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靈系統by涼蟬

文案:
尼瑪,別人重生都開金手指,方易重生……攤上了一個開天眼的系統。
▲系統提示:前方右側麥當勞後門三十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300。是否捕捉?
方易:看不到看不到。
▲系統提示:該惡靈向你發出約會邀請。是否接受?
方易抓狂:不接受不接受。
▲系統提示:惡靈向你饋贈腐爛心肺一副,飽腹值-680。是否接受?警告:拒絕接受將導致惡意值升高,危險係數增加。
方易:……放、放葉寒!
葉寒:滾。

食用須知:
1.系統存在感微弱,主要作用:1.給持有者的人生添堵;2.給持有者的戀愛道路添堵;3.為惡靈糾纏持有者大開方便之門。
2.作者腦洞大,部分內容不適合作下飯菜= =
3.單元劇形式;邏輯學已經還給老師,歡迎(溫油地)挑刺和找bug_(:з」∠)_


☆、第1章 老水缸(1)

每天早上六點半,德盛街上的肥佬包點都會準時開門。

德盛街在市中心附近的老街區,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肥佬包點的包子餃子和各種豆漿都很有名,常常在街口造成小範圍的擁堵事件。

方易很喜歡他們家的蒸蝦餃。

餃子皮是半透明的,整只去殼去腸的蝦團在皮裡,一口咬下去又鮮又嫩。不多的汁液帶著香氣,那蝦鮮得連肉都是脆的。

他每隔幾天就要叫一籠。一籠十塊錢,才三個,很矜貴。

兩個肉包一碗豆漿,偶爾再加一籠蝦餃,就足夠填滿方易早上的胃了。

肥佬包點的老闆娘認識他。她記得這個好看的年輕人以前總是低頭走路,行色匆匆,一副很怯懦的模樣,最近倒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買完早餐還會抬頭朝自己笑。

身為重量級外貌協會會員,老闆娘實在太喜歡他了。

所以這天看到方易吃完了包子喝光了豆漿,盯著那籠蝦餃看了十分鐘卻沒有下筷,她過去搭訕。

“不想吃蝦餃啦?”老闆娘笑眯眯地說,“我們還有韭菜餃,或者換鮮肉餃?”

“不用了。”方易抬頭,“我有點飽,一會兒再吃。”

老闆娘走之後,方易又低頭盯著那籠蝦餃。

此時才剛過七點,店裡沒什麼人,他周圍很空。

“你想吃?”方易很小聲地問。

裝著蝦餃的蒸籠邊上趴著一個小人,和方易的手差不多長短,像是從小人國裡鑽出來的一般。他背上負著一包血糊糊的東西。從形狀上判斷,那是一顆心臟。

那小人五官端正,趴在竹制的小蒸籠上嗅了又嗅,抬頭沖著方易說了幾句話,但方易什麼都聽不到。

他能看到,但聽不到。

三個月前從深度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與他同年同月同日生,並且同名的年輕男孩。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接受和適應了這個事實:自己死了,然後借著另一個人的軀體又活了下來。

這個新身體的名字也叫方易,是個瘦弱安靜的男孩。他在鏡裡看過這個陌生人的臉:長得比自己原來好看太多,而且臉上沒有痘印,沒有黑眼圈,沒有少白頭和油膩膩的鼻子。

贊啊,他想。

這個苦中作樂般的短暫愉悅在他發現另外兩件事之後很快就消失了。

首先是他在醫院住院的兩個月裡,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許多人佝僂著腰從床邊緩步走過。那些人有老有少,身上或者傷痕累累,或者有著新鮮縫合的傷口。他們走過方易的床前,總要回頭看他幾眼,神情空洞。

其次是,他發現方易是某場車禍的肇事者。

而車禍中唯一的死者就是重生前同樣名為方易的他自己。

同名同姓,同時出生,在車禍中一生一死,一陰一陽。

這起車禍的死傷情況立刻被生者和死者之間奇妙的關聯性所引起的八卦話題掩蓋了。當方易在護士拿過來的報紙上看到那篇報導的時候,確實百感交集。

他對車禍那天的事情印象深刻。

當時已經是傍晚五點多,一場雷雨剛剛才停。夏夜山間涼風習習,佈滿大量負氧離子的空氣和城市的大不一樣,方易覺得很清新。他剛剛和老師結束一次民俗課題的訪問,往客運站走去。

路面濕滑,五十多歲的老師拎著資料箱,他背著裝了錄音資料和筆記型電腦的書包,兩人都走得小心翼翼。走到半途,他們碰到了受訪者村裡的書記。老師上前寒暄,他從老師手裡接過沉重的資料箱,在路邊調整書包肩帶。

那輛白色的福克斯就在此時從前面的彎道轉了過來。

方易根本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老書記在背後大叫一聲,他剛剛抬頭,福克斯的車頭已經到了面前。

他唯一看到的是被晚霞映得一片火紅的車前窗。坐在駕駛座上那個年輕人盯著他,滿臉驚恐。

醒來之後的方易心想這只能理解為自己借屍還魂了。

他沒有太混亂。雖然接受這件事確實並不容易,但他實在還不想死。以另一個人的身份存活下去的感覺很奇妙,他重新認識了這副身體的特點,像脫胎換骨一般。

然而在開啟新人生的決定之余,方易並不認為這個“借屍還魂”的過程是偶然的。他向來不相信偶然。

出院的時候他決定,徹底恢復之後,要到事故現場看看。

這個身體似乎生前和親人沒有什麼聯繫。醫生告訴他,在他深度昏迷的時候有自稱他親戚的幾個人來探視過,看到方易只是昏迷並沒有性命之憂,很快就走了。

方易簡直無語。倒是這個年輕人的幾個前同事來得頻繁,方易不太說話,但聽得久了也能推斷出許多事情。就連出院也是這幾個人來幫忙,車子一路送他回家,家裡也已經打掃乾淨。方易心想這個人人緣還挺不錯,比原來的自己好。

辭去室內設計師的工作並獨自一人生活了半個月後,這個年輕人就死了。他留下的一切財產現在歸方易所有。方易在那個家裡呆了一段時間,發現這個身體的主人是個資深阿宅,一室一廳的家中佈置簡單,唯有三個櫃子裡的漫畫和手辦,以及電腦硬碟裡數量龐大的各種不可說資源顯示出此處主人的屬性。

還有,他的錢不少。方易看著存摺上六位元數的存款,又看看一堆基金和債券,百感交集。這年輕人和自己年紀相當,自己還跟著導師爬山進村作調研時人已經在投資掙老婆本了。

他心頭唏噓,很快決定好好花這些錢。

休息一個月,方易已經大致熟悉周圍幾條街。這個地方距離事故發生地很遠,雖然還在同一個城市,但一個在市區一個在縣區,來回若是沒有車就只能坐大巴。

方易適應性強,雖然對於自己的遭遇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但他需要時間和精力才能去尋找答案。

今日他便是打算吃完包子豆漿和心愛的蝦餃,出發到事故發生地去找線索的。但桌上這個背著人類心臟跑到自己面前的小人讓他頓住了。

“你想吃?”方易又問了一句,順帶指指那籠餃子。

苦於兩方無法交流,小人手舞足蹈地揮動四肢,最後敗陣,背著沉重的人體器官小跑到桌邊翻了下去。方易忙低頭,發現那個小人已經消失了。

這般來去匆匆。

方易摸不著頭腦,轉頭把那籠已經冷掉的蝦餃吃下了肚。

離開肥佬包點時老闆娘跟他打了招呼:“今天的蝦餃還好吃嗎?”

“好吃。”方易點點頭。

老闆娘的眼睛瞟到他脖子上,笑著說:“咦,你也戴這個。”

天氣漸漸熱了,方易只穿一件襯衫,露出纖細頸脖。他脖子上掛著一顆被紅繩串起的狗牙。

“是呀。”方易說,“從小就戴著。”

這顆狗牙他醒來時就有了,紅繩看上去已經挺舊,他估計是這個人的貼身之物,帶著家裡人的庇佑和祝願。

“這個好呀,辟邪。”老闆湊過來笑著說。

離開之後的方易在周圍走了幾圈尋找他的貓。

護士和交警告訴他,這只貓是車禍的時候在那輛福克斯裡發現的。貓倒是沒在車禍中受傷,平時也不見得和他這個主人有多親近,每天在周圍撩撥各種公貓母貓,打架調情不亦樂乎,黑白相間的毛皮上總是佈滿灰塵。但方易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方易便留著它了。

“喵,噓噓。”方易拍拍手,用喂雞的手勢招呼那只貓。

那貓不知為何縮在巷子裡,鑽來鑽去。聽到方易的聲音之後它才戀戀不捨地從逼仄巷子裡慢吞吞走出來,撲到方易懷中。方易十分嫌棄地把它皮毛上的灰塵拍掉,漫不經心地抬頭望巷子裡掃了一眼。

與此同時,耳邊突然想起尖利的警示聲:

【系統提示:前方十二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2500。警告:極其危險!極其危險!】巷子的盡頭,方才貓呆過的地方,正慢慢站起一個又細又長的人形。它頭顱極大,手腳細長,靜靜地站在那裡,無目無口的漆黑面孔注視著方易。

方易退了一步,頭皮發麻。

黑魆魆的人形緩緩邁前。早晨的陽光照不到它,它隱匿於巷口的黑暗裡,沉默無聲地向方易緩慢移動。

方易捏捏懷裡的貓。

“叫。”

那貓打了個呵欠,窩在他懷裡閉上了眼。

“叫啊!”耳邊警告聲響個不停,方易又退了兩步。

貓始終沒有叫,它睜眼看著那個人形,尾巴擺擺,又把眼皮合上了。

方易抱著貓轉身就跑,一直跑到人來人往的步行道上他才敢回頭。背後沒有任何異狀,耳邊的警告聲也消失了。方易拎起貓咪怒視。

貓此時才張口喵了一聲。

“剛剛為什麼不叫?”方易心臟亂跳,背後冷汗涔涔,“你的聲音可以驅逐那些髒東西……為什麼不叫?”

貓沒有給他任何答覆,倦倦地眯起眼。

方易抱著它上了車,一時沒能回神,愣愣看著車窗外晃過去的街景。

密集樓群中立著一個巨大黑影,細細頸脖上垂著顆碩大頭顱。它靜靜望著方易所搭乘的車子離去的方向。

☆、第2章 老水缸(2)

方易稱自己懷裡這只貓為“廢柴”。

當時告知它“賤名好養”時,那貓抬起頭,深深看了方易一眼。

方易讀不懂廢柴眼裡透出的深邃資訊,於是認為它對自己的新名字應當也很愉悅,就這樣叫了下去。

廢柴並不常常出聲,大多數時間致力於撩撥肥壯的公貓和自己打架,或者勾引苗條的母貓互相舔毛。但醫院裡發生的事情讓方易明白,廢柴非常非常重要。

當時他剛從重度昏迷中醒來,每日渾渾噩噩,終於好不容易清醒了一次,卻被病房裡擁堵的情況嚇了一跳。

都是人。都是歪歪扭扭,滿臉死氣的人。

他們整齊地穿過病房門,穿過安靜睡著的幾床病人,徑直走向陽臺,消失了。

方易腦袋疼得令他幾乎想要嘔吐。那些經過他床尾的人無一例外都轉頭看他,眼神空洞,某些破碎的臉上還帶著歪斜的笑,擠出幾顆慘白的牙。

【系統提示:前方兩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200,是否捕捉?】【系統提示:前方一米處檢測到惡靈……】【系統提示:前方……】耳邊反反復複不斷響起的怪異提示音更是讓他本來就不太清醒的腦子混亂不堪。

方易還沒思考明白那些人形和提示音的意義,便被天花板上貼著的東西嚇了一跳。

那似乎是一個人,但它四肢扭曲,牢牢抓在天花板上,腦袋卻從長得詭異的脖子上垂下來,渾濁的灰白眼珠盯著方易。

它越來越低。

方易抖著手,拉高被子把自己完全蓋住,腦袋嗡嗡亂響。

【系統提示:前方15釐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1000,是否捕捉?警告:危險,危險。】他和它僅隔著一層薄被。

【系統提示:惡靈試圖親吻你,是否接受?警告:親吻後果未知。】方易:“……”

他不懂這些東西的腦回路,只好伸手死死捂住自己嘴巴。

攝魂怪麼?他想,被親吻了之後連靈魂也會被吸走麼?

就在薄被上漸漸顯出臉龐輪廓時,陽臺上傳來輕輕的一聲貓叫。霎時間病房裡所有壓抑沉悶的氣氛都沒有了。方易僵在被中,突覺耳邊十分清靜——提示音也已經消失。

隨即被上一重,他被壓得輕輕呻吟出來。

是那只貓。

後來類似的事情重複了幾遍,方易又見了幾次那盤踞在天花板一角、垂個腦袋下來要親吻自己的惡靈,才明白廢柴的聲音無法令惡靈消失,但可以震懾它們,令它們暫時離開。

可惜的是,面對一隻貓,他無法問出任何關於耳邊提示音的事情。

廢柴和他雖然不親近,但很聽他的話。方易在醫院裡、在路上遇到怪東西時,只要一拉廢柴的尾巴它就立刻喵喵喵,隨即前路空氣一片清新。

像今天這種危急情況下它居然不肯叫,方易還是第一次遇到。他拎著廢柴在司機的白眼裡上了車,一路顛簸過去,心裡把這幾個月裡發生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試圖找出些端倪。懷中的廢柴偶爾抬頭輕叫一聲。

趴在大巴窗上的模糊臉龐瞬間消失,沒過多久又重新貼在了玻璃上,腐爛的眼睛裡眼珠亂蹦,盯著方易。

方易已經在這幾個月裡練就了氣定神閑的淡泊心態,任耳邊古怪的“惡靈試圖與你搭訕”不斷響起,只偶爾拉拉廢柴的尾巴。

廢柴又喵喵喵。

下了車之後還要走很長一段路才能到達當日發生事故的地方。方易以為那個地方應很難找,但他遠遠看到路上站著一個人時,就直覺般地意識到那裡就是事故現場。

那是個很高大的男人,背對方易正在觀察著樹上的什麼東西。

男人站在樹蔭下,肩上斜挎著一個背包,身姿修長,聽到方易腳步聲後回頭看了他一眼。方易覺得直直盯著別人看不太禮貌,沖他點點頭便把目光移開了。這人的氣勢很有壓迫感,這是方易的第一印象。

他正想這樣走過去,眼角餘光卻瞥見男人面前的樹幹上緩緩爬下來一團東西。

除了一大一小兩隻眼珠和四肢能讓方易大致辨認出那是個人形,其餘地方全糊成了黑乎乎的一團。

方易下意識狠狠掐了下抱在懷裡的廢柴。

貓伸爪在他手上亂抓,方易這才反應過來:耳邊沒有出現任何警告,這團東西不是惡靈?

男人這時回過頭來:“你看得到?”

方易僵硬地點點頭。

男人神情變換,反復打量著方易,眼神在他脖子上停了一會兒,指著那團黑東西開口:“是惡靈麼?”

方易一愣,下意識搖搖頭。雖然模樣猙獰,但那只是個很普通的靈體。

“嘖。”男人十分失望,戴著黑手套的十指絞在一起,哢哢作響,“算了,一頓飯錢。”

他伸手抓向那團黑色物體。爬下樹之後就呆呆站在原地不動的靈體發出有些淒慘的聲音,小幅度扭動著躲避他的手。

方易看得一頭霧水,懷裡一直沒動靜的貓突然抬起頭,叫了一聲。

才剛被男人抓在手裡的那東西暫態消失。

男人:“……”

在男人轉身之前,廢柴從方易懷裡逃出來跑了。

男人滿臉不耐,瞪了消失在灌木叢中的廢柴一眼,抬腳就走。方易腦子裡一動:這男人能看到靈體。他忙跟了上去,拙劣地開始搭訕。

男人不太愛說話,眼神老是往方易脖子上飄,走了一段之後才慢吞吞開口。他自稱葉寒,是職業滅靈師,剛剛樹上爬下來那個是曾經在這裡出車禍死去的嬰孩的魂靈,還未知人事,所以無善惡,如果放任不管,很快就會產生變化。

“魔鬼彎道,出過很多事。”葉寒指著前方的彎道說,“前幾個月有福克斯撞了人,死了一對雙胞胎。”

方易心中呐喊尼瑪雙胞胎是什麼鬼那是我啊,是我啊!

葉寒說起自己的職業十分自然。方易大概猜到是因為自己能看到那團東西,所以葉寒認為自己能理解和接受他維生的工作。葉寒只說自己滅靈為生,但更具體的事情就不再開口,大部分時間都是方易在說。他終於遇上一個可能幫他解釋耳邊奇妙聲音和所見之物的人,心裡激動,揪著葉寒的衣袖說個不停。

邊走邊說,廢柴不知何時跑了回來,遠遠跟在後面。方易說得差不多時,葉寒轉頭盯著他脖子上掛著的那顆狗牙:“你這顆東西是哪裡來的?”

方易頓了頓:“從小戴著的,辟邪。”

葉寒臉上浮現出一種奇妙的表情,似是諷刺又像是憐憫。

“你知道它有多凶麼?這東西不能辟邪。”葉寒輕聲說,“誰告訴你死物的骨頭可以辟邪的?”

兩人站在日頭下,前路樹蔭重重,後路陽光燦爛。他的語氣卻讓方易發冷。

“這顆狗牙是從一頭三歲的狼狗口裡拔下來的。它當時還沒有死,但是為了取得這顆牙,被人吊在樹上抽了一個多小時。”葉寒的聲音很輕,像是落不到實處,“在它死的前一刻這顆牙才被拔下來,流了很多血。你知道這裡面有多少怨氣嗎?”

他比方易高半個頭,此時略略低眼看方易,眼裡滿是戲謔。

“它才三歲,它在那個家裡陪著自己的小主人三年。它被打死的時候那孩子哭暈了,因為殺掉他忠誠夥伴的人是他的父親。”

方易愣愣站著。

“殺掉這條狗取狗牙的原因是,那孩子就要死了。”

父母帶著無故反復生病的孩子四處求醫,最後村中的神婆告訴他們,要以狗牙壓身辟邪。這狗牙不能隨便取,必須是熟悉孩子、並且孩子也信任的狗身上的牙才有效。神婆詳細教給他們取牙的方式,用多少棍,擊打哪裡,吊離地面多高……

務必令它死在自己手裡。

然後,又寄望它繼續守護自己的孩子。

葉寒像是在說一個平淡普通的故事,說完正正肩上的挎包:“祝你好運。”

“那個孩子是我嗎?”方易問。

“當然不是。再見。”葉寒轉身要走。

“等等!”方易叫住了他,“你要滅靈的話,我知道哪裡有惡靈。”

葉寒:“嗯?”

“我可以幫你找到惡靈。”方易斟酌著說,“作為條件,你能告訴我多一些關於……關於滅靈,或者惡靈的概念嗎?我遇到了一件比較奇怪的事情,想知道多點和這些有關的東西。”

葉寒沒有猶豫多久:“好。”

對於他如此乾脆就答應了自己的要求,方易有些意外:“呃,它……很凶,你先去看看,不行的話就算了,跑吧。”

葉寒默默盯了他一會:“我比它更凶。”

他胸有成竹的樣子令方易踏實了一些。兩人一貓繼續往前走。方易悄悄回頭,他想尋找的事故現場被拐角樹叢遮擋,已經看不到了。葉寒的話令他心頭惴惴:自己所遭遇的真是一場普通車禍麼?

回到肥佬包點附近,方易指點著那個巷口:“就是那裡。”

葉寒:“……你不帶路?”

方易耳邊提示音亂響,遠遠指著說:“你看得到吧?看得到就是了,不用我帶你過去。”

確實看得到。細長的人形從樓房的陰影中探了個腦袋出來,臉朝著方易。它黑糊糊的臉上原本看不到五官,此刻卻有兩道仿似眼睛的裂縫嵌在頭上,十分顯眼。

葉寒走了過去。方易離他大概五六步,廢柴慢騰騰地跟在他後面。

惡靈垂下頭,注視著葉寒。那兩道裂縫不斷張合,像是在打量葉寒。

葉寒扭頭沖方易說,“他死了有四十年了。”

方易:“哦。然後呢?”

葉寒抬手指著旁邊的一棟樓:“屍體被困在這裡,沒辦法投胎。”

☆、第3章 老水缸(3)

方易心頭一跳,循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二樓走廊盡頭,祝媽的家。

在德盛街上,祝正義是祝媽諱莫如深的一個心坑。

四十年前他神秘消失,據說跟著蛇頭偷渡到了美國,從此過上吃香喝辣滿地撿金子的美好生活。祝媽懷著還未出生的孩子被丟棄在家裡,茫然地面對上門討債的一幫又一幫人。

紅油漆和黑油漆在牆上門上刷出咒語一般的詞句,祝媽在這樣的刺激裡生下了一個羸弱的早產兒。祝正義的名字從此在母子倆生活中消失。祝媽變賣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一個人打幾份工,花了十幾年時間,總算把越滾越大的債還清了。只是年紀越來越大,兒子又不在家,她什麼活都做不了了,現在以在市場門口賣點青菜玉米為生。

德盛街上的三姑六婆提起祝媽時,都帶著點欽佩,又帶了點鄙夷和不屑。她們有夫有子,自覺總比祝媽這樣孤零零的女人高上一等半等。她們低聲地談論著十年前祝媽兒子離家出走再不回來,又興致勃勃地說起祝正義當年如何長了一張倜儻風流的臉,一副笑起來能迷倒整條德盛街所有少女的眉眼。

祝媽當年也是被這樣的容貌和氣度吸引的。她毅然拋下父母兄弟和富裕家世,跑來跟祝正義做一對貧賤夫妻。

兩人手牽手第一次走進德盛街時,人人都覺得那是一雙般配的璧人。

這些八卦方易是最近才知道的。他每日下樓上樓,總會遇到在樓道前支起桌子打麻將的房東太太。女人們嗓門奇大,精妙譏諷一串接著一串,方易掏鑰匙開樓門的間隙,就這樣捕捉了許多八卦。

葉寒聽了方易的話,靜靜盯著他。

他不說話的時候更有壓迫感,英氣勃勃的眉目透出幾分倨傲。

“這個故事有什麼用?”葉寒問他,“它是惡靈,只需剿滅。”

方易一時語塞,看看站在巷子裡的細長人形,又看看葉寒。

“這個惡靈已經看到我了。如果我不解決它的問題,它會跟著我回家。”方易看到葉寒一臉不信,無奈補充,“真的,我家裡現在就有幾個從……各種地方跟回來的。知道背後的故事應該對解決它有點幫助吧?電視劇和小說裡都是這樣說的。”

葉寒:“我可以直接剿滅它。”

方易眼睛頓時發亮:“哦對!對對對!你可以的!那麻煩趕快——”

“這個不行。”葉寒冷靜地說,“它的屍體沒處理乾淨,還被活人控制著。”

方易:“……廢話那麼多你到底行不行?”

葉寒平靜地點點頭,轉身就走。

方易忙攔在他面前:“你行你行,我信你。現在應該怎麼辦?”

葉寒:“去它說的那個地方看看。”

此時暮色已經很重,祝媽家沒有亮燈。方易試探地敲了敲門。

這個惡靈實在太詭異太巨大,葉寒所說的“四十年”讓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失蹤四十年的祝正義。

四十年的陳腐屍體,還放在祝媽的家裡?

方易頭大如鬥,又抬手敲門。

等了好一會室內才亮了燈,兩鬢斑白的老人把門開了一條縫,眯著眼睛瞅他。她已六十多歲,視力下降得厲害,臉上滿是警戒之色。

“祝媽。”方易笑吟吟地打招呼,“我是住在前面隆盛花園的……”

“方仔啊。”祝媽認出方易之後,臉色緩和很多,“你不是撞車住院啦?好沒有?瘦了很多哇。”

方易心頭一松:謝謝你的好人緣。

“好很多了。”方易繼續說,“你的菜賣完了嗎?我回來太遲市場都關門了,想買點菜做飯。”

德盛街的街坊們也常常會來祝媽家裡問是否還有剩下沒賣的青菜,祝媽當即打開了門,招呼他進來,轉頭拖出一個菜筐。菜筐裡的菜不多,賣相也不好,但方易掏出錢說全要了。

祝媽給他找袋子的時候,方易掃了這個家一眼。房子很小,除了緊閉的臥室門之外,廚房和客廳一覽無遺。天長日久的塵垢把牆面染黑了,開了盞小燈的廚房依舊昏暗,除了祝媽翻找袋子的聲音外只聽到關不緊的水龍頭正有節奏地滴水,一聲聲落進龍頭下方的一個大水缸裡。

這是一隻現在已經很少見的陶制水缸,兩人環抱大小,缸身裂了幾道縫,用鐵絲密密匝匝地繞著捆住了。

方易低頭,心頭一跳,忙回頭看站在身後的葉寒。葉寒也盯著水缸下部。

那個聞蝦餃的小人正坐在水缸旁的地上,背靠著水缸,整理它血淋淋的包裹。

方易裝作要幫祝媽找塑膠袋,走近了那個水缸。

在燈光下水缸裡的一切都一覽無遺。半缸清澈的水被落下的水珠激起漣漪,撞在缸壁上悠悠地又蕩了回來。

“你看什麼?”祝媽拿著幾個塑膠袋,突然抬頭問。

方易拍了拍水缸:“這種缸好啊,現在都見不到了,以前我在鄉下見得多。”

他說得十分自然,祝媽隨之點點頭:“我爹沒死的時候做的。用了四十年,都裂開了。”

“能裝多少水?”方易探頭。

水缸底部很深,沒有任何異狀。

祝媽看看他,把袋子塞到他手裡:“袋子。”

方易只好拿著袋子走出了廚房。只有手掌大小的小人無聲大笑,從他腳下跑了過去。

祝媽一直把方易送出了門。她收好方易遞來的錢,隨口問道:“方仔你一個人吃那麼多菜,吃得完嗎?青菜還是新鮮的好,一次不要買那麼多。”

方易手裡提著四五個塑膠袋,頓了一下,點頭笑著說:“有冰箱。”

他和葉寒默默地下了樓。隆盛花園在德盛街的另一側,兩人站在路邊等綠燈。

方易轉頭看葉寒。路燈和車燈的光線勾勒出他俊朗的側臉,線條流暢。他的影子斜斜地覆蓋在方易身上。

“缸有問題。”葉寒說,“那只小鬼專門搜集新死的人身上的器官,它的工作是飼養鬼物。這種多老人聚居的街區最適合它活動。它常呆在有死氣的地方,喜歡聞血腥……”

“為什麼她看不到你?”方易打斷了葉寒的話。

葉寒停了一會。眼看著綠燈亮起,他先于方易抬腿走了出去。

“因為我和惡靈是同一種東西。”一直走到隆盛花園的門口,葉寒才開口,“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靈體。”

“那你的身體呢?”

“在別的地方。”

方易“嗯”了一聲。葉寒想了想,問他為什麼不驚訝。

“……看開了。”方易說。

葉寒:“?”

方易擺擺手,掏鑰匙開門。他連借屍還魂都能遇上,葉寒這應該是俗稱的靈魂出竅,有什麼不能理解的?

開門瞬間,提示音響了。

【系統提示:前方三十釐米處……】

【系統提示:惡靈試圖親吻你,是否……】

兩個提示同時響起。扭曲變形的黑色頭顱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飛快地接近方易。

方易正要拉廢柴的尾巴,葉寒已揮手一彈。那惡靈尖聲嘯叫,從天花板滾到地上,化作一團黑煙消失了。

他看得呆住,懷裡的廢柴抓抓他手。

耳邊的提示音終於響起了新的一句——【惡靈已剿滅。】葉寒走進門:“你家挺髒。”

方易跟在他身後,眼中全是星星:“天惹你真行啊!太行了!大大來來來讓我抱個大腿唄!”

聽不懂這句話的葉寒冷冰冰掃他一眼:“大腿?”

方易靜了。葉寒自顧自地在房子裡走一圈,順手把床尾、陽臺上和浴室裡的那幾隻惡靈給剿了。正在給廢柴搗鼓晚餐的方易發現耳邊的提示音全都消失,但廢柴明明一聲不吭,忍不住又驚喜又崇拜地看葉寒。

葉寒正站在書架前盯著那些漫畫看。

“人妻調教……激h恥辱少女……”他一本本地念出書脊上的文字,“巨。乳系魔法士……”

方易:“……”

他撲過去攔在書架前:“不!這、這些不是我的!”

葉寒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哦。”

十分鐘後,完全不信方易辯白的葉寒轉換了話題:“它們都想和你有接觸?”

方易點頭。先前掛在天花板上的那只是從醫院跟回家的,鍥而不捨地要與他“親吻”;在陽臺呆著的那個是在菜市場發現的,很清秀的一個姑娘,只是半邊臉都爛了。她總是想和方易擁抱。至於浴室裡那只和床尾那只,方易扶額:“總之很麻煩。”

他已經把耳邊的提示音跟葉寒說了。葉寒沒表態,只是又往他脖子上看了幾眼。方易低頭,指著那顆狗牙:“是這個的問題?”

葉寒點頭:“事實上,這顆牙是我的。”

方易:“……?!”

葉寒:“我花了三十八萬六千七百零四塊買的。騙子。”

方易:“……等等,這個我必須解釋。”

葉寒倦倦地抬眼看他,打了個呵欠:“不聽。還錢。”

方易哭笑不得。脖子上這根狗牙他確實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原先以為是這個年輕人的貼身之物,現在葉寒突然這麼說,他也沒法確認。正想著如何跟這位自己準備抱大腿的大大說明狗牙的來歷,方易瞥見廢柴從它的碗前蹦了出去,在陽臺前轉來轉去。

廢柴面前躲著一個慌亂的小人。他血糊糊的包裹已經空了,折疊成小小的一塊捆在身上。方易認出它,忙把廢柴抱回來。“你來找我嗎?”他問。

小人張口說了幾句話,又沖他鞠躬,搖搖晃晃地比劃。

方易一頭霧水。

“他多謝你請他吃蝦餃。”葉寒的聲音從背後乾巴巴地響起,“雖然沒吃成,但為表謝意,他想告訴你,那個老太婆的家裡有人骨的氣味,而祝正義呆的那條巷子裡有人肉的氣味。”

短暫的停頓之後,葉寒繼續同聲傳譯:“味道很濃,他非常喜歡那兩個地方。”

☆、第4章 老水缸(4)

第二天方易帶葉寒去吃蝦餃。感受到人類惡意的葉寒面無表情地坐在肥佬包點門口,邊聽方易跟他解釋誰是祝正義,邊看方易端著籠蝦餃坐在門口小桌小椅上滿足地歎氣:“人間美味啊。”

廢柴趴在葉寒腳下,逗被自己壓了一晚上的小人玩兒。

那小人快被這坨巨貓壓死,無奈根本蹬不開它,只能撲騰著手亂抓亂撓。

方易把蝦餃放進口裡嚼嚼嚼:“你說這小人在養鬼?”

“不是它養鬼,是它的主人在養鬼。”葉寒瞥了眼小蒸籠裡的蝦餃,轉頭,“這種舊街區比較多老人,過一段時間就死一個,很方便它偷東西。不會留痕跡的,屍體也不會檢查出任何問題。它的主人是養鬼老手。”

“你知道它主人是誰?”

“不知道。不過能使得動這種……”葉寒抬腿踢那個小人,但沒踢中,腳輕飄飄地穿過了廢柴的身體,“……不是什麼好東西。”

在廢柴嘲笑的眼神裡,葉寒端正坐好,直勾勾地看著方易吃早餐。

方易吃飽喝足,昨晚上葉寒跟他說的那些事情戰勝食欲,又鑽進了腦海。

戴在他脖子上的這顆狗牙確實是葉寒的。

葉寒身為一個職業滅靈師,平時需要情報、裝備和報酬。他的一家人都是幹這一行的,唯獨他這裡出了點問題:他擁有剿滅靈體的能力,但分辨不出靈體的善惡。所以他常常要花錢從別人手裡買下各種能提示惡靈存在的東西,比如這顆價值三十八萬六千七百零四塊的狗牙。

這顆狗牙裡寄宿著一隻狗的怨靈,非但沒有辟邪能力,反而很能吸引惡靈的注意。

“五十個惡靈。”葉寒跟他說明,狗牙辨認出並提示所有者“檢測到惡靈”,那個被檢測到的惡靈就記錄在了狗牙裡。每剿滅一個被檢測到的惡靈,狗牙上就會出現一道紅色的線條。五十道線正好覆蓋完整顆狗牙。當狗牙變成全紅,它也就無法再提示惡靈的存在了。

方易驚歎:“高科技啊。太與時俱進了。”

“我就在樹上睡了一覺,醒來兜裡的這顆牙就不見了。”葉寒不理他,語調相當陰森,“過了幾個月之後我再回到原來的地方,遇到你,你跟我說這是你從小戴著的。”

方易:“我說了我可以解釋……”

葉寒:“不聽。還錢。”

五十個惡靈,每個折換成一萬塊,他還能掙到十萬多塊錢。葉寒無法釋懷。

“心酸啊。”方易想到葉寒的工作就忍不住歎氣,邊擦嘴巴邊說,“你這種打工一沒社保二沒合同。老闆卷款逃了,你一個打工仔上哪裡找他去?”

葉寒:“……廢話太多。”

方易開始認真思考起祝正義這個問題。

昨夜他認真察看過脖子上的狗牙,果然看到了四道細細的紅線。這是葉寒在他家裡剿的那四個惡靈留下的痕跡。葉寒拿到狗牙之後沒有戴上的原因是,一旦戴上,不完成五十個指標任務,狗牙無法取下。方易用剪刀和水果刀試了又試,那陳舊的紅繩分毫不損。

簡直不知道當時醫院的人怎麼給自己戴上去的。

這東西取不下來,他日後再遇上惡靈,耳邊還是會出現這樣那樣的提示音。除了葉寒之外,他也沒遇到別的滅靈師了。葉寒需要狗牙,而他需要借助葉寒來幫忙擺脫這些亂七八糟的惡靈。

結論是:目前只能組團。

組團之後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就是祝正義。

方易對祝正義背後的故事沒什麼興趣。葉寒現在無法對祝正義動手的原因是,祝正義的屍體被人為困住了,不解決這個問題,祝正義無法剿滅。

方易從廢柴爪下把小人救了出來。

“要吃麼?”他指著蝦餃。

小人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多謝你給的提示。”方易拿起一個蝦餃塞到他手裡,“吃吃吃,再給多點提示。”

小人接過蝦餃,深深嗅了幾下,眉開眼笑地說了幾句話。

方易抬頭看葉寒。葉寒臉上有種古怪的笑意。

“他說好香,人骨頭的氣味就是香。”

方易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他胃裡一陣抽搐,但立刻反應過來:蝦餃裡怎麼會有人骨頭的氣味?

幾番瞭解之後,老闆娘說了件事:早上停水,她又急著做早餐,於是四處跟有蓄水工具的鄰居要水,其中就有從祝媽水缸裡舀出來的大半缸。昨天和今天都是如此。

從肥佬包點往祝媽家去的巷子裡,橫亙著祝正義細長的身軀。他趴在地上,腦袋怪異地歪斜。來往的人渾然不覺,從他的身體裡直穿過去。方易做不到,他能看到那具細長、黝黑的身體上塊狀的碎屑,還有祝正義已看不出面目的大臉上裂縫一般的眼睛。

他躊躇了片刻,打算繞路走,回頭時看到葉寒盯著自己戴手套的手呆看。

“繞路,我不從這裡過。”

“等等。”葉寒叫住了他,“到這裡來。”

方易跟著他走進了巷口,站在祝正義身邊。廢柴溫順地趴在他腳上,被它折磨了一夜的小人不知何時抱著蝦餃跑沒影了。

葉寒說:“跟你說過的,我能看到靈體見到的某些片段。現在基本確定是那個老太婆的問題,速戰速決吧。”

他舉起手,覆在方易眼上。

隔著手套,方易被他手掌的冰冷溫度嚇了一跳,隨即想起面前站著的人只是一個靈體。

有模糊的景象從他眼前霧一般的黑暗裡慢慢清晰顯現出來。

昏暗的巷子裡,穿著寬鬆衣服的女人拿著幾個飯盒蹣跚走來。她將飯盒放在地上打開。飯盒裡濃油赤醬,全是煮好的肉片。

有野貓從巷口跑了過來。它們顯然熟悉這個女人,並不怕她,紛紛擁在她腳下吞咽肉片。

女人憐愛地注視著這些野貓。直起腰之後,衣服柔軟地勾勒出她隆起的腹部。她面目依稀有方易熟悉的線條。

方易呼吸急促,葉寒放開手之後他腳下踉蹌,靠著牆站穩。

他這才明白那小人說巷中有人肉氣味是什麼意思。

“這是祝正義看到的東西……?”

葉寒點頭。

方易渾身發抖。祝正義的靈魂四十年前就盤桓在巷中。他竟親眼看著自己的妻子烹煮了自己的屍體,又微笑著投喂給野貓們分食。

才二十來歲的方易從未見過這樣深的恨意。

方易扭頭跑向祝媽住的地方。身後祝正義巨大的身軀開始扭動,喉中荷荷作聲,緊緊跟著方易。

葉寒邊跑邊說:“它太大了,先想辦法讓它顯出原來的樣子,我才能解決。”

“怎麼顯?”方易扭頭問。

葉寒:“不知道。”

方易:“……”

葉寒抿抿嘴:“這麼大坨的東西我沒見過。”

方易抓狂:“你不是大大嗎!大大!”

正值清早,身旁車水馬龍。方易抱著一隻貓跑過德盛街,想到自己身後跟著的兩個靈體,又想到剛剛看的片段,重生後獲得一副好皮囊的欣喜終於是徹底消失乾淨了。

祝媽家沒有關門,地上淋淋漓漓都是血滴。方易推門進入,看到老人手裡抓著一隻雞。雞脖子已經被擰斷,她正把雞血均勻塗抹在水缸上。

在白日的光線下方易終於看清楚,陶缸上的黑褐色並不是它本身帶著的顏色,實際上全都是粗糙結塊的黑色血污。

“祝媽……”方易與葉寒站在門前,都有些愣神。

兩人身後,祝正義碩大的頭顱擠了進來。它盯著祝媽身前的大缸,又疼又怒地悲鳴。

老人直起身盯著方易:“方仔,還要買菜?”

方易往旁邊走了幾步,抬手指著自己身邊:“祝媽,你看得到它嗎?”

葉寒退了一步,讓方易的手指對著祝正義的大腦袋。

祝媽不解地看著他,把斷氣的雞小心放入塑膠袋,笑道:“方仔來嚇我麼?看什麼?什麼都沒有。”

她雙手都是雞血,塑膠袋上斑斑駁駁。

“祝正義。”方易說,“你看到了嗎?祝正義在這裡。”

老人的手一抖,那只雞的屍體重重落地。

方易的目標只是水缸。祝正義失蹤了四十年,而這只水缸用了四十年。祝正義的屍體有骨有肉,肉被扔在巷子裡喂貓了,骨頭呢?

答案呼之欲出:骨頭在缸裡。它們被磨碎,混在陶坯裡,製成了這只結實、穩重、永遠不懂背叛的水缸。

水缸上年復一年地被塗抹動物汙血,還用鐵絲捆紮了一圈又一圈。她完全不想放過祝正義的靈魂,才要這樣折磨他、污辱他、困住他。

祝正義巨大的頭顱擠在視窗,嗚嗚鳴叫。方易耳邊的提示音一次比一次急促:【系統提示:惡靈惡意值急劇升高,極度危險。】——煩死了!方易簡直頭疼。不毀掉這個缸,葉寒就無法剿滅祝正義,而這件事除了他之外無人可做。

祝媽已經抄起了廚房的菜刀,擺出護衛的姿勢。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多少?”她蒼老的臉皮顫抖著,“他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我不要他……”

方易突然想起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們閒聊時笑著說起的一些事情。

祝媽有一個兒子。她非常愛他,愛到了近乎可怕的地步:從跟著兒子上下學、偷偷趴在窗邊看他上課,到堅持一直為二十歲的兒子洗衣服、穿衣服,甚至連兒子跟女孩子拍拖,她也會悄悄跟在後面。他們走多遠,她就跟多遠,從未落下過一次。

女人們笑著說:講真,她是不是發癲?

祝媽未發癲,她兒子已經受不了了。二十多歲的男人又一次被母親阻撓、勒令其與女友分手之後,連夜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翻走了家中所有現金,一去不回。

女人們又笑著議論:兒子和他爸一模一樣的呀。祝正義當時不也是偷走所有錢,要去包二奶?老婆肚子大,床上不好做,所以去偷腥嘛。

連帶祝正義在別的女人身上花光了錢,欠了許多外債,灰溜溜回家跪在妻子面前懇求她回娘家再拿些錢,給他去美國闖世界的事情,女人們也說得活靈活現。

祝媽雙手顫抖,持著菜刀站在水缸前,守著自己永不懂欺騙的財產。

☆、第5章 老水缸(5)

“怎麼辦?”方易小聲問。

葉寒沒說話,扭頭看廢柴。

廢柴大驚,死抱著方易腳踝。

“把貓扔過去,它可以把水缸上的血污清除。”葉寒頓了頓,加重語氣,“比如舔乾淨。”

方易:“……你是在報復它之前把你抓住的那個嬰孩靈體弄消失的事情嗎?”

葉寒一本正經:“絕不是。現在只有它能派上用場。”

方易承認他說的是真話。但不管怎樣,廢柴在方易心裡只是一隻弱小的喵星人,不構成戰鬥力。

祝正義的軀體不斷膨脹,黑色的鼓塊在細長的人形上一團團突起。祝媽突然大叫,手裡持著的菜刀轉了個方向,指著苦苦扭動、想要鑽進家門的祝正義。

“快扔!”葉寒急了,伸手抓著方易,卻抓了個空,“……扔出去!她看到他了!”

方易忙彎腰把廢柴抱起來。

“實體化的惡靈是可以吞噬人身的。扔!”

方易心一橫,把廢柴拋了出去。

他拋得很穩,廢柴只要落地的時候保持平衡就不會受傷。

但令方易吃驚的是,廢柴在空中突然轉了個身。

它落在了缸邊貼著舊瓷磚的洗手臺上。

方易:“……咦?”

葉寒:“它很厲害。”

廢柴沒有像葉寒說的那樣伸舌頭舔缸上的血污,而是亮出自己的爪子,狠狠朝缸面劃了下去。

箍著缸身的數圈鐵絲竟然被它異常鋒利的爪子劃斷了。

鐵絲嘎嘎作響,一截截崩斷,方易忙亂中抓了幾根崩到身邊的鐵絲細看。本該光滑的鐵絲表面竟然銘刻著細細的紋路。方易看不出端倪,轉手扔給葉寒。葉寒沒有接,一直牢牢盯著那口大缸。

隨著鐵絲的斷裂,缸身上也終於顯出裂紋。已經乾涸的血塊因為凝結得太死,開始一塊塊脫落。祝媽慌亂地盯著家門口擠進來的黑色人形,又回頭撲向那口裂紋越來越明顯的大缸。

“不不不……”她扔了菜刀,死死抱著那口大缸,哀哀地哭叫。

隨著血塊的剝落,缸身上的裂紋越來越清晰。方易看得清楚:那些裂紋裡填滿乾涸血液,竟然全都是舊痕。

方易突然間明白了。

祝正義的骨頭被磨碎混在缸裡,他不是沒有反抗過的。但缸身出現裂紋之後,祝媽立刻找來那些古怪的鐵絲,一圈圈把水缸箍緊,也把祝正義的骨頭困死在裡面。

祝正義只能徘徊在巷底,懷著一日比一日更深重的恨意。

堵在門口的碩大頭顱上揚起黑色煙塵。隨著缸身上血塊的脫落,祝正義軀體上覆蓋著的黑色碎屑也一點點消失,年輕男人的身體終於顯出輪廓。

廢柴收了爪,從死抱著大缸不放的祝媽身邊飛快溜回來,依偎在方易腳下。方易把它抱起來,廢柴溫馴地舔他下巴。

方易心想臥槽連貓也多出一個謎,復活好累。

祝正義終於站了起來。

他果然有一張英俊的臉。胸前被利器刺穿的傷口血肉模糊,發黑的器官在創口處膨脹,膿液慢慢溢出來。他蹣跚地朝癱坐在地上的祝媽走過去。

祝媽哭得滿臉是淚。她張開手,試圖觸碰自己丈夫依舊年輕的臉。

祝正義握住了她的手。

一直在等待機會的葉寒落在祝正義背後,戴著黑色手套的手猛地刺入他胸膛中,狠狠一抓。

幾乎令鼓膜被震破的嘶啞吼聲中,那口大缸突然裂了。

黑色的膿液從祝正義胸前迸射出來,濺了祝媽滿臉。在他身後的葉寒飛快抽手,但手上已經沾上了黑液。他似乎很疼,顫抖著脫去了手套。被手套保護著的地方沒有任何問題,但小臂上卻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黑色痕跡。

“怎麼回事?”方易跑到他身邊,想看看他的手,但又想起自己碰不到他,有些急。

“四十年的屍水。”葉寒疼得渾身發顫,他用沒有受到傷害的手從背包裡抽出繩結,捆在手臂上,黑色液體侵蝕的範圍不斷往上,但無法越過那根繩子。

另一頭,祝正義已經垮下來了。他腹腔中的黑色液體不斷湧出來,全被一旁已碎裂一半的水缸吸收進去,未脫落的血塊被滋潤得飽滿發亮。

祝媽捂著自己的臉大叫,祝正義跪在她面前,張口說話。

“……哎,他說什麼?”方易轉頭問葉寒。隨即他想起在這種緊張的氛圍中似乎只有自己全程沒什麼事做,忙收起臉上八卦表情,嚴肅地擰緊了眉頭。

葉寒:“……”

祝媽哭得更厲害了。她年紀已經很大,哭得厲害的時候渾身抽搐,佝僂的腰彎得更低,整個人像一隻蜷縮的蝦米。

“阿義啊……”她還握著祝正義的手,但手卻突然空了。祝正義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空氣中,滿室都是發光的微粒,下一瞬間數人眼前一暗,一切如常。方易耳邊“惡靈已剿滅”的提示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祝媽臉上的黑色液體也不見了,被腐蝕、燒灼出的傷口卻還在。她愣愣地坐著,低頭拾起地上的陶缸碎片。碎片裡有未研磨透徹的灰白色硬塊,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手心裡。

當天下午,祝媽一個人去了派出所。她還帶去了一直保留著的幾根骨頭。那些骨頭她珍而重之地放在床頭的匣子裡,和當年祝正義送給她的玉鐲擺在一起。

四十年前祝正義因為被騙光了錢、又欠了許多債而灰溜溜回家,跪在她面前懇求她回娘家拿錢,讓他去美國做生意的時候,祝媽就明白,這個男人是不可信的。她根本不可能留得住他,也不可能讓他安穩、平靜地一起過日子。

祝正義得到了她的承諾,心滿意足地上床睡覺了。祝媽半夜起床,在廚房站了很久,拿著菜刀走回臥室。

她做得很小心也很謹慎,愛意漸漸稀薄,恨倒是越來越濃烈。

所以剔骨、烹肉,一面把肉塊扔去喂貓,一面將骨頭一點點敲碎,帶回了娘家。她的父親見女兒終於示弱回家,肚子裡還有個孩子,再也硬不起心腸,於是按照村中習俗,為她制了一口缸當做新婚禮物。祝媽悄悄將骨頭碎屑混進了陶泥裡,製作了一個不會拋棄她的物件。

方易絮絮地跟葉寒說著。祝媽帶去的骨頭很快被辨認出確實是人骨,案件頓時引起關注。從祝媽家水缸裡拿過水的肥佬包點嚇得魂飛魄散,關了幾天門。方易聽到許多八卦,還有很多細節,回家趕快跟葉寒分享。

“她兒子現在找不到,沒辦法檢驗那個骨頭是不是祝正義的。一個人離家出走,想找回來也很難啊,而且……”方易說了半天,抬頭看到葉寒靠在窗臺上,精神不是很好的樣子。

他手臂上的黑色痕跡依舊存在,暫時還沒能消退。方易沒辦法從葉寒這裡問出那四十年的屍水對他造成了什麼傷害,也沒法向廢柴詢問它到底是什麼來歷,現在連分享個八卦也遭到了無視,很是寂寞。

“你的手還好嗎?沒辦法恢復了嗎?”方易轉口問。

葉寒擺擺手,有些疲倦地靠在窗臺上閉了眼。方易很無趣,站在他身邊,看到樓下出現幾個員警,正在詢問樹影下打麻將的人。

“既然現在是夥伴關係,你至少也跟我多說幾句話吧。”方易說,“你總是成竹在胸,廢柴又什麼都問不出來,我心裡沒有底。”

葉寒總算開口:“我以為你不太在意這些事。惡靈解決了就行,其他不重要,你是這樣想的吧?”

方易笑了:“怎麼可能不在意。我是第一次見識那種場面,廢柴也是我撿回家的貓,你更是……對吧。你有你的秘密,所以我不要求你全都說出來,但至少透露些資訊還是可以的吧?”

“好。”葉寒抬起頭說,“那我告訴你祝正義最後跟他老婆說了什麼。他說阿秀,我愛你。”

方易呆了片刻。

“那個老太婆,又可憐又可笑。”葉寒說。

“可笑是什麼意思?可憐又是什麼意思?她殺了人。”方易反駁,“因為發生這樣的事情就選擇殺人,而且還是自己的丈夫,我理解不了。”

葉寒看著他,緩慢說:“她不需要你理解。你要老是這樣想,以後會很累。成為惡靈的人,總有自己的故事。把它當做故事就算了,你理解一個故事做什麼?理解了又有什麼用?”

“那你說她可憐又可笑……”

“我把這當做一個故事來看,當然有評論的資格。可憐你懂,可笑……你真覺得祝正義說那句話是真心的?不,他很毒。”

方易當然明白。論起心狠,祝正義毫不遜色于祝媽。他心裡的感受太複雜,一時間理不清。祝正義的這句話,等於將祝媽的餘生都死死釘在了悔恨與痛苦之中。

“……你今天話很多。”

葉寒看看自己臂上的痕跡,又閉眼了。

沉默中,敲門聲突然響起。

來訪的是方才在樓下詢問的一個員警。看到方易開門,他露出開朗的笑容:“方易,你好些沒有?”

方易很快記起,自己回家那天似乎也在路上見過這個員警。他和方易很熟悉,看到他拄著拐杖下車,還專門過來幫忙攙扶他上樓。

“詹羽。”他想起這個年輕小員警的名字。

再回頭時窗臺上已不見葉寒。方易給詹羽倒了杯茶。因為祝媽的事情,詹羽和同事到這邊來尋訪知道祝正義的老人們。他說特地上樓找方易聊天。方易只知道詹羽是這個身體前主人的好朋友,所以在聽到他說“我過來住幾天”時,很茫然。

“住幾天?”方易看了看自己一室一廳的房子,“住哪裡?”

“睡這裡就行,又不是沒住過。”詹羽拍拍沙發,“就是晚上找個睡覺的地方而已。我暫時不想回家。”

“為什麼?”

詹羽清清嗓子,小聲說:“我房間裡有個人。”

他說事情發生在幾天前。因為所裡最近工作太多,獨居的詹羽回家常常累得蒙頭就睡,睡醒就上班。前幾天他終於獲得休假,樂顛顛地在家裡玩了一晚上遊戲,心滿意足地關燈睡覺。

燈才剛熄他就覺得不對了。

電腦桌和牆角形成的角落裡蹲著一個人。

第六章 第四個人(1)

電腦桌和牆角之間有幾十釐米的空隙,什麼都還沒放。詹羽僵硬的手指還停在開關上。

月光透窗而入,將那個蹲著的人影照得十分清晰。影子披著一頭長髮,無聲無息。

他怔住了,背上冷汗涔涔。好在怎麼說也是當了幾年員警的人,他儘量鎮定下來,立刻開燈。燈光亮起,那處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詹羽又關燈。稀薄月光中,那影子依舊靜靜蹲在原處,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鬼氣森森。

他把臥室的燈開了,抱著被子枕頭走到了客廳,抖了半天才鋪好沙發。詹羽小聲念叨著“急急如律令”“冤有頭債有主”,哆嗦著鑽進被窩,伸手關落地燈,抬頭時見到一個長髮披肩的人站在沙發後面看他。

詹羽魂飛魄散,嗷嗷慘叫著抓起錢包鑰匙手機沖出了家門,之後就一直住在所裡,不敢再回家了。

“我這幾天也忙,剛調到你們片區就遇到祝正義那件事,人手又不夠,我連續加了三天班,飯都沒好好吃一口。你給我個沙發就行,還有浴室衛生間隨便我用,其他沒有任何要求。”詹羽說,“衣服襪子什麼的,我在所裡都有備用。現在天氣熱,每天換一次,能幹。”

方易撓撓頭。詹羽說“以前也住過”,那麼現在拒絕就太不自然了。他很快點頭答應。

起身準備給他找一套被子枕頭時,詹羽叫住了他:“不急,我今晚再過來。話說方易,你沒有什麼辦法解決那個鬼嗎?”

“我怎麼解決?”方易心道能解決這種東西的不是我是冷面冷眼的大大,可是你又看不到他。

詹羽站起來搭著他肩膀:“你不是一直都能看到這種東西嗎?給哥一些解決的提示,嗯?”

方易大吃一驚。詹羽表情很認真,說的話也非常自然——他不是開玩笑。

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方易淡定地將這個問題糊弄了過去。把詹羽打發走之後,他越想越覺得自己身上——這個身體身上的謎團太多。

他的好奇心已經在這幾天裡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願望只是搞清楚自己復活的原因,然後靠著另一個方易攢下來的錢好好生活而已。無奈身邊種種發展,他招架不來。

在詹羽鍥而不捨的勸說之下,方易無奈跟他回家。

“說好了,我如果覺得裡面那東西不對勁,我們立刻走。”方易再次重複。

詹羽:“好好好。”

方易在詹羽家門前站了幾分鐘。

詹羽:“方天師,你透視眼?看到什麼了?”

方易不搭理他。

他什麼都沒看到,自然也什麼都沒聽到。據他觀察,一般距自己十米左右的惡靈,系統都能檢測出來。此時耳邊沒有任何聲音,方易心想裡面那個應該不是壞東西,於是讓詹羽開門。

詹羽開門之後,把方易擋在身後,當先進門。他環顧客廳廚房,又跑到臥室和陽臺看了幾眼,回到玄關跟方易輕鬆地說:“哈哈!不在!果然白天不敢出來。”

方易看看詹羽,又看看站在詹羽身後、從他進門開始就一直跟著他的長髮女孩,默默地嗯了聲。

他讓詹羽坐下。詹羽身邊的女孩果然跟著詹羽移動到了沙發邊上。方易裝作四處打量,偷偷觀察那個女孩。

女孩令他第一時間想起葉寒。如果在路上看到這樣一個人,方易絕對意識不到她是個靈體。

柔軟的栗色長髮披在肩上,四肢瘦削,臉頰凹陷,眼神有點呆,注視著詹羽的神情可算得上是溫柔。女孩的衣著也算體面整齊,襯衫和長裙雖然不是時尚的款式甚至有些老氣,但很適合她。方易從她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惡意,也沒發現她除了注視詹羽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舉動。

“你……你看什麼?”方易觀察得太專注,詹羽終於發覺他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邊的空氣中,倒抽一口冷氣,“臥槽,她在這裡?!”

“是啊。你是不是惹了什麼風流債?”方易隨手拿起桌上表皮乾癟的蘋果啃,“挺好看的姑娘,表情特別溫柔。”

詹羽從沙發上箭一般竄起來,站到了方易面前,幾乎貼著方易的臉,咬牙切齒:“我去……你為什麼不說……快快快快快快解決啊!”

“別怕,你回頭看她一眼。她沒惡意的。”方易說。

女孩腳下輕移,也靠了過來。走近之後方易才發現,她手臂和脖子上都有細小的傷痕。灰白色的傷疤已經癒合,留下了不細看不會發現的痕跡。

方易驚訝地注視著女孩。女孩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緩慢轉頭,盯著方易。

“……她走了嗎?”詹羽半天沒聽到方易出聲,問道。

“沒有,她在看我。”方易心想糟了,他忘記了自己這種隨時隨地把惡靈拐帶回家的特性,現在面前這個女孩雖然不是惡靈,但顯然發現方易之後,她的注意力已經有一部分轉移到方易身上了。

方易一回到家立刻尋找葉寒。但喊了幾聲,到處也都找了,還是沒看到葉寒。葉寒不在,連廢柴也不見了,方易完全束手無策。他在客廳中央轉了幾圈,無可奈何地沖門口說:“你進來吧——哦,你已經進來了。”

女孩緊張地環視這個陌生的地方,隨後很拘束地在地毯上坐了下來。

她是跟著方易回來的。

詹羽是利用吃晚飯的空隙時間把方易帶回家的,因為要趕著去值班,匆匆從自己屋裡逃走了。方易一個人走了大半程路,快到家時才發現身後跟了個黑沉沉的影子。

夜色起了之後他才發現,和在日光下不同,夜深之後這女孩的腳步變得謹慎,眼神也透著慌張。

他此時此刻真的太希望自己擁有能和它們溝通的能力了。

方易自顧自做了晚飯。打開冰箱門看到從祝媽那裡買回來的幾捆青菜,雖然心疼錢,但他還是扔掉了,轉而煮了個蛋面吞下。他做飯吃飯的時候女孩也幾乎寸步不離地緊跟著,溫和微笑。

真正尷尬的時刻發生在他去洗澡的時候。脫了衣服擰開熱水器,剛塗完沐浴露的方易轉頭就看到那姑娘靜靜站在門邊。

方易:“……”

女孩:“:)”

方易立刻關水弓身:“你……你先出去好嗎?”

女孩學他的姿勢也彎下腰,咧嘴笑了。

——無法溝通!

他邊自我暗示“人鬼殊途看看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又摸不到呵呵呵”,邊飛快擦淨身上泡沫,胡亂套了件衣服就沖出浴室。女孩緊緊跟著他走了出來,身影在湧出浴室門口的水蒸氣裡,看著有點飄忽。

方易這時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她雖然一直在笑,但這種微笑毫無意義。笑容似乎是女孩臉上的一種固定表情,方易站在她面前直直瞪著她。

嘴是在笑,眼神也溫柔,但她卻仿佛什麼都沒有想。

將近午夜,詹羽一身疲憊地回來了。

葉寒和廢柴依舊不見蹤影。廢柴常常在外面度春宵,方易也不太管它,而葉寒來去如風,自己根本不可能管。他看了一晚上電視,就為了等詹羽回來問幾句話。

“坐坐坐。”方易讓詹羽坐下。

詹羽洗完澡泡了桶速食麵,舒舒服服坐著開吃:“訴衷腸?我不興那一套啊。你書架上那些小黃漫什麼時候清理,每次來都污染我眼睛。”

“先放下來好嗎?你可以不看。”方易說,“跟你瞭解下那個……鬼的事情。”

詹羽:“嘖,你這人太掃興。那鬼在我家裡,我在你家裡,你說點別的行不行?”

方易:“她也在這裡。呐,蹲你前面,看你吃面。”

詹羽滿口酸菜牛肉麵的麵湯都噴了出來。

方易看著一片狼藉的地毯:“……”

勒令詹羽清潔地面之後,方易認認真真跟他形容了女孩的外貌。

“你真的沒見過她?”方易忍不住又嘮叨了,“你和她沒關係她怎麼會跟著你?肯定是有點牽連的。你是不是招惹人家小姑娘又甩了?認真點!放下小黃漫好嗎,它們擋不住的。我覺得她這裡不太靈活。”

方易指指自己腦袋。

詹羽猛地坐直了:“你看看,她身上是不是穿白襯衫白裙子,襯衫左邊有個口袋,口袋上繡著朵花?掉了一半的。”

方易轉頭看,立刻狂點頭。

“……我知道她是誰了。”詹羽突然靜了下來,有些踟躕地撓頭,“原來如此。”

方易哼了聲:“知道就好,知道就趕快去解決啊。”

詹羽轉頭看著方易剛剛盯著的位置:“怎麼解決,人都已經沒了。”

他猶豫片刻才繼續開口:“這件事在我之前那個片區鬧得很大。她那件事是我調到這裡之前的最後一次出警。爹媽帶她去小診所打胎,大出血,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送醫院了。”

方易皺眉。

“這姑娘智力不行,十七還是十八歲,大概就九歲的智商。人挺好看的,不說話坐在那裡的時候你一點看不出來她和別的女孩子有什麼不同。非常乖巧,也不會到處亂跑。那一帶的大爺大媽都很喜歡她。”

方易驚呆了。“我擦……這他媽誰造的孽?”

詹羽搖搖頭:“不知道。沒查出來。”

第七章 第四個人(2)

陳小禾的死在詹羽心裡留下了一個很難抹去的陰影。

她在死之前曾經清醒過一次。詹羽和同事剛剛趕到小診所,陳小禾的父母扯著醫生不讓他走,現場一片混亂。女警給陳小禾蓋好了被子,但被下血水依舊不斷流出。

陳小禾在嘈雜聲中醒過來,哭著喊了一句媽媽我好疼。

小診所條件非常簡陋,鐵門木門兩層,將一場生死與世隔絕。詹羽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辦法忘記現場濃烈的血腥氣和消毒藥水的氣味。

他們以為要找出那個讓陳小禾懷孕的男人不會很難,誰料卻遭到了許多阻撓。

除去取證和搜查的難度,最大的阻撓來自陳小禾的父母。他們低調地帶著女兒打胎,就是不想讓這件“醜事”揚在人前。“誰令陳小禾懷孕”這個謎,除非陳小禾的父母報案,否則詹羽他們根本沒辦法開展調查。

到現場出警的女同事心裡不忍,去找了陳小禾的父母好幾次。最後在她的努力和幾個鄰居的說服下,陳小禾父母終於答應報案並配合。他們尋訪了很多鄰居,一點點地還原陳小禾出事之前見過的人、逗留過的地方以及和異性親密的舉止。

這一回溯就回溯到了兩年之前。

詹羽豎起三根手指:有嫌疑的是三個人。

一直被溫和現實掩蓋著的潛流突然湧動波浪,將水底下的污穢沉渣,統統翻了出來。

他們調查的時候發現,陳小禾兩年內被誘騙了許多次,甚至曾流過產。父母因為各自要打工,女兒性格安靜,家周圍平時都是大爺大媽們聊天跳廣場舞的地方,自然就放心地把女兒留在了家裡。那三個和陳小禾發生過關係的男人全都沒有進過陳家,他們全是用各種方式把陳小禾引到倉庫、書店二樓、值班室甚至空屋中。

除了一位倉庫保管員說得出次數之外,其餘兩個男人都說記不清了。陳家父母也說過,第一次發現女兒懷孕時他們就逼問過,但陳小禾根本不明白父母所說的是什麼意思,自然也說不清楚到底是誰令她懷上了胎兒。

第一次流產手術也是在那個小診所裡做的。陳小禾痛得直哭。然後近一年過去,陳媽媽再次發現女兒的腹部鼓了起來。這次因為發現得太遲,只能做引產手術。

方易聽得發怔,轉頭看蹲在地毯上的女孩。陳小禾一會看詹羽,一會看方易,注意到方易的眼神,她沖他笑笑。方易看得清楚:她臉頰上、手臂上的細微傷口,並不是在平常的活動中會產生的。

“說服了她父母,找到了嫌疑人,結果又遇到了新的問題。”詹羽靠在沙發上說,“三個人都不是。”

“都不是?”方易聽得太著急。

“dna檢查結果一出來我們就懵了。三個嫌疑人都不是胎兒的生物學父親,正好我被抽調過來,之後雖然還繼續在調查,但詳情我就不知道了。”

詹羽看不到陳小禾,他轉頭看看空無一物的前方,低低說了聲“對不住”。

“詹羽。”方易拍拍他肩,“別氣餒,一定找得到那個人的。”

在方易不多的法律知識裡,他記得和陳小禾發生過關係的男人都可以被定性為強。奸。但詹羽無奈笑笑,告訴他其中嫌疑人家裡有親戚是律師,知道陳小禾的智力鑒定至關重要,因此對過往的鑒定結果提出質疑,要求重新做鑒定。但陳小禾已經不在,根據舊資料做鑒定又不符合程式,辦案人員都十分氣憤。

“我們也有我們的力量,不會讓他得逞的。”詹羽咬著牙說,“絕對不會。”

這晚上的談話令方易心情非常沉重。

葉寒告誡過他,不要過分涉入靈體的故事。方易確實也不是一個會熱衷於別人生活、被別人的苦難輕易打動的人,但這一次太不一樣。他很難相信有人會對一個無力反抗、甚至無法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做出判斷的人幹出這種事。陳小禾的死和被牽扯出來的這些事情,都讓方易透不過氣。

他看不到的時候可以當作不知道,當作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這樣可恨可憎的事情。他二十多年來一直是以這樣的鴕鳥心態過過來的。

但這一次,真的不可能了。

詹羽第二日依舊要上班,很快就團著被子躺下。知道那人影是陳小禾之後他不害怕了,看到方易走回房還抬頭跟他說:“要不你跟陳小禾說說,讓她別亂跑,也別突然站在我背後嚇人。好好在這兒呆一晚上,我明天就帶她回家。”

但陳小禾對詹羽的興趣已經大大減少,現在緊跟著方易亦步亦趨。

方易關燈躺在床上,毫無睡意。陳小禾似乎很喜歡房間的角落,她蹲在窗邊,十分安靜地呆著。方易想起詹羽說過陳小禾在他家裡一開始也是呆在角落裡的,他很想和她說說話,問一些簡單的問題也好。

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覺得葉寒的存在,真是個好工具。

半夢半醒之間,方易被客廳傳來的響聲驚醒了。

“詹羽?!”他聽到詹羽的吼聲,鞋都沒穿就跑了出去,“怎麼了……”

詹羽站在窗前,手裡握著茶几上的座機。葉寒半個身體跨進了窗,半個身體還在外面,神情莫測地盯著他。

“……誤會誤會。詹羽,這個是……呃,我朋友。和你一樣,在這裡借宿的。”方易抓抓頭,上前把詹羽手裡的電話取了下來。

詹羽看看葉寒,又看看方易:“你這什麼朋友,半夜爬窗進門?我去,這特麼就是非法侵入住宅……”

“他沒鑰匙,唯一一根備用都給你了——等等!你看得到他?!”方易猛地反應過來。

這下輪到詹羽大驚失色:“我、我不該看到他?”

“不不,說不定晚上的時候你是可以看到的。啊,我其實也不太清楚,總之……”

葉寒終於跨了進來,從方易手裡接過電話放在茶几上:“我是人。你能看到。”

方易看他把電話放回桌上,順便從桌上的果盤裡順了一串瑪瑙葡萄,呆了半天:“你、你……”

他一把抓住葉寒的手,摸了又摸。

“你是真的?”

葉寒眼神裡帶著嘲弄,把葡萄扔進口裡:“啊哈。”

一旁的詹羽剛被嚇出來的冷汗又縮了回去,疲倦地倒在沙發上:“媽蛋,嚇壞了。方天師你不要用這個開玩笑行麼,求你了。”

方易完全摸不著頭腦。葉寒離開之前還一臉要死不死的頹喪模樣,而且當時明明就是個自己摸不到的靈體。方易確信自己的記憶沒有出問題。

“你怎麼回事?”

兩人來到方易的臥室,為了不讓詹羽聽到,方易壓低了聲音問他。

葉寒盯著蹲在角落裡的陳小禾看。

“你又招惹什麼回來了?”他從背包裡掏出手套戴在手上,大步走向陳小禾。

方易忙拉著他:“等等,這個不是惡靈,有原因的。”

陳小禾抬頭好奇地看著葉寒。

“你怎麼又變成人了?”方易又問了一次。

葉寒把手套收起來,瞪了他一眼:“我本來就是人,只不過之前靈魂和身體分離了。這次把身體拿回來,而已。”

“怎麼拿的?”

“說了你也不懂。”葉寒打開背包,掏出一些東西扔給方易,“廢柴在外面發春,要找它的話我去抓。這是給你防身的。”

方易接在手裡的是小匕首和裝著黑色液體的瓶子。“什麼東西這麼臭?”

“屍水,我專門去接的。以毒攻毒很有效,你萬一碰到別人的屍水中毒了,把這喝下去就行。”葉寒臉上總算露出笑容,雖然很明顯帶著看好戲的表情,“不用謝。”

方易:“……”

“這身體要還回去的,所以我拿回它的過程你不用多想,也和你無關。”葉寒活動活動手腳,“就當作方便幹事吧,還差四十多個指標。”

方易知道從葉寒這裡問不出什麼了。他磨磨蹭蹭躺回床上,葉寒開了他電腦打算上網。方易大致給他說了陳小禾的事情,葉寒一下就明白了方易的想法。

“你想去找那第四個嫌疑人?”葉寒轉頭問,“你那麼閑?”

方易:“……說實話,很閑。”

說完這句話之後,葉寒的方向靜了靜。因為臥室裡關著燈,電腦螢幕顯得特別亮。方易挪了挪身子,看到葉寒以一個很總裁的姿勢坐在電腦椅上,看著卷在被子裡的他。

“你面前就有一個嫌疑人。”葉寒說,“你那個朋友叫什麼?”

“詹羽。”

“嗯。你就沒想過,為什麼陳小禾偏偏要跟著他?”

方易一愣。

“還是說你們是好朋友,所以你自動剔除了他的可能性?”葉寒沉沉道。

第八章 第四個人(3)

方易失眠了一晚上,第二天迷迷糊糊起來時,詹羽早就走了。葉寒通宵玩遊戲,看他起床就要求他請吃早餐。

“吃蝦餃。”葉寒說。

兩人來到肥佬包點,照例點了蝦餃。方易還留著那時候的心理陰影,一個都沒吃下去,全給葉寒了。

葉寒十分滿足,連吃三籠。方易喝粥,看他吃,心裡還想著昨天他問自己的那個問題。

他和詹羽在事實上並不熟悉。但方易不知道為什麼,直覺這個娃娃臉的小員警品性不會太壞。但葉寒的說法確實太有道理,他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葉寒吃完之後抹嘴,左右看了幾眼說:“走,幹活。”

方易沒事可做,自然跟著他走。陳小禾晃晃悠悠跟在兩人身後。

這一片樓群密佈且年代悠久的老城區,個別小巷的盡頭還留著貼了封條的平房,陰陰森森。方易之前為了儘快恢復身體機能,常常閒逛,對周圍已經很熟悉,便由他帶著葉寒四處晃。

【系統提示:垃圾桶後方檢測到惡靈一隻,是否捕捉?】“垃圾桶後面有一個。”方易退到葉寒身後說。

葉寒戴上那副黑色手套,大步走過去,把藏在垃圾桶後、伸著長舌頭舔牆上小廣告的惡靈拎起來。蜷成一團的惡靈一甩舌頭,立刻纏上了葉寒的手。但下一刻,葉寒的拳頭已經穿過了它的胸膛。惡靈無聲嘯叫,化為一團黑煙。

粗暴,魯莽,毫無美感。這是方易旁觀葉寒剿靈數次的感受。

葉寒一旦破壞了惡靈的軀體,剿滅就完成了。方易對他的那副手套很感興趣。兩人繼續並肩往前走的時候,他問起手套的來歷。

“人皮手套,戴上了才能摸它們。原本和膚色是一樣的。”葉寒淡然張開手掌讓方易看,“幹的活多,都被屍水染成黑的了。味道挺複雜的,聞聞?”

“……”方易立刻搖頭,深深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

走了一段,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為什麼這狗牙總提示捕捉,但你每一次都直接剿滅?”

“抓來做什麼?當寵物嗎?你這人,興趣點挺怪的。”

方易無言以對,乾脆不說話了。

罷了,以後大大的大腿小心地抱,但是關於大大的任何事情都不多問為好。怎麼說都是兩個世界的人,方易摸摸頸上的狗牙,心裡對完成五十個指標之後的光明未來滿是憧憬。

一路晃過去,葉寒把幾個陳年老鬼都滅了,看上去相當愉快。拿回身體之後他心情一直不錯,不僅話多了些,臉上的表情也豐富了一點點。兩人走著走著,方易發現,他們已經離開了老城區,走往另一個片區。

方易隱約明白葉寒帶自己走這邊的原因。這裡是詹羽曾經工作的片區,也是陳小禾出事的地方。

“互相幫助。”葉寒見他疑惑,順手指著路邊某個小學在外牆上刷的字給他看,“共同進步。”

方易:“……”

他回頭看一直跟在身後的陳小禾。

陳小禾對於回到這裡表現得很開心。她在小學門口站著,模仿小孩子背著書包的模樣走來走去,還站在文具店的門口盯著玩具瞧。她回頭尋找方易,指著文具店招牌上印著的一隻海綿寶寶大笑。

“那你問問她,家在哪裡吧。”方易說。

有翻譯工具的感覺確實不一樣,葉寒很快從陳小禾口裡問出她住的地方。

陳小禾住在一個臨街鋪面的樓上,房子是租來的。她小時候因為高燒導致腦癱,花在治療和康復上的錢非常多,三口之家長年擠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生活。每天父母做好早飯,把她叫起床便先後離家工作。她吃了飯,掃地洗衣服,沒事做的時候就下樓坐在鋪子門口,一邊曬太陽一邊聽上了年紀的老人們說話。很多話她都聽不懂,別人笑著喊她“瘋子”的時候她以為是誇獎,總會開心地把那兩個字重複一遍。

老人們怎麼也沒有想到,陳小禾偶爾獨自在街上亂逛的時間會給那些人下手的機會。方易和葉寒來到這裡的時候,看到鋪面外聚集著幾個人,正議論紛紛。

“我和阿陳沒看住她,作孽喲……”邊說邊掀起衣角抹淚的老人被同伴安慰著,她身邊的幾個人聲音越來越響,說的都是陳小禾那件事。

但他們也顯然不知道那個至今沒有找到的第四人是誰。

陳小禾走過去,在老人身邊做了幾個鬼臉,終於發現自己碰不到她,她也沒辦法聽到自己說話。她看看方易,又看看老人,愣了半晌之後終於靜下來,默默盯著垂淚的老人,臉上是快哭出來的神情。

方易看不下去了。葉寒沖他招手,兩人拐過鋪面,從樓梯走上去。

兩人走到樓梯間時,有工人扛著傢俱從樓上走下來。本來就狹窄的樓梯間更是逼仄,葉寒和方易忙貼牆站著。有工人抱著紙箱從方易面前經過,他手上有某種東西銀光一閃。

方易一直盯著他的身影直到消失,才回頭問葉寒:“他手上那個戒指……”

那人的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銀戒。銀戒上的紋路讓方易感覺很熟悉。

“是祝媽箍水缸那種鐵絲上的紋路。”葉寒雖然看到,但沒有什麼表示,只是在繼續往上走的時候不經意多說了句話,“這種紋路的意義是‘拒絕’和‘保護’。拒絕靈體接近,保護某種東西。”

方易腳步一頓:“這個人有問題。”

葉寒冷淡地反問:“什麼問題?有這種紋路的戒指網上十塊錢一打,夜市和廟裡隨處都是。他不一定和陳小禾的事情有關。”

“不能否認這種可能性。”方易轉身往下跑。

但搬家公司的車子已經走了。方易問樓下樂器店的老闆是否知道那車是哪家公司的,老闆告訴他這家公司在附近很有名,生意紅火,末了還好心好意地給他寫了位址和電話。

方易慎重地收了起來。

陳小禾的父母並不在家,而陳小禾沒有跟著他上樓,一直在老人身邊打轉。那老人終於不哭了,皺巴巴的嘴動動,說:罷了。

“小禾沒了就沒了,也是放她爹媽一條生路。她拖了爸媽十幾年,老陳他們兩個也苦,哪裡有笑過的時候?現在兩夫妻三十幾歲,就算生不出來領一個回來養也好呀。唉不講啦,作孽喲。”

周圍的人小聲附和。

“年紀大的人有資格殘忍。口德積了幾十年,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敢說實話。”葉寒走到他身邊說。

方易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慢慢點頭。

陳小禾並不曉得老人們議論的內容,聽到自己名字就眼睛發亮。葉寒招呼她離開,陳小禾依依不捨,連連抬頭。

方易隨著她視線望去,看到陳小禾家裡的窗戶正開著。視窗掛了個缺角的玻璃風鈴,在風中叮叮咚咚地響。

歸途中經過了黑診所的路口,陳小禾反應特別強烈。她站在路口渾身顫抖,神情漸變猙獰,發紅的雙眼死死盯著診所被封起來的門口。方易耳邊突兀地響起了刺耳的警示音。葉寒拽著陳小禾快步離開,看不到那個路口後她才平靜下來。但經過方才的激動,陳小禾臉上和手臂上原本癒合了的灰色疤痕都裂開了一道小縫,沒有血液流出的傷口裡探出了像刺一樣尖銳的怪異硬物。

“葉寒……”

“她不穩定。”葉寒說,“非正常死亡的靈體都會在一段時間後化為惡靈,比如我當時想剿滅的那個嬰靈。或長或短,它們都會變成你說的那種髒東西。她今天看到診所發生變化,改天可能看到一個穿白衣服的人就立刻會憤怒,誰都控制不住。”

他抻抻手指:“直接解決掉比較好。”

“不!”方易阻止了葉寒,“至少等到,等到那個人找出來再說。她應該得到一個結果。”

葉寒收好手,笑笑:“行。你真正義。”

他的嘲諷口吻令方易心裡不太舒服,扭頭往回走。

詹羽還沒回來,但廢柴已經回家,正趴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愛吃蝦餃的小人伏在它背上,臉埋在毛髮裡,呼呼大睡。

方易和葉寒坐在陳小禾面前,斷斷續續地和她聊了很長時間。和陳小禾溝通有些困難,大部分問題她聽不懂,或者她的回答方易葉寒不理解,一直折騰到詹羽值班回家,才略微問出點兒眉目。

“買了夜宵。”詹羽看看葉寒,“不好意思啊帥哥,沒想到你還在,沒有你的份。”

“沒關係,把你的給我就行。”葉寒說。

方易打斷了這兩位眼神裡四濺的火光:“說正經的。我們問出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線索。”

在那麼多的問題裡,令陳小禾有較大反應的是“你怕黑嗎”。她先是說不怕,隨後皺眉想了一會,說了句“要開燈,黑屋子裡有壞人。我怕壞人”。

葉寒問她誰是壞人,她說不上來,只是反復念叨“要開燈,要開燈”,語氣越來越激烈。方易試圖讓她安靜時,陳小禾突然歪著腦袋笑了。

“不開燈會很痛。吉吉唱歌給我聽就不痛了。”她笑著說。

詹羽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

“吉吉?”他立刻掏出手機開始找舊同事的號碼,“我們尋訪過這個人。”

第九章 第四個人(4)

吉吉是陳小禾樓下樂器店的老闆的昵稱,他全名叫孔思喆。方易對他有印象:自己兜裡還揣著一張他寫的紙條。

在之前的調查中,這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也曾進入過詹羽他們的視線。陳小禾常常在孔思喆的店門口逗留,但她很少走進去,大部分時間坐在老人們身邊。孔思喆的店子生意一般,但這個留著平頭的精神小夥子在周圍的人眼裡是個很不錯的人。兩年裡陳小禾的行蹤很難每一天都梳理清楚,但在陳氏夫妻能回憶得起、周圍的人也說得出來的時間點裡,孔思喆和陳小禾沒有交集。

詹羽他們當時並沒有完全排除孔思喆等十幾個人的嫌疑,但因為隨後揪出了書店老闆的兒子、倉庫保管員和門衛這三個人,偵查精力自然分散了過去,孔思喆等人的調查也暫時擱置。

這個新的資訊讓詹羽很激動。他給舊同事打了電話,嘰嘰喳喳說了一堆。這時陳小禾抓抓葉寒的手指,指指詹羽。“這個員警哥哥是好人,他給我糖吃,還幫我趕走壞人。”

“什麼壞人?”葉寒輕聲溫柔地問。

“抽煙的壞人。幾個壞人,用煙要燒我。”她舉起自己的手臂,“好痛好痛,我哭的時候壞人就笑。員警哥哥幫我趕走的。他好不好?”

葉寒點點頭:“嗯,很好。”

陳小禾看了他一會,眉眼都笑得彎了起來:“你不罵我,還跟我講話。你也是好人。”

女孩臉上綻開的傷痕和傷痕中的突刺顯得怪異而猙獰,但笑容依舊是天真的。

小孩子表現出成人的神態和表情,會讓人覺得成熟、有趣,有種不懂裝懂的稚氣和可愛。但是成人像小孩一樣說話、做事,則會讓人覺得不舒服,不正常,甚至詭異。

但葉寒沒有對陳小禾的天真笑容表示出一絲的不耐和反感。他反過來拍拍她的手背。冰涼的手套攏住女孩同樣溫度的手。

孔思喆這個名字不好記,許多人都喊他吉吉。他吉他彈得好,幾年前還參加過省裡的歌手選秀活動,獲得了一個不錯的名次,後來在全國比賽中落敗,沒有走到簽合約那一步。回來之後他盤了個鋪子開起樂器店。店開了幾年,大部分是玩樂器的客人和年輕的學生。孔思喆辦過針對學生的吉他班,偶爾還會拉上自己的學員路演,人也年輕熱情,在這個片區裡小有名氣。

詹羽對他瞭解不多,但據組裡的女警說,當日她三番五次去勸說陳小禾父母報案時,孔思喆也一直在旁勸說。他還拉著自己女朋友去陳小禾家裡,那年輕女孩設身處地的勸解給了夫婦倆很大的勇氣。

這條線索報上去之後,調查一開始還是膠著狀態。在好幾個陳小禾離家且沒有找到她去的地方的時間點上,孔思喆都有非常合理的不在場證明:他在自己的店裡給學生上課。

詹羽一邊要忙孔正義這個案子遺留下來的問題,一邊還得密切關注陳小禾的案件,外加一大堆剛剛調過來時必須要處理的事務,整個人都瘦了。他無法透露更多,但也向方易很隱晦地表示“發現了關鍵的人物”。葉寒一開始因為初見時詹羽對他不客氣的形容而心懷不滿,後來看到他雖然搬回家裡住但還是常常過來關心陳小禾的狀態,最終還是把陳小禾的話跟方易說了。

方易松了一口氣的表情是人都看得出來。

“好朋友洗清嫌疑,該請吃飯吧。”葉寒趁機敲詐。

方易沒理他。他跟詹羽的關係遠遠不到好朋友的級別,但當日把自行車隨地一放、跑過來要攙扶他的年輕人,他始終對他懷著非常美好的印象。同時因為他的職業和身份,方易不希望他沾上任何污點。

不靠近那個診所,陳小禾沒有再繼續變化。廢柴和小人每天在家裡陪陳小禾玩,方易和葉寒就出去隨處亂走剿靈。狗牙上的紅線漸漸增多,眼看酬勞上漲,葉寒的心情也持續變好。

“起個名字比較好吧?”方易說,“他現在每天都到我家裡來,總是喂喂喂地叫,不禮貌。”

“你和他又沒辦法交流,有什麼禮貌不禮貌的。”葉寒又吃掉一籠蝦餃,說,“……就叫蝦餃吧,喜慶。”

方易:“喜慶個鬼。”

葉寒:“對,他本來就是個小鬼。”

他說完,把面前的三個蒸籠推開,開始對付包子。方易臉部有些抽搐:“你……你真會吃。”

“三年沒吃過正正經經的飯了。”葉寒啃著包子,“用靈體的形態雖然很方便,但餓,特別餓。什麼都不能吃,也不能自由看書看電影,不能玩遊戲,不能擼管,很辛苦。你不懂的。”

方易從他面前搶過一個包子開啃:“是不懂。你不能自己買來吃嗎?為什麼每次都是我付錢?”

葉寒:“小氣鬼。我全副身家都掛在你脖子上了我有錢嗎?你存摺和存款一大堆,區區幾塊錢不用放在心上。”

方易簡直要炸毛:“幾塊錢?!你昨天早晨吃了四籠蝦餃一碗牛肉麵兩個鮮肉包,都快五十塊了。午餐你說要吃肉不然沒有力氣幹活,所以點了雙份黑椒牛排還吃了我的半份意面好嗎?這也就算了,晚餐居然想吃自助餐?!你不識字嗎?上面寫著每人198你看不到嗎?你特麼一天能吃我一整個月的早餐費懂不懂。”

葉寒吃完,擦手抹嘴:“囉嗦。幹活。”

方易怒:“你能不能正視我的問題,不要回避?”

肥佬包點的老闆娘在櫃檯裡笑得直不起腰。

葉寒的識路技能比方易好太多,離開方易熟悉的區域,一般都會變成葉寒在前面憑直覺帶路。

一路前行的時候,方易在想葉寒的事情。

和剛開始表現出來的高冷不一樣,他發現拿回自己身體的葉寒其實有很多像人的部分。或者這樣說不夠準確,但在方易心裡,觸碰不到的葉寒不能稱為“人”。在這之前他對兩人能成為朋友是不抱任何想法的,但這幾天相處下來,他發現葉寒也有非常細膩的部分,只不過大都掩藏在太多變的情緒裡了。

或者是因為三年來都沒有什麼機會跟真正的人說話,方易發現葉寒其實話挺多的。昨晚詹羽早下班,過來找他們出門擼串。方易很久沒吃這種垃圾食品了,只顧埋頭狂啃,葉寒和詹羽在一邊聊得熱火朝天,完全看不出兩人曾有過針鋒相對的時候。直到詹羽開始跟葉寒科普小黃漫的幾個流派和他推崇的幾個作者,方易才從百忙中抬起頭,阻止了他的發散。

被別人說破的時候、尷尬的時候、心情不太好的時候,葉寒的詞彙量倒是會急劇減少。方易越想越有趣,抬頭看葉寒背影。

似乎是比他還是靈體的時候的確瘦了一些。三年來他的身體是被什麼人、以什麼方式保存著,方易突然湧起了強烈的好奇心。

轉到中午都沒有出現系統提示,兩人開始往回走,經過了昨天葉寒吃牛排的地方。

在葉寒希冀的眼神裡方易立刻加快腳步。

這時耳邊突然蹦出了響聲。

【系統提示:前方牛排專家後門三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300,是否捕捉?】“……有情況。”方易無奈停下,指著牛排專家後門說。一個肥胖的惡靈搖搖晃晃地坐在臺階上,同時也發現了方易。

“惡意值三百,不算很……”

【系統提示:惡靈向你發出約會邀請,是否接受?】方易:“……?”

葉寒看看惡靈,又看看方易:“怎麼回事,他不跑反而沖你笑?”

方易:“……想、想跟我約會?”

葉寒:“……”

他頓了一會,大笑著戴上手套,把那惡靈剿了。一直到走到牛排專家門口,葉寒還在笑。看到方易推開牛排專家的門,他才鎮靜下來:“嗯?”

“請你吃牛排。”方易臉色微慍,“趕快幹完活一拍兩散。”

葉寒跟在他身後笑問:“以後再有惡靈要跟你約會怎麼辦?”

“有廢柴。”

葉寒挑挑眉,不置可否地坐下了。

昨日已經熟悉過餐牌,葉寒直接開始點餐。在等牛排上桌的時候,兩人沒什麼事做,各自撐著腦袋亂看。坐在他們身後的一桌年輕人突然爆發出大笑聲,嚇了周圍的人一跳。

“我就說嘛,他連指甲都沒剪,怎麼可能學琴。”少年的稚嫩聲音響起,“還炫耀說自己跟了個多厲害的老師,嘖,他根本連什麼是品格都不知道。”

“品格都不知道?那不是吉他的基礎知識嗎?”

“他絕對沒學。不過前幾天他突然剪短了指甲,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少年頓了頓,又笑著說,“我聽說有員警找上他,招惹到什麼破事了吧。”

少年和少女們毫無顧忌地談笑,尖酸地諷刺著他們口中提及的某個人。

方易回頭看了幾眼,發現那幾個少年身上都穿著校服,校服上寫著的校名是另一個片區的。他和葉寒對視一眼後,聽得更加仔細。

那個被譏諷的人似乎是他們的同班同學,一個自稱正在跟著出名的老師學吉他的男孩子。他指甲總是留得很長,連自己學的是民謠吉他還是古典吉他都分不清。

第十章 第四個人(5)

方易和葉寒一直偷聽那幾個孩子的話,大致知道了他們的姓名,立刻給詹羽發去了資訊。

快吃完飯的時候詹羽回復了電話:在調查的時候已經有偵查員發現了學生證言裡的漏洞,目前正在積極取證。“很快就會有結論的。”詹羽的聲音聽起來很堅定,“你們不要亂跟,更不要打草驚蛇。”

兩人回家後想跟陳小禾說這件事,但她不理解葉寒說的事情,在聽到孔思喆的名字之後很快樂地跟葉寒說起關於吉吉的愉快回憶。

方易坐在窗臺上聽葉寒轉述。他突然之間意識到,雖然陳小禾是一個心智仿似兒童的女孩,但在生理上,她已經成熟了。孔思喆也許從未對她施加過暴力行為,他溫柔對待她,所以她對“吉吉”的印象都是愉快、甜蜜的。

但無論如何溫柔,陳小禾在這件事情裡完全是沒有任何權益跟反抗能力的弱者。方易想起孔思喆那副認真誠懇的模樣,覺得有些反胃。

葉寒又返回去和陳小禾聊天,廢柴和小人在他身邊呆著。葉寒似乎把小人的新名字給他說了,小人站起來笑著沖方易鞠了一躬。

“蝦餃……”方易覺得這個名字其實也挺好的。

和方易他倆聽到的資訊一致,陳小禾案件真正的突破口正是那個留著長指甲的學生。

他所報的吉他班共有七個人,其中六個人作了對孔思喆不在場證明有利的證言,剩下的一個學生因為學業緊張還未真正去上課。學生說話中的漏洞被偵查員敏感地發現了,立刻抓住不放。十六歲的少年有著孩子的狡黠,卻敵不過專業的詢問技巧。

他這個突破口一旦被打開,其餘五個人也立刻被攻破。

孔思喆沒有給他們上過課,但是叮囑過他們要說怎樣的話,並且給了他們每個人數百元的“零花錢”。

少年們根本不知道陳小禾是什麼人,雖然知道有個智力低下的少女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死去了,但並無實感,也談不上憐憫和惻隱。他們收了孔思喆的錢,很自然地說了謊。

這些證言立刻起了作用:孔思喆再次作為重點調查物件進入警方視線。

“然後呢?”葉寒問。他面前是一碟賣相極差的炒蛋,自己做的,因而埋頭吃得不亦樂乎。

方易作為一個富有天賦的八卦接受者,憑著一張深受大爺大媽喜愛的臉,每天都能帶回來許多八卦細節。陳小禾的案子登上了當地的報紙和電視臺,方易隨便走去哪裡都能聽到有人在議論這件事。

“在孔思喆家裡發現的吉他弦上有血。”

事實上吉他弦上的血跡已經被擦拭乾淨了,但依舊檢測除了血液反應。除了吉他弦之外,調查人員還在休息室裡發現了數量不少的長髮。經過檢驗,陳小禾身體上殘留的細小傷口是被極細的吉他弦造成的,和孔思喆家裡發現的弦線完全吻合。而那些長髮也都屬於陳小禾,它們是被外力扯斷的。帶來這個消息的詹羽形容了一下:“就是提著頭髮把……”

方易制止了他的解說:“不用形容。”

孔思喆在一開始的時候對陳小禾是毫不溫柔的。他知道陳小禾流產的事情之後意識到這個好看女孩身邊太多可以鑽的漏洞,逮到機會就把她叫到了無人的店裡。為了讓她服從,他用吉他弦抽打,並拉著她頭髮命令她跪下。

但發現不奏效的他很快改變了自己的策略。他盡力溫柔地對待陳小禾,像對待一個成熟的女人一樣。在猶豫和恐懼中接受了孔思喆之後,陳小禾溫順地停止了反抗。她喊孔思喆為“吉吉”,將孔思喆隨手送給她的缺角風鈴鄭重掛在窗上,孔思喆讓她做什麼、說什麼,都十分乖巧聽話。兩人之間的關係維持了半年,竟從未被周圍的人發現。

孔思喆不讓陳小禾在有人看見的時候接近自己的店子,也不允許她隨便來找自己。懷著極簡單戀慕心情的陳小禾非常聽話,幾乎沒有反抗過。畢竟和那些把她拖入黑屋子粗魯施暴的人比起來,孔思喆實在是太好太好了。

她沒法理解,孔思喆和那些把她拉入黑暗的“壞人”實際上是完全一樣的。

案子很快就偵查清楚了。方易和葉寒商量後決定不把這件事告訴陳小禾。

方易堅持等待的“結果”已經出來,他面臨的下一個問題是,陳小禾如何處理。

廢柴和蝦餃在地上滾來滾去逗陳小禾開心。葉寒已經戴上了手套。

“方易,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葉寒第一次直接稱呼他的名字,“我和你互相配合,我有自己行動的權利。在陳小禾這件事上我一直以你的意見為主,是因為我儘量尊重你,而不是我同意你的做法。惡靈絕對不能留在世界上,它們最終會擬化出實體,實體化之後是可以吞噬活人的。陳小禾已經出現了惡意,她的惡意值只會不斷升高,不可能降下來。你沒辦法留住她。”

“我知道。難為你了,一次說那麼多話。”方易倦倦地說。

葉寒摩挲著手套。

“這是為她好。”葉寒放輕了聲音,“她能儘快轉世投胎,有機會做個不那麼苦的人。”

方易遠遠站在客廳的角落,看著葉寒朝陳小禾走過去。

葉寒先是抱起了廢柴,在它亂掙扎的腦袋上摸了一把,又低頭和蝦餃拉拉手。他隨即轉身向著陳小禾:“小禾,我們來拉拉手。”

蝦餃在一旁跳來跳去,伸出手也要和陳小禾拉一拉。

陳小禾以為這是和他們幾個一起玩的新遊戲,開心地和他握手。

“抱抱?”

葉寒背對著方易,方易看不到他表情。但他聲音很輕柔,似乎是帶著笑意的。

陳小禾有些迷惑,但還是笑著張開雙臂,擁抱了這個自己信任的好人。

葉寒也抱著她。他的手一寸寸從她背部壓下去,最終穿過了她的胸膛。廢柴和蝦餃呆呆站在旁邊,看著陳小禾的身影一凝,隨即化為煙塵消失了。

一切都發生得很快,蝦餃伸出去和葉寒交握的那只小手還伸在身前,等待著陳小禾回身與他牽手。

葉寒手套摘了一半又戴好。“喂。”他抬頭跟方易說,“出門吧,幹活。”

“去找惡意值一千以上的惡靈搞搞。”葉寒想了想又說,“最好是那種想親你或者跟你約會的。”

方易露出個僵硬的笑容,沒回頭再看廢柴和蝦餃,轉身跟著葉寒出門了。

沒有目標只能亂走。走到半途葉寒說去別的區吧,把方易拉上了公車。兩人隨便在某個站下車,抬腿便走。

奇怪的是,這個新片區裡也沒有什麼提示。葉寒走了一會,回頭說:“我忘了,這個地方是我之前清剿過的。”

“……你能看到靈體生前的片段,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陳小禾身邊的第四個人是誰?”方易問出了他困惑的問題。

“不,我看到的是她在診所裡發生的事情。那應該是她死亡前後印象最深刻的事情。”葉寒放緩了腳步,與方易並肩行走,“她一直看著她的父母,還有穿著警服的詹羽。”

方易這才想起陳小禾已經消失了,但詹羽還不知道。

“之前覺得你能看到那些事情,或者能跟他們交流,挺好的。”方易笑笑,“現在我希望自己永遠看不到也聽不到。”

狗牙上的紅色線條日漸增多。葉寒看了看,沒說話。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在這個街區走了一個來回,默默地又坐上了回程的公車。

下車之後葉寒給方易買了杯飲料。方易道謝之後想想不對:“你全副身家都掛我身上,哪裡來的錢?”

“鞋櫃上拿的一張五十。”葉寒邊吃漢堡邊說。

方易:“……那是明天的菜錢。”

葉寒:“哦。”

方易簡直沒脾氣了。他在葉寒身邊站了一會看他吃東西,莫名其妙笑出來。

葉寒問他笑什麼。方易搖搖頭。兩人在路邊吃完了漢堡可樂,還遇到了一個蹲在他倆前面眼巴巴看著他們手中食物的靈體。

“是惡意值兩百的惡靈,系統提示他想吃飯了。”方易看葉寒,“你……”

“算了,沒心情。”葉寒沖那只小惡靈擺擺手,“拜拜,明天就來滅你了。”

心情平復許多的方易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無意中問起什麼類型的惡靈最棘手。

“小孩子。”葉寒立刻說。

說不通,又打不了,而且他們的惡意爆發點大多都很難理解。“有一次遇到個本來什麼問題都沒有的靈體,就因為看到有人吃了他生前一直很喜歡吃的一種霜淇淋就突然發怒了,我差點沒反應過來,被他啃一口。”

方易頓了頓:“……我對小孩子也很沒辦法,希望不會遇上。”

葉寒指著狗牙:“你知不知道這些道具自帶烏鴉嘴功能?”

方易:“……不知道。”

☆、第11章 小手(1)

平安無事地進入了五月。

詹羽工作上了軌道之後,閒暇的時間有時會多出來。陳小禾的消失他一開始十分吃驚,在葉寒跟他解釋過陳小禾還可投胎再轉世之後,他很快接受了這個結果。他偶爾會帶著困惑的表情問方易“你怎麼和以前感覺不一樣了”,但很快就把這個疑問拋到腦後,和葉寒湊在一起研究拳腳功夫。

方易和葉寒基本上把這個附近的惡靈都清剿了。狗牙上大約出現了二十多條紅線,眼看任務完成在即,葉寒每天都動力十足。

這天方易獨自去醫院複檢,回來的時候拐上另一條路,想買半隻燒鵝回去犒勞某位肉食動物。提著燒鵝和醬料一路晃蕩,走上橋的時候他胸懷頓時壯闊,四顧天地,心情大好。

猝然撞入視線範圍的一片紅色讓方易嚇了一跳。

在橋的另一頭,有棟樓房上趴著一個紅色的人形。

那人形頭朝下腳朝上,牢牢貼在那樓的外牆上,一動不動,渾身血一樣腥紅。它的腦袋搭在一扇窗戶外,看似正在窺看房中的動靜。

那絕對不是正常的人,至少它比正常的人要大上兩倍。

因為太遠了,系統沒有給出任何提示。方易明明站在明亮的日光下,卻忍不住發抖。他不知道那個人形是什麼,但它太詭異,絕不會是好東西。

更令他無法釋懷的是,那棟樓房所在的社區叫禦景灣,他前天和葉寒在那裡明明剿滅了兩個兇悍的惡靈,那一處應該已經乾淨了。

他加快腳步跑回家。

“你去哪裡?”回到家裡的方易看到葉寒背著他的挎包正在門口換鞋。

“換手套。”葉寒回答。

他的手套用了太久,除了氣味濃烈之外還出現不少破損的地方。陳小禾身上傷口中長出的堅硬銳刺就將手套劃破了兩道痕。葉寒說完抽抽鼻子,抬頭看到方易手裡拎著的燒鵝,眼睛頓時發亮。

方易跟他說了那個人形的事情。葉寒掏出自己手套翻了幾下,確定沒辦法繼續使用,叮囑方易近期不要隨便接近禦景灣社區,甚至要減少出門。只要惡靈沒有跟著方易回來,方易至少是安全的。

“但那個房子裡的人不安全吧?”

“我管得了那麼多人?”葉寒放好手套,朝方易伸出手。

方易莫名其妙,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葉寒:“……我是讓你把這個給我。”他把方易手裡提著的燒鵝拿了過來。

方易:“放下,這是我和廢柴的晚餐。”

葉寒不信:“廢柴跟著蝦餃跑了。你自從祝正義那件事情之後就不太能吃肉,騙我,嗯?”

“……你拿走吧。”方易抓抓鼻子。他本來買回來就是給葉寒的,只是那家的燒鵝很有名,他今晚很想自我挑戰一下,吃掉幾塊。

葉寒提著燒鵝走了。方易在家裡轉了幾圈,翻出前些日子從地攤裡買回來的《居家靈符300例》,拿黃紙畫了幾張貼在門窗上。門窗上已經貼著的舊符也是他畫的,畫的時候遭到了葉寒的無情嘲笑。

葉寒在的時候他覺得這些有沒有都無所謂。但現在廢柴出去浪,葉寒也離開了,只有這些自己都看不懂的符紙能給他稀薄的安全感。

方易站在窗臺上貼符紙的時候看到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心裡發虛。

自從醒來之後,他不止一次明白何謂“孤獨”。

方易依舊活著,但他用著別人的身份,盡力維持著另一個人的印象。家人、同事、朋友,錢,社會關係,都是另一個方易的。他曾想過回去找自己的老師同學,但又因為自己現在身上系著的這個玩意而打消了念頭。葉寒不願意四處奔波,他沒有任何身份證件,出門時總是不方便。“去那麼遠就為了見老師同學?你不是一直在本市讀書嗎?”看過他畢業證書的葉寒問他。這個問題他無法做出合理的回答。

老師同學認識的是那個不修邊幅的研究生。這些故人,同樣也不能算是他的。

嚴格來說,葉寒才是他醒來後認識的第一個人,是唯一一個與過去的方易沒有任何牽連的人。

和葉寒的相處並不總是快樂的。他很強大,因而喜歡對方易的弱小和畏怯開嘲諷。但方易並不討厭他的性格,在需要葉寒的時候,葉寒很可靠。

也許……勉強算朋友吧。方易在心裡跟自己說。

白飯就炒菠菜和番茄炒蛋,方易對付了自己的晚餐。洗碗的時候他聽到手機在響,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忙奔出去接聽。

會打他手機的人除了詹羽之外,就是以前的舊同事。螢幕上出現的是沒有保存過的陌生號碼,方易猶豫一會後接聽。

電話另一頭不止一個人,他隱約聽到“不可能接”“不回來”之類的話。

“喂?”

那頭的聲音突然停了,隨即一陣窸窣聲響起,似乎是手機交到了某個人手中。“阿易啊,我是你二舅。記得我嗎?”

——怎麼可能記得。

方易措辭模糊地應了。他對方家親戚的印象並不好。還躺在醫院裡的時候,方家的親戚曾來看過他。但當值的護士和醫生都告訴他,那幾個人來的目的似乎只是看他死了沒有,言辭中談及“遺產”“錢怎麼分”之類的問題。在得知方易只是昏迷,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之後,非常失望且乾脆地離開了。

他不知道當日去的人之中,是否有這位二舅。

“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媽留給你的那些東西再不拿走,我們就自己處理咯?”二舅先以商量的口吻說著,隨即話鋒一轉,“你表哥要結婚了,那屋我們拆了起新房子。你不拿走,我們就扔了。”

方易聽了半天才明白,這年輕人的母親當年過世之後給他留下過一些東西。東西一直放在方家的房子裡,現在拆了建新房,那堆東西就處理掉了。但那批物品中似乎有某些不方便處,所以二舅才給他來了這通電話。

在方易家裡住了那麼久,除了電腦裡出現過部分上鎖的、名為“日記”的資料夾裡可能存放著這個年輕人的心事之外,他再找不到任何能窺探他過去和家庭的隻言片語,甚至連照片都沒有。

方易有一個非常強烈的感覺:這個家是這個年輕人“自己”的家,所有的東西都只是關於他自己的。

這太過怪異。

他有許多問題,但不可能向電話中這位元“二舅”和他身後未知善惡的其餘人證實。表示自己近期一定會回家之後,方易掛斷了電話。

他意識到,自己寄宿的這個身體應該也是孤獨的。這霎時間湧起的憐憫和同病相憐,讓方易決定回一趟方家,為另一個方易收拾他母親留下的遺物。

幾個小時之後方易就有點後悔了:他找不到任何方家位址的有關資訊。

電腦上所有自動保存過密碼的頁面都因為太久沒有登陸過而失效,方易沒有任何線索,根本無從尋找。在房間裡徹底翻找過一趟之後,方易心裡的怪異感越來越重。

這時手機又響了。是詹羽打過來的。

“方天師啊……”

方易一聽這個稱呼就覺得不妙,立刻截斷他話頭:“掛了,拜拜。”

“等等!方易你太沒義氣,跟你說正經事。”

詹羽想讓他幫一個忙,幫他送一個人回家。

方易突然想起,詹羽和這個年輕人很熟悉,也許會知道他老家的地址,頓時來了點精神:“我也有事要跟你說。說好了,我覺得不對立刻就走,你不能強留我。”

詹羽:“行行行,你任性,我知道。”

坐在詹羽面前,一臉菜色的是自稱石豐藝的年輕男人。石豐藝戴著的眼鏡摔破了一側鏡片,他依舊把它掛在臉上,看到方易走進來之後,一臉警惕地盯著他。

詹羽正在值夜班,和同事打過招呼之後跟方易說了石豐藝在這裡的來龍去脈。

石豐藝是走在路上突然一頭栽倒,摔出一臉血之後被人送到派出所的。送他過來的清潔工說,石豐藝栽倒之後就起不來了。他打了急救電話,結果醫護人員發現他只是趴在地上睡著了而已。石豐藝被弄醒之後拒絕去醫院,待醫護人員走了之後清潔工一轉頭,發現他居然坐在自己車上又睡了過去。無奈之下,他將石豐藝直接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那叫我來做什麼?”方易一頭霧水,“你們送他回家就好啊。”

石豐藝靠在椅上打瞌睡。他是個正常的人類,方易也沒在他身邊看到什麼古怪的東西。但方易的一句“回家”剛落下,他立刻驚醒,抱著站在身邊的詹羽,啞著嗓子大吼:“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詹羽的同事毫不客氣地笑出聲。詹羽一臉無奈,把石豐藝的手用力掰開:“石先生,你冷靜一點。這位方天師是我找來解決你問題的。他帶你回家,能幫你解決你家裡的事情。”

“等等!”方易立刻出聲,“說什麼呢詹羽。”

石豐藝已經甩開詹羽,轉而撲到方易身上:“天師救我!!!”

方易:“……”

在詹羽和同事的幫忙下,石豐藝暫時冷靜下來,不再堅持要抱天師大腿了。他喝了幾口水後才開口。

“我已經一周多沒辦法睡好覺了。睡不好怎麼創作,嗯?我是個作家,靈感是生命源泉,懂?是了,我睡不好是因為,我家在十六樓,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外面拍牆,整晚整晚地拍。”他說著,身子抖了抖,“牆外什麼都沒有,不可能是人拍的。昨晚上開始,那玩意兒不止拍牆,還開始拍我的窗。”

方易想你這表達能力,能做作家麼?

石豐藝伸出手掌比劃:“我看到那只手了,特別特別小。只有我的半隻手那麼大。”

☆、第12章 小手(2)

只有成年人手掌一半大小的小手在石豐藝的窗上連拍了許多下。石豐藝看不到那只手,但把那手留在窗玻璃上的印子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血,是一種什麼液體。很臭很臭。”

石豐藝怕他們不信,從衣兜裡掏出一方整齊的手帕,展開讓詹羽和方易聞。

詹羽的同事正在吃夜宵,捧著個飯盒過來湊熱鬧,沒留神一下就吐了出來。

“臥槽……臥槽我的飯!!!你這是屍臭啊!”他立刻滾回自己的位置上抓起帽子捂住口鼻,“拿出去拿出去,多少年了怎麼捂得那麼臭……”

退避三舍的詹羽和方易捏著鼻子走出門,招呼石豐藝出去。石豐藝十分委屈:“臭吧?要不是我重感冒,鼻塞了,我也沒辦法拿到這個。”

他因為連日睡眠不足,洗澡時直接在浴缸裡睡著,導致著涼感冒。昨天打針吃藥,勉強好了點,結果他被那小手和手上帶著的液體嚇了一跳,不敢呆在家裡,誰知還沒走到派出所就在地上栽倒了。

“方易……”詹羽轉頭剛開了一個口,立刻被方易打斷。

“我不管。這絕對不是簡單的事情,我沒辦法。”方易坦白說。

詹羽還不死心:“那葉寒呢?”

詹羽在知道葉寒也能看到那些東西之後,再也沒把他當做夜闖民宅的人看待。在他心裡,葉寒的功力比方易要高得多,至少他能跟陳小禾溝通,方易就做不到。

對於自己在詹羽心內權威地位的下降,方易是十分高興的。他跟詹羽說明了葉寒現在不在,自己不能接觸這些東西。在詹羽不太信任及萬分複雜的眼神裡,方易突然想起自己來找他的另一個重要目的。

“我車禍傷到了頭,有些事情記不住了。”方易指指自己的腦袋,“剛剛我二舅打電話要我回去,我怎麼都想不起地址了。”

詹羽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低頭掏手機:“我去年幫你寄過年貨回去,地址還留著。”

他翻找了一會,突然抬頭看看站在一旁十分躊躇的石豐藝,轉頭沖方易笑:“我有地址。你過來,跟你做個商量?”

方易:“……詹警官,我也是普通老百姓,你不能區別對待。”

詹羽:“你是天師啊,不一樣。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嗯?”

禦景灣社區是這附近資歷比較老的社區。當年建成的時候雖然風光無限,但隨著周圍樓盤的增多,它的標杆地位便一再下降。住在社區裡的大多是老住戶,彼此間十分熟悉。石豐藝一路走進去,跟物業保安、下夜班回來的小姑娘還有出門買啤酒的大漢打招呼。

方易小心翼翼地跟在詹羽和石豐藝後面走,每移動一步都警惕著耳邊可能出現的提示音。

他白天看到的紅色人形現在已經沒了蹤跡。這是他肯走進來的重要原因。

一直到上了電梯,站在石豐藝的家門口,系統都毫無反應。

方易都快懷疑這系統是不是壞了,手指在狗牙上擦了又擦。石豐藝打開門,轉頭看方易:“方天師……”

“……我不是天師。”方易歎了口氣,邁進門裡。

石豐藝住的地方是很整齊的小戶型,只住著他一個人。房子收拾得乾淨整齊,方易轉了兩圈,什麼都沒看到,系統也沒有任何提示。只不過石豐藝臥室裡的屍臭味確實十分濃烈,方易開了窗想通風,誰料一打開窗,令人欲嘔的氣味立刻湧了進來。方易立刻又把窗關上了。

屍臭味的來源在外面。可以肯定的是,石豐藝說的那個小手現在並不存在。

在石豐藝看不到的角度,詹羽和方易對了個眼色。

方易知道詹羽執意要到石豐藝這裡來的原因是屍臭。他懷疑石豐藝本身有問題。跟同事短暫交流之後,詹羽送石豐藝回家並察看情況。方易得知詹羽的想法之後,想到自己還要從他手裡拿到老家的地址,最終答應跟過來。十六樓的窗外是茫茫黑夜,他可以眺望到遠處江面上的零星燈火,以及江岸兩側高高低低的光亮。

石豐藝給兩人倒了水端過來。回到家之後他平靜許多。方易表示那個小手現在未出現,這讓他整個人都松了下來。方易想離開,但詹羽和石豐藝還在說話,他走到客廳的落地窗邊看風景,瞅見牆角小桌上放著幾本書。

幾本書的封面上畫的都是甜甜蜜蜜的兩個好漢子。

方易默默看清書籍上的“純愛書系”四個字,又默默地把書放回了原處。

作者都是“風衣君”,方易意識到這些可能都是石豐藝的作品。石豐藝正在認真聽詹羽說話,方易心想居然在這種借屍還魂的情況下還能發現同類,世上的機緣實在太有趣了。

正盯著江面發呆,身後的石豐藝突然說了句“昨天就是這個時間”。

他飛快關了客廳和臥室的燈,站在臥室門口小幅度地發抖。

瞬間黑下來的空間令人感到逼仄。但在適應了光線之後,房中各類傢俱的輪廓大致都能看清了。

三人在臥室門口站了一會,果真聽到了輕微的敲打聲從臥室的牆外傳來。

石豐藝的臥室也充當書房,一面牆放著電腦桌和連體的大書櫃,另一側是衣櫃和床。聲音從床頭緊貼的牆外傳來。

“它……它在移動?”詹羽凝神聽了一會,驚訝地說。

那敲打的聲音在緩慢地向窗臺移動。

石豐藝坐在地上發抖,腦袋埋在膝蓋間,死死捂住自己耳朵。讓方易吃驚的是,系統一直沒有給出任何提示。這個正在移動和敲打牆壁的東西,並不是惡靈。

方易的好奇心突然就上來了。既然不是惡靈,他至少能看看那是個什麼東西。

臥室的窗和客廳的陽臺在同一側,方易輕手輕腳地跑到客廳,小心地打開落地窗,探身出去。

外面的光線很充足,方易很清楚地看到了那個正在敲打牆壁的東西。

一個三四歲大小的孩子,一邊在牆上爬動,一邊舉起手輕敲牆壁。

那孩子也看到了他,紙一般白的臉上浮現出驚訝表情,隨即眯起眼,觀察起方易。

方易感受不到任何惡意,他也在盯著那孩子。

小孩長著一副機靈模樣,見方易只是看自己而沒有任何舉動,咧嘴一笑,繼續往前爬。他的手終於印在了石豐藝臥室的窗上。

隨著詹羽的大叫,方易也同時看到,那孩子拍在窗上的小手是濕漉漉的。發臭的粘稠液體順著他的手印往下流淌,積在推拉窗的溝槽裡。

方易頓時明白了方才開窗時聞到的屍臭的來源,看來石豐藝也是從溝槽裡拿到的液體。

“方易!方易你……你看到了嗎?真的有手印!”詹羽從臥室那邊奔出來,沖方易大叫。

“看到了……”

“我沒有說謊!真的有!”石豐藝抱著詹羽大腿不放,詹羽走得極其艱難,“詹警官你一身正氣啊邪是不勝正的啊……”

詹羽怒了:“放開我!”

