逆向旅行by涼蟬

文案:
國家博物館文物修復中心下屬的分支機搆·失落文物回收管理委員會最近遇到了幾件令人頭疼的事情:
1.他們負責管理的文物收集儀不好用了;
2.新來的文物收集儀管理員每天只顧著偷窺某位臨時工,工作積極性極低;
3.為了提高管理員的工作積極性,原本打算撮合他和臨時工,但遭到臨時工嚴辭拒絕;
4.拒絕之後,該臨時工對委員會主任發出了死亡威脅。
主任十分憤怒,並堅決把該臨時工與管理員編為特殊行動小組,絕對不允許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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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文的全部內容:
在尋找失落文物的過程中——
“我和我的理想型哨兵每天一起行動,然鵝他每天都強行喂我抑制劑QAQ”
“抑制劑是委員會配發的,不用白不用。”
2.本文城市名、地名、機構名、路名等內容完全架空,如與現實世界有雷同,皆為平行時空之巧合。
3.狗血雞血兼有,劇情+感情流。甜度見仁見智(作者本人覺得非常甜)。邏輯捉急,先謝大家包容之恩。
4.文中存在大量名詞解釋(胡說八道),在作品範圍內它們都是真實的。
5.如有bug或生物學、物理學等等各個高深學科的錯誤內容,非常歡迎大家指出。作者不是行家,搜集資料難免錯漏,先給捉蟲的同志們說句多謝。

作品簡評
文管委是一個特殊的文物機構,主要工作內容是利用神秘儀器「陳氏儀」進行時空遷躍,尋找失落文物的線索。「廢柴」嚮導章曉莫名其妙地進入文管委工作之後,遇到了愛吃芹菜包子的哨兵高穹。他們無可避免地被彼此吸引。在日漸深入的往來之中,章曉發現了藏在高穹背後的巨大秘密。作品腦洞極大,邏輯縝密,明線與暗線不斷穿插。作者用接地氣的幽默文筆細緻地描寫了一個發生在平行時空里的故事:這裡有面臨就業危機的哨兵和嚮導,爭取婚姻和生育權的半喪屍化人類,各種古怪的科學概念以及許多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主角和配角性格各異,有血有肉,在他們的故事里,愛是一種條件反射,是靈魂深處的共鳴和依賴。


第1章 面試


  第六次了。十分鐘之內,男人已經看了自己的手錶六次。

  他的手錶錶帶很舊,因為用久了,皮革製成的帶子已經磨損,邊緣裂開,露出了裡頭慘白的夾層。那不是什麼很昂貴的東西,就像男人身上所有的外品一樣,簡單,陳舊,廉價。

  但章曉還是極其貪婪地盯著他,像餓了二十三年的人盯著一塊烤熟的肉,用目光把男人上上下下舔了個遍。

  章曉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這扇窗朝著東,現在是早晨七點四十三分,因為反光,所以男人不會發現他。

  這帥哥一定是在等人。章曉心想。

  他又看手錶了……啊,他的側臉真帥。章曉咬著紙質咖啡杯的邊緣,眼睛怎麼都移不開,看得久了,臉上露出一絲笑。

  七點五十五分,男人終於離開。章曉的咖啡也同時喝完,他站起身,神清氣爽,整整衣襟。

  咖啡館十分冷清,唯一一位服務生正在奮力擦除門口綠植葉面上頑固的泥塵。

  在他的頭頂上,巨大的熱氣球廣告越過天空,肚皮險險擦過樓頂尖細的避雷針,安然無恙地往遠處去了。

  「一瓶起效,一生不禿——一瓶起效,一生不禿——」,氣球雖然去得遠了,但隱隱約約的人聲仍舊很清晰。聲音是早就錄下來了的,熱情且朝氣蓬勃,聽著就不是個會因禿頂問題而沮喪的人。

  章曉聽到那聲音,猶豫片刻,小聲問:「杜奇偉,你到底有多少個兼職?」

  年輕的服務生從綠植中直起腰,撥了撥頭髮,有些驕傲:「咖啡館這個,還有上面飛著的那個,一共五個。」

  「你也不怕累死。」章曉說,「之前報社實習才兩個月就不做了,你太馬虎了。在學校里還可以這樣,現在還這麼馬虎,以後可沒有抱佛腳的機會了。你之前做的那個海河流域水土保持的項目不是很順利麼,你說你為啥要賣掉呢,賣掉的錢又花完了,現在這樣……」

  杜奇偉一邊擦葉子一邊打斷了他的話:「好了媽,別說了。」

  他把抹布扔進水桶里:「你說的都對,但是學校不給安排工作,只能自己找。我們這些人的學歷很多地方都不承認,就算承認也不敢要,能找到合心意的工作很難。再說我這人,你讓我朝九晚五地坐著,不行,絕對不行,不出一周我的生活作風就要出問題的。」

  章曉同情而理解,連連點頭:「你的生活作風向來都是很有問題的。」

  杜奇偉好奇地看他:「你今天又去面試啊?」

  章曉嘆了口氣:嗯。

  畢業將近半年,他的這位室友已經找到了工作,但章曉卻還沒有著落。

  兩人從讀書的時候開始就同住一個宿舍,眼看快畢業了,都沒有去處,於是同租了一個房子,繼續湊合著當室友。杜奇偉每天在家的時間不多,因為兼職太多,章曉掐指一算,他已經有一周沒在家裡見過杜奇偉了。

  「你又勾搭上誰了?」章曉問他,「七天沒回家,這個應該是真愛了吧。」

  「靠,我加班乾活吶!」杜奇偉壓低了聲音,「在金伯爵酒店門口守了七天,總算被我拍到那個誰和那個誰開房的照片了!所以今天的報紙你記得買啊,有我的作品。」

  章曉:「完全沒興趣。」

  杜奇偉問他:「今天去哪裡面試?」

  「國家博物館要招一個編外人員。」章曉蔫蔫地打了個呵欠,「我走了啊。」

  他過了馬路,站在路燈柱子下等綠燈。

  這是剛才那個男人站的地方。

  在需要面試的日子里,他早上起床之後習慣到杜奇偉乾活的店裡喝杯咖啡提神。齋喝咖啡很無聊,所以他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胡亂看,認真算起來,今天是他第十二次看到那個男人了。

  男人身材高大,面目英俊,神情冷淡又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倨傲,總而言之,完完全全是章曉那杯茶。

  他總是站在路燈柱下,有時候拿著豆漿油條,有時候拎著一袋子青菜,像是清晨剛逛了市場回來。穿得簡單樸素,但十分乾淨,沒有任何外加的裝飾物,除了今天早上突然戴上的那只手錶。

  章曉喜歡看著他。也不存著什麼多餘的念頭,就是隔著一面透明的玻璃,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一邊喝咖啡一邊窺視他。

  他覺得挺幸福,一種沒任何意義,但是足以自我滿足的幸福。

  在地鐵站的報刊亭買了杜奇偉說的那份報紙,果然在上面看到了那個誰和那個誰的開房照片。

  人物和景都拍得很清晰,尤其是金伯爵酒店的logo。

  章曉在地鐵上晃得無聊,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社會新聞版比較精彩,搗毀了這個賭檔那個淫窩,馬大姐家兒媳婦佔了家產還要告老公,陳大爺的孫子拒絕贍養老人還想分一筆遺產。他看得津津有味,從上到下一路掃下去,最後在角落看到一個小簡訊。

  「13日晚8點左右,清華路清華小區附近發生一起搶劫未遂事件,現急尋目擊者。據警方介紹,該案件的犯罪手法與上月發生在博物苑南門的搶劫傷人事件十分類似。南門搶劫事件的調查已取得突破性進展,但受害者至今仍未蘇醒。」

  他趕快拍了下來,發給杜奇偉:「咱們小區外頭髮生搶劫案,你知道不?」

  和杜奇偉一路聊天,終於抵達國家博物館後門。

  後門那裡站著一個光頭的中年人,見到章曉走過來,十分熱情地與他打招呼:「是章曉對嗎?」

  他腦袋太亮,章曉被晃得眼花,連忙眨眨眼睛,跟那人打招呼。

  「我是國博的,我叫應長河。」中年人十分熱情,「我帶你過去吧。」

  今天章曉參加的是面試,而在面試之前,他已經通過了兩輪筆試。別的不敢吹牛,但紙面考試,章曉對自己是有信心的。無奈每一次都在面試時被刷下來,想到今天這單位遠比之前都要牛氣,他愈加沒精神。

  兩人進了後門,應長河徑直帶他走向一棟獨立於主館的辦公樓。辦公樓樓體顏色十分陳舊,是一種經了歲月焠鍊的磚紅,爬山虎和五葉地錦爬了滿牆。因為已屆深秋,葉片枯黃掉落,只剩了無數細細的褐色藤蔓仍互相糾纏著,緊緊貼附於牆體,像是這座紅色小樓的保護者。

  「這樓就三層,面試在三樓的會議室。」應長河給章曉介紹,「我們都叫它紅樓。」

  章曉站在紅樓的門口,頭皮發麻,細細的汗粒從他皮膚上沁出來。

  這樓里有令他不適的東西。

  電梯直上三樓,開了門就是會議室。

  應長河走了出去,回頭看到章曉沒跟上來,困惑道:「你不舒服?」

  章曉臉色蒼白:「裡頭有什麼人?」

  應長河笑了笑:「好幾個人呢。簡歷給我吧。」

  他伸手把章曉從電梯里拉出來,帶進了會議室。

  脈搏平穩,心跳正常,皮膚乾燥,沒有沁汗——章曉看著應長河的胳膊。

  他和自己不是一類人,所以應長河感受不到那種沈重的、如有實質的壓力。

  走進會議室之後,那種令章曉幾乎窒息的壓迫感和恐懼立刻變得更加強烈。房間里站著的人只有他和應長河,而周圍坐著的幾個人里,有兩位是章曉認識的同學。

  「今天的最後一個面試者。」應長河開口了,聲音洪亮有力,「章曉。」

  有三個男人坐在會議桌旁邊,其中一位抬眼看了看章曉,噗的一聲笑出來:「這位不行吧?還沒說話呢,你看他的汗。」

  章曉根本無心聽他說話。

  在他和應長河的面前,立著一頭他說不出名字的熊。應長河松開他的手,走向會議桌。章曉閉上了眼睛,深呼吸片刻後才睜開。

  眼前的熊他隱約有印象,這是一種名為狼獾的攻擊性肉食動物。此刻不知為何,它殺氣騰騰,爪子狠狠在地上抓撓,口中呼呼噴氣,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章曉。

  會議桌邊上站著一個清秀青年,他的手腕上帶著一個黑色的抑制環。章曉立刻明白了:這是青年的熊,是這位哨兵的精神體。

  「章曉,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2016屆畢業生……」方才出聲的男人翻閱著應長河遞過去的簡歷,「應屆畢業生啊。」

  「是。」章曉無精打采,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倒下去。那頭熊讓他很難受,他快站不住了。

  「成績很差啊。」紙張嘩嘩響,那男人繼續說,「學院為什麼推薦你來?」

  「因為2016年的所有畢業生里,只有我和——」章曉看了看他的兩位同學,「……總之我還沒有就業。」

  「嗯,影響學院的就業率。」男人點點頭,把簡歷放到一邊,「我們的面試很簡單,看到你面前的狼獾了麼?」

  「看到了……」

  「使用你的精神體,打敗它。」男人簡單有力地下了指令。

  章曉大吃一驚。他第一時間轉頭看向自己的同學,三位就業無著落的差生密切地進行眼神交流:「我打不過。」「我也打不過。」「所以令它更憤怒了……」

  章曉:「……」

  他聽過這樣的事情。

  在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裡學習的四年中,他見過許多哨兵,也見過許多嚮導。有部分嚮導的精神體十分強大,甚至擁有和哨兵不相上下的攻擊力和控制力,他們可以輕易地控制精神體對敵人進行攻擊。這樣的嚮導在對敵課程里從來拿的都是高分。

  章曉已經預料到自己這一次的面試又將以失敗告終。

  「我做不到。」章曉抬起頭,盡量顯得得體些,「我的精神體沒有這麼強的攻擊力。」

  「先把它叫出來。」男人皺起眉頭。

  「……這個也做不到。」章曉說,「我沒辦法喚出我的精神體。」

  會議室里頓時一片沈默,章曉眼角余光看到那位年輕的哨兵抬起頭,滿臉訝然。

  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是一所只招收特殊人群的高等學院,它建校五十四年,招收的學生只有兩種:哨兵與嚮導。

  這個社會上的絕大部分人都是平凡普通的,而其中有極少數人被冠以「特殊人群」這個稱呼,他們的特殊之處在於,可以操縱一個僅屬於自己的精神體。

  更敏銳、更強壯、更富有攻擊性的那部分特殊人群被稱為哨兵,他們的精神體大部分是肉食性哺乳動物。而其餘特殊人群被稱為嚮導,他們中大部分人性情溫和文靜,精神體也大多是草食系動物,但因為擁有高於大部分人的感官強度,他們經過訓練之後,能左右哨兵的情緒和感官體驗。

  而無論是哨兵或者嚮導,他們無一例外都能驅使自己的精神體為自己或別人服務。

  比如會議室唯一的一個哨兵,那位擁有一頭強壯又殺氣騰騰的狼獾的年輕人。

  最後打破沈默的仍舊是那位語氣尖刻的男人。

  「原來就是你,傳說中的廢柴。」他笑著說,「新希望建校五十四年,第一個無法呼喚和控制自己精神體的嚮導。」

  會議室角落的兩位差生向章曉投來同情但慶幸的目光。

  男人把手裡的紙本都收拾好了,將章曉的簡歷扔還給他。

  「你這樣的人我們是不需要的。」他回頭看了看另外兩位,「你們兩個回去等通知吧。」

  章曉彎腰撿起自己的簡歷。簡歷上貼著的照片歪了,裡頭是一個濃眉大眼的俊秀小青年。

  一直到那位哨兵和他的狼獾跟隨著眾人離開,章曉才從令他難受的壓迫感中暫時恢復過來。

  應長河一直在電梯口等他,見他慢吞吞走出來,熱情地與他打招呼:「小章。」

  「啊,應……」章曉卡殼了。他不知道這位是什麼領導。

  「你叫我應主任就行。」應長河仍舊笑得熱情,「我帶你去參觀一下我們單位吧。」

  章曉莫名其妙:「你們不是已經說了不要我麼?」

  「付科不要你,但我要啊。」應長河笑眯眯,「雖然今年的新人只能由付科先挑,但既然他看不上,我就可以點你的名了。他們那邊要的是編外人員,我們那裡可以給你編制,不錯吧?」

  章曉一頭霧水,被應長河拉進了電梯。他把自己的簡歷放回包里,突然發現少了一張。

  「應主任,你看到我的介紹信了麼?」章曉在包里翻找,「導師給我寫的,他說比簡歷和成績單都重要……」

  他聽到紙張甩動的聲音,抬頭一看,發現應長河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還有個紅印戳。

  章曉:「……你拿走了?」

  他想起應長河在進入會議室之前要求自己把簡歷給他,章曉當時只以為這是個禮節性的舉動,誰料應長河卻趁機抽走了一張。這介紹信上詳細說明瞭章曉的情況,並且對他無法召喚精神體的行為作出瞭解釋,在最後一部分,導師還認真寫了大約五百多字的贊美。他怕章曉找不到工作,所以叮囑他一定要把介紹信帶去給面試官。應長河拿走了,所以面試的人只看到章曉糟糕至極的成績和廢柴行為:章曉有點兒愣神,且有點兒憤怒了。

  「你導師是我同學,這封介紹信是寫給我的。」應長河把大拇指按在電梯的按鍵板上,章曉吃驚地看到黑色的按鍵板上緩緩浮現出另一個按鍵,「他來找過我十二次,說的都是同一件事,讓我收下你。」

  應長河按下了「-18」的按鍵。

  「你成績很差,差點留級,所有需要精神體協助的課程都拿不到及格分。」應長河看著手裡那張紙,慢吞吞地念道,「但,‘該生擁有罕見的平衡感及極為精准的分辨能力,曾以0.269秒的時間完成38種氣體分子的分解與排序工作’。」

  章曉連忙從他手裡抓過那張紙:「那是學院裡最雞肋的課程,是去年老師自己開的,除了我沒人選修。」

  應長河笑道:「是啊,那是他專門為我的單位開的,只用來選擇適合文管委的人。」

  章曉一愣:「什麼?文管委?」

  電梯隆隆輕響著飛速下降,他站在平面上,身體似乎要騰離。

  「章曉,歡迎你加入文管委。」應長河說,「它的全稱是失落文物回收與管理委員會,我是負責人應長河。」

  電梯轟地一下停了。章曉一個趔趄,連忙補充:「我沒說過要加入!」

  應長河冷靜地說:「下了十八層,就是我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大嘎好,我開新文啦。

  一個談談人生理想,也談談戀愛的故事。


第2章 陳氏儀

  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建校已有五十四年,各類建築紛紛呈現出了一種比較陳舊的狀態。又因為新希望只招哨兵和嚮導,時不時會有控制不住自己的哨兵在學校里爆發一兩次,因而校舍在陳舊之外,又添了幾分危房的氣質。

  章曉在新希望學習了好些年,正因為在新希望那裡已經看慣了地下二十幾層的破舊教室,章曉並不覺得-18層值得吃驚,相比較之下,電梯按鍵面板似乎更有意思。

  但跟在應長河身後步出電梯,他還是沒忍住倒抽一口涼氣。

  面前是一條短而狹窄的通道,盡頭是一扇猩紅色鐵門,通道兩側分別有一扇大開的木門。而在目之所及的地方,腳下、牆壁和天花板上,竟然都是密密麻麻的蛛網。

  蛛網還新鮮著,十分完整,章曉一走出來就被沾了滿頭。

  應長河在通道上大吼:「原一葦!!!」

  片刻後,左側的房間里傳來重物滾落的聲音,隨即一個人跌跌撞撞衝出來:「早上好,主任。」

  「你睡覺的時候為什麼又不戴抑制環!」應長河聲如洪鐘,青筋暴起,「萬一你的蜘蛛又跑到主館去了,我那三萬字的檢討你幫不幫我寫!」

  那人神情一凜,連忙跑回房間里拿出一把掃把,開始清掃蛛網。

  章曉走過他身邊時,看到這位陌生人扭頭衝他笑了笑。蛛網被掃開之後,露出的牆體發黃皸裂,連帶著這位青年身上的白襯衫也顯得不太乾淨了。經過這人衝出來的那個房間,章曉眼角余光看到一隻巨大的蜘蛛趴在天花板上,仍在不知死活地往牆上吐絲。

  進入猩紅色鐵門,前面又是一個通道,只不過寬許多,也長許多。

  「剛剛那位嚮導是今天負責值班的,昨晚上加班太晚,估計撐不住,睡過去了。」應長河說,「他睡覺不要緊,但是睡了之後如果做了好夢,他的精神體就會不受控制地竄出來,並且到處亂跑。那玩意兒還能分裂,上個月一群中小型蜘蛛跑到了主館,我差點被撤職。」

  章曉想了想,問道:「他是嚮導,為什麼需要戴抑制環?」

  應長河停了腳步,回頭擦擦他額角:「這次沒出汗?」

  「我只對哨兵的精神體有反應,嚮導的精神體我不怕。就像剛剛在會議室一樣,我一靠近哨兵的精神體就動不了了。」章曉說,「對不起啊我真的是個廢柴,你別要我了。」

  「一般是什麼反應?」應長河問,「除了出汗發抖之外,會嚴重到痙攣嗎?有性反應嗎?」

  「沒出現過性反應,但是最嚴重的時候是一邊嘔吐一邊暈過去了。」

  應長河:「……嘔吐???」

  章曉:「那個哨兵的精神體是三米長的某種軟體……」

  應長河立刻打斷:「好了不用說了。」

  他冷靜片刻,把腦中浮現的「某種軟體……」的影像驅逐出去,扭頭笑眯眯說:「回到你剛剛的問題上吧。因為原一葦的精神體獨立性很強,同時不太好控制,我們這裡要戴抑制環的嚮導也只有他一個了。還有什麼別的想問嗎?你現在還不是我們的員工,所以你只能再問一個問題。」

  章曉:「……檢討真的有三萬字嗎?」

  應長河:「三萬四千字,引經據典,十分精彩,發表在上個月的內部刊物上,我一會兒找給你看。對了,還有兩百塊錢稿費……」

  章曉:「如果你這個什麼委員會要了我,以後說不定常常都要寫這種檢討。」

  應長河沒出聲,只揉了揉他的頭頂。

  「章曉,你不用擔心,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的導師是我老友,他早就跟我說過你了。」應長河低聲說,「世界上沒有比我們這裡更適合你的地方了。」

  章曉心中忐忑,但莫名有點兒感動,撓撓下巴,不吭聲了。

  應長河一直帶他走到通道盡頭,拐了個彎繼續往下。兩人一路過來,雖然通道兩側遍布房間,房間上還貼著「採購股」「後勤股」「宣傳股」甚至「五代十國文物復原協作組」「危險等級品倉庫」「國家時間管理局駐北京辦事處」等標牌,但無一例外都門窗緊閉,沒有一絲人氣。

  「文管委就你,還有剛剛的蜘蛛俠兩個人嗎?」章曉問。

  「不止,但因為我們的核心器械損壞了,現在無法工作,所以大家都休假了。」應長河帶他走上一道階梯,「你的工作就是維護這個核心器械。」

  章曉頭更大了:「應主任,我是文科生。」

  應長河已經走到了階梯盡頭,把手掌按在眼前的白牆上。

  「章曉,你知道陳氏儀麼?」

  掌紋識別儀亮起了綠燈,隨後瞳孔識別器也亮起了綠燈。白牆緩慢裂開,現出中間一個不算大的房間。房間中央有一台黑魆魆的機器,上頭有兩盞紅燈亮著。

  凡是參加過高考的人,不會有誰不知道陳氏儀。

  語文課本上那篇《陳氏儀》是每年必考的重點,甚至每年的語文、歷史、物理和政治試卷上都會有至少十分的題與之相關。因為每年都考,所以陳氏儀成為了一個必背的考點。

  章曉自然也是記得的,他考試的那年,話題作文的材料就是陳正和與他的陳氏儀。

  研制和開發陳氏儀的是一個約一百多位研究者的團隊,而團隊的核心是中科院院士陳正和教授。陳正和團隊完成陳氏儀之後,經過了短暫的幾次試驗,隨後立刻將陳氏儀封存起來,連同幾次試驗的結果一並交給了國家。

  課文中只提到陳氏儀是一個用生物能驅動的機器,可以製造微型蟲洞並實現難度不大的時空穿梭活動,因為它從沒有機會投入實踐,所以實用性成果未能得到證實。讓陳氏儀成為20世紀國內最為轟動的科學新聞的最重要原因,還是它本身的噱頭:時空穿梭。

  陳氏儀本身是個很有名的概念,但陳氏儀的形態、具體作用都非常神秘,在明面上找不到任何正經討論的文獻。章曉還在國圖的各大數據庫里搜索過,完全沒有任何結果。

  也因此陳氏儀成為了神秘的代名詞。章曉以為陳氏儀在上交國家之後會被嚴格管理起來,因而看到應長河指著面前黑魆魆的鐵塊說「陳氏儀在裡面」時,他目瞪口呆。

  「陳氏儀是五十多年前研發成功的,之後的二十年,國博一直在做各種各樣的努力,最後終於把它的使用權爭取過來了。這台機器聽起來很了不得,其實很好保管。因為它的能源很難找到,即便給了別的單位,他們也用不了。」

  「它真的能穿梭時空嗎?」章曉回過神,連忙問。

  「可以,但是不是所有人都穿得過去,要符合條件才行。」應長河說,「比如我就不行。」

  「什麼人可以?」

  「你可以。」應長河說,「剛剛的那位蜘蛛俠也可以。」

  「……嚮導?」章曉頓了頓,忽然明白了,「所謂的生物能驅動,其實是指嚮導的精神體嗎?!」

  應長河點點頭:「是的。準確點說,我們工作的時候要分組,每個組至少都有一名嚮導和一名哨兵,在開啓陳氏儀的過程中,嚮導的作用最為重要。他們的精神體越強大,陳氏儀啓動的時間就越長,旅途也就越穩當。」

  章曉本想說自己的精神體很有問題,但立刻被另一個詞語吸引了注意力:「旅途是什麼意思?」

  應長河這次卻不肯說了。

  「再說下去就是絕密內容了。你現在還不是文管委的人,我不能告訴你。」應長河低聲說,「來吧?來我們單位工作吧?」

  章曉猶豫了。他聽過陳氏儀,但如今應長河語焉不詳,他並不瞭解自己的工作內容。而且他是個廢柴: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精神體是什麼玩意兒的廢柴。

  「有編制,有五險一金,有員工宿舍。」應長河說,「有食堂,有娛樂設施,有運動場所,有貓有狗,還幫忙介紹對象。」

  他的話頓時讓打算拒絕的章曉猶豫了。

  「一個月多少錢?」他問。

  應長河頓了頓:「談錢多俗。」

  章曉:「……不談錢談什麼?夢想?我沒有啊。」

  應長河:「……」

  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時候,身後的白牆又裂開了。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入口,面無表情地看著裡面的兩人。看到應長河,男人迅速從兜里掏出個胸牌掛上。胸牌上有一張面色凶狠的照片,下面是兩個漢字:高穹。

  應長河怒了。「高穹,你又遲到了!」他指著陳氏儀說,「今天不是輪到你來清理陳氏儀嗎!」

  「打卡機壞了。」男人說,「我不算遲到。」

  他手裡還拿著一個包子,邊吃便走進來。章曉聞到了芹菜肉包的香味。

  「禁止攜帶食物進入!」應長河指著牆上的標示大吼。

  牆上貼了幾張打印的A4紙:禁止攜帶食物進入保護域。禁止在保護域內食用任何物品。禁止在保護域內使用任何非許可的電子設備。

  「我今天沒有違反這個。」男人指著最後一張,「沒帶手機。」

  「不值得驕傲!這些都是你來了之後才貼上去的!」應長河惱怒不已。

  男人面無表情地聳聳肩,抓著沒吃完的包子走了出去。經過章曉身邊時,他的眼神落在了章曉臉上。

  章曉從他出現的時候開始一直呆滯地看著對方。他第一次離他這麼近,因而能感受到這個男人身上充沛的信息素,像有形的、蘊含凶猛力量的繩索,一圈圈地縛著章曉,令他暫時失去了移動的能力,完全被這種強大的壓迫感壓制了。這是一個極為強大的哨兵,章曉的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說話:避開他、避開他!

  男人眯起眼睛,很不禮貌地指著章曉的鼻子:「你今天又在咖啡店裡偷窺我。第十二次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沈,但不沙啞,像是……

  章曉沒想出來像什麼。他頭昏腦漲,渾身發熱,捂著鼻子連退幾步,砰的一下撞在陳氏儀上。

  他流鼻血了。


第3章 報到(捉蟲)

  「所以你就答應了?」杜奇偉嘴裡嚼著肉,口齒不清地說。

  「答應了。」章曉戳著碟子里的西蘭花,「能不答應嗎……是那個啊,就我天天在你們店裡偷窺的那個。」

  「人早知道你在偷窺了?」杜奇偉繼續吧唧吧唧嚼肉,「說你呢,都到烤肉店裡來了還吃什麼素啊?裝什麼和尚。」

  「我現在要冷靜,不能碰上火的東西。」章曉輕咳一聲,壓低聲音,「他早知道了,還數了我一杯咖啡要喝幾口。太無聊了吧,這麼帥的人,為什麼會這麼無聊啊?」

  杜奇偉:「……你們彼此彼此吧。」

  他吃了幾盤肉,還是不夠,又抬手去點,轉頭看到章曉一心一意地烤西蘭花,很有種怒其不爭的激動:「吃口肉吧,咱倆好不容易吃頓好的,哥哥請你,你盡情吃。」

  章曉看著肉,思忖片刻還是搖搖頭:「不行。」

  「到底怎麼了?」杜奇偉又風風火火地開始烤羊肉。

  「我今天流鼻血了。」章曉說,「在那個人跟我說話的時候。現在吃這麼熱氣的東西,我怕不行。」

  杜奇偉:「……」

  章曉把一塊西蘭花吞下去,繼續說:「他可能是我見過的最強的一個哨兵,我能感覺得出來。但是我不怕他,反而……就感覺,特別心動,說不出話。」

  杜奇偉:「你,在面對一個哨兵的時候,流鼻血了?」

  章曉:「嗯。」

  杜奇偉:「……你還記得《嚮導通識》第三章第一節說的什麼嗎?」

  章曉臉紅了:「這是初級性反應(*)……」

  杜奇偉比他還要激動:「章曉!性反應啊!你有性反應了!你是個正常的嚮導!」

  兩人坐在角落里,縱然如此,杜奇偉的聲音還是有點大。章曉連忙捂著他嘴巴按他坐下:「噓!」

  「急死我了。」杜奇偉說,「你連自己的精神體都沒見過,這麼多年了連個性反應都沒有,我真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行了。」

  章曉又去戳西蘭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杜奇偉說話。

  隨著年齡的增長,哨兵和嚮導的能力也會越來越強,他們會經由結合的方式綁定在一起,提高彼此感官的同步率,並且對彼此起著必不可少的安撫作用。與嚮導綁定的哨兵不會那麼容易失控,而與哨兵綁定的嚮導則會因為對方強大的精神力量而有所增益。

  哨兵和嚮導天然攜帶著信息素,可以被彼此感應到,而進入青春期之後,他們的淋巴腺會製造並散髮一種特殊的信息素:性信息素。性信息素會引發哨兵或者嚮導的性反應,這是尋找對象最直接的方式。但性信息素並非對任何人都有吸引作用,而能感受到對方的性信息素並且做出恰當反應的人,則被看做是彼此最合適的「綁定對象」。而與自己的綁定對象產生感情之後,哨兵和嚮導可以提交申請,指定對方為自己的伴侶。

  伴侶是哨兵與嚮導結合的最高形式,而在許多人看來,也是最浪漫的形式。

  以前章曉也是有性反應的。和所有正常的嚮導一樣,他會被學院裡某位英俊的哨兵引得體溫蹭蹭往上升,或者是在面對一個強大且故意放出性信息素的哨兵時,不由自主地冒出細汗。有一部分嚮導並不排斥性反應,反而十分享受這個信號,它意味著尋覓到「綁定對象」甚至伴侶的可能,或者至少,意味著一次淋灕酣暢的肉體纏鬥。因為性反應在一定時期內是無法壓抑的生理表現,所以大部分哨兵和嚮導的性道德觀念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許多人擁有不止一個「綁定對象」,而因為伴侶的申請與解除程序非常繁雜,有的人終生都糾纏在不同的綁定對象之間,始終沒有伴侶。

  但章曉不是這樣:他反感自己的性反應,因而很努力地壓制了它們,久而久之,連初級性反應都幾乎見不到了。

  而強烈到讓他流鼻血,還是第一次。

  第二天他就屁顛屁顛地到國博報到了。

  那棟紅樓沒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它紅樓。這次在外面接他的是那位值班的蜘蛛俠原一葦,兩人互相介紹之後,原一葦把他帶進了紅樓。

  進入文管委的通道共有三個,其中一個就是紅樓。章曉第一天報到,他必須從正規的報到渠道進入文管委,等獲取相關的口令卡之後才能通過別的渠道進出。

  口令卡是約0.5毫升的無色液體,原一葦拿著注射槍在章曉的食指按一下,液體便注射了進去。

  「會在你的皮層下形成一個儲存和傳遞信息的芯片,在這裡。」原一葦亮出自己的食指給他看,「你進出文管委的時候都必須使用口令卡,口令卡接觸指令面板就能讀取你的身份。今天下班我帶你走另外的通道,以後你覺得那個通道比較近,就從哪個通道過來。」

  過程一點兒不疼,章曉十分好奇,手指頭搓個不停。皮層下存在著芯片,他完全摸不出來。按照原一葦的說明,他把食指靠在電梯的黑色按鍵板上,果然見到了那天應長河按下去的「-18」按鍵浮現出來。

  電梯一路下行,章曉問原一葦:「我們在地下十八層,那上面的十七層是什麼地方?」

  「上面的十七層我們是進不去的。」原一葦亮出自己的食指,「芯片里儲存的信息只允許我們進出負十八層。我只知道上面有特危級文物倉庫和喪屍博物館管理委員會,其餘的不清楚。」

  「喪、喪屍?」章曉目瞪口呆,「真有喪屍啊?」

  「連我們這種人都有,為什麼喪屍不能存在?」原一葦笑道,「這個喪屍指的其實是半喪屍化的人類,他們和真正的喪屍不一樣,聯合國承認他們的人權。說到這個,你知道1995年發生在約翰內斯堡的喪屍平權遊行(*)嗎?」

  原一葦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直講個不停,章曉聽得頭昏腦漲。

  到了值班室,原一葦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胸牌遞給他:「以後在上班的時候記得佩戴胸牌,不然會被扣錢。見到一次扣一百。」

  章曉:「……扣這麼多,有文件規定嗎?」

  原一葦:「要什麼文件規定,這是我們的小金庫,大家一起用。順便說一聲,目前扣得最多的是高穹,就你那天見到的那位。他這個月的工資已經扣沒了。」

  一聽到高穹的名字,章曉的臉就有點燒:他的體溫有點兒升高了。

  胸牌上貼著章曉的照片,濃眉大眼的俊秀小青年。在他的大頭照上方是一行拱形的隸書:失落文物回收管理委員會。

  「這胸牌和高穹的一樣。」章曉摸個不停,「嘿嘿嘿……這是我和他的第一個共通點。」

  原一葦:「……和我的也一樣啊。」

  然而章曉沒聽進去。

  在文管委度過的第一天,章曉很失落。

  高穹沒有來。

  在原一葦的說明裡,高穹是文管委最不守時也最難管的一個人。無奈他是應長河的親戚,裙帶關係簡單明瞭,所以沒人敢管他。遲到早退是常事,外勤明明只登記三天,結果一周不見人影,也是常事。

  原一葦帶他四處參觀,但只局限在文管委內部。大量辦公室和當日一樣門戶緊閉,所以也沒什麼可看的。兩人很無聊地轉了一圈,回到值班室,章曉提出了一個要求:「我不是要管理陳氏儀麼?應主任不應該跟我說明一下陳氏儀的情況?」

  「他去開會了。」原一葦帶他往里走,「我跟你說明吧。」

  包括原一葦和章曉在內,文管委在編的嚮導只有三個人,章曉還沒見過的那一位被本館抽調去修復圖書了,暫時回不來。但是無論是那位沒見著的嚮導還是原一葦,都沒有修復陳氏儀的能力。按照之前應長河的說法,陳氏儀十分依賴嚮導的精神體能量,但章曉連自己的精神體都沒見過,隱隱有種上了賊船的緊張和茫然。

  「只要你是嚮導,你就必定有精神體,就算精神體不顯形,你也擁有精神體的能量。」通過掌紋和瞳孔識別後,原一葦帶他進入陳氏儀的保護域。

  陳氏儀的保護域其實是一個具有識別功能的房間,它並不大,兩側是兩個直達天花板的架子,上面擺放著許多資料和許多章曉認不出來的物件。位於房間中央的黑色儀器里存放著陳氏儀,他記得應長河說過。

  章曉看來,這個鐵塊有些簡陋,看上去很不牢靠。

  「具體的操作規程會在新員工培訓上由我或者應主任對你進行說明,有書,也有資料看,你到時候記好筆記就行。」原一葦走到黑魆魆的儀器邊上說,「書和資料是為了應付國博一年一度的業務考核,實際上嚮導的工作內容很簡單,就是在我們的人利用陳氏儀進行時空穿梭的時候,用精神體的能量來維持陳氏儀的運作。」

  他彎腰拉開黑色儀器的抽屜,取出一個手錶:「這是我的陳氏儀,你可以過來看一看。」

  章曉:「……這麼小!」

  原一葦:「你以為有多大?」

  章曉接過原一葦手裡的手錶,發現這是一個手錶形狀的經緯儀。錶盤上嵌著一塊透明的玻璃,裡頭似乎充盈著無色的液體,浮動著不少數字。章曉看到了經緯度的標示和時間的標示。

  時間是1756年。

  「陳氏儀處於什麼位置,它就會顯示當前位置的經緯度和時間,比如現在應該顯示文管委的經緯度和2017年。」原一葦指點給他看,「但時間還是我上一次使用的年份,它壞了,所以現在還沒恢復。那是乾隆年間,青浦縣那邊地震了,地裡震出個豁口,裡頭都是陪葬的寶貝。說到那些寶貝……」

  「我也會有嗎?」章曉連忙打斷了他。

  「當然,文管委每個出任務的人都要佩戴陳氏儀。」原一葦說,「但是它們現在用不了了。我們尋找失落文物必須使用陳氏儀,所以現在整個文管委基本處於癱瘓狀態。你必須修理好它們。」

  章曉:「……怎麼修?」

  原一葦想了想:「你把它戴在手上可能就知道了。」

  章曉覺得太不靠譜了。自己應該是真的上了賊船,下不去了。

  他有一大堆想問的問題,比如陳氏儀不是只有一個麼,為什麼一抽屜都是?尋找失落文物又是什麼意思?尋找文物不是考古學者的工作麼,和時空穿梭又有什麼關係?

  章曉理了理思路,正想開口問話,忽聽身後的牆壁咔咔輕響著裂開了。

  兩人回頭,看到一個長髮的瘦削女人站在門外。

  「一葦,醫院給陳宜下病危通知書了,我們要立刻過去,危機辦的人可能要跟我們搶。」

  原一葦臉色大變,搶過章曉手裡的陳氏儀扔回抽屜,拉著章曉離開:「你代我值半天班,回頭請你吃飯。」

  「陳宜是誰?」章曉連忙問,「也是單位的人嗎?他怎麼了?」

  「是在你之前負責維修陳氏儀的嚮導。」原一葦一邊走一邊回頭說,「不用擔心,管理陳氏儀一般情況下沒有那麼危險。」

  章曉認為他的最後一句話相當畫蛇添足。

  ——

  *:初級性反應:《嚮導通識》(特殊高等教育「十一五」國家級規劃教材)第三章「性與性常識」第一節「性反應」中提到,嚮導或哨兵的性反應分初級、中級和高級三類,初級性反應普遍表現為血壓升高,體溫升高,瞳孔放大,微汗,其中有部分易感人群會出現鼻腔出血、精神體顏色變化等反應。

  *約翰內斯堡喪屍平權遊行:1995年12月28日,約翰內斯堡爆發了喪屍遊行,並引發之後半年內全球各地喪屍人群的大規模遊行活動。在1995年聖誕節前夕及聖誕節當天,有過節需求的喪屍化人類遭遇了種種不公平待遇,主流聲音認為他們「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人類,不能享有人類的相應權利,包括郵購聖誕樹和在屋外懸掛聖誕花環等」。通過twitter、facebook等社交工具,南非約有3萬5千名喪屍化人類加入平權討論,並在短短兩日內迅速升溫,最終在約翰內斯堡爆發了喪屍遊行。據悉,參加遊行的喪屍化人類佔整個南非喪屍化人類的7645%。本次平權遊行又被稱為「約翰內斯堡發聲」或「黃金之地的號角」。1997年6月2日,聯合國安理會以包含常任理事國在內的12票通過、3票反對的投票結果通過《半喪屍化人類人權宣言》,肯定了喪屍化人類的人權。但對於喪屍化人類提出的三大要求(工作、婚姻、生育),該宣言沒有全部覆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重點: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淋巴腺製造信息素也是胡說八道。


第4章 原型機(1)

  一周後的例會上,章曉知道發生在陳宜身上的事情。

  陳宜是國博的正式員工,也是陳氏儀的使用權歸屬國博並委託文管委進行管理和使用之後,一直在維護陳氏儀的人。上個月的一個深夜,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不明人士襲擊了。

  章曉看著面前的加密文件,冷汗頓起。

  他想起自己在報紙上看到的新聞,一起平平無奇的、發生在博物苑南門的搶劫傷人事件。

  陳宜是在博物苑南門遭遇的襲擊,但過程和報紙上寫的不太一樣。當天晚上,陳宜結束加班搭乘地鐵回家。他走出地鐵站之後,發現下著大雨。沒有雨具的他為了趕快回家,選擇了從博物苑小區南門外的巷子里穿過,這能讓他的回家路程縮短十分鐘。

  陳宜沒有看到襲擊者的模樣。他被博物苑的物業保安發現時渾身是血,只跟保安說出「哨兵」兩個字就陷入了昏迷。他的手腳和脖子上都有清晰的勒痕,是某種大型的爬行性動物造成的。

  「……蛇?」章曉抬頭,茫然地問。

  例會在應長河的辦公室里舉行。辦公室和陳氏儀的保護域差不多大小,除了辦公桌之外還有一張茶几,兩條黑色皮沙發。牆上懸著一幅寫意山水和一幅「不計春秋」的字。角落里有一個臉盆架,架上放的不是臉盆而是養著水仙的水盆。水仙開得囂張,香氣嗆鼻,聞久了還有點兒反胃。

  「是蛇。」應長河合起了自己手上的文件,「告訴你們這件事是讓你們提高警惕。陳宜這件事危機辦的人已經接管了,其餘人不能插手。他的屍體我們沒法領回來,他也沒有家人,追悼儀式就簡單地做吧。」

  章曉雖然不認識陳宜,但也感受到了辦公室里凝重的氣氛。危機辦是專門處理特殊人群案件的一個機構,全稱為應急事件與危機處理辦公室,他們只和特殊人群引發的事件打交道,喪屍、半喪屍、哨兵、嚮導、地底人……普通的機構處理不了的事情,全數扔給危機辦。也正因如此,有些在特殊機構看來無足輕重的小事,在危機辦的人眼裡則是很不得了的大事。哨兵和嚮導遭遇意外事件身亡後,屍體往往會在管理機構和危機辦之間展開一場搶奪。危機辦帶走的屍體不會再歸還,至於屍體會遭遇怎樣的破壞,最後如何處理,只有危機辦的人才會知道。

  陳宜最後一次病危通知下達的時候,應長河剛剛從開會的會場離開。他第一時間通知了原一葦等人,讓他們趕到醫院先保護好陳宜的屍體,但還是被危機辦的人搶先了一步。陳宜這件襲擊案件至此全部移交危機辦,應長河等人就算想為自己的同事出一份力,也沒有任何辦法了。

  章曉手頭的這份加密文件正是危機辦發出的,上面寫得很清楚:襲擊陳宜的是一位不知身份的哨兵,他的精神體是某種大型的爬行性動物。該爬行動物具有強烈的攻擊性,它不僅纏緊了陳宜的脖子試圖令他窒息,並且用毒牙刺破了陳宜的動脈。

  陳宜的血液里充滿了無法稀釋的毒素,在重症室里躺了一個月之後,因為各器官都出現了嚴重衰竭,最終沒有撐下去。

  但真正造成陳宜身亡的卻不是他受的傷。

  陳宜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嚮導,他有合理且迅速的臨戰反應。偵查人員在雨中進行調查,雖然大量證據都被雨水衝去,但現場仍舊留下了陳宜的精神體與襲擊者進行搏鬥的痕跡,牆和地面都有深深的蹄印:陳宜的精神體是一頭雄壯的羚羊。

  但這頭羚羊消失了,在陳宜死亡之前,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嚮導通識》的第五章,也是最重要的一章,章目名為「精神體與力量」。每一個哨兵或嚮導都會擁有一個精神體。這個精神體與他們是同生共死的。從哨兵和嚮導看到自己精神體的那一天開始,精神體就等於是他們最親密、最長久的家人。他們活著,精神體存在,他們死了,精神體便消失,反之亦然。

  陳宜之所以陷入腦死狀態無法蘇醒,正是因為他的羚羊被對方殺死了。

  「針對哨兵和嚮導的攻擊一直以來都存在著,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應長河說,「陳宜發生的事情,我們對外稱作搶劫殺人事件也是有原因的,他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沒了,包括他的結婚戒指。在沒有更確切的消息之前,大家一是提高警惕,二是不要過分緊張,該工作工作,該玩玩。追悼儀式我來負責,你們現在先配合好章曉,恢復正常的工作秩序。」

  他開始佈置每個人的工作任務。

  除了章曉之外,辦公室里只有原一葦和那天見到的瘦削女人。女人名叫周沙,是原一葦的搭檔。她也是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的學生,比章曉高三屆,強制要求章曉稱呼他為師姐。

  「這個月最主要的工作就一件事,修理陳氏儀。」應長河說,「我們16年的績效已經全部完成了,所以必須要在開展17年的工作之前把陳氏儀維修好。章曉,這是政治任務。」

  章曉問:「怎麼修?」

  在過去的一周里,他看完了原一葦和應長河給他的博物館員工守則、紀律規範、保密條款和基本操作手冊,但和陳氏儀有關的所有事情,他還是一無所知。

  「原一葦,你怎麼回事?不是讓你教教章曉嗎?」應長河竪起眉毛,口吻不耐,腦袋反射著噌亮的白熾燈光。

  「我幫周沙搬家來著。」原一葦說,「她東西太多,自己又不肯乾活,我一個人忙,兩天都搬不完。所以給章曉介紹陳氏儀這個任務我交給周沙了。」

  應長河看向周沙。

  周沙擺擺手:「我沒時間,一直跟危機辦的人對接陳宜這件事。所以我把這個任務交給高穹了。」

  章曉心一跳,連忙抬起頭。

  「……所以,高穹呢?!」應長河怒了,「滾去哪兒了!——章曉,你又流鼻血了!」

  高穹去買芹菜肉包子了。

  今天本來應該由他值班,但他再次擅離職守,直到例會散了才拎著一袋包子回來。

  應長河把他叫到辦公室罵了一頓,章曉坐在值班室里,忐忑不安。

  高穹還沒走到值班室他就感受到了他的信息素。和成熟的哨兵一樣,高穹很懂得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不會隨時隨地無意義地發散出來。但章曉不知道為什麼,哪怕只有那麼無關緊要的一點點,只要一點點,他立刻就能捕捉到:那是屬於高穹的氣息。

  充滿力道,但又沈鬱冷硬。

  高穹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章曉正在狂扯紙巾擦鼻血。

  他立在門邊看了一會兒,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了。章曉根本不敢跟著他,如果說當天的反應是初級,他現在的反應已經在初級和中級的邊緣了。這一周里見到高穹的機會不多,而越是沒辦法湊近他身邊,章曉就越能胡思亂想,結果反應一點點加深,他現在一邊擦鼻血一邊按著自己的額頭,體溫升得有點高了,而且他自己的信息素壓不住,正從各處淋巴腺一點點沁出來。

  高穹走遠了,他的鼻血停了沒一會兒,鼻腔深處一痛,又有溫熱液體慢慢淌出來。

  「我艹。」章曉沒忍住說了句臟話。

  高穹的信息素接近得很快,他去而復返,片刻就走進了值班室。

  「吃了。」隔著幾米的距離,他把一顆糖丸拋給章曉。

  章曉知道這是能壓抑哨兵和嚮導性反應的抑制劑,連忙放進嘴裡吞了。

  抑制劑的味道不太好,像是加了無味澱粉的白水,黏在喉嚨裡頭有點兒讓人反胃。因為服用人員的意見太大,原先針劑型的抑制劑基本都改良成了藥丸子,外頭裹著薄薄一層糖衣,囫圇吞下去是很安全的,嘴裡還留著絲絲甜味。

  章曉舔了舔嘴巴,抬頭看高穹。

  高穹靠在門邊打呵欠。

  「行了麼?」他問。

  「行了。」章曉的體溫已經降低,鼻血也停了。他擦乾淨鼻子下面的血跡,跟上高穹。

  服用抑制劑之後的效果他只在《嚮導通識》上看到過,現在親身體驗之後,有些新鮮,又有些不適。

  高穹的信息素依舊對他有強烈的吸引力,他也依舊能輕易捕捉到高穹特殊的氣息。但是它們無法再引起體內的任何騷動了,像是隔著一層防護罩,章曉能感受到它們,卻沒有實感。

  章曉緊緊地跟著高穹,這時候才有機會仔細且平靜地打量他。

  高穹的體格很健壯,章曉對他的第一印象是軍人:筆挺的身姿和特殊的邁步方式都是經過嚴苛訓練才能擁有的。但高穹太過冷漠,眼裡沒有任何熱情,在知道陳宜身亡的事情之後甚至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難以提起興趣。

  章曉覺得他很神秘,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試圖跟高穹搭話。

  「你以前是在哪裡讀的大學?」他緊走幾步跟上,很熱情地說,「咱們說不定是校友。」

  高穹完全沒反應,直接走到陳氏儀的保護域前面,回頭拉著章曉的手:「自己開門。」

  章曉緊張極了,可惜因為抑制劑的作用,他表面上沒有一點兒波瀾。他把指頭上的口令卡按上去,指紋和瞳孔識別後,保護域打開了。

  「陳氏儀的原型機只有一台,是陳宜以前用的。」高穹打開黑鐵櫃的抽屜,取出一個陳氏儀遞給章曉,「這個是你的了。」

  章曉顧不上想入非非了,連忙拿過來細看。

  他這台原型機跟之前看到的有些不同,錶帶是光滑的金屬,錶盤上除了經緯度和時間的標示之外,邊緣還有一個小小的旋鈕。這和機械式手錶太像了,他忍不住捏著那小小的旋鈕轉了一下。

  「咔」的一聲輕響,錶盤上所有的數字都變了。

  1756年,以及一串章曉熟悉的數字:那是文管委的經緯度。

  他吃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看到的是原一葦那台陳氏儀的數據。

  「原型機可以監控其餘幾個陳氏儀的數據,包括經緯度和時間。」高穹在一旁給他說明,「用這個旋鈕來選擇監控的對象。陳宜以前用的時候很順手,不需要手動調節,數據可以自如變化。但我們不是他,所以誰都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

  「陳氏儀不是只有一台嗎?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個?原型機又是怎麼回事?」章曉問。

  高穹方才一口氣說了很多個字,有些疲倦似的晃晃腦袋,打了個呵欠。

  「陳氏儀是陳正和做的,但他完成陳氏儀之後就病倒了,這台原型機是他的手筆,其餘的陳氏儀全都參考原型機製造,是團隊裡的其他人完成的。」

  原型機一般採用最好的材料和工藝來製作,它的一個重要作用是在試用過程中發現不足,並在之後的量產中進行改進,因而量產機會比原型機的成本更低,功能也更完善。但另一方面,原型機因為本身的成本極其昂貴,並且功能繁復多樣,量產機型在兼顧實用性和造價成本方面會做出多種取捨,因此也有部分原型機原本的功能會比後面的量產機型多,並且也更好用。

  按照高穹的說法,陳氏儀顯然是後者。

  章曉還記得陳氏儀和陳正和團隊之後的故事。

  陳正和研發陳氏儀的時候年事已高。陳氏儀的成功讓他獲得了無數獎項,但他纏綿病榻,幾年之後就去世了。

  主心骨離世之後,他的團隊仍舊存在了一段時間。但由於失去了陳正和,團隊無法維持下去,最終走向瞭解散。

  「其餘的陳氏儀就是在解散之前完成的。」高穹拿起自己的陳氏儀戴上,「陳正和和他的團隊背後的故事很有趣。你想看的話可以問應長河要他的終端機密碼。」

  章曉目瞪口呆:「問……問應主任要密碼?」

  高穹臉色平靜,點點頭:「對。他很喜歡你,說不定你能拿得到。」

  章曉想了想:「我拿到之後,告訴你,對吧?」

  高穹歪著腦袋,眉毛一挑:「我當然不介意你這樣做。」

  章曉:「你這人……」

  他認出來了,高穹手腕上戴著的陳氏儀就是那天自己偷窺他時他戴在手上的玩意兒。而文管委的員工守則、紀律規範和保密條款都明確規定,陳氏儀絕對不允許帶出保護域。

  原一葦說的沒錯,真是無組織無紀律。章曉忍不住猜測高穹要看應長河終端機,而且還將陳氏儀帶到外面去的原因。高穹又打了個呵欠,章曉拒絕幫他問密碼之後,他看向章曉的目光很明顯地帶著不耐煩。

  為了維持這珍貴的獨處時間,章曉開始找問題問他:「原一葦說你們平時的工作內容是尋找失落的文物,怎麼找?」

  「用這玩意兒,回到過去,然後找。」高穹說。

  章曉等待了片刻,高穹一言不發。

  「……就這樣???」章曉有些吃驚了,「這麼簡單就介紹完了?」

  「嗯。」高穹冷淡地說,「說那麼多沒用,你跟著出一次外勤就曉得了。」

  眼看談話就要中斷,章曉連忙拎起手裡的陳氏儀問:「原型機好像沒有壞?」

  高穹:「原型機是正常的,但是除了陳宜之外沒人能用。」

  章曉奇道:「為什麼?」

  高穹抬抬下巴:「你戴上去試試。」

  章曉把原型機放在手腕上,隨即感到皮膚上一疼:錶盤下方似乎有銳物刺破了他的手腕。

  他還沒說出一個字,大量的數字和信息便隨著細微的疼痛,瘋狂地湧入了他的視野。


第5章 原型機(2)

  章曉雖然無法讓自己的精神體顯現出來,但他的平衡感和分辨能力是新希望尖端人才管理學院建校以來最出色的。

  大部分講求實戰能力的哨兵和嚮導對這兩種特殊的技能並不在意:如果說平衡感還有一些必要性,那分辨能力則人人都差不多,並沒有特殊到需要單獨提出來研究的地步。

  但章曉在這兩項技能的測試中,先是打破了保持二十六年的記錄,隨後的每一個學期,他的技能測試都在不斷地刷新著自己的記錄。

  唯一能拎出來誇耀的也就這一點了。

  但章曉一點兒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可誇耀的,和這種雞肋能力相比,出色的應變能力、分析能力,甚至是體能,都顯得很了不起。

  陳氏儀錶盤下方探出的細針刺破了他的皮膚,取得了他的血液和皮膚表層的細胞,並在瞬間完成了對章曉DNA的分析行為。

  被稱為「特殊人群」的喪屍、地底人、哨兵、嚮導等等,實際上都是產生染色體變異的人類。陳氏儀識別出了章曉的突變染色體,確認他是一個具有操作自己的能力的嚮導,於是閥門打開了,儲存在陳氏儀內部的無數信息開始進入章曉的意識之中。他被數量龐大的信息與數字嚇了一跳,但立刻從這些繁雜的信息里梳理出了一條通路:陳氏儀每啓動一次,便會留下當次啓動的記錄,這些信息全都根據時間和經緯度留下了印記。

  1976年10月,陳氏儀上記錄了第一個經緯度。它是一個位於北半球的地點。

  記錄顯示,這個經緯度屬於國家高等研究院0625號實驗基地。

  越來越多的文字躍了出來:實驗內容、陳氏儀狀態、記錄者、觀察人員、開發人員、檢測人員……以及最後一位,「負責人陳正和」。

  這是陳氏儀誕生時候的記錄,它簡單但也複雜,通篇只有研究人員的名字和無數章曉理解不了的數字。但這位記錄員最後留下了一句話:我們能直接看到歷史了。

  1977年6月,陳氏儀上出現了一個有別於0625號實驗基地所在的經緯度。這個數字章曉是熟悉的,它是國博倉庫的所在地。

  陳正和團隊將陳氏儀上交了國家。

  陳氏儀研製成功之後再沒有更新過經緯度,也沒有更新過時間。顯然它在實驗成功之後立刻被封存了起來,直到移交當天才被重新啓動。

  這一天的記錄內容仍舊是平板的,沒有任何感情,沒有任何多餘的敘述。記錄員仍舊是當天那一位,但他沒有再留下任何可以窺見情緒的言語。

  1981年3月,陳氏儀再次被啓動。

  啓動的地點是解放軍總醫院,啓動它的人是陳正和。

  臨終時的陳正和,最大的願望是摸一摸自己製造出來的陳氏儀。這個以他姓氏命名的小儀器,沒有使用過一次便直接封存了。

  這次沒有記錄員,陳正和啓動了它,並且一直讓它保持著啓動狀態,沒有關閉。啓動持續了21個小時。

  21個小時之後,陳正和搶救無效,停止了呼吸。陳氏儀忠實地記錄了這位創造者的心跳和脈搏,忠實地等待著數字逐漸歸零,隨即再次陷入沈睡。

  1981年9月,陳氏儀出現了新的記錄。

  啓動它的人是當時的開發人員,記錄上躍出來的文字越來越多,章曉看得頭昏腦漲。

  很快他捕捉到了一個詞語:量產機測試。

  在陳正和死後半年,他的團隊終於重新爭取到了以這台機器為原型,批量製造新的陳氏儀的機會。

  量產機製造和生產期間,陳氏儀一直開啓著。奔流一般的信息遠遠超出了章曉能接受和理解的閾值。

  他覺得自己彷彿是棒球場上的一個捕手,面前有成千上萬位正衝著自己投球的投手。直球,變化球,曲球,每一個人投球的風格都不一樣,而每一個人都拒絕聽他的手勢指示,自顧自地衝他扔出無數148克的圓球。

  他只能張開棒球手套,飛速移動手肘,將從四面八方飛過來的棒球穩穩接住。

  ——「章曉。」

  有人在喊他。

  這聲音是他很喜歡的,是會讓他流鼻血的。

  章曉大喘一口氣,睜開眼睛。不知何時他已經坐在了椅子上,而高穹正彎下腰,從他手腕上解下陳氏儀。

  從萬分激烈的接投比賽中回到現實,章曉一時間無法適應,目光呆滯地盯著高穹。高穹拎起原型機打量了片刻,把它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他愣愣站了片刻,把陳氏儀解下來遞給章曉。

  「謝謝你喊我回來……」章曉小聲說,「我差點暈了。」

  「這東西只對嚮導有作用?」高穹問他,「可是原一葦戴過,也沒發生任何事。」

  他頓了頓,低聲問:「這裡面有什麼?」

  章曉盯著他,一言不發。高穹的長相和聲音全都在他的好球帶內,但不知為什麼,章曉直覺自己不能這麼簡單就告訴他。

  高穹很明顯對陳正和與陳氏儀的研發團隊有強烈興趣,但他無法從原型機里獲得任何信息,也不能打開應長河的終端機。

  所以現在,章曉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信息源。

  「一些和陳正和有關的事情……但我有點糊塗了現在。」章曉顫著手掏出手機,「要不,我倆,先交換個微信吧,晚上我冷靜下來了咱們可以好好聊。」

  高穹直起身,垂眼看章曉。

  「你掃我還是我掃你?」章曉很快點出了界面,殷切地抬頭看高穹,「你朋友圈里東西多不多?」

  「保護域里不許帶非許可的電子設備,罰你給我一百塊。下班了,先去吃飯。」高穹說,「我沒帶手機,下午來了再給你掃。」

  章曉中午是不回家的,他從文管委的另一個通道出去,囫圇吃了飯,喝了點兒飲料。

  除了紅樓之外,文管委的另外兩個通道都很隱蔽。一個在某條巷子的下水道出口,一個是某條小路上的冷清奶茶店後院水缸。

  「九哥奶茶」是一家很小,很破,很入不敷出的奶茶店,全年賣招牌絲襪奶茶和套餐AB各一,熱的時候順便賣賣水果茶,冷的話就兜售桂圓紅棗姜湯。人氣比較低,收入比較少,老闆的頭髮與收入一般,稀疏得很可憐。

  章曉在九哥奶茶里用文管委的胸牌可以免費領一杯招牌絲襪奶茶,他沒什麼收入,於是天天光顧。

  老闆九哥是文管委的退休員工,章曉不知道他的正職是什麼,但肯定不僅僅是賣奶茶和快餐。章曉旁敲側擊問過幾次,但九哥嘴巴很緊,章曉問多了,他就冷冷一笑,肥厚眼皮下藏著的小眼睛透出絲絲精光。

  這精光不太容易發現,章曉還得側著腦袋先定位他的眼睛。

  吃了午飯,和老闆講了一會兒單口相聲,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章曉掏出手機快速瀏覽一遍自己的朋友圈,確定裡頭沒有任何可能降低高穹對自己好感度的東西,於是迅速給剛剛拍的套餐和奶茶加了濾鏡發了配圖信息,屁顛顛走了。

  「雖然奶茶和飯都不好吃,但午後片刻休閒時光很珍貴……」九哥看著自己手機,呸了一聲,「你發的什麼朋友圈!不好吃別吃!」

  「不是給你看的!」章曉從水缸里探出頭來,「等等,你不是嫌我太矯情,屏蔽我了嗎!」

  懷著對九哥的怨氣一路回到文管委,直奔保護域。高穹已經在裡頭等著了,保護域里瀰漫著芹菜肉包子的臭味。

  章曉揉揉手腕。他還要繼續試戴陳氏儀,而這一次試戴,他能看到更多的信息。

  「來加個好友吧。」當然現在更重要的是和高穹迅速熟悉起來,章曉站在保護域外頭招呼高穹,「我掃你。」

  在他炯炯的目光中,高穹慢吞吞走出來,從保管箱里翻出自己的手機。

  章曉:「……」

  一台黑白屏的諾基亞直板按鍵手機。

  高穹:「你要掃我什麼?」

  章曉把手機放入保管箱:「不,什麼都不掃。」

  文管委的員工通訊錄里有高穹的手機號碼,章曉曾經搜索過,但是任何社交軟件上都沒有高穹的蹤跡,他還以為高穹善於隱藏自己的形跡。

  但他很快又高興起來。多麼淳樸簡單的一個漢子啊——章曉心想,自己可以教他很多很多東西。

  高穹把陳氏儀遞給他,但章曉還沒接過,高穹又收了回去。

  「你的手。」

  章曉仔細一看,手背上有一點灰土的痕跡,是在九哥奶茶的水缸里蹭上的。

  「擦乾淨再拿。」高穹說,「這個原型機陳宜一直保護得很好,你別弄壞了。」

  章曉擦了手,接過原型機。

  「你和陳宜很熟嗎?」他問,「他是什麼樣的人?」

  「好人。」高穹言簡意賅。

  對話中斷了,但章曉心裡頭有些說不清楚的高興。他好像窺見了高穹冷漠外殼下那一點點不善表露的溫柔。

  「原型機和量產機的聯動操作你可以問原一葦。」高穹說。

  章曉一愣:「不是問你嗎?」

  「沒空。」高穹抬抬下巴,「快,戴上去。」

  章曉摩挲著冰涼的金屬錶帶:「其實我知道怎麼操作的。」

  在量產機生產和測試期間,原型機和量產機進行了無數次聯動測試。章曉雖然沒有親歷,但大量的文字記錄自行湧入他的意識,他全都接收了。

  高穹瞥他一眼:「試那一次給我看。」

  他拿出自己的陳氏儀,它舊得像個古物。

  「我下一個任務地點是1918年3月16日的北平(*),經緯度是這個,你試著調一調。」他拿出任務派遣表,和陳氏儀一起遞給章曉。

  「去做什麼?」章曉對這些外勤任務很好奇。

  「找一份手稿。」高穹說,「裡頭的內容大概值幾千萬吧。」

  章曉還想問,高穹卻拒絕溝通了。他只好伸手接過高穹的陳氏儀。

  陳氏儀會自動顯示儀器所在地點的經緯度和時間,而且可以隨著移動而不斷變化。但章曉在陳氏儀記錄下來的內容中讀取到,原型機可以強制調節量產機的數據。原型機和量產機的數據調節到一致之後,只要持有原型機的嚮導使用精神體的能量驅動陳氏儀,和原型機的數據一致的那台量產機以及佩戴量產機的人,就可以回到數據所標識的年份,並準確停留在經緯度所指示的地方。

  也就是說,持有原型機的章曉只要把自己的陳氏儀和高穹的陳氏儀上的時間數據,全部調整為1918年3月16日,經緯數據調整到高穹給的準確位置,他們就完成了穿梭的前期準備。

  「然後我們就能穿梭時空嗎?」章曉問。

  高穹盯著他:「我們稱呼這個行為為,空間遷躍。」

  章曉:「……」

  聽起來是高級一點兒。

  他低下頭,注視著自己的陳氏儀。原型機和量產機的錶盤里都盛裝著無色的透明液體,而這液體中浮動著的數字,是由無數細小的墨點構成的。

  時間和空間的點可以通過縱橫相交的坐標來確定,比如經緯度。但游移的墨點卻極難固定,因為它們沒有一個確定的位置。

  陳氏儀需要嚮導的精神體能量來驅動——章曉突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自己的精神體長什麼樣子。

  但渴望得到高穹承認的願望太強烈了。他拋去一切多餘的想法,不去考慮是否能驅動儀器,默默盯著那行以2017為開頭的墨字。

  片刻後,他突然發現了墨點銜接和分布的規律。它們大小和重量不一,組成時間的墨點顯然比經緯度的要胖一小圈兒。

  章曉眨了眨眼,他似乎分辨出來了。

  下一刻,所有的墨字突然無聲散開,如同一滴靜置的濃墨被水流擾動了形體。

  高穹見他異常專注,眼神不再死黏在自己身上,生起了一絲絲好奇,於是偏了偏頭,目光落在錶盤上。

  兩個陳氏儀無色的液體之中,墨字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在液體中飛速游走的墨點。在章曉的注視中,它們以幾乎辨認不出來的速度沿著錶盤邊緣旋轉,透明的水液變成了灰黑色。

  高穹心中一驚,不由得坐直了。

  應長河告訴他們,因為優秀的嚮導緊缺,今年國博鄭重向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提出了招聘人才的請求。而在新希望選送的六位嚮導中,有一位是專為了文管委而培養的。

  但這位嚮導並不知道這件事。他絕大部分的課業成績都很差,連自己的精神體都無法召喚,因而絕對不可能被別的部門挑走。

  在高穹的印象里,陳宜已經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嚮導,但陳宜調整陳氏儀的時間比較長,光是分解那些墨字都要花費五到十分鐘。

  而面前這位痴漢,在瞬間就把墨字分解完成了。

  墨點旋轉的速度漸漸減慢。

  更輕一些的緩緩聚作一堆,重的那些分作另一堆。

  高穹突然覺得不對勁。保護域里開始變冷。

  「停下來!」他一把從章曉手裡抓回自己的陳氏儀。

  在他的手指接觸到陳氏儀的瞬間,他看到錶盤上的墨點已經全部分列整齊了:1918.03.16,以及北平某條衚衕的經緯度。

  章曉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抬頭看著他。

  保護域里更冷了,而章曉的身體忽然搖晃了一下。

  來不及給出更合適的反應,高穹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拽入自己懷裡,抱著他的腦袋緊緊閉上眼睛。

  溫度突然間降低了。狹窄的通道里有狂風呼嘯,細小的冰粒打在高穹的臉上。

  不是冰粒,是雨。

  章曉淌著鼻血從他懷裡抬起頭,臉是紅的:「這、這麼冷……」

  高穹睜開眼,長嘆一口氣,把章曉推開時順手掏出一顆抑制劑糖丸扔給他。兩人站在一個冷清的衚衕口,身後的楊柳張牙舞爪,在枝頭的芽點處爆出星點綠意。

  1918年3月16日的北平,正下著冷颼颼的小雨。

  ——

  *北平:在真實的歷史線上,民國建立之後先設立的是京兆地方,這個區域包括今天北京的大部分地區,直到1928年民國政府才設立了北平特別市。在這個架空的故事里,不遵循這條歷史線上的某些時間點,所以1918年已有「北平」。

  作者有話要說:
  年底重溫安達充的《TOUCH》和《H2》,so……


第6章 吉祥衚衕

  高穹抬頭看眼前的搪瓷路牌。紅色的路牌有些舊了,上頭是四個亮晃晃的大字:吉祥衚衕。

  因為下雨的原因,四周圍都沒人,有些敲打的聲響,有些食物的香氣,在雨霧之中遠遠傳來。

  「為什麼啓動陳氏儀?」高穹神情很嚴峻,「你沒有得到許可,不能使用陳氏儀進行空間遷躍。」

  吃了抑制劑的章曉擦乾淨自己的鼻血,也是一頭霧水。

  他根本不知道何為「啓動陳氏儀」,剛剛明明只是在保護域里排列墨字而已。

  高穹見他一臉迷茫,大概猜到這位應長河一心要搶過來的嚮導可能真的是比較懵懂,遂失去了和他繼續討論的興趣。

  回去之後肯定要通報批評的,自己犯不著現在就跟人生氣。

  「我要找的人在吉祥衚衕里。」高穹說,「你必須跟著我一起行動,不能隨便離開我。」

  章曉心想你趕我走我也不會離開你的,於是緊緊貼著高穹站立。

  高穹:「……太近了。」

  章曉退了兩步,臉上全是笑意。

  如果當時高穹不抓住陳氏儀,那麼現在來到1918年的人,將只有章曉一個。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高穹救了章曉一命:如果任由章曉一個人來到這裡,章曉懷疑自己不是隨著正常的時間線慢慢老死,就是在之後的戰爭中死於非命。

  章曉緊跟在高穹身後,好奇地看衚衕裡頭的景色。

  衚衕裡頭都是四合院,門面有大有小。那些大的似乎是富人的宅院,石獅子眈眈地趴著,才長了新葉的槐樹從院子裡頭曲曲折折探出來,一個斷了線的風箏纏在上頭。小的則是各有特色,紅的門,黑的門,門上的春聯還是簇新的,門神也和石獅子一樣眈眈,偶爾有一兩個還未取下的紅燈籠在風裡搖晃,朱色被雨水洗透了似的,紅得驚人。

  唯一奇怪的是,衚衕裡頭沒有走動的人,靜得過分了。

  「衚衕現在要清理。」高穹說,「因為肺癆死了一些人,沒病的都走了。」

  章曉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找的人在這裡,他是有病的人?」

  「任務目標是歐慶的手稿,《吉祥衚衕筆記》。」高穹說,「這本手稿里記載著很多文物的下落,我們只有上卷的前半本,剩下的一本半,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筆記上卷的前半部分,其實是歐慶死前才寫完的。上半部分說的都是他的身世,他這輩子發生過的大事。落筆的日子正是今日,農歷二月初四。我們查閱吉祥衚衕的記錄發現,第二日從衚衕中清理出的幾具屍體里有歐慶。」

  「這人是……今天病死的?」章曉停了腳步。

  他此時才覺得有種怪異的真切感。他回到了過去的時光里,回到了一切風波都已經記載在史料的時光里。而史料沒有記錄下的,是熙攘人群的生死,這是未來人唯一的未知。

  「走吧。」高穹催促他,「他死之前還在手稿上添加過內容,我們可以趕過去看看他把手稿到底藏在了哪裡。」

  「所以歐慶到底是誰?」章曉問。

  歐慶是一位文物商人,準確點兒來說,他是銷贓的。

  吉祥衚衕位於地安門東大街上,舊時是皇宮中太監居住的地方,有人滿屋富貴,也有人窮得連自己的寶貝也贖不回來。但大部分人一生都在紫禁城裡頭奔忙,末了因為無妄之災受到牽連,屍首以草席一卷,便扔到亂葬崗上去了。

  歐慶不是太監,他是太監的兒子。

  他的養父是宮中的一位公公。武昌起義之後,宮中人心惶惶,愈加不安定。歐慶隨養父住在吉祥衚衕里,隔三差五地便看到養父悄悄從宮中帶出好東西,讓他藏起來。

  一開始帶的還是小物件兒,塞在冬季的厚衣袍里,藏在食盒之中,也能平安帶出來。後來越來越亂了,帶出來的物什也越來越大件,御制的花瓶、擺件、玉兔玉獅子,全都不要命地往外頭倒。歐慶雖然在自己的手稿里沒有提及自己養父的名稱,似是十分厭惡,但他確確實實是因為變賣這些宮裡頭流落出來的寶貝才活得滋潤富庶的。

  後來大清亡了,養父也病死了,歐慶清理遺物時發現養父屋中有一個地窖,想辦法打開之後,發現裡頭竟然全是無法估價的寶物。

  大件的有水晶花瓶,白玉擺件,小件的則林林總總,從女人佩戴的珠釵到宮中大人們吃飯喝湯的銀勺子,應有盡有。歐慶隨著養父乾了多年這倒賣銷贓的買賣,可也被滿地窖的寶貝震驚了。他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他養父偷偷運出來,想著以後養老歸安才使的。他們是不入流的閹人,卻比宮中的王爺娘娘們更敏銳地察覺到清廷這棵大樹就要撐不住了。

  既然撐不住,那也無法蔭蔽自己,於是乾脆再從這樹上捋一把樹皮再走。

  歐慶一件件點數這些文物並記錄下來,這是他這本《吉祥衚衕筆記》里最為重要的一部分。

  而歐慶是一個文物商人,既然手裡頭多了這麼多貨物,他斷然沒有不賣的道理。

  「賣的什麼東西,什麼時候賣,賣了多少錢,誰買了,歐慶全都記錄在手稿裡頭了。」高穹帶著他往衚衕里走,「這手稿歐慶是留著以後當後路用的。他想要錢,又想要穩妥。」

  高穹的話前所未有的多。章曉聽得很認真。

  說完了吉祥衚衕的事情,高穹看了看章曉,或許是因為有一個認真又誠懇的聽眾,高穹沒有停下講述。

  「民國時沒有管理文物的法律,也沒有可以限制文物流失的規條,恰好那時候又有許多外國的倒賣商人來到中國,流失到外頭的文物數都數不過來。」高穹微微皺起眼皮,似是在回憶,「大到佛像,小到一顆兩顆珍珠,只要是說來自東方古國的神秘禮物,在國外就一定有很大的市場。很多外國人不懂文物,也不懂說官話,所以他們必須要依靠本土的文物商人。」

  「歐慶這些人,幫著把我們的文物賣到外頭去?」

  「不止,他們賣現成的文物,也賣不存在的文物。比如有個外國人看到自己朋友買了一尊雙耳鼎,他也要一個,出價是五十萬大洋。但雙耳鼎世間只有一尊,怎麼再賣?他們就會造假。」

  章曉聽得入神了,連連點頭。

  「還有另一種情況,同類型的文物數量不止一個,他們會留下一個,毀掉其餘的。」

  「奇貨可居。」章曉連忙接話。

  他好像看到高穹笑了笑。但這個動作太細微了,他一下沒捕捉到,想了想又不敢確認。

  高穹一定很喜歡這個工作。章曉心想,他說了這麼多、這麼多的話,而且是跟自己。

  「不過歐慶跟這種文物商人有點兒不一樣,他不跟外國人做生意。」高穹帶著他繼續往前走,「不知道是因為他養父的原因,還是因為自小貼著皇城根兒長大,經歷過洋人的火槍大炮,所以對他們有敵意。總之歐慶在手稿上寫了很多外國人的壞話,說他們臭,說話嘰里咕嚕聽不懂,還特別愛裝行家。歐慶最討厭的,是他們在北京城裡大搖大擺逛街的樣子。」

  章曉覺得這位歐慶有點兒意思:「他自己不也在倒賣銷贓麼?」

  「同是銷贓,銷給富商或是軍閥的,和銷給洋人的,彼此都覺得自己比對方高出很多等。」高穹走到一處四合院門前停了腳步,「到了。」

  這是東吉祥衚衕的盡頭。面前的四合院不算小,但門口的兩尊石獅子不知為什麼只剩了一隻。剩的那一隻神情仍舊凶惡,但看上去氣勢大減,反倒有些好笑了。

  院門開了一半,門上沒有門神,更沒有新貼的春聯。半條發白的紅紙還沒掉,危險地粘在牆上,「四方聚財……」的字樣隨著風飄來飄去,下面寫的什麼倒是找不到了。

  高穹當先走了進去。章曉心口一跳,連忙拉著他:「等等!就這樣進去?」

  「……你要吃抑制劑了?」

  「不是,我們這個樣子,進去了會被當做外國人趕出去的。」章曉指點著自己身上的衣服,趁機在高穹胳膊上摸了兩把,「還有你的皮衣,這年代可沒有這樣的材料。」

  「他們看不到的。」高穹抽回手,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我們無法觸碰這裡的一切,他們也看不到我們。」

  章曉又要暈了:「為什麼?」

  「原一葦沒跟你說過嗎?」

  「原一葦把這事情交給了師姐,師姐又讓你來教我。你跟我說過什麼了?」章曉心頭的不滿暫時壓過了洶湧的迷戀之情,口吻帶了些怨氣。

  高穹沈默片刻,略過了這個問題。

  「就像是兩種密度不同的液體,就算放在同一個容器里,它們短時間內也不會融合的。」他給章曉解釋,「我們是這個時間節點上的外來客,是闖入者,是不應該存在於這裡的異類。生活在這個時間點的人只能看到存在於這個時間點的東西,我們不是,所以他們是看不到的。同樣的道理,我們不可能接觸到別的時間點上任何的物體。」

  「可是……這也太真實了。」章曉指了指身邊的柿子樹。有一個乾柿子掛在樹枝上,搖搖欲墜。

  「因為這裡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只是我們沒辦法進入已經逝去的時間點,只能以旁觀者的身份去觀察……」

  話說到一半,被風雨墜得受不了的柿子終於脫離了枝條,直直落到地上。

  章曉就在柿子身邊,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他接到了。

  章曉:「……」

  高穹的話也突兀地停了。

  章曉難以置信地捏著那個乾癟的柿子:「不是說,摸不到嗎……」

  高穹一步跨到他面前,遲疑著伸出手,去觸碰那只醜而癟的柿子。

  表皮粗糙,帶著潮濕的雨水,似是已經發霉了。

  他立刻縮回手。

  章曉也手足無措。他有些害怕高穹此刻注視自己的眼神。

  兩人正茫然著,有人從屋內推開了門。

  「什麼人?」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那兒,滿臉警惕地盯著院中兩位古怪的陌生人。


第7章 歐慶(1)

  歐慶是太監的兒子,是個倒賣文物的商人。和他類似的人,在吉祥衚衕里還有不少。

  他的養父權勢不是最大的一個,但卻是最會藏東西的一個。但歐慶顯然沒有養父的這份心計,他大張旗鼓地賣東西,漸漸便引來了別人的注意。他搶了別人的生意,別人自然要從他手裡搶走些東西。歐慶一次次落入對方的陷阱之中,家裡頭的寶貝也一件件地,被賤賣了出去。

  他在《吉祥衚衕筆記》里記錄來往詳情,就是想有朝一日,能以這筆記去討些好處。

  但這份打算還未到付諸實施的地步,他就病倒了。

  站在室內的男人面色蒼白,瘦骨嶙峋。此時正是乍暖還寒的時節,他穿得十分單薄,雙腿的肌肉撐不起褲管的形狀,空蕩蕩似的。

  「什麼人 ?」他又啞聲問了一句。

  高穹轉頭看章曉。

  章曉很緊張地盯著他。「我是新人!」他張口無聲地說,「你要罩我。」

  高穹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直視著歐慶:「我們是來找你的,歐慶。」

  章曉更緊張了。他沒想到高穹這麼直接,還以為他會先迂迴一陣,再借機和自己一起先離開,等夜深人靜了再過來。

  畢竟他的任務目標是手稿,其實不需要和歐慶有任何接觸。在章曉貧乏的知識儲備里,回到過去的人如果隨便接觸人事物,是會引起蝴蝶效應改變未來的。高穹不怕麼——這問題在他心裡閃過一瞬,他忽地明白了原因:歐慶就要死了,在他死之前,即便與不應在此處出現的外來客有過交談,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歐慶眯起眼睛:「你說什麼?」

  高穹和章曉都是一愣。

  歐慶的發音和現在的京腔有些不同,語調稍顯怪異,但兩人還是能聽明白的。但是他們說的話,歐慶就不一定能順利地聽懂了。章曉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拽拽高穹的衣服:「他說的是民國時候的官話,和我們現在不太一樣。語言課上說過的。」

  高穹:「我沒上過這種課。」

  章曉:「……?」

  高穹:「你去跟他聊天,問他筆記放哪兒了。」

  章曉想反駁,高穹一句「這是工作任務」就把他給懟回去了。歐慶站在屋子裡頭,雖然滿臉警惕,但估計也看出這兩個不是北平這地面上常見的傢伙。「你們是洋人嗎?」歐慶開口問,「長得跟咱們中國人似的。」

  反正也解釋不清楚,章曉乾脆就承認了:「對,我倆是洋人。」

  在學校語言課上學的東西已經忘了許多,章曉對社科類課程興趣很小,上課更是從不認真聽講,期末考試的時候的理論和實操他都是壓著及格線過的。他還記得當時的實操考題是用唐朝的官話給自己的精神體下常規命令,比如坐下,奔跑,回來等。章曉站在房間角落里看各個同學的精神體四處亂竄,很平靜地接受了自己倒數第一的成績。

  所以他只能減慢語速,一字字地生硬發音。

  更像洋人了……他心想。但這樣顯然是有效的:歐慶聽明白了。

  「你們要做什麼?」歐慶的手不停顫抖,但他從門後拿出了一把刀,「我,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章曉不知道如何應對,只好又看向高穹求助。

  高穹一臉平靜,也學著章曉那樣緩慢地發音:「我們是來看你的。令尊是我倆的朋友。」

  他說出了歐慶養父的名字。見歐慶仍舊半信半疑,高穹又繼續說了下去:「你是他的兒子歐慶麼?他跟我們提起過你。他是在橋頭把你撿回來的,當時你懷裡還抱著個血娃娃。那是你的弟弟。你的母親在橋底下生了他,但兩個人都沒活下來,只剩了你。」

  歐慶驀地睜圓了眼睛。

  這是他從來沒對人說過的事情,除了自己和養父之外,他只在手頭的《吉祥衚衕筆記》裡頭提及。

  他立刻相信了高穹的話。

  「來看我做什麼?」

  高穹面不改色地繼續說謊:「他當年贈過我們一個玉樽,如今有人想要買下來,我們不曉得價錢,想來找他問問。」

  歐慶的眼神變了變。

  「他早就死了。」歐慶說,「我幫你們看也是一樣的。」

  他退了兩步,讓出門口的位置,邀請高穹和章曉進入他那件黑漆漆的小屋子里。

  高穹看了章曉一眼,以眼神示意:行了。

  章曉說不出一句話,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歐慶在掙了錢之後,也曾在外頭住過更富貴漂亮的宅子。吉祥衚衕畢竟是閹人居所,講出去不是什麼好聽的地方,他在北平四處置地買宅,但最後都被人一點點吞走了。

  只有這吉祥衚衕的老宅子,他嫌棄的老宅子,還在原地。

  等兩人進了屋,歐慶立刻關上了門。他佝僂著身子重重咳嗽幾聲,再抬起頭來時,突出的雙目炯炯發亮:「玉樽呢?」

  章曉又看向高穹。

  高穹很平靜地坐了下來。房中陳設極為簡單,甚至可說是簡陋,雖然是廳堂,但只有中間一張八仙桌和牆邊的一張矮床,牆邊立著一張神台,上站一個孤零零的財神爺。火盆燃得很熱烈,但屋子裡頭還是冷,沒有人氣與希望的那種冷。

  「玉樽上有龍紋,沒有任何壞損,現在能賣幾多錢?」高穹問。

  在自己的屋子里,歐慶上下地仔細打量著高穹。他是看明白了,這兩個人里,矮些的那個估計是跟班,能說事的是眼前這位。

  「什麼時候的東西?」歐慶看了又看,此時忽然發現這兩人雖然衣著有些臃腫,但顯然不像隨身攜帶著一尊珍貴至極的玉樽,畢竟這金貴玩意兒總不能隨手揣在怪裡怪氣的衣兜里,「你騙我?!玉樽呢?!」

  「玉樽是有的,比較大,我們帶不出來。」高穹比劃了一陣,「這麼高,這麼寬的口子,青灰色的。」

  歐慶皺著眉頭,死死盯著他的手。

  「直頸寬腹圈足,雙獸銜活環耳(*)。」高穹說,「上面有戲珠的雲龍,還有十字紋和勾雲紋……」

  章曉站在他身邊聽著,忽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了。

  這是保護域兩側的大架子上擺著的一個古物。他當時只匆匆一瞥,但是記得那玉樽下面擺著張手寫的卡紙,上頭是一行字:珍品,高穹別亂碰。

  高穹說完了,歐慶的神情已經大變。

  「這是……天大的寶貝,無價之寶,無價之寶……」歐慶叨叨地說著,「不可能,他不可能拿得到這東西,更不可能隨意贈與他人……」

  高穹仍舊平靜地說著話,那神態極其悠閒,反倒更像個坐地起價的商人:「倒也不是什麼無價之寶,我聽說也有人買過類似的玉樽,是個雙人耳玉杯(*)。一個是人,一個是龍,估摸著我那個還更貴一些,卻不知是貴多少。想來那玉樽成色這樣差,至多貴幾百大洋……」

  「胡說八道!」歐慶大叫著跳了起來。

  他太過激動,立刻又倒了下去,趴在床邊咳得驚天動地。

  章曉趁隙垂頭看高穹,誰料高穹也正好看著他。

  「你懂得真多。」章曉動動嘴,無聲地說。

  然後他似乎又看到高穹笑了。而同樣的,這細微的表情消失得太快,章曉悵然若失。

  「你、你說的那玉杯,那雙人耳玉杯,是禮樂紋的宋代珍寶,但……咳咳……但這龍紋活環玉樽,卻是元時候的宮廷用品!」歐慶咳完了,還帶著點兒驚天動地的余韻,已經迫不及待要跟高穹論理,「元時候的立體玉雕,世間連一個都難尋……你們這些洋鬼子,什麼都不懂,不要亂講話!混帳!」

  高穹哼了一聲,蹺起二郎腿,慢吞吞道:「你說得這樣清楚,難道你見過那雙人耳的玉杯?」

  「我當然見過!」歐慶怒道,「這杯子還是從我手裡賣出去的!」

  他這話一出,屋中立刻靜了片刻。

  章曉恍然大悟:高穹給歐慶設下的這個套子,竟是從第一句話就開始了。高穹之所以說出雙人耳玉杯,應該是在《吉祥衚衕筆記》上卷的前半本裡頭看到過。他知道歐慶賣過,所以才故意提起。

  「你說賣就真的是賣麼?」高穹卷著舌頭說,「中國的,賣寶貝的,都是騙子。太會騙人了,我不信你的話。」

  「假洋鬼子……滾回家吃你洋爹的糧吧……」歐慶氣得臉都紅了。他正在病中,又四處寥落,面前的兩個人是養父的友人,但他厭惡自己的養父,自然也不會對他的舊友存什麼善意。而這兩位「舊友」,居然以他最為厭惡的口吻,假裝行家裡手地跟他討論這些寶貝的事情——歐慶沒辦法冷靜下來。他的怨氣,憤怒,恐懼,全都激著他要給這洋人一點好看。

  「我記著的,我都記著的。」歐慶跌跌撞撞走到堂屋中央,扒著那財神爺的像,一邊咳一邊說,「我都記下來了,一件件一樁樁的,要跟你們討債……」

  那財神爺的神像已經很舊了,面前香火淒涼,連香爐都沒了,只剩個光桿神像,勉強威風地站著。歐慶扒了半天神像,動作漸漸停了。

  原本緊緊盯著他的高穹和章曉連忙將目光收回來。

  「我曉得了,我曉得了。」歐慶嘎嘎地怪笑起來,「你們也是來找筆記的……也是來騙我的……」

  高穹沒出聲,權當是默認了。

  「怎麼可能……這世上……這世上怎麼可能還見得到元時候的玉樽。」歐慶抖著身子,聲音也發顫了,「死洋鬼子,假心虛肝的禽獸……」

  「有的。」高穹開口了,「龍紋活環玉樽,我見過,還摸過。」

  章曉:「……」

  他心裡頭咯噔一跳。文管委的員工守則里有一條說得很清楚,經評鑒後列為珍品的文物,禁止非相關人員觸碰。

  歐慶的喘氣聲音越來越粗了。

  他慢慢轉身,發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高穹。

  「是誰……」他虛弱地大吼,「是哪個王八蛋把玉樽銷給你的!」

  他又咳了幾聲,突然咬著嘴唇止住了聲音。

  院子里傳來了吱呀的開門聲。有人謹慎地走了進來。

  ——

  *龍紋活環玉樽:元代皇室用器,特徵與文中所述一致。元代出土和傳世的立體玉雕極其珍稀,這一件是絕品。現藏故宮博物院。

  *禮樂紋雙人耳玉杯:宋代玉器,特徵與文中所述一致。它製作十分講究,紋飾和耳柄都很獨特,無論在玉杯發展史上,還是在瞭解宋代禮樂生活上,都是一件珍貴的實物資料。現藏故宮博物院。

  以上兩個文物資料出自《中國文物大辭典》(中央編譯出版社)。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個注釋不是胡說八道了23333

  這套《中國文物大辭典》是之前捂臉大笑大大贈送的。非常非常感謝大大www,雖然寫在這裡她不知道但我還是要寫!當時正巧打算創作一個這樣題材的故事,捂臉大大正好在搞抽獎,然後我就這樣抽中了一個仿似黑箱的獎,真是太高興了www這是一套很好的書,幾乎囊括了我國所有現存的文物,而且分門別類地展示了出來。無論是看著增長知識還是當做資料都很有用。


第8章 歐慶(2)

  在一個將死之人面前高穹可以亂編故事,跟他套話,但若真的還有別的人出現,他們就不能再逗留在這裡了。

  「我們不是洋人,是來追查文物下落的。」高穹快速說,「我們要把被洋人買走的寶貝,一件件找回來。」

  歐慶愣住了。

  高穹攬著章曉的脖子,直接把他拖走了。神台的牆背後還有一個通道,通往後頭的廚房。高穹快步走出去,但沒有走遠。他按著章曉的腦袋和他一起蹲下來,示意他不要出聲。兩人都屏著聲氣,聽屋裡頭的聲音。

  歐慶走出了房子,能隱約聽到他在院中與人說話。

  與來人隔著這段距離,章曉慢慢平靜下來,這才敢問高穹:「你跟歐慶說了那麼多事情,萬一他告訴了別人,怎麼辦?」

  「不知道。」高穹說,「我又不是全知全能,怎麼曉得後面還有人會過來。」

  章曉很擔心:「我們這樣做不會改變歷史嗎?電影和小說里都是這樣寫的,你看過《蝴蝶效應》嗎?挺好看的,但是主人公回到過去改變了自己的經歷之後未來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你跟歐慶說了這麼多,萬一他告訴了別人,別人再告訴別人,然後我們的未來就會完全改變了。說不定……說不定你和我都不在了,文管委也不存在,我們的爹媽也不會認識。現在是1918年……不知道後來的事情還會不會發生,盧溝橋事變你記得吧?37年還是38年來著?還有之後……」

  「停。」高穹打斷了他的話,「你怎麼跟原一葦似的。」

  章曉悻悻地停了,但停了沒一會兒,他又忍不住開口:「高穹,你真的看過文管委的員工守則,紀律規範和保密條款嗎?你知道保護域架子上的珍品不能碰嗎?龍紋活環玉樽那張紙是誰寫的?上頭特地寫了讓你別碰,可你還是碰了……你是不是記憶力不好,看了紀律規範也記不住?我可以背給你聽,或者我們一起學習,你跟著我學一定很快就能記住了,我背書其實還挺厲害的,60分不成問題……」

  高穹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

  章曉噎了一下。

  「你太煩。」高穹松了手,「我沒看,記不住,沒人管我。」

  果然相當的無組織無紀律……但是章曉又覺得這樣的高穹好像比之前更神秘了一些,他對他的好奇心又往上暴漲了幾十個層級。

  他捂著鼻子,挪開一點兒距離,繼續小聲說:「你不是應主任親戚嗎?他不管你?」

  高穹皺著眉頭,眼神根本沒落在他身上,只竪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說話。

  兩個人交談聲音非常小,且由於兩人的聽力都很好,院中的動靜他們也一直關注著。高穹竪起手指的時候章曉也停口了,他聽到了院中傳來的扭打聲。

  歐慶與來人的談話似乎不甚順利。

  「放開!」他啞聲大吼,但久病的人身體虛弱,沒能掙脫開。

  「癆病鬼……」那人低聲說。

  歐慶慘叫一聲,隨即便是重物落地之聲。

  章曉吃了一驚,下意識地要衝出去,被高穹一把抓緊。

  「他受傷了!」章曉難以置信地看著高穹,「去幫幫他……」

  「不用。」高穹強硬地將他拉回自己身邊,「他今天確實就會死了。」

  章曉仍在他手裡掙扎著:「但他不是病死的嗎?他現在是被人……」

  「現在我們弄清楚了,歐慶是死了,但不是病死的。」高穹說,「別動了,我不想打暈你。」

  章曉的動作漸漸停了。兩人都沈默著,模模糊糊地聽著院中斷續的呻吟與痛叫聲。

  像是有些忍受不住這種沈默,高穹居然先開了口:「是你說不能改變過去的。」

  「我知道。」

  「明天就會有人到這裡來清理歐慶的屍體,他今天肯定是會死的。筆記似乎是放在那神像後面了,我們一會兒再去找。」高穹說,「這是工作。」

  「我知道。」

  章曉仍舊蹲著,揉揉自己的肩膀。剛剛高穹抓他回來的時候太使勁了,他的肩膀現在有些疼。但和這種疼相比較,章曉心裡的驚愕更讓他茫然。

  這是工作。這確實是工作。高穹原一葦他們在之前執行任務回到過去的時候,也會在旁看著這樣的事情麼?他想起之前他們就算回到過去也無法接觸過去的人,怨懟的情緒消了消,可很快又意識到,正因為無法與過去的人接觸,他們甚至會守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類似的事情發生。

  章曉也覺得自己很煩。

  「……以後你就習慣了。」高穹語氣生硬地說,「就跟當醫生似的,見多了生死就習慣了。」

  章曉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人是在安慰自己。

  院中的毆打沒有持續很久。等到來人離開,章曉和高穹立刻穿過屋子,到院子里去找歐慶。

  歐慶被打得很淒慘,爬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他的一隻手擰成了奇怪的形狀,臉上都是血,一開口就咳個不停,濃稠的血液噴在地上。

  他倒也不顯得疼,看到章曉和高穹之後,甚至笑了笑。

  只是笑起來更加可怖。

  「你說……你說從洋人手裡頭,把寶貝搶回來,是真的嗎?」歐慶問高穹。

  高穹蹲下身,盡量靠近他:「是真的。」

  歐慶似是知道這兩人不會救他,或者是自己死期將近,他沒有開口哀求。

  「揍我的,是劉大帥的人……他們也想要筆記,想要寶貝……可我不愛給他們,哈……你們,去東衚衕,東吉祥衚衕……找一個,叫譚齊英的人。」歐慶斷斷續續地說,「找到他……就找到筆記了。」

  「好。」高穹立刻站起來,「走。」

  章曉站在原地沒有動。那個被他接住的乾柿子在他腳邊打滾,歐慶正蜷在樹下,抽著氣呻吟。

  「章曉,過來,我們走。」高穹又回頭喊了他一遍。

  這是高穹頭一次這樣喊他,喊他到自己身邊去。章曉慢慢地挪動著,經過歐慶身邊的時候說了句「對不住」。

  那頹喪的、遍體鱗傷的文物販子啞聲笑了。血從他喉嚨里嗆進去,他笑了沒兩聲又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章曉不敢再回頭了。他走過高穹的身邊,徑直穿過半掩的門扉,來到了衚衕里。

  雨仍舊下著,似乎比剛剛更大了一點兒。密密的、細細的雨絲從天而降,纏繞著人間。

  章曉走了幾步,回頭看高穹。高穹跟在他身後,眉毛動了動:「怎麼了?」

  「你騙了他。」章曉低聲說,「你說過的,歐慶的文物不賣洋人,他筆記里的東西又怎麼可能落到洋人手裡,你怎麼去搶回來?」

  「他確實不賣給洋人,但文物轉了又轉,肯定會有一些到洋人手裡頭。」高穹說,「不過我確實騙了他。文管委的職責是從過去發現文物的蹤跡,找不找,怎麼找,不是我們的工作」

  「什麼意思?」

  「就是知道那些寶貝藏在哪裡,被什麼人買下,我們要搞清楚的是這些內容。」高穹的耐心很少見,「之後的事情不歸我們管。比如這一次,我們找到筆記之後,筆記會上交到本館。筆記裡頭的那些東西,就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了。」

  章曉默默站了會兒,轉身繼續往前走了。

  高穹無奈地跟上。

  文管委能出外勤的人不多,而在章曉來之前,高穹是新人。他從來沒帶過新人出門,以前原一葦和周沙帶他出外勤的時候,他也沒經歷過章曉這麼複雜的情緒變化。

  章曉很茫然,高穹也很茫然。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高穹看著章曉背影,突然想到一件事,連忙快走幾步把章曉拽住了。

  「換件衣服。」他說,「譚齊英可不是死人,我們不能這樣去見他。」

  兩人身上沒有可以用的錢,高穹想到吉祥衚衕里已經沒什麼人了,乾脆翻牆進了一戶人家,在別人的衣箱子里翻衣服穿。

  章曉問:「我們這樣亂動別人的東西,真的不會出問題嗎?那蝴蝶效應……」

  「別蝴蝶效應了。」高穹把一件棉衣扔給他,「沒那麼多蝴蝶效應。未來也不是這麼容易就會被改變的,關鍵的人物和關鍵的事件才是讓歷史變化的原因。」

  「你很唯心啊。」章曉說,「你有沒有考過思修?」

  「什麼東西?」

  章曉換了個說法:「你有沒有學過馬克思主義唯物論?你是不是常常掛科?」

  高穹站起身,又扔給章曉一頂狗皮帽子。

  「沒聽過,什麼東西。」他把另一頂帽子戴在頭上,「我的意思是,歷史已經存在了,所以讓歷史發生變化的時間節點和事件也是已經存在的。我們兩個人沒那麼大的能力去改變這些關鍵的節點,你明白嗎?一場已經存在的戰爭,它是一定會發生的。那麼甲軍隊上場時多了兩個士兵,乙軍隊上場時少了兩個士兵,能改變戰爭發生的這個事實嗎?」

  「可以改變戰爭的結果。」章曉反駁他,「原本是甲軍隊贏的,但因為乙軍隊多出來的兩個士兵找到機會殺了甲的大將軍,所以最後乙贏了。」

  「大將軍死了,對戰爭的結果也不一定有影響。」高穹開始脫他的皮衣,換上灰撲撲的棉衣,「在時間的規則面前,人人都是螻蟻。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他難得說這麼多的話,口乾舌燥,更加不耐煩了。結果等了片刻沒見章曉應他,抬頭才發章曉不知何時退到了角落里,緊緊捏著鼻子。

  高穹低頭看自己。他穿的衣服不多,脫了皮衣之後就是一條簡單的棉質打底,寶藍色,V領。

  「……又怎麼了?」他是真的不解了:自己這副皮囊有這麼大的吸引力?

  章曉甕聲甕氣的:「你……還有抑制劑糖丸嗎?」

  「……還有最後一顆。」高穹從皮衣里掏出糖丸扔給他,「你爭氣點兒行不行?」


第9章 歐慶(3)

  這次及時吞下抑制劑,章曉沒有流鼻血。他揉揉自己略微發疼的鼻子,不敢再看高穹,低頭匆匆穿好衣服就跑出去了。

  高穹說他不爭氣,章曉也確實覺得不爭氣。

  他還發現了一件事:自己對高穹有非常強烈的反應,但高穹對自己,一點兒都沒有。

  哨兵和嚮導雖然被冠以「特殊人群」之名,但除去卓越的能力和精神體,其餘方面與普通人是一樣的。只要願意,產生性反應的嚮導仍舊可以和沒有產生性反應的哨兵進行結合。但一般來說,如果雙方都能被對方引發強烈的反應,他們的結合會附帶著更加豐富和劇烈的情感共鳴。

  但高穹完全沒有。

  章曉偷偷問過原一葦,原一葦說高穹並沒有伴侶,甚至也沒看過他和別的嚮導有過什麼往來。工作的時候因為原一葦經驗豐富,總是原一葦和他一起出外勤,而又因為原一葦的精神體自己不好抑制,所以他的哨兵周沙在大多數情況下也會和他們一起出發。

  高穹的伴侶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章曉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對方可能是男性,可能是女性,但應該也是個異常強大的嚮導。他們會綁定在一起,高穹或者他的伴侶會提交申請,請求將對方認定為自己的伴侶。

  章曉並沒有很傷心,只是有些許的悵然,像這初春天裡頭的細雨,斷不了,但也不激烈。他喜歡高穹,先是喜歡他的模樣,然後被他的信息素引發強烈的反應——但這些似乎還沒能讓他對高穹產生佔有欲。

  兩人變裝完畢,把原本的衣服裹成個包裹,高穹背在了身上。

  從東吉祥衚衕走到西吉祥衚衕不需要多遠。但一走出東吉祥衚衕的路口,立馬就感覺不一樣了:各樣的人,各樣的人,熙熙攘攘的,在這黏糊糊的雨天里顯得尤為熱鬧。

  吉祥衚衕在舊皇城的範圍里,皇城裡頭的人,吃穿住行是要比外頭的講究一些。被紅色棉襖包得又圓又實的孩子咬著饅頭看過路的兩人,他娘親則在他身後彎了腰,給他拍背上的臟東西,罵罵咧咧的。但看到高穹和章曉之後,那婦人便立刻紅著臉掩了嘴,不出聲了。

  章曉不明所以,以為自己的腦袋被她看到了,連忙按了按帽子,跟那婦人笑了一下。

  高穹在前面催促他:「別笑了,她是說了臟話被你聽到,不好意思。」

  兩人的說話速度很快,那婦人不太理解,但嘰里咕嚕的,不是這兒的人。她把孩子抱回家了,緊緊關了院門。

  「你看你,把人嚇走了。」高穹對章曉說。

  章曉傻笑兩聲。

  譚齊英的宅子很好找,因為太顯眼了。光看那宅門的大小與門前兩尊石獅子的氣魄,就知道與別人大不一樣。

  高穹上前敲門,久久都無人來應。兩人面面相覷,高穹指了指牆頭:「你,翻牆進去。」

  章曉:「……你咋不翻?」

  高穹:「我給你放風。」

  章曉:「去你的。」

  他抓抓臉,轉身去看牆頭的高低了。

  雖然不太清楚原因,但似乎高穹在很努力地活躍氣氛。方才歐慶那件事對章曉的衝擊仍舊還在,但他已經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設,反復跟自己說「是工作」。不過能得到高穹的關心還是很不錯的,雖然只有一點點,而且還是方向完全錯誤的一點點。

  章曉轉頭跳下台階準備尋找翻牆位置,卻看到路對面站著個老人,正吸著旱煙眯著眼睛,盯緊了他。

  章曉覺得這老人看上去就充滿故事,連忙過去問他:「老丈,你曉得這宅子里的人都去哪兒了麼?」

  「我就是這裡的人。」老人上下打量章曉,「你們要做什麼?」

  章曉心想現在是不是又要開始編故事了?於是連忙回頭看高穹。高穹也已經走了下來,在老人面前又換了套說辭:他倆是歐慶舊友的孩子,今天去歐慶家裡探望他,誰知歐慶病得很重了,遂囑咐二人來這兒找一位叫譚齊英的,說時日無多,想見見自己朋友。

  這位譚齊英,是歐慶從未在筆記里提及的人。但歐慶既然能將筆記交給這人保管,可見兩人的關係匪淺。來路上高穹與章曉也簡單討論過,兩人都覺得歐慶是在保護譚齊英:這本筆記覬覦的人太多了,譚齊英為他保管,所以他不可將譚齊英暴露於這位大帥或那位大帥的眼睛里。

  也因此,歐慶確實是信了高穹的話,信了他說會把外頭的寶貝一件件找回來的話。

  老人聽到兩人問起譚齊英的事情,忙收起了旱煙。「老爺早就走咯。」他說,「這事兒歐老爺也是不曉得的,我家老爺說,不要跟歐老爺講,也別告訴歐老爺自己去了哪兒。」

  高穹和章曉都是一愣:「那你家老爺現在去了哪兒?」

  老人笑了笑:「就西邊兒,西邊兒一個洋人的國家。叫啥……大英……」

  高穹吃了一驚,正想再問,章曉卻悄悄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只見那老人又說:「歐老爺找我家老爺,是不是想看看他的筆記呀?吉祥衚衕啥的。」

  章曉也吃驚了:「你知道這筆記?」

  「知道。」老人說,「筆記在我家裡,不過不完整,只有半本。」

  兩人立刻隨著老人去了他家。這老人是譚齊英家的老僕,譚齊英一家子人都走了,只留下幾個僕人打理宅子。而這位老僕從他爺爺那輩就是譚家的奴僕,年歲大了,不便長途跋涉,便留了下來看管。

  他手中確實有半本《吉祥衚衕筆記》,但只是上卷的後半本。

  跟老人道謝之後,兩人沒有取走筆記,而是直接告辭了。

  歐慶的《吉祥衚衕筆記》分上下兩卷,其中上卷的前半本寫的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而余下的一本半,則是他這麼多年來倒賣各類文物的記錄。

  據那老人所說,歐慶自己留著上卷的前半本,但之後的一本半全托給譚齊英保管,並且囑咐譚齊英,在安葬他的時候切記將筆記一起放入棺材之中。

  歐慶已經料到自己時日無多,於是將這最珍貴的手稿交托到摯友手中,生怕被覬覦的軍閥等人搶走。他臨死前寫完了自己一生的事情,等候著譚齊英帶著剩下的手稿趕到自己身邊,便拼合起來一起葬了: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譚齊英悄悄地走了,而且帶走了筆記的下卷。

  目前文管委擁有的半本《吉祥衚衕筆記》是原一葦逛文物市場時偶然發現的。他買下筆記之後回家研究,發現筆記里有大量珍貴的訊息,於是立刻把筆記交給了本館進行分析。原一葦和周沙隨後到文物市場進行調查,最後發現那個舊書攤攤主的祖父,以前是在北京城裡專門收屍的。

  高穹和章曉因此推斷,筆記的前半本也沒有隨著歐慶一起下葬。收屍的人上門清理的時候,順便將他家中的財物也一並搜刮走了,包括他身邊的半本筆記。隨後譚齊英的老僕領回他屍體安葬,把自己手中的下半本放入了歐慶的棺材。這是筆記上卷的下落,而下卷則隨著譚齊英一起消失了。

  「可以說下卷才是最有價值的。」高穹帶著章曉快步離開吉祥衚衕,往外頭走去,「上卷一半是歐慶的身世,剩下的一半內容並不太多。譚齊英拿走的是下卷,下卷的信息太多太重要了……他去了英國,他也許會把手稿賣……」

  「他去的肯定不是英國。」章曉突然說,「他從這兒逃走,去一個更亂的地方?不可能。或者是他騙了自己的老僕,或者是他指使自己老僕騙別人。」

  高穹停了腳步:「你怎麼知道?」

  「你不上歷史課嗎?……你真的沒學過思修?」章曉詫異了,「1918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戰才結束,現在是第三階段。」

  高穹盯了他片刻:「我不知道。」

  章曉:「……你大學到底在哪兒讀的?你高中會考過了麼?」

  「聽不懂。」高穹沒理他,「不管怎麼樣,我們先回去,把這個情況跟應長河彙報。那老東西會把歐慶葬在哪裡他剛剛已經告訴我們了,回去立刻找出來。」

  「我們要去挖墳嗎?」

  「不是我們去挖。」高穹拉著他走到一個隱蔽處,伸出手上的陳氏儀,「快,調節,我們回去。」

  章曉嗯嗯幾聲,也拿出了自己的陳氏儀。錶盤上的黑色墨字再次隨著他的注視而分崩開來,很快凝聚出了「2017」的字樣和文管委的經緯度。

  高穹見他做得利落乾淨,臉上的緊張表情稍稍放鬆。

  數字變化完畢之後,章曉抬頭看高穹:「行了嗎?」

  高穹:「看我做什麼?快回去。」

  章曉:「……所以,怎麼回啊?」

  高穹:「???」

  靜置片刻的陳氏儀又動了起來。墨字分散又聚攏,仍舊是1918.03.16。

  高穹沈默片刻:「章曉,你當時是怎麼啓動陳氏儀的?」

  章曉想了想:「我對這個經緯度很好奇,不知道你出外勤做的什麼,想跟著去看看……然後就到這裡來了。」

  高穹閉上了眼睛,片刻後再問他:「所以你現在不想回去是嗎?」

  章曉轉轉眼睛,咽了口唾沫,試圖發出些聲音來緩解這安靜的尷尬。


第10章 家(1)

  這尷尬沒有持續很久,高穹離開章曉身邊,在不遠處繞著樹走來走去。

  兩人所在這地方比較僻靜,周圍沒什麼人,此時已經將近傍晚,雨停了,炊煙四起,似乎有模糊的香氣勾了過來。

  高穹在樹那邊轉圈,越轉越煩躁。他知道章曉喜歡看他,不然也不會老是死守在咖啡館的窗邊死盯自己。但是他沒想到這種情緒居然會影響到兩個人是否能順利回到他們真正在的時間線上。

  應長河讓原一葦去教章曉是有道理的。文管委除了陳宜之外,只有原一葦出勤的次數最多,經驗最豐富。章曉是一個沒有經過這一類培訓的嚮導,他根本不懂得把工作上的事務和個人情緒剝離開,所以會衝動地試圖阻止別人毆打歐慶,或者是因為自己不想回去而無法啓動陳氏儀。

  回頭看到章曉站在不遠處擔心地看著自己,高穹覺得愈加煩躁。

  他絕對不願意跟章曉搭檔。

  但原一葦和周沙已經是極有默契的搭檔,周沙最近還搬到了原一葦家裡住,估計今年內兩人就會提出伴侶申請,所以讓周沙和章曉搭檔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和章曉搭檔的只可能是自己——高穹更覺頭大。

  「你先坐下來,冷靜冷靜。」高穹走回去,按著章曉肩膀讓他坐在斷了一截的石牆上,「我們先聊聊天。你有什麼想吃的東西,或者想去玩兒的地方麼?」

  高穹非常嚴肅認真,這不是聊天的口吻,而是「聊完這個天請你一定要讓我們回去不然我會弄死你」的口吻。

  章曉倒是挺高興的。他還以為高穹生氣了,結果轉了半天的圈還是回來跟自己聊天。

  「沒有特別喜歡吃的。」他高高興興地說,「想去玩兒的地方……其實跟你出外勤就挺好玩兒的。」

  高穹:「……」

  談話簡直繼續不下去了,高穹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的牆角上,一字字開口問:「你必須想出來,不然我們都回不去,只能在這裡老死了。」

  章曉愣了一下,連忙點點頭:「我想,我努力想。」

  他真的開始認真想了。

  在沈默之中,高穹看看漸暗的天色,又扭頭看看章曉。

  這晚風與未來某一刻的晚風並無任何不同。它吹起了章曉額前的頭髮,那些柔軟的發絲翹了起來,在風裡一彈一彈的。章曉想事情的時候有些呆滯,右手握拳抵著自己的嘴巴,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高穹足足盯著他看了有幾分鐘,他愣是沒眨過一次眼。

  「……沒有什麼自己覺得呆著很舒服、很高興的地方嗎?」高穹開口問他。

  章曉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高穹這是正兒八經地要聊天了,連忙從石牆上溜下來坐到地上,和高穹隔著些距離。「有的,就我畢業之後,跟我室友一起住。我倆在清華小區租了套房子,房子不大,就兩室一廳。不過他工作特別忙,常常不回家,所以就像是我自己一個人住一樣,很自在。」

  他生怕這難得的話題中斷了,不停地搜刮出有趣的事情想跟高穹分享。

  「廚房裡有微波爐,我上個月就試著用了。冬天麼,吃栗子挺好的,我在外頭買了些栗子,還問了老闆能不能放微波爐里叮,老闆說可以。」

  高穹:「……不可以。」

  章曉:「是的……總之就炸了。把我嚇壞了,那天我室友不在家,我……」

  他想了片刻都沒說出自己怎麼了,末了只補充一句「反正我挺害怕那種聲音的」。

  高穹點點頭。

  現在的進展非常棒。他似乎能看到回去的希望了。快說,快說,繼續說,老子聽你說——他殷切又熱情地看著章曉。

  結果章曉不聊了。他不談那些爆炸的栗子,又開始發呆,老半天才冒出個新的問題:「師姐是哨兵……女性哨兵很少,她真厲害。」

  章曉的話題跳躍性太強了,為了讓他說多點兒,高穹只好繼續順著聊下去:「她確實很厲害。」

  「你知道她的精神體是什麼嗎?」

  「蛇。」高穹說,「而且有毒。」

  章曉來了興趣:「什麼蛇?你怎麼知道有毒?」

  高穹皺眉回憶。周沙跟他說過自己精神體的種類,但他沒記住。

  「想不起來了。」他說,「但我跟她打過,所以知道她的蛇有毒。」

  哨兵和嚮導的引領關係在大多數情況下並不是絕對一對一的,一個嚮導可以引領數個哨兵,但一個哨兵只能接受一個嚮導的引領。

  正因為如此,在就業市場上,哨兵遠比嚮導更搶手。幾乎每一個進入特殊人才市場進行招聘的企業都會在招聘啓事上寫一句「哨兵優先」,有個別企業在已經擁有一個嚮導的情況下,甚至會注明「本次招聘只限哨兵」。用人單位普遍認為哨兵比嚮導重要,嚮導只要夠用就行,數量不必太多。

  至於是否會因為過度勞累而引起嚮導本身的情緒失控,這不是他們會考慮的事情。

  這種情況在十幾年前特別普遍。很快,在就業市場上遭遇歧視的嚮導們坐不住了。畢業季原本是最佳的應聘時機,但無論校園招聘還是社會招聘,哨兵與嚮導的招聘比例一直維持在30比1,1996年的時候甚至達到了50比1:當年畢業的654名哨兵全都找到了工作,而應屆的321名嚮導之中,只有13人簽訂了就業意向書。

  由嚮導發起的維權和反歧視活動很快在各處舉辦,聲勢漸漸浩大。

  這些事情章曉知道,但沒有很深的體會,那時候他甚至還沒有想過自己未來會從事怎樣的工作。在嚮導歧視還未平息的時候,另一種情況悄悄發生了:由於社會上需要哨兵的崗位在這麼多年的人才吸收之後漸漸呈現出飽和狀態,哨兵找工作越來越難。而因為嚮導的情緒和能力穩定性比哨兵更高,大量無法在特殊人才崗位就業的嚮導轉而尋求普通人才崗位,和普通人在職場上進行競爭。哨兵被自身條件限制,反倒成了「就業難」這個名詞的新生代言人。

  於是哨兵面臨了一個新的挑戰:在進入新崗位之前,他們都必須先進行一次激烈的競爭淘汰。

  淘汰的規則十分簡單,絕大部分單位都是這樣做的:讓來應聘的哨兵和本單位原有的哨兵來一次實戰練習。

  打得過,留下來。打不過,說拜拜。

  高穹和周沙就是這樣打起來的。兩人用精神體進行戰鬥,戰鬥持續了半個小時,最後周沙的蛇咬了高穹的精神體一口,結束了。

  「她那蛇很毒,特別毒,據說一點兒毒液就能毒死一百人。」高穹說,「我其實打得過,但沒提防被咬了一口,不行了。」

  章曉想聽故事,結果高穹言簡意賅地說了兩句話,完畢。

  他十分失望:「說詳細點兒唄?」

  高穹看他:「我說詳細點兒,你能回去了麼?」

  章曉:「……你精神體是啥玩意兒?」

  高穹只好繼續配合他的新話題:「你的精神體又是什麼?」

  「我不知道。」章曉老實說,「我沒見過它。」

  高穹愣了愣:「不可能。」

  「真的。」章曉不願意把話題糾纏在自己身上,又回到了原先的問題,「你的精神體是什麼啊?」

  他反復地問,高穹腦中突地一亮。

  沒必要問章曉對什麼地方、什麼東西感興趣,章曉目前對他懷著最強烈的興趣。

  高穹把章曉拉了起來。

  「章曉,等回去之後,我請你去我家玩兒。」高穹低聲說,「就請你,別人都不要。」

  章曉:「!」

  他頓時就暈了,連忙確認:「你家在哪兒?」

  「回去就告訴你。」高穹為了讓自己的話顯得更有說服力,又添了一句,「給你烤栗子吃,我有辦法,絕對不會炸。」

  他話音剛落,立刻看到手上的陳氏儀有了變化。

  墨字瞬間分散,又瞬間聚攏,新的時間和坐標出現在錶盤上。

  兩人周圍的溫度再次下降。

  「進行空間遷躍的時候不能放開你的哨兵,必須和他連結在一起……」高穹抓緊時間提醒章曉,章曉抓住了他的手,「閉上眼睛,別看。」

  章曉的手很熱,把人抱在懷裡的時候高穹摸到了他的頭髮,軟的,涼的,很舒服。

  細小的冰粒消失了,尖促的風聲漸漸遠去,兩人還未睜開眼睛,耳邊突然炸開了刺耳的警報聲。

  高穹把章曉推開,章曉晃了一下,扶著身邊的東西站穩。手底下是黑色的鐵櫃子,抬頭再看,面前是應長河和原一葦。

  「主任……」章曉連忙堆起笑意,「好久不見。」

  應長河按停報警器,他似乎連眉毛都稀疏了許多:「廢話少說!滾去我辦公室!」

  高穹在一旁舉起手:「這次與我無關。」

  應長河:「怎麼和你無關!你跟章曉說過空間遷躍的注意事項沒!」

  高穹:「……行,又是我錯。」

  「不過今天先批評章曉。」應長河看著章曉,「立刻,到我辦公室!」

  章曉知錯,連連點頭,跟著應長河走出保護域時忽然想起高穹的話,連忙喊他:「高穹,你家在哪兒,我什麼時候去玩……高穹???」

  高穹聽若不聞,從保管箱里抓出自己手機,一溜煙兒跑了。

  章曉:「……」

  應長河:「你要到我家裡玩?可以啊。搞個新員工歡迎晚會……原一葦!你的抑制環呢!」

  原一葦也立刻抄出自己手機,一溜煙兒跑了。

  章曉一頭霧水:「高穹住在你家?」

  「我是他監護人,他不住我家住哪兒,你以為他有自己的家?他比你還窮。」應長河說,「正好,我也得跟你說說你監護人的事情。」

  「他們怎麼了?」章曉嚇了一大跳。

  「監護人那裡不能填你爸媽的名字。」應長河說,「章曉,精神病人不能成為你的監護人。」

  作者有話要說:
  章曉:……所以請我去家裡玩是騙我的?

