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驯养指南by凉蝉

文案:
立志成為最佳男配角的十八線演員樓小衡沒想到,自己在颱風天被小賣部老闆陸晃收留之後,居然就這樣抱上了一條粗壯的大腿。
老闆你辣麼man!
老闆你辣麼帥!
老闆你懂得好多噢!
老闆你最威猛了汪汪噠!
老闆這次的影帝沒有頒給你絕壁是有暗箱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最棒的!
陸晃(微笑):嗯,乖了?坐上來,自己動。

說到人生願望這種事……
○陸晃:拍戲攢夠了錢再開個小賣部。
○樓小衡:拿到最佳男配角的獎盃然後推倒我的飼主!
○陸晃(扶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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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闆你是人嗎

陸晃是被熱醒和吵醒的。

床很窄,他掀起衣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肩膀和腰有些酸痛。

昨天扛了兩箱水送貨到對面的禦景灣社區,結果電梯壞了,他只好來來回回,在十六樓往返了三次。收貨的是個胖子,看了兩眼就說“行行行老婆付錢吧”,誰知那肥得和他不相伯仲的女人出來一看,立刻變臉:我們訂的不是農夫山泉是農婦山泉。

陸晃一頭一臉的汗,冷著張便秘臉表示老子沒聽過這個,你們訂的就是農夫山泉。

結果他又一次咬牙切齒地從十六樓扛著水,來回往返了三次。

來來回回折騰的結果是,他昨晚上貼著幾張膏藥睡了,今天起來時還是肩膀酸背也疼。

陸晃伸手想開燈,開關按了幾下都沒有反應,心裡頓時想起前幾天收到的那張電費單。他又忘記交電費了。

不對,是他又沒錢兼忘記交電費了。

熱得實在睡不著,外面又亂七八糟地一片響,陸晃聽著像是下了大雨,趕快從床上爬了起來,順便把床下露出一個角的黑箱子推往床底下。

小賣部的那個燈箱還在卷閘門外面呢,他忘記收回來了。

陸晃和小賣部只隔著一張印著黃色雛菊和紅色康乃馨的布簾。三塊錢一張,他用了三年。

打著呵欠剛掀開簾子走出去,他立刻被一道刺眼的電光嚇了一跳。

小賣部一米寬兩米長的玻璃櫥窗外面一片淒風苦雨。巨大的雨珠被狂風挾帶著瘋狂地砸在玻璃和卷閘門上,砰砰砰響得又猛又急。陸晃終於想起來前幾天他似乎聽隔壁王記雜貨鋪的人說過,這兩天十四號颱風可能經過。

陸晃心道完了,他忘記了這件事,什麼肉啊菜啊都沒儲備下來。

燈箱是不能不收的。他走過收銀台時順手抓起一個摩托車頭盔戴在頭上,憋足了力氣一口氣拉開卷閘門。

燈箱是上個月新做的,花了五百多塊錢,陸晃心疼極了。但街道通知所有臨街商鋪都要統一製作新燈箱,陸晃再怎麼不願意也只能乖乖掏了五百塊。只寫著“小賣部”三個字還閃著紅黃藍三種光線的燈箱在他看來醜得簡直出奇。

卷閘門才一拉上去陸晃就嚎了一聲“我去”。雨水瘋狂地從半米高的空隙裡灌進來,打在赤.裸的小腿上非常疼。他哆嗦著又把卷閘門拉了下來,換開小門,迅速鑽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風助雨勢,陸晃眼睛幾乎都睜不開,才剛踏出門就已經感覺連內褲都已經被淋濕。

木塊、樹枝、鐵片、塑膠皮……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東西都在天上狂舞著。這條街全都停電了,遠處的中心市區倒是還隱約亮著,陸晃擰亮手電筒,就著搖晃的光線伸手去拉那個燈箱。燈箱在狂風中居然還沒倒,陸晃嘖嘖稱奇,抱著它就往卷閘門裡退。

可燈箱愣是拖不動。陸晃大罵了一聲,擦了擦臉上狂淌的雨水往燈箱後面看。一個黑乎乎的人形蜷在燈箱後邊,一雙手死死地抱著燈箱。

我勒個去。陸晃被嚇得心頭一跳,手裡扯得更加用力。

那人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雨水淋得極其狼狽的臉。

“你誰啊?”陸晃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驚,“放開!快回你家去!風那麼大還出來是找死嗎?”

男人鬆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苦著臉哆哆嗦嗦地說:“多坐一會兒……就一會兒。風小了我就……”

後面的話被風聲卷走了,沒聽到。

陸晃無語了。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瘦伶伶的,衣著又單薄,他看著都替他覺得冷。這颱風正面襲擊,哪兒可能那麼快就過去?要是放他在鋪頭外面呆幾個小時,估計人就沒了。

“進來進來!”陸晃抱著燈箱擠進了狹小的門裡,回頭再看,那男人已經手腳極快地跟著一起鑽了進來,回身迅速關了門。地面濕漉漉一片,男人抖了抖身子,露出張瑟縮的笑臉,顫顫地說:“好……暖和,謝謝你啊。”

陸晃差點以為方才第一眼看到他時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是自己看走了眼。

檢查過燈箱確定它沒什麼事之後,陸晃安心了。他從貨架上找出一包舊得發黃的蠟燭,擦燃火柴點了一根。微弱的燭光在三十平左右的狹小空間裡亮起,照亮了靠牆的幾個貨架上的商品,還有面前男人好奇的目光。

“……你不冷?”陸晃看他在地上隨便那麼一坐,身下很快就淌了一灘水,感覺實在看不下去便回頭給他拿了塊毛巾,“擦擦吧。”

那人萬分感激地接了過去,迅速脫了上衣扔在一邊,胡亂擦了幾把:“冷啊,冷死了。老闆你人真是太好了,要不是遇到你我今晚上就交待在這兒了。”

脫下了衣服的男人有一副少年人才會有的精壯身軀,只不過胸前和腹上居然一大灘血紅,那紅的還在緩緩往下滴。

陸晃大吃一驚,連忙爬起來給他拿藥箱:“你這怎麼傷的?等會,我有藥,不過風小了你還是得去醫院,要不我送你去……”

男人低下頭用毛巾一擦,他肚皮上的血漿就全都被擦掉了。

剛拿出藥箱的陸晃:“……???”

男人擦乾了頭髮,人顯得精神了不少,看陸晃這麼問立刻挺起胸膛認真道:“還沒自我介紹呢。你好,我叫樓小衡,是一個演員。”

陸晃:“……哦。”

自稱樓小衡的年輕人在比較溫暖的室內很快就聒噪起來。他告訴陸晃自己是個演員,而且是個年輕有為的演員,雖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是天賦異稟演技出眾歌喉淳厚,是天生就註定該走演技派偶像道路的人。陸晃特別特別沉靜地看著他,樓小衡講到自己認識多少明星名導名製作人的時候終於覺得不對勁了,喊了他一聲:“喂,你在聽嗎?”

“嗯?”陸晃突然回過神,揉揉眼睛,“我在數你剛剛噴了幾次口水。嗯,不多,五次。”

樓小衡尷尬地笑笑,把自己的一堆光榮史都吞下肚子,再不出聲了。

陸晃拿起手機想看時間,可手機也沒電了。他問樓小衡,樓小衡的手機剛剛也被雨淋了個濕透,早就關機了。兩人面面相覷,幹坐了好一會。陸晃撓撓頭,他困極了。

“你自己坐吧,我去睡覺了。想吃什麼自己拿,隨便吃。那個貨架上都是過期一兩天的,儘量多吃點那些。”

“……老闆你是人嗎?都過期了還讓我吃?!”樓小衡怒笑。

“挺好吃的,別有一番滋味。”陸晃打了個呵欠,沒再理會樓小衡,順手把櫃檯上一把扇子拿在手中,掀簾子回到裡屋。

他才剛躺下沒幾分鐘,小賣部就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把他生生從床上震了下來。

鞋子都沒顧上穿,陸晃連滾帶爬地跑出來:“喂你沒事——臥槽?!”

樓小衡被巨響嚇得跌倒在過期食品的貨架前,而在他身邊不遠處的卷閘門已經向裡凹了一塊,還很明顯地看出是被外面某個柱形物體砸的。

“過來!快過來!那邊危險!”陸晃一邊跑過去把樓小衡往自己身後拉,一邊以極快的速度收好貨架上的東西。過期食品貨架就放在櫥窗那裡,陸晃看到被砸得凹下去的卷閘門才真正意識到這一次颱風的恐怖。門和窗玻璃一旦沒了,這個小房子也等於毀了。

他收拾好貨架上的東西,跑回去把床鋪上的被褥掀開,扛著塊床板又跑了出來。樓小衡呆呆地站在一旁看他跑來跑去,終於醒悟到他想是把床板架在窗玻璃後面,緩衝可能的撞擊,於是連忙也跑過去跟著一起幹。

等四塊床板都拆了頂在了窗戶那裡,陸晃已經全身都濕透了,雨水和汗水混雜在一起,冷得直發抖。他回頭看了眼同樣大汗淋漓的樓小衡,又瞅瞅他那身細皮嫩肉上被床板硌出的紅痕,豪邁地一揮手:“謝了,請你吃好的。”

樓小衡正從箱子裡翻出剛被陸晃扔進去的過期火腿腸,聞言立刻一甩,跟著陸晃往櫃檯裡走。

“沒過期的,這個香。”陸晃拿出兩罐午餐肉罐頭放在檯面。

樓小衡看看罐頭,又看看陸晃:“就這個?”

“嗯。”

樓小衡:“……呵呵。”

陸晃不爽了:“呵你妹呵,吃不吃?”

樓小衡抄起罐頭刀:“吃!”

分享午餐肉的間隙,樓小衡終於得知眼前這位救了他命、給了他收容之處、雖然態度不太好但也提供給他食物的好心人姓陸名晃。陸晃心情明顯不佳,樓小衡不太清楚他懊惱的原因,就胡亂猜測:“老闆你把床都拆了,睡哪兒?”

“地上。”陸晃指指地面。他和旁邊的幾個店鋪好就好在地勢高,積水再漲多二十釐米也灌不進來,往地上鋪席子被褥就能對付過去。樓小衡點點頭說“那我也睡地上”,說完專心啃自己那罐午餐肉。陸晃看了他幾眼,哼聲道:“你倒不怕生,該吃吃該睡睡。”

樓小衡狡猾地一笑:“因為老闆你是個好人,我不怕。”

陸晃嗤笑一聲,瞥了燭光一眼後把身體挪了挪,朝著樓小衡俯身沉聲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個好人?”

燭光只能照亮他面孔的一半,另一半都隱在了黑暗中。陸晃的眼睛亮得驚人,方才在火光中冷淡或柔和的表情全然不見,只剩下狠戾眼神裡的一星微光,那低低的、壓到喉嚨根部的沉重嗓音在空氣裡震動鼓噪,被燭光映出來的影子在牆上緩慢舞動,隨著陸晃的俯身霍然從他身後竄起一片壓抑的黑影。

樓小衡手裡的罐頭蓋子啪嗒一下就掉到了桌上。

“老……老闆?”

陸晃突然直起身,一臉便秘的表情:“你有口臭。”

樓小衡紅著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瞪陸晃。方才的壓迫感已經消失了,眼前的人又是個面目無趣、平凡普通的小賣部老闆。

“你睡席子,我睡被褥。”陸晃走到房間裡,把床底下那個黑箱子用幾個大塑膠袋套嚴實,抱出席子和被褥扔在地上,“自食其力,我睡了。”

樓小衡快手快腳地鋪好席子,轉身一看,陸晃已經窩在溫暖的被褥中睡過去了。他躺在冷冰冰的席子上蜷縮著,根本睡不著,忍不住在心裡開了許多陰暗的腦洞,而所有腦洞的結局都是陸晃哭著跪在自己面前雙手奉上溫暖被褥。

第2章 涪陵榨菜VS倍陵榨菜

第二天早上陸晃先于樓小衡醒來。樓小衡蜷在冷冰冰的席子上,團成了一個圓。陸晃把被子甩在他身上,起身把一塊床板拆下來,觀察外面的情況。

一如他所料,昨晚上砸中卷閘門的正是立在路邊的一根看板柱子。根基本來就不穩的看板不知被吹到了那兒,沉重的柱子也被吹倒,正好砸在了卷閘門上,硬是把門都砸得凹了下去。雨不見小,風倒是沒那麼強了,路上一個人都不見,只有混亂不堪、垃圾亂飛亂竄的地面。除了他們這幾個地勢較高的鋪子,路面和人行道上已經全被淹了,目測水深能到膝蓋。他眯著眼睛仔細地看,從渾濁的水面上看出了幾個漩渦,心道不好,下水道井蓋被衝開了,此時要是有人經過,相當危險。

陸晃盯了一會又把床板裝了回去,披了件舊雨衣走出去。王記雜貨鋪前段時間剛修了牆,沒用上的磚頭還壘在外面,被強風刮得掉了一地。他把磚頭一塊塊地疊在已經形成漩渦的下水道口周圍,做完了才走回鋪子裡。

樓小衡已經醒了,看到他手上通紅的擦痕,把放在旁邊的藥箱給他拖了過來。

陸晃料理好傷痕後又困了,於是又躺進被褥裡。樓小衡坐在席子上看他,陸晃不耐煩地說:“躺下吧,現在又不能走,睡唄。”

樓小衡這次終於能蓋被子了,可他擺弄了幾下方位還是蓋不住自己的長腿,轉頭看到陸晃背對著他似乎已經睡著,便悄悄栽在枕頭裡,不再管了。

風勢雨勢小了之後樓小衡就離開了。臨走前他還翻了翻自己的口袋,說:“太多謝老闆的收留了,我還吃了你那麼多東西,可惜身上沒錢……”

正說著,一張皺巴巴濕漉漉的五塊錢從他褲兜裡掉了下來。

兩雙眼睛同時盯著落在地面上的五塊錢。

陸晃打了個呵欠,彎腰把錢撿了捏在手裡:“行吧就這個數了,走吧。”

樓小衡:“……”

陸晃沒再理他,起身收拾地上的床褥和席子。等他把床板放好、席子被褥都墊好再出來,樓小衡已經不見了。這件事在陸晃心裡實在沒有留下什麼值得咀嚼的印記,他要做的其他事情還很多,件件都要精打細算。而之後好一段時間裡他都十分感激這場颱風,因為全市停水停電,他小賣部裡所有滯銷不滯銷、過期不過期的東西都賣光了。

晃蕩著又過了許多天。

這一日,樓小衡走上坡之後立刻看到了路邊堆著還未收拾的腐臭垃圾。這垃圾似乎是很久之前那場颱風留下的,但這裡不屬於市區,所以善後處理搞得相當糟糕。

他循著可能不太準確的記憶往前走,直到看到某個灰撲撲鋪子門口的“小賣部”燈箱後松了一口氣。

陸晃端著碗吃了一半的飯,蹲在隔壁王記雜貨鋪的門口,和上了年紀的老王一邊聊天一邊吃飯。他飯碗裡除了青菜就剩下半條鹹魚,老王的碗裡情況也差不多,但他聊天的興致比吃飯還大,筷子上下揮舞著指點江山。陸晃敷衍地應著,偶爾從老王面前的小桌上偷夾兩根豆角。直到面前莫名多了個遮光的人影,他才慢吞吞抬起頭來。

這一天傍晚陽光強烈,面前穿著紅色套頭衫的年輕男人有一張好看又燦爛的笑臉,在夕陽下身姿挺拔,被風吹得蓬鬆的頭髮雖然有點兒亂,但絲毫無損他身上飽滿的朝氣。老王連忙放下碗站起:“帥哥,買米還是打醬油啊?”

“我來找人的。老闆?”樓小衡朝陸晃擺擺手。

陸晃只瞥了他一眼,低頭繼續沉迷地扒飯。

樓小衡等到他吃完,才跟在他身後進了小賣部的門。陸晃在水龍頭下洗淨了自己的碗筷,抬頭看見樓小衡還在貨架前晃蕩,於是沒理他,徑直放好了碗筷,轉身在櫃檯裡算帳。

最後還是樓小衡受不了沉默,蹭過去看他算帳。陸晃其實沒什麼可算的,颱風造成的物資短缺只持續了一周,交通和電力恢復後附近的大超市正常營業,他這裡又回復了一如以往的冷清。

樓小衡的腦袋一直在他視線邊緣晃蕩,令人心煩。陸晃抬頭朝他喊了聲:“你要買什麼就快買。”

“不買什麼。”終於等到他理會自己,樓小衡抬頭笑,“就是來謝謝恩人嘛。老闆你怎麼稱呼啊?”

“……陸。”陸晃頓了頓才回答他。他記得在颱風的那天晚上,自己就已經把名字告訴了這個人,但顯然他沒有記在心上。

“哦哦,陸老闆。生意不錯啊。”樓小衡順口說了句,伸手想去拿身邊貨架上的棒棒糖卻抹了一手灰,愣了愣之後低頭擦擦手,一臉泰然自若。

陸晃看他臉皮厚到這種程度,忍不住提醒他:“既然想謝謝我,那就付了你那天吃的那些東西的錢吧。”

樓小衡最後自然是沒有付錢的。付個毛錢啊,他身上是真的分文皆無。為了證實自己的潦倒,他熱情地翻開自己的口袋讓面無表情的陸晃檢查。

陸晃問:“所以你過來就是為了把沒錢的口袋展示給我看嗎?”

“也不是……”樓小衡扭扭捏捏的,眼看天色愈晚,心一橫就說出了自己的來意,“老闆你是個好人,再收留我一晚上行不?”

陸晃抬頭看他。和方才一般面無表情的臉似乎多了些變化,他微微皺起眉頭,眼神在節能燈的慘白燈光裡閃閃爍爍,嘴唇一直緊抿著。樓小衡無端端地覺得有些發毛,在他差點要後退的時候陸晃又低下了頭,那種令人害怕的感覺頓時消失了。

“不行。”

“……陸老闆,別這樣嘛。怎麼說都是一起睡過的交情,太冷酷了。”樓小衡隔著個櫃檯朝他說,“我現在無家可歸,靠你了。”

陸晃又抬頭看他,此時眼裡沒有什麼值得揣測的神情,只是□□裸地寫著四個字——關我叉事。

實際情況是,樓小衡有家,但是不能回。他孤身一人在這個城市裡生活也才一個多月時間,和一起來打拼並且致力於進入娛樂圈的兩個朋友租了間三十平的單間擠擠挨挨地住著。今天朋友甲去女友家過夜了,朋友乙則和微信搖出來的女人約炮,因為沒錢,地點直接就選在了他們住的單間裡。樓小衡在影視城外晃蕩了一天,帶著一身疲倦回家的時候才被告知今晚那張三個人一起擠的床沒自己份了。他確實無處可去,身上又沒帶著錢,連飯都沒地方吃,想來想去在這裡還勉強算認識的人,就陸晃一個。

於是他屁顛顛地就來了。

陸晃聽他講了一大堆,沒說什麼,拿起剛剛自己洗乾淨的碗筷去了隔壁王記。過了一會兒他端了碗滿是鍋巴的白飯回來,放在樓小衡面前:“飯涼了,不過還是可以吃的。”把筷子擱在碗上,他又轉身到貨架上拿了包榨菜扔給樓小衡:“下飯吧。”

樓小衡感動得眼淚在眼框裡打轉,一句“老闆……”還沒說完,手上的榨菜又被陸晃拿了回去。

“?”

陸晃看了眼包裝,嘀咕著“貴五毛錢”,然後抽了另一包看上去就比較劣質的榨菜塞到他手裡。

樓小衡不幹了:“不要這包。我要剛剛那包涪陵榨菜。”

“這包也好吃的。”陸晃誠懇地說,樓小衡差點就信了。他低頭看了眼榨菜的包裝又叫了出來:“這是什麼啊!什麼是倍陵榨菜啊!山寨成這個樣子吃了真的沒問題嗎!”

這次陸晃沒有回答。他輕咳一聲,低頭又重新開始算今天那少得可憐的帳。

無論算幾次,今天的營業額都是十六塊八毛。

雖然一肚子不滿,但樓小衡還是就著那包榨菜把滿滿一碗白飯都吃了。

陸晃給他接了杯開水,看樓小衡咕嘟嘟喝下去之後,慢條斯理地說:“你騙了我吧。上次說自己是小有名氣的演員,原來只不過是群演,還是在影視城外面等生意的那種。”

樓小衡如他所料,小小地嗆了一下。陸晃眯起眼睛笑了。

樓小衡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看上去沒那麼挫也沒那麼平凡,反倒有點莫名深沉的味道。他擦擦下巴的水,有些不服氣地抬起頭:“我很快就是有名氣的演員了。”

“嗯。”陸晃心不在焉地拿電蚊拍滋滋滋地燒蚊子。

“我今天可是接到了一部戲呢,大製作,全是一二線明星,《驚月之籠》導演的新戲。”

“哦。”陸晃燒完了蚊子還抽抽鼻子嗅嗅空氣中的焦臭味,撇撇嘴。

只得到敷衍回應的樓小衡奪了他手裡的電蚊拍,眉頭一聳,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輕蔑盯著他說:“你肯定連《驚月之籠》都沒聽過吧,鄉巴佬?”

陸晃總算抬了抬眼,可惜回復給他的還是極其簡單的一句“啊”。

面對著一個無論接收什麼訊息都沒有任何反應的人,樓小衡也洩氣了。他靠在櫃檯上也照著陸晃的模樣去燒蚊子,邊燒邊說:“我剛剛可是照著劇本裡那個角色演的呢,怎樣,不錯吧?”

在蚊子*被燒灼的滋滋聲中,陸晃總算給出了不止一個字的答覆:“糟透了。”

樓小衡轉身怒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是麼,不懂的是你吧。老闆演過戲嗎?連拍戲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吧。”

在計算器上漫無目的亂按的男人輕輕呼出一口氣,手指緩緩停了。樓小衡不由自主地被他手上的動作吸引,只聽陸晃壓低了聲音一字字地說:“井底之蛙,你連什麼是江湖都不懂吧?”最後的疑問從口中吐出的時候,陸晃渾不在意地抬眼從樓小衡呆愣的臉上掃過。樓小衡只覺得他眼神從自己面上輕輕地掠了過去,但根本沒落到實處。

他是輕蔑到根本不屑於看自己。

陸晃發出輕笑的時候,樓小衡才猛地驚醒。

“……你在發什麼瘋?”

陸晃又恢復了便秘臉,冷淡地回答:“和你剛剛所表現的都一樣是輕蔑,你覺得哪個比較讓人不爽呢?”

自然是後者,樓小衡強硬地不肯回答。

“我說的那句話其實是一部武俠片裡的臺詞。說這句臺詞的演員叫馮越廣,就是你說的《驚月之籠》的導演。”陸晃說,“他把這一段演得很好,我只是按照他說的節奏重新念了一遍臺詞而已。”

“你認識馮導演嗎?”樓小衡眼睛一亮。

陸晃把他的驚喜表情都收在眼裡,朝他搖搖頭:“我只是個普通的電影愛好者,剛好看過這部電影而已。作為一個觀眾,你想聽聽我對你的建議嗎?”

不知為什麼,樓小衡覺得面前的陸老闆和剛剛專注燒蚊子的人完全不一樣了。他迅速點點頭,把自己狡黠的笑意藏了起來。——正好,這個人可以利用。

第3章 陸老闆你好隨便

年輕的新晉導演馮越廣憑藉一部充滿復古情調的愛情片《驚月之籠》在去年拿下了由諸多主流媒體共同評選的最佳新導演獎。這個獎的含金量不高,但影響力很強。一夜之間各大媒體的官方微博和網站上都出現了《驚月之籠》的諸多評論,電影的截圖遍佈各個社交網站,臺詞更是被翻來覆去地po了一遍又一遍。

這一次的新片依舊是古裝電影,不過換成了快意江湖的武俠片。樓小衡確實是一直在影視城週邊晃蕩,也做了好多回群眾演員,但在副導演那裡連個臉熟都混不上。今天他聽了別人的勸,找了件顯眼的紅色衣服穿上再跑去等生意,果然就被人看中了。

找群演的副導演原先只是想找幾個沒有臺詞的人肉背景,但在聽到樓小衡說話之後一拍膝蓋:“哎,你聲音不錯啊,念兩句臺詞看看。”

塞到樓小衡手裡的是幾行看不出前因後果的話,大概就是“你以為你自己是誰啊鄉巴佬”“滾開別擋著我們師兄的道”之類囂張跋扈的話。樓小衡當即念了出來,副導演聽上去還挺滿意,給他扔了一頁劇本,告訴他他演的是一個名為“師弟丙”的角色,共有臺詞三句。

劇本樓小衡沒能拿走,他只是匆匆記下了那五句臺詞和這部電影的劇情梗概。陸晃讓他簡單說一下,結果聽到半途又露出了便秘臉。

馮越廣都拿了個那麼有影響力的獎,為撒還要拍這種傑克蘇的電影?!

陸晃理解不能。

電影名稱簡單直白,就叫《師兄》。全劇自然也圍繞著師兄一個人的忍辱負重、恩怨情仇以及和三個女人、數位師弟的糾葛展開。陸晃覺得這個戲聽上去像是令狐沖的同人電影,結果樓小衡一臉驚奇地說:“陸老闆你好厲害啊,沒錯,大師兄就叫令狐遠。”

陸晃:“……”

樓小衡:“嗯?老闆?你別走啊,不是要以觀眾的身份給我建議麼?”

陸晃說沒戲了,這個戲你拍了跟沒拍是一樣的,絕壁紅不了。

樓小衡搬張塑膠凳子坐在櫃檯邊上,看陸晃在貨架前走來走去擦灰塵,良久才說:“可這個是我第一次演有臺詞的角色,我要好好演。”

陸晃繼續擦,沒理他。

貨架上騰起一陣灰,燈光都沒那麼亮了。樓小衡揉揉鼻子,小聲道:“說了你也不懂,第一次說臺詞的感覺很不可思議的。”

不知何時陸晃已經轉過身盯著他了。他問樓小衡:“你要進演藝圈幹什麼?想紅?想成名?方式方法很多,不一定要走這條路。還是說你想當影帝,想在影史留個名?”

陸晃臉上完全是不掩飾的嘲弄。但樓小衡聽這種嘲諷聽得實在太多,反應很平靜:“我不想當影帝,就是覺得演戲挺好玩,所以想試試。影帝?我還是先把目標定在配角上吧。”

“……配角?”

“太多人爭著當影帝了,我搶不過,也……也沒那種天分吧。”樓小衡說起來有些羞澀,但神情很快轉為興奮的,“配角也是很吸引人的,不是有句話說男二是用來疼的麼?我能把男二號演好了,也是一條可行的路。”

“……是麼。”陸晃聽他說了這些話,有些五味雜陳。沒有任何後臺、沒有任何倚仗,甚至可能沒有天分的樓小衡,和數年前的自己何其相似。很想捶著他腦袋告訴他“這個圈子沒你想的那麼簡單”,或者用“找你來演還不如找條狗”之類的話打擊他,但陸晃看到樓小衡明顯的嚮往和憧憬,就默默把話咽進了肚子裡。

他甩了擦貨架的抹布,也搬張塑膠凳子坐在樓小衡面前:“你跟我說說那個師弟甲是怎麼回事。”

“師弟丙。”

“……都一樣,不要在意細節。”

“陸老闆你好隨便。對了你叫陸什麼?”

“……不要廢話。”

……

《師兄》的片場裡有些混亂,但還算有條不紊。樓小衡第一次沒跟群演們混在一起,還能進入化粧室,這令他十分緊張。

化粧室自然也是一片忙亂,旁邊一個自己化好妝的人給樓小衡手裡塞了工具讓他自己來。樓小衡速度極快地搞完了。雖然不清楚自己的這個角色的衣著打扮,但把臉塗得白一些、眉毛畫得濃一些,總是沒有錯的。他知道自己長了副好皮相,需要修飾的部分不多,於是幾分鐘就完成了任務,化妝師表示ok之後他轉身去服裝棚。大牌們有特定的換裝地點和化妝間,他們這些小嘍囉就在一個毫無遮蔽的棚子裡完成變身工序。

樓小衡一邊穿上帶著些許怪味道的長袍,一邊回憶著前幾日陸晃指導他的內容。

說實話,一個穿著破洞襯衫的小賣部老闆的所謂“指導”,能有幾分有用的?樓小衡當然不會全盤接受,但在他看來,陸晃的建議是很貼切的。

他現在並不是可以把別人的中肯建議隨便甩到腦後的那種身份。

樓小衡很注重觀察,平時做群演時總是偷偷地看別人怎麼拍戲怎麼站位,副導演給他們幾個有臺詞的群演說戲的時候他也聽得相當認真,所以今日開拍他有份說臺詞的那一段時,他很快就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飾演師兄令狐遠的是這幾年非常紅的偶像演員舒傑,他一身天青色長衣,倜儻風流地立在林中,身後跟著七八位門中師弟。樓小衡托了那三句臺詞的福,得以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說不定能上鏡,意識到這一點的樓小衡興奮起來。

場記板一聲脆響:“《師兄》七幕十八場,第一次拍攝,開始!”

令狐遠率著眾位師弟正在青雲山竹林中與青雲觀的道人們對峙。

他和師弟們在青雲山下與師父失去聯絡,在山中尋找師父之際,遇到了青雲山上青雲觀的道人。道人阻攔令狐遠一行人,表示此路再往上去便是青雲觀後山,外人不可入內。令狐遠循著師父留下的資訊一路過來,怎可能就這樣停步,再念及師父與青雲觀清素道人向來不和,想到年老又落單的師父可能會遇到的刁難,自然更不肯甘休。

三言兩句說不攏,道人們噌地亮出了兵器。

令狐遠還未出聲,他身後的一個師弟邊立刻往前一步,指著道人呵斥道:“幹什麼,說不過便打麼!”

那道人中為首的一個也不甘示弱,手中長劍一立,有禮且堅決地說:“令狐少俠請留步,否則勿怪青雲觀不客氣了。”

樓小衡捏著腰間武器,手心出了點汗。在道人們亮出兵器的同時他已立刻將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此時在等著令狐遠和道人們把臺詞說完。

——這臺詞……好吧,算了,呵呵。總之,你演的是一個年紀很輕、仗勢欺人、完全聽從師兄之命的小嘍囉,對吧?

令狐遠晃蕩著腰間玉佩,在道人面前走了幾步,拱手笑道:“道長稍安勿躁,咱們都是講道理的人。”

——你只記得仗勢欺人,剛剛的確也表現出了仗勢欺人的樣子,但你忘記了令狐遠這個門派是個怎樣的地方。你也說令狐遠雖然桀驁,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他總是個得體、有禮、規矩分明的人。這樣的師兄帶出來的師弟,除了仗勢欺人之外還有什麼,你想過嗎?

道人們見令狐遠越走越近,同時將長劍略略壓低,指著令狐遠腳下:“少俠留步。”

樓小衡腦中一醒:到了,到自己的臺詞了!

他按著劍柄,照著地上不顯眼的標記踏了一步。

——你崇拜你師兄,所以以你師兄為榜樣,那他的得體和規矩,你難道不會跟著學得有模有樣麼?但同時,你又覺得天塌下來有師兄頂著,性子裡總是有些天不怕地不怕。既然師兄都不把那些牛鼻子放在眼裡,你會對他們客氣?可是就算你想對他們不客氣,你的教養、修為也絕對不會允許你像市井裡的無賴那樣表現。好了,接下來你自己想。

“這位道長。”樓小衡站在令狐遠身邊,朝前方的說話的道人拱手行禮,但禮數不太周到,臉上還帶著些許不耐煩的表情,“我們師兄弟不是來找茬的,只是師父久出未歸,心裡著急,你通融一下讓我們過去又怎麼了?”

道人哼了一聲:“後山是青雲觀人清修之地,不容無禮之人打擾!”

“無禮?!你們……敬酒不吃!沒見識的鄉巴佬!”樓小衡氣得跳腳,手抓在劍身上以劍柄指著那道人大聲說,“識相的就快滾開,別擋了我們師兄的道!”

劍柄上紅穗亂晃,面前道人怒氣衝衝地叱了一聲。樓小衡恍惚覺得自己心裡也被怒氣漲滿,劍已拉出了幾分,身邊的人紛紛開始動作……

“卡!”

沒察覺到出了什麼錯的眾人面面相覷,但拍攝確實是中斷了。是導演喊的停。

戴著墨鏡坐在監視器前的馮越廣轉頭問副導演:“舒傑身邊那個是誰?”

“我前幾天找來的一個群演,看他長得不錯,聲音也挺好,所以……”

“嗯。”馮越廣站起身朝樓小衡走過去。

樓小衡此時正緊張得大汗淋漓。舒傑擰眉沖他吼:“你亂做的那些什麼動作,說完臺詞不就可以了嗎?懂不懂拍戲啊你?是在學我嗎?你什麼身份……”

他尷尬地笑著,心想陸老闆說得不太對啊。

這時馮越廣已經走到了他身邊。他打量了樓小衡一番,開口問:“你為什麼要行那個拱手禮?”

樓小衡左右看看,才確定馮導問的是自己,頓時打起精神回答:“因為師兄跟道人說話的時候也行了這個禮,師弟事事都效仿師兄,在這個地方應該也……”

“那為什麼不像令狐遠行的禮那麼標準?”馮越廣摘了墨鏡問。

樓小衡抹了把汗:“師弟心裡認為道人是故意阻攔師兄,所以心裡不服氣,就算行禮也不願意給他們行個完整的。”

馮越廣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鬍子:“哦。那最後那個動作呢?一般來說都是用手指著對方的吧?你為什麼用劍,而且用劍柄?”

這個動作是樓小衡自己想著加的,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道具,認真回道:“師弟首先是一個受過嚴格禮儀教育的遼山派弟子,用手指人是相當粗魯的行為,在他的舉止裡是不允許出現的,所以我沒有用手指。用劍柄是示威的意思,而且始終是給道人留了點餘地,不像用劍尖,挑釁意味太濃了。”

“嗯……”馮越廣笑笑,“有道理。”

“馮導,你真要這樣拍?”舒傑瞪大了眼睛。

馮越廣點點頭:“挺有趣的,先這樣演吧,再來一次。”

樓小衡又驚又奇地睜大了眼睛。

“不合適就刪掉,沒關係。”

樓小衡聽到可能會被刪掉也沒什麼洩氣的表情,整顆心都雀躍起來了。他的想法居然被導演肯定了?

馮越廣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你不像科班出身。叫什麼?這些都是自己想出來的?”

“我叫樓小衡,大學讀的是新聞學。”樓小衡頓了頓,“是我自己想的。”

第4章 康帥博紅燒牛肉麵

房子太舊,灰塵也多。套著黑箱子的塑膠袋上早就落了一層灰。陸晃把灰土都抖摟乾淨,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取出來。

這個不大的箱子裡,裝著他人生目前為止最快樂的所有記憶。

陸晃也不打開,只是溫柔地摩挲著那個光滑的小鎖頭。

炸裂時濃煙滾滾的劣質煙火,滴落在臉上和胸前的濃稠血漿,濺進眼睛裡引發了結膜炎的骯髒泥水,因為固定不穩而砸到自己身上的沉重水管,被刷出金屬質感的塑膠鋸刀在手臂上切過時引起的疼痛:身體對於過往的記憶一直有著很清晰的感受。陷入回憶的他伸手在鎖頭上彈了一下。

小鎖頭撞擊木質的箱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邊舔著快過期了而賣不出去的棒棒糖,一邊擦拭黑箱子的陸晃,似乎聽到了外面傳來的某種呼喚。

“陸老闆!陸老闆你在嗎?陸老闆開下門行麼?”

陸晃哢吧哢吧地把那顆才吮得小一圈的棒棒糖給咬碎了。

又是他!

對於開門的陸晃,樓小衡表示了衷心的感激。陸晃皺眉把他堵在門口:“這次又是什麼事?”

上次《師兄》的拍攝十分順利,拿到比以往還豐厚酬勞的樓小衡還在副導演的本子上留下了自己的聯繫方式和姓名,當天晚上立刻就屁顛屁顛跑過來找陸晃了。陸晃不由分說地從他的錢包裡抽了張一百,把樓小衡心疼得想咬人。

那天之後大概也有半個月了。陸晃在心裡默數,盯著樓小衡又問一遍:“說,什麼事。”

“無家可歸。”樓小衡眨眨眼,硬是把眼睛眨出了幾點水光,“我明天還得去找戲拍呢,今晚沒地方休息了。”

陸晃呵地笑了聲:“我這兒是旅館嗎?也行,你把我這兒當旅館我無所謂,一晚上120,均價。”

面前的男人仿若門神,樓小衡見其門而不得入,有些著急,一著急就打了個噴嚏。

“……下雨了?”陸晃看到他猛晃了一下腦袋,頭髮上甩出一片薄薄的水珠,這才注意到外面地上都濕了,路燈光線裡果然有密密麻麻的雨絲。猶豫了片刻,他終究還是側身讓樓小衡鑽了進來。都下雨了,夜又那麼深,總不可能讓人在雨裡呆著的。

樓小衡自來熟地到他櫃檯裡拿了毛巾擦頭髮擦臉,陸晃既覺得他煩又覺得自己心軟,語氣更加不爽:“怎麼又無家可歸了?你朋友又在家裡約炮?”

“對啊。”

“……在三十平的、住了三個男人的、髒得不得了的地方約炮,真有女的肯?”陸晃簡直不能相信。

“肯啊,都是回頭炮。”樓小衡擦乾了把毛巾甩回原位,“我朋友器大活好,好幾個回頭炮呢。”

“……”

第一次聽說“回頭炮”的陸晃愣在當場,好一會才哼了聲,走回睡覺的地方。

還沒躺下,樓小衡就掀了布簾說:“睡那麼早啊,老闆來聊聊天唄。”

“……十二點了,我要早起的,別吵。”

“那我睡哪兒?”

陸晃翻了身:“趴櫃檯。”

“……脖子會疼,睡不著。”

陸晃心煩氣躁:“睡不著別關我什麼事?睡不著……睡不著你喝酒唄,白酒啤酒黃酒米酒都有,醉不死你。”

樓小衡遁了。幾分鐘後他又一次掀開布簾鑽進來個頭:“一個人喝酒多無聊,一起喝唄老闆?”

陸晃剛想拒絕,突然聞到空氣中彌散的酒香,猛地坐了起來:“混蛋,你拿的哪兒的酒?”

“你櫃檯下麵的,好香啊,是葡萄酒?”樓小衡抽抽鼻子,“你不喝我可喝了啊。”

陸晃一下子挺身就從床上跳了下來:“放下!”

櫃檯下面那瓶酒他放了好幾年了,一直沒捨得開,是當做紀念品那般保存著的。他說的白酒啤酒黃酒米酒都在貨架上,樓小衡這個沒眼色的混蛋怎麼就偏偏翻出了櫃檯下面那一瓶?

“樓小衡!”陸晃沖到小賣部裡,就著節能燈的燈光看到樓小衡拿著塑膠杯子正在倒酒。酒已經開封了,再也不是當日保存時候的樣子,陸晃胸中一股怒氣突然就無來由地散了。

反正送自己酒的那個人也不在了。而酒始終是用來喝的。

“……我也要。”

“我知道。”樓小衡笑著指指放在檯面上的另一個塑膠杯。杯裡已倒好了半杯醇紅色的酒液。

酒是自家釀的,含酒精量比普通的葡萄酒要高。陸晃收下了這份禮物之後一直沒嘗過,只知道把它送給自己的那個人說好了要過來和自己一起喝的。他再沒來成,陸晃也從未想過要喝掉它。他認為一旦把酒喝光了,那人給自己留下的念想也會隨之消失。但今天真的開喝了,好像也沒有太惋惜太懷念的感覺。

樓小衡不知道其中還有那麼多故事,也不可能從陸晃那裡聽到隻言片語。他只是不停地說這酒好喝,還從貨架上抓了幾包花生米鹵雞爪什麼的,拆開放進陸晃吃飯的碗裡,倒真有些把酒言歡的氛圍。

只是花生米和鹵雞爪,都有些埋汰了這瓶美酒。

陸晃酒量很好,往日裡喝了太多,漸漸都練了出來。樓小衡一開始只覺得這酒入口味道太醇太好,沒意識到它那麼上頭,喝了兩三杯之後就不行了,眼珠子開始晃。

“陸老闆,你叫陸什麼啊?告訴我吧,幹嘛一直不肯說?”

陸晃懶得看他一臉癡笑,別過眼小口唅酒:“陸晃。”

“晃?嗯,我真是有點晃……”樓小衡伸手還想再拿酒,酒瓶被陸晃奪了過去,“嘖,小氣!我還要喝。”

“你醉了,明天不是要去找戲拍嗎?渾身酒氣的誰敢要你?”

聽到“找戲拍”,樓小衡方才還迷迷濛濛的眼神瞬間帶了點清明。他看看酒瓶,又看看陸晃,深吸幾口氣後似乎清醒了一些:“對,對……謝謝老闆。你是個好人。”

因為酒氣上了頭,樓小衡臉上發紅,說話含糊。陸晃看著他,突然說:“你以後出去跟人喝酒,不要喝那麼多。”

樓小衡聽了笑笑,隨後又說了些陸晃聽不清的話,很快在酒意和困意中趴在櫃檯上睡了過去。陸晃把未喝完的酒小心地收好,塑膠杯也扔了,正要關燈回去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盯著樓小衡。

樓小衡睡得很沉,因為酒後身體發熱和室溫高,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陸晃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會把唯一的一台風扇搬回床邊,若是樓小衡睡在這裡,估計要熱一整個晚上。

陸晃猶豫良久,上前把樓小衡扛回了自己床上。

被手機鬧鈴吵醒時,樓小衡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睡在哪兒。

睜眼看到的是不太乾淨的天花板,蓋著的被子被自己壓在身下,沒有窗戶的房間間有些壓抑。樓小衡搖了搖有些不舒服的腦袋坐起,直到看著那塊印著雛菊和康乃馨的布簾,才知道自己睡在陸晃的床上。這張寬一米二的床兩個男人不方便睡,而且看自己四仰八叉的樣子,明顯是獨佔了。

清醒過來之後他繼續打量著這個被簡陋的三合板隔開的小空間。在床頭床尾都堆滿了紙箱,上面寫著各種貨物的名稱,高高低低壘了好幾層,把原本就不夠寬敞的空間擠佔得更加逼仄。樓小衡還從被子上撿起來幾隻燒焦的蚊子。想到陸晃把自己抬回來,還得僵著張便秘臉給自己燒蚊子,他就覺得特別好笑。

樓小衡揉揉臉,把有氣無力的風扇關了才走出去。

六點半了,說著要早起的陸晃根本沒醒。他趴在樓小衡先前趴著的位置上,眉頭微皺,睡得並不舒服。電蚊拍放在他手邊上,網上還沾著只發硬的死蚊子。樓小衡小心翼翼地低頭看他。

陸老闆好像很容易生氣的樣子,但生起氣來其實不太凶,反正他不怕。現在睡得正沉的陸老闆看著也還是挺順眼的,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皮膚比那些在片場裡晃來晃去的小鮮肉還好,如果好好收拾打扮起來,應該也是個挺不錯的男人。

樓小衡突然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容。

長得順眼又怎麼樣呢,看他昨晚對約炮那麼敏感的樣子,估計根本沒女人。

這個男人不過是個極其平凡的小賣部老闆而已,無權無勢,無財無物,這一生也不過是娶平凡的妻生更平凡的孩子,然後吵吵鬧鬧,在拮据中老死而已。

他絕對不走這樣的路。

陸晃在樓小衡吃東西的聲響裡醒了。樓小衡坐在他面前,跐溜跐溜大口地吞著速食麵。

“喲,早啊老闆。”樓小衡喝了口湯說,“你這康師傅怎麼味道那麼淡,不會又是過期的吧?”

陸晃不想告訴他他吃的其實是康帥博紅燒牛肉麵,伸了個懶腰去洗漱。一會兒他拿著放著兩隻牙刷的口杯走了回來:“樓小衡,這是怎麼回事?”

“哦,我拿了塊毛巾,還有個牙刷。下次給你錢。”

“我是問,你的牙刷為什麼放在我的口杯裡。”

“沒地方放啊。”樓小衡把速食麵叉子扔進吃完了的紙碗裡,“先放你那裡,下次我來了也不用再拆個新牙刷了,給你省錢。”

陸晃被這個蹭吃蹭住的厚臉皮男人震驚了。

他半張著口呆了半晌,堅決把樓小衡的牙刷拿出來扔進了垃圾桶,毛巾往肩上一甩就開門走了出去,很快傳來水龍頭的聲響。

樓小衡不在意:反正陸晃扔了這個他以後還可以再拆一個。他現在吃准了陸晃是個口硬心軟的人,哪怕嘴上說著各種嫌棄的話,但對自己這個落魄人還是不錯的。

等陸晃洗漱完畢,黑著張臉走進來沖他吼“你怎麼還沒走那麼遲才去哪個劇組看得上你”的時候,樓小衡已經在心裡確定了陸晃這個冤大頭以後的作用:吃,住,必要的時候還可以聊天解悶,而且他似乎懂得些演戲和揣摩角色的門道。

樓小衡又想,看他那副樣子,估計除了自己之外,根本就沒人會跟他說話吧。

“我走了,多謝招待。”樓小衡擦了擦嘴站起來,“話說老闆你還是不肯告訴我你的全名麼?”

“不想說。要走快走,煩死了。”陸晃沒好氣地說。

樓小衡走了幾步又折回來:“陸老闆,我就多說一句啊:你那張床周圍的環境太糟糕了。別說回頭炮,要是真有哪個約炮的願意和你在這種地方上床,不用說,肯定是真愛。”

“滾!”

樓小衡一溜煙地跑了。

第5章 鹹魚來條大的

雖然一路沒好氣沒好臉,但樓小衡在陸晃小賣部裡出入的次數漸漸多了,也規律了,不知不覺居然蹭吃蹭住混了大半年。他一般一周來一次,吃點東西喝些酒順帶聊聊天,有時候賴在陸晃的床上睡,把陸晃趕到櫃檯上趴一晚上,有時候陸晃堅決不肯讓出自己的床鋪,他也能安然在冰涼的玻璃櫃檯上睡一夜。

就連附近的王記雜貨鋪、no.216移動充值點、嬌妹理髮店、肥佬叉燒粉第二家分店裡的人也都熟悉了樓小衡。樓小衡每次走上了坡道就循著順序一路打招呼過去:肥佬你還是這麼肥、哎喲嬌姐你又瘦了變美好多哦……然後在抵達陸晃小賣部的時候迎面就能看到一張便秘臉:“又是你。”

樓小衡見陸晃的黑臉見得多了,早就不放在心上,該吃吃該喝喝,簡直把陸晃的小賣部當成了自己家開的。

他自從那一次在《師兄》副導演那裡留了聯繫方式後,慢慢的也有劇組的人專門給他打電話讓他去跑龍套了。龍套跑了一次兩次,他牢記陸晃跟他交代的“認人”“刷臉”兩個原則,每次都穿得整齊顯眼,好在他本身長得就夠打眼,不需要多久就有人專門拿著本子過來問他“你叫什麼名字我記一下”了。

他在初始的興奮之後,很快被陸晃澆了一頭冷水。

“這個時候來找你的人都是些工作室和小單位,不要搭理。”陸晃一邊算帳一邊跟他說的那句話讓樓小衡在“老子快要紅了”的臆想中冷靜下來。說不上究竟為什麼,但是當聽到陸晃主動提出“如果想演好戲,就聽我的建議”時,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點頭了。

在極快的利益權衡中,他選擇了先相信陸晃。雖然不是全然信任,但陸晃教過他的很多事情,很快都一一被驗證是正確的。樓小衡曾經試圖探究過陸晃這些知識的來源,但陸晃只是瞪了他一眼並斥責他“有空就多看點書”,再也問不出什麼來。

這一天一早起來,陸晃就有著不太妙的感覺。他神經兮兮地打開了床底下的黑箱子,確認裝在裡面的東西全都完好無損,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牆角,沒有發現任何老鼠洞。等到他把整間不大的房子都檢查過一次,卻什麼都沒有發現的時候,陸晃開始確認那種不太妙的感覺來自哪裡了。

絕對是樓小衡又要來了,而且一定帶來了非常麻煩的事情。

說實在的,指導樓小衡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太敏銳太跳脫,雖然觀察力很強但是很難真正地去深入揣摩一個角色的心理。現在他跑的龍套是完全不需要演技的類型,所以揣摩角色對他來說沒有實際的效果,他會敷衍了事也是正常的。和揣摩角色、思考如何入戲相比,樓小衡更關注怎麼在片場裡利用最短的時間獲得最大的關注。

陸晃很理解這種想法,但總是覺得樓小衡微妙地走岔了路。

中午吃飯的時候,陸晃從王記雜貨鋪那裡蹭了半條鹹魚正要走回來,眼角餘光便看到瘋一般從坡下奔上來的樓小衡。

“老闆!陸老闆!陸晃!!!”

自從自己不知第幾次被逼問出全名後,這還是樓小衡第一次喊陸晃的名字。烈日下陸晃覺得那道身影有些晃眼,坡道上的年輕人輕快地在熱浪蒸騰的路面上奔跑,很快就跑到了自己面前。

“我……哈哈哈哈哈……我……你看,你看……”

樓小衡話都不會說了,直接把手裡攥著的一個檔袋塞進陸晃懷裡。陸晃看他滿臉是汗但笑得那麼歡,忍不住說了句“擦擦汗吧你感冒才剛好”,低頭看文件袋的時候卻愣了一下。

檔袋的邊角上印著一個他印象異常深刻的logo。

這是歡世娛樂的標誌。

陸晃飯都顧不上吃了,拉著樓小衡進了小賣部,急急忙忙抖開檔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樓小衡跑了一路,轉身立刻拿著屬於自己的杯子去接水喝,完了還端起陸晃放了半條鹹魚的粥開吃起來。

文件袋裡裝著的正是歡世娛樂和樓小衡的合約。

合約簽了三年,承諾給樓小衡配備經紀人,保證定量的廣告和影視曝光率,並承諾三年內必定會參與一部電影的拍攝。陸晃看了歡世列出來的條文,又仔細看了樓小衡的權利和義務,良久才抬起頭:“什麼時候簽的?”

“剛剛。”樓小衡把鹹魚的魚刺吐到紙上,喘了口氣,“上個月歡世的人就跟我接觸了,但是那時還沒談得很具體,我也不好跟你說。今天上午我去了他們公司,簽完之後之後立刻就過來找你了。真的,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陸晃笑笑,沒把他的話當真,只甩甩手裡的合約:“就簽了你一個人?”

“呃,不是,和我一起簽的還有七個人,都是差不多年紀的男的。”樓小衡放下被自己吃光了的粥和菜,“歡世不錯吧?”

“還行。”陸晃沒怎麼多說,“很負責,平臺大。”

樓小衡立刻接著問:“你好像很熟悉歡世?”

“不熟悉。”陸晃把合約裝進檔袋還給樓小衡,“恭喜你,你現在成為了真正的十八線藝人。”

樓小衡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自己胡扯的話,又羞又惱又好笑地把檔袋搶在手裡,想了想又抬頭朝著陸晃咧嘴:“那,老闆,不給我慶祝一下?”

陸晃指指自己已經被吃得精光的午飯:“你再去給我盛一碗回來,說說歡世怎麼看上你的。今晚給你慶祝。哎,鹹魚來條大的。”

帶給樓小衡這個運氣的是馮越廣。

《師兄》這部打著原創武俠巨制名頭的令狐沖同人電影,因為頂著幾位大腕和新鮮人的姓名,又乘著馮越廣正蒸蒸日上的名氣,在拍攝的時候就引起過很多關注。投資商和製片人在圈內都很有口碑,從開機到殺青的大半年裡,劇組裡的新聞和相關的炒作緋聞就沒斷過。

這些新聞和緋聞自然和樓小衡屁關係沒有。但馮越廣卻真的在那一次拍攝中,把前後總共說了三句臺詞的樓小衡記住了。

離開《師兄》劇組的樓小衡還是在影視城裡混臉熟。演了師弟丙之後,他在相當的一段時間裡一直沒得到過有臺詞的角色,收入日漸變少,好在有陸晃和他的小賣部在,樓小衡也不太心急。他每天穿得整齊,把自己打理得像個稚嫩的偶像新人,在只看臉的世界裡,得到的上鏡機會也不算少。他自我安慰:曝光率維持住了,維持住了……

轉機發生在三四個月前。

恰逢難遇的一個暖冬,雪片一點沒見,冷雨倒是每天都下個不停。樓小衡在一部青春偶像劇裡演一個扛著西瓜刀追砍男主的混混,和十幾位面目模糊的群演擠在一起。他們來來回回跑了七趟這一條還是過不去,有人終於忍不住發牢騷:“那女的到底會不會演戲啊!”

被群演譏諷為不會演戲,大概可以成為該劇女主演藝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樓小衡握著西瓜刀,邊想邊打了個噴嚏。

他們幾個人要追砍的對象是欠債不還的男主。也許是為了渲染出眾人手拎西瓜刀從建政東路砍到富華西路的氣勢恢宏,這一場要求所有人都憋足了勁去跑。但冷風混著冷雨打在面上,誰都不好受。按照劇情,跑到設定地點的時候女主應該從斜刺裡沖出來,正好攔在混混們與被絆倒的帥哥之間,雙臂張開,滿面哀怨,大吼一句:“不要過來!如果你真的想傷害我的話就……就下手吧!”

讓人搞不清楚女主到底是要他們不過去還是過去的氛圍中,暗戀女主的混混頭子高高舉起西瓜刀又飛快落下,削落少女絕美臉龐邊垂掛的幾縷黑髮。在冷雨與雷聲中,混混頭子被女主堅毅冷靜淒然又美麗的神態所震撼,手中的西瓜刀猝然墜落。

樓小衡根據劇本腦補出來的場景就這樣。可問題是那個女孩子在說臺詞的時候打了兩次噴嚏、漏了三次詞,還有兩次是看著悲憤的混混頭子居然噗的一聲笑場了。

一眾拖著西瓜刀又走回原位的群演都受不了了。唯有混混頭子還一臉溫柔地安慰快要哭出來的少女:沒事的沒事的,我太凶了,不過你也要集中注意力啊,這是拍戲不是上課練習……

樓小衡覺得這人還是挺不錯的,邊走邊回頭看,不小心差點撞上了正在拖幹地面濕滑積水的場記,道了歉再抬頭,就看到馮越廣撐著把雨傘站在導演的身後,笑眯眯看著自己。

馮越廣在樓小衡拿到群演的報酬後,請他去吃了一頓面。樓小衡有點兒受寵若驚的感覺,但他一直把自己定位為前途無限的未來之星,不卑不亢四個字還是做得到的。

馮越廣對他的態度非常滿意,兩人聊了快一個小時,那面都在碗裡糊成了一坨。

馮越廣說了兩件事。他說樓小衡你長得不錯,這是個優勢,你可以有更大的作為,但是千萬別讓這個優勢限制了你;長得好的人太多了,懂得用自己這個優勢往上爬的人也多,但千載難逢的機會不是誰都能遇上,也不是誰都可以把機會抓在手裡,你懂嗎。

樓小衡鄭重地點頭受教。

第二件事,馮越廣問樓小衡知不知道歡世娛樂,對歡世有沒有興趣。

“歡世的老闆是我的朋友,他們最近有個新人培養計畫,問我有沒有可以推薦的人。正好,我走到這邊的時候看到你拎著刀沖了過去,一下子就想起你來。巧不巧?哈哈,你如果有興趣,我可以推薦你。”

第6章 五分鐘的默劇

很快歡世的人就和樓小衡接觸了。新人培養計畫長達三年,在三年間每一個新人都要參加多項培訓課程,同時也有著相應的演出機會;他們不需要繳納任何費用,只是在最後的分成比例中數字不太好看。樓小衡不會傻到認為這是一份合理的協議,但是他太渴望演戲了。在群演的圈子裡混下去,能出頭實在太難太難,而沒有露臉的機會就無法被人記住,不被人記住就不可能得到更多更優質的演出機會。這是個淺顯的惡性循環,所以樓小衡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只是這個新人培養計畫一開始就引來了許多像樓小衡這樣籍籍無名的傢伙。除了他這一類無後臺無財力的人之外,還有一部分是循著後門被塞進來的,人數大大超出預計。樓小衡原本以為馮越廣推薦了自己這件事基本就能成了,誰知一個月後他居然接到了一個考核通知:歡世娛樂的新人培養計畫要舉行一個小規模的甄選。

在預定的時間裡到達了甄選地點之後,樓小衡有些驚異:甄選地點位於一個會議室,所有參加甄選的新人和評委的坐席都在同一個空間裡,兩方只隔了五米的距離。樓小衡想了一會很快明白:這是一場至少在表面上看起來公平公正的甄選,至少每一個新人都可以看到別人的表演和表現,看起來還算磊落。

甄選非常簡單:五分鐘內表演一個場景。題目是統一的:一個頂級大廚把自己的拿手菜做砸了,味道和以往大不一樣。

等所有待甄選的人抽籤完畢,樓小衡一看自己的數字就囧了:21個人,他是第20號。

這種□□的、公開的甄選有一個極大的弊端:越早表演優勢越大,因為後面的人不可能重複前面人的表演方式和創意,那等於是自尋死路。樓小衡頓時黯然:這麼一個簡單的場景,能發揮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他把寫著“20號”的紙片輕輕夾在指間,下意識地去尋找那位抽到了21號的仁兄。

戴著頂黑色鴨舌帽坐在身邊的男孩發出驚訝之聲:“咦,你是20號?哈哈,我21號啊!”

樓小衡:“……”

“真巧啊。”男孩沒什麼心機地朝他笑。

樓小衡正想說您心真寬啊,突然察覺到男孩看上去有些面熟,皺眉想了一會才意識到,面前的人就是他之前扮演過混混的那部青春偶像劇裡的混混頭子嘛。

當日化了妝,那人頭髮又油又膩,臉上還斜斜貼了道疤,再加上一直保持著暴戾的表情,樓小衡完全沒想到對方居然是個那麼陽光標緻的人。男孩也認出他來,頓時更加熟絡,勾肩搭背地與他說話,還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給樓小衡介紹正逐個走出來、坐在評委席位上的人。

等樓小衡逮到機會問出男孩名叫向銳時,甄選已正式開始。

把拿手菜做得難以入口的頂級大廚們一個個在前面揮舞著無形的鍋鏟,在同樣無形的炒鍋裡奮力拼搏,很快又唉聲歎氣,捶胸頓足,萬分懊惱。

樓小衡看了七八個人的表演,漸漸覺得無趣。他抬眼去看評委。評委中有幾個人也開始轉筆和低頭玩手機,在這種情況下,接下來的幾個新人都顯得非常緊張,臨時想出來的臺詞也說得磕磕巴巴,毫無感染力。

他一直在凝神聽別人的臺詞。在自己前面那19個人說過的臺詞他是絕對不能再說的,但這種情況下要想出令人印象深刻的臺詞卻也不容易。

寫著序號的紙片在他指間翻來覆去,他有些焦躁了。

第十一號走上前先鞠了一躬,說評委老師好我叫陸xx。樓小衡一個激靈,頓時坐直了身子。

陸……陸晃。他想起那個對著自己總是一張便秘臉的男人。

在答應陸晃多聽他建議之後,陸晃一直不斷跟自己說的都是同一個意思:演戲時永遠要記住揣摩角色,必須明白角色所有的外部動作都是被內部影響的。

很快冷靜下來的樓小衡閉上了眼睛,把手裡的紙片悄悄合在手心裡。

他要演的是一個頂級大廚,這是角色的身份。

頂級大廚把拿手菜做砸了,這是場景的內容。

評委們想看到的是頂級大廚如何做砸了菜麼?不是的——樓小衡突然明白——他們要看的,是大廚把拿手菜做砸了之後的事情,這才是最能考驗新人的部分:在場景內容之外的延伸。

懊惱?生氣?疑惑?難以置信?這些都是可能產生的情緒。

樓小衡想起陸晃說的話,他把思考的注意力再一次投回到角色身上。

一個能成為頂級大廚的人,他不會太年輕,因為這個行業需要資歷和認證。年紀和閱歷,還有對自己職業的熟稔,都決定了這個大廚在面對廚房的時候是冷靜的:他熟悉自己工作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場所,菜做砸時驚慌和混亂不會是合理的情緒。同時“頂級”這個名號,明確了他在行業裡的地位,他對自己的手藝必定是有信心的。自信、沉穩、冷靜,但又上了年紀,這是他對頂級大廚做出的定位。所以……

揣摩出結果的樓小衡終於慢慢張開眼。站在前方表演的已經是第十八號。他把手裡合上的紙片又展開了,輕快地在指間來回翻轉。

他要感激這個排序,這讓他有時間思考,有時間好好安排這個表演中涉及的每一個細節。他此刻堅信,自己的表演絕對是最獨特的。

臺詞不能重複,那就乾脆不要臺詞,用動作和細節來表現。

他要演一齣五分鐘的默劇。

“20號上場。21號請準備。”

樓小衡沖向銳笑笑,把紙片揣在兜裡走了出去。

“評委好,我是20號,樓小衡。”樓小衡端正地站在場中,向一眾比他都要年長的評委鞠躬致意。

有個禿頂的中年男人低著頭似乎在看資料,聞言笑笑:“樓小衡?你所有的演藝經歷都是群演?不會吧,你怎麼擠進來的?”

身後冒出了嘈雜的低笑,樓小衡認真回答:“是的,我一直是群眾演員,演出經驗並不太豐富。”

這麼坦誠地回應了自己奚落,那中年人反而有些詫異地抬頭掃了他兩眼,笑笑:“……好好好。可以開始了麼?”

“可以。”樓小衡點點頭,閉眼深呼吸,讓自己有些顫抖的指尖平靜下來。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已將方才筆直端正的身姿調整為略微佝僂。

帶著成竹在胸的淡定笑意,他沖洗好切菜和切肉的刀,解下圍裙,轉身去揭開一直緊蓋的鍋。

白茫茫的蒸汽和食物的氣味一起從打開的縫隙中滾滾沖了出來,撲到他臉上。

在嗅到菜肴氣味的瞬間,他的臉色變了。

關掉爐火、放下鍋蓋,他迅速拿起一旁的隔熱手套戴在左手上,把那碟剛剛蒸好的菜小心翼翼地端出來,放在案板上,再一次嗅吸氣味。

臉色越來越沉。這不是這道菜應有的氣味。隔水蒸熟的肉在下鍋之前經過一夜的醃漬和數百次捶打,和各種香料一起應該已經混合出獨特的香氣,盤底疊放的菌片本該是點睛之筆,他幾十年來從未有過錯手,可現在這種味道實在……

他慢慢取了筷子,挖了一點滾燙的肉糜,吹涼幾分才放進口裡。

入口才知道真的是出錯了。

他站在那盤蒸菜前,低頭盯著它看了一會,終於歎了口氣,這時才把一直戴在左手上、甚至還沒來得及取下來的隔熱手套摘了,放在一旁。

坐在後面的新人只能看到樓小衡沉默的背影和來回的動作,而在他面前的幾個評委都略微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這居然是沒有臺詞的表演,在前面19位不斷說著各種巧妙話語的新人對比下,顯得尤為獨特。

那個中年人低頭又一次看了樓小衡的簡歷,再抬起頭時,注視樓小衡的眼神裡帶上了一些驚喜。

這個年輕的演員——不,應該說這個還不足以稱為演員的新人相當有趣。他沒有說一句話,卻用佝僂的腰部、從舒緩微笑突然轉為驚訝的神情,還有沉重的歎氣,微妙又恰當地把一個做出失敗作品但又維持著冷靜的大廚表現了出來。所有評委都忘記了那個無形的、一直戴在他左手上的隔熱手套,但在他做出取下手套這個動作時都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他對自己居然做砸了拿手菜始終是困惑的,所以在試吃的時候連手套都忘了摘。

評委們都有些歡喜。這個新人培養計畫是歡世這幾年的重要投資專案,能選到一兩個好苗子當然是值得高興的,況且這個年輕人還長著一副好身板和一張好臉龐。

就在評委們都以為表演提前結束的時候,樓小衡又一次做出了拿起筷子的動作。

他用不存在的筷子點了點前方的某個東西,隨即放進口裡,皺著眉頭砸吧砸吧嘴,很快又把筷子伸向另一個方向。這次夾起了某種東西,也是放進了口裡。

中年人突然明白過來:大廚在做出了失敗作品之後,正在一樣樣地回頭檢查自己的調味品和原料!

可是一個有著豐富經驗的頂級廚師,應該在試吃的第一時間就能知道這道菜錯在哪裡,何必回頭檢查?

這時樓小衡停了手。他腰身佝僂著,眉頭又緊了幾分,帶一點猶豫,把筷子顫顫伸往剛才已經點過的地方。

“噢,原來如此。”有個評委笑著說。

中年人頓時明白為什麼在一開始樓小衡就做出腰部微微佝僂的模樣了:這是個上了年紀的廚師。

他把自己的拿手菜做砸了,因為帶著微妙的自我懷疑而無法確認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所以要一項項回頭去試;而同樣的,因為味覺的退化,他甚至對於自己嘗試過的味道都產生了不確定,所以才會猶豫著回頭再一次嘗試方才已經嘗過的東西。明白這些肢體動作中蘊含的意義後,面前還在皺眉檢查的大廚莫名帶上了幾分悲涼。

在看似簡單的五分鐘表演中,面前的年輕人圓潤從容地完成了呼應、轉折和拔高。

中年人看著樓小衡重新站直並微笑著向評委鞠躬,低頭在考核表上打了個不低的分數。

這是他今天打出的最高分。

第一個禮物

聽完樓小衡的話,陸晃打著扇子,腦袋一點一點,沒說話。

樓小衡描述時對自己的表現基本還是比較滿意的。他認真地循著陸晃教給他的幾個揣摩角色的原則去思考:年紀、教育、經歷、當前事的影響……表演到後來,看到評委臉上的肯定之色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過我還看到了另一個很有趣的表演。”看到陸晃明顯來了興趣,樓小衡湊近了一點說,“你記得吧,我剛剛說的那個21號,向銳。”

向銳的表演是有臺詞的。但他和樓小衡一樣在甄選題目之外有了延伸。

表演開始的時候他飾演的廚師手腳俐落,連樓小衡這個不太懂做飯的人都看得出向銳的舉手投足是有些功底的。他一邊手舞足蹈哼著歌,一邊輕鬆愉快地煲湯,然後在品嘗湯味的時候愣了。

樓小衡看向銳接二連三地喝了幾口,雖然看不到他臉但大概也是不可置信的表情。說實在話,五分鐘已經過了一半,向銳的表演和之前的大部分人相比,並沒有任何出挑的地方。被樓小衡剛剛的默劇和細節小小震了一下的評委們也基本都帶上了心不在焉的禮貌微笑。

就在樓小衡心想著“也不過如此,和我果然還是有差距咩哈哈”的時候,向銳猛地蓋上了鍋蓋,扭頭沖著某個方向喊了句:“再等一會,還沒行呢,再催你來做!”稍頓之後,他再一次拔高了聲音:“瞎嘀咕什麼!我講究還不是為了你主人家的面子!什麼玩意兒,你也配催我?!”

這是第一個在表演中增添了和“別人”對話的新人。樓小衡來了精神,他看看時間,還剩一分多鐘。

然後向銳手忙腳亂地飛快重複了一次剛剛的準備過程。蓋上鍋蓋後,他轉頭看著那碗被自己倒出來的湯。樓小衡意識到新湯已在爐上煮著,而向銳是要處理這鍋做砸的湯了。聯想到方才他和那個不存在的第二人之間的對話中,向銳飾演的大廚表現出的強烈自負,他一下猜到了向銳之後的表演內容。

那個顯然更年輕、愛面子、不夠細心又自負的大廚,眼一閉心一橫,拿著湯勺大口大口地開始喝自己做砸的那鍋湯。

他在毀掉自己不夠好的證據。

湯是剛剛做好的,肯定很燙,但說不定那個剛剛問話的第二人很快會進入廚房,所以大廚要以最快的速度消滅這煲湯,忍著滾燙和口腔的疼感咕嘟咕嘟地往自己肚子裡灌。他喝一會停一會,停一會喝一會,居然沒有一個動作是重複的——被燙得伸舌頭、喝得太急而嗆到、喝不下了還得硬撐著喝完時腳步都有些踉蹌了……

樓小衡看不到向銳的正面,但在最後的一分鐘裡,評委們一個個都樂不可支地笑起來。向銳在用自己的肢體動作和面部表情表演,再沒有一句臺詞,但樓小衡仿佛看到了正在努力湮滅自己失敗之作的頂級大廚,又可氣又可愛。

“他也被簽了?”陸晃問。

“嗯,除了我和他之外,其他幾個人我的印象都不太深。當然都長得挺好的,但是沒有向銳的表演那麼好。”

陸晃把扇子塞到樓小衡手裡讓他給自己扇,說:“不錯,很好。他的方式和你應該一樣,不過他著重於角色的性格特點,你是綜合多個方面挖內涵。在拍電視劇的時候他的這種方式會讓角色更容易被記住,你的那種方式也許更適合大銀幕。”

樓小衡眼睛一亮。

“你們剛簽,我估計都是從電視劇或者網劇拍起,你自己斟酌吧。”

樓小衡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連連點頭。

“速食式的作品裡先不要想內涵,角色能讓人記住你就成功了一半。內涵什麼的,前有編劇,後有觀眾,你一旦被記住了,多的是人幫你挖。”陸晃見他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忍不住多說了幾句,“當然這是大多數情況下的做法。你能兩樣都做那就是最好的。”

“你覺得我可以嗎?”

樓小衡問得有些殷切。

陸晃看了他一眼,沒直接回答:“問這個做什麼,吃飽了快滾。”

樓小衡不打算放過他。他和陸晃認識了大半年,期間陸晃指點過他很多,雖然很多時候作為一個群演是根本不需要演技的,但樓小衡每一次都在陸老闆的強調下認真地把這些當做是自己練習的機會,同時也一遍遍印證著陸晃的話。

他對陸晃太好奇了——這個人明明就只是個市井小民,開了家又小又破過期食品比不過期食品多得多的小賣部,手機用的是一百多塊的直板按鍵諾基亞,連攝像頭都沒有。可是他對於演戲這一塊的想法和建議,又幾乎全都切中了。

“老闆,你是掃地僧吧?”樓小衡對他笑。

陸晃白了他一眼,走到貨架前整理貨物。樓小衡跟了過來,手在貨架上一搭,攔了陸晃的去路:“不顯山不露水,其實是了不起的人物。告訴我唄,你以前是拍戲的嗎?演員?導演?場記?不對,那是編劇?說嘛,你怎麼懂那麼多。”

陸晃抬眼看他,很快又垂了下去,纖長的睫毛輕輕顫抖:“我現在就是個開小賣部的,以前是什麼工作對你來說有意義嗎?只要認真點有心點,看幾部電視劇和電影就能懂這些事情。不是我懂得多,是你想得太少了。你很懶,知道嗎樓小衡。我也懶,但我知道我反正餓不死,就這樣過也無所謂。但你不是。你要再懶下去,有什麼問題立刻就要拿到答案,自己不捨得想一想,別說男二號,你一輩子都是個十八線藝人的命。”

樓小衡聽得有些愣,眼神變了又變。

“當然有別的辦法。你生了那麼副好模樣,爬上什麼女導演男製片的床也不是難事。這條路好走,你想試的話就去。”

“老闆你在心虛嗎?”樓小衡撤回攔著陸晃去路的手,順便從貨架上拿了一條口香糖,“我就問了你以前是不是拍戲的,你跟我扯這麼多幹嘛?今天跟你說的這件事難道還證明不了我也在思考?你扯那麼多就是想岔開話題而已,所以你的過去是不能問的雷區?好啊,雷區就雷區,我不問就是,誰管你。要不是把你當朋友我會對你以前的屁事感興趣?”

他嚷嚷完,漲著張憋紅的臉走回櫃檯坐下了,不看陸晃,默默開始拆口香糖嚼。

陸晃安靜把德芙巧克力和德夫巧克力混在一起擺好了,才走到櫃檯前說:“樓小衡,朋友這個詞我擔不起。”

迎著樓小衡驚訝的目光,陸晃繼續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是個沒財沒勢的小賣部老闆,你來這裡不過是因為有地方給你蹭飯,有張床給你睡而已。你自己想想,我把我名字告訴過你多少次,你什麼時候才記住的?你想問我那些事情,也不過是想聽些八卦而已。”

樓小衡本想辯駁,但張張嘴沒說出任何話。

“沒錯,我沒啥朋友,有你過來跟我聊聊天也是好的。但你別擺副朋友的嘴臉,或者等你演技再精進一點,倒是可以找我試。我也有我的考量,比如你以後說不定真的能成名,到時候別忘記自己還是個十八線小藝人的時候有誰幫過你就行。互相利用而已,別用朋友這種詞,大家有了什麼錯覺就不太好了。”

漫長的沉默之後樓小衡開口:“老闆,我今天真是很高興地來找你的。我不懂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讓我不開心也讓你不開心的話。”

他跳下了椅子,拿起放在櫃檯上的文件袋:“說到演技,可能你比我更好,反正我看不出你這樣形容我們關係的目的是什麼。”

陸晃沒想到樓小衡說得那麼直接,轉頭看他已經走出了門口。

他也沒叫住樓小衡。比樓小衡虛長幾歲,有些事情他看得很清楚,而且樓小衡那一點微末的演技在他眼裡根本不入流。對著自己的時候樓小衡不是沒有表露過好學和感激的真心,但一開始算計和利用的意味太濃了。陸晃心裡知道,樓小衡說的有一部分是對的——他的確是因為樓小衡開始明目張膽地窺伺自己以前的事情而不快。

樓小衡還沒資格去探問他的過去。他也沒興趣和樓小衡分享。

心裡轉過了那麼多想法後,陸晃繼續去整理東西。

這件事之後沒幾天,陸晃收到了一個包裹。他已經很久沒有網購,這並不是他買的東西,但單子上明確地寫著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陸晃沒簽收,先在快遞小哥的怨念眼神中拆了包裹驗貨。

包裹裡是電磁爐。除了出貨單和證書等等,陸晃還翻出了一張列印的卡片,估計是店主代打的買主留言。

“老闆:自己做飯吃比較實惠,認識那麼久算我送你的頭一個禮物吧。”

落款是一個“樓”字。

陸晃在半秒的感動之後立刻意識到,這不僅是樓小衡權衡利弊後作出的示好,更是這廝以後常來蹭飯的藉口。

但是和自己做飯相比——當然是每日飯點端著碗到隔壁老王家蹭飯更實惠啊!

第8章 艾瑪,你這真有片?

和歡世簽約後,樓小衡很快就進入了培訓流程。這一次的封閉式培訓時長三個月,整個培訓班一共十個人,除了那一日簽約時見過的七個人之外,還有三個空降的,一色的高大俊朗。根據公司給他們的計畫表,在三個月的培訓期間,他們除了各種課程和訓練之外沒有任何演出機會,但據樓小衡觀察,包括那三個空降兵在內的至少有一半人時常缺課,平日的交流中也會流露出一個訊息:他們正在接拍廣告。

餘下的一半人沒有背景和後臺,倒是都在認真接受培訓。

培訓內容很多,甚至還有樓小衡覺得很有趣但向銳逢課必吐槽的世界電影史。所有的培訓內容都在於把培訓物件塑造成一個合格的演員,陸晃跟樓小衡反復強調的揣摩角色心理的方法也是課程內容之一。

在樓小衡看來,這個戲劇學院的資深教授上課的方式,比不上陸晃三言兩語的提點更精當。

不過上一次陸晃一反寡言的常態,囉囉嗦嗦地反擊他半晌,樓小衡已經明白陸晃的過去是他不能問的部分。

陸晃很有用,陸晃還有很多可以讓自己學的東西,雖然對陸晃的秘密興趣不大但能從他口裡挖到越多對自己有利的內容當然就越好——總而言之,樓小衡暗搓搓地決定,死皮賴臉地粘著陸晃就對了。

等自己真的打開了天地,再一拍兩散也不遲。

三個月轉瞬即過,樓小衡順利完成封閉式培訓,並且接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部有大量臺詞的戲。雖然是部小製作的網劇,但樓小衡還是很開心,他拿著劇本看了又看。

向銳問他:“這個網劇沒什麼宣傳,題材也很一般,你至於麼。”

“挺好的。”樓小衡笑說,“這是我頭一次演有名字的角色。”

向銳比他的演藝經歷要多一兩年,忍不住繼續打擊:“我第一個有名字的角色叫王二狗,可比你這種青春偶像劇裡的名字好記多了。”

樓小衡自動把他的這句話轉換成對自己飾演角色姓名“白舫”的羡慕妒忌恨。

除了那幾個顯然有著雄厚背景的人,培訓班裡的其他人接到的角色都不好不壞。歡世娛樂是一個內部關係複雜的公司,但同時也具有自己的野心,有著足夠大的平臺:對於他這種徹底的新人來說,就算有許多暗箱,但已經是很不錯的選擇。

何況樓小衡、向銳這樣的小角色,哪裡有選擇的餘地。

這是個要不以背景、要不以實力說話的世界。

樓小衡的經紀人田凱手底下和他類似的小鮮肉有一大堆,他匆匆和樓小衡見了一面,記下了他的名字就揮手道再會了。劇本也是田凱拿過來的,但顯然沒有寄予什麼太大的期望,只是讓樓小衡好好加油而已。原以為自己是馮越廣推薦的,應當有些區別對待;但事實是,馮越廣推薦了他,也僅僅是“推薦”而已。馮越廣並不是他樓小衡的助力或後臺,他能做的只是把樓小衡的資料拿給歡世,至於後來如何發展,全靠樓小衡自己了。

認清楚這一點的樓小衡,平白生出了一股奮鬥的勇氣。

向銳的經紀人和樓小衡不是同一個。被向銳稱為駱姐的女人看上去相當精幹俐落,向銳對她的印象很好。雖然和樓小衡一樣還不能有自己的專屬經紀人,但向銳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是在片場聽人說起歡世這個新人培養計畫所以自己主動投資料過來的,期待值並沒有特別高。

和向銳接觸的這段時間,樓小衡能感受到向銳是個比較踏實同時非常聰穎的人。他喜歡這樣的人,更喜歡以這樣的人為對手。

一切收拾好,眾人離開了培訓時住的宿舍。和向銳告別之後,樓小衡拖著行李回家了。

回到家裡開了門,看到裡面裹著床單跳起來的一男一女,樓小衡對著他們兩個的陌生臉孔呆了呆。

半個小時的解釋和詢問之後,他才知道同住的朋友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把房子退了,鎖頭雖然沒換但裡面的租客已經是別人了。當時每人交出的三百塊押金也被拿走,樓小衡想找他們問清楚,撥出的手機號碼卻提示“已停機”。

其實不算什麼特別好的朋友,他們三人都從小鄉鎮裡出來,大學畢業後求職才互相認識的,找不到好工作就乾脆一起來影視城裡當群演掙錢。樓小衡對這一行有興趣,但另外兩個只把“演員”這個詞當做吊馬子的工具。而在這個方面,顯然他們比樓小衡成功得多。

少了三百塊錢,對現在沒什麼收入來源的樓小衡來說不太妙。好在培訓期間他每個月都能領取到千把塊,去臨時租個落腳處還是不難的。他沒動過住到陸晃家裡的念頭,在他的心裡那個又小又窄又亂的小賣部根本不適合明日之星居住。

在距離原居住地十米的另一棟自建樓裡,樓小衡租了個和之前基本一樣的單間。把行李放好之後他拿著劇本就出門了。

還有一天就要進組,他必須先見到陸晃。

電磁爐在陸晃小賣部裡呆了快三個月,已經被陸晃□□得十分賢良,製作出來的炒豆角、水煮白菜、幹煸四季豆味道都還不錯。

看到樓小衡沖著電磁爐大表愛慕之情,陸晃問:“不對廚子說些什麼話?”

“不會做葷菜的廚子滾。”樓小衡回答。

陸晃已經吃過了晚飯,拿起樓小衡放在櫃檯上的劇本慢吞吞翻看著,應道:“沒錢買肉,想吃自己做。”

樓小衡最後還是對著一大碗剩下的素菜,認真又深情地開吃了。

三個月前不算爭執的那一段誰都沒提起。兩個人都各自忠實地實踐著互相利用的意義,反而相安無事。陸晃翻了幾頁劇本,發現這是他最不擅長的類型:偶像劇。

《你好,薛定諤》是一部從名稱上看不出任何時尚青春偶像氣息的時尚青春偶像網劇。

編劇用了薛定諤那只貓來作隱喻,如果不看到最後一分鐘,絕對猜不出每一集的神展開。且不論這些神展開的意義在於讓喜歡猜偶像劇劇情的觀眾心塞還是讓他們更有興趣去追看,這種設定倒是很符合網劇精短又精彩的特色。

網劇是新興產物,樓小衡記得在大學快畢業的時候,網路上突然湧現出一大批低成本的網劇,其中幾部因為臺詞吐槽精准、劇情起伏跌宕、雖然在表現方式上走低端路線卻意外博得了大量高中低端年輕線民的歡心。隨著網劇的持續發熱,大量廣告資金的注入讓網劇開始擺脫低成本的山寨感,好作品也漸漸越來越多。

但時尚青春偶像劇的成功例子並不多。十來分鐘一集的網劇不足夠展開纏綿的劇情,而且花十幾分鐘時間來看一集劇的人們對劇情並不在意,只需要在短時間內開心笑出來就行。向陸晃表達了自己的深深擔憂之後,陸晃白了他一眼:你拿著一集一千五的錢,就別操廣告商的心了。

樓小衡於是作罷,繼續吃乾飯素菜。

《你好,薛定諤》故事背景設定在某個晚秋的校道上,男主角和女主角在紛飛的梧桐葉雨中宿命地相遇了。

當時梧桐樹葉下落的速度比櫻花要快,碾斷男主角手指的自行車加上女主角的體重大約是46.32公斤,身高一米八二的男主手裡剛打回來的盒飯撒了一地,兩人的目光在秋日悶熱又帶著涼意的空氣中呲呲呲地撞擊出火光——“肥婆,你壓斷我手指了。”男主說。

陸晃翻了幾頁,終於忍不住問:“不是青春偶像劇嗎?青春在哪裡,偶像在哪裡?”

樓小衡正好吃完了飯,扯張紙邊擦嘴邊翻到劇本第二頁的人物表,指著“白舫:男二號,富二代,對女主極為癡情”一行字說:“在我這裡。”

陸晃:“?”

“我負責時尚、青春和偶像三個關鍵字。”

陸晃:“……”

這個劇是認真的嗎他很想問。

白舫是男主的死黨,在接到基友手指骨折的消息趕到醫院的時候,對藍襯衫棉布裙的女主一見鍾情,但因為女主深愛男主,所以他頂著副傾倒萬千少女的臉皮,心甘情願地做一個女主身邊的萬年雲備胎。

因為是邊拍邊播的網劇,各個角色除了性格設定之外,故事線都比較簡單,白舫雖然是男二號,也不見得比其他角色要詳細。

陸晃把白舫的人物設定資料看了兩遍,抬頭問樓小衡:“你連頂級大廚都能駕馭了,還封閉式培訓了三個月,這個角色沒難度吧?”

“有……”樓小衡拆了包陸晃私藏在櫃檯底下的優良鹵雞爪啃,“我不懂白舫為什麼會愛上女主。”

“她好看。”

樓小衡點頭:“這我知道。培訓的時候老師跟我們提過一部電影,還是一部小說?我記不清了,裡面有一句話說的就是,一見鍾情總和色相有關。有關是有關,白舫喜歡她的臉蛋和身材,然後呢?因為對臉蛋和身材的喜歡就能把愛情持續……給我翻一下,十二集?”

“總之你愛上她,你把這種癡迷的狀態演出來就可以了。”

“沒談過,真不懂。老闆你談過嗎?說點心得唄。”

陸晃鎮定地翻開了劇本,仔仔細細地看。

一擊不中,樓小衡只好換個策略:“你不是電影愛好者嗎,有啥片可以給我參考下的拿出來嘛。”

“我這裡的不適合你。”

話剛出口,樓小衡立刻奔到了他面前,激動萬分地說:“艾瑪,你這真有片?藏哪兒了藏哪兒了?為什麼不適合我?”

陸晃無言一陣之後,開口說:“我不信你沒談過戀愛。”

樓小衡表示你的話題轉得太突兀不成功。但戒備模式全開的陸晃再也不肯對他透半句自己的事情,一直死死揪著樓小衡的戀愛史追問。樓小衡最後屈服了:現在重要的不是打探陸晃的過去,而是即將開拍的網劇。

說沒談過戀愛確實不太準確,他在大學時候曾有過一段非常短暫的感情。

正是男生普遍關注女生、女生又普遍關注男生的年紀,上全系的大課時,他和老是坐在自己身邊偷偷看漫畫的女孩聊上了天,因為被宿舍裡幾位好漢一直攛掇,他於是忙不迭地去跟女孩表白了。表白的時候樓小衡想的是“大學了我怎麼都要談個戀愛”而不是“我喜歡她想和她說很多話”,那女孩和他的觀點不謀而合,兩人迅速成為大學校園裡匆忙說愛上又匆忙說拜拜的一對情侶之一。他和女孩之間最親密的舉動就是手牽手從宿舍走到教室,下了課再手牽手從教室走回宿舍。

當時正是盛秋,白天的氣溫不低,這牽手來牽手去的,樓小衡覺得真是太熱太黏糊了,不舒服。某天他忍不住跟女孩說“別牽了,我出了一手汗”,沒想到女孩驚訝地攤手表示“我也是”。沉默半分鐘之後,兩人相對大笑,維持三周的戀愛宣告中止。

樓小衡迄今為止,二十來歲人生當中最能上得了檯面的感情經歷,就是這一段了。

陸晃很久很久沒有笑得那麼狂了。

樓小衡端著半碗飯,滿目怨恨地看著陸晃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萬分後悔把自己這段不怎麼光彩的往事說了出來。

他什麼時候對這個又窮又無趣的老闆,居然信任到這種地步了?!

陸晃笑飽了,擦了眼角的淚水站起來說,樓小衡我真沒看出來,要是哪個男的長成你這個樣子說自己只談過一次戀愛,還談成你這種結局,我肯定會以為他功能不全。

樓小衡哢吧一下把手裡劣質的一次性筷子給折斷了。——你全家都功能不全。

“用想像力演。”陸晃拉凳子坐著,“你想像自己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情況,直接照著演就是。”

“沒愛過誰。”

“總有幾個你喜歡的女明星吧?”

“嗯……有啊。”樓小衡回憶片刻,“只是她們穿了衣服我就認不出來了。”

看到陸晃滿臉聊不下去的神情,樓小衡忙把滿腹的不爽按下去:“好吧不廢話了。你告訴我用想像力怎麼演吧。沒經歷過的事情用想像力真能演出來?”