方易聽得心煩,短暫分了神,再注視那個小孩的時候猛覺不對。

那孩子帶著天真的笑容,越過了緊閉的窗戶,向方易爬過來。

☆、第13章 小手(3)

方易立刻閃進房裡,飛快關上玻璃推門。

“天師……”石豐藝看到方易的舉動,喊了他一聲,“那、那個東西要進來?”

“可能……”

方易話音剛落,石豐藝已經竄出去開門,跑得沒影了。

詹羽講義氣,站到方易身後,聲音發顫:“走、走不走?”

那小孩爬了過來。他站在玻璃門外,很失望似的拍打著玻璃,身上的污水直往地上淌,異臭撲鼻。

他進不來,這讓方易略吃了一驚。他這才意識到,雖然這小孩在牆外窗外拍了那麼久,但他居然沒有進入過這間屋子一次。在方易所知的概念裡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些希望和他親吻、擁抱的惡靈,可是毫無阻礙就透牆而入,鑽進了他家裡。

他抬頭觀察這個落地窗的周圍,但什麼都沒看出來。詹羽看不到那小孩,只瞅見玻璃門上小小的手印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密集,像是想組成圖案一般規律。他頭皮發麻,硬是拖著方易走了。在電梯裡詹羽跟方易道歉,說自己太大意,沒想到這些鬼東西那麼凶。

方易倒是沒覺得那小孩有多凶。那孩子像是在搗亂,或者與房中的人開玩笑。僅僅是拍牆這個無意義的動作,詹羽可能會想到很多惡意事件,但方易什麼都推斷不出來。

“你上次看得到陳小禾,為什麼這次看不到那東西?”方易突然想起一件事。

詹羽有些得意地亮出自己手裡的鑰匙串:“我買了一個辟邪用的鑰匙扣。”

光滑的圓環上串著幾枚鑰匙。讓方易感興趣的是這個圓環上篆刻著的紋路。這種紋路他在祝媽箍水缸的鐵絲和某個搬家公司工人的手上都看到過。

“哪裡買的?”

“建設公司宿舍區外面的夜市上。五塊錢一個,我也不覺得它有用,聊勝於無嘛。但聽你這麼一說,似乎真的有效。”詹羽很高興,兩人走出去的時候他帶著撿了大便宜的語氣說,“對了,這上面的圖案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方易把鑰匙扣還給詹羽,“你以前看得到……對你的工作有幫助吧。”

他差點脫口詢問,好在趕快把話鋒折了回來。

詹羽點點頭:“偶爾,特別在命案現場,很有幫助。你猜可能是因為我和你呆在一起的時間太久,所以受到了影響。以後我有這個玩意,你不用擔心了。”

方易梳理著詹羽的話,隨便點點頭。

石豐藝在社區門口等他們,看到詹羽之後立刻又撲了上去,嗷嗷叫著說要去他所裡依靠正氣。詹羽無計可施,叮囑他不能亂說話之後帶著他走了。臨走時方易和詹羽說好,葉寒一回來就讓他過來這邊看看。

方易知道詹羽對這個異象存著懷疑,他自己則是一直想著白天看到的紅色人形。

葉寒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同樣爬窗進來。方易抱著一袋薯片,和廢柴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一人一貓盯著優雅俐落從窗外跳進來的漢子。

“不是給你配過鑰匙了麼?”方易對他實在無奈,“現在八點鐘,你這樣爬進來,是擔心沒人看到麼?對面都住著人的,下次請開門進來行嗎?”

“習慣了。”葉寒打了個噴嚏,“好多年都沒門可開。冷,給我件衣服。”

他手上戴著簇新的手套,果然是近似人體膚色的。方易一靠近那手套就發現,手套上正散出森森寒氣。葉寒披著毯子灌熱茶,依舊在抖。

“新手套還會製冷?”

葉寒白了他一眼:“它還在抗拒我,得過上幾天才能適應。畢竟是從人身上剝下來的,帶著很濃的怨氣,看得到麼?”

方易搖頭。他想問手套哪兒來的,轉念一想,葉寒肯定不會說,於是也懶得開口了。

葉寒笑笑:“這種寒氣就是實體化的怨氣,挺冷的。”

方易給他煮了碗麵條,扔了肉和蛋進去,末了又切幾個辣椒一起煮。他沒考慮過調味,所以聞起來那面僅僅就是辣味。廢柴被葉寒抱在懷裡當貓型暖爐,兀自亂掙扎不停。葉寒對這碗麵條表示相當不滿意,但很快就吃完了,辣出一身熱汗。

見他稍有恢復,方易跟他說了禦景灣社區的事情。葉寒聽到已經清剿過的地方又出現靈體,面無表情地說:“出來逛街的。”

“……能處理嗎?”

“能,但沒有必要。”葉寒說,“那小孩身上的屍臭很濃,但是他看上去沒有惡意,對麼?”

方易點點頭:“我也覺得很奇怪。詹羽說這種屍臭至少捂了幾年才熬得出來。屍體看樣子是沒處理好,但靈體居然沒有任何惡意,這和我們之前接觸的不太一樣。”

“首先,他帶著那麼濃的屍臭,不可能是這邊的靈體。這附近我和你都清剿過了,要有也是新的。其次,他帶著屍臭但沒有變化成惡靈,至少說明屍臭味和他是沒有關係的。這種從別的地方跑過來的靈體不會呆很久。靈體需要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生存。它會回去的,需要多久我就說不準了。”

方易對沒有填飽肚子時會對工作失去大部分熱情的葉寒簡直毫無辦法。葉寒說的他都理解,但他依舊希望葉寒去瞅瞅。因為這是和詹羽有關的事情,而詹羽是這個身體的主人為數不多的朋友。佔據了這個身體的自己,應當為這個熟悉卻陌生的朋友,擔起一些責任。

葉寒看了他一會,答應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答應的。”他補充道。

方易從他懷裡把快被他勒死的廢柴抱過來,隨口道:“你和詹羽不是也挺好聊的麼?”

“那不一樣。我以正常人的身份和他交往,不會涉及這些事情。”葉寒不甘休地伸手去抓廢柴腦袋。

“那我面子挺大的,葉天師。”

葉寒點點頭:“是的。你是這三年來我可以說話的第一個人類。”

他太過認真,讓方易一下子不知怎麼回應。

“所以你以後不要仗著這麼大的面子,要求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葉寒正色道。

方易:“……好好好。”

他把廢柴放下地,帶著已經消失無蹤的感動心情收拾碗筷,留葉寒一個人裹著毛毯在電視前發抖。

石豐藝一直賴在詹羽所裡不肯走。他不好攆也不能趕,仿佛一顆橡皮糖死死粘著詹羽。所以接到方易的電話之後詹羽立刻拎著石豐藝趕到禦景灣社區,並對葉寒感激涕零:“葉天師,你造,被個男人抱大腿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葉寒點頭:“是的。方易就是這樣的,礙手礙腳,麻煩事很多。”

方易:“尼瑪,我沒有好嗎?你手上還提著兩隻我付錢的燒鴨,麻煩你尊重一下我行嗎?”

葉寒沒接話,似乎笑了笑,直接轉身走進了禦景灣。方易一邊跟著進去,一邊想著葉寒這次回來似乎連性格也發生了一些變化。他唯有期待葉天師的能力不減,能保他們這三隻肉雞的平安。

有兩個天師陪著,石豐藝總算鼓起了再次踏進家門的勇氣。

他剛一開門方易就立刻覺得不對勁了,耳邊嗡嗡直響。他意識到系統要發聲了。

【系統提示:左前方十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1000。危險,危險。】他一把拉住葉寒手裡的袋子:“有情況,左前方十米。”

詹羽和石豐藝往門口退了幾步,留兩位天師站在客廳中央四處看。

方易什麼都沒看到,葉寒也一樣。

“狗牙壞了?”

“不,它還在響。”方易直走了幾步,“距離在縮短。”

惡靈似乎在陽臺上。但兩人已經站在玻璃推門外了,還是什麼都沒看到。

【系統提示:左方一米處……】

方易循聲而去。他的左方一米就已經是陽臺的欄杆。欄杆外只有一根粗大的排水管,從樓頂通往地下。

排水管已經廢棄不用,但還沒徹底拆除。它是塑膠製品,現在的新樓盤已經很少採用這種材質。石豐藝家陽臺邊上的這段被卸了一截下來,留著一上一下兩個直徑大概十幾釐米的口子。口子裡黑洞洞的,方易招呼了葉寒一聲,探頭去看。

上方的排水管道裡已經長出了苔蘚植物,看不出什麼。方易隨後低頭,立刻發現下方的口子裡鼓鼓囊囊地填著什麼東西。

是一張腥紅的人臉,已經被管道擠得扭曲變形。

☆、第14章 小手(4)

方易大驚,腳底踉蹌著退了幾步。

排水管中的紅色肉團被他驚動,蠕蠕地想從口子裡鑽出來。

葉寒把方易拽到身邊。口子裡擠出來的肉團越來越大,慢慢順著牆壁攀上去。方易驚訝地發現,它就是那日自己看到的巨大人形。它鑽出來之後攀附在牆上,肉瘤狀的腦袋緩緩轉向方易和葉寒。

它沒有五官,臉上只有幾個突起的疙瘩。

因為身邊有葉寒在,方易並不太緊張,他甚至還有餘裕感歎“這種體驗太奇怪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這麼一大坨血紅的玩意兒就在自己面前盯著自己,而遠處還有車聲人聲相雜,仿佛另一個世界。

“怎麼做?”葉寒光站著,沒動靜,方易問他。

葉寒皺眉打量那個惡靈,片刻後才出聲:“這個不是它的本體。出現在這裡的只是本體的一部分……本體在……”

惡靈被葉寒的話吸引,身軀開始扭動著緩緩後退。

“它要跑了?”方易耳邊的系統提示突然減弱,惡靈的惡意值正在急劇下降。“惡意值怎麼在下降?”

話音剛落,碩大的紅色人形手腳一松,從牆上向空氣中躍出,霎時間就消失了。

突然清靜下來的耳邊讓方易有片刻的不適應:“……?”

葉寒默了片刻:“它怕我。”

得知兩個天師暫時把事情解決,石豐藝才敢走進來。

他在這裡住的時間並不長,當時買的是二手房。家中親戚來看的時候說這房子風水不太好,但房主卻信誓旦旦地表示,髒東西絕對進不來。

石豐藝讓方易和葉寒看門窗的軌道。鋁制的軌道上清晰地以陰刻的方式,刻著無數細密的紋路。

“……怎麼哪兒都有這東西。”方易伸手去摸。軌道上的痕跡有些已經磨損了,但依舊看得出印痕。葉寒俯身看了半天,以手指描了一會那些紋路,一句話都沒說。

拒絕,與保護。方易記得這些紋路的意義。

“房主說這是他請高人畫的符,刻在門窗上,什麼髒東西都進不來。”石豐藝和他們一起蹲在地上,“不過他也說了,這些紋路是準備賣房子之前才弄的。”

方易想了一會:“……所以這是間鬼屋?”

知道是間鬼屋也買,他簡直佩服明明膽子很小的石豐藝。

“不是這間鬼屋。”石豐藝笑了,“是這一棟鬼樓。”

禦景灣社區整體規劃呈現一個不規則的五邊形,像漏斗一樣,石豐藝住的這棟樓位於這個五邊形最銳利的一個角上,直沖著江面。

葉寒看他畫出來的簡圖之後立刻明白了。這棟樓位於漏斗和江河之間,就位於通道之上。

“被水淹死的人是一定要爬上岸的。禦景灣社區這個銳角就是他們上岸的一個天然通道。”葉寒修長的手指在紙面上劃動,“它們通過這裡離開潮濕的環境,除去怨氣,正正常常地入輪回。”

三人都看著石豐藝。石豐藝其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表現得頗為平靜。

“這件事我知道。這棟樓裡其實有高人設的風水陣,所以一直沒出什麼大事。我買房之前風水陣又重新鞏固了一遍,面向江面的這一排房子,門窗都做了符印。”石豐藝解釋。

方易:“你心真大。”

石豐藝笑笑:“我戀人喜歡看江景,但是江景房太貴。比較起來只有這裡最便宜,每平方才三千八,周圍都是四千多五千的,不買就沒了。”

他頓了頓又說:“當時也沒想那麼多,和自己愛的人住在一起,什麼髒東西我都不怕。”

在短暫的沉默中,葉寒問了個問題:“嗯,所以後來分了?”

石豐藝:“不過我的問題不是什麼漏斗啊通道啊,是晚上拍我牆的那只小手。天師幫幫忙唄。”

他十分熱切地看著方易,直接忽略了葉寒的眼神。

詹羽下午和晚上不用上班,四個人就在石豐藝家裡打起了火鍋。石豐藝非常開心,他說家裡很久沒那麼熱鬧了,唯一的問題就是葉天師吃得太多,存糧嚴重不足。

方易心想也許這樣可以交到一個新朋友,也挺好的。石豐藝的同類身份令他莫名地有一種安全感。

吃飽喝足之後,石豐藝抱著自己的電腦說要回復讀者評論,方易跟詹羽瞭解回老家的路線。方家的舊族住在另一個城市的縣城上,只通客運,下車之後還要走很長一段路。以方家親戚對方易的冷漠態度來看,方易並不認為他們會來接自己。他有些頭疼:下了車之後怎麼走?再問下去就太不自然了。

詹羽卻徑直繼續往下說:“下車之後你問縣政府怎麼走。過縣政府門口一直往前,看到馮氏堂之後右拐……”

方易聽了半天,奇道:“你怎麼知道?”

詹羽:“……我去,你失憶那麼徹底?我跟你回去過啊。”

方易:“哦哦哦。”

詹羽無語地看著他。方易趁他接電話的時候起身,走到了陽臺上。

他有些緊張。越是和詹羽熟悉起來,他就覺得自己很快會被看穿。在熟悉的皮下藏著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他害怕詹羽會發現這個事實。

葉寒走到他身邊。

“跟詹羽聊什麼呢?”

“以前的事。”方易把心思收回來,瞥見葉寒手裡拿著一本書,“你看書?”

“看。”葉寒不僅看,還看了一半。

方易有些好笑。這本書就是那幾本“純愛書系”裡的,葉寒居然看得下去。

“說什麼的。”他隨口問。

葉寒抬眼瞅瞅他,冷靜道:“做來做去。”

方易:“……什麼?”

“他深深地貫穿了我。啊。啊啊。我大叫。嗯。但我分不清是痛苦還是愉悅。爽不爽。他伏在我背上,嘶啞地問。”葉寒十分認真,一字字地念給方易聽,“痛的地方——不對,是疼痛的地方。嗯咳,疼痛的地方不止是身體,還有心。啊。這就是愛嗎。啊。又強悍又狠毒的愛啊。啊——”

“夠了!”方易大驚,愣了半晌趕快打斷了他毫無起伏的棒讀,“你……你有病嗎?念這個做什麼?”

葉寒合上書,平靜地說:“那你剛剛又在緊張什麼。和詹羽說話讓你很害怕嗎?”

“謝謝你,下次請換一種減壓方式。”

葉寒勾起唇角笑笑,轉身倚在欄杆上,看向屋內的眼神有些陰冷。兩人站在光和暗的交界處。

“小心詹羽。”葉寒說。

☆、第15章 小手(5)

方易怔了片刻。

“他怎麼了?”

葉寒抓抓鼻子:“他太熱切了。”看到方易被自己的話弄得有些茫然,他抬手拍拍方易的頭。“算了,當我亂說,別多想。”

方易沒有動。他凝視著葉寒,又轉頭去看一門之隔的詹羽。

在被整理得異常整潔的房間裡,方易沒有找到任何這個身體的前任主人留下的朋友訊息,包括詹羽的。那“詹羽是方易的朋友”這個印象……是怎麼來的?

是從他回家的時候開始,從他踏出同事的車子、見到那個把自己自行車放在一邊就跑過來要扶他的小員警開始。

“你這人,都那麼熟了,還和我客氣什麼?”詹羽當時是這樣說的。對心裡充滿緊張、對周圍一切都十分陌生的方易來說,這句話無異於是安全感的來源。詹羽臉上真誠的笑意、他的警服,都是這種安全感的催化劑。

所以方易從來沒有懷疑過詹羽。他信任的並非詹羽,而是“方易”本身——這個年輕人不像他那樣孤傲、閉塞,能與同事相處得那麼自然友好,自然也應該有一個兩個摯友。這種感覺令方易心安,他可以依賴另一個方易經營好的人際關係,哪怕鳩占鵲巢,也可以安穩生活下去。

方易從未想得那麼多,此刻覺得背脊發涼。

“來了。”

葉寒突然道。

石豐藝竄到玻璃門前,一臉驚慌地比劃。其實不用他指點,葉寒和方易都看到了從牆壁上緩緩爬過來的小孩。

這次方易看得更清楚了一些。那孩子臉龐腫脹,臉色發白,邊敲邊爬,手腳在牆上留下淋淋漓漓的水漬。濃濃的屍臭襲來,連葉寒都皺起了眉頭。

“這麼臭,周圍的人都沒發現麼?”他問。

“這棟樓住的人少,這個方向的房子幾乎都是空的,常住的就只有石豐藝一個人。”

葉寒掏出手套戴上:“難怪這麼猖獗。能上地就不容易了,居然還敢爬上來。”

根據石豐藝拿出來的簡圖,小孩一開始敲響的那面牆正沖著江面。葉寒推測他應該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但為什麼會千辛萬苦地爬上十六樓,就為了敲響石豐藝家的牆?這個他不能理解。

方易一直盯著那小孩,遠處黑沉沉的江面上突然紅光一閃。寂靜無聲的黑夜裡,血紅的物體飛快接近。

他突然捂住了耳朵。但系統的聲音太過尖銳,他根本阻隔不了。

“惡靈嗎?”葉寒急道。

“是的!是今天那個……惡意值六千……還在升高……八千了!”

那團碩大的紅色形體重重砸在牆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系統提示的惡意值最後停留在八千多,沒有繼續上升。紅色人形不再動作,它抬頭注視著方易和葉寒,然後伸出手,把撲騰著不斷繼續往前爬的小孩抓回了自己身邊,掩護在懷裡。這個動作中“保護”的意義如此明顯,方易和葉寒都愣了。

“……它不是想攻擊我們?”

葉寒依舊保持著防禦的姿勢。“沒動靜就好……”他有些緊張,“這東西惡意值太高,我對付不了。”

方易提議:“你跟它聊聊?”

沉默片刻之後,葉寒歪了歪腦袋:“這東西……不會說話。”

近似人臉的地方只有幾塊疙瘩,安放在五官相對應的位置上。方易忍不住打量起它來,看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他戳戳葉寒的胳膊:“這東西真是人變的?”

“……嗯?”

方易以眼神示意:“它沒有人的體態。你看,脊椎……”

紅色人形沒有脊椎。雖然顯出了四肢的形狀,但在本該是腰的地方,卻是扭曲綿軟的。

“就算是祝正義那樣的惡靈,他也是有軀體形狀的。這個太……軟了。”

葉寒同意方易的說法。他剛“嗯”了一聲,面前踞在牆上的巨大人形突然開始挪動。它不斷地謹慎後移,一點點地遠離葉寒和方易所站的陽臺。發現兩個人類沒有攻擊和阻止的動作,它立刻放鬆了自己,像白天一樣躍入空氣中,瞬間消失。

它是來帶回那個小孩的靈體的。

雖說沒有親眼看到,但光聽方易的描述,石豐藝就已經嚇壞了。

“雖然進不來,但是外面有這麼一個……不,兩個東西,也很噁心啊。”他焦躁不安,“我……我搬走,乾脆搬走算了。哦對,不行,我沒錢……”

無視他的痛苦,葉寒徑直往外走。方易跟著他離開,詹羽本想跟上,結果石豐藝拉著他請求帶他回所裡再安置一天。石豐藝已經占了值班人員的休息室好幾天,詹羽同事都很有意見,他只好留下來跟石豐藝斡旋。

葉寒在深夜的大街上快步跑起來。方易緊跟在他身後。大街的盡頭是江堤。

無論是街上還是江面都十分安靜,葉寒沉默地沿著江面走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是方易第一次在這樣的深夜裡來到這一帶江邊,也是他第一次知道,江面上居然有那麼多東西。

淡淡的水霧之中影影綽綽走動著無數人影,間或還有船隻行駛,很快便消失。人影穿的衣服風格不一,方易甚至還看到了甩著長辮子的人列著隊,歪歪扭扭地走入江中,沉落之後再起身,不斷重複溺斃的過程。

他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因為人影的數量實在太大,江面上幾乎沒有空隙,令人毛骨悚然。

這條江的故事,城裡的老人都能說上來三四個。

從開鑿起到正式航行,單是死在這江中的工人就數以千計。隨後畫舫流水,前朝風光,一代代累積下來,水裡淹著無數冤魂,因而到了百年之後的現在,這江上也依舊事故頻發。方易記得前幾年有一批秋游的小學生出事:渡江的時候因為渡輪重量不均導致船隻翻覆,七十多個孩子最後只救出了三十來個。

葉寒也記得這件事。但當方易問起那孩子是否就是當年溺死的小學生,他卻搖搖頭:“我不知道。距離太遠,什麼都沒看到。”

“……那你來這裡是做什麼?”方易不解。

“為什麼那孩子一定要到十六樓去找石豐藝?”葉寒凝視著鬼影幢幢的江面,“石豐藝肯定在這裡留下了什麼東西或者訊息,才會引得那小鬼爬上去。”

方易這時也想起葉寒曾經解釋過的事情。溺死鬼不會上高樓的。他們上了陸地就是解脫。

“來這裡還不如直接問石豐藝更快。”

葉寒瞥他一眼:“我不信任他。除了你我誰都不信任,包括你那位所謂的好朋友。”

☆、第16章 小手(6)

把一段江堤幾乎走完,葉寒一直注視著江面,沉默不語。方易沒聽到系統的提示音,他知道這是江堤的作用。江堤在建成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這樣的防範:淹死的怨靈亟待上岸尋找替身,所以江堤就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他站在江堤上,只要不越過它的範圍,那麼惡靈就不會注意到他,他也只能看到惡靈們的形跡,但什麼都不能做。

“那個東西很凶。”葉寒突然開口,“惡意值超過八千的惡靈,我只遇到過兩次,這是第二次。第一次的剿滅行動失敗了,死了四個人。”

方易跟著他停下腳步。

“你受傷了嗎?以前是和別人一起行動的?”

“嗯,很麻煩。配合不好會帶來致命危機,所以我習慣自己行動。”

方易張張口,默默不吭聲。他想起葉寒對詹羽說的話,在向來習慣獨來獨往的人看來,自己這樣的傢伙確實是個累贅。

“你停在這裡。”葉寒對他說,“再過去會被它們發現。”

方易抬頭,看到身後就是禦景灣社區裡石豐藝住的那棟樓。

“……是起房子的時候破壞了江堤?”

葉寒腳尖點了點地面:“這裡是修補的痕跡。江堤應該只是出現了裂縫,但不至於損壞。不過修補之後肯定就對不上了,這個地方就是缺口。”

溺死在江中的魂靈通過這個缺口爬上岸,尋找替身,或者直奔自己的目的地而去。方易看看地面,又看看他:“你要做什麼?”

“聊天。”葉寒說。

方易:“不需要我幫忙?”

葉寒露出“你特麼在開玩笑”的表情:“不需要,你萬一又引出個惡意值八千的玩意兒來,我是真的對付不了。你很重要——不對,是你身上的狗牙很重要。不能亂來。”

方易:“不是我引出來的。”

葉寒挑眉:“你確定?”

方易:“……算了。明白。”

葉寒走入了缺口的範圍,面向江面,東張西望。

盯了他一會,方易把目光收回來,覺得有些無聊的他掏出了手機,上網搜尋這裡發生過的事件。

搜索結果有三萬多條,前幾頁幾乎全都是發生在不同時期的溺亡事件,小到失足落水,大到渡輪翻覆。隨著救助機制的建立和專業救助人員的增多,近幾年的溺亡事件漸漸減少,但若是發生,必定是死去。方易看得心驚:他之前從未注意過這裡發生的事情,也從未想到每一年居然都有那麼多人死在這江水中。

最近的一個新聞引起了方易的注意。

隨著夏季的到來,降雨量有時會在一段時間內急劇減少,這條江進入了季節性的枯水期。同時因為多年來過分汲取地下水和不斷向江中傾倒垃圾,它的水位降到了十五年來的最低。水位的降低同時也暴露出原本藏在水底的一些東西。

在西岸的江堤下方有一大片新鮮的淤泥。淤泥中撲騰著沒來得及隨著江水下降轉移陣地的魚蝦,還有部分沉在江底的鐵製品,都隨著水位下降暴露在陽光下。而在這些淤泥和垃圾之中,拾荒者發現了一個灌滿水的涵洞。涵洞中蓄滿黑色的污水,惡臭撲鼻,他們在洞裡挖出了六七具孩子的屍體。

屍體已經被泡脹得無法辨認,腐爛不堪。新聞的最後刊登出了這幾個孩子的姓名:他們都是幾年前渡輪翻覆事件中失蹤的小學生。

方易立刻以關鍵字搜尋渡輪翻覆事件。

渡輪翻覆事件發生在那天早晨八點多鐘。當時正在渡輪上的是帶著食物和飲料,正準備出發去秋游的孩子們。他們出發得較晚,所以是學校裡最後一批搭乘渡輪的孩子。渡輪上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不少準備渡江去上班的人們。當時的渡輪條件尚十分簡陋,車子和人混雜在一起,孩子們由老師帶著,站在渡輪的一角。

先是一輛摩托車上搭載的雞鴨開始撲騰,摩托車旁的女人驚慌後退,把身後騎自行車的一對夫婦撞倒了。兩輛自行車引發的骨牌效應讓渡輪上一片混亂。這時渡輪上唯一一輛轎車突然移動,渡輪頓時失去了平衡。據救出來的人們複述,當時渡輪上一片混亂,孩子們哭成一片,他們的老師也慌了。不知是誰帶頭先跳進了水裡,緊接著大量的人開始跳離渡輪。不能翻越欄杆的孩子被四處倒下的車子圍困,根本無法逃出。

方易把兩個報導看了又看。寫得都很詳細,但唯一令人不解的是,渡輪翻覆的地點距離涵洞有五六公里之遠,而且涵洞位於上游,這些屍體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葉寒。”他抬頭招呼葉寒,看到葉寒站在江堤上,正抬頭跟立在他面前的黑影說話。

被黑影包圍著的葉寒看上去像是一個模糊飄渺的影子。

方易心頭發緊,忙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葉寒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朝他擺擺。待他跟靈體們交流完畢走回來,方易發現他臉色發白,感覺不太對。

葉寒坐在石凳上,冷汗滴落下來。“人類的身體太麻煩了。”他抓過身邊方易的衣角擦汗,“在這種環境下很容易受到影響。這幫混蛋,還想扯我下去。”

方易把自己衣角從他手裡扯回來:“用你自己的擦。”

這江上的靈體也有派系劃分,比如長辮子的就從不跟西裝革履的現代人說話,認為他們傳統盡失,國風不存;死了七十多年的老頭老太對染黃毛穿超短裙的女孩子看不順眼,完全罔顧彼此都是死靈的身份,一口一個“狐狸精”地叫。葉寒才問了幾個老東西,就已經問出一堆資訊來。

“這裡有上千個孩子,十幾歲的,或者才幾個月的都有。他們不知道我說的三四歲孩子是誰,但是有一個線索很有趣。”葉寒說,“一個月前,有人在江邊燒書,還扔了一堆玩具下水。”

“燒書?玩具?”方易奇道,“這不像是石豐藝會做的事情。”

“稍等一會兒。”

十幾分鐘過後,江水把一些雜物推上了淺灘。葉寒下去把雜物撿上來。

方易驚了:這人居然還能使喚動那些不知善惡的靈體。他對葉寒的崇敬之情頓時又上了個臺階。

葉寒撿上來的雜物裡,有一本燒了一半的書,還有兩三個玩具。都是小姑娘的玩意兒,方易認出了一個芭比娃娃。書的封面都已經燒沒了,方易撿根樹枝把濕透的書頁翻開,誰料一動就爛了。

“小心點。”葉寒說,“還要還回去的。都是小孩子的寶物。”

“是伊索寓言的插圖拼音版。”方易放下樹枝,戳戳燒剩一小截的扉頁,“有可能是石豐藝。”

扉頁上有字跡,大部分都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唯有落款上寫著的“石叔叔”還能依稀辨認出來。

“燒東西的人是石豐藝?他為什麼要燒這些玩意兒?”方易很迷惑。

這些明顯都是燒給小孩子的,但石豐藝是單身,年紀和自己不相上下,即使有過婚史、有孩子,也還沒達到能看懂拼音版寓言故事的程度。而且方易剛剛已經搜索過,最近發生在江上的溺亡事件裡,並沒有和孩子相關的。

葉寒把這些物品重新放回江中,兩人立刻回頭趕往禦景灣社區。

石豐藝還在家裡,詹羽已經回去了。不知詹羽用了什麼辦法安撫他,至少給方易和葉寒開門的時候,石豐藝是很鎮定的。

方易開門見山地問了。

石豐藝沉默很久,揉揉太陽穴之後開口:“是我燒的。”

“為什麼燒?燒給誰?”

“……我的戀人有個孩子。他,他是個單親爸爸。”石豐藝抬頭,眼神裡帶著很複雜的疲倦情緒,“他的小姑娘是在江裡沒的,高高興興去秋遊,然後再也沒回來。”

☆、第17章 小手(7)

與三十多歲的職業男性相遇時,石豐藝並不知道他有一個讀三年級的女兒。

男人已經離婚,兩人交往不久,很快就開始同居。石豐藝搬到他的家裡去住。開始一切都很好,甚至連那個紮著兩根小辮子的可愛女孩也會喊他“叔叔”,抱著他的大腿撒嬌說還想吃霜淇淋。石豐藝知道自己可能以後都不會有孩子,但他確實很喜歡小孩,所以也非常疼愛他的女兒。

男人的前妻對於石豐藝的存在態度很微妙,沒有過鄙夷,也會在女兒說起“石叔叔”的時候微笑以對,但並沒有跟石豐藝主動打過招呼。雖然非常難,但她已在盡全力維持著前夫在女兒面前的尊嚴,這讓石豐藝非常尊敬。

男人很愛他,他們計畫著買房,計畫著幾十年後的未來。在那個未來的房子裡,有一個房間是專為女孩留著的。

幾年前秋季的某一天,在菜市場買菜的石豐藝接到了男人的電話。他方才還跟賣鮮魚的女人討價還價,下一刻就完全愣住了。

男人在電話裡完全失了方寸,石豐藝匆匆趕到江邊,看到現場一片混亂。他一直緊緊拉著男人的手,但是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在江水裡撲騰哭叫的孩子被現場的群眾一個個救起,然而當時正是漲水期,江水湍急,等到搜救艇到達現場,再打撈出來的都已經是小小的屍體。

江邊哭成一片,崩潰的父母和老人跪在地上哀求搜救隊“再找找”“再找一會兒”。年輕的搜救隊員和醫生無能為力,不少人一邊抹去臉上的淚,一邊認真、小心地為瘦小的屍體們蓋上白布。

然而還有更加令人悲傷的事:還有十來個孩子連屍體都沒有找到。

紮小辮子的姑娘恰好就在此列。

石豐藝說起這件事時很平靜,但回憶得十分艱難,幾次中斷。

“我記得,她的班主任也沒了。很年輕的人,被船上落下的重物砸斷了脊椎,全都碎了,慘不忍睹。她才剛結婚。”

方易立刻想起那個紅色人形扭曲綿軟的腰部。

“她是幾年前死的,你一個月之前燒寓言書和玩具是怎麼回事?”葉寒冷靜地問。

“因為找到了啊。”石豐藝轉頭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天,“在涵洞裡。”

當時因為沒有找到孩子的屍體,所以全都以失蹤處理,dna樣本還保存著。涵洞裡的屍體被發現之後,立刻在全市的失蹤兒童人口資料庫裡核對,很快就找到了匹配的資料。

石豐藝還告訴他們另一件不在媒體上公佈出來的消息:這個涵洞裡發現屍體之後,相關部門立刻沿江秘密搜索了剩下的幾個未被填上的涵洞,果然在裡面找到了更多的孩子屍體,不僅有幾年翻船後失蹤的孩子,還有這幾年間因為各種原因在江中溺亡、但屍體失蹤的小孩。屍體所在的涵洞分佈在沿江三公里之長的地方,全都位於船隻翻覆地點的上游。

女兒以這種狀態被找到,石豐藝和女孩的父母都快瘋了。

他買下這個房子完全是因為男人說過,他想看著這條江,孩子是在這裡失蹤的,她只是失蹤,總有一天能回來。然而這個自欺欺人的想法終於還是被打破了。在反復的失眠、痛哭、沉默中,石豐藝知道,自己和男人的感情已經走到了盡頭。

“和平分手吧。他說自己沒辦法再呆在這個城市裡了。我理解他,我也明白他的想法。但我不能跟著他離開,我的父母年紀都大了,我還要照顧他們。”石豐藝說,“他搬走的前一天我們一起收拾東西,很平靜。然後在雜物房裡找到了那些東西。”

拼音版的《伊索寓言》還很新,芭比娃娃才剛買沒多久,石豐藝買的幾套衣服都還沒有完全試穿完。兩人把一切東西都收拾乾淨之後,帶著寓言書和玩具到了江邊。

“他沒辦法動手,所以書是我燒的,玩具也是我扔的。”石豐藝最後道,“所以,回來找我的是曉曉嗎?如果是的話我倒不怕了。”

方易心想不對,不是。他看到的那個孩子是男孩,而且只有兩三歲,很小。

葉寒也搖搖頭:“不是那個小姑娘。但應該跟你燒的書和玩具有關。”

“……寶物?”方易突然想起葉寒所說的那個詞。

“嗯,寶物。”葉寒摸摸下巴,“那個靈體確實是這樣說的。你當時燒的書,還有扔下去的玩具,是那些小鬼們的寶物。”

這一夜跑來跑去,方易和葉寒已經沒力氣再折騰。葉寒雖然才剛吃飽一頓火鍋,但已經滿臉餓死鬼的模樣,昏昏欲睡。兩人各踞客廳一角發呆。

石豐藝知道那敲牆的孩子沒有惡意之後,已經不再害怕。他沉靜下來還是很有文人氣質的,帶著一副防輻射眼鏡,安安靜靜地在沙發上打瞌睡。方易看了他半天,抬頭瞅見葉寒正拿著風衣君的幾本書往背包裡塞。

“……你幹什麼?”方易小聲說問。

“回去吃早餐。”葉寒刷的一下拉上拉鍊。

“我是問你,拿石豐藝的書做什麼。”方易簡直要懷疑他的動機了,“兩個男人做來做去有什麼好看的?不問自取,快放回去。”

葉寒把背包甩到背上:“我覺得挺好看的。很有啟發性。”

方易:“……”

葉寒走到沙發邊上把石豐藝叫醒,告訴他自己要去補充能量,查點資料之後回來再跟他詳細說明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方易簡直要懷疑,之前跟詹羽討論小黃漫討論得兩眼發光的人是誰,每天洗完澡不肯睡覺扒拉著書櫃一本本看小黃漫的人又是誰。

走了一段路,葉寒指著路邊的一家熱幹麵館說“吃這個”。包養他的金主方易是是是地點頭,掏出了錢包,跟在被包養的漢子身後走進了店裡。

開吃之後葉寒和方易在芝麻醬是不是熱乾麵之魂的問題上爭執了三分鐘,最後以方易給他多加了碗豆漿而告終。方易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可能是被坑了。

吃到一半,葉寒抬頭問他:“那紅色的人形應該是老師。”

方易:“等我吃完再說。”

葉寒繼續道:“渾身屍臭的小鬼,應該就是被填在涵洞的小孩子。”

方易放下筷子:“好吧,你繼續。”

葉寒喝了口豆漿:“說完了。”

碾了半天後槽牙,方易平息心情,接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說。

他和葉寒的想法是一致的:紅色的人形應該就是那個和孩子們一起掉進江裡的老師。它帶走那個小孩子時表現出來的保護姿態非常明顯。但現在線索實在太少,他們推斷不出更詳細的內容。

方易這時意識到一件事。

當時他無法解釋石豐藝家裡出現的小孩到底是怎麼回事,且因為想幫詹羽的忙,所以才叫葉寒過來。但是現在葉寒很明確地告訴他,那個惡靈自己對付不了,而他同時也不信任詹羽和石豐藝。

事情摸索到這個程度,葉寒其實完全可以撒手不管了。

自己的面子還真是挺大的。方易心想。

吃飽了的葉寒彎下腰,從地面上拎了個東西放在桌上。

“喲。”他說,“吃完了,沒你份。”

蝦餃從他手上滾下來,拍拍自己的衣服,很有禮貌地揚手對方易打招呼。

“你想吃什麼?”方易問他,“這裡沒有蝦餃,有包子,要麼?”

蝦餃沖他擺手,張口說了幾句什麼。他背上負著一個碩大的包裹,沉甸甸的,這次倒不是心臟的形狀了。方易意識到,自己差點忘記了,這個小人是被人豢養、使喚的,而他的主人在養鬼。

“他經過這裡看到我們,過來打招呼。”葉寒頓了頓,繼續聽蝦餃說話,“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有啊。”

葉寒伸指戳戳他背上的包裹:“你有興趣當大使和翻譯嗎?”

他告訴蝦餃現在兩人處理的事情。葉寒現在披著張人皮,就算能和靈體溝通也十分不方便,更別說從他們口裡挖出更有用的資訊了。蝦餃聽後露出了然的笑容。

我知道那個紅色的人,她是個好人。蝦餃這樣跟他們說。

蝦餃一直在這個區裡生活。江中和岸上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好在他不屬於任何一邊,因而來去都很自由。

江上的惡靈太多了,數以萬計,單槍匹馬的滅靈師不可能解決得了,而組團過來的滅靈師也從沒見過成功過。久而久之,乾脆不斷加固江堤上的防護,這麼多年來倒也相安無事。

變故是從禦景灣社區開工的時候開始的。

粗暴的施工讓江堤裂開了一道非常小的縫隙。雖然很快這道縫隙就被發現並修補,但防護措施已經有了缺口。此後岸邊出的事情漸漸就多了起來。

“那艘船也是因為這個而沉沒的。”蝦餃說,“惡靈的目標不是船,是船上那輛小轎車的司機。”

其中又是一個複雜的故事。轎車的移動引發了骨牌效應,最後釀成悲劇。

聽著葉寒的同聲傳譯,方易也漸漸把整件事理清楚了。

紅色人形確實是當日船上的年輕班主任。

她的屍體在當時就被打撈起來,充滿驚懼和不舍的魂魄卻永遠留在了水裡。她的腰斷了,無法凝成直立的人形,在水流的衝擊裡慢慢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那些孩子的屍體並不是被隨手塞入涵洞的。江水湍急,很多屍體隨著水流一直往下游去,往往被衝擊得支離破碎。她找到那幾個涵洞,一具具地將屍體放進去,權當保存。之後幾年間,還有其餘的小孩溺亡在江中,她也全都撿回去,一個個放在她自認為穩妥的地方。

靈體往往會失去大部分的記憶,只保留著死之前最大的執念。她不停地收集孩子的屍體,把他們安置好。

方易盯著蝦餃。蝦餃依舊在不停地說,背上的器官放在一邊,神情很自然。

他確實知道得很多很多。包括石豐藝當日燒掉的書和玩具,在進入江面之後,立刻成為了小鬼們喜歡的寶物。

很多人燒錢、燒車子房子,但很少有人會直接把完整的玩具扔下去。小鬼們非常喜歡,甚至嗅聞出了上面的人類氣味,然後他們偶然發現,有個常在夜間到江邊散步的男人身上有這種氣味。

想要更多這樣的故事或玩具,或者想說聲多謝。

小孩子趁著晚上陰氣重的時刻,偷偷離開她的保護範圍,爬上地面。

他們無法進入石豐藝的房子,只好在牆上和窗上敲打。

“敲打是什麼意思?”方易迷惑。

蝦餃聳聳肩。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並無惡意。

真正的惡意來自巨大的紅色人形。她無法分辨人類的善惡,只能統一地將對惡靈有威脅性的人看做敵人。

葉寒摸著下巴點點頭:“原來如此。”

方易頓時也明白了:他第一次在白天看到紅色人形的時候,她確實是在窺伺。她在觀察石豐藝是否是一個具有威脅性的人類。之後非常不湊巧地,方易驚動了隱匿在排水管之中的她,她察覺到方易能看到自己,自然而然地將方易看作能傷害孩子的人類。

所以她才會在小孩再度爬到石豐藝家時突然出現,把孩子帶走。

石豐藝躺下還沒有一個小時又被敲門聲給驚醒了。

聽兩位天師講清楚事情經過之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曉曉會過來嗎?”

小姑娘的靈魂至今仍在江面徘徊。葉寒無法回答他。也許有一天她看到玩具和書之後,能立刻辨認出這是父親和石叔叔為她買的。

“來了也……不怎麼樣。”石豐藝很快自己就笑了,“我看不到她。”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暫且打起精神:“謝謝你們,我不怕了。小孩子對我是沒有惡意的。葉天師很厲害啊,這麼快就把事情搞清楚了。”

葉寒靠在沙發上,神情複雜地笑了笑。

“有高人相助,當然快了。”

方易知道他說的是蝦餃。或者是蝦餃背後的人。

此刻被他們提及的蝦餃輕快地卸下包袱,跳上沙發。他立刻被人用手抓了起來。

“辛苦你了,跑了那麼遠。”

蝦餃微笑著,低頭親了親他的手指:“不辛苦。你不怕被他們發現嗎?”

“我可沒有隱瞞過任何事情。我確實叫詹羽,也確實是個員警啊。”詹羽笑著搓亂了他的頭髮。

☆、第18章 遺物(1)

葉寒敲門把方易叫醒的時候,方易還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中沒清醒過來。

“你今天不是要回家?”葉寒給他遞了杯熱水。

方易模糊地應了,揉揉眼睛。他很疲累,身體裡累積的緊張和不安,在離開石豐藝家裡之後似乎通過一場高燒爆發了出來。雖然已經過去了快一周,但他覺得自己實在還沒恢復過來。他以前是個身體強壯的人,但這個身體的體質似乎並不太好,一場感冒拖拖拉拉,吃了藥打了針,依舊沒有好徹底。

輾轉了十幾分鐘,方易最終還是起來了。

二舅打電話催了幾次讓他趕快回家處理家中留下的東西,他最後定了今天。葉寒買了早餐回來,方易迷迷糊糊地吃著,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按在自己額上。

他僵了片刻,等葉寒將手收回去,還有點呆。

“不發燒了,怎麼還是一副病得快死的樣子?”葉寒說。

方易張張口,心道我也不知道。葉寒的手有點涼,應該是剛剛洗過手的原因。方易不想承認那只手貼近自己額頭的時候,有一種清涼的舒適感。

病中的人總是比較脆弱。身體的不適引起了精神上的倦怠,這時任何微小的關心,都能在心裡被放大數倍,溫暖地把人籠罩。

葉寒似乎掙扎了片刻,然後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個蝦餃夾進方易的碗裡。

方易小聲地說了句謝謝,低頭吃了。

回老家處理母親的遺物,方易並不清楚要耽擱多久,草草收拾幾件衣服就準備走。照鏡子時發現脖子上的狗牙已經有一半都變了顏色。方易把它拈起來細看,已經有二十多根紅線了,覆蓋了近乎一半的表面。走出臥室時看到葉寒背著他的挎包,懷裡抱著廢柴,站在玄關打呵欠。

方易奇道:“你帶廢柴出去幹活?我要和它一起回家的。”

“不幹活,跟你回家。”葉寒說。

方易愣了一會,笑了:“不用擔心我,我帶上廢柴就行。”

他頸上的狗牙太能吸引惡靈的注意,身為一個吸引源確實很危險。但廢柴的叫聲能保護方易。他伸手想從葉寒懷裡把廢柴抱走。

“我不擔心你。”葉寒說,“聽說蘭中鎮的臘肉很有名。”

方易:“……”

方家住在蘭中鎮,確實是一個小有名氣的臘味產地。

在車上一路搖晃,方易累得快要睡著,又會在睡著的前一刻被驚醒,一路顛簸不停。

車是普通的客運車,走走停停,車上的人越來越多,雞鴨亂叫,氣味複雜。方易抱著廢柴,腦袋暈暈地亂晃。葉寒坐在身邊,他實在倦得狠了,腦袋一歪,靠在他肩上睡了過去。

在他睡著的這段時間裡,葉寒的姿勢沒有變過。

待方易被幾個大爺的嗓門吵醒,路程已經過了一半。

他忙直起身,拍拍葉寒的衣服:“我流口水了嗎?”

葉寒:“沒有。”

廢柴小小地叫了一聲,方易覺得很像譏笑,於是抓抓它耳朵。廢柴舒服地扭扭腰,在他腿上伸展開。

在車裡大聲聊天的似乎也是要回家的老人,各自身邊都放著裝了雞鴨的籠子。方易聽了半天終於聽明白:他們是要回去祭祖的。

他靠著人形枕頭睡了一覺,精神好了很多,津津有味地聽老人們說故事。

葉寒很無聊,帶在身上的《總裁的男秘書》已經看完,也豎起耳朵聽。

老人們討論的是一個有不死之身的人。

蘭中鎮的象嶺村裡,二十多年前有個產婦生下了一個奇怪的孩子。女人生產的時候沒來得及送衛生院,接生婆把孩子抱出來的時候腳下趔趄,哇哇大哭的男嬰被她重重摔到了地上。

人們驚慌地將男嬰抱起來之後,驚奇地發現,雖然他臉上身上都是血,但傷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癒合。一度停止呼吸的孩子打了個顫,又響亮地嚎哭起來。

這個詭異的事情立刻隨著接生婆和在場親戚的嘴,傳遍了整條村。村裡的大隊幹部匆忙趕過來看情況,剛剛蘇醒的女人堅決否定了接生婆和家裡親戚的說法,堅持孩子什麼問題都沒有。她的丈夫和妻子口徑一致,兩人把孩子死死護在床上。

無奈來的人太多,孩子最終還是被抱了出來。年老的接生婆說你們看,這娃娃不正常。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擰斷了那孩子細小的手指。

孩子被痛驚醒,頓時大哭。在周圍人的圍觀中,他折斷扭曲的四根手指慢慢復位,連哭聲也緩緩消了。

“怪胎。”聽故事的一個女人哎呀地叫出來,“我知道!那小孩是怪胎啊。我兒子說看到他從山上摔下去,雖然一身血但是什麼事都沒有,自己走回家了。”

有個老人嘿嘿笑了出來:“是你兒子推下去的吧?”

女人也笑了:“不止他,還有其他幾個人。就看看是不是真的不會死啊。”

那個奇怪的孩子似乎真的不會死,他骨頭都摔折了,滿地是血,直到深夜才穿著被血染透了的衣服回到家。幾個熟悉情況的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著。

孩子的一家人自然而然地被孤立了。生活著一個怪胎的村子裡人心惶惶,總覺不死不傷的孩子太可怕。老人扳著手指,給車上聽他講故事的人數那孩子到底死了多少次:勒頸,用石頭砸,被按入江水之中,被火燒……他兩隻手都數不過來,最後連自己也糊塗了。

方易聽得心驚膽戰。

或許是因為那孩子確實不會死,於是想出這些法子的人做得也坦然,有的時候甚至是在許多人圍觀之中向孩子下手的。

“當時人很多,端午。後來他從水裡走出來的時候我們還鼓掌了,捆著石頭泡了三個多小時都沒有死,厲害哦。”老人笑著說,“也很噁心,嘖嘖。”

車裡的其餘人大多靜了。人們臉上露出帶著畏怯的表情,盯著那幾個老人的眼神裡盡是不可思議。

方易和葉寒對視一眼,兩人心裡都是同一個想法:有問題的不止是那個孩子。

這時老人突然站起來,指著車窗外大喊:“看看看!就是那裡!那個怪胎的家。”

在翠竹掩映的地方,有一片突兀地空出來的土地,那裡有幾間小小的房子。土地似乎被焚燒過,周圍寸草不生。

廢柴猛地立起來,掙起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方易連忙把它抱緊。

那房子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人影紛紛抬著頭,空無一物的眼眶盯著在道路上飛馳而過的大巴。他們形態大多相似,影子有濃有淡,看不清楚。在這匆忙的一瞥間,方易甚至沒能立刻判斷出人影的概數。

他已經被耳朵裡吵成一片的提示音震得頭疼。

大巴很快停下,大聲議論著的老人提著各自的東西準備下車。方易只聽清楚他們依稀說的一句話。

“那個怪胎姓詹,是吧?啊?對不對?”

“想不通的話,回去直接問一問。”葉寒說。

兩人已經到了終點站,正按照之前詹羽給的路線往前走。葉寒問了路邊擺攤的人,方家確實在那個方向。

方易沒應聲。他現在心裡非常亂。一方面自己的事情還沒捋清楚,另一方面詹羽這個“朋友”的身份現在帶著重重疑問,另外還有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方家就在不遠處等著自己。他非常後悔自己居然答應回來。

拐了兩個街角,漸漸進入了人跡稀少的山腳。走過第三個路口,兩人看到前面站著一個人。

那男人身材高大,容貌端正,指間夾著一支煙,正站在道邊打電話。他看到方易之後露出笑容,很快掛斷電話走了過來。

方易愣愣地看他往自己走來,心中大吼不對,這不對!不應該是先回到方家再認親麼,這麼一來他根本不知道面前的人到底是誰,隨時會露馬腳。

“嗯?還生我氣?”男人比方易高一些,笑起來帶著點倨傲和壓迫感,“都過那麼久了,表哥跟你道歉嘛。笑一笑?”

男人說話的時候還掃了葉寒一眼。葉寒面色平靜地看著他。

“你……朋友?”男人眯起眼睛打量葉寒,隨即又轉頭盯著方易。他的眼神裡有一種令方易很不舒服的粘膩,像被什麼東西窺伺著一樣讓人反感。

方易嗯了聲,說這位叫葉寒,跟著來看看。

男人說走走走,先回家,都在等你了,說著十分自然地攬著方易肩膀往前走。方易渾身一僵,差點邁不出步子。這時一直跟在兩人後面撲蝴蝶的廢柴飛快竄過來,踩著葉寒伸出來的手躍到方易背後,嗷嗚沖著那男人吼了一嗓子。

男人立刻放開了手:“你還帶了寵物回來?”

方易沒作聲。他在深呼吸以平息背上暴起的雞皮疙瘩。

這個自稱為他表哥的男人剛剛隔著衣服,以極其曖昧的手勢撫摸他的肩頭。

方易只感到一陣噁心。

☆、第19章 遺物(2)

一路上方易都很沉默。男人沒有再觸碰他,轉而跟葉寒說話。

葉寒也不是個多話的人,但這次卻擔負起了挖八卦的任務。他問出男人叫張宏志之後,很快接著繼續問方家的事情,男人正覺得無聊,於是一開口就說了很多。

“我這個表弟就是害羞,不愛說話。”他笑呵呵地說。

葉寒立刻接上:“是啊,我跟他大老遠到這邊來,就是聽說蘭中的臘肉特別有名特別好吃。他又解釋不清楚,連臘肉怎麼做的都不知道。”

男人開始跟葉寒說明臘肉的製作過程,之後又慢慢把話題轉移到了自己家裡。

方易看似漫不經心地幫懷裡的貓撓毛,實際上全程都極其認真地豎耳朵偷聽。

但是方易對張宏志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

走了十來分鐘才到,方易看著眼前沒什麼特色的磚瓦樓房,稍微頓了頓腳。

很奇怪。他和葉寒對視了一眼。

在張宏志帶著兩人往這邊走的十來分鐘裡,方易聽到了幾次系統提示。山林之間向來多這類東西藏匿,所以他並不吃驚。真正讓他驚訝的是,方家的居住範圍太乾淨了。

仿佛無形中有一道隔牆,將方家和外面山上遊蕩的東西隔絕了。方易回頭時能看到山路上站著幾個屬性不清的靈體,身影模糊,他們幾乎也在忌憚著某種東西,不再跟著方易。

“我去活動活動筋骨。”葉寒低聲跟他說。

方易點點頭,廢柴從他懷裡溜下來,跟著葉寒跑了。他隨張宏志走進了院門。

方家佔據了這個山腳下很大的一片地,錯落有致地起了幾棟房子。房子大都沒什麼特色,白牆白地,雞鴨在門前覓食。在幾棟樓房之間的一間低矮平房倒是十分顯眼,方易不免多看了幾眼。

方家裡的人看到他回來,不少人隨口打了個招呼就走了。方易並不認識他們,也就簡單點點頭。進了大門,原本坐在簷下打麻將的幾個人都轉過頭,隨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滿臉堆笑地站了起來。

“哎呀阿易啊,好久不見,讓二舅看看你。”

方易笑著和他寒暄了幾句。

剛剛聽張宏志說過,二舅是他母親的二哥,因為和方家的生意有各種千絲萬縷的聯繫,住得也近,和大家都十分熟悉。這次也是他出面叫方易回來的。方易對這些親戚之間的關係有些摸不清,隨著二舅的介紹,跟一個個陌生人微笑打招呼。

無奈面前的許多個陌生人對他都甩了冷臉,稍好一點的也只是微微頷首,說一句“回來了啊”。

方易在門口站著,有些茫然。二舅和張宏志在一邊說話,他突然聽到屋子裡傳來非常明顯的關門聲,砰的一響。

方易回頭看去。光線昏暗的屋子裡漏下幾縷陽光,浮塵亂舞。

“阿易,你什麼時候走?”二舅轉頭問他。

現在就想走了。方易腹誹幾句,平靜地回答:“我看看我媽留下的東西,處理完就走。”

身邊默默圍著麻將桌的人們臉上露出非常明顯的鬆口氣的表情。方易只當做沒看到。他在二舅的指點下往母親遺物放置的地方走過去的時候,心裡忍不住開始揣測,方易和自己家裡人的關係為什麼會冷淡到如此地步。

除了二舅之外,竟然沒有人對他多說一句話。他們擺出來的厭煩神情裡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二舅把他帶到了那處低矮的平房前。

“都在這裡了。”

“……以前,我媽她也住在這裡?”方易突然問。

二舅眯著眼看看他:“是在這裡,沒辦法嘛。你不記得了?”

方易:“不記得了。”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二舅沒有跟著,說自己還有事,轉身便走了。

這裡完全不像住人的地方。

房頂的瓦片碎了,陽光投下來,把屋子裡的破敗照得更加清晰。除了一張靠牆擺放的鐵床和床頭的桌椅之外,屋子裡的物品就只剩下牆角的三個陶罐和滿地的灰塵了。灰土很厚,沒有腳印,顯然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過來了。

方易家裡的情況,他曾經旁敲側擊地從詹羽口裡打聽到一些。

他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父親精神有問題,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不再理會。方易基本是放養狀態,只有奶奶還悉心照顧著他。

方易的母親是怎麼死的,在踏進這間平房之前,他都沒有過太大的疑問。或者是病死,或者是意外,人世間的猝不及防總是很多很多。

但方易看到了窗子和門上的粗大鐵鍊。

這不是住人的地方,是囚人的場所。

他發了一會兒呆,“早知道就不過來了”的想法越來越強烈。他轉頭朝那三個罐子走過去。二舅說他要處理的東西就在罐子裡頭。罐子簡單蓋著,沒有封緊,不過罐口的陶片有點沉。方易開了一個罐子,把裡面的幾樣東西拿出來。

居然是幾個木制的玩具。

陀螺、人偶、彈弓,都是小孩子的玩物。他又繼續往裡掏,直到把那個罐子裡的所有東西都倒了出來。罐裡都是玩具,甚至還有簡單塗了紅綠兩色油漆的玩具車,做工很粗糙,方易看了又看,確定這些東西都是手工製作的。這些就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方易覺得不可思議:這些玩具即便是他小時候玩過的,也不應該有這麼重要的意義。

正準備打開第二個罐子時,身後傳來了關門的聲音。

張宏志站在門後,俯視著蹲在地上的方易。

方易頓時警惕地站起來,和張宏志面對面。他的身後就是牆,腳下三隻陶罐,再沒有任何跑路的地方。

張宏志的臉上已經沒了之前的笑意,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沉鬱。那張臉還是很好看的,一個非常端正的男人。

“那個小白臉是你什麼人?什麼時候背著我勾上的,嗯?”張宏志朝他逼近,“住了幾個月院,居然還有能耐去勾人?”

方易冷靜地瞪著他,應道:“你要結婚了。”

他是想提醒張宏志,剛剛他的未婚妻還在麻將桌上打牌,離這裡不過十幾米遠。但說出口之後他就後悔了:若是方易和張宏志之間真的有過什麼,這句話聽上去反而帶著鬧脾氣似的不滿和責怪。

張宏志笑了一聲:“我結婚,我結婚又怎麼了。我結婚你就能跑掉?”

他一手按住方易的肩膀將他推到牆上,另一手捏著他的下巴。方易被捏得發疼喘氣,張宏志的臉已湊了上來。

“他摸過你哪裡?我他媽碰都沒碰過,他摸過你哪裡?!”他越說越大聲,吼得方易耳朵嗡嗡疼。

張宏志捏著他的下巴,食指擦過方易的唇,想要擠進他嘴裡。

“舔啊,表弟。還是你想舔別的東西?”他眼睛發紅,食指用力,“裝什麼純,怪物……”

方易不想動粗,但實在忍無可忍。他膝蓋猛地向上抬起,重重撞在張宏志的要害部位上。張宏志慘嚎一聲,頓時松了手。方易趁他放開鉗制著自己肩膀的手時,立刻彎腰,抄起地上的一個陶罐就往張宏志額角砸。

他砸得並不重,手底下還是留了情的。張宏志痛得跌坐在地上,捂著上下兩處瑟瑟發抖。等他抬頭看到方易手裡的東西之後,瞳孔一下放大,嘴唇發抖,幾乎說不出話。

“你……你用……你用那個東西砸我?!”張宏志從額角抹下一手的血,抖得更加厲害,“出血了……出血了……”

方易拿著陶罐,也在發抖。

陶罐砸中張宏志的瞬間,他耳邊響起了異常尖利的提示音。

【系統提示:五十釐米處檢測到——】

檢測到什麼,方易根本沒有聽到。系統的提示音中途就停了,那時張宏志正好被砸得跌倒在地。方易趕快把陶罐放下,看著張宏志屁滾尿流地捂著額角跑出了小平房。

他不敢再久留,剛剛沒反應過來的情緒現在令他慌亂,心跳得飛快。他拿著剩下兩個沒開過的陶罐,離開平房。

雖然不受歡迎,但還是給他整理出了一個房間,就在一樓的角落,潮濕又昏暗。方易回去的時候只看到一個年老的婆婆坐在門口剝豆子。她指指那房間,也不說話。方易拎著兩個陶罐進去了,心裡只想著一件事:等葉寒回來,立刻就走。

他把陶罐放在床底下,轉頭又出去。

葉寒和廢柴走得不遠,一人一貓悠閒地在林子裡轉,方易一路走過去,果真沒看到來時候見到的那幾個惡靈。狗牙上又多了幾道紅線,他心情愈加複雜。

看到方易的身影,葉寒朝他招手。

廢柴撲蝴蝶撲累了,抱著個拳頭大小的紅色漿果啃個不停。

葉寒朝方易亮出自己外套口袋裡的東西:兩兜滿滿的漿果,有紅有黃,色彩豔麗,飽滿誘人。

“好吃麼?”方易隨口問,拿起一個紫紅色的搓搓,放進口裡。

然後他就被一嘴的苦味嗆到了。

“不好吃。”葉寒繼續把袋口打開往他面前遞,“多吃點,別浪費了。”

方易吐了幾口口水:“你怎麼不吃!”

葉寒皺眉:“不好吃。”

無法與其溝通的方易轉身走了。葉寒把果子都倒在廢柴身上:“都給你了,蠢貓。”

一人一貓互相撓個不停,在道旁看他們打架的方易直覺心好累。

回去的路上方易跟葉寒說他想離開,葉寒走慢了幾步,看著他背後問:“你衣服後面都是灰,出什麼事了?”

方易往後一摸,果然一手灰。他想到也許是剛剛被推到牆上時沾到的,本想說出來,猶豫片刻後搖搖頭:“沒事,我自己蹭到的。”

雖然很想立刻離開,但已經沒有客運大巴了。方易掛了電話,很失望地和葉寒離開速食店,往方家的方向走。看出他心情不好,葉寒和廢柴也不吭氣,默默跟著他。

葉寒作為方家的客人,二舅臨時又給他多安排了一個房間。葉寒的房間在方易隔壁,比他的那間條件好,至少沒有那麼潮濕。

“走廊盡頭的房子都這樣。過來和我住?”葉寒說。

方易拒絕了他的好意。葉寒認真盯著他瞅了一會,說了晚安。

躺在床上輾轉很久,方易都睡不著。

方家人對他的態度出奇地冷漠,就連基本的溝通都不願意,什麼話都由二舅來轉述。他本以為二舅在方家眼裡也就一個普通親戚,但看著又不像。最讓他沒法理解的,是方易母親住的那個地方。窗門上的粗鐵鍊讓他充滿迷惑。半睡半醒之間,方易夢到張宏志一張被欲念扭曲的臉,他拿起手邊的任何東西往他頭上砸,砸著砸著自己就醒了。

方易擦擦眼睛,正打算起床喝口水,突然聽到門外傳來十分輕快的腳步聲。

有人在奔跑嬉鬧。兩個人。從笑聲來辨別,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方易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細聽。

腳步聲慢慢消失了。突然有人隔著門板清晰地沖他“喂”了一聲。

☆、第20章 遺物(3)

方易嚇了一跳。

那聲音非常清晰也非常近,仿佛有人貼著門板在沖他說話一般。

少女低笑的聲音隨之響起。但很快,那笑著的聲音也漸漸減弱。

廢柴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從床上抬起頭,注視方易。方易心頭亂跳:他若是沒猜錯,門外應該不是人。

這是他醒之後第一次聽到了靈體發出的聲音。

方易再不猶豫,立刻打開了門。

一樓的走廊左側是葉寒緊閉的房門的方家房子的正門,右側的白色欄杆上放著幾盆花。月色溫柔,照亮遠山近樹,也照亮了安靜空蕩的走廊。

他開門的聲音有些大,葉寒也走了出來,問他怎麼回事。

“你聽到有人在走廊上奔跑嗎?還有說話的聲音。”方易說,“有個女孩,我聽到了她的聲音。不是人,人跑不了那麼快。”

葉寒的表情一下變得很怪異:“你能聽到靈體的聲音?”

“……應該是不能的,所以才覺得奇怪。”

葉寒沉默片刻,抬腿在走廊上走了個來回。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葉寒盯著他,“你是不是太累了?”

他又把手放在方易的額上,試探他的體溫。

方易立刻將他的手拂開。“我很清醒,真的聽到了。”

話畢兩人又面面相覷。

“你要是真的很疑惑,明天就問問人吧。”葉寒抓抓自己的手,揣入口袋中,轉身走進房間,“我睡覺了。”

方易隱約感到他不太高興。但他自己現在心情更糟糕,所以隊友的情緒就,將就了。

第二日清早,方易被喊去一起吃早餐。

他今天就該走了,所以感到方家的人比昨天稍微熱情了點。和他說話最多的依舊是二舅,張宏志卻不見出現在桌上。方易看到有女人端著一碟菜和一碗粥走進了屋子深處,敲一扇門。

他正看得入神,二舅喊了他幾聲:“阿易,你打算怎麼處理你媽留下來的東西?”

葉寒作為客人,大大方方地坐在桌前吃飯,其餘人都被二舅的這個問題吸引了注意力,停下手裡動作看方易,唯有他埋頭狠吃,大半碟的臘肉炒青菜都扒拉到了自己碗裡。

方易還沒翻完罐子裡的東西,心想大概也都是過時的舊玩具。罐子封得緊,裡面的玩具也基本沒有沾上灰塵,小木車上塗的漆還是亮的。這些玩具曾被保存它們的人悉心愛護著。

它們都是方易曾被疼愛過的證據。

雖然不清楚方易和方家到底因為什麼使關係變得如此冷淡,方易也沒有太大的興趣去探究。張宏志的存在讓他窺見方易曾經生活的一個側面,很可怕,也很匪夷所思。不能再回來了,方易昨晚就意識到這一點:以前的方易在試圖逃離這種詭異的關係。

“和我媽埋在一起吧。”方易說,“埋完我就走了。”

話音剛落,桌上其餘人就開始對眼色。

方易不太明白。這時大姑開口:“你是不是被車撞懵了?你媽那裡有墳頭?”

方易愣了。沒墳墓?

“死成那個樣子,怎麼可能有墳頭。”二舅咳了一聲,大姑不再說話了。

方易擰緊了眉頭。

這時一直苦吃的葉寒抬起頭,在尷尬的沉默中插了一句話:“昨晚上方易聽到有人在走廊上跑。你們家那麼乾淨,不應該有髒東西。是誰在晚上出門嗎?”

“什麼?跑?”二舅一臉不解。

方易暫時壓下方才的疑惑,跟他們提了昨晚聽到的聲音。

他能回憶起來那是兩個人的腳步聲和嬉鬧聲,都是很年輕的男孩女孩,笑聲非常歡快。在方易提及女孩隔著門板跟他“喂”的一聲的時候,大姑手裡的碗突然砰的掉在桌上。

“你……你把那些東西拿回來了?!”大姑啞著聲音大喊。方易從她臉上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不止她,一桌人臉色都變了。

方易和葉寒一頭霧水。

二舅聲音也在顫抖:“你把你媽……你媽那裡的罐子帶回來了?”

方易才剛點頭,二舅立刻就怒了。

“扔出去!立刻把那怪物的東西扔出去!!!”

中年人臉上鬆弛的皮膚在抖動,既是憤怒,也是恐懼。

方易驚訝的眼神沉了下來。“怪物?”他想起昨天張宏志也對自己說過這個詞,“什麼怪物?”

一直坐著沉默不出聲的二姑突然站起來,揪著方易的胳膊大吼:“你媽是怪物,你也不正常!宏志怎麼你了,你為什麼用那種東西砸他?!你難道不知道那些罐子多髒多噁心,你就是生出來害我們方家的!”

哦哦,原來你是張宏志的媽。方易很淡定地想。

“他沒說我為什麼砸他?”

“無論為什麼,都不能那麼狠!”二舅方才的怒氣未消,“他是你表哥!就快要結婚了,破相了怎麼辦!”

“他要是再對我動手動腳,我砸得更狠。”方易一字字清晰地說。

眾人頓時詭異地靜了。葉寒嚼著一口臘肉,默默地看著他。

方易看了一圈大家的臉色,失去了繼續坐著說話的興趣。張宏志和他的未婚妻都沒有出現在飯桌上,也許砸得真的很重。方易想了想,覺得可以砸得更重一些。

看面前這些人的表情,張宏志對方易心懷不軌,他們應該是知道的。

而昨天的那一罐子,估計是方易迄今以來,最激烈的一次反抗。

他突然覺得十分悲哀,放了筷子,什麼都沒說就走了。葉寒不忘夾了幾塊臘肉塞嘴裡,追著方易出門。

“今天就走吧。”方易對葉寒說,“留下來沒什麼意思。家裡那些事我現在也理不清。”

他指指自己腦袋,說上次車禍之後很多事情記不清楚,現在也沒興趣再弄明白,直接處理完母親的遺物走了就罷。

葉寒和他站在林子裡,手裡拈著個剛從枝上摘下來的酒紅色漿果。廢柴一早就出去玩了,根本找不到。方易希望葉寒不要問張宏志動手動腳的細節,他實在不太樂意回憶。

“他們說你媽沒有墳,你想的那個處理方法行不通了。”葉寒接著他的話題繼續往下說。

方易松了口氣。

“怎麼會沒有墳,這太奇怪了。”方易說,“蘭中鎮到現在還有土葬的習慣,更別說二十幾年前了。”

“去問別人吧。”葉寒說。

不知道還能問誰,兩人走得有些漫無目的。方易還在想著方才飯桌上的事情,想到他那位名義上的父親。因為精神有問題而被禁足的父親,應該就住在屋子的深處。他突然對這個男人很感興趣:妻子被稱為怪物,兒子被稱為怪物,他自己又是怎樣的呢?

這時唇邊一涼,葉寒把手裡的漿果塞進了他口裡。

方易:“……?”

葉寒沖他笑:“嚼嚼,甜的。”

臉上素無表情的人,笑起來很好看。方易懷著“肯定一口苦味”的想法咬破了漿果的表皮,但湧入口腔中的卻是酸甜適中的汁液。

看到方易一臉驚奇的表情,葉寒很愉快。“熟透了,很好吃。”

“你懂得挑?那我昨天吃的怎麼都是苦的?”方易吐出個核,葉寒把手裡餘下的幾個都放在他手心裡。

“甜的我都吃了。”葉寒認真道,“剩下那些太難吃,又不想浪費。”

方易:“……”

葉寒看他吃得差不多,突然說了句沒什麼關聯的話。

“下次你可以叫我的。”

方易一愣,很快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事。“你當時不在。”

“我能聽到。”葉寒很真誠,“你隨時可以叫我,我聽得到。”

方易心情突然好了很多。他把剩下的兩個果子又扔進葉寒手裡。

“我記住了。”

路上葉寒給方易說了些挑果子的方法,沒走多遠兩人就走到了山頭上。這附近山頭眾多,站在山上遠眺很有趣味,遠近山色在晨霧裡顯出模糊形狀。

葉寒突然指著不遠處開口:“看那裡。”

來時候在車上看到的那處低矮平房,就在幾座山的凹陷之間。即使隔得很遠,還是能看到房子周圍被燒過的地皮和地面、林子甚至房頂上密密麻麻站著的黑色人影。

方易有點發毛。

“去看看?”他說。

大巴上老人說,那戶人家姓詹,這令他很難釋懷。

☆、第21章 遺物(4)

看著很近,但走起來頗遠。一路下坡過去,兩人經過一叢叢熱鬧的花樹,但沒有聽到任何活物的聲音,靜得有些可怕。

山路不太平整,似乎很久沒人走過了。葉寒折了路上的樹枝,把上面的葉擼下來,用鼻子不斷地嗅。想到他說自己三年沒跟人說過話,應該也三年沒聞過花香葉香,方易覺得他挺可憐的,又有些同情。

“你聞聞。”葉寒把手指遞到他鼻子底下,“這樣搓搓搓之後,聞起來挺香的,有點桂花糕的味道。”

方易:“……這是桂樹的葉子,沒有你說的那種味道。”

葉寒:“有的,你想像一下。桂花糕,哎還是桂花酒吧。可以做菜可以直接喝。香。”

方易默默扶額:“你能說點除了吃之外的事情嗎?”

葉寒說不能,在我沒有補足三年的份額之前都不能。方易很想笑,但是又確實覺得他太可憐了,矛盾的情緒在臉上凝成一個怪異的笑。葉寒看懂了他笑容裡的嘲諷,把沾滿植物汁液的手指伸過來,在他臉上捏了一把:“笑什麼。”

方易把他的手打下去:“沒什麼。回去給你買桂花糕。”

幾間平房被竹林環繞,透出的都是森森鬼氣。竹子太高,像是多年沒人侍弄修整,不少都在高處歪歪扭扭地倒了下來。

方易和葉寒在山腰偏下的地方站定了。

“太多了……”葉寒皺眉。

縱然是他,也從未看到過在一個建築物裡會存在這麼多個惡靈。惡靈們有大有小,但都是正常的人形,只是大多不移動。它們站在竹林之間,或者坐在屋頂上,透過窗子還看到屋裡也擠擠挨挨地塞滿了面目模糊的人類形態。

平房非常破,門窗都爛了。和它周圍的焚燒痕跡一樣,平房也像是被烈火燎過,但燒得不完全,牆體發黑,木制的門還剩下黑乎乎的一點掛在上面。黝黑的幾張臉掛在窗邊,緩緩轉動,白色的眼瞳裡什麼都沒有。

方易的腿有點軟。系統隱約發出怪聲,但提示音並不清晰。這說明他所在的位置很邊緣,只要再往前走多幾步,就立刻進入惡靈會發現他的範圍了。

“回去吧……”方易說,“回去處理完我媽的東西我們就走。”

和對他沒個好臉的活人相比,這些死物更可怕。

他後退一步,背脊撞在葉寒的胸前。葉寒抓住他肩膀,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等等。方易覺得自己的耳朵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躥紅。

葉寒讓他看平房的屋頂。“那幾個,好像有點眼熟。”

屋頂上站著好幾個惡靈。有些惡靈抬頭朝著方易和葉寒的方向望過來,腦袋轉來轉去,似是什麼都沒注意到。

明亮的光線照得那些人形的臉部稍微浮現出輪廓。它們並不是全黑的,細細觀察暴露出來的手腳和臉部,還是能看出大致的模樣。

背脊的涼氣蹭蹭蹭竄上來,一下就把方易發熱的臉變成了慘白。

“詹……詹羽?”

屋頂上的惡靈似乎聽到了聲音,幾個腦袋呼的一轉,全朝向他們這邊。

於是看得更加清楚了:圓臉,稚嫩的輪廓,空無一物的大眼睛,甚至連髮型也是一樣的。

“看衣服,方易。”葉寒提醒他,“民警制服是那樣的嗎?”

雖然全都變了色,但制服的輪廓和設計還是能分辨出來。那屋頂上至少站著四個和詹羽一模一樣的惡靈。

方易點點頭,想到這個事實太匪夷所思,又立刻搖搖頭。他又驚又怕,反手抓著葉寒衣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發抖。

之前已經有過一些懷疑,但方易卻從未真的將詹羽劃入惡靈那一邊。在他心裡,那個娃娃臉的員警是人類,是方易的朋友,只是他身上有許多秘密而已。誰沒有秘密?自己不也揣著個巨大的秘密,不可告人麼?

詹羽和方易應該是朋友,他知道方易的家,知道方易的飲食習慣,甚至有一條方易家的備用鑰匙。鑰匙宣告的是一種極其親密的關係,它允許持有人侵入那個人的生活區域,並且給予他自由活動的權利。

一想到能自由出入自己家的那個人極有可能懷著叵測心思,方易就覺得很恐懼。

在無人可依靠、無人可信任的時候,他認識並完全相信了詹羽。

陽光下的人影緩慢晃動。方易腦子裡一片混亂,葉寒還在辨認。除了屋頂上那幾個穿著警服的惡靈和詹羽一模一樣之外,他還從其他惡靈的臉上看到了詹羽不同年紀的相貌。十來歲的少年,七八歲的兒童,再往下就是在地面亂爬的嬰孩了。

“都是詹羽……方易?”葉寒看得也頭疼。他倒是沒有方易動搖得那麼厲害,本來對詹羽的信任度就不高,一起侃侃小黃漫、打打火鍋還可以,反正他揣著什麼心思的人或惡靈都見過,並不覺得有多心驚。只是轉頭看到方易臉色煞白,他有點不忍。

“他沒害過你。至少現在還沒害過你。”葉寒說,“別多想,如果他真的有問題,我會保護你。”

“……因為我身上的狗牙很重要?”方易咽了口唾沫,“詹羽呢?他又為了什麼接近我?我身上還有什麼是他想要的?”

葉寒一時語塞。他想說狗牙當然很重要,三十多萬,我的全副身家。但又覺得不僅是這樣。方易也很重要,自己想要護著他,並不完全因為他身上戴著的東西。他下意識覺得這樣的話不太妥當,雖然一時也想不清楚為什麼不妥當,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握住了方易的手,擦去他手心冒出的冷汗。

方易漸漸冷靜下來。

他並非不相信葉寒說的“保護”。只是這種保護是很短暫的。葉寒始終會帶著狗牙離開,而且這個離開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方易心想,老人們提及的那個孩子也許真的是詹羽。在他曾經住過的家裡,盤桓著這麼多的惡靈,而每一個惡靈都和他長得相似——方易只能想到一個可能:這裡站著的每一個靈體,都是詹羽死過一次的證明。

從嬰孩時期,到二十多歲的現在,他每死一回,這裡就多出一個惡靈。

葉寒皺了皺眉:“有些不對勁。”

他見過的惡靈比方易見過的人還多。惡靈還帶著人的部分記憶,同時也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其中最顯著的一個特徵,就是他們的移動都是帶著目的性的。

“惡靈的思考能力有限,但目的性很強。本來就是因為執念還在,所以沒法超脫,它們的系列動作一定帶著指向性,而且活動的願望非常強烈,不會有這種……呆站著的情況出現。”

被葉寒的話帶動的方易一時也沒空傷懷了。他想起自己所遇到的惡靈,無論是想和他親吻、擁抱的,還是祝正義或者小學班主任,確實都帶著強烈的目的性。陳小禾在惡意值升高的時候,也對診所表現出了非常強烈的恨意。

方易問:“所以是怎麼回事?”

葉寒從包裡掏出一塊圓形的小玻璃片,隔著玻璃片觀察惡靈。

“……這些都是不完整的靈體。”葉寒說,“少了些東西。”

正想問他究竟少了什麼,身後的山路上傳來一聲驚呼。

兩人回頭,看到一個老婆子站在另一頭,慌張地朝他們招手。“回來!快回來!別走過去!”

方易立刻認出她就是昨天坐在方家門口剝豆子的老人。兩人向老人走過去。老人拍著胸口,驚慌不已:“方易……你不要過去,千萬別過去……那個地方太髒了。”

“張媽。”方易說,“那裡以前住的什麼人?”

老婆子詫異地看著他:“你……你不記得了?”

方易只好再把車禍的那一套說辭拿出來。老人信了,堅持不許兩人逗留,帶著他們往回走。

“你居然不記得了,以前和羽仔關係很好的啊。”老人說,“也只有你和他能說得上話。”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老人口中說出來的往事完全顛覆了方易之前對詹羽的印象。

十幾年前,張宏志還是個半大孩子,方易自然更加小。隔壁村的詹羽已經名聲在外:不說話,脾氣古怪,最大的特點是死不了。大人小孩提起他都是一臉畏懼和好奇。詹羽就僅僅是死不了而已,完全沒有任何傷害別人的能力,人們在他身上嘗試過很多方式,試圖令他呼吸停止,但沒有一次奏效。“羽仔能不能死”成了他們熱衷討論和實踐的一個遊戲。

那一年春天,方易跟著張宏志和幾個同村的孩子上山摘果子。他們在山路上遇到了詹羽。

詹羽也是出來摘果子的。這座山上野花野果很多,充饑或作零嘴都很合適。

張宏志早就聽大人們說過詹羽的事情。水淹、火燒、折斷手腳,都無法讓他死去。十幾歲的孩子起了惡念,他們將詹羽團團圍住。

抱著一捧果子從坡上滑下來的方易只看到表哥和他的朋友們圍成一圈,對圈中的那個人拳打腳踢。有孩子從旁邊抄起了成人拳頭大小的石塊。

方易害怕地大叫,手裡的果子掉了一地。

張宏志等人把詹羽打了一頓之後從山上推了下去。死了嗎。死了吧。他們大聲議論,有幾個一直不太敢動手的孩子指著山下那一大灘血發出尖叫,轉頭就跑。恐懼的情緒終於抬頭,張宏志和其他的孩子也慌忙跑了,只剩方易一個站在崖邊,呆呆看著山下緩慢蠕動的詹羽。

“他很疼!表哥!”方易回頭大喊。張宏志頭也沒回,一溜煙地逃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誰都不知道,方易一直不說。只是那天晚上方易回來的時候,他身上那件新的外套不見了。張媽幫他洗澡的時候發現他指甲縫裡都是幹了的血,嚇得不行。

幾天之後,張媽偶然在後山看到方易和詹羽並排坐著說話。詹羽身上穿著方易不見了的外套,藍色的衣服上還能看到洗不乾淨的血痕。兩個孩子坐在石頭上又說又笑,吃的都是方易從家裡偷偷拿出來的零食。

“你常常偷表哥的零食拿給羽仔吃,被你表哥打過好多次哦。”張媽扁扁嘴,“你們還幫我拔花生,不過拔多少就吃多少,一地都是花生殼。”

方易默默地在張媽身邊走。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事實。

張媽和奶奶是姊妹,但對方易並不親。看方易一臉驚訝,老人猶豫一會,又說了幾句。

“你不記得也好,羽仔人太怪。”張媽說,“他性格不行,不懂人情。你對他好,他對你不會好。他這樣的人沒有心的,你記得讀初中的時候跟他吵架的事情嗎?唉喲,當時他的表情,嘖嘖,一點都不像個十幾歲的孩子,像是想吃人。”

方易訥訥道:“我都不記得了。”

這時葉寒在身後插了一句:“張媽,你不怕詹羽?”

老人笑笑:“怕什麼?怪胎嘛,我們家也有。”

方易心頭一跳,正想再問,突然聽到前方傳來一片混亂聲音,似是有人在吵架。

三個人已經快走回方家,昨日才剛剛見過的幾個熟悉臉孔在前方的路口大吵。張宏志的未婚妻站在一邊大哭。

張宏志捂著腦袋,蹲在地上發抖。

方易停了腳步,拉著葉寒的袖子:“惡靈,在前面。”

“看到了。”葉寒說。

張宏志臉上被罐子砸過的地方一片烏黑,有東西從發黑的地方鑽出來,一圈圈纏著他的身體。

☆、第22章 遺物(5)

“都爛成這樣了不去醫院還拖什麼!”

“去啊!你拉他去啊!現在能走麼!”二舅沖二姑吼,“女人都走開!”

張宏志臉上烏黑一片的地方已經潰爛,從額角一直往下巴延伸,創口擴大了好幾倍,血肉都翻了出來。方易走近後很是吃驚:張宏志臉上原來的傷口絕對沒有那麼大。

二姑看到他,立刻竄出去抓住不放:“都是你……都是你砸了宏志……”

葉寒把方易往自己身後拉:“我能解決,你們讓開。”

【系統提示,前方五十釐米處監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600。警告:惡靈正在侵佔人體,惡靈正在侵佔人體。】方易複述給葉寒聽,葉寒嗯了聲。眾人還圍在張宏志身邊,二姑和他的未婚妻不肯離開,看葉寒的眼神仿佛看一個敵人。

“我是來救命的。”葉寒示意她們看張宏志的臉,“左眼已經不行了。”

張宏志蹲在地上念念有詞,方易看到他腳下的地面透出幾股黑氣,緊緊纏著他的腳。張宏志已經神志不清,嘴半張著,口水一直往下滴。纏在他身上的那東西察覺到方易的目光,從張宏志肩上抬起頭,盯著方易。那是一條蛇。

……蛇?!蛇形的惡靈?惡靈不都是人麼!方易一下沒反應過來。葉寒已戴上手套,伸手靠近那條蛇。

蛇昂起頭,口一張,猛地噴出一股黑氣。葉寒手指一攏,黑氣被他團在手裡,轉了幾圈之後就散了。

那蛇顯然吃驚,縮了縮腦袋,長身一退,霎時間縮回了張宏志的身體裡。

張宏志腳下的幾股黑氣也同時縮回去,他晃晃身體栽倒在地,翻著白眼暈過去了。

葉寒脫了手套,對呆站在一邊的人說:“抬回去吧,現在這裡不好解決。”

幾個人跑上來,把張宏志背在背上就往家裡去。二舅顯然沒想到方易這個朋友還有這麼一手,看葉寒的眼神明顯變了。他跟兩人說了張宏志身上發生的事。

張宏志額頭上的傷口昨天晚上就不對勁,又疼又癢。他跟未婚妻和母親說是不小心撞上的,但眼看傷口潰爛的速度太過快,他最終還是說了實話。當時二姑就想去找方易討說法,但被別人拉住了。張宏志做得不對,方易砸他是正常的。餘人拿了些消炎藥和亂七八糟的草藥給張宏志貼了上去。

早上起來就不行了,半張臉發黑,傷口擴大。他手上全是血,因為太癢,控制不住要去撓。他們知道不妙,立刻把他架起來去醫院。但走到這裡張宏志突然蹲下來,無論如何都拉不動了。

“因為過線了。”葉寒說,“有法陣保護著方家,他一走出法陣的範圍,身上那東西立刻發作,它想把他釘死在地上。”

二舅話都說不清楚了:“什、什麼東西?”

“髒東西。它想侵佔張宏志的身體。”葉寒說。

不理會中年人煞白的臉色,葉寒轉頭朝著方易:“蛇被我制住了。我需要你的説明,那個罐子有點問題。”

方易點點頭,跟葉寒往回走。二舅攔住葉寒。

“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保護方家的法陣,是阿易的媽媽設下來的。”二舅道,“三十多年了。她十四歲的時候布下的,現在還有用嗎?”

“……很有用。”葉寒腳尖碾了碾地面,“這是我所見過最強的防護法陣。”

“你媽媽是個很厲害的人。”葉寒對方易說。

方易趴在地上,從床底下拿出三個罐子,默默不說話。

他不知道怎麼應答。這一趟回來,讓他發現了很多之前自己根本沒想過的事情,腦子裡十分混亂。我其實對我名義上的那個媽毫無所知?我其實不是跟詹羽認識了很久的方易?他什麼都不能說,秘密被捂在胸口,讓人心煩意亂。

被床底下的煙塵嗆得喉嚨發癢,方易咳了幾聲,擺手讓葉寒開罐子。

葉寒蹲在地上觀察那三隻陶罐。陶罐非常平凡,外觀上沒有任何特別之處。被方易打開了的罐子裡確實都是玩具,葉寒還把陀螺拿出來,玩了一會,之後在方易無語的眼神裡放進了自己兜裡。

但是剩下的兩個他怎麼都打不開。方易說不能吧。說著他伸手揭開了其中一個的蓋。

葉寒:“……等等。”

他抱過剩下的一個,細細察看。陶罐表面覆著塵土,清理之後毫無異狀,但葉寒確實沒辦法揭開。方易打開最後一個之後,發現陶片內側也很正常,光滑無塵。

葉寒看看陶罐,又看看方易,突然笑起來:“原來如此。不簡單。”

方易沒有回應他,默默掏出陶罐裡的東西。除了玩具之外還有小碗小碟,都是孩子用的東西。小碗的底部刻著個“易”字,印痕都還清晰。

“我能摔一個麼?”葉寒拿著陶片問。

陶片碎了之後,裡面露出幾絲黑髮。

“一個古老的法術,和一個古老的職業。她以身體的某一部分製作了這個罐子,並設下法陣保護罐子裡的東西。這個罐子只有和她血脈相連的你能打開。”葉寒說,“方易,你媽媽是縛靈師。”

“什、什麼師?”方易一下沒聽清楚,“你們是同行?”

“不算是。滅靈師的法術是攻擊和毀滅,但縛靈師學習的是保護和守衛。”葉寒給他解釋,“舉個例子,靈魂離體你知道吧?是的,就是我之前的狀態。靈魂離體的情況很罕見,因為非常、非常痛苦。我是自願的,但很多人不是。它一般都伴隨著重大傷害,比如事故中的傷者昏迷不醒,或者病重的人突然開始說胡話,等等,都可能是靈魂離體的症狀。縛靈師的工作就是將這些離體的靈魂找回來,重新縛緊在人體內。一段時間之後身體和靈魂再次融合,這個工作就完成了。”

但縛靈師的工作並沒有那麼簡單。隨著社會的發展,靈魂離體的情況也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多惡靈出現,它們之中的少部分具有強大的能力,試圖銷毀人本身的靈魂,取而代之。

“所以縛靈師和滅靈師開始合作。我記得在明朝的時候,至少是明朝,這兩個職業是水火不容的。縛靈師認為靈體是可以被安撫和淨化的,但我們不這樣想。已經受到污染的靈體必須殲滅。毀滅靈體所花費的代價和時間遠比淨化他們更少。”

方易想起葉寒以前說過的團隊行動。“你和縛靈師合作過?”

葉寒頓了頓,垂下眼盯著陶罐。

“有認識的人,合作過一次,不堪回首。”

方易沒在意他的吞吞吐吐。事實上葉寒今天居然給他講了這麼多,簡直破天荒。他在鬱悶和混亂的心情之外,又有了點小小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雀躍。

“她很厲害嗎?”方易轉而問。

“非常厲害。”葉寒以手指指門外的院子,“你二舅說保護著方家的那個法陣是她十四歲的時候設下的,我第一次見到防護範圍那麼大、時間那麼久的法陣。而且——先說句對不起——而且你媽媽已經不在了。縛靈師的法力會隨著他們的死亡流失,能撐到二十年已經很不容易。”

方易呆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思路。

“如果這個法陣這麼厲害,為什麼昨晚上我還能聽到那些靈體的聲音?”

葉寒笑笑:“那些不是靈體,是記憶。是你媽媽封存在這三個罐子中的記憶。所以這個罐子只有你能打開,因為她希望你看到、聽到那些記憶。別急,現在不行。在你進入深層睡眠狀態、全身放鬆的時候,它們會出來的。”

葉寒點向方易的額頭:“在你打開罐子的瞬間,那些記憶就進入你的靈魂裡了。”

方易往後仰,躲開了葉寒的指尖。

葉寒:“……”

他把手指繼續往前遞,在方易的額頭上彈了一記。

“躲什麼?”葉寒有些不高興。

方易揉揉額頭:“給我點時間消化……哎,我媽這麼了不起,我是她兒子,應該也……”

葉寒哼了一聲。

“我看不到你有絲毫天賦。縛靈能力是與生俱來的,你能淨化惡靈麼?”

“……我能看到他們。”看到葉寒嘲諷的笑容,方易想了想,轉了個話題,“縛靈師能淨化所有的惡靈?”

“在理論上,天地間一切平衡,存在著惡靈,自然也存在能制約他們的力量。”葉寒幫他把玩具一個個收進罐中,順手又揣了個人偶進口袋,“但因為能力的不同,也會有縛靈師敵不過惡靈的情況出現。所以縛靈師和滅靈師的配合越來越重要。”

“你有熟悉的縛靈師嗎?”

葉寒果斷道:“沒有。不堪回首。”

方易:“……”

拋去所有問題不論,他對葉寒口中的不堪回首實在萬分好奇。

葉寒提著砸過張宏志的罐子,走到了張宏志的房間前。好幾個人都圍在走道上,看到葉寒過來,有些畏懼地讓出一條道。之前不許葉寒接近張宏志的二姑也松了口,看著他手裡的罐子,眼神閃爍。

只是在注意到葉寒身後的方易之後,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露骨的憎厭。

方易只當做沒看到。他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處理方易母親的遺物,遺物還沒想好怎麼處理,卻稀裡嘩啦地拔出一堆事情。葉寒說他能解決張宏志身上的東西,方易只希望他說到做到,別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來這裡才不過第二天,他已經很累很累,分外想念肥佬包點的蝦餃和豆漿。

兩人進入了張宏志的房間,反手把門鎖上。葉寒從包裡掏出幾根鐵釘,讓方易伸出手,劃破指尖擠出幾滴血。沾了血的鐵釘被釘在地板和天花板的四個角上。

“蛇不出來,我沒辦法弄掉它。”葉寒說,“所以先騙一騙它,讓它以為這是你母親的氣味吧。這條蛇對你是沒有惡意的,它只對傷害你的人產生攻擊性。”

葉寒指指躺在床上昏睡的張宏志。

“縛靈師能束縛的靈魂不止人魂,它是你媽媽封在罐子裡的。這是縛靈師的能力之一,封存特定的靈體,保護特定的人。”

一邊說話,葉寒一邊戴上了手套,從背包的暗袋裡掏出一截小指粗細的香點燃。

“你今天話很多。”方易說。

葉寒把香舉起,在房裡走了幾步,令煙氣四散。“因為你什麼都不懂。如果能明白你媽媽是個多厲害的人,你也許對我也會多點,嗯,敬意。”

方易被他這種曲折的心思弄得哭笑不得,正想說話,眼角餘光瞥見床上的張宏志有了點動靜。

他右眼緊閉,左眼卻已睜開,酷似蛇眼的瞳仁盯著葉寒。

☆、第23章 遺物(6)

“要出來了?”身邊有大大在,方易沒那麼緊張。

葉寒撚熄了香,小心地收進背包:“快了,這香令它蘇醒,它很快就會聞到血的味道。”

“再燒一會兒唄。”方易說,“讓它醒得快一點,速戰速決。”

“不行,太貴了,這一截至少三萬多塊。”葉寒拉好背包拉鍊,語氣嚴肅。

方易默了,轉身靠牆坐在椅上,懶洋洋地發呆。

“它不出來你就沒辦法剿滅麼?”

葉寒站在張巨集志床頭,張巨集志的左眼隨著他動作轉來轉去,臉上發黑流血的部分開始微微起伏。

“惡靈的體內有一個核,你看不到,但滅靈師可以。摧毀那個核,它們就消失了。虛弱的惡靈體內的核很不穩定,一定程度的撞擊就能破碎。但強壯的惡靈不一樣,他們的核藏在身體裡,滅靈師必須要準確地命中它。”

方易恍然大悟地點頭。他旁觀過葉寒多次滅靈的過程,除了偶爾幾次將惡靈彈開後惡靈就自動碎裂消失之外,其餘的每一次他都需要將手探入惡靈胸膛。他嘲諷過葉寒“好髒”,葉寒摘了手套就在他臉上亂捏,方易怎麼洗都覺得還是能聞到莫名其妙的味道。

葉寒繼續道:“它如果不出來,我沒辦法碰到它的核。”

“等於人的心臟?”方易自動進行概念切換,便於自己理解。

“差不多。靈體存在惡意值的瞬間,核就會出現。它不會自動消失,只能靠外力摧毀。惡意值大的惡靈,它體內的核也會相應地變得堅硬,不容易破壞。”

方易又開始轉換概念:“所以核就是惡意值的集合?”

“差……不多吧。在惡靈實體化的時候,核會轉化為實體化的能量。實體化的惡靈就不是我這種等級的滅靈師可以對付的了。上次的祝正義剛開始實體化,已經很麻煩。”

“滅靈師分很多種等級?”

“……”葉寒猶豫片刻,“不說了。”

方易:“說嘛。說多點,我尊敬你就多點。”

葉寒轉頭看他,搖搖頭又轉了回去。

方易心裡還有一堆問題沒問出來,又不能撬開葉寒的嘴,十分鬱悶。

他察覺到葉寒開始不刻意回避自己的問題,是在發現方易母親是縛靈師之後。縛靈師和滅靈師的工作範圍有很多相關聯的地方,方易猜,葉寒可能是從這些關聯性裡找到了一些安全感。他突然間多了個想法,葉寒肯透露那麼多內部資訊,難道是想讓我成為縛靈師,好跟他一起闖蕩江湖?方易腦子裡叮地一亮,隨即又立刻黯了下去:他沒有縛靈的天賦。

張巨集志臉上發黑的部分不斷起伏蠕動,潰爛的皮膚像是被下面的物體不斷拱動,左眼異常突出。

在皮膚又一次蠕動拱起的時候,葉寒猛地出手,在張宏志額上重重一拍。

嗷地一聲慘叫,張宏志臉上騰起一個長蛇狀的黑影。他大張著嘴,雙眼翻白,待那條蛇狀的黑影從創口中慌亂鑽出才重重地倒了下去。

葉寒忽略了門外的拍打和詢問,大步走到方易身邊,轉頭看著地上蜿蜒而行的蛇。

那蛇在房間裡不斷轉圈,不時昂起頭吐出黑色蛇信,似乎在嗅探空氣中的氣味。它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向方易遊過去。

它沒有攻擊方易,反而停在他身前,將昂起的頭顱低了下去。

方易看到蛇的腦袋上有一道紅色的符印,從背上延伸到尾部。

“它認出你媽媽的味道了。”葉寒低頭看著這條蛇,眼睛微微眯起,“它是你媽媽收服的蛇靈,本來無善無惡,是為守住罐子裡的記憶。你打開罐子時喚醒了它。如果你在罐子身邊,一直沒事,它不會出來。”

“你還看到了什麼?”方易問。

葉寒蹲下來,和那條蛇直視。蛇朝著方易的時候很溫順,察覺到葉寒的接近,立刻咧嘴吐出蛇信,眼神兇惡。

“看不到了。它本來的思維能力就很糟糕,你看,連人都能認錯。”

方易卻在想別的事情。

縛靈師好像……很厲害的樣子?能收服獸靈,還能淨化惡靈。他對自己母親——方易母親的這個職業產生了一點好奇和嚮往。

二姑大力捶門:“方易!喂!宏志怎麼了!剛剛誰叫?方易!”

聽到慘叫聲的人們臉上都是疑惑和緊張。

“距離上次出事有三十年了吧?”有人小聲說,“怎麼回事,那妖婆的陣法沒用了?”

二舅眼皮一跳,轉頭看是誰在說話。說話的人也不忌諱他,笑嘻嘻地問:“你不懂妖法?你妹妹那麼厲害,你會不懂妖法?”

中年人臉上的皮膚發抖,好一會兒之後才用正常語調更正:“不是三十年。上一次是二十幾年前,你……你不知道的,你們都不知道。”

大姑呵地笑了一聲:“不知道?你以為還有誰不知道?死的時候整片山都在鬼叫,真不知道是什麼怪物。”

二舅沒有反駁,跟著一起乾巴巴笑了。

張宏志房內沒了聲音,眾人說了幾句話之後又凝神去聽。

樓下堂屋深處傳來房門開關的聲音。大姑突然哎喲地拍腿:“忘記鎖門了!”說著快步下樓。

樓梯上站著個年紀大約四五十歲的男人。他頭髮花白,臉倒還乾淨,衣服穿得單薄,瘦骨嶙峋,按在扶手上的手臂骨頭都快戳出皮膚了。

“子晗……子晗回來了?”男人怯怯地問。

大姑走近攙扶他:“回去睡覺,沒你的事。”

男人還是抬頭往上望,盯著張宏志的房門:“我知道她回來了。還生我氣嗎?我見見她,我跟她說……”

“死了,早死了。你兒子回來了,見不見他啊?你還認得出來嗎?”女人半拖半拉,把男人拽向堂屋深處的房間,“餓不餓?嗯?還是想喝水?”

葉寒捏著蛇的七寸,用力一抓,蛇張嘴發出方易聽不到的慘叫聲,隨即化作一團黑煙消失在空氣裡。

【惡靈已剿滅】。

方易有些失落:“可以再多問些事情的,何必這麼快就解決。”

葉寒:“誰問?你問?你連跟靈體溝通的能力都沒有,還是懂得蛇語?”

方易:“……我不是蛇佬腔。”

葉寒擰眉:“什麼槍?槍對惡靈是沒有用的。”

方易懶得解釋,決定回去再給葉寒科普哈利波特。

躺在床上的張宏志開始哎哎喲喲地呻吟。他臉上發黑的部分正在漸漸消失,突出的左眼也已經恢復正常。

“他左眼真的沒救了?”方易問。

“騙他們的。”

“哦。”

葉寒從方易的語氣裡聽出他十分遺憾,於是脫下手套,活動活動手腕。

片刻後,房外的人又聽到張宏志發出一聲慘叫,綿綿不絕。

等葉寒和方易開門出來,眾人立刻湧了進去。張宏志捂著臉在床上滾,右臉上一個清晰的拳印。

二姑氣得發抖,但敢怒不敢言,匆匆忙忙和其他人帶著張宏志去醫院治療傷口了。

方易心想現在問題又回到了原地:怎麼處理那些遺物。

他既好奇方易母親為什麼沒有墳墓,又覺得如果深究下去會非常麻煩。他實在怕麻煩。

兩人回到方易的房間,商量怎麼處理那兩隻罐子和裡面的東西。

葉寒的意見是,這是你媽給你的留的東西,你應該帶回去。方易則不希望把這些放在身邊,畢竟不能算是他的。

他的好奇心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葉寒和他盤腿坐在地上,此時背靠著牆壁,饒有趣味地看方易。

“你挺有趣的。回來兩天,好像沒說過要去看看你爹。”

方易一時語塞,片刻後才訥訥回答:“他精神不正常,認不出我。”

“嗯,聽說了。”葉寒依舊問,“但你完全沒有想過去探望他。”

方易:“……”

——因為確實沒有去探望他的自覺啊,他對我來說就是個陌生人啊。

蹩腳演員方易感受到了跨行如跨山的窘迫。

葉寒神秘而八卦地問:“你是不是因為你媽死了的事情討厭他?”

方易腦子裡又叮地一亮。

方易父親的不正常,和他母親的死是否有關聯?

“想見嗎?”葉寒問他。

“……你見過他?”

“見過一次。”葉寒懶懶地打了個呵欠,“那天剿靈,看到你們家裡有個男人從窗子裡盯著我。挺憔悴的,鼻子嘴巴和你差不多。”

方易猶豫片刻後站起來。“我們去……見見他?”

“你想問他什麼?”

葉寒隨之站起來。

“他看上去確實不太正常,沖著我喊別人的名字。我沒聽清楚。”他說,“你確定能跟他正常溝通?”

方易有些心虛:“能……吧?”

兩人剛走出走廊,廢柴箭一般竄過來,三下兩下鑽進了方易的懷裡。方易抱著它,發現它全身都在發抖。

“廢柴?”方易摸摸它腦袋。

廢柴可憐巴巴地縮成一團,喵喵喵地小聲叫。

循著它奔跑過來的痕跡往前看,方家大門不遠處立著許多飄忽不定的黑影。

“……你真是個麻煩鬼。”葉寒咬咬牙說。

黑影們正好站在方家防護法陣的邊緣,一個個都抬著頭四處亂看,似乎找不到目標。

方易頓時也無語了。

“你怎麼跑到詹羽家那邊去了?!”

引來一堆惡靈的廢柴把腦袋埋在毛裡,一聲不吭。

方易轉頭看葉寒。

“這些惡靈不完整。它們沒有核。”葉寒說,“我沒辦法剿滅。”

☆、第24章 遺物(7)

方易想起葉寒說這些惡靈少了某種東西,但他無論如何都看不出那所謂的“核”在什麼地方。

“它們暫時進不來。雖然帶著惡意,但也從未主動攻擊過人類。”葉寒掏出些棕色的粉末在空氣裡吹散,然後從他懷裡把廢柴拎起來,“肥貓我來保管,去看看你爹吧。”

廢柴在他手裡掙扎半天,發現敵不過,只好乖乖消停了。

和張宏志準備結婚的女孩子家中有些財力,因而一群人十分緊張地簇擁著張宏志往鎮上的醫院去了,家裡沒什麼人。張媽在屋子裡戴著老花鏡縫衣服,看到兩人進來,抬了抬眼睛。

“做什麼?”

“張媽,我去看看我爸。”方易說。

張媽轉身從櫃上找出鑰匙給他,指指屋中走道的深處:“就在盡頭,去吧。他可能認不出你,你小心點,別被他抓傷。”

走道盡頭十分黑暗,頂上的白熾燈已經壞了,小窗裡漏下來的光線照亮一扇小門。門上掛著鎖,只能從外面打開。方易打開鎖,推門而入。

房間很暗,但並不小,唯一的光源是牆上的窗。窗前掛著簾子,遮去大部分光線,縱使白天也不見多明亮。

葉寒伸手在門邊摸索,打開了燈。

小房間中的一切在光線下無所遁形。單調的床,小桌小凳,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東西。不知為什麼,方易霎時間想起自己看到的另一個房子。此時房中的男人佝僂著身體蹲在床上,正聚精會神地在牆上寫字,光線突然亮起也沒能打斷他的動作。

除了天花板之外,四壁和地面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字,有大有小。方易看到牆上掛著一個裱好的相框,裡面是一對年輕的男女。女人很美,男人英氣勃勃,兩人的面目都隱約帶著方易的影子。他們腦袋相偎,在紅色的背景前笑得很幸福。相框周圍的牆面上字跡特別密集,全是“方博君”和“章子晗”兩個名字。

走近之後他看到男人正在認真往牆上寫的也是這兩個名字。

男人寫得很認真,帶著一種熱情的虔誠。他將“章子晗”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挺拔秀麗,寫完了又伸指去摸,很溫柔。

方易猶疑不定,小聲喊了聲爸。

方博君認出面前的年輕人是他的兒子花了些時間。方易覺得他其實根本沒有認清楚,方博君一會兒沖自己喊“子晗”,一會兒又說“阿易”。

“他那天也叫我子晗。”葉寒說。

方易心想這很正常,他也許從葉寒剿靈的動作和氣勢上,看到了自己妻子曾經的影子。十四歲就在方家設下這麼厲害的守護法陣,這說明至少那個時候方博君和章子晗已經認識了。方博君知道章子晗的職業身份,應當也見過章子晗工作時的樣子。

他在小椅上坐下,看著床上蹲著的方博君。

方博君的情況很不好。明明才四十多歲的人,卻憔悴得如同五六十歲。他身上唯一讓人覺得有精神的唯有眼睛,靈活轉動,但總帶著一種詭異的緊張和慌亂。方博君放下手裡用了一半的自來水筆,盯了方易半天,開口問他:“你昨天還那麼小,怎麼今天就那麼大了?”

他比劃了一下高度。大概是一個五六歲孩子的身高。

方博君說了很多話,前言不搭後語,方易和葉寒理了半天才大概明白。

他是在方易五六歲的時候瘋的。說是瘋其實也不過是始終堅信自己的妻子沒有死,一直等著她回來,好說一句對不起。他還小聲告訴方易,家裡的人都是妖怪變的,要害他,水裡和菜裡都有毒。

“你對不起她什麼?”方易問。

方博君的表情突然就變了。他呆呆望著方易,片刻後眼睛一濕,流下淚來。

“你見到她了嗎?你跟她說了嗎?我要她,我一直都要她。”他哭得直抽搐,“子晗……子晗……對不起……我不應該信妖怪的話。”

方易聽不明白,想要再問時,方博君說的話越來越沒有邏輯。

“要有普世價值觀,我昨天去鎮政府那裡見到了一個女人,女人女人……女人頭髮長,去年種的花生你吃了嗎?花生藤那麼長,所以一定要相信未來……”方博君絮絮叨叨,也不再理會方易,蹲在床上低頭拿起自來水筆,在床單上畫來畫去,又哭又笑。

葉寒拍拍方易肩膀:“走吧。”

方易默默站起。方博君的語序和邏輯混亂,已經是非常明顯的精神分裂症狀。他雖然無法和他再交流下去,但至少知道了方博君的失常和章子晗的死是有關係的。

他跟方博君說了幾句安撫的話,轉身要走的時候突然被方博君拉住了手腕。

“阿易。”方博君的眼神清明了許多。他塞給方易一本本子。方易拿在手裡,看到扉頁右下角用好看的字體寫著“贈章子晗”四個字。

“別忘記你媽媽的名字……”方博君的語氣裡帶了些哀求,“別忘記章子晗,你要記住。只有你才能記住。”

方易心裡不知為何突然發酸。

他自己父母親的名字,說實在的,他一直都不知道。

“嗯。”他答應了,將本子抓在手裡。

出門時葉寒順手把本子拿過來,放進了自己的包裡。兩人離開時張媽一直盯著,還問了句“他給你什麼了”。

方易頓了頓,說沒有。葉寒把廢柴放在桌上,拉椅子坐在張媽身邊。

“張媽,你知道得多,方易他媽是怎麼回事?”葉寒說,“他爸連話都說不清楚。”

方易心道影帝你又來了。葉寒有時候會丟開自己寡言少語的一貫表現,裝作一個熱衷於八卦的小青年。他用這個招式從張宏志口裡挖出不少料,這次故技重施,目標是張媽。方易也坐了下來,把自己車禍後很多事情記不清楚的理由又說了一遍。

“你媽媽沒什麼好說的。”張媽皺著眉,嘲諷地笑笑,“一個怪胎。”

廢柴嗷地叫了聲,張媽捏著它的爪子打幾下。

“博君和她結婚,沒有一個人是贊同的。”張媽說,“能和山精說話,還能跟死人聊天,這是正常人?博君愛她愛得不得了,誰說的話都聽不進去。”

章子晗不受方家人歡迎,但在鎮上小有名氣。人們知道她能讓惡鬼消停,常常來找她幫忙,一來二去,章子晗得知了詹家那個不死孩子的事情。張媽不清楚章子晗到底在詹家發現了什麼,只知道她設了一個陣法,說是能讓詹羽恢復正常。詹羽的父母都很高興,稱她為神仙。

然而陣法設下的當晚,詹家就起了一把火,詹羽的父母親死在火場裡,他從灰燼中爬出來,被燒焦的皮膚一塊塊脫落,很快又長好恢復。

章子晗的雙手也莫名出現了燎傷的痕跡。她昏迷不醒,隔壁村的風水先生過來看,都說她被鬼反過來迷了。方博君那時正好帶著方易出縣城玩,他們立刻在風水先生的指點下把章子晗轉移到了小平房裡,在門窗上加了鎖。

“這種人一旦被鬼迷住就救不回來了。”張媽說,“還會害死全家人。誰有辦法?誰都沒辦法。”

被關在小平房裡不到一個月,章子晗就死了。據說她的屍體被惡鬼撕碎,什麼都沒剩下。那天晚上群山慟哭,走獸賓士,沉睡的人們紛紛被驚醒。在月色中,銀白色的朦朧光帶從山林中升起,飄搖直向天際,把周圍一大片青黛色山巒都照亮了。

張媽所知有限,除了那些舊事就沒了。方易和葉寒回到房間裡,拿出方博君剛剛給的本子。

“是日記?”葉寒說。

打開一看,全是空白的。

方易:“……”

他把本子從頭翻到尾,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寫。

“不對,這本子用很久了。”葉寒拈著紙張邊緣。因為頻繁被翻動,邊緣變軟變髒,並不似沒有用過。

方易抽抽鼻子聞紙張上的氣味,想起小學自然課上學的東西:“可能是秘密文字,要用火烤才看得到。”

他跟葉寒說了原理,葉寒面無表情地說不知道。“學習成績太差。”

方易眨眨眼,嗯了一聲。他到外面找到打火機,試著烘烤紙張,但除了稍微卷起之外,並沒有字跡出現。

兩人嘗試了很多方法,都沒看到紙張上顯示的東西。

“也許它本來就沒字。”方易把跳到床上的廢柴趕了下去,“算了,我先躺一會兒。”

“那我做什麼?”葉寒問。他看到方易臉色有點蒼白,拉著他的手看自己紮出來的傷口。按理說只貢獻一點血,不會對失血者造成損傷。但葉寒又有些不肯定:章子晗的縛靈能力很強,在利用方易的血引出蛇靈的時候,為了達到章子晗的能力強度,也許會傷及方易。

“……你先躺一下。”葉寒說,“我找點東西給你吃。”

“什麼東西?”

“果子。”葉寒應道,“對你有好處,苦口良藥。”

方易頓時什麼都不想吃了。

葉寒出門幾步後想起廢柴還在房裡,折返回去打算把它拎出來,但方易房間的門卻打不開了。

葉寒:“?!”

方易在床上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墮入睡眠。本來趴在床邊的廢柴趁機躍上床,還沒趴穩就被一股力量給掀了下去。

廢柴:“喵?!!!”

它看到床底下的陶罐泛出隱約的銀色流光,而方易手邊的舊本子無風自動,一頁頁嘩嘩掀過。

“方易?!”葉寒把門推得哐哐響,他感受到了房內不同尋常的強大能量,“肥貓!化形!化真身開門,常嬰!”

廢柴縮成一團,在地上抖了又抖,骨頭嘎嘎作響,無論怎樣都化不出人形。房間中有一股它鮮少接觸的強大力量束縛了它的靈魂。它沖門外叫幾聲,葉寒根本聽不明白。

“我聽不懂貓語!怎麼回事!方易!”

無字的空白本子飛快翻動,銀白色的光粒從紙張裡緩緩升騰起來,被陶罐裡湧出來的銀色流光籠罩著,飛旋沒入方易的身體。

☆、第25章 遺物(8)

此時的方易正感覺自己被溫暖輕柔的水流包圍。他試圖睜眼,但身體無法動彈。腦子裡有個意識告訴他“你在做夢”,耳邊傳來似曾相識的嬉笑聲。

少女和少年相互低語,方易竭力想聽清楚他們的話。

——“怎麼寫?內涵的涵麼……哦,我知道了。章子晗,你的名字很好聽。”少年笑著說。

——“你們方家位置不對,山腳下很容易招來髒東西。”女孩冷靜接上了他的話,“這個法陣能撐多久我也不知道。”

方易拼命想睜開眼。章子晗的記憶潮水一般湧進他的腦海裡:跟著她的英俊少年,在自己手下發出銀白色光芒的法陣,放在她面前的小袋子打開了,各種顏色的漿果灑了一桌。方易在迷迷糊糊中還不忘叮囑那個試圖拿起來品嘗的女孩:很苦,不要吃。

少女終於笑了。少年褲腳挽起,手裡拿著鐮刀,站在水田裡沖她喊:你什麼時候回來,你還回來嗎,章子晗,你記住我的名字了嗎。

——“子晗。”一個略微厚重的聲音帶著笑意說,“那姓方的小傢伙很喜歡你。”

那人說了很多話,但方易全都聽不清。章子晗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老師,縛靈師能跟普通人在一起嗎?”