  高穹:(( ̄~ ̄) 嚼芹菜肉包)嗯。

  章曉:也沒有烤栗子不炸的辦法?

  作者:啊,烤栗子的是我。

  章曉:炸了嗎?

  作者:……炸了。


第11章 家(2)

  哨兵和嚮導與喪屍、地底人一樣,都被列為特殊人群。

  他們一生都必須在監護人的陪伴下度過。

  監護人制度要求,監護人必須定期向特殊人群管理委員會反饋被監護人的相關情況。這名為保護、安撫,或是責任,但實際上是一種變相的監視。比普通人強大太多的能力讓他們在成為一個有用的「人類」的同時,也隱含著更多的不穩定因素。

  大多數情況下,監護人是他們的父母、親屬或者伴侶。如果他們沒有父母親人,也沒有伴侶,特殊人群管理委員會將會指定某個人成為他們的監護人。若是父母、親屬或伴侶本身也是特殊人群,他們也同樣受到別的監護人的監管。

  沒有父母親人的哨兵和嚮導在孤兒院或是學校生活的時候,他們的監護人會以孤兒院或學校的名義整體登記。章曉在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就讀的那幾年里,他的檔案中監護人那一欄填寫的就是學校名稱。

  但他現在已經畢業了,畢業之後他的監護人必須更換。辦理畢業手續的時候,章曉將父母的名字登記了上去。

  應長河正在為他辦理檔案接管手續,於是發現了這個錯處。

  「在你的父母沒有完成治療,而且醫生沒有出具證明之前,他們沒辦法擔任你的監護人。」應長河跟他說明,「你必須改,不然檔案落不到我們這裡。」

  章曉有些為難:「我沒有別的親戚了。」

  「一個都沒有了?」應長河有些吃驚,「你父母都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

  「對,他們都是普通人。但我一出生,驗血的時候就發現體內有變異染色體,很快被登記為嚮導。之後那些親戚跟我們就沒來往了。」章曉撓撓下巴,「主任你也知道的,其實很多普通人對我們的誤解還是比較大,我二叔一直認為我過了十八歲之後會指使大壁虎拆他的房子。」

  應長河:「……」

  兩人面面相覷,都有些犯難。

  「算了,辦法我來想。」應長河說,「你最近去看過你父母嗎?」

  「最近兩年沒去過。」章曉想了想,「也挺久了。」

  「怎麼不去啊?」

  「我進不去。醫院的安檢升級了,要求哨兵和嚮導先釋放精神體通過驗證,但我沒有。」章曉垂下了眼皮,「而且他們怕我,我沒辦法靠近。」

  應長河一愣:「怕你?」

  章曉點點頭:「明明兩個都是普通人,但是只要我一走到那個樓層,他倆就開始尖叫,砸東西。平時我不去的時候他倆挺好的,醫生說我媽還特別喜歡唱歌,天天跟隔壁病房的百靈鳥阿姨唱五彩雲霞天上飛。可每次我一去他們的情況就會惡化,必須上束縛衣和鎮靜劑,不然靜不下來。」

  應長河看過章曉的檔案,檔案裡頭只寫了他十二歲的時候父母突然罹患精神疾病,失去監護能力,章曉的監護人改為他就讀的中學。他也從章曉的導師那裡聽過章曉的一些情況,但並沒有具體到他的家庭或親人。

  這是應長河第一次知道章曉父母的情況這樣嚴重。

  談起這些事情的章曉很平靜,意識到應長河的眼神帶了些憐憫,他甚至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什麼的。」

  他似乎是真的覺得這些沒什麼。這些不幸的事情像水一樣流經了他的生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仍舊像所有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一樣擁有許多應長河不理解的快活。

  應長河批評不下去了。

  「算了。」他放棄了原先的想法,「你明天就去找原一葦,他會跟你詳細說明陳氏儀的事情,還有我們出外勤的要求。今天先回去吧。」

  章曉如蒙大赦,感激萬分:「主任你真好,你真特別好。既然我都不批評了,高穹也算了吧?」

  「高穹不行,那是一定要批評的。」應長河說,「他沒騙你把罰款給他吧?文管委里小金庫的來源很多,但所有的罰款都要交給周沙,別人是不能經手的。」

  章曉:「……」

  他已經給了高穹一百塊,因為把手機帶進了保護域。

  應長河:「已經被騙了嗎?」

  章曉:「沒有沒有。」

  應長河滿臉狐疑:「你們這些小青年,很容易被愛情衝昏頭腦……」

  章曉:「不是愛情不是愛情……」

  應長河沒理他的辯解,也根本不信,彎腰在抽屜里翻找著什麼。章曉想起一件事,連忙問他:「你上次答應我的事情還記得嗎?」

  「記得,兩年對吧。」應長河抬起光溜溜的腦袋,「兩年後一定把你轉到國博的普通崗,掃地也行,就是不乾任何特殊人才崗位,對嗎?」

  章曉點頭。

  「你就這麼不喜歡當嚮導麼?」應長河拿著幾本書站直身,「我現在懷疑,你召喚不出自己的精神體是因為你本身潛意識在抗拒它。」

  章曉不置可否,只能傻笑。

  應長河把書給章曉,讓他帶回去好好看。幾本書的封面設計都差不多,上面是幾個燙銀大字:怪俠裘德洛(*)。

  「這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系列小說,很勵志,你帶回去好好看看。」

  「裘德洛的故事不是很恐怖嗎?」章曉說,「我看過的,有部電影叫《潛行死人谷》,裡面的大BOSS就是怪俠裘德洛……」

  「那是污蔑!」應長河怒道,「裘德洛是英雄!拿回去看!一個月看完,給我寫個不少於一萬字的讀後感!」

  挎包里裝著幾本書,十分沈重,一路走回清華小區,章曉累得氣喘吁吁。

  杜奇偉正守著個大瓷盆吃麵條,見章曉回家了,立刻招呼他和自己一起吃。

  章曉就中午在九哥奶茶吃了便餐,一個下午奔忙,確實餓得慌,坐下來稀里呼嚕就吃了大半盆面。不算好吃,但好歹是在家裡,他吃得很開心。

  他和杜奇偉又是一周沒見面。忙於各種兼職的杜奇偉現在嘗到了當狗仔隊的甜頭,辭了大部分兼職工作,只保留了咖啡館裡的那一份,其餘時間全心全意當狗仔。

  最近在跟拍一個當紅影星,所有狗仔都知道她有個私生女,但就是一直沒拍到,相當愁苦。杜奇偉把這當做一個大挑戰,幹勁十足。他的精神體是一隻威風的烏雕,給了他狗仔隊事業極大的幫助。

  杜奇偉可以跟章曉講自己的工作內容,但章曉不能告訴他任何關於陳氏儀和文管委的工作細節。杜奇偉表示理解,並且極快地轉換了話題:「你跟那個哨兵有啥進展沒有?」

  「我們一起出外勤了。」章曉想了想,「發生了一些事情,有好有壞,不過都挺有趣的。」

  杜奇偉用一種看孩子的慈愛眼神注視著他:「高興嗎?」

  章曉笑了。

  他以前盯著高穹,是自知沒有任何發展可能的自我滿足。但現在這種心情變得具體了,像是原本籠在霧氣里的秘密之所,終於顯出了更清晰一些的輪廓。他不能擁有它,但他能看到它。它一天天更具體,章曉享受著這個逐漸具體的過程,至於他能否抵達,能否進入,他沒有仔細想過,更沒有嚮往過。

  「高興。」他笑著回答。

  第二天,他根據應長河的要求,去尋找原一葦學習。

  原一葦和周沙在會議室里算賬。原一葦幫周沙念扣錢的項目:「高穹,遲到十八次。周沙,遲到一次。高穹,擅自觸碰珍品四次。高穹,值班之後忘記關燈兩次。高穹,帶食物進入保護域二十三次……」

  「別念了,沒錢了。」周沙說,「我的個媽呀,高穹怎麼活?他十二月的工資是一分錢都沒有了,全進了小金庫。」

  章曉很好奇:「高穹不是住在應主任家裡麼?他是應主任親戚,你們還敢扣這麼狠?」

  「應主任扣我們的錢也是挺狠的,你不知道。」周沙頭也沒抬,在表格上屬於高穹的那一欄上拼命打叉,「不過高穹本來沒多少錢,這扣那扣的,我還真有些可憐他。」

  「臨時工一個月也就兩千來塊錢。」原一葦見章曉很吃驚,於是跟他解釋,「高穹現在基本就靠出外勤的補貼撐著了。」

  這是章曉頭一次聽到高穹是臨時工的事情。高穹是他接觸過的最強大的哨兵,這樣的人只是一個臨時工?

  「筆試沒過,所以連面試都進不了。」周沙說,「現在臨時工也是要考試的呀,管得可嚴了。」

  「筆試很難嗎?」章曉問她,「我覺得挺簡單的。」

  「不難,都是基礎題,可是高穹很多社科類的題目都寫不出來,科技類倒是挺快的。」周沙抬頭看原一葦,「當時是我倆改卷對吧,高穹偏科特別嚴重。」

  章曉湊過去問:「師姐,你知道高穹大學在哪兒讀嗎?他家鄉是哪裡?家裡有啥人?」

  「不知道!小八卦佬!」她凶巴巴道,「我和一葦九點要去危機辦開會,你還有四十五分鐘上課時間。」

  原一葦面前攤著幾張紙,他讓章曉坐下,跟他說明文管委通過陳氏儀要做什麼事。

  「這個我知道。」章曉說,「空間遷躍。」

  原一葦挑挑眉毛:「你居然知道?好,我們進入下一個問題。」

  「這個我也知道。」章曉說,「文物不是我們找,我們找的是文物存在何處的線索。」

  在對面趴著敲計算器的周沙坐直了。

  「這是文管委的秘密工作,還沒有人跟你說起過,你從哪裡聽來的?」她的神情異常嚴肅,章曉忽地感到呼吸困難,心跳加快:周沙在釋放精神體的力量。

  他連忙結結巴巴地開口:「高、高穹……昨天,外勤的時候,他跟我說的。」

  片刻之後,周圍如有實質的壓迫感消失了。

  「高穹說的?」周沙滿臉狐疑,「他會跟你說這些?」

  章曉滿臉茫然:「為什麼不會說?」

  「以一個月來算,高穹平均一天能跟我們說一句話吧。」原一葦跟他解釋,「他跟應長河說得多一些,平均一天有兩句。他真的跟你講過我們的工作內容?」

  章曉:「……嗯,他昨天至少跟我說了五十句吧。」

  他囫圇算了算,又往上加了幾句,滿足虛榮之心。

  「我去……」周沙震驚了,「真的假的?」

  章曉:「不是你讓他教我的麼?」

  周沙:「我只是懶。我的天,高穹不會看上你了吧?」

  章曉:「不能吧……」

  「那你笑啥?」周沙伸手過來捏他鼻子,「你臉紅啥?」

  她離得近了,章曉感覺有點兒畏懼。雖然周沙沒有再釋放精神體的力量,但那個強大生物的壓迫感似乎仍纏繞在她身上,隱約影響著章曉。

  周沙的手伸到面前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危機辦的絕密文件里提到,襲擊陳宜的是一個哨兵。這位哨兵的精神體是蛇,有毒。

  ——

  *《怪俠裘德洛》:德國作家Paul Joseph Wagner的系列小說,自1981年開始出版,至今仍在創作。該系列根據真實人物裘德·泰勒的經歷改編而成,裘德·泰勒是20世紀50年代最為著名的英國籍哨兵,據說他能分裂出最多五個精神體,並且擁有巨額財富。裘德·泰勒熱衷冒險,曾創造最短時間內環遊時間的吉尼斯世界紀錄,至今無人打破。1968年5月,裘德·泰勒出發阿根廷探望情人加西亞,自此失去蹤跡。其妻子七月啓程前往阿根廷尋找裘德·泰勒與加西亞下落,隨後發現兩人均已失蹤。當年12月底,在智利巨石陣進行勘測活動的科研隊在附近發現了裘德·泰勒的行李和衣物。裘德·泰勒的手錶及眼鏡在巨石陣下被勘探出來,距離地表約6.5千米。截至目前為止,裘德·泰勒屍體仍未被找到,其妻在從阿根廷返回英國的途中遭遇海難,已被登記為死亡。情人加西亞至今下落不明。根據遺囑,裘德·泰勒的遺產被侄子艾伯特繼承。


第12章 家(3)

  章曉從來沒有懷疑過周沙。

  陳宜被襲事件現在交由危機辦來處理,而文管委這邊一直負責和危機辦溝通、對接的人,就是周沙。如果她有問題,這麼重要的事情不應該再交給她。

  章曉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決定直接問周沙。

  「師姐。」他躲著周沙的手,「我記得陳宜是被蛇襲擊的,那蛇還有毒……你的精神體,是什麼蛇?」

  周沙停了手:「懷疑我呀?」

  章曉緊張起來:「不是……」

  「不是我。」周沙收了手,坐回對面,「沒錯,我的精神體確實是蛇,而且還有劇毒,但紋路和襲擊者的蛇不同,毒液的組成部分也不一樣。」

  章曉松了一口氣:「太好了……師姐,對不起啊,我不是懷疑你,但我總要問清楚,不然心裡有個疙瘩。」

  「我明白。其實文管委裡面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的。」周沙笑道,「陳宜出事的那天晚上,我立刻就被危機辦的人找到,抽取血液,然後召喚精神體進行驗證。襲擊者的蛇沒有我的那麼大,而且比我的小寶貝更毒。」

  「襲擊者是什麼蛇?」章曉奇道。

  「危機辦的人知道,但不會告訴我們的,這是機密信息。」周沙問他,「想不想知道我是什麼蛇?帥死了,漂亮死了,我給你看。」

  章曉心頭一跳,連忙大喊著制止她:「不!師姐——」

  但是來不及了。

  周沙身後騰起一團濃重的霧氣。那彷彿是一條巨蛇,它柔軟而強韌的身軀立時佔據了會議室里的所有空間,蛇信伸縮,尖長的蛇尾纏上了章曉的腳踝。

  但下一瞬,一切都消失了,霧氣於瞬間聚攏,章曉看到一條細長的蛇盤在周沙肩上。

  它的身體遍布土黃色與灰褐色的鱗片,在燈光下,鱗片閃動著複雜的色彩,彷彿在兩種顏色的中間地帶不斷游走。章曉沒有在別的蛇身上見過這麼多的鱗片,它們並不貼服於蛇皮,反而隨著蛇的動作紛紛立起來,就像是插在蛇身上的,一片片有意為之的橢圓形裝飾片。

  它是從周沙的背後爬出來的。順從而乖巧,那蛇攀爬上她的肩膀,細長的尾部纏繞著周沙的手臂,三角形的蛇頭在周沙的耳邊一伸一縮,圓圓的眼睛盯著章曉。

  這條蛇沒有殺氣,一點兒也沒有。章曉知道這是因為周沙信任自己,她沒有釋放出任何攻擊性的情緒,所以她的精神體現在和她一樣,平和且快樂。

  章曉明白這一點,他的大腦里負責理性思考的那一部分是這樣說的;但另一部分,更為直接的一部分,已經對他全部的器官和神經釋放出了最高等級的警告訊號。

  他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像一面即將被擂破的鼓,鼓皮、鼓身都隨著震動而痛得顫抖。

  在哨兵群體中,女性哨兵是極為罕見的,人群佔比甚至不足1%;而每一個女性哨兵都是頂尖的攻擊型哨兵,經過一定的訓練,她們會成為哨兵之中的佼佼者,與最優異的男性哨兵一樣,往往從事著最危險、最重要的工作。

  正因如此,每一個女性哨兵的精神體都極為強大。

  眼前的這條蛇雖然沒有攻擊性,但章曉完全被它帶來的壓迫感擊倒了。

  這是他從未感受過的強壓,彷彿有一雙巨手擠壓著他的胸膛、脖子和頭顱,堅硬的骨頭變得柔軟,甚至不能直立,它們紛紛屈服在這強壓下,失去了支撐章曉的力量。他無法呼吸,無法轉頭,無法發聲。身體深處的骨頭也開始嘎嘎發抖,似乎有無數骨刺從骨頭上冒出來,它們戳刺著章曉的肌肉、血管,尖銳如刺的疼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令他在片刻間失去了意識。——但巨手沒有放過他。它狠狠揉搓著章曉的腦袋,耳朵嗡嗡作響,雙眼視線模糊,強烈的痛感讓他不過只昏厥了一秒又立刻回到人世。

  章曉從椅子上栽倒了下去。

  他沒有碰到地面,有人托著他的背,把他扶住了。

  「章曉?」

  他聽到有聲音這樣喊他。

  因為疼痛,眼裡全是條件反射的淚水。他看不清自己背上那雙手是屬於誰的,但隨著鼻腔深處湧出來的溫熱液體流進嘴巴里,章曉立刻曉得了。

  周沙直接跨過了桌子跳到地面上,緊張地喊原一葦:「他怎麼了!要不要做心肺復蘇?」

  章曉沒聽到任何的回答,因為周沙沒有收起她的蛇。在那個三角形的腦袋湊到自己面前時,章曉終於徹底暈了過去。

  夢里出現了很多巨獸,個個都碩大無朋,圍著章曉。

  它們低垂著頭顱,饒有興致地打量他,像是研究一個可口的食物。

  但沒有一頭巨獸能靠近他。有什麼東西溫柔地包裹著他,章曉擁抱著那團柔軟的、看不到的物體。它給他力量,它讓他不恐懼。

  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個小小的吊瓶,原一葦拿著一次性針頭,正要往他手背上扎。

  「醒了?」見章曉醒了,原一葦把針頭放到一旁,「正想給你輸液。」

  「什麼液啊?」章曉虛弱地問。

  「就鹽水。」原一葦從架子上拆下吊瓶,「主任讓我救你,但你什麼毛病都沒有,不輸鹽水就葡萄糖了。」

  原一葦擁有執業醫師執照,這裡是文管委的後勤股辦公室,因為長期沒人,所以被原一葦佔了,當做自己的資料庫。章曉躺在窄小的沙發床上,不想起身。恐懼帶來的震撼仍舊殘留在他的神經里,他現在有點兒使不上力氣。

  原一葦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坐在一旁跟章曉聊天。

  「你師姐嚇壞了。應主任跟我們說你對所有哨兵的精神體都有應激反應,她才知道是那條蛇的原因。」

  「那是什麼蛇?」

  「樹蝰,一種毒蛇。」原一葦聳聳肩,「你師姐特別喜歡它的鱗片。」

  「你是蜘蛛……你不怕嗎?」章曉問。

  原一葦笑著搖搖頭:「不會怕的。你以後會懂的。」

  一邊閒聊,原一葦一邊給章曉做手腳的按摩,舒緩他僵硬的肢體。「你為什麼害怕哨兵的精神體?」

  章曉舒舒服服地躺著,沒能回答這個問題。他常常會被這樣問:為什麼怕,怕它們什麼。他說不清楚,但這種恐懼似乎存在已久,他實在無法用自己的意志去控制。

  正說著,周沙推門進來了,她手裡拿著一瓶藥丸子。

  看到章曉已經蘇醒,周沙連忙幾步奔了過來。她連問了章曉幾個問題,確定章曉是真的清醒了,一把抱著他連聲道歉。章曉不會怪周沙,周沙什麼都不知道。他的注意力放在周沙拿來的瓶子上。

  瓶身貼著一張標籤:抑制劑。

  「這我做的。」原一葦說,「也是文管委僅剩的庫存。」

  章曉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

  「抑制劑吃多了會有什麼副作用嗎?」他問原一葦。

  周沙在一旁插話:「有啊,你沒看書麼?過量使用抑制劑會引起性慾減退,性功能障礙,體毛減少,激素分泌量減少,第二性徵發生易性變化,就是男的變女的,女的變男的……」

  章曉臉都白了。

  「行了行了,她騙你的。這瓶你都帶著吧,見到高穹就吞一顆。剛剛最可怕的不是你暈倒,而是你一直在不停地流鼻血,高穹沒辦法了,不敢碰你,遠遠走開你才稍微好點兒。」原一葦指指桌邊放著的一個紙袋子,「他今天又遲到了,給你買糖炒栗子去了。」

  章曉看著那紙袋子,抽抽鼻子,果真隱約嗅聞到了甜甜的香氣。

  他真的一點兒都沒有生氣,完全沒有。得知高穹騙他的時候確實覺得不太舒服,但很快那不舒服的勁兒也不見了,他仍舊期待著和高穹的每一次見面。

  這袋栗子幾乎要讓他高興得坐不住了。

  周沙拿起紙袋打量:「靠,這家店很貴很難買到的。他不是沒錢了麼,上個月的外勤也沒出過幾次,哪來的錢買這個?」

  章曉心說他有錢呢,我給他的一百塊,罰款。

  「高穹呢?」他拍拍自己發熱的臉,「我跟他說謝謝。」

  「他在應主任辦公室里。」周沙說,「主任似乎在罵人,我剛剛聽到的。」

  「我已經說過很多很多遍了,高穹。」應長河聲音都啞了,「筆記的分析和尋找,不是我們的工作,我們只需要找到線索。先腳踏實地地把現在的工作做好,如果本館那邊的分析工作完成了,可能也會需要我們這邊的幫助。到時候我優先考慮你,行不行?」

  「東西是我們發現的,本來就應該我們去找。」高穹毫不讓步,「我不是搶功勞,但我們做了最危險的事情,為什麼最後解析和考古所得的榮譽,全都和我們無關?」

  應長河疲倦地扶額:「使用陳氏儀進行空間遷躍並不危險……」

  「那819事件怎麼解釋?」高穹打斷了他的話,「除了章曉之外,我們每個人都知道819事件,但沒有人說得清楚它是怎麼發生的。我認為819事件應該作為一次嚴重的工作事故,每一個文管委的成員都必須清楚地瞭解前因後果。」

  「我會跟章曉說,但不是現在。」應長河捶著桌子,「高穹你有沒有搞明白,章曉太重要了,沒有他我們根本無法啓動陳氏儀。819事件什麼時候說,怎麼說,會不會引起章曉的恐慌讓他放棄這份工作,我都需要斟酌。」

  高穹把手裡的一沓紙張扔在應長河面前:「沒時間讓你斟酌了。這是我的報告,你可以仔細看一看。章曉很奇怪,他不是我們常見的那種嚮導。他能打破歐得利斯壁壘。」

  正在數報告字數和頁數有沒有達到自己標準的應長河大吃一驚,猛地抬起頭來。

  他臉上全是無法置信的震愕:「不可能!」

  「我和章曉都跟歐慶說過了話,你說可不可能?」高穹立刻反駁。


第13章 家(4)

  在所有關於時間與空間穿越的命題之中,有一個很難回避的問題,即先祖悖論(*)。

  一個人穿越回過去之後,他如果不小心殺死了自己的祖先,那麼未來的他就不可能存在。

  如果他不存在,那麼「穿越回去」和「殺死祖先」這兩件事就不可能發生。

  這是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一個固定的環扣,也是陳氏儀在研製成功之後立刻受到科學界質疑的原因。這是因果律導致的蝴蝶效應:每一件事的發生,都會成為導致另一件事發生的原因。一個能進行空間遷躍的人,他改變了固定的時間流動規律,那麼這個改變一定會導致某些事情的發生。

  利用陳氏儀進行空間遷躍的人,怎麼能保證自己不會改變歷史?如果被有心人利用,擾亂了正常的歷史順序又該怎麼辦?

  在陳氏儀研制期間,這也是陳正和團隊面臨的重要問題。

  陳氏儀研製成功之後曾進行過一次實驗性的空間遷躍,遷躍的時間和地點是實驗那天的前一周。

  參與實驗的研究人員震驚地發現,他們並不能觸碰一周前的任何東西。通過遷躍回到過去的人,就像是一個時間線上的異類,他無法融入時間之中,因而無法接觸時間線上的任何東西。

  陳正和團隊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一個曾經被提出,但從未被論證成功的假說,它來自瑞典物理學家歐得利斯某次異想天開的講話。

  在那場發佈會上,作為特邀嘉賓上台的歐得利斯喝了許多酒。醉醺醺地說了一通開場白之後,他對現場的參會者說了一大堆話:「如果我們的世界里,此時此刻有來自未來的時間旅行者,很遺憾,我們必定看不到他,他也必定無法接觸我們。因為已經過去的時間是無法被篡改的。如果一件事情發生了,那麼它就固定了,永遠、永遠不可能更改。我們可憐的、興致勃勃的旅行者,從未來降臨此地。歡迎您——您能聽到我的話,您是一個旁觀者,但我們將永遠不會面對面,永遠不會交流。沒有什麼該死的先祖悖論,宇宙自爆炸之日起就不停走向死亡。它無法倒回過去,生活在宇宙空間里的所有人,我們所有人,也是一樣。」

  這是「已經固定」的時間和「正在進行」的時間之間,無法跨越的壁壘。

  結束會議之後的歐得利斯因為酒精中毒被緊急送進了醫院,他的這段話被記者記錄下來,發表在一個諷刺專欄上,並且配上了一幅可笑的插圖。

  歐得利斯是一名酗酒的物理學家,這個被稱為「歐得利斯壁壘」的假說被許多人看到了,但沒有人當真。直到陳氏儀進行第一次試驗遷躍之前,陳正和甚至沒有想起一丁點兒和歐得利斯壁壘相關的任何事情。

  它無法驗證,因而毫不可信。

  但只有它能解釋空間遷躍之後的一切事情。

  每一個使用陳氏儀的人都必須瞭解歐得利斯壁壘。但由於最近培訓教材重新進行了修訂,新的還沒到,舊的又全被周沙碎紙之後賣掉換文管委購買日用品的錢了,因而章曉對它還沒有絲毫瞭解。

  應長河聽了高穹的報告,只覺得一個頭有兩個——有兩百個那麼大。

  他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招回來的這個嚮導居然能推翻一個科學理論。

  雖然這個理論是帶著濃烈酒氣的。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高穹意識到這個消息對應長河來說無異於一個2000TNT當量的戰術核武。他恰好也沒了講話的興致,於是閉緊了嘴巴不出聲。

  「回到剛才的問題上來。」應長河終於開口,「《吉祥衚衕筆記》的相關線索我已經交到本館,高穹,最後一次申明,你不能插手,如果你再去騷擾袁悅,我會正式考慮辭退你。」

  「……我不是騷擾他,是因為修復小組里,我只認識他。」高穹說。

  「隨便。你說什麼都可以,但絕對不能再插手,明白了麼?」

  高穹咬咬牙,潦草地點了點頭。

  「把原一葦他們叫過來。」應長河緩慢地摩挲著自己的光頭,「章曉也要,我要給你們上一上歐得利斯壁壘的課。」

  對章曉和高穹來說,這一天都過得異常的漫長。

  章曉第一次聽說歐得利斯壁壘,也是頭一次明白當時自己碰到柿子時,為什麼高穹看他的眼神會那麼奇怪。

  那是一種摻雜了震驚、困惑、抵觸,又帶著一些不信任的目光。

  在應長河的要求下,原一葦、周沙、高穹和章曉都承諾絕對不將這件事說出去,這是文管委內部的秘密。應長河之後會帶章曉回母校去找他的導師,研究一下這個問題的原因,但在有結論之前,所有人都必須守口如瓶。

  因為陳宜事件,文管委被危機辦盯得很緊,應長河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章曉很特殊,這件事一旦洩露出去,他會立刻成為危機辦的目標。

  高穹提出的建議沒有被採納,又被應長河嚴厲警告,滿臉不耐煩。當日章曉給他的一百塊罰款已經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三十塊。散會之後原一葦和周沙出發到危機辦開會,應長河繼續給章曉開小灶講解歐得利斯壁壘和先祖悖論,他無處可去,只好翻出新的任務派遣表,開始查資料。

  他的下一次任務地點和時間都已經標出來了,這次要找的是一個明代的紫砂桃形杯(*)。這杯子造型十分精巧,是有名的飲器,高穹拿著那手繪的圖像看個不停。

  他很喜歡看這些文物,從照片上想象它們的觸感,冒著被罰款的危險也要碰一碰它們。

  這在他過去的生活里,是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打算早退的時候,恰好章曉也上完課出來了。他看上去有些失落,有些憔悴,遠遠瞥見高穹坐在會議室里也沒有反應,垂頭喪氣地轉身走了。

  高穹捏捏兜里的三十塊錢,正好夠兩個人在九哥奶茶里吃兩份套餐。晚餐的套餐還送免費奶茶,很划算。

  他正要招呼章曉,章曉的手機響了。

  他閉上嘴,默默跟著章曉出門。

  章曉嗯嗯片刻,掛了電話,回頭才發現高穹就在自己身後。他一蹦三丈遠,連忙從包里掏出藥瓶子吞個糖丸,才敢跟高穹面對面講話:「順路嗎?一起走?」

  「你住哪裡?」高穹問他,「坐地鐵還是公交?」

  「清華小區。」章曉說,「你呢?」

  「不順路,反方向。」高穹說,「請你吃個飯怎麼樣?有些事情跟你說。」

  章曉吃了一驚似的,在電梯前不動了。

  「你要請我吃飯?」他半信半疑,「你還有錢嗎?」

  「有。」高穹皺起了眉。

  章曉思忖片刻,擺擺手:「不用了,我跟朋友有約。我現在去他店裡找他。」

  高穹眨了眨眼。

  他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

  「哦。」他點點頭。——不過太好了,他今晚可以一個人吃兩份套餐。

  兩人站在電梯里,誰都沒說話。高穹略低了頭,他發現章曉的耳朵都紅了。

  「栗子很好吃。」章曉的聲音有點兒抖,「你是特意去買給我的嗎?」

  「不是。」高穹回答道,「來的時候喪屍博物館的管理員塞給我的。我不喜歡吃帶殼的玩意兒,所以給你了。」

  章曉回頭看他,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難怪吃到最後發現紙袋里有塊心形巧克力。他心想,原來如此。

  杜奇偉已經在國博後門等他了。巷子里挺冷的,小風絲絲地吹著,他縮著脖子跺腳,看到章曉走出來立刻嗷嗚一聲撲過去,緊緊抱著他。

  「冷死哥哥了。快回家,我有個好消息跟你講。」他亮出一張超市購物卡,「我老闆今天給我的,說上個月營業額不錯,當做發獎金了。咱們去買點兒什麼打火鍋吧?」

  章曉點點頭,精神不太好。

  高穹站在他身後幾步,盯著與他勾肩搭背的杜奇偉。

  他第一眼就知道,抱著章曉的這位和自己一樣,是一個哨兵。

  章曉回頭衝他揮揮手:「明天見。」

  高穹點頭應答,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杜奇偉好奇極了:「靠,長得不錯啊。就你喜歡的那個?」

  章曉承認了。

  「怎樣怎樣?現在有什麼發展?」杜奇偉又興奮又激動,猛搖章曉的肩膀。

  「他剛剛說想請我吃飯,我沒答應。」

  「為什麼?你傻啊你。」杜奇偉不解道。

  章曉一邊慢慢往前走一邊說:「今天主任找我談話,說了些工作上的事情。我問他能不能把我和那個哨兵分在同一個小組,就跟單位里另外一對哨兵嚮導一樣,組合起來。主任不答應,還跟我說讓我少跟他來往,否則對我沒好處。」

  杜奇偉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連忙攬著章曉的肩膀:「別沮喪,跟你分享個好消息。我最近不是在跟拍那個當紅影星的私生女麼,被我拍到了!」

  他拍拍自己挎包里的相機,一臉自得:「拍了很多照片,收穫頗豐。」

  章曉打起精神祝賀他。杜奇偉四處看看,這是一條空寂無人的巷子。他壓低了聲音跟章曉說:「而且我還發現,那小姑娘是個哨兵。」

  章曉吃了一驚:「女性哨兵?那很少見啊。」

  「是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年紀這麼小的女哨兵。才六年級,不過手長腳長,跟她媽媽特別像。」杜奇偉嘰嘰喳喳地說,「她的精神體是一頭獅子,還挺威風的。不過她父母好像都是普通人,這很少見啊,女性哨兵的父母至少有一個會是哨兵……」

  這個好消息給杜奇偉和章曉帶來的興奮感,在兩個人吃完火鍋之後消失了。

  杜奇偉的線人給他打來了電話。

  那位年幼的女性哨兵在上完補習班回家的路上遭到了襲擊。她未受過任何對戰訓練的精神體只抵擋了半分鐘就被對方擊潰。

  杜奇偉挎著相機趕到醫院時,小姑娘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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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祖悖論:也被稱為祖父悖論或外祖母悖論,是時間旅行題材的小說、電影中一個極為常見的關鍵問題。時間旅行者回到過去將會引發蝴蝶效應,如果無法解決這個問題,那麼時間旅行將無法成立。為瞭解決先祖悖論,包括霍金在內的許多科學家都提出了種種假說,其中與先祖悖論聯繫最為緊密的是平行世界理論。

  *紫砂桃形杯:明代飲器,現存南京博物館。(來源:《中國文物大辭典》)

  作者有話要說:
  科幻故事里討論時間旅行和先祖悖論的故事真的特別特別多。因為這是個特別有趣又特別有發揮空間的題材吧,比如非常著名的《蝴蝶效應》就是這樣,第一部 最精彩,尤其是導演剪輯版。但我這裡想推薦的是一部反先祖悖論的短篇小說:羅伯特·A·海因萊恩的《你們這些回魂屍》。篇幅非常短,但討論的問題極其有趣。它已經被拍成了電影《前目的地》,不過電影我還沒看過_(:з」∠)_

  其實解釋先祖悖論的時候我非常忐忑orz因為它和這個文最大的一個伏筆有重要關係,但想想也覺得無所謂了,反正這些概念很多讀者都聽說過的。本文是個偽科幻,主要是談戀愛嘿嘿嘿,兼推薦書籍(認真臉

  ——

  1.應主任會改變主意撮合倆人的。

  2.這個文裡頭如果大家覺得我寫得太稀裡糊塗看不懂,麻煩一定要跟我說呀。_(:з」∠)_因為設定有點兒多,所以比較擔心寫得枯燥了或者講不清楚。

  3.和正文內容相關的名詞解釋都會放在文內闡述。*號注釋的內容其實跟正文關係一點兒都不大,純粹是補充說明,或者作者自己的惡趣味。


第14章 家(5)(+小劇場)(捉蟲)

  針對哨兵和嚮導這一類「特殊人群」的狙擊是個老問題了。

  反哨兵和嚮導的組織從哨兵嚮導出現在世界上開始就一直存在著,像光和暗一樣不可分離。哨兵和嚮導變異的染色體讓他們迥異於普通人,但又因為他們沒有喪屍化人類那樣可怕的外表,哨兵嚮導從來沒有面臨過人權等問題的討論:他們本來就能享受普通人能擁有的一切,這似乎是一個不需要爭辯的問題。

  但反對組織的存在讓這種矛盾不斷以隱蔽的方式出現在人們面前。

  在陳宜被襲擊之前和之後,在全國甚至全世界各地都陸陸續續地發生過類似的事件。有的事件是無組織的,純然由憤怒的、酗酒的或者嗑藥了的某個人類發出。

  但這一次的事情不一樣。連續兩次襲擊事件,都是某位精神體為蛇的哨兵所為。

  在那位小姑娘屍體上發現的痕跡和毒液,與陳宜身上的完全一樣。

  周沙和原一葦再一次被危機辦從睡夢中叫醒。他們抽走了周沙的血液,並且讓她把樹蝰召喚出來進行驗證。周沙一開始十分不滿,但聽到這次的受害者是一個十二歲的未成年人之後,她也震驚了。

  「這是第一次出現襲擊未成年哨兵的案子對嗎?」原一葦問。他酷愛看書,但是從未看過未成年的哨兵或嚮導受到反對組織惡意襲擊的事情。反對者們在年齡問題上保持著一種約定俗成的規則:未成年的哨兵和嚮導從來不屬於他們的行動對象。

  危機辦的兩個工作人員對原一葦的問題保持了沈默。原一葦和周沙立刻明白,這是機密內容。兩人不再詢問了,原一葦幫周沙按著抽血之後的針口,兩人都注視著面前危機辦的人。

  「不是你。」經過簡單的血液檢查,那位工作人員看著儀器說。

  「當然不是我。難道全國精神體是蛇類的哨兵都需要進行驗證嗎?」周沙問他,「難道你們檢驗的時候沒有發現那種毒液里的成分和樹蝰不一樣嗎?既然已經知道不一樣了,為什麼還要調查我?」

  「這是規定。」來人冷淡地說,「哨兵的精神體會因為不明原因出現變異,你應該知道。」

  原一葦和周沙沒能再睡著,等到天色微亮,兩人立刻洗漱出發,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文管委。

  兩人來到紅樓的時候,都是一愣:他們感覺到了另一個哨兵的精神體力量,非常強大,而且正在釋放威脅信息。

  進入紅樓的時候,他們立刻看到了站在門邊的章曉。

  章曉臉色慘白,緊緊扶著門邊的無障礙扶手。他看上去很虛弱,周沙看得出來他手腳都在顫抖,正在努力維持著站立的姿勢。

  在他面前不遠處是電梯的入口。此時入口那裡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還有一頭熊。

  「秦夜時!收起你的熊!」周沙衝到章曉面前大吼。她的樹蝰從背上騰起,瞬間化為碩大的巨蛇,砰的一聲砸在地面上。

  「……師姐!」章曉真的快要暈厥了。

  他昨夜陪著杜奇偉在醫院守了很久,但由於警方開始介入,兩人最後只能離開。今天他一早就來到文管委,就是想問一問大家對這件事的看法,畢竟這和陳宜受襲事件實在是太像了。但他沒想到剛進入紅樓,便看到了在電梯前等候的人。

  章曉是認得這個年輕男人的。在他面試的那天,就是這個年輕的哨兵釋放出了一頭狼獾。章曉嘗試著跟他打招呼,這位哨兵要求章曉把他帶到負十八層的文管委。

  章曉立刻拒絕了。這是保密條款里明確禁止的,沒有相關來函、沒有明確目的、無法說明身份的外來人,絕對不可進入文管委內部。

  他並未覺得自己的回絕不合適,正想跟這位哨兵說清楚情況時,那人的手指一彈,章曉立刻就連退幾步,緊緊抓住欄桿——哨兵的身上騰起一片蒼白的輕霧,隨即那輕霧凝成了實體,那頭章曉見過的狼獾出現了。

  「開門,帶我下去。」哨兵說,「聽說你沒有自己的精神體?那麼如果我的熊攻擊你,你沒有還手之力。」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僵持,直到周沙衝進來。

  說實在的,一頭熊已經很讓章曉難受,但周沙的樹蝰更加可怕:它本身就比那頭狼獾更強大,而此刻距離自己還這麼近……

  原一葦把章曉擋在自己身後,讓他依靠著自己的背。章曉突然覺得輕鬆了一些,在這個不大的空間里出現了另一股柔軟的力量,瞬間緩和了兩個精神體對峙產生的壓迫感。

  那力量圍繞著他。他低頭,發現原一葦腳下正淌出一片流動的霧氣,霧氣包裹著章曉的雙腳,他很快看到從霧氣里鑽出了一隻只細小的蜘蛛。

  章曉咽了口唾沫。

  他不怕蜘蛛,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沐浴在一個嚮導成熟且穩定的精神體力量之中,難免有些緊張。原一葦完全保護著他,他的恐懼和瑟縮被原一葦的力量捆縛著,像是與自己隔離開來,越來越不明顯了。

  而在那頭,周沙和那哨兵的對峙仍在進行。

  「帶文件了嗎?帶身份證明瞭嗎?」周沙問,「你算什麼玩意兒啊,什麼都沒帶,什麼都沒展示出來,就要我們的人帶你下去?館長來了也不行!」

  「你不認識我嗎?」那哨兵看著周沙,「我們不是每周都要碰頭開一次會嗎?我是為昨晚的事情來的。周沙,你在這裡阻攔危機辦的人,說明你們文管委有問題。」

  周沙罵了句臟話。

  「別跟我扯官腔。你沒有身份證明,誰知道你是不是本人?昨晚出了那樣的事情,安保等級肯定要上升。你既然是危機辦的人,安保等級標準會不知道?這不是你們制定的嗎?」周沙大聲說,「別以為你有熊就了不起,秦夜時,你跟我打過十三次,贏過哪怕一次嗎?啊?」

  那年輕的哨兵咬了咬牙。

  那頭熊消失了,化成霧氣潛入了哨兵的體內。

  周沙收起了樹蝰。原一葦右手一揮,那些圍繞在章曉腳下的小蜘蛛紛紛四散奔走,也不見了。

  「我來介紹。」原一葦大步走到周沙身邊,「章曉,這位是危機辦的特殊派遣人員,秦夜時。秦夜時,這是我們文管委的新員工,章曉。」

  秦夜時最後還是乖乖掏出來訪說明和身份證明,周沙冷著臉仔細看了將近十分鐘,簡直恨不能把那些字的筆畫都一根根拆開來看清楚是不是有問題。

  「其實你沒有權力看我的文件和證明,這是越級,你應該知道越級的後果。」秦夜時說,「你們單位只有應長河的級別能查看我……」

  「閉嘴吧你。」周沙說,「再叨叨放蛇咬你。」

  秦夜時不出聲了。

  站在一旁的章曉意識到秦夜時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轉。他莫名其妙,只能禮貌地對秦夜時露出點兒疏離的笑。

  出了電梯,周沙他們三個驚訝地看到高穹居然已經來了。他坐在值班室門口,帶著滿臉困倦吃芹菜肉包子。

  「你就不能換個口味……」原一葦說,「既然來了,你也掃掃地啊。唉。」

  高穹果然吝於跟他們交流,只點了點頭,眼神落在秦夜時身上。

  「我來介紹……」原一葦給兩人介紹了一遍,「小秦沒來過文管委,高穹也沒去過危機辦,你們倆第一次見面吧?」

  「我知道他。」秦夜時看著高穹說,「應長河的親戚,一無是處的臨時工,連正規的學歷也沒有,從筆試成績和卷面表現可以看出,應該是智力不行。」

  高穹眉毛一動,把嘴裡的東西咽了下去,眨眨眼睛。

  章曉腳下頓時一個踉蹌,剛從藥瓶子里拿出來、還未來得及吃進嘴裡的抑制劑糖丸隨著他手指的顫抖而掉到了地上。

  「不要在這裡釋放精神體!」周沙憤怒地大吼,「高穹,還有你!想跟我家小蛇打架是嗎?沒被它咬夠嗎?!」

  高穹和秦夜時同時一凜。兩人身上散髮出的壓迫感消失了,章曉這才扶著牆站好。

  他從地上撿起糖丸,吹乾淨吃了。

  抬頭時看到秦夜時又盯著自己。

  「你有綁定的哨兵了嗎?」秦夜時問,「如果沒有,我可以考慮你。」

  糖丸滾落喉嚨,章曉嗆得差點咳出飛沫。

  「你不用立刻答復我。」秦夜時說,「我今天會一直呆在文管委,你想好了隨時告訴我。」

  章曉:「……」

  他咽下糖丸,看看原一葦,又看看高穹。

  原一葦也是呆滯臉,高穹仍無聲地嚼著他的包子,意識到章曉的目光後站了起來。

  「開工。」他擦了擦手,說,「應長河昨晚上改了任務派遣表,原本是我和原一葦去的,現在要加上你,我們三個人。」

  章曉頓時把秦夜時拋到了腦後,樂顛顛地跟上高穹。

  他聽到秦夜時在他們身後問周沙:「你們單位的人都跟你一樣沒禮貌是嗎?」

  周沙:「哦,想打架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附贈小劇場:

  高穹:問個事。

  周沙:說。

  高穹:遲到要扣錢,來早了能不能獎勵錢?

  周沙:……你智力是真的不行吧,啊?

  ——

  下一章繼續進行空間遷躍,去找紫砂桃形杯啦。這個杯子真的特別特別美,說不出來的美。

  本章出現的新哨兵·秦夜時,精神體是一頭狼獾,狼獾是我們國家的一級保護動物,凶猛的食肉動物,又叫做月熊。就是那種巨大的、背上有一道白色彎月般的毛髮的熊。我覺得月熊很貼切,很好聽,但狼獾感覺凶猛一些,嘿嘿。


第15章 819事件(1)

  去往保護域的路上,原一葦和章曉聊起了昨晚的事情。

  章曉告訴原一葦自己的一個朋友在跟這件事,原一葦的神情頓時變得很嚴肅:「別跟了,這不是普通的事情,危機辦盯得很嚴。而且我們不知道對方底細,非常危險。」

  反哨兵和嚮導組織里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但是近幾年來一個新的趨勢漸漸明顯了:有越來越多的哨兵和嚮導加入了這樣的組織。

  「他們本身是特殊人群,結果反而恨特殊人群……」章曉突然想起了幾年前的事情,「以前不是有宣稱可以幫助哨兵和嚮導無痛分離精神體的機構嗎?後來怎麼都沒有了?」

  「不可能無痛分離的。」原一葦一邊往前走一邊說,「精神體剝離之後哨兵和嚮導就會處於非常危險的垂危狀態。那種機構都是無照經營,他們通過折磨哨兵和嚮導,讓他們的精神長期陷入不穩定的狀態之中,無法正常召喚精神體。人瘋了,就是治好了。」

  章曉恍然大悟。

  「無法接受自己孩子這種特殊身份的家長才會相信機構的廣告。」原一葦轉頭看著章曉,「沒兩年國家就嚴令取締了,知道這事情的人並不多。你怎麼曉得的?」

  「我關注過。」章曉說。

  原一葦頓了頓,停下腳步。

  「現在已經沒有那種想法了!」章曉連忙辯解。

  原一葦盯著他:「你真的那麼不想當一個嚮導嗎?」

  慢吞吞走在後面的高穹接話道:「當哨兵和嚮導有什麼好的?見到男人就流鼻血。」

  「這是初級性反應,你懂什麼。」原一葦瞪他一眼,「初級性反應是可以被覆蓋的。出現中級性反應之後,初級性反應就會消失,並且在遇到下一個喜歡的對象之前都不會出現。」

  高穹來了興趣:「中級性反應是什麼?」

  原一葦吃驚了:「我靠,你今天跟我說了兩句話。」

  章曉紅著臉打開了保護域:「開工了開工了。」

  原一葦:「章曉,你先回答我問題。」

  高穹:「沒人理我嗎?中級性反應到底是怎樣的?」

  這次要去的地方遠比上一次更遠,而且時間跨度也極大。

  原本章曉只需要調節原一葦和高穹的陳氏儀就行,但應長河想了又想,一是想讓原一葦看看章曉的情況,二是怕章曉不太擅長操作,調著調著把自己也帶過去了,乾脆在任務派遣表上又添了他一個名字。

  三個人落地的時候,原一葦的手被章曉攥得發疼。

  高穹仍舊把章曉的腦袋抱在自己懷裡,原一葦十分不滿:「你怕什麼啊?太用力了。」

  章曉一直記得高穹說過使用陳氏儀進行遷躍的時候不能鬆手,所以不由得就使了點兒勁。

  他們落地的地方是一處山林,林中霧氣纏繞,鳥雀啼鳴,正是清晨時分。章曉看了眼陳氏儀,地點和時間都沒有錯。

  1620年,萬曆的最後一年。他們所在的時間是農歷八月廿七,這一天之前,「五月花」號開始了橫渡大西洋的旅程,從英國前往新大陸北美洲,帶著宗教、武器、病毒和新的文明;這一天之後不久,明熹宗朱由校即位,距離陝西王二率領飢民衝入縣城殺死知縣張鬥耀(*),還有七年。

  原一葦神情緊張。周圍十分安靜,章曉不知道他為什麼死盯著自己。

  「章曉……」原一葦的聲音都抖了,「我摸到了……我摸到了啊。」

  章曉這才發現,原一葦的手正扶著他身邊的一棵楓樹。

  棲霞山上栽滿了楓樹,此時正是夏末秋初,山中綠蔭叢叢,秋色還未瞧得見,只有風過葉隙時發出的摩擦之聲,滿耳颯颯。在遠處的一片蒼鬱之中,隱約露出一角鎏金飛檐,有搖蕩的鐘聲緩慢傳來,入耳時已經聽不分明瞭。

  原一葦眼眶發紅,只不斷重復著一句「摸得到了」。被他的激動感染,章曉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是因為我嗎?」

  「是啊,是啊。」原一葦擦了擦眼睛,「章曉……你真是太有意思了。歐得利斯壁壘或許是影響不了你的,但是為什麼……我想不明白。」

  高穹站在一旁遠眺群山,沒理會原一葦的絮叨,掏出個指南針看了看。

  他們身上帶的只是一張手繪的圖像。紫砂桃形杯最後一個記載落在這一日的棲霞山上。

  「項翁善陶,精殫以制杯。有杯桃形中虛,環覆枝葉,玉潤遒實,見者無不嘆。」本館傳來的《鑒陶》(*)中這樣記載,「萬曆末年,有賈千銀購之。經棲霞遇匪,人歿,桃杯匿。」

  發現商隊隨從屍骨的地方,距離他們的落點只有兩公里。

  「出發吧。」高穹說,「別哭了。」

  原一葦又抹了抹眼睛:「唉,你不懂。乾我們這一行的人受父輩的影響很深。我的父母都是乾考古的,他們可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

  章曉很好奇:「那高穹的父母呢?」

  高穹已經走在前頭了,不知道是否聽到他的問題。

  原一葦還在叨叨:「我爹呀,當初去四川的時候就一直在說,要是能親眼見見當年的盛況就好了……」

  章曉耐心地聽他叨叨許久,一直沒說到高穹的事情上去,有些失落。「行了,走吧。」他扯扯原一葦的衣袖,「你實在捨不得的話,折個枝子帶回去唄。」

  「不行不行,要保護環境。」原一葦說。

  他踟躕片刻,折了一根,又折一根,全塞進包里了才算心滿意足。

  三人走了一會兒,章曉自言自語:「我覺得吧,我們應該換衣服。」

  原一葦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在摸到這兒的東西之前,他還沒有真切的感受,現在覺得十分不妥了:他們三個明顯不是這兒的人,若是被看見,問題就大了。

  他走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拉著章曉:「糟糕,昨天忘記跟你說出勤的規定了。」

  原一葦神情很嚴肅:「出勤的細則其實不多,因為以前有歐得利斯壁壘,我們不必擔心會對過去的時間線造成破壞。現在不行了,我估計要制定新的規定。不過有一件事肯定是不會變的,就是出勤的人數。」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高穹:「我和你是嚮導,高穹是哨兵。出勤的時候最少兩人,其中包含一個哨兵,一個嚮導;最多三人,兩個嚮導和一個哨兵,或者兩個哨兵和一個嚮導。」

  章曉奇道:「必須包括陳氏儀的管理者嗎?」

  「不一定,嚮導必須同行是因為他們的精神體力量可以保護同事,在進行空間遷躍的時候出外勤的人不會被壓力撕裂。」原一葦說,「能控制陳氏儀的人,只有陳氏儀的管理者,以前是陳宜,現在是你。我們的每次出勤都規定了時間,最長不超過八小時。」

  因為陳氏儀只能顯示時間和地點,如果管理者不隨同出勤,什麼時候出發,什麼時候返回,管理者必須完全按照派遣表的時間安排來啓動陳氏儀。無論出外勤的人是否已經找到線索,時間到了的時候都必須返回。

  陳宜在的時候,如果可以,他一般都會隨同出勤。有時候是隨著周沙和原一葦,有時候是跟高穹一起。陳氏儀的管理者隨行的話,他們的返回時間就相對比較自由,在八小時之內,不必完全按照派遣表來進行。

  高穹回頭看了看章曉。

  章曉心頭突然浮出一個疑惑。

  「我有個問題。」章曉說,「空間遷躍很危險麼?」

  原一葦:「不算危險。」

  「嚮導隨行是為了保護出外勤的人,那哨兵呢?」他問,「以前歐得利斯壁壘還存在的時候,出外勤的人根本不會遇到任何的危險。最大的危險就是進行空間遷躍的來回旅程,但這個旅程有嚮導就可以了啊。為什麼一定要哨兵出行?」

  原一葦沒出聲。

  章曉看到高穹也停了腳步,轉身看著自己。他覺得高穹的眼神似乎在鼓勵自己繼續往下說。

  「歐得利斯壁壘能保護我們不和過去的人事物發生接觸,那麼,出外勤只需要一個嚮導就能把事情做完。」章曉問原一葦,「哨兵的必要性是什麼?」

  原一葦轉過了頭:「這是規定。我也不清楚。」

  「你清楚的。」高穹突然說,「你和應長河一樣,想要瞞著他到什麼時候?」

  章曉愣住了:「什麼?」

  「事實上用陳氏儀進行空間遷躍有非常大的危險,這危險不僅僅是嚮導一個人的精神體力量就能解決的。」高穹飛快道,「章曉,你在接受這份工作之前,應長河隱瞞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高穹!」原一葦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我們簽過保密協定的。」

  章曉緊緊盯著原一葦,又看看高穹。

  「章曉也可以簽保密協定,但前提是他必須知道這件事。」高穹的神情很平靜,甚至有些執拗,「你們不能讓他這樣稀裡糊塗做下去。」

  「這件事當然會說,可不是現在說。」原一葦語速很快,急切且緊張,「我們先結束這個工作。走。」

  高穹動都沒動。他的目光轉到了章曉身上:「他們不說,我說。有任何人跟你提過819事件嗎?」

  「高穹!」原一葦幾步跨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你這是違規!」

  「我一個臨時工,我怕什麼?」高穹皺眉盯緊了原一葦,「他信任你,信任周沙,信任應長河。可你們誰都不敢跟他說這件事。」

  章曉莫名其妙,心臟亂跳個不停。直覺告訴他高穹現在要說的這件事有些可怕。

  原一葦沒說話,但章曉看到他腳下突然出現了那片流動的霧氣。

  高穹掙脫了原一葦的手。

  「原一葦,你的力量沒辦法影響我,沒有用的。」高穹退了兩步,仍舊看著章曉,「你知道陳宜的妻子是怎麼死的嗎?」

  「高穹,不是現在……這會影響章曉的精神狀態,我們可能回不去。」原一葦放軟了聲音,「回去再說,回去一定說。周沙會告訴他……」

  高穹沒有理他。

  「你知道保護域里死過多少人嗎?」他說,「819事件是建國以來國博最嚴重的工作事故,文管委原先並沒有那麼少的人,因為大家都沒了。」

  五年前的8月19日,文管委的一支外勤小隊按照慣例,在保護域中通過陳氏儀出發去執行任務。

  小隊一共十人,其中包含八位嚮導和兩位哨兵。

  那是國博獲得陳氏儀的使用權之後的第十二次外勤任務。

  陳氏儀的管理者準時啓動了陳氏儀,十人小隊消失在保護域中。

  當時在保護域裡面的,除了管理者之外還有應長河和陳宜。他們一起等待著外勤小隊帶回來的好消息,這十個人去尋找的是一個大墓的位置。

  六小時之後,管理者按時調整了陳氏儀的數字並啓動。保護域中開始變冷,空氣里浮現了細小的冰粒,三人面前緩慢出現一個無形的漩渦,像一個小小的、旋轉的洞穴。

  直到此刻位置,一切順利。

  第一個出現在保護域之中的是隊長陳麒。

  他只出現了一瞬間。

  「有別的……」

  陳麒喊出了三個字,下一刻,他被黑色洞穴中強大的壓力撕開了。

  十人小隊沒有一個人回來,除了血肉模糊的陳麒。

  陳宜的妻子是隨隊的一位嚮導,她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消失了,跟其餘的八個人一樣,沒有留下一句話。

  819事件發生之後,文管委和國博緊急封存了陳氏儀,在場的那位管理者出現嚴重的心理障礙,最終離開了國博。

  應長河接受了嚴厲的處罰,但由於文管委和陳氏儀的性質特殊,他仍舊擔任著文管委主任這個工作。應長河修改了出勤的規定,為了避免大規模的傷亡,把出勤人數壓縮成最多三人,且為了應付未知的危機,要求必須有哨兵隨行。

  負十八層的大量辦公室都關門了。因為有的人不在了,有的人被調到了別的地方,有的人則直接辭職了。

  陳宜接替原有的管理者,開始管理陳氏儀。

  在新員工培訓上,每一個進入文管委工作的人都要牢記這些規定,並且在簽訂保密協定的前提下,瞭解819事件。

  承擔起819事件的直接責任的,不是應長河,而是隊長陳麒。

  他沒有準確判斷當時的情況,沒有保護好小隊的人員,甚至沒有說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算不是他的錯,可他是隊長。

  總要有人承擔責任的。應長河必須留著,而文管委其餘人都沒有資格去承擔,只有陳麒能,只有不再發聲的陳麒能。

  「應長河不告訴你819事件,因為他怕你會拒絕這份工作。」高穹說,「再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管理者了,文管委要繼續存在、繼續工作,他只能依靠你。」

  章曉半天沒吭聲。

  有趣的、順利的、平安的外勤活動突然之間就變了,變成了危機四伏的欺瞞。

  他手指有些冰涼,於是緊緊攥成了拳頭。

  「為什麼會出事?」他低聲問,「出事的原因查到了麼?」

  「……沒有。」這次出聲的是原一葦,「沒辦法查出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和陳宜、周沙根據當時的派遣表查探過幾次,沒出現任何問題。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文管委的人和少數幾個高層,花了大力氣去查,但什麼都沒查到。」

  一年之後,陳氏儀再次啓動了。文管委開始對外招人,原一葦和周沙就是那時候進來的。

  章曉覺得很冷。

  「陳麒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哨兵。」原一葦低聲說,「他們當時應該遇上了很嚴重的意外。」

  原一葦頓了頓。

  「高穹,應主任已經委託周沙,讓她把819事件告訴章曉。應該是由她來說的,不是你,必須由她來說。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高穹皺起眉頭:「為什麼?為什麼應長河自己不說?」

  「由周沙說是最合適的。」原一葦看著高穹,「陳麒是她的爸爸。」

  ——

  *陝西王二起義:1627年,陝西大旱,飢民王二率領百位不堪重稅的農民衝撞縣衙,殺死知縣張鬥耀,此為明末農民起義的開端。之後全國各地爆發或大或小的起義活動,出現了「八大王」張獻忠和「闖將」李自成等人物。

  *《鑒陶》:中國陶藝出版社出版的一套陶器鑒賞書籍,書中對陶器的起源、分類、發展等內容進行了詳細的闡述,是一部陶器史的重要工具書。該書自1990年出版之後,不斷對條目進行修改增補。在2004年的一次增補中增添了46個此前未被發現的陶器,編輯室在「修訂說明」里單列一段致謝國家文物修復中心及文管委。


第16章 819事件(2)

  章曉來到文管委時間不久,他並不知道周沙家裡的事情。

  但女性哨兵的父母至少會有一位哨兵,這是常識。

  「周沙沒畢業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企業和單位找過她。她的成績和能力都太出色,他們想爭取。」原一葦輕聲說,「但周沙全都拒絕了。她只想在文管委工作,和她父親一樣的工作。」

  周沙的目的很明確:她想找出事故的原因。

  「819事件的真相沒有多少人知道,包括那些遇難者的親屬。通報上說是陳麒操作不當,所以……所以很多人恨他。她家裡發生了很多事,學校也是。」原一葦看著高穹,「周沙的母親為了保護她,讓她改了名字隨自己姓,並且搬走了。文管委里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應主任和我,主任應該一開始就知道了,我是跟周沙在一起之後她才告訴我的。高穹,由她跟章曉說明819事件是最適合的。這個任務她是主動跟應主任提出,並且立刻接受了的。她做好準備了,如果不是昨晚有突發事件,今天出勤的只有我和你,周沙現在已經跟章曉坐在會議室里了。」

  高穹愣了許久,訥訥應了句:「對不起。」

  「現在不想批評你,回去再說。」原一葦擺擺手,「周沙的想法別人很難懂,甚至我也覺得不理解。當年陳麒是死在保護域里的,周沙居然能撐得下來。」

  周沙管理著文管委的財務,保護域牆邊那兩排架子上的珍品也全是她負責保管的。章曉見過周沙進入保護域里工作。她沒有出勤任務,就只是戴著手套,站在架子邊上,仔細地擦拭著珍品上幾乎不存在的灰塵。

  原一葦沈默片刻,抬頭看著章曉。

  文管委可以沒有原一葦,可以沒有高穹,可以沒有周沙,但不能失去章曉。

  章曉比陳宜更出色,而這樣的嚮導本身就極其難得。

  原一葦相信,高穹也是知道這個情況的。應長河不把819事件第一時間告訴章曉,一是因為擔心他會拒絕來文管委工作,二是希望他熟悉工作、熟悉了這些同事之後,能夠更冷靜地考慮去留的問題。原一葦雖然對高穹的魯莽感到很惱怒,但他又覺得自己非常理解高穹的想法:若是有人瞞著周沙想讓她去做一些危險的工作,自己也是絕對忍不了的。

  「章曉,更詳細的事情,我不說,高穹也不說。你回去之後,給你師姐一個機會,聽她說說她爸爸的事情,好嗎?」原一葦說。

  章曉點了點頭。

  「有些情況我也希望你能知道。」原一葦輕咳一聲,「文管委招人很難很難。」

  出事之前,文管委在負十八層里還有許多辦公室,人來人往,算得上熱鬧。誰都沒想過,在歐得利斯壁壘的保護下絕對安全的空間遷躍會一下吃去十條人命。

  819事件之後,應長河在面試時總會問面試者一個問題:如果這份工作存在致命的危險,並且你的同事因為這危險失去了性命,你正在執行任務,你會怎麼做?

  所有聽到這個問題的人都吃了一驚。

  文管委是文物修復中心的下屬單位,乾文物修復的,能有什麼危險?文管委,難道不是管理這些受損的、失落的文物的機構?能有什麼危險?

  無論答案是否漂亮,每個人都要追問一句:這個工作真的有致命危險?

  應長河點頭之後,面試者客客氣氣地表示回去再考慮。考慮的結果是再沒有人上門了。

  章曉參加的面試和文管委沒有任何關係,應長河早就看中了他,根本沒有讓他去做文管委特色的面試——也是怕這個問題會嚇走章曉。

  原一葦和高穹等人在通過面試、進入文管委之後,才在新員工培訓的課程上瞭解了819事件。

  「應主任瞞著你,我們瞞著你,是我們不對。」原一葦說,「不管你選擇去或者留,我都希望你能好好地考慮清楚。你很重要,對我們,對文管委都很重要。」

  章曉沒有點頭,他愣愣看著原一葦。

  原一葦雖然是文管委里話最多的一位,但章曉也很少見他一口氣講這麼多的話。

  章曉知道高穹喜歡這個工作。今天他還知道,原一葦應該也很喜歡這份工作。這工作有危險,收入不多,而且常常出勤幾天都無功而返——但他還是堅持了下來,並且此時真心誠意地輓留自己。

  他沒有這樣的熱情,因而在遇到這種強烈的熱愛時,有些適應不了。

  原一葦整整背包,催促他們:「走吧,我們盡快結束,盡快回去。」

  高穹還想說什麼,被原一葦瞪了回去:「請你先保持安靜。我在控制自己不揍你。」

  高穹退了兩步,和章曉並排,由原一葦拿著指南針在前頭帶路。

  兩人和原一葦之間拉開了幾步的距離,章曉忍了又忍,沒忍住,扭頭問他:「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你擔心我出事嗎?」

  高穹仍舊看著前路:「可能吧。如果你看過819的現場照片,你也會這樣做的。我不想看見任何一個人因為對危險沒有察覺而陷入危機之中。」

  「我……我是任何人,還是特別的人?」章曉簡直鼓足了一輩子的勇氣,聲音都顫抖著,磕磕巴巴地問。

  「任何人。高穹很快說,「換了別人,我也會說的。」

  章曉「哦」了一聲,因為緊張而微微聳起的肩膀無聲塌了下來。倒也沒有失望或傷心,答案在他問出這問題之前已經在心裡存著了,此時他甚至有種考試時蒙對必考題的感覺:松了一口氣,果然是這樣的,我沒有猜錯。

  會不會做另說,至少猜對了嘛。

  三人即將抵達目的點的時候都慢了下來。前方沒有任何聲息,但三人都聞到了空氣中隱隱約約的血腥氣。

  商隊已經出事了。

  「我們先調節好陳氏儀。」原一葦說,「章曉,做好準備,我們一旦被發現,立刻啓動陳氏儀回去。」

  買下紫砂桃形杯的商人是趕著回去送禮的。但車隊顯眼,鏢師沒能擋住山上的搶匪,地上七零八落躺著二十來個人,看著都已經斷了氣。由明顯不同的衣著可看出,死的人有商隊的鏢師,也有山上的攔路匪徒。其中有一人明顯富貴圓胖,腦袋和身子分了家,栽倒在缺了一個輪的車子底下。

  「東西基本都搶走了。」原一葦和高穹小心地從一旁躍下,察看那幾輛車「車轅被刀砍斷了。估計是山賊砍的,車隊走不了,他們可以慢慢收人頭。」

  高穹將那沒了腦袋的屍首翻過來:「杯子在這兒。」

  章曉也從上面溜下來了,聞言連忙和原一葦過來細看。那死人似乎就是買杯者,千銀購來的紫砂杯他放在了懷中,因俯壓在地,沒有被抄走。只是雖然隔著衣物,但不免被磕碰,杯底缺了一小塊,放不平穩了。

  紫砂桃形杯到目前為止仍是在這裡的。原一葦讓兩人隨他退回崖上,靜靜等候。章曉第一次看到這麼慘烈的現場,半天都回不過神來,一張臉慘白著,爬上去的時候手忙腳亂。

  因為之前的爭執,三人也沒心情聊天,只是沈默地輪流蹲守著。章曉昨夜睡眠不足,歪在樹幹上小睡了一會兒,醒來看到原一葦的小蜘蛛們在地上爬來爬去。原一葦也睡著了,只有高穹還堅持著。見章曉醒來,他把原一葦也叫醒了。三人還是無話可說,最後還是原一葦先開了口:「章曉,你抑制劑帶了麼?」

  章曉:「……」

  聊天是聊天,但能不能換個話題?

  但高穹對這個問題顯然也很有興趣,轉過頭來:「所以中級性反應到底是什麼?」

  章曉連忙說帶了。

  「可能要留久一點兒,你注意一下。」原一葦說,「抑制劑的效用時間會根據體質不同而長短不同,你一般最短是多久?」

  章曉壓根兒沒記過,搖搖頭。

  沒人理高穹,他張口還想再問,原一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有人走過來了。

  棲霞山上有行宮,來人身著一身官差服飾,看著似是在行宮中當差之人。

  見到滿地血腥,那年輕漢子愣了一下,立刻扎在當場,將腰間佩劍抽出。

  那處沒了人,連鳥雀聲息也聽不到一絲。來人僵立片刻,矮身往前小心行走,直到踏入血場之中。

  原一葦三人屏著呼吸悄悄看。那人沒有返回報告,也沒有察看死傷情況,而是立刻去翻了那幾輛鏢車。他在車里找了一通,沒有財物,悻悻跳下來。腳下恰好是那具無頭屍首,那人隨腳一踢,立刻蹲下,從屍體懷中掏出了紫砂桃形杯。終於有所獲,那人露出點兒笑意,將沾了血跡的鞋底在石頭上蹭蹭,帶著紫砂杯往來路去了。

  「跟上去。」原一葦低聲說。

  章曉拉著他的衣角:「不行,要回去了。」

  三人走到這裡花了些時間,等待又耗去幾個小時,已經接近了派遣表上所規定的時限。

  這對出外勤的人來說是常事,為了找到一個線索,他們往往要往返數次,甚至十幾次。原一葦萬分遺憾:「他是行宮裡頭的人,我們下一次可能要到行宮去找。好吧,回去。」

  陳氏儀的時間和經緯度已經設定好,高穹看著章曉:「能順利啓動嗎?」

  章曉說可以。

  他現在心裡頭已經沒有第一次跟高穹出外勤時的激動和興奮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迫切的回去的想法:他想聽周沙說819事件的細節。

  高穹仍舊沒有讓他睜眼,三人的手緊握在一起,穿過章曉看不見的、冰冷的空氣,穿過尖銳的風聲和粗糙的冰粒,回到了保護域中。

  三人解下陳氏儀放到櫃子里。章曉正要離開,忽然見到原一葦揪著高穹的衣領,直接把他拽出了保護域。

  周沙正在保護域外頭打電話:「今天應主任請吃外賣,你們要什麼——一葦?怎麼了?」

  「這混帳跟章曉說了819。」原一葦說,「我帶他去應長河那邊。」

  周沙愣了一下,點點頭:「好,快去,趁現在應主任正生氣著,好好削削他。」

  章曉看著原一葦和高穹走了,轉頭問周沙:「秦夜時走了嗎?應主任為什麼生氣?」

  「危機辦安排秦夜時到文管委來督導工作,不過這個安排好像是不符合規定的,剛剛主任和秦夜時吵了一架,好精彩喲。」周沙說,「秦夜時說如果應主任答應幫忙撮合他和你,他就不來了。」

  章曉:「……什麼?」

  周沙:「主任答應了。」

  章曉:「我不答應好嗎!」


第17章 819事件(3)

  秦夜時是帶著任務過來的。

  近期頻發的哨兵和嚮導遇襲事件讓危機辦很警惕,十二歲小哨兵的死更讓整體的安保等級立刻進行了調整。

  隨著安保等級的調整,危機辦向幾個重要的政府機構發去通知,他們將會排遣危機辦的哨兵到這些機構去,保護和督導工作。

  文管委是國博的一個下屬單位,但因為陳氏儀現在就保存在文管委,所以他們也被列入重點保護對象的範圍內。

  但應長河不是這麼看的。

  他們和危機辦不是上下級關係,危機辦確實沒有權力往文管委這邊派人,而且沒有任何溝通,直接讓秦夜時拿著個通知就過來了。應長河認為危機辦實際上是在越級插手文管委的事務,安插一個秦夜時實際上是變相的監視。

  因為危機辦在陳宜事件的處理上很不給文管委面子,除了在醫院那邊強行搶走陳宜屍體之外,現在應長河怎麼打聽都得不到任何消息。看到秦夜時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立刻就炸了。

  「吵得可大聲了。」周沙拉章曉坐在時間管理局北京辦事處的空辦公室里,這裡現在是歸她所有,「不過我覺得主任也並沒有真的那麼惱怒,他吼得大聲,主要是想殺殺危機辦的威風。就算來的不是秦夜時是危機辦的主任,他也一樣吼的。」

  「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章曉不解。

  周沙笑得很神秘:「因為秦夜時說,通知送到了,但他其實可以不過來,條件就是,他想和你一起吃吃飯看看電影什麼的。」

  章曉:「……」

  周沙:「多麼純潔的孩子啊,多麼純潔的要求……對吧?」

  章曉:「師姐你說這種話的時候可以控制一下你的笑嗎?」

  「對不起,忍不住。」周沙咳了一聲,「然後應主任就答應了。」

  章曉完全冷靜了下來。「他答應沒有用,我不答應。」他說,「我是講感覺的,秦夜時……」

  「講性反應吧?」周沙和藹地笑。

  章曉的臉紅了,立刻轉開話題:「師姐,你不是要跟我說819事件嗎?」

  周沙笑夠了,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沓資料給章曉。

  「沒什麼需要說的,高穹知道的其實也是我知道的。」周沙說,「這裡有一些當時的現場照片。」

  照片是周沙向應長河要來的,文件袋上還貼著封條,有應長河的簽名。

  在新員工培訓上,原一葦和高穹,還有另一位嚮導都看過裡面的資料,但周沙沒有看過。

  她一直沒辦法看,此時也只能注視著章曉的神情,片刻後將視線轉開,盯著辦公桌上的一盆小仙人掌。

  陳麒的屍體最後是請了殯儀館的人過來收攏的。

  保護域里的東西並不多,他們收攏結束之後,花了很多時間去清理架子和牆角的縫隙。

  那幾張照片太慘烈了,章曉閉上眼睛,迅速將它們放回文件袋中。

  文件袋里的另外幾份資料是事件的調查報告和後續通報。調查報告上全是「未能查出」,唯有「事故責任人」一欄上寫著陳麒的名字。剩下的通報也都是與陳麒有關的,他沒有正確判斷形勢,他疏於練習,他的精神體無法發揮出原有的能力,他沒能保護所有的人,他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有用的訊息。

  陳麒被開除黨籍,削去一切職稱,他負起了819事件的全部責任。

  最後一份文件是當日進入保護域的人員名單。

  外勤小隊一共十個人,陳麒的名字在最前面。而在保護域裡面的有三個人,分別是應長河,陳宜,和周影。

  周影是當時陳氏儀的管理者,是她啓動了陳氏儀把小隊的人送走,並且在規定的時間內將他們傳送回來。

  周影的名字後面還有一個括號,裡面寫著四個字:陳麒妻子。

  章曉抬起頭。他捏著這份名單,手指微微發顫。

  「師姐……你媽媽……」

  「嗯。」周沙點了點頭,「當時管理陳氏儀的人是我媽媽,她是個和我爸爸一樣厲害的嚮導。」

  章曉說不出話。他把這些文件收攏好,疊放平整,小心地放入文件袋,再小心地封好。

  那位因為出現了嚴重的心理障礙,所以最終離開國博的管理者,原來是周沙的母親。

  「我跟她說我要在這裡工作的時候,她生氣極了。」周沙說,「氣得要跟我斷絕關係。我自己跑來北京,有三年沒見過她了。」

  周沙神色非常平靜,她晃了晃腦袋。

  「她不喜歡這裡,非常不喜歡。出事之後的兩三年里,她甚至不能走進類似保護域這麼大小的空間。我讓她很傷心。她希望我以後找一個普通人,結婚生子,平穩工作,但我好像又沒做到。」她伸出手指繞了繞自己的頭髮,「肯定要把一葦介紹給她的,不過還是得再等一段時間吧。」

  「師姐……」章曉出生問她,「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呢?這裡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如果我不來,就永遠不會再有人查了。」周沙斂去了笑意,目色沈靜,「責任認定已經下來,我媽又不能繼續在這裡工作,除了我之外,不會再有人對過去的這件事感興趣。你也看到了,事故認定里說得很清楚,這是一個意外,完全是因為我爸回程時沒有使用精神體保護住所有人,才導致他們被亂流捲走。我不信的。我媽媽,陳宜,還有應主任都說,我爸當時留下過那句話,但是責任認定根本提都沒有提。我不做沒人做了,無論多難,我都要來。」

  一開始的時候她確實難以走入保護域。當時文管委只招了兩個人,她,還有原一葦。

  原一葦就是那時候開始和她搭檔的。無論是否有執行任務的要求,他每天都會陪著周沙進出幾次保護域。

  章曉接觸過原一葦的精神體。他知道那是非常溫暖、柔軟的,能讓人平靜的力量。

  周沙見他看完了,伸手將文件袋收好,開始說另一件事情。

  「應主任,還有我們幾個,瞞著你這件事,師姐跟你說句對不起。」她拍了拍章曉的手背,「應長河是個可以信任的人。我以為沒人會願意再重新查819事件,但是來了這裡之後我才發現,陳宜沒有放棄,應長河也沒有放棄。我們幾個人不放棄的原因各有不同,但如果沒有應長河的支持,不是他頂住所有的壓力,我們是沒有辦法再使用陳氏儀的。」

  她告訴章曉,819事件發生之後,應長河已經寫好了辭呈,並且做好了承擔所有責任的準備。最後得知上面決定讓陳麒來做這個莫名其妙的替死鬼時,他拿著自己的任職證書和辭呈,和館長長談了五六個小時。

  最後,應長河仍舊是文管委的負責人,但他先登門把陳宜找了回來,兩個人都決定悄悄調查819事件。

  「如果沒有他的堅持,我甚至沒有辦法進入文管委。」周沙說,「沒有跟你說實話,他也有不對。師姐不是想讓你說沒關係,這麼重要的事情,瞞著你肯定是不對的。師姐就是想啊,無論你是去是留,你都要好好地考慮,行嗎?有任何想不通的地方,你可以來找我,或者找一葦。」

  她想了想,補充道:「高穹就算了,那個不靠譜的。」

  章曉慢慢點頭。

  走出時間管理局北京辦事處的辦公室,章曉先去保護域掃了掃地。今天是他負責清潔,他還記著這件事。

  準備離開的時候,看到高穹從時間管理局北京辦事處的辦公室里走出來,正把一本書往自己包里塞。

  「被罵了嗎?」章曉問。

  高穹哼了一聲,不打算詳細說。

  「好吧,我走了。」章曉說,「拜拜。」

  「請你吃飯。」高穹在身後喊住了他,「九哥奶茶的套餐,吃不吃?」

  章曉只猶豫了一秒鐘。

  這一秒鐘里,他腦子中轉過了千百個念頭和千百種發展,比如應長河提醒他不要跟高穹走得太近自己要不要遵守,比如經過一周的交往高穹終於跟自己求婚並主動提交了伴侶申請。

  他立刻擒住了那些美好的,把讓自己不高興的甩到一邊去。

  「吃!」章曉說。

  從文管委去九哥奶茶也要坐電梯,不過是另一個方向的電梯。兩人一前一後,曲曲折折地在狹長的走廊上走。走廊兩側是冰冷沈默的白牆,牆上掛著許多照片,裡頭都是各式各樣的文物。

  照片下方有一張標牌,上面寫著文物的名稱,年代,以及把它們找回來的人和找回來的日期。

  章曉看到了幾個高穹的名字,他很高興。

  高穹走到電梯前等他,不耐煩地催促。

  章曉想跟高穹說一說自己今天聽到的所有事情,但高穹太沈默了,話頭不好打開。

  他只好盯著電梯緩慢移動的數字。九哥奶茶下面的這部電梯有點兒老了,燈光晦暗,上下移動時還能聽到鋼索嘶啞的嘎吱聲。

  「對不起。」

  章曉突然聽到高穹說了一句話。

  「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轉頭問,「說、說了什麼?」

  「對不起。」高穹沒看他,一直看著按鍵板上閃動的數字,「我和他們一樣瞞著你,這件事做得不對,跟你道歉。」

  他略略抬頭,梯廂里慘白晦暗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側面的輪廓線條乾淨分明,睫毛的陰影落在臉上,章曉甚至看到了他微動的喉結,像是說完話之後輕咽了什麼。

  章曉的心急速地跳了起來。

  這不是性反應,他知道的,這不是被高穹的信息素引出的性反應。

  但他口乾舌燥,像是有無數句話擁堵在喉頭,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高穹,你知道我喜歡你嗎?」章曉不太流暢地說,「你知道嗎?」

  高穹像是愣了一下,隨即轉過身看他。

  「喜歡我什麼?」他沒有否認,反而反過來問了章曉一個問題,「你瞭解我嗎?你知道我從哪裡來,去哪裡嗎?你知道我在這裡會呆多久嗎?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芹菜肉包子。」章曉立刻說。

  高穹被他的搶答噎了片刻,皺皺眉頭繞過這個問題,繼續說下去:「你不是喜歡我,你只是被我的信息素吸引了而已。我長得不錯,是嗎?」

  章曉點點頭:「嗯。」

  高穹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有些輕佻的笑:「所以你喜歡我,是嗎?」

  章曉:「……嗯。」

  「你看。」高穹低聲說,「這麼膚淺。」

  「膚淺不可以嗎?」章曉什麼都沒想,不由自主就問出來了,「因為膚淺的原因喜歡你,難道就不算數嗎?」

  高穹沒出聲。

  電梯仍在緩慢往上爬。它老了,沒人維修,沒人清理,爬行得如此艱難,吱吱嘎嘎,鋼索吃力地提拉著不大的梯廂,提拉著裡頭的互相覺得對方不深刻的兩個人。

  「我這衣服是新的。」高穹指指自己,「我不想弄臟它,五十塊一件,我很不容易。」

  章曉被他這個和前文毫無關聯的話題弄糊塗了:「嗯……嗯?」

  「如果我現在抱你,你會流鼻血嗎?」高穹問。

  章曉完全呆住了。他的大腦有一部分咔噠一聲停了,另一部分卻轟地一下,彷彿被火種點燃的彈藥庫一樣炸開了。

  「不會。」他詫異於自己居然還能這樣冷靜、清晰地回答高穹的問題,「我之前吃過抑制劑,應該還有效的。」

  高穹點點頭,虛握了一個拳頭,抵在唇邊咳嗽一聲。

  「那試試。」他說著,往章曉這邊跨了一步。


第18章 映刻效應

  高穹靠近的時候,章曉聞到了他身上很輕微的血腥味。

  這是從四百年前帶回來的,從那處慘烈的殺場里帶回來的。

  高穹攬著章曉的肩膀,不太敢用力似的抱了抱。似是不習慣擁抱,或者不懂得如何擁抱,他動作生硬,不夠溫柔,手腕上的抑制環硬邦邦的,硌得章曉的肩膀很疼。

  被抑制劑隔離的感覺鮮明地浮了出來,像有一枚針扎破了鼓脹的氣球,裡頭的氣體漏了出來,那些他想過很多次的、擅自將它想得很甜蜜的氣體。它們湧出來,裹著他,拼了命地往他的鼻子、他的骨頭裡鑽。

  印象中冷硬的氣息變得有些不一樣了。高穹的拇指碰到了章曉的脖子,他的下巴略略抬高,抵在章曉的頭頂上。他每一次呼吸,章曉都覺得自己能感受得到。他僵立著,隔著衣服,能在心裡描摹出高穹有力的臂膀和身體肌肉。

  高穹沒有釋放自己精神體的力量,但是章曉壓不住了。

  狹窄的梯廂里似有輕風從下往上拂起,是溫暖的風,毫無壓力,章曉知道那是一直保護著自己的東西。

  他大口喘氣,猛地將高穹推開了。

  高穹順勢收回了手,環抱在胸前,臉上露出一點點回味的表情:「原來是這樣的……」

  章曉抬手捂著自己的耳朵。他的臉發燒似的熱,耳朵紅得像是著了火,裡頭嗡嗡作響。高穹見他有些奇怪,連忙伸手想去攙扶他,但章曉退到了角落里。他四肢發軟,握著扶手才能站穩。

  「怎麼回事?」高穹問。

  章曉搖搖頭。

  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不能說。

  高穹閉了閉眼睛。

  梯廂里仍充盈著溫和的力量。他知道這不是屬於自己精神體的,所以只能是章曉的。

  「你的精神體是什麼?」

  章曉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喜歡。」高穹低聲說,「很平靜,很柔軟,沒有侵略性。」

  第一次和章曉進行空間遷躍時,他感受過章曉的精神體力量,但不太明顯,是因為察覺到章曉有危險才自覺溢出的,遠沒有現在這麼濃烈,所以這也是他第一次清晰地覺察到這種迥異於自己精神體的溫和氣息。

  章曉沒聽清楚他的話,只顧著從包里掏出抑制劑往嘴裡倒。他也不顧一次吃一顆的規定了,一口氣嚼了五六個糖丸,嘴巴里盡是甜絲絲的怪異味道。

  「為什麼想抱我?」他低頭把瓶子塞回包里,平靜下來了才小聲地問。

  電梯停了,高穹當先走了出去。出了電梯是一個小隔間,靠牆處有一個繩梯,爬上去就是九哥奶茶水缸的出口。

  高穹等著章曉慢吞吞蹭出來。

  「就是想試一試。」高穹說,「我從來沒有對嚮導有過任何反應。」

  章曉不問了。

  他和高穹靠得那麼近,但什麼都沒有感覺到,沒有凶猛溢出的信息素,沒有失控的精神體力量,體溫沒有升高,心跳也沒有改變。和自己所有的反應都不一樣,和書上提到過的可能產生的反應也不一樣。

  他覺得有點兒傷心,但傷心得不算很明顯,所以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為高穹這個沒邏輯也沒分寸的舉動生氣。

  繞過高穹走到繩梯下,章曉很快爬了上去。九哥在櫃台里打瞌睡,見他走出來就習慣性地說了句「A餐一份」。

  「我不吃了。」章曉說,「再見。」

  他跟九哥揮揮手。

  高穹跟在他後面,一臉茫然:「不吃嗎?我難得請一次客。」

  九哥手一抖,手機掉了下來。他顧不上撿,死死盯著高穹:「你請客?」

  章曉擺擺手:「我不吃了。我走了,我……我不吃。謝謝你,拜拜。」

  「來都來了!」高穹在身後大喊。

  章曉頭也不回地跑了。他拐了兩個彎才停下來,手忙腳亂地拽出紙巾捂在鼻子上。吃再多抑制劑也沒能壓住這一次怪異的反應,手上的紙巾很快濕了一團。

  他擦淨了鼻血,坐在巷口的磚塊上,呆呆望著路口來往的行人。

  對面有個人在賣煎餅果子,手勢純熟流暢,排隊的人絡繹不絕。香氣飄過來,章曉有點兒餓,他壓著肚子揉了揉。

  剛才一直沒意識到的後怕和難過這時候終於算是顯出來了,沈甸甸地在他心裡團成一塊兒,讓他反應不過來,也喘不了氣。

  這已經不是初級或中級性反應的問題了。高穹把章曉精神體的力量引了出來。

  映刻效應……章曉心想,這是映刻效應,一種罕見的共鳴現象。他甚至只在教科書上看到過。

  高穹吃飽了飯回到家裡,應長河在書房裡加班,他跟他打了個招呼,直接走到自己房間滾在床上。

  應長河的家很陳樸,高穹住在客房,客房裝飾風格十分老氣,桌椅和床櫃都刷成了紅木的顏色,山寨得相當光明正大。

  他躺了一會兒,動動手指,握成了拳。章曉的精神體力量讓他覺得很舒服,這和原一葦的還不太一樣,高穹說不清其中的區別,但他真的很喜歡。想到那時刻的感受,他有種難以說清的愉悅和放鬆。

  想到向周沙借的那本書,高穹把它從包里拿了出來。

  他本來想借《嚮導通識》的,但周沙那裡只有《哨兵通識》,他只好也拿了回來。

  哨兵和嚮導這兩本教材的內容編排沒什麼區別,第三章都是「性與性常識」,第一節也同樣是「性反應」。

  他看得很認真。

  「中級性反應是指在初級性反應基礎上,因哨兵與嚮導更深層的身體接觸或更強烈的信息素而誘發的一種生理反應,主要表現為心跳加快、血象變化、性腺興奮並分泌體液、四肢乏力、暫時性失語等,其中四肢乏力和暫時性失語是最為典型的反應狀態。部分易感人群可能因為極端興奮而出現短暫的昏迷或言語混亂,但極為罕見。中級性反應與高級性反應的表現十分相似,在辨認的時候必須配合反應雙方心理狀況進行判斷。」

  高穹回憶了一下章曉的表現,忍不住笑了。

  再往下便是高級性反應的解釋,但他被最後一段吸引了視線。

  「除性反應之外,還應注意到另一種可以與性反應同時存在或分離開來的特殊情況:映刻效應。映刻效應由發展心理學研究者朱瑪麗於1954年提出,是指哨兵或嚮導第一次被心儀者誘引出精神體力量或完整精神體的情況。經過大量的分組對比研究,朱瑪麗發現精神體有限的記憶功能在映刻效應上表現得尤為突出。精神體會對產生映刻效應的哨兵或嚮導留下深刻印象,並且會不斷地加強,這種印象會對精神體的持有者產生相當大的影響。映刻效應多見於誘引出部分精神體力量,誘引完整精神體的現象十分罕見,目前只見一例。由於映刻效應無法壓抑,無法消除,一旦產生便極難削弱,不少人對其存在抗拒心理。研究表明,產生過印刻效應的哨兵和嚮導都對誘發者表現出了極為強烈的依賴、戀慕及佔有欲。」

  這一段的末尾有一個星號,高穹循著看向注釋。

  朱瑪麗的學生深化了映刻效應的研究,並且將它和「首因效應」(*)相提並論。

  高穹看得津津有味。他沒上過哨兵通識這門課,不需要去思考考試或學分的問題,所以覺得教科書十分有趣。

  每周例會上,應長河的黑眼圈讓周沙和原一葦都吃了一驚。

  「主任,你睡不好嗎?」周沙上下打量他,「老了兩百歲吧。」

  「別說了。」應長河擺擺手,打了個呵欠,「周沙,你還能搞到更強力一點兒的抑制環嗎?給高穹搞幾個,我真是受不了了。」

  周沙和原一葦對視一眼:「高穹已經戴著了。」

  「沒用!」應長河十分痛苦,聲音都嘶啞了,「他現在跟原一葦一樣,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體。大晚上的,他那玩意兒在我家裡走來走去,還嗷嗚嗷嗚叫個不停……你們知道的,那狼確實嚇人。」

  周沙更加不解了:「高穹的精神體一直控制得很好啊,怎麼跟一葦似的,一睡覺就……」

  「不一樣不一樣。」應長河連忙加以詳細說明。

  據他所述,高穹的精神體會自己跑出來已經有幾天了,從他因為擅自對章曉說出819事件而被自己臭罵一頓那個晚上開始。高穹一開始還有點兒自覺,看到自己精神體跑出來就收回去,但漸漸的也不管了。好幾次應長河從書房走出來,立刻就被趴在電視機前的東西嚇了一大跳。高穹還沒事人一樣,拿著個遙控器換台不停,還轉頭安慰應長河:沒事,它出來睡個覺。

  應長河讓他收回去,高穹說收不回去,一放鬆又跑出來了。

  「而且我覺得他的狼長大了。」應長河舞動手腳比劃,「太嚇人了,它怎麼還能長呢?過了十八歲體型應該就固定了啊……難道是精神體變異?也不是不可能,有過這種先例——等等,高穹呢!!!」

  應長河嚷嚷了幾聲,高穹才慢吞吞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杯咖啡。

  原一葦很驚奇:「你喝咖啡呀?」

  「嗯。」高穹眉頭輕皺,「難喝,苦。」

  「這是章曉喜歡喝的,你不是都喝豆汁兒麼?」原一葦笑問道。

  高穹靠在沙發靠背上,往咖啡里倒了一小包牛奶,認真攪拌:「試試。」

  應長河為了延年益壽,決定不批評高穹,只用目光示意周沙記得扣他錢。

  「開會吧。」應長河摸摸光腦袋,打開筆記本,「這周最重要的,是配合本館的修復組完成對《吉祥衚衕筆記》的修復。辛苦高穹和章曉了,筆記上卷的下半本已經在歐慶的墳墓里找到了,損毀得比較厲害,太潮濕了,估計沒那麼容易修復。有什麼需要我們這邊協助的,我們就盡力幫忙。這個筆記對我們之後的工作意義很大,我要再提醒高穹一次,你不要再去騷擾袁悅了,他不可能給你任何筆記的信息。」

  高穹艱難地、一點點地嘬了三分之一杯咖啡,松了一口氣似的喘氣:「我沒騷擾。」

  應長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去威脅袁悅……」

  「章曉呢?」高穹突然問。

  辦公室里就他們幾個,沒有一見到他就拼命往嘴巴里塞抑制劑的章曉。

  「我給他放了半天假。」應長河說,「跟秦夜時去約會了。」

  高穹沈迷於咖啡表面波紋的臉終於抬起來了:「什麼?」

  ——

  *首因效應:即第一印象效應,指第一印象對關係的發展具有很深刻的影響。它常常用於解釋「一見鍾情」和「第一次見面看你不太順眼」這兩種常見的情況。


第19章 編組(1)(捉蟲x2)

  「對不起,我臨時要出任務。」秦夜時的聲音有點兒甕聲甕氣的,「請你不要生氣,我們還不是正式交往,在普通朋友的社交禮儀里這樣的行為是可以被原諒的。」

  章曉:「沒那麼嚴重……拜拜。」

  他掛了電話,在細小的雪沫里跺了跺腳。

  應長河說秦夜時要和他約會,章曉對秦夜時確實沒有那方面的任何興趣,於是打算過來跟他說清楚。

  他等了半小時,秦夜時最後說來不了了。章曉一時間不知道拿這多出來的半天做什麼好。他買了杯咖啡,一路走入地鐵站,看著線路發呆。

  有一個地方他很久沒去過了。

  二六七綜合醫院的位置稍稍有些偏,它專門收治與特殊人群有關的疑難雜症,他的父母就住在那裡。章曉想了半天,刷卡過了閘機。

  從這裡出發往二六七綜合醫院大約要一個小時,到站之後還要走兩公里,章曉很熟悉這段路。

  到了醫院門口,他發現和兩年前他最後一次過來並沒有什麼區別。

  二六七綜合醫院佔地面積很大,門診樓、醫技樓和住院區之間有明顯的分割,除此之外還有一片生活區,以及一片教育區。「二六七軍區綜合醫院」的大字貼在門診樓上,旁邊是紅十字會的標誌。和氣派的樓房比起來,醫院門口就顯得小氣多了,厚重的鐵門緊緊關閉著,只在靠近保衛區的地方嵌著一個檢測儀,那裡才是來訪者通行的通道。

  門口的警衛已經換了一撥,章曉看到有幾個穿著齊整的軍裝。

  「幹什麼的?」醫院的警衛過來問他,旁邊幾個軍人也轉頭看向這邊。

  警衛指指檢測儀:「從那裡進去,不要在門口徘徊。」

  「我來看看。」章曉說,「我爸媽在這兒住院。」

  警衛動了動眉毛:「這樣啊,那你進去啊,身份證帶了吧?」

  醫院的安檢系統和人口系統是互通的,在刷證的時候如果顯示來訪者是哨兵或嚮導,他們會被帶到一旁的小屋子里,要求釋放精神體進行驗證。

  「我不進去,我就看看。」章曉說。

  警衛奇怪地看著他:「為什麼?」

  章曉撒了個謊:「最近身體不好,精神體沒辦法凝成實體。」

  警衛恍然大悟一般點點頭:「我知道,你這是腎虛啊,是這樣的,是這樣……」

  章曉:「嗯……」

  他正要轉身離開,一個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人慢吞吞擦著他的肩走了過去。那人經過檢測儀的時候,檢測儀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他連忙遞出身份證,章曉看到他的手上也戴著厚厚的手套。

  「口罩帽子摘了。」警衛說,「驗一驗血。」

  他拿出一根細針,脫了那人的手套飛快在他指頭一扎,血珠冒出來的時候立刻往手上的試紙抹了一下。

  章曉看到了那個人的臉。這是他第一次在現實生活里看到半喪屍化的人類。那個中年男人的臉乾巴巴的,沒有一點兒肌肉,皮膚全都皺起來了,緊緊地貼附著頭骨。像是生過一場大病似的,他的皮膚呈現出死氣沈沈的灰褐色,臉上都是一處處的斑紋,像一張乾癟混亂的紙。意識到章曉的目光,男人瞥了他一眼。男人的眼白血一樣紅,眼珠子不是黑色的,而是近似於白色的灰。

  「活不久了。」在章曉身邊的醫院警衛低聲說,「眼珠子全白的時候,喪屍病毒就侵入大腦,救不回來了。」

  「……現在呢?」

  「他是來醫院禁閉的。」警衛看上去十分八卦,「半喪屍化人類從登記那天開始就一直被監視嘛,他們要定期抽血檢查血液里的病毒濃度,如果超標了就會被強制送過來。不過有的比較有人的良心,比如像這位,知道自己不行了,怕害了周圍的人,所以就自己過來了。這種東西其實不死也沒用了。」

  章曉心想,半喪屍化人類要追求人權,是有道理的。

  「我走了,謝謝啊。」章曉說。

  他知道這一趟自己是白來的,但那日應長河問起的時候,他突然十分想念自己的父母。

  他們出不了這個醫院,而他也進不去。

  父母都是普通人,但他是一個嚮導——章曉心想,為什麼這樣罕見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呢。

  成為特殊人群不是一件好事,縱使外表與普通人無異,但永遠是不同的:普通人不會因為被喜歡的人擁抱,而產生終生無法消除、無法削弱的依賴和戀慕。

  章曉只聽過映刻效應,當它真切地在自己身上發生時,他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抗拒它:它太恐怖了。

  高穹對他沒有任何反應,但映刻效應將會永遠地把他和高穹捆綁在一起,他將一生都因為高穹的跌宕而跌宕,因為高穹的喜樂而喜樂。一條只有死亡才是盡頭的路,一條只能獨自行走的路。章曉怕得睡不著,回到文管委上班也一直躲著高穹。他害怕一旦見到高穹,自己精神體的力量會不受控制地溢出。

  而他始終只想做個普通人,談普通的戀愛,和雖然普通但很好的人相愛,過普通的日子。

  幸好引出的只是精神體的力量,不是完整的精神體。章曉寬慰自己:說明映刻效應對自己的影響還不至於太過嚴重。

  「警告你千萬別碰,否則放蛇。」周沙走經保護域,看到高穹又在盯著架子上的珍品瞧,「還有,你的狼不能收起來嗎?」

  高穹低頭看著緊緊跟在自己身邊的狼。

  本館那邊有兩位哨兵的精神體也是狼,但是和他的這頭長相有些不一樣:它比普通的狼更大,更壯,但相對來說腿卻要短一些,像是發育不良且惰於運動,變得身肥腿瘦。不過它的攻擊性和野性比那兩位哨兵的狼強,打起架來太高興了,高穹也有些控制不住。和周沙比試的那一次,它差點就咬中了周沙樹蝰的尾巴,這個舉動直接激怒了樹蝰,最後反而導致樹蝰扎了它一口毒液。

  「不知道為什麼,常常跑出來。」高穹說,「是我生了什麼病嗎?」

  文管委里只有他和周沙是哨兵,沒別的人可問了。

  「不會有這麼奇怪的病,你最近做了什麼?」周沙問。

  高穹沈默地回憶。他並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每天慢吞吞上班,慢吞吞吃芹菜肉包子,慢吞吞乾活,又慢吞吞下班。回到家裡就研究周沙那本《哨兵通識》,沈迷於查英漢字典理解注釋,連電視劇都不看了。

  他簡單地跟周沙說明瞭自己無聊的生活。。

  周沙對高穹的回答不滿意:「精神體老是跑出來,要不就是察覺到危險,要不就是太高興了。」

  「沒什麼可高興的,我不高興。」高穹說。

  「是你的精神體高興。你高興它開心,它高興你也會很放鬆,你別騙我,肯定是發生什麼事了。」周沙想了想,心中一動,「你跟章曉吵架啦?」

  「沒吵啊。」高穹想了想,「我抱了他一下,他看起來倒是不太高興的樣子。」

  周沙一下就坐直了:「你抱了他?發生什麼不尋常的現象沒?」

  「哦,我知道這個,映刻效應。」高穹嘴角動了動,眉毛一聳,是個不明顯的笑,「他精神體的力量被我引出來了。」

  周沙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笑什麼?」高穹警惕起來,「為什麼笑得這麼憐憫?」

  「你真知道啥是映刻效應?」

  高穹直接把書里的那句話背了出來:「指哨兵或嚮導第一次被心儀者誘引出精神體力量或完整精神體的情況。怎麼了?」

  周沙站起來,爽朗地拂了拂自己的長髮:「哎呀……沒想到你人高馬大的,卻是個傻瓜。」

  高穹臉一沈:「什麼?」

  「對不起,你這病我幫不了。勸你一句,你要是不想辦法把狼收起來,以後就別想跟章曉說話了。他怕這些東西,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沙蹦蹦跳跳地走了,看起來非常開心。

  高穹臉上平靜,心裡卻完全是糊塗的,他聽不懂周沙的話。

  但最後一句是明白的。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狼。那頭灰白色的巨狼抬頭注視他,嗷嗚輕叫幾聲,抖了抖蓬松的皮毛。

  「回去吧。」高穹看了看時間,應長河說的「半天假「已經結束了,章曉應該回來了。

  這次那狼消失得很快,瞬間便化成朦朧的輕霧潛入高穹的身體中。

  章曉回到文管委已經是下午了。他出了電梯就遇到應長河,應長河一臉嚴肅地讓他到辦公室里,跟他談話。

  在上午的例會中,周沙和原一葦反映了一件事。

  尋找紫砂桃形杯的工作仍在進行中,除了第一次有章曉參與之外,後面幾次他都沒有隨行。不隨行的時候他只需要調整自己的原型機和別人的量產機的數據,再啓動陳氏儀讓持有量產機的人進行空間遷躍就行。原一葦和周沙去出外勤的時候,章曉就在文管委里整理去年的工作資料以應對檢查,然後在規定的時間內再次進入保護域,調整陳氏儀,把原一葦和周沙接回來。

  問題出在章曉調整數據的過程中。

  以前他瞬間就能完成數據調整的工作,但最近幾次都花費了很長的時間。

  其中有一次,周沙和原一葦落地之後甚至發現實際落點距離他們的計劃落點差了好幾公里,正好落在一個集市上。

  萬幸的是,章曉不隨行的時候歐得利斯壁壘就會起作用,兩人在人群中穿行,沒有被任何人看到。

  章曉聽完,冷汗都冒出來了:「對不起……對不起!」

  應長河抬手止住了他的道歉:「這情況其實挺常見,陳宜剛開始接手陳氏儀工作的時候還調錯過時間,提前了好幾年,後來慢慢熟練了就好了。但是章曉,我覺得你和他的情況有點兒不一樣。你知道你為什麼調不好嗎?」

  「知道。」章曉低聲說。

  他心情不好,情緒不高,而且每次周沙和原一葦進入保護域準備出勤,高穹也要進來摻一腳。他雖然只是站在一旁看,但章曉一旦意識到他在旁邊,就會穩定不下來,生怕一不小心自己的精神體力量又再次溢出。

  「我還需要很多練習,我會跟師姐說,讓她幫幫我,我們倆可以一起做遷躍的練習。」

  應長河問:「為什麼不跟高穹練習啊?」

  「……是你讓我別跟他來往的。」

  應長河頭疼了。他沈思片刻,十分活潑地問:「今天和秦夜時約會感覺怎樣?高興嗎?」

  章曉冷淡地回答:「他放了我鴿子,沒去。」

  應長河:「……」

  長嘆一聲後,他起身在辦公室里繞圈圈。臉盆架上的水仙開得越來越多了,屋子里簡直香得讓人要暈過去。

  「好吧,我答應你。」應長河說,「我把你和高穹編到一起,就跟周沙和原一葦一樣,是一個固定的搭配。高興嗎?」

  章曉:「……不,不知道。」

  他的臉有點兒熱。心裡頭雀躍了片刻之後,他想到了高穹的想法:「不過他不喜歡和我搭檔出勤。而且秦夜時那邊……」

  「不喜歡也得喜歡。」應長河大手一揮,「秦夜時不要管了,這是工作。你把他叫過來,我跟他談。」

  作者有話要說:
  秦夜時:……???