面對擺出孜孜向學神態的樓小衡,陸晃慢慢斟酌著想法,片刻後回答了樓小衡的問題:“反過來就行了。”

第9章 老闆快看,這我名字

按照拍攝和播出的安排,《你好,薛定諤》先拍攝三集,然後開始在網上播放,接著邊拍邊播,隨時根據觀眾的和收視的回饋進行修改。

樓小衡的第一場戲在醫院。劇組一天之內要把所有醫院的戲份全都拍完,所有人都很忙亂。樓小衡換好裝之後在一邊跟其他的幾個演員閒聊,聊出了不少八卦的內容。

比如這個網劇是由買下了首播權的視頻網站投資的,要捧的就是女主。

比如導演是科班出身,之前是在網上拍攝微電影成名的。

沒什麼人關注樓小衡。在網劇遍地是的今天,一個網劇裡的男二號完全沒有關注的必要。他和別人聊完之後就坐在一邊開始回想陸晃跟他說過的話。

“反過來就行了”——陸晃扔給他的這句話給他很大的提示。

無所依傍的心情和無數無聊的時間應該會有充盈的感覺,原本走在路上覺得看什麼都很平常,也許連景色都會變得不一樣。他能知道的大概就是這些從別人那裡得來的經驗,參考價值有限。

所以他在觀察那個自己即將要一見鍾情的女孩子。

身穿白裙的女孩眉眼明豔,因為設備還在調試,所以正在和飾演男主角的演員聊天。她說話的時候眼角眉梢都帶笑,黑長直在日光下光澤豐盈,偶爾歪歪腦袋的小動作堪稱可愛。

樓小衡儘量禮貌地、不被人注意地盯著她看了十幾分鐘。

挺好看的小姑娘,會一見鍾情也是有可能的。

樓小衡又想起甄選當日向銳的表演。這是一部網劇,他挖角色內涵是沒有意義的,第一集中他露面的時間只有兩分鐘,他要做的應該是在這兩分鐘的時間裡,讓觀眾記住自己。

三集的戲份拍了兩天,休息調整。樓小衡回家睡了頓飽覺,起床覺得餓了,於是出門去陸晃那兒蹭飯。

天氣漸漸熱了,夏日的氣氛被熾烈陽光從路面蒸騰起來,烤得人冒汗也冒油。

樓小衡走上那個不短的坡,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前方“小賣部”的招牌蒙了點塵,光著膀子的陸晃正在門口整理他準備賣掉的十幾個紙箱。他蹲在地上一個個地往箱子底部噴水,好在賣掉的時候讓它們稱起來重一些。

這些小把戲樓小衡聽陸晃說過,這是他頭一次看陸晃操作。他也沒走過去,就在坡上遠遠地看陸晃。

對樓小衡而言,陸晃是個很奇妙的人物。他一方面覺得他市井得不得了,為兩分一毛可以跟人爭執半天,一方面又覺得他神神秘秘,背後有個巨大的秘密。但陸晃把秘密守得太牢,他每次只要撬開一點點立刻就遭到比之前更嚴密的防備。

樓小衡看了一會,彎腰坐在路邊的花圃上無聲地盯著在對面忙活的陸晃。

這個小賣部老闆比他想像中有趣很多,而身材也好很多。之前沒怎麼注意到,現在樓小衡才發現,陸晃一身肌肉,寬肩窄腰,他驀然興起了一種探索和摸尋的興趣。

當日被陸晃逼問戀愛史的時候他沒有完全說實話。

和那女孩僅止于牽手的一段感情確實是他唯一的一段戀愛史,但他之所以會在宿舍好漢們的攛掇下跟女孩表白,其實是在試圖扳正自己歪了的部分。可惜和女孩在一起的短暫經歷,只能讓他確信自己真的不行:別人看來柔軟可愛、有趣活潑、或是甜美誘人的姑娘,他沒有更深入的興趣。

但他沒有勇氣和膽量去推開櫃門。他知道這樣的一個污點,對立志要在娛樂圈裡走得更高更遠的自己是多麼致命。

但面前這個人似乎可以。

他無權無勢,平日裡除了營業額和指點自己演戲的關鍵之外,並沒有任何興趣。明明可以有出賣勞動力之類的掙錢方式,他卻偏偏守著這個又小又破的小賣部入不敷出地度日。樓小衡眼裡的陸晃不是與世無爭,而是對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沒有興趣。明明只比自己大幾歲,心理年紀卻好像已經有四五十了:往日裡覺得他無趣、無聊、無話可說的部分,今天卻全都對他有利。

這樣的人不會鬧。即使鬧起來——樓小衡摸摸下巴笑了:即使鬧起來,那時候自己也已經有太多辦法制住他了。

這樣一場計量下來,陸晃簡直就是他樓小衡抒發壓力和*的最佳物件。

一直坐到陸晃進門,樓小衡才起身離開。既然有了打算,總要做好準備才實施的。他樂顛顛地走了。

等他再度來到陸晃家裡,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後了。

天已經很黑,目標人物和老王、嬌妹那幾個街坊一起站在外面說話。除了陸晃,一個個臉上都略帶憤怒的表情。樓小衡抬手跟大家打招呼,正要湊上去聽,陸晃轉身走回了小賣部。

“怎麼回事?”樓小衡跟著他進門,自來熟地坐在一邊開始拆零食。

這一片是老城區,因為依著老城牆,牆頭上還有座據說轟退無數入侵者的老炮臺,城市大興土木以來一直安穩無事。但今天白天,一紙蓋了公章的檔貼在了外頭:這裡終於也被劃入整改的範圍,限期拆遷,不久之後新的城市幹道將貼著老城牆和老炮臺,平穩地鋪展。

陸晃表情很平靜,看不出遺憾還是興奮。

“拆遷的話,有補償吧?”樓小衡看著陸晃的表情選擇說出口的話,“不過住了那麼久,對這裡還是有感情的。”

補償款很公道,而且還劃了另一個片區供搬遷居住,樓小衡又跑了出去打著電筒看那份檔,雖說限期,但也半年有餘,時間是足夠的。

他意識到的問題是,這麼一來,他和陸晃說不定就還剩半年的時間可以維持關係了。

按照這種拆遷安置一貫的尿性,劃出來的片區一般都在郊外或者城市邊緣地帶。一旦陸晃搬遷,樓小衡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興致跨過大半個城市去找他。這個老城區雖然舊了殘了,離市中心也不近,但好歹還在“城市”這個範圍裡,離他住的地方並不太遠。

而且半年的時間,從電影愛好者陸晃這裡能榨取到的東西,應該也榨取完了。

其他別的關係,能有半年時間用來消遣,也是好的。

樓小衡悄無聲息地用電筒照著紙面上的褶皺,腦子裡雜著各種想法。紙是漿糊糊在牆上的,四角皺著,他突然之間有種想把它撕下來、當做它從未貼過上去的想法。

這樣陸晃的小賣部也許可以永遠存在。他累了倦了不想回到無人的房子裡時,還有一個地方肯為他開門。

片刻後回到陸晃小賣部裡的樓小衡神色平靜。他最終什麼也沒有做。

“如果你是來蹭飯的……”陸晃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那我要提醒你,現在已經十點了,我這裡不提供夜宵。”

樓小衡重重在櫃檯上拍了一記,滿臉興奮的表情。他今天來還真的是有正事的。

“薛定諤今天在網上播了第一集!”

陸晃終於從他那每天永遠超不過30塊錢的營業額記錄本上抬起頭:“怎麼樣?”

“我還沒看。”樓小衡抓住陸晃的手,發現他沒什麼反感的反應頓時更加興奮,“一起去看,走走走!”

陸晃應承了。臨出門時他再三確認上網的費用是樓小衡來出,於是安然關門離開。

離這裡最近的網吧步行大約十分鐘。兩人一路飛快走過去,陸晃跟在樓小衡身後,看他步履不停,既開心又想在自己面前多維持些冷靜的模樣就覺得好笑。這種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所演的戲的心情,他是很清楚的。大多數人在看過螢幕上的自己之後都會被羞恥感和挫敗感打擊,再不主動去看——樓小衡會不會是這些人其中的一位,他倒是非常好奇。

陸晃用自己的身份證開了一台機子,還從老闆那兒借了副情侶耳機。

買下《你好,薛定諤》版權的視頻網站名氣很大,縱然如此,薛定諤也只能在首頁搶到個橫版廣告欄的位置而已,首頁大圖連邊都沒沾上。點開視頻簡介頁面之後,陸晃發現po出來的海報上只有男主女主,樓小衡這個男二號只有一個小到看不見的名字。他正要譏諷他幾句,樓小衡已經指著頁面上的文字簡介開心地低聲說:“老闆快看,這我名字。”

陸晃默默點頭。

網劇沒名氣,即使拿了個首頁的廣告位,十幾個小時下來也只有一萬多的播放量,和網站的流量相差很大。陸晃看樓小衡點了播放,然後收回手略帶緊張地轉頭朝自己笑:“其實我第一集出場的時間只有兩分鐘。”

陸晃看看顯示著“10:43”數字的時長,默默點頭:“嗯。”

樓小衡轉頭看向電腦螢幕,彈跳式廣告上的豪車美人在他眼睛裡掠過,光線將他本來就頗俊朗的側臉照得尤其清晰:“雖然只有兩分鐘,但我應該還演得不錯。”

女孩正和坐在急診室裡等候診療的男孩爭論是自行車先壓碎了腳趾骨還是腳趾骨太硬把自行車的輪軸給踢彎了的時候,簾子被拉開。白襯衣灰色休閒褲的白舫一邊拉著簾子,一邊沖坐在輪椅上的男孩說:“沒事吧,聽說你腿斷了?”

“訛錢呐?”女孩頓時站起來,扭頭指著男孩被草草包紮的腳趾骨沖白舫說,“會不會看啊你,他腿長在腳板上?”

醉人的音樂嘩地響起,白舫呆呆看著橫眉怒目的女孩,半張的嘴巴一直沒合上,走到男主身邊了手裡還扯著淺藍色的簾子沒放。

“美女你這麼美,怎麼稱呼啊?”白舫傻笑著問。

女孩白他一眼:“你大爺。”

白舫還是在傻笑,手指捏著簾子扭來扭去,一副懷春少女的癡態,看得女孩冷汗涔涔。

陸晃開始笑,越笑越厲害。他笑得無聲,但全身都在抖,連著椅子也在抖。樓小衡就坐在他身邊,兩人的椅子緊貼著,陸晃笑得太抖,連他的椅子也跟著震起來。

“……笑、笑毛啊,繼續看啊!”

樓小衡簡直快惱羞成怒了。

“不是喜劇嗎,還不許人笑了?”陸晃扶著額邊笑邊說。

“你是看我演的內容笑,不是為這個劇笑!”樓小衡壓低了聲音吼,“差別很大!”

電腦螢幕上白舫推著男孩的輪椅走出了病房,回身關了門,再轉頭之後又是一臉傻笑:“美女你去哪裡啊,我搭你啊。”女孩沒理他,給坐在輪椅上的男孩扔了張寫著自己名字和電話的紙片轉身就走了。片尾曲當當當想起,女孩裙擺搖曳地在醫院的走廊上輕快離去,每一步都光芒萬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陸晃摘了耳機狂笑出聲,好在周圍組團打機的人比較多,他笑得雖然大聲但也沒有很突兀。

可坐在他身邊的樓小衡已經不知道要以什麼表情來面對陸晃了。

坦白說,他覺得自己演得是還可以的。那個拉著簾子走到男主身邊都不放的動作,還有捏著簾子裝懷春少女的那一段都是他自己想的。當時演出來的時候大家都笑了,笑完之後又覺得這個細節處理很有趣,就連導演都在散場後給了他鼓勵。

在看正片之前樓小衡完全沒想到成品這麼羞恥,跟現場拍攝時候差別實在太大。

即將決定以後再也不看自己拍的片的時候,陸晃總算止住了笑聲,揉揉他的腦袋:“挺好的。反過來就對了。”

身為一個家財萬貫學富五車的富二代,白舫在對女主一見鍾情之前戀愛史是一片空白的。樓小衡見本來對白舫這個人物的設定就很少,乾脆自己給他加了一堆背景:舉止有禮、文質彬彬、儒雅溫和……總之堆砌上去的全是褒義詞。

然後在一見鍾情之後,全都反過來:他會做出一些自己不自覺的動作,會露出不夠有禮的表情,會說出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

在這些改變的背後,白舫還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富二代,所以他為男主推輪椅的時候很小心,連離開急診室關門的動作都是儘量安靜無聲的。

陸晃說了一些話,樓小衡慢慢平靜下來。他對於自己揣摩出來的內容信心還是不太足,但值得開心的是,雖然陸晃幾乎在自己出場的兩分鐘裡全程邊抖邊笑,但自己表演出來的細節他都捕捉到了。

樓小衡死都不承認自己心裡的暗爽是因為得到了陸晃的肯定。

第10章 怕你疼

“這樣反過來就是愛上一個人的表現了?”樓小衡問。

陸晃聳聳肩:“我也不知道。”

樓小衡:“……”

拍拍他肩膀,陸晃讓他往下繼續看評論。

“嗯……一萬次播放,評論才三十七條,有點少啊。你看看有沒有評論提到你的。”

樓小衡看了成片之後對這個網劇本來就有限的信心變得更加稀薄了。他一條條地翻評論,最後找到了十一條提到自己的。其中五條涉及“那個白襯衫的挺帥”,兩條提到“白襯衫好傻”,兩條認為“男二太娘了吧”,一條說“女主是配角cp已發掘”,一條則在“男二感覺好賢慧”後貼了一堆樓小衡不太懂的顏文字。

樓小衡有些開心。自己被發現了,被人從茫茫的世界裡發現了。雖然現在只是幾句寥寥的評論,但已經是他涉足表演開始到現在,得到的最棒的回饋了。

“怎麼,高興了?”陸晃見他開始有些笑意,忍不住又要打擊,“就連說一句樓小衡我愛你最多兩秒鐘的事,何況這些?網上的評論不要太認真,說的人本來也不太認真。”

樓小衡沖他笑笑。他不會告訴陸晃,自己本來已經沒什麼興致,但在看到這些評論之後心情轉好,他又開始對接下來計畫好的推倒大業充滿期待了。

在網吧裡蹭足了一個小時,兩人把同期的幾部網劇都過了一遍,發現了一兩部很不錯的作品。陸晃以為樓小衡會遺憾,因為他沒能接到一個更好的劇本,呆在一個更好的劇組。但樓小衡很平靜坦然,他說抱怨是沒有用處的,唯有不斷向前才能進步。

陸晃有些驚訝:這是樓小衡會說的話?

樓小衡指著牆上貼著的廣告。

“抱怨沒有用處,唯有不斷向前才能進步——富來快速貸款,助你成功進步”。

陸晃:“……少看些沒用的。”

回去的路上星光一片。老城區裡沒有那麼多燈光,夜顯得特別濃。路邊三三兩兩的夜宵攤子上坐滿了人。敞開懷的漢子,把西裝脫下捋起袖子的年輕人,衣著清涼的濃妝女子,形形色.色,聲音繁雜,都融在嗆鼻的煙氣和濃郁的食物香氣裡。

“餓嗎?”陸晃走了一會,回頭問樓小衡。

樓小衡正低頭給向銳發短信,聞言點點頭:“你請我就吃。”

陸晃說好。兩人狼吞虎嚥,幹掉了三十多串牛肉串。樓小衡一邊跟陸晃說這些夜宵攤上的牛肉羊肉都是用老鼠肉做成的,一邊忙不迭地從陸晃手裡搶下最後的幾串肉塞在自己嘴裡。

“為你好,別吃那麼多髒東西。”他口齒不清地說。

陸晃無言,又加了幾串雞翅和兩份炒螺。

樓小衡吃得滿足,心情又好,盯著正用猛火炒螺的老闆看了幾分鐘後,跟陸晃說了他大學時候的一件事。

當年的樓小衡也是枚新鮮稚嫩的小帥哥,騎個二手自行車穿個白襯衣在綠意盈盈的校道裡那麼一個來回,就能吸引好多女孩的目光。他長腿在地上一放,自行車穩穩地停住了,手裡再抱著幾本書,黑框的平光眼鏡往鼻樑上一搭,簡直連宿舍樓裡的大媽都忍不住上前多侃兩句話。

陸晃:“……說重點。”

重點就是,這副模樣的樓小衡出乎意料地,拍了人生中的第一部戲。

學校電影協會的會長在籃球場上看樓小衡打過幾回球,又在大課上跟他說過幾次話,一來二往地,就開口問他有沒有興趣拍個實驗性質的微電影。樓小衡當時還懷著個好好學習拿遍獎學金的單純夢想,對於一切阻礙自己拿獎學金的行動都沒什麼興趣,直到會長說“現在就少了個男主角,贊助商我們也找到了,給男主角的酬勞是五百塊”,樓小衡二話不說,當即為五百塊折了腰。

大學生能用得起的器材並不十分優質。電影協會在學校裡又是歷年評不上優秀社團獎的二流社團,每年拿到手的經費外加會員入會時每人交的20塊錢會費,勉強夠維持一個月一次的幻燈機觀影活動。但這一次的微電影卻奇跡般地拉到了一個財大氣粗的贊助商,贊助商沒什麼別的要求,只要在微電影裡出現他們的品牌手機就夠了,但卻給電影協會新購置了一批過得去的器材。

樓小衡直到拿到劇本,才明白贊助商為什麼突然那麼壕。

一是因為寫出這個劇本的人,就是這個品牌手機董事長的女兒。二是因為這整個微電影,完全就是這個手機的廣告。

微電影拍了一個多月,樓小衡在這一個月裡簡直如同發現了新的自己。

他飾演的是一個在教室裡意外拾到遺失手機的男孩。他循著手機主人在手機裡留下的訊息尋找失主,卻在尋找的過程中發現這部手機錄製下的影像中,反反復複地出現自己的背影,而他對這些場景毫無印象。

無人的操場、熙攘的食堂、安靜的閱覽室……學校裡可以利用的場景全都用上了,樓小衡時而是那個在正常的世界裡熱心尋找手機失主的男孩,時而又是被關在手機影像裡無法逃離的神秘少年。一個多月的拍攝下來,他們宿舍的人全都說他魔怔了。

看到成片的那一刻,幾乎所有參與拍攝的人都哭了。電影協會人不多,參加了這個拍攝的成員除了兼任道具師的導演、兼任錄音師的編劇、兼任攝影師和燈光師的會長之外,就只有包括樓小衡在內的三個演員了。淚腺比較淺的幾個女孩哭成了一團,會長紅著眼睛跑到導演身邊狠狠抱著他。樓小衡一個人搬椅子坐在小廣播室的角落,呆呆地看著投影到斑駁白牆上的微電影。

他頭一次知道,原來螢幕上的自己真的是另一個人。

對演戲的興趣就此一發不可收拾。這部不宣揚積極向上思想的微電影沒有獲得學校各類戲劇節和大學生電影節的青睞,但在學生之中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介於懸疑片和驚悚片之間的氛圍,和留著輪回懸念的結尾,讓這部可以說粗製濫造的電影出乎意料地獲得了極高的民間評價。

大量的讚語都集中在“編劇太厲害”上,剩下的大多是“攝影師好吊”和“演主角的人挺帥”。

之後樓小衡陸續還參加了電影協會的幾次拍攝活動,但由於經費原因,再也沒出過更好的作品了。

說完這一切的樓小衡頓了頓,問陸晃:“你知道那個寫劇本的編劇是誰嗎?”

陸晃搖頭。

“木木,是木木。”樓小衡眼神有些發亮,“是《剃頭草》的編劇木木。”

陸晃有些吃驚。

《剃頭草》這部電影風格詭怪,國內評價一邊倒的不好,但在國外的幾個電影節上都收穫了很大的讚美。除了導演之外,編劇木木在這部電影裡安插的數條暗線和唯一一條明線之間環環相扣的邏輯功力,同樣受到了極高的讚譽。

“那你們應該是舊識。在這個圈子裡能有一個舊識,就等於多一條路,以你的性子,應該利用起來才對。”

“算吧。可是關係不好。”樓小衡笑笑,“因為她說我不懂邪典電影的魅力,以前就不大跟我講話。哎老闆,你懂什麼是邪典電影麼?cult片,知道麼?”

陸晃灌了半杯啤酒,點點頭。

“魅力,古裡古怪的,能有什麼魅力。這種電影裡不是殺人魔就是色.情狂,魅力在哪兒?”樓小衡喝得有點多,眼神亂晃。

“……不是這樣的。”陸晃欲言又止,但樓小衡沒察覺他的不同。

“你看過《第三扇窗》這個片麼?我聽木木說,她寫那個手機微電影的時候就借鑒了裡面的一個什麼手法,還是什麼概念……你,你讓我想想……”

陸晃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也喝了:“是輪回嗎?在兩個世界間不停輪回,所以主人公分不清哪一個世界才是正常的,”

“對對對!”樓小衡咬著雞翅,目光炯炯,“老闆你懂得好多。”

陸晃笑笑沒說話。

“就是這樣,我開始對拍戲產生興趣了。而且我還是有些天分的,對吧老闆?自己有興趣,還有點兒上不了檯面的小理想,我還是可以拼搏一下的對吧?”

“嗯。”陸晃似乎在想什麼,有些敷衍地回應,“你棒棒噠。”

把微醉的樓小衡拖回小賣部也費了陸晃一番力氣。

明白今晚樓小衡又要賴在自己床上的陸晃,把浸了冷水的毛巾往樓小衡臉上一蓋,進房間去抱自己枕頭了。樓小衡睡覺可以,但枕頭不許用,因為陸晃自己也要用。

樓小衡不知何時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挪到了他背後。

“老闆。”

“嗯?”陸晃一手抱著枕頭,一手拿起風扇目不斜視地往外走。

樓小衡看他就這樣把風扇拿走了,愣了一會忙說:“我也要吹風扇。”

“想吹自己買,電費自己出。”陸晃看他一眼,“我也很熱,能給你張床鋪睡就不錯了,廢話那麼多。”

樓小衡莫名其妙地笑了。也許是喝醉了的原因,他迷蒙眼神裡的陸晃,生著小氣的模樣居然還有些可愛。

“老闆,有沒有人說過你其實還挺有味道的。”樓小衡蹭到櫃檯邊上。

陸晃抬眼掃了他一會,低頭去找電蚊拍。

“我喜歡你這裡。你做的菜也越來越好吃了,嗯,你嘛,我也挺喜歡的……”樓小衡磕磕巴巴說了幾句,自己都覺得寒。

陸晃看他搖搖晃晃越走越近,心裡躁得不行:“你有病啊樓小衡。別說些亂七八糟的,滾床上睡你的覺去。”

樓小衡默默地又貼近了幾分。他把手撐在櫃檯上,把陸晃堵在了角落裡。

被他那種不掩飾的可怕眼神盯著,陸晃也受不了。他認輸一般地揚了揚手:“好,你醉了,我服你,你消停會兒行麼?你……你他媽別湊過來!我警告你,老子喜歡男人,你再過來……”

“哦……”樓小衡恍然大悟地歎了一聲,隨即笑得又開心又狡猾,“這麼巧?我也是。”

樓小衡往陸晃嘴上啃了一口,啃完又舔舔,像是撫慰更似引誘。

陸晃僵在那兒一動不動,樓小衡心裡樂開了花,臉上還是裝出一副神志不清的醉態,整個人都黏在了陸晃身上,這裡蹭蹭那裡蹭蹭。

第三次他再親上去的時候,陸晃終於做出了一點回應。

這一點回應像爆燃之前落下的火種,轟的一下把兩個人都卷了進去。

樓小衡沒料到陸晃一旦熱烈起來居然那麼兇猛。他有些招架不住,又受不了自己居然落於下風,一場啃咬下來兩人都氣喘吁吁,渾身是汗。

喘息和汗氣混雜在一起,欲念更盛。

“陸晃。”樓小衡抱著陸晃的腦袋在他耳邊說,“到床上,快。”

陸晃的聲音喑啞,落在樓小衡耳朵裡是難耐的誘人:“那麼急?嗯?”

“難道你還想我抱你過去?”樓小衡都快急死了,“我東西都帶來了,就在我外套裡。”

陸晃嗤地一聲笑了。他捏了捏樓小衡的後頸,把另一隻手伸進樓小衡甩在櫃檯上的外套裡:“你居然有備而來?”

“是啊。”樓小衡也笑,“怕你疼。”

陸晃:“……嗯?”

樓小衡被陸晃的磨蹭氣壞了:“姓陸的你到底做不做?我什麼都備好了。”

摸出套子和一管潤滑油的陸晃默了一會兒,說:“你好像弄錯了一件事啊樓小衡。”

“什麼事!有話快說!”樓小衡揪著陸晃的衣領低聲吼。

“應該是,我怕你會疼。”

樓小衡:“……???”

第11章 廢話,屁股疼

樓小衡什麼都想到了,偏偏漏了這個實戰中的關鍵環節。

他覺著自己也不弱啊,好歹這半年來收入勉強算穩定,隔三差五他也到外面館子去吃好的,而且每天跑上跑下地鍛煉,身體健康,肌肉也一團團冒了出來。

可他居然敗在了每天基本吃素、除了搬貨就窩在櫃檯裡打瞌睡燒蚊子的男人手底下。

簡直不能忍!!!

“樓小衡?樓小衡……別裝死,快起來,都七點了你今天是不用開工嗎?”

陸晃的聲音怎麼聽怎麼讓他心煩。樓小衡把自己卷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叢頭髮。

“不起。疼。”

“哪兒疼?”

“廢話,屁股疼!”樓小衡在被子裡吼。

陸晃哭笑不得:“我什麼都沒做,你怎麼就疼了?”

準確地說是,在樓小衡的慘叫聲中,什麼都沒做成。

樓小衡頓時語塞。但他又不能承認說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於是隔著被子把剛坐到床上的陸晃又給踢了下去:“滾滾滾,上午不開工,你別管我!”

陸晃當然懶得管他。昨夜是樓小衡自己貼上來的,何況他什麼實質性的事情都沒做,心安理得,便把樓小衡撇在床上,繼續回櫃檯那邊呆著了。

樓小衡等他走了,伸出個手把床頭那管擰開了的潤滑油用力扔進了層層疊疊紙箱的深處。在他的計畫裡,這玩意兒絕壁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迷迷糊糊睡了一覺,樓小衡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渾身舒坦,也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開始思索起自己推倒大業起步的不平坦。

最大的失誤是,他沒搞清楚陸晃原來也是好這口的,而且在體格和力氣上兩個人相差太大。

念及此處,樓小衡有些心虛:要不是昨天自己故意喊得淒慘,陸晃又是個口硬心軟的人,說不定自己就真的交代在這裡了。

這讓樓小衡心情異常複雜。這和自己設想的實在太不一樣了。磨蹭了一會兒,樓小衡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吃個午飯再去片場,時間正好,於是抓起昨天脫下來的衣服往身上套。

穿褲子的時候他沒注意,腳下踩了個空,整個人都撲在了地上。

“你搞什麼呢樓小衡?”陸晃的聲音從簾子外頭傳來。

“別過來!”樓小衡吼。他褲子還沒穿好,半個屁股還露在外面,萬一被陸晃看到肯定會被笑一年。

陸晃果然已經在外頭嗤笑了。

樓小衡咬著牙踩著褲管站起來,低頭卻發現床底下滾出了一個小黑箱子。

黑箱子似乎是被裹在幾個塑膠袋裡的,大小剛好合適裝下個人頭。

樓小衡的腦補一旦打開,簡直停不下來。

看似普通的小賣部老闆其實是個殺人越貨的慣犯。他以小賣部老闆的身份作掩護,暗地裡做了許多可怕的案子。每做完一單,他就把切下來的人頭裝在箱子裡拿去給人驗貨,這天長日久的,箱子原本的木色被血侵染得發紫發黑,再也看不出原貌了。

樓小衡腦補得開心,穿好褲子後順腳把箱子往床底下推了推,想把它推回原位。誰知就那麼一動,那個小鎖頭和鎖扣就這麼掉了下來。

……果然是窮酸,東西也這麼不經用。

樓小衡蹲下來,打算把箱子扶正放好,卻在看到箱子裡跌落出來的東西之後停了手。

那是一張全黑的、印著“第三扇窗”四個設計字體的盒子。

樓小衡再怎麼遲鈍,也立刻看出了這個盒子分明就是藍光碟的碟盒。他想起昨天燒烤攤上提起《第三扇窗》時陸晃顯然很熟悉的回答,忍不住把盒子抽了出來。

令樓小衡驚訝的是,那小黑箱子裡幾乎全是各式各樣的碟子,碼了好幾層。他拿開碟子之後看到箱子底部放著一些雜物和本子,想到可能是陸晃的私人物品就沒碰。

這些影碟也是私人物品——這個念頭只在樓小衡腦子裡轉了一轉就消失了。直覺告訴他,這些影碟裡很可能藏著陸晃這個掃地僧的秘密。

只是翻了幾張,又翻幾張,樓小衡囧了。

《殺戮狂徒》《道林街慘案》《血風暴》《洗衣店》《謎絹》《瘋狂司機三部曲》《次元星球來客》《巨人博弈》……這是碟子的名稱。樓小衡沒記錯的話,這些都是大學拍微電影時被編劇木木科普過的電影,全、部、都、是經典的邪典片,裡面還有幾部就是國內導演拍攝的。

而別的他沒聽過的片名,光從設計上就能看出來,和那幾部片子都是同類。

沾滿血跡的毛巾、扭曲的腳踝、破碎的分割線,分不清形狀的軀體,等等等等。相比之下,竟然還是《第三扇窗》全黑的底子上隱約浮現怪異人影的設計最符合樓小衡的審美。

樓小衡一下子就明白了。

陸老闆和那個紮著馬尾、帶著粗粗黑框眼鏡的痘痘女木木是同一類人!他們都是邪典電影的狂熱愛好者!

樓小衡終於明白陸晃為什麼在自己提起cult片的時候那麼鎮定了。他對這些的瞭解,絕對比樓小衡這種從來不看的人多得多。

樓小衡知道cult片確實有許多粉絲,而且國際上還有個名氣很大的、專為評選優秀邪典電影而設的黑鎖鏈獎。但他對這個類別沒有絲毫興趣,自然也從未看過。

顛著手裡《第三扇窗》開始思索的樓小衡,正想到陸晃對演戲的理解說不定就是從他對邪典電影的狂熱中來的,沒意識到碟片的主人已經帶著殺意站在了他身後。

“誰許你碰這些的?”

陰沉沉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

樓小衡抬頭、回轉,看到站在身後正俯視自己的陸晃時,嚇了一跳。

陸晃真的生氣了——在看到陸晃神情的瞬間,樓小衡得出這個結論。

而且這一次生氣,和以往的那些是完全不同級別的。樓小衡正要辯解,手裡捏著的《第三扇窗》已被用力抽走,後領也被拎了起來。樓小衡一邊掙扎著,一邊被陸晃扔了出來。他靠在櫃檯上整理衣領,心裡有些不爽快:“它掉出來了,我是幫你撿起來。”

“走。”

樓小衡一愣:啥,這人是不客氣地讓自己走?

他頓時來了脾氣。昨晚上自己偷雞不成就算了,被壓在床上摸了個遍也算了,雖然摸得舒坦但後來痛得不行就算了,這人沒有一點安慰也算了——自己現在不就把幾張碟子拿出來看了個封面,居然被冷著臉訓斥說“走”?!

“這是你寶貝啊?看不出來啊你,居然喜歡看這種片。這些片兒有什麼好的,都是殺來殺去,這一坨血那一團肉,你有點品味行不行。”樓小衡一想到自己正在侮辱陸晃狂熱喜歡的電影心裡就暗爽,“這玩意兒我簡直不屑看好嗎?你緊張個鳥,我他媽就那麼碰一下……”

話還沒說完,陸晃幾步走上前推著他的背把他推出了小賣部的門,然後飛快地拉下了卷閘門,把還愣著的樓小衡關在了外面。

樓小衡:“……”

他氣瘋了。陸晃居然把自己扔了出來,還擺出了拒之門外的態度。

“陸晃!陸晃你他媽有毛病啊!”樓小衡從昨晚開始一直憋著的怨氣和不甘心終於也爆發了,“開門!開門!!”

他狠狠踹了幾腳安靜關閉的卷閘門,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不就幾張碟嗎?你至於嗎!”樓小衡氣得直撓頭。可對著沒有任何反應的卷閘門,他也無計可施。

最後隔壁老王搖著把蒲扇走了出來,沖他說:“小樓啊,和小陸吵啥啊?”

樓小衡正趴在櫥窗上試圖窺探關了燈的小賣部裡陸晃的身影,被別人這麼一問,立刻想起了自己明日之星的顯赫身份,連忙站直,露出個笑臉說:“沒事,沒大事。”

老王顯然也不覺得兩個年輕人吵架會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搖著扇子點頭附和:“對嘛,能有多大事,一覺睡醒就好啦。”

呸,還睡覺,想得美。

樓小衡在心裡啐了陸晃好幾口,臉上帶著平常的笑意,最後還是走了。

他還有事業,不能和這個沒出路的小賣部老闆計較。

到了取景的大學校門外,樓小衡被校道上裡三層外三層圍著的女孩子驚呆了。

轉頭時正看到男主走過來,樓小衡忙拉著他:“老馮,怎麼那麼多人,來看你還是來看我的?”

和樓小衡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孩笑了:“關你我什麼事啊,是來看丘陽的。”

“誰……誰?!”

“丘陽啊。他們沒通知你?丘陽要在我們第四集裡客串個大學講師的角色,這麼一大片……”他雙臂張開,大氣地一揮手,“都是丘陽的粉絲。”

樓小衡和他一塊兒往劇組那邊走的時候還有些發愣。

他們這個小網劇的劇組,居然能請得起現在如日中天的一線小生、內地偶像劇明星、廣告天王丘陽?!

樓小衡摸了摸口袋。很好,手機在兜裡,待會兒不管怎樣都要跟丘陽合個影,作為他和丘陽曾經合作過以及關係不錯的證據。

樓小衡笑得挺幸福。他快把陸晃那件事帶來的不快消磨掉了。

第12章 接二連三的猛料

仔細察看過小黑箱子裡的東西,確定樓小衡的確沒有亂弄裡面的物品,只是動過最上層的幾張碟而已,陸晃突然松了一口氣。

他聽到原本在門外叫駡的樓小衡離開了,櫃檯那邊風扇還在轉動,略顯逼仄的空間裡只有電扇扇葉和軸承摩擦發出的吱嘎聲。

陸晃坐在地上,把那些碟子一張張拿出來,輕輕吹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塵。《迷絹》是他第一次有完整特寫鏡頭的電影,雖然自己的臉被蒙在纖薄柔滑的絹之後,看不清五官。《洗衣店》中他有一段六百多字的獨白臺詞,拍攝的時候他一邊默念臺詞,一邊把血淋淋的道具人形塞進滾筒洗衣機裡。而《第三扇窗》是他第一部擔任主角的cult片。陸晃還記得這部電影拍得極其艱難,不少工作人員和演員都曾被驚嚇到哭出聲,而自己在拍攝之後很久都不敢獨自呆在只有兩扇窗的房間裡。他害怕電影裡那扇明明不存在卻又在特定時間自動開啟的第三扇窗,真的會在自己身邊出現。

現在回想起來當然是挺好笑的。陸晃把碟片都拿了出來。在數十張碟片的下方,是他的一些雜物:工作人員證,小道具,還有壓在最下方的一個劇本。

a4紙上,“野獸之門”四個字已經有些模糊了。

陸晃沒記錯的話,這個劇本從列印完成到現在已經有五年了。五年前他剛剛在邪典電影的圈子裡混出點似有若無的名氣,認識了一個亦師亦友的人。那人把他帶進了野獸之門的劇組,在得知這是陸晃進的第四十六個劇組之後告訴他:放心,這次你不會死。

結果他卻死了。

陸晃在地上呆看著那劇本很久很久,最後把拿出來的碟子又一張張地放了回去。他拿來螺絲刀和釘錘,把鎖扣小心地訂好,鎖頭鎖好,把這個小黑箱重新藏在了層疊的紙箱後面。

他絕不會再讓樓小衡之類的別人有碰到它、打開它的機會。

與此同時,樓小衡正在片場的化妝間裡和眾人一起討論著丘陽。

對樓小衡這個年紀和地位的新人來說,丘陽是他們奮力想成為的一個榜樣。

無論是成名之路,還是人氣地位,丘陽太年輕,但他收穫的又足夠多。

從十八歲時在電影《深河》中飾演一個執著于潛水的傻子並獲得最佳新人提名後,丘陽的星途一片平坦:從大銀幕上回歸小螢屏,他主演的偶像劇幾乎每一部都收視長虹,而在巨大的粉絲號召力下,丘陽重回大銀幕的作品幾乎每一部票房和口碑都意外地好。今年才二十三歲的年輕男人已經有了堅實的觀眾基礎,演技又獲得了認同,只要他不走岔,前途基本是一路光明。

“丘陽好端端的,為什麼拍了一部電影就轉回去拍電視劇啦?”化妝間裡有人問。

正在修飾眉型的樓小衡凝神聽著別人的回答,一邊想起了陸晃曾跟自己強調過的話:電影一般成就導演,電視劇一般成就新人。一個新人想靠著電影徹底成名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圈子裡競爭太激烈,背後的手段又太多,無法維持一定的曝光率,再紅的新人很快也會消失在大眾的眼睛裡。

樓小衡開始不太相信,後來發現陸晃的這句話雖然偏頗,但也是有些道理的。

突然意識到自己又在贊同陸晃的話,樓小衡恨恨地暗罵了自己一聲。

方才化妝師提出的問題引發了一陣沉默。樓小衡記得這個疑問似乎在很久之前也出現在媒體的報導中,但在沒有任何答案的情況下,連帶著這個問題都銷聲匿跡了。

“你們也不知道啊?”化妝師有些失望。

這時飾演女主角的女孩扭頭看了樓小衡一眼:“樓小衡,你別說你也不知道。”

樓小衡一頭霧水:“我?我怎麼會知道?”

“你不是歡世娛樂的人麼?丘陽是你們老總的兒子,他的料你一點都不知道?”

樓小衡:“……”

他可以用自己的人格發誓,這個猛料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成功把話題焦點吸引到自己身上的女孩有些得意。

她告訴眾人,丘陽現在雖然有一個自己的經紀公司,但這個經紀公司實際上還是歡世的資金支撐起來的。丘陽自立門戶,但圈裡有些資歷的人都知道他背後是歡世,還有更龐大的經濟家族支撐。

“他可不是白手起家的,就算明天宣佈退出娛樂圈洗手不幹了,家大業大的,幹吃三輩子都沒問題。”

化妝間中其他演員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當著這些不知根不知底的圈中人,公然地大嚼丘陽的八卦,這姑娘不知說是膽子肥,還是太蠢。

樓小衡隱約想起,歡世似乎是某個聲名顯赫的經濟集團旗下的公司,但他對這些事情天生不敏感,陸晃提點過幾次讓他記住,結果樓小衡發現陸晃自己也沒弄清楚,於是兩人都把這些撇到了一邊。

他樓小衡還未到能涉足這個領域的層次,想多了就是自討煩惱。想到這裡,樓小衡從鏡中打量了那女孩幾眼。她雖說是被這個視頻網站熱捧的新人,應該也是抱上了粗肥的某條大腿——可是難道已經到了可以大肆在別人面前討論經紀公司背後經濟來源的地步?

那女孩見化妝間裡又沉默下來,輕咳兩聲,故意壓低了聲音:“那你們知不知道,丘陽有個哥哥,曾經也是圈內人?”

這下化妝間裡的幾個女孩都來勁了。

“誰誰誰?有名嗎?和丘陽一樣帥麼?”

姑娘小小聲笑了:“我可不知道。人早就死了。”

化妝間中眾人略略一愣,氣氛再一次詭異起來。男主的演員捅捅姑娘的手臂:“哎,小蘇,行了,別說了。”

“就五年前,丘陽剛紅的那個時候嘛。他不拍電影跟這個事應該有點關係。你們肯定沒聽過這麼可笑的死法。”那姑娘根本不理會,繼續興致勃勃地說,“他是被咬死的。被片場裡的野狗給咬死的呀,哈!”

樓小衡有些悲傷地盯著這姑娘。姑娘還是那天的眉眼,長髮柔順光滑,但他當時怎麼就沒看出就是一個繡花枕頭呢?

她周圍的人都不出聲了,只剩她一個還在繼續說。樓小衡現在只能認為這姑娘莫名其妙地和丘陽有了什麼矛盾,但以她的身份和段位,又絕對沒辦法跟丘陽正面對抗,只能用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方法給丘陽的形象抹抹灰了。

“我也是聽說的。好像是在拍個什麼恐怖片還是邪典片的時候,片場裡的狗突然就發狂了,哎喲咬到了好多人呐。可偏偏就是丘陽他哥死了,巧不巧你們說?”姑娘說得興起,簡直停不下來,“邪典片不都奇奇怪怪的麼?咬死個人也不奇怪吧。好像國內有個人拍了部特別有名的叫第幾扇窗,你們有誰看過嗎?”

樓小衡原本已經將注意力完全轉移到正在自己腦袋上刷毛髮造型的造型師手上了,聽到這幾句話之後不由自主地接了句:“第三扇窗?”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為什麼接這個女人的話?!

女孩聽有人接茬,立刻開心起來:“對啊對啊,就是《第三扇窗》,你看過啊?”

樓小衡這下直面衝擊,想回避也不行了。他通過鏡子看著那姑娘,儘量平和溫順地笑道:“聽過而已,沒看過。”

“沒想到你對邪典片也有研究啊樓小衡,真看不出來。你也喜歡這一類?”

樓小衡頓時接受了一大堆好奇和驚訝的目光。

他個人是覺得邪典電影沒什麼問題,也就是個電影類型的區別而已。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種過分先鋒和前衛的電影題材。想到今天在陸晃那兒翻出的cult片和因此遭受到的不平等待遇,樓小衡說話的時候不免帶了一點怨氣:“我對那種東西沒興趣,其實也就看過幾個碟套而已。不是血就是肉的,能有什麼看頭。”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

沒察覺到那姑娘的話語已經發生微妙變化的樓小衡繼續還在說:“《第三扇窗》也是我在朋友那兒看到的。內容我沒看,但是和它放在一起的那些什麼洗衣店啊洗車店之類的電影,封面都是一團紅的又一團黑的……”

“噁心哦。”女孩小小聲說。

“是啊,有點噁心。”樓小衡恍然不覺,承著她的話繼續往下,“第三扇窗好像挺有名氣的,經典邪典電影,估計也是差不多類型,血漿亂蹦的片子。我對這些不感……”

“啊,丘陽你好!”

正在給樓小衡打理髮尾的造型師突然直起腰,以大得過分的分貝吼了一聲。

瞬間化妝間裡一片寂靜。

不知何時被推開的門外,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他原本戴著淺茶色的太陽鏡,此刻一邊走進化妝間,一邊取下了眼鏡,目光在眾人身上淡淡一掃。

“剛剛是誰在說《第三扇窗》?”

樓小衡還在想著“丘陽真人好像比照片和劇裡的要帥一點”的時候,猛地發現房間裡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連忙站起來。他年紀比丘陽小一點,又是後輩,忙回答丘陽的問題:“是我。”

丘陽漆黑的眼睛裡沒什麼感情,他打量了一下樓小衡,問:“你看過《第三扇窗》?”

“不,我沒……”

“那你說它噁心?”丘陽打斷了他的話。

樓小衡頓時囧。這個詞不是自己先說出來的,但現在也不可能說出自別人、尤其是那個女孩口中了,解釋就是狡辯。他只好吃了個啞巴虧:“對不住,我只是……”

“你有資格說這些話嗎?看都沒看過也敢對別人的作品大放厥詞,現在歡世的新人就這個水準,嗯?”丘陽冷冰冰地瞪著樓小衡,“你叫什麼名字?”

樓小衡心裡數萬頭草泥馬微笑奔過。

他才剛出道——不對!他甚至都沒能算出道啊!就這樣被腕兒盯上了麼?!他完全不想要這樣的關注好嘛!

沒得到回答的丘陽轉頭問僵在一邊的造型師:“他叫什麼?”

造型師看看樓小衡,又看看丘陽,快哭出來了。

“我叫樓小衡……”樓小衡勉強打起精神,直視著丘陽說。

丘陽點點頭:“記住了。”說完轉身離開,留下一屋子死寂死寂的人。

第13章 深藏不露的大魔王

丘陽很可能是個深藏不露的大魔王——而很不巧的,自己挖掘出了他這個特性。

看著導演第六次從椅子上跳起來沖自己大吼“樓小衡你能不能認真點”,樓小衡除了露出尷尬和抱歉的笑容之外別無他法。

哪怕他心裡已經擠滿了化身魔物的草泥馬,面上還是得笑。

和樓小衡一樣尷尬的是丘陽的經紀人。

丘公子在業界裡口碑是一頂一的好,脾氣溫和,待人有禮,分寸又拿捏得准,幾乎沒人見過他生氣。但今天的丘陽顯然是反常了。

他客串的角色是一個大學講師,出場時間不過五分多鐘,和他有對手戲的就是樓小衡。樓小衡扮演的白舫拿著男主的醫院證明要給基友開請假條,卻被講師堵在辦公室裡質問為什麼空調一直在漏水。白舫表示這個問題不是自己能解決的,講師隨即大開嘴炮,逼迫白舫說出“好吧我幫你修”,而在修理過程中白舫從空調的排水管道裡掏出了一大叢水草。

神展開姑且不論,問題就出在兩個人對話這裡。

樓小衡演了六次,丘陽否決了六次。周圍的所有人都沒看出樓小衡表演上有任何問題,但丘陽總在樓小衡說完所有臺詞之後,轉頭對導演說:“他太不投入了,剛剛在走神。”

這尊被製作人千恭萬請才拉來的小神,導演也不敢得罪。既然丘陽說你樓小衡走神了不投入了,那你樓小衡就是走神了不投入了唄,導演也只能在吼完之後悄悄問樓小衡:“你怎麼得罪丘陽了?他可是出了名的脾氣好。”

樓小衡心說尼瑪我怎麼知道!我還冤枉著呢!尼瑪就沒人挺挺我麼!

但他溫順地聽了導演的話,又溫順地說:“我去跟丘陽問個好。”

向丘陽走去,樓小衡邊費力地回憶著他所看過的大報小報上關於丘陽的事情。可媒體上的丘陽實在太乾淨了,他想得鬥雞眼都冒出來還是沒想出丘陽有啥逆鱗。

看到樓小衡走過來的丘陽,十分露骨地從鼻子裡噴出了一聲“哼”。

樓小衡心裡立刻又尼瑪一片。

丘陽不爽的原因他大致能肯定,應該和剛剛化妝間裡自己提到《第三扇窗》時的態度有關。但他不確定之前關於他哥的那些話丘陽聽到了沒有。即便是在焦慮之中,樓小衡還是忍不住八卦地想,他哥拍cult片被狗咬死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丘陽的經紀人在他身邊小聲地勸他注意形象不要跟毫無名氣的新人生氣,正說話間,被提及的那個毫無名氣的新人就出現了。

“丘哥。”樓小衡笑著說。

丘陽對這個稱呼似乎十分不習慣,皺著眉頭說:“別這樣叫我,你是道上混的?怎麼說話都一股痞氣。”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樓小衡儘量笑得真誠:“丘哥,我為剛剛我說的話道歉,你大人大量……”

丘陽站起來,十分瀟灑帥氣地振了振外套,打斷他的話:“一個演員的基本職業素養我還是有的。剛才我的態度也有些不對。雖然你很糟糕,演得也爛,但是不表示我對著你就演不出來。畢竟層級不同,我也不能對你要求太高。”

在丘陽身後的經紀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簡直快暈了過去。他跟丘陽說了樓小衡是歡世的藝人,總不能砸自己爹那邊的場子,又跟他強調了這個戲是還人情兼幫某門戶網站做推廣的,退一萬步講他也不能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在這個圈子裡形象有多重要丘陽不需要自己多說也能明白。

但丘陽嘴上答應了不再和樓小衡糾纏這件事,可說出來的話真是又難聽又刺耳。

他唯一慶倖的是現在他們三個身邊沒有記者也沒有別人。

可要是面前這個新人日後紅了紫了,到時候即使沒有佐證,他說出來的話也絕對足夠在丘陽的形象上潑墨。

丘陽的經紀公司是丘陽他爹直接安排的,數個資深經紀人圍著丘陽一個奔波,個個都是圈子裡有名氣的人。今天跟著丘陽出來這位雖然年輕,但也有雙頗善看人的眼睛。他忍不住盯著樓小衡。

在丘陽對他說出那些話之後,樓小衡臉色居然變都沒變,還是真誠得讓人不得不相信的微笑,經紀人心裡也是佩服。

這個圈裡誰不會做戲,誰不是時時刻刻在做戲。

歡世這個新人現在就懂得這一點,而且做得那麼好。

若是走得穩,簡直前途無量。

接下來的拍攝十分流暢順利,負責賣臉的丘陽在開嘴炮時展示了自己出色的臺詞功底,全是一條過。樓小衡心裡尼瑪臉上帶笑,但對丘陽和劇組餘下演員相比顯然不一般的功力也確實欽佩。

他那麼紅,不可能完全靠捧而沒有一絲真功夫在。

樓小衡始終相信這是個只有努力和天分才能真正被記住的圈子。

這一天的分量很快就拍完了。丘陽走到一邊去跟他的粉絲打招呼和合影簽名,那副溫和謙恭的模樣,哪裡看得出方才的彆扭脾氣?樓小衡算是見識了一線小生的技能,隨即想起剛剛在化妝間裡的一場交流,很快意識到那簡直就是一場暗戰。

自己以為看破了那姑娘繡花枕頭的實質,自己卻也在沒防備之中掉進了別人設的套。

樓小衡不知道那姑娘是不滿意自己還是純粹看丘陽不順眼。他心裡默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你現在就是個沒什麼名氣的人,被壓制是沒辦法的。

隨即他想到這些話也是陸晃跟他說的,頓時臉色又黑了幾分。

陸晃陸晃陸晃,他生活裡除了拍戲難道就只有陸晃?

怎可能。樓小衡掏出手機給向銳打電話,約他去喝酒吃飯。

向銳這天正好休息,比樓小衡還要早就到了約好的東北菜館。天下起了小雨,樓小衡到的時候,向銳點的豬肉粉條、鍋包肉和兩籠包子剛熱氣騰騰地端上來。

“你好不容易請我頓飯,就不能去個優雅高檔點兒的地方?”樓小衡用濕毛巾擦擦手,拿起個包子就吃。

向銳笑了:“你臉皮可真厚,主動給我電話說希望我請你吃飯,我請了你還挑三揀四的,有這道理麼?”

兩人喝酒吃菜,隨口聊了些最近拍戲的事情。

向銳之前在一個小工作室裡接活兒幹,後來工作室倒閉了,他又回到了群演的圈子裡。好歹有幾年演出經歷,他這個群演的起點和樓小衡之流還是不一樣的。之前在甄選的時候樓小衡看他掌勺的姿勢特別老道,培訓間隙問了他,向銳說在做群演的時候,他還在一家餐館裡兼做配菜,沒事就在廚房裡觀察大廚怎麼炒菜做飯。

“那題目一出來我就想,這回自己絕對沒問題,一定很出彩。”向銳哢吧哢吧嚼著鍋包肉,“誰知居然還有一個你。”

樓小衡哈哈大笑。

然後他告訴向銳,自己當過快遞員當過房地產仲介還做過手機貼膜。

酒喝得差不多了,樓小衡有些暈。他又想起陸晃曾經囑咐他在外面不要喝那麼多酒的事情。

雖然當時當刻心裡很生氣,但冷靜下來,樓小衡也覺得自己有不地道的地方。一件事歸一件事,床上運動無法達成共識是一回事,自己翻了陸晃私人物品是另一回事。要是自己藏在行李箱裡面的東西被陸晃翻出來還嘲笑一番,他也會發怒。

應該要說對不起的。

可問題又來了。樓小衡一想到要跟陸晃道歉就渾身不舒服,完全拉不下這個臉。

他知道陸晃說得對,自己確實不太看得起他。一個是勤勤懇懇往自己夢想努力的人,一個是每日為了十幾塊錢的營業額努力的人,樓小衡心想他有什麼讓自己看得起的地方?

他把事情掐頭去尾地問向銳,在自己不小心翻了朋友私人物品惹朋友生氣之後,應該怎麼辦。

向銳的答案十分簡潔:“道歉唄。”

樓小衡:“還有別的選項嗎?”

向銳依舊簡潔:“沒有。”

樓小衡默了,低頭夾菜吃。向銳盯著他動作看了一會兒,突然福至心靈地說:“你不想道歉啊?”

樓小衡:“嗯……”

平時跟陸晃也不是沒道過歉。“對不起”三個字多簡單,但說的時候樓小衡知道他只隨口一念,心裡根本沒有歉意。吃了你給自己買的食物,喝了你珍藏的葡萄酒,要你在大雨傾盆的夜裡給我開門讓我逗留一夜——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隨便三個字就可以打發,樓小衡自己覺得舒坦,陸晃聽著也爽快。

可是等到真正要道歉的時候,樓小衡反而說不出來了。

向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在他肩上捶了幾下:“別煩了,都是男人,誰都沒那麼小氣。”

樓小衡還是沒出聲,用筷子尖戳著碗裡的幾根粉條。

“對了,我跟你說過沒有,我現在拍的情景劇快結束了,駱姐給了我個新劇本。”向銳岔開了話題。

不說還好,一說立刻讓樓小衡想起自己那位只見了一面的經紀人田凱。

“劇本還不錯,是三十集的民國劇,我在裡面演個少爺。”向銳挺開心的,“算是個挺重要的配角吧。你猜男女主角是誰?”

“不想猜。”樓小衡歪在桌上看他。

向銳只好繼續往下說:“大牌啊,男主是丘陽,女主是沈傲之。”

樓小衡一下就坐直了:“誰?”

“沈傲之啊。”向銳以為他不知道,細細說起來,“就是去年那部很紅的偶像劇裡一頭短髮,看上去特別孤傲的女孩子,有印象麼?那劇不是紅得發紫麼?我昨天去拍定妝照了,哎沒想到,她現在留了長髮,還穿起裙子,特別溫……”

“不是,不是那女的。男主是誰?”

“……丘陽。”向銳又重複了一次。

樓小衡頓時笑出聲。

“你完了兄弟。”他攀著向銳的肩,“丘陽,絕壁是我見過的新生代演員裡,脾氣最怪的。”

在向銳不肯置信的眼神裡,樓小衡跟他說了今天片場發生的事。向銳聽得連連驚歎,心裡對丘陽的印象一點點崩裂。

第14章 你是蠢呢還是依賴我

丘陽在薛定諤劇組裡就呆了一天,之後便是劇組的日常拍攝了。在網上播出的那一集反響還算可以,緊接著的第二集收視也穩步上升,導演和製片對於這個成績也還挺滿意。樓小衡飾演的富二代白舫刷出來的評論越來越多,他之後又跑到網吧裡去看了一集。這次沒有陸晃和他一起了,看得有些寂寥,該笑的地方他也只是咧咧嘴而已。

自從那天被陸晃攆出門,樓小衡就沒再去過。他雖然知道陸晃的手機號碼,但提不起勁來打。

現在手頭也還寬裕,不至於要去蹭吃蹭喝。每天拍攝都很累,樓小衡也沒精神和力氣去想下半身的需求。但時間一久,他是真的有點想陸晃了。

偶爾炒得不太入味的素菜,也比街上用地溝油做的葷菜好。

在貨架上尋覓正牌的、沒過期的食品,也有一些難以說明的樂趣。

樓小衡糾結得頭都疼了。

最重要的是,隨著拍攝的進程,漸漸熟悉了拍攝節奏的他,有點覺得不知道怎麼演了。原本只要按照陸晃跟他說過的那些關鍵點去揣摩就可以,但這個過程慢慢開始無聊。在飾演白舫之前,樓小衡已經揣摩過白舫的角色特點,再怎麼深入再怎麼揣摩,也都是那幾個標籤,他自己沒辦法再進一步了。

這種感覺令他恐慌。讓樓小衡在停滯不前的恐慌和面對陸晃的怒斥之間選擇,他思考了數日,最終屈服在恐慌面前。

實在不行,就給陸晃跪下,再高呼三萬次對不起吧。樓小衡走上那個坡的時候還在心裡想。

王記雜貨鋪和附近幾家店子都燈火通明。往日裡過了晚上九點就一片靜謐的街道上站滿了人。

樓小衡一下就愣了。

不僅有警車和消防車,還有舉著話筒或者錄音筆的記者。就在樓小衡站在一旁發呆的時候,記者們都被穿著制服的人請了出來,三三兩兩打了幾個電話就走了。樓小衡挺高,他站上了路對面的樹墩往那邊看,很輕易就看到了在王記雜貨鋪前鋪開的大幅紙張,和刷在牆上的血紅血紅的“拆”字。陸晃也在場,他和老王站在一邊,正在跟穿著制服的人說話。

在樓小衡現在住的城中村裡這樣的情況也很多。一方要拆,一方不想拆,往往就僵持成了這樣。

等了大概有半個小時,人群和車子終於漸漸散去。那個巨大的“拆”字還在,寫滿字的紙已經被收了起來。車們亮起前燈,在路面上緩慢地駛過。燈光照亮的牆面上,每隔幾米就刷上了一個“拆”。

樓小衡霎時間有些恍惚。

這個片區即將要消失的事實終於清晰地回到了他的腦海裡。車燈最終消失在拐角,周圍一片沉鬱的黑,路燈只亮起了幾盞,照在滿是雜物的地面和不夠光鮮的鋪頭門口,更顯破敗。

樓小衡有些難受。陸晃很快就什麼都沒有了,而他還有那麼順暢美好的未來呢。自己應該給他一個足夠有誠意的道歉。

他想,這種感情不是留戀,而該稱作同情或憐憫。

陸晃早就看到了樓小衡。他一身白襯衫牛仔褲,又站在樹墩上,比所有人都高兩個頭,在四周紛紛打亮的燈光裡特別顯眼。

只是當時他和老王都在說明情況,無暇顧及他。

等樓小衡蹭到小賣部門口,卻在外面轉了又轉不進來,陸晃已經煩得不得了了。

“姓樓的,你進不進來?我要關門了。”

樓小衡沒想到陸晃主動出聲招呼,長腿一邁就溜進了門。

陸晃頭都沒抬,冷淡地說:“有事嗎?”

捏了捏鼻子,樓小衡站在櫃檯前,盯著陸晃頭頂有些淩亂的毛,慢吞吞地說:“老闆,上次我做錯了,對不起。”

陸晃不出聲。樓小衡等了一會,他還是沒出聲,手指啪啪啪地在計算器上按。

樓小衡只好繼續說下去:“你的東西我不該亂翻的。還有,我說的話也不太好聽,老闆你大人有大量,行麼?”

算出最後一個數字,陸晃終於停了手。他拿起圓珠筆把今天的營業額和利潤都記在本子上,慢悠悠把本子收好,才抬頭看著樓小衡:“今天來什麼事。”

樓小衡笑得尷尬:“就跟你道個歉……”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事。”

樓小衡呆了一會,神情複雜地看著陸晃。他在這一刻異常鮮明地意識到,在自己和陸晃的關係中,至少在某些部分上,陸晃是一直壓制著他的。自己的任何偽飾陸晃都能輕易看透,更別提道破他真正的來意了。他是有無限的未來,有光明的前途,但是在某些自己不擅長的部分上,陸晃比他更犀利。

雖然不爭氣,但樓小衡對於自己原先的盤算有了片刻的懷疑:在這半年裡,自己真能從陸晃這裡挖走所有可以挖的東西?

樓小衡三言兩語把自己的困惑說出來,換來陸晃毫不留情的幾記白眼。

“沒辦法更深入?找不到可以再揣摩的內容?”陸晃拍了拍櫃檯上的記錄本,“樓小衡,你是蠢呢,還是太依賴我?”

面對陸晃鮮少的直接,樓小衡又呆了。片刻之後他才找回自己的節奏:“不,我是……”

“你演的這個角色是一成不變的嗎?第一集和第五集沒有分別嗎?你明明揣摩出了他在愛上那個姑娘之前和之後的不同,怎麼就想不到更多其他的呢?你怎麼那麼木呢!”

樓小衡緊緊抿著嘴。他不想跟陸晃吵。

陸晃似乎意識到自己的不冷靜,轉身深呼吸幾下才回過頭儘量平緩地說:“我可以說得直接點兒麼樓小衡?”

“……可以。”樓小衡心道,你說得難道還不夠直接麼?!

陸晃盯著還敞開著的小賣部門口思索了一會,走出櫃檯,拿了椅子坐在樓小衡對面。

“有的導演或者製片會因為追求風格上的一致性或者作品的特別性,對演員的表演做出一些要求,但據你所說,現在這個導演並沒有限制過你的發揮吧?”

樓小衡點點頭。

“所以你很幸運,發揮的空間太大了。任何角色都不是一成不變的,除非主創人員故意把他定型為毫無變化的人物。你喜歡上了一個姑娘,或者吃了一頓難吃的飯,這些事情對你的心情難道沒有任何影響嗎?”

樓小衡有些猶豫,片刻後說:“我知道有影響,但是我表現出愛她這一點就已經很難了,愛上之後會怎麼樣我真的不清楚。就一直這樣笨拙下去嗎?”

陸晃恨鐵不成鋼地抄起櫃檯上的本子,在樓小衡頭上敲了一下:“笨拙你個頭。你現在是在追人家,所以會在意,會緊張,會在她面前下意識要展示自己的優秀!”

陸晃給樓小衡說了許多例子,快到十二點時,樓小衡才表情凝重地點點頭。

“懂了?”

“大概……”

“那就滾吧,我關門了。”陸晃站起來,探身到櫃檯裡面拿鑰匙。

樓小衡又愣了一會。雖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是他還是想爭取一下:“老闆,都這麼晚了,我在這睡一晚行麼?”

陸晃回頭看到的,就是樓小衡亮著一雙好看眼睛沖自己笑的模樣。

樓小衡的臉和身材,陸晃其實都挺喜歡的。多鮮嫩可愛的人,親吻起來也夠勁,不會太澀。

陸晃看了他幾眼,彈彈食指,手裡的鑰匙嘩啦啦一陣響。

“走。我不喜歡別人呆在我家裡。”他沖樓小衡挑起一個微妙的笑。

樓小衡霎時間覺得難堪極了。

自己過來,並且向他討教,難道不是一種低姿態的示好麼?陸晃顯然是明白的,但是他也顯然不接受。樓小衡盯著陸晃,眼神裡盡是不解和委屈。

陸晃根本不吃他這一套。樓小衡有點兒天分,又有那麼大的衝勁,自己是懷著惜才的想法教他的;誰料這傢伙得寸進尺,還毫不懂尊重,陸晃原本就有限的耐心全都用在了教樓小衡怎麼演戲上,至於其他事情,他沒心情也沒興趣去配合了。

把樓小衡揪起來,抽走他屁股下的椅子,陸晃在樓小衡背後輕輕一推:“走吧,就這樣了。”

看著卷閘門乾脆俐落地在自己面前落下,還聽到了反鎖的清脆響聲,樓小衡又氣又惱,差點又忍不住踹上幾腳。

他站在黑漆漆的路邊直喘氣,被陸晃引發的挫敗和無力感非常陌生,但堵在他心裡,悶得讓人心慌。

《你好,薛定諤》不知不覺已經播了六七集。視頻網站做了幾次當月、當季的網劇評點,無一例外地都將薛定諤擺在上面。這個劇沒出什麼差錯,但就是沒法大紅,原定的16集也已經被七零八落地砍成了11集。這時,水貨論壇八卦娛樂板塊的一個帖子讓它莫名其妙地受到了新的關注。

帖子的名字叫“八一八那些看得人心塞的網劇”。

樓主頂著鍋蓋狂八三部當紅網劇之後,有人評論說“樓主好像看了好多劇哦,發現啥好的麼”。樓主很快帶圖回復:沒有特別值得推薦的好劇,不過最近有一個細節很用心的,可惜故事一般。

被提及的那個劇正是《你好,薛定諤》。樓主貼出來的截圖是薛定諤的第七集中,因為男主臨時有事而換由白舫陪著女主去超市給女主家裡人買東西的情節。

第15章 樓小衡是聰明人

愛逛八卦的人都知道,在劇裡扮演女主父親的周姓老演員是個高血糖,一年多前他還因為拒絕在綜藝節目裡吃糖而被黑了好一段時間。演員正好和女主同姓,於是乾脆在劇裡也沿用了自己的真名演出。被那個帖子八出來的細節是白舫在跟女主聊天的時候往購物車裡放的貨物。

截圖放大之後可以看到,白舫從貨架上拿下來的東西,無一例外,都有低糖或無糖的標籤。

“因為我爸就是高血糖,所以平時我買東西也特別注意這個。這個細節超級贊好嗎!臺詞裡根本沒涉及到這一點,女主他爹在整個劇中也沒說過自己是高血糖,所以我完全有理由認為,這是劇組的有心為周老師設計的,有點萌,很用心。”

諸多“哈哈哈有點兒意思”的跟帖裡,有人說了一句話:“不是劇組設計的,你看女主自己買的東西都一堆奶粉餅乾和軟糖。這個應該是演員很細心吧,這男的挺帥,叫什麼啊?”

帖子的風向微妙地轉變了。《你好,薛定諤》和“白舫”的名稱,在帖子的後幾頁頻頻出現。

等劇組接到消息,第七集的單集播放量在三天之內從6萬多飆升到了15萬時,“樓小衡”的名字已經在八卦娛樂版上引起了部分關注。

“這個新人好細心,他寫情書之前手指一直在鋼筆上摩擦,這是緊張的小心思啊!”

“你們看劇都帶著放大鏡麼!我只注意到他很帥~[口水][口水][口水][心][心][心]”

“好新的新人……連百度都搜不出資料。幫女主把頭上的花瓣撥下來之後他沒丟啊你們看到沒!他一直放在手裡啊[心]!沒注意看真的會漏掉……”

樓小衡並不知道,自己在薛定諤裡的十幾張劇照和截圖已經讓他擁有了一點可以稱為“名氣”的東西。

他此時此刻正坐在經紀人田凱的辦公室裡,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一個劇本。

《春月秋時》,民國題材,著名導演馮越廣第一次試水電視劇,還未開拍就已經有數家電視臺伸出橄欖枝,實地取景,斥資6000萬……

這個樓小衡從來沒想過的大餡餅,就這樣砸在了他腦袋上。

但最令他在意的是田凱剛剛說的一句話。

“你可能不知道,丘陽是我們歡世老總的兒子。這次他是主角,不誇張地說,一半以上的投資都是靠丘陽的名氣拉過來的。另一半當然是馮越廣。”

又是丘陽。

主演的位置上赫然寫著“丘陽、沈傲之”兩個名字。

向銳提起過的民國劇劇本此刻就放在樓小衡面前。馮越廣首次拍攝電視劇,點了幾個心水演員的名字,其中就有樓小衡。樓小衡當然很高興,但想到要和丘陽在一起連續拍攝三個月,他就有點兒頭大。這劇受著丘陽那麼大的影響,在丘陽心裡估計自己就是個討人煩的傢伙,能順利麼?

“你不想去?”田凱看樓小衡光盯著劇本看,一聲不出,非常疑惑。

樓小衡忙振作精神:“不不,我知道這個機會難得,多謝田哥。”

田凱笑著揮揮手:“你好好演,機會還有很多。我看了你上次那個網劇的數據,你表現不錯,網上的反響也很好。不是我胡說,那個劇的男主女主,現在的關注度都比不上你高。”

樓小衡近段時間也在關注這些,但嘴上還是謙虛。

“你是個聰明人,好好做。”田凱又鼓勵了他幾句,把他送出辦公室。樓小衡在走廊上穩穩地走著,步伐漸漸輕快。

馮越廣對他說過,千載難逢的機會不是誰都遇得上,也不是誰都能抓在手裡。

雖然丘陽看他不爽,雖然這個劇裡的投資大部分是丘陽的關係,但馮越廣是這個劇的導演,這就是樓小衡最大的機會。

在薛定諤劇組的經歷和陸晃教導他的一切,已經讓他明白努力和用心的重要性。

他已經理解到,這部《春月秋時》,極有可能是他演藝事業裡的第一個關鍵。

《春月秋時》裹著兒女情長的皮,說的卻是抗戰年代的壯烈。

京城大戶華家的女兒華雪洲和大哥華寒江探親回家的途中遇到大雨。在道旁陋寺中避雨時,華雪洲對同在一處避雨的年輕軍官徐朗博一見鍾情。

徐朗博領著一支隊伍正要往京城去,他挺拔英俊,學時淵博,談吐得體,很快博得了華氏兄妹的歡心,華寒江更是邀請他赴京之後一定記得到華府做客。

此時正是秋季,雨中寒寺鐘聲寥落,寺門前一株紅楓瑟瑟地落葉,颯爽灑脫的徐朗博摘了帽子,揮手將落在帽上的雨珠彈走,邊回頭跟華寒江說話。這個情景成了華雪洲心中經年不忘的回憶,少女就此情根深種。

回家之後不久華雪洲就迎來了自己的畢業禮和十七歲生辰。她讀的是洋學堂,本想辦個西洋人的生日宴會,但無奈家中老人硬是要按照老一輩的喜好,請了戲班子還發了許多紅請柬,華雪洲的生辰宴雖然熱鬧,但也繁亂。徐朗博也來了,還給華雪洲帶了禮物。華雪洲原本覺得還算圓滿的生日宴卻在戲班子上臺時變得一團糟。

把《打金枝》唱到一半的花旦突然在一聲槍響中倒下。混亂之中,徐朗博將華雪洲穩穩護在懷裡。待騷動稍稍平息,徐朗博向戲班子瞭解究竟和什麼人扯上怨仇時,居然在戲班子裡發現了自己的童年好友鄭陵。

鄭陵和自己一同入伍,卻因為受不了部隊訓練的嚴苛,背著個逃兵的駡名消失在訓練場邊緣。徐朗博絕想不到昔日高大英氣的鄭陵,現在竟是戲班子裡踢腿抬腳做戲的武生。鄭陵也不跟他解釋,手腳靈活地翻過了華府的高牆消失在夜色中。戲班子老闆這才說出,欠了別人錢的正是鄭陵,可憐那癡心的花旦還給他作擔保,平白挨了一顆子彈。

生日宴後不久,徐朗博開始在華家人的默許下與華雪洲來往。在兩人相約到郊外湖邊遊玩的那天,巨大的炮聲擊碎了城中百姓的寧靜生活。

向侵略者宣戰的當天晚上,疲累不堪的徐朗博回到家中時,不知在梁上藏了多久的鄭陵躍到地下,站在他面前。

樓小衡看了大半天才將手裡三分之一的劇本看完。

《春月秋時》的劇本內容很多,而且依照田凱的說法,編劇和導演臭味相投,都喜歡在臺詞裡修修改改地埋伏筆和地雷,所以後二十集的劇本現在還沒能出來。樓小衡手裡除了頭十集,剩下就是整個故事的梗概和人物設定了。

他心想老子這回演的怎麼又是個悲情角色啊。

鄭陵,表面身份是京城戲班子裡一個有點名氣的武生,實際身份卻是藏在動盪水面下的暗針。

“地下工作者……”樓小衡無意識地在劇本上敲了敲。這個角色發揮的餘地非常大,他有些難以抑制的激動。

高興勁兒稍稍平息之後他翻到華寒江的頁面,看向銳演的少爺的資訊。

這個劇裡的角色怎麼一個個都……

樓小衡把劇本放好,掏出手機給向銳發信息:【我也進組了,我們好像有好幾場對手戲。】

【我剛知道。很期待!】向銳很快回復。

樓小衡也很期待。向銳怎麼說,都是同期新人裡他關注和視作競爭對手的人。他翻了翻演員表,發現除了他和向銳之外,大部分都是有演技有口碑的成名演員。和壓力同時在他腦海裡湧現的,是強烈的期待和躍躍欲試的興奮感。

在歡世娛樂的員工餐廳裡吃飯後,樓小衡猶豫了幾分鐘,最終還是掏出手機撥通了陸晃的號碼。

其實他很想立刻就和陸晃說這件事,在知道自己能參演的時候。

不過樓小衡自己也清楚,陸晃才不會回他短信,就連電話也可能不接。

但聽到語音提示說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時,樓小衡還是呆住了。

陸晃住的那條街道上煙塵滾滾,樓小衡到那兒的時候正好見到遠處一棟三層的小樓在重錘撞擊下,整個牆面轟然粉碎。

看到樓小衡過來,陸晃沒有表現出特別驚訝的神情。他和一眾街坊鄰居站在路邊看拆遷隊工作,臉色平靜。

“不是半年麼?怎麼現在就開始了?”樓小衡跑得有點兒喘。

陸晃告訴他暫時沒事。這是殺雞儆猴。這條街很長,那邊的拆遷工作做得順利於是拆遷隊開始行動,他們這邊還有不少人對劃出的搬遷地不滿意而不肯搬走,一直僵持著。

樓小衡心知這不是自己可以插嘴的事情,默默站在一邊看。看了一會兒猛地想起自己來這裡的原因,忙轉頭問陸晃:“老闆,你號碼怎麼成空號了?”

“換了。”陸晃嘴裡叼著根辣條,淡淡道。

“換了也不告訴我。”

陸晃斜眼盯著樓小衡:“告訴你幹嘛?你是我誰?”

樓小衡像被人當頭打了一錘那樣徹底木在原地。

……啊,對,說得沒錯。樓小衡心想對,你也不是我誰。

但是在陸晃冷淡的眼神裡,那種憋悶的、讓他心慌的感覺又浮了上來,壓得他心跳加速。

第16章 為了更好地“打磨”他

陸晃原先號碼用的是最省錢的套餐,前些天移動充值點的小妹跟他說有個更便宜的套餐不過要綁定手機號,陸晃二話不說立刻就換了。樓小衡一直都沒有用電話聯繫陸晃的習慣,陸晃也完全沒有意識到要給樓小衡打個招呼。

他把辣條嚼吧嚼吧咽了下去,目光淡然地盯著遠處有力撞擊樓體的機械。

樓小衡悶了好一會,帶著複雜的心情慢吞吞開口:“現在能告訴我嗎?”

陸晃用眼角瞥他:“沒必要吧。”

“告訴我!”樓小衡壓低了聲音吼道,在陸晃涼絲絲的眼神裡很快軟化下來,“方便以後聯繫,告訴我唄……”

陸晃默了一會兒,緩慢露出個笑,隨即點點頭。

他笑得溫柔,但又流露出一絲莫名的滿意。這笑容讓樓小衡看得有點晃神。

他低頭把陸晃的號碼輸入手機,心裡默默想:這傢伙沒頭沒尾的笑個毛,還笑得那麼……勾人。

大家又站了一會,看飽了就三三兩兩地轉身回鋪子。眼看到了該做晚飯的時間。

陸晃也撓著頭往小賣部裡走。今天的營業額再創新低,他沒心思做飯,更沒想過樓小衡會在這個時候過來。從貨架上取下兩桶速食麵,陸晃讓樓小衡去燒水。水開了之後兩人站在櫃檯兩側端著泡面哧溜哧溜地開吃。

樓小衡吃了一半,問陸晃:“這裡拆了之後你去哪兒住?”

這個問題完全是自然而然問出口的,樓小衡說出來了,才意識到原本對陸晃去向毫不在意的自己,不知為何已經在關注他的落腳點了。樓小衡自己先愣了一下。

陸晃沒理會他呆呆的表情,邊吃邊說:“不知道。拆遷款拿到手應該可以租個好一點的地方。小賣部在哪兒都能開,劃出來那片搬遷地也挺合適的……”

樓小衡一聽那地方居然是在據自己家車程一個半小時的郊外,立刻就不舒服了。

“那麼遠。”他說。

“無所謂,我又不經常出門。”陸晃吃完了面,把湯和碗放在一邊,拿了杯子去倒開水,“聽說那邊的條件比這裡好一點。”

短暫的沉默之後,樓小衡有些猶疑的聲音響起:“要不……你住到我那裡去?”

樓小衡現在住的地方是自建樓裡的一個單間。自建樓每層有六個房間,他住在走廊盡頭,開了窗正對著對面某個住戶的陽臺,陽臺上總是晾滿了各種年輕人的衣服。樓小衡當時租下這個地方是因為懶得再去別處尋找,就近落腳方便又便宜。他對生活的要求不高,基本上只要有床、有獨立衛生間和熱水器和衣櫃,其他就很隨意了。

地方是不大,但放多一張折疊床、擠多一個人是沒有問題的。

樓小衡發出了邀請,很快心裡亂麻似的糾成一團。

對於自己為什麼發出這樣的邀請,樓小衡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辦法把原因理清楚。可憐陸晃,同情陸晃——他覺得應該是這樣的。住在那麼遠又那麼偏僻的地方多可憐啊,那邊還沒通公車,陸晃又是連二手單車都不捨得買一輛的吝嗇鬼,以後就要遠離城市中央的花花世界了:樓小衡簡直要為本來生活就很無趣的陸晃感到悲傷。

還有,他還需要在陸晃身上榨取更多的剩餘價值,誓要把資本家的嘴臉貫徹到底。樓小衡一邊喝著麵湯一邊十分堅定地想。

“嗯?你捨不得我嗎?”

然後他在陸晃帶笑說出的這句話裡嗆到了。

“怎、怎可能!”樓小衡第一反應是辯解,隨即想起自己的目的,連忙改了說法,“呃對啊,是捨不得啊。而且我家裡常常空著,你去住很方便的。”

陸晃搬了張凳子坐在樓小衡對面,卻沒有正眼看他。他剝了根棒棒糖放進口裡,舌尖繞著那顆鮮紅的糖舔了又舔,挺久了才說:“不好吧。”

樓小衡看他舔了半天糖就冒出這麼一句話,真是有些無力:“好的,很好的。我那裡交通比這邊方便,你出門走五分鐘就是一個公交大站。而且樓下還有好幾家早餐店粉店,你也不用老是做飯那麼麻煩。”

“你不喜歡我做的飯?”陸晃扭頭,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和失落,但很快又轉為無波的平靜,“也對,沒什麼好吃的……”

“不不不,我喜歡,非常非常喜歡!”樓小衡忙不迭解釋,“老闆你別想太多……”

“還是算了。我得工作掙錢,去你那裡住的話小賣部就開不成了。”陸晃牙齒稍動,把糖給咬裂了一點。

“工作啊……”樓小衡飛快地在腦子裡想著自己住的地方附近有沒有正在招人的地方,這時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來電的是經紀人田凱。田凱讓樓小衡現在立刻趕回歡世,馮越廣剛從香港忙完《師兄》的宣傳飛回來,《春月秋時》的劇組成員他全都要見一見。這件事很急,樓小衡也顧不上這頭和陸晃還沒討論出個結果,只得匆匆走了。

下了坡、站在大路邊上等計程車時,樓小衡莫名其妙地老是想到陸晃吃糖的樣子。

媽蛋。什麼時候吃糖也吃得這麼色氣了。他相當惱怒,為把糖吃得那麼勾人的陸晃也為一直被那個畫面衝擊著的自己。

看著樓小衡離開,陸晃甩手把糖扔進了垃圾桶,靠在櫃檯上開始大笑。

他知道樓小衡性格有問題,但同時他也看得很准:樓小衡很嫩,連帶那點耍心機的想法都嫩得不得了。

意識到樓小衡想要淩駕於自己之上後,陸晃原先的打算就變了。一開始他是被樓小衡談及演戲的熱情打動,所以有意無意地點撥他幾下,隨後發現這姓樓的確實有那麼點天分,不僅領悟力強而且還能舉一反三,愛才的心思就這樣被勾了起來。

興趣一旦來了,就忍不住想要把他打磨得更加完美。而打磨嘛,免不了還要教訓他幾頓,好讓他那被掩藏在溫良面目下的傲氣消一消。在這打磨的過程中,如果能享受到馴服的樂趣,也是很不錯的。

陸晃對自己的把戲和樓小衡的表現非常滿意:正因為樓小衡是個不錯的演員,所以對於自己釋放出來的信號,無論真假,他都一一契合地做出了意料之中的回應。

陸晃笑飽了,站起來伸個懶腰。樓小衡邀請自己去他家住雖然出乎他意料,但他當然是會答應樓小衡的。

為了更好地“打磨”他。

懶腰伸畢,他看到樓小衡方才站的地面上有一遝紙。陸晃彎腰把那些紙撿起來,翻到正面赫然看到了“春月秋時”四個字和馮越廣的大名。

是劇本啊……他伸指彈了彈馮越廣的名字,漫不經心地翻開封面,看到了夾在其中的演員表。

“徐朗博:丘陽飾”——演員表最上方的一行字異常醒目,陸晃突然呆了呆。

在陸晃的記憶裡,“丘陽”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一個十來歲的、總是在片場用崇敬眼神望著自己哥哥的少年。

丘陽一家子都是在演藝圈裡打滾的人,他的爺爺、父親、母親在這個圈子裡的名氣和能力之大,絕對不是現在出頭的年輕人可以比較的。

陸晃還在cult片的片場裡裹著血漿、裸著後背扮屍體時,丘陽已經是年少成名的童星了。他記得來探班的丘陽總喜歡坐在監視器旁邊,夏天戴一頂鴨舌帽,露出尖俏的下巴和修長的頸脖,聲音清脆地代替哥哥發出指令,冬天就圍著條質地上乘的格紋圍巾,抱著個暖手袋,清亮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舉起擴音器在片場跑上跑下的哥哥丘玥。

丘玥是陸晃見過的最狂熱也最淵博的邪典片影迷。他在好幾部電影裡任副導演一職,負責尋找願意扮演各種屍體和變態狂的臨時演員,因此陸晃才和兄弟倆結識。這個大自己十歲的男人仿佛永遠有著用不完的熱情和精力,他還告訴陸晃自己的目標是拍出一部能競爭黑鎖鏈獎的邪典電影。

談論自己野心的那一天,陸晃被丘玥邀請到他家裡做客。他和丘陽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看丘玥播放歷年獲得黑鎖鏈獎的電影片段。那個以沉重的黑鐵鑄造、以斷裂的鎖鏈為形狀的獎盃在他的腦海裡從此留下了極深的印記。

很快,丘玥憑著自己的努力混出了點名氣,在《第三扇窗》的片頭字幕裡,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導演”一欄上。雖然與另外兩個人並列,但丘玥為此興奮得連請陸晃喝了一周的酒。酒是自家釀的,很烈。兩個人在丘玥家裡吐得天翻地覆,嚇得丘陽連救護車都給叫來了。

然後就是《野獸之門》,丘玥真正意義上的電影處女作。

可惜永遠看不到了。

出事之後,膠片立刻被丘家的人收回去銷毀,在現場的丘陽等人甚至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才恢復正常生活,而陸晃也就此告別了這個圈子,把所有的東西都關鎖在一個小小的黑箱子中。

現在再看到丘陽的名字,陸晃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和丘陽已經有五年沒見,當時的少年人也已經成為了不得的年輕演員了。唯有自己,一路頹敗,毫無建樹。

對著演員表發呆了半天,陸晃的手機響了起來。

電話是樓小衡打過來的,他說了幾聲抱歉之後,拜託陸晃把《春月秋時》的劇本送到歡世給他。

“老闆,我先謝謝你了。你懂的,劇本要保密,數量也有限,我……我已經被批評了……”

電話那頭隱約可以聽到某個人的怒吼:“姓樓的你到底有沒有職業素養!”

陸晃“啊啊”應了幾聲:“好吧,車費你報銷。”

算起來,他也已經五年沒有進過歡世的門了。

第17章 重見

沖樓小衡怒吼的人是丘陽。雖然馮越廣微笑著說“沒有關係只是想跟大家聊聊天見見面”,但丘陽顯然認為樓小衡居然把劇本落在別處是身為演員的不敬業。

會議室裡大家都坐得很輕鬆,看著發怒的丘陽和被丘陽訓斥得默默低頭的新人,面面相覷後都感覺十分微妙。和丘陽演對手戲的沈傲之把手撐在桌上,化著精緻淡妝的美麗臉龐一直向著丘陽,眼裡是充滿興趣的好奇神情。馮越廣一直帶著沒什麼變化的微笑,時不時勸阻丘陽兩句,但也沒落下和其他人的交流。向銳就坐在樓小衡身邊,看他被訓得頭都快垂到了桌上,免不了和樓小衡有了種同仇敵愾的感覺。

雖然各人表現不同,但所有人心裡都是同一個想法:大名鼎鼎的丘陽在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找茬。

向銳還有馮越廣又幫樓小衡說了兩句話,也再說不出什麼別的來了。丘陽狠狠瞪了樓小衡一眼,把氣勢洶洶的自己收起來,背靠在椅上沉默。

樓小衡臉上帶著歉意,心裡卻已經將丘陽虐得死去活來數百遍了。

馮越廣顯然不想針對劇本做專門的討論,他集中主要的演員,似乎真的只是想跟大家聊聊天。因為,他全程都在雙眼發光地跟大家說自己在香港某個茶餐廳裡吃到的雲吞面。

“細蓉,是吧,他們叫做細蓉,好吃得不得了,那湯鮮得啊……嘖嘖……”

會議室的大部分人都在熱情萬分地討論著各種只得人間見天上都沒有的好吃的。在莫名熱烈的氣氛中,樓小衡、向銳和丘陽坐在一起的那一角形成了相當詭異的寂靜空間。

好不容易等到陸晃的電話,樓小衡立刻奔了出去。出去之前還說明了是朋友把劇本送了過來,但丘陽還是毫不留情地給了他幾個凶巴巴的眼神。

一路不爽的樓小衡到了樓下,看到陸晃在值班室旁邊等自己。

“謝謝!”拿到劇本的樓小衡很真誠地跟陸晃道謝。他能用人格保證,這句感謝是認識陸晃以來他說得最誠摯的一次。

陸晃朝他攤開手。

樓小衡:“?”

陸晃:“車費,三十七塊。”

樓小衡在身上掏了半天,末了只能很抱歉地表示,自己的錢包放在外套裡,而外套正搭在會議室的椅子上。

用不太信任的眼神掃了樓小衡半天,陸晃勉勉強強接受了這個解釋:“好吧,下次見面一定一定記得還我。”

“……一定一定。”樓小衡心情好了很多,於是開開心心地應著。

道謝和道別之後,樓小衡轉身往樓裡走了幾步,陸晃在他身後說:“樓小衡,你回去收拾收拾。”

“收拾什麼?”

“下個月我搬到你那裡去。”陸晃把手插在口袋裡,把頭撇過一邊回答。

樓小衡站在臺階上愣愣回頭,那樣子很傻。他花了兩三秒鐘處理完陸晃說的這個資訊,不太確定地問:“你真的搬來和我住?”