方易猛地睜開了眼。

濃綠色的山巒一下闖入他的眼裡。時間和空間仿佛都裹挾在一個綠色的漩渦中,章子晗跟著她的老師在漩渦之中奔走,跨過城市和鄉村。

——“子晗,你有很強大的能力,應該做一些了不起的事情。”

——“不能停,摧毀它。別動搖,孩子,你是滅靈師,你能看到它的核——章子晗!不要動!牢牢束縛它!好了,好孩子,乖孩子,去試試。別擔心,你不會傷害到我的學生。她已經幫你把惡靈控制住了。”

男人的聲音溫柔穩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子晗,子晗……疼嗎?你忘記使用定身咒了。別哭,你不會死。哦對,是的,它們都感激你……你做得很好,你看,惡靈都被淨化了。”

少女的動作越來越俐落,哭泣的次數也大大減少。方易在她的記憶裡重新看著她經歷過的一切。

許多山,許多樹,許多河流,許多面目各異的靈魂。以及永遠看不清臉的“老師”,靈體們匪夷所思的惡意。

之間數年的記憶乏善可陳,然後聲音從清脆變得柔和的女孩突然對著自己的老師說出了“我想留下來”。

當時兩人再次經過蘭中鎮。高大的方博君在市集的人群裡一眼就認出了章子晗。

——“他們說縛靈師的修行就是旅行,十萬大川大河走過,修出一身本事,淨化無窮惡意。可我覺得這是流浪。沒有家,沒有落腳的地方,想回頭都找不到方向。太累了,我不想走了。方博君,我……”

方博君打斷了章子晗的話。

——“這句話由我來問。章子晗,你願意留下來嗎?願意和我在一起嗎?如果你說不願意,我只能跟著你一起走了。”他笑得溫柔,“你的老師會討厭我嗎?我可以為你們拎包。我還會做六種不同口味的炒飯。”

胸口發悶,腦袋裡裝滿了陌生的感情和痛苦。方易意識到這是章子晗死之前刻意留下來的記憶,巨大的悲戚和悲戚裡絲絲縷縷捆縛著的甜蜜令他幾乎喘不過氣。

然後他終於看到了小小的自己。

章子晗抱著方易,咬破手指,在他安睡的臉龐上畫了一連串的複雜符號。血痕緩緩隱沒在嬰兒的皮膚之下。

——“縛靈師太苦了,你不要和我一樣。”章子晗抱著他,低聲說。

葉寒將手撤離緊閉的門。

他已經感受到和罐子裡、蛇靈身上存在的靈魂能量同源的力量。他知道將房間封閉起來的是章子晗。章子晗不可能傷害他的兒子,肥貓又呆在裡面,不會有大問題。

葉寒心定了幾分,轉而決定繼續去外面山頭搜刮那些又苦又澀、毫無品嘗價值的苦髓果。果子都是好果子,雖然味道不好,但能夠穩定肉身的靈魂。葉寒一開始看到山上長滿各色的苦髓果時,小小地驚訝了一番。在得知方易的母親居然是一個能力極強的縛靈師之後,他理解了在山頭遍植苦髓果的原因。

縛靈師都很鍾愛這種果子。在他們與惡靈對峙的時候,吞食苦髓果能保證縛靈師本身的靈魂不會受到惡靈的引誘和蠱惑。

葉寒只覺得章子晗應該過得很累。她在嚴密地防備著什麼。

走了不遠就是防護法陣的邊緣。輪廓酷似詹羽的幾個惡靈在法陣的範圍外徘徊。偶爾有一兩個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在空氣中試探,立刻會被防護法陣反彈,虛空中亮起一點銀白色的微光,像在巨大玻璃罩外蕩漾起來的光紋。

葉寒起先不以為意。到這裡來的惡靈不多,估計都是肥貓亂竄之後引過來的。但跨出法陣之後他立刻察覺到不對。

惡靈的數量在增多。

它們和大多數的惡靈不同,根本無意隱藏自己濃烈的惡意。從詹羽舊居方向移動過來的惡靈帶來了令葉寒渾身發冷的噁心感覺。

沒有核的惡靈無法剿滅,而數量巨大的惡靈有可能破壞章子晗三十年前設下的防護法陣。

尤其是,現在章子晗的靈魂能量正集中于方易的房間裡,法陣的能量被削弱了。

葉寒立刻跑回了方家。

方家走廊深處,還在牆上寫字的方博君停了手。他打開窗戶,隔著防盜網凝視窗外。

“子晗?”他喃喃道。

——“那孩子真的折騰不死。”長了鬍子的方博君抱著方易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地哄他睡覺,“挺可憐的,我都看不下去了。怎麼會不死呢,不僅不會死,傷的地方還能自己修復。”

——“是那個姓詹的孩子?”章子晗將方易接到懷中,“我明天去看看。”

強烈的不安引起了方易的共鳴。在昏睡中他也開始顫抖。廢柴萬分緊張地在床前地上轉來轉去,一旦試圖躍上床就立刻被那股力量溫柔地趕了下去。它喵喵亂叫,看到方易鬢角沁出了細細汗珠。

章子晗的恐懼和慌亂即使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依舊強烈得令方易驚訝。

女人站在山腰上。方易透過她的眼睛盯著那處自己曾見過的平房。竹林茂盛,有三三兩兩幼兒的靈體在地上爬動。小小的詹羽站在門口嚎啕大哭,一個中年女人慌裡慌張地抱著他為他擦去頭上的血。

章子晗在顫抖。她舉起手結了個複雜的印,掌心幻出一隻小雀。

——“老師,我發現了一個特殊的靈魂……”章子晗低聲對著小雀說,“他的靈魂能量太充沛了,已經大大超出人類的閾限。靈魂的無窮分裂和強大生命力令他可以迅速修復自身,不會受傷也不會死……老師,他……他是什麼?我應該怎麼做?”

小雀噗地一下消失在空氣中。章子晗立刻回頭離開。

接下來的一段記憶非常混亂,方易不知道她的老師回復了她什麼,只看到再次旋轉起來的漩渦。漩渦消失後,他看到在夜裡熊熊燃燒的房子。

還有從房子裡走出來的小孩。

——“我想幫你。”女人的聲音非常冷靜,“你可以成為一個普通的人,不必要再遭受這種無謂痛楚。”

那孩子渾身被燒得焦黑,唯有一雙大眼睛依舊明亮。

——“你是什麼人?”他怯怯地說,“我不認識你。你燒了我的家……你為什麼要燒我的家?”

章子晗似乎很生氣。她的聲音在發抖。

——“是你燒了自己的家!你放的火,你殺了你的父母!他們一直愛你,一直保護著你!”章子晗幾乎吼出來,“為什麼這麼做!”

那孩子靜了。片刻後,他在火光中微笑起來。章子晗的身體巨震,猛地後退。

然而孩子身後的火場中飛快竄出數條黑影,箭一般沖著章子晗而來。章子晗雙手前推,掌心溢出流水般的銀白光輝,抵擋了呲牙咧嘴的嬰孩惡靈。

方易大吃一驚。章子晗的身體在晃動。他看到漆黑的天幕下,各處山頭隱隱浮現銀色光輝。

隨即有無數道光脈從山尖竄起,在星空下旋轉而來,沒入章子晗的身體。

無師自通,方易突然明白章子晗在召喚和借用獸靈們的力量。

嬰孩形態的惡靈被飛來的光脈擊碎,章子晗才剛松了一口氣,雙手突然被狠狠攥住。方易只覺得手腕處一陣劇痛,他用章子晗的聲音吼道:“散!”但不成功——攥住她手腕的是詹羽,是人類。獸靈無法與他澎湃的靈魂力相對抗,紛紛回頭,匯入章子晗身體中,給予她對抗的力量。

方才被擊碎的惡靈再一次於不遠處凝成了虛像一般的黑影,再度沖向章子晗。

——“沒有核?!”章子晗雙手無法掙脫,皮膚上迅速出現被燒灼的黑痕,“核——核在你身上!”

詹羽突然放開了章子晗的手。章子晗雙手被燒灼得血肉模糊,踉蹌倒地。獸靈們聚集成一面銀白色光盾,立于章子晗和詹羽之間。

孩子用稚嫩的聲音說:“縛靈師,我聽過你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我知道你對我不懷好意。你和那些想要弄死我的人有什麼不同呢?人人都覺得我不正常,你也一樣。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想要把我變正常的爹娘。明明生下我的就是他們……我不喜歡你們所有人。”

章子晗雙手顫抖,方易看到有細細的黑線從她手腕被灼傷的地方往身體延伸,似乎有異物進入了她的血管。

張媽從屋子裡走出來,手中拿著一件縫好的衣服。

葉寒:“回去!!!”

張媽:“……後生仔,有點禮貌比較好。”

葉寒跑到屋前的平地上,嘩啦一下把背包裡的東西全倒了出來。張媽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一堆的瓶瓶罐罐,還有幾包飯店吃飯時附贈的衛生紙。

張媽:“後生仔,你……”

“回去!外面都是惡鬼,找死嗎!”葉寒怒吼,挑出幾個瓶子擰開,把裡面的液體都倒在地上。

張媽被熏吐了。她立刻轉身回屋關門。

葉寒差點也吐了。他第一次混合幾種屍水,味道之刺激大大超乎想像。

他在屍水上彈了些粉末。粘稠的液體表面開始冒泡,蒸騰出灰色氣體。氣體很快擴散,片刻後凝成數個朦朧的巨人身影,立在葉寒面前。

“迎敵。”

煙一樣的巨人們立刻轉身,無聲踏過地面,立在守護法陣的邊緣。

法陣之外是黑色的層疊人影,法陣之內是灰色的氣體巨人。

葉寒手心沁出了汗珠。他轉頭看著方易的房門。這是他第一次召喚守護靈,但他沒有深入修習過相關的知識。這幾個巨人也許只能在法陣破裂的時候抵擋一小段時間。

詹羽的惡靈越來越多。它們目的性非常明確,紛紛朝法陣撞過來。被銀白色光輝擊散之後又立刻在稍遠處凝形,隨即再次奔過來。

法陣密集地受到攻擊,銀白色光輝漸漸發暗。

葉寒拿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攻擊性用具,開始設陣。

小小的房間裡,光輝漸弱。罐中不再湧出光流,本子也已經翻到了盡頭。

當所有光輝全數消失在方易體內,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廢柴立刻跳到床上,喵喵喵地亂叫。方易發現自己哭了,臉上都是濕的。廢柴溫柔地伸出舌頭,舔去他的眼淚。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她的結局,她死的真相。”方易眼前一片黑暗,任何聲音也都聽不到,他喃喃地自言自語。章子晗最後的記憶帶來的衝擊令他一時回不過神。“葉寒呢……葉寒……咦?”

方易的聽力和視力終於緩慢恢復。系統發出的尖利警示音差點震破他耳膜。

【系統提示,左側七點六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1500。】【……提示……1500,試圖破壞法陣。】【……惡靈一隻,惡意值1500,試圖破壞……】【……惡意值1500……】方易忙不迭地滾下床,抱著廢柴沖出了門。

然後一人一貓就在門口吐了。

葉寒:“你……你沒事吧——別吐!我也要吐了!”

方易接過他扔過來的一截布條塞住鼻孔,廢柴吐得渾身無力,軟在牆角邊抽抽。

葉寒指指那一堆惡靈,一邊佈陣一邊跟方易簡單解釋了幾個守護巨人。方易心頭砰砰直跳,他想告訴葉寒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有一個印,是這樣的。”方易回憶著章子晗在嬰兒方易臉上畫的那個符印,比劃出來,“畫在小孩子身上。這是什麼印?”

“封靈符。就是將你的靈魂能力減到最低,一般用在小孩子身上,免得他們看到不該看的髒東西。”

守護法陣發出幾聲尖利的警告,系統提示音越來越響。

“怎麼解開?能解開嗎?”

“可以。這個印很基礎,由靈力強大的人反過來畫一遍就可以了。”葉寒說,“不過每個人的特點不一樣,所以世界上不可能有完全一樣的兩個封靈符,起筆一樣,落筆絕對不同。一般是誰畫的,只能誰解開。”

方易拽著他衣角:“我知道怎麼畫,你幫我畫一次……你幫我解開,我能幫你忙。”

☆、第26章 遺物(9)

方易語速極快地跟葉寒說了剛剛在房間裡發生的事情,葉寒指指那幾個巨人:“召喚巨靈”。方易說到章子晗在嬰兒臉上畫的那個印時,葉寒有些吃驚:“你確定?”

“我確定。”方易說,“快……快給我重新畫一次。”

葉寒皺眉盯著他。

守護法陣的能力在減弱。如果真如方易所說,是因為章子晗將自己的靈魂能量轉移到了方易身上,那麼若能和方易本身被封印起來的能量融合,應該能再次加固守護法陣。

現在的問題是,方易根本不懂得運用這些力量。

“你不會用,解開了也無濟於事。”葉寒手一揮,無數小釘飛竄出去,擊破撞擊法陣的惡靈,並且去勢不消,又折回來反復破壞剛剛凝成人形的惡靈。

“即使我不會用,縛靈能力對你來說也是有用的。”方易瞥了眼巨大的氣體狀巨人,“這些巨人是你召喚出來的靈體。滅靈師修習的是破壞和摧毀的法術,你應該不能召喚靈體。而將靈體封存在特定的物體裡,保護特定的人,這是縛靈師的能力,你說過的。”

葉寒眯起眼睛。

“所以這些守護巨靈一定是縛靈師給你的。既然你現在需要用到縛靈師的力量,那我就能幫上忙。”方易說,“具體能幫什麼忙我不清楚,你……你看著辦。”

“……不行。這太危險了。”

“快點畫啊!”方易終於不耐煩了,“你以為拍戲嗎生死關頭還能說那麼多!老子的生死自己負責,快畫!”

葉寒在衣服上擦淨了手指,確定沒有沾到屍水之後,用鐵釘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創口似乎正被擠壓,血滴不斷湧出來。

他按照方易所說的符印,從尾到頭,一點點地將解靈符畫了出來。手指攀爬過方易的額頭、緊閉的眉眼、鼻端、臉頰,最後停留在他的下巴上。血痕漸漸沒入了方易的身體。

下一瞬間,充沛的靈魂能量從眼前人的身體裡爆發出來,像氣浪一樣撲向葉寒。

“方易!控制你自己!”葉寒沖他大吼。

就在解靈符產生作用的瞬間,守護法陣外的惡靈全都突兀地停止了動作。它們齊齊抬頭,向著天空大聲嘯叫。

方易一邊意識到自己終於能聽到靈體的聲音,一邊又手足無措地看著身體裡的能量正在飛快地流失。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每一個毛孔都打開了,心臟疾跳,全身肌肉都緊繃著。

葉寒在自己兜裡掏了又掏,掏出幾個略乾癟的漿果,塞進方易口中。

方易苦得頭皮發麻,眼淚一下就飆了出來。

但能量的奔流開始減緩。

守護法陣外惡靈們的嘯叫仍在繼續。

葉寒拉著方易的手腕:“你怎麼樣?還好嗎?方易?”

方易此刻眼前一片金星亂閃,口舌發麻,無法回答葉寒的問題。耳邊除了惡靈和葉寒的聲音之外,還有一個溫柔女聲響起。

“孩子……”章子晗的聲音又輕又柔,“你確定嗎?你確定要汲取這部分力量嗎?縛靈師的天賦在你的血脈之中,代代相承。但這條路太苦太難,你真的要走嗎?我知道你不是他,你可以有自己的選擇。”

方易說不出話,心裡卻在回答:我確定。

他沒有偉大的願望,只是在接觸了葉寒和知道了縛靈師的事情之後,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而已。

另一個讓他無法否定的原因是,如果他拒絕接受縛靈師的力量,那麼今天所有人可能都有危險。

章子晗歎了口氣。一雙微涼的無形手臂觸碰方易,令他感受到了短暫的愜意。他看不到,但能察覺章子晗正在背後擁抱自己。

“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章子晗話鋒一轉,語氣嚴肅,“這些惡靈都是一個叫詹羽的人分裂出來的。它們沒有核,無法摧毀。但你可以試著切斷它們和詹羽的聯繫。沒有核的惡靈是不會這樣活動的,有人在操縱它們。”

方易記住了。

章子晗整個身體都伏在方易肩上。她殘存的靈魂抬手摸了摸方易的腦袋。

“你有同伴或者嚮導者嗎?……嗯。那他是個可靠的人嗎?”

方易猶豫了片刻,心道是的,他是個滅靈師。

章子晗輕聲笑了。“那真不錯。你比我幸運。願你好運,孩子。”

葉寒只看到一團銀白色的光輝將方易籠罩在內,隨即突然向內一收,逸散的靈魂能量全都吸入了方易體內,他大汗淋漓地長出一口氣。

強大的靈魂能量從方易身上若隱若現地透出來。葉寒從他身上看到了比章子晗更渾厚的縛靈能力。

然而方易知道章子晗並未離開。

她的手掌重合在自己的手背上。

“舉起手,朝著你想要攻擊的目標。”章子晗說,“我幫你一次。”

召喚巨靈被法陣裡的能量波動影響,形態有些不穩。外面的惡靈停止嘯叫,全都轉而直視著正從地上坐起來的方易。

方易不由自主地被章子晗操縱著,十指飛快結印。他想起自己曾見過這個類似的手勢。

四面山頭在白日裡突然閃出明亮光輝。

葉寒猛地意識到了什麼:“方易!”

方博君雙手緊緊抓著防盜網的鐵條:“子晗——子晗!”

山頂上竄起的無數銀白色流光飛過天空,在他的視線裡掠過。

和記憶中一樣,獸靈們被章子晗召喚出來,飛快接近惡靈。

“定身咒。”章子晗說,她語速很快地念了一串,“記住這個咒術。”

隨著定身咒的念出,銀白色的光輝分裂成無數細微的顆粒,然後紛紛附著在惡靈們的形體上。一時間法陣之外出現了無數被銀白色光輝籠罩的人形。

“它們不能動了。”章子晗說,“告訴你的同伴,捕捉它們。滅靈師不喜歡捕捉只愛剿滅,但現在沒有辦法。快,告訴他。”

方易口舌僵硬,沖葉寒噴口水:“噗啄。”

葉寒早在銀白色顆粒開始附著時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根本沒認真聽方易說話。

方易目瞪口呆地看著葉寒刷刷刷地扔瓶子,又刷刷刷地回收,手速快得不可思議。每一個瓶子裡都縈著數股黑氣,黑氣在瓶中升騰迴旋,慢慢凝成了順著瓶壁淌下來的濃稠液體。

“……怎麼了?”葉寒扭頭,看到方易呆呆看著自己。

“原來不剿滅也是可以的。”

“麻煩。裝起來之後還不是一樣要處理。”葉寒繼續從地上撿空瓶子甩出去,把裝滿了的瓶子扔進背包裡,“嗯?能說話了?”

方易這才反應過來。章子晗消失了。

與此同時,方博君在窗口回頭。

“子晗?”

章子晗朦朧的虛像隱約浮現。她親吻著自己丈夫的臉頰。方博君一邊哭一邊喊她名字,渾身發抖。

在章子晗的殘像四散消失的瞬間,一直擺在方易床頭的空白本子啪地一聲輕響,從書脊處裂開了。

詹羽的惡靈全被葉寒裝進了瓶子裡。他出了很多汗,顯然耗費了大量的力氣。

廢柴在牆角吐完,搖搖晃晃走過來,趴在方易手邊喘氣。

“我想把那些東西帶回去。”方易說,“留著好一點。”

葉寒看了他一眼:“隨便你。自己背。我的包已經重死了。”

方易忙點頭。

一場危機就這樣消弭了,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不應該大戰三百回合,不應該天地失色山巒震動的嗎?似乎都沒有。惡靈們進入瓶中之後,銀白色的光流紛紛退回山中,守護法陣也安然無恙,剛剛的一切事情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兩人回到房間,葉寒渾身屍臭,把衣服脫下來團成一團扔在一邊,裸著上身靠在床邊打瞌睡。

方易看到裂開的本子,忙拿起來。

從裂開的書脊可以看到封皮裡面有一張照片,他小心地勾了出來。

是一個嬰兒出生時的留念照,孩子皺著一張臉,閉眼沉睡。照片上寫著“出生留念”和“產婦:章子晗”,末了還有一行“蘭中鎮人民醫院”的字樣。

照片翻過來,是一行娟秀字跡。

“願你一生免受顛沛流離,有人始終愛你”。

回程的車上方易跟葉寒說了章子晗死之前最後時刻的記憶。

被詹羽抓傷的手臂不斷被黑色物質侵入。章子晗似乎知道那些是什麼。當她醒來後發現自己已經被方家人轉移到小平房裡之後,她向激動地過來要把她帶走的丈夫說“不必了,這是最合理的措施”。她讓方博君把筆記本和符紙全都拿給她,然後在小平房的內部貼了許多禁制符。

“她產生了什麼變化?”葉寒問。

“開始腐爛。”方易說得很艱難。

方家人一直在說章子晗的問題很嚴重,方博君帶著小小個的方易來看她,漸漸地方易就被禁止過來了。章子晗的身體從手腕開始大面積潰爛,每天夜裡她都被疼痛折磨得睡不著,黑色的殘像從腐爛的傷口裡爬出來,在平房的牆壁上嗷嗷大叫。

符紙發生了作用,它們沒有一個能離開這裡。

“她最後是被獸靈撕碎的。”

章子晗召喚了獸靈,並且向獸靈發出請求:殺了我。

她的縛靈能力根本無法淨化和安撫潛伏在自己身體裡的黑色靈體。黑色靈體不斷腐蝕她本身的靈魂,分裂出越來越多的朦朧殘像,在深夜裡齊齊站在平房中,沉默地注視著她。

葉寒看著大巴車上的車載電視。電視裡在放林正英的僵屍片。

“死是正確的選擇。不然她可能會被那些東西同化。”葉寒說,“所以她沒有保存完整的屍身。一個縛靈師不會允許自己的屍體被惡靈們利用的。”

“所有的縛靈師都會這樣死嗎?”

葉寒疲倦地揉揉太陽穴:“我知道的都是這樣死去的。臨死之前召喚別的靈體破壞自己的身體。”

方易猶豫片刻,問:“滅靈師呢?”

“一樣。”葉寒說。

他閉眼睡覺,不再回答方易的問題。

葉寒知道的比自己多,但他不想說,還有很多問題的方易也沒辦法問出來。車子在路上晃來晃去,經過詹羽舊居的時候方易看到那個被火焚燒過的房子周圍依舊還有許多黑色影子。

他對回到城市這件事充滿了不安。

☆、第27章 蟲巢(1)

又是熱騰騰的一天。方易和葉寒站在路邊等公車。

“你行嗎?今天那麼曬。”

葉寒點點頭:“很行。”

從蘭中鎮回來之後葉寒就感冒了。他發了將近四十度的高燒,方易起床夜尿時發現他裹著毯子在沙發上發抖,一摸他肩膀就知道不好,連夜把人送急診。醫生說是疲勞過度又睡眠不足,檢查之後發現喉嚨也發炎,情況不是很好。

“輸液吧,先退燒。有藥物過敏史嗎?”醫生邊開處方邊問。

“什麼藥物?”葉寒問。

醫生抬眼看看他:“青黴素這一類的藥物過敏嗎?”

“什麼是青黴素?”葉寒問。

方易看出那個滿眼血絲、剛急救回來的醫生有點生氣,忙跟他解釋:“能治好你感冒的藥。”完了還給他解釋了一下輸液是什麼意思。

葉寒看他像看個怪物。

“我過敏。我對什麼藥都過敏。”

醫生:“……”

方易:“……”

拿了口服藥回家途中,葉寒用嘶啞的聲音警告方易:“我不會吃的。身為縛靈師,居然亂用藥。你知不知道藥物會引起體質變化,體質變化會影響你的靈魂能力?咳咳,你……”

“在前幾天之前我還不是什麼縛靈師好嗎?”方易心想現在也不算是,哪兒有除了定身咒什麼都不懂的縛靈師?

“那你現在知道了。”葉寒咳了幾聲,兩人穿過斑馬線,走向社區,“滅靈師也一樣。什麼青黴素紅黴素,都不能用。所有進入身體裡的東西都可能會引起體質變化。所以以靈體的形態行動是最方便的。”

“所有進入身體的東西……”方易冷笑,“大大,你今天晚餐吃的雞腿豬腳飯蚵仔麵線花枝丸甜不辣和炸雞排也都可能引起體質變化。地溝油,吊白塊,聽過麼?”

葉寒:“……”

方易趁勝追擊:“死魚死蝦,醬了幾百年的老醬油,吃了各種激素的飼料雞……”

葉寒:“不要跟病人討論這種沒有意義的話題。”

考慮到讓病人窩在沙發裡實在太不人道,方易讓葉寒去睡床。廢柴興高采烈地跑過來也要上床,被虛弱的葉寒抬腿踹了下去,氣得喵喵亂叫。

這一睡就睡了四天。葉寒再也不肯挪窩。

“三年沒睡過床了,你這種每天回家都有床睡的人是不會懂的。”葉寒盤腿坐在床上吃零食,振振有詞,“你睡過臭烘烘的雞窩嗎?睡過有屍臭的破船嗎?睡過墳墓邊的水溝嗎?沒睡過吧?我都睡出頸椎病了。”

方易提醒他:“你三年都以靈體的形態活動,根本沒有睡不睡這一說。”

葉寒頓了頓,滿口薯片渣渣亂噴:“心理創傷,懂?”

方易大怒:“不懂!你特麼要吃滾下去吃!不要在床上邊吃邊說話!”

葉寒扔了薯片袋:“那我不吃就可以睡床了。”

方易:“……看來你是全好了。”

他覺得葉寒實在令人無語,但又覺得他可憐得讓人很想笑。算了就當同情心發作,給予他一點憐憫吧。方易用薄被把自己圈起來,開著空調刷微博,只感覺是這段時間最舒適的一刻。

沒有陌生的親緣關係,沒有無處不在的惡靈,沒有居心叵測的朋友。

他在街上遇見過詹羽的同事。他告訴方易詹羽去外地學習了,要一個月之後才能回來。方易心說好啊太好了,顯然若是見到詹羽,他真的不知道怎麼面對。葉寒說過詹羽的目的太不明朗,現在作任何揣測都是不明智的。

他刷了一會兒微博,看了些段子,哈哈哈哈地笑。

葉寒悄悄把薯片袋又撿回來,裹著毯子邊吃邊看《火影忍者》。廢柴趴在床頭的書架上,貓眼炯炯有神地盯著螢幕,同看得津津有味。

方易瞥了螢幕幾眼:“你看得好快。這是穢土轉生?”

葉寒說是的:“都出來了。各種打打打。父子師徒相殘,人倫慘劇。”

方易:“我好久沒看了。自從寧次死之後就沒看。復活了嗎後來。”

葉寒:“我看的這集還沒有,後面不知道。”

方易有些難過。他放下手機說:“以前網上老有人討論如果能重生回幾年前會怎樣,我當時想,一定要阻止作者把甯次畫死,太不該了。我很喜歡他,又帥又猛,武力值和智商都很高。大概是理想型。”

葉寒扭頭看他:“幼稚。我以為你喜歡的應該是綱手。”

方易:“……不要被外面的小黃漫誤導了,都說了是我朋友的。”

葉寒笑笑,伸手抓抓他頭髮。方易躺著葉寒坐著,他伸手過來摸他腦袋的動作顯得很親昵,也很溫柔。燈光映亮他還帶著濕氣的黑髮和筆挺鼻樑。方易的臉有點燒,他惱怒地躲開,轉身拿起手機又開始刷。廢柴在床頭上意味不明地叫了一聲,聽上去很快樂。

笑個鬼。他心想,無端端這樣笑簡直就是犯規。

刷著刷著,方易的手機突然從他手裡掉了下來。

他從床上坐起來,抓起手機點進那條微博。微博博主最近發出來的十幾條資訊都和一個叫容英海的老師相關。

【容老師的手術順利完成!謝謝大家的問候[淚][淚][太開心]】【情況一切穩定,容老師對明天的手術很有信心。他托官博君跟所有關注他病情的人說一聲謝謝,並且再三囑咐交開題報告的同學不要因為這件事情而偷懶。[偷笑]】方易一直刷一直刷,關於容英海老師生病的第一條微博內容發佈在一個多月前。

容英海在課堂上突然暈倒,腦袋磕在講桌邊上,昏迷不醒,送到醫院之後檢查為淋巴癌四期。

葉寒從他肩上探個腦袋過來:“怎麼了?”

“我的導師——我朋友的導師癌症末期。”方易平了平心潮,“我明天去看看他。”

葉寒不解:“你朋友的導師,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朋友已經不在了。”方易說。

葉寒關了視頻,說我跟你一起去。

方易想了想,說行。“我們學——我朋友學校食堂很有名的,價廉物美,性價比特別高。”

葉寒:“……你很懂我。”

把廢柴趕出去之後,葉寒關燈,命令方易停止刷微博,立刻睡覺。方易在床上翻了幾個身,忍不住拿起手機又看。

“葉寒,你看這個。”

他把手機給葉寒看。

容英海在課堂上摔倒的現場圖片比較模糊,只看到整個教室裡的人都亂了,大家紛紛湧向講桌。拍照的人應該在教室後排。照片的角落裡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倚在窗簾下。

“一個靈。”葉寒回答。

方易又往上刷,刷到了倒數第二個微博,容英海準備手術之前在病房裡拍的一張照片。他精神尚好,沖鏡頭比了個v字。

“也是一個靈。”葉寒說。

容英海的病床床頭同樣有一個模糊影子。影子比前一張照片清晰,隱約看到一個青年的五官。

葉寒問:“你認識?”

方易:“不算認識,對這張臉有點印象。他是容老師的兒子,兩年前已經死了。”

☆、第28章 蟲巢(2)

轉了兩趟公車,下車還得再走十分鐘才到大學門口。途中因為葉寒表示自己大病初愈實在太餓,方易給他買了個可麗餅。大大幾口吃完之後表示很嫌棄,說不好吃,沒有肉,那是小姑娘的零食。心情不太好的方易簡直想當街將他揍成肉泥。

才走進校門不遠,系統就響了。

【系統提示:前方左側三十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200。】“200的惡意值,我們先辦完正事……”

【系統提示:惡靈試圖偷窺女廁,正接近目標地。】方易:“……”

男人身上一絲不著,甩著雙手和胯下那物小跑著經過兩人前方的空地,奔向旁邊的教學樓。

太……太猥瑣了!!!

方易目瞪口呆:“這是哪兒跑出來的惡靈?”

葉寒掏出手套戴上:“你不知道?學校裡很多這一類的猥瑣靈。女孩子的裙子被風掀開,洗澡的時候覺得窗戶外面有人偷看,內衣襪子不小心就移位置,大都是這些東西。”

他大步跟在那惡靈身後也走向教學樓。正巧剛下課,許多人從教學樓裡湧出來。葉寒高大英俊,引來很多人的注目。方易長得一副學生相,白白淨淨,看了葉寒幾眼的男同學女同學順道也瞥了跟在葉寒身後的他。

“不見了。”葉寒說,“跑得挺快。”他順手拉著一個女孩問:“哪裡還有女廁?”

女孩:“……”

方易快步上樓:“走走走,一三五樓是女廁,去看看。”

葉寒放開那姑娘,跟著方易上去了。

女孩站在原地,半天沒從兩個男人的對話裡回過神。

那個猥瑣男人被葉寒在三樓的女廁外面逮住了。他正趴在地上蠕動進入女廁,脖子伸得很長,扭進隔間下麵的空隙。葉寒根本不費吹灰之力,直接伸手從背後探入他腹中,捏碎了位於下腹位置的核。

“太弱了。”葉寒走出來之後說,“你對這裡很熟悉?”

方易:“嗯,以前跟朋友來過。”

兩人往樓下走。準備上下一節大課的人紛紛從樓下走上來,舊教學樓本來就不寬的樓梯頓時顯得有些擁擠。葉寒和方易乾脆站在轉角等人潮先通過。方易心裡有些焦慮,無意識地順著樓梯往外望。將目光收回來的時候,他正好看到拿著教案從自己面前經過的喬之敏。

完全是本能的反應,方易立刻伸手抓住了喬之敏的手腕。

喬之敏驚訝地回頭,看到方易一臉學生相,以為是跟自己問問題的學生:“有什麼事?”

方易立刻放開了手。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可能以前太習慣半途截下這個師兄跟他聊天了,這個動作竟然不由自主就做了出來。

喬之敏身材高大,腳下一雙舊球鞋,臉上的眼鏡讓這個肌肉男減了幾分威懾力。他明亮的眼睛看看葉寒,又轉而朝向方易,笑著又問了一句:“同學是有什麼事嗎?”

方易冷靜下來。

“老師,你知道教師宿舍區怎麼走嗎?”他問。

喬之敏給他們指路後道別,並告訴他們容英海上午去醫院做檢查,不在家裡。兩人下樓之後走了一段路,葉寒突然道:“他剛剛說的不是這條路。”

“先帶你去食堂吃飯。”方易說。

“你認識那個人?”

“不認識。”

葉寒在方易身邊脫手套:“是麼。”

喬之敏是容英海的侄子。方易大學畢業論文的課題就是跟著容英海做的,正好喬之敏有這方面的資源,兩個人自然而然就熟悉了起來。

以另一種面目見到故人,方易的心情有種微妙的複雜感。

他帶葉寒去食堂吃了個午飯。因為沒有飯卡,借了個學生的卡去刷,還卡的時候那個好看女孩子沖他笑笑,不肯收錢,把寫著自己手機號碼的紙條塞在方易手裡。

……啊啊啊,搭訕。

方易有點不好意思,把紙條揣進兜裡,錢放在桌上就走。他以前有過被美女搭訕的機會,也有過一兩次與同性近似於曖昧的交往,但最後全都無疾而終。他坐在桌邊吃飯,抬頭就能看到食堂裡的電視。每逢nba賽季,食堂裡就擠滿了人。方易是上大學之後才知道,原來和那麼多人一起看電視也很有趣。他有許多無聊的時光無法打發,又沒有人陪,坐在食堂裡和眾人一起看電視,恍惚中也有種朋友到處有的錯覺。

“這個好吃。”葉寒指著鹵雞腿說,“你要嗎?”

“黃豆豬腳湯也很好喝的。”方易把自己面前的一碗湯挪到他前面。

葉寒推了回去:“你吃。”

方易心情不好,胃口也不好,但想想還是把湯喝完了。

兩人又在學校裡轉了半天,葉寒順手搞定了幾個亂七八糟的惡靈,大多形容猥瑣,有一個倒是人模人樣的,就是脖子一直歪著,斷了的脊椎骨都戳出來了。

“跳樓的。”葉寒眯眼看了那個惡靈一會兒,“晚上從宿舍樓往下跳,脖子斷了。”

他收拾了那個歪腦袋站在樓道口的惡靈之後,轉頭對方易說:“這個大學挺好玩的。”

方易:“……?”

到處都是這種東西,有什麼好玩的。他沒搞懂大大的思維。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方易在水果攤上買了一堆容英海和師母習慣吃的水果,和葉寒往教師宿舍區走去。

容英海一家人都住在宿舍區,不新不舊的房子,樓下的羊蹄甲樹邊拴著容英海騎了四十多年的坐騎,雖然很舊,但被精心地保養著。方易騎過出去幾次,哐當哐當哐當,到了球場隨便一放,甚至沒有鎖,結果也平安無事。方易打完球就和喬之敏一起到容英海家裡蹭師母的老火靚湯喝。喬之敏載他,他抱著個籃球坐在自行車後座,兩人邊說各種師母的拿手菜邊饑腸轆轆地奔赴溫暖的燈火。

走過宿舍區裡的一個路口時,兩人同時看到羊蹄甲樹下坐著一個人。

或者他很難稱之為人:他右臂從肩胛到手肘都鼓脹起來,上面佈滿各種大小疙瘩。意識到有人在注意他,青年轉頭盯著方易和葉寒。他臉上神情很自然,只是那張臉上的皮膚像被撕過下來又重新貼上去一般,皺巴巴,邊緣參差。

“……這個,這個不是惡靈?”方易碰碰狗牙,狗牙一點反應都沒有。

葉寒看了青年幾眼。青年沖他笑笑,眼睛彎彎的。

“不是長得可怕的就一定是惡靈。”葉寒說,“這不是個看臉的世界。”

他轉而盯著郵箱看。宿舍區裡的郵箱是非常老式的那種櫃子,分了幾十個綠色的格子,各自帶著鎖,上面貼著單元和門牌號。,每兩棟樓之間就有一個,葉寒抽抽鼻子,似乎聞到了什麼味道,循味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方易徑直往容英海家裡去。他經過羊蹄甲樹的時候青年微微顫抖,似乎對方易有些畏懼。他抱著手臂往樹裡縮了縮,半個身子沒入樹幹,尖下巴被樹葉漏下來的日光照亮。

方易意識到他的五官有種熟識感,突然就想起他是誰了。

“容暉!”他喊出了青年的名字,“容暉,是你嗎?”

青年抬頭,驚訝地笑了:“你……認得我?”

方易一下就呆了。

他印象裡的容暉是容英海家中牆上掛著的那些照片,是會用極其認真的口吻跟喬之敏介紹《灌籃高手》最後一戰有多麼激動人心的活力青年。他絕對想不到眼前容貌破碎、一條手臂怪裡怪氣腫起來的青年會是容暉。

容暉死於一場持械搶劫案。夜間的校園僻靜處太多,流連著許多情侶和心懷不軌的人。他從校外回來,看到一個男孩子與歹徒搏鬥時被推入湖中,立刻沖上去試圖控制那個揮著刀刺向女孩的人。刀傷很深,脾臟破裂,回天乏力。

獨生子死之後,容英海和愛人一夜蒼老。學生們不知如何安慰中年喪子的夫婦,又知道他們這位導師心理強大,很多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只好更加努力地完成課題,更加認真去調研,以這種方式來撫慰容英海。

方易也是這樣的學生之一。他和喬之敏常常跑容英海家裡,除了貪吃,也有為他的家增添一點人氣的想法。

“我是方易,你記得嗎?”方易問他。能和靈體溝通實在太棒了,他心想。

容暉盯著他看了半天:“我記得方易,但你和他長得不像。方易不是出事了麼?”

方易一時語塞。他剛剛太激動,忘記這件事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認識的人的靈體,而且形態令人不安。

“我是方易的親戚,來學校找過他幾次。”他立刻找出了個理由,“他給我介紹過你。不過你當時趕著去實驗室,估計沒印象。”

容暉確實想不起來,於是接受了方易的這個說法。

“你們是來看我爸的嗎?”容暉問。

方易說是的。他把自己從微博上看到容英海病情的事情也告訴了容暉。容暉點點頭:“謝謝你,你真是太有心了。方易出事之後我爸非常傷心,他一直自責當時是自己沒有看好方易。”

“這是個意外。”方易很難過。

容英海將他從本科帶到研究生的這幾個學生都看作自己孩子,在容暉離去之後不到兩年,自己也出事了。這對容英海的打擊是巨大的。

“你們去吧,他剛回來。”容暉說,“我一直在這裡看著呢。”

方易猶豫片刻,問了另一個問題:“你出了什麼事?”

容暉的遺體告別儀式他也去了。“見義勇為”的綢布下是青年開朗大笑的照片。而安靜躺在白花黑絹中的容暉,容貌如常,並沒有任何缺損或發皺的痕跡。

“沒什麼事。人死了總會有些變化的。”容暉笑笑,皺巴巴的臉皮翹起一個角,“我沒有大問題。”

他的態度明顯有所保留。現在的方易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容暉的戒備心很正常。方易也說不出“我可以幫你”這樣的話——真正的大師正像只狗一樣在不遠處嗅郵箱。

告別容暉,他把葉寒叫回來,繼續往前走。

葉寒沉吟片刻,指著身後的郵箱對方易說:“有兩個郵箱裡有怪味道。”

方易還在想容暉的事情,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很奇怪的味道。”葉寒皺眉想形容詞,“大概是血和腐肉混在一起放了幾天之後的那種味。”

方易毛骨悚然:“郵箱裡?!”

葉寒:“嗯。不過裡面只有信,我從縫隙裡看到的。東西估計已經被拿走了。”

方易站在原地想了想,轉身往回走。葉寒拉住他:“???”

“我去看看。”方易說,“我……我現在至少有點能力,說不定能看出些什麼。”

想到老師和師母就住在這裡,而這裡還有這種怪事情,他覺得不安。

“你那半桶水的能力看不出什麼的。”葉寒拉著他繼續往前走,“門牌號我記下來了。六單元402,七單元101。”

方易的心一下就沉了。

六單元402是容英海的家。

他回頭看那棵羊蹄甲樹。容暉又從樹下挪了出來,坐在石凳上,不知盯著空中的什麼,看得相當認真。

容英海在家裡,坐著輪椅給他們開門。他精神不錯,聽來者自我介紹是方易的親戚,特地過來看他的,感慨得不得了。

方易自己也紅了眼眶。

容英海憔悴了很多,和當日一起去做調研時相比顯得更老了。

“小方你坐,你坐。”容英海擦擦眼角,“方易很好啊,他是個好孩子。”

容英海從大一開始擔任方易的課程老師。他對那個看上去沒什麼心思,但能悄悄地把許多繁瑣的事情做好的學生很有好感。大三的時候他的一個國家項目是整理方言詞典,方易跟著他,一個人就整理出了六百多頁的語料。還有大量珍貴的錄音資料,方易也盡可能地幫助還原了。

“他也是個可憐孩子。我當時聽說他從高中開始就自己打工湊學費和生活費,才知道他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容英海給方易倒了水,“我夫人非常喜歡他。他每次過來吃飯,我都看得出來他很開心。”

方易諾諾點頭。在大學的幾年裡,到容英海家裡吃飯確實是他鮮少的愉悅時光,尤其是和喬之敏一起來的時候。

葉寒去探七單元101了,方易可以說一些在葉寒面前不能說出來的話。

“我是方易表弟。他常常跟我提起您,容老師。”方易說,“他非常非常感激你。”

容英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是他舅舅的兒子。我知道了,他曾經把你寫在本科畢業論文的致謝中,我記得的。”

方易自然也記得。他小學初中都住在舅舅家裡,和表弟的關係非常好。在他本科臨近畢業的那段時間心情波動很大,表弟從另一個城市過來看他,帶來了一堆特產。不善言語的男孩用他的沉默和對兄長的笨拙崇敬令方易平靜下來。

“他那時候是談戀愛嗎?”容英海臉上終於帶了一點笑意,“常常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問也不肯說,很害羞。”

方易也笑笑,說是啊,談了個很艱難的戀愛。

那時候他倒也不是害羞,是不知道怎麼說。“老師,我喜歡你侄子”嗎?他不敢說,雖然知道導師很開明,但也絕對不敢說。何況當時只是他單方面暗戀喬之敏,他所有的患得患失和心情起落都是自己胡思亂想整出來的,喬之敏還不知情。

兩人聊了很多。方易驚訝于自己的老師原來知道自己那麼多的事情,想到後來發生的意外,鼻子一直是酸的。他太想跟容英海繼續聊天,說最近經歷的事情,說自己的恐慌和不安。

只是容英海已經不再是他的導師。

容英海聊了一會兒,想起自己這裡還保留著方易的照片,要找出來給他看,旋著輪椅進了書房。

方易站起來走到窗臺四處望了一下。七單元在六單元的對面,他正好看到葉寒輕巧地從101的窗裡翻了出來,落在地上,很冷靜地把卸下來的防盜網回頭又給別人放了回去。

方易:“……”

他快給這個沒常識的大大跪了。無論白天夜裡,他進屋子的方式為什麼永!遠!都!是!爬窗?!

方易氣得簡直要發笑。葉寒似乎有所感,抬頭看到方易在對面四樓沖他瞪眼。他不明所以,對方易笑笑,轉頭又走向了郵箱。

看不到大大,再生氣也沒什麼作用。方易轉頭想坐回位置上,隨即看到自己身邊的白牆上有不少孔洞。

孔洞都不太搭,很不整齊,淩亂地分佈在牆壁上。方易慢慢看過去,驚訝地發現竟然連鋪瓷磚的地面上也都是這種孔洞。

雖然不密集,也足夠令人寒毛倒豎。方易看到有個別孔洞直徑較大,能深入小指。他嘗試著把手指伸進去,觸到一片冰涼的黏液。

☆、第29章 蟲巢(3)

方易摸到那個小洞的底部有東西,忍著噁心把它給弄了出來,結果是一截蟲子的腿。

他用紙巾擦了手,繼續細細觀察牆上的洞。有意識去看之後,他果然發現了在幾個洞口或者地面上有碎裂的蟲腿或者翅膀。殘骸都在不易清掃的角落裡。

容英海拿著照片出來,看到方易在角落裡拿著蟲子大腿看來看去,告訴他上個月家裡莫名其妙多了不少飛來飛去的蟲子,幾天後蟲子們又莫名其妙地死了不少。夫人當時正為他的病心力交瘁,在喬之敏的提醒下才揀出沒掃乾淨的蟲腿,拿給一個生物學院的同窗看了幾眼。那個教授沒辦法根據蟲子的腿和翅膀碎片來辨認出種類,不過他告訴容英海和他愛人:宿舍區裡種的各種植物都很多,夏天很容易滋生各種蟲類,平日注意關好紗窗。蟲子們都死了,容英海也就不在意。

方易卻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這些蟲子似乎寄居在牆和地板的洞中。它們居然能在堅硬的牆面和瓷磚中打出一個光滑、圓潤的洞,並且消失得那麼徹底。

他想到郵箱裡的腐肉和血的氣味,心中不安越來越強烈。

一直呆到去買菜的師母回來方易才離開。師母知道來訪者的身份後,拉著方易說了許多話。方易差點又酸了眼眶。

告別容英海夫婦,方易慢吞吞下樓。快走到一樓時揉揉眼睛,確定自己看上去沒什麼異狀之後才走出去。

葉寒和容暉坐在羊蹄甲樹下,一個朝東一個朝南,並沒有說話。羊蹄甲的花早就開過了一遭,滿樹深淺不一的綠,搖搖晃晃。

“走了。”方易說。

葉寒指指七單元101:“不去看看?”

方易:“……你又想爬進去?大大你能不能有點生活常識?這裡是居民區啊葉寒,你這樣爬進爬出的,是怕別人不知道你非法入室嗎?”

容暉在一旁邊聽邊笑。笑完之後他跟方易說:“沒關係,爬吧。101現在沒人,大家都知道,那房子不對勁。”

方易在之前從來沒注意過七單元101。教師宿舍區裡住的老師較多,但方易熟悉的也就容英海,每次來的時候都直奔他家,其餘的地方並不太留意。而且因為這個宿舍區比較老舊,不少房子都沒住人,即使空著、整夜整夜不亮燈,也並不奇怪。

七單元101在十年前住過人。那家人後來搬到了另一個新的宿舍區,101分給了年輕的單身老師。之後不知怎麼回事,老師們一個個搬走,101就此空了下來,之後也沒有人再去住了。

方易半信半疑。他知道容暉不會騙他,但葉寒會。葉大師對自己遭到了同伴的懷疑感到十分憤怒,強烈建議方易進去看看。

101的窗戶都歪了,陽臺上什麼都沒有,積了厚厚一層灰。

“你可以從窗子這裡進去。注意腳下,照著腳印踩。”葉寒說。

防盜網已經壞了,隨手就能卸下來。窗戶也缺了半邊,方易可以很輕鬆地鑽進去。他立刻看到了葉寒說的腳印。

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分佈著相當雜亂的腳印。房子裡空無一物,只有廳中擺著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個罐子。

方易踩得很小心。腳印全都很光滑,他只要注意角度,基本能將鞋子落在腳印中央。也因此他發現腳印比常人的要大一圈。

“葉寒,你……”方易回頭想跟葉寒說話,只看到眼前黑影一閃,葉大師趴在了牆上。

方易:“……”

葉寒:“我不落地了,破壞痕跡。你去看看桌上的東西,很有趣。”

壁虎狀的葉大師也……很帥。方易看他幾眼,慢慢朝八仙桌走去。

八仙桌上的罐子裡插著一支沒燃盡的香。罐中塞滿了已經開始腐爛的橘子,香就插在橘子上面。方易開了手機的電筒,才剛一照罐裡的東西,立刻就摁滅了燈光。

葉寒:“嗯?快看,這是養蟲的術,很少見。你可以翻翻水果下面,下面有肉。”

方易渾身惡寒。腐爛的水果上長出了綠毛,周圍落著許多蟲屍,完全能讓一個沒有密恐的人瞬間成為根深蒂固的密恐患者,他完全不想再往下翻。他覺得自己回去之後不可能讓葉寒進臥室了。指引他來看這種東西還想睡軟床?做夢。

他轉身一步步離開。容暉不知何時來了,站在窗外,面目模糊不清。

“你看到了嗎?”

方易:“什麼?”

容暉指指身後的宿舍樓:“我家牆上和地上的洞。”

葉寒以相當漂亮的身手從牆上躍了過來,腰一彎腿一伸就竄出了窗。容暉讓出個位置給他,看方易點頭之後才繼續往下說:“我家裡的那些蟲子是從101飛過去的。”

方易笨拙地爬出窗,拍拍褲子上的灰塵點頭:“看到那些蟲子屍體我就猜到了。誰在101養蟲子?”

容暉搖搖頭:“我不知道。當我發現的時候家裡已經到處都是蟲坑了。你沒見到我媽手肘上的傷。那些蟲子能鑽進肉裡。”他眼裡帶著厚重陰影,說話的時候頗有些咬牙切齒。

晚餐也是在食堂裡吃的。這次換了個食堂,以清真風味見長,葉寒津津有味地看師傅在里間拉麵,連面都快忘了吃。

方易問了容暉幾個問題,比如蟲子是怎麼處理的,是你驅趕的嗎,你用什麼辦法驅趕的。但容暉沒有回答,看看天色轉而笑著說自己還有事,一溜煙跑了。他畸形的右臂似乎很沉重,跑起來身姿不穩,一歪一扭。

“你和容暉說了什麼?”方易問葉寒。

“什麼都沒說。”

方易心道怎麼可能大大你說謊的時候敢看著我眼睛嗎?葉寒低頭大口吃面,額上沁出細細汗珠。

他和容暉在樹下坐了挺久,一副各自懷著脾氣不肯說話的怪模樣,方易絕不可能相信兩人什麼都沒交流過。

“你在你朋友導師家裡看到了什麼?什麼洞?”

“什麼都沒有。”方易淡然道,開始吃飯。

這次輪到葉寒瞪他了。他瞪了片刻,方易頭都沒抬,他只好又埋頭吃面。

離開學校步行前往公車站時,葉寒冷不丁開口問:“吃可麗餅嗎,給你買一個。”

方易:“不吃。”

葉寒:“吃正宗長沙臭豆腐嗎,臭出三十裡。”

方易:“不吃不吃。你有錢嗎買買買。”

葉寒:“你有啊。那熱狗?麵包?雞蛋仔?炒田螺?有兩家周黑鴨,你想吃哪一家?”

方易無力:“哪一家都不想吃,都是山寨店。內衣店旁邊那家的鴨脖都是臭的,千萬別買。我很飽,謝謝。”

兩人慢慢步行穿過學校附近的小吃街,街上很多人,做小生意的學生和幫襯各種小生意的學生快樂地混在一起。

葉寒說:“可你很不開心。”

方易默認了。

他確實開心不起來。回校一趟,見到了一個兩個故人,勾起一些不可能散去的往事。容英海的癌症是四期,已經基本沒有治癒的希望。方易心裡難過,又充滿了無能為力的茫然。他坐在容英海家裡看到那些蟲子留下的洞口時,異常強烈地希望自己身上的縛靈能力能為導師做些什麼。然而他空有一身能力,卻什麼都不懂。

渴望改變,卻沒有改變的能力,這實在太煎熬了。

方易不說話,葉寒找的話題又一個都不奏效,他也沒聲音了。兩人快走出小吃街,已經看到公車站牌時,葉寒拉住了方易。

“有動靜。”葉寒立在來往人流之中,皺眉四望,鼻翼輕輕抽動,“腐肉和血的味道。和101的臭味一模一樣。”

“在哪裡?”方易也緊張起來。

“移動得很快。”葉寒閃身跑入小吃街旁的小巷,把巷口擺攤賣小工藝品的人嚇得亂叫。方易迭聲道歉,跟著葉寒往前去。

他沒有聽到系統的提示音,也沒有聞到葉寒所說的氣味。但他隱隱約約聽到了密集的蟲翅振動聲。

“葉寒!是蟲子!是飛行的蟲!”方易大喊。

兩人在逼仄的巷子裡狂奔,驚動了幾對在燈光昏暗處又抱又啃的情侶。

“我知道!跟著我!”葉寒跳上一個巨大的垃圾桶,撐著矮牆翻了過去。

方易:“……”

大師你太高估隊友的武力值了。方易咬牙蹬著垃圾桶,艱難地翻過了那面牆,落下的時候沒找准位置,腳有點扭。

葉寒已經跑了回來,一臉陰沉。

“沒追上,消失了。”他把方易拉起來,“怎麼樣?”

方易忙擺手:“沒事沒事,怎麼追丟了?”

葉寒扭頭注視著黑沉沉的天空。高處有樓房燈光閃耀,但今夜的天空黑得特別沉悶。

“突然之間就消失了,就在附近。”葉寒說,“就像躲進了某個我窺測不到的地方。”

小吃街上人流來來往往,詹羽帶著他的幾個同事鑽出夜市,幾個人都熱出一身汗。

“太熱了,天哪,你們這裡怎麼那麼熱。晚上沒有風嗎?”有個人說。

“夏天哪裡都是這樣,去啊去我們長沙玩玩,保證刷新世界觀。”有個女孩說。

詹羽一邊吸溜著奶茶,一邊給幾個外地的同事介紹小吃街。他們學習途中放了一天假,幾個年輕人沒事可做,聽詹羽說起這邊涼快又舒適,立刻驅車前來。

詹羽顯然對這一帶很熟悉。帶他們轉了幾圈,幾人在一家甜品店坐下歇腳。夜風一起,天上掉了幾滴雨。詹羽在女同事的齊聲請求下,回車上拿傘。

離開停車位置的時候他停了腳。

嗡嗡嗡的蟲子振翅聲在耳邊縈繞不去。他立刻察覺這不是一般的蟲子:聲音太大、太嘈雜,帶著森森邪氣,不是人間的東西。

他好奇心頓起,循著聲音鑽入彎彎曲曲的巷子。

“葉寒!是蟲子!是飛行的蟲!”

熟悉的聲音從巷子的另一邊傳來,詹羽“咦”了一聲,不再奔跑,轉而跟著方易的聲音在另一邊謹慎移動。

“我知道!”葉寒的聲音詹羽不算特別熟悉,但他也很快認了出來,“跟著我!”

那頭傳來淩亂奔跑聲,蹬垃圾桶的嘩啦聲。詹羽小步貓著腰跑過去,把巷子角落的人都驚動了。

兩人褲子脫了一半正要辦事,被貓腰溜過的詹羽嚇了一跳。男人大吼:“有完沒完!”

詹羽被罵得一頭霧水,轉而覺得在這種地方辦事太不雅觀,男人的聲音也太過難聽,令他不高興,於是伸手從兜裡抓出個小黑球扔了過去。

身後情侶被黑球裡冒出的黑煙和黑煙裡的各種怪狀嚇得亂叫,詹羽心情變好了一點,繼續往前追蹤。

但他立刻發現自己跟丟了。

蟲子的振翅聲完全消失乾淨。

詹羽有些懊惱。同事電話他問他去了哪裡,他說遇到了老朋友,沒幾句就匆匆掛了電話,繼續在巷子裡往前探索。葉寒和方易似乎離開了,聲音漸漸變遠。

巷子裡非常昏暗,被打破的燈泡失去了照明功能,小餐館排出的污水灌滿了水溝,漫溢出來,在鞋底啪嘰啪嘰地響。地上各種垃圾都很多,詹羽想攀牆而行,抬頭看到牆上各種痕跡,立刻放棄了這個想法。

一直走到下一個拐彎處,他終於看到垃圾堆邊坐著一個人。

遠處巷口有車子經過,燈光短暫地照亮了巷中的內容。他看到坐在地上的人右臂腫脹得異常可怕。

詹羽走過去,踢了踢那個人的腿。

“需要幫助嗎?我是員警。”

那人搖搖頭。詹羽聽到他在急促地喘氣,胸膛起伏,似乎非常痛苦。

“你好?”詹羽蹲下來,觸碰到那人肩膀的瞬間他便知道眼前的人是一個靈。

“你……你實體化了?”詹羽反手扣著那人的手腕,伸手在他胸前亂摸。核已經沒有了,整個軀體都已經成形。

詹羽突然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你是成功實體化的惡靈?”

容暉不知道眼前的陌生人是誰,也相當厭惡他在自己身上亂摸的手。但他現在沒力氣,乾脆不理會那人的問題,偏了偏身體,吐出一個“滾”字。

詹羽毫不在意地笑了。他問:“你的胳膊又是怎麼回事?”

畸形腫脹的手臂上佈滿疙瘩,就著遠處微弱的燈光,詹羽驚奇地發現那些疙瘩在輕微地移動著。他伸手去抓了幾下,無視青年虛弱的反抗。

“……這裡面是蟲子?”詹羽從疙瘩的創口裡扯出半只有翅飛蟲的殘軀,“它們是你養的?”

容暉終於抬頭直視他。“你是什麼人?”

“員警。”詹羽笑道,“有困難找員警。”

☆、第30章 蟲巢(4)

在容暉充滿懷疑的眼神下,詹羽繼續在他手臂上亂摸。

手臂皮膚完全被撐開,有裂開的痕跡,他伸手摳了摳,沒有血。鼓起的疙瘩在手掌中緩慢蠕動掙扎,像是奮力想從中沖出來。肌膚的觸感跟人類類似,但創口中沒有一滴血。詹羽發現青年注視著自己,於是把那半截蟲子又塞回他的傷口。

他興致勃勃地看著青年臉上的痛苦神色。“不肯說嗎?不過奇怪,這些蟲子明顯和你不熟。”

“你我也不熟。”容暉說。

“能遇到一個實體化,而且沒有任何惡意值的靈實在很難。交個朋友?”詹羽笑道。

容暉閉了眼睛。巷口又有車子經過,光束把他的臉照得清楚明亮,詹羽稍稍一愣。

“不怕我手臂,反倒怕我臉?”

詹羽搖搖頭:“好像見到了故人。能站得起來麼?我帶你離開。這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了。”

“人類看不到我。”容暉說。

“……你實體化了,人類還是看不到你?”詹羽顯然更感興趣,“走吧。都說了交個朋友,怕什麼?”

娃娃臉上的笑容很真誠。

在能否進房間睡覺這件事情上,葉寒終究還是敗給了那個家的真正主人。

他收拾了自己的枕頭和毯子,一臉不爽地扔到客廳沙發上,打開電視看《非誠勿擾》。他看了一半,見方易洗澡出來,渾身冒熱氣,抬頭看了幾眼。

“你不去洗?”方易給他扔了一盒加多寶。

“都睡沙發了,還天天洗澡?”

方易對他的邏輯感到驚訝:“為什麼睡沙發可以不洗?現在天氣那麼熱,你一身汗味不洗怎麼睡?能睡著?”

“我睡床的時候每天都洗得很乾淨。”葉寒說。

方易:“……這個威脅不了我,快去洗!”

葉寒很不高興地去洗澡,半途還拎了趴在地上睡覺的廢柴進浴室。廢柴嚇得喵嗚亂叫,被水澆濕之後就蔫了。

方易把今天去容英海家裡看到的東西一樣樣寫出來,打算跟葉寒好好討論。葉寒有很多事不會告訴他,這種隱瞞對葉寒沒有大影響,但方易看到的異象如果不借助葉寒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找到原因。當時當刻是鬱悶的,洗一個澡也就好了。他生氣的時限總是很短,就連當初喬之敏知道他喜歡自己之後嚇得說出了“別嚇我啊,我可不是變態”這樣的話,他氣鼓鼓地失眠了幾天,紅著眼眶打了幾盤遊戲,也就放下了。

現在的他沒有幫助容英海的能力,但他有一個可以幫助容英海的隊友。

想到這裡方易又有點猶豫:既然希望葉寒幫忙,那麼還把他趕到沙發上睡覺,似乎有些不人道?

葉寒和廢柴洗得一身清爽,出來之後聽到方易准許他睡床,十分高興,立刻把枕頭毯子又轉移回方易的床上了。

方易跟葉寒細細說了容英海家中牆壁和地面上的蟲洞,連帶蟲洞裡自己掏出來的殘骸和黏液也一併講了。葉寒皺眉聽得很認真。

“養蟲的術我見過幾次,不多,因為不好養,而且也不好操縱。”

葉寒跟方易說了他印象比較深刻的一次。當時他經過一個村鎮,發現那個村明顯比周圍的其他村子要嘈雜,到處都是嗡嗡亂叫的蟲子。最後在村頭的樹洞裡他發現一個養蟲的工具。

“那種東西叫蟲巢,是蟲子孵化的地方,就像今天你看到的罐子。”

樹洞裡填滿了發臭的獸肉,孵化出來的蟲子充滿攻擊型。今天101裡的蟲巢倒是還算溫和,用橘子是最平常的做法。顆粒狀的蟲卵嵌入填充物之中,插上香,香燃起來之後孵化過程開始。工序倒是簡單易操作,但蟲子孵化的時候對周圍的溫度和空氣都很敏感,不合適的話一死死一片。

“蟲卵是哪裡來的?”

“買回來的。有這樣的管道。”葉寒說,“那種地方還是不知道比較好,比你能想像的一切地方都要亂。”

方易心道你說成這樣還讓我不好奇,實在太難了。

他換了個問題:“養這些蟲子主要還是因為它們有攻擊性?它們都是正常的蟲嗎?”

“當然不正常。食肉,嗜血,毒液具有麻醉性,還有很多其他特點,主要看蟲巢裡放的是什麼東西。”葉寒說,“這是一個迴圈的過程:蟲子被孵化,成蟲攻擊人類,在人類的身體裡產卵,卵在長大的時候就不斷吸收人身上的養分,人最後一般都會死。死了之後屍體上的卵被收集起來,等待新的買家,把它們帶回去開始養新一輪蟲。就這樣不斷迴圈,很原始,但很有攻擊性。”

葉寒經過的那座村莊已經快成了死村,四處都是屍體和蟲子。他當時若是像現在這樣以人類的形態經過,估計也很難活得下來。

“誰做的,為什麼做,我都不知道。那些蟲子不是惡靈,但它們身上永遠帶著很刺鼻的腐肉和血的氣味。你聞不到,滅靈師可以。這種味道很奇特,但滅靈師都很熟悉,我們的學習內容中有一項就是辨認各式各樣的蟲子,這種用蟲巢孵化出來的蟲子沒有一個固定名稱,大概,嗯,大概可以叫做巢蟲。”

方易:“……好隨便的起名方式。”

葉寒:“嗯,老師的文化程度低。”

方易的手機叮叮咚咚響起來,是一個座機號碼。

手機那頭傳來的聲音有點熟悉,是個年輕人。

“你好啊,是方易嗎?”年輕人說,“這裡是西區派出所,我是詹羽的同事,你還記得嗎?”

“哦……”方易說,“不記得了。”

年輕小員警:“貴人多忘事,呵呵。你認識石豐藝吧?”

方易:“認識。”

年輕小員警:“哎,太好了。石豐藝給我這個電話讓我聯繫你。他現在在我們值班室裡呆著不肯走,你過來把他帶走吧。”

方易:“……”

方易氣喘吁吁地跑到西區派出所值班室,跟有點面善的小員警打了個招呼,進門就看到坐在椅子上戴著耳機聽歌打瞌睡的石豐藝。

方易摘了他耳機:“怎麼了?”

石豐藝一把抓住他,差點把他褲子給扯脫:“方天師!”

他半夜跑到派出所不敢回家的原因是家裡多出了一大團的蟲子。

方易心頭猛跳,心想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不方便讓人民警察聽到,忙讓石豐藝登記了名字,道別之後拉著石豐藝走了。在路上石豐藝立刻跟方易說起自己家的異狀。

他的工作性質晨昏顛倒,白天一直睡到下午三點才起來,這段時間天天如此。今天起床洗漱的時候就覺得房間裡嗡嗡嗡地,多了好些蚊子。雖然在這麼高的樓層裡聽到蚊子的聲音確實很奇怪,但石豐藝也不太在意,出門吃飯的時候隨手找個蚊香點了起來。

吃完飯回家的時候他在樓下小花園逗小蘿莉玩兒,順便跟大爺大媽聊天。大爺大媽都說這兩天家裡蟲子變多,吵得煩人。縱使這樣石豐藝也沒有覺得不對,心道可能是季節性變化導致的情況,過幾天就好了,做好防護措施其實也不用怕。

回家開門開燈,洗澡之後開始坐在書房碼字。碼到睡意襲來,石豐藝準備去接杯水,一開臥室門就嚇了一大跳。

客廳裡仿佛懸著一片低矮的灰雲,嗡嗡的振翅聲極為響亮。零零散散的蟲子沖他撞過來,石豐藝立刻關上門。臥室門上竟然傳出連續不短的咚咚輕響,像是細小的石塊砸在門上一般。

石豐藝立刻知道事情不妙,從衣櫃裡抄起一件大衣蒙在臉上,像逃離火場一樣沖出了臥室,飛快跑過客廳鑽出了家門。

“我跑得快,那些蟲子也快。”石豐藝伸出手讓方易看他掌心。他掌心裡是幾個被捏死的蟲子,都帶著翅膀,皺巴巴縮成一團。

“這事情我解決不了。”

石豐藝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天師——天師啊……”

“別扯了!”方易抓緊自己褲頭,“我說我解決不了,我帶你去找葉天師!”

石豐藝立刻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膝蓋:“早說。”

回家看到葉寒還坐在沙發上,一副正在等自己回來的架勢。方易心裡有些感動。

葉寒看到他身後探頭探腦的石豐藝,很高興,揚起手裡的書沖他打招呼:“來得正好,有些問題想跟你請教。”

他手裡是總裁&男秘書系列的第三本,《總裁調教手冊》。

方易:“……”

方才的感動已經煙消雲散。方易大步走上前,把葉寒跟石豐藝靠在一起的腦袋撥開:“說正事,石豐藝。”

兩人正就男秘書與總裁之間感情怎麼順利挑明開展討論,石豐藝意猶未盡:“等說完正事再跟你講。大綱都在我腦子裡,特別精彩。”

葉寒:“好,好好好。”

但是聽完石豐藝說的事情之後,葉寒臉色立刻變了。

“方易,把我包拿來。石豐藝,你趴在沙發上。”葉寒把石豐藝按在沙發上,撥開他頸上的頭髮。

把包拿來的方易看到石豐藝頭髮下的東西,頓時頭皮發麻。

石豐藝後頸上一串的小疙瘩,疙瘩裡還有活物頂著薄薄一層皮在移動。

“怎麼了?方天師?老葉?你們別嚇我……”石豐藝扭頭看不見葉寒,但是瞅到了方易臉上的驚愕表情,嚇壞了。

葉寒從包裡的夾層中找出幾根長針,按定石豐藝的背:“你別動。覺得脖子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有,沒有啊!”石豐藝大嚎,“我後腦勺怎麼了?”

葉寒捏穩長針,突然刺了下去。長針尖端飛快刺破石豐藝後頸上一個疙瘩的表皮,將裡面蠕動的蟲子挑了出來。方易忙用乾淨紙巾接住那只被刺死的蟲子,還未放下,葉寒已經開始繼續挑破其餘的疙瘩。

十幾隻蟲子一個個被挑了出來,有些還在掙扎,被方易隔著幾層紙巾捏死了。石豐藝倒是一臉茫然。他完全沒感覺到一絲疼痛,直到方易幫他擦盡後頸的血,還把紗布給他看,他才嗷嗷地叫起來。

☆、第31章 蟲巢(5)

方易把蟲子包好扔了,石豐藝被嚇得趴在沙發上瑟瑟發抖。廢柴躍上沙發,站在他面前,饒有興趣地伸舌頭舔石豐藝的手指。

葉寒轉頭看方易把垃圾拿出去,人不在家裡,立刻把廢柴拎了過來,指著石豐藝後頸上還在流血的十幾個小孔。

廢柴生氣地叫了一聲,在傷口處嗅嗅,伸舌舔幾下。

石豐藝開始不知道這一人一貓在自己身後做什麼,等到後頸越來越疼,刺痛令他背脊都顫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他看不到自己後頸上的傷,方易也沒給他看蟲子,但火燒一般的疼痛讓石豐藝意識到,剛剛真的很危險。

“是什麼?鑽我後腦勺的是什麼?”石豐藝聲音都虛了。

廢柴舔了幾下,蟲子毒液的麻痹效果盡消,傷口也不再流血。它從石豐藝身上跳下來奔向衛生間,片刻後衛生間裡傳出了漱口的聲音。石豐藝顧不上注意一隻貓為什麼會漱口這種怪異的事情,可憐巴巴地望著葉寒。

“不是什麼大問題。”葉寒說,“就一些有毒的,會吃肉吸血的蟲子鑽進你的後頸而已。它們會順著爬進你腦袋裡,吸幹腦髓也不奇怪。啊,別抖,現在沒事了。”

石豐藝十分後怕,拽著葉寒的衣角抖個不停。

“蟲子都處理完了,沒問題了吧?”方易洗了個手,出來問。

“剛剛確認過了,血液和肌肉裡都沒有蟲卵。”葉寒站起來,順手拿了自己的背包,想了想,把茶几上的零食和水果揣了些裝進去,“為保險起見,我要去拿點藥。石豐藝,你最近別回家,先在這裡留兩天,等我回來再說。你可以出門,蟲子對你沒影響。”

方易看石豐藝還在兀自發抖,擔心地問:“真的沒問題嗎?那些蟲子毒不毒?”

葉寒挎上背包:“很毒。它們的口器比較複雜,是咀嚼式和虹吸式的變異形態,吃肉吸血兩不誤。這種蟲子應該是用腐肉養出來的,而且是有些年頭的肉。”

石豐藝都快哭了。

“我走了,拿完藥就回來。”葉寒說,“睡覺記得鎖門,不要讓貓睡我的位置。再見。”

方易:“等等!”

葉寒:“?”

方易:“走、正、門。”

一隻腳已經踏上窗臺的葉寒哦了一聲,轉身走向大門。廢柴從廁所裡跑出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葉寒看了方易一眼,廢柴眨眨眼,立刻喵喵喵地撲在方易的腳上。

“再見。”方易說,“會鎖門的。”

石豐藝依舊保持著俯臥的姿勢,眼裡還帶著淚光,臉上卻是一臉八卦表情。

“你們睡一起?”石豐藝看上去甚至有些開心,“兩位天師,你們睡一張床上?還鎖門?”

方易問他:“你要睡嗎?你身上有傷,床可以讓給你。”

石豐藝嘿嘿地笑:“不敢不敢,葉天師會捏死我。”

方易無言地站了一會。廢柴趴在腳面上,又重又熱,他把它抓走了。

他睡前認認真真地鎖好了門,睡在床的一側上翻了幾個身。睡前沒有葉寒講的鬼故事,總覺得有些無聊。

和石豐藝一起住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清潔,打掃,買菜,做飯,甚至連超市里那種沙拉醬配現在的時令水果合適,他都能跟你扯上十幾分鐘。

“不不不,不用了。我對沙拉醬品牌背後的故事不感興趣。”方易吃著石豐藝做的水果沙拉,“你怎麼那麼能扯?”

“這是注水技能啊。”石豐藝轉而跟方易科普自己在唧唧文學城寫總裁和男秘書的糾葛戀情的心得體會,“……總裁穿的什麼牌子衣服可以寫五百字,總裁的車子多豪華可以寫五百字,總裁從停車場走到自己辦公室的心理過程可以寫一千字,好萌的。比如經過昨夜我該如何面對,見到他應該擺出什麼表情,要把他昨天忘記帶回去的領帶還給他嗎,行政的八婆看到我還領帶給他會不會開始議論我跟他之間的……”

“停。”方易制止了他,“總裁一分鐘兩百億上下,不會考慮這種細節好嗎?不萌。”

石豐藝翻了個白眼,顯然覺得跟方易討論不起來。

跟石豐藝相處的幾天,方易對他的好感蹭蹭蹭往上冒,就連隔壁住的大媽也拉著方易問:小方啊你咋交了那麼多好看的朋友呢,小石有物件沒有啊?當作家一個月掙多少錢啊?他家裡還有什麼人啊?

方易落荒而逃。

石豐藝顯然對自己的魅力沒什麼自覺。他這段時間以來堅持鍛煉,瘦巴巴的身材開始有了點肉,沒什麼血色的臉也正常許多。在葉天師不在的日子裡,他將自己對葉寒的崇敬和愛戴全數轉移到方易身上,成功地將廢柴變成了自己的敵人。

“它為什麼老是撓我?嗯?這正常嗎這?”石豐藝指著因為襲擊自己不成、轉而瘋狂啃自己拖鞋的廢柴,憤慨地問。

方易大概明白廢柴的意思。

“它覺得你是入侵這個家的敵人。但你放心,它不是真的討厭你,只是喜歡,嗯,調戲你而已。”方易說,在石豐藝一臉黑線的囧態裡,順手把最後一塊蘋果吃了。

石豐藝正想繼續說什麼,剛剛還在啃拖鞋的廢柴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抖擻起全身的毛,在門後亮出了防禦的架勢。

“廢柴?”方易走過去想抱它,但被廢柴掙開了。它死死盯著門外,呲牙咧嘴,牙根都暴了出來,看上去有種惡獸般的兇悍。

這時門被敲響了。

“方易你在嗎?”門外的人輕快地說,“開門,我詹羽啊。”

方易頓時呆在原地,半晌都反應不過來。

背上冷汗涔涔,眼前那扇門看上去陌生而可怕。

“是詹警官?”石豐藝站了起來,“不開門嗎?”

他以為是廢柴擋住了方易的路,走過去將廢柴抱起來,伸手就要去開門。

“等等!”

廢柴伸爪重重地在他手上撓了一爪子,石豐藝痛得大叫。廢柴從他手裡跳下來,又站在了方易面前,面朝大門。

久沒聽到動靜的詹羽有些失落:“連朋友也不見了嗎?”

方易一動不動。他想起在蘭中鎮看到和聽到的很多事,心裡一時分不清是什麼情緒更濃烈。幼年時獻出自己的新衣交到了一個朋友,但那個朋友卻導致了章子晗的死亡,而他現在又發現詹羽身上謎團重重,他接近自己的原因也撲朔迷離。

——方易身上有什麼是詹羽想要的呢?

他突然想起那日自己問葉寒的這個問題。

詹羽的聲音帶著笑意:“聊聊天,可以嗎,方易?我把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我保證,真的。”

石豐藝捂著自己的手,左看看,右看看,滿是不解。

“方易……”詹羽說,“我不會傷害你的。無論我曾經做過什麼,那些事情從來都沒有傷害過你。你知道的,我沒有朋友,我只認識你。”

廢柴渾身掙起的毛緩緩軟了下來。它扭頭看了方易一眼。

方易也看著它。

他可以信任嗎?他說的是真話嗎?

“找個別的地方吧。”方易提高了聲音,“我們聊一聊。”

“西區派出所,穩妥麼?”詹羽在門外問,“我今天值班,那裡還有我的同事。”

“可以。”方易回答。

葉寒曾經說過,有些地方是邪氣侵入不進去的,倒不是因為那裡正氣太足,只是那種地方往往會設置很多屏障,各色各樣的人都在那裡留下自己的思維片段,靈體太容易受到困擾。

詹羽似乎松了口氣。“我給你帶了特產,你一會兒開門拿吧。晚上見。”

沒見到詹警官的石豐藝非常遺憾。但他察覺到方易和廢柴的狀態不太正常,待方易和廢柴轉移到客廳之後,默默開門取了外面的東西,沒再打探任何事。

方易十分抱歉,取出醫藥箱給他包紮。廢柴在茶几旁邊走了幾圈,跳上沙發,趴在石豐藝腿上舔他的傷口。傷口很快就不再滲血了。

“天師,你們養的貓也很靈啊。”石豐藝驚奇萬分。

方易第一次看到廢柴露出這一手,也有些驚訝,隨即想到這貓的叫聲都能驅散惡靈,那口水能消毒殺菌,也不是什麼奇特的事情了。

他開始思索起今晚和詹羽的會面。

答應詹羽的要求並不是他一時興起,而是從蘭中鎮回來之後他無法逃避的問題。

詹羽的目的是最令葉寒和他困擾的問題。自己是個平凡人,唯一能想到和詹羽有關的,也唯有那原本被封起來、前不久才剛剛解開的縛靈能力了。但縛靈能力只在縛靈師的後代血脈中傳承,詹羽根本無法獲取。

方易邊看電視邊想,難道是想把自己整成個傀儡,供他驅用?

那更不靠譜了。若是想弄傀儡,找個葉寒這樣的滅靈師顯然更符合詹羽要求而不是自己。

電視裡妝都哭花了的女主對風塵僕僕趕來的男主大吼:你為什麼要來!你難道不知道這是他們威脅你的手段嗎!不要來救我,我不想你死!

石豐藝拿出從方易這裡搜刮來的本子認真記錄:“好狗血,我喜歡。”

方易心想難道是這樣?控制自己,然後要脅葉寒為他做些這樣那樣不能描寫的事情?

他頓了片刻,自己笑了出來。

——想太多。

石豐藝不明白方易去赴個詹警官的約為什麼也要動用那麼大陣仗。

“這瓶黑水是什麼?還有匕首?”石豐藝無法理解,“為什麼把貓也帶上?”

“我是天師,總要帶點辟邪的東西在身上。”方易說,“廢柴……廢柴是神獸。”

石豐藝:“呵呵。”

臨出門前方易叮囑他不要離開。“家裡有葉寒平時放的禁咒,那些東西進不來的,你注意就好。”

“行行行。”石豐藝說,“我可以吃櫃子裡那包沒拆的開心果嗎?看好久了。”

方易:“是葉天師的,你敢你就吃。”

石豐藝:“那算了。有什麼零食是你的嗎?我吃吃。”

方易:“……”

從家裡出發到西區派出所不算遠,方易一路慢吞吞走過去,更像在散步。廢柴跟在他身邊,很乖地慢慢走,路遇野貓給它拋媚眼也視而不見。

雖然章子晗的死和詹羽有關係,但方易不可能輕易就將對詹羽的情感上升到“恨”的程度。他其實是害怕。

回頭想想,詹羽一直在不停地試探自己,尤其在方易問他為什麼知道自家地址的時候,詹羽說的是“我曾給你家寄過年貨”。

明明相識多年,卻以這種說法來解釋:方易在知道詹羽和自己竟然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時,立刻明白了——詹羽早就知道這個身體裡的靈魂不是原來的方易。

這令他恐慌,但最初的恐慌過去之後,又隱約地有種輕鬆感。

“喵?”廢柴突然停下,抬頭看著身邊一棟樓的樓頂。

方易順著它眼神看去,樓頂沒有燈,在夜裡一片黑沉沉。

“怎麼——咦?”方易猛地捂住了耳朵。

熟悉的飛蟲振翅聲在耳邊響起,嗡嗡嗡,嗡嗡嗡。

廢柴身上的毛又立了起來,它竄到方易肩上趴著,口裡呼哧呼哧喘氣。

方易把廢柴抓在懷裡,跑進那棟樓。

通往樓頂的門開著,蟲子振翅聲越來越大。方易從一樓跑到六樓,聽到各戶人家中電視機和說話的聲音,在樓道裡低低迴響。

月光裡站著一個高挑的青年。他右臂腫脹得異常可怕,雙腿勉力支撐著自己站立,胸口起伏,滿臉是汗。半空中的飛蟲數量巨大,形成一片低矮的灰雲,籠罩在青年的頭頂。

下一瞬,蟲群突然震動四散,隨即紛紛撲向青年畸形的右臂。很快,密密麻麻的飛蟲便被青年的身體吸收,一點點減少。

“容暉?”方易看到容暉坐倒在地,忙跑過去,但不知能否攙扶他。

“先別碰我……”容暉渾身是汗,還在發抖,“等等,等一會……數量太多了,不好受。”

方易蹲在他面前默默看了他良久。廢柴也依到他身邊,抬頭盯著面前容貌可怕的青年。

“你吸收了這些蟲子?”方易問。

☆、第32章 蟲巢(6)

容暉抓起一旁地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蓋住自己的右臂,沉默許久才艱難站起。

“應該叫做銷毀。”容暉的聲音很虛,額上冷汗涔涔,“它們進入我的身體之後,會被身體吸收,化作維持我行動的能量。你能看出我是什麼東西吧?”

方易猶豫了一會。“那天在學校裡見到你的時候,你明明只是個虛像,沒有實體,為什麼我現在能碰到你?”

容暉看著他,眼裡有溫和的笑意:“是嗎,我還以為不止一個人能分辨。我是實體化的靈,我虛弱的時候,比如現在,你是有可能觸碰到我的,普通的人類也可能會看到我。其餘的時間我能維持自己的虛像,就像你那日看到的那樣。”

容暉看著方易問了句:害怕嗎?

方易忙搖頭。

他不可能怕容暉,就算容暉是惡靈,他也無法做到像看待祝正義這一類的惡靈那樣,審度著該怎樣把他剿滅。事實上一想到曾經容暉的模樣和他的生活,方易還會感到難受和痛苦。正直的人為何無法擁有平靜的人生,他有時候會憎厭世間這類無邏輯的生活規則。

他看不出容暉相不相信他的話。青年笑了笑,什麼都沒說。廢柴昂著頭盯著青年,姿態和神情都沒有敵意。

“關於我的其他事情,我無法跟你說更多。”容暉道,“但不管怎樣都要謝謝你。雖然我剛剛並不需要幫助。”

“你怎麼會實體化?難道你曾經是惡靈嗎?”方易不解,“但你身上沒有任何惡意,一點都沒有。這不可能的。”

葉天師在對方易科普簡單的滅靈師常識時提過,實體化的惡靈身上本身的惡意是不可能消去的。惡意產生,核生成,然後隨著惡意的積累和增加,核也不斷變得堅硬:這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

但無論靠容暉多近,狗牙都沒有任何關於惡意值的提示。方易被這個特殊的情況弄糊塗了。

“曾經是。”容暉緩慢走向天臺的門口,“現在……應該不是了。”

方易和廢柴跟了上去:“惡意可以被消除?怎麼消除?消除之後還能實體化?”

容暉轉頭盯著他:“我不能再說了。你和我所處的不是同一個世界,知道太多這樣的事情對你是沒有好處的。你能看到我,說明你有視靈的能力,但你看上去並不像一個滅靈師。不要太靠近我,這對你來說很危險。剛剛也看到了,我的對手是骯髒噁心的東西。”

方易認真道:“我是縛靈師。或者說,我有縛靈的能力。”

容暉眼裡出現了一絲嘲弄的表情:“你有能力,你懂得使用嗎?如果你真的是縛靈師,在剛剛那種情況下不可能直接向我沖過來,而是先穩固自己的靈魂。”

方易無言以對。

下樓的時候容暉已經能站穩了。他隱去了自己的實體,慢慢往下走。

電視節目和人們在家中聊天的聲音從門縫裡滲出來。容暉走了幾層,突然說:“有點想回家。”

“不能回嗎?”方易問,“容老師家裡的蟲子,是你那個掉的吧?”

“那個掉之後就回不去了。”容暉整整披在身上的外套,“我媽的朋友給她送了尊佛像,說保家宅平安,我進不了門。”

兩人穿過樓道,走到了街上。正是夜裡最熱鬧的時候,人來人往,燒烤的香氣和煙氣在空氣裡縈繞。容暉回頭說了再會。方易知道只要他還在這一帶活動,應該還是能再見的。容暉似乎知道蟲子的源頭和解決辦法,但他顯然不信任方易。

“嗯,我沒事,謝謝你。”方易把在他腳邊蹭來蹭去試圖安慰他的廢柴抱起來,扔到了肩上,“等葉寒回來再說吧。先去赴約。”

時間不多了,他肩扛一貓,往西區派出所狂奔。

詹羽和同事出警回來,看到方易和貓在派出所大院裡的長椅上等他。

他匆匆揚手,先進值班室處理工作事務了。

“詹羽,你和劉隊上次處理的自殺未遂事件,是叫陳國強嗎?住中山路46號的?”

“是,怎麼了?”

方易坐的長椅就在派出所辦公樓旁邊的樹下,一樓值班室裡傳出來的談話聲十分清晰。

“他老婆又打電話來了,說又要鬧自殺。”

“這個月第四次了!”詹羽的聲音哭笑不得,“又是跟老婆吵架要自殺嗎?”

“你和小張去處理一下。他老婆說陳國強就聽詹警官的話。”

“我報告還沒寫完……”

方易眨眨眼,心想這麼忙麼?然後看著詹羽跑了出來,和剛剛與他一起回來的同事又匆忙開車出門了。他還跟方易打了個招呼:“再等等,今天事情比較多。”

方易點點頭。

看著詹羽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工作、和同事談笑,方易覺得違和感實在太強烈了。但仔細一想,就他目前對詹羽的瞭解來看,除了不死,詹羽和他、和其他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好像確實沒有什麼不同。

派出所的宣傳欄上貼著不少資料,無聊的方易走過去打發時間。詹羽正經微笑的照片貼在當中,年輕又帶著一點稚氣的面孔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他的名字下方還有兩行標注:他曾獲得過一次集體三等功和一次個人二等功。

值班的小員警給方易倒了杯水,看到他盯著詹羽的照片看,笑著說:“小詹很不錯。這兩個榮譽都是他剛畢業不久就獲得的,當時還沒來我們這邊。”

方易問他知不知道這兩次分別是什麼事情。

“知道啊,這個集體三等功就是前幾年江上翻船那件事。當時我們這邊在辦個大案,人手嚴重不足,所以就從別的區臨時借調了幾個人過來幫忙。小詹當時就被借調過來了,他們和水警配合,救出來不少人,光小詹一個就找到了七八個小孩的屍體。那件事你應該也有印象的。太慘了。”

方易點點頭:“印象很深。”

“這個個人二等功倒是危險。”小員警喝了口搪瓷杯裡的濃茶,“接到報案說聽到有人半夜三更在放鞭炮,物業也不管。小詹他們去協調,入戶的時候發現那幾個人不對勁,結果在房子裡發現了一堆製作炸藥的原材料。”

詹羽和同事立刻反應過來,但房中有五六個彪形大漢,雙方扭打在一起。同事正準備鳴槍示警,一個漢子抄起桌上碩大的紫水晶擺件,狠狠往詹羽的後腦砸了下去。

“沒事,一點事都沒有。當時都嚇壞了,結果他在地上滾了幾下又站起來,除了一頭的血,沒有其他問題。”小員警說得繪聲繪色,“後來增援來了,押下樓的時候又遭到反抗。詹羽被個人抱著從四樓樓梯間那裡摔了下去。”

他指著辦公樓:“就是那種地方,沒有護欄也沒有窗,一翻就掉下去了。”

“他也沒事?”方易問。

“一點事都沒有。做炸藥那個人先落地,摔得脖子都斷了,小詹活蹦亂跳的,好像也沒被嚇壞。”他笑著說,“都成我們這裡的傳說了。太威猛。”

“應該很疼。”方易低聲道。

“不疼的,都沒受傷疼什麼。就是腦後多了個傷口,縫幾針也沒事了。幹這一行的誰身上沒幾個傷。”

廢柴依在方易腳邊喵喵地輕聲叫。小員警把它抱起來逗了一會就回去了。方易還站在宣傳視窗那裡,盯著詹羽的照片呆看。

他想起在詹羽舊居的屋頂上那幾個穿著警服的惡靈。它們雙目空洞,立在荒涼的屋頂上,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凝視著葉寒和自己。

一個多小時之後詹羽終於回來了。期間方易還接了石豐藝的兩個電話,問他冰棒格在哪裡,以及想吃鳳梨味還是蘋果味。方易無聊得很,忙逮著石豐藝聊天,總算打發了這段冗長的等待。

詹羽迅速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端著水杯沖到長椅上,懶洋洋地坐下:“艾瑪,太累了。剛去處理了一個自殺未遂的案子。”

“嗯。我聽到了。”

“四次啊,這個月才剛過半他就自殺了四次。每次都是和老婆吵架,然後爬上陽臺說跳樓,都形成自殺慣性了。”詹羽邊喝茶邊說,“不管也不行,萬一真的跳下去了怎麼辦。他是正常的人類,是會死的。”

方易沒想到他這麼自然地將話題移到了自己身上,轉頭看著他。詹羽沖他笑笑:“放心,我和你聊的內容別人聽不到的。”

“你要和我說什麼?”方易問。廢柴跳上長椅,立在兩人之間,貓視眈眈地盯著詹羽。

“你這只白……哦,貓,怎麼那麼凶?”詹羽想抓廢柴的耳朵,被廢柴呲牙咧嘴地瞪了回去,“摸摸都不行,你主人怎麼養的你?嗯?乖一點,不然把你回爐再造喲。”

他自顧自地笑起來,眼裡卻沒有任何笑意。

☆、第33章 蟲巢(7)

詹羽在這個世上學到的第一種強烈情緒是害怕。

痛哭、嚎叫、掙扎,都不能阻止人們拉著他幼嫩手腳研究“怎麼折才會斷”這個神秘話題。父親和母親被阻攔在人群之外,而漸漸的連他們也不會再來阻止了。

“反正死不了。”父親說。

母親看到他因為太痛而大哭又覺得心疼,會抱著他好聲好氣地安慰。小時候詹羽常常因為失血過多而暈厥。他死不了,只是特別難受,天地在旋轉,他站不起來也說不出話,昏迷了又醒來,醒來後再昏迷。

“以前什麼都不懂,也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就是覺得奇怪,為什麼有時候睡醒一覺,床邊會多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黑乎乎的小人。於是我就問我媽,結果被打了。她說我被鬼迷住,讓我不要再講那樣的話。”詹羽說,“她是疼我的。她叮囑了我好幾次,不要在外面說,要是看到了實在很想講,就悄悄跟她講。”

方易能理解詹羽母親的想法。本來就已經是不正常的孩子,若是被外面的人聽到詹羽說這樣古怪的話,說不定又是另一場更大的風波。

“其實不要以為小孩子懵懂,當他開始懂事,他接受事物的速度是非常非常快的。比如我,嗯,學霸。”詹羽指指自己,“無師自通的學霸。”

“你學到了什麼?”方易問。

“學到了跟我分裂出來的那些靈魂溝通的辦法。”詹羽想了想,似乎沒法給方易演示,露出遺憾的表情,“總之,我和它們是可以溝通的。它們能幫我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不過當時小,惡靈們能力也有限,對付不了人類。”

方易摸了摸因為詹羽的話而兇狠叫出聲的廢柴。

“但你對付了方易的母親。”

詹羽眼神平靜,看著方易時並沒有絲毫動搖:“這個真的很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會死。她也許是真心想幫我,但我不需要幫忙。雖然被砸破腦袋時還是會疼,但我已經懂得忍受這種痛,等待傷口癒合和復活了。復活的感覺非常棒,非常非常棒。”

他深吸一口氣。

“我無法形容,但很喜歡。”

方易不知如何接話,於是繼續沉默。

“其實她的考慮也是不周全的。她是個厲害的縛靈師,也許真的能夠把我身體裡這個混亂的魂魄穩定下來,然後我就不會再這樣不斷因為死亡而分裂了。可是穩定之後呢?她能向所有人說明‘詹羽已經變得和你們一樣了不要再用刀刺他’?即使她說了,那些混蛋會信?”

方易:“……”

這一點他從未想過。章子晗應該也沒有意識到。

“你怎麼知道我對付了方易的母親?”詹羽好奇地問,“難道繼承縛靈能力的時候,連記憶也會繼承?而且你還懂得了一些法術?”

方易猶豫片刻。自己得到縛靈能力的經過顯然詹羽是知道的。那天他確實在附近操縱著自己的惡靈,圍觀自己和臭烘烘的葉寒。但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獲得章子晗記憶的經過。

“我不懂,是她教我的。”方易沒有全都說出來,“說到這個,不如先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原來的方易?”

詹羽沖他笑得更加愉快了。

“因為把你塞到他身體裡的就是我。”

此時此刻,城市西南方向的遠處,從沉鬱的山間爆起一束小小的火光。

“臥槽,葉寒這混蛋!”在燈光下正仔細觀察葉寒帶來的十幾個瓶裝惡靈的男人手一抖,差點把瓶子摔碎在地上,“去攔住他!”

房中或蹲或躺的十幾個靈體嗖的一聲從視窗竄出,化成黑影,呼嘯著卷向剛從書閣裡輕手輕腳走出來的葉寒。

葉寒把他從書閣裡偷出來的東西放進包裡,對飛過來的十幾條黑影視而不見。

為首的黑影化成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落在葉寒面前。

“葉寒,你又偷東西。警報都觸動了,快還給我。”

“這是借閱。”葉寒拉好背包拉鍊,突然一愣,“咦,遊雲,你能化實體了?”

“對呀!”游雲一下高興起來,在葉寒面前比了個v字,“而且我身上的惡意值全都消失了。主人說即使在外面活動,只要對方不是懂行的人,碰到我也不會發現我是個靈體的。”

葉寒滿臉不信:“惡意值還能消除?”

又有兩個黑影化成實體落在他面前,幫遊雲補充說明:“可以的,我們兩個也打算這樣做。當然是要付出一些代價,不過能消除惡意,還能在人間繼續活動,很值啊。”

其餘的黑影們懸在半空,紛紛點頭,嘰嘰喳喳地說:“值值值!”

“都下來吧。”葉寒對半空中的靈們說,“給你們講人間的故事,嗯?”

一個中年婦女笑駡道:“還要你來講?老娘比你多長一百多歲,什麼東西沒見過?”

“抱大腿是什麼懂嗎?穢土轉生是什麼懂嗎?”葉寒問。

靈們互相對視:“什麼?再說一遍?”

“等等!”遊雲終於想起他們來這裡的目的,靈們突然想起正事,又化成一團黑影攔住了已經往外走出十幾米的葉寒,“別被他渾水摸魚逃了!葉寒,別這樣啊,把書放下我們還是好朋友。”

“這書我就借閱幾天。”

遊雲攔在他面前:“上次那誰也是說借閱,一本《四虛界靈注疏》一借就借了三百多年,現在人都找不到了。你去主人那裡登記啊,去年陳四六不是做了套電子借閱系統麼?叮一下就登記上了。”

“這是非借閱區的書,叮不上。”

遊雲哭笑不得:“那就快放下!不能借就是不能借。”

“遊雲。”葉寒皺起眉頭,“別這樣,你剛來的時候還暗戀過我的。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嗎?”

游雲完全不為所動:“把你掏定魂針的手拿出來我們還是好朋友。”

“越來越不可愛了。”葉寒說,作勢伸手進背包裡掏出他偷拿的東西。

靈們全都打起十二份精神戒備起來。

“給你。”他掏出一本《毒物詞典》扔還給遊雲。遊雲接住了,其他靈體也慢慢散去,全都落在地上,顯出自己的真身。葉寒滿臉不甘,盯著那本詞典看了又看,最後走過去和靈體們一個個道別。“我走了。下次回來再見。”

“再見。”靈們紛紛朝他揮手。

葉寒慢慢離開書閣的院子,卻在跨出院門的瞬間飛奔起來,竄上一旁的紅豆杉,身影一旋就隱沒在和黑夜同色的樹叢裡。

而他身後,從書閣頂端那只木質蟾蜍口中噴出的第二束火光才剛剛離口。

“他包裡還有!”遊雲吃了一驚,忙準備追上去,結果所有靈體都動彈不得。他們低頭,發現不知何時,葉寒的定魂針已經紮在了他們實體化之後的腳上。

“再見!下次見面還是好朋友!”葉寒的聲音遠遠傳來。

派出所的小員警從值班室裡探出個頭看了看門外的兩個人。

“聊那麼久?”他心想。

方易看著詹羽,眼裡有很多懷疑和不確定。

詹羽剛剛給他講了一個太過離奇的故事。

從那個孩子站在崖上沖逃跑的表哥大喊“他很疼”開始,詹羽和方易認識了彼此。

小方易把自己掉在地上的果子撿起來揣進外套的兜裡,一個人抓著灌木從,一點點地爬下了詹羽掉下去的那個崖。山崖坡度比較緩,方易同樣爬得很艱難。他太小了,衣兜裡的果子掉了幾顆下來,砸在看著他的詹羽臉上。當時詹羽手腳都被摔斷了,疼得渾身無力,根本沒辦法自行站起。錯位的脊椎讓他失去了活動身體的可能性。

“當時我很恨張宏志和他的那些朋友。如果我有反抗的力量,我不會讓他們這樣傷害我。”詹羽說,“開始也以為他是剛剛沒打到,下來補幾腳的。真的,有這樣的人。但他不是。他是來救我的。”

方易看到詹羽渾身是血,僵了片刻,以為他不動是睡著了,脫了外套蓋在他身上,伸手幫他擦臉上的血。他聽到詹羽跟他說話時還嚇了一跳:“你痛嗎?”

“他比我小,小幾年。我讓他幫我把脖子扶好,他邊扶邊哭,邊哭還邊問我真的不痛嗎,痛要跟我說,還有對不起之類的。”詹羽看著院裡停的車子笑,“好蠢。正常的人類太蠢了。會痛又怎麼樣,我不在乎。”

他頓了片刻,又繼續道:“不過你不在乎的事情有人一直為你緊張,感覺,嗯,有種被重視的感覺。挺微妙的,但對我來說很新鮮。”

一直到天色垂暮,詹羽才恢復過來。他毫不客氣地把方易采的果子全都吃了,忽略方易自己也餓得咕咕叫的肚子。兩人準備分別回家時,方易還把自己的外套給了詹羽。

“他問我冷不冷。我當時的衣服基本都破了,確實有點冷。但是反正也冷不死,我說不要。”詹羽回憶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有時會出現片刻溫柔的神情,“那衣服很新。我後來才知道是他爸爸難得一次清醒,剛給他買的。他第一天穿,結果就這樣給我了。血洗不掉,挺可惜的。”

兩個孩子就這樣認識了。方易和他分享自己偷出來的零食,和他分享自己身邊快樂或不快樂的事情。詹羽沒什麼可說的,無非是今天被這個人打了,今天又被那個人砸了。他有時候羡慕方易的生活,有時候又覺得他很可憐,說起爸爸媽媽的時候還會哭。

兩人讀中學的時候吵了一大架。方易忍受不了方家的壓抑氛圍和表哥的騷擾,當時一直照顧他的奶奶也走了,他想考到外面的中學去讀。詹羽在鎮上的初中跟方易一起上學,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考出去的,將方易的行為視作背叛。

“當時太生氣了,我只有他一個朋友,連他也要逃走,這算什麼?”詹羽把十指張開又合上,攥成一個拳頭,“把這個人弄死的話他會變成惡靈嗎?變成惡靈的話就可以不離開我了嗎?我當時是這樣想的。”

方易默默聽著。

葉寒在紅豆杉上蹦來竄去,耳邊風聲呼呼,偶爾驚動了棲息在樹上的鳥類,嘩啦啦地亂響。

這時耳邊猛地有人吼了一聲:“站住!”葉寒驚得腳下一滑,翻身從樹上栽了下去,躲過從身後激射過來幾束鞭子。

“學會偷東西了?嗯,居然還偷非借閱區的書?!”男人非常憤怒,緊跟著葉寒從樹上跳下來。

葉寒甫一落地,立刻找好了防禦的位置。他不夠那人腳程快,於是乾脆靜靜站在樹下,等他下文。

“給你定魂針是用來對付自己的夥伴的?”男人將鞭子在地上甩了幾下,“葉寒,你在外面跑太久,忘記我這裡的規矩了。把書交出來!”

“不。這本書對你來說已經沒有用處了,為什麼不交給更需要他的人?”

鞭子在地上重重一摔。

“我說過了,你那個縛靈師不正宗!這本書會害了他!”男人說,“你們很快就會分別,不需要做這種無謂的事情。”

第34章 蟲巢(8)

葉寒不為所動。

“把他捲入這些事情裡,然後說一句再見就跑,剩下的問題由誰解決?”他問,“他根本沒有自保的能力。等到五十個惡靈的指標完成,我要把狗牙交還你然後繼續去下一個地方剿靈,常嬰也會離開他身邊。雖然他現在有縛靈能力,但他不懂得怎麼運用,這是非常危險的。”

“讓事情變成現在這種狀況的是你。”男人皺著眉頭,“從你接近方易開始,事態就完全失去了控制。”

“把狗牙叼走給了方易的是常嬰。我們上次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跟你說清楚了。”

“當時是為了救方易,他做得很正確,有問題的人是你。奪回狗牙的方法有好幾種,你不應該選擇這最麻煩、後續問題最多的一種。直接把方易的靈體拉出肉身摧毀,一切就都解決了。”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我能理解你這麼多年都沒有和正常人交流確實很難受,但你在方易身上花的時間太多了。”

葉寒沉默了很久。

“遊雲說你是一見鍾情?好孩子,不要被這種無根無據的感情迷惑。”

“不是。”葉寒回答,“但我確實不想騙他,也不想因為我而讓他有任何潛在的危險。”

男人走得更近了。“你想放棄?找到一個具有縛靈師血脈的身體、但本身不懂得任何縛靈方法的人是很難很難的。章子晗給我們留了一個,你要感謝她。我的這個學生脾氣不太好,但能力很強,她的孩子不會太糟糕的。我曾見過她孩子的靈魂,很溫柔,同時也很強大。”

男人把聲音放輕。

“但葉寒,無論如何,對這個世界來說,滅靈師比縛靈師重要得多。你的身體已經撐不下去了,在方易身邊觀察了那麼久,你也覺得他很適合,對麼?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靈魂容器。你會很適應他……”

話音未落,男人猛地向後仰身。數根寒光閃閃的定魂針從他身前掠過,釘在他身後的紅豆杉上。

葉寒甩出針之後立刻收手,沿樹而上,飛快地奔逃。

男人大怒:“不許爬我的紅豆杉!這些都是活化石!滾下來!”

他手裡的鞭子瞬間伸長,帶著破空之聲卷向葉寒。葉寒靈活地旋身下落,又踏著樹幹斜斜竄出,繼續在樹上逃跑。漆黑的夜裡,他看到了自己在回來那天就在紅豆杉上留下的痕跡。他噠地一下點亮了打火機。

“老鬼,我點火了。”葉寒高聲道。

在身後緊追不捨的男人頓時停了。

“葉寒你膽肥了!這是犯罪!”男人又氣又急。葉寒手裡的打火機貼著杉樹的樹幹,火光映亮他英俊但帶著疲倦的臉龐。

“我不要方易的肉身,我會自己去找救自己的方法。實在不行,餘生以靈體的形態活動我也可以接受。”葉寒說,“不要追上來,這一片紅豆杉上我全都加了料,一點就著。這本書我會還給你的,等他看完了、學會了,我一定會還給你。”

他雙腳在枝上一蹬,翻身落地。

“再見。”葉寒抬頭道,“謝謝你。幫我跟遊雲他們說句對不起。”

城市天空被燈光映亮,與派出所隔著一條街的夜市熱鬧非凡。

“後來當然沒有那樣做。我利用自己分裂出來的靈體作了弊,最終考了出來。說來好笑,我的分數比他還高,進的不是同一個學校。很多人都懷疑我作弊,但他們找不到任何證據。後來就,嗯,三年高中,考大學。他考了這個城裡的學校,我考了警校。我們的關係還是很好,好得不得了。”詹羽道,“不過後來他可能已經開始怕我了,在我要求他陪我做一件事之後。”

“什麼事?”方易問。

“嘗試殺死我。”

方易無法理解詹羽的想法。

他堅持兩點:一是疼痛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可怕的,二是詹羽並不知道會不會在下一次,他就真的會死。

詹羽說不會的,我不會死,但方易不信。在詹羽幾次在他家裡摸電線、嘗試在浴缸中溺死之後,方易終於答應了。詹羽自己做這件事根本無法掌握度,有一次他用菜刀嘗試切割手指,中途疼得下不了手,血又流得太多,走幾步就滑到。方易回來的時候嚇得魂飛魄散,從此再也不敢拒絕他。

“雖然不知道他是怕得哭出來還是因為擔心我而哭出來,不過我寧願相信是後者。”詹羽笑道,“這樣比較好,不是麼。”

看著眼前人略帶詫異的眼神,詹羽斂了眼中笑意。

“我知道這樣很不正常。但我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東西。”

類似的實驗進行了很多次,殺了詹羽無數次方易的承受能力終於已經接近極限。

他瞞著詹羽辭職,把家裡的一切都收拾整齊,試圖離開。但發現他這個意圖的詹羽又一次陷入極度憤怒。

方易想起張媽跟自己說過的事。初中時候兩人吵架的那一次詹羽就已經像是想吃人,而當他真的有了可以傷害方易的能力,他果然就這樣做了。

駕駛車子準備回老家再探望一次父親的方易在山路上出了車禍,車子撞向站在路邊的年輕人。

當時在他車子裡的是他自己,和無數個擁擠的、屬於詹羽的靈體。

他們糾纏著方易,嘗試困住他駕車的動作。詹羽正緊隨而來。他被方易激怒了,向惡靈下了一個簡潔的命令:弄斷他的手腳,也要阻止他離開。

“方易他畢竟是縛靈師的後代,儘管他一直沒有顯示出任何能力,但他偶爾是可以看到這些東西的。”詹羽很平靜地述說著,“我讓它們儘量控制方向盤,但我沒想到居然真撞上了一個人。很可惜,就這樣死了。不過幸好身體沒大問題。”

坐在他身邊的方易突然渾身一冷。廢柴靠著他手臂,尾巴緊緊纏著他的手腕。

他意識到自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覺得不對勁的是什麼地方了。

哪怕談到自小認識的朋友,詹羽的心裡也沒有任何憐憫和同情。

他可惜方易的死,卻不因為方易的死而令自己有情緒波動。

“我很喜歡他,但普通人確實是太容易死了。至於你的身體……對不起,實在是在我意料之外。普通人啊……”詹羽聲音輕緩,“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我想把他的靈魂先收著,不管怎樣先保存下來,但我做不到。”

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為什麼做不到嗎?因為方易的靈魂是不完整的,他的靈魂從小就被抽走了一部分。而我直到他死的時候才知道。一旦肉身受損,他的靈魂根本不能凝聚,它們甚至連留存在世間做一個惡靈的機會都沒有。”

方易:“……誰抽走了?”

詹羽背靠著長椅,嘴角輕輕一勾:“他媽媽吧。但,一個母親,把自己兒子的靈魂抽走一部分令它不完整,有什麼意義呢?”

方易的心跳得有些亂。

他想起在章子晗的記憶裡,她立在山腰遙望詹羽舊居時,曾以法術凝出一隻小雀,詢問她的老師“我該怎麼辦”。抽走自己兒子的一部分靈魂是否也是她對付詹羽的一個方法?那一部分靈魂現在又保存在哪裡?

他有太多問題,都在腦子裡亂繞。

“所以你把我的靈魂塞進了方易的身體裡?”他問,“為什麼?你是想保存他的身體?”

“也是湊巧,在場的生魂只有你一個,而且塞進去時也非常順利。我確實想保存他的身體,縛靈師後代的身體,太珍貴了。”詹羽伸出手指劃了個圈,“我曾在一本書裡看到過,縛靈師因為與生俱來的縛靈能力,能穩固靈魂和肉身的聯繫,是非常珍貴的靈魂容器。尤其對那些靈魂強大但肉身已經開始朽爛的人來說,他們極其需要這樣的身體。保存好之後,萬一以後能用來和別的什麼人,交換些別的什麼東西呢?”

方易:“……”

詹羽飛快拍拍他肩,又飛快收回來,躲開廢柴撓上來的爪子。

“別擔心,現在已經不可能了。你的靈魂已經和方易的身體融合,除非靈魂再次被摧毀,還能再塞一個新的靈魂進去。”他笑道,“不過除了滅靈師,這世上沒有誰有摧毀別人靈魂的能力。葉天師本身就很強大,他不會讓你遭遇這種事情的。”

方易沒想到,這件事繞來繞去,最終又落到了自己身上。

值班室裡的小員警在叫詹羽,他站了起來。

“我可以跟你保證,剛剛跟你說的所有話都是真的。方易的死是因為我,這一點我不會否認。我對不起他,我也不否認。”他略略彎腰,“而我說自己對你沒有惡意,也是真話。我不覬覦你的身體,對你的靈魂也沒有興趣,你的縛靈能力對我來說更是無所謂。只是和你相處真的很有趣,騙你說方易以前是這樣、是那樣的,也很有趣。”

他笑得稚氣又誠懇。

“最後跟你說一件事吧。我把你的靈魂塞進方易身體的時候,車裡沒有貓,你的脖子上也沒有狗牙。”

詹羽對方易的驚訝神情十分滿意。

“而且當時撞死了人,又有兩個目擊者,你卻沒有被追究任何責任,不覺得奇怪嗎?”他攤開手,“你的老師,還有那個老頭子的記憶,我可一點手腳都沒有動。他們被惡靈弄暈了,沒有看到我,但按道理說,出車禍瞬間的記憶還是在的。”

“小詹,電話!”值班室裡一聲吼。

“問你的……貓吧。或者問葉天師。”詹羽小跑後退,最後說道,“也許他能告訴你答案。”

方易在夜市裡吃了一份臭豆腐,又吃了一份牛雜,自己和廢柴的身上各種亂七八糟的味道。

他邊吃邊把詹羽告訴他的事情理了一下。

方易的死是詹羽造成的,而自己是個無辜的躺槍路人。

章子晗和她背後的“老師”確實想對付詹羽,但他們沒有成功——至少現在還是沒有任何作用。

詹羽對自己沒有興趣。這令方易莫名松了一口氣。詹羽的神秘感和他的危險性一樣大,被這樣的人盯上感覺確實太糟糕了。

他拿了塊牛腩喂廢柴。“能吃嗎?不能吧?”他猶豫道。廢柴二話不說吞了那塊牛腩,順道舔了舔他的手指,還嫌不夠,又低頭喝他碗裡的湯。

方易看它喝得不亦樂乎,心裡的沉重也減少了幾分。

這個身體居然是所謂的靈魂容器,這個新說法讓方易有點不好接受。

——覬覦我的身體是什麼鬼啊?!

他簡直懷疑這是石豐藝那個蹩腳寫手創造出來的世界了。覬覦身體什麼的,聽起來不要太猥瑣好嗎?

靈魂容器之類的太科幻了,這讓一直以為自己身處靈異世界的方易不太能接受。

拎著飽暖思淫。欲的廢柴回家,途中阻止它幾次奔赴男喵女喵的約會,方易終於回到了家,然後看到葉寒坐在門口打瞌睡。

方易吃了一驚,忙跑過去叫醒他:“你怎麼不進去?”

“……敲門沒人開,我想石豐藝可能睡著了,你也許不在。”葉寒站起來。

“鑰匙呢?給過你鑰匙的。或者你可以爬窗。”方易掏鑰匙,“現在夜深了,沒什麼人會看到。”

“今天爬了很多樹,鑰匙掉了。”葉寒打了個呵欠,抬手搭在他肩上,看他插鑰匙開門,“回家要走正門。你說的。”

方易的手莫名其妙有些抖。

“那,歡、歡迎回家。”他覺得自己的笑也很莫名其妙,揚起來的聲調同樣莫名其妙。

此時此刻,他不想再問葉寒任何問題了。

☆、第35章 蟲巢(9)

石豐藝倒沒有睡覺,而是去洗了一個冗長的澡。

方易一想到這個家裡不知何處、何時,以前的方易曾在那裡殺死過詹羽,頓時覺得胃裡有些噁心。

“以後不要用浴缸了。”方易說,“廚房也……”

“為什麼?!”這兩個石豐藝最喜歡的地方被禁用,他哀叫出聲。

方易於是跟他詳細說了在浴缸和廚房裡發生過的事情,隱去了自己和詹羽的名字。石豐藝臉色慘白,卷著薄被窩在沙發上:“請便,請便。”

廢柴跳到他身上嗅了又嗅,眼睛明亮,搖搖頭。

一直倚在牆上打呵欠的葉寒點頭,說:“你沒事了。蟲卵一般這麼多天已經開始成形,你身上什麼都沒有,放心吧。肥貓驅毒不太在行,你一會兒喝點我帶回來的東西稀釋血液裡的毒素,促進傷口癒合。”

石豐藝的傷口雖然結痂了,但按下去還是會疼,聞言忙急急點頭。

葉寒看上去非常累,什麼都沒再說,鑽進方易的房間,倒在床上就要睡覺。

“洗澡啊……”方易想把他拖起來。

葉寒不動:“明天洗。”

“沖一沖吧。”方易說,“洗個熱水澡,好睡覺。”

葉寒從床上艱難地爬起來,拖拉著腳步進了浴室。方易心裡有一堆話想跟他說,獨自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刷微博。刷了三十多分鐘,猛覺不對勁,忙下床去敲浴室的門。門沒關,他一推就開了。

葉寒泡在浴缸裡睡著了。

自己剛剛說的話他似乎完全沒有聽進去。方易歎了口氣,想過去把他叫醒,但看到赤裸的軀體又覺得很不好意思。他紅著臉在浴缸前踟躕半天,看到葉寒脫在一旁的衣服才發現他沒把換洗的內衣褲拿進來。

於是他又回去幫他拿衣服。葉寒住進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衣物都是後來方易和他逛街的時候買的。方易拿了衣服回去,看到葉寒醒了,正從浴缸裡跨出來。

他的臉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葉寒:“……?”