  ——

  看到有姑娘去搜了印刻效應,很開心!沒錯,文里的「映刻效應」就是化用自「印刻效應」!因為直接用的話跟文內的設定、劇情不符合,所以我自己造了個新詞+新概念( ̄▽ ̄")


第20章 編組(2)

  章曉在保護域里找到了高穹。

  他不敢走得很近,遠遠跟他說話:「主任叫你去談話。」

  「談什麼?」高穹放下正摸著的朱雀銜環杯,摘了手套走出來。

  章曉忍不住提醒他:「你又碰這個。」

  「噓。」高穹衝他竪起根手指,「乖,別跟周沙講。」

  章曉被他這個「乖」字弄得頭昏腦漲,稀裡糊塗地點頭不停。

  兩個人彼此都控制得很好,精神體的力量被牢牢封存在體內,沒有溢出分毫。高穹走進應長河的辦公室,站得直挺挺的。

  應長河跟他說了自己的要求。

  無他,就以後安排他跟章曉一起工作而已。他們的工作任務主要是出勤,實際上由於《吉祥衚衕筆記》的修復尚未完成,他們目前的工作量還是比較少的,加之快要過年,人人無心乾活,接連幾次出勤安排的都是最有經驗的周沙和原一葦。兩人一般都會把任務派遣表的時間修改為兩個小時,乾完活兒就手牽手回家煮飯。

  「所以任務比較輕鬆。」應長河說,「就這樣定了。」

  高穹沈聲道:「拒絕。」

  應長河正端起茶杯喝茶,聞言很吃驚:「為什麼?」

  「不想和他一起工作。」

  「可是周沙說你倆相處得很好啊。」應長河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年輕人,不要那麼固執,多變通,多往前看嘛,明天會更好。」

  高穹:「拒絕。」

  應長河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為什麼!」

  「他見到我就流鼻血,出了外勤就不想回來,我能怎麼辦?」高穹怒道,「周沙亂說話,我去找她。」

  應長河連忙制止了他:「不用去不用去,女同志臉皮薄,你這樣怎麼跟同事相處嘛。要和諧,和諧。」

  高穹:「……是你亂說的?周沙沒有講?」

  應長河:「換個話題換個話題。到底怎樣你才答應跟章曉編成一個組?」

  「不答應。」高穹斬釘截鐵地說,「我就願意和原一葦搭檔。」

  「那章曉呢?」應長河說,「沒人跟他搭檔,我只能選秦夜時了。」

  「……那也不行。」高穹立刻說,「周沙,周沙是他師姐。」

  「周沙和原一葦是一對兒!」應長河說得煩了,「章曉是新人,你帶帶他怎麼了?為什麼這麼抗拒?你就這麼討厭他?」

  高穹沈默了。

  他覺得自己不是討厭章曉,而是不喜歡在工作這件事上花費太多的時間。和原一葦出去非常輕鬆,因為當初就是原一葦和周沙帶高穹熟悉工作的,他只要跟著原一葦就行了,基本不用自己操心。

  高穹知道自己不夠勤快,懶,雖然喜歡這份工作,但遠沒有原一葦和周沙這樣的熱情。

  他語氣軟了下來:「我不合適的。我帶他可能會害了他,而且我們倆個沒什麼感情交流,我肯定會跟他吵起來的。」

  應長河立刻說:「可是章曉挺喜歡你的。」

  說完之後他看到高穹愣了愣,顯出一些些不自然的神情。

  「我知道。」高穹撓撓鼻子,「但是……」

  應長河懶得跟他磨蹭了,飛快道:「就你了,別但是,不用想。」

  高穹頓時就不高興了,他性格擰得很,吃軟不吃硬:「我不答應。你要是這樣不顧我的意願隨便給我塞人,小心我的狼。」

  應長河愣了片刻,氣得臉都紅了。

  「王八蛋!」他大吼,「你威脅我?!你別忘了誰給你飯吃給你床睡!」

  章曉和原一葦在檔案室里給舊檔案分類,辦公室裡頭的爭執聲很吵鬧,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章曉十分尷尬:「哎,算了。別為難人家了,我去跟主任講一聲吧,秦夜時就秦夜時。」

  原一葦拉住了他:「別去別去。」

  「這樣挺不好的。」章曉說,「其實我跟誰出去都可以,高穹應該特別不高興跟我出勤吧。」

  他說著自己又茫然了片刻。對他來說高穹太神秘了,一會兒跟自己說挺多的話,看起來還挺親切,可是又似乎抗拒和自己有更深入的交往。就連那個短暫的擁抱,也只是為了「試試」。

  不過除了杜奇偉之外,他也沒跟誰有過什麼深入往來,所以並不懂得自己情緒應該怎麼表達才算有分寸。

  不至於讓對方惱怒,也不至於讓自己不舒服——這個度太難把握了。章曉不擅長。

  「他對你很好的。」原一葦低聲說,「主任跟他常常這樣吵。高穹這個人呢,吃軟不吃硬,主任又沒什麼耐心,但是兩人吵歸吵,不會有什麼事的。最後贏的也都是應主任,你放心。」

  「對我算是很好嗎?」章曉立刻抓住重點。

  「比較來看,已經是非常非常好了。」原一葦肯定地說。

  章曉茫然的心情被一種模糊的、不確定的愉悅代替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低頭繼續整理資料,顯得快活了一點兒。

  檔案室里因為全都放滿了,現在準備騰出一個辦公室繼續存放,同時要錄入電子檔案,因此沒有出外勤任務的人就要幫著管理檔案的原一葦整理資料。周沙抱著台電腦在啪嗒啪嗒地錄入,嘴裡嘟嘟囔囔:「太多了吧……我靠,這誰寫的,代號全錯了……一葦一葦!過來!」

  原一葦從紙箱里抬起頭:「什麼?」

  「應主任年輕時有頭髮的嘛。」周沙十分興奮,「你過來看這張照片。」

  章曉一時間沒辦法跨出紙堆,只好按下內心好奇,繼續埋頭工作。他的任務是按年份去排列80-90年代的檔案資料。似乎是因為之前發生了819事件,文管委的檔案被封存期間,危機辦的人來翻找過許多次。他們找是找了,但沒有歸類好,86年的資料穿插在92年的裡頭,95年的又出現在88年的紙堆里。

  章曉看得頭昏腦漲。

  所有資料里,保存得最為糟糕的是1985年的內容。

  其他年份的資料盒都是滿滿當當的三四個,唯有1985年只有一個,甚至還是空的,裡面只有一份文管委工作內容調整的通知和實施方案。

  從這一年開始,文管委從「特殊文物管理委員會」改成了「失落文物回收與管理委員會」,也是從這紙通知下發的那一天開始,文管委正式開始參與進國博爭取陳氏儀使用權的工作之中。

  章曉起身,在身後的幾個巨大的架子上尋找1985年的內容。

  塵土厚厚地壓在紙箱上,打開它們時候會揚起一片嗆鼻的灰土,不知是從哪裡落下來的。在檔案室的角落里放著幾個尚未被打開的紙箱,章曉戴上口罩,開始拆封。

  他很幸運,打開第一個紙箱之後,很在底層看到了一份特殊的資料。

  資料約有半釐米厚度,封面是臟兮兮的白色,有一行「1985年工作資料(其他項目)」的字樣,蓋著一個「解密」的印戳。

  他好奇地翻開來,卻發現裡面是空白的。

  資料裡頭明顯曾經貼過許多照片,但都一一被撕了下來。撕的人並不小心,有些紙張甚至被撕去了一般。在照片之前是資料目錄和一份說明,也同樣被粗魯地撕走了。在殘存的紙張里,章曉看到了幾個字。

  「陳氏儀團隊」。

  「警鈴協會」。

  原一葦欣賞完應長河有頭髮的照片之後走了回來,看到章曉趴在灰塵里翻書,走過來問他發現了什麼。

  章曉把手頭的空白資料遞給他:「1985年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大事。」原一葦翻了翻裡頭的殘頁,同樣看到了那幾個字,「陳氏儀團隊被強行解散了。」

  章曉一愣:他想起了第一次佩戴陳氏儀的時候獲取的信息。

  1981年3月,陳正和去世。

  1981年9月,陳氏儀團隊爭取到了利用原型機批量製造量產機的機會。

  也就是說,四年之後,陳氏儀團隊就解散了,而且是強行解散。

  解散的原因原一葦和周沙都不知道。周沙指了指電腦:「我估計主任的終端機里可能有,有部分資料危機辦從我們這裡沒收走了,沒還,但是管理層是可以看到電子檔案的。」

  章曉此時才真的對應長河的終端機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高穹也跟他說過,陳正和和陳氏儀團隊的背後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警鈴協會又是什麼?」章曉問,「這裡寫著。」

  周沙眯了眯眼:「不是好玩意兒。」

  章曉:「?」

  原一葦把資料丟還給他:「警鈴協會挺神秘的,估計危機辦的人知道得會比較多。它是最大的反哨兵嚮導組織,但是被圍剿之後就銷聲匿跡了。」

  「06年的白浪街事件,你去查查,很有名的。」周沙說,「不過為什麼會在我們單位的資料里出現?還是85年時?」

  章曉呆了片刻,低下頭,把資料放進了1985年的盒子里。

  高穹黑著臉走進來,衝章曉說:「走,練習。」

  章曉一頭霧水:「什麼?」

  「練習空間遷躍。」高穹回答。

  原一葦和周沙飛快對視一眼:這傢伙被應長河脅迫說服了。

  「章曉不方便去啊。」周沙說,「秦夜時要過來找他去吃飯了。」

  章曉:「沒、沒有……」

  高穹的臉色頓時變了:「吃什麼?」

  周沙趁熱打鐵:「自助海鮮大餐。」

  高穹在檔案室門口踟躕片刻,生硬地跟章曉說:「請你吃九哥奶茶的套餐。」

  章曉正在收拾挎包,他沒什麼胃口,搖搖頭:「不吃了。」

  「……你可以吃兩份。」高穹說。

  周沙在一旁笑得把主機的電源線都踢掉了:「你以為人人像你!」

  章曉還挺實在地想了想:「我吃不了兩份飯,太多了。」

  高穹絞盡腦汁,要用九哥奶茶的套餐留住章曉:「那你吃兩份菜,我吃兩份飯。」

  說了這句話,他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

  「為什麼我要說……」高穹還未講完,章曉就把他拖走了。身後周沙和原一葦的笑聲太可怕,章曉的耳朵都紅了。

  「去吃嗎?」高穹沒得到回答,孜孜不倦地問。

  「去啊……」章曉說,「並沒有什麼自助海鮮大餐。」

  高穹滿意了。

  「過年去應長河家裡吃年夜飯,周沙跟你說了沒?」他問章曉。

  「沒有。」章曉突然停了腳步,震驚地看著高穹。

  高穹:「?」

  「應主任的家……不就是你的家?!」

  高穹:「是的。……你冷靜點,糖丸呢?」


第21章 編組(3)

  從這一天起, 除了原一葦和周沙之外, 文管委算是多了一組固定搭配。

  誰都不知道應長河跟高穹說了什麼,但高穹很老實、很乖地陪著章曉去做遷躍的練習, 原一葦和周沙私底下都覺得高穹肯定被應長河拿捏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把柄。

  《吉祥衚衕筆記》的修復進展非常快。高穹告訴章曉, 在修復組里有一個文管委的嚮導, 就是那位章曉一直都沒機會見面的同事。「你們應該很合得來。」高穹說,「都是特別難理解的人。」

  章曉:「我很難理解嗎?」

  高穹點點頭:「很難。」

  章曉拿著他的陳氏儀和自己的陳氏儀調整時間, 這是兩人在閒暇時的第五十七次遷躍練習了。遷躍的時間和地點完全隨機從以往的任務派遣表中抽取, 隨著章曉練習次數的增多,他的準確度大大增加。比如昨天高穹故意跟他說「你特別特別煩」, 章曉一邊驚愕著, 一邊順利完成了遷躍計劃。雖然原定落在黃鶴樓, 最終落點變成了水裡頭,但至少沒有偏離太遠。

  章曉調整著陳氏儀,狐疑地問:「今天也是故意說這些話讓我不高興的嗎?」

  高穹打了個噴嚏,在椅子上縮成一團擺擺手:「不是。是真心話。」

  那可就更不高興了。

  章曉把他的陳氏儀還給他:「不調了, 我擦擦乾淨掃掃地, 咱們提前放假吧。」

  應長河今天上班的時候就告知大家提前兩小時下班, 然後去他家裡吃飯。

  飯當然沒有,菜也是沒有的,他的意思是用那提前的兩個小時去買菜做飯。據周沙說,原一葦手藝堪比大廚,其餘幾位也自然沒想過要乾活,帶著癟胃去吃就行。

  高穹對章曉的提議是很同意的。他找出抹布, 又跑到架子邊上去擦那些不允許他碰的珍品了。

  架上的東西定期會交還本館,這些都是給他們出外勤時做參考用的,大部分是贋品,只有少許幾個是實打實的真貨。章曉覺得高穹肯定不知道。周沙說過朱雀銜環杯是贋品,真品太珍貴了,根本不可能借出來。

  看著高穹一臉沈睡地擦那個銜環杯,章曉悄悄從櫃子里拿出自己的陳氏儀,飛快戴在了手上。

  他對陳氏儀團隊被強行解散的事情太好奇了。

  佩戴著陳氏儀但不進行調整和空間遷躍的時候,它和普通的經緯儀沒有任何區別。

  章曉靜坐片刻,當日那種熟悉的、被信息狂流捲入其中的感覺又回來了。

  陳氏儀里隱含的信息再次從第一次啓動開始,湧入他的意識之中。

  1976年,第一次啓動。

  1977年,封存之前再次啓動。

  1981年3月,陳正和在病床上啓動陳氏儀。

  1981年9月,陳氏儀團隊獲得了原型機,並且開始試驗製造量產機。

  信息從1981年9月開始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前面幾次啓動的時間間隔都很久。自從陳氏儀團隊開始研制量產機,信息突然變得極為密集,平均每天都會啓動陳氏儀十幾次。

  就是這些奔流一樣的信息,讓章曉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暴露在無數投手面前的瘦小捕手。

  這一次沒有人打斷他,沒有人呼喚他,章曉拼命地讓自己適應那些飛快流淌而過的信息。它們像卡車里傾斜而下的貨物,將章曉完全淹沒在裡頭。

  1982年4月,第一台量產機試驗成功。

  1983年11月,第一百台量產機試驗成功。

  量產機的研制沒有花很長時間,團隊擁有研制原型機的經驗,很快就做出了成功的量產機,並且開始批量生產。

  章曉不知道自己在這些信息之中沈浸了多久,他瀏覽著這一百台量產機的具體信息,因為重復率太多而漸漸覺得疲乏了。

  原型機只能記錄量產機的生產信息,此外最多的但還是原型機本身的啓動記錄。所有的啓動記錄其實都是類似的,啓動者無一例外都是兩個固定的工作人員,似乎是這兩位嚮導才有權限和能力啓動陳氏儀並且讓它運作起來。

  量產機研製成功之後,原型機被啓動的次數稍稍減少了一些。章曉從密密麻麻的字句里短暫地掙脫出來,松了一口氣:1985年不遠了。

  很快,他敏銳地捕捉到一條怪異的信息:1984年12月初,陳氏儀啓動了一次,並且留下了一個記錄:量產機已銷毀,完成進度90%。

  這個信息才是最重要的那個投手投出來的直球。

  它突兀而明顯,章曉差點沒反應過來,但好在他捕捉到了。

  沒有前因後果,量產機開始被大量銷毀。

  之後陳氏儀便陷入沈寂,直到1985年的1月,它再次被啓動了。

  但啓動它的人卻不是那兩位章曉已經熟記名字的工作人員。

  【啓動者:未許可人員。】

  【——警告:違規操作——】

  【認證程序啓動。血液抽取完成。血液分析進行中。】

  【——警告:防禦系統啓動——】

  【初級認證成功。新增啓動者號碼:0005。請12小時內登錄人口管理系統,完成高級認證並連接。】

  【——警告解除。防禦系統關閉——】

  這個人並沒有在12小時之內完成高級認證。

  陳氏儀完成初級認證之後的幾個小時這位0005沒有任何動作。

  雜亂無章的信息極快地竄過章曉的視野,仍舊是從1976年開始的種種。他突然明白過來:這個人和自己一樣沒有啓動陳氏儀,而是在閱讀和記憶陳氏儀里所有的信息。

  章曉心裡突然有一個可怕的念頭。

  12個小時之後,0005刪除了自己的登錄記錄。程序檢測到這個違規動作,再次提示警告。

  陳氏儀的啓動信息就此停滯,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沒有更新。

  高穹拍著他的臉把他叫醒的時候,章曉獲得的最後一個信息來自相隔許久之後的1998年。

  這個日期他在文件上閱讀過。1998年,國博爭取到了陳氏儀的使用權,並且將它保管在文管委內部。陳氏儀在那一天被文管委內部的管理員啓動了。

  【初級認證成功。新增啓動者號碼:0006。請12小時內登陸人口管理系統,完成高級認證並連接。】

  【高級認證完成。啓動者姓名:周影。單位:失落文物回收與管理委員會。】

  章曉大汗淋灕,他花了很大力氣才清醒過來。

  腦子里全是混亂的信息,那幾個啓動者的名字,周沙的母親周影,還有那位沒有留下姓名的0005號。

  第一個啓動陳氏儀的人是陳正和,他是0001號。

  周影是0006號,那麼陳宜就是0007,他自己是0008。

  不是……這個號碼沒有意義……章曉緊緊抓著高穹的手讓自己盡快清醒。

  這是一個猜測,但章曉覺得它是對的。

  在神秘的0005號啓動陳氏儀之前,大量的量產機被銷毀了。而這個人沒有試圖進行空間遷躍,他在收集陳氏儀裡面的信息。

  兩件事聯繫起來,章曉心裡的那個答案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讓人害怕。

  「有人……有人想要製作陳氏儀。」他結結巴巴地跟高穹說,「不知道是誰……他啓動過陳氏儀,他跟我一樣,在接收陳氏儀裡面的信息……」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去擦眼睛。額上全是汗,咸的水滴滾落進眼睛里,又澀又疼。

  「你在說什麼?」高穹被他抓得手臂都青了,好不容易等章曉鬆手,立刻抓起一旁的抹布給章曉擦汗,「你看到了什麼?」

  他動作有些粗魯,章曉躲著那塊灰撲撲的抹布:「和陳氏儀團隊的解散有關……」

  高穹緊張地問:「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章曉卻不說話了。

  他在這一刻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佩戴陳氏儀那天的事情。

  高穹也是這樣急切地想從他嘴裡獲知陳氏儀和陳正和團隊的事情,他甚至還暗示自己去問應長河要終端機密碼,去窺看只有管理層才能接觸的機密資料。

  自己是他唯一的信息源。

  方才的恐懼太過龐大,它一時還無法消失,章曉什麼都不敢說,也不敢去想了。

  他搖了搖頭,起身走出保護域,去找應長河。

  應長河正在一張A4紙上寫今晚的活動安排,見章曉臉色很糟糕地走進來,連忙讓他坐下。

  章曉直接跟他說了自己在陳氏儀里看到的事情。

  「1985年的時候,陳氏儀的團隊為什麼會被強行解散?」他問應長河,「量產機已經製造了一百多台,為什麼要銷毀,為什麼現在只剩這幾台?」

  應長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十指交叉放在腹上,背脊後靠,拉開了與章曉的距離。

  這是一個防禦與自我保護的姿勢。

  「你其實不必知道這麼多。」應長河沈聲道,「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東西。你剛剛說的,大部分都是不可公開的保密內容。」

  「原一葦和周沙都知道陳氏儀團隊被強行解散的事情。」章曉經過梳理和講述,已經清醒和冷靜下來了,「這也是保密內容?」

  「恰好只有這部分不是。」應長河慢吞吞道。

  他從桌下拉出一個小鍵盤,手指飛快移動。片刻後,章曉聽到應長河桌上那台終端機發出了開機的提示聲。

  應長河輸入密碼之後打開終端機,很快找到了當時的資料。

  「你已經看到了0005號入侵陳氏儀的經過,所以這部分我無需跟你保密,但我也只能告訴你這部分的內容。」應長河轉頭看著章曉,「陳氏儀團隊被強行解散的原因是,團隊裡面出了內鬼。」

  量產機研製成功,等於是陳氏儀團隊完成了他們當初的目標。那一百台量產機被存放在國家高等研究院0625號實驗基地的保密倉庫里,這是陳正和曾經工作過的地方,也是保存陳氏儀最好的場所。

  但一個月之後的例行抽檢,安保部門發現保密倉庫的密碼鎖開啓的次數比有明確記錄的多了一次,這說明有人在無報備、無批准的情況下打開過保密倉庫。

  倉庫里當時存放著許多東西,等他們檢查到陳氏儀的量產機那裡時,已經過了大半個月。隨後安保部門的人發現,有一台量產機丟失了。

  這個失竊事件異常嚴重,報告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報到了危機辦,危機辦一邊繼續向上通報,一邊立刻下令封閉了實驗基地。

  「事故調查的結論很快就出來了,有人偷竊了量產機。陳氏儀研制出來的時候,和贊美聲一樣多的是反對聲。因為這次失竊事件,反對的聲音越來越強,最終通過投票得出瞭解決辦法:量產機不能留,所有的量產機都必須被銷毀,只留一個原型機就行了。」應長河緩聲道,「所以危機辦立刻開始了銷毀活動。不過還剩十台的時候,銷毀活動又被緊急叫停了。」

  團隊的抗議終於起了效果。最後的十台量產機和原型機一起以更嚴密的方式被封存了起來,作為日後研究的對象。而團隊因為保管不力,被勒令強行解散了。

  在解散之前,他們把與陳氏儀相關的關鍵資料都交給了上一級的保密機構,什麼都沒有留下來。

  0005號啓動者入侵陳氏儀的事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量產機是根據原型機來製造的,它雖然有部分原型機的功能,但實際上卻是原型機的贋品。得到量產機的人沒辦法通過分析量產機來得知陳氏儀製造的秘密,他們必須得到一手資料。而因為資料已將上交封存,覬覦陳氏儀的他們無法再通過任何可行的方式獲得與陳氏儀相關的研究內容,只能從陳氏儀上去找。

  「所以還是有人想要重新製造陳氏儀的。」章曉快要急死了,「這太危險了……」

  「章曉,我說過你是非常特別的。」應長河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不是所有啓動陳氏儀的嚮導都可以通過回溯的方式去瀏覽它裡面存儲的信息的。在你之前的周影和陳宜,他們就做不到。陳氏儀抽取他們的血液完成認證之後,他們能做的就是調整數據,啓動儀器工作。你是特別的,你太特別了。」

  章曉愣了片刻才繼續問下去。

  「就算能啓動,那也不得了。如果不懷好意的人回到過去,強行改變了時間線……」

  他說著說著速度就慢了,最後停了下來。

  應長河溫和地看著他:「做不到,對吧?因為有歐得利斯壁壘,這是保護過去和現在最牢固的東西,時間造成的鴻溝。除了你之外,我們從不知道有任何人可以跨過。」

  「0005號呢?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可以打破歐得利斯壁壘?」章曉想起了那個沈默且目的明確的啓動者,「既然他跟我一樣都能回溯陳氏儀的信息,萬一他通過某種方式進入了文管委並且進入保護域,拿到陳氏儀……」

  「永遠不可能了。」應長河說,「他已經死了。」

  章曉愣愣地聽著。他進入應長河辦公室之前滿腔的憂慮,此時發現全都沒有落腳之處,心頭忽然有種空空的感覺。

  「自從0005號入侵事件發生,危機辦一直沒有放棄過查這個人。你知道警鈴協會嗎?」應長河說,「0005號是實驗基地的一個研究人員,但他同時也是最大的反哨兵嚮導組織警鈴協會的會長。十年前白浪街事件發生的時候,隨著警鈴協會的消失,他已經死了。危機辦在白浪街圍剿警鈴協會的骨幹,死傷了一些人,其中就包括0005號。他永遠沒有進入文管委和保護域的機會了。」

  看到章曉的神情,應長河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白浪街事件,你如果想知道更多,可以去問秦夜時。他的家裡人是白浪街事件的籌劃者。有些意外並不在預料中,是誰都沒想過的。」

  「……我會自己去查。」章曉說,「可之前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白浪街事件和什麼警鈴協會有關。我一直以為,我家裡發生的事情只是一起普通的哨兵間的衝突……」

  應長河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章曉再次冷靜了下來。

  「謝謝主任。」他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父母的事是意外,預料不到的意外。」

  章曉離開應長河的辦公室,看到高穹正站在走廊上,看似是在等候自己。原一葦和周沙早就跑了,據說是手牽手去買菜準備今晚的年夜飯。看到章曉出來,高穹抬起頭衝他打了個招呼,繼續盯著手機。

  他有些羞愧。

  剛剛在保護域里,雖然只是一瞬間,只是一些模糊的念頭,但他確確實實在懷疑高穹。

  他被高穹吸引,但又在潛意識里對他存在懷疑,這也許是他的一種自我保護意識。章曉慢慢走向高穹。

  高穹正看著手機,頭都沒抬:「原一葦問你喜不喜歡吃香菜。」

  「喜歡。」章曉說。

  高穹:「我不喜歡。」

  他啪啪啪打了「不喜歡」三個字發過去。

  章曉:「好吧。現在去嗎?應主任還沒走,等他嗎?」

  「不要等。」高穹收好手機,拍了拍章曉的背把他往前推,「快收拾東西走。」

  臨走之前章曉又吞了一個抑制劑糖丸。他那瓶子已經空了三分之一,高穹看著他把藥瓶塞進包里,又仔仔細細地拉好。

  他敏銳地察覺到章曉離開應長河辦公室之後情緒就不太高,跟自己講話時也沒了以往那種壓不住的興奮勁兒。雖然很想問,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問,高穹最後只在進電梯的時候跟章曉親切說了句「請進」,章曉還莫名其妙地盯了他幾秒。

  今天是年二十九,街面上的過節氣氛前所未有的濃厚,喜慶、熱烈、飽脹的歡喜從每個人的聲音和表情里透出來。這是一個好年,過去的過去了,未來的還未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這節日氛圍似乎是從未變過。

  高穹和章曉離開了紅樓,走過結著紅綢子的樹,走過貼上了春聯、掛著紅燈籠的大鐵門,走出小巷,走向熙攘的街道。

  他突然間很想跟章曉說一說自己以前生活的地方。

  那和這裡是不一樣的,很不一樣。冰冷的白牆,不間斷的試驗,永遠零度以下的氣溫。他穿著禦寒保暖的生化抗菌服和同伴在巨大的雪坑里挖掘。

  應長河警告過他,這是絕對不能對外人說的事情。

  但章曉已經不是外人了。高穹心裡想,他對我有印刻效應,他不會背叛,也永遠不會欺騙。

  「章曉……」他喊了一聲。

  章曉沒聽到,因為手機響了。

  電話是杜奇偉打過來的,那頭也是喜氣洋洋的口吻:「過來我這兒,就我打工的咖啡館這兒。我請你吃大餐。」

  「我今晚也有大餐。」聽到他的聲音,章曉高興了一些,「跟……跟我同事一起在我們主任家裡吃飯呢。」

  「啥同事?就你暗戀的那個同事?」杜奇偉立刻嘿嘿嘿笑著問。

  「好幾個同事。」章曉小聲說,「不止他。」

  杜奇偉笑了一會兒,認真道:「還是到我這兒來吧。我介紹女朋友給你認識。」

  「……女朋友!」章曉高興得愣了一下,「什麼時候認識的!」

  杜奇偉壓低了聲音:「就,就我們店老闆。你過來呀,我老跟她說你的事情。」

  章曉回憶了一下,覺得有些不對勁:「你老闆……是普通人吧?」

  杜奇偉頓了頓:「啊,對。我還沒跟她說過我是哨兵。暫時先不要說,等我倆感情再好一些了,我一定會告訴她的。」

  哨兵或者嚮導如果要和普通人結婚生子,所要提交的申請和各類說明十分繁雜,因此能成功結合的例子不太多。章曉有點兒憂慮,又覺得開心:「太好了。」

  「來吧來吧?」杜奇偉催促他,「她可好看了,我跟你保證,她一定是你見過的最好看的人。看一眼賺一眼。」

  章曉拿著手機,轉頭看了看高穹。

  高穹臉色陰沈,見他看向自己,立刻小聲問:「誰的電話?」

  我同住的朋友。章曉無聲地回答。

  「我不去啦。」他衝著手機說,「你們吃吧。過兩天我請你們吃飯。」

  他和杜奇偉都是不回家的人,聽杜奇偉的意思,他的老闆似乎也是在這兒生活。

  杜奇偉失落地罵了他幾句「見色忘友」之類的話,最後大吼一聲「新年快樂」才掛電話。

  章曉把手機揣回兜里,高穹湊了上來。

  「你那個朋友,是不是上次來單位接你那個?」他比劃了一下兩人勾肩搭背的姿態。

  章曉已經忘記了:「他確實來接過我,來過好幾次了,你見過嗎?」

  高穹不吭聲,把手插進外套的兜里:「沒見過。」

  「你剛剛要跟我說什麼?」章曉問。

  「什麼都沒有,快走。」高穹催促他,「餓了。」

  應長河的家其實距離杜奇偉打工的咖啡館不遠。

  高穹和章曉出了地鐵站之後帶他一路往前走,章曉想起以前自己在咖啡館裡偷窺高穹時,確實常常看到他拎著青菜豆腐之類的玩意兒。

  小區里同樣張燈結彩,隨處都是熱烈的新年氣氛。有個穿著大紅小裙子的小孩見到了高穹,還大聲喊他「高叔叔」。

  高穹接過那小孩給的兩只蜜棗,順手給了章曉一隻。

  章曉吃了:「小孩的東西你也要。」

  高穹也吃了:「都給我了,為什麼不要。」

  他吃完了,又問那小孩:「還有嗎?叔叔餓。」

  小孩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家裡有!我拿給你!」

  章曉覺得丟臉:「走走走,別騙小孩零食。」

  兩人小聲為這個問題爭執,到了應長河家門口章曉才認輸:「你有道理,你說得對。」

  高穹掏出鑰匙,開門前想了想:「算了,我輸。」

  和章曉叨叨一陣,他心情好了,開門聞到廚房裡飄出的飯菜香味,心情頓時更好。

  周沙抱著一罐子瓜子在廚房門口磕,原一葦在裡面忙活。桌上已經放了幾碟菜和一盅湯。湯是雞湯,裡頭還有切成小塊的豬肚。高穹抽抽鼻子,問周沙:「這是什麼?」

  「豬肚雞。」周沙一個個地介紹,「油燜大蝦,烤乳鴿,清蒸魚,松仁玉米,青椒牛肉。還有餃子,咱們一起包。」

  「都是我喜歡吃的。」高穹說。

  周沙嘿地一笑:「你有什麼是不喜歡吃的?」

  「香菜。」

  「我就知道。一葦問你章曉喜不喜歡吃那個,我就說了問你沒用,因為你不喜歡吃,你肯定沒跟章曉說過。」

  高穹說我問過了,說著轉頭去找章曉。

  章曉進門之後換了拖鞋,一聲不吭,眼睛四處瞟。

  這是應長河的家,也是高穹的家。在文管委里發現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終於能被他暫時拋到腦後,進入高穹生活區域的興奮壓倒了一切。

  「糖丸吃了嗎!」周沙大喊著提醒他,「再流鼻血我就打120了。」

  章曉下意識摸了摸鼻子。高穹在一邊補充:「他不會再流鼻血了。」

  周沙:「為什麼?」

  章曉心裡頓時發出一聲慘叫,但已經來不及制止了。

  「原一葦說的,中級性反應出現之後會覆蓋初級性反應。」高穹解釋得很認真,「之前我告訴他要到我家裡來吃年夜飯,他也是很激動,但沒有流鼻血,就是腿軟,給我跪下了。」

  周沙手裡的瓜子罐兒差點掉下來。

  「章、章曉!章曉!你出現中級性反應了!我靠,真的嗎!」周沙瘋狂地笑了,「一葦,一葦!」

  在原一葦衝出廚房之前,章曉紅著臉把高穹拉到了一邊。

  「這是不能說的事情嗎?」高穹莫名其妙,「都寫在教科書上了,我以為你們能接受。」

  「能接受,但是……別說出來。」章曉又惱怒又好笑,「書上寫的是一回事,但你不要這樣隨便地說出來……」

  高穹:「為什麼?」

  章曉看著他的臉就氣不起來了:「算了。」

  「為什麼?」高穹十分好學。

  章曉想了想,心中一動:「還有那次,你抱我的時候我的精神體力量溢出來了。這件事也別跟師姐說,千萬別說。你可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是師姐她明白的,你千萬別講啊……」

  高穹的目光移到了別處。

  「放心,沒講。」他坦然地撒了個謊。

  應長河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主人沒回來,高穹嚷嚷半天「不管了快開飯」也沒人理他,周沙和高穹倒是幾乎把家裡能吃的零食都吃光了。

  應長河還帶了個人過來。兩人頭上肩上都有雪沫。

  「下雪了。進來進來。秦夜時也來吃飯。」他說,「隨便添個碗吧。」

  秦夜時不僅來了,還拎了好幾箱東西:水果,堅果,補品。他雙手被重物扯得直往下墜,艱難地挺直腰:「新年好。」

  原一葦上前接過他手裡的禮物,正要說話時,忽然覺得身後一冷。

  高穹原本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秦夜時的時候臉色頓時一沈。

  他身上騰起一片輕霧,冷而硬的精神體力量散溢出來。

  章曉正在廚房裡擦灶台,他走出來的時候高穹已經被周沙罵了一頓,乖乖坐在沙發上不敢吭聲。

  「新年好。」秦夜時見了章曉,立刻說,「好久不見。上次……」

  「新年好新年好。」章曉立刻制止了他,「沒事沒事。」

  秦夜時閉了嘴巴,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遞給章曉。

  「新年禮物。」

  章曉連忙收下了,不停道謝。

  秦夜時殷切看著他,但章曉沒有拆。秦夜時有些失落,叮囑了一句:「好好收著,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禮物,很有紀念價值。」

  因為有秦夜時加入,這頓年夜飯的氣氛十分怪異。秦夜時的話不多,他原本坐在章曉的身邊,但應長河把他攆到了原一葦和周沙中間。吃飯的時候原一葦和周沙說起兩個人搬家的事情,秦夜時有點兒插不進話似的,眼神透出些窘迫和茫然。

  章曉不太忍心,主動跟他搭話:「你吃這個吧,這個是原一葦的拿手菜。」

  秦夜時連連點頭,舀了幾勺松仁玉米:「好吃,比我家廚師做的好吃多了。」

  周沙奇道:「你家還有廚師?」

  「有三個。」秦夜時說,「我爸喜歡吃魯菜,我媽是廣東人,喜歡吃粵菜。和中餐相比姐姐更喜歡西餐。所以主廚有三個,整個廚房裡大概十個人左右。」

  桌上一片安靜。

  片刻後,還是原一葦開了口:「你家開飯店的?」

  「不是。」秦夜時說,「就做家常菜,家裡人吃。」

  原一葦又問:「你住哪裡?」

  秦夜時說了個別墅區的名字,除了高穹之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高穹正認真地啃魚頭。

  「我就說秦雙雙肯定腐敗。」周沙用手肘頂了頂原一葦胳膊,「危機辦事情這麼多,能腐敗的機會那麼多,是吧?」

  秦夜時認真地回答:「姐姐不腐敗。誰都不能腐敗,貪腐是要……」

  「好了好了,你姐不腐敗,誰信啊?」周沙說,「你別忘了前幾年她為了進文管委,給那啥領導送了多少東西。」

  章曉沒聽過秦夜時姐姐的事情,好奇地問:「為什麼要進文管委?文管委很好嗎?」

  秦夜時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姐姐是進不了文管委的,她是危機辦的主任,如果要進文管委工作,那麼應主任就不能幹了,我姐得坐他的位置。」

  「所以你姐為什麼要坐應主任的位置?」

  「她並不想坐應主任的位置……哦,對。你可能不知道,我姐喜歡原一葦很久了。」秦夜時說,「這個秘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曉得。」

  「哈哈哈哈哈哈!」周沙又笑了起來,「秦夜時,我要是你姐,我一定放蛇咬你。」

  秦夜時奇怪地看著她:「不,我姐的精神體不是蛇。它不具有攻擊性,連牙齒都沒有,無法實施咬這個動作,當然如果上下顎閉合也可以稱為咬的話……」

  適時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科普。

  應長河一直沈默著,此時慢慢點了點頭:「我說為什麼每次危機辦開會,秦雙雙都要親自給我電話,讓我安排一葦去開會呢。」

  章曉傻笑不止:「怪不得每次師姐都說要自己去。」

  高穹終於啃完了魚頭,長出一口氣,跟上節奏:「你們在說什麼?」

  鬧騰一陣之後,秦夜時總算聽完了電話。

  「不好意思,我現在要立刻回去了。」秦夜時沒有坐下來,直接拿起外套就要走,「出現了新的哨兵受襲事件,危機辦全體人員取消休假,回到崗位上。」

  所有人頓時都緊張起來:「什麼情況?」

  「目前只有一條監控攝像頭拍下的現場錄像,被襲擊者的精神體已經消失了,人在搶救,我現在要立刻趕到醫院。」秦夜時掏出手機,給原一葦發了條微信,「我姐讓我把視頻發給你看,你注意安全。」

  周沙也顧不得吃這些無所謂的乾醋了,送走秦夜時後立刻催促原一葦把視頻放出來。

  視頻顯示的時間是今天晚上八點多,當時應長河和秦夜時剛剛離開文管委,搭乘地鐵往家裡趕。

  視頻畫面有些灰暗,夜間燈光不足,只能看出這是一個街心公園,不遠處還能看到道路上有車輛駛過的燈光。

  「這是哪裡?」周沙問原一葦。

  原一葦緊緊盯著畫面:「是前面不遠的沃爾瑪超市嗎?它斜對面有個街心公園,那裡的路磚就是這個花紋……」

  畫面之中出現了人,是一對拉著手的情侶。

  兩人看起來心情不錯,牽著手一晃一晃的,穿過畫面。

  所有人都看到草叢動了一動。

  男人的反應極快,他立刻將自己女伴緊緊抱在懷裡。草叢之中竄出的物體運動飛快,攝像頭無法捕捉它的形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被嚇了一跳的情侶跌坐在地上,男人仍抱著自己女友,面朝監控拍不到的前方。

  下一刻,一隻巨大的、展開了雙翅的鷹從他背後騰躍出來。

  男人是哨兵,他才是襲擊者要襲擊的對象。

  高穹站在章曉身邊,他發現章曉突然緊緊抓住了椅背。

  那只鷹飛了起來。畫面再次出現殘影,兩個精神體展開了搏鬥。

  「他受過訓練……」周沙緊盯著畫面,「飛禽類騰空之後先是短暫停頓,然後低飛攻擊。他是我們學校的人,這是我們學校訓練出來的鷹……」

  周沙還未說完,那只鷹就消失了。

  另一個精神體停頓一瞬,攝像頭終於拍到了它的形態:那是一條身軀龐大的蛇。它張開大口,迅速從樹上彈射出去,一口咬去了鷹的半個身子。

  在鷹消失的瞬間,一直保護著女伴的男人也栽倒在地。

  蛇試圖纏上男人的身體,但他的女伴始終緊緊抱著他。女人開始向周圍呼救,並且掏出手機撥打電話。那蛇一直在她身邊游動,但她看不到。

  蛇找不到繼續攻擊的時機,終於離開了。

  視頻隨之結束了,雪已經慢慢落下來。

  原一葦再次點開視頻觀看。周沙直起身:「這個女的好像不是哨兵或嚮導。蛇似乎不想傷害她。」

  「大家提高警惕,周沙你做好準備,可能還要再抽血。不過這蛇很明顯不是樹蝰。」應長河說,「一會兒估計我也得去開會了。高穹,你待會兒陪章曉回家——章曉?」

  章曉手在抖,臉色慘白。他抓起自己的外套,手忙腳亂的樣子。

  「那是我朋友……是跟我同住的朋友……」他匆匆套上外套,「主任,你有秦夜時的電話嗎?我要找他,我現在去醫院。」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章曉:沒想到原一葦這麼受歡迎。

  周沙:因為帥啊。

  章曉:講真,最帥的人是高穹吧。

  周沙:你沒有看男人的眼光,來跟我說,原一葦最帥。

  章曉:……師姐你先把蛇收起來。


第22章 白浪街事件(1)

  危機辦的人抵達醫院之後, 立刻採取手段對出入醫院和杜奇偉所在樓層的人員進行了監控。

  秦夜時在冷風裡等待章曉。原本杜奇偉被送到了附近的人民醫院, 但檢測血液之後醫院發現他是哨兵,第一時間聯繫了危機辦。鑒於上一次十二歲哨兵受襲事件一開始在普通醫院進行急救, 導致大量信息被記者洩露出去, 危機辦立刻遣人前往醫院, 把杜奇偉轉移到了二六七綜合醫院。

  章曉自己進不去,秦夜時拿出自己危機辦的證明帶他進了醫院, 然後和他去了手術室。但杜奇偉剛剛被送入重症室, 兩人又立刻轉頭往重症室趕。因為杜奇偉的女友進入了重症監護區域,章曉不能再進入, 他只好去找給杜奇偉做急救的醫生。

  杜奇偉的情況和陳宜當時有很大不同。

  陳宜不僅精神體被蛇撕裂, 他本人也被蛇咬了一口, 頸上有勒痕。毒液造成的多器官衰竭和精神體消失導致的失衡是他死亡的主要原因。杜奇偉沒有受到任何外傷,他最大的問題就是精神體的消失。

  「情況就是這樣,病人現在陷入深度昏迷,腦部供氧不足, 什麼時候能醒誰都說不准。」醫生說, 「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章曉手腳冰冷, 強撐著點頭表示聽清楚了。

  秦夜時為了陪他,主動請纓留在醫院。雖然之前的許多起襲擊事件都沒有出現襲擊者在醫院再次動手的跡象,但危機辦不敢掉以輕心。

  「小夜,你自己小心點。」

  一個高挑的女人風風火火走過來,肩上趴著一隻手掌大小的小黃雞。

  「爸媽那邊我已經說過了,你這幾天不要回家, 到我那裡住。」她跟秦夜時說,「大門密碼記得吧?」

  「記得。」秦夜時點點頭。

  兩個人的眉目很像,秦夜時那副過分秀氣的容貌放在秦雙雙臉上就十分合適了。

  危機辦的人很快從醫院撤離,包括秦夜時在內只留下了五個人。雖然人不多,但實際上醫院的整個監控系統已經接入了危機辦的安保系統里。哨兵和嚮導的受襲事件一起接著一起,目前來看杜奇偉的情況是最好的一個,他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把他救活,保護好他。

  「你不要擔心。」秦夜時說,「我姐已經跟上面打了報告,請了兩個最權威的醫生過來,下半夜就到了。」

  「嗯。謝謝。」章曉非常感激,握了握他的手。

  秦夜時被他手上的溫度嚇了一跳,連忙掏出自己因為撥打過多電話而發熱的手機讓他捂在手裡。

  然後他看到章曉的眼圈不知何時已經紅了。

  對章曉來說,杜奇偉其實不止是一個室友這麼簡單。

  自從父母進入這個醫院治療,他就失去了家。杜奇偉是他的高中同學,兩人在新希望里恰好又是同一個宿舍,加上脾氣性格都很相合,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在章曉心裡他和自己的家人已經沒有不同。

  窗外小雪綿綿地落著,章曉坐在重症監護區域外頭,只覺得骨頭和臟器都泛起了寒意。

  醫院本身帶著的氣氛就是冷,沒有希望,沒有活氣。

  他捏著拳頭止住自己的顫抖,起身跟秦夜時提了個要求:「我想去住院樓的第九病區看看。」

  秦夜時:「看什麼?」

  章曉:「我的家人。」

  秦夜時沒有多問,和他一起下了樓,直接往住院樓走。

  住院樓有二十多層,第九病區在十三樓。章曉記得很清楚,父母的病房是1918,在走廊的盡頭,裡頭只有兩個床位,是他們兩人的。

  1918病房是第九病區條件最好的一個,但費用從來不需要章曉出。

  聽到章曉說他要去的病房是1918之後,秦夜時停了腳步。

  「你父母是白浪街事件的受害人?」他十分驚詫。

  章曉和他在一層等電梯,沒有回頭:「是。」

  秦夜時呆了片刻,默默低下頭。

  章曉沈默了一會兒,轉頭看著他:「秦夜時,應主任說白浪街事件如果我想知道更多,我最好問你。」

  「嗯……」秦夜時點點頭,「我看過它的調查報告。」

  章曉深吸一口氣。

  「告訴我。」他低聲說,「你熟悉這件事對嗎?告訴我,秦夜時。」

  秦夜時忽然覺得有些怪異。他不想說,因為這件事和危機辦的形象有很大關係。但他似乎抗拒不了章曉,不由自主地開口:「是的,我很熟悉。」

  他很熟悉白浪街事件,秦雙雙就是在白浪街事件之後才成為危機辦主任的。

  2006年夏季的一天下午,位於北京東南方的白浪街發生了一起嚴重的天然氣爆炸事件,近十棟樓房嚴重受損,但奇特的是沒有人員傷亡報告——至少明面上沒有。

  等到秦夜時也進入危機辦,他才從過往資料里看到白浪街事件的真正原因和後續。

  白浪街事件是由當時的危機辦主任親自籌劃和帶隊進行的一次圍剿,目的是清除蟄伏在白浪街的一批犯罪分子,他們是最大的反哨兵嚮導組織警鈴協會的骨幹。行動開始得很隱秘,警鈴協會在這次圍剿中全軍覆沒,會長和一批骨幹身亡,這個組織也從此在記錄中消失。

  行動之前,危機辦的人秘密疏散了居住在周圍的居民,但唯獨遺漏了一戶人家。

  章笑天和妻子蘇楠那段時間正巧帶著放暑假的孩子外出旅遊,白浪街發生「爆炸」的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剛好回來。

  當時值守的危機辦人員沒有發現他們。第二天上午十點,行動開始,危機辦的人員從四個方位秘密潛入警鈴協會位於白浪街地下的基地。

  那時候章笑天和蘇楠正在家中整理旅行的紀念品和行李。

  首先發現周圍不對勁的是他們十二歲的兒子。

  那孩子當時還在睡覺,但他的精神體力量被外界激蕩的氣流震醒,不由自主地溢了出來試圖要保護他。章曉醒了,但是精神體與外界產生共鳴後溢出的力量太過充沛,他無法控制,連忙衝出臥室。

  這個不懂得控制自己精神體力量的孩子離開臥室之後,他的精神體立刻被正在白浪街地下激戰的兩方人馬接收到了。

  危機辦方面以為是遺漏了的警鈴協會人員,警鈴協會的人也以為地上也有危機辦的人埋伏著。

  兩方同時分撥出人手去消除地面的隱患,但危機辦比警鈴協會稍稍慢了一步。他們抵達章笑天家中時,看到的是呆站在客廳中央的少年和俯臥在地上的三個成年人。

  章笑天和蘇楠陷入重度昏迷,但現場另一個倒地的陌生人,卻是警鈴協會的人。

  陷入恐懼和混亂中的少年說不清楚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但危機辦的人很快就搞清楚了:少年的精神體出於保護家人的意願,攻擊了從陽台跳入家中的警鈴協會人員,波及到了他的父母。

  危機辦的人一方面立刻採取措施封鎖消息,一方面把少年送到了專門的研究機構。

  警鈴協會的人每一個都是極為出色的哨兵和嚮導,而進入他家中的那一位更是協會中不可多得的高層骨幹。能擊潰這個人,至少說明少年的精神體是極為罕見的綜合型:它兼具保護和攻擊兩種功能。

  半年之後,白浪街事件的調查結果導致危機辦主任被免職,副主任秦雙雙上位。

  章笑天和蘇楠醒來之後出現了認知混亂、木僵、幻視幻聽等精神障礙的症狀,最後被危機辦安排到二六七醫院進行長期治療。

  那位在研究機構住了半年的少年也被帶回了普通的學校就讀。

  白浪街事件中的短暫爆發似乎只是一個偶然事件。這半年里他經過多次強制訓練和危機處置,但再也沒能引出能戰勝強大哨兵的精神體力量。

  他甚至從未見過自己的精神體,連操縱它也做不到。

  「白浪街事件是被試者精神體力量的峰值。根據莫氏定律(*),在偶然的、意外性的突然爆發之後,哨兵和嚮導的精神體力量極有可能枯竭,甚至消失。被試者的精神體力量沒有波動,長期保持在較低水平上,根據以上報告內容及實驗數據,我們認為,經過白浪街事件,被試者精神體的力量已經損耗大部分,無力再實現更多的功能性輔助。」機構的研究報告上這樣寫,「被試者因為對父母產生愧罪心理,因而對自己的嚮導身份存在較強的抵抗心態。建議:遣送回普通社會,並減少事件影響,逐步促使其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並融入社會。」

  秦夜時所看到的文件里最終沒有留下少年的名字。

  秦雙雙似乎是知道的,但她不肯告訴秦夜時。

  少年重新成為了一個羸弱的、平凡的嚮導,消失在白浪街事件的記載裡頭。

  「我一直不知道白浪街事件的真正原因,還以為真的是天然氣爆炸。他們告訴我,因為哨兵和嚮導在街上起了衝突,所以才發生爆炸,所以才會有人闖入我家裡。」章曉靠在電梯壁上,盯著數字按鍵板的眼神很冷漠,「我信了,我以為這一切都是意外。直到我看到‘警鈴協會’之後,師姐無意中提到,警鈴協會的消失和白浪街事件有關係。」

  秦夜時站在他對面,心裡突然後悔。

  自己說得太多了。

  兩人走出電梯,進入第九病區。

  值班的護士長還認得章曉,跟他簡單說了父母如今的情況,但沒有讓他進去。

  「今天病區里有活動,兩個人剛剛休息,還沒睡好。你如果去了,萬一他倆醒過來,也是麻煩。」護士長說,「所以,你還是別進去了。每個月都有病歷記錄發到你郵箱里的,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謝謝你。」章曉說。

  他沒有逗留很久,在走廊上徘徊片刻後就離開了。秦夜時跟在他身後,連話都不敢和他說。

  兩人沈默著回到杜奇偉所在的地方,仍舊在外頭等候。

  危機辦有人過來找秦夜時彙報情況,章曉稍稍走遠了一些,竪起耳朵偷聽。

  近十個危機辦工作人員在街心公園處搜索,但沒有找到任何可靠的信息。唯一有價值的痕跡出現在距離出事現場十米遠的草叢里。那裡的灌木和草坪上留下了一個人長久蹲跪的痕跡。

  但什麼線索都沒有找到。

  「現在技術部門在繼續分析視頻,誰都不敢保證。」

  秦夜時表示自己知道了:「明白,醫院這裡我們一定要保護好。」

  他回頭跟章曉說專家正在趕過來的途中,章曉看了看時間,說自己要回家。

  「我回去幫他收拾些衣服被子,一會兒再帶過來。」

  秦夜時連忙叮囑同事好好守著,他要送章曉回家。

  「不用了。」章曉說,「你回去工作。」

  秦夜時執意要送,兩人走出醫院時,忽見台階下站著一個人。

  高穹拿著一把傘,站在樓階下方看著章曉。

  「我來送你回家。」他說。

  秦夜時:「我送就行了。你家在哪兒?」

  章曉還沒說話,高穹搶先回答:「我知道,我送。」

  秦夜時只好和章曉告別,一步三回頭地回了醫院。

  高穹手裡是一把大黑傘,傘裡頭有一大堆色彩鮮艷的草莓圖案。章曉認出來這傘是周沙的。

  「應長河、周沙和原一葦都去危機辦開會了。」高穹把傘略略舉高,等著章曉走下來,走進他的傘裡面,「路上不安全,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兒?」

  章曉:「……你不知道?」

  「不知道。」高穹揚起下巴,「騙他的。」

  兩人打了輛車,章曉一路都很沈默。高穹也不知道跟他聊什麼好,想了半天撿到個話題:「有什麼新的情況嗎?」

  「沒有,所有的攝像頭都沒拍到人的模樣。他們現在還在查。」

  「你室友呢?」

  章曉的手握成了拳頭,他無意識地咬著自己大拇指的指甲。

  「要是能看到就好啦……能提醒他就好了……」

  他一直盯著窗外流淌而過的街景,似乎沒有聽清楚高穹問的什麼。霓虹映亮了整片天空,也映亮了章曉的眼睛。

  高穹一直看著他進家門才離開。他以為章曉會邀請他進去喝杯茶,或者歇歇腳,但是章曉沒有。他很快道謝,然後道別,進屋之後立刻關了門。

  高穹身上沒什麼錢,地鐵和公交也都停了,他只好仍舊撐著那把草莓傘,在漫天的小雪裡往自己家裡走。

  大概走了有半個多小時,他接到了應長河的電話。

  「你在哪裡?章曉在你身邊嗎?」應長河的口吻非常嚴肅。

  「我在回家路上,章曉在他家裡,我剛送他回去的。」

  「現在是非工作時間,我剛剛接到了系統的提示警告。」應長河壓低聲音快速道,「是誰打開了保護域!」

  高穹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章曉在出租車上說的那寥寥幾句話。

  ——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要是能提醒他就好了。

  高穹立刻收了傘,轉身往單位的方向不要命地奔過去。

  ——

  *莫氏定律:華裔物理學研究者莫德華於1932年提出的能量守恆猜想:每一位哨兵或嚮導的精神體力量都是恆定的,在持續不斷的使用和消耗中必定會迎來完全枯竭的一天,這也是大部分哨兵和嚮導步入老年後身體狀況會急劇惡化、疾病纏身的重要原因。1940年,莫德華補充了莫氏定律:假定精神體力量為1,當哨兵或嚮導在生命中因為突發原因產生力量表現的峰值時,這種狀態會極大地消耗本身的力量。這種消耗不可逆,不可免,且會伴隨終生。但不少研究者對這個定律提出了質疑:一個精神體力量為1的哨兵,如果消耗了0.8,確實會產生嚴重的不良影響;但對一個精神體力量為100的哨兵來說,0.8的消耗量只是極少的一部分。問題爭論點聚集在如何評估精神體力量上,至今未有確切方法。


第23章 白浪街事件(2)

  應長河掛了電話, 被冷風凍得僵硬的手把面前留著一條縫的窗戶死死關緊了。

  他站在走廊的盡頭給高穹打出這通電話, 附近沒有任何人。

  【警告:保護域已被開啓,開啓者信息比對中。】

  應長河刪去了這條信息, 轉身時看到秦雙雙正從電梯走出來, 往會議室走去。

  周沙和原一葦已經在會議室里等候著了。秦雙雙走入會議室, 目光在周沙身上停了一瞬,很快轉到原一葦身上。

  「你沒事吧?」她關切地問。

  「沒事。」秦夜時說出了他姐的大秘密, 這讓原一葦有些尷尬, 又不好顯露出來,「你們呢?」

  「開會說吧。」有人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應長河, 這場會議是專門針對你們單位的。」

  應長河落座, 眼神平靜地盯著對面的人。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坐了五個人,文管委的三個人坐在這一面,秦雙雙與另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另一面。男人掏出手機按了靜音,隨即注視著應長河:「事情很簡單, 我們要求你把陳氏儀的管理權限移交到危機辦, 並且把周沙和原一葦兩人暫時抽調到危機辦幫助調查。」

  「付滄海, 你有毛病嗎?」應長河冷笑道,「陳氏儀的管理權限是館長交到我手裡的,再往上,是國家交到館長手裡頭的。危機辦動動嘴巴就想要過去,這不止是不符合規定的問題了吧?」

  坐在他面前的中年人迷了迷眼睛,一臉頭疼:「哎呀, 你那腦袋,太亮了,晃得我眼睛疼。」

  「付滄海!」應長河重重捶了下桌子。

  周沙和原一葦對視一眼,都很無奈。

  付滄海是國博安全保衛科的科長,同時也是危機辦調派到重要政府機關單位的成員之一。他既是國博的人,又是危機辦的人,但從今天他說的話來看,他現在顯然是站在危機辦那邊的。

  「報告我們已經打上去了。」秦雙雙說,「現在只等批復。有了陳氏儀,還有周沙和原一葦,我們可以回到過去,去查找具體的線索。」

  「那就等通知下來了再說。」應長河態度很強硬,「秦主任,這不是第一次了,危機辦不能這樣辦事。我理解你們,你們是管理特殊人群的重要單位,事情多,事情雜。但這是你們部門的問題。像上次,你讓秦夜時拿個通知到我們單位就說要在那裡監督工作。秦主任,監督,文件上說的是‘監督’啊!」

  應長河曲起手指敲擊桌面,篤篤作響。

  「你們危機辦,有什麼資格去監督我們國家博物館下屬單位的工作?誰給了你們這個權力?就像現在,誰拍板了,誰簽字了,哪個領導說要把陳氏儀給你們了?沒有!你們這是違反工作紀律!我可以投訴你們的!」

  秦雙雙神情平靜。她很年輕,但有種少見的凜冽與嚴正,是從紀律部隊裡出來的人才有的氣質。

  她示意應長河喝茶。

  「應主任,今天在這裡的都是自家人,我也不擺什麼官腔了,咱們說說心裡話。」秦雙雙平緩地說,「危機辦處理的是特殊人群的事情,但是說實在的,半喪屍化人類有聯合國通過的人權宣言,他們遇到的大部分都是人權問題,我們人權部門的同事會處理。地底人一般都在地下活動,很少出來,和他們有關的事件是最少的。狼人和其他的特殊人群就更不用說了,狼人我至今只見過一個,就是狼人權益保護協會的會長,他們協會里登記了的狼人只有12個,少得根本不可能鬧出什麼事情。但是哨兵和嚮導是佔比最大的特殊人群,同時也是和普通人交集最多的,所以這個群體出的問題也最多。我們去年一共處理了五百多起傷害事件,其中和哨兵嚮導有關的是93%。應主任,你覺得這個比例可怕嗎?」

  應長河沒接茬。

  秦雙雙搖了搖頭:「我覺得特別可怕。牽一髮動全身,一旦有一件事處理不好,波及的就是整個哨兵嚮導群體,甚至是整個特殊人群。你應該也清楚,普通人對我們的誤解還是非常大的,這個不是十年二十年能消弭的隔閡。我也沒想過消弭,但是最近發生的這些襲擊事件,在哨兵嚮導群體里已經造成了部分人的恐慌。恐慌會引發流言,人人都猜到肯定是反對組織乾的,但反對組織裡面不僅有哨兵和嚮導,也有普通人。」

  秦雙雙的意思非常清楚:這部分被流言影響的哨兵和嚮導,很可能會因為恐懼,而對普通人實施報復行為。

  「我也跟你說實話。」應長河朗聲道,「你們拿到陳氏儀也沒有用。原一葦和周沙都沒辦法啓動它,而且沒有保護域,陳氏儀缺少一個穩定的啓動空間,極其容易發生類似819事件那樣的事故。當年建造保護域花費了一年多的時間,你們現在能立刻造一個出來麼?」

  秦雙雙愣了:「一葦不能啓動嗎?為什麼?」

  周沙瞥她一眼:「這個我們就不能說了。文管委和陳氏儀的保密原則是很嚴密的,這是當年你們危機辦審核通過的規則,我們可不能隨意改。」

  會議室里沈默了片刻。秦雙雙和付滄海雖然大概知道陳氏儀可以用於回到過去,但卻不知道它具體如何啓動,也不清楚怎麼操作。秦夜時當時到文管委去送文件,秦雙雙讓他注意一下保護域和陳氏儀,但周沙看得太嚴,秦夜時甚至連保護域的模樣都沒看到。

  付滄海摸了摸自己濃密的頭髮,問了個問題:「能啓動陳氏儀的嚮導,是你從當時從我手裡撿走的那個廢柴嗎?叫什麼?章曉?」

  高穹打開保護域的時候,章曉坐在保管陳氏儀的黑鐵櫃前,正看著它發呆。

  他滿頭是汗,頭髮濕透了,沾在臉頰上,讓他看上去似是瘦了些,憔悴了些。

  「開不了……為什麼開不了……」

  看到高穹走到自己身邊,章曉一把抓住他的衣角:「為什麼打不開……」

  「非工作時間,應長河會使用他的權限鎖定櫃子,打不開的。」高穹蹲在他身邊,捏著袖子給他擦汗,「回家吧。」

  章曉躲開了他的手,掏出手機要給應長河打電話。

  高穹搶下他的手機:「你瘋了!應長河現在在危機辦開會,他已經知道你進入了保護域,所以我才會過來。你現在給他打電話,你想說什麼?你想讓他開櫃子?不可能的。在文管委,陳氏儀只能用於查找文物線索,不能有其他用途。」

  章曉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高穹看到他眼睛紅了。

  「我想救他……我想救他,我要救他……」他嘶聲道,「我是一個嚮導,嚮導的作用不就是保護別人嗎?我能打破歐得利斯壁壘,不就是因為注定我要做這件事嗎!」

  冰冷的手掌擦去他鬢角的汗,摸了摸他的腦袋。

  高穹一路飛奔過來,手和臉都是冷的。他手心裡的涼意和寒氣讓章曉打了個寒戰,但因為激動而發熱的臉頰卻覺得很舒服。

  他並沒有覺得害怕,也沒有出現任何性反應。和高穹靠得很近,他能感覺到高穹身上似有若無的信息素氣息。但極度的悲傷和哀痛壓抑了他的所有感知,他任由高穹擦去汗水,任由他以從未有過的溫和拍了拍自己的背。

  「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高穹低聲說,「我陪你。」

  章曉呆了一瞬,隨即搖頭:「不行……我這是違規,我會受處分的,你不能去。而且,而且我現在情緒不穩定,非常危險,我不能保證……」

  高穹捧著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我是一個哨兵,哨兵的作用不就是幫別人抵抗危險嗎?」他低聲說,「我們是一個小組,不就是因為我們必須一起行動,應長河才會這樣安排嗎?」

  他頓了頓,小聲補充一句:「而且除了應長河,只有我才知道怎麼開這個黑鐵櫃子。」

  然後章曉就看著他從黑鐵櫃的底部抽拉出一塊方形的、可移動的數字面板。

  「我們現在是同流合污了……這個成語是這樣用的嗎?」高穹說,「你千萬別告訴應長河我知道這櫃子的密碼。」

  章曉連連點頭,盯著高穹的手指。

  高穹的手指懸在數字鍵上沒有按下去。

  「章曉,我和你一起回去,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無論如何,絕對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你的室友被襲擊,你不能通知他,不能幫他。」

  章曉遲疑片刻,艱難地點頭:「好。我想看看發動襲擊的哨兵是什麼人。」

  「你如果亂來,我會立刻打暈你並且帶你離開。」高穹嚴肅地說,「明白了嗎?」

  章曉又點了點頭。

  街心公園的位置不算熱鬧,亭樹頗多,但到處都是明亮路燈,藏身並不容易。

  章曉猜測得出來杜奇偉和女友為什麼會經過這裡:他們去了超市之後穿過這個街心公園可以抄近路抵達咖啡館。

  落在街心公園草坪上之後,章曉指點著高穹:「你看那個。」

  他偷聽到危機辦的人和秦夜時的話,得知了出現痕跡的草坪的方位。此時不過八點,杜奇偉還沒到街心公園來。

  「那個位置不錯,適合埋伏。」高穹說。

  疑似襲擊者留下痕跡的地方周圍都是走道,燈光十分充沛。而那處草坪恰好因為有亭子及高樹遮蓋,在強烈燈光下投落濃厚陰影,遮擋了那裡的事物,看上去只是一團黑。

  任何人只要靠近,都會立刻被藏在陰影中的人發現。

  陰影後方是更漆黑的角落。

  那個人應該會從角落出現,並且潛藏在陰影裡頭。章曉正想著,忽見高穹抬腿往那邊走了過去。

  「高穹!」他低叫一聲。

  「我們去那邊,那個位置很好。」高穹說,「你別想著出手啊,我速度比你快太多了,只要你一動,我會立刻弄暈你。」

  章曉呆住了。

  那個痕跡是他們留下的。

  那襲擊者呢?襲擊者藏在哪裡?

  如果痕跡不是襲擊者留下來的,說明襲擊者極有可能根本不在現場。他們的蹲守是沒有意義的。

  路面上傳來了一些嬉鬧的聲音,站在灌木叢之後的章曉連忙抬頭。他看到杜奇偉和他的女朋友牽手走了過來。

  章曉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幾乎要摳進肉里。他的朋友看上去那麼快樂和甜蜜,完全對接下來發生的災厄一無所知。高穹藏身在他身後的亭子里,他就在自己身邊——章曉勉強定了定神。

  杜奇偉踏入燈光區域的時候,周圍的氣氛突然間起了細微的變化。

  彷彿是某種異常強悍的猛獸悄悄伸出了它的爪子。它的力量像瀑布一樣,從上到下傾瀉下來,在地上團成沈默的一團。

  若不是章曉現在處於極為敏銳的警戒狀態,他可能根本察覺不到。

  沒有注意周圍異常情況的杜奇當然更沒有發現。

  下一刻,從他身邊的草叢里竄出了一道灰白色的長影。

  那條蛇比從監控視頻里看到的還要大,章曉從沒見過這麼龐大的蛇類精神體,就連周沙的樹蝰也比不上。杜奇偉的鷹騰空而起,俯衝啄擊。但體型差距太大,它根本對那蛇沒有任何威脅。

  章曉忽然聽到了一種奇特的聲音。

  非常纖細,非常隱秘,是某種小鈴鐺被晃動後發出的聲響。

  那條巨蛇的身上,系著一個小小的鈴鐺。

  鷹消失了,杜奇偉倒在地上。章曉抬起頭,死死盯著不遠處的一個小亭子。

  有人站在亭子上。

  蛇消失的瞬間高穹跳了下來。他也看到了遠處亭子上的那個人。

  他強行拉著章曉離開:「精神體上面為什麼會有鈴鐺?怎麼系上去的?」

  「那不是真的鈴鐺。」章曉看到有路人奔跑過來幫助杜奇偉才連忙跟著高穹從黑暗處走開,「我以前見過。」

  「你在哪兒見過?」高穹問,「我怎麼沒見過?」

  亭子上的人已經和蛇一起消失了。兩人來到亭下,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痕跡。

  「我小時候見過一個在精神體上系鈴鐺的哨兵。」章曉比劃了一下,「你知道警鈴協會嗎?」

  「不知道。」高穹轉頭問他,「這是重要線索嗎?」

  「是的。」

  「那就好。我們可以回去了麼?」他溫和地問章曉。

  章曉很少見他這樣溫和,這讓他有些無措。

  「再不回去,應長河估計要殺人了。」高穹說。

  兩人回到保護域時,應長河果然已經等著。周沙和原一葦也是一臉凝重:擅自打開保護域,擅自使用陳氏儀,都是嚴重違規。

  「誰能給我一個說明?」應長河瞪著高穹,「我讓你來阻止他,不是讓你跟著他一起瞎胡鬧!」

  章曉連忙擋在高穹面前:「我們發現了重要線索。」

  應長河神情一緩:「什麼?」

  「警鈴協會,警鈴協會沒有消失。」章曉說,「襲擊杜奇偉的那條蛇,它身上有一個鈴鐺。」


第24章 白浪街事件(3)

  警鈴協會是一個不知成立時間、不知人數幾何的反哨兵嚮導組織。

  它成員眾多, 規模龐大, 但行動十分低調隱秘,並不熱衷於張揚自己。

  那位在白浪街事件中身亡的會長名叫譚笑宇, 是危機辦能蒐集到的、關於警鈴協會的資料里, 級別最高的一個人。

  譚笑宇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生人, 年紀不大,綜合能力非常強。他的精神體是一頭體型小巧的雪豹, 但攻擊力極強, 異常靈活,是典型的戰鬥型精神體。

  他成為警鈴協會會長之後, 招攬了許多人。出色的談判技巧和說服能力以及個人魅力, 使得警鈴協會擁有了一批強悍的骨幹戰力。譚笑宇的死, 直接摧毀了警鈴協會的核心。白浪街事件之後,在其他地方還有零星的協會活動,但再也無法形成氣候,幾年後便漸漸湮沒了。

  白浪街事件中警鈴協會死了許多人, 但危機辦也死了許多人。這場事件直接導致當時的主任免職, 並且讓危機辦的信任度嚴重下降, 聲譽受損。警鈴協會是危機辦人心裡的一根刺,現在,這刺要重新突出來了。

  應長河等人把章曉帶到了危機辦,讓他直接跟秦雙雙彙報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秦雙雙根本不相信,因為譚笑宇的屍體他們是看到的,所有警鈴協會骨幹的屍體, 他們不僅一一點數了,甚至現在仍舊保存在危機辦的冷凍倉庫里。

  但章曉和高穹把他倆看到的鈴鐺畫出來之後,秦雙雙明顯動搖了。

  「我沒見過能夠在精神體上系東西的。」周沙在一旁補充道,「這是警鈴協會的標誌嗎?」

  「這是警鈴協會會長的能力,每一個加入警鈴協會的人,他們的精神體上都會有這樣的一個鈴鐺。警鈴協會的成員很多,互相之間不認識的只要釋放出自己的精神體就能驗明正身。」秦雙雙低頭看著面前的兩張畫,確實與警鈴協會的鈴鐺一模一樣,「他們聚會的時候,見面的時候,已經形成了先釋放精神體的習慣。即便我們用一些特殊的方式改變情報人員的外貌混進去,只要精神體釋放出來,立刻就會露餡兒。」

  她拿起章曉畫的畫。

  「這個是警鈴協會的鈴鐺,每一個鈴鐺上都會有一道從上往下貫穿的白線,意味著破壞。」秦雙雙的神情十分嚴肅,「我信你們。這不是單純的無差別襲擊,是警鈴協會對哨兵和嚮導展開的獵殺。」

  秦雙雙折好那張紙,沈吟片刻。

  「譚笑宇的風格不是這樣的。他非常穩,並不崇尚暴力,而是試圖通過某種手段讓協會的骨幹進入權力機構,直接從上到下,否定哨兵和嚮導身為人的一切權利。他們認為染色體變異後,特殊人群不能再稱作人。」

  「如果要進入權力機構,自身必須盡量保持清潔乾淨,所以他們不會輕易動手殺人。」應長河接茬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現在管理警鈴協會的不是譚笑宇,他已經死了。接替他的人顯然並不認可他的方式。」

  「是的。」秦雙雙說,「這是獵殺。」

  十分鐘後,危機辦全體人員接到通知,進入戒備狀態。

  已封存11年的警鈴協會檔案重新被開啓。

  章曉和高穹因為嚴重違規,都受了處分。應長河把這件事的影響弱化為「單位內部」的問題,又顧念章曉是為了杜奇偉的事情才這樣做,除了各扣一個月工資之外,只讓兩人在家裡禁足一天就行。

  為了避免章曉再亂來,應長河大手一揮,要求高穹到章曉家裡,陪他完成這一天的禁足。

  第二天一早,高穹就來到了章曉的家門口。他按了幾次門鈴都不見有人來,心裡一個咯噔:莫非這傻瓜又回單位開保護域了?

  他掏出手機給章曉打電話,響了很久章曉才接起來。

  他似是還未睡醒,聲音有點啞,迷迷糊糊說了個「餵」。

  聽到他的聲音,高穹鼻腔深處忽然略微一疼,他下意識捏住了鼻梁,按了按。

  「我來禁足了。開門。」高穹說。

  章曉停頓了一會兒:「主任是想讓你來看著我,不讓我隨便跑出去吧?」

  「正確。」高穹繼續說,「開門。」

  章曉一夜都睡不著,周沙和原一葦把他送回來之後,他就拿出行李袋子幫杜奇偉找衣服和日用品,等找完了才想起自己明天不能出門。

  應長河沒有給他任何限制,只是要求他不要離家,章曉其實並不打算遵守。他在沙發上小睡片刻,打算等天一亮就立刻提著這些東西去醫院,誰料來了個高穹。

  他開了門讓高穹進來,高穹見他眼睛發紅,黑眼圈很重,頭髮亂糟糟的,便知道他一夜沒睡好。

  章曉和杜奇偉合租的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五臟俱全,傢具和各種東西都井井有條。高穹換了鞋走入客廳,看到章曉沒心思搭理自己似的,坐在地毯上繼續收拾東西。

  室內開了暖氣,十分溫暖,章曉穿得單薄,彎下腰的時候透過衣裳能看到他略略突起的背部骨頭。高穹鼻腔里又是一疼,他忽然想起了章曉頭髮柔軟的手感。

  「你隨便坐吧。」章曉沒精神地說,「想吃什麼自己拿。」

  「你在做什麼?」高穹吸了吸鼻子,湊過去也坐在地毯上。

  章曉手裡拿著一大堆照片,正在分揀。

  「我幫老杜找衣服的時候把他照片都弄亂了。」他摸摸鼻子,仍舊低著頭,高穹只能看到他頭頂一個發旋,連它也是很柔軟的樣子,「怎麼能把工作照片放在衣櫃里呢?」

  說的雖然是抱怨的話,但語氣里毫無怨氣。高穹不懂狗仔隊的工作日常,無法評論,於是專注地看章曉分揀出來的照片。

  「這個是他在金伯爵大酒店拍的明星。這個是他翻垃圾桶翻出來的東西,兩個明星同居的證據……」章曉跟高穹比劃,「這個是上次十二歲小哨兵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姑娘梳著馬尾辮,和她的同學正擠在街角的零食攤邊買東西。小姑娘像她母親,長得很漂亮。

  高穹多看了幾眼,伸手拿起了幾張照片。

  「這個是誰?」他指著零食攤旁的一個女孩問。

  那女孩背著一個書包,看起來像是大學生。

  「嗯?」章曉湊過去看,「不認識。這個人有什麼問題?」

  「你看她手上的手機。」

  章曉認真一看,頓時寒毛直竪。

  大學生模樣的少女左手下垂,攥著手機。手機的屏幕是亮著的,她正在隱蔽地拍攝那位十二歲的小哨兵。

  「狗仔隊嗎?」高穹說著低頭翻找,「這幾張都有她。」

  小姑娘買完了零食,和朋友一起往前步行回家。女孩跟在她身後,左手的手機仍在拍攝。

  章曉的心跳急速加快。他看到有一張照片上,那女孩轉過了頭。她的手機攝像頭正對著這張照片拍攝者的方向。

  「……她拍到你室友了。」高穹低聲說,「她是誰?狗仔隊?」

  杜奇偉拍攝的每一張照片上都有日期和時間。這一張照片之後還有另一張,遠景仍是那位小哨兵,但模糊的近景中可以看到,女孩轉身走了。

  章曉抬起頭,聲音有些顫抖:「她不是狗仔隊。狗仔隊沒必要跑。」

  兩人沈默對視片刻,心裡都隱約有了個想法。

  在章曉開口之前,高穹一把將他面前的照片抓了過來。

  「我幫你送去危機辦。」他說,「你不要奔波了,好好休息。」

  說完他又沈默了,臉上再次露出迷惑的表情,彷彿又一次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章曉:「禁足到零點才結束,你那時候還要去危機辦嗎?」

  高穹:「危機辦現在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值守,當然可以去。」

  「謝謝你。」章曉說了好幾個謝謝,「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高穹反倒有些窘迫了。他藉口去上廁所,進了衛生間。鼻腔仍舊有些疼,但沒有血流出來,但是章曉衝著他連聲道謝的時候,高穹覺得自己可能要流鼻血了。他在洗臉台前沈默片刻,回憶著從《哨兵通識》上看到的和性反應有關的內容,悄悄召喚出了自己的精神體。

  十分鐘後,他給周沙發了條短信。

  【我的狼怎麼變粉了?是生病了嗎?】

  周沙回復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是】。

  準確來講,他的狼不是粉色,而是從灰白色的皮毛深處微微透出些紅。這紅被擋著,一層層隔著,落在高穹眼裡就變成了粉色。

  他收起那頭狼,洗了臉,鎮靜地走出去。

  不知道章曉是不想和他說話,或是不好意思和他說話,他收拾好照片進了臥室,留高穹一個人在客廳里。

  「好吧,你休息。」高穹說,「我在客廳禁足。」

  「冰箱里有冰凍的包子。」章曉說,「不過沒有芹菜肉包,有叉燒和生肉包,你想吃可以自己熱一熱。你會熱嗎?」

  高穹惱怒地說:「會!」

  他看著章曉回了臥室,一下倒在沙發上,又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他覺得非常奇怪。之前在應長河家裡,他釋放過精神體的力量,現在在章曉家裡,他也釋放過精神體的力量。章曉對哨兵的精神體十分敏感,他不可能感受不到。但他沒有任何懼怕或者不適。

  高穹心裡頭沒來由地想:他不怕我了嗎?這也是映刻效應的作用嗎?

  想了一會兒,覺得還挺高興的,遂起身翻出冷凍的肉包們,放進碟子里下鍋蒸熟。

  肉包們硬邦邦的,砸在碟子上哐哐響。

  高穹聽著這響聲,也覺得挺高興。

  下午時分,應長河給他打電話說他的禁足取消了,章曉繼續。

  章曉也醒了,打算送他出門。

  「你不能離開家。」高穹說,「我現在回文管委值班了,大家都要值班。」

  「我知道。現在去也來不及了,醫院不能探視。」章曉披著大衣,哆哆嗦嗦地站在門口,「很冷啊,你走不走?」

  「走。」剛剛的高興勁兒消失了,高穹感覺章曉似乎在驅趕他,「好吧,明天見。」

  章曉一愣:「明天你也來嗎?明天是初一,放假了。」

  「放假不可以嗎?」高穹想起他在電梯里問自己問題的語氣,「放假不可以來找你嗎?」

  章曉睜大了眼睛,臉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竄紅了。

  「可、可、可以。」他結結巴巴,「可以的。」

  「因為應長河讓我明天來接你去醫院。」高穹補充說。

  章曉:「……」

  他撓撓鬢角,笑了笑,有些尷尬。

  「那,明天見。」高穹伸手撣去他肩上細小的雪沫。

  「明天見。」章曉低聲回道。


第25章 檢測(1)

  第二天, 高穹果然準時來了。

  按照他平時習慣性遲到的特點, 章曉以為他說七點到,至少要到七點半才來, 結果高穹六點就來了。

  帶著一身雪沫和寒冷的空氣, 和一點兒快活, 高高興興地給他打電話:「你好。你起床了麼?」

  章曉其實直到快天亮時才勉強眯了一會兒眼,此時仍舊是迷迷糊糊的:「起了, 你等等。」

  兩人熱了速凍包子, 草草吃了早飯,立刻拎著杜奇偉的行李出發。

  高穹昨天回文管委值班之前先去了一趟危機辦, 把杜奇偉的照片交給了危機辦的人。秦雙雙不在, 秦夜時也不在, 他放心不下,還放出自己的精神體試圖恐嚇對方。但他那頭狼身上的紅色還未消退完,危機辦的姑娘們圍著那頭粉色耳朵和粉色尾巴的狼,眼裡都是瀲灧水光。

  恐嚇完全沒有效果, 高穹決定不把這個細節告訴章曉。

  「我已經幫你把照片上交了, 你放心。」他說。

  章曉心不在焉地看著站名:「嗯嗯。」

  得不到贊賞, 高穹帶著點兒失落,接過了他手上的行李。地鐵里很空,這個熱熱鬧鬧的城市一到春節便空得可怕,熙攘人群從此分散往東西南北各地,待過了節,又從各個方向重新回到此處。高穹沒經歷過長途跋涉, 也沒體驗過春運,他只覺得地鐵真空,位置真多,他和章曉完全可以坐下來慢慢一路晃蕩過去。

  今天凌晨的時候,因為有新的病患需要進入重症室,情況基本穩定的杜奇偉被轉到了特級病房。

  危機辦的人二十四小時在房外值守,房內裝著攝像頭,有專門的醫生和護士照看著。這是秦夜時給章曉打電話的時候說的。

  醫生說杜奇偉的生命體徵暫時平穩,但仍舊不容樂觀,他的大腦尚未蘇醒,功能未能完全恢復,並且腦幹有萎縮的可能。哨兵和嚮導的精神體與他們的腦電波聯繫極為緊密,興奮的哨兵會擁有一個開心快活的精神體,情緒不穩定的哨兵有時候甚至無法召喚自己的精神體。杜奇偉的精神體被那蛇一口啃去了半個,剩下的一半回到他身體里,憑著頑強的力氣,勉強維持著此時此刻的心跳和呼吸。

  章曉簡單跟高穹說了杜奇偉的情況。兩人站在二六七醫院的門口,等待著秦夜時出來接他們進去。

  秦夜時風風火火跑出來。他連續兩天沒睡,一直在醫院值守,清秀的臉龐帶著十二分憔悴,下巴還冒出了胡茬。

  「太好了,你來就好了。」他拉起章曉就往醫院裡走,經過警衛時掏出了自己的證件匆匆一亮,「你勸杜奇偉她女朋友回去休息,我沒有辦法跟這樣的女人溝通。她比我姐姐還固執。」

  高穹緊緊跟在章曉身邊,死死盯著秦夜時拉著他的那只手看。

  杜奇偉的女朋友是他那間咖啡館的老闆,一個普通人。女孩並不知道自己男友是哨兵,杜奇偉也沒能對她坦白身份,但經過這兩天的忙亂和危機辦工作人員亮明的身份,她已經完全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了。

  在一個資訊異常發達的時代,什麼都流傳得很快,比如特殊人群的特徵,比如一個哨兵的精神體消失會意味著什麼。

  女孩似乎已經哭過了,但神情略顯木然。她坐在杜奇偉的病床邊上,呆呆看著吊瓶里的藥液一滴滴落下。

  秦夜時和高穹站在病房外,兩人都怯於應付可能哭泣的女人,不敢進入。

  「我昨天和章曉一起在他家裡禁足。」高穹突然說。

  秦夜時愣了愣。

  「哦。是這樣的。」秦夜時認真回答,「章曉和普通同事的交往,我沒有任何意見。」

  高穹:「……」

  他磨了磨後槽牙,但鑒於現在的時間地點並不合適,遂在心中大方地勸告自己:不要跟這個人生閒氣,那樣太無聊了。

  「我們不是普通同事。」他還是加了句,「是搭檔。」

  秦夜時有些憐憫地看著他,耐心地說:「唉,你可能分不清楚兩者的區別。在我們一般人的語境里,搭檔也是同事,明白了嗎?」

  高穹:「……」

  兩人都覺得對方無法溝通,各自高冷地沈默了下來。

  等待了約有半個小時,病房的門開了。女孩拎著自己的包,披著大衣走出來,對秦夜時連聲道謝。

  秦夜時送她離開醫院,高穹看著兩人走遠,轉身想進入病房。

  但門似是被反鎖了,推不開。

  「……章曉?」高穹吃了一驚。特殊病房的門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反鎖的,鑰匙在主治醫師和護士手裡,病人無法從內部上鎖。但現在門確實開不了了。

  他透過門上的玻璃看進去,發現章曉站在杜奇偉身邊。

  一片浮動的輕霧從他身上,粉末般散開來。

  和那個女孩交談的時候,章曉就看到了那只小小的鷹。

  甚至不能說是鷹,是一隻手掌大小的雛鳥。它渾身濕漉漉,彷彿剛剛從蛋殼里掙脫出來,連眼睛都還未睜開。

  杜奇偉的精神體是一隻非常漂亮的歌鷹,在空中翱翔和滑行的時候尤其美麗,灰色的羽毛油光水滑,橘黃色的小爪子和喙又尖又利。

  章曉還是第一次見到它這樣孱弱的樣子。

  那只雛鳥趴在枕頭上,緊緊依偎著杜奇偉的臉頰,一眼看過去只是一個沒長毛的小肉團。

  「醫生說現在很危險,如果他今天還醒不過來,就說明腦部的損傷無法恢復……」

  「我知道。」章曉低聲回應,眼神仍盯著那只雛鷹。

  「……你在看什麼?」女孩順著他眼神望過去,詫異地問他。

  章曉沒有回答,他正在拼命地回憶自己在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的嚮導通識基礎課上學到的內容。

  精神體消失,持有精神體的人也會因此而衰竭死亡。

  他們一開始以為這個襲擊事件和陳宜事件一樣,但實際上杜奇偉的歌鷹沒有完全消失。它殘留的一部分迅速回到了杜奇偉身體里,並且因為他女友的保護,讓蛇失去了繼續攻擊的機會。

  這個小肉團,就是那只歌鷹最後留下的一部分。

  它無力再凝成一隻完整的、有力的鷹,所以只剩現在這副模樣。

  章曉的心怦怦直跳。

  如果這只小雛鷹被救回來了,杜奇偉也就不會有事了。

  他想了想,轉頭對那姑娘說:「這兒暫時有我就行了,你回去休息一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晚上能來接替我。他父母年紀太大了,而且家鄉比較偏遠,恐怕這兩天還不能趕到,只有我和你能照顧他了。」

  那姑娘猶豫片刻,點頭答應。

  章曉看著她離開病房,立刻垂頭去看那只雛鳥。

  雛鳥身上環繞著一圈朦朧的微光,章曉心頭一沈:它越來越虛弱,正在消失。

  必須救杜奇偉,我必須救他。我無法回到過去阻止這一切,我應該還能做些別的……章曉意識到,自己精神體的力量正在往外散出。它們瞬間充盈了整個病房的空間,強大的壓力抵住病房的門,外面打不開了。

  章曉彎腰小心地捧起那只雛鳥。

  小小的肉團在他手心裡瑟瑟發抖。它身上沒有任何溫度,是冰冷的,原本應該堅硬有力的喙如今也失去了硬度。

  章曉沒見過自己的精神體,但他常常能感受到那種溫暖柔軟的力量。他曾沐浴在原一葦精神體的力量之中,一個強大嚮導的精神體力量能夠保護別人,並且能夠撫慰別人。章曉也因此好奇過自己養育著的那只小獸。他知道那是一隻小獸,在他的睡夢中,在他於酣眠之中初初清醒之時,他有時候能看到那團朦朧的光在床邊小步行走。

  它行走的步姿輕快而謹慎,像是戒備著什麼,又像是它本來就應該這樣行走,跳躍似的,在郁蔥的林間尋覓著食物似的。

  章曉知道它一定很快樂。到了文管委之後,認識了新的人,認識了高穹,他知道他的小獸變得快活了。

  從前它總是趴伏在房間的一角,在章曉的眼光掃到它之前就煙氣一般逸散了。

  手心的那只雛鷹突然抬起了頭,動了動腦袋,睜開小小的、濕漉漉的眼睛。

  充沛而溫暖的力量湧入章曉的手心,那一處的空氣似乎出現了一個小漩渦,緩慢地打著轉兒,把小小的雛鷹裹挾在內。

  一隻偶蹄目的鹿科動物趴在章曉頭頂上。它伸長腦袋,低垂下來,輕輕吻了吻那只小雛鷹光溜溜的腦殼。

  秦夜時奔回此處,看到病房外面已經圍滿了人,有危機辦的人員,也有醫生和護士。

  「高穹呢!」

  「他在外面。門實在打不開了,他想從陽台那邊突破。」有人大喊,「這是八樓!」

  秦夜時找到高穹時,他已經爬到了五層。住院樓外部的陽台不難攀爬,秦夜時定睛一看,跟在高穹屁股後面的,居然還有一隻灰白色皮毛的狼。

  警衛一臉緊張:「他說出了緊急情況,必須立刻進入病房。」

  「是是是。」秦夜時在地上乾跳腳。他也想爬上去,但他爬不了,徒手攀登不是哨兵課程必修的內容,他不懂。

  高穹爬得很快也很穩。他在攀爬兩個陽台時,狼會沿著他的腿和背脊竄上去,高穹再抓住它的尾巴繼續往上。秦夜時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了那頭狼的悲鳴之聲。

  杜奇偉的病房在八樓,還未抵達,高穹心頭就是一震。

  一股異常強大的氣息從病房之中猛然爆發出來,像是有什麼爆炸了,無形氣浪如同強烈的衝擊波撲卷到高穹臉上。

  二六七醫院住院樓的警報同一時間鳴響。

  它檢測到了遠遠超出閾值的力量。

  「打破玻璃。」高穹對它的狼發出提示。

  氣浪衝出來之時,病房內部的壓力突然變小了。一直趴在病房門上推門的醫生來不及收手,一下栽進了病房裡。與此同時,狼擊破了陽台的窗玻璃。

  醫生和護士是懵懂的。但危機辦的哨兵、嚮導和高穹都看到了那只從章曉手心裡飛起來的小鷹。

  它遠不如當日在監控中看到的那只那麼大,那麼漂亮,但羽翼已豐,正撲打著翅膀騰空而起,穩穩落在杜奇偉的輸液架子上。

  接到報告的時候秦雙雙又頭疼了,她啞著聲衝自己弟弟說:「不可能的,沒有嚮導能修復損壞的精神體,你以為章曉是什麼,創世神嗎!」

  「是真的。」秦夜時在那頭說,「你請來的兩個專家覺得事情不簡單,所以想給章曉做一個全身檢測。」

  「那就做。」秦雙雙痛苦萬分,「這點兒事情你可以做主的,不要問我。我今天還有三個會議要開,我特麼要死了!」

  秦夜時連忙飛快掛了電話。

  章曉此時又是興奮,又是茫然。他緊緊攥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剛才發生的事情太奇怪了,他現在仍未回過神來。

  高穹看著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章曉說不清楚。他的精神體親暱地摩挲著雛鷹的腦袋,親吻它,舔舐它。那只小小的肉團在他手心裡艱難地撲騰著,很快就冒出了小小的羽毛,吹氣般呼哧呼哧長大了。

  「我……我看到我的精神體了。」他抬頭說。

  高穹站在他對面,靠著牆,好奇道:「是什麼?」

  「不知道。」章曉撓撓下巴,「其實不是特別清晰,但是它有四隻腳,有點兒像是鹿,可個子沒有鹿那麼高。」

  它還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對貝殼般的小耳朵,一點兒毛絨絨的小尾巴。

  兩人此時正在病房外面等待杜奇偉的主治醫生做檢查,章曉視線游移,好一陣子才意識到高穹身邊有一隻狼。

  章曉從沒見過這樣的狼,它比普通的狼胖,比普通的狼矮,但顯然牙齒和四肢都更發達,似乎是一個新的物種。它站立在地上,眼睛正盯著章曉,尾巴垂落下來,一搖一晃。

  「它的顏色……真有趣。」章曉不敢說粉色很怪異,選了個平和的詞語,「我第一次見。」

  高穹抬手捂著臉:「粉色太惡心。」

  看他一副不情願的樣子,章曉只好轉了個話題:「你可以把它收回去。」

  「收不回去。」

  「???」

  章曉看著那頭狼,狼也盯著他,眼睛亮亮的,帶著很明顯的興奮。章曉看到高穹的腳正踩在狼的尾巴上。

  「它會撲向你,如果不踩著的話。」高穹解釋完,生硬地轉變話題,「怕它嗎?」

  章曉自己也覺得很詫異:「不怕……咦,我為什麼不怕?」

  高穹:「不知道。」

  秦夜時正帶著他的狼獾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恰巧聽到了兩人的談話,立刻歡喜地加快了腳步。

  章曉馬上從椅子上跳起來,僵直地貼著牆站著。陌生的狼獾帶來的強大壓力讓他一下子就冒出了冷汗。

  秦夜時:「……那為什麼怕我?」

  他悻悻地收好自己的狼獾,示意章曉跟他來:「給你做個檢查。」

  「杜奇偉呢?」章曉沒有離開,「他的主治醫師怎麼還不出來?」

  「先給你做檢查。」秦夜時說,「姐姐請的兩個專家都在,你過去吧。」

  高穹一把拉著章曉:「做什麼檢查?」

  秦夜時完全無心隱瞞:「高危級特殊人群綜合檢測。」

  應長河來到醫院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章曉完成了檢測,和杜奇偉的女朋友在病房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高穹那只狼終於恢復成了灰白色,順利被他收了回去,他不敢在章曉身邊逗留,跑到醫院食堂去吃飯了。

  兩位專家把章曉的檢測結果交給應長河。

  「很有意思。」對方笑著說,「但沒什麼大問題。」

  章曉的身體情況一切正常。他骨骼和肌肉都很健康,在學院裡因為常常接受體能訓練,所以內外都沒有毛病。

  「不過你看看他人格量表和心理測試的數據。」另一個專家補充,「你們可能要注意一下。」

  應長河立刻翻到最後一頁。

  高危級特殊人群綜合檢測包含身體素質檢測和精神健康檢測兩大塊,章曉的身體素質檢測全都符合標準,唯有精神健康檢測這一塊,在艾森克人格量表(*)的結果上出現了一行紅字:自我否定意識強烈。

  「簡單來說,他抗拒自己的嚮導身份,並且潛意識里抵觸這個事實,不願意承認。」專家給應長河分析,「這種壓抑的心態會影響他精神體的整體情況,包括他說自己一直無法召喚精神體,根據量表的數據,我們認為他不是不能召喚,而是根本不想召喚。當他在強烈的情緒驅動下產生使用精神體的想法時,就完全沒有阻礙嘛。」

  「他確實很抵觸。」應長河省略了白浪街事件的實情,只說章曉的父母因為哨兵和嚮導的衝突導致精神失常,章曉一直對這件事很愧疚。

  「這事情和他其實是沒有關係的,至少沒有實際的聯繫。他因為親密關係的人身上發生的悲劇而選擇自我否定,那麼要讓他承認自己的身份,就要給予他足夠的肯定。」專家說,「來自親密關係的肯定是最重要的。可是他沒有伴侶,也沒有其他親人,這倒是個問題。這個嚮導的精神體力量非常強大,而且我們覺得可能是我們尚未能理解的強大,更別說檢測出來了。他很特殊,也很重要。」

  應長河反應很快:「沒伴侶沒關係,我可以給他找一個。」

  專家推推眼鏡:「強扭的瓜不甜。」

  應長河:「不強扭不強扭,這瓜很順。」

  第二天,文管委的全體人員都接到了來自文管委主任的一個通知。

  【為更好地應對目前的嚴峻形勢,加強我單位同事之間互幫互助、和睦友愛的氛圍,並提高安全意識,現決定,我單位兩小組人員(即每位哨兵及其搭檔嚮導)在本通知下發之日起三日內,務必共同居住,共同出入,互相監督,互相保護。】

  ——

  *艾森克人格量表:英國心理學家H. J. 艾森克編制的一種自陳量表,是在《艾森克人格調查表》(EH)基礎上發展而成。20世紀40年代末開始制訂,1952年首次發表,1975年正式命名,1979年在「艾森克人格量表(普通型)」的基礎上,衍生出專門針對特殊人群的艾森克人格量表(特殊型)。特殊型量表增加了特殊人群對自我身份的認知度和接受度相關自評問題,自推廣之日起,已成為全世界特殊人群最常用的人格量表。


第26章 檢測(2)(捉蟲)

  周沙和原一葦已經住在一起了, 這個通知對他們來說可有可無。

  所以剩下的只有高穹和章曉。

  除了信息通知, 兩天天後章曉手機接到了應長河發來的紅頭文件,還是掃描版的, 落款上有應長河的簽名和文管委的公章。

  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都看得幾乎對眼兒了。

  杜奇偉咬吸管喝粥, 往粥裡頭吹了幾個泡泡以吸引章曉注意力:「餵餵,看什麼好看的, 臉都紅了。」

  「我們主任又亂來了。」章曉沒把這個通知當一回事, 直接把手機揣進了兜里,「一碗粥你喝半小時, 累不累?」

  「粥里沒有一點兒肉哇。」杜奇偉慘叫道, 「就蛋花拌拌, 鹽巴灑灑。我算是看透你了章曉,嘿,我記著你了。」

  杜奇偉是昨天醒過來的。那天章曉把他的歌鷹給救回來之後,杜奇偉的生命體徵開始緩慢恢復正常, 並且終於在兩天後蘇醒。

  他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哀嚎:「啊, 唐唐!我們的頂級羔羊肉!」

  那兩盒子羔羊肉掉在街心公園裡, 已經被清潔工掃走了。

  女友唐唐安慰他等他康復了之後一定天天帶他去吃羔羊肉,杜奇偉才勉強安心,不鬧著出院了。

  危機辦的人第一時間過來給他做筆錄,但杜奇偉給出的信息和他們從他女友那裡問來的並沒有什麼區別。

  兩個人這段時間都沒有遇到任何麻煩,離開沃爾瑪超市回家的路上也沒有發現有人尾隨。而對方的精神體展開襲擊的時候,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更沒有發聲。章曉和高穹還看到個背影,比什麼都不知道的杜奇偉給出的信息還更有價值一些。

  不過在危機辦的人拿出他之前拍的照片後,杜奇偉看著那位大學生模樣的女孩陷入了沈思。

  他確實見過這姑娘幾次,幾次都是在那位小哨兵的學校周圍。但學校周邊本來就有不少家長在接孩子,對方沒有引起他的警惕。杜奇偉之所以多看了她幾眼,主要是因為她很漂亮。

  在有限的幾次注視里,他沒有看到女孩和任何人有交談,大多數時候她只是站在樹蔭下,拿著手機玩個不停。杜奇偉對她的所有印象都建立在對方的容貌之上,沒能給出更多可靠的信息。

  危機辦的人員有些失望,但很快告訴他他們在做面部識別比對,一切順利的話,這幾天就會有結果出來了。

  女孩目前只是有點兒嫌疑,危機辦要使用面部識別系統去辨認一個可能不存在犯罪可能的人,阻礙重重。加上危機辦之前因為白浪街事件留下的影響,他們跟其他部門打交道的時候遇到了不少困難。

  因而杜奇偉醒來之後躺了兩天,危機辦那邊還是什麼信都沒有。

  「對了,我要搬走了。」杜奇偉一臉艱苦卓絕地吸溜這那碗蛋花鹽巴粥,「搬去唐唐那邊住。」

  章曉一愣:「為什麼?」

  「危機辦的人說要對我採取比較嚴密的保護措施。」他笑著說,「我狗仔隊那活兒也不用乾了,唐唐自己開店的,工作時間自由,方便照顧我。危機辦會在她家裡安設一些保護性的工具,周圍也會有人巡查,比較穩妥。」

  「在我們家裡不行嗎?」

  杜奇偉:「危機辦說本來是想打算在我們家裡搞的,但是我拒絕了。」

  章曉奇道:「為什麼拒絕?」

  「你們單位不是要安排你跟那個哨兵一起住嗎?」杜奇偉壞笑著,把吸管咬得吱吱嘎嘎響,「哥哥幫你。」

  「……你聽周沙說的?」章曉扶額,「別信啊,沒影的事。」

  周沙昨天到醫院來探望正在陪護的師弟和雖然沒見過面但是傷得很重的師弟,章曉估計在自己到外面訂餐的時候,周沙把應長河那份通知的事情跟杜奇偉說了。

  「你不高興嗎?」杜奇偉終於放棄了那碗稀粥,把它推到一邊,「為啥?你不是喜歡他嗎?」

  「可他不喜歡我啊。」章曉小聲說,「他還抱過我一下,但還是對我沒反應。之前他去咱們家裡和我一起禁足,也是主任讓他去的,去了我家裡還老往廁所跑,估計他心裡肯定不樂意。你說都這樣了,我還亂想,有用嗎?」

  杜奇偉心想你的說法,跟你師姐的說法不一樣啊。

  章曉拿起床頭櫃上的棗子,吃了幾顆。

  「其實能在單位里見見他,聽他說說話,我覺得就行了。想太多沒用,太辛苦了。我又不是那種厚臉皮的人。」

  「那你還天天偷窺人家???」

  章曉臉一紅:「那、那是意外。誰讓他杵在窗外頭了。」

  杜奇偉想了一會兒,衝章曉招招手。章曉拖著椅子靠過去,他伸手去捏了捏章曉的臉。

  「你還記得我們大三時異種生物那一門考試嗎?」杜奇偉說,「你當時生了大病,根本沒時間去復習。你想棄考,想跟老師申請下學期再考,但我還是把你死拽到考場了,對吧?」

  章曉記得。那門課最後他得了八十多分,雖然不高但也不算低,卷面成績能排在前二十。

  「去試試啊我的傻漢子。」杜奇偉小聲說,「你別棄考,這可是你第一次參加這種考試。你要是現在放棄了,沒有下學期,沒有下一次,你永遠都遇不到讓你那麼喜歡的人。」

  他並不知道映刻效應的事情,章曉心想,我的確永遠都不會再遇到比高穹更喜歡的人了。

  但……他也實在不想棄考。

  映刻效應帶來的戀慕、痴迷與佔有欲,他一直用自己的壓抑習慣死死控制住。杜奇偉的話讓他想起了自己坐在咖啡館裡頭偷窺高穹的日子。

  那時候還沒有映刻效應,他甚至還不知道高穹是什麼人。

  可他就是喜歡看高穹,衝著高穹的臉,他喜歡他。在那什麼初級性反應之前,在產生映刻效應之前,他就喜歡上高穹了。

  很膚淺,可是膚淺不行嗎?

  他抓住了杜奇偉的手。

  「好。我努力。」章曉小聲說,「我努力,不棄考。」

  在應長河所給出的期限的最後一天,高穹等到了章曉。

  章曉和杜奇偉的女友唐唐分工合作,唐唐白天陪護,他晚上陪護,所以他出門的時候高穹結束文管委的值班,他回家的時候高穹也已經在文管委的值班室里啃芹菜肉包子了,兩人一直錯開,沒有見面。

  「等很久了嗎?」章曉問他,「今天不用值班?」

  此時正是早晨八點半,隨著春節長假的結束,街面上也漸漸熱鬧起來。歸家的人要從世上各處回到這裡了。

  高穹披著文管委發的工裝大衣,在清華小區門外等了很久,但章曉這麼一問,他的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剛到」。

  「那……你有時間上去坐坐嗎?」章曉鼓足勇氣邀請他,「請你喝一杯茶。」

  他還記得那一天高穹因為擔心自己而爬上八樓的事情。

  「不了,我還得去買點兒東西。」高穹說,「應長河說你答應了,我搬到這裡來住。」

  「呃……哈,嗯。」章曉緊張地撓下巴,「不過現在還不行,老杜沒搬走。」

  高穹立刻問:「那他什麼時候搬走?」

  章曉:「……你很高興?」

  高穹:「高興。」

  章曉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哦,因為我這裡距離單位比較近,你一天至少能省兩塊錢交通費。」

  高穹樂了:「你怎麼知道我心裡想的什麼?」

  章曉心想,還真是啊?

  「一個月至少能省四十塊錢。」高穹補充說,「我可以請你吃飯了。」

  章曉覺得,今天的天氣怎麼那麼好,花圃裡頭的迎春怎麼開得那麼漂亮,在小區花園裡頭一邊打太極一邊偷看他倆聊天的老頭老太怎麼那麼慈眉善目。

  上一刻還覺得生氣或難過,下一刻便又立刻雀躍起來了。像是在最厚的雪層上留下的北極熊和企鵝的腳印,在初春的森林里被小鹿輕輕踩踏過的草葉,在最遼闊的海灘上的,被小螃蟹推出來的沙球。它們很快被海浪刷平,被新雪覆蓋,被更茂密的枝葉遮掩。可是它們總是存在著的,那些美麗的、可愛的、讓人高興的東西,它們一直都在,消失了又出現,死了又復活。

  反反復復中,那甜蜜又令人憂愁的泥淖,他已經深深踏了進去。

  「太好了,我等著。」章曉說,「歡迎你成為我的室友。」

  高穹歪了歪腦袋,似是意識到他現在心情複雜,但不知怎麼應對,眉目里有一絲絲困惑。

  收假之後開工的第一天,杜奇偉出院了。

  他身體各項指標都恢復正常,每天都嚷嚷著要回去吃羔羊肉。章曉沒有告訴他他怎麼活過來的,危機辦的人也守口如瓶,唐唐以為二六七醫院的醫生個個華佗重生,感激不盡,完全沒往章曉那邊想。

  當日知道章曉救活了杜奇偉那只歌鷹的人,危機辦全都對他們下了封口令。章曉不知道秦夜時甚至跟他姐討論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遺忘咒或者失憶藥水,能事半功倍地令這件事在幾位目擊者心裡完全消失。

  結果被他姐罵了一頓,連續幾天都蔫蔫的。

  今天他循例要到文管委來送文件,順便跟應長河談談最近的事態發展。章曉和高穹等人因為跟這件事情沒有直接聯繫,所以是不能參與到調查中的。危機辦在悄悄活動,而其餘人繼續工作、生活,和平常的每一天一樣。

  最大的不同就是國博增加了守衛人員,連紅樓前面都多了個身著戎裝的警衛。

  章曉遲到了,因為換了家店買咖啡,結果排隊的人太多。他再一次直觀地感受到杜奇偉打工的咖啡館是多麼冷清。

  秦夜時和上次一樣站在電梯前,等著別人帶他下去。

  「主任不肯給你裝口令卡?」章曉問他。

  「不肯。」秦夜時說,「他說我不是文管委的人,天天出現,很討厭。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根據零八年頒布的59號令,危機辦其實有權在各個機關單位派遣監督人員,我對這份文件特別熟悉,我可以給你背一背。」

  「啊不用了。」章曉連忙把手裡的三明治遞給他,試圖堵住他的嘴,「請你吃。」

  秦夜時激動得眼睛都在發光:「你是不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章曉又驚恐又尷尬:「啊???」

  秦夜時吃完三明治,兩人正好抵達負十八層。應長河已經來了,秦夜時直接進了他的辦公室。章曉打算跟高穹商量他搬家的事情,四處找他,但高穹向來遲到成癮,他轉了一圈都沒看到,原一葦和周沙已經埋頭在檔案室里乾活兒了。

  「一會兒要開例會。」周沙頭都沒抬,狂敲鍵盤,「你去會議室等著吧。歐慶的《吉祥衚衕筆記》修復好了,我們有任務。」

  章曉拿著本子和筆進了會議室,發現裡面已經坐著一個人了。

  那是他沒見過的年輕男人,年紀似乎和原一葦差不多,戴著黑色的細邊框眼鏡。鏡片是圓的,鏡片後的眼珠子也是圓的,但沒什麼神采,還有比較重的黑眼圈,整個人處於一種明顯的憔悴狀態之中。他非常瘦,下巴和下頜骨頭的輪廓撐起皮膚,線條十分清晰;頭髮有點兒亂,像是沒有好好梳理,章曉看到上面沾著兩個小毛團,好不容易才忍下伸手幫他拿走的衝動。

  「噢噢噢,你好你好!」原本半閉著眼睛打瞌睡的男人見他走進來,立刻站起來要跟他握手,「我聽周沙和原一葦說過,你是新來的嚮導。我叫袁悅,之前被本館抽調去搞圖書修復,現在回來了……」

  他話說到一半,撞到了桌角放著的投影儀。投影儀被他手肘一撞,差點掉下來,章曉連忙一把扶住,總算沒損壞這件貴重財物。

  「好險好險。」袁悅連連拍著投影儀,「你反應真快,比我厲害多了。我的體能測試向來是不及格的,你呢?」

  章曉還沒經歷過單位進行的體能測試,但是他在學校里也不是個體能出色的人:「我還行。你負責《吉祥衚衕筆記》的修復嗎?」

  袁悅在書籍修復組里主要是負責筆記的修復工作,如今修復完成了,他直接帶著任務回到了文管委。

  「筆記的線索是你和高穹去找的對吧?所以我估計這次的佛頭任務也有你們的份。說到這佛頭,你知道山西的千佛窟嗎?你們如果真的到那裡出外勤,你一定要去看看。太好看了,太精彩了,那地方現在已經沒了,但是空間遷躍回去的話肯定還能看到的。你會畫畫嗎?你能幫我畫下來嗎?要是能帶相機去就好了,就是不知道相機能不能正常使用。而且帶這種電子產品進保護域會被扣錢……要不你讓高穹試著帶,他被扣慣了反正月底也剩不下什麼錢。相機我有啊,你什麼時候出發跟我講一聲我拿過來。你等等我給你看千佛窟還原的3D圖,太震撼了,主要是沒見過這麼特別的佛像,他們的表情都很精彩,不是單一的慈眉善目……」

  袁悅絮絮叨叨地邊說邊從衣兜里掏手機,掏著掏著手機直接摔到了地上,他連忙俯身去撿,總算暫時中斷了連珠炮一般的說話聲。

  章曉覺得他很親切。反正都嘮叨,遂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周沙和原一葦走進來了:「吵死了,你一回來整個文管委都吵死了。」

  章曉和袁悅都很默契地拒絕回應,兩人湊在一起看袁悅手機里的照片。

  「你玩過一個叫做《百日佛諭》的獨立遊戲嗎?裡面也有個千佛洞……對對對就是那裡,那條支線太有意思了,聽說有三個結局,我玩出了兩個,有一個怎麼都打不出來。」章曉也開始叨叨,「第一個問題肯定要選一個人進去對吧,第二個問題有六個選項,選了之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個結局。啊?要到山莊里打綠毛怪?我打了啊,那個綠毛怪爆的裝備太爛了……打兩次?我去,太坑了吧,誰會在一個副本里打兩次BOSS……」

  應長河終於走了進來:「開會開會。高穹呢!買包子能買一個小時?!章曉,給他打電話。」

  章曉停止了叨叨。

  「今天秦夜時跟我們一起開會,危機辦那邊有幾個消息大家要知道……你進來啊。」應長河看著門口。

  會議室里的幾個人都抬頭看向杵在會議室門口的秦夜時。

  他緊緊貼著門框站立,死瞪著袁悅,捂著自己的鼻子。

  一滴鼻血落在了他的白襯衫上。

  作者有話要說:
  應長河:……為什麼我們這裡都是易感人群???

  周沙:我不是。

  原一葦:我不是。

  高穹:我也不是。

  他踩著自己的粉狼:我從來沒有流過鼻血。


第27章 佛頭(1)(修bug)

  秦夜時帶來的危機辦文件里說了兩件事, 一是目前警鈴協會的各項信息都無法準確獲知, 各個單位務必提醒工作人員加強自我保護意識,並且要在制度上增加保衛措施, 二是陳氏儀的管理權仍舊屬於文管委, 危機辦向上級打的請示被否決了。

  第一條應長河沒什麼反應, 但是一看到第二條,他立刻就笑出聲來。

  「不止是否決, 你姐姐應該還被罵了。」

  秦夜時顧左右而言他:「應主任, 你辦公室怎麼越來越香了。」

  臉盆架上的水仙們噗噗地往外噴香氛。

  「雙雙年輕,她不懂為什麼當年國博爭取到了陳氏儀的管理權和使用權。」應長河說, 「當時跟我們競爭的有各類偵查機構, 幾個直轄市的公安局, 幾個大省的公安部,還有一些有名的院校,個個拿出來都是能震人的。相比較之下,只有國博是勝算最弱的一個, 因為我們給出的方案里, 陳氏儀不用於一切對現實生活有立竿見影效果的行動中。我們用它來尋找文物的線索。」

  秦夜時見應長河是真心想要和他談這個問題, 於是把自己心裡的疑惑也倒了出來:「陳氏儀的資料我是春節期間才接觸到的,包括當時陳正和和他的團隊發生的事情。陳氏儀明明能做那麼多的事情,為什麼最終給了你們?」

  「就是因為它能做太多的事情。」應長河說,「這是一種取捨。」

  在應長河工作的幾十年里,見過許多普通老百姓把珍貴文物當做普通用具去使用的例子。

  比如有幾百年歷史的瓷杯瓷碗被放在雞籠子里裝水裝飼料,極為罕見的商朝銅器因為樣式古怪毫無光澤, 從泥地裡挖出來之後直接扔牛欄里裝草。

  一件文物被這樣對待非常可惜,文物工作者聽到都覺得痛心,但至少不至於造成嚴重的傷害事故。

  一件武器就不一樣了。

  有一件可怕的武器,使用不當的話可能會出現大紕漏,因而需要取捨:是要封存它,還是使用它?

  封存就比較簡單了,直接放在保護嚴密的地方,讓它無法發揮作用,或者乾脆銷毀,就當作它從來沒出現過。

  而如果選擇使用它,則有兩種可能:一是把它交給能最大限度發揮它作用的地方,讓它的功能完全展現出來,二是有限制地、有節制地使用它,甚至把它用在一些乍看起來可能並不特別重要的事情上。

  「為什麼最後國家沒有選擇類似危機辦這樣的機構,因為陳氏儀沒有對手。」應長河的茶冷了,他一邊回憶一邊喝了幾口,皺起眉頭:「你有茅,對手會持盾。你有槍,我最不濟,也有件防彈衣。你要搞炸彈,我們有拆彈專家可以應對。懂了嗎?有威脅的東西,必須有能與之應對的方式方法。」

  秦夜時明白了:「沒有可以應對陳氏儀的方法。」

  「陳氏儀很危險,但是也非常有用。」應長河點了點頭,「危機辦這樣的機構,能力很大,權限很大,陳氏儀在他們手裡能發揮最大的作用,但是危險程度也隨之增加。如果你是秦雙雙,你能讓陳氏儀一天只執行一次任務,其餘時間都保持沈寂嗎?如果你覺得一天一次不足夠,一天啓動多少次才合適?是不是要做更精細的實驗來獲得科學的結果?但是陳氏儀團隊解散,陳正和已經不在了,所有的資料都被封存,最關鍵的部分根本不能漏出,誰去實驗?怎麼實驗?危機辦,或者公安局公安部,他們取得陳氏儀是要出成果的,國博從98年獲得使用權到現在,轟轟烈烈的大事情確實沒有多少,最好的成績不過是找到了幾個大墓,有些保護了起來,有些挖掘開來。將近二十年,秦雙雙能用二十年去摸索嗎?」

  秦夜時有些明白了:「陳氏儀現在放在文管委,是一種緩衝?」

  「是的,取捨之後,放在威脅更小的博物館裡,無疑最安全。這也是一種保管的方式,國博獲得的只是使用權,等以後國家收回去了,會給哪個部門,其實大概也能猜到。陳氏儀雖然暫時無法發揮出自己的作用,但是我們使用它的頻率、方式都是有節制的。這種節制其實也是一種實驗。每個季度我們都必須向本館提交陳氏儀的使用報告,不斷更正,不斷修改,不斷完善它的……規則。」應長河沈默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遇到過很大、很大的挫折。有人離開了文管委,有人還在這裡繼續堅持。我們從一開始十人一組出去,到現在嚴格控制人數,還有現在的各種規條,都是在這種嘗試中慢慢摸索出來的。」

  「出過大紕漏嗎?」

  「出過,非常嚴重。」應長河毫無隱瞞,「你如果能接觸到陳氏儀的這麼多資料,也許也能看到危機辦對819事件的調查報告。819事件暴露出了陳氏儀的危險之處,在這樣的前提下,危機辦直接打報告要求取得陳氏儀的使用權,一個沒接觸過陳氏儀的結構,一個急切地需要用陳氏儀來做出成績的機構,你認為上頭會批准嗎?」

  「但是警鈴協會死灰復燃……已經死了幾個人,還不嚴重嗎?」

  應長河笑了笑,摸摸自己的光腦袋。

  「你啊,不適合做行政管理的工作。太天真了。幾個人?你說,到底幾個人?無論多少人,都不過寥寥幾個人。這件事還沒造成嚴重的社會影響,搶劫殺人事件很新鮮嗎?並不。幾樁命案值得讓陳氏儀轉移到危機辦這種機構嗎?不值得。上面的人能承擔起轉移陳氏儀之後可能造成的嚴重後果嗎?不能。你說的幾個人,和更大範圍的許多人,要兼顧誰保護誰,也是一種取捨。」應長河在桌上敲了敲,篤篤作響,「政治嘛,就是這種取捨。有的時候不一定是利益最大化,是損害最小化。」

  秦夜時對應長河口中的「政治」毫無興趣,他也不知道應長河說的話是否真有道理。擺在他面前的事實是,警鈴協會確實在活動了。

  「幼稚啊小秦,幼稚。十年前警鈴協會的會長死了,骨幹沒了,白浪街事件是危機辦沒處理好,但是從另一個層面來說,能搗毀警鈴協會是不是立了大功?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是的。危機辦的主任被免職,可他立刻就調到公安廳去了,這是不是褒獎?」應長河搖搖頭,「現在你要讓上面承認十年前搞錯了,警鈴協會還存在著,這麼大的事情,你以為光憑一個哨兵和一個嚮導的證詞就能說服上面的人?更確切的證據,你們沒有,更可靠的人證,你們也沒有。」

  秦夜時不得不承認,應長河說的是對的。

  為了保護章曉和高穹,秦雙雙和應長河做了一個私底下的協定:她在給上頭的報告里不會寫出章曉和高穹擅自使用陳氏儀,但同樣的,應長河必須讓周沙和原一葦協助危機辦工作,並且讓秦夜時進駐文管委。

  她撒了一個謊,就必須撒更多的謊。在報告里,她只能模糊地表示看到警鈴的是兩位偶然路過事發現場的哨兵,但是沒有圖像記錄,也無法找到這兩位哨兵的消息:他們匿名在公共電話亭里報了警,然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份存在漏洞的報告,顯然是絕對無法讓上頭信服的。

  應長河對他說的這些話已經是推心置腹了。除了秘密的細節無法告知,這裡頭的層層關係他基本給秦夜時剝了開來。

  「應主任,你也有違規的事情。」秦夜時突然說,「你把自己等級為高穹、章曉、原一葦和周沙的監護人,這是不符合規定的,你最多只能監護兩個人。你寫得太多,他們有了什麼事情,全都會找到你頭上來。」

  「你說得對,就是這樣。」應長河笑道,「都來找我吧。」

  「我姐說得不對。」秦夜時誠懇道,「你這人不壞,心眼也不多,更不奸詐。挺好的其實。」

  應長河:「……真的,我是你姐的話,真的會揍你。」

  應長河讓他把加強安保的相應規條給大家讀一讀,反正都是例會,而且以後他就要常常在文管委進出,算是發了一大把慈悲,讓他有幸進入會議室沾沾屁股。

  但秦夜時太不爭氣,捂著鼻子大口喘氣,半天沒能踏進去一步。高穹從他身邊經過,走入會議室,目光在他的鼻血上停了幾秒。

  「章曉,把你糖丸給他一顆。」原一葦說。

  章曉心情是十二萬分的複雜。他倒出一顆糖丸給秦夜時,秦夜時滿臉通紅地吃了進去,終於走進了會議室。

  「簡單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文管委的嚮導,袁悅。」應長河隨手一指,「危機辦權二代,秦夜時。」

  秦夜時抬起眼皮看了看袁悅,目光里全是不解。他慢吞吞坐下來,隨即聽到高穹發出刺耳的嘲笑聲。

  袁悅一頭霧水,看到應長河向他示意,連忙把電腦打開,將會議上要說的內容投影出來。

  「《吉祥衚衕筆記》上卷已經全部修復完成,從歐慶手裡賣出去的文物有一部分已經在後面的幾十年里被追了回來,或是愛國收藏家交給了國家。不過有部分賣給軍閥的,已經完全失去了蹤跡。其中我們最重視的是山西萬駝山千佛窟里的一個佛頭。」

  畫面上出現了一張照片,是千佛窟後期使用3D技術復原的照片。在幽深黑暗的洞窟深處,一個眼皮半垂的佛像浮現出來。

  「千佛窟已經不在了,我們以前一直以為它被炸毀之前沒能轉移裡面的東西,但是《吉祥衚衕筆記》里歐慶提到,他曾經見人賣過一個佛頭,並且標榜這個佛頭是千佛窟里出來的。根據時間推算,那時候千佛窟還是完好的。」

  袁悅指著那個碩大的、彷彿從黑暗深潭中浮出的佛頭。

  「如果筆記里說的是準確的,那麼這個佛頭就是我們必須要找回來的東西。」


第28章 佛頭(2)(修bug)

  《吉祥衚衕筆記》上卷的下半本里, 歐慶花了許多筆墨去寫這個佛頭的故事。

  拿出佛頭的是另一個名喚許明德的商人。在一年一度的私人聚會里, 他亮出了一尊一人高的佛頭。佛頭初始並沒有引起重視,眾人冷眼看著, 連議論都欠奉, 直到許明德說出它的來處。

  山西萬駝山是一座孤冷僻遠的山峰, 因為地勢險峻,且傳說山上猛獸極多, 土地又貧瘠, 可說是人煙罕見。但康熙年間,因為泥石流, 這山裡豁然震出了一個空洞, 裡頭居然是近千座姿態各異的佛像,

  千佛窟的名稱便是那時候有的。但由於維護不善,萬駝山的傳言又不太好聽,熟知千佛窟的人並不多。

  許明德說,自己的這尊佛頭便是從千佛窟裡頭最大的那尊佛像上切下來的。

  他一言落地, 不算明亮的大廳里, 眾人都沈默了下來。

  倒不是因為可惜佛像, 而是可惜錢:佛像好賣,且價格昂貴,但佛頭就不一樣了。尤其是這樣名不見經傳的佛像的一部分,有沒有人賣都難講,更別說價錢漂亮。

  沈默片刻後,眾人開始低聲議論。這是皇城腳下的一場小型的賞寶會, 各家都要把自己最得意的寶貝展示出來。在場的除了文物販子之外,還有揣著各種心思前來的買家。賞寶完畢之後還有一場拍賣,那是專為了各位買家而設的。

  許明德也不在意,只命手下將大廳的燈都滅了,只留自己手上一盞小燈。他舉著那小燈,緩慢地在那佛頭四周繞了一圈。

  「光線直射的時候,就像我們所看到的一樣,佛像面露慈悲微笑。」袁悅扭頭看著投影出來的畫面,慢慢地在觸摸板上畫了一個圈。

  光線的角度變了,就像許多年前許明德手持的那點兒燭光。

  慈悲的佛像在光線的變化中,嘴角漸漸耷拉下來,眼角挑了上去,眼珠子映著光,分外突出。

  它那慈悲的面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猙獰凶惡的表情。

  「歐慶在筆記里說,金剛怒目,滿座俱驚。他弄錯了,這個不是金剛,這是藥師琉璃光如來,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藥師佛。」袁悅說,「能消除病痛,延年益壽。」

  「這佛像是哪個朝代的?」周沙問。

  「應該是唐朝的。」袁悅放大了畫面局部,「它脖子上有三道細紋,這是唐代佛像的一個標誌。特別是盛唐時候,因為國力富庶,以豐滿為美,這種審美也體現在造像上,脖子上因為豐滿而呈現出細紋,這是美的象徵。另外,佛像一開始是沒有螺發的,這個佛頭不僅有螺發,而且在螺發里還有寶珠,看這裡。這個珠子叫做髻珠,唐以前不多見,是唐朝之後才正式出現的。如果能看到佛線的全身,唐朝佛像的特徵就是更加明顯,它的衣服啊,裝飾啊,都特別立體,紋路很清晰。這也是盛唐佛線的一個特點。可惜我們只能看到一個頭,能參考的東西不多。」

  「你剛剛說千佛窟炸毀了,是怎麼回事?」周沙又問。

  這個問題袁悅說不出具體原因了:「千佛窟被炸毀的時候是山西軍閥內鬥的那段時間,萬駝山剛好處在兩派勢力之間,但到底什麼時候炸的,為什麼炸,炸之前做了些什麼工作,我們都找不到可靠的記載。」

  周沙看看原一葦:「這個你懂嗎?」

  「不懂……」原一葦沈迷地看著畫面上的佛頭,「他是切下來的?怎麼切?切口如何?」

  「歐慶的筆記上說得不詳細,但他和眾人一樣上前近看過這尊藥師如來,說光滑無垢,切段整齊。」袁悅又繼續說了下去,「這尊藥師佛比較特別,因為藥師佛在佛教里是一個救濟苦厄的形象,它露出這種表情,是非常非常罕見的。」

  「是……什麼,心魔嗎?」章曉問。他看玄幻小說比較多,隱約覺得可以用這個解釋。

  袁悅無語地看著他:「應該不是。我對這一塊的資料也不熟悉,我會去查的。現在重要的是,找到這個佛頭的下落。如果它現在還保存在我們國境內,本館會盡最大努力把它找回來。它是唐代佛像造像史,甚至是我們國家佛像造像史的一個特例,意義很重大。」

  他說完官方的話,轉向應長河:「主任,我講完了。」

  「那到我了。」應長河站起來,「我們單位就兩個小組,章曉和高穹先出發。袁悅把任務派遣表也帶了回來,你們這次的目的地是山西軍閥徐西林的家。」

  他低頭翻了翻資料。

  「在賞寶會之後,許明德就把佛頭賣給了徐西林。這是佛頭最後的記載。你們先盡量找到線索,回來之後由原一葦和周沙接替你們出發。」

  應長河說得有點含糊,是顧忌到秦夜時也在場,不好講歐得利斯壁壘的事情。

  章曉能打破歐得利斯壁壘,他和高穹可以得到更直接的一手消息,但如果要繼續跟蹤下去,最好還是由周沙他們去。歐得利斯壁壘有時候還是非常有用的。

  明確了任務之後,應長河繼續跟大家通報了春節之前那一周的工作情況,扣款情況,小金庫目前有多少錢等等。說完之後他示意秦夜時讀文件。

  秦夜時連忙站起來,捧著危機辦的文件一板一眼地讀起來。

  危機辦要求轉移陳氏儀的事情周沙和原一葦都知道,但其餘的三位並不曉得,聽到文件里提到這回事,他們都有些驚詫。

  袁悅比較憤怒:「你們危機辦乾的什麼事!幫不上忙就算了,還添麻煩!」

  秦夜時懵懂地點點頭,像是承認了他的說法。

  章曉和高穹決定會後準備完畢就出發,他們這一次的外勤時間是3小時。

  落點在徐西林家後山的一處山坳里,但由於本館也沒有完全的把握,袁悅說:「要做好落地可能是一個地雷陣的心理準備。」

  章曉:「……地雷陣???不可能吧?」

  袁悅:「就一個比喻,但差不多是那個意思。」

  他沒見過章曉操作陳氏儀,萬分好奇,要跟進保護域里看個究竟。秦夜時在會議室里徘徊,一臉欲言又止。袁悅想到他剛剛看著自己產生了性反應,非常憐憫,於是主動問他:「你怎麼了?」

  秦夜時咽了口唾沫:「你好。請問,我,為什麼……呃,看到你就……」

  袁悅聳聳肩:「性反應是一種生理反應,很多時候和感情沒有必然聯繫。當然一定程度的感情也可以催化性反應,但是你不用這麼緊張,我理解的,這種反應很正常,就像晨勃一樣,你不要在意,也不要因此喜歡我。我會很為難。」

  秦夜時:「哦,你說的我都知道,《哨兵通識》里教過的。」

  袁悅:「你不要光看《哨兵通識》。有一本人民醫學出版社出版的《剖析性反應》很不錯,分析得很好,推薦你去看一看。」

  秦夜時認真在本子上把出版社的名字和書名記了下來:「這本我沒看過,不過我以前看過一套《愛情的必然和偶然》,說的也是性反應的問題。」

  袁悅眼睛一亮:「這套你有?絕版了都,我買不到了。聽說第十章的具體案例挺有意思的。」

  秦夜時也來勁了:「是的,特別有意思。有哨兵對半喪屍化人類和地底人產生了性反應,所以提出了一個新的課題,就是跨物種的……」

  「怎麼能說是跨物種呢?」袁悅皺起了眉頭,「你這是物種歧視。半喪屍化人類和地底人都是人類,哨兵嚮導也是人類。」

  秦夜時立刻點頭:「對對對,你說得很有道理。我接受批評。」

  兩人熱絡地聊了半天,袁悅小聲說:「你這人挺有意思啊。」

  秦夜時攥著小筆和小本子點頭:「你也很有意思。」

  章曉在一旁看了半天戲,扭頭去問高穹:「你什麼時候搬過來?」

  高穹臉上帶著奇妙的笑意:「啊?哦,下班就搬。我已經跟應長河請過假了。你室友搬走了嗎?」

  「今天搬,我回去就看不到他了。」章曉有些失落。

  高穹意識到他現在應該安慰章曉。他想起了應長河給他說的事情。

  應長河告訴他章曉的自我抗拒心理很強烈,讓兩人住在一起就是要高穹多多鼓勵和肯定章曉。

  「你很棒。」高穹說,「能打破歐得利斯壁壘,太厲害了。」

  章曉:「???」

  話題轉得太快,他茫然點頭:「謝謝。」

  袁悅和他們一起往保護域那邊走,秦夜時也要跟上,再一次被周沙攔了下來:「過來過來,給你個機會熟悉文管委的事務。」

  秦夜時被她拉進了滿是塵土的檔案室。

  袁悅打開保護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能打破歐得利斯壁壘,那你們是不是最好換件衣服?對了,還有山西話也要學一學,不然兩個外鄉人,太顯眼了。你倆太白,又帥,和當地普通百姓的外貌水平很不一致啊……髮型最好也變一變,不過那時候的人都是什麼髮型我也不知道,而且這兒也沒剪子。你們要不找個帽子戴戴?」

  章曉拉開了黑鐵櫃子,拿出陳氏儀:「戴什麼帽子才好?我家裡有一頂狗皮帽,合適嗎?我是覺得不太合適,而且定的時間是夏天啊,夏天戴個狗皮帽子不是更顯眼麼?把臉糊黑一點兒應該就行了,再說我們倆……」

  高穹砰的一下把手掌拍在黑鐵櫃子上:「走吧走吧走吧,我耳朵都疼了。」

  章曉調好陳氏儀,跟袁悅揮了揮手,啓動了機器。

  高穹把他抱在自己懷中,握著他的手腕,動作與姿態都十分自然。章曉閉眼的時候回憶了一下自己是否吃了抑制劑,以及抑制劑還有幾顆。

  兩人落地的時候高穹順勢按著章曉的腦袋讓他蹲下來,竪起手指「噓」了一聲。

  章曉睜開眼,看到高穹那只狼不知何時已經冒了出來。

  狼比之前看到的要大得多,它警惕地站在兩人身邊,身上的粉色漸漸褪去,顯出了原本灰白色的皮毛。

  章曉臉色有點兒白。他聽到了鞭炮一樣密集的槍聲,離得不太遠。

  「你很棒。」高穹想起應長河的囑咐,低聲說,「總之很厲害。」

  章曉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頻繁且敷衍地誇自己,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聽到。

  突然,那頭狼猛地竄了起來。

  一顆從遠處激射而來的子彈穿過了它的身體,速度頓時慢了下來。那頭狼輕盈落地的時候,子彈正好擊在章曉身後的樹幹上,嵌進去半個頭。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有關唐代佛像的幾個特徵,均參考自《收藏》2014年21期《金申談歷代佛像的辨偽》。


第29章 佛頭(3)

  章曉頓時嚇僵了。

  他從小到大, 第一次經歷那麼近的槍彈。他現在真切地感受到了歐得利斯壁壘被打破帶來的危險:那是不長眼的子彈, 隨時能鑽進兩人的腦殼里,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和他相比, 高穹要鎮定得多。他衝著那頭狼輕噓了一聲, 像是在給他發號施令。

  灰白色皮毛的巨狼威風凜凜,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髮,只見輕霧般細小的塵粒從它身軀上逸散出來, 瞬間包圍了高穹和章曉。隨著這片輕霧散開, 那只巨狼也漸漸變小,最後恢復到章曉在醫院見到的那副模樣了。

  章曉在學院裡上過實戰類課程, 他也看過哨兵和嚮導配合作戰的場面。在他看來, 高穹明顯是接受過對戰訓練的:用簡單的手勢和有節奏的聲音對自己的精神體發佈指令, 精神體接收並執行,這是實戰課程中的基礎。

  「好了。」高穹低聲說,「現在我們周圍形成了一個保護圈層,子彈之類的東西進入圈層表面就會立刻減速, 你不用怕。可以說話了, 聲音傳出去也會減弱, 這個圈層是……」

  他說著,突然發現自己一直攬著章曉,嚇了一跳,連忙把人推開了。

  章曉對他的狼很感興趣,沒在意他的這個動作。

  「你這頭是什麼狼?」章曉小聲問他。

  周圍的槍炮聲已經漸漸遠了,似是有人在互相追逐, 而被追逐的人和追逐者已經跑走了。

  「就是狼。」高穹隨著他的目光,盯著自己那頭狼的屁股說,「它胖了很多。」

  「太籠統了啊,這是什麼品種的狼?」章曉解釋自己的問題,「比如師姐的精神體是蛇,具體到種類上,那是一條樹蝰。秦夜時的精神體是熊,具體到種類上,那是一頭狼獾。你這個是啥?」

  高穹陷入了沈默。

  「我不知道。」他想了半天之後說,「在我看來它就是狼。」

  章曉心想,真的沒見過這樣的狼。

  「為什麼每個哨兵的精神體都會不一樣?」高穹突然問,「就算是同一種動物,比如都是狼,我的狼和別人的狼就非常不同。」

  章曉心裡又冒出了一個新的問題:難道在他初次看到自己精神體的時候,沒有人教過他這種基礎的概念?