“……哦哦,這樣啊。哈哈……”聽到他的話後,陸晃帶著慌亂的神情轉頭正視樓小衡,然後立刻撓著頭僵硬地笑了,不太協調的動作裡透出的盡是羞惱和尷尬,“我以為你說讓我過去住是真的。沒事沒事,我……我也是開玩笑的,你忘了剛剛說的那些……”

“不不不!”樓小衡一下從臺階上跳了下來,腳下有些踉蹌,“老闆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老是曲解我的話?我是真心想讓你去住的,真的!特別歡迎你來!平時我拍戲很忙,其實住起來就跟你一個人是一樣的。而且真的很方便……”

樓小衡又把不久前才在小賣部強調過的優點天花亂墜地說了一次。陸晃終於露出放心的神情點頭,樓小衡這才拿著劇本小跑進樓。

在電梯裡的時候他忍不住開始笑。

第一次曲解是以為自己做的飯不好吃,第二次曲解是以為樓小衡在騙他。

托了前面三個月封閉式培訓的福,樓小衡理解了曲解背後的真正含義:因為心裡有一種固定的、已經存在的想法,所以聽話的人才會把說話人的表述理解為其他的意思。

一想到陸晃平日在小賣部裡呆著,沒事就擔心自己做的飯樓小衡不喜歡吃,或者樓小衡騙他來尋開心,被誤解的當事人想像著陸晃為這些懊惱的表情,得意地笑著,又感到有種十分微妙的滿足感。

原來陸晃在自己面前那麼不自信,樓小衡之前對自己能否壓制陸晃的疑慮頓時又煙消雲散了。

目送樓小衡跑進了樓裡,陸晃收好笑容,把臉上的表情正了正,保留著一張便秘臉平靜地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發現值班室裡沒有人,保安似乎剛剛離開了。他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回頭仰望著靜靜佇立在夜色之中的歡世辦公樓,片刻後改變了前進的方向,往通向大樓後方的行車道上走去。

雖然已經過了五年,但歡世辦公樓後面的草坡和包圍著草坡、雕像、休閒椅的十幾株海紅豆還是和以前一樣。唯一的區別大概是落在雕像頭頂上的鳥屎又多了,海紅豆越長越茂盛,草坡的顏色也變得均勻,在草坪燈燈光的照射下色澤溫柔又豐盈。

陸晃繞著低矮的草坡走了一個圈,然後坐在海紅豆樹下的休閒椅上,緩慢歎了口氣。

坐在這裡會讓他有種五年的時光被人抽走的錯覺。他還是那個懷著期待和緊張心情,和丘陽一起在這裡等待丘玥帶來好消息的年輕人,就連長椅的位置都沒有變化,前方兩米處的那盞草坪燈也跟當時一模一樣。

陸晃把頭靠在椅背上仰視著枝葉繁盛的海紅豆。草坪燈燈光不足以照亮這些在夜裡沉默的樹,他能看到的除了黑還是黑。想到現在的季節,陸晃突然直起身,帶著笑意彎腰在腳下的草地上胡亂抓了一把。

海紅豆的豆莢成熟之後會爆裂,小小的、光滑的紅豆顆粒從樹上落下,遍佈整片草坡。陸晃果真在地上抓起了好多顆紅豆,他就著手感把草葉和碎枝扔掉,最後留在手裡的就是十來顆微扁的紅色豆子。摸起來很舒服,它們很小,但硬邦邦的,捏在手裡存在感十分強烈。陸晃想起他見過女孩子把海紅豆搜集起來放在手提包裡或是串成簡單的手鏈。

據說這種果實可以庇佑愛情和運氣。

端詳豆子的時候太專心,陸晃沒注意到有人往這邊走過來。直到不遠處一棵海紅豆樹下響起打火機的脆響,他才抬起頭。

搖晃不安的火光中,丘陽站在海紅豆樹下,皺著眉頭正點燃叼在口裡的一支煙。

陸晃立刻轉過了頭。他發現自己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太不妙,離草坪燈太近,他會被認出來。

樓小衡明明說劇組的會議還沒結束,他認為以印象中丘陽的性格,必定不可能中途離開,所以才想趁機在這邊逗留一下的。

這個突發狀況對現在的陸晃來說太不妙了。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飛快用手碰了碰下巴。

穿得不好,今天甚至連鬍子都沒刮。這絕對不是他想要的重逢時刻。

可是現在起身離開的話未免更加顯眼,陸晃只能將自己往椅背上靠,儘量縮小身形,同時期待丘陽專心抽他的煙,不要注意到這邊。

香煙燃燒的氣味很快消失了。

丘陽在不遠處對著陸晃看不清楚的身影說:“不好意思,我沒注意這裡有人。”

陸晃心想他應該是熄掉了煙。他不知道怎麼接茬,也怕丘陽認出聲音,只好沉默著不回答,身體一動不動。

沒有得到回應的丘陽似乎轉身離開,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陸晃一口氣還沒松下來,腳步聲竟然又緩慢地朝著自己過來了。

“你好?聽到我說話了嗎?”丘陽停在剛剛站立的海紅豆樹下,小心地問,“你是身體不舒服嗎?”

陸晃搖搖頭。

“你喝醉了嗎?還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我可以幫你的。”丘陽還是沒有走,“這不是隨便可以進來的地方,你呆在這裡時間太久可能不太好。如果感覺不舒服可以現在告訴我,你需要水或者什麼其他東西麼?”

非但沒有離開,反而越走越近了。

陸晃此時此刻真是無比痛恨丘陽這個性格。也許是在草坪燈的光線裡看到自己的衣著既不像在這裡工作的人,也不像演員,所以才會固執地認為“遇到了困難”所以才會走進來。丘陽的手已經搭在了椅背上,而且還在執著地表示自己可以為他提供幫助:水或者送他到醫院。

無可奈何地歎氣之後,陸晃轉頭看著丘陽。他左側的臉完全被草坪燈照亮,右側則完全隱沒在黑暗中。陸晃已經儘量讓自己平靜了,但是在看到丘陽眼中的擔憂在瞬間轉為震愕,很快聯手都在顫抖時,他還是感到了愧疚和難過。

“陸哥……”丘陽無法置信地盯著陸晃的臉,“你是陸哥……陸晃!陸晃是嗎!”

第18章 無論何時,只要你想回來

在向情緒極度混亂的丘陽說清楚情況之前,陸晃花了挺長的時間去安撫他。

雖然說知道丘陽看到自己一定會激動,但是激動到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又似乎太誇張了一點。認出面前疲憊、潦倒的精瘦男人是陸晃之後,丘陽就緊緊攥著他的手臂不放。陸晃拉著他一起坐在長椅上,丘陽還是不肯放開手。

“你這樣捏著我可是很疼的。”

丘陽完全沒放鬆:“陸哥太會騙人了,我不能放。”

陸晃:“……”

他像對待弟弟一樣拍了拍丘陽的背。在溫柔的撫慰下,丘陽皺著鼻子,眼睛裡又浮起了水光。

“哭什麼,真難看。”陸晃說。

丘陽抽了抽鼻子,帶著點鼻音說:“太久不見,我真的以為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

陸晃沉默片刻,在他死攥著自己手臂不放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見到又有什麼好呢,只會想起難過的事。”

無法避免的談話內容被陸晃提起,兩人都靜了下來。

一會兒之後丘陽放鬆了自己的手,在可能已經被自己捏出痕跡的陸晃手臂上揉了揉,緩慢說:“陸哥,那件事情和你無關。我們阻止不了,但不是你的錯,你不要再為我哥的事責怪自己了。”

陸晃眼神茫然地看著草坪中央佇立的雕像。白色大理石雕刻成的豐腴女子依靠在樹幹上,雙手放在胸前正用溫柔的神情歌唱。可惜頭頂落下了太多鳥屎,讓她白淨美麗的臉龐顯得很可笑。

“不,是我的責任。那天站在那個位置的人應該是我。”

五年前出事的那天,《野獸之門》剛剛開拍還沒有多久。

《野獸之門》講述了一個被感染了生化病毒的野狗咬傷後自體痊癒,並因此獲得奇特能力的年輕男人的故事。陸晃第一次擔任男主角,從得知這個消息開始就一直非常興奮,臨場的表演也十分出色,作為導演的丘玥雖然嚴厲,但也誇了他很幾次。

陸晃很喜歡這個劇本。他在自己的簡歷上會寫演過四十五部邪典電影,但是其中的三十七部演的都是連正面鏡頭都沒有的屍體,或者動不了的,或者死了還能動的。《野獸之門》是第四十六部,也是他漸漸有了些知名度之後,第一次演絕對主角。

電影的最後,看著女友在自己面前因為被病毒感染而痛苦死去的年輕男人絕望地發現,自己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所剩下的最後一個人。痛恨著這些似乎沒有天敵的病毒,同樣也痛恨著成為病毒宿體而得到各種神奇能力的自己,男人跪在女友的屍體旁,一邊哭泣著一邊開始撕咬自己的手臂和身體。然而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在不斷再生,他根本沒辦法殺死自己。劇本的最後一幕,男人離開了女友的屍體,往平靜無聲的世界開始跋涉。他帶著笑容不停地走著,然後依舊在不停地撕咬著自己的手臂和身體。

陸晃非常喜歡這個結局,因為他沒有死——雖然嚴格來說,沒有死的是角色而不是他。

拍攝過程中,為了追求真實性,丘玥很想使用真正的野狗,但道具師和製片人反對的態度極其堅決。最後選擇了通過特效化妝可以讓外表看上去兇惡且瘦弱的家犬。“其他的用後期補足就可以了,求你了丘導。”在道具組負責人的懇求下,丘玥勉勉強強地接受了關在籠子裡的三條狗。

男主角被野狗咬到的戲份要求拍出強烈的衝擊力,在走位的時候丘玥反復喊重來,一直都不滿意。不是家犬們放出來的時機不當,就是陸晃走的位置不對。

來看他哥拍戲和找陸晃玩兒的丘陽很快發現了不對勁:陸晃的腳被扭傷了,所以拍攝這段跑動戲的時候有些艱難。

腳傷是前天的事情了,陸晃一直瞞著沒有說,現在被丘陽發現了也只好按照丘玥的要求先下場。他和丘陽坐在溫暖的避風處吃丘陽帶來的慰問品,遠遠看著丘玥代替陸晃,在一遍遍確定拍攝的角度和位置。丘玥不需要跑動,但是對角度的要求太嚴格,所以快二十分鐘過去了還是沒能確定下來。

跟著丘陽的保鏢十分忠實地守在陸晃和丘陽的身邊。

當片場裡的丘玥發出第一聲慘叫的時候,也是保鏢最先反應過來的。

原本只有三條狗的片場裡,不知何時出現了第四條狗。

流著口水、身上皮毛稀疏的野狗是從野地裡竄過來的。劇組裡的其他三條狗因為有了特效化妝,乍看起來和真正的野狗區別不大,所以沒有人發現居然多了一位動物演員。

丘玥正背對著狗籠說話,那條野狗突然就竄了起來,沖著他□□在衣領外面的脖子猛地張開了口。

在混亂的尖叫聲和搏鬥聲中,原本安靜趴在馴獸師腳下的三條家犬也開始躁動。人類濃烈的血腥味讓他們不安,前一刻還在喝茶放空的馴獸師根本拉不住三條同時躍起的狗。專門的藥物放在狗籠上,等他回頭把藥物拿到手,三條狗已經沖到了丘玥身邊。

保鏢們是第一時間反應並沖上去的。劇組裡的其他的工作人員有跑開的,也有操起手邊工具跟著一起打狗的。馴獸師的麻醉針和保鏢的棍棒起了作用,很快四條狗都被制服。但丘玥已經全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抽搐,被野狗咬開了的喉管嘩嘩地往外冒血,半張臉都被啃爛了。

陸晃記得自己瘋了一般要衝過去,但被保鏢死死地按在地上。和自己一樣待遇的還有丘陽。高大的保鏢們一邊說著二少爺對不起那裡太危險,一邊毫不留情地按住丘陽,任憑他怎麼尖叫哭喊都不放手。

流了滿地鮮血的片場就好像真正的凶案現場。

那一天成了陸晃大部分噩夢的源頭。

丘陽和現場幾位工作人員都接受了心理輔導,在事發之後的第七天他終於在藥物的幫助下睡了一覺。陸晃拒絕了心理輔導的提議。

告別儀式那天他見到了丘陽。參加儀式的人都是丘玥的家人和好友,丘陽陪在始終哭泣的母親身邊,憔悴得令人心驚。

“你去看看我哥吧。”丘陽說,“挺好的,看不出來……”

話沒說完丘陽就緊緊閉著眼睛,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丘玥被啃咬得面目全非的臉已經被修補好了。他平靜地躺著,看不到痛苦的痕跡。

陸晃永遠無法對丘陽坦白承認的是,在看到丘玥遺體的時候他不受控制地在想,幸好……幸好……

這個念頭一出現立刻就被他壓下去,但依舊在心裡翻翻滾滾,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可怕的罪惡感。

分別五年,丘陽的發展一直看在陸晃眼裡。

“也不是那麼順利的。”丘陽告訴陸晃,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沒辦法進入片場和面對鏡頭。家裡人勸他放棄,但是他咬牙撐了過來。

得知陸晃現在做生意之後,丘陽沒說什麼,片刻後他注視著陸晃,相當認真地說:“陸哥,你有沒有想過繼續做這一行?”

陸晃沒吭聲。

“我哥出事前,他一直在為讓你和歡世簽約忙碌。吸收cult片演員對歡世來說是第一次,當時又是我哥推薦的。你知道我父母一直不喜歡我哥混邪典的圈子,又懷疑他是不是被人騙了,所以特別謹慎,卡了好久。但是不代表這件事就這樣斷了,陸哥,我現在能在歡世裡說上話,能幫到你的。放棄的話太可惜了,你那麼適合這一行。”

陸晃笑:“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太會騙人。”

笑了一會後,陸晃搖搖頭:“不了。”

丘陽看穿了他的想法:“你沒有必要贖罪的,陸哥。你是我哥發現和教出來的人,比現在那些什麼成績都沒有就敢大肆批評前輩作品的人優秀太多倍。如果你能在這一行裡出成績,我哥絕對會非常高興的。”

陸晃無法跟丘陽說明自己是在為什麼贖罪。全心全意為他好的人死了,在幾乎要將自己擊潰的痛苦中,他居然還有空間去慶倖自己僥倖存活?

他發現了自己究竟是個多麼卑鄙和惡劣的人。

沒有得到肯定回應的丘陽沒有呆太久,他是因為馮越廣打算叫外賣跟大家一起吃之後才下來的,現在似乎夜宵吃完,大家準備繼續剛剛的討論。接到馮越廣電話的丘陽表示自己就在樓下晃蕩,立刻回會議室。臨走時候他和陸晃交換了電話號碼。他再次認真強調:“無論何時,陸哥,只要你有回來的想法都可以找我。無論何時。”

強調完之後丘陽忍不住發了個牢騷:“我真的看不慣現在的很多新人,和當時的你們根本比不了。有的人不止口無遮攔,還一點都不敬業,看得人心煩。而且我還要和他一起拍戲,想到就鬱悶。”

不知道丘陽在說誰的陸晃眨眨眼,朝他溫和地笑笑。

第19章 不要替身,我自己來

完成《你好,薛定諤》劇組的拍攝工作後,樓小衡還去參加了幾次網劇的宣傳和推廣活動。他發現台下不算多的觀眾裡,有人在聽到主持人念出他名字時發出了驚喜的歡呼聲。

這些歡呼聲讓樓小衡美滋滋地樂了好幾天。

《春月秋時》劇組的工作很緊湊,離開薛定諤劇組的當天,樓小衡就收拾東西跟著其他人一起進組了。全程實地取景的《春月秋時》在當地宣傳部門的協助下,租用了一所民國舊宅,劇中所有室內場景都將在這裡完成。

樓小衡沒事的時候在宅子裡閒逛,越逛越心驚:

保存得太好了,肯定很值錢!

開機儀式熱熱鬧鬧,來了很多媒體。樓小衡和向銳站得很偏。大家燒了香切了金豬,在丘陽和沈傲之以劇中造型出場營造出的小□□裡結束了儀式。

向銳拉著樓小衡問他:“沈傲之好看吧?”

樓小衡哪兒注意沈傲之,他只關注到一件事——丘陽穿起軍裝來帥得一臉血。不對,是軍裝本身就帥得一臉血。

“向銳,好像我沒有穿軍裝的機會對吧。”樓小衡有些遺憾。

向銳回憶了一下劇本內容,肯定地點頭:“對。”

後二十集的劇本在他們坐上班車趕赴這裡時扔到了他們手裡,樓小衡和向銳都在半途死於非命:在鄭陵的說服下,向銳飾演的華家少爺華寒江牽頭帶動了城中商人,聯合財力物力抵禦外敵,最後在污蔑中被冠上叛國賊的名號死在亂棍之下。而樓小衡扮演的鄭陵在華寒江死後的第二天,被人從河裡撈了出來,致命傷是頭上幾道貫穿前後的槍傷。

確認了這個事實的樓小衡對於自己沒機會穿軍裝感到非常遺憾。

這種時而興奮時而糾結的心情在說戲的第一天就轉為了緊張。

馮越廣很喜歡說戲。在開拍之前花大量的時間和演員討論劇情,在他看來能夠瞭解演員對角色的理解深度,也可以讓原本陌生的演員互相熟悉。

大家在陰涼的樹蔭下圍坐,互相談論著對自己角色的理解。樓小衡感覺就像回到了封閉培訓的時候。

飾演女主角華雪洲的沈傲之有一張不算驚豔但是令人難忘的好看臉龐。樓小衡沒有看過她的作品,只知道她是憑著一部偶像劇一炮而紅的幸運兒,原先聽向銳的描述還以為她的魅力主要在於漂亮,見到真人和聽她說話之後才知道,這是個很聰明的好看姑娘。

劇本裡的華雪洲在遇到徐朗博、徐朗博叛變和發現徐朗博代替鄭陵成為暗針的三個事件中,性格都發生了改變。她用於角色分析的方式和陸晃教的不一樣:“我認為真正要突出的是華雪洲在發現徐朗博叛變和叛變真相這兩件事中的變化。她和徐朗博的相遇對她人格的塑造,作用並不是很大。”

馮越廣朝她鼓勵地點點頭。

“我之前閱讀過一些同時期的作品,那個時候的女孩子一方面渴望自由,因為她們接觸到了更多自由和權利的學說,但是另一方面,真正塑造了她們性格和人生的東西,是宅院裡的人情和教育。從小耳濡目染的東西能夠通過幾年的洋學堂發生徹底的變化,這個可能性是比較低的,更多的是一種形式上的變化。華雪洲跟著華寒江去探親,一開始吃飯的時候看到女人不上桌,她立刻就接受了,並且站在一邊。還有後來過生日,哦生辰,她想邀請同學來玩兒,結果被奶奶一訓,也是立刻接受了。”

“那她的變化是怎麼來的?”飾演女二號、華雪洲嫂子的龐絹問。

沈傲之點點頭:“是他自己的性格原因。華雪洲雖然沒有反抗家庭的規條,但是這不代表她柔弱,應該說她很懂分寸。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該爭的,因為根本爭不出結果。”

不少人微微點頭。

“但是該爭的事情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比如爭取和徐朗博單獨出門,在大哥和嫂子的自由戀愛婚姻裡發聲,還有學生活動中一直很理智地觀察周圍的情況,在開始鎮壓的時候後立刻作出了反應。這些都說明華雪洲很聰明也很理智,而且分寸拿捏得很好,我覺得這是洋學堂沒辦法帶給她的,可以說是她與生俱來的東西。徐朗博會關注她,除了好看之外,哎呀笑什麼……是好看啊劇本裡這樣寫的。就,除了好看之外,華雪洲身上還有傳統和新潮微妙融合的感覺,對徐朗博是很有吸引力的吧?”

最後一句話她是笑對著丘陽說的。

丘陽贊同地點點頭,長指稍動,把自己的劇本往前翻了幾頁:“我和傲之的想法差不多。”

“我有個別的意見。”扮演華雪洲和華寒江父親的資深演員彭博開口了,“家庭教育方面可以具體到華雪洲的母親身上。嗯,就是我的夫人月眉。雖然是包辦婚姻,但月眉是個接受過西方教育的大小姐,我記得在劇本裡我還好幾次說過她很新派。這樣的母親對女兒的影響是很大的……”

馮越廣一直聽著大家討論,偶爾點撥幾句把話題引回來,其餘時間並沒有多說什麼。

這是樓小衡首次直接接觸那麼多人——那麼多能人聚在一起的討論,光是聽別人說他都覺得激動:每個人都做了功課,電影、書籍、找相關專業人士詢問。

對於自己的角色,每一個人都極其認真。

這是之前的劇組沒辦法帶給他的震撼。

他在整個劇集中的分量雖然不重,但都是劇情發展的關鍵。不過照今天的討論進程來看,等輪到他,也許得下午了。

馮越廣往樓小衡那裡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喊了一聲:“對了!”

眾人刷的抬頭看導演。

“那個,樓小衡是吧?”馮越廣抓抓頭,“哎,我忘記跟你說了。我給你指定一個動作指導,你跟他學學。”

“學、學什麼?”樓小衡愣了。

“武術,鄭陵會武術。”馮越廣很開心地比劃起來,“楊老師很厲害的,你要好好學。不過學不來就告訴我,用替身也行。”

自認已經以極快速度通讀全本的樓小衡默了一會兒,道:“鄭陵會武術,但他沒有動作戲啊?”

馮越廣笑得更加和煦:“我剛加的。”

樓小衡:“……”

樓小衡沒有練過武,乍聽這個提議只覺得有些懵,見到動作指導之後就更懵了:“從基礎練起?”

楊指導肯定點頭:“你的基礎太糟糕,必須從零開始。”

剛紮了半小時馬步的樓小衡顫著站直:“好……”

從此在他的排程裡,多出了練武這一項。

實際上有動作戲的不止樓小衡。除了華家那幾位老爺少爺,基本上餘下的所有演員都有不同程度的動作戲,其中最多的當然是男一號丘陽。

徐朗博槍法准功夫好,基本就是個絕對完美的角色。存著“要看丘陽出醜念頭”的樓小衡在看了丘陽的一場一對五的動作戲之後徹底絕望了。

換了衣服簡直可以直接去拍動作片了好嗎!

楊指導幽幽在身後說,丘陽是練過的,功底好。你還撐得住嗎?不行的話我去跟馮導說一聲,用替身吧。

“不,不要替身,我自己來。”

樓小衡轉身紮馬步。

開始的幾天除了說戲之外樓小衡並沒有拍攝任務,他幾乎把所有可能的時間都花在了練習上。最讓他覺得困難的是一個單腳躍起、空中轉身後落地的動作。他在鋪著軟墊的地面上摔了數百次,背部和肩頭一片青紫。每晚練完,楊指導就拿出自己的藥酒幫樓小衡揉,這揉的過程又是另一種痛。

這天晚上樓小衡搽完藥後,慢吞吞拖著疲倦和酸痛的身體離開楊指導的房間。按照拍攝計畫,他們在這個大宅裡要呆上一個月,雖然沒拍攝任務的人可以暫時離開,但樓小衡每天練習完就已經全身脫力,只想躺下來休息,根本提不起力氣走十幾分鐘的路去客運站搭車。快走到臨時住所時,他被院中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宅子很大,院子也多。這個院裡花木很少,地面平整,於是被動作指導組承包了。樓小衡覺得奇怪:一般自己都是最後一個練習完離開的,還有誰在?

在院中一邊掐著表,一邊反復練習動作的人是丘陽。

丘陽今天白天整整拍了一天的室內戲。在整個組的演員裡,他和沈傲之的任務一直是最重的。

樓小衡很吃驚,原來丘陽晚上還會自己悄悄在這裡練習。

他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一會,辨認出丘陽正在練習的是前兩天武指跟大家說過的一個爆破場景。爆破對時間和站位的要求很高,丘陽是那個場景的中心人物,他必須精准地在七個點之間奔走,並且在二十秒之內跑完整個路線。

喘著氣停下來之後,丘陽揪起衣領擦汗,然後蹲在地上認真觀察地面。地上武指點出來的幾個點已經有些模糊了。這一幕是在山裡拍的,所以院子只是用來說明和排練。但丘陽一盯就盯了七八分鐘,眼神特別認真。樓小衡看得都快睡著了的時候,丘陽再一次站起來,又開始掐表練習。

躺回床上的樓小衡睡不著了。他在其他人微弱的鼾聲裡失眠了半個多小時,最後掏出手機悄悄發資訊。

“老闆,我今天發現一個比我出色的人,比我更努力。”他躊躇著,“我也在努力著。雖然努力到都掛彩了,但還是比不上別人的百分之一,遠遠不夠啊。”

和巨大的興奮同時降臨的是巨大的壓力。樓小衡甚至沒能跟陸晃面對面交流一次《春月秋時》就奔到了劇組裡。即使已經意識到自己對陸晃的依賴有些過了,他還是忍不住想跟他說自己心裡有多緊張。

原以為陸晃不會回復資訊的,但螢幕很快無聲地亮了起來。

“什麼時候休息?我學會做新菜了。我還有很好的藥酒,幫你搽。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樓小衡盯著短信的每個字都看了半天,在微笑中他感到倦意終於上來了。

第20章 你也算是奇葩了

第二天依舊沒有拍攝任務,向銳今天要拍帶著自由戀愛的未婚妻回家的情節,衝突激烈。他一早上就在那兒惴惴不安地發呆,飾演他妻子的龐絹一直在跟他說話逗他玩兒,好讓他放鬆。

樓小衡跟向銳打了招呼之後,就去請假了。他今天要出去一天,明日再回來。

馮越廣帶著憐憫的眼神鼓勵他:“哎,聽楊老師說你身上很多傷啊。注意休息保養,不過他稱讚你認真又扎實,不錯。”

被大導演如此誇獎,樓小衡差點就感動到哭了。

“回來讓楊指導給你加點兒練習量,年輕人嘛……”

樓小衡又把快飆出來的眼淚往肚幾裡流了。

顛簸了一個多小時,總算回到了城裡。樓小衡困得在車上全程酣睡,要不是司機把他推醒他根本不知道已經到站了。

他打了個的奔往陸晃那兒吃飯休息,順便把揣在懷裡的《春月秋時》劇本掏出來。

討論劇本和角色。這是他此行的最重要目的。

大老遠地看到陸晃的招牌,樓小衡猛地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小賣部”三個字被附近拆遷工地揚起的塵土弄得灰撲撲的,可他還是覺得親切得不得了。

“老闆!”樓小衡從車裡竄出來沖進了小賣部。

陸晃正在櫃檯裡打瞌睡,被這麼一喊驚了起來,抬頭看到樓小衡一張大臉,懶洋洋應道:“是你啊……”

“我請假回來的,明天就要回劇組了。”樓小衡打了個呵欠,“你不是說學會做新菜了?我來嘗鮮的。”

“啊……”陸晃伸伸懶腰,“不早說,我今天打算把剩下的速食麵都清掉的。”

看看牆上的掛曆,樓小衡才意識到,還有一周陸晃就要搬到自己那邊去了。所謂的“下個月”來得還真是快。

他看了看時間,現在接近中午了,如果去買菜回來做飯,這麼一通忙碌下來至少耽誤一個小時的時間。樓小衡心裡還想著陸晃跟自己分析完角色之後自己回家睡覺兼收拾房間的,於是豪邁一揮手:“那算了,我也和你一起吃泡面。”

陸晃燒好了水,泡好兩桶康師傅一回頭,發現樓小衡趴在櫃檯上已經睡著了。

“樓小衡?”他喊了一聲,樓小衡一動不動。

樓小衡今天穿了一件比較單薄的襯衣,被風扇吹得微微飛起的衣角下露出他白淨細瘦的腰。陸晃盯著那兒看了一會,放下泡面大步走過去,輕輕把衣服掀起。

背上的淤青讓他吃了一驚。

雖然樓小衡在短信裡提到掛彩,但他一直以為也就受個小傷、貼個創可貼這樣的程度,沒想到他的背部的狀況居然這麼不妙。

那夜兩人從這裡一直擁吻到床上的時候,他曾脫下過樓小衡的衣服。印象中,這個年輕的男孩子有一副看上去不錯、摸起來更加舒服的身板。看到那個曾令他躁動的背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陸晃心裡很有些不是滋味。

他放下衣服,輕手輕腳地到裡屋找出了自己的藥酒,搬了凳子坐在樓小衡身後,以不驚動他睡眠的手勁幫他簡單搽了一遍藥酒。

已經盡力不讓樓小衡感覺疼痛,但樓小衡在睡眠中還是皺眉發出了不舒服的呻.吟。陸晃只能掀起他半個背的衣服,所以先搽了背上的淤痕。完了之後他想了想,站起來小心拉起樓小衡的衣領,果真看到了頸後和肩膀上的淤青。

這馮越廣,多少年了還是改不掉過分追求完美、不顧演員身體狀況的惡習。

陸晃沒法再給樓小衡搽藥,於是放好了藥酒,端了碗面坐在他身邊慢慢吃完了。

樓小衡迷迷糊糊醒來,看到陸晃坐在自己身邊正拿著劇本翻看。櫃檯上放著兩個空空的速食麵碗。

他抽抽鼻子,沒有聞到食物的香氣,反而聞到了相當濃烈的藥酒氣味。

“老闆,不是說吃飯?”他扭了扭腰,有些呲牙咧嘴地問。

“你都睡了一個多小時了。”陸晃把劇本塞到他手裡,“我再去燒水。”

陸晃離開之後樓小衡看到櫃檯上還放著一個褐色的瓶子,手掌大小。他擰開瓶蓋,聞到了一模一樣的味道。樓小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下半部分帶著清涼的感覺,應該是陸晃給他搽藥了。

他回頭看陸晃用電磁爐在燒水,很意外地感覺那個背影看上去相當不錯。

吃完泡面後樓小衡急急忙忙拿出劇本。陸晃瞥了他一眼:“脫衣服,上床。”

樓小衡一驚:“哈?!”

“我給你把背上和肩膀上那些積血揉開。先解決這個再說劇本的事情。你關門。”陸晃拿了藥酒往裡屋走,“拍個戲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你也算是奇葩了。”

樓小衡當做沒聽到陸晃毫不客氣的諷刺,心想反正累的是你,我只要躺下來享受就好了,於是關了卷閘門之後跟著陸晃進了後面那個被三合板隔開的小空間。

多日不見,這裡的格局發生了微小的變化。樓小衡偷偷往床底下掃了幾眼,沒看到黑箱子。他料到陸晃把它藏到了更隱蔽的地方。

這樣只會讓樓小衡對黑箱子和箱子裡的故事更加好奇。

等到脫了上衣趴在床上,樓小衡才猛地想起楊指導給自己搽藥的時候那種兇狠又毒辣的手勁,忙開口阻止陸晃:“老闆你得輕——啊啊啊!!!”

“叫什麼!”陸晃按著他肩膀不讓他亂動,“你肩膀都紫了。別動!”

“疼!”樓小衡咬著牙,狠命眨眼,硬是沒讓眼淚飆出來。

陸晃看他歪在一邊的側臉上眼睛亮亮的,一邊把藥酒倒在掌心一邊繼續使勁地給樓小衡的傷處按摩:“喲,哭啦?”

“哭你個鳥!這是神經反射你學沒學過生物!”樓小衡抽抽鼻子,但背上還是疼。陸晃每按下去一次他就疼得要撲騰起來,只能沒話找話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你使勁之前就不能先跟我說一聲?”

“按摩都這樣,忍著。”

樓小衡不信:“我的動作指導老師就不像你那麼粗魯好嗎!每次他都會說小樓你忍著點然後再使勁的!”

“說有什麼用,還是一樣疼。”陸晃悠然反駁。

樓小衡疼得沒空說話了,只能趴在床上抓著枕頭哼哼唧唧。

陸晃揉了一會兒覺得有些不對。樓小衡現在這副光著半截趴在床上的畫面確實有些不太正經,再加上他口裡又一直哎喲輕點地亂叫,陸晃很難不想到其他的地方去。

他無聲地笑了,笑得有些壞。

然後很快他就意識到,樓小衡這副樣子,說不定他口裡那位動作指導老師在給他搽藥的時候也是看過的。

室內氣壓驟降。

淤青的地方一旦揉開了,痛感就沒有那麼強。等樓小衡感覺到背上的疼痛裡還帶著點兒酸麻的舒服時,陸晃已經好久沒講話了。

“老闆?”他喊。

“嗯?”陸晃悶悶地在他背後應。

“你怎麼不說話了?”

“沒什麼好說的。”

剛剛還有諷刺自己的興致,現在就說無話可說,樓小衡悄悄翻了個白眼,心想這男人不是青春期延後就是更年期提早了。他現在覺得沒那麼疼了,把下巴搭在枕頭上閉著眼睛,在陸晃的按摩手勢下輕輕晃動,很快就開始困了。

陸晃一直注意著樓小衡的狀態,看他眯著眼睛,呼吸也慢慢平緩,伸手悄悄把牆上那盞香薰燈打開了。這盞燈他幾年前每晚睡不著的時候買的,現在也還能亮。精油的氣味緩慢飄出來,樓小衡緊繃著的身體終於放鬆。

確定樓小衡又一次睡過去之後,陸晃沒再下重手給他按摩。他把藥酒在不太嚴重的地方抹了一遍,算是完成了所有工序。

在給樓小衡蓋上薄被之前,他盯著樓小衡光裸的背部看了一會。

雖然在視覺上不好看,但陸晃總是想到那天在昏暗燈光下自己觸摸到的皮膚和觸感。那一天太匆忙,兩個人又太激動,並沒有細細感受過。今天給樓小衡按摩的時候他如此近地觸碰到了這具年輕身體。緊致的皮膚和皮膚下隱約成形的肌肉給人的感覺都很好。

陸晃給他蓋上了薄被,順手抓抓他的頭髮。樓小衡眼睛緊閉,細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模糊的陰影。他忍不住輕輕撫過了樓小衡的眉毛。

對於搬到樓小衡家裡住這件事,陸晃又多了幾分別的嚮往。

半夜樓小衡做了個噩夢,夢裡楊指導告訴他以後每天要山上山下跑十個來回,背上還得扛兩個各兩百斤的大漢,說是“負重練習”。

他被嚇醒了。

急忙忙竄起來樓小衡才意識到自己又睡了過去,劇本什麼的還一個字都沒跟陸晃討論。

自己占了陸晃的床,陸晃自然只能在櫃檯趴著睡了。

樓小衡在床上坐了一會,伸伸肩膀扭扭腰,不得不承認陸晃的藥酒和按摩手法是有效的:真的輕鬆了很多,活動起來痛感和僵硬感也沒有那麼強了。

他下床走出去,掀開簾子果然看到一團趴在櫃檯上的黑影。陸晃用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的姿態在睡覺。

第21章 老闆好乖

樓小衡按亮小燈走過去,靜靜盯著陸晃看。劇本今天是討論不了了,大晚上的把忙了一天的陸晃叫醒也不太好。樓小衡想,應該要說謝謝的,而且要很真誠地說。不管是藥也好,吃的也好,給他免費提供的床鋪也好,堪比大師的按摩手法也好——什麼都好,他現在對陸晃有一種比原先設想的關係要更複雜的情緒。

經歷了上次那種被訓斥和被拒絕留宿的反常之後,面對和之前沒什麼區別的陸晃,他莫名地感到了放鬆和開心。

就是這樣才對嘛。這樣輕鬆愉快的感覺下,自己和老闆的關係才能更緊密,而且看樣子老闆已經對自己有了興趣,對樓小衡來說,這正是他想要的發展。

而且,被那麼溫柔地對待,即使是樓小衡也會覺得有小小的愉悅感。

不過不能吵醒他。樓小衡起了玩心,小心地摸摸陸晃的頭髮。

啊好乖。這麼乖的老闆太少見了……

暗爽沒完,陸晃的手已經揚起來,準確捕捉到了樓小衡那只在自己腦袋上亂動的爪子。

樓小衡一驚:“老、老闆你醒啦……”

陸晃抓著他的手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是那種剛從酣睡裡蘇醒的人的表情。

“你需要休息,回去睡吧。”陸晃捏捏他的手,眼睛眯起來露出一個模糊的笑,聲音低沉喑啞,“我明天會叫醒你,不耽誤事,放心。”

他抓住樓小衡的動作很輕,手指松松地圈著,根本沒使勁。但樓小衡霎時間只感到自己的手心發熱,一層薄汗就這樣沁了出來。

陸晃在這種不明亮的光線裡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令人心驚。仿佛他本身就適合這樣的氛圍,在看不清面目的燈光裡,用動作、用語言向面前的人發動攻勢。

樓小衡趕快抽走了自己的爪子。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忘記了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看到陸晃坐直身揉了揉脖子,他才想起話茬:“老闆……你不好睡的話,我們換一換吧。”

陸晃又往櫃檯上趴倒了。他歪著腦袋瞅樓小衡,看到他神情有些茫然又帶著緊張,於是笑笑:“不,你去睡。明天就回劇組了,養精蓄銳。”

“可是……”

“我沒問題。”陸晃的臉正迎著牆上那盞小燈,燈光把他眉目裡每一處細微的感情都照得清楚,“你去睡,乖。”

樓小衡躺回床上,左肋骨下的那個器官跳得有些急。他不確定陸晃知不知道,在燈光裡他微笑起來、溫柔地說“乖”的模樣,真的很難有女人可以抵擋。強大又深情,那一瞬間陸晃給了樓小衡這樣的錯覺。

他輕輕拍著自己的左胸,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剛剛那一刻的陸晃真的,很帥。不是僅止於面目的那種帥,是更具有壓迫性和攻擊性的帥,所以樓小衡匆忙滾回了床上。

……比丘陽更帥。

他閉著眼睛把被子蜷在身上,腦袋裡嗡嗡地響。

正因為他太緊張了,所以完全忽略了陸晃趴在櫃檯上悶聲發笑時發出的奇怪聲音。

遺憾的是,第二天他被陸晃從床上拖起來的時候,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定了六點的鬧鐘啊!”樓小衡慌裡慌張地找毛巾牙刷,結果發現陸晃之前已經把他的那份都給丟了,心情複雜地又取了新的。

陸晃給他買了兩個包子,自己坐在門口啃火腿腸。

“是啊,我看著你把鬧鐘關了又接著睡了。”

“……不可能!”

陸晃哧溜一下吞完半根香腸,把腸衣扔了拍拍手道:“說這個有什麼用,反正就是起遲了。”

蹲在門口旁邊水龍頭刷牙的樓小衡吐著一口白泡泡吼:“都怪你!”

按摩按得太舒服,夜裡又來那麼魔性的一出,樓小衡完全不想承認自己後來上床之後磨蹭了一個多小時都沒睡著。好不容易睡著了,結果就睡過頭了。

《春月秋時》的劇本和裝著豆漿包子的塑膠袋都塞進了樓小衡懷裡,陸晃說快走吧,馮導不喜歡人遲到。

樓小衡趕時間,沒注意陸晃說了什麼,走出好幾米了才突然轉身朝門口的陸晃揮手:“謝謝你啊老闆。我過幾天就回來,幫你搬家。”

陸晃笑著點了點頭。

樓小衡抱著懷裡的食物和劇本上了計程車,邊吃邊想,老闆好像今天也很帥的樣子。

等啃完了包子,計程車也快到客運站了。樓小衡這才低頭對著劇本歎了口氣,卻看到劇本裡露出幾張綠色的便條紙。

打開劇本一看,他愣住了。

在他睡死的時候,陸晃已經在他的劇本裡有關鄭陵的幾個關鍵點寫了批註。

樓小衡默默翻看,心跳得又有些緊張了。

老闆的字真好看。他想。

老闆人也……還可以。他又想。我這樣利用他,是不是不太合適。

回到劇組之後,楊指導果真給樓小衡加大了練習量。基礎已經練得差不多,樓小衡開始練習搏擊。楊指導這天塞給他一把道具刀:“要不練練刀法?”

樓小衡震驚了:“沒、沒這個設定啊!”

楊指導笑:“是沒有。不過我看你骨骼精奇,很適合練我家傳那套……”

樓小衡:“……不。”

楊指導:“小衡你這孩子就是客氣,哎看我給你演示一遍。”

樓小衡:“不看。”

最終楊指導還是把整套刀法都練了一遍,看得周圍在做動作練習的演員們嘖嘖稱奇。樓小衡察覺到楊指導熾熱的目光正朝自己掃過來,二話不說轉身就跑了。

也不是真的不想練,這套刀法挺帶勁的。可是楊指導太狠了,每天的強度已經接近樓小衡的極限,怎麼也得等自己身上這些淤痕散得差不多再說。

而且晚上就要開始拍他的戲份了。樓小衡心裡有些緊張。

鄭陵在《春月秋時》裡是個身份複雜的角色。他和男主徐朗博一起入伍,但中途就逃跑了,擔著個逃兵的罪名混跡於京城的戲班子,憑自己本來就不錯的拳腳功夫混出了點名氣。他身段靈活,眉眼俊朗,在票友們心裡還是討喜的,而且還與幾個小姐和旦角糾纏不清,是一副浪蕩君子的相。

而在地下,他是代號為“土”的暗針。十八歲時不得已當了“逃兵”,潛伏在京城這個複雜世界的最底層,從扛米的夥計做起,在天橋也買過藝,幾年過後進了現在這個戲班,和名氣同樣增加的是他的人脈網路和進出大院官邸的機會。

徐朗博並不知道自己同鄉好友逃離背後的真相。鄭陵本來也沒想過要讓徐朗博知道,只是他發現自己在京城裡布下的那些釘子居然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短短半年裡就有至少十人沒了蹤影。察覺到危機的他在獲得上級同意的情況下,出現在徐朗博的面前,告知昔日好友自己的真實身份。

鄭陵的死和華家大少華寒江有直接的關係。

華寒江經驗不足,在連續數月組織起工商界針對外敵的□□和抵抗活動後,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間諜盯上,更不知道自己身邊的一個同窗已在背地裡向對方洩露了他的所有資訊。暗暗綴著華寒江的間諜經驗豐富,很快發現經常出現在華寒江身邊的一個年輕武生很不一般。一旦被注意到,鄭陵的許多事情就千絲萬縷地被扯了出來。

在說戲的時候樓小衡曾經表達過自己的想法:鄭陵整個形象雖然是兩面的,但都很硬,絲毫沒有柔軟的部分。就連他和那幾個小姐花旦的對手戲,也沒有任何動人的感覺。

馮越廣問他你有什麼想法。

樓小衡想起陸晃在劇本上寫的某句話。

“他會不會渴望正常的感情?”

話音才落,馮越廣和編劇略帶驚訝地對視了一眼。

“繼續說。”馮越廣道。

關於鄭陵的感情,陸晃只寫了一句話,卻打開了樓小衡的腦洞。

“在這種一直受到壓抑的情況下,我認為他可能會被某個人吸引。這個人應該就是華雪洲。”樓小衡點了點劇本,“和徐朗博重逢之後,鄭陵和徐朗博見面的機會是最多的,包括後來因為受傷而在華家養傷的那一個月,他結識了華寒江這個盟友,和華雪洲的見面次數也大大增加。一方面,這個女孩子是自己好友的戀人,所以對她有幾分親近,另一方面,華雪洲確實是一個有魅力的女人,被她所吸引,對感情貧瘠的鄭陵來說是很自然的事情。不過這種感情不會擺在明面上。”

樓小衡說完之後有些不安。這次的說戲是針對他一個人的,坐在面前的只有馮越廣和編劇。他擔心自己這些話說出來,會讓人覺得他是在為自己亂加戲份。

“解決了。”編劇推了推眼鏡,快樂地喊了一聲。

馮越廣向樓小衡解釋:“今天找你來,本來就是想加你的戲份的,主要就是感情戲。但是我和她都不同意這樣毫無根據地加,想到的也是鄭陵和華雪洲這條線,打算跟你說明一下的。現在好了,你想得通透就行。”

樓小衡一喜,心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加戲麼!

這時編劇合上自己的筆記本,朝樓小衡笑道:“本來能和女主角有感情戲,地位直接就躍升男二號了。不過我和馮導商量之後都認為,鄭陵在這個劇裡的位置不能升,會破壞平衡,所以感情戲是感情戲,不過都是暗線。”

樓小衡不是太在意這個,編劇又說:“怎麼解釋就讓馮導去跟投資商講吧,我可沒時間和心情去對付。”

馮越廣點點頭。

樓小衡一頭霧水:“投資商和這個有關係嗎?”

“你不知道?”編劇有些驚訝,“這個加你戲的要求就是投資商提出來的啊。不是你後臺?”

樓小衡震驚了。

自己什麼時候莫名其妙多了個後臺?!

第22章 我帶你去見你的後臺

好不容易解釋清楚自己真的不認識投資商那邊的任何一個人,編劇還是將信將疑。

“總之你算是被盯上了。”編劇拍拍樓小衡的肩,“哎,振作點兒小夥子,也沒什麼大事,陪喝酒陪唱歌陪飆車偶爾陪陪床而已,基本都是玩兒。保護好自己就行,只要別染病就沒啥事,啊……”

樓小衡心道你說的已經很那啥了好嗎!!!

馮越廣讓他先回去把臺詞記好,總算把樓小衡暫時從“要陪投資商這樣那樣”的驚訝中解救了出來。

這些話不能放在明面上說,他知道。編劇是個性格豪放的大姐,這話裡有勸誡的成分。樓小衡當然曉得這個圈子裡有各種的潛規則,但他一點兒都不想沾。

……真要做那事,他寧可被陸晃壓。

這個念頭刷的一下竄過樓小衡的腦子,驚得他哆嗦了一下。

開玩笑呢……誰都不能壓老子,只有老子壓別人的份兒!

樓小衡去領了盒飯,反復在心裡給自己強調這件事,邊吃飯邊繼續盯劇本看。

今天要拍的是鄭陵的第一場戲,在華家大小姐生辰宴會上,他粉墨登場。

馮越廣對樓小衡的狀態比較滿意。在《春月秋時》劇組裡,樓小衡和向銳是新人,其餘都是有些名氣的演員,他雖然看好,但始終也是有些擔心的。樓小衡是他親自點名的,向銳是歡世娛樂推薦過來的,但在看了向銳表演之後,馮越廣對他們兩團小鮮肉的憂慮基本都放下了。

飾演華寒江的向銳以極快的速度進入了狀態,他和飾演他妻子的龐絹之間的幾場對手戲,甚至讓經驗豐富的龐絹都臉紅起來。“跟你談戀愛一定特別幸福,看你的眼睛永遠都在笑。”龐絹對向銳說。向銳一旦脫離角色,立刻又恢復成在美女面前有些緊張羞澀的年輕人,引得龐絹越來越喜歡逗他。

今晚是大場面,幾乎所有演員都到齊了。樓小衡坐在化妝間裡化妝,妝容整理好的向銳走過來,一看他臉就噗地笑了:“轉過頭來樓小衡,我要拍一張。”

拍著拍著,就連沈傲之和丘陽也湊了過來。

“我也拍我也拍。”

“來個帥一點的表情嘛。”

樓小衡糾結地說:“一臉油彩怎麼帥氣!”

“你今天要上場唱《長阪坡》的趙雲呐,把架勢給我抖出來!”

扮演戲班老闆的演員從後面站起來,頗有氣勢地沖樓小衡叱道。樓小衡特別乖地聽從了他的命令,擺出一個個pose讓面前一堆穿著軍裝、長袍、旗袍的人哢哢哢地亂拍。別看他不需要唱,就這上臺亮相的幾步,楊指導也沒少鞭策他。

氣氛變得特別輕鬆快樂,就連平時對著樓小衡沒什麼好臉色的丘陽也湊過來跟他拍了兩張。

察覺到樓小衡略帶詫異的眼神,丘陽總算正眼看了他一回:“合作愉快。”

樓小衡也用公事公辦的口氣回復:“合作愉快。”

第一場要走全景,所有機位都架設好了,就等場記板開響。

樓小衡和戲班的眾人在後邊候場。待單皮鼓梆梆敲響,身後有人提醒“該你了小衡”,樓小衡終於掀開布簾,踏了出去。

他在臺上的戲就只有這一部分,待亮相和特寫完畢,剩下的就是專業的京劇演員的事兒了。

縱使這樣,樓小衡還是苦練了這個亮相很久。踏著鼓點走到檯子前端,配合著猝然終止的鼓聲,他瞪著眼睛,腦袋一甩,流暢漂亮地完成了這個動作。

臨時演員們在台下配合地發出叫好之聲。樓小衡的目光越過燈光不夠明亮的場子,正好落在不遠處那棟小樓二層的檯子上。

在那個刹那,樓小衡完全確信,鄭陵會戀慕華雪洲。

濃墨一樣的黑夜裡,喧囂的鑼鼓與人聲中,身穿淡藍色洋裝的少女端坐在自己祖母身邊,帶著拘謹禮貌的微笑注視著化身趙雲的鄭陵。全場只有那一處最為明亮,而在那最為明亮的處所裡,長髮披肩的少女像是被光環籠著,令人目眩。

那是在黑暗處蟄伏的鄭陵永遠無法觸及的光明。

“好!就是這樣!”馮越廣用擴音器大吼一聲,“歸位!拍華家這邊。”

樓小衡穿著戲服坐在一邊看華家那一塊兒的拍攝。從徐朗博進入華府開始,到徐朗博向華雪洲送上禮物,還有在混亂中護著華雪洲,這幾段零零碎碎地,拍了兩個多小時。

隨後是樓小衡這邊的戲。一個亮相的特寫整整拍了三遍,終於過了。

“接下來是開槍了吧。”向銳坐在馬紮上,把長袍撩起來,邊喝水便跟樓小衡說,“這個調度難度大。”

樓小衡也拿了一瓶水擰開,抬頭看到丘陽站在馮越廣身邊,一臉認真的表情。他擦擦鼻子說:“調度是導演的事,和我們無關。”

槍戰的戲份比較混亂,但細分起來,只要每個人記住自己的位置和奔跑路線就可以了,先完成全景再拍特寫。

在槍戰中,徐朗博發現了人群中才卸妝的武生是自己的好友鄭陵,然後在追趕不及的情況下,讓鄭陵越牆跑了。

最讓樓小衡感到壓力的就是和徐朗博這場短暫的對手戲。

槍聲一響,場面立刻大亂。卸了妝剛走到前臺場子打算吃點什麼的鄭陵立刻被混亂的人群困住了。在聽到開槍的人在牆頭大吼“他媽的姓鄭的兔崽子在哪兒呢”之後,他當機立斷,選擇了貓腰低頭轉身溜走。

才一轉身就撞上了一個人。

“回你原來的位置去!別亂跑!”

那人身上有硝煙的氣味,鄭陵敏銳地嗅出了不安的氣息。等抬起頭時正好和那人對上眼光,彼此心裡都是一驚。

“鄭陵?!”徐朗博剛開了兩槍,手心發燙,忙用另一隻手揪著鄭陵的衣領,“你怎麼在這兒!”

對鄭陵來說這是最不妙的一刻。徐朗博是最清楚自己逃兵身份的人,在這裡遇上他,就意味著有太多不穩定的因素會影響到他的任務甚至性命。

鄭陵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逃。他要逃離這個高大、完美、前途光明的同鄉好友,為了保全自己,完成任務。

丘陽抓著樓小衡衣領吼出“鄭陵”二字的氣勢,讓樓小衡有些顫抖。

面前的男人非常生氣,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丘陽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愕之後,很快轉為糅雜了痛苦、憤怒和欣喜的複雜目光。

丘陽的臺詞極其簡單,但臉部的表情和眼神已經足夠傳達很多情緒。

鄭陵無法面對他的目光。心裡存著太多秘密的鄭陵以極快極准的擒拿手扭開了徐朗博對他的控制,矮身、後撤,退到牆角,接著兩塊早已被他撬出半截的磚頭,翻越牆頭消失在夜色之中。

被威壓吊了半個多小時的樓小衡簡直快要斷氣。他又一次落在牆頭上,正準備亮出自己訓練多時的翻滾,漂亮地跳下牆頭時,馮越廣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哢!重來!”

樓小衡吐出一口濁氣,吊在威亞上緩緩降落。他背又開始疼了,肋下漲漲的,摸上去有點腫。

所以會有點想念陸晃的藥酒和按摩。

午夜十二點過,樓小衡的威壓地獄終於結束了。落地之後他甚至有些不會走了。楊指導跑到他身邊扶著他,有些抱歉地說:“馮導是個完美主義,他也是為了這部戲好。”

“我造……”樓小衡振作精神,向遞上水和毛巾的工作人員致謝,“楊指導,謝謝你了,要不然我明天還得繼續吊。這個動作實在難。”

“又要流暢漂亮,又不能有吊威亞的那種怪異感,這倒是挺考驗人的。”

走到休息處,那裡已經沒什麼人了。丘陽還在,正和馮越廣討論著明天的拍攝。跟他們打了招呼之後,樓小衡慢慢走回了臨時住所。

向銳比他回來得早一點,給他打了半壺熱水。樓小衡咬牙切齒地擦了身子,倒在床上醞釀睡眠。

先前的疲憊感大到淹沒了其他感受,現在窩在被褥裡,樓小衡才算有時間回想今晚的拍攝。想了一會他拿起手機開始記錄,把自己的想法都一一寫了下來,林林總總大概有一千來字,發了一條超級長的短信給陸晃。

陸晃回復他“發的什麼?太長了只收到前六十個字,你再發一遍”時,樓小衡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

白天晚上連軸工作,聽了無數次的“第x幕”“第x場”“第x鏡”和“哢!重來”,樓小衡慢慢適應了馮越廣處女座的完美主義傾向。對任何人提出的“馮導你有點兒挑剔啊”之類的意見,馮越廣的態度很一致:你說你的,我繼續做我的。

這天結束拍攝之後,樓小衡一看日程,頓時開心起來:之後的兩天他都沒有拍攝任務,可以到第三天下午才回來。

這麼難得的機會,他立刻去向馮越廣報備請假。

看到樓小衡過來,馮越廣猛地一拍額頭:“哎,我又忘告訴你了。小衡啊,今晚你有個應酬。”

樓小衡“哦”了一聲。之前在薛定諤劇組裡的時候,他也和劇組的人一起跟網站的大牛們、媒體記者們應酬過,無非喝喝酒說說似真似假的笑話,氣氛他是能接受和把控的。

馮越廣抓抓頭髮:“我和你一起去,嗯,晚上去。你先去整理換個衣服吧,可以讓小梅給你化化妝什麼的。”

樓小衡:“……化妝?”

“這樣精神一點。”馮越廣停了一會,帶了點認真問,“你今晚有事麼?要是真有事就不用去了。”

樓小衡心想還有這麼爽的應酬,有事就能不去?想到應酬是拓寬人脈的好方法,他表示自己可以去。

“那行吧。你坐我的車一起去。”馮越廣拍拍他肩,“我帶你去見你的後臺。”

樓小衡終於想起不久前編劇跟自己說的那些話,頓時臉色就開始變化了。

第23章 認真是不會輸的

飯局設在某個知名食府裡。雅致的包廂裡早就坐好了半桌人,看到馮越廣和樓小衡進來紛紛打招呼。

馮越廣顯然是認識這些人的,話語間氣氛很熱絡。樓小衡切換到社交模式,熱情地以後輩身份問好。

等坐好之後一一介紹才知道,席上有幾個圈裡人,不過都面生,剩下的都是生意場上分分鐘幾千萬的大佬。這些大佬無一例外,都是熱衷投資影視圈的商人,所以和馮越廣比較熟悉。

樓小衡左邊是馮越廣,右邊是一個三十多四十歲的精幹男人。他自我介紹說叫李大維,做it生意的,正好是《春月秋時》幾個投資商中的一人。

李大維舉起酒杯沖著樓小衡:“前途無量啊,喝。”

樓小衡笑著與他碰了碰杯。

如果馮越廣說的沒錯,那自己無端多出的“後臺”應該就是這個男人了。

李大維和樓小衡想像中的商人不太一樣。他身材高大,面目溫良,舉手投足間有良好的風度,是個初初接觸時不會心生反感的人。

但即使這樣也不能掉以輕心。樓小衡心想,一邊拒絕了李大維給他斟的第六杯酒。

開玩笑,即使是紅酒他也受不了這麼多,何況現在是紅酒黃酒一起喝。

李大維看著沒什麼侵略性,但越靠越近,勸酒技能又逆天。樓小衡現在明白自己以前接觸的應酬是多麼的小兒科。

他想吃鮑魚想吃龍蝦想吃海參就是不想喝酒啊!!!

“小樓啊,你怎麼不喝了?”李大維見樓小衡沒讓他往杯子裡倒酒,於是乾脆拿了個新杯直接倒滿了一杯黃酒,放在樓小衡面前,“給我點面子,我挺欣賞你的。”

樓小衡呵呵一笑,放下了準備喝湯的手,盯著那杯酒。他的腦袋已經有些重了,胃裡空空,像一袋酒液在晃蕩,他甚至有點想吐。

但面上的清醒還是能維持的。

他決定主動出擊,以進為退。

“今天之前我似乎都沒見過李總。”樓小衡說,“李總對我有印象?”

“有的。之前在歡世見過你。”

李大維提起了樓小衡經紀人田凱的名字。他和田凱很熟悉,培訓後田凱和演員們交流的時候,李大維正在走廊外準備去談合作,恰好就在田凱的辦公室裡見到了樓小衡。雖然沒有交談過,但李大維從田凱那裡問到了樓小衡的名字,“非常有前途的新人”,田凱是這樣跟李大維推薦的。

樓小衡只覺得背後竄起一股莫名的涼氣。

他不想要這種一見鍾情的變異版。更何況裡面居然還有他的經紀人摻和。

那杯黃酒最終沒喝下去。馮越廣幫他擋了。

“小樓明天還要拍動作戲呢,李總你把我的演員灌醉了我怎麼辦啊?”馮越廣把那杯黃酒拿在了手裡,笑眯眯地說。

李大維搭著樓小衡的肩,一副為他出頭的樣子:“不行就馮導親自上嘛。馮導還那麼年輕,聽人說你最喜歡虐演員了,什麼時候自己親身上陣一次,一定轟動。”

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滑到了背後,李大維一邊關心地說“小樓你酒量不行啊,想吐的話我帶你去,這裡的衛生間比較難找”,一邊隔著純棉的薄外衣在樓小衡背上摸來摸去。

動作非常隱秘,只有樓小衡和樓小衡身邊的馮越廣知道。

樓小衡哂笑著試圖把他的手推開,李大維手上突然一用力,把樓小衡圈在自己懷裡。

“這麼放不開,怎麼當明星呢?”李大維把嘴巴都湊到樓小衡鼻子上了,眼看就要親下去,“我是大你是小,特別配,對不對?”

包廂裡的其他人仿佛沒看到一般,談笑自如,沒有任何變化。

李大維一邊黏糊糊地說,一邊將手落在樓小衡腰間亂摸。話音剛落就被樓小衡掙開了。

這一切動作不過一兩秒鐘時間,馮越廣一直端著杯酒站在樓小衡身後。樓小衡掙脫的動作有些猛,似乎是不小心地往馮越廣身上狠狠撞了一下。

那杯溫好的黃酒就這樣全潑在了李大維頭上。

從離開食府一直到坐回車上,樓小衡都沉默不語。倒是馮越廣一路憋笑。

車啟動之後樓小衡開了窗。

“我開空調了,關……”

“有點暈,讓我透透氣。”

馮越廣於是把空調關了。車子開上大路後,馮越廣又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

“不行,我可以笑一年。你剛剛看到李大維的樣子沒有,哈哈哈哈哈!”

“行了啊馮導。”樓小衡頭暈得厲害,“你借我的手捉弄了他,現在不妙的可是我。”

馮越廣笑道:“哎,怕什麼,我罩你啊。我罩不住你,你還有歡世這個靠山呢。”

樓小衡沖著街景歎氣:“不坑我就謝天謝地了,還靠山。”今天的飯局對他來說很突然,但他坐的位置、說的話、引起矛盾的方式,全都是和馮越廣配合的一場戲。

在去吃飯的途中馮越廣跟樓小衡說過李大維的事情。

這人出身商人世家,是正宗的富n代,有妻有子,但就是喜歡玩跨界的東西。本來圈子裡這樣的事確實不少,沒錯是髒,可它的存在說明了買和賣之間某種扭曲但確實存在的關係。馮越廣管不了這些事情,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每一次拍戲的時候,都牢牢護住在自己劇組裡開工的演員。有的年輕人不夠自愛,上趕著要抱大腿,他沒話可說,但那些因為不夠熟悉這些規則或者即使熟悉了也沒有那麼大能力去應對的,馮越廣會在真正意義上罩著他們。

這也是編劇說其餘的讓馮導去斡旋的原因。

馮越廣有了名氣,自然說話就有了底氣。

被這樣護住的演員很多,樓小衡之前拍《師兄》時,飾演他師兄的舒傑就是其中一個。

看上舒傑的也是李大維。舒傑不願意去,但飯局裡不止有李大維一人,還有其他幾個出名的導演和圈中大腕,他不能拂了別人的面子。馮越廣和他一起去的,席間故意坐在李大維和舒傑之間,但李大維相當執著,跟人換了位置一定要和舒傑坐在一起。快散席的時候舒傑去洗手間,馮越廣見李大維起身跟著去了,也就跟在後面出門。結果真的出事了:李大維把舒傑堵在廁所裡亂摸,舒傑二話不說沖著臉給他一拳。李大維鼻血橫流,躺在廁所地板上直哼哼,馮越廣到的時候嚇了一跳,忙讓舒傑先走了,自己來收拾善後。

李大維也是喝多了,看到眼前換了個人,也是高大威猛的,雖然架著副眼鏡但好像皮相也不錯,自己還躺在地上呢居然就伸手往馮越廣下面探。馮越廣當場就黑了臉,死死扣住李大維的手,硬是把他的手腕給扭到脫臼。

樓小衡聽到後簡直嚇die。他決定以後馮導說吊威亞他就吊威亞,說從梁上往下跳他就往下跳,絕對不忤逆,絕對不反抗。

李大維疼得在地上亂滾,酒也醒了一半,但馮越廣早溜了,走廊上的攝像頭正好壞了,所以直到現在李大維都不知道是誰讓自己脫臼的。

但馮越廣可是一直記得,也一直想著要捉弄一下李大維。

這次正好李大維又賴著要做樓小衡的“後臺”,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經過這晚的事情,樓小衡算是看透了這個導演的另一面。

“要你配合我做那麼噁心的事情真是辛苦你啦。我欠你一個人情,將來一定百倍奉還。”馮越廣信誓旦旦。

樓小衡倒也不是信他。他和舒傑當初的想法是一樣的:畢竟是一個有圈內人有投資商的飯局,自己去露個臉總比拒絕好太多。可李大維面上君子,手腳卻太討厭。若是那杯黃酒遲半刻潑上去,樓小衡覺得自己可能也會像舒傑那樣給他一拳。

“百倍奉還聽上去像是復仇時候的專用臺詞。”樓小衡說。

馮越廣想想,點點頭:“是的。但我喜歡亂用,怎樣?”

樓小衡:“……不怎樣。好想吐。”

車子即將駛進老城區時,沉默很久的馮越廣突然開口,把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樓小衡驚醒了。

“樓小衡,有些路是不能走的。你走一次就一輩子都洗不掉那個污點了。我十幾歲就在片場混,混到現在這個年紀也有十來年了,見過太多著急的人。可是急有什麼用呢,青春只有這幾年,可青春的人那麼多,大腿是沒辦法抱熟的。我是真覺得你會成為個好演員,所以才跟你說這些話。可能不好聽,但你先聽進去行不行?”馮越廣把車停在十字路口等綠燈,“認真是不會輸的,努力的人也一定會得到他的機會。這是我心底的想法,也是我周圍有了些成就的人的經歷。你看丘陽,你可能知道他背後是歡世,可是你不會知道,他一開始也是從臨時演員做起的。他承受的壓力和你的肯定不一樣,但不一定就比你小。丘陽能吃苦,肯思考,想法多,而且不怕累。這樣的人不出成績,誰信呢?要是多幾個他這樣的人,我做夢都能笑醒。”

把樓小衡送到目的地之後,馮越廣有些好奇地盯著外面蕭索的街道和還亮著幽光的“小賣部”招牌看了幾眼。

“你住這裡?”

“來朋友家裡住。”樓小衡下了車,猶豫片刻後轉身向馮越廣說了謝謝,“雖然今晚挺什麼的,但馮導,謝謝你跟我說的這些話。我會記住。”

“因為你和我很久以前認識的一個年輕人很像,忍不住就囉嗦了。你們思考的方式,揣摩角色的路子,還都有做演員的天賦。太像了。”馮越廣朝樓小衡揮揮手,“可惜他後來就在圈裡消失了。你好好努力啊,我盯著你的,別消失。”

目送馮越廣的車子離開後,樓小衡搖晃著走進小賣部,一邊還在想那個被馮導如此欣賞的年輕人是誰。

他抬頭便看到陸晃坐在櫃檯裡拿著把電蚊拍,驚訝地看著自己。

艾瑪……樓小衡借著酒意是真心激動起來了。

怎麼看還是老闆又man又帥,他恨不得主動親幾口。

第24章 我想和你做

陸晃又要照顧醉鬼,心裡煩得要命。

白天拆遷隊的人又來了,這次帶來了更糟糕的消息:拆遷款的賠付比例降低了。他正要抗議,卻驚訝地發現除了自己、老王和嬌姐之外,所有的住戶都詭異地沉默了。

其餘人等原來早就簽了字。比例降低的事情他們三個是最後一批知道的,完全措手不及。

四十多歲的嬌姐當時就哭了。她的理髮店是死去的老公留下來的,一旦拆了她和三歲的女兒就徹底沒了生活來源。老王則早就打算到自己兒子那邊去住。劃好的搬遷地是劃好了,但沒有多少人有能力現在就自己建房,而今天的新消息是,承諾好的商品房還沒建好,至少還要三年。陸晃和老王安慰了嬌姐,三人最終還是在拆遷同意書上簽了字。

然後陸晃就一直在小賣部裡發呆,思考著未來的去路。

自己和嬌姐差不多,這裡一拆了也就什麼都沒有了。

本來就鬱悶的心情在看到一身酒氣、走路都打晃的樓小衡之後,簡直飆升到了最高點。

他今天沒心情和樓小衡玩你騙我我玩你的遊戲,粗粗魯魯地把樓小衡拉到床上按著,回頭取了兩瓶礦泉水倒在盆裡,扔毛巾進去打算給樓小衡擦臉。順手關了門之後,陸晃又拿了瓶冰過的蛙哈哈。反正喝不死人,讓樓小衡醒酒吧。

掀了布簾走進去,看到樓小衡坐在床上,眼神迷茫地看著自己。

“擦臉。”陸晃把擰乾的毛巾扔在他身上。

樓小衡沒碰毛巾,還是很迷茫地看著陸晃。

陸晃大步走到床邊,抓起毛巾就用力往樓小衡臉上擦:“擦臉,自己擦!”

被他擦紅的臉上終於露出不茫然的表情了。

樓小衡沖站在面前的陸晃笑:“老闆,怎麼以前沒發現你那麼帥呢。”

“那是你瞎……”

保持坐姿沒動彈的樓小衡突然伸手揪著陸晃胸前的衣服把他往下拉。然後在陸晃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特別輕地親了他一口。

親完了他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

“果然。”讓陸晃意外的是,樓小衡的聲音很清醒,和自己近距離相對的眼神也沒了方才的醉態,“果然還是親你比較好。”

“……你沒醉?”陸晃壓低了聲音問他。

“醉了,但沒那麼厲害。我演得好嗎?你也被騙了吧?”樓小衡笑著又往陸晃唇上湊了湊,“老闆,我們做吧。”

淩亂的陸晃:“……”

“我想和你做。”樓小衡的聲音像是囈語,“除了你誰他媽都不行。”

陸晃沒再猶豫,張口輕輕啃噬樓小衡微張的唇。廝磨間呼吸混亂,分開時樓小衡故意發出讓人沒法忽略的吞咽聲,舌尖掃過陸晃的唇面:“就這樣?嗯?”

  陸晃心想你找死。

  “不止。”

  他摸上了樓小衡的頸脖,舌尖在上面輕緩移動。在陸晃咬上他喉結時,樓小衡突然顫抖起來,雙手不由自主用力,把陸晃稍微推開了一些。

  陸晃:“?”

  樓小衡紅著臉用手遮住自己的脖子:“別、別咬脖子。你吸血鬼啊。”

  皺著眉打量了一番之後,陸晃把樓小衡遮住脖子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手中,親了幾下。

  “我忘了,你是第一次。”

  樓小衡一驚,剛想把手抽回來,卻看到陸晃開始異常露骨地舔舐著他的手指。

  指尖,指腹,指節。

  他舔舐的動作極其緩慢,斜瞥向樓小衡的眼神裡都是赤裸的欲望。

  樓小衡整個人都轟的一下紅透了。

  “別……放開……”

  明明只是手指而已,樓小衡卻已經感到自己背脊一陣顫抖。在羞恥和焦灼中,他無力地為自己的第一次辯解著。

  “第一次又怎麼了……誰沒有……別舔……誰沒有第一次!”

  “第一次特別容易硬,我是想提醒你這一點。”

  陸晃笑得悠然自得,伸手探向樓小衡在方才和自己親吻時就已經膨脹起來的胯部。

  “嗯?對吧。”

  “不要碰!”樓小衡叫了一聲,但所有的氣勢在陸晃隔著衣料觸摸到他發硬的器官時,突然就消了。

  陸晃輕佻地摩擦著。略帶粗糙的布料在因為發漲而異常敏感的地方來回刻意摩挲,陸晃的手指甚至試圖描摹出那一團物體的形狀。樓小衡渾身發軟,嘴上雖然還是“你他媽的別磨了”地胡亂叫著,但聲音中的抗議成分完全被陸晃忽略不計。陸晃放開了被自己舔舐得潮濕的手指,把它們引導到樓小衡身下。

  突然停止的撫慰令渾身被邪火燒得發燙的樓小衡焦慮起來。他順著陸晃的動作開始自己動手,眼神尷尬裡還帶著幾分乞求。陸晃忍不住又低頭吻他,一邊將原本坐在床上的樓小衡壓倒。

  體位的變化讓正在被兩人的手掌交疊碰觸的地方開始顫抖。陸晃笑著看樓小衡掩著自己發紅的臉,在身體持續的發顫和急促的喘息中,他手底下的布料濕了。

  房間裡頓時有了某種腥氣。

  “我繼續了。”陸晃俯身親樓小衡還在發抖的唇,“疼的話告訴我。”

陸晃把牆上的香薰燈一直開著,空氣裡似有若無的植物香氣應該可以撫慰樓小衡的不適,但無法令他保持足夠的冷靜。

直接接觸空氣的皮膚明明是發燙的,空氣也灼熱,但雞皮疙瘩還是不受控制地在兩人身上蔓延。陸晃想撫平它們,但結果只是讓樓小衡發出無法忍耐的喘息聲而已。他看到樓小衡的耳朵和頸脖都變紅了,陸晃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始終有些害羞的緣故。想到這一點他覺得自己的耳朵也有些熱:做不到自如地調笑,他在這件事上也是很笨拙的新手。

“怕麼?”陸晃問。

樓小衡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搖頭。

“嗯……”陸晃低頭親他後腦勺上亂糟糟的頭髮,“但是我怕你會疼。”

這是真心話,陸晃可以對天發誓。

樓小衡默了一會兒,伸手從枕頭下掏出潤滑油。

“上次我拿來的,還有很多……”

“……這玩意兒你不是扔了麼?”

“就扔你房間裡了。我剛剛找到的……”在陸晃的壓低的笑聲裡,樓小衡惱羞成怒,“做不做啊!笑毛啊笑!老是同一句臺詞有意思嗎!是啊我是有預謀,那又怎樣!”

陸晃像撫慰一樣輕柔地親吻他的頸脖和背脊:“不怎樣,我喜歡呀。”

樓小衡又默了。他頓了頓之後扭頭把自己又埋在枕頭裡,甕聲甕氣地小聲說:“把我弄疼的話就滾下來,換我上你。”
  
  被沾了潤滑油的指尖反復按摩進出的地方漸漸發軟,按到敏感處樓小衡的身體會輕微地彈一下,呻吟聲甚至也會變化。這讓陸晃感到很有趣。

  他頂入樓小衡身體的時候,樓小衡果然嗷嗷叫著不讓他繼續了。

  “滾、滾下來!嗚……滾下來……別動了別動……”

  陸晃邊壓制著他親他背部,邊撫弄起樓小衡因為痛楚而軟下來的器官。

  身前的快感和身後的痛感攪和成一種非常難以形容的感覺,樓小衡慢慢地不掙扎了。他抽著鼻子,可憐巴巴地窩在枕頭裡。

  陸晃的動作非常慢。雖然隔著薄薄的橡膠套,但已經充分勃起的器官還是敏感地被樓小衡體內的溫度再一次刺激了。在最初的呼痛之聲後,樓小衡雖然還在發抖,但反應已經大不相同。陸晃俯身壓在他背上,進入到更深處所的快感讓他和樓小衡都發出了喘息般的呻吟。

  “這樣插也會硬?”陸晃察覺到自己抓握著的地方硬得厲害。

  “嗯……會……”樓小衡窩在枕頭裡,發出模糊的回應。

  這樣柔軟和服從的樓小衡,陸晃很喜歡。

  床鋪開始發出嘶啞的吱呀聲。身下的身體青澀但太能挑引起自己的欲望,陸晃怕樓小衡會受傷,所以動作都儘量輕緩。樓小衡反而越來越有感覺,拉著陸晃撐在他腦袋旁邊的手臂一下下地啄吻。

  陸晃:“……嗯?”

  樓小衡:“重一點……你沒吃飯?”

  陸晃:“……”

  片刻後樓小衡又受不了了,啊啊啊地亂叫:“不不不……啊停……疼疼疼!”

  陸晃俯身在他耳邊吹氣:“是疼還是爽?”

  他這個動作頂得更深,樓小衡頓時話都說不出來,半晌才喘著氣虛虛回答:“爽……繼續……”

  陸晃:“哼。”

方才的焦躁確實已經消失了。他細心而溫柔地對待著接受了自己的樓小衡,在毫無變化的昏暗燈光裡,只有和植物熏香攪和在一起的欲.望氣息,越來越濃厚。

清晨醒來的樓小衡瞪著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看了至少五分鐘。

在令人臉紅的場景重播裡,他很詫異地發現自己記得最清楚的是進入睡眠之前陸晃說的話。

他當時趴在枕頭上偷偷眨眼,試圖把濕潤的眼角擦乾。背後的陸晃發現了他的小動作,笑著問“哭了”。樓小衡只覺得自己全部面子都在這兩個字裡分崩離析,立刻把臉埋在枕頭裡粗聲粗氣地吼:“沒有!”

陸晃還是笑,笑得讓人氣惱。但在笑聲裡他溫柔地從背後抱著自己,單薄的被子將兩個人都裹在裡面,有種曖昧的溫暖。

“對不起。”陸晃小心地從背後親吻著他的耳朵和後頸,一邊用低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讓我抱抱你。”

那就……抱啊……反正都,已經抱了。樓小衡覺得他好煩,但是被溫柔對待又令人心情愉快。在疲倦但愉快的心情裡,他在陸晃的懷中睡著了——然後一睡就睡了七個多小時!

樓小衡還在死盯著陸晃的手。

這樣一直被自己壓著,他的左手不會麻麼!樓小衡怎麼說也是個近一米八的漢子,肌肉雖然不太明顯但體重勻稱,這麼壓一晚上誰都受不了,何況這麼一條手臂。

樓小衡輕輕地起身,揉揉後背和腰,正打算大發善心給陸晃捏捏手臂,那個原本閉眼沉睡的人一把把他按了下來。

“很精神,嗯?”陸晃眼裡笑意明顯,伸手摸向樓小衡胯下。

  樓小衡氣急:“昨晚疼死老子了,你他媽別動!”

  陸晃眯眼打量他:“疼?後來跟我說爽爽爽不要停的人是誰?”

  樓小衡紅著臉抓起枕頭壓在陸晃臉上。

一番搏鬥掙扎之後,陸晃乖乖仰躺下來,伸出自己確實發麻而沒了知覺的手臂,讓趴在床上的樓小衡按摩。

氣氛沉悶得有些尷尬。樓小衡囁嚅了半天,問陸晃:“我們的關係……該怎麼……”

“炮友啊。”陸晃神情坦蕩,“偶爾還可以約個回頭炮什麼的。你放心,絕不是真愛。”

樓小衡頓時想起自己曾說過的話,低下頭咬著後槽牙,恨不得甩曾經說出這種話的自己幾個耳光。在陸晃囂張的笑聲裡,他憋著一張紅臉狠狠蹂.躪陸晃的胳膊。

陸晃笑了一會就不出聲了。他默默睜眼盯著天花板,仿佛在思考什麼重要的人生抉擇。

一時的大膽之舉有幾分借著酒膽行兇的味道。樓小衡不管怎樣都覺得很尷尬,兔子不吃窩邊草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

但陸晃落落大方,這令樓小衡平靜了很多。不過很快他又開始疑惑起陸晃的落落大方,是不是因為太熟悉□□相處,所以對處理這種事情已經得心應手。

陸晃不知道樓小衡在想什麼,把他一會兒不敢看自己一會兒怒視自己的行為,解釋為床事過後的羞澀。

按照約定,樓小衡請假回來要完成的最重要任務就是幫陸晃搬家。

陸晃的小賣部裡還有很多東西沒清,其中最值錢的就是一台海爾冰櫃。

“別賣了,你可以在我那邊租個鋪子再開小賣部的。城中村裡鋪面還是比較多,而且流動性大,我會幫你留意……”

“不用了。”陸晃對收廢品的人指指冰櫃,“開個價收了吧。”

原本就是二手買回來的冰櫃最後以三百塊錢賣了出去。樓小衡問陸晃:“你不開小賣部了?賣掉太可惜。”

“暫時不開了。先攢錢,以後再開個又漂亮又大的。”陸晃說。

樓小衡更加疑惑:“你要去找別的工作?”

陸晃點點頭:“嗯。不久前重遇以前的老友,有了些門路。”

“哦哦。”樓小衡拍拍他肩,“挺好的。記得跟我分攤房租。”

“你不說我差點忘記,還我三十七塊車費。”

樓小衡理直氣壯:“三十七塊你也要跟我收?用昨晚的事情給抵了。”

陸晃:“……你贏。”

樓小衡笑著在小賣部裡搜刮剩下的食物。陸晃掏出手機,默默翻到了“丘陽”的通訊號碼。

丘陽說的話是算數的,他相信。

小賣部開不下去了,他也許應該回頭選擇那條據說很適合走的道路。

他開始在樓小衡看不到的角度裡發短信。

老王的兒子開輛麵包車,把陸晃本人、陸晃的行李還有樓小衡,一車拉到了樓小衡住的地方。

道別之後,陸晃跟著樓小衡往村子裡走。

無論大小城市,在城鄉邊緣區總有許多這樣的城中村。村民在自己的地上建起五六層不等的自建房,樓裡像公寓一樣隔開一個個單間,有許多年輕人在這裡生活,順便構築夢想。

樓小衡住的房不算小了。真要比較起來,大概是之前陸晃睡覺的那塊小空間的五倍大。

行李不多,兩人各拎一個行李箱,就徹底完成了搬運工作。樓小衡把備用鑰匙給了陸晃,告訴陸晃那個衣櫃他可以用一半。陸晃的衣物還有一些放在小賣部那邊,帶過來的那些他拿幾個衣架就掛完了。

樓小衡家裡沒有廚具,陸晃帶過來的電磁爐和鍋碗總算給這個太過冷清的房間添了點兒人氣,但什麼都沒買,自然也不可能開火。樓小衡說:“我去買點吃的回來,先對付午飯。下午和你去買折疊床。”

樓小衡離開後不久,陸晃的手機就響起了短信聲。

丘陽的回復非常簡單,也非常激動:“好的!!!我過兩天能休息,到時候見面談!!!”

陸晃不由得笑了笑。

第25章 跟炮友生什麼氣

折疊床買回來了,順便把做飯的菜也買了。陸晃在廚房裡炒菜煮飯,樓小衡搗鼓折疊床。

把陸晃帶來的枕頭被褥放在折疊床上時,樓小衡神經質地抓起來聞了又聞。

“……不用聞了,這是另外的一套。”陸晃拿著鍋鏟站在廚房門口說。

樓小衡刷的一下把手裡的被褥扔開:“誰聞了?誰聞了,啊?有只螞蟻,我想幫你抓。”

“哦,好。”陸晃從門口掛著的購物袋裡取出一小瓶醬油又走回去,“抓不到不許吃飯。”

“……”樓小衡愣了片刻才想起這個空間裡的主人是誰,“陸老闆,你真不客氣啊。”

等老子把你這樣那樣地榨幹了,看你再拽!

吃飯的時候陸晃問起他昨天為什麼喝那麼多酒。

“你酒量不太好,平時在外面就別喝那麼多,要懂得拒絕。”

樓小衡想了想,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麼,於是把李大維這個後臺的事情跟陸晃講了。

“我覺得那人腦子可能有問題。聽我們導演說,他確實是增加了一部分投資,編劇和導演那邊才答應考慮加戲的。雖然他們倆跟我說本來就想加我戲,但沒有李大維這筆投資估計也沒戲。你說他這是空手套狼麼?又不知道我會不會答應,也不先探探口風,簡直理解不了。”

陸晃頂著張便秘臉:“你想得太簡單了。他現在增加了一百萬的投資要求加你戲,你在不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很激動吧,覺得自己受到賞識了吧?但你不答應他,他仗著自己多給的這一百萬,跟導演編劇說你們減點兒樓小衡戲份吧,有多難?然後你發現自己戲少了,發現自己邊緣了,著急吧?這麼一問,原來還是李大維搞的。你能怎麼做?”

樓小衡咬著筷子愣了。他確實沒想到那麼多。

如果在《春月秋時》這樣的大製作裡,自己的角色戲份突然減少,他絕對會著急。

著急之下,會不會為了挽回而答應李大維?

樓小衡心說不會的。

“別覺得自己很硬氣。”陸晃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這一招說不定已經用過很多次了,而且會持續地用。總有上鉤的人,尤其是你這樣的。”

“我、我這樣的?”

陸晃敲敲樓小衡的筷子,讓他別叼在口裡:“他跟你的經紀人挖過料吧?你有天分,培訓表現又好,還是馮越廣推薦的。說你沒有野心或者上進心,誰信呢?懷才不遇,又被惡意打壓,然後有個只要賣一兩次屁股就能重新挽回的機會放在面前。你真的能忍受這樣一直坐冷板凳?二十多歲是最好的年紀,多少二十多歲的人就這樣成名了啊,然後你硬,你不服氣,你就一輩子做十八線演員吧,或者淪落到去拍沒有市場的恐怖片驚悚片,甚至還會有人找你去拍三級。”

樓小衡默默看陸晃。

“看我幹什麼?吃你的飯。”

樓小衡不吃。他問:“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你在水貨論壇的八卦版逛幾天,知道的肯定比我還多。”

因為第二天還要回去處理房子的手尾,兩個人又都有些疲倦,洗了澡之後就各自上床了。

陸晃的折疊床放在樓小衡對面,中間隔著一米的距離。樓小衡一開始沒睡著,在床上翻了幾翻,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和聲音,故作輕快地說:“老闆,我說啊,你別亂想。我昨天確實因為李大維心情不好,但不是因為心情不好才和你……那個的。”

陸晃沒出聲。房間的窗透進來不太清楚的燈光,可以勉強看清折疊床上的人形。

“老闆,你生氣了?”

“沒有。”陸晃輕笑道,“跟炮.友生什麼氣。我懂的,睡吧。”

樓小衡心情有些複雜。

“我還沒和你討論過現在這個角色,明天回來之後可以麼?”樓小衡熱切地說,“我有好多想法的。”

陸晃應了。

隔了一會兒,陸晃突然開口。

“你們導演在業內愛才和護才的名聲是很響的,至少在拍攝這個戲期間,你可以放心。”

但陸晃隨後說的話讓樓小衡很驚訝。

陸晃認為,樓小衡的經紀人田凱已經不值得信任了。

據馮越廣說的話和當時包廂裡各人的反應可以推斷,李大維喜歡小鮮肉已經是半公開的秘密了。田凱作為一個從業數年的經紀人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何況他還認識李大維。

在明知道李大維喜好的情況下還向李大維推薦了樓小衡,而且並沒有告訴過樓小衡,田凱的行為已經不是不妥,而是間接侵害了藝人。

“我不想多揣測什麼,只是記得你說田凱手底下不少年輕的藝人,那他會不會也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把這些人推薦給了別人,從而讓藝人陷入自己很可能無法妥善處理的問題中?”

樓小衡抱著被子坐起來,感到背後有些涼。

“歡世有沒有可以越過經紀人直接向上級反映問題的制度?”

樓小衡想了想:“我不知道。田凱沒有跟我說過。”

“那就直接一點吧。”陸晃也坐了起來,在黑暗中看向樓小衡,“你找個機會跟丘陽透透風。”

樓小衡默了一會兒:“我跟丘陽,關係不太好。”

這次輪到陸晃吃驚了:“關係不好?為什麼?你什麼問題?”

樓小衡怒:“你怎麼知道是我的問題!是丘陽他自己要找我麻煩!”

“不可能。”陸晃說得極快,但稍頓之後又補充道,“你去哪個論壇貼吧,基本都找不到丘陽實在的黑料。這個人脾氣好性格好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

樓小衡更怒:“說不定是人表面功夫做得好呢?我不過是說了對一部邪典電影的看法,他就立刻各種針對我,這正常?”

在樓小衡說出那部邪典電影是《第三扇窗》之後陸晃就躺下不再說話。

他想我沒法幫你了。你詆毀丘玥留在世上唯一的一部導演作品,那是自己踩雷。

一肚子各種鬱悶情緒的樓小衡第二天不願意陪陸晃去小賣部那邊了。他的理由是這是自己最後一天的休假,之後不知道要多久才有下一次,最後一天他一定要宅。

附加理由是陸晃上次做得太猛,他現在還累。

陸晃:“……你贏。”

說完他就出門了,留樓小衡一個人在房子裡發呆。

簽了拆遷同意書之後就必須搬走,其餘事也只能等通知。陸晃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終於將小賣部裡所有剩下的東西都賣給了廢品回收站,好歹拿回來幾百塊。

看著空蕩蕩的小房子,陸晃蹲在門口,心裡發堵。

這是他從父母那裡得到的遺產,原本作為自己的棲身之所,在決定不再拍戲之後他開起了小賣部。誰料就在第二年,新的城市規劃出來了,人流車流都跑到了新路上,他們這邊就越來越蕭條。

但不留戀是不可能的。他今天來的時候看到王記雜貨鋪的招牌拆了,嬌姐的店子也空空的。街上來往的那幾個人他一個都不認得。

久違的寂寞感一下子湧回來,讓陸晃有些難過。

在門口坐等相關人員過來給他說清楚這房子的處理時,他收到了丘陽的短信。丘陽說自己的拍攝任務提前完成了,現在正往城裡趕。

陸晃想了想,回復他:“我現在在家裡等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離開。”

“你家在哪,我過去。”

陸晃把諾基亞在手裡拋拋,之後就把小賣部這邊的位址給丘陽發了過去。

拆遷辦的人剛走,丘陽後腳就到了。

他也是才知道陸晃這幾年都住在這裡,吃驚裡還帶著些難過:“這房子太小了吧,陸哥你真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自食其力挺開心的。”陸晃讓丘陽跟自己一起坐在門口。

簡單說了說自己這邊現在的情況後,丘陽明白了陸晃的想法。

“沒有問題,我說過的你隨時可以找我。”丘陽很開心地搭著陸晃的肩,“你能回來我很開心。我現在的經紀公司也有點兒規模了,你是想回歡世還是到我這裡來?不需要用cult片演員的名義,你可以重新出發。”

“重新出發麼……”陸晃沉吟片刻,把自己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告訴了丘陽,“我以前並沒有什麼成績,你知道的。cult片拍了不少,但名氣一直沒有多大,而且那個圈子裡出來的演員,很大部分的路子都很窄。我沒繼續拍戲之後,有的人還找到我想請我去拍成人片,對象有男有女,五千塊一集。我當時就在想,是不是從邪典電影裡走出來的演員,就沒有別的可能性了?後來我意識到這不是不同圈子之間的限制,而是行業內的歧視。”

丘陽認真聽著,點點頭。

“所以這一次我想用cult片演員的名義回去。”陸晃說。

“陸哥,你五年的空白期再加上這個,很不利。”

“你放心。”陸晃笑笑,眼神堅定,“這五年我沒有白過,每一天每一刻,心裡都在想著演戲這件事。”

第26章 調.教野物更有意思

和丘陽一起吃了晚飯,陸晃順手打包了一些吃的回去給樓小衡。

看到他打包食物,丘陽好奇地問:“你養了寵物嗎?”

“不是。現在跟一個朋友住在一起。”陸晃說。

丘陽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化。

在僵了片刻之後,丘陽“嗯哼”地咳了一聲,佯裝不經意地又問:“男的還女的啊?”