方易心內有一個聲音大聲沖自己吼“鎮定!鎮定!慌了就暴露了!”,臉上儘量保持平靜:“你沒拿衣服。”

葉寒接過衣服,擦乾身體就開始穿。方易小心關上門奔回房間,心想沒流鼻血吧應該沒有吧我的天身材太棒了。他捏著自己的鼻子確定沒有異狀,又趴在床上喘氣,心裡一直在發熱。

葉寒挺高,肌肉塊壘一般結實,腿又長,總、總之好像身上什麼地方分量都很足。

方易覺得完了,這一回想,鼻血真的要出來了。

葉寒穿完衣服出來,發現臥室裡就留了一盞床頭燈,方易趴在床上不知誰沒睡著。

他洗了個澡,睡意已經消去得差不多,把方易搖醒,從包裡掏出本書遞給他。

“給你的。”

方易擦擦鼻子,接過那本書。

“你臉怎麼了,發燒?”

方易躲著葉寒的手:“沒有沒有……別摸了,沒發燒!”

葉寒有些不高興地把手抽回去,嘩啦啦地在自己包裡翻東西。方易手裡的書是一本手抄本,又厚又舊,封面上以很帥的楷體寫著“縛靈師的故事(三百六十五夜)”幾個字,像是小時候的童年讀物。

“這是什麼?”

“縛靈師的故事,365夜。”

“……”方易無語,“這麼直白?!”

“老師文化程度低。”葉寒從包裡拿出幾個瓶罐擺在床頭。

方易隨手翻了翻,書裡有字有插圖,看上去似乎還挺有趣。他看到有一個故事的標題寫著“蟲巢”,立刻來了精神。

故事裡介紹了蟲巢的來歷和作用,並且也說到了蟲巢的解決辦法。最常規的解決方式就是找到一個願意犧牲自己身體的人,以身體為蟲的容器,在體內灌注毒液,吸收蟲子後與蟲子一同死去。方易心裡發慌,忙繼續往下看。故事卻筆鋒一轉,開始介紹縛靈師在對付蟲巢時候的作用。

蟲子也是活物,即使是以腐肉孵化出來,縛靈師也能以操縱獸靈的方式操縱它們。

但蟲群數量極多,往往需要縛靈師具有非同一般的專注力和強大的靈魂能力,並且擅長驅使獸靈。故事裡的縛靈師成功操縱了蟲群,將蟲群驅到大海之中,全都淹死了。

“蟲子一旦孵化出來,它們和蟲巢就沒有關係了。但消滅蟲子之後也一樣要毀掉蟲巢,蟲巢可能會繼續孵化蟲子,很危險。”葉寒伸指翻了一頁,“你看這裡。”

蟲子全都淹死之後,縛靈師搗毀了蟲巢。故事的末尾是一幅插圖,高大的縛靈師站在海邊,形象偉光正,頭頂是數根象徵光芒的細線。

“……誰畫的?哦不,說正事,我們也要這樣搗毀蟲巢嗎?”方易問,“但我不懂得怎麼驅使獸靈。”

“沒關係,你仔細看,書裡都說到的。這本書針對縛靈師,我當時沒有看完。”

方易好奇心頓起:“難道也有《滅靈師的故事》這本書?”

“有,厚多了。一千零一夜。”葉寒說。

方易:“……你老師的文化程度,好像確實有點低。”

葉寒擺好床頭的東西,很快躺下了。“你最好把書裡的東西全都學會,以後有人欺負你就不怕了。”

方易也躺在他身邊,笑了聲。他覺得葉寒的話有點奇怪,但聽起來還挺開心的。

躺了一會兒,葉寒突然翻身,盯著方易。

“方易。”他伸手拈起方易頸上的狗牙,“時間不多了,你看書的時候有什麼問題要儘快問我。”

方易滿心的愉快突然就消了。

他居然忘了這回事。

第二日起來,石豐藝做好了早餐等候兩位天師。他神神秘秘地問方易:“你昨天和葉天師在浴室裡搞什麼?我全都聽到了,嗯哼?”

“既然你都聽到了還有什麼好問的。”方易頭都沒抬,專注地拌貓糧。

石豐藝被卡了一下,這才察覺到方易今天情緒不高,於是不再提別的事情,開始對付自己面前的食物。

葉寒在房間裡呆了很久才出來。方易昨晚幾乎失眠了一夜,葉寒也睡得不穩。起床之後方易跟他說了昨天詹羽的話,隱去詹羽後面提及的廢柴和狗牙。他不太想問葉寒這件事,內心隱隱約約覺得似乎一問就會牽扯出很多令自己詫異的真相。

那日在日光與樹蔭下和葉寒相遇,還有之後的許多事情,方易不願意相信它們都是一步步策劃好的。

葉寒對詹羽的話沒表現出什麼動搖,只叮囑他“沒事少跟詹羽來往,他說的話不一定都是真的”。

外面的兩個人都快吃完了,葉寒才過來。他遞給石豐藝一個密封的小玻璃瓶子,把手裡的另一個放在方易面前。

“你喝這個,拉幾天肚子毒素就能完全清出去。覺得難喝的話加點水,苦口良藥。不要隨便打開。”葉寒說,“方易,這個你拿著,我們今晚去解決那些蟲子。”

方易拿著瓶子收好,沒問那是什麼。

石豐藝根本沒仔細挺葉寒說話,興高采烈地想擰開自己面前的瓶子。葉寒吼了聲“別”——

然後石豐藝就吐了。

一瓶子混合屍水啪地摔在桌上,葉寒立刻將瓶子扶正,屍水只流出了一點。

“我!不!喝!”石豐藝吐完了大喊,“尼瑪這什麼鬼東西那麼臭!”

他低頭看到方才還在桌下吃貓糧的廢柴也攤在一邊,吐了一盤子,忍不住又捂著嘴沖進了衛生間。

葉寒捏著鼻子收拾殘局。方易早在石豐藝試圖擰瓶子的時候就竄到了客廳另一邊,縱使這樣也擋不住沖天的腐臭。他探頭出窗外大口吸氣,隱約聽到上下左右各個房子裡一通亂響,嘔吐之聲不絕。

太逆天了,這已經不是良藥苦口的級別了。

葉寒也十分鬱悶。他擰好瓶子,又擦乾了桌子,把癱軟的廢柴用腳尖撥到一邊,拿出空氣清新劑亂噴。

方易吸了半天,捏鼻子沖回臥室,立刻關門,開換氣,這才攤在電腦桌上,信手拿起縛靈師版的兒童讀物開始看。

夜間十點多鐘,三人一喵抵達禦景灣社區週邊。石豐藝抱著廢柴,兩隻活物臉上都帶著虛弱的表情,腰也直不起來。

“看不到什麼東西,太遠了。”葉寒說,“不過我聽到聲音,也聞到了一點氣味。”

“先搞定蟲巢麼?”方易問。

“蟲巢在社區地面上,應該不難找。”葉寒沖石豐藝道,“帶我們進去。”

石豐藝在保安那裡刷了個臉就帶著他們進社區了。一旦進入社區,方易立刻發現耳邊的振翅聲明顯了許多。

“味道濃了。肥貓你保護石豐藝,不用跟過來。”

廢柴虛弱地叫了一聲,石豐藝眼看自己被兩個天師拋下,也跟著可憐兮兮喵了一喵。

江風猛地刮來了幾陣,葉寒突然彎下腰。

“在魚塘裡。”葉寒走進社區裡的魚塘。魚塘裡本該養著魚,但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浮著一層腥綠的藻,在路燈光下油亮亮的。

他抄起一片薄石頭貼著水面扔過去。藻被劃開了,石頭落入水中。下一刻,水面突然碎裂,爆起一堆黑色的飛蟲,猛地沖出水面,騰空而起。

葉寒抱著方易轉身,將他護在懷裡。方易愣愣看著蟲群騰空,在月光裡籠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灰雲。

透過灰雲,他看到在不遠處的會所樓頂,站著一個形態怪異的人,右臂腫大。

“容暉!”

☆、第36章 蟲巢(10)

容暉立在屋頂,聽不到方易的聲音。蟲群盤旋在魚塘上空,嗡嗡聲震耳欲聾。葉寒讓方易捂著耳朵,從口袋裡掏出兩顆藥丸,一人一顆塞進了口裡。藥丸融化在口中之後,嗡嗡聲驟減。

“這個藥可以減輕蟲群對人的影響,好點了嗎?”他大聲問。

“好很多了!”方易也大聲回答,“多少錢一顆!”

葉寒:“……這個不重要!現在!”

另一邊廂,石豐藝抱著廢柴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老葉!天師!怎麼辦啊啊啊啊我會不會被咬啊啊啊啊!”

廢柴被他抱在懷裡,勒得白眼都翻出來了。

“抱著貓!有它在蟲子不會靠近你的!”葉寒把石豐藝往後一推,順手將方易拉近身邊,“記住消除它的方法了嗎!”

方易也緊張,牢牢攥著葉寒的手。

“我記得,但不太懂。”

《縛靈師的故事》的前幾十頁說的都是縛靈師如何運用能力的故事。驅使獸靈的方法比驅使人類靈魂簡單,尤其和靈長類動物相比,蟲子這類生物驅使的難度就更小。

他記得章子晗伏在自己身上時做的那些動作,依著當時的樣子舉起了手,朝著半空中的蟲群。

樓頂上的容暉抹去自己額上汗水,把外套脫了下來。他沒有痛感,但右臂過分腫脹,令他非常難受,身體似乎要被裡面攢動的東西撐破一樣,他要用盡力氣才能壓制它們。

昨天夜裡剛剛吸收了一批蟲子,今天又有一批。他沒試過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如此密集地吸收,自己心裡的把握也不是很大。

他站在樓頂,注視著半空中盤旋的蟲群,心中默念法術的咒語。

僵硬麻木的身體深處緩緩湧出了溫暖的洪流,瞬間將他的四肢烘得發燙。體溫升高的同時,也將右臂裡本來深藏的東西烘出了氣味。味道透過皸裂的皮膚散出來,引誘著饑餓的飛蟲。

蟲群一下就亂了。

“怎麼了?”葉寒也發現了蟲群的異狀,忙轉頭看方易。

方易全神貫注。在蟲群騷亂的前一刻,他剛剛掌握了一點竅門,讓蟲群往中心凝聚過去。

然而蟲群已經飛散,很大一部分往容暉所在的地方飛去。

方易收了手,打算跑向容暉那邊的時候被葉寒拉住。“去哪裡?”

“我去容暉那裡。不能讓他再吸收這些蟲子了!”方易無法忘記自己昨晚上所看到的景象。這個吸收蟲子的過程對容暉來說是非常痛苦的。既然現在他有可能通過自己的能力來解決蟲巢的問題,容暉就不需要再次做這樣的事情。

“不要去。這是他消除惡意值必須付出的代價,他認為值得所以才這樣做,不需要你摻和。”葉寒不肯放手,“用剩下的蟲子練習,快!”

從葉寒說的這句話裡方易瞬間明白,他是認識容暉的。他認識的不是活著的容暉,而應該是在兩年間化為惡靈的容暉。

方易掙開了葉寒的手:“他會消失的!他的右臂已經撐不住了!”

他不知道容暉是否察覺,但昨天夜裡他已經看到容暉的右臂連同背部,出現了數道深深的裂痕。裂痕從肩頭開始延伸,消失在腰間。裂縫中沒有血沒有肉,只有濃密的黑暗。

葉寒的眼神裡帶著不耐煩。他在原地停了一會,追著方易過去了。

蟲群盤旋著飛向樓頂,魚塘這邊的蟲子幾乎都消失了。

石豐藝懷裡的廢柴突然奮力掙脫了他的懷抱,輕輕落在地上,朝魚塘走去。石豐藝叫了它幾聲都不見回應,縮著腦袋竄出去想把它抱回來,卻看到廢柴的眼睛裡浮起一線金光,在夜裡熠熠發光。

石豐藝愣了一下,突然有點不敢伸手去抱廢柴。

廢柴站在魚塘邊上,貓須動來動去。被葉寒以石片劃開的水面還未平靜,破碎的藻類在水上蕩漾。水波蕩至水塘中央的假山上又慢悠悠蕩回來。

“喵喵?”石豐藝小心地喊它。

廢柴後退幾步後助跑,四腳蹬地,高高躍起,輕巧地落在了假山之上。

石豐藝看得目瞪口呆。剛剛的動作和姿態都太流暢俊俏,隱隱有巨獸氣度。

廢柴幾步走下假山,伸爪在石塊和水面相接處掏了又掏,從隱蔽的洞口里拉出一個黑沉沉的小箱子。

石豐藝頓時渾身寒毛爆起。

箱子沒有蓋,外面長了一層綠藻。箱中滿滿都是發臭的腐肉,一截動物的尾巴垂在箱外。燃盡的香穩穩插在腐肉當中。

蟲群在樓頂盤旋,似乎在猶豫著是否應該接近立在樓頂的人。容暉身上散出蟲類喜愛的氣味,身體裡熱流湧動,右臂燙得厲害,原本還在裡面攢動的活物此時全都沒動靜了。

就在蟲群開始飛快向他降落的瞬間,身側沖來一個人將他重重撲倒在地。

受驚的蟲群轟的一下散了,很快又繼續盤旋在樓頂,起起伏伏。

“放開我!”容暉大怒,“滾開!”

方易喘著氣:“不要這樣做……別起身聽我說!我有別的辦法!”

容暉瞪著他:“你是什麼人?你有什麼辦法?”

“我說過了我有縛靈能力。”方易沖他吼,“我現在知道怎麼用了。”

容暉半信半疑,方易站起身面朝蟲群。葉寒站在他身後,從他口袋裡掏出昨天自己給的瓶子。

“這是引蟲的藥水。”葉寒說,“你沒辦法迅速把它們聚攏到一起的話就用這個。”

他擰開瓶子將裡面的水倒了出來,在樓頂上灑了一個圈。

蟲子們立刻再度騷動,比之前更加強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蟲群朝著樓頂俯衝下來。

在蟲群接近樓頂的瞬間,它們遲疑著,停止了沖勢。

方易滿頭是汗。他掌心溢出的銀白色光芒非常微弱,但已經抑制了蟲群們繼續往下沖的動作。

“上升……聚攏……”方易不知道怎麼給它們發指令,口裡喃喃有詞。

散在週邊的飛蟲慢慢開始朝中心飛來。

廢柴拖著箱子爬上假山山腰的一個小平臺。箱中的腐肉臭味濃烈,廢柴像是沒有聞到一般,認真地察看箱子四周。

石豐藝聽到了清脆的金屬斷裂聲。

廢柴亮出鋒利爪子,撓斷了箍在箱子下方的一圈鐵絲。鐵絲崩裂四射,石豐藝抓起掉到身邊的一根細看。鐵絲上篆刻著一些細細的紋路,他想了半天,終於認出這就是自家陽臺那扇推拉門上刻著的東西。

沒了鐵絲箍緊,箱子上顯出幾道粗大的裂縫,很快就散開,隨著裡面裝著的肉塊一起掉進了水裡。廢柴立在假山上,貓瞳亮得可怕。

石豐藝悄悄將鐵絲攥在手裡,心道這東西必須得給兩個天師瞅瞅。

轉頭再看時,廢柴已經跳上了假山山頂。

方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勉強把那數量巨大的蟲群凝聚成團,已經快虛得站不住了。

葉寒從背後支撐著他。

“很好,移到魚塘那邊去。”他的聲音沉穩,指示著廢柴所在的方向。

“不行,它們剛剛是從水裡出來的,水生的蟲子,可能淹不死。”方易說。

“你移過去,貓在那裡。”葉寒在他耳邊說,“聽我話,快點,你撐不住了。”

廢柴站在假山上,金色的貓瞳盯著這邊。它渾身灰不溜秋的皮毛在夜風中微微揚起,威風凜凜。

在擁堵成一團的蟲群緩慢移近的時候,廢柴張開了口。一團翻滾著的烈火從它口中噴出,點燃了蟲群。

☆、第37章 蟲巢(11)

蟲群瞬間燃火,肉類腐爛的惡臭和被焚燒帶來的怪異味道混在一起。葉寒遠遠看到距離它最近的石豐藝又趴在地上抽抽了。

火球在空中懸浮著,時上時下。被燒焦的蟲子閃著星點火光從蟲群中剝落,掉進了池水裡。廢柴依舊立在假山的最高點,金色瞳仁閃閃發亮。方易已經力竭,葉寒在他身後以環抱的姿勢支撐他的身體,他全部注意力都凝在廢柴身上。

“廢柴是什麼?”他問,“是很了不起的獸嗎?”

葉寒沒有回答。

“真身很帥,就是太調皮。”容暉坐在地上看了一會兒,聽到方易這樣問,慢慢站起來。

方易看看他,又轉頭看看葉寒,眼睛裡的神情很複雜。他從葉寒手裡掙出來,安靜地站在一旁。

“容暉,你以後要小心自己的身體狀況。”方易跟他說了他背後幾道裂縫的事情,“容老師和師母會很傷心的。”

容暉點點頭、

“我回去了。謝謝你。”他對方易說,“啊對了,新晉縛靈師,能借你的貓一用嗎?我想把學校裡那個蟲巢也搗毀。”

“……它不是我的貓。”方易看看容暉的手臂,“你確定沒事嗎?你知道誰會使用蟲巢嗎?誰在針對容老師?”

葉寒終於開口:“也可能是單純地需要搜集新一批蟲卵而已。你去跟它說,它會和你一起走的。”

容暉遠遠看著廢柴:“好像完全沒什麼變化啊。話說它一直不太喜歡我,以前也是,看到我就吼。”

“它不是不喜歡你,是單純地討厭你手臂裡的那個東西。”

方易默默站著,滿臉呆相。

你們故人重逢,說話能不能帶上我?

他很想這樣講,但想想也就算了。葉寒和廢柴是認識的,葉寒和容暉也是認識的,現在連容暉跟廢柴也一副很熟悉的樣子。

方易覺得自己有點暈。在體力消耗之後的疲倦和茫然裡,他又有種難以言明的憤怒。

這憤怒不多,而且只針對葉寒。

從第一次一起面對祝正義的惡靈開始,他就知道葉寒有很多事情都不會告訴自己,哪怕彼此之間似乎是夥伴關係。現在看來這樣的夥伴關係也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他從哪裡來,之後要往哪裡去,自己完全不知道。與此相反的是,自己的許多生活都已經暴露在葉寒面前。

那憤怒之中又帶著不甘心。自己的坦白並沒有換來對方相應的坦率。

方易呆站了一會,不甘和憤怒又慢慢消失了。

誰都有秘密。而且彼此很快就會分離。

為了自己不能擁有的東西生氣,是一件不值得的事情。方易想。

蟲群燒了半日,臭氣沖天。周圍的樓上亮著許多燈,遠處的小徑上還有人走過,但沒人發現這裡的動靜,也沒有人聞到這些噁心的氣味。

葉寒和容暉聊完了,轉頭看到方易不知何時已經下了樓。燈光下,方易走得很快。他跑到魚塘附近把石豐藝拉起來拽到一旁,又轉而走近魚塘,伸手去夠浮在水面上的木箱碎片。

“你什麼時候回去?”容暉問。

“很快。”葉寒瞥了他一眼,“我聽遊雲說,老鬼準備也讓它們幾個實體化。你需要回去幫忙嗎?”

容暉撿起自己的外套披上:“當然要。我是他最成功的例子,而且實體化的過程很艱難,游雲那姑娘行麼?不會哭吧?”

“不止她,好幾個。”葉寒收好了自己的東西,“我走了。再見。”

容暉沖他露出開朗的笑容:“祝剩下的時間過得愉快。小方人很好,你不要欺負他。”

葉寒:“……滾吧你。”

容暉哈哈大笑,從樓頂躍下去消失了。

方易觀察了大半天箱子的碎片,什麼都沒看出來。箱子很普通,倒是石豐藝塞到他手裡的那根鐵絲讓他緊張。

和祝媽家中箍水缸的鐵絲是一模一樣的。

蟲子燒得差不多了,廢柴從假山上跳下來,蹦著要往方易懷裡鑽。

方易沒抱它,直直瞅了它一會。廢柴很茫然。它感覺到方易不太高興,但不知道是為什麼不高興,只好沖他拼命賣萌,腦袋和耳朵在他手裡蹭來蹭去,喵喵地叫。

“……好啦。好了好了不要舔了。”方易拎起廢柴,在它的毛上擦乾淨自己手心的貓口水,“回去吧。”

葉寒正好走到他們身邊,聞言“嗯”了一聲。

石豐藝不幹了。

“就這樣?把蟲子燒死就行了?誰要這樣害我你們還沒搞明白啊,天師……”他撲上去,把方易和廢柴都死死抱著,“方天師,讓貓天師到我家裡吐吐火?”

葉寒大步走上來把他拉開:“這樣就行了。回你家去。”

石豐藝不肯,黏著方易跟他一起回去了。

被燒焦的蟲屍撒了滿地,魚塘上也厚厚浮著一層。水面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下一刻又被打破了。

一隻手穿過碎裂的綠藻,伸入水中摸索。

物業的保安巡夜經過,看到有個男人在池塘邊轉來轉去,問了聲“做什麼”。

“我的東西,在水裡,被弄壞了。”男人滿臉無可奈何,“現在的人啊。”

“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男人說,“都撿起來了。”

他腳下一堆木箱的碎片。

石豐藝第二天還是被趕回家了。他請求葉寒為他寫幾張辟邪的符,葉寒找不到黃裱紙,拿幾張打印紙畫。

石豐藝嘴角抽抽,不太想要。但礙於是天師御筆,不要太不給葉寒面子,最終還是千恩萬謝地卷起來揣褲兜裡了。

方易在陽臺上配廢柴曬太陽,手裡拿著那本書,看得很認真。

“蟲巢”的相關故事書裡有幾個,其中有一個提到,懷著惡意和怨恨之心製作的蟲巢,所產生的蟲子具有很強的攻擊性,它們能鑽破木頭、牆壁,鑿出適合自己藏身的孔洞,並且能一直鑽進人的骨頭裡去。那種蝕骨的痛,非常人可以忍受。

製作蟲巢的關鍵是插在肉上的那支香。制香的過程很複雜,所用的東西也極不好找。它發出的香味對蟲子來說是極大的誘惑。

將一塊香木植入人的身體之後,驅動法術烘出木料的香氣,蟲子立刻會被吸引過來。但蟲子一旦進入那人的身體,很快就會被吸收消化:適量的香木能催使蟲卵孵化,但一旦過量就會迅速加快它衰弱的過程。

孵化、生長、死亡、吸收,全都在香味的控制之下。

白日暖陽裡,方易無端端看出了一身冷汗。

他已經知道容暉的右臂裡放著什麼了。

葉寒也過來坐在他身邊。方易讓他轉過身,掀開他衣服看他腰上的傷口。

昨晚上回來之後葉寒就脫了衣服讓方易和石豐藝幫自己挑蟲子。他腰上鑽進了幾隻毒蟲,傷口一直在流血。葉寒說不疼,但方易看著這顆心都難過起來了。

方易幫他把蟲子清理好,石豐藝又抓來廢柴舔了一會,葉寒才慢慢輸出一口氣。“沒傷到內臟。”他試圖安慰方易。

傷口癒合情況不太好,隱隱還在滲血。方易拿來紗布和消毒水,打算再包紮一次。葉寒拒絕用藥,只能做些簡單的處理。

廢柴被太陽曬得渾身舒爽,軟綿綿地喵喵叫。方易一聲不吭地給葉寒換紗布。葉寒在風裡坐了一會,塗了酒精的皮膚微微發涼。他突然問:還生氣嗎。

方易心道沒生氣啊。一直都沒生氣。沒什麼生氣的資格,所以也不敢談生氣。

何況在看到葉寒身上傷口的瞬間,他什麼不滿都消失了。

石豐藝身邊有廢柴,方易自己是不會被蟲侵入的,容暉則根本不怕蟲子。幾個人之中只有葉寒毫無防護措施,他甚至還把引蟲的藥水在身邊倒了出來。

方易默了一會兒,悶悶回答:“沒有生氣。你不要亂動,我先包好。”

葉寒還是轉過身,看著方易說:“你昨晚上做得很好,繼續看,繼續學。你掌握好縛靈能力,以後那些東西就不會欺負你了。”

方易一下笑了出來。葉寒的口吻簡直像是在哄小孩子。

“好。”他嘴上應了,手裡動作沒停。

頭頂伸來的手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帶著小心翼翼的親昵。

傍晚做飯的時候,兩人都聽到了不遠處尖利的救護車呼嘯聲,聽得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怎麼回事?”方易聽著覺得聲音很近,“……三輛還是四輛?這麼多?”

已經被方易教會刷微博的葉寒正拿著他手機看段子,一個人默默地在樂。方易的聲音剛落,他就刷到了一條當地的即時新聞。

“出車禍了。”葉寒站起身,“連環追尾事件。”

微博上的現場圖片很簡單,是網友隨手拍了官微,官微再轉發的。吃飯的時候又刷出一條現場記者發出的消息。

方易和葉寒的腦袋湊在一起看微博。

事故現場四車追尾,傷亡十幾人。在其中一輛車上,警方發現了一具已經死亡數日的屍體。

☆、第38章 運屍車(1)

出事的時候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車流量很大。從橋上下來的車川流不息,一切本來齊整有序。

但下橋頭的時候,一輛直行的五菱麵包車突然右拐,與另一條車道上的計程車相撞。後面一列的車子立刻刹車,但隨後還是有兩輛緊隨其後的轎車分別撞上了麵包車和計程車的車尾。車速雖然不算快,但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四輛車上都坐著人,計程車上的司機和乘客當場死亡,後面兩輛轎車的駕駛員和副駕駛上的人也受了重傷。

一片混亂之中,麵包車的後箱突然打開。一個人的半邊身體耷拉在門邊,手腳垂下來。

他渾身裹著白布,皮膚上遍佈屍斑,身下淌出一灘臭水。

拍到了屍體的照片立刻以瘋狂的速度傳播出去。然後在一個小時之內又紛紛被刪除。

方易和葉寒沒看到照片,但根據新聞內容的描述,大概也能猜到現場是什麼狀態。

“這裡面有故事。”方易邊說邊喝魚湯,“你好像很感興趣的樣子?”

葉寒點點頭,把手機推還給他。“可能有惡靈出現,晚上去看看。”

方易心想這樣啊那就不去了吧……狗牙上還空著幾道痕跡,因而所剩的時間也實在不多了。

話說出口就變成了“好的”。

晚上兩人各自佔據沙發一角,搭著腿看電視&看《縛靈師的故事》時,下午車禍的權威消息終於來了。當地警方官微在微博和當地最大的門戶網站、論壇,同時也利用廣播發佈了事故現場初步調查的消息。

麵包車上的乘客一共五個人,除了副駕駛座上的女人之外,其餘四個人全都死了。在車禍中死亡的同時還有計程車上的兩人,追尾的兩輛轎車中的乘客都是受傷,目前除了兩人還在搶救,其餘的都沒有生命危險。

警方也稍微提及了在麵包車中發現的男性屍體。

四十多歲,屍檢結果顯示已經死亡72小時以上,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仍在調查中。”葉寒念完了,抬頭看方易,“這個不太對勁。”

“什麼不對勁?”

葉寒低頭擰眉思索了半天:“我說的不一定准。麵包車沒有翻倒,從照片上看,受損最嚴重的是計程車和後來撞上麵包車車尾的轎車。”

“哦!”方易也反應過來,狠狠一拍葉寒搭在自己腳上的腿,“麵包車上的幾個人是怎麼死的!”

葉寒把自己的腿收回來揉了揉:“尤其是司機。他往右打方向盤,當時最危險的應該是副駕駛座上的女人。但女人沒有死,死的反而是其餘的乘客。有點奇怪。”

交警支隊發佈的資訊上畫著簡單的事故現場示意圖。計程車撞上了麵包車的右側,副駕駛的那扇門完全凹陷下去,計程車的整個頭部都嵌進了麵包車的副駕駛座裡。僅僅看現場示意圖,是絕對想不到車中的傷亡情況這樣不正常的。

廢柴趴在陽臺邊上不動彈。方易抱起它,和葉寒一起出門了。

“廢柴怎麼那麼蔫?”

葉寒看了它幾眼,揪著它耳朵捏幾下。

“想它基友了。蝦餃。”

方易恍然大悟:“哦對,最近沒見過蝦餃。他去哪兒了?”

葉寒莫名其妙:“我怎麼知道?”

“……我以為你又認識。”方易心道難道我想錯了,葉天師你不是認識所有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或人,和他們都是老熟人?

葉寒看他幾眼,皺眉拉著他大步走出社區。

自行車噠噠輕響,在深夜的空曠街道上尤為清晰。

“小詹,巡邏呀?”正準備關上卷閘門的便利店老闆跟詹羽打招呼,“小陳呢?”

“在後面。今晚生意怎樣?”詹羽停了車,單腳著地,笑嘻嘻地問。

兩人閒談了一陣,他的同事從後面騎車過來,兩人繼續巡邏。途徑下午發生車禍的地方,兩人還順口聊了幾句。

詹羽抬頭看了幾眼,沒有停留,直接從橋下經過了。

橋墩上趴著一個瘦巴巴的人,身子裸在夜色裡發抖,口中舌頭拖得老長,卷在橋面的欄杆上。

回到所裡藉口有事再出來,詹羽敲敲車把,蝦餃呼的一下落在了他手裡。

“那個合適嗎?”詹羽用手指蹭蹭他的腦袋,“好像挺凶的。”

蝦餃坐在他手心裡:“死了幾天了,內臟都不太新鮮,不過我取了一點。是挺凶的,不讓我靠近,惡意非常大。他死在外面,是被朋友運回來的。路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問不出來,不過麵包車裡的人都是他弄死的,應該沒錯。”

“好。我去看看。”

蝦餃親了親他的手背,爬下自行車跑走了,身後的包裹裡裹著重重的一團。

詹羽騎著自行車往橋那邊去,快到的時候眼角瞥見巷子裡走出一個人。

“喲。”他笑著沖他打招呼,“好巧。”

容暉撓撓頭,“啊”了一聲,回憶起了眼前的人。他潦草地點頭回應,徑直往前走。

上一次在小巷裡遇到,詹羽最終沒能從容暉口中聞出任何內容。容暉一直不吭聲,等力氣恢復之後詹羽就制不住他了。看到詹羽狼狽地坐在污水橫流的地上,容暉邊跑還邊回頭喊了句“不好意思”。

詹羽哭笑不得。

“交個朋友吧。”詹羽跟著他往前去,“我叫詹羽,你叫什麼?”

容暉看上去不太好。他走到街邊坐下,胸口起伏喘氣。路燈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詹羽發現他有一雙很亮的眼睛。

“你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詹羽把橋上看到的那個東西拋到了腦後,“你的右臂是人為造成的吧?誰説明你實體化的?”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容暉才抬眼瞅他。娃娃臉上沒什麼惡意,眼裡盡是帶著揣測的好奇。

容暉大概明白了:面前的人對他人的痛苦沒有一點興趣。

要在人間正常生活,和別人有所呼應的情緒是不能缺少的。但詹羽身上似乎沒有。他可以裝作有,但實際上絲毫不存:當面對著不需要偽裝自己的人,他眼裡除了坦蕩的、無善惡之分的好奇,並沒有一絲憐憫和同情。

“容暉。”容暉朝他伸出手,兩人平淡而禮節性地握了握。詹羽立刻繼續自己剛剛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容暉看著街面上不多的行人和車輛,開口道:“請我喝啤酒。”

詹羽二話不說,哐哐哐蹬著車就去買啤酒了。

此時葉寒和方易正來到橋上。

事故現場已經清理完畢,限行的標誌也都拆除了。除了橋欄杆上被撞擊的痕跡,其餘都看不出這裡有過一場慘烈事故。

方易剛走上橋頭的步行道,立刻停了腳步。

【系統提示:前方八十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3500。警告……】……葉天師還真是個烏鴉嘴。

他指著大概的位置跟葉寒說了,葉寒讓他和廢柴在原地不動,隨即輕巧地躍上欄杆觀察了一會,握著欄杆,手腕一翻,躍下了橋面。

方易站在橋邊吹風,看到葉寒正徒手沿著橋墩一點點往下爬。他一邊爬一邊警惕地左右張望。然而奇怪的是,系統的提示音也消失了。方易沖抬頭望向自己的葉寒搖搖頭:他也沒看到任何可疑的靈體。

懷裡的廢柴突然蹦起來,淒厲地沖著方易身後大叫了一聲。

剛剛探向方易肩膀的巨大黑爪瞬間化成了煙霧。方易猛地回頭,身後橋面上無車無人,十分安靜。

然而橋的另一側欄杆外,卻趴著一團黑影,灰色的眼珠正直直盯著他。

方易下意識地去摸狗牙。系統居然沒有任何提示?!這是剛剛惡意值三千五的惡靈嗎?

方易不敢肯定。

黑影沒有再靠近。廢柴落在地上,沖著黑影又叫了一聲。黑影變淡,晃了晃之後又凝成了一動不動的形狀。

葉寒從橋下翻上來,拉著方易看。

“碰到你了?”

“沒有。”方易猶豫了片刻,繼續道,“我覺得它不像是想攻擊我。”

葉寒:“……不攻擊你,找你聊天?”

方易:“好像是。”

葉寒無語地抓了把他的頭髮:“別動,和肥貓呆在一起。”說完朝著黑影走過去。

黑影一動不動,長舌頭在身前甩來甩去。葉寒剛走到橋面中央,黑影突然往上一竄,高高跳起。

它胸口一道粗大傷痕,無數小觸鬚從傷口中鑽出來蠕蠕亂動。黑影手腳很大,舌頭極長。它嗷嗷叫著落在拉索上,回頭瞅了葉寒一眼,帶著明顯的畏懼,飛快地沿著拉索往上爬。

葉寒皺眉揪著自己衣服。夜市裡二十塊三件的薄襯衣,深藍色的衣料上被噴了一股黑水。黑水是從惡靈胸口傷痕的觸鬚中噴出來的。他脫了襯衣拿在手裡。

“他身上有兩種東西。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胸口裡的怪東西。”葉寒說,“我沒看清楚是什麼,但應該是寄生關係。”

“惡靈寄生在惡靈身上?”方易又暈了,“我在書裡沒看到。”

“我那本一千零一夜裡才有。”葉寒示意他跟著自己走,“回去吧,追不上了。”

廢柴走了幾步又回頭,鼻子抽動著在空氣中嗅了嗅,疑惑地繼續往前走。蝦餃遠遠站在橋的另一面,在廢柴看不到的地方朝它揮揮手。

“不過可以確定車禍和它有關係。”葉寒被冷風激得打了個噴嚏,“那輛麵包車是運屍車。他死在外面,屍身要運回家裡,落葉歸根。”

☆、第39章 運屍車(2)

每一年,從全國各個地方湧向沿海和沿江一線城市的打工者,是中國大地上時代的奇景。

拖家帶口的人們攜著家人、行李、希冀,在城市的邊緣地帶落腳,又在街巷和工地裡一分分地掙出美好未來。

方易父母早逝,從小學開始就跟著舅舅一起生活。名義上是一起生活,但舅舅帶著表弟出門打工,家裡長年只有他一個人。之後表弟長大了並且開始上學,才中止這種漂泊的生活。而舅舅依舊每年扛著行李離家,坐上火車,轉乘汽車,在遙遠的濱海城市落腳。某年暑假,他帶著表弟去探望舅舅,在工地的移動板房裡住了半個月。兩人在城裡逛了又逛,一日傍晚回來的時候,看到舅舅腰上系著安全繩,身上什麼安全措施都沒有,正從樓上一點點溜下來。

表弟當時就嚇呆了。

那個工地裡後來死了個男人。他從二十一樓的樓梯上踩空掉下來,腦袋上的安全帽在還沒落地的時候就已經摔碎在樓梯上了。男人的同鄉最後把他的屍體帶回了家。幾個人各騎一輛摩托車,把人放在後座,用繩子和布條牢牢系緊。數千公里,不斷換乘,男人們頂著風雨將他送回了山裡。到家的時候第一場雪才剛下起來。滿天飛絮中,他的妻子站在院子裡呵斥著開心地亂蹦的狗,出生不久的孩子在房子裡被狗叫聲嚇得大哭,摩托車隊停在院子門前,幾個大男人突然間不知道如何跟女人開口說話。

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舅舅心有餘悸,一根煙夾在指間,灰燼積了老長。

晚上睡覺時方易聽到下鋪的表弟窩在被子裡哭。他爬下來把表弟抱在懷裡。男孩哭得渾身抽搐,拉著他的胳膊一直喊哥哥。

然而過了幾天,他們依舊平靜地再次把舅舅送走。南下的人們看上去都如此相似,他的背影和行李很快就隱沒在人頭攢動的火車站月臺上。

在方易心裡,舅舅一直是個不可動搖的堅實存在。他為他驕傲,他給了自己正常成長和讀書的機會。

落葉歸根的意思方易也很明白。

他和葉寒走在路上,路經一排門窗緊閉的商鋪時他指著路邊的大片空地說:“冬天的時候這裡會睡著很多人。”

結束了工程又無處可去的打工者們帶著行李,在空地上鋪開床褥,簡單睡一覺,第二天再起來繼續尋找要人的工地或者工程隊。他們大多是散工,沒有技能,沒有定居點。方易大學的時候跟著學校裡的義工來分發過很多次熱飲,對這一帶很熟悉。

“這邊的工地多,但是大部分都有自己的工程隊,散工很難加進去。而且大部分打工的人並沒有專業技能,也習慣了哪裡錢多就跑向哪裡,誠信不夠,很多包工頭都不願意用生面孔。但工程畢竟大,錢會多一點,所以很多人都在等機會。”方易說,“下雨的時候很難熬,尤其是冬天。這一片的人都還挺好,有的地方就不允許他們在門口睡覺。怕是不安全。”

他記得有一次分發熱飲的時候,有個母親帶著自己的孩子經過。圓臉蛋的小姑娘問她:為什麼叔叔要睡在街上。女人溫和回答:“他們在這裡沒有家。”方易聽著心裡很難過。他控制自己不去想舅舅是否也會有這樣的時刻。

葉寒把手搭在他肩上:“想什麼?”

“沒什麼。你很重。”方易想把他推開。

葉寒轉頭對他說:“別多想,都是別人的事。”

往日葉寒跟他說不要過分涉入惡靈的感情和故事時方易都默默聽了,但這一次他有點不樂意。“除了你之外的都是別人,你都不會去考慮嗎?”

葉寒直起身,有點迷惑地看著他。

“對你來說,我也是別人”——把問題問出口的方易瞬間意識到自己心裡其實還有另一句話。

兩人在路上互瞪著站了一會。廢柴左看右看,不知發生了什麼。

方易扭頭繼續往前走,把手揣在褲兜裡,有點黯然。葉寒默默跟在他身後,想了半天才慢吞吞說:“我說的別人不包括你。”

方易不出聲。

“在這裡我只認識你,你知道的。你對我來說不是那種可有可無的‘別人’。”

方易停下來回頭瞅他一眼,繼續沉默地往前走。

——好吧。他剛剛的不快又已經消失了。方易簡直想捂臉:不是這樣的啊,要生氣的時候一定得硬起來啊。但葉寒用那麼認真的口氣說這種會讓他臉紅的話,他確實不知道怎麼招架。這人難道對自己說的話沒有自覺嗎?這種話是可以隨便說的嗎?不是可有可無的別人——那是什麼?

還、還是先回家吧……方易覺得臉上熱得厲害,匆匆加快了腳步。

容暉和詹羽坐在鋪子門口,被樹影遮擋著。兩人饒有興味地看著方易和葉寒鬧彆扭,又看著他們一前一後回家。

“好玩。”詹羽說,“這種叫什麼?談戀愛?”

容暉一口啤酒噴出來:“你哪只眼睛看出來有戀愛跡象了?”

“臉紅。”

“你現在也臉紅啊。”容暉笑道,“還沒開始吧,你觀察一下他們的肢體距離。”

詹羽聽容暉說了半天親密距離的概念,轉頭看看他,又看看兩人之間的距離:“那現在我和你的距離是多少?”

容暉露出個嘲諷的笑。

“道不同不相為謀。”

啤酒已經快喝完了,詹羽有些著急。容暉對於自己迫切想知道的、惡靈如何在實體化之後把惡意值完全消除的關鍵隻字不提,只大概說了說自己變成惡靈的經過。

說實在的,他對面前青年變成惡靈的心路歷程是一點興趣都沒有。無奈要從他口裡挖資訊,只好裝出一副“真有趣呀”的樣子洗耳恭聽。容暉應該也看出他心不在焉,但很明顯,容暉也不在意,反正著急的是詹羽。

詹羽決定使出個殺手鐧了。

他把酒瓶在地上砸了,拿起一塊玻璃片,戳戳容暉的胸:“喂,看我。”

容暉把目光從拐角處又一次將胳膊搭在方易肩膀上的葉寒那裡收回來。

詹羽亮了亮手裡的碎片,在容暉困惑的目光裡,把碎片尖利的那一面朝自己的頸動脈刺下去。

容暉大驚,手裡的瓶子當的一聲落在地上,手指已經死死卡在酒瓶子碎片和詹羽的皮膚之間。

血管的搏動隔著薄薄一層皮膚傳來,讓他冰涼的手指也有了熱度。

“你他媽瘋了?!”容暉怒道,“想幹什麼?放血?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位置!特麼精神有毛病啊!”

詹羽拍拍他的手:“哎哎,放開,先放開。”

容暉不放。

“我死不了的,就出點血。”詹羽松了手,玻璃片從他手裡掉下來。然而還沒落到地面就被他用另一隻手撈起,隨即以極快的速度抓著,在另一側脖子上重重一劃。

容暉覺得自己腦子完全不夠用了。詹羽捂著自己的脖子,臉上浮現出沒法隱藏的痛苦表情。他忍著疼,滿是遺憾地說,糟糕,衣服弄髒了。

——這人真的有病。這是容暉此刻心裡最強烈的想法。

“你看,止血了。”詹羽松了手,扭脖子給他看。脖子上一片新鮮血跡,紅得刺眼,但除了頸上一條細細傷痕,竟是什麼口子都沒有。那傷痕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

“要是想多流點兒血也是可以的,我自己能控制它癒合的速度。這樣比較方便,有時候在同事面前受了傷,總要縫幾針,不然就太可疑了。”詹羽有些心疼地看著自己被弄髒的制服,抬頭看到容暉的髒外套,伸手過去擦血,“我已經讓你看到我最大的秘密了,你的呢?”

容暉眼中神情複雜。

“不會疼嗎?”他問,“即使不死,皮膚和肌肉受傷也是會疼的吧?要是下一次你真的死了呢?”

詹羽臉色突然就變了。他張了張口,可什麼都沒說出來。用手擦淨頸上血液後,詹羽不再追問容暉,轉而開了最後一瓶酒。

容暉不明白他心情變糟糕的原因,默默坐在一邊,等他喝完酒再聊。但直到喝完詹羽都沒再說話。他騎了車,說了句“再見”,蹬往與派出所相反的方向。

有點遺憾。容暉剛剛差點就想跟詹羽說惡意值消失的真正原因了。他從詹羽方才劇變的眼神裡看到一絲愧疚和痛苦的痕跡,那一點點的情緒洩露讓詹羽有了些平常的人類氣息。

摸摸自己的右臂,他伸了個懶腰,跟著葉寒和方易消失的方向去了。

在自己家中接待容暉的方易很開心,但葉寒滿臉不爽。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葉寒一副大爺模樣坐在沙發上,問剛走進來的容暉。

方易朝他揮手:“走開走開,讓容暉坐。你坐你坐,這個位置好,對腰好。你腰不疼嗎?右手那麼重……”

葉寒黑著臉起身讓開了。容暉和方易說了幾句話,提出了借廢柴的想法。

話音剛落廢柴就喵地一下竄上了電視,渾身皮毛都豎起來,咬牙切齒。

“很快的,就一晚上。”容暉溫和地說,“幫我搗毀一個蟲巢就行了。那個蟲巢是製作出來對付我父母的。常嬰,幫幫我好嗎?”

方易:“???”

廢柴在電視機上來回踱步,尾巴甩來甩去。

方易:“長什麼?”

沒人給他答案。廢柴猶豫了很久,從電視上跳下來,偎進方易懷裡。容暉和葉寒默默看它撒嬌。“它的意思是,看你答不答應。”容暉翻譯了喵語。

廢柴最終在方易的點頭中隨著容暉跑了。容暉臨走時跟兩人交換了一個資訊。

發生車禍時,容暉正好隱了身形在橋上閒逛。他看到了事故發生的全過程。

“撞車的瞬間,那個惡靈在保護副駕駛的女人。”容暉說,“它原本是和司機在爭搶方向盤的,發現右邊有車撞上來之後它立刻跳到女人身上抱著她。我如果沒看錯,在車禍發生的時候,司機和車裡的其他男人都已經神志不清了。”

男人們打開窗驚恐地大喊,把橋上的行人和車輛都嚇了一跳。然而下一瞬,往窗外大張的手都縮了回去,車窗立刻密閉。車子晃了幾晃後,車身才猛地向右拐。

“這一段我們都不知道。”葉寒說,“任何消息裡都沒有說。”

容暉點點頭:“資訊被封鎖了,而且那個瞬間很短,如果我不是一開始就注意到那輛麵包車不正常,我也不會看到。”

摸了摸廢柴背上的毛,容暉又說了一件事。

“這起車禍中死的那幾個人,靈體當時還在橋面上。不過後來天黑之後就被吃了,被那個惡靈用胸前的創口吞噬。他發現了我,追了我好一會,差點就追上了。”

方易緊張地問:“惡靈還能吃這些東西?”

“你聽過‘養鬼’這個事嗎?”容暉問道。

方易立刻轉頭看葉寒,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在葉寒第一次碰到蝦餃的時候,他已經說過,蝦餃的主人在養鬼。

“我懷疑在這裡養鬼的不止一個人。確實有屍體的器官被盜取,在這邊活動的時候我也聽一些靈體提起過。但是盜取器官的養鬼方式很傳統,養出來的東西攻擊性也不強。”容暉認真起來,“這次這個不一樣。惡靈可以吞噬其他的靈體,這太反常了。這種方式跟養蠱很像,惡意值會堆積在吞噬者的體內,造成的後果……很可怕。”

方易又開始心煩了。容暉說的話令他意識到身邊的危機,但自己尚未有能力解決和面對。葉寒估計很快就會帶著狗牙跑開,而廢柴身上也一堆秘密。重點是,這些秘密葉寒一點都不肯鬆口對他說。這樣的隱瞞令方易心情更加糟糕。

他在房間裡轉了幾圈,把葉寒的東西抱出來扔在沙發上,想告訴他不能再進房睡了。

葉寒窩在沙發裡,看到方易的舉動,盯著他幾眼,什麼都沒說。方易轉身之後才覺得不對勁。

“你怎麼了?”

葉寒搖搖頭。

方易走過去拉開他的手:“你肚子怎麼了……”

葉寒的腹部上紅腫了一大片,部分地方甚至還開始潰爛。方易大吃一驚,聲音都顫抖了:“這是怎麼回事?你還好嗎?藥呢?”

他終於想起在橋面上從惡靈胸口裡噴出來的那股黑水。

葉寒手上戴著人皮手套,可以保護他,但其他地方完全沒有防護措施。方易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翻箱倒櫃找上次葉寒扔給他的那瓶子屍水。

葉寒臉色劇變:“不不不……我不喝那個……”

☆、第40章 運屍車(3)

方易從衣兜裡翻出那日帶走卻沒用上的屍水,沖到葉寒面前。

葉寒抵死不從。

“過幾天……等等!別打開!過幾天就好了,我處理好這次的事情就回去,回去就好了……”葉寒擋著方易遞到面前的瓶子,“我不喝,聽話,放好。”

他悶哼一聲,抓住方易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

“……那你還拿回來讓我出事的時候喝?!”方易作勢要擰開瓶子給他灌進去,“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喝!”

“因為太難喝所以才給你的!!!”葉寒大吼。

方易:“……”

他沒轍了。葉寒即使負傷,反抗的力量也比他大。

“你在流血,不處理不行。”方易把染了血的紗布拿開,“我上酒精了,別哼哼,別亂動。或者還能怎麼處理,你告訴我。”

這時電視裡傳來男孩沖女孩調笑的聲音:“要不你親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方易沒聽清楚電視裡的聲音,他全神貫注地用醫用酒精和棉簽處理葉寒肚子上潰爛的地方,抬頭時看到葉寒盯緊自己,臉上有些可疑的紅。

“你臉紅什麼?疼?”方易把酒精又倒了點出來,“疼就忍著點,不然喝屍水。”

葉寒看他認真為自己著急,心情很好地應了。

放好酒精紗布,又在葉寒抗拒的眼神裡把屍水放好,方易冷著一張臉問:“受傷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黑水沾上襯衣的時候葉寒就知道可能不太妙了。他已經立刻脫下衣服,還在方易看不到的地方擦過,但毒素顯然已經侵蝕了皮膚和肌肉。葉寒回來的時候已經覺得肚子上熱得厲害,隱隱發疼,借機搭在方易身上走。

這種屍水對其餘的滅靈師來說很普通,但對他來說卻是極度危險的。葉寒看著被包紮起來的肚子,心裡盤旋著很多想法。

他的身體已經慢慢失去了正常排出毒素的能力。

“想說的。你後來不是生氣了麼?”葉寒輕聲說,“然後就忘了。”

方易覺得他簡直就是在狡辯,但想想覺得自己的那通氣確實發得沒什麼根據,心裡有點愧疚。他覺得應該安慰一下葉寒。

“看在你受傷的份上,去房間睡吧。”他說,“明天跟我去醫院,一定要檢查。”

葉寒先是笑,然後立刻又拉下臉。

“我不用藥,去醫院做什麼?”葉寒用眼神指指電視櫃下面的抽屜,“上次拿回來的藥我也沒吃過,你知道的。”

“去不去?”

“不去。”

方易完全沒辦法,突然之間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那我要去醫院複查,你陪不陪我去?”

葉寒:“……”

方易看著他。葉寒內心掙扎了半天,方易的安全問題還是壓倒了一切,他很快敗下陣:“好……去。”

方易瞬間get到了一個讓葉寒聽話的方法:把事情往自己身上牽扯,葉寒不會不答應。

短暫的小愉悅之後他想起葉寒說的話,“不是可有可無的別人”,不由自主地想笑,忙拿起桌上的零食放進口裡,掩飾臉部表情。

早上七點就到醫院排隊掛號,縱使這樣,領到的號也排到了50以外。方易和葉寒乾脆在門診樓和住院樓之間的廣場上發呆。

“你掛外科?”葉寒看著單子,“你不是複查腦袋的狀況嗎?掛什麼外科?”

他滿腹狐疑。

“先掛外科,檢查骨頭的狀況。我可是斷過手腳的。外科再開個單子去拍片,很快的。”方易亂扯一通,他心想你連掛號的流程都不懂,怎麼可能識破。

葉寒果然信了。

廣場上三三兩兩坐著許多人。葉寒跟他討論了一會早餐吃的魚蛋面和昨天吃的牛排粉哪一個更划算,說著說著開始打呵欠。

方易趁他精神不太好,問了個問題:“為什麼我撞死了個人但什麼責任都不用負?”

葉寒的呵欠頓在半途。他坐直了身子,直視前方。

等了半天都沒有回應,方易才明白這人在裝作沒聽到自己的話。

“告訴我吧,葉寒。”方易帶了點懇求的意味對他說話,“詹羽說可以問你和廢柴,我只能跟你溝通。”

葉寒起身站著,姿態很僵硬。方易知道他在思考,忙保持著安靜。葉寒走了幾步,回頭看他。清早七八點的日光照在兩人身上,方易坐在一棵柳樹下,青蔥的葉片在風裡陽光裡緩慢搖盪。他看著葉寒的眼神是完全信任的。

過了很久之後,葉寒想起這一天還是覺得很奇妙。他是被方易的眼神打動的。這個人毫無保留地信任著自己:他在那一刻意識到,能遇到這樣的人是普天下大多數人求而不得的運氣。

他習慣一個人行走和幹活,所見的大都是恐懼和畏葸的眼神。他在這裡只信任方易——葉寒心想,彼此彼此,方易也只信任自己。

他坐回方易身邊。

“我的父母親都是滅靈師,葉氏一脈是沿承滅靈師血脈的家族,我父母親是遠房的表兄妹。以保持家族血統純正性為名所生下來的我,很遺憾,缺少了對滅靈師來說最重要的能力,鑒別惡靈。”葉寒說,“除此之外,我的身體不能自行排出毒素。以前還可以通過調養和休息來讓毒素稀釋或化解,現在越來越難了。”

因為滅靈師行蹤不定,從小葉寒就被父親扔在家裡,讓家中的老人撫養。長到了一定年紀,他被送進山裡,在一個叫老鬼的人手裡學活命和剿靈的技術。

“老鬼是個護林人,一直在山裡生活。和我一樣的孩子有好幾個,被他折磨了十年還能撐下來的,不多。他挺厲害的,年輕的時候也是滅靈師,後來出了些事,他就再也不幹這事情了。”

“你每次說回去拿東西,就是去老鬼那裡麼?”

葉寒點點頭。

“這狗牙也是從他那裡買來的。搶錢啊完全就是,赤裸裸地搶錢。他有自己的管道,我們剿靈獲得的東西,比如上次在你老家裡得到的那些裝著詹羽惡靈的小瓶子,我也都賣給了他。他有自己的用途,我們不問,也不關心。總之幹完活回去,他能給我錢,就行了。”

方易咧嘴笑了笑。因為葉寒也沖他笑了。

“我別的什麼都不會,就會對付惡靈。而且做這個可以洗罪孽,換來世福報,很好的。”葉寒低聲說,“以後那些福報,可以應在我的……我想報答的人身上,也很划算。”

方易詫異地問:“不是把福報換在自己身上嗎?”

“也可以,不過我想給別人。你要嗎?”葉寒靠在椅背上,扭頭問他。

說實在的,要不是沒有這一遭的借屍還魂,方易還是個徹徹底底的無神論者。然而即使是三觀不斷受到衝擊的現在,他對是否有來世這個說法,還是存著很深的懷疑。方易很乾脆地搖頭:“不需要。你自己留著。”

葉寒笑了聲,伸手逗了會在自己身邊飛舞的蜻蜓。

“其實我知道你不是原來的方易。”

這句話一出,身邊人立刻就僵住了。

方易有點兒發愣,盯著地面上茸茸的草坪,額上沁出細微的汗珠。

還有多少人知道他知道之後會怎麼樣原來他一直在騙我嗎如果詹羽說的是真的他確實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但其實好像對我和他的相處也沒有太大的影響不對……

方易腦子裡亂成一團。自己一直勉力在詹羽面前偽裝成原來的方易,結果被證實是無用功。現在身邊最親近的葉寒其實也早就知道他所謂的那個大秘密——他瞬間覺得自己十分可笑。

葉寒說出這個秘密的時候,方易察覺自己並不恐懼,也不是面對詹羽時從心底透出的慌張。

他是難過。

——又被騙了。

葉寒的手悄悄伸過來,攥住了方易微微發顫的手腕。

“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葉寒低聲道,“第一次見到你,我完全看不出來。後來解決祝正義的事件之後我回去過一次,老鬼跟我說了。”

看方易無動於衷,葉寒繼續道:“老鬼認識方易的母親。這一點我也是最近回去給你偷……拿書的時候才知道的。”

葉寒心想下面的話說出來之後,說不定在自己捲舖蓋跑路之前,都不能再進房睡床了,心裡有些戚戚然。

反正欺騙這個罪名是逃不掉的了。

“方易的身體很珍貴,他身為縛靈師的後代本身就擁有很強的能力,但是一直被他媽媽封著,顯示不出來。老鬼手裡有他靈魂的一小部分,一直在關注他。”

方易聽進去了。他聯繫之前詹羽的話,終於明白被章子晗抽走的那部分靈魂去了哪裡。

“然後就是車禍。老鬼得到消息之後立刻到了現場,當時在這個身體裡的已經是你了。”葉寒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溫柔地輕拍著他的手腕,“我是從你這裡知道,完成這件事的是詹羽。說實話,老鬼的想法和詹羽是一樣的,不管怎麼樣一定要保存這個身體。但老鬼帶著他的一部分靈魂,如果他趕到的話,那個方易是能活下來的。”

方易無法凝聚的靈魂會在老鬼的手裡凝成一體,再次回到身體裡。但詹羽到得太快了,他不知道老鬼和老鬼手中那部分靈魂的存在,為了保存方易的軀體,於是將車前被撞壞的那個人的靈魂扯了過來。

方易深吸一口氣,恍然間有種後怕的感覺浮上來。

所謂陰差陽錯。他差一點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老鬼做了些手腳。他篡改了目擊者的記憶,然後利用和他一直有來往的背後勢力保全了你。你沒有受到任何責罰,因為沒有人看到車禍時的真實情況。地面上有很長的刹車痕跡,在拐角前方的地面上有別的車子漏下來的油。我記得他把你的身體和車子之間的位置也做了改變。”

方易喘著氣,心臟跳得辛苦:“我明白了,方易不是主要責任人,賠償呢?賠償誰來出?給了多少錢?媒體方面是怎麼壓下去的?”

“我不知道。事情從頭到尾都是老鬼處理的。他不可能讓這個軀體受損,所以他說自己盡了最大的努力。”

方易在暖陽裡只覺得寒冷。

無論是詹羽還是葉寒口中的老鬼,他都感受不到他們有一絲對生死的悲憫。

強者可以隨意篡改和擺佈弱者的人生,這個想法令方易有種作嘔的感覺。

他掙開了葉寒的手。

“去看病吧。”

“方易?”葉寒站起身跟在他身後,“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讓你不愉快。這是你經歷過的事實,你也想知道的,對麼?”

“不要跟我說話。”方易僵硬地甩下一句,直直往門診大樓走。

葉寒默默跟在後面。直到看到外科門診的候診室,他才拉著方易:“我不……”

“你進去。說你叫方易。”方易說。

葉寒:“……”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終沒有反對方易的話,走進候診室等著了。

方易有些迷惘地站在走廊上。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但一點都愉快不起來。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一片喧鬧的聲音。十來個人簇著一個孩子往這邊走來。那孩子衣著陳舊樸素,臉上帶著焦慮和害怕的神情。他緊緊揪著身邊一位中年婦女的衣角,小步跟著她疾走。

“蘇醫生?你在診室嗎?”走在前面的人手裡拿著一台相機,頸上掛著晚報的記者證,正在打電話,“我帶那小孩來了,麻煩你帶我們去病房啊,謝謝啊蘇醫生。”

帶著孩子的婦女俯身叮囑他:“呆會見了媽媽記得要哭出聲。”

孩子看著她,眼裡有些微的不安和反抗。

“要哭出來,記得呀。”女人拉著他的手急急往前走,“記者要拍照的。你可以上報紙上電視,一定要流眼淚。”

方易站在窗邊看著一行人匆匆而過。這時耳邊突兀地響起了系統的警示音。

【系統提示:後方500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3000。警告:極度危險,極度危險!】方易立刻回頭。和醫院隔著一條街的電視塔上趴著一個黑影,即使距離甚遠,也能看到它胸前的豁口處有無數小觸鬚從體內伸出來,胡亂竄動。

方易愣了片刻。他看到那個惡靈低頭,把觸鬚按回了自己的胸口。豁口消失時,尖利的警告聲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句話。

【系統提示:惡靈試圖與你對話,是否接受?】方易怔了片刻,緩慢道:“我接受。”

☆、第41章 運屍車(4)

葉寒被醫生翻來覆去問了十幾分鐘,最後發揮自己的想像力以“在肚子上打死了幾個不知名蟲子”為由糊弄了過去。醫生開了藥,葉寒把單子揣在兜裡,根本沒想過去拿藥。

倒是那個老醫生說的一句話讓他有些想法。

“你去做一個血常規。這傷口一晚上都沒癒合,不太對勁。”

葉寒依舊是一出門就把血常規的單揉進了手裡。

他在走廊上走了一圈都沒見到方易。他知道自己說的話讓方易心裡有疙瘩了,但不說不行,在那樣的懇求中依舊選擇沉默或者謊言,他會覺得對不起方易。

葉寒以為方易到外面逛了,於是信步走到一樓,抬頭卻看到不遠處的雕塑下,方易正和一個瘦長高大的黑影面對面站著。

那黑影他非常熟悉,只是一夜不見,似乎又長大了一倍,背脊佝僂著,腦袋深深垂下來,直視著方易。

“臥槽……”

葉寒心裡一緊,直接從欄杆上跨過,奔向方易。

方易正和那黑影說話。

他是第一次和惡靈交流那麼多的話。面前的靈體沒有發聲的器官,它五官仍在,但口鼻已經融進了皮肉裡,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形狀。但它依舊能將自己的聲音傳到方易的腦子裡,每一句都聽得很清晰。

它叫吳樂天,一個農民工。一周前他從工地十六樓的腳手架上摔下去,胸中肋骨全斷,戳進臟器之中,心跳當場停止。工地老闆賠了八萬七千塊,它妻子和幾個同鄉租了一輛麵包車,想把他帶回家。

它問方易:可以讓我見見我的孩子和老婆嗎?它瘦長得有些變形的手臂舉起,指著醫院的門診樓:“他剛剛從你身邊走過,我看到了。”

方易想起那個瘦小的孩子,恍然大悟,猶豫著不知是否該點頭。

正躊躇間,身旁有人將他拉了過去。葉寒站在他和吳樂天之間,戴著人皮手套的手舉起,幾乎抵著吳樂天的胸口。

“你瘋了嗎?!”葉寒咬牙切齒,“這東西你根本對付不了,站那麼近是想被吃嗎?!”

吳樂天沒有等方易開口,艱難地前移一步,胸口貼緊了葉寒的手心。

靈體洶湧的回憶霎時進入了葉寒的視線。

此時住院樓某間病房門外的走廊上,記者和護士正在爭執。

“你們太多人了,不能進去!”瘦小的護士攔在病房門口,怒氣衝衝但又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家屬可以探視,無關人等不許進入!”

孩子被人們推擠著,眼裡含著眼淚,但咬著唇沒有出聲,只是眼巴巴地看著病房緊閉的門。

“蘇醫生,現在確實不是合適的時機,等病人蘇醒之後再說吧。”護士長對帶隊過來的醫生說,“影響不好。”

醫生皺著眉,身後的記者們連忙上前勸說,表示他們得到了警方的准許,是為了讓這起事件得到更多的關注才來的,並沒有惡意。護士長認為這樣會打擾到病人,而且病人尚未蘇醒,堅決不肯開門,兩方的人僵持不下,附近病房也有不少人走出來圍觀。

孩子又被推到了一邊。他身旁正好是門縫,忙擦擦眼睛,從門縫往裡窺探。

一個高大的黑影立在病房的陽臺邊上,注視著病房裡唯一的一個病人。女人的傷勢不重,但一直昏迷不醒,醫生也覺得束手無策。孩子窺探著,眼睛略略睜大,嘴張了張,無聲地喊了句“爸爸”。

“又要爬窗?”方易左看右看,“這是白天!在醫院!你看後面,那個保安一直在看我們。”

“因為你好看。”葉寒淡然道,轉而對著吳樂天說,“幫我們掩護。”

方易摸著自己發熱的臉,看到吳樂天彎了腰,把自己和葉寒籠在它黑霧一樣的身軀裡。他渾身冰涼,冷得抖了幾下。葉寒拉著他的手:“爬上去吧,現在普通人看不到我們了。快點,時間有限。”

病房的陽臺上裝著防盜網,但有一個逃生的開口。吳樂天不知擺弄了什麼,那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逃生口打開了。在葉寒的幫助下,方易也爬上了陽臺。葉寒回身想攬著他的腰抱他進陽臺,卻發現方易已經從逃生口輕快地跳了進來。

“嗯?”方易看看他伸出來的、姿勢怪異的手。

葉寒:“……沒什麼。”

方易莫名其妙,懶得理會他,走向了病床上躺著的女人。

病房雖然有四張病床,但只住了一個人。女人面色枯槁,呼吸虛弱,身上並沒有什麼別的儀器。葉寒隨後跟進來,彎腰仔細觀察。

“她昏迷不醒是因為被惡靈影響了。”葉寒翻起女人的眼皮細看,“在出事之前女人已經昏迷。別亂動!我才能幫她。”

方易只是看了看女人的輸液瓶,聞言涼涼地掃了葉寒一眼。葉寒一時語塞,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又說錯話了。

“你動。你,你隨便動。”葉寒說。

方易站在病床另一側,看葉寒從包裡掏出細細的針。長針尖端呈鉤狀,又尖又利。葉寒在女人眉心揉了又揉,將針尖緩慢刺入。

跟在兩人身後進來的吳樂天突然焦躁起來。它捂著胸口的傷口推到陽臺上,彎下腰顫抖。

葉寒指間的針輕輕一撚,隨即緩慢拖出。鉤狀的針尖上纏著一根黑紅色的細線。隨著細線越扯越多,女人的身體開始輕輕顫抖。細線仿似細長的活物,在針尖輕顫。線離開女人身體的瞬間,女人大喘出一口氣,重又陷入昏迷。

將針尖的東西抖入空的玻璃瓶中之後,葉寒再次翻看女人的眼皮。

“好了。”他直起身,搖搖手裡的瓶子,“有的惡靈能通過寄生的方式影響人類或者別的靈體。這個東西的正主應該就是吳樂天肚子裡那個長毛的玩意兒。”

吳樂天蜷在陽臺上,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胸口。觸鬚從豁口處緩慢伸了幾根出來。方易注意到觸鬚一旦探出,系統就開始響起清晰的警告聲。

“吳樂天不是惡靈。葉寒,有問題的是他肚子裡的那個東西。”方易突然說,“能吞噬其他靈體的應該也是那個東西,不是它本身。”

葉寒帶了點驚訝回頭看著吳樂天。吳樂天看上去有些悲傷,它渾濁無目的眼眶緊皺著,失去開口的嘴巴動了又動。兩人都隱約聽到了一句“對不住”。

回去的路上葉寒跟方易說了吳樂天的記憶。

出事的那天吳樂天是最後一個從十六樓裡離開的人。他的安全帽落在了角落裡,走到樓梯處突然想起,於是回頭去取。當時已經接近傍晚,腳手架上的燈亮了,他看到在安全帽的旁邊有個很大的黑色毛團,微微起伏。他以為是野貓或者野狗,拿起安全帽的時候順手撩了一把。

毛團突然竄高。吳樂天驚恐地看到那毛團是一隻已經開始腐爛的老鼠,然而老鼠破了的背部卻鑽出無數細小觸鬚,向他伸過來。

吳樂天把安全帽向毛團砸了過去,回頭慌不擇路地跑。

正在下樓的工友只聽到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即腳手架一陣亂響。吳樂天從樓裡沖出來,重重撞在腳手架上,隨即摔了下去。在最後的記憶裡,他被血染紅了的視野裡,那個毛團也跟著自己一起掉了下來。毛團裡蹦出一個形狀怪異的東西,徑直往他破裂的胸口鑽了進去。

“是它肚子裡的那個東西?”方易奇道,“不是鑽進屍體裡了嗎,怎麼又附在靈體身上了。”

“因為吳樂天的靈體執念太重了。”葉寒回頭看著醫院。看到妻子呼吸平穩之後,吳樂天帶方易兩人下來,立刻就跑了。“它對自己肚子裡的那個東西是有自覺的,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走到僻靜處,葉寒拉著方易貼近自己。

方易:“?”

葉寒伸手覆在方易眼上:“死之後還能保存著靈體的記憶的不多,吳樂天也算是罕見了。”

微涼的手指覆在自己臉上,手心因為接觸到方易顫動的睫毛,很快就熱了起來。方易想說些什麼,但很快被濃密黑暗中顯現出來的東西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輛麵包車的內部。車裡坐著幾個男人,都在聊天。方易感覺自己仿佛蹲坐在車子的尾部,低頭看到一具被白布緊緊包裹的屍體。

“嫂子呢?嫂子睡著了?”

司機轉頭看了副駕駛座一眼:“喝了點水,睡了。”

“三哥,那筆錢怎麼辦?”剛剛問話的人壓低了聲音問。

看上去年紀最大的男人正在抽煙。他眉頭皺緊,毫不猶豫地回答:“留給榮仔讀書。”

其餘幾人互相對了個眼色,沉默片刻後繼續開口:“我們運的是死人啊三哥。給點辛苦費也說得過去。”

男人將煙夾在手裡,眼神裡有了怒氣:“當時我說了我帶樂天回去就行,你們說要一起送他走。我也跟你們講了,一人兩百多塊辛苦費,不會多。誰都沒什麼錢,講這個是什麼意思?”

“嫂子有錢啊。”問話的男人立刻接上,“她身上有八萬多塊錢,除了包這個車的費用,剩不少。”

“陳木生!這是樂天一條命換回來的錢!”男人惡狠狠地吼出聲,“出事的是我妹夫,你們什麼意思!再講這個,不用回去了,立刻下車!”

剩下幾人頓時都不出聲了。

男人氣得直喘,良久後才放緩了語氣:“你們都是我帶出來的,今天的話就只有我聽過,誰都不能提了。”

餘人紛紛點頭。

方易心頭發堵。他察覺到吳樂天靈體的目光一直凝在前座的後視鏡上。他定睛一看,心裡又是一涼。

司機正和剛剛問話的男人不斷地使眼色。

“福哥,你褲腳怎麼有血?”那人說了句。

那煙的男人低頭察看。

變故突生——一直安靜坐在他身邊的兩個人同時直起身,狠狠將他壓下去。

“陳木生!吳勇!”男人又急又怒,大吼道。

喚作陳木生的人從自己的包裡抄出一把錘子,向著男人重重砸下。

方易一陣眩暈,胸口有著陌生的痛楚。觸鬚爆開了。車裡的男人們驚慌地打開窗,車窗卻立刻被觸鬚重重拉上。

混亂的景象中,方易看到剛剛出聲呵斥眾人的帶頭男人歪倒在座位上,脖子纏著幾根深入肌肉的觸鬚。

方易渾身是汗,葉寒抱著他靠在牆邊,讓他在自己懷裡喘氣平息。

“吳樂天……吳樂天殺錯人了……他殺錯人了……”方易冰涼的手緊緊握著葉寒的手指,“他把他老婆的哥哥也……”

☆、第42章 運屍車(5)

在發現妻子有危險的瞬間,吳樂天胸口的劇痛消失了。密密麻麻的觸鬚飛快縮回他的胸膛,他撲在妻子身上,明明沒有軀體,卻化出了維持片刻的實體,將因為喝下摻了安眠藥的純淨水而昏睡過去的女人護在懷裡。

方易所看到的一切到此為止。吳樂天在恢復意識的時候,看著死在後座的男人們發出了無聲的悲鳴。

女人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她的哥哥。

方易難受得喘不過氣,葉寒幾乎扶不住他。他跪在地上,腦袋倚在葉寒肩膀,身體一直在發抖。吳樂天的憤怒、怨恨和悲苦全都倒湧進他的心裡,他就像不會游泳的人猛地撞入水中,鼻子眼睛都疼,陌生的情緒從外到內灌進他身體裡,淹沒了他。

“方易……聽到我說話嗎?方易……”葉寒終於發現他很不對勁,沒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一直緊緊護著胸口,似乎完全聽不到自己說話。

方易隱約聽見葉寒在喊他名字,但口舌發僵,話也說不出來。想要以動作來示意,但除了將攥住葉寒的那只手縮得越來越緊之外,他毫無辦法。

葉寒突然明白了方易會變得異常的原因。

在章子晗的封咒解開之後,方易的縛靈能力全都解放了出來。但他不會控制,同時連縛靈師最基礎的咒法也不會用:他不懂得穩定自己的靈魂。

因為和靈體太容易共鳴,縛靈師的靈魂極易受到影響。縛靈師所學的第一門課永遠都是如何守牢自己的靈魂,不被外物侵擾。他忘記了這件事,而方易根本並不知道要穩固自己的靈魂,雖然他和葉寒都短暫地進入了吳樂天的回憶中,但葉寒看到的只是吳樂天的記憶,方易卻被吳樂天當時當刻的情緒完全影響了。

“方易,不要怕……你不是他,你不是他……”葉寒抱著方易,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背脊,將懷中的人攬在胸前。方易顫抖著,頭髮在他的臉上亂晃,葉寒順手撓了幾下,想了想,撫著方易的後腦,把人按在自己肩上。

雖然不合時宜,但他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被方易發抖的身體影響,變快了。

好不容易恢復了正常,葉寒帶著臉色蒼白的方易回家了。

方易飯都沒吃,一回家就躺在床上卷著被子睡覺。葉寒自己給自己換了紗布,沒什麼事做,又沒有貓可以調戲,於是坐在床邊守著方易。方易做了許多個夢,被夢驚醒的時候總能看到葉寒坐在床邊,拿著自己那本三百六十五夜看。察覺到自己的目光,葉寒會立刻扭頭朝他看過來,幫他擦去額上浮出的冷汗,輕聲問他感覺是否好了些。

夢裡盡是些混亂不堪的景象。有自己的,也有這個身體的,無一例外都讓他驚懼。七歲的兒童節舅舅到學校接他,隨即立刻帶他去了醫院,把他推到兩具蒙著白布的人身邊。張宏志十七八歲的身體死死壓著自己,他抓起書桌上的美工刀劃破了他的手,血流在自己臉上,滲進被張宏志打破的嘴角裡。喬之敏站在自己面前露出又驚又怕的表情,他的幾個舍友都在笑,用看髒東西的眼神注視著自己,嘴裡還說著“你還真的是變態啊”之類的話。令人發暈的黑霧消失後,他站在房間裡,詹羽躺在自己腳下,手裡的刀片正在艱難地劃破喉管。

——“哭什麼,幫幫我啊。”詹羽明明痛得聲音都發虛了,但還是帶著不耐煩對他說。

葉寒的手指被方易抓得很牢,他甚至有些疼了。方易有時候會睜開眼,但似乎沒有看到他的存在,又驚又怕的眼神讓葉寒很難受。

深夜時廢柴回來了。它一身的臭味,疲憊不堪,從窗外跳進來之後跑到臥室瞅了一眼,扭頭徑直走進浴室裡去洗澡。

葉寒聽到浴室裡一陣亂響,隨即水聲嘩嘩響起。

廢柴洗完澡之後,衣服沒穿就跑了出來。

“你化人形做什麼?”葉寒低聲斥道,“穿衣服!”

十七八歲樣貌的少年倚在浴室門邊,身上水珠淋淋漓漓往下滴。他手裡拿著塊新的浴巾,隨便披在身上,帶著壞笑看葉寒。

“爬上床了呀。”他說,“看你現在這姿勢,方易醒了不撓死你。”

因為方易一直睡不安穩,葉寒又走不了,乾脆上床靠在床頭,坐在方易身邊。方易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身邊人的溫度,依偎在葉寒腿邊,才漸漸睡得沉了一些。葉寒一手翻書,一手搭在方易腦袋邊上,手指繞著他的頭髮,偶爾摸摸他腦袋。

看到少年臉上的表情,葉寒的臉很黑:“關門,滾。”

少年胡亂擦了頭髮和上身,把浴巾圍在腰間,走進來坐在床邊打量方易。

“他怎麼了?”

葉寒沒回答,問了他別的問題:“容暉呢?你怎麼把自己搞得那麼狼狽?”

少年的臉色一下就沉了:“別提了,以後再跟容暉出門辦事我下輩子就投胎成人。”

葉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碰上不要命的,怕了?”

“何止不要命!”少年雙手比劃,“你知道的,我化出真身之後要忍著不咬他真的很困難……他手裡的那個味道太強烈了!有好幾次要不是我自製力強,真的一口啃下去,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那很好。”葉寒說,“你在這裡除了吃吃吃睡睡睡,實在沒什麼用。”

少年:“……你有種就不要依靠老子的口水,自己解毒啊!”

葉寒沉默了片刻,扭頭不說話了。

片刻之後少年忍不住又跟他講話:“現在幫你解毒?”

“明天吧。你明天化出人形跟方易說明一下你的情況。”

瞪著葉寒一會兒之後,少年大嚎起來:“我勒個去姓葉的你腦子裡裝的什麼鬼!你跟他說了?!你跟他說了多少!”

葉寒也不隱瞞,把大致內容告訴了廢柴。

少年默了一會兒,提著腰上的浴巾出去了。葉寒提高了聲音問他:“去哪兒?別亂跑。”

“葉寒,你會害死他的。”少年從門邊探出個腦袋,認真地說,“廢話我就不講了,那個萌寵成長日記是哪個頻道來著?”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方易非常尷尬。

他死都不願意相信自己居然在葉寒肚子上流了一灘口水。

葉寒也睡得很死,兩人半摟抱著,在床上滾成一團,胯。下又硬又漲。

他頭還隱隱地疼著,但很快就被嚇清醒了,手忙腳亂地下床滾進了衛生間。

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一臉僵硬的表情,洗了冷水澡。洗著洗著又安慰自己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男人嘛!早上嘛!

洗泡沫的時候又覺得不對,腦子裡盡想著自己剛剛看到的東西,臉皮都熱了。

等他糾結完出來,葉寒已經醒了。他坐在床上,帶著點茫然的神情,看到方易出來之後臉上頓時有些窘態,小聲說著“太熱了我也洗個澡”,進了浴室。

方易緊張得腳下打滑,在門外說了句“我去做早餐”就往外走。

他強迫自己不要去分辨浴室裡傳出的是水聲還是別的聲音。

廢柴趴在沙發上睡覺。方易把它拎起來,莫名其妙地從它身下拉出一條浴巾。

醒了的廢柴舔舔他的手指,又在他身上嗅了幾下。方易揉了一會兒它的腦袋,放它在旁邊自己洗臉,起身給它準備吃的。

拿著貓糧回頭的時候看到一個裸。身的少年坐在沙發上笑眯眯盯著自己,浴巾搭在腿上。

方易:“……”

剛走出來的葉寒:“……”

少年:“……?咦?你還沒跟他說我是誰?”

葉寒大怒:“立刻去穿衣服!還沒說!”

少年在沙發上一滾,又化成了方易每天都見到的那只肥貓,靈活地躲避著葉寒,鑽進了臥室。片刻後臥室裡傳出少年人清亮又帶著戲謔笑意的聲音:“一早就聽到浴室有聲,還以為你們早就交流過了。”

葉寒:“你以後再試試不穿衣服亂跑……”

方易打斷了他的話:“他誰?廢柴?先別吵了給我個解釋好嗎?”

葉寒踟躕了片刻,抓抓肚子上被紗布包著的傷口:“他叫常嬰,是一頭白虎,三百歲或者四百歲。貓形只是他平時跑城市裡玩的時候用的偽裝。”

方易:“……哦。”

得知自己居然養了一頭白虎的方易半天都沒回過神。常嬰不問自取,穿了他的衣服出來,還特別開心地沖葉寒說:“小葉,看看看。有點松,我比方易瘦。”

葉寒一臉“我不關心”的表情,坐在沙發上拆肚子上的紗布。

傷口變小了,但始終沒有癒合。

方易突然問:“你沒吃藥?”

常嬰在一旁緊接著補充:“要解毒嗎?我幫你舔舔。”

方易:“……”

葉寒又怒了:“你有病嗎!滾下去!變成貓再解!”

方易心想太遲了啊……即使變成貓,他只要一想到常嬰會趴在葉寒肚子上給他舔傷口,就覺得完全無法直視。

常嬰鬧了一會兒,終於靜下來,盤腿坐在地上問方易:“你昨天怎麼了?很難受嗎?”

方易本想問他容英海那邊是否順利,此時突然想起自己昨日噩夢連連中,偶然窺見的吳樂天深層的記憶。

“吳樂天出事的那天,工地外面停了一輛車。車子擋住了工地的門口,吳樂天讓車主開走。”方易揉揉太陽穴,拼命回憶,“那輛車我見過的……我以前見過的。車上的人也是。”

常嬰嚼著零食,插嘴道:“不會是搬家公司吧。”

逼仄樓道上,走下樓的男人手裡一閃而過的戒指亮光突然映入方易的腦海。

“是的!是搬家公司!”他興奮地抓住常嬰的手,“是我和葉寒在陳小禾家那邊見到的那輛車,搬家公司的。”

常嬰吞下口裡的食物,慢吞吞道:“這麼巧,我和容暉在學校裡也發現了搬家公司的車子。”

第43章 運屍車(6)

最先發現蟲巢的存在不太對勁的是容暉。常嬰化出虎形,燒淨了蟲巢裡的東西,兩人在蟲巢的底部發現了一塊小小的鐵片。鐵片上刻著常嬰已經見過多次的紋路。隨即容暉在桌下發現了一張名片。

“他說他從沒見過這張名片。”常嬰吃完了葡萄乾,又去開夏威夷果,很快就把他還是一隻喵時無法嘗到的乾果吃去了半包,“容暉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回學校。他在外面吸收蟲子之後就回去坐在他家樓下歇息。那個空房子他早就進去看過了,名片絕對是最近才出現的。”

容暉手裡的名片上印著“正順搬家公司”的字樣和電話號碼,兩人對這個搬家公司都沒有什麼印象。但回頭細想,這個空房子裡的東西應該是請搬家公司來運走的,只是時隔許久,這名片莫名其妙出現在屋子裡,怎麼看怎麼可疑。

“故意扔在那裡讓你們發現的。知道那人是誰麼?”

常嬰晃晃頭:“看到了一個可疑人物,但不確定。”

當時在容暉的懇求下,常嬰再次化作貓形,潛入他家裡又巡了一趟,確定什麼蟲渣都沒有剩下才下樓。

容暉隱去身形,和常嬰緩步走出校園的時候,看到了校門口的一輛卡車。藍色車身上刷著正順搬家公司的名字,十分醒目。

“車上就一個人。那個男人戴著頂太陽帽,我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但應該不是我見過的人。”常嬰說,“容暉跟著車走了,讓我先回家等著。我一路走回來的,還被熊孩子踢進了水溝裡,累死了。”

他往方易身邊蹭,腦袋一歪,搭在方易的腿上。就像他還是一隻貓的時候一樣,把腦袋晃來晃去,仿佛在撒嬌。

方易僵了片刻。常嬰的模樣有點稚嫩,像是未諳世事的孩子。雖然知道以他三百或四百歲的壽命來算,外表和內裡絕對是不一致的,方易還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辛苦你了。”方易低聲說,想到自己正在摸一頭神獸的頭,頓時覺得十分怪異,“我們先等容暉的回饋吧。你餓麼?沒什麼可吃的,我煮麵條。”

葉寒相當不愉快:“吃什麼吃。一頭肥貓,正好減肥。”

常嬰沖他咧嘴吼了一聲。

吃早餐的時候,常嬰終於獲得了上桌吃飯的權利,開心得快要哭了,又抱著方易的胳膊蹭來蹭去。葉寒把他揪到位置上坐好,眼神裡盡是威脅。常嬰總算安靜了。

身為一頭已經忘記自己確切年紀的白虎,常嬰不喜歡很多東西。比如葉寒剿靈時過分認真的神態,比如容暉手臂裡嵌的那塊東西,比如方易給他起的別名,比如惡靈。

古時候人說“畫虎於門,鬼不敢入”,但常嬰生活的地方,實際上存在著數量龐大的惡靈。

“雖然口頭上是那樣叫,但老鬼並不是我的主人。”常嬰坐直沒有十分鐘,又挪到了方易身邊,“我沒有主人,沒人有飼養我的能力,我也不可能服從人類。碰到老鬼的時候我還很小,當然實際年齡很大了,但看上去只有一隻小貓那麼大。他收留了我,後來我不想騙他,於是在他面前化出了真形。老鬼他倒是不怕我,我也就在山裡住了下來。”

“但你會聽他的話?”方易好奇道,“你們在山裡一般做什麼?”

“我會聽他有道理的話。”常嬰眨眨眼,沒繼續這個話題。

老鬼做的事情葉寒和常嬰都諱莫如深。他們還沒信任我——方易一邊想,心裡有些微妙的失落。

常嬰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事情。葉寒買走的狗牙在沒被穿成項鍊時曾是他非常喜歡的玩具。狗牙裡棲息這一個驚恐的獸靈,常嬰有事沒事就逗它說話聊天,問它汪星人的世界和喵星人世界有什麼不同。誰知道他不過進山去撩撥了半天狐妖和鹿精,回家之後就發現狗牙不見了。

葉寒總算明白了它從自己手裡奪走狗牙的原因:“你真太閑了。”

常嬰直接忽略了他的話,繼續興致勃勃地跟方易聊天。

他發現狗牙已經被改造而且被葉寒買走,立刻帶著怨氣一路緊隨著葉寒,趁著葉寒睡覺的時候從他口袋裡偷走了狗牙。和獸靈又說了一天悄悄話,正準備回去的常嬰聽到了刺耳的撞擊聲。他嗅到空氣中突然漫開的血腥氣,立刻竄向事發地。

他來到車禍現場的時候,詹羽正好離開。常嬰看到出車前的屍體已經沒了魂魄,而車內還有一口氣的人體內,有陌生的靈魂正在與他緩慢融合,立刻明白方才發生了什麼。狗牙裡的獸靈前一晚剛剛跟他說了許多自己小主人的事情,常嬰很罕見地產生了惻隱之心。它叼著狗牙,躲避著一旁打救護車電話的兩個男人,從另一側鑽進了車裡。

“這項鍊只能套一次,不完成指標取不下來的。但是它能讓靈魂和軀體的融合速度加快,所以我就套在你脖子上了。”常嬰說。

他剛做完這件事,立刻聽到了自己熟悉的法器撞擊聲。心知老鬼來了,常嬰有些不好意思。他怎麼說也是頭神獸,此刻化成了一隻貓,而且剛剛還救了一個自己向來不太喜歡的人類,自己也說不清原因何在,乾脆鑽進座位下方蜷著,不想見老鬼。但蜷了一會,他倦意上來就睡著了,等到被驚醒時,車邊圍的都是穿白大褂的人,有人大驚小怪地把它從車裡抓出來。

方易弄懂了當日發生的事情,只能又感歎一句陰差陽錯。

“既然把這個給了你,我總得看著你活下來吧。所以就跟著你了。”常嬰躲避著葉寒要拉開自己的手,死死抓著方易的胳膊不放,“我挺喜歡你的,真的。而且原來貓糧那麼好吃,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我最喜歡用牛奶泡……”

葉寒把常嬰拉開,常嬰哈哈大笑,饒有深意地盯著他:“我也很喜歡你,小葉。”

葉寒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但礙于打不過對方,後槽牙咬了又咬,不情不願地把一肚子氣平復了下去。

方易現在對任何突發情況都有了強大免疫力。他吃了早餐覺得腦袋還是暈,說明了情況之後又徑直回房間睡覺了。常嬰說容暉晚上應該會過來,並且會帶來一些新的資訊。方易心想那乾脆睡一整個白天的覺算了。

這次睡得很沉,沒有做噩夢,倒是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春夢。

夢裡一時出現沒穿衣服的常嬰,一會出現沒穿衣服的葉寒。常嬰站得很遠,影影綽綽地看到模糊的影子,他身後拖著一根長尾巴,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

夢見葉寒的次數比常嬰多。

葉寒渾身都是水,站在浴室裡,朝他伸出手。方易撞進他懷裡,溫熱水流緩和了身體的摩擦,他只覺得越來越熱。又比如葉寒壓在他身上,明亮的眼睛盯著他,他像受了暗示一般主動湊上去,與他瘋狂地接吻。

這夢倒不是一口氣做完的,做了半個,才剛進行到關鍵地方,方易就醒了。他熱得出汗,抓過空調遙控器調溫度。等下次再醒來,又是口乾舌燥渾身冒汗,只能又把溫度調低。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不知和葉寒親了多少回。

葉寒和常嬰一起看《萌寵成長日記》看得差點忘了時間。看看那鐘都快五點了,他起身去叫醒方易。

被葉寒搖醒的時候方易差點要罵人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終於在夢裡互擼了一把,眼看就要進入實質性階段了,無端又被打斷。

“啊啊啊……就差一點……”方易窩在被子裡喟然長歎。

葉寒被他調得過低的室溫冷得抖了幾下,忙把溫度調到正常。方易卷著被子,眼睛亮晶晶又濕漉漉地看著他。葉寒眨眨眼,有些莫名其妙:“你怎麼了?不冷嗎?”

碰到方易的額頭卻發現燙得厲害。方易好像是醒了但好像又沒有,雖然盯著自己,但眼神很不對勁。他按住葉寒放在自己額上的手。因為身體發熱,葉寒的體溫令他覺得舒適,於是在他手底蹭了幾下,模模糊糊地說了聲“好舒服”。

方易心想果然是到了發情的時候麼,轉而又想到不知人類和貓是不是相似,有沒有發情期這個說法。他摩挲著葉寒的手背。那只手覆在他的眼上,帶著猶疑。

他心頭一酸,忙拉著那只手不放。

葉寒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發現掌心有了些微的濕意。他俯身輕聲問方易是不是不舒服。方易搖搖頭。

他只是覺得捨不得。

好像恐懼、思戀和不舍都突然間放大了數倍。方易隱約覺得不對勁,但是自己又說不上原因。他知道自己對葉寒有好感。這好感可能在第一次見到葉寒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裡紮了根,隨後一天天增加,又一天天令他困擾。

但是……這種好感會強烈到讓自己做春夢嗎……方易迷迷糊糊中越想越不妥。以前自己暗戀喬之敏的時候還有過打完球遊了泳之後一起去淋浴的時刻,雖然偶爾會硬得很尷尬,但也從未在夢裡做出過這樣那樣的事情。

這個念頭沒有維持太久,方易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這次卻不是綺夢了。

他站在一片茫然的空白之中,沒有任何人任何物。天地穹宇,只有他自己。

“廢柴,你過來。”葉寒把常嬰叫進了臥室。

常嬰對螢幕上的軟喵們戀戀不捨:“我可以進嗎?你不趕我了?”

“少廢話。方易不太對勁,你過來看看。”

常嬰在方易身上嗅了又嗅,沒有發現任何異樣。方易睡得很不安穩,渾身冒汗,牙關咬得很緊,眉頭一直皺著。

“……好像那個誰。”常嬰喃喃道,“你還記得嗎?當時和你一起出任務,但是沒有把自己靈魂穩固好的那個誰……”

“縛靈師受別的靈體影響,會持續那麼久麼?”葉寒幫方易擦汗。

這時客廳裡嘩啦啦一陣亂響,像是有人撞倒了窗邊的落地燈。

容暉從視窗爬進來,有點狼狽。

葉寒:“……為什麼要爬窗?不能走正門嗎?”

容暉:“聽說你很喜歡爬窗,我試一試。挺有趣的。”

葉寒懶得跟他廢話,把他拉到臥室。常嬰站在房間角落用衣服捂著鼻子,一臉忍耐和噁心的表情。

“嗯?”容暉才看了方易一眼就笑了,“被魘住了。所以說,半桶水真的不能接觸惡靈。葉寒你別害了他。”

☆、第44章 運屍車(7)

方易在原地坐了一會。他坐著數羊,數到將近一萬的時候因為太困所以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周圍還是一片茫茫。在夢裡睡著,又在夢裡,他很無奈,又覺得挺有趣。回頭一想,自己之前做的噩夢和春夢似乎都有跡可循。自己變得奇怪,是從葉寒那裡看到吳樂天記憶開始的。

以前他也以這種方式看到過祝正義的記憶。當時雖然有不適,但並沒有現在這樣強烈。

他隱隱約約意識到,這可能和解開的縛靈能力有關。

思忖片刻後,方易起身隨便找了個方嚮往前走。這裡似乎無邊無界,他走了很久,哼完了自己能記得住全部歌詞的幾首歌,還列表迴圈了兩遍,還是沒有看到任何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或者物。

這裡真的沒有任何別的東西麼?

這個念頭一出,身邊突然就有了些聲響。方易立刻豎起耳朵仔細聽。

人聲、車聲、風聲還有雨聲,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隱約傳來。他捕捉到隻言片語,但分辨不出具體來自哪裡,以及在說什麼。但那些聲音沒有惡意。它們絮絮叨叨,像嘮家常一樣講話,偶爾還能聽到幾串笑聲。

雖然十分詭異,但這些聲音反倒讓方易安心。他不太喜歡獨自一人的孤寂感。

方易心裡又冒出了一個新的念頭:他想看一看這些說話者的模樣。

令他驚異的是,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周圍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影影綽綽地顯示出了不少半透明的人影。方易驚訝地發現這個無邊界的空間裡竟然擁堵著那麼多的靈體。他們仿似沒有注意到這裡還有一個活人,彼此紛亂地交談、低語,從方易身邊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在稍遠的地方,方易看到了一個一直笑著注視他的女人。雖然對她的模樣沒有什麼印象,但方易在瞬間明白了她是誰。

章子晗。

“其實沒什麼大事,只不過是一場比較久的睡眠而已。”容暉說著,碰了碰方易的額頭,“有人第二天就能醒,有人可能是幾十年。”

葉寒確定這個人並不是在安慰自己。

“那怎麼辦?”葉寒看著他問,“方易現在的情況和那個誰很像。她上次也是被魘住,後來我離開了,並不知道是怎麼解決的。”

“需要有人把他帶出來。”容暉道,“或者他自己有強大的精神力能夠掙脫這種魘的狀態。”

常嬰捂著鼻子在牆角大吼:“不可能的!老鬼說過,方易是個不正統的縛靈師,他沒有受過訓練,不可能有自己掙脫夢魘的精神力。”

他已經很久未接近過容暉身邊。上次和方易在樓上遇到吸收蟲子的容暉時,還不覺得那氣味有多難受,這次和容暉一起去破壞蟲巢,他被容暉身上的氣味勾得饑腸轆轆,但又不能咬他,對這氣味的厭惡心理就更加強烈。此刻恨不得這個房間有一座山那麼大,他站得越遠越好。

容暉對常嬰露出抱歉的笑容,將自己的右臂裹在外套中。

“我也不知道最後是怎麼解決的。實在不行的話就帶他回去找老鬼吧。他總有辦法。”

葉寒沉吟片刻,緩慢搖頭:“可能不行。老鬼對方易的存在一直都很反對,他不可能答應幫他解脫這種狀態的。我記得在這種狀態裡,人的靈魂很容易離體。你覺得老鬼可能答應幫他嗎?”

容暉不說話了。

老鬼感興趣的只是這具流淌著縛靈師章子晗血液的身體,對於棲息其中的靈魂,他毫無興趣。如果這種魘的狀態令方易的肉身和靈魂出現縫隙而讓靈魂離體更為方便,老鬼是不可能答應幫助方易的。

“葉寒……”

“我不會的。我不會要這個身體。”葉寒說,“活下來的方法我自己去找,他不必為我死。”

黑沉沉的天幕上劃過幾道亮光,扯破沉悶空氣,帶來豪雨的前兆。

詹羽騎著一輛自行車正慢悠悠下班回家。車頭掛著一袋紙盒裝的咖喱魚蛋,竹簽隨著車子的行進晃來晃去,然後突然就停了。

詹羽單腳著地,抬頭眯眼,望著吊索橋的上方。

這條從西往東穿過城市中心的江面上有大大小小十幾座橋。詹羽面前的吊索橋是去年才建成的,橋身上的小燈已經紛紛亮起,倒映在江面上,很好看。那起四車追尾的事件同樣也在這座橋上發生,是建成後的第一起交通事故。

此刻吊索橋上方的鋼索上,模模糊糊能看到一個碩大的黑影。

詹羽看了一會,收回視線時發現橋邊停著一輛小卡車,車身上一行白色的“正順搬家”字樣在路燈裡顯得很打眼。

他上前去敲窗。車裡坐著一個正在打瞌睡的男人。車窗搖下來的時候詹羽有種被嗆到的感覺。

男人撚滅了煙,上下打量著他。

詹羽亮出了自己的身份:“這裡不許停車,開走開走。”

男人看出他的制服不是交通警察,露出有點嘲諷的笑,很快又點著頭:“我就等個朋友,很快就走。”

“不行,不能停車。這裡是非機動車道。”詹羽揮手讓他趕快開走,“不走的話一會我夥計來了,扣分罰錢。”

男人眼睛微眯:“我朋友很快就辦完事下來了。”

小卡車停在江岸的這一面,旁邊就是城裡有名的步行街。江岸的另一側倒是有禦景灣社區之類的樓盤,但這邊的規劃管理非常嚴格,統一設計統一修建,步行街範圍內的建築最高只有兩層。

所謂“下來”的物件,詹羽只能想到那團正趴在吊索上的黑影。

男人最終還是開車走了。詹羽被噴了一臉的尾氣,依舊覺得空氣清新,胸懷舒暢。

他在養鬼,同時也知道這個城市裡懂得養鬼的人絕對不止他一個。詹羽偶然碰上一位,心裡湧起了複雜的惺惺相惜之感,恨不得大吼“大俠留步”然後與他共同商討如何將養鬼事業如火如荼展開。

但這一位元所用的方式和自己的似乎大不相同。所以詹羽說了幾句話之後,也就打消了和他認識的想法。

——畢竟那車裡的屍臭味實在太濃了。

此刻在方易的夢裡,他已經跟著章子晗走了很長的一段路。

大概是因為時間計算的方式不一樣,或者因為沒有參照物,方易對於時間的長短沒有很清晰的概念。章子晗跟他說了很多事情,他聽得認真又入迷,這雖然是一個夢,但方易進入的實際上是自己的深層思維。他在章子晗的提醒下發現,自己在做這個世界裡的面貌還是以前的自己。而意識到自己正在一個女人面前赤身裸體,方易窘得無以復加,差點就蹲在地上不肯起來了。

從他身邊走過的靈體實際上是方易所遇見過的人。這些大多數只是匆匆一瞥的人居然也在自己的腦海裡留下過印記,這讓方易很驚訝。章子晗笑著說,讓她驚訝的是,棲息在她兒子身體裡的男孩子,心裡居然有一個那麼貧瘠的世界。

“我進入過很多人和獸的記憶和深層思維裡,像你這樣空白而且毫無亮點的,我還是第一次見。”章子晗說,“也許是你的身體和靈魂畢竟不是原裝的有關。”

方易:“……你懂原裝是什麼意思?”

章子晗點頭:“懂啊,剛剛你還沒看到我的時候,我聽他們說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方易問她自己為什麼突然之間能看到身邊的人形,章子晗停步轉身,指尖輕觸他的額頭:“因為你想要看見,所以就能看見。縛靈師的縛靈能力之所以神秘又強大,因為它幾乎完全依賴人本身。你的願望越強烈,就越容易和靈體溝通甚至操縱靈體,同時也越能發揮出意料之外的力量。”

方易點點頭,默默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章子晗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她看看自己,笑道:“你很聰明。是的,就是這樣。你想見的人,你想問的事情,想知道的真相,想控制的物件,必須有強烈的願望才能得到。”

“……你不覺得這是個很可怕的能力嗎?”方易想了很久,艱難地說,“願望越強烈就越能夠操縱別人……這太可怕了。”

章子晗的眼神變了又變,最後溫柔地注視著方易:“你是個好孩子,但你可能成不了一個好的縛靈師。縛靈能力確實很可怕,但它能解決這個世界上很多憑著正常途徑解決不了的事情。你的滅靈師夥伴也是一樣。為什麼惡靈一定要被摧毀呢?它們的存在難道對這個世界就沒有意義嗎?但此消彼長,這也是平衡的一部分。”

她撫摸方易的臉,用母親一般的口吻說:“你可以用這種力量做好事,也可以做壞事。”

“我知道。”方易斟酌著自己的想法,“我的意思是,無論好事壞事,都要通過操縱別的靈體來完成。因為我的能力比它們強大,所以有能力和資格控制它們?我接受不了。如果有一天我遇上了比自己更強大的物件,可能是縛靈師,可能是滅靈師,或者是其他的什麼,他也可以控制我是麼?這個世界的規則太可怕了……”

“是呀,真可怕。但你沒有能力改變,所以只能接受。”章子晗說,“除非你站在最高位,由你來清洗一切,再重新訂立規則。”

走得累的時候章子晗先坐了下來。方易坐在她身邊,問了一個他一直很想知道的問題。

“你一直沒有消失過嗎?”他指指自己腦袋,“在我這裡。”

“可能以後也不會消失了。”章子晗笑道,“你繼承了我的記憶不是麼?此時此刻你看到的章子晗實際上就是那段記憶。但你潛意識中認為我是一個實體,所以你看到的就是這個形態的我。”

“雖然那段記憶裡沒有提到,但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抽走方易的一部分靈魂?”他想到死之後靈魂逸散無法再次投胎轉世的方易,有種難以析清的心疼。

章子晗卻沒有正面回答。

“為了不讓我的老師掌握他的靈魂,我只能這樣做。”她隨即話鋒一轉,“但是你已經見過他了。那一部分靈魂現在也好好地被保管著。雖然不完整,但他至少生活得也算愉快。”

方易大吃一驚:“我見過?”

“是的。剛剛我已經看到他了,他在你的印象中。你認識他,而且見過不止一次的面。”章子晗看上去有些失落,“雖然他很有禮貌,但遺憾的是,他並不認識我。”

方易陷入了混亂之中。他居然見過方易的那部分靈魂?!可是他怎麼回憶,都沒有想到在哪裡曾見到過類似的人。實在想不出來,只好安慰自己“既然是認識的那以後應該也能見到的吧”,轉而開始問下一個重要的問題:“我應該怎麼出去?”

“不陪我聊天了嗎?”章子晗很失望。

“再不回去……再不醒的話我的同伴會擔心的。”方易溫和地解釋。他隱約記得自己陷入這個夢境之前,似乎看到過葉寒擔心的表情。

章子晗只是開個玩笑,並沒有放在心上。

“沒關係,想找我聊天的時候你就想辦法進入這裡吧。下次記住了,上次教給你的定身咒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的。這樣你才不容易被他人靈體的情緒影響。”她讓方易站起來,“現在只想著一件事就行了,你要醒過來。”

方易想了一會兒,露出個相當疑惑的表情。

就像人拼命想著“我要睡著”時反而更睡不著一樣,他暗示自己“醒過來”的時候也覺得一點用都沒有。

“不行的話就想想你的同伴呀。”章子晗輕聲說,“想見到他嗎?希望立刻見到他嗎?”

她話音剛落,原本一片茫茫的視野突然就變黑了。

在濃密的黑暗中,方易聽到了模模糊糊的談話聲。少年人清亮的聲音在說著“別管我我要變貓了你再過來一步我撓死你啊”,然後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了句容暉不要搭理他。

身體猛地震動,方易艱難地張開眼。

黑暗仿佛被撕裂了。容許光線進入的缺口越來越大。他看到高大的男人站在床邊,在他睜眼的瞬間已經轉過頭。

……終於醒了。方易滿頭是汗,呼吸急促。葉寒和容暉和他說話,他耳朵還在嗡嗡響,什麼都聽不清楚,只覺得葉寒為自己拭汗的手真是溫柔得無以復加。

“謝謝。”他口齒不清地說,抬手覆在葉寒手背上。

方易醒來後不久,雨就落了下來。

廢柴從窗口竄了出去,輕快地在雨裡奔跑。在雨將落未落的時候,它嗅到了從不遠處飄來的怪異氣味。它鼻子太靈,這些微弱氣味常人可能根本就聞不到,但對他來說卻是非常難受的。

那是惡靈正在變異的氣味。

廢柴曾經在山裡聞到過這樣的氣味。當時那只惡靈正被自己的同類吞噬,它苦苦掙扎著,身體一點點被吸收,四處逸散的黑色霧氣裡就挾帶著動物皮毛燒焦一般的臭味。

雨越來越大,廢柴立在禦景灣社區某棟樓的樓頂上。它看到石豐藝的臥室還亮著燈,心道這個人類又在寫總裁與男秘書了。那幾本書它趁葉寒看的時候也蹭著瞟過幾眼,沒看出什麼趣味,倒是覺得渾身燥熱,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距離禦景灣社區不遠的吊索橋上盤踞著一個巨大的黑影。廢柴認出那是又變大了一圈的吳樂天。它又吞噬了一批惡靈。廢柴眯起眼睛,貓瞳隱隱閃光。

閃電猝然而至,映亮了天地。

吳樂天痛苦地趴在吊索上,胸口的創口已經變成了大洞,數根粗大的觸手從洞中伸出,纏著它已經變形的頭頸四肢。他的雙腳已經消失,化成了幾條觸手,緊緊繞在吊索上,整個人以怪異的姿勢懸吊著。

在閃電的餘光未消失之前,廢柴還看到在江岸這邊的一輛藍色小卡車。高大壯實的男人戴著鴨舌帽站在車頂上,和自己一樣注視著吊索橋上正在吞噬和抵抗的吳樂天。

廢柴躍下高樓,飛快地朝吊索橋奔去。

在江岸的另一邊,詹羽剛剛靠著自行車吃完咖喱魚蛋。他撐著傘邊吃邊看,津津有味。

遺憾的是手裡的索尼手機夜攝功能不好,不然把這一段拍下來作為養鬼的研究資料,一定價值非凡。他心裡十分惋惜,產生了換手機的念頭。

☆、第45章
方易洗了個澡,窗外雨聲雷聲連綿,隱隱有不祥之兆。

他面色終於正常,這才是完完整整從魘的狀態中走了出來。鏡中的年輕人面目裡有了一些令他陌生的神情。章子晗說的那句“清洗一切,訂立規則”在他腦子裡回蕩,葉寒看到他蘇醒時又驚又喜的表情也無法揮去。他慢慢穿好衣服,覺得心頭亂了一些。

出來之後他發現容暉已經不在了。

“出門了,外面有點狀況。”葉寒說。他看著方易,還是有點擔心。

“什麼狀況?”方易把毛巾搭在腦袋上,露出一張白淨平和的臉,溫和的眼睛盯在葉寒身上。

葉寒指指窗外瓢潑大雨:“他們出去處理了,你不用管。”

方易在他身邊安靜地坐下了。兩個人什麼都沒有說,心裡都揣著一肚子的心事。葉寒想的是以後確實不能讓方易再接觸那些惡靈了,也不能通過自己讓他再窺見記憶。方易太容易被魘。葉寒對所謂的章子晗留下來的記憶並不太信任,萬一下一次就走不出來了呢?萬一定身咒不起作用或者對方的能量更加強大呢?

這樣睡過去了,又不是童話故事,親一口就能醒。

方易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坐在葉寒身邊他才慢慢意識到,自己很開心。當時被放大了數倍的戀慕和不舍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十分合理,毫不突兀。強大的安全感和被人認真關心著的喜悅,讓他心跳咚咚地快了很多。

大學的時候暗戀喬之敏,帶著一種近乎傻氣的執念。當時心中所壞的愛意如此虔誠,我愛你與你無關之流的酸話他聽起來是一點不噁心的。但他怯於告白,又因為明白喬之敏是個不折不扣的直男,自己的心意毫無希望。

所以在喬之敏發現他拿著自己的球衣深嗅的時候,方易異常驚恐。為了不讓自己的舉動看起來太變態,他急匆匆地向師兄說了一些話,顛三倒四都是“很在意你”之流的形容,連“喜歡”都不敢提。當時喬之敏臉上的驚恐和尷尬令他心涼,他所說的“我不是變態”也讓方易渾身發冷。

然而心裡又確實明白,這才是最正常普通的發展。

但後來喬之敏把這件事當做笑料告訴了他寢室的同學,又有意無意地和眾人一起撩撥他或者取笑他,方易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他的師兄完全將他看作了與常人不同的另一類人,甚至可以聯合著五大三粗的男人在泳池的更衣室裡圍著他,問他“想不想試試做起來是什麼感覺”。

方易和他們打了一架。他雖然不太高大,但身體健壯,自己受了傷,倒也沒讓那幾個人好過。打完之後心中酣暢淋漓,拿著處分通知也感到自己頂天立地。只是回頭又覺得,自己可能不會再那麼傻氣地喜歡一個人了。

想和他在一起,想跟他分享許多的話,想告訴他自己心裡的想法,想擁抱他親吻他,想做那麼多只有情侶才能做的這樣那樣的事情。

可能是死了又活過一世,方易現在的想法已經變了。

自己還是會喜歡上那種高大挺拔的類型,也還是會下意識地仰慕能給予自己安全感的人。那些覺得自己不會再想的事情,換了個物件,願望反而更加熾烈。

也許是因為他心裡隱隱明白,葉寒和喬之敏是不一樣的。

電視裡的幾隻貓在地毯上滾來滾去,方易心不在焉地看,試圖找個話題開口跟葉寒說話。

“你之前做了什麼夢?”葉寒先開了話頭,“夢到以前的事情了嗎?”

方易一愣,立刻想到那些和葉寒廝纏在一起的夢境,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葉寒:“……?”

方易擺擺手:“沒什麼、沒什麼。”

這下完了,他想開口說話的勇氣瞬間就沒有了。

葉寒一頭霧水,看他十分緊張的模樣,也就沒有再問什麼。方易僵坐了一會兒,正想不管怎樣還是再說句“謝謝”,腦袋上突然一沉,葉寒的手在頭頂揉了揉。

“這次我應該說對不起。”葉寒說,“幸好你沒事。”

“沒關係……我也學到了一些東西。”方易結結巴巴地說,葉寒的摸他腦袋的手往下滑,停在他後腦勺上。

然後手的主人猶豫了片刻。方易莫名其妙地抬眼,看到葉寒靠近了自己。

他帶著猶疑和不確定,鼻尖非常輕地碰了碰方易的頭頂,親了他一下。

“絕沒有下一次。”葉寒的聲線很緊張,又帶著讓人心安的篤定,“我保證。”

方易整個人差點就燒起來了。

他僵坐著,心臟幾乎都在抖,氣息不勻。葉寒並沒有立刻放手,依舊抵著他頭頂,卻一句話都不說了。方易心裡又驚喜又激動,那些洶湧到喉頭的話擁堵在一起,根本找不到出口。

他小心地握著葉寒擱在自己身邊的另一隻手,帶著點怯懦纏上去。

“嗯。”他說,“我信你。”

這下輪到葉寒緊張了。他手抖了一會,終於反手將方易的手握在掌中,握得很緊很穩。

雨越來越大,而且毫無變小的趨勢。

詹羽手裡的傘已經撐不住了,他和風雨僵持半日,終於死心,將傘收了。遠遠看見江岸的另一頭竄起一頭渾身灰白的巨獸,在風雨和電光中立在橋中央,昂首看著吊索橋上的黑影。

因為雨勢太大,橋上一輛車都沒有。那頭白虎張口低吼了一聲,震得詹羽嚇了一跳。隨著這個聲音響起,原本圍攏在橋下的一堆靈體都紛紛屁滾尿流地逃開了。

江面上本來就多各種各樣的惡靈,長辮子的老先生和不會走路的嬰孩慌忙逃竄。詹羽看得笑了起來。

養鬼的那個人之所以選擇這座橋作為養鬼的地方,就是看中了江中源源不絕的惡靈們。那團黑影已經吞噬了好些個,身體越來越大,等到它身體裡的那團東西把它也啃掉,這個鬼應該就養成了。

詹羽覺得這個方法不太爽快,暗搓搓的,但又覺得比自己差遣小鬼去偷死人內臟要方便得多。

他畢竟站得遠了些,看戲不方便,乾脆冒雨騎著車,從旁邊的另一座橋繞過去,想要近距離觀看白虎和惡靈對抗的好戲。車子剛下了橋,差點就撞上路邊奔跑過來的一個人。

詹羽認出那是容暉,驚喜地喊:“你好呀!你也來玩?”