  「精神體和哨兵或者嚮導的個人經歷有很大關係。」章曉跟他小聲解釋。

  精神體實際上是哨兵或者嚮導強大的精神力量實體化之後的結果。但為什麼有人是蛇,有人是狼,有人是熊——這和哨兵或嚮導自小接收到的信息有關。

  每個哨兵嚮導一般都是在六到七歲的時候才有能力凝出一個完整的精神體。而這個時間段也是每個人的心理和生理髮展進入童年期的初始。幼童開始掌握和理解一定的抽象概念,並且擁有較為強烈的同伴意識,「學習」成為童年期極為重要的關鍵詞——精神體實際上就是一個幼童在學習和理解了何謂「精神」「力量」這些抽象詞語,結合自己對某種動物的偏好或者強烈印象之後形成的一個實體化形象(*)。

  「換句話說,師姐的精神體之所以是樹蝰而不是眼鏡蛇,不是蟒蛇,可能是因為在形成這個精神體的關鍵時間段裡,師姐最喜歡的動物是樹蝰。」章曉盡量把這些概念拆得比較容易理解,「但是也有另一種情況,我記得研究資料里也提到過。有個哨兵小時候在山裡被巨熊襲擊,這件事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最後凝成的精神體就是一頭熊。」

  高穹點點頭:「秦夜時?」

  「……不是他。」章曉撓撓頭,「總之,精神體和哨兵嚮導的記憶啊情緒啊,關係都很大的。有的精神體還會變異,患有嚴重精神疾病的哨兵或者嚮導的精神體就比較……難以理解。有的是直接變換了一個物種,有的是呈現出一種類似雜交的狀態。」

  他回憶了一下課堂上看到的幻燈片,頓時感覺相當不適。

  「不說這個了。」章老師循循善誘,「你明白了麼?」

  「會有誰的精神體是恐龍之類的東西嗎?」高穹問,「比如小時候經常見到恐龍的畫像之類的。」

  「不會的,精神體在實體化成一個特定形象之前,哨兵或者嚮導都必須接觸到真實的生物。」章曉指著他的狼,「比如,你肯定是觸摸過這樣的狼,知道了它皮毛的觸感,知道它擺尾巴的樣子,你才能讓精神體實體化。一個完整的精神體,明白嗎?完整的。它必須要有一個接觸的過程。」

  高穹點了點頭。他問章曉:「所以精神體的狀態和它主人的狀態關係很密切?」

  「非常密切。」章曉心道這可是通識課的必考題,我拿了滿分,「主人的興奮、憂愁,甚至飢餓、飽腹這種細微的感受,都可以在精神體身上看出來的。一頭活潑的狼……就比如現在你這頭,至少說明,呃,你現在心情不錯。」

  「我心情現在很糟。」高穹說,「什麼時候才能打完,我們的三小時工作時間其實不多。」

  天快要黑了,兩人的落點在山腰,徐西林的宅邸在山腳,而現在正隱隱閃現著炮火光亮的地方是另一處山腰。兩人不敢冒險,只好繼續蹲等。

  章曉心中躍躍欲試:「我給你看看我的精神體。」

  高穹眉毛一跳:「能看到了?」

  「可以了。」章曉點點頭,「上次在醫院裡我已經能看到了。特別可愛,是一隻小麂子。」

  高穹來了興趣,示意他釋放。

  章曉閉了眼睛。他當天是滿心渴望著救杜奇偉,現在是滿心渴望著讓高穹看到自己的精神體,雖然事情不一樣,但似乎這種強烈的、希望得到認可的心態是相似的。

  有溫熱的小軀體從他身邊跑了過去。

  章曉睜眼,看到一隻小小的麂子站在自己面前。

  它個頭很小,耳朵像貝殼一樣輕輕動了動,兩只圓溜溜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我……我認識它。」章曉小聲地說,「我摸過它的。這是一隻葉麂,最小的麂子。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帶我到雲南玩兒,我們在山裡頭見過它。」

  小葉麂依著它的手心,親暱地蹭了蹭。

  章曉溫柔地撫摸著它小小的腦袋,漂亮的耳朵,和線條柔軟的背脊。

  「你一直陪著我……對不起,我沒法看見你。」章曉揉了揉葉麂的小耳朵,「你真漂亮。」

  高穹也想這樣說。雖然這麂子沒什麼鮮艷色彩,但四蹄瘦瘦的很靈活,眼珠子圓圓的很明亮,小尾巴一動一動的很有趣。

  「你很棒。」他說。

  一句「我也覺得挺好看」還沒說出來,他看到自己那只狼站起了身,搖著尾巴,輕快地走近葉麂。

  兩人都是一驚。

  那頭狼看了葉麂兩眼,張開口,亮出大獠牙和長舌頭。

  「混……」高穹的斥罵聲釋放到一半,尷尬地變了調,吱呀一下沒音了。

  那狼伸出舌頭,熱烈而活潑地,親熱卻又十分猥瑣地,不停舔著葉麂的背脊和屁股。

  章曉呆了片刻,想到自己剛剛說的內容,猶豫片刻,問了高穹一個比較難為情的問題。

  「你……餓了?」他揮手趕走長舌頭甩來甩去的狼,把葉麂抱到自己身邊,「你想吃麂子肉?」

  高穹沒回答,捂著臉,深深低下了頭。

  這場尷尬的精神體相會,在山腰那處的一聲巨響中告終。

  葉麂直著四蹄跳起來,似是受了很大的驚嚇,哧溜一聲化成霧氣潛入了章曉的身體里。

  狼的舌頭還沒縮回去,滿臉驚愕地立在兩人面前,看看章曉,又看看高穹。

  高穹手一揮,保護圈層消失了,那只狼又再次變成巨大的身軀。

  隨著爆炸的巨響,零星的槍聲也消失了。

  「打完了。」高穹說,「走,悄悄去看看。」

  章曉緊緊跟著他,兩人一狼無聲地撿小路往山下走。

  徐西林的宅邸位於山腳的鎮子裡頭,是遠近有名的大宅。他是閻錫山手底下的人,章曉和高穹抵達的時間點是1916年夏季,袁世凱撤帝制不久,一等侯閻錫山成了國務總理段祺瑞的人,風頭仍舊很盛。章曉估摸著現在七月快到了,閻錫山就要當上山西督軍,距離他成山西省長那天也不遠了。

  徐西林隨著閻錫山的風頭,自然也是名號響亮的一個人。

  兩人溜到靠近方才槍戰的地方,很快聞到了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

  高穹沒有往那邊走,他示意狼在前面開道,自己和章曉跟在狼之後,換了條路線。

  他的目的很明確,這次出勤時間很短,他們必須利用好。

  走了沒多久,已經看到鎮子上的房舍頂部,章曉突然拉著高穹,讓他蹲了下來。

  兩人聽力都很好,前方不遠處有兩個人在談話,聲音隱約可辨。

  正在密林裡頭說話的人一個穿著普通布衣,一個卻是身著戎裝,氣派十足。

  「張副官,你這樣說就不厚道了,我許明德是什麼人?徐大帥這樣的人物,我能誆他嗎?我敢嗎我?」那布衣男人扯著嗓子說,「你這樣污蔑人,可臟了我許家的名聲。」

  那叫張副官的嘿地一笑,拍拍自己的腰帶。上頭系著個槍盒子,哐哐響。

  「許老闆連個晌午飯沒吃就運過來了,大帥是感激的。」他聲音粗糙沙啞,嗓門很大,「這佛頭是給我們大帥婆姨治病用的,不小心的話,咱們倆得腦就留不住了,你解下了?」

  ——

  *精神體相關內容:出自《特殊人群發展心理學研究》(2013年第六版),由特殊人群心理髮展學會編撰。


第30章 佛頭(4)

  兩人的談話時而小聲時而激烈, 章曉和高穹悄悄聽了半日, 總算聽清楚了其中關竅。

  許明德正把佛頭運來給徐西林,誰料眼看大帥府就在前頭, 卻被這位張姓副官攔了下來。張副官三言兩語就斷言這佛頭不是真的, 許明德用了個贋品來騙他家大帥。

  許明德冷汗都出來了, 連聲詢問這是他的想法還是他家大帥的想法。

  「是我自己的想法。」張副官用彆扭的官腔講話,高穹和章曉聽得也著實比較吃力, 「也不是說你吹打, 尋這麼大個佛頭不容易,運到這裡來也不容易。」

  這下許明德聽懂了。

  他立刻從兜里掏出錢來, 要往張副官手裡塞。

  張副官不要:「這時勢票子有啥用?」

  許明德咬了咬牙, 退下手指頭上一顆碩大的貓兒眼戒指, 直接塞進了張副官的兜里。

  張副官立刻喜笑顏開地寬慰他幾句,讓他帶著車隊隨自己走。

  許明德的車隊在林子外頭,一輛馬車是空的,另一輛上裝著個巨大的木箱, 沈甸甸的, 輪子都陷進了泥里。張副官的兵也在林子外頭等著, 一個個手上不是槍就是刀,更似山中匪徒。

  高穹和章曉不敢跟得太近,張副官和他的兵手裡頭有槍。

  章曉把陳氏儀的時間和坐標再次調整確認,以防不測。

  許明德和張副官進了徐西林的宅邸。

  「我們要跟上去嗎?」章曉問,「你的狼能讓我們隱形嗎?有什麼異能嗎?」

  「當然不能,你的鹿有異能啊?」高穹說。

  「是麂子, 是葉麂。不是鹿。」章曉反駁,心中暗想,好像真有異能咧,但不告訴你。

  「總之你少看點亂七八糟的書。」高穹回憶著在資料里看到的徐西林宅邸的地圖。

  徐西林的宅邸佔了半個鎮子,四四方方,各面都有一扇門。朝南這扇是正門,北向的正黏著後山根兒,是運送菜、米、夜香等玩意兒的出入口。

  章曉也想起了那扇門:「走那邊?」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找到佛頭的落點,現在看來,無論如何都是要進入大帥府的了。

  高穹放出狼去探路,自己和章曉先在附近蹲著。

  「還有多久?」

  「還有一個小時。」章曉說,「我們要抓緊時間了。」

  高穹有些後悔沒帶武器出來。文管委是不配發武器的,但是危機辦的人有,比如秦夜時。他倆沒有刀戈在身,回到這個時間段是非常危險的。他這次出發之前應該從秦夜時身上捋些東西的。

  兩人正在等候狼的訊息,忽然聽見大宅子里嘭地一聲巨響,似是有極其沈重的物件掉在地上。隨後宅中一片亂響,全是刀劍擊打之聲。

  兩人都嚇了一跳,高穹立刻把他的狼叫了回來,命令它再次釋放出保護圈層。

  徐大帥府門突然大開,許明德捂著腦袋從裡頭滾了出來。

  「徐西林你個王八羔子!!!」他連滾帶爬,口中亂罵,「想黑我貨?!你也不去皇城裡頭打聽打聽我許明德上面是什麼人!袁世凱也沒啦!你們這些土匪頭子還想……」

  一聲槍聲炸起。

  許明德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捂著自己膝蓋嗷嗷慘叫。

  跟著他一起衝出來的還有幾個扛鏢的大漢,但全被那些荷槍實彈的兵匪鎮住了,見到許明德這慘狀更加不敢擅動。

  宅門大開,從裡頭走出個拎著二八槍的男人。

  男人腦袋上一根毛都沒有,很有應長河的儀表風範,但左眼頭上一道粗大疤痕斜貫臉面,直到頸上才堪堪收尾,活活將他一張書生臉划拉出飽滿匪氣來,又與應長河截然不同。

  男人把槍扔給張副官,走下樓階,踢了踢許明德的肩膀。許明德捂著膝蓋上碩大一個血洞,連罵人的力氣都不敢提上來,只不斷磕頭,雞啄米似的。

  「許老闆,你膽子挺大啊。」徐西林開口說。

  他的口音無絲毫山西方言痕跡,反而跟許明德一樣帶著點兒京味兒。

  許明德哆嗦著,頭都沒敢抬起來。

  「我說過了,這佛頭我是要用來給我夫人治病的。你整個假玩意兒來糊弄我,你膽子大啊,敢用自己這條命來開玩笑。」徐西林笑了笑,笑容被那疤痕扒拉得歪歪斜斜,異常猙獰,「你這腦袋多硬?你上頭那個人有多硬?」

  「不是假的……這佛頭真真切切是我從千佛窟裡頭切下來的,指頭都豁口了……」許明德結結巴巴地說。他被徐大帥一槍打了個血洞,方才的氣勢全然不見了,只剩求饒的精神。

  徐西林臉上的神情愈加猙獰:「我讓你給我帶個藥師如來回來,你沒做好,反而給了我一個沾過你那臟乎臭血的假腦袋?!」

  許明德怎麼說都不對,只能連連磕頭:「是真的……是真的……我敢騙誰也不敢騙徐大帥和閻督軍……」

  他跪趴在地上,膝蓋下面淌出一灘血,人就在這血裡頭起起伏伏,真心誠意地磕著頭。

  許是被他這真心誠意打動了,徐西林蹲下來,捏著許明德的脖子給了他一個選擇。

  「那就麻煩許老闆給我證明證明,這藥師如來真是千佛窟裡頭的吧。」

  許明德一愣:「怎麼證明?」

  「你是玩兒文物的,你問我?」

  「不不,我是想徐大帥給指個明,我怎麼證明你才信得?」

  徐西林沈默片刻,回答道:「給我看證據。」

  大帥府前一場血糊糊的戲演完了,徐西林和張副官進了府邸,只留許明德和他雇傭的幾個扛鏢大漢仍在當場。

  許明德已站不起來,幾個人手忙腳亂地給他簡單包扎,背起來直往鎮上跑。

  高穹和章曉對視一眼,立刻達成了共識:徐西林那裡太難靠近,先跟著許明德比較合適。

  兩人立刻緊緊綴在那幾人身後,眼見他們砸開了一個藥館的門,闖了進去。

  那幾位大漢嗓門大,高穹拉著章曉躍上低矮房檐,小心踏近了藥館。

  聽了一會兒,才曉得這藥館原來也是許明德的產業。山西這地方,地上地下都很多寶貝,許明德上頭有人,勢力大得很,他的生意順風順水,安插了不少這種明面上做別的小生意,暗地裡收買文物的小店。

  許明德疼得狠了,迭聲咒罵,把徐西林和張副官連皮帶里地翻開來刷了幾遍臟水。

  他恨徐西林,自然也恨張副官。

  張副官明知道徐西林對這尊藥師如來心存懷疑,卻故意把這懷疑說成是自己心裡的想法,不止從許明德這裡誆去了一枚成色極好的貓兒眼戒指,更是讓許明德毫無準備地直接面對了疑神疑鬼的徐西林。

  高穹正聽得入神,章曉拉了拉他的衣角,給他看自己的的秒錶。

  秒錶圓乎乎的錶盤上顯示,距離三小時工作時間滿只剩十分鐘了。

  屋裡頭忽然有人問許明德:「老闆,那怎麼辦?他若真知道那是西貝貨,我們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章曉和高穹都大吃一驚。

  他們一直以為許明德是真從千佛窟里倒騰出了一個佛頭,但現在聽來,竟然是贋品。

  許明德沈默許久,咬牙說了兩個字:「炸了。」

  他的親信沒有聽懂,連忙問他:「炸了千佛窟!」

  屋中先是靜了片刻,隨即有人大叫了出來:「不可啊老闆!那是要遭天譴的!」

  「只有炸了千佛窟里真的藥師如來像,我們這個就成真的了。」許明德飛快道,「廢話少講,你們立刻去辦!徐西林想救他婆姨,行,我讓他救,我就讓他用個西貝貨去救!」

  高穹萬萬沒想到,那下手炸毀千佛窟的居然是許明德。他為了讓假貨變真,為了哄抬手中貨物的價格,不惜毀去至為珍貴、無法重修的佛窟。

  他憤怒極了,雙拳攥得嘎嘎作響,正要做些什麼嚇嚇裡頭的人,忽然便覺得周圍空氣忽然一冷。

  「回去了。」章曉神情嚴肅,「讓師姐和原一葦繼續工作。」

  高穹伸長手臂把他攬入懷中,沒有出聲。穿過無數細小而神秘的冰粒時,他的手心壓在章曉的頭髮上。

  他又想起了這些頭髮在晚風中柔軟拂動的樣子。

  保護域里空無一人。兩人離開保護域之後立刻把蒐集到的信息告知應長河和周沙。

  原一葦和袁悅帶著秦夜時埋頭在檔案室里工作,並沒有參與他們的會議。

  高穹和章曉帶回來的消息太令人震驚,應長河立刻讓周沙河原一葦做好出外勤的準備,另外命令高穹寫一份這次出外勤的詳細報告,他明天就遞交到本館,讓本館來決定。

  巨大的希望和巨大的失落,讓這次外勤在章曉心裡頭一次有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意義。他和高穹一起完成報告的時候,看著高穹和周沙嚴肅的表情,他也完全被這沈重的打擊感染,很久都緩不過神。「我估計還是會繼續找。」周沙低聲說,「就算那是假佛頭,但也是真佛頭的仿製品,我們可是連那真的佛頭都從沒見過啊。」

  章曉想起高穹曾說過,為了抬價,有的文物販子會想方設法讓自己手裡的東西變成唯一一個,價格自然就嘩嘩地上去了。

  高穹一臉憋悶:「想揍人。」

  周沙:「你別亂來,你揍了徐西林,萬一影響到閻錫山當省長,咱們這幫人說不定就沒有了。」

  「不會的……」高穹小聲說,「這是樹枝的枝杈,我們在主幹上,其餘都是旁支。」

  章曉沒仔細聽,只顧著在終端機上輸入本次外勤返回的時間、成效等相關信息。

  高穹寫完之後把報告扔給周沙:「好了,我放假了。」

  「放個鳥假,你下午不來了?」

  「不來了。」高穹捏捏章曉的後脖子催促,「我得搬家。」

  章曉這才想起這件事,連忙站起來:「我忘了!」

  話才說完,他便在周沙戲謔的笑里紅了臉。

  「走吧走吧。」周沙表示理解,「趁著秦夜時還沒出來,快走吧。他要是知道高穹和你住一起了,可能要殺人的。」

  高穹表示同意,章曉匆匆收拾了東西,和他一起離開了。

  兩人離開紅樓,高穹直接走到值班室,提了個行李箱出來。值班的門衛熱情請他品嘗家裡帶來的特產,高穹拿了兩把小魚乾,往章曉手裡塞了一把。章曉吧唧吧唧嚼小魚乾,視線落在高穹的行李箱上。

  行李箱是最小的18寸,看起來裝不了什麼東西,上面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章曉仔細看了看,發現箱子的標牌還沒拆:把手上系著塊小牌牌,隨著動作晃蕩。

  章曉:「這你行李?」

  「嗯。」高穹看起來有些得意,「利落吧?」

  章曉點點頭:「可也太少了。」

  「不夠的再買吧。」高穹說,「走走走。」

  章曉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說的好像你有錢似的。他心裡說。


第31章 同居(1)

  章曉的家以前高穹來過, 但沒有看得這麼仔細, 更沒機會以主人的心態去打量。

  房子確實不大,杜奇偉的東西全都清走了, 原本被擠得滿滿當當的客廳都空了一半。杜奇偉還在家裡等章曉, 見到他回來二話不說, 先緊緊抱了抱他,再哭喪著臉乾嚎:「哥哥擔心啊, 你跟這頭餓狼住一起!」

  章曉:「……不是你說, 那啥的嗎?」

  杜奇偉:「就這麼說說,營造個氣氛。」

  高穹:「你怎麼知道我精神體是狼?」

  杜奇偉沒理他, 拉著章曉走了一圈, 殷切囑咐燃氣、熱水器、澆花的時刻、花肥的配比、吸塵器的使用方法……章曉說你常常不在家這些我都知道, 杜奇偉心說也是,但心中始終還有些不捨。畢竟兩個人認識多年,又住在一起很久,現在是因為這種不好的事情而分開的, 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高穹沒法體會他的心情, 把18寸行李箱隨手一放, 開始逡巡起自己的領地。

  兩個房間一大一小,章曉的那個明顯比較寬敞,杜奇偉住的那間沒有陽台只有個佔據了半面牆的飄窗。窗外可以俯瞰整個清華小區的景觀,視野挺好。高穹其實挺滿意。這地方比應長河家裡好得多。應長河現住的地方只能給他騰出個小客房,沒有窗,佈置也很簡單;而他到章曉這邊來住, 不僅房租是應長河從小金庫里撥付,甚至還跟他承諾,只要他時刻讓章曉保持好心情,給高穹加工資也不是不可以。

  高穹在房間里轉了兩圈,聽見外頭章曉在叫他。

  杜奇偉要走了,兩人把他送到樓下,唐唐的車在走道上等他。

  高穹總覺得杜奇偉和唐唐跟章曉告別的時候,眼神一直往自己這邊飄。

  上樓的途中他問章曉那兩人為什麼老看自己。

  章曉:「你帥。」

  高穹表示滿意,勾起嘴角盯著不斷變化的數字鍵看了一會兒,想起自己的另一個重要任務,連忙對章曉說:「你也很帥。」

  章曉萬分無奈:「你這兩天怎麼老誇我?」

  高穹奇道:「你不喜歡嗎?聽了不覺得高興嗎?」

  章曉:「不高興啊,太莫名其妙了。你會喜歡別人亂誇你嗎?」

  高穹想了想,點點頭:「挺喜歡的。」

  章曉完全無話可說,胡亂點點頭跨出去:「好好好,你很棒。」

  高穹笑著跟他回到了家。

  他在心裡冒出「家」這個詞的時候,有種陌生的興奮感。

  高穹其實從沒有過家,無論從前,或是寄宿在應長河那裡,他都只是一個寄宿者,一個無寄身之處的流浪漢。

  對一般人來熟,「家」的概念是非常豐富的,高穹卻並不瞭解。

  但是在跟著章曉走入家門的時候,站在章曉身後看他彎腰換鞋、看他後腦勺的時候,在章曉給他指點廚房那個不太好用的插座的時候,他心裡頭生出一種很神奇的安心感。

  高穹不好形容。

  大概是,每次結束外勤回到保護域那瞬間的心情。

  或者是搶到了劉媽大包鋪裡頭最後兩個芹菜包子,甚至是幾年前應長河跟他說「你住我家吧」的時候。

  他珍惜這些時刻,願意在心裡掃乾淨一塊利落寬敞的地方,用以存放這些珍貴的、他喜歡的瞬間。

  現在那塊地方里,多了章曉所在的這個家。

  「……你如果煮飯一定要注意,插上去記得先往上推一推,看到煮飯鍵亮之後才能鬆手,不然不通電的。我和老杜都不太喜歡在家裡做飯,當然也是不太會做飯,好幾次了,放了米下去,結果等了半小時還什麼動靜都沒有。你知道,這種事情特別打擊我們的積極性,所以我們就越來越不喜歡做飯……」章曉嘮嘮叨叨說了一通,轉頭看到高穹拿著糖罐子,沾了一手指白糖仔細地舔。

  「你在吃什麼?」章曉連忙拉著他的手,「外面有糖啊。」

  「你家白糖怎麼是咸的?」高穹問。

  章曉一愣,連忙就著高穹的手指舔了舔。

  他記得最後在家裡做飯的人是杜奇偉。現在糖罐子裡頭的全是混雜了海鹽的白砂糖。

  「靠,老杜這傻子,糖和鹽都分不清楚了。」章曉說著,示意高穹去洗手,「你鼻子很靈啊,好厲害。」

  高穹沒動,仍直愣愣地舉著自己的手指,臉上有點兒紅。

  「咋了?」章曉好奇道,「這東西又甜又咸的有啥好吃啊?你去吃糖——你的狼怎麼又跑出來了?」

  高穹低下頭,抬腳踢踢自己的狼,把它趕出廚房。

  「所以你這到底什麼狼?」章曉在他身後問,「為什麼一次比一次粉?」

  高穹溜回房間,從自己行李箱里掏出一小盒抑制劑。這是原一葦新做的,他全都搶回來了。

  他不是傻子,《哨兵通識》看了幾遍,已經足夠熟悉,就連那些以為不太重要的部分也記得很牢。

  吃了兩個糖丸,高穹等著自己身體的反應一點點退下去。

  他面紅耳赤,又覺得實在太不可思議。

  迷戀自己的人不是章曉嗎?為什麼現在無法抑制性反應的卻成了他自己。這反應來得太急,他連應對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狼狽逃回自己房間。

  太可怕了。高穹心想,太可怕了。

  他冷靜下來之後才發現粉狼沒跟著自己回來,它留在客廳里了。

  客廳里除了狼,還有章曉的麂子。

  麂子趴在落地燈下的地毯上睡覺,他的狼則萬分親暱地用大尾巴圈起麂子,也和它一樣趴在地毯上,咧著條舌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舔麂子的耳朵。

  拿著兩碗方便面經過他身邊的章曉解釋說:「我練習練習放它出來的感覺。」

  高穹看著舔麂不停的狼,目瞪口呆。

  他意識到自己對章曉產生性反應之後,很快就明白這頭狼的行為代表著什麼了。

  太露骨了,太他媽露骨了,又露骨又囂張。高穹憤怒不已,瞪著它讓它立刻滾回自己身邊。

  狼根本沒理解他眼神的含義,看到高穹之後反而興奮十足地動起了耳朵。

  看這裡,看它,真可愛——大概是這樣的意思。

  高穹決定暫時放棄它了。

  章曉在廚房裡搗鼓了兩碗方便面,打算跟高穹同吃合伙飯。

  「就這個嗎?」高穹很失望,」沒有大餐?「

  「你有錢鼓搗大餐嗎?」章曉問。

  「好了,吃吧。」高穹說。

  晚上章曉要到唐唐家裡吃飯,扔下高穹一個人呆著。

  臨走時他敲了敲高穹的門,沒聽到回應,發現門沒關緊。

  高穹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被子沒蓋好,全罩在腦袋上了。他耳朵里還戴著耳機,是章曉熟悉的型號。

  這種專門用於播放白噪音的耳機,他也在杜奇偉那邊見到過。

  章曉先嗑了兩顆糖丸才慢慢接近高穹。

  因為哨兵的聽視覺十分發達,有些哨兵在需要休息的時候往往會選擇能屏蔽外界聲音、只播放白噪音的聽音設備。白噪音一般是大自然的各類聲音,章曉知道杜奇偉的白噪音是草葉摩擦的聲音,而周沙喜歡的白噪音是火苗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在這種白噪音的保護下,哨兵們在休息或者睡眠的時候,能最大限度地減少不必要的滋擾,可以更好地在短暫的時間里得到恢復。

  不同種類的白噪音售價不一樣,能播放它們的設備自然價格也不一樣。火苗的噼啪聲、風聲、雨聲、海浪聲、鳥鳴聲等等,這些白噪音因為容易採集和製作,所以成本低廉,售價便宜。而類似於杜奇偉喜愛的草葉摩擦聲、雪落聲、花開聲、食物烹煮的沙沙聲等聲音,因為採集難度非常大,對設備要求極高,所以價格也異常驚人。

  在哨兵嚮導界里,第一個意識到白噪音可以出售以掙錢的商人,是各種經濟類教材和非法傳、銷宣傳品上被提及得最多的人。

  章曉小心地蹲在高穹的床邊,不眨眼地看他。

  雖然曾經和周沙爭論過文管委里最帥的人是高穹或是原一葦這個問題,並且最後在周沙「你不承認原一葦比高穹帥就是不理性不客觀,我放蛇咬你」的平等辯論中服輸,但他心裡頭始終覺得高穹是最好看的。

  這個人常常會呈現出一種心不在焉的放空狀態,也常常會流露出非常明顯的憔悴神情。

  那時候,他的眼皮會慣常下搭,長而粗的睫毛在臉上落下葉脈般細幼的陰影。高穹並不是困,他像是在思考問題,或者是拒絕某種窺探,這半閉的眼皮把他和所有他不樂意接觸、交談的東西隔絕開來。

  沒有人熟睡的樣子會好看。但章曉覺得,高穹睡覺的模樣很有趣。

  他似是沈浸在一個跌宕起伏的夢里,夢中一絲絲情緒的起伏都會清晰地被他的眉毛和眼睛細微的動作完整傳達出來。

  好看嗎?章曉自問自答:好看的。不是美或者漂亮的那種好看,是因為喜歡,因為覺得有意思,所以願意長久注視的那種好看。

  盲目嗎?章曉在心裡問自己。

  當然是盲目的啦。他又快樂地回答,喜歡就是盲目的,去他媽的理性思考。

  他其實不過盯著幾秒,但高穹已經察覺到身邊有了別人的氣息,於是立刻醒了過來。

  彷彿在睡夢中他身體的本能也清楚知道,靠近自己的是章曉而不是其他任何對自己有威脅的人。

  所以他平靜地睜開眼,沒有任何攻擊性動作,就這樣看著章曉。

  「你幹什麼?」高穹問。

  因為剛醒,他聲音有點兒沙啞,章曉的臉一下就紅了。

  他跌坐在地上,又連忙爬起來。

  「就……想聽聽你白噪音是什麼。」章曉手忙腳亂,一會兒拽拽衣角一會兒撓撓頭,「老杜也是這種耳機,他喜歡聽草葉摩擦的聲音,特別是夏季五六級大風時的那種。」

  「我這種很便宜的。」高穹坐起身,摘下自己的耳機遞給他,「就是有點兒奇怪,不好找。」

  抑制劑仍舊起著作用,他和章曉距離那麼近,但剛剛讓他窘迫的生理反應沒有出現。只是雖然沒有任何生理反應,但高穹仍然感覺呼吸很困難,心跳有些快。

  章曉接過他的耳機戴上,立刻聽到了從裡面傳來的聲音。

  那是人的腳步聲。是人穩步踏過薄薄積水時發出的聲響。

  高穹看到章曉愣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自己,很溫和地笑了笑。

  「怎麼了?」高穹問,「太吵了?」

  「不是,很有趣。」章曉低聲說,「非常有趣。」

  他沒有問高穹為什麼喜歡聽這樣的聲音,也不打算跟高穹說這種聲音的意義。

  在通識課本里的第九章「保護與自我保護」中,白噪音被歸為自我保護這一類。課堂上講到這一章的時候,老師給班上的嚮導們播放了一些白噪音。嚮導不需要白噪音,他們天生擁有更強的自我保護意識,可以隔絕外界的滋擾聲音。

  但哨兵不行。需要白噪音才能入眠的哨兵往往都多疑、不安,曾有過讓他們下意識回避的過去。而在所有需要白噪音的哨兵中,酷愛人類活動的白噪音的哨兵則更為特殊。

  老師最後播放的是一段大街上各種人聲的錄音文件。提著鳥籠的大爺,叫賣油條的小販,自行車的鈴聲,小孩子的笑聲,各種各樣,卻不顯得嘈雜混亂。

  「一般的哨兵使用白噪音是為了追求平靜和穩定,但這種哨兵有些不一樣,他們往往還有另一種潛意識的想法,那就是渴望與別人溝通,渴望更正常的人際交往,同時也擁有更為強烈的情感需求。」老師說,「這樣的哨兵相對來說更容易產生映刻效應,但這個課題需要和臨床心理學結合起來,不是我們今天的課堂內容。」

  「這是在哪兒採集的?」章曉問。

  「2012年4月的杭州靈隱寺。」高穹說,「後面還有一絲鐘聲,聽到了嗎?敲鐘之後有和尚走出來,還有一個小孩,小孩穿的鞋子小,聲音不一樣的……」

  章曉仔仔細細地聽高穹跟自己介紹這些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他一定聽了許多、許多次。章曉心想。

  兩人的同居生活終於拉開了序幕。

  秦夜時也終於在發現兩人一起從地鐵站出來之後,得知了這個令人震驚的事實。

  那時候他倆已經同居一周有餘了。

  秦夜時很傷心,扔下文件就跑回了危機辦。

  送來的絕密文件是說杜奇偉遇襲事件的後續調查進展的。

  他們找到了那位被杜奇偉無意拍下的女孩子。

  幾天之後,秦雙雙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來到了文管委,原一葦把她帶了進來。

  她帶來了一個誰都沒預料到的消息。

  那尚有嫌疑的姑娘死了,死亡的現場只有她和奉命去跟蹤她的秦夜時。秦夜時在現場被拘捕,現在正在完全封閉的狀態下接受調查。


第32章 同居(2)

  獲得許可權限之後, 危機辦立刻在特殊人群人口管理數據庫里搜索了那個姑娘的面部。

  資料顯示, 她是山東煙台人,今年大三。根據登記的人口數據記錄, 她是一個嚮導。

  在這個姑娘的管理數據庫中, 危機辦還發現了一些奇特的報警記錄:從她十四歲起, 平均每一年她的父母都會至少報案一次,去尋找他們的女兒。姑娘常常在不告知家人的情況下離家出走, 第一次被找回來的時候她說是去看病的, 後來慢慢就改了口,「尋找自我」「散散心」「失戀了去旅行」, 種種理由, 不一而足。

  十八歲之後, 她的父母就不再試圖尋找離家出走的女兒了。在檔案記錄里,她除了上學之外,花費了大量的閒暇時間到各地旅行。但是她的收入和父母的經濟能力,很明顯是無法支撐她這樣頻繁的旅行的。

  得到這些相關信息之後, 危機辦立刻展開行動。他們把女孩列為具有重大嫌疑的警鈴協會成員, 一方面立刻派遣由秦夜時這個強大的戰鬥型哨兵為首的行動組飛赴山東煙台, 另一方面抓緊時間向上級部門申請搜查令,以及請求當地公安機關和危機辦的山東煙台辦事處協助。

  秦夜時抵達煙台之後,立刻和當地辦事處的人聯繫上,發現女孩現在正在煙台的家中過寒假。

  行動組開始了偵查和跟蹤。

  女孩的行動很有規律,十點左右離家到附近的咖啡館裡喝咖啡,並且玩電腦, 下午兩點左右回家,晚上八九點的時候出門扔垃圾,在附近的便利店裡買點兒零食。

  當時秦夜時等人已經跟蹤了三天,大家都在等待危機辦總部的通知,等待著搜查令。

  搜查令遲遲下不來,秦雙雙四處活動,但仍舊沒有得到答復。為了避免讓那位如今在更高職位上的前任主任不舒服,她專程去拜訪他,並且沒有強調這姑娘和警鈴協會有關係,只是擺出了杜奇偉和那位小哨兵受襲事件的一些聯繫,「兩起襲擊事件的聯繫點應該就是她」。

  但是這張難度不大的搜查令卻一直無法批下來。

  那天晚上正好是秦夜時負責跟蹤。和他搭檔的是危機辦的一位女性嚮導,她跟秦夜時偽裝成情侶,一直跟著女孩走進了便利店。

  女孩拿著小籃子在巧克力的專櫃前仔細挑選,這時嚮導突然拉了拉秦夜時的衣角,示意他走到一邊。

  這位女性嚮導是危機辦里非常出色的偵查人員,有著十分敏銳的察覺能力。她告訴秦夜時,這個女孩子有些奇怪:她身上沒有嚮導的氣息。

  秦夜時一時間聽不懂。

  「哨兵容易感覺到哨兵,同樣的,嚮導對同為嚮導的人也擁有更敏銳的察覺力,我可以從一千個人裡面輕易分辨出誰是嚮導誰不是。但這姑娘太奇怪了,她身上嚮導的信息素非常混亂,非常微弱,甚至可以說幾乎不存在。」

  這位女嚮導第一次距離目標這麼近,她提醒秦夜時,是為了讓他提高警惕:她擔心這是一個精神異常的嚮導,她的精神體可能已經變異。

  秦夜時讓她暫時離隊,換另一位哨兵來跟自己共同行動。

  「事情就發生在嚮導離隊的幾分鐘里。」秦雙雙說,「她離開便利店,到附近的埋伏點去替換人員。小夜跟著那個姑娘離開了便利店,等他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秦雙雙臉色很糟糕。

  「最可疑的是,不知道是誰撥打了報警電話,警察和我們的人員幾乎是同一時間抵達現場的。我們根本沒辦法保護我弟弟,他立刻就被抓走了。」

  應長河雖然對秦夜時頗多微辭,但在接觸中也知道這個年輕人只是不通人情世故,但絕不是心有九竅的複雜人物。「他不應該讓嚮導離隊的,危機辦辦事的時候必須兩人一組行動過,這不是你們的規矩麼?」

  「他怕出事,總是覺得女性哨兵或者嚮導比較弱,平時和他一起出任務,他也是總讓我站在他後面。」秦雙雙十分苦惱,「傻東西。」

  事情太過湊巧,說沒人在後面動作,誰都不信。

  根據現場人員的轉述,目標人物的死亡狀況很奇怪。她像是被某種東西撕開了一樣,屍體不完整,站在她身邊的秦夜時腳上都是血,狼獾站在他身後,倒是沒有任何攻擊過別人的痕跡。

  「殺了她的肯定是哨兵,我弟弟就在她身邊,他的精神體是一個很強的攻擊型哨兵,而且在歷年的能力大賽里都是很出色的,那頭狼獾擅長的就是用爪子和牙齒撕咬敵人。」秦雙雙顯得有些煩躁,「現在連見都見不到。我算什麼危機辦主任啊,他媽的,什麼門路都走不通。」

  應長河沒有說話。

  危機辦在信用最低的時候,讓秦雙雙這麼年輕的人接任主任,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們這些老人一眼就看得出來,秦雙雙是一個犧牲的棋子:819事件之後危機辦成了燙手山芋,誰都不願意接著,想等它冷點兒再說。秦雙雙有能力沒聲望,就姑且先捧她上位,把她的能力發揮出來,等過了一兩年,事情淡了,再找個方法把她換下,讓準備好的某個人接上。

  只是沒想到,秦雙雙居然真的把危機辦管好了,而且還有越來越好的趨勢。

  「付滄海呢?」應長河說,「他人面廣,可以幫幫你。」

  「我先去找的他,他已經答應幫我了。」秦雙雙此時才說明來意,「應主任,我有個請求……」

  「雙雙,不要說了。」應長河立刻打斷她,「不行。」

  秦雙雙還沒講出口的話全吞了回去,滿臉失望。

  「我什麼都不做,我甚至可以不去。你讓章曉……或者周沙和一葦,讓他們去,就看一看現場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好應對。」

  應長河十分堅決:「雙雙,不要讓你應叔叔為難。我如果為你開了這個先例,以後的麻煩事只會越來越多,我們誰都擔不起責任的。」

  他喊了秦雙雙的名字,親熱一些,也更難讓秦雙雙繼續開口了。

  秦雙雙頹然坐在沙發上,半天都沒抬起頭。

  應長河坐在她對面,把一杯熱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應叔叔,還有一件事,是我來之前才知道的。這只是一個推測,但我覺得我們很可能觸碰到了警鈴協會的某種真相。」她低聲道,「在現場,危機辦的所有嚮導,包括我剛剛說的那位特別敏銳的成員,誰都沒感覺到任何陌生的嚮導精神體的痕跡。」

  她抬起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那姑娘之所以多次離家出走,她不是去散心或者旅遊的,她是去全國不同的治療機構尋找去除精神體的方法。她厭惡自己的嚮導身份。」

  應長河神色大變:「她成功了?!」

  秦雙雙點點頭:「是的。她可能沒有精神體。」

  「精神體是一個哨兵和嚮導的命根子,也是我們最重要的夥伴。」周沙說,「雖然它們不吃不喝,但我認為我們應該像對待寵物一樣,在它們身上花時間,和它玩兒,聽它的心聲,用心靈去交流。」

  高穹面無表情:「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你真的不想知道你的狼為什麼變色嗎?」周沙憋著笑,「不想瞭解下它的心路歷程嗎?」

  「一條狼,有什麼好瞭解的。」高穹說著,目光飄向另一邊的章曉。

  章曉和袁悅湊在一起,十分開心地圍著一本書說個不停。

  「他倆為什麼感情這麼好?」高穹問周沙,「有什麼好說的,每天說個不停。」

  「在討論怪俠裘德洛呢。最近要拍一個系列電影了,在選角。」

  高穹嗤之以鼻:「電影有什麼好看的。」

  章曉之前對怪俠裘德洛並不瞭解,看了應長河的書之後喜歡得不得了,不僅立刻下單買書,還在網上搜索了各種各樣的同人小說和同人圖,沈溺其中,不可自拔。

  偏偏袁悅也是個中老手,和章曉分享了不少私密的站點,兩人的友誼就這樣牢固地建立起來。

  「真的,裘德洛和他侄子肯定有一腿,有個作者不寫同人專門分析原著,特別細心,說得可好了,我分享給你。」

  章曉連連擺手:「不不不,別說了。我是原著cp粉,我喜歡加西亞。不覺得他們那一段感情寫得特別蕩氣回腸嗎?加西亞可以說是女中豪傑了,我覺得裘德洛的老婆也很喜歡她的,不然不會允許自己老公一年往那邊跑幾個月。」

  袁悅高興地擊掌:「原來你萌百合,可以可以,我也有資源,等我找給你,寫得很棒,非常細膩……」

  「我真的是原著粉……」章曉無力地辯解。

  他低頭看著腳下,高穹的狼正站在自己身邊,大尾巴圈著他的腳,抬起腦袋伸著舌頭,赫赫喘氣,像是在笑。

  章曉看看高穹。

  高穹:「就讓它出來走走吧。」

  章曉心說好吧,反正它粉著的時候你也收不回去。

  原一葦和周沙做好了準備,章曉隨他們一起進入了保護域,送他們倆還有袁悅去出外勤。現在已經找到了千佛窟的所在位置,並且那裡目前還沒安設炸藥,還是安全的。今天三人的任務是確定千佛窟內部構造,並且盡可能把它那裡的佛像描繪下來。他們各自帶了一本很厚的素描本子,方法古老,但非常有效。

  「最近幾天怎麼沒見過小秦啊?」走往保護域的途中,袁悅忽然問。

  沒人知道秦夜時去了哪裡,但這麼一說,確實有幾天沒見過他人了,說實在話,還真有點兒不習慣。

  周沙說:「沒有他,但有他姐啊。你可以問問秦雙雙。」

  原一葦扭頭說:「你又生什麼閒氣。」

  周沙沒看他,淡淡回了一句:「別叨叨了,我煩著呢,再說放蛇了。」

  章曉好奇道:「怎麼了?」

  原一葦告訴他們,危機辦請求抽調他和周沙去工作,應長河不允許,最後國博那邊批了一個人,就是原一葦。因為文管委目前有三個嚮導,其實已經足夠,危機辦缺少有力的援助人員,讓原一葦去是比較合適的。

  等到三人回來,今天的外勤工作也就結束了。秦雙雙和應長河談了許久,下班時才離開。她行色匆匆,袁悅想問問秦夜時的情況都沒機會。

  高穹和章曉一起回家,在地鐵站的入口看到有幾個家長模樣的人在發傳單。

  傳單上的內容是無痛剝離精神體的信息。

  「絕對無痛無副作用,全程人性化服務一條龍」「一個月辛苦,換一生幸福」「無歧視,無偏見,無痛苦,走上人生幸福路」……各類標語用顯眼字體印在單子上頭,晃得人眼花。

  章曉停了下來,接過傳單。

  看到他似乎有興趣,那幾個人立刻圍著他,七嘴八舌地說起話來:「真的特別有用,特別快。一輩子的事情,選擇我們機構是最好的。」

  「你們拉一個客人有多少提成?」章曉問。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沒人回答。

  「這種機構不是明令取締了嗎?怎麼還能發廣告?」

  他一臉凜然正氣,樣貌端正,很像便衣。那幾個人連忙收拾東西,從他手裡搶回傳單,頭也不回地走了。

  見高穹一頭霧水,章曉跟他解釋。

  「不可能無痛剝離的,人倒是死了好幾個。」章曉和他邊走邊說,「要是真能無痛剝離,那就可以申報國家科技獎了。地鐵里這種發傳單發廣告的,都是騙人的。」

  「那個也是騙人的?」高穹問。

  章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是一個蹲在地鐵走道邊上乞討的老頭。老頭子一身黑乎乎棉衣,面前一個搪瓷杯子,兩邊各貼一條紅對子,是「恭喜發財」和「萬事如意」,也算是應景。

  章曉心頭又湧起不詳的預感。他看到黑老頭衝著高穹熱情地笑笑。

  「是騙人的!」章曉連忙說,「這個人以前上過電視,一對兒女都在國外讀書,家裡住著幾間大別墅,比我們倆加起來翻十倍還要有錢。」

  高穹沈默了。

  章曉:「……你,你給過他錢?」

  高穹:「嗯。」

  章曉:「給了多少?」

  高穹:「幾百吧。給了幾次。他以前還有一塊白布,上面寫得很慘,無兒無女,老伴死了,欠了十幾萬醫藥費,回不了家……等等。」

  章曉驚呆了:「你的錢都花這裡了?!」

  高穹避而不談:「你們這裡的人,都很狡猾啊,這樣騙我錢。」

  章曉:「你不看電視嗎!不看今日說法和法制進行時嗎!」

  高穹感覺很沒面子,決定換個話題:「快回家,看個電影吧。」

  章曉走到便利店買快餐,一邊掏錢一邊狐疑地問:「你喜歡看電影?」

  「喜歡。」高穹面不改色,「電影很好看的。」

  店裡人太多,他在外面等章曉。環顧四周時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有陌生的精神體氣息出現在周圍。

  高穹警惕地抬頭,但什麼都沒有看到。

  在他的身後,一隻蜂鳥噗的一聲化成了輕霧,潛入了一個過路人的身體里。


第33章 同居(3)

  月底的時候, 抽調原一葦到危機辦工作的文件下來了。他的抽調時間持續三個月, 三個月結束之後危機辦可能會根據自己的工作繼續申請抽調人員,或是原一葦, 或是別人。

  應長河看到這份文件, 最大的感受是, 秦雙雙沒有應對警鈴協會的經驗。

  他不相信這個抽調的申請裡頭有秦雙雙的私心,因為當初是把周沙和原一葦都一起列在申請名單中的。但對付警鈴協會, 增加人手顯然不是最好的辦法。

  應長河認為, 最好是增加情報人員。

  現在的警鈴協會是全新的,無論是人員組成還是現任會長, 他們全都一無所知。當年為了獲取警鈴協會的情報, 危機辦犧牲了一些人, 現在秦雙雙想用更穩妥的方式去工作,可能是不行的,秦夜時就是一個例子。

  有人在阻撓,有人在觀望。

  這樣的人可能是警鈴協會安插的針, 但更大的可能, 是上級管理層內部不同派系的博弈, 危機辦和現在警鈴協會的緊急情況,都成了他們博弈的籌碼。

  應長河其實也不擅長應對這種情況,他除了保護自己的人之外,只能祈禱秦雙雙謹慎再謹慎,在非常時期千萬不要行差踏錯。

  文件下來之後,周沙顯然更不高興了。

  但她控制得很好, 除了長期和她在一起的原一葦,誰都沒有發現。

  原一葦開玩笑一般問她,是不是嫉妒了。

  「我心裡確實有些別的想法,但是我控制著自己不往那個方向想,我相信你。」周沙說,「可我們如果不能在一起工作,我寧願你在危機辦當門衛就好。」

  原一葦明白她的意思,抱著她沒有說話。

  到危機辦工作的前一天,應長河組織大家吃飯,給原一葦送行。周沙的話不多,但相對平時來說已經算是沈默了。

  章曉坐在她身邊,能察覺到她身上不太平穩的信息素,這讓他有些難受,呼吸不太順暢。

  周沙不高興,當然不是因為危機辦的秦雙雙,而是危機辦現在的工作太危險了。秦夜時被捕之後,消息最終還是沒壓住,上級發了一份通報文件,把秦夜時發生的事情定性為工作失誤。

  文件中說,秦夜時沒有遵守文管委的工作規則,擅自攻擊了僅有嫌疑、沒有犯罪事實的人,這是極為嚴重的工作失誤。他目前還被羈押在煙台,在專門關押哨兵和嚮導的地方,而且文件一下來,就意味著他再也不是危機辦的人了:他被危機辦除名了。

  文件上有秦雙雙的簽字。她簽在最後一個,在她上頭還有一些章曉聽過但從未見過的人物。

  這份文件的處理意見,是秦雙雙無法左右的。

  吃飯時大家又聊起了這件事,都有些擔心秦夜時。

  這事情可大可小,畢竟對方死了。但沒有見到任何可靠的調查報告,直接就說秦夜時殺了人,這顯然是非常奇怪的。

  「他姐姐和家裡人還在活動。」應長河說,「不要聊這件事了,不是我們可以插手的。」

  章曉想的是另一件事。之前危機辦想爭奪陳氏儀的事情他也聽過,一般來說,陳氏儀在結束文管委的使用和保管之後,最有可能接收它的地方就是危機辦。但現在危機辦出了這樣的事情,它的可靠程度繼續打了折扣。

  他希望陳氏儀繼續留在文管委。

  留在文管委他才能接觸到它。接觸到它了,才能進行空間遷躍。

  進行空間遷躍,才能回到當年的白浪街事件發生的時候,親眼看一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白浪街事件發生之後章曉被接到了專門的機構居住和接受檢測。

  檢測的項目很多,很複雜,有一些會帶來極大的痛苦。痛苦讓記憶產生了差錯,追溯回憶的時候,事實往往被巨大的痛苦掩蓋。章曉想不起當時的很多事情了,比如他怎麼離開房間,那個脖子上系著警鈴的精神體到底是什麼,自己又是怎麼保護家人或攻擊對方的。

  這些回憶非常非常重要,對章曉來說。以往可以把它當作往事,可是現在有陳氏儀,有新的可能了,他很艱難才壓抑得下自己渴望瞭解事實的心情。

  坐在他對面的高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擔憂。

  「你不吃肉嗎?」他問。

  章曉把面前他給自己夾的一碗肉推回給他:「你吃吧。」

  高穹收下了,邊吃邊看他:「不吃不行的,家裡沒吃的了。」

  袁悅從一邊湊過來:「你們平時都誰做飯?」

  「不做飯,在外面吃。」高穹說。

  袁悅愣了愣:「那你很有錢啊。」

  高穹陷入了短暫的沈默,低頭扒飯不停。

  飯桌的另一端,原一葦在自己包里翻找著什麼,周沙低頭數飯粒,片刻後抬頭頗為凶狠地對應長河說:「主任,我有點兒恨你。」

  應長河大手一揮:「恨吧恨吧,反正這事兒我也做不了主,就剩個點頭的份。」

  原一葦終於找到了目標物,大喘了一口氣,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周沙。

  「來,簽字。」他把一支筆塞到周沙的手裡。

  那是一份伴侶申請表。

  伴侶申請是哨兵嚮導在決定終生結合和綁定的時候必須進行的程序。在完成伴侶申請之後他們才能去辦理結婚證,伴侶申請有時候甚至是比結婚證更有效的認定。

  它的申請手續非常複雜,花費的時間很長,需要提交的資料很多,但伴侶申請表卻極為簡單。

  表上除了抬頭的「伴侶申請」四個小標宋簡體字之外,還有下面的兩句話:

  「我們約定此生共渡,共同承擔一切苦厄、災難,分享一切歡樂、喜悅。

  請批准。」

  再往下就是申請人落款和申請時間。

  伴侶申請表極為簡單,甚至可以說簡陋,受到了很多哨兵嚮導的詬病。人們普遍認為,這樣簡單且毫無文採的一句話,沒辦法和神聖的伴侶申請聯繫在一起。

  但伴侶申請一開始甚至是沒有這份申請表的。想要成為伴侶的哨兵或嚮導只要登記雙方名字並提交所有有效的資料就可以了。

  之所以在伴侶申請之後還有結婚證這一關,甚至說伴侶申請比結婚證還重要,因為伴侶申請不僅認定了申請人雙方的伴侶關係,更是分割財產、平衡責任,甚至是分擔災厄的一個重要憑證:哨兵或嚮導在執行危險任務時陷入生命危險,這個時候如果需要某個人犧牲自己一部分的精神體力量去維持對方的生命,必須只有伴侶才能被選擇中,而且一旦成為了對方的伴侶,只要有這樣的需要,你絕對不可拒絕。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社會上普遍認為哨兵比嚮導更重要,因而哨兵和哨兵。嚮導和嚮導,甚至是哨兵或嚮導與普通人提出的伴侶申請無法被批准:因為如果有一個人出了事,那麼他的伴侶無法保護他,也無法通過更為極端的手段延續受傷者的生命。同樣的,哨兵和嚮導的伴侶申請有的時候不是和感情相關的一種認定,而是一種互相保護、互相支撐所必須的證據。

  它本身並不浪漫,也毫不神聖,是一種非常務實的工作手段。也正因為這樣,伴侶申請要提交的資料非常多、非常複雜,認定過程花的時間也不短,因為要避免某種單純的利益捆綁關係:一個就要死的哨兵與一位健康的嚮導結合,可以得到平衡、保護和生命延續,這有時候會成為變相人口買賣的原因。

  漸漸的,伴侶申請不再被熱戀者熱衷,除非他們想要真正踏入婚姻。

  或者他們中有一方時刻面臨危險,需要一個更安全的保障。

  周沙看著手裡的申請表愣住了。

  這份表格是原一葦想要和她走得更遠的意願,但也是原一葦可能會面臨危險的一個標誌。

  她心裡又高興,又難過,像在火鍋裡頭浮浮沈沈的那幾個丸子一樣,被冷的包裹了,又被熱的燙過。一顆心上上下下,沒說出任何話來,倒是先流了眼淚。

  原一葦想讓她高興。伴侶申請的手續很麻煩,要提交的東西很多,所以耽誤了將近半年時間。

  看到周沙哭了,他一下緊張起來。周沙要用那張申請表擦眼淚,他更是緊張,連忙把那張紙奪回來:「別別別……申請表上應主任已經蓋章確認過,就差你簽字了。」

  周沙抹了抹眼淚,確認和高興的心情相比,自己還是更害怕和難過,頓時哭得更凶了。

  原一葦忙抱著她,輕拍著背部低聲安慰。

  另一邊的應長河等人已經高高興興地起哄起來了。

  「不要哭嘛。」應長河說,「這是高興的事情,我們單位要擺喜酒咯。」

  周沙抽泣著,沒有抬起頭。原一葦知道她擔心自己,輕撫她的臉,低頭吻她。

  高穹看得很認真,目不轉睛,被應長河揍了一記腦袋。


第34章 同居(4)

  周沙哭夠了, 高興了, 拿著申請表嘿嘿嘿地笑,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地在原一葦的名字後邊添上了自己的。

  原一葦也是高興的。雖然和周沙談過幾次伴侶申請的事情, 但周沙興致不是特別大, 因為她的母親並不喜歡原一葦。原一葦努力過, 但周影始終希望自己女兒的丈夫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能力不大, 要承擔的風險也不大。

  兩人在眾人的起哄中喝了交杯酒, 又吧唧吧唧親了幾次。他倆心情太好了,原一葦的小蜘蛛滿地亂爬, 周沙的樹蝰縮成小拇指粗細的一條, 在桌面上游來游去。章曉渾身僵硬地靠在袁悅那邊, 袁悅精神體的力量溫柔地包裹著他,緩和了他的緊張和恐懼。

  應長河買的單,用的是小金庫的錢。高穹眼睛都紅了,轉頭對原一葦說:「份子錢我就不用出了吧?你們吃喝的可都是我的工資。」

  「進了小金庫, 就是大家的錢。」周沙說, 「反正你的錢向來也是大家的錢嘛。」

  回家路上高穹對章曉強調, 不能再遲到了,請他監督自己。

  兩個人正在地鐵上晃蕩,章曉盯著新貼的廣告,隨著高穹的話不斷點頭。

  高穹盯著章曉看了一會兒,抿了抿嘴巴。

  「問個問題。」他說,「為什麼原一葦的精神體是蜘蛛, 周沙是蛇,但是蜘蛛不怕那條蛇?」

  這個問題章曉問過原一葦,原一葦當時神神秘秘地說以後就知道了,之後還是周沙給了章曉答案:產生了映刻效應的哨兵和嚮導之間,即便他們的精神體是對方天敵,也不會有畏懼的情緒。相反,所有產生過映刻效應的哨兵和嚮導,精神體都能相處得很好。

  章曉不打算跟高穹清楚地解釋。因為他心裡記得,高穹似乎沒有好好上過學,也沒有學過哨兵通識課,所以高穹是不知道映刻效應的。解釋這個問題就要說明映刻效應,章曉不願意讓高穹知道自己對他產生過這種可怕的反應。

  他含糊地說,這是因為兩個人之前有了什麼化學反應。但高穹立刻就明白了。

  「是映刻效應嗎?」他問,「就是之前在電梯里抱你的時候,你精神體的力量溢出來了那樣。」

  章曉心裡一個咯噔,頓時回頭看他。

  高穹臉色坦然,看到章曉的神情,還給了他一個笑,有點兒得意,還有點兒驕傲。

  兩人正走在無人的小道上。這是從地鐵站回家最短的一條路,路上沒有人,沒有車,連燈光也稀薄,只有兩側林立的宿舍樓透出了一窗窗或白或黃的暖光。

  章曉覺得特別特別冷。

  他想否認,可是這沒辦法否認。高穹既然能說出映刻效應,那麼他肯定已經知道映刻效應意味著什麼。

  你喜歡著一個人,對方知道你喜歡他但無法給你回應,對章曉來說這已經很糟糕了。可是高穹懂得了映刻效應,他自然也就知道,自己對他的迷戀深嵌在靈魂里,是無法抑制的條件反射,是不死不休的渴望和憧憬。這不僅是糟糕——這簡直是毀滅般的打擊。他本就站在單薄的冰層上,小心翼翼地以享受的心態接觸高穹,可現在冰層消失了,高穹親手把冰層抽走了:章曉覺得自己正在往深淵裡頭墜落。

  而高穹站在深淵之外,正以這種驕傲的,得意的眼神,俯視著自己。

  他沒有回答高穹的問題,但也不知道是繼續僵立著好,還是轉身離開才好。

  沒有學過,總覺得怎麼做都是錯。

  高穹等著章曉承認,但是只看到章曉的臉色越來越差,眼珠子轉來轉去,就是不看自己。

  他彎腰低下頭,望著章曉的側面:「是不是?我說對了吧?所以你的鹿不怕我的狼?」

  「……不是鹿,是麂子啊。」章曉總算開了口,「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的。」

  高穹:「……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章曉:「不覺得很惡心?莫名其妙的,就有人這麼喜歡自己,太奇怪了。」

  高穹:「不奇怪。我感覺挺有趣的,你也不是惡心的人。」

  章曉的臉由白轉紅:「你別靠過來了,太近……」

  高穹把他逼到靠在了牆上,大氣都不敢喘。

  「映刻效應真有意思。」高穹低聲說話,聲音就貼著章曉的鼻尖擦過,「如果我現在親你,你的小鹿會出來嗎?就像原一葦的蜘蛛一樣,會在這裡跑著繞圈兒嗎?」

  「我說過了,不是鹿……」章曉糾正他。

  高穹點點頭,眼裡有笑意:「知道,是葉麂。」

  他低頭,吻了吻章曉的唇。

  並沒有更深入的糾纏,高穹只是飛快地碰了碰章曉的嘴唇。

  但溫暖的風立刻從兩人腳下捲起,漩渦一樣,環繞在他們身邊。

  高穹知道這是那只葉麂的力量。帶著森林的水汽,深山的幽靜氣息,快樂地、興奮地從下到上席捲了自己。

  他非常喜歡,遠遠勝過對自己那頭狼的喜愛。那只小小的、柔軟的身軀,細細的蹄子,貝殼般的耳朵,他全都喜歡。

  章曉在他面前,在他和牆壁之間。頭頂是朦朧而稀薄的燈光,沒關好的窗戶里傳出了小孩和大人交談的笑聲,小狗汪汪的吠聲,電視機里武俠劇刀劍擊打的鏗鏘聲。

  這很像他的白噪音。高穹心裡頭像是沸騰了一樣,盛著一鍋乾淨滾燙的水。

  他又碰了碰章曉的嘴唇,舌尖接觸到冰涼的唇面和微微發顫的縫隙。

  章曉沒有推開他,沒有拒絕,那只麂子那麼快樂,高穹知道,章曉並不是抗拒。

  他抓握著章曉的手腕,又往下滑去,握著他的手。天氣仍是冷的,春意在夜間退居二線,冬日的酷寒余威猶盛。章曉的指尖發涼,高穹加了點兒力氣,把它們攥在自己手心裡。

  那頭狼也跑出來了,緊緊挨著葉麂,大尾巴在兩人鞋面上掃來掃去。

  高穹心想,原來如此。

  這也是映刻效應,他對章曉也有著無法控制的條件反射。

  「真有意思。」他低聲說,「這裡……真有意思。」

  章曉頭昏腦漲,耳朵嗡嗡響,完全跟不上高穹的思維。

  高穹直起身,揉揉他的腦袋:「連我也變得很有意思了。」

  章曉被親得一頭霧水,因為理解不了高穹的話,更覺得茫然:「什麼?」

  「回家說。」高穹給他整了整衣服,「回家慢慢說。」

  章曉的葉麂收回去了,但他的狼仍舊萬分興奮地蹦來蹦去,舌頭咧在嘴巴外面,耳朵一動一動的,寸步不離地跟著章曉。

  章曉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低頭盯著腳邊的狼。

  高穹:「?」

  「你的狼收不回去是嗎?」章曉問。

  高穹:「它不聽話。」

  「它原本不是粉色的對吧?它變色了,是不是?」章曉又問。

  高穹不吭聲了。

  「你臉紅什麼?你回答我問題,別不說話。」章曉認真起來了,「你知道精神體變色是什麼意思嗎?既然懂得映刻效應應該也看過性反應的解釋的……你為啥老嘲笑我?你有什麼資格嘲笑我?我現在都不流鼻血了,你的狼還是粉的……」

  高穹:「回家!」

  回家之後狼還是沒能回去,但它身上的顏色已經消退了,重新呈現出比較冷酷威嚴的灰白色皮毛。

  就是一直伸舌頭動耳朵,相當不嚴肅。

  「對,我這確實是性反應。」高穹被章曉嘮叨一路,徹底服輸,「但是你流鼻血的時候我的狼可沒有變色啊,你流鼻血在前,我狼變色在後,這個先後順序要搞搞清楚的。」

  章曉一頓,似是被暫時說服了。

  高穹衝了杯麥片,沈迷於糖精的香氣無法自拔,捧著杯子和章曉坐在一起看電視。

  他滿肚子的話想跟章曉說,比如自己以前住在什麼地方,比如自己以後還有什麼打算。

  正準備講的時候,刷著朋友圈的章曉看到了一張煙台大櫻桃的代購消息。

  「你說秦夜時現在怎麼樣了?」章曉說,「聽說專門關押哨兵和嚮導的地方非常特殊,被關的人會被注射一種藥劑,藥劑能讓他們失去力氣,精神沒辦法集中,所以沒辦法釋放出精神體進行反抗和攻擊。他會不會也被打針了?不曉得疼不疼……我挺怕打針的,以前有一段時間常常打,有的針劑特別疼。不過秦夜時家裡這麼有錢,應該人面很廣,救出來也是個時間問題……」

  他刷刷翻著大櫻桃的照片,口中叨叨不停。

  「他肯定不會殺人的。不過這事情跟警鈴協會是真的有關係嗎?萬一那姑娘只是偶然被老杜拍進去了呢?殺她的人到底是什麼居心——你去哪裡?」

  高穹一口氣喝完了麥片,嚯地站起來:「睡覺。明天你起來的時候也要記得叫醒我,我要準時上班。」

  跟章曉住在一起之後他就再沒有遲到過了,但高穹一想到今天那兩千多塊的餐飲費就心疼到隔膜都抽搐,於是再三提醒章曉。

  「睡這麼早?」章曉說,「今晚有《法制進行時》詐騙專輯的重播,你還是看看吧。」

  高穹走了兩步,又轉身大步跨到章曉身邊,迅速彎腰。

  「那親個嘴。」他說,「親嘴了我就陪你看。」

  他動作很快,但章曉更快,這次位置沒對上,吻在了章曉的臉頰上。

  「我靠。」章曉捂著自己的臉把他推開,「你簡直有毛病……別隨便親!」

  無奈他的臉太紅了,訓斥的話語完全沒有任何威力。

  高穹有些失望,不過很快又振作起來:章曉早起的時候是很迷糊的,機會很多。

  親嘴太有意思了。高穹心想,為什麼以前不知道親嘴這麼有趣呢?他開始有些期待親嘴之後的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在另一個地方發生的事情:

  應長河、袁悅、原一葦和周沙一起走。

  袁悅:你們說高穹也喜歡章曉?我覺得不像啊?

  原一葦:喜歡。

  周沙:非常喜歡。

  應長河:他不喜歡章曉,會偷偷數章曉一杯咖啡喝了幾口?倆呆子。


第35章 新成員(1)

  電梯沈沈下降, 粗大的鋼索吱呀作響, 梯內的燈光閃了兩下,又恢復了亮度。

  秦雙雙站在梯廂里, 手裡拿著脫下來的大衣。地下羈押所很熱, 至少比外面的氣溫要高十度左右, 她第一次來,衣服穿得太厚了。

  這是煙台特殊人群羈押所的C區, 專門關押哨兵和嚮導。

  秦夜時就在這裡。

  抵達地下6層, 秦雙雙踏進了一個寬廣的大廳。廳中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石雕,是一本翻開了的《特殊人群權益保護法》。這部法律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時候擬定和通過的, 幾經修改, 已經比較完善。

  她繞過那座石雕, 直徑走向接待處。

  秦夜時被關押在C區的603牢房,條件還可以,至少是單人的。

  秦雙雙想到牢房去看看,但是羈押所的人拒絕了, 牢房是絕密的地方, 除了犯人和管理者, 其餘的人都不能進去。

  她等了大約半小時,秦夜時拎著一個包走出來了。

  「姐姐。」他的聲音有氣無力,步伐也是虛軟的。

  秦雙雙沒見過自己弟弟這個樣子,連忙走上去攙扶他。秦夜時身體健壯,連生病都很少,這次在羈押所里天天被打針, 整個人不是睡覺就是坐在地板上發呆,秦雙雙把他拖到車里坐下了,他聽到自己熟悉的音樂聲,總算有了點精神。

  「關掉。別放了。」他說,「好難聽。」

  「這不是你自己唱的嗎?還嫌棄。」秦雙雙關了播放器,從後座的保溫箱里掏出一支針劑遞給他。秦夜時一看到注射器就犯怵:「又打針麼?」

  「這是我從二六七醫院那邊跟人拿的,可以讓你盡快清醒。」秦雙雙拿出酒精棉球在他胳膊上擦擦,把注射器戳了進去,「你睡一覺,一會兒我還有話要問你。」

  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淌入秦夜時的身體。他的倦意很快上來了,眼皮沈重,陷入沈睡之前只看到秦雙雙皺著眉撫摸著他額頭上的傷疤。這是在羈押所里第一次被打針之後,他因為站立不穩跌倒而造成的。

  秦夜時只睡了一個小時,他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酒店的套間里,秦雙雙在外面打電話。他竪起耳朵聽了一會兒,似是正在跟父母報平安。

  草草吃了些東西,秦夜時的精神恢復了,開始回答秦雙雙的問題。

  那天發生的事情,和他搭檔的嚮導已經全都說過了。

  秦雙雙在意的是秦夜時之後單獨跟蹤,直至目標人物死亡這段時間的情況。秦夜時這次被放出來,是她多次去懇求危機辦前主任,對方才終於賣了個人情給他。秦夜時的案子雖然被重新偵查,但他已經被危機辦除名,是不可能回去的了。

  秦夜時對自己無法繼續在危機辦工作並不覺得可惜,反過來問秦雙雙:「那我可以繼續搞音樂嗎?」

  「不可以。」秦雙雙立刻拒絕,「連你自己都覺得自己寫的歌難聽,還做什麼白日夢。」

  秦夜時撓撓鼻尖,暫時放棄了和姐姐討論的想法,把當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細細告知了秦雙雙。

  秦夜時當時讓嚮導離開,並不是沒有任何準備的。

  他們跟蹤著的女孩在便利店買東西,且已經在日用品的架子前徘徊了很久,在幾種品牌的沐浴露之間猶豫不決。看到她的籃子里東西不少,結賬的地方仍排著隊,秦夜時斷定她短時間內不會離開便利店,所以才讓嚮導迅速離開去替換人員。

  但嚮導轉身離開之後,那姑娘很快放下了籃子,兩手空空地離開了便利店。

  秦夜時這時候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他立刻跟了上去,並且聯繫同伴,說明自己所在的位置和路名。

  女孩在一個街口停下了。這是專賣五金用品的地方,店鋪全都門窗緊閉,十分僻靜。

  然後秦夜時便看到,道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那是一個十分壯碩的男人,他從遠處穩步走過來,女孩似是期待又似是畏懼,在原地猶豫片刻,最終沒有走過去。

  男人走到一半,忽然停了腳步。

  「你已經清潔了?」他問。

  女孩回答了這個奇怪的問題:「我完全清潔了。」

  「可是你帶來了臟東西。」

  秦夜時心中一驚,想要逃離時已經來不及了。一條巨蛇從男人身後竄出來,像是一枚柔軟的、沈重的箭,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女孩當即僵立在那裡,不敢動彈了。大蛇吐出口中的蛇信,兩只金黃色的巨眼轉來轉去,最後注視著秦夜時藏匿的方向。

  就在秦夜時以為它要攻擊自己的時候,大蛇的蛇尾突然彈起來,尖端如同炮彈一般,激射往女孩的腹部。

  秦夜時手指一動,身上立刻騰起一片輕霧。輕霧飄行的速度與蛇尾攻擊的速度不相上下,那頭狼獾於輕霧之中瞬間幻化出同樣巨大的形態,把女孩護在自己身後。

  蛇尾撞在狼獾胸前,它低吼一聲,雙掌抓住那根柔軟卻極為有利的尾端,猛地一撕。

  巨蛇發出慘呼,抽搐著在地上挺動打滾。

  秦夜時奔到女孩身邊想把她拉到安全的地方,大蛇的攻擊對象不是他,是這個姑娘。「釋放精神體,保護自己!」他大吼。

  女孩神情慌亂:「我……我沒有,它不在了……我沒有兔子了……」

  「什麼?」秦夜時沒聽清楚。

  在兩人面前,那頭狼獾仍在大力撕扯著蛇尾。

  就在秦夜時拉著女孩後退的時候,一雙節肢動物的前爪忽然從黑暗之中,以迅雷之速猛地探出。

  黑色的前爪準確刺入了女孩的腹部,又迅速往兩側拉扯。

  秦夜時根本沒有反應時間,他的目標人物就這樣在他眼前被撕開了。

  「兩個哨兵?」秦雙雙立刻抓住了重點,「出動兩個哨兵去殺一個精神體已經消失了的嚮導?」

  「不,只有一個人。那雙爪子是從大蛇的腹部伸出來的。」秦夜時生怕自己講得不清楚,拿起一旁的便簽紙,草草畫了個圖。

  一條彎曲的大蛇,腹部有一對蠍子的前爪。

  秦雙雙都呆了。

  「這不可能……這個精神體變異了?」秦雙雙抓著這張紙,「這是個精神異常的哨兵?」

  「我覺得不像是精神異常。蛇身上確實有個鈴鐺。他們審訊我的時候,我說了這件事。但似乎沒有人信,他們覺得警鈴協會已經消失,不可能再回來,我在說謊。」秦夜時拿過紙張,在大蛇的脖子處畫了個鈴鐺,腦袋上又添幾筆,「所以還有個細節我沒說。」

  他指著大蛇的腦袋:「這裡有一對角。」

  秦雙雙看著那對簡筆畫的角:「?」

  「陳宜遇襲事件是我第一次開始全程跟案子,所以他的資料我很熟悉,包括他之前留下的精神體的照片。」秦夜時說,「這是他那只羚羊的角,左角有點兒彎曲的弧度,右角是流線型,我能確定。」

  秦雙雙咬緊嘴唇,陷入了沈默。

  秦夜時給的這個信息太怪異,同時也太可怕了。

  「……我們目前已經整理好了從白浪街事件之後所有的哨兵遇襲事件,發現從前幾年開始,類似的遇襲事件有上升趨勢。」秦雙雙低聲說,「最奇怪的是,遭到精神體襲擊的嚮導,確實只有陳宜一個。而且也只有那起遇襲事件里,被襲擊者的所有財物都被搜走了。」

  「也許對方想要的不是財物,而是其他的東西。」秦夜時說。

  兩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一個想法。

  多年之前,警鈴協會的譚笑宇侵入陳氏儀,想獲取陳氏儀的製造資料。現在,警鈴協會的人襲擊了陳氏儀的管理員陳宜,並且搜走了陳宜身上所有的財物。

  秦雙雙:「陳氏儀很危險。」

  秦夜時:「章曉很危險。」

  兩人同時發聲,都是一愣。秦雙雙怒道:「陳氏儀比章曉還重要!章曉只是管理員,他們要的是陳氏儀!」

  秦夜時不甘示弱:「沒有章曉,陳氏儀也啓動不了,不是任何一個嚮導都可以啓動它的,你知道。」

  秦雙雙心中一個咯噔:確實。警鈴協會拿了陳氏儀也沒有用,除非他們擁有一個譚笑宇那樣的人物,可以順利進入陳氏儀並且啓動它。

  又或者是,警鈴協會的目標不僅是陳氏儀,他們連章曉也想要。

  在得知章曉能夠修復精神體之後,秦雙雙心裡已經把他看做一個極為特殊和重要的嚮導了。

  「章曉,我們得保護起來。」秦雙雙低聲說,「但又不能太明顯,免得被別人看出端倪。」

  秦夜時:「我去保護。我可以住在他家隔壁。」

  幾天之後,秦夜時又拿著一份文件站在了紅樓的電梯口,等待著別人帶他下去。

  袁悅來得早,但是秦夜時一見到他就捂著鼻子躲開了。

  「我有這個。」袁悅掏出一個小藥盒扔給他,「章曉給我的。」

  秦夜時吃了糖丸,才敢和他站在一起。

  下樓的時候他聞到了袁悅身上的食物香氣,袁悅於是把烤紅薯分給他兩個。

  「你跟章曉一樣,都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秦夜時感嘆道。

  袁悅:「小秦,你平時都是這樣說話的嗎?」

  秦夜時:「怎樣說話?」

  袁悅也形容不出來,聳聳肩:「好吧,挺奇怪的,不過也挺好玩。」

  秦夜時帶來的文件還是危機辦發出來的。通知里說,因為危機辦抽走了原一葦,所以要增加多一個人手補充文管委的人員配置。鑒於秦夜時工作向來出色,暫且把他安排在文管委好了。

  應長河勃然大怒:「你都不是危機辦的人了,危機辦還發什麼通知讓你來!」

  「可以的。我雖然不是危機辦的人,但這次是正常的人員補充,我現在在人才庫里,所以才會被選中。」

  應長河嗤之以鼻:「誰信?誰信,啊?這文件上的印章是危機辦的,你姐姐還在裡面夾了張便條讓我好好照顧你,誰信?!」

  秦夜時一聽還有便條,連忙抽了出來以撇清關係:「那就請應主任多多照顧了。」

  應長河癱在椅子里長嘆,嘆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工資誰來發?危機辦還是我們這裡。」

  「當然是你們這裡。」秦夜時說,「我是特殊技術人員,享受特殊津貼和補助,工資每個月是一萬六。」

  應長河再次長嘆:「媽的,你比我的工資還高,有沒有天理了。」

  秦夜時乖巧地坐著。

  應長河把通知翻來翻去,紙都快看透了,根據秦雙雙便條上說的,他一會兒最好給她個電話問問具體情況。這事情不簡單,應長河心想,沒辦法明哲保身了,已經卷進去了。

  他收好了文件,帶秦夜時去見見大家。

  眾人見他回來了,除了額角一點兒傷疤之外全須全尾,於是紛紛問候。只有高穹仍沈迷於攪拌咖啡之中的煉奶,只給了秦夜時一個眼神和一個冷哼。

  羈押所那邊的事情不能細說,秦夜時含糊地表示都不錯,挺好挺好,吃得好睡得好,還有電視空調。

  末了他還補充一句:「本來想給你們帶煙台大櫻桃,但是出了這件事,沒來得及買。對不起了,我覺得那櫻桃真挺好吃的,可是我姐帶我回來,時間太緊了,我找不到賣櫻桃的地方。」

  周沙十分感動:「說什麼呢,你這傻孩子。自己都遇上那種事情了還惦記著我們的櫻桃,你沒事就好,章曉和袁悅老念叨怎麼都沒見著你……」

  「主要是,我覺得你們可能沒吃過這麼好的櫻桃。」秦夜時說,「工資那麼少,出勤補貼也不高,看起來也挺摳門的應該不會花錢買這種水果吃。如果我不買的話,你們就吃不到了。多可憐。」

  周沙:「……」

  應長河:「周沙,放蛇。」


第36章 新成員(2)

  就這樣, 秦夜時成為了文管委的新員工。

  他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口令卡, 可以自由出入文管委,而不必再等在電梯口讓人帶他下去了。

  最大的問題出現在如何跟秦夜時解釋文管委的具體工作上。應長河其實不想讓秦夜時知道太多陳氏儀的事情, 但不說清楚, 他就不能去執行任務。現在原一葦離開了, 周沙和他原本負責著千佛窟佛頭的事情,現在只能讓袁悅和周沙一起行動, 但這樣就會落下秦夜時一個人。如果就這樣放他在文管委里閒晃, 又覺得可惜:秦夜時畢竟是一個比較有名氣的戰鬥型哨兵,那樣太浪費了。

  思量再三, 應長河把新員工培訓的任務交給了袁悅。

  袁悅準備了一個藥盒的抑制劑糖丸, 做好了準備, 認認真真地要給秦夜時上課。

  周沙跟著應長河去危機辦開協調會議了,高穹和章曉出發去確定紫砂桃形杯最後的保存地點,也不在單位里。

  秦夜時規規矩矩地坐在袁悅身邊,盯著袁悅面前的筆記本。

  雖說是做了準備, 但上面一片空白。

  秦夜時知道陳氏儀的事情, 所以袁悅跟他解釋的時候輕鬆了很多。他今天主要是給秦夜時解釋清楚空間遷躍的原理。

  在白紙上畫了一條直線, 袁悅指著直線說:「這是已經過去的時間線。」

  他在直線的末端畫了一個圈:「這是現在。」

  鋼筆筆尖從末端的圈開始,畫了一道弧線,落在直線上。

  「這就是空間遷躍。」袁悅說,「從現在回到過去。歐得利斯壁壘你知道吧?因為存在著歐得利斯壁壘,所以我們無法進入過去的時間線,只能以旁觀者的身份去觀察歷史, 尋找文物的線索。這就是文管委使用陳氏儀的方法。」

  秦夜時聽得很入神:「有個問題。」

  他還舉起了手。

  袁悅笑了一聲:「什麼問題?」

  秦夜時拿過他的筆,在那條直線的旁邊,刷刷刷又畫了幾根和它平行的直線。

  「假設你那根是我們所在的時間線,而我這幾根是和現在的時間線平行的時空,你怎麼保證陳氏儀進行遷躍的時候,不會跳到別的地方去呢?」

  「你認為有平行時空?」袁悅饒有興趣地問。

  「有的。」秦夜時點點頭。

  袁悅溫和地回答:「即便真的有平行時空,我們也不會跳到那邊去的。時間的流動是線性的,上一刻,下一刻,我們存在於這條時間線上,那麼我們就只能在這個線性的時間線上活動。如果想遷躍到平行時空里,首先就要打破這個線性的時間,那需要非常非常強大的力量,而且是我們目前的科學理論中從來沒有得出過結果的課題。」

  他講得認真,秦夜時聽得認真。兩人聽到高穹和章曉結束外勤回來的腳步聲都沒有停下討論。

  高穹和章曉也十分好奇,湊過來聽袁悅上課。秦夜時拿起筆,在兩根平行線之間畫了一道連接的短直線,形成一個狹長的「H」。

  「沒有得出過結果,並不代表遷躍到平行時空不存在。」他說,「不過平行時空之間肯定存在著無法跨越的某種東西,只有打破它,才能順利過渡。」

  高穹看得很入神:「怎麼打破?平行時空之間的遷躍沒有過成功的例子?」

  「至少我從來沒聽過。」袁悅回答。

  高穹:「你都不知道,那就沒人知道了。」

  袁悅聳了聳肩。秦夜時說的也只是一個假設而已,他們順道討論討論這個假設,這是課程外的延伸內容。

  講完了理論,袁悅帶秦夜時去保護域看陳氏儀,順便把章曉也一並帶去了。章曉給秦夜時演示如何調整陳氏儀的數據,秦夜時看得眼睛都發直了:「章曉,你是不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嚮導?」

  章曉:「……」

  袁悅:「很有趣啊,他真的是這樣說話的,哈哈哈哈……」

  因為《吉祥衚衕筆記》的任務時間很緊,秦夜時迅速被編排到周沙和袁悅的組合里,一起出發去千佛窟了。

  進行遷躍的時候他死死抱著袁悅,一顆心跳得飛快,落地的時候都不敢放開手,被周沙嘲笑了很久。

  根據之前的幾次外勤調查,千佛窟的位置已經確定,裡面的內容物也畫下了不少。袁悅進入洞窟後,立刻掏出素描本和筆開始自己的工作。周沙看了看時間,低聲對秦夜時說:「他們就要過來裝設炸藥了。」

  許明德想炸掉千佛窟,但他沒有自己動手。

  閻錫山就要當上山西省長,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也隨之雞犬得道,誰能得什麼樣的道,那就太有講究了。

  徐西林有個對頭,也是閻錫山麾下的人,叫楊大酉。

  楊大酉和徐西林大衝突沒有,小摩擦卻不斷,他的地盤與徐西林的地盤恰好隔著一條河,平時兩人就為了這河南岸北岸的事情吵個不停,後來徐西林收編了山上的一些山匪,搜刮不少錢財人力,楊大酉漸漸落了下風,連吵架都沒那麼足的底氣了。

  去年還發生了一件事,直接讓楊大酉恨上了徐西林和他的夫人。徐夫人是個遠近有名的美人,就是身子不好,但身段窈窕,聲音好聽,楊大酉不止一次跟人說過娶妻就得娶徐夫人那樣的。去年春節,閻錫山設宴請他們十幾位大帥小帥吃喝,不少人帶上了家眷,比如徐西林和楊大酉。楊大酉的夫人是個財主的女兒,跟了他很多年,樣貌氣質都比不上徐夫人,楊大酉比對來比對去,看自己家的很不順眼,看徐西林家的則越看越喜歡。

  趁著酒意,離席的時候他伸手去拍徐夫人的背,見那女子面色驚訝迷惑,但沒有立時推拒自己,色心更盛,當即就在人屁股上摸了一把。

  徐夫人臉色當即就白了,楊大酉也白了——徐西林一步衝過來,怒吼著抓起楊大酉的手,咔吧一聲就折斷了他三根手指。

  這個臉丟得太大了。徐西林大吵大嚷,最後是被眾人勸回去的。楊大酉臉上又紅又白,手指扭成歪曲的形狀,心頭自然對這對男女生出了無限恨意。

  如今許明德遣人來找他,說徐西林急著要千佛窟裡頭的東西給夫人治病,楊大酉自然知道報仇的機會來了。徐西林與他夫人感情甚篤,若是那女子就此一命嗚呼了,徐西林哪裡還有心思和他楊大酉爭搶得道的位置?

  千佛窟在萬駝山上,而萬駝山恰好就在楊大酉的地盤裡頭。

  許明德把這消息透給他,楊大酉賞了他的人一點兒錢,立刻就安排人手,要去炸千佛窟。

  這炸也是炸得有名目的:誰不知道現在閻錫山閻督軍風頭極盛,風水先生說萬駝山坐落在盤龍寶脈上,原本能令龍脈活起來,可上頭偏偏又有個千佛窟,壓住了這條活蹦亂跳的龍,於是頓成大忌之象、大凶之兆。

  此時不炸,更待何時?

  楊大酉的炸藥和人都在路上,就要到了。袁悅和周沙全神貫注地做事,秦夜時不懂畫畫,只能在千佛窟里亂轉。

  他發現手指摸到佛頭上,只感覺觸碰到了一種微涼的、不太堅硬的物質,絕對不是石頭的質感。他在洞窟外拉拽乾枯的草枝,觸覺也是類似:明明碰到了,卻無法感覺到真實的觸感。

  「我們是碰不到這些東西的?」秦夜時問。

  袁悅頭都沒抬:「也不對,章……」

  他話沒說完就被周沙打斷了:「都碰不到。」

  袁悅抬起頭,看到周沙對自己使了個眼色。章曉能打破歐得利斯壁壘,這件事情一旦讓危機辦知道,章曉可能再也回不來了。袁悅連忙閉嘴,低頭繼續刷刷寫生。

  千佛窟里共有完整佛像九百多尊,破損的一百餘尊,其中最大的正是洞窟中央的藥師如來像。藥師如來沒有雕出全身,彷彿是從石面中鑽出來似的,探出了半個身子和頭顱。那頭顱果真和許明德亮出來的佛頭一般無二,甚至在光線變化中呈現出來的表情變換,也幾乎一模一樣。

  「有人過來了。」在洞口放風的秦夜時說。他看到了貧瘠山腰上蜿蜒而來的隊伍。

  「沒時間了。」周沙說,「為什麼空間遷躍之後不能用相機了呢?!這個技術問題不解決,給我們工作添了很多麻煩啊。」

  袁悅嘆了口氣,站起身,伸手去觸碰藥師如來的臉。

  佛窟中央是藥師如來像,而它的正上方恰有一處不規整的空洞,日光從裡頭照下來,映亮了藥師如來的螺發,也映亮了佛窟中環繞其周圍的佛像。

  佛像們神情各一,不全然是慈悲神態:有的悲苦,有的憤恨,有的眼尾耷拉下來,一張喪氣的臉,有的眉毛高聳,嘴角咧開,是一個怒氣沖沖的表情。

  「是誰雕刻的……」袁悅喃喃道,「雕刻的人好像開始理解臉部肌肉的結構了。你看這些表情,太生動,太有趣了……」

  秦夜時站在洞口放風,轉頭看著袁悅的背影。頭頂的光線照亮了袁悅的半個身子,他左手拿著素描本,上面是一個佛像猙獰的表情。

  袁悅沈默下來,他不再畫像,反而一個個地盯緊佛像,眼睛幾乎都不眨。

  「噓……」周沙竪起手指,示意秦夜時不要出聲,用極低的聲音解釋,「他在拍照。」

  秦夜時:「???」

  袁悅轉了一圈之後,轉身朝著周沙和秦夜時的方向伸出了手。他閉著眼睛,摸索著牆壁緩慢地往前走。周沙收拾東西,示意秦夜時去牽袁悅。

  袁悅的手指因為一直觸碰佛像,溫度很低。秦夜時仍舊不敢跟他說話,握著他的手,慢慢地帶著他往洞窟外走。

  楊大酉的兵扛著炸藥走了進來,他們氣勢很足,步子很大,口裡說的都是秦夜時聽不懂的話。三人與這過去的人們擦肩而過,穿過他們的身軀,離開了千佛窟。

  「還有十分鐘。」周沙又看了看時間,以極低的聲音對秦夜時說,「章曉會啓動陳氏儀讓我們回去的。」

  秦夜時點點頭,一直握著袁悅的手。袁悅空著的那只手握緊又松開,不斷重復著這個怪異的動作。

  很快,秦夜時發現自己手腕上佩戴的陳氏儀錶盤上,漆黑的墨字分散開來了。

  他仍舊把袁悅抱在懷中,周沙拉著他倆的手。穿過狹長黑暗與細小冰粒不過是瞬間,他腳底接觸到堅實的地面,同時聽到了保護域中傳出的尖銳警報聲。

  「安全回歸。」章曉拍了拍手,「秦夜時第一次出外勤,恭喜。」

  周沙示意他不要說話,把袁悅從秦夜時那邊接過來,牽著他走出了保護域。

  章曉問秦夜時袁悅怎麼了,但秦夜時自己也不知道。

  周沙把袁悅關進了檔案室,轉身才松了一口氣。

  「他要曬照片了。」周沙說,「袁悅的精神體是輔助型精神體,它可以暫時性增加袁悅的記憶力。他會盡力把千佛窟里看到的東西畫下來的。」

  高穹不懂這些基礎理論:「輔助型精神體是什麼意思?」

  「嚮導的精神體分輔助型和綜合型兩種,綜合型就是輔助型和戰鬥型的結合體,比如原一葦的蜘蛛。袁悅是單純的輔助型,沒有任何攻擊能力,但是可以給嚮導添加一些輔助的技能,有時候很有用,比如現在。」

  「他的精神體是什麼?」秦夜時有些好奇。

  「鼠。」周沙說,「毛絲鼠。」

  袁悅這回「曬」照片,一「曬」就是三四天。

  他幾乎完全把自己關在了檔案室里,下班了也不回家。周沙會把食物給他送進去,有時候會拿出一些廢棄的畫紙。章曉佩服得五體投地:「他不回家,也不好好吃飯,連覺都沒法好好睡,太厲害了。」

  他開始明白袁悅那深重黑眼圈的來由。

  高穹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幸好檔案室里有廁所。」

  章曉一直沒意識到這一點,被高穹點醒之後連連點頭:「……對對對。」

  兩人發現秦夜時在會議室里,每天搜毛絲鼠的照片看個不停。高穹知道這是袁悅的精神體,於是每每經過秦夜時身邊都會發出刺耳的嘲諷聲。

  「真可愛。」章曉很喜歡,有時候會湊到秦夜時身邊和他一起看。

  「真小。」秦夜時說,「我的狼獾一口能吃三個。」

  章曉:「……」

  這一天傍晚,眾人拾掇東西準備下班的時候,袁悅終於鑽出來了。

  他鬍子拉碴,頭髮凌亂,黑眼圈比之前更重,整個人蔫蔫的,只有一雙眼睛閃著亮光:「我畫完了……但沒全,有些實在是記不住了。」

  「沒事沒事。」周沙揮手驅趕他,「你快回家洗個澡吧,我的檔案呀……」

  「佛頭我們是找不回來了,但我們可以復原它。」袁悅說,「我來復原,我負責這個活兒。」

  秦夜時看上去十分感動:「袁悅你真厲害,自己都這麼臭了,還想著工作的事情。」

  袁悅頓了頓,嗅嗅自己的衣服,本來就不好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差了:「我先回家,先回家。」

  還沒走到電梯口,應長河就叫住了他:「袁悅,你以前是不是整理過精神體變異的相關資料?」

  袁悅:「整理過……我的畢業論文就是變異精神體的研究。」

  「就是那個,拿過來我看看。」應長河說,「我有事情得問問你。」

  袁悅:「主任,我現在很臭。」

  應長河:「麼麼噠,愛你,不嫌棄你,過來過來。」

  「變異精神體以前是個很熱門的研究話題,不過沒研究出什麼花兒來,倒是那些宣稱可以無痛剝離精神體的機構,整出了不少精神病。」章曉說,「我見過長著十六隻眼睛的蝸牛。」

  高穹皺了皺眉:「不要在吃飯的時候聊這個。」

  電視上正在播放《法制進行時》的龐氏騙局專輯,章曉吃完了自己那份,津津有味地看電視。

  「平行時空之間,真的沒辦法進行遷躍嗎?」高穹突然出聲問。

  章曉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一直糾纏在這個問題上。自從聽袁悅跟秦夜時上的那節課之後,高穹時不時就會提起它,並且還自己掏錢買了一堆科幻小說,日夜看個不停。

  章曉每天回到家裡就抓耳撓腮地寫《怪俠裘德洛》的萬字讀後感,這是應長河給他的作業,高穹則捧著一本書坐在他身邊,抓耳撓腮地看小說。

  「這不對吧,他愛上了自己的奶奶?」

  「我覺得不太合理,這裡有什麼理論是我不知道的嗎?」

  「屎殼郎星雲是什麼玩意兒?真的有嗎?」

  「沒有沒有沒有!」章曉抱頭大叫,「都是作者胡謅的你不要相信!」

  然而直到今日,章曉也還沒完成他的萬字觀後感。

  聽到高穹又問起這件事,章曉忽然覺得很好奇:「你為什麼老想這個問題?你對平行時空的理論很感興趣嗎?」

  「也沒有很感興趣。」高穹吃著炒飯,斟酌了一會兒,「就是覺得特別奇妙。如果你的能力能夠打破歐得利斯壁壘,是不是也能打破那什麼平行時空之間的隔閡。」

  章曉想起了周沙曾跟自己說過的事情。

  周沙要加入文管委是為了調查當年自己父親死亡的819事件真相,而陳宜之所以答應應長河回來管理陳氏儀,是因為他一直不相信自己的妻子已經死了。他堅持認為,在819事件發生的時候,蟲洞內部一定產生了某種變化。他的愛人只是流散在別的時間里,她從未死,也從未消失。

  陳宜不斷進行空間遷躍,積極地出外勤,在能夠利用陳氏儀的時間里,他始終在尋找消失在某處的妻子。

  他的妻子也是一位嚮導。章曉覺得自己的想象有點兒沒邊了:她是不是恰好打開了平行時空之間的隔閡,掉落到別的時空里去了?