陸晃:“哈哈哈哈哈……男的。”

丘陽沒有露出八卦失敗的表情,反而熱切地說:“那你還不如跟我一起住呢。我在南區買了房子,現在一個人住,家裡挺冷清的。而且你要回來繼續拍戲的話,跟我一起住也很方便。”

“不用了。等你給我回復,我很快就會搬出我朋友家的。拆遷款也快下來了,十來萬呢,除去生活費交通費,再租個好一點的房子不成問題。”看見丘陽露出有些沮喪的表情,陸晃親昵地摸摸他腦袋,“覺得家裡冷清,你就養個寵物唄。”

陸晃之前一直擔心丘陽走不出哥哥的陰影,但兩年前看他在某部電視劇裡扮演一個以養狗為生的男人之後,他確定丘陽的內心比他所想像的更為強大。

所以提出“養寵物”這個提議,丘陽也沒有太激烈的反應。

“貓我不喜歡,狗……可能還是有些不太妥。”丘陽微笑著說,神情有點兒落寞,“而且就算養了,我也沒心思去教他們。萬一把好好的家寵養成野物,那不就太好笑了麼。”

陸晃突然一笑。

“其實調.教野物更有意思。它不聽你話,它不信任你,它還逮著機會就想咬你。這麼不客氣的野物可遇不可求,要真能馴服一兩隻,絕對是樂趣無窮。”

丘陽眨眨眼:“陸哥,你,為什麼,笑得那麼開心。”

“心裡爽快唄。”陸晃把手搭在丘陽肩膀上,兩人搖搖晃晃往停車場裡走,“馴服的關鍵不是要給它好吃的好喝的,是讓他知道你這裡永遠都有好吃的好喝的。然後它就永遠對你有渴望,永遠認為你手裡還有它不知道的、還吃不到的美味東西。野物一般都以為自己隨時能從飼主身邊溜走,它覺得自己是自由的。其實不是。只要它對那個人有了*,想從那人手裡獲得些什麼,就已經構成一個不自由的前提了。而且自大的野物總是認為主動權在自己手裡,只要不斷加深這個錯覺,很快就能讓它離不開你。”

丘陽啪啪鼓掌。

“陸哥,說得太好了,太好了!無論是念臺詞還是表情都很棒!”

陸晃站直了身子,對丘陽的讚譽全盤接受,雖然丘陽似乎誤解了真心話和臺詞的區別。

“我相信,我現在真的信了。這五年不是你的空白期,是錘煉。”

丘陽激動得眼睛都在發光。

“陸哥,要是能和你一起演戲,我做夢一定都會笑醒。”

沒讓丘陽把他送到城中村,陸晃在外面的路上就下了車。

丘陽要是知道自己現在住的地方,肯定死死拖著自己要一起住的。

拐進巷子,陸晃徑直往前走。巷子裡寥寥無幾的路燈有的被人擰走了,有的被打破了。只有盡頭亮著一盞,照著城中村還依舊熱鬧的路口。現在晚上近八點,上了一天班的年輕人們紛紛歸家,在路邊賣菜、打包速食、充值、買啤酒。

望著遙遠的、明亮的光線裡來回的人們,陸晃心裡突然意識到,他正在前往的那個小房子裡,有人在等他。

他想馴養的那個人在這麼熙攘的世界裡安靜地等他。

這個念頭令陸晃腳步瞬間多了幾分輕快。

只是在打開門的瞬間,陸晃就被房子裡充斥的煙味熏得往後一退。

樓小衡臉上貼著幾張白條,正和幾個陸晃完全沒見過的小年輕在鬥地主。

去他的安靜地等。這地方分明比外面還吵。

陸晃心裡舒坦不過三秒,但想到這是樓小衡的家,只能熱情地朝那幾位陌生人笑。

“不打了,我室友回來了。來來來,給錢。”樓小衡拍著那張小小的吃飯桌。

留著平頭的年輕男人笑駡他一句:“給戳錢。說好了在房租裡扣的,下個月少收你五十。”

悻悻目送那幾個人離開之後,樓小衡才跟陸晃說明,那是房東和房東的哥們兒。房東見樓小衡這裡老是不亮燈,以為樓小衡做什麼非法勾當回不來了,緊張兮兮地帶著漢子們來敲門。在知道樓小衡的正經職業就是這個作息之後,房東表達了深切的同情,然後……不知怎麼的,幾個人就鬥起地主來了。

陸晃沒說什麼,把自己打包回來的食物扔給樓小衡,然後開了電扇猛吹。

樓小衡不抽煙,但那幾個男的都抽得很猛。陸晃開啟清潔空氣模式之後,又開始清掃煙灰和收拾花生果皮這些垃圾。

收拾了一會,他抬頭看到樓小衡嘴裡塞著一口飯,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不好吃?”陸晃拄著掃把站起來,“這份面售價六十八,不好吃你也得吃乾淨。”

“好吃。”樓小衡猶豫片刻,“你不喜歡打牌?”

陸晃以沉默表示默認。

“那我以後等你不在的時候再打吧。”樓小衡說。

料到這個回答的陸晃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嘖嘖冷笑。

他走到樓小衡身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低頭吃飯的他。

察覺到氣氛不對的樓小衡抬起頭,咽了口裡的食物:“怎麼了?”

“樓小衡。”陸晃壓低了自己聲線,語氣介乎祈求和命令之間,“親我。”

樓小衡呆了一會兒,低頭抽出紙巾擦嘴。再抬頭時他臉上全是“我懂你”的笑:“好啊。”

——咩哈哈!老闆在對我撒嬌!這是撒嬌!

樓小衡頓時沉浸在自己身體和靈魂的無邊魅力中,一次就臣服在這些魅力之下的陸晃,在他看來甚至有些倔強又可愛。

他又像那次夜裡一樣,拽著陸晃的衣服讓他彎腰,仰頭湊了上去。

柔弱的,光滑的,溫潤的。

唇部的觸感很舒服,樓小衡不自覺地微微張開了口。

陸晃雙手捧著他後腦,一寸寸深入,把這個帶著施捨和恩賜意味的親吻活活給弄得變了味。

等察覺樓小衡呼吸過分急促,陸晃才悠悠然放開他。

樓小衡還沒緩過神來,就感到陸晃把自己抱進了他懷裡,隨即有溫柔的吻落在頭頂。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樓小衡僵了一會兒才慢慢舒緩下來。

“別動,別動……讓我抱抱你。一會兒就好。”

擁抱著自己的男人在看不到的地方甕聲甕氣地說話,身體似乎還有點輕微的顫抖。

樓小衡突然之間明白了陸晃反常的原因。

今天他是去處理小賣部的後續事情的,告別自己曾經的家一定很傷心。而之前才和自己有了親密關係,帶著傷心和期待的心情回到家裡,卻發現自己和別人玩得不亦樂乎,老闆心裡絕壁會難受啊。

樓小衡一旦抓住了一個線頭,根本停不下來。

在難受中,老闆又意識到我樓小衡是個太討人喜歡的人,所以立刻又緊張起來,乞求我親他還不夠,還要把我抱在懷裡才滿足。

就連現在的顫抖,也是因為傷心,還有被我親吻之後心情過分激動造成的。

樓小衡一條條地把陸晃的反應和最有可能引發這些反應的原因湊在一起,心裡不由得有些軟了。

老闆平時教的揣摩角色的方法,在現實中也是可以用的啊。

他忍不住懷著悲憫的情緒伸手抱陸晃,心想,老闆這麼依賴自己,以後提分開真的好困難。

在這樣那樣的複雜心情中,樓小衡回到了劇組。

踏入拍攝地的刹那,他立刻察覺到了氣氛的不一樣。

馮越廣在拍攝時必須戴在頭上的、印著巨大的“我是導演”四個大字的太陽帽扔在地上,本該緊張拍攝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們三三兩兩地在樹下、路邊休息,就連總是任務最重的丘陽,也戴著耳機坐在宅子門口的石頭上聽歌。

這簡直不正常!以馮越廣和丘陽為首的勞模都罷工了?

樓小衡速度找到基友向銳。向銳正和沈傲之、龐絹等幾個妹子一起熱烈地討論a品牌面霜和b品牌面霜哪個更適合秋季護膚,結論還沒出來就被樓小衡拽走了。

“怎麼回事,馮導呢?”

向銳拿過樓小衡帶來的水果,四下看看壓低了聲音說:“今天上午,這邊的宣傳部門來人說這宅子不許用了,馮導氣得差點打人。後來聽說是因為有人向這些部門施加壓力,說民國的宅子都是要保護的文物,不允許拍攝。”

“有人?誰?”樓小衡立刻抓住了重點。

向銳聳肩:“不知道。馮導扔了帽子說他不拍了,然後人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不過我聽說啊……”

樓小衡:“……你聽說的好多。”

“你以為婦女之友好當?我也是聽龐絹她們講的。”向銳的聲音更低了,“好像是馮導得罪了投資商那邊的什麼人,現在人家要搞他呢。”

第27章 我是你的新經紀人

樓小衡想的沒錯,施加壓力的人正是李大維。

作為一個生意人,他一點都不蠢。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馮越廣和樓小衡要針對自己,但這個不重要,關鍵是他隨時可以用錢把他們兩位砸暈。

於是就有了馮越廣把帽子扔地上表示自己不拍了的一幕。

罷拍行為只持續了一天,就已經驚動其餘的投資方。

投資方向李大維施壓。劇組拖一天就等於燒一天的錢,這個製作團隊和演員陣容都是明年電視劇中首屈一指的,若是馮越廣真的罷拍了,其餘的投資人怎麼能不急。

第三天早上,樓小衡正抱著被子做夢,就被人拖了起來。向銳睡眼朦朧地沖他吼:“開工啦!”

隨著開工資訊而來的是李大維撤資的消息。關於這一次投資方的波動,劇組和李大維那邊的口徑都是一致的:出於商業考慮,李大維撤資,而劇組一方也表示了很大的理解,因為已經有新的投資商進入。

這個不大不小的事件,成功為還沒拍完的《春月秋時》造了一次勢。

馮越廣的清高和固執再一次聲名遠揚,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對他在拍攝藝術上精益求精的多篇報導。《春月秋時》的劇本、劇組的組成、拍攝的進度都成了娛樂版津津樂道的內容。

樓小衡不知道馮越廣是不是一早就算好了這些事情,他能確定的是,馮越廣太會利用形勢了。沒有醜聞的《春月秋時》在觀眾心裡留下的第一個印象很正面,網路和媒體上關於這部不允許探班、也沒有任何劇照流出的大製作充滿了好奇。

唯一能窺見《春月秋時》面貌的照片,便是在開機儀式上丘陽和沈傲之各自穿著角色服裝的合影。

樓小衡覺得馮越廣真是挺厲害的。這個人能在業內掙出口碑,確實有幾分硬本事。

恢復拍攝之後的馮越廣沒再提起李大維撤資的事情,只是偶爾跟樓小衡說戲的時候,語氣越來越嚴厲。

這天完成了鄭陵和徐朗博在密道中會面並交流情報的戲份之後,樓小衡和丘陽一起去卸妝。

丘陽對樓小衡的態度從一開始的看不順眼已經改變了很多。他有一次在劇組的人面前說自己欣賞努力的人,樓小衡不由得心想說的就是我吧……

正在自己卸妝的時候,樓小衡想起了陸晃跟自己說過的話。三下五除二搞完的丘陽坐在身邊正在刷微博,正是說這件事的大好機會。

陸晃說的話很有道理。現在樓小衡能接觸到而不顯得特別突兀的歡世高層,只有丘陽一個。田凱是否背著自己做著不正常的活動,和自己的名譽、安全關係都太大了。

樓小衡輕咳一聲,說:“丘陽,我一直挺好奇的,你的經紀公司是歡世的子公司嗎?”

丘陽放好手機,扭頭看著樓小衡說:“不是。我的公司是獨立的,只不過有一部分資金是我爸投的而已。怎麼了?”

“嗯……我是第一次被經紀人帶領,所以有些事情不太清楚,想問問你們公司裡是不是也會這樣做。”樓小衡露出困惑的笑容,“田哥好像把我的資訊告訴了投資商,上次飯局上聽李大維說的,馮導當時也在。可能這是圈子裡的正常應酬吧,不過說實話我不太適應。求前輩指點。”

樓小衡沒有點出李大維對他動手的事情,但丘陽顯然立刻就明白了。

“李大維?那個喜歡……咳。”丘陽中斷了話語,頓了一會兒之後開口,“多少次了?”

“我知道的就一次。”樓小衡趁機繼續問,“這算是新人的修煉嗎?你出道的時候……”

他眼神挺真摯,似乎是真的困惑和好奇。

丘陽冷笑:“誰敢碰我?”

樓小衡默了。

離開化粧室一同往臨時住所走去的時候,丘陽跟樓小衡說,這個情況不單純,他會向歡世反映,並且保證不會說出是樓小衡告訴自己的。樓小衡說了幾次謝謝。丘陽和他告別,走了幾步之後又掉轉頭走回來,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說:“那個,我爸是歡世的老總,這件事你知道就好了,不要繼續往外說。”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了。”樓小衡微笑。

“也只有圈子裡的人才曉得,我不喜歡宣揚這種事。那些網路和媒體上跟這個相關的內容,也全都壓了下來。”

得到樓小衡的承諾之後,丘陽才輕快地走了。樓小衡繼續往前,打算到練武的地方再鍛煉一下筋骨。走了一段路之後,他突然停步了。

當時陸晃跟自己說的是“找個機會跟丘陽透透風”。

樓小衡立刻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是因為他已經知道歡世的老總就是丘陽的爹。

可是只有圈子裡的人才知道的、不在媒體和網路上刊載的事情,陸晃又是怎麼曉得的?

若陸晃知道,那就只能認為,陸晃是這個圈子裡的人。

樓小衡在原地呆了一會兒,立刻又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夏天穿著破洞小背心蹲在水龍頭下洗頭的男人,為了一毛五分錢斤斤計較的男人,怎麼都和這個大家都追求光鮮和上鏡機會的世界不符合。

而且,丘陽的事情縱使“只有圈子裡的人”知道,也絕非不夠級別的人能瞭解的。就連他樓小衡也是因為在薛定諤劇組裡,聽了女主八卦才知道。除非陸晃是這個層次的人,否則根本不可能得知這一切。

這個詭異的悖論讓樓小衡滿心疑惑,一套拳打得七零八落,被楊指導又罰了一個多小時。

回到床上躺著的時候,未能消去的疑惑又浮了上來。

陸晃很懂得演戲,對圈子裡的一些秘聞也了然於心的樣子,而且似乎很瞭解丘陽。雖然他總是說自己在水貨論壇八卦版塊上潛過很久的水,所以知道很多八卦,但沒道理連丘家蓋得那麼嚴實的事情都能瞭解。

退一萬步講,縱使真的有人披馬甲到水貨論壇發帖了,陸晃又真的潛水看到了,難道他會立刻信以為真,然後用萬分篤定的語氣建議自己“跟丘陽透透風”?

這不符合一般人的邏輯。

沒有“聽說”,也沒有“好像”。那一晚陸晃的口氣那麼確定,就好像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丘陽的父親是歡世老總一樣。

樓小衡被這個疑問弄得睡不著,掏出手機決定要跟陸晃問清楚。

【老闆,你怎麼知道丘陽的爹是歡世老總的?】

大約十分鐘後,陸晃慢吞吞回復了:【我不知道】。

樓小衡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好久,怎麼看都覺得每個字顯示出來的都是陸晃那張無表情的便秘臉。

【那你為什麼建議我向丘陽透風?】

這一次很快就回復了。

【聽說丘陽人好,他會幫你的吧。】

“……這樣麼?”樓小衡抓著手機想了想,覺得也對。因為自己知道了這件事,所以下意識地認為陸晃也曉得,但陸晃其實只是根據八卦推測出丘陽人很好會幫自己的結論而已。

心一下子就寬了。樓小衡正要扔了手機睡覺,手機又輕微震動起來。

【為什麼還不睡覺?】

【我也睡不著】

【在拍戲嗎?】

連續三條短信發來,樓小衡摸著下巴笑了。在他看來,這三條短信說的全都是一個意思:我想你。

趕快回一個吧,不然老闆說不定會徹夜不眠地等著自己的回復。樓小衡心中嘖嘖連聲,但確實是挺愉悅的。

【快睡了。別太想我,晚安。】

他不會知道,陸晃第二天起床看到這條短信之後露出了多麼滿意的笑容。

和丘陽透了那件事口風後的不久,樓小衡和向銳在結束拍攝後被丘陽叫到了一起。

“你們倆跟我回一趟歡世,現在立刻。”

丘陽神情很嚴肅,一直等到樓小衡和向銳上了保姆車之後才說明了情況。

“田凱走了。雖然是主動辭職,但性質上是被開除的。你不是他坑的第一個,但是是第一個說出來的。”丘陽對樓小衡說了之後轉頭朝向銳說,“你的經紀人駱姐有事情要交代你。至於田凱怎麼回事,你可以向樓小衡問一問。”

樓小衡突然開口:“那我的經紀人現在是誰呢?”

“回去之後會有人跟你說明的。”丘陽頓了頓,又回頭道,“不管怎麼樣,絕對比上一個靠譜。”

回到幻世之後,丘陽拿著一個檔袋走了,和他們兩人去的不是同一個樓層。

在電梯裡向銳忍不住又開始八卦:“聽說丘陽的那個經紀公司找到了一個很厲害的人,正準備挖過來呢。”

“哦……”沒把這個事情放在心上的樓小衡敷衍道,“你聽說得好多。”

他和向銳要去的辦公室也不一樣。在會議室裡等了一會兒之後,有人在他身後敲門。

帶著黑色細邊眼鏡、衣服搭配大方整齊、笑容清朗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大步走向樓小衡,向他伸出右手:“你好,樓小衡。我是你的新經紀人,譚遼。”

樓小衡一下子從自己的位置上跳了起來,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的經紀人是譚遼,是一手把丘陽帶出道、在業內聲名赫赫的譚遼!

與此同時,歡世辦公樓頂樓的老總辦公室裡,丘陽生氣地在他老子的桌上狠狠捶了一記。

“不是說好了讓譚遼來負責陸晃的嗎!”丘陽低吼,“怎麼換成了歐陽慶?!”

第28章 “新人導師”和“二手經紀”

丘陽原本拿在手裡的檔袋已經拆開,裡面正是陸晃的相關資料。

經過權衡和考慮,陸晃和丘陽都認為歡世的平臺更大更有利。丘陽立刻向父親提出了吸收陸晃的要求。歡世老總丘子真乍聽“陸晃”這個名字只覺得隱約地熟悉,在兒子的提醒下才想起,是丘玥沒出事之前就一直強烈要求歡世簽下的那個很有天分的cult片演員。

這一次丘子真沒有再諸多阻攔,他甚至把歡世最優秀的兩位經紀人都挑了出來,告訴丘陽:陸晃的經紀人是譚遼和歐陽慶的其中一位。

譚遼在業內一直都是捧新人的好手,他不靠醜聞炒作,不靠緋聞上位,極准的挑戲眼光和幾乎不曾出過錯的定位,從他手裡走出去的不少人一直在業內有良好口碑,同時也有相當大的粉絲群。丘陽是譚遼經紀生涯中不可複製的一個案例:從少年時候開始譚遼就開始培養他,令丘陽首次拍攝電影就獲得最佳新人提名的《深河》也是譚遼頂著各種壓力,堅定地為丘陽爭取來的。現在雖然丘陽已經有了一個自己的經紀公司,但在他看來,“新人導師”譚遼依舊是他最信任的經紀人,沒有之一。

和譚遼齊名的歐陽慶同樣也是歡世和業內很有名的經紀人。和譚遼不一樣的是,歐陽慶從不帶新人,他手裡的藝人全都是在這一行摸爬滾打多年、但名氣缺缺的藝人。有趣的是,在他接手之後,幾乎所有的藝人都重新獲得了曝光率,重新回到了大眾的視線裡。被稱為“二手經紀”的歐陽慶對自己這個外號非常喜歡,甚至開心地自稱自己是舊貨鋪的掌櫃。

“歐陽慶適合陸晃。不管怎麼說陸晃都是老藝人了,年紀雖然不大,但和現在新一批的藝人相比還是有差距的。”丘子真跟丘陽說明,“我不是刁難他。歐陽慶是最好的選擇。”

“陸晃現在其實就是一個新人。你知道的,他之前的演藝經歷全都在邪典這個圈裡,出了圈誰都不認識他,把他當做一個新人來簽才是最合適的。而且譚遼跟我比較熟悉,我們交流起來也……”

“行了,丘陽。”丘子真突然嚴厲地打斷了丘陽的話。

丘陽抿著嘴,相當不滿地看著自己父親。

“我知道你和陸晃關係好,我也知道當年你哥哥也很欣賞他。你們三個是好朋友,這些我都很清楚。”丘子真的眼神裡帶了幾分嚴肅,“但是現在陸晃是和歡世簽的。你只是歡世的一個小股東,恐怕還沒有可以左右我的決定的權力。我可以告訴你,陸晃是歐陽慶主動要求帶的,譚遼選擇的是一個姓樓的新人。雖然我是歡世的老總,但歡世的工作向來自由度很大,我也很尊重他們選擇藝人的權利。”

丘陽沒再說話。他坐在沙發上,彈開煙盒拿了一支煙。

丘子真哼了一聲,指指自己辦公桌上的禁煙標誌。

火光一閃,丘陽還是點亮了煙。

“你不要心情不好就抽煙!這個標誌就是專門設給你看的,丘陽,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丘陽吐了一口煙,尖長的手指捏著皺得死緊的眉頭。

“你尊重譚遼和歐陽慶,那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說過要給陸晃安排最好的經紀人,你知道我說的是譚遼而不是歐陽慶。”他說,“你那天在電話裡可不是這樣答應的。”

辦公室裡瞬間靜寂。良久之後,丘子真才緩緩開口,似乎對自己將要說的話斟酌了很久。

“因為你過界了。”

丘陽猛地抬頭。

丘子真注視著坐在沙發上的、和自己年輕時有五六分相似的兒子:“你對陸晃的關注已經遠遠超過了對一個新人的熱切。因為信任譚遼所以你堅決要求讓譚遼來帶他,為他跑上跑下那麼多趟,甚至肯三番四次地到我辦公室裡來見我。這對你來說有些反常。”

丘陽忍不住笑出聲:“反常的人是你吧丘總?他是我哥想簽但沒有簽下來的人,也是個確實有天分的演員,還是我的好朋友。無論從哪一個方面來說,我的熱切都很正常。”

在丘子真未開口前,丘陽緊接著說:“而且我相信這也是我哥的願望。”

殺手鐧一出,丘子真果然住口了。

以為自己能扭轉父親這個決定的丘陽站起來,把只抽了兩口的煙按滅在煙灰缸裡:“那就這樣了,讓譚遼……”

“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解釋。”丘子真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

丘陽不耐煩地盯著自己父親。

“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你收藏起來的陸晃的劇照是怎麼回事?”

丘陽心頭一空,被窺見秘密的震驚令他臉色劇變。

“五年前你在做心理輔導的時候,曾經跟心理諮詢師說過那些照片是你的精神支柱對吧?為什麼他能成為你的精神支柱?丘陽,你用什麼眼光來看這個所謂的朋友,我大概清楚。玩玩可以,但你不能真的踏進去。”

令人難堪的、單方面的指責中,丘陽的神情從一開始的羞憤和窘迫慢慢變得平靜。

“那個諮詢師果然不可信,連最基本的職業道德都沒有。”丘陽伸手將陸晃的資料又拿回手裡,“好,歐陽慶就歐陽慶,我去見見他。還有,丘總,我也想告訴你,陸晃對我來說很重要,是僅次於我哥的那種重要。你覺得自己清楚,其實並不。”

他笑笑。

“如果我真想踏進去,誰都阻止不了。”

離開歡世時,樓小衡已經跟譚遼長談了兩個多小時。

他最強烈的感受就是——這才是他想像中的經紀人啊!這才是可靠的經紀人啊!

選擇成為樓小衡的新經紀人之後,譚遼把能找到的樓小衡的影視資料和培訓檔案都過了一遍。確認樓小衡想走演員這條路,譚遼告訴樓小衡,身為經紀人,他不會對樓小衡做演技上的指點,但他會盡己所能地為樓小衡拿下一切有利於他的劇本。樓小衡外形俊朗,年紀正好,適合的劇並不少,路並沒有那麼窄。

樓小衡深以為然。譚遼最後對他說了些田凱的事情。田凱以溝通演員和投資商名義,實際上的確是在暗地裡拉皮條。他手裡十幾位年輕的藝人,這一次歡世雷厲風行地調查,果真查出了幾位傍金主的人。歡世無法對藝人挑選名義上“戀人”的行為說什麼,但田凱的行為確確實實非常嚴重地影響了歡世的形象。

樓小衡對歡世這麼迅速的處理方式也感到驚訝,但隨即想到,那是丘陽提出的事情,歡世當然不會拖延。要是自己這種小蝦米一層層反映上去,等調查出結果,自己估計早被田凱變著法子買了幾回了。

告訴樓小衡安心去拍《春月秋時》,譚遼表示後面還會有更多的活動要樓小衡配合,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樓小衡在歡世辦公樓後面的草地那裡等向銳,想到譚遼對自己說的話,心裡難免感到激動。

歡世這一次又吸收了十來位新人,在諸多年輕的新人裡,素有實力的譚遼選擇了自己,這對他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鼓勵。

他很快又想起,自己也許也得感謝丘陽。譚遼是帶丘陽出道的經紀人,說不定在這個選擇過程中,丘陽也給自己說了幾句好話。

帶著傻笑想這想哪,樓小衡看到向銳一臉恍惚和震驚的表情慢慢向自己走過來。

“我之前演的那部情景劇,被今年玉蘭獎提名了。駱姐說獲獎的可能性……是五部提名作品裡最高的。”

樓小衡一愣。

“她讓我做好準備……一個月後就要頒獎了。我,我該穿什麼衣服?”

樓小衡:“……重點是衣服嗎?!”

向銳又開心又著急,臉上神情變幻,好一會兒才扶著額靠在海紅豆的樹幹上舒了口氣:“我想不到,完全想不到。樓小衡,我……我太高興了……”

樓小衡帶著略微複雜的心情拍拍他肩。

向銳很優秀,這是在初見的時候他就知道的事實。結束培訓之後,向銳拿到的是一個都市情景劇的劇本,說實在話,無論是影響力還是曝光率,都比樓小衡的網劇好上太多。那部情景劇播出之後也引起很大的反響,在裡面演一個外賣小哥的向銳原本只是每一集結束後負責吐槽主角的小角色,但因為演得太可愛,戲份漸漸增加,在最後五集裡還跟女主角之一發展出了似有若無的感情戲。

樓小衡一邊為好基友高興,一邊感到心裡微妙的酸澀。

是羡慕和不甘的滋味。

短暫的分神後,向銳突然在樓小衡肩上捶了一下。

“樓小衡。”他很認真地說,“我看人看戲都很准。這次你演的鄭陵,絕對會大熱,絕對的。”

樓小衡一下子就明白了向銳說這些話是在顧慮著自己的心情。

“我知道。”他挑挑眉笑道。

回去的路上丘陽沒有同行。樓小衡和向銳抓緊時間在車上眯眼休息。

半夢半醒之間,樓小衡想起譚遼問自己的幾句話。

“你沒有任何演藝學習的經歷,一直都是做臨演和群演,但演技真的很不錯。是有老師嗎?”

“嗯,很可靠的人。”

“是圈裡的人?”

“不是,一個個體戶小老闆而已。”

譚遼笑著說你的老師太神奇了,剛剛聽你說的揣摩方式,絕不是一個行外人能明白的啊。

樓小衡靠在椅背上,微擰眉頭注視著車窗外流過去的燈火光亮。

前幾日被丘陽引起的疑惑,又慢慢回到了心頭。

第29章 家庭裝櫻花味沐浴露

陸晃搬到樓小衡家裡的時候,沒有把那個裝著他過往的黑箱子帶來。後來丘陽去找他,他就順勢給丘陽幫忙收著了。

他確信,在自己身上,除了這顆腦袋之外,樓小衡將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他有個其他身份的證據。

所以在收到樓小衡短信之後,陸晃有過短暫的驚訝。

他想自己也許過分地把樓小衡想得太蠢了。一個能算計自己算計到床上的傢伙,自己總不可能一直這樣掩著藏著,絲毫不讓他發現。對於自己有意露出的資訊,他不也全都正確地把握住了嗎?

陸晃很喜歡現在他和樓小衡的關係。逗樓小衡玩兒的時候,樓小衡總是很配合,而且是無意地作出陸晃意料之中的配合。在床上其實兩人也很默契,雖然開始的一兩次樓小衡總是有些抗拒,但陸晃在盡力溫柔地顧及他的感受之後,後來他也沒有太大的反抗了,有時候甚至會發出令陸晃背脊都興奮得顫抖的聲音。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忍不住更緊地抱住樓小衡。

比如剛剛那次。

樓小衡已經躺在自己身邊沉沉地睡了。因為是將近兩周的連軸拍攝後難得的休息時間,陸晃顧及樓小衡的身體狀況,本來沒想做。但樓小衡一回來就異常地主動,一番廝磨後,陸晃沒有再折騰他,攛掇他去洗澡之後就讓他睡了。

睡夢中的樓小衡松松地握著陸晃的手。他纖細的手指和陸晃糾纏在一起,看在陸晃眼裡,能讓他心底生出許多溫柔情緒。

雖然樓小衡沒有說,但陸晃還是從他的行為裡敏感地察覺到了樓小衡心裡的緊張和不安。

他掏出諾基亞,翻開前幾天樓小衡發給他的資訊。

一條是說向銳演的情景劇被提名了。

一條是說自己的新經紀人叫譚遼,問陸晃知不知道。

昨天的是說馮導變得更凶了,鄭陵赴死之前的幾場戲一直過不去,樓小衡連說了兩次“很迷惑”,可以看出他的心情都非常低落。

輕輕握了握纏著自己的手指,陸晃歎了口氣。

丘陽已經跟自己說,自己回到歡世之後將跟著歐陽慶,而原先說好帶自己的譚遼選擇了一個姓樓的新人。當時陸晃立刻就反應過來,那個新人一定是樓小衡。

換了個能幹的經紀人,樓小衡卻比之前更不開心了。

陸晃明白這是因為壓力太大的原因。樓小衡淤積的壓力原本可以和基友向銳喝酒吃肉打諢發洩,但向銳現在走在他前面,樓小衡於是就彆扭了。

真是小氣啊。陸晃忍不住笑著想。雖然小氣得有些孩子氣,但也挺有意思的。

笑容慢慢淡去之後,他開始考慮著怎麼跟樓小衡說這件事了。一旦回到歡世,自己曾經有過演藝經歷、而且一直欺瞞著樓小衡悄悄籌畫回歸的事情就會暴露。雖然並不是可以將很多事都彼此坦誠相告的親密關係,但陸晃知道,他瞞得太深了。

在自己事業上遇到很多問題,樓小衡都會直接跟陸晃傾訴和商量。

但陸晃卻一直死死地瞞著樓小衡有關於自己背景的一切事。

這並不是平等相對的方式。

雖說……也沒有想過平不平等相對這種問題,但陸晃完全能預料到樓小衡知道事實之後的反應。

一直以為被自己玩弄於掌心的小老闆突然變成了起點、逼格都比自己高的人——樓小衡的性子絕對接受不了。

陸晃躺到床上,貼著樓小衡的背抱著他。

算了。他想。先這樣拖著吧。反正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乾脆多呆一天是一天。要真有一天跟那麼有趣又好玩的人分開了,他心裡是真的會捨不得的。

他嗅嗅樓小衡身上沐浴過的清新氣味。沐浴露是超市打折的家庭裝,櫻花味,很大很重的一瓶,要兩個人才能用得完。原本聞起來很廉價的濃烈氣味,不知為什麼現在嗅著感覺很舒服。

陸晃抱著樓小衡睡著了。半夜裡被睡相糟糕的樓小衡踢到了床下,撓撓頭之後他睡回了自己的折疊床。

回劇組之前,陸晃塞給樓小衡一對褐色的棉手套。樓小衡看了半天,把“真醜啊”這句話生生咽了下去。

“樸實,樸實。”他嘿嘿地笑。

陸晃把手套給他塞進背包裡。“你們準備去山裡拍戲,準備點防寒的東西吧,秋天很快到了。山裡晝夜溫差大。”看到樓小衡乖乖地任自己往他背包裡塞東西的樣子,陸晃忍不住捏捏他臉,“記得戴,這是我一直用的。又厚又暖,很舒服。”

原來是二手貨啊……樓小衡想。

“挺好,挺好。”他又嘿嘿地笑。

回到劇組之後,又繼續拍樓小衡飾演的鄭陵最後一次來到華家的場景。

華寒江那邊被人偷偷撬開了口子還不自知,沉浸在華寒江和徐朗博這兩位盟友加入的喜悅中,鄭陵也沒有發現有一股新的勢力開始暗暗綴著他。受徐朗博之托,鄭陵幫他向華雪洲送信。這是華家的人最後一次見到鄭陵。離開華家之後不足一盞茶時間,鄭陵消失在柳樹巷和樟木巷的交叉口。七天之後,他的屍體從河裡打撈了上來。

對於這個《春月秋時》裡悲劇意味最濃的角色,馮越廣寄予了很深的感情。

樓小衡反復被馮越廣否定的那段,就是鄭陵在離開華家之前和華雪洲的對話。

“你喜歡她!更準確地說是你暗戀她好嗎鄭陵?不是這樣的心情……不對!”馮越廣把他的帽子揪下來又揉又捏,“太浮誇了!不要這樣笑,不是這麼開心的!”

又一次被喊停的樓小衡十分沮喪地站在旁邊。和他對戲的沈傲之也一臉無奈:她覺得樓小衡已經演得很好了。在鄭陵完成送信任務告別之際,華雪洲問鄭陵一周之後是否有空,那日是她的生日,因為現在形勢緊張,宴席不能大辦,華家只想請幾個熟悉的親戚朋友來家裡隨便吃頓便飯而已。華雪洲並沒有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對鄭陵提出邀請,深知自己摯友和華雪洲感情深厚的鄭陵也沒有往別的方向想——但他非常開心地答應了下來。

在沈傲之說出“你會來吧,鄭陵”的時候,樓小衡臉上閃現了一瞬的震驚,隨即立刻變成了特別喜悅的笑。

“我會的,一定來。一定!”鄭陵笑著說。

就是這一段被馮越廣否定了十幾次。

沈傲之看看站在馮越廣面前的樓小衡,向站在一邊的丘陽和向銳投去了求助的眼光。

丘陽輕輕搖搖頭:事實上,連他也不清楚馮越廣一直強調的“不是這樣的情緒”到底是什麼意思。

向銳則輕輕聳聳肩。劇組裡的幾位老戲骨也悄悄跟樓小衡一起討論過,但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過馮越廣那一關。

休息的時候樓小衡端著盒飯坐在人群之外發呆。

來之前他已經跟陸晃交流過了。陸晃提醒他,會出現不斷被否定的結果是因為馮越廣對於這個角色的理解比樓小衡、比劇組裡的其他人都要深。樓小衡不明白自己在揣摩的時候做少了哪一步,頭疼得很。

“不能被發現的情感,不能說出口的傾慕。鄭陵這個暗戀很隱晦啊,而且也挺壓抑的。”

“所以在這個感情裡,鄭陵大部分的時間感受到的都是痛苦吧。”

“不,不對。這種是自我滿足的過程,雖然不能說快樂比痛苦多,但是至少也是一半一半的。”

陸晃是這樣分析的。樓小衡感覺這個分析打開了自己的新思路,可是今天再演,還是完全不對。

他盯著盒飯裡的豆芽菜花叉燒和燒雞,看了半晌之後確定食欲不振,悻悻地放下來了。

這時手機響了。是譚遼打來的電話。

譚遼告訴樓小衡一個讓他驚訝的消息。

“之前沒有跟你說是不確定能不能申請下來。公司已經確定會給你提供一套員工公寓了,在景春路上,交通挺方便的。你改天收拾一下就搬過去吧,我幫你。”

樓小衡愣了半天才訥訥開口:“要租金嗎?”

譚遼在電話那邊笑:“不要,你好好拍戲給公司掙錢就行。”

樓小衡感激萬分。據他的瞭解,公司裡同級別的新人中,沒有一個能享受公司提供的員工公寓。他很清楚之所以有這個差別對待,絕對是譚遼為他爭取回來的。

“譚哥,謝謝你。”他真心誠意地說。

“不用。對了,那公寓只能你一個人住,不能往裡面帶別人。”譚遼頓了頓,“上次問你你說沒有女朋友,以後也要注意點影響,那一片常常有狗仔隊出沒。”

“啊對了……”樓小衡猶豫了一下,“有個算是,同居在一起的人。”

譚遼乾脆地說:“立刻分開。在這一年裡,你不能傳出任何未經過公司和我同意的緋聞。”

電話掛斷之後,樓小衡更加沒有食欲了。

並沒有因為得到一所供自己使用的公寓而感到很開心,也沒有因為終於要和陸晃攤牌分開而感到很痛苦。

在喜和悲兩種極端的感情之外,樓小衡發現自己心裡彌漫的是另一種情緒。

無措的迷茫。

第30章 把《第三扇窗》找來看看吧

午飯之後馮越廣來找樓小衡聊天。

樓小衡很緊張地瞅他。馮越廣蹲在他面前死盯著他看,良久之後摸著腦袋無奈地笑了。

“對不起啊,這段時間我脾氣急躁了一點,你別放在心上。”

樓小衡表示自己不會在意。

雖然李大維撤資的事情已經過去了,而且《春月秋時》獲得了一次免費宣傳的機會,但並不代表馮越廣就此輕鬆了下來。所有的演員都發現,那次事件之後,劇組裡開始時不時地有投資方那邊的人來探班。每每有外人過來,馮越廣都是一臉相當難看的反感,但他不能說什麼,只是在轉身面對劇組成員的時候,會稍微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這幾天應該也是這個原因。

樓小衡理解馮越廣。導演有自己需要心煩的事情,演員樓小衡著急的是自己始終無法把握鄭陵對華雪洲感情的厚度。

馮越廣打開樓小衡幾乎沒碰過的盒飯看了幾眼,把他的筷子拿在手裡,自顧自地吃起來:“你不吃我吃了啊。剛剛和別人應酬,沒胃口,什麼都沒吃下去。”

明白他口中的“別人”正是投資方,樓小衡很同情地點點頭。

吃了一半,馮越廣終於進入正題。

“樓小衡,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你長成這副樣子,應該談過很多戀愛吧?”

樓小衡感到自己臉上也出現了陸晃常常掛著的那種便秘神情。

“……呃,怎麼說呢……”他嚅囁了一會兒,決定說實話,“其實我只談過一次。而且還是很隨便的那種校園戀情,一起上上課去去圖書館,沒別的了。”

馮越廣眯起眼睛:“然後?”

“沒然後。覺得感覺不對,就退回普通同學的關係。”

“嘖。這哪兒叫戀愛。”馮越廣恨鐵不成鋼地說,“為什麼我這個組裡一個兩個都那麼純情啊?丘陽一片空白也就算了,沈傲之和她大學同學的戀愛算起來有六七年,你長那麼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樣為什麼也是戀愛白板?!”

樓小衡:“……”

“結果平時看上去最害羞純情的向銳才是情場老手。”馮越廣嘿嘿地笑,“前天晚上喝酒的時候被我套的話。看不出來啊,這混蛋上次和龐絹拍個吻戲居然還臉紅。”

樓小衡也笑了。

斂去笑意之後馮越廣認真地說:“我說的這些不是廢話。樓小衡,我是想告訴你,丘陽能演出徐朗博對華雪洲的愛怎麼一點點昇華的,向銳能演出一個對自己妻子又憐又愛的丈夫,沈傲之能把從一見鍾情到情深意重的過程表現出來,並不是因為他們有過親身經歷,而是他們有著一個優秀演員的最基本功力。你知道這功力是什麼嗎?”

樓小衡點點頭:“共情,移情。”

“是啊。”馮越廣抓起燒雞翅意猶未盡地啃,“我覺得吧,人的痛苦和快樂,源頭都是一樣的。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就快樂,失去了就痛苦,無論那個‘東西’是什麼都好,反正快樂和痛苦和得失永遠關係緊密。一個好演員不一定要經歷過角色的故事和感情,但他應該有理解和投入這種感情的能力,明白麼?”

樓小衡繼續乖乖點頭。

“回到鄭陵這個角色上。華雪洲對他發出邀請,鄭陵確實是很開心的,但我覺得在他心裡有比開心更強烈的情緒也同時出現。你說是什麼?”

退回到上午,樓小衡可能無法回答出馮越廣的這個問題。但在現在,腦子裡仿佛有一瞬的靈光閃過,他慢慢張開了口:“是茫然和迷惑?”

“哎……”馮越廣拿著燒雞翅,用手肘在樓小衡手臂上一擊,“就是這個!茫然和迷惑是暗戀的人常常會有的情緒呐。你怎麼突然明白了?快說說你的思路!”

樓小衡心裡還有些亂。

“我也是剛剛意識到的。華雪洲的邀請對鄭陵來說,等於是他得到了一直想要的東西:華雪洲的關注。但和對華雪洲的感情相比,他一直以來暗針的身份給他整個人思考方式、情感模式的影響太深了,所以在意識到華雪洲開始關注自己的時候,鄭陵下意識的反應……有開心,絕對有開心。但他的思考模式決定了他立刻開始衡量,這個發展對自己完成任務會不會有影響,這個邀請會不會危及自己和自己手底下人的安危,然後……”

馮越廣很激動地打算了樓小衡的話:“對對對!就是這個思考模式!鄭陵在意識到自己用暗針的思維來分析華雪洲這個單純又美好的姑娘對自己的邀請之後,你覺得他立刻湧起的情緒是什麼?”

“自我厭惡。”樓小衡立刻接上了。

他的思路已經徹底打開。陸晃對他的指點和馮越廣的提醒讓他迅速地把握住了鄭陵秘而不宣的另一種心情。

“鄭陵他是自卑的!”樓小衡也不免隨著馮越廣的語調一起激動起來,“他十幾歲的時候和徐朗博一起參軍,然後背著逃兵的罪名一直在地底下做事。但是他當初參軍的目的,是為了吃飽飯,是為了當上軍官威風八面地回鄉。徐朗博……現在的徐朗博才是他真正嚮往的。”

樓小衡突然想起拍攝鄭陵和徐朗博重遇那幕戲的晚上。

年輕美麗的華雪洲坐在舞臺對面的燈光裡。她是在暗處逡巡的鄭陵也許一生都無法觸碰的光明。

鄭陵會羡慕徐朗博,甚至會妒忌徐朗博——樓小衡意識到這枚暗針在盡忠職守、捨生忘死背後隱藏著的陰暗情感。

徐朗博擁有他嚮往的一切,也擁有他傾慕的姑娘。

而發現自己居然妒忌自己舊日的摯友、如今的夥伴,鄭陵對這樣的自己產生了極深的厭惡。華雪洲對鄭陵提出邀請之後,鄭陵習慣性地分析華雪洲這個舉動會給自己帶來的影響,這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地底下潛伏太久太久,久到無法再用正常人的心態去生活了。

“鄭陵的茫然是因為,他察覺到自己的不堪,但是同時也發現自己沒法再改變了。”樓小衡最後說。

馮越廣舉著油膩膩的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幾下。

“樓小衡啊,我沒看錯人啊。”他笑得特別開心,“之前是我的問題。我早就應該怎麼細地提醒你的。你畢竟還年輕,有些地方想不到那麼深。我為之前跟你發的脾氣道歉。”

和大名鼎鼎的馮導跟自己道歉相比,樓小衡現在心裡被一種全新的興奮充滿了。

在無數次的被否定中,他喪失過對演戲和自己天分的信心。而現在被甩到角落裡的信心終於又歡快地跑回來佔據了頂端的位置。他再一次明白了陸晃跟自己強調從角色的經歷、背景去揣摩感情變化,果然是正確的。

這時馮越廣說的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是拍戲的,有的時候在具體演戲的方面怎麼深入,可能沒辦法跟你溝通太多。直覺告訴我這樣不太對,至於怎麼不對,我認為就是演員的事情了。不過以前有人跟我說,凡事都有規律,演戲也需要規律。你看那些出色的演員,每一個都是能掌握和運用規律的人。他說無論角色怎麼變化,只要照著規律去思考和表演,永遠不會出錯。”

樓小衡張了張口,心裡突然有種莫名的警惕感:這些話和陸晃教導自己的何其相似!

“馮導,這話說得有些過分了。難道在演員這一行裡,照著規律就能演好?那些我們熟悉的充滿天分的演員又是怎麼回事?”樓小衡連忙接著往下繼續這個話題,“有很多演員自己還開創了新的表演流派呢。僅僅依照規律的話,難道這一行沒有天才?”

馮越廣擺擺手指:“有。天才發現了規律。”

樓小衡頓時一愣。

“能有幸見到他這個天才,是我前半生的榮幸啊。”馮越廣用相當懷念的口氣說。

樓小衡很緊張。“馮導,你說的這個天才是誰?我去找他的作品來學習學習。”他儘量自然地問。

馮越廣卻搖了搖頭,神情很落寞:“他已經不在了。”

不是陸晃……樓小衡突然松了口氣。

“說起來,其實他不是演員,和我一樣是導演。”馮越廣心情很好,話說得比以往都多,“和你聊戲真是開心啊,我以前和他也常常這樣聊天甚至爭論的。”

樓小衡迅速在腦子裡回憶了一遍近些年來死亡的、有名氣的導演,但一個都沒想起來。

“很多人知道我的名字是從《驚月之籠》獲獎開始的。但是在拍驚月之前,我一直都在一個很小的影視圈子裡混。雖然獲得過認同,但畢竟不是能登大雅之堂的圈子,我當時用的甚至不是馮越廣這個名字。他就不一樣了,大大方方地在‘導演’的字幕下打上自己的本名。”回憶往事讓馮越廣笑了起來,“是本名啊,真是……對了,天才的周圍也會自然地吸引優秀的人。作為導演,他挖掘出來的新人很不簡單,其中有一位令我印象非常非常深刻。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和你感覺很像的一個演員。”

樓小衡以為這個“很像”指的是相貌,禮貌地笑笑。

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馮越廣又添了一句話:“我和他合拍的唯一一部片其實在小圈子裡反響還不錯。導演有三個人,融合出了很奇妙的風格。你如果有興趣也可以去找來看看,叫《第三扇窗》。那個很棒的演員也在裡面。不過當時我們都還很稚嫩,看了不許笑,不然讓你多吊幾次威亞。”

樓小衡被片名嚇了一跳。雖然從未看過,但它絕對是自己聽的次數最多的一部cult片。

乾脆找來看看吧。樓小衡收拾飯盒的時候想。

第31章 無法翻身做主人

鄭陵和華雪洲的那場戲終於過了。

馮越廣在監視器前大吼一聲“ok”,周圍的演員們都歡呼起來。向銳更是跑過去攬著樓小衡狠狠抱了一下。

“小衡,你太棒了,剛剛那一場演得真是太棒了!”

樓小衡神情還有些恍惚。演員們很多都圍攏在馮越廣身後看剛剛的拍攝效果,和方才的歡呼不同,看重播的時候每個人的神情都很嚴肅凝重。

小小的螢幕上,鄭陵的表情變化微妙。在明白華雪洲對自己發出邀請之後,鄭陵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一種似是被強烈日光晃了眼的表情。這個帶著審度的表情飛快地消失了,在華雪洲再一次的詢問中,鄭陵露出略帶苦澀的笑容。

“好啊。”這裡的臺詞樓小衡改了。他沒有說“一定”,而是用不同的音調和情緒重複了兩次“好啊”。

走回休息的位置之後,沈傲之和樓小衡坐得很近,兩人都沒怎麼說話,拿著瓶水默默看前面正在忙活著搬運道具的工作人員。夏日暑氣漸消,清風中微微發黃的落葉從樹上掉了幾片。

“樓小衡。”沈傲之小聲地喊了他。

樓小衡應了聲。但沈傲之沒有看他,自顧自地說:“剛剛你是怎麼演的呢?怎麼能把鄭陵演成……演成那樣呢?”

“什麼?”樓小衡不明白沈傲之的意思。

沈傲之扭過頭看他。樓小衡發現她眼圈居然發紅,眼裡一層水光。

“你怎麼能把鄭陵演得那麼讓人難過呢?如果接下來我還有臺詞我絕對念不出來了你知道嗎?我太難受了,一想到鄭陵之後就會死,我……”沈傲之抽了抽鼻子,“那種表情誰都受不了的,沒有一個女人受得了。我現在想起來心裡還堵著,鄭陵走出去就會死啊,他跟華雪洲那是最後一面……他被打了那麼多天審了那麼多天……”

樓小衡被沈傲之的哭腔嚇到了。他已經完全從鄭陵這個角色裡抽離出來,手忙腳亂地找紙巾。

“傲之,你別哭啊,過去了,就一個角色,沒什麼的……”

沈傲之神情複雜:“我沒事。也不是光為了這個。”

樓小衡更加迷惑了。女人真是……很難理解的生物。

“你怎麼演得那麼好呢?馮導對你嚴格要求果然是有用的……不對!”沈傲之垂頭搖了搖,“我居然被你震住了,這才是最糟糕的……”

出乎意料的話讓樓小衡一下子就羞赧起來。

這雖然聽起來是自責和反省……但在樓小衡的理解裡,其實是對他演技極高的讚譽。

除了繼續給沈傲之遞上紙巾,他不知道該做什麼才更合適。

之後的兩周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結束了在民國大宅和山裡的拍攝,劇組終於可以回城,轉戰影視城裡的實景戰場了。

回程的大巴上不知誰擺了台減肥秤。車沒開的時候每個人都踏上去量了一下,然後全都面色凝重地下來了。

“多少?”

“……三斤。”

向銳驚呼:“才三斤你歎什麼氣!我瘦了整整五斤!”

樓小衡心想你什麼都不造。回去被陸晃一抱他就會知道自己又瘦了,接下來必定是連續不斷的嘮叨和大魚大肉。雖說大魚大肉是樓小衡心頭愛,但是伴著“為什麼不吃飯”“你瘦了你知道嗎”“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吃飯”之類的連續攻擊,龍肉都勾不起食欲。

更別提還會被他摸著肋骨嘲笑:“還想壓我?就你這身板連換個姿勢都做不到吧?”

簡直恥辱又可悲,充滿了無法翻身做主人的悽愴。

車到半途,樓小衡收到了譚遼的短信:“明天方便搬家麼?我開車去幫你,公寓的鑰匙在我這裡。”

樓小衡:“……”

他完全忘記了。最後兩周拍攝太緊張,自己又太興奮,他完全忘記回去之後要換公寓以及和陸晃分開的事實了。

這個事實又一次突然出現在面前,讓樓小衡心更累了。

倦意被這條短信完全驅散。耳邊傳來向銳和幾位姑娘討論拍戲中消瘦是不是合理的減肥方式的笑聲,他靠在車窗邊上看著二級公路兩側的農田和山壁,心裡很不舒坦。

準確來說不是分手,反正陸晃住在自己那兒也是暫住。樓小衡決定告訴陸晃,他可以繼續住在那個單間裡,只是自己是一定要搬出去的了。他之前交了三個月的房租,陸晃還可以繼續免費住一個月,之後要續租還是離開,都看陸晃自己。

樓小衡一會兒覺得自己這個處理真是乾淨俐落,有情場大將的風範,一會兒又想起是自己邀請陸晃一起住的,這樣抬腿就踹開別人太不厚道。

快到達的時候樓小衡又想起更為關鍵的一件事:就他這段時間的觀察,陸晃對他實在是又喜歡又依賴。

完了,問題更嚴重了。樓小衡死擰著眉頭想,都怪自己魅力太大。

臨下車的時候他又忍不住歎氣。向銳沖他吼:“別歎氣了!我五斤都沒說話呢三斤的快滾!”

拖著行李箱回到家裡,陸晃卻沒在。

樓小衡餓了,想在冰箱裡找些東西吃,卻驚訝地發現冰箱裡一點剩菜都沒有。帶著疑問,樓小衡很快又發現,他買給陸晃的折疊床立在牆邊,而陸晃的行李箱放在一旁。

心跳得飛快,樓小衡喘著氣沖過去打開衣櫃,果然看到陸晃原本掛在那裡的衣服全都不見了。桌上還放著諾基亞的充電器,陸晃的雨傘也還掛在門邊,但他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儼然是一副即將要離開的樣子。

這個大大脫離自己腦內劇本的發展讓樓小衡有些晃神。

應該是自己提出分開,然後陸晃難過地要求自己不要走,隨即自己慈悲地表示這個單間可以讓陸晃繼續住,兩人最後溫存,然後自己瀟灑離開——應該是這樣才對。樓小衡在房子裡走了幾圈,漸漸冷靜下來。

陸晃是喜歡和依賴我的。樓小衡再一次讓自己確信這個事實:在這段關係裡,喜歡自己的陸晃才是弱者。

所以不管如何,哪怕陸晃是真的要走,“分開”這句話也必須是由自己來說出。

這是關乎主導權和尊嚴的嚴重問題。

等到天漸漸黑了的時候,門口鑰匙亂響。陸晃開門走了進來。

看到樓小衡坐在桌邊吃速食,他笑道:“你回來啦?我剛剛出門了,看到有個很有意思的東西,順道給你買了回來。”

樓小衡三下五除二地把速食吃完了,擺出一副嚴肅議事的表情跟陸晃說:“老闆,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陸晃正好洗了手出來,甩甩手坐在他面前:“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說……”

“我要搬走了,我們分開吧。”樓小衡迅速打斷了陸晃的話,“這裡你可以繼續住,我交了租金的,大概還有一個月。你到時候要繼續住還是搬走都隨便你。”

順利搶佔先機的樓小衡微微松了口氣,這才慢悠悠端起水杯喝水。

只是預料之中的驚訝完全沒有出現。

陸晃微笑著點頭:“正好,我也要搬出去了。”

他指指放在折疊床旁邊的行李箱:“東西我都收拾好了,就想等你回來面對面跟你說一聲。很多謝你的收留,不然這段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晃太自然太平靜了,樓小衡一邊驚訝地聽他悠然說話,一邊忍不住想從他的表情和肢體動作中找到一絲絲留戀和不舍。

可是完全沒有。

會顫抖著擁抱自己、會主動乞求自己親吻的人,居然在聽到“分開”之後還能這麼平靜?樓小衡終於開始覺得不對了。

“我今天就會搬走了,東西我也都收拾好,你的物品我全都沒有碰,放心。”陸晃起身去拖行李箱,順手把充電器塞進箱子裡。在樓小衡訝異目光中,他取了門口的雨傘,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對了,我們沒必要再聯絡了。祝你一切順利,希望能儘快看到你的作品。”

樓小衡終於忍耐不住,猛地起身吼道:“等等!”

陸晃等著他的下文。

樓小衡很生氣。明明是自己主導,明明是自己先說出了分開,可總是有一種被陸晃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這讓他非常不爽。

“你沒什麼別的可說了?”

陸晃盯著他看了一會,輕輕“啊”了聲,放了行李箱走近樓小衡。

——對對對!快說捨不得我!快說你還會繼續教我很多東西,說你喜歡我!

樓小衡腦內激烈腦補,面上一派冷傲的平靜。

陸晃比他稍稍高半個頭,站在面前的時候,樓小衡還要稍微仰著頭才能對視。

樓小衡正在疑惑陸晃為何不說話,下巴上便被捏得一緊,隨即他就被陸晃很輕柔地吻了。

“謝謝你。”說話人近在咫尺的溫暖氣息令樓小衡霎時臉紅,“在那個雨天遇到你,是我迄今為止最大的幸運。”

稍稍拉開距離之後,陸晃以指腹在樓小衡的唇上抹了抹:“再見。”

直到門被關上,樓小衡還木木地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他被陸晃那個溫柔的吻別和那句像是告白一般的情話嚇到了。被這些舉動驚嚇得完全停不下來的心跳更加令他心慌。

慌忙去端起水杯喝水的時候,他看到原先放著諾基亞充電器的地方有一張紙片。

“大地影院3號廳”,“電影:《師兄》(首映)”。

樓小衡才想起今天是《師兄》的內地首映。

陸晃出門是為了給自己買這個嗎?

樓小衡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他氣自己剛剛為什麼不爭氣,又氣陸晃輕易就從自己手上奪走了主導權,但是因為那個吻和這張電影票,他又覺得,自己是被陸晃喜歡著的。

那麼多的溫柔和親昵,還有關心,不可能都是假的。難道陸晃會做戲麼?

他深呼吸幾口冷靜下來。

從視窗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陸晃拖著行李箱,一邊打電話一邊拐進了黑暗的巷子裡。

樓小衡攥著那張電影票在窗邊站了很久。

陸晃說遇到自己是他的幸運,那自己能遇到陸晃又怎麼定義呢?

他心裡亂成一團,抱著被褥和枕頭,在安靜的房子裡失眠了整整一個晚上。

他總結出來的最重要一點是,陸晃絕對有許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第32章 緣分個鬼啊

拖著行李箱在路邊等計程車時,陸晃接到了經紀人歐陽慶的電話。

前段時間去歡世簽合約的時候他和歐陽慶見過面。歡世幾位名經紀人中,陸晃只見過譚遼,因為譚遼當時還帶丘陽,偶爾也會和丘陽一起到丘玥這邊來找人。雖然碰過面,不過應該是他認識譚遼但譚遼極有可能記不住他的膚淺關係。也因為這樣,陸晃對歡世經紀人的印象一般都是譚遼那樣的:大部分時間西裝革履,即使穿便服也一定大方整齊,髮型看似隨意但絕對經過精心打理,說起葡萄酒永遠和丘玥有聊不完的話題,禮貌得體的笑容是他臉上一張已經不可能剝離的面具。

所以當耳朵上夾著一支煙、頭髮淩亂且呵欠連天的歐陽慶走進會議室時,陸晃打量了一下他印著蝙蝠俠剪影的上衣和露出半截小腿的褲子,還以為他是某個走錯了地方的劇組工作人員。

發現產生了令人尷尬的誤會之後,歐陽慶哈哈大笑。

“歡世的經紀人有兩種風格,一種是譚遼那樣的,一種是我這樣的。你得習慣。”

陸晃點頭。

歐陽慶頓了頓之後又說:“目前我這個派系的只有我一個,人是少了點,我還在繼續吸收新鮮血液。”

陸晃:“……”

略微熟悉之後,陸晃發現歐陽慶是個外表漫不經心但腦子裡有著全盤計畫的可怕人物。最驚人的是他知識的淵博已經超出了一個經紀人可能接觸的範圍。兩人見面的第一天就揪著幾年前的邪典圈子說了整整四個小時。自從離開那個圈子,陸晃就再也沒有和人那麼熱烈又深入地討論過cult片甚至是演技了。

歐陽慶手裡的人不少都是有了一定年紀和閱歷的人。他會先詢問和傾聽對方的意見,再說出自己的看法。一開始以為他可能是那種一旦high起來就口無遮攔的人,很快陸晃就發現自己錯了。除了自己的發展和計畫之外,歐陽慶口裡根本挖不出任何別的東西。

很親切,很尊重自己,但也依舊保留著界限分明的距離感。

不過短短幾次會面,陸晃就已經對歐陽慶建立了信任感。

“陸晃啊。”歐陽慶的聲音大咧咧地傳出來,“上次丘陽跟我說你可以到他家去住,你確定真的不去?”

“不去。”陸晃簡單直接地回答。

歐陽慶沒有問原因,很快接著說:“那正好,現在歡世有一套員工公寓空了出來,你有興趣麼?”

“有。呃……要租金嗎?”

歐陽慶似乎和他身邊的某個人說了什麼,那頭傳來模糊的笑聲。“我說你們這些新人怎麼一個個都關注這些問題。不用!”歐陽慶笑著說,“不是很大,一室一廳,不過格局不錯。那一片還住著幾個歡世的藝人,氛圍也不錯。雖然偶爾有狗仔隊,不過你現在還沒有讓他們追拍的價值。”

陸晃對歐陽慶的直接很贊同:“是的。”

“那公寓也收拾好了。你隨時都可以去住,儘快吧。”

陸晃其實已經在別處租好了房子,但既然歡世能提供免費的住房,當然要接受的。他立刻和歐陽慶約好了明天搬進去的時間。

正打算打車去找房東說明退租的事宜,歐陽慶似乎和身邊人說了些話,然後轉而對陸晃說:“對了,你對門兒住的也是歡世的人,多多走動,活絡活絡人脈。他正好也是明天搬進去,說不定還能碰上。”

陸晃“哦”了一聲。

“很巧啊,那人就是譚遼負責的新人。原先丘陽不是希望譚遼負責帶你麼,結果他選擇了那個新人。現在你和那新人又住對門,也算是緣分吧。”

“……什麼!”陸晃的聲音一下子就失去了控制。

以為陸晃沒聽清楚自己說話的歐陽慶在另一頭大著嗓門又說了一遍:“緣分!”

……緣分個鬼啊!!!

陸晃怎麼都沒想到在自己對樓小衡近乎完美的告別之後會突然來那麼一出。

歐陽慶給他的安排表裡,不久後他將開始為期一個月的封閉培訓。這是歡世每個新人都必須經歷的環節,因為陸晃基礎好,所以培訓時間從三個月縮短為一個月。陸晃對樓小衡臨別時表現出的愛意是為了在一個月之後,面對樓小衡坦白自己過往時能讓他儘快接受。

會被自己說的話弄得臉紅的人,說他對自己沒感覺,陸晃絕對不信。

這種感覺會在將來無法聯絡的一個月中充分發酵、膨脹而一發不可收拾。被這麼充盈的思念控制住的樓小衡,對於陸晃的欺瞞至少會有更多原諒的可能。

陸晃盤算得很好,甚至於兩人的再會面如何開始、如何發展都細細打算過了。

——可萬一就住在對面……不用等一個月了,永遠都不用等了。樓小衡必定憤怒得想把陸晃直接給撕了。

陸晃立刻改了主意:“歐陽,我明天不搬了,先等一周之後吧。”

歐陽慶雖然疑惑,但依舊沒有問原因,只是很快應承了下來。

坐在計程車上往自己租的房子去時,陸晃一直在緊張地盤算著如何處理這一個意料之外的情況。

被譚遼的電話震醒,樓小衡頂著黑眼圈爬了起來。他失眠到早上,才剛剛勉強閉了一會兒眼,困得不行。

“小衡,我現在出發了,大概一個小時後到。你的行李如果不多,就先收拾一下,我到了之後幫你搬。”

“你不用上來了,我東西很少。我在路口等你。”

掛斷電話後,樓小衡洗了把冷水,打起精神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行李向來不多,半個小時就收拾好了。他繞著房子轉了一圈,發現多出了些東西。

電磁爐,電飯煲,破舊的落地扇,電蚊拍。

全都是陸晃從小賣部帶過來的。

昨晚大起大落的情緒中,樓小衡根本沒注意到陸晃沒有帶走這些東西。電磁爐還很新,電飯煲也是他買的。陸晃全都不要了,洗得乾乾淨淨,放在樓小衡沒有任何興趣的廚房裡,還給了他。

你搬去的地方應該比這裡好得多吧?樓小衡酸溜溜地想。他即將要搬過去的地方也有基本的家電,這些全都用不上。

在廚房裡呆站了幾分鐘,樓小衡出門去找房東退租。他問房東要了個箱子,回來把電磁爐電飯煲和電蚊拍都裝了進去。風扇太破舊,房東出十塊錢收了,樓小衡終究沒能帶走。

心底有一個很小的想法讓樓小衡做出了他自己都不太說得清楚的行動:萬一老闆住得很糟糕,沒錢買這些呢?

他想至少我先留著。他又想,這是同情,這特麼就是同情!是對窮逼的憐憫!

歡世的員工公寓在一個看上去很高大上的樓盤裡。譚遼幫樓小衡搬那個哐當亂響的箱子。他笑著說沒想到你還有做飯的興趣,樓小衡挺尷尬地笑笑。

房子很好,比樓小衡這段時間住的都要好。一定要排個序的話,陸老闆的小賣部是墊底的,而現在這個公寓遙遙立於山巔,地位在一定時間內都不可動搖。

“你這個是兩室一廳,什麼家電都有。沙發套和床上用品都是新的,房子也徹底做過了清潔,你完全可以放心。”譚遼把鑰匙和物業的聯繫卡給了樓小衡,“上一個住在這裡的人已經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了。相信你很快也可以擁有真正意義上的自己的房子。”

樓小衡用力點點頭。

隨後譚遼跟他商量了一些行程上的問題,基本都是《春月秋時》的前期宣傳。

“馮導的意思是,之前的拍攝期完全拒絕媒體採訪,這個胃口已經吊夠了。轉移回城之後,相應的宣傳活動就會立刻鋪開。這個劇的招牌是馮導、丘陽和沈傲之,你需要參與的不多。我只有一個要求:在你需要出席的場合你必須出席,而且請一定跟在丘陽身邊。”

樓小衡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譚遼。他明白譚遼的意思。只有在丘陽身邊,他這個“後輩”才會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關注。

“不確定是否能說話的時候儘量少說話,記住要得體。在這種宣傳活動上,媒體的關注點確實在大牌身上,但他們也會拍下整個活動中的每一個演出人員。誰都不知道在這些人之中是否會有未來的巨星,所以你記住,哪怕看不到對著你的鏡頭,你也必須顯得完美和獨特。”譚遼萬分認真地叮囑,“這是我對你在宣傳活動中的基本要求,也是你必須牢牢記住的原則。”

把行程都交待得差不多了,譚遼準備離開的時候從包裡掏出個黑乎乎的盒子給他。

全黑的碟盒上隱約浮現的人影讓樓小衡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在陸晃床下看到的那個黑箱子。當時和這個碟盒一模一樣的東西掉在了箱子外面,被自己撿了起來。

“馮導讓我拿給你的。說看了之後明天開工時可以找他討論劇情。”

樓小衡想這下不看也不行了……馮越廣看著很淡泊名利的樣子,但看來對自己的作品非常在意。

碟盒的正面印著片名和怪異的人影,翻到背面則是內容簡介和導演的名稱。其中一個以馮開頭的名字應該就是馮越廣了,樓小衡想,果然沒用真名。剩下的兩個導演名字他都不認識,只是意識到“丘玥”和丘陽同姓,有點想起他那位拍cult片結果下場相當淒慘的哥哥了。

公寓裡電器一應俱全。樓小衡閑著沒事,便把碟片拿出來放進了機子裡。

電視螢幕上很快顯示出霧氣蒸騰的街道。光線非常昏暗,隱約聽到有人的奔跑和喘息聲。

樓小衡百無聊賴地坐在地毯上打了個呵欠。他對驚悚片沒有任何興趣,倦意很快就上來了。

奔跑聲越來越近,人的喘息聲也越來越粗。聽到那種慌亂的聲音,無端端讓人心頭髮緊。

這時晃動的鏡頭給了那個在暗巷中狂奔的男人一個清晰的特寫。

他一半的臉隱沒在黑暗中,一半被慘白的燈光照亮。大汗淋漓的臉上,唯有驚恐的雙眼閃閃發亮。

樓小衡一下就呆住了。

他絕對不會認錯。這個人是陸晃。

第33章 騙人好玩嗎陸大明星?

千方百計從丘陽那裡打聽到《春月秋時》劇組在影視城裡開工之後,陸晃迅速地花半天時間完成了搬家工作。

歐陽慶把公寓鑰匙給他,還幫他搬了家,餘下的事情就讓他自己來完成了。培訓幾天後就開始,陸晃還有時間去整理自己的這個新家。

他已經很久沒有住過這麼體面的地方了。雖然只有一室一廳,但五臟俱全,他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除了對門的鄰居。

一個502,一個501。一層有十幾戶,但位於這個拐角的就他們兩家。

只要想到對面住著樓小衡,陸晃是真心有些頭大。好在培訓即將開始了,他有一個月的時間來醞釀緩衝。

據丘陽的說法,劇組現在拍的內容比較緊張,全組人都在忙活。陸晃認為樓小衡是不可能回來的。雖然他性子有些桀驁,但這種基本的工夫沒有做錯過。他非常放心地下樓去物業那裡更新住戶資訊了。

提著買回來的一些簡單食物,陸晃懷著“就當做鍛煉身體”的想法走上了步梯。

在到達五樓的時候,他意外地聽到了鑰匙串碰撞輕響的聲音。

走廊上的聲控燈已經亮起。樓小衡一身便裝,肩上挎著個包,正站在501的門口開門。

陸晃頓時僵住了。

在大腦還沒做出正確反應的時候,樓小衡已經察覺到步梯這邊的人影。他很平靜地轉過頭,盯著陸晃。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樓小衡用鑰匙打開了門,在進門之前對陸晃說了一句話。

“騙人好玩嗎,陸大明星?”

沒等到陸晃回應,他已經關上了門。

陸晃手裡的一條魚在塑膠袋裡撲騰,水珠一串串滴下來。

樓小衡知道了自己的事情,這是陸晃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聽到很久之後對門502才傳來的關門聲,樓小衡站在沒開燈的玄關裡惡狠狠地捏著手裡的鑰匙。

在《第三扇窗》開篇的幾個鏡頭裡辨認出陸晃之後,樓小衡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全神貫注地看完了電影,然後又開始第二次重播,第三次重播……一直看到淩晨四點多。

他不會認錯陸晃的臉,更加不會認錯他的聲音。電影裡男主角在浴室瘋狂洗刷自己身上的血污和黑色痕跡,只要看著那個背他就知道一定是陸晃。

樓小衡坐在地毯上,維持著一直不變的姿態看了很多遍《第三扇窗》。他連燈都沒開,電視螢幕上的光亮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扭曲和猙獰。

再一次確認片尾的字幕上顯示出來的漢字確實是自己熟悉的那兩個之後,樓小衡感到一陣可怕的眩暈。

他靠在沙發上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回想起自己和陸晃認識之後的很多事情。

知道自己是演員之後,陸晃很平靜。

嘲諷自己沒有演技之後,陸晃利用燈光微妙地展現了自己的壓迫力。

他在演戲和揣摩角色心態上的建議幾乎沒有一個是錯的。

他瞭解這個圈子,甚至瞭解丘陽的事情,就連馮越廣似乎也比較熟悉。

還有他藏在床底下的那個黑箱子。裡面珍而重之放著的,就是這些樓小衡毫無興趣的邪典電影。

樓小衡僵直著腿站起來。他從冰箱裡拿出剛買了放進去的啤酒,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輕微地顫抖。

被欺騙的憤怒這個時候才慢慢控制了他。樓小衡根本無法拉開罐裝啤酒的拉環。他在廚房裡和那罐雪花搏鬥了幾分鐘,最後大吼一聲把它摔在地面上。罐體破裂之後泛著泡沫的啤酒湧了出來,冰涼的酒精氣味彌漫在小小的廚房裡。

雖然帶著懷疑和震驚,但他看了這麼幾遍《第三扇窗》之後不得不承認,這部電影拍得很精彩。已經不算特別的迴圈結構被拍出了宿命的壓迫感,鏡頭語言絕妙無比,就連他這個對驚悚片敬謝不敏的人也很快沉浸在劇情之中。而以陸晃為首的幾個演員演技都很精湛,在濃重的黑色和壓抑氣氛裡,幾個年輕人先後打開那扇不存在的窗戶,開始窺見了異世界的噩夢。

樓小衡抱著腦袋坐在廚房的地面上,狠狠攥拳讓自己冷靜下來。

一邊為陸晃欺瞞了自己那麼久而感到憤怒,一邊又被這部電影折服,同時也被陸晃的表演折服。

他恨不得咒駡自己的不爭氣,但那種震撼感一直在心裡盤桓著。

氣得渾身發熱的樓小衡想打電話問問陸晃為什麼不告訴自己他的故事,卻驚訝地發現陸晃的電話一直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

猜測到陸晃極有可能已經把自己拉進了黑名單,樓小衡一下就冷靜下來了。

他開始思考陸晃這樣做的理由。

老闆是有苦衷的。他似乎脫離娛樂圈很久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樓小衡其實心裡是覺得,如果理由他可以接受,那麼他是能原諒陸晃的不坦白的。

只是這個想法在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和佈滿血絲的眼睛和馮越廣聊天之後,徹底被極度的羞憤淹沒了。

“男主角演得很棒?對啊,他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和你感覺有些像的演員。”馮越廣開開心心地攬著樓小衡的肩,“跟你說個小道消息吧。他離開娛樂圈五年了,最近又被歡世挖了回去。你知道歐陽慶吧,有名的‘二手經紀’,就是由他來帶陸晃。哎呀我聽丘陽說起來的時候真是開心得不得了,我們三個人以前很熟悉的。現在你們同一個公司,以後見面的機會多著呢,有機會我給你們介紹介紹。”

乾笑著和馮越廣說完話,樓小衡簡直冷得發顫。

陸晃認識丘陽和馮越廣,還悄悄在背後籌畫著和歡世簽約而沒有跟自己說過一次,他甚至裝出又窮又潦倒的樣子在自己面前扮可憐。

樓小衡很快意識到,陸晃一直以來可能都在對自己演戲。

那些愛憐啊關心啊溫柔啊,都不過是他在試驗自己的演技而已。

憋屈和痛苦在瞬間讓樓小衡失去了力氣。他坐在片場的休息椅上,左胸下的器官又一次因為陸晃而激烈跳動。

他找不到一個可以讓自己原諒陸晃的理由。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樓小衡在門口遇到了似乎在等著他的陸晃。

“我們談談?”陸晃拘謹地笑。

樓小衡抱著一個哐當亂響的大紙箱,沒有理會陸晃,徑直往電梯走去。

在電梯裡陸晃又一次試圖打開話頭,失敗。

樓小衡肩上斜挎著一個書包,陸晃猜想他很可能是到影視城裡去的。

“你要去影視城麼?我和你順路……”

之後的話在樓小衡回頭甩給他的一個眼刀裡消失了。

昨夜偶遇時樓小衡的平靜和他所說的話讓陸晃意識到,自己應該已經暴露了。既然暴露了再藏著掖著也沒有任何用處,他乾脆決定開誠佈公地和樓小衡聊一聊。

從馮越廣那裡得知陸晃的事情之後,樓小衡很快聯繫上了譚遼。譚遼雖然對他打聽一個和自己沒有關聯的藝人感到很困惑,但還是把可以說出來的資訊告訴了樓小衡,其中就包括陸晃即將搬到他對面的502住。

樓小衡簡直又氣又好笑。他搞不懂陸晃究竟在想什麼。

這時在電梯裡,他注視著陸晃說:“你知道這裡面是什麼嗎?”

陸晃看了看紙箱,輕輕搖頭。

“是你沒拿走的電磁爐,電飯煲和電蚊拍。”樓小衡說得很輕,“我以為你還需要的,所以不敢丟掉,帶到了這邊來。萬一有一天我們聯繫上了呢,萬一那個時候你真的需要呢?”

陸晃沒說話。

他把這些東西留在樓小衡那裡,也預料到樓小衡有一半的可能會留著。而留著這些東西,就說明樓小衡對自己還有依戀,那麼就為他的一個月計畫加多了一個籌碼。只不過現在看著樓小衡站在自己面前慢慢說起這個,他莫名地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

“我真他媽傻啊。”樓小衡依舊說得很輕,“陸大明星哪裡還需要這些破銅爛鐵。”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底層。樓小衡抱著紙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單元門,把紙箱重重摔在可回收垃圾桶邊上。

扔完了他還轉頭對一臉複雜表情的陸晃平淡說了句“我不要了”。

陸晃在原地站了一會,看樓小衡大步離開了才打開紙箱。裡面的三件東西被摔得狠了,有些狼狽,但還是看得出來它們曾被人細心認真地對待過,比如包上報紙和塑膠袋作為保護。

這下有些麻煩了……陸晃歎了口氣。

他為這些東西心疼了一下,非常輕的一下。而想到樓小衡給它們裹上報紙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他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

到了影視城和歐陽慶碰頭之後,陸晃很快做好了試戲的準備。

在開始一個月的封閉培訓之前,歐陽慶給了他兩個劇本。今天是其中一部刑偵劇的試戲環節,和陸晃一起在等候的有二十來個演員。

他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歐陽慶也說過了,這就是試手,即使得不到扮演角色的機會也還有培訓結束之後的其他劇。陸晃心理壓力很小,他左看右看,突然想起了樓小衡跟他說過的那場甄選。

默默笑了一會,陸晃接到了助理分發給各個人的試戲臺本。

臺本上沒有臺詞,只有場景和人物描述。每一個試戲的演員要扮演的都是同一個角色:殺人逃逸後在緝捕現場自殺的罪犯。

第34章 咬,你

陸晃信心很足。這一類角色他曾演過不下二十次,《第三扇窗》裡的就是一個人格分裂的殺人犯。

試戲很順利就結束了。陸晃的表演令導演等人很驚訝,再三確認他確實是已經有五年沒演過戲之後,他們臉上出現了相當感興趣的表情。

只是這個表情在看到陸晃資料中“過往演出經歷”那一項後就消失了。

“cult片……?”圓臉的導演抬頭打量了陸晃幾眼,“就是那種又噁心又變態的恐怖電影?”

陸晃平靜地回答:“cult片大多數是跨類型的,《發條橙》和《猜火車》也曾被歸類為邪典電影,還有被當□□情電影經典的《卡薩布蘭卡》……”

導演打斷了他的話:“你之前演的都是cult片,那你還懂得演正常的角色嗎?”

略微張了張口,陸晃心頭有點躁。他沒說話。

坐在導演身邊的副導演接著說:“你只有高中學歷?哈哈,怪不得你演殺人犯演得那麼好,除了這種應該也不會演其他的了吧?”

“……”陸晃不聲不響地看他。坐在他面前白桌子上的幾個人因為副導演這句話而笑了出來。

離開試鏡現場之後,陸晃在影視城裡漫無目的地逛。

他確實離開娛樂圈太久了。當初因為沒錢吃飯,所以答應了在cult片裡扮演屍體這個臨時演員的任務,就此踏入了邪典電影的圈子。圈子小,是非也小,肯拿起攝像機拍攝的都是對這個類型片有著一定熱愛的人,雖然想法可能很怪異但陸晃卻很喜歡。和他們交往的短短一年多裡,他的知識儲備和演技飛快地進步,然後偶然地被丘玥發現了。

丘玥察覺到了陸晃的天分,立刻將他拉到自己身邊。陸晃有了人生中真正意義上的導師。他從丘玥身上學到了許多東西,無論是眼界和技藝都有了巨大的進步。小圈子相對來說更簡單一些,他有了點兒名氣,自然而然地就認識了更多有趣的人。

這些過往的經驗讓陸晃產生了一種錯覺,那就是他認為自己只要演得好那就一定會很快得到承認。

只是沒想到五年之後,依舊有導演會問出令他不知道怎麼才能恰當回答的問題。

偏見和惡意異常赤.裸地袒露在陸晃面前,令他短暫地吃驚了一下。

丘陽說的是正確的。以cult片演員這個身份回來充滿了不確定性和風險。但即使這樣,即使剛剛遭到了奚落也被告知“不可能用你”,陸晃都沒有改變過自己的想法。

他之所以成為現在的他,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他混跡的圈子和丘玥。陸晃心裡堅定地認為,這是他絕對不能捨棄的重要部分。

走了一會兒,他想起樓小衡和丘陽所在的劇組今天也在影視城裡。他給丘陽打了電話,但沒人接聽。料想他應該在拍戲,陸晃就自己尋路胡亂逛了起來。往猜想的位置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果然遠遠就看到了馮越廣頭上的那頂鴨舌帽。

帽子上“我是導演”四個字又大又顯眼。

陸晃在心裡呵呵一聲。這頂帽子還真是從前到現在他都戴不厭。

《春月秋時》劇組這天拍攝的是一場打鬥戲。正在傳遞情報的徐朗博被特務堵在了窄巷之中,他要和他們展開一場短暫的槍戰。

陸晃站得不近,聽到有啪啪啪的槍聲次第響起,立刻想到大概在拍什麼了。他掃了幾眼劇組裡的人,很意外地沒有看到樓小衡。

難道他背著包出門,但不是到劇組裡來?

呆了一會兒陸晃就走了。他沒去找丘陽和馮越廣。馮越廣現在還沒見到他,他怕一見面又免不了會提起丘玥,於是看看時間差不多就拔腿離開。

離開影視城的時候他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停在路邊。車是歐陽慶的。不過駕駛座上坐著的斯文男人戴著眼鏡,一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樣子,即使離得很遠陸晃也能確認那不是歐陽慶本人。

公司裡的其他人借他的車來開了吧。陸晃心想,慢悠悠在大門口買了一杯豆腐花,吃完了回家。

陸晃離開沒多久,樓小衡就從大門口出來,徑直往路邊停著等他的車子走過去。

“譚哥。”上車之後他跟譚遼打了聲招呼。

譚遼收好手裡的平板沖他笑笑:“怎麼樣?”

“挺順利的。”樓小衡心情不錯,“雖然演的是個罪犯,不過我聽導演說了,這個角色還是比較重要,是整個劇的壓軸大案。”

“嗯。”譚遼點點頭,啟動車子離開。

樓小衡要參加這個試鏡是臨時決定的。本來歡世挑了兩個人來參加,但是昨天譚遼接到自己手下那個新人的電話,他出了車禍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打石膏,於是臨時決定讓樓小衡過來。譚遼送樓小衡來的時候就覺得應該是沒問題的。樓小衡這幾天似乎沉穩了很多,沒事就默默鑽研看書,倒是少了幾分他初見時候的青澀和緊張。

“另一個人就是住你對面的陸晃。如果確定是你,那他應該是落選了。”譚遼說。

樓小衡淡淡“哦”了一聲,沒什麼情緒變化。

譚遼好奇地瞥了他幾眼。之前還專程電話自己問陸晃的事情,他曾以為樓小衡和陸晃很熟悉,現在看來似乎又不是那麼回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樓小衡開始研究起這輛車來。譚遼告訴他這是別人的車子,樓小衡看著車上淩亂的物品和充滿車主個人趣味的裝飾,又看看譚遼,覺得跟他的精英外表實在太不搭調。

“譚哥,這個,你用的慣?”樓小衡指指被改裝成鋼鐵俠面具造型的方向盤。

譚遼臉上微妙地抽抽:“看著就煩。”

樓小衡對這輛車子的主人有點好奇。後視鏡套著蝙蝠俠的殼子,有種憨態可掬的萌。

知道自己試鏡的那個角色被樓小衡拿下了是陸晃還在公車上搖晃著回家時的事情。

說了這件事之後歐陽慶頓了頓,在電話裡認真問他:“陸晃,你是個好演員,為什麼要拘泥于cult片演員這個身份呢?今天的這個導演對小圈子成見很深,他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圈內人的看法。你應該也能瞭解到主流對邪典的觀感了吧?”

“瞭解了,但是我想堅持自己的想法。”陸晃說。

歐陽慶沒有再多說什麼。他通知陸晃參加培訓的具體時間和地點,告訴他之後的試鏡會在培訓途中完成。

抓住公車上的吊環,陸晃看著車外緩緩而過的街景發了一會兒呆。歐陽慶不明白他的堅持,就連丘陽也不明白。這些事情他自己沒辦法再重述一次。他感到慶倖的是歐陽慶不囉嗦,很尊重自己。這是難得的運氣。

很快他又想到樓小衡的試鏡,突然感到有些好奇。

一個公車,一個小車。兩人回家的時間又正好碰在了一起。

樓小衡經過樓下單元門的時候沒忍住往垃圾桶那邊瞅。紙箱子還在,裡面的東西都沒有了。他短暫地悵然一下,心想希望撿走的人好好用起來,除了電蚊拍之外都很新的啊。然後還算不錯的心情在看到同樣站在電梯前等待的陸晃之後頓時降為冰點。

他立刻轉身走步梯,才走了幾級就聽到身後傳來穩穩的腳步聲。

“恭喜。”陸晃在他身後說。

樓小衡邊走邊說謝謝。

快走到五樓的時候陸晃問他:“你是怎麼演的,能說說麼?”

問了之後就看到樓小衡轉身靠在扶手上,似笑非笑地回過頭看他。兩人之間隔著大概四五級階梯,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年輕人正對著樓梯間小窗戶透進來的光線,眉目間有種陌生的英俊。

“殺人犯麼……”樓小衡說,“只要想到能剝你骨拆你皮,我就很能理解那種興奮了。”

陸晃:“……”

他感到自己似乎找錯了話題。

樓小衡皺著眉頭,眯起眼睛,用一種令人身上發毛的愉悅聲音說:“呵……血可以盛在碗裡做布丁,吧唧吧唧吧唧,一定很好吃。你的眼珠子是脆的,嗯……我喜歡。骨頭可以煮到酥,一碰就碎。我要吸的是骨髓,你的骨髓。肉我不要了,扔掉,但皮要留著。你知道的,我愛你,就連睡覺也想披著你……”

陸晃震驚的表情在樓小衡的話裡慢慢轉變成了玩味。

這是他在《第三扇窗》裡飾演的人格分裂患者的臺詞。這些話由其中一個變態殺人犯人格說出,他坐在潔白的床單上,跟前來為他注射的護士繪聲繪色地闡述自己在臆想裡吞吃這位自己戀慕著的小姑娘的情景。

樓小衡居然連這部電影也看了,這又是一個意料之外。

“好。”陸晃嘴角挑起一個笑,“模仿得很像。你如果真的要這樣對我,我樂意奉陪。”

他往前踏了一格,更靠近樓小衡一點了。

樓小衡此時也俯身笑著說:“不,太麻煩了。我想的是更簡單的事情。”

他張口,慢慢吐出曖昧的氣息:“咬,你。”

說完之後,樓小衡爽快地勾唇笑了,轉身走到自己門前,一氣呵成地開門進門關門。

陸晃摸摸自己的臉。樓小衡說得太突然了,他猝不及防之下,臉皮居然有點燙。

第35章 蒼天饒過誰

培訓的前一天晚上,陸晃在家裡接待了來訪的丘陽和馮越廣。

兩人提著酒菜大咧咧進來。馮越廣看到陸晃就哎喲亂叫,撲上去狠狠抱著他掐:“嗯哼?五年,嗯哼?一聲不吭,你能耐了啊陸晃。”

知道自己不聲不響就消失確實過分的陸晃沒出聲,笑嘻嘻任他掐。

馮越廣裝模作樣地掐了一會兒就放手了,轉而拿起一邊的酒菜遞給陸晃:“你負責,快去加工。”

酒很快就溫好了,菜也都是半熟的,很容易加工。三個人圍坐在小桌邊上,聊起這幾年來各自的生活和見聞。

陸晃和馮越廣就是從《第三扇窗》開始才互相認識的。在見面之前,馮越廣從丘玥那裡聽過陸晃的名字,陸晃則知道圈子裡有一個很有才華的導演姓馮。兩個都是工作認真思維活絡的人,馮越廣以前也做過演員,聊起來很快就發現意氣相投。雖然關係不夠陸晃和丘家兩兄弟那麼好,但馮越廣絕對是陸晃為數不多的朋友中比較親密的一個了。

聊著聊著,馮越廣一拍腦袋沖丘陽說:“哎,樓小衡不就在對門兒麼?我去叫他過來。”

陸晃臉上一僵,眼看著馮越廣拍拍屁股就這樣走了出去。丘陽坐在陸晃身邊,發現了他微妙的不對勁,好奇地問:“你和樓小衡認識了?”