容暉連白眼都懶得給他,正要繼續往前,卻被詹羽拉住了衣角。

“等等,先別過去。”詹羽臉上都是雨水,笑著揚揚眉,示意容暉看吊索橋那處。

兩人都見過的藍色小卡車的後箱打開了。密密麻麻的蟲子正從車中湧出來,在越來越大的雨勢裡奮力飛向吊索橋上方的惡靈。

“雨太大,白虎的火作用不明顯。”詹羽說,“你去了就全沖著你來了。”

容暉從他手裡扯出自己衣服:“求之不得。”

說完他便抖落了自己外套,露出猙獰的右臂。右臂上的細小創口依舊還在,但身體裡的蟲子似乎都已經死了,皮膚下並沒有活物。

詹羽這時才隱約明白,眼前這個人跟自己是徹底不同的。

他把自己分裂出的靈魂都安放在舊居,又跟人學了遣小鬼偷內臟的方法來養鬼,又逗騙方易,一切都因為他太無聊了。人不會死,雖然懼怕疼痛,但習慣了也就覺得世事無聊。這些事令他覺得有趣味,因而才會積極地去做,同時心裡也隱隱希望種種伏筆,能在以後幫一幫自己。

但容暉不一樣。他並不甘願做這樣的事情,但卻用比自己更積極的態度去完成。

此刻眼前人寧可赴死的堅定表情也是真的。

他在許多人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尤其是自己的同事。明明是會死的,居然那麼大膽去面對刀槍和炸彈,他無法理解,又覺得普通的人類自有一種令自己凜然的勇氣。他身上雖然沒有,但卻非常欽佩。

容暉當然不會再次死去,但他也許會消失。

“沒必要吧……”詹羽小跑著跟在他身後,“這些蟲子你吸多吸少都是一樣的。它們現在沖著那個惡靈去,並不會危害人命。”

容暉頭也不回:“我救別人。”

葉寒看方易吃完夜宵,起身背了自己的包說要出去看看。

方易放下手機,臉上帶著很愉快的神情說“我也去”。他方才刷微博,看到學校的官微發了新內容,容英海的手術非常成功,經過再三檢查,癌細胞沒有轉移。據說是因為術後一直堅持吃中藥調養,他現在身體恢復得很快,連主治醫生也說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奇跡。

他很開心,拿了兩件雨衣走出來。葉寒看了他幾眼,點頭答應讓他一起去。

“一會兒見到容暉我要告訴他這個好消息。”方易感覺開心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臉都笑抽筋了。

“他知道的。”葉寒說。

兩人並肩走樓梯,方易聞言扭頭看他:“容暉知道?官微說是剛剛才從師母那裡得到的消息啊。”

葉寒終於笑笑,改口道:“好啊,你記得告訴他。他會很高興的。”

走出單元門,瞬間被眼前雨勢嚇了一跳。風也驟然大了,路燈光搖來晃去,樹枝在風裡瘋狂顫動。方易把雨衣的帽子戴上,頂風走了幾步,手裡突然一緊。葉寒從旁邊默默地拉著他的手。

雨水順著袖子滾落,立刻將兩人的手淋濕了。但手心的溫度始終被牢牢鎖緊。

方易簡直覺得自己不是去面對兇悍的惡靈而是去郊遊,風啊雨啊都不在話下。他和葉寒牽著手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奔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笑。

不遠處的吊索橋上,蟲群頑強地飛到了吳樂天身邊。它們紛紛湧入吳樂天胸口的大洞中,立刻被吞噬乾淨。白虎立在橋面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這一切。它燒去了一部分蟲子,但還是有不少鑽入吳樂天的體內。容暉也吸收了一部分,渾身被雨水澆透,站得搖搖晃晃。

吳樂天發出一聲慘嚎。它僅剩的半個腦袋遙望著醫院的位置,隨即被觸手卷了進去。攀在吊索上的惡靈軀體完全被吞噬,原本潛藏在吳樂天胸中的觸鬚不僅長成了巨大的觸手狀,並且開始緩慢下移,向著白虎靠近。

觸手蠕動的尖端開了個小口,一股股膿汁從口子裡朝白虎噴出。白虎臉色陰得可怕。膿汁裡明顯帶毒,它躲閃不及,珍愛的尾巴毛被濺上幾滴,結果皮都腐蝕穿了,雨水一澆相當疼。

☆、第46章

忍著痛,白虎擺出進攻的姿勢,迎著緩慢爬下來的那團東西吐出滾滾火焰。

金白色的火焰沿著吊索卷上去,立刻吞沒了那團觸手。但雨勢太大,那團觸手從吊索落到地上,打了幾個滾之後身上的火就熄滅了。觸手知道前面的巨獸不太好對付,飛快越過橋欄杆,爬到橋底下去了。

白虎因為自己尾巴被腐蝕,氣得不行,吼了一聲也跟著竄過欄杆追趕。

觸手貼在橋底,白虎的爪子卻沒法倒懸著固定它的龐大身軀。它剛露出個頭,粗大的觸手就狠狠揮了過來,擊在它牢牢抓緊的牆體上!

白虎頓時松了手,沉重虎身直直往江中墜落。在即將接觸江面的瞬間白虎化成貓形,小腰一翻,十分狼狽地落在橋下的石塊中。

天天不是吃就是睡或者四處浪蕩地玩,它此刻深深懺悔自己幾百年間的不思進取。太久沒有過對敵經歷,什麼技能都退化了。

一切都不過發生於數秒之內,詹羽在橋邊看得出神,哈哈大笑:“蠢貨。”

話音剛落就被人從後面拍了一記。

葉寒滿臉是水,氣哼哼地瞪著他:“你在這做什麼?”

詹羽沖方易打招呼,饒有興味地指著不遠處的吊索橋:“很有趣呀,怪物大戰。”

說完之後他突然愣了。

白虎化成貓形之後跑到橋底平地,再次化出真身。但原先吸附在橋底的觸手已經飛快移動著離開了。它的目標轉成了詹羽所站的地方。

詹羽也沒露出害怕的樣子:“沖我來,還是沖你來?”他問方易。

方易心道我怎麼知道,突然想起自己能和靈體溝通,忙認真豎起耳朵去探聽那團觸手是否有聲音。但他什麼都聽不到。

“這是吞噬惡靈之後形成的東西,它沒有思想,只能被人驅使行動。”葉寒戴上了自己的手套,“不要聽了!你趕快走!”

“不走!我可以幫你的!”方易也在雨中大叫。他迅速想起章子晗說的話,立刻穩定自己的靈魂。

那團觸手爬到半途就動不了了。白虎在它後方死死咬住它的兩根觸手,拼命往後拉。它用勁太大,哢吧一下把觸手咬斷,膿液噴了一臉。白虎躲得快,立刻吐出口中的殘肢,然而只拖延了幾秒鐘,斷了兩根觸手的怪物依舊往詹羽和方易所在的方向爬來。

容暉臉色蒼白地跑過來:“快走!活的人立刻走!它聞得到活人的氣味!”

“離開這裡!立刻!”葉寒推著方易往後跑,“我們能解決,離開這裡。方易,你去醫院,幫幫吳樂天的老婆!別讓她再睡了!”

方易咬咬牙。他突然間很害怕。

葉寒緊緊地抱了抱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把他和詹羽推到一起:“快走,乖,聽話!我一會兒去找你。”

混亂之中詹羽扯著嗓子喊:“我不怕!讓我看多一會兒,喂!我死不了的……”

“滾!”容暉跑到葉寒跟前朝詹羽怒吼。

詹羽驚呆了,眯著眼打量已不再看他的容暉,轉身拉著方易就跑。

藍色小卡車上的男人跳了下來,把鴨舌帽摘下甩到一邊,悠悠然朝這邊走過來。

葉寒看了那人一眼,有些驚異,但隨即對容暉道:“你的熟人,你解決。”他翻過路邊欄杆躍下,那團觸手已經爬到很近的地方,正要繞過他們繼續追趕詹羽和方易。葉寒從背包裡抄出一把小匕首,食中二指夾著刀刃飛快地從刀柄往刀尖滑。刃身隨著手指的移動迅速變長,片刻間已增至一柄劍的長度。白虎又竄出來咬住了觸手,葉寒握著薄薄的長劍跳到觸手上方,狠狠朝著它的中心刺下!

觸手痛苦地扭成一團,原本攀在牆體上的觸手瞬間縮了回來,瘋狂地卷上來,想把葉寒拉下去。

只是還未碰到葉寒的身,就被白虎噴出的火焰燒得又縮了回去。

它重重地摔到地上,頂上被長劍刺入的創口裡冒出一股股黑水。白虎落在它身後,威嚇一般謹慎走了過來。

“有點用啊,肥貓。”葉寒說。大腿上被黑水濺了幾處,皮膚連帶著褲子的布料一起被腐蝕,瞬間燒出了幾個血洞。

白虎不滿地吼了幾聲,甩甩尾巴。

容暉看了幾眼,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人身上。

男人身材高大,體格健壯,臉上還帶著一些書卷氣,看到容暉之後略帶驚訝地笑了:“是你?你怎麼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你不是喬之敏。”容暉從眼前人身上聞出了濃烈異常的屍臭味,“你是什麼東西?為什麼占了他的身體?”

喬之敏的臉抽了幾下,從嘴角裂出一道直達耳根的長縫。

“我就是之敏呀,暉哥。”他輕聲道,說完怪異地笑了。

詹羽和方易在雨中奔向醫院。這個夜裡城市尤其安靜,街面上居然一個人、一輛車都沒有。偶爾有停在街邊的汽車,兩人匆匆跑過,也沒看清楚裡面是否坐著人。

“去醫院做什麼?”詹羽邊跑邊問。

方易沉默不語,詹羽什麼都沒能問出來。離江那邊越遠,雨勢就越小,靠近醫院的時候已經能聽到兩人踏過水窪迸濺出的水聲了。

然而如何爬進住院樓又是另一個問題。現在夜已經深了,兩個人渾身濕透,水滴淋漓,不可能走得進住院樓裡。醫院裡同樣十分靜謐,但至少能看到停車場、值班室和急診室裡的人影走動。

“要爬進去嗎?”詹羽和方易站在醫院的圍牆外,他看到方易盯著圍牆的另一側的住院樓,開口問道。

方易點點頭:“你有辦法嗎?”

詹羽完全沒有把方才自己受到的冷遇放在心上,在方易還算乾燥的襯衫上擦乾手指,打了個響指。

片刻後,在方易和詹羽面前的圍牆上跑來一個小人。他戴著小小的草帽,背上還負著一個沉重的包裹,氣喘吁吁地對詹羽說了句“主人”,然後在看到方易的瞬間就停了口,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好呀。”蝦餃說著,摘下頭上的帽子略略低頭。

方易震驚了半天:“它是你的?”

詹羽點頭:“它是我的。”

他無力也無心再去糾結這種欺瞞,只是瞪了蝦餃幾眼。蝦餃很尷尬,撓撓頭,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方易瞬間串起了之前的許多事情,和蝦餃很快玩到一起的陳小禾,還有石豐藝那件事中蝦餃給出的關鍵背景。

即使指責詹羽也是沒用的。詹羽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正跟蝦餃說了他們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爬上住院樓的事情。

蝦餃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極小的袋子,從袋子中抖摟出一捧銀白色的粉末,抖落到詹羽和方易身上。

詹羽打了個噴嚏:“問了你幾次都不肯說,這到底是什麼粉啊?”

蝦餃神秘兮兮地搖搖頭:“總之對主人和方先生的身體都是沒有害處的。”

銀白色粉末附在身上,很快隱沒。兩人爬過圍牆、爬上住院樓,都沒有引發任何動靜。翻過牆頭時保安從兩人面前走過,卻壓根沒看到他們。

方易很快爬了上去,鑽進吳樂天老婆的病房。

原本只睡著一個人的病房裡多了個孩子。

孩子似乎是來陪床的,此刻卻驚恐地趴在媽媽的病床上。女人已經醒了,蹲坐在病床上,披著被子無聲地哭。孩子又驚又怕,也跟著哭,一邊哭一邊小聲地喊著“媽媽”。

在奔來醫院的途中方易大概明白葉寒讓他到這裡來的意義。

吳樂天被那團觸手吞噬,但他的意識不一定就立刻消散。惡靈系統已經標記過吳樂天這個惡靈,但方易並沒有聽到系統“惡靈已剿滅”的提示,因此可以理解為吳樂天的核還沒有被摧毀。既然他的意識仍在,而他本身又牽掛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如果保護好他們兩人,也許可以借此喚回吳樂天的一點意識,幫助葉寒他們對抗那團觸手。

詹羽對這個想法嗤之以鼻。

“沒有那麼複雜。”他說,“他只是想保護你,讓你離開那裡而已。”

“但這個女人現在明顯不太正常。”方易說。

女人死死揪著被子,眼睛盯著床尾,眼淚一滴滴往下掉。她臉上不是恐懼而是悲慟,五官哭得皺成一團,身子晃來晃去。

方易走到病床邊,嘗試去窺探女人的思維。

章子晗告訴他要有強烈的願望,他便不斷給自己暗示。站了幾分鐘,女人突然抬頭盯著方易。兩人目光對上的那一刻,方易眼前一黑,再見光亮時已站在一個工地中。

男人胸膛大開的屍體倒在他腳下,方易忙退了一步。

吳樂天胸口的傷口太大了,破碎的骨頭內臟被血浸潤,只一眼就看得人發暈。

女人哭著跪在吳樂天身邊,不遠處的工友正往這邊跑過來。

方易明白了:第一個發現自己丈夫出事了的是這個女人。女人身上穿著和丈夫一樣的工服,背上印著建築公司的名字,應該都在這裡工作。他正要抬腳走出血泊,眼角余光看到吳樂天的傷口中探出幾根細小的觸鬚。

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停了,她呆呆地看著從自己丈夫胸口爬出來的那團觸鬚。在她呼喊的刹那,那團東西彈出一根觸鬚,刺進了女人的額間。

方易扶不住她。女人穿過他的雙腳倒在地上,昏了過去。眼看來人漸近,觸鬚哧溜一下又鑽回了吳樂天的身體。

方易正猶豫要不要走到別處,眼前景物抖了一下,女人和吳樂天都不見了,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地面上,身邊是還未完工的樓房。

樓上遠遠傳來一聲慘叫,一具人體重重摔下來。女人尖叫著從身後跑來,雙腿一軟跌坐在屍體邊上,邊哭邊喊。

方易一動不動地在女人的思維裡站了很久。吳樂天不斷摔下來,女人一次次跪在他的屍體邊上,哭得渾身顫抖。

他理解了女人的悲慟。在她未清醒的時候,腦中竟然不停地重播著丈夫死亡那個瞬間的畫面,像永遠無法停止的淩遲,每見一次,就像割一層心頭血肉般痛苦。

方易蹲在女人身邊,不斷地試圖和她說話。在這樣的地方他同樣失去了時間概念,等到女人終於意識到這裡還有另一個人時,他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事發的過程。

“你是誰?”女人驚恐地退後。

方易沒有浪費時間解釋:“你的孩子哭了。你不醒來看看他嗎?”

女人又驚又疑。

“他很乖,記者帶他來看你,他還留在醫院裡陪你了。”方易緩聲道,“他已經沒有爸爸,你一定要醒過來。睜眼就能看到他了,你睜開眼吧,他就在你身邊。”

“樂天……樂天還在這裡……”女人流下淚來,她看看吳樂天的屍體,又求助般看著方易,“他們要搶我的錢,那是樂天一條命換來的。你是誰?你幫幫我好嗎?他們以為我睡著了但我當時清醒,我聽到了,他們說要分錢。我身上藏著一把刀,我要跟他們拼命的!那是榮仔的錢,他爸爸一條命……”

“我可以幫你。所以你要趕快醒。”方易注視著她的眼睛,讓她冷靜稍許,“他爸爸發生了什麼事,最好是你來告訴他。他最愛你,最相信你。爸爸不在,只有你才能保護他了,對不對?你知道的,他最需要你,他看到你難過,他也會哭的。你捨得他哭嗎?”

女人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鬆懈。眼前清晰的景物開始扭曲分裂。方易忙站起來,看著女人跟在自己身後,半是茫然半是急切的表情。

見到了自己丈夫的死亡的過程,但還保持著冷靜和大哥、同鄉一起將屍體送回去,而且在身上藏著防身的工具:這絕不是一個羸弱的女人。方易覺得她能站起來。

工友紛紛跑過來救人,方易和女人逆著人流離開。眼前光芒漸盛,方易在閉起眼睛的前一刻,看到工地建材邊上停著一輛藍色的小卡車,車外的男人他十分熟悉。

“師兄……?”他驚愕地停了腳步。

女人倒在床上,疲倦萬分地睜開眼時,遠處突然響起了一個炸雷,天地幾乎為之震動。

吊索橋處,天像漏了一個洞似的,大雨仍在繼續。

容暉已將喬之敏打倒在地,雙目赤紅:“你這個混蛋!我爸對你不好?我媽虧待過你?你他媽狼心狗肺!”

他畸形的右臂死死掐著喬之敏的脖子。身下的男人受創嚴重,一手一腳都被打斷了。

“沒想到你力氣那麼大……”喬之敏吐出一口血沫,眼白都是黑色的,唯有瞳仁泛白,眼裡幽幽亮著一點,“你爹媽真對他好,就乾脆一點,把遺囑重新寫一份。明明病得快死了,還要死死攥著那幾十萬不肯鬆手,這不是有病嗎?”

容暉又打了他一拳:“喬之敏就是這樣想的?!”

他頭皮發麻,腦袋一陣陣的疼。

“你爸媽離婚了誰都不要你,你被繼父趕出來是誰接你回家的?!從小到大有我一份什麼時候少過你的那份?!你高中的時候把女孩子肚子搞大是不是我爸撇了老臉去幫你處理的!!!”

他又打了他一拳,下手越來越重。

“你他媽居然搞來那種髒東西,要害他們!”容暉恨不得揍爛眼前人的臉,“先是蟲巢後是養鬼,你是想損盡自己的陰德嗎!”

他很少罵人,現在盛怒之下也說不出什麼更有威懾力的話來。

身下人哈哈大笑,邊笑邊說:“這你就錯怪他了。蟲巢是他問我要的沒錯,但養鬼這件事他確實不知情。畢竟我發現這種養鬼的新方法的時候,他的靈魂就是第一道菜。”

他伸出尖長的舌頭舔了舔容暉的下巴:“你的靈魂味道也很好,給我吧?”

☆、第47章

容暉抓著喬之敏的舌頭,狠狠一扯,竟生生將它扯斷了。

身下的人嗷地一聲發出非人的慘叫,身子彈起,力氣大得直接將容暉掀了下來。憤怒的喬之敏臉上崩裂出幾道粗大裂縫,他荷荷作聲,四肢著地,口裡黑血直流。

容暉冷冷看著他。喬之敏的背部飛快隆起,有巨大的觸手從皮肉下爆出,在雨水中張牙舞爪。

眼前的並不是自家親戚喬之敏,而是一隻佔據了喬之敏身體的惡靈。

但容暉沒打算把這兩件事分開看待。喬之敏為了逼迫容英海重立遺囑,借著容英海生病的契機找來蟲巢,直接威脅到了他父母的生死。這件事容暉絲毫不打算諒解——根本不可能諒解。

在方才的交談中,他確定了吞噬喬之敏靈魂並佔據了他肉身的是一隻半實體化的惡靈。這只惡靈的目的很明確:它需要飼養出一個更為強大的身體來容納自己。喬之敏死了一段時間,他的身體內部在逐漸腐爛,屍臭味越來越濃烈,用不了了。

以身飼鬼,容暉沒想到居然真的碰上了這樣的事情。

巨大的觸手剛想攻擊容暉,迎面一團金白色烈火,將它燎得連聲慘叫。

白虎不知何時從橋下跑了上來,跑到容暉身邊。在雨水澆濕烈火之前,火焰已經將喬之敏的肉身燒去了大半。令人作嘔的焦糊氣味沒有被風雨打消半分,轟轟烈烈熏向人面。

容暉退了一步,白虎差點嘔吐出來。

“走開吧。”葉寒踹了白虎的屁股一腳,“你聞得了這種味道?”

白虎翻了個白眼,躲到容暉身後去了。和容暉身上散出來的味道相比,它更厭惡被燒糊的屍體臭氣。

葉寒的腿上和手上都傷痕累累。方才和那團觸手纏鬥花去他很大的力氣,他將長劍拿在手裡,屏息走向那個背上長出觸手的人。

容暉想拉著他,手伸出一半又收了回去。

這裡有能力將惡靈剿滅的人只有葉寒一個。

喬之敏的臉已經被燒掉了,腦袋一塊塊地往下掉。葉寒從第一次見到他開始就已經不太喜歡他。他從未見過方易主動去拉誰,而且當時在方易臉上出現的神情絕對不是懷念那麼簡單。

總而言之,看著不爽。

他冷漠地揮劍砍下了喬之敏的腦袋,伸手探入他胸口找了一番,但什麼都沒摸到,只好將手抽出來。

屍水迅速侵蝕了他的手臂。除了人皮手套覆蓋的地方,其餘的皮膚都開始起泡。葉寒皺眉抽劍,將喬之敏連同那個觸手死死釘在地上。

觸手試圖攻擊他,但被白虎噴出的火焰燒得動彈不得。

“你從哪裡來,養蟲巢的方法是誰告訴你的?”葉寒低頭問身下已經看不出面目的枯焦人形,“城裡還有多少個蟲巢?”

那人形抽動著,仿佛在笑。它發不出聲音,但嘶啞的音節一絲絲傳進了在場諸人的耳裡。

“沒料到白虎的存在是我失算。初次見面,滅靈師,你找得到我的核嗎?我已經半實體化了,你找得到嗎?”

它高聲笑起來,被燒成焦炭的脖子哢吧一下斷了。

喬之敏肉身已毀,但惡靈被白虎的火焰所困,無法脫離,於是附著在觸手身上。葉寒冷著一張臉,再次伸進觸手粘膩的體內尋找核。

詹羽和方易在蝦餃的幫助下悄悄離開了醫院。女人已經蘇醒,和孩子抱著哭了一會兒,看著無人的病房有些茫然。趁著蝦餃那些粉末還沒失效,兩人匆匆爬下樓,往吊索橋方向跑去。

雨停了,雷聲也消失,城市突然靜謐得令人陌生。街上開始陸陸續續有人走出來。粉末漸漸散去,路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一個穿制服的員警和一個穿雨衣的男人在路上奔跑,偶爾有年輕人操著工具追上來問“阿sir需要幫忙麼”,被詹羽笑著擋了回去。

方易有些鬱悶:“把我當小偷了?”

詹羽憋著笑:“不是不是,把你當便衣。”

方易這才好受了一點。

“詹羽。”他問,“陳小禾那件事……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吧?”

詹羽立刻說是啊。

方易:“……你看得到她,你甚至還能跟她交流。”

詹羽搖搖手指:“確實看得到,但沒辦法交流。她不懂得怎麼交流。只不過在她死的那個瞬間,靈魂離體的時候我們對上眼,她就跟著我回來了。以前在路上見過有人欺負她,我也幫過她幾次,她應該是一直記著吧。”

方易跑了一會,有些累,腳步放緩下來。

“其實你這樣折騰,主要還是想看我笑話吧。”方易說。

“你又錯啦。”詹羽笑道,“一開始是想試探一下你是不是和以前的方易一樣能看到這些,後來見到了葉寒,我的目標就轉到他身上了。第一次見到活的滅靈師,很令人激動的。”

所以裝作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在方易和葉寒身邊轉來轉去,一邊是覺得有趣,一邊也覺得能打發時間?方易心道,你真閑。

“你以後看到這種熱鬧不要湊過去了。會出事的。”方易說,“不要扯死不死這種話,那不是正常的東西,萬一真的就死了呢?”

詹羽沉默片刻,扭頭對他說:“你別用方易的臉對我說這樣的話。”

方易盯著他。

“我控制不住自己。”詹羽說,“心裡不好過,你別說了。”

回到吊索橋的時候,兩人一貓都很狼狽。

白虎化成了貓形,團成一個球狀趴在葉寒腳下,抱著自己的尾巴淚眼汪汪地舔。尾巴上傷口因為處理不及時,變大了。葉寒和容暉坐在一處,兩人在惡臭彌漫的橋邊你看我我看你,互相都沒說話。

方易被臭氣熏得差點走不動。路面上一灘黑水,江邊也一灘黑水,看上去是經過了一番惡鬥。葉寒的手傷得比腳還嚴重。手臂受到屍水的腐蝕,皮膚都已經爛了,血透過皮層一點點往外滲。方易嚇得不輕,滿臉緊張,話都說不出來。

“回去再說。”葉寒聲音有點虛弱。他靠在方易身上,沖容暉打了個招呼,兩人帶著廢柴慢慢走回去了,一路上還爭執著要不要使用消炎藥。

容暉臉色蒼白地靠在樹下,右臂沉重。剛剛吸收進去的蟲子還沒有消化完成,在裡面鑽來鑽去。

詹羽蹲在他身邊,戳戳他右臂。容暉冷冰冰抬起眼:“別動。”

“會疼嗎?”詹羽問。

“不太疼。”容暉道,“就是不舒服。”

詹羽跑來跑去,最終還是沒能看到那個人怎麼被消滅的,心裡十分遺憾,乾脆坐在容暉身邊,懇求他告訴自己。

容暉大致說了,完了之後看到詹羽臉上的表情,悶悶地問:“你失望什麼?”

“沒問到這種養鬼方式的關鍵,當然遺憾啊。”詹羽說,“我養鬼是為了好玩兒,他養鬼是為了奪取人身。我比他高尚一些吧?你知道怎麼養嗎?”

他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高尚的一絲蹤跡,純然是無善無惡的好奇。

“我知道。”容暉說,“我可以告訴你這種養鬼方式的流程。再次之前也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靠近詹羽,眼睛眯起來,蒼白的臉上帶著忖度之色。

“養鬼的方法向來是不傳之秘,你認識老鬼?……不認識?那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詹羽笑著與他對視,看到他下巴上有一處似乎被什麼擦過造成的傷痕,順手摸了摸。容暉躲過他的手,詹羽搓搓手指,慢吞吞道:“你身上的傷口應該不能自行癒合吧?”

“……回答我的問題。”

“會留疤。”詹羽十分惋惜,“本來就很醜了,臉上一塊塊的,再留疤的話不是更難看嗎?”

“……算了。”容暉艱難站起,“也沒想過讓你看。”

他慢慢走了。詹羽推著自行車,跟在他身後不停地說“別生氣嘛”“再聊聊呀”“你去哪裡我搭你”。

回到家裡的葉寒不肯用消炎藥,最後只能給他酒精消毒完事。傷口還在滲血,紗布也報不上去,方易只好拿著毛巾隨時準備著擦,兩人坐在浴缸邊上,浴室裡血跡斑斑。

廢柴自己舔了半天,總算把尾巴上的傷口給舔好了,悄悄溜進來跳上葉寒的腿,沖他傷口吹氣。

“……我剛剛就想問了。”方易謹慎地開口,“廢……常嬰他化成人形之後是沒有尾巴的,那傷口會出現在哪兒?”

葉寒一愣,低頭去看廢柴,伸手把它翻過來,肚皮向上。

眼看兩個人的眼光逐寸下移,凝注在兩條貓腿之間,廢柴氣得發抖,一個打挺從葉寒身上跳下來,竄出了浴室。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少年人氣急敗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方易:“……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吧?為了確認所以才化人形對嗎?”

常嬰:“……不、不是!!!”

葉寒冷靜地將話題拉了回來:“所以,是在哪裡?”

外面沒聲了。

兩人笑了一會,葉寒想撓撓方易的腦袋毛,但手臂抽痛,於是不敢亂動了。

“別擔心。”葉寒說,“會好的。”

方易為他擦去緩慢淌下來的血滴。他說下次讓我幫你吧,我真的可以幫你的。吳樂天的妻子是被他從魘中拉回來的,方易開始摸到了一點使用縛靈能力的竅門。

他絮絮地說了許多,葉寒沒有答應他,也沒有否定,只是與他手指交纏,輕輕摩挲。方易臉上發熱,動了動手指,沒掙脫,靜靜地聽葉寒跟他講剛剛吊索橋那邊發生的事情。

☆、第48章

“蝦餃是詹羽的小鬼?”葉寒先是驚訝,隨後又哼的一聲笑出來,“原來如此。”

“怎麼了?”方易一邊整理床鋪一邊問。

雙手負傷的葉大爺袖手旁觀,在精神上支持方易的行動。

“養鬼的方法不是誰都懂的,我和容暉曉得老鬼知道,而且知道的不止一種。老鬼和詹羽可能認識。”葉寒說,“等等,別噴花露水?”

方易已經噴了。

“你的手受傷,血腥味會引蟲子。”方易說,“天氣熱,蚊蟲多。”

“我和你睡一起,蟲子不會過來的。你是天然驅蟲器。”

方易一下恍然大悟,忙拿起本書扇扇扇,把花露水的味道都散了。

兩人蓋著被子純聊天,聊到一半葉寒就睡著了。他兩隻手都放在被子上,用乾淨毛巾墊著。方易看了又看,確定廢柴吹過幾口氣之後傷口的滲血現象已經停止才放下心。他倒是一點都不累,非但不累,還特別精神。

心裡像揣著全世界似的又亂又躁,但又全是滿足。葉寒的擁抱和輕吻像是一種信號,方易在“他喜歡我”的腦補大路上撒歡狂奔,想一會又扭頭看一會,覺得葉寒越看越帥。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心情,暗忖這大概就是喜歡了吧。他睡不著,開始想明天起床之後要說什麼,又想他們會不會手牽手一起出去逛街,轉而又自導自演了好多出爭吵之後葉寒好聲好氣給他道歉,跟他示好的狗血劇情,不亦樂乎。

方易突然想起,當五十個惡靈的任務完成,葉寒就要走了。他們能相處在一起的時間已經不多。

這根現實的銳刺一下就將他內心裝滿飽足和喜悅的小氣球戳破了。

第二日他硬是拉著葉寒又去了一趟醫院。不上藥,但至少好好包紮一遍,傷口暴露在空氣中容易受到細菌感染,葉寒最終也被他說服了。

醫院的草坪上圍了不少人。方易遠遠看到了吳樂天的老婆和他的孩子。女人坐在輪椅上,臉上還帶著虛弱的神色,孩子緊緊依偎在她身側,有些懼怕面前的記者。

“說呀,小弟弟。”記者軟著聲音勸那孩子,“說媽媽我愛你。”

“我覺得說‘媽媽我以後來照顧你’會比較好。”記者身邊的攝影記者說,“突出主題嘛。”

孩子咬著牙關,一動不動,就是不肯開口。

吳樂天的死因在今天的早報上刊登了出來。記者將他寫成離家千里的打工者的代表。與孩子分離、和妻子外出打工,父子倆的最後一面是三年前孩子上小學時吳樂天送他到學校之後說的“爸爸過年回來看你”。然而過年時他也沒有回來,工地需要人值班,工錢多出幾倍,他讓妻子把錢帶回去,買了幾件新衣服和一些新奇的食物玩具,一個人守著工地過了三個年。

麵包車上其餘人的死因被含糊帶過,說是空調廢氣造成的窒息死亡。有人在網上質疑“司機也窒息了那誰開的車,從窒息到死亡還是有一段時間的”,但類似言論很快也就消失了。城市裡大事小事層出不窮,這件事很快就沒了波瀾,只成了秘密檔案裡重重加鎖的內容,和茶餘飯後的一些談資。

早報的報導著重寫的是吳樂天妻兒之後的生活窘狀。今天和記者一起過來的還有相關部門的人和部分愛心人士。有些人制止了記者的緊逼:“別這樣,孩子不想說就不說了。這個不重要。”

記者站起來笑笑,走到一邊。

方易陪葉寒包紮好手上的傷口走出來,看到人群還圍攏著。那孩子始終說不出“我愛你”,他抱著媽媽的脖子,趴在她肩上,親了親母親的臉頰。從方易的角度能看到他哭了。

他們始終沒辦法讓他說出一個“愛”字。

錢交到了受助者手中,照片拍到了,視頻也攝錄了。人們紛紛告別離開。兩個記者走在最後面,剛剛絞盡腦汁想讓孩子說出“我愛你”的那個順手在孩子腦袋上摸了一把。在男孩充滿敵意的眼神裡,他捏著他的臉說了句“不好意思,叔叔道歉”。

葉寒靠在南丁格爾的塑像下文問方易:“你會說嗎?”

方易說不會。

他理解孩子不肯開口的原因,同時也知道若是他開了口,這段視頻必定更加煽情和令人動容。記者拿著平平無奇的一段影像回去,很難交差,而平平無奇的影像引不起輿論,這對母子的困境很快就會消失在人們腦海裡,像夏日裡一灘微不足道的、輕易就被曬乾的水。

鏡頭熱衷於記錄轟動,但憎厭平凡。

但生活始終不是做戲。

“我能幫忙做什麼嗎?”方易問,“吳樂天真的消失了?”

葉寒點點頭。

吳樂天被寄生在自己靈體裡的另一個惡靈吞噬的時候,他的核並沒有消失。葉寒刺傷了那團觸手,但沒有找到吳樂天的核。

當負傷的觸手背上插著一把劍,居然還能掙脫他的控制,瘋狂地試圖攻擊他和白虎時,葉寒放棄了尋找吳樂天那個核的決定。

當機立斷,立刻剿滅。

他對惡靈的憐憫實在有限,縱使吳樂天還有這樣那樣的牽掛,實際上和葉寒並沒有關係。

他和白虎用粗暴的手段直接毀去了惡靈的軀體。觸手化為黑水的時候,十幾片破碎的核在黑水裡漸漸顯露出來。白虎把核踩碎了,黑煙消散的時候,葉寒隱約看到吳樂天從黑水中升騰起來。他滿臉悲哀,卻又沖葉寒和白虎深深鞠了一躬。

葉寒沒有跟方易說這一段,直覺告訴他說了沒什麼好處。

方易對於吳樂天的消失沒有任何挽回的辦法。他沒辦法讓吳樂天再出現在妻兒的面前,唯有祈禱他們能在夢中見一見沉默的丈夫,和面目陌生的父親。

“回去了。”葉寒說,“今天吃烤豬蹄可以嗎?再來半隻深井燒鵝。”

“葉寒,我想回去看看我的舅舅和表弟。”方易說,“呃,不是蘭中鎮的,是我真正的親戚。”

“行啊,走吧。”

“你去嗎?”

葉寒點點頭:“去。你家有什麼好吃的?”

方易:“……沒有。”

葉寒沉默片刻,慢吞吞道:“……也去。今晚深井燒鵝要整只的。”

方易瞪了他一眼,隨後又笑起來。兩人走出醫院,在巷子裡拐來拐去,手指勾在一起。

兩人正經事也不幹了,每天就抱著只貓出門四處找吃的。方易覺得葉寒的態度似乎是打算告別了:他把想吃的東西都吃了一遍,連方易一直很想嘗試但始終沒狠下心的588元牛排自助也去嘗試了。兩人除了牽牽手之外也沒有什麼更進一步的動作,有時候他看著日光下牽手的影子,會有種他們已經在路上走了很遠很久的感覺。

誰都沒說破,又好像已經在心裡默默道盡了千萬種情話。

就這樣過了幾天,幸好有廢柴每天不懈地吹氣,在傷口結痂之後又每日殷勤地舔舔舔,葉寒的手臂恢復得差不多了。這段時間裡詹羽常常跑過來問他“容暉在哪兒你知道嗎”,容暉偶爾也黑著張臉從視窗鑽進來叮囑方易“別告訴那個姓詹的我在哪兒”,最後連葉寒都好奇起來,手裡拿著本翻了一半的《總裁不要跑!》,面色深沉地說:“這種死纏爛打的梗好像書裡見過。”

臨行的前一天,石豐藝到家裡來做客,火鍋吃了一半才說明來意:他想問葉寒要幾張防身的符。

“你去哪裡?”葉寒翻了個白眼,“誰弄蟲巢去攻擊你你搞清楚了嗎?這種情況下到處亂跑你腦子沒問題吧?”

“不管了。”石豐藝一口的肥牛,含糊地說,“在網上約到一個頂級高富帥,我要去追求人生幸福。”

石豐藝每天窩在家裡筆耕不輟,閒時去做做健身,漸漸來勁了,就拍些臉和關鍵部位打馬賽克的照片扔上同志論壇,打著“炫肌肉”的名義去找伴。有不少人私信約他,他挑挑揀揀,最後和一個私企小老闆說上了話。

兩人視頻過之後發現對方都是自己的菜,而且還是特別喜歡吃的那一道,激情頓時熊熊四燃,不可遏止。小老闆給石豐藝打了一萬多塊,讓他買機票過去找自己玩,“帶你去看星星”什麼的。石豐藝彼時正碼完一章發糖的文,心裡軟得不得了,回頭看到這個資訊,立刻就決定奔去面基。

坐在他對面的兩人一貓被他眼冒星光的模樣嚇得不輕,廢柴口裡的丸子都掉地上了,連忙躥下桌去撿。

葉寒扶額片刻:“好吧。給你畫幾道。清心淨欲,這些符能發揮出比較好的效果。”

“淨欲就不用了。”石豐藝說,“大家都是成年人嘛,嗯哼?都懂的嘛,嗯哼?”

飯畢,石豐藝邊看葉寒畫符,邊和他介紹總裁&男秘書下一本的情節走向。

“都六本了,還沒完嗎?”葉寒不太想看了,“有別的系列嗎?”

“有啊。”石豐藝說,“最近在構思一個天師&天師的系列文,就以你和方天師為主角了。感到開心嗎!榮耀嗎!肉也有而且很多呢!”

葉寒:“什麼樣的肉?”

端著果盤出來的方易:“……”

石豐藝在方天師的眼神淩遲下默默抱膝縮在地毯上:“再說,呵呵。以後再說……”

符畫得差不多了,葉寒問石豐藝去的是哪裡,打算在符上加個資訊,請那地方的土地神山神給罩著點。石豐藝把地方一說,方易和葉寒都靜了。

居然和兩人明天打算去的地方是同一個。

石作家開心了:“早說啊!一起嘛!人多點也高興點啊!”

方易打了個寒顫。他身上帶著個吸引惡靈的項鍊,石豐藝莫名其妙也招惹了不少怪東西。這趟出門,怎麼想都很兇險。

☆、第49章

有了去見容英海的經驗,方易在出發之前就已經打好腹稿。自己的身份是方易的好朋友,出差經過這裡於是來看看舊友的家人。他還買了一堆表弟需要的東西,包括各種電子產品和衣服,以及一堆適合中老年人的補品。

葉寒沒有身份證,買不了機票,最後兩人還是和石豐藝分乘了不同的交通工具。大巴車上各種氣味混雜,方易昏昏沉沉,似睡非睡,葉寒端坐在他身邊,手裡那本《總裁不要跑!》已經翻了一大半。

方易對自己聽到的對話內容耿耿於懷。

葉寒問“什麼樣的肉”是什麼意思?他……他想做嗎?方易有點小興奮,又很緊張。如果葉寒有這個意思他肯定不會拒絕,但是兩人現在的關係好像距離那一步還很遠,畢竟連正兒八經的親吻都沒有過。葉寒也喜歡自己,方易用僅有的一點戀愛細胞得出這個毋庸置疑的結論,只要一想到這件事,他就忍不住想要笑。

嗯……如果他真的想要做,應該怎麼辦?葉寒會怎麼說?跟電影似的,還是跟基V裡那樣直接就來?方易心想不會的,葉寒很悶騷,這麼奔放的方式他肯定做不來。

那麼應該要我來主動?!

方易心中“Σ( ° △ °|||) ”,又開始想像如果由自己主動會是什麼樣。

葉寒看書間隙瞥見他閉著眼睛,腦袋歪在窗邊,嘴角還一直挑起來暗笑。心裡不解,想到他大概又在腦補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伸手將方易的腦袋扳到自己肩上,挪了個位置,讓他靠得舒服一點。

“笑什麼?”葉寒問。

方易搖頭,搖完了扶額低頭,無聲地笑得肩都在抖。

葉寒:“……”

他確定眼前人笑的原因和自己是有關係的,而且看方易耳朵都紅了的樣子,他腦補的應該不是什麼正經事情。葉寒想了想,又想了想,不問了,伸手攬著方易的肩膀,在他耳朵上親了一下。

方易終於不笑了,隨即耳朵比之前紅了一百倍。葉寒翻翻書,心道這純愛書系裡寫的還是有點道理的,親耳朵真的很有效,石豐藝誠不我欺。

石豐藝說是去面基,但心裡還是有點小幻想。他下了機發現小老闆沒來接自己,只是讓自己先打車到某個酒店進某間房,說房卡都給他留在服務台了。

石豐藝頓時就不樂意了。他正正經經跟人談過戀愛,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約炮的氛圍。這次面基說好了是好好互相瞭解的,雖然也知道會有那一步,但他可不願意一開始就在床上肉帛相見地瞭解。

方易:“所以就讓我們來陪你……陪你逛街?!”

他和葉寒剛出了車站,還沒站穩,石豐藝的電話就過來了,十萬火急地讓兩人立刻來找他。兩人聽他說得緊急,以為面基出了什麼不得了的狀況,立刻打車過來,結果看到石豐藝翹著二郎腿在星巴克門外坐著,臉上架著副墨鏡,正在愉快地用不擼帝檢閱附近的基佬們。

葉寒很不爽。連石豐藝要教他怎麼使用不擼帝都沒法引起他的興趣。方易的舅舅家和石豐藝現在所在的地方位於這個城市的兩側,他們白奔波了。

“他讓你等你就等,叫我們來也沒有用。”葉寒說。

“不想等啊!”石豐藝摘了墨鏡,壓低了聲音,“萬一他騙我怎麼辦?我這麼純情……”

“那你別等。”葉寒打斷了他的話。

石豐藝:“……總之我靠你們啦。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萬一真的被拐走了賣到黑市上了割腎了問了**香之後把帳戶裡的五千六百零四毛都給人了欠債之後被脅迫去當MB了……”

方易忙提醒他:“那些都是被闢謠了的都市謠言,你先別信。還有那個老闆不是給你打了一萬塊嗎?不像是騙你的。”

沉浸在自己腦洞裡的石豐藝終於清醒:對方打給他的錢比他的全副身家都多,頓時冷靜下來,確定如果真要騙對方也更像冤大頭。他頓時舒心,安心等候,小老闆說的酒店就在附近,他決定先在這裡吃點東西,等對方來之後見見面再說房間裡的那些事。

“你們住哪裡?我也開個房。萬一聊著聊著不合心意我就去投奔你了方天師。”石豐藝說,“雙人房就行,你倆一張床,我自己一張,保證非禮勿聽勿視,絕不打擾。”

方易和葉寒住在舅舅家附近的一家速八裡,到服務台確認的時候順手給石豐藝預定了一間房。安頓下來之後已經將近傍晚,兩人只吃了乾糧和星巴克的點心,都快餓瘋了,拎著給方易家人的禮品就沖出酒店覓食。

方易帶葉寒去吃了當地有名的燒鹵,說明天早起之後再帶他去百年老字型大小裡喝早茶。葉寒諾諾點頭,看方易沒吃完自己那份,扒拉過來一起吞了。

廢柴被扔在家裡自生自滅,而且它最近找到了新玩意,懶得跟他們四處奔波跑來跑去。

“我還以為那窩貓仔是它的,每天都去看,每天都去玩。不知道的真以為廢柴是它們的爸爸了。”方易說。

“白虎不生育。”葉寒想了想,“不過其他功能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他下山的時間不多,貓仔見得更少,父愛氾濫了吧。”

兩人哈哈大笑。

吃飽喝足,提著禮品,方易忐忑又期待地尋路去了。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但路上的景致仿佛都沒有太大的變化。拐角的書報亭外還放著紅色的打氣筒,厚重的大葉榕將樹蔭溫柔地覆蓋在亭上,和以往的每週四一樣,南方週末頭版頭條的標題用粉筆寫在亭外的小黑板上,下方還有“充手機費”等等小字。宿舍區門口依舊趴著又肥又圓的菜狗,看到陌生的來人也只是抬抬眼皮,打個呵欠,頭又低垂下去,默默曬它似乎永遠曬不完的太陽。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的門衛沒讓他倆登記,兩人徑直走了進去。樓與樓之間的夾道上種著高大的苦楝樹,花都落盡了,一串串翠綠的果子掛在枝上。

一路過去,都是微苦的清香。

走到盡頭便是方易以前住的家。一排小平房,門口放著破缸,青嫩的楊桃掛在樹上,樹栽在缸裡,歪著身子,也長得很好。

一個年輕的男孩子站在樹下,牽著個女孩的手,兩人小聲地說話,臉上都是掩不了的歡喜。

哎,談戀愛了啊。方易又驚又喜,默默站在不遠處看。表弟楊穆今年應該結束高考,現在看來他心情很放鬆,結果應該還不錯。

楊穆學習成績很好,比方易當時要好得多。中考之後本想不讀了,結果考出個總分全市第二,數學英語都拿了滿分,最後還是繼續往下念。方易讀研的時候跟著導師做專案,自己也在外面找了些兼職,應付自己的生活支出之外,剩下很大一部分都給了楊穆。舅舅外出打工,楊穆和方易生活了很多年,兩個人的關係非常親密。

女孩先發現了呆站在一旁的兩個男人,戳戳楊穆的肩。

方易不懂怎麼說話了。他剛想開口,眼睛和鼻子都發酸,手腳有些顫抖,忙將手上的禮品遞過去。

楊穆懷疑地打量著他。

葉寒接過方易手裡的東西遞到楊穆面前:“你是方易的表弟嗎?我們是方易的同事,到這邊出差,順便來看看。”

楊穆涉世未深,不知道世界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同事,聽到對方說是表哥認識的人,態度一下就變了。

方易懵懵懂懂地跟著葉寒走進小平房裡,看到破缸上用石片畫的兩個火柴人,差點掉眼淚。

當時他倆還小,楊桃樹剛剛插下去,新葉沒長一片。楊穆在缸上畫了個表哥,他也在缸上畫了個表弟。兩個小人細細的手搭在一起,圓腦袋掛著歪斜的笑。

如今楊桃樹已經長得那麼大,把缸都撐裂了一條縫。

回來的路上方易一直很沉默。葉寒握著他的手,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裡光明正大地走。

自己的遺照和舅媽的遺照擺在一起。他點香的時候心情是完全無法形容的複雜,好像隔著一層重紗看到了平行世界的另一個自己,生死都不真切。

和楊穆聊了幾句,主要都是葉寒溝通,方易默默地盯著楊穆,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舅舅還沒回家,楊穆獲得了保送上海某知名高校的名額,暑假還要去參加一個很有名的夏令營。他們就要搬家了,搬到一個社區裡,套間在八樓,很通透,兩房一廳,比現在這個地方寬敞。年輕人很開朗,只有提到自己表哥的時候才露出片刻的遲疑和怔忪。

他們用的都是方易死後留下的撫恤金。

對於事故,楊穆瞭解得也不多,只知道有人賠了很大的一筆錢,舅舅去查過幾次,他也在網上發過帖打過舉報電話,但全都不了了之。

“好好過自己的,他不會怪你們。”方易憋到最後總算開口,“你們過得好,他很高興。”

楊穆又用懷疑的眼神看他。

一直到休息,兩人都沒接到石豐藝的電話。葉寒覺得肯定是面基十分愉快,根本想不起他們這兩位天師,方易覺得不放心,打了幾個電話,但都沒人接。

可能直奔主題,所以沒空聽。方易自言自語,也接受了這個說法。

“你以前也挺帥的。”葉寒說。

明明是雙人標間,葉寒堅持要和他擠一張床,兩人卷著被子看電視聊天。

“那張照片是本科畢業的時候拍的,化了妝,又修過片。本人很醜,還挫。”方易問,“你知道挫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反正我覺得好看。”葉寒懶洋洋地說。

方易裝作大睜眼睛看電視,覺得心裡又好像裝滿全世界似的,快要砰的一聲炸開了。

關了電視和燈,兩人正準備躺下時,窗外傳來幾聲淒慘的貓叫。

哀叫的不止一隻貓。方易側耳聽了一會,爬起來拉開簾子往外看。

“別理它們。”葉寒一副君王模樣側躺在床上,“睡覺了。”

“……不對,這個人有點面熟。”方易推開小窗,額頭抵在玻璃上,眯著眼睛細看。

酒店旁邊就是一條小巷,不少野貓窩在巷子裡過夜。此時巷口路燈下,一個女人拿著布袋,正把小貓往袋子裡塞。貓們哀哀地叫,但沒力氣掙扎,在地上滾來滾去。

女人身後的女孩拉著她,試圖阻止:“媽媽,求求你,不要這樣做了……媽媽啊……”

路燈照亮少女的半張臉。方易認出她是和楊穆手牽手說話的那個小姑娘。

☆、第50章
女人的布袋裡裝了好幾隻貓,正要繼續往前,女孩死死拉著她,她帶著哭腔喊道。

女人腳步頓了頓,回頭拉緊了布袋的口子,轉身往外走。女孩試圖搶下她手裡的布袋,兩人在巷口撕扯。最後少女因為力氣不濟被推倒。她坐在地上小聲啜泣,眼看女人走遠了,連忙起身追了過去。

方易看得很是好奇。

女人看樣子在搜集貓,她的女兒卻在阻止他這樣做。

葉寒走到窗邊,懶洋洋地打呵欠,腦袋搭在方易肩膀上:“看完了?”

“人走了。”方易說,“她抓貓做什麼?”

葉寒倦倦地圈著他腰,含含糊糊地說“不知道”。溫熱的氣息在耳邊流連,方易的耳朵特別敏感,一下就紅了,有些尷尬。他還沒說什麼話,葉寒抱著他腰往後一滾,兩人都摔在床上。

方易:“……???”

什麼發展?!他還沒反應過來,背上一熱,葉寒已經貼了上來。

方易:“……!!!”

要要要要要做嗎?要要要要要開始了嗎?

他頓時慌了,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今天在車上自己腦補出來的那些內容。他知道整個程式,但現在手邊什麼都沒有——噢噢噢,他突然想起酒店裡是會準備這些東西的。套子,甚至可能還會有潤滑油。

怎麼辦!誰去拿!我嗎?!方易糾結死了。看形勢自己絕對是被壓的那一個,都被壓了還要自己去拿工具不是很奇怪嗎?不過想想又覺得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兩情相悅嘛誰去拿還不是一樣。不過如果做完了,清理的程式應該不會由自己來完成吧?那樣就有點可憐了……葉寒會幫忙嗎?還是會……

“別動,睡覺。”葉寒從背後抱著他,甕聲甕氣地說,“困死了。”

方易:“……哦。”

他中止了腦補,閉上眼睛。

片刻後葉寒又開口了。

“你剛剛在想什麼?”

方易閉著眼睛:“什麼都沒想。”

葉寒在他身後笑了一聲,倒不是嘲諷,是那種猜到他心事似的好笑。他貼在他耳朵邊上問:“你想做什麼?”

他手臂將他環得更緊,呼吸間的溫度已經升高,本來只是隨便擱在方易腰上的手轉了個角度,隔著睡衣貼緊他的腰。手臂上的繃帶有些粗糙,但並不難受。

方易不敢出聲,他知道自己有點反應了。葉寒什麼都沒做,但是他的聲音已足夠引起自己各種旖旎幻想。方易微微側頭,對上葉寒的眼睛。

“我想你親親我。”他很小聲地說。

葉寒從善如流,帶著點緊張湊近。

方易夢見過和葉寒接吻的場景。事實上它和想像中的並不一樣。葉寒也緊張,還有點害羞,一開始只是貼著方易的唇緩慢移動。方易有點受不了了,心跳得太快,渾身發熱。他已經察覺到葉寒也和自己一樣有了反應,舌尖開始試探著撬開他的唇。

兩人越吻越深入,生澀但濃烈。

方易一開始還顧忌著葉寒手上的傷,後來就不太記得住了。兩人像渴水的人一樣瘋狂地從對方身上汲取溫暖,廝磨間睡衣也被掀高,在黑暗中看不到眼前人的身體,全靠手來摸索。葉寒吻他的頸脖、鎖骨,手指溫柔地插在他發間,他只能迎合。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

葉寒:“……”

方易:“……”

電話是石豐藝打過來的。

在那一瞬間,方易真的很想關掉手機,扔到房間的另一頭。但葉寒歎了口氣,從他身上起來,順手將手機拿給他。

“……喂?”

“方易……方易!聽到了嗎?救命!”石豐藝的聲音很小,又慌又亂,“出事了!”

方易一下坐直了:“你在哪裡?出什麼事了?”

“我在錦江之星啊,就你們今天看到的那個地方。”石豐藝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耳語,“我現在躲在清潔工具的房間裡,快來……”

“不是去面基麼?躲哪裡做什麼?”方易拉好自己衣服,走到窗邊深呼吸平息體內熱潮。葉寒到衛生間去了。安靜的房間裡石豐藝說話的聲音很清晰。

“那傢伙不對勁,他手上戴著個戒指。”石豐藝說,“那個紋路啊,就是我家陽臺上那種,你們說有問題的那種。他剛剛把我後頸都咬破了!尼瑪,是吸血鬼嗎!”

打車抵達城市另一頭的錦江之星,方易和葉寒鎮定地走進大堂,上了電梯。電梯門一打開,兩人立刻沖出去,直奔放清潔工具的房間。

方易覺得葉寒不太高興。他自己也很不快,決定揪出石豐藝之後痛揍三百遍。

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盡頭的小房間被反鎖著。方易在門上輕敲幾下:“石豐藝?”

門一下被打開了,石豐藝抱著方易大嚎:“你來了!!!”

葉寒果斷把他拉開:“出什麼事了?”

石豐藝衣著不太齊整,手裡還抱著自己裝行李的背包,平時戴在臉上的眼鏡不知掉到了哪裡,露出一張滿是慌亂的白淨臉龐。他扯開領口,讓方易和葉寒看自己後頸的傷口。後頸上有一行深深的牙印,一塊不小的皮膚被扯去了。

“好疼。但我摸不到那個地方,傷得嚴重嗎?”石豐藝問,“那人簡直有病,親了幾口之後就開始咬我,這他媽正常嗎?!我說不要了,他還吞了下口水,說幫我舔。我特麼以為是舔那個,結果是舔我背上的傷口啊!疼出魂了臥槽!我說你得先洗澡,然後就趁他洗澡的時候逃出來了。你們沒看到他?他剛剛還在找我,敲這扇門,我嚇壞了。”

石豐藝說得激動,把領口扯好時疼得呲牙咧嘴。

他和小老闆見面之後立刻決定不去找兩個天師了。小老闆西裝革履,但不顯得死板,反而另有一種很吸引人的風流氣度。他先道了歉,和石豐藝一起吃了晚飯,兩人聊了很久。最讓石豐藝高興的是,對面的帥哥和自己有很多可以聊的話題,對不少事情的看法也很一致。這一聊就聊到了房間裡。兩人都不扭捏,很快就親上了。

石豐藝很久沒做,對方也顯然迫切,親夠了之後小老闆把他翻過來讓他趴著,石豐藝還在想這個姿勢很合心意,後頸突然就一痛,他當即叫了一聲“嗷”。

身後人咽下了什麼,然後貼在他背上說對不起弄痛你了,我幫你舔舔?石豐藝痛得都有點軟了,聞言色心又起,連忙點頭。誰知小老闆沒讓他翻身,直接開舔他後頸的傷口。

石豐藝立刻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小老闆舔得十分著迷,背上傷口越來越痛,他抵著石豐藝的那處也越來越硬。

又遇上變態了……石豐藝立刻說不洗澡不想做,把人攛掇進浴室,自己套了襯衣抓起背包,開門就跑。但電梯遲遲不來,房間又正好在救生梯旁邊,石豐藝聽到小老闆開門喊了他一聲,魂飛魄散地鑽進小房間,反鎖了門不敢動了。

葉寒加重語氣道:“他咬下了你一塊皮膚,大概有你手掌的四分之一大。根據你的描述,他應該吃下去了。”

石豐藝:“……”

看著他的慘白臉色,方易覺得這個世界對石豐藝實在殘酷了點。石豐藝抹了把臉,拉著方易的手低頭就走。他手心都是冷汗,口裡喃喃自語:“不面基了……以後都不面了……”

走到電梯不遠處兩人都停了腳步。

電梯前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看到石豐藝和他身邊的兩個人露出笑意:“嗯?你還帶了別人來?我不喜歡玩多P的。”

“臥槽尼瑪!”石豐藝大吼,“你有病嗎為神馬咬我!你他媽還吃下去了?!”

男人沒有否認,充滿興趣的眼神在葉寒和方易臉上打了個轉,最後落在方易臉上。

耳邊突然嗡嗡輕響,方易一把攥住狗牙,心裡頓時大叫不好。

【系統提示:前方八點五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700。是否捕捉?】【系統提示:惡靈向你發出約會邀請,是否接受?】【系統提示:惡靈邀請你共度一夜,是否接受?】隨著系統的提示音響起,男人身上升騰起輕淡的黑霧,在走廊頂燈的光線下變幻不定。

方易已經僵在了原地。

——共度一夜是什麼鬼?!系統什麼時候多出了這種提示?!

石豐藝看到兩位天師如臨大敵的模樣,知道事情不妙,自動自覺地退到了兩人身後。

“……惡靈嗎?”葉寒發現了方易有點尷尬,問,“說什麼了?”

方易沒敢跟葉寒說系統的話:“惡意值700。這個靈附在他身上?”

“惡意值700你緊張什麼?”葉寒拿出人皮手套戴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附上去的,現在自己跑出來最好,免得麻煩。”

小老闆歪歪腦袋,英俊臉龐上的表情有些怪異。他身後的惡靈漸漸顯出了形跡,上身立起,軀體的下半截消失在小老闆的背上。

然後他自己開口,把共度一夜的邀請向方易說了一遍。

方易:“什、什麼……?”

葉寒戴手套的動作一僵,哼地笑了一聲,大步朝小老闆走去。

回去的路上石豐藝一句話都不說,小心地坐在計程車後座上,儘量遠離方易。

葉寒把那個惡靈剿滅了,順便狠狠揍了那小老闆一頓,最後在石豐藝和方易不斷提醒“有攝像頭啊停停停”下,總算停了手。臨走時還踢了癱軟在地上的男人一腳。

石豐藝這才覺得後怕。自己平時喜歡抱方天師大腿,不知道已在葉天師腦子裡被淩遲了多少回。

回到飯店之後他道了再見,默默進了自己房間。葉寒和方易洗澡洗臉,各自都很沉默。

方易是覺得其實剛剛的事情還是可以繼續進行下去的。他爬上床戳戳葉寒的肩膀,葉寒轉身一把將他撲倒在床上。

然而才剛親上,門被敲響了。

石豐藝抱著自己背包站在門外:“能擠一擠不?那房間好冷,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抹了把冷汗,沖過來開門的葉寒露出一個尷尬的笑。

☆、第51章

翌日起床之後,石豐藝精神不振,十分頹靡。

葉寒充滿憐憫地拍拍他後背:“嚇到了吧?吃了你的皮喲。格嘰格嘰。”

石豐藝疼得一哆嗦,忙躲開葉天師有力的大掌,裹著被子躲到床頭說:“我一整晚都在做夢。”

他從挨上枕頭的那個瞬間開始就睡著了。雖然心裡想著自己在這裡會不會打擾兩位天師的好事,以及天師們真的要幹好事的時候自己千萬不能出聲,必須裝死,但實際上他根本就沒聽到任何的聲音。早上要不是方易把他推醒,他估計還在那個夢裡出不來。

夢特別簡單,但很長。他在無人的城市裡拼了命地跑。夜幕沉沉,街巷昏暗,市中心的大螢幕上每隔幾分鐘就來一句“五八同城”,但他經過的地方一個人都沒有。

只是當他跑累了再回頭時,總能看到一個人站在身後,影子被各色燈光拖得很長。

那人長著一張貓臉。

石豐藝又驚又怕,明明知道自己在夢中,但就是醒不過來。他看到方易給自己端過來一杯水,感激萬分地握著方易的手,很快又觸電般甩開了。

“謝謝……”

葉寒問:“你把他拉出來的?”

“嗯。”方易坐在石豐藝床邊看他喝水,“叫了他很多聲都沒反應,手腳發抖,很像是被魘住了。”他把那本三百六十五夜裡說到的關於被惡靈近身接觸之後被魘的那個故事看過很多遍,立刻判斷出石豐藝情況不妙,於是就將他拉了出來。

“謝謝你。”石豐藝實在太感激。他覺得遇上方易簡直是前生修來的福氣,好想抱著方天師表達自己的激動和感謝,但顧忌到葉寒在身邊,他手動了又動,始終不敢舉起來。

“以後別這麼做了,你還不夠熟悉這個過程,太危險。”葉寒說,“他魘就讓他魘吧。”

石豐藝默默垂淚。

三個人似乎都已經把自己的事情結束了。

石豐藝面了個不成功的基,葉寒陪著方易去見了他表弟,都已經完成了這次行程的目的。三人準備打道回府。

“那人跟我道歉呢。”石豐藝放下手機說,“他說昨晚上的事情大概記得一點,自己喝多了。還想邀請我再吃個飯。”

葉寒說那你去啊,數數自己身上還有幾塊皮能給他吃。

三人正坐在計程車上往楊穆家裡去。方易在臨走前還想回去再跟楊穆說說話。司機聽了葉寒的話,心驚膽戰的目光在副駕駛座上掃了又掃,石豐藝被他看得很尷尬。

“老子又不是受虐狂!”他壓低了聲音,“誰會再去啊!誰再去誰傻缺。”

他靜了片刻,又有些憂愁:“可我真的很想談戀愛……”

他口吻太認真,一時間連葉寒也不忍心損他了。

“面基是不行了。”石豐藝說,“我還是想跟你們那樣,日久生情地發展。多美妙啊,老子心裡最喜歡的感情發展方式就是日久生情了。”

“那你就多跟圈子裡的人一起活動活動。”方易說。

石豐藝轉過頭:“對了,我覺得詹警官挺好的,又帥又可愛。他會接受我嗎?”

司機又看了看他。

葉寒:“不會。”

石豐藝:“……他是直的?”

葉寒想了想:“我不知道。但你別打他主意了,你們不合適。”

石豐藝不理解了:“為什麼?他要是直的就算了,要是彎的,我應該爭取啊。再怎麼說符合日久生情這個條件的,除了你們之外,我就認識詹警官一個人了。”

方易被他的想法嚇得不輕。詹羽哪裡是石豐藝這種普通人能覬覦的物件?他忙扯了個理由勸石豐藝:“詹羽不行啊。你想想,你是寫搞基小黃文的,他是人民警察。以後萬一出了什麼事,你讓他在情和法之間怎麼抉擇?”

石豐藝立刻就被說服了。

“那算了。不能讓他難做。”石豐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設定裡,很淒苦地說,“我懂的。”

看到後視鏡裡司機複雜的表情,葉寒低頭暗笑了半天。

楊穆家裡門窗緊閉,葉寒和石豐藝都以為人不在。方易伸手在破缸下掏了又掏,什麼都沒掏出來。

“他在家裡。”方易拍掉手上塵土解釋道,“我們有個習慣,出門的時候會把鑰匙塞在缸下面。以前他常常把鑰匙忘在學校裡,我住校。他要搭兩個多小時的車往返去找我拿鑰匙。”

敲了很久的門,楊穆終於開了。少年滿臉警惕:“又是你們?”

“我要回去了,想再來看看你。……你表哥。”方易說。

就連白天,昏暗的屋子裡也要開燈才有光亮。楊穆按亮了小桌上的檯燈,燈光不太明亮,只映清楚不大的一塊地方。方易和葉寒都上了香,石豐藝拿過三支香點燃,合在掌間拜了幾拜。

他並不認識照片中面容冷淡的年輕人,但還是虔誠平和地為他點了香。

緊閉的房門突然打開,一個女孩沖出來,把石豐藝嚇了一跳。女孩不顧屋子裡還有別人,徑直沖到楊穆面前,舉起手裡的手機,還沒說話眼淚就流下來了。

“我媽……我媽又不見了……”

楊穆掃了家中的陌生人一眼,忙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低聲安慰。女孩搖著頭,舉著手機斷斷續續地說著“不接電話”“跑出去了”之類的話。楊穆拉著她的手,抬眼盯著正走向這邊的方易,眼神裡盡是疑惑。

“同學你好。”方易輕聲開口,“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媽媽為什麼抓那麼多貓?”

讓楊穆和女孩子相信自己這邊的三個人都有點怪異本事,還是費了點力氣。最後是葉寒掏出背包裡的工具,拈針給兩人變了個小戲法,女孩才勉強相信。楊穆始終帶著懷疑,他不太相信葉寒的把戲,但他願意聽方易講話。方易察覺到這種微妙的信賴,情緒頓時高漲。

“貓都死了。”女孩啜泣著說,“媽媽抓它們回去就是為了弄死它們。”

最躁動的春天過去了,數量驚人的小貓在這個季節被生產出來,但人們無法飼養那麼多貓,紛紛將它們遺棄在小巷子裡。速八酒店後巷那裡聚集著許多野貓,很多人都會把小貓裝在箱子裡,放在巷中,希望它們遇上新的良善主人,或者被野貓們照顧長大。

女孩的母親對小貓感興趣是從兩個月之前開始的。女孩高三學習緊張,週末才有半天時間回家,一開始沒有發現媽媽的異常。家裡有時候會出現小奶喵,趴在紙箱裡喵喵喵地小聲叫。母親說是幫想養貓的朋友去找的,過幾天就會拿走,女孩絲毫沒有起疑心。

高考的前幾天開始停課,因為考場在市區,女孩收拾行李住回了家裡。她半夜聽到廚房有動靜,起床看見母親在煤氣爐上架著個大鍋,鍋裡清水都已經沸騰。她從紙箱子裡將女孩晚餐時喂過牛奶的幾隻小奶喵拿起來,扔進水中。

方易等人臉色都是一僵。

女孩滿臉是淚,被楊穆抱著也依舊瑟瑟發抖。

“她根本聽不到我喊她。那些小貓叫得好淒慘,它們想爬出來,我媽拿著筷子一個個按了下去。”女孩的聲音帶著濃重哭腔,“我怕極了,又不知道怎麼辦。她做完之後把它們撈出來,提出去扔了……可是我第二天問她晚上為什麼起床,她根本不記得這件事!”

女孩束手無策,來找楊穆商量。楊穆也沒有辦法,只能安慰她先考完試再說。就在高考結束的當天晚上,她好幾天沒有再做那種怪事的母親提著個布口袋出門了。女孩一路跟著她,親眼看到她來到速八後巷抓小貓。女孩沖出去阻止她,反而被自己母親推倒在地,扇了個巴掌。

第二天女人看到女兒腫起來的臉,急急追問她是怎麼回事。女孩把事情跟她說了,女人呆了半天,當晚臨睡前把門反鎖,將鑰匙給自己女兒保管。

“我們以為阿姨是因為最近壓力太大引起的夢遊,畢竟曉春高考,她一個人又要工作又要擔心她的學習。”楊穆拍拍女孩的肩,代替她說下去,“已經快一個月了,都沒有再出過事。但是昨天晚上,阿姨砸壞了門,又去抓貓了……”

方易點點頭。他看到了母女倆撕扯的那一幕。

“那個人不是我媽媽……”女孩擦擦臉,儘量鎮定地說,“至少在她抓貓和……和那個的時候,不可能是我媽媽!”

葉寒制止了女孩的話。

“那你剛剛說你媽不見了是怎麼回事?”他問,“她不是只有晚上才出去麼?”

女孩眼裡頓時流露出驚悸神色。

“不是的……她昨晚回來之後又跑了出去,剛剛我出門時才回來的,那個時候已經正常了!還有……昨晚上我們那裡停電了。她在廚房裡做那個事情的時候,我受不了,沖過去關了火,把她拉開。”她又顫抖起來,“我看到我媽她的臉……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火光照得很清楚……她有一張貓臉……”

石豐藝覺得自己真的要去廟裡上香,或者供一兩盞燈,洗清自己身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楊穆把女孩送到她朋友家裡,拿了她家的鑰匙,立刻要求跟方易等人一起前去。葉寒知道方易非常緊張自己的表弟,勸了他幾句,無奈楊穆執意不肯,還說女人認得自己,說不定能派上用處。

去程中楊穆得知石豐藝昨夜夢見過貓臉人,又驚又疑,看向石豐藝的眼神很詭異。

石豐藝心道我特麼真是冤啊。三個人中明明最正常的就是自己,無奈最近身上發生過太多複雜又詭怪的事情,他怨不得別人起疑。

楊穆輕車熟路地把幾個人帶到了女孩家樓下。兩人住的地方相隔不遠,女孩家也是普通的居民樓,被四面幾十層高的樓盤包圍,日光也不太照得到。石豐藝一路在葉寒的死纏爛打下不斷回憶昨晚的噩夢,連五八同城喊了多少遍都回憶起來了,但就是沒辦法把自己身後貓臉人的特徵說得更清楚些。

幾個人走上樓,將要走到那一層的時候,葉寒突然一個箭步跨出,擋在了三人前面。

樓梯拐角處趴著一個穿素色裙子的女人。聽到身後響聲之後她抖了抖身子,四肢著地地爬了幾級階梯才趴在扶手上,往下盯著他們幾人。

她有一張貓臉。

☆、第52章

四人都是一驚,葉寒立刻吼了句:“方易!”

“不是惡靈!”方易追著葉寒跑了上去,“沒聽到提示……”

“我是讓你注意自己!”

方易明白過來:“我已經穩固靈魂了。”

葉寒放心了,大步追上去。其餘三人跟在他後面跑上了樓。石豐藝實在不想去,但又覺得唯有兩位天師身邊才是最安全的,內心煎熬又掙扎,轉頭看到楊穆刷的一下就超過了自己,大驚:“喂喂,小夥子你別跑那麼快!”

女人鑽進了房子裡,重重關上門,砰的一聲。

葉寒和方易停在門口,楊穆拿著鑰匙走過來。

“是曉春的媽媽。”他說,“我認得阿姨的髮型,但她很少很少穿裙子的……這是曉春的家。”

葉寒再一次確認:“沒聽到惡靈的提示?”

方易拿起狗牙放在耳朵邊再三確認:“沒有,什麼聲音都沒有。”

楊穆像看著怪物一樣看他。

小學時女孩的父母已經離異,她跟著母親生活,相依為命十幾年。以賣菜為生的女人勤快又努力,雖然房子住得不好,但送女兒去學小提琴、上補習班、參加各種高校的招生夏令營,她從不吝嗇。楊穆和女孩是初中同班同學,兩人一起考上同一個高中,做了三年同班同學,彼此都非常熟悉。

“阿姨認識我。她知道曉春和我關係好,以前也和幾個朋友一起到她家裡吃過飯。”楊穆用鑰匙開門,門沒有反鎖,“阿姨不是壞人。”

葉寒不置可否,首先推開門走了進去。

兩室一廳的房子乾淨整潔,東西不多,看得出是個簡單的家。窗上掛了一串貝殼風鈴,叮叮咚咚地響。女人蹲在窗下,腦袋上頂了個紙箱,瑟瑟發抖。

他們只能看到她的側臉,毛絨絨的貓臉。

石豐藝大著膽子看幾眼,“咦”了一聲:“這是小貓的臉啊。你們看,眼睛特別大。”

葉寒輕輕地走近她,蹲在她身邊。女人察覺到有人過來,抖得更加厲害,拿著紙箱一直往下壓,似乎想將自己藏進去。

“別怕。”葉寒猛地攥住女人的手,在她發出淒厲貓叫的同時將另一手指間夾著的針朝兩眼之間刺進去。方易覺得這動作似曾相識,突然想起當日從吳樂天老婆體內拔除那根細線的時候也是這樣做的。

女人在葉寒手裡狂叫著掙扎,楊穆呆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幕。

針尖緩慢拔出,在鉤狀尖端上繞著一根粗長的黑線。葉寒每拔出一寸,女人的聲音就變小一點。黑線徹底拔除之後,女人重重倒下,靠著牆邊昏了過去。楊穆跑過去扶起她:“阿姨?”

貓臉消失了,長髮下是一張疲倦的中年婦女的臉。

葉寒將黑線裝進瓶子裡,手臂突然一疼。方易解開了他手上的繃帶,還在癒合的傷口被剛剛掙扎的女人又抓破了。

“又是寄生嗎?”方易幫他仔細地纏好繃帶,“她接觸過真正的惡靈?”

“應該是。”葉寒點頭,“而且她接觸到的是獸靈。”

“貓的惡靈?可她為什麼還要殺死那些小貓?總不可能是獸靈讓她去做的。”

葉寒皺起眉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楊穆和石豐藝把女人扶回臥室裡躺著了。楊穆還給女孩打了電話讓她回家,告訴他媽媽現在暫時沒事了。

他走出臥室的時候,石豐藝正在抵抗葉寒和方易的提議。

“特麼我剛剛才說過誰去誰傻逼,你們還讓我聯繫他!”石豐藝又怒又急,“不可能!別想了!”

“如果幫忙聯繫,就讓方易給你和詹警官牽線。”葉寒說。

方易:“……什麼?!”

石豐藝立刻轉頭,目光炯炯地盯著方易:“你說的!”

方易:“不是我說的!”

葉寒在方易肩上拍拍:“我說的就等於他說的。”

石豐藝來了點精神。這次面基不成,那就把精力轉移到日久生情去,詹羽長得不差,還是個娃娃臉,雖然以後說不定要面臨情與法的選擇,但也只是某種可能性而已。石豐藝掏出手機,聯繫昨天的私企小老闆。

女人還在昏迷,暫時沒辦法從她那裡得到更多的線索。石豐藝昨天在和小老闆有過接觸之後,當晚就夢到了貓臉人,而小老闆身上又有惡靈附體,說不定貓臉人和他或者他身上惡靈的來源有關。

葉寒現在有點遺憾,自己昨天太憤怒,還沒跟惡靈有任何交流就捏碎了核。

但他轉念一想,要是再來一遍,他應該也一樣會那麼憤怒的。

葉寒等人要去見自己不認識的人,所以楊穆決定留在這裡不去了。他等女孩回來跟她大致說說她母親的事情。方易臨走的時候又回頭安慰他:“我們一定會幫你解決這次的事情的。你和你同學不要擔心。”

“你真熱心。”楊穆終於笑了笑,“我表哥和你性格很像,不過沒遇上幾個真心朋友。能認識你挺好的。”

他莫名其妙地看到方易眼圈又有點紅了。

怪人,他想。

私企小老闆日程各種忙,但石豐藝主動聯繫他,他立刻騰出了時間和他們見面。

見到小老闆的時候方易就呆了。男人臉上一塊紅一塊紫,慘不忍睹。他偷偷看葉寒,葉寒滿臉平靜地問他:“你的臉怎麼了?”

小老闆嚇了一跳。他清醒之後要求酒店提供走廊的錄影,對毆打自己的人還有很深的印象,走進來的時候就已經認出了這個高大的男人。——可他居然還這麼厚臉皮?!

小老闆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是打了他,還打得不輕,但他自己和別人面基還面出了吃皮舔血的後續,也不是什麼好事情。小老闆對昨晚發生的事情還有著點印象,咬石豐藝的時候他其實是意識不清醒的,渾渾噩噩,說著自己沒聽過的話,做了自己不會做的事情。

“出了點事情,沒關係的。”他平靜地坐了下來,略略打了招呼後轉向石豐藝,“昨晚真的很對不起,小石。”

石豐藝挺傷心。這男人雖然被打成了豬頭,但還是看得出俊朗的五官。就是自己的菜啊,真不想放開啊……“算了,你也不是有意的。”他倦倦地說。

葉寒沒跟他客套,直接問他最近有沒有碰到什麼奇怪的事情。

男人說了件兩個月前發生的事。

他公司主要做的是高炮廣告的內容設計,兩個月前他和客戶去現場檢查廣告安裝之後的效果。車子載著他和客戶跑了幾個地方,換了數個角度去看廣告效果。途徑郊外一處爛尾樓樓盤的時候,客戶要求下車在那個距離拍看板的照片。

下屬拍照的時候,他和客戶信步在旁邊走動聊天。爛尾樓的樓盤裡都是剛建成一半的小別墅,還有未填上的地基,下雨的時候水蓄在裡面排不出來,又深又臭。就在那裡他們發現了小別墅旁邊的草叢裡躺著五六具貓屍。

無一例外都是小貓,而且無一例外,死狀淒慘。

家裡養著寵物的客戶當即就震驚了。他忙帶著他往回走,遠離臭氣沖天、蒼蠅亂飛的那處。

“幾天之後有人發現了貓屍,這件事情在我們當地的門戶網站上鬧得還挺大的。手段太殘忍了。”男人說,“但那段路很多人車往來,它是去市里最大的蔬菜批發市場的必經之路,每天都有很多菜農和賣菜的人經過。問不出什麼,而且不能立案偵查,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都是小貓?”方易問。

“都是小貓,剛斷奶那麼大的。”男人皺起眉,“手段很匪夷所思。那麼小的貓會跟人有什麼仇呢?害它們的人只是為了發洩壓力,太狠了。”

葉寒追問了一些細節,但他也說不上來,乾脆掏手機找出那個帖子給他們看。照片打了馬賽克,發現貓屍的是去爛尾樓那邊做房屋勘查的人,附近沒有其他的線索。

“……‘自殺勝地’?”方易看到了帖子裡的一個形容,“那有很多人自殺?”

小老闆點點頭:“很多。偏僻又安靜,而且很空曠。很多真心要自殺的人都會選那個地方。聽說去勘察的那天在樓裡發現了幾具屍體,也不知道死了多久。”

他停了一會兒,有些磕磕巴巴地對石豐藝說:“我知道自己當時不太對勁,跟你說話和對你做那些事的其實不是我。那個地方是自殺勝地,也是比較多同志……呃,野戰的地方。發現的那幾具屍體裡有一對吸毒之後做那個事的男人,我……我可能是被其中一個影響了……”

石豐藝看了他半天,心裡覺得如果惡靈的影響已經消除,其實還是能繼續聊聊或者相處看看的,又有了點躁動。這時聽到他對自己說話,半天摸不著頭腦:“什麼意思?”

葉寒聽懂了:“發現貓屍的時候,那裡遊蕩著自殺死亡的惡靈,其中有吸毒後死亡的同志。但不對,你怎麼能確定自己一定是被他附身了?”

小老闆不太明白他們說的“惡靈”是什麼東西,但最後一句話聽明白了,忙點頭:“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因為……我有家庭,我有老婆孩子的。”

他包含歉意,看著石豐藝。

“我其實不是同志。”

“別傷心了……”方易安慰石豐藝。結束短暫的見面,三個人準備回酒店休息。石豐藝在得知小老闆根本不是彎的而是被附身的惡靈影響才會上同志論壇和約他面基之後,整個人都木了。

葉寒懶得理他的憂愁心情,默默地邊走邊想。

“楊穆說過,他同學的媽媽是賣菜對吧?”

“是的。”方易忙接上去,“她媽媽應該會經過那裡,或者就是在那裡碰到了獸靈,還有讓她殺貓的惡靈。”

“讓詹羽幫忙問問那幾具屍體的事情吧。說不定裡面就有惡靈的源頭。”葉寒不解,“不過她去批發蔬菜,為什麼要走進那裡呢?”

方易心想這實在很容易猜測。

“因為她有了自殺的念頭。”他說。

☆、第53章

楊穆燒了水,給女人端一杯放在床頭。女人的房間陳設很簡單,床鋪、衣櫃,幾個放雜物的櫃子,將不大的房間擠得滿滿當當。

想到上樓時看到的貓臉,他仍心有餘悸。方才燒水的時候看到廚房裡放著一個很大的湯鍋,他不確定女人是否用這個鍋來煮貓,想了半天,心頭膈應,轉而尋找開水壺。找開水壺時他在廚房的角落裡發現了不少貓毛,很細很軟。楊穆拿掃把把它們掃到一起,小心扔進了垃圾筐。他還嫌不夠,蹲在筐邊雙手合十拜了一拜。

呆坐著等女孩回來也很無聊。他並沒有手機,用座機給女孩打了個電話,被告知快回到了。

楊穆搬了張椅子坐在女人床邊發呆。

他對自己母親的印象並不深刻,但又覺得天下大部分的母親應該都有一張相似的臉。

床底下有些雜物,楊穆坐不住,彎腰想整理,然後從床下翻出了幾本筆記本。

每個學期學校都會發一批新本子,楊穆自己是能用完的,但顯然女孩沒有。床底下都是印著學校名稱的軟皮筆記本,楊穆起初並不想翻看,然而卻被封面上粗大的一個“死”字嚇了一跳。

幾乎每一本本子裡都是女人寫的短小記錄,無一例外地,非常壓抑。

“……批發價漲了兩毛錢。雨再不停怎麼辦?菜那麼貴又賣不出去。學校又收補課費了,我沒有錢。這是第二次賒帳,怕老師不高興。”

“……今天他又來問我要錢了。我不給。我應該捅他一刀。捅捅捅,哈哈哈!!!”

“……對面的八婆問我想不想再找個男人結婚。我罵了她。吵了好久,我心裡好舒服。死八婆,臭三八,哈哈哈!”

“……睡不著。阿女說月考考不好。她怎麼那麼不努力?考不上好學校還有什麼用?不出人頭地就是廢人。”

“……好恨好恨好恨……為什麼還來找我!十幾年不聞不問,還要威脅我!”

楊穆看得心驚。筆記裡反復出現一個男人的名字,從他和女孩同姓這一點上,楊穆推測應該是女人的丈夫。這個小時候因為女人生下女孩子而和她離婚的男人,現在找上了女人要借錢。

“……他說知道阿女讀幾班,住哪個宿舍,隨時可以找人搞她……我恨!應該砸得重一些,這樣他就沒救了……”

楊穆看得飛快。

在兩個月前男人再一次找她借錢,並且用女兒來威脅她的時候,女人似乎用某種重物襲擊了男人。

他傷得不輕,妻兒和家中親戚氣勢洶洶找上門,要求女人賠五十萬,不然就告女人。

“故意殺人?我真的很想殺人……他們說這就是故意殺人,可是他沒死啊?我可以再補一錘嗎?哈哈哈哈……我沒有錢了,阿女,怎麼辦,我沒有錢……”

從這一個記錄開始,往下的整整一本都極其混亂。一時寫滿了幾頁男人的名字,又狠狠劃去,或者在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死”和“殺”之類的字眼。楊穆翻完了兩本,立刻拿起下一本。

這一本的內容卻平和了許多。“死”字依舊還會出現,但已經寫得十分規整。在大量的“死”之間,女人偶爾會用十分端正的筆跡寫一些自己到過的地方。

“江邊不適合,我會浮起來。被水泡腫的屍體太醜了,不給阿女看。”

“今天是三月八日,市場物業給我們女人一人發了一塊毛巾和一個牙刷。又說下個月開始攤位費每個月多兩百錢。從市場三樓洗手間那裡跳出來能死嗎?我明天去看看。”

“找到了以前買的保險合同。哎,幸好每年都給錢。今晚給阿女打電話,先祝她生日快樂。月考進了前三十名,能考到好大學了。上海太遠,要很多錢。我明天就能給她很多錢了。哎呀,五十萬,全都留給我阿女,全都!哈哈哈哈!女兒啊媽媽愛你。”

再往後翻,沒了文字記載,剩下都是混亂不堪的線條。楊穆小心翼翼地將本子放在膝上,發現本子有被丟棄和揉搓的痕跡。有誰曾想毀掉這些本子嗎?他心裡很難受,眼角餘光看到床上的女人似乎睜開了眼,但抬頭又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外頭傳來敲門的聲音,他忙跑出去開門。女孩一路跑回來,滿頭是汗,急匆匆進房間看她媽媽。

楊穆待她冷靜下來把本子給她看。女孩又驚又怕,又不敢吵醒母親,蹲在床邊無聲地哭。楊穆不便留在房間裡,信步走到客廳窗邊透氣,低頭時正好看到方易一行人正走回來。方易突然抬頭,看到他之後沖他招招手,讓他下來。

“怎麼去那個最大的批發市場?”

楊穆給他們畫了個小地圖,隨口問了幾句。得知女人的異常情況可能和那片爛尾樓有關之後他想了一會,開口道:“我也去。”

“不行。”方易立刻拒絕。

楊穆不悅:“為什麼?”

方易毫不讓步:“太危險。”

石豐藝立刻在一旁插嘴:“特別危險,小楊啊我和你在這裡等他們吧,啊?”

沒人理他。楊穆瞪著方易:“只要做好準備就可以規避危險。或者你先說說是什麼樣的危險,也許我還能幫上你們的忙。”

方易不知怎麼說服這種自信心過強的學霸,他也沒有跟自己表弟說過什麼重話,轉而以眼神向葉寒求助。

葉寒:“你能起什麼作用?”

楊穆:“你們三個外地人,對本地的情況有我那麼熟悉嗎?那個爛尾樓盤以前還是我們做房地產調研時研究的課題之一,我進去過。”

葉寒:“好,一起走。”

四人打車到了那一片地方,司機不肯往前,他們只好下車步行前往。

方易一路上都不跟葉寒說話,葉寒本來只是悄悄拉他的手,後來他抗拒得厲害,乾脆直接抓著他手扯進自己懷裡,不讓他掙脫。

默默跟在後面的楊穆和石豐藝:“……”

方易最後還是掙了出來,轉身回頭,和楊穆他們走在一起。

葉天師的眼神太可怕,石豐藝攛掇方易:“床頭打架床尾和,不要那麼小氣嘛。回去回去。”

方易不肯與葉寒走在一起,表情很漠然。他從自己包裡掏出一小瓶屍水,又掏出以前葉寒給他的那把小刀,遞給楊穆讓他收好。

在方易給自己講解屍水和小刀的作用時,楊穆一雙眼睛就在葉寒和方易之間轉來轉去。

“方哥。”他說,“你……你是不是喜歡我表哥啊?”

方易:“……啥?”

楊穆用特別老成的口吻安慰他:“我表哥,唉,你知道,他都走了。我覺得葉哥挺好的,你……你要放下。”

方易:“……”

石豐藝頓時也用同情憐憫又傷痛的目光注視著他,不知在瞬間已腦補了多少萬字。方易受不了了,只好走到前面,跟在葉寒身後。葉寒笑得直不起腰,見他又跑過來,拉著他手和自己並肩。這次方易沒掙扎。

“楊穆絕對不能出事。”方易咬著牙,笑聲跟他說,手指在他掌心用力抓了一把。

葉寒說好好好。“有我在,絕對不讓他出事。”

半小時後方易開始覺得帶楊穆來是正確的。

爛尾樓盤因為兩個月前發現了數具屍體已經被封鎖起來。樓盤面積很大,好在楊穆比較熟悉這個地方,帶他們找到了圍牆邊上的一個破洞,鑽了進去。

樓盤裡十分荒涼,硬化過的地面早就因為無人維護,裂開了一道道粗長的縫隙,野草從縫隙中長出來,零零散散。爛尾樓很規整地分佈在整個樓盤中,被茂盛的野草包圍著。間或有一兩隻肥碩老鼠從草叢中飛快竄過,毫不怕人,嘰嘰地亂叫。

“因為房地產泡沫,荒了快十年。”楊穆說,“這個地方還挺有名的,三不管。它剛好在兩個行政區劃的交界處,大概三七分,誰都不願意全管。”

石豐藝說你懂得可真多啊。楊穆有些自得:“當時我們團隊做的調研還報上了國家項目,拿了個獎。”

被遺棄的三不管地帶在極短的時間裡就成為了三教九流的聚集地。這裡是城市和鄉村的邊緣,各色人物混雜。部分已經接近完工的樓體成為了拾荒者和流浪者的聚居地,最鼎盛的時候有幾百人住在裡面。但由於地方太偏僻,不利於拾荒者和流浪者生存,最後又全都紛紛離開了。很快,足以遮風擋雨的樓房被暗妓、自殺者和吸毒者佔領。

“有動靜嗎?”葉寒問方易。

方易搖搖頭。耳朵裡有點微弱的嗡嗡聲,但沒有出現明確的提示。這裡確實存在惡靈,但它們還沒接近。

“等等……”方易停了腳步,掏出手機,“詹羽的電話。喂?查出來了?”

石豐藝和楊穆聊調研的事情,一直往前走。走得遠了,地面上能看到許多垃圾和不知什麼的細小骨骸。茂密野草叢中影影綽綽站著許多人,無聲地盯著這兩個不斷移動深入的入侵者。

☆、第54章

詹羽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帶著點輕佻的戲謔。

“你們不是去玩兒麼?問自殺的人的事情做什麼?”

“廢話少說。”葉寒湊過來說,“問到了嗎?”

“問到了。回來之後記得跟我說一下到底怎麼回事。”詹羽稍微正色了點,“當時找到的屍體一共五具,兩個吸毒的同志,兩個病死的人,還有一個女的,應該是你們想問的物件。她是自殺的,有很嚴重的抑鬱症病史,在自殺的前不久剛剛被診斷為未分化型精神分裂症。”

詹羽邊打電話,邊翻看同學給自己發過來的資料。最近他所在的轄區裡也發生了幾起虐殺寵物的事件,他最近正好也在搜集附近這些資訊,於是借機問了自己的警校同學,以幾頓大餐的承諾獲取了不保密的資料。

自殺死亡的女人叫麥雲凡。照片上的她面容清秀,表情恬靜,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上有著相當沉穩的成熟微笑,披肩的蓬鬆卷髮搭在肩上,乍看起來是個平凡的女孩。

“22歲,高三的時候抑鬱症發作,有自殺傾向,後來經過治療病情緩解。大三的失戀再次誘發抑鬱症,冬天時半夜在宿舍裡點燃了自己的棉被,宿舍裡還睡著的幾個女孩,差點出了大事。之後她就退學了。”詹羽簡單介紹了麥雲凡的情況,“如果不退學的話,現在正是畢業的時候吧?她家裡人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住過一段時間的院,病情有好轉。回家之後不到一個月,家裡的兩隻貓就被她弄死了。她對人的攻擊性完全轉移到動物身上,而且從她們家養的貓開始,說是在弄死之前她就已經用開水燙過好幾次。嘖,會死的呀,那麼小的東西。”

“她只針對家裡的貓?”

“她家就兩隻,不都被她弄死了麼?之後就開始在街上找小貓。你是沒看到照片,長得特別溫和,就像個素質特別高的女大學生,很少人會起疑的。後來出門找貓就沒再回來。嗯……發現她不見之後家裡人立刻報了警,不過始終沒找到。我看看……從失蹤到發現她的屍體,中間大概間隔了兩周。”

“她是怎麼自殺的?”方易問。

“……很奇怪的死法,葉寒可以大展身手了。”詹羽笑了一聲,“發現她屍體的時候,旁邊有個棉布的挎包。包裡裝滿了貓毛。她是窒息死亡的,口腔、鼻腔、咽喉和胃部都塞滿了貓毛。”

方易頓時一哆嗦,覺得青天白日,卻冷得可怕。

“是貓毛引起的窒息?”葉寒逮著機會問。

“除了貓毛之外,最直接的原因是她脖子上的掐痕。你們自己比劃一下,自己來,伸手。”詹羽邊說邊自己也在比劃,“她用兩隻手,自己掐死了自己。”

方易又是一冷。“你說話能不能一次性說完,別一截截的。”

“說完了。”詹羽有點委屈,“就這麼多內容。麥雲凡父母同意驗屍,這些都是屍檢的結果。她直接的死因不是貓毛,但貓毛肯定加劇了她的窒息。”

“……她用了兩隻手掐自己,誰給她塞的貓毛?”方易問。

詹羽在手機那頭爽朗地笑了:“行啊你!對,這是最大的疑點,但現場被破壞得很徹底,而且沒有目擊證人,所以現在也還不知道。警方接到報案到達現場的時候,五具屍體全都開始腐爛了,麥雲凡的腐爛程度是最低的,人還很完整。有的屍體被老鼠之類咬走了手指腳趾,嘖嘖嘖,更別說那種毒癮一上來直接找地方打針,根本不管旁邊有沒有屍體的粉仔。”

臨掛電話之前詹羽大吼“你到底講不講義氣”,方易說講講講,有話你快講。“容暉去哪兒了你們知道嗎?我最近怎麼都沒見著他?”詹羽說,“他不會覺得這地方沒了蟲巢就跑了吧?有的啊,我隨時可以給他弄出幾十個來供他吸著玩兒。”

方易:“……”

詹羽:“快告訴我他在哪兒。你信我啊,我懂得做蟲巢的,今晚回去就做。才一個的話能引出他來嗎?”

方易掛了電話,只覺得和詹羽交流真的越來越累了。

他跟葉寒簡單說了詹羽那邊獲得的資訊。葉寒表示知道了。

“那女人同時受到麥雲凡和貓靈的影響,所以才會抓貓去那個,但自己也長出了貓臉。”方易一邊說,一邊和葉寒往前走,“而且看情況,她受貓靈的影響比較多?”

“是的。她應該接觸過那些貓的屍體,但麥雲凡沒有附在她身上,她們可能只是擦肩而過,在這裡。”

葉寒示意周圍。野草繁茂,與人齊高。

“而且麥雲凡都抑鬱得想自殺了,還附在人身上做什麼?嫌自己活得還不夠痛苦?”

方易理解了他的話。

“楊穆同學她媽媽走進這裡的時候,正好也動了自殺的念頭。她和麥雲凡的靈魂會產生共鳴嗎?”

“會。但是貓靈對她的影響更大,她的自殺念頭沒有以前那麼強——你們倆別往前走了,前面都是人。”

石豐藝和楊穆齊齊停步。兩人看看前面叢生的雜草,和看不到任何人跡的周圍,又齊齊轉身,飛快回到兩位天師身邊。

聽到麥雲凡的情況,楊穆稍稍有些愣。

“抑鬱症嗎?”他想了想說,“有段時間我測出自己有中度抑鬱。”

方易一下子緊張起來:“什麼時候!什麼問題!好了嗎好了嗎!”

石豐藝胳膊搭在楊穆肩上,懶洋洋地道:“嘖,抑鬱症和抑鬱在臨床心理學上,可不是一種東西啊。抑鬱症是要經過臨床診斷的,要系統治療的,同學。現在逮個人就說自己抑鬱症,累不累。分清楚抑鬱症和抑鬱症狀行不行,少年?”

楊穆看了他一眼:“我知道。高考之前學校組織過心理疏導,我用SDS量表測的,中度。後來沒事了,多跑跑步,談談戀愛,就好了。”

方易:“你們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石豐藝在數年前跟家裡出櫃後,被家裡的親戚好漢們扭送去接受心理治療。他拒絕承認自己有病,跑了出來,住在男朋友家裡。在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失眠、焦慮、食欲不振和連最喜歡的床上運動都提不起興致之後,他自己找了個SDS量表,測完一算,重度抑鬱。

“即便是重度抑鬱,也還在可以自己調節的範圍內。”石豐藝說,“麥雲凡這種確診為抑鬱症的就不妙了,要治療。”

四人商量了一下,決定繼續往前去。石豐藝和楊穆看不到周圍的人影,還在熱火朝天地討論各自自學心理學的心得,方易看著離他們有點兒距離、但又用十分迫切的眼神盯著他們的靈體,心中惴惴。

這裡的靈體大部分都是自殺者,方易能聽到它們在壓抑渾濁的空氣中不斷細碎交談的聲音。它們對侵佔活人的身體沒什麼興趣,而且也仿佛察覺到這幾個人會對自己造成威脅,始終不斷遊移,保持著安全距離。

方易覺得他們四個像走進靈體王國的馬戲團成員。

被圍觀的感覺不太舒服。

腐臭的氣味隱隱約約竄入鼻子,蒼蠅等飛蟲的聲音在耳邊響個不停。死去的動物軀體在陽光和雨水裡迅速腐敗,滋養出更多小型生物,飛來飛去地,一刻不停。

在這種隱隱約約的嘈雜聲裡,方易和葉寒同時聽到了人唱歌的聲音。

女人的發音模糊,聽不清字句,但分辨得出韻律。她反反復複地哼著一句,單調得很詭異。

“在那邊。”葉寒說。

楊穆聽不到聲音,但對這裡比較熟悉,葉寒指示大致的方向,他便在被雜物和植物覆蓋的混亂區域裡帶著眾人尋路往前。

爬過去的時候,草叢中的人影紛紛散開閃避,只有一個直沖著方易蹦了過來。在系統的提示音才響了一半的時候,葉寒已經飛快將手插入它胸中,哢吧一聲捏碎了核。

惡靈尖聲嘶吼著化為黑色煙塵,葉寒面無表情地甩甩手。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石豐藝和楊穆只看到葉寒刷的一下伸出手,又咻地一聲收回來,依舊一臉平靜。

天師的世界好難懂。石豐藝決定不想了,緊跟他們就是。

拐了幾個彎,踩了幾塊老鼠的殘肢,歌聲終於越來越清晰。才建成一半就停工了的爛尾樓缺了一大塊,鋼筋水泥暴露在猛烈的陽光裡。有個女人坐在缺口處,表情呆滯地唱歌。

方易停下來,掏出手機看詹羽發過來的圖片。

“她是麥雲凡。”

【系統提示:左上方四米處檢測到惡靈一隻,惡意值50。】【系統提示:惡靈惡意值此刻較低,但波動較大,請注意,請注意。】方易原話複述,葉寒點點頭,往前走了兩步又轉回來,拈起他頸上的狗牙。

“……還有三個指標。”方易說。其實他一直都記著這件事,像倒數計時一樣惦記著。

葉寒的手指摸摸狗牙,不說話,抬眼看了看他。

方易覺得自己好像看懂了葉寒眼裡的情緒,但又好像沒有。在平靜的眼神之下,似乎還有更深沉的暗流。

“和我一起進去?”葉寒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他。

方易跟著去了,石豐藝和楊穆自然也要跟著。四個人又浩浩蕩蕩地進了爛尾樓。麥雲凡一直坐在缺口那裡一字字地唱歌,把一句“我可以找到更好的”反反復複地唱,唱完就停,停了兩秒鐘又繼續再唱,始終沒有看過方易等人一眼。

樓梯雖然做好了,但殘損得也很嚴重。地面上到處都是垃圾和污濁的痕跡,用過的安全套和折斷的針管、針頭淩亂地扔在角落,到處都又酸又臭。方易看到了半隻小貓的身體,轉過頭飛快地跟在葉寒身後往上走。

這棟爛尾樓並不高,三層半,麥雲凡坐在二樓的缺口。就在四人在二樓平臺站定的瞬間,葉寒猛地轉頭,盯著通往三樓的樓梯。

一個渾身赤裸的人趴在牆上,頭下腳上,脖子扭了幾轉,正咧嘴笑著看他。

☆、第55章
系統的鳴叫又尖又銳,方易下意識捂住耳朵,但聲音並不是來自外源,捂耳也無濟於事。

根本無需他再提示,那個靈體的惡意如此明顯,系統反復響起的“惡意值3500”簡直像一句廢話。葉寒站在方易前面,方易又下意識地把楊穆拉到自己身後,剩下石豐藝沒人庇佑,大叫一聲,趴在楊穆肩上抖。

那惡靈一直盯著方易,咧開的嘴裡竄出條長而滑的舌頭。

它身上赤裸,皮膚慘白,背上和腿上都是鞭痕,而手臂上更是佈滿無數針孔。

“葉寒……”方易大概猜到它是誰了。那對吸毒者死後,其中一個惡靈附著在私企小老闆身上和石豐藝面基,這應該就是剩下的那一個。

葉寒點點頭,緊緊手上的手套,反手從挎包裡掏出了一把長針。

石豐藝和楊穆什麼都看不到,只知道兩位天師突然間如臨大敵,自然也不敢亂動。看到葉寒抄出一把長針之後,兩人都瞪大了眼睛。

惡靈突然張開了口。裂到兩側耳下的大嘴內部粗糙不堪,上顎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尖細牙齒。

葉寒手裡的針一根根彈了出去。

方易給自己用了定魂咒,正要衝惡靈使用定魂咒時,惡靈飛快地在牆壁上移動,未幾已爬到四人頭頂上。

它的目標非常明確:方易。

在它頓住身形的瞬間,葉寒手裡的黑色長針齊齊拋出,將惡靈手腳和頸部牢牢紮在牆上。惡靈發出尖利的嚎叫,兀自掙扎。

方易立刻對它使用了定魂咒。這段時間以來他每天沒事就抱著那本三百六十五夜研究不輟,在家裡常常用廢柴和葉寒做練習。一人一貓都有些無語:正洗著澡突然就動作遲滯,或是正要溜出門看貓崽突然就趴在窗上跑不起來了;方易倒是樂此不疲,咒術的準確性大大提高。

惡靈立刻就動不了了,喉中咕咕作響,發出令人齒寒的聲音。

石豐藝與楊穆仰頭呆看著那些分佈得很零散的長針。長針還在兀自抖動,似乎有什麼被釘在上面。兩人都不由得顫了一下,隨即看到葉寒走到牆邊,爬了上去。

石豐藝:“……”

楊穆:“……”

方易:“好帥。”

“帥個鬼啊!!!”楊穆又驚又怒,連退幾步,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已經爬上了牆壁與天花板交接處,轉而沿著天花板朝那幾根長針爬去的葉寒,“正常人怎麼可能這樣爬上去!”

石豐藝好心解釋:“葉寒確實很不一般。能看到這些東西的怎麼可能是一般人,同學?”

楊穆不吭聲。他能接受葉寒有奇怪的能力,能接受葉寒能把曉春的媽媽救醒,但他不能接受一個正常的人不依靠任何輔助工具,居然能貼在天花板上爬行。前者還可以用怪力亂神來解釋,後者直接衝擊了他的物理學常識。他兇悍地轉頭沖方易吼:“你不要命了?!跟這樣的怪人在一起!”

方易先是一驚又是一喜:這小孩在關心我!

他沒試圖扭轉楊穆對葉寒的印象,畢竟自己和葉寒對楊穆來說只是兩個陌生人。他對楊穆露出“請你放心”的表情:“葉寒很正常,他並不是壞人,只是接受過相關的訓練而已。他的手套和鞋都是特製的,上面有類似吸盤的東西……”

他balabala亂扯一通。三人頭頂上,葉寒已經找出那惡靈的核。然而在即將捏碎它的時候,葉寒猶豫了。

包裡有瓶子,裝進瓶子裡,不必剿滅應該也是可以的。剿滅多一個,指標就少一個。

他看了看正跟楊穆口若懸河說話的方易。方易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抬頭瞅瞅他。

他臉上是很平靜的信賴神情。

葉寒突然硬起心腸,手上用勁,將那顆核捏碎了。

方易看著他從上面跳下來。長針在牆裡紛紛聳動,一枚枚竄出,落入葉寒手裡。

把針收好,葉寒偷偷瞟了方易一眼。他心裡有些沒底。方易喜歡自己,依賴自己,他非常確定這件事。但對於來臨在即的分別,對方似乎並不太在意。這讓葉寒很迷惑。他心裡明白這場分離的不可避免,也儘量讓自己處之泰然。

但,自己表現出“我很鎮定我能處理好”說明自己成熟穩重,對方如果也這樣表現,就很令人忐忑了——他希望方易至少能多表現出一點不舍和挽留,如果沒有這些,仿佛分別就還欠缺很多情緒。

葉寒對自己的雙標呆愣片刻,收起臉上表情,當先走進二層的房間,去面對麥雲凡。

跟在他身後的方易察覺了他方才有些怪異的視線,但此時不適合問,也就不出聲。

麥雲凡依舊在呆滯地唱歌,外間的騷動全然無法進入她的思慮範圍。

這個房間因為缺口和窗戶的原因,空氣流通,氣味並不太難聞。地面依舊堆積著各種垃圾,帶著酸臭的液體積在角落,他們走進來的時候地上慌亂地爬過十幾隻肥大蟑螂。

麥雲凡的身影有些模糊,系統始終提示她的惡意值只有50,這讓方易和葉寒有些不解。能強大到在不附體的情況下對人類產生影響,它的惡意值不可能那麼低。

“波動較大是什麼意思?”方易問,“你以前碰到過這種情況嗎?”

葉寒輕皺眉頭,思忖片刻後才道:“碰到過。那次是一個患過人格分裂的惡靈。”

“這次也是嗎?”

“我不知道,沒法和她交流。”葉寒抬頭看石豐藝,“人格分裂一般有什麼症狀?”

石豐藝:“……我沒得過,我不知道。”

四人都沒轍了。

倒是楊穆在旁邊聽了半天,總算聽出點眉目,奇道:“管她是什麼情況,你只要把她銷毀不就行了嗎?”

葉寒頓時很煩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要是平常他肯定直接就這樣做了,但這是倒數第二個,而且攻擊力不強,甚至可以說和大多數惡靈都不一樣,拖得久一點,和方易相處的時間也就多一些。

方易:“你說得對啊。”

葉寒:“……”

他只好走到麥雲凡後面,試圖接近她。石豐藝和楊穆被方易趕出房間外面,兩人一個對這種事情從來不感興趣,一個覺得反正看不到即使場景彷如好萊塢大片也沒什麼意思,站在樓梯旁閒聊。

就在葉寒手剛剛接觸到麥雲凡背脊的瞬間,方易在身後大叫了聲“小心”。

葉寒也發現面前靈體的不對勁,立刻退了幾步,將身後人保護起來。

麥雲凡彎下腰,痛苦地發出幹嘔聲。她轉身爬回房間裡,手指伸進自己喉頭亂挖,背脊上卻迅速隆起一團類似人形的東西。

“1000……2000……3000……4000!”方易背脊盡是冷汗。麥雲凡非常痛苦地試圖在自己喉頭挖出什麼東西,背脊上那團東西越來越腫,看上去像是趴在她身上一般。

就在系統尖銳地提示“惡意值5000”和“極端危險,立刻撤離”的那一刻,麥雲凡背上的那團東西炸開了。

蓬勃的貓毛從她背上瘋狂長出來。

她力竭似的倒在地上,半張的口裡,毛髮一叢叢冒出。

不知是因為嘔吐還是別的原因,麥雲凡哭得滿臉是淚。她在地上艱難爬行,渾身發抖,在抬起頭的時候視線和方易對上了。

在那一刹那,方易心道壞了——他忘記給麥雲凡下定魂咒了。

然而眼前突然一黑,隨即各色景物緩慢展開。

他站在鏡前,鏡中映出一個肥胖女孩的面孔和身體。

“凡啊,你又不吃早餐?媽媽都做好了。”臥室門外有人敲門。女孩含糊地應了一聲。

是十幾歲的麥雲凡。

穿著夏季校服的麥雲凡在出門之前又回頭,拿出了秋季的長外套套在身上,仔仔細細蓋住自己過分豐滿的胸部和腹部,還有粗壯的上臂。夏季溫度太高,才走了一半的路她就已經熱得渾身冒汗。上學的公車上都是人,她擠得很辛苦,好不容易擠上車便聽到身後有個女孩小聲對同伴抱怨:怪不得那麼擠,是肥婆在啊。

方易還在麥雲凡的記憶裡,以麥雲凡的身份經歷著一切。在聽到女孩聲音的瞬間,少女心裡湧起了一陣殺意。但立刻,這陣殺意就被強烈的悲傷和羞愧掩蓋了。

她拼命縮小自己的身體,在周圍人意有所指的笑聲裡低下了頭。

正讀高三的麥雲凡的成績一般,月考排名不佳,掛在二類本科的錄取線尾巴上,老師也不太在意,甚至有時還會喊錯她的名字。麥雲凡總是低頭默默算題。一個“解”字才寫一半,轉手已在草稿本上開始認認真真地謄寫“死”字。

她的字跡很整齊,很漂亮,很平穩。

麥雲凡的記憶太清晰了。她坐在窗邊,有時候記憶清晰得過分精細,從視窗望出去甚至能看到足球場上訓練的人。

這和方易見過的其他靈體的模糊記憶都太不一樣了。很快他便發現麥雲凡這段記憶之所以如此清晰的原因。

在六十多人的班級裡,永遠有一個地方是清晰、詳細甚至美好的。麥雲凡的目光一直落在她左前方一個男孩的身上。

方易理解這樣的感情。那男孩似乎很優秀,成績好人緣好,球也踢得好。在女生群體裡不太受歡迎的麥雲凡也怯于和男生溝通,但那男孩偶爾會主動回頭問她:我們訂奶茶,你喝什麼味道的。

他每次這樣一問,或是沖麥雲凡笑,方易就覺得整個人都輕快起來了。麥雲凡會在回答他問題之後將草稿本上寫滿“死”字的那頁撕下來,慌裡慌張地撕碎扔進書包的角落,然後滿心歡喜地等待男孩為大家取了奶茶之後招呼她去拿。

在距離高考還有五十多天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男孩依舊轉頭問她喝什麼,麥雲凡停了筆,正要回答,經過的另一個男孩突然笑出聲。

“……你有問題啊?都那麼肥了還叫人喝奶茶?”他對男孩笑道,“椅子都坐壞幾把了,臥槽你是故意的吧?”

麥雲凡的視線突然就混亂起來,之前那些清晰、明亮的景象瞬間變得晦暗模糊。在朦朧的哄笑聲裡,唯有她一直注視著的那個男孩還是清晰的。

方易突然也緊張起來。他甚至希望自己就在麥雲凡身邊,拉著女孩的手說不要怕,給她一點點微薄的力量。

在麥雲凡的視線中,男孩也和別的人一樣咧嘴笑了。他笑得如此開心,開心到刺眼,然後俊朗的臉龐在麥雲凡的視線裡一點點變成了醜陋可怖的怪物。

晚自習時平靜拉開窗跳下去的麥雲凡沒有死,她全身都是傷,躺在草地上痛得直哭。她邊哭邊捂著眼睛,無論老師和醫生怎麼勸說,都不肯放下來。然而方易在她當時已經混亂的意識裡看到了,麥雲凡雖然緊閉著雙眼,但她依舊見到了無數個笑臉,在教學樓的每一扇窗、每一處走廊上探頭沖她發出開朗的笑聲。她暗戀的那個男孩一直在笑,她在這樣的笑聲裡痛哭得休克了過去。

方易從未感受到這樣的恐怖的絕望和困苦。他不知時間流逝,但麥雲凡的意識一直都是晦暗的,偶爾有亮光照進來,很快又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水流一樣細碎破裂的景象緩慢拼湊完整。方易看到自己面前又是一大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麥雲凡複讀了。

經過了數個月的服藥和住院治療,她大大消瘦,原本不難看的面容和高挑身材終於顯露出來。她在複讀班裡始終安靜地上課、做題,偶爾和女孩子聊聊天說說笑,甚至還有男孩過來搭訕,用感興趣的愉悅眼光注視著她。

一切都仿佛變好了,除了她晚上回到家裡之後還需要不斷吃藥。方易慢慢意識到這些之所以清晰,因為麥雲凡已經在心裡將它們咀嚼了千萬遍。她調節情緒的生理和心理機制都已經失效,只能靠不斷反芻痛苦來提醒自己不能忘記,卻讓病情一直反復。

可幸上大學的時候,麥雲凡終於停止了藥物服用。方易十分尷尬,他在麥雲凡的記憶裡看到了女生宿舍的生活日常,驚訝得難以置信。

這些景象像湍流一樣飛快經過,然後在某一日突然又變得清晰起來。

大二下學期,麥雲凡談戀愛了。男朋友長得和她曾暗戀的那個男孩很像。

在戀愛的時候,麥雲凡的情緒開始產生許多變化。她容易生氣,也容易歡喜,起起伏伏,在日記本上寫“我的病已經好了,希望一切也都會越來越好”。方易不知道麥雲凡是否察覺,但那個男孩停留在她胸前和腿上的目光太熱切了。他們在無人的地方熱烈親吻、撫弄,男孩多次想更進一步,但都被麥雲凡拒絕了。

方易窘得面紅耳赤。

麥雲凡大三的時候男孩畢業了,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房,麥雲凡偶爾會到他那裡做飯吃。

當眼前景象開始破碎、模糊再重組的時候,方易知道真正的關鍵時刻到了——麥雲凡抑鬱症復發和發展成未分化型精神分裂症的原因。

麥雲凡看到自己男友的住所裡還有另外兩個陌生男人時,已經覺得不妥當。她當時心裡充滿疑問和不安,但在男友的安慰下還是坐了下來。自稱男友同事的兩個人跟她打了招呼之後就和男友開始喝酒,麥雲凡吃了點東西,無事可做,轉身去喂貓。

她前幾天領養了兩隻奶喵,宿舍管得嚴,於是就放在男友這裡先照顧著。

奶喵溫順地舔著她的手指。她將牛奶倒進小碗裡,但小碗突然被踢翻,她在猝不及防中被身後人按到了地上。

方易大聲怒吼,但他什麼都做不了。被三個男人壓制的過程中,女孩的驚恐、絕望和怨恨一絲絲滲進他心裡。

“她力氣很小,反抗不了的。抓穩啊你。”

掙扎中他聽到了熟悉的笑聲。笑聲從男人們嘴裡發出,但方易分不清那是誰的聲音。

是陌生男人的,是她男友的,又像是高三時麥雲凡喜歡的那個男孩的。

他知道連麥雲凡自己也沒有分清楚。

激烈反抗中,有人把櫃子上的開水壺撞倒了,滾燙開水濺了一地,一直淌到縮在角落的奶喵腳下。

“哎喲,燙到小貓了。”男友將小貓拎起放在櫃子上,順手摸摸它們的背脊,似是安撫。

奶喵小聲地驚叫,麥雲凡趴在地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她根本不熟悉的男人喘著氣壓在她背上,男友站在她身邊,正要解開皮帶。奶喵趴在櫃子上,四隻圓瞳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像是在見證她受辱的整個過程。

在這個瞬間,方易再一次感受到了女孩內心強烈的殺意,而且比上一次要濃烈千倍萬倍。

☆、第56章

麥雲凡蘇醒後房子裡並沒有其他人,門被反鎖上了。方易發現她的心情平靜得詭異,從床上下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浴室裡開始洗澡。水是冷的,她站在噴頭下被凍得不停顫抖,彎腰摳自己喉嚨,試圖吐出腹中的髒東西。

小貓的叫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奶喵被放回了地上,躺在軟墊上互相抓撓著玩。麥雲凡低頭看了一會,拎起兩隻小貓走進廚房,將它們扔進鍋中。

水慢慢熱起來,小貓慘叫著想要爬出。麥雲凡平靜地拿了筷子,將它們壓回水裡。

她甚至有些興奮,有些解恨。“你們反抗不了的……”她喃喃道。

將貓的屍體和一鍋熱水留在爐子上,麥雲凡在男友的櫃子裡找出了他們方才使用過的單反。她小心地取出儲存卡掰斷,又認真地將單反的鏡頭在地上摔了幾次,連帶機身都被砸碎了。隨後她回到廚房拿了小刀,平靜地站在門後面等待。

男友被刺了兩刀,但他閃得快,不是什麼大傷。

麥雲凡見自己無法傷到他,捏著刀子朝自己手臂割下去。男人嚇得半死,死死捏住刀刃,不斷說對不起。

方易眼前的景象突然一暗,麥雲凡暈倒了。等到她再次恢復正常的意識,已經躺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了。

麥雲凡的記憶從這裡開始就失去了連續性。她的家人對她的病情反復發作很是緊張。麥雲凡並沒有跟他們說過自己遭遇的事情,因為身上幾乎沒有傷痕,所以並沒人發現她受到的侵害。在回家之後的第二天,她半夜起床,將家裡養的貓也扔進水裡煮了。

在她的意識裡跟隨她所有舉動、感受她所有情緒變化的方易無計可施。大多數時候,麥雲凡都是平靜的,她有自殺傾向,但沒有很明顯的攻擊他人的舉動。在家中聽到貓叫的時候,麥雲凡突然繃緊了身體,恐懼一下子抓緊了她。

貓會令她恐懼。為了壓制這種恐懼,她選擇將引起恐懼的小貓消除。

然而情況很快發生了變化。有一日她隨母親出門散步,在樓下盯著嬰兒車中的嬰兒看了很久很久。

這也是個不可能反抗自己的小東西。

意識到這一點的麥雲凡像抓小貓一樣拎起那個嬰兒,走向社區裡的泳池。

她在最後一刻突然將孩子抱在自己胸前,憐愛地親吻著嬰兒的額頭,邊親邊流淚。方易聽到了數個女人的驚恐大叫,隨即麥雲凡懷裡的嬰兒被母親抱走,自己則被幾個女人壓制在地上。一直到被送上精神病院的專車,麥雲凡還是無法從地上爬起來,她維持著跪趴的姿勢,渾身發抖,哭著嘔吐。

她再也沒能離開藥物。就算長期服藥,她還是會在家人不察的時候走出家門,尋找被人遺棄在城市角落的小喵,將它們帶回家,燒開一鍋乾淨的水。

方易從麥雲凡的意識裡脫離出來的時候,麥雲凡正蹲在草叢裡,把已經失去生命體征的小貓扔進草中。

葉寒單臂抱著他,讓他倚在自己懷裡,看到他醒來終於松了一口氣。

“還好嗎?”