  見章曉一臉沈思的表情,沒有理會自己,高穹迅速吃完飯,坐到他身邊攤開小本子:「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理論現在可以告訴我。」

  「沒有。我對這一塊完全不熟悉。」章曉說,「你去問袁悅吧。」

  「我問過了,問過很多很多次。」高穹回答,「但他也不知道。」

  章曉於是想起應長河多次警告高穹不能再去騷擾袁悅,想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過幾天你跟我回學校吧。」章曉說,「現在快開學了,應主任讓我回去找老師,問問他歐得利斯壁壘的事情。」

  高穹想了想:「你的學校是那間什麼尖端管理學院嗎?」

  章曉:「是啊,你知道?你不是沒上過大學?你怎麼知道?」

  「我在裡面呆過兩個月。」高穹說,「幾年前的事情了。」

  章曉頓時來了興趣:「怎麼去的?」

  「應長河把我帶去的,說讓他們給我檢查身體。」高穹眯眼回憶,「但是打針很不舒服,我沒控制好我的狼,他把幾個嚮導和哨兵的精神體都咬傷了。後來,後來就把我給趕出來了。」

  章曉:「……你厲害。應主任為什麼要帶你去?你生病了嗎?」

  「不是生病,就是常規檢查。」高穹說,「看看我的精神體是什麼動物,檢驗一下它的情況。」

  「……不會吧?」章曉說,「每個哨兵嚮導的精神體不是在第一次完整凝成實體之後就會立刻被登記在檔案裡面嗎?你沒有登記?我知道了,你是黑戶。」

  高穹閉緊了嘴巴,似乎不想談這件事情。

  「你家在哪兒?」章曉無法關閉自己的話匣子,「你爸媽都做什麼的?你讀的什麼學校?為什麼成績這麼差?你不愛學習嗎?應主任是你什麼親戚呀?你為什麼春節也不回家?家裡太遠?還是跟家裡人關係不好……」

  高穹煩了,捏著他耳朵,低頭吻住他的嘴巴。

  章曉的說話聲停了片刻,高穹才慢慢移開。

  「你的小麂子跑出來了嗎?」他笑著問。

  章曉臉紅著,因為性反應的產生而手腳發軟,喘了片刻才怒道:「你吃完飯不漱口!」

  高穹:「是啊。」

  他笑著伸出舌頭,又去舔章曉的嘴唇。

  狼不知何時冒了出來,在客廳里跑來跑去。它奔到窗邊,忽然停了下來,抬頭盯著外頭。

  一隻小小的蜂鳥懸停在半空之中,翅膀拍個不停。


第37章 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1)

  誠如高穹所看到的, 章曉早起的時候確實沒什麼防備。

  他會先被鬧鐘吵醒, 關掉鬧鐘後在床上呆坐幾分鐘,抓抓頭髮, 下床去叫醒高穹。

  章曉的習慣是走出臥室之前先吞一顆抑制劑, 這樣進入高穹房間之後才不會被裡頭異常濃郁的性信息素誘發不該有的反應。

  高穹會在章曉走近的時候睜開眼, 摘下播放著白噪音的耳機,拉住章曉的手, 要和他親嘴。

  章曉被他得逞過幾次, 後來就學精了,進了門也不走近, 隔著兩米的距離喊他:起床了, 遲到了, 扣錢了。

  後來高穹又找到個新的辦法,就是在出門之前跟在章曉後面,在他彎腰換鞋的時候,俯身去親他的耳朵。

  章曉怕極了。他耳朵似乎是個敏感點, 高穹一碰他就抖, 然後立刻縮成一團, 驚恐地回頭。高穹自然是很開心的,眼睛里都是期待的神情:「你的葉麂呢?」

  章曉心說去你的,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的狼和你簡直是一樣的。

  但次數一多,他也就麻木——或者說習慣了。兩人住的樓層略高, 有時候等不到電梯,就會走安全通道下去。高穹會很強硬地牽他的手,這讓章曉十分不習慣。

  「原一葦和周沙也是這樣做的。」高穹說。

  章曉無奈:「我們又不是原一葦和周沙那樣的關係。」

  高穹聽若不聞,仍舊要牽他的手,在寒冷的、帶著些陰森氣氛的安全通道里一級級往下走。

  然而無論什麼事情,都有習慣的一天。這天鎖了門之後,兩人發現電梯停在樓下,且緩慢地每層停一會兒,是不斷有人正擠進去。這時候當然是要走安全通道的,高穹轉身推開門,把手往回伸。章曉正撓著臉頰上一粒新鮮的蚊子包,自然而然就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握住了高穹的。

  高穹吃了一驚,章曉立刻也反應過來,飛快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他臉紅了:這種自然而然就牽上了手的氣氛啊,是怎麼回事啊……

  高穹動動自己的手指,咧嘴笑了,是一個非常開心的表情。他笑起來那麼好看,在冰冷的節能燈光里,仍舊那麼好看。章曉覺得就算自己之前對高穹沒有任何想法,此時此刻,也會愛上他的。

  高穹伸長手,一把緊緊攥住章曉的手。

  「來,握手嘛,握手。」他說,「這樣暖一點,今天那麼冷。」

  「……你臉都紅了,還冷。」章曉說。

  「彼此彼此。」高穹哼了一聲,「我是覺得你太好笑,連握手都怕。」

  章曉忍不住要糾正他:「這不是握手,叫牽手。」

  「有什麼不同?」

  「……也沒什麼不同。」章曉不知道怎麼解釋清楚,含糊道。

  高穹和他走了幾級,又有了新的想法:「不過現在確實是開心一些,跟握著袁悅的時候相比。」

  章曉:「……你和袁悅牽過手?」

  「跟他去出外勤的時候,常常要拉著他回來的。」高穹比劃了一下,「他還沒‘曬’照片之前,眼睛不能睜開。」

  章曉:「……」

  他覺得為這種事情稍稍有點兒鬱悶的自己十分討厭。

  高穹又說:「你感覺到了嗎?我現在很高興,能感受到嗎?」

  章曉;「可以可以,走吧走吧。」

  高穹的抑制環放在褲兜里沒有戴上,他的信息素逸散出來,和以往章曉嗅聞到的完全不同。那些冷硬的、孤傲的氣息消失了,或者說減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輕快、更恬淡的味道,像是初春新冒出來的草芽,像吹動鳥羽的清風,像是冰柱消融後的一滴水,落入淺而薄的小坑之中,砸出細小的漣漪。

  章曉靈魂裡頭那只小小的葉麂在騷動。它想奔出來,它想依偎著高穹,想在有草芽、清風和小水坑的地方,甩開蹄子快樂地奔跑。

  章曉按著自己的左胸,心臟溫和有力地搏動,他希望腳下的樓階最好沒有盡頭,也希望這讓自己也開心起來的瞬間,永遠沒有盡頭。

  兩人昨天已經完成了紫砂桃形杯的任務,他們看著那位偷偷拿走了紫砂桃形杯的人離宮了,成親了,老死了,他的孩子把這件貴重的寶貝放在父親的棺材里,一同葬了下去。

  這感覺十分奇妙。他們進行空間遷躍,回到不同的時間點上,前一天看到的還是才娶親的男人,這一日再見他,他已經兒孫滿堂。章曉和高穹一直藏匿在暗處,高穹回來之後跟章曉說,像是看了部電影。

  章曉心想,可不是麼?那人老死了,故事結束了,就相當於電影落幕了。他倆斷斷續續追了這麼久,總算見到了結局。

  可那結局也不是真的結局。他們只是旁觀了一個人的生與死,但他身周的所有人,仍舊活在過去的時間里,每一個人身上的電影都在不間斷地放映著。

  只是他們沒有機會,也沒有權利再去觀看了。

  在文管委里完成了紫砂桃形杯的報告,並且清楚地將桃形杯最後的落點標注在地圖上,高穹將報告交給了應長河。

  應長河與袁悅在辦公室里研究精神體變異的資料,讓他先放在自己桌上。

  高穹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見桌上全是什麼四隻腳的白鶴、虎頭蛇身的怪物、三個腦袋的獅子,等等。

  他壓下內心不適,一句話都沒說就離開了辦公室。

  章曉和秦夜時在值班室里聊天,腳一下一下地踢著地上的一個空罐子,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咚咚聲。他吃完一根辣條,突然直起了腰。

  高穹的信息素靠近了,他能感覺到,但是此刻的信息素不太穩定,有點兒焦躁,有點兒混亂。

  他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匆匆跟值班的秦夜時告別,拎著外套就走了出去。

  高穹站在走廊上,臉色不太好看:「走吧。」

  兩人已經跟應長河請過假,今天去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原本應長河是計劃自己帶章曉過去的,但現在變異精神體的事情他必須弄明白,加上高穹也說要隨行,他便放心讓兩人一同離開了。

  從文管委到章曉的母校可以坐地鐵直達,高穹和章曉在地鐵站裡等車子,看著周圍來往的人群,高穹的臉色才慢慢好了些。

  「以後不許說變異精神體的事情。」他警告章曉,「太惡心了,不能說。」

  章曉:「你這是偏見。」

  他知道高穹已經冷靜下來了。雖然早晨那點兒快樂的氣息已經沒了蹤跡,但至少已經恢復成如之前一般無二。

  「變異的精神體一般只出現在精神有異常的哨兵和嚮導身上,你覺得變異的精神體惡心,也就是歧視他們。」

  高穹拿出抑制環戴在手上,皺了皺眉:「有必要這樣上綱上線嗎?他們的精神體不正常,那不就說明他們和正常人不一樣麼?」

  章曉沒說話,手在背包的帶子上搓了搓,小聲說了一句話。

  要不是高穹距離比較近,他也許根本聽不到。

  ——很多人以前也是這樣說我的。

  高穹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不能正常釋放精神體的章曉,在其餘的哨兵嚮導眼裡,也許也是一個異常的人。

  地鐵來了,隔離門與車門次第打開。文管委附近的站子是個大站,人不少,兩人沒有找到位置,和其他人一樣站在車廂內部,章曉面朝著車門,一隻手抓住桿子。

  車廂輕晃,接駁處發出刺耳的轟隆聲。

  有一隻手悄悄握住了章曉空著的左手,把他手指攥在自己手中,然後將手掌拉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章曉的臉一下就熱了,低聲抗議:「這麼多人!」

  「握手吧。」高穹側了側身,小聲在他耳邊說,「握手的時候你也很高興,我知道的。」

  「……不是握手,是牽手。」章曉再一次糾正他。

  「好好好,牽手。」高穹頓了頓,低聲說,「對不起,我說錯話了,剛才。」

  像是為方才的失語致歉,他握著章曉的那只手稍稍用了點力氣,在衣兜里晃了晃。

  「回家把狼放出來陪你玩兒。」高穹說。

  章曉其實沒有生氣,他方才只是覺得心裡生出些許沮喪,和一點點自卑。但這些消極的、暗淡的情緒現在已經全都消失了。高穹牽著他的手,高穹說要讓它那只看起來愚蠢無比的粉狼陪自己玩兒。

  章曉心裡頭那只沒動靜的小葉麂,又開始活泛起四肢了。

  抵達目的地,從F出口走上去就是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的正門。在保衛處登記名字之後,章曉清了清嗓子,指著校內說:「我來當導遊,帶你遊覽一下我們學校吧。」

  「我在這裡呆過兩個月。」高穹提醒他,「別的不說,你們東一食堂的芹菜豬肉餃子確實好吃。」

  章曉:「……你就不能換個餡兒麼!芹菜豬肉到底有啥好吃的!」

  高穹:「不想和無法欣賞芹菜豬肉餡兒的人做朋友。」

  章曉大吃一驚:這人居然還學會開玩笑了。

  經過樹立在學院正門附近的榮譽牆時,高穹停下了腳步:「怎麼都是周沙?」

  這榮譽牆是今年才竪起來的,他沒見過。上面出現了大量周沙的照片:連續四年獲得全校戰鬥型精神體技能大賽冠軍、連續三年刷新全國特殊人群運動會200米短跑記錄、亞洲特運會蝶泳記錄和舉重記錄保持者……

  高穹沈默地看了一圈,語重心長地對章曉說:「以後還是不要惹周沙生氣了。」

  章曉:「師姐很厲害,在學校里很有名的……」

  高穹:「就算不放蛇,她這個人也不簡單。舉重記錄是多少公斤級的?」

  兩人邊說邊走,很快進了學校。高穹果然熟悉這裡,兩人在生科院的樓前徘徊的時候他還指點章曉:生科院後面的圍牆上有個洞,能鑽進去偷裡頭的新型甜蜜小番茄和糖水大草莓。

  除了生科院之外,新希望里其實只有寥寥數個學院。它招生和教育的目的都非常明確,就是為了培養能夠適應社會崗位、擔任重要職責的哨兵和嚮導,因而生科、農林、物理和土木是新希望的重點學院,有不少學科還擁有國家級的研究點。章曉所在的行政管理學院是新希望唯一一個文科學院,同時也是新希望最不受重視的一個學院。在每一年的校運會上,行政管理學院的出賽人數都是最少的,同時獲得的獎項也是最少的。章曉現在還記得,大一的時候自己誤打誤撞拿了個校級羽毛球比賽的季軍,結果學院打出大紅橫幅,把章曉的名字懸在門口,足足掛了一個學期。

  「章曉是我們學院的希望啊!」院長這樣說——然而之後三年,章曉再也沒能重現懸名半年的奇跡。

  因為行政管理學院人員少,師資力量不足,很多課程都是由其他學院的老師來帶班的。有些老師挺喜歡給行政管理學院的人上課,因為輕鬆,沒有人會在課堂上突然站起來給自己甩一個遠遠超出知識範圍的問題:行政管理學院的學生大部分都會睡足三堂課,然後擦擦口水,離開教室。

  章曉畢業論文的導師叫嚴謹,他也不是行管學院的人,是生科院的。

  章曉的論文選題是隨便選的,討論人口信息化管理對哨兵嚮導就業發展的積極影響。這是個老題目,怎麼做都做不出花兒來,可勝在穩妥,怎麼說都能說足三萬字。他聽說師兄師姐們說,嚴謹手底下的論文最容易過關,於是就給嚴謹寫了信,希望他能選擇自己。

  這樣的信件嚴謹一天能收一百封。但他唯獨接收了章曉這個非本學院的學生,並且強迫章曉選擇自己那門根本沒人選的校選課。

  那門名為「元素構成」的校級選修課,除了章曉之外,只有嚴謹的其餘兩個學生選修了。三個人選修即滿足校選課開課條件,嚴謹得以順利開課,另外兩位學生完成了導師的任務,得以順利睡懶覺,而章曉則稀裡糊塗地,成了這門課上唯一一個按時到堂並不得不認真聽講的學生。

  生科院的教室位於生科院本部的教學樓內,教學樓上有十三層,下有三十層,地下存放著大量珍貴的研究資料和標本,沒有老師的口令或者通行證,普通學生是進不去的。

  嚴謹的辦公室在地下,他上課的教室也在地下,章曉每周上課的時候,都必須穿過一條狹長的、兩側擺滿生物標本的走廊,才能抵達走廊盡頭的小教室。

  嚴謹接到章曉電話的時候似乎還在睡覺,聲音模模糊糊的:「來了就進來吧,口令密碼你還記得嗎?」

  「記得,2046。」章曉說。

  嚴謹發出了滿意的贊嘆聲:「記性不壞嘛。」

  走出抵達地下的電梯,高穹立刻僵立不動了。走廊兩側密密麻麻都是罐子,大的小的,罐子里盛裝的福爾馬林裡頭,懸浮著各種各樣的生物標本。高穹一步也邁不出去,直到章曉牽著他的手。

  「好點兒了麼?」章曉問他,「不行的話你可以閉上眼睛,我牽著你走。」

  高穹立刻伸出手。

  但是走到盡頭,章曉發現他其實也沒閉上眼。

  嚴謹在辦公室里刷牙,他果然是剛剛才起。辦公室里有些凌亂,人看起來也十分凌亂。

  「這是高穹,我同事。」章曉跟嚴謹打招呼後給他介紹高穹,「他想瞭解一些關於平行時空的事情。」

  高穹:「不是,我就陪他來而已。」

  嚴謹漱乾淨口,瞭然地笑:「明白明白,談戀愛嘛,都這樣。坐坐坐。」

  章曉的辯解他根本沒聽,徑自拿出兩個啤酒杯,給倆人倒了茶。

  嚴謹和應長河是高中同學,兩人關係很好。大學畢業之後,嚴謹被新希望聘用了,應長河則去了國博工作,章曉就是嚴謹推薦給應長河的,那封介紹信自然也是他寫的。

  但他對歐得利斯壁壘的研究並不多。

  聽完章曉的話,嚴謹陷入了沈思。

  「你的精神體是什麼,現在能看到了麼?」他問。

  「葉麂。」章曉比劃了一下,「小小的。」

  「這麼平凡啊……」嚴謹抓抓頭,「會咬人嗎?可以進行攻擊行為嗎?」

  章曉:「不會,就只會周圍跑跑……哦,有件事挺奇怪的。」

  他說了葉麂修復杜奇偉精神體的事情。

  嚴謹頓時就坐直了,眼睛睜得很圓:「修復精神體?!」

  他奔到自己的書櫃前翻找資料,扛著一本極厚的冊子又奔回來。

  「以前有過一個例子。」他埋頭翻資料,「很久、很久以前了。」

  上世紀七十年代,有一個在戰地執行任務的哨兵被敵對方攻擊,精神體嚴重受損,眼看就活不成了。他的伴侶擁有的是一個輔助型精神體,但是為了救助自己的愛人,嚮導竭盡全力,犧牲了自己精神體的所有力量,把哨兵救了回來。

  「嚮導死了。」嚴謹看著資料說,「但是那個哨兵的精神體完整無缺,他又活了回來。」

  這件事章曉也有點兒印象。課堂上提及伴侶申請的時候都會說起這件往事,從這件事開始,伴侶申請突然成了大熱門,幾乎每個要執行危險任務的哨兵在出任務之前,都會被強制性地綁定一個能力不錯的嚮導,以應對可能出現的危急情況。

  然而人們很快發現,不是所有嚮導都願意為自己的哨兵無條件地耗盡精神體的力量,獻出生命,且不提那些被強制綁定的,就連自由戀愛並走入婚姻的伴侶,都很少會出現這種情況。而在所有願意犧牲自己以換取伴侶活命機會的嚮導中,竟再也沒有出現過一個能夠完全修復精神體的。

  「他們最多只能犧牲一部分精神體的力量去維持哨兵的生命,但沒辦法做到以命換命。那段時間離婚的人很多啊,提出解除伴侶關係的人也非常多,經歷一次生死之後有人感情更好了,有的人則會對自己的嚮導產生強烈的懷疑。」嚴謹抬起頭看著章曉,「你的情況有點兒像,但又不完全相似。」

  章曉和高穹聚精會神地聽著。

  「我懷疑,你擁有的精神體能量應該是非常非常巨大的。根據莫氏定律,你的精神體能量可能遠在其餘所有嚮導之上。假設修復他人的精神體要損耗的能量是100,而其餘的哨兵最多也只擁有100單位的能量,他做不到。但你的能量可能高達100000單位,那麼損耗這100個單位,對你來說完全不是問題。」嚴謹一邊想一邊說,「歐得利斯壁壘也是一樣。這個學說一直都是假說,沒人可以證實,直到你出現。說不定以前無人可以打破壁壘的原因,也是這一百單位和十萬單位能量的差別。你在進行空間遷躍的時候,精神體察覺到這是一個危險的行為,它必須保護你。而保護你所需要的能量是全部精神體能力的50%。」

  嚴謹拉過一張白紙,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個數字。

  「假設打破歐得利斯壁壘需要的能力是500單位。普通哨兵擁有100單位的能量,他們能釋放出的50%也就是50單位,遠遠低於500,所以無力破壞壁壘。但你擁有的是十萬單位的能量,十萬的百分之五十就是五萬單位,遠遠超過500單位,所以打破壁壘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嚴謹放下了筆。

  「這也只是我的假設,但我認為這是最有可能的事情。章曉。我們目前無法證實歐得利斯壁壘是怎麼形成,怎麼才能被破壞的。如果你想驗證我的想法,你最好有意識地去訓練你的精神體,我懷疑你的小葉麂不是輔助型,是綜合型的。所有綜合性精神體的能量都比輔助型的大,這是一個基本常識。」

  章曉點了點頭。

  嚴謹頓了頓:「不,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你必須去參加實戰訓練了!」

  章曉一抖:「我……我不行的。」

  「你現在有個和你綁定的哨兵,為什麼不行?實戰課程可以雙人同時進行。」嚴謹怒道,「你以前的實戰課要不是我幫你賣人情補的分,你現在還沒畢業呢!實戰訓練才是最能檢驗和提高精神體能力的方法,你要是想知道自己的精神體有什麼能力,有多大的能力,那就把自己和它同時放入一個真實的危險情境中!」

  章曉不敢反駁。嚴謹看起來是個文弱書生,但是發起火的時候挺可怕的。他點頭似搗蒜,諾諾地應了。

  「我一會兒給你師兄打個電話,你去他的訓練班裡報個名吧。」嚴謹說,「你還記得吧?鄧宏,你給人寫過情書的,八千字呢,靠,那麼長,我都不願意看。他對平行時空有研究,你和你的哨兵可以去問問。」


第38章 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2)

  八千字情書的事情其實是個誤會。

  學院裡大部分課程都是哨兵和嚮導一同上課的, 除了需要分開學習的部分內容。因為性反應是純粹的生理反應, 一旦被誘發且強度較大,必須通過服用抑制劑才能壓制, 要不就是立刻滾床單, 因而學校里除了部分一心一意談戀愛的人之外, 不少哨兵和嚮導在性夥伴的選擇方面比較開放,一旦被某個人誘發了性反應, 往往會直接上前示好, 並順理成章地步入下一階段。

  因為章曉反感自己的嚮導身份,因而一直壓抑著自己的這些反應, 但是在大四的一堂課上, 他被代課的研究生鄧宏誘發了初級性反應。

  最先發現這件事的還是杜奇偉。他坐在章曉身邊, 正跟前面幾排的一個女哨兵眉來眼去,忽然就嗅聞到了從章曉身上發出的信息素氣味。

  氣味很快就被章曉壓下去了,但他卻在零下十幾度的冬天里,微微冒出了汗。

  杜奇偉抓著他的手腕一摸, 體溫升高, 脈搏加快, 微汗,全都是初級性反應的徵兆。他順著章曉的目光看向講桌,立刻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章曉拒不承認這是性反應,杜奇偉反反復復地勸說他,最後終於放棄了這個話題,改從另一個方向進攻:「就算沒有性反應, 你不覺得鄧宏師兄那麼帥,是個好對象嗎?」

  這下章曉猶豫了。

  「去呀,談戀愛吧。」杜奇偉說著,雙手各攥一個手機,左右開弓給自己的女友A和女友B發短信,「談戀愛多高興啊。」

  情書不是八千字,而是兩百多字。嚴格來講那也不是情書,只是稍微介紹了一下自己,並且表達了「希望能給我一個機會,從朋友開始,加深彼此瞭解」。更重要的是,這封兩百餘字的信,是杜奇偉給他寫的。

  章曉也確實有些心動,於是沒有拒絕,把情書夾在課業論文里,交給了鄧宏。

  情書兩百字,課業論文七千五。

  但是鄧宏沒看,他只是來代嚴謹的課的,這修改論文的事情最終還是得嚴謹親自上。

  於是嚴謹就看到了。

  嚴謹一開始以為是寫給自己的,很高興,等看到落款是「章曉」,心裡一個咯噔——是個男的,再看抬頭寫著「鄧宏」,一顆充滿喜悅的心頓時就癟了。他把章曉叫過去,鄭重地將情書還給了他,並且告訴他鄧宏現在沒有女朋友也沒有男朋友,祝願他旗開得勝。然而章曉臊得抬不起頭,回去立刻把信撕了衝下馬桶,再也沒提過。

  現在聽到嚴謹又講起這件事,章曉幾乎要嚎叫出來:「別提了!」

  嚴謹笑了一陣子,嚴肅起來,讓章曉把他的葉麂釋放出來看看。

  見到那只葉麂從章曉身上騰起的輕霧中躍出,嚴謹眼裡都是驚喜。他摸摸葉麂的背,揉揉它的小耳朵,感慨萬分:「你呀……你呀,終於成功了。我真是太害怕了,我怕把你推薦到文管委也不管用,可是你的能力又確實是最適合管理陳氏儀的,是應長河非常需要的人。老師真的擔心你,要是你一直都沒辦法釋放精神體,以後可怎麼辦……」

  他似乎非常喜歡葉麂的皮毛,摸個不停。

  「你呢?」嚴謹轉頭對高穹說,「你也是我們學院的學生麼?我對你似乎沒印象。」

  章曉代替高穹回答:「他不是。他沒上過大學。」

  「哦……」嚴謹想了想,「沒上過大學的哨兵很少啊。哨兵一直以來都很受重視,高考的錄取分數線總比嚮導的分數線低一百來分,就算考得不好,只要精神體能力強,都能以體育生的身份被破格錄取。你那時候怎麼回事?」

  高穹沒回答他的問題:「你問這個做什麼?」

  嚴謹笑笑:「行,我不問了。我想看看你的精神體。你們已經綁定了嗎?」

  高穹:「什麼是綁定?」

  章曉紅著臉擺手:「沒有沒有。」

  嚴謹瞭然地點點頭:「總之,我想看看你的精神體。我沒有惡意。」

  他聲音十分溫和,神情也很平靜,不是脅迫,態度也絲毫不強硬。為了表示自己對高穹沒有任何惡意,嚴謹主動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體,一隻金剛鸚鵡。

  鸚鵡在房間里飛了一圈,最後落在葉麂的背部上,爪子牢牢抓住它的皮毛。葉麂不太喜歡,張嘴小小聲地鳴叫,表示抗議。

  高穹沒有再抗拒。他眨眨眼,乳白色的、顆粒狀的輕霧從他身上飄散出來,緩緩旋轉,最終凝成了一頭灰白色皮毛的狼。

  但是在狼的身軀現出輪廓的瞬間,站在葉麂身上的金剛鸚鵡突然一震,眼睛睜得滾圓,渾身羽毛都竪了起來。它的爪子狠狠抓撓著葉麂的背部,發出刺耳的尖叫。

  狼穩穩站在高穹身邊的地面上,沒有被鸚鵡的叫聲影響,只是轉頭看了它一眼。

  鸚鵡頓時僵住了。它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但戒備的姿態也沒有任何改變,羽毛根根竪起,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頭狼。

  那狼目光移到葉麂身上,發現鸚鵡正抓住葉麂的皮毛不放,葉麂明顯感覺到了疼痛,嘴巴一動一動地小聲哼哼著。

  狼磨磨牙,前爪往葉麂的方向跨了一步。

  鸚鵡渾身一抖,忽然化成了輕霧,瞬間消失在嚴謹的身體之中。

  情敵沒有了,狼甩著尾巴,倨傲又輕快地奔到葉麂身邊,和它一起趴在地上,舌頭伸出來,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葉麂的耳朵。

  章曉覺得太他媽尷尬了,連忙示意高穹管一管他的狼。

  但高穹的目光沒有放在狼身上,他正瞪著站起來了的嚴謹。

  嚴謹看看那頭狼,又看看他,問了一個問題:「你是應長河的什麼親戚?」

  高穹平靜回答:「遠房親戚。」

  嚴謹:「我以前從沒聽他提過你。」

  高穹:「我也沒聽他提過你。」

  嚴謹指著他的狼:「你的狼沒有變異過嗎?」

  高穹始終很冷靜:「沒有。」

  「狼有什麼問題嗎?」章曉有些擔心。

  嚴謹沈吟片刻,擺擺手:「沒什麼。你們快去找鄧宏吧,我怕十二點一過他就走了。」

  但章曉總覺得嚴謹的目光黏在了高穹身上,怎麼都掙脫不開來。兩人臨走前,嚴謹還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他注意保護自己。

  鄧宏研究生畢業之後進入了一個生物制藥企業當技術顧問,同時還兼任學校里體能訓練班的老師,有時候在體育館附近的技能樓里上課,比如今天。

  高穹一路都沒說話,兩人走上操場的時候,他終於開口問了:「八千字情書是怎麼回事?」

  「沒有八千字,都是他亂說的。」章曉把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通。

  高穹又冷靜地問:「所以還是寫了情書。」

  「也不是我寫的啊。」

  「但是落款寫了你名字,你也接受了。」

  章曉站定在原地:「所以呢?誰以前沒喜歡過個把其他人,我對你有映刻反應是一回事,我喜歡過別的人又是另一回事。」

  他很煩別人提這件事情。他對鄧宏那一點點動心的痕跡早就消失了,更別提當時的心情。他多年來壓抑性反應已經成了慣性,也只有在高穹這裡才算是破了戒,這個人總讓他混亂,心裡高興一陣子,又苦惱一陣子,現在還要莫名地吃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醋——甚至章曉根本就不確定高穹是不是吃醋。

  他可能就跟每次親吻自己一樣,親完了,會用好奇又得意的眼光看自己,問一句:麂子呢?

  去他媽的麂子,你親的是老子,又不是麂子。

  但章曉沒辦法跟他抗議。被他親吻的時候他手腳發軟,中級性反應帶來的興奮和酥軟會讓人思考不了更多的事情。他只有在夜間睡覺之前,回憶起白天被高穹佔的各種便宜,才會想到很多反抗的方法和斥罵的語句。

  不過也沒有用。下一次被他親吻,那些在腦袋里盤桓了很久的念頭、要用來罵高穹的話,還是一點兒都想不起來。

  高穹別的不理解,但章曉是生氣還是高興,他很輕易就能感受得到。

  他不敢再出聲了,縱然心裡十二萬分好奇,還是按住了追問的想法。

  鄧宏果然在技能樓里,他剛剛結束了一節訓練班。

  新希望的技能樓頂上四層是專門用來給哨兵和嚮導做訓練用的,第六層是哨兵專用,第七層是嚮導專用,第八層則是雙人實訓的場地,頂層還有一個對戰室,據說那裡更為真實。

  鄧宏站在第七層的走廊上,一邊清點人數一邊大聲說話:「起來了起來了,別躺了,這麼點兒強度就受不了,那個誰,你不是說想當警察?」

  「不當了!!!」裡頭有個年輕的聲音啞著喉嚨高聲回答。

  從訓練室里走出來的人個個灰頭土臉,渾身是汗,有個瘦巴巴的男孩子還哭了。他的手臂似乎脫了臼,鄧宏讓他站好,大手一捏就給他接上了。那男孩慘白著臉,被同伴攬著一步拖成三步似的離開。

  人人都有一張稚嫩的臉龐,章曉猜他們應該是大一的新生。

  鄧宏早就不記得章曉是誰了,嚴謹告訴他要在他的班上塞一個學生,他見章曉長得清秀,以為他是來開小灶的,開口就問他哪個班。

  章曉:「我已經畢業了。」

  鄧宏:「那還來做什麼?」

  章曉:「我以前沒辦法釋放精神體,現在可以了。嚴老師讓我來學習實戰訓練。」

  鄧宏想了片刻,終於記起大名鼎鼎的廢柴章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想起你了。可以可以,非常歡迎。」

  高穹盯著那只搭在章曉肩上的手,目光異常嚴肅。

  鄧宏很高大,雖然身高看上去跟高穹差不多,但體格比高穹要魁梧不少。現在還是初春,很冷,但他在室內只穿了一件緊身的襯衣,布料裹著塊塊隆起的肌肉,每一根起伏的曲線都像是隱藏著力量。

  高穹下意識看了看自己。他自然也不瘦弱的,從小不斷進行的強化練習讓他擁有了一個強韌的身體,雖然沒有鄧宏看起來這麼威猛,但是力量絕對不會遜色。

  他心中稍安,抬起頭時發現鄧宏已經攬著章曉走進了訓練室。

  訓練室分內外兩個部分,外部和內部之間用一塊巨大的玻璃隔開。內部裝設著許多感應器,地面或是隆起,或是凹陷,布滿了仿似陷阱的東西,這些凌亂的、毫無章法的灰色石塊或凹坑佔據了整個數千平米的內室。

  「訓練室去年年底剛升級的,跟以前不一樣了,比較先進。戴上VR頭盔之後,我們這些老師會為學生選擇相應的訓練劇情。一般每次最多只能訓練七個人,他們有時候需要分成兩個敵對的小組進行對戰,有時候則是共同對付虛擬的敵人。」鄧宏為章曉講解,「這些石塊、凹處,在不同的虛擬環境里會呈現出不同的形態,如果是沙漠蠍王的劇情,石塊在訓練者的視野里就是仙人掌,凹處是沙坑,如果是生化危機的劇情,石塊可能是城市裡的各種障礙物,凹處就是沒了井蓋的下水道啊,路面出現的陷阱啊。總之很有趣的。」

  章曉一點兒都不覺得有趣。

  「這麼複雜,我還是明天再來吧。」他把VR頭盔還給鄧宏,「不耽誤你下班。」

  「不著急不著急。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飯,到時候再聊吧。」鄧宏說,「你是我師弟對嗎?我怎麼以前沒見過你?」

  章曉這下更不敢說自己曾上過他的課了。

  「這個訓練室還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這面玻璃是我們學校的專利。」鄧宏曲起手指,敲了敲那面巨大的玻璃,「它可以阻隔和抵消強烈的撞擊力量,比如我在這裡釋放精神體,無論怎麼撞擊,玻璃都不會碎的。尤其在哨兵的訓練層,這個玻璃可以很有效地保護外室老師的安全,我給你演示一下。」

  章曉大吃一驚,連忙阻止:「不用……」

  但鄧宏話音才落,已經開始釋放自己的精神體了。

  他似乎對章曉有點兒興趣,因而在釋放精神體的時候,刻意地讓它保持著一個碩大的驚人尺寸,彷彿在炫技。

  一頭足有五人高的獅子出現在他眼前,低頭俯視著面前站立的三個人。

  章曉的背撞在牆上,他必須要緊緊摳住牆面才能讓自己站穩。

  鄧宏的精神體顯然是一個十分強大的戰鬥型,它不能和周沙的樹蝰相比,但因為鄧宏刻意炫耀,那頭獅子身上散髮出的壓迫感就像是它巨大而鋒利的爪子,緊緊地捏住了章曉的心臟。

  他呼吸困難,久違的嘔吐感湧上喉頭。

  即便知道這獅子對自己沒有惡意,但恐懼彷彿深深銘刻在他的血液和骨頭裡,存活於他的每一個細胞里,腦內虛弱的勸說之聲根本無法壓制強烈的懼怕,章曉彷彿看到那玻璃消失了,鄧宏也消失了,獅子慢慢俯下身,朝自己張開它腥臭的大口。而他就像……就像方才在嚴謹辦公室里戒備著狼的鸚鵡一樣,不敢低頭,不敢躲避,只能在對方恐怖的壓力之下,驚悸地發抖。

  「章曉。」

  高穹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手腕上傳來的暖意暫時讓章曉的神智恢復了些許。他的手指動了動,勉強抓緊了高穹的手。

  「把你的麂子放出來。」高穹的聲音很清晰,說得很快,「它可以保護你。它一直都在保護你。你相信它。」

  那一日原一葦在周沙面前用自己的精神體為章曉消除壓力和恐懼的一幕,忽然出現在章曉心裡。

  對了,他有葉麂,他有一隻忠誠的、永遠不會背叛的夥伴。

  他現在可以看到它。他可以釋放它。

  從獅子躍出到章曉身上逸散出濃重的白霧,不過是幾秒鐘的事情。鄧宏已經意識到章曉害怕自己的獅子,就在他要將獅子收回去的瞬間,從那位陌生哨兵的身上忽然騰出一團凝重的霧氣。

  霧中鑽出一隻鋒利的狼爪,一下就把他按在了地上。

  下一刻,尖銳悠長的狼嚎聲鑽進了鄧宏的耳朵里。

  鄧宏是一個哨兵,一個經歷過很多嚴酷訓練、並且長年在世界各地的叢林中奔波尋找新型藥材的哨兵。

  他也見過許多種狼,聽過很多狼嚎聲。

  但是鄧宏卻發抖了。他雙手緊握成拳,右手在前左手在後,疊放於胸前。這是一個保護自己並命令精神體攻擊敵人的動作。鄧宏的理智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兩個人並不是自己在叢林或者沙漠之中遇到的怪物或掠奪者,但是他無法控制自己,這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

  可是,他的獅子並沒有隨著他的召喚而動作。

  在尖利刺耳的狼嚎聲中,那頭幾乎頂著天花板的獅子飛快地縮小了。它縮成原來的身形之後也沒有按照鄧宏的命令進行攻擊,而是和嚴謹的鸚鵡一樣,化成一團霧氣,鑽進了鄧宏的身體里。

  在精神體回歸自身的那一刻,鄧宏渾身發冷。

  一種全然陌生的畏懼和驚恐隨著精神體的歸來而傳達到他的神經里。

  這是因遠遠勝過自己的某種強大力量而產生的懼意。這懼意似乎淵源深遠,比鄧宏能閱讀到的所有歷史書籍里記載的年月都更久遠。它是最古老的恐懼,因為艱難的生,輕易的死,以及血脈中潛藏著的、對先祖的敬畏而產生。

  寒意消失了,但鄧宏知道他的精神體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將無法正常釋放。

  他從地上坐起來,看到了高穹的精神體。

  那頭灰白色的肥狼和他之前見過的所有狼都不太一樣,體型有些差別。它完全沒了方才的威風模樣,只顧著一下下地蹭章曉腳下的那頭麂子,親親熱熱地舔麂子的耳朵和脖子。

  章曉的臉色仍舊慘白,但已經不再發抖了。

  鄧宏心裡翻過無數想法。他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VR頭盔,跟章曉誠心誠意地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害怕哨兵的精神體。」

  他同時也放棄了邀請章曉共進午餐的想法。

  章曉害怕自己的獅子,但顯然不害怕那頭狼。他和這個陌生的哨兵之間已經產生了映刻效應,鄧宏心中滿是對章曉的遺憾,以及對高穹的困惑。

  回到家中,高穹發現章曉的身體一直在發熱。

  這是章曉第一次有意識地為了保護自己而釋放葉麂。葉麂鑽出來的那一刻,就連站在他身邊的高穹也感覺到周圍因獅子而產生的壓迫感消失了,溫暖而清新的風把他們捲入其中,章曉不再顫抖,而他的葉麂就站在他們之間,抖抖耳朵尾巴,直著脖子穩穩站著。

  但哨兵和嚮導初次利用精神體實施保護或攻擊行為的時候,必須需要有人指導,因為精神體實施具有強烈目的性的行為時,它劇烈波動的力量會對未嘗試過這種強度的哨兵或嚮導產生極大的副作用。章曉錯過了,而高穹又不知道這個「必須」,他只敏銳地察覺章曉身上的信息素十分混亂,而且體溫一直低不下去。

  章曉連喝了幾杯高穹倒的水,坐在沙發上喘氣。

  理智告訴他,現在這個地方有一個哨兵,他不能任由自己的信息素這樣瘋狂地亂竄。但他確實壓不下去。高穹坐在他身邊,揉揉他的頭髮,低聲問他需要什麼幫助。

  章曉知道自己身體內部的熱源正在持續地累積著亟待爆發的某種慾望。但他不想服用抑制劑了。這突兀而強烈的慾望,他怕吃十顆八顆抑制劑也無法控制。這是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初次使用精神體可能引發的狀況,他本該循序漸進,先使用精神體的力量保護自己,再嘗試釋放完整的精神體。但章曉太緊張,太害怕,忘記了這個程序。

  他抓住了高穹的衣領。

  「我給別人寫情書……你嫉妒嗎?」章曉的聲音發顫,艱難地問。

  高穹握著他停留在自己衣領上的手,理解了一下這個詞的意思:「很嫉妒。」

  章曉盯著他的眼睛:高穹沒有說謊。

  他需要高穹做一件事。他需要高穹幫他。副作用誘發了強烈的性反應,肌肉突突跳動,每一個神經元都在激動地傳遞興奮的信號——他必須要讓自己的哨兵幫他。

  「章曉。」高穹擦拭他鬢角的汗,低聲詢問,「你需要我做什麼?」


第39章 情書(1)(和諧 捉蟲)

  【*以下為和諧部分】

  章曉抓起他的手。他發現高穹的體溫也升高了。

  客廳充斥著和諧的信息素, 章曉把高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 吻了一下,低聲說:「通識課本上關於性反應的那一章, 你會背嗎?你連考試都考不好, 難怪秦夜時總是笑你。」

  高穹說不會, 我不會背,我沒上過學, 你知道的。

  高穹的手指觸碰他的臉, 撩開他額前的頭髮,親暱地親吻他的耳朵。章曉被耳上的接觸弄得立刻要縮起脖子, 但察覺到高穹的舌尖伸出來舔他耳垂時, 他眼睛一下睜大了, 完全發不出聲音。高穹非常喜歡他的反應,忍不住很輕地笑了笑,轉而去吻他的眼角。

  章曉不敢再動。

  高穹離他更近了一些,吻著他手背, 撩起他的上衣。

  「考試多難啊。」高穹說, 「學霸帶帶我。」

  章曉連忙回憶起課本的內容。別的不行, 說到背書考試,很少有人是他的敵手。他因為精神體無法釋放,很多課程連達標都做不到,於是紙面上的考試便竭盡全力做到最好。可惜行政管理學院的人普遍都很會背書,所以一大堆背書小達人,章曉沒辦法在背書這個項目上勝過別人, 最後還是得靠嚴謹的人情拉分。

  「不難的!通識課本只要能背、會背,90分絕對不成問題。」

  高穹只覺得他發紅的耳朵、鼻頭和眼圈都有意思極了。他想多逗他一會兒,多讓他說一些話,背書也無所謂啦,背書也很好玩的,何況他的小麂子還在周圍蹦來跳去。

  高穹學他剛剛說話的聲調和語氣:「那你會背嗎?」

  章曉的心劇烈跳動。這一定是因為性反應……或者映刻效應,這不是自己的本意。章曉心想,他居然沒辦法抗拒高穹的這句話。他無法拒絕高穹說的話,也無法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整本書……肯定是背不出來的。」章曉紅著臉說,「不過一個兩個章節難不倒我。」

  「那你慢慢背。」高穹拿出自己的諾基亞,打開了錄音鍵,「今年我一定要參加考試了,考個編制,多拿些錢錢請你吃大餐。你背給我聽,我要隨時隨地復習。」

  章曉心中湧起了一股暖流。啊!這是一位多麼好學、多麼向上的學生!面對一個這一積極的靈魂,自己多背點兒書,又有什麼不行的呢?

  他挺直了腰桿,激情萬千地背誦起來。

  高穹的狼和他的麂子,被他突然之間的熱情洋溢嚇了一跳,一起從地毯上跳了起來。高穹則出神地注視著他,眼裡帶著一些溫柔的笑意。他沒想到章曉居然這麼會背書。在這個時代,善於背書、樂於背書的人,總是可愛的。

  章曉背完了,雙目炯炯地看著高穹:「錄下來了嗎?」

  高穹:「錄了。」

  然而他一看手機,發現因為內存不足,錄到一半就聽了。

  兩人開了錄音細細地聽,章曉說到「易感人群」那裡,就沒了。

  章曉:「……換個手機吧。」

  高穹:「沒錢。」

  章曉:「你騙人!我昨天在周沙那裡看到了,你一月份出勤費有兩千一百八!」

  高穹:「還債了。」

  章曉:「什麼債?」

  高穹:「在九哥奶茶那裡蹭吃蹭喝欠的。」

  章曉:「……」

  他默默起身,決定回到房間冷靜地思考一下,自己是否應該延續對高穹的愛意。

  【*和諧部分結束】

  完了。做了。

  章曉躺在床上,用一種萬念俱灰的心態想。

  ……也不算做……但也不算不做。

  總之,做了——至少是一次兩百米的短跑,時間不長,累得夠嗆。

  身體是不累的,心累。

  章曉捂著臉在床上滾了一圈,滾到地上坐著,腦袋一歪就搭在了床沿。

  怎麼就擼上了呢?就算有了這樣那樣的性反應,有了映刻效應,可是只要沒有進行實際性的性接觸,他和高穹之間就不會產生實質聯繫。

  ——你們聽好了,別睡覺了。產生性接觸之後,無論是淺層還是深層,一旦發生了性接觸,哨兵和嚮導對對方的易感程度都會顯著上升。不用舉手,哨兵和哨兵、嚮導和嚮導沒這個問題,我說的是進攻者和保護者。

  章曉記得那個戴眼鏡的短髮女老師習慣哐哐地敲黑板。

  ——都看到PPT上的字了麼?哨兵也好嚮導也好,你們的第一個性夥伴將會影響你們精神體力量的整體平衡。我知道課堂上很多人已經不止一個性夥伴了,但是你們可以回憶一下,在初次進行性行為之後,你們的精神體是不是不容易控制,一旦跑出來就收不回去?這是因為精神體和你們一樣陷入極度的興奮狀態之中,身體的亢奮影響了精神體的穩定……

  章曉看著正趴在窗台上曬太陽的葉麂。

  葉麂意識到他的目光,略略抬頭,低聲衝他鳴叫,像是在撒嬌。此時剛剛過午不久,陽光燦爛,四圍陷入一種令人恍惚的寂靜中,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人聲,是幼兒園的孩子們在上課。葉麂就這樣趴在溫暖的窗台上,趴在溫暖的日光里。光線圈著它的耳朵,它的背,它的尾巴,絨絨的光像是從它身上長出來一樣,蓬勃明亮。

  媽呀,光天化日……章曉又捂著臉趴在了床上:大白天的,他就和高穹在客廳里擼上了!

  有人在敲他的房門,章曉一個激靈,頓時站了起來。

  「吃飯了。」高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都三點了,你不餓?」

  餓是餓的,但不敢出去見他。章曉慢吞吞爬上床,用枕頭蓋著自己裝睡。

  外面安靜片刻後,門開了。

  章曉吃了一驚,只見那頭狼披著一身火紅皮毛,風一樣從外面衝過來,先跳上他的床在他臉上舔了一舌頭,隨即風一樣躍下床,直奔窗台邊上的麂子而去。窗台比較窄,葉麂趴在上面狼就跳不上去了,它急得嗚嗚直叫,只能抬起前爪一下下撥撓葉麂的小尾巴。

  章曉:「……」

  高穹大咧咧坐在他床上:「吃飯。」

  他一靠近,章曉立刻就又臉紅了,軟著手腳爬到床頭:「別過來。」

  高穹很有先見之明,他在去浴室洗澡之後看到自己紅得不尋常的狼,立刻知道性反應可能是升級了。在進入章曉的房間之前,他先抓了一把糖丸扔嘴裡嚼巴嚼巴吞了,現在見章曉這樣子,立刻慷慨地獻出自己的抑制劑:「我這裡有。」

  章曉咽了糖丸,高穹十分遺憾,一個勁提醒他:「你嚼一嚼,很甜的。」

  「不說這個,你怎麼進我房間的,我明明反鎖了。」章曉冷靜下來之後,立刻質問。

  高穹亮出一條鑰匙:「我書桌的抽屜里放了個信封,裡面有這根鑰匙。杜奇偉給我留的。」

  章曉:「……」

  高穹:「你這個朋友人不錯。」

  章曉:「算了,吃飯吧。」

  飯桌上,章曉鼓足勇氣跟高穹商量。

  「今天發生的事情,就當做一次意外吧。」他說,「你把它忘了,我也把它忘了。」

  「為什麼要忘?」高穹呼哧呼哧吃泡面,「不喜歡嗎?可是你都軟了。」

  章曉:「……停停停,不要形容!」

  他揉了揉熱起來的臉,認真跟高穹解釋:「這種事情太親密了,我只能接受跟戀人一起……那啥。」

  「那我們做戀人吧。」高穹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章曉愣住了,手裡的塑料叉子咚地掉進面湯里。

  然而高穹又立刻改口:「不行,暫時不行。」

  章曉默默拈起叉子,扔進了垃圾桶。

  「你給我寫情書。」高穹單手支著腦袋,咬著他那個塑料叉子,興高采烈地說,「你給我寫個八千字情書,咱們就是戀人了。」

  章曉:「那還是算了吧。」

  他哧溜哧溜喝了面湯,抬頭見到高穹一臉憤懣,突然想起一件事:「為什麼嚴老師和鄧宏的精神體都怕你的狼?」

  狼似乎意識到章曉提起了它,嗷地在房間里叫了一聲。

  「因為我不喜歡他們。」高穹用叉子卷著方便面桶里的麵條,他慷慨地給自己下了兩塊面餅,把多出來的那份調料給了章曉,「嚴謹問了我不喜歡回答的問題,鄧宏看起來不順眼。我的情緒傳遞給狼,它顯示出不友好的態度,所以鸚鵡會怕。不過我不知道為什麼獅子也怕,鸚鵡怕正常,獅子怕我的狼?不對吧……它才是萬獸之王。所以鄧宏肯定有問題,這個人體質虛,身體不好,別看他五大三粗的,肯定有毛病。」

  章曉忽略了高穹對鄧宏的詆毀,他記得嚴謹問的是什麼問題。

  「你身世一定很慘。」他同情地說,「是孤兒嗎?從小沒有父母?應主任把你撿回來養?他沒結婚,也不能收養你,所以只能把你寄養在別的親戚家,等你成年了才把你接回來?可是他一個大老粗,也不懂怎麼照顧孩子,對了,所以你才變成現在這麼彆扭的性格吧?」

  他亂想一通,覺得越來越有可能了。

  「情書,到底寫不寫?」高穹打斷了他的無邊想象,「我降低點兒標準,八百字就行。」

  之後的幾天里,文管委眾人發現章曉吃抑制劑的次數變多了,高穹的狼越來越紅了。周沙和袁悅心知肚明,兩人經常眉來眼去地偷笑,只有秦夜時什麼都沒搞清楚,每每見到高穹的狼都要熱心地去提醒他:「太紅了,不正常,你最好去二六七醫院做個系統檢查,如果是精神障礙,早治療早恢復。我們不會歧視你。」

  高穹:「滾。」

  在不需要工作的間隙,章曉會在檔案室里跟袁悅一塊兒呆著。袁悅復原了五六個佛像,現在正全力以赴,試圖復原藥師如來像。千佛窟里的那尊藥師如來像太大了,他製作的是一個等比例縮小的、一人高的塑像,為了完整地模擬出藥師如來的全身細節,袁悅還花了點兒時間重拾以前學習的3D造像技術。

  章曉覺得袁悅太厲害了,只能用景仰的眼神看他:「大師啊。」

  在進行復原工作的時候,袁悅的毛絲鼠會冒出來,乖乖地趴在袁悅的頭頂上,隨著他的動作慢吞吞地搖頭晃腦。

  章曉也釋放了幾次自己的葉麂。毛絲鼠挺喜歡葉麂的,一見到麂子就吭哧吭哧從袁悅頭頂爬到他肩膀,再從肩膀溜到他手臂上,然後跳到桌面,再撒歡似的撲騰四爪,從桌上一路躍下去,最後落在葉麂的腦袋上。

  它尤其喜歡葉麂的耳朵,小爪子抓個不停。葉麂對它沒什麼反應,兩只小獸常常趴在檔案室的架子邊上,一睡就是一個下午。

  袁悅也問過章曉高穹那只是什麼狼,但章曉不知道。袁悅秉著求知之心查閱了許多資料,但最後他反而不肯告訴章曉答案了。

  「你的情書進展如何?」袁悅問章曉。

  章曉撓撓頭:「沒進展,不懂怎麼寫。」

  和高穹發生的事情他只告訴了袁悅。得知高穹要求章曉寫情書之後,袁悅笑得差點弄壞了自己復原的佛像。

  章曉其實後來問過高穹,他為什麼那麼執著於情書。

  高穹說自己沒收過情書,章曉便問有沒有人追過他。高穹轉了轉眼珠子,回避了這個問題,一邊強調「總之從未收過情書」一邊張牙舞爪地要去扒章曉的褲子。

  「得逞沒有?」袁悅立刻來了興趣。

  「沒有。」章曉又撓撓頭,「我覺得這樣真的不太好。他看上去不認真。」

  「而你又太認真。」袁悅說,「想這麼多做什麼啊,趕快先談一談,談得下去就繼續,談不下去就分手。人嘛,就要及時行樂。你看現在警鈴協會又出來蹦躂了,萬一整出個什麼大事,有沒有命活下去都不知道。上次組織的心理健康講座你不是去了麼,那老師講的啥你還記得嗎,人不要被情緒控制,要自己去控制情緒……」

  他嘮嘮叨叨,連睡在一旁的兩只小獸都被吵醒了,章曉只聽了一半,忽然冒出一句:「你這裡還有抑制劑嗎?」

  「……你們能忍得住,真是不容易。」袁悅萬分感慨,「原一葦又得製作新的一批了,都吃完啦?」

  「情況相當危急了。」章曉說,「我剩三顆,他還剩一顆。」

  因為被人惦記著,原一葦吭哧一下打了個噴嚏,半夢半醒間嘟噥了句聽不清的話,腦袋一歪又繼續沈入睡夢之中。

  此時危機辦的電梯門恰巧打開,周沙跨出電梯,眉頭忽的一皺。

  走廊上爬著幾只蜘蛛,而頭頂的廊燈、壁畫上全都纏繞著密密麻麻的蛛絲。蜘蛛個頭不大,蛛網也是細細瘦瘦的,營養相當不良。

  「原哥睡覺又忘記戴抑制環了。」走過她身邊的危機辦員工小聲說,「文管委出來的人真懶散啊。」

  周沙七拐八彎,在臨時休息室里找到了披著外套呼呼大睡的原一葦。

  危機辦抽調原一葦過來,他立刻就派上了用場:優秀的嚮導數量不足,而偵查工作需要大量的哨兵,他最多的時候一個人配合六個哨兵,體能和精神體的力量都大大透支。

  周沙靠近的時候原一葦立刻睜開了眼睛。他意識到身邊的是自己最信任的人,睡得迷迷糊糊,仍記住去牽周沙的手:「沙沙……」

  周沙二話不說,從他外套里掏出個抑制環立刻給他戴上了。

  地面亂跑的蜘蛛瞬間消失,但蛛網仍在,一堆堆黏在天花板的角落,隨著中央空調排氣口送出的暖風而輕輕搖晃。

  原一葦清醒了:「我又忘記戴了?」

  「我不提醒你有哪次是記得住的?」周沙把他拉起來,「去洗把臉,我在家裡燉了湯,回去快喝一點兒。」

  「我還得去長安街值班,下午三點才能走。」原一葦可憐巴巴地說,腦袋靠在周沙肩上蹭來蹭去,「真想你啊,我們有兩天沒見了吧?」

  「一天半。」周沙糾正了他,「我來的時候遇到付滄海了。」

  原一葦仍舊蹭個不停,抬手環著周沙的腰:「他又讓你回家?」

  「他說過節的時候回老家見到我媽媽了。我媽特別想我,想讓我回家過年。」周沙說,「付滄海把我倆遞交伴侶申請的事情跟她說了,她很不高興。」

  「你媽媽到底不喜歡我什麼?」原一葦問,「她給你介紹的相親對象,有哪個比我帥,比我好的呀?」

  「你是嚮導,所以她不喜歡。」周沙說,「換句話說,這是原罪,你怎麼努力都沒用,她不會接受我找一個哨兵或者嚮導一起生活的。我爸爸的事情讓她害怕了,而且我和你都在文管委工作,她恨不得我立刻回家,什麼都別乾,乖乖讓她養著就行。」

  原一葦無話可說,側腦袋在周沙頸上吻了吻。這是他和周沙目前都沒辦法解決的問題。

  「那咱們還結婚嗎?」原一葦問。

  「結啊。你敢說一句不結,你這輩子都別想好,天天晚上放蛇咬你。」周沙把他推開,「別蹭了,我這新衣服呢,還化了妝才來的,你都蹭花了。」

  原一葦知道她每次到危機辦開會都要精心打扮,因為這裡有秦雙雙。

  秦雙雙和原一葦是大學同學,但兩人並不是從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出來的。

  除了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這個學校之外,目前國內還有一個專門培訓適戰型哨兵和嚮導的機構:國家新型人才規劃局。和新希望最大的不同是,人才規劃局是中央直屬的機構,他們不注重文化教育,更強調哨兵和嚮導個人能力的強化方向,採用的是軍事化管理和訓練方式。秦雙雙和原一葦都是人才規劃局招攬過去的,他們在高考結束之後就進入了人才規劃局進行學習和培訓。袁悅和秦夜時也是人才規劃局出來的,但秦夜時比袁悅入學要晚,所以他並不知道袁悅是自己的師兄。

  國內正常接受九年義務教育並且完成了高中學業、順利參加高考的特殊人群,不是進入新希望就是進入了人才規劃局。人才規劃局比新希望接納的學生更多,它擁有專門的喪屍化人類學習區域和位於地底深處的地底人學習區域,因此平時三類特殊人群互相能碰面的機會幾乎為零。

  像高穹這種沒有接受過正規高校教育的人,是異常稀少的。

  原一葦和秦雙雙的同屆又同班,他知道秦雙雙很青睞自己,但原一葦在大二參加全國特殊人群運動會的時候,就對200米短跑賽場上的周沙一見鍾情了。

  與先來後到無關,與相處的時間長短也無關,只和是否動情有關。

  秦雙雙的喜愛藏得很隱秘,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有所察覺,但也都為對方和自己保留著那點兒異常矜貴的自尊,沒有人說破。

  就算秦夜時這個大嘴巴說出來了,原一葦也不打算改變自己對秦雙雙的態度。

  不過看到周沙因為秦雙雙在這裡而細緻打扮,雖然她不允許自己擁抱和親吻,原一葦也還是覺得很高興:吃醋的周沙他也非常非常喜歡。

  「這次是什麼會議?」原一葦梳理著她的頭髮。

  周沙想了想:「和人口管理系統相關的。文件上說人口管理系統出現了被神秘人侵入的痕跡。」

  特殊人群人口數據管理系統是一個和公安部人口庫數據關聯的系統,所有哨兵和嚮導只要在出生之後檢測出染色體異常,都會立刻被登記入系統之中,而受到喪屍病毒和岩化病毒感染的半喪屍化人類和地底人,一旦被發現感染症狀,也會立刻成為這個系統的一員。

  因為人口數據管理系統關聯著整個特殊人群的基本信息,包括身份證號碼、住址、父母親人、監護人、相關的重要檔案記錄,所以系統的管理也異常嚴密。除了國家級管理員和省、直轄市及各地市的管理員之外,只有寥寥幾個國家級單位擁有進入權限,危機辦就是其中一個。

  春節期間,公安部負責管理系統的管理員在日常抽查的時候,意外發現了連續三天都在深夜登錄系統的一個陌生IP。


第40章 情書(2)

  在非工作時間, 且又是春節沒有人工作的深夜, 這個IP的出現非常突兀。

  管理員立刻將這個IP封禁,並開始查詢登錄信息。陌生的ip使用了代理服務器, 登錄的地點位置不可靠。登陸者瀏覽了庫內所有成年的哨兵和嚮導, 並且使用了系統內部的「檢索」與「導出」兩個功能, 試圖將數據完整導出。

  但是由於數據導出必須持有秘鑰並輸入二級密令,這位登陸者沒有完成導出的動作。

  三次登錄, 對方先後檢索和對比了三萬多個數據, 這也是這幾年來數據庫內部有過更新的所有哨兵和嚮導的記錄。

  這個人沒有看一眼半喪屍化人類和地底人的資料,只專注於哨兵和嚮導。

  意識到不對勁的管理員第一時間把情況跟危機辦做了報告。

  投影儀的光線閃爍不定, 一串串數據躍顯在布幕上。

  會議室里的大圓桌坐了一圈神情嚴肅的人, 周沙是代表文管委來開會的, 文管委沒有資格坐在圓桌上,她和其餘小單位的人一起坐在了會議室後部。

  秦雙雙的彙報停頓了片刻,圓桌邊上有個中年人敲了敲桌子:「秦主任,不用說那麼多沒用的。系統的管理權限我們部裡也有, 每個登錄的賬號都是實名制, 都是國家級管理員分配的, 誰登錄的只要一查賬號就知道了,何必要弄得這麼複雜?」

  在一片附和之聲中,秦雙雙點了點鼠標。投影儀切換了一張圖片。

  「登錄賬號是屬於付滄海的。」秦雙雙說。

  周沙頓時抓緊了自己的筆記本。

  「就在會議開始之前的幾分鐘,危機辦的人已經把他控制起來了。」秦雙雙繼續道。

  會議室里陷入了異常的沈默。

  片刻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不可能」。

  「你們懷疑付滄海什麼?」之前說話的中年人再次開口,「據我所知, 國家博物館唯一一個系統管理員就是付滄海,因為陳氏儀在國博,所以國家級管理員給了國博一個管理權限,國博可以有針對性地篩選和挑揀合適的人才。付滄海他有權限進入系統,那麼他想在什麼時候進入系統,就什麼時候登錄。這麼點事情值得開個會討論嗎?」

  「張部長,您聽我把話說完。」秦雙雙再次切換了幻燈片,「在賬號登錄的這段時間里,付滄海正在家中和親屬看晚會。系統必須用電腦或專用的終端機登錄,付滄海的女兒給我們提供了當天晚上他們團聚時拍攝的錄像,付滄海和女兒回了老家,那個村子里沒有登錄系統的條件:沒有電腦,也沒有暢通的網絡。而且付滄海持有能夠實現導出功能的秘鑰和二級密令,登陸者沒辦法導出數據,不是他。」

  「所以呢?」

  「我們懷疑,付滄海把這個保密賬號洩露了出去。」

  「洩露了就追責,為什麼還要開一個討論會?」

  「我們懷疑對方可能是警鈴協會的人。」

  秦雙雙說完了話,會議室里突然響起一聲冷笑。隨即坐在那圓桌邊上的幾個中年人紛紛低頭笑了起來,有幾位還直接瞥著坐在圓桌末端的一個男人,眼神里帶著點兒嘲弄。「蔣維,你當年到底滅沒滅警鈴協會啊?你這個繼任者隔幾天就說一次這件事,但又沒有確鑿證據,我們怎麼辦?」

  男人正是危機辦的前主任蔣維,白浪街事件的籌劃者和帶頭實施者。

  他臉色陰沈,沒有接茬,只是盯著秦雙雙。

  秦雙雙沒有理會這些說話聲,徑直說了下去。

  第一天,登錄系統的神秘人檢索的第一個名字是「譚笑宇」。之後便是一串看著很熟悉的名字。

  第二天,登錄系統的神秘人再次檢索了「譚笑宇」和昨天一長串名字,並且試圖導出,但失敗了。

  第三天,神秘人在系統上逗留了六個小時,瀏覽了三萬多位哨兵和嚮導資料,試圖導出,再次失敗。

  看到「譚笑宇」和跟在他後面的那一百多個名字,圓桌邊上的人們不笑了。

  所有人都記得,這些名字曾是讓他們焦頭爛額的組織——警鈴協會的骨幹成員。

  神秘人目的十分明確,它需要警鈴協會那批已經不存在於世上的骨幹的信息,它還需要數據庫里所有哨兵和嚮導的信息。

  除了反對組織,確實不會有其他可能了。

  在靜寂聲之中,蔣維突然開口。

  「你說警鈴協會死灰復燃,那你抓到了哪怕一個警鈴協會的人嗎?」他平靜地問,「你的情報人員獲取了哪怕一次警鈴協會行動的路線圖嗎?他們打探到警鈴協會的任何動向嗎?」

  「沒有。」秦雙雙直視著蔣維,「蔣部長,但你也很清楚,當年危機辦調查警鈴協會,犧牲了多少人,花了多少時間,才能接觸到警鈴協會的核心部分。警鈴協會經過白浪街事件之後,只會越來越謹慎,越來越難查,獲得情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況很多曾經在警鈴協會里偵查的情報人員現在已經離開了危機辦,以普通人身份生活了。警鈴協會目前旗鼓重整,居心難測,我們與其在這裡爭執它是不是真的回來了,不如先提高警惕……」

  「沒必要為一個不存在的東西提高警惕。」蔣維說,「散布恐懼感才是最致命的。你不是新人,你應該記得,我們當年為緩解警鈴協會給整個哨兵嚮導人群帶來的恐慌,費了多大的心血。」

  蔣維頓了一頓,壓低了聲音:「秦主任,我不是否定你,但你的工作方式有問題,應該獲得更確鑿的情報之後才……」

  這時有人打斷了他的話:「蔣維,我覺得秦主任的話有道理。防患於未然,這跟什麼散布恐懼感沒有任何關係。反哨兵嚮導的組織不止警鈴協會一個,我們提高警惕不是為了對付一個警鈴協會,而是要做好應對千萬個反對組織的準備。」

  說話的人比蔣維年紀大,更比他官銜高,他點點頭,把還未講完的話全吞了下去,立刻換了個話頭。

  「馮部說得也對,秦主任,那我提一個問題吧。」蔣維很快地說著,彷彿剛剛完全沒有反對過秦雙雙,「既然是警鈴協會的人,他們為什麼還要花這麼大力氣,使用付滄海的賬號去查譚笑宇他們的信息?他們協會內部難道沒有保存嗎?」

  周沙覺得蔣維這個問題是切中要害的。

  可能性有兩種,一是登錄系統的根本不是警鈴協會的人,而是其他的組織,比如想要模仿警鈴協會的反對組織。

  二是登陸者確確實實是警鈴協會的人,但他們手上已經失去了包括前任會長譚笑宇在內的所有骨幹的資料。

  第二種可能性顯然更高,因為別的組織是不會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做這件對他們自己並沒有任何益處的事情的。但警鈴協會不一樣:這種反對組織的領導人必須具有強烈的人格魅力和卓越的管理才能,他才能將幾十位甚至上百位強大的哨兵和嚮導鞏固在自己身邊。在警鈴協會的舊檔案里,他們之中的許多骨幹是商界精英,或者是政界新秀,權力和金錢對他們的吸引力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趨於飽和,而某個更崇高的目標、更偉大的事業,和某位值得追隨的人物,成為了這些人加入警鈴協會的主要推動力。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以自己的哨兵或嚮導身份為恥,但也有少部分人並不在意這個,反倒熱衷於從協會內部汲取更多的信息,好強化自己。

  譚笑宇是富有魅力的。他樣貌英俊,身材高大,學識淵博,談吐不凡。在背後的身份被揭破之前,他是後來重新組成的陳氏儀團隊裡一位重要的研究員,雖然無法接觸到真正核心的部分,單也是整個團隊的關鍵組成部分。正因為這樣,他獲得了潛入倉庫盜取陳氏儀量產機和侵入原型機的機會。

  但是譚笑宇死了,警鈴協會也隨之死了。

  如果這是新的警鈴協會,那麼,它如今的領導人是誰?為什麼本應被妥善保存的骨幹甚至是會長的資料出現了斷層,逼迫如今的警鈴協會不得不冒險進入數據管理系統檢索?

  以及,為什麼他們挑中了付滄海?

  在這一次的會議上,秦雙雙和危機辦的努力得到了一點兒小小的回報:幾個部門都答應配合危機辦進行自檢,先梳理一遍單位內部的哨兵和嚮導。每個人其實都對過去得不算太久遠的警鈴協會心有餘悸,而當這種懷疑開始在心裡生根發芽,一點點端倪都能讓這種懷疑立刻蓬勃起來。

  「他們是怕自己單位里也出現一個譚笑宇吧。」周沙說。

  會議結束之後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一直留在了會議室里,看著秦雙雙收拾東西。

  「國博就來了我一個人,現在我們的管理員付滄海被你們控制了,國博怎麼自檢?」她問秦雙雙。

  秦雙雙很快回答:「我們會跟國家級管理員申請,暫時封停付滄海的賬號,並且讓秦夜時以管理員身份登錄。」

  周沙略微吃驚。她想對秦雙雙的這個提議表示嘲弄,但很快,另一種隱約成形的猜測從她心裡冒了出來。

  秦夜時受到襲擊和誣陷,這是秦雙雙意料之外的。

  但秦夜時進入文管委工作,不可能僅僅是「替代原一葦」。想要替代原一葦,不如派一個嚮導過來。

  聯想到危機辦始終沒有放棄陳氏儀,再想到秦夜時從進入文管委到現在危機辦要把管理國博哨兵和嚮導信息的權限交給他,周沙恍然大悟。

  「你的最終目的就是梳理國博內部的哨兵和嚮導,保護陳氏儀?」

  秦雙雙收拾文件的動作凝滯了片刻。她沒有否認,這讓周沙很震驚:「是的,目的之一。」

  陳氏儀目前無法從文管委轉移出來,秦雙雙又顧及到警鈴協會重現,他們從很久以前就對陳氏儀有著濃厚興趣。而在所有被警鈴協會襲擊的人中,只有一個人是嚮導,那就是陳氏儀的管理員陳宜。同樣,也只有陳宜身上的東西全都被搜走,襲擊者似乎是想從他身上找到某些更具價值的東西。

  「你很厲害,但是僅僅有你是不夠的。」秦雙雙說,「以前陳氏儀保管在基地的時候,它周圍有譚笑宇這個關鍵人物。現在陳氏儀保管在文管委,我認為警鈴協會一定也安插了某些人在國博內部。」

  周沙開口道:「文管委裡頭人不多,每個人都是乾淨的,你不用懷疑。」

  「我不懷疑文管委。太靠近了反而不可能,那個被安插的人肯定和文管委有聯繫,但他也許沒有這麼直觀的接觸陳氏儀的機會。」

  周沙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幫付滄海說了一句話:「付滄海是不可能的。他老婆以前也是你們危機辦的人,最後死在警鈴協會手底下,他不可能為警鈴協會工作。」

  「所以我沒有說付滄海有嫌疑。我們只是懷疑他洩露了賬號。」秦雙雙安慰她,「他可能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洩露的,我們想要調查的是這個。」

  周沙放下心來。付滄海和她的父母都是多年舊識,當時她執意要進入文管委工作,周影萬般阻撓,周沙最後是在付滄海的保護下才能順利進行考試的。原本週影和付滄海因為這件事鬧得非常不愉快,但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幾年兩人的關係倒是緩和了。每年過年周沙不回去的話,付滄海都會帶著自己的孩子上門去跟周影聊聊天吃吃飯。周沙和周影關係不太好,所以她反而感激付滄海每年都苦口婆心地勸周沙回家過年,畢竟連周影都懶得理她了。周沙也曾經想過付滄海對自己母親是不是有些除卻友誼之外的情感,但兩個人都沒有洩漏出任何端倪,她也不便考究。父親死去多年,如果母親要喝付滄海在一起,周沙也是很高興的。她敬重付滄海,也信任他,因而打從心裡覺得付滄海不會是這樣的人。

  幾天之後,管理系統的權限通知下發,秦夜時正式成為了特殊人群人口數據管理系統國家博物館的管理員。

  這個頭銜太長了,秦夜時一口氣差點讀不下來,結結巴巴念了幾遍才念順。

  「誰都查得到?」章曉十分好奇,「這麼神奇啊?」

  「只要你在這裡出生和生活,那就一定能查得到。」秦夜時耐心跟他解釋,「這個跟公安部連網的。」

  袁悅經過他身邊,也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通知。

  他仍在修復佛頭,毛絲鼠從他肩上蹦出來,跳到了秦夜時的腦袋頂。

  秦夜時鼻子里淌下一滴鼻血,眼看就要落在通知上——千鈞一髮之際,他把通知往章曉手裡一塞,整個人往後跳了幾步,盡量遠離袁悅。

  「別過來……」他捂著鼻子說,「我沒有抑制劑了。」

  袁悅:「章曉,給他。」

  章曉:「我只剩三顆了!你忘了嗎?」

  高穹正埋頭根據新的任務派遣表在地圖上找定點位置,聞言突然抬起頭:「我已經沒有了。」

  章曉吃了一驚:「你什麼時候吃的?」

  高穹:「昨晚上吃的啊。你當時……」

  他這句話說了一半,突然笑了笑,不吭聲了。這欲說還休的勁兒實在太引人遐想,章曉立刻衝過去把他拉走,留秦夜時呆呆站在角落,一聲不吭。

  袁悅想起了章曉和高穹的危急情況,又想到秦夜時無望的戀慕之情,頓時對三人都產生了濃濃的憐憫。

  他抓起正一步步在地上走向自己的毛絲鼠,把它揣到上衣口袋里,揮揮手走了。

  秦夜時一個人留在辦公室里研究厚達四百多頁的《特殊人群人口數據管理系統用戶使用手冊》。

  書名長,書又厚,字太小,又太密,他心不在焉,看了很久都只看了五十多頁。

  地下十八層是沒有自然光的,只有走廊和每個房間都安設的照明燈。他現在使用的是原一葦以前佔據過的辦公室,燈用久了,亮度不夠,有時候還一閃一閃的,反而讓人眼睛疼。秦夜時關了燈,坐在桌前,坐在終端機的屏幕亮光前。

  他現在明白高穹那頭狼為什麼變得那麼紅了。

  書上有很多知識,但沒有說過,當你喜歡的人和誘發你性反應的人不是同一個的時候,你應該怎麼辦。

  要是認真問秦夜時為什麼喜歡章曉,他是說不上來的。他覺得章曉很有趣,第一次在面試的地方見到他,知道他沒辦法召喚自己精神體的時候就已經覺得很有趣了。這樣的嚮導太過稀少,甚至秦夜時從來沒見過。付滄海說的話很不客氣,但章曉好像沒有被那些話刺傷,一直很平靜。

  後來在紅樓電梯口裡威脅章曉,章曉的反應也讓秦夜時覺得有意思。他害怕自己,而且這害怕那麼明顯,這讓秦夜時覺得,自己好像是可以控制這個人的。

  這一點點捉弄他的惡意,和累積起來的好奇,如果可以攪拌在一起統稱為「喜歡」,那就是喜歡吧。秦夜時心想。

  可惜章曉對他沒一點兒的意思。

  秦夜時伸出手指數了數,他無論哪方面都比高穹好:家世,收入,相貌,事業發展,智商,情商……

  他覺得自己實在太過完美,於是更加無法理解章曉的選擇為什麼這麼不理智。

  正沈浸在這種自怨自艾的氣氛中,有人敲了敲門。

  「你還不回去?」袁悅站在門口喊他,「你不餓嗎?走走走,請你去九哥奶茶吃個飯。」

  秦夜時條件反射地捂著鼻子:「別過來!」

  袁悅:「……好好好。你在搞什麼?燈也不開。」

  他按下照明燈的開關,燈絲閃了閃,終於頑強地亮了起來,房間里重新被略顯沈重的慘白燈光籠罩。

  「有什麼問題明天再想吧。」袁悅說,「真的要走了,今天我值班,我要等著你們都走完才能離開,你別耽誤我下班啊。我事情很多的,唐朝佛像造像的一大堆資料還沒看完。」

  秦夜時站起來,慢吞吞收拾自己的挎包。他的挎包幹癟,沒裝什麼東西,他翻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袁悅一個問題。

  「章曉喜歡高穹什麼啊?」他說,「高穹有什麼地方比我好嗎?他連試都考不過。」

  「你們兩個半斤八兩吧,不用比了。」袁悅驅趕他,「快走快走,下班下班。」

  「那你先讓讓。」秦夜時說,「你站在那裡我怎麼過去?會流鼻血的。」

  袁悅乾脆走了進來:「你以前也這樣流過鼻血嗎?談過戀愛嗎?」

  秦夜時:「沒有。」

  袁悅拿起他桌上的零食吃,不小心掃落了幾份文件,連忙蹲下來撿起:「我以前談過,現在沒有咯。」

  秦夜時想了想,認真提議:「那你要不要考慮我?」

  袁悅驚恐地抬頭:「什麼!」

  秦夜時:「我沒有嚮導,你沒有哨兵。我又對你產生了初級性反應,我們天生一對。」

  袁悅:「你懂不懂天生一對是什麼意思?」

  秦夜時:「不太懂,隨便用用。考慮一下嗎?」

  袁悅沒有馬上拒絕。他上下打量著秦夜時,陷入了思考中。

  秦夜時也打量著他,想了又想,覺得還是更喜歡章曉,擺擺手否決了自己的提議:「算了,還是章曉好。你太老了。」

  袁悅:「……滾吧。」


第41章 情書(3)

  就比例來說, 和其他單位相比, 國博內部的哨兵和嚮導不算少。

  作為一個國家級的單位,國博的編制一直都是很少的。周沙、原一葦和袁悅這種抓住機會考進來的不多, 章曉這類因為某種特殊原因而被招進來的也不多, 多的反而是高穹這種合同制員工。秦夜時在查閱資料的時候, 震驚地發現周沙的真正崗位是文管委的司機,原一葦的崗位是國博員工食堂的廚師, 只有袁悅和章曉的崗位和他們目前的工作相關, 一個是修復員,一個是設備管理員。

  因為工程量浩大, 為了不拖後腿, 秦夜時可以說廢寢忘食。單位離家比較遠, 所以他一般都去秦雙雙家裡住。秦雙雙問他見沒見過陳氏儀,他說見過,問他用沒用過,他說用過。但是再詳細些的問題, 比如保護域是什麼樣的, 陳氏儀是怎麼驅動的, 秦夜時咬緊牙關,一個字都不肯說。

  「小夜,姐姐跟你講道理。」秦雙雙循循善誘,「雖然你不是危機辦的員工了,但你是危機辦安排的啊。」

  「但我領的是文管委的工資。」秦夜時說,「我可以給你背一背員工守則和保密條款, 其中和陳氏儀相關的是第六條到第十二條……」

  秦雙雙放棄了:「白送你進去了!」

  秦夜時這種認真的工作態度讓應長河很感慨,他多次提醒秦夜時:「五點下班,你到點就走吧,加班我們不發加班費,你這樣讓我心裡很愧疚啊。」

  秦夜時:「我知道,你們沒錢。」

  他神情十分認真,終端機的光線照出他臉上的黑眼圈和鬍子拉碴的下巴。

  「但是這件事必須做好,這是我的工作。」

  應長河感動了,在值班室看到啃芹菜包子的高穹時便十分憤怒:「你看看秦夜時!」

  高穹去看了一眼,回來問他:「有什麼好看的?比平時醜了點兒。」

  應長河:「工作多認真!沒加班費也這麼認真!」

  應長河不提起加班費,高穹差點就忘了這一茬。他後來問周沙,加班卻沒有加班費能不能補一補。周沙回了他一句「做夢吧你」。高穹想起這些日子和章曉一起看的《法制進行時》,嚴肅道:「這樣是違反勞動法的。」

  「又怎樣?」

  「我可以去投訴。」

  周沙眼睛頓時就亮了:「去!姐姐贊同你去!姐姐支持你!」

  回家之後,高穹把章曉趕去寫怪俠裘德洛的讀後感,自己在電腦上吭哧吭哧寫了洋洋灑灑五千餘字的投訴信。他寫完之後上網搜索勞動局的舉報郵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封未竟的情書來。

  章曉沒答應寫,但也沒答應不寫。兩人現在都在客廳,一個佔據了餐桌寫讀後感,一個佔據了茶几打字。高穹抬頭看章曉,發現他一臉苦悶,牙齒咬著圓珠筆的按鈕部分,出神地看著面前攤開的紙張。他的麂子趴在桌上,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盯著章曉的讀後感。

  高穹看著章曉牙齒在那個圓珠筆按鈕上咬來咬去,心頭有種毛躁躁的感覺,像是他的大粉狼用尾巴在心上掃來掃去,又像是早餐時生怕自己搶不到芹菜肉包子的那種焦灼。

  章曉正焦頭爛額地思考開頭和結尾怎麼互相呼應,以及結尾怎麼在昇華。他看了這套書,又看了電影,最後實在想不起來了,決定把電影觀後感也寫上去,只要完成任務就好。

  正寫得行雲流水,頭頂忽地一暗:高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俯身看他寫的東西。

  章曉下意識蓋住:「別看,尷尬。」

  高穹本來就不想看,他既然蓋住了,那便讓他蓋,低頭親了他耳朵一下。章曉脖子一縮,咬牙切齒:「沒有抑制劑了!你別整這擦槍走火的事情。」

  「沒有就不吃了啊。」高穹小聲說,「上次那事情……咱倆再搞搞唄?」

  「不搞不搞。」章曉立刻拒絕。

  他怕這一次就沒那麼好收手了。

  高穹的下巴抵在他頭頂,壓著腦袋晃圈圈:「問個問題,哨兵和嚮導綁定是什麼意思?」

  章曉知道他是故意的:「我看到你床頭有一本《哨兵通識》了,你自己去翻書不就知道了?」

  「你告訴我啊。」高穹輕笑著說,「我想讓你告訴我。」

  哨兵和嚮導的綁定其實沒有任何儀式,也沒有任何程序,只要兩個人互相認可,就可以完成綁定。綁定不僅是心理上的,同時也是肉體上的:一旦接受了綁定,在綁定解除之前,哨兵和嚮導不可以再尋覓其他的性夥伴。實際上現在會談論綁定的人越來越少了,因為關係的自由度越來越大,而「伴侶」成為了比單純的互相認可以確定綁定關係更可靠的認證,哨兵和嚮導是否綁定已經完全不重要。

  但高穹卻很在意教科書上的一段話。

  「在上個世紀,特殊人群尚未爭取到更多權益,戀愛自由、結婚自由、離婚自由等婚戀權利得不到保障,且官方認可的伴侶申請程序尚未被啓動,‘綁定’成為了確定哨兵和嚮導伴侶身份最普遍和有效的方式。它要求雙方必須付出毫無保留的信賴、依存和愛情,成為了追求浪漫的人們渴望的標誌,這種觀念在21世紀仍舊擁有大量擁護者。他們認為,哨兵和嚮導在心靈和肉體上的‘綁定’遠比一份伴侶申請甚至是結婚證更為可靠。在某些國家,同性的哨兵和嚮導仍舊未能獲得伴侶認可及法定的結婚證件,因而在見證人的見證下,互相交換信物以確定綁定關係成為了一種復古的新潮流。」

  高穹其實很喜歡看那些老電影,不久前他曾翻來覆去地把《茜茜公主》看了七八遍。他並不太理解什麼是「復古」,或者「浪漫」,但他覺得教科書上說的是有道理的:綁定遠比去申請伴侶許可更有意思。

  它有時候需要交換信物,有時候甚至不需要任何東西。兩個互相戀慕的人只要在認可對方的瞬間,就可以提出綁定的要求並獲得應允。

  閃電般的激情,易逝的衝動,這些似乎都是浪漫的必備要素。

  因此,高穹才特別想從章曉手裡獲得一份情書。

  「不說也可以,我的情書呢?」高穹問他,「標準放很低了,幾百字都寫不了?」

  章曉猶猶豫豫,最後因為被他壓在桌上親耳朵親得受不了,終於放棄抵抗大喊:「我寫!」

  雖然答應了,但是不知道怎麼寫才好。

  章曉覺得自己文筆不好,他聽周沙說袁悅是文管委寫東西最好的人,於是拿了些他發表的文章來仔細欣賞學習。

  他翻開一本,題目赫然是《袋鼠在高輻射地段的存活率研究》,再翻開一本,是《世界上是否存在鑽石鼻涕蟲?偽科學的秘密就在這個謠言里》。

  「……隨著5K2P型岩化病毒的持續進化,地底人的生存已經受到了嚴重威脅。5K2P型病毒對環境改變尤其是粉塵污染極為敏感,據中國環境研究院山西分院近幾年的研究結果可見,在2013年10月-2014年10月的一年間,5K2P型病毒出現了四十多次進化,普通的抗岩化病毒疫苗已經無法殺滅。這才是造成山西各大地級市普通人岩化病毒感染率和地底人死亡率突增的最重要原因。」

  「……目前在我國廣東省南部沿岸出現的巨型捕蠅草和留蝶玉都是受輻射後發生突變的品種。因巨型留蝶玉可以噬食小型飛蟲,很快成為了巨大植物愛好者和多肉植物愛好者的新寵。但由於巨型留蝶玉極為挑食,難以餵養,不少植物愛好者在餵養留蝶玉一段時間之後很快便放棄了,目前深圳市南山區的街心花園隨處可見無主的巨型留蝶玉。它們肆無忌憚地捕食飛蟲,儼然成為了危害區域生物多樣性的新敵人。」

  章曉看得目瞪口呆。

  有的是小論文,有的是學術論文,有的則像是街頭怪談,但配圖又十分清晰,翻開雜誌封面,還是國家級刊物。

  「……真的有巨型留蝶玉嗎?」章曉問。

  「當然有。」袁悅說著張開自己手掌,「我家裡有一顆這麼大的,能吃小蚊子,放在房間里很不錯。」

  章曉服氣了。

  他把厚厚一沓刊物還給袁悅,這不是他想要學習的東西。

  章曉轉換了思路,決定先從誇高穹的狼著手。

  誇它毛茸茸的大尾巴,就像高穹的頭髮一樣很好揉。誇它跑來跑去的身影,就像高穹在廚房和冰箱之間晃來晃去找夜宵的背影。誇它溫暖的大舌頭,就像……章曉緊急叫停了自己的聯想,開始在電腦上搜索各種贊美狼的詩歌。

  他一直都知道高穹的狼和普通的狼不一樣,但他以為只是……狼隨主人樣,愛吃,又不太運動,所以肥了些。高穹常常給他展示自己的腹肌,用驕傲的口吻問他好不好摸,看起來帥不帥。那狼雖然肥了些圓了些短了些,但也很喜歡在葉麂面前奔跑來去,給它展示自己短腿的速度。

  章曉思忖片刻,回頭問袁悅:「真的不告訴我高穹的精神體是什麼狼?」

  袁悅抬起頭,因為長期盯著密密麻麻的資料,他的眼睛度數又深了,看人得眯著:「主任不讓我說。」

  章曉:「……」

  袁悅:「我只能講這麼多了。你知道的,主任給我發工資,他說的話我不敢違抗。雖然我內心是很想告訴你的,我也很掙扎啊,而且高穹的狼特別有意思,我每天都抓心撓肺地想找個人一起討論。但我不能說,主任會殺了我,我……」

  章曉在他的嘮叨聲里想起他和應長河最近在研究變異精神體,心裡咯噔一下:「是變異的?!」

  袁悅愣了片刻,似是明白章曉問題的來源,忍不住笑了出來:「當然不是。它非常健康,非常強壯,就是……有些神奇,就跟高穹這個人一樣。」

  「他確實是蠻神奇的。」章曉快速瀏覽著網頁,「你肯定看不出來,他特別愛吃素,只要是青菜和水果,來者不拒,吃之前還要研究半天。他還贊嘆過蘋果的香味!我男神有貓病。」

  「你男神還是你男人?」袁悅問。

  他看到章曉的耳朵紅了。

  「不要打擾我學習。」章曉嚴肅說。

  片刻之後,他聽到身後傳來門被反鎖的聲音。

  袁悅鎖了門,摸著下巴,像在思考某種嚴肅的問題。

  「章曉,如果你知道高穹是個和我們不一樣的人,你會離開他嗎?」他問。

  章曉敏銳地察覺到袁悅語氣有了變化。他轉身看著袁悅:「什麼叫做不一樣的人?」

  「你知道的,精神體是哨兵和嚮導精神狀況的一種反映,我小時候家裡養過毛絲鼠,現在家裡也養著,我很喜歡它們。你的精神體是葉麂,你一定也曾經見過葉麂。」

  章曉點點頭。這是常識:哨兵和嚮導的精神體必定是給他留下過深刻印象的某種動物。

  袁悅又停了。他的猶豫讓章曉非常緊張,生怕自己會聽到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他的精神體是恐狼。」袁悅說。

  章曉:「嗯。」

  袁悅:「……是恐狼!!!」

  章曉:「嗯,恐狼。恐狼怎麼了?」

  袁悅發現章曉不知道恐狼。

  「恐狼是犬屬動物的一個古老的品種,但它不是我們現在能看到的任何一種動物的祖先。」袁悅說,「簡單來說,它已經滅絕了,不可能再見到了。我們甚至只能通過它的骨骼來還原它的模樣。就像沒有人的精神體是恐龍一樣,也不可能有任何人的精神體是恐狼。」

  袁悅頓了頓。

  「這就是應主任不讓我說的原因。」他低聲道,「高穹是在哪裡見過和觸摸過恐狼的?」

  高穹嘗試開檔案室的門,但沒打開。

  他想出聲喊章曉,但想到袁悅一旦進入復原工作,就任何人不可打擾,便沒有開口。

  他手裡還有新的任務派遣表,他需要和章曉商量一個合適的時間出發。

  沒見到章曉,他感覺有點兒無聊,於是在文管委里轉來轉去,最後來到了秦夜時所在的位置。秦夜時還是沒開燈,一個人坐在發著藍光的屏幕前,眼神有些可怕。

  高穹無聊得過分,不情不願地跟他打招呼:「想請大家吃午飯嗎?你來了這麼久,不表示表示?」

  秦夜時慢慢抬頭,眼裡全是血絲:「表示什麼?」

  個個都是工作狂。高穹一腔要誆他一頓午餐的念頭煙消雲散,從他桌上拿了包巧克力,轉身就走。秦雙雙給秦夜時買了一堆零食,怕他在文管委這種又窮又偏僻的地方吃不好,但是秦夜時幾乎完全沒吃過,都讓高穹袁悅倆人拿光了。

  「高穹!」秦夜時突然喊他。

  高穹咔吧咬了一塊巧克力,轉身很冷靜地看他:「我已經拆開了。」

  「不是巧克力的事。」

  「那是什麼事?」

  秦夜時沈默了很久,高穹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沒事。」秦夜時擺擺手,「再見。」

  看到高穹走了,他才把精力重新放回終端機上。人口數據管理系統的底色是藍色的,他看久了仍舊覺得不舒服。

  屏幕上的「檢索」框里,光標不斷閃動。

  他輸入了「高穹」兩個字。

  片刻後,一個小窗口跳出,檢索結果出現。

  【查詢結束,系統記錄0條】。

  【溫馨提示:相同關鍵詞查詢次數153次,查詢結果:0條。請檢查您輸入的檢索關鍵詞是否出錯。】

  秦夜時不死心。他切換了一個輸入法,再次輸入高穹的名字。

  【查詢結束,系統記錄0條】。

  【溫馨提示:相同關鍵詞查詢次數154次,查詢結果:0條。請檢查您輸入的檢索關鍵詞是否出錯。】

  人口數據管理系統里,沒有高穹的檔案。


第42章 情書(4)

  這一天過得很漫長。

  章曉一直和袁悅呆在檔案室里, 高穹能感覺到裡面兩個精神體寧靜的情緒, 但章曉的麂子似乎有些緊張,小蹄子咵嗒咵嗒在房間里轉悠。

  高穹實在無聊, 開始翻看新的一期《博覽》, 跳過應長河的長篇大論, 專心看上面的新藏品圖片。

  他還在保護域裡頭呆了很久。架子上一部分文物已經被轉移走了,前幾天本館來人的時候, 周沙終於告訴他, 架子上的大多是贋品,是方便他們工作而放置上去的。高穹倒也不太驚訝:他當然知道那是贋品, 真品不是這樣存放的。

  袁悅正在復原的佛頭非常受關注, 他們去看了半成品, 修復組的人還再三問袁悅想不想到他們那邊工作,被應長河狠狠瞪了回去。

  現在架子上擺著的都是新的東西:兩個定窯龍首淨瓶,一個跪式玉人,此外還有幾件玉晗、玉握、壓臍, 則都是從墓里找出來的。

  根據《吉祥衚衕筆記》的記載, 當時確實有一批喜愛葬玉的人, 在北京城裡尋找著手握大量葬玉的文物商人,想跟他們買這些東西。他們開的價格奇高,但不肯說明購買的目的,在那高價的誘惑這下,不斷有珍貴的葬玉出現,一一都被他們購去。歐慶手裡是沒有葬玉的, 但他畢竟是個販子,認識不少這樣的人,於是也聽到了不少故事。

  引起他們關注的是裡頭說的一個廣東買家。買家姓馬,名永都,他的孫子馬世明現在是華南地區十分出名的商人,也是出了名的愛玉者。坊間有傳聞,馬永都當年病得奄奄一息,有高人指點,他必須在身上佩戴葬玉七七四十九日,每晚睡前則躺在棺材中,嘴含玉晗,手握玉握,臍擺壓臍,總之,將自己裝扮作一個死人。等四十九日過去之後,他身上滿沾死氣,便能逃過地府勾魂使者。馬永都立刻著人四處去搜刮葬玉,果然按照高人的指點去做了。據說四十九日之後,他脫胎換骨,老氣盡去,又成了個神氣活現的中年人。但自此之後,他身邊妻妾接二連三地死去,有人斷言,是他身上死氣太過濃重,再也近不得生人。

  馬永都過世之後,其子繼承了他的家產,但那批葬玉卻再也沒見人提起過,不知是扔了,還是藏了。

  馬氏集團風生水起,但馬永都的兒子極其惡玉,可到了馬永都孫子這一輩,居然又出了個愛玉者。有傳聞說馬氏集團的風水正是被起死回生的馬永都改變的,他福蔭子孫,但絕不過三代。

  這是隨任務派遣表送過來的簡單介紹,高穹看得津津有味,彷彿在看一期《法制進行時》的遺產爭奪案。

  派遣表上寫著秦夜時和袁悅的名字。他們這次暫時先不需要使用陳氏儀,兩個人是要出差,去香港,先找到馬世明詢問葬玉之事。馬永都購買的那批葬玉里,有幾個是出自漢朝大墓,極為珍貴,他們想看看那幾枚葬玉,盡可能地要回來,補充完整當時的整個墓葬現場。

  高穹和章曉需要啓動陳氏儀,他們要去找的是一本名為《補彩》的書籍。

  正要再看一遍自己的任務,高穹聽到了保護域外面傳來的聲音,袁悅正和秦夜時講話。

  高穹立刻起身,離開保護域。袁悅出來了,那章曉也可以出來了。

  此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將近下班。章曉坐在檔案室里的電腦前,看到高穹進來,抬起頭默默看著他。

  「在找什麼?」高穹以為他給袁悅找資料,催促他,「不要找了,讓袁悅自己乾活。下班下班,《銀之甲胄騎兵》要播了。」

  這是他最近喜歡上的一部動畫片。

  章曉臉色不太好,默默起身收拾東西。高穹湊過去一看,他桌面上放著幾本《史前生物圖鑒》,電腦上顯示的也是這樣的頁面。

  「情書寫了嗎?」高穹又想起這件事,笑著問他。

  「回去寫。」章曉說,「一定給你寫。」

  得到了這個肯定的保證,高穹非常高興,以至於在離開紅樓時看到正往外走的喪屍博物館員工,他還跟人打了個招呼。那人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高穹,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你……跟我說話?」

  高穹平時是不會跟人攀談的,但他現在心情極好,高高興興地揮手:「再見。」

  那人也是耿直,見高穹主動了,連忙從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塞到他手裡。糖果都是紅色的糖衣,喜氣洋洋的。「吃喜糖吃喜糖。」那人笑著說,「我結婚了。」

  高穹當然不會拒絕吃的,立刻收下了,並且還添了句:「恭喜。」

  一瞬間,那人臉上表情萬分精彩,驚訝、喜悅、懷疑和緊張全都混雜在一起。

  「你……你真是高穹嗎?」他猶猶豫豫地問,「文管委的高穹?」

  「我跟人聊天,很值得驚訝麼?」回到家裡,高穹問章曉。

  章曉說是啊。

  高穹還想和他再說幾句話,章曉卻像是沒什麼精神一樣,換了鞋就直接回了房間。

  他不高興了。高穹敏銳地察覺到章曉身上不太穩定的情緒。但他細細一琢磨,似乎又不像是不高興,更似心事重重。他以為章曉回房去寫情書,於是滿懷喜悅地在客廳里等著,順手打開電視看《銀之甲胄騎士》。

  每天下午五點二十分,少兒頻道會準時播出特設動畫片《銀之甲胄騎士》。高穹最喜歡看主人公小明和小麗工作的那個研究所,它通體灰白,像一個直插入雲的圓筒。

  很像他以前居住的地方。

  一集《銀之甲胄騎士》播完,章曉也走出來了。他先去洗了前幾天積下來的衣服,沒跟高穹說一句話。高穹正嚼著貴子牌蘇打餅,漸漸地也覺得不太對勁了。

  「章曉?」

  章曉呆站在洗衣機前,等它洗完了,把衣服拎到陽台去曬。高穹扔了手裡的零食,跟著他走到陽台上,主動幫忙晾衣服。

  章曉便站在一旁看他晾曬。

  袁悅說得非常清楚,他後來為自己找來的《史前生物圖鑒》,還有在網上搜到的信息,全都說得非常清楚。

  恐狼早就滅絕了,現在無法復原,所有的都是概念圖,就連自然博物館裡的恐狼標本也是本世紀初才完成的。

  高穹小時候到底從哪裡接觸過恐狼?他的恐狼太真實了,和其他所有人的精神體一樣,能跑能跳,毛髮濃密柔軟。這不是看看標本就能形成的,高穹肯定見過真的恐狼,他也肯定觸摸過。

  「高穹。」章曉想了又想,忍不住開口問他,「你知道你的狼是什麼品種嗎?」

  「不知道。」高穹坦然回答,「不就是狼?」

  章曉不知道他是說真的,還是在騙自己。

  高穹意識到這個問題可能是章曉心情不好的源頭,連忙扔了晾衣桿,轉身抱抱章曉:「我的狼讓你不高興了?麂子不喜歡?那以後我會控制好,不讓它出來。」

  章曉也回抱著他。高穹身上的氣味,混雜著他強勁的信息素,還有章曉喜歡的衣物清新劑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心裡的那只麂子又開始奔跑了,它那麼高興,在接觸到高穹的瞬間立刻就要奔出來似的,像要奔向春天最嫩最綠的森林一樣。

  他的情緒無法抑制,隨著信息素滲透出來,被高穹接收到了。高穹頭一次從章曉這裡觸碰到他這麼深的情緒,歡喜和悲傷攪和在一起,讓人想哭,讓人想笑。

  高穹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章曉忽然抬起頭,吻了吻他的嘴唇。

  以往高穹想在陽台或窗台這兒吻他,章曉總是不同意的。高穹怔了一瞬,立刻回應了章曉的動作,口舌纏鬥的粘膩聲響令他背脊一陣戰慄。

  這是比平時還要深的接觸,他吞咽了章曉的唾液,那種混雜著悲哀的喜悅便更加清晰地在他的意識里湧現出來。

  「高穹……高穹。」在分離的片刻里,章曉喊著他的名字,「告訴我,你從哪裡來?」

  他說話時滾燙的氣息撲在高穹的鼻端,無論是這親暱的動作還是他的問題,都讓高穹心頭震蕩。

  沒有回答張曉的問題,他緊緊抱著章曉,仍舊飢渴地索取他的呼吸。

  是從那只狼那裡知道的麼?高穹心想,他瞞不住了,應長河也瞞不住。和一個人親密地生活在一起,所有的秘密都會暴露的,他早應該想到。

  可是能和章曉一起生活,在這名為「家」的空間里日夜相對:誘惑太大了,高穹根本扛不住。

  「你從哪裡來?」章曉低聲地問,不肯放棄,「你必須告訴我,你從哪裡來。」

  像是為了讓他放心,章曉又加了一句:「你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但我對你一無所知。這不公平的,高穹,你明明喜歡我。」

  這句話讓高穹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他羞於承認,但現在這樣,又不得不承認。

  「你會討厭我。」他蹭了蹭章曉的鼻尖,有點兒沮喪,有點兒茫然,「如果你知道了我來自哪裡,你一定會討厭我。」

  章曉頓時緊張起來:「我不會的,我絕對不會。我發誓!」

  高穹把他抱在自己懷中,下巴擱在他腦袋頂上,猶豫片刻才敢開口。

  「我的家鄉不是個有趣的地方。」他低聲說,「比你們這裡要方便,也比你們這裡無聊。」


第43章 彼處(1)

  在高穹的記憶里, 他小時候吃過的所有東西中, 和蘋果的香味最為近似的是一種名為布嘟嘟的布丁。

  布嘟嘟有十八種口味,全是水果和鮮花:玫瑰、菊花、茉莉、薰衣草、蘋果、獼猴桃、梨子、水蜜桃……

  這是孤兒院每周派發一次的零食, 高穹要拼出全身力氣才能搶到一個。他是男孩, 動作卻不比其他女孩子更快:每一個人都知道吃了這一頓不一定有下一頓, 因而爭搶從來都很激烈。

  說來很巧,高穹每次搶到的都是蘋果味。這可能是因為布嘟嘟布丁里最廉價的就是蘋果味, 因而買回來的數量也最多。

  布丁很軟, 高穹形容不出來那種口感,總之他非常喜歡。蘋果的香味很甜美, 甚至過於甜膩, 但吃得多了, 漸漸也就習慣和喜歡上了。

  所以當他在應長河家裡第一次拿到真正的蘋果時,猶豫了很久很久都不敢咬下去。

  因為味道完全不一樣。

  真實的蘋果原來是這個樣子的,沒有布丁包裝蓋子上印的圖案那麼鮮艷,沒有那麼大, 也不是每個蘋果的柄上都會長出兩片綠色的葉子。它的香味非常清新, 比甜膩的香精好聞得多, 高穹吃得很慢,慢到應長河懷疑他是不是裝了假牙。應長河當時買了一箱,高穹悄悄拿了幾個放在房間里,他喜歡這樣的氣味。

  幾天之後,清新的香氣消失了,發出了一種酸腐味。

  高穹恍然大悟:對了, 它是會腐爛的。

  所有新鮮的水果、蔬菜、肉類,都是會腐爛的。細菌會在它們身上繁殖,破壞原有的平衡,吞噬令人喜悅的香味。

  高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腐爛這回事,那段時間他常常在應長河家裡的廚房那裡觀察蔬菜和肉,應長河一度以為他是傻子。

  每一種東西的味道都比布嘟嘟布丁的好聞。布嘟嘟布丁模擬出來的全都是高穹身邊已經不存在了的味道——那些是在他生活的世界里,已經滅絕了的水果和花卉。

  高穹被010科考基地的人帶走那天,是他上小學的第一天。

  他在之前就完成了體檢和報名程序,開始進入公立的小學接受義務教育。和他一起上學的還有其餘幾個孩子,他們在孤兒院門口搭乘公交車,很快抵達了學校。所有的公交車都在距離地面300米的空中運行,就像地鐵在地下運行,而自行車在地面行駛,大型卡車在距離地面500米的地方滑行,其餘的小型轎車行駛的空間則是公交車下方100米處。每一條軌道都鋪設有度,城市的空間被大大拓展了。

  和章曉生活的這裡相比,世界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變化,無非是樓房多了,或者更高了,或者延伸到了地下深處,人口數持續增加,因為壽命變長了,道路交通有時候暢通,有時候卻愈加擁擠;從大的地方來說,世界版圖發生了一些變化,有些國家分裂了,有些國家融合,有的國家消失了,有的國家建立起來了。

  這是七歲的高穹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的事情。

  那天的課還沒上到一半,高穹甚至還沒有將自己的每一本書都包好書皮、寫上名字,他的老師就把他帶走了。

  他不允許攜帶書包,也不允許跟任何人告別。幾位陌生的中年人把他拎走,車子直奔機場,經過長途飛行之後又搭乘船隻,最後抵達了位於南極的010科考基地。

  高穹雖然小,但是010科考基地他是知道的,應該說每一個沈迷於動畫片的小孩子都會知道:當下收視率最高的動畫片《冰雪之鄉》說的就是010科考基地的故事。

  幾年前,一顆碩大的隕石划破晴空墜落在南極大陸上,很快,由五個國家共同建立的科考基地修築完成,著手展開對隕石的研究活動。基地神秘而森嚴,《冰雪之鄉》里把它描繪成一個花園般詩意的地方,裡面的每一個研究人員都英俊美麗,面目可親,態度和藹;但高穹落地之後發現,並不是這樣的。

  010科考基地佔地廣闊,高穹裹在厚厚的羽絨服里,抬起頭只看到了一道看不見盡頭的高牆。而在高牆內部,他只能看到一座極高極高的建築,直插雲霄,消失在陰沈天色之中。那圓筒般的冷硬建築通體灰白,遍布著許多小窗,在陽光下反射出星點的刺眼光芒。

  高穹很快被身後的人推進了牆內。他們經過一條狹長的通道,進入寬闊的大廳,搭乘電梯,開始緩緩升上那座圓筒般的建築。

  後來高穹知道,這建築是有名字的。它叫通天塔。

  這座塔內部蘊含的無邊野心與慾望,高穹在十幾年之後才真正明白。

  當他被懵懂地花費數日時間進行了清潔和檢查,最後被套上一套小型的生化防護衣推入電梯時,高穹感到了恐懼。

  「我不去!我不去!!」他嘶聲大喊著,拼命拍打電梯門。

  這是另一個標示著「無關人員嚴禁使用」的特殊電梯,梯廂里除了他之外,還有其他六個年紀相仿的小孩。他們彼此互不相識,都在梯廂中大聲哭泣,和高穹一樣拍打透明的電梯廂壁。電梯逐層下降,他們看到了梯廂之外的每一層都有忙碌的工作人員。他們穿著規整的研究制服,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們。

  電梯下降得很快,恐懼讓人漸漸失去了發聲的力氣,小孩們緊緊地貼著電梯廂壁,每一個人都漸漸感覺到了從外部撲過來的寒意。電梯外不再是冰冷的燈光和漠然的研究人員,一片廣闊的雪原出現在他們面前。雪原很快消失了,電梯順著通路滑至地下更深處,透明的廂壁外開始露出地表內部的層次,溫度也漸漸升高。

  就在高穹熱得快要受不了的時候,電梯無聲停下,廂壁打開了,溫柔的女聲從擴音器里傳出。

  「記住我們這次的遊戲怎麼玩了嗎?」她聲音里帶著笑意,「很簡單的,你們到裡面去走一趟,回來之後把看到的東西告訴我們。越詳細越好,誰說得最好,誰就能獲得獎勵。你們可以立刻回到老師身邊,回到孤兒院。」

  然而沒有一個孩子發出聲音,每一個人都驚恐地盯著外面的東西。

  電梯前方是一個巨大的深坑,深坑似是被人工挖掘出來的,兩側有供人行走的通路。而電梯面前恰有一個通道,直接通往深坑中那顆巨大的隕石。

  遠處高穹忽然想起方才電梯穿過冰原表面時他的匆匆一瞥:遠處是010科考基地的圍牆,那道極長的圍牆把通天塔和冰原上的一個突出的巨大玩意兒都圈在內部。那小山包似的東西外部籠罩著某種防護罩,他隱隱約約看不分明。

  那顆墜落在南極大陸的隕石此刻正式出現在他們面前。

  隕石表層已經被破壞,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出發,按順序,一個個出發。」那女人又說話了,「不要怕,乖,走一圈就可以回來了。裡面很安全,很漂亮的。」

  七個孩子都不敢動彈。

  他們全都看得很清楚:在通往隕石的通道上有幾攤人形的污漬,像是一個死去的人躺在那裡,融化了一般。

  在電梯里呆了一天一夜之後,有一個餓得受不了的小孩子終於走了出去。

  他是第一個,接著還有一個。高穹也起身了,他又餓又累,並且意識到如果電梯不升上去,他們是沒辦法逃離這裡的。

  七個孩子一個跟著一個,互相牽著手,走入了隕石內部。

  隕石內部非常非常熱,彷彿有一個生生不息的熱源藏在裡頭,持續燃燒著,烘烤著進入它內部的每一個人。

  生化防護衣非常厚,非常重,每個孩子都喘著氣,舉步維艱。

  但隕石內部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枯燥狹窄的洞口。他們進入黑暗的場所之後,頭頂的小燈自動打開,高穹看到洞穴內部的石壁上沾著一些黏糊的東西,和通道上的那些一模一樣。

  七個人原樣走進去,又原樣走出來。

  每個孩子都松了一口氣,瘋了一般往電梯跑,一邊跑一邊喊:「我們出來了!我們回去!」

  高穹扶著一個走不動的孩子落在最後。他看到前面有兩個人跑著跑著,突然就栽倒在地了。

  他攙扶著的這個也走不動了。透明的面罩裡面,那張圓圓的小臉已經模糊不清,皮膚像是融化了一樣淌下來,他的喉嚨已經無法發聲,只能掙扎著四肢,緊緊抓住高穹。

  高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恐懼。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瘋狂地甩開那個軟綿綿的人體,奔往電梯。

  原先栽下來的那兩個人也不動了。那些黏糊糊的、說不清什麼顏色的污物從防護服里流出來。高穹跑得太快,他的呼吸讓面罩蒙上了厚重的霧氣,因為看不清,他甚至在電梯前摔了一跤。

  沒有人交談,兩個小女孩互相牽著手發出恐懼的低泣。電梯很快關上了,頂上的攝像頭轉了一轉,那個溫柔的女聲再次響起,只是變得異常冷漠與機械化:「任務完成,出發七人,三人因輻射過度死亡,存活四人。記錄完畢。」

  滴的一聲輕響,擴音器關閉了。在漫長的十幾分鐘移動時間里,電梯里除了喘息和哭泣聲,高穹什麼也沒有聽到。

  出了電梯之後,他們走過了很長的一個走廊,走廊上有各種噴霧和水,每個人都不敢出聲,順從地在通道上走了幾個回合。

  脫下防護衣的時候有個女孩又哭了。她的腳掌粘在衣服內部,無法脫離。

  為她去除防護衣的研究人員對著衣領上的話筒說了一句「這個不行了」,一把將她抱起,離開了更衣室。

  房間里剩下的三個人瑟瑟發抖,高穹脫光了所有衣服,吐出舌頭,甚至摸自己的牙齒。他沒有一處地方融化,也沒有一處地方的皮膚和別的什麼黏連在一起,他能說話,能呼吸,一切都很正常。

  在繁瑣的檢查結束之後,高穹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間。另外的兩個人就住在他左右兩側。他們沒有交談,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對方,生怕會在對方臉上看到融化剝落的皮膚。

  高穹沒有睡著,他一閉上眼睛就噩夢連連,融化了的巨人站在他面前,奔跑著追逐他。他拼命地往前跑,但冰原上白雪皚皚,沒有一個人能幫他。

  恍惚之中,他聽到了一聲狼嚎。

  高穹睜開眼,大口喘氣。房間里除了他誰都沒有。

  但他的手正在發熱。他舉起手,看到自己掌心裡正逸散出一片很輕很薄的,顆粒般的白色霧氣。


第44章 彼處(2)(捉蟲)

  高穹怔怔看著掌中騰起的霧氣, 想到自己可能要快要融化了, 實在忍不住,哇地一聲慘叫, 從床上滾下來, 隨即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很快便有人衝進來把他帶走。此時此刻就算高穹懼怕這個科考基地裡的人, 但也無計可施,只能緊緊抱著那人的手, 生怕他會說出一模一樣的「這個不行了」。

  被打了鎮靜劑之後, 他終於睡了過去。醒來後已經是兩天之後,他房間里出現了另一個小孩, 那三個幸存者之一。高穹這才發現他雖然黑髮黑眼, 但是不會說中國話。

  兩人雞同鴨講地嘀咕很久, 倒像是溝通交流完全無礙。

  片刻之後,幸存者中的最後一人也走了進來。他神情怪異,縮著肩膀。高穹立刻看到他肩上懸著一片輕霧,那輕霧之中隱隱有一個渾圓的形狀, 緩慢浮動。

  很快, 高穹被人帶了出去。

  穿過走廊上的研究人員, 他發現這些人眼裡都帶著笑,溫柔且熱切地看著他,和之前的冷漠完全不一樣。懵懂之中,他被帶到了一個房間里,然後有人給他放了一個短片。

  短片里是一個充滿活力的高鼻子俄羅斯男人,他被稱為「種子」。他是隕石墜落之後第一批靠近隕石作業的工作人員。一切都很偶然, 半個月之後,他妻子驚奇地發現丈夫身邊多出了一頭白熊。

  經過一段時間的研究之後,這個「種子」被迎接進科考基地。他受到所有人的歡迎,每一個人都熱情地去擁抱他,笑著稱他為「奇跡」。短片里的男人意氣風發,他的白熊在冰原上奔跑,飛撲到工作人員身上,親暱地蹭來蹭去。

  短片不長,但感染力很強,播完之後有人告訴高穹,他身上的那片白霧就是白熊,或者是別的任何他喜歡的動物。只要他願意,那輕霧將能化成他最忠實最可靠的夥伴,永遠陪伴在他身邊。靠近他的人正是在電梯里發聲的女人,神情溫柔可親:「你最喜歡什麼動物?」

  年幼的高穹立刻想起了他去動物園時看到的那頭狼。

  在這個世界,基因復原技術已經迅猛發展,繼恐龍之後,越來越多的史前生物被順利復原。但它們並不適應現在的環境和氣候,空氣里的微量物質隨時都肯可能殺死它們,它們只能生活在保持著絕對平衡的場所里。復原技術除了應用在科技領域之外,近年也漸漸受到旅遊觀光業的歡迎,在廣闊的森林或草原里安置幾頭史前生物,就能成為相當有噱頭的遊樂項目。

  在高穹生活的城市裡有一個動物園,動物園裡恰好有一個史前生物館專門飼養這些強大卻脆弱的生命,在高穹唯一一次踏足動物園的那天,他在館裡看到了一頭狼。

  帶隊的老師惰於解釋這狼的姓名來歷,只讓他們隨便看看。高穹趴在玻璃上,沒有注意別的小孩特別喜歡的恐龍,一直盯著距離自己最遠的那團灰白色皮毛。狼非常安靜地趴睡在巨大的石塊上,周圍蹦跳的小人兒和它身邊撲騰亂飛的東西都沒能引起它的興趣。

  史前生物館裡有和動物親密接觸的活動,高穹榮幸地被抽中了。他走入那個特殊的通道里,對其他動物不屑一顧,直接跑向那頭灰白色的大狼。狼很疲憊,一直趴在大石頭上。它的牙齒脫落了,前爪上鋒利的指甲也被磨平:工作人員告訴高穹,這是一頭很老的恐狼。

  高穹錯聽成了「恐龍」,連忙糾正:「它不是恐龍。」

  時間很緊,那人不再解釋,示意他趕快觸碰。高穹膽戰心驚地從通道的小窗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頭狼的皮毛。溫暖,鬆軟,但沒什麼活力。狼抬起頭看了看他,舔舔舌頭,再沒有其他動作,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觸碰,惹不惱它,也無法打擾它的睡眠。

  短暫的接觸就這樣結束了。高穹隨其他人一起離開,戀戀不捨。動物園裡最冷清的是標本館,標本館裡專門有一個區域放置滅絕動物的標本。那裡人少,高穹拿著布嘟嘟布丁和麵包獨自晃蕩。滅絕的生物各種各樣,大到雪豹,小到毛絲鼠,原本是天敵的彼此都僵硬地擁擠在一塊不大的位置裡頭,擺出各種造型。高穹看到了角落里一隻小小的偶蹄目動物。

  「小鹿!」他高興地指著那動物叫出聲,但沒有人應和。

  那動物面前的標牌上寫的卻不是鹿字,高穹只認得第一個是葉,後面那字與「鹿」有些像,他卻不曉得是什麼。

  那頭小小的「鹿」在塑料草坪上奔跑,前肢曲起後肢立在地上,貝殼般的耳朵被光線照得幾乎透明。

  高穹愣愣看著。他覺得這「鹿」很漂亮,說不出哪兒最好看,但就是漂亮。它一定是一隻快活的鹿——高穹心想,哪怕從這個凝固一般的姿態里他也能感覺到「鹿」的高興。

  被問到「最喜歡什麼動物」的時候,高穹在「鹿」和狼之間猶豫了片刻,最終回答了一個字:「狼。」那人就告訴他怎麼才能凝形,叮囑他一定要時時刻刻不斷地去想自己所觸摸到的那只狼的模樣,回憶它皮毛的手感和它身軀的溫度。

  那狼就這樣,一天天越來越清晰。

  它比尋常的狼矮,也稍胖一些,下顎骨十分發達,利齒尖長,不怒而威。起先還只是一團在輕霧中浮沈的形狀,慢慢地,它伸展開了,顆粒般細小的輕霧融入那團混沌不清的形體之中。狼有了四肢,有了尾巴,然後某天在睡夢中,高穹聽到了它細小而猶豫的嗚嗚聲。

  他立刻從床上坐起。不知何時跑了出來的狼在他的床頭蜷成一個毛乎乎的圈,察覺到起身立刻不開口了,直起腦袋看他。

  高穹抱著他的狼衝了出去,他萬分興奮地衝每一個他看到的人大喊:「看到了嗎!它!我的狼!我的狼!」

  他跑下樓梯,跑過那些透明的方正小窗。極晝的最後時刻就要過去,極夜即將來臨,大陸遠處的地平線上殘餘的一線日光正在緩慢消失,高穹跑得很快,他稀薄的影子在白色的牆壁上一閃而過。

  「我的狼……我的狼它出來了,它特別完整,特別漂亮!」高穹抱著那頭狼,奮力舉高,「我可以回家了是嗎?我可以回去了,你答應過的。」

  面前年輕的女研究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仍舊用溫柔但沒任何感情的聲音對他說話:「那我們先檢查一下吧?」

  高穹始終沒能回家,他一直都在通天塔里住著,小時候甚至不能離開塔身一步。

  他每周都要做許多的檢查,抽血化驗,或是接受繁雜的詢問。他的狼被稱為精神體,他們嚴禁高穹給狼起名字,無數次跟他強調那不是寵物。高穹失去了自己的名字,獲得了那個俄羅斯男人的稱號:種子,通天塔里的人叫他「種子二號」,他的房間標牌上也貼著同樣的兩行字,中英文各一。

  短片里沒有說到的是,第一個「種子」在進入通天塔之後沒有多久,他的白熊就發生了變化。那頭魁梧的熊長出了蜥蜴的尾巴,白色的皮毛變得渾濁不堪,背脊上甚至冒出了數支怪異的手爪。

  從接近隕石到發現白熊,再到白熊變異,前後時間不過一年。

  白熊的變化也引起了「種子」的變化,他狂躁不安,嗜血嗜鬥。白熊消失的那天,人們發現他也死了。

  和高穹一起過來的另外兩個孤兒也沒有堅持到最後。高穹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兔子和獰貓發生變異,兩個人的行為也越來越怪異。

  雖然精神體變異了,但他們並沒有被放棄。那個不會說中國話的男孩子被划為重點實驗對象,他在不間斷的刺激和藥物作用下終於精神失常,而他那只小而白的兔子也變化成了異常猙獰的古怪形態。作為對比試驗組成員的另一位沒有接受任何刺激和藥物作用,但在白兔消失之後的一個月後,他的獰貓也死了。

  高穹看著穿著防護衣的人把屍體搬走,不由得緊緊攬著自己的狼,卻止不住發抖。

  隨著他長大,隨著學習的操縱技巧越來越多,那狼也越來越靈活迅猛。他已經完全明白,自己出不去了:他是通天塔里的第二個「種子」。

  沒有人對隕石內部有什麼東西感興趣,他們只是需要這些孩子到隕石內部走一圈,接受輻射,再觀察輻射對他們身體的影響。但只培訓一個種子,又顯得代價太大。

  遇到梁君子那天,高穹和他的狼恰好完成一次冰原訓練。

  他看到了熟悉的車子,以及從車子上下來的、裹著厚厚羽絨服的十幾個小孩。

  高穹的腦袋里嗡的一響:這些都是試驗品,和當年的自己完全一樣的試驗品。

  他們全是孤兒,被人從這個科考基地的五個合作國家中挑選而來,身體強壯,充滿活力。離開熟悉的環境,搭乘飛機跨越萬水千山,又走上能夠破冰的沈重船隻,最後抵達010基地,抵達可怕的死亡。

  高穹還沒動,他的狼就奔了出去。

  和孩子們一起從車子上走下來的還有一位身著010基地制服的年輕人,他戴著一副眼鏡,面容英俊但十分冷漠。瞥見那頭高高躍起並衝自己露出尖銳利齒的巨狼,他不閃不避,口中只發出了一個短促的音節。

  不過是眨眼的瞬間,一頭長著尖長雙角的羚羊從年輕人身上躍出,狠狠蹬開了那頭狼。

  孩子們嚇得尖叫起來,車裡頭其餘的研究人員立刻奔出,穩定住他們。

  高穹大吃一驚,他的狼在雪地上滾了一滾,化成翻卷的輕霧潛入他身體里。那年輕人的目光也隨之轉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和高穹一起外出的是十幾位強壯的保衛人員,此時紛紛笑起來:「沒想到梁研究員的羊這麼厲害。」

  當天晚上,有人把年輕人帶到了高穹的面前,為兩人介紹。那年輕的男人叫梁君子,他是第三個「種子」,擁有一頭強壯的藏羚羊。

  梁君子從012基地過來,他是專程來為高穹執行生育計劃的。

  在高穹之後,其實還有十幾批孩子被送到了隕石內部。他們無一例外的,不是當場死亡,就是因為精神體的變異而發瘋。近二十年了,只有高穹一個人是完全健康和正常的。基地經過認真考慮,決定最後再執行一次試驗活動,同時啓動高穹的基因傳播計劃。

  單單只有高穹一個成熟的「種子」是不夠的,他們需要檢驗高穹的生育能力,需要知道他的後代是否也具有同樣的能力。

  梁君子給他解釋完之後,發現他神情冷淡,便問了一句:「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為什麼可以隨便出入?」高穹說,「為什麼不用你來執行生育計劃?」

  梁君子閉了閉眼睛,那張殊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些笑意:「你聲音很好聽。」

  高穹:「……回答我問題。」

  「因為我還有別的用途。」梁君子平靜地說,「我非常寶貴,所以不能執行生育計劃。」

  高穹冷笑一聲,釋放出自己的狼。狼立在桌上,衝梁君子發出低吼。梁君子並不懼怕,反而問高穹:「我沒有接近過隕石,你知道我是怎麼擁有精神體的嗎?」

  高穹閉上了眼睛,對他的話沒有絲毫興趣。

  梁君子的聲音略略壓低了,他往前跨了一步,眼睛里閃著異樣的狂熱:「我小時候注射過你的血清。」

  高穹大吃一驚。他的狼也猛地大叫了一聲。

  「010基地是保護和研究隕石的,012基地是研究基因和血液的,在北美洲大陸上,同樣由五個國家建立。」梁君子音調平和,像是在說故事,「我和你一樣也是孤兒,從小就進入012基地接受血液試驗。當時你們剛剛接受輻射不久,除了你之外還有其餘兩個人也出現了精神體。012基地選擇了九個孩子,分別注射進三個人受到輻射的血液。除了我之外,其餘人都死了。」

  梁君子展開手掌,一頭小小的藏羚羊從他手心立起來,緩慢踱步。

  「我是因為你才變成這個樣子的。」他低聲說,「我們是一體的。你的血清進入我的身體,我的血液就是你的血液,我的骨頭也是你的骨頭,我也是你的。」

  他撫摸著高穹的頭髮和臉龐,低頭要去吻他:「高穹,你不是種子二號,你是高穹……」

  許久沒有人呼喚過高穹的名字,他一個激靈,猛地竄起來就往梁君子臉上揍了一拳:「放屁!」

  梁君子的眼鏡掉在了地上。他捂著自己的嘴角喘氣,發出嘶啞的笑聲:「你不必懷疑,我早就知道你了……我對你的瞭解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深,高穹,我們是一體的,你不能否認。」

  高穹只覺得對方是個腦袋有毛病的瘋子。

  但他的生育計劃直接由梁君子負責執行,他不能反抗。在這個地方,他若是反抗,就意味著無窮無盡的折磨,即便能逃離通天塔,也無法逃離這片無邊無際的雪原。

  南極大陸半年極晝半年極夜,基地裡卻很難分辨出晝夜之差,除非注視窗外景觀。高穹住在一個小房間里,只有一扇窗,窗外就是茫茫雪原和天際。因為住得太高,他很少有機會見到陸地上行走的人和動物,因而每次能離開通天塔進行訓練,他都十分珍惜。

  梁君子開始執行生育計劃之後,高穹最喜歡的活動也被禁止了。

  「性功能和生育能力都沒有任何問題。」梁君子看著手裡的顯示儀器,「所以你完全可以更加熱情一點,完成任務之後就是自由活動時間。」

  所謂的自由活動也不過是在通天塔內部他可以走動的兩三層里上上下下而已。高穹閉上眼睛躺在長椅上,拒絕配合。

  在一旁的房間里,有幾個年輕的女人正一臉驚恐地看著高穹和外面的研究人員。

  「你還有什麼意見?」梁君子問。

  高穹沒有回答。

  「他總是這樣不肯說話嗎?」梁君子詢問身邊的人。

  「他一向不跟人說話的。」那人想想又補充了一句,「我們也不會跟他交談。」

  梁君子俯身低頭,溫和地對高穹說:「高穹,你要聽話,我不想對你用藥。」

  高穹扭頭不理。

  他的狼蹦了出來,呲牙咧嘴地對梁君子大吼。

  梁君子不為所動,仍舊輕聲慢氣地說:「你不做,她們就都死了。你做了,如果受精順利,她們就能活下來。你人這麼善良,看不得別人因為你而死吧?」

  他話音剛落,高穹突然揮出一拳,正巧打中了他的左眼。

  梁君子慘叫一聲,跌坐在地。他立刻摘了眼鏡,但鏡片已經碎裂扎入了左眼,左眼的疼扯動神經,他腦袋嗡嗡直響,只看到有血一滴滴從捂著眼睛的指縫中滴落下來。

  高穹站在了地上,甩甩手。

  「善良這個詞從你口裡說出來真令人惡心。」高穹咬牙道,「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那天和你一起來的小孩……一個都沒了!」

  梁君子疼得渾身發抖,被別人攙扶才勉強站起。他沒有理會高穹,只轉頭叮囑身邊人,因為種子二號情緒過分激動,為避免傷及試驗者,計劃先暫停。

  高穹再見到梁君子,已經是兩周之後。

  他左眼蒙著紗布,坐在高穹的房間里等待他。

  高穹看到梁君子,心裡有些不太舒服。他怕自己害他瞎了。

  「沒問題的。」梁君子主動說,「只是視力會稍微變模糊一些,不會盲。」

  高穹站在他面前垂眼看他:「你又來做什麼?我不會跟任何人交配,不接受什麼生育計劃,滾吧。」

  聽到他把這種事情稱為「交配」,梁君子不由得笑了笑。

  「你的基因很強大,連我都能受影響。」梁君子低聲說,「把強大的基因延續下去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麼?」

  「我這是不正常的基因,沒有必要延續。」高穹冷漠回答,「你沒有看到那些女人的表情嗎?我是個怪物,誰會願意跟一個怪物交配?」

  「我也是怪物。」梁君子說,「我願意和你交配。」

  他說得飛快,臉上再次流露出狂熱與痴迷。

  「我早就知道你,早就瞭解你了。我喜歡你,不對……我愛你。」他笑著拉著高穹的手,但立刻被高穹擺脫了,「願意為你付出一切,是真的。」

  高穹只覺得毛骨悚然。

  但在這毛骨悚然裡頭,又似是有說不清楚的驚訝摻雜著。

  梁君子站起身,湊過去吻了吻他。

  高穹察覺到他的嘴唇冰涼,且在輕輕顫抖。

  「我這個人不錯的。」梁君子小聲說,「我的精神體是藏羚羊,和你的狼也不是不相稱。」

  高穹閉了閉眼。

  他突然想起那只僵硬的,立在綠得晃眼的塑料草坪上的麂子。

  好幾年之後他才知道那是麂子,一種小小的,幾十年前已經滅絕了的葉麂。

  他一直記得那對在陽光里近似透明的小耳朵,和麂子圓溜溜的眼睛。

  高穹把梁君子推開了。

  他搖搖頭,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把人推到門外,立刻關上了。

  第一次碰到有人向自己示愛,他又茫然,又驚奇。對梁君子的憤恨被茫然和驚奇掩蓋了,各樣情緒起起伏伏,他實在分不清楚。

  高穹蹲在地上,煩惱地抓了抓腦袋。狼立在身旁,舔了舔他的臉。高穹攬著它脖子,猶猶豫豫地問:「和藏羚羊相比,你比較喜歡麂子是嗎?」

  狼沒有回答,只是舔得更歡了。


第45章 彼處(3)