“嗯……”陸晃拿著杯子喝了口,斟酌著說,“算是認識。”

他說的隱晦模糊,但丘陽還是聽出了一些別樣的味道。

所以看到樓小衡臉色怪異地跟在馮越廣身後走進來,丘陽忍不住開始揣測這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他看來,陸晃似乎對樓小衡有些忌諱。

樓小衡喝了半杯酒,吃了一點東西之後才弄清楚,原來第二天陸晃就要去培訓,馮越廣和丘陽是應酬完之後匆匆趕來小聚的。

馮越廣還惦記著要給樓小衡介紹陸晃的事情。看到樓小衡很自然地坐下來,他有點驚訝:“喲?你們認識啊?”

“見過幾面。”樓小衡的熱絡很有分寸,“我們住對門嘛。”

陸晃於是點點頭。

桌上酒菜都溫熱,燈光也溫和。丘陽和陸晃坐得很近,兩人的話題和笑點都很默契。馮越廣則總是不停地說話,但那兩個人也總是能很快地接上。

“媽的這一個晚上我說不完五年的話。”馮越廣說。

“慢慢來嘛。我們有十幾個五年可以慢慢說,對吧陸哥?”丘陽的話引來了陸晃的點頭同意。陸晃點頭的時候眼光掃過在一邊默默吃東西的樓小衡。兩人目光相對,又立刻閃開了。

樓小衡喝了酒,心裡慢慢燒起來。他覺得自己坐在這裡就是個異類。

馮越廣和丘陽是陸晃五年沒見的朋友。這五年的時間對於他們來說並不短了,每個人的生活軌跡都不一樣。樓小衡對他們居然還能保持著這麼好的關係感到驚訝。

他甚至隱約有些妒忌。

沒有朋友的樓小衡妒忌著面前的三個人——察覺到這一點的樓小衡快被自己給氣死了。就在不久之前,這三人之中的一個還和自己近身親昵,自己也將他當做鮮有的可長期交往——或者說利用——的人,可最終發現其實都是你騙我我騙你的遊戲。

“樓小衡你怎麼不說話呢?”馮越廣發現冷落了他,於是把話題引到他身上,“話說你今天不是去試戲麼?怎樣?”

“我這不是在吃東西麼,餓死了。”樓小衡立刻切換成熱情開朗的社交模式,“應該沒問題。我的試鏡是單獨的,我們大概聊了有二十多分鐘,不出意外的話……導演人挺好啊,他跟我說了很多這個劇的想法。這個劇也算是個大製作吧,而且是由上面牽頭的,傳播正面意義……”

丘陽突然插話:“陸哥,這個戲也是……”

“嗯。”陸晃對丘陽點頭,“我落選了。”

樓小衡笑笑,客氣地舉起了酒杯:“都是我運氣好。”

樓小衡故意說了很多。他的試戲確實和別人不同,因為是臨時安插的。但他巧妙地把這個臨時安插的試鏡,說成了導演給他的特別待遇。

陸晃輕輕搖晃著酒杯,帶著難以捉摸的微笑盯緊了樓小衡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他的表現全都落在了樓小衡的眼裡。他壓抑著興奮和莫名的怨念,更加詳細地向馮越廣說起試鏡的細節。

能讓陸晃難堪和心塞,他開心。

夜漸漸深了,酒菜也吃得差不多,馮越廣摸著肚子靠在沙發上突然來了句:“哎,差個人啊。”

陸晃和丘陽臉色都有點變。馮越廣喝多了。

對於丘玥,馮越廣的感情很複雜。一個富有才華的導演對自己來說是很具有威脅性的存在,但是他的才華又確實太過顯著,根本無法忽略。從一開始的較勁到後來的合作,兩人竟然成了惺惺相惜的知己。丘玥的告別儀式馮越廣沒去成,他開車到了殯儀館停車場,走到停車場門口就再也走不動了。一直到後來很多年,那個停車場的值班大爺都還記得有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著走著就蹲在地上開始哭。哭了很久之後他顫顫站起來,坐在大爺看門的小木凳上盯著殯儀館的煙囪呆看。

那煙囪早就不用了,只留著沒拆而已。他在那裡坐了很久,一直紅著眼看著煙囪,好像能看到從那兒騰空而起的某個靈魂。

之後每每馮越廣喝多了,而且又有丘陽在場,他總是會突然紅了眼睛,嘮叨著“你哥還在就好了”。

丘玥是陸晃不想提起的話題。他站起來說自己有點兒暈,先回房間裡躺一躺就走了。丘陽跟著他進去,順手關了房門。

樓小衡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突然的變化,一會兒之後才把目光從陸晃緊閉的房門上拉開轉投向馮越廣:“馮導,你說誰呢?”

馮越廣知道自己又觸了那兩個人的逆鱗,酒氣消了些,有點兒後悔。聽到樓小衡這樣問,突然想起樓小衡看了《第三扇窗》,但應該對丘玥的事情毫不知情。

“少了個敢在cult片的導演名單上寫自己真名的傢伙。”

樓小衡想起來了,他有些好奇:“就是和你一起拍《第三扇窗》的人麼?”

馮越廣憋了好多話想說,正好碰上樓小衡這個一無所知的,立刻就打開了話匣子。

“就是他。他叫丘玥,是丘陽的哥哥。”

樓小衡頓時睜大了眼睛。

房間裡聽不到客廳的聲音,異常安靜。

陸晃喝了幾口水,指著房門說:“老馮可能在說那件事了。你不去阻止?”

“讓他說吧。他想說很久了。你知道的,他很欣賞我哥,這麼幾年下來都魔障了。”丘陽靠在臥室的窗邊吹風,晚風把臉上的熱氣吹散了一些,“馮導估計是這個世界上最想讓我哥被世人所知的人了。執著得不得了,他每年都要在歡世的年會上跟我爸說一遍,說《第三扇窗》可以去參加黑鎖鏈獎的評選,說我哥的那些實驗短片都是精品,要拿出來讓別人看。”

丘陽看著窗外遼闊的街景笑了:“我爸一點都不想理他,但是又不能不理。以前我覺得馮導真是可憐,後來我覺得我爸也挺可憐的。他看不起的那個兒子,在別人眼裡反倒那麼了不起。你說他會不會後悔當初沒好好對我哥?”

陸晃也跟他一起靠在窗邊遠眺,聽了之後說:“你問他啊。”

丘陽沒再說話,安安靜靜地和陸晃一起站著,俯瞰遠遠近近的燈火。

過了挺久,丘陽突然開口問:“陸哥,你怎麼認識的樓小衡?”

陸晃心裡輕歎一聲。終究還是會問啊,他有時候真是覺得丘陽這種有了疑問就一定要弄清楚的性格很麻煩。

“以前見過幾面,就認識了唄。”他輕描淡寫。

“你們的說法不一致。樓小衡剛剛說是因為住對門才認得的。”

陸晃伸手抓抓丘陽的腦袋,把他的偶像髮型給抓亂了:“怎麼,你玩刑偵啊,還摳字眼,嗯?他好像是跟你一起拍戲的吧?怎麼,那麼在意他,覺得他不錯?”

對於陸晃試圖把水攪渾的手段,丘陽直接忽略了。

“你不說,我自己去問他。”丘陽眯著眼笑,“再說了,我在意他幹嘛啊?”

“你覺得他不夠格當你競爭對手?”陸晃忍不住問。樓小衡的天分和努力他是看在眼裡的,別人怎麼瞧這樣的樓小衡,他突然覺得很有興趣。

丘陽說了很多,總結起來就一句話:挺有意思的演員,就是嫩了點,比起我還差得遠。

陸晃又覺得好笑又覺得無奈,再次伸手把丘陽的毛給抓亂了。

馮越廣那天晚上喝得多了,直接在陸晃家的沙發上睡了一覺。陸晃說自己會照顧他的,把樓小衡和丘陽都送出了門。

樓小衡臨走前屢屢看陸晃,一副想跟他說話的模樣。

知道他是從馮越廣那裡聽了丘玥的事情所以想跟自己聊天。但是無論是安慰或者奚落,陸晃都不想聽。

第二天樓小衡出門的時候看到馮越廣也正好出門,一問才知道陸晃已經收拾行李去歡世參加封閉培訓了。他給了馮越廣一條備用鑰匙,但馮越廣不想拿著,怕丟了,於是一出門就轉手扔給了樓小衡。

“你們住對門,方便,看到就幫我還給他。”

樓小衡只好收了。

之後不久,歡世的辦公樓裡就貼出了《春月秋時》的大海報。海報上最顯眼的是丘陽和沈傲之的頭像。樓小衡和向銳在底下的演員名單裡找到了彼此的名字,開心了幾天。

在《春月秋時》即將結束拍攝的時候,樓小衡也接到了之前面試的那個劇組的相關通知。

劇名正式定為《鷹巢》,樓小衡飾演的是壓軸大案中的變態殺人犯。

他驚訝地在演職人員表裡看到了陸晃的名字。

陸晃演的居然是死在他手裡的那個受害者。

樓小衡:“……”

蒼天饒過誰。他想。

第36章 後輩你很煩

新年最熱鬧的幾天已經過去了。門口地面上鋪滿紅色的鞭炮屑。

華雪洲推門而出,拿著掃帚在門前打掃。清晨的薄霧裡隱約傳來小孩子的奔跑聲和叫賣聲,她在越發顯得安靜的空間裡突然似有所感地抬起頭。

渺茫霧氣裡緩緩走來一個人。一個高大的、跛腳的男人。

華雪洲死死盯著那個身影,待他走得近了一些,她將手裡的掃帚往地上一扔,跑著撲到那男人的身上。

“朗博……”

徐朗博穿著軍裝,臉上還殘留著未消褪的疤痕。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將華雪洲緊緊抱在懷裡,低頭輕吻她被清晨露水略略打濕了的頭髮。

華雪洲突然就哭了出來。

“ok!過!”馮越廣從椅子上竄起來,“過了!全過了!”

站在他身後的演職人員全都爆發出歡呼聲。丘陽和沈傲之分開之後也笑著走了過來。沈傲之臉上還帶著淚痕,說話的時候也一直在抽鼻子。

“我真的哭了。”

向銳忙不迭地給他遞紙巾,換得美人帶淚一笑。

他和樓小衡的戲份早就結束了,今天是接到劇組殺青通知特地過來湊熱鬧的。《春月秋時》的最後,徐朗博瘸了一條腿,但終究是回來了。華家曾經聚集過的許多人都在戰事中死去,華寒江、鄭陵只是所有犧牲者中微不足道的一個。馮越廣和編劇在結局的部分頂著相當巨大的壓力,投資方和製片人都希望有一個美好團圓的結局,但馮越廣始終堅持沒有改。

徐朗博瘸了腿是其一,鄭陵一直到最後都沒能恢復他的身份是其二。這枚潛伏多年、最後殞身的暗針,所有的資料都在炮火中被燒毀了。他唯一留下來的記錄,是徐朗博和他一起參軍的時候照的一張照片。照片上年輕的鄭陵抿嘴微笑,眼神裡全是堅定和昂然。

作為樓小衡個人,他很喜歡鄭陵的這條線。有悲有喜,豐滿生動,他知道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角色。不過這樣的角色和故事能不能讓觀眾記住,他心裡沒底。

殺青宴上喝多了的馮越廣還跟他說了一件事。

“對了,上次拍的《師兄》,你去看了沒有?”

樓小衡想起這個就遺憾:“沒呢,等我找到空餘時間都已經下檔了,現在在等網路版。”

“你不許看盜版啊,不然我掐死你。”馮越廣搭著他肩膀酒氣洶洶地威脅,完了之後自己想了想,又補充,“算了你也別看了,反正你那丁點兒戲份好像都刪光了。”

樓小衡:“……”

馮越廣:“哈哈哈,我就喜歡看你這種表情。艾瑪,跟你對門那個便秘臉太像了。”

樓小衡呵呵:“馮導你又開我玩笑。”

“沒開玩笑。”馮越廣正色道,“真的刪光了。”

樓小衡無語地扶額。這種悲傷的事情真的不需要說兩遍好嗎……

殺青宴完了之後樓小衡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應酬地點。

《鷹巢》的劇組和投資商正在吃飯喝酒,他免不了又喝了一點。樓小衡在《鷹巢》裡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角色,但他是譚遼現在帶著的新人。一聽這個年輕人是譚遼手下的,身邊人的態度立刻就不一樣了,一口一個“前途無量”,樓小衡簡直聽得耳朵起繭。

說來也有趣,知道樓小衡經紀人是譚遼之後,原先還因為樓小衡一張好臉而湊近的各類猥瑣男都默默離開了。樓小衡之前就聽馮越廣提過,譚遼在藝人私生活的管理方面特別嚴厲,藝人們也都不敢亂來。久而久之,圈裡人都知道了譚遼手裡的藝人很難沾這個事實,之後再在酒場上看到譚遼的藝人,除非是對方主動貼上來,否則很少有人會湊過去。

畢竟同樣的姿色價位,別的花一點兒小時間就能拿到手了,在譚遼的人這裡還免不了碰一鼻子灰。不是特別喜歡挑戰的人,一般都不好這個調調。

樓小衡樂得自在,酒也沒喝多少,吃飽了正好也散場,於是就告辭回去。反正譚遼說了,得體、有禮、不要得罪人就行,別的事情我來解決。

回到家裡的樓小衡睡了個飽覺。這段時間雖然沒有《春月秋時》的拍攝戲份,但是他被安排去參加了很多場宣傳活動,整天不是在飛機上就是在車裡,累得要命。

睡飽了醒來,他叫了個外賣,開始盤腿坐在地上,靠著靠墊看《鷹巢》的劇本。

看著看著,他突然聽到對門傳出了久違的鑰匙響動。

陸晃培訓回來了?

自從那個晚上從馮越廣那裡聽到丘玥的事情之後,樓小衡對陸晃的感覺就有點複雜了。

陸晃的很多東西都是丘玥教的,最出色的一部片子也是丘玥導演的,最後卻眼睜睜看著丘玥在自己面前死去,這樣的事情換成誰都受不了。樓小衡有些明白為什麼陸晃明明有這麼好的天分和資源,卻在那間又小又破的小賣部裡呆了五年了。

這個蠢貨絕對是在懲罰自己。

想明白這一點的樓小衡心想,陸老闆——啊呸,那個窮逼還挺有情有義的麼。

這個念頭立刻一轉就變味了:哼,對別人有情有義,對我倒是很絕啊。

聽到鑰匙亂響,之前各種起伏不定的情緒頓時嘩的一下全回來了。樓小衡搞不清楚自己是同情和憐憫陸晃多一些,還是對他的怨念多一些。但丘玥的那段舊事確實讓他沒那麼恨陸晃了。

樓小衡趴在貓眼上偷瞄。對門果然開了,有個影子在裡面晃晃,然後門很快就被關上。

馮越廣扔給他的那根備用鑰匙還在他手裡。樓小衡心想這倒是一個跟陸晃說話的好機會。

把那根鑰匙在手上顛了幾下,樓小衡揣進了兜裡,開門去找陸晃。

按下門鈴,看到開門的陸晃之後,樓小衡一下就忘記了還備用鑰匙的事情。

“你臉怎麼了?”

陸晃的右臉上一片腫,還隱約看到指痕。他看上去心情很糟糕。

“有事嗎?”

樓小衡頓時氣結。

花擦,老子來還你鑰匙的,還順便問候你,就這態度?

看樓小衡瞪著眼睛半天憋出句“看你死沒死”,陸晃呵地笑了聲,把門關上了。

樓小衡站在外面呆了幾秒鐘才回過神:自己連門都沒能進,就這樣被拒之門外了?!

他開始狠按門鈴。不堪其擾的陸晃再一次開門,一臉的不耐煩:“做什麼?”

“你懂不懂禮貌?我好歹也是你後輩,至少……”

“後輩你好,後輩你很煩,後輩你在跟我說話之前最好先照照鏡子你午餐吃的韭菜炒蛋是吧有根綠的還粘在你門牙上呢身為你這個十八線演員的前輩我看著覺得很噁心。”陸晃面無表情地一口氣說完,“後輩再見。”

門再一次關上了。

樓小衡憋著一肚子氣,好不容易才吼出來:“老子剛起來才刷完牙還沒吃午飯呢你他媽有問題啊!!!”

這時步梯上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是……501叫的外賣嗎?牛肉蓋飯加韭菜炒蛋。”

戴著紅帽子的外賣小哥拎著兩個飯盒,緊張地看著樓小衡。

樓小衡站直身抹了把頭髮,鎮靜地說:“是我。”完了轉身掏自家的鑰匙,用氣得發抖的手開門。

陸晃在衛生間裡照著鏡子料理自己臉上的傷,聽到樓小衡在外面的吼叫,嘴角勾勾,心情莫名地好了一點。

右臉腫得太明顯了。他一路回來都戴著口罩,沒想到回家摘了口罩之後卻被樓小衡給看到了。

雖然腫但是沒有太明顯的傷疤,這是他值得慶倖的。那女人沒用戴著戒指的左手打,陸晃自我安慰:這是運氣。

搽了點藥,又吃了幾片消炎片,歐陽慶的電話就過來了。

“陸晃,怎麼回事?”

陸晃說的時候覺得還挺好笑的。尤其在說出自己在試鏡的時候被搭檔真打、而且還把臉給打腫了的時候,他真心笑了出來。

“我了個艸。劉芸這段時間是有病嗎?”歐陽慶是真的生氣了,“這都第幾個了?處處針對歡世的藝人,她敢這麼出格?!”

陸晃眼神裡有些陰霾,但口氣卻是平靜的:“估計心情不好吧。打得是用力了點,你可以說她敬業。”

事情發生在今天上午的試鏡會上。

今天是陸晃培訓的最後一天,也正好是歐陽慶給他的第二個劇的試鏡會。第一個劇雖然沒能拿到那個殺人犯的角色,但後來導演卻找到歐陽慶表示,陸晃很適合演一個神經質的受害者。第二個劇和《鷹巢》不一樣,它是個純言情偶像劇。陸晃試鏡的角色是女主角的前男友,在第一集和最後一集出現,開始是甩了女主,最後是被女主和男友打臉。

陸晃心裡覺得“好無趣”,但臉上一點都沒顯露,試鏡的時候也相當認真地表演,將一個負心漢的厚臉皮演得入木三分。

事情就出在飾演女主角的劉芸在試鏡會的一個建議上。

“要不我和你對對戲吧?”

原本坐在導演身邊擔任評審的女人邊說邊站起來。

陸晃看她覺得很眼熟,直到她走到了面前才猛地想起,這女人是之前倒追丘陽不成的一個紅星。

第37章 我不親好噁心

高富帥丘陽在娛樂圈裡是個太引人注目的人。

從十幾歲出道開始,丘陽身邊就從來不缺少各種各樣的追求者,有男有女,什麼招式他都見過。面對媒體的疑問,他一直很堅持自己目前專注事業沒空管理自己感情的說法,加上即使再厲害的狗仔隊,幾年間也無法拍到一張他和別人的親密照,這個說法漸漸可信度就高了起來。

但即使這樣,也依舊有人前仆後繼。劉芸就是最近特別熱的一個。她不僅在接受採訪的時候公開表示自己欣賞丘陽這種類型的,並且還隔空對丘陽表白了幾次。丘陽後來回復媒體:劉芸是我很看好的演員,我更期待我們在工作上的合作。

這樣的回復和丘陽面對其他人追求時的回復簡直一模一樣。這段時間被捧得很高的劉芸當下就生氣了。

陸晃這一茬不是第一次。她已經在工作中接二連三地找了歡世藝人的好幾次麻煩。

聽到歐陽慶這個說法,陸晃覺得很無奈。

這種容易遷怒、性格惡劣的人,很快就會走到頭的。

可憐自己白挨了她三個巴掌。

“結果呢?”

陸晃抽抽嘴角:“沒戲。她前後跟我對了三次戲,說感覺不對,我不夠投入。”

歐陽慶在另一頭氣得跳腳:“什麼時候選角輪到她說話了?你也投入啊!你可以投入地回她個巴掌啊!”

陸晃只是笑。歐陽慶這是氣話,他明白。

最後歐陽慶告訴陸晃,他會以陸晃經紀人的身份跟劉芸的經紀公司交涉的。“她估計不知道你是我帶的。歡世的藝人被她這樣踩還得了?居然惹到我歐陽慶的人頭上,哼哼。”

意味深長的哼哼之後,歐陽慶掛了電話。陸晃莫名其妙,回頭迅速收拾好自己東西,煮了個面吃下去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剛醒,歐陽慶的電話就心急火燎地來了:“陸晃,來公司,我帶你到六號片場,有個廣告試鏡。”

陸晃愣了。他現在什麼名氣都沒有,按道理來說是不可能有廣告試鏡的。

“主角不是你,你就大概一個背影,一個側面而已。原來定下拍這個廣告的人車禍住院了,我就把你推薦上去,露個臉嘛。”歐陽慶完了還頓了一頓,壞笑著說,“和你演對手戲的就是劉芸。”

陸晃:“……”

他覺得自己對歐陽慶的瞭解還是不夠,遠遠不夠。

六號片場是比較出名的一個廣告拍攝場地,陸晃在歐陽慶的帶領下跟廣告拍攝的負責人見了一面。歐陽慶看來之前已經溝通好了,那個精幹的女人沒說什麼,對陸晃還是比較熱情的。

這是個口香糖的廣告,故事非常簡單:女主角嚼了口香糖之後很快就被男神注意到,然後——陸晃震驚地盯著臺本。

就親了?!

這時化粧室裡蹦出女人尖利憤怒的聲音:“我不親!好噁心!”

還沒從臺本故事巨大的跳躍性中反應過來的陸晃一下子認出來,那是劉芸的聲音。

這時站在身邊和歐陽慶說話的精幹女人把落到腮邊的頭髮別到了耳後,平靜地說:“不用擔心,負責這個廣告的是廖光明。”

歐陽慶頓時笑了。看到陸晃一臉迷惑,歐陽慶俯身悄悄跟他說了幾句話。

圈裡和劉芸合作過的人都知道,她是非常挑剔的大小姐脾氣,常常因為某些細節不合心意而要求重新拍攝或改變拍攝內容。

而恰好,這個廣告界裡也頗有名氣的廖導,是個特別兇悍以及堅持自己想法的導演,絕對不允許廣告演員隨意改動臺本內容。

陸晃眨眨眼。他似乎看到,無論是歐陽慶還是那個精幹的女人,臉上都出現了一種看好戲的表情。

劉芸從化妝間裡氣衝衝地走出來,正好看到端坐在對面的陸晃,頓時一愣。

昨天的試鏡會是陸晃結束培訓之後才過去的,精氣神都不是很足,演的又是個負心漢,面目頹然。今天他到了歡世之後,被歐陽慶壓在造型師那裡打理了一個多小時,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陸晃其實長得不糟糕,只是老頂著一張便秘臉,沒什麼趣味,看了也讓人記不住。現在經過一番打扮,他原本就濃眉大眼,整個人看上去更加精神,將他身材和沉穩氣質襯托得正好的修身襯衫讓他多了幾分倜儻氣質。

再加上歐陽慶來的一路上反復叮囑“你現在要把自己當做偶像明星”,陸晃在走進六號片場的那一刻就切換了自己的表演模式。

現在坐在劉芸面前的不是昨日被她扇了三個巴掌都不出聲的男人,而是身材高大,眉目間盡是溫和風流的陸晃。

陸晃沖劉芸笑笑,毫無芥蒂的樣子。

劉芸整個人呆在門口。她的經紀人從她背後擠出來,正好看到歐陽慶,連忙過去打招呼。

陸晃離他們近,所以聽到兩個經紀人一個道歉一個說沒關係,說的都是昨天的事情。

已經打扮好的劉芸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看經紀人不斷沖她甩眼色讓她注意點影響,她都沒有理會陸晃。

“這個廣告我不拍了。”劉芸沖著那個精幹的女人說,“原先根本就沒有親嘴這一段的,怎麼突然就加上去了?尤其是跟個這種級別的男人拍吻戲,別開玩笑了!我劉芸……”

“你劉芸怎麼了?”

攝影棚裡響起了陰沉沉的聲音,隨即一個男人從器材那邊走了過來。

廖光明身材矮小又有點胖,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年紀雖然不大但嗓音卻有些沙啞。

“劉芸又怎麼樣?”他又重複一次,“簽了合約進了這個棚,你就是個演員,你就要服從統一管理調度。你劉芸,我還廖光明呢。你想不拍可以,別跟我們說,跟你經紀人、你公司還有廣告商說,還有記得看看你合同裡的違約金數額。”

陸晃心說有趣啊這個導演。

劉芸咬著牙不吭聲了。

她是這個品牌的新代言人,代言費驚人,同樣的違約金也驚人。

這時廖光明又說話了:“你說你不想拍吻戲,不如先問問別人願不願意跟你拍吻戲。我見過的演員多了,你劉芸名氣再大,在我眼裡就一個拍廣告的。你別瞪我,不服氣還是那句話,我是廖光明,我是你這個廣告的導演。不好意思,你就得聽我的。”

劉芸紅著眼睛被她經紀人拖回了化粧室。陸晃正想說是不是講得嚴厲了一點,抬頭就看到歐陽慶和廖光明對了個眼神,微妙地笑笑。

好吧。陸晃挑挑眉。原來如此。

廖光明再扭頭向陸晃打招呼時,神態和語氣都不一樣了,溫和有禮許多。

“對什麼樣的人就用什麼樣的招數。有的人升得太快,要壓壓她氣勢,不然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了。”廖光明說。

陸晃臉上笑著,心裡卻疑惑:按道理說自己也是個普通的新人,廖光明直接在自己面前說這些話是不是有些不太對頭。

這時廖光明擠擠眼睛:“我認識你的,你在我心裡可不是一無所知的新人。陸晃嘛,《第三扇窗》的主演。這部片子我很喜歡的。”

巨大的震驚中,歐陽慶在一邊補充說了些廖光明的事。

原來廖光明現在雖然是廣告片導演,但之前拍過很多實驗性質的短片,對各種類型的電影都有涉獵。他和歐陽慶關係很好,這次歐陽慶一跟他說要來拍廣告的人叫陸晃,廖光明拍拍腦袋回家就翻自己的私人資料庫,立刻找出了陸晃和《第三扇窗》的資料。

陸晃愣了一會,沖廖光明露出了真心誠意的笑容。

樓小衡和向銳等人走進六號片場的時候,正好看到陸晃一臉溫和開心的笑。

……陸晃在笑?

看到這個笑容樓小衡簡直就像條件反射一般起了渾身一顫的生理反應。

“嗯?樓小衡,那是誰?”向銳戳戳他肩膀,“那男人好帥啊。他身邊那個是不是歐陽慶?傳說中的二手經紀。”

“帥???”樓小衡壓低了聲音反問,“不就是個普通的男人麼!”

向銳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壓低聲音,但是被氣氛影響也忍不住低聲說,“挺帥的啊,你看那氣質,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人。”

樓小衡撇撇嘴。

他和向銳還有《春月秋時》的其他幾個配角演員是來拍雜誌群像和宣傳照的。攝影棚裡很寬,今天有拍攝工作的似乎就只有《春月秋時》和陸晃那邊。樓小衡心裡覺得不在意,但沒輪到自己化妝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朝那邊看。

向銳也湊過來和他一起看。看到劉芸從化妝間裡走出來的時候他驚歎了一句:“劉芸啊……”

樓小衡也認出來劉芸來了。劉芸一臉的不高興,但好像沒處發火,憋憋屈屈的。

“皺著眉頭也挺好看。”向銳說,“怎麼這段時間見到的女孩子都個頂個的好看呢……”

“你小聲點兒向銳,別被人聽去把你當成個花癡了。”樓小衡說著,一邊緊盯陸晃那邊的情況。

看到那導演伸手在陸晃唇邊指指,又指指劉芸唇邊,樓小衡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這不是馮越廣指導丘陽和沈傲之吻戲時候用的手勢麼?

“傲之和龐絹多好看啊是吧。而且傲之這人性格特別好,你說什麼她都笑眯眯地聽,說話聊天也特別有趣。龐絹雖然有時候脾氣沖了點,可是挺爺們的,她說自己高中和大學都是打籃球的呢,完全看不出來,不過她確實個子高……喂?”向銳絮絮地在耳邊說話,末了見樓小衡沒反應還不滿地問,“我講了那麼多你沒啥想說的?”

樓小衡:“……你好煩!”

第38章 吻戲,幹得漂亮

“明白了嗎?”廖光明說完之後問。

陸晃點點頭,劉芸依舊黑著一張臉。

“那先站個位吧。”廖光明沒空理會劉芸的小情緒,揮揮手走到了監視器那邊。劉芸和陸晃走到綠幕前面,換來換去地站了好幾個位置,直到廖光明說了ok。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廖光明說先拍那一段吻戲。

劉芸的臉色更加糟糕,表情全程僵硬,眼神和陸晃的根本對不上。她的狀態之差就連場邊的助理都看出不對勁了,紛紛在一邊抹汗。廖光明連個對視的鏡頭都沒拍成,連哢了兩次,不爽地揮揮手:“陸晃,劉芸,你們先聊聊天吧。連自己的情緒都管理不好,這什麼素質。”

劉芸聽到廖光明最後那句話,眼圈又有點紅了。她一屁股坐在身後的道具上,輕輕咬唇忍眼淚。

陸晃不免也有些頭大。說實在的,他哄女孩子的經歷幾乎為零,而且一點都不想哄這樣的姑娘。可是廖光明和歐陽慶走到了一邊,根本沒理會這裡的狀況,奇怪的是連劉芸的經紀人也不見蹤影。

想了一會兒,陸晃搬了個道具坐在劉芸面前挺認真地看他。

這一看他就看出些自己能理解的部分來了:劉芸意識到他蹲在自己面前之後,眼睛飛快地眨眨,然後移開了目光,耳朵有點紅。

陸晃立刻明白,劉芸不是不想見自己,是不敢見自己。

畢竟昨天才氣勢恢宏地扇了陸晃三個耳光,看來後面歐陽慶肯定讓她知道了陸晃是“二手經紀”的人,所以她緊張和尷尬了。

想到她那麼兇悍地連扇自己三個巴掌,陸晃再怎麼大度都不可能當做沒事發生,尤其那些巴掌的起源和他毫無關係。

惡作劇的念頭慢慢浮了上來,他回憶著一些可以運用的技巧,還有訓練期間因為無聊所以在網上搜索的一些電視劇。得知自己第二個試鏡會是一部言情偶像劇,而女主角是當紅的劉芸之後,陸晃專門找了劉芸的幾部作品走馬觀花地看。

誰知道,試鏡會上這些功課沒起任何作用,反倒現在能顯出效果了。

“這是我第一次拍廣告。”陸晃語氣輕柔地說,“沒想到是和你一起拍。”

劉芸皺起了眉頭:“是啊,你當然不願意和我拍了。我也不願意和你拍!”

陸晃豎起手指搖搖:“我很願意和你一起拍。或者說我很高興能夠和你一起拍。”

劉芸抬眼,滿是懷疑。

“畢竟我能沾你的光。”陸晃笑著說,“你最近那部《天下第一妃》不是準備開播了麼,你粉絲又那麼多,和你一起拍廣告對我全都是好處,我怎麼會不願意?”

看到劉芸僵硬的臉色稍稍緩和,陸晃繼續說:“而且不管怎樣,你都算是我的前輩,我是新人,要和前輩學的東西太多了。”

“你說假話挺溜的啊?”劉芸冷笑。

“是真話。你演的好幾部電視劇我都看過,印象最深刻的是前年的《破玉》。你演得真的很好,尤其是第十六集的賭石大會上你和石王陳霸天爭石的那一段。還有後來你弟弟被人打斷腿扔在山裡,你背他走了三十裡路回到家裡的整個過程。”

劉芸臉上的冷漠和戲謔終於散去了。她驚訝地聽陸晃說了這些,訥訥地問:“你看過?”

陸晃微笑點頭:“臺詞我也記得。”

接下來他說了劉芸演的好幾部戲,還細細地說了裡面劉芸演得出彩的幾個部分。劉芸是演偶像劇出道的,這幾年來憑著高曝光率和各種炒作被捧成一線明星,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分量有多少。陸晃說的不僅是戲,還是戲裡的細節。這絕不是隨便在報紙雜誌上翻翻就能知道的內容,她唯一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陸晃看過自己演的那些偶像劇,而且看得很認真!

除了《破玉》,陸晃還說了《三岔路》《秦末煙雲錄》《大江浩淼》《我的最佳密友》《少女祈禱》等好幾部劉芸的電視劇,聽得劉芸一愣一愣的。聽到後來,甚至劉芸自己都記不起來的細節,陸晃居然還能說出來。

“有這個細節嗎?”

“有的。你當時站在船上,把水龍幫的人打下船之後腳下不穩,不是退了一步麼。方回立刻在後面跨了一步想扶你,但是你很快站穩,他又縮回去了。”陸晃邊說邊比劃,“這個我印象最深刻。後來你演的角色和方回在一起了,而這一段說明方回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注意到你了,而且很關注你。”

劉芸終於笑了:“天哪,我一點都沒注意到。你太細心了吧。”

兩人說得越來越順暢,笑意漸漸濃了。

向銳和樓小衡站在稍遠處,十分認真地各盯一個。

“哎我說,劉芸居然笑了?”向銳很驚訝,“這男的把劉芸逗笑了啊?”

樓小衡看在眼裡,咬牙切齒。

他用頭髮梢的細胞都能想到,陸晃又在演戲騙人了。裝出一副很熱絡很溫和的模樣,其實完全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時向銳被人叫走了。“向銳,雜誌想採訪下你們那個情景劇獲獎的想法。”

樓小衡心裡翻湧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但立刻,對面陸晃和劉芸的互動再一次勾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陸晃用指尖碰碰自己的唇:“我不會真的親你的,放心。借位而已。”

他輕輕將手放在劉芸臉的兩旁,並未碰到她的皮膚。

“我到時候親的是自己的手指頭。”

為了說明,陸晃靠得有些近。劉芸發現他的睫毛很密很長,眼睛特別好看。察覺自己被注視著,陸晃眼睛彎了彎,流露溫柔笑意:“明白了嗎?”

劉芸呼吸一滯,忙點點頭。

陸晃拍拍他肩,站起來示意廖光明:可以開始了。

這時劉芸也站起來,用低低的聲音說了句“對不起”。陸晃心裡舒暢地想“艾瑪終於說了”,臉上一派風輕雲淡:“沒事的。我欣賞認真的人,我們的目的都是把工作做好,對麼?”

劉芸之前對陸晃的糟糕印象已經快被扭轉了,暈乎乎地連連點頭。

吻戲終於順利開拍。

女主角和自己心目中的男神深情凝視之後,男神捧起她的臉,慢慢靠近。

因為這個廣告是系列性的,劉芸在這裡表現出來的是青澀和緊張,所以她根據臺本要求,沒有閉上眼睛。於是她非常清楚地看到了陸晃閉眼和靠近的整個過程。

陸晃睫毛很長,閉目的時候燈光打下來,淺卻清晰的細長陰影就落在了他眼下的皮膚上。

劉芸突然心跳就加快了。

陸晃果然碰到的是他放在劉芸唇邊的指頭。只是呼吸太近了,為了不讓劉芸緊張,陸晃還特地放緩了氣息。劉芸被他這個微小的溫柔細節徹底打亂了,陸晃放開她的時候她只感覺到臉上一陣陣發燒。

“嗯?劉芸,你臉怎麼那麼紅啊?”廖光明毫不給她面子,大聲地說。

劉芸蹭地一下,完全紅透了。

“再來一遍啊,正式的,別出戲啊。”廖光明一本正經地喊。

“……高啊。”接受完簡單採訪後回來的向銳站在樓小衡身邊,全程觀摩了陸晃和劉芸的吻戲,“真親下去了吧?”

他倆的位置看不出借位的效果,無論是角度還是劉芸臉紅的反應,倆人都只能認為——真的親下去了。

看到陸晃吻劉芸的一刹那,樓小衡腦子嗡嗡直響。

他氣得手抖,但又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生氣。向銳看他睜圓了眼睛,滿臉怒氣,忍不住說:“你也喜歡劉芸啊?哎,那好,你喜歡吧,我就算了。”

樓小衡沒心情和向銳說閒話。他現在整個腦子裡都是一件事:陸晃親了別人陸晃親了別人陸晃親了別人……

簡直重複十萬遍都不足夠。

……不過陸晃親了別人,我生什麼氣?

樓小衡終於回過神。

這時結束這一段拍攝的廖光明似乎認可了這一條,陸晃和劉芸走到監視器前看重播。陸晃不經意地抬頭,眼神有意無意地在樓小衡那邊一掃。

樓小衡一愣,然後立刻明白了。

陸晃早就發現了他。這個吻戲是演給他看的。

“媽的……”樓小衡咬牙切齒。

他一定要在《鷹巢》裡狠狠虐陸晃,一定!

歐陽慶在一邊憋笑憋得肚子疼。完成拍攝的陸晃緩步走過來,看到他臉上微妙的表情忍不住咳了一聲。

“行啊陸晃。”歐陽慶十分開心,“幹得漂亮!”

“嗯……”斟酌了一下,陸晃問,“會不會過頭了?”

“身為演員,居然在拍攝的時候被另一個演員的表演打亂了節奏,這只能說明她自己能力遠遠不足。”歐陽慶和陸晃跟眾人告別,離開了六號片場。

陸晃慢慢走著,突然來了句:“也說明我,比較厲害吧?”

歐陽慶笑眯眯回頭:“謙虛點兒老陸,你還是個‘新人’。”

陸晃抿嘴點點頭。

“《鷹巢》後天進組,做好準備。”

“嗯。”

“和你同組的那個樓小衡是個實打實的新人,你照顧人家一下唄。”歐陽慶一邊開車一邊說,“他是譚遼這段時間最關注的人,好像丘陽對他的評價也不錯。”

陸晃坐在副駕駛座上應了,心裡灰常爽快地期待著後天和樓小衡在劇組裡的會面。

第一次對手戲

樓小衡和陸晃有份參演的案件是《鷹巢》的壓軸部分,但根據拍攝計畫和演員日程,這個部分拍攝的時間還是比較靠前的。《鷹巢》是部單元劇,也是國內少有的嚴肅刑偵題材。據導演自己介紹,他是用電影的要求來對待自己這部電視劇的。

樓小衡和陸晃先後在譚遼和歐陽慶的陪伴下到了劇組裡。譚遼和歐陽慶因為還有工作,無法一直呆在劇組裡,各方打了招呼之後就離開了,剩下樓小衡和陸晃兩個人對著組裡已經開拍了、熟悉了的其他演員。

兩人分到了化妝間裡比較靠後的兩個位置。在等待化妝師過來的時候,樓小衡開始翻看起手裡的劇本,陸晃則在打量周圍。

這部片子的演員大部分都是老戲骨,化妝間非常大,陸晃看來看去,看到了好幾位名字響噹噹的老前輩,和近年來人氣和評價上升都很快的年輕演員。

“喂,你不看劇本?”樓小衡把今天的拍攝內容都翻完了,抬頭看到陸晃悠然坐在椅子上看來看去,忍不住開口問。

陸晃扭頭笑著看他:“嗯?跟我說話了?”

樓小衡臉上抽抽,立刻低頭不再理他。

今天把兩人送過來的是歐陽慶,譚遼也跟車一起過來。整個路程中譚遼和歐陽慶一直在討論事情,後座的陸晃和樓小衡一個在看書,一個在閉目休息,全程不發一語,氣氛冷得兩個經紀人都看不下去了。

正低頭看劇本,手裡的紙就被人一下抽走。

陸晃已經滑著椅子溜到樓小衡面前:“別鬧彆扭了。討論下劇情吧。”

壓下心裡想反駁的念頭,樓小衡“嗯”了一聲。

最後一個案子名為“褐色羽毛殺人案”,因為兇手每次作案都會在屍體身上留下一堆褐色羽毛而得名。

靜謐的小城中突然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可怕的案件:在黑暗的巷子裡,夜歸的人被亂刀殺害,口裡塞著破布,被撕開的胸膛裡塞滿了褐色的羽毛。像是從身體裡生出來的一樣。

陸晃飾演的廚師是最後一個受害者。穿過暗巷回家的他被人從身後用一根棍子卡住脖子,搏鬥中他撕下了兇手臉上的羽毛面具。在兇手驚懼的尖叫聲中,廚師愣了一愣。在愣神的瞬間,剔骨刀刺入他胸前狠狠往下一拉。

斷氣之前,廚師看到兇手往自己胸腹上的傷口裡塞羽毛。他沾著自己的血在背後的地面上寫下了兇手的姓。

羽毛面具下的那張臉孔,是他印象深刻的一個高中同學。

循著廚師留下的死亡訊息,警方一步步查到了兇手身上。但在緝捕的時候兇手卻先他們一步自殺了。在兇手的房間裡留下的是貼滿整面牆的鳥類圖片,和電腦裡來自陌生地址的一封郵件:去死吧。

兇手背後還有幕後的指使者,和前面幾個案件關係密切。但之後和陸晃還有樓小衡都沒有關係了。

陸晃翻完了簡單的劇本,抬頭對著樓小衡說:“你要殺了我噢。”

“……是的。”樓小衡眉毛一挑,“怎樣?”

“不怎樣,挺好的。”陸晃笑笑,又垂下頭,手指在廚師出場的那一段裡比劃,“你不知道這一次的獵物是自己認識的人,對吧。”

樓小衡湊過去,點點頭:“是的。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隻鳥,也想把別人變成鳥,受到了鼓動才會去犯案。我其實是一個沒有周密計畫的人,發現你是我認識的人之後,第一反應應該是慌張。”

樓小衡一愣。

發現廚師是自己認識的人之後……?

他頓時明白了陸晃點出這一點的原因。

“我不是在被摘下面具的那一刻發出尖叫的,應該是發現你認識我之後,我覺得緊張才……”樓小衡說著說著眯起了眼,“咦,這樣不對啊。這說明他心裡還有正常的思維,知道這件事是不能被人發現的。”

陸晃頷首肯定了樓小衡的說法:“所以即使被別人鼓動而做了這樣的事情,你這個兇手心裡還是有自己的道德觀。這是不對的事情,是不能被人發現的事情。”

樓小衡從陸晃手裡搶過劇本細細地看起來,良久才抬起頭:“那麼在之前犯案的時候,我也是有所顧忌的。”

他想起那日試戲的時候導演說的話。樓小衡是譚遼帶的人,而且導演不知從哪個管道知道了他現在是馮越廣很欣賞的新人,於是跟他說了一句“我給你留發揮空間”。他又一次低頭看劇本,心裡有種騰騰的熱:這就是可以發揮的地方!他飾演的不是一個真正冷血的變態兇手,而是一個一邊被別人控制住、受別人鼓動犯案,卻又一直顧忌著自己會暴露的人,

“膽小鬼……不對,不是膽小,是……”樓小衡抬頭看陸晃,眼神裡有一絲茫然,“是什麼?”

陸晃很喜歡他這個表情。這樣讓他想到孺子可教,想到一頭被自己慢慢教育的汪星人。

教樓小衡實在是一件有趣又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他很敏銳也很聰明。

“你為什麼認為自己是一隻鳥?”陸晃低聲問。

樓小衡這次思考的時間久了一點。

“在後面有說到,是因為逃避現實。我是個很愛看鳥的人,但是無論學習、工作還是戀愛,都非常失敗。我對鳥類的關注遠大於人類,我……我覺得鳥類比人更有趣。”樓小衡斟酌著自己的用詞,眉頭微擰,“連一隻鳥都不忍心傷害的人,殺了人之後一定會害怕。而把羽毛塞進屍體裡這個動作是為了讓人變成我喜歡的鳥。可是人不會變鳥啊……我做的事情是對的嗎……”

“嗯,是害怕還有懷疑。”陸晃輕聲說,打斷了樓小衡的話語。

樓小衡眨眨眼睛,仔細揣摩著陸晃說的話。

“話說,我把你的姓寫下來了。”陸晃又開口,“恨我嗎?”

樓小衡愣愣看著他,猛地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起,兩個人的腦袋已經湊得太近。

他立刻閃身往後。

但是他坐的這張椅子根本沒有靠背,這個往後閃的動作太猛了,樓小衡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陸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化妝間其他人:“……???”

樓小衡狼狽不堪地爬起來,心裡把陸晃戳戳戳戳了幾十個通透的洞。

化妝師正好走過來,一臉憋笑的表情:“陸晃是……哦,你好,過來吧我給你化妝。”

陸晃毫不掩飾臉上的笑容,轉身坐在了化妝師的面前。

樓小衡氣得肝都疼了,但沒轍。這次是自己大意才摔下來的。

胡亂翻了翻劇本,樓小衡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他不想承認剛剛陸晃的指點又讓他有了豁然開朗的感覺。

啊呸。他想,這些事情小爺我自己也能想出來。

陸晃的戲份很少,一個晚上就能拍完。

從化妝間裡走出來的陸晃已經變成了一個滿臉油光的廚師。樓小衡基本不用怎麼化妝,反正戴了羽毛面具,披了全黑的外衣,他就是一坨行走的固體墨水。

樓小衡心情不是很好。雖然沒搞清楚具體為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跟那個滿臉油光的廚師有關。

他之前拍的戲裡,角色和演員之間沒有很大的差別,最多是丘陽跛了只腳。可演出跛腳效果的難度不大,丘陽還是丘陽,跛腳都那麼帥。

但陸晃不一樣。

他走出來的時候周圍的演職人員都沒注意到,等發現場裡多了個穿廚師服的人不免就多看了幾眼。有個道具小哥經過的時候還跟他說了句:“哎,食堂在那邊。”

樓小衡看著眾人愣了一會之後開始發笑,心裡真是百味雜陳。

陸晃連步態都變了。剛剛來的時候他穿著打扮都人模狗樣,精神奕奕,但現在站在那裡的,完全就是個穿著髒汙廚師服的廚師而已。導演發覺陸晃之後也吃了一驚,讓他過去說了幾句什麼。陸晃隨即在他面前張嘴打了個呵欠,還順手抓抓頭。樓小衡看著他盯著自己指甲縫裡的什麼眯著眼看了又看,隨即彈彈。他目瞪口呆:雖然沒有一句臺詞,但他看懂了——這廚師是在彈指甲縫裡的頭皮屑!

導演笑了:“厲害啊。”

陸晃回復了平常的神態謙虛笑笑。

樓小衡的肝更疼了。

開拍之前是站位。樓小衡和陸晃在巷子裡換了幾個位置,確定了最好的機位。

移動和比劃的時候,樓小衡手裡的道具刀刀把斷了。陸晃看他拿著個刀柄在認真地演,突然覺得很好笑,於是笑了出來。

樓小衡臉一紅,扔了刀把跑到道具組那邊又拿了把刀。

“開始試拍一條搏鬥的戲啊。陸晃你血包還沒系,先試著過一遍。”導演說。

陸晃和樓小衡都點頭表示知道了。

場記板一聲脆響,陸晃便立刻回身扯下了樓小衡臉上的羽毛面具。

在雙方短暫的驚愕中,他看到樓小衡臉上飛快變幻的表情。

好!陸晃心裡贊了一聲。

樓小衡開始尖叫。看到陸晃露出驚恐表情後,他將手裡的刀直直往前送。

寒光一閃,陸晃突然伸手用力握住了刀刃。

樓小衡也看到了那道光,心裡狠狠一跳,可惜力量未消,刀尖還是碰到了陸晃胸前的衣服。

“停!!!”導演慌張地喊了一聲。

陸晃和樓小衡同時鬆開了手。樓小衡慌得撲了上去,抓著陸晃的手。

刀刃鋒利,陸晃的手心被割開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經湧了出來。

樓小衡手心發涼,心都空了。

他剛剛握著的居然是一把真刀!

第40章 你無所謂,有人會心疼

其他演員的助理中有人帶著藥物箱,立刻給陸晃的傷消毒包紮。

樓小衡後來去拿的那把根本不是道具刀,而是錯放在道具旁邊的水果刀。樓小衡沒仔細看,道具組的人也沒仔細看,要不是陸晃反應快,那刀子就真的捅進去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有餘悸,導演和道具負責人沖著那個工作人員大吼,其他演員也一直過來問候。

陸晃一一謝過,等其餘人走了之後終於看到坐在對面牆根那裡遠遠看自己的樓小衡。

他沖樓小衡挑挑眉,表示“我沒事”。

樓小衡像是沒看到他神情,姿勢和動作都沒變,臉和嘴唇都是白的。陸晃看得心裡疑惑,想站起來過去的時候,樓小衡飛快起身,轉身走了。

手上的傷並不妨礙拍攝,陸晃跟導演表示自己還能繼續拍,而且廚師手上有個刀傷什麼的不要太平常,更能增加真實性。

導演於是答應了,照常拍攝。

廚師和兇手的對手戲其實就是搏鬥和被殺害的那一場。拍了陸晃在暗巷裡經過的幾個鏡頭之後,開始進入到剛剛被意外中斷的內容。

陸晃的表演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不對勁的是樓小衡。

“哢!”導演又一次不耐煩地喊了停,“樓小衡,你的動作應該更激烈、更有力一點。你是要殺人,不是嚇人,懂嗎?”

樓小衡沒能回到正常的狀態。他非常忌憚觸碰到陸晃受傷的那只手,和他對戲的陸晃看得很清楚。

心裡有很怪異的感覺湧了上來,但並非是不滿,反倒有一點點微弱的喜悅。樓小衡真的……很好玩。陸晃心想。

“樓小衡。”陸晃小聲跟他說,“我手挺疼的。”

樓小衡果然猛地抬頭,眼裡滿是緊張之色。

“所以趕快拍好行麼?我要去醫院看看。誰知道那刀上有沒有髒東西呢,得檢查檢查消消毒……”陸晃慢吞吞地說。為了增加這些話的可信度,他還歎了口氣。

樓小衡呆了一會兒,小幅度地點點頭。

再次開拍,果然不一樣了。樓小衡飾演的兇手非常兇猛地卡著陸晃的脖子,在自己的面目暴露之後把陸晃推倒在地上,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完全沒有中斷。陸晃和他配合得極為默契,這一次一條就過了。

樓小衡因為還有接下來的其他片段要拍,沒有和陸晃一起離開。

陸晃告別了劇組成員之後看到他獨自站在門口,黑乎乎的一個瘦長人影呆呆看著自己。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走到樓小衡身邊舉著傷手說:“我沒事,一點都不疼,那個藥很有效。不用擔心。”

樓小衡還是沒說話。

陸晃像以前撫慰不開心的樓小衡一樣,伸手摸摸他腦袋。

但樓小衡立刻扭頭避開了他這個過分親密的動作。

沒搞清楚樓小衡在想什麼的陸晃只好收起了手,跟他說了再見就離開了。一直到上了歐陽慶開來的車,陸晃還隱約覺得樓小衡可能依舊站在原地一點都沒動過。

歐陽慶看著他手上的傷,很生氣。

“誤操作而已。”陸晃說。

“不是誤操作,這說明了整個劇組和負責人責任心都不足。不能就這麼過去了,真是。”歐陽慶瞪了陸晃一眼,“我說陸晃,你怎麼回事,怎麼老受傷?上次試鏡會是一樁,這次正式拍戲又來一次。”

陸晃笑笑:“沒事的。我以前拍戲的時候受的傷更多。”

歐陽慶從鼻子裡噴了個氣:“你無所謂,有人會心疼。”

陸晃靠著椅子閉目,聽到這句話之後想起了樓小衡慘白的一張臉。

樓小衡收工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他轉身看著對門502,躊躇著不知該不該去敲門問候。

但已經兩點了,陸晃應該是睡了。這時走廊上的聲控燈正好滅了,對門502的門縫下漏出了一線燈光。

咦,沒睡?

樓小衡心想那就可以大膽敲門咯?

他還沒走過去,陸晃家的門就開了。丘陽拿著件外套從裡面走出來。

看到樓小衡站在面前,丘陽也愣了一下:“剛回來?”

“嗯?嗯……剛回來。你怎麼在這裡?”樓小衡有點迷糊。這麼晚了丘陽怎麼還在陸晃家裡?

丘陽指指自己背後正走過來的男人說:“聽說他受傷了,我過來探望的。多狠啊,跑了半個城市過來探病,都那麼晚了留個宿都不行,硬是趕我走。”

樓小衡:“哦……”

陸晃也看到了樓小衡。他臉上沒什麼波動,只是像是解釋一樣回應丘陽的話:“我這裡才一個房間,讓你睡沙發不好,讓我這個病號睡沙發你也不肯吧。”

樓小衡:“嗯……”

丘陽聳聳肩:“那就一起睡啊。我們以前不就一起睡過麼?你現在這張床比以前的大多了,人倒是小氣了啊,陸哥。”

樓小衡:“……”

那天聽馮越廣說了丘玥的事情,樓小衡知道陸晃和丘陽的私交非常好,但是好到兩個男的睡一張小床上,樓小衡還是詫異了。尤其他想到陸晃是個喜歡男人的窮逼,再一看丘陽那張臉,樓小衡心裡莫名就蹦出了兩個字——臥槽?!

看到樓小衡臉上變幻的神情,陸晃真是覺得渾身舒暢,手也不疼了。

“下次。”陸晃沖丘陽笑笑,“下次你帶好酒過來,那床可以分你一半。”

樓小衡果然臉色更沉。他甩向陸晃的眼神裡赤.裸裸的都是憤怒和鄙夷。

陸晃莫名地更爽快了。

丘陽走了之後,他看看站在門口不動彈的樓小衡:“進來坐?水剛又燒了一壺,可以喝熱茶。”

被丘陽的話擾亂了心神的樓小衡終於想起自己想問候陸晃的本意,看了看他已經重新包紮過的手,又抬頭看他平靜的臉色:“不疼?”

“還行。”

陸晃等著樓小衡的下文。他很耐心,甚至已經在想像著樓小衡跟自己道歉的時候自己應該說什麼話了。

他知道樓小衡還是在意自己的。被莫名其妙地騙了那麼久,說個分手連主導權都被對方搶過去了,依照樓小衡的性格怎麼可能不心塞。可是心塞之余,陸晃背後的很多事情和陸晃這個人本身,樓小衡都很在意,這個在意對陸晃來說,就是他能重修舊好的重要前提。

畢竟逗樓小衡是陸晃迄今為止人生中,除了拍戲之外最快樂的一件事了。

但樓小衡沒有作出陸晃想像中的反應。他認真盯著陸晃的手看了一會兒,一聲不吭轉頭就開了自己家門,回去了。

陸晃呆在門口,過了一會兒才撓撓頭。

和想像的不一樣……不過這樣更有趣了。

陸晃笑著關了門。走廊上的聲控燈熄滅的時候,501和502緊閉的房門下方,露出的光線微妙地糾纏在了一起。

《春月秋時》的配音工作佔據了樓小衡的大部分時間,《鷹巢》裡兇手的其他戲份也陸陸續續拍了不少。樓小衡除了第一天晚上水準大失之外,其餘時間都表現得很好,導演不止一次跟他說過“完全看不出來你是新人”。樓小衡謙虛又討人喜歡地沖他笑。

這天結束了一天的配音工作,樓小衡和龐絹等人正在商量著去哪兒吃飯的時候,被馮越廣在外面截住了。

“樓小衡,來來來。”馮越廣沖他招手,“帶你去見個人。”

樓小衡還以為又是什麼投資商的飯局,到了才發現是家格調很雅致的素菜館子。馮越廣熟門熟路地帶他到一個小包廂裡坐著。樓小衡看包廂裡小桌小凳,也就能裝四個人,疑惑地問:“馮導,見什麼人啊?”

馮越廣笑眯眯地點菜,就是不肯告訴樓小衡來的人是誰。

等到菜上得差不多了,樓小衡也已經餓得不行了,包廂的門終於哢噠一下,從外面被打開。

走進來的是一個小臉尖下巴的姑娘,眼睛圓圓的,鼻子也圓圓的,一頭小卷髮很俏皮地搭在肩上。樓小衡正在喝茶,看到來人一下就嗆到了。

“呀,真的是你!”那姑娘喜笑顏開地撲到了樓小衡身上狠狠抱著他,“又帥了啊樓小衡。”

馮越廣還是笑眯眯地看著被那姑娘勒得死緊的樓小衡:“我女朋友,木木。你們是校友對吧?”

樓小衡大學時候拍的那部微電影,編劇就是木木。一開始還只是在電影協會、戲劇社等等社團裡偶爾寫寫劇本玩的木木,參加劇本大賞的稿件被選中,獲了個獎。從學校社團裡的小編劇走到國際電影節上,木木花的時間不長。她之後寫的每一個劇本都拍成了叫好又叫座的電影,《剃頭草》劇本在國際電影節上受到的讚譽讓木木一下子從小眾電影編劇成為了“著名編劇”。

“總之就是,世事無常啊。”木木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總結道。

樓小衡:“……你身為編劇,能好好用詞嗎?”

木木豪爽地一揮手:“你們聽得懂就行。”

樓小衡受不了了,轉頭對馮越廣說:“馮導,那天你跟我說丘玥的事情,說到差點哭了。我還以為你喜歡丘玥呢,原來你是直的。”

木木瞪了樓小衡一眼:“和你比起來,誰都是直的。”

“嗯?!!!”馮越廣是雙目頓時發亮,八卦之光熠熠生輝。

樓小衡低頭吃菜,對馮越廣的眼神視而不見,繼續說:“你要是看到馮導說起丘玥那眼神,怎麼說呢,很難讓人不誤會。”

木木轉頭看著馮越廣:“嗯?”

馮越廣倒是淡定,擺擺手:“丘玥的對象真不是我。欣賞他的人很多,他欣賞的人就少了。”

木木突然來勁兒了:“陸晃!你說過的他很欣賞陸晃!”

樓小衡一口豆腐嗆在喉嚨裡。

馮越廣慢悠悠地搖頭:“不是陸晃,是個你想不到的人。”

他這才把那豆腐咽了下去。

第41章 此地無銀三百兩

馮越廣把木木和樓小衡都拉出來見面,是為了談合作的。

木木最近正在寫一個新劇本,聽馮越廣談起有個很欣賞的新人叫樓小衡之後,想起樓小衡是何許人的木木嗷嗷叫著要在自己的劇本裡給樓小衡量身安排一個角色。樓小衡受寵若驚。他一直以為木木對自己不滿,當時跟陸晃提起木木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說的。但木木說了,對樓小衡她的確有過不滿,不過相比之下,樓小衡的表演天分更讓她在意。

“你是我發掘的好不啦。”木木說,“你一天到晚在我們女生宿舍樓下經過,我已經盯上你很久了。後來才攛掇社長去找你的。”

馮越廣立刻向樓小衡甩了個眼神:快敬茶!

樓小衡忙以茶代酒,謝了這位伯樂。

木木的新劇本是歷史劇,樓小衡確實有興趣。按照木木現在的進程,大概要三個月之後劇本才能正式修改通過。這劇的導演木木神神秘秘地不肯透露,只告訴樓小衡絕對是大製作大手筆。樓小衡也就不再問了。

這頓飯吃得很開心。樓小衡和木木聊了許多以前的事情,馮越廣也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說著說著,樓小衡突然想起木木以前是個邪典片愛好者。

“嗯哼,是的,我家裡還有個片庫呢。我跟老馮也是因為這個才認識的。”木木眼裡迸出了光,“怎麼,你也有興趣?”

“我看過馮導的《第三扇窗》。”

木木沖馮越廣笑笑:“對啊,《第三扇窗》有他。不過我最喜歡和欣賞的部分都不是老馮拍的,是丘玥拍的。”

在某個邪典電影的地下聚會上和馮越廣認識之後,馮越廣跟木木說了很多邪典圈的事情,其中自然包括丘玥和陸晃。恰好這兩位又都是木木相當欣賞的人,兩個人就聊得越來越好,最後就粘在一起了。

吃完了飯,馮越廣去取車送兩人回家。樓小衡趁機拉著木木。

“你家裡有個邪典片的片庫?”

木木點頭:“對啊。基本上我喜歡的導演和演員的我都收集起來了。”

“那……”樓小衡沖她露出溫和有禮的微笑,“那你能不能幫我找找陸晃的片子,所有片子,借給我。”

“嗯哼……?”木木眉梢一跳,若有所思地盯著樓小衡,“聽說陸晃現在住你家對門兒啊?怎麼,對人家有興趣?你不是說邪典片噁心又血腥嗎?”

“……借不借?”

“借借借!”木木很高興又拉攏了一個同伴,四下看看後小聲對樓小衡說,“陸晃拍了很多片子的,一開始都是扮屍體,後面才慢慢多了戲份。你知道他的片子裡什麼內容最多嗎?”

“什麼?”樓小衡來了興趣。

“限制級內容。”木木壞壞地笑。

樓小衡:“……”

雖然得到了木木借片子的保證,但樓小衡覺得不知怎麼更心塞了。

回到家裡他繼續還是走步梯,走到四樓的時候聽到頭頂上有人在說話。

聲音非常熟悉,是陸晃和丘陽。

樓小衡心裡咚的一下,腳下就不再動了。

剛剛的飯局上,馮越廣說了一件事。

在木木開始動筆的時候,丘陽就已經找過木木,說過讓陸晃來擔任主角了。木木無法做出這樣的決定,丘陽告訴她:“總之你把主角寫得魅力十足就行了,其餘的我可以搞定。”

馮越廣在一邊補充,說丘玥把陸晃挖出來之後,丘陽其實一直都是陸晃的頭號粉絲,每次去劇組探班說是看他哥,但大部分時間都蹲在旁邊看陸晃拍戲,他哥簡直就是片浮雲。

樓小衡心裡有種怪異的感覺,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丘陽對老闆只是單純的崇敬麼?

“今天回歡世的時候遇到歐陽慶,我才知道之前劉芸居然在你身上洩憤。”丘陽語氣很涼,“她倒真是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

陸晃輕描淡寫:“不是光針對我,不是還有其他兩件事麼?”

“但她的確是侮辱了你。”丘陽頓了頓,“這就等於是侮辱我。”

上頭突然靜了。片刻後丘陽補充:“也就是侮辱歡世。”

樓小衡臉上抽抽。這句話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陸晃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真的沒事,剛出道的人會遇到些事情是正常的。”

誰料丘陽語氣強硬地打斷了:“不正常。誰都沒資格這樣對別人。問題出在劉芸她自己身上。也有沒遇過這種事情的人啊。”

“你不一樣。你是丘陽。這個名字擺出來就代表了歡世和丘家的財力,敢惹到你頭上的人實在不多。”陸晃輕輕笑了,“哪個圈子裡沒這樣的事情?我真的沒事,你看,都消了。”

“讓我看看。”

樓小衡一驚,上面又詭異地靜了。

正想著“要不就這樣走上去吧”的時候,陸晃淡然的聲音慢吞吞傳來:“丘陽……”

樓小衡這個樓梯角聽得心如貓抓。

“陸哥。”丘陽喊了陸晃一聲。

陸晃卻好像沒聽到一般徑直往下說:“我廚房裡煮的粥還沒關火呢,我得回去看看。”

短暫的沉默之後,丘陽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那行,我下次有空再來找你玩兒。記住下次有事情要跟我說,老從歐陽那邊聽到,挺那啥的。”

他的聲調和語氣都很平常,就像和朋友說話一樣。剛剛喚陸晃的那一聲裡壓抑的感情仿佛從未洩露過。

樓小衡卻不敢走上去了。他轉身輕輕拐過拐角走到四樓的電梯那兒。

等他搭電梯上了五樓,回到自己家門口,陸晃也已經不在那裡了。走廊上有一種溫暖的米粥香氣,讓他想起在小賣部裡等待陸晃煮飯吃的無數個下午。

日子斷斷續續過了快一個月,《春月秋時》的配音工作全部完成,樓小衡還聽到了一首專門為鄭陵這個角色譜寫的角色歌,喜歡得不得了,聽了小樣就纏著馮越廣要正式版。馮越廣壞心眼地表示沒有,想聽就守著下個月一號的某衛視台。

“第一集沒出這首歌吧?你剛剛明明說這是鄭陵後半段才會配上的。”樓小衡不幹。

“對啊。”馮越廣嚴肅地說,“所以你要每一集都看。後期剪輯的集數和劇本上不太一樣了,每一集的劇情也有點變化,一不小心就會錯過這首歌呢。”

樓小衡:“……你不用這樣提高收視率吧馮導。”

馮越廣嘿嘿笑著走了。樓小衡和譚遼約好了回歡世看劇本,眼看實在沒法從馮越廣嘴裡摳出什麼資訊,於是也走了。

回到歡世之後,譚遼跟他說的第一件事就是木木的那個劇本。

“馮導推薦了你,木木的劇本現在出了初稿,還得改,但變動不會太大。”譚遼和他坐在休息室裡面對面喝咖啡,“應該會有一個角色的。”

樓小衡臉上顯出興奮之色。

譚遼卻從包裡掏出了另一份劇本。

“你先看看這個。”

劇本的封面寫著“九寸針”三個大字。

樓小衡愣了片刻,突然激動地抬起頭來:“《九寸針》的影視版權賣出去了?!”

譚遼點點頭。

“磨了十二年,蘇方總算同意賣出來了。”譚遼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歡世拿下了。”

《九寸針》是樓小衡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中影響非常大的一部武俠小說。作者蘇方今年已經有五十多歲,寫過許多武俠小說,唯獨最紅最熱的《九寸針》一直死死捂著影視版權不肯賣出來。

“蘇方用一萬塊賣出了影視版權,只有一個要求:主角由丘陽來演。”譚遼說。

蘇方看過丘陽年少時拍的那部《深河》,對那個在江河中潛浮的傻子印象非常深刻。最近在得知歡世老總和丘陽的關係之後,他立刻答應了歡世這邊購買影視版權的要求,並且提出了唯一的一個條件。這個決定一出,一直在爭奪《九寸針》影視版權的其他公司都無話可說:如果是這個條件,除了歡世之外也不可能有其他人能拿下。

樓小衡嘴角挑起一個微妙的笑意。

一萬塊錢賣出這個影視版權,看似慷慨,但是絕對不會吃虧。主角如果是丘陽,那就意味著歡世肯定會傾全力去打造這個片子,而丘陽本身的影響力也已經足夠吸引非常有實力的一批投資方。

等電視劇拍好了播出了,必定會引發原著的又一輪銷售熱。

“你看看吧。主角定了,劇本現在正在改編中,大概兩個月之後完成,和木木那一部幾乎是同時開機。不過其他的角色還全都沒著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歡世內部的人有實力,肯定有位置。”譚遼頗有深意地說,“比如你。”

樓小衡點點頭。

他需要在木木的那部劇和《九寸針》中取捨。

揣著劇本離開休息室,樓小衡意外地在這一層的平臺上看到了陸晃。

天氣早就開始涼了。雖然是南方,冷得沒那麼快,但冷空氣已經過了兩輪,外面風很大,呼呼地吹。陸晃坐在平臺外面,靠著玻璃推門,望著陰雲絮絮的天空不知在看什麼。

這一個月裡樓小衡都很忙,除了配音工作之外還參加了幾個試鏡,還有《春月秋時》的宣傳,到處飛來飛去。而且若不是特地去敲門,本來就很難見到陸晃。他這樣一想,好像這個月都沒怎麼跟陸晃交流過。

陸晃留著點兒胡茬,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

樓小衡躊躇了一會,走上平臺。

聽到問候之後抬起頭,陸晃才看到樓小衡。他默默盯著樓小衡看了一會兒,指指自己身邊:“聊天麼?”

樓小衡費好大勁才把心裡呼的一下竄出來的狂喜壓下去,擺出一張冷酷的臉,在陸晃身邊坐下了。

第42章 你傻不傻啊你

“……你手好了嗎?”

坐下來了陸晃也不開口,樓小衡等得不耐煩,慢吞吞問。

陸晃張開手讓他看:“嗯。”

手心裡一道剛剛癒合脫痂的疤痕,斜斜地切斷了陸晃掌心的生命線和感情線。

樓小衡低頭皺眉看著那疤痕,心想老闆他信不信這些呢?

那一句“對不起”在喉嚨裡轉來轉去,就是說不出來。樓小衡悄悄抬頭。陸晃還是盯著天空不知在看什麼。他似乎比之前還要瘦一點,下顎的線條尤為突出,高挺的鼻樑和柔和的唇線融合在側面的線條裡,像一筆劃成的,越看越覺得好看。

樓小衡轉過頭也跟著陸晃一起默默盯著天空看。

“樓小衡。”很久之後陸晃開口了。

他跟樓小衡說的是最近自己拍的那些戲。

歐陽慶已經很努力地為他接戲和挑戲了。陸晃也去試過很多次鏡,但最後得到的總是區別不大的小角色。

毆打別人的混混,被別人毆打的混混;偷車的小賊,抓住偷車小賊的員警;在人群裡起哄的瘌痢頭,沖起哄人群大吼的兵士……

總而言之,是有臺詞和沒臺詞區別並不大的角色。

他固執地不肯抹去資料上“過往演出經歷”那一欄裡的內容,於是許多人就固執地盯著那一欄裡的內容發難。

“我明白沒有微不足道的角色,只有無法演出角色特點的演員。但是我也知道,這樣的話只有成功的人才有資格說。”陸晃自嘲地笑了,“他們說了是壯語豪言,我說了是可笑的藉口。”

樓小衡默不作聲。他理解陸晃的話。真正入行的時間不長,但他已經看到了新人和大腕的區別。那是千萬丈深的鴻溝。

“這樣下去歐陽很難辦,推薦我的人也很麻煩。”陸晃呼出一口氣,轉頭對樓小衡笑說,“一想到這麼麻煩的選擇,我就頭疼。不如開個小賣部更快樂,真的。”

樓小衡心一跳,扭頭正對上陸晃的眼睛。

他突然有一種確信的感覺:陸晃說的是真話。

“你……你為什麼不肯改掉以前cult片圈的那一段演藝經歷?”為了平撫心情,樓小衡開口問。

“我就是從這個圈子裡走出來的。把這個抹掉了,未免過分了點。”

樓小衡停了會,直接地問:“是因為丘玥嗎?”

陸晃沒想到連丘陽都無法理解的事情,樓小衡居然一聽就懂了。

說出丘玥的名字,樓小衡立刻看到陸晃表情發生了變化。那一刻他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重重捏了一把,有些悶又有些難過。

無論陸晃對丘玥是敬是愛,丘玥的存在都是無法忽略的。想到陸晃把這個感情揣在心裡默默悶了五年,樓小衡突然又覺得他有些可憐。

陸晃的想法樓小衡在心裡一過就明白了。他明知道邪典圈子裡出來的演員很難得到主流的認同,但就是不肯丟棄這個前提,無非是為了證明某些難以證明的事情。樓小衡心想太傻了,但立刻又轉念:這種傻氣倒反而讓陸晃帶了些不諳世事的孩子氣。他莫名的就很喜歡。

陸晃突然伸出那只受傷的手,緊緊攥住了樓小衡的手腕,樓小衡一驚之下頓時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話。

兩人無聲無息地對視著,模糊的日光烘得人身體發熱。

樓小衡突然明白,哪怕自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但內裡千回百轉的理解和思慮,陸晃也是霎時就懂了。

他們都是敏感的人,又都已經習慣了從對方的一字半句甚至某個動作裡揣摩心緒。樓小衡心裡一軟:能像陸晃這麼瞭解他的人,也許再難遇到一個。

但手勁很快就松了。陸晃緊盯樓小衡的眼神裡剛剛爆發出的情緒也全都斂了回去。他抬手摸摸樓小衡的腦袋。柔軟頭髮上的觸感喚醒了彼此一些已經過去挺久的回憶。

“謝謝你。”

樓小衡驚訝地看著陸晃一臉認真地對自己道謝。

“為表謝意,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了。”

樓小衡頓時一囧:“我……我沒想說對不起!”

陸晃卻笑著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臉。眉梢眼角都動了起來,這是真的笑。

……好看死了。樓小衡心裡怦怦直跳。

陸晃再沒說任何話,但緊蹙著的眉頭已經松了。樓小衡心裡想自己好像也沒說什麼,也沒開解到任何事。

兩人就這樣坐了挺久,偶爾說一兩句閒話,道道八卦。待到遠處天空漸漸聚攏了暮色,樓小衡和陸晃才起身離開平臺。陸晃又抓了抓他的頭髮說:“以後沒吃的,可以來我家。”

樓小衡哦了一聲。

瞥見陸晃平靜溫和的表情,他恍惚明白了陸晃輕鬆下來的原因。

他只是需要一個理解自己選擇的人。

再次各自奔忙。

樓小衡把《九寸針》的劇本一下就看完了,就像當年整個宿舍把三本《九寸針》數日之內翻得快爛一樣瘋狂和激動。看完一次之後他按捺著內心鼓噪的澎湃,再一次慢慢從頭看起。

《九寸針》的故事從名為宋回的農家少年在三分荒地裡挖出了一個紅檀木的盒子開始。盒中以上好的皮子包著九十九根長九寸長的銀針,這九十九根針中,四十九枚毒針,五十枚卻是能治天下百病的藥針。

樓小衡被那個波詭雲譎的江湖所震撼,他現在還能記起最後一回宋回獨自一人辭別中原摯友們,孤身帶著雙目失明的愛人踏上小船,遠赴海外的情景。那時正是秋天,與宋回三生三死、闖過無數災厄的生死之交公孫渺將那個曾裝著九寸針的紅檀木盒子埋在崖上。他說自己將終身守在這個崖上,守著妻子的墳頭,等候宋回和醫好雙目的愛人再回來,解開紅檀木盒子上的秘密。崖上遍植一種名為八月春的花,遠遠望去,似霜雪似烈火,像是浮動在這飄渺大洋上一般。

手裡的這個劇本還很粗糙,但樓小衡看得出來,編劇非常用心地調整了整個故事的結構,讓它更適合分集表現。劇裡宋回和公孫渺的生死情誼也著重描寫,他嘴巴抽抽,嘿嘿地笑。如果不是為了捆綁起來賣腐,他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按譚遼的意思,如果樓小衡想要的話,這個公孫渺就是他的了。

第一場薄雪終於下了。這個南方的城市已經有很多年沒下過雪。樓小衡等人在休息室裡等著開《春月秋時》第一集的試映會,沈傲之第一個發現窗外飄起了雪絮。

雪非常小,還沒落到地面已經化成了水。眾人隔著窗眺望城市起落有致的街景,一時間都沒什麼人說話。

龐絹正在拍雪景,回頭看到樓小衡手上的東西,噗的一下就笑了:“樓小衡,你這是什麼啊?傳家寶?”

眾人紛紛回頭,看見站在後面的樓小衡手裡是一雙褐色的棉手套。手套很厚,褐色的布料上隱隱還有格子的紋路,但怎麼看都是醜。

嘻嘻哈哈一陣之後,龐絹把手套給搶了過來戴在手上。一戴上她就愣了:“咦,好暖,好舒服。”

沈傲之也拿了一隻戴,戴完也說暖和厚實。向銳不客氣地伸手過來,要和沈傲之一起戴,被別的人笑著按下去揍了一頓。

“跟你換一換,行麼?”龐絹把自己的電暖袋給樓小衡,“我這個也是好東西。”

樓小衡搖搖頭,把手套拿了回來。

龐絹說樓小衡小氣,樓小衡嘿嘿地笑,沒回應。

他不是小氣。只是這是陸晃給他的手套。

那時他還在那個民國大宅裡拍戲,要在山裡拍夜場。陸晃說山裡冷,特地讓他帶上。手套特別厚實暖和,裡面都是軟乎乎的毛,每次摘下來都覺得一手是汗。

樓小衡戴了幾次,覺得實在是醜哭,就放著壓箱底了。跟陸晃鬧翻之後自然也忘了這件事。

後來他重新買過兩副手套。新手套也很好,但怎麼都沒有暖到那麼貼心的程度。他偶爾也會想起毛絨絨的溫暖手感,特別實在,那溫暖能捏在手裡似的。前段時間和陸晃的關係似乎是緩和了,他又想起這副手套,翻箱倒櫃地找出來,一旦戴上就捨不得放下來了。

試映會結束,掌聲一直不停。媒體記者們紛紛開始提問。樓小衡和向銳、龐絹這些配角坐在旁邊,被提問到的主要是導演和主演。樓小衡閑著沒事,眯著眼把台下記者們舉起來的手當做地鼠一樣打打打,冷不防被人叫到名字,慌裡慌張站起來,話筒都拿反了,喂喂喂幾聲之後才發現。

在笑聲裡樓小衡紅了紅臉,隨即很認真很認真地回答了那個記者問的問題。

他甚至很久之後還記得那個記者是哪個雜誌的。

說完之後,他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媒體見面的環節結束之後,馮越廣請劇組的人一起去吃飯。樓小衡故意走遲幾步,喊停了馮越廣。

“剛剛你瞎緊張什麼,啊?丟我的臉。”馮越廣雖然責備,但臉上還是笑著的。他心情很好。

樓小衡心想等自己說完想說的話之後,這張笑臉立刻就會變了……

“什麼?!”馮越廣果然變臉,“你……你不演,你不演你跟我說幹什麼?這劇本是木木寫的,你跟她說去啊。你是不知道,她給你設計的那個角色……”

“我不演,但我推薦一個人。”樓小衡立刻打斷了馮越廣的牢騷。要他獨自去面對木木說這件事,給他一百個馮越廣那樣的膽子也不敢。

馮越廣皺眉看他:“誰?”

“陸晃。”樓小衡心裡緊張極了,“他可以演大文豪。”

馮越廣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兩人站在門口你看我我看你,大巴和保姆車上一堆等開飯的演員吃著零嘴默默圍觀。

“你……你傻不傻啊你!”馮越廣最後大吼一聲。

第43章 老闆的表白?

木木原本想推薦樓小衡飾演的大文豪,陸晃最終也沒有演成。

在丘陽和歐陽慶的努力下,陸晃得到的是劇中一號反派的角色。

這部名為《大唐君華》的歷史劇劇本剛剛完成,立刻就有投資商找上門了。陸晃在得知自己居然能獲得一個角色之後非常吃驚,歐陽慶告訴他,全都是因為有丘陽。

“丘陽出了很大的力氣,你得好好謝謝他。”歐陽慶說完之後又接著拿出陸晃的排程表,“開拍之前你要去學習一些課程,嗯都在這裡了。禮儀,歷史知識什麼的。”

陸晃接過歐陽慶遞過來的日程心想,又要上課了……

他這段時間依舊在各種小劇集裡打醬油,但心態和之前已經大不一樣。每當覺得有些喪氣的時候,他就想起那天和樓小衡在平臺上簡簡單單的對話。或許樓小衡不能真的理解自己這樣做的原因,但陸晃只要想到他比任何人都更懂自己,心裡就有了些安穩的底氣。

而現在,更大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向歐陽慶認真表示自己一定會好好對待這個戲。歐陽慶也是抹汗唏噓:“好好拍就行,拿出以前的水準,你沒問題的。”

陸晃:“?”

歐陽慶笑笑:“這個劇的導演和製片知道你以前演過不少cult片之後,才答應讓你演這個反派的。”

陸晃頓時無語。

“焉知非福啊。”歐陽慶說。

陸晃想了想,點點頭。

和陸晃不一樣的是,樓小衡這段時間裡並沒有在拍戲。雖然沒拍戲,但每天都要坐飛機在天上來來去去,奔波勞累,整個人都瘦了下來。

《春月秋時》一開播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收視率竄到同時段最高不說,在搜尋引擎和社交產品上搜索位置都居高不下。第一集樓小衡飾演的鄭陵戲份還是挺多的,看劇的很多人都對那個有模有樣地上臺亮相,在看到華雪洲之後短暫驚愕的俊秀演員印象深刻。譚遼趁熱打鐵,讓他緊跟每一場《春月秋時》的宣傳活動,漸漸的名氣和人氣都上來了。

因為採取每週播兩集的方式,每到週末,《春月秋時》的討論帖和宣傳稿就滿天飛。樓小衡和劇組其他成員忙得暈頭轉向,同一個問題反反復複地被提問,又反反復複地回答,連說話的語氣都快變得一模一樣了。

雖然忙,但樓小衡很精神也很快樂。

某個夜裡他打著呵欠回家,在樓下正好碰到了一樣打著呵欠回來的陸晃。陸晃問他出名了之後感覺怎麼樣。

這個問題記者也曾經問過。不止問他,還問了最近也在飛快上位的向銳。

樓小衡對著媒體說要感謝給了他這個機會的人,感謝導演和劇組和各位前輩,心裡很高興等等。但對著陸晃他覺得大可不必了。

“雖然有些累但還是很開心的。”樓小衡笑著,“被別人喜歡和關注的感覺真的很好。”

陸晃沖他點點頭順便潑了一桶冷水:“嗯,不過小心,今天喜歡你的人,說不定明天就站在你的對立面了。”

樓小衡:“……嗯。能說點好聽的麼?”

陸晃擺擺手:“忠言逆耳。”說完就進家門了。

樓小衡現在和陸晃的關係有些微妙。既不像以前那麼僵了,又沒能回到曾經最親密的地步。就像是比普通朋友更熟稔一些的關係,像個吊桶掛在樓小衡心裡,不安穩。

陸晃得到了《大唐君華》的角色,樓小衡比陸晃知道得還早。

木木一直憋著不能說,等演員名單終於公佈,第一時間給樓小衡打電話罵了個狗血淋頭:“你傻啊你!這是能推出去給別人的機會嗎!你知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寫電視劇劇本!你知不知道我和老馮都想你在這個戲裡能……”

“知道知道。”樓小衡在電話這邊賠笑。

因為這個事情,他已經被馮越廣罵了好幾次了。

馮越廣先是說他蠢,過一段時間見面了又說他沒腦子,最近這個說辭變成了“你上趕幫陸晃做這個事幹什麼啊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樓小衡不太清楚自己在想什麼,只是面前有兩個機會他可以任意挑選,而陸晃一個都沒有。

於是他就想給他。

馮越廣大概也看出了樓小衡對陸晃有些不一樣的心思。他旁敲側擊好多次,樓小衡堅決不跟他說自己和陸晃的事情。馮越廣覺得更不可思議了:他或者丘陽是陸晃多年的老友,為陸晃出力那是正常的;你樓小衡現在好像是在暗戀別人?人一個准信都沒有給過你你就這麼拼命,把演出機會都推了出去,不是太可笑了麼?

當然最可笑的是,樓小衡推掉的這個角色,還不是陸晃最後得到的那個。

“你知道個頭!”木木說了十幾分鐘就換來樓小衡兩個知道,剛剛平息下去的怒火又飆了起來,“除了知道你沒別的話可說了?!”

“有。”樓小衡嘿嘿地笑,“上次跟你說過的那些片,你能借我了麼?”

木木:“……不想借了。”

樓小衡:“……”

木木:“……不對,借你也可以。但是有交換條件。”

樓小衡立刻回答“那算了”。

軟磨硬泡半小時之後,八卦之魂熊熊燃燒的木木最終還是敗下陣來。想讓樓小衡用他和陸晃的事情來交換碟片的計畫失敗,木木只能自己腦補,十分糾結和痛苦。

沒過多久,《九寸針》的劇本就定了下來。樓小衡因為之前在《春月秋時》裡跟著楊指導練了一些功夫底子,再上武術課程難度不是很大,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認認真真跟著劇組裡的其他人一起上課下課。丘陽太忙,一直沒見到,樓小衡估計至少要到開機儀式才能看到他。

此時冬天已經過去,不過還冷著,春天的氣息憋在枝頭草根裡,就是不肯長出來。

樓小衡這天剛在外面和新認識的幾個演員朋友通宵喝酒回來,在家門口打噴嚏掏鑰匙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拎著豆漿油條晃悠悠走上來的陸晃。

“喲。早啊。”陸晃很平常地跟樓小衡打招呼。

樓小衡也問了句好,手還揣在兜裡掏鑰匙,可是掏來掏去都沒發現。

陸晃站在旁邊看他忙活,最後實在看不下去了,只好提醒他:“你的鑰匙已經插在門上了。”

他早就聞到了樓小衡身上濃烈的酒氣,皺著眉頭幫他開了門:“不是都說過讓你在外面應酬別喝那麼多酒麼?你酒量不好,沒練成之前別跟人拼酒。”

樓小衡點點頭。他能聽到陸晃說話,也看到陸晃站在身邊,但是陸晃說的話具體是什麼意思,他一點也不理解。

看到樓小衡鞋子都沒脫,直接走到沙發上斜著倒下去,陸晃左右看看,無奈地進了門。

“起來起來,洗個臉再睡覺。”他把樓小衡拖了起來,硬拉著他用冷水洗了把臉。

樓小衡似乎清醒了一點,手裡拿著塊毛巾,轉頭沖陸晃笑。

他笑得毫無心機,也毫無意義,但陸晃心裡就嘩啦地動了一下。在樓小衡笑的瞬間,他一下想起了很多從未淡忘過的,和樓小衡有關的事情。

把樓小衡拉回他的臥室,讓他躺下又蓋了被子,陸晃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想事情。

前兩天他和馮越廣偶然碰上,一起吃了個飯。席間馮越廣跟他說了一件讓他不能相信的事情。

在發現自己騙了他之後,樓小衡怨恨自己,這個陸晃理解。在《鷹巢》劇組裡出了流血事件之後,樓小衡變得很緊張自己,這個陸晃也理解。他教過樓小衡很多事情,所以熟悉樓小衡的思考方式。但是樓小衡這一次的做法,還是大大出乎了陸晃的意料。

在出乎意料之外,陸晃沒法忽略的還有,自己在知道這件事情之後的滿足和開心。

這種滿足和開心,跟之前逗樓小衡獲得的那種還不一樣。

陸晃自己也是頭一次被這種情緒擾亂,一會兒開心一會兒鬱悶的。他沒談過正兒八經的戀愛,但是演過戀愛中的男人。大概這種糾結,普遍都很一致。

他想起那天在平臺上聊天的時候,樓小衡那麼溫馴又可愛,有種微妙的幸福感從四肢百骸裡透出來,讓他覺得一切都有那麼多的希望。

樓小衡在床上睡得不安穩,被子亂踢,襯衫也掙開了。陸晃幫他把被子又蓋好,把衣服也理好。

他突然很想親一下樓小衡,於是就低頭這麼做了。

樓小衡突然睜開了眼愣愣看著近在咫尺的陸晃。

“樓小衡。”陸晃很輕地說,“不如我們重新來過?”

“……”樓小衡臉上還帶著迷茫,“什麼過……?”

摸摸樓小衡的腦袋,陸晃笑著說沒什麼,一句電影臺詞而已。

樓小衡也迷糊著,半夢半醒之間只知道陸晃輕輕握著自己的手,很快就睡了過去。

只是睡了一整個白天,傍晚時分醒來的樓小衡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麼,捶胸頓足了很久很久。

以他不太豐富的人生經驗來看,那句話大概可以理解為,是老闆的表白?

第44章 簡直是羞恥play

聽到敲門聲去開門,陸晃看著樓小衡發愣。

“你酒醒了?”