方易揉揉太陽穴:“這次是我自己選擇脫離的,沒有問題。放心。”

“嗯。”葉寒應了,低頭在他頭頂蹭了蹭,低聲問,“看到什麼了?”

麥雲凡渾身都長出了貓毛,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眼裡一時驚恐,一時又是冷漠的恨意。

“她身上還有一個惡靈。”方易簡單跟葉寒說了麥雲凡殺貓的原因,但對於她受辱的事情略過不提,“她開始頻繁殺貓之後,我就發現她的房間裡多了很多小東西。都是很小的貓,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麥雲凡走進這個爛尾樓盤的那天,她身後跟著一團怪異的鬼影。那團影子乍看似是一隻巨大的貓,然而細看就能分辨出,那是一個由許多貓靈組合成的巨大惡靈,小貓的死靈互相糾纏在一起,沉默無聲地跟在麥雲凡身後,跟著她進入了這裡。

“她死的時候身體裡都是貓毛。”方易說,“那些貓毛不可能是她自己塞進去的。有別的東西在她最虛弱的時候報復了她。”

葉寒眼神一沉,抬頭看著麥雲凡。仿佛意識到了滅靈師的眼神,從麥雲凡身上緩慢升騰起一團隱約的影子。是一隻巨貓。方易突然抓住他的手,像是想要確認似的說了一句:“這是兩個惡靈。”

“嗯。”葉寒點點頭。

這也是最後的兩個指標。

他想方易應該還會說些其他的話,但方易並沒有。他額上仍有細汗,但人很精神地站了起來。

“你小心點。”

葉寒十分鬱悶。除了這一句難道沒有別的了麼?

他整了整手上的手套,蹲在地上抬頭盯著方易。方易在瞬間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條滿是委屈的大狗。

大狗很快站了起來,向麥雲凡走去。

盤踞在女人身上的貓形惡靈體型雖然大,但它所有的惡意都只沖著麥雲凡,對於葉寒的接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他才剛走近,那朦朧的惡靈身體突然變得清晰。它從麥雲凡身上躍起,落在了方易面前。

葉寒大驚,轉身的瞬間立刻從袖間彈出一把薄薄的匕首。

然而那個貓靈沒有任何攻擊的意圖。它站在方易的面前,身上所有組合成貓靈的小貓都在飛快地消融,最後一隻完整的貓出現在兩人面前。

它的核在額頭上。

方易朝它伸出手。那只巨貓默默盯著方易看了很久,葉寒急得背上都出汗了,才看到它抬起自己一隻前爪,擱在方易手上。

它碰不到方易,方易也碰不到它。一人一貓像是舉行某種儀式似的,保持著這個動作不變。

葉寒頓時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第一次和縛靈師外出出任務。那個從來不按常理出牌的縛靈師被獸靈攻擊之後還是堅持阻止了自己,表示不能就這樣單純剿滅,他可以用自己的能力淨化惡靈。當時縛靈師和獸靈進行交流和安撫的時候,氣氛和現在一模一樣。

雖然彼此都無法碰觸對方,但很明顯,他們有著別人無法理解的交流方式。

在他的眼前,貓靈一點點地變小,最後化成了一隻普通大小的貓,前爪依舊擱在方易手上。方易蹲下身,低頭以額碰了碰它的腦袋。那只貓靈溫順地以尾巴纏住方易的手臂,輕輕喵了一聲。

下一刻,一顆黑色的石頭落在地上,啪地一響。那只貓消失了。

方易自己也愣了一下。片刻後他撿起石頭歡歡喜喜地沖葉寒說:“這是它的核!葉寒,我……我做到了,我能和它溝通,我能安撫它,它說……”

葉寒現在對於方易和貓溝通了什麼一點興趣都沒有,他突然嚴厲地吼了一聲:“這是誰教你的!”

“……我看書,自己領悟出來的。”方易老實回答。

葉寒從他手裡奪過那個核,二話不說就捏碎了。

方易能和獸靈溝通甚至安撫惡靈,這說明他的縛靈能力已經完全蘇醒了。因為章子晗留給他的記憶和他血脈裡的縛靈師血統,他極有可能無師自通。

那本三百六十五夜給方易是好事。葉寒很慶倖自己把書偷了出來。

但心裡有另外一種可稱為陰暗的情緒在滋長:方易不需要自己保護了,葉寒感到難過、茫然,又有點害怕。方易對自己的依賴是這種感情的開端,葉寒覺得連開端都開始動搖了。

【系統提示:惡靈已剿滅。】

方易不明白葉寒突然間的情緒變化,默默看著他走向麥雲凡。

對女孩子葉寒總是比較細心和溫柔。他輕聲對麥雲凡說了幾句話,哭泣的麥雲凡稍稍安靜了下來。

“壞人都死了,你很安全。”他安慰她,“別怕,我帶你回家好嗎?”

麥雲凡摳摳自己的口腔,什麼都沒有。身上的貓毛在貓靈消失的瞬間也全都消失不見了。她露出歡喜的表情,把手放在葉寒戴手套的掌中。葉寒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儘量在不令她受驚的情況下探入她背部,捏碎了胸口的核。

在最後一句系統提示音響起的時候,方易只覺得身體突然一輕,他往後踉蹌了幾步,差點站不穩。腳下一聲輕響,之前用剪刀都剪不斷的紅繩斷了,一直戴在頸上的狗牙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對於這個事實的到來表現得很平靜。葉寒也已經起身,看到了他手裡的狗牙。

“給。”方易把狗牙遞給他,“你的三十八萬六千七百零四塊,物歸原主。”

葉寒接過了。他沒有看方易一眼,只將狗牙收進了自己的包裡。

“現在說可能有點早,不過早點說清楚也好。”方易站在他面前認認真真道,“我想跟著你,和你一起去剿滅惡靈。”

葉寒驚訝地抬頭。

“滅靈師和縛靈師總是一起配合行動,這是你告訴我的。我已經練習過很多次,縛靈能力也有很大提升。我能幫你的忙。”方易懇切地說,像是怕他不信,又像是有些懼怕他的沉默,靠近一步拉著他的手,“葉寒,讓我和你一起。”

石豐藝和楊穆聽到房間裡沒了什麼動靜,兩人探頭進來看,正好見到葉寒一把將方易抱進懷裡。

石豐藝:“誒誒誒?咦咦咦……嘖嘖嘖……”

楊穆:“……拍電影嗎?打完BOSS就抱抱親親?”

方易把手搭在葉寒背後的挎包上,有點開心。他聽到葉寒和自己的心跳聲糾纏在一起,很近很近。他覺得葉寒應該已經明白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葉寒一聲不吭,把頭埋在他頸窩裡,良久後才甕聲甕氣地說了兩個字。

“不行。”

☆、第57章

方天師生氣了。

方天師和葉天師鬧崩了。

石豐藝和楊穆迅速達成兩條共識。他倆跟在兩位天師身後,一直到四人離開爛尾樓盤回到市區,方易都沒有跟葉寒再說一句話。

在葉寒說出“不行”之後,方易還以為是自己沒有說清楚,正要好好再和他溝通,葉寒直接一句“不可能,不要說了”,將他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方易有點怔。

他決定跟葉寒一起去完成他那些必須完成的任務,並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頸上的狗牙在每一次照鏡子的時候刺眼地提醒他,無論現在多快樂、多滿足,都是有期限的。

方易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太難。他使用著另一個人的身體,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表弟和舅舅並沒有其他的牽掛。容英海的病情好轉,楊穆的學習和生活都很順利,還從表弟口中得知舅舅身體健康,精神很好。方易覺得足夠了。他已經死過一次,很多決定都不會再猶猶豫豫,深知生命有太多意外,當斷則斷。

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在他見過楊穆之後終於成形。那本三百六十五夜他不僅看完了、記住了,甚至還謄抄了一份貼身放著,隨時做好幫助葉寒的準備。他只知道一個定魂咒,於是就反復多次不斷練習,讓自己能夠在遇到突發情況的時候立刻做出條件反射。

他擁有的不多,能豁出去的除了決心就只有自己。只要一想到葉寒離開之後自己要再一次回到那種可怕的寂寞之中,方易就覺得很恐怖。詹羽他不能完全信任,容暉行蹤不定,廢柴既然是因為狗牙在自己身上而來盯著自己的,那麼葉寒帶走狗牙之後,它也不可能再呆在那個家裡。

那種熱鬧、安全、令人沉湎其中的溫暖,一旦見識過就不可能再任它溜走。

然而葉寒不想聽他的任何心裡話,只用一句“不可能”就簡單粗暴地拒絕了。

方易氣急。對方不是聽不懂,而是不願意聽。

“你能不能聽我說完?”他問。

葉寒一邊下樓一邊飛快回答:“沒必要聽。”

於是方易也不說話了,臉色不虞。一行人心情各異,石豐藝這個話嘮一路上什麼都不敢說,憋得太辛苦。

楊穆和他們告別的時候方易的臉色總算舒緩了一些。

“照顧好自己。”方易說,“家裡人不在身邊,你要懂得些為人處世的道理,大學就是個小社會,不能太任性。”說完他又想起,自己的表弟人緣似乎還不錯,也從不任性,這些叮嚀倒像是廢話了。

楊穆好奇地盯著他,片刻後笑起來:“方哥,你說的話跟我表哥真是太像了。我上高中的那年他也是這樣講,我可從來不任性。”

他斂去臉上的嬉笑,認認真真地說:“謝謝你,方哥,我知道你關心我。我表哥……他走了,你別太傷心。他這世人遇到的好事不多,能交到你這個朋友一定很高興。”

方易心頭一片淒然。他心想不是的,你表哥一直到死都沒有過什麼朋友。他孤僻、高傲、沉默、冷淡,除了容英海和喬之敏,他再沒對任何人敞開過捂得死死的內心。但他此時卻如此強烈地希望楊穆說的是真的,自己在死的時候真的認識過這樣的朋友,為了給自己燒一枝香而千里迢迢趕到一個陌生城市。

那樣孤零零,生死都孑然一身,想起也太可憐。

楊穆記下了方易的手機號碼,說到大學報導之後再聯繫他。方易眼巴巴地看他上了公車,還是捨不得,一直盯著望,車上的人紛紛怪異地看他,以為是多麼淒涼的送別。

石豐藝也要走了。他讓葉寒隨手用廢紙給自己又畫了幾張符,珍而重之地揣在兜裡,忙不迭打招呼,轉身一溜煙跑開。

可以調劑氣氛的楊穆也走了,他夾在兩位天師之間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總覺得自己會成為炮灰。

家務事就床上解決吧。石豐藝想,自己給葉寒留了這句話,他應該懂的。揣著日行一善的愉快心情,他打車奔赴機場。

剩下的兩人也沒什麼話好說,沉默著回了酒店。

葉寒沒行李可收拾,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他的挎包裡,衣物則放在方易的行李箱裡。他看到方易把他的衣物一件件拎出來扔在床上,行李箱空了一半。

葉寒:“幹什麼?”

方易好笑地看他一眼:“現在想聽我說話了?”

葉寒不吭氣,看看床上的衣服,又看看方易。方易確實是生氣了的,眉眼冷冰冰,嘴微微抿著,像是咬著牙。葉寒坐在椅子上,方易走過他面前時被他伸手一拽,身子歪了歪,隨後很用力地甩開了。

“對不起。”葉寒把聲音也放軟了,“之前是我不對。”

“沒必要。”方易不耐煩地看著他緊攥自己手腕不放的架勢,乾脆伸出另一隻手,一點點地掰開葉寒的手指,“你看樣子很煩我,那沒什麼可說的了。各走各路吧。”

哦對,各走各路。就是這樣。葉寒心想這個詞用得好,用得真好。但他還是沒放手。

剛才楊穆跟方易說的話他都聽到了。他想起自己初出茅廬時的事情。

去跟著資歷較大的滅靈師出去幹活掙錢的時候,自己總是負責打雜和搬工具,兩三個大背包壓在肩上,很是辛苦。但他還是很喜歡和他們一起出門。年長的男女像是闖江湖的大俠,熱鬧地說話,熱鬧地上路,熱鬧地大口吃肉,連死也是熱熱鬧鬧地奔赴。

當時他稱作大哥的人老是批評他,話太少,不跟人交流。葉寒被他逼著,漸漸地,跟他們說話的次數也多了。雖然沒說過出來,但他確實很喜歡和他們相處的氛圍。

在葉寒的心裡,大概家人就是這樣的。

所以他們死之後他窩在自己的床上哭了整整一天,最後被老鬼揪出來狠狠訓了。

“不要讓無用的情緒影響你自己。”這是老鬼反反復複對他們這些人說的話。等葉寒覺得這句話不太正確的時候,他已經將它深刻地印在了骨子裡。

不舍、留戀、喜愛、焦慮、快樂……所有這些情緒對滅靈師的滅靈事業來說都是無用的。

他聽到楊穆說那些話的時候心裡有點恍惚。方易在他表弟面前笑得有些尷尬,有些難過。

當時當刻自己心裡產生的情緒,以老鬼的觀點,應該可歸為“無用”。但葉寒控制不住自己。

他把方易奮力摳自己手指的那只手牽著親了一下:“我話沒說清楚,是我錯了。我不煩你,方易,你知道的。我那麼喜歡你。”

方易心裡一跳,原本鼓在肚子裡的一口怨氣一下就沒了,但嘴上還是倔著:“是嗎?看不出來。”

葉寒認真說“是的”。他捏著方易的手,親吻他掌心,模模糊糊地低聲說:“我希望你幸福愉快,長命百歲……”

唇貼在皮膚上,說話時熱氣和呼吸都觸在掌心,曖昧又繾綣,讓他背脊突然竄起一種可怕的戰慄感。葉寒說的話甚至有點像是示弱,方易忙不迭抽走自己的手,眼神又茫然又迷惑。

他不明白葉寒的想法。

喜歡自己,依戀自己,為什麼不肯多聽自己說一說內心想法?

葉寒的強硬拒絕帶著一絲恐懼,方易又不確定自己的感覺是否正確。

葉寒見他把手抽走了,乾脆伸臂把他抱進懷裡。方易僵了片刻,生硬道:“放開。”

他站著葉寒坐著,這個姿勢就有點像撒嬌。葉寒不應,腦袋抵在他小腹上,雙臂用力,將他抱得死緊,牢牢卡在雙腿間。

“你應當長命百歲。”葉寒低聲說,“死過一次的人為什麼不愛惜自己的性命?跟著我會發生什麼,會有什麼危險,那些危險會不會致死,你都知道嗎?縛靈能力蘇醒了又怎樣?你練習那麼多次又怎樣?有人教過你對敵策略嗎?有人帶你從生死裡走過嗎?”

“……你怕我出事?”

葉寒又不出聲了,只抵著他腹部,帶著點饑渴,深深呼吸。

“我也願你長命百歲,葉寒。”方易忍不住摸他腦袋。頭髮有些硬,據說這樣的人性格也很硬。“沒有人教過我,你可以教。我沒有學過的東西,我全都願意從頭學一遍。”方易說,“什麼事情沒有危險?平白走在路上都能出事,你告訴我什麼事情沒有危險?”

葉寒抬頭看他,眼神又深又黯:“狡辯。”

“我不在意這個,真的。”方易摸摸他眉毛。眉彎處有個微笑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大概是上次喬之敏那件事留下的。他輕輕摩挲著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長命百歲,太可怕了。”

前一刻還安靜地任他撫摸的人霍地站起,將他重重抱在懷裡,毫無章法地吻下去。

☆、第58章

方易嚇了一跳。葉寒死死抱著他,鼻尖相碰,撞得牙床發疼。

“疼疼疼……”喘息間隙方易小聲說。

葉寒還是沒放開他,低聲道:“嗯。”

他轉而親吻方易的下巴,滑到頸脖上,又熱又急切。兩人緊緊貼在一起,身體的任何變化都清晰可感。方易反手抱著他,大口喘氣,葉寒摸到了令他全身都突然緊張的地方。

夢中反復出現的場景似乎就要成真了。方易心裡有一種難以說明的迫切,在葉寒順勢將他壓倒在床上時,他主動抱著葉寒親他。

床單被掙得一團亂,兩人衣衫不整地在上面纏吻。

箭在弦上時,手機又響了。

葉寒:“……”

他不理,繼續扒方易的衣服。

方易不能不理:“不是石豐藝的手機……我已經把他拉黑了……等等、等等再……是提醒!”

葉寒:“什麼提醒?提醒我們做這個事?”

他捏了方易的要害部位一把。方易小小地嗷了一聲,不像疼,像欲拒還迎的呻吟。

“別碰……我也忘了是什麼提醒……”方易躺在床上任他脫褲子,伸手抓自己手機。才瞟了一眼立刻就制止了葉寒的動作。

“趕車……要趕車!”方易從床上跳下來,“明後幾天都沒票了,節假日,我好不容易才搶到今天的兩張客運票的。”

葉寒起身坐在床上,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他垂頭捋了捋自己的低垂到額上的頭髮,輕笑了一聲:“好,回去。”

方易看看他的狀況,又看看自己的狀況,覺得不太方便出門。

“這個……怎麼辦?”他指指下麵。

葉寒招手讓他過來跨坐在自己腿上。“還能怎麼辦,一起弄出來。”

他的口吻如此平常,好像在說“回去吃蝦餃”一樣淡然。方易覺得葉寒真是太無恥了。可他又很喜歡這種時候的無恥。

兩個人就緊貼著,一邊密密地吻在一起,一邊做著無恥的事。

回去的路上方易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他的開心和愉悅完全寫在臉上,上車檢票的時候笑得像朵喇叭花,把檢票的小姑娘看得臉都紅了,回頭發礦泉水的時候偷偷給方易多塞了一瓶。方易倒沒感覺到這種熾熱視線對自己的影響,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葉寒身上。

“喝水嗎?”他擰開了瓶蓋遞給葉寒。

葉寒搖搖頭,轉而看手裡的逃生小冊子。

方易覺得葉寒可能有點不高興。都是男人,在那個時候被打斷,而且被打斷了不止一次,肯定是不舒服的。方易左看右看,沒人注意到這裡,悄悄湊到葉寒耳朵邊上說:“回去……回去再、再那什麼。”

葉寒慢悠悠轉了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什麼那什麼?”

光天化日,大庭廣眾,方易有點說不出口。太無恥了!太無恥了!!!

但他還是很小聲很小聲地跟葉寒說:“回去再繼續……我上次去便利店買東西,抽獎抽中過一盒套子。”

葉寒挑挑眉:“什麼樣的?”

話一說出口,那些羞恥心全都甩到九霄雲外了。方易覺得其實說也沒什麼,葉寒聽到自己說這些話感覺很開心,他也樂起來:“草莓味,帶顆粒的。”

說完他就臉紅了。

葉寒笑出聲,抓著他的手,不說話,沖他眨眨眼。

方易覺得這事成了,真的成了。葉寒會留下來的,他無比確信這一點。他覺得自己好像突然之間成了世界上最快樂最幸福的人,擁有了這個天地間無與倫比的歡喜,連前面坐著的、一直在哭著要再吃一個霜淇淋的熊孩子都無比可愛。

這車開得怎麼那麼穩,發礦泉水的乘務員怎麼那麼可愛,車載電視上播的盜版電影裡的男主角怎麼那麼帥。

方易認出電影裡的兩個主角是自己挺喜歡的一對男演員,而且據說那兩個人還是圈裡公開的一對。

“這個,這個姓樓的啊……”方易轉頭想跟葉寒介紹一下那兩個演員,卻發現葉寒腦袋搭在椅背上閉眼睡了。他呆看著葉寒的睡臉。真是越看越帥,打架的時候很帥,不高興的時候很帥,親自己的時候也帥,想那個什麼的時候也帥。自己怎麼就能遇上個這麼好的人呢,方易想不明白,在心裡感謝了天上地下他大概知道的幾位神靈。

電影他早就看過很多次,瞅了幾眼,靠在葉寒肩上也睡了過去。

方易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車停了,他被乘務員叫醒,葉寒不見了。

他瘋了似的在車站轉了幾圈。發礦泉水的小妹見到這帥哥那麼著急,只好沖上去把在車上說了幾遍的話又跟方易說了一次。

“你的同伴在中途就下車啦。”她說,“就在前面的鎮上。我們在那裡也上下客的。他還說讓我不要叫醒你,你不舒服,等到了站再說。”

方易氣得渾身發抖。葉寒一定是給他下了什麼藥,他不可能睡得那麼死的。葉寒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過道邊上,葉寒想要跨出來自己絕對不會沒感覺。乘務員說自己睡得很熟,她連續推了幾次才醒。方易一想到葉寒居然給自己下了這樣的一個套,又傷心又難過,幾個小時之前仿佛擁有全世界的那種愉快,一點蹤跡都沒有了。

他打了車,狂飆回家。

家裡冷冷清清,廢柴也不在。飯桌上壓著一張紙條,檯面墨汁淋漓。

紙條是廢柴寫的。

“方易:多謝這段時間的照顧,我走了。三棟樓下的花圃裡有兩隻小貓,你有空代替我去看看。謝謝。”

落款龍飛鳳舞,方易直到很久之後冷靜下來才看清楚那是“常嬰”兩個字。

常嬰不會用現在的筆。他翻箱倒櫃地把連方易都不知道藏在哪兒的毛筆和墨水找出來,寫了這樣的一張紙條。

不是臨時起意,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做好準備了。

方易一想到這一點就覺得整顆心像是被人反復狠勁揉捏一樣疼。

說不定在狗牙脫離自己脖子的瞬間,常嬰就已經知道了。他是神獸,和狗牙裡的獸靈又有交情,還是盯著這顆狗牙過來的。想到葉寒和常嬰已經在離去的路上,而自己還在車裡酣睡、在車站裡亂找、在家裡氣得坐不下來,方易覺得自己像個被戲弄過頭的傻瓜。

真他媽傻。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了,蹲在廚房門口不想動彈。

葉寒離開那酒店之前說的“好,回去”原來是這個意思。不是回這個家,是回他的那個家,他遙遠的、方易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的家。

方易覺得自己可以原諒他幾天不洗澡,可以原諒他隨時隨地從窗戶爬進來,什麼都可以原諒。只要他站在自己面前,認認真真地,詳詳細細地,跟自己說清楚為什麼走了的事實。

在地上發呆了很久,方易突然跳起來抓起手機就開始撥號。

“回來啦?”詹羽懶洋洋的聲音從電話裡傳過來,“我今天休假,一起去石豐藝家吃火鍋?”

“詹羽,你知道容暉在哪裡嗎?”方易的聲音有點顫抖,他盡力讓自己聽上去比較正常和平靜。

詹羽靜了片刻。

“容暉?我不知道啊。”詹羽笑了,“我不是還找你們問他的下落嗎?我怎麼知道?他躲我躲得太隱蔽了,小鬼都……”

“不可能的!你一定知道!”方易大吼,吼完又覺得不妥,語氣一下軟了,“詹羽,告訴我容暉在哪裡,你告訴我……”

“我告訴你一個辦法吧。”詹羽像是沒發現他的異常,“讓你家的白虎化出原形,就那麼一嗅,死了三百年的屍體都能給你找出來。”

方易:“廢柴不在……”

詹羽又繼續道:“那讓葉天師去找啊。他們倆認識,你知道的吧?他們這些人有特殊的聯絡方式,你讓葉寒找,肯定能找到。記得啊,找到了一定告訴……”

方易立刻掛了電話。他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必須得找到容暉,找到容暉就有找到葉寒的可能。

大學裡還熱鬧著,剛下晚自習的學生在校道上來來往往,方易儘量鎮靜地走過大門,一拐出保衛處人員的視線立刻開始飛奔。容英海他們的老師宿舍區晚上是不關門的,他知道。

但是樹下什麼人都沒有,空空蕩蕩。

方易滿頭是汗,表情猙獰,在宿舍區裡走來走去,把幾個學生都嚇了一跳。好在他本身長得很有書生氣,幾個覺得他不對勁的人在看到他氣喘吁吁地坐在樹下垂頭不語後,都以為是普通的失戀大學生。

連容暉最可能呆的地方都沒找到他,方易覺得可能真的找不到了。

容暉還在這裡嗎?他會不會已經離開了?容英海的病在逐漸好轉,蟲巢也在減少,容暉說不定真的到了別的地方。

方易瞬間絕望了,天地那麼大,他可能再也找不到那個人了。

他一直呆坐在樹下,直到周圍基本都熄了燈,一片靜謐。這時刻令他想起自己被喬之敏奚落的那個晚上。他不回宿舍,一個人在湖邊坐了通宵,耳朵裡塞著耳機。後來MP3沒電了,他就戴著個無聲的耳機繼續坐。

那種感覺很可怕,被自己喜歡的人丟棄了,就像是被整個世界的人拋棄了一樣。

不知坐了多久,有人推了推他。

“別掛著一幅死人臉,振作點。”容暉滿臉疲倦,站在他面前,“來找我?”

☆、第59章
秋風有些涼,出門上學的時候母親給男孩系好了紅領巾,叮囑他不能再到沙池裡玩了。

“再弄髒衣服你就沒有校服了!”

男孩子扯扯自己身上的運動服,哈哈地笑,左耳進右耳出。跟著母親快走出社區的時候,他想起什麼,轉頭往旁邊跑。

三棟的花圃下有個簡易的貓窩,前兩個月他記得這裡還窩著兩隻小貓。雖想撿回家養,但父母不肯,他哭了幾天,只得放棄。但他後來發現,除了自己之外,社區裡還有一個人也常到貓窩這邊來喂小貓食物。

今天小貓不見了。男孩在貓窩邊找了又找,還是沒看到。

“找小貓嗎?”戴著鴨舌帽走過來的年輕人笑著在他腦袋上抓抓,撫平頭髮,“昨天有人過來收養了。”

“是好人嗎?”男孩緊張地問。兩個多月前城裡出現過幾起虐殺寵物的事件,孩子至今還記得。

“是好人,很喜歡貓的好人。貓貓也很高興。”他說。

男孩心滿意足,雖然心裡還有不舍,但依舊開朗地與他揮手再見,跑向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母親。

方易看他和母親離開了,轉身收拾好自己臨時搭起來的簡易貓窩。

這兩隻貓是廢柴離開的時候留紙條叮囑自己好好照顧的物件。一開始確實想帶回家養,但他在家裡做的那些事情很容易誤傷其他生物,所以就乾脆在這個避雨的地方搭了個簡易的貓窩。他有時候餵食不及時,社區裡的老人孩子都會照看,倒也沒有什麼大問題。

他收拾好貓窩,拿到垃圾箱裡丟了,走出社區,往石豐藝家走去。

距離葉寒和廢柴離開已經兩個多月了。方易從一開始的憤怒無措,到現在的平靜,情緒轉換似乎並沒有太大的障礙。

他幾乎每日都從自己住的地方往江邊去,這一段路已經走得非常熟悉。

走到一半,詹羽騎著自行車哐當哐當地從身邊經過。

“喂,容暉還是沒找到?”

方易:“……這句話你問了兩個月了。沒有。”

詹羽充滿懷疑地打量他:“我能看出你在說謊。”

“既然知道我說謊那你還問?”方易沒好氣地回答。

詹羽笑著看他:“你行啊,葉天師走之後你的脾氣也大了不少嘛。喂,怎麼樣,你天天在江邊招魂,有用處嗎?”

方易整整身上的運動服,沒理他,轉身小跑穿過路口。詹羽巡邏的路線是另一邊,他的同事還在等著,他只好悻悻地走了。

權當是晨跑,方易覺得每天跑兩趟,這段時間以來身體素質確實提高了不少。這個原本瘦巴巴的身體上也開始出現肌肉的輪廓,上周和容暉掰手腕的時候居然能堅持十五秒鐘以上。

這是大勝利。

他充滿了鬥志,在路邊吃了碗熱騰騰的魚蛋粉,來到江邊尋了個沒什麼注意到的地方,開始做他每天必須的練習。

那天在容英海家的樓下終於等到了容暉,但沒有等到他想要的資訊。

容暉不肯告訴他葉寒和廢柴要回到哪裡,只是反復強調他和葉寒的不同。

“滅靈師的壽命一般都很短。你不知道?也是,葉寒不會告訴你這些的,但從他身上出現滅靈師的能力特質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他的父母也是滅靈師,全都在四十多歲的時候死了。任何一個滅靈師都不會希望自己愛的人看到自己死時候的慘狀,他的身體從內部開始腐壞,然後在那一刻到來的時候,從內向外,會崩潰、粉碎、炸裂。滅靈師沒有墳墓,沒有屍體,什麼也不會留下,除了他的子嗣。但他們的子嗣也會繼續這條路,這是個逃不開的迴圈。”

容暉坐在他身邊,樹葉在月光裡搖晃。他說的每一句話方易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葉寒的情況更加特殊。他的父母是有近親血緣關係的,當時是為了保證滅靈師血統的純潔性才選擇了讓這樣的兩個人結合。對,確實保證了純潔性,但葉寒從小就沒有分辨靈體善惡的能力。不僅這樣,他的身體比別的滅靈師虛弱,別人在三十歲之後開始衰弱,他現在就已經不行了。”容暉平靜地說,“你第一次見到他,他沒有肉身,是嗎?因為他出去幹活的時候一般都不會用自己的肉身,太累贅了。受到創傷之後修復很慢,大量運動之後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恢復,遠沒有以靈體的方式活動來得輕鬆。他的靈體脫離了肉身,肉身被老鬼保存著,這樣至少可以減緩他身體崩潰的程度。”

“這是一種遺傳性的疾病,同時也和滅靈師的工作性質相關,幾乎沒有治癒的可能。所以葉寒非常孤僻,他所認識的人之中,能和他這樣親近的只有你,但你也幫不了他。葉寒肯定會死,會比你死得早,比很多人死得慘。”容暉看到方易驚愕的表情,語氣突然溫柔起來,“方易,他已經走了,你沒有必要再追過去。他不會願意看到你。”

方易沒接茬。他腦子裡來來回回都是葉寒跟他說的些話。

——除了你我誰都不信任。

他和葉寒站在石豐藝家的陽臺上,葉寒認真地說。

——以後那些福報,可以應在我的……我想報答的人身上,也很划算。

在醫院的長椅上,葉寒跟他說了許多話。最後他轉頭看著自己,問:你要嗎?我把這些福報都給你。

——你應當長命百歲。

在酒店昏暗的房間裡葉寒抱著他,低低地貼緊他的腹部說。

那些留在方易腦子裡卻從未串聯起來的話全都有了形跡。

在自己還尚未意識到的時候,葉寒已經告訴了自己那麼多無法直訴的情意。他仿佛根本不在乎方易當時是否會明白,未來又是否有機會明白。他說了,並不希求回答。

方易後悔萬分。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再一次重生,回到和葉寒相遇的那一天,回到那日的燦爛陽光下。他要在葉寒還沒轉身的時候、還沒說出任何一句在此刻令他想哭的話之前告訴他:我知道,我明白,但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也沒有任何人。我只有你。

初秋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疼。他把帽檐壓低,走到江邊才停下。

橋下有一片乾淨草地,他每天都會來到這裡,早晚一次,摘了帽子,坐在草地上,面對江面不聲不響。

石豐藝來找過他,陪過他幾次,莫名其妙。

後來方易告訴他如果要來的話就選擇早上來,晚上千萬不要跟著自己。“我跟江裡的靈體說話,你不會喜歡它們的。”

石豐藝當然不喜歡,立刻屁滾尿流地跑了,回家默默碼他的天師X天師。

那日容暉說了很多話,方易只在最後拉著他不讓他走。容暉生氣了,想隱去形跡離開,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我對你用了定魂咒,對不起。”方易說,“請告訴我,求求你,我要去找他。”

容暉實在沒辦法,只好跟他說:你太弱,即使知道葉寒在哪裡,你也根本走不進去。那是滅靈師和各類惡靈的聚集地,你需要穿過的山川河流,所有的生靈都會阻止你。

方易想了一天,最後決定利用這個城裡最多靈體聚集的地方來讓自己的能力提升。

城裡大部分的惡靈都被他和葉寒剿滅得差不多了,唯有江面上數量龐大、能力更加強大的靈體,連葉寒也不敢輕舉妄動。家裡的那本三百六十五夜原本已經被廢柴帶走,但方易身上還隨身帶著自己謄抄的一本,他廢寢忘食地看,每天都跑到江邊試圖跟靈體聊天交流。

這個努力很快就有了成效。

他摘下帽子,和以往一樣坐在草地上,平靜地注視著江面。

橋樑的陰影落在江水中,浮蕩、破碎、聚合。從江面上緩慢走過來十數個朦朧的影子,緩慢聚在方易身邊。

兩個月的時間,方易已經能夠和靈體正常準確地溝通了。

草地上竄起小束的銀色流光,在方易的掌心裡匯成一個圓團,不斷旋轉。那是植物和土壤中生靈的靈體。

他將銀色的圓團扔進江中,立刻被那十幾個影子分食。

“謝謝你們的幫忙。我要走了。”方易說。

他身後來人背著陽光,投下巨大陰影。

“詹羽又在找你了。你還是不見他?”

容暉搖頭:“沒有必要。”他抬頭看看站在方易面前的靈體,有些吃驚。

“你淨化了?!”他失聲道,“你居然淨化了……”

在一周之前這些靈體身上還帶著強烈的惡意。但此時立在兩人面前的影子朦朧發光,他察覺不到一絲的惡念。無論是長辮子的老人,還是才到自己膝蓋那麼高的孩童,在他們無目的眼裡盡是平靜溫和的表情。

“都淨化了。今晚月出的時候,他們能自己尋路,找到輪回的途徑。”方易站起來拍拍屁股,“我夠格了嗎?你能告訴我他在哪裡了嗎?”

容暉長久地沉默了。

他見過好幾個縛靈師,也見過他們淨化靈體的嘗試。

但沒有一個人能像方易這樣,居然淨化了淤積著百年惡意的惡靈。

容暉這才覺得自己當初說的那些“你變厲害了我就告訴你”之類的話,有些小瞧他了。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不能直接說。”容暉道,“先給你一些線索吧。”

方易:“……”

容暉見他不說話,掏出手機,有些莫名其妙。

“喂,詹羽嗎?”方易撥了詹羽的電話,“你現在立刻到中華路的盡頭,對,就是禦景灣社區旁邊那條路。在橋下麵,你要找的人……”

“等等!”容暉抓著他的手,氣急敗壞,“我說!”

“……你要找的人不在這裡。”

電話另一頭詹羽沉默片刻,大吼:“方易你在玩兒我嗎!!!”

“嗯,是啊。”方易應了他,隨即掛了電話。

容暉揉揉太陽穴:“居然威脅你師兄,你長能耐了哈,方易,給我設套。”

“跟你們學的。”方易笑笑。

☆、第60章

陽光穿過迷霧,照著藏書閣前的空地上趴著的一隻貓。遊雲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撩撥它鼻子:“常嬰……常嬰?醒啦,陪我去買菜。”

常嬰哼了一聲,扭頭繼續曬太陽。

遊雲堅持不懈地在它鼻頭上撥來撥去,終於把貓形的白虎惹惱了,嗷地一聲跳起來,沖遊雲亂抓亂撓。但爪子還沒碰到人,就被砰的一下踩著尾巴,又跌回了地上。

它疼得嗷嗷叫,轉頭恨恨瞪著踩他尾巴的人。

“都看完了?”遊雲問。

“嗯。沒找到有用的資訊。”葉寒挪開腳,看常嬰一下竄到院子另一邊,吼叫著現出原形,呲牙咧嘴,“他不肯陪你去買菜?叫陳四六吧。”

“四六在研究新玩意兒,不肯去。常嬰陪我去幾天了,他長得比我還好看,好多人瞅他,所以不敢去了。”遊雲想了想,又嘻嘻地笑,“還有姑娘問他要電話號碼和微信號。”

白虎吼了一聲,怏怏不樂地轉身走出院子。

葉寒默默目視他離開。

“回來都兩個月了,他還是不太高興。”遊雲說,“他不太想回來的樣子。”

“嗯。”葉寒顯然不想談這個話題,掂了掂手裡的背包,“就這樣吧,我走了。老鬼回來之後你跟他說一聲。”

游雲正要出去找常嬰,聞言驚訝回頭:“你要去哪裡?老鬼說過,你不能再出去了。”

“我把身體留著,以靈體的形式出去就行。”葉寒抬起手讓遊雲看他手腕上的一串珠子,“這是你的陳四六給我做的新玩意,能檢測二十個惡靈。”

他手腕上一串黑色珠子,珠子表面凹凸不平,佈滿細小的孔洞。

珠子以焚化不盡的惡獸骨頭製成,一串正好二十個,套在葉寒手腕上。

遊雲於是沒說什麼,只問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不遠,雞冠山下面那條村昨天不是出了些事情麼,我過去看看。”葉寒把背包甩到背上,“走了,再見。”

同一天的下午,岑家村外面停下了一輛小巴。

“喂,你確定是在這裡下車?”司機探頭出來問,“前面才是目的地。”

方易抬了抬鴨舌帽,十分肯定地點頭:“是這裡,我確定。”

“不是,小夥子你等等。你去雞冠山不能走這裡,應該過前面的河,在雞腳村下車呀。”司機繼續道。

方易只好再次肯定地回答:“我知道。我就在這裡下。”

司機也無奈了,只好告訴他要是想繼續往前走大概要走一個多小時,又給他指了路,繼續載著半車人往前去。

方易喝了口水,站在村口打量這個小村莊。

按照容暉的說法,要進入葉寒他現在正停留的地方,就要先進入雞冠山。進入雞冠山之後,還要再翻閱數座大山,穿過極為繁密的森林,才能進入山脈的腹地。廣西、貴州和湖南三省交界處山高林密,大量未被人類深入過的森林和峽谷隱藏在山脈之中。方易有些緊張。

千方百計從容暉那裡挖出了這些資訊,他立刻做了很多準備。但野外生存的經驗不是看幾本書、看幾集貝爺就能懂的。容暉實在沒辦法扔他在這裡不管,於是告訴他在岑家村停留,找一個人。那個人能將他帶進山脈,帶到儘量靠近那處的地方。

“那裡有很多禁咒,平常人是進去不了的。當他告訴你你們迷路了、遇上鬼打牆了,你可以告訴他,等到太陽下山的時候,向著月亮升起來的方向走,就能走出去。當然你不會離開,你可以繼續往前走,把你的縛靈能力運用起來。”容暉這樣叮囑他,“那些會阻攔你的靈體,如果你有能力驅使它們,它們就會告訴你正確的途徑。”

方易把水瓶放回背包,抬腳往岑家村走去。

岑家村裡住的人不多。因為土地的貧瘠和耕地的稀少,人們無法單純依靠農業生存,因而家家戶戶門外都晾曬著獸類的皮毛和肉條。新拉的電線在半空中懸著,電線杆上還印著簇新的“村村通”字樣。

方易很快就把村子走完了。他想了想,覺得不對勁。大白天的,村裡居然沒什麼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這和容暉的說法不太一樣。容暉告訴他岑家村的人比較熱情,而且可以聽懂一部分普通話,他只要告訴村民自己要尋找一個叫岑芳春的人,就會有人把他帶到岑芳春的家。

容暉為他介紹的嚮導是岑芳春的父親,一個年老的獵人。

方易回頭又走了一遍。

村子裡的住戶很少,依著山腳建起來的房子分佈在或遠或近的幾處。方易氣喘吁吁地又走了一遍,還是一個人都沒有,而且門窗全都緊閉,像是沒人居住一般。

他犯難了。掏出手機發現這邊信號極其微弱,而且容暉也沒有自己的通訊工具,他根本聯繫不上。

容暉告訴他,這一趟不需要帶什麼東西,儘量簡裝,進山的工具岑芳春的父親都有。方易翻了翻自己的背包,現在一切情況都不明朗,因而他也不知道應該用什麼工具好。

想了一回,他搓搓掌心,將掌心溢出的星點銀光凝在指尖,打了個響指。

片刻後,在他身後的樹林裡竄出數股銀色流光,穩穩落在方易的身邊,環繞著他。方易仔細察看,自己召喚出來的靈體基本都是鳥雀,倒是有一隻兔子,趴在地上耳朵一動一動地看著他。動物們未受到任何污染的銀色靈體微微閃光,把周圍都照亮了。

方易這時才猛地發現,天不知何時陰了下來,雨雲在空中翻滾,隱隱有震耳欲聾的雷聲。

要下雨了。山裡的秋雨來得來去得快,但降水量非常大。方易忙帶著他那幾個獸靈尋了個地勢較高的地方,撐傘躲著。傘剛打開,大雨就落了下來。

動物們的靈體不懼怕風雨,紛紛簇在他腳下,把這一片不大的地方照得十分明亮。

方易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天色。這場雨似是驟雨,應該不會很久,只是天色暗得可怕,像是傍晚一般。他抬頭想看看岑家村裡的是否有人被大雨驚擾走出來,卻突然看到在自己面前不遠處,站著幾個黑魆魆的人影,正抬著腦袋仰視站在高處的方易。

而在人影之後,方易看得清楚:離自己所在處比較近的那幾間房子裡都亮著燈,房中人將一個細長的影子投到窗上。影子全都靜止不動,腦袋低垂,頸上一根細繩懸著。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阻擋了方易,但沒有阻攔到在雨中繼續前行的葉寒。

風雨對靈體沒有任何影響。他從山上快步翻下來,眯著眼睛在雨中辨認了一下位置,繼續在樹上奔跑。

岑家村的事情是今天早上陳四六告訴他們的。陳四六是遊雲的男友,一個戴眼鏡的學霸,也是和遊雲一起實體化的惡靈之一。他放在自己房間裡的裝置早晨突然發出警報,警示某個方向出現大量的惡意反應。

陳四六計算之後翻看地圖,發現那個地方是雞冠山腳下的岑家村。

“五十六個惡意體,這太誇張了。”陳四六當時邊說還邊推了推眼鏡,“根據資料,岑家村目前只有五十七個人。”

葉寒心裡不太舒服。岑家村的人可能已經全都死了。他們應當是以不善的方式死去的,因而帶著極其強烈的惡意。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珠串。

珠串上攜帶著的惡靈系統能夠吸引惡靈,他這一趟應該就能完成二十個的指標。可惜即使剿滅了五十六個惡靈,最終也只能得到二十萬。多出來的三十多個系統沒有記錄,老鬼就不算在賬上。

摳門,吝嗇,守財奴。

葉寒暗道。再過一座山就是岑家村了,他在雨裡飛快穿過枝葉。

方易發現腳下的靈體開始騷動的時候,方才仰視著他的那幾個靈體正在向自己移動。

他立刻對它們使用了定魂咒,眼看那幾個黑色人影頓在原地不動了,方易手一揮,腳下數個動物靈體全都飛跑著竄了出去。方易緊跟著它們跑了。

岑家村明顯已經不夠安全,他看了看防水錶:現在才下午四點。他應當先趕到剛剛司機提及的那個雞腳村裡,先找到活的人再說。

“乖乖乖,跑跑跑!”方易小聲道,手裡不斷溢出銀色流光,落在靈體的身上。靈體身上銀光更盛,將他圍攏在中間,飛快向村口移動。它們一邊移動,一邊警戒著周圍的惡靈。幾乎沒一間緊密的房子中都有黑色人影緩緩走出,屍體的影子在窗上輕輕搖晃。它們沒有接近方易,只是靜靜站在自己的門前,注視著它們離開。

風雨聲很大,方易隱約聽到身後有人在喊些什麼,但又根本聽不清楚。

“走走走!好孩子,謝謝你們了……”方易不再聽,奔跑的時候背包打在屁股上有些疼,他揉著屁股,邊跟靈體說話邊跑。

在他身後,隔著一條村子的距離,葉寒正站在那幾個被方易施過定身咒的惡靈面前,面色古怪。

這幾個惡靈明顯是中了定魂咒,是縛靈師的手筆。

他呆了一會,抬頭大吼:“是你嗎!白春水!回來了就滾出來!還錢!”

四周僅有風雨聲,植物搖動聲,水流擊打磚瓦的響聲。聲音太嘈雜,葉寒站在原地分辨了半天,沒聽到人回應自己,歎了口氣,從背包裡拿出人皮手套戴上。

虧本生意。他想,手猛地穿過一個惡靈的胸膛,捏碎了它的核。

第61章

這場突降的暴雨讓雞冠山腳下雞腸河的水位暴漲,很快就淹沒了那座瘦小的橋。

方易跑到這裡,回頭再看,身後處於漫天的雨,再無其他。銀色的獸靈依偎在他身邊,它們帶著些許溫度的靈體正試圖讓方易冰涼的手腳恢復一些溫度。

過了河就是雞腳村。雖然風大雨大,但還是能看到在風雨之中隱約透出來的燈光。

雞腳村裡有人,這讓方易安心許多。為免獸靈離體太久對它們的身體造成損害,方易朝著腳下的幾隻小雀和兔子握緊了拳頭。“謝謝你們,再會。”拳頭張開的時候,銀色的靈體突然就逸散了。它們沒有再凝成可以分別的形體,化成脈脈流光繞著方易旋了幾圈,回頭消失在雨中。

方易把雨傘攥緊,啪啪啪地踏著薄薄的水跑過石橋,往雞腳村的燈光跑去。

雨來勢洶洶,雞腳村的人也有些措手不及。村口空置的石屋裡坐著幾個避雨的人,有人燒起一個小小的火堆,抵禦山間的秋寒。火光閃爍,屋中帶了暖意,門外風雨似乎也不太可怕了。

“有客人來了,村長。”這時坐在火堆邊上的一個年輕人說。

村長聞言將門打開一縫,盯著外面看。

那年輕人腦袋上一根毛都沒有,溜光噌亮,被火光照得簡直像一個光滑可口的新鮮雞蛋。他打了個噴嚏,眯起眼睛看看石屋周圍:“喂,不對啊,你們怎麼把我之前埋下去的東西又挖出來了?”

“不是我們挖的,是小孩子……”一個中年人坐在屋角打瞌睡,聞言忙說,“就今天早上的事。他們挖出來之後我們也不知道怎麼放回去,所以就等天師你回來了再……”

“我說這裡怎麼那麼冷。”年輕人站起來,沿著牆角走了一圈,“漏氣啦,挖走了三個,這個角都漏氣啦。”

他指著那中年人坐著的地方說。中年人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爬起來跑到了另一邊。年輕人從自己挎著的背包裡掏出幾顆石子,掂了幾下,對村長說:“我這次埋得深一些,千萬別讓小孩再挖出來了。我離開一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萬一出事了,來的就不是我而是……嗯哼,你們懂,就那個很凶的……”

他邊說邊打算走出門幹活,門剛拉開就看到有個人氣喘吁吁地站在外面,手裡的雨傘傘骨都掀折了,渾身是水,十分落魄地看著他。

那人身上有他極為熟悉的縛靈師氣息,光頭年輕人退了一步,很吃驚地看著來人。

“這裡是……是雞腳村嗎?”雨傘已經不能用了,那人乾脆把雨傘收好,露出一張雖然水淋淋但一樣能看出端正秀氣模樣的臉龐。

方易沒想到雞腳村的燈光看著很近,山路卻完全不通。他在大雨中幾度被無法繼續前行的路困住,只好悻悻轉頭,再次回到橋邊,重新尋路走。能找到這件石屋實在費盡千辛萬苦,進入屋子裡的時候因為室溫和體溫差別有點大,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殷勤將他迎進來的光頭看他在發抖,忙甩了自己外套,親密地攬著他:“冷啊?哥哥帶你去烤火。”

“白天師……”村長提醒他,“那個,你還沒埋下去……”

那光頭身上也都是水,看樣子也是在雨裡跑過來的,並沒有溫暖到哪兒去,凍得方易抖個不停。他儘量禮貌地表示了謝意,推開光頭,自己走到火堆邊坐下,默默打量這間石屋。

光頭和自稱村長的人走出去了。方易環視石屋,看到幾個農人打扮的中年人在屋角聊天,看到方易盯著他們,也熱情地讓他脫了外套烤火。方易確實冷得厲害,在火堆邊抖了很久才慢慢恢復。男人們開始跟他閒聊,問他怎麼到這裡來。

“我從岑家村過來的。那邊……”

話音剛落,那幾個漢子手裡的水煙筒都哐當一下摔到了地上。

“岑家村?!”他們聲音都變了,驚恐地看著方易,“你沒死?!”

方易:“……沒有。”

詭異地靜了片刻,有個膽子大一點的人小心湊過來:“那邊情況怎麼樣?”

方易多了個心眼:“你先告訴我你們為什麼怕岑家村。”

岑家村和雞腳村之間的路程大概一個多小時,都是村民比較少的村子,彼此間的來往其實很頻繁。認真論起來,雞腳村比岑家村大一些,富一些,岑家村的很多女人都會選擇加到雞腳村這邊來。

但是前不久,岑家村那裡的人開始不怎麼到這邊走動了。

“你認識岑芳春嗎?”那漢子蹲在火堆邊上抽煙,邊抬頭問方易。

方易心頭一跳:這是容暉讓他過來找的人。但他平靜地搖搖頭:“不認識。”

漢子身後的男人都笑起來:“外面的人怎麼可能認識她。”

那漢子不好意思地笑笑:“阿春很漂亮,水得喲。是雞冠山這幾條村裡出名的靚女。那,那你認識她老公強哥嗎?”

生怕方易不知道,牆角的幾個男人也湊近了火堆:“就是那個很有名的強哥,據說賣□□賣了很多錢的。”

方易還是搖搖頭。

男人們口中的強哥名叫莫世強,是岑芳春的丈夫。兩人沒有領過結婚證,但在莫世強的張羅下擺過酒,這夫妻關係就算得到承認了。岑芳春半年後生下了一個孩子,莫世強出山去掙錢,期間兩三年沒回來過。

“上個月莫世強回來探親,沒幾天阿春就不在家了,莫世強說送她到外面去享福……”

男人剛說了這句,立刻被人打斷:“絕對不是享福,這裡面一定有問題。你見過把老婆接出去享福,自己兒子留在家裡的?”說這話的人獲得了周圍幾人的贊同,紛紛點頭。

方易聽得隱約明白,又覺得問題很多,正要繼續問的時候,肩上被重重拍了一記。

“聊什麼,嗯?”剛剛那光頭回來了,挨著方易坐下來,“我也聽聽。”

但他一坐下來,周圍的男人們都露出不太好意思,還帶著點敬畏的笑容,默默又溜回了牆角。

光頭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只有方易還坐在自己身邊,只好跟他搭話。

“交個朋友吧。我叫白春水。”光頭抽抽鼻子,“你身上有獸靈留下的氣味。你是縛靈師?”

第一次見到縛靈師的方易在呆了片刻之後,才意識到面前的人在說什麼。

“你是縛靈師?!”

白春水噓噓兩聲:“這裡的人都管我們叫天師,不分縛靈師滅靈師的。”

方易的心跳突然就加快了。

“你認識滅靈師?”

白春水挑眉看他一眼。他剃了頭髮,五官特別清晰,這個挑眉的動作似是疑惑,又帶著點挑逗的味道,配合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讓方易有些懵。

“當然認識。你既然是縛靈師,自然也知道縛靈師和滅靈師要捆綁行動的規則吧?”

方易:“那你的搭檔呢?”

白春水亮出根食指搖搖:“我是例外。我沒有搭檔。”

方易:“……”

“我的搭檔太菜,不符合我的要求。”白春水說,“不想跟那麼菜的人一起活動,所以我是,嗯,怎麼說好呢,就是那種,比較特立獨行的、比較有個性的縛靈師。不要把我和別的縛靈師混為一談。”

方易默了片刻,心情稍稍平靜。

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找到那個人的。他對此早有心理準備。把葉寒的問題甩在一邊,他決定問些別的事情。白春水既然自稱縛靈師,又出現在雞冠山這裡,說不定和葉寒、容暉他們那些人也是有聯繫的。

“這個世界上的縛靈師很多麼?”方易說,“除了我媽媽,我其實不認識別的縛靈師。”

白春水說哦,這也很正常。“有的縛靈師因為縛靈能力比較糟糕,體現不出來,我們就把他們看做普通人。畢竟這樣的人沒辦法參與正常工作,參加了也是拖後腿。哦不好意思,你別傷心,我不是針對你。只是你知道,嗯哼,對吧,哈哈,這個世界上有天才,也有庸才。”

他邊說邊摸摸自己滑溜溜的腦袋。

“你能召喚出獸靈嗎?”白春水想了想,覺得不能太為難面前這個庸才,“不說哺乳類動物了,蟲子行嗎?甲蟲,毛毛蟲之類的。要不鳥,能召喚嗎?”

方易點點頭:“能。我剛剛在岑家村召喚出了幾隻雀靈,還有一隻兔子。”

白春水很驚喜:“那不錯了啊。這些都是基礎中的基礎,你好好練,鞏固基礎。以後總會有進步的,笨鳥先飛嘛。”

方易覺得兩個人的對話微妙地岔開了,笑笑,任白春水繼續說。

他把岑家村的情況大致跟白春水講了。白春水見雨勢轉小,說要親自去岑家村一趟,看看那裡的情況。

方易擦乾臉上的水,身上的濕衣服也烤得差不多了,要求跟著白春水一起去。

白春水一臉不太情願的模樣。走出幾步後又折回來:“行行行,跟著哥哥吧。看你白哥怎麼做啊,學著點。”

方易趕忙點頭,匆匆跟了上去。

雨很快停了。石屋中的人們也紛紛離開,前行回家。

葉寒從山上一棵黃皮果樹上跳了下來。他解決了岑家村的惡靈,擔心雞腳村也會出事,於是匆匆抄近路到這邊看看。

雞腳村一片靜謐,女人孩子紛紛走出來,清理被暴雨打落的紙條。葉寒蹲在石屋頂上看了一會,發現了熟人。

他跳下石屋,穿過看不到他的人們,往村長家走去。村長家門口正站著一個老人,懷裡抱著個幾歲的孩子。

“老岑,來吃飯呀。”村長招呼他。

老人搖搖頭:“不吃了,不餓。”

“你再傷心也要吃飯的。”村長把他拽進自家的院子裡。

第62章

一路上白春水都在喋喋不休地跟方易說縛靈師的事情。身為一個極富天分的、英俊的、風流的、知識淵博的縛靈師,他有太多可以和身邊這位小菜鳥分享的東西。

白春水告訴方易,自己很小就接受了相關的訓練,將自己的縛靈能力按部就班地開發。但他是什麼?他是一尾在春水裡自由自在遊竄的魚!於是這一條不甘心被無用、平庸、普通、囉嗦、兇惡的滅靈師搭檔束縛的英俊男子,毅然決然在第一次合作之後就和對方一拍兩散。他獨自一人去過很多地方,講到高興處還低頭讓方易看他腦袋上兩個沒燙完的戒疤。

他在回雞冠山之前,在外面某個大寺廟的後山遇到了一個很俊朗的大和尚。大和尚告訴他如何戒斷紅塵執念,遁入空門,若是隨其修行,終得大道,把白春水說得暈暈乎乎,坐在那人面前就讓他剃頭,開始燒戒疤。結果才燒了一點八個戒疤,白春水腦袋一疼,覺得不對勁了。

“我差點忘記,現在出家不需要燒戒疤啦。”白春水說,“媽蛋,差點被這個幾百年的老妖怪騙了。”

那大和尚是山上的鹿精,曾有幸聽過雲遊僧人講佛經。可他對佛法沒什麼興趣,就是覺得給人剃頭燒戒疤這件事情相當有趣。被白春水打趴下之後,他掐指一算,這數百年來也不知道給多少人燒過戒疤了。他點了戒疤,胡亂安個鑒清啊圓樹啊一燈啊之類的名,把人趕走,又繼續徘徊在山上,等著下一個撞上來的人。

“但自1949年以來,您還是上我當的第一個……”那鹿精抱著被打出幾個腫包的腦袋,哭哭啼啼地說。

方易:“……”

白春水:“差點就把他抽出原型了。看在他長得不錯的份上,想想還是算了。告訴你這件事是為什麼呢?哎,你別這樣看我,我在緊要關頭已經識破了啊。所以說人呢,一定要隨時保持清醒和理智,不能因為那些精怪惡靈長得好看就放鬆警惕,只有像我一樣時刻保持清醒和……”

方易聽得非常認真。他自動在腦子裡剔除了白春水那些不著調的話,將他所說的關於縛靈師的事情牢牢記住。

縛靈師原來不僅可以對付惡靈,對那些吸收了天地精氣修成人形的精怪,也是有效的。方易心道真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些在那本三百六十五夜上,可一點都沒說。

他動了點腦筋,想在白春水這裡打聽一些關於雞冠山和雞冠山之後那片區域的事情。但白春水看似沒什麼心機,一聽到方易問的問題,立刻就不動聲色地轉開了去,打太極的功夫和他自誇的功夫一樣,雖然不自然,但非常圓熟。

於是方易不問了,乖乖跟在白春水後面,一起到了岑家村。

剛到村口,兩人都飛快對視一眼,同時露出驚訝神情。

他們感受不到惡靈了。

兩人謹慎地進入村子。除了被一場突降的大雨刷得四處狼藉之外,岑家村和之前並沒什麼不同,掛在屋子裡的屍體還兀自懸著,風從破窗灌入,把屍體們推得搖搖晃晃,旋轉不停,吊著重物的繩索在房梁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吱聲。

白春水走到村子中央,默默站了一會。他此刻顯得特別認真。

“我檢測一下。”白春水從口袋裡掏出個紙包,紙包裡裹著一團淡金色的粉末。他手指一振,紙片上的粉末突地騰起,隨著看不見的氣流,迅速擴散到四周。

“這是什麼?”方易問。

“檢測靈體的方式。”白春水說,“說了你也不懂,你知道怎麼召喚小兔子就行了啊,別學這些對自己來說難度太大的事情,會喪失自信心。”

方易眨眨眼,剛想告訴白春水自己不需要用這些也可以感受到靈體,但又決定還是不說為好。他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看白春水立在樹樁上,仔細地觀察著那些四散開去的粉末。

“都沒有了。”白春水從樹樁上跳下來,“惡靈都被消滅了。”

“我剛剛離開的時候還有很多的。每一間房子前面都有。”方易帶著白春水往前走,“在這裡還有惡靈試圖攻擊我,但是我使用定魂咒定住了。”

白春水召出了幾個獸靈,和它們簡單溝通之後拍拍掌:“在你離開之後,立刻就有滅靈師到這裡來了。”

“你……你能跟獸靈溝通?!”方易又驚又喜,隨即才意識到白春水說了什麼,“有滅靈師來過這裡?誰?哪個滅靈師?”

“我說誰你認識嗎?”白春水默默腦袋,“他往雞腳村方向去了,看來是正好錯過。我們也過去吧。直接問他這邊出了什麼事。”

方易忙跟著白春水又沿著來路回去。他心裡砰砰直跳,總覺得白春水所說的那個滅靈師是葉寒,又覺得不是。

他倒是記得葉寒說過自己曾和縛靈師有過合作,但合作的結果似乎很不好,葉寒不肯多說。方易心想會是白春水嗎?如果是的話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他不停腦補各種情節,一旦覺得不太愉快了又立刻否定自己的腦補,緊緊跟在白春水身後。

白春水以為他想跟自己學和獸靈溝通的方式,十分高興,攬著方易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拉:“叫聲大哥聽聽?”

方易:“什麼?”

白春水:“哎,這樣吧,反正我們這麼投緣,乾脆結拜吧?你叫我一聲哥,我一定傾囊相授,怎麼樣?”

方易說你讓我先考慮考慮。兩人勾肩搭背地過橋。

雞腳村裡,各家各戶都生起炊煙,隱約的飯菜香氣開始冒出來。葉寒聞得到吃不了,很心煩,一個人孤零零蹲在石磨上,看面前的兩個老頭子聊天。

岑家村和雞腳村都在雞冠山腳下,他出出入入經常經過,以前也常常到村子裡來處理事情,所以他對這兩條村的人都不陌生。

兩個老頭一個是雞腳村的村長,一個是岑家村的老獵人岑德福。

岑德福的女兒叫岑芳春,在葉寒還不是個冷冰冰的滅靈師之前,兩人有過幾面之緣。那個紮著小辮子、有著圓眼睛的小姑娘葉寒很喜歡,岑芳春不害怕他身後的大老虎,反而會咯咯地撲到常嬰身上玩。

岑德福一邊說,一邊抱著懷裡的孩子哭。那孩子也有圓圓的眼睛,和岑芳春的幾乎一模一樣。

岑芳春沒有消失,也沒有被自己的丈夫莫世強送到外面享福。她是上吊死的。

莫世強回來的那天晚上和岑芳春大吵了一架。

岑芳春之所以會嫁給莫世強,其中並沒有任何感情因素,也沒有任何利益糾葛。莫世強強行和岑芳春發生關係,等到她的肚子開始慢慢大起來,莫世強堂而皇之地霸佔了岑家,開始張羅著擺酒娶親的事情。

這些事情一直都是岑德福心頭暗痛。他雖然曾是個強壯的獵人,但身上傷痛太多,年紀又大,又害怕他們對女兒不利,根本無法和莫世強還有莫世強的那些手下反抗。婚宴終於還是熱熱鬧鬧地擺起來了,孩子也順順利利地生了下來。

“我們也覺得阿春不可能看上莫世強那種爛人……”村長低聲寬慰他,“算了吧,算了。都過去了,現在惡人也有了惡報……”

岑德福狠狠抹去臉上淚水,神情居然帶著驚恐。

“不是,沒過去……阿春回來了……”

葉寒終於來了精神。

岑芳春是上吊死的,這件事在岑芳春死的當天晚上他就知道了。陳四六製作的惡靈檢測工具當時還很簡陋,但當晚那個小小的喇叭卻鳴叫不停,吵得所有人都睡不著。葉寒便到岑家村去看情況,結果看到梁上懸著一具屍體,還見到了倒懸在房梁上、怪笑著盯著自己的岑芳春。

“阿春不是自殺的啊,老韋,不是的。”岑德福比劃著說,“她怎麼上吊?那裡是廚房,一張凳子都沒有,房梁那麼高,她怎麼爬上去?她爬不上去的!”

村長正要說什麼,岑德福又打斷了:“阿春的後腦,有個傷。沒流血,但是凹下去了,那麼大的一個地方啊……她不是自殺的,她不是上吊的……”

葉寒從石磨上站起來,深深吸了口氣。岑芳春是被莫世強殺死的,在看到屍體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岑德福說不出更多他不知道的事情,現在自己又沒辦法和他直接溝通,葉寒有些煩躁。以靈體的身份活動雖然方便,但不能和普通人對話,這是個大問題。

村口有亂糟糟的聲音,他隱約聽到有人在喊“白天師”。葉寒在原地猶豫一會,看看岑德福,轉頭往村口走去。

白春水如果在的話,他也許能通過跟岑德福的對話,找到些岑芳春化為惡靈的資訊。

白春水攬著方易一路搖晃,好不容易走到雞腳村,他終於磨得方易答應叫他一聲“白哥”,還沒高興幾秒鐘,耳邊突然炸開了一句怒吼。

“白春水!”葉寒站在石屋的頂上,看到白春水搭在方易脖子上的那條胳膊,頓時大怒,“放開他!”

第63章

突如其來的怒吼讓勾肩搭背的兩人都愣了。

方易呆呆看著葉寒,那被狠狠揉捏過的心突然一下舒展了,放鬆了,攤平了,柔軟了,曾經難過的部分在這個瞬間,在那個人的眼神裡全都痊癒了。

葉寒沒有什麼變化,但方易知道自己瘦了。這人是否吃得好睡得好?他那麼喜歡吃各種各樣的東西,在這樣寡淡的山裡會不會常常餓得口裡發慌?他曾想過自己嗎?還記得回自己家的路嗎?他曾反復地為這些無聊的問題苦惱。

葉寒離開的時候沒有把那把備用鑰匙還回來,有將近兩個星期的時間方易都沒辦法安睡,夜裡任何一點細微的響動都能令他驚醒。

然而每一次都不是葉寒開門回來的聲音。

醒了之後他就坐在客廳裡,不開燈不開電視,就是盯著視窗看。沒人會從視窗裡爬進來,連貓也不會。但他就是能看一整晚。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想著若是再見到葉寒要怎麼狠狠責駡他,要怎麼抄傢伙揍他,要怎麼說一些聽著就會難過的話令他傷心,令他和自己一樣傷心。

只是不知為什麼,這樣的想法熬到晨曦漸起,又都慢慢變成了思念。

這些情緒將方易折磨得又累又倦。他每回憶一次過去的事情,每想像一次未來可能的相遇,就像談了一次痛苦不堪、註定沒有善終的戀愛。

因為把重逢的那一幕想像得太多遍,到葉寒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方易嘴角牽動,似乎想笑,但還未笑成,眼眶就酸得必須要閉眼才能緩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的時候看到葉寒依舊站在石屋上,瞪著白春水的目光裡還帶著怒氣。

……你怒個鳥。

方易臉色忽的一沉,把白春水往自己這邊又勾了一勾:“啊哈,好久不見。”

白春水混跡紅塵多年,光聽葉寒那一句吼就已經立刻明白這兩人之間的彎彎繞繞。他循著狗血劇情往裡套,估摸和實情相差不遠,礙于葉寒的戰鬥力,不敢再扒著方易,忙扭來扭去掙脫了。

“你們聊,呵呵,好好聊。”白春水跑了幾步,回頭看葉寒,“老葉,岑家村的事情是你幹的麼?”

葉寒在高處瞥他一眼:“是。”

“像是你的手筆啊,快准狠。”白春水笑道,“這麼久不見,你的技術又精進……”

“走吧。”葉寒涼涼地對他說。

白春水頓時醒悟,忙腳底抹油往村長家裡去,一路上還不忘跟各個俊俏小媳婦挺拔小夥子打招呼。

葉寒從石屋上跳下來,朝方易走去。方易緊緊身上的背包,扭頭跟著白春水跑了。

“方易!”葉寒喊了他幾聲,“你怎麼到這裡來了?停下!我們聊聊。”

方易停了,遲疑片刻後回頭。他很認真地說:“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廢柴的,你不用跟過來。我們能聊什麼呀?聊大巴的臨時下客點好不好玩?”說完他繼續朝著白春水離開的方向跑去。

葉寒在原地站了一會才慢慢跟上。

方易看上去很疲倦。一場大雨將他渾身澆得精濕,在石屋裡烤火片刻,沒能將水汽徹底烘乾,又跟著白春水在雞腳村和岑家村之間一來一回,額上沁出了汗。他中午只在車上吃了點乾糧,現在很餓,唇色發白。

跟在他身後的葉寒低頭看到了方易的鞋子。鞋幫子上盡是泥濘,鞋子浸足了水,在村裡的石板地上一踩就“吱”地冒出一股泥水。挽到手肘的袖子下露出方易的手臂,肌肉的線條比兩個月之前明顯了很多,但上面布著幾處新鮮的擦痕,還有汙黑的泥水斑點。

方易像是完全沒察覺到身後人的目光,徑直往前走。葉寒卻覺得自己平靜的表情有些撐不住了。

自己恨不得將他安放在一個穩妥地方、不讓任何可能發生的傷害事件侵擾到的人,因為要尋找離開的自己,奔波跋涉,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不可能不觸動。

在彼此完全失去聯繫的兩個月裡,方易變得讓他覺得有些許陌生,和印象裡的那個人有點不一樣了。葉寒沒事做的時候就坐在藏書閣的頂上,摸著那個蛤蟆的腦袋看星星。星河像銀色鏈條橫亙天際,光芒從億萬年前開始閃耀,又消失在億萬年之後。葉寒有時候想著想著會笑出聲,好幾次觸動了藏書閣的警報系統,引來游雲和陳四六等人一頓亂跑。

他想的是方易帶他去吃蝦餃,興致勃勃地為他介紹,仿佛那小蒸籠裡的幾個圓胖餃子是至為矜貴的食物。有時候也會想起方易氣急敗壞地跟他強調不能爬窗進來,將鑰匙塞到他手裡的動作非常粗暴,還有自己一本正經地攤開總裁與男秘書的某個系列,把裡面的段落讀給方易和廢柴聽的時候。方易總是窘得滿臉通紅,眼神閃閃爍爍,廢柴則根本聽不懂自己在念什麼,尾巴晃來晃去,懶洋洋地打呵欠。

那些當時還讓自己覺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厭煩的事情,現在想來都很有趣。

方易站在耀眼日光裡帶著驚訝看自己。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在這個人死了又活過來的地方。葉寒每每回憶起都有點後悔。他應當讓那個瞬間變得更特別一些的,或者他應該告訴方易,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已經很喜歡了。

方易走了一段,忍不住回頭瞪著葉寒。

葉寒覺得他在期待自己說些什麼,忙走近了才開口:“方易……”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就走?”方易聲音發著抖,顯然是一直憋著那股氣,“你跟我說一句對不起我一定要離開很困難嗎?跟我說清楚不能帶著我一起走的原因會讓你為難嗎?我……我特麼被一個陌生人叫醒,又被一個陌生人告知你的同伴走啦,他丟下你走了!”

他聲音有點大,把捧著碗粥站在門口圍觀的小孩嚇了一跳。周圍的村民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年輕人沖著空氣大聲說話。

“你不會懂的……葉寒我當時真是恨死你了。我那麼高興,我在想回去之後怎麼和你一起生活,我要努力提升自己不拖你後腿,我不能讓你這麼優秀的滅靈師丟臉……”方易尖銳地笑了一聲,“太傻了。”

葉寒待他沉默下來,情緒稍稍平靜,才慢吞吞開口:“那你還願意聽我說嗎?”

“不聽了。”方易正了正背包,略略抬頭,凜然道,“容暉都已經告訴我了。”

“他全都告訴你了?”葉寒問。

方易猶豫了。“是吧。”他又來了氣,“不就是你會……你會比我先……”

他滿腔怒火突然消了。無論如何都說不出葉寒終將面臨的那個結局。而當他想到葉寒可能會以那麼慘烈的方式死去,頓時又開始後悔自己剛剛為什麼要衝他吼。

葉寒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覺得方易的怒氣很明顯消減了下去。

“餓。”方易擺擺下巴,命令他帶路,“帶我去找吃的。”

岑德福還在村長家裡。村長擺出了一桌不太豐盛的酒菜,主要是為了接待白春水這位天師。岑德福抱著酣睡的孩子坐在一邊,看到白春水和方易走進來,忙站起來點頭笑笑。

聽了村長的介紹,方易才知道眼前的老人就是容暉讓他來找的老獵人。

可現在葉寒自己已經出現,他也沒必要再讓這個老獵人帶路了。村長帶方易去洗臉洗腳換鞋,順便給他塗了點消炎的藥膏。白春水蹲在椅子上,手裡捧著個裝著清粥的碗,口裡銜了筷子,口齒不清地說:“你和小方好像認識很久了?”

葉寒嗯了一聲。

白春水看他一直盯著方易在院子裡洗腳的背影看,忍不住笑道:“你別老是欺負人。小方這人挺好相處的,你讓他生氣,肯定是你不對。”

葉寒又嗯了一聲。

“道歉啊,再抱抱啊。”白春水做了個擁抱的姿勢,“就什麼都解決了。你要放低姿態。”

“我知道。”葉寒有點不耐,頓了頓之後又說,“他心軟,不會生氣很久的。”

白春水咬著筷子無聲地笑。這邊方易正好洗完回來,看到村長、岑德福和白春水坐著,葉寒則站在一邊。小桌上還放著一副碗筷,是給自己的。他驚訝地看了看葉寒,又看看他腳下。

第一次見到葉寒,自己沒有辨認出他是靈體,沒想到這一次也是一樣。

方易朝葉寒走去,眼圈不知怎麼就發紅了。他伸手去抓葉寒的胳膊,抓了個空。

“……你身體怎麼樣?”

葉寒盯著他,老老實實地說沒事。“身體好好放著,我嫌麻煩就這樣出來了。”

“碰不到你了。”方易說。

小桌邊上的岑德福和村長莫名地看著他。白春水嘿嘿地笑。葉寒眼裡的溫柔都快讓他起雞皮疙瘩了。

“所以你原諒我了嗎?”葉寒悄聲道。雖然正常人聽不到,但還有白春水在。

方易張了張口,擰著眉頭不說話。

這樣就原諒葉寒對他來說未免太輕鬆。方易想說你特麼想得美,轉而又覺得自己好像確實沒那麼生氣了。葉寒站在自己面前默默盯著自己瞧,原先相好的罵他揍他諷刺他的那些話一句都說不出來,明白自己拿眼前這個人沒辦法,恨不起來,也氣不徹底。

葉寒低頭以唇碰了碰他額角:“對不起。”

方易眼圈又紅了,頻頻眨眼將眼中水分壓下去。葉寒根本碰不到他,但那個吻好像具有實質一樣,將他一路的怨忿都撫平了。

“不能再有隱瞞,有什麼事情都要告訴我,必須告訴我。包括你身體的情況,還有你準備要做的事情。”

葉寒避而不應,依在他耳邊低聲詢問:“還生我氣麼?”

方易抿了嘴,針對這個問題思索了幾秒鐘。

白春水恰到好處地插了一句:“喲?不生氣啦?哎,挺好挺好。剛剛葉寒還跟我講,他知道你特別心軟,肯定氣不了太久的。”

方易:“……”

葉寒:“……白春水!”

第64章

一頓飯還沒吃就已經飽了。方易坐下來之後整個人都呈現低壓狀態,岑德福和村長不知道這年輕人剛剛到底是和什麼東西在說話,但看白春水沒事人一樣,也都平靜下來,安心吃飯喝酒。

葉寒一個人坐在石磨邊上,方易不理他了,他又無奈,又覺得這是自己找來的,怪不得人。

唯有白春水心情大好,硬是在葉寒的怒視下灌了方易一杯酒。

席間岑德福終於把岑家村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白春水和方易。

岑芳春死了沒多久,莫世強就要收拾東西出門。岑德福知道自己女兒死因可疑,但他還要養自己的孫兒,怎麼敢跟莫世強對抗?而且莫世強似乎心中有愧,給家裡留了很多錢,還說自己一定盡心盡力贍養老人。岑德福又恨又氣,眼看著莫世強走了。

莫世強走的當天晚上,家裡就發生了怪事。

半夜裡岑德福安撫好突然驚醒大哭的孩子,正要睡覺時,突然聽到廚房裡傳出怪異的吱嘎聲。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岑德福一聽就驚呆了:他發現岑芳春屍體的那個時候,在屋外也聽到過這樣的聲音。那是繩索因為不堪重負而在房梁上反復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音。

投在窗上的影子黑沉沉的,讓人心頭發毛。岑德福顫著手推開門,只見岑芳春上吊自殺的那個位置上赫然吊著一具屍體。

“莫世強?”白春水喝了口粥,漫不經心地問。

岑德福連忙點頭。

發現莫世強屍體之後他根本不敢聲張,偷偷把屍體取了下來,又不解氣地踹了幾腳。莫世強雖然不是岑家村的人,但岑家村裡有他的馬仔,岑德福害怕那些人知道之後對自己不利,將莫世強的屍體藏在了廚房灶台下。之後的數日,他每天晚上偷偷扛著鋤頭上山,在雞冠山上挖了一個坑,將莫世強的屍體丟了進去。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阿春是上個月出的事,我以為莫世強死了就沒問題了,但是村裡還是反反復複出現怪事。”岑德福把懷裡的孩子推到院子裡玩,伸出手指一樁樁數給白春水聽,“芳嬸家裡的房梁也響,一響就響了好幾天。還有半夜山上好像有人走來走去,四叔他們一家就在山腳,你知道的,他們親口講的,就是腳步聲,很輕很慢,晚上就在窗外走來走去……”

房梁的響聲,屋外的腳步聲,還有深夜無人的水井邊上傳出的重物落水聲,菜狗不肯睡覺不停沖著門口大叫的吠聲,岑家村的人每天晚上都被各種各樣的聲音侵擾,無法安眠。

從莫世強死的那天開始,岑德福每天都能聽到廚房裡房梁吱吱作響。他開始以為是莫世強的魂回來討債了,怕得不敢動彈,抱著孩子窩在被窩裡發抖。然而聲音天天晚上出現,他有時候晚上還要到廚房去煮點東西給孩子吃,總是避不開的。岑德福隨後就發現自己想錯了。

開了門之後廚房裡什麼都沒有,但若是在屋外看,就能看到落在窗上的影子。

有時候是一具長髮的女屍,有時候是一個矮胖的男屍。而有的時候,則是岑德福自己也不認識的影子,三三兩兩地吊在自家房梁上,緩慢晃動、搖擺、旋轉。

他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在家裡呆著。鄰居見他每天都一副憔悴不堪的樣子,好心詢問,他也不敢說。他不敢再進廚房,因為和雞腳村的村長以前就認識,忙抱著孩子,收拾了些衣服到雞腳村裡來了。

他到雞腳村的第二天,經過岑家村回雞腳村的年輕人就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他們本來要到岑家村裡找同鄉拿東西的,進去之後卻發現那裡已經成了死村:家家戶戶的房梁上都吊著人,不知死了多久。

“所以你們才燒了那個香求助?”

見方易不解,白春水給他簡單解釋:雞冠山下的這幾個村子常常會受到獸靈或是山中老精怪的侵擾,白春水還在這裡學習修行的時候,就將能通訊的香贈給過村裡的人。只要點起香,山裡某處的警報系統就會有感應。白春水雖然不在這裡呆著,但當時的習慣還留著。

他指指葉寒:“你那位肯定也是接到了這邊的求助資訊才下來的。”

方易看都沒看葉寒一眼。

白春水輕咳兩聲,拍了拍手掌,把掌中沾的花生衣拍掉。

“岑叔,我們現在就去岑家村那邊看看。你不要多想,先呆這裡別亂走。”白春水擦擦嘴巴站起來,招呼方易,“走吧。”

方易沒動,呆坐了一會,抬頭對白春水說:“我先回去了。白哥再見。”

葉寒一下從石磨上跳下來,白春水也很是吃驚:“回去做什麼?我們才剛認識,還沒好好聊過。”

“這趟白來了。”方易站起來,把背包背好,“沒事常聯繫。”

“聯繫個鳥啊!”白春水罵道,“怎麼聯繫?老子又沒有手機,只能寫信。你收信嗎?你別說收啊,這麼土的聯繫方式你求我我也不會用的。”

葉寒補充了一句:“現在沒車了。”

沒人理他。

白春水抓抓沒毛的腦袋,把方易拉到一邊:“我就不說別的了,你想不想讓自己的縛靈能力有進步?縛靈師的能力是要不斷練習才能進步的,你說除了你老娘沒見過別的縛靈師,現在那麼合適的一個學習物件站在你面前,你不想跟著看看?”

他指指自己。

“現在沒有回去的車了,得等明天才行。我和老葉肯定是要去岑家村的。你去不去都自己決定,但我覺得你不去對你自己是個大損失。”白春水壓低了聲音,“能一下弄死村裡五十幾口人的惡靈不簡單,白哥也怕自己解決不了。小方啊,去吧,哈哈……你跟我去了,老葉才可能一起去。”

方易情緒不太高地點點頭。

白春水也不理葉寒怎麼看了,攬著方易肩膀就往外走。

“我和老葉以前就是搭檔,但是他那個人,你肯定知道,脾氣又倔又沒什麼情趣,話也不多,太悶了。”

“……你說的那個無用、平庸、普通、囉嗦、兇惡的滅靈師搭檔,就是他嗎?”方易指指身後。

白春水立刻回頭瞅了一眼,縮縮腦袋,把方易拉過來惡狠狠道:“小聲點!”

方易總算笑了笑。

“你和他第一次出任務到底發生了什麼?”

白春水頓了一會,甩出一條胳膊指著不遠處的山腰沖方易說:“你看啊小方,看到那團光了嗎?那裡有只大兔子,這是一隻很肥的兔子的靈魂之光……”

“發生了什麼?”方易孜孜不倦地問。

白春水:“肥得流油,搭在火上烤一烤,什麼料都不用放……”

岑家村一片死寂。傍晚的暮色從山巒之間熊熊燃起,燒亮逼仄天空,將無聲無息的村子籠在火一般的光線裡。

白春水站在村口看了一會,轉頭問葉寒:“岑芳春的家是哪裡,你知道嗎?”

葉寒:“知道。往前直走,在水井那裡右拐。”

白春水:“你應該知道的。她以前不是經常和你一起玩麼,那麼小的時候。她還說要嫁給你?哈哈哈……”

葉寒瞪他一眼,又去看方易。方易慢吞吞地走,仿佛沒聽到白春水和葉寒之間的對話。

“岑家村原本住了五十七個人,不包括岑芳春的孩子。陳四六說檢測到五十六個惡意體,活下來的應該就是岑德福一個。”葉寒說,還不忘跟方易解釋了一句,“方易,惡意體是陳四六的說法,其實就是我們說的惡靈。”

方易:“哦。”

“陳四六是和我們住在一起的……”

方易擺擺手:“不用說了。我沒興趣。”

葉寒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才繼續平靜地說:“你認為是岑芳春還是莫世強作祟?”

白春水不假思索地說:“肯定是岑芳春。我估計她已經把莫世強的靈體吞掉了,你剿滅的時候數數了嗎?”

葉寒說沒有。他的手環上只記錄了二十個惡靈,多出來的那些他大刀闊斧地解決了,根本沒數。

“你剿滅的數量可能沒有五十六個那麼多。”白春水從褲兜裡掏出用防水紙密密包著的一個紙包,“我在外面的時候遇到過能吞噬靈體的惡靈,你碰到過嗎?岑芳春可能也是那一類。”

葉寒沒出聲。印象裡眼睛明亮,總是笑著撲到白虎身上沖他們大笑的小姑娘已經化為了惡靈,這讓他有種很難接受的抗拒感。

得不到回應的白春水轉頭跟方易說話:“岑芳春是老葉小時候就認識的。你知道白虎嗎?哎,知道就好。老葉還那麼小的時候常常跟白虎出來巡山,所以認識了岑芳春。很可愛的小女孩,我也很喜歡她的,長大之後漂亮啊,可漂亮了。居然就這麼出事了……”

趁白春水拆紙包,方易忍不住回頭。葉寒一直盯著他的後腦勺,兩個人的目光頓時撞在了一起。方易忙轉過頭去,片刻後又回頭看葉寒。

葉寒依舊望著他,眼神平靜,像有許多話要說,又似信他能心知,於是沉默不語。

方易心裡突然有個感覺:葉寒現在應該是很難過的。

這次葉寒先移開了視線。他說就是那裡,種著兩棵黃皮果樹的那間房子。

三人在屋外呆了片刻,等白春水從紙包裡抖摟出粉末。白春水一邊抖一邊跟方易說明這些粉末多麼昂貴。“召喚什麼鳥啊兔子啊,那是基礎中的基礎,不需要什麼力氣。但是如果想要驅使整座雞冠山的獸靈,就必須要借助道具了。”他把粉末托在手心,打算吃下去,“你看著吧啊,看哥哥給你演示一遍……”

葉寒突然伸手擋在了白春水的嘴巴前。“先別吃。”他對方易說,“你來試試。”

白春水嗤的一聲笑了:“你開玩笑麼老葉。他怎麼可能驅使那麼多的獸靈?能召喚出幾隻兔子就差不多了。藏書閣那本縛靈師訓練記錄你看過沒有?你肯定沒看過。老鬼手底下那麼多學徒,能不借助任何道具直接驅使千隻以上獸靈的就一個。你聽過她名字麼?章子晗,知道麼?又美又……”

“知道,我前幾天看過。她是老鬼唯一的一個女學徒,世所罕見的縛靈師,你日記裡表白了幾百遍的業界女神。”葉寒說。

白春水得知葉寒居然偷看他已經封存起來的日記,氣得亂跳。葉寒沒理他,對方易說:“你告訴他你媽媽是誰了嗎?”

方易:“沒有。”

葉寒:“說。”

方易覺得有種謎之尷尬,訥訥道:“我媽就叫章子晗。”

白春水一下就頓住了。

第65章

“章子晗是你媽媽?!”白春水叫起來,“她結婚了?!”

方易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呵呵。

“老鬼,就是那個賣狗牙給我的人,還有幫容暉實體化的人。”葉寒的話把方易的注意力扯了回來,“他是章子晗的老師。”

生怕方易生疑,他連忙又補充道:“這也是我前幾天才知道的。”

藏書閣藏書眾多,葉寒很喜歡泡在裡面。雖然看不到總裁&男秘書的系列,很令人憂愁,但藏書閣裡很多記載看起來就跟志怪小說一樣有趣,葉寒幾乎廢寢忘食地天天他就是在那裡看到了老鬼親手撰寫的厚厚幾十本縛靈師訓練記錄,和因為寫了太多小黃詩而被封禁的白春水的日記。

葉寒以往從來不會關注縛靈師的記載,但由於方易的關係,他忍不住扔下自己身邊同樣數量驚人的滅靈師訓練實錄和測試記錄,翻看起縛靈師的訓練記錄。

章子晗是老鬼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女學徒。因為縛靈師本身的工作特點,要求縛靈師必須有強勁的體力,而且必須要四處跋山涉水,極少有縛靈師家族會把縛靈能力的技巧教給家族的女性。在縛靈師家族裡,女性的意義更像是一種傳宗接代的工具:她們與別的縛靈師家族的男人結合,生產出下一代孩子。而孩子們則會延續他們父母的命運:男孩從小被教導關於縛靈師的一切事情,女孩則只允許學習基礎知識,十來歲就開始談婚論嫁。

然而章子晗是一個異類。她出生的時候母親難產而死。那個虛弱的女人臨死時死死抱著自己的孩子不放,嬰兒也不哭,雙手在自己母親的臉上輕輕拍了幾下。悲傷的靈魂瞬間就靜了,章家屋外的幾座山都發出嗡嗡震鳴,銀白色流光在白日陽光中旋轉升空,消失於天際。老鬼在記錄裡大膽地進行了推測:章子晗身上罕見且強大的縛靈能力應該是來自她那位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母親。

在章子晗十歲的時候,她和章家的幾個哥哥發生了衝突。四面山巒的獸靈因為她的憤怒而紛紛脫離獸類的身體,瘋狂地往章家席捲而來。章子晗能釋放力量,卻不懂得收斂。在幾個哥哥的身體就要被獸靈佔據的關鍵時刻,老鬼將章子晗擊暈了。

老鬼當時只隱約聽聞章家有一個了不得的女娃,懷著好奇去探尋,結果就這樣帶回了一個學徒。章子晗在老鬼的手裡成為了一個真正的縛靈師,隨著他山長水遠,萬里跋涉,淨化靈魂,安撫躁亂,然後在蘭中鎮與方博君相遇。除了章子晗的生平,訓練記錄裡絕大部分的內容都是章子晗的學習和訓練結果。老鬼用冷靜但依舊能看得出激動心情的筆墨記下了章子晗的所有成績,並且反復在記錄裡強調一件事:她存在,便能培養出更多出色的滅靈師。

然而關於章子晗的記載全都只到她離開老鬼為止。老鬼似乎對自己這位選擇脫離縛靈師身份的學徒再無興趣,最後一筆記載既潦草又隨意:某年某日,死於靈體啃噬,死得其所。

白春水還在為自己見到了業界女神的後人而激動,方易卻被他的描述驚出一身冷汗。

這個應是他母親老師的男人,顯然得到了章子晗的極大信任。在章子晗發現詹羽的存在時,她第一時間向老師求助;而她從方易身上抽取出的那部分靈魂,同樣也寄存在老鬼這裡。

但老鬼說了什麼?

死得其所。

“能驅使千隻獸靈根本不是單靠縛靈能力的強度就能完成的,施術者必須具有非常非常強大的靈魂能量和精神力。小鳥小兔還好說,巨獸很難被驅使,一不小心就會被反噬。”白春水眼中盡是嚮往,“我真想問問你媽媽,她在驅使獸靈的時候到底是怎麼做的,我為什麼做不到。”

他頓了一下,突地轉向方易:“你能做到是嗎?”

“我不確定。”方易回答,抬頭看到葉寒,又小聲補充了一句,“我可以試試。”

“先對自己使用定魂咒。”葉寒說,“不行就算了,讓白春水吃他那個藥。”

白春水將紙包揣進了兜裡,笑著晃腦袋:“不行不行,不能多吃。吃了那麼幾次我腦袋上的毛就掉光了,再吃下去我其他地方的毛還要不要了?”

方易:“……你的光頭不是被大和尚騙著剃的嗎?”

白春水:“當時不是掉了一半麼?難看極了,看那個大和尚雖然光頭但也挺帥啊,我就乾脆全剃……”

“好了。”葉寒打斷了他的話,“你廢話少一點行麼?方易,你試試。”

正事要緊,方易也不跟葉寒鬧彆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緊握的手掌緩慢張開。銀白色流光從他手心湧出。

牆上和桌上的儀器突然晃個不停,將陳四六嚇了一跳。

他推了推眼鏡,一臉茫然地看著同樣一臉茫然的遊雲。

“這是什麼?”遊雲指指正在有規律地左右晃動的儀器們,“惡靈的反應?”

“不是不是。”陳四六在屋子裡飛快看了一圈,“沒有警報,不是惡靈。”

兩人腦袋湊在一起,一個個將儀器檢查了過去。陳四六突然一拍腦袋:“這個情況以前也出現過!在……在我和你還沒到這裡來之前。書裡有記錄的!”

他飛快從電腦的資料庫裡檢索出藏書閣裡的縛靈師訓練記錄,很快用關鍵字找到了掃描件。

“章子晗……章子晗召喚獸靈的時候,也曾經出現過這種情況。”陳四六推推眼鏡,目光嚴肅地念出老鬼當年的記載,“四圍震動,似有頻率,待章氏召喚儀式完成,方緩緩止息。獸靈通體銀白,愈千隻,齊立於蒼巒之上,垂首以伏。”

遊雲瞪大了眼睛:“可是章子晗已經死了啊。現在我們這裡最厲害的縛靈師不是白春水嗎?”

“白春水回來了?”陳四六想了想又說,“那也不對,白春水召喚的數量最多的一次,是六百三十七隻吧?他還是借助藥物才召喚出來的,後來掉了一大把頭髮。”

兩人面面相覷,又看著牆上還在緩緩搖擺的儀器,十分不解。

此時,最厲害的、頭髮掉光了也依舊英俊的縛靈師白春水完全被方易折服了。

四面山巒上銀光流動,被暮色染得微紅,即便隔著相當遠的距離,他仍舊一眼就辨認出獸靈們的形態都十分完整。

飛禽走獸都有,甚至還有不少體型巨大的獸類。它們異常安靜地立在山巒之上,沉默無聲。

方易也被這陣勢嚇了一跳。他在江邊召喚惡靈,來的大多是又黑又紅,奇形怪狀的東西,今日這般莊重的場面他也是第一次見。下意識地,他回頭看葉寒。

葉寒這時也正好走到他身邊。

“做得很好。”他淡淡地贊了他一句,“問問它們,是否見過岑芳春的惡靈。”

“……我夠格了嗎?”方易突然問,“能和你……”

“快問。”葉寒打斷了他的話,“天黑了就不好對付了。”

方易看了他片刻,甩過頭平復了情緒,開始試圖和獸靈們交流。

白春水視葉寒為無物,手搭在方易肩上:“跟獸靈交流的話,還是交給我比較好。”他眨眨眼睛。

“但它們聽從的是我的號令。”方易猶豫了,縛靈師甲召喚出來的獸靈能讓縛靈師乙用麼,他不能肯定。

白春水卻笑了:“沒關係,我只是和它們聊聊天而已。”

他走到了儘量靠近獸靈們的地方,抬頭注視垂首盯著他的銀白色靈體。

“白春水與生俱來的能力就是和靈體溝通,無論是人類的靈體還是野獸的靈體,他都能正常交流。”葉寒在一邊解釋。

方易心道你既然主動跟我說話,那就別怪我死纏爛打了。

他又把剛剛那個問題問了一遍:“你覺得我夠資格和你一起去剿滅惡靈了嗎?”

短暫的沉默之後,葉寒終於開口:“根本就不是夠不夠資格的問題。你再和我混在一起,隨時都會死。”

“我已經變強……”

“和強弱無關!”葉寒低吼。看到方易的神情後他又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你不是要走麼?那就不要留,這裡對你來說太不合適。聽話,行不行?”

方易一直壓在心裡的那股微妙疑惑此時終於竄了出來,異常鮮活。

葉寒在畏懼某種可能,而那種可能和方易是否增強了自己的能力似乎並無關係。

“我聽話,我會聽你的話。”方易帶了懇切,低聲說,“但你不能這樣一味瞞著我。你在怕什麼,葉寒?有什麼問題請你告訴我,也許我會有辦法解決的。或者最不濟,實在不能解決,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真的不怕,什麼都不怕。”

像是害怕葉寒不信,他又急急補充:“你知道的,我其實什麼牽掛都沒有。除了你我什麼都,都……”

他想說除了你我什麼都不在乎,又覺得這句話太重,生怕給葉寒增加了什麼壓力,於是剩下半句吞在口裡,怎麼都說不出來了。

葉寒卻長長歎了一口氣。他用自己無實質的手碰碰方易的臉,然後立刻就看到方易眼裡有了點水光。

“你答應了嗎?你答應了是吧……”方易小小聲地說,“你不能那樣丟下我,太可怕了,求求你……”

“詹羽跟你說過,方易的軀體是很珍貴的靈魂容器,對吧?”葉寒岔開了話題。

方易皺著眉,似是不解他為什麼要在此時說起這件事。

“我的身體已經壞得差不多了。”葉寒繼續平靜地說著,手指在方易耳下緩慢移動,“你也知道,如果沒有廢柴在,我當時的那些傷根本不可能痊癒。它們只會繼續爛下去。藥物對我來說也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它們甚至會加速我身體的衰竭。身體壞死,而靈魂依舊存在,我無所謂,但老鬼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我是他親手培養出來的人,對他來說,我是個很優秀的、不可多得的滅靈師,他不捨得就這樣讓我消失。所以他想找一個可以容納我靈魂的軀體,而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你的存在。”

方易驚愕地僵住了。

“這才是我害怕的事情,方易。”葉寒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怕有一天,他會為了讓我得到你的軀體而毀滅你的靈魂。”

第66章

雖然葉寒已經向老鬼說過,即便自己會很快步向死亡,他也不願意奪取方易的身體。但顯然老鬼不是這樣想的。老鬼對方易有濃厚的興趣,他鮮少見到這樣的軀體和這樣強的縛靈能力。葉寒甚至還記得他對自己說過,章氏的縛靈能力是依靠血脈傳承的,如果葉寒能使用方易的身體,那麼他可能也能使用方易與生俱來的縛靈能力。

“我當時為什麼會到你出事的地方去,之前沒有跟你說實話,對不起。”葉寒低聲說,“我確實是帶著狗牙去剿滅惡靈的,但那只是我的另一個目的。我的首要任務是,毀掉你的靈魂,然後以靈體的狀態進入你的身體。”

“所以你一開始以靈體的狀態出現,一方面是為了行動方便,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便於……”方易皺著眉思考,“怎麼說,這個叫奪舍?”

葉寒有些無奈:“你笑什麼?這不是好笑的事情。我接近你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單純。”

“是啊。”方易的語氣有點冷,“甚至可以說,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說我是騙子,其實你早就知道狗牙是廢柴放到我身上的。葉天師,你才是騙子。”

葉寒扯扯嘴角:“廢柴不知道這一切,所以它把狗牙放到你身上,完全是因為他想幫你。可惜陰差陽錯,他幫了你,反而阻礙了老鬼。老鬼拿它沒辦法,廢柴始終是神獸。狗牙取不下來,你的靈魂已經和方易的融合在一起,我只能等到狗牙從你身上自然脫落之後,再進行下一步。”

方易默默看他,半晌才問:“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葉寒說,“我捨不得,所以不想幹這件事了。”

方易愣了片刻,忍不住笑出來。

葉寒盯著他笑,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慢慢也有了些變化。

“笑什麼……”

方易想抓住他的手,結果一把按在了自己臉上。“我也捨不得,所以來找你了。”他認認真真道,“你為什麼要丟下我自己跑回來?”

“我回來是為了找到能治療我身體疾病的方法。老鬼的藏書閣裡說不定會有線索。這些年來我跑過很多地方,尋訪過很多人,偏偏漏了他的藏書閣,這兩個月以來,我已經找到了一些線索。”葉寒解釋,“而且我回到這裡來,老鬼會放心很多。他一直怕我跟著你跑了,他白白失去了一個滅靈師。你現在學會了很多縛靈的技巧,你的靈魂和方易原本的身體會結合得更加緊密,他想下手不會那麼容易了。待在這裡,至少他想對付你的時候,我能第一時間知道。”

“所以你覺得你丟下我是為我好?”方易惡狠狠地說,“你特麼放屁!我的生活早就因為你和廢柴的介入變得完全不一樣了,你以為自己一個人抽身跑了,一切就能恢復原狀?我就能平平安安地過完下輩子?”

葉寒開口想說什麼,又立刻被方易打斷了。

“你覺得我是為了什麼生氣?因為你沒有把我的選擇和我作出的決定放在心上!”方易說得有些激動,“你一開始就比我強,這個我承認。葉寒,你很厲害,所以我們在一起行動的這段日子裡都是你在保護我。我什麼都聽你的,因為在對付惡靈這件事情你比我身邊的任何人都更在行。但這個不能成為你代替我做出抉擇的理由。我選擇做什麼事情,選擇喜歡什麼人,選擇怎麼活,你沒有權利幫我決定。”

“我不是幫你決定。那明明是一件對你不利的事情,我能讓你避免,我就必須幫助你避免。”

“……所以在你心裡我一直都是需要你保護的物件。”方易有些難過,這些話他以為自己不需要說得那麼直接葉寒應該也能懂的,但事實卻不是,“葉寒,你應該信任我。你說過你誰都不相信,你說你只信任我。為什麼這一次就不行呢?我說了要和你一起走,我很努力地學習、練習,我甚至用詹羽來逼迫容暉,每次見面都要給他下定魂咒不讓他走,才從他口裡一點點套出你的信息。”

“你沒有必要這樣……”

“有必要!”方易又急又怒,只覺得心裡的許多話不知該如何表達,才能讓葉寒明白自己不是一時興起,“我覺得有必要,這是我的選擇。你不能因為……你不能因為你自己的想法而否定我所有的決定。”

方易把背包放下來,拿出自己謄抄的那本三百六十五夜:“你把這本書給了我,我自己也抄了一份備用。既然你們都說我有這樣的天賦,那我就去學習。葉寒,我學好了我就能幫上你的忙,幫上很多像麥雲凡這樣的人的忙。我不覺得辛苦。這兩個月我確實過得很艱難,家裡被弄得一團糟,但只要能找到你看到你,我一點都不怕。”

方易把本子舉到他面前:“我曾是個膽小鬼,因為你才有了這麼大的勇氣。你還堅持說沒有必要?”

紙頁輕晃,一張照片從裡面掉了出來。

是章子晗保留著的那張初生兒照片,被方易過塑了,珍而重之地隨身帶著。照片落到地上,背面朝天,章子晗寫的那行字異常清晰。

“願你一生免受顛沛流離,有人始終愛你”。

方易撿起照片想放好,聽到葉寒開口說話。

“讓你不受顛沛流離,我可能做不到。”葉寒慢慢道,“做好第二點,行不行?”

照片又從方易手裡掉了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撿起來,蹲在地上不出聲。葉寒也蹲著看他,好一會方易才終於抬起頭。他臉上憋得通紅,亮眼睛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我真想抱抱你。”他小聲地說。

葉寒摸著他臉頰,心道我想親你。

他感覺此刻自己心裡湧起的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全是方易給的。

白春水不知何時已經和獸靈們溝通完畢,百無聊賴地在一旁看他們吵了一架。見似乎是吵完了,他才笑吟吟走過去:“好了嗎?聊完了吧?”

那兩人沒怎麼理他,只顧著看對方傻笑。

“小方啊。”白春水把手搭在方易肩上,“老葉欺負你你跟我說,哥哥幫你打他。”

葉寒這才霍然站起:“放開你的手。問出什麼了?”

獸靈們日日在山上活動,岑家村的異變它們自然也一清二楚。

岑芳春死後,岑德福把她葬在了山裡,隔壁就是岑芳春母親的墳墓。莫世強從頭到尾沒有說過讓岑芳春葬在莫家墳山上,岑德福也沒有問。獸靈告訴白春水,岑芳春的墳墓沒有問題,只是最近墳墓附近出現了一個流竄的惡靈。

“可能就是岑芳春。”白春水在前面帶路,獸靈告訴他岑芳春墳墓所在之處,十分偏僻難行。

“要剿滅她嗎?”方易問葉寒。

葉寒點點頭:“她的惡意值應當非常大了。”

手上的珠串已經記錄滿二十個,失去了應有的作用。好在白春水和方易都能分辨惡靈,三人在山林裡儘量快速地行走,然而林子茂密,山路難行,還未走到天就已經黑了。

一蓬火光從白春水身邊亮起。方易看到那是一隻金色的鳥雀,在白春水身邊起起落落,頭頂上一簇穩定的火光。

“厲害吧?”白春水回頭跟方易炫耀。

葉寒顯然已經看慣了,面不改色,倒是方易忍不住吃驚:“為什麼會有金色的獸靈?”

“這只是鳳凰。”白春水說,“鳳凰就是金色的。”

方易:“……可它看上去像只麻雀。”

葉寒截住話頭:“就是麻雀,這是他養的獸靈,正主早就死了。別管他,這是他搗鼓出來的,除了照明沒什麼別的用處。”

白春水氣得咬牙:“你孤陋寡聞!除了照明之外,在外面露宿的時候取暖和吃飯喝水都靠它了!”

葉寒對方易修正自己剛剛說的話:“除了照明和燒火,沒什麼別的用處。”

三人說話間已經來到獸靈們指示的地方。方易一次召喚出了整座山的獸靈,但力氣不繼,這時大部分的獸靈已經三三兩兩回到了動物的體內,山頭上還剩幾處亮著微渺銀光,飄飄忽忽。

岑芳春的墳頭很新,草才剛剛長出幾寸。葉寒在墳前站了一會,把白春水那只麻雀抓過來,從包裡掏出一枝香點燃了。他雙手合十,夾著那支香拜了幾拜,隨後才插在岑芳春墳前。

香燃得很慢,嫋嫋煙氣卻不消散,逆著風往另一個方向飄。

葉寒帶著其餘兩人跟著煙氣走。

“這裡我和廢柴以前來過。”葉寒說,“有個洞,不深,但是裡面死了不少人。”

“廢柴是誰?”白春水奇道。

“就是白虎,常嬰。”方易有點不好意思,“廢柴是我隨口亂起的名字,當時他還是一隻貓。”

白春水哈哈大笑,腳下一滑,差點摔跤。

葉寒沒理他,方易倒是把他扶了起來。白春水是被地上的一截骨頭絆倒的。他把骨頭挖出來,長而略帶弧度。

“是人的肋骨。”他拿著骨頭指指自己。

這時葉寒已經站定了。小路鏡頭是一處山壁,長滿藤蔓,在夜裡黑沉沉一片。方易揮手將剩下的十幾隻獸靈遣到那邊去,銀白色的亮光聚在一起,照亮了山壁上的洞口。

有個人坐在洞口處,直勾勾地盯著三位來客。

“阿春。”葉寒開口跟它打招呼,“是我,葉寒。”

第67章

岑芳春頭髮蓬亂,臉色灰敗,呆坐在洞口一動不動。聽到葉寒的聲音之後,她總算抬頭看了他一眼。

葉寒又走近幾步,岑芳春毫無反應,只帶著戒備之色盯著漸漸靠近的葉寒。

方易覺得很奇怪,低聲問白春水:“她是惡靈,為什麼形態沒什麼變化?”

白春水奇道:“你沒看到她後面那是什麼?小方你是近視還是夜盲啊?”

方易:“……有點近視吧。她後面是什麼?”

白春水彈了彈手指。他身邊那只金色的麻雀呼的一下飛到洞口上方,轉了一圈後突然炸裂,瞬間洞口周圍都被金色的光塵照亮了。光塵很快又聚合成麻雀,噗噗噗飛回白春水身邊。

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但方易也已經看得很清楚。

岑芳春坐在洞口,但她身後的長影子竟是一段蠕動的實體,不知是什麼巨獸,尾端消失在山洞的深處。

葉寒也停了腳步。他十分謹慎地沒有再靠近。

“阿春,還記得我嗎?”葉寒很溫柔地呼喚她,“養了一隻大老虎的葉寒,想得起來嗎?”

岑芳春沒反應,看樣子對來人的興趣也已經用完。她低頭踢了踢腳下的東西,嘴角浮起一絲模糊笑意,似是很滿足一般。

她腳下是一具男人的屍體,面目浮腫,頸上一道深深的勒痕。

葉寒靜靜退了回來。

“怎麼了?”

“莫世強的屍體被她帶到了這裡,有被折磨過的痕跡。”葉寒說,“屍身仍在,但沒看到莫世強的靈體。極有可能已經被她吞噬了。”

“那你怎麼不出手?”

葉寒從背包裡掏出個圓乎乎的小球,在手裡掂了掂:“她後面那個是什麼?你看到了吧?”

白春水一時語塞:“看是看到了……但不可能是我的大福。大福沒有那麼大。”

葉寒將小球拋上天。小球直直竄到半空炸開,青綠色焰火像傘蓋一樣升起。

“別騙人了。”葉寒道,“你這次肯回來不就是因為大福不見了?它跑了之後游雲連自己出門買菜都不敢,天天纏著廢——常嬰,要常嬰和她一起出門才敢去。”

“大福不傷人的。”白春水反駁道。

葉寒笑了一聲:“那是你在它身邊的時候。”

方易忍不住問:“大福是什麼?”

葉寒淡淡道:“他養的獸靈之一,一條很小的竹葉青。”

眼看天空中的青綠色焰火消散得差不多了,葉寒帶著兩人往來路走:“找個地方等吧。”

方易不滿了:“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狀況?”

“岑芳春身後的東西應該是獸靈,它和人類惡靈融合了那個獸靈很有可能是白春水的大福。大福最怕常嬰,我在呼喚它。”葉寒解釋完了之後又想了想,“還有問題嗎?”

方易對他的態度十分滿意,但回頭想想,還有個白春水在這裡,有些問題又不方便問出口了。他轉而拉著葉寒要他說說大福的事情。

大福是白春水剛來這裡不久就養起來的一個獸靈。

那時白春水還是個又萌又軟、頭髮茂盛的正太,個子瘦巴巴,每天提著條太過寬鬆的褲子在山裡追著常嬰跑。因為才剛被老鬼帶回來,他書沒看多少,咒術也沒學幾個,倒是接二連三地養了幾個獸靈。只是當時能力不足,獸靈被他帶回來之後沒有多久就消散了,惹得小孩一陣傷心。

當年白虎還不討厭葉寒,葉寒也還沒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白春水和他們兩個四處亂鑽,玩得功課都丟了。

那年清明,常嬰馱著兩個孩子上山摘果子吃,在路上看到一條手指粗細的、已被人攔腰砍斷的竹葉青。

常嬰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但白春水從他背上跳下來,要收走這條竹葉青的獸靈。常嬰和葉寒都勸他算了,收走了也不過三兩天,獸靈很快就會消失。但白春水不肯。

那半截竹葉青還未斷氣,黃眼睛黑瞳仁盯著他,像注視著自己的神祗。

白春水將它帶回去,每日和他說話,將它開始分崩離析的靈體一次次縛緊。葉寒有時候晚上去找他玩也沒法把人拉起來,倦到極點的白春水自顧自縮在床上睡了,懷裡還趴著那條小小的蛇靈。

等蛇靈原本銀白色的軀體漸漸浮現出雨後薄霧一般的翠色,白春水知道他成功了。他萬分激動地在山裡亂跑,逮到個人就給他看盤在自己肩上的小蛇。在老鬼這邊呆著的滅靈師和縛靈師都不少,他個子太小,生怕人看不到他的獸靈,於是見人就挺直腰,那蛇也在他肩上挺立起來,主從都一副氣勢凜然的樣子。

後來白春水給竹葉青取名為大福,希望它以後能為自己帶來許多福運,自己也能擁有多多的福氣。這是他養的第一個獸靈。

大福非常依賴白春水,無論他去哪兒都要跟著。它身上的翠色一年比一年深,一年比一年濃,原本手指粗細的蛇身倒是一直沒變,尾巴纏在白春水手腕上,小腦袋依著他手背。

然而後來白春水悄悄跑了,大福次日瘋了一般在山裡亂鑽,還壯著膽子竄到白虎身上亂咬。可誰也不肯告訴它白春水去了哪裡。葉寒也被大福攻擊過,他一怒之下差點要把大福給捏沒了,幸好遊雲等人拉住了他。

暴走的大福後來終於慢慢冷靜,每天也不理人,只盤在白春水房子的門口等他回來。白春水在院裡種了棵山茶,十幾年來長得很高,它就靜靜盤在枝上,青色腦袋搭在濃豔的花瓣上,黃眼睛黑瞳仁,日日盯著進山的小徑。

葉寒回來後不久,手欠,要幫遊雲給茶花澆水。大福可憐巴巴地看他,他說別等啦,白春水不會回來了,他在外面逍遙著呢。

第二天大福就不見了,山裡轉而多了些傳言,說有一條青色的大蛇天天亂竄,山裡什麼都不安寧。

大福的攻擊性變強了,加上它又回到了無任何人可束縛他的環境裡,越來越不受控制。遊雲有一天上山采藥,大福從樹上垂下來,死盯著她,蛇信伸縮。它還記得遊雲,但已經不太認得出她了。

遊雲自此再也不敢獨自一人出門,陳四六連忙向白春水發了資訊告知這個情況。

“被縛靈師所養的獸靈,一旦長時間脫離縛靈師的身邊就很容易產生異變。尤其當它遇到惡意值很高的惡靈,控制不好很容易被影響。”葉寒慢吞吞道。他們幾人已在一片小空地上生起了火,等待著白虎過來。

方易聽得津津有味:“我也能養嗎?”

葉寒說能啊。

方易又問養什麼好。

葉寒認認真真地想了半天:“不要養貓了。”

“養狗?”方易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養點別的,最好是那種能聚天地靈氣的神獸,化形之後跟廢柴那麼威風,縮小的時候又萌萌噠。”

“那很少,不好找。”

“重明鳥吧?”方易笑著說,“很威風啊,還能驅逐惡獸。”

葉寒想了想,問:“重明鳥縮小的時候是什麼?”

方易:“……小、小雞?”

兩人哈哈大笑。

白春水在火堆邊烤饅頭,心道這有什麼好笑的談戀愛的人聊天的內容都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他唉聲歎氣:好不容易得了個小兄弟,轉眼就被葉寒勾走了,自己連說話的空隙都沒有。

於是只好邊啃饅頭邊想大福的事情。這次從外面回來,確實是因為接到陳四六的消息,說大福跑了又異變了。大福從小跟著他在山裡混,見什麼都啃,見什麼都吃,樹敵實在太多。他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第一反應竟然是為他的小蛇擔心。

他心裡其實是不相信大福會變得不認識人的。

當時帶他走就好了。白春水想,剛剛岑芳春身後那個真的是大福嗎?他從沒想過大福能變成一條那麼粗的蛇,但是除了大福,雞冠山上不可能還存在著這樣巨型的獸靈。想到自己從小養大的小蛇被惡靈影響變成現在這樣,他就心疼得不得了。

那是老子的蛇!他憤憤地想,哪裡輪得到別人來影響。

乾糧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常嬰從樹上跳到了方易懷裡。

“啊啊啊!”方易萬分激動,抱著它捏來捏去蹭來蹭去,“廢柴!我好想你!”

廢柴:“……老子叫常嬰。”

“好好好,常嬰我好想你。”方易笑著舉起它,在它額上親了一口,“你這個模樣也能說人話了?”

“可以了。山裡適合我生存,空氣新鮮沒污染。”小貓伸舌頭在方易鼻子上舔了幾口,樂得方易又把它抱在懷裡揉來揉去。

葉寒陰森森站在方易身邊盯著常嬰。常嬰在方易懷裡蹭夠了才鑽出來,十分得意地給葉寒亮了下屁股,趾高氣揚地跟白春水打了聲招呼:“找我來,是為了你的大福吧?”