  被高穹拒絕之後, 梁君子對待他和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同, 仍舊每天檢測他的生理和精神狀況,尋找合適的機會繼續生育計劃。

  高穹堅決不肯, 但梁君子身邊的助理提醒他:「這只是手段之一, 如果你確實不願意, 我們也可以提取你的精子,直接進行人工受孕。這不是難事。」

  但梁君子似是執意想要他用最自然的方式完成這個計劃, 始終沒有把人工受孕提上議程。高穹有時候和狼外出進行冰原訓練的時候, 梁君子也會跟隨前往。

  他的藏羚羊比高穹的狼高大得多,喜歡垂眼用一種倨傲的神情打量眼前的肥狼。狼的情緒受高穹影響, 它不會去主動挑釁, 完全把梁君子和藏羚羊當作無物, 看都不看一眼。

  高穹進行的冰原訓練越走越遠,有一次終於抵達了南極大陸的邊界。他的狼萬分興奮,在黑夜的雪地裡騰躍奔跑。極光如巨大的布幕在黑沈沈的天際緩慢搖擺,紗帳一樣輕盈柔軟, 在更遠更遠的天際, 有星子零星羅列, 在這紗帳里影影綽綽,亮著似有若無的光。

  高穹站在邊緣處,聽到沈沈的海浪聲。

  他再一次明確地知道,自己是逃不出去的。這是一個孤島,而他是這個孤島上最羸弱的人,這個巨大的球體上有萬億人群, 但沒有一個會來救助他。他是孤獨的,在這海裡,在這雪原中,在光與暗的蒼穹之下,他永遠孤身一人。

  像孤兒院的老師在一個雨夜裡從門口撿到他的時候一樣。

  被人遺棄。被所有人遺棄。

  狼也察覺到他異常低落沈重的情緒,嗚嗚地把頭抵在他的腳邊,笨拙地蹭來蹭去。

  高穹蹲下抱著它的腦袋,揉搓他的耳朵。再回頭時,看到了站在他們隊伍之後的梁君子。

  梁君子知道高穹厭惡自己,每次跟著他們出來的時候都只是遠遠站著,從來不會靠近。此時意識到高穹回頭,他衝高穹露出了笑容。

  頭頂有流星匆匆划過,身邊的保衛人員發出了驚喜的笑聲。

  高穹緊緊抱著自己的狼,注視著梁君子,沒有給他任何回應。但他心裡很清楚,在自己無人交流、無人來往的世界里,梁君子就是一顆從天而降,沒有預警的火種。

  幾天之後,高穹詫異地發現,科考基地裡的人突然之間少了很多。沒有人再來強行打開他的門要求他去做檢測,就連每天都會固定來問候的梁君子也不見了。

  基地裡還留著的人都行色匆匆,高穹在走廊上慢慢走過,他發現這些人正在保存資料,打包物什。

  他愣了片刻,拔腿往樓上跑。

  梁君子的辦公室在樓上。

  樓上一個人都沒有,梁君子的辦公室沒有上鎖,高穹輕易地走了進去。

  辦公桌和資料櫃都有些凌亂,他看到桌上放著幾份文件和報紙。

  《人權法令正式通過,全球八個人類基因研究基地被永久關閉》。

  《「新型人類」的揭露引發恐慌:如果他們是人,那我們是什麼》。

  《全球各地爆發地球本位主義者游、行》。

  他拿起報紙細看,游、行新聞的副標題赫然是一句「新型人類的去留引發大討論」。

  高穹只覺得寒氣從背脊竄上了腦門。

  所謂的新型人類,應該是指他和梁君子這樣的,而「去留」,則是生死。

  他立刻抓住那幾份文件,快速翻看。

  有一兩份全是英文,他認不得,但其中一份印著紅色「絕密」印戳的文件他是能讀懂的。

  全球共有八個人類基因研究基地,包括高穹所在的010南極科考基地和梁君子生活過的012基因基地。八大基地同一天全部關閉,所有研究人員接受隔離檢查,所有研究內容都要封存並上交由聯合國組織的審核委員會。而作為研究體的新型人類,則要被完全隔離關閉起來。

  高穹再次翻看英文文件,他在其中一份里看到了梁君子的名字。那三個中文字被標示起來,旁邊是重點保護對象的詞句。

  高穹扔了這些文件,從衣架子上抓起一件基地制服披在身上,立刻離開梁君子的辦公室。他竭盡全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穿上制服搭乘電梯。

  電梯花了十幾分鐘時間,緩慢抵達一樓。

  在這十幾分鐘時間里,高穹確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要逃出去。

  在010基地裡已經足夠憋屈,他根本無法想象另一種「」隔離關閉「是什麼滋味。僅從報紙的報道和文件的嚴厲措辭里他已經能讀懂,外界對於他這種「」新型人類「是恐懼並抗拒的。

  電梯里有人進入,有人離開。高穹發現自己偷穿制服並沒有意義:認出他來的人不少,但沒有人說話。研究者也要被隔離,現在已經沒人在意這個研究對象的去向了,每個人都在緊張地撥打電話,或是跟家人,或是跟朋友。

  電梯抵達一樓,門一開高穹立刻跑了出來。他穿過寬闊的大廳,穿過不時爆發出哭聲的人群,順著狹長的通道往外跑。

  梁君子就在通道里,他剛剛掛了電話,臉色蒼白。

  「高穹!」他大喊,攔住了高穹的去路,藏羚羊輕盈地從他身上一躍而起,帶著白色的輕霧落在高穹背後。

  高穹就這樣被藏羚羊和梁君子堵住了。

  「放我走。」他對梁君子說,「放我走。如果留在這裡我會死。」

  梁君子張開手臂,不讓高穹從自己身邊通過:「不,你回去,你跟我回去。」

  高穹看著他,那顆火種又燃燒起來了,令他胸口發疼。他一把抓住梁君子的肩膀,狠狠吻上去。

  梁君子吃了一驚,立刻反手握緊了高穹的手腕。高穹力氣很大,咬破了他的嘴唇。

  在急促的低喘中,他聽到高穹輕聲說:「我們一起走,逃出這裡,去哪裡都可以。」

  那頭藏羚羊突然渾身一抖,瞬間化作輕霧環繞著兩個人緊貼的軀體。等到那陣輕霧完全回到梁君子的身體里,他才舔了舔嘴唇說話。

  「不是從這裡走的……」他說,「外面所有的通道都被把守著,船根本出不去。你逃不了的。」

  高穹放開了他的肩膀,但梁君子立刻僅僅攥住高穹的手。

  他的眼神里再次浮現一種怪異的狂熱:「跟我來,我知道別的通道。」

  兩人回到了通天塔內部,再次搭乘電梯層層往上。

  梁君子一直緊握著高穹的手。他的手心出了汗,這讓高穹很不舒服。

  「高穹,你記住我的話,離開之後,就徹底忘記這裡的事情。」梁君子低聲說,「你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忘記這裡,忘記我,忘記所有做過的檢測和試驗,忘記死去的小孩。你可以脫胎換骨,做另一個高穹。」

  高穹死死盯著顯示樓層的數字。他們已經超過了梁君子辦公室所在的樓層,正不斷往上。

  「通道到底在哪裡?樓頂怎麼會有通道?」高穹問。

  梁君子笑了笑。他左眼仍舊蒙著紗布,右眼戴了隱形,臉上沒了眼鏡讓他整張端正英俊的臉都無遮無擋地坦現出來。

  「有一個通道,只有我才能打開。」他低聲說,「我來到這裡,不僅僅是為了給你執行生育計劃。還有一件和你的生育計劃同樣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

  像是知道兩人即將離開通天塔,梁君子沒有任何隱瞞。

  「在最頂層,有一個儀器,它可以製造出具有明確指向性的微型蟲洞。」梁君子平靜地說,「那個儀器只有我才能驅動。只有我,第三個種子才能驅動。你的狼只具有攻擊能力,適宜戰鬥,但我的藏羚羊可以實現保護功能。它能夠保護穿越蟲洞的人不被壓力撕裂。」

  高穹閉了閉眼睛。這太過不可思議。

  「通天塔真正要研究的,是那個儀器,對不對?」

  「對。」梁君子平靜地說,「這才是他們要製造新型人類的真正目的。但是你被製造出來了,你卻不適合。只有我是合適的,那個儀器除了我之外,誰都不可能驅動得了。」

  「製造儀器的人也不能驅動嗎?」高穹問,「如果無法驅動,儀器是怎麼製造完成的?」

  「那不是我們製造的東西,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梁君子皺了皺眉,「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一個異界的來客——資料上都是這樣稱呼他的——是他帶來的。他來到我們的世界,並且帶來了這個儀器。但是他還必須要依賴這個儀器回家,所以他留下的是這個儀器的結構圖和製作原理。很久之前,我們完成了這個儀器。但是適合驅動儀器的人,在這個世界里卻一個都沒有。」

  高穹終於理清楚了:只有梁君子這樣的新型人類才能驅動儀器,但新型人類一直沒有出現。直到在隕石上發現能改變人類基因的輻射,直到出現了白熊和種子一號,新型人類才被有目的地製造出來。但從種子一號到現在的種子三號,其中又有許多波折。

  「如果能穿越時間……」高穹低聲說。

  梁君子接上了他的話:「如果能穿越時間,我們就能看到許多秘密,也能改變許多事情。」

  他像是十分神往:「那個異界來客是一個神奇的人。他說自己第一次使用這個儀器,結果走錯了路,但他興致勃勃地,給我們這個世界留下了神諭。」

  高穹並不覺得這神諭有什麼好處。

  新型人類被製造出來之後,立刻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恐慌。地球本位主義者們認為,這些新型人類受到了地外輻射的影響,已經不能再稱為「人類」。新型人類就像是一個健康機體里突然出現的腫瘤,必須切除,必須消去。

  電梯終於抵達頂層,梁君子立刻帶著他走了出來。

  「你想的沒錯。」梁君子突然說,「隔離關閉只是一種好聽的說法,你會死,你一定會死,會作為一個真正的實驗人體,會被他們殺死。」

  頂層只有一個巨大的房間,梁君子顫抖著手,調出密碼鎖嘗試打開這個緊閉的空間。

  高穹忍不住開口:「你呢?」

  「他們不會殺我的,我非常非常重要。」梁君子的聲調平靜,但手指卻一直發抖,「沒有我,就沒有任何人可以驅動這個儀器。」

  巨大的金屬門似是裂開了一道縫,出現一個圓形缺口。缺口漸漸變大,內里的空間完全敞開袒露在兩人面前。

  這是高穹第一次來到這裡。他聽梁君子說這裡如何如何重要,還以為裡面一定放滿了各類儀器,但穿過房間內部的隔離層進入深處,只看到一張黑色的台子,上頭放著一個巨大的。仿似手錶的儀器。

  梁君子把它拿起,戴在了自己手上。

  「那個異界來客自稱姓陳,他說這東西是他和他的團隊製造的,所以叫做陳氏儀。」梁君子說,「你站好,就在那個圓圈里,不要動。」

  高穹愣了一下,他看到梁君子退到了一邊。。

  「你要幹什麼!」他怒喝道,「你騙我?!你要把我送到什麼地方去!」

  但就在他朝著梁君子邁出一步的時候,腳下忽然騰起一股強大的浮力,他立刻像是失重一般,離開了地面。

  腳下碩大的圓圈發出藍光,細小的冰粒不知從何而來,擦過高穹的臉頰,他周身被寒意覆蓋,手腳頓時失去溫度。

  「梁君子!」高穹無法動彈,心中滿是憤怒與怨恨,「言而無信!」

  梁君子身上溢出一片濃厚的霧氣,他的臉色在燈光之下顯得更白了。那頭矯健的藏羚羊於霧氣之中浮現了片刻,隨即再次化為濃霧,撲卷在高穹身邊。

  高穹頓時感覺那種徹骨的寒意消失了。溫暖的力量包圍著他,令他終於可以喘口氣。

  「我知道你是騙我的。」梁君子低頭調整手臂上的儀器,「你並沒有想和我一起走,我知道。」

  環繞著高穹的烈風更大,冰粒越來越多,那股溫暖的力量也更緊更緊地包裹著他。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的。」梁君子笑道,「我終於可以為你做一件讓你開心的事情。」

  梁君子的聲音漸漸輕了。高穹聽見了一種古怪的隆隆聲,一直往他耳朵里鑽。

  「高穹!」

  他聽到梁君子大喊。

  「願你永遠、永遠都自由自在!」梁君子又遠又輕,「你是自由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

  聲音突然間徹底消失了。

  高穹眼前忽的一片漆黑,隨即有無數變幻的光點掠過視網膜,然而因為速度太快,只留下一絲絲很快就消失了的殘影。

  周圍盡是寒冷的風,冰粒不知從何而來,全往他臉面上撲。那種古怪的隆隆聲也消失了,他處在一片絕對的安靜之中,只有始終纏繞在身上的溫暖力量沒有變化過,它甚至越來越強烈,與這奇怪通路里的強大力量對抗著,竭盡全力保護著高穹。

  高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他落在一個堅硬的地面上,背後狠狠一疼。

  隨即便有冰冷的水潑到了身上。

  高穹打了個顫,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一個巷子里,身後是一堆垃圾。大雨正瓢潑著,粗大的雨點砸得他臉生疼。

  勉強坐直身,高穹渾身濕透,呆呆坐著。

  巷口有車飛快駛過,濺起高高的水浪,惹得行人舉著傘一通亂罵。

  高穹晃了晃自己的腦袋,雙手摸索著地面。地面是粗糙的,人聲是清晰的,就連身後垃圾堆的臭氣,都讓他莫名激動。

  巷子里似乎還住著人,咿咿呀呀的京劇唱到了最後一句,突然斷了,隨後便是一句輕快活潑的女聲:現在是北京時間2011年8月19日十六點整,調頻廣播……今天天氣,中雨轉大雨……

  高穹蜷在地上,在近乎空白的茫然和狂喜里,嘶啞地笑了兩聲,很快便哭了出來。

  大雨潑天,他在雨水里連連發抖。方才還纏繞在自己身上的溫暖力量,已經無影無蹤了。


第46章 坦白(1)

  高穹已經盡力說得簡潔, 但聽完之後, 章曉還是老半天都沒回過神。

  在極度的震愕之中,他只問了一句話:「819事件, 是因為你……才發生的?」

  高穹沒有否認:「應該是的。」

  章曉把手握緊, 又松開, 松開,再握緊。他和高穹坐在沙發上, 此時已經是深夜, 兩人腹中空空,但誰都沒有食慾。在燈光里, 章曉看到高穹雙手十指緊緊絞在一起, 微微顫抖。

  他連忙握住了高穹的手。

  「師姐……師姐不知道?」

  「她不知道。」高穹頓了頓, 「除了你之外,只有應長河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

  章曉問他:「你那個地方,不是過去也不是現在,是平行空間, 對吧?」

  高穹點了點頭。

  「應長河怎麼撿到你的?」

  高穹說起了他從那巷子里走出來之後的事情。

  那一天的雨一直下到了晚上才稍稍變小。

  高穹身無分文, 又飢又冷, 但無處可去。他在街上四處遊蕩,恰巧碰到了正從文管委下班回家的應長河。

  那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應長河撐著傘,一個人在路上緩慢地走著。

  事故是下午發生的,忙活了數個小時之後,文管委被危機辦接管並封鎖, 所有人都被趕了出來。應長河知道這起事故自己難辭其咎,但更令他難過的是那十個就這樣死去了的夥伴。

  文管委的人一直不算多,8月19日是第十二次外勤任務,大墓尋找比較困難,所以陳麒幾乎帶走了所有的骨幹。

  誰都沒想到會出事,誰也都沒想到會出這麼大的事。

  應長河在路口等紅燈變綠的時候,聽到了身後傳來的窸窣聲。有一個人正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找垃圾的是高穹。他實在太餓太餓了,見周圍沒人,於是開始尋找被丟棄的食物。應長河慢慢走到他身邊,皺眉問他:「你是哪個單位的?」

  應長河不是特殊人群,他其實是看不到精神體的。但他長期和一群哨兵嚮導工作、生活在一起,他漸漸地可以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輪廓,但要是再想看清楚,那就是不可能的了。高穹的狼被他釋放出來,大尾巴圈著他的雙腳,給他提供一些微薄的溫度。應長河看著高穹腳下的那團模糊輪廓,又問了他一遍:「你是哪個單位的?」

  後來高穹才知道,沒有任何一個哨兵或嚮導會落魄到在傾盆的大雨裡翻找垃圾桶里的食物。為了保證這些特殊人群的穩定,即便是在就業形勢上遠遠劣於哨兵的嚮導,在沒有固定工作的時候,都可以從民政局領取每月定額的生活補貼。應長河眼睛很毒,一眼就看出高穹的不尋常來。

  819事件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一種難以排解的自責和悲痛之中。他見高穹年紀輕輕,但神情充滿驚惶與懷疑,便以為他是從一個不待見哨兵嚮導的家庭,或什麼反對組織、傳銷組織中逃離出來的人。

  應長河把他帶到了國博的門衛室里,讓他在裡面休息,睡了一覺。

  高穹一夜無眠。他佔了門衛的房子,幸好這一晚上門衛也沒有休息:高穹聽到他一直在維持秩序,小小的門衛室外時不時傳來哭聲和奔跑的聲音。車一輛輛地進來,又一輛輛地出去,吵吵嚷嚷的。

  但高穹覺得很有意思。他不明白外面的人為何悲傷,為何奔忙,但他太久太久沒聽過這麼多喧鬧的聲音,他覺得高興。

  第二日白天,應長河來了。他穿得很樸素,上下都是一身白,什麼都沒拿,進了門衛室看看高穹的狀態,讓他繼續在屋子里呆著,自己直接走進了館裡。

  高穹在門衛室里翻了一天的報紙,漸漸明白自己來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他不知道梁君子是怎麼選擇落腳點的,也不知道自己來到此處是真的因為梁君子和儀器的作用,還是中途出了差錯。報紙上說的事情都非常有趣,戰爭,家庭瑣事,國際談判,海洋捕撈,地震,海嘯,泥石流,空難,晚會,電影,旅行,郵輪,演唱會……都是以往高穹所不知道的事情。

  他在通天塔裡頭居住,雖然能獲取部分信息,但都是被嚴格篩選過的無害內容,大多是這個菜怎麼做,這種植物怎麼種,他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除了多流幾趟口水之外也沒什麼用處。

  傍晚時分,應長河終於來了。高穹已經吃完了門衛大哥的方便面和榨菜存貨。他被這簡單易做的美味驚呆了,又不知道怎麼稱贊門衛大哥,只好對他不停地竪起大拇指。

  應長河神情憂鬱,鼻頭是紅的,像是哭過一樣。他站在門衛室門口呆呆看著出入的車輛,高穹也湊過去看,看到他正注視著不遠處一棟通體磚紅的三層小樓。

  「你從哪裡來?」應長河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高穹。我從……北邊來。」高穹說。

  「來幹什麼?」

  高穹吞了口唾沫,紅燒牛肉的味道仍舊在他齒間殘留著。

  「我來找工作。」他說,「我身份證丟了,和錢包一起被人搶走了。」

  「去補辦啊。」應長河說,「沒錢搭車,我給你十塊錢。不過補辦要錢嗎?小劉,身份證補辦要錢嗎?」

  遠處的門衛擺擺手,表示自己不清楚。

  應長河從錢包里掏出一張一百塊遞給高穹。

  「振作點吧。」他低聲說,「不管你是哨兵還是嚮導,都振作點。找個工作,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高穹不知道應長河是什麼人,但他攥著那一百塊錢,心裡認定了應長河是個好人。

  他沒有離開,反而悄悄跟著應長河,一直跟到了他家樓下。物業保安問應長河他是誰,應長河才發現他一直跟著,壓根兒沒走。

  「他把我帶回他的家裡,聽我說了很多事情。」高穹握了握章曉的手,那裡有溫暖的體溫,「我特別詫異的是,他信我。」

  「應主任畢竟在文管委里工作,陳氏儀就在他面前運作,怎麼會不相信你?」章曉低聲說,「而且,我覺得,除了能接觸陳氏儀記錄的人,比如我和危機辦之外,應主任可能是最清楚陳氏儀研發和最後保存在國博的整個過程的人,畢竟他現在是陳氏儀的管理者,他有權利知道這些事情。」

  「我當時沒辦法知道這麼多事情。」高穹說,「我是一個外來客,他居然能相信我。我一開始以為他在騙我,但後來發現,不是的。他還幫我搞了假的身份證,把我安排到你們學院去上課,但沒上多久就回來了。後來他帶我到文管委,我開始在那裡工作。直到進了保護域,我才知道原來這裡也有陳氏儀,原來陳氏儀和那個所謂的異界來客,就是從這裡出現的。」

  「我記得陳正和是一個嚮導,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他……」

  章曉艱難地斟酌著詞句。

  「他精神體的力量可能比我更強大。他不止可以打破歐得利斯壁壘,甚至還能在兩個平行空間之間進行遷躍。他去到了你所在的時間線,又安全地返回了這裡。」他回憶著自己在陳氏儀里看到的信息,「那是第一次,第一次啓動陳氏儀時發生的事情。」

  時間是1976年10月,陳氏儀第一次成功啓動,地點是陳正和當時工作的國家高等研究院0625號實驗基地。

  當時的負責人是陳正和,而利用陳氏儀進行遷躍的,也是陳正和。他穿越平行空間的事情並沒有在此處留下任何書面記錄,反而在彼處——在高穹所在的世界里,改變了很多事情。

  章曉飛快地捋著這些時間線。

  「高穹。」他低聲說,「明天如果有機會,我要再查一查陳氏儀裡面的記錄。當時太匆忙了,我可能看不清楚。陳氏儀能記錄下所有使用過它的痕跡,陳正和的第一次遷躍肯定也是有完整記錄的,只是也許被這個製造者隱藏起來了。」

  高穹沒有出聲,他注視著章曉,臉上流露出一種似是歡喜,又似是難過的神情。

  「你……也信我?」低沈的聲音甚至微微發顫,他用不太確信,又摻雜著些許忐忑的語氣開口,「萬一我說的是假話呢?萬一我是反對組織的人,我是那什麼警鈴協會的人呢?」

  「你不是的,你肯定不是。」章曉拉起他的手吻了吻,「我能感受到。」

  在這場漫長的傾訴中,高穹任由自己精神體的力量在這個空間里四處逸散。他被長久壓抑的恐懼,渴望被關注和理解的卑微,全都在微塵般的顆粒中袒露無疑。章曉的葉麂趴在沙發上,依偎著高穹,它小小的耳朵蹭著高穹的手臂,像是給他安慰。

  應長河讓高穹住了下來。他沒有把高穹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也反復叮嚀,讓高穹切記不要說漏嘴。他多次詢問高穹關於另一側的陳氏儀是如何操作的,但高穹確實不清楚,他能告訴應長河的只有和通天塔相關的內容。除了外出的冰原訓練之外,他有時候還會被要求進入隕石內部進行工作。冰天雪地,在徹日徹夜的陽光里,或黑暗中,他和其餘身著最嚴密的防護服的人一起工作。但不知為什麼,輻射再也沒能讓他的體質產生變化,狼也仍舊是狼。

  高穹在通天塔里學習的所有課程中,和人文歷史類相關的幾乎沒有。應長河問他,他們那邊的1976年是什麼樣的,高穹說不上來。

  「應長河對這個問題特別感興趣,他想知道陳正和為什麼要罔顧規定,在我們那邊留下了陳氏儀的結果圖和製作圖。」

  章曉沒說話。他想起一些事情。

  為讓章曉可以安心工作,不離開文管委,應長河隱瞞了819事件。為了從高穹這裡得到更多關於819事件的線索,應長河收留了高穹,並且讓他在文管委內部,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工作。

  周沙說過,她進入文管委之後,發現這裡還有人和她一樣,一直都沒有放棄追查819事件的真相。

  章曉忽然有種感覺:應長河的目的一直都是明確的,他要得到819事件的真相。

  那陳正和呢?

  他心裡頭生出一種怪異的恐懼。那恐懼越來越具體,越來越明確。

  陳正和研發成功陳氏儀之後,沒有把它用於任何實際用途,1976年10月第一次啓動並遷躍,1977年6月第二次啓動,之後被封存在國博的倉庫之中——從研發成功到封存,甚至不足一年。

  陳氏儀之所以會最終選擇保存在國博,保存在文管委,把它利用在一個顯然大材小用的工作中,應長河在閒談中也和他們解釋過,這是因為國家要謹慎地檢驗陳氏儀的效用,並且進行漫長且穩妥的實驗。

  高穹察覺到章曉的手勁兒大了,奇怪地問他怎麼回事。

  章曉不敢把自己的猜測告訴高穹。

  陳正和答應封存陳氏儀,因為他知道陳氏儀非常危險,而另一個原因是,他已經在另一個地方,開始了另一種實驗。

  他在「彼處」留下了陳氏儀的結構圖和製作圖,留下了一個令人嚮往的希望:他們也可以進行空間遷躍,回到過去或接觸平行時空。陳正和甚至可能在「彼處」留下了更多的東西,新的科技概念,「彼處」尚未發現的科研成果——他給「彼處」的人指點了一個可見的未來。

  這是更浩大、更完整的實驗。

  一次時長達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社會實驗。

  陳正和與陳氏儀留下了一個火種,隨即抽身離開。火種落入乾燥草堆,隨即熊熊燃燒,吞卷一切。

  「你怎麼了?」高穹輕拍他章曉的臉,「你臉色很糟。」

  「想到了一些事情……」章曉岔開了話題,「你們那個世界,科技好像比我們這裡要發達得多。」

  「但也很無聊。」高穹低聲說,「沒有那麼多好吃的,沒有那麼多水果,路也很枯燥,路邊沒有小店。」

  他摸摸身邊的麂子。

  「也沒有麂子。」

  章曉笑了一下。「你為什麼不喜歡藏羚羊?」

  「太凶了,一蹄子就能把我的狼踹走。」高穹也笑著說。

  時隔五年,當他融入了這邊的生活,對梁君子的印象漸漸地也完全改變了。他始終記得在最後一刻梁君子對他吼出來的話。他是自由的,他永遠都是自由自在的,沒有通天塔,也沒有可以禁錮他的一切,他和他的狼,在新的世界里,如梁君子的願望一樣,完全自由了。

  「他會死嗎?」高穹忽然問。

  章曉不能確定,但他立刻回答:「不會的。」

  一想到梁君子,高穹身上的情緒立刻變了,彷彿沈鬱的漩渦里突然迸現了一星火光,它很微弱,但時刻存在著,是不滅的。

  章曉心中又惆悵,又覺得感激。

  高穹被那星火光吸引,被它帶領著,看到了枯寂生活里另一種隱約的可能。

  「我說了好多話。」高穹低聲說,「我從來沒有講過那麼多的話。」

  章曉吻著他的額角。

  「說出來太輕鬆了,我怕你會討厭我,怕你不願意靠近我。」高穹慢吞吞講著,「我早就發現你了,你看著我的目光,就跟……跟他一樣。」

  章曉笑了:「所以你立刻就懂了。」

  「嗯。」

  他們在全然的放鬆里彼此口唇相觸,淺淺地吻著。

  「高穹,我們綁定吧。」章曉突然說,「你願意嗎?你要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一切順利!握拳!

  ——

  捋一下目前為止劇情涉及的時間線吧:

  【1976年】陳氏儀研製成功;第一次啓動。——陳正和抵達「彼處」,留下了科技「火種」;

  【1977年】陳氏儀第二次啓動,隨後被國家封存,保存於國博倉庫;

  【1981年(3月)】陳氏儀第三次啓動,啓動者是臨終的陳正和;(為什麼啓動,劇情在後面)

  【1981年(9月)】陳氏儀團隊獲得了批量製造量產機的機會,開始進行量產機測試;

  【2006年】白浪街事件;

  【2011年】8月19日,發生事故;——高穹離開「彼處」,抵達這裡。

  【2016年】章曉進入文管委,開始工作。


第47章 坦白(2)

  高穹愣了一下, 他沒料到章曉會說這樣的話。

  但章曉已經吻了上來。

  舌尖滑過唇面, 鑽進了深處。高穹沒有把他推開。他怎麼可能不願意,他絕對是願意的。加重了擁抱章曉的力氣, 他察覺到章曉微微皺了皺眉, 但所有意圖深入的動作都沒有放棄。

  兩人熱氣騰騰地進入高穹的房間, 摔到床上。性信息素在這空間里反復糾纏,完全無法分開。狼沒有出來, 麂子也消失了, 他們的主人無法把精力放在凝形上,全分給了自己和對方緊密嵌合的口唇。高穹摸到章曉後腦勺發根下微微濕潤的汗水, 體溫的升高讓兩個人都出了汗, 汗液黏著在皮膚上, 在晦澀燈光里閃動著不規整的光。

  ……

  「你真的不吃?我吃完了啊。」

  此時秦夜時站在他姐姐家的陽台上,正在思考一個讓他心煩意亂的問題,潦草地搖了搖頭。

  秦雙雙又加班了,半夜才回, 草草熱了飯菜吃下, 剩最後半碗的時候好心問了問秦夜時。她終於吞完面與湯, 抬頭看到秦夜時很憂鬱地站在外頭,心頭不禁生出一種憐憫。

  「小夜,你這天天在我家裡賴著也不是辦法啊。」她說,「你找個女朋友,或者找個男朋友,出門玩玩吧。」

  秦夜時瞥向她:「你天天在單位里加班也不是個辦法, 趕快找個男朋友,或者找個女朋友,出門玩玩吧。」

  秦雙雙沒想到他還跟自己頂嘴,嘿嘿怪笑,咬牙切齒。

  「國博的自檢完成了沒有?」她突然想起這件事,連忙問,「還有一周就到交報告的時間了。」

  「還沒。」秦夜時搖搖頭,「國博的人挺多的,你們又說就連外派的員工、這幾年曾經在國博工作過的員工,就算離職了也要查,很費力氣。」

  秦雙雙放下了筷子,認真地盯著秦夜時:「你找到了什麼特殊情況麼?」

  秦夜時看她一眼,沒有回答。

  他煩惱的也正是這個問題。

  就幾率來說,在這個國家出生、長大,但在人口數據管理系統里查不到,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但絕對不是高穹這樣的。高穹擁有一份工作,他接受過教育,雖然智力不行,文史類科目遠遜於科技類知識,但他一定是上過學的。這就太奇怪了。一個哨兵出生之後,的確可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錯失在系統登記的機會,或者故意逃避登記,但高穹既然上過學,那麼他肯定有學籍,而且他在文管委工作,那麼他也肯定登記了工作檔案,無論是報名註冊還是畢業就業,這些經歷都是要跟隨他的檔案的。

  人口數據管理系統里不可能沒有。

  秦夜時想不通這個問題。事實上,四天前他就已經發現自己找不到高穹的名字了。

  國博的員工名單是人事科提供的,秦夜時翻了好幾遍,驚訝地發現這份人事檔案里居然沒有高穹的名字。他以為是人事科的人疏漏了,想到自己實在不擅長和人打行政交道,於是自己用筆寫上了高穹的名字,隨後在系統里檢索,隨即就發現,系統里沒有高穹。

  他前後檢索了154次,他以為是自己輸入法問題,或者系統沒有及時同步,但無論怎麼檢索,和高穹有關的任何記錄都是0條。

  「怎麼了?」秦雙雙警惕地問,「真的有特殊情況?是誰?你覺得他可疑嗎?」

  危機辦員工都要接受基礎培訓,其中有一項就是專門考察分析能力的。秦夜時的所有成績都很好,他參與偵辦相關案件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他這一回真不覺得高穹可疑。

  他甚至覺得,高穹可能連這個系統是什麼都完全不清楚。

  秦雙雙察覺了他的猶豫,立刻站起:「事關陳氏儀和國家安全,你不要隱瞞。這些可疑的情況都要在報告里說明的,你現在跟我說也是一樣。」

  秦夜時抿了抿嘴,他心裡很亂。

  「不是什麼特殊的情況。」他慢慢開口,「我只是發現,系統里有一個漏洞,它不識別和賬號綁定的IP地址。我在單位里可以登錄,在家裡也可以登錄,而且系統完全不驗證我的真實身份,只要我持有賬戶和密碼就能進入,這太不安全了。」

  秦雙雙沒想到他猶豫半天結果只說了這個問題,差點翻白眼。

  「老問題了,想升級,想加固,不要錢啊?」她怒道,「以前我們就說過中標的那個企業肯定不行,他把人口數據管理系統這項目外包給學校的老師,老師再給學生,層層下去,實際做事的人是大學還沒畢業的小孩子。這個項目標的一千萬,一層層剝皮,到做事的人手裡,最多也就一人一兩萬的酬勞。這麼大的工程,這麼多數據,一兩萬給你,你做嗎?出問題是遲早的事情。管委會已經給中央打報告,但是幾年了,經費就是批不下來。」

  秦夜時有時候在家裡會聽秦雙雙說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此時便立刻想到了蔣維。

  「我聽說蔣維覺得我們是小題大作。」他回憶著自己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事情,「他手底下的人每次給系統年檢評級,都是特優。一個特優的系統要申請經費升級,和一個評級不合格的要申請經費修繕,那肯定是給後面那個。」

  秦雙雙還想再說,突然截斷了話頭。

  「你別聽人亂講,這些話只能在家裡說,不可以到外面講。你好好工作,這些事情不要理。」秦雙雙說,「你那腦子處理不了這種事情的,聽都不要去聽了。」

  秦夜時諾諾應了。

  第二天他到文管委上班,打算先找應長河問問他這個遠方親戚的事,結果一走進會議室,立刻聞到了濃烈的芹菜包子味兒。

  「為什麼你們把會議室當做食堂?」他放下包,從懷裡掏出麥當勞的紙袋,吧唧吧唧吃漢堡,「這是不符合規定的。」

  周沙小口小口地喝咖啡,頭都沒抬:「你沒立場說啊。」

  秦夜時吃了半個漢堡,被無法驅散的芹菜肉包氣味熏得難受,拎起桌上一袋包子:「高穹來了怎麼不吃啊?很臭。」

  「他和章曉跟應長河在辦公室里……」

  她話音未落,立刻聽到從應長河辦公室里傳出了一聲暴喝:亂來!

  「是不是亂來?!」應長河氣得臉都紅了,「高穹,你說你是不是亂來?我千叮嚀萬囑咐,你絕對不能……」

  他瞥了眼那門,下意識壓低聲音。

  「絕對不能把你的來歷告訴任何人。」

  高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章曉不會說出去的,我認為我和他應該坦誠相待。」

  應長河坐在辦公椅里,太陽穴一跳一跳,頭疼得很。

  「你現在跟章曉好,你告訴他。萬一明年你倆分了呢?你換了個人,比如……比如你跟袁悅好了,你又覺得應該坦誠相待,於是你又告訴他?」他直著手指,一下下在空中戳高穹,咬著牙一字字說,「你懂不懂這件事一旦暴露出去會有什麼後果!」

  「關袁悅什麼事?我不會跟別人好的,我已經和章曉綁定了。」

  「綁定算個什麼事兒啊?它沒有法律效力,它甚至根本沒有道理約束力,它就是個熱戀情侶隨口說的承諾!跟什麼我給你摘星星,我們一生一世在一起,它跟這種假話是一樣的!」應長河只覺得難以跟高穹溝通,「我以為你明白了,但你完全沒搞懂。多一個人知道你的來歷,你就多一分死的危險。」

  高穹仍是一句話:「章曉不會說出去的。」

  應長河真的怒了。他狠狠一摔桌面的文件夾:「不是章曉會不會說出去的問題,是你高穹壓根兒就不應該透露!你要跟章曉坦誠相待是吧,你把你的秘密告訴他了,萬一你出事,你以為章曉能平安活下來嗎?有人要從你身上取得另一個平行時空的信息,取得陳氏儀或者陳正和的訊息,你厲害,你跟周沙一樣是特別厲害的戰鬥型哨兵。他們找不到你,抓不著你,那怎麼辦?章曉合適啊,他什麼都知道,他只是個嚮導,他那只小鹿能做什麼,頂人還是踹人啊?」

  章曉小聲糾正:「是麂子。」

  高穹終於不頂嘴了。他皺著眉頭,顯然從來沒想過這一層。

  應長河咕嘟咕嘟喝完一杯茶,潦草揮手:「你走,你滾出去,我現在不想見到你。章曉留下來。」

  高穹和章曉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慢吞吞離開了。

  直到他關了門,應長河臉上那種暴怒的神色才緩緩鬆弛下來。他把茶杯遞給章曉。章曉連忙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嚇到了嗎?」他問章曉。

  章曉點點頭。

  「對付高穹這種人,你跟他講原則性問題的時候,如果他梗著脖子,那你就不要講道理,直接吼他。多吼幾次他就記住了。」應長河皺著眼皮,恨鐵不成鋼地說,「固執,太固執了。那死擰脾氣,再跟我住多兩年,我能被他氣死。」

  他喝了口溫熱的水,舒出一口氣。

  「好在他人坦白,不懂隱瞞,說就說了吧,還巴巴地跑來告訴我。」

  章曉回過味來了:「你沒生氣?你假裝的?」

  「生氣是生氣的。但沒至於氣到這種程度,只不過想嚇嚇他,讓他以後做事情多想幾步。」應長河說,「你也知道了,他以前沒有跟人正常地相處過,有時候思考確實不周密。這個問題是可以慢慢彌補的。你們現在在一起,你多多注意注意。」

  章曉又點點頭。

  應長河打量著章曉,終於笑了笑。

  「多好啊,你現在多精神。」他笑道,「讓高穹多誇誇你,果然是有效的。」

  章曉:「……原來是你要求的。」

  應長河嘿嘿笑了幾聲,臉上笑意漸漸斂去,神情又嚴肅起來。

  「章曉,你必須記住,這件事情是絕對絕對不可以對任何人講的。秘密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誰洩露出去,誰就害了所有人。」

  章曉也認真起來:「應主任,我懂的。」

  他離開辦公室時,恰好見到秦夜時從會議室匆匆走過來。

  「我找主任有事。」秦夜時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抽了抽鼻子,誠懇勸他,「別吃芹菜肉包子了,味兒太大。」

  幾天之後,秦夜時終於完成了人口數據管理系統的自檢工作。

  他撰寫的報告也通過了應長河的檢查,上面沒有提及高穹的事情。

  在秦夜時開始自檢的時候,應長河就料到他可能會發現高穹的異常情況。

  於是應長河給秦夜時編了個故事。

  故事里的高穹是一個出生在貧苦山溝溝裡的孩子,無父無母,孤苦伶仃。應長河家鄉就在那村裡,回家過年時偶然發現這個已經成年了的孩子說起自己身體里有一頭狼。於是他把高穹接到了城裡,仔細照顧他,讓他學知識,又給他安排工作。高穹是沒有在人口數據管理系統登記過的,他根本連戶口都沒有。應長河打算再過兩年,他就去跑跑關係,讓高穹落戶在他的名下,等於是他兒子,這樣以後結婚買房子也比較方便。

  秦夜時被他繞暈了,半天才想起一個問題:「可我記得你是四個哨兵和嚮導的監護人,那高穹肯定也登記了。」

  「我不是。」應長河很快回答,「我是章曉,周沙,原一葦和袁悅的監護人。」

  秦夜時伸出手指一算,確實也是四個。

  他對這故事半信半疑,但應長河說起高穹可憐身世的時候皺著眼睛,似乎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又著實很讓人難過。

  「說是臨時工吧,其實他的工資不是館裡發的。」應長河說,「他每月工資不多,就兩千來塊錢,都是我從自己的獎金里勻過去的。外勤的補貼是我的油補和話費,還有崗位津貼。唉,你千萬別跟高穹說,他不知道的,他以為我真的神通廣大,給他找了個好工作。這人自尊心強,小秦啊,你明事理,又懂大局,做人做事有分寸,你多照顧照顧高穹,別提啊,別讓他難受。」

  秦夜時很快就理解了:「我明白的。你們文管委的員工本來工資就少,應主任,你真的是個好人。自己已經那麼窮了,還要接濟更窮的人。我敬佩你。」

  應長河:「……嗯,你真的很會說話。」

  秦夜時隨後跟應長河報告了一件事:雖然國博的所有哨兵和嚮導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情況,只是和數據系統里其餘的人一樣,都在春節的三天內被瀏覽過,但他發現,章曉的檔案瀏覽次數明顯比其餘人都要多。

  「侵入者侵入的時間不長,基本上所有哨兵和嚮導的頁面在那段時間的瀏覽記錄都是1,但只有章曉,他的瀏覽記錄是27次。」

  「寫在報告上。」應長河立刻說,「警鈴協會對章曉可能感興趣。」

  秦夜時又躍躍欲試:「主任,我能跟章曉一起住嗎?住他隔壁也行,我保護他。」

  應長河:「傻孩子,不行。」

  秦夜時無力反抗權威,垂頭喪氣地寫完報告交給危機辦,手頭的事情總算是告一段落了。他和袁悅接下來的任務是去香港找馬世明問馬永都那些葬玉的事,兩人也沒耽擱,收拾好行李,沒兩天就出發了。

  原一葦及時送來了一瓶抑制劑糖丸,秦夜時總算不用流著鼻血上飛機。

  兩人出發的當天晚上,章曉收到了秦夜時發來的信息。

  「他問我們要什麼手信。」章曉非常驚奇,「他居然也提到你,讓我記得問一問你。」

  高穹正和他各自佔據沙發一頭看書,聞言陷入了沈思。

  「流沙包,蝦餃皇,竹升面,炒牛河……」他一個個說,「快打出來,發過去。」

  章曉:「這些帶不了啊。你說些能帶回來的。」

  「嗯……」高穹想了片刻,「海豚。聽說海洋公園有海豚,我們那邊海豚已經滅絕了。」

  「說個能帶回來的!」章曉被他氣笑了,「實在不行讓他給你帶個手機。」

  「算了,沒錢。」高穹立刻躺下,「什麼都不要了。」

  章曉給秦夜時回了信息,抬頭看見高穹手裡那本書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字:梅酒香螺嘬嘬菜(*)。

  「這不是我的書嗎?」

  「你的書不就是我的書嗎?」高穹看得入迷,「我們出任務的地方就是江南,我先研究一下。你們這裡怎麼什麼都能吃呢?地苔皮,水菜……蟹是什麼?你吃過嗎?香不香?怎麼看著這麼惡心,跟原一葦那蜘蛛一樣都是八條腿。」

  「這書說吃的,跟補彩有什麼關係?」章曉戳戳他膝蓋,「《補彩》是本什麼書?我還沒看到派遣表的內容。」

  高穹咽了口唾沫,暫時放下手裡的書。

  「是一本說布的書。」他說,「織布,繡線,做衣服。」

  ——

  *《梅酒香螺嘬嘬菜》:談正衡著。該系列是專門講江南魚米的美食隨筆。地苔皮是一種地木耳,水菜是河蚌肉。


第48章 屍古(1)

  歐慶的《吉祥衚衕筆記》里記載的東西雖多, 但書畫極少, 而書籍唯有一本《補彩》。

  袁世凱要登上帝位,龍袍是必須精制的, 慎之又慎。當時庶務司長郭葆昌負責龍袍製作諸項事宜, 而具體製作這件登基龍袍的則是瑞蚨祥的老師傅。

  龍袍上的龍以金線繡成, 可怎麼繡、找誰繡,都極有講究。負責龍袍製作的師傅提出了一個要求:他要找一本名為《補彩》的書籍, 因為書里提及一種複雜的顧繡(*)針法, 名為「銀橋飛渡」。這針法繡出的龍鳳獅虎,各具神異, 栩栩如生, 就如能從衣上躍出一般生動, 但由於年月已久,這針法已經失傳,當年的顧繡傳人也已經不知道如何下手了。

  要想讓袁世凱登基時真正風光萬丈,「中華帝國」國運綿綿無窮, 這龍是決不能隨意的。郭葆昌一聽「銀橋飛渡」的神妙, 立刻安排人手去尋這本書。

  袁世凱尋找「銀橋飛渡」針法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北京城。歐慶等文物販子自然也聽到了這個風聲:因為沒人找得到《補彩》這本書, 開始轉而詢問北京城裡的文物商人們。但沒人找得到,價格出再高也找不到:它是明朝顧明世顧家女眷書寫而成的,但由於其中有大量顧繡的針法秘密,這冊子寫成沒有多久就消失在眾人視線中,留下來的唯有詩人許竟(*)兩句提及《補彩》的詩:一針繡乾坤,千載出《補彩》。

  歐慶把這件事只當做趣事記在筆記里, 因為繡品多主顧,但關於繡品的書籍,是沒有人會買的。

  袁世凱最後是否找到了「銀橋飛渡」這一針法,筆記中沒有提及,而本館的研究人員查找了國家圖書館和史料庫的數據,也沒有發現在袁世凱龍袍的相關資料里,提及「銀橋飛渡」和顧繡。

  雖然找不到,但《補彩》這本書已經引起了本館的濃厚興趣。

  簡單來說,它是一本只存在於旁人記載中的,已經失落在歷史里的書。

  高穹和章曉的任務,就是找到這本書的線索,最終盡可能地發掘和保護它。

  「那應該是說刺繡的書。」章曉糾正高穹,「不是說布。」

  「布不就是刺繡嗎?」高穹問。

  章曉頓時覺得,要給高穹普及這種常識,可能還需要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

  「算了,你看書吧。」他說。

  高穹把腳盤起,繼續津津有味地鑽研手裡那本嘬嘬菜。章曉轉頭看著床邊的兩只小獸,有些無奈:「你那狼……」

  他的葉麂站在窗邊,因為太過用力而四肢戰戰,不斷發抖。恐狼趴在它背上,正十分努力地要把它往地上壓,兩獸各自沈默不語,拼命對抗。

  此時,秦夜時和袁悅正走出香港國際機場。

  在兩人出發之前,本館已經通過香港的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聯繫上了馬世明。馬世明很歡迎兩人的到來,並且盛情邀請他們下榻自己的山莊。

  因為香港目前正在興建故宮文化博物館,西九文化區管理局和這邊的本館有著非常良好的來往,經過謹慎的斟酌,管理局那邊最後也建議秦夜時和袁悅在馬世明那邊居住。

  馬世明的山莊分前後兩莊,都是淺水灣的臨海別墅,而馬世明家藏的葬玉也收藏在他的山莊里,方便工作。

  秦夜時和袁悅都是第一次到香港,自然沒有任何意見,住哪裡都是住。袁悅對淺水灣富人區沒有概念,秦夜時看到了馬世明山莊的規格之後更是異常平靜,悄悄跟袁悅說:「我家比較大。」

  袁悅:「噓,給人留點兒面子。」

  位於山莊後側的別墅是專門用來接待客人的,馬世明沒有出來見他們,西九文管局的工作人員把兩人送到這裡之後,互相留了聯繫方式,也就告別了。

  在穿過別墅大門的時候,袁悅盯著門楣上的一處,突然停下了腳步。秦夜時跟在他後面,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

  門楣正中央竟嵌著一塊玉。那玉通體鮮紅,在燈下隱約可見細細的金色沁理,十分漂亮。

  「門怎麼了?很奇怪嗎?」秦夜時不懂,捏著自己鼻子揉來揉去,「你太瘦了,骨頭撞得我很疼。」

  袁悅完全沒注意他的話,認真眯起眼睛盯著那塊玉。

  「你、你老闆怎麼,把這種東西放在門上?」袁悅磕磕巴巴地問。

  僕人倒是可以和他流利對談:「老闆有高人指點,這個玉是靈玉,叫紅龍珠,可以驅邪。」

  袁悅一下就吃驚了:「什麼高人?」

  但僕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不知道這麼具體的事情。

  袁悅對那塊玉耿耿於懷。在房間里安頓好之後,秦夜時過來敲他的門問他想不想吃點東西,這別墅里什麼都有,包括廚師。袁悅一把把他拉進了自己房間,雙目炯炯:「你怕鬼嗎?」

  秦夜時嚇了一跳。袁悅靠得特別近,他連袁悅的黑眼圈和眼裡的紅血絲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怕。」秦夜時小聲說,「你太近了,遠一點兒,遠點兒。」

  袁悅湊得更近了:「我怕。」

  秦夜時有點明白他這個問題的意思了:「這房子怎麼了?那塊玉是怎麼回事?」

  「那不是什麼紅龍珠。」袁悅似是真的很緊張,「那是屍古。」

  秦夜時也隨著他一起緊張:「什麼是屍古?」

  「屍古是隨著死人一起下葬的玉,也就是所謂的血玉。天長日久,屍體的血色沁入泥土,又沁入玉裡頭,所以才能形成這種特別鮮艷的紅色。」袁悅飛快道,「紅龍珠是屍古的別稱,是宋朝時偽造古玉的人用的暗話,早就沒人提起了。如果不是我看過相關的資料,我也不知道紅龍珠後面還有這個意思。紅龍珠聽起來吉利,實際上屍古就是邪玉,我懷疑馬世明被那個高人騙了。……但也不對,馬世明是愛玉之人,他會不知道屍古?不可能。就算被紅龍珠這種噱頭騙了,只要把屍古拿在手裡,那種臭氣是掩不住的。」

  「所以有屍古會怎樣?」秦夜時連忙打斷他,問道。

  「屋裡有鬼。」袁悅言簡意賅。

  秦夜時沒想到袁悅這麼大個人了,而且還讀過那麼多書,腦袋里有那麼多古里古怪的東西——他居然怕鬼。

  「世上是沒有鬼的。」秦夜時認真說,「所謂的鬼大多數都是怪力亂神,是人自己搞出來的。血玉是沒有科學依據的,你不知道嗎?人死了之後血液就停止了流動,還怎麼沁入土里玉里?」

  「不管,我怕鬼。」袁悅說,「你過來我這屋子陪我睡吧。」

  以防萬一,秦夜時在拖行李進入袁悅房間之前一口氣吞了三四顆糖丸。

  但他想多了。袁悅讓他睡在床上,自己則和衣坐在在了沙發上。

  「我再看會兒書。」袁悅說。

  秦夜時之前一直忙著國博的自檢工作,累得日夜顛倒,他非常困了,既然袁悅讓出大床,他自然就滾了上去。從他這個位置能看到袁悅一雙腳搭在桌上,腳踝瘦削,骨頭頂起皮膚,圓圓的一個凸起。秦夜時覺得袁悅的腳白得很好看,他想誇一誇,但話到嘴邊,不知道為什麼轉了個彎兒,被他熱著臉硬生生又咽了下去。

  「你看什麼書?」他問。

  「屍古的資料。」袁悅盯著手上的平板,頭都沒抬,「你看你看,這裡說了,‘屋儲屍古,夜有遊魂往來,人犬俱驚,不得安寧’。」

  他緊了緊披著的褥子,低聲說:「其實有屍古記載的不止這一本,我這裡存了不少。但是提到紅龍珠的確實只有宋朝那本《庭中異物瑣記》(*)。那個什麼高人肯定也看過這本書,可那就奇怪了,這本書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我知道憑著國博的員工證倒是可以借,但也不能外借,只能在館內借閱。聽說現在可以直接用電子儀器看掃描件了,可掃描件雖然方便吧,但就是沒有紙書那種感覺,閱讀的感覺,你懂吧?難道那人也去過北京,去過國圖的古代文獻資料庫?」

  沒聽到回答,袁悅抬頭一看,發現秦夜時就著趴在床上問自己問題的那個姿勢,已經閉目睡著了。

  袁悅是夜貓子,他沒想到秦夜時比自己年輕,居然還扛不過自己,頓時對他十分失望。

  但旅途勞頓,十二點過後不久,袁悅的倦意也上來了,撲通一下躺在沙發上,立刻落入睡眠之中。

  馬世明的山莊雖然安靜,但燈火明亮,防盜監控設備十分完善。

  因為今天有貴客留宿,因而深夜裡也有保衛人員牽著狗在莊園內部巡邏,手電筒的光線四處晃動。

  在黑沈沈的寂靜之中,突然傳來水滴落地的聲音。

  袁悅一下就睜開了眼睛。

  他的睡眠向來很淺,一點兒響動都能讓他醒來。但那水聲似乎有點兒遠,只有一聲,袁悅睜著眼睛,在窗外模糊的光線里辨認著自己身在何處。

  下一刻,他猛地坐了起來。

  「秦夜時!」他低聲喊道。

  「在。」

  秦夜時也同一時間從床上爬了起來。與此同時,他的那頭狼獾已經從他身上騰空而起,無聲落在地上,在一團飽滿漂亮的霧氣里顯出毛乎乎的形體來。

  「是什麼……?」秦夜時小聲地問。

  袁悅搖搖頭:「不知道。」

  毛絲鼠從他掌心鑽出,甫一接觸空氣便渾身炸開了毛。

  一股強大但異常詭怪的精神體力量籠罩在馬世明的山莊里。它體積龐大,惡意滿滿,竟直接把秦夜時和袁悅同時從睡夢中驚醒了。

  ——

  *顧繡:顧繡又稱「露香園顧繡」,中國傳統刺繡工藝之一。它是以名畫為藍本的"畫繡",以技法精湛、形式典雅、藝術性極高而著稱於世,收錄在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之中。(百度)

  *許竟:字百安,明朝詩人,因作品無文採無靈氣,傳世極少。許竟屢試不第,三十歲時憤而焚燒家中所有藏書,浪蕩江湖,又因為有大量「許百安力大無窮」「袖藏靈蛇」等特殊記載,後世不少研究者認為許竟極有可能是一位無心向學、只想闖蕩江湖的哨兵或嚮導。

  *《庭中異物瑣記》:宋朝文人馬文明編撰,收錄江淮當地民間傳說,多為民間白話短篇,是宋朝白話文學代表作之一。該書內容為一位落第文人所著筆記,其庭院中夜夜出現異物,化為精怪,假托人言,嘲古諷今。紅龍珠記載出自本書《柳二哥休妻》。


第49章 屍古(2)

  力量的源頭距離他們不遠, 但不在他們居住之處。

  秦夜時是危機辦出來的人, 立刻示意袁悅不要動,他去察看情況。

  「我們一起去。」袁悅謹遵哨兵和嚮導共同行動的規定, 無視秦夜時眼中無聲的抗議, 和他一起走出了房間。

  別墅里十分安靜, 傭人都休息了,只有走廊和樓梯上有照明的燈光幽幽亮著。

  「是一個哨兵。」秦夜時低聲說。

  袁悅也點了點頭。他能感覺到, 這股怪異的力量來自一個肉食性精神體, 而與它的強大和怪異相伴的,還有一種令人反胃的惡心感覺, 像是有人用臟乎乎的大手在你胸膛里挖了一把, 你渾身都覺得疼, 覺得黏糊糊地難受,氣都喘不上來。

  和他相比,秦夜時顯然更加不適。兩人已經走到別墅的門口,開門之後, 那股巨浪一樣的無形氣息打著卷兒往他倆的臉上撲過來, 秦夜時臉都青了, 但仍擋在袁悅面前。

  袁悅看得出他實在難受。這種充滿惡意且怪異的精神體力量無論對誰都是很大的負擔。兩人出發之前根本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情,身上沒有攜帶武器,也沒有隔離防護器。他拍了拍秦夜時的肩膀,示意他退一步,隨即手一揚,把毛絲鼠往外面扔了出去。

  那只不過拳頭大小的毛絲鼠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 毛髮被刺激得根根竪起,尖細地叫了兩聲之後,突然嘭地一下膨脹了。

  它最終化成了一頭和這別墅差不多大小的巨鼠,但身軀的重量仍舊和之前一樣,落到地上的時候幾乎毫無聲息,只揚起了幾片浮塵。

  秦夜時目瞪口呆,它的狼獾也目瞪口呆。

  別說狼獾一口吃三個了,這巨鼠一口可以吞下五頭狼獾不止。

  秦夜時的狼獾不太擅長變化形態,且因為它本身足夠魁梧,平時也不會覺得低別的精神體一頭,但眼看著這毛絲鼠在自己面前發麵似的漲起來,它口中嗚嗚做聲,竟是有些退縮了。

  秦夜時連忙振作精神。他發現攜帶著強烈惡意的氣息完全被毛絲鼠隔絕在外,自己的周圍都是袁悅精神體溫暖平靜的力量。他很快鬆弛下來,欲嘔的反胃感覺消失了。

  「雖然不是戰鬥型,但它也可以幫上點兒忙。」袁悅說,「走吧。在前面。」

  兩人和一鼠一熊小心謹慎地穿過花園和草坪,往山莊前端的別墅走去。惡意的源頭似乎就在那裡。

  毛絲鼠跟在他們身後,不時低頭,巨爪輕撫狼獾的腦袋和耳朵。

  正值班巡邏的保衛人員從另一頭跑過來。他們看不到毛絲鼠和狼獾,急急地問兩人怎麼了。

  秦夜時正想說話,袁悅拉了拉他的衣角。

  面前就是主人家居住的別墅,惡意源頭就在別墅里,十分清晰。

  袁悅斟酌著語句,將要開口的時候,驚覺身周忽的一空,方才沈重又可怕的惡意瞬間消失了。氣息散去得太過突兀,一直處於防衛和戒備狀態的毛絲鼠也愣住了。袁悅動了動手指,接到指令的毛絲鼠立刻縮成拳頭大小,啪地落在狼獾頭頂上,歪著腦袋很是疑惑。氣息就這樣遁去了,如同它出現的時候一樣詭譎。

  「出來散步。」袁悅立刻改口,「沒大事。」

  那幾個保衛人員將信將疑,秦夜時還想說什麼,已被袁悅拉著往回走。

  「別輕舉妄動。」袁悅低聲說,「馬世明為什麼一定要請我們住在他家裡?這合規定嗎?」

  秦夜時說不出話,他盯著袁悅的手。那只瘦的、白的、微涼又溫熱的手,正抓住自己的手腕,拉著自己往前走。

  袁悅的手也很好看。秦夜時這時候知道自己是不能說這些話的,怪裡怪氣,講出來都覺得不好意思。

  「那我們就這樣回去?」他問。

  「嗯。」袁悅拉著他大步地走,「明天見到馬世明就知道他有什麼打算了。」

  他懷疑惡意的源頭可能是馬世明家裡的人。這可不妙,馬世明是要對付他們?可他們也沒什麼可被對方謀取的。問題是他和秦夜時並沒有任何要在這裡打上一架的準備……也不一定就是打架——袁悅安慰自己,說不定馬世明只是有什麼事想要求他們幫忙。亂糟糟地想了許多,袁悅回到房間里,第一件事就是給應長河打電話。

  電話把應長河從沈夢里擾醒了。他叮囑袁悅和秦夜時,不管馬世明說什麼,盡量周旋,先搞清楚他的目的。

  目前也只能這樣了。袁悅對門楣上那塊屍古耿耿於懷,從行李里翻出一堆黃表紙,寫上了古里古怪的字,用透明膠粘在床的四周。粘完了,他爬上床,示意秦夜時給他讓個位置。

  秦夜時的眼睛一下就睜大了,結結巴巴:「跟、跟、跟我睡?!」

  「一起睡一起睡。」袁悅很快躺了下來,和秦夜時並排,「這地方有邪氣,我覺得我們要謹慎一點。你別走!」

  秦夜時看看床尾地毯上蜷成一個圈的狼獾,又看看床頭小燈上正在梳毛的毛絲鼠,心裡咯噔一下:完了,袁悅要跟他睡覺了。

  他哆哆嗦嗦地躺回原來的位置,從床頭抓起糖丸,又要吃。

  「這東西好吃嗎?」袁悅問,「你吃這麼多,沒副作用嗎?」

  秦夜時就不好意思開蓋了:「不好吃啊,可是不吃沒辦法吧……你,你睡太近了。」

  「你現在又沒有反應。」袁悅說,「就算你想那什麼,我也不可能讓你那什麼的。」

  秦夜時:「為什麼?」

  袁悅:「我沒有反應。」

  他指指自己被子下面的身體,為了表示可信度,又指指自己的臉:「體溫沒升高,瞳孔沒放大,心跳也不快。你放心,咱倆都沒事。」

  秦夜時暫時放心了,迅速放好藥瓶子。他也不喜歡吃糖丸,是藥三分毒,自己每天這樣吃,可以說是非常不健康了。

  兩人躺了一會兒,各自無言。秦夜時胸膛里怦怦震動,奇怪極了:他確實沒有流鼻血,這說明他沒有出現初級性反應——可是他耳朵里能聽到自己脈搏搏動的聲音,咚咚咚咚,嘭嘭嘭嘭,那麼響,擂大鼓似的。

  袁悅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睡意被剛剛那件事一嚇,完全沒了蹤影,於是乾脆連接網絡,搜索馬世明的八卦。在來之前他們已經瞭解了不少馬世明的事情,但對他的花邊新聞倒是一點兒都不熟悉。馬世明長相周正,頗有風流的資本,但八卦卻不多,他搜索出馬世明結婚時的照片,眉毛立時一跳:「馬世明老婆好漂亮。生的是龍鳳胎……噢,可惜,兒子病死了。」

  秦夜時被自己的脈搏聲弄得心煩意亂,聽袁悅在那兒嘮叨便想跟他搭話。他抓抓下巴,想好了一個話題,抬頭時卻看到袁悅一截胳膊露在外面,被床燈照亮了。一片光就這樣覆蓋在他的手臂和手背上,那光是毛絨絨的,是完全沒有防備的,軟又亮的一片。

  想摸一摸……秦夜時心裡冒出了這個念頭,然後立刻把自己嚇壞了。他掀開被子滾下床,木木站了片刻,彎腰從行李里翻出自己的白噪音耳機,想用這種聲音來讓自己平靜。

  袁悅認出了他的耳機,是目前市面上最貴的一款白噪音耳機,售價十幾萬的頭戴式,他知道,但沒見過實物。

  「你的白噪音是什麼?」袁悅好奇地問。

  袁悅一跟他說話,秦夜時立刻又不想戴耳機了。他連忙回答:「書頁翻動的聲音,我自己錄的。」

  「我聽聽?」袁悅頓時來了興趣,把他的耳機拿了過去。

  耳機一罩上,周圍的所有聲音果然全都消失了,質有書頁輕緩翻動的聲響響起。那聲音不是在耳外的,倒像是藏在耳朵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極輕地挑撥著聽覺神經。翻動的頻率不快,像是翻書人一邊閱讀一邊翻動。翻書之人非常小心,先拈起一個書角,手指指腹擦過頁面時發出很輕的沙沙聲;隨即手指滑動到書頁下方,掀開書頁,從右向左擺下去。紙張扇動的脆響一聲聲鑽進耳朵里,袁悅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了被這動作驚擾的風聲。

  他忍不住笑了:「好厲害的耳機,跟幾百塊的完全不一樣。」

  秦夜時喉結動了動,咽下一點兒迅速分泌的唾液。袁悅笑著的時候挺好看的,他想,不過他是從哪個哨兵那裡聽過幾百塊的白噪音耳機?

  這念頭頓時就讓他不太痛快了。

  第二天,馬世明一早就來到了樓下等候兩人。

  他四十來歲年紀,保養得宜,看起來很年輕,西裝包裹著的軀體仍算得上結實有力。

  三個人吃了早餐之後馬世明才把他們領到自己住的地方。他告訴秦夜時和袁悅,女兒在國外讀書,家裡只有他自己,平時親戚來往也不多,難得有在家裡住下的客人,他非常高興。

  秦夜時剛剛吃得很飽,蝦餃一個個扔進嘴巴里的時候他想起了高穹那個無理的要求,覺得高穹十分可憐,遂決定離港時給他買幾包速凍的回去吃吃。

  馬世明知道他倆來這裡目的非常明確,沒有浪費時間閒談,很快拿出了祖傳的葬玉。

  袁悅和秦夜時都大吃一驚:太多了!

  《吉祥衚衕筆記》里所記載的是馬永都當時為了治病求玉的事情,至於求得數量究竟是多少,歐慶是不可能知道的。馬世明捧出來的葬玉足足裝滿一個箱子,一個個嵌在鋪了錦緞的小綢盒里,混七雜八地放著。袁悅拿出手套戴上,先打開一個盒子:是玉晗;再打開一個盒子:是玉塞;第三個盒子,又是玉晗;第四個,是壓臍……

  馬世明甚至沒有分類!袁悅心裡頭的困惑越來越濃了:這一大箱子混亂的玉,不分類別,不分朝代,完全無法看出馬世明是個愛玉之人。

  彷彿看出了他的疑問,馬世明主動說:「外面都說我愛玉,其實我不懂玉,也不識玉,但我喜歡買玉。」

  他指了指腦袋上頭:「我阿爸甚至不喜歡玉,但他也要買玉。我爺爺是愛玉的,他最愛這種葬玉。」

  袁悅點了點頭。難怪他連屍古都不懂,竟然直接在門楣上嵌了一塊邪玉。

  「高人曾說過,這些葬玉里有寶氣,我們馬氏血脈每逢不惑及花甲年,必有血災。血災只能用蘊含寶氣的玉來化解。」看到袁悅一臉不信,馬世明耐心解釋,「葬玉很多人都以為是邪玉,但不是的。葬玉里有寶氣,是天地人共化的靈氣,經過法陣擺布之後就能散出來,非常有用。」

  袁悅將信將疑。他小聲地給秦夜時解釋手上幾種玉的區別:「這是玉晗,下葬的人含在嘴巴里的。這個壓臍,是專門壓在肚臍上鎮屍氣的,也有人說可以促仙化,都是傳說。這個玉握則要握在手裡,手上有物什,一是孝敬鬼神,二是心裡頭就定了,不慌張。」

  秦夜時沒戴手套,他看著袁悅一個個給自己解釋,連連點頭,聽得十分認真。

  「你們要這麼多玉,真的能起死回生?」

  馬世明雙眼一亮:「那是真的!我爺爺當年重病,如果不是高人指點用了這個方法,我們馬家也不能富貴到這個時候。」

  「我們想看的是那幾枚從漢墓裡頭出來的葬玉。」袁悅單刀直入,「麻煩馬總了,我和同事要仔細看看這些……」

  他話未說完,馬世明突然合上了箱子的蓋,順帶把袁悅剛剛找出來的一枚漢制玉晗也抓了回去。

  馬世明臉上仍帶著笑,是商場上要進行談判的時候那種審度的笑。

  「袁先生,秦先生,玉不是不能給你們。我支持祖國文物事業,這些都有歷史價值,我懂的。」馬世明笑道,「我本來就打算把那幾塊玉送給你們。這些玉我現在也用不上了,能貢獻給國家,我很高興。」

  袁悅腦筋一轉,立刻知道他要說什麼了:「你想我們幫你做什麼?」

  馬世明沒有繞彎子:「我要一個二六七綜合醫院的永久床位。」

  得知馬世明的要求之後應長河也非常驚訝:「要床位做什麼?睡覺?」

  「他妻子。」袁悅說,「他妻子是一個患有精神障礙的哨兵。」

  昨天夜裡他們感受到的那股強烈而令人心生不適與憎厭的精神體力量就是從馬世明妻子鐘妍身上逸散出來的。

  鐘妍和馬世明是大學同學,自由戀愛後結婚。馬世明的父親雖然很想讓馬世明和生意夥伴搞家族聯姻,但馬世明非常固執,他悄悄地和鐘妍領取了結婚證,事成之後才告訴家人。馬家在福建、廣東各處都有產業,鐘妍生病之後馬世明把她安置在香港這邊,想給她治病。

  他篤信當年馬永都那位高人的神通廣大,殷殷地去找高人的後代。高人的後代也是個高人,果然指點了他。

  馬世明家裡有兩塊屍古,分別嵌在兩棟別墅的門楣上,在袁悅眼裡,可以說整個山莊都被邪氣籠罩得嚴嚴實實。

  屍古是小高人給的,說是「紅龍珠」,能鎮住鐘妍的煞氣,守住馬氏集團的財氣,有了這兩塊連葬玉都不需要了。馬世明信了幾年,但鐘妍近段時間越來越不對勁,他不得已,才尋求別的方法,然後打聽到了專門收治特殊人群的二六七醫院。

  二六七醫院的床位不難拿,但馬世明想要的是特殊病區的永久性床位,這種床位只特供老幹部,普通人即便再有錢也是拿不到的。馬世明瞭解了二六七醫院的情況之後便想把鐘妍送到醫院,一直安置到她死去。

  應長河跟二六七醫院的人沒有來往,他只好讓袁悅和秦夜時先周旋著,他跟本館那邊報告。

  「我懷疑西九文管局也知道這件事。」袁悅說,「我們來找馬世明是要玉的,住在他家裡,怎麼想都很古怪。」

  「我來處理。你別多想,這件事可能還得西九那邊斡旋,那是他們的地頭。」應長河安慰道,「你們先注意保護自己。你晚上要是怕,睡不著,就跟小秦說,讓他去陪你。」

  袁悅:「陪了,昨晚我倆一起睡的。」

  「哦哦……哦!」應長河頓時就磕巴了,「行,好,我、我放心了。」

  掛了電話,袁悅回到客廳里。秦夜時和馬世明完全沒有任何話題,也不會主動挑起話題,一口口地喝水,已經牛嚼牡丹般乾完了一壺明前好茶。

  袁悅告訴馬世明,本館那邊目前在盡力聯繫二六七醫院,但結果如何還不好說。

  馬世明便笑笑,直起腰,慢慢地點了點頭。

  袁悅想起昨晚那陣來的怪異、去得也怪異的氣息,心頭一動,跟馬世明提了個要求:「我們可以先看看病人的情況嗎?」

  馬世明眼皮一皺,立刻戒備起來。

  「我先瞭解一下你夫人具體的病情,這樣跟醫院也更好溝通。等她到了醫院,立刻就能接受治療,不會耽擱的。」袁悅跟馬世明解釋,把這件事說得板上釘釘似的。

  他心裡其實懷疑鐘妍的情況沒有馬世明說的那麼簡單。

  馬世明沒有立刻拒絕,他起身走了,說先去看看鐘妍的情況。

  他一離開,秦夜時立刻就問傭人洗手間的地方,先去方便。袁悅想起昨天看到的馬鐘聯姻的照片,心裡頭一陣唏噓:在做研究的時候,他見過幾位罹患精神疾病的哨兵,無一例外都形容可怖。特殊人群因為本身的特質,在精神病學和心理學上有一個專門的分支是研究特殊人群心理和精神狀態的。患有精神障礙的特殊人群症狀遠比普通人要嚴重百倍,他們呈現出來的狀態也更加怪異和難以理解。又因為哨兵和嚮導在精神陷入混亂的時候,精神體也會隨之變異,攻擊性和不可控性都顯著增強,因而對這一類人精神疾病的研究進展緩慢,治療效果也比較難顯現出來。

  但鐘妍精神體的力量實在太怪異了:這種濃烈的惡意,讓袁悅想起因為罹患精神分裂症而認為除自己之外所有外人外物都是惡鬼的病人。他們失去了判斷能力,隨意攻擊別人,並且以相當極端的方式保護自己。

  秦夜時上了廁所,慢吞吞走出來,經過走廊的時候在一張照片前停住了。

  「袁悅。」他迅速地招呼袁悅,「你看這照片。」

  照片上是馬世明一家人。他的妻子鐘妍微笑著注視鏡頭,瓜子臉大眼睛,面容秀美端莊,手上牽著一個年約七八歲的男孩。馬世明攬著女人的腰,親密地依偎著她,同樣也牽著一個孩子,是穿著裙子的小姑娘。

  四個人都笑容滿面,站在春光初盛的花園裡。

  「一家人……」袁悅心想,現在剩的也就是馬世明和他女兒了。兒子生病離世,妻子又即將送到萬里之外的醫院裡,這處漂亮寬敞的山莊說不定很快就會有新的女主人住進來了。

  他忍不住回憶八卦,秦夜時很著急地指著照片,讓他看鐘妍身旁那男孩。

  「拍出來了。」秦夜時急切地低聲說,「這是一個哨兵。」

  袁悅這時也看到了:鐘妍的精神體是一頭身軀龐大的犬科動物,他一時間沒認出那是什麼,但鐘妍牽著的小孩腳邊有一個模糊的影子,裡頭的輪廓特徵異常明顯。

  一圈鬃毛——那是一頭小小的獅子。

  雖然普通人看不到精神體,但精神體卻是真切存在著的:它們出現時像霧氣,消失時也像霧氣,霧氣折射了光,因而在攝影和拍照的時候,這些捕捉光的機器反而能異常忠實地記錄下精神體。但如果不是哨兵或嚮導,普通人會認為那一團模糊的、近乎看不到的白影是自然界的霧氣,或者是拍照時出了差錯,導致照片不清晰。

  秦夜時和袁悅都是見慣這種照片的,兩人面面相覷,心裡都有些忐忑了。

  馬世明家中兩個哨兵,一個死了,一個瘋了。

  馬世明回來的時候,兩人已經又喝完了一壺茶。

  「我帶你們去看看她吧。」馬世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別被嚇到就行。」

  秦夜時和袁悅跟在他身後,悄悄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體。毛絲鼠似是十分喜愛狼獾腦袋上毛髮的觸感,從袁悅肩上直蹦到狼獾腦袋上,不肯再移動了。

  兩人跟著馬世明走入一個小房間,然後再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鐘妍被他關在了地下室里。

  地下室的門是極為厚實的金屬門,馬世明遙控著開啓了,當先走了進去。

  秦夜時和袁悅卻像是被釘在門外一樣,動彈不得。

  縱然是秦夜時這種在危機辦裡頭出來的人,也是頭一次見識到這麼強烈的、像巨浪一樣具有壓迫感的哨兵精神體氣息。

  狂怒、焦躁、恐懼、憤恨、不安、悲切、絕望……人類所有的負面情緒似乎都被濃縮在這間不大的地下室里,隨著金屬門的開啓,全都洩洪似的奔流出來。

  袁悅是嚮導,本來對哨兵的情緒就非常敏感,他在這瞬間完全被鐘妍的情緒控制了,雙膝一軟,差點要跪下來。秦夜時立刻扶著他,在他耳邊喊了他的名字:「袁悅,你的老鼠!」

  毛絲鼠滾到地上,再次迅速地膨脹起來,擋在秦夜時和袁悅面前,擋住了從裡頭狂湧而出的黑暗情緒。

  袁悅松了口氣,被秦夜時攙著站起來。

  地下室里燈光昏暗,馬世明按亮了燈,兩人立刻看到蜷在角落的一個人。

  「鐘妍。」馬世明低聲開口,聲音里沒什麼感情,水一樣淡漠,「有人來看你了。」

  那人抬起了頭,亂蓬蓬的頭髮下露出一雙亮眼睛。

  她太瘦了,手腳上都套著結實的水泥塊,根本無法移動。一根粗大的鐵索系在她腰間,袁悅甚至聞到了很淡的血腥氣:她的腰被鐵索擦破了,但沒有治好。

  袁悅讓毛絲鼠和秦夜時呆在一起,自己大喘幾口氣,終於能振作精神往前移動了。

  秦夜時緊緊跟在他的身後,想去拉他的手,但又因為奇怪的猶豫和羞怯而不敢真的伸出手去。走到房間中央的時候,他忽然看到馬世明身後站著一頭犬科動物。

  那是鐘妍的精神體,一隻灰褐色的阿拉斯加獵犬,但怪異的是,它的脖子上有一圈獅子的鬃毛。

  馬世明看不到身後的東西,一直盯著漸漸走近鐘妍的袁悅,神情漠然。

  袁悅看到鐘妍的手放在地面上,地面都是她自己撓出來的血痕。

  「什麼?」他看出鐘妍似是在說話,連忙湊過去細聽,「你想要什麼?水麼?」

  像是太久沒說過話了,鐘妍有氣無力,聲音細細地從喉嚨里飄出來,袁悅幾乎捕捉不到。

  「死……」鐘妍的嘴唇蠕動著,眼裡忽然蒙上薄薄一層淚,「想死……」

  作者有話要說:
  秦夜時:袁悅,你的老鼠!

  毛絲鼠:……委屈了,不想變了。我是貓!

  (毛絲鼠就是龍貓)

  (一個極冷的笑話……)


第50章 屍古(3)

  鐘妍和馬世明是大學的時候認識的。兩人的戀情一直延續到了畢業, 隨後開始談婚論嫁。

  馬世明家裡都是生意人, 對這位文質彬彬的小姐很尊重,但私底下卻反復多次要求馬世明和鐘妍分手, 和別的門當戶對的姑娘結合。

  馬世明頂住了所有壓力, 直到登記結婚的那天, 民政局的登記人員問了鐘妍一個問題。

  「鐘妍,你需要變更監護人嗎?」那位大媽問得利落, 「很多人結婚之後都會把監護人變更為自己的愛人, 你要改嗎?」

  鐘妍當時沒有回答,而是立刻扭頭看馬世明。

  馬世明一頭霧水, 問:「什麼監護人?」

  「你老婆是個哨兵。根據規定, 哨兵必須登記監護人的。」大媽說。

  鐘妍沒說話, 她看到馬世明臉上快樂幸福的神情消失了。

  「我不是對哨兵嚮導……不是對你們有偏見。」馬世明說,「但是,我覺得普通人還是跟普通人結婚比較好,哨兵選擇嚮導, 嚮導選擇哨兵, 就像男人選擇女人一樣。這不是歧視, 我是支持戀愛和婚姻平等自由的,但我個人有些不能接受。這很正常,不是嗎?」

  鐘妍蜷縮在角落,蓬亂長髮下的亮眼睛盯著自己丈夫,一聲不吭。

  「我很愛她,我真的非常愛她。」馬世明繼續說, 「可她不能是個……總不能是這樣一個……」

  袁悅把他沒說完的話補充完整:「一個不正常的人。」

  馬世明沒有否認,眼神落在鐘妍身上。

  「你講話自相矛盾。」秦夜時開口了,「這就是歧視和偏見。」

  袁悅心煩意亂,推了秦夜時一下,示意他沒必要跟馬世明討論這個問題。

  「她怎麼會成了現在這樣?」袁悅只覺得不可思議,「她是你的妻子,你居然能這樣下手折磨她?」

  「我也不想的!可她瘋了!」馬世明說,「一個瘋子,我能怎麼辦?還是一個這樣的人,我也不能直接送到精神病院,他們不收,沒地方治,我怎麼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北京還有個二六七醫院專門治這種人。」

  袁悅只覺得可笑。但凡鐘妍去過醫院,哪怕只去過一次醫院,只要登記了身份證號碼,醫院立刻就會查詢到這是一個哨兵。精神異常的哨兵普通醫院確實不會收治,但他們會通過內部系統把病人轉介到二六七醫院。馬世明顯然不知道這個流程,他從來沒有帶鐘妍去過醫院。

  鐘妍是一個女哨兵,女哨兵全都是強悍的戰鬥型哨兵,她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像周沙一樣,在重要的部門工作。女哨兵擁有強壯的身體和發達的智力,是特殊人群甚至是人類的卓然代表——但鐘妍現在卻被囚禁在這個窄小的空間里,馬世明說愛她,但連一點兒可憐的、能自由活動的空間都不給她。

  連秦夜時都覺得荒謬了。

  「你這樣對待一位哨兵,女性哨兵,這是違法的。」秦夜時說,「她就算有病,你也不能把她囚禁在……」

  「我沒病!」鐘妍突然尖叫起來,「我沒病!沒病!」

  秦夜時和袁悅都被嚇了一跳,回頭去看她。察覺到兩人的目光投過來,鐘妍突地發抖,連忙蜷在角落低下頭,抱著自己的腦袋,不敢再出聲。

  「我不是囚禁她,也不是害她。」馬世明很平靜,「我敢把你們帶到這裡來是有原因的。」

  接下來馬世明說的話讓袁悅和秦夜時大吃一驚。

  早在馬永都四處尋找葬玉以圖續命時,「高人」就告訴過馬永都,葬玉雖有寶氣,但畢竟是在死人身邊埋了百來年的東西,總會沾些不好的玩意兒,葬玉上頭的寶氣最多也只能延綿三代。三代過後,便是各有命數,葬玉的福蔭也就結束了。

  馬永都對高人的話毫不懷疑,但他兒子卻十分厭惡葬玉。由於家訓不能違抗,馬世明的父親仍舊買下了許多葬玉,但從沒將高人的話放在心上。等到了馬世明這一代,卻又不一樣了。

  經濟形勢不同了,馬氏集團遭遇了幾次嚴重的經營危機,雖然次次都化險為夷,但馬氏在業內的名聲始終是受損了,漸漸被別的競爭對手搶去了風頭。馬世明革新過,也四處招募精英,但始終沒有什麼起色。他想起了高人的話,想起葬玉福蔭三代的預言,心中極為不安。

  當年他爺爺四處尋找葬玉,如今他則是四處尋找當年那位高人的後代。

  高人姓林,叫林大師,他孫子也姓林,叫林小樂。

  林小樂也是個望天數的奇才,但為人十分低調,只給林大師的舊客戶做生意。馬世明輾轉找到林小樂,總算在宴會上見了他一面。

  林小樂非常年輕,不過是二十來歲年紀,斯斯文文,舉止有禮。馬世明問他和葬玉有關的事情,林小樂卻一直盯著馬世明身後的鐘妍看。

  馬世明就這樣跟林小樂聯繫上了。他把葬玉拿給林小樂,林小樂也確實鑽研了很久,最後告訴他:葬玉已經沒了效果。

  林大師說的是真的,葬玉只靈三代,後來再找的那些要不就是假玉,要不就是年份不夠,寶氣不足,用了也白用。馬世明頓時就緊張了。那時正巧集團被競爭對手強力打壓,有個已在囊中的億萬級別項目被搶走,他確實是急了,便立刻問林小樂還有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可以幫幫自己。

  林小樂告訴他,辦法自然是有的,就看馬世明捨不捨得。

  「你的夫人是哨兵,你的兒子也是哨兵。」林小樂說,「女性哨兵的精神體力量是非常強大的,如果我們把兩個哨兵的精神體剝離之後融合到一起,那就更厲害了。你夫人和你兒子都和你有密切關係,融合之後的精神體就會成為護佑你們馬家最有力的幫手。」

  林小樂跟馬世明絮絮地說了很多,馬世明幾乎都記不住了。他只記得,自己沒有猶豫很久,很快就把這件事答應了下來。

  在戀愛的時候,他確實是喜歡鐘妍的。鐘妍很美,氣質很好,性格很溫柔,舉止很得體,成績很優秀——沒有一處不好,他因而很喜歡。

  但在知道鐘妍是哨兵的那一刻,馬世明立刻就知道不好了:他的妻子居然是個不正常的人。

  馬家向來傳統,他為他的妻子驕傲,為她感到自豪,她是自己最得意的女友——可她是不正常的。這簡直是打在馬世明臉上最重的一記巴掌。

  當時鐘妍已經懷有身孕,B超檢查出是雙胞胎,馬世明去查了些資料,資料里說,「特殊人類」和普通人結合後生下來的孩子,有50%的幾率出現染色體變異。

  他決定保留,賭一賭這50%的幾率。

  賭的結果是,女兒是普通人,兒子是哨兵。

  馬世明又悲又喜,想到自己兒子是馬氏唯一的血脈,要繼承家業的,於是跟林小樂商量能不能再找個別的哨兵跟鐘妍融合精神體,不要碰自己的兒子。

  林小樂拒絕了。「女性哨兵本來就極少,其中能順利結婚生子的更少,而生下來的孩子是哨兵的,少上加少。」林小樂勸他,「母子之間有血緣關係,融合起來就更加簡單,風險也沒那麼大。本來就珍稀,你還猶豫什麼?」

  馬世明最後還是把鐘妍和兒子送到了林小樂那裡。林小樂只說了過程複雜,他不能從旁觀看,馬世明當然也沒有想過去看。林小樂提醒他,這是一個從沒成功過的實驗,有風險,最嚴重的後果是鐘妍和孩子都會死,讓他做好心理準備。

  想到這件事結束之後,自己或者能收穫兩個正常的家人,或者與他們徹底道別,馬世明憂傷了片刻,點頭答應了。

  「我沒想到會這樣。精神體沒有剝離成功,反而是鐘妍把我兒子的吃了。」馬世明說。

  秦夜時氣得都有點兒結巴了:「你,你說謊!你既然查得到50%的幾率,那你肯定也查得到精神體不能剝離,一旦剝離,哨兵就會死!你故意的,你想借那什麼林小樂來解決鐘妍和你的孩子!」

  馬世明不否認,而是激動地反駁:「我也得到教訓了!」

  鐘妍一直沈默地聽他說話,捂著臉發出低低的嗚咽之聲。想死,想死,想死……她一邊抽泣一邊說,細細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楚。

  林小樂怎麼進行剝離,又怎麼融合,馬世明不知道,他就算在一旁看著也看不清楚。

  他接到林小樂的電話趕到他家中時,鐘妍抱著孩子坐在房間里,眼淚流個不停。馬世明要把孩子和鐘妍送去醫院,林小樂告訴他送去也沒用了,精神體消失的話,那小孩肯定是會死的。

  「你騙我……你騙我們!」鐘妍抓住自己的頭髮顫聲說,「你說讓我帶他去見林小樂,林小樂神通廣大,他要做法驅邪。我信你,我居然信你!!!」

  「如果我說實話,你們不會答應的。」

  「虎毒不食子!」鐘妍尖聲怒吼,腰上的鐵索發出響聲,「你討厭我,你不想要我,你為什麼要害孩子!」

  袁悅和秦夜時都是一凜:鐘妍的怒氣和悲痛仿似實質,沈重地壓在這空間之內。馬世明身後原本站立著的阿拉斯加犬突然躍起來,一把將他按在了地上。

  那只阿拉斯加犬除了脖子上有一圈獅子的鬃毛之外,他的尾巴也已經變了形。此時它被自己主人的憤怒驅使著,亮出尖牙,就要往下咬。

  袁悅的毛絲鼠蹦了出來。它現在遠比阿拉斯加犬要大得多,只見它躍到馬世明跟前舉掌一推,阿拉斯加犬立刻站立不穩滾到一邊,嗚嗚低吼著爬起來,不敢再上前。

  馬世明倒是坦然又平靜。「她不會害我的。」他從地上站起來,拍拍屁股和腿上的灰塵,「她的精神體里有一半是我的兒子,我兒子不會咬我。」

  鐘妍啃咬著自己的手指,那積在眼裡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臉頰一滴滴滾到她臟污的衣服里。

  「我不把她關起來,我能怎麼做?」馬世明問袁悅和秦夜時,「她這樣,我還能做什麼?」

  袁悅心中生出了難言的悲哀和憤怒。他想起了周沙。

  「林高人說,雖然沒辦法剝離,但鐘妍的精神體已經和我兒子的融合了。只要把鐘妍留在這裡,馬家還是能世代昌盛。」馬世明坦然道,「我對她的照顧已經很好了……」

  他在那邊說著,秦夜時卻想起了別的事情。袁悅不知道,但他是看見過的——那條奇怪的蛇,頭上有陳宜羚羊的角,腹部還能伸出蠍子的前爪。

  那分明就是一個經過了古怪融合的精神體。

  「你們幫我,我也幫你們。」馬世明,「她這個狀況,我也不想繼續關著。如果能進二六七醫院,我一定把葬玉都給你們。對我來說葬玉已經沒有用處了。」

  「沒有葬玉,也沒有鐘妍,你要怎麼保你們家時代昌盛?」

  「有紅龍珠。」馬世明笑了笑,「紅龍珠能庇佑十代,很厲害的。」

  袁悅閉了閉眼睛:「馬先生,林小樂到底是什麼人?」

  三人離開地下室往上走,秦夜時在後面拉了拉袁悅,他想跟袁悅說自己所看到的那條大蛇。

  袁悅正好也有話要對他說,兩人走得很慢,和馬世明拉開了一段距離。

  「我們要把鐘妍救出去。我搞懂了馬世明的意思,葬玉沒用了,他用鐘妍,現在有了紅龍珠,鐘妍沒用了,所以他想扔掉。」袁悅低聲飛快地說,「但是不能報警,這是馬世明的地頭,我們找這裡的警察不一定有用。一會兒上去之後,你跟應主任聯繫,我和馬世明先談著。還有那個搞精神體融合的林小樂,他也有古怪……」

  「我見過融合的精神體。」秦夜時打斷了他的話,「一條蛇,可能就是殺死陳宜的那條蛇。它的頭上有羚羊的角。」

  袁悅第一次聽到這件事,頓時就驚呆了。

  他和秦夜時低聲說話,因而離得很近。秦夜時察覺到他氣息的不穩定,但那不穩定的、略顯急促的氣息,很奇怪的,讓秦夜時鼻腔深處忽地疼起來。

  在兩人離開房間之前他已經吃過抑制劑了,不應該還有反應的。秦夜時連忙松開了袁悅的手,袁悅卻一把抓緊了他的手腕:「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不跟應主任說!」

  「我當時還是危機辦的人,我不能透露危機辦的任何機密。」秦夜時說著突然就卡住了。他現在實際上正在洩露機密。

  袁悅沒管他這麼多,立刻跑了上去,截住馬世明。

  馬世明知道這兩位來自遠方的年輕人目標只有葬玉。他對袁悅和秦夜時怎麼處理葬玉沒興趣,他只想讓這兩人幫忙牽線搭橋,好讓鐘妍離開這裡,離開自己,去二六七醫院,最好長長久久地住著。

  這是最合適的方式了,他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馬世明仍舊覺得自己是愛著這個女人的,縱然她不正常,縱然她已經瘋了,但自己還是為她找到了最好的去處,沒有比這更可靠的愛了,想到鐘妍就要離開,馬世明心裡覺得輕鬆,又有些細微的不捨。

  她以前那麼美……他坐在沙發上,長長嘆了一口氣。真是可惜。

  他正準備跟袁悅談林小樂,傭人就敲門進來了。

  「林高人來了。」傭人對馬世明說。

  與此同時,從客廳的大門外湧進一股倨傲的精神體氣息。

  秦夜時走了上來,身後跟著狼獾,狼獾腦袋上是拳頭大小的毛絲鼠。

  一熊一鼠也察覺到了這個陌生的精神體氣息,毛絲鼠抖了抖毛,蹦到自己主人身邊。

  「馬老闆,生意人不守信,後果可大可小啊。」

  一句輕飄飄的話從門外傳來,隨即便是腳步聲。

  講話人確實年輕,語氣輕佻又隨意,尾音略略上揚,絲毫不穩重。

  大步走進來的年輕人白淨面皮,長到肩膀的黑髮在腦後扎了個小揪揪,穿一件顏色沈重的長衫,瞧著又老氣,卻又新鮮。

  他的目光在屋內三人身上打個轉,最後盯著袁悅瞧了一會兒。

  「林高人,怎麼是不守信呢?」馬世明站起身說,「請坐,請坐。」

  林小樂沒動,雙手都籠在袖子里,笑眯眯地問:「我給你紅龍珠,助你馬家十世昌盛,你得把你夫人轉交給我,讓我好好調理。我們不是都說好了麼?這都半年過去了,馬老闆,如果不是我上門來,你早就把我林小樂忘記了吧?那什麼約定啊,君子一諾啊,對你們生意人來說,都是放屁吧?」

  他聲音婉轉,說的話直截了當,語調卻一片冰冷,那張笑臉像是套上了個面具,眼中盡是涼涼的審度之意。


第51章 屍古(4)

  馬世明似是有些懼怕林小樂, 他沒回答林小樂的問題, 反而轉過來要給袁悅和秦夜時介紹這位高人:「這位就是林大師的孫子,林小樂。」

  林小樂眼神一直盯著馬世明, 隨著他的介紹冷笑一聲, 轉而看向袁悅兩人。

  「有什麼好介紹的?」他說, 「這是馬老闆找來的幫手吧?一個哨兵,一個嚮導……馬老闆不是很討厭我們這樣的特殊人群嗎?怎麼, 開槍的保鏢不頂用, 你要仰賴哨兵啦?」

  「哪裡的事,哪裡的事!」馬世明站起來說, 「林高人我一直是敬重的, 你請坐, 請坐。」

  他對這位遠比自己年輕的人點頭哈腰,但林小樂神情不變,身形一動不動。

  他直直盯著袁悅。

  「你很厲害。」他說,「叫什麼名字?」

  袁悅沒理他。他現在急切地想要看看林小樂的精神體。根據之前危機辦通告的一些細節, 如果林小樂真實警鈴協會的人, 那麼他的精神體身上必定有一個鈴鐺。

  秦夜時和袁悅的想法是一樣的, 因而也沒有開口,只是打量著林小樂。

  林小樂自討沒趣,撇了撇嘴,又開始跟馬世明說起話來。

  馬世明方才在地下室里沒把他跟林小樂的交易內容說清楚。

  原來林小樂在融合精神體失敗之後,曾給過馬世明一個承諾:他回去尋找比葬玉厲害百倍的寶器,再把寶器交給馬世明。林小樂的交換要求只有一個, 就是鐘妍。林小樂的理由聽上去很學術:鐘妍是少見的能融合別人精神體的哨兵,他想要深入地研究,因而想多跟鐘妍交流。

  他知道馬世明急於擺脫鐘妍這個麻煩,是不會拒絕自己的要求的。馬世明果然一口應承下來。林小樂很快為他找來了兩塊血玉,說這是兩塊厲害的紅龍珠,要馬世明踐行他的承諾。

  但馬世明卻多了個心眼。

  他收了紅龍珠,按照林小樂的說法嵌在門楣上,但鐘妍卻一直關在地下室,沒有給林小樂。林小樂問過幾次,馬世明有時候說自己不捨得,有時候說女兒不捨得,總之一拖就拖了半年之久。

  林小樂不高興了,於是今天果斷親自找上門。

  「紅龍珠的使用方法我還沒有全部告知馬老闆。」林小樂笑得很狡黠,「馬老闆不守信用,這讓林某怎麼辦才好?紅龍珠跟葬玉一樣也是地裡頭掘出來的東西,這有些忌諱……真不知當講不當講。」

  馬世明臉色頓時一變。

  他隱約猜到林小樂可能還留了後手。但馬家在生意場上人脈很廣,林小樂要依靠這些大佬們吃飯的,他理應不敢怠慢也不敢說謊,否則出了什麼差池,就等於葬送了他所有的財路。馬世明思量了很久,才決定使詐,騙下林小樂手裡這兩塊紅龍珠。

  「什麼忌諱?」他此時後悔了,急急地問。

  「把你夫人給我,我就告訴你。」林小樂說。

  馬世明又頓住了,眉頭皺在一起,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一定要鐘妍?」他問,「她們這種人,身上是不是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

  林小樂呆了一瞬,真心實意地咧嘴笑了。

  「哎呀馬老闆……哈哈哈,我以為你是真不捨得把夫人給我呢。」他笑得十分狂放,「秘密?當然有秘密,但這秘密跟你們家就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了。這樣吧,你今天把她給我,我就再給你一塊紅龍珠。這是最後一塊,我原本是留著要送給陳大老闆當喬遷賀禮的。不收你錢,不要你任何回報,攏共三塊紅龍珠換一個人,足夠划算了。」

  馬世明並未立刻應答。

  他一直覺得林小樂所謂的剝離精神體是有些怪異的。

  但鐘妍回家之後,雖然瘋瘋癲癲,日夜哭泣著咒罵自己,但馬氏集團的生意確實一天天在好起來。若不是因為鐘妍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體,太吵太鬧,他也不至於要把她關到地下室里去。地下室的牆壁和門都是加固過的,鐘妍每天的飯菜里都摻著給她治病的藥。吃了飯菜,鐘妍便昏昏沈沈,她的精神體也再沒有精神作亂了。

  馬世明看不見什麼精神體,但他能看到的,是鐘妍一天比一天憔悴的模樣。

  說心疼當然也是有的,馬世明每每看到自己美麗又活潑的女兒,都會想起當年同樣好看的鐘妍。女兒常年在外學習生活,回來的日子不多,馬世明反復跟她講鐘妍已經瘋了,會殺人,她漸漸也害怕起自己的母親,再也沒到地下室去看過。

  每年往監護人報告上寫下「一切正常」的時候,馬世明有點兒心虛。他怕有人會來檢查,於是再也不帶鐘妍回家,就讓她一直住在香港。因為兩邊的管理制度不一樣,鐘妍的異常情況便一直沒有人發現。

  這樣的一個廢人,一個已經完全沒有用處的哨兵,就連幾塊紅龍珠都能取代她的庇佑——林小樂要鐘妍,到底是要做什麼?

  馬世明想起當日在自己懷中斷氣的兒子。精神體被剝離之後,孩子並沒有立刻死去,但他似乎失去了感知,軟綿綿地趴在鐘妍懷裡。馬世明抱著孩子走出林小樂家的時候,還沒走到自己車邊上,小孩就沒了氣息。

  馬世明記得自己當時是哭了的。他抱著那具小小的屍體,蹲在路邊泣不成聲。

  為什麼死的是他呢?馬世明不明白:鐘妍為什麼活了下來?

  要是能選擇……馬世明心裡有過這樣的想法。兩個人都沒了,或者兩個人都好好的,那沒什麼可說的。但現在是死了一個,活了一個——要是能讓他選擇哪一個人死,哪一個人活,結果會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但實際操作的是林小樂。馬世明從那時候起心裡就存著懷疑了,他懷疑,是林小樂特意讓鐘妍活下來,讓自己的兒子死去的。

  「林高人,我們坦誠一點吧。」馬世明說,「你如果告訴我要鐘妍做什麼,我能接受的話,我就把她給你。不然就算了,我已經幫她找到了治病的地方。」

  林小樂眯了眯眼。

  他臉皮白淨,像個英氣勃勃的姑娘,偏偏兩條眉毛濃粗利落,看起來有些陰沈。此時眯起了眼睛,整個人瞧著就更加心思重重。

  「能給哨兵治病的地方,無非就是二六七醫院。」他說,「你要把鐘妍送到那邊去?」

  林小樂的眼神從馬世明身上轉開,落在了袁悅和秦夜時那邊。

  「所以,這兩個,是你找來要把鐘妍往二六七送的幫手?」

  他聲調平緩,但話音一落,便有一片白色濁霧從他身上瞬間騰起。霧中顯出一具猛獸的軀體,直直衝著袁悅撲了過去。

  袁悅的毛絲鼠和秦夜時的狼獾同時動了起來。

  毛絲鼠尖叫一聲,散成一片輕霧,把袁悅和秦夜時裹在裡面。秦夜時的狼獾擋在那頭猛獸之前,渾身皮毛一抖,大口一張,重重吼了一聲。

  袁悅第一次聽秦夜時的狼獾吼叫。這不是狼獾的聲音,更像是混雜了林中千萬種猛獸猛禽,齊齊發出的震懾之聲。

  霧中那團瘦削的軀體猛地一抖,無聲落在了地上。

  它顯然是被狼獾的聲音嚇了一大跳,落地的姿勢是戒備著的,尾巴緊緊縮在兩腿之間,頸上系著的小鈴鐺泠泠地顫響。

  那是一頭雲豹。

  林小樂退了兩步,臉色慘白。

  「狼獾……秦夜時,你是秦夜時!」他指著秦夜時,「你是危機辦的秦夜時!」

  秦夜時顯然也沒想到自己和狼獾這麼有名,手指稍動,狼獾便直接衝著雲豹奔了過去。

  雲豹還處於驚悸之中,在狼獾撲到自己面前之前砰地散了,霧氣很快落在馬世明身後,再次凝成了雲豹的形態。

  馬世明看不到精神體,但他已經被嚇壞了。

  「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他急急地阻止三人,「我把鐘妍給你,不要打架……」

  林小樂死死盯著秦夜時,完全沒聽到馬世明的話。

  「為什麼危機辦的人會到這裡來?一塊兩塊屍古,你們也有興趣?」

  袁悅和秦夜時飛快對了個眼色:林小樂果然是警鈴協會的人,但警鈴協會不知道秦夜時已經在文管委工作,也不知道他們到香港來的真正原因。

  如果內部有警鈴協會的人滲透,顯然這種滲透還不夠深入。

  「警鈴協會為什麼對鐘妍感興趣?」袁悅也問他。

  林小樂眼中掠過一抹驚色,隨即抬頭看了眼自己的雲豹。

  雲豹脖子上的鈴鐺太顯眼了。他心頭一陣後悔,隨即便是強烈的恐懼——如果因為他而讓協會暴露,那他回到基地之後……

  這恐懼難以壓抑,林小樂的氣息頓時就亂了。它的雲豹也隨之瑟縮起來,低吼了一聲。

  林小樂意識到這是警示的吼聲,連忙隨著雲豹的眼神看向二樓。

  他們幾人正在一樓的客廳之中,二層中央是一個貫通的空間,天花上吊著一盞大吊燈。

  袁悅和秦夜時也看到了吊燈上倒吊的東西。

  是那頭脖子上長著一圈獅子鬃毛的阿拉斯加犬。

  它不知如何從地下室鑽了出來,此時四爪緊緊抓著吊燈,發紅的雙眼正盯著下方的馬世明,咧開的嘴巴中露出不屬於犬類的尖銳利齒,一串口涎蜿蜒而下。


第52章 對峙(1)(捉蟲)

  馬世明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見幾個人都抬頭看著他頂上的天花板, 便立刻知道不好,連滾帶爬地從椅上移開。

  他身形才一動, 懸在吊燈上的阿拉斯加犬立刻松了四爪, 直直衝著馬世明落下去, 亮出了口中的一排利齒。

  就在利齒碰到馬世明的一刻,馬世明身邊忽然捲起一股強勁的旋風。阿拉斯加犬被這旋風彈了出去, 立刻踞在牆角, 嗬嗬低喘。

  毛絲鼠碩大的身形凝聚了起來。

  它站在馬世明和阿拉斯加犬之間,裂開細細的尖齒, 發出威脅的低吼。

  林小樂大吃一驚:「這麼大!」

  秦夜時連忙拉了拉袁悅:「現在怎麼辦……袁悅?」

  袁悅臉上顯出一種奇特的表情, 像是沈浸在回憶之中, 又像是正凝神記憶著什麼。

  「袁悅?」

  袁悅想回答秦夜時的問題,但他站立不穩,連忙扶著沙發靠背站穩,閉上了眼睛。

  阿拉斯加犬被彈開的瞬間, 它的身體有一部分化為輕霧與毛絲鼠糾纏在一起。

  鐘妍的記憶和情緒就這樣進入了袁悅的意識之中。

  在接觸到鐘妍情緒的瞬間, 袁悅竟然覺得呼吸困難。

  嚮導由於卓越的感知能力, 能比較容易地察覺哨兵的情緒,並且對易於因為情緒失控而陷入躁狂的哨兵來說,嚮導是最可靠的鎮靜劑。袁悅是一個很優秀的嚮導,在國博眾多的哨兵和嚮導之中,在每一年的考核和技能比賽之中,他從來都是出色的, 原一葦是綜合型嚮導,可以執行保護功能,也可以攻擊,但袁悅只是單純的保護型嚮導。在保護型嚮導里,像他這樣的人並不多。

  但縱然如此,即便他在無數的考核和練習中都能快速地與自己的搭檔配合,並且安撫搭檔的情緒讓他們鎮定下來,在觸碰鐘妍的感情時,袁悅還是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一個巨大的、無邊無際的黑洞。

  鐘妍的恨意和悲傷是兩股在這黑洞里糾纏不清的力量,它們相互融合、交纏,不分彼此,在這沒有盡頭的泥淖之中,袁悅甚至還沒找到一絲自己可以掌控的部分就立刻被吞噬了。

  春日的花園……白色的婚紗……哇哇大哭的孩子……

  泥漿一般粘稠的情緒侵入袁悅的意識之中,在這些碎片里他偶爾還能看到一閃而過的亮處,但很快全都不見了。

  極為明亮的房間中,他看到自己抱著一個小孩子,用緊張的聲音問面前的人:「剝離精神體是什麼意思?我沒有答應過!」

  林小樂仍穿著一身顏色沈重的長衫,拿出了一個注射器。

  「不痛的。」他笑著說,「很快就結束了。」

  袁悅發覺自己使不上力氣,無法站立,試圖釋放精神體的時候只覺得腦袋發暈,神經一跳一跳地疼。懷中的孩子已經昏睡過去,他恨聲道:「茶水……茶水里放了什麼!」

  由於身體已經麻木,注射器刺入皮膚的時候甚至沒有痛覺。片刻之後,袁悅緊緊抱住自己的懷中的孩子,發出了痛苦的尖叫。

  身體深處的力量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速度極快,幾乎像是要把靈魂生生從肉身內扯出一樣。因疼痛而泛出的生理性淚水模糊了視線,在朦朧不清的視野里,他看到懷中的孩子身上也騰出了白色的輕霧。兩種力量糾纏在一起,它們甚至一開始還試圖搏鬥,抗拒著對方——但袁悅心裡知道,不可能抗拒的。鐘妍的精神體太過強大,她的孩子又過於幼小,還未學會如何正確驅使,也沒有進行過練習。

  一切似乎極為漫長,但又異常短暫。阿拉斯加犬與獅子的對峙捲起了狂風,袁悅耳朵里一片嗡嗡嗡的響聲,懷中的孩子體溫越來越低。袁悅完全沈浸在鐘妍的情緒之中,他無力起身,也無法控制自己的精神體,只能哭著嘶喊「別吃」,死死將孩子按在懷中。

  這個行為其實不應該稱為吃。霧氣在糾纏中漸漸相融了,彷彿它們從來都是一體的,自母體出來便注定要融合到一起。

  小獅子的形態逐漸消失了。它發出嘶啞的吼聲,最後猛地一收,全被阿拉斯加犬吞噬。

  鐘妍的哭聲停了。她懷中的孩子在昏迷之中也顯出痛苦的神情,小手揪住母親的衣角。

  「吐出來……吐出來!」袁悅發出尖利的叫聲,「吐出來!!!」

  阿拉斯加犬摔倒在地上,形態無法固定,周身像籠著一層濃厚的霧氣。因為站立不穩,它屢屢強行掙起,又很快摔倒。犬類的吼聲出現了變化,它在地上打滾掙扎,痛苦地呻吟。袁悅看著它脖子上生長出鬃毛,牙齒發生變化,連那條毛絨絨的尾巴也消失了,變成了獅子尾巴的形狀。

  「一切順利。」林小樂的神情有點兒緊張,「恭喜你。不過我們還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

  袁悅把手伸到孩子的鼻下,又掀開他的衣服按壓心臟。心臟仍在跳動著,但力氣微弱,他張開口,用鐘妍的聲音顫抖著呼喚孩子的名字。

  袁悅流了眼淚,手腳發顫,那小孩始終沒有反應,腦袋軟綿綿地歪在一邊。

  「你的丈夫會來接你的。」林小樂說,「我現在就聯繫他。」

  強烈的恨意在瞬間佔據了袁悅的心。他想殺人,殺了林小樂,殺了馬世明,殺了這世界上所有的人,所有歡樂的、對自己所遭受的痛苦無動於衷的人。

  但藥物令她神智渙散昏沈,悲痛又使她沒辦法集中注意力,阿拉斯加犬虛弱地趴在不遠處,嗚嗚喘氣,正盯著自己的主人。

  袁悅完全進入了鐘妍的情緒,埋身在這悲傷里無法抽離,但他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一直在提醒他:離開這裡,離開這裡,你會被「海嘯」反噬……

  在人的情緒之中,負面情緒的影響往往比正面情緒更大。

  哨兵因為情緒易於激動,尤其在處理一些困難的、容易觸碰倫理邊際的任務時,會出現嚴重的負面情緒浪嘯,他們稱這種情緒為「海嘯」。海嘯的出現可能有極深層的原因,但它總是在短時間內爆發,具有顯著的傷害性和不可預測性。尤其在戰場上,身負出戰任務的哨兵發生「海嘯」的可能性會比身處其他地方的哨兵高出十幾倍。因此,每一個哨兵和嚮導在進入工作崗位之前都會對「海嘯」進行專門的培訓,而從戰場上返回的哨兵和嚮導則會有專人負責為他們排解和清掃「海嘯」的剩餘影響。

  嚮導在戰場上能安撫哨兵的情緒,並且減少哨兵爆發「海嘯」的情況,但嚮導本身因為深入哨兵的情緒環境里,自然也會受到負面情緒甚至是「海嘯」的影響。在二戰戰場上不止出現過一次這樣的情況:嚮導深陷哨兵的「海嘯」里,不僅沒有正確地化解影響,自己反而被「海嘯」反噬,最後兩個人都陷入無法控制的躁狂之中。

  袁悅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情況非常危險。

  他在用鐘妍的眼睛去看過去的事情,用鐘妍的意識去回憶,鐘妍的悲喜和仇恨與他自己的情緒之間沒有任何隔離,接觸得極為緊密。

  這也說明鐘妍的情緒已經崩潰,她沒辦法自如地控制和保護,因而才會讓袁悅輕易地探入進去。

  袁悅想再看多一些,但理智告訴他必須立刻脫離。繼續沈浸在這泥淖般的黑洞中,他自己可能也出不去了。

  他奮力地回憶著現實生活的一切,以從意識里先和鐘妍的情緒拉開距離。

  文管委,陳氏儀,就業考試,他曾經的戀人,人才規劃局的課堂,各式各樣的論文……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有人在他的身邊,在他耳朵深處,緩慢地翻動著書頁。他應該是在閱讀,因而翻動的頻率很緩慢,手指從頁面上滑動的時候,摩挲出細細的沙沙聲。

  他終於睜開眼睛,鼻尖有汗珠滴落。

  沒有耳機,也沒有白噪音。只有秦夜時的手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因為緊張,手心是潮濕的。

  秦夜時的狼獾和林小樂的雲豹一直對峙著,誰都不敢擅動。袁悅以為自己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其實只不過是閉眼又睜開的瞬間。

  他再一次閉上眼睛,把自己看到的所有內容都一一重新描摹了一遍:利用某種針劑強行逼迫哨兵釋放精神體,精神體融合的過程,他們所在的房間。

  「海嘯?」林小樂在一旁開口,「你被海嘯影響了嗎?」

  袁悅沒理他,秦夜時也沒理他。

  「你真挺厲害的。」林小樂說,「考慮換個搭檔嗎?我也很出色……」

  「放屁!」秦夜時怒吼。

  他的情緒一激動,狼獾也跟著動了起來。

  它撲到雲豹面前,在它尚未反應過來之時,衝它脖子狠狠撓了一爪子。

  雲豹和林小樂同時發出慘叫。

  林小樂跌倒在地,抱著自己的腦袋大叫:「你果然很粗魯!」

  「你怎麼認識我的?」秦夜時想起了這件事,「警鈴協會的人為什麼會記得我?」

  林小樂的腦袋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塊,疼得他渾身發抖,口水和鼻涕都流了下來。

  「所有的哨兵……我們都知道,所有的。」林小樂含糊不清地說,「秦夜時,你是危機辦的人,監護人是你的姐姐秦雙雙。你從人才規劃局畢業之後一直在危機辦工作,精神體是一隻攻擊力極強的狼獾,擅長撕咬,戰鬥方式非常粗魯……對吧?」

  秦夜時沒出聲,他皺著眉頭,沈默地聽林小樂說話。

  林小樂不知道他已經被危機辦除名,現在調到文管委了。這個除名和調動的過程並沒有立刻登記在秦夜時的檔案里:秦雙雙把他的檔案扣了下來,想要緩一緩,等事情的影響過去之後再把弟弟調回危機辦。

  也因此,這個變動沒有在人口數據管理系統里進行錄入。

  警鈴協會是使用人口數據管理系統來竊取哨兵信息的,秦夜時心想,這說明他們沒辦法滲入更深處的部分,人口數據管理系統登記了什麼,警鈴協會就查看到什麼。不被登記的人和數據,警鈴協會沒辦法知道。

  「我暴露了,回去肯定沒好果子吃。」林小樂喘著氣站起,「無所謂了,今天也正好是一個機會。我的雲豹還沒吃過精神體,可以試試。我想吃你的……這麼大的老鼠,我還沒見過。」

  他指著袁悅:「我最想吃你的,味道應該不錯。」

  秦夜時眼睛都紅了。

  他想起了白浪街事件,想起章曉一直在二六七醫院住院的父母,想起在自己面前被殺死的年輕女孩。

  狼獾仰頭大吼,隨即背脊彎下來,是一個蓄勢攻擊的狀態。它背上的肌肉開始突起浮現,牙齒暴長,雙目圓睜,四爪用力在地面抓撓。

  雲豹的脖子被嚴重撓傷了,沒有血液,只是露出了內里模糊不清的一團。

  它的動作遠比狼獾靈活得多,在狼獾撲咬過去的時候噗地化作一團輕霧,輕鬆從狼獾手裡溜了出來,隨即從那霧裡鑽出一隻前爪,狠狠在狼獾背部從上往下一撓!