“醒了。”

陸晃:“你……”

樓小衡應該是才起來沒多久,但很明顯洗了澡洗了頭,精精神神的,和早上那個渾渾噩噩、連鑰匙都找不到的人大相徑庭。

“你今晚不開工?”陸晃讓他進來。

樓小衡說他不用開工。正好陸晃也不用開工。兩人在玄關那裡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那個,我來蹭飯。”樓小衡聞到飯菜的香氣,立刻為自己的突然到訪找到了理由,“你說過沒飯吃可以來找你的。”

陸晃點頭:“嗯。歡迎。”

樓小衡松了一口氣。

他雖然很想問陸晃“你今天早上跟我說了什麼能再說一遍麼”,但已經有些清楚陸晃套路的他又覺得,陸晃很可能還在逗他玩。樓小衡跟自己說不能急,絕對不能急。如果有希望,一定也是陸晃說出口,自己絕對不能再主動。

“在做飯麼?我看看……”樓小衡邊說著邊走進了廚房,然後一下頓在門口。

陸晃在他背後突然意識到什麼,忙擠進來笑著圓場:“我見丟了有點可惜,所以……”

插了電,正在咕嘟咕嘟煲湯和煮飯的電磁爐、電飯煲,都是樓小衡買給陸晃的。

樓小衡認出了那個電飯煲蓋子上的幾道痕跡。那是他在廚房裡偷親陸晃的時候被兩人弄掉在地上刮到的。

他眼眶一下就熱了。

當初懷著還能接濟陸晃的念頭把這些東西帶到這裡來,又因為發現陸晃完全不需要而生氣地扔掉了,樓小衡從沒想過能再見到這些,更沒想過它們會在陸晃家裡出現。

那天兩人是一起出門的。所以是自己前腳丟掉,陸晃後面就立刻撿了回去麼?

心裡填滿複雜的情緒,樓小衡看陸晃把電磁爐的火力調小,慢慢煨湯,訥訥地問:“……好喝麼?”

“好喝。”陸晃拿個碗給他舀了點,“還沒徹底入味,你先試試。”

樓小衡喝了幾口。味道很好,應該放了不少材料。他看到廚房裡有燃氣灶,但似乎沒怎麼用過。

“用燃氣來煮不是更好麼?”

陸晃很坦然:“這些用習慣了。”

樓小衡目光閃爍地喝完了湯。陸晃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邊開始洗菜切菜。他把衣袖捋了上去,在肘彎那裡折著,腕骨有些突出,手指修長又好看。

看著看著樓小衡的臉就有些熱。

等陸晃把所有的飯菜都準備好,樓小衡已經坐在沙發上看完當天的《新聞聯播》了。

“有什麼大事麼?”陸晃坐下來問。

“埃博拉病毒挺可怕的。”樓小衡和他相對坐,中間熱騰騰的三菜一湯,氤氳霧氣模糊了視線。

這頓飯吃得很平靜,樓小衡忘記了自己來找陸晃是為了什麼,陸晃也沒想起自己應該怎麼繼續勾著吊著樓小衡。兩人邊吃邊聊天,把最近憋在心裡沒地方吐的槽都吐遍了。

“方導沒生氣?”

“沒有。不過後來女主角來了,就是陳多多。她也說不相信,讓那個運動員再給她表演一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樓小衡立刻大笑。

“……所以那個運動員把剩下的一個西瓜也徒手劈開了。”陸晃也笑,“沒西瓜了,戲也拍不成。結果整個下午劇組的人都在找西瓜。”

樓小衡:“這麼冷的天哪裡找得到西瓜哈哈哈哈……”

陸晃:“沒找到。後來把瓜皮粘起來拍的,反正也一個鏡頭而已。”

樓小衡突然止住笑,沉默了下來。

“老闆,聽說你這次拿到了一個好劇本。不會這麼寒酸了。”

陸晃其實無所謂,但他很樂意看到樓小衡為自己的事情情緒波動,這讓他相信自己確實是特別的。“沒關係,都是經歷。”他說,“我們這一行不就在於各種經歷麼?”

飯畢洗完碗,樓小衡不提離開,陸晃也不說。兩人開著電視等《春月秋時》週末檔,陸晃跟樓小衡說起了籌備中的這部戲。

《大唐君華》是陸晃沒怎麼接觸過的古裝戲,要下的功夫很多很雜。編劇木木一貫的離奇腦洞在這個劇裡也沒有絲毫收斂,明線暗線錯綜複雜,陸晃看劇本簡直就像看一部氣勢恢宏的冒險小說,連續看了好幾個通宵,甚至開始埋怨木木發劇本的速度太慢。

貞觀年間,赴京參加春闈的舉人杜蘅結識了同樣去參加考試的馮修文,兩人一見如故,結伴同行。從肝膽相照的朋友,到為國為民的朝臣,再到因為政見和人生選擇的不同而分裂、反目,乃至打壓和謀害,杜蘅與馮修文的人生不斷交叉、分開、再交叉。

因為劇本還是內部試閱階段,陸晃沒有說得很詳細,但樓小衡顯然很有興趣。

“你演誰?”

“馮修文。”

樓小衡眨眨眼:“男二?”

陸晃:“嗯。”

樓小衡再問:“反派?”

陸晃:“嗯。”

樓小衡很開心,笑得眼睛都彎了。陸晃看得心裡溫暖,跟著他一起笑。

馮修文是個好角色,有變化、有深度,能拿到這個角色陸晃是感激的。雖然樓小衡所做的那件事和他得到馮修文這個角色沒有什麼關係,但他對樓小衡的感激比對丘陽更甚。

雖然對丘陽不公平,但……本來就不公平。陸晃清楚,在他心裡,樓小衡比其他人特殊。

天聊到一半,《春月秋時》開播了。

這是樓小衡第一次在電視上正正經經地看自己的演出,而且還是在一個那麼像家的地方,他看得很認真。今天播的劇情裡有鄭陵幫徐朗博給華雪洲送小禮物的段落。樓小衡看得臉上發燒:太傻了……而且完全不像自己。

陸晃哭笑不得:“……你捂眼睛幹什麼?”

樓小衡:“簡直是羞恥play。”

陸晃:“你之前不是還參加了試映會嗎?”

樓小衡:“那不一樣,現在是和……咳,不一樣。”

被吞掉的那半句話讓陸晃眉頭舒展。

“鄭陵很棒。”陸晃說,“我每一集都看了,你演得很好。”

樓小衡刷的一下把捂眼睛的手放下了:“每、每一集?!!!”

“嗯哼。……你怎麼了?”

樓小衡抱著個抱枕跪倒在地毯上低聲笑,半晌才悶悶地回答:“……媽的,果然還是羞恥play。”

消磨到十一點多,樓小衡打著呵欠說我走了。

“你白天睡那麼多現在還睡?”

“困。”樓小衡揉揉眼睛,“恨不得一口氣睡三天,補上前面沒睡的份。”

他邊說邊走,腳尖踢到地毯頓時一個趔趄。陸晃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角。

樓小衡這段時間訓練的成果不錯,身子剛歪了歪他立刻就穩住了。回頭看到陸晃一臉緊張地揪著他衣角,於是寬慰地沖他笑笑:“反應敏捷吧?請叫我少俠。”

陸晃剛剛確實是被嚇了一跳的。樓小衡歪過去的地方正好放著水果刀,他的手心又濕又涼。

燈光下樓小衡沖他露出的笑容很乾淨很開朗。落地燈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臉,陸晃的心跳慢慢平息下來。

“老闆?”

“少俠。”陸晃閉目親了親樓小衡那被自己抓住的衣角,“晚安。”

樓小衡驚呆了。

回到自己家裡關上門,他立刻坐倒在玄關,心砰砰砰地亂跳。

他大口大口喘氣,臉上燙得驚人,胸膛裡卻有種陌生的滿足。

比他和陸晃曾經肌膚相貼、十指交纏時候更大的滿足。

太可怕了……樓小衡紅著臉想,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剛剛那一刻,他差一點就想轉身把陸晃推倒在沙發上。

幸好老子還是有自製力的。樓小衡又想。

第二天,《春月秋時》宣傳最後一站的休息室。

“向銳!你不管管樓小衡!”

向銳驚恐地抬起頭:“啊?”

“你看看你們家樓小衡!”龐絹扭頭沖向銳吼,“你看看他那樣子!”

向銳緊緊張張地對著沈傲之說:“樓小衡和我沒關係,他不是我家的……”

沈傲之:“呃,哈哈……好的我造。”

“我跟你說話呢!”龐絹快抓狂了,“他盯著自己衣服傻笑了二十分鐘啊啊啊啊!”

眾人都盯著樓小衡身上的衣服看。很普通一件格子襯衣,完全沒什麼出挑的地方。

樓小衡摸摸衣角,斂去笑容,一本正經:“我在練習臉部肌肉。”

龐絹:“騙人!你剛剛明明笑得一臉蕩漾!”

樓小衡嘿嘿嘿地扭頭,不理他。眾人悄悄盯著他看,果然不過幾分鐘,他又低頭瞅著自己衣角開始笑了。

好基友向銳摸摸下巴:有情況……

化妝間裡很快開始議論其他的八卦。不知是誰說起某個劇組道具管理不嚴的問題,樓小衡想到之前在《鷹巢》裡發生的真刀事件,插了一句:“我之前也碰上過,有人還受傷了。”

大家紛紛問是哪個不靠譜的劇組。

樓小衡看了一圈。《鷹巢》的真刀事件之前還上過新聞,很是鬧騰了一陣,引發對演員生命安全的各種討論。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他就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沈傲之就立刻介面:“《鷹巢》這件事可冤枉,應該是被人捅出去的。這個劇上面很關注,涉及到刀啊槍啊這些東西,管得特別嚴。”

樓小衡搖搖頭:“是真的,我親眼見到的。”

他沒說拿到真刀的人就是自己。

沈傲之繼續說:“我有好友在《鷹巢》劇組裡工作啊。在拍戲之前所有的道具刀都要過檢,工作人員也要接受檢查,真刀不是那麼容易混進去的。”

其餘人繼續議論,樓小衡心裡卻咯噔一下懸了起來。

一個嚴格監管道具的劇組裡出現了一把真刀,這把真刀還輕易地被演員拿在了手裡……這太反常了。

第45章 陸晃啊你挺狠的

最後一場宣傳終於達成了“全員到齊”的成就。

活動結束之後,很久未見的丘陽約馮越廣和樓小衡一起去陸晃家裡打火鍋。

“我都約好了。”他拿起手機晃晃,“陸哥今天沒事,估計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馮越廣自然應允。樓小衡反正也要回家,就跟著一起去了。

丘陽顯然心情很好,一路上說個不停。

“你今天那麼閑?”馮越廣問他。

丘陽:“拍攝正好告一段落,我也是要休息的。”

樓小衡一個人坐在後座,悠悠然刷微博。在譚遼的准許下,他開了一個微博,並且時不時在上面和粉絲互動。不過說實在的,他的粉絲現在還不多,每天十來條私信大部分都是“1元200粉,真的特別真”“男性問題找男科,你的問題就找我”等廣告。微博裡一溜都是他轉發丘陽、沈傲之、龐絹這些夥伴和《春月秋時》劇組的內容。

正刷著,前面駕駛座上一直聊得開心的丘陽突然轉頭說:“樓小衡,你住陸哥對面感覺如何?”

樓小衡手一抖,勤儉節約的千元機差點就掉腳下了。

“感、感覺……人還不錯啊。”他磕磕巴巴地說。

馮越廣盯著他,似笑非笑。丘陽也盯著他,似笑非笑。

樓小衡心裡一陣發毛。

“你們笑什麼?”

馮越廣歎口氣,用很滄桑的口吻說:“那說明你對陸晃瞭解不夠深啊。”

丘陽也點點頭:“陸哥的壞主意很多的,腹黑,是這個詞麼?”

馮越廣:“你記不記得他當時在片場裡怎麼騙那個小姑娘扮屍體的?”

丘陽:“還有他真的很喜歡捉弄人。連我哥都被他捉弄過。”

馮越廣:“唯一有幸避免的是譚遼吧?”

丘陽:“那是有原因的。而且譚遼那麼精。”

兩人哈哈大笑。樓小衡默默坐著,心想我造啊我特麼都造啊,更過分的事情他都對我做過。

“要是我能住那邊的話,我早就搬過去了。有事沒事找人喝酒都很方便。”丘陽停下車等綠燈,“陸哥這人特別有意思,你可不要被他迷住了。”

樓小衡:“……”

馮越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丘陽:“馮導你怎麼了?”

馮越廣:“沒事,胸悶,笑笑就好了。”

樓小衡把千元機在手心裡轉了又轉,心想你說得好像太遲了……

但他立刻反應過來:丘陽說的話並不是為了提醒他。

丘陽是在做聲明。

陸晃買了很多菜,在三人到來之前就已經洗好切好等著下鍋。

丘陽顯然也是經常過來的,熟門熟路地放好外套,走到廚房拿碗筷。樓小衡慢吞吞換好拖鞋,心裡還在想著丘陽的那些話是專門針對自己還是一個泛泛的提醒。陸晃站在他面前瞅他:“少俠。”

“嗯?”樓小衡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為什麼穿了兩隻左腳的鞋?”陸晃指著樓小衡的腳。

樓小衡:“……”

“少俠今天不開心?”陸晃問。

“很開心。今晚看我不搶光你的肉。”樓小衡三下五除二把拖鞋換好,大踏步進了客廳。

火鍋熱騰騰,一半火辣一半清淡。樓小衡沒糾結出個結果,帶著怒氣和分不清具體內容的情緒大吃特吃。陸晃開了一瓶葡萄酒,馮越廣鼻子抽抽嗅了嗅,轉頭對丘陽說:“葡萄酒啊,還是老譚家裡的好。”

陸晃和丘陽都立刻大幅度點頭。

“可惜沒機會喝了。丘陽,你們那麼熟,去跟老譚要幾瓶嘛。”

丘陽沖他翻了個白眼:“我能要到麼?那幾瓶酒是譚遼的命。除了我哥之外沒人能從他手裡挖到酒,除非你能跟他通宵聊酒聊三天三夜不吃飯。”

樓小衡又一次被丘玥這個傳奇人物驚呆了。

吃著吃著,馮越廣問陸晃有沒有麻油。陸晃說應該沒有吧我好像沒買過。

樓小衡想起昨天洗碗的時候在櫥櫃的深處看到的一小瓶液體,起身說:“有的,我幫你拿。”

他拿著麻油回來,看到坐在地上的三個人臉色都很精彩。

樓小衡:“???”

馮越廣盤腿靠在沙發邊上,嘿嘿嘿嘿地沖他奸笑。

陸晃伸手很自然地接過他遞過去的麻油瓶子,撕掉包裝,擰開了放在馮越廣面前。

丘陽看著樓小衡和陸晃的一連串動作,秀氣的眼睛眨了眨,臉上笑意慢慢消了。

“樓小衡常來麼?”丘陽問。

樓小衡正想說昨天才是他第一次一個人進陸晃家裡,陸晃卻截住了他的話頭。

“是啊。”陸晃夾起羊肉放在紅油沸騰的鍋裡涮,“我常常叫他過來一起吃飯。兩個人的飯比較好做,有人聊天也開心一些。”

熱氣騰空,丘陽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是麼?”他很平靜地說,頓了頓之後笑起來,“但是打火鍋是第一次吧?火鍋還是多些人,熱熱鬧鬧地吃才有趣。”

樓小衡眼看他把剛剛才夾進碗裡的羊肉和魚片又放進了鍋中,然後夾起薑片蘸醬。

“你吃薑片做什麼?”馮越廣攔住他。

丘陽看了看筷子上的那片黃色食物,哦了聲:“不是土豆片麼……”

陸晃一直都很平靜地自顧自吃東西。樓小衡坐在他身邊,看著自己對面的丘陽發愣。

他想起了在廚房裡打不開啤酒,然後氣得把啤酒罐子都扔了的自己。

丘陽喝了酒,馮越廣不肯讓他開車了,說自己送他回去。

出門之後丘陽說要到樓小衡家裡參觀,樓小衡就把他帶了過去。馮越廣和陸晃在走道上呆著。

“陸晃,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修羅場?”馮越廣笑吟吟問他。

陸晃眯起眼想了想:“嗯……聽不懂。”

馮越廣心想你就裝!

兩人沒什麼話題聊,靜靜站了一會兒之後,馮越廣又一次開口。

他說陸晃啊,你挺狠的。

陸晃沒出聲。

“何必呢。”馮越廣壓低了聲音,“這幾年誰都不容易……”

“所以,”陸晃打斷了馮越廣的話,“所以不能讓他再走那麼艱難的路了。”

“……他樂意,你管得了麼?”

陸晃把手插在褲兜裡,靠牆站了一會兒,盯著聲控燈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說了,跟你說不通。”馮越廣厭了,揮揮手,“丘陽,我下去開車。”

之後沒過多久,《九寸針》和《大唐君華》都開始召集演員們開會了。

樓小衡和陸晃很湊巧地發現兩人開會和拍定妝的地點是同一處,只不過一個是第四片場,一個是第六片場。

“對門……”陸晃說。

樓小衡和他一起打了個車,到了發現果然是對門:四號片場和六號片場中間只隔了一個小廣場,遙遙相對。

告別之後樓小衡到劇組裡跟大家打招呼。之前一起學習武術課程的幾個演員都已經很熟悉了,只是今天還是沒見到主角丘陽。

那天晚上除了一開始有些失態之外,丘陽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樓小衡完全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和陸晃勾肩搭背告別時也和平時一樣賤賤的。

他想自己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和身邊這兩位段位那麼高的演員相比,差距果真還是很大。

樓小衡飾演的公孫渺是個世家子弟,揣著一口袋銀子去闖蕩江湖時遇上了宋回。宋回揣著九十九根九寸針,公孫渺揣著九十九張一百兩的銀票,都覺得對方好了不起於是趕快結拜。結拜之後才發現,一個雖然有針但完全不懂怎麼用,一個雖然有銀票但根本兌不出銀兩。宋回問了他一句:“你不是讀過書麼?怎麼連花錢都不會?”

公孫渺在整個劇裡的形象有很多種變化,潦倒的落魄的,華貴的英武的。樓小衡身材好長得又好,服裝師和化妝師開心死了。看不到丘陽至少還有個小鮮肉可以給自己捏來摸去,簡直贊。

第46章 撬牆角?

化了妝、試完了衣服便是拍定妝照。等拍照的間隙,樓小衡穿著戲裡的服裝東轉西轉,轉到了小廣場上。

《大唐君華》的部分定妝照沒在棚裡拍,轉移到廣場上了。他遠遠地就看到了陸晃,站在人群裡有些顯眼。

陸晃穿著一身靛青色的圓領袍衫,袖口和袍下是一道俐落的黑色橫襴,未束起的濃黑長髮披在肩上,整個人看上去書生氣十足,卻又隱約地倜儻風流。

看到樓小衡之後陸晃朝他走了過來。

樓小衡沖他不好意思地笑。

“好看。”他脫口而出。

陸晃眉毛一挑,上下打量樓小衡。

樓小衡的打扮完全是江湖客模樣,手腕、腳踝和腰纏著護身的皮子,勒出細瘦的線條。

“你不是個敗家子麼?怎麼還拿這個?”陸晃指指他腰上的箭囊。

“敗家子也要練技能。”樓小衡轉頭瞅《大唐君華》那邊的演員,“主角沒來?”

“來了,你看女孩子比較多的那一堆就是。”

樓小衡:“看不到。”

陸晃笑了:“被埋起來了。”

樓小衡:“……”

人堆裡一陣騷動,很快從裡面走出一個和陸晃差不多打扮的男人。

“哎。”樓小衡歎了口氣,“不行,被比下去了。鄧廷歌比你帥太多。”

陸晃瞥了瞥他,側著腦袋小聲說:“是麼,可我覺得你比他帥。”

樓小衡眼睛眯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哼。”

飾演《大唐君華》男主角的演員叫鄧廷歌,是和丘陽名氣不相上下的年輕演員。在年輕一輩裡,他和丘陽一樣,是有名氣、有號召力,同樣也有著出色演技的明日之星。

鄧廷歌是話劇演員出身,在大學時候參演的幾部話劇口碑和票房都過得去,在冷淡的話劇界裡算是一個小小的奇跡。兩年之後他就轉戰電視圈,立刻憑著之前的人脈和扎實的基礎躥紅,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丘陽這樣的富n代有他成名的一些必然原因,鄧廷歌的成名同樣也有著一些微妙的推力:他和某位上市集團二世祖有著密切的關係。

圈中人都一副“我懂啊我們都懂”的表情,諱莫如深地對鄧廷歌的成績發笑。但樓小衡看鄧廷歌的作品時,並不知道他後面的這些事。他是被鄧廷歌令人震撼的爆發力吸引的。

“我很喜歡他演的傻強。有幾集他背著小侄女翻過長白山去找人參的,你還記得麼?”

陸晃點點頭:“他就是憑傻強這個角色拿的玉蘭獎最佳新人。”

“演得真特麼好啊。”樓小衡說,“當時我就想,要是能近距離看他演一次戲,一定能學到很多東西。據說拍那個戲的時候就是冬天,暴雪,他鼻子裡淌下來的鼻涕真的凍成了冰淩。他和丘陽差不多大吧,我覺得他比丘陽還厲害,這麼拼的人……”

陸晃不著聲色地斜瞪他一眼。但是一臉憧憬地注視著鄧廷歌的樓小衡沒有發現。

“……你覺得他比丘陽還出色?”陸晃突然說。

樓小衡扭頭笑笑:“不要一說到丘陽就這個反應嘛。丘陽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陸晃:“……”

理解力不同頻是個問題。陸晃心中暗暗想。

打車回家路上,兩人同時接到了自己經紀人的電話。

譚遼和歐陽慶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十二月耶誕節開始一直到元旦,中間的幾天時間裡,歡世要做一個比較大的宣傳活動。

“什麼愛?”樓小衡愣了。

“跨越愛……”陸晃重複了一遍歐陽慶的話。

兩人對視了一眼,眼神飛快交流了同樣的話:這什麼鬼!

掛了電話,陸晃跟司機說目的地變為歡世的辦公樓,隨後盯著樓小衡:“跨越愛是什麼意思?”

“譚遼說大概就是粉絲對偶像表白,然後偶像回應這樣一個過程。好像不是所有粉絲都能得到回應,選擇權在偶像手裡。”樓小衡看陸晃眉頭輕皺,比劃起來,“就是跨越了粉絲和偶像之間的鴻溝。”

陸晃不說話,但面部表情很明顯地表露了一個資訊:聽上去那麼傻所以完全不想參與不想參與不想參與不想參與……

“可以提高人氣的。好像是搭檔來完成,有好幾輪……”樓小衡以為歐陽慶沒跟陸晃說清楚,於是解釋。

陸晃搖搖頭:“只想拍戲。”

樓小衡默默放下了手:“……老闆,你現在的圈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娛樂圈裡打滾的人都知道做一行愛一行敬一行,但同樣也知道自己的衣食父母從根本上說就是粉絲。有許多人喜歡自己,樓小衡會因為這個感到開心,但他此刻也意識到,自己所追求的和陸晃所追求的,有很大的區別。

陸晃微微點頭。樓小衡知道他聽到了,但不一定聽得進去。

畢竟陸晃這樣的人,想要改變他的想法和思考方式,實在太艱難了。

風風火火地回到歡世,兩人分別去找了譚遼和歐陽慶。

活動方案上寫得很清楚:名為“跨越愛”的互動活動從十二月初開始,一直持續到一月一日。每週有三對藝人搭檔參與活動,在微博、微信和官方論壇上設立粉絲表白專區,粉絲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藝人表白,藝人選擇其中的10%進行回應,得到回復的幾率非常大。藝人不分性別搭配,以合作拍攝一輯歡世的宣傳廣告開始,過程中挑選自己感興趣的粉絲留言回復,最後在向自己表白的粉絲中抽取五個人來完成“一日約會”。

陸晃:“……”

歐陽慶:“別露出這種臉,你被點名要求參加了。”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樓小衡:“……”

譚遼:“本來沒有你的份,考慮到你在拍《九寸針》,也是個宣傳機會,所以我還是把你加了進去。”

方案的目的非常明確。歡世明年開始大規模的新人招募活動,它以這個活動來吸引關注度和人氣,同時丘家投資的《大唐君華》和《九寸針》都是明年的重頭戲,不狠狠宣傳簡直對不起拋出去的這些錢。

樓小衡翻了翻後面的安排表。現在已經是十一月底,但看方案終稿的時間也不過是昨天,有點急。

看到藝人搭檔安排的時候,他心裡咯噔一下。

丘陽的搭檔是陸晃。

……這不是假公濟私是什麼?!!!

樓小衡:“好像除了我和陸晃的這兩組,其他都是男女搭配吧?”他指著“丘陽、陸晃”和“樓小衡、向銳”的兩個格子,目光炯炯地看譚遼。

譚遼很鎮定:“原本陸晃和向銳一組的,後來我加了你進來。你不是和向銳關係挺好麼,而且丘陽和陸晃比較熟悉,互動起來也會比較好,所以就這樣安排了。”

樓小衡真的不能不懷疑,和丘陽關係那麼好的譚遼不是打著“我為你好哦樓小衡”的旗號,行幫忙撬自己牆角之實。

不過……他轉念一想,撬什麼鬼牆角喲。自己哪兒來的牆角,現在最多也只是剛壘的兩塊磚。

拿著方案準備離開的時候,譚遼又叫住了他。

“你剛剛和陸晃在一起?”

樓小衡說明了兩個劇組的情況。

“嗯……行。注意跟女演員的交往尺度,近期有些八卦報紙說歡世的男性新人都喜歡抱女演員大腿。我希望這種報導上不會出現你的名字,照片裡也千萬別露臉。”譚遼推推眼鏡。

樓小衡認真點頭:“嗯!我多去找陸晃喝酒吃飯,不出門。”

譚遼蹙著眉頭,微妙地感覺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大概因為是樓小衡的表情太喜悅了。

他補充道:“多交些圈內的朋友,陸晃就不錯,比較靠譜。而且他還有丘陽這個死忠,是求都求不來的靠山。”

說完之後譚遼又蹙了下眉頭。

樓小衡的情緒似乎down下去了。

“跨越愛”緊鑼密鼓地開始了,《大唐君華》和《九寸針》劇組也終於切了燒豬,開始進入拍攝過程。

樓小衡又到陸晃家裡蹭飯的時候才發現,這次兩個劇組去的居然都是甘肅的同一個城市。

“這麼巧……”樓小衡大口喝湯,拿著陸晃手機看短信,“不過我們劇組比你們先去一周。”

“那你先勘察地形,做好地陪工作的前期準備。”陸晃吃飽了,走去開電視,“今天你洗碗。”

樓小衡哦地應了。

蹭飯一旦成為彼此默認的習慣,買菜和洗碗這兩項飯前飯後的必備工序也就同樣成了默認的習慣。沒有工作安排和應酬的時候給對方發個微信,確定是否可以去蹭飯;確定去蹭飯之後若是時間充足,還可以再商討一下買什麼菜做什麼花樣。大部分由陸晃實踐,樓小衡只負責打下手。雖然這個下手往往打著打著就打到電腦和電視前去了。

樓小衡還在看陸晃的短信。資訊是《大唐君華》的導演助理發過來的,非常長,詳細地列明瞭他們住在哪裡、在哪裡拍戲、戶外戶內的情況等等。樓小衡覺得很有趣,和《九寸針》的風格大不相同,他看得很專注。

這時短信聲起。螢幕上跳出一個小框。

“吃晚飯了沒?在做什麼?我正在……”

樓小衡立刻放下了手機。短信是丘陽發過來的。

放下才一秒鐘,他又拿了起來。螢幕還亮著,但省略號後面的看不到了,必須要點進去。

“陸晃。”他拿著手機回頭招呼,“你有短信。”

陸晃略略訝異地抬頭。這段時間兩個人相處的時候,樓小衡一直都是稱呼他為“老闆”的。他走過去拿了手機,看到那條短信之後有些恍然大悟,轉頭想跟樓小衡說話時樓小衡已經收拾碗筷進了廚房。

給丘陽回了信息後陸晃也走到廚房。

“丘陽約我去應酬,我說不去了。”陸晃沖正在洗碗的樓小衡說。

“丘陽約的應酬,那裡的人應該檔次很高吧……”樓小衡一說出口就立刻感到了濃得可怕的酸味,被自己嚇了一跳。

但陸晃沒有嘲笑他,反倒似乎什麼都沒察覺似的繼續說:“今晚要播到鄭陵的死了,我這個馮導的死忠是一定要看的。”

樓小衡:“……”

陸晃:“真的是他死忠。”

樓小衡:“哦。”

陸晃:“真的。”

樓小衡大吼:“好了!信你!”

第47章 事故

“跨越愛”的第一周活動剛剛開啟,《九寸針》也開始奔赴甘肅了。

上飛機前向銳跟樓小衡在電話裡討論這個活動。因為活動才剛啟動,第一周的三對明星搭檔影響力不是特別高,要真論起來,樓小衡和向銳這個組是人氣最低的。

“這什麼意思,是讓我們當炮灰嗎?”向銳憤憤不平。

樓小衡淡定回答:“是啊。”

向銳:“……求表那麼直接。”

樓小衡:“好好做炮灰吧。這段時間你不是也有新戲和一個綜藝節目麼,就當宣傳了。”

向銳嗯嗯地應了。樓小衡知道向銳其實就是為了跟自己發發牢騷。向銳非常聰明,雖然在片場和平日裡一見到胸大腿長的妹子就走不動路,但他無論是演戲還是人際,都經營得很好。向銳的經紀人不像譚遼或者歐陽慶那麼厲害,不過走的是穩紮穩打的路子。雖然現在人氣欠缺,但向銳的名字已經被一些圈內人記住了。

樓小衡的微博裡也掛上了活動的內容。原本微博的轉發和評論寥寥,但在“跨越愛”活動啟動的前兩天,突然就迅猛地增加了兩萬多個粉絲。

他嚇了一跳,趕快問陸晃:“你給我買粉了?”

陸晃接到他短信時莫名其妙,回復:【你要吃粉?雞絲粉還是叉燒粉?】

於是樓小衡知道應該不是陸晃做的。可除了陸晃,他也想不出誰會給他買那麼多粉絲。直到那天他轉發了《春月秋時》劇組微博關於鄭陵之死的內容,突然爆發的六千多條轉發和評論才讓他明白:這些大部分都是真粉,都是看了鄭陵犧牲那一集之後跑過來關注他的。

樓小衡立刻就飄飄然了。

只是兩天后把“跨越愛”的活動啟事貼上去之後,轉發的有好幾百,但沒一個是向他表白的,大部分是【如果徐朗博和華雪洲都向你表白你會選哪個】【心疼死了為什麼要捆綁著華寒江一起宣傳啊那個蠢渣】【咦原來你的cp是向銳嗎】……等等。

樓小衡簡直鬱悶:不是當我粉絲了嗎!不是說愛愛愛了嗎!那就快表白啊!

一想到他和向銳那一組很可能是成績最慘烈的,他就好心塞。

飛機落地,立刻上大巴。丘陽還被粉絲認了出來,一路圍堵,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圍。大巴開了四五個小時,樓小衡睡得都酥了,醒來發現天色已經沉沉暗了下來,他們來到了預定的拍攝地,一個位於郊外的度假山莊。

下了車才看到周圍都是山影,遠遠近近地有不少自然界的聲音傳來。

助理揉揉鼻子對走向山莊的眾人說:“晚上別出門,這裡有狼。”

眾人:“?!”

丘陽哭笑不得:“怎麼可能,這裡一看就是人類活動區,沒有野獸的。這一片都被開發了,我剛剛還看到山上有民居的燈光。要真找到條狼,那就轟動了。”

劇組中的少女們:“丘公子你好厲害!”

樓小衡也觀察到了周圍隱約的燈火亮光,但沒有想到這一層。感到自己和丘陽在智商和閱歷上的差距,他有些黯然。

安頓下來之後,劇組的人匆匆吃了晚飯就各自休息了。拍攝將于明天開始,提前來到這裡的工作人員還在開會,樓小衡湊過去聽了一會,導演抬頭看到他揮手把他趕回去:“去去去,去睡覺,明天四點就要起來了。”

“四點?!”樓小衡震驚地翻出手機看排程表,“明天不是拍日場嗎?”

助理一拍腦袋:“對噢!劉導,小樓他沒有安排助理,譚哥要過幾天才到,他還沒接到通知……”

在導演可怕的目光下,小助理忙拉著樓小衡到一邊跟他說了些安排事項。丘陽的助理這時主動提出,丘陽帶了兩個助理過來,可以幫著樓小衡一起處理事務。樓小衡忙表示不用不用。丘陽接到助理的消息之後立刻趕了過來,以前輩的身份壓著樓小衡讓他接受了這個提議。

樓小衡知道這對自己好,但接受丘陽的幫助他就是覺得不太得勁。

雖然說是拍日場,但樓小衡等人作為重要角色,化妝和服裝都要花很長時間。樓小衡和丘陽按著之前在《春月秋時》劇組裡工作的習慣,對了幾遍第二天的臺詞就分別回屋休息了。

第二天助理打電話過來提醒時,樓小衡已經起床洗臉刷牙了。

《九寸針》這部劇的導演是著名的歷史劇導演劉震濤。劉導的工作風格很嚴格,對演員的時間要求尤其苛刻。整個劇組都知道他的脾氣,沒人遲到也沒人耍大牌,很快就集合在一起,開始了準備工作。

這天的日場拍攝工作主要集中在宋回挖針還有宋回和公孫渺相遇這兩場戲裡。山莊的後面是一片非常遼闊的平坦草場,樓小衡出來溜達順帶背臺詞的時候看到草場另一頭立著幾匹很俊的馬,頓時手癢。

“劉芸,你會騎馬嗎?”樓小衡問。

“會一點,但不能跑。”劉芸拿著手機站在籬笆旁邊各種自拍,還邀請樓小衡一起拍。樓小衡和她一起拍了幾張嘟嘴裝可愛的照片,劉芸非常滿意,轉頭立刻換了個話題:“哎,再跟我說說陸晃的事情唄。”

樓小衡扶額。

在《九寸針》裡和公孫渺演對手戲的,正是陸晃那個廣告片的女主角。

知道丘陽、樓小衡和陸晃是同一個公司的之後,不敢明目張膽找丘陽、生怕惹上什麼是非的劉芸就死揪著樓小衡不放,每次見面都必定要問的問題就是——跟我說說陸晃的事情唄。

樓小衡不能說和陸晃不熟,明明是住對門的,這種話講出口分分鐘就是打臉。他挑著一些很普通很平常的事情說了,比如陸晃喜歡吃甜豆花,陸晃做番茄炒蛋喜歡放糖,陸晃還蠻喜歡五仁月餅的,等等等等。劉芸聽得雙目發光,樓小衡越講越心塞。

“……沒什麼可說的了。”樓小衡嗖的一下指著那些馬,“你慢慢拍,我去看馬!”

說完丟下劉芸,和另外一幫年輕的演員一起過去看馬了。

拍攝工作進展順利,下午的時候終於開始了宋回和公孫渺的相遇。

丘陽穿著一身土了吧唧的粗布農服,拿著劇本在草場旁一邊做伸展運動一邊背臺詞。樓小衡在馴馬師的指導下,興致勃勃地學會了上馬下馬,還提溜著馬轡轉了幾圈。

“有趣吧?”馴馬師笑著抬頭對他說,“騎在馬上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樓小衡狂點頭。

更遼闊,更廣袤,流雲真實描摹著風的軌跡。這些原本要仰頭才能感受到的,樓小衡在馬上全都輕易地看見了。

“這是馬看到的世界嗎……”

聽到他喃喃自語的馴馬師無情地說:“不是的,馬的眼睛和人類的眼睛不一樣。人類的兩隻眼睛……”

聽完馴馬師的科普,樓小衡默默點頭,說:“多謝科普。但你能讓我保留一點比較感性的想法麼?”

“可以可以。下馬吧。”馴馬師笑眯眯的,“對了,你的屁股和大腿都會疼,這個沒法感性。”

呲牙咧嘴的樓小衡表示:“造了!”

宋回和公孫渺是因為一匹馬而認識的。揣著一兜子銀票的公孫渺在集市上花一百兩買了匹馬,打算一人一馬開始闖蕩江湖時,他遇到了正在種地的宋回。下馬跟宋回討水喝的時候,他向宋回炫耀自己這匹馬多麼英俊瀟灑血統純正,宋回聽了半個時辰,忍不住告訴他:這是我們村東頭馬師傅家裡養的馬,不值一百兩,這身黑毛都是墨染上去的。

說完宋回把水瓢裡的水往馬兒身上一潑。嘩啦啦一灘黑水順著皮毛落在地上,馬的屁股上頓時棕了一大塊。

樓小衡臨時抱佛腳學的技能用起來還算得心應手,騎馬出鎮和在草場上轉悠的幾個鏡頭都完成得很好。策馬奔跑的遠景只能使用替身,樓小衡分外遺憾,不斷跟馴馬師套近乎,說要在散場之後繼續跟和馬兒一樣英俊瀟灑的馴馬師學騎馬。

一直很順利的第一天拍攝,卻在最後一場的時候發生了意外。

公孫渺下馬立在田邊招呼宋回,問他有沒有水。宋回說有,回頭拿著碗和水瓢從田裡走過來。

就在丘陽走到馬兒身邊的時候,山莊不遠處的某座山上,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轟隆一聲巨響,樓小衡立刻感覺到腳下的土地都震動了。

他剛想扶著身邊的馬站穩,卻猛地看到受驚的馬高高立起前蹄,往站在前面的丘陽身上就要踏上去!

樓小衡腦子一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往前一步撲向丘陽。

他拉著丘陽往旁邊一滾,馬蹄立刻落在了他躲閃不及的左邊臂彎上。

手肘處和左邊的肋骨同時傳來怪異的撕裂感。還沒感到痛楚,樓小衡就暈了過去。

第48章 你對我說謊?

“骨折了。你看,這裡和這裡。幸好暈了,不然疼得亂動,骨頭移位就更嚴重了。”

“內臟沒事,肋骨也沒事。軟組織挫傷了,手的問題比較嚴重。”

“哈?拍戲?不行不行,他的手至少一周都不能動。不不不,不是我不給面子,我是為病人考慮……”

醒來的樓小衡仰躺在病床上,聽到病房外有陌生的說話聲。

左手肘打了石膏,但還是疼。在昏迷中沒感受到的疼痛,清醒之後立刻放大了幾十倍。樓小衡呻.吟了一聲,緩緩深呼吸試圖緩解劇痛。病房裡有三張病床,不過就住了他一個人。床頭櫃上放著一件外套和譚遼的隨身包,樓小衡覺得心裡的不安消除了一些。

譚遼冷靜的聲音很快就在門外響起。

“我不同意繼續拍攝。作為樓小衡的經紀人,他的康復程度是我首先考慮的。……不是敬業不敬業的問題,他的演藝事業才剛剛開始,這一行隨時都要賣力氣賣命,劉導他也懂的。”

“你倆就是製片人?嘖嘖,黑心啊。我支持這個小夥子的話。那麼俊一個年輕人你們這樣奴役,萬一骨頭長得不好,左手短了一截,你能砍下來賠他?”

樓小衡頓時一驚:這麼嚴重?!

“呃醫生……不是這樣說……”一個渾厚的聲音帶著笑意開口了,“譚經紀,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懂的,劇組的時間真的耽誤不起。樓小衡是個好演員,他演的《春月秋時》我也在看。可是這耽誤一天就燒一天的錢,我們也沒辦法。他是最適合這個角色的人,但他要是真不能拍,就只能換人了。”

靜了一會兒之後,譚遼平靜地說:“你們若是換了他,那丘陽也不拍了。”

樓小衡又驚一下。

這次外面徹底靜了。然後紛亂的腳步聲踏踏踏遠去,似乎帶著怒氣。

譚遼開門走進來。看到樓小衡躺在床上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盯自己,他打了聲招呼:“喲,好漢。”

樓小衡被從來不說笑話的譚遼又給嚇了一次。

“你很行啊。”譚遼站在床頭把自己的外套拎在手裡,居高臨下地俯視樓小衡,“我還以為你是練了幾十年武藝的好漢,能從馬蹄下救人還保全自己呢。”

樓小衡:“呵呵……譚哥……”

譚遼沒理他的嬉皮笑臉:“疼不?能長記性不?”

樓小衡聽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了。他當時撲上去,並不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英勇或者什麼其他,完全是本能的反應。那馬蹄上還包著蹄鐵,又沉又重,要真是踩在人身上,後果是相當可怕的。

“丘陽他沒事吧?”

譚遼撇撇嘴,歎了口氣:“沒事,能有什麼事。丘陽他是有功夫底子的。即使你當時不撲上去,他也完全可以躲得開。類似的事情他之前拍《絕地刺殺》那部抗戰劇的時候至少遇到過三回。戰馬被爆破聲驚擾踢人,丘陽還制服過它們。”

樓小衡:“……”

譚遼說完了,靜靜瞅著神色變化的樓小衡。

“……但我沒錯。”樓小衡很認真地說,“我並不知道丘陽能躲開,我當時想的是他萬一躲不開怎麼辦。譚哥,我知道你很多時候都是對的,但這一次我不接受你的批評。我沒錯。”

譚遼沉默半晌才開口:“我沒說你錯。你做了一件好事,這是所有善良的人都會做的事情。只是在拍戲的時候突發因素很多很多,以往也有動物發狂傷人的……總之,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想到自己能不能保全。我不想又……看到一些……”

譚遼沒繼續說。他拿起自己的隨身包轉身要走。“我去給你買點吃的。日用品這些,一會兒丘陽會給你拿過來。他也嚇壞了,一路跟著救護車過來的。先好好養病,其他的事情……”

“譚哥。”樓小衡勉強起了身,“不要讓他們換掉我。我可以繼續拍。”

譚遼頓住身形,慢慢轉身:“你、可、以?”

丘陽拎了一個大袋子走進病房,看到的是樓小衡蔫蔫地躺在床上,一邊單手刷微博一邊唉聲歎氣的模樣。

“你醒啦。”丘陽把水杯、盆子之類的用品都給樓小衡擺放好,轉身又看到樓小衡唉聲歎氣地還在刷微博。

丘陽拉個凳子坐在他床邊:“哎,被譚遼罵了?”

樓小衡今天接二連三地受到驚嚇,已經淡然了:“你怎麼知道?”

“猜的。”丘陽看了看他的點滴,“肯定是劇組說你耽誤進度想換人,譚遼不肯換所以跟製片爭執起來了吧?你說你想拍,結果被罵了。”

“……你好懂。”

丘陽笑了:“以前跟著譚遼時,一年少說都會因為這個被罵十次。”

“他連你都罵?”

“譚遼平時清清淡淡的樣子,要是手裡的藝人不聽話,他會變得很凶。”

樓小衡一臉“艾瑪我懂啊我剛剛才懂的”。

“連我爸他都敢頂撞,我就是覺得他這個人這一點特別棒。很堅持原則,而且……怎麼說呢,特別護短。只要你是他的藝人,他寧可自己吃虧也絕對不會讓你受傷的。”

譚遼剛剛化身無常的形象,此刻在樓小衡心裡白了一點。

“你知道我哥的事情吧。馮哥應該跟你說了。我哥出事的那天譚遼沒在,但知道這個事之後他在路上差點撞車。”丘陽說起這些事情已經很平靜,“我覺得自從那一天之後,譚遼就有點膽小了。什麼都很謹慎,也好也不好吧。”

樓小衡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但我應該是可以拍的。剛剛聽到醫生說一周不能動,那一周之後應該就可以了。公孫渺和宋回出城那天不是被一群流氓打了,錢被搶走了麼。”

丘陽點點頭:“嗯。是宋回幫他找回來的。”

樓小衡指指自己打著厚厚石膏的左手:“他的手傷了,我的手也傷了。以這種狀態開始那一段,正好合適。”

丘陽略帶驚訝。樓小衡說的話太認真了,他有點吃驚。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沒再說話。丘陽霎時間明白了樓小衡的想法。這是好勝心,是拼勁,也是一個演員必須抱持的熱情。

他不可能勸阻樓小衡。在以往因為類似事件和譚遼起爭執的時候,十次有九次都是他的堅持占了上風。譚遼一邊憂心一邊責駡,但還是全程照看著他。

“其實……”丘陽壓低了聲音,“我和你心裡知道就好了。其實譚哥心很軟的,你再堅持一下,被罵多兩次,他就會答應了。”

樓小衡眉頭挑挑,心領神會地笑了。

兩人一直聊到譚遼黑著張臉拎著吃食回來。丘陽臨走的時候說了幾次謝謝。但樓小衡覺得,經過這件事之後他和丘陽關係微妙的變化,比這幾句謝謝更讓他開心。

《九寸針》開拍的第一天就發生了意外事故,這件事立刻飆上了八卦雜誌和版面,佔據了不大不小的位置。在報導中並沒有出現樓小衡的名字,丘陽倒是幾次被提到。報導的內容大概是受驚的馬匹正要攻擊丘陽時,幸好在場的一位演員反應迅捷,推開了丘陽;丘陽沒有重傷,但據說歡世和丘陽的經紀公司對此表示十分震驚和憤怒……等等。

在討論間隙看到這份報紙的陸晃立刻起身離開了休息室,給丘陽打電話。丘陽電話沒人接,陸晃於是撥了樓小衡的號。

簡單說了自己知道這件事的來源後,陸晃問他:“你在現場嗎?沒事吧?”

樓小衡一邊看護士給自己扎針,一邊開朗活潑積極向上地說:“沒事沒事,可好了,等你過來啊。”

護士:“哎呀說多少次了,你別亂動啊樓先生,不然骨頭長不好還得砸斷再接,很疼很疼的。”

樓小衡:“砸、砸、砸斷?!”

陸晃:“……樓小衡?!”

樓小衡:“砸斷是什麼意思?真的要砸斷?臥槽怎麼沒人跟我說過啊!我……”

陸晃提高了聲音:“樓小衡?”

樓小衡才意識到自己右手還拿著手機,心裡一涼:糟了。

“……你出什麼事了?”陸晃頓了頓,“你對我說謊?”

“不不不……”樓小衡乾笑,“沒沒沒。”

陸晃默了片刻,甩下三個字就掛斷了。

——你,等,著。

從丘陽那裡得到了樓小衡對自己說謊的來龍去脈,陸晃又氣又好笑,又感覺心裡悶悶的難過。

《大唐君華》的劇務人員和道具佈景人員比其他演職員都要去得早。陸晃接下來幾天沒有什麼拍攝任務,主要是跟著武指熟悉劇裡一些騎射的技能,正好武指也要啟程去甘肅了,陸晃乾脆就跟著他一起過來。這樣就比原先跟樓小衡說的早了些天。

《大唐君華》和《九寸針》住的地方不一樣,一個山腰一個山腳,但租用的場地倒是有大部分都相同。

陸晃很快找到了丘陽,確定丘陽真的沒事之後,他提出要去醫院探望一下樓小衡。

“陸哥。”丘陽欲言又止。陸晃這一天基本沒有休息:中午到了這裡,才剛剛安頓下來就跟著劇務過去看了場地,此刻一臉風塵站在自己面前,飯都還沒吃,說的卻是“去探樓小衡”。樓小衡住的醫院離這裡大概一個小時的車程,丘陽借了輛車載陸晃過去,順便把幾個包子扔給他。

“你吃點東西眯眯眼,到了我叫醒你。”

陸晃吃了幾口包子,像是意識到什麼,轉頭問:“丘陽,你明天沒工作?別送了,我自己開過去就行。”

“暫時沒工作。”丘陽回答,“現在劇組停下來了,因為譚遼那關過不去。他不許樓小衡帶傷工作,製片說那就換人,但歡世那邊堅持把我和樓小衡捆綁銷售。”

“……樓小衡他自己怎麼說。”

“他說能拍。”丘陽搖搖頭,“他一直堅持要拍,不過醫生那邊也不允許。那老醫生每天都去病房威脅樓小衡一次,說骨頭長不好他左手就會短一截,到時候穿什麼都醜。但樓小衡就是不肯鬆口……陸哥,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他一直都那麼擰?”

陸晃跳過了丘陽顯然很想知道答案的問題,簡單回道:“偶爾擰。”

他吃不下手裡的包子了,又把它們放回了飯盒裡。

第49章 手會短一截,怎麼辦

預料之中的痛駡沒有來。樓小衡心驚膽戰地看著陸晃推開病房門,臉色很糟糕。

樓小衡左手打著石膏躺在床上的慘狀落在眼裡,陸晃哼了聲,眼神在樓小衡身上打了個轉:“這個叫沒事?”

樓小衡嘿嘿地笑。陸晃坐在床邊凳子上,從包裡拿出跌打酒和一些吃的東西。聞到自己熟悉的味道,樓小衡想起這個跌打酒似乎是陸晃自己存著的,很好用。

“聽說胸口都青了?”陸晃淡淡問。

“不是胸口,是左邊腋下,肋骨那裡。”

“我看看。”

樓小衡紅著臉縮在被子裡:“在醫院裡,這樣不好吧?”

陸晃:“你死腦子裡想什麼?給你搽藥!”

樓小衡還是笑:“不好不好……那裡現在也上了藥。等明天我再自己來。”

他總覺得來到甘肅的陸晃有些不太一樣。以往不管怎樣,陸晃總是罩著一張溫柔的皮,此刻那張皮似乎剝下來了。他雖然不耐煩又焦慮,但比平時要真了一些。

陸晃掏出飯盒裡的包子遞給他:“那吃宵夜。”

樓小衡大口吃著,偷偷看陸晃。陸晃眼帶血絲,面上不掩疲倦。

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和陸晃說了。那山上的爆破聲是因為有人在炸山,據說是盜墓賊一類的人。那匹踢了樓小衡一腳的馬被關了起來,現在劇組因為樓小衡和丘陽的罷工,一直處於膠著狀態。

“這裡能陪床麼?”聽完的陸晃指指另外兩張沒人睡的床。

“不行,你睡這個床要交床位費的,而且護士會把你趕出去。陪床得租醫院的折疊床,十塊錢一晚。”

陸晃打量起樓小衡那張床。樓小衡心想你不是吧……

“睡不下。”陸晃簡單粗暴地下了結論,“那我先回去了。”

樓小衡“哦”了聲,有些失落。陸晃才在病房裡留了十分鐘。

陸晃抓抓他頭髮。樓小衡看著他的眼神像一隻可憐的、亟待安慰的寵物。陸晃把他額發撥開,低頭親了他一下。

“你想繼續拍是嗎?”

壓住兇猛的心跳,樓小衡紅著臉愣愣點頭。

“那我幫你。”陸晃笑笑,“說服譚遼的事我來做。”

樓小衡的眼圈立刻熱了。

受傷之後被他死死壓抑著的害怕、擔憂和慌亂在陸晃這句話裡找到了出口。樓小衡連連眨眼,睫毛被水分濕潤,粘在一起很不舒服。

“別怕。”陸晃低聲說。

他理解樓小衡不想失去這次機會的迫切心情。因為《春月秋時》而剛剛攢起來的人氣如果不能一鼓作氣繼續高漲,在新人換代那麼快的世界裡很快會被遺忘。《九寸針》是他喜歡的作品,又是那麼大的製作,但凡是一個有野心的演員都不會放棄。

“老闆……”樓小衡抽抽鼻子,“醫生說骨頭長不好要砸斷再來,還說長不好的話手會短一截。很醜的。以後要穿禮服走紅毯怎麼辦?”

聽到最後陸晃忍不住笑了:居然還惦記著出風頭。

“到時候我牽著你走就看不出來了。”他說。

樓小衡的眼淚一下就飆了出來。他又哭又笑,沒傷的那只手攬著陸晃的肩膀緊緊抱著。陸晃怕碰到他受傷的手,身體略略懸空,低低在他耳邊反復說著寬慰的話。

打車回到山莊,陸晃匆匆去洗了個澡,步行了十多分鐘到山腳下去找譚遼。

譚遼正在山莊的池塘邊散步,先看到了走進山莊的陸晃。

“哎,正好你在。”陸晃和譚遼也是認識的,只是不太熟悉。寒暄幾句之後,他立刻切入正題:“現在樓小衡和劇組是怎麼回事?”

譚遼挑眉笑笑地看他:“你要代表他來跟他的經紀人交涉?”

“我不是質疑你,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上忙的。”陸晃說,“樓小衡可以繼續拍麼?”

譚遼很乾脆地點頭。

樓小衡骨折的情況並沒有那麼嚴重,十天之後可以帶傷拍攝一些比較平靜的戲份。正好他飾演的角色有左手受傷的情節,也算契合。問題出在製片那邊。買下《九寸針》版權的歡世要將丘陽和樓小衡捆綁銷售,這種方式在業內是慣例的,但這一次製片方卻認為樓小衡不夠格擔綱男二號,歡世前期花了些力氣讓他們點頭。這次樓小衡一出事,製片方和幾位投資商立刻跳出來表示要換人,讓譚遼也措手不及。

“只有讓他們明白丘陽和樓小衡是捆在一起的,絕對不能分拆,這個生意才有談下去的可能。”

陸晃完全理解譚遼的話。樓小衡演得好不好,對製片和投資商來說並不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九寸針》和丘陽的名氣足以保證這個劇開播之後帶來的經濟利益,而若是在其他的選角上也能儘量採用擁有大量粉絲群的藝人,隨之帶來的巨大關注量才是他們最想看到的。

譚遼說完後瞧了陸晃一眼:“你跟樓小衡挺熟悉啊?”

陸晃笑笑。

本來以為是譚遼顧慮樓小衡傷情才不讓他拍戲,得知後面這些事情之後陸晃心想自己倒是白來找譚遼一趟了。看他現在那麼篤定地在池塘邊閑晃,估計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

譚遼果然表示,最遲明天下午就能得到答覆。製片和投資商擔心的不是別的,是丘陽不拍。丘陽不拍就意味著這部片子流產了,前期那麼巨大的投資都打了水漂,鋪天蓋地的宣傳也成笑話。“他們肯定會答應的,不過是多端幾天架子而已。反正耗著的不是我們,不怕。”

陸晃心想你把自己的藝人都騙了,也是奇人一個。

這時譚遼轉了個話題:“你現在和樓小衡在一起了?”

“……沒有。”陸晃很誠實地回答,“不是合適的時機。”

譚遼先點點頭,然後一臉諱莫如深地說:“雖然我非常反對事業上升期的藝人談戀愛,尤其是我手裡的人,但你……以前丘玥說過,你是個可靠的人。所以,嗯……當然我不是在鼓勵你們,不過有句話叫做沒有合適的時機,只有合適不合適的人。”

陸晃:“哦……”

告別譚遼,踏著月光和樹影回去的時候,陸晃想起馮越廣跟他說的那件事。

如果說《九寸針》是樓小衡不捨得放棄的機會,那《大唐君華》難道就是微小到他可以拱手讓給別人的麼?

帶著胸口溫暖的熱量,陸晃輕快地在山路上前進。白天裡下的一點雪還沒融化完,堆在樹杈和路邊,反射了月光,把前路映得明亮。

《大唐君華》劇組開工的那天,樓小衡也出院開工了。

手臂石膏拆去後,他只夾著夾板,很笨拙的樣子。陸晃那幾天裡只要有空每天都去醫院看他,有時候和丘陽或譚遼去,有時候自己借車開過去。樓小衡每天見到他都開開心心的,陸晃不忍心提醒他住院十天臉已經圓了一圈。

出院這天陸晃沒能去接。到了晚上他結束一天拍攝,離開拍攝場地的時候正好看到從另一片草場那裡走過來的《九寸針》劇組。樓小衡夾在人群中,正和一個女孩子有說有笑地走過來。他左手不方便行動,沒事的右手不斷比劃著。

跟丘陽和譚遼打過招呼之後,陸晃默默走到了樓小衡身邊。樓小衡還沒發現他,他身邊的女孩子就先喊了出來。

“陸晃?”

陸晃轉頭,發現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啊,你好你好。”

在樓小衡不著痕跡的提示之下陸晃終於想起這姑娘是被自己戲弄了一把的劉芸。想起自己戲弄過她的同時,劉芸打的那幾巴掌也很清晰地記了起來。

劉芸很興奮,立刻離開了樓小衡身邊轉移到陸晃一側,無比熟練地伸手挽著陸晃的臂:“好久不見。我們拍的那個廣告播出來了,你看到沒?”

陸晃禮貌地回答沒有,自己這段時間沒怎麼關注過。

劉芸顯然失望,但很快又嘰嘰喳喳地開始說起來。

樓小衡不爽了。這是他正兒八經第一次看到陸晃穿戰袍的模樣,帥die了簡直——可他想說的話全都被劉芸說了!

好不容易劉芸被其他姑娘叫走,陸晃和樓小衡都松了口氣。

“她是你鐵粉。行啊你,都勾引上人家了。”樓小衡說。

陸晃歪歪頭,嘴唇微動:“我那不是勾引,是教訓。她嫌我太挫,試戲的時候結結實實地甩過我幾個耳光。”

震驚了的樓小衡看看陸晃,心疼極了:“是你臉發腫的那一次嗎?”

“嗯。”

樓小衡立刻將劉芸在心裡劃歸到“這人簡直臥槽”的類型。

兩人在這邊小聲說話,一路往前,很快到了山腳下。山腰的山莊和山腳的山莊都是同一個老闆開的,因為山腳下那山莊的飯廳較大,所以晚餐都在這裡解決。

陸晃表示要回劇組那邊和大家一起吃,跟樓小衡說了“一會兒再找你”時,眼角余光瞥見劉芸又走過來了。

兩人頓時頭疼。

“陸晃,坐這裡坐這裡。”劉芸熱情地說。

“不了,我劇組在那一頭,我過去那邊吃。”陸晃指指《大唐君華》已經落座的地方。

劉芸看了那頭一眼,突然冒了一句:“是鄧廷歌啊?他喜歡男人,陸晃你要當心點。”

不曉得她是毫不自知,還是故意說得大聲,總之周圍幾桌人都聽到了。一時間所有人臉上都露出怪異的表情,就連《大唐君華》劇組那邊也有不少人轉過了頭。

一向臉皮厚的陸晃頓時也尷尬起來。

鄧廷歌倒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一樣,還在專心對付自己面前的一塊羊小排。

第50章 情話

晚餐時的小插曲讓氣氛有些微妙。劉芸被快哭出來的經紀人拉走了,陸晃也和樓小衡告別,走回自己的劇組那邊。估計眾人都以為劉芸是他朋友,頓時都客客氣氣的。

無論他們對鄧廷歌是否有看法,男二號的朋友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男一號難堪,也是令人心醉的發展。

另一邊的樓小衡和丘陽坐在一起,丘陽看他的眼神都帶著詢問:“劉芸怎麼了?”

“不知道。”樓小衡悶悶吃飯。想到劉芸居然敢給陸晃耳刮子,他就無名火亂竄。

這頓飯陸晃和樓小衡都吃得味同嚼蠟。

飯畢,《大唐君華》劇組的幾個主演和主創人員湊在一起走了,陸晃沒能來找樓小衡。樓小衡和丘陽沒有別的事情做,和幾個演員約好去討論對臺詞。

和之前參加別的拍攝最大的不同是,樓小衡發現這個劇組的人基本都沒有任何娛樂活動。山莊很大,有酒吧有桑拿,有馬場有釣魚的地方,但只要一到休息,大家都會拿著劇本開始研讀,沒有呼朋喚友一起去happy的現象。樓小衡初始很吃驚,但在他住院的這段時間裡其他人似乎都已經習慣了。

“劉導很嚴格,你算是被罵得比較少的了。”一個演員對樓小衡說。

樓小衡:“因為我才拍了兩天……”

眾人點頭:“對。”

樓小衡靠在電梯壁上覺得好心塞。

到了住的樓層,一走出電梯就看到歐陽慶和譚遼站在樓小衡房間門口正要按門鈴。譚遼手上還提著一瓶酒。

丘陽一看到那酒就走不動了,回頭跟其他人說:“我和樓小衡一會兒過去,有點事情跟經紀人商量。”

大家都知道之前樓小衡受傷導致的一連串變化,於是也沒說什麼,先彙集到別的房間裡對臺詞了。樓小衡還一臉莫名其妙,直到看到丘陽伸手去拿酒但譚遼沒讓他碰才明白:原來都是為了譚遼的酒。

歐陽慶是今天才到的,過兩天又得飛到上海和別的劇組談合作了,忙得似乎瘦了一點。

在樓小衡房間裡還沒坐下,他就提起了譚遼那瓶酒:“哎喲,傳說中的酒啊。”

樓小衡鬱悶不已:說是慶祝自己出院,但現在自己不能喝酒,而這兩人連些下酒菜都沒帶來。正好剛剛沒吃飽,於是他給總台打了電話,點了幾份菜。

這個間隙,歐陽慶已經把酒給開出來了。

一時間小小的房間裡酒香彌漫。歐陽慶和丘陽迷醉地抽鼻子:“香,香啊……”

樓小衡幹看著他們喝。歐陽慶邊喝還邊搜腸刮肚地想些莫名其妙的形容詞來形容這酒的美味,引得不怎麼會喝酒的樓小衡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說了半天歐陽慶總算想起自己家的藝人,一拍腦袋:“哎,陸晃呢?丘陽,陸晃人呢?”

得知陸晃有正事,歐陽慶松了口氣:“幸好幸好。不然又得少分一點。”

樓小衡在一邊默默吃菜,吃著吃著,他突然間覺得這種酒香有些熟悉。自己應該在哪裡聞到過,甚至可能還喝過。他喝酒容易醉,所以喝的次數並不太多,對每一次的印象反而更深刻。可他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為什麼會對譚遼的酒有熟悉感。

這時對面的歐陽慶問起譚遼酒莊的事情。

丘陽和樓小衡同時抬頭:“酒莊?!”

歐陽慶:“老譚在這邊有個酒莊呐,你們不知道?這酒就是剛剛他拎過來的。”

“不是酒莊。”譚遼手腕輕晃,杯中紅褐色酒漿在燈光裡搖動起來,“就是個種葡萄的地方,很小的。”

“可以自己釀酒喲。”

譚遼沒有否定歐陽慶的話。樓小衡都震驚了:譚遼是個壕?

“土豪我們做盆友!”歐陽慶拿起酒瓶晃晃,“為什麼不多拿點過來,就一瓶,小氣喲。”

譚遼淡淡道:“剩得不多了,喝一點少一點。”

“那就再釀嘛。不是每年都有新酒麼?”

“不一樣的。”譚遼把酒瓶拿過來,給丘陽倒了點,“這個酒不一樣。”

至於為什麼不一樣,譚遼再也不肯說了。一瓶酒三個男人喝,確實不多,沒多久就見底了。陸晃討論完畢後才看到歐陽慶的短信,急匆匆趕過來看到的只有一個空酒瓶,鬱悶得不行:“都喝完了還叫我。”

“聞聞酒香也好啊。快聞快聞,不然都被丘陽吸走了。”歐陽慶揮著手掌。

丘陽怒:“明明你的鼻孔比我大!”

陸晃嗅著空氣中殘餘的酒香,臉上浮現起一種疑惑的神情。

幾天後歐陽慶和譚遼一起飛上海了。臨走時歐陽慶提醒陸晃,“跨越愛”下一周就到他和丘陽了。陸晃點點頭:“知道。”

這天在山莊裡吃完晚飯之後,兩個劇組都沒什麼安排。陸晃約樓小衡出去散步,樓小衡欣欣然去了。在門口兩人碰上丘陽,丘陽一臉“我也要去”的渴望表情,直接被忽略了。

說是散步,也就在山腰和山腳兩個山莊之間走上一會兒而已。

陸晃想起“跨越愛”的第一周有樓小衡和向銳這個分組,於是順口問了,樓小衡頓時黑臉。

“別說了。”

“跨越愛”第一周的活動結束時,樓小衡還拖著條無法動彈的胳膊躺在醫院裡。得知戰友負傷,向銳隔空慰問了好幾次。兩人的電話通到最後,總是免不了提起兩人搭檔的這個組在“跨越愛”活動裡的成績。

因為兩個新人的人氣很一般,所以成績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只是“樓小衡+向銳”這個組倒也創造了一個小小的話題:微博上出現的表白中,刷“在一起”的占了80%。

“80%是什麼概念?”陸晃說。

“就是很多的意思!”樓小衡咬牙切齒,“一共才3565條表白,30%刷讓我和向銳在一起,還有50%刷鄭陵和徐朗博在一起。”

陸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樓小衡:“剩下的有效表白還不足5%!成績最慘烈的就是我們這組了……你笑什麼?不緊張麼!”

陸晃很自然地牽起他右手握著:“不緊張,反正你是我的。”

樓小衡簡直要跪了。

這人說起情話來完全不需要考慮地點環境和前因後果,隨手一拈就有了。

偏偏他聽著還特別開心……確實太不爭氣。

走到一半,陸晃提起了鄧廷歌。

似乎是因為劉芸那日說的話,鄧廷歌對陸晃的態度特別客氣,客氣到了生疏的程度。之前幾天的拍攝中兩人有很多對手戲,時常聊天討論,偶爾也開開玩笑,但最近的拍攝中他敏感地發現,鄧廷歌能不跟他說話就不跟他說話,能不眼神交流就不眼神交流。陸晃心知這回是真的得罪了鄧廷歌了。

除去別的事情,鄧廷歌是陸晃見過的為數不多的優秀年輕演員。他尤其強大的臺詞功底,連丘陽也比不上。或者是曾經演過話劇和受過一些相應訓練的原因,鄧廷歌是真的連歎氣和笑聲都帶著濃烈情緒,陸晃一旦和他對戲,不小心就會被他的情緒帶進去。

他對鄧廷歌的印象,除了欣賞還是欣賞。

鄧廷歌有一個同性富二代後臺的事情在圈裡是半公開的秘密。有點口德的人都不會拿著別人這種私事隨便說,但一旦扯出個話頭,又每個人都能說上點八卦內容。那個富二代和鄧廷歌的關係已經維持了很多年,從鄧廷歌還是個在劇場裡演話劇的青澀大學生就開始了。他提供的財力和物力,確實讓鄧廷歌快速躥紅。

在前不久的《大唐君華》發佈會上,又有記者問起了這件事。

當時整一片的媒體都靜了一瞬,隨即躁動得更加厲害。鄧廷歌從來不在公開場合回應這件事情,但那天已經起身往後台走去的他卻一反常態地回了頭,拿起臺上的麥。那記者知道他要表態了,激動萬分,又把問題說了一遍。

助理和經紀人都上來圓場,想要拿下鄧廷歌手裡的話筒。陸晃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鄧廷歌的回答非常簡單,但極其有力。他沒有正面回答那個記者的問題,也沒有滿足一切八卦者的好奇心,只是簡短地表了個態。

“他很好。”鄧廷歌說。

短暫的安靜後媒體又一次躁動起來,聲浪越來越大。鄧廷歌很平靜地把話筒交到了一旁呆愣的助理手上,還沖她笑笑,轉身回了後臺。

樓小衡:“……”

以為樓小衡會有點激動和感慨的陸晃奇道:“你沒感覺?”

“紅了的人這樣說是真性情,小蝦米這樣說就是炒作了。”

陸晃心裡掠過一絲怪異的感覺,但沒捕捉清楚。他想了想,說:“即使是鄧廷歌這樣的紅人說出來,也還是有劇組炒作的嫌疑。”

“所以啊……”樓小衡拉著他的手晃來晃去,“所以還是別說……”

他的聲音突兀地中斷了。陸晃只感到自己的手被猛地甩開,指尖受力的不適感在驚愕之後才慢慢變得明顯。

樓小衡沖前路揮手:“你好。”

陸晃抬起頭,看到鄧廷歌正從山上走下來。

這條路上路燈稀少,鄧廷歌背後是山莊的明亮燈光,他只顯出一個清晰的剪影,待走得近了神情才看得明白。

“散步麼?”鄧廷歌微笑著打招呼,“這裡晚上挺安靜的,我也出來遛遛。”

平易地打過招呼之後,鄧廷歌告別了兩人,繼續往山下走去。

樓小衡呼出一口氣,繼續往前走:“嚇我一跳。”

陸晃沒有跟上去。樓小衡的舉動讓他很費解。

“樓小衡,剛剛那是什麼意思?”

第51章 即使你是混蛋

甩開手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而陸晃現在問起,樓小衡才反應過來。

那一刻強烈的“不能被發現”的念頭佔據了他的腦子,樓小衡心想糟了陸晃肯定生氣了,忙試圖解釋:“老闆,我……”

他說了很多話,陸晃只是默默注視著他。

樓小衡也不吭氣了。陸晃的眼神有些可怕。

“我不是生氣,是……”陸晃抿抿嘴,“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我能告訴你的是,如果是我,我不會放手的。”

樓小衡與他隔著幾米對視著,突然乾笑了一下。

“說實在的,我不是太相信。”他說,“你在病房裡說過以後如果我的手真的短了一截,你會牽著我走。我……我挺感動的。就算你說的是假話我也很感動。但感動歸感動,我不相信你。”

陸晃吃驚:“我……”

“因為你騙過我,很嚴重地騙過我。”

陸晃不出聲了。

樓小衡皺著眉頭,但嘴角又浮起一絲笑,表情矛盾:“就連丘陽和馮導也跟我說過,你是個很喜歡捉弄別人的傢伙。陸晃,你又那麼會演,反正我分不清你什麼時候是真的,什麼時候是……是演的。”

氣氛有些尷尬,陸晃圈起手指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

“所以是我的不對?”他說,“你確定當時你沒有別的想法?”

樓小衡一愣:“什麼別的想法?”

夜風輕浮,有雪沫的冷冽氣味在空氣裡縈回。樓小衡立在不遠處的燈柱下,不太明亮的光線從他腦袋上灑下來,白色圍巾變成了橙黃,連頭髮也成了褐色。

陸晃看了他好幾眼。“在我看來,你把自己的前途看得比任何東西都重。”

樓小衡臉色霎時一變。

“不是現在的感覺,是一直以來我都這樣認為。你和我在一起的最開始不過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些對你有用的建議而已,我的小賣部可以為你提供棲身之所,你可以去蹭蹭飯躲躲雨什麼的,何樂而不為?我是個小賣部的土鼈小老闆,就算你曾經跟我有過什麼不正常的關係,我又能上哪兒說理?多安全啊,根本不會威脅到你的未來。”

樓小衡臉色青白。陸晃說著說著竟然笑了起來,有些澀。

“你要把《大唐君華》的角色讓給我,老馮跟我說了。樓小衡,我很感動。因為知道這個製作對於你的意義,所以我才會更加感動。但原來不是這樣的。你已經有了退路,所以才會把這個劇讓給我……”

“我沒有!”樓小衡打斷了他的話,“當時我並沒有這樣想過!”

“……是麼。可我也不相信你。”陸晃定定看著他。

樓小衡氣得發抖,但被陸晃點破了之前他的那些心思,氣憤之中又有著羞愧。

畢竟那都是真的。

“你還在事業上升期,你是要做大明星,要拿最佳男配角獎盃的人。被別人發現你和一個男人手把手走在路上,多丟人,多噁心啊。”陸晃輕輕地說。

他把樓小衡的表情變化都看在眼裡。

“我也喜歡你,這句絕不是假話。那天你還抱著我哭來著。我相信你的,但那又怎麼樣呢?無論我多麼重要,在你心裡總要讓步給你的事業和野心。今天在鄧廷歌面前甩開我的手,你能保證未來不會有一天把我踩到地底?”

樓小衡聽他說了這麼多,腦子亂糟糟的。這時樹上一小團雪砸下來,正好落在他頭頂。被凍得一個激靈,樓小衡總算清醒了些。

陸晃對他的指責讓他心裡又氣又難過。他騰出沒傷的那只手把頭頂的雪拂下來,咬著牙說:“好啊,既然我是這樣的一個混蛋,你他媽就別再來招惹我了!你他媽自己捂著良心說說,後來的哪一次不是你故意挑我的?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看不出來?誰願意看到個套也往裡面踩啊?要不是對你有意思誰會願意去你家吃飯啊!你做的飯難吃死了你特麼知道嗎!撇得那麼乾淨,別說得好像你曾經多對得起我似的!”

吼得太用力了,傷手一跳一跳地疼。樓小衡恨恨瞪了陸晃一眼,大步擦過他肩膀往山下跑了。

陸晃的手指撓撓鼻頭。說得好像有些過了,他想。

樓小衡是吃軟不吃硬的人,陸晃自然一早就知道。但剛剛樓小衡的動作確實讓他不爽了。

陸晃也意識到,除了各自的目標不一樣,在彼此的心裡,各自的位置也不一樣。

他的願望只是拍戲,以cult演員的身份闖出些名堂,為那位點醒和教導自己的人正名。名氣、人氣、關注度、粉絲數量……這些陸晃都不太在意,有自然很好,沒有確實也不會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

但樓小衡卻不是這樣的。

“話還沒聽完就跑了……”陸晃抖落方才隨著風飄過來的雪絮,轉身也走下了山。

樓小衡正在自己房間裡單手揪著枕頭發悶氣,門被敲響了。

“沒人!”他吼。

陸晃乾脆打他手機:“開門。”

樓小衡掛了電話,順便把燈也關了。

陸晃又發短信:【你不開門,我就一直敲。你們劇組基本都住在這層樓吧?】

等了片刻,樓小衡一臉怨氣地開了門。陸晃輕巧地擠進門,反手關上。

“我話還沒說完你跑什麼。”

樓小衡冷笑:“你說的話好聽啊?我必須聽?”

“沒錯,樓小衡,你是個混蛋。”陸晃笑道。

樓小衡一聽又炸毛了:“滾滾滾!”

“你虛偽,善變,表裡不一,喜歡騙人尤其是騙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付出真心。至少以前的你是這樣的。雖然現在也沒好到哪裡去……”陸晃拉著樓小衡的手不讓他推自己,順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臉頰邊,輕聲道,“你是混蛋,而我是傻瓜——即使你是這樣的混蛋,我居然也喜歡你。”

一直亂動掙扎的手停住了。樓小衡呆呆看著陸晃。

“就看在我喜歡你的份上,以後不要做會讓我傷心的事情行麼?”

陸晃扭頭親了親樓小衡的手心。

房燈剛剛被關了,只有床頭燈還亮著。樓小衡的手心發熱,陸晃估計他是臉紅了,可惜看不清楚,很是遺憾。

“……你又說假話。”樓小衡聲音有些發顫。

“不是假話。”陸晃順手把他抱住了,“我發誓,在你面前,我永遠都是真的。”

樓小衡的臉擱在他肩膀上,肌膚接觸的部分果然很熱。

良久,樓小衡才嘟囔著說了句“這句話聽上去就很假”。

“嗯……”陸晃知道樓小衡聽進去了,心裡很舒坦,抱著他就開始閃一些旖旎的念頭,“那我們來點真的。”

他攬著樓小衡的腰,手掌一挑一滑,就從他針織衫下擺鑽了進去,摸到了光滑的腰部皮膚。突如其來的冰涼讓樓小衡抖了一下,很快被陸晃掌心的熱度紓解。

完好的右手圈著陸晃的脖子,樓小衡把陸晃略略向自己這邊壓下來。兩人吻得濃密,舌尖糾纏難解,樓小衡因為陸晃觸碰到自己上顎的柔軟器官尖端而發抖,背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又立刻被陸晃的手掌撫平。他舌尖舌根都麻了,分開時不由發出吞咽的聲音。陸晃微眯著眼,伸指抹去他唇邊殘留的口水印子,順著在他唇上抹過去,將手指伸進了樓小衡口裡。

樓小衡差點就這樣軟了下去。

背脊靠在冰涼的粗糙牆紙上,衣服被掀開了一半,陸晃有些失控地舔吻著樓小衡,手搭在了他的皮帶上。

“等等……”樓小衡喘著氣抓住陸晃的手,“不行,明天有工作。”

“可你都硬了。”陸晃在他耳邊輕聲說,隔著衣物觸碰他。

樓小衡一邊發抖一邊用令自己也吃驚的意志力推開陸晃:“不……嗯等等,別親了……不行……”

陸晃也沒想真的折騰他。將樓小衡抱得更緊,他嘶啞著低聲說:“那,我碰碰就好。”

“嗯……行。”樓小衡腿有些發軟,此時恨極了自己受傷的那只手,讓他無法盡興,“你抱抱我……”

“信我麼?”

樓小衡混亂地點頭:“嗯、嗯。”

隔天開工的時候,鄧廷歌主動向陸晃打了招呼。

陸晃確定,鄧廷歌看到了他和樓小衡相握的手。他完全不在意,反倒很高興能和鄧廷歌正常交往。

“那是隔壁劇組的人麼?”鄧廷歌坐在休息椅上喝茶,很隨意地問。

陸晃跟他簡單說了下樓小衡的情況,言語間略略帶著誇大和吹捧。鄧廷歌很溫和地笑,邊聽邊點頭。

拍攝間隙,陸晃遠遠看到樓小衡又騎馬了,還帶著他那只傷手。只是少年人意氣風發,毫無拘束,馬蹄翻飛間草浪翻滾,那小小的傷更添了幾分灑脫氣質。他站在草坡上邊看邊笑。

樓小衡也是老遠就看到了陸晃。昨晚上兩人確實沒做到最後,後來樓小衡半夜起床時,發現先前跟自己一個被窩的陸晃已經回去了。拍攝結束後他就跑了過來。陸晃揮手讓他慢點,兩人在草坡下會合時樓小衡第一句話就是——我想起來了。

他昨晚入睡時心情大好,夢見了和陸晃相識不久的事情,順帶做了一場旖夢。

醒來之後樓小衡終於想起他為什麼覺得譚遼那瓶酒的味道熟悉了。

它和他在陸晃小賣部裡喝的那瓶自釀葡萄酒是一樣一樣的。

陸晃眼裡奇異的光亮閃了閃,立刻掏出手機給丘陽撥電話讓丘陽過草坡這裡來。

樓小衡看著他。陸晃沖他眨眨眼:“驗證一件事。”

第52章 重啟《野狗之門》

等丘陽過來的間隙裡,陸晃跟樓小衡說了那瓶酒的事情。

當初被他藏在櫃檯下的那瓶葡萄酒是丘玥送給他的。丘玥給他送酒的時候說第二天過來和陸晃一起喝,還神神秘秘地表示有秘密要告訴陸晃。陸晃把那酒拿回家之後一直都沒開過,出事之後就更沒動過啟封的念頭。

所以樓小衡把那酒塞起開的時候,陸晃是很生氣的。

但再怎麼等,約好和他一起喝酒的人都再也不會來了。陸晃和樓小衡一起分享了那瓶酒,他至今還記得它的味道。

酒很醇,香味濃烈,果木的清香提純了酒香。

丘玥說這是他自己釀的酒,數量極其稀少,除了陸晃他再沒送過給別人。陸晃當然是信的,丘玥是十項全能,什麼都會,釀酒這種小事完全不在話下。

但那天他進入樓小衡的房間聞到房間裡殘餘的酒味時,產生了微妙的疑惑。

譚遼帶來的那瓶酒,香氣和丘玥送他的那瓶,實在太相似了。

雖然陸晃沒喝到,但幸好樓小衡認出來了。

“你確定味道是一樣的?”陸晃和他坐在草坡的避風處吹冷風,“不是沒喝麼?”

“味道太像了。後來沒剩多少,我就舔了幾滴。一樣的,我保證。”

陸晃點點頭,起了另一個話頭:“丘玥有一個關係非常密切的朋友。他從不跟我們說,但我估計老馮是知道的。”

樓小衡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朋友?”

“嗯……可能是朋友之上的關係。”陸晃掐了根枯草,“我們打探過好幾次,但他什麼口風都不透,很密實。丘玥這人吧,你說他交遊廣闊也沒錯,確實認識挺多各種各樣的人。可你要說他宅,也沒錯。他可以跟很多人打成一片,但能走到他身邊甚至是心裡的,不多。”

“你是一個?”樓小衡促狹地擠眼睛。

陸晃大方點頭承認:“當然。”

樓小衡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我現在回頭想想,譚遼跟他也是常常見面的。那時譚遼還是丘陽的經紀人,每次丘陽去劇組找他哥,十有□□譚遼都會跟著。我當時怎麼就沒意識到呢?”陸晃眯起眼,“你可能不瞭解,譚遼很愛酒,尤其是紅酒。他自己有個小酒莊這件事我也是前幾天你們聊天的時候才知道的。丘玥也是嗜酒如命的人,我記得他起先很喜歡黃酒白酒,後來有一段時間突然就變了,開始對葡萄酒上心。”

陸晃至今還記得,當時丘陽要開生日派對,所以向譚遼討幾瓶酒,結果譚遼冷眉冷臉地拒絕了,還甩下一句“我的酒只給懂的人”。後來丘玥不知跟譚遼怎麼溝通的,最後丘陽的派對上還是出現了幾支陳年的好酒。陸晃一直以為,譚遼是喜歡藏酒,卻不知道他原來還懂釀酒。

丘玥送了他一瓶據說是“自己釀”的酒。而譚遼帶來的是和那支酒味道一樣的自釀酒,而且還是丘玥說“沒送過給別人”的酒。

樓小衡聽著聽著,突然想起馮越廣安排他和木木吃飯那天所說的話。

當時提到了丘玥很欣賞某人,樓小衡以為那位“某人”是陸晃,但馮越廣卻神神秘秘地說“是個想不到的人”。

他覺得有些暈了。

丘玥那位和他有“朋友之上”關係的人,原來是譚遼麼?

丘陽慢吞吞走過來。陸晃的樓小衡的關係密切很多,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同一個公司的人關係好那很正常,只是在丘陽眼裡,他怎麼都沒法控制自己想歪。

樓小衡這時腦子裡就像突然亮起來一樣,很多事情都串在了一起。

丘陽說知道片場出事的時候譚遼差點撞車,還說他之後就變得很膽小很謹慎。

當時都以為譚遼是被自己手裡這個小紅人給嚇的,現在想想才隱約明白讓譚遼差點出事和變得更加謹慎、對藝人的安危萬分關注的真正原因。

“是嗎……”丘陽坐在陸晃身邊,扯下腳邊的草根輕輕搓動,沙沙地響,“也不是沒可能。反正我哥跟我說過,譚遼這樣的人做經紀人是屈才了,他有掌控全域的能力。他很欣賞譚遼的,有時候明明我就在旁邊,他們兩個都能聊到完全忽略我,所以我才去找你玩啊。至於譚遼……他沒有去參加我哥的葬禮,應該說從頭到尾都沒有表露過一點悲傷的情緒。不過他這個人本來就喜怒不形於色,我當時也不太關注他和其他人,所以真的沒發現。”

丘陽把搓得完全舒展開的草葉揮指彈開。

“我能走得出來也多虧他。那段時間我除了諮詢師之外誰都不願意見,就連我爸媽都沒耐心了,只有他每週固定時間到我家裡來,在我門外跟我說話。說的也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哪個熟人拍戲啦,馮哥出名啦,歡世做得越來越大啦,很多人在等著我複出啦。等等等等。”

草葉輕飄飄地飛遠了,又無依無靠地慢慢落下來。

“好笑的是,我恢復了之後,他反而不能繼續帶我了。陸哥,你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我爸不讓他繼續帶我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他知道了我哥和譚遼的關係。”丘陽頓了頓,“天哪譚遼……他……”

丘陽捂著臉笑了。笑著笑著聲音有些顫抖。

“他……他這幾年不辛苦嗎?”

陸晃拍拍他肩。樓小衡心裡難過極了:他現在和陸晃很好,幸福得有些受不了這種永訣的慘烈。

此時,歡世頂樓的辦公室裡,丘子真抖著手把一遝紙張扔到了地上。

“這是什麼玩意!”他氣得頭髮都在抖,“這件事我幾年前就已經否決過了!你沒有必要再提!”

譚遼平靜地彎下腰,把紙張收攏撿起來,再一次重複:“現在已經是最成熟的時機了。丘總,我們可以重啟《野狗之門》這個項目。”

丘子真狠狠拍桌子:“譚遼!我說過了這個電影就是個禍害!當時我不讓你們再提,難道你以為現在時機就成熟了?譚遼啊譚遼,你好好做你的經紀人,好好掙你的錢不行麼?這些事情不需要你來攪和,這部電影的劇本和膠片全都封存了,永遠不會再見天日!”

“丘總,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以歡世經紀人的身份跟你提出這個建議的。”譚遼推了推眼鏡,“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丘玥的戀人。我想為他做這件事。”

丘子真狠狠瞪著譚遼。

譚遼在他可怕的目光裡也毫不動搖:“丘總當年跟我說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很清楚。我當時跟你說的每一句,到現在也都沒有變。丘玥想做的事情我會幫他完成,丘玥不想做的事情我會為他擋著。丘家和你的顏面都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我只為丘玥。”

“就是因為你……”丘子真聲音裡壓抑著怒氣,“就是因為你!如果沒有你丘玥不會和家裡鬧得那麼僵!”

譚遼沉靜地站著。

“你現在是在我面前炫耀嗎?我兒子死的時候已經和他媽媽還有我,已經五個多月沒見過面了!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他滾!就是因為他跟我說他要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我……我見我兒子的最後一面時,他已經冷了。”丘子真突然哽住了。

面前的男人已經蒼老。平素掩藏在西裝和精神之下的疲態終於在爭執中暴露出來。譚遼的目光柔和,但手把那幾張紙攥得更緊:這是關鍵的時刻,他不能動搖。

丘子真很疲倦地揮揮手:“不要再提了。我不可能容許它重拍的,而且你根本沒有這種能力去……”

“我賣了景輝路的兩套房子和車,把現在住的公寓和能抵押的東西全都抵押出去,前期資金已經到位三千多萬。”譚遼依舊平靜,和驚愕的丘子真對視,“但是這些遠遠不夠。如果要重拍,就必須拍好。丘總,歡世的號召力和我個人的號召力是不一樣的,以歡世的名義來籌備,不用一周,全部資金都能到位。我需要的只是你這樣一句話而已。”

丘子真無法理解地盯住譚遼。

他知道譚遼的摳門在歡世裡成了很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和摳門相對的是他賺錢很多,但除了投資之外花在自己身上的非常非常少,就連平日裡開車也是能蹭歐陽慶的就蹭歐陽慶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籌畫這件事的?”

“你上一次拒絕我之後。”譚遼輕淡地笑笑,“四年多了。”

長久的沉默之後,丘子真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你把房子賣的賣,抵押的抵押,那現在住哪裡?”

“歐陽慶的家裡。他明年結婚,現在和未婚妻住在新房裡。”

“這件事他也知道?”

譚遼搖頭:“不,你是第二個知道的人。”

丘子真頭疼得厲害。他揮揮手:“你走,你先走。我過幾天再答覆。”

傍晚時分下起了一點薄雪,黑夜裡路燈光不太明亮,倒是把紛飛的雪絮照亮了。

正吃著飯,丘陽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陸哥,你現在還關注黑鎖鏈獎麼?”

同一張桌子上亂七八糟地坐著兩個劇組的人。這段時間大家混得熟悉了,吃飯的時候也開始互相交叉亂坐,方便聊天。陸晃說沒關注,倒是有兩個小演員說稍微有瞭解。

“聽說要停辦了。前幾天不是剛舉辦過麼,後來新聞發佈會裡說明天十二月的那一屆就是最後一屆了。”

丘陽點點頭,看著陸晃的眼神帶著感慨:“時間真快啊。”

樓小衡咽了一口的肉餅,問:“黑鎖鏈獎停辦,那以後邪典電影就沒有一個官方的獎項評比了?”