“是是是,神獸你太厲害惹。”白春水迅速跳起來把火熄了,“您開道,您先請,求別傷了大福。”

那貓哼了一聲:“我傷不了他,你才最讓他傷心。”

白春水抓抓鼻子,尷尬地乾笑幾聲。

往那邊去的途中,葉寒跟常嬰大致說了岑芳春的情況。常嬰來這裡主要是為了對付被惡靈影響而變異的大福,聞言開口:“岑芳春還是你來吧,我不太擅長對付人形的惡靈,你知道的。”

葉寒沉默了。方易在他身邊跟著他走,心裡大概明白葉寒在想什麼。

他應該接受不了自己將親手毀滅岑芳春靈體這個事實。

“葉寒,我來吧。”方易說,“我能淨化和安撫她。”

葉寒下意識想說“不行”,心裡突地想起之前兩人爭執的內容,頓時皺眉。

不答應,可能又會吵起來。

答應了,又不確定方易能不能成功。

方易:“不行嗎?不信我嗎?”

“不不,我信。”葉寒忙道,“你試試吧。”

方易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溫和地說:“能淨化和安撫她是最好的。她下輩子能做個不那麼苦的人。”

葉寒頓時想起,這是自己在解決陳小禾的惡靈前跟方易說過的話。

他的情緒終於緩和下來,點點頭:“嗯。”

第68章

山壁上的洞口依舊黑魆魆。方易召喚出的獸靈已經都消散了,他正要再次召喚,常嬰阻止了他。

它站在三人跟前,面朝著岑芳春所在的山洞。

方易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他想試著召喚或是控制白虎的靈體。這一定是個巨大但有趣的挑戰。

常嬰不知道身後的人在打什麼鬼主意,它化出原形,抖了抖身子,溫和但澎湃的銀色光流從它金白色的皮毛中水一樣淌出來。光流很快化為微粒,懸浮在空氣中,互相映照,將整片地面都照亮了。

那個洞口也無所遁形。岑芳春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態坐在原地,光芒映亮她的臉龐和身後洞口的一部分。

白春水無論如何都感應不到洞裡那個巨大的獸靈是不是大福,急得站不住。

常嬰突然張口,大吼一聲。

群山聳動,萬鳥驚飛。

月色下頓時一片簌簌。

方易等人都沒什麼反應,但岑芳春顯然受不了了。她受驚一般站起來,驚恐地盯著一步步靠近她的白虎。

“阿春。”常嬰用方易從未聽過的溫柔呼喚她,少年人清亮的嗓音壓低了,有著難以言說的哀戚,“我是大老虎。”

女人依舊一動不動,腦袋歪了歪。

“我背你去玩吧。”常嬰溫和地與她說話,“我們去玩吧,不要理葉寒。他欺負你了嗎?有誰欺負你了嗎?告訴我,我幫你揍他。”

岑芳春突然發出嘶啞的喊聲,方易沒能分辨出她說了什麼。但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和方才警惕、驚慌的神色不同,她帶著點笑意,像是想起了故人。

常嬰越走越近,終於站在了岑芳春面前。它略略彎了四肢,悄聲道:“阿春,阿春。我幫你出氣。”

岑芳春笑著笑著就哭了。她抱著常嬰的脖子,靈體上散溢出灰黑色的顆粒。

這邊的方易吃了一驚:“常嬰它也可以淨化惡靈?”

“一般來說不行。但岑芳春不一樣。”白春水一直盯著岑芳春身後,看到岑芳春後面那條巨獸的軀體開始扭動,神經頓時繃緊了。

方易這時也看出了常嬰這個姿勢的用意:它曲了四肢不止是為了方便與岑芳春對話,那同時也是進攻之前的預備姿勢。

暫態間,山洞中竄出一條粗大的黑色蛇尾,狠狠朝白虎甩過來。

常嬰脖子不動,四肢一躍,竟帶著還抱著他的岑芳春整個跳了起來。岑芳春雙腳和那獸靈的軀體已經融合在一起,兩個靈體都被牽扯起來。那根想要攻擊常嬰的尾巴在半空中轉了個彎,繞上常嬰的脖子。

“別咬!!!”白春水突然蹦起來,沖了過去。

常嬰亮出鋒利獠牙,雙目瞪得滾圓,朝著岑芳春和蛇靈融合的地方一口咬下!

方易一下沒站穩,他身邊的葉寒條件反射地要去扶他,卻忘了自己是個靈體。方易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在常嬰揪著那一截粗長的蛇身甩出來的時候,他的耳朵幾乎都要聾了:可怕的痛嚎像是直接鑽進了他的耳朵裡,震得他差點吐出來。

那是一個夾雜了巨大憤怒和痛苦的哀吼。

“我聽到了,我說我聽到了!”葉寒確定方易沒事之後,轉頭看著和方易一樣被這聲巨吼震跌在地上的白春水。

方易心有餘悸:“白春水養的真的是竹葉青嗎?你也聽到了,它的聲音比廢柴的還可怕!”

白虎的吼聲震動了四面山巒,蛇靈的痛呼卻令四圍青山詭異地沉寂了下來,像是根本不敢再有一絲動彈般忌憚。

白春水從地上爬起來,沖著和白虎廝打成一團的蛇靈跑去。

“大福!”他大叫,沒提防被蛇尾掃了一下,又在地上跌成了狗吃屎。

“別管他,他就喜歡玩火。”葉寒截斷了方易的想法,指點他尋找岑芳春的靈體。

白虎把岑芳春的靈體甩出來之後,女人就驚悸不安地趴在樹上,長髮垂落,惶恐地看著正和蛇靈打架的白虎。

方易立刻施用了定魂咒。岑芳春一僵,脖子哢的一扭,直勾勾盯著方易。

說實在話,方易雖然在江邊淨化了不少惡靈,但在葉寒面前施展自己的本事還是第一次。他緊張極了,像是在完成一場極其重要的、決不允許失敗的考試。

閉眼深呼吸幾口,他對上了岑芳春的眼睛。

岑芳春的雙瞳隱隱發紅,方易知道這是她成為惡靈之後傷害生人性命留下的痕跡。和靈體的思維同步對方易來說已經不是一件難事,他覺得沒太有把握的是怎麼安撫岑芳春。三百六十五夜裡提過,安撫惡靈最有效的方法是讓它們“放下仇恨”。

方易當時看到這一句,噗的一下就笑了出來。

這什麼鬼,縛靈師的心靈雞湯?

然而他把整本書都翻遍了,還是沒找到如何具體實施“放下仇恨”的步驟和手段。

扯淡。他想,這本書的編者也是個幹吃飯不好好幹活的。

方易從淡青色的迷霧中走出來,站在小路邊上。清風微雨,春意盈盈。小路從他腳下延伸向左右兩側,路上並沒有人。方易低頭,循著雨後鬆軟濕土上留下的巨大爪印往前走。

山崖邊上垂著數叢紅色小果子。一頭巨大的灰白色老虎立在路邊,兩個小孩在他背上站著,踮腳伸手去夠那些果子。

“高一點,再高一點。”小小個的葉寒在白虎背上跳了跳,“你怎麼那麼矮啊老虎?”

白虎生氣地吼了一聲:“是你們太矮了!”

方易看著又小又狂的葉寒發呆。

——我的天實在太軟太萌了。

他的心軟趴趴的,只想沖上去抱著那麼小個的葉寒狠狠親幾口。

那時的葉寒大概七八歲模樣,穿著不太乾淨的灰色連帽衫,頭髮亂七八糟,那雙眼睛倒是又靈活又明亮。他又竄又跳,終於扯下一大把果子,全都塞到了身邊的小姑娘懷裡。可惜他用力太大,果子被他抓破了好幾個,紅色枝葉滴在白虎的毛上,氣得它嗷嗷大叫。

方易笑著坐在他們對面。白虎趴了下來,他剛好和小葉寒面對面。

岑芳春紮著不太正的小辮子,和葉寒搶著吃果子,吃得滿手都是紅的,又咯咯笑著趴在白虎身上用它的毛來擦手。白虎只是一味地亂叫,但並不掙扎,兩個孩子安安穩穩地坐在它背上。

“我隔壁來了一個人,姓白的,白色的白。”葉寒說。

“有人姓黑嗎?”岑芳春問。

“有。”小葉寒十分肯定地說。岑芳春立刻就信了。

小葉寒和他說了很多那個姓白的小孩子的事情,說他特別不聽話,自從他來了之後自己被揍的次數大大減少,樂得逍遙。

小姑娘問他,你和他一起騎白老虎嗎?

白虎立刻說不行不行,你們三個人會把我壓死的。

小葉寒又肯定地說好啊,下次我把他也叫過來,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玩。

白虎嗷嗷哀叫,趴在地上尾巴亂甩。

這是方易沒想到的一幕。他以為自己進入岑芳春的回憶裡,看到的可能是她最悲傷的一刻,畢竟在他之前和惡靈們思維同步的幾次裡,他看到的都是痛苦的事情。

他完全沒意識到,和痛苦相比,岑芳春心裡記得最牢的反而是童稚時期的歡喜。

兩個孩子吃完了,白虎馱著他們繼續往前走。葉寒跟岑芳春介紹這是什麼花那是什麼草,白虎聽他說一種就要解釋很久,最後氣得大吼:“你功課學得那麼糟糕就不要丟人了!”

岑芳春哈哈大笑。她毫不在意地抓抓白虎的毛,說大老虎我給你撓癢癢。

方易跟在他們身後慢吞吞地走。薄霧一重重浮在林間,他們穿過了無數花草密林,白虎身上的毛髮顏色變淺了,葉寒不再騎在它身上,將那個位置留給了披著頭髮的岑芳春。

都是十三四歲的年紀,方易覺得岑芳春真是好看,活潑潑的生命,像在這濃翠之中長成的一棵高竹,清麗又脫俗。而葉寒……方易簡直不能相信,十幾歲的葉寒真的有那麼帥麼?

他們經過他的身邊時,葉寒突然回頭朝著方易這邊看了一眼。

“怎麼了?”白虎不耐煩地問。

“好像有人在看我。”葉寒皺著眉頭,卻什麼都看不到。

方易就站在他面前,滿目溫柔地注視著他。

等到跟著他們將這段帶著清爽水汽的路程走完,方易心裡突然一亮:他知道為什麼穿著粗衣布鞋的葉寒那麼帥了。

因為他正站在岑芳春的回憶裡,所看見的是岑芳春眼裡的葉寒。

淡霧散去,黑色的煙氣從深谷中飄起來,把方易整個人都裹在其中。他看到眼前不是山林而是低矮的房屋,耳邊哐啷幾聲亂響。

“背著我偷人,哼?”滿臉橫肉的男人將女人按在地上,騎在她背上,手裡還揪著一大把頭髮,“誰?那個死男人是誰?”

岑芳春疼得掉眼淚,口裡呵呵冷笑:“誰都沒有,我不想和你過了,就這樣。”

“不偷人你說什麼離婚!”男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岑芳春痛得大叫一聲,“跟我離婚?嗯哼?有本事提離婚了,哈?”

男人邊打邊罵,岑芳春在他身下拼命反抗,手裡不知何時抓住了廚房裡的燒火棍,往後一揮,正好打在男人的鼻子上。男人奪下那根燒火棍,按著她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方易心頭憋得喘不過氣。莫世強的動作停滯了,岑芳春被他按在地上,臉朝著方易的方向,眼裡淌出淚。

“你是誰?”岑芳春開口問他,“我看到大老虎和葉寒了……他們在哪裡?”

方易推開一動不動的莫世強,將岑芳春從地上拉起來。

“我是來帶你走的。”他儘量溫和地和她說話,“不要受那個人的影響,跟我走。我帶你去見你的大老虎,還有葉寒。他們都很牽掛你,很想你。他們都來了,就在外面,我帶你去。”

岑芳春失聲痛哭。她反復問方易是不是騙他的,為什麼當時沒有人來救她。她哭得厲害,手被方易緊緊握著。

第69章

方易拉著她想要走出廚房,卻發現房門怎麼都打不開。

“不行的,他困住我了。”岑芳春看看腳下保持著打人姿勢的莫世強,“我被他影響了。我知道我害了很多人,對不起……我不想的,但我沒辦法……”

方易重重踢了幾腳那扇門,但紋絲不動。他繞著廚房看了一圈,發現這房子雖小,但門窗都莫名地無法打開。岑芳春一直在流眼淚,反復說著“出不去的,不行的”。

她跟著方易,然而走到莫世強身邊時又怯怯地躲開。方才掙扎時爆發出來的勇氣已經毫無蹤影,方易歎了口氣。岑芳春也許不是個懦弱的人,但她已經習慣被莫世強壓制,偶爾的爆發也不能持久。

方易從僵直的莫世強手上取下那根燒火棍,掂了掂,覺得還是不夠,又去牆角把一把鋤頭拿給岑芳春。

“砸了它。”他指著地上的莫世強說。

岑芳春身體一顫,下意識地搖頭。

“砸了它。”方易堅定地說,將那把鋤頭塞進岑芳春的手裡,“有辦法的,只要你想改變就肯定有辦法的。阿春,看看他。他已經死了,你知道的。他已經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了代價,現在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幻影。你吞噬了他的靈體,是嗎?”

岑芳春緊緊握著鋤頭,想了半天才點頭。

“太噁心了……”她聲音發抖,“但我無法控制自己。他死了都不肯放過我,那條大蛇幫我,我吞掉了他……可是我變得奇怪了,村裡的人是我害的,是我害的……”她哭著訴說,自己被莫世強脅迫舉行婚禮的時候全村的人都來吃酒,人人都在祝賀新郎,又轉過來恭喜她,說她嫁了個好老公。“我恨他們,我又恨我自己……”岑芳春將手指塞到自己口裡狠狠地咬。她的手上滿是這樣的牙痕,一個壓著一個。

方易握著她的手安撫她。

“你很了不起。你已經為自己報仇了,你殺了莫世強,還吞噬了他的靈體,世界上已經沒有莫世強這個人了,連他的靈魂都不存在了。你還怕什麼呢?”方易輕聲道,“你很清楚的,那個混蛋已經不在了,死透了,對吧?可是葉寒還在,大老虎還在,你爹也在。他們都等著你出去。”

岑芳春眼裡都是淚,但已經平靜了許多。

“砸了它,我帶你出去,好嗎?”方易再次壓低聲音說,“誰都困不住你,你是自由的。”

岑芳春記憶裡的莫世強只是一個虛像。鋤頭重重砸下去,岑芳春發出似哭又似笑的嘶吼。那具僵硬的虛像化成了黑色顆粒,連同同樣漸漸消失的廚房,都隱沒在周圍一片濃翠的霧裡。

“走出來了,你很棒。”方易真心真意地鼓勵她。

想到這個女人曾以怎樣的心思注視過葉寒,他心裡就難受得不行。她被莫世強殺了,又偽裝成自殺的樣子,最不堪、最醜陋的一刻卻完全落在葉寒眼裡:岑芳春當時的心情如何,方易根本不能細想。若那個遭受這種惡意的人是他呢?他絕不願意葉寒看到那樣醜惡的自己。

在自己傾慕的人面前,人總希望自己是完美的、端莊的、乾淨整潔的。

而自己醜陋不堪面目暴露的一刻,無異於世上最可怕的刑罰。

他拉著岑芳春的手,循著那條小路一直往前走。岑芳春問他到底是誰,方易告訴她自己的名字,她念了好幾遍,微微笑著說我記住了。

“若有來生,讓我報答你。”她認真說。

方易不需要她報答。但他沒有拒絕。“我記住了,你要趕快投胎轉世,趁我還記得你。”

岑芳春終於笑起來,也隨之握緊了方易的手。

他們越走越遠,山路上霧氣也漸漸濃密。方易察覺到自己掌中的手變小了。他轉頭,看到紮著歪辮子,臉上還有紅色的水果汁液的岑芳春,眼睛又大又明亮,帶著單純的笑意。

“大老虎和葉寒都在外面,他們都很想你。”他低頭說。

岑芳春點點頭,稚嫩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兩人手牽手,步入漸漸通透的空氣中。

方易睜開眼,七八歲年紀的岑芳春站在樹下,沖葉寒咧嘴大笑。

他悄悄走開了一點。

白虎和蛇靈扭打正酣,常嬰邊打邊咬邊罵人,罵來罵去都是那幾句“混蛋”“滾犢子”“傻逼”“狗娘養的”。方易估計他是在自己家裡看電視劇學來的,哭笑不得。白春水在確認那條蛇靈就是自己的大福之後也加入了混亂的戰局。

他主要是去阻礙白虎的。

蛇靈在他懷裡扭個不停,粗長巨大的蛇尾時不時在白春水背上打一下,疼得白春水滿臉是汗,但就是不放手。

“大福大福大福……”他口裡不斷喊大福的名字,臉緊緊貼著冰涼漆黑的蛇身,“你不會傷人的,好大福,你不傷人的……”

“滾開啊白光頭!”常嬰大怒,白春水趴在蛇靈身上,自己根本沒辦法下口,“再不滾開我連你一起打了!”

白春水還是抱著大福說話。

常嬰尾巴一掃,在白春水的光腦袋上打了一記。一直在說話的白春水痛得嗷了一聲,說不下去了。他懷裡的那條蛇靈倒是突然來勁,一挺身從那人懷裡掙出來,猙獰的蛇頭沖白虎竄過去,毒牙又尖又利。

“別打了別打了……”白春水捂著腦袋又去勸架。

方易是旁觀者,看得很清楚:蛇靈在白春水懷裡只是亂掙扎,在看到常嬰打了白春水一尾巴之後才真的發怒了。他看得很有趣味,掏掏口袋,掏出沒吃完的烤饅頭,扭頭看到葉寒還在和小岑芳春說話,又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兩獸相爭上,邊啃邊看。

常嬰發起怒來並不管那個是白光頭還是黑光頭,爪子該撓的還是撓,尾巴該掃的還是掃。蛇靈蜷著受傷的蛇尾,將白春水護在懷裡,戰力大大受損,接連被常嬰狠抓了幾把,嘶嘶作聲。

白春水心疼得不行,把他身上的那些粉末一個勁兒地往蛇靈身上倒。

“別打了,乖啊別打了。”他像哄小孩一樣跟蛇靈說,“我對不起你,是我錯了,大福別打了,別生氣,我錯了我錯了。你打我吧,打我出氣……”

粉末紛紛附著在蛇靈身上,它在白春水的懷裡不再動彈,一臉凶相的蛇頭擱在白春水肩上,蛇尾纏在他腰上,像是將他抱著。原本粗碩的黑色軀體緩慢消融,黑色顆粒消散在空氣中。方易看得目瞪口呆:好清俊的一條竹葉青。

他要是養了這樣一個獸靈,肯定不捨得丟下他自己跑了。

大福終於顯出原形,白春水卻苦笑道:“完了,這下連眉毛都要掉了。”

他讓大福纏在自己手腕上,低頭親親它冰涼的蛇身。大福的尾巴彈起來在他臉上甩了幾下,白春水連連點頭:“該打,該打。”

白虎相當不高興:“白光頭,身上帶著這些粉,你們還叫我來做什麼!我電影還沒看完!”

“不能再掉毛了,再掉連眼睫毛都沒了。”白春水說完之後話鋒一轉,“還不是因為你太無能,折騰那麼久了都沒能讓大福顯出原形。”

白虎這下是真的吹鬍子瞪眼:“我……我頂你個肺啊!你講不講道理!是誰攔在中間礙手礙腳的!”

一人一虎吵起來,大福懶洋洋地纏在白春水手上,很滿足的樣子。

方易也終於吃完了烤饅頭,把常嬰拉了回去,讓它見見岑芳春。

葉寒不知和岑芳春說了什麼,小姑娘眼裡都是笑意。她的形體比之前方易所看到的要淡了許多。

“要走啦?”常嬰走過來趴在她身邊。

岑芳春在他身上滾了幾下,格格地笑。

“別回來了,去投個好人家。”常嬰說,“外面花花世界,好精彩啊。什麼吃的都有,什麼玩的都有,電視劇也特別多。”

“好啊。”岑芳春蹲在它大臉旁邊輕聲說,“我看完了花花世界,再回來找你們玩。”

常嬰尾巴甩來甩去,聲音低沉了許多:“你快一點,別耽誤時間。我可不等你。”

岑芳春又過去抱了抱白春水。她碰不到他,只虛虛地做了個姿勢。白春水說你下次投胎也要投得那麼好看,不然就別回來了。說完嗷地叫一聲,被大福咬了。

岑芳春轉頭要去抱方易,然而才走了幾步,靈體就開始消散了。

她歎了口氣,這個表情出現在七八歲女孩的臉上顯得十分老成。“來不及了,謝謝你。”她沖方易說,又扭頭朝葉寒重複說了一次。只是最後這句“謝謝你”沒說完,她就不見了。

林間安寧寂靜,葉寒撿起地上遺落的一簇紅色果子。果子在他手裡消散成煙。

常嬰在地上滾了一下,化成一隻貓,竄進方易的懷裡。

“不想走路。”它在方易懷裡蜷成一團,“心裡不好過,你抱抱我。”

方易便抱著它,隨著白春水和葉寒一起走了。身後山林浸在夜色裡,蟲聲鳴響,似有萬物生長。

走過幾道禁咒的時候,白春水會把手搭在方易肩上。方易過後想回憶,怎麼都想不起自己經過了哪些地方,才意識到白春水當時搭肩膀的動作是有意義的。

“先別過去。”葉寒說,“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回去看看。”

“看什麼?”方易訝然。

白春水替葉寒解釋:“看老鬼回來沒有。”

他和白虎也隨著葉寒走了,臨走的時候將大福留在方易身邊。大福不太情願,彆彆扭扭地盤在方易肩上。

方易坐在石頭上,抬頭看到半個月亮和稀落星輝,山巒時有震動,鳥雀飛鳴,不像人間。

他呆坐了一會,覺得肺裡的髒東西都在這麼清澈的空氣裡被淨化了。閑著也沒事,於是方易沒話找話跟大福聊天。

“白春水可真帥呀。”

大福沒理他。

“你喜歡自己的名字嗎?”

大福轉了個身。

“你是不是喜歡白春水啊?”方易鍥而不捨。自從葉寒說要做到“第二點”,他心裡就滿是戀愛中的喜悅,看什麼都自動帶上一層甜蜜臆想。

大福跐溜一下從他肩上溜下來跑了。

方易忙站起來:“喂……你老大讓你保護我你跑什麼?”

這時肩上突然一重,有人在他身後將他牢牢抱緊了。

“你剛剛說誰帥?”葉寒哼了一聲。

方易心跳得快了幾分,手覆在葉寒的手背上。葉寒將他抱得死緊,腦袋擱在他肩上深深吸氣。方易不合時宜地想到攝魂怪。葉寒是要將他的快樂和希望都吸走嗎?他覺得自己想得太好笑,忍不住笑出聲。

“笑什麼?”葉寒在他耳朵上親了一口,啞著聲音問,“我很好笑?”

方易縮了縮腦袋:“不是。”

葉寒覺得他沒說實話,舔了舔他耳朵:“那你笑什麼?”

耳朵太癢,方易忍不住伸手捂著。葉寒一把抓住他的手,溫熱的唇落在他手指上,又吻在手心裡。

“方易,我想你。”葉寒貼著他耳朵說。

這句話令方易幾乎整個人都酥軟了。

第70章

葉寒在方易耳邊輕輕重重地咬,問他:“不想知道我跟阿春說了什麼?”

“不想。”方易躲開他的牙齒,“別咬了。老鬼在嗎?”

葉寒又重重抱了他一下才放開,轉而牽著他的手往前走。

“不在,還沒回來。”

兩人手牽手在夜色裡走。手指的皮膚互相摩挲,溫柔舒適,彼此的體溫透過皮膚互相傳遞,像傳達某種不可言說的訊息。葉寒的手指比方易還要略長一些,有點涼,卻很壞心腸地在他指間微不可察地摩擦,生出了一些微妙的熱度。

方易臉紅了:“你……”

葉寒逕自說話:“老鬼出門了還沒回來,你可以到我那裡住幾天。”

“他去做什麼了?”方易只好按下心裡的躁亂,接著他的話茬問。

“不知道。”葉寒像是笑了笑,“知道我不夠聽話,所以去抓你?”

方易心說這不好笑

葉寒跟他說了些老鬼的事情。

老鬼不是人,他自己本身也是個實體化了的惡靈。

葉寒從城裡回來的兩個月間,埋頭在書閣裡看了不少書,其中包括大量和縛靈師相關的內容。葉寒根據裡面所記載的內容推測出老鬼應該有一百多歲的年紀,心頭吃驚:老鬼看上去就像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他從沒想到他居然已經那麼高齡。然而繼續往下翻,他看到了老鬼的死亡記錄。

“想想也不奇怪。他自己如果不是實體化了的惡靈,怎麼可能知道怎麼讓惡靈安全地實體化?容暉是在他的指導下才成功的。”

而老鬼居然就是章子晗的老師:這是最令葉寒感到吃驚的一件事。

章子晗的所有記錄都是老鬼撰寫的。老鬼把大量的讚美都給了章子晗,反復提及她的存在能令滅靈師有更多的實踐機會。

“我開始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看到後來我才懂。”葉寒說,“章子晗施展定魂咒,滅靈師負責剿滅靈體。有時候滅靈師不能順利剿滅靈體,反而會令惡靈憤怒,惡意值增加。這個時候章子晗就有用處了:她可以安撫惡靈。”

方易吃驚道:“這聽上去像是專門針對滅靈師的訓練。”

“沒錯,對老鬼來說,章子晗最大的作用就是,她是一個訓練滅靈師的絕好工具。”葉寒將方易拉近自己懷裡,讓他遠離溪邊,以免剛幹的鞋子又踩濕了,“我們這一片地方有不少人,但相比較來說縛靈師比滅靈師少。因為縛靈師大都不願意幹那樣的事情。他們認為惡靈是可以被淨化被安撫的,它們的惡意值雖然在增加,但同樣也有完全消弭的機會,因而必須得到尊重。但老鬼的做法並不尊重靈體,他會故意人為地增加惡靈的惡意值,有時候甚至會製造惡靈,都只是為了給滅靈師創造出更寶貴的訓練機會。”

葉寒在斟酌著詞句。

“你能明白嗎?縛靈師們心裡最基礎最根本的觀念,和老鬼、和滅靈師的做法都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縛靈師和滅靈師雖然一起行動,但很難在這件事上達成共識,也很少有關係很好的搭檔。在這裡的縛靈師一般都是從小就被老鬼撿回來養大的。他們沒有和其他縛靈師長久生活的經歷,所以對於這些事情並不太在意。等到他們意識到自己在用縛靈能力做這些可怕的事情,很多人都會選擇離開。”

方易突然明白了:“白春水?”

“嗯。他就是其中一個。第一次跟他去出任務的時候他非常瘋狂。我已經是不要命的類型了,他比我更不要命。我好不容易把他扯到安全的地方,他跟我他不想做這樣的事情,他要走,再不離開他會因為這種矛盾而發瘋。”夜露微重,葉寒乾脆將方易摟在懷裡,慢吞吞往前走,“前段時間我看到章子晗的記錄,我在想,章子晗要離開老鬼,不想再做縛靈師,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她遇到了方博君,另一方面可能是她早就不想做這樣的事情了。她那麼強大,懂得那麼多的事情,她也許想成為的是一個更專注、更單純的縛靈師,淨化、安撫,讓靈魂回到它們應該去的地方,而不是成為別人增強能力的道具。”

“靈體對於老鬼的意義是很單純的,他的能力淩駕於它們之上,所以他就有權利去操縱它們。”葉寒最後道,“和白春水一樣,章子晗應該也很矛盾。”

“是的……”方易喃喃應道,“她非常痛苦。我在她的記憶裡看到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淨化惡靈之後會痛哭,但如果她淨化的是被老鬼人為製造出來的惡靈,她是會悲傷的。淨化惡靈的時候縛靈師要進入靈體的回憶中,如果那是被強行增加了惡意值的惡靈,那對她來說一定很難受。”

葉寒略略低頭,在他頭頂輕吻:“也難為你了。”

方易忍不住停了腳,回身擁抱他。兩人在夜色中緊緊地抱在一起,似是後怕,又似是依戀。

“葉寒,離開這裡。我們走吧,去哪裡都行,回家,或者到別的地方去。”方易說,“老鬼比我想像的可怕。他為什麼要這樣訓練你們?他能人為製造惡靈,是用靈體製造嗎,還是會直接傷害人的性命?”

葉寒抱著他,熟悉的人體溫度令他深深不舍。

他在方易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你忘了嗎,我說過,老鬼本來想讓我佔據你的身體,毀滅你的靈魂。所以滅靈師不僅能摧毀惡靈,同樣也可以拿捏生人的靈體。”

另一邊,白春水剛剛和折騰個沒完的大福躺下。

大福不需要洗澡也不需要吃東西,白春水想要討好它照顧它,但沒想到什麼可以讓自己獻殷勤的方式,只好跟它閒聊。

“開心不開心啊?”

“看到我高興不高興啊?”

“還生氣嗎?”

“來打我,嗯嗯,來打我,消消氣。”

大福懶得理他,在桌上盤成一團,靠在白春水的手邊汲取他的體溫。

白春水把口水都說幹了,大福沒反應。他只好停口喝水補充體力。燈光下蛇靈青翠的軀體上盡是光滑鱗片。白春水小心地摸來摸去。

“你居然實體化了啊……你什麼時候實體化的?”白春水摸了又摸,“你真不簡單,大福。剛剛回來的時候常嬰問我你到底是不是竹葉青,還問我是不是眼瞎了。他說咬你的那一下,你的味道似曾相識。”

大福抬起小腦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肯定是竹葉青,你是我的大福。”白春水盯著它說,“你不是別的東西,對嗎?”

大福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白春水又小聲道:“好吧,無論你是什麼東西,我不會再丟下你了。大福,我肯定是要走的,我要離開這裡,帶你一起走。”

他摸著小蛇的腦袋,說:“外面的空氣確實不太好,對你可能會有影響。我會找到適合我們生活的地方,總之我和你都不留在這裡了,好嗎?”

這下小蛇有了動靜,它的細尾巴纏上白春水的手腕,很親昵的樣子。

終於換來大福反應的白春水差點哭了,抱著他的小蛇靈親來親去。熄燈睡下的時候他還很興奮,打算跟大福說說自己外出這幾年的見聞,恍惚間聽到隔壁門開了又關,還有人悄悄說話的聲音。

白春水一下就坐起來了。他撈著小蛇塞進懷中,躡手躡腳地出門,遁走。

“非禮勿聽。”白春水掏了掏耳屎,“他們……會做一些非禮的事情吧,哈哈。”

大福從他懷裡探出個小腦袋,蛇信一伸一縮。

葉寒和白春水住的地方是簡單的磚瓦房,兩間合在一起,共用一個小院子。

所以白春水悄麼麼出門的事,葉寒和方易都是看得到的。

“他怎麼出去了?”方易問。

“別管他。”葉寒給方易打了水,讓他洗腳。

方易今天又跑又走,在山上爬上爬下,又澆了一場豪雨,鞋襪泥濘得不成樣子。他不肯讓葉寒幫他脫鞋,被葉寒很凶地瞪住了。

葉寒為他洗腳,隱隱有道歉和討好的成分在裡面。方易有點不好意思,但看到自己腳上被擦破磨損的傷口,頓時又覺得葉寒做什麼自己都應該欣然接受。

“都是來找你才弄成這樣的。”方易說,“背也疼,背著那麼多行李跑上跑下。”

葉寒給他洗淨了腳,幫他按摩腳踝,捏得方易又癢又酸。

“對不起,我的錯。”葉寒很乖地認了錯,抬頭沖他笑笑,“你罰我吧。”

天花板上垂下一個9瓦的節能燈,燈光不太足,但能照亮葉寒的臉龐。方易看著他,心裡全是溫柔的愛意。

他真真切切覺得自己掉進了那條傳說中萬劫不復的湍流,但他一點都不後悔,心裡像膨脹開一團無法形容的柔軟棉絮,又飽又漲地填充了他一路上不安又驚慌的心房。

葉寒按摩的手法很熟練,手指靈巧,方易一開始想笑,嘴巴抿了幾下也沒笑出聲,最後就看著葉寒發呆。

自己喜歡上的這個人真好看。他心裡想。又好看,又能幹,又可靠,在細微的地方有著自己溫柔的方式……總之各種各樣的好。方易覺得自己賺到了,死而復生還能遇上葉寒,好像是上天憐憫他上一遭人世許多的求而不得,於是將一個他從未求過、卻比他所求的一切都更好的人放在了他身邊。

葉寒沿著他小腿一路輕輕撫上去。方易背脊發顫,戰慄的感覺從下肢竄到了天靈蓋,讓他有些眩暈。

他們一個抬頭,一個低頭,很親密地吻在一起。

葉寒的手按在他膝蓋上,手指滑到膝蓋後方的窩窩裡,方易驚得一抖,被葉寒撈了個正著,親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倒是從來不知道自己的那個地方也會那麼敏感。

葉寒將他抱起來,兩人一邊黏著不放,一邊亂扯衣服,赤裸地緊貼在一起。山裡明明清涼,不知何時彼此身上都出了汗,蒸出濃厚的欲念氣息。

“等等……”方易見葉寒扯不開他的皮帶,忙伸手自己去解,“這個扣子有些複……”

葉寒根本沒讓他說完,又堵住了他的嘴。

方易快被他吻得癱軟了,又覺得自己幾乎要發瘋,渾身熱得不行,滾在竹席上舒服得啊了一聲出來。

“現在就舒服了?”葉寒甩了衣服也趴上來,咬著他耳朵逗他。

“不是……”方易覺得自己一輩子,不,兩輩子的臉皮壘起來也沒有現在厚,他不停地親葉寒沁出薄汗的脖子,“還沒,等你。”

第71章

葉寒也沒想到他會這樣說,笑得有些蕩。

兩人貼得更密實,像要嵌進對方身體裡一般。方易捧著他臉不停地吻,把葉寒眼裡的星光吻成火焰。

“疼嗎?”葉寒弄了一會,問他。

方易抽氣:“還好。”

“我在書閣裡看了些資料,裡面說到應該怎麼做。”葉寒親他鼻尖,手指還在動,“不舒服就告訴我。”

方易短促地笑了一聲,隨後狠狠吸了口氣:“停停停……”

葉寒既不管他也不肯停,把他弄得話都說不出來,又咬著唇不敢喊出聲,憋得臉紅。

一開始進去的時候方易很不適應,繃得很緊。兩人耐著性子摸了很久,終於順利入港。葉寒抵著他額頭輕笑:“有趣。”

方易想沖他翻個白眼又不捨得,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試圖舒緩這片刻的不適。

葉寒說緩一下,我有點想射。

“你自己沒弄過嗎?”方易嗓音發顫,小小聲地問他。

葉寒頂了他一下,粗聲粗氣地說,弄過,想著你弄的。他動得很慢,似是克制著,嘴巴卻沒閑,貼在方易耳邊低聲說話,說自己怎麼想著他,說自己想像的他是什麼樣的,什麼姿勢,什麼神態。方易被他說得滿臉通紅,想扭開又無計可施,身體的愉悅和戰慄將他引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裡。

那漩渦裡只有葉寒。一切都是葉寒帶給他的。痛苦,愉悅,悲傷,歡喜。他頭一次懂得人的情緒的來源原來可以那麼單一,喜怒哀樂都僅僅維繫在一個人的身上。他覺得葉寒太可惡,也太無恥。在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他根本分辨不出真假,也無暇去分辨真假,整個人都被那漩渦卷了進去,呼吸困難,渾身顫抖,只能拼命與對方手腳相纏。

他實在太喜歡這個人了。在這個夜裡他只有他,於是可以為他生,為他死,為他做自己從未想過的種種事情。

已經過了秋分,日子一天天短,夜一天天長。

山裡晨霧很濃,鳥雀醒得比人還早,在枝頭亂叫一通,還有遠遠近近的貓叫,狗吠,晨起的人們走過的腳步聲,說話的低語。

“它們在求愛。”葉寒一邊聽著鳥兒的聲音一邊跟方易解釋,“你聽,這個咯咯咯是我想你的意思。還有這句,是你怎麼還沒醒。”

“醒啦。”方易懶洋洋地說,翻身親了他一口,“你真精神。”

兩人黏在一起親個沒完,睡飽了的葉寒忍不住把人抱著,還要來一次。方易本想說不了,但葉寒一軟下聲音詢問他他就說不出拒絕的話,自己也硬著,於是掀了薄被自己往他身上蹭。

葉寒說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

方易問他這樣是怎樣。“很……很那什麼?”他緊張了,生怕葉寒覺得他太放得開。

“你這樣好。”葉寒在他鼻尖咬了一下,留下個雖淺但一時又消不去的印子。

後來葉寒拉著他出門閒逛的時候,看到白春水扛著兩個黑眼圈走回來。瞅見他鼻子上的牙痕,白春水哈哈大笑,被葉寒揍了一腦袋。

大福竄出來和葉寒扭得不可開交,方易打了個呵欠站在山路邊上看風景。

此時正是清晨,薄曦透過雲霧灑下來,天地通透。

據葉寒的說法,老鬼一直都在這裡的另一個身份是護林員。山裡珍稀植物動物都很多,老鬼平日在山裡是絕對禁火的,這麼久以來也沒有出過什麼大事。他們正好走到山腰,方易看到山下有零零落落幾處房子,還有一個兩層高的樓閣,古色古香,房頂上安著一隻蛤蟆。

“那是藏書閣。”白春水為他解釋。

他的蛇靈和方易的男票在後面互相折騰,白春水看了幾眼,發現葉寒沒有占上風,放下心。他盯著方易看了又看,把方易看得莫名其妙。

“喂,小方啊。”白春水靠近他,小聲地問,“你們那個了?”

“……”方易撓撓鼻子,“啊。”

白春水默了片刻,又問他:“你喜歡葉寒?”

“喜歡。”方易回答。

白春水:“你喜歡他什麼?”

方易:“什麼都喜歡。”

白春水重重地拍了方易的肩膀:“盲目的愛情!一個理智的成年人是不應該這麼快就決定愛不愛的,我可以用親身經歷告訴你,這種愛情往往……”

方易把昨晚沒翻成功的白眼都給了白春水。

“首先你要有……”他說。

白春水於是不出聲了。大福打不過葉寒,每每爬到他身上立刻就被揪下來,挫敗感強烈,於是撇了葉寒,溜到白春水身邊蹭蹭蹭地從下往上爬到他手臂上。

沒有愛情的白春水本想回去,但想到自己還要去找陳四六拿東西,只好跟在方易和葉寒身後,陪著兩個手牽手的人逛這一片山。

太礙眼了。他又沒人可以發牢騷,只有大福貼著他臉龐撫慰著他。

山裡雖然很大,但住人的地方不太多。葉寒和方易很快就走完了。方易一路上問個不停,他覺得好像每個地方都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葉寒存在,舊衣服亂頭髮,有一雙亮眼睛。

“你看到什麼了?”葉寒忍不住問他。

方易於是告訴他自己在岑芳春的記憶裡看到了童年時候的他。葉寒呆了片刻,聽見方易說“太萌了好想親”的時候臉紅了。他回頭看白春水跟在他們後面,一邊走一邊盯著腳邊的灌木找草藥,於是將方易一把拉到跟前親了一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方易的臉騰地紅了,拉著他的手傻笑。

白春水鬱悶地站在後面,小聲跟大福說:我們還是回山裡吧。

前方的路上突然跑出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到葉寒和白春水立刻滿臉喜色:“老葉!老白!”

“四六!”白春水激動地扔下葉寒方易,奔過去狠狠抱了一把陳四六。

葉寒向方易介紹陳四六,說他是個學霸,十幾年前為了追求生命的自由獨自背包到山裡來尋求心靈的安寧,失足摔下山,就此安寧。他的靈體飄忽不散,天天在山腳下堵人,見著學齡兒童就鑽到人夢裡問他“知道怎麼考出好成績嗎”,攪得周圍好幾個村裡的孩子天天做惡夢,成績急劇下降。

後來葉寒跟著幾個滅靈師出門學習,滅靈師本想把陳四六解決了,最後是老鬼把他截了下來,讓他在這裡呆著,發揮些餘熱。陳四六雖然是個靈體,但能和這裡的所有人交流,他不能動手,於是指揮著別人動手,居然也把水力發電機、太陽能熱水器之類的玩意搗鼓了出來,還像模像樣。葉寒等人就此過上了小康生活。

方易的那條狗牙項鍊就是陳四六做的。他忙不迭與他握手,心想要不是那條項鍊,自己根本就不可能遇上葉寒,甚至早就死了。

心裡這樣想著,手上握得更緊,十分誠懇,把陳四六疼得以為自己和他有仇。

陳四六白白淨淨,書生氣很濃。要不是葉寒說明,方易完全看不出他是個實體化了的惡靈。

“見到你們就好了。”陳四六帶著幾個人往山上走,大福盤在他亂糟糟的頭頂上,“你讓我查的事情我們找出點眉目了。”

“好,謝謝你。”葉寒說,“他具體在哪裡?”

“這個沒找到。”陳四六晃晃腦袋想把大福甩下來,沒成,“只知道他去找一個特定的人。目標太多了,我還沒篩選出具有較大可能性的那個。”

方易好奇道:“你們在說老鬼?”

“嗯。”葉寒繼續問陳四六,“去找什麼特定的人?”

“遊雲會跟你們講。資料是她負責查的。”

見到游雲方易又是一陣感激,連葉寒都有些莫名其妙。

遊雲很久沒見白春水,抱著他親了幾口。陳四六沒什麼反應,倒是大福從他腦袋上飆到遊雲肩上,威脅似的露出細細的小尖牙。它變小之後遊雲一點都不害怕,拎著尾巴把它甩到裝雞蛋和鳥蛋的筐子裡:“吃不著聞聞也好。”

大福氣得直噴氣。

遊雲把一堆書卷攤在桌上:“老鬼在離開這裡之前,在藏書閣裡呆了挺久。他拿走了好幾本書,四六這邊都記著。但他沒有把書帶走,好像只是翻閱而已。”

書卷上大多是古文字,方易眼睛大亮:托曾跟著導師做過古文獻項目的福,他認得不少。

但葉寒攔著不讓他看:“別看,這些書裡有古怪。”

遊雲也笑著把方易略略推開:“方先生可不能隨便看。我和四六是靈體,看了沒事。你和葉寒老白都不能看。”

“為什麼?”

“這些書說的都是一個內容,就是怎麼教活人通過殺死自己,把完整的靈魂盡可能多地分裂。每一部分靈魂都能獨立存在,而且受到原身的控制。書裡有很強大的能量,你看了之後自己的靈魂也會受到影響,會不自主地分裂的。”

方易悚然,隱約想到了某個人。

遊雲徑直說了下去:“老鬼還在上面做了些筆記。能通過這種方法分裂靈魂的人好像都是不死之身。”

陳四六從電腦前抬起頭:“不死之身可是老鬼一直在研究的。他和外面很多商界大佬、政客都有聯繫,人掙的錢多了,坐的位置高了,心裡就會有些小想法,不死啊不病啊福澤延綿什麼的。老鬼若是找得到這樣的人,說不定可以從那個人身上搞到不死的秘密。所以我和遊雲推測,老鬼這趟出門,應該是去找一個不死的人。”

第72章
詹羽最近不太愉快。

轄區的治安搞得不錯,電子眼各處分佈,治安事件減少了很多。所裡新調來了兩個新員警,分擔了不少事務,他終於不需要同時身兼數職了。上周去超市屯糧順便拿小票去抽獎,居然抽中了二等獎,一個烤箱。

雖然不用烤箱,但做做人情也是好的。

於是詹羽當晚就抱著烤箱去了方易家。家裡沒人,他打電話,電話沒信號。

詹羽在他家門口站了一會,又抱著烤箱走了。他想了又想,直接拿回所裡,第二天給了隔壁辦公室的姑娘。雖然收穫了謝意和邀請,但他提不起什麼勁。

他不愉快的原因是,自己想找的人一直找不到。

方易,容暉,還有蝦餃。

現在詹羽正半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美食節目主持人吃了一小口蝦餃,用誇張的表情發出讚歎:天哪!太好吃了!

詹羽動動手指,懶洋洋地喊了聲:“蝦餃。”

往日他這樣一喊,房子裡就會發出很輕的一聲炸響,隨即他飼養的小鬼會從地上啪嗒啪嗒地跑過來,沿著沙發或桌腿爬上去,走進他的手裡,邊笑邊抱著他的手指,亮眼睛盯著他。

找不到蝦餃已經有三四天了。這個永遠隨叫隨到的小鬼還是第一次出現不理會主人召喚的情況。詹羽依舊躺著,卻搓了搓手指。

蝦餃有時候會坐在他手掌裡,看看電視,又轉頭看他。詹羽不太明白他眼神的意義,沒什麼表情地回瞪他。蝦餃也不惱,沖他笑笑。

雖然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但不見了,詹羽心裡還是不太舒服。

他知道蝦餃很可能已經被別的誰困住了,甚至很可能已經消失。

這令詹羽的心情更糟糕了。

電視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趣味。詹羽起身關燈關電視,打算回房玩遊戲。反鎖房門的時候聽見窗戶被推開的聲音,回頭看到一個人從窗外跳了進來。

“晚上好。”容暉說。

詹羽:“……為什麼要從窗戶爬進來?”

容暉:“方便。”

詹羽心道你和葉寒果真是一個地方出來的。他鎖了門,轉身盯著容暉:“找了你那麼久都不見人,自己倒是送上門了。”

容暉很自在地坐在窗臺上,順手拿起窗上一盆快死的銅錢草打量。

“找我做什麼?”他問。

詹羽想了想,他找容暉確實也沒想過要做什麼。就是特別無聊,也沒什麼可引起自己興趣的事情,容暉能夠實體化一開始確實令他興趣盎然,但隨後興趣點就漸漸歪了。反正沒什麼有趣的事情,有個人聊聊天打發打發時間也好。

他給容暉倒了杯茶。

可惜他最近興致不高,連帶著容暉的到來都沒辦法讓他開心起來。

容暉坐了一會,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得詹羽便秘。“有話就說。”詹羽道,“你不說的話我可開始問了。你是怎麼實體化的?你胳膊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臉上的……”

“好的我說。”容暉打斷了他的話,“你知道你的那個小鬼現在在哪裡嗎?”

詹羽也收了話頭,微微眯起眼睛瞅容暉。

“什麼意思?”他問,“你見過他?”

容暉滿是傷痕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他沉默了一會問:“你還要他嗎?”

“……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已經不要他了。”容暉說,“不然你怎麼會把他給老鬼呢。”

詹羽一下站直了:“老鬼來了?”

“你不知道?”容暉笑了笑,很快又嚴肅起來,“那你看來也不知道,他和你的小鬼在一起。”

詹羽不出聲,心裡卻有點亂。

蝦餃一開始是沒有名字的。

詹羽從老鬼那裡學來了養鬼的方法,數次交流之後,老鬼說你一個人可能不太方便,要不要再養一個小東西供你差遣?

他警惕心起,當時並沒有答應。老鬼帶他進入一個房間,房間裡擺滿了陶罐,一個個又圓又白。老鬼告訴他這些都是自己四處收集的零散魂魄,無法投胎,也無法凝成成形的靈體,只能作為邊角料發揮餘熱。“你挑一個?”老鬼笑道,“你自己挑的,就不需要擔心有我作怪了。”

詹羽對一個可供自己差遣的小鬼產生了濃厚興趣。

殘損的魂魄無法養成強大的鬼,但是變成一個聽他吩咐為他幹活的小東西還是沒有問題的。

詹羽在房間裡走了兩趟。他經過架子的角落兩次,兩次都把目光落在架子第三層最末的那個陶罐上。所有的陶罐都是一模一樣的,並無分別。但當時天窗上有光線漏進來,正好落在那個陶罐身上,數根金色的光線從上而下,劃過它白胖的罐身。

說不清為什麼,詹羽心裡突然就有種奇妙的溫柔感覺。他拿起了那個陶罐。

數日之後,他用老鬼教給他的方法養出了一個隻屬於自己的小鬼。那個小東西畢恭畢敬地喊他主人,穿著簡單的衣服沖他低頭鞠躬,還打了個噴嚏。詹羽當時心裡有點高興,他問他:“你叫什麼?”

小鬼說他可以為自己起名字。“如果主人希望的話,你可以為我起一個專屬於你的名字。”他笑著說。

詹羽最終沒有給他名字,平時喚他就叫一聲喂,或是打一個響指。

後來知道這個小鬼被方易和葉寒稱作蝦餃,他笑了半日,想想覺得有點萌,於是自己也這樣叫了。

他告訴小鬼以後你就叫蝦餃的時候,小鬼露出了片刻的迷惑表情。“其實我是有名字的。”小鬼笑道,“但,好吧,沒關係。你喜歡的話,以後就叫我蝦餃吧。”

詹羽這時才覺得有些遺憾了。蝦餃陪了他很久,可他現在連他的名字都不清楚。

就像無意中餵養了很久的野貓野狗,突然不見了,心裡總是有些怔忪。

容暉坐在沙發上,認認真真地觀察他的表情。

詹羽在想別的事情。老鬼為什麼會從山裡出來?他來到這裡為什麼要帶蝦餃走?蝦餃對老鬼來說很重要麼?

“你對這件事情知道多少?”詹羽問。

容暉平靜地回答:“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多。但事實上我也是昨天才見到來這裡的老鬼,所以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和你的小鬼在一起。”

因為容暉是老鬼説明下實體化的第一個惡靈,而且他需要老鬼的很多説明,老鬼對容暉比較信任,很多事情容暉都可以旁觀。

“今天來找你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容暉道,“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提醒你,老鬼這次來的目標是你,不是你的小鬼。但他先控制了你的小鬼,似乎是想通過它來和你交流。”

詹羽頓時有種qnmb的荒誕感。

“他找我就直接來找,控制蝦餃有什麼用。”詹羽莫名其妙地笑,“我會因為他控制了蝦餃,而對他的話言聽計從?這不可能的。我自己在養比蝦餃更強大的鬼,這個只懂得偷內臟的小東西對我來說確實沒什麼太大的用處。”

容暉良久不說話,只點了點頭:哦。

詹羽跟容暉大致說了他和老鬼認識的過程。

他的家在蘭中鎮,每次死亡之後分裂出來的靈體也在舊宅的房子裡。詹羽回去過很多次,為了練習控制那些從自己身上鑽出去的惡靈。後來有一次,他看到了山腰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位置詹羽是很熟悉的。他第一次看到章子晗滿臉驚訝地觀察自己時,章子晗也是站在那裡。

中年人看上去很精神,他自稱老鬼,並且問詹羽“想不想學點有趣的東西”。

第一次詹羽沒有理他,然而老鬼鍥而不捨,詹羽每次回蘭中鎮,都能看到他站在山腰上沖著自己笑眯眯。次數多了,兩人聊的也多了。詹羽問他為什麼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回蘭中鎮。老鬼喚出了自己養的鬼展示給詹羽看。詹羽當時心裡就嘩啦一下,突然找到了人生的目標。

對一個不死的人來說,人生目標是比死更難得的東西。

隨後老鬼教他如何養鬼,也會零零散散地跟詹羽說一些自己的事情。詹羽有的聽進去了,有的沒印象,將全副心思放在自己的人生目標上。

後來方易死了,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了為人生目標奮鬥的動力。蝦餃就是之後才飼養的。

容暉聽得認真,眼裡慢慢流露出一些詹羽看不懂的神情。

“你什麼表情。”詹羽說,“可憐我嗎?嗯?”

容暉說我帶你去找老鬼吧。這也是我到這裡來找你的原因之一。

“老鬼要見我的話為什麼不自己來?”詹羽沒動,“我不是他的人,我也沒有依靠過他。別用這種命令式口吻跟我講話,很噁心。”

容暉從沙發上站起來,猶豫了一瞬。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不要激動。”他說,“方易——是你的朋友方易,不是現在這個。他出生之後,他的母親章子晗就抽取了他靈魂的一部分寄送給老鬼保管。我不知道她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麼,但方易的那一部分靈魂在老鬼手裡,這是真的。”

詹羽抿緊了嘴,眼神有些狠戾。

“我不知道老鬼怎麼保管方易的靈魂,直到昨天。”容暉說,“他將你的小鬼稱作‘方易’。”

第73章

德盛街銅人巷的路牌下,蹲著一個穿著藍灰色襯衫的中年人。

銅人巷路牌下長年擺著一副殘局,是隔壁茶室老闆擺的,能解出來就贈一包好茶,解不出來就一直放著。老闆靠在門邊盯著中年人看,越看越覺得奇怪。

這中年人已經在這裡蹲了兩三天了。每天來看這個殘局,圍觀人們下棋但從不出手。乘涼的老人攛掇他試試,他也就笑笑,繼續盯著那局棋看。老闆覺得這人有種仙氣,很出塵,一瞅就是所謂的化外之人,應當特別有錢,也應當特別不好糊弄。

儘管如此,他還是沏了明前龍井,招呼中年人去嘗嘗。

好喝就買吧。他想,笑眯眯地看著那中年人。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擺擺手,說不喝。

他又指著那副殘局笑道:“研究了幾天,倒是研究出了破局的方法。”

周圍的棋迷頓時都來勁了:“說說?”

中年人說了好幾個破局的方法,聽得圍觀的人一下下地抽冷氣。老闆心想自己真是遇上了高人。平常人能看出一兩個破局的路徑就已經不容易,這中年人一說就說了五六個,而且還要興致勃勃地往下講。他興趣上來了,忙走出來,請中年人進自己茶室裡聊聊天。

中年人搖搖頭,眼睛望著銅人巷的巷口:“我等人呢。他來了。”

老闆突然渾身冷得顫了一下。中年人盯著巷口的眼睛裡有冰冷的寒芒,像是嗜血猛獸發現獵物時湧起的強烈興趣和殺戮氣息。

不是仙氣啊……老闆心想,這分明是鬼氣。

他忙轉頭望巷口。

一個娃娃臉的年輕人站在巷口,一步步朝著中年人走過來。

“好久不見。”

面對對面人的招呼,詹羽冷冰冰地沒有理會。

“老鬼,不好好窩在山裡搗鼓你的護林大業,出來做什麼?”他說,“城裡不太適合你們這種東西居住吧,嗯?”

老鬼笑了。“這麼不客氣,嗯?”他盯著詹羽鬢角的汗氣說,“你不客氣,我也只好不客氣了。”

茶室的老闆覺出些不同尋常的氣氛,呵呵笑了幾聲轉身走了。他擦了一會兒桌子,看到中年人帶著那個娃娃臉的年輕人往巷子裡走。

銅人巷裡多是民居,老鬼帶著詹羽左拐右拐,越走越深。詹羽一邊走一邊觀察地形。容暉站在低矮的屋頂上,腳步悠閒,跟在他們身後。

老鬼站定之後詹羽立刻覺得事情有趣了。

他取下自己的那個鑰匙扣摩挲著。老鬼把他帶到了市建築公司的宿舍區外,拐角處燈火輝煌,夜市裡人聲鼎沸,燒烤的煙火氣沖天而起。

眼前牆上的小門上佈滿奇特的紋路,他手中鑰匙扣的圓環上篆刻著同樣的花紋,而這個鑰匙扣正是詹羽在夜市上買的。

“原來是你的手筆。”詹羽說。

老鬼輕笑:“做著玩玩,邊賣邊改善,生財致富嘛。”他掏出鑰匙打開小門,帶著詹羽和容暉鑽進去。

小門內是一個倉庫,堆放著不少紙箱和雜物,篆刻著奇特紋路的鑰匙扣、木刀等等小工藝品四處散落。

“要批發一些去賣不?”老鬼笑道,“熟人,價錢好商量。”

詹羽沒理他,一直盯著倉庫角落裡的木桌。

木桌上方懸著一盞節能燈,慘白的燈光將木桌上孤零零擺放著的白色陶罐映得更加蒼白。詹羽無比熟悉的小人倚靠在陶罐邊上打瞌睡。陶罐周圍的桌面有一圈淡金色印跡,像是一個陣法。

詹羽對於容暉的話其實是半信半疑的。

蝦餃跟著他時間不短,但他絲毫沒找出他就是方易的任何端倪。這是不可能的,詹羽心想,方易實在是個太容易看透的人,他瞭解方易,因而才更不能相信蝦餃就是他曾經的朋友。

在詹羽眼裡,方易是個從內到外的透明人。他的善意和他的畏懼,在自己面前從無任何隱瞞。幼時因故相識,方易是他有生以來第一個不會嘲笑他、不會傷害他的玩伴,而他後來也知道,方易的家充滿壓抑,自己也是他唯一的情緒出口。

方易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詹羽都沒辦法去回憶當時的情景。然而偶爾在夢中,他還是會看到車子和車子裡的人。

事實上他趕到現場的時候,那些困住方易的惡靈們已經不再動彈。當時方易還有一口氣,看到詹羽滿臉驚慌,他露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像是在試圖安慰他。

而詹羽每每夢到這裡便會突然驚醒。

他害怕聽到方易最後的那句話。

後來有一次,他和容暉聊天的時候把這件事說了出來。容暉沉吟片刻問他後悔嗎。詹羽想了又想,沉默很久,什麼話都沒說。

當時方易拼著最後一口氣對詹羽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不過這樣挺好的。他說:“我太累了。”

容暉問他後悔嗎的時候,他一下就想起了方易的話。

詹羽在那一刻突然明白,自己是令方易感覺到累,甚至寧願以死來擺脫這種累的罪魁禍首。

他遞給詹羽一隻手,給了他一件禦寒的衣服,又將他拉出黑暗的深淵。而自己給予他的回報是,反手,將他拖下來。

告別容暉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神情恍惚。蝦餃當時還在他身邊,緊張又擔心地看著他。

他對蝦餃說,我對不起一個人。他都快死了還在為無法陪我到最後而道歉,我有點後悔,該怎麼辦。

蝦餃說沒關係,他應該不怪你。

當時聽起來毫無力度的安慰,此刻卻振聾發聵。

木桌上的小人耷拉著腦袋睡得很熟。詹羽心想他能算是方易嗎?從出生的時候就被抽離的靈魂,不可能懷有方易的記憶,那些話應當只是他面對自己主人的時候,下意識說出的安撫話語。

但詹羽又希望蝦餃說的是真的。

“認出來了吧?”老鬼敲敲木桌,把蝦餃給震醒了,“你的小東西。想要嗎?”

蝦餃的腦袋在陶罐上磕了一下,疼得他捂頭發抖。片刻後他抬頭看到了站在木桌前的詹羽,露出一個笑:“啊,主人。”

詹羽默默看著他。蝦餃順勢又跟容暉打了個招呼,繼續蜷在陶罐邊上。

“如果他是方易,為什麼和方易一點都不像?”詹羽問。

蝦餃臉上的笑容頓時凝住了。

“一樣的話就不好玩了。”老鬼的指節在桌面上輕敲,“我給他套了個別人的殼,覺得有趣嗎?當時確實是讓你自己選,但我知道你肯定會選擇這個陶罐的。”

“也是你動的手腳?”詹羽平靜地問。

老鬼欣然點頭:“是的。你選了別人,那就沒有意義了。”

詹羽:“什麼意義?”

老鬼:“這個意義是為了讓我們互相幫助。我幫你把方易的靈魂保存好,我還可以承諾,能為他找到一個合適的身體,讓他不死不滅。作為交換,你幫我做一件事就行。”

容暉突然動了動,老鬼瞥他一眼,又收回視線看著詹羽。

詹羽就站在容暉跟前。他聽到容暉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別答應。

“什麼事?”他問。

“我對你的不死之身很感興趣。”老鬼直接道,“就在這裡,死幾次讓我看看。”

蝦餃被淡金色的法陣困住,無法出來。他跪在法陣邊上發抖,看向詹羽的眼裡全是緊張和祈求。詹羽突然覺得這個小東西確實就是方易。自己每次向方易提出“殺死我”的要求時,方易也差不多是這個表情,這個狀態。

“如果我不答應呢?”

老鬼伸手去摸了幾下蝦餃的腦袋:“我能讓靈體實體化,那麼讓它消失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詹羽默默站了一會,摸幾下自己的脖子:“好。我需要一些稱手的工具。”

此時山中,陳四六和遊雲已經將葉寒等人送到了山腳下。

“過了雞腳村就能出去了。”陳四六說,“葉寒和老白常常走這條路,你跟著他們就行。”

方易點點頭。

那日聽到他說老鬼去找一個不死之人,方易嚇得不輕。葉寒本來不想管,只想帶著方易再逛逛自己生活的這個地方,然後在自己喜歡的山洞裡做些喜歡的事情。方易放心不下詹羽,常嬰又牽掛他的朋友蝦餃,兩人天天拉著葉寒軟磨硬泡,葉寒這才答應離開。

白春水和大福也跟著跑了。他本來就不願意呆在這裡,這次回來乾脆將大福帶走,一了百了。

對於陳四六和遊雲如此不遺餘力地幫助葉寒和白春水離開這裡,方易心裡是很困惑的。

陳四六和游雲完全沒覺得自己的行為對老鬼來說意味著背叛。他們興致勃勃,像是規劃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後來方易懂了:其實這兩人是單純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類型。他們對老鬼有感激,但這份感激還沒到達對他死心塌地的地步。方易覺得不太好理解,轉而又想,他們的生存狀況和人類太不相同,因而對於他們的想法也就不再糾結了。

下山之後白春水和大福向葉寒等人辭行。

白春水不願意回到城市裡,他對方易朋友遇上的困境也沒有什麼興趣。

“你不是要找重明鳥嗎?”白春水說,“我和大福先幫你們探路去找唄。反正和人相比,我更習慣跟別的東西打交道。”

大福很親昵地趴在他肩上,小腦袋在他脖子上蹭來蹭去,方易看得滿心起疑。

幾人相互道別,說了些秘密的聯繫方式就分道揚鑣了。

葉寒牽著方易的手帶他走出山的道路。往日一個人或一人一貓穿過的路徑突然間充滿了趣味,他告訴方易哪裡有好吃的果子,哪裡有肥油橫流的兔子,哪裡是天然的藏匿地點,特別歡快愉悅。方易也聽得很認真,高興了就在葉寒臉上親一口以示嘉獎。

廢柴看不下去,噌噌噌跑到兩人面前,以屁股表示自己的不滿。

“欠操啊你。”葉寒皺眉盯著它的貓屁股說。

廢柴震驚了。它刷的回頭瞪著葉寒,然後看到葉寒和方易相視而笑,尤為猥瑣。

——我了個草!

廢柴說不出人話,只能憤怒地亂喵喵喵。

請不要把你們床笫之間的話拿出來調戲我!廢柴金刀大馬地站著沖葉寒張牙舞爪。葉寒和方易淡定地跨過它,往前去了。

第74章

一路顛簸。

廢柴是一隻貓,被不少交通工具拒絕,它又不願意讓葉寒方易丟下。葉寒和方易兩人只好花了很長時間,一段段地坐中巴小巴,輾轉幾日才回到城裡。

下車出了車站,方易立刻就覺得不對勁了。

街面上多了幾個淺淺的黑影,摻雜在來往的人群與車流之中,不顯眼,沒有惡意,但令人不舒服。

葉寒看了幾眼,冷冰冰地笑笑:“這麼新鮮的靈體。”

兩人想打車回家時,廢柴咬住了葉寒的褲腳。它的貓臉沖著車站門口的報刊亭,嗚嗚低叫。

報刊亭外站著幾個買水買報紙的乘客,亭子邊上是一棵十分茂盛的小葉榕,氣根稀稀落落地垂下來,像掛著稀疏的簾子。一個淡淡的黑影站在樹下,正和廢柴對視著。

“怎麼了?”葉寒問他,“你認得它?”

廢柴轉頭盯著方易,示意他去辨認。

方易十分疑惑,眯眼看了半天,認出那靈體的面貌時突然失聲喊了句:“詹羽?!”

黑影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回應。它像詹羽舊宅中的惡靈一般,緩慢移動,偶爾瞥方易他們一眼,但不會做出任何過激的舉動。

詹羽的這個靈體顏色實在太淡了。它像是下一刻就會消失在燦爛陽光裡一樣虛弱,且沒有存在感。

“詹羽出事了。”方易立刻道,“老鬼已經找到他了。”

葉寒盯著那靈體看了幾眼,又轉身去看周圍人群中零散的其餘幾個靈體。

“走,去找詹羽。”他拉著方易的手,飛快穿過站前廣場,去計程車上客處打車。

在方易的印象裡,詹羽的靈體向來很濃郁。他經過了無數次死亡和分裂,所分裂的靈體依舊還是相當完整,按理來說是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的。

方易越想越慌張,甚至有些手腳發涼。

他對詹羽並無太多好感。在明白詹羽一直欺騙他、將他當做一個對往事和真相一無所知的人來戲弄的時候,方易就知道,這個人不太值得信任。但同樣的,他寄居在另一個方易的身體裡,無法回避的事實是——詹羽曾是那個方易的摯友。

他不知道在死的時候方易是否怨恨過詹羽,但他莫名地認為,詹羽若是遇到危險,死去的那個人也是會傷心的。

曾全心全意對待和關懷過的人,他受損一分,都是對自己的折磨。

方易想著詹羽現在可能遭遇的事情,手心都冷了。

老鬼要找一個不死之人,是因為他對不死的詹羽產生了興趣。而研究一個人不死秘密的最直接方法是什麼?便是一次次地、反復嘗試用許多種不同的方法,殺死他。

葉寒拍拍他腦袋。他知道方易心軟,只好陪著他一起心軟。

“不會有大問題的。”葉寒說,“老鬼需要用他來做研究,不可能真的殺死他。”

“可是我們怎麼找他呢?”方易突然想到了關鍵,忙拎起廢柴的耳朵說,“找蝦餃!找你的基友。他一定知道詹羽在哪裡!”

廢柴疼得抽抽,口裡喵喵亂叫,意思是說我也找不到蝦餃,從來只有蝦餃主動找我,我從來不知道怎麼尋他。

也不知道方易聽懂了沒有,但總之,他把廢柴放了下來。

“詹羽應該已經死了很多次了。”方易聲音都緊張起來。窗外的人潮中,偶爾也會出現一臉茫然的淡淡黑影,面目與詹羽一般無二。

葉寒說是的,我剛剛數了一下,至少死了三十次。

兩人在後座聊得熱烈,駕駛座上的司機臉色都白了。

好在兩人的目的地是轄區派出所,司機大哥以為這是兩個便衣,收了錢立刻掉轉車頭就跑,生怕自己沾染上他們的煞氣。

然而詹羽的手機無法接通,轄區的人告訴他們,詹羽休假兩周,他們現在也沒辦法找到他。小員警說今天領導給他打電話,結果手機關機,領導生氣了。方易心想哪兒還管得著你領導氣不氣,揮手胡亂道了再見,和葉寒廢柴又趕往詹羽的家。

葉寒撬開了詹羽的家門,看到的是冷冷清清的房子和桌上還未來得及收拾的零食水果殘骸。

“他離開得很急。”葉寒說,“他腦子裡歪主意很多,不像這麼慌張的人。”

方易開始回憶自己是否還聽詹羽說過其他的住所。廢柴在房子裡走來走去地亂嗅,在窗臺邊突然停了。

“發現什麼了?”

廢柴喵了幾聲,發現溝通實在艱難,乾脆後腿一蹬立起來,身子蹭蹭蹭地長,毛一寸寸地往裡縮。

“我還是說人話吧。”他化出了人形,從沙發上扯過一張報紙圍在腰間,忽略葉寒憤怒的眼神,指著窗臺說,“這裡有容暉的氣味。”

他抽抽鼻子:“容暉身上的那個東西我很討厭,所以他的味道我絕對不會聞錯的。”

方易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葉寒,你能找到容暉。”

葉寒點點頭。

然而最後葉寒沒起到任何作用,還是廢柴的鼻子更加靈敏。

容暉不回應葉寒發出的訊息,葉寒也無計可施。廢柴只好又化成貓形,嗅了窗臺上的味道,下樓一點點地循著氣味往前。

這一走就走了一個下午,兩人一貓饑腸轆轆。

越走越遠,路邊夾雜在人群之中出現的詹羽的靈體也越來越密集。方易和葉寒都無心再去數了。太多,多到令人害怕。

“這裡是建築公司那邊的夜市?”方易突然出聲,“我記得詹羽說過,他有個鑰匙扣就是在這裡買的。”

夜市裡各種味道摻雜,人世的煙火氣頓時蒙蔽了廢柴的嗅覺,它再也分辨不出容暉的味道了。

葉寒也想起詹羽手裡有個篆刻著奇妙紋路的鑰匙扣。兩人立刻在夜市裡尋找這樣的攤位。

廢柴餓得肚皮都扁了,聞到空氣裡彌漫的各種烤魚味道,胃都在哆嗦。

它實在餓得慌,於是從方易懷裡掙扎滾下地,自己去偷魚覓食。方易心情很糟,但還是在葉寒的勸說下,兩人各吃了一碗牛肉麵。麵湯剛喝完,廢柴就飛一般從角落裡蹦出來,拽著葉寒褲腳往巷子裡扯。

兩人很快看到了牆上那扇佈滿花紋的門。

廢柴把自己啃剩的魚骨頭扔在一邊,趴在門縫拼命地嗅。

它聞不到容暉的味道。從門縫中飄出來的是濃厚異常的血腥氣。

門鎖得死緊,撬門大手葉寒也無計可施。兩人先是怕驚動裡面的人,說不定老鬼此刻就呆在裡頭,轉而一想,以老鬼的神通廣大,說不定早就知道兩人在外面了。

葉寒尚未和老鬼撕破臉皮。他只是不同意老鬼行事的方式,不願意按照老鬼的設計去奪取方易的身體而已。方易卻是打定主意要跟老鬼杠上了的,一是因為葉寒,二是因為詹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為自己。

被一個這樣的東西盯了這麼多年,說心裡不發毛那是不可能的。

章子晗告誡過他:清洗一切,訂立規則。方易當時沒有表態,但後來他意識到章子晗的這個說法,其實深深受到了老鬼的影響。

老鬼認為弱者應當服從於強者,所以他可以隨意操縱靈體供滅靈師練習,可以在當事人毫無所知的情況下將方易的身體定義為容器,亟待更重要、更強大的靈魂佔據。

章子晗所說的那八個字,實質上同樣是弱者服從強者:強者清洗弱者,然後訂立規則。弱者只能遵從於強者的守則,無法反抗。

方易強烈地反感這一切。他沒有太高尚的想法,也並不是出於對人類的博愛,或者對某種普世價值觀的認同,更不信奉人人生而平等。他僅僅是單純地認為老鬼和章子晗的這種想法都令人噁心,因為在這個觀點裡,他就是實實在在的弱者。

雖然他跟葉寒說自己只是不喜歡被當做砧板上的魚肉,但葉寒並不同意他對自己的這個說法。“你心軟,所以懂得憐憫。”那日葉寒與他一起坐在山尖懸崖上,眺望無垠群山,慢吞吞地說,“一個縛靈師如果不懂憐憫,他是沒辦法理解靈體,也不可能和靈體同步,進入它們的回憶的。”

方易當時反駁:可章子晗做到了。

“章子晗怎麼沒有憐憫?”葉寒握著他的手道,“她為無辜的靈體受到襲擊而哭泣,她那麼愛你,願意將世上最好的祝福給你,這些也是憐憫。不是只有大愛才算真憐憫,方易,天地同樣敬重微小的善意。它們最公平。人都會有自私和狹隘的部分,沒有誰能做到十全十美。我不可能,你不行,章子晗同樣也做不到。但過分的自私和狹隘會讓人產生錯覺。我理解老鬼的自私,但我不會認同他。你同樣也可以理解章子晗,但不必要認同她。”

方易聽得都快呆了。他從未聽過葉寒一次講這麼多的話,而且還是那麼溫柔平和的話。葉寒只好告訴他,這些都是自己在藏書閣的縛靈師相關資料裡看來的,自己以前可一直都沒有這樣的想法。

此刻方易站在那扇小門外,突然想起葉寒說的這些話,心裡短暫的迷茫一下都消失了。

葉寒跳上低矮的房頂,看到狹窄的天窗裡透出朦朧光線。

“這裡有入口。”他把廢柴招呼上來,“你可以進去先看看。”

他也把方易拉上了房頂。兩人小心翼翼地拆了那一小塊玻璃,頓時被鼻腔充盈的血氣熏得發暈。

方易只往裡面看了一眼就驚呆了。

詹羽坐在一張椅子上,身下淌了一地的血。他的脖子、手臂和裸露的胸前,全是橫七豎八的血口子。

第75章 老鬼(6)

老鬼站在詹羽身邊,腳下一雙鞋浸在血泊之中。他伸手摸了下詹羽的手臂,又伸到詹羽脖子上,在他喉上的傷口裡摸了一手的血,問:“緩過勁了麼?再來一次。”

他語氣淡然,對眼前人因為碰觸到傷口血肉而顫抖的狀態視而不見。

詹羽已經痛得快暈了過去。他暈了數次,又數次自行痛醒。最致命的是喉頭和左胸前的刀傷,空氣仿佛正擠進傷口,疼得他渾身打顫,話也說不出來。這兩處傷口是他自己弄的,這樣做的次數不少,他下手很准。往日這種傷口一般十來分鐘就能自行癒合,或者他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會自己控制傷口癒合的速度,但從未有過像今天這樣失血那麼多的。

在幾乎無法忍受的痛楚和恍惚之中,詹羽隱約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身體確實會自行癒合,但如果失血過多,他是會虛弱的。

他心裡又覺得,啊,終於解決了一個未解之謎。他知道怎樣才能真的弄死自己了。

竟隱隱有種不知道怎麼形容的開心。

詹羽沒理會老鬼,他艱難抬起頭,看向木桌上的小人。

蝦餃哭得完全軟在了桌上。它瘋狂地試圖突破法陣,臉上和身上盡是被灼出的傷口。傷口中沒有血滲出,只有由極細微顆粒組成的一絲絲黑霧。

是了,方易早就死了。

詹羽張了張口,他想問蝦餃,我這樣夠了嗎,他……你能原諒我了嗎?死了那麼多次,能還你一條命了麼?

老鬼抄起手裡的硬物,在詹羽頭上拍了一記。詹羽又軟綿綿垂下頭,胸口一時斷了起伏。

“來都來了,不下來聊聊天麼?”;老鬼悠然抬頭,沖屋頂上的兩人一貓笑道。

方易又氣又怒,早就想跳下去了,但被葉寒牢牢抓住,動不了分毫。

“詹羽會死的!”方易沖他吼,“這他媽就是個變態!”

老鬼聽他罵自己也不動氣,笑眯眯地看著方易氣得青筋暴起的模樣。在他身邊,才幾分鐘時間,詹羽已經又有了動靜。

他頭暈得厲害,但知道自己又活過來了一次。耳邊傳來方易的怒斥聲,聽得他頭疼不已。

腳邊慢慢站起一個稀薄的黑影,有著一張和他極其相似的面孔。那黑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轉身穿過那扇門,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葉寒執意不允許方易下去。他警惕地盯著老鬼和房中的擺設,總覺得不太對勁。

“等等,那張木桌上是什麼?”葉寒說。

老鬼正要回答,眼前突然一花。

一直無聲聽著他們對話的廢柴突然竄了進來。

它的速度極快,在老鬼和方易葉寒意識到它在做什麼的時候,它已經落在了木桌上。

能困住小鬼的法陣對神獸毫無用處。廢柴還未落穩已經舉起爪子朝木桌上狠狠一揮。

白色陶罐掉了下來,嘩啦一聲碎得徹底。

與此同時,木桌上的淡金色痕跡也消失了。

老鬼驚了一瞬,立刻伸手抓向蝦餃。

他方才還是五指形狀的手,瞬息間變化出猙獰模樣,皮膚皸裂,內裡有尖刺冒出。

蝦餃抹了把臉,飛快滾到桌下。老鬼霍拉一下,將那張桌子擊碎了。

碎末四處飛濺,詹羽正要喚蝦餃,眼角余光看到葉寒和方易已經將屋頂的天窗弄開,一起跳了下來。

方易剛一落地就看到桌子那頭有一道淡淡白光朝自己沖了過來。

他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老鬼突然大吼著撲向自己。

然而蝦餃的速度居然比他更快。它重重撞在方易胸前,又軟綿綿地掉了下來。

葉寒將它接住,頓時發現自己手裡的只是一個空殼。

他驚訝轉頭,看到方易一臉呆相,雙目無神。

葉寒心頭一沉。

蝦餃身上的靈魂殘片已經進入了方易的身體。

葉寒並不知道蝦餃身上的那一部分靈魂來自於眼前這個身體的原主,他下意識扔了手裡的東西,扶著方易。

廢柴已經化出真身,擋在了方易詹羽面前,不讓老鬼接近。

老鬼那只怪形怪狀的手緩慢恢復成人手的模樣。他溫和地沖葉寒笑笑:“你來湊什麼熱鬧?”

“這個是我們認識的人。”葉寒用眼神指指詹羽,“別太過分了。”

“但他沒死。”老鬼輕聲輕氣地說,“放了多少次血我自己都有點記不清了,但他就是沒有死。很神奇對吧?你為什麼會是這樣的體質呢?”

最後一句話越過惡狠狠盯著他的白虎,他是對著詹羽說的。

詹羽閉著眼睛不出聲。既然來了幫手,蝦餃又脫險,他無心參與他們這些事,只顧著緩慢呼吸,等待身體上的各種傷口癒合。有幾個地方接連被劃了幾刀,很深,癒合的時候也痛得他微微顫抖。

見詹羽沒理會,老鬼只好自說自話。

“你的父母很有問題啊。不,應該說你的母親很有問題。”老鬼說,“人類跟人類結合,不可能生下你這樣的怪東西。”

詹羽眉毛微微一跳。

他想起小時候許多次自己被打傷,父親起初還很關心,之後就完全是一臉無所謂的冷漠態度。

現在想來也確實奇怪。然而就算老鬼說的是真的,和他母親共同造就他這樣一個怪胎的不是人類,對詹羽來說也沒有任何波動。

他不怨他,也不感激他。以前聽到這樣的話可能對他還有些好奇,現在則是完全漠然。只因這幾日裡痛得太厲害,他簡直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以往是感激這副身體,甚至萬分得意;然而痛到極點又無法擺脫,實在折磨得他近乎崩潰。

“蘭中鎮周圍的山上,可是住著不少能化成人形的怪物。你不想知道嗎,哪個怪物才是你真正的父親?”老鬼問他。

詹羽此時已經恢復了很多,喉頭的傷口終於癒合,他小聲回了一句:“沒興趣。”

老鬼嘎嘎地笑了。

“那你對你的小東西有興趣嗎?”老鬼說,“你應該知道另一件事,他有方易的記憶。”

詹羽終於睜開了眼。

“靈魂之間是可以互相傳訊的。”老鬼悠然道,“感覺如何,有趣吧?”

方易靠在葉寒身邊站著。老鬼的話進入了他的耳朵,他也明白他在說什麼,但意識很不清醒。葉寒的手一直緊緊握著他的,還低聲在耳邊詢問他怎麼樣了。

“沒事……我……我看到詹羽了……”方易也小聲回答他。

葉寒驚訝看他,不太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和現在不一樣的詹羽。我……我知道蝦餃是誰了……”方易的神情竟然有些淒涼。

蝦餃撞在他身上的瞬間,有溫熱的、帶著強烈熟悉感的東西流入他的胸口。方易當時就一愣,隨即眼前出現了各種陌生景象。

這和他進入別的靈體記憶的情況非常相似,但又很不一樣。這一次他並未主動接近誰,反而是那些記憶以相當霸道的態度擁堵在他的眼前。

方易一時分不清這是別人的記憶還是自己的。它太清晰了:詹羽坐在廳中央,手裡拿著一把水果刀,刀刃抵在手腕上。午後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在他背後,勾勒出他的影子。

“不……別這樣,求你了,詹羽……”方易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著乞求。

詹羽不為所動,拿過一旁的幾件衣服疊在一起,墊在手腕下方。

“流多少血會死?”詹羽問他,“你之前查過資料的,怎麼說?”

“我不知道……詹羽,我們有其他辦法的,不需要這樣……”方易跪在他身邊,死死抓著他握刀的手。

詹羽很輕易地掙脫了:“這個方法最簡單。你不肯幫我,我就自己來。”

方易激動得氣息不穩:“那你回你的家去做!捅自己多少刀都和我無關!”

“不行。”詹羽笑了笑,“我就想折磨你。”

方易氣得發抖。他心頭又難過又堵,簡直想揮拳往眼前人臉上直接招呼過去,卻又捨不得。

刀子最終還是切入了手腕。血頓時從刀刃和皮膚之間湧出來,滾落手腕,立刻滲入了數層衣服之中。詹羽咬牙忍著疼。停了片刻之後,他移動刀子,將傷口拉扯得更大。

血流得越來越多。他鬆開了握刀的手,水果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詹羽用空下來的手緊緊握著方易的,方易感覺得到他在顫抖,可無計可施,只能不斷安撫他。

“方易……方易……”詹羽眼神有點渙散了,嘴角微動,似是微笑,“我什麼人都沒有……我只有你……”

“是的,是的。”方易將他冰冷的發顫的手握在自己雙掌之間,貼著自己臉頰,“我知道,我知道……別說話了,我知道的……”

他心裡有一個陰暗的念頭。詹羽只有在受傷了、虛弱的時候,才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他只要一恢復正常,又立刻說出各種能令自己難受的話。乾脆一直這樣好了……方易一邊這樣想,一邊悲哀地意識到,他已經病了。

然而血很快就止住了。被薄刃切割開的傷口已經自行癒合,詹羽失了一回血,沒有死。

他極其疲倦,乾脆將腦袋靠在沙發上長長歎氣。

“疼死了。”他笑了一聲,慢吞吞道,“下次你來行不行?我自己下手不夠狠。”

“我不行。”方易說,“你知道的……我對你……下不了手。”

詹羽又笑了一聲,從方易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冷冰冰地說:“不知道。聽不懂。”

方易一直跪在他身邊看著他。詹羽因為太累,很快就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汗濕的頭髮垂在額前。方易將遮擋了他眉眼的頭髮溫柔撥開,凝視了他一會。他拿了潤濕的毛巾幫詹羽擦手腕上的血。看到詹羽睡得太死,毫無反應,方易竟低下頭,顫抖著伸出舌頭,一點點地為他舔盡了手腕上那些幹或未幹的血。

第76章 老鬼(7)

能看到的回憶並不太多,似乎是因為靈魂的碎片不夠完整,能保存的內容也不全面。

在不斷閃回的畫面裡,常常出現渾身是血的詹羽和守在他身邊不肯移動的方易。方易最後被詹羽逼迫,也斷斷續續幫了他幾次,手抖得厲害,心裡又是害怕又是絕望。

他怕自己下手的這一次就是詹羽的最後一次了。

詹羽卻完全不為所動,不疼的時候還用言語撩他幾句,令方易氣急。

“給你帶來的書你看了嗎?”詹羽掃了掃書櫃裡的小黃漫,笑問。

方易正在一旁準備繩索,聞言很輕地說:“我不看。”

“看吧。”詹羽看他將繩索繞在自己頸上,十分悠哉地說,“看多了你就能喜歡上女的了。”

方易手上使勁,繩子一分分勒緊。

“你不是男女不忌嗎?”方易的聲音微微發顫,“為什麼我不行……”

詹羽被勒得呼吸困難,只是抬頭定定看他,眼中神色很複雜。

“我……不……喜歡……”他一句話沒講完就再也講不下去,脖子上的繩索收得太緊,他大張著口呼呼喘氣。

方易死死勒著他,不讓他將那句話說完。他簡直恨不得就這樣勒死他算了,然而最後還是松了手。

“我做不到。”他頹然坐在地上,抬頭看著詹羽,“放過我吧,詹羽。”

身為旁觀者也感到心頭鈍痛。

詹羽知道他的感情,卻不打算做出任何回應;不回應的同時還試圖將他拉回所謂的正道,然而又要反復以自己的死來折磨他。

方易無法忍受,他把這一切視作折磨。詹羽確實也在折磨他,似乎從這樣的折磨裡,詹羽能反復感受到,方易是他的,方易依賴他戀慕他,方易無法離開他。他需要不斷確認這個事實來令自己安心。

緩過氣來的詹羽坐直了,伸手摸摸方易的頭髮。他甚至靠近方易臉龐,和他靠得很近很近,呼吸纏在一起。

“不放。”詹羽低聲道,“你說過的,你會一直在我身邊。”

方易張了張口,反復幾次才勉強發出聲音:“詹羽……我撐不住了。”

他握著詹羽的手腕,莫名地顫抖。

“求求你,放過我。我不行了。”

詹羽冷漠地掰開他的手指:“又想丟下我嗎?”

“不是的……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方易幾乎要哭出來,他抓著地上的繩索,覺得不方便,回頭將茶几上的水果刀抓在手裡,轉了個方向就往自己左胸上刺。

詹羽大吃一驚,立刻捏住刀刃不讓他動,血從他手指縫裡流出來,啪嗒啪嗒滴在地板上。

這場爭執最終以詹羽的暫時妥協告終。他把利器都收好,恩賜一般親了方易的頭髮,告訴他:別生氣了,週末我們一起出去玩。

然而下一瞬間,方易已經坐在車裡,車子在山道上飛馳。

詹羽以為方易始終還是要離開自己,憤怒不已,遣了自己的惡靈來追趕。方易無法掌控自己的方向盤,和詹羽面目相似的惡靈在他身上纏得很緊很緊。他霎時間感到無窮的絕望,手稍稍松了勁。

車頭晃動,朝著站在路邊的一個年輕人撞過去。

葉寒看著方易滿頭是汗,進入這段回憶令他非常痛苦。

身體和原來的靈魂產生的共鳴如此強烈,他被捲入原主的種種情感中無法擺脫,只能緊握著葉寒的手,汲取一點力氣。

方易臨死那段日子的灰暗、絕望和悲哀完全籠罩了他。他怨恨詹羽,卻又無法控制地愛他。

“葉寒……葉寒……”他斷斷續續地呼喚葉寒,從這種絕望中慢慢緩過勁來。

房中的其餘幾個人都看著他。老鬼臉色陰沉,看到方易眼神開始活泛,慢騰騰笑了:“看到什麼了?”

詹羽也死死盯著他,像是想聽到回答,又像是害怕聽到回答。

“一些往事。”方易喘著氣,靠在葉寒身上。

葉寒警惕地盯著老鬼。

老鬼覺得今天的發展有些棘手。

他和商政兩界的許多人都有聯繫。平日葉寒等人剿滅惡靈獲得的報酬,都是這些上面的頭面人物給的。他們需要維持社會的穩定,因而必須借用滅靈師和縛靈師的力量。他們中的少部分走到了一定的高度,開始祈求一些看似虛無縹緲的東西,比如長生不死。

老鬼需要知道兩件事,一是如果有一個足夠年輕、健康的軀體,在這樣的軀體中灌輸別人的靈魂,是不是可以順利融合,達到不死的目的;第二件事更加直接:如果有一個不死的人,研究他自體痊癒的原因,應該可以更快地明白長生的秘密。

前一件事完成的可能性不太高,所以他致力於第二件事。

但詹羽在他面前死了這麼多次,他並沒有發現什麼值得的收穫。

詹羽的體質和他的父母有關。女人和山中的另一些化成人形的精怪交合,生下了一個具有人類面貌和特異靈魂的東西。老鬼覺得詹羽真正的父親甚至可能是山中極為厲害的精怪,他的靈魂濃度比正常人何止強了幾百倍,而身體能不斷自己痊癒的特點也相當有趣。

但剛剛看到詹羽漸漸虛弱,老鬼終於發現能維持他這種體質的關鍵是他的血液,或者說他的代謝系統。

這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個發現。

“我沒有惡意。”老鬼說,“為科學獻身,不是很偉大麼?”

他沖著詹羽笑道:“你在我的幫助下學習到了養鬼的方法,又獲得了那麼得力的一個小鬼,我要求你做出些回報也是應該的吧?有來有往,這是我朝的美德。”

詹羽不出聲,他看似並不否認老鬼的話。

葉寒開口問:“詹羽身上已經有很多秘密,你想研究的話可以和他再多多溝通。方易這邊,就不需要了。”

詹羽涼涼地瞥他一眼,葉寒滿臉坦然。

白虎這時甕聲甕氣地吼了幾聲。

老鬼:“威脅我?”

白虎又吼了幾聲。

老鬼:“哈哈哈,好,好好好。你是神獸,有拽的資格。”

他往後退了一步。葉寒他毫不畏懼,但白虎的存在讓老鬼有些不安。他手放在身後的牆面上,一點點按了進去。

“後會有期吧。”他說,整個人突然往牆中鑽進去。

白虎猛地躍起,卻不是沖著牆面,直直往上衝破了屋頂。

葉寒讓方易抱著自己,背上他也爬了上去。

白虎鼻子抽了幾下,兇悍無比地沖了幾步,伸爪在虛空中狠狠一抓。

老鬼的形跡突然就顯了出來。他發出可怕的慘叫,背後被白虎的一爪子抓出數道粗大傷口,不見血肉。

他就著屋頂滾了幾下,滿臉恨意,回頭瞪著白虎。

“怎麼?你要為詹羽出頭?”他似乎痛得厲害,腳下不穩,“好歹也跟著我在山裡混了這麼多年,你還真下得了手。”

白虎也氣到了極點,喉頭發緊,模模糊糊地發出人聲。

“你把蝦餃怎麼樣了!”它大吼,“讓它恢復!”

老鬼朗聲大笑,指著方易說:“你問他,你問他就行。想讓你的蝦餃回來,就把他的靈魂拖出來看看。”

白虎回頭看方易,方易被它氣得直跺腳。

“別看我!看前面!人跑了!”

“你知道蝦餃出什麼事了?”白虎說出這句話之後又發不出人聲了,哼哼唧唧含含糊糊,急得一頭是汗。方易哪裡有時間跟他解釋,眼看老鬼趁著白虎回頭的時候一下又隱沒在空氣之中,心裡將白虎這個豬隊友腹誹了幾百遍。

他們回到小倉庫裡的時候,詹羽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衣衫不整,身上傷口都在緩慢恢復,只是渾身的血,看上去十分可怖。

他從地上把蝦餃撿起來,放在自己手裡。那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毫無知覺,軟綿綿地躺在他手裡。

“那是個空殼。”葉寒解釋道,“靈魂已經進入縛靈師的身體了。”

詹羽抬頭看看方易,又看看手裡的小人,舉起蝦餃對方易說:“把他放回來。”

“……我不懂。”方易猶豫道。

實際上他是做不到。這部分靈魂已經以極快的速度和身體融合在一起了,他根本不可能剝離。

看著詹羽的眼神,他想了一會又補充道:“放不回去了。”

方易現在的心情有點奇妙。他覺得詹羽很渣,非常渣。以前覺得他沒有正常人的感情,現在更是覺得他根本沒有符合常理的情緒。在回憶中看到他以在方易面前傷害自己、或者強迫方易傷害他的方式令方易崩潰,甚至還有點樂在其中的感覺,太讓人心寒。

詹羽根本不懂正確表達感情。他虛弱的時候可能才是最真誠的時刻,會拉著方易的手說“我只有你”的詹羽看上去至少還有點人樣。

“別想了。”方易說,“他回不來了。你害死了他,他永遠也回不來了。”

詹羽臉色蒼白,似是因為失血過多,又似因為別的原因。

他抓著白虎的毛勉強站起來,把蝦餃的身體放在白虎背上:“給你。”

白虎差點就哭了。給這個有什麼用,他要的不是這個殼子啊。

“我死了那麼多次,夠讓他安心了嗎?”詹羽問方易,“我對不起他,我錯了。可惜也沒有機會說了。”

“他喜歡你。”方易說,“甚至可以說他很愛你。你還真下得了手啊詹羽。”

說到這裡他心裡又是一陣突如其來的難過,心臟像被人重重捏了幾下,又悶又痛。方易心裡一驚,轉頭看葉寒。葉寒滿臉莫名其妙。

糟了。方易頓時有點慌。那部分靈魂不會和自己的融合在一起了吧?

第77章 老鬼(8)

白虎化為貓形,和葉寒方易一起將詹羽帶了出去。

詹羽渾身是血,葉寒十分粗暴地剝了他的所有衣服,給他披了件大衣,下面套了條褲子了事。

詹羽十分虛弱地反抗:“不穿這個。”

葉寒置若罔聞:“那就別穿了。”

詹羽:“你……你至少給我找條內褲行不行?這褲子品質不好,擦得蛋疼。”

葉寒:“鳥疼麼?”

詹羽:“……疼啊,尼瑪。”

葉寒垂眼看了看:“疼就對了。說明你那裡還有機能,沒廢。”

詹羽:“……”

他確實太過虛弱,沒力氣跟明顯越來越看他不順眼的葉天師爭執,而且現在自己還要靠別人拖著,於是不說話了。

方易找來了一輛計程車,司機看到詹羽臉色白得可怕,面上、脖子和手臂上都是血,嚇壞了,連聲說不載不載。方易解釋說是被人打的,現在趕著去醫院。

“他身上沒傷口,你看。”方易粗魯地拽過詹羽的手臂給他看,“可威猛了,都是別人的血。”

詹羽被他扯得胳膊肘磕在車窗上,又是一種別的痛。

“威猛有什麼用?”司機最後還是讓他們上來了,還從後視鏡裡瞅了詹羽兩眼,“看你虛成這個樣子,又那麼多血,家裡人不擔心壞了。”

詹羽閉目養神,沒理他。

方易坐在前排,說:“他家裡沒人了。”

司機大佬頓時生出憐憫之心,連聲道可憐。

到了德盛街的社區裡,司機還在跟他們推薦傳說中國專治黑道人跌打損傷的神秘骨科醫生,被方易婉言拒絕了。

詹羽下車之後靠著燈柱喘氣。他抬頭時看到司機又用一種很同情的眼光看自己。

他真有點覺得自己值得同情了。

他們回的是方易的家。

詹羽被勒令脫衣洗澡,洗完之後出來,聽見葉寒和方易在廚房裡說話,就自顧自地走進臥室,滾了上去。

他趴在床上,又累又倦,渾身被壓抑下去的痛感在傷口癒合之後依舊一點點地啃噬著他的感官。

“蝦餃……”他喊了一聲,“陪我說說話。太痛了……”

沒人應他。詹羽把臉埋在枕頭裡深深歎氣。

他想起那個小東西站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又如此有禮地喊自己“主人”。

以往從來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同的動作、言語和眼神,現在全都帶上了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蝦餃聽從他的命令去偷新死者的內臟,聽從他的指示去接近方易和葉寒,從來不會拒絕。

它喜歡靠在詹羽的手裡,偶爾會很依戀地抱著他指頭蹭來蹭去,或是親吻。詹羽有時給他回應,伸指摸他的小腦袋。

每每此時,蝦餃會笑得特別開心燦爛。

詹羽心裡知道他是真的開心,但當時卻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那麼開心。或者小鬼對自己的飼主都是這種態度,這是依賴,也是討好。詹羽自己給自己找了可信的解釋。自己畢竟是賦予他一個軀體的人,它感激和討好自己,當然也是應該的。

他趴了一會兒,艱難翻身,仰躺著,任白慘慘的天花板落在眼裡。

方易在這張床上勒死過他兩次,或者三次。他記不清楚了。

繩索陷進皮肉之中,他有一次甚至跟方易要求“用點力”。頸椎錯位造成的窒息會很快令人死亡,詹羽還沒嘗試過,他讓方易在自己身上試試。

其實很多試驗到了後來,就和讓自己死這件事沒什麼關係了。詹羽有時會好奇:人類到底能有多少種方式來突然面對死亡?結論是,非常非常多。

方易動手了。他的眼淚落在詹羽臉上,又滑進他的眼睛裡,又痛又辣。天花板也和今天一樣是慘白的。詹羽窒息後很快停止了呼吸,等到空氣又開始緩慢進入他胸腔裡的時候,他的知覺回來了。那個時候方易跪跨在他身上,抱著他的腦袋無聲哭泣,邊哭邊親吻著自己的臉頰。

他甚至不敢碰詹羽的唇。

詹羽當時就明白了。他睜眼漠然地看著方易,直到方易意識到他蘇醒了,嚇得直接從他身上滾下來。

也就是在那一刻,詹羽突然意識到,自己有能力將方易永遠捆在身邊,不令他離開。

“……誰批准你睡我的床?”葉寒站在門邊,冷冰冰地說。

詹羽眼珠一轉,懶洋洋地看著他:“這張床我也躺過。比你還早。”

葉寒大步走來,把他從床上扯起:“坐直!出去!”

“我全身都疼,還是個病號,你這樣對我,有良心嗎?”

“有。”葉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有沒有良心我就不知道了。”

“我有呀。”詹羽笑嘻嘻地說,“我全身上下都是良心,你摸摸?”

葉寒沖他腦袋俐落地打了一拳,把人整個撩倒在床上。在廚房裡煮面的時候,方易把自己看到的事情都跟葉寒說了。葉寒這才知道蝦餃裡面的靈魂來自什麼人。他自從和方易在一起,對很多事情都多了些柔軟的態度,於是就更看不慣詹羽的樣子了。

“我又不喜歡他……”詹羽乾脆就躺在床上不動了,“他想要我給回應,我也給不了。”

“混帳。”葉寒說。

詹羽隨之點點頭:“嗯,說得好。”

他在床上扭了一會,換了個舒服一些的姿勢,又慢吞吞開口。

“我對不起他,在這件事上我確實是錯了的,我知道。不是現在知道,是早就知道了。但錯也沒辦法,我又找不回他了……今天為他死了那麼多次,不知道夠了沒有。”他用手擋著刺眼的燈光,“可能還是不夠的,死一萬次都不夠。”

“……你能想個正常一點的道歉方法嗎?”葉寒單膝跪在床上把他拎起來,“你特麼根本不怕死。做一萬件你根本不畏懼的事情又算得了什麼?真心誠意的道歉不是這樣的,詹羽。你在他面前死多少次,都不如跟他面對面說一句對不起來得實在和有意義。”

詹羽愣了一會,點頭道:“是的,你說得對。我現在就去說。”

說著就要爬下床,結果又被葉寒拽緊了:“說你媽說!你跟誰說!現在外面這個是你的老友方易嗎!他是我的!”

詹羽:“……他身體裡有蝦餃的靈魂。”

葉寒:“那個不算數的。”

詹羽:“你到底要做什麼?又讓我去道歉,又不讓我跟方易道歉。”

葉寒默了一會,問:“你要道歉就單獨跟你的老友道歉。喂,知不知道讓別人的靈魂脫離身體的方法?”

沉默片刻後,詹羽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太激動,自己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了。

方易正好煮完了面,聽到臥室裡一串狂笑和夾雜在狂笑之中的怒駡,覺得好累。

他將麵條分在三個碗裡,想了想又分成了四個碗。其中一碗量很少,他決定詹羽就吃這份。

葉寒從臥室逃出來,長舒一口氣。詹羽自己也不知道靈魂離體的方法,只顧著笑他了。他走進廚房又從背後抱著方易,沒什麼精神地問他:“真的想不到辦法嗎?”

“暫時想不到。”方易說,“融合的速度太快了,畢竟是這個身體原本的靈魂。”

“……那你現在看著詹羽有什麼感覺?”葉寒問。

方易立刻說混帳。葉寒滿意地點頭。

他將方易抱在懷裡,故意去蹭他屁股,動作很猥瑣。

方易:“……你夠了啊。”

葉寒:“做不做?嗯?”

兩人已經數日沒有親近過。回來的路上有時候會在無人處悄悄親幾口,心頭的火壓不下去,反而竄得更高。方易是食髓知味,葉寒是幾年沒擼過突然就逢了甘霖,在山裡住的那幾天差不多每晚都要滾上一回,做得方易都虛了。葉寒知道他是抵不住自己的誘惑的,身下用了點力,嘴巴貼近他耳朵問:“做吧?”

方易:“在哪裡做?臥室有人,這裡有貓。”

葉寒:“……什麼?”

他先是低頭看了一圈再抬頭,看到廢柴趴在抽油煙機上,默默地盯著他。

葉寒從它毛絨絨的貓臉上看出了生無可戀的表情。

葉寒大怒:“滾出去。”

廢柴:“喵喵喵!”

它從上面跳下來,葉寒這才看到它背上系著一根背帶,蝦餃軟綿綿的身體被小心地捆在它背上。小人的身軀趴在厚實的貓毛裡,像是酣睡。

這是方易幫它綁上的。他看見廢柴回來之後一聲不吭,光趴在地毯上盯著無知無覺的小人呆看,覺得心裡難受,於是把它們綁在了一起。

“它問怎麼辦。”方易聽不懂貓語,但能搞清楚廢柴的想法,於是翻譯了它的話。

葉寒也不逗它玩了,蹲下來撓撓它耳朵:“一定幫你把你基友找回來,別傷心。”廢柴依在他手心裡蹭了又蹭。

“詹羽他也不知道靈魂離體的方法。”葉寒說,“縛靈師的書裡也沒說到這樣的事情。”

他話音剛落,手指就一疼:被廢柴咬了一口。

葉寒頓時又大怒:“怎麼又咬我!”

眼前的小貓跳起來扯過圍裙,咻的一下化出人形,順手將圍裙罩在身上。他手裡托著蝦餃,氣急敗壞地指著葉寒:“不學無術!敗絮其中!草包腦袋!”

常嬰扯了扯圍裙,用恨鐵不成鋼的口吻說:“縛靈師是要把靈魂和肉身穩固在一起的,當然不會知道這種事。可是你是什麼!你特麼是滅靈師!你戴著人皮手套的時候不是能從活人身上扯出靈魂嗎!你特麼以前做過這種事情的啊!哪兒需要研究什麼靈魂離體的方法,你一扯就能扯出來了!學的東西都學到屁股上了是嗎!腦子裡都裝的什麼……”

他吞了後半截話,矮身躲過葉寒揮過來的拳頭,轉頭跑出廚房。

“穿衣服!”葉寒在他身後怒道。

方易目光炯炯:“這個方法行。”

第78章 老鬼(9)

廢柴的提議不是沒有道理的。

它熟知滅靈師和縛靈師的一切,對於葉寒的技能也很瞭解。

但葉寒並不同意這個方法。

“想點別的。”他對常嬰說。

換了衣服的少年哼一聲:“這個方法最快最方便,不用想別的了。”

“我不能保證扯出來的一定是正確的那個。”葉寒說,“萬一扯錯了呢?”

“再放回去。”方易和常嬰異口同聲。

葉寒:“……”

他哭笑不得,搶過遙控器開始看電視。奈何夜深了,也沒什麼可看的節目,七大姑八大姨在螢幕上談著家長里短。他略顯心煩,撓了撓頭之後拿了罐啤酒走到陽臺上。

方易蹭到他身邊,和他並排靠站在欄杆上,手臂緊貼,身體的熱氣互相傳遞。

“你怎麼了?為什麼不願意?”方易問,“這件事對我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嗎?”

方易這個問題正中核心。

在常嬰說出這個方法之後,葉寒立刻顯得很不穩定,之後又再三否決,這讓他很是奇怪。想了又想,方易覺得問題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葉寒這次倒沒有回避,默認了。

“有什麼不好?”方易拿過他手裡的啤酒喝了幾口,長舒一口氣,開口道,“你告訴我吧。當事人是我,我也有知道事實的權利。”

經過上次的爭吵之後,葉寒確實尊重了他很多,很多事情都會跟他交流,聽他的意見。方易很喜歡這樣的相處,葉寒自己也覺得這樣挺好。他沉默了片刻,決定坦白。

“剛剛我騙了常嬰。我可以百分之百地保證扯出來的那個靈魂不是你。這樣的事情我其實做過很多次。很多無主的惡靈都會試圖侵佔人類的身體,排擠和吞噬原主的靈魂。任何一個見識過世面的滅靈師都遭遇過許多這樣的事情,任何一個成熟的、技藝穩定的滅靈師都能很順利地完成讓靈魂離體的工作。其實從一個活人體內拉扯出他的靈魂並不是一件難事,只不過,這個過程很痛苦。”

葉寒說,我不希望你經歷這這種痛苦。

他告訴方易,他知道並且嘗試以靈體的形式活動的年紀才十幾歲。靈體本來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但靈魂脫離肉身的時候實在太痛苦,葉寒的靈體被別的滅靈師拉扯出來之後無法站穩,整個人蜷成一團倒在地上瑟瑟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那種痛感令他的靈體都失去了正常站立的能力。

“後來就習慣了。但習慣歸習慣,我還是不能適應,每一次都……很不舒服。”葉寒說。

方易又緊張又難過地盯著他。

“你以後不要這樣做了。”方易說,“用正常的形態陪在我身邊。”

葉寒突然想逗逗他。

“可我的身體正在衰竭,怎麼辦?”他湊近方易的鼻子親了一下,將聲音放緩,“在我死之前,你願意把你的肉身給我嗎?”

方易臉上閃過隱約的怒氣。他氣哼哼地拉著葉寒衣領,讓他略略垂首,接著抬頭重重吻了他。

“我不願意。”方易在他唇上碾擦,口唇開合間發出含混聲音,“要死一起死。”

葉寒猛地抱住了他。他只覺得全身上下都透出涼氣,又有著難以形容的無邊愉悅。

他以為方易會說願意,但這個“不願意”的答案出乎他意料,又令他狂喜。

兩人在秋風裡默默抱了一會,心裡都有種特別安靜的舒心,好像回到了山林之中,天地穹宇間就只有兩個相貼的身體,和身外脈脈流動的萬千氣息。

葉寒輕吻方易頭頂有點亂的毛,又伸手指幫他抓順。

“那,死之前我會陪你去找重明鳥的。”葉寒說,“據說那是一隻大肥雞。”

方易笑著對他說:“好啊。去找大肥雞。但是我有個要求。”

“什麼?”

“我和你去就可以了,不要其他人。”方易指指自己,“不要這裡的其他人。”

“……真的很難受,你信我。”

“我信你。但我能忍,你也要信我。”

葉寒有些頹然。他發現了一件挺可怕的事情,方易現在越來越難以說服了。以前乖乖跟在自己身邊從不忤逆、還用一雙亮眼睛認真聽自己科普惡靈知識的小青年已經不見惹。

“他離開你的身體之後怎麼辦?”葉寒歎了口氣,算是認同了方易的提議,“他沒有肉身,很快就會真的魂飛魄散。”

“不是還有蝦餃麼?”

“現在詹羽知道蝦餃就是他的老友,他還會讓蝦餃留在身邊嗎?”葉寒說,“我跟他談過,他雖然沒有回應過方易的感情,但是他對方易還是有歉意的。這種故意為之的折磨他應該不會再繼續了。如果詹羽不要蝦餃,它就沒有了主人。小鬼的軀體和靈魂之間的聯繫是他們的主人締結的,也只能由主人來維持。”

“所以蝦餃還是會消失?”

“嗯。”葉寒幫他把被風撩亂的頭髮壓下去,“你該剪頭髮了。蝦餃沒有主人一樣會消失。它的軀體是人造的,不屬於縛靈師的工作範圍,除了製造它的人,你沒有辦法把它的靈魂和一具人世間不存在的肉身捆縛在一起。詹羽不可能願意讓蝦餃繼續跟著自己的,他已經知道這對那本來就不完整的靈魂是很可怕的傷害。”

——“我願意。”

常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兩人身後。他手裡拿著個小果盤,果盤裡放了半串不新鮮的葡萄,毫無聲息的小人蜷在果盤裡像是睡著了。

“我願意成為它的新主人,讓它跟著我。”常嬰托著手裡的果盤說,“老子以前答應過它帶它去看泰山日出的。這傢伙從來沒正經看過一次日出,真是太可憐了。”

看到眼前兩人有些呆愣,常嬰無奈地繼續解釋。

“我不需要顧忌葉寒剛剛說的那些事情。”少年白淨臉龐上露出有些傲然的笑,“活了那麼多年,自然有些不被這個塵世束縛的本領。我能保全它,只要它跟著我。”

臥室裡的詹羽朦朦朧朧聽到外面的說話聲,但聽不真切。他很想睡覺,但又睡不著,一閉眼眼前就都是舊景象。

窗子哢的一聲被打開。容暉十分自然熟稔地從窗外跳進來。

詹羽:“……我現在覺得防盜網真是相當重要的東西。”

容暉瞥他一眼,似乎笑了笑。詹羽看不太清楚,他困極了。

“太累了,睡醒再跟你聊天。”詹羽說,“謝謝你提醒我,但我當時不能聽你的。”

容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坐在床邊,聽到他這樣說,慢慢接道:“我明白,沒關係。”

詹羽自顧自閉了一會眼,還是沒能睡著,乾脆睜眼了。

“你為什麼跟著老鬼做事情?”詹羽問他。

容暉默默翻著方易床頭小櫃上放著的手抄本縛靈師三百六十五夜,良久才應了他:“他對我有恩。”

老鬼告訴容暉關於福報的事情,容暉一開始還不太在意,直到回家一趟,看到容英海偷偷將病歷等東西藏在書櫃下。容暉當時還只是個惡靈,也還沒有實體化的能力。他在家裡盤桓了很多天,站在容英海身後趁他看病歷的時候偷看,或者偷偷記下容英海藏起來悄悄服用的藥物名稱。

陳四六很快給了他答案。

容暉在自家樓下坐了好幾夜,最後主動去找了老鬼,要求他再給自己說一次福報的事。

他死得早,做的好事不算太多,那一點點可憐的福報即使全都給了容英海,也不過能減輕他片刻的痛楚而已。

幾乎毫無猶豫,容暉接受了老鬼的條件。他順從地實體化,在自己手臂上嵌入了引蟲的東西,在城市裡東奔西跑地滅蟲。遭受的痛苦越多,吞噬的蟲子越多,累積的福德越多,容英海已經晚期的癌症就一分分地有了奇跡般的希望。

蟲巢的方法是老鬼散佈出去的,滅蟲子的人也是他派出去的。他一邊擾亂正常的秩序,引起上層人物的恐慌,又通過平息這種恐慌來得到自己想要的利益。

容暉雖然不齒,但容英海卻實實在在地因為自己的獻身而得救了。

於是之後的每一天,他完全是憑著這個目標去支撐自己的。

詹羽躺在床上,啞聲一笑:“難怪。難怪你每一次對付蟲巢的蟲子,都一副不要命的樣子。”

“我本來就沒有命,要什麼命?”容暉笑笑,醜陋又冷冰冰的臉上帶了點溫度,“你還勸我,當時我就很想笑。你是不可能明白我的,詹羽。你不怕死,也不會為別人的死難過,你根本不懂至親至愛的人永遠離開是什麼滋味。”

“……我最近好像有點懂了。這種滋味不好受。”詹羽慢吞吞道,“但我寧願永遠都不懂。懂了又有什麼用呢?故意給自己找堵麼?”

容暉將書合上,看著封面上方易寫的兩個名字。

一個是方易,一個是葉寒。兩個名字之間用一個碩大的橢圓圈了起來。

十分幼稚。容暉心想,寫的時候自己不覺得好笑麼?

“懂了是有用的。”他對詹羽說,“你嘗過了這種不好受的滋味,反而能懂得更多好受的滋味。快樂啦,幸福啦,很多很多。”

詹羽笑得漠然:“聽起來不錯,但我沒懂過。”

“我希望你能懂。”容暉說,“你太可憐了,詹羽。”

詹羽的笑容漸漸消失,娃娃臉上露出十分冷硬的表情:“你今天是特地來讓我不高興的?”

“差不多吧。”容暉笑著把書放好,“想找人聊聊天,外面的氣氛太好,我不想破壞,想想也只有你這種伶仃的人可以和我說話了。”

“誰和你說話?是你在自說自話。”

兩人一坐一躺,互相都不太順氣地瞪著。

這時門突然打開,方易沖了進來。

“詹羽——咦,師兄你也在?歡迎歡迎,我煮了夜宵,你吃麼?”

容暉擺擺手:“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下次再來找你玩。老鬼的行蹤原諒我還不能透露,不過能提醒你們的地方,我都會做到的。”

方易忙喊住了他:“等等,現在這個不重要。師兄你也一起過來吧。詹羽,從老子床上滾起來!”

詹羽:“不行。我腰疼,胸疼,脖子也……”

方易打斷了他的話。

“速度滾起來。我們找到了分離靈魂的方法。”

第79章 老鬼(10)

容暉拉著詹羽出來,兩人看到葉寒和常嬰正端坐在客廳裡,一臉嚴肅。

詹羽是第一次看到化成人形的常嬰,十分吃驚:“你是白虎?”

常嬰揚起腦袋,十分冷傲地點點頭,胸前的皮卡丘黃得刺眼。

“天哪。”詹羽驚訝地說,“好嫩啊。你行不行?”