  狼獾吼叫著,因為皮肉被撕裂的疼痛而跳了起來。它立刻轉身,再次與雲豹相對峙。

  狼獾的痛苦對秦夜時也有影響,但他還能忍耐。袁悅緩過氣來了,看看作壁上觀的阿拉斯加犬和昏倒在一邊的馬世明,連忙提醒他:「注意,不要鬧得太大……」

  他觸碰到秦夜時的手臂,忽地一愣。

  秦夜時的憤怒大大超出了袁悅的想象。

  袁悅倒吸了一口氣:又是「海嘯」的前兆。

  「秦夜時!冷靜!」他連忙抓住了秦夜時的手腕,「控制你自己!」

  秦夜時短暫地停了停,狼獾的吼聲讓他心煩意亂,他眨眨眼,看見林小樂站在一旁,便完全冷靜不下來。

  「袁悅,幫我。」他說。

  袁悅剛從鐘妍的情緒中脫離,一時間還無法正常地對哨兵進行疏導,他只好壓下心底的煩躁:「好。」

  碩大的毛絲鼠消失了,它回到了袁悅的身體里。

  秦夜時在無法控制的狂怒之中,隱約察覺到不同於自己精神體的一股陌生氣息緩慢飄逸出來,環繞著自己。

  這是屬於袁悅的。他心頭忽然一熱。


第53章 對峙(2)

  「保持冷靜, 不要被激怒。」袁悅低聲說, 「我的毛絲鼠他沒本事吃下去。」

  他釋放出自己精神體的力量,帶著明確指向性的絲縷意識在接觸到秦夜時的時候, 察覺到了對方全然的信任。

  這是一種非常理想的狀態, 意味著嚮導在對哨兵的精神進行疏導、為他修築起抵抗「海嘯」的堤壩時, 不會受到來自哨兵的抵抗。就像是一個人願意在你面前完全袒露自己,無論優點缺點, 無論光明處, 黑暗處;他完全是赤裸的,不抵抗的, 甚至是脆弱的。只要嚮導願意, 他甚至可以深入到哨兵意識的底層, 打開被哨兵封鎖的記憶,挖掘他不願予人知的秘密——只是這樣會導致哨兵精神的崩潰,或者在觸碰到禁地的時候遭到哨兵精神世界瘋狂的抵抗和反撲,兩人的精神都會因這種激烈的搏鬥受到損傷, 產生嚴重的障礙。在哨兵和嚮導行為法則和特殊人群的道德觀念里, 這種行為無異於殺人, 是被嚴令禁止的。

  每個人的情緒環境之中都難免有黑暗之處。袁悅和很多哨兵配合過,他擅長繞過這些黑暗的地方,直接抵達哨兵被影響的情緒:但秦夜時的精神世界坦蕩得令人詫異。

  袁悅彷彿接觸到了一個孩童的心靈。它潔淨、安寧、平穩,沒有風浪,也沒有因人世間挫折和痛苦而生的陰霾,是袁悅接觸過的所有哨兵中, 精神世界最舒服的一個人。

  溫暖的力量籠罩著秦夜時。袁悅就像他的毛絲鼠一樣柔軟,釋放出來的力量如同極輕的手指梳理著他雜亂的情緒,那些躁狂的、憤怒的部分被奇妙地撫慰了,服帖下來,各歸其處。

  秦夜時的鎮靜讓他的狼獾也隨之獲得了力量。它大步奔跑過地面,直衝著雲豹奔過去。雲豹張開嘴,對著狼獾的耳朵一口咬下,狼獾靈活地躲開了,雙爪高高舉起,抓撓雲豹的腹部。

  雲豹一擊未得手,立刻輕身一躍,再次化為輕霧。它似是非常擅長這種打了就躲的模式,不與狼獾面對面,只想消耗它和秦夜時的力量。

  袁悅認為林小樂一定沒有真正去戰鬥過,一次都沒有。這是貓捉老鼠的打法,不是速戰速決,不適合現在的情況。

  這一次狼獾沒有任由雲豹再次從自己掌中溜走。巨熊張開了口,猛吸一口氣,雙爪奮力擊出,抓住了本應不存在實體的輕霧,狠狠一扯。

  霧氣中頓時爆發出尖銳的慘呼聲。

  林小樂咬牙發抖,雙腿發軟,連忙扶著牆站穩。

  袁悅心中一亮:秦夜時太聰明瞭。他根本不需要攻擊完整的實體。在雲豹從霧氣凝成實體的瞬間,在它無法以不完整的實體狀態反擊的時候,才是最恰當的攻擊時機。

  慘呼略平,雲豹於霧氣中翻滾出來,重重跌落在一旁,細細的白色顆粒在它身上盤旋著,緩慢降落。它的一條腿已經被扯開了,因而無法站立。

  雲豹的落點旁邊就是本應該昏迷不醒的馬世明。

  袁悅和秦夜時同時發覺不對——那頭一直踞在牆壁上的阿拉斯加犬不知何時已經跳了下來。它趴在馬世明的身上,大張著口銜咬馬世明的腦袋。馬世明已經睜開了眼,但眼神茫然混亂,嘴巴半張著,口水一直淌下來。

  阿拉斯加犬的四爪化成了霧氣,順著馬世明的眼耳口鼻潛了進去。

  「鐘妍要殺馬世明!」袁悅大叫,「攔住它!」

  他的力量於瞬間從秦夜時身體里抽離,毛絲鼠重重落地,撞開了阿拉斯加犬,又於瞬間立刻變大,拖拽著馬世明往一邊去。

  袁悅離開的那一刻,秦夜時忽然渾身發冷。溫暖的絲縷消失了,已經被馴服的憤怒猛地竄上來,他一時間沒辦法壓制住。

  狼獾尖吼著抓住雲豹的尾巴,狠狠一扯,竟生生將那尾巴扯離了雲豹的身體。尾巴在它手裡消失了,雲豹痛呼著,但這次沒有逃離,而是拖著殘軀直接衝阿拉斯加犬奔了過去。

  阿拉斯加犬失去了自己的腳爪,只能趴在地上喘氣,雲豹靠近的時候它發出了細微的哀求之聲。

  林小樂衝自己嘴巴里塞了兩顆藥,毫不猶豫地衝著雲豹大吼:「吃掉它!」

  他的目標一直都不是袁悅,也不是袁悅的毛絲鼠,更不可能是秦夜時的狼獾。

  這兩位都太厲害了,他打不過。

  而此處有一個虛弱的、因為主人被長期禁錮而失去戰鬥力的阿拉斯加犬,它與獅子融合了,本來就是雲豹最合適的食糧。

  速度最快的雲豹在撲到阿拉斯加犬身上的同時砰的一聲炸開了。濃稠如濁煙的霧氣包裹著阿拉斯加犬,瞬間將它吞沒。

  狼獾要衝過去,但立刻被毛絲鼠攔了下來。

  袁悅緊緊盯著林小樂,低聲對秦夜時說:「別靠近!他的雲豹正在融合阿拉斯加犬……我怕你靠近了會出事。」

  他看到林小樂吃了藥,立刻想起鐘妍和孩子的精神體融合之前她被強行注射的神秘藥劑。

  秦夜時明白袁悅的意思,他擔心狼獾太過靠近也會被雲豹吞噬。

  但如果不阻止,鐘妍會死。狼獾擺脫了毛絲鼠,仍舊固執地要靠近雲豹和阿拉斯加犬那兩團糾纏的霧氣。

  但這一次的融合遠比鐘妍和孩子那一次要快,狼獾還未接近,雲豹再次從濁霧中躍出。霧氣旋轉著,翻湧著,融入雲豹的軀體之中,它消失的後肢和尾巴全都完整地出現在身上。

  但,阿拉斯加犬消失了。

  雲豹顯然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它立在地上,腦袋不停擦蹭地面,掙扎了片刻後再次化為輕霧,鑽入林小樂懷中。

  林小樂滿頭是汗,手腳顫抖,白淨的臉上顯出極力忍耐的壓抑表情。精神體的混亂同樣影響了他的情緒,鐘妍的負面情感大量進入林小樂的意識里,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無端的悲痛讓他心臟劇跳,整個人像是被捲入黑暗的泥淖之中,一時間無法掙脫。

  他在淚眼模糊之中,看到袁悅向自己跑過來。

  馬世明山莊的傭人和保鏢正趕過來。馬世明每次和林小樂溝通,都會讓這些人遠遠走開。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快了,林小樂意識到自己必須走,立刻就走。

  他掏出另一個藥瓶子,倒出幾顆藥囫圇吃下去。藥片從他指縫掉落,他沒有時間去撿。袁悅的手已經按在他的肩膀上了。

  袁悅抓住了林小樂的衣服,但下一瞬,林小樂身上冒出一股強大的力量,他的毛絲鼠立刻保護著他,但在這片刻的驚愕之中,林小樂已經掙脫他的手,跑出了門外。

  林小樂的雲豹再一次從他身上騰空而起。但那頭巨獸沒辦法凝成完整的形態,袁悅只看到濃霧之中一個若隱若現的豹子軀體,它比方才更龐大、也更凶猛了。

  「抓住那個人!」袁悅大吼,「他……」

  「他殺了馬老闆!」林小樂一邊往外跑一邊指著袁悅尖叫,「我是證人!他殺了馬老闆!」

  保鏢和傭人都愣住了。他們都是認得林小樂的,但袁悅是昨天才來的新客人,是生面孔。保鏢立刻分成兩撥,分別去鉗制袁悅和林小樂,但林小樂的雲豹氣勢驚人,裹挾著他,很快穿過大門消失了。

  在這種情況下,袁悅不能使用精神體去對付普通人。他被反扣雙手按在地上,思考片刻之後對保鏢說:「你們老闆沒死。我要求打一個電話。」

  西九文管局的員工趕到馬世明山莊的時候,警察已經來了。

  馬世明確實沒有死,但他精神崩潰,蘇醒之後緊緊抱著身邊的人喊「妍妍」,誰都認不出來,因為受驚過度尿濕了褲子,屋子里一陣臭味。

  鐘妍是死了。警察從地下室里找到了她的屍體。雙手雙腳的水泥塊難以解除,她腰上的鐵索也必須要借助工具,一直忙活到傍晚,他們才將她的屍體運出來。傭人說這是馬世明的夫人,馬世明已經關在下面很多年了。

  案子頓時從「客人殺了我老闆」變成「馬世明非法囚禁並虐待自己妻子致死」,性質完全不一樣了。

  這些後續的事情都是西九區文管局的人告訴袁悅和秦夜時的。袁悅的電話打給了應長河,簡單報告了這邊的事情,並且強調可能跟某個反對組織相關,在電話中無法詳說。應長河立刻理解,第一時間聯繫西九區文管局,讓他們協調處理,自己則親自飛到香港去接人。

  袁悅和秦夜時錄口供時都出奇地一致,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林小樂身上去。

  林小樂不是香港人,只是暫時居住在香港,警察調動了從淺水灣出來的這條路上所有的監控,一路追蹤,最後發現林小樂消失在廟街,找不到了。

  兩人細細描述了林小樂的容貌,一切完成之後,才被西九文管局的人帶出來。

  「應主任明天到。」文管局的員工說,「這次麻煩最大的是馬世明,不是你們。」

  「明白。」袁悅仍惦記著馬世明的葬玉,這是他和秦夜時此行的目標,「葬玉還是得要。馬世明現在這樣,他的事務由什麼人來處理?」

  「這個我們來負責吧。」文管局的人說,「本來你們過來就是為了看看葬玉對不對盤。現在馬世明這樣……我們去斡旋比較好。」

  袁悅便點頭應了。他和秦夜時被安排到酒店裡了,秦夜時十分疲倦,趴在床上就不動彈了。

  他也沒睡著,就是不想說話。袁悅坐在一旁整理行李,又給應長河撥了個電話。

  「我撿到了一片藥,回去交給危機辦。話說啊,特殊人群管理委員會應該在香港設立一個辦事處的。」袁悅說,「不然出了事情不好解決。這次如果我們不是通過西九文管局過來,出事了連找誰都不知道。」

  「有過這個想法,但是兩邊的手續都不通過。」應長河說,「香港也有專門管理特殊人群的機構,但是他們的管理制度跟我們的不一樣。我們要是搞了辦事處,輸送周沙或者高穹這樣的人過去,那不就等於在那邊安設戰鬥力了麼。」

  袁悅:「反正這樣不方便。什麼輸送戰鬥力啊,來之前可以考核啊,再說連駐港部隊都有了,本來裡面也有哨兵和嚮導,難道不是戰鬥力?」

  應長河聽他嘮叨了半晌,忍不住打斷:「行了別說了,我在機場,明天就接你們回來。煩死我了,你們這幾個人,事情怎麼那麼多。」

  袁悅頓了頓:「出什麼事了?」

  「章曉!」應長河講話一出現這種口吻,袁悅就知道他又開始抓撓那一根頭髮都沒有的光腦袋了,怒氣沖沖地,心煩氣躁地,「他把《補彩》帶回來了!」

  袁悅一時間還沒聽明白:「帶回來?」

  「他把那本書,那本《補彩》,從明朝給順回來了!」應長河惱怒萬分,「怪不得說找不到那本書!」

  袁悅:「……」

  完了。他想,完了。

  應長河要上機了,他只好掛了電話。反正明天就能回去,回去之後再細問吧。

  想起秦夜時很喜歡章曉,袁悅便打算跟他說這件事。他喊了秦夜時幾聲都沒見他應,察覺不妥,便起身走到床邊。秦夜時閉著眼,出了汗,頭髮濕漉漉的。他的信息素氣息充盈在房間里,濃烈得讓袁悅也有點發熱。

  「抑制劑呢?」他問。

  「吃過了。」秦夜時抱著枕頭,甕聲甕氣地說。

  袁悅揉了揉他的頭髮。這是「海嘯」的影響,一時半刻還無法消除。

  「別傷心了。」他低聲說,「你已經做了你該做的事情。」

  秦夜時沈默片刻,轉頭看著袁悅。袁悅發現他眼圈發紅,神情委屈又可憐。

  「第二個……警鈴協會在我面前殺的第二個人。」秦夜時聲音都顫抖了,「我救不了她們,我沒法幫她們。」

  袁悅有點兒心軟。他知道秦夜時很厲害,卻不知道他還這樣易於被這些事情觸動。想起秦夜時那個孩童般乾淨的精神世界,袁悅有些恍然:秦夜時一生都順順利利,他沒遇到過什麼挫折,也沒有碰上什麼承受不住的痛苦。

  「別難過了。」袁悅壓低了聲音,「想點兒開心的事情。我們就要回去了,你就要見到章曉了。」

  章曉也沒法讓秦夜時高興起來。袁悅的手順著他的頭髮撫下去,碰到了他的脖子。

  秦夜時瞬間像觸了電似的跳起來,驚訝地看著袁悅。

  「抑制劑!」他伸手跟袁悅說,但不敢站起下床,仍抓住枕頭,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姿勢,「幫我拿抑制劑。」


第54章 錯覺

  袁悅的目光往下溜去, 被秦夜時的枕頭擋住了。

  「抑制劑!」秦夜時的脖子和耳垂都紅了, 「還有的,在行李箱里。」

  他比方才更激動了, 袁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觸碰到他皮膚的原因, 此時瀰漫在空氣中的信息素濃烈得讓他也燥熱了起來。我也需要吃抑制劑了, 袁悅心想,連忙彎腰從行李箱中翻找抑制劑的瓶子。

  秦夜時看著他的脊背。這是一個極暖的冬天, 房間里沒有開暖氣, 他卻覺得越來越熱,汗不停地往下滾。袁悅上身只穿了一件單衣, 手臂活動的時候背部的骨頭頂起了衣服, 蝴蝶骨和脊骨形狀分明。秦夜時捂著自己的鼻子, 鼻腔深處痛得讓他皺眉。

  袁悅自己先吞了兩顆,但他不確定此時此刻的秦夜時需要多少,手裡倒了一把起身問他:「你吃幾顆?」

  幾顆都可以。秦夜時心想,他太難受了, 連開口都覺得困難, 乾脆直接跨上床, 抓住袁悅的手低頭就吃。

  糖丸圓滾滾,甜滋滋。袁悅身上也沁出了微汗,秦夜時吃了他手裡的那些,又聞到他手心還沾著些糖丸表層糖衣微微融化後甜甜的氣味,腦袋里渾渾噩噩的,直接伸舌頭就舔了上去。

  袁悅:「!」

  秦夜時舔到了甜味和汗液的咸澀味道。奇怪——他心想, 為什麼袁悅的味道這麼好,這麼讓他喜歡,讓他受不了。他緊緊抓住袁悅的手腕,方才咽下去的抑制劑似乎只起了片刻的遏製作用,他也只停了片刻,再次伸出舌尖,舔舐著袁悅的手心。

  「秦夜時!」袁悅聲音發顫了,「你這樣……」

  這時候就顯出兩人體格和力量的差異了。秦夜時把袁悅的手掌都弄濕了袁悅還是無法從他手裡掙脫。秦夜時得寸進尺,手指滑入他袖口,把他的衣袖推上去,繼續沿著手腕細細舔舐。袁悅的手沒力氣似的搭在他肩上,碰了碰他的耳垂。

  兩個人心裡都是同一個念頭:剛剛吃的抑制劑浪費了。

  ……

  應長河風塵僕僕地趕到兩人下榻的酒店,先在大廳里碰到了西九文管局的負責人。兩人交流了片刻,應長河嚴肅地對香港地區警察的辦案效率提出了表揚,對方也對認真地承諾之後一定會解決好葬玉的事情,不會讓他們在這裡留下遺憾。

  應長河想要的就是這個承諾,現在負責人親自跟他應承,他特別欣慰地笑了。

  他和負責人交接了手續之後就要立刻帶著兩位麻煩人物趕飛機。袁悅和秦夜時坐在沙發上打瞌睡,兩個人都一副沒睡夠的樣子。

  「走走走,上機再睡。還有一個半小時就起飛了。」應長河看著手錶催促,「秦夜時,你不用幫袁悅提這麼多東西,讓他自己提!說多少次了你得鍛鍊身體!你看看你的黑眼圈!」

  袁悅打著呵欠,從秦夜時手裡接過自己的行李箱,敷衍地點點頭揮揮手,表示自己已經聽到了。

  三人一路狂趕,袁悅連連抗議:「為什麼要買這麼急的機票?下午不是還有一趟嗎?不然晚上也可以啊。我們好不容易來一趟香港,總得吃吃飯逛逛街吧。」

  「這一趟機票最便宜。」應長河說,「我來接你們這趟交通費本館是不報銷的,只能我們單位自己出。這都是錢!」

  「都是我們的錢。」袁悅說,「就是小金庫,我知道。」

  應長河頓了頓,轉頭跟秦夜時說:「小秦,你們危機辦的人不能隨便出來旅遊。你是第一次來吧?」

  袁悅又開始打呵欠。秦夜時看看他,又看看應長河:「嗯。」

  「那你去免稅店買些東西吧。」應長河憐憫地看著他,「工資再多也沒用啊,不能出去玩兒。」

  「我都網購。」秦夜時認真地說,「網購也很方便的,雖然對你們這些4050的人來說是難了一點,不過我可以教你傻瓜式操作方法。反正你銀行卡里錢也不多,就算出了什麼事也……」

  袁悅推了他一把:「話怎麼那麼多,快去買吧。」

  秦夜時立刻就停了口,乖乖往免稅店走去。

  他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於是給秦雙雙買了化妝品,順手給章曉買了些零食,還買了一個小小的海豚模型,是給高穹的。還在猶豫給袁悅買什麼時,已經到了登機時間,他只好匆匆付款離開。

  「沒給你買。」他跟袁悅說,「對不起。」

  昨晚太累,袁悅困極了,打著呵欠擺擺手:「沒關係沒關係。」

  上了飛機之後兩人發現,應長河坐的是頭等艙,他倆則是經濟艙。

  「經費,經費!」應長河說,「不可能大家都坐頭等艙嘛。」

  袁悅和秦夜時沒搭理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坐下了。袁悅皺著眉頭,拿出眼罩,一副要立刻開始睡眠的架勢。

  秦夜時看了看周圍,小心握住了袁悅的手。他臉上帶著隱秘的雀躍和歡喜,手心細細地摩挲著袁悅的指尖。

  「怎麼了?」袁悅揭起眼罩問他。

  秦夜時其實沒有任何話想說,就只是想攥著袁悅的手而已。今天袁悅一直神情疲倦,兩人並沒有太多的交談,被這樣一問,他立刻抓住了這個難得的機會,先隨意找個話題開口:「我們的事情要跟應主任說嗎?」

  袁悅奇道:「什麼事情?」

  秦夜時吃了一驚,臉有點兒紅,貼著他耳朵低低地說:「就、就昨晚的事情。」

  袁悅也吃了一驚,緊張地問:「不是吧?這種事也要跟應主任報告?這是新的制度嗎?我不知道啊。」

  「我們在一起,不需要跟他講嗎?」秦夜時一邊整理思路一邊小聲地講話,「如果跟他說了,以後我們兩個就可以編成一組,就像周沙和原一葦那樣,出任務時就不會被拆開了。」

  袁悅沒出聲。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摘下眼罩,皺著眉頭思忖。

  乘客陸續登機,紛紛經過走道,聲音嘈雜。袁悅坐在窗邊,轉頭看著秦夜時,外頭的光線照進舷窗,照亮了秦夜時年輕臉龐上的喜悅和努力掩飾著的激動。

  「秦夜時,嗯……就是昨晚上,我們那個啊,是一種互相幫助。」袁悅的聲音很細,「你有需要,我也有需要,你是哨兵,我是嚮導,我們都需要冷靜下來。所以我們兩個,互相幫助,懂了嗎?」

  他做了一個手勢,指指自己又指指秦夜時。

  「不是在一起,跟周沙原一葦他們不一樣。」他說,「這是一次普通的突發性的事件。」

  喜悅和激動從秦夜時臉上消失了。臨近的飛機滑行進入跑道,光線被片刻遮蓋,秦夜時的眼神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你常常會……幫別人處理這種,突發事件嗎?」他結結巴巴地開口。

  袁悅咬咬唇。他現在有些後悔。

  「沒有過。這是第一次。」袁悅試圖跟他講道理,「我的工作性質決定了我幾乎碰不到任何的突發性戰鬥事件,也很少會遭遇林小樂這樣的人。我平時跟哨兵行動,不是用陳氏儀出外勤,就是到別的地方出差,都是很簡單的任務,搭檔會遭遇‘海嘯’的情況也非常罕見……」

  「所以這次是特殊的,它不是什麼普通事件。」秦夜時打斷了袁悅的話。

  「爭論這個……沒有意義。」袁悅知道秦夜時已經明白了他的話,「性反應真的只是一種生理反應,它的產生和情感沒有任何決定性的關係。」

  秦夜時想到了高穹和章曉,他想反駁,他想說「有的」,你看我們身邊就有例子。但袁悅是對的,爭論這個沒有任何意義,袁悅的態度已經非常明確了。

  「你會找到你喜歡的人。昨晚的事情是這次工作的收尾,是我在為你清掃‘海嘯’的剩餘影響。」袁悅低聲說著,見秦夜時沒反應,心頭忽地一動,「秦夜時,你……你喜歡我?」

  空乘人員開始演示安全帶和逃生措施的使用方法,後面幾排有人劇烈咳嗽,前面幾排有孩子哇哇大哭。在這些聲音之中他聽到秦夜時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不喜歡。」秦夜時說,「也不討厭。」

  講完之後,秦夜時也掏出了自己的眼罩戴上。

  他決定暫時拒絕任何和袁悅的交流。昨天還沸騰的那鍋糖水不再冒泡泡了,它冷了,苦了,秦夜時恨不能把它一鍋直接端走倒出去。心跳因為憤怒和難過而加快,他想著昨晚發生的一切,回憶著袁悅和自己那些親暱的低喃,攥緊了雙手。他和袁悅確實沒有說過任何類似於表白心跡的話,因為並無任何可以剖白的心跡。這是一次突發的、不會有任何延續的事件,他應該冷靜,應該更加成熟,像每一個擅長處理這類問題的成年人一樣,仍舊坦然對話,自如交往。

  秦夜時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在黑暗中,他雙膝突然一暖,有布料覆蓋了上來:是袁悅把自己的外套鋪到他身上。

  秦夜時:「……」

  我說錯了。他心想,我討厭你,討厭極了。

  危機辦的人已經在機場等候了。三人離開機場之後立刻前往危機辦,袁悅身上帶著他從林小樂那裡撿來的藥丸子還有警鈴協會的情報。

  應長河覺得奇怪,推了推秦夜時:「怎麼不說話?都回家了還不高興?」

  「沒有不高興。」秦夜時想了想,為了增加自己這句話的可信度又補充道,「要見到我姐了,不太開心。」

  應長河表示非常理解。

  袁悅開著車,緊跟在危機辦的車子後面。應長河本來讓秦夜時坐副駕駛的,但秦夜時不肯。袁悅看看後視鏡,決定找個話題引開秦夜時的注意力,於是問應長河:「主任,章曉到底出了什麼事?」


第55章 《補彩》(1)

  《補彩》書成於明朝萬曆年間, 具體年月不可考。這回不可能隨便穿著襯衫褲子出發, 為順利完成這個外勤任務,高穹和章曉向應長河提出了喬裝打扮的要求。

  章曉能打破歐得利斯壁壘, 這是一件還說不清是好或壞的事情。但應長河現在覺得還是以前無法打破壁壘比較好, 至少沒那麼麻煩, 也沒有被識破的危機。

  「拿衣服不需要經費嗎?本館能提供的衣服都是手工復原的,貴得嚇人。」他說, 「乾脆讓高穹和袁悅跑外勤吧, 章曉就別去了。」

  高穹:「我不跟袁悅,我就跟章曉。不是章曉我就罷工了。」

  應長河無可奈何, 只好把要求提上去。本館很重視《補彩》, 很快送來了兩套衣服。

  明朝萬曆年間是張居正大力推行革新的時期, 經濟蓬勃發展,他們要去的又是富庶繁華的地方,衣服的樣式與色彩都和明朝初年大不一樣。章曉給高穹解釋萬曆中興的意思,高穹則迷戀地摸著手中直綴的布料, 十分懷疑:「我們是假扮什麼人?普通人, 還是當官的?」

  「肯定是普通人。」

  「普通人穿得這麼好?」高穹的手在衣上摸個不停, 「這麼滑。」

  「當時那一片兒都非常有錢啊,男的女的全都穿絲綢,而且越貴越好。如果你穿得不好,去參加聚會,不止被人笑,可能連位置都沒有。不管是多麼不入流的人, 肯定也有幾件體面又昂貴的衣服,人人都覺得這才是正常的。」章曉脫了外套,打量著直綴打算穿上去,「有些人哪怕家裡窮,但面子不能丟,大家都穿好衣服,你也得穿好衣服,甚至家裡沒錢了也要窮講究。男的有財到手立刻去買好衣服,女的就立刻去鑽研珠釵翠環,要是不好好打扮,是會被人看不起的。」

  高穹看著他的眼神里有一種熱誠的欽佩:「你怎麼那麼厲害?這麼多事情,你怎麼記下來的?」

  「隨任務派遣表過來的不是還有幾本書嗎?」高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這樣突兀地誇過人了,章曉被他這樣一說頓時臉紅,「你不看麼?」

  說到看書,又是這種枯燥的歷史書,高穹立刻就沒興趣了。

  」有什麼書說萬曆年間食物的嗎?「他問。

  這次本館送過來的並沒有。章曉抖開直綴,苦口婆心,「你本來基礎就差……不是,你根本沒有文史基礎。想想看啊,你現在在文管委這兒工作,不學點兒這些東西,說不過去。你不能光摸摸文物擦擦架子就完了,文史類的常識是一定要有的。即便你過去不知道,現在不是個學這些的好機會麼?」

  高穹「嗯嗯」地敷衍點頭,看他換衣服:「不看,你給我講。」

  本館送來的衣服里有兩件直綴,一件沈香色,一件淡玉色,高穹喜歡沈香色那件,打算穿在自己身上。但他不知道這些衣服到底怎麼才能上身,於是先盯著章曉。

  「別看我。」章曉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穿你自己的。」

  「不懂怎麼穿。」高穹神情認真,抖開自己那件沈香色直綴,「就這樣圍在身上嗎?」

  章曉只好放下了自己那件,轉而去幫高穹穿。直綴裡頭還有褲子,顏色都是一樣的。原本不是多麼鮮亮的色彩,但偏偏配了一條淺色腰帶,頓時將這身衣服的顏色給襯托出來了。

  章曉幫他穿完,覺得很遺憾:本館應該再送幾塊佩玉或兩把扇子來的,腰上系著玉,手裡拿著扇,何其風流。

  他現在對高穹有一種相當盲目的崇敬和喜愛。

  這兩件衣服的衣袖都非常寬大,高穹覺得有趣,撲著衣袖畫圈圈。

  章曉正在研究假髮套的使用方法,沒提防一下被他拽進了懷裡,衣袖蒲頭蓋臉地罩下來,把他的腦袋給掩住了。

  高穹的手藏在衣袖里,揉了揉章曉的腦袋。

  「還沒玩夠嗎?!」章曉有些緊張,是因為太害羞了,手忙腳亂地要從高穹的肥衣袖里逃脫,「這裡是單位,不是我們家……」

  他終於擺脫了衣袖,還沒喘口氣,高穹低頭就在他嘴巴上親了一口。

  換衣服的地方是沒人使用的辦公室,高穹親了一口還不夠,色膽包天地要把自己舌頭鑽進去。章曉想咬他,沒咬成,被他靈巧地躲開了。

  「怎麼能咬人?」高穹捏他的臉,「你咬我,我會出血,會疼。」

  「不要在單位里這樣做!」章曉惱羞成怒,凶巴巴地訓斥,「你再這樣做,別回家了。」

  但他臉仍紅著,訓斥的話語顯得力度不足,反倒讓人覺得很有趣。

  高穹就是這樣想的。

  「不在單位里就可以?」他興致勃勃,「那……」

  章曉連忙強調:「地鐵里不行,天橋上也不行,小區花園想都不用想。」

  「那陽台可以吧?」高穹說,「陽台在家裡。我想一邊親你一邊看星星。」

  章曉:「……」

  這人學壞了,會繞大彎子了!昨晚上高穹在陽台晾衣服,他在一邊給那盆杜奇偉留下來的小菊花澆水。小菊花渴了,葉片和花都半死不活地軟在花盆里。他正想著是否要加點肥,高穹曬完衣服拉他起身,興高采烈地就要吻上來。

  章曉生怕被人看到,急急忙忙把他推回室內,結果高穹今天繞了這麼大一個彎,是想實現自己的這個想法。

  「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高穹問他,「行的吧?」

  章曉把假髮套塞進他手裡:「乾完這一票再說!」

  關於《補彩》,歐慶的筆記里記錄不多。通過對比查找同時期的資料,他們查到了最有可能編撰這本書的人。

  她是一名女子,顧繡傳人韓希孟。

  顧繡也叫「露香園顧繡」,露香園正是顧繡創始人繆氏的家。繆氏是露香園主人顧明世之子顧箕英的妾,從小擅長刺繡,嫁到露香園之後廣採眾長,最終創作出了亦畫亦繡的顧繡。而繆氏之後,顧繡另一位鼎鼎有名的傳人便是韓希孟了。她是顧明世孫子的夫人,描龍刺鳳,無一不精。

  「韓希孟的繡品,本館收藏著一件。」章曉看著自己寫下的筆記跟高穹說,「很珍貴,有機會你可以去看看。奇怪了,韓希孟到顧明玉,顧繡的工藝更加精妙,想學習的人也應當更多。這本書既然來之不易,為什麼又沒有妥善保管呢?非但不妥善保管,還讓它丟掉了。太可惜,太可惜……」

  高穹沒回應他的話,只是不停地上下打量著他。

  章曉穿了那套淡玉色的衣裳,束著不寬不窄的鴉青色腰帶,頭上戴著儒巾,完全是一副公子哥的派頭。

  這架勢高穹只在電視劇上看過。電視劇上的人穿著也就是穿著了,但章曉穿著,給他的感覺便異常的新鮮:好看,特別好看,說不出來如何好看,總之讓他生出一種很想扒掉的勁兒。

  他對自己的容貌沒有自覺,就是越看章曉越喜歡,那些怪裡怪氣的儒巾啊、假髮套啊、腰帶布鞋啊,穿在章曉身上,那就完全不一樣了——簡直不是同一種東西。發著光的,他能看到。

  章曉拿出自己的陳氏儀和高穹的,然後察覺高穹一直不錯眼珠地盯著自己。

  高穹這一身也可以說是倜儻風流了,相比較之下,自己倒像是個跟著富貴人家少爺出門的隨從。

  「高少爺,走了啊。」章曉拎起陳氏儀在他面前晃動,「別看了,老子臉上沒長花兒。」

  高穹接過陳氏儀,嘿嘿一笑,把它戴上了。衣袖寬大,正好能遮住手腕上的儀器,也不顯得特別奇怪。

  露香園位於上海老城廂,就在豫園東邊的露香園路上,這兒是露香園的遺址。文管委出外勤的人都很喜歡這種落點明確的任務,這意味著他們落地之後直接可以尋找線索,而不必四處搜尋準確的位置了。

  兩人都沒去過上海,這又是一次毫無難度的任務,心情都非常輕鬆。高穹把章曉抱在懷中,趁著他倆都閉著眼睛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章曉身上的氣味。

  映刻效應說的都對。高穹心想,強烈的依賴,強烈的佔有欲。他樂於看到自己成為現在這樣子。

  兩人的落點位於露香園附近,此時正值清晨,露水垂墜在葉片上,滴溜一聲滾落到高穹的頭髮里。

  章曉看著陳氏儀:「時間是兩小時,先盡量靠近露香園,如果能找到韓希孟就更好了。」

  高穹抹去頭上的水:「咱倆口音不對。」

  「北方來的高少爺和他家裡的小廝唄,有啥不對的。」章曉說,「你就拿出《盛世王孫》里男主角的派頭,能蒙混過去。」

  這是高穹最近很喜歡看的一部電視劇。他立刻就懂了,馬上挺直腰,故作矜持地微笑起來。

  此時一位身著細褶月華裙的婦人正步出露香園。

  「那位從北京來的高大人要求可多。」隨在她身後的一位姑娘低聲說,「這繡樣都是夫人的珍藏,怎能隨意示於人前?」

  「若不給他瞧瞧,恐他不信。」另一人低笑道,「只怕是從未瞧過這麼好的繡品,見了就脫不了手。」

  婦人回頭瞧了她倆一眼,兩人立刻噤聲。

  「非禮勿言。」婦人說,「走罷。」

  三人上了馬車,行進方向恰是高穹與章曉落地那處。

  ——

  *本故事中與明朝服飾相關內容參考《明代民間服飾的流變及其成因》(作者:王雲,《北方論叢》1996年第5期);

  *本故事中與露香園、顧繡及顧繡傳人相關內容參考自《露香園顧繡:瀕臨消失的上海古典珍寶》(作者:魯克齡,《海派文化》,廣西師大出版社,2006年3月出版)。

  作者有話要說:
  顧繡是真實存在的,露香園也是,遺址就在上海。韓希孟確有其人,是顧繡最出名的傳人,她有一幅繡品現在保存於故宮博物院,但史上並沒有《補彩》也沒有文里的那種針法。故事是基於真實歷史而虛構的,如冒犯先人,請一定告知,我會修改。


第56章 《補彩》(2)

  高穹和章曉一路緊走慢走, 被一輛馬車攔住了去路。

  這路上本來沒人, 但斜刺里跑出來一群孩子,一下便擋住了馬車。高穹和章曉正要繞過馬車前行, 那個在後頭追趕孩子的婦人突然上前敲了敲馬車, 大聲問:「車里可是顧夫人?」

  韓希孟正看著手中的繡品, 聞言連忙掀開了車簾子:「是我,牛嫂。」

  婦人見了韓希孟, 十分高興, 趴著車窗子和她說話:「顧夫人,你甚時候再開班教課?許多女子等著學哩。」

  「不開了, 以後都不開了。」韓希孟抱歉地笑道, 「顧繡不外傳, 當時開堂設班,是我魯莽了。」

  高穹和章曉已走過了車尾,聽到這句話立刻又折了回來。

  那婦人十分遺憾,小聲道:「多好的繡法呀, 若是我們能學上一二, 便不愁吃穿了。夫人雖只教了我們兩回, 但著實有用,是我們這些粗人想也想不到的妙法。」

  韓希孟只能跟她再三解釋,自己確實無法繼續再教。

  章曉走到了車邊,不知為什麼,突然開了口:「這位可是顧繡傳人顧夫人?」

  韓希孟與那婦人都是一愣。婦人見開口詢問的是個油光水滑的俊俏公子,便笑著應了:「正是。」

  韓希孟倒是微微皺眉。她臉龐圓潤, 細眉長目,神情溫和,雙眼不住地在高穹與章曉身上打轉。這個年輕人說的是北方官話,韓希孟雖然沒去過北方,但見過一些北方的官爺,留著很深的印象。

  在章曉開口的時候高穹就知道不好了。他連忙拉了拉章曉的腰帶,章曉心裡全是「完了又違規了可是既然都違規了那也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的想法。他正要開口贊揚韓希孟幾句,韓希孟先問道:「二位公子從北方來?」

  為免章曉再繼續亂講,高穹把他扯到自己身後。已經和韓希孟說上話了,只能繼續頂著:「從北京來。」

  韓希孟點了點頭:「兩位公子這樣的人品,我們這兒也是少見的。」

  她的聲音很軟,高穹一下沒聽清楚,也不理解韓希孟這話是誇自己還是罵自己,硬邦邦應了句:「你什麼意思?」

  「高穹!」章曉哭笑不得,小聲說,「誇你呢!」

  韓希孟一聽,立刻直起身子:「你是從北京來的高大人?」

  高穹稀裡糊塗就應了:「是。」

  章曉:「……」

  兩人不願失去這個機會,反正已經說上話了,再撤也來不及,乾脆厚臉皮跟著韓希孟,冒充那位「從北京來的高大人」,聊上了。

  從北京來的這位大人是專程來找韓希孟看繡樣的。顧繡的名氣已經傳到北京,引起了不少人的興趣。高大人聽聞韓希孟手中還有不少珍奇繡樣,特意前來,在品鑒之外估計還得談大生意。

  高穹假冒「高大人」,把《盛世王孫》里男主角的派頭學得十足十相似,很能唬人。韓希孟請他在茶樓里坐下了,見他舉止不大流暢,心裡不免生出些懷疑。

  時間已經過了不少,章曉連忙開口:「顧夫人手裡頭,可是有一本《補彩》?」

  韓希孟頓時吃了一驚:「這位公子如何得知?」

  《補彩》確實是她寫的,但此時剛剛書成,還未修繕,知道的人寥寥無幾。韓希孟想到北京的大人來頭果真不小,連這種事情也知道,心中疑竇消了大半。

  這茶樓的茶水質量上乘,點心也精緻美味。高穹說話前先抿了一口茶,吃了一個梅花糕,在桌下拽章曉的衣袖催促他趕快嘗嘗。章曉無心品嘗,也不敢品嘗,只認真聽高穹吹牛。

  他現在發現,高穹其實是個很會吹牛的人,那些謊言一套接著一套,故事一個接著一個,還沒有特別明顯的漏洞。他說自己帶著身邊這位小廝從北京過來,現在在驛館裡住著,正想上門拜訪韓希孟的丈夫,誰料就在街上遇到了韓希孟。

  韓希孟問他:「但我夫君已與高大人約定於驛館見面?」

  高穹面不改色:「驛館氣味不好,我與小廝出來走走,正要回去,便遇見了夫人。」

  韓希孟想到那路確實就在出城往驛館的方向上,又見這兩個人提起了《補彩》,便沒有再懷疑了。

  「高大人原來是為《補彩》而來?」

  高穹繼續厚著臉皮點頭:「是的。」

  韓希孟猶豫再三,命婢女到車上取來了一個小木盒子。開啓木盒之後,裡面便放著一本薄薄的書冊。

  高穹看不懂裡頭的字,翻了兩頁便給了章曉。

  書一到章曉手裡,章曉就不敢翻了。他甚至很緊張,生怕自己隨意翻動,會令這有百年歷史之久的書冊受了損傷。韓希孟見他雙目發亮地盯著冊子,還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心中忐忑:「冊子有何不對?」

  「沒有不對,沒有沒有。」章曉連忙小心翻開了,「這本書太珍貴了。」

  韓希孟忍不住笑了:「也沒什麼珍貴的。顧繡到我這兒是這樣子,等到了以後,再過幾十年,那又是另一副模樣,會越來越好,越來越精巧。」

  沒有越來越精巧了。章曉心想,你手裡的顧繡便是巔峰,此後就再也沒有現在的興盛了。

  他翻了幾頁,果真見到了那位瑞蚨祥老師傅心心念念的「銀橋飛渡」繡法。這繡法講究線與線穿插排布的技巧,章曉不理解其中各種術語,看得迷迷糊糊,但「銀橋飛渡」韓希孟竟一口氣寫了六頁紙,這應該是她非常得意的繡法。

  「這銀橋飛渡,可有繡品?」章曉問。

  韓希孟拿出了一方手帕給他瞧:「只有這一處小品,更大的繡品在家中,不便於攜帶。」

  淡藍色的絲帕角落上繡著一隻撲動翅膀的百靈鳥。百靈體態活躍,神態逼真,身上的羽毛一根根一縷縷,都精細無比,確實栩栩如生。韓希孟在這只百靈身上繡了七八種顏色,每種顏色之間過渡自然流暢,使用了自己染就的間色,不同顏色的繡線密密穿插,往返游梭,少了刻板,多了許多靈動光澤。

  章曉看得呆了。

  「好看,太好看了……」他喃喃道,「要是能傳下來就好了。」

  韓希孟聽到了他的話,奇道:「傳下來?」

  章曉連忙改口:「要是能傳到更多地方去就好了。」

  韓希孟笑了笑:「我也有這樣想法,但家中長輩與夫君皆不同意。」

  章曉理解顧家人的顧忌。

  顧繡這樣的名氣,這樣的高妙繡法,是決不可被人偷去的。韓希孟開設繡堂授課,很快就停了,才稍稍見識到顧繡妙處的人,便遺憾地再次與露香園高牆內的顧繡道了別。

  但時間再往後推一段,情況便完全不一樣了。

  顧繡的第三位有名氣的傳人叫顧蘭玉,是清朝初年生人。那時正值顧家落敗,手工繡品因價格昂貴,越來越少人問津,眼見顧繡幾乎沒了傳下去的希望,顧蘭玉便做了一件以前從沒人做過、或有人做過但並未成功的事情:她開設了繡堂,一針一線地把顧繡的繡法交給顧家之外的人。

  顧繡從顧蘭玉這兒開始,走出露香園,進入了更廣闊的世界。

  章曉看著韓希孟,真心誠意地說:「顧夫人,您的想法是對的。」

  只是因時勢不同,同樣的選擇並未收穫同樣的結果。

  韓希孟以為他只是說客氣話,不以為意地笑笑。

  「這本書也不能留。」韓希孟低聲說,「高大人,現在連你都曉得了《補彩》之名,只怕以後會有更多人會因這書而找上顧家。顧家傳顧繡,從來都是口口相傳,不留紙面上一言片語,就是擔心會被有心人拾取。」

  章曉和高穹都吃了一驚:「這怎麼行!」

  「我寫成這本書,反倒遭了許多批評。」韓希孟低聲說,「但要我親手毀去,我不捨得。裡頭所有東西都是顧繡的關竅,是我與婆婆姨娘們年年月月積累下來的……」

  章曉不知道為什麼,腦子一抽,立刻接了一句:「那不如給我們吧。」

  韓希孟一愣:「什麼?」

  高穹的手藏在衣袖下,捏了捏章曉的大腿提醒他不要亂說話。

  其實開了口章曉就後悔了。但一想到這本書會因為這樣而徹底消失,心中又覺得很不是滋味。

  進行空間遷躍是不能與過去的人有交談的,但現在既然已經談上了……要改變的已經被改變了。

  韓希孟細細品咂著面前這位高大人小廝的話。

  章曉把《補彩》還給她,十分抱歉地說:「我方才只是隨口一說,顧夫人請勿見怪。」

  那本《補彩》推到韓希孟面前,韓希孟低頭看了一會兒,抿了抿嘴,伸出右手按著書面,又將它緩緩推到章曉面前。

  「給你們也無妨。」韓希孟低聲說,「我只有一個條件:請將這書里記載的珍妙繡法傳出去。顧繡想活,必須如此。」


第57章 《補彩》(3)

  章曉想接受, 但兩人壓根兒不是高大人及隨從, 名不正言不順。他看著那本書,又看看韓希孟。

  韓希孟十分認真, 並不是在說笑, 以她的身份, 也不可能說笑。

  「顧繡到了現在,聲名日盛, 但我始終都怕, 盛極必衰。」她低聲道,「如今紡織技藝越來越高, 以後會出現可取代顧繡的新繡法也未可知。若顧繡繼續這樣, 定會沒落。」

  「你的家人和夫君都不同意你的想法麼?」

  「除了幾位妯娌, 余人皆不同意。當初設立繡堂,也是我與妯娌共同謀劃開設。但很快便被家中叫停,再不能授課。」韓希孟拍了拍書面,「我們日夜面對針線, 日夜研究繡法, 自然比男人們更清楚, 這世界上並無任何繡法可延續百年。技藝只會越來越精湛,若一味故步自封,不自謀出路,不說百年,只怕……」

  章曉點了點頭。

  他比韓希孟更清楚,萬曆是明朝最後的輝煌, 再過不久,國力日衰,時局動亂,能消費得起顧繡的人越來越少了。顧繡在韓希孟手中達到了頂峰,隨即便一路下落,直到顧蘭玉出世。

  他隱隱明白了這本《補彩》之所以在書成之後便消失無蹤的原因。

  因為它被來自未來的自己帶走了。

  高穹還沒理清楚,見章曉竟然伸手取走了《補彩》,大吃一驚,連忙扯了扯他:「不行!」

  章曉已經把書抓在了手裡。

  韓希孟驚疑不定:「怎麼了?」

  「我們把《補彩》帶回北京,會立刻研究裡面的內容,安排人手學習。」章曉說。

  韓希孟看看高穹的神情,突然問:「你們二人,誰才是高大人?」

  高穹硬著頭皮:「我是。」

  韓希孟立刻盯著章曉:「那這位公子是誰?」

  「我是高大人的隨從。」章曉說。

  韓希孟站了起來,衝他伸出手:「把書還我。」

  章曉的心怦怦直跳:「為什麼?」

  「還我。」韓希孟壓低了聲音,眼神凜冽。

  章曉心道不好,她懷疑了。

  正在斟酌應該怎麼解釋,手腕上的陳氏儀忽然發出滴滴的警示聲:是時間到了。

  古怪的聲音讓韓希孟更為緊張:「你們究竟何人?將《補彩》還我!」

  章曉把《補彩》塞進了自己的衣服里,他要違規了——可他們從一開始跟韓希孟交談開始,就已經違規了。

  「高穹!」他一把拉住高穹,手腕上陳氏儀的指示數字忽地散開,又立刻聚攏,冰冷的霧氣開始密密浮動。

  韓希孟與他們在茶樓的雅座之中,幸得除了他們三人,無人在內。

  在韓希孟驚恐的眼神里,細小的冰粒從腳底竄起,麂子化為濃厚白霧裹著兩人。

  雅座的小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響:「夫人,有個自稱高大人護衛的找了過來,問我們為何還未抵達驛館……」

  章曉閉上了眼睛。

  耳邊風聲呼嘯,猝然一停,兩人穩穩落在保護域內部,霧氣消失了。

  高穹連陳氏儀都顧不上解,立刻從章曉懷中抄走了那本書。

  「你瘋了!」他極為憤怒,「本來就不應該和韓希孟交談,你說話了。絕對不可將過去的東西帶回來,你又拿了。章曉,你不是說自己背熟了員工守則嗎?你真的記住了嗎!」

  章曉頭一回見他這樣憤怒,而且是衝自己發火,一時間愣住了。

  「未來會改變的……不是,是現在會改變的。韓希孟會知道我們是假的高大人,她會告訴別人會記錄下來……」

  「不會的。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記錄下來。」章曉說,「你忘記了嗎?《補彩》不見了,它早就失落在歷史里了。而它之所以消失,正是因為我和你……因為我把它帶回了現在。」

  高穹不接受他的解釋:「你太魯莽了!」

  章曉有些擰了:「這才是正確的發展!如果我們不把它帶回來,現在才真的會改變。顧家的人怕顧繡傳出去,所以韓希孟不會告訴他們這件事的。《補彩》的去向從沒有記載,這也說明瞭……」

  「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如果現在,我們的現在,真的改變了會怎麼樣嗎?」高穹壓住了他的聲音,「如果改變了,你還會到這裡來嗎?我還會遇到你嗎?」

  章曉停了口,怔怔看著他。

  高穹解了陳氏儀扭頭走出去,沒有理會章曉。

  章曉連忙把陳氏儀放回黑鐵櫃子里,抓起《補彩》就跟著跑了出去。

  「對不起。」他跟高穹道歉,「我錯了,我們先去找應主任吧?」

  他抓住了高穹的手。高穹的情緒有些激動,他是真的生氣了,並不是假裝出來的。高穹的情緒從來都很直接,高興便是真的高興,憤怒也是真的憤怒,他沒學會矯飾和掩蓋。章曉緊緊握住他的手:「對不起,別生氣……不是,你可以生氣,但別太久。」

  「然後,兩個人就拉拉扯扯地,到了我辦公室。」應長河黑著臉說。

  袁悅聽了倒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確實違規了,但對現在的事實不構成任何影響。我覺得章曉說得對,他不帶回來才是問題。」

  秦夜時突然出聲:「他怎麼知道應該這個時候拿回來?萬一那書消失的時間是兩天後,或者兩個月之後呢?」

  袁悅通過後視鏡看著秦夜時。秦夜時移開了眼神。

  「因為那位夫人接下來去見真正的高大人。如果《補彩》還在夫人手中,那麼夫人會把它給高大人,《補彩》就不可能沒有任何去向的記載了。」

  秦夜時看著窗外,沒吭聲。

  應長河插嘴道:「問題其實不是這個。」

  袁悅:「那是什麼?」

  「當時秦雙雙在我辦公室里,我正在跟她說,我們在找一本明朝的書,找到了一些線索。」應長河的語氣里有種頹喪的絕望,「根據上面的指示,我們要跟危機辦分享部分陳氏儀的機密內容,所以我用《補彩》的案例跟她解釋空間遷躍。」

  秦夜時終於轉過頭了:「然後呢?」

  「我正在跟她強調歐得利斯壁壘的存在可以保護過去的人和我們的哨兵嚮導,可以保護已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會被改變,比如我們要找的是《補彩》去向的線索,絕對不可能把《補彩》帶回來。結果呢,下一刻,章曉和高穹拿著《補彩》就進來了。」

  袁悅:「……秦雙雙看到了?!」

  車子吱嘎一聲,猛地停在了危機辦的入口。檢查證件的士兵衝著袁悅敬禮,袁悅只顧著回頭看應長河。

  應長河死氣沈沈:「看到了。」

  袁悅和秦夜時跟著應長河進入危機辦,搭乘電梯直達頂樓的辦公室。危機辦的辦公場所遠比文管委氣派,和三人一起搭乘電梯的還有兩位西裝革履的半喪屍化人類,非常有禮貌地向他們點頭問好。他們告訴袁悅,兩人要去的是危機辦里的半喪屍化人類教育與就業中心,袁悅便幫忙按下了相應樓層。

  見那兩個人年紀很輕,且談吐得體,袁悅來了興趣,立刻交換了微信號碼,打算向他們咨詢一些問題,比如他們如何看待目前各大消費場所對半喪屍化人類的歧視問題,比如一直都沒有專門過設計符合半喪屍化人類穿衣習慣的服裝,這對他們的日常生活是否會造成影響。

  電梯左側學術氣氛濃厚,右側是一臉鬱悶的秦夜時和死氣沈沈的應長河。

  秦雙雙正在開緊急會議,秦夜時看了下會議室的編號,發現是專門處理情報事件的保密會議場所。自從警鈴協會的檔案重啓,這個會議室召開的幾乎全都是和警鈴協會相關的會議,他便知道秦雙雙在處理著要緊事情了。

  袁悅見一時等不到人,便屁顛顛地去找原一葦玩兒。

  原一葦今天難得休息,一個人躲在頂層天台上抽煙。他以前是不抽煙的,早就戒了,到危機辦這邊工作之後不知不覺又重新撿了起來。

  「累啊,太他媽累了。我總算知道為什麼危機辦的人看上去都那麼老了。」原一葦拈著煙發牢騷,「上周我跟五個哨兵去處理東郊那個塌方事故,你知道的吧?」

  袁悅說知道。上周東郊有一條道路突然出現了塌方,在明面上說是由於地下水滲漏導致地基不穩,但實際上,在塌方點的正下方是一個地底人的非法聚居地。塌方沒有影響路面交通,但是五十多位地底人被困在地下,生命垂危。這個工作很危險,清理人員若是不小心,很容易會被岩化病毒感染,於是危機辦出動了六個工作人員去處理。

  「一個嚮導,五個哨兵!」原一葦亮出手指,「五個啊我的媽啊,五個!而且是一直在進行高難度、高集中力的工作,說真的我十個小時就已經是極限了。但危機辦這邊不肯撤人,我必須在現場工作48小時。最後人是都救出來了,也送到醫院了,我整整五十個小時沒合過眼,你知道那幾個哨兵說什麼嗎?」

  袁悅是一個非常好的聽眾,他靈活地躲著原一葦的煙氣,乖巧回答:「不知道。」

  「他們找我去攀岩。」原一葦怒道,「危機辦的人都是怪物嗎!」

  他吼出這句話的時候,秦夜時正好打開了通往天台的門。

  他瞪了原一葦一眼,轉頭面無表情地對袁悅說:「十分鐘之後輪到我們開會。」

  說完就走了,毫不停留。

  原一葦好奇地打量著袁悅:「你倆吵架啦?周沙說你們相處得挺好的啊。」

  「因為你的抑制劑沒用。」袁悅說,「發生了一些事。」

  原一葦那根煙已經抽到了盡頭,聽袁悅這麼一說,再咂摸一下秦夜時的表現,大吃一驚。

  「我靠,袁悅!」他聲音都變了,煙頭從他手上掉下來,「你把秦雙雙弟弟給睡了?!」


第58章 實戰練習(1)

  袁悅竪起手指:「噓!小聲點兒!」

  原一葦一把抓住他肩膀, 痛心疾首, 又悔又恨:「袁悅啊!袁悅你啊!你可能不知道秦雙雙是什麼人……」

  「不是這樣的。」袁悅欲言又止,想想又打消了給原一葦解釋的念頭, 「這是你情我願的事情, 他姐也管不了啊。」

  「她不會管是不是你情我願!」原一葦重重捏了捏袁悅的肩膀, 「想跑路來找我,我在這邊給你當臥底。」

  袁悅:「沒那麼誇張……他就是接受不了而已。」

  原一葦又驚了:「接受不了什麼?你倆到底搞、搞、搞的什麼……樣式?」

  袁悅:「他以為那啥之後, 我和他就是在一起了。」

  原一葦這回頓住了。

  他和袁悅相處的時間是比較長的, 文管委幾個員工里,資歷最深的就是他、周沙和袁悅, 也因此, 他很熟悉袁悅前男友的事情。

  「秦夜時不好嗎?有錢, 人傻。難道你還惦記那個人?」原一葦有點兒恨鐵不成鋼了,「當時分手哭得稀裡嘩啦的人是誰?在我家喝了那麼多酒,衣服太臭了周沙還幫你洗,你忘了?」

  袁悅有些尷尬:「沒有, 沒惦記。就是我和秦夜時當時都吃了抑制劑的, 但是你的抑制劑沒起作用啊, 總不可能看著他那麼辛苦,我什麼都不做吧?發生‘海嘯’了,情況不太好。」

  原一葦終於從他和秦夜時的事情里暫時掙脫出來:「‘海嘯’???怎麼可能,你們不是去香港找葬玉嗎?怎麼會產生‘海嘯’?」

  袁悅不能把當時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原一葦在危機辦工作,這件事也許之後他就會從危機辦的相關文件里看到。「去開會了。」袁悅說, 「你們單位會發文件的。」

  他走了幾步,想起了重要的事情:「我跟秦夜時這件事,絕對絕對絕對不能讓周沙知道。」

  「行。」原一葦說,「我嘴巴嚴實,你放心。」

  「你發誓。」袁悅說。

  原一葦:「老友了,發誓就沒意思了啊。」

  袁悅:「你也別匿名發到什麼微博樹洞上。」

  原一葦:「說什麼呢,什麼樹洞,聽都沒聽過。」

  袁悅將信將疑,離開了天台。

  秦雙雙原本想單獨見一見秦夜時,但三個人一起進來了,她只好作罷。

  「應主任,你想好怎麼跟我解釋章曉的事情了嗎?」落座之後秦雙雙先問的是應長河。

  應長河也很坦蕩:「沒想好。」

  「文管委在陳氏儀的事情上隱瞞太多,你們的信用值已經下降,不可再信任了。」秦雙雙說,「我們會再次向管理委員會打報告,要求把陳氏儀的管理權轉移到危機辦。」

  應長河長嘆一聲:「你還真是不死心。」

  「應叔叔,這是最直接的辦法。」秦雙雙改了口,「警鈴協會越來越隱蔽,而且現在他們的行事作風和譚笑宇在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我們不可能用以前的方式去辦事,否則就會被他們趕超了。」

  應長河正色道:「雙雙,我也跟你說實話。文管委的人事關係非常簡單,人少,沒有那麼多層級,它是一個很小的單位,所以才適合管理陳氏儀。你確定危機辦裡面沒有任何可疑的人嗎?之前人口數據管理系統被入侵,你讓幾個部門回去自檢,難道不就是怕裡頭有警鈴協會的人?」

  秦雙雙不說話了。

  「不說這個了。」應長河大手一揮,「我跟你說也沒用,報告你還是會打。但是我要提醒你,雙雙,章曉能打破歐得利斯壁壘,這件事情你一旦報告給管理委員會,那麼警鈴協會也極有可能知道。章曉能修復精神體的事情已經登記在人口管理系統里了,我們可以認為,警鈴協會之所以要檢索和察看章曉的名字多達27次,就是因為章曉很特別,他已經引起了警鈴協會的關注。如果你現在再把這件事捅出去,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

  秦雙雙點點頭:「我明白,你是說我們的上層,也可能存在警鈴協會的人。」

  「你斟酌吧。」應長河說,「如果章曉丟了,你們拿走陳氏儀也沒用,啓動不了啊。」

  秦夜時突然插嘴:「不能動章曉,也不能把這件事情登記到系統里。」

  秦雙雙看著他就來氣:「你早就知道章曉能打破壁壘,你為什麼不說?這麼重要的事情還玩兒隱瞞……」

  「保密原則。」秦夜時打斷了他姐姐的話,正色道,「我說認真的,姐。這次去香港,我們遇到了警鈴協會的人。他們不知道我已經在文管委工作了,還以為我仍舊呆在危機辦。整個人口數據管理系統都已經暴露在警鈴協會面前,我們不能再繼續往里更新信息了。」

  「更新是要更新的,但只做常規更新,不再錄入重要數據。」秦雙雙說,「我們在擬應對方案了。警鈴協會現在掌握了所有哨兵和嚮導的信息,這確實糟糕。」

  她頓了頓,換了話題:「把香港的事情仔細說說吧。」

  應長河雖然把遇到警鈴協會的事情報告了危機辦,但並沒有說清楚究竟是什麼事。秦夜時詳細講了自己聽林小樂說到的事情,袁悅則掏出那枚藥丸交給秦雙雙。

  和這兩樣相比,秦雙雙顯然對融合精神體更為感興趣。

  「現在這個警鈴協會的新會長,和譚笑宇的風格相差太大了。」秦雙雙低聲說,「譚笑宇是熱衷爭奪權力的,他想從上到下去推行改革,限制特殊人群的生育權和基本權利,只保障最低的生活標準,漸漸淘汰這一批所謂的‘不正常的人’。但現在的警鈴協會一直在暗中活動,而且做的事情已經危及無辜者性命,比譚笑宇那批人激進多了。」

  「融合精神體可能就是他們的目標。」應長河點頭道,「他們要使用暴力手段去消滅哨兵和嚮導,為了完成這件事,他們需要更加強大的戰力。」

  「很多人嘗試過剝離精神體,但融合……說實話,研究這一塊的人確實有,但非常非常少,因為缺少願意參與實驗的志願者。」袁悅回憶道,「就算有志願者,這種項目也是不會被批准的。」

  秦雙雙聽出他話里有話了:「所以你知道有人悄悄地研究過?」

  「我要回去找一找資料。」袁悅說,「有印象,但記不清楚了。」

  秦雙雙把藥丸裝回小玻璃瓶中:「行。藥丸子我拿去檢驗,融合精神體的資料麻煩你幫忙,當然危機辦也會去查的,一起行動。至於章曉和陳氏儀的問題,應主任,我們再好好聊聊。」

  她匆匆看了一眼行程,發現接下來還有兩個會,眉頭頓時皺得很緊。

  「小夜,你幫袁悅找找資料。」秦雙雙說,「兩天之內給我個答復吧。」

  秦夜時:「……為什麼是我?」

  秦雙雙:「你倆不是搭檔嗎?又都見過警鈴協會那個林什麼樂,找資料的時候針對性更強。」

  秦夜時向來無法反抗他姐姐,只好沈默地答應了。

  離開危機辦,仍舊是袁悅開車,一行人返回文管委。

  應長河問袁悅:「你去哪兒找資料?國圖還是回人才管理局的文獻庫?」

  「我自己有一個分類的數據庫。」袁悅說,「在我家裡,我把資料都存在電腦里。」

  秦夜時猛地抬頭:「你家?」

  袁悅愣了下,連忙說:「你姐姐也只是客氣說說,你如果忙,不用去的。」

  秦夜時沈默了半天,袁悅和應長河已經聊到譚笑宇的長相身材上去了,他才沒頭沒尾回答一句:「我去。」

  袁悅看起來挺不好意思,連後視鏡也不敢看了,胡亂地點頭:「行,行的。」

  秦夜時一個人坐在後排,只能看到袁悅的後腦勺和一側的耳朵。他轉開了眼神,強迫自己忘記那只耳朵被自己含在唇間的觸感。

  亂七八糟地想了許多事情,他看著路上匆匆閃過的一條「控制人口質量,提升人口素質」的標語,忽然想到剛剛在秦雙雙辦公室里她說的話。

  她說,警鈴協會掌握了所有哨兵嚮導的消息。

  秦夜時心裡冒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那是警鈴協會絕對無法掌握的一個人,因為他的任何信息都不存在於人口數據管理系統之中。

  秦夜時還沒有跟秦雙雙說過高穹的事情。

  前排的應長河開始跟袁悅說他復原的那個佛頭準備展出的事情,秦夜時在後面想,應主任有一句話也說錯了。

  能啓動陳氏儀的人不止章曉一個。

  他檢查人口系統的時候發現,周沙的母親周影還在世,而她曾經就是文管委的陳氏儀管理員。

  「師姐。」準備早退的章曉和高穹上電梯時,在裡頭看到了周沙,「你還不走?」

  「等一葦來接我。」周沙高高興興地說,「今天是我們相識的……不記得幾週年了,總之是週年慶。」

  兩人跟周沙揮手說再見。章曉瞥了高穹幾眼。高穹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邊,看著電梯數字板上不斷變化的阿拉伯數字。

  819事件是因為高穹而引起的,周沙不知道這件事。章曉心想,高穹每一次見到周沙,都是怎麼面對她的?周沙嘴巴不饒人,但熱情開朗,章曉知道高穹很喜歡她,有問題也總是去詢問周沙,因為文管委里只有他倆是哨兵,許多事情周沙都能夠給他指點。

  這種情感章曉不知道怎麼理清,悄悄伸手去握住了高穹的手指。

  高穹神情冷冰冰的,靈活地縮回手,揣進了兜里。

  章曉:「……」

  他現在真的害怕了,怕高穹不理自己。

  正想說話,電梯已經抵達一層。章曉隨著高穹走出去,手機也恰好響了起來。

  來短信的是章曉的師兄鄧宏,問他還需不需要和哨兵一起進行雙人練習,以及還需不需要平行空間的信息。

  高穹回頭問:「誰?」

  章曉:「我師兄。你記得嗎,就上次那只獅子。」

  高穹冷冰冰的神情一下就變了,有些惱怒,有些嫉妒,還有些委屈。

  「記得!」他凶巴巴地說,「你怎麼還不刪掉他!」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這章的前面一截,配合我昨天發的微博一起看才是完整的( ̄▽ ̄") 微博那張截圖是這個故事之外的一點兒小延伸,真·耗盡我畢生PS功力了。

  然後明天更新粗長章!今天抽了五管血,得補補。


第59章 實戰練習(2)

  章曉莫名其妙:「為什麼要刪掉他?」

  高穹想了想:「他對你心懷不軌。」

  章曉:「……你想太多了。這是昨天看《盛世王孫》學的成語嗎?」

  高穹:「嗯。」

  章曉:「回家了。」

  高穹沒動:「你要刪了他。」

  章曉沈默地把手機在手裡轉了幾轉。

  距離高穹因他擅自把《補彩》拿回來而生氣, 才剛剛過了一天。高穹的氣沒消, 話都不願意多說,好不容易多說了幾句, 卻是這麼讓人氣惱的內容。

  章曉把手機收好:「不刪。他是我的師兄, 我的朋友, 我不刪。」

  高穹眉頭緊皺:「為什麼?」

  電梯又開了,其餘樓層的員工走了出來。章曉不想在這裡和他爭執, 當先走了出去。高穹謹遵章曉的要求, 在地鐵和路上都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但一回到家立刻又揪著剛剛的問題開始了:「為什麼不刪?你不需要朋友。」

  章曉不是生氣, 是覺得特別無奈, 還有點兒想笑。

  高穹是沒有朋友的。他來到這裡之後, 擁有的人際關係除了上下級就是同事,只有自己是例外。朋友的意義他沒有接觸過,更不瞭解。

  「我和師兄是朋友,每個人都需要朋友。」章曉出奇地耐心, 「比如師姐、原一葦和袁悅, 他們一開始是你的同事, 但相處之後也可以成為朋友。」

  高穹很固執:「我不需要朋友。」

  他張開手把章曉抱著:「有你就可以了。」

  雖然很感動……但是不行。章曉安撫似的拍怕他的背:「朋友很有意思的。比如我倆吵架了,你生我的氣,你不高興,如果去找朋友聊聊天喝喝酒,說不定心情就好起來了。」

  高穹覺得章曉說話的口吻,跟電視里少兒節目《小蘑菇》里的主持人差不多。

  「不生氣了。」他小聲說著, 低頭親了親章曉的頭髮,「我已經不生氣了。你別找那頭獅子聊天喝酒,可以嗎?」

  章曉心想你根本就沒明白。但他既然說了不生氣,那就算了唄。兩人在玄關處黏糊糊地親了半晌,沒控制好,只能一起先去洗個澡了。

  章曉其實覺得挺遺憾的,兩人自從那啥之後,高穹的狼就再也沒粉過了。初級性反應的相應表現已經被高級性反應代替,那頭肥狼除了每天蹭著自己的葉麂舔來舔去就極少動彈,觀賞性大大下降。

  兩人在沙發上癱坐,高穹聚精會神地看《盛世王孫》最後一集,順便給章曉捏腳。

  章曉的手機收到了應長河的信息,讓他明天放假一天,不用去單位了。

  《補彩》的事情應長河還沒有報告給本館,他也在苦惱。秦雙雙親眼看到了《補彩》,她那邊也要找一個合理的理由。現在給章曉放假就等於是讓他深刻反省,自己在家裡做批評與自我批評。章曉一邊給應長河回復信息,一邊由衷地感嘆,自己這位領導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明天不用上班。」他說,「你自己去吧。」

  「那我也不去了。」高穹立刻說,「我明天沒有工作。」

  章曉回憶了一下行程,確實:本館給出的《補彩》人物派遣表一共耗時五個工作日,他倆一天就弄完了,接下來的四個工作日高穹去單位也只是值班打蒼蠅。

  「一個臨時工都這麼腐敗啊。」章曉說,「那你打算去幹什麼?」

  「吃完睡,睡完吃。」高穹看著他,「行不行?」

  章曉否決了:「不行。你今天看到本館貼出來的通知沒有?秋季的技能大賽開始報名了,今年是從全國各地選送人員去比賽,你參加嗎?」

  「不想參加。」高穹說,「沒意思,不好玩。」

  章曉攛掇他:「去試試吧,如果成績特別好,說不定館長一高興,就把你改成正式員工了。」

  高穹扭頭看著章曉。章曉常常忘記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沒有正式的身份,一切需要遠行、需要登記身份證件的活動,他都無法參與。

  但這種忽略讓高穹感覺到,在章曉心裡,自己和他是一樣的。沒有不正常,沒有特殊的來歷,是這個和平的時代里,一個極其普通的人。

  「我沒辦法報名。」高穹故意耷拉著眼皮說,「雖然很想參加,但沒辦法。」

  章曉立刻意識到,自己又特麼說錯話了。才剛剛被抽打了一頓屁股,總算和好,他不敢再亂說,連忙捧著一碗櫻桃給高穹道歉。高穹滿意地享用著水果和章曉軟綿綿的頭髮,一邊揉一邊想,日子真好。

  「你以前在通天塔里生活的時候接受過訓練對吧?」章曉問。

  「嗯。」高穹皺了皺眉。他倒不是排斥回憶,相反的,能夠和章曉談起通天塔的事情,他實際挺高興。回憶里沒有什麼快樂的事情,念及梁君子,他的情緒就更為複雜,但他仍舊樂於和章曉分享這一切。他願意讓章曉深入自己的過去,觸碰那個章曉難以想象的時空。

  只是有些回憶並不好受。

  章曉和他爭奪著最後一顆櫻桃,最後以高穹用舌頭餵給他吃而告終。

  他吐出櫻桃核,思索片刻開口:「要不我們倆一起去師兄那裡做雙人實訓吧?」

  高穹正舔著自己嘴巴回味,聞言臉色又沈了:「為什麼還要去?」

  「你忘了嚴老師說的話嗎?我如果想知道麂子有什麼能力,有多大的能力,就必須把它放入一個真實的危險情景中。」章曉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全國技能大賽,各單位所有的在職員工都要參加的,我也是。」

  高穹捏了捏他的後脖子,章曉下意識縮起肩膀,被高穹抱在懷裡重重揉了幾下。

  「你知不知道全國技能大賽會死人?」他說,「去年哨兵組的比試里有兩個人死了,在互相攻擊的時候他們的精神體被對方擊潰,昏迷過去之後就再也沒醒過來。」

  章曉想了想:「幫買保險嗎?」

  「周沙說買的,比賽之前還要簽一個保證書,保證不打死人,保證自己死了也別找組委會麻煩。」高穹陰森森道,「你真的還想參加?」

  「我是嚮導,不會這麼危險的。」章曉其實不太清楚技能比賽的分組辦法和比試的題目,但應長河在信息里提醒了他一句,讓他有空就問問袁悅或者原一葦,當然自己也要加強練習。

  高穹很不放心,無論是章曉跟獅子做實訓,還是章曉去參加比賽。他想了又想,決定跟章曉一塊兒去訓練。

  「讓你看看我這頭狼有多威風。」高穹說。

  章曉順著他的眼神瞥了恐狼一眼。

  恐狼正在地上翻滾,凶惡的狼臉上全是討好的表情,尾巴搖來搖去,熱切地給趴在窗台上的葉麂表演雜技。

  鄧宏這一天本來沒有課,但是章曉聯繫了他,說想過來實訓,他立刻安排好了自己的時間。

  章曉很對他的胃口,鄧宏很喜歡。雖然知道章曉和他的哨兵已經產生過映刻效應,但鄧宏覺得這不妨礙兩個人發展與愛情無關的別的關係。

  不過看到章曉和高穹一起過來,他再次死心了。

  新希望尖端管理學院的技能樓裡頭,第八層是實訓室,第九層是更加高級的對戰室。鄧宏目前認為章曉並不適合進入對戰室,因而建議他先在實訓室里適應適應。

  「我和你一起進去。」鄧宏說。

  高穹站在旁邊,迅速從他手裡奪走了VR頭盔。

  鄧宏:「……高先生,第一次進入實訓室是必須有老師帶領的。情景開啓之後,從頭盔里看出去的東西跟我們現在看到的完全不一樣,我要履行指導的責任。」

  高穹:「那就三個人一起進去。」

  鄧宏沒辦法,只好另外也取了一個頭盔。

  三人正要進入實訓室,有個人從電梯里跑了出來,一路喊著鄧宏的名字。

  嚴謹一路狂奔,氣喘吁吁,見到了鄧宏立刻告訴他有幾個學生在操場上打起了架,精神體亂飛亂竄,隔壁幼兒園的小孩子也受了影響,情況很糟糕,讓他立刻去處理。「保安人員已經在現場了,也通知危機辦了,但人還沒到。我的鸚鵡不行啊,你去維持下秩序。」

  鄧宏不敢耽擱,把手裡的頭盔遞給嚴謹後立刻離開了。

  章曉提議:「老師,我和高穹也去看看?」

  「不用不用,你們去是添亂。鄧宏很擅長處理這種事情的。」嚴謹把VR頭盔從左手換到右手,笑著看高穹,「再說,我是特意來找他,讓他離開的。你,哨兵,你的精神體不是一般的動物,不能隨便展示在別人面前。鄧宏問過我知不知道你那頭是什麼狼,我沒告訴他,但我怕他要是再看一遍,說不定就知道了。」

  章曉和高穹都沒想到這一茬,連忙跟嚴謹道謝。

  嚴謹用下巴指示著前方:「好了,進去吧。」

  三人魚貫進入實訓室。在實訓室門外的休息區內,液晶電視正在播放著新聞,是鄧宏剛剛在看的。

  新聞的內容是國家博物館復原了山西萬駝山千佛窟的一尊藥師佛頭像。

  「……據專家介紹,千佛窟在上世紀的軍閥割據中被炸毀,原因不明。國家博物館日前獲得了一些與佛頭相關的資料,資料顯示,這尊佛頭高約……」

  袁悅和周沙在文管委的會議室里,正和應長河一起看電視。

  畫面上提及資料時,顯示出的是一張《吉祥衚衕筆記》封面的照片。

  應長河正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極響:「你們修復組真他媽有意思啊!說了多少遍了!筆記不能洩露出去,一點兒都不能!連照片都被記者拍下來了……什麼,我們這邊的問題?我去你的,我他媽連筆記的封面都沒見過!」

  周沙看著屏幕,憂心忡忡:「這下危機辦又添了一個活兒,找媒體的臥底。」

  袁悅則紅著臉,不太敢看畫面。因為畫面上顯示出了他的名字:修復者袁悅。

  此時,在另一個城市的市郊別墅里,也有人在看這個新聞。

  「……據悉,這尊佛頭的歷史價值極為重要,山西萬駝山千佛窟建造時間不明,復原之後的佛頭顯示出了明顯的唐代造像特徵……」

  播音員正呱嗒呱嗒說著,聲音猝然停了。

  有人關了電視機。

  「林小樂又哭了?」男人拿著遙控器,抬頭細聽樓上傳來的聲音,不耐煩地問。

  「哭著呢。」坐在沙發上看地圖的女孩子搶過了他手裡的遙控器,「別亂關我電視!」

  「我上去看看。」男人說著走上了樓梯。

  女孩笑著說:「他只聽你的話,你好好安慰安慰他。」

  男人瞪了她一眼,快步走上了三樓。別墅不高,三層半,一樓倒是裝潢得齊全,二樓勉強還算個家,三樓則草草刷了牆漆,傢具與裝飾都沒有。

  走廊盡頭的房間里傳出細細的哭聲,像是哭泣的人正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小樂?」男人小心開門,低聲地問。

  房間里很乾淨,東西雖然不多,但擺放得全都很齊整。落地窗邊上有一張床,被子裹成了一個球,把哭泣的人包在裡面。男人關了門坐在床邊,把被子掀開,總算看到了蜷在裡面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的林小樂。

  林小樂臉色蒼白,因為哭得太厲害,身上出了汗,頭髮一縷縷貼在臉上,看起來很淒慘。

  「今天又哭什麼?」男人捏著他的尖下巴,讓他看著自己。

  林小樂抬起頭,但眼神渙散,情緒非常混亂。他的雲豹趴在床尾,是一團模模糊糊的形狀,新長出來的狗耳朵也看不見了。

  男人的手勁加大了,林小樂眼淚掉得更厲害。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彷彿被巨大的悲痛擊潰了似的,「他被人殺了,他是被殺的……我沒用,我救不了他……」

  男人點了點頭:「這樣啊……」

  他俯身吻著林小樂,牙齒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薄唇上狠狠一咬。

  林小樂猛地一撲騰,但被男人壓在床上,動彈不了。

  男人舔了舔他的血,坐直身問:「清醒了沒有?」

  「我操尼瑪……」林小樂捂著自己嘴巴,目光里全是憤怒,「你每次都要咬我才行嗎!」

  「不咬你你能醒過來嗎?」男人把嘴巴里的殘血吐到地上,擦了擦嘴,「你從回來開始天天哭,能不能停一停?」

  林小樂渾身都是汗,哭出來的,也是悶出來的。他一邊脫衣服一邊跳到床下,從行李箱里扯出新的,直接站在房間里就換上:「我現在天天跟被鐘妍鬼上身一樣,你以為我樂意?!」

  男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沒辦法,精神體本來就和哨兵嚮導的情緒聯繫緊密,你吃了她的狗,當然要被她鬼上身的。」


第60章 實戰練習(3)

  林小樂快手快腳地穿好了衣服, 把全是汗水的床單扯出來扔到地上, 繼續躺在床上裹著被子,順腳在男人腰上踢了一腳。

  「太臭了, 靠靠靠, 離我遠一點!」他捏著鼻子, 「惡心死了你身上的味道,別人是狐臭, 你他媽是蛇臭!」

  「就你鼻子靈。」男人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翻看著林小樂桌上的書,「別人都聞不到。」

  林小樂那些都是八卦雜誌, 說的全是娛樂圈里的那些事兒。他長得不錯, 因而自小就揣了個進軍娛樂圈的美夢, 學習亂七八糟的,打扮倒是講究。但他沒演技沒天賦,拍戲連連碰壁,又不捨得賣屁股, 畢業之後在圈里混了一陣子, 實在沒指望, 只好灰溜溜回來了。但八卦娛樂雜誌還是要看的:身不在其中,心卻緊緊相連。

  雜誌上寫滿了亂七八糟的話,仔細一瞧,幾乎全是一個名字。

  「鬼上身之後,你還寫詩啊?」男人掀開一頁,念出了小孩的姓名, 「媽媽對不起你,我的……」

  林小樂披著被子衝下床,一把奪過那本雜誌,扔進了垃圾筐。

  「都是你亂講!」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羞又惱,「老子好歹也是個七尺男兒!每天一閉眼睛就做夢,一做夢就哭!要不是你跟我說吃了藥隨時可以融合,我才不做這種蠢事!」

  男人扯了扯他披在身上的被子,一下沒扯下來。

  「你在說什麼啊?」他溫和地笑著說,「確實可以融合,現在不是成功融合了嗎?」

  他示意林小樂看床尾的雲豹。林小樂清醒之後,他的雲豹也完全顯示出來了。雲豹頸上有一圈稀疏的獅子鬃毛,但最奇特的是它有兩雙耳朵:一雙貓耳,一雙犬耳。

  「多好看啊,對吧。」男人一把將林小樂抱在懷裡,隔著被子摸他的腿,立刻感覺到林小樂開始發顫,「怎麼那麼怕我,嗯?我怪你了嗎?你這次沒把鐘妍帶回來,還暴露了協會的蹤跡,寧哥怪你沒有,你憑良心講講?」

  他腳下流淌出一片霧氣。

  和其餘人白色的顆粒狀輕霧不同,他腳下的霧氣是灰黑色的,沈滯、凝重,又帶著隱約的暴戾。

  但男人臉上的神情仍舊萬分溫和。

  林小樂抖得更厲害了。剛剛張口就罵,現在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顫抖著從被子里伸出兩只又瘦又白的手,抓住男人的肩膀:「寧哥,老大,我錯了,你收回去……我胡說的,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沒辦法適應啊。我一男的,帶雞雞的爺們,每天晚上下腹疼得不行,凱凱說是因為鐘妍死的時候正好來姨媽,所以我每天子宮疼……老大,我沒有那玩意兒的啊!而且,而且我每天做夢都是那個孩子,太慘了,他還那麼小……」

  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嘴唇,摳開了剛剛凝結的血口子。

  林小樂顧不上疼了,死死抓住男人的肩膀不放。他的腳下全被灰黑色的霧氣包裹,如有實質的霧氣正緩慢沒過他的小腿,傳遞來冰冷的死氣。整個房間的地面彷彿充盈著沈重的鉛水一般,直衝腦門的爬蟲類腥臭味令他眩暈。

  那灰黑色的濃霧裡有蛇在緩慢游動。它的腦袋上竪著兩只羚羊的角。

  「我說錯話了,我錯了真的寧哥……我就是心裡頭難受,鐘妍是個媽,她孩子死了,那種難過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我也受不了,我真的……我跟凱凱看電視,一看到小孩我就開始哭,控制不住……我沒辦法啊老大,你別這樣,求你……」林小樂話都說不利索了。他的雙腿已經被蛇緊緊纏裹著,灰黑色的霧氣仍在緩慢上升,就要沒過他的膝蓋了。

  這是他最害怕的懲罰。

  這個人的精神體力量會強行入侵他的身體,掃蕩他的精神世界。而他完全無力抵擋,就像被人從里到外完完整整清洗一遍似的,所有東西都翻了個個:五臟六腑會被倒騰幾遍又安放回原處,骨骼、肌肉、血管會先啪啪爆裂再恢復——就算林小樂知道所有的肉體疼痛都只是對方精神體強迫施加的影響,就算他的理智清楚地告知他身體實際上沒有任何損傷,但這種被強行施加的、只存在於臆想之中的痛苦比真實的疼痛更可怕,它會從小到大,越來越劇烈,而你沒辦法昏厥,只要稍稍傳遞出逃避和自我保護的願望,蛇的長信就會讓他立刻恢復清醒。

  他真的害怕。

  雲豹已經縮了回去,並且因為這個遠比自己強大得多的精神體施加的壓力而瑟瑟發抖。

  林小樂腦袋開始疼了。他又流了眼淚,這回是怕的:「寧哥……」

  男人摸了摸他的腦袋:「這次你犯的錯,我可沒跟總部還有會長報告過。除了你,我,凱凱,誰都不知道。我對你不好嗎?」

  「好……特別好……」林小樂哭得鼻涕都出來了。他的恐懼和精神體的恐懼疊加在一起,效果十分驚人。

  男人捏著他的下巴:「可你還罵我。」

  沈重的霧氣忽地膨脹,像一個手掌,頓時將林小樂整個握在了裡頭。

  有絲縷霧氣從門縫里淌了出去,流經三樓地面,順著樓梯飄散。

  一樓看電視的女孩已經釋放出了自己的精神體,一隻藍眼睛的布偶貓依偎在她的身旁,蓬松的尾巴足有平常的四五倍長,正圈著女孩。

  女孩摸著布偶貓的頭,它頭頂有兩只小角,像是長頸鹿身上的所有物。女孩揉揉那角,抬頭往上看,只見一絲灰黑色霧氣從上而下逸散。

  她冷得一抖,竪起耳朵時還能隱約聽到林小樂被悶住了的慘叫聲,忍不住小聲說了句「變態」。

  耳朵里轟地一聲巨響,章曉被嚇了一跳,立刻摘下剛戴好的頭盔大口喘氣。

  高穹也摘了自己的,轉頭瞧著他:「你怕這個?」

  章曉是挺怕的,但不願丟面子,直起腰說:「就是有點兒突然,被嚇的。」

  嚴謹示意他倆帶上頭盔:「那我換一個,不要世界大戰的劇情了。」

  高穹:「世界大戰是什麼?」

  「回家讓章曉給你講。沒必要記住障礙物的標誌。」嚴謹快速說,「當做自己置身於城市之中就行,這次選喪屍……」

  章曉一愣,大叫:「不要喪屍!!!」

  嚴謹:「太遲了。」

  從頭盔看出去,原本雜亂單調的實訓室已經變成了黑夜中的廢城。三人站在道路中央,路面停滿了已經無法啓動的汽車,下水道口敞露著,水蒸氣從下面冒出來,還有似有若無的撕咬聲。路燈柱上的燈還是好的,但斑斑駁駁都是血跡和划痕,幾具枯槁且殘破的屍體堆在路燈下,有一位還亮出滿口獠牙,徒勞地伸長手臂往上抓,但胸口開了個大洞,已經沒動靜了。一隻灰褐色的小貓蜷在路燈頂上,可憐巴巴地喵喵叫。兩具人類的屍體被懸吊在「銀行」字樣的大樓門口,雙腿齊齊沒了。

  視野中央閃現著倒計時的阿拉伯數字:10、9、8、7……

  嚴謹的聲音傳了過來:「章曉,注意聽我的指示。不要怕,我和你的哨兵都會保護你。」

  章曉磕磕巴巴:「好、好的。」

  「釋放你們的精神體。」

  恐狼和葉麂同時從兩人身上竄出,狀態漂亮地落在黑暗的路面上。葉麂身上像是環繞著一層朦朧的光,城市裡的街燈與月光照著它,它回頭看了章曉一眼,小腦袋晃了晃,眼神里是帶著些許緊張的疑惑神情。恐狼沒有葉麂那麼害怕,它伸長了脖子,長長叫了一聲。

  聲音在樓群間來回反彈,遠遠地消失了。

  「章曉,嘗試用你的精神體力量連結你的哨兵。」嚴謹說,「不用管我。」

  葉麂抖動自己的身軀,忽然消失了。泛著亮光的霧氣環繞在三人身邊,章曉摸索著,握住了高穹的手。

  他的葉麂,他卑微的力量,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恐懼消失了,他觸碰到了某種不屬於自己的情感。

  那是高穹的。

  高遠的、冰冷的天空,呼呼嘯叫的風聲,他一個人站在雪原里,等待著章曉走近自己。

  情緒像絲線一樣密密糾纏。高穹的手略略用力,和他的手指纏在了一起。

  恐狼抖了抖身上的毛。它很快樂,很安心,腳下即便仍舊是冰冷的地面,但軀體內部全是溫暖的。

  章曉不敢深入。他回憶著課堂上教的內容,小心翼翼地在高穹的情緒里進行疏導。但高穹的精神世界里並沒有什麼需要疏導的地方,它太過空白了,雪極厚,反射出刺目的陽光,讓章曉的眼睛生疼。

  從密布的樓群里,搖搖晃晃地走出幾個衣衫襤褸的屍體。

  「開始攻擊和保護。」嚴謹的聲音很冷靜,甚至有些輕鬆,「初級難度一共是二十個喪屍,很簡單的。」

  恐狼發出了威脅的低吼,爪子在地上抓撓。

  章曉忽然撤離了高穹的精神,葉麂啪地落在地上,和恐狼站在一起。

  嚴謹笑道:「好玩吧?第一次進入哨兵的精神世界,看到了什麼惡心的東西?」

  高穹:「沒有任何惡心的東西。」

  章曉沒出聲。他在回憶自己腳下的那個物件。

  它被雪覆蓋了,但還能看得出是一副眼鏡。

  一塊鏡片碎了,上面還沾著血。


第61章 實戰練習(4)

  初級的喪屍圍城不難。

  他們的目標是攻擊二十具喪屍, 嚴謹只在一旁指點高穹去完成。他發現高穹的攻擊方式和新希望的學生完全不一樣:他衝得太快, 完全沒考慮自己身後還有一個嚮導,兩個人應該共同進退, 互相保護。高穹的戰鬥方式近乎不管不顧, 以殺死敵人為第一要務而非制服。

  嚴謹意識到, 高穹雖然打得很漂亮,但他沒有學習過團隊合作, 他甚至沒有習慣過和一個嚮導共同站立在鬥場之中。

  章曉就更不用說了。每一次的實訓課程他都是在場外給大家看手機錢包的, 而且總是坐得很遠,不然就會被十幾個哨兵的精神體嚇得雙眼翻白暈過去。

  他呆呆地跟在高穹身後, 有些茫然, 又有些緊張, 小葉麂縮在他身邊,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前面正跟喪屍翻騰搏鬥的恐狼。

  恐狼就像是這個廢城裡的另一個戰鬥型哨兵,它靈活且凶猛,利爪和利齒不斷拉扯、撕咬著喪屍的手腳。殘肢被它吐在地上, 很快又被高穹踩在腳下, 踏了過去。虛擬情景中的肉身沒有質感, 高穹好一陣子才適應這種怪異的感覺,他的恐狼也很迷惑,咬掉了兩根胳膊扭頭看看高穹,咬掉兩個鼻子又扭頭看看高穹。

  那眼神是在說:沒嚼勁,怪怪的。

  「沒錯。」高穹說,「繼續咬你的。」

  二十具喪屍對他來說很平常, 只是因為短暫的劇烈運動出了一點兒汗。

  他和恐狼走了回來,看到章曉神情呆滯,戳了戳他腦門:「帥不帥?」

  在這個廢都里,他們三個人身上的穿著也變了樣。黑色的緊身皮衣和長褲,高幫鞋,腿和臂上卡著槍套。槍套里雖然有槍,但拿不出來,這衣服就是個衣服,武器也是衣服的一部分,純裝飾。高穹覺得章曉穿著這一身是挺好看的,但看看自己,又充滿懷疑地問了句:「我帥不帥?」

  「……帥。」章曉應道。

  他心不在焉,高穹察覺到了,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

  章曉一直想著那副眼鏡。他記得高穹說過,自己曾經揍過梁君子一拳,鏡片碎了,梁君子的左眼也受傷了。眼鏡去了哪裡?高穹沒有說。但總之,眼鏡沒有消失,它就藏在高穹的雪原里,藏在那些厚實的、冰冷的雪粒之下,直到自己踏入才顯露出來。

  他還在翻來覆去地想著眼鏡,沒仔細聽嚴謹說的話就胡亂應了聲:「嗯。」

  話音剛落,耳邊響起無節奏的提示音:【中級難度將於十秒鐘後開始。本難度劇情將出現部分選擇題,不影響劇情進展,不影響成績判斷,請各位受訓者根據實際情況和真實想法選擇。】

  章曉渾身都僵了:「還來?!」

  嚴謹詫異地看著他:「我剛剛不是問過你了麼?」

  「……中級難度的數量是多少?」他後悔極了,連忙問。

  在單調的倒計時聲音里,嚴謹開口:「400個。」

  章曉:「……」

  倒計時結束了。

  「從20到400,跳躍不是太大了嗎!!!」章曉大叫,「這個訓練系統不科學!」

  「按照一般的訓練過程,是完成全部的初級內容之後才會進入中級劇情的。喪屍是二十個嘛,沙漠劇情是四十隻蠍子嘛,世界大戰八十個敵人,異種紀元是一百六十個外星人……」

  嚴謹耐心地跟章曉解釋,另一邊的高穹已經開打了。

  他的恐狼精神奕奕,左衝右突,在密密麻麻的喪屍人群里自由穿梭,活活在擁堵的路上開出一條血道。

  高穹站定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溫熱腥臭的血飛濺到他臉上,他甚至能感受到手指接觸到那本該不存在的「血液」時,指尖產生的粘膩感覺。

  他立刻蹲下,伸手去抓方才被控狼一口咬斷了脖子的屍體。

  屍體的觸感和初級時沒有什麼分別,抓下去完全是虛的:那裡什麼都沒有,雖然看起來彷彿存在著一具無頭的屍體,但實際上空空如也。

  但臉上血液的感覺太過清晰了。

  喪屍怎麼還會有這麼濃稠的、溫熱的血液?

  他心中一凜,連忙站起,把恐狼叫回自己身邊。恐狼只是精神體,它的身上的皮毛是不會被血液沾染的,因而奔跑衝突了這麼久,仍舊乾乾淨淨。高穹彎腰拍了拍他的腦袋,這是讓它稍安勿躁,等待時機。

  面前的狹長街道上,又有近百位步伐踉蹌的喪屍踏過同伴的碎塊緩慢走了過來。

  高穹很快發現了這些喪屍和方才初級難度的區別:他們更像人了。

  那些頭頸折斷仍能大步飛奔的東西不見了,滿口的獠牙和泛白的粗大傷口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顯然剛剛感染了喪屍病毒的人類。他們還保留著人類的外貌和行動方式,有的人甚至可以稱為乾淨:除了發紅的雙目和不斷流下的口水昭示著這些東西的不同尋常,他們的外貌和普通人一樣。

  高穹下意識低頭。

  他腳下是一片殘肢,都是被控狼撕咬開的。

  一隻完整且乾淨的人手就攤開在他的腳邊,無名指上是一枚銀色的戒指。手臂的主人已經不知道恐狼扔去了哪裡。

  高穹渾身發熱。他的恐狼開始不安地嘯叫,爪子在地上不停撓動。

  章曉察覺到高穹的不同尋常,連忙奔到他身邊,拉著他往另一側街道上跑:「打不過就跑啊!」

  嚴謹跟在兩人身後,贊同章曉的話:「訓練室最多容納七個人,要是進來的人能分組的話,我會把你們分散開來的,光站在一個地方打架有啥好玩的啊?」

  三人快速奔跑,章曉很快看到前面有一片強烈的燈光,是這個廢城裡最大的超市。

  三人進入超市之後立刻反鎖大門,轉身看著內部。這建築的內部起初還是一片黑暗,但隨後系統很快調節完畢,超市內部荒涼的景象一點點顯露出來。

  「不能往里走。」章曉觀察了一下,立刻說,「天花板和牆都破洞了,喪屍會鑽進來。」

  高穹緩過勁兒來,指了指頭頂:「到樓頂去。」

  在循著安全通道一路往上的時候,章曉跟在高穹身邊,清晰地看到他脖子和額頭上的汗水。他有些困惑:這場仗似乎不難打,但高穹卻顯得很吃力。

  超市不高,只有五層,三人來到了樓頂,發現天花板已經破了,於是乾脆一個個爬到了天台上。夜晚的天穹密布星辰,章曉正瞧著,嚴謹在一邊說:「其實我們現在還是在受訓室的地面上,只是我們在接觸樓梯的時候系統開始進行達利運算,用視覺來誤導了我們……」

  高穹對這些理論沒興趣,一個人坐在天台邊上,看著樓下街道上正緩緩聚集的喪屍。章曉走到他身邊坐下,發現他的手溫很低。

  葉麂原先縮成小小一隻趴在他的肩上,很快散開了,溫暖的輕霧滑到高穹身邊,包圍著他。

  章曉眼前一晃,再次踏入了那片茫茫的雪原之中。

  這片雪原就是高穹的精神世界。章曉一開始覺得它荒涼,但很快就感覺到事實並非如此:在雪原之下,還埋藏著很多很多東西。高穹離自己很遠,他站在雪原的邊緣上,身旁就是一片汪洋。他眺望著汪洋的另一頭,不發一語,沈默得像一尊沒動靜沒活氣的雕像。

  章曉走過的地方,那厚厚的積雪逐漸融化了,變成了無形的水,很快消失。章曉繞過了梁君子的眼鏡,他想一直往前走,想靠近高穹,但他很快停了下來。

  雪化得更多了。

  在冰冷的雪層之下,埋藏著幾具小小的屍體。他們互相牽著手,像是在往某處走,每個人都穿著白色的生化防護服,胸前的標牌上寫著「010基地」的字樣。

  章曉頭暈目眩。這些小屍體漏出來的時候,雪原上的氣氛變了。風刮起來,雪也下起來,高穹仍站在遙遠的地方盯著他。在他身後,那片藍色的海洋正瘋狂湧動,大浪一個接一個地卷過來,萬千種巨獸藏在浪頭裡,就要往高穹身上撲過去。

  「高穹!」章曉站在雪地裡,徒勞地大喊,「不是你的錯!他們會死,不是你的錯!」

  撲卷到他身上的雪花和風就像是被無望的悲傷鍛造出來的刀子,一刀刀捅進了他的身體里。

  一個幼小的高穹趴在雪地上號啕大哭。他衝著那幾具小屍體不斷磕頭,眼淚鼻涕糊住了面目,渾身發抖。

  章曉艱難地迎著風走過去,一把將他抱在自己懷裡。

  「不是你的錯。」他小聲地在七八歲的高穹耳邊說,「你特別勇敢,特別棒。你幸存了下來,並不是因為你他們才會死。」

  高穹哭著抓撓自己的臉,他融化了,生化防護衣癟下去,軟軟地攤在章曉的手裡。

  他大叫一聲,猛地從雪原里掙脫,一屁股坐倒。

  高穹的臉色有些可怕:「你看到了什麼?」


第62章 實戰練習(5)

  章曉訥訥站起。

  「什麼都沒看到。」他說, 「你還好嗎?」

  高穹的信息素有些混亂。他也沒有再糾纏於這件事上, 拉著章曉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指著下面的喪屍群。「他們太像人了。」

  章曉仔細看了一圈, 明白了高穹的意思。

  「這是這個訓練系統的設置吧。」他低聲說, 「初級是我們剛剛看到的那些, 中級是剛剛完全喪屍化的人群,那高級……」

  兩人面面相覷。樓下擠滿了喪屍, 它們正緩慢通過被強行打開的超市大門, 進入內部。在密密麻麻的喪屍群中,不時爆發出一兩聲嚎叫, 那嚎叫的聲音介乎人類與非人類之間, 聽進耳朵里, 令人遍體生寒。

  「高級確實就是人。」嚴謹站在兩人後面,也一起看著樓下緩慢蠕動的軀體們,「高級劇情是說,這個城市即將被喪屍病毒感染, 無人可以幸免, 也沒有特效藥, 政府決定執行清洗計劃。你們要做的,是殲滅城市裡近萬名剛開始感染病毒,或還沒感染的人類。」

  高穹站起來震驚地看著嚴謹。他的手微微顫抖,甚至連話都有些說不清楚。

  「殺人?」他輕聲問,「你們要……要訓練哨兵和嚮導去配合殺人?」

  「這是一個盡可能模擬真實的訓練系統,但絕不是真的讓你去殺人。」嚴謹說, 「在《虛擬現實遊戲公約》里,我們規定了一個最基礎的原則,就是不能模擬真實的人體觸感。這樣避免了成人遊戲的泛濫,但更重要的是制約了這一類含有暴力、殺戮元素的遊戲或者系統的設計。你看到的是喪屍,是動物,是人,但你一碰就知道,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這一類遊戲和系統能做到的就是盡量還原視覺,還有還原血液的觸感。這已經是底線,不能再往下了,否則會非常非常危險。」

  高穹想起了自己臉上的血液,那種粘稠的、令人不適的感覺。

  「但進入遊戲的玩家會知道,他就是在殺人。」高穹說,「就算沒有人體的實感,只要數量足夠,肯定會給人殺人的錯覺。近萬名……」

  嚴謹笑了笑。他的鸚鵡立在他的肩上,學著高穹的聲音喊了句「殺人」。

  「所以你們最多也只能接觸中級劇情。高級劇情是專為戰士設置的訓練內容,與你們無關。」他說,「成為了戰士,要上戰場,那就是要去殺人的。」

  「這就是所謂的選擇題嗎?」高穹問。

  嚴謹詫異地看著他:「當然不是。選擇題還沒有出現。」

  他看了看樓下的喪屍數量。

  「選擇題會在喪屍數量還剩十個左右出現。你可以期待。」他看看高穹,又看看章曉,「不用擔心,哨兵。你有一個忠誠的嚮導。」

  章曉察覺高穹的信息素並沒有因為嚴謹的說明而停止躁動。

  這確實不是殺人,可對高穹來說,這與殺人無異,他仍舊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當年一起進入隕石內部的小孩只有他活了下來,他將這段記憶埋在腦海深處,從未忘記,還把錯誤歸到了自己身上。章曉心裡湧起百般滋味,他好像這一刻又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哨兵:高穹內心深處存活著一個無助且孤單的孩子。

  他是幸存的,他是活下來的,他看著同伴死去了,以異常淒慘的方式。

  那個孩子恨不能自己也隨著別人一起融化,才能稍稍減輕這不知從何而生的罪惡感。

  章曉心想,所以高穹才沒辦法忘記梁君子,所以他永遠記得那副被自己打碎的眼鏡。

  原本性質單純的打鬥,因為梁君子最後做的事情,那從未設想過的善意,讓高穹再一次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蒙上了罪惡感。

  「虛擬現實遊戲虛擬的並不僅僅是我們所看到的現實,在遊戲中出現的選擇,其實也跟我們以後會面臨的一模一樣。這個系統不能存檔,你一旦選擇錯誤,就必須重來。」嚴謹說,「謹慎選擇吧。」

  章曉悄悄握住了高穹的手。他的葉麂化作朦朧的光霧,纏繞著高穹和他的恐狼。

  雪原上仍舊狂風呼嘯,哭泣的孩子不見了。高穹站在雪原與海的邊界上,遠遠注視著這片從來無人涉足之地的新訪客。

  「我的葉麂很厲害。」章曉說,「你可能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嚮導精神體。」

  他說出來都覺得不好意思。

  「不用擔心,你不會出問題的。」章曉低聲道,「我絕不會讓‘海嘯’出現。」

  說話間,在頂層的空洞下方已經傳來了雜亂的拖沓腳步聲。喪屍正湧上來。

  鄧宏解決了操場的鬥毆事件回到實訓室門外,發現嚴謹三人已經在裡面開始訓練了。

  實訓室內部立起了屏障,鄧宏現在無法打開門,也看不到裡面發生的事情。

  這麼嚴密?他心想,又不是做什麼保密級別的特訓,難道一開始就要上高級劇情?

  實訓室里現在不需要他,他便溜達到電梯那裡,下樓走了。

  在停車場時他看到了袁悅,立刻和他打招呼。

  「上次你讓我幫忙找的生物圖鑒我找到了。」車窗滑下來,他看到袁悅的車里還坐著一位他不認識的年輕人,挺英俊的一個哨兵。

  「太好了,我現在特別需要。」袁悅連忙道謝,「已經寄來了嗎?」

  秦夜時盯著跟袁悅攀談的人,他也同時發現,對方是一個哨兵。

  這就是袁悅的前男友嗎?他心裡湧起了微妙的敵意。但對方沒有停留很久,袁悅給他留了單位的收件地址,兩人就告別了。

  憋了十幾分鐘,在兩人走向學院圖書館的時候,秦夜時終於忍不住問:「那個是誰?」

  「學校老師。」袁悅低頭察看自己的預約的書歸還了沒有,差點撞上一個踩著滑板溜過的少年,好在秦夜時險險把他拉住了,「謝謝謝謝……鄧老師人挺好的,利用工作之便幫我找書來著。他有別的本職工作,現在主要負責學校里的實訓課程。」

  秦夜時把這兩句話在腦子里反復做語意分析,最後確認:不是他。

  袁悅的家在學院的圖書館後面,是他畢業之後跟這兒的老師買下來的房子。秦夜時覺得一路不講話實在不好,於是硬邦邦地主動搭話:「你怎麼會在這裡住?」

  之前檢查人口數據管理系統的時候他才知道,袁悅和自己都是從人才規劃局里出來的「特殊人才」,雖然沒覺得袁悅有什麼特殊之處,但兩人至少多了一個關聯點。這個關聯處當時沒察覺出有意思,現在秦夜時想起,很有些欣慰的味道:我們兩個人至少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

  「以前跟朋友在這裡住,這是他的房子。我覺得住著挺舒服,所以就買下來了。」袁悅說得有些模糊,「離圖書館近,挺好的。新希望的圖書館藏書比人才規劃局的還多,而且更全。我平時沒工作,都在圖書館裡泡著。」

  他仍一直低頭看手機,秦夜時不知道他是真的很忙碌,還是僅僅不想抬頭瞧自己。

  「對了,主任說今天高穹和章曉在學院裡訓練。」袁悅總算抬頭,高興地對他說,「你好幾天沒見章曉了吧?一會兒咱們四個一起去吃飯。學院三食堂的東西不錯,樓上還有個小露台,供應啤酒和燒烤。天氣好的話還有烤全羊,很熱鬧。二食堂也很好吃,有個芹菜肉餡兒的餃子,不知道高穹喜歡不喜歡。你給高穹買的小海豚帶來了麼?說到海豚,職工食堂里的番茄魚頭豆腐湯也特別好喝,裡頭還有菠蘿和柑橘的小碎塊兒,也不曉得怎麼調味的,我一口氣喝一盆絕對沒有問題……」

  說起食堂,袁悅沒關住話匣子,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他沒聽到秦夜時回應,扭頭去看,發現秦夜時愣愣看著自己,心裡頓時一緊張:「怎麼了?我說和章曉一起吃飯呢,不高興嗎?」

  秦夜時正呆呆看他說話,看他一動一動的嘴巴,牙齒和舌頭,還有說起番茄魚頭豆腐湯時眉飛色舞的表情,沒提防被發現了,頓時臉上一紅,移開目光:「什麼?」

  「能見到章曉了,不高興嗎?」袁悅笑著問他。

  秦夜時覺得有些傷心了。他沒有不高興,也沒有很高興,只是不喜歡袁悅用這樣的神情和口吻,問這樣難以回答的問題。

  「他不喜歡我,而且跟高穹在一起了。」秦夜時生硬地說,「以後別扯上我。」

  袁悅還是笑著:「那你可以繼續喜歡他,沒關係的。」

  秦夜時不吭聲也不走了,站在原地瞪著袁悅。

  袁悅知道自己說錯話,連忙牽著他的手臂往前走:「我錯了我錯了,師兄給你道歉。以後不開這種玩笑,知錯了。快到我家了啊,請你喝好喝的。」

  「我不是小孩!」秦夜時怒道。

  袁悅完全沒把他的怒氣放在心裡,笑著說:「行行行,我知道你不是小孩。」

  秦夜時一團氣憋在心裡,想跟袁悅吵,想反駁他,但想了幾秒鐘,又覺捨不得,那氣發不出來,手臂又被袁悅牽著,反而讓他更臉紅了。

  ——

  《虛擬現實遊戲公約》:由全世界7個遊戲管理機構於1996年共同制定,並成為虛擬現實遊戲的市場准入標準之一,承認並遵守公約的遊戲才能上市售賣。2008年,包括中國在內的亞洲六國加入公約,亞洲企業研發的遊戲開始在北美、歐洲等地的合法渠道上銷售。公約認可費用不高,但由於受其制約,部分專為滿足某類玩家喜好而研發的遊戲會失去可玩性,因而目前在地下流通渠道內仍舊存在著數量龐大的非公約許可遊戲。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之外:

  章曉說完「不會讓海嘯出現」之後,被自己感動了。

  老子終於說了句像樣的情話,啊,好開心~

  高穹注視著他:「‘海嘯’是什麼?」

  章曉:「……要、要解釋嗎?」

  高穹:「解釋。」

  章曉:「……氣氛全沒了。」

  在喪屍爬上來之前,他只好和嚴謹一起緊張地、言簡意賅地給高穹解釋「海嘯」的意思。


第63章 實戰練習(6)

  袁悅住的房子比秦夜時想象的要大一些。

  他很少去別人家裡做客, 只有逢年過節會和父母姐姐一起到親戚家裡拜年。他們家的親戚非富即貴, 因而他對「普通人家」比較深刻的印象就是到應長河家裡吃年夜飯那次。

  不夠寬敞的客廳,擺滿了東西的餐桌, 亮度不夠合理的燈光, 短小狹窄的陽台, 還有小得可憐的電視……他以為袁悅的職位比應長河低,按道理說, 他住的地方肯定比應長河家要小。至少小一半吧, 跟倆房間差不多大,他是這樣想的。

  站在袁悅家門前, 秦夜時在心裡思索兩個問題:看到袁悅寒酸的家之後應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才不至於失禮, 應該說什麼虛偽的贊詞才不至於讓袁悅感覺難堪。

  袁悅打開門請他走進去, 秦夜時站在門口呆了呆,情真意切地說了句「這麼大啊」。

  袁悅看了他一眼:「秦少爺在諷刺我嗎?」

  「沒有沒有。「秦夜時連忙解釋,「我沒想到這麼大,居然還有陽台。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了, 我以為最多只有應主任家的一半大, 畢竟你們單位的人工資比較低。」

  袁悅:「……」

  他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皺眉瞪著秦夜時。但秦夜時的表情真誠得可怕,他忍了一會兒,沒憋住,笑了出來,然後彎腰拿出拖鞋讓他換上:「你以後少說些話比較好。危機辦沒有人說過想……想揍你嗎?」

  「有人說過。」秦夜時回憶了片刻,「我姐姐是秦雙雙, 他們不敢的。」

  袁悅去泡茶了,讓他隨意坐。

  秦夜時站在袁悅的客廳里,不知道坐在哪裡才合適。袁悅的毛絲鼠溜了出來,在沙發上蹦來跳去,示意他到這裡落座。秦夜時看著趴在沙發上酣睡的一條老狗,和一堆已成傾塌之勢的書籍,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僅是沙發,茶几、餐桌和地面上幾乎都擺滿了東西,絕大部分是各類書籍和文獻,裡頭間雜著酒瓶、模型、零食、鬧鐘等等小玩意兒。秦夜時自己不太收拾房間,但家裡有傭人,除了在文管委的檔案室里,他很少見到這麼雜亂的地方。

  樓層不高,望出窗外能看到圖書館的樓屁股,還有樓屁股後面的小池塘。一隻頗大的蚊子從陽台外搖搖晃晃飛過,軌跡飄忽不定,就要飛進來里了。

  擺在欄桿上的一棵植物忽然膨脹,啪地一下從根部抽出一條藤蔓,朝蚊子卷去。它顯然做慣了這樣的活兒,一擊即中,卷著那只蚊子慢吞吞縮了回去。

  「好玩嗎?」袁悅興致勃勃地過來了,給他遞了一杯花茶,「這是受輻射變異的巨型留蝶玉,幾年前我朋友從廣東挖回來的。他挖了兩棵,就這棵活了。冬天的時候它的體型會縮小很多,現在就手掌大小,夏天蚊子飛蟲比較密集,它吃得多就長得快,最壯的時候能有兩個腦袋那麼大。」

  他比劃了自己的腦袋和秦夜時的。

  「在廣東沿海那邊發現的最大的巨型留蝶玉有十米高,看上去挺嚇人,不過它沒有顯著攻擊性。反而因為太大了,活動不方便,沒幾天就被人砍下吃了。」袁悅十分遺憾,「說是能壯陽,因為大……怎麼可能啊,那是輻射變異的物種,吃下去反而會有輻射病……後來醫院裡收治的輻射病患者中,男性的比例特別特別高。」

  說起自己感興趣的話題,袁悅又開始收不住話匣子了。秦夜時一邊聽他說話,一邊抿著手裡那杯花茶,他嘗到了草莓和柑橘的香味。有點怪,但不討厭。就像他對這個房子的感覺一樣。

  那杯茶喝完了,袁悅還在興致勃勃地介紹陽台上的植物。因為植物太多,陽台的欄桿和地上都幾乎放滿了,一層接著一層,他現在開始在牆上安裝架子,打算把一些輕的小的放上去。

  秦夜時蹲在地上,神情認真地用手機拍下這些奇形怪狀的植物。袁悅很細心,每個花盆里都插著小標牌,秦夜時發現有兩盆月季已經開出了花,還長著十幾個小花蕾,盆里的標牌寫著【周沙婚禮用花】。他拍了幾張,突然發現巨型捕蠅草和變異君子蘭後頭的角落里放著一個小小的花盆。

  花盆和栽種巨型留蝶玉那個是一樣的,但裡面沒有植物,只有明顯乾裂了的一塊泥土。土上插著兩個小標牌。

  一個寫著【留蝶玉】,一個寫著【寧】。

  秦夜時抬頭看袁悅。

  袁悅:「拍完了嗎?把周沙那兩棵也拍給她看吧。那朵大的挺好看,她說要綠色的花兒,我養了很久……」

  「你前男友是姓寧嗎?」秦夜時突然問。

  袁悅的聲音中斷了。

  他詫異地看著秦夜時:「你怎麼知道?」

  秦夜時指了指那個花盆。它藏在陽台的角落,藏在很深的地方,像是被遺忘了。

  袁悅把花盆扒拉出來,神情有些感慨,看到寫著「寧」字的小標牌,笑了笑。

  「都忘記了。挖回來沒多久就死了,扔在這兒也沒想起來。」他拔出了兩個標牌,揉巴揉巴扔進了旁邊的垃圾筐里。

  秦夜時想到袁悅稱呼這個男人為「朋友」,忍不住又問:「這也是他的房子?」

  袁悅很認真地更正了:「這是我的房子。」

  是他以很低的價格從前男友那裡買下來的。

  「分手之前一點端倪都沒有。他只是跟我說,他要投資做生意,但是缺少點兒錢。我想直接給他,但他不肯,他把房子賣給了我,價格非常非常低,只有市價的三分之一。」袁悅很平靜地回憶著,「他說以後這房子就是我的了。我以為他的意思是,我倆在這兒能有個正正經經的家。」

  「後來呢?」秦夜時很緊張。

  「後來他就不見了。」袁悅說,「有一天我下班回來,他所有的東西都沒了,但我的東西他一件沒拿。怎麼都找不到,過了幾個月吧,他給我打電話,說自己到了南方,去尋找什麼人生的意義,讓我別想他了,以後好好生活。」

  秦夜時呆呆問:「尋找什麼人生的意義?」

  袁悅耐心講解:「其實就是跟我在一起沒意思的委婉說法。單方面分手嘛。」

  好慘啊。秦夜時心想,這都是她姐看的電視劇里常常出現的情節。

  「那你還住在這裡?不傷心嗎?」

  袁悅哭笑不得:「難道我搬出去?這正兒八經的就是我的房子,我能去哪兒?再說我買了房子之後就沒錢了,不像秦少爺你,無需為這種事情擔心。」

  他拿走了秦夜時剛剛喝茶的杯子:「八卦講完了,咱們開始乾活兒吧?」

  秦夜時看著他往廚房走去的背影,越想越覺得這個前男友很奇怪。明明要分手了,卻像是要安慰袁悅一樣,半賣半送地給了他一套房子。袁悅有了房子,那個人有了錢,然後就分開了。

  他探頭去看垃圾筐里的小紙片。袁悅揉得粗糙,提起那位寧先生的時候也非常平靜。

  秦夜時心裡頭有點點愉悅的味兒,像是大冷天里抿上了一小口熱酒,大熱天里碰到了一點兒涼風。他撿起寫著「寧」字的硬殼紙,仔細攤開,仔細把它撕碎了。

  「寧秋湖?沒聽過!」章曉大聲回答嚴謹。

  「他很厲害的啊!在新希望的歷屆學生里,周沙都排不上第一,必須是他。」嚴謹大聲說,「咱們這個實訓系統有他的功勞,樓上的對戰室特別棒,全國最棒了可以說,就是他搞出來的。他的精神體跟周沙的很像啊,也是蛇,不過是世界上最大的蛇,你知道亞馬遜森蚺嗎……」

  章曉萬分不解,迅速打斷他的話:「嚴老師,你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能幫我們打喪屍嗎?」

  他和高穹深陷密密麻麻的喪屍群之中,嚴謹早已爬到了頂層的水箱上面,居高臨下地看著,嘴巴叨叨地要給章曉上課。

  「你們現在認識到這個系統的有趣之處,那當然要跟你講講他啊。他是我最驕傲的學生——」

  聲音戛然而止。一截斷手隨著慘呼朝他飛來。嚴謹連忙蹲下,又差點因為腳底打滑而栽了下去。

  他不敢再講了:「好吧,等我們出去了再跟你好好講講。」

  章曉對系統研發者沒有興趣,他只想緊緊跟在高穹身後,保護他和他的恐狼。

  400個目標,高穹因為深陷於緊張狀態之中,信息素里洩露出的煩躁和怒氣越來越盛。葉麂完全化為輕霧,像是在高穹的身上薄薄地貼裹了一層,盡全力地舒緩著他的不安。

  這彷彿是嚮導的天性,章曉甚至不用回想自己所學過的東西,他能輕易踏入高穹的精神世界,在那個狂風與暴雪肆虐的冰原上,他留下的每一處足跡都融化了積雪。無色的水流在腳下流淌,它們不受風雪的影響,平靜地往前流動,抵達高穹的腳下。

  恐狼的身體變大了,它的牙齒、爪子強壯有力,每一次動作都能令一具喪屍頭部與身軀分離。

  它也漸漸熟悉了這種怪異的觸感,抓撓得越來越迅速。沈浸在這種戰鬥快感里的恐狼沒注意到腳下已經踏空,在撕碎一具衝自己大叫大吼的喪屍之後,它砰地從頂層的洞口裡栽了下去。

  高穹和章曉也隨之跳了下來。

  喪屍的數量已經減少了很多。兩人很快聽到從超市貨架的深處傳來低沈的吼聲。

  這是超市的頂層,賣的全是衣服。但如今貨架上空空如也,只有各色的價格標籤和打折的貼牌還懸著,隨著破洞湧入的風而輕輕搖晃。

  恐狼當先衝了過去,把那幾個圍成一團的喪屍衝散了。

  高穹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抓握了幾下。

  「適應了。」他對章曉說,「還是很奇怪。知道自己在殺人,也知道自己不是殺人。」

  章曉:「還撐得住嗎?」

  高穹:「當然。」

  這次來實訓,主要還是為了讓章曉適應和自己的精神體共同出戰,這畢竟是他第一次進行實訓。「你呢?」高穹有些擔心,「不累?」

  「不累。」章曉指指他的腦袋,「你知道我在你這裡嗎?」

  「……不知道。」高穹很詫異,「什麼意思?」

  章曉可不願意在這種地方給他上課:「就是我一直在疏導你的情緒,你沒察覺嗎?」

  「沒發覺有你。」高穹想了想,露出個微笑,「但我覺得自己還算平靜。」

  章曉心想那你不平靜的時候是啥樣子?