“暫時是沒有了。”丘陽說,“其實黑鎖鏈也不是官方的,只是影響力非常大。不過這幾年來,cult片和其他小眾電影的界限越來越模糊了。”

“如果想拼一拼最後一屆,那必須現在就開始籌備拍攝工作了。”他的筷子在碗壁上敲出輕響,歪著頭小聲對身邊的樓小衡說,“我哥當時拍那部片,就是想沖一沖的。可惜……再沒有完成的機會了。”

第53章 再親一會兒

千里之外發生的事情樓小衡等人沒有收到一點風聲,所有人的精力都完全投入到拍攝工作中。隨著拍攝進度加快,兩個劇組都無一例外地陷入了ng地獄。

陸晃掏出手機看時間。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了,但《大唐君華》的某個鏡頭已經被喊停了十六次。

《大唐君華》的導演是拍歷史劇出身的細節控,鄧廷歌和女一號夜間漫步長談的戲怎麼都過不了他的關。

陸晃拿出劇本。

這個鏡頭是鄧廷歌為女一號拂去衣上雪花,女一號隨即親了他的瞬間。

杜蘅在京城與當朝將軍的小女兒于花燈節上相遇,彼此情鐘。書信往來一段時間之後便是偷偷交往,一年多就已經論及婚嫁。杜蘅和馮修文被分派到邊疆督軍,今天拍攝的正是杜蘅與少女告別的夜晚。雪停後有晚風輕撫,英挺的青年和爽朗的少女于月光中漫步。看到少女肩上的幾片雪花,他伸手為她拂去,低首時臉頰被突然印了一吻。

很青澀也很浪漫。陸晃抬頭看向場中,正好導演喊了第十七遍“停”。

所有人都又倦又累又冷。

“節奏不對。你親杜蘅的時候是害羞又激動的,不是單純的開心,懂嗎?”導演也已經口乾舌燥。

女一號咬著牙,眼睛裡淚光閃動,但還是細細地聽了,邊聽邊點頭。鄧廷歌也和她一起聽,兩人又比劃來比劃去地找感覺。

“羞澀,我要的是羞澀。你再大膽也好,你是將軍的女兒天不怕地不怕也好,他是你所愛的人,這是女孩子的第一次主動示愛。羞澀,緊張,親到之後又覺得尷尬和丟臉,明白嗎?”

陸晃無奈地笑笑。親了十七次,要再演出羞澀的感覺也是很難的。

他動了動手腳。身上穿著戰甲,他怕坐下後會把衣服弄皺,於是負著十幾斤的服裝站了整整一個晚上。他也快到極限了,只能靠背臺詞來讓自己打起精神。

這邊還沒結束,另一邊倒是終於完工了。

導演一句“今天到此為止”的喊話讓整個《九寸針》劇組都松了一口氣。樓小衡和丘陽立刻奔到化妝師和服裝師那邊卸妝脫衣服。按照拍攝計畫明天他們四點就要起來,化妝之後趕著拍六點的戲。這個山坳裡每天清晨都有自然的晨霧,籠在林子裡草坡上,朦朦朧朧的很好看。劉導發現這個天降之物之後很開心,一直籌畫著要把晨霧也拍進戲裡。

只是拍歸拍……樓小衡心裡在嘶吼:既然決定明早要拍今晚就不要安排那麼多場戲啊。

縱然是被大家稱為“丘一條”的丘陽也頂不住,一邊坐在椅子上任化妝師在他臉皮上卸妝,一邊梗著脖子就睡著了。

樓小衡同樣沒好到哪裡去,他今天練了半天的射箭,又拍了半天的射箭,晚上這場戲還吊著威亞在半空晃了一個多小時,兩隻手又酸又疼,快舉不起來了。

往山莊裡走的時候,他遠遠看到陸晃站在那兒,佝僂著腰看劇本。雖然那邊人挺多,他一身灰不溜秋的戰甲在夜裡也毫不醒目,但樓小衡從未漏過捕捉他身影的每一刻。

他轉了身往陸晃那邊跑過去。

“老闆。”

陸晃扭頭看到他,被凍僵的臉上總算露出笑意。

“冷!”他張著口無聲地沖樓小衡說,一片白氣噴出來。

樓小衡脫了手套塞到他手裡。是陸晃那副又醜又厚的棉手套。

陸晃沒接:“你不戴了?不是要拍早上的戲麼?這裡早晨很冷的。”

“現在也很冷。”樓小衡把手揣進兜裡,“你戴,我走了。”

說完就縮著脖子小跑著往山莊去了。

陸晃嘴角勾勾,順他的意戴了手套,感覺那些臺詞一串串地直接往他腦子裡蹦,狀態奇好。

拍完第二天清早那場戲之後,丘陽有些感冒了,吃早餐時不斷打噴嚏。助理去給他拿藥,丘陽在樓下等他的時候遇到了正走進餐廳的陸晃。

“嗯?你不舒服?”陸晃拐了個彎朝丘陽走過來,看他沒什麼精神的樣子,伸手就摸他額頭,“有點熱,吃藥沒?”

丘陽抽抽鼻子說沒有。

“你等我一下,我帶了常備藥。你常吃的那種也有。”陸晃轉身就往外跑走了。丘陽捏捏鼻子,垂頭站在樓梯下捂著自己額頭,腦袋裡嗡嗡亂響。

把助理打發走,丘陽將助理拿來的藥揣兜裡,一個人坐在外面等陸晃。陸晃跑著去跑著回,不到十分鐘就來了,看到丘陽坐在外面有些生氣:“還坐外面?回去多加件衣服,藥我拿來了。走,回房穿衣服吃藥。”

拎著丘陽回他房間看他找了件更大的羽絨服套上,陸晃又看著他吃藥才放心:“你一直就不太會照顧自己。以前譚遼跟著你還好,這次出來的都是新助理吧?你不要太軟了,該說的就得說,連你生病了都沒發現,這什麼工作態度。”

丘陽倦倦地坐在沙發裡,盯著陸晃。

“陸哥,問你件事。”

陸晃給他燒水,聞言頭也沒抬:“問。”

“你和樓小衡在一起了?”

陸晃沒提防他那麼直接,手上頓時一抖,沸水濺出幾點。

他沒停很久,平靜地回答:“嗯。”

“為什麼?”

陸晃心想丘陽果然是病了。要是以往,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他應該會直接沉默,再不提起。他端著水放在丘陽身邊的茶几上,坐在了丘陽對面。丘陽神情還是倦倦的,但目光挺精神。“為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丘陽。”陸晃肅了臉色,“你是罕見的天才,能走到我和你哥哥都想像不到的地方。我一直……”

丘陽打斷他的話,慢慢又問了句:“為什麼?”

他似乎是發了燒,疲倦的眼睛是濕潤的,有些紅。

陸晃心知不給他一個答案,丘陽不會甘休。

“因為想知道他能成長到什麼地步。”

丘陽咧嘴笑:“哦……因為他不夠我優秀?”

陸晃:“……”

能理解成這樣……他覺得丘陽已經燒得很嚴重了,伸手想再探探他體溫時丘陽沒有躲開。手掌下的光潔額頭溫度比剛剛還要高,陸晃不安起來:“你快去躺下,我去找醫生。”

丘陽卻用力拉著他的手不讓他移開。手掌被拖下來,掩住了丘陽的雙眼。掌心除了發燙的熱度之外還感覺到了熱熱的濕意。

“陸哥……為什麼呢……”丘陽喃喃說。

得知丘陽突發高燒病倒之後,《九寸針》劇組十分緊張。幾乎所有的拍攝內容都有丘陽的份,原定在上午繼續拍攝的戲份現在也只能擱淺。山莊裡配備著的醫生給丘陽開了點滴,丘陽說下午就可以繼續開工。導演等人都松了一口氣,樓小衡卻總覺得丘陽似乎很累,但丘陽什麼都不跟他說,只是讓他放心。

午餐之後紛紛找地方短暫休息,樓小衡跟陸晃說了丘陽生病的原因。陸晃有些緊張地看他:“衣服都打濕了?你著涼沒有?”

“沒有。丘陽當時穿著單衣,我罩了好幾層。這麼拍法,想不生病都難。早上的霧太重了。”樓小衡鼻子一酸,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丘陽沒什麼精神啊。聽說是你通知的劇組?怎麼回事?”

兩人躲在緊急通道的樓梯間裡小聲說話。陸晃和他都靠在牆上,手指勾在一起。

陸晃沒跟樓小衡說任何丘陽的心思。他知道也許樓小衡已經隱約察覺了,但不能挑開。他只說吃早餐見到丘陽的時候發現他發燒於是順便攆他回房間,然後叫了醫生。樓小衡揉揉鼻子感慨:“別說丘陽了,劉導前幾天也著涼了,但發著燒也堅持拍。簡直不敢生病了現在。”

“我想起以前拍戲的時候,最忙的那段時間我同時在四部電影裡演配角,那次我一周都沒好好睡過覺,真正休息的時間加起來大概也就是每天一個多小時。不過都過去了,想想還挺有趣的。我都沒想到自己那麼拼。”

陸晃頭一次跟樓小衡說起以前拍戲的事情,樓小衡聽得聚精會神津津有味。

兩人越聊越精神,腦袋不知何時就湊到了一起。陸晃主動親了親他,樓小衡想起上次沒能做到底的事情,心裡有點貓抓似的癢。

“想什麼呢?”陸晃故意問,說完又朝他嘴上貼過去。兩人親了一陣,唇舌糾纏得分不開,又顧慮到這裡畢竟是公開場合不好放肆,壓抑又熱烈。

樓小衡被親得受不了了,小聲說:“我下午的戲……其實就一場。沒什麼動作的,文戲。”

陸晃默了一會,哈哈哈哈地笑了。“我也是。”他捏著樓小衡的下巴舔他唇角。

兩人默契地立刻扭頭往樓上走,邁步的時候齊齊愣了。

劉芸站在樓梯上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樓小衡第一反應是擦嘴巴。才擦一半他就聽到劉芸轉身篤篤篤地飛快跑走了。

“……怎麼辦?”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樓小衡沒有忽略劉芸摻雜著驚愕和鄙夷的複雜眼神。

陸晃把他腦袋勾過來:“反正都被看到了,再親一會兒。”

樓小衡:“……”

第54章 洗乾淨等你

被劉芸那麼一攪和,樓小衡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都沒了。整個下午的拍攝劉芸都沒有跟樓小衡說一句話,這反常得丘陽都忍不住問:“你惹她生氣了?她不找你打探陸哥的事情啦?”

樓小衡塞給他一保溫壺的熱水:“吃藥吧丘公子,你燒還沒退完。”

丘陽吃了藥,打起精神看劇本,丘陽的狀態不好,但一站在鏡頭面前他又恢復成那個初涉江湖、積極又莽撞的年輕人宋回了。宋回和公孫渺的打戲都很多,騰躍、轉身,每一個動作丘陽都做得和之前一樣流暢。樓小衡心想上午明明燒到了三十九度,走幾步路都會暈的人怎麼能好得那麼快?

快結束拍攝的時候丘陽終於撐不住,剛喝下去的水立刻又吐了出來。助理們亂成一團,樓小衡伸手去探,他體溫又上來了。

但丘陽還是不肯休息。上午因為他的病已經拖了進度,下午必須拍完,不然第二天的進度還是會繼續被拖慢。“還有兩場。”他幹吞了幾顆藥片。

劉導看向樓小衡。樓小衡心裡一緊。

還有兩場,兩場都是宋回和公孫渺的對手戲。

丘陽有“丘一條”的美名,他樓小衡只是樓三條樓四條。

第一場戲是公孫渺頭一次向宋回提及自己的家族和離開家族的原因,第二場是宋回拉著馬對公孫渺說:公孫,你放心,這世上有我一天,我就決不讓任何人再欺負你。

樓小衡的臺詞極多。他顧不上丘陽這頭,拿了劇本沖導演跑過去。

“小樓,這一場我沒什麼可繼續說的了。昨天都談論過,這場戲是公孫渺對宋回感情變化的關鍵,你回去揣摩過了麼?”劉導問他。

樓小衡每天晚上基本都會和大家一起討論劇本和如何配合,自然點了點頭。

《九寸針》中有幾個武林氏族,公孫家族便是其中相當龐大的一個。公孫渺雖然出身不凡,但無奈他只是個奴婢生的孩子,雖然母親有了他之後被公孫家納了回去,但地位始終比不上幾位出身名門的夫人。公孫渺從小沒少過錢銀,但除了錢銀,他並沒得到過什麼關注和疼愛。上頭有三個大哥一個姐姐,下面有一個妹妹,和他都沒什麼交往。母親終日唯唯諾諾地在幾個夫人身邊以妾的身份作丫鬟,公孫渺的地位並不比公孫家旁系的子弟高。他這次揣了一兜子銀票出門說闖蕩江湖,也有著要離開家裡另立門戶的心思。

公孫家族人丁興旺,他父親對他這個第四子關注很少,但所有孩子的夫子都一等一的好。公孫渺的老師是當朝太傅的首席弟子,十分喜歡公孫渺,教了他許多事情。公孫渺面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心裡藏著很多連他母親和老師都看不明白的彎彎繞繞。

和宋回相遇是偶然,和宋回一起上路闖蕩江湖更是偶然。對公孫渺來說宋回和他差得太多了:一個平平無奇的農家子,除了揮舞鋤頭和練了些武藝之外什麼都不懂,就因為挖出了九寸針突然成了眾矢之的。他完全把這一切當做一個遊戲,宋回和追逐九寸針的人是局中棋子,他是可以控制棋局的人,更是九寸針和針中秘密註定的主人。且不說這個想法多麼狂妄,在公孫渺的幫助和指點下,宋回確實規避了很多詭譎的陷阱,學到了在土地和山風中根本讀不透的人心。

宋回將公孫渺看作此生摯友,公孫渺只把宋回當做他真正脫離公孫家族的一個工具。

所以能對宋回敞開心扉,袒露自己這十幾年來在公孫家族裡壓抑、痛苦、卑屈的生活,對公孫渺來說是極不容易的。

劉導對樓小衡的分析很滿意。

“第一場是第二場的鋪墊。”劉導摸著自己沒刮乾淨的胡茬,“但是第一場比第二場難演。公孫渺第一次在一個外人面前說這些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心事,他的情緒必定是複雜的。”

“在我的理解裡,他應該是很矛盾的。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這麼久的朝夕相處他和宋回之間已經建立起了很深厚的感情。公孫渺知道宋回是個很簡單的人,值得信任;但是他又會擔心宋回這種簡單會不會最終害了自己。”

劉導皺了皺眉頭:“為什麼都決定說了,還會有這個擔心?不要矛盾,你應該直接一點。公孫渺不是會矛盾的人,他從進入江湖到最後退隱在海邊這段時間裡,沒有過矛盾,尤其在宋回的事情上。你看劇本不仔細,要批評。他後來面對宋回的任何事,出發點永遠都是為宋回好。”

樓小衡頓了頓。劉震濤是個說一不二的導演,但他這次決定為自己的想法堅持一次。

“那是‘後來’的事情,是宋回說了那句讓公孫渺記了一輩子的誓言之後。我認為那句誓言才從根本上改變了公孫渺看待宋回和看待這個江湖的看法。在這之前他受公孫家族裡的氣氛影響,認為別人的價值在於是否能利用,在這之後他明白有的人可以毫無理由地為別人付出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在這個轉捩點之前,公孫渺還是個會矛盾的傢伙。所以第二場公孫渺的態度變化才是關鍵。”

劉導繼續摸鬍子。

摸著摸著,他問了句:“這是你自己想的?”

樓小衡心裡咚的一跳。很久之前,他第一次飾演有臺詞的角色時,馮越廣也這樣問過他。他當時說了個謊。

今日他倒是可以理直氣壯地點頭了。這個念頭在樓小衡腦子裡轉了一圈,說出來時變了樣。

“是在大家的討論裡我理順的。”

劉導笑笑:“你說得也有道理。這個人物是不斷成長的……行,就按照你說的去演吧。”

“我……好、好的。”樓小衡有些驚訝。丘陽是常常會被劉震濤誇的,但他樓小衡直接反對了劉震濤的想法居然還得到了肯定,這讓他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那個每日在片場化身惡魔的劉導肯定離體而去了。

日色將暮,晚風乍起。

宋回把公孫渺的韁繩塞進他手裡,拉著自己那匹馬沉默了一會,認認真真地說:“公孫,你放心,這世上有我一天,我就決不讓任何人再欺負你。”

餐風露宿的日子和奔逃藏匿的艱難,宋回消瘦了。他一頭長髮按著時下很受歡迎的模樣束起,此時卻都散開,幾縷黑髮搭在額前;身上才剛買了半天的新衣裳又因為剛剛一場奔跑淩亂了,唯有一雙明亮眼睛在暮色裡閃閃發亮,讓年輕人剛毅挺秀的臉龐有了不同的光彩。

公孫渺呆呆站在他面前,手裡的韁繩不知何時又滑開了。

宋回的髮型,宋回的衣服,甚至宋回的馬都是自己給買的。他知道這人老實可靠,心裡想著等日後自己騙來了九寸針,還可以把他留下來當個隨從跟班什麼的,每月給些銀錢,也不算辜負了兩人一場相識和數月相伴。

但他居然敢誇下海口說決不讓人欺負我?

公孫渺好不容易笑了一聲。

劉震濤坐在監視器後面,非常緊張。

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希望樓小衡這次能夠超常發揮,一條就過。丘陽剛剛站起來的時候都有些晃了。

而劉震濤更擔心的是樓小衡是否能演出他自己所說的那種矛盾的效果。

他確實被樓小衡說服了,但樓小衡畢竟是一個新人,他對他信心還是不足。這段時間的拍攝中他發現樓小衡的領悟能力非常強,儼然有幾年前丘陽的潛力。劉震濤是帶著點忐忑的期待的。

監視器上樓小衡笑了一聲後,低頭把韁繩又握住了。

這裡公孫渺只有一句詞。宋回用一句話奠定了自己的承諾,公孫渺也用一句話回應了他的承諾。

“好啊。”公孫渺輕聲說,咧嘴沖宋回笑得沒心沒肺。

劉震濤心想還好,過得去,還有半句還有半句,快說快說。

“你別忘記這句話。”笑意慢慢淡去,在公孫渺眼裡出現的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和深情,“宋回,我公孫渺此生也絕不會忘記的。”

站在劉震濤身後的一個副導演妹子捧著臉“呀”地輕叫了一聲。劉震濤回頭看她,見她不知為什麼居然臉紅了。

其實劉震濤也覺得剛剛樓小衡那個表情裡的情緒……有些過了。可奇怪的是,過了是過了,似乎也只有過了才能說明公孫渺受到的震動和此時心裡的決定。在之後的日子裡,他果然一直都沒有忘記過有人曾如此無心機、無所求地向他許過一個諾。

“咳咳。”劉震濤瞪了眼旁邊幾個站在一起捧臉呀呀亂興奮的姑娘,沖場中喊了聲,“好!很好!過了!”

樓小衡背上出了一層汗,冷風一吹透心地涼。他上前攙著丘陽送他回去,半途被醫師接走了。和工作人員道謝告別完正要往回走的時候,他看到陸晃正在一邊等他。

“小樓啊。”劉震濤心裡對樓小衡這一次的表現和堅持都挺喜歡的,撲克臉笑眯眯,“今天表現不錯,明天繼續。排程有了點變化,明天先把劉芸的幾場戲拍完,包括你和她的那場床戲啊。一會兒吃飯時再討論討論。”

樓小衡一激靈,下意識地往劉芸那邊看。劉芸此時也在片場裡卸妝,劉導的聲音很大,她冰涼涼地掃了一眼樓小衡。

她今天中午難道就是為了說這件事才去找的我?樓小衡頓時頭大。

轉身的時候他看到陸晃一張久違的便秘臉,心裡又是一跳。

“……呵呵,老闆。”

“有豔福啊。”陸晃面無表情地沖他勾勾手指。

樓小衡以為約他去散步,搖搖頭:“不去了,我們吃了飯還要討論明天的劇情。日程一改有些東西還沒來得及商……”

“我是讓你把房卡給我。”

樓小衡掏出房卡放在他手心裡,想想覺得不理解:“我又不在,你去做什麼?”

陸晃沖他晃晃房卡:“洗乾淨等你。”

第55章 去洗洗澡吧,降火

討論完明天的拍攝細節已經將近午夜。樓小衡敲門後過了挺久陸晃才出來開門。看到他有些迷糊的表情,樓小衡心想老子正累著呢你倒睡飽了。

床上很整齊,樓小衡裝模作樣咳了一聲:“嗯哼……不是說洗乾淨了在床上等我?”

陸晃坐在床邊的沙發上,長腿搭著,打了個呵欠:“看劇本刷微博呢。”

樓小衡立刻竄了過去:“媽蛋,你開了微博不告訴我!”

陸晃把手機給他。樓小衡點開一看不由得失笑:粉絲三十六個,微博才發了兩條。一條高冷地寫了四個字“我是陸晃”,一條轉發了丘陽的微博。跨越愛活動裡丘陽和陸晃那一組終於開始了。陸晃發的第一條微博下有十幾個評論,點開都是認識的演員們說的話,轉發的那條下面也差不多。和丘陽那條十幾萬評論和轉發的完全不能比。

“你什麼時候開的?”樓小衡跨坐在他身上,嘲笑道,“你會玩嗎?兩百塊的諾基亞用了那麼久,當時智慧手機不也學了一段時間?”

“歐陽給我開的,要配合這個活動。”陸晃捏了捏他下巴,“我是節儉,這是美德你懂麼?智慧機我一用就上手了,誰說學了那麼久的?”

“猜的。”樓小衡嘿嘿地笑,撇嘴碰碰他摸索到自己唇邊的手指。

點開丘陽的微博,看到的是數以百萬計的粉絲數量,和一大堆熾熱、積極、赤.裸的表白:男神我要給你生猴紙男神我要做你生下來的猴紙男神要不我做猴紙保姆也行……間或有深情款款的表白。樓小衡一邊往下拉一邊快速地看。“跨越愛”這個活動的微博下雖然表白數量很龐大,但和陸晃有關的他現在還沒看到一條。

進屋後樓小衡脫了羽絨服,房裡很暖,他上身就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毛衫。陸晃就著他坐在自己身上的這個姿態,有一下沒一下地摸他腰,手指卡進皮帶和皮膚之間,卻不繼續動作,

“沒人跟你表白噢。”樓小衡說。

陸晃渾不在意,隨口說了句:“那你表。”

樓小衡哼了一聲:想得美。

他這個時刻表情異常生動,眼睛明亮,燈光落在頭頂和頸側,無比溫柔。陸晃忍不住抬頭親他。兩人溫和親昵地吻了一會,只是唇和唇廝磨,沒有更深入。

雖然淺嘗輒止,但隱約卻是更纏綿的情思。

“我差點忘了。下周向銳會過來這邊,還有那幾個被挑出來要完成一日約會的粉絲。”樓小衡把手機擱在桌上,攬著陸晃肩膀,“我要跟別人約會了。”

陸晃神色莫名地笑了笑:“我該不高興嗎?”

樓小衡是很希望他稍微露出一點不高興的樣子的。裝的也好,能看到陸晃為自己吃點莫須有的幹醋,想想都覺得好酸爽。

於是他點點頭。

陸晃從鼻子裡噴出個氣兒,抱著樓小衡挪了個位置,直接壓在了床上:“我是該生氣的。請問樓大明星,明天你和劉芸的那場床戲打算怎麼演?”

樓小衡以為陸晃要來真的,正興奮著,突然就蔫了。

以描述江湖風雲和俠道情義為主的《九寸針》中雖然有幾對戀人,但男女之情只是小說裡的配菜。改編成電視劇之後,為了吸引更多的觀眾,自然就把這個部分的比重略略加大了。但就算是加大,原作者蘇方在小說裡描寫的內容也不太多,唯一一次能勉強稱上“床戲”的劇情,其實不過是公孫渺和姑娘在紅帳裡滾了那麼一滾,隨即燈滅,兩人共赴和諧。

原著粉樓小衡自然很清楚這一段,所以看到劇本之後他整個人都愣了。

公孫渺和妻子鐵伶是一對歡喜冤家。鐵伶是遊俠出身,一身颯爽俠氣,公孫渺又喜歡又常常為她氣惱。鐵伶先跟公孫渺表白了心跡,公孫渺心裡暗爽,面上卻不動聲色一直吊著姑娘的心。恰逢一日公孫渺喝多了,莫名被宋回的幾句話激出了心底的真正想法,正巧被鐵伶聽到。兩人就這樣算成了。

到這裡為止都沒有任何問題。問題在於蘇方原作中滾一滾、吹吹燈的兩個段落,居然被擴展成了五分多鐘的親熱戲份。

“……”樓小衡看著劇本數了又數,確定自己沒弄錯:兩人親了三次。第一次是宋回把鐵伶拉到公孫渺身邊自己尿遁了,鐵伶主動親了他。第二次是公孫渺追著鐵伶回房,耍流氓親上的。第三回就是在床上了。

樓小衡頭疼得要哭。

要跟劉芸親三次!三次!!!

他抬眼看對面的劉芸。劉芸臉色也極差,死死盯著導演比劃位置的手,看都不看樓小衡一眼。

樓小衡能預計到明天的慘烈場面。

陸晃側躺在他身邊聽他說完,挑挑眉毛:“現在是她不願意拍,不是你拍不好。”

“你跟她合作過對吧。當時她還甩過你耳光,後來怎麼就肯乖乖地跟你一起拍了?”

陸晃默了一會:“她雖然不是個特別敬業的演員,但是演對手戲的人一旦認真起來,她也是可以被帶動的。”

不說還好,說了之後樓小衡更頹喪了:“帶動別人……這太難了。不過我想到了一個對付她的辦……”

“要不這樣吧。”陸晃打斷他的話,把他抱緊在身側哼哼地笑,“我們先演練一下。”

樓小衡正等著他這句話,立刻翻身把人壓在下麵:“我也是這樣想的!來來,躺平了,我的伶兒。”

陸晃:“……”

終於等到光明正大推倒陸晃一次的機會,樓小衡激動得手都抖了。他嘿嘿嘿地奸笑,手上不停,快速解開了陸晃的襯衫,邊解還忍不住調戲:“伶兒你胸那麼平,我可不喜歡。”

陸晃咬牙:“樓小衡……”

樓小衡不讓他說話,低頭堵上他的嘴,用盡自己的技巧逗弄。親著親著,陸晃手掌也攀附上他的背,開始回應。

一想到自己所有技巧都是從陸晃身上學來的,現在陸晃居然被自己挑出了興致,樓小衡簡直難以自持。

欲念越來越高漲,樓小衡心想該到下一個關鍵階段了,手往陸晃下面摸。

然後陸晃突然一個打挺坐了起來,把他推到一邊:“啊對了,我該回去了。”

還喘著氣的樓小衡:“……哈?”

陸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頭髮:“胸太平麼,那我回去練練胸肌。公孫公子,你慢慢來。”

這下輪到樓小衡咬牙了:“你他媽要不要那麼小氣……”

陸晃拿起大衣套上,把劇本和手機揣在口袋裡,沖樓小衡笑。

“這裡隔音不好,但公孫公子聲音可不小。我怕到時候制不住公子,影響就壞了。”他垂眼瞅瞅樓小衡,“公子莫生氣,去洗洗澡吧,降火。”

隨即哈哈哈哈走了。

樓小衡氣得嗷嗷大叫,但無計可施,只好抱了個枕頭滾進被子裡蹭來蹭去。

聽聞《九寸針》劇組要在山莊的小院裡拍床戲,連《大唐君華》也被驚動了。

《大唐君華》特別純情,bg線走得平平穩穩,倒是杜蘅和馮修文的情誼頗有些相愛相殺的感覺。樓小衡看到陸晃的劇本時,立刻想到這是木木寫的,可以理解。

“你們大唐君華的過來做啥?走走走!”劉震濤黑著一張臉清場。

這邊清完了他回頭一看,臉又黑了:“你們又是哪裡的?走走走!”

幾個姑娘委屈地喊了起來:“導演我們是丘陽的助理啊!”

“那去照顧丘陽啊!他就在那邊坐著,病還沒好呢,你們跑這裡來做什麼?”

“幫宋回盯著公孫渺這個負心漢。”幾個姑娘說完都嘎嘎嘎地笑了。

劉導:“……???”

另一邊,樓小衡和劉芸以對臺詞為名已經幹坐了十幾分鐘。

劉芸一聲不吭,都是樓小衡在說。樓小衡對她本來耐心就稀薄,十幾分鐘裡都快消磨光了。

“劉芸。”他輕聲說,“人和事我們分清楚好嗎?我們先把戲拍好,你有什麼不痛快的拍完我聽你說。這個戲不能耽誤,而且是為了你的日程才改的拍攝計畫,總不能……”

話音未落劉芸已站了起來。

正好劉震濤走了過來,看到劉芸起身,以為兩人都對好了:“可以開始了麼?”

“導演,我要用替身。”劉芸說。

周圍微妙地一靜。樓小衡站起來,面色平靜。

劉震濤皺起眉頭。劉芸的角色有不少打戲,但她並沒有這方面的底子,也沒有練好功課,所以配備了兩個武替。但親密戲份也需要替身,這就有些誇張了:何況這個所謂的“床戲”不過是三次親吻加一個樓小衡抱著她倒向床鋪的動作。

劉芸這樣提,不止嬌氣,甚至有些矯情了。

導演有些不高興:“為什麼?這場戲又不需要□□什麼地方,要什麼替身?沒有!”

劉芸臉色也一沉:“那我拒絕拍攝。”

“……理由呢?”劉震濤黑臉了。劉芸演過不少偶像劇,裡面的親熱戲份比這場更誇張的簡直不要太多。

劉芸抱著手臂瞥樓小衡:“吻戲我跟誰拍都不想跟他拍。噁心。”

所有人都聽出了劉芸的話外之音——絕壁有隱情!

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之後,劉芸再次開口:“不是我過分,是有的同……”

“劉芸,你不要這樣行麼?”樓小衡突然提高了點聲音打斷她的話,“不要因為你曾經倒追丘陽不成,就把氣撒在歡世的人身上。你以前對歡世的藝人也不太客氣,說實在的,你這麼好看的姑娘,脾氣是要練一練。”

說完他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劉芸臉都白了。

周圍人面面相覷:原來還有這麼一層?坐在院子角落裡的丘陽隱約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疑惑地揚起一張略帶病意的臉。

樓小衡心裡稍定,抬眼正好看到站在小院門外的陸晃。陸晃沉著眼睛看他,臉上沒有任何波動,是比以往更死寂的一張撲克臉。

糟——樓小衡心裡一咯噔:這次扯上丘陽,陸晃生氣了。

第56章 馴服之路

陸晃是來問候丘陽的,卻正巧聽到了樓小衡的那些話。

霎時間也說不上什麼更具體的感覺,他就是突然有些心灰意冷。

即使對樓小衡說“看在我喜歡你的份上不要做讓我傷心的事情”,樓小衡也不會真的就會顧及他的心情和感受。陸晃確信這一點,這是野狗的本性:他總會下意識地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方法,不考慮別人。

於是在心灰意冷之後,陸晃覺得有些難受。

他以為樓小衡會因為自己而有所改變,但原來並不是。

看到樓小衡表情的劇變,陸晃明白他是知道自己生氣了。陸晃心想,即使不是丘陽,換了個別的不相熟的人,難道就能夠為了自己的目的把別人拉下這種無謂的爭執裡?

樓小衡的這個想法他能理解但無法同意。

陸晃轉身走了。

樓小衡分不開身去解釋。劉芸被氣哭了。

她昔日一時心熱去追逐過的人現在確實已經成了過去式,她也為自己之前對歡世藝人做的那些事在背後道歉了,樓小衡卻在這麼多人面前又把它揭開。劉芸氣得發抖,眼淚嘩地湧出來。

“你……你這個變態!”劉芸帶著哭腔吼,“我犯不著針對你,我是接受不了你們這種……”

“好了!!!”

劉震濤的大吼震懾了所有人。

劉芸臉上又落下一滴淚,樓小衡看著都覺得有些悽楚。

“來這裡是拍戲的,不是來爭論你們那些什麼破事的!”劉震濤怒道,“劉芸,還有你樓小衡,我沒空管你們誰對誰錯,這個對我這部戲沒有任何意義!你們先把我這個戲拍完了拍好了,回去怎麼鬧怎麼吵都隨便!”

頓了一下,劉震濤面向劉芸:“劉芸,這場戲你拍還是不拍?這一場不拍那別的也不用拍了。你叫你經紀人過來。”

劉芸的經紀人現在不在甘肅,她一聽劉震濤說的話,頓時什麼眼淚都被嚇了回去。

難堪的沉寂中,終於有人出來打破了平靜。

“不拍了嗎?”丘陽抱著熱水袋走過來,“那我先打個點滴。”他讓助理去叫醫生,又折回去坐在椅子上。手背上昨天打了點滴的痕跡還清晰著,細細的針孔在白淨的手背上很顯眼。

丘陽突然的插.入打亂了這邊的僵持。劉震濤眉頭松了松,正要說什麼時劉芸也開口了。

“對不起,劉導。我現在去補妝。”劉芸很快收起眼淚,看到劉震濤黑著臉點點頭之後立刻轉身走了,幾個助理小跑著跟上。

樓小衡默默地坐回原來的位置上。劉芸的技能是隨時能哭,也隨時能收。不愧是在多部偶像劇裡摸吧爬滾打出來的人,哭戲演得好——樓小衡促狹地想著。這一回算是給了劉芸一個下馬威,他知道劉芸也許不會甘休,但她曾倒追丘陽不成的這件事,足以讓她說的任何話都帶著幾分洩憤的味道。聽的人信七八分,或者還會嘲諷劉芸二三分。

他要的就是這個信七八分。

不能全信,但也不是完全不信。在信和不信之間,他樓小衡才會受到關注。他倒是希望劉芸說出來了。

剛進歡世時三個月長的培訓中有一門課程叫做公共關係,老師曾說過炒作、緋聞對維持曝光率的重要性。樓小衡這回是真的活學活用。他喝了剛沖泡好的茶水,不禁想到陸晃剛剛站在院門外露出的表情。

陸晃會不會從他的幾句話裡猜到他的真正想法,樓小衡不知道。

但他現在可以肯定的有一點,那就是他很不想看到陸晃不高興。

喜歡陸晃這件事樓小衡是打心底裡承認的,但現在樓小衡坐在椅子裡翻著劇本,莫名就把這點不快的心思想得更深了一點。

之所以不想看到陸晃不高興,是因為一旦陸晃不高興,自己也會難受。

樓小衡嘴角一挑,眉眼間卻是茫然。

所以歸根結底……還是不想自己不高興。

這個結論令他吃驚,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他知道自己常常是自私的。

床戲終於拍了。劉芸沒法投入情緒,重來了很多次,親到後面她臉上也沒了噁心反感的細微表情。

樓小衡心想她是已經麻木了。

山莊小院改造得古色古香,那張籠了紅帳子的床很寬很大。樓小衡將劉芸擁倒在床上時發現自己也沒法投入情緒。公孫渺對鐵伶的情意在他心裡一點都沒出現。樓小衡閉了眼,手臂沒有使力,溫溫柔柔地摟著劉芸,在等待劉導喊停之前作出在她耳邊輕聲密語的模樣。

“對不住了。”樓小衡悄悄說。

劉芸閉著的眼角皺了皺,並沒有什麼別的反應。

這是一場沒有火花的床戲。但通過鏡頭推進和剪輯營造出來的百般情意和旖旎氣氛,讓這一段成了《九寸針》成片中經典的幾個鏡頭之一,這是後話。

散了之後樓小衡到監視器前回看。他是第一次看到拍親密戲的自己,彆彆扭扭,完全不投入。劉導倒是看得開:“這樣正好,朦朦朧朧的。我們這個戲不靠這些噱頭吸引人,有個意思和氣氛就好了。”

站在一邊的導演助理怯生生地補充了一句:“我覺得這樣其實更貼合劇情。”

劉震濤讓他繼續說。

年輕人撓撓頭,小聲道:“公孫渺是真心對鐵伶的。真心對待的人總是要珍愛一些、小心翼翼一些。緊張和羞澀都挺真實,那些一上來就抱得火熱的反而不合適了。因為是認真的,所以才更加珍惜……對吧?”

劉震濤在他背上狠拍了一巴掌:“對!就是這個意思!”

樓小衡又轉頭去看重播。他對自己剛剛的表現還是不滿意。小助理說的話戳進了他心裡,可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不是理解了公孫渺的情感,而是在當時完全沒有進入角色。

《大唐君華》的劇組拉起大隊伍跑到山上去拍雪景了,樓小衡這一天怎麼轉都沒找到陸晃,有點慌。

一直到三四天之後《大唐君華》劇組趕拍雪景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恢復了和《九寸針》劇組一起吃飯作息的規律。樓小衡這段時間給陸晃打電話沒人接,發短信也不見回,那一點慌亂早就變成了憤怒。這天向銳和跨越愛活動的外景人員帶著幾個幸運粉絲過來了,樓小衡就這樣和會大本營的《大唐君華》劇組擦身而過,沒見到陸晃。

陸晃披著件羽絨服哆哆嗦嗦地進了飯廳,和眾人一起搶湯喝。

鄧廷歌抖著嗓子說:“我的腿要廢了。”

今天拍的是杜蘅和馮修文帶著一支先鋒隊越山送信的劇情。都是是實實在在的雪,蓋過了小腿,人基本走不了,拍也拍個意境和姿態。縱然是這樣,陸晃和鄧廷歌也在這樣的雪裡站了整三個小時。跟著他們的幾個演員穿了服裝就只露出個背影,還能輪換別人,但陸晃和鄧廷歌不可能用替身上。劇情原本也簡單,問題是導演堅持要錄同期聲,風有些大,錄製效果不好,一個小時能拍完的戲折騰了三倍的時間。

陸晃和鄧廷歌站著吃飯,等腳板底好不容易有了點兒熱量才慢慢坐了,伸直腿踢幾下。鄧廷歌看到陸晃擱在桌上那副棉手套羡慕得不行。他開始也覺得醜,後來戴了一次就完全蟄伏在這種原始的溫暖之中了。陸晃告訴他這是自己縫的,鄧廷歌笑笑:我之前好像在《九寸針》樓小衡手裡看到過。

陸晃:“……啊,咳咳。”

現在回到了溫暖的室內,陸晃吃飽喝足了,也想起手套和樓小衡來。

樓小衡的電話他沒接,短信也沒回,算是給他一個小小的懲戒,借此說明自己的不快。陸晃心知要改變一個人的性子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他只能慢慢來。

他四處看,沒找到樓小衡。

“丘陽。”陸晃問隔壁桌的丘陽:“樓小衡呢?”

“今天向銳他們過來了,樓小衡一起出去拍外景。”

陸晃:“哦……”

跨越愛的前半段是線上活動,後半段的“一日約會”才是真正重要的落地節目:十幾組明星的一日約會都將拍攝剪輯成各兩個小時的真人綜藝節目,明年開始每週在買下播放權的電視臺上播放。大明星和小粉絲之間的各種粉紅互動和約會時會出現的各種糟糕狀況,實在是茶餘飯後居家旅行八卦交流的必備素材。

陸晃照例覺得很無聊,但很快他和丘陽也要去搞一日約會了。丘陽知道他在想什麼,兩人交換了一個笑容。

這時鄧廷歌插話了:“現在去拍?去哪兒拍?”

“今天先出發到約會地點。”丘陽胡亂指了個方向,“北面有一座山,那裡也有個山莊,是宣傳部門選中的。他們現在正往那邊去。好像先要翻過現在這座山。”

正好端著滿滿一碗飯從他們身後走過的助理說了一句:“翻山?開什麼玩笑,下午不是發了緊急通知說一會兒還有降雪,停止一切戶外活動麼?”

三人都愣了愣。陸晃最先反應過來:“誰說的?什麼時候說的?降雪有多嚴重?”

“就你們劇組剛進來那會兒,山莊廣播裡說的呀。”

丘陽臉色也變了:“沒聽到!樓小衡和向銳走的時候還沒有這個消息。”

陸晃立刻掏出手機往外走。

助理及時拉住了他:“哎哎別急。樓小衡他們知道的,隨行有山莊工作人員,隊裡還有負責聯絡的人。現在估計正在回來的路上。”

陸晃卻把手機遞給了他。螢幕上是樓小衡的名字,但傳出來的聲音卻是單調的“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第57章 去找你們

雪是樓小衡他們剛過山腰時下下來的。

在下雪之前風就已經急了,吹得人打晃。

真正的拍攝地點在另一座山裡,向銳這次是專程來接樓小衡的。有幾個粉絲也要跟著來,考慮到不是正式的拍攝,所以隨行的只有一個攝影師。攝影師掏出手機想聯絡一下山莊裡的人,卻發現沒有任何信號。

“我的也是。”向銳和樓小衡的手機也沒了信號,眾人這時都有些緊張了。前路不知什麼狀況,但顯然不適合繼續前行。

雪片密集,山路上本來就有積雪,蓋了小腿的一半,每走一步都很難。

幾個人湊在一起商量了下。雪越下越大,現在爬過山肯定是有危險的。向銳、攝影師和幾個粉絲剛剛就是越山而來,雖然沒有下雪,但路已經很不好走。“回去。”樓小衡說,“回山腰上我們剛剛經過的那個山莊。等雪停了我們再走。”

一行人於是立刻掉頭。

回去的路卻也不好走。這一段山路有些陡,風又刮得猛,像是有一股推力推著把人往山下趕似的。幾個女孩子心裡緊張,腳下又不利索,跌跌撞撞。樓小衡和向銳立刻出手援助,一人拉著兩個,攝影師護著攝像機,幾個人慢吞吞相互扶持著往下走。

因為下雪,天色也暗了許多,走在前面的樓小衡掏出山莊給每一個住客都發了的便攜手電筒照亮前方的雪路。能見度極低的情況下,他們看到了遠處影影綽綽的燈光。

“山莊就在前面了。”

看著很近,走起來卻費勁。樓小衡邊走邊有些懊惱地想,這段時間無論是拍戲還是別的什麼,沒一件順利的事情。

正想著事,手裡牽著的一個女孩子腳下趔趄,啊的一聲往前撲倒。

樓小衡一下沒反應過來,手臂立刻使力想穩住她身形,但手臂上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手腳一軟,自己也往前栽倒了。

“樓小衡?”緊跟著他們的向銳等人忙把那姑娘和樓小衡拉了起來。原來路上有塊被雪掩埋的石頭,女孩看不到,被它絆倒了。冬天穿的衣服褲子都厚,倒也沒什麼大問題。把樓小衡拉起來的攝影師卻喊了一聲:“樓小衡?你怎麼了?”

樓小衡疼得滿臉是汗,本來就被凍白的一張臉完全沒了血色。

向銳吃驚地拉著他胳膊:“你摔傷……”

“別動!”樓小衡指指自己的左手,“上次摔的,還沒好。”

剛剛他忘了自己手上還有未痊癒的傷,下意識地使力去拉別人,傷處立刻有種被撕裂一般的劇痛。樓小衡的生理性淚水一下就湧了出來,直在眼眶裡轉,刺得眼睛疼。

沒時間解釋那麼多了,樓小衡讓剛剛摔倒的那女孩牽著攝影師,自己拉起另一個女孩繼續趕路。手臂痛得他半個身體都幾乎麻木了,腳下卻一直不停,一步步艱難地走著。直到看到山莊的大門,他才突然松了勁,狠狠撞在牆上,托著手臂大口大口喘氣。

樓小衡和向銳的手機打不通,山腳莊子裡的人都急得不行。

轉悠間,那助理又逮住了一個人:“咦!你不是跟著一起去了麼?”

那圓腦袋的男人滿臉驚詫:“什麼什麼?”

助理跟其他人解釋,向銳和樓小衡出發的時候山莊裡安排了一個人帶著他們翻山。但圓腦袋的男人卻搖頭辯解:“不是呀,剛剛山莊裡廣播不是說了停止一切室戶外活動麼?我以為不用去了,所以在宿舍裡睡覺。不是我的問題啊……”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都是同一個想法:不好了。

雪已經下起來,風又狠又猛,刮得窗戶和門哐哐哐亂響。雖然是白天,但外面卻陰沉沉的,落盡了葉子的樹幹和枝條在風裡亂晃,張牙舞爪。

“他們剛走沒多久,給上面山莊打個電話吧。”丘陽說,“說不定剛到那裡附近,還能叫回來。”

陸晃跑到服務台,那邊已經在撥電話了。

幾分鐘後那人帶著緊張的歉意說明:可能風太大,電話線被刮掉了,不通。

電話線陸晃等人也見到過,簡簡單單用柱子頂著掛起,連接著兩個莊子,風一大就在半空中晃晃蕩蕩。

丘陽他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兩個劇組的人都聚在一起,有的人等候消息,有的人純粹是看熱鬧。沒吃完的午餐都已經冷了。

陸晃沒說什麼,他從服務台那裡拿了手電筒、火柴,又在還沒收拾的飯桌上揣了兩個饅頭放進口袋,借了那個圓腦袋男人的大外套就往外走。

“陸晃!”丘陽立刻攔住了他,“不能去,你現在去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太危險了。”

在旁邊的《大唐君華》劇組也騷動起來。樓小衡是《九寸針》劇組裡的人,但陸晃可是《大唐君華》的主演。他要是有個閃失,劇組的損失就大了。

鄧廷歌也走了過來。他用自己手裡的電筒換了陸晃那個:“這個好用。”

丘陽著急了:“你攔著他啊!你……”

陸晃戴上帽子拍拍丘陽的腦袋:“我去去就回。”

說完拉開大門一縫,鑽了出去。

此時山腰莊子也為聯繫不上山腳莊子裡的人著急。

樓小衡的手臂好不容易拆了夾板,現在又腫起來了。醫生都在山腳莊子那邊吃飯,還沒趕回來。

“是錯位嗎?又斷了嗎?”向銳也不知道怎麼處理,拿了熱水和冷水過來,都要往上敷。

樓小衡自己也不太清楚是沒長好的骨頭又裂了,還是單純的扭傷,胡亂指揮著向銳讓他熱敷。

“這雪大概什麼時候能過去?”攝影師問。

服務生告訴他們,通知說是到明天才停。樓小衡心想,一個晚上,還是能熬過去的。雖然疼,但也只是疼。方才撕裂一般的痛楚現在已經平緩了很多,只剩下神經一跳一跳地竄動。他有點虛弱,臉色蒼白地窩在沙發裡坐著。向銳坐在地毯上陪他,一邊翻出一日約會的行程安排看:“明天不一定能開拍。我看這個行程安排沒什麼需要跑動的地方,要搬東西什麼的你讓我來就行。”

“我們也可以的。”捧著熱茶在喝的幾個粉絲也過來說話。

向銳見樓小衡沒什麼力氣講話的樣子,和粉絲轉移到大廳對面去聊天了。

樓小衡睡一會兒又醒一會兒。有一次醒來的時候他還莫名其妙地站起來往窗外望了一望。窗外還是風雪漫天,看不清任何東西。樓小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就下意識地往外看,重新躺下來之後又裹著毯子睡過去了。

門窗亂響了一整個下午,到傍晚的時候,天色越來越暗,莊子裡的燈忽然咻的一下全滅了。

黑暗中有女孩驚叫了幾聲。向銳說:“沒事,停電而已。”

山莊的工作人員也趕快拿了蠟燭和應急手電筒出來。發電機今天正好送到山腳下檢修了,山莊裡只有最原始的照明工具。

大家看到光亮就安心,有沒有電倒是其次了。山莊裡只有工作人員吃飯的小廚房,多加了樓小衡他們幾個也還湊合。飯菜的香味慢慢飄了出來。

樓小衡還窩在沙發上,沒那麼困倦了。從離開山莊到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天,他心想難道就沒人關心我們這幾個人安不安全?

他睡飽了,拖著傷手裹著毯子跑到向銳那邊。那幾個人熟悉起來之後居然圍坐在一起鬥地主。樓小衡看得牙癢癢:“我也來。”

向銳把手裡的牌給他,樓小衡單手持牌,打得艱難。

從廚房裡拈了塊肉走出來的向銳“咦”了一聲:“是有人敲門嗎?”

“這麼大雪哪兒來的人。”樓小衡頭也不抬,看攝影師洗牌,突然笑了笑,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你們聽過雪人的故事嗎?像猿猴一樣、比人要大上一倍的雪人……”

向銳把肉吞了,擦擦手走到門邊。才把門拉開一條縫他就叫了出來:“陸晃?!”

樓小衡一驚,才拿到手裡的牌一下就灑了。他甩開毯子的時候手又開始疼,但沒心思管,踏踏踏就跑到了門口。

陸晃一身是雪地站在門口,看到向銳突然松了口氣,搖晃著走進來。樓小衡沖到他前面,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抬手胡亂拍著他身上的雪沫,又抬頭看他被雪糊滿的、看不清的臉。

“你怎麼過來了?”向銳滿臉震驚,“雪那麼大……”

“去找你們。”陸晃摘了口罩和眼睛,抹一把臉上的雪絮,“沒找到,就折回來了。”

第58章 我們在一起

熱茶和毯子都拿了過來。樓小衡拉著陸晃在沙發上坐下,看他披上了毯子,又拿了熱茶暖手,但身體還在微微發顫。

向銳對於陸晃的到來無法理解:“這麼大的風雪,你還出來做什麼?我們不會出事的,再說要是真的出事了你來了也沒用。”

陸晃嗯了一聲,說:“我知道。”

樓小衡卻很明白陸晃是為什麼出來的。除了找自己不可能有第二個答案。

向銳和陸晃不是很熟,見樓小衡陪著,說了幾句話之後又回到那邊鬥地主了,在這邊留了半支蠟燭。樓小衡坐在陸晃身邊正在想該說什麼時,陸晃突然伸出一隻手,將他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耳中聽到的是陸晃急促的心跳聲,臉頰碰觸到的是他外套上冰涼的風雪氣息,樓小衡驚了片刻,心裡突然就靜下來。手臂上的疼痛仍舊沒有消退,他溫順地靠在陸晃懷裡,卻無端地感覺溫暖。

陸晃說的是“沒找到”才回頭的。樓小衡不知道他走到了哪裡,但絕不會比之前他們這隊人的路程少。樓小衡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那麼大的風雪,他是絕對不敢走入這樣的惡劣天氣裡的。但陸晃卻可以,而且是為了他才走進去的。

樓小衡想起了許多事情。是陸晃打開門,收留了他,也是陸晃教給他很多他不會去想更不會意識到的東西。樓小衡心知陸晃為自己做的遠比自己為陸晃做的多太多。他伸出那只沒受傷的手,從背後繞過陸晃放在他腰上,也像是抱著他一般。

兩個人依偎在沙發上彼此取暖,沒有說一句話,卻又像是說盡了所有的話。

雪停得比之前想的要早。午夜時分風聲平息。門窗不再亂響之後大家反而都醒了。男人們都睡在大廳裡,用山莊提供的睡袋;陸晃的房間讓女孩子們睡了。眾人紛紛從睡袋裡鑽出來,向銳開了門窗,舒了口氣:“都停了。”

但現在還不適合出門,大家各自轉了一會兒,又鑽進睡袋裡繼續躺下。樓小衡躺下來之後無聲無息地睡了,陸晃躺在他身邊,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伸手摸了摸樓小衡的額頭,發現他體溫很高,而且不斷在冒汗。

陸晃立刻起身,要求山莊再騰出一間房給樓小衡。但山腰這間莊子的房間並不多,全都提供給了《大唐君華》劇組,房卡都給了出去,不能開門。向銳湊過來之後也發現了樓小衡的不對勁:“怎麼燒起來了?”

“估計是著涼了。他手受傷之後身體就有點虛,這段時間跟他對戲的丘陽感冒得很嚴重,提醒過他讓他注意保暖的,但也許是之前……”

向銳皺著眉:“他需要個合適的地方休息。”說著就要把樓小衡叫醒。

樓小衡其實沒睡著,迷迷糊糊的,隱約聽到他們在說話,應了一句:“我沒事。”

才剛說完身子突然就一輕:陸晃彎腰把他直接抱了起來。

“到我房間裡。先把幾個女孩子叫醒。”陸晃說。

樓小衡在他懷裡掙扎。自己雖然受傷了,但把女人從溫暖舒適的房間裡趕出來這種事情,樓小衡是不允許自己做的。陸晃抱著他,低頭小聲說:“我行李箱裡有常備藥,我們只是去取個藥給你吃,回頭再帶你下來。”

樓小衡燒得厲害,覺得陸晃的說法可以接受,於是就不掙扎了,乖乖任他抱著。

知道樓小衡病了幾個粉絲緊張得不行,怎麼說都不肯在房間裡休息了。樓小衡昏昏沉沉的,陸晃把他放在床上順手擦了把汗,轉身去找藥。

樓小衡冷得直發抖,但汗水不斷冒出來,體溫一直沒法降下去。床頭燭光輕晃,把他滿臉汗水和痛苦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能燒一點熱水麼?”找到藥片的陸晃問向銳。向銳二話不說立刻跑出去到樓下拿熱水了。

陸晃把樓小衡的傷手放在一邊不讓他自己壓著,用毛巾給他擦汗,忍不住說了句:“怎麼都是我在照顧你。”

說完也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又自嘲地笑,繼續仔細地給樓小衡抹汗。

向銳很快拿了一壺熱水上來,樓小衡把藥給喝了下去。

“剛剛問了這邊的工作人員,他們說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路才能走,現在出門太危險了,這山雖然沒有雪崩的危險,但是山裡樹多,路上砸下一兩團厚的,是能把人砸暈的。”

陸晃點點頭:“那就等明天再走。”

兩人默默在房裡坐了一會兒,陸晃發現樓小衡汗出得太多,裡面貼身的襯衣都濕透了,於是準備給他脫掉。

樓小衡溫度略降,發現陸晃把自己上身托起來,正要把襯衣脫下,忙攔了一攔:“我……我自己來。”

“你手傷了,不許亂動。”陸晃說。

向銳也湊過來勸他:“小樓,你別動呀,想傷上加傷麼?”

看到向銳在這裡樓小衡更加尷尬,怎麼都不肯抬手讓陸晃脫衣服。

陸晃臉色一沉,扯著衣領把他拉往自己身邊,在他額角親了一口:“乖,不然我就親別的地方了。”

樓小衡:“……”

向銳呆了:“……”

這一招顯然有效,樓小衡接下來一直垂著頭,乖乖任陸晃給自己脫了衣服,又用熱毛巾擦乾了身上的汗。陸晃最後給他套上一件自己的睡衣,把他按在被子裡讓他繼續睡。

樓小衡眼睛睜著,比方才要清醒很多。

“我不走,快睡。”陸晃用哄小孩子的口氣說。

樓小衡精神了一點又忍不住要跟他抬杠:“我不怕。”

“對對對,你最勇敢。”陸晃口吻依舊不變,抬手摸摸他汗濕了的頭髮,“乖,睡覺。”

一直站在床邊沒有動過的向銳張著口:“……”

看樓小衡閉眼後很快因為藥物的副作用睡著了,陸晃才平靜地轉頭面對向銳:“有什麼想問的嗎?”

——有!!!太特麼多了!!!

向銳噗的一聲坐倒在沙發上,正襟危坐,認認真真地問:“你跟樓小衡……”

陸晃接話:“在一起。”

向銳:“……”

陸晃拿毛巾給樓小衡的傷手熱敷:“你嘴巴閉一閉,一直張著很醜。”

被這個可怕的事實震撼了向銳一直在房間裡坐了挺久。陸晃簡單地跟他說了下自己和樓小衡的事情,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現在在一起了,你是為數不多知道的人,給老子好好保密。

向銳覺得好可怕,他寧願自己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看著床上睡得安穩、臉色慢慢恢復如常的樓小衡,向銳突然明白了陸晃出現在山莊門口的前因後果。

這樣的事情向銳自問他自己是做不到的,無論對方是不是他的女神沈傲之,他都做不到。

“陸晃,你看著他吧。我到樓下去瞅瞅。”向銳站起來伸伸腰,和平時一樣地跟陸晃說話,“有事情我上來叫你,等天亮了我們再走。”

看向銳離開之後陸晃沖睡得酥了的樓小衡扯扯嘴角。你也有一個很不錯的朋友,他想。

房間裡始終比較溫暖,陸晃和風雪對抗了一路,在這種溫暖裡也疲倦起來。

他除去外套鑽進被子裡,從背後抱著樓小衡。樓小衡身上很軟也很暖。陸晃在他□□出來的後頸上親了幾口,此時才真的鬆懈下來。一路上各種混亂的想法都煙消雲散,只有懷裡的人是真切存在的。他攬著樓小衡的腰,手勁漸漸緊了,恨不得把他整個人都囚在懷裡一樣迫切。

第二天天亮之後,山腳莊子裡的人先找上了門。他們帶來了發電機,然後發現讓大傢伙提心吊膽一晚上的向銳一行人就在這裡,頓時歡呼起來。

樓小衡的燒也退了,還是陸晃幫他穿的衣服。穿的時候他還吃了幾把豆腐,摸得樓小衡又羞又惱。

“你這是仗著我不方便動欺負我。”樓小衡說。

陸晃:“對的。”

樓小衡:“……”

兩人下樓後又是一陣問候,之後一行人才跟著山腳莊子裡的工作人員往回走。樓小衡和向銳的拍攝計畫肯定要往後推幾天了,現在根本到不了山的那邊。

醫生第一時間給樓小衡看了他的手,骨頭倒是沒什麼問題,就是不方便用力,所以扭傷了。樓小衡大大松了一口氣。

這一次要是又斷了,估計自己真的會被換掉。

敷藥時樓小衡看見大廳另一邊丘陽正和陸晃在說什麼。丘陽說得很激動,陸晃始終帶著平靜的表情低聲安慰他。

在樓小衡失去音訊的那段時間,陸晃心急如焚。而在陸晃離開去尋找樓小衡的時候,是丘陽心急如焚。

樓小衡霎時間覺得有些諷刺,又有些心酸。

這種哀哀怨怨的氣氛在這一天下午被一個不速之客破壞了。

樓小衡還應付著向銳的各種“你們怎麼開始的”“你們怎麼在一起的”“你們怎麼瞞著我那麼久的”之類的問題,並在心裡將陸晃罵了十萬遍之後,丘陽神色怪異地過來跟他說,有人來找他。

來訪的人是歡世的經紀人陳魯。

“魯哥你好。”樓小衡有些莫名其妙:陳魯和他、和丘陽向銳,甚至和陸晃都沒有任何工作和日常交往上的聯繫,突然來訪很令人意外。

陳魯問了一下他的傷情,隨後才告訴樓小衡等人,他這次來有兩件事。第一件就是替丘子真確認丘陽的安全。這邊突降暴雪的新聞在當天晚上就播了出去,接到丘子真電話的陳魯立刻登上了飛往甘肅的飛機,等雪停了之後他跟著到這邊來檢視情況的政府部門車子過來,一路上花了好幾倍的時間。這邊的通訊還沒有恢復,確認丘陽安全之後他就該立刻回去報告丘子真了。

“至於第二件……”陳魯對著樓小衡微笑,“樓小衡,從今天起我暫時就是你的代理經紀人了,以後你的事情直接跟我說就行。”

所有人都一驚。譚遼呢?

“譚遼現在正在停職。”陳魯說,“他前天和丘總吵了一架,非常激烈。”

第59章 有被壓的潛質

譚遼和丘子真吵的這一場很轟動。丘子真把他桌上那方硯臺砸在門上,驚得門外的兩個秘書急忙敲門詢問。譚遼出來的時候左臉是腫著的,指痕清晰,而他臉色陰沉,平素臉上那種分不清真假的笑容完全消失。

隨後便是停職,手頭上的工作生硬地轉交給了其他幾個經紀人,藝人們有些心亂。以陳魯為首的經紀人更是叫苦連天:能在歡世的經紀人圈子裡分得一杯羹的都不是新人,手上的事情又多又亂,這次又無端端塞進來這麼混亂的事由,大家只能背地裡腹誹。

譚遼究竟為了什麼和丘子真吵起來,又為了什麼被丘子真停職,沒人知道。陳魯這次是奉旨而來,但心裡也有自己的打算:歡世裡跟譚遼相處最多、相處時間最長的藝人就是丘陽,而丘陽又是丘子真唯一的兒子。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丘陽至少都能從中斡旋一陣,把彼此的怒氣稍稍平息。

丘陽臉色沉下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爹犯脾氣之後又把氣撒在別人身上了。

“等這邊的通訊恢復,我再問問吧。”

陳魯完成了任務,又檢查了樓小衡的傷勢,反復叮囑了他幾句,很快就跟著車走了。

剩下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樓小衡首先開口打破了平靜:“譚哥能跟人吵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丘陽和陸晃同時望天:“他能的。”

和譚遼相識多年,陸晃不說,丘陽都不知被他罵過多少次。譚遼對自己手下的人又嚴苛又囉嗦,但在對外的時候總是軟硬相宜,沒有這樣不留情面地扯破過臉皮,而且對方還是自己的大老闆。但丘陽和陸晃心裡一直都覺得,譚遼是做得出這樣的事情的:一個永遠笑得分不清真假的人,他的脾性藏得是很好,可再好的脾性,也有壓不住的一天。

無非是看什麼東西引得起他的氣而已。一旦爆發,肯定可怕。

四人討論了一會兒,樓小衡突然說:“會不會因為你哥?”

他是對丘陽講的。

丘陽一愣,想下意識地否認,話到嘴邊卻又停了。

向銳看面前三人陷入沉默,左右瞅瞅,發現自己又成了局外人。

樓小衡本著生死與共的戰友情誼,征得丘陽同意之後跟向銳說了說他們的猜想。

向銳又呆了:“……”

身為八卦隊的隊長,他深深感到了自己的失職。他也是認認真真打聽過歡世和丘陽的事情的,丘玥的死雖然被捂得很好,但總有漏出些口風的時候。可向銳從來都沒想過這個發展。

心好累。向銳心想,趕快掏出手機給女神沈傲之發閒聊微信來平息胸中洶湧的浪濤。

這場暴雪的降臨帶來了一個壞消息: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將會有接連不斷的數場暴雪。因為今年氣候繼續異常,所以往年的氣象記錄無法作為參考,安全起見,當地政府的宣傳部門特地趕來跟兩個劇組的負責人溝通。

溝通的內容很簡單:立刻撤離,等風雪季過了再說。

昨天的暴風雪確實把大家都嚇得心有餘悸。劇組裡人多物多,真要出了事很難交代。雖然檔期和時間的安排問題重重,但兩個劇組都做出了撤離的決定。收拾好行李,兩撥人花了大半天的時間才從被積雪封死的路裡折騰出來,一個個蜷在位置上,都被顛得臉色蒼白。回到有信號的地方,陸晃第一時間接到了歐陽慶的電話。

兩人溝通了工作上的變動之後,陸晃順便問了下譚遼。歐陽慶頓了頓,粗暴地說:“這個話題先不要提,公司和譚遼都會有交代的。這個和你無關。至於樓小衡和丘陽那邊,你告訴他們急也沒用。這次是譚遼他自己蠢,別人幫不了。”

歐陽慶的話讓事情更加撲朔迷離了。

兩個劇組的演員都獲得了一天的休息時間。導演助理告訴大家保持手機開機,有消息隨時通知。

終於飛回熟悉的城市,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和大家告別之後丘陽立刻往歡世去了,向銳奉命帶著幾個粉絲回歡世去瞭解新情況,陳魯表示樓小衡不用去,先把胳膊的事情處理好。陸晃叫了輛計程車把行李都人都運回家,將行李扔進家門之後他又拎著樓小衡出門,直奔醫院。

樓小衡困得在車上一路瞌睡。他吃的藥副作用就一個:嗜睡。好不容易檢查完畢確定手臂真的沒有事之後,陸晃才鬆懈下來,又拎著他回家。

顛簸之間樓小衡的睡意也消了,陸晃把他送回家正要轉身,被他一胳膊搭上,走不了了。

“怎麼?”他問。

“去你家吃飯。”樓小衡厚著臉皮說。

陸晃想了想家裡的米和冰箱裡的存貨,估計能做個簡單的兩菜一湯,於是說:“走。”

做蛋花湯的時候樓小衡一直靠在冰箱門上看陸晃。陸晃隨隨便便的穿著不知怎麼回事他越看越順眼,捋起的袖子在肘彎堆疊著,露出肌理分明的手臂。

陸晃關了火,瞥他一眼:“看什麼,嗯?”

這一眼瞥得樓小衡心頭火燒,被冷風和霜雪壓制了的欲念一下子就在這溫暖的地方竄了上來。

他眯起眼睛笑:“餓了。”

陸晃哦了聲,拿起半個番茄遞過去。

樓小衡單手抓著他手腕,就著他的動作咬了番茄一口,嘴唇有意無意在他指頭上蹭了又蹭。

陸晃:“……別玩火。”說完他把番茄拿了回來,三口兩口吃了,再不管樓小衡背後眼光如何火辣,邊做飯邊攛掇樓小衡去洗頭洗澡。

直到吃完飯,樓小衡發出的訊息都沒能得到任何回復,有些煩躁。

陸晃洗了碗又燒開水給樓小衡吃藥,完了之後兩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樓小衡演的《春月秋時》反響一直很好,除了收視率一直穩定保持之外,網路的點播率每天都在迅猛上升,他從自己微博越來越多粉絲關注這件事上就能看出來。

今天播的卻是個綜藝節目。樓小衡這才意識到現在是週末,頓時唏噓:這日子過得不知今夕何夕的。

他蹭到陸晃身邊,剛剛吃飯時心裡窩著的那點火氣又莫名其妙地消了。他被自己一會兒惱怒一會兒又安心的情緒弄得有點糊塗,靠在陸晃肩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電視,很快藥效上來便迷迷瞪瞪地睡著了。

怕他睡熟了倒下去,陸晃讓他躺在自己腿上,看看電視又低頭看看樓小衡。樓小衡睡得沉,眉目溫順得像個孩子,陸晃看著他變尖了的下巴,輕輕把手搭在他有些淩亂的頭髮上。

把樓小衡抱到床上的時候他醒了。眼神雖然還迷糊著,但看到陸晃靠得很近之後手一下子就攀了上來,目光立刻變得清明。

陸晃:“……你好好睡覺行不行,別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

樓小衡只當沒聽到,反正靠那麼近不親就浪費了,這樣想著就抬頭沖陸晃嘴巴撞上去。可惜角度不對,鼻子碰到了,疼得樓小衡皺眉。

陸晃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病還沒好,手又傷著,別亂動行麼?”

“不行!”樓小衡已經疼得清醒了,完好的那只手死死攬著陸晃,“你抱抱我。”

陸晃沒動,樓小衡自己扭著在他身上亂蹭,然後他就頓住了。

“哈哈哈哈哈……”

陸晃窘得滿頭黑線。

“老闆你已經……”樓小衡一句話沒說完就被陸晃堵上了。他心中大笑,暗道所謂惱羞成怒大概就是這樣,心滿意足地閉眼和陸晃糾纏起來。

雖然是惱羞成怒,但陸晃溫柔得讓樓小衡心驚肉跳。所有的聲音未及發出就被溫熱的舌尖堵回去,背脊上竄起來的一陣又一陣戰慄還未分清源于痛苦或愉悅,又全被陸晃的親吻撫慰了下去。陸晃一直固定著他受傷的那只手,奪走了樓小衡意欲反擊的主動權,吻得粗魯又繾綣。

對樓小衡來說陸晃仿佛溺水時的一截浮木。他攀附、擁抱、糾纏著他,試圖在身不由己的浪潮裡奪回一絲呼吸的力氣,與喘息的生機。

清涼月光覆蓋天地,從窗簾處漏進來的一線微光將陸晃身上和臉上的汗水映照得一清二楚。樓小衡與他手指交纏,氣息混亂中恍惚發現,陸晃注視自己的眼光與以往做這回事的時候都很不相同。

至於哪裡不同,樓小衡第二天睡醒了也沒想清楚。

房間裡氣氛曖昧,陸晃正站在床邊往身上套衣服,回頭看到樓小衡卷著被子露出半張臉,一雙明亮的眼睛帶著古怪的笑意。

他很自然地低頭,伸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又看什麼?”

樓小衡滿心旖旎,以為他低頭是親自己的,沒想到出手居然這麼狠辣乾脆,疼得立刻把腦袋又埋進了被子裡。

“譚遼找我,我現在出門了。估計要跟我說他那件事。”陸晃繼續穿衣服。

樓小衡一大早吃了個虧,心裡不爽,看陸晃穿了一會兒衣服之後突然嘎嘎地笑了:“老闆,你屁股很翹啊。嘖嘖,有被壓的潛質。”

陸晃:“……”

把樓小衡按在床上狠修理了一頓之後,他神清氣爽地出門赴譚遼的約了。

第60章 所謂為藝術獻身

譚遼臉色一如往常,並沒有任何頹喪表情,反倒是眼下一直都消不去的黑眼圈減淡了一些。

“說開了也鬧翻了,反倒睡了個好覺。”譚遼慢騰騰喝茶,面前是幾碟精緻茶點。他選的這個地方早茶相當出名,茶香糕點好味,位置總是很難占。

陸晃吃得半飽,擦擦嘴巴問:“說的什麼?”

他和譚遼關係並不十分密切,譚遼卻不理丘陽和歐陽慶,唯獨把他叫出來,陸晃心裡非常疑惑。

又斟了杯普洱,譚遼笑笑,很平靜地開口:“我跟丘子真建議重拍《野狗之門》。”

坐在他對面的陸晃頓時呆了。

譚遼自從向丘子真提出這個建議,便三不五時到丘子真辦公室裡和他商量。說是商量其實也是譚遼遭罵的多,但看著丘子真的態度一分分軟化,他拿過去的方案一點點完善,譚遼越來越高興。

畢竟隔了好幾年,丘子真當初對大兒子忤逆表現的憤怒早就因為那一場事故消失了,剩下都是無盡無止的遺憾和痛苦。知道這世上有人雖無血緣,但卻以毫不遜色於血緣的愛來懷念著丘玥,他就算再怎麼無法接受,也沒辦法硬下心腸完全否定譚遼。何況譚遼這麼多年的摸爬滾打,雖然身為經紀人但拿出來的專案方案卻毫不遜色於業務部門的人,可圈可點,利益可觀。丘子真從不知道譚遼還有這個能耐,在些微的感動之余甚至有了譚遼光做一個經紀人實在屈才的想法。

譚遼看出丘子真的變化,本來還以為一切很快就能確定,誰知道前幾天再去,面對的卻是丘子真的暴怒。

丘子真把一張報紙狠狠扔在他臉上:“這才是你的最終目的吧!”

報紙的娛樂版以半個版面的專題,詳細報導了黑鎖鏈獎的起源、發展和結束原因。亞洲的邪典電影能在國際上掙得一席之位的除了韓國就是日本,在專題報導的最後,記者不無遺憾地表示,雖然在國內有相當數量的受眾群,但無奈一直沒有足夠出色的作品可以登上黑鎖鏈獎的舞臺與其他優秀作品競爭。

“是這個吧……明年就是最後一屆了,你現在趕著要拍,就是為了趕上這一屆的評選,對不對!”

丘子真氣得青筋都暴了。譚遼略略驚訝,他知道這大概是丘子真第一次知道黑鎖鏈獎的存在,但不明白丘子真暴怒的原因,只誠實地點頭。

“不行!”丘子真吼得太用力,聲音都變了,“什麼黑鎖鏈白鎖鏈,去參加這個獎就是給我丟臉!”

譚遼靜靜站在他面前。

“這些噁心的電影我看都不想看,你還想拿出去評獎?!還嫌我們丘家有個拍這種噁心片子的丘玥不夠丟臉嗎!拍就算了居然還拿出去展示?!哈哈展示啊!給全世界展示我丘子真有個這麼不成樣子的兒子,拍了個噁心電影還落了個那麼不堪的……”

譚遼在桌面上重重一擊,打斷了丘子真的話。他的手背很疼,堅硬的檯面挫傷了指節處薄薄的皮膚,但他覺得心裡更寒,寒得他胸口發痛。

“他是你的兒子……”他一字字咬著吐出,壓抑著怒氣,“你從未瞭解過丘玥,居然還這樣污辱他的事業和理想。”

丘子真被他氣勢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冷靜下來,毫不示弱:“我不會同意這個項目的,你趁早死心。就算你想拍,我也有能力讓你無法拍出來。譚遼,我怎麼覺得作踐我兒子的人是你呢?你們都是男人,談戀愛本來就不正常,你現在連死都不讓他安寧,不讓我們家安寧,有問題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讓丘子真憤怒地甩了譚遼一個耳光外加砸了一方硯臺的,是譚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我和丘玥戀愛不正常。丘總,你作為一個父親口口聲聲說他噁心,又正常到哪裡去?”

陸晃靠在椅背上默默不語,直到聽完譚遼說的話才動了動手,卻是把新拿上來的一籠蝦餃扒拉了兩個到自己碗裡。

這樣的話不會有人敢向丘子真說,就連向來和他父親不和的丘陽也不可能。唯有譚遼有立場,有資格,也有膽氣開口,一陣見血,戳破丘子真假面目和虛偽相。

他若是沒記錯,丘陽和丘子真關係的惡化從丘玥被家裡不容開始,到丘玥出事時抵達頂峰。因為沉迷於cult片的拍攝,丘玥拒絕了丘子真一直為他安排的道路,執意投身這個幾乎沒有希望的領域,就此惹惱了丘子真,父子開始冷戰。丘陽完全信賴和崇敬哥哥,所以和父親的關係也從那時開始不太好。丘玥的葬禮陸晃沒有去,所以他也是後來才從丘陽那裡瞭解到,丘子真竟然拒絕了丘玥邪典片圈子的朋友們參加他告別儀式的要求。

對著丘陽,他只說了一個詞:丟臉。

馮越廣當日在停車場哭到走不了路,最後坐在門口沒進去。他若是走到靈堂那邊,也是進不了門的,只怕會更加傷心。

陸晃對丘子真沒有什麼好感,丘陽從此和父親的感情更是降至冰點。

或許丘子真是愛丘玥的。前提是,這種愛不要危及他的面子、尊嚴、臉皮、利益……等等等等。

把蝦餃囫圇吞了,陸晃抬頭說:“你現在這種狀況,還能開拍嗎?”

譚遼終於露出了輕快的笑意。陸晃沒有問細節,沒有勸他冷靜,沒有說解決當下困局的方法,卻直接了當說到了“開拍”。顯然是篤定《野狗之門》一定可以重啟。

“可以。這件事我籌畫了幾年,怎麼可能因為丘子真的否定就真的停下?說到底知會他是一種方式,他若是不答應,我還有很多選擇。”譚遼繼續喝茶,“當然,對他抱著希望的我也是蠢了。”

籠中的第三只蝦餃也被陸晃咽下肚。

“好,我等你通知。”陸晃平靜地說。

譚遼一直平靜的臉色在這句話裡起了波動,眼睛突然眯起來,像是有微薄霧氣聚攏。

對於丘玥的遺作,陸晃顯然和自己一樣,有著難以言說的深刻感情。這幾年來的暗地籌備,艱辛和波折常人難以想像,譚遼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卻在陸晃這裡獲得了並無一絲疑惑和猶豫的信任。

他低頭掩蓋自己的表情,語氣真誠了幾分:“謝謝。”

打包了流沙包叉燒包和蝦餃回家,陸晃一路想了許多事情。

回到家裡時樓小衡已經起床,精精神神地在打掃衛生。他把早點給他吃了,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模樣有些出神。

樓小衡腰還酸著,但看到陸晃一雙明亮又好看的眼睛盯著自己,真是愛死了他長睫毛掩映的情思,忍不住又去撩撥他。

陸晃不動聲色在他腰臀間捏了一把:“還沒吃飽就想做?”

樓小衡想了想,揉著酸軟的地方不敢再說話了。

等他吃得差不多,陸晃跟他說了譚遼剛剛提的事情。樓小衡愣愣地聽了,問:“你就這樣答應了?”

“嗯。”

“哦。”樓小衡點點頭,目光有些飄忽。

陸晃揪著他耳朵:“哦什麼?不樂意?”

“我樂不樂意和你答不答應沒有任何關係吧。”樓小衡心裡通透:他自己常常會拿疑惑不解的事情跟陸晃商量,但陸晃做出的選擇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的意見。他知道陸晃很獨立,這種選擇也不需要他人置喙,因為一直都這樣,他心裡也不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

陸晃倒是有些誤會了,鬆開手指轉而摸他臉頰:“以後有事會跟你商量。這次這一樁……我是不能不答應的。”

樓小衡說我知道。

他曉得丘玥對陸晃的重要意義,也知道陸晃心裡對於《野狗之門》現場發生的事一直都有個打不開的死結。他抱著陸晃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好好拍。對了,我聽木木說你以前拍cult片的時候有很多少兒不宜的鏡頭,下午我去找她借回來一起看好不好?”

本以為陸晃會開心,結果抱著的身體一下子就僵了。

“嗯?”

“……你自己看就行。”

樓小衡:“???”

結果當晚樓小衡就怒了。

“行啊陸晃,露背露屁股也算了,那玩意兒也露了你是怕人不知道你威猛嗎!說話啊!為藝術獻身?我呸!你演床戲獻身個屁!剛殺了人又玩女人爽得很吧哈?我拍個沒實質的床戲你說我,那這個呢!還不要替身,你他媽難道都是真刀真槍幹啊……”

忍受不了他喋喋不休的陸晃怒吼:“你心堵就別看了!回你家去!”

樓小衡這才意識到這裡是陸晃的家,立刻坐倒在沙發上:“不回,看一晚上,吵死你。”

被吵得頭疼的陸晃乾脆俐落地將人拎進房間,真刀真槍幹了。

因為時間未協調好,《九寸針》劇組的開工時間比預計的遲了兩天。樓小衡正好趁著這空檔和向銳完成了一日約會的錄製。山莊去不了了,新的錄製地點選在隔壁城市新開的一個大型戶外遊戲中心裡,樓小衡和向銳一面盡心盡力地發揮男友力,一面也把各種戶外活動項目玩了個痛快。

結束錄製的時候樓小衡給陸晃發資訊:【要是所有的綜藝節目都能這麼爽就好了!】

陸晃回了倆字:呵呵。

幫忙收拾東西順便給現場不明真相的群眾簽字,樓小衡樂呵呵地忙得不亦樂乎。正合著影,他衣袖被人扯了扯。

樓小衡回頭看到一個衣衫陳舊但整齊的中年人,身上穿著中心清潔工的制服,手裡還拿著把掃把。樓小衡沖他親切地笑:“阿叔,有什麼事嗎?”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會,有些激動地問:“年輕人,你姓樓嗎?”

樓小衡點頭。

中年人更為緊張:“你……你是樓二的兒子?”

笑容瞬間從樓小衡臉上消失了。他臉色慘白,死死盯著面前面目陌生的中年人。

第61章 陰影重重

中年人笑得很慈愛,目光中帶著唏噓:“那麼久不見,你都那麼大啦。還記得我嗎?我是以前住你家隔壁的……”

樓小衡攥緊了拳頭,臉上擠出一個得體微笑:“阿叔,不好意思,我工作結束要走了。”

不顧眼前人的愕然,樓小衡飛快轉身,儘量穩健地走到了向銳他們那邊,心跳快得欲嘔。向銳問了他幾句,他只說是剛剛坐過山車的後遺症。

離開中心時,那中年人拖著黑色的垃圾袋在門口走過,又停在路邊看著這些年輕又打扮出眾的人。隨行的人員不免多看了幾眼,笑道:“那人是想合影還是簽名?”

樓小衡已經坐進了車裡,用外套的兜帽把自己腦袋蓋住,耳朵裡塞著耳機,似乎睡了過去。向銳覺得樓小衡有些古怪:十幾分鐘前還活蹦亂跳的,現在安靜太過突然。

樓小衡雖然塞著耳機,但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他手心冷汗微沁,又涼又黏,還在微微發顫。這種顫抖之意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他不是冷,是怕。

怕的也不是以後的事情,是想起當日回家時見到的場景,恐懼和悲慟怎麼都止不住。

那時他才剛上高中,青澀又沉默的一個少年。某日回家時發現樓下聚集了很多人,有醫生有員警,還有他熟悉的鄰居。

樓小衡的生活在那天徹底變了樣。母親拿刀砍了父親十四刀,塑膠袋裝殮著的人形被抬出來時樓小衡一下軟倒在警車旁邊。

長期遭受家庭暴力的母親反抗了,樓小衡從此成了無父無母的孩子。他上大學之前去探視過母親。雖然是無期徒刑,但母親的精神看起來比之前還要好,面色紅潤,語氣也開朗了,還叮囑樓小衡好好學習,畢業了找份好工作。早就搬離原來的住所、也離開那個城市的樓小衡偶爾會回去探望母親。大學畢業前夕母親患了癌症,走得非常平靜,是從未有過的安寧表情。只是在看到樓小衡哭臉時她也哭了,反反復複念叨著一句“對不起”,一直念叨到沒了聲息。

那個中年人隱約就是以前的舊鄰居。沉渣一般的往事就這樣翻了上來,樓小衡難過得喘不過氣。

母親的手漸漸變得冰冷時,樓小衡反而哭不出聲了。他終於明白世上只剩自己一個,天大地大,就只得自己一個了。

他也被父親打過,而且打得很凶。但那日坐在病床前無聲飲泣時,樓小衡突然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父親還未嗜酒,自己坐在他肩頭,母親剝了橘子塞進自己嘴裡。公園裡春風正好,和他們相似的許多人都在那樣軟和的春風裡曳著風箏奔跑,又看它高高飛起。

當時放的風箏早就被撕爛了,扔在門口的垃圾筐裡。樓小衡那時卻無比鮮明地想起它彩色的尾羽和點墨一樣圓潤的眼睛。

久違的孤獨感像冬天裡無孔不入的寒氣,冷得他瑟瑟發抖。

陸晃拍了一天戲回家,發現樓小衡不在自己房子裡。他昨天才把一把備用的鑰匙給了樓小衡,原以為樓小衡依舊會賴在自己家裡,看到空蕩冷清的房子頓時有些愣。

他走去敲樓小衡的門,沒人應。打他手機也沒有接。

陸晃以為樓小衡在工作,也就沒有繼續打擾。他明白彼此現在都是不能閑的時候,有事情忙碌就證明還有忙碌的價值,所以沒有放在心上,只偶爾發個短信給樓小衡。

他和丘陽的“跨越愛”活動結束之後,驚人的轉發和評論量創造了微博的一個小記錄。雖然這個記錄很快就被離婚或結婚這樣的事情刷新了,但已足夠說明丘陽的影響力。陸晃後來看了一下統計資料,居然真的有不少人向自己表白的。陸晃一條條地看,心裡感到一種奇妙的滿足和幸福。

有一些人記得他也認得他,提起他拍過的cult片,祝願他走得更遠更好。

有些人並不認識他,卻也看在搭檔是丘陽的份上給了他小小的祝福。

私信數量則不多,幾十條。陸晃看完評論看私信,翻著翻著手就突然一頓。

樓小衡給他發了一條私信,內容挺簡單:今天也喜歡你。

陸晃看了看時間,是自己出門見譚遼那天早上的。樓小衡不知什麼時候醒來偷偷發給他,完了又繼續摟著他睡覺。陸晃直到今天才看到,臉上不由得帶上了笑容,心裡又軟又暖。

給他化妝的化妝師笑著說:“陸晃,你笑起來整個人感覺都不一樣了。”

陸晃動動眉頭:“是麼?”

“是啊。”化妝師手上不停,口中也不停。《大唐君華》的拍攝進入中段,陸晃飾演的馮修文已經開始有了心境和選擇的變化,在外表上也已經和當日意氣風發的少年人不一樣。陸晃沉在角色之中時,儼然就是一位胸中有萬千丘壑的弄權者,服裝的顏色更為深沉,造型卻是簡潔了許多。化妝師一邊說一邊為他帶上頭套:“可是你剛剛那個笑呀,哎喲,不得了,好看死了。”

三十多歲的化妝師用少女的口吻說話,卻沒有半點違和。陸晃沖鏡中的她溫和微笑:“因為有人跟我表白了。”

化妝師眼睛一亮:“誰?!”

“我和丘陽一起參加的那個活動……”

化妝師眼神頓時一暗,十分失望:“那個呀。那個有什麼可開心的。”

“開心……”陸晃把手機在修長指間一晃,冷峻的唇角帶上了溫柔的弧度,“開心極了。”

陸晃想著今晚夜戲結束後大概是十一點多,買個夜宵回去還可以跟樓小衡一起吃,心裡很期待。

拍完卸妝時,歐陽慶給他打了電話,口吻有些嚴峻。

“你答應了譚遼什麼事?”

陸晃從未想過要隱瞞歐陽慶,只不過認為還沒到說的最好時機,既然歐陽慶主動問了,他也就坦白說了。

歐陽慶聽了之後在另一頭沉默良久,慢慢舒出口氣之後說:“這個混蛋,瞞著我挖我的人。”

聽到歐陽慶並沒有特別生氣,陸晃也寬了寬心。譚遼想重啟這個項目阻力巨大,身邊的人能多一份支持都是好的。“歐陽,現在情況怎麼樣?”

丘陽那邊回饋回來的消息不太好:丘子真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對著這個自己不太敢罵的兒子也終於失去了冷靜,連說了好幾次“讓譚遼沒有立足之地”。丘陽得知譚遼竟然想重啟《野狗之門》,只驚了三秒鐘,立刻站在了譚遼這邊,好說歹說地幫著勸丘子真。丘子真被氣得更凶,差點要將丘陽都攆出門。

歐陽慶聯繫陸晃也是因為歡世內部正式下了通知,停止譚遼的一切工作,禁止非業務部門人員提出任何專案和方案。

陸晃心想這也沒什麼大變化。

“還有一個內部消息,可靠性大概百分之七八十吧。”歐陽慶頓了頓,“這個我還沒敢跟譚遼和丘陽說。丘總最近要銷毀一批舊檔案,包括一部分沒拍完的電影存檔,比如丘玥的……”

陸晃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沒戴好的頭套都歪了。

“不可以!不行!”他壓低了聲音但壓抑不了怒氣。

丘玥的所有電影資料和檔案在出事之後都被歡世拿走,當時說是會妥善保存,現在丘子真居然起了銷毀的心。這讓陸晃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如果那些東西都沒有了,對丘玥來說,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痕跡還剩什麼呢?

“歐陽,你……你快跟譚遼聯繫。我給丘陽電話。”陸晃深呼吸幾口氣,坐下來沖化妝師道歉。他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撥通了丘陽的電話。

正在拍攝夜戲的《九寸針》劇組也有些手忙腳亂。主角丘陽的道具匣子裂開了,一大把針叮叮噹當地落在石板地面上,一群人打著電筒找了十幾分鐘。沒了裝九寸針的那個匣子就無法順利拍完這場戲,導演也急得額頭冒汗。

等了很久終於等來了替換的木匣,一眾人等連忙打燈設軌道,重新佈設片場。

在一旁歇息的丘陽卻在接了個電話之後,渾身散發出可怕的修羅氣場。

樓小衡好整以暇地在旁邊一把把地吃青豆,看見丘陽臉黑得誇張,抓了一把遞給他:“坐下坐下,你一會兒有重頭戲,焦躁什麼。”

兩人經過《春月秋時》和《九寸針》的磨合,已經成了關係相當不錯的圈中朋友。丘陽坐在樓小衡身邊,胸膛還氣得直喘,三言兩語把那些事情說完了,還惡狠狠地加了一句:“他敢動一動我哥留下來的那些東西,我真的會跟他拼命。”

樓小衡對於骨肉親情的理解不是很深,看到丘陽對自己父親的怨恨這樣濃烈,心裡倒是很漠然。

出於人際和社交的一般禮儀,他安慰了幾句。丘陽很敬業,雖然心裡各種情緒翻湧,但站在鏡頭前、場記板一打,他又化身成了那位英氣勃勃的少年英俠。樓小衡站在一旁看著,想到陸晃現在一定是傷心又難過的,又想起這幾天自己情緒不穩所以沒見他,突然間十分想念。

幾場戲都順順當當地拍完了,導演一聲解散,大家紛紛散開走向場中不同方向。丘陽草草換了衣服,妝都沒卸就匆匆帶著助理走了。樓小衡換完衣服出門時被一個工作人員喊住。

他倒是見過這年輕人幾面,知道他是道具組長的助理,平時也會打打招呼。

“樓小衡,有人找你。”年輕的工作人員指指自己身後。樓小衡抬頭一看,那裡是片場裡比較陰暗的一個地方,現在燈滅了一半,那個拐角更是徹底掩藏在了黑暗裡。他有種怪異的抵抗感,問:“誰找我?”