常嬰:“……”

詹羽還要說話,突然冷得連打幾個顫。“……誰把空調調那麼低?”他說完抬頭,正看到常嬰盯著自己,原本黑漆漆的眼睛不知何時顏色轉淡,雖然冷酷,但在他年輕的臉上倒顯得十分突兀。

“……對不住。”詹羽冷得牙關咯咯咯地響,“是我錯了,我多嘴,白虎大人英俊威猛,勇不可當……冷、冷酷又強大,還有那個,倜儻風流玉樹臨風婀娜多姿……”

詹羽一口氣亂說下去,看到自己的指尖漸漸蒙了一層霜。

好在身體很快回暖。常嬰的眼睛也恢復了常態,不再盯著他看。詹羽搓搓指尖,掉下粉塵般的霜屑。容暉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忍不住發笑。

詹羽瞥他一眼,沒再說話,將霜屑都搓在容暉手背上。

“我感覺不到冷的。”容暉說。

詹羽:“哼。”

另一邊的葉寒正和方易說明整個流程。方易聽得十分認真,讓葉寒有種自己在教學生的錯覺。

“……總之你只要放鬆就可以了。如果能睡著那就更好。”葉寒拿出了人皮手套戴上,手套因為沾染了許多屍水,又成了黑乎乎的樣子,“我會戴著手套從你脖子後面伸進去,不會很多,一般兩節手指就能把它拉扯出來。”

“坐著怎麼睡著?”方易說,“而且不是很疼麼,睡著了也會醒的。”

“不一樣的。你睡著之後全身放鬆,這個過程不會受到很多本能的抵抗,我指的是肌肉。”葉寒又翻出一個小瓶子,“要不你吃吃這個?”

方易頓時警惕:“這什麼?屍水?”

葉寒:“不是……總之吃下去你就能睡著。”

方易拒絕了。那瓶子和裝屍水的小瓶一樣,裡面的液體也是黑乎乎的粘稠狀態,他覺得十分噁心。

葉寒沒有勉強,讓他坐在椅上,自己站在他身後,低聲道:“那我開始了。”

他修長手指在方易頸後緩慢摩挲、移動,像在尋找最適合下手的地方。

可能是因為拿著那罐冰啤時間略長,又或許是因為別的原因,他手指的溫度比以往低一點,落在方易皮膚上並不難受,反而讓方易覺得很舒服。

然而葉寒摸了好幾分鐘都沒有任何動作。

常嬰顯然很熟悉這個過程,在葉寒不說話的時候已經起身站在了方易面前,雙手按在他肩上。方易知道他是怕自己到時候會因為太過痛苦而掙扎,影響到葉寒,但看著自己眼前碩大的皮卡丘圖案,不由覺得十分好笑。

“不行。”葉寒按了按方易後頸,“你太緊張了,肌肉不放鬆。”

“我不緊張。”

“沒事的,緊張是本能反應。”常嬰接著葉寒的話說,“你不知道吧,葉寒以前有一次因為太過緊張,差點尿褲子了。”

葉寒:“……我沒有過。”

常嬰執拗地表示有的有的,差點嘛,就是沒尿成的意思。

葉寒懶得理他,轉頭對坐在一旁百無聊賴的詹羽和容暉說,你們做點什麼,分散一下方易的注意力。

容暉:“做什麼?”

詹羽:“怎麼做?”

常嬰靈機一動:“親一個!親一個!”

看著那兩人瞬間黑下去的臉,方易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的笑聲突然就中斷了,隨即身體急劇痙攣,常嬰幾乎按不住。

葉寒已經將手指刺入他皮膚,緩慢合攏,似是抓住了某種東西。

之後數十年的餘生,方易都沒能忘記這一次幾乎令他崩潰的經歷。

在他坐下來之前,葉寒跟他大致形容過這種痛苦。如果說詹羽現在渾身是傷的情況下,他體會到的痛苦是1,那麼方易在靈魂離體的時候遭受到的痛苦就是10。方易聽是聽了,卻沒有實感,甚至還笑著說“如果真的那麼痛,你怎麼撐過來的”。

然而在這一刻他完全明白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葉寒的手指伸進了他的脖子裡。指尖穿過自己的皮膚,肌肉層,密佈的神經和血管,頸椎,甚至穿過了正在死去或正在成長的細胞,捏住了某個方易自己感受不到的無形物體。

他痛得渾身都劇烈顫抖,常嬰死死按住他肩膀,容暉也奔過來制住他。

葉寒的手抓住了那個無形的東西。

這種感覺清晰得可怕。細胞破裂、血管移動、神經發顫,身體每一處細微的疼痛都放大了數十倍,全都在同一瞬間瘋狂地沿著神經線竄入他的神經系統。人體的神經系統立刻做出回應,積極地將痛感回饋到他的全身,連末梢都不放過,方易根本無法發出聲音,這種突如其來的驟然烈痛令他失去了發聲的力氣。

“我儘快……現在開始。”葉寒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

方易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他想說不了,到此為止,我放棄,我們不用這個方法了。

葉寒的另一隻手抵在他的後背,支撐著他不讓他移動。那只手熱得發燙,方易心裡又難過又委屈,眼淚根本止不住。

那個無形的物體被葉寒攥在指間,終於開始向外拉扯。

已經融合進身體、甚至有部分還和方易本身的靈魂交融的靈體開始脫離這個身體。

方易覺得自己仿佛看到那團模糊不清的東西從自己身體裡被拔出。它牽扯著血管、神經,連帶著無數碎裂的細胞,甚至黏連著骨頭,此時全都被葉寒一絲絲、一分分地從他已經沒了其餘知覺的身體裡扯出來。骨縫張開了,血管被扯破了,神經線越拉越長,像固結乾涸的土地不舍地挽留不應存在的一株作物。

痛感像一頭巨獸般氣勢洶洶,將方易籠罩在它無所不能的威勢中。

他的雙手原先放在椅子的鋁制扶手上,因為用力太大,金屬的圓管微微凹陷,兩節指骨竟被他生生折斷了。

葉寒知道他現在根本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但還是不停地在他頭頂低語:“好了,就好了,立刻……”

那團沒能徹底拉扯出來的物體正從他身體裡緩慢脫離。像有一隻手探入他胸腔中反復翻攪,方易覺得自己的所有臟器都縮成了一團,又崩裂開來,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毛發都佈滿了豐富的痛覺神經,然而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毛發又都遲鈍萬分,明知自己痛得死去活來,都依舊矜矜業業正常運作。

沉默的靈體脫離他身體的瞬間,方易無聲地大張著口,虛脫地往後仰倒在葉寒的懷裡。

那團靈魂立刻被常嬰接住,按入果盤中俯趴著的小人的軀體內。

容暉總算放開手,長舒一口氣。他和常嬰都見過葉寒靈魂離體的過程,和方易現在的反應確實也差不多。容暉回頭時看到詹羽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臉色煞白,死死盯著方易。

“很疼?”他茫然又焦慮地問容暉,“他很疼是不是?”

容暉沒什麼表情地說:“是很痛苦,不過你搞錯了,他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他又笑笑,惡作劇一般說:“你認識的那個人再也不會痛了。”

看著詹羽的表情,容暉突然覺得有點爽快。

“方易?”葉寒為方易擦去額上的冷汗,“怎麼樣?還好嗎?”

方易還沒從剛剛的慘狀中緩過氣。他抬了抬手指,葉寒同時也看到他扭曲的指骨,臉色大變,忙伸手去握著。

實際上那團靈魂離開自己身體的瞬間,方易就已經不疼了。方才劇烈的、關聯到全身的痛楚似乎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頭腦還依稀記得剛剛自己是怎麼發抖和畏怯的。

葉寒讓常嬰為方易治療手指,方易用那只完好的手攥緊了葉寒的手。

他自己的手心裡都是粘膩的冷汗,葉寒的也沒好到哪裡去,兩人都微微發顫,緊緊相握。

方才的委屈都不見了。方易只是想到這樣的痛苦葉寒經歷了很多很多遍,心裡難受得發堵,想說些話安慰他,又不知說什麼好,開口時發現自己喉嚨乾澀,發聲都困難。

葉寒親他鬢角,又吻他耳垂,唇也是涼的,碰在他臉上。

“沒事了,沒事了。”他說,“我以後也不會做這樣的事了,你放心。”

方易松了一口氣。

“人為破壞靈體和肉身的平衡就會有這樣的反應。”常嬰解釋道,“其實你的身體沒有受到任何損傷,你可以把這痛理解為一種癔症。”

方易對這些原理沒什麼興趣,也不想深究,只是靠著葉寒緩慢深呼吸。

常嬰盯著果盤裡的蝦餃看了一會,有點無奈地說:“沒反應。”

眾人心頭都是一跳。方易和葉寒反應最大:死去活來痛了一場,居然不奏效?

“我要帶它回山裡吸收些日月精華,天地靈氣。”常嬰伸指順了順蝦餃的頭髮,“只要這部分靈魂和軀體完成融合,蝦餃就能醒了。”

方易:“你要走了?那老鬼怎麼辦?”、

常嬰奇道:“老鬼的事情和你們有關,和我沒什麼聯繫啊。我出來就是為了見蝦餃,現在找到了,所以把它帶回去。老鬼什麼的,不在我的行程裡。”

擰眉想了一會,方易覺得常嬰的話好像沒什麼邏輯漏洞。

“而且我為了蝦餃,抓他那一爪子洩憤,也已經夠了。”常嬰有意無意地看著容暉,“實體化的惡靈不是堅不可摧的,只要破壞他實體化之後的那個身體,他就沒用了。”

葉寒和方易對看一眼,同時問:“怎麼破壞?”

常嬰哈哈大笑:“他會自然崩壞的。我的那一爪子已經破壞了他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

方易和葉寒面面相覷,都覺得很玄幻。

這樣就把老鬼搞定了?

“他不會再覬覦我的身體了?”方易問,“game over?”

常嬰:“可能吧,反正時間不多了。”

方易撲上去掐他脖子:“那你為什麼不早抓!為什麼!為什麼!尼瑪,虧我好吃好喝養了你那麼久!”

常嬰拼命掙扎:“你們和老鬼的爭端關我什麼事啊!!!”

葉寒十分疲倦,坐在沙發上冷冰冰下了道指令:“把他趕出去。”

第80章 重明鳥(1)

出發去找重明鳥的計畫終於提上日程。

容英海的病情大有好轉,癌細胞不僅不轉移了,而且還大大減少。容暉還是決定留在這裡。他還要為父親積累福報。

詹羽失血太多,請假在床上躺了三天。還想繼續躺的時候,接到通知說客運站發生襲擊傷人事件,立刻銷假又回到了工作崗位上。

工作間隙他會過來看蝦餃。廢柴又把蝦餃背在了身上,每次看到詹羽進門都如臨大敵,飛快竄到窗口溜出門去。

這幾天裡方易已經將自己的東西大概打包整理好。屬於他的東西並不多,房子之類的都是身外物,他也根本帶不走。

能兌換成錢的他都賣了,揣了兩張卡在身上,其餘換不了的還依舊扔在家裡。石豐藝接到他的資訊之後趕過來,方易讓他看著家裡的東西,喜歡的就儘量拿走。

一段時間不見,石豐藝身體健壯不少,也精神了許多。他很捨不得兩位天師。

“真的要走嗎?”石豐藝看著方易和葉寒整理東西,“其實房子不需要賣,我幫你們保管著吧。沒事我就過來打掃一下,滅滅蟑螂老鼠。”

葉寒和方易對視一眼。兩人本來是想把房子托給石豐藝幫忙賣掉的,但經過石豐藝一番說服,主意就稍稍變了。

“總要有個家嘛。”石豐藝說,“在外面多好玩,你們記得有個家在這裡,心就會安定很多。”

他還在尋找一個談戀愛的對象,但一直找不到。方易覺得挺可惜,自己所認識的圈內人幾乎沒有,而最好的那一個已經被自己抓牢了。

“石豐藝,戀愛加油。”他說。

石豐藝:“煩死惹。請你們不要在我面前秀恩愛。”

葉寒放開方易的手,哼著小調去洗菜。

“你們打算去哪裡?”石豐藝問方易。

前幾天葉寒收到了白春水捎遞過來的資訊。那是一隻翠黃相間的小鳥,從窗外飛進來,落在葉寒手裡的時候開始撲著小翅膀說話,發出了白春水的聲音。

白春水和大福找到了重明鳥的蹤跡。

這個消息令起初沒什麼遠行目標的兩人立刻有了奔赴的目的地。方易一方面很開心,一方面又覺得能找到上古神獸的白春水真是太厲害了。隨便在路上走走就能遇到大福,和大福一起出去走走又找到了重明鳥,簡直幸運。

“重明鳥是什麼東西?”石豐藝又問,“快告訴我,我在攢素材。”

方易:“小說素材?”

石豐藝:“是啊。天師x天師的系列寫得好開心,雖然被盜文搞得很心煩,但是我已經寫到你們——他們滾床單啦,哈哈哈……”

方易:“……”

心中篤定地出門和惶惑不安地離開,感覺實在迥異。石豐藝問他以後就這麼在外面和葉寒一起飄著了?

方易想了想說,這叫飄著嗎?

“是飄著。心裡沒個底不叫飄著叫什麼?”

方易又想了想。廚房裡傳出煎豆腐的香氣,這是他昨天教葉寒做的一道菜。他做得不太好,葉寒估計做得也差不多。但豆腐滋滋在油鍋裡煎著,那聲音有種奇特的能力,能讓人平和下來。

“我覺得不算飄。”方易說,“能和他在一起,我心裡就有了底。”

他沒有繼續解釋,所有別的話都是多餘的。

吃了一頓便飯之後,石豐藝拿著方易給的鑰匙和一些憑證離開了。臨走時他回身要抱兩位天師。

“去吧,但願你一路平安。”他在方易耳邊說,“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這是什麼?”方易笑著問。

“一首詩。”石豐藝道,“一個小小的祝福。”

詹羽給葉寒辦了身份證。終於能嘗試坐火車飛機的葉寒倨傲地表示:謝謝你了。

出發的那天他倆誰也沒告訴。該說的告別的話都說盡了,該留的聯繫方式也留著,他們之後也還是會回來的。

廢柴背上馱著蝦餃,和他們一起出門,在街角和兩人告別。

它要帶蝦餃回到它之前一直生活的地方,小心地滋養和修補這個人造的軀體與靈魂之間的聯繫。

“喵喵喵喵。”廢柴說。

方易忍不住抱起它又揉了幾下:“不說點兒別的?這麼拽,嗯?”

“喵喵喵?”廢柴被他扯著耳朵,有點疼,又不想拿爪子撓他,於是像以前一樣蜷在他懷裡。它最近和方易不斷練習,即使在渾濁的空氣裡也能稍微發出一點人聲,可惜還是很含糊。

“李們看膩了白春嘴的剛腦袋,記得乃找我。拗子既少有頭髮。”

“是是是。不懂說就別說了。”葉寒把它拎起來扔到了地上,蹲下身幫它把背上的小人轉移到它腹部,重新把帶子系好。

“晃這裡?”廢柴喵了一聲,“啊,好害羞。”

葉寒:“……”

“日曬雨淋的,放這裡安全一些。”他說,“你化成白虎的時候帶子也一樣可以用,出城之後就現原身吧,耽誤久了也不好。”

廢柴親昵地在他手背上蹭蹭,轉身蹦了幾下,頭都沒回,消失在巷子的深處。

“我們走吧。”葉寒朝著方易伸出手。

他們坦蕩地手牽手,各背著一個碩大的登山包,在陽光下朝著火車站走去。

白春水和大福所在的地方沒有直達的火車,葉寒和方易轉乘之後又轉車,終於來到了鎮上。

鎮子四面環山,被青巒密密包圍,小巴一路吭哧吭哧地走,晃得車上的人神魂都亂了。

鎮裡的風景倒是挺好的,是一個正在開發中的商業風景區,兩人很快在條件一般的酒店住下。一路十分疲累,飯都顧不上吃,匆匆洗澡擦身之後就抱著睡了。

葉寒一到鎮上,就讓方易學著白春水做小雀的方法給白春水傳訊。方易在章子晗的記憶裡看到她做過,也在那手抄本的三百六十五夜裡看過基本的原理,折騰了很久才凝出一隻瘦麻雀。

方易一覺睡到晚上七八點,醒來的時候整個人的筋骨都酸了,趴在床上不動。葉寒早就起了,靠床頭坐著正拿他的手機發短信。

“我讓陳四六幫我取錢。”葉寒說,“這幾年裡我滅靈攢下來的錢都在遊雲手裡。”

“多嗎?”方易問。

“不算多,幾百萬吧。白春水那才叫多……”葉寒邊想邊說邊在手機上按按按。

方易眼睛頓時睜大。

我擦,好!有!錢!

他頓時心疼起自己。之前忘了葉寒掙錢的事情,還一直覺得自己以後要養著他,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葉寒發完資訊放好手機,看到方易眼睛亮晶晶地盯自己,抱著他笑問:“看什麼?”

“土豪你好有錢!”方易覺得自己有種傍上了大款的謎之愉悅,“我還以為你要吃我軟飯,白開心了。”

葉寒無語。被吃軟飯很開心?

他摸著方易因為沒徹底吹幹就躺下來而被壓得微翹的頭髮,親了一會就覺得熱了。

“那你呢?”葉寒翻他翻了個身,把人壓在下麵,順便在他後頸吻了吻,“要不要吃點硬的,嗯?”

那個什麼果然已經硬邦邦地抵在方易身下。

兩人有段時間沒做了,方易被他親親摸摸早就撩撥起來,忙點頭說“吃吃吃”。

葉寒很酷地說:“自己脫褲子。”

方易被他親到了敏感的地方,又酸又癢,一邊哈哈亂笑一邊把褲子脫了。上面還套著寬鬆的上衣,葉寒伸手去拽了下來。

“我剛剛洗澡的時候看到櫃子裡邊有潤滑。”方易被他親得直喘,又特別積極地告訴他哪裡有寶物,“套子在……”

“我知道。”葉寒壓在他背上,手指壓著他舌頭不讓他說話,“接下來不許說話,你或者叫出聲,或者喊我名字,別的廢話我都不想聽。”

方易舒服地在床上亂扭,心裡覺得今天葉寒的畫風好像不太對。

“你……你看什麼書了?”他突然福至心靈,立刻知道了葉寒畫風不對的原因,“石豐藝又給你小黃書了是不是?”

葉寒的動作頓了頓,慢吞吞回答:“你怎麼知道。”

方易親他手指,問他是什麼內容。

“《黑道大哥的小綿羊》。”

方易差點就笑軟了。葉寒差點也被他笑軟了。

葉•黑道大哥惱羞成怒,把人翻過來壓著狂親,方易總算不笑了,有點緊張又熱烈地回應他。

--啊,殘酷地拉燈500字( ̄▽ ̄”)--

進山的路雖然很多,但在路邊停著只金色鳥兒的只有一條。

白春水的這個提示實在太模糊,第二天兩人汗流浹背地走了大半個鎮子,終於看到了他那只金色的肥麻雀。

“臥槽!找到了!”方易大叫。

他原以為肥麻雀是帶路的,結果那只獸靈看到他們過來,十分激動地揮著翅膀拍拍打打,然後噗的一聲消失了。

正往麻雀奔過去的方易:“……”

之後整整走了一個多小時,他們終於看到了燃著小火在溪邊燒烤的白春水。

白春水的光腦袋上長出了一點頭髮,毛絨絨的。他好像比之前還要瘦一點,坐在樹蔭裡,特別英俊瀟灑地跟葉寒方易打招呼。

葉寒走過去往他屁股下的石塊一踹,將人踹翻了。

第81章 重明鳥2

白春水一臉錯愕:“踹我做啥?我給你們烤吃的呢。”

方易一屁股坐在他身邊,抹了滿頭滿臉的汗:“老白,你也……你指路也要靠譜點啊,說有只麻雀的就是正確的道路,誰能一下就找得到?還有你那只麻雀見了我們就消失了,這又是怎麼回事?”

沉默片刻之後,白春水問他:“你能凝出小動物給我傳訊,對不對?”

方易:“嗯。”

“但你不懂得感應我的靈獸?”

“……不懂啊。”

“所以你也不懂應該凝出一個小動物來尋找靈獸?”

“……”

方易竄上去暴打。

白春水明知他雖然有一身能力但在縛靈師的具體操作技巧上就是個捧書死看的應試填鴨,這麼折騰,一定是故意的。方易捶了他幾拳,白春水果然哈哈大笑起來。

葉寒早已接了他的烤架,慢吞吞烤吃的。溪邊涼快,樹蔭濃密,身邊又吵吵嚷嚷,他有些困了。

“你的大福呢?”葉寒問,“方易,下來。”

白春水被方易壓在背上勒脖子,此時終於能鬆口氣,晃著腦袋說:“好得很。又肥又壯。”

“它還能長大?”方易記得蛇靈的形態已經固定,是不可能再變化的了。

“因為某些原因,所以可以繼續長大。”

“什麼原因?”

白春水愣了一會,呵呵傻笑應付過去,不肯說。

三人輪流燒烤,渾身是汗的方易和葉寒去溪邊擦身,白春水盯著溪水發呆。溪水從山上流下來,清澈見底,溪底圓石上還有細細的魚兒搖擺遊動。

方易突然喊了一聲:“水裡有東西。”

葉寒手裡正拿著剛脫下來的衣服,低頭看到水裡有個黑影飛快掠過,立刻盯准了抽下去。溪水嘩地濺起來,隨即一道長長的青黑色身影從水中竄出,直沖著方易過去。

葉寒一驚,正要出手時,方易卻展臂抱住了那個黑影:“大福!”

落在他身上的長蛇已經不是當日手指粗細的竹葉青了。那是一條手臂粗細的青黑色長蛇,鱗片沾了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它的蛇頭擱在方易肩上親昵地蹭來蹭去,蛇身在腰上繞了兩圈,蛇尾搭在方易屁股上。

唯有金色的蛇瞳還和當日差不多,沒有一絲攻擊的意圖。

葉寒捏著它七寸,把他從方易身上扯下來,回身扔給白春水。

“看好你的寵物。”

大福在地上滾了幾下,滑溜溜地移動到白春水身邊盤著。白春水看看它,又看看一身是水、大步走過來的葉寒。

“你完了。”白春水小聲說,“讓你去招惹方易。”

大福吐吐蛇信,不太在意的樣子。

葉寒站在大福面前擰乾衣服,水落在地上,濺起泥漿,把它本來十分漂亮的蛇身弄髒了。

“你還當它是竹葉青?竹葉青能長成這個顏色和模樣?”葉寒盯著白春水,“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說來話長……”白春水一副“這事太玄妙”的神情。

“你慢慢說。”葉寒坐下來,開始拆烤架上的魚,“我有時間。”

白春水於是就說了個故事。

“其實重明鳥是大福找到的。”

他和大福一路跋涉,進入曾經有報告說這裡出現過疑似重明鳥的地方,但兩人尋找了好幾天都沒有任何收穫。

就在白春水認為應該轉戰下一個地方的時候,晚上大福不見了。

白春水入睡的時候大福都會鑽進他被窩裡或者盤在枕頭邊依著他,那天晚上白春水在帳篷周圍找了幾圈都不見大福,喊它也不見回應,心裡就覺得不太對勁了。

他循著自己對獸靈的感應,一路找過去,越走越遠,越走越偏。快靠近山頭的時候,他看到山頂上浮起一片淡淡的金光。

白春水心裡大驚,知道可能自己找到不得了的東西了。

普通的獸靈發出的是銀色光澤,而像常嬰這一類的神獸,它們的靈體是金色的。白春水又怕驚動了那不知名的神獸,又不捨得錯過這難得一見的奇景,忙施法術將自己靈魂的氣息完全封閉在身體裡,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然後他就震驚了。

他找了一晚上都不見的大福正高高踞在石壁上,垂頭看著低處平地上的一隻鳥。

那是一隻形似山雞,目帶雙瞳的鳥。

白春水立刻意識到,大福找到了重明鳥。

他又驚又喜又擔心。大福這種普通的獸靈絕對不是重明鳥這種神獸的對手,這廝居然還站得那麼高,那麼拽。何況鳥和蛇是天生的宿敵,白春水越想越不靠譜,趴在陰暗處飛快地思考應該怎麼辦。

這時那只鳥叫了幾聲,聲音清越嘹亮,十分動聽。

似是和它回應,大福嘶嘶發聲。

隨即兩獸一人都陷入了莫名的窘狀之中。

白春水覺得好笑:種族不同,無法交流。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那只鳥突然發出了清晰的人聲:“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石壁上的大福也回應了它:“我是來找你的。”

白春水驚在當場,頓時僵住了。

“你怎麼變成一條蛇了?”重明鳥聲音清脆地笑,“真是落魄啊,青龍。”

大福和重明鳥你來我往地聊天,呆在一旁的白春水才慢慢聽明白。

自己從小養著的這條竹葉青,其實是上古神獸青龍。它當日佔據了一條竹葉青的身體四處遊玩,誰知疲倦的時候被人用砍刀分成兩截。本來想立刻脫離這個身體的,它卻遇上了一個說要把它養成自己獸靈的小孩。

白春水渾身發抖。他知道為什麼自己之前一直失敗,唯有大福成功了——不是因為自己,是因為大福。

它擁有神獸青龍的神力,想要化成什麼樣的蛇靈都沒有難度。

白春水瞬間傷心:自己被大福騙了很久,難道他離開老鬼的勢力範圍後大福失控,也是青龍故意弄出來的假像麼?

那只重明鳥對青龍帶著天生的畏懼,一直站在低處的地上和他說話,話語裡雖然沒有多少敬意,但也沒有貶低。它告訴青龍,自己在這裡生活了很久,這片山裡的蛇蟲也被它吃得差不多了,打算換個地方繼續玩,順帶吃點不同口味的食物。

“你過段時間再走吧。”大福說,“有個人在找你,你先見一見。”

重明鳥問:“是躲在那邊的,你的奴隸嗎?”

白春水又僵了。

“不是。”大福很嚴肅地說,“他是我的主人。”

第82章 重明鳥3

重明鳥嗤笑不停。它的聲音很清透,雖然是嘲諷但也不讓人覺得難受。大福靜靜在石壁上盯著它,一言不發。

笑了一會兒後重明鳥覺得不太對勁:“你不是與我開玩笑?”

“不是。他確實是我的主人。”

這下那只鳥呆了,半晌才開口:“你奉一個凡人為主?你要幫他作惡?”

白春水:“……”

雖在震驚之中,他此時也不得不對這只鳥的邏輯產生了困惑。他白春水可是一枚純良無比的好漢子,哪裡會作惡?

“他不會作惡的。”大福說,“我也不會為他作惡。”

“那你一身無邊法力,跟著個凡人有什麼趣味?”重明鳥拍拍翅膀飛起來,身上金色流光四溢,映亮了夜間沉默的群山,“像我這般自由自在不是更好?”

大福平靜回答:“自然有許多你不懂的趣味。話說回來,你最近先不要離開,有一個人我是真想讓你見見。”

重明鳥落在山壁的突出石塊之上,和大福面對面。“誰?”

“你以前應當見過一個名為章子晗的凡人,是麼?”

“啊,是的。我記得她。”重明鳥發出笑聲,“是個相當不識好歹的凡人。我主動問她是否需要獸靈,她反而拒絕了我。”

“她的孩子擁有和她不相上下的充沛能力,你應該會感興趣。”大福說。

重明鳥飛下來。它銜起地上的一條死蛇:“好,我見見。”

白春水說完,大福纏上他腰間,蛇首從他背上攀上來,擱在肩膀,晶亮的黃眼睛看著面前的兩人。

方易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大福會說話?!”

白春水:“……是的,但你能不能先抓住重點?”

方易:“嗯。——重明鳥答應見我了?!”

白春水炫耀不成,十分鬱悶:“不是這個重點!我的大福是青龍!青龍啊!”

大福昂起頭,很冷傲。

方易看看那蛇,又看看白春水:“那又怎麼樣,我也養過白虎。”

“你那是養嗎!你是貓奴——不,虎奴!”白春水氣得要跳起來了,“大福是我的蛇靈,他和我的關係跟你和常嬰的關係不一樣!”

“哦。”方易明白白春水的意思了,迅速用面無表情的一張臉說,“好羡慕啊,神獸啊,青龍,真是太了不起了。”

為滿足白春水的虛榮心,方易認了。

大福安慰似的蹭蹭白春水的臉,白春水輕咳兩聲,淡淡說:“際遇這種事情,是靠運氣的。”

“是是是。”方易點頭,回頭看葉寒。葉寒正在吃魚,沒注意到他。

“晚上帶你去見重明鳥。”白春水終於正色,“大福只說介紹你給它認識,可從未說過要幫你收服它。它是否願意跟著你,誰都說不準。”

山裡濕氣很重,日色半沉的時候,濕漉漉的霧就從石縫林間鑽了出來。

在陰涼處歇了半天的葉寒和方易被白春水叫醒了。方易睡得不穩,骨頭發疼,葉寒抱著他幫他揉了一會。大福從樹上垂下個腦袋,看葉寒和方易很自然地親吻,然後一起起身去溪邊洗臉。

對於大福是青龍以及大福會說話這一點,兩人都沒有表現出過分的驚詫。如果家裡的野貓也可能是白虎,那靈氣那麼足的蛇是青龍也不是什麼太過分的事情。方易關注的重點是,大福能不能化出人形。

他一路不斷跟大福聊天說話,想讓大福開口。他對大福的聲音十分好奇。常嬰化成人形之後是少年模樣,大福是什麼樣,它的聲音又是怎樣的,方易一有空就琢磨這些事情。

大福不肯說話。白春水有些得意:“他是不會在你們面前開口的。”

“因為聲音太難聽了麼?”葉寒說。

“不是。”白春水將大福抱在懷裡,“他只說給我聽。”

“~”方易一臉壞笑。

完全不瞭解二次元文化的白春水問他喲什麼。

“你沒上過b站?”方易問。

“沒有,什麼是逼站?”

方易語塞,擺擺手:“算了,解釋不清楚。”

三人一蛇繼續往上走。

西南部的省份多連綿山脈,將無數秘密和精瑰奇景蘊在胸中。

他們登上山頭的時候,餘輝正往山間緩慢沉落。金紅色光線像是被某種容器緩慢收束其中,雲層迅速變色,天空的色彩平和過渡,不過分耀眼,卻異常溫柔。

“重明鳥是很愛玩的神獸,有一些孩童心性。”白春水說,“它喜歡遼闊天地,喜歡有山有水的地方,喜歡自由。所以讓它跟著你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方易點點頭。

他其實已經沒有那麼迫切地想要收服一隻自己的獸靈了。和葉寒這樣手牽手在天地間遊蕩,心裡已經很滿足。他現在對重明鳥的興趣大於收服他的樂趣。方易所見的神獸不多,書上和從葉寒那裡聽來的故事倒是挺豐富。他倒是希望能儘量見到多一些神獸,增長見聞。

而多見一些神獸,說不定其中就有了不起的傢伙,能讓葉寒正在不斷衰竭的器官停止步向死亡的步伐。

想到這裡方易連忙疾走幾步,拉著葉寒的手。葉寒正和白春水聊天,順手把他牽著,慢慢跟隨白春水往山崖上走。

天色完全沉下來的時候,星和月都出來了。

不圓滿的弦月遠遠掛著,有星光疏朗。

“山裡很安靜。”方易說,“和你們那邊很像。”

“像嗎?”白春水四處張望,笑道,“不太像,比我們那邊好多了。”

他坐下來認真問:“常嬰抓了老鬼那爪子,它說老鬼活不了多久了?”

“是他說的。”方易也學白春水的樣子坐下來,“常嬰為什麼以前不幫著你們對付老鬼?”

白春水看了他幾眼,拍拍他腦袋說,你弄錯了一件事。

“我是個孤兒,出生的時候母親被惡靈反噬,父親為了救我也沒了命。我小時候非常苦,而且因為不懂得縛靈的技法,又常常能見到惡靈,所以總是被攻擊。如果沒有老鬼,我早就死了。”他指指葉寒,“他也是一樣。不能分辨靈體善惡的滅靈師等於沒有作用,滅靈師家族不會留他的。資源有限,工具有限,沒有用的孩子要不被遺棄,要不就被隱秘地殺死。”

方易有些吃驚。葉寒從未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所以你明白了麼?我也好,葉寒也好,都沒有恨過老鬼。相反,我們是感激他的。常嬰就更加沒有怨恨老鬼的理由了,它是淩駕於你我,還有這世上絕大多數生靈的存在。你會去怨恨一隻螞蟻,一隻蚊子,一隻毛蟲,然後為了怨恨大張旗鼓嗎?”

方易沉默很久才接著問:“你們感激他?”

“我們感謝他。他不以收留我們為桎梏,甚至我和葉寒在十幾歲的時候就知道,老鬼是有野心的。他想做很多的事情,但光靠他自己做不了;他想控制很強大的資源,同意光靠一個人也是做不到的。所以他需要依靠縛靈師和滅靈師的能力。”白春水撿起兩個石子,夾在指間,亮給方易看,“明白麼,這個石頭表示他對我們有恩,這個石頭表示,他並不在乎我們的生死,只是想利用我們的能力。”

“……我好像有些懂了。”方易說。

“這兩個石頭都放在我們心裡,有時候這邊大一點,有時候那邊大一點,如果沒有別的衝擊,我們可能會一直這樣矛盾下去。”白春水說,“然後你出現了。你讓葉寒意識到,老鬼不僅想利用我們,還會以更加不齒的手段來達成目的,所以他做出了選擇。他是為你而做出選擇的。”白春水將一塊石頭放在地上,“但他心裡也一樣明白,老鬼當初的恩情沒辦法抹去,也沒辦法忘記。所以在老鬼威脅到你的生命安全的時候,他可以為了你而出手去攻擊他。但在別的時候,他做不到。”

白春水指指自己:“我也做不到。”

方易拿起那顆石頭,緊緊攥在手裡。

“你當時住在我們那邊的時候,葉寒很開心也很不安。你在他身邊是一件好事,可他也擔心老鬼會突然回來。其實這些話不應該由我說,你們心裡都明白的。但是他太悶騷,以前的事情肯定不會跟你多說。我只希望你知道,你為了和他在一起放棄了普通人的生活,他同樣也放棄了心裡的另一塊石頭。”

方易點點頭,把那塊石頭在手裡捂得溫熱。

許多事不需要話語贅述,是因為彼此心知肚明。

然而在堅固的信賴之外,方易同樣為得知葉寒為自己作出的選擇而慶倖。他覺得自己比昨日,甚至比前一刻更瞭解那個人,又更愛他多一點。

為他心底的矛盾和柔軟。

葉寒不知白春水和方易在說什麼,一直靠在山壁上觀察著四周。

大福呆在白春水身邊,他也不擔心白春水又對方易動手動腳。

這處正好是山頂較平穩的地方,一側是山壁,另一側是平緩的土地,也並不陡峭。葉寒眯著眼睛眺望遠處,有些微光亮在林間亮起,可能是持燈的行人,也可能是車輛。

人類的活動越來越深入,重明鳥能呆的地方不多了。

方易走到他身邊,掰開他的手往裡塞了個東西。

葉寒展開,看到是一塊帶著方易體溫的褐色石頭。

葉寒:“?”

方易把他手心握緊:“拿著。”

葉寒笑了:“好。不過這是什麼意思?”

方易目光炯炯:“定情信物。”他湊過去親吻他鼻尖和唇角,心裡又感動又柔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小聲命令他“收好”。

葉寒把石塊往登山包裡一揣,抱著他回吻。他知道肯定是白春水跟方易說了些話,方易看來不想告訴自己。他撫摸方易的腦袋,很輕地吻他額前有點亂的頭髮:“怎麼了?”

“沒事。”方易深吸一口氣,低聲說,“我太喜歡你了。”

葉寒:“……”

“喜歡得不得了。我們去環遊世界吧,走不出去的話就環遊中國。我是縛靈師你是滅靈師,還有比我們更適合的搭檔嗎?——你在聽嗎?”方易說。

葉寒搓搓他耳朵,小聲在他耳邊說:“剛剛那句話再說一遍。”

方易的臉有點紅,帶著笑小聲說:“太喜歡你了。”

“我也是。”葉寒將他抱在懷裡,親了親他眉間,心跳得又急又快,快要從胸膛裡竄出來,令他氣息都亂了,“我愛你。”

白春水一個人坐在山壁另一邊,手裡掂著兩塊石頭,看幾眼那邊兩人黏在一起抱來抱去親來親去的場面,又轉頭看著自己身邊的蛇。

“你什麼時候化出個人形給我看看?”他小聲說,“占了我多少次便宜了,嗯?趕快變成人給我瞅瞅。”

大福吐吐蛇信,很小聲地說:“我人形的樣子很醜。”

白春水不信:“別再用這種藉口了我告訴你。能比你蛇的樣子還醜?哦不是,我不是說你現在醜。”

大福說真的很醜。

白春水想了想:“比常嬰醜?”

大福抖了抖:“醜多了……”

白•外貌協會資深會員陷入了沉思。

大福瞬間有點傷心。“不想看了是吧?”

“想!”白春水碰碰他腦袋,“再醜也是我的,快變。”

大福晃著腦袋:“主人不是向來喜歡好看的人麼?常嬰你喜歡,方易你也喜歡。我的人形你肯定看不順眼,我知道的。”

白春水又戳它腦袋:“你以前好像沒有那麼煩的,讓你變你就變,你不是說我是你主人麼?你是我的,我想看就看。”

大福的眼睛亮得有些奇特:“你是我的。”

“對對對。”白春水連連點頭,“所以你要聽話。”

“嗯,你要聽話。”大福低聲道,隨即答應了他,“等只有你和我的時候再變吧。我只讓我的主人看。”

白春水立刻開心起來,連連點頭。

這時黑沉沉夜色裡突地亮起一片金色燦光。遠處山巒上有只大鳥滑翔過來。

這邊的三人同時都注意到了。

“就是它,是重明鳥。”白春水大聲道。

第83章 重明鳥4

重明鳥作為神獸,在縛靈師的三百六十五夜故事裡出現的次數很多。大多數時候它都作為驅逐惡靈惡獸的神明而出現,並沒有過臣服於人類的記錄。

白虎和老鬼、葉寒等人相處那麼久,卻也從來沒有臣服過任何人。方易這時突然意識到,大福完全是一個異類:正如白春水所說,神獸淩駕於天地間絕大多數生靈,一頭腦筋正常的神獸不可能向人類低頭。

白春水那是怎樣了不得的運氣啊。方易歎了口氣,眼看那只金色的鳥兒越來越近。

其形似雞,聲如雛鳳,目帶雙瞳。這是三百六十五夜裡對重明鳥的記載,隨著它越飛越近,方易果真看到它每一隻眼裡都有兩團火一樣亮的光芒。

金色光流並不是籠在重明鳥身上的,它們從它的每一根羽毛裡流淌出來,隨著它的移動在身後逸散成金色粉塵,消散在夜空中,微不可見。重明鳥張口叫了一聲,聲音清冽洪亮,方易和葉寒都明顯地感覺到,山林隱約一震,那些在泥土之下、黑暗之中伺機而動的不安氣息突然都消失了。

重明鳥落地之後,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三個人,目光落在白春水肩上的大福上。

“太丟臉了,青龍。”它說。

大福沒理它。

重明鳥扭頭看方易,走幾步接近他,認真打量。

“你身上果然有章子晗的味道。”

白春水已經告訴方易,重明鳥之所以答應見他一面的重要原因是,這只鳥在多年前和章子晗有過一面之緣。它非常喜歡章子晗,甚至主動詢問章子晗是否需要一個獸靈,誰知道被章子晗一口回絕,非常沒面子。

“是的,她是我母親。”方易說,“你認識她嗎?”

重明鳥眨眨眼:“認識。她死了是嗎?”

“是的。”

重明鳥沒再說什麼,它在方易面前轉了幾個圈,歎口氣,說:“她是個不錯的人。”

重明鳥第一次遇到章子晗的時候,她正在學習如何剝下一隻兔子的皮。

章子晗一邊剝皮一邊咬著唇無聲地哭,眼淚落在血跡斑斑的皮毛上,很快滲了進去。那兔子是她養的,從小在山裡撿回來,養大養肥了,哥哥們告訴她“正好用它來練習如何剝皮拆骨”。

重明鳥在高枝上吃蛇,邊吃邊看章子晗在下麵哭。她好不容易剝完那只兔子,哥哥們早就不見了。箭是哥哥們射的,她無論如何都不捨得讓他們動手。眼看哥哥們離開,她又小心翼翼地用皮毛把兔子包裹起來,埋入了地下。

就在重明鳥結束自己的午餐時間,準備離開的時候,章子晗做了一件令它驚訝的事情。

她重新召喚出那只兔子的獸靈,並且收服了那只小小的獸靈。

重明鳥非常震驚。當時的章子晗不過是六七歲年紀,它從沒見過那麼小就懂得收服獸靈的縛靈師,立刻來了興趣。它是只很懶的鳥,平時餓了的時候才想去找吃的,大多數時間就亂逛亂玩。如果有一個人類縛靈師能依靠,重明鳥甚至不需要再大花力氣去捕食,縛靈師身上充沛的能量就是它最好的食糧。

當晚重明鳥就鑽進了小女孩的房間。

章子晗一個人睡在小房間裡,被這只突然闖入的鳥嚇得不輕。

重明鳥直接問她:需要一隻獸靈嗎,我很強大。

章子晗說不需要,我有了。

重明鳥低頭一看,差點氣暈過去。

那小房子的角角落落都是獸靈,兔子小蛇還有貓貓狗狗,都是小小一團銀白色,齊齊盯著它這個不速之客。

重明鳥頓時覺得自己渾身金光閃耀,十分高貴。

“我的法力比它們強多了。”它說,“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什麼,現在我就告訴你。記住了,我是重明鳥,是神獸。你千萬隻兔靈匯在一起,都比不上我一根羽毛強。”

“沒聽過。”章子晗怯怯地說,“而且你很醜,我不喜歡山雞。”

重明鳥氣得半死,在屋子裡飛來飛去。見過沒眼光的,但沒見過那麼沒眼光的。

可章子晗說了不要,它也沒辦法強迫章子晗答應。離開的時候它心有不甘,在天空裡上下翻飛,金色羽毛在風裡揚起,七色的華美流光在星輝之中緩慢從它身上湧出來,降落在章子晗的小房子窗前。

然後它聽到那個小姑娘很開心地大喊。

“哇!小雞你太厲害了!”章子晗十分興奮,“你還會放煙火!”

重明鳥嗷嗷大叫,飛速跑了。

它第二次遇到章子晗,已經是數年之後。

重明鳥當時並不知道那個人就是當年拒絕了自己的小姑娘,一直到靠近了才感覺到那種十分熟悉的強大靈魂能量。

當時章子晗在安撫一個已經淨化了惡靈。

她非常溫柔地告訴那個惡靈,她為它清除了所有不良的影響,它很快就能進入輪回,再次投胎。

那惡靈很快消失了。章子晗收拾自己的東西轉身往回走。

重明鳥心想真是奇怪了,明明數年過去,這女孩身上的充沛靈力似乎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而且她看上去非常平靜幸福。

重明鳥跟在她身後下了山,看她朝著一個男人走過去,兩人手牽手走回家。

噢,成親了。

重明鳥覺得有些無聊。章子晗有了伴侶,而且她的伴侶不是縛靈師,它興趣頓時就不太大了。如果它成了章子晗的獸靈,那有時候可能會受她的丈夫、另一個凡人驅使,這讓重明鳥渾身不舒服。

夜間它在樹上棲息,章子晗不知何時走到了樹下,喚它名字:“重明鳥?”

重明鳥沒想到她還記得自己,撲棱棱飛下幾根枝條,依舊居高臨下,傲然地說:“如何,想要我作你的獸靈了麼?”

章子晗訝然道當然不是。

重明鳥頓覺丟臉。

“不是,不是你來找我做什麼!”重明鳥氣得渾身鳥毛都立了起來,“不要三番五次耍鳥玩!”

章子晗說不是你三番五次來找我麼?

重明鳥於是不出聲了。

章子晗沒有繼續逗它,只是告訴它後來她看了許多書,終於知道了重明鳥有多了不起,她是特地過來跟它道歉的。

重明鳥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你能主動要求成為我的獸靈,我其實非常開心。”章子晗說,“但很抱歉,我做不到。在這裡有丈夫,有家,而且即將有孩子。重明鳥是自由的鳥,你不會願意一直留在這座山裡的。”

重明鳥心想,確實。

然而章子晗接下來的話讓他吃了一驚。

“靈魂能力充沛的人其實不止我,這世上很快就會出現另一個。”她笑著指指自己的肚子,“如果有朝一日你遇到他,你能把現在問我的這個問題再問他一次麼?”

方易驚呆了。

他完全沒有想到,章子晗居然在方易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就為他向上古神獸討了那麼大的一個便宜。

重明鳥答應了。它需要這樣的一個人,而章子晗希望它保護自己的孩子。重明鳥心裡其實覺得天地茫茫,自己若不是特地去找,根本不可能找到章子晗的後人。

然而世事實在太湊巧,方易就這樣出現了。

“就是這樣。”重明鳥說,“那我問你了。你願意讓我成為你的獸靈嗎?”

方易點點頭。

重明鳥倨傲地說:“可是我不太願意了。”

方易:“……”

葉寒在一旁接話:“你怎樣才願意?”

重明鳥眯著眼睛上下打量方易:“因為原來這個人的靈魂已經不在了,你是外來者。我不信任你。你的靈魂能力雖然很強大,但你真的能駕馭嗎?”

它踱了幾步,很嚴肅地說:“如果你駕馭不了這個身體的靈魂能力,那麼你就根本不可能控制我攝食的分量。如果出了差錯,我把你的靈魂能力就吃光了,你就死了。”

“你不能偶爾去找點兒別的吃嗎?蛇,之類的。”白春水說。

重明鳥白了他一眼,表示你這個青龍的奴隸沒資格跟我說話。

方易聽到這裡有點明白了。

“那你要我做什麼來證明我能駕馭這個身體的靈魂能力?”方易說,“我也是一個縛靈師,請你說吧。”

重明鳥又眨眨眼,雙腳一蹬,噗噗地飛了起來。

“你將這一片山頭的獸靈都召喚一次給我瞧瞧。”它說,“我要看到它們完整的靈魂。”

第84章 重明鳥5

同時召喚那麼多的獸靈,方易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我沒有召喚過那麼多靈體,不一定能成功。”方易跟重明鳥說。

重明鳥點點頭:“沒覺得你能成功。”

方易:“……給點鼓勵唄?”

重明鳥:“哈。聽不懂。”

它高傲地轉過了頭。方易默默看它,覺得這只鳥有點彆扭。

他站在山崖邊上,面對四圍沉靜默然的群山,開始回憶自己召喚獸靈的感受。

然而最先湧進他腦海裡的,是章子晗和小詹羽對峙時候發生的事情。

千萬束銀色流光從山頭竄起,在高處回轉,朝著章子晗所在的地方降落。

那個場景對方易來說太過震撼,他甚至可以忽略詹羽的存在,和那些銀色光流彙聚的原因,只記著被映亮的天空和山脈。

方易朝著最靠近自己的那座山張開了手。

“喂,不對,不止一座山,我說的是這一片山頭……”重明鳥在他身後說。

葉寒彎腰把那只山雞抓了起來,卡著它脖子:“噓。你沒說過必須要同時召喚,那一個個地方來,也是符合要求的吧。”

重明鳥怒了,羽毛一掙,正要攻擊這個抓著自己的人類,突然感受到他身體裡衰弱的生命力,頓時愣了。

它看看葉寒,又看看方易的背影,心裡有點明白。

“他找我,是為了想讓我救你?”重明鳥笑著小聲說,“我不行的。你是人類,生死是自然規律,我可沒有辦法。”

“噢。沒關係。”葉寒不太在意,把重明鳥放開了。

這時方易面對著的那座山頭已經有隱約的銀光飛竄而出。

白春水第一次見到方易召喚那麼多的靈體,呆呆地看著藏藍色天穹上一道接一道地掠過銀色光流。光流落在地上,凝成一隻只小獸的模樣,兔子,松鼠,各種鳥兒雀兒,全都仰望著方易。

被這些銀色的生靈仰望著,方易仿佛一位安靜的神。

然而光流依舊不停。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甚至越來越龐大。

白春水下意識地護著大福走到葉寒和重明鳥身邊。葉寒很平靜,重明鳥眼睛亂轉,盯著地上的獸靈看了又看。

出現的東西越來越多,長蛇,猴子,野豬……方易收手的時候,他身後的平地上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獸靈,山壁上更是無法下腳,無數雙無瞳的銀色眼睛注視著將它們召喚出來的人。

叫出來了……其實也就是叫出來而已,並沒有特別需要它們去做的事情。

方易頓時覺得有點對不起它們。

他低頭問重明鳥:“這些算是完整的靈體麼?”

重明鳥哼了一聲。

他們都能看出來,這些靈體極其完整,銀光瑩然。

“算吧。”它說,“也沒什麼了不起。才一座山而已。”

方易點點頭:“算就好,那我繼續。”

重明鳥眼睛轉了又轉,不知道在想什麼。只見那些剛剛聚集起來還沒有多久的靈體又紛紛化作銀光躍起,回歸山中。月光單薄,山間卻明亮無比,全是獸靈們靈體散發出的光亮。

“下一座。”方易說,深吸一口氣,面向另一座山。

第二天早上白春水打著呵欠醒來,看到方易已經窩在葉寒懷裡睡著了。

白春水沒有看到最後,他困極了。不斷洶湧而來的獸靈令他氣息不穩,他花了很多力氣維持自己靈魂的穩定,結果半途因為太過困倦,就這樣睡了過去。

他顧不上找大福,走過去拉了拉葉寒的衣袖。葉寒被他弄醒,眼裡帶著點兒怒氣。

“什麼事?”

“結束了嗎?”怕吵醒方易,白春水低聲問,“怎麼樣?”

葉寒動了動腳,腳下一團灰撲撲的東西咕咕叫幾聲,跳了起來。

白春水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只灰不溜秋的山雞。

“重明鳥?”

“嗯。”葉寒點點頭,用腳把山雞撥到一邊去,手臂緊了緊,將方易牢牢抱在懷裡,閉上了眼睛。

重明鳥顯然不想跟白春水交流,扭頭撅著肥屁股跑了。

具體的經過,白春水是在大福那裡得知的。

方易並沒有依照約定召喚完“這一片山頭”的所有獸靈,是重明鳥喊了停。停下的時候方易渾身冒汗,整個人都虛脫了。

“我還可以繼續的,你讓我歇一歇。”方易說。

重明鳥在地上走了幾圈,說算了,行吧,我認可你,別做了。

方易嗷地大叫一聲,栽在葉寒身上,拼命用他的衣服擦汗。

重明鳥卻說自己並未答應做方易的獸靈,它還需要考核。方易說不了,不用你做我的獸靈,你可以繼續自由自在地生活。

方易的要求是,希望重明鳥告訴他,怎麼才能治好葉寒的身體。

“上古神獸中肯定有誰有驅邪祛病的能力。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怎麼去找它。你只要告訴我找的方法就可以了。”

重明鳥不太高興。它被章子晗拒絕了,現在又被方易告知“不用你做我的獸靈”,深感自尊心受挫,鳥嘴張張合合,咯咯噠噠地響。

大福靠在白春水脖子上,在他耳邊窸窸窣窣地說話,白春水耳朵有點兒癢。

“然後呢?”白春水問。

“它答應了。”大福說,“它會帶方易他們去找玄武。”

白春水不解:“找玄武有什麼用?玄武會治病?”

“葉寒這又不是病,是他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問題。玄武不會治病,但它是司命之神,應當有辦法。”大福說。

白春水覺得略有道理。

一人一蛇沒事可做,於是去捉魚捉鳥,準備這一天的吃食。捕獵回來的時候葉寒和方易都醒了,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不說話,就光在那裡發呆。

“看夠了沒有?”白春水說,手裡放下幾條破了肚、已經清洗乾淨的魚,“來做飯。”

這頓早飯吃完,重明鳥才拖著個碩大身軀回來。

“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是只肥雞。”方易毫不給它面子,笑得魚刺都噴了出來。

他因為太累,重明鳥說玄武的事情時就趴在葉寒腿上睡著了。後來的事情還是剛剛醒了之後葉寒跟他講的。

重明鳥鑽進灌木裡,屁股沖著他們,一聲不吭。

白春水看他們吃得差不多了,便問何時啟程。

“今天。”方易擦淨嘴說,“越快越好。”

白春水有些捨不得。和大福一起在山裡生活其實很快樂,大福能和他說話,和他做一些不方便描寫的事情,他還可以期待大福化成人形之後是多麼風流倜儻,再繼續做不能描寫的事。

但這些和有朋友共度的日子是不一樣的。他和葉寒小時候就一直生活在一起,雖然葉寒是個沒什麼熱情的性格,但兩人知根知底,方易也和他相處得很好。在他們來之前,白春水甚至想過要不要在這山裡找一個平坦的地方,起兩個房子,攏一處院子,他和大福住一間,葉寒和方易住一間,然後一起生活,直到彼此分別老去。

和章子晗一樣,他是個走過許多地方,已經很疲倦的縛靈師。

而方易不是。他的目的不是停留。即便葉寒在未來的時日已經不多,他也要盡所有的努力去尋找一絲一毫的可能性,並將它實現。

白春水有點羡慕葉寒,又有點羡慕方易。他把大福抓在手裡,在大福莫名其妙的眼神裡摸了摸它光溜溜的蛇頭。

玄武所在的地方重明鳥也說不確切,但它知道怎麼尋找,答應帶著方易和葉寒一起去尋。

離別的時候白春水抱著葉寒不鬆手,葉寒木了半天,拍拍他背脊。

“我沒死。”他說。

白春水心想萬一呢。別以為我看不到,你手臂上被樹枝劃傷的地方都那麼久了,還在滲血。可他沒有說,也不敢說,好像說出來了就成真了。

“你們要回來找我啊。”白春水跟方易說,“你知道怎麼找我的。”

方易:“怎麼找?”

白春水怒了:“做小雀兒找!”

滿腦子都是玄武的方易連忙點頭,點完頭又垂首研究三百六十五夜裡關於玄武的記載。白春水覺得自己一點都沒有不捨得方易的情緒了。

“我和大福都在這座山裡,我們會定居下來的。”白春水說,“它很喜歡這裡,我也一樣。方易,我不想再走了,這世界那麼大,我走不完,惡靈太多了,我也淨化不完。你看我這段時間沒用那些召喚獸靈的藥粉,頭髮也長了。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方易說嗯。

“所以你們想找個什麼地方定居的話,記得來這裡。”白春水大手一揮,仿佛把這一片山川都囊入懷中,“看中哪座山,跟我說,我給你們!”

方易哈哈大笑,說你是地主麼。

“老白啊。”他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帥的縛靈師了。我會想你的。”

一句話把白春水差點又弄哭了。

下山走遠了,耳邊突然聽到有鳥雀鳴叫的聲音。方易和葉寒抬頭時看到頭頂樹梢上站著一隻金色的麻雀。

“老白的鳳凰。”方易說。他總算給了白春水一個面子。

“嗯。”葉寒點點頭。

重明鳥趴在方易的登山包上,氣憤不已:“你們兩個腦子裡裝的是水嗎!這是麻雀。”

無人理會它的糾正,那只小小的金色麻雀在樹梢輕快地鳴叫起來,音調歡樂,像是一首歌。

但調子變得太厲害,沒人聽出是什麼歌。

“是白春水親自教的。”葉寒說,“他是個音癡。”

方易又笑了,牽著葉寒的手往前走。那只唱完了歌的金色麻雀在樹梢遠遠沖他們低頭鞠躬,隨即噗的一聲化成了煙。

重明鳥在登山包上趴得太舒服,快要睡著的時候看到方易沒拉好的鏈子裡露出那本三百六十五夜的一角。它用雞嘴扯了扯,從書裡扯出一張照片。

是方易出生時的那張照片,背後有章子晗寫的字。

重明鳥不認得這些字,看了一會又塞了回去,幫方易把鏈子拉好。

方易回頭看到它的動作,倒也沒理會。走了一會之後,葉寒突然手上用力,將他的手握得很緊,骨頭與骨頭摩擦,有些不適。

“怎麼了?”方易問,“不舒服嗎?”

他看著葉寒手臂上的傷口。雖然已經做了些簡單的處理,但細長的傷口偶爾仍然會滲血,一直不能癒合。

“對不起。”葉寒的呼吸有些急促,眼裡帶著很深的愧疚,“我無法讓你一生免受顛沛流離。對不起。”

“噢,沒事。”方易拉著他的手吻了吻瘦削突出的骨節,“你說過你會做好第二點的。”

“是的,我會做好。”葉寒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方易突然有些難過。他和葉寒身上都有負重,想抱他都變得困難。

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他無聲地注視著葉寒,良久才慢吞吞說了一句:“我也會做好的。”

對於顛沛流離,他並沒有章子晗那麼強烈的抗拒。何謂顛沛流離?方易心裡總覺得,這個詞不適合現在的自己。他不覺得和葉寒這樣尋找一個活命的機會就是顛沛流離。

在他前面的是希望,是他可以和葉寒一起完成後半生所有願望的可能性。

“我愛你。”方易親吻著他的手,“所以我不怕。”

葉寒嘴唇輕顫,最終什麼都無法說出,只是靠近方易,吻了他的額頭。

重明鳥在背後輕輕咕了幾聲。山間密林間隙裡漏下的陽光雖然不多,但足夠將前路照亮,一直延伸,往更深、更遠處。

第85章 番外:廢柴和它的小蝦餃

廢柴停在公園門口休息的時候,又看到了拿著手機對自己拍拍拍的無知人類。

“啊!它看到我了!真的好萌!”少女拿著手機尖叫,友人在一旁急急提醒她,“快po上微博!是那只帶著人偶一起旅行的貓啊!”

蠢貨,他不是人偶。廢柴心想,隨即趴在地上,身上的毛蓋住腹下的蝦餃,不讓別人拍到。

身邊的少女發出遺憾至極的聲音,甚至小步走過來,摸了摸它的背脊。

“乖貓~起來,起來嘛。”她拿了根火腿腸逗它。

廢柴看著她,無聲地張口。

少女腦內突然傳來可怕的獸類怒吼。她大叫一聲,手裡的火腿腸和手機都掉在了地上。

在少女友人一頭霧水的神情裡,廢柴悠悠然起身轉頭走了。

自己帶著蝦餃走了沒多久,被人類發現、拍攝,然後放到以前方易說過的某個社交軟體上,也只是這一兩天的事情而已。廢柴覺得很煩,它本來想帶著蝦餃去海邊找龍王找些寶物或者藥物吃吃,好讓他儘快恢復,但現在看來不太現實。

當天晚上廢柴就竄進了這座城市周邊的山裡,化出白虎的形態,將蝦餃依舊裹在自己腹下,大步往它想去的地方趕。

一丁點大的小人這樣依附著自己,白虎莫名有一種自己確實很強大的感覺。

從在方易的陽臺上第一次見到蝦餃到現在,也不過是幾個月的時間。

當時蝦餃站在方易和葉寒面前鞠躬的時候,它覺得它十分可笑。

被某個強大的人類製造出來的身軀,不知從那裡拈來的虛弱靈魂,像方易廚房裡那個裝醋的白酒瓶子,不倫不類。

但是很快他就被迷倒了。

方易後來有一次很不解地問他:“你怎麼那麼喜歡蝦餃?”

當時常嬰穿著他的衣服,被他奴役著蹲在地上擦地板。

“不知道。”常嬰說,“很可愛啊。那麼小,而且和我很聊得來。”

“我和你也很聊得來。”

常嬰不耐煩地把抹布扔進桶裡清洗:“你聽不懂我的貓語。”

方易笑了一會,繼續打擊他:“不過好像是你把它當做好基友,我覺得蝦餃並不是很在意你。”

常嬰說尼瑪,老子不擦了,你自己來。

他氣鼓鼓地走到陽臺上坐下,揪著陽臺上的一盆貓薄荷發脾氣。

方易說的其實很正確。

蝦餃常常不冷不熱的樣子,若是自己不跟他搭話,一貓一小人坐在陽臺上可以無聲無息呆一個下午。蝦餃並沒有什麼可以跟他說的,他是神獸,見過的事情確實比這麼一個小鬼多得多。

但蝦餃不跟他說話的話,他就找不到人聊天了。

所以很多時候都是他在挑起話題,他在等蝦餃來找自己,他在想蝦餃是什麼人,背後又有什麼人。

以白虎之形行路,一路異常順暢,很快抵達了自己的窩。

老鬼如何,陳四六和遊雲如何,白虎不太關心。雖然就隔著幾座山,但它還是想先把蝦餃安置好。

他化出人形,將蝦餃小心取下。

蝦餃依舊沒有任何反應。沒有呼吸,沒有血液流動的聲音,縱然是白虎也不能保證現在的蝦餃還能重新站起來,重新說話。

他仔細察看了蝦餃的身體,軀體沒有出現腐壞的現象,應該沒有問題。

當天晚上他就帶著蝦餃爬到了山頂上。

在他還是一隻沒有和人類打過交道的獸的時候,他也曾有過許多風流倜儻的朋友。朋友們在月光裡端坐在山頂,手指敲敲石壁就有醴泉冒出,落在白玉雕成的羽觴中,清冽醇香。廣袖的男人將酒遞給他,讓他喝下。常嬰喝了一半,抬頭看他們。月色下男女都沖他微笑,像在歡迎他進入他們的世界。

而後滄海桑田,他們都不在了。

活得太久,活得太穩妥,有時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常嬰也曾為了救不下自己遭受天劫的摯友而激怒,然而上蒼雷霆,卻不是他一隻神獸可以扭轉的。

他覺得這些心情方易不會懂,葉寒不會懂,誰都不可能懂。若有人像他這樣活得那麼久,自然就會知道天道難違,知道天地間自有最強大的法則,不容凡人或惡鬼隨意篡改。

將蝦餃放在自己面前,盤腿坐下之後,常嬰又覺得不對。

自己現在正在違背天道。

天上有流雲,有繁星,他碰碰蝦餃的腦袋。

“沒辦法。你不在的話,就沒有人陪我說話了。”他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游雲和陳四六知道他回來之後,主動來找過他。遊雲看到他就嗷地一聲大叫,被陳四六捂著眼睛趕走了。

常嬰什麼都沒穿,站在樹下吃半隻烤過的鹿。

陳四六:“你怎麼不穿衣服!”

常嬰:“( ̄~ ̄)沒衣服。”

幾天後陳四六給他拿來了一堆衣服。然而數日後兩人再來看他,他還是一絲。不。掛。

遊雲:“哎呀……”

陳四六:“你怎麼又不穿衣服!!”

常嬰在溪邊吃烤魚:“( ̄~ ̄)變身之後就撐破了。”

陳四六:“那你脫了再變啊。”

常嬰撕了一些魚肉放在蝦餃身邊。他用樹葉、樹枝和枯草做了個似模似樣的窩,把蝦餃放在裡面,去哪裡都帶著。

“麻煩,穿了脫脫了穿。”常嬰說,“你們太煩了,衣服乃身外之物,再說這裡就我一個人,穿不穿又有什麼關係。”

遊雲說有點道理。陳四六怒道:“再看就分手!”

看著兩人一邊鬥嘴一邊下山,常嬰打了個呵欠。

“還不醒麼?”他戳戳蝦餃的腦袋,“我烤的魚非常好吃,你再不醒就過季了,想吃上那麼肥的魚要等明年。”

他頓了頓,又有些寂寞。

“好吧,明年也行吧。我會烤給你吃的。”

然而他沒有等到明年。冬季的時候大雪封山,常嬰再不能常常保持人形,天天都以虎形東奔西跑。蝦餃趴在他的背上,被濃密的毛髮覆蓋著,很溫暖。回到洞裡的時候常嬰化出人形,把廢柴放在他重新佈置好的窩裡睡覺,隨即自己變成那只他最熟悉的肥貓,蜷在窩邊陪他睡。

那一天依舊很冷,不記得是第幾場雪從夜晚下到第二日,洞裡洞外都十分安靜,只有風聲呼呼,卻越不過洞口。

廢柴睡得很沉。他昨日去幫陳四六給山下雞腳村的人送了些東西,被村裡的小孩子抓住,陪他們玩了一天,回來的時候很累,沒跟蝦餃說幾句話就睡著了。

所以有人扯它貓須時,它疼得嗷嗚一聲大叫,猛地蹦起來,一爪子就揮過去了。

蝦餃被他打得跌出了那個鋪著厚厚棉花的窩,抱著腦袋趴在石塊上。

廢柴呆了片刻,撲過去的瞬間化出人形,將蝦餃抱了起來。

“蝦蝦蝦蝦蝦蝦蝦餃!!!”他話都說不利索了,“是我啊!”

蝦餃說我知道。他被打得有點頭暈,蔫蔫地歪在常嬰的手裡。

常嬰:“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可是你為什麼要拉我的須須?很疼。”

蝦餃坐在他手裡揉腦袋:“因為你的須須戳在我的臉上,很癢。”

常嬰嘿嘿地笑,坐在石塊上的瞬間被凍得又跳了起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光著屁股,忙扯了一張遊雲友情贊助的毯子圍在腰上。

蝦餃看著他,他也看著蝦餃。

蝦餃說原來你是廢柴。

常嬰這才想起他似乎從未見過人形的自己,忙不斷點頭:“還行吧?”

他把詹羽和之後的事情都跟蝦餃說了。蝦餃怔怔點頭:“哦。”

從方易等人和詹羽的交談中,常嬰明白一件事:詹羽對蝦餃做出的事情是非常過分的。

但他不知道為何過分,只懂得那些事情令小人身軀裡那部分殘缺的靈魂依舊經受著回憶煎熬的痛楚。

“那算是你救了我嗎?”蝦餃問他。

常嬰想了想:“算吧。”

蝦餃笑著說:“我會好好報答你的。”

常嬰忙道:“不用不用,你……你陪陪我就行了。”

小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著臉盯住常嬰,慢吞吞問:“陪你到什麼地步呢?需要我做什麼?我殺不了你的。”

“不不不。”常嬰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勾起了他不快的回憶,忙解釋道,“你什麼都不需要做。不對,是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不會阻攔的。”

蝦餃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你變成貓好嗎?”

常嬰立刻將他放在窩裡,身體咕嘟一抖,變成了已經不太肥的灰色大貓。

它正要抖開毯子,卻看到蝦餃笨拙地爬下來,跳到毯子上滑下,走到它身邊。

廢柴:“???”

蝦餃鑽進了毯子裡,依偎在它身邊,用它的貓毛蓋著自己。

“你很暖和。”

廢柴開心得直抖,忍不住伸舌頭舔舔蝦餃的臉。

蝦餃被他糊得一臉口水,又在毯子上擦乾淨:“別這樣舔我了。”

“以前都是這樣舔你的。”廢柴說,“你也很開心。”

“我不開心。”蝦餃趴著,看洞口飄落的雪絮,“那時候是為了接近你們,你壓著我,舔我,把我追得要鑽進沙發底下,其實我都不開心。”

廢柴驚呆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都快不記得真正的開心是什麼了。”蝦餃說,“能為他做事很快樂,但是想到自己會成為這些都是因為他,又難過得不得了。”

廢柴甚至不敢大聲呼吸。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裡,它一直趴在蝦餃身邊,聽他說了很多很多話。

山裡的春天來得稍晚,遊雲種下的杜鵑花繞著山頭開成一大片殷紅的時候,廢柴帶著蝦餃來跟兩人辭行。

“什麼時候回來呀。”遊雲問它,順便低頭朝趴在廢柴頭上的蝦餃打招呼。

“你好。炸春捲太好吃了。”蝦餃說。

遊雲很驚喜地看著廢柴:“白虎,你行啊你,居然能讓它吃東西。”

她蹲下來和蝦餃平視:“能咽下去嗎?會不會有嘔吐的感覺?”

“不僅能吃還能拉,好得很。”廢柴十分驕傲,“他已經不是小鬼了。”

蝦餃被他的話弄得有些尷尬,揪著它的貓毛問:“那我是什麼?”

他醒來已經有三個多月,最近漸漸發現,自己不僅能吃東西,而且味覺也恢復了。他有種很驚悚的感覺:自己好像一點點地在恢復人的各種知覺。

廢柴:“……”

它也說不上來現在的蝦餃是什麼。它只知道,自己每日修煉的時候都會帶著他,甚至還教給他一些很高級的修煉方法,蝦餃體內的靈魂和軀體的融合度越來越高,就連廢柴也快察覺不到靈魂和軀體的違和感了。

“不管是什麼,都是件好事。”遊雲伸指和蝦餃相握,“一路平安。”

雖是告別,但沒有太傷感的氛圍。游雲和陳四六給他們包了一堆炸春捲,蝦餃非常興奮。廢柴把春捲的包裹掛在脖子上,十分滑稽。

“不到吃飯的時候不能吃。”它在山路上慢慢走著,再三告誡,“一點點來,不要急。”

“好。”蝦餃說,“我不急,時間還很多。”

廢柴走了一會,又有點不放心似的問:“我們還是先去西安吧。現在高原上風太大,還很冷。”

“沒關係。”蝦餃立刻接道,“有你呀。”

廢柴又覺得開心,又覺得真特麼無奈。

要帶蝦餃出門看看別的世界,尋訪白虎的老友,是他們在這幾個月的相處裡商量出的結果。廢柴心裡覺得現在還不是最合適的時機,但什麼時候合適,它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不怕的。”蝦餃撓撓它耳朵,湊過去親了一下,“你那麼厲害。”

廢柴差點走不直了。

“別惹我。”它說,“你又不喜歡我,親什麼親。”

蝦餃嗯一聲:“那不親了。”

走了一段之後廢柴說算了,我這個貓比較大度,你想親就親吧,不怪你。

蝦餃在它腦袋上笑得差點滾下來。

“不要急呀,我們時間還很多。”蝦餃說,“你帶我再去幾個地方,說不定我就喜歡上你了。”

在這一刻廢柴心裡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其實蝦餃是有一點點狡猾的。

詹羽也許從不知道這件事。只因為那個愛著他的青年從不捨得狡猾以對。

廢柴心裡頓時有些難過,又有了點難過之外的小小黯然。

但它並不討厭這種小狡猾的蝦餃。

算了。它想,你只對著我狡猾就可以了。

它四蹄輕快,踏過初春新萌的草芽和花苞,滿是新鮮的香氣。

“這種花好香。”蝦餃說。

“嗯。”廢柴咬斷一支半開的白花扔到頭頂讓他拿著,“開心麼?”

蝦餃抓著那支花笑著說開心。

開心就好。廢柴覺得自己也快樂起來。

反正還有那麼長那麼長的時間,他們可以去看那麼多那麼多的遼闊天地。

第86章 白春水和他的大福

雨水凝在葉片上,哧溜一下滑落下來,打在它光滑圓溜的腦袋上。

“走了走了。”有點粗的聲音在不遠處說,“救不活了,都斷成兩截了,沒看到嗎?”

“白春水。”男孩坐在白虎身上回頭喊,“你不走的話我自己去了啊。”

臉孔稚嫩的孩子蹲在他面前,高聲喊了句“等一等”。

他溫暖的手掌撫摸它斷成兩截的蛇身。

“好可憐,你痛不痛?”他問。

黃瞳的竹葉青趴在地上,一直盯著他。

“痛得很。”它說,“你幫幫我。主人,你摸摸我……”

大福猛地睜開眼,蛇身扭了幾下。

它做夢了。夢裡的內容有些不可對人說。

白春水在他身邊睡得正沉。初夏的天氣帶著點熱氣,夜間卻又涼颼颼。白春水身上蓋著薄毯子,灰色t恤的寬大領口歪向一邊,露出大半個肩膀。

大福想叫他起床,又覺得現在還早得很,白春水要是真的醒了可能會有些不高興。

它想做些讓他高興的事情,於是窸窸窣窣地,從白春水領口鑽進去,在他胸前遊動。

“我說過十萬遍了……”白春水一邊在溪邊洗臉洗澡,一邊生氣地訓大福,“你應該用更正常的方式叫我起床!在我耳邊吼一句我聽得到的,不必要做……做……”

他磕磕巴巴,臉紅了。看到大福盤在石塊上,歪著腦袋故作無辜的樣子,他憤然潛進水裡,只露出個腦袋和它互相瞪。

“你不喜歡嗎?”大福很困惑,“我以為你是喜歡的。”

“……也不是不喜歡。”白春水扶額。

大福更不明白了:“那為什麼要責駡我呢?”

“……這種事太奇怪了。”白春水寸許長的頭髮支楞在腦袋上,臉上還帶著點紅,“你要做的話至少也先跟我打聲招呼。太不禮貌了!你……你不能隨便鑽到我褲子裡。”

大福好像笑了幾聲。但聲音太模糊,他聽不清楚。

“主人,你騙我。你喜歡的。”大福慢慢說,“你之前不是這樣說的。”

白春水怒了:“在床上說的話能算數嗎!”

大福從石塊上滑進水裡,白春水一驚,往後游了幾米。但大福的速度比他快太多,已經纏上了他的小腿。

“那水裡呢?”大福一點點往上滑,冰涼的蛇腹緊緊貼著皮膚,“水裡說的話算數嗎?”

大福最近越來越不聽話了。

白春水口裡咬著根草,蹲在灌木叢裡等兔子,憤憤地想。

在山裡生活了幾個月,和方易葉寒告別也已經有一段時間,白春水最近正在自食其力地起房子。他到鎮上買了些工具,自己伐木、和水泥、砌牆。房子大致成了個形,院子也開墾出來了,他松了口氣。雨季很快就要來,他得加快進度,所以每天都幹活到很晚,非常累。

因此也睡得很沉。

大福最近每天叫他起床的方式都太貼身,纏著那個摩擦不停的技術似乎也精進了。

白春水確實不是不喜歡,但太怪異。讓一條蛇給自己那個,實在很那個。

“可是你那裡硬著,不難受嗎?”大福強詞奪理。

白春水才不信它不懂。這傢伙能化成人形的,這種每天早晨正常的生理現象會不懂?

所以是明擺著要占他便宜。

讓白春水更不解的事情還在後面。

這幾個晚上他睡得沉,早上起來之後總是發現,咦,昨晚沒劈的柴都劈好了,咦,另一面牆也被砌得差不多了。他揪著大福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大福裝死不說。

這種手工活絕對不是一條蛇能完成的,白春水意識到,這蛇在自己睡著的時候變成人來幫他幹活了。

“為什麼要晚上偷偷幹活?”白春水說,“白天不能跟我一起做嗎?快化成人形啊。”

大福:“不行,真的不行。我太醜了。”

白春水心塞得不行。

這天晚上他早早就打著呵欠上床,在捏著大福七寸威脅它不許再用那種方式叫自己起床之後躺在床上閉眼裝睡。

他很耐心,大福也很耐心。在白春水幹躺了一個多小時,簡直快要睡過去的時候,大福輕輕從他枕邊溜走了。

白春水是側躺著朝門口睡的,他耳聽那蛇悄悄溜下床,沒房頂的小房子裡突然騰起一股異常強大的力量。但下一瞬間,這股力量又全都收攏到某處,再也察覺不到波動了。

白春水依舊裝睡。有極輕的腳步聲移動靠近,隨即臉上發癢,是髮絲垂落在臉頰的觸感。

“主人?”大福很輕地喊了他一聲。

白春水一動不動。

大福盯著他看了一會,居然伸手碰了碰他開始長頭髮的腦袋,隨後才轉身離開。

白春水眯眼睜開一線,愣愣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走出房門。

片刻之後外面傳來砌磚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十分清晰。

白春水在床上翻了幾個身,小心翼翼地下床。

他心跳得很快。和常嬰一樣,剛剛化形的大福身上是沒有衣服的。那個背影令他口舌有些發幹。

雖然設想過很多次大福的人形是什麼樣的,但現在這個樣子太有壓迫感,白春水有些緊張。他走到院子裡,看到男人正在月光下幹活。

他一頭長髮稍顯淩亂,全都披在肩上,正背對著白春水對於自己砌好的牆敲敲打打。

“大福。”

男人嚇了一跳,立刻轉過頭。

白春水心裡又是一震。

艾瑪,太帥了。

白春水長得不差,葉寒更是他見過的人之中少見的俊朗。但他完全沒想到,自己少時撿回家的這條小蛇化成人形之後,居然是這樣一副身材和樣貌。

他當即就捂著心口說不出話。

大福站在那裡,一聲不吭,良久才低聲道:“你騙我。你沒睡著。”

“大福……”

“你又騙我。”大福皺眉。

“是你一直不肯在我面前化形。”白春水振振有詞,“我是你的主人,應該要多瞭解你。”

大福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隨即放下手裡工具大步向他走過來。

白春水盡力控制自己將目光全都集中在大福臉上,不要看其他地方。

“好了,現在你看到了。”大福說,“我說過很醜,你為什麼不信?”

“……你哪裡醜了!”白春水見他說得認真,連忙解釋,“我沒見過你那麼好看……總之你不醜,你要是醜你讓我怎麼辦?”

大福嘴角耷拉下來。這副表情放在他英氣逼人的臉上有些滑稽,又有點可憐兮兮。

“真的很醜。”大福抓著自己的長髮,“這麼長的頭髮不是很醜嗎?我自己剪過,但過了一夜它又恢復原樣了。”

白春水摸他長髮,羡慕妒忌恨:“多好的頭髮啊啊啊啊!哪裡醜了!我想要都沒有!”

大福突然大叫:“不!不要長頭髮!”

白春水:“為什麼?我用那個藥粉之後頭髮掉光了,簡直痛苦。你長了那麼多長頭髮還跟我抱怨,你什麼意思?”

大福:“長頭髮醜。光頭好看。”

白春水:“……”

大福摸著他長出頭髮茬的腦袋,眼神很悲傷:“你以前光頭的時候那麼好看。”

人類沒必要跟獸類的審美鬧彆扭。

白春水總算明白大福三番兩次說自己醜是什麼意思了。他哭笑不得,但看大福的眼神那麼認真,又覺得微妙地有點難過。

“你不醜。”白春水認真道,“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

大福盯著他一會,不太相信地說:“真的?”

“真的。”

他神情這才稍有緩和,牽著白春水的手不說話。

白春水大致能明白大福的審美為什麼會那麼扭曲。自己大概十來歲的時候開始使用召喚獸靈的藥粉,受副作用影響,毛髮全都脫落乾淨。那段時間他和大福正是最親密的時候,大福天天看著自己個光腦袋,不被影響也很難。

“白天也要保持這個樣子。”白春水說,“幫我幹活,去打獵,去做飯,還有洗衣服。”

“這麼多事情?”

白春水懶筋發作,越發蹬鼻子上臉:“是的。你叫我主人,就要為主人多做些事情。”

“好的,主人。”大福笑著說。

白春水心口又怦怦亂跳。媽呀,笑起來真是……

他覺得自己的臉都熱了,忙胡亂說了幾句話分散大福注意力。想到以後白天也要保持人形,不穿衣服始終不太好,於是帶著他回房子裡找衣服。

大福穿了白春水的襯衫,扣子扣不上。

“很小。”他說。

“是因為你肌肉多。”白春水憤憤道。蛇的時候那麼小一條,化成人形就那麼高大壯,實在太過分。

大福又穿他的內褲,拉好之後皺著眉頭,滿臉不適的表情:“不行,這個也是,太緊了。”

白春水:“……”

他不好意思說“是因為你太大”,揮手讓大福把衣服脫了,拿起皮尺幫他量尺寸,打算明天到鎮上給他買幾件合身的。

不過確實是……很大。

量到胯部白春水臉上又熱又紅,草草記了個數字就走開了。

大福跟著他爬到床上。他也不想幹活了,白天可以一起造房子,不必在夜裡一個人孤單地工作。

白春水身體很累,精神卻亢奮。他抓起大福的一大把頭髮看了又看,又愛又恨:“這麼長……要長多久啊?”

“不知道。”大福任他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我能化成人形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你一直都覺得光頭好看嗎?”白春水問,“你以前到底是在哪兒修煉的?寺廟?”

大福說是啊。他從小看到的都是和尚頭,大和尚小和尚,中年和尚老和尚,一個個慈眉善目。他們注視著當時還很小很小的一條小青龍時候的眼神,和年少時期的白春水何其相似。

溫柔,憐憫,又慈悲。

大福突然伸手將白春水抱在懷裡。

白春水一驚:“什麼什麼……”

“主人。”大福把腦袋埋在他頸脖上,深吸一口氣,“想這樣做,想很久了。”

白春水:“……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化形?”

大福說怕你不喜歡。他說你和葉寒方易關係那麼好,我看他們誰的頭髮都沒有我那麼長。

白春水又無語了。他想不行,這個審美觀還是糾正過來比較好。

兩人貼得很近,大福又沒穿衣服,什麼細微的反應白春水都能感覺到。

他聲音也啞了:“大福……”

大福眼睛明亮,低頭用力吻他。

之後大福就很少再化成蛇形。人形的大福能和白春水一起游泳,一起打獵,一起砌牆,一起伐木,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他樂此不疲。

這樣過了大半年。這天白春水的窗門上飛來一隻渾身雪白的鳥。

“老白,我們找到玄武了。”方易的聲音從鳥雀的口中發出,“不用擔心,等葉寒的事情解決完了,我們就會回來找你玩。想我們嗎……”

後面的話沒聽清,那只鳥被大福捏沒了。

“沒聽完……”白春水說。

“後面的不許聽了。”大福依舊將他壓在窗邊的桌上,在他耳邊沉沉地說,“你分神了。”

白春水忙辯解說沒有沒有。大福直到做完了才張開手,白鳥的虛像從他手裡跳出來,落在白春水赤裸的腹上。

“想我們嗎?你說好的房子建起來沒有?”方易笑著說,“大福呢?你見到大福的人形了麼?”

白春水戳戳那個虛像。說完話的鳥兒化成輕煙散去了。

“他們找到了。”白春水說。他抬頭看著大福,眼神有點奇怪。

“怎麼了?”大福低頭親他下巴,“想什麼?”

“想有一天我死了的話你該怎麼辦。”白春水說。

大福頓時攥緊他的腰:“不……你不能再丟下我。”

“那我應該怎麼做呢?神獸?”白春水問。

兩人同時都沉默了。

這個問題白春水之前沒想過,大福也沒想過。

兩人之後幾日都有意識地回避著這個問題。白春水守在陷阱旁邊等兔子的時候常常發呆。

他回憶著自己學過的那些內容,心想一個人類,一個縛靈師,要用怎樣的手段才能長生不老呢?

若是長生不老了,他和大福會不會終有一天彼此厭倦?畢竟年年月月,日日夜夜都看著同一個人,漸漸也是會生厭的。

他想不出答案,深恨自己書看得少。

回家烤兔子,烤完兔子兩人分吃,說了些閒話就上床睡覺。白春水抱著大福,心裡莫名地有些悲戚。

夜半大福醒來,看到身邊沒人,連忙出門找他。

白春水坐在院子裡盯著一朵正在盛開的曇花呆看。

“開完就沒了。”他說,“不行的,大福。我捨不得你。”

大福在他身後沉默良久,從背後抱住他。他舉起自己手臂,手指在上面深深劃了一道。血液滴落下來,潤濕了曇花的花瓣和根部,立刻又幹了。

“我有辦法和你同生共死。”大福說,“但你之後會成為不人不妖的東西。”

白春水捏著他的血管想要為他止血,聞言頓時一愣。

大福問他:“你願意嗎?”

白春水頓時想起,是了,對的,還有這個辦法。

上古神獸以血飼人三百個日夜,那人就能擁有和它共壽的命運。

白春水心裡突然亮堂起來。他求的本就不該是長生不老,而是和身後人共壽。

這不是命運,是他的福氣。

他沒有絲毫猶豫,松了手,低頭含著那個血流不止的傷口。

曇花依舊在盛開,有隱約血絲從花瓣根部透出來。

“它呢?它現在也與你同壽了?”白春水看著曇花問。

大福手上的傷口已經癒合。第一次喝血的白春水攤在他懷裡動彈不了,腹部燒灼似的疼,四肢發軟。

大福沒回答他,低頭親吻他沾著血的嘴唇。白春水張開口用舌頭挑他。他的舌上也全是血腥氣。

“是的,它同壽了,你還不行。”大福說,“這種痛苦會越來越烈,還有兩百九十九次。你如果後悔了,我不會怪你的。主人,主人……”

他皺著眉頭,聲音有些顫抖。

白春水根本不明白非人非妖是什麼意思。但他也自私,他沒有跟他說明白。

“都是我的血……”大福喃喃道,伸手擦去他唇上和下巴的血跡。

白春水摸摸他悲哀的臉,靠過去親他發顫的唇。

“現在也是我的血了。”他笑著說。

第87章 詹羽&容暉

“什麼狀況?”

“老鷹離開鳥窩,沿華西東路往萬象城方向走,完畢。”

“a隊跟上,b隊注意隱蔽。”

“收到。”

面目平凡的男人悠閒地在路上行走,藏在口袋裡的手機一直是通話狀態。半長頭髮蓋住的耳朵裡卡著個藍牙耳機,耳機裡零零散散傳來一些聲音。

男人將煙頭吐到垃圾箱旁邊,覺得有些好笑。

太不謹慎了。這個頻道已經早就被自己幫派裡的人破譯出來,居然還用來通訊。

他拐入華西東路的小巷,突然發力狂奔,朝著另一邊跑去。

耳機裡的聲音突然尖銳了,像鈍刀在地上拖過發出的摩擦聲,令人反胃。男人摘了耳機揣進口袋,向巷口的光明處跑去。

然而一出巷口,面前赫然是已經清空的街道和早已守候著他的便衣員警。

男人猛地一驚,腳步未停,身體一轉,撞開巷中一扇小門沖了進去。

他熟悉這裡的地形,知道這是一家酒店的後門。身後腳步聲嘈雜,他穿過廚房、洗碗處,推開一扇油膩的門。樓下芙蓉閣包廂的窗子可以容他鑽過,他記得——

芙蓉閣的門正好打開,一個娃娃臉的青年慢慢走出來。

男人突然聽到身後追上來的便衣吼了一聲“詹羽”。

眼前的娃娃臉青年受驚似的抬起頭,隨即看到男人手中剛剛彈出來的彈。簧。刀。

男人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狠狠將刀刺向面前的青年,順勢將他推進包廂裡,反手鎖了門。

鮮血的熱度令他不適,他拔出刀子,覺得可能不夠,乾脆又按著大張著口喘氣的青年,朝著他胸口捅了幾刀。

門被撞得砰砰直響,他拔腿想爬上窗子,腳卻被抓住了。

娃娃臉的青年痛得抽氣,抹了一把自己胸上的血,死死卡著他的膝蓋:“殺了人就想跑?嗯?”

男人看到他胸前的傷口上不斷冒出血液,驚恐萬分。

青年抬頭朝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說:“幫忙啊,你是死人麼?”

男人腦袋一沉,砰的栽倒在地,昏了過去。

容暉捏捏自己的拳頭,低頭看詹羽:“行不行?”

“行……”詹羽捂著胸前傷口喘氣,聲音也都虛了,“就是太疼了……你去幫我開門,我同事在外面。”

“這些血怎麼解釋?”

“我先控制傷口讓它們不要那麼快癒合。去開門!”詹羽的聲音沒什麼威懾力,“疼死老子了。”

容暉頓了一會兒,走去把門弄開了。門外的便衣們嘩地一下湧進來,紛紛撲向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的詹羽。

等人們忙忙亂亂地走了,容暉才從窗子上跳出去。

他和詹羽偶爾會到酒店這邊喝早茶。自己這樣的身體雖然可以不吃東西,但嘗嘗久違的人間食物也是不錯的。只是他倆出來七八次,不知為什麼,每一次都會以詹羽受傷結束。這一次是詹羽傷得最重的一次,容暉扯扯嘴角,理不清心裡的滋味。

被捅第一刀之後詹羽完全可以直接躺在地上不動的。但他沒有。他還扯著那人的褲腳,那人回頭捅完那幾刀他才鬆手,不到幾秒鐘又抱上了那人的腳。

容暉在街上走了一會。他現在依舊想不明白,哪怕是不會死,詹羽難道就真的不怕這種疼痛麼?

他轉了幾圈,自己也覺得無聊,轉頭走向醫院的方向。

詹羽的傷口處理得及時,沒什麼大問題。他在市里的公安系統中早就出了名的不怕死,不過今天那幾刀差點捅到心臟上,把他的同事和領導都嚇得半死,一個個守在手術室外面不肯走。

容暉坐在樹上遠遠看著,心想原來這個人也是有那麼多人關心著的。

第二天晚上,他鑽進了詹羽的病房裡。

詹羽躺在床上玩手機,看到他從窗子那裡鑽進來,嘴角撇了撇:“你們為什麼都那麼喜歡爬窗呢?你回家也爬窗?”

“我回不了家,家裡有佛像,我進不去。”容暉拖了椅子坐下,儘量放低聲音,“怎麼樣?”

“死不了。”詹羽指指床頭櫃上的水果:“幫我削一個?”

容暉拿起一個蘋果直接扔到了他的臉上。詹羽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他咬了兩口,牽動胸前傷口,痛得皺眉。

容暉沒什麼表情地看他,從他手裡拿過那個蘋果,把水果刀翻出來開始削。

“其實住院挺不錯的。”詹羽說,“有補休,還有獎勵。外科的馮醫生你看到了麼?很帥,我剛剛裝睡的時候他過來看我傷勢,還扒了我衣服。”

容暉哦了一聲。

“不會是看上我了吧?”他說。

容暉冷冰冰地笑了:“看上個血人?那醫生口味沒有那麼重吧?”

詹羽說誰知道呢,說完繼續掏出手機玩。

容暉把水果切成小塊放在碟子裡讓他自己吃,自己無聲地坐在一邊。

兩人沉默了一會,詹羽先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你來做什麼的,說句話吧。”他說,“今天吃東西的時候也是,一直都是我在說。你鬧什麼彆扭?”

容暉有點驚訝:“我沒鬧彆扭,就是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跟你說的。”

詹羽頓時語塞。

詹羽在床上躺了一會,看容暉起身準備走,忙拉著他說等等。

容暉手臂上引蟲的那塊東西已經取出來了。是他幫忙取的。實體化的惡靈雖然不是人,但軀體裡同樣生長著血管和筋脈。它們緊緊纏在那塊發出怪異香氣的木頭上,甚至已經生長了進去。容暉說不痛,可詹羽一扯那塊木頭他就渾身發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詹羽說你低頭,你把頭低一點。咬著我肩膀,對,就這樣。

等他把那塊木頭取出來,自己肩上也留下了一個極深的牙印,血一縷縷冒出來。

容暉盯著那個牙印看,又抬眼盯著他看。他應該是疼的,臉色慘白,冷汗涔涔,卻也沒忘了說一句“謝謝”。

詹羽發現容暉的眼睛很好看,就是臉上橫七豎八都是傷痕,很不雅觀。

縱然這樣他還是湊過去作勢要親吻他,結果被容暉躲開了。

“親一個,作為回報。”詹羽笑道。

容暉抓起那塊木頭往他肩上拍了一記,起身跳出窗跑了。

“你再陪陪我。”詹羽說。

容暉頓了頓,回頭走到病床邊,低頭拉開他病號服的寬大領子。

“……這個牙印為什麼不消?”他問。

那天他咬下去的牙印依舊還在,整齊又清晰,看著令他心煩。

詹羽沉默片刻,訥訥說他也不清楚。

他身上從沒有過消不去的傷痕,每天洗澡看到肩上的印子也覺得心煩意亂。但為什麼消除不了,他自己也不明白。

“要不你再咬一個?”詹羽說,“說不定是我這邊肩膀開始壞死,沒辦法修復了。”

容暉簡直無語:“你真的不會疼嗎?”

詹羽嘿嘿地笑,笑了半天慢慢沉下臉。

“痛就說明我還活著。”他說,“我在等不痛的那一天。”

容暉坐在椅子上默默看他。

窮盡這輩子所有的知識,他都無法徹底理解詹羽。

詹羽看他眼神,覺得比平時要軟一些,心裡又生起了逗他玩的心思。

“心疼我嗎?”

“沒有。”容暉很快回答。

“要不我們試試吧。”詹羽說,“互作消遣。”

容暉沉默了一會兒,煩躁地撓撓頭發站起來,俯身把詹羽壓在病床上,扯開他衣領盯著那個牙印看。

牙印很清晰,傷口已經結痂了,但還未脫落。它看上去和正常人的傷口是一模一樣的。受創、流血、結痂、剝落,傷口生出新肉新皮,恢復得好的,就像從未受過傷一樣。這是大多數傷口癒合的流程。

然而這個牙印卻始終停留在結痂階段,再沒有任何變化。

“看夠了沒有?”詹羽覺得這個姿勢很彆扭,“你的進展太快了,我還是個病人,做不了的。”

容暉從他身上起來,很平靜地說:“不用擔心,我也做不了。”

詹羽:“……”

之後容暉繼續給他削水果,看他慢慢在藥力的影響下睡過去。詹羽半睡未睡的時候突然摸著自己肩上的牙印,看著容暉說了句“完了”。

容暉平靜看著他,心想你難道現在才意識到麼。

牙印沒有正常癒合的原因,無非是因為詹羽潛意識中不想讓它癒合、進而消失。

詹羽哈哈笑了兩聲,扯到傷口又疼得咧嘴。

“你睡吧。”容暉說,“我就在這裡。”

因為他這句話詹羽又笑了,笑得容暉又怒又尷尬。

“這是什麼?情話嗎?”詹羽說,“我也會說的,比你說的好聽很多倍。”

容暉冷冰冰道:“是嗎,你說給誰聽?方易嗎?”

他果然見到詹羽的臉色變了。

兩人在之後再無任何交談,只是彼此枯坐。次日早晨詹羽醒來,容暉已經走了。護士大驚小怪地過來關窗。他床頭櫃上放著兩個新鮮的青色蘋果。

身體恢復之後,詹羽又獲得了一周的休假。

他天天窩在家裡打遊戲,客廳裡的窗一天天開著,每晚容暉都從視窗爬進來跟他打聲招呼,坐一會就走。

詹羽覺得容暉很忙,卻不知道他在忙什麼。容暉跟他說葉寒和方易已經找到玄武,正在按照玄武說的方法治療。他也跟他說蝦餃和廢柴現在在西安,廢柴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蝦餃現在可以吃東西了。

他說得平常,詹羽按下心裡洶湧的情緒,也聽得坦然。

那是已經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人。他本該這樣擁有自己的人生。

詹羽說哦,我知道了。他儘量平靜,但容暉能看出他的迷茫和慌亂。

休假的最後一天,詹羽跟容暉說帶他去一個地方。

容暉正要跨出窗臺離開,聞言又縮了回來。

“去哪裡?”

“我以前的家。”

“蘭中鎮那邊?”容暉說,“我沒什麼興趣。”

詹羽:“……那裡有我的一個秘密。”

容暉:“沒興趣。”

詹羽咬牙:“除了我,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容暉問他:“你現在是想和我分享麼?”

眼前的人眯著眼打量他。兩人心裡都在衡量、博弈、計算。

“是的。”詹羽說。

大巴經過那一段路的時候,詹羽指了指窗外。

車上又有人對著那處被燒毀的房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容暉沒位置,站在詹羽身邊,一點一點聽了進去。車窗外所見的房子很破敗,房子周圍的黑色人影密密麻麻,十分繁雜。

不知道有多少個是上次被老鬼逼迫而弄出來的。

下車之後他跟著詹羽曲裡拐彎地走。詹羽對這段路很熟悉,容暉忍不住問他:“你常常回來?”

“清明會回來。”

“家裡都沒人了,回來做什麼?”

詹羽回頭奇怪地看著他,哈哈大笑:“就是因為沒人了所以才回來啊。”

容暉默了一會,點點頭。

那房子早就棄置多時,也沒人敢靠近,路上長滿野草還堆著亂石。詹羽沒有清理,說是可以阻攔一些不知情的人。兩人終於走近了那房子的範圍。

近了才看到,房子周圍、竹林之中,甚至房頂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嬰孩形狀的詹羽趴在樹下,嗚嗚亂叫,偶爾抬起頭看看容暉。容暉雖然見多了這些亂七八糟的靈體,也一樣產生冒出雞皮疙瘩的感覺。

太多了。從小到大,似乎每一個年齡段的都有。

詹羽還興致勃勃地跟他解釋。

“看到那個了嗎?那個就是方易救我的那一次。當時肋骨斷了,估計把肺戳破了,我暈過去好幾次,坐直身的時候他剛好從上面爬下來。他爬下來的樣子很蠢的。”他指著站在石塊上愣愣瞧著遠山的一個靈體說,“當時還很小,以為他也是下來欺負我的,我還推了他一把。”

他的口吻平靜,像說一個旁人的故事。

容暉側頭看他,伸手拽拽他衣袖。

詹羽:“?”

容暉:“……”

他拽完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眼角餘光瞥見身後站著個人,和詹羽現在的模樣差不多,身上那件衣服倒是十分熟悉。正是那天在芙蓉閣包廂裡喝早茶時詹羽穿的。

容暉心頭發悶。他看著那個滿目茫然和寂寥的惡靈,頭一回覺得這一切如此真切。

詹羽說的秘密在房子裡。

被燒得發黑的牆體上攀附著好幾個小小的詹羽。看到正主走過來,它們紛紛盯著兩人,直看到他們走入房子裡。

容暉一下就看到,在站滿了靈體的房子中,有兩個完全不一樣的黑色人影。

他們略顯高大,依舊很呆滯。一男一女坐在角落的灰燼裡,看著走進來的詹羽。

“我想過弄死方易的,我想過很多次。”詹羽說,“把他弄死之後,讓他的靈體呆在這裡,和我父母一起,那他就永遠都不會離開了。”

容暉震驚地看著那兩個黑色的人影。那是兩個惡靈,而且是兩個正處於半實體化狀態的惡靈。

“我的靈體總會回到這裡,大概是因為這裡有他們。”詹羽看著那兩人說,“他們是什麼東西你應該看得出來。但是沒辦法再進一步了,只能停在這個階段。它們根本認不出我,除了將它們囚禁在這裡,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

詹羽的聲音竟然有些顫抖:“外面的世界太險惡,它們呆不住的。”

他嘶啞地笑了一聲:“像我這樣的怪胎才能安穩生活,它們不行的。”

容暉終於明白詹羽一直追問自己惡靈如何實體化的原因了。

這兩個惡靈明顯已經死了許多年。它們坐在角落裡,齊齊抬頭看詹羽。然而那表情中沒有任何感情,容暉甚至從它們怪異、鼓脹的眼神裡看出了貪婪的痕跡。

他不知道詹羽是否明白,化為惡靈的靈體,往往無法保持自己原來的意識和感情。

何況他的父母親都是在他親手點燃的火裡死去的。

可這個小小的房子,這些無論多遠都要回到這裡的惡靈,看似在徘徊,實際上卻是在保護、或是看護這兩個對詹羽來說無比珍貴的靈體。

他降生於人世間,是從父母的懷裡第一次懂得被人疼愛和保護的感覺。

爾後在父母親也無法保護和理解他的時候,方易出現了。

受傷了確實會疼。這種疼除了讓你知道“下一次要回避這樣的事情”之外,沒有別的意義。

但若是這種疼被人關懷起來,那就大不一樣了。

容暉突然意識到,方易對詹羽的意義已經超出了朋友甚至是愛人。他是他這一生裡唯一一個陪了他那麼久、且絕不會離棄他的人。

詹羽站在他身邊默默看著角落的男女。他抬手沖他們擺了擺,無聲說了句再見。

兩人默默無聲地離開了房子。房中的靈體又迅速圍在門口和窗邊。一開始看覺得怪異,現在明白它們是在保護某種東西之後,反而覺得有些難過了。

詹羽像趕小雞一樣把周圍的幾個靈體都趕回房子那邊,轉頭招呼容暉,帶他爬上一旁低矮的山丘。山腰上有一塊巨石,平滑冰涼,很適合坐。

“以前方易常常帶他從家裡偷出來的零食來找我,我們就坐在這裡吃。你看,這裡視野很開闊的。”詹羽跟他說。

容暉看他吃乾糧,自己拿了點水喝了。

山腳下隱約見到那房子掩映在翠色之中,只露出隱約的一個角。

“容暉,這個秘密現在只有你和我知道。”詹羽放下乾糧,態度前所未有地認真,“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控制……這很難講的,你知道我這個身體太怪異,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你記住了,如果我失去了控制,你一定要到這裡來,把這裡的靈體,包括你今天看到的那兩個,全都剿滅。把葉寒叫過來,或者別的什麼滅靈師,一定要全部剿滅。”

“……為什麼?”

“我連自己都控制不住,怎麼控制他們?”詹羽說。

容暉伸手又拽拽他衣袖。

詹羽:“?”

“你別害怕。”容暉說,“以後我會幫你的。”

詹羽說我不害怕。

容暉飛快地捏了捏他的手腕,又帶著點緊張放開了。

“好吧,你怕也沒關係。”他說,“我在這裡。我會陪著你的。”

“又是哪裡學來的情話?”詹羽笑了。

“不是,是真話。”容暉說。

詹羽終於不笑了。他低頭看看容暉的手,又抬頭看他傷痕累累的臉。手臂上破開的創口正在緩慢癒合,他伸手碰了碰。

“我不信的。”詹羽說,“你知道,我不會信的。”

容暉說你以後會信的。

暮色漸漸重了,四面傳來鳥雀歸巢的聲音。

容暉擰好瓶蓋站起來,朝他伸出一隻手。

“天黑了。”他說,“詹羽,我們回去吧。”

第88章 番外:葉寒VS方易

春夏之交,雨水豐盈。

山裡的雨下得不密,但十分綿長。登上山頂舉目遠眺,方圓數十裡全被這場雨統轄了,竟長達三四日。

方易苦著臉站在簷下看雨。雨水在瓦頂上凝聚,一滴滴墜到地面,將斷未斷,幾乎連成一線。

他很憂愁。

這段時間山裡實在太潮濕,他可以替換的內衣褲已經全都穿了一遍,再也沒有可穿的了。葉寒說我希望你不穿,被方易揍了一頓。

現在身上穿的是葉寒的衣服,但也所剩無幾了。他千辛萬苦在勉強乾燥的簷下點了一堆火,開始烤衣服。

這裡位於深山,沒有通電,這歪歪扭扭的房子是玄武遣著山裡亂七八糟的精怪一起造的,現在被他們兩個佔用了,但傢俱幾乎沒有,地板上就放著幾根蠟燭。

神獸夜間也能視物,燈火只對人類有意義。找到玄武的那天,那個打扮很鄉土的中年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蠟燭,把這間房子交給了葉寒和方易。

若不是重明鳥再三保證中年人就是玄武,他們無論如何都是不會信的。

葉寒每天早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要起來,出門和玄武會合。玄武教給他從天地山水間汲取生命力的方法,方易本來也想去學,但玄武說他完全可以無師自通,堅決拒絕了。

實際上他每天能看到葉寒的時間並不多。葉寒走得早回得晚,吃了點東西就休息了。兩人又沒有什麼娛樂活動,抱著就往床上去。方易不知道他每天在修煉些什麼,葉寒也不肯說,吭哧吭哧地做。雖然不是不喜歡,但做得多了,方易也有點煩惱:葉寒身體本來就不太好,這樣真的不會出問題?

方易後來揪著重明鳥問他:“玄武到底給葉寒修煉了什麼?他為什麼每天都那麼亢奮?”

重明鳥咯咯大笑:“你忘記了?玄武也是生殖之神,它本來就是生殖和繁衍的象徵。跟著玄武修煉,葉寒亢奮很正常的。”

方易:“……”

他一邊烤衣服一邊想,不行,一定要解決這個問題。

要適度、要適量,要可持續發展。

烤得半幹時方易就困了。他滅了那盆火,靠在牆上打瞌睡,半睡半醒之間,有清涼微風在面上浮動。

睜開眼後看到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站在院子門口,怯怯地看他。

男孩穿著藏青色的休閒褲,白色兜帽衫有一點髒,像是在山裡玩了挺久。

“你好?”方易揉揉眼睛站起來,“迷路了嗎?”

男孩看上去有些焦慮,眼神帶著畏怯,嚅囁許久才鼓足勇氣說:“你能帶我去找媽媽嗎?”

“你媽媽在哪裡?你是從哪裡來的?”他走到少年面前問。少年臉上有一塊半幹的污泥,方易伸手去幫他擦掉。

少年指著身後的山路說從那裡一直走上來的。

他說今天和家裡人一起進山,但在途中他被小獸吸引了視線,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他們了。

方易站起來四處看了看,回頭合上院門,牽著那少年往山下走:“我帶你去。”

少年很有禮貌地向他道謝。

山路濕滑,少年鞋子髒得看不出原貌。方易盯著他鞋幫看了一會,沒說話。

他牽著少年的手。那只手冰涼得可怕,沒有絲毫人世的溫度。

山裡很大,他不知道如何去找少年口中所說的母親,但看少年一副驚怕過度的模樣,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東西,卻也不忍心丟下他一個人離開。

“你家裡人多嗎?”他問。

“我有一個哥哥,還有一個妹妹。”少年對他明顯十分信任,臉上有了點愉快的神情,“今天我也是跟他們一起來的。妹妹很小,常常要我抱。她跟我最親。”

“是嗎。”方易說,“那哥哥呢?”

“我哥很厲害,學習好,運動也很棒。他今年要去國外參加機器人比賽,是國家隊的選手。”少年眼裡出現了景仰的光芒,“我也想成為哥哥那樣的人。”

他跟方易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事。方易帶著他,按照他說的方向走。直到灰暗的天色越來越沉,他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媽媽呢?”少年問,手緊緊攥著方易不放,“你要帶我去哪裡?媽媽呢?”

方易正不知如何回答,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到葉寒撥開濕重的灌木朝自己走過來。

“怎麼了?”葉寒看看他,又看看他手裡的少年,“怎麼帶著這個東西?”

方易:“……注意言辭,不要嚇壞小孩子。”

葉寒走過來代替他拉著那少年的手:“是你嚇壞我了。”

方易:“?”

少年渾身發抖,盯著葉寒的眼睛漸漸滿出黑色霧氣,瞬息間兩隻眼睛變成了黑糊糊的兩團。

“頂著這樣一副模樣準備又去騙人?看到滅靈師,你不跑?”葉寒抓出自己的人皮手套戴上,正要伸向那少年,少年突然張開口朝他手臂狠狠一咬。

葉寒飛快收回手,拉著方易退了幾步。

那少年佝僂著腰,一步步往後退入了濃黑的灌木叢中。他雙手幾乎垂到地面上,身體搖擺,雙腿卻靈活異常地往回縮,很快消失在樹叢之中。

方易驚魂甫定:“那是什麼?”

葉寒牽著他的手往回走:“一個傀儡。它佔據了這具屍體,除了腦子,裡面估計已經吃空了。引你走到這裡就是想把你當做下一個食物。”

“他吃不了我的。”方易說,“我知道他不是活物。只要他一動彈我就能制住他。山裡那麼多動物,我隨時可以召喚出來攻擊他。”

“不行。吃不了也不能讓他碰。”葉寒拉著他說,“只有我能吃你。”

方易:“……你夠了。”

今天葉寒回來得很早。方易走了一下午,累了,癱在床上不肯起,葉寒便去做飯。

山裡能吃的東西不多,大部分都是素菜,間或兩人打幾隻鳥、幾隻獸來開開葷。但最近這段時間連鳥也不能打了。自從上次重明鳥來玩,結果發現兩人燉了一鍋的鵪鶉正啃得歡,氣得差點把玄武的房子都給掀了。

葉寒不勝其擾。畢竟每天晚上和方易睡覺都睡不安穩:重明鳥站在樹上咯咯噠噠地說話、唱歌,還召來一堆說不出名字的鳥兒雀兒在院子里拉屎捋毛。兩人只好答應重明鳥再不會吃兩條腿還帶翅膀的動物,這場風波才算平息下來。

玄武偶爾也會過來看他們。他一副很老成的中年人模樣,手裡提了一串老鼠,晃蕩著跟方易打招呼。方易嚇了一跳,心想玄武是龜蛇組合,蛇是沒有腿的,龜有四條腿,要是玄武也過來說不許吃沒腿和四條腿的動物,他真的不知道還能吃什麼了。蜈蚣能做什麼菜?而且蜈蚣也不好找啊。

幸好玄武沒有提這種可怕的要求。他聞了聞方易做的肉湯,吃了兩口葉寒炒的青菜,嗤地嘲笑一聲,把手背在身後慢悠悠走了。

事後方易和葉寒經過短暫討論,都認為在他們所見的神獸之中,白虎是少見的脾氣好又軟萌還特別容易捏。兩人手指纏著手指在床上聊天,聊著聊著,突然都有點想廢柴。

方易此刻躺著躺著,也想起了廢柴。

“你說廢柴怎樣了?”他說,“蝦餃被他救活了嗎?”

“我不知道。”葉寒的聲音從簡陋的廚房裡傳出來,“除非它主動跟我們聯繫,不然我們是找不到它的。等級問題。”

方易不免感到悵然。屋外雨聲綿綿,瓦面上細碎聲響一刻不停。他突然覺得耳邊空空,這天地間除了他和葉寒,好像就再沒有其他人了。

他從床上蹦起來,走到葉寒身邊看他煮東西。

“餓嗎?”葉寒問。

“不餓。”方易扭頭吻他。葉寒溫柔地回應他,揉了揉他的腦袋。

葉寒說,對了,你看看這個。

他拿起菜刀,在自己手背上非常輕地劃了一道痕。

“葉寒!”方易大驚,從他手裡把刀奪了下來,“你……”

“你看。”葉寒被手背亮出來給他看。

手背上的傷痕很細,有一點點血滲了出來。

但很快,血就凝結,傷口也再沒有變化。

方易的心突然劇烈地撞擊著胸腔。

他顫抖著抓住葉寒的手,死死盯著那道傷口。

“已經癒合了。”葉寒說,“這是正常人身體癒合的速度。今天玄武說,我已經沒問題了。只要之後堅持這個方法不間斷,我……”

他話還沒說完,方易已經撲到他身上,抱著他瘋狂地親吻,完全將他後面的話堵在了口裡。

葉寒的鼻子和嘴唇都被撞疼了,方易抱得太緊,他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他連連後退,背撞在牆上。方易緊緊抱著他,毫無章法地親吻他,像懷著巨大的恐懼,又像是擁有無邊狂喜。

葉寒聽到他哽咽的聲音。兩人臉上相碰的部分一片濕意。

他心頭終於發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抱著方易,很輕地拍著他的背,儘量讓他平靜下來。

“沒事了,放心。”他低聲說,聲音碰在方易唇齒間,很快就碎了,“對不起。”

方易哭一陣又笑一陣。他失去站立的力氣,乾脆和葉寒都坐在地上,用擦眼淚的手不停摸著葉寒的臉,又親吻他手背上癒合了的傷痕,混亂地說著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話。

但葉寒似乎都聽懂了。

“對不起,讓你擔心……好了,真的好了……不好的話我們再回來找玄武。”葉寒安慰著他,結果把自己的眼圈也說紅了。

兩人都不說話了,在食物的香氣和溫暖氤氳的煙火裡沉默地擁抱。

方易的眼淚一直往外流,他低頭蹭著葉寒胸口的衣服,眼淚都滲了進去。雨聲依舊綿密,仿佛從未改變。但他現在覺得自己有了能走遍這個世界而不會感到疲倦的勇氣。

房子歸還給玄武,重明鳥站在樹上俯視著葉寒和方易,眼神很倨傲。

方易想跟他道謝,但重明鳥不接受。它給了方易一根羽毛,說關鍵時刻點燃羽毛可以召喚它。方易拿著那根灰暗的山雞尾羽笑個不停,被憤怒的重明鳥追著啄了半座山。

玄武不太喜歡和人交流,遠遠地跟他們揮手告別,依舊提著一串老鼠走進了山裡。

方易這時才覺得有些捨不得。他把重明鳥另外給的一根火紅尾羽塞進包裡,和葉寒一起往山下走。

“我想蝦餃。”葉寒說。

“我也想它。不知道廢柴有沒有……”

葉寒打斷了他的話:“不,我是想吃蝦餃。肥佬包點的。”

方易:“……我們還沒出山。”

葉寒:“很想吃。還有一百九十八的自助。上次沒吃夠烤肉。”

方易糾結死了:“那是因為你一直在吃霜淇淋!哈根達斯是很貴,但是你吃多了會飽,別的就吃不下了。”

葉寒沒有屈服於自己物件的指責之下:“那是因為你一直在我耳邊叨叨,吃夠本吃夠本吃夠本。”

“……好,回去就去吃,你請,你付錢!”方易惡狠狠道,“死土豪,比我幾倍身家還多,還要訛詐我的血汗錢。”

葉寒說好的,都聽你的。

兩人走了幾日,即將離開這片山區時,隱隱約約聽到遠處有聲音。

人聲車聲嘈雜,間或還有哭聲尖銳地揚起,刺得人耳朵疼。

方易看了一會,臉色有點變。

“傀儡把那孩子的身體遺棄了?”

山腳下的泥潭裡,幾個人被員警和醫生擋在隔離線外,女人跪在地上,和兩個孩子互相抱著大哭。中年男人站在隔離線外不停地擦眼淚。泥潭中是一具俯臥的屍體,白色兜帽衫和藏青色褲子髒得差點看不出原貌。

方易看到了那個男孩。他也站在另一側的山坡上,看看自己的父母,看看自己的哥哥和妹妹,滿臉慌亂,半透明的身影晃來晃去。

“傀儡在哪裡?”方易抬頭問。

葉寒說我可以找到他。

“那我們分工吧。”方易說,“白春水說過,縛靈師也可以單獨行動的。”

“嗯。”葉寒拍拍他肩膀,“小心點。”

葉寒戴上自己的手套,身影消失在樹林之中,方易只能聽到他離開時輕微的腳步聲。他轉身順著土坡艱難地往下爬,試圖靠近那個男孩的靈體。

他要幫助他重新進入輪回之中。

然後再祝願他,在新的人生中有倖免去顛沛流離,始終被人愛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