  高穹像是想要誇他,平白又添了句:「你乾得不錯。」

  章曉:「你怎麼知道我乾得不錯?」

  高穹想了想:「去年袁悅要參加技能大賽,我在單位里跟他配合練習過。我不喜歡他的老鼠。」

  章曉倒是很喜歡袁悅那只毛絲鼠。

  高穹補充道:「太小了,鬼鬼祟祟的。你的麂子比較可愛。」

  章曉:「行了行了別說了。」

  他臉紅了。

  正說著話,耳邊突然再次響起了無節奏的機械聲音:受訓人員注意,選擇題即將出現。請根據實際情況進行選擇。再次提醒,選項不影響評分,請務必真實。

  兩人一愣,連忙抬頭。恐狼站在貨架深處,灰白色的皮毛在晦暗不明的光線里顯得愈加沈悶。

  它方才確實驅趕了一圈喪屍。喪屍圍在這裡,是因為這兒有它們的食物。

  一個年輕人蜷在恐狼面前,抱著腦袋嗚嗚哭泣。他似乎是意識到前面站著兩個人,連忙從暗處爬出來,啞著聲音呼救:「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的手腳都布滿了被喪屍撕咬而產生的傷痕,半張臉已經出現了感染症狀,左眼完全變紅。

  平板的聲音再度響起:【喪屍病毒感染率:60%。無法治癒。請選擇:A.將目標人物殺死。B.將目標人物放走。】


第64章 實訓練習(7)

  毫無起伏的電子合成音背後, 是年輕人隱隱約約的呻吟聲。

  他已經傷得很重, 發出求救似乎就耗盡了力氣,只能趴在地上, 連聲哼哼, 兩只血跡斑斑的手抓在地上, 要往高穹和章曉的位置爬來。

  高穹完全僵住了。

  章曉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請在1分鐘之內做出選擇。】那聲音又說。

  那年輕人還完好的、還明亮的一隻眼睛盯著高穹:「救……救我……」

  高穹不能再看,他立刻閉上了眼睛。

  「不選會怎麼樣?」他問。

  嚴謹已經隨著兩人跳了下來。他站在不遠處, 踩著喪屍的屍體:「一分鐘之後如果不作出選擇, 會自動退出系統。」

  「選錯了呢?」

  「這個選擇題沒有對錯。」嚴謹像是在對自己的學生上課一樣,認真而清晰地說, 「你選擇殺了他, 你可以繼續前進, 完成這個劇情。你選擇放了他,你就要回到開始之處,從頭再來,再對付一次400個目標。」

  高穹深吸一口氣, 咬牙道:「所以選擇殺了他才是正確的?」

  「我說了, 沒有對錯。你的選擇會帶來不同的結果, 你如果選擇放了他,那麼就要接受自己一直困在中級的喪屍圍城劇情里,無法再前進一步的事實。這是好是壞,我不知道。我帶過很多學生,無法做出選擇,或者選擇把人放走了, 一年總有那麼十幾二十個。」

  看到高穹的猶豫不決,嚴謹又加了一句:「這其實只是一個虛擬現實遊戲。」

  高穹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它是遊戲,可它太過真實了。這不僅是說血液、說人體,說這個城市裡林立的建築或冷清的月光,雖然這一切確實無限接近現實,但讓他無法做出選擇的,是這個選擇題的指向。

  選擇題的目的不是讓受訓者決定這個目標人物是死,或者不死,而是要把受訓者放在一個假設卻又極可能在未來發生的事態里:如果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你真的遇到了這樣的人,你會怎麼選擇。

  高穹現在選擇什麼答案,他未來就會選擇什麼答案。

  這個題目能讓人非常直接地看到自己內心天平的側重。

  他轉頭看著章曉。

  這次訓練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章曉。高穹知道章曉很平靜,他能感覺到自己嚮導的信息素,冷靜、沈穩,並沒有因為這個遊戲而產生動搖。

  「你選什麼?」他低聲問。

  還剩十秒鐘,倒計時開始了。

  其實答案是很明確的。章曉需要訓練,他需要在短時間內多次反復地進行這樣的練習,好補足前面十幾年無法完成的實訓課程,認識自己精神體的能力,也讓它充分地得到鍛鍊。

  章曉看著高穹,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小聲說,「我沒辦法選。」

  他們都過分深入這個遊戲了。在這個選擇題出現之前,他們在廢城裡和幾百個喪屍搏鬥,在冷冰冰的月光下奔跑,心跳劇烈,氣息急促——這讓受訓者充分地融入遊戲的氣氛里,最後時刻的選擇題才更難以回答。

  章曉猶豫了,而高穹不願意選擇唯一一個可以讓他們繼續往前的選項。十秒鐘過後,視野里突然一片漆黑,在「受訓者選擇超時,本次訓練停止」的提示之後,VR頭盔停止了運作。

  他們摘下頭盔,落入眼中的是枯燥無味的受訓室,城市消失了,月光也消失了,面前只有布滿障礙物的地面。

  「這很正常。」嚴謹似乎是為了安慰他們,主動說,「你們直接從第一個初級劇情跳到中級劇情,不適應是正常的。一般來說,經過幾次逐漸加大難度的初級劇情之後,這個選擇題不難做。」

  高穹和章曉都需要休息,嚴謹示意高穹把自己的恐狼收起來,他把兩人帶了出去。

  高穹臉色沈悶,突然問:「這個系統是誰做的?特別是……這個選擇題。」

  「你剛剛沒聽我說嗎?」嚴謹笑道,「寧秋湖,我的學生,這個實訓系統有他的功勞,這個選擇題就是他提議放進去的。」

  他頓了頓,收起了笑容:「你為什麼這麼問?」

  「這道選擇題很奇特。」高穹平靜地回答,「初級和中級劇情的重點應該都是體能和反應能力的鍛鍊,最後的這個選擇題卻出現了和道德倫理相關的考驗,我覺得不協調。」

  嚴謹盯了他半晌,點點頭:「你說的沒錯。」

  實訓系統在設計的時候嚴謹也參與了其中。

  在中級和高級劇情里加入這樣的選擇題,一開始並不在整個實訓系統的設計里。系統進行試運行的時候,組內的技術組成員寧秋湖提出了一個建議:這個實訓系統目前是國內最先進的,將來也會用於訓練上戰場的哨兵和嚮導,因而應該加深實訓系統的深度,在系統內部安設一些可以對受訓者的心理素質、道德觀念等方面進行考察的內容。

  他不僅是提出了建議,而且在會議上拿出了一份非常完整詳實的計劃書。

  作為一個當時還在新希望就讀的學生,寧秋湖之所以能加入實訓系統的設計組里,因為設計組需要借助他的力量來測試受訓系統。寧秋湖是一個極為出色的哨兵,他的精神體是一條巨大的亞馬遜森蚺,世界上最大的蛇類。他出身於一個軍人家庭,從小就接受了強度很大的系統訓練,早在進入新希望之前,就已經在高中級別的全國技能大賽里連續三年奪得冠軍。

  高三畢業的那年,人才規劃局和新希望同時對寧秋湖展開了爭奪。

  寧秋湖是不會出國的,他的家人要求他必須在國內完成大學學業,因而會進入哪個學校就至關重要。

  新希望最後勝出了,寧秋湖選擇了它。在大學的四年里,寧秋湖不算高調,但他確確實實參與了許多普通學生根本不可能接觸、甚至沒有機會聽聞的重要項目,比如這個最先進的實訓系統。

  他的建議最終被採納了。

  高穹和章曉都對這位神秘而強大的人物產生了興趣。

  「我為什麼沒有聽過他的名字?」章曉問。

  他甚至回憶起校門不遠處竪立著的榮譽牆,上面大部分都是周沙的照片和名字,他從來沒有見過「寧秋湖」這三個字。

  「因為畢業的時候,他犯錯了。」嚴謹似是不願意細談,「事關他的隱私,我不方便多說。總之,他在拿到畢業證之前就被新希望開除了。」

  章曉吃了一驚。

  高穹只在新希望呆了兩個月,他不明白新希望的校規。新希望一直都是重視哨兵甚於嚮導的,哨兵犯錯、哨兵被處分,只要不是太過分,都會在畢業之前撤銷這些記錄,讓那個哨兵乾乾淨淨地進入社會。在章曉的印象里,他從沒有聽過新希望主動開除哨兵。

  高穹不知道這些事情,他對寧秋湖這個人做了什麼也不感興趣,只是一味地追問選擇題:「我想知道高級劇情里的選擇題是什麼。」

  嚴謹猶豫片刻才開口。

  「高級劇情的選擇題,寧秋湖當時提出來的時候,確實受到了質疑。但質疑的聲音不夠大,所以最後我們還是放進去了。」他說,「有爭議是正常的,高級劇情專門為戰士準備,有爭議的、難以選擇的題目才更能篩選合適的戰士。」

  高穹有一種很強烈的反胃感覺:「是什麼?」

  「喪屍圍城的高級劇情里,你會遇到50個分散在城市不同地方的普通人。你要殺了他們,因為他們就算當時當刻不被感染,在之後也一定會變成喪屍。」嚴謹說,「他們之中,包括嬰孩,兒童,女人,老人,殘疾人,可以說是最弱勢的群體。父母和孩子,丈夫和妻子,乞丐和給他買牛奶麵包的好心人,即便外界一片混亂仍舊堅持救治病人的醫生,死守著圖書館數據庫的館員,保護著學生的幼兒園老師……」

  高穹難以置信:「為什麼是這樣的人?」

  「這是普通意義上的好人。」嚴謹說,「但在戰場上,他們處於敵對方,他們就是戰士的敵人。」

  章曉也愣住了。他和高穹面面相覷,都覺得不可思議。

  「嚴老師,你也同意嗎?」他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明顯不對勁……你也同意把這些題目放進去嗎?」

  「組里二十個人,我是兩個不同意的人其中之一。但我反對的是寧秋湖設置的人物特點,不是反對這樣的選擇題。他完全可以把人物泛化,而不要集中在最弱勢的一部分之中。」嚴謹回答,「後來的訓練效果證明,這些題目是有用的。它的確能幫我們篩選出意志力強大的冷酷戰士。」

  篩選,嚴謹使用了這個詞語。

  章曉心想,是這個系統在篩選受訓者,還是系統的設計人員在篩選他們認可的「戰士」?

  在去往食堂的路上,高穹因為感覺不適,在小樹林里坐了很久。章曉陪著他,兩個人坐在塗成樹樁的石凳子上,看頭頂一片片抽出嫩芽的樹枝,和枝頭上嘰喳喧鬧的小鳥。

  嚴謹已經回了自己辦公室。他察覺到高穹和章曉對系統里選擇題的抵觸,告訴兩人以後如果 還想繼續使用實訓系統,不要找鄧宏,直接找他就行。

  「你知道怎麼選的,對嗎?」高穹突然開口。

  章曉還在數著樹上到底停了幾只長尾巴的喜鵲,一時沒反應過來:「選什麼?」

  「那個選擇題。」高穹說,「你會選擇殺了那個人。」

  章曉沒有否認:「那是最合適的答案。」

  「可你沒有選。」

  「因為你也沒有選。」章曉平靜地說,「我知道你選不出來,所以,所以我也選不出來。」

  高穹說不出話。他伸手握住了章曉有點冰涼的手指,把它們攥在自己手心裡,溫暖著。

  頭頂的喜鵲撲騰著飛走了,落在了別的樹上。枝條還細,被沈沈地一壓,立刻上下晃蕩起來。

  高穹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我知道是假的,是虛擬的。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在殺人。」

  他閉上眼睛,無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在彼處所見過的、經歷過的一切:和自己一起踏入隕石的孩子,還有自己無法救助的實驗者。通天塔里進行的訓練內容比較單調,他從未面臨過這樣的抉擇,他們把他帶出去,只是讓他去獵殺海洋里的生物或冰面上的企鵝。

  「那些小孩子……確實是我無法左右的,但我還是殺了人。」高穹低聲說,「你記得嗎,你記得我說過梁君子是怎麼來的嗎?」

  章曉自然記得。梁君子會成為擁有一頭藏羚羊的嚮導,因為他注射了高穹的血清。

  「只有他活下來了。」高穹的手不自覺地發抖,「其餘的受試者,他們都死了。是我害死的……如果不是我,如果沒有血清,那個基地不會存在,他們不會死,梁君子也不會變成那個樣子。」

  他思緒有些混亂,自己也察覺到自己情緒的不穩。但這深藏在心底的恐懼和厭憎已經存在太久,它們一天天地積累、發酵,成為他永遠繞不過去也無法傾倒的毒汁,長久地淤積在心裡,根本無法排解。

  「他們都應該活得很好。」高穹的聲音是顫的,「但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逃出來了。我平安了,我逃到這裡,我遇到應長河,遇到你……我是幸運的,但我也是最可惡的。」

  冰原里的小屍體,冰原里的眼睛,還有被埋藏得極深的、章曉還未能窺見的一切。它們從來沒有消失。即便高穹逃到了另一個世界,它們也不會消失。

  章曉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反反復復地、一字一句地說:「不是你的錯。」

  高穹紅著眼睛問:「那是誰的錯?」

  章曉心想,是扔下火種的那個人……是利用陳氏儀去到彼處,並留下了足以改變時間和科技發展的線索的那個人的錯。

  但他沒有說,只是輕吻著高穹的頭髮,擁抱著他,在春末的風裡,細細地安慰他。

  高穹平靜得很艱難,直到袁悅的電話過來了,他身上混亂的信息素才終於略為收斂。

  袁悅約他倆去食堂吃飯,說秦夜時也會一起去。他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

  「我們還要再去做一次實訓。」高穹突然說,「喪屍圍城的中級劇情,我們要過去。」

  章曉連忙擺手:「沒關係的,我沒關係。我們多做幾次初級劇情也能鍛鍊。」

  兩人都知道對方的意思。高穹想讓章曉繼續深入訓練,他必須突破自己的心理障礙,殺掉那個選擇題里的人。但章曉不希望他這樣做。高穹選擇不出來,那就繼續選擇不出來好了,這並不是什麼必須要跨過的障礙,況且他並不覺得自己會遇到需要戰鬥的情況,畢竟只是在文管委里是用陳氏儀搞搞空間遷躍。

  「我可以克服。」高穹看著他說,「章曉,這可能很難。但是我願意為你去克服。」

  章曉有點暈,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兒酸,連眼睛也發酸。高穹那麼認真,認真得如此可愛,又誠懇得如同一個初次許諾的孩子。

  「請你相信我。」高穹說。


第65章 實戰練習(8)

  袁悅約的地方在職工食堂。高穹和章曉到的時候, 桌上的一大盆番茄魚頭豆腐湯已經快見底了。

  秦夜時還在舀最後一碗, 見到高穹之後,立刻加快手部動作, 迅速將盆底兩塊魚頭撈入自己碗里。

  章曉沒吃過這玩意, 有些懵:「有豆腐了還放番茄?」

  「很好吃。」袁悅讓兩人坐下, 他再去點菜。秦夜時一邊喝湯,一邊口齒不清地表示:「這個, 再來一盆。」

  高穹對這個湯沒興趣, 他落座之後很快開始吃起桌上的叉燒和魚香肉絲。章曉也餓了,運用精神體特別耗體力, 他從裝滿米飯的桶里挖了兩勺, 就著半碟叉燒狂吃起來。

  袁悅回來的時候, 章曉和高穹已經吃完一碗飯了。他非常震驚:「你們到底做什麼了?」

  「實訓好累啊……」章曉咽下最後一口飯,「不試不知道。」

  除他之外的三個人都連連點頭。

  第二盆番茄魚頭豆腐湯端上來了,幾個人邊吃邊說。

  實訓系統里的選擇題袁悅和秦夜時都遇到過。兩人雖然不是新希望的學生,但在每年準備技能大賽的時候, 都會申請使用新希望的實訓系統來做訓練。

  「我的搭檔一般都會選擇殺死目標人物。」袁悅說, 「我們的目的就是提高自己的實戰能力, 所以是不可能一直卡在一個中級劇情里不過去的。」

  秦夜時在湯里挑出番茄塊吃掉:「我沒有選過這個選項。」

  袁悅吃驚道:「那你怎麼訓練?」

  「這種有劇情的訓練,在單人和雙人訓練里都有。我第一次遇到選擇題不是在喪屍圍城裡,是在世界大戰。」他說,「那是很真實的戰爭,比喪屍啊,沙漠怪蠍更真實。你要對付的是和自己同樣膚色、說著同樣語言的人。」

  「……語言?」高穹愣住了。

  「對的。好像在這麼多個劇情里, 只有世界大戰的劇情里是有語言的。裡面的人物會跟你交流。」秦夜時回憶著自己所經歷的,「而且世界大戰的劇情比較長,你一開始是一個小戰士,和你的同伴同吃同住。後來你要回到總部送情報,路上開始殺敵人。送完情報之後你發現,你的部隊叛變了,他們倒戈了,成了敵人。」

  他喝完了自己碗里的湯,終於停下了吃喝的節奏。

  「非常非常難選。我無法做出選擇。姐姐說我想得太多了,但是兩個選擇都是不正確的,但也都是合情理的。反正我選不出來。」秦夜時說完,有些忐忑地看了看袁悅,「所以我沒有繼續在實訓室訓練。我直接去了頂樓,去了實戰室。」

  技能樓的實戰室在頂層,除了秦夜時之外三個人都沒見過,章曉十分好奇:「實訓室是什麼樣的?」

  「沒有劇情,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選擇題,只要你的能力獲得了認可,就可以跳過實訓,直接進入實戰。」秦夜時一邊說一邊比劃,「你和你的搭檔會遇到另外一對哨兵嚮導。但那不是真人,是留存在這個系統里的,創下過最好成績的幾對搭檔之一。系統會自動抽取匹配的實戰對象,開始了之後就是打打打,每場最多一個小時,先分出勝負的話就直接結束。」

  章曉呆呆問道:「不是真人怎麼打?」

  「如果有別的組和你一起抵達實戰室並且提出了申請,當然也可以跟真人打。如果沒有真人,那就和系統里儲存的那些記錄打。」秦夜時說,「非常非常逼真,你們如果有機會,一定要上實訓室看看。而且你用國家單位的工作證去預約和申請,還可以拿到免費的訓練名額,拿不到免費也是七折,很便宜的。」

  章曉:「我沒有關注便宜不便宜的問題啊。」

  秦夜時:「你不是很窮嗎?為什麼不關注?」

  章曉無話可說,低頭大口喝湯。

  高穹卻抓住了另一個重點:「用這個系統訓練過的人,都會被系統記錄下來?」

  「是的。」秦夜時點頭,「進去之前不是用身份證在讀卡機上驗證麼?你們沒刷?」

  確實沒刷。高穹和章曉對看了一眼。嚴謹來得及時,他們沒有驗證過身份。一旦要驗證,高穹的假證就會被識別出來。

  章曉心想,所以那個系統無法記錄高穹和他的恐狼的任何信息。

  他心裡覺得有些怪異,像是有某種不安在蠢蠢欲動。但他又找不到確切的原因來核驗這種不安的源頭。

  高穹扒拉著新端上來的白斬雞和熏鴨片,問:「你們找到了什麼有趣的信息?」

  袁悅所說的「數據庫」是指他自己建立的一個數據存儲系統。

  系統就在他的書房裡,所有的資料他都輸入了電腦,一方面便於保存,另一方面也便於查詢。這個「數據庫」里的東西,絕大部分都是袁悅研究的時候查閱過的資料,袁悅檢索了片刻,關於精神體融合的資料便全數跳了出來。

  秦夜時坐在他的對面,看著面前的終端機:「……3萬多條記錄?」

  袁悅抬起頭,眼鏡上映著屏幕的反光,看起來很怪異。

  「這裡面大部分都是病歷記錄。」雖然家裡只有他們兩人和客廳酣睡的一條老狗,但袁悅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精神體融合的前提是精神體剝離,但剝離是非法的,但是國家一直沒出台明確的法規,所以一直有很多機構在做這件事。我的畢業論文是研究變異精神體,所以蒐集了很多和精神體異常相關的東西,裡頭就包括這些病歷嘛。你慢慢看,不著急。除了剝離的病歷,還有很多是從二六七醫院裡搞來的,這是我的秘密,你別跟你姐說。」

  秦夜時被他影響,也跟著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很有地下黨接頭的氣氛:「有剝離成功的嗎?」

  「有。但是非常非常少。」袁悅說,「什麼是成功呢?有的機構說,剝離了就是成功,至於哨兵或嚮導本人會產生什麼樣的問題,他們不能保證。有的機構則表示不僅要完全剝離,而且要保證哨兵或者嚮導本人的精神狀況不會出現任何障礙。但是這個時間是多久呢?三個月?三年?十年?他們能保證自己的病人一生都不會出問題嗎?所以現在所謂的成功,一般都只是指剝離,就是精神體完全從哨兵或嚮導的身上消失。」

  兩個不同的精神體在理論上是沒有融合的可能的,就算是同一種動物,因為它們產生自不同人的精神,因而也絕對不可能在毫無輔助手段的情況下融合。目前聲稱可以無痛剝離精神體的機構很多,但敢去研究融合的,則幾乎沒有。

  「如果說剝離還在違法的邊緣游離,那和融合有關的,更是法律的空白地帶。」袁悅跟秦夜時解釋,「比如用動物進行不人道的實驗,這是非法的。精神體融合也可以看作一種實驗,但是精神體是動物嗎?不是。它和特殊人群相關。特殊人群的精神體被融合了,也就是說他的精神體是先被剝離,然後才融合的。融合沒辦法追究,那就追究剝離。可是沒有成文的法律法規明確地說過,剝離是犯罪。小秦我跟你說實話,我研究的是精神體變異,雖然也接觸過一些融合的想法,但真的沒想過會有人融合成功。現階段大部分的變異精神體都出現在精神病人身上,鐘妍那種……我是第一次在現實生活里看到。」

  秦夜時小聲抗議:「為什麼叫我小秦?」

  「除非被剝離的人死了,事態才算嚴重。」袁悅無視他的抗議,繼續說,「但現在的情況是,很多機構做不到完全剝離,他們把人弄瘋了,也算是完成任務。」

  秦夜時在危機辦工作,對這些事情也略有耳聞,但是他從來沒有看過這些機構的病歷。看了大概兩百多個人,他面色蒼白,匆匆從袁悅身邊走過,衝進廁所里吐了出來。

  「對不起!」袁悅跟在他身後,連聲道歉,「我忘記提醒你瀏覽的時候開啓無圖模式了。」

  「沒、沒關係……」秦夜時漱了口,眼圈是紅的,臉是青白的,「有點惡心,我沒防備。」

  袁悅覺得他這個樣子挺有趣的。

  「你不是危機辦出來的嗎?」

  「危機辦也不是整天看這些圖啊。」秦夜時有氣無力地說。

  但工作還是要做的。袁悅給他開了無圖模式,讓他繼續翻記錄。書房裡一時間只有鼠標點擊的聲音,此外一片安靜。

  沒有了圖片的干擾,秦夜時瀏覽的速度很快。

  「有人做過精神體融合的實驗。」他開口說,「這人是……是二六七醫院的醫生?」

  「已經死了。」袁悅也在快速地查閱數據記錄,「我知道你說的這個。他研究出了一個什麼藥劑,可以改變精神體的波動頻率,從而讓不同的精神體之間因為頻率的趨同,產生共鳴,創造融合的條件。」

  秦夜時面前的都是醫生工作的記錄,沒有後續的事情。「怎麼死的?」他問。

  「他未經允許,擅自把藥劑注射進病人的體內,藥劑產生的副作用引起了器官衰竭,死了兩個人。」袁悅看著自己的屏幕念道,「原本以為是醫療事故,結果調查之後,發現是非法的醫療實驗,也就是故意殺人。」

  這位名為徐川的醫生在入獄之後,因為癌症引起的併發症比較嚴重,所以一直在二六七醫院裡治療,並被嚴密地看管著。

  「後來就在醫院裡病死了,還沒到行刑的日子。」袁悅說,「想從他口裡挖出一些藥劑研發的秘密,沒來得及。」

  秦夜時沈默片刻,低聲說:「不可能死在醫院裡。」

  袁悅:「」為什麼?

  秦夜時關閉了無圖模式,很快找到了徐川的照片。醫師執業證上的照片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

  秦夜時曾見過好幾次徐川的照片,一模一樣的臉。

  「這個人是警鈴協會的高層。」他跟袁悅說,「他是在白浪街事件里死去的。」

  袁悅說完之後,秦夜時給高穹和章曉繼續補充說明:「徐川死在醫院裡的時間,比白浪街事件還要早兩年。」

  「那是假死啊?」章曉說,「那當時屍檢的人有問題吧?」

  「肯定有問題。」秦夜時低聲說,「資料對不上。」

  這個消息實際上完全談不上「有趣」。高穹聽得雲里霧裡,他和章曉都沒聽袁悅說過香港之行和林小樂鐘妍的事兒。加上討論的又是精神體變異,高穹便很不願意聽,一個人埋頭苦吃。

  吃飽喝足之後,打道回府了。

  袁悅和秦夜時打算去危機辦找秦雙雙報告,高穹和章曉則選擇了回家。

  離開食堂的時候,高穹悄悄和秦夜時走在了一排。

  「你去袁悅家裡玩兒了?」他問。

  「不是玩,是工作。」秦夜時糾正他。

  「以後多去玩。」高穹說。

  「和你有關係嗎?」秦夜時奇道。

  高穹面無表情地點頭:「你多去,我高興。」

  秦夜時便用「果然智力不行」的眼神盯著他。

  走在前面的袁悅手機響了。他接了電話,嗯嗯了半天,最後站著不動了。

  「主任,我不行的……」他連聲衝著手機說,「千萬千萬別……餵?主任?應長河?!」

  章曉:「啥事?」

  「佛頭,佛頭要搞發佈會。」袁悅結結巴巴地說,「要我去參加,點名讓我講解復原的經過。」

  章曉:「那肯定是你講啊,你復原的。」

  袁悅:「要、要穿西裝!」

  秦夜時站在他身後,小心而熱切地上下打量著他。

  他沒見過袁悅穿西裝。


第66章 發佈會(1)

  當年的白浪街事件里, 由於部分屍體損毀特別嚴重, 徐川的身份是根據屍塊和現場遺留下來的DNA等證物檢驗出來的。

  秦雙雙得知徐川居然還有這樣的一件往事,著實非常吃驚。

  危機辦雖然處理特殊人群相關的案件, 但當時徐川是以故意殺人罪來判刑的, 危機辦只留下了一個相關的記錄, 並沒有接手處理,更沒有把這件事納入警鈴協會的檔案之中。

  秦夜時帶回了這個消息之後, 她立刻安排人去排查, 最後發現,徐川「死」在醫院裡的記錄有改動的痕跡了, 他的屍體最後如何處理的, 資料里只留下一句「已火化」, 火化地點是本市的殯儀館。

  但徐川是一個特殊人類,他的火化流程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危機辦這下確定,當時認定徐川已經「死亡」的人必定有問題。

  再查下去,卻發現那些人不是已經死了, 就是失去了蹤跡, 再也聯繫不上了。

  秦雙雙倒不覺得沮喪。在她看來, 這是一個突破口:他們終於找到了警鈴協會死灰復燃的某些目的。

  危機辦的情報工作要抓緊去做,同時秦雙雙也安排人手去追查徐川當年的案子,他是怎麼製作藥劑的,藥劑的配方是怎麼來的,相關的病人症狀在徐川「死」後是否還出現過,這些問題都要解決。

  與此同時, 她把章曉「請」到了危機辦。

  《補彩》是必須要交給本館的,這件事根本不可能瞞得下來。應長河還在想著怎麼去跟本館報告,怎麼找藉口,危機辦一個電話過去,館長臉色都變了。

  章曉背了一個處分,這讓應長河和章曉都挺吃驚的。兩人以為這件事應該更嚴重,但秦雙雙費了不少口舌,總算把事態變成了普通處分了事。

  相應的,她提出的要求章曉就無法再拒絕了。

  秦雙雙要求章曉再次到二六七醫院進行完整的檢驗。

  「把事情捅出來的是她,現在要示好的也是她。」應長河氣鼓鼓地說,「秦夜時,你姐姐啊……」

  秦夜時沒注意聽他說話,一雙眼睛盯著幾天後要舉行的佛頭髮布會的流程安排。

  應長河衝他扔了個筆蓋:「開例會呢!注意點兒!」

  最後他安排了周沙陪章曉去醫院檢查,高穹留著值班,他和袁悅、秦夜時到舉辦發佈會的地點去看一看,搞搞彩排。

  高穹不願意,怒氣沖沖地瞪著應長河。

  「這是為了保護你和章曉!」應長河也怒氣沖沖地瞪著他,「要不是你沒看住他,能出這件事嗎?你去了醫院,萬一也被要求抽血檢查,不就立刻發現你……你……你有毛病了麼!」

  他話說到一半,想起在場的一半人都不知道高穹的來歷,只好艱難地拐了個彎。

  周沙的眼神變得很有趣了:「高穹,你有什麼毛病?」

  高穹閉目,不理她。

  周沙好奇極了,陪著章曉去醫院的路上還一路不停地問:「你們同吃同住同睡,你一定很清楚高穹的事情吧?他究竟有什麼病啊?」

  章曉沒有高穹張口就說瞎話的本事,只好始終保持緘默,任周沙怎麼問怎麼捏他,都巋然不動。

  危機辦派來隨著他們倆一起檢驗的人居然是原一葦。章曉在看到原一葦的瞬間就立刻後悔了:自己應該也跟應長河爭取讓高穹過來的。來人是原一葦,他不可能也要求高穹去抽血。

  周沙和原一葦的工作都非常忙碌,休息日原一葦也有加班的安排,兩人雖然已經把婚禮提上了日程,但袁悅家裡的「周沙婚禮用花」都開幾遍了,兩人連婚禮的地點都沒定下來。章曉很久沒見原一葦,發現他瘦了,也顯得憔悴了許多。

  「危機辦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原一葦說,「呆一天老十年。」

  周沙神情嚴肅,仍舊把原一葦的所有證件都檢查了一遍。

  「我啊,是我。」原一葦哭笑不得,「你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萬一呢?」周沙說,「其實有證件也不一定就是你本人,既然都在醫院裡了,那就乾脆抽個血吧。」

  章曉看著自己的檢驗單,目瞪口呆。這比上一次他做的特殊人群綜合檢測還要複雜,林林總總幾十個項目。

  「……要自己出錢嗎?」他問。

  「當然不用。」原一葦說。

  章曉放心了。

  「秦雙雙讓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你放心,這個檢驗的全過程和結果都是絕對保密的。」原一葦說,「我會全程盯著,檢驗結果也會第一時間拿到手,和你有關的任何信息都絕對不會洩露出去。」

  章曉點點頭。其實他有個預感,這個檢驗是不會有收穫的。他能打破歐得利斯壁壘,能修復精神體,這和他的生理原因沒有任何關係。小時候做的檢查遠比現在更詳細,當時都沒有任何異於常人的結果,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佛頭髮布會的地點安排在某個酒店的會議室里。場地挺氣派敞亮的,應長河他們抵達的時候,本館的工作人員正在和酒店的負責人核對相關物料。

  應長河身為個小領導,也湊過去仔細地聽。

  袁悅站在會場里,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想到要穿西裝坐在台上講話,他冷汗都要出來了。

  秦夜時覺得挺奇怪的。他在例會上也聽過袁悅講解文物,從沒有像現在這麼緊張過,這明明是他擅長的事情。

  「人太多了。」袁悅一臉頭疼的表情,「要寫講稿,講稿要給上面的人審核,審核完了還得背下來,不能隨便發揮,講完了記者還要提問題……人那麼多,那麼不自在,簡直是受罪。」

  秦夜時倒是覺得挺新鮮的。他很想看看袁悅一本正經地開會的樣子。

  應長河大步走過來,像驅趕小雞小鴨一樣揮動手臂:「去去去,袁悅去換衣服。小張要看看你整體的效果。」

  一個瘦高個的姑娘從他後面小跑過來:「哪位啊?這位嗎?形象可以啊,不錯不錯……」

  她看著秦夜時。

  「不是他,是我。」袁悅抬起手示意。

  小張頓了頓:「那,那……那快去換,我得檢查檢查效果。袁先生是嗎……你要化妝啊,你的氣色不太好。」

  袁悅的臉更臭了。

  衣服是新定做的,袁悅本來想隨便買一套算了,應長河問了之後發現這人連一套正裝都沒有,十分震驚,勒令周沙帶他去仔細認真地買,不要隨隨便便地穿,丟了文管委的面子。

  「我覺得穿工作服挺好的啊。」袁悅說,「穿工作服更能顯示出修復佛頭的特點嘛。我是修復人員,穿工作服最合適了,對不對?主任就是囉嗦……館長也囉嗦。誰說大圍裙不好看的?要什麼好看啊,這個時候我們應該顯示我們的專業性……」

  他一邊在裡間換衣服一邊絮絮叨叨,秦夜時在外頭等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這套成衣是周沙和袁悅去訂做的,他還沒看過。現在心裡撲騰著,像是把袁悅那只毛絲鼠揣進了懷裡一樣,一點兒都安分不下來。

  袁悅終於從裡頭走出來了,手裡拿著外套,領帶沒系好。

  「這根怎麼弄?」袁悅滿臉苦惱的表情。

  秦夜時覺得自己又要流鼻血了——雖然他現在已經不可能再對袁悅發生初級性反應。

  袁悅瘦,撐不起衣服,但灰色細條紋的襯衣太顯氣質,他的肩背挺直了,腰身被衣褲裹著,手腕束在衣袖里,有些局促,有些緊張,看上去莫名地有種與年紀不相符的青澀。

  袁悅見秦夜時看著自己發呆,意識到指望不上這一位了,大步走到門口:「小張,領帶……」

  他話音未落,秦夜時立刻跳起來一把把他拉住,順勢推到了門上。

  「我會打領帶。」秦夜時很緊張地說,「我幫你。」

  袁悅不知道他緊張個什麼勁兒,但對方哆哆嗦嗦的,讓他也緊張起來了:「你別抖,抖什麼!真的會打?」

  「會。」秦夜時有些不服氣地說,「人才規劃局的畢業典禮上,我是發言的代表。我當時就是自己打的領帶。」

  袁悅心想,這有什麼可炫耀的嗎?

  但秦夜時說的確實沒錯,他懂。細長的手指擺弄著領帶,很快系好了一個結,緩慢地,往上推緊。

  秦夜時和袁悅靠得太近了,他的神情又太過認真,彷彿這個動作萬分重要,需要他凝注起全部精力去對待,不能分神哪怕一刻。

  他推到了合適的位置,又整了整袁悅的衣領。手指仔細地按著衣領,讓它直挺地竪起來,貼著袁悅的脖子。

  他真瘦。秦夜時心想,可是雖然瘦,但瘦得很好看。

  襯衣下就是袁悅的皮膚,是袁悅的身體,是袁悅血肉骨頭,是袁悅的氣味。秦夜時的手指碰了碰袁悅的下頜,又移上去,觸到了他的耳朵。

  「你……」袁悅覺得不對勁了,伸手要推開他。

  但秦夜時已經低頭吻上了他的唇。

  他自然是很小心,也很忐忑的,只碰了一下就飛快移開,一張臉紅得像是抹多了周沙的腮紅,眼睛是亮的:「就親一下。」

  袁悅覺得無所謂,就是有點兒無奈:「別玩了。」

  「不是玩。」秦夜時立刻反駁,意識到自己的口吻太過生硬,又軟了下來,「就親一下。」

  袁悅想了想,問他:「不是說我老麼?」

  秦夜時早忘記自己說過這種話了。

  「就老幾歲,不算老。」察覺到袁悅並不排斥,秦夜時懷裡那只不知從何而來的毛絲鼠又開始瘋狂蹦躂了,「你別動。」

  他又低頭,小心翼翼地吻了吻袁悅。

  袁悅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他,只是很輕地嘆了口氣。秦夜時覺得他嘆氣都是好聽的,都是誘人的,哪怕不回應,這吻也是甜蜜的。


第67章 發佈會(2)

  佛頭髮布會如期舉行。

  文管委的所有人都到齊了。雖然實際上除了秦夜時和袁悅之外, 其餘人等並沒有列在參會人員名單里, 但周沙打著要給袁悅加油的旗號過來了,章曉借著要給周沙拎包的名義過來了, 高穹則說「我得保護章曉」, 也一起過來了。

  應長河氣得腦袋發光:「家裡不就沒人值班了?!」

  「主任, 反正沒你什麼事,你回去唄。」周沙說。

  應長河:「……那都留下吧。周沙拿相機, 給袁悅多拍幾張照。」

  一家人便高高興興地在會議廳里各自找了位置站好, 殷切地等待著袁悅出場。

  秦夜時曾經是危機辦的人,因此被館長親自點名, 要他加入發佈會的安保中。原本負責現場保衛事宜的人應該是付滄海, 但現在付滄海還被危機辦嚴密地監視著, 暫時無法工作,館長便聯繫了秦雙雙,派了幾個危機辦的人過來,聯合館內原有的保衛人員一起工作。秦夜時佔據了有利地位, 大大方方地站在最適合偷看袁悅的地方, 借工作之機, 頻頻偷瞄袁悅。

  發佈會按照流程去走,一切還算順利。袁悅坐在最邊上,他身側就是那尊佛頭。和慈眉善目的藥師佛相比,袁悅的臉色可以說非常蒼白了。

  他坐在主席台上,緊張得要命,手上捏著一支圓珠筆, 不自覺地按來按去。

  單調枯燥的噠噠聲在講話的間隙里顯得十分刺耳,袁悅連忙把筆放下,但放的位置不對,那筆立刻滴溜溜順著桌布滾了下去。

  正在講話的館長頓了頓,笑道:「我們的修復師緊張了。」

  秦夜時幾步走上前去,彎腰撿起了那支筆,再直了腰,穩穩當當放在袁悅手裡。

  他碰觸到袁悅的手指,冰涼得可怕。

  秦夜時不知道怎麼為他排解這種緊張情緒,只能衝他笑了笑。

  為了加強現場的安保,所有保衛人員都把自己的精神體釋放了出來。秦夜時的狼獾站在他身後,注視袁悅的眼神有些擔憂,腦袋晃來晃去,耳朵也隨之晃來晃去。

  袁悅握緊了那支筆,心裡頭定了定。看著那頭蠢乎乎的狼獾,他覺得沒那麼緊張了。

  因為會議廳里站滿了哨兵的精神體,章曉受不了,發佈會開始之後就拉著高穹一起溜到了外面。

  會議廳外的簽到桌上擺著零食,高穹把那桌子連同裝零食的碟子一起搬到了走廊另一頭,兩人坐在日光里,一邊吃零食一邊遠遠地聽會議廳里的聲音。

  「袁悅開講了!」章曉興奮地說,「噢……結巴了。」

  兩人憋著笑,竪起耳朵仔細地聽。

  袁悅說的是復原佛頭的一些基礎知識和佛頭的資料來源。

  他們不可能說出陳氏儀,因而只挑了重要的內容講,又因為之前《吉祥衚衕筆記》已經被洩露了出去,袁悅便乾脆扯了個謊,說佛頭的模樣在《吉祥衚衕筆記》里有詳細記載,連帶它的尺寸、特點、用料,甚至還有一張簡圖。

  袁悅一直在誇《吉祥衚衕筆記》,說它如何把這尊藥師佛的唐代造像特點詳細記載,又說歐慶這個文物販子如何仔仔細細地畫下了佛頭的模樣,連佛頭上的螺發都無比精細。

  「這謊講得就跟真的一樣。」高穹撕開了一包餅乾,「比我還壞。」

  餅乾是芒果味的,這水果高穹也沒吃過,痴迷地拎著包裝袋子聞個不停:「這什麼果?這麼香?」

  「過兩個月給你買,跟腦袋那麼大的一個。」章曉給他比劃,「香得不得了。」

  高穹覺得章曉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自己想吃什麼他都願意買。

  「今晚吃栗子,可以嗎?」他說,「栗子也香,糖炒的那種,殼子很薄,一捏就開的。」

  章曉只好應了:「你不是學會團購了嗎?自己團一張券。」

  高穹沒有智能機,於是拿了章曉的來用。他靈活地解鎖,熟門熟路地點開了團購軟件,搜索那家糖炒栗子店的名稱。章曉教給他使用方法,他學一次就會了,在章曉不知道的情況下花了他卡里不少錢。

  他團了十份糖炒栗子,忽然想起這店在地鐵站門口,那站地鐵是可以去二六七醫院的。

  「秦雙雙後來沒說什麼?」

  章曉:「什麼都沒說。」

  在原一葦和周沙的陪同下,他做完了所有的檢測,但是所有的檢測結果都沒有任何問題,除了顯示他有點兒營養不良,需要多吃些肉補一補。

  原一葦把檢驗結果拿回去給秦雙雙,秦雙雙看完之後更苦惱了:章曉明顯與別的嚮導不同,但他的生理狀況又完全正常。目前世界上還沒有一個可靠的、能準確檢驗出精神體力量的方法,他們根據莫氏定律猜測章曉的精神體力量十分雄渾龐大,但沒有確實的數據支撐,這種推論是沒有意義的。

  「腦電波呢?」秦雙雙看著心電圖說,「檢了嗎?」

  原一葦抽出另一張圖遞給她:「檢了。沒有問題。」

  秦雙雙長嘆一聲:「真煩。」

  她現在最重要的工作還是和警鈴協會有關,目前警鈴協會似乎對章曉有濃厚興趣,因此她很快決定,把章曉的一切檔案都固定下來,所有的改動都只留在秦雙雙手上,絕對不放入系統。

  原一葦坐在她面前,沈吟片刻:「雙雙,這樣你很危險。警鈴協會如果執意想要得到章曉的資料,一定會找上你。」

  「那正好。」秦雙雙說,「警鈴協會現在完全處於暗處,我們什麼都摸不到,如果他們真的主動來找我,我萬分歡迎。」

  原一葦理解秦雙雙的想法。危機辦的主任有許多種防衛措施,也完全有布設陷阱的能力,在所有的哨兵和嚮導裡頭,她可能是最難以攻破的一個。

  但同樣的,她也是最容易成為目標的一個。

  「付滄海的監視可以撤了。」秦雙雙說,「等文件擬好,你就拿過去吧。」

  「他沒有嫌疑了?」

  「時間對不上。系統登錄的時候,他確實沒有登錄系統的條件。而且付滄海也沒有要幫警鈴協會的可能性,他的妻子……」秦雙雙說了一半就停了,「與其查他的嫌疑,不如查誰最有機會接觸到他,竊取系統的賬號和密碼。帳密肯定是從這裡洩出去的。」

  原一葦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立刻說:「他身邊的人最有嫌疑。」

  「付滄海和女兒一起住,也不怎麼與人交往,他的朋友圈非常非常簡單,熟悉他的,國博裡頭不是館長就是應長河,危機辦裡頭就更少了,只有我。」秦雙雙緩慢道,「而且他很不歡迎別人到他家裡去。應長河和他認識這麼多年也一次都沒去過。確實最親密的,最容易獲得系統賬號密碼的,就是他的女兒。但這小姑娘我們也查過了,年紀太小,而且付滄海家裡的電腦是有秘鑰的,他自己拿著,就算是女兒也沒有能力去竊取帳密。」

  原一葦想了想:「在帳密可能洩露的那段時間里,有誰接觸過付滄海嗎?」

  秦雙雙:「可我們並不知道帳密是什麼時候洩露的,我們只知道神秘人在春節期間登錄了系統。如果神秘人早就竊取了帳密,只是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呢?」

  根據秦雙雙的囑咐,原一葦轉告了章曉和他檔案有關的事情,讓他不要擔心。

  但章曉並不覺得輕鬆。

  秦夜時告訴過他們,章曉的人口數據記錄被人查看了27次,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已經被警鈴協會盯上了?警鈴協會的前會長譚笑宇曾經想竊走陳氏儀,而自己恰好是陳氏儀的管理員,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找到自己也正是因為陳氏儀?

  高穹見他陷入沈思,半天都不吃一口,熱切地把手裡的半塊芒果餅乾塞進他嘴巴里。

  章曉嚼著餅乾,心裡頭冒出了一個怪異的想法:如果警鈴協會真的看了所有人的記錄,那麼現在只有高穹一人是還沒有被他們發現的。

  他被這想法弄得暗暗吃驚,先前的不安愈加濃烈了。

  兩人吃完一大碟零食時,發佈會也恰好結束。一頭姿態優雅的金錢豹從會議廳裡頭悠然走出,章曉頓時一個激靈,立刻抓住了高穹的手臂。葉麂於瞬息間從他身上騰起來,又立刻化為輕霧把他罩住。

  金錢豹的主人跟在金錢豹之後走了出來,他胸口別著危機辦的工作證。看到滿頭是汗的章曉之後,他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是你啊廢柴。」他看著章曉身周的輕霧,「厲害厲害,終於憋出了一點兒形狀,技能大賽得加油了。」

  他不認識高穹,高穹挺不客氣地看他,他也十分不客氣地瞪著高穹:「你是新希望的還是人才規劃局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金錢豹已經趴在了桌上,衝章曉咧開嘴,露出尖牙。

  那人還要再說話,身後忽然湧來嚇人的強壓,下一瞬,樹蝰的蛇尾狠狠甩了過來。

  金錢豹尖嘯著噗地一下消失了,那人縮著肩膀,目瞪口呆地看著緩步走過來的周沙。蛇尾沒有擊打他,而是柔和地在他腦袋上拍了拍。

  「打不打?」周沙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手機,「出去啊,外面有場地。」

  她語氣很平常,就像在問他吃不吃飯一樣。

  那人不敢回應了,轉身快步離開。

  「從高中開始,連續……」周沙竪起手指算了算,沒算清楚,「總之每一年都是我的手下敗將。也是他倒霉,抽籤的時候,分組的第一個對手總是抽到我。」

  章曉驚魂甫定,滿頭是冷汗。他的手還死死掐著高穹的胳膊,高穹都覺得疼了:「好了,可以放開了。我沒讓它跑出來。」

  章曉收回了手,臉還是白的。

  他抓住高穹,並不是害怕或想祈求保護。他是在提醒高穹,千萬千萬不要把自己的恐狼釋放出來。嚴謹的思慮給兩人提了一個醒:在文管委里還好,大家擅長裝糊塗,就算知道高穹這頭狼不尋常也不會講出來,但在外人面前就大不一樣了。

  高穹也不必聽他細說,在兩人接觸的瞬間就明白了章曉的想法。他揉揉章曉的腦袋,轉身碰了碰他耳朵:「我會注意的,你別太擔心。」

  周沙眯著眼看高穹的動作,滿臉欲說還休的促狹笑容。但她餓著,沒心思擠兌他倆,只是看著簽到桌上的光碟子,忍不住瞪眼:「我去你的,高穹,你什麼胃口!」

  發佈會一切順利,記者們還留在會議廳里拍照,餓極了的周沙揣上裝著文管委小金庫的小包,大手一揮,帶著章曉和高穹到外面找地方吃飯了。

  應長河他們過來時菜都快上齊了。高穹和周沙餓得面色發青,但又不能先起筷,只好不停地問服務員要花生米和酸黃瓜這些餐前免費提供的小點心。結果越吃越餓。

  袁悅已經換了衣服,下面還穿著整齊的西裝褲,上衣已經是一件寬松的套頭衫。

  「為什麼換啊?」周沙遺憾極了,「你穿那套多好看。」

  秦夜時點頭。

  應長河:「館長也這樣講的。他說袁悅平時穿得太死氣沈沈了,衣服不是黑就是白,灰色的倒是有幾件不同款式的,但也都是灰,深灰淺灰。館長說了,讓他以後多穿些好看的,年輕人,要有點兒朝氣。」

  秦夜時連連點頭。

  高穹覺得好笑,故意問:「秦夜時,你覺得袁悅也是穿西裝好看,對吧?」

  秦夜時雞啄米般快速點頭。

  袁悅神情沒變化,表示自己活得任性,穿得高興,並且不準備接受這些建議。

  一桌子人熱熱鬧鬧地開吃,應長河讓周沙給原一葦打電話讓他也過來。等原一葦趕到,已經是一桌的殘羹剩菜,幸好周沙給他留了菜,雞鴨魚肉裝了滿滿的四個碗。

  「我聽說今兒發佈會上有人問你們筆記上下卷的事情?」原一葦問應長河。

  「有。」應長河說,「日報的記者,她問下卷在哪裡。」

  這個問題袁悅也有準備,他如實說下卷目前還沒找到。那記者又問,上卷的價值這麼高,下卷是否也一樣。袁悅的講話稿里針對這個問題打了個太極,他沒有明說吉祥衚衕筆記的詳細內容,而是模糊地表示,他們將筆記看做一份珍貴的文物史料,筆記又寫成於特殊的歷史年代,當然是有價值的。

  會上的自由提問時間里,部分記者顯然對筆記的下卷有著濃厚的興趣。有些問題是提問題綱里沒有的,好在袁悅先前都一一想過了,應對起來不是太難。

  「下卷被譚齊英帶走了,誰知道現在在哪裡。」周沙說,「譚齊英離國之後立刻沒了蹤跡,找也找不到。」

  一桌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於是紛紛閒聊著看原一葦埋頭苦吃。周沙猶豫了挺久,小聲跟原一葦說:「一葦,你做好心理準備,我媽要過來了。」

  原一葦先是一驚,又是一喜:「那很好啊。她過來看你?」

  「不是看我,是去二六七醫院看病。」周沙沒精打採的,「她聯繫我了,我說我和你一起去接她,但她……」

  「不想見到我?」原一葦明白了。

  周沙很為難:「對不起,我會勸她的。」

  原一葦沒有怪她:「道什麼歉,沒關係。我悄悄給她安排住宿,你別告訴她。」

  周沙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連連催促他多吃。應長河聽到了兩人的耳語,批評周沙道:「周影回來了也不找我這個老同事,不夠意思了啊。」

  「還沒來,就一個計劃。」周沙說,「上次那誰知道她回來,跑到酒店嚷嚷著要打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不管,在她計劃里加上我,還有付滄海。誰敢打人,我倆揍死他。」應長河強硬地說,「你安排,不然今年不給你評優。」

  周沙:「……」

  應長河完成了一次以權謀私,很滿足,接電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歡快的笑容。

  但接聽到一半,他的臉色變了。

  「有個叫譚越的女人,剛剛在網上發佈了一個視頻。」館長在那頭大聲說,「她說自己手裡有《吉祥衚衕筆記》的下卷!時間挑得真准,就在我們發佈會開完之後。」

  事實上,早在發佈會之前,佛頭和《吉祥衚衕筆記》就已經受到了很多關注。對筆記內容的猜測不少,但沒一個真正靠譜的,網上傳得漸漸離譜了,說上卷價值不大,因為上頭記載的東西已經找得差不多了,珍貴的是下卷:下卷裡頭講的都是無價之寶,一件件都曾是皇宮里不世出的稀奇物件,誰要是得到了這個下卷,就跟得到了藏寶圖似的。

  「譚越……」應長河立刻反應過來,「是譚齊英的女兒嗎?」

  「是的。她說要拍賣,價高者得。」館長急急地說,「起價三千萬。」


第68章 周影(1)

  歐慶的《吉祥衚衕筆記》有上下兩卷, 上卷又分成上下兩部分, 當初下部分就是第一次出外勤任務的章曉找到的線索。根據高穹和章曉當時找回來的信息,下卷是被歐慶的友人譚齊英帶走了。

  歐慶把筆記交給譚齊英, 原本是怕被人抄走, 但譚齊英不知出於什麼目的, 把下卷私吞了。歐慶死的時候,只有譚齊英的老僕上下打點, 把那沒被帶走的上卷的下半本放進了歐慶的棺材里。

  譚齊英去國離鄉, 音訊全無,沒人知道他最後落腳點在哪裡, 更不用說這本筆記的去處了。

  應長河和袁悅立刻拿出手機, 根據館長所說的內容, 找到了譚越發出的視頻。

  譚越是一個中年女人,講一口流利的英語,但在談及吉祥衚衕筆記的時候,她使用的又是字正腔圓的漢語。

  只看了一眼, 應長河立刻就說「不可能」。

  章曉也在一旁說:「我和高穹回去找筆記的時候是1918年, 當時譚齊英已經離開了。就算他當年只有二十來歲, 現在也過了近一百年,他女兒不可能這麼年輕。」

  然而再聽下去,眾人明白了:譚齊英晚年的時候和照顧自己的華裔護士結婚了,那年輕的姑娘還帶著一個女兒,正是如今在視頻里展示筆記的女人。

  從女人的講述中可以知道,譚齊英最後定居在英國。他一直做文物生意, 家財豐厚,但晚年淒涼,無兒無女,只有年輕的護士始終陪在他身邊。他選擇了和那個女孩結婚,並且在死後把所有的遺產都給了她。遺產里包括近千本古籍,全是譚齊英從各地蒐集回來的,其中大部分是中文典籍。母親死後,譚越整理母親的遺物,最後發現了這本保存完好的《吉祥衚衕筆記》。

  她把手裡的書冊往前移動,靠近了鏡頭。

  袁悅和應長河緊緊盯著書冊的封面,兩個人心裡都是一驚:太像了,這個封面和筆記上卷是幾乎完全一樣的,除了「上」「下」二字的不同標示。

  在看這個視頻之前,應長河其實懷疑這個女人在說謊。因為看到《吉祥衚衕筆記》的上卷是現在的熱門話題,女人便鼓搗出了一個下卷來吸引眼球,實際上是並不高明的詐騙——這個念頭在看到書冊封面的時候動搖了,而當女人翻開書冊,讀出第一頁的內容時,連袁悅都吃驚了。

  「這是真的……是真的下卷!」袁悅的聲音在顫抖。

  上卷的修復個工作他全程參與,所以他記得很清楚:上卷的所記錄的最後一個文物,是一對五代十國時期的鳳銜珠玉杯,記錄下來的時間是農歷臘月十六。

  而在譚越閱讀的這一頁里,文字內容是承接這鳳銜珠玉杯而寫的:玉杯原本有三個,因為製作者有三個孩子。但玉杯成形後不久,他的大兒子便重病夭折,製作者悲痛萬分,把玉杯與孩子一同埋葬,最後傳於後世的,就只剩了兩個。

  這一段記錄的時間是農歷臘月十七。

  除非譚越,或者造出這本「假」的筆記的人看過復原之後的上卷,但這是不可能的——因而譚越手裡的確確實實就是真正的下卷。

  應長河長嘆一聲:他怎麼都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一茬。

  譚越選擇在這個時刻、以這種方式把手中的下卷展示出來,明顯是在尋找買家。視頻下方的評論區一片吵嚷,不少人認為她在說謊。視頻發佈者仍舊在線,但沒有回復任何一人。袁悅登錄了網站,向視頻發佈者發去私信,對方很快就閱讀了他的私信,但仍舊不予理會。

  「懂行的人會知道這東西是真的。」應長河說,「這可麻煩了。三千萬去買這本書,不可能,我們沒有這麼多錢。」

  「她的目標買家顯然不是博物館,而是收藏家,或者是想通過這本筆記去尋找其他文物的投機者。」袁悅接著他的話,「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確實如此。

  譚越與譚齊英顯然沒有什麼父女親情,她意識到這個書冊可以變現為數額巨大的金錢,立刻找準時機展示出來。視頻錄制的過程她十分平靜,甚至可以說冷靜。

  博物館想要拿回這本書冊,難上加難。

  譚越和《吉祥衚衕筆記》下卷的事情持續發酵,報紙上連續幾天都刊登出了報道,從縱橫兩條線去分析官方拿回這本筆記的難度。

  周沙看著母親全神貫注地看報紙,滿肚子的話不知如何開口,只能盯著她手裡的報紙。報紙的最後一版是娛樂版,上面說《盛世王孫》就要開拍第二部 了,但男主突然爆出桃色新聞,形象大跌。她眯著眼睛,在「攝影記者」的位置上看到了章曉老友杜奇偉的名字。

  沒想到他還在乾狗仔隊的活兒。周沙覺得挺有趣,無聲笑了笑。

  周影立刻不滿地瞟了她一眼。

  周影是昨天抵達的,周沙說了幾次,她仍舊拒絕見原一葦。

  以前原一葦和周沙談戀愛的時候還跟著周沙回過家鄉玩兒,也到周沙家裡吃過飯。當時周影並不反感他,但在知道周沙和原一葦提交了伴侶申請之後,她的憤怒便爆發出來了。

  周沙不理解周影的憤怒。她並非不喜歡原一葦,周沙甚至記得周影跟自己說過「你這麼多個男朋友里就他最靠譜」,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近幾年周影的態度變化太快,從欣賞原一葦,直接變成了不允許周沙和特殊人群結婚。

  兩人吵過很多次,互相都沒辦法說服對方。

  周沙和周影很像,長相和脾氣都是。周影年紀約有四十多歲,但看起來不顯老態,仍舊十分精神,打量周沙的時候目光犀利,講的話也很不留情面。

  「看夠了沒有?你是看我,還是看我手裡這報紙?」她突然問。

  周沙轉過頭:「看你有什麼意思,一個老太婆。」

  「你什麼時候辭職?」周影把報紙合起來,扔在椅子上。

  兩人正在CT等候室裡頭,周影是專程過來檢查身體的。

  周沙莫名其妙:「辭什麼職?」

  「你還想在文管委乾多久?」周影生氣的時候有些凶惡,「我已經沒了你爸,難道我還要……」

  「媽媽!」周沙壓著聲音打斷了她的話,「那只是一個意外。我留在單位里也正好適合查當年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要你去查。你能查得出什麼?乾乾脆脆地辭職回家結婚,好好生活。」周影說,「伴侶申請遞交上去也沒關係,你們還沒領結婚證,直接再打個報告,申請撤銷伴侶關係就可以了。」

  周沙完全不想和她溝通,起身走到了窗邊。周影緊跟著她過來,仍沒有放棄勸說:「比原一葦好的人,我隨時可以給你找出十幾二十個。你不要被所謂的愛情蒙蔽了眼睛,我聽付滄海說,他現在去危機辦工作了。你知道危機辦是什麼地方嗎?隨時都可能死。」

  「你能不能別開口閉口就詛咒他死?!」周沙怒道,「我不想跟你吵架,麻煩你控制控制你自己。」

  「現在是誰的聲音比較大?」周影平靜地問,「是誰沒辦法控制自己?」

  周沙皺緊了眉頭。

  「找個普通人吧,沙沙。」周影的語氣緩和了下來,「讓媽媽放心,可以嗎?不要找哨兵,也不要找嚮導,他們本身就跟正常人不一樣,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太危險了……」

  「媽媽,我是哨兵,你是嚮導。你說特殊人群跟正常人不一樣,難道是說我和你,都是不正常的人麼?」周沙的情緒有些混亂,「哪兒不一樣了?媽媽,你跟爸爸確實一直都從事特殊人群才能做的事情,但我們的生活和其他普通人又有什麼不同?一樣在工作,一樣在生活,我們跟你所謂的……你所謂的‘正常人’的區別是什麼?不過是更強大一些,需要負擔起更多的責任罷了。」

  周影的眼神很冷。

  「正常嗎?如果正常的話,為什麼我連一個普通的全身例行檢查都不能在普通的醫院裡完成,必須要來到這個專門收治特殊人群的地方?」

  「這是為了減少麻煩,普通的人可能會畏懼我們,有些儀器沒辦法檢查出我們的病症……」

  「這就是不正常。」周影冷冰冰地說,「在你爸爸出事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不正常就意味著危險,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別人。你和一個嚮導結合,你的孩子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也是一個特殊人群。以後這個社會會變成什麼樣我們都無法預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普通人是大多數,不普通的是小部分,大多數永遠掌握話語權,你的孩子會遭遇什麼樣的事情,你想過嗎?我怕你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

  周沙大喊:「那你生我之後,也曾經後悔過嗎!後悔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來,後悔和爸爸在一起,甚至後悔過自己的嚮導身份嗎!」

  等候室里突然靜下來,窗外春風拂動樹葉,沙沙作響。

  【患者周影,請到CT室接受檢查。】廣播里傳出清晰的語音。

  周影脫下了外套,沒有理會周沙伸過來的手,直接把衣服重重扔在了椅子上。

  周沙憋著一肚子氣在等候室里等她,根本坐不住,走來走去地繞圈,最後走到了窗邊,瞪著在樹枝上亂叫的麻雀。

  從窗戶這兒可以看到二六七醫院的門口,她突然發現章曉和高穹出現在那裡。

  高穹沒有進來,他把手上的提的幾包東西給了章曉。章曉通過了精神體的檢驗,拎著那幾個袋子進入二六七醫院,直接往住院樓走去。

  周沙便知道他是來看父母的了。她只是覺得奇怪,高穹為什麼不一起進來。

  章曉進入住院樓十幾分鐘之後就出來了。周沙隱約記得他父母是因為精神障礙而住院的,怕是現在還認不出章曉,章曉因此也沒有逗留很久。

  她給章曉發了個微信:我在你一點鐘位置正上方。

  章曉掏出手機看了眼,立刻抬頭,隨即便衝她笑了。

  「師姐,你在乾嘛?」他誇張且無聲地問她。

  周沙:等人。

  她覺得挺心酸,自己師弟有點蠢,有點傻,但好在和高穹這個更蠢的人搭在一起,湊巴湊巴,兩人倒是慢慢都有了變化。這心酸沒持續多久,她衝著章曉揮手說再見。

  周影正巧出來,快步走到周沙身邊,先從椅子上撿起外套,然後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去。

  「跟誰打招呼?」

  「同事。」周沙生硬地回答。她很快意識到,這是周影主動來跟自己說話了,是一個緩和的標誌。

  她便多說了一句:「現在的陳氏儀管理員,接替陳宜的工作。」

  周影的目光落在了章曉的身上。章曉還抬著頭,見到周沙身邊出現個跟她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女人,便知道是周沙母親來了。

  他熱情地衝這位陌生的阿姨擺手打招呼。

  周影也舉起手,笑著衝他點了點頭。

  「這麼俊啊。」周影說,「看起來是個好孩子。」

  章曉看到了原一葦的丈母娘,他迫不及待地想跟高穹分享這個消息,但高穹不在門口。他不知何時跑到了路對面的小吃攤上,一口氣買了十根玉米。

  這個位置看不到周沙和她的母親了,章曉很遺憾,只好跟高穹形容周影的模樣。

  「跟周沙特別特別像。」他說,「感覺我看到了師姐三四十歲的樣子。」

  高穹剝了一根玉米的外衣,遞給章曉。玉米還熱乎著,香氣直往鼻子里鑽。章曉原本不餓的,結果啃著啃著,沒一會兒就吃完了一根。

  父母的情況和之前沒有什麼不同,但最近開始積極地跟病友一起唱戲玩兒了,似乎越來越好。他很高興。

  「他們應該很喜歡你買的水果。」章曉說。

  高穹扒掉他臉上沾著的一點兒玉米粒的芯兒,沒捨得丟,舌頭一舔就吃進去了。

  章曉給他買東西吃,他很高興,他給章曉或者章曉的爹媽買東西吃,他也很高興。

  「回去也給你買。」高穹說,「我看到你吃東西,不知道為啥,我心裡開心。」

  章曉擦擦自己的臉,臉皮是熱的。

  他結結巴巴,不知道講什麼才合適,低頭又繼續啃起了玉米。

  高穹見路上前後都沒人,於是把恐狼放了出來。恐狼繞著章曉亂蹦,看不到葉麂,它很著急。

  章曉拍拍它的腦袋:「我覺得它以前那種顏色好看。就那種特別複雜微妙的粉色。」

  高穹攬著他肩膀把他拉到自己懷裡,拎著手裡的玉米袋子在他腦袋上輕敲了一記。

  「說來奇怪,它剛剛躁動得很。」高穹說,「你進醫院之後,我沒法在門口站著,只好走開了。它特別鬧騰,拼了命要跑出來,走遠之後才好一些。」

  章曉奇道:「為什麼會這樣?」

  高穹:「不知道。一般這是一種警告,意思是周圍有很危險的精神體,它察覺到了。」


第69章 周影(2)(捉蟲)

  章曉思索片刻:「危險的精神體是指攻擊力很強、惡意很明顯的精神體?」

  「一般是這樣。」高穹點點頭, 「有時候也指它害怕的東西。」

  「恐狼的天敵是什麼?」

  「恐龍吧。」高穹講了個冷笑話, 自己笑了起來。

  章曉沒覺得好笑,沈默地前行。

  「還是想回去看白浪街事件嗎?」高穹側頭問他。

  這是章曉昨天跟他說過的。決定和高穹到醫院探望自己父母之後, 他忍不住跟高穹說出了自己心裡懷著的一個強烈願望:他想借助陳氏儀回到白浪街事件發生的時候, 親眼看一看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已經記不清許多細節, 秦夜時轉述的白浪街事件完全是基於危機辦的角度,章曉總覺得不夠詳盡。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存著很久了, 但他不敢說出來。陳氏儀不是用來做這些事情的, 他反復告誡自己: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陳氏儀現在只有他一個管理員, 他不能違紀。

  跟高穹說出這個秘密之後, 章曉覺得大松了一口氣。「你要監督我。」他這樣跟高穹說, 「我不能這樣做。」

  高穹其實也很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其實不止是白浪街事件,他甚至想回到章曉的小時候,回到他剛剛降生於人世的時候,把他這輩子到現在為止, 所經歷的所有事情都看個夠。

  這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的秘密, 比章曉的這個更讓人害羞。

  高穹問他, 是否查到了陳正和利用陳氏儀進行空間遷躍抵達「彼處」的證據。

  章曉使用陳氏儀的時候是可以查探陳氏儀過去的記錄的。但陳氏儀第一次啓動的記錄異常乾淨,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啓動者順利出發,順利回來,他遷躍的時間點也並不是另一個平行世界。

  「陳正和要進行遷躍,我覺得只有第一次是最合理的。」章曉說,「之後他沒有機會再進行這樣的活動了。而且那時候關於是用陳氏儀的種種規定還沒有出來, 陳正和根本不在意是否會擾亂時間線,他抵達的是另一個即便擾亂了也不會影響現在進程的世界。他是製造者和第一個管理者,也許他可以篡改記錄,而我們不知道。」

  當年陳氏儀被啓動,陳正和借助自己強大的精神體力量,不僅打破了歐得利斯壁壘,甚至遷躍到了高穹所在的世界。

  他發現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留下了「火種」,他改變了這個世界發展的軌跡。

  無足輕重的人事,生或死,存在或消失,對時代的巨輪並不產生任何促進或阻擋的作用。但陳正和帶去的是陳氏儀的製造方法,和哨兵、嚮導這類特殊人群的鑒別方式。

  章曉可以想象到,陳正和在落地之後,接觸到的必定是和他同樣級別的科學工作者。

  同類人可以聽懂同類人的話語,而只有對方理解並相信他的話,這星點的「火種」才可能熊熊燃燒起來。

  「我認為,那次遷躍可能是陳正和的私人行為,陳氏儀團隊並不知道。」章曉說,「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我們能看到當年陳氏儀研發時陳正和留下來的日記或者筆記,說不定能找到一些線索。」

  高穹看著自己的恐狼,短暫地分了一會兒神。

  陳正和在「彼處」留下了火種,火種一路燎燒,於是通天塔出現了,於是他被製造了出來。

  他之所以成為哨兵,是因為陳正和的「火種」。

  那章曉呢?周沙和秦夜時呢?這個世界里千千萬萬的哨兵和嚮導,數以萬計的特殊人群,他們的存在,是否也因某個遙遠的、未知的「火種」而引起?

  又是誰播下的「火種」?

  高穹覺得腦袋有些不夠用了。這個問題他不能深想,一旦深入就彷彿陷入一個大而無窮的漩渦之中,累加的可能性、無法逃避的因果律,全都讓他頭疼。

  在他出生的世界和章曉生活的世界之外,還有無窮無盡的線,穿插在時間這個宏大難解的命題之中。

  在它們之中,或許也有像自己一樣的人,他或許也名叫高穹。高穹心想。

  無數個高穹會有無數種人生軌跡。

  而他遇到了章曉。

  這是他尋找到的正確答案,唯一的一個。

  他牽著章曉的手,不吭聲,只是緊緊握住了。

  章曉的處分決定下來之後,他被停職一周,並且被扣了三個月的工資。

  一周的頹廢生活結束了,兩人要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他們要依靠高穹這個臨時工的兩千多塊錢工資生活。

  「多出外勤,我去跟應長河說,讓他多給我倆安排工作。」高穹看著卡里的餘額說,「外勤的補貼還是很多的。」

  但高穹連續幾天都沒在文管委里見到應長河。袁悅和秦夜時、周沙三個人常常排列組合搞外勤,高穹覺得自己的工作量被大大削減了,十分不滿。

  「主任最近忙死了。」周沙覈算他這個月的工資,隨口道,「你可以啊高穹,你這個月一天都沒遲到過。」

  高穹:「你看上去為什麼這麼不高興?」

  「你是小金庫資金的最主要來源。」周沙說,「多睡幾天懶覺啊,跟章曉都住一起了,我們都理解的,嗯。」

  高穹:「理解什麼?」

  周沙又露出了促狹的笑容,嘿嘿嘿半天,不回答。

  高穹直接跳過了這個自己明顯無法應對的問題:「應長河最近忙什麼?」

  「譚越那件事。」周沙說。

  博物館和政府方面很快就跟譚越取得了聯繫。譚越一開始是不樂意的,她知道他們拿不出錢來購買筆記,她的目標客戶是收藏家。但隨著博物館方面的聯繫同時抵達的,還有一份說明《吉祥衚衕筆記》歸屬問題的函件。

  歐慶是《吉祥衚衕筆記》的作者,他當時把筆記托管給譚齊英,筆記的所有權仍舊在歐慶手裡。歐慶現在已經死了,這份筆記理應歸國家所有,任何個人都不能非法持有。譚齊英盡到了自己保管的責任,但他沒有隨意處置筆記的權利,這個物品原本不屬於他,自然也不是他的遺產,譚越就更沒有售賣它的權利了。

  譚越卻堅持,當年這本筆記是歐慶贈予自己繼父的。

  在她的說明裡,歐慶得知譚齊英要離開之後,因為不捨,所以將自己的手稿當做臨別禮物贈送給譚齊英,兩人之間不是托管關係,而是贈予關係。贈予完成後,筆記便歸譚齊英所有,譚越繼承了譚齊英的遺產,她自然有處置的權利。

  問題的焦點集中在歐慶和譚齊英之間,到底是委託保管還是贈予。

  但無論是博物館方面還是譚越這邊,都沒有辦法拿出確切的證據來說明。

  博物館不能說出他們是通過陳氏儀來得到這些信息的,只好另外再想辦法。

  「可能要打官司。」周沙說,「挺麻煩的。」

  高穹理不清這些彎彎繞繞,只知道應長河最近是無暇回文管委了。他想了又想,終於破例,使用自己的手機撥打了應長河的電話。

  應長河正在開車。

  「工作安排不是我決定的。」他說,「所有的任務派遣表都是本館給的,我的意見沒什麼用處。」

  「不可能。」高穹說,「你以權謀私不是第一次了。」

  他昨天看了一部反腐倡廉電視劇,立刻用上了裡面的台詞,頓覺自己很厲害。

  應長河掛了他電話。

  「高穹以前跟我住的時候雖然話不多也不笑,但至少說話還正常。」應長河說,「可跟章曉住一塊兒之後,都成什麼樣子了!」

  付滄海在副駕駛座上打瞌睡,聞言抬起眼皮:「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複雜,心情複雜你懂嗎?」應長河呱嗒呱嗒地說話,「就不是什麼高興不高興能概括的。」

  付滄海打了個呵欠:「聽不懂。都跟你說了別走這邊,堵得厲害。」

  應長河聽若不聞。

  「你能戴個假髮嗎?」付滄海說,「你腦袋反光,我眼睛都快瞎了。」

  「瞎就瞎了吧!」應長河惡狠狠地說,「你這種腦滿腸肥的中年猥瑣男人,是不懂我們絕頂聰明之人的氣質的。咱倆不在同一個層次,好嗎?」

  付滄海捂著眼睛,以行動表示抗議。

  應長河被他氣笑了:「我警告你啊,一會兒見了周影,你再這樣擠兌我,我年末評優的時候絕對不投你票!」

  兩人正堵在路上,是打算去跟周影見面。周影完成了身體檢查,在這兒住了幾天,見了幾個老朋友。危機辦昨天才解除對付滄海的監視,應長河第一時間聯繫了他,告訴他周影來了。付滄海果然立刻就答應見面,應長河好不容易抽出半天時間,於是開車去接他。

  「你以前投過我的票?」付滄海很驚訝。

  「沒有。」應長河說,「我就這樣威脅威脅你。你再踩我面子,我以後也不投你。」

  付滄海冷笑一聲。

  應長河見了他就討厭,簡直恨不能立刻就在這裡把他扔下去。自己走著去吧,他壞心眼地想,等你走到了,我已經跟周影喝完茶,說拜拜了。

  說實在的,他們這些老同學都知道付滄海對周影的那點兒小心思。這心思從讀書的時候就開始了,付滄海還寫過一堆酸溜溜的情書。應長河睡他上鋪,不止一次發現他晚上不睡覺,翻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民國情書大全》和《如何俘獲少女芳心》,一個字一個字地往方格子紙上填。應長河還在宿舍里念過他沒寫完的半封情書,結果引來付滄海一頓好打,還有長年累月的怨恨。

  但付滄海和應長河都不是特殊人群,高中畢業之後,周影就讀的學校是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進入的。

  付滄海後來慢慢就沒提過這件事了。機緣巧合,三個人居然同在一個單位工作,他和周影都各自結婚生子,當年的那些心思像是沒了影一樣,消失了。後來付滄海的妻子離世,周影也失去了丈夫,應長河還拐彎抹角地敲打過付滄海,問他有沒有什麼想法,自己願意去做這個月老。但付滄海沒理他。

  應長河只是覺得挺奇怪。他記得付滄海是非常關心周影的,當年819事件發生之後,他和付滄海費了很大的力氣,欠了一堆人情,終於保住了周影,單位沒有追究她的工作失誤。

  他們都知道那自然不可能是工作失誤,周影也是最悲傷的受害人。

  周影感激兩人,但離開單位之後,漸漸也很少跟他們聯繫了。應長河心存愧疚,他現在仍舊是文管委的主任,周沙還在單位里工作,他知道周影是不樂意的,自己也沒臉皮再去聯繫她了。付滄海卻不同,每年回家鄉過春節,都要去探望周影,應長河是知道這件事的。

  但今天的付滄海精神卻不太好,像是心事重重。應長河反復提起周影,他也沒見有什麼情緒波動。

  在路上耗了一個多小時,兩人終於抵達約好的咖啡館。這店子也是他們的老同學開的,舊友常常在這兒聚會。

  應長河的車子剛停好,本館的電話就來了。還是譚越那件事,他們組織了一些新的證據,讓應長河立刻回單位一起開會討論。

  他掛了電話,低聲罵了幾句,讓付滄海下車之後,掉頭又往回走了。

  付滄海走進咖啡館,下意識地觀察了周圍的環境。

  沒有人盯梢。

  咖啡館裡人不多,進門後右轉直走到盡頭,周影就坐在那裡,笑著等他。

  付滄海慢慢走向她。

  春節的時候他和周影見過面,互相問候之後他還把周沙和原一葦的事情告訴了周影。現在的周影和那時候相比,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顯得稍稍消瘦了一些,也許只是冬春兩個季節所穿衣物不同的關係。

  付滄海知道自己變了很多。在被調查和監視的這段時間里,他想了許許多多的事情,結果自己急劇消瘦,形容憔悴。

  坐下來之後,周影的第一句話也是憂心忡忡的詢問:「滄海,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付滄海沒理會她的問題。他心裡像是揣著一個炸藥包,想按住,又想乾脆點著,一了百了。

  「周影。」他低聲說,「從我這裡偷走人口數據管理系統帳密的人是你嗎?」


第70章 周影(3)

  付滄海和周影上一次見面是春節的時候。

  周沙不回家, 周影只能一個人過年。她和自己的父母親人來往不多, 逢年過節倒是同學朋友之間的走動還頻繁些。

  付滄海知道周影現在在一個私立的工藝博物館裡擔任館長職務,生活和工作都比較輕鬆。博物館的展品很特別, 它們都是由特殊人群製作的, 其中又以地底人的作品最多。地底人由於生活空間狹窄, 所獲取的信息有限,他們在感染了岩化病毒之後被迫從地面轉入地下生活, 這其中種種反差, 都刺激了這部分特殊人群中某些藝術家的創作靈感。

  因為周影在這個博物館裡工作,付滄海才難以理解她為什麼要執意阻攔周沙和原一葦。

  原一葦是一個很出色的人, 無論是以普通人的觀點來看, 或是從嚮導的角度來看。付滄海很欣賞原一葦, 當年他和應長河共同擔任面試官的時候,一個太嚴苛,一個太寬松,嚮導的就業環境也不太樂觀, 全場六十多位嚮導, 只有原一葦是同時獲得兩人認可的。

  周影自然也知道原一葦很好, 她也明白周沙和原一葦的感情很深。但她的態度異常堅決:可以做朋友,可以談戀愛,結婚是絕對不行的。

  獨立慣了的周沙對她說不出可信服理由的反對充滿疑惑,並且不打算屈服。

  在知道周沙進入了文管委工作之後,周影和周沙之間爆發了一次極為激烈的爭吵。吵得最激烈的時候,周沙的樹蝰和周影的雪兔在房子里大打出手, 原一葦氣喘吁吁地勸架,樹蝰差點沒把他的小蜘蛛們都給壓死。

  雖然母子之間關係很僵,但付滄海知道周影是很疼愛周沙的。周沙不跟她聯絡,周影脾氣也一樣擰,死撐著不跟周沙來往,付滄海便在兩個人之間不斷斡旋,逢年過節回家鄉都會到周影家裡坐坐,跟她聊聊周沙的事。

  應長河常常拿他當年的心思開玩笑,付滄海很煩。

  那些往事對他來說是很美好的,他確實曾經喜歡過周影,也許現在也仍舊喜歡著,但他已不再是打著手電藏在被窩里寫情書的少年人。

  兩個故友,在發生了這樣那樣的許多事情之後,能平平淡淡坐在一起聊天,本身就很奢侈了。

  洩密事件發生之後他被控制了起來,危機辦的人反復多次訊問,甚至動用了一些手段,但付滄海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確實不知道,一點兒都不知道,但在被關押於單人牢房的時候,還有回到自己家中之後,有一個可能性越來越令他心驚。

  他是做安全保衛工作的,自詡生活工作都有條有理,自己記憶力也很好,很難忘事。

  唯有大年二九回家鄉的那天,他拎著從這邊帶回去的禮物去看周影的那天,發生了一些事情。

  周影不大喝酒,陳麒以前還在的時候,家裡總會藏著幾瓶茅台或有了年份的乾紅,他特別喜歡用它們來接待朋友。那天周影拿出了一瓶酒讓付滄海帶回家。付滄海也不大喝酒,但周影說這是陳麒的珍藏,自己不喜歡喝,怕浪費了,付滄海只好收下。周影說前幾天自己已經啓封,讓他乾脆先倒點兒嘗嘗。付滄海見她心情這麼好,想到要把周沙和原一葦的事情告訴她,便決定順著她的意思做,先暫時保持著周影的好情緒。

  他沒喝多少,滿打滿算也就半杯,結果很快開始眩暈。

  他知道自己沒醉,只是有些糊塗,以為太久沒喝過這種度數的酒,一時間犯暈,當時就坐在沙發上不敢動了。

  周影起身去開窗,說是讓他透透氣。

  付滄海半閉著眼睛坐在沙發上,聽見周影在自己身邊走來走去,把溫熱的毛巾敷在自己額頭上。

  他有些唏噓,有點兒感慨,想起了過去的許多事情。

  這時,他聽到了幾不可察的振翅聲。

  他腦袋一低,嚇了一跳似的清醒過來。自己仍舊坐在沙發上,周影也仍舊在他身邊,眼神里盡是擔憂。

  房間里沒有鳥,沒有雀,當然也沒有那種古怪的振翅聲。

  他似乎只是在沙發上坐了片刻,意識也清楚著,好像並沒有發生任何古怪的事情。

  只是額上原本溫熱的毛巾,在這片刻間已經變得極為冰涼。

  付滄海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古怪。

  但他後來不斷回憶,記憶之中那奇特的空白感越來越強烈,當時的振翅聲也漸漸被他咂摸出了些不一樣的味道。

  他和應長河是普通人,但是兩個人都因為長期跟哨兵和嚮導一起工作,可以隱隱約約看到精神體的輪廓。雖然沒辦法辨認出更清晰的細節,但是付滄海卻一直記得秦夜時的狼獾在自己身邊發出的吼聲。

  猛獸的低吼像是被一層又一層的障礙物阻隔著,但障礙物是通透的,聲音並沒有完全被遮擋,還是隱約透出了一些。

  不夠清晰,模模糊糊,但能捕捉得到。

  在周影家裡聽到的振翅聲就是這樣的感覺。

  付滄海終於意識到那是一個精神體。它是從被周影打開的窗子外飛進來的。一個陌生的精神體侵入了嚮導的生活範圍,周影不可能不知道。

  因此,周影認識那個神秘的精神體。

  它為什麼會出現?為什麼偏偏在自己神智昏沈的時候出現?

  付滄海覺得自己已經觸碰到了答案。

  他問出這個問題,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周影是警鈴協會的人,是她和別的人聯合起來偷走了系統的帳密,隨即入侵系統。

  這當然是順理成章的,畢竟陳麒死得這麼慘烈,周影完全有理由恨自己,恨應長河,恨文管委,恨這個要讓哨兵和嚮導擔任這種危險工作的社會規則。

  付滄海在心裡給周影找了千萬種藉口,但痛楚還是異常強烈,像是鋪天蓋地的雨水,深深浸入泥土之中,沒有一處是不被浸潤的:他全然信任周影,他尊敬她,愛她,願意保護她。但她反過來利用這種感情捅了付滄海一刀。

  「是你嗎?」付滄海又問了一遍。

  周影沈默地看著他,半晌才反問:「我偷了你什麼?」

  「人口數據管理系統的帳密。」

  「付滄海,你是跟我開玩笑?」

  「周影,別騙我了。你知道我是幹什麼工作的。」

  「對啊,我知道。」周影直起腰,背靠在椅子上,語氣突然冷了下來,「我當然知道。當年你也這樣審問過我,現在又要來一次是嗎?」

  付滄海愣了愣,心頭掠過一絲悲哀:原來她都記得。

  819事件發生之後,危機辦和國博的保衛人員聯合起來,對當時文管委所有工作人員都進行了挖地三尺的詳盡調查,其中當然也包括周影。她剛剛失去了丈夫,卻因為是陳氏儀的管理者而被列為最重要的嫌疑人,不斷地接受詢問。一夜夜的無法入眠令她精神陷入崩潰邊緣,強烈的燈光照在她憔悴的臉上,負責審訊她的付滄海無法直視她通紅的眼睛,在訊問進行不下去的時候站起來,要求危機辦給周影休息時間。

  周影當時坐在他面前,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方方正正的審訊桌。周影連續幾天拒絕開口,但在聽到付滄海提出要求的時候,她還是冷笑了幾聲。

  付滄海逃出了審訊室,他找到應長河,兩個人開始活動,想要把周影從這個亂局里挖出來。

  一定要有人承擔責任的,當時上級認為周影是最合適的人,因為是她負責啓動陳氏儀的。付滄海和應長河花了很大的力氣,反反復復把當時的情況分析給上級聽,解釋各種利弊關係,最後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陳麒,無法推卸的全都讓應長河擔起來了。周影被釋放出來之後,立刻離開了文管委,甚至連辭職的手續都沒有辦。

  讓周影再次接受自己這個舊友,花了不短的時間。

  付滄海坐在咖啡館裡,坐在周影對面,他覺得有些冷,心裡盤旋來去的都是一個念頭:她還恨著我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付滄海低聲問,「你居然……你居然是警鈴協會的人?」

  問出這句話時,他覺得胸口憋著一口血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他想問周影,你還記得我的愛人嗎,你還記得她是怎麼死的嗎。在白浪街事件里去世的十幾個嚮導中,連屍身都拼不完整的那個女人,你還記得嗎。陳麒和周影都去參加了他妻子的葬禮。付滄海一直忍著沒哭,但在火化之前死死扒著妻子的棺材,不讓他們將她送進去。再看一眼,讓我再看一眼。他大哭著喊。

  和那時候犧牲的許多嚮導和哨兵一樣,屍體只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形狀。付滄海眼裡都是淚,他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是流淚。周影和陳麒攔著他,應長河在一邊大吼「快推進去」。

  他覺得周影應該已經忘記了。

  周影皺了皺眉,露出厭惡的表情:「帳密不是我偷的,我也不是警鈴協會的人。」

  「那天在你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付滄海定了定神,低聲開口,「我知道有部分嚮導的精神體是有輔助性作用的。飛進來的是什麼東西?一隻鳥嗎?它能竊取我的記憶?不可能,如果真能竊取記憶,你拿走的就不僅僅是帳密……它可以讓人說真話,對不對?你問了我問題,因為受那只鳥的影響,我必須對你說真話,是嗎?」

  周影不再回答他,起身拿著外套大步離開了。

  付滄海也沒有追上去。他坐在原地許久沒動,直到服務員來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付了賬,離開咖啡館,並且掏出手機給秦雙雙撥了個電話。

  「我姐電話佔線。」秦夜時說,「一會兒再打吧。」

  袁悅和他坐在電腦前,兩個人都一臉困倦。

  所有和精神體變異、融合相關的資料都看完了。除了徐川之外,還真的被他倆發現了其餘幾個在偷偷進行融合實驗的人。只是實驗效果還沒出來,這幾個人就因為故意殺人而被抓了起來。

  那頭習慣在沙發上酣睡的老狗此時正趴在秦夜時腳面上睡覺,秦夜時不能動,長時間坐著讓他很不舒服,只能靠偷窺袁悅來獲得樂趣。

  袁悅盯著電腦屏幕,眼神透著疲倦和茫然。

  「這就是警鈴協會要做的事情嗎?」他低聲說,「不斷融合,然後產生一個最強大的哨兵或嚮導?」

  「他們不是反對組織嗎?」秦夜時問,「這似乎不是反對組織會做的事情。」

  「也算反對組織啊,反對的是對自己不利的制度,反對一切除自己之外的人。」他似是覺得冷,抓起一旁的外套披在了身上。

  秦夜時沈默了一會兒,心裡頭癢癢的,又湊過去親袁悅。

  親吻總是很淺,但彼此觸碰之後,兩個人的性信息素就像開了閘似的根本控制不住。

  袁悅也不討厭這樣的接觸,不抗拒,不回絕。秦夜時磨蹭著他的鼻尖時,袁悅小聲說:「你又不喜歡我,這樣好玩嗎?」

  秦夜時:「我樂意。」

  「會擦槍走火的。」袁悅伸出手抵在他胸前,「太危險。」

  秦夜時無師自通似的學會了耍無賴:「那就走火啊,我不怕。」

  說完伸手摘了袁悅的眼鏡,把他額前的頭髮都抓亂了。

  長時間的工作令人疲倦,但性信息素的活躍又讓人覺得興奮,兩種怪異的情緒糾纏不清,袁悅覺得自己有點兒迷糊了。親吻很舒服,互相依偎的感覺也是,他沒辦法硬起心腸拒絕。

  「我把你帶壞了。」他低聲說,「不好,這很不好。」

  「好得很。」秦夜時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聲音像氣流一樣從他嘴裡飄出來,「讓我變得更壞吧。」


第71章 周影(4)

  秦夜時給袁悅打領帶的那天, 就已經在想著自己解下領帶該是什麼感覺了。袁悅不喜歡這種衣服, 在家裡穿得更是普通,秦夜時沒領帶可拆, 十分遺憾。

  袁悅被他摸脖子摸得臉紅:「你手……」

  秦夜時堵住了他嘴巴, 沒讓他繼續往下說。

  皮膚熱度上升, 耳後和脖子更是燙人,秦夜時聞到他身上的氣味, 柔軟且溫暖, 就像他那只毛絲鼠一樣。秦夜時很激動,因為袁悅在回應他了。

  那不算特別積極的回應, 但已經讓秦夜時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他從這回應里似乎察覺到了一絲微小的信任和喜愛。秦夜時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那條被驚醒的老狗爬到門邊, 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它也察覺到了在這小房間里糾纏不清的信息素。

  兩個人都不說話, 拼命地吮吸對方口中的津液,舌尖纏在一起,所有情動的喘息都被對方吞入腹中。

  袁悅精神體力量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曾深入過秦夜時的精神,但兩人第一次結合的時候, 秦夜時正處於「海嘯」的狀態, 精神世界極不穩定;這一次袁悅幾乎不費任何力氣, 已經觸碰到了秦夜時情緒的深處。

  他曾來過這裡,但現在這裡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那片完全乾淨的世界里湧現出了一團又一團的陰影。

  袁悅只輕輕一觸,便知道那全是秦夜時的負面情緒。

  哨兵會出現負面情緒是非常正常的,像秦夜時以前那種才算不對勁。但袁悅再嘗試深入的時候,他突然顫抖了起來。

  「怎麼了?你看到了什麼?」秦夜時小聲問,另一隻手撫摸著袁悅的後頸, 語氣忐忑,「……我很壞嗎?」

  袁悅低頭吻他的鼻尖,又吻他的嘴巴,眼睛里的情緒很複雜,秦夜時一時間辨別不出來。

  「不……」袁悅小聲說,「不好的人是我。」

  秦夜時精神世界里那些突兀的陰影,袁悅接觸之後發現,都是很古怪的情緒:猶豫,憂愁,困惑……時悲時喜,然而再繼續往里深探,便是一個靦腆笑著的自己。

  打著領帶的袁悅,坐在燈光里看書的袁悅,侍弄花草的袁悅……全是秦夜時的記憶。每一個袁悅都被負面情緒包裹著,但在那些猶疑和悲哀裡頭,總有一點兒完全光亮敞明的地方——自己就停留在那裡。

  他心頭湧出難明的情緒。傻子……袁悅心想,他遇到的每一個哨兵,好像都是這樣的傻子。

  秦夜時還想再問,袁悅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他低下頭,深深吻著秦夜時。

  他和秦夜時的精神世界第一次完全地對對方敞開,陌生的氣息融入他的意識之中,令他緊張,也令他感到久違的興奮和驚奇。袁悅捏著秦夜時的耳朵,手指擦過他的頭皮,懲戒似的咬上秦夜時的鼻尖,想確認這個曾嫌棄自己「太老」的年輕人對自己有著表裡如一的戀慕。

  秦夜時手機的屏幕亮了,是秦雙雙打來的電話。

  但處於振動狀態的手機徒勞地在桌面亮著,兩個人都沒發現。

  秦雙雙聯繫不上秦夜時,只好安排別的人去接付滄海。

  付滄海給她打的那個電話很長,也很令她震驚。付滄海詳細地回憶了自己在周影家中看到和聽到的一切,尤其是那輕微的振翅聲。

  他只能確定那是一種鳥,但不知道是什麼鳥。遺憾的是他看不到,所聽的也不夠真切。

  秦雙雙沒想到最大的嫌疑人居然是周影。

  819事件發生的時候她已經是危機辦的主任。但因為819事件和陳氏儀直接相關,危機辦剛剛接手兩個小時上面就下來了一個專案組,直接從她手裡把案子拿走了。和819事件有關的卷宗也一並被取走,危機辦和秦雙雙最終只能看到819事件的處理結果,具體的細節無法接觸。

  付滄海為了讓秦雙雙搞清楚周影的想法,盡量簡單地跟她說了一遍819事件和陳麒的死。

  「我只是懷疑她。」付滄海在手機里說,「但是這個可能性,太大了。」

  意料之外的突破口讓秦雙雙驚喜,她立刻提醒付滄海:「你非常危險。」

  「我知道。」付滄海低聲說,「但我必須要先確認周影是否真的是警鈴協會的人。」

  「她否認了。」

  「如果她確實不是,她就不會猶豫。我問她為什麼要偷走帳密,她裝作沒聽明白,反過來又問了我一遍。」付滄海的聲音十分冷靜,「她的反應太奇怪了。在我被你們控制起來的時候,應長河已經跟她說過這件事。包括這一次見面,她也是清楚原委的。」

  秦雙雙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覺得她的反應很可疑,所以認為她在說謊?」

  「我和她工作過很多年,我瞭解她這個人。」付滄海低聲道,「她當時是因為太震驚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所以才會用反問和逃避的方式分散我的注意力,給自己思考的時間。」

  秦雙雙表示理解:「我知道了,你不要走動,就在街角。那地方人多。我讓秦夜時去接你。」

  秦夜時現在在文管委工作,又是相當出色的哨兵,保護好付滄海之後說不定也算一個功勞,他回到危機辦的可能性就增加了——秦雙雙在一瞬間里轉過了許多個念頭。

  但秦夜時沒接她電話,她只好安排了另外一對距離付滄海所在位置最近的搭檔,以最快速度趕到付滄海身邊。

  「最多五分鐘。」那對搭檔說。

  掛斷電話之後,秦雙雙理了理現在的情況,感覺又頭疼起來。

  付滄海確實給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線索,但問題是,這個線索除非當事人——也就是周影承認,否則根本就不可能查實。那是什麼鳥,不知道;是什麼人,不知道;當時周影家中只有她和付滄海兩個人,根本沒有任何旁證,有任何證據能證實付滄海的這個懷疑嗎?沒有。

  因而對周影的調查只能秘密進行,不能讓對方察覺到危機辦的介入。

  她翻開了面前的資料。

  對林小樂的情報搜查結果已經出來了。林小樂的老家在山東,但已經好幾年沒有回去過,連家人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

  他是大學畢業之後和家裡失去聯絡的,和他一起失蹤了的還有他的一個同學衛凱。秦雙雙仔細看了看林小樂和衛凱的資料,發現這兩個人都曾經進入過聲稱可以無痛剝離精神體的機構。林小樂的母親和衛凱的父親都是嚮導,家庭對兩個哨兵的接納程度非常高,在兩人考入新希望的時候,兩家人都是非常高興的。

  秦雙雙判斷,進入這些機構接受所謂的「治療」並不是出於家庭原因,而是林小樂和衛凱的個人選擇。正因如此,家人得知兩人居然試圖以這麼危險的方式來擺脫自己的哨兵身份,全都十分震驚。

  衛凱的父親將她關在家中,不允許她外出。但沒有多久,衛凱撬開了家中的保險櫃,拿著現金離家,之後再也沒有回去過。

  林小樂是警鈴協會的人,衛凱也是麼?

  秦雙雙看著衛凱的資料,有些頭疼。人口數據管理系統顯示,衛凱是哨兵,她的精神體是一隻布偶貓,她最後更新的記錄就停留在大學畢業,此後幾年,一片空白。

  布偶貓是一種攻擊性不強的動物,但衛凱是一個女性哨兵,在新希望的所有記錄里她的成績都非常優異。秦雙雙本能地覺得不安。

  林小樂和衛凱的人際關係都很簡單,只有到剝離精神體的機構里生活的那半年,無法獲取任何資料。

  情報蒐集人員發現,那家機構在兩年前已經被執法部門一鍋端,主要的幾個管理者現在都關在牢里。他們已經在申請和這些人接觸,但手續有些麻煩。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周影和這個機構都是難得的突破口。

  付滄海所在的地方正是咖啡館不遠處的街角。這是一個人流稠密的路口,車來車往,因為是下班高峰期,現場還有交警執勤。他按照秦雙雙的吩咐在原地等候。

  之前警鈴協會幾次襲擊都挑在少人經過的地方,這種路口是不方便下手的。

  付滄海心中稍定。

  他現在仍舊覺得震驚。他揣著疑問來見周影,結果周影的反應證實了他的猜測。她真的是警鈴協會的人嗎?付滄海心中極為難過:我已經知道了她的這個秘密,他們會對付我嗎?周影會讓他們對付我嗎?

  想到周沙,付滄海不由得長嘆一聲。

  他不知道周沙是否清楚周影和警鈴協會的關係,但無論周沙知不知情,周影一旦被確認為警鈴協會的人,周沙必定也會受到影響。

  正思索著,他耳邊突然傳來輕微的振翅聲。

  聲音像是隔著厚重的屏障,他一開始還沒意識到。

  經過他身邊的一個小姑娘指著付滄海的頭頂:「媽媽,好小的小鳥!」

  付滄海下意識地抬頭,但什麼都沒看到。

  那位年輕而慌亂的母親低聲訓斥自己的孩子,意識到付滄海的探究眼神,連忙抱著孩子小跑著離開。

  付滄海心中一沈:又是小鳥。

  他左右張望,心中越來越緊張。

  手機沒聲音,保護他的人還沒到。付滄海看了看時間,距離與秦雙雙結束通話才過了三分鐘而已。

  他們就要來了。付滄海在心裡跟自己說,不要怕,不要急。

  雖然這樣想,但他還是決定給女兒發個短信。

  寒冷的風從背後襲來。付滄海周圍的人紛紛打了個寒戰。他身體發僵,連忙回頭,立刻發現身後不遠處是一條窄巷。

  這裡是酒吧街的後巷,巷口擺著一個香煙攤子,賣煙的中年男人也像是被這寒冷嚇了一跳,哆嗦著披上了外套。

  在巷子底部,一團巨大的、湧動的陰影正緩慢浮起,隨即箭一樣衝他激射過來。

  付滄海只能看到朦朧的輪廓,其餘的人則完全看不到。

  那是一個哨兵的精神體,挾帶著冰冷的殺氣。付滄海知道自己躲不過了。

  他緊緊攥著手機。來不及了,他想,來不及了。她要殺我,周影來殺我了。

  在那團巨大的陰影竄到他前面的時候,他才記起,周影是一個嚮導,她不會殺人的。

  付滄海心裡一松,像是放下心來。

  衝著自己射過來的彷彿是一條巨蛇。付滄海心頭一亮:是那條蛇,那條殺了陳宜和……

  手機從他手中松脫,掉到了地上。

  有什麼穿過了他的身體,纏住了勃勃跳動的心臟。它立刻停止了跳動。

  作者有話要說:
  暗號:基佬紫大奔二號

  新浪的規則是關注微博之後才能收到回復。可以關注再取消關注~_(:з」∠)_

  ——

  我的目標是:不管怎樣,閱讀起來內容不能脫節。


第72章 周影(5)

  付滄海的死訊令人震驚:這是警鈴協會第一次殺普通人。

  但付滄海的死亡同時給秦雙雙提供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訊息:警鈴協會之所以破壞它們的規定對普通人出手, 顯然是因為付滄海在那時手裡掌握了對它們極其不利的情報。

  這無疑就是周影的身份。

  現場的監控沒有拍攝到釋放出精神體的人是誰, 他站在酒吧街後巷的角落里,恰好位於監控攝像頭的盲點。巷口賣煙的人也沒有看到裡面是什麼人, 危機辦的人調取了路口的攝像頭和周圍幾條街的攝像頭進行面部識別, 工作量比較大, 需要三四天的時間才能出結論。

  路口的監控第一時間送到了危機辦。事情發生在白天,且因為這個路口車流人流稠密, 攝像頭分辨率比較高, 他們終於清晰地看到了襲擊付滄海的精神體。

  一條巨大的亞馬遜森蚺。

  「根據人口數據管理系統里統計出來的結果,精神體是森蚺的哨兵有3670人, 其中居住在本城及周邊城市的有八百多人。」危機辦的工作人員向秦雙雙報告初步的調查結果, 「這條森蚺的速度比較快, 我們沒辦法捕捉它身上的特徵,只能判斷它的品種。」

  「這八百多個人,可以全都查一遍嗎?」秦雙雙問。

  「很難。」那人老實說,「光靠危機辦查不了。這八百多個哨兵, 我們必須借助普通人的人口管理機構來查, 還有派出所居委會什麼的, 因為裡面有至少一半都是流動人口,調查難度非常大。」

  秦雙雙想了想,果斷道:「辦公室立刻給上頭的管委會打報告,把事情的嚴重性好好說一說。我們這次看到了森蚺,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突破口,讓管委會來協調我們和其他部門的工作。」

  工作人員領命去了。另一位在旁邊等著的立刻湊上前來:「主任, 搜查令沒批。」

  秦雙雙一愣:「為什麼?」

  「證據不足,上面不敢批。」

  秦雙雙咬牙切齒。

  在特殊人群管理委員會里對接危機辦各項事務的是危機辦的前主任蔣維。蔣維因為白浪街事件而離開危機辦,年輕的秦雙雙隨之上位,秦雙雙不止一次感受到蔣維似有若無的為難。但蔣維現在的職位比他在危機辦里高得多,他完全沒必要給危機辦出難題。

  秦雙雙只能理解為,蔣維看自己不爽。

  她年輕,又是一個女性嚮導,在坐上這個位置的時候得到的並不是期望和祝願,而是懷疑和嘲諷。幾乎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的笑話,所有人都知道,她秦雙雙只是蔣維和下一個危機辦主任之間的過渡,沒人對她存著什麼期待。

  但秦雙雙做得非常出色,她撐住了信用度嚴重下跌的危機辦。

  秦雙雙不擅處理官場人際,她估摸著蔣維就是因為這個而看自己不順眼,不然確實想不到別的可能了。

  搜查令是給周影的。危機辦基於付滄海提供的消息對周影的家和單位進行搜查,證據確實不算足,但搜查令申請送上去的時候,付滄海意外死亡的消息正好也傳了過來,秦雙雙以為這件事能令蔣維警醒,但結果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給我。」她把文件夾取走,「我直接去跟蔣維申請。上個月的增編申請呢?」

  因為警鈴協會的復蘇,危機辦的人手嚴重不足,秦雙雙一方面正在四處活動,想把當年警鈴協會解決之後離開危機辦的老員工們找回來,另一方面則想增加危機辦的編制,多招一些有潛力的新人。

  但申請打上去了,蔣維托了將近一個月,就是不回復。

  「昨天剛打回來,沒批准,原因是我們機構冗余問題嚴重,不符合增編要求。」

  秦雙雙氣壞了:「冗余?哪裡冗余了?現在每個外勤人員都是三班倒,原一葦他們幾個比較能幹的嚮導已經是一拖七,哨兵就更不用說了,連續一周沒休息過的都有!」

  那個工作人員頓了頓,又小聲說:「還有,管委會剛下了一個通知,全體警戒級別升高,立刻對特殊人群發佈提示令,另外還要求危機辦抽調人手去對管委會的幾個高層實施24小時的貼身保護。」

  秦雙雙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發佈提示令就意味著可能把恐慌情緒散布出去,危機辦的日常工作里,「維穩」方面的比重又會增加了。

  「蔣維他侄子現在做什麼?」秦雙雙問。

  「在上海的管委會分部擔任副手。」

  蔣維的侄子今年三十多歲,正是上升期。去年付滄海就隱約提醒過秦雙雙,讓她謹言慎行,不要犯錯。她如果出了差錯,蔣維就會立刻把他的侄子提上來,坐上危機辦主任的位置。那男人只是一個普通人,但長期從事特殊人群相關的工作,在華南地區的各個特殊人群管理機構里都相當有名氣,工作能力很強。

  秦雙雙一想到對方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屁股下的這個位置就不高興。

  「想讓他侄子上位也不能這樣乾。不給我增加人手,還要抽調我的人去保護他們?」秦雙雙怒道,「想得太美!」

  「而且……蔣主任說,秦夜時可以調回危機辦了,現在是非常時期,他在國博工作是大材小用。」工作人員復述蔣維的話,「他點名要秦夜時和原一葦去保護他。」

  秦雙雙:「……我去他媽的!」

  拿不到周影的搜查令,秦雙雙只能安排情報人員對周影展開跟蹤和監視。

  在付滄海死後的第三天,周影回到了家鄉。她的工作和出行一如往常,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臨行時,周影在機場跟周沙大吵了一架。周沙質問她為什麼不多留一天,參加付滄海的葬禮,周影強硬地拒絕了。幸虧兩人所在的VIP候機室里當時沒有其他人,原一葦即使控制住了場面,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周沙的樹蝰當時已經把候機室的天花板擠出了裂痕。

  秦雙雙翻開自己的日程,付滄海的葬禮是明天。

  付滄海是國博的員工,同時也是危機辦的員工。在危機辦里工作的人大部分是特殊人類,像付滄海這樣的普通人是非常非常少的。

  想到自己和付滄海一起工作的往事,秦雙雙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

  付滄海很不好溝通,性格死板又固執,但也因為這樣,非常適合做一些必須得罪人的工作。他知道秦雙雙臨危受命,有許多難處,因而時時都會多關照她幾分,有時候秦雙雙思考不到位的地方,他還會直接提醒她。

  「我雖然常常得罪人,但我知道怎樣才不得罪人。」付滄海這樣說。

  付滄海的死因是心臟麻痹,危機辦的人把他的屍體帶到了二六七醫院,試圖在上面找出一些與襲擊者有關的信息,但最後什麼都沒尋到。付滄海的手機上有半條信息,那是他要留給女兒的話,但只打了一句「去大姑家裡住,要懂事」。

  他的女兒是秦雙雙和應長河親自帶到醫院的。應長河只告訴女孩,她的父親進了醫院,所以要帶她去看看。小姑娘穿著校服跟兩人到醫院,坐上電梯卻發現梯廂不是往上而是一直往下,她怔了片刻,臉色蒼白地問身邊的秦雙雙:「我爸爸現在在哪裡?」

  電梯要抵達的樓層她還有印象。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被父親帶著,到太平間去認領母親的屍體。

  一切發生得太快,要處理的事情太多,秦雙雙甚至沒有悲傷的餘裕。她在醫院裡掉了一次淚,現在又有些忍不住了。

  「主任,財務小劉也提出辭職了。」面前的工作人員說,「張科已經批了。」

  付滄海的死亡帶來了很壞的影響,危機辦里有幾個普通人已經提出了辭職或調動的請求,秦雙雙全都壓著,一時間還沒有批准。

  秦雙雙擦擦眼睛,振作起精神:「幾個領導都過來,開個會,討論下人手問題怎麼解決。」

  原一葦正巧回到危機辦,正要去簽字領外勤補貼,結果剛進了財務室就被要去開會的張科長攔住了:「小原,你幫我先看會兒辦公室啊。」

  原一葦:「……張科,不行啊,財務人不在財務室必須關門,這是規定,你忘了?」

  張科:「短會,就一個短會,十分鐘就回來。」

  原一葦簡直頭大。他掏出自己身上的報銷單據,放在了張科的桌上。他現在急需現金,身上已經沒有整張的錢了,昨天去付滄海家裡探望時他把所有能掏出來的錢都給了付滄海的女兒。

  張科長的桌上還有其他幾個哨兵的出勤補貼單,夾著不少票據。原一葦垂眼一掃,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地名。

  是周沙的家鄉。他覺得好奇:這個哨兵是到周沙的家鄉去出差了。

  心知違規,他還是快速翻了一下那些票據。

  票據都很簡單,除了住宿發票之外,就是到某個展館參觀的門票。門票的數量不少,那個情報人員居然每天都去展館。

  那個展館是周影工作的地方,而情報人員住宿的地點也是周影家小區對門的酒店。

  原一葦心中一沈: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張科長所說的短會果然很短,不到十分鐘他就回來了。原一葦立刻進了秦雙雙的辦公室,飛快關門,單刀直入地問她:「危機辦在監視周沙的媽媽?」

  秦雙雙皺著眉頭看他:「什麼意思?」

  「我看到了老廖的出勤補貼單據,他是情報科的人。」原一葦快速道,「他在跟蹤周影。」

  他賭了一把,使用的是肯定的口吻。如果是自己猜錯了,最多是領處罰。

  秦雙雙喝了一口茶,低聲說:「一葦,我認為你是專業的。」

  原一葦只感覺涼氣從頭到腳灌下來。

  「……為什麼?」他急急問道,「她有什麼問題?」

  他想到那些票據,想到周沙和周影在機場大吵,心裡頭那團不安越來越清晰。昨天去付滄海家裡探望的除了他和周沙之外,還有應長河和文管委的其他人。在回來的路上,應長河又是難過,又是慶幸。

  「當時我和他是準備去跟你媽媽喝喝茶,聊聊天的。」他對周沙說,「但我臨時有事回來了,他就自己進了咖啡館。如果周影那時候還在他身邊……你媽媽是個很厲害的嚮導,如果她在,滄海就……」

  應長河頓了片刻,又推翻了自己的話:「不對,不是的。幸好你媽媽不在。如果你媽媽和滄海呆在一起,指不定現在連她也有危險了。」

  原一葦遲疑著開口:「……她和付滄海的死有關係?」

  秦雙雙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注視著原一葦:「一葦,你知道自己現在已經違紀了嗎?」

  原一葦呆呆站著,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我們只是要把付滄海去世前接觸的所有人都調查清楚。」秦雙雙說,「我希望你離開這個辦公室之後,把你剛剛問我的那些話和你心裡頭的想法全都忘掉,不要想起,不要跟任何人提及。」

  「那為什麼不調查應主任?」原一葦問。

  秦雙雙煩死了。她本來事情就多,原一葦還要給她添堵。

  前輩的話是對的,不要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在危機辦里工作,很快對他的愛意就會消失,剩下的所有情緒都是煩煩煩。

  她憤憤想著,揉揉太陽穴,生硬斥道:「別再問了,出去!」

  付滄海葬禮當天,文管委除了章曉和高穹,都去了殯儀館。

  他們兩人是留下來值班的。

  因為警戒級別的升高,各個和特殊人群相關的單位都開始留人值守,文管委有陳氏儀,應長河直接安排了24小時輪值,大家一組接一組地上夜班。

  前一天晚上值班的是袁悅和秦夜時。章曉和高穹早上八點準時來接替他們,發現袁悅和秦夜時已經整裝完畢,一個在走廊上打呵欠,一個在值班室里發呆。

  章曉敏銳地察覺到者兩個人之間氣氛奇怪。

  他跟袁悅到值班室里簽字,托袁悅帶去禮金。

  高穹和秦夜時在外面互相瞪眼。

  「你跟袁悅怎麼了?」高穹回憶了這幾天的情形,「不說話了?」

  「知道付滄海死之後他就沒跟我說過話了。」秦夜時一臉厭煩。


第73章 寧哥(1)

  付滄海出事的消息傳得很快。危機辦第一時間聯繫了國博, 因而應長河是最先得到消息的幾個人之一。

  他群發了信息, 讓眾人趕到二六七醫院等候。

  秦夜時跟高穹回憶,袁悅和他離開家的時候, 雖然有些許自責, 滿臉倦意, 又因為內疚而不想和自己溝通,但情緒尚算正常。真正不理睬自己是從他得知襲擊付滄海的精神體是亞馬遜森蚺開始。

  秦雙雙拿到了監控錄像, 得到允許之後周沙和秦夜時湊過去看, 兩人很快就認出了那個精神體是什麼。

  秦夜時穿過走廊回到袁悅身邊,親暱地依偎著他, 把亞馬遜森蚺的事情告訴了袁悅。

  袁悅略略一愣, 隨即眼睛一轉, 直直地看著走廊盡頭的太平間,整個人彷彿僵住了。

  秦夜時說不上為什麼,但他被袁悅突變的情緒嚇了一跳,連忙攥住他的手。袁悅的手心冰涼, 眼中滿是驚愕。

  「會不會是別的?你看錯了?」他急切地向秦夜時發問, 聲音顫抖, 掙脫開秦夜時的手掌,十指緊緊絞在一起。

  秦夜時確定自己不會錯:「我的記憶和視力都沒有問題,亞馬遜森蚺很好認,太大了。周沙喜歡蛇,她也認出那就是森蚺。」

  袁悅咬了咬唇,不再說話。秦夜時想要再握住他的手, 但袁悅已經迅速站起,走到了一旁。

  這是負三層,走廊兩側是藥品倉庫,門戶緊閉。袁悅額頭抵在牆上,似是忍耐著某種痛苦,右手緊緊握成了拳。

  之後他再也沒跟秦夜時說過話。秦夜時在纏綿時察覺到的那一絲絲動情的端倪,已經消失不見了。

  草草講完,秦夜時踟躕片刻,抬頭問高穹:「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高穹奇道:「他喜歡過你?」

  秦夜時:「……」

  他心中湧起一股懊惱情緒:不應該跟智商有問題的高穹交流這個問題的。他懷疑高穹根本就不懂得人與人之間的複雜感情。

  「說出來你不要太吃驚。」秦夜時說,「我和袁悅其實已經……」

  高穹不是傻子。他和章曉早就加入了周沙的八卦小組,三人已經在秦夜時和袁悅不知情的時候分析出了秦夜時不再流鼻血的真正原因。

  「哼。」高穹倨傲地笑了笑。

  秦夜時心頭一咯噔,頓時不敢吭聲了。

  袁悅和章曉交待完工作,離開了值班室。秦夜時連忙跟上去,和他一同進了電梯。今天的日子特殊,兩人都穿上了黑色的衣服。袁悅身上是那套周沙帶他去訂做的西裝,但他此刻神情頹然,秦夜時心裡頭一點兒旖旎的念頭都沒有。

  袁悅背靠廂壁站著,他似乎更瘦了,眼下的黑眼圈愈加濃重,像一個心灰意冷的病人。

  秦夜時很擔心。他看到袁悅的左手無意識地抓握著右手的手腕,而右手一直在輕輕顫抖。

  「袁悅。」他低聲詢問,「你手疼?」

  袁悅掃了他一眼又立刻轉開,似乎不想和他的眼神對上,垂首搖了搖頭。

  秦夜時心內一片茫然。他只想知道袁悅到底怎麼了,以及他為什麼不理自己了。

  文管委里只剩下高穹和章曉兩個人。

  他倆默默坐在值班室里分吃路上買的芹菜肉包子。

  兩人和付滄海的交往都不算多。因為高穹身份是假的,應長河每天在家裡反復提醒他:千萬不要被付滄海逮到,付滄海如果對你起了疑心,你和我就都完了個蛋。

  高穹深受影響,一直機警地躲著付滄海。加上付滄海和應長河一見面就要互相你來我往地玩罵人遊戲,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到文管委來的,高穹呆在文管委里的時候幾乎沒見過付滄海。

  章曉就更不用說了,他來文管委上班還沒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