年輕人笑笑:“你去了就知道。”

第62章 等著吧,會給你驚喜的【倒V】

黑暗中一星火光微亮。看到樓小衡謹慎地走過來,停在幾步之外,拐角處那人嘿的一笑,煙頭被扔在腳底下。

他踩滅煙頭,從暗處走出來。樓小衡打量了他幾秒鐘才認出這人是誰。

田凱。

他心裡驀地一沉。

田凱是自己的第一個經紀人,在暗地裡卻在做拉皮條的活兒。若不是樓小衡跟丘陽略略提了提,估計這人現在還在歡世裡,不遺餘力地為這圈子背後的潛規則出人出力。

樓小衡曾想過自己會不會遭到田凱的報復。但後來他仔細地分析,田凱若是報復,對他自己毫無好處。歡世暗著是辭退,明著卻是田凱自動辭職,他面子保住了,手裡又有著自己的資源,依舊能混得不錯。做這種事情無非是為了撈錢,而報復太容易引火焚身,田凱會選擇這個方式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小的。

所以現在看到田凱出現,樓小衡突然有些困惑,還有本能湧起的危機感。

田凱似乎比之前要胖了些,還是一副精明的模樣。他沖樓小衡笑笑:“樓先生,前途光明噢。”

樓小衡不言不語。

田凱顯然也不想囉嗦:“我記得你給歡世的檔案裡,寫的是父母雙亡。雙亡是沒錯了,只是怎麼亡的,倒是蠻有趣。”

面前人的神情一下就變了。田凱語氣更加歡快:“沒想到樓先生身上還有這樣的事情,節哀,節哀啊。”

他看到樓小衡的眼裡有狠戾的光,頓時想起這個年輕人在《春月秋時》裡隨手刺殺間諜時露出的可怕神情。冷靜和憤怒在他身上糅合得恰如其分,仿佛有一個完美的、幾乎沒有漏洞的殺人計畫正在他俊美的皮相下醞釀。

這是很讓人發寒的一刻。

換了別人,可能就在樓小衡的眼神裡蔫了。

但田凱一點都不怕。他看到在片場的另一邊還有那麼多的人,他也知道樓小衡是個有野心的傢伙。有野心就意味著他會衡量利弊,不會任由自己一時衝動,做出錯事。

田凱又拿出根煙悠然點起,開口繼續跟樓小衡輕鬆地商量著這個砝碼的價錢。

樓小衡看到剛剛叫住自己的那個年輕人也走了過來。他一邊聽田凱說話一邊打量著那人,等田凱停口他也終於認出那個人來了。

“你也是《鷹巢》的工作人員。”

那年輕人笑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樓小衡記得,他當時去換刀的時候,正是這個年輕人遞給了他那把後來把陸晃手劃傷的真刀。樓小衡想起當時自己意識到的違和感:沈傲之說過《鷹巢》的性質和其他電視劇有些不同,它的一切道具都是被嚴密管理的。

“又是你嗎?”樓小衡冷冰冰地開口,“記恨我?”

田凱露出個“你傻逼”的表情:“我記恨你幹嘛,記恨你能讓我多掙幾萬塊?哈哈,樓小衡,我們好歹一場相識,也算有些緣分,你別把我想得太壞。”

當日陸晃流血的掌心曾讓樓小衡驚悸不已,現在回憶起來還是很後怕。“你有病嗎?!那是真刀,萬一對方被刺傷了怎麼辦?陸晃會受傷,你指使的這個人也會受到影響,說不定還會變成故意傷人,你真以為自己能善了?”樓小衡又氣又怒。

田凱聳聳肩,站在他身邊的年輕人也微微一笑。

“他不會受到責罰的,因為他腦子有問題呀。”田凱指指年輕人的腦袋,“這傢伙手裡可是有一張精神分裂症的診斷書呢。啊哈,不要露出懷疑的眼神,他有沒有病不是我們討論的重點。我要說的是……樓小衡,在給你設套之前我可是把什麼都想到了的。”

“……你是針對我。但刀子在我手裡,會受傷的不是我,而是……”樓小衡突然一頓。他瞬間明白了田凱的險惡。

誰會受傷,誰會受害,根本就不在田凱的考慮範圍裡。他唯一想要達成的目標是,那把傷人見血的刀子,是從樓小衡手裡遞出去的。

在陰暗處沉默了一會的田凱再度開口:“你不會有什麼損傷的,畢竟也不是你的錯,你也不知道那刀子有問題啊。《鷹巢》的道具做得那麼逼真,是他們的不對。我只是想讓你嘗嘗落水狗的滋味啊樓小衡……誰都不想找你拍戲,沒有劇組願意接納你,你會窮,你會急。到時候只怕不用我找費心費力幫你牽線,你自己就會想方設法抱別人的大腿了。”

田凱舔舔唇:“一想到你也有那天,我就開心得不得了。”

樓小衡盯著嘎嘎怪笑的田凱,良久開口:“很遺憾你沒有得逞。你剛剛說的那些事我不會答應的,任何一件都不會,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喲呵。”田凱咬著煙笑,“很有骨氣啊。”

“和你比的確不少。”

田凱也沒見生氣,依舊怪裡怪氣地笑。笑飽了他斂容正色道:“那,樓先生,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你等著吧,會給你驚喜的。”

回程路上樓小衡撥打譚遼的手機。他意識到現在應該第一時間向譚遼和歡世說清楚這件事。當時他沒有想過隱瞞父母的事情,但也認為沒有必要在人事檔案上寫得那麼清楚。但譚遼的手機一直處於接通了但無人接聽的狀態。

接到歐陽慶的電話後譚遼立刻沖出了門,搭上歐陽慶的車之後兩人奔赴歡世的辦公樓。手機不幸被遺落在歐陽慶的車子上。

兩人到達歡世辦公樓的地下檔案室時丘陽和陸晃已經到了。陸晃正在勸丘陽冷靜,保安滿頭是汗地試圖阻止丘公子開檔案室的門,而臉上還帶著妝的丘陽正沖著緊鎖的密碼門發脾氣。

“我說了給我鑰匙!!!”丘陽吼,“我是歡世的股東,是丘子真的兒子,你沒見過我嗎!”

保安快哭了:“丘公子……這門光有鑰匙開不了啊,你還得有密碼。你、你別踹了……”

丘陽朝他伸出手:“密碼我會問,你先把鑰匙給我。”

歡世地下檔案室的門需要密碼和鑰匙才能開啟。保安室雖然有一把備用的鑰匙,但沒有上級一層層下來的通知,保安也不敢隨便就拿出來給丘陽。譚遼和歐陽慶跑過來問丘陽到底怎麼回事。

原來丘陽跟丘子真詢問之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丘子真確實打算銷毀丘玥留下的所有影像資料。丘陽當即在手機裡和父親大吵一架,一直吵到了歡世,一不做二不休,打算在丘子真動手之前自己先把丘玥的資料轉移走。

看到譚遼眼帶悲戚,丘陽多說了幾句:“譚遼,不是因為你丘子真才這樣做的。他一直認為我哥是個恥辱,早晚都有這麼一天,和你提出的事情沒有關係。”

譚遼微微點頭。

丘陽開始打電話給丘子真的秘書要密碼,但手機一直沒有人接聽。打到第五通的時候,從地下走廊裡傳來了電話鈴聲。

丘子真和秘書正從走廊那頭大步走過來,臉都氣漲成了豬肝色。

“丘陽!你在做什麼!這是歡世的檔案室,是你想進就能進的?!”丘子真看到前面的幾個人頓時火更大了:自己剩的最後一個兒子,丘玥死了還想繼續破壞丘家名聲的譚遼,還有兩個不知所謂的傢伙。

丘陽走前幾步:“我要鑰匙。”

丘子真抬手想扇他耳光,卻被丘陽靈活地閃過了。他再度倔強地伸手:“我要鑰匙和密碼。”

丘子真舉著落空的手,怒且尷尬。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丘子真深吸一口氣保持鎮定,試圖說服丘陽,“銷毀資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是股東們投票的結果。銷毀的也不僅僅是丘玥留下來的影視資料,而是五年前所有的資料我們都要重新整理,沒有保存價值的當然……”

“爸爸。”丘陽突然喊了他一聲,丘子真頓時語塞,萬分驚訝。

丘陽頓了頓又說:“別騙人了。我也是股東,我沒參加過你說的那種投票。在這行業裡工作了那麼多年,我從來沒聽過有公司會主動銷毀影視資料的,何況還是幾年前的資料。”

丘子真的臉又紅又白。

陸晃等人都默不出聲。現在最有把握說服丘子真的只可能是丘陽一個人。

丘子真收了手。

“也只有求我的時候,你才肯喊一聲‘爸爸’。”

“……不是求你。”丘陽低聲問,“爸爸,你難道就不想哥哥嗎?”

陸晃看到丘子真臉上的神情一下就變了,站在自己身邊的譚遼也開始微微發抖。

“家裡沒有一張哥哥成年後的照片,最大的那張他都六年級了,小學畢業典禮上抱著我一起照的。我當時才那麼小……”丘陽略帶哽咽,“其他的資料我不清楚,但是《野狗之門》的資料裡有很多是現場紀錄片組拍的東西,裡面都是哥哥在現場工作時候的樣子。你沒有看過對嗎?”

丘子真自然是沒有看過的。他甚至不知道有這些影像留了下來。

背對著陸晃他們,丘陽飛快地擦了擦眼睛。

“你不想看一看嗎,爸爸?”

第63章 塵埃落定

檔案室裡密密麻麻都是檔案櫃。小房間裡有一個小型的放映設備,丘子真坐在房間裡,昏暗光線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丘陽很快找出了他說的那些東西。除了《野狗之門》拍攝時留下來的紀錄片資料,其實還有許多丘玥的資料。他唯獨挑出了這一份。

設備緩緩啟動,影像投射到眾人前方的幕布上。

“……哥……哥!等等!喂你別走,哈哈,陸晃快給我拉住他……”

先傳出來的是丘陽的聲音。是年輕了數年的聲音,當時他還未學會抽煙,剛剛渡過變聲期的少年嗓音略微低沉,但活潑明亮。

“丘導,來來來,看鏡頭。”

鏡頭晃動隨即上移,剛拍到一個鬍子拉碴的下巴立刻就被推開了。

“把機子還給黃導!你是來探班的,不許動設備。”暌違數年的男性聲音乍一響起,放映室裡的幾個人都有些恍惚。那聲音非常清晰,雖然是訓斥但也帶著無奈的笑意。站在陸晃身邊的譚遼不由得晃了晃。

丘陽躲避著丘玥試圖奪回機子的手,一邊還不忘記說話:“丘導留在世上最光輝的影像居然是他揮向親弟弟的一個巴掌!啊,慘絕人寰……哥!好了我不說了。你正正經經給我拍一次好不好?”

鏡頭終於停止了搖晃,穩穩上移,露出一個年青人無可奈何的臉。

他留著平頭,架著一副粗粗的黑框眼鏡,下巴上還有未處理乾淨的胡茬,站在鏡頭前目光遊移,又好笑又好氣的表情讓陸晃一下回想起很多事情。

原來那一天的丘玥是這個樣子的。

陸晃有時候可以回憶起丘玥問他“想不想拍更多電影”的模樣,想起丘玥跟他興奮地闡述理想的激動表情,但惟獨想不起出事那一天丘玥是什麼狀態。他只知道現場慘烈,滿地是血,再細緻的部分卻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這一條片子是丘陽拍的。那天他帶著茶點去探班,看到現場紀錄片組的黃導就向他討了機子,有模有樣地擔任起紀錄片的攝製工作,追著他哥哥跑。

當時是初秋,天氣還很熱。丘玥穿得很單薄,但臉上還是沁出了細細的汗珠。他簡單抹了一把臉,沖鏡頭說:“現在站在鏡頭後面的是一個菜鳥,實際的我比菜鳥拍的要帥氣一百……”

“廢話就不用說了!”丘陽氣急敗壞,“黃導只給我十分鐘時間,追你都浪費了五分鐘,正經點兒。丘導,現在是拍哪一場?”

丘玥笑笑,正經起來。他伸手按著鏡頭,稍稍右移:“今天這場是電影前半段的重頭戲。我們很快將受到野狗襲擊的男主就在前面,嗯就是很高的那位。”

“很帥的那位。”丘陽補充。

“……和你哥我比那不算什麼。咳咳,然後是那邊。調焦,對準那邊。”丘玥回頭教丘陽,“別虛了。就是那裡,是我們這一次的幾個動物演員,現在特技化妝師正在給它們上妝。劇本裡是野狗但我們不能真的用野狗……當然我個人是很希望……好好好不說了,別瞪我。總之現在一切都在準備,就這樣。”

沉默片刻後丘陽慢吞吞說:“導演,你的語言表達能力好糟糕。”

丘玥沖鏡頭撲過來,鏡頭又是一陣亂晃。晃動平息之後丘陽問:“這部片子是真正意義上的處女作,導演有什麼想說的嗎?”

思索片刻之後,丘玥笑著說:“其實這部電影我是沖著黑鎖鏈去的。你知道,哈哈。我接觸過很多國內邪典片圈子的人,其中不乏有才華的導演和演員,更不缺乏優秀的編劇。我一直希望有這樣一個機會,我能把這些優秀的人都組織起來,拍一部無論在小眾圈裡還是主流電影界都能受到關注的電影。對我來說這部電影不僅僅是一部cult片。”

還在等待下文的丘陽見丘玥停下來,想了想問道:“故事的最後只剩下主角一個人,這是有什麼寓意嗎?”

丘玥怒:“你怎麼把結局說出來了!”

丘陽:“……啊,不好意思。不過紀錄片是電影播了之後才放出來的,沒關係呀。不然後期把我這個消音唄。快回答問題!”

丘玥沉吟片刻:“孤獨是永恆的,我一直這樣認為。人不可能徹底瞭解另一個人,最多也只是理解。但有時候理解也很難得到,尤其在關係密切的人身上。或者因為寄予的希望太多,反而會更容易失望。”

“……你得不到理解嗎?”

“嗯。”丘玥沒有看鏡頭,看著的是鏡頭後面的丘陽,“別露出這個表情,我現在過得很好。總有一天爸爸能理解的。你不要老惹他生氣,他身體不好……”

“哼!”丘陽頓了頓,又問,“你真的過得好麼……”

“很好啊。”丘玥開朗地笑了,“我和世上最好的人在一起。”

譚遼靠在牆上,捂著臉蹲下,壓抑地哭泣。

這是他從不知道的那一段。丘玥對著自己的弟弟,如此隱晦又坦率地向他表白。

那日沒去到片場是譚遼迄今為止最大的痛苦。當年月漸去,痛苦的部分慢慢結痂癒合之後,卻在今天又被血淋淋地揭開了。

丘玥還在笑,一邊緊張又害羞地應付著丘陽喋喋不休的八卦。丘子真聽到了譚遼的哭聲,看到了坐在設備旁邊垂著頭、肩膀顫抖的丘陽,站起身時察覺臉頰上也是一片濕潤。

冰涼的濕意令他產生了陌生的悲哀感覺。

“……好了!我要去拍戲了!”五年前的丘玥面露丘子真熟悉的笑容說,“把機子還給黃導,別亂跑。待會片場有些亂,你注意點。”

“等等!哥,你剛剛發現沒有,陸晃的腳好像不太對勁。”

“嗯?我沒注意。等等!停一停!”丘玥扭頭沖片場裡喊了聲,然後回頭跟丘陽說,“可能之前拍的時候扭傷了。我攆他下來和你一起休息。——別拍了!還機子!回去的時候跟我說一聲,下周媽過生日,我買了個禮物。”

“你買的什麼……”丘陽邊問邊把機子關掉,眼前頓時一片空白。

丘子真一驚,喊了聲:“等等……”

來不及了,等不到了。在機子被關掉後不久,他的大兒子就被野狗咬穿了喉嚨。

丘陽說:“爸爸,把哥哥留下來好嗎?”

這句話令丘子真頓時就失去了控制。他想說好,又想說對不起,但一句話還沒開口,反而哭出了聲。

丘陽走到他跟前蹲下,緊緊握著他的手,哽咽著:“爸爸……爸爸……”

丘子真佝僂著腰,脊背發抖,吞聲哭泣。悔恨、慚愧、悲哀、痛苦、懷念……種種情緒都在他心口翻滾,他反反復複只想起丘玥對著鏡頭露出笑容的模樣。

和他年輕的時候,何其相似。

陸晃走到譚遼身邊,和他一起靠著牆壁蹲下。被水霧模糊了的視線中,譚遼似乎並沒有看到他。

譚遼止住了聲音,只是還在流淚的眼圈發紅,神情呆滯。他一直扭頭盯著那已經沒有任何影像的幕布,像是想從空白裡看出什麼一般專注。

樓小衡並不知道那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攥著手機失眠了一晚上,不斷刷新微博和各種八卦論壇,但沒有看到任何和自己相關的新聞。第二日回劇組拍攝的時候,丘陽告訴他一切都搞定了,丘子真不僅答應不會銷毀丘玥的任何資料,而且還答應了譚遼重啟《野狗之門》專案的建議。

“……太厲害了,怎麼突然就改了主意?”樓小衡好奇又驚訝。

丘陽有些精神不濟,拍拍臉振作起來:“總之這個階段算是塵埃落定了。”

專案啟動通過之後,便進入了緊張的籌備階段。譚遼的經紀人工作恢復正常,陳魯等人開心得要哭。譚遼除了忙活自己的經紀人工作之外,還多了籌備電影這一項。熟悉《野狗之門》當時拍攝的陸晃和丘陽被他拉入夥,馮越廣知道這件事之後也強烈要求加進來。陸晃的家因為距離這幾人住所的距離都比較合適,於是理所當然成了集會地點。

樓小衡某天提前收工回來,買了菜順手打開陸晃的門,頓時嚇了一跳。

馮越廣、譚遼和丘陽坐在鋪滿資料的地上抬頭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樓小衡:“……”

馮越廣、譚遼、丘陽:“……”

陸晃拿著水杯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樓小衡眼角眉梢都笑了,走過來在他頭髮上親了一口,順手接過他手裡的菜:“我也買了菜的。”

譚遼和丘陽對視一眼,都了然地低頭。

馮越廣呆了片刻,突然嚎叫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們!!!你們!!!”

眾人等他下文。

“你們果然有一腿!”馮越廣大笑起來,“木木說得沒錯!”

丘陽好奇:“木木也知道?”

樓小衡也好奇,坐在旁邊聽,順手拿起桌上水杯喝水。

“木木猜的。她說樓小衡一聽到陸晃以前拍的邪典片裡有很多少兒不宜鏡頭就激動得兩眼發光還一定要借回家觀摩而且……”

樓小衡一口水噴出來:“我沒有!!!”

眾人看他的眼神頓時都有些不一樣了。陸晃靠在桌邊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

簡直顛倒是非黑白!樓小衡擦乾水,憤憤不平地在心裡痛駡木木。

陸晃簡單跟他說了下現在自己這裡變成機會基地的事情,完了垂頭低聲問:“你最近有什麼事瞞著我?”

樓小衡一驚:“沒……沒有啊。”

陸晃:“嗯哼?”

樓小衡更加心虛,但實在不想把這樣不光彩的事情告訴陸晃,繼續頑抗:“沒有。”

眼角余光瞥見譚遼看著他。樓小衡沖他遞了個眼色。田凱的事情譚遼已經知道了,而且只有譚遼知道。他告知樓小衡這件事由他來處理,讓樓小衡放心。陸晃看到兩人的對視,微微皺起了眉頭。

第64章 好消息,壞消息

三個月後,隨著《九寸針》最後一場拍攝的完成,輾轉六個省份、幾乎跨越了整片國土的拍攝工作終於結束了。

兩周之後《大唐君華》也宣佈殺青。

拍攝結束未來得及喘上一會兒氣,又開始了緊張的宣傳籌備和後期工作。樓小衡已經很久沒能和陸晃一起吃飯睡覺,《大唐君華》完成拍攝之後,兩人堪堪偷得浮生半日閑,從各自經紀人和日程手裡磨來了一個白天的休息時間。

但兩人卻都沒有做的興致,太疲倦了,抱著睡一覺醒來已經將近中午。

樓小衡先于陸晃醒來,偷親陸晃幾口後把他吵醒了,反被陸晃壓了下來。

陸晃的吻技日漸厲害。樓小衡口舌麻痹,緊緊抱著他,根本無暇思考任何其他的事情。

室外日光燦爛,樓小衡笑著說:“白日宣淫麼?”

陸晃點頭,說正合我意,再次綿密吻上去。輕薄溫暖的睡衣被掀開,身下軀體光滑緊致,他心裡突然湧起一種近乎憐愛的感情,動作輕柔了許多。

這一次做得又慢又久,樓小衡開始還埋怨他太磨蹭,後來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迷亂中胡亂說了些什麼了。陸晃喜歡看他倔強表情在欲念中漸漸破碎,也喜歡聽他口中漫溢出的急促呼吸。他說樓小衡,喊我名字。

再喊一次。

再一次……

春日暖風吹綠窗臺上一盆白掌,泥土鬆動,有新芽萌發。

休息結束後,當天夜裡兩人分別被經紀人電召了回去。

譚遼近日休息嚴重不足,歡世給他派了助理,是個影視專業實習生。樓小衡記得他很有禮貌,給人感覺應該有相當良好的教養,但譚遼卻認為禮貌有鳥用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勞動奴隸。

助理給樓小衡拿來一杯溫開水,譚遼揮揮手讓他走開,開始跟樓小衡說他接下來的排程。

樓小衡拿著下個月的日程表數了數,休息天只有一天,頓時頭大如鬥,歎了口氣。

“認真聽!”譚遼重重用指節敲敲檯面。他最近太累,連帶著整個人氣色都不好,脾氣也糟糕了很多。

樓小衡忙認真聽著,一邊根據譚遼說的在日程表上簡單做著些筆記。說到一半,樓小衡突然呆了。

“……接下來就是今年新媒體風雲大賞的宣傳了。這個宣傳你需要認真對待,說句不好聽的,你以後吃飯還是喝粥,形象如何,都掌握在媒體的手上。這個大賞是新媒體組織起來的,主要是微博、微信和網路論壇等等,不過這幾年分界線沒有那麼清楚了,一些傳統媒體比如電臺、雜誌也參……樓小衡,你發什麼呆?聽到我的話沒有?”

樓小衡刷的一下把日程表轉向譚遼:“這這這這這……這是我的名字嗎!”

譚遼推推眼鏡,雲淡風輕地看了眼,點點頭:“不好意思,忘記跟你說了。是你的名字。你獲得了提名。”

新媒體風雲大賞最佳新人獎提名,提名角色是《春月秋時》裡的鄭陵。

樓小衡手都抖了。

這是他第一次獲得某個獎項的提名,也是他第一次鮮活真切地感受到來自權威的承認。

看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譚遼看著煩:“別樂了!這個新人獎你知道有多少人競爭麼?想拿獎就好好聽我說話!”

“是是是,譚大王。”樓小衡忙不迭點頭。

譚遼:“……你叫我什麼?”

樓小衡:“……!!!”

他太開心,居然把自己和陸晃暗地裡給譚遼起的外號說了出來!

這還是因為譚遼在籌備《野狗之門》項目時暴露出了另一種性格,餘人戰戰兢兢,陸晃和他琢磨出的這個外號獲得了丘陽、歐陽慶和馮越廣的一致認同。

樓小衡笑:“沒……譚哥,你說,你繼續說。”

譚遼放下資料,捏捏指節:“不,你說。你說完了我再決定說不說。”

樓小衡:“……qaq”

在譚遼施展淫威的時候,隔著幾面牆的陸晃看著面前的一份劇本發愣。

“偶像劇……啊不,都市青春愛情劇?”他念出安排表上的一行字。

歐陽慶快要舉行婚禮了,人也心情特別好:“是的是的。我看過劇本了,有發揮的地方,而且很適合你的個人氣質。”

“……歐陽,偶像劇,我可沒演過。”陸晃抬眼看他。

“你演過的。”歐陽慶笑眯眯地說,“《大唐君華》就是一部偶像劇嘛。”

陸晃語塞。

雖然披著各種高大上的皮,但選擇了鄧廷歌出演男一號以及幾位面目或姣好或俊美的男女演員飾演主要配角,其實已經明顯地說明了這部電視劇的定位。陸晃知道自己是挨不上偶像演員這個邊兒的,他至多也是個五官端正,在往上也不過是個“有氣質,耐看”之類的評價。但他在拍攝中同樣發現,雖然一開始以為都是偶像派,但其中有好幾位還是表現出了讓人難以忘記的演技,其中自然包括鄧廷歌。

手裡的劇本名為《親愛的你》,是一部根據暢銷小說改編的都市青春偶像劇。有意讓陸晃出演的是男一號,在整個故事中年齡從高中跨到二十八歲,有性格和閱歷的變化。陸晃沒再說話,沉默著開始翻看劇本。

劇本比他想像的有意思。他又看了看製作人員,意外看到好幾個大名鼎鼎的人。

“這個劇的攝影和音樂陣容還挺大的。”

歐陽慶一直等他開口,此時立刻接話:“是的。這部小說影響力不錯,製片方期待值很高。”

陸晃默了一會兒:“……我真的不算偶像演員。”

歐陽慶依舊笑眯眯:“但你能演好一個偶像演員的戲份。”

陸晃稍微一愣,隨即明白了歐陽慶的意思。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笑著點頭。

他居然忘記了,自己這些年在腦子裡積攢的經驗、思考和技巧,比這副皮相有用多了。

工作越來越忙。雖然只住對門,但大多數時間陸晃和樓小衡只能互道早安和晚安,連帶一個輕吻,便沒有了。

所以當譚遼召集眾人在外面吃飯的時候,大家才意識到幾個人已經有近半個月沒見過。

“樓小衡,風雲大賞的宣傳都做完了麼?”馮越廣邊吃邊說。木木坐在他身邊看看樓小衡又看看陸晃,目光炯炯,無比興奮。

忽略了木木的炙熱眼神,樓小衡認認真真向馮越廣道謝。在知道這件事的當晚他就給馮越廣打過電話說了。馮越廣讓他順利進入這個圈子,而且給了他一個那麼豐滿優秀的角色,樓小衡真心感激。馮越廣卻只當沒事一樣祝賀了他幾句,今天看到他要給自己敬酒,笑著說樓小衡你終於出息了啊。

陸晃坐在樓小衡身邊歪腦袋看著他笑:“宣傳片段拍了,今天開始在新媒體和電視上播出。”

“哎喲。”木木捧著發紅的臉,一臉癡漢表情,“這種‘我養的狗終於長能耐了’的語氣喲……”

陸晃和樓小衡默契地忽略了她的話。

飯吃了一半,譚遼輕咳幾聲,抬頭時神情輕快愉悅。

“今天把大家叫過來是為了說三件事。首先,木木已經答應正式加入《野狗之門》項目。她是資深cult片愛好者,而且是個非常優秀的編劇。她將會成為編劇組的主要成員。木木,謝謝。”

木木斂了調侃樓小衡的嬉鬧神情,略帶嚴肅地沖眾人點頭。

“第二件事是,馮越廣馮導,也會加入我們這個項目。”

陸晃和樓小衡驚訝地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驚喜。陸晃知道馮越廣熟悉拍攝流程而且有過拍攝cult片的經驗,樓小衡只是單純出於對馮越廣的信任,為陸晃參與的這個項目有了這個強大助力而開心。

“馮導,謝謝。能得到你的支持,我真的非常高興。非常……”譚遼有些語無倫次,忙低頭讓自己冷靜下來。

在座的幾位知道馮越廣和丘玥合作過,都明白他為什麼激動。

“最後一件事,是《野狗之門》需要的資金已經全部到位。”

這個消息頓時令大家的表情都亮了。

資金到位就意味著,這件事已經成了一半。在座的歐陽慶和馮越廣都是圈裡混過多年的人,知道每年有無數優秀的劇本、電影因為資金無法籌集或不能正常到位而夭折。這個消息簡直是今晚最值得慶賀的一個。

“好!”馮越廣率先舉起了酒杯,“太好了!”

“辛苦你了,譚遼。”陸晃也舉起酒杯說。

譚遼擺擺手,酒杯舉起,與眾人相碰。

前一天晚上一桌人一直鬧到近十二點才回去。樓小衡聽了許多八卦,簡直不能更滿足。

第二日醒來時他趁陸晃沒起,在他唇上啃了幾口,吃夠豆腐後才聽到手機鬧鈴緩慢響起。

關掉手機後樓小衡順手連接網路,開始上網看新聞。

“嗯……”陸晃被聲音吵醒,想起今天有工作,頓時有些倦,伸手攬著樓小衡的腰,“不想開工。”

“不開工怎麼有錢?我可養不起你這個飯桶。”樓小衡說。

陸晃悶悶地趴在他腰上笑:“誰要你養,你太弱了……”

說話間攬著的腰突然一僵。陸晃被樓小衡猛地坐起的動作嚇了一跳,鼻子差點被他的手肘打到。

“怎麼了?”他也順勢坐起問,這才發現樓小衡臉色發青,目光怨恨。

陸晃疑惑:“看到什麼壞消息了?”說著要去拿他手機。

樓小衡卻躲過了他的手,回頭看著陸晃。陸晃驚訝地看到他眼神裡有慌亂,有悲傷甚至還有飛快閃過的絕望。他頓時緊張了。

“樓小衡?”陸晃抓著樓小衡的手腕,“別怕,出什麼事跟我說。”

第65章 陸晃,你不懂演

蟄伏三個月,田凱原來是在等待一個好時機。

前一天晚上才剛剛播出的新媒體風雲大賞宣傳片裡有樓小衡,而作為倍受關注的新人,相關的宣傳稿也早就到達媒體手裡。而稿件發出還不足十二小時,水貨論壇和微博上就出現了為數眾多的爆料。

“這不是那個殺人犯的兒子麼?我好久以前在法制節目裡看過他的。”

“據說他很有背景啊,不過殺人犯的兒子也能混得那麼好,太可怕了吧?”

“風雲大賞新人大起底!犯罪基因什麼的你們聽過麼?”

……

譚遼早起,連牙都沒刷就被各路人馬的電話吵得頭疼。田凱在上一次和他見面的時候已經答應不會再爆這件事,因為譚遼和他約好重新在圈裡給他找一個經紀人的工作。當日答應得爽快,轉頭卻來了這麼一手。譚遼既怒田凱的兩面三刀,又氣自己的不謹慎。樓小衡的手機打不通,他只能給陸晃電話:“看好他,先不要出門。”

陸晃應了。掛斷電話後他端著炒好的面走出廚房,呼喚呆坐在沙發上的樓小衡來吃早飯。

手機早被他關掉了,扔在桌上。樓小衡歪在沙發上,似乎沒有聽到陸晃的聲音。

陸晃坐在他身邊把他抱在自己懷裡,摸摸他頭髮。

樓小衡跟他說出這些事情之後陸晃靜了一會,很快恢復平靜。他問樓小衡為什麼長達三個月都不跟自己說,樓小衡給出的答案是“害怕”。陸晃忍不住攬著他肩膀,想訓他一頓的念頭煙消雲散。

這個“害怕”含義太複雜。陸晃幾乎不忍心去細想。

出事之後不向自己尋求幫助反而一直隱瞞,這確實讓陸晃不太高興。但他也想到,那段時間正是自己特別忙碌的時候,雖然有好幾次發現樓小衡對著牆壁和書發呆,但自己很快也忽略了過去,沒有細問。

陸晃抱著他說:“我放了你喜歡的xo醬炒的,真的不吃麼?”

樓小衡搖搖頭,還是沒出聲,只是靠得更緊了些。陸晃摩挲著他的手背,溫柔地覆在他的指上,又輕輕扣住。

“譚遼說今天再放你一天假。上次說好要做的烤麵包和餅乾一直沒機會做,我們今天來練練手吧。”

懷裡的人沒什麼反應,只是手指蜷起來,溫暖地挨著他的。

“有葡萄乾也有芝麻,還有沒吃完的巧克力。好像以前買的抹茶粉也有剩,做什麼口味,嗯?”

樓小衡歪了歪脖子躲開陸晃的親吻,倦倦地開口:“你今天要開工,快出門吧。”

陸晃沒鬆手:“我請假了。”

“別這樣。快去。”樓小衡從他懷裡掙開,推了他一把,“你現在還不是大腕,請什麼假,你連遲到都沒有過。快去。”

陸晃捏捏他耳朵:“不去……”

“我在家裡做餅乾等你回來。巧克力味的抹茶味的都做。還有麵包,灑上芝麻和葡萄乾。”樓小衡說,“行了吧?我沒事,就是剛剛一起床就看到那些,有些吃驚而已。”

爭執了半天,陸晃終究還是出門了。樓小衡催促他快去,臨走時候又忍不住抱著他親吻。陸晃知道他心裡還是緊張又難過,在他耳邊叮囑他不要開手機也不要開電腦,無聊的話就把上次還沒還給木木的那些cult片都看完。

結束一天拍攝回去的路上,陸晃收到了樓小衡的短信。

【麵包失敗了,餅乾還行。你負責吃完。】

陸晃趕快回復說好好好,心裡沉甸甸的部分鬆快了一些。他想了想,拿出手機開始刷微博和論壇。

按理說,樓小衡這一批確實都是實打實的“新”人,六個提名者裡只有一個演藝經歷略長,其餘五個都是出道之後只拍過一部電視劇的。這樣的六個人怎麼掀都不可能引發什麼浪頭,但早晨到傍晚的這段時間裡,水貨論壇八卦版塊和微博的熱門話題上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小鮮肉的犯罪基因”和“殺人犯兒子”之類的關鍵字,論壇首頁上同時有好幾個點擊量驚人的帖子,樓小衡的名字甚至還直接在帖子主題上出現了。

做得太過明顯,而且並不高明。陸晃邊看邊想。

經過一天連軸轉的採訪、拍照、配音,他已經冷靜下來,可以好好去分析整件事情的脈絡了。

田凱挑選的時間的確殺傷力強大。對樓小衡來說,鄭陵這個角色是他演藝生涯的第一個里程碑,而這次的風雲大賞意義之重要,更是無需贅言。對媒體來說,雖然他們樂於追逐具有爆點和眼球效應的藝人,但是一個才剛有了些微影響力就立刻負面新聞纏身的藝人並不是他們感興趣的。在短時間內這樣的藝人會成為焦點,但這種焦點效應消失得極快,一旦消失就再難回復,只能淪為類似新聞最後的“盤點”和“相關新聞”裡偶爾會提及的名字。公眾更加不會青睞這樣的藝人:他們喜歡看刺激的新聞,但對沒名氣演員的刺激性新聞興趣有限,而且就大趨勢來說,充滿正面力量的、積極的、具有引導力的才是最討公眾歡心的。

陸晃心想,樓小衡的影響力太弱了。這個事情裡他的態度是什麼其實一點都不重要。媒體們拋出了這個還挺有吸引力的話題,等待的其實是歡世和風雲大賞主辦方的說法。

在樓下等電梯的時候,陸晃再次刷新微博,終於看到了他一直想看到的內容。

急匆匆打開家門,他先吼了一聲:“樓小衡!”

樓小衡從廚房裡奔出來:“你回來了?餅乾在桌上你去看看,吃光它,別留。我在做飯……”

手機猛地伸到他面前,樓小衡嚇了一跳。

“什麼?”

陸晃喘了口氣。他沒等到電梯,是跑著上來的。“你看看。”

手機螢幕上打開的是新媒體風雲大賞的官方微博。最新的那條寫著老長的一串字。

“新媒體風雲大賞始終堅持以實力說話的原則,堅信唯有不懈努力、認真奮鬥才是演藝圈新人獲得成功的最重要路途。每一年的最佳新人獎都實至名歸,每一位提名演員都是未來的實力新星。我們評賞的是演員的演技而非身世,公平、公正是風雲大賞的宗旨。”

在微博的最後,官微依次了六位提名者。

這個表態太重要了。陸晃熱得出汗,脫下大衣只穿著件襯衫,一邊還在深呼吸平息自己的氣息,看著樓小衡低頭盯著螢幕一聲不吭。

雖然沒出聲,但手指都抖了啊你。陸晃忍不住想笑,拍拍他腦袋。

樓小衡突然張開手緊緊抱住了陸晃的腰,用力之猛讓陸晃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往後摔倒。

“樓小衡……?”

埋在自己胸前的腦袋微微顫抖,胸口有溫熱水漬漫開。

陸晃心一下就軟到了底。

“怎麼哭了?不是很高興的事麼?”他溫柔地低聲說。

樓小衡埋在他胸前搖頭,悶聲悶氣地說“沒哭”。

“好好好。你沒哭。”陸晃靠在牆上任他抱著自己,揉著他的頭髮,“你最厲害了。”

樓小衡點點頭。

“一會兒記得跟譚遼說聲謝謝。”

樓小衡又點點頭,抽抽鼻子。

“還有……”

桌上黑糊糊的巧克力餅乾和綠慘慘的抹茶味餅乾混在一起,倒也相映成趣。

這個爆料隨著風雲大賞和幾位跟樓小衡關係不錯的演員、導演的表態,算是暫且告一段落。本來樓小衡這種小蝦米也擾不起什麼波浪,倒是引發了一輪圍觀《春月秋時》的小浪潮。馮越廣見到樓小衡都忍不住笑:“這下好呀,網路點擊量又來了一個小高峰。”

觀看的人多了,對鄭陵和樓小衡的評價也漸漸轉了風。這部製作精良、故事精彩,每一個角色都有血有肉的電視劇讓“樓小衡”這個名稱一下子就被更多人知道了。

陸晃趁著拍戲間隙刷風雲大賞的最佳新人獎網路投票,震驚地發現原本排名第四的樓小衡居然在短短的一周內增加了五十萬多張票,飆升到了第二位。

和票量同時增加的還有炒作、刷票等等負面指責。但樓小衡似乎突然強大了起來,再看到這些言辭已經能平靜相對,甚至還能和陸晃調侃幾句。

成熟了呐。陸晃樂顛顛地想。

“陸晃。陸晃!到你了。”

陸晃忙站起來做準備。

他今天參加的是《親愛的你》的劇本研討會。討論到一半,編劇和導演突然心血來潮要看看幾個主演的試戲。陸晃平靜以對,順順暢暢地演完了。

但研討會結束之後他卻被導演單獨留了下來。十幾分鐘的談話很短,但足以讓陸晃震驚。

你似乎不懂得演愛情戲——這是導演翻來覆去、曲折委婉表達的主題。

陸晃知道自己長得不算特別好,所以和歐陽慶都認為靠著演技可以賦予這個男一號比“長得好”更重要的魅力。

但是……不懂演?!

“你回去可以再揣摩一下。我認為你今天的表演太浮於表面了。”導演說,“我們這部是愛情劇,和你以往拍的那些……電影,都不太一樣。”

“……我明白了。”陸晃沉重地點點頭。

與此同時,歡世辦公樓頂層,丘子真又在發脾氣。

“都過去一周了,怎麼這件事又扯出來啦?”丘子真氣得都吼不出聲了,“誰幹的?!怎麼從樓小衡扯到丘玥身上了!”

站在他面前的譚遼低頭拿起桌上那份報紙低頭看。這份明天就要印刷售賣的報紙上赫然刊載著當年丘玥在片場裡發生的事故。

“那些年,被歡世用錢壓下來的醜聞”——碩大的標題如是說。

他隱藏在鏡片後的秀氣眼睛閃過一絲怒氣。

第66章 有組織出頭的感覺

旗下的藝人出事了,由經紀公司去擺平——這是行業內不成文的規定。

只要不是大奸大惡,沒有觸及法律底線,很多事情都有可以轉圜的餘地。經紀公司的公關部日常工作繁忙,其中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為藝人們解決這一類的大小問題。

丘玥出事的時候,情況卻很不一樣。

首先丘玥不是歡世藝人,他甚至不屬於任何一個公司管理。邪典片圈子裡幾乎所有的演員和導演都是自己玩自己的,沒有官方組織,最多只是幾個人湊起來組建的一個“工作室”。丘玥什麼都沒有,他憑著自己的能力和人脈組建了《野狗之門》的整套班底,找來了所有的投資。一直到他死為止,都不隸屬於任何一個組織。

而同時,丘玥和歡世的關係卻比藝人與經紀公司更深刻。兒子出事了,父親有能力出面把這件事情的影響降到最低,所以丘子真這樣做了。他並不認為這其中有任何不妥的地方:畢竟在那件事裡,唯一受到致命傷害的是丘玥,是丘家。事後他賠付了大額的違約金,也好好安撫了現場受到驚嚇的工作人員。善後做到這種程度,丘子真認為自己真的已經做得很到位了。

再換一個角度來看,《野狗之門》現場發生的事件有很大的偶然性。流竄的野狗、忙中偷閒泡個小茶的馴獸師、明知現場有殺傷力強大的獸類但沒有做好防護措施的受害人……這裡面沒有一個因素直接導致了丘玥的死亡,但每一個因素糾纏在一起,成為了讓他倒下的最終原因。但若要追究某個人的法律責任,卻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追究的人。

所以這份報紙上說歡世以樓小衡和丘玥的事情為例,指責歡世用錢掩蓋旗下藝人的錯誤、對善後事宜草草了事、漠視法紀和人命等等,是根本站不住腳的。

“壓下來了麼?”譚遼一目十行地掃了開頭和結尾,問。

“壓不下來。”丘子真按按太陽穴,“這份校版是印刷廠那邊賣給我的。這個報紙不好壓。”

這份被某個媒體集團控制的刊物向來以揭露演藝圈黑惡現象為賣點,雖然口無遮攔,但很受歡迎。

“明天就要印發了,攔不住。你……你想想怎麼解決吧。”丘子真的心跳又過速了,忙拿出藥丸吞幾顆。

沉吟片刻,譚遼平靜開口:

“不壓,讓他們發吧。現在壓的話只能給他們口實,證明歡世心虛,真的又需要掏錢去壓醜聞了。”

他推推眼鏡,冷冷地說:“立刻召集所有的法律顧問開會。讓這個作坊再蹦躂一天吧,歡世轉身就可以告死他們。”

譚遼的解決方案很簡單:等刊物出街之後立刻發佈聲明,一是表明歡世不接受這種毫無根據的指責,二是表態:歡世將起訴這個刊物,以證清白。

對娛樂圈中人和圍觀群眾來說,官司是很無趣的,他們要看的是痛打落水狗之類的爽快事件。

歡世看似成了落水狗,但操縱圈中輿論對於在業內口碑向來不錯的歡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首先是聯合起曾經被這個刊物爆過醜聞的藝人。醜聞的真假完全不重要,他們要祭起的是“個人*”“人權”這樣的大旗,隨時能將對方堵得啞口無言。藝人是公眾人物,但藝人也應該有自己的*空間——這個已經漸漸成為大多數圍觀群眾共識的觀念將是最有力的輿論武器。

第二步則是一個個擊破那篇報導中的謊言。樓小衡父母的事情是真事,但風雲大賞和諸多圈中人的表態讓他現在已經佔據了相當有利的輿論高點,所以接下來要配合《九寸針》的各種宣傳和風雲大賞的活動,讓樓小衡自己來表態。丘玥的事情則更簡單,《野狗之門》現在正在籌備重拍事宜,這是個最好的造勢時機:當年的丘玥為理想捨棄過許多東西,他的努力和成績能令輿論對《野狗之門》的事件有所改觀。

最後的致命一擊,就是實實在在的訴訟。以最有力的武器反擊,以最有效的方式讓對方和其餘蠢蠢欲動的混蛋閉嘴。

譚遼說得極快,丘子真眼睛微妙地眯了起來:“你可以接受把丘陽的事情披露出去?”

“不能接受。”譚遼極快地回答了,“他被潑污水和被別人指指點點都不能接受。”

“那……”

“但這是不能回避的。請丘總在處理丘玥事情的時候弱化影響,把重點放在樓小衡身上。”譚遼頓了頓,公事公辦地說,“《野狗之門》的進展順利,並不需要這些無用的關注。”

丘子真事實上也是這樣想的,便點點頭。

“還有……”譚遼突然壓低了聲音,有些陰沉地開口,“田凱要教訓一下。他現在太倡狂了。”

凝滯的空氣中,丘子真冷冰冰地笑了。他正有此意。

譚遼是在圈裡見過暗黑污穢的人,而正巧,他是從暗黑處千辛萬苦走到光明地的人。

“有組織出頭的感覺還真挺不錯的。”吃飽喝足的樓小衡躺在陸晃腿上玩手機。

《那些年,被歡世用錢壓下來的醜聞》整篇報導花花綠綠,一出街就佔據了當天娛樂版新聞的頭條,什麼某人開演唱會某人又示愛都被蓋了過去。事件發展正熱烈的時候,歡世發佈了官方聲明,用詞相當嚴肅地譴責了刊物罔顧事實的做法,並且針對報導內容做出了簡短的回應,最後留下一句:已採取法律手段維護歡世及歡世藝人合法權益。

老好人歡世居然撕破了臉皮,這場越來越精彩的戲持續了好幾天,各種新料舊料層出不窮。樓小衡和丘玥的名字被翻來覆去地提,而圈中藝人紛紛站出來譴責刊物模糊了公眾人物和個人*的界限,各位網路大咖、圈中權威又把以前的各種“門”事件扯出來舊事重提,這樓歪得如此*卻沒有人喊停,輿論熱烈,全民歡騰。

樓小衡看了一會最新進展,把手機扔給陸晃:“明天《九寸針》有個前期宣傳,譚哥說讓我準備一下說辭。最近關注度那麼高,肯定會被問到這些問題的。”

“受關注就說明你紅了啊。”陸晃說。

樓小衡盯著天花板的花紋看了一會,慢吞吞地說:“其實這種紅……我不是很喜歡。心裡很虛,不踏實,感覺自己什麼都沒做,什麼都還沒做好,突然就被很多人看到了。現在那麼多人說支持我,可他們根本不瞭解我,也不知道我有幾斤幾兩。如果有一天我走錯路了、踏空了、不紅了,落井下石的也是這些人吧?”

陸晃凝視著他在燈光裡情緒溫和的眼睛,心頭有種難以言說的感情洶湧著。

能說出這些話的樓小衡讓他心安。

“所以呢?”

樓小衡想了想,嘴角輕翹:“還是要謝謝他們的。他們對我來說是陌生人,我對他們來說也是陌生人。為陌生人付出善意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記得這些好,總比老去想像後面的壞要舒坦。”

他翻身坐起,目光炯炯:“這是你教我的。當時你不是收留了我麼?我對你也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你這樣說,會讓我很想抱你的。”陸晃心內柔軟,無聲地對他笑,吻了幾下後說。

樓小衡立刻來勁了:“來來來!抱抱抱!”

沙發狹窄,樓小衡一撲過去就差點滾了下來。陸晃抬腿把他卡在自己腿間:“在沙發上?”

樓小衡想了想:“也行,老是在床上好像沒什麼樂趣。”

陸晃眯起眼睛:“沒樂趣……?”

“換個地方也挺有意思。”樓小衡涎皮賴臉地笑,手開始不規矩地往下摸。

兩人氣息相聞,正漸漸熱烈,樓小衡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響了十幾秒樓小衡才一臉煩躁地抓了過來:“喂?”

“樓小衡,宣傳片出來啦!”丘陽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九寸針》的第一版宣傳片!你快去看,你帥破天了簡直!”

樓小衡立刻把被自己剝了一半的陸晃甩在一旁,刷刷刷開網頁看視頻。

陸晃無可奈何地看看衣衫淩亂的自己,又看看衣衫淩亂的樓小衡,湊過去蹭著他肩膀同看。

《九寸針》的第一版宣傳片以人物為主。一身布衣的宋回在三百人圍困中以三十支竹針瀟灑破敵,旋身斂袖立在山石之上,對下方目瞪口呆的三百人微微拱手,露出孩子氣的笑容;錦衣裘袍的公孫渺在馬上回首拉弓,淬了麻藥的箭頭寒光閃閃,瞬息間刺破六人手臂,死死釘在他親哥哥頸邊,腥紅血液噴湧而出。短短五十秒的視頻力道十足,配樂恢宏,宋回的淳樸實在和公孫渺的狡黠狠辣躍然而出。

視頻放出來才十分鐘,已經有數萬條評論。樓小衡樂顛顛地翻看評論,一大半都在說他。

“公孫渺那句‘只有你死,絕無我亡’好霸氣!”

“演公孫渺的是誰?好看誒。[愛心][愛心]”

“攜手登泰山之巔的那一笑不要太甜嗷嗷嗷~”

樓小衡看得心花怒放。陸晃靠在他背後,有一下沒一下地隔著衣料在他胸前輕按。

“紅了噢,好甜噢。”看到樓小衡笑,他也覺得好玩,“看下熱門評論,說不定已經有人寫你和宋回的段子了。”

樓小衡點開了熱門評論。一條被贊了三千多次的評論赫然位於最上面。

“嗯?那麼短?公孫渺好霸……”陸晃手下不停,故意用曖昧的聲線念,結果念到一半他就自覺停了。

【公孫渺好霸氣,一定是攻!】

評論後面還有一串萌萌噠顏文字。

樓小衡低頭看看陸晃停在胸前的手:“……………………”

第67章 年屆三十的美少年

好不容易安撫好狂暴狀態的樓小衡,陸晃迅速從桌上拿起一份劇本:“其實,咳咳,其實還沒到規定的滾床單時間。我們不如來討論下劇本吧。”

樓小衡先是愣住,隨後狂喜——媽蛋!老闆是主動要跟自己討論演戲的問題麼!這可是頭一回!值得紀念的頭一回!

他拋開宣傳片和引發內亂的評論,立刻正襟危坐,輕咳兩聲以示嚴肅認真:“說吧。”

順利糊弄過去的陸晃松了口氣。

他拿出的是《親愛的你》的劇本。被導演當著面說“你不懂演”實在是頗大的打擊,尤其對於一直對自己的演技信心十足的陸晃來說。他苦思冥想了幾天,終於決定和樓小衡討論一下:雖然樓小衡只是初窺門徑,但若能互相啟發,對自己也是有用的。

那天試戲時演的片段是男主角楚青河和女主角容萱爭執的一段。原本一起到老師辦公室送材料的兩人回來時剛好碰上學校停電,沒戴眼鏡的容萱看不清路面差點摔跤,轉身指責楚青河毫無男子漢氣概不懂得扶扶女孩子。楚青河諷刺她:上次我想扶你來著,結果差點被你扭成脫臼,這回我可不敢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走回去,楚青河雖然一直和她鬥嘴,鑰匙串上的便攜手電筒卻始終為走在前面的容萱照著地面。

燈光映得容萱腳踝光滑潔白,草綠色裙袂在燈光邊緣來回拂動。

平平無奇的一段,卻是楚青河對容萱產生興趣的關鍵戲份。

但陸晃沒演好。

十八歲的楚青河,十八歲的容萱。面前的少女性格活潑,軀體柔軟。陸晃後來反復審視劇本、搜索原文片段看了才明白,楚青河對容萱所產生的興趣,絕大部分建立在萌動的*上。

明白這一點的陸晃立刻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

“錯在你沒有看過原著。”樓小衡一陣見血。

《親愛的你》由一本二十多萬字的小說改編成二十集的電視劇,有一些內容刪去了,有些內容放大了。擔任編劇的正是作者自己,她說過整個故事的脈絡沒有變化,只是在細節和感情的強度上有所改動。陸晃一來是沒有時間,二來並沒有想過要專門去找小說來看,卻恰好忽略了自己所飾演角色的關鍵心理變化。

陸晃又是內在派演技的推崇者,這一次實在是自食其果。

當日試演時和自己演對手戲的女演員跳脫靈動,很能帶動人的情緒,陸晃和她的互動非常自然流暢。但恰好就是這種自然流暢出了問題:看到少女光潔腳踝和裙袂下肌膚的小處男楚青河,怎麼可能還保持著那麼正常的自然狀態。

樓小衡拿過他的劇本翻看,半晌後說:“不過當時兩個人都是高三,楚青河又是優等生,壓力那麼大。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就算真的盯著妹子大腿流口水,他也不可能表現出來啊。”

“你這種‘不可能’完全沒有依據。”陸晃敲了下他腦袋,沉吟片刻後說道,“我倒覺得楚青河不是那麼悶騷的。從那一刻起容萱就是他的初戀,誰的初戀能將情緒把持得那麼好?退一步說,就算楚青河真的很能掌控情緒,當時他走在容萱後面,看到那些的時候至少也會有一瞬間的衝擊。”

樓小衡摸摸自己下巴上不存在的鬍鬚,點頭。

“初戀的時候一般是什麼心態呢?”陸晃認真問。

他問得太認真太誠懇,樓小衡愣了片刻,哈哈大笑:“臥槽,你……你沒有初戀?”

陸晃面色如常:“一般意義上的沒有過。”

樓小衡笑了一會,慢慢沒聲了。他想起那天在《第三扇窗》的花絮中看到的陸晃。丘玥拿著劇本和他說戲時,他眼神閃爍但又帶著愉悅的笑意,那副表情藏得很好,但樓小衡立刻就捉住了。小樣兒,誰信你。樓小衡低頭輕笑,卻完全沒有妒忌或不快。

兩人討論了很久初戀心態,舉了許多例子,最後總結出來的兩個特點是患得患失與緊張兮兮。

“那一刻楚青河應該是緊張的。他心理的變化立刻引起了生理變化。”樓小衡說,“當然不是指那麼誇張的變化,但心跳加速啊,身體發熱啊,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嗯……還有耳朵裡嗡嗡響,都是緊張狀態下的生理反應。”

“有道理。”陸晃肯定了他的說法,“當時他首先是緊張的,患得患失應該是之後才慢慢產生的情緒。現在容易多了,我可以照這個思路繼續深入。”

樓小衡趴在他腿上眼睛亮亮地看他:“老闆,有個你無法逾越的難關豎在你面前你造是什麼嗎?”

“不造。”

“你要用年屆三十的臉和身材,去演一個十八歲的青春美少年啊。”

陸晃:“……我沒有年屆三十。”

身體力行地展示了自己不遜色於十八歲青春美少年的體魄之後,陸晃問他是否看過《三個傻瓜》。

每次和陸晃較量力氣都敗陣的樓小衡從沙發上爬起來,扭來扭去地活動四肢打算和陸晃再較量一次,聞言點點頭:“知道啊。”

“阿米爾·汗當時已經四十多歲了,但是他演的蘭徹就是個二十來歲大學生的模樣。”陸晃拉他跨坐在自己膝上,“靠著演技和氣質能演到這種程度雖然不簡單,但我也做得到。到時候只怕連你也會被我這個十八歲的青春美少年迷倒。”

陸晃每每展示自己的霸氣和信心,樓小衡就覺得心跳呼吸有些急促。他笑著捏陸晃的臉,隨後想到一件關鍵的事情:“你有沒有某一刻因為我而緊張過?就是心跳加速、耳朵嗡嗡響那種。這是愛上我的表現吧?”

陸晃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沒有。”

樓小衡喪氣:“為什麼沒有……”

“大概因為在愛上你之前就已經上過你……”

話一出口就發現不對的陸晃及時截斷了話頭,但樓小衡已經從他身上站了起來。

陸晃:“呃……不,我……”

樓小衡怒:“媽蛋我算看透你了!今晚你!自!己!睡!”

陸晃也沒動,笑著看他炸毛甩門回家。心知他生氣不過睡一覺就能平息,陸晃悠然地想,自己其實也很想知道,被樓小衡震動到心跳加速的一刻是什麼滋味。

隨著律師函的發出和訴訟受理,在之前一直嚷嚷著“歡世有錢就能任性嗎”的刊物終於也蔫答答地默認,果然有錢就是能任性。

道歉函發過來了,道歉聲明也刊載了,對方的律師也提出了和解的請求。但歡世高冷地全部拒絕:他們要討的是說法,是旗下藝人忍氣吞聲被潑髒水的應得賠償。

那個媒體集團旗下的其餘刊物紛紛撰寫報導,含沙射影地表示這是歡世為旗下藝人炒作的新方法,甚至挖出了樓小衡和丘陽《九寸針》即將播出、丘玥《野狗之門》正在籌畫重拍的事情。可惜雖然都是真事,但《九寸針》的宣傳步調絲毫不亂,《野狗之門》除了知道正在招商之外,更是完全沒有任何其他的宣傳痕跡。要炒的東西冷冷靜靜,奮力想把它們炒出花樣來的人也無計可施。

“正式告一段落了。”譚遼和樓小衡開會的時候告訴他,田凱不會再來騷擾歡世的藝人,那個刊物也氣焰大消,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再摸歡世這只老虎的屁股。樓小衡隱約明白這事情不是田凱一個人可以搗鼓出來的,也許裡面還有歡世對頭某些其他經紀公司的參與。看出樓小衡八卦願望的譚遼毫不留情地扼殺了他的好奇心:“不該想的別想,好好工作,好好拍戲。”

樓小衡:“……是的,大王。”

《九寸針》的第一版宣傳片播出後廣受好評,隨後放出的幾款人物海報流覽量和下載量都很驚人。樓小衡飾演的公孫渺的個人海報下載量居然僅次於丘陽飾演的宋回,這讓他又驚又奇。

譚遼又給他甩出另一份數據:“這個是幾大搜尋引擎這一周內《九寸針》系列關鍵字的搜索頻次。”

“……好、好多!”樓小衡嚇了一跳。

不僅“九寸針”和作者“蘇方”的名字成了搜索熱詞,“樓小衡”和“公孫渺”的搜索頻次也驚人的多。樓小衡對數字沒什麼實感,於是設想自己名字後面那一串巨大得可怕的搜索數位能一對一地轉換成rmb……

“流什麼口水!”譚遼圈起手裡紙張打了他一下。

樓小衡忙坐直了身子,繼續聽訓。譚遼自從開始《野狗之門》的專案工作,脾氣越來越糟糕,但歐陽慶卻說他是釋放出了真我。

和譚大王的真我一樣具有壓迫感的還有他扔在樓小衡面前的一份劇本。

“新工作。國際導演盧安的新作品,他看過你在《春月秋時》裡的表演,《九寸針》也有瞭解,對你很有興趣,想和你面對面談談。”譚遼推推眼鏡,“你可以好好考慮。在這個電影裡雖然只能演個男三或者男四這樣的小配角,不過和你以前接觸的視野是完全不一樣的。”

樓小衡:“……兩百六十頁?!”

“實際的劇本內容其實只有一百來頁。其餘的一百六十頁全都是背景和歷史。”

樓小衡盯著封面上盧安的名字,只思考了三秒鐘:“我答應。”

《撫天》,這是他正正經經接到的第一個電影劇本。

臨走時譚遼突然一拍腦袋:“對了,週六。週六晚上是風雲大賞的頒獎禮,做好出風頭的準備。”

樓小衡:“……不、不懂。”

譚遼笑:“你第一次走紅毯,穿帥一點!”

第68章 女伴劉芸

《親愛的你》在別處取景拍攝,陸晃收拾行李飛了。樓小衡跟他短信報告接到新工作的事。

那天的小爭執在他睡了一覺之後果然就煙消雲散。陸晃說的是實情:別人交往是牽手親親再滾床單,他們兩個則是完全倒過來的。樓小衡睡飽了想通了,第二天繼續在陸晃家裡蹭吃蹭抱。

習慣了在玩遊戲時隨時轉頭跟陸晃說話,或者在看書間隙抬頭就能看到他坐在自己對面做著同樣的事情,一旦分開總覺得渾身不對勁。樓小衡等了一晚上終於等到電話鈴聲,衣服還沒穿好就從浴室裡奔了出來。

“剛應酬完。”陸晃說,“做什麼呢?”

“應酬?是不是被富婆和土豪摸來摸去那種應酬?”樓小衡單手穿內褲套睡衣,邊問邊腦補。

腦補得太開心,他笑得邪惡。

陸晃:“……你又在亂想什麼?”

“沒、沒什麼。”樓小衡在自己床上躺下,舒舒服服地打電話,“那邊夜生活豐富吧?”

“豐富得很,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這裡找不到的。你想見識哪一種,我去找。”

樓小衡於是搜腸刮肚地想了一堆和諧的玩意兒描述,直說得陸晃滿頭黑線,不知道這些東西怎麼會在樓小衡腦子裡駐留那麼久。

說夠了調笑的話,兩人才說起彼此的正事。陸晃很為樓小衡接到了正兒八經的電影角色而開心。他太清楚電視圈和電影圈的區別,能跨入電影圈並留下一星半點痕跡,可以說是大部分演員奮鬥一生的執念。他跟樓小衡說第二次試戲很成功,導演非常驚喜,他自己也很驚訝。

“我發現楚青河也許是我這麼多年演戲經歷中最平常的一個角色。”陸晃說。

沒有隱情,沒有可怕的前世,沒有將要面對的危機:平凡人楚青河用十年的時間沉默地愛著容萱。他無權無勢,僅用自己的裡裡外外打動十八歲時走進心裡的那個姑娘。

如此平凡普通的人世,是陸晃從沒有飾演過的。

他終於有了新鮮感。

“我明白。”樓小衡認真道,“新世界的大門。”

“嗯。”陸晃在那頭輕輕笑了,語氣一轉,“對了,今晚‘跨越愛’有新一期播出,是我和丘陽搭檔的那一期。這邊看不了,你幫我看看我帥不帥。”

樓小衡立刻拒絕:“要我看你和丘陽約會?不看不看。”

“……是我跟丘陽分別和兩個女孩約會。”

“那就更可惡了,不看!”

陸晃哈哈大笑,末了屈服地說:“好吧。那最後一件事。”

“什麼?”

“現在,下床,去吹頭髮。”陸晃輕柔地在手機裡說,像平日一樣叮囑,“頭髮不吹幹不許睡覺,說你多少次了。”

樓小衡默默坐起身,摸摸頭頂還有濕意的髮絲。他心裡有些驚訝,想問陸晃怎麼知道自己沒吹頭髮,但轉念又放棄了這個念頭。

“好。”他乖乖下床去找吹風機。

“嗯。那,晚安。”陸晃低聲說。

週五晚上譚遼給樓小衡來電話:“你準備好了沒有?”

“什麼?”樓小衡剛結束《九寸針》劇組在某個綜藝節目的攝製工作,一邊卸妝一邊接電話。

“明天的風雲大賞,走紅毯。”

這一問才知道,樓小衡以為歡世會給他和向銳這些參加風雲大賞但沒有服裝贊助商的小新人提供服裝,譚遼頓時暴走:“那是去年!今年都是自己解決!——所以說,你現在什麼都沒準備是麼?”

樓小衡乖乖受訓。被罵得連化妝師都驚訝地用悲憫眼神安慰他之後,譚遼命令他工作結束後等自己去接。

一個小時後,樓小衡看著自己面前的小別墅發呆。

丘陽穿著便服給他們開了門:“外面風大快進來。樓小衡你發什麼呆?”

“壕。”

丘陽笑笑:“是啊。”

居然不要臉地承認了!!!樓小衡羡慕妒忌恨,哼了一聲大步進門。

譚遼帶他過來是為了借衣服的。“明天要走紅毯了現在還沒有選好衣服鞋子,你幫他看看。”譚遼熟門熟路地打開了丘陽衣帽間的門,把樓小衡推進去,“限你們半小時內搞定。”

“是的大王。”丘陽笑著應。

這一晚上樓小衡明白了一件事:身為一個男人,丘陽比他樓小衡認識的任何一個女性都更懂得打扮和搭配。

半小時後,樓小衡一身純黑色西服,戴著淺藍色繡銀線的領帶,英氣勃勃地站在譚遼面前。

譚遼看看衣服,皺眉認真表示:“比樓小衡這個人還值錢。”

樓小衡:“……請不要直說,很傷人。”

為了和女伴的禮服搭配,丘陽給自己選的禮服是寶藍色的。樓小衡好奇地問:“你的女伴是誰?我也有女伴嗎?可以和向銳一起走嗎?”

譚遼又一拍腦袋:“啊對,我忘說了。你的女伴是劉芸。”

樓小衡頓時呆在原地。

“走紅毯的順序安排……嗯在這裡。”譚遼把平板電腦遞給樓小衡,“為了配合《九寸針》的宣傳,所以你和丘陽都是和劇中的女演員一起走。導演編劇在你們之前,然後是丘陽和女主角,丘陽之後就是你和劉芸。”

樓小衡簡直面如死灰。

“……不能改?”

譚遼笑:“能改。只是你還不夠資格改。”

樓小衡頓時斂去了所有不情願的表情。他極快平靜下來,沉穩地點頭:“明白了。那我是否也應該像丘陽那樣,和劉芸的服裝配合?”

丘陽拿出手機打開微博:“這是劉芸今晚發的試裝照。她禮服的顏色款式和你這件都很襯。”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又甜又美,樓小衡心頭沉甸甸的,但譚遼方才那句話卻在心裡轟轟直響。

他的確遠遠不夠格。

風雲大賞頒獎儀式開始前一小時,網路投票平臺關閉。歷時半個月的投票中,樓小衡從第四名竄上第二位之後就一直以微弱優勢領先於第三名,但他和排在第一的新人差了整整九萬多票。

每年的網路投票都聲明有各種技術手段防止刷票,但每一年刷票的傳聞也都不絕於耳。樓小衡自己是沒掏過一分錢,歡世也沒有給他在投票這塊砸過一分錢,他獲得的所有票數大部分都是真實的。樓小衡一開始對這個投票很緊張,但譚遼解釋過風雲大賞的評選機制之後他就釋然了。雖然網路平臺的投票結果對評委最終的決定有影響,但這種影響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因為在開始投票的時候,各大經紀公司也同時開始公關活動,最終的結果早就出來了。

樓小衡得到的說法是:不好意思,你只是個陪跑的。

排名第一位的新人不僅網路投票人氣最高,經紀公司也下了很大的手筆。他本身的素質很好,是個頗受關注的新演員,有這樣的結果並不令人驚訝。

樓小衡和向銳這些同樣是陪跑和打醬油的人心態十分平靜。向銳去年還因為網路劇拿了個最佳情景劇獎而走過別的頒獎儀式紅毯,甚至還上臺喝了個影,樓小衡則完全是頭一次見識這樣的場面。已經知道自己沒有可能,他反而樂得輕鬆。

“聽說那個酒店的食物很棒。”和向銳在化妝間裡又碰頭了,樓小衡和他熱烈地討論起來,“酒水什麼的品質也超贊。”

“就你那個酒量……”向銳不屑,隨即又興致勃勃地說,“話說這次傲之也會來。你們劇組在我前面,傲之在我們劇組還要後面一些,接近壓軸。”

“快做好跟你女神見面的準備。”樓小衡知道他喜歡沈傲之,但沈傲之已經和自己男友談婚論嫁了,他只能給予向銳恰如其分的鼓勵。

兩人東扯西扯,時間過得挺快。大明星的化妝間和他們這些小蝦米的化妝間不在同一個地方,時不時有助理沖進來把人拉出去。化妝間距會場的車行距離大約一到兩分鐘,從視窗眺望,可以看到不遠處燈火通明。

樓小衡這時候倒是緊張了。

他想去上廁所。

“樓哥?”

年輕的助理怯怯在他身後喊。這樣畢恭畢敬的一個“哥”把樓小衡嚇得不輕。瞪了憋笑的向銳兩眼後樓小衡跟著她離開了化妝間。

《九寸針》劇組全都準備完畢,導演和丘陽等人在臺階上等待車子過來,一邊還在討論著呆會怎麼面對主持人的提問。丘陽和導演是肯定會被問到的,樓小衡則不在提問名單上。根據流程安排,他和劉芸攜手跟在丘陽那一對後面走過紅毯,稍稍停留一會拍照之後便是上臺簽字,待丘陽和導演的簡單訪問結束就一起離開,進入正式會場。

樓小衡謝過小助理,理了理心情,走向劉芸。

“好久不見。”

劉芸抬眼掃過他,很快又低下頭。

看來你也是不情願的。樓小衡心想,可再不情願,一會兒到了紅毯,兩人還是要親親密密地裝出關係良好的模樣。

也算是一種考驗演技的方法。

兩分鐘車程很快結束。樓小衡心跳開始加快,隔著車窗他也能看到外面無數張陌生又興奮的臉。

打開車門下車,轉身等候女伴,並伸手搭在車門上方護住女伴的頭,牽著她的手,轉身,並肩站立,邁步……

程式應該是這樣的。但在劉芸微笑著下車的那一刻,樓小衡眉頭輕皺,隨即站在她身邊緊緊攬著她的腰。

這個動作讓劉芸渾身一僵。

“腰上,系帶,松了。”樓小衡站在原地向記者們微笑,同時不動唇齒地對她說。

第69章 活體變態

劉芸的禮服在兩側腋下直至腰上有兩道系帶,鬆開的正好是樓小衡這一側的那根。樓小衡趁著助理為劉芸整理裙擺的機會站到了她的另一邊,再一次摟著劉芸的腰。

樓小衡手很僵硬。他必須巧妙地使力,才能掩蓋住系帶鬆開後裸露出來的肌膚。面積雖不大,但樓小衡不敢大意:劉芸一旦走動,那處開口只會變得更為顯眼。樓小衡按住已經鬆開的系帶讓它不再松脫,大拇指和食指悄悄捏緊了兩片衣料。女人肌膚光滑細膩,樓小衡背後卻全是冷汗。

第一次走紅毯,就不能順順利利穩穩當當的麼!

他太後悔,後悔昨天沒有去普度寺裡求一卦。

劉芸扭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很快恢復了自然,腳下速度卻不見減慢。樓小衡緊跟她的腳步,兩個人仿佛緊貼在一起,看上去尤為親密。

一路閃光燈此起彼伏。劉芸的名氣放在那裡,合身的禮服和精緻妝容優雅出挑,吸引的鏡頭就更多了。她和樓小衡站在拍照的地方,顧盼生姿,笑容燦爛。

只苦了樓小衡,手又不能隨便移開,只好跟著劉芸轉。好在他臉上一直掛著得體笑容,肢體動作也儘量自然,自己覺得還過得去,不至於太怪異。

後頸真的有涔涔汗水冒出來。樓小衡心想完了,這套衣服不知道乾洗得多少錢,萬一弄髒了不知道怎麼賠。他又想起自己入行這段時間還是賺了一些錢的,又心寬了一點:一套西服,他還是出得……

“樓小衡!”有興奮的聲音突然從記者堆裡冒出來,“鄭陵!鄭陵看這裡!”

現場燈光璀璨,樓小衡被這一聲嚇了一跳,很快找到了發出聲音的地方。一個年輕的女孩舉著相機興奮地沖他揮手:“鄭陵鄭陵看這裡!”

樓小衡喉結一動,幹幹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那記者喊的確確實實是他的名字。

胸口的心跳兇猛得讓他腦袋都有些漲。感激、歡喜、激動……難以理清的複雜心情中,樓小衡沖她的鏡頭展露了笑容。

這張照片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樓小衡的標誌性照片。年輕人的面目俊朗神情溫和,露出的笑容無絲毫做作與僵硬:他對鏡頭後的那個人傳達了自己的感情——後來看到照片的許多人都是這樣想的。

和劉芸終於千辛萬苦地挪動到了主持人那邊。樓小衡手心都濕了:劉芸的動作不夠謹慎,他只能又把手收緊了一些。

“樓小衡看來和劉芸關係很好啊。”主持人突然沖兩人笑道。

樓小衡僵了一下,磕磕巴巴剛要開口,劉芸就在身邊輕笑著把手搭在他肩上,相當豪邁的姿勢:“哥們兒!”

“《九寸針》這次拍攝過程似乎很跌宕起伏。”主持人並沒有把重點放在這兩個人身上,很快轉向了丘陽和導演,“有什麼可以跟我們分享的嗎?”

人生中頭一次,樓小衡覺得自己並不太適合這樣的場合。有的突發事件實在超出了他能處理的範疇。劉芸站在他身邊,儀態高貴優雅,丘陽背對著他,燈光和閃光燈的亮光勾勒出他完美的身形。樓小衡突覺孤獨得心慌。這心慌的感覺雖然只有一刹那,也足夠勾起他對另一個人的思念。

落座之後丘陽立刻跟他咬耳朵:“你剛剛怎麼回事,怎麼摟劉芸摟得那麼緊?”

樓小衡囧:“……很明顯嗎?”

“非常。”丘陽挑挑眉,“你跟她不是不太對付麼?”

“是的……”樓小衡聳聳肩,“有些突發狀況。”

劉芸進入會場之後立刻披著外套走了,樓小衡隨口敷衍過去。丘陽沒有追問,轉而給他指點已經入場的一些前輩。不斷有人在經過這邊時拐過來跟丘陽打招呼,丘陽偶爾會跟來人介紹樓小衡。這時樓小衡會立刻站起來帶著些許緊張跟對方握手問好。丘陽會主動介紹他,因為那些人看到樓小衡的時候都面露驚喜或欣賞的表情:“你是演鄭陵的樓小衡吧?”

若說在走紅毯時聽到的那一聲讓自己激動,現在樓小衡完全就是受寵若驚。

好不容易這種交談告一段落,樓小衡問丘陽:“我……我有那麼紅嗎?”

丘陽哈哈地笑:“不是你紅,是《春月秋時》和馮導紅。今年包括你在內,《春月秋時》一共被提名七個獎項。即使沒有看過這部片子的人也會對裡面的幾個角色有印象。”

樓小衡哦了一聲,心裡明白還是譚遼說的那句話:他遠遠不夠格。

但這些來自別人的微小回饋也足以讓渴望被承認的樓小衡歡喜。

“開心啦?”丘陽看他表情變化覺得有趣。

“嗯。”樓小衡坦然笑著承認。

頒獎儀式即將開始的時候劉芸回來了。她坐在樓小衡身邊,樓小衡聞到她身上略顯濃烈的香水氣味。

“謝謝。”劉芸側頭看他,輕聲說。

樓小衡正想客氣回答,劉芸又接著開口:“不過一開始真不太想道謝。”

掌聲響起,三位主持人花枝招展地上臺了。

……即使不想道謝也不必跟我說啊。樓小衡心道,臉上淺淺笑了。

但劉芸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我是故意的。”她指指已經系好的系帶,“衣服不會掉,這種程度我和經紀人演練過好幾次了,最多是走光而已。走光的範圍不大,除了邊緣之外重點部位應該看不到。”

樓小衡目瞪口呆。

身邊的人開始歡呼鼓掌。他忙跟著做出相同動作,在嘈雜聲中明白了劉芸的意思。

原來自己破壞了她精心策劃的紅毯走光事件。樓小衡無奈勾勾嘴角:他做了無用功,還毀了別人一場炒作的苦心,難怪劉芸說不想道謝。

心裡的激蕩情緒稍微受了些影響,樓小衡平靜下來:“那應該我來說對不起。”

他想起最近坊間的一些傳言。劉芸抱上的某條大腿踹了她,最近人氣又有些下跌,拍的電視劇收視不好,廣告商似乎也在打算換人。她的經紀公司一直在尋找重新積聚人氣的方法。可是用“走光”這種低級的方法,只能說經紀公司對劉芸的期待值已經跌落到穀底,認為她只能依靠這種下作方式才能引起關注了。

“……”劉芸聽出樓小衡話語裡沒有諷刺的意思,她愣了愣,手指交疊在一起輕輕握緊,沒再出聲。

一直到兩場演唱結束,樓小衡才聽到她低低開口:“不過,被人這麼呵護,感覺真的很不錯。”

樓小衡對劉芸背後的故事和心緒沒有瞭解的興趣。在紅毯上那麼著力地為她掩護,也是想讓劉芸欠他一個人情,以後心情不好想爆些什麼料的時候能想到自己曾這樣幫過她,稍微留點情。他沖劉芸抿嘴笑笑,客氣而疏離。

最佳新人獎是第四個獎項。第二個最佳音樂獎《春月秋時》拿下來時螢幕上播放出劇裡的片段。樓小衡頭一次在那麼大的螢幕上看到自己,還沒開心三秒鐘就給這個羞恥play跪了:原來自己是個大小眼,而且某個角度鼻孔好大,還有躲避追擊時抱頭鼠竄的姿態完全可用屁滾尿流形容。

樓小衡心裡淚流滿面。一會兒的最佳新人獎播放提名名單的時候也會出片段,難道也會放這樣的剪輯嗎!他什麼時候得罪了風雲大賞的剪輯師!

“好心塞……”他轉頭看到丘陽在位置上笑得直不起腰,真心很想打人。左邊是笑抽的偶像明星,右邊是不想與之說話的冰山美人。樓小衡尿遁了。

會場在高大上的會議中心舉辦,就連洗手間的角角落落都十分高大上。樓小衡一邊解決生理需求,一邊為之後的羞恥play苦惱。

側頭時發現隔壁又隔壁的位置上站著個挺高大好看的男人。

那人正轉頭盯著樓小衡正收回褲子裡的玩意兒。

樓小衡:“……”

他心裡低叱“變態”,轉身去洗手。按壓洗手液的時候旁邊伸過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壓在他手背上。

在抽手的瞬間樓小衡忍不住在心裡贊了句“好手”。

果然又是那怪異的男人。男人和自己一樣西裝革履,樓小衡心想那應該也是來參加活動的圈內人。他皺眉瞅了那男人兩眼,確定自己沒見過他。男人比自己稍高,長得很好,臉部線條硬朗乾淨,濃眉大眼,此時薄唇抿緊,沖樓小衡微笑。

……怎麼笑都很像變態。樓小衡懶得理這人,迅速洗完手打算離開。

男人指指自己的脖子,說:“你這裡……”

樓小衡一愣,轉頭照鏡子。自己脖子上什麼都沒有。陸晃親他的時候從來很注意,不會在這種明顯的地方留下痕跡,何況這幾天陸晃又不在。樓小衡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扣得好緊。”男人捏捏自己領口的扣子,略略垂眼看他,“讓人很想摸。”

樓小衡:“……”

天了嚕——樓小衡心想真是難得: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變態。

“你自摸吧。”樓小衡咬字清晰說完四個字,飛快竄出了洗手間。

第70章 上面還是下面

丘陽在走廊上打完電話,兩人在會場的入口碰上了。

“碰到個變態。”樓小衡一方面覺得反感,一方面又覺得新鮮:說不定以後自己有機會飾演個變態呢,現在當做*標本看兩眼也是一種經歷。

丘陽抬頭從他背後看去,正好看到有個高大男人走出洗手間,背對著兩人走進了另一個入口。

他轉頭十分憐憫地拍拍樓小衡肩膀:“被看光了是嗎?”

樓小衡:“……你在幸災樂禍我聽得出來好嗎?”

“嘖嘖嘖。樓小衡啊,能被秦觀看上說明你不簡單。”丘陽挑挑眉,“他的口味出了名的挑。”

樓小衡:“……所以他特麼究竟是誰?!”

音樂製作人秦觀不在樓小衡的面部記憶譜系裡很正常,他和樓小衡所在的領域是完全不同的。

今年三十出頭的秦觀已經是圈中赫赫有名的製作大手,他捧出來的歌手沒有一個不紅,他監製的唱片沒有一張不火。珍貴的是,他並不因為自己名氣大而忽略品質,每一個歌手、每一張唱片都令人驚豔。

和他名氣相當的是他挑人標準的苛刻。若沒有一張足夠漂亮的臉,那就得有一副足夠漂亮的嗓子:前者可以在秦觀床上常駐大約三四個月,後者卻能從秦觀手裡走出去,在樂壇穩步上升。很難說那一點更吸引人,畢竟就算沒有才華,能在秦大製作身邊流連一段時間,獲得的資源也絕對不糟。

丘陽和秦觀有過幾面之緣。

丘陽長得好是公認的,身材、眉目、氣質,沒有一處不打眼。但偏偏很奇怪,秦觀對丘陽完全沒有興趣,這讓丘陽很失望:當時他還沒有現在那樣穩重,早聽身邊人說過秦觀怎樣怎樣荒.淫,巴不得對方青睞自己,好下下對方面子。幾次會面都和工作有關,秦觀對丘陽的興趣還比不上放他面前的一杯黃酒。

秦觀是男女不忌的,只要人長得好他全都有興趣。久而久之,圈中想巴結他的小鮮肉小美人都恨不得在秦觀面前露一把臉,而對這種事情敬而遠之的人則連和秦觀在路上碰面都覺得後怕。

“他手段多得很,看中的人沒有一個到不了手的。”丘陽告訴樓小衡一個八卦:去年有個選秀節目的選手和秦觀在洗手間裡遇上,秦觀一雙毒辣眼睛立刻看出那男孩也是此道中人,兩人幾句話下來,就在隔間裡熱火朝天扯褲子。扯到一半秦觀突然發現那孩子腹部有一道小刀疤,一問才知道是闌尾手術留下來的痕跡。秦觀立刻穿好衣服二話不說轉身就走,隨後他在後臺對那男孩的經紀人沒頭沒腦說了句——不完美,沒資格晉級。

樓小衡:“……臥槽。”

這種蛇精病都能成為著名製作人……樓小衡對他製作出來的東西不禁產生了微妙興趣。

兩人回到會場落座,剛好準備頒發最佳新人獎。

主持人還在臺上說冷笑話,大螢幕上開始閃現六個提名者的姓名和劇名。播放到樓小衡的時候他總算放心:這個剪輯還是蠻好的,尤其選取了鄭陵和華雪洲最後道別的那一幕,特別動人。樓小衡自己也覺得那一幕演得很好,心裡很自得面上卻維持著冷靜自持的微笑禮貌地鼓掌。

“嗯?那個誰怎麼不見了?”丘陽一直很放鬆地幫樓小衡偵查敵情,這時指指兩人左前方空了一個的位置。原先那裡坐著的正是最佳新人獎得主呼聲最高的那個演員。

樓小衡掃了一眼,心想估計在補妝,直接從後臺就上去了吧。這時劉芸側過頭來跟他說話,樓小衡客氣表示自己並不緊張。

一來二往,提名者片段已經播放結束,主持人和嘉賓誇張地舉起手裡的金色信封。

丘陽轉頭沖樓小衡說:“他不會走了吧?”

“我怎麼知道。”

“他走了你就有機會拿獎了。”丘陽眼裡帶著笑意。

樓小衡覺得他神情有些怪異,想到現在周圍都是人,眨眨眼低聲說:“你聲音小點,我沒你臉皮那麼……”

——“樓小衡,《春月秋時》!”

突然拔高的聲音從四周響起,樓小衡腦袋一空,竟在打過來的刺目燈光裡呆了。

面前丘陽終於大笑出聲,用力拍拍他肩。“去啊!領獎了!”

眼前燈光太強烈,樓小衡被丘陽拉著站起來,和前後左右認識不認識的人擁抱,又被坐在周圍的劇組同僚們推了出去。他隱約還聽到坐在不遠處的向銳大吼了一聲好,但耳朵裡各種雜音太多了,他根本分不清楚有多少人在跟自己說話。

走上台的時候還被自己絆了一下。樓小衡連忙穩住腳步。

他肢體一亂,心裡反倒寧定很多。

原來站在舞臺上,看到的是這樣的景象。

四周全是璀璨燈光,閃耀不停,舞臺下的人只隱約看到一張張臉,想要分清楚神情幾乎不可能。

將獎盃遞到他面前的嘉賓是圈中的一位大哥,樓小衡接過獎盃,還死死抓住人家手腕,引得臺上台下同時大笑。

他窘了一會,心裡倒是更靜了。

從台下走上來也不過幾十米的距離,花費十幾秒的時間,簡簡單單的一段路。這個獎對他來說是充滿意外的,但剛剛在台下看那些片段的時候,樓小衡又確實認為,自己夠資格拿下它。

主持人把位置讓給他,他點頭致謝後站在了麥克風前面。

那麼多人看著他,那麼多張分辨不清的臉望著他。

“我……我拿到了。”樓小衡開口之後自己就先笑了,開心中又帶著點不好意思。

千里之外某個舊校區的值班室裡,陸晃裹著外套歪在椅子上,默默看著十四寸電視螢幕裡帶著雪花點的樓小衡。

正燒水泡茶的值班大叔轉頭看到他站起來似乎要走,忙開口挽留:“小陸呀,不是要看電視嗎,這個還沒播完呐。”

“我看完了。”陸晃用下巴指指電視。電視裡樓小衡說完了話,拿著獎盃轉身走向台下。鏡頭很快切回大螢幕,開始播放下一個獎項的提名名單。

全程兩分四十六秒。陸晃看著表,心想若是在家裡,這兩分四十六秒他一定是要錄下來的。

夜間的春風猶帶寒意,他縮著脖子小步跑向舊校區裡的宿營地。劇組都住在那裡,他是偷溜出來蹭電視看的。原本只想從電視上看看有沒有樓小衡的鏡頭,誰知道卻等來了這麼大的一個驚喜。這人沖著鏡頭說話的時候有點傻氣,就像他平時色厲內荏卻被自己看穿時會流露出來的窘迫一樣有意思。這幾天沒見到還不覺得有什麼,此刻陸晃卻覺得自己是真的很想念樓小衡了。

他回家的時候應該會大叫著“老闆”然後開開心心撲進自己懷裡,把獎盃遞給自己。

他身上也許還帶著春末夏初的些微寒氣,但一定會緊緊抱著自己,像是想汲取溫度一樣迫切。

說不定他還會重複再說一遍剛剛在臺上說的那些話。什麼“看到了嗎”“想謝謝照顧我的前輩”“感謝耐心對待我的人”之類的,別人聽不出來,但陸晃知道都是說給他聽的。這些隱晦話語裡流露的情感像絲線一樣纏緊了他胸口躍動的臟器。

雖然有許多話想說,但總要面對面說才值得。陸晃給樓小衡發的祝賀短信只有兩個字:真棒。

陸晃那條短信樓小衡還沒空看到。他下了台立刻被拉到記者面前,好不容易結束了採訪剛一轉身,又碰上了風風火火趕過來的譚遼,又把他拉到了別的一堆記者面前。樓小衡說得口乾舌燥,笑得臉也快僵了,最後跟在譚遼身後進入宴會會場時一下就被滿場的酒香和肉香勾起了轆轆饑腸。

可手還沒伸到碟子那裡,又有人走過來打招呼。

樓小衡的興奮勁兒暫時是消了,主要是他完全沒有閒置時間去好好消化這份突如其來的褒獎。譚遼往他手裡塞了一杯白開水:“去,應酬。”

你當別人鼻子都是擺設麼……樓小衡提心吊膽地舉著一杯清透的白開水去練習左右逢源的技巧。練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的鼻子也不算擺設:不少人杯子裡滿滿一杯液體可半點酒氣都沒有。一旦遇上彼此都有些惺惺相惜之感,杯子碰了又碰,最後誰都沒喝——留著,再去忽悠別人。

一圈下來杯子空了。樓小衡一邊尋覓眉目和善的服務生幫自己偷偷加水,一邊趁著周圍沒人注意迅速叉起兩塊三文魚塞進口裡。

手中杯子略略一沉,酒香濃郁的液體順溜地滑了進來。

秦觀收好自己剩下的半杯,沖樓小衡微笑:“我的,請你喝。”

天地良心,樓小衡那時想到的第一個人不是陸晃而是丘陽——這人似乎對丘陽很免疫。他立刻四顧尋找免疫體,可丘陽遠在另一個角落正把一幫姑娘逗得花枝亂顫。

樓小衡把酒杯放在桌上,決定將它遺棄:“謝了,我自己會倒。”

秦觀盯著他頸脖,眼神露骨:“你是上面還是下面?”

第71章 老在床上沒樂趣

樓小衡無言以對。會場上人來人往,氣氛那麼熱烈,這人居然能這麼平靜地問這種問題,就像在問“剛剛的三文魚好吃嗎”一樣正常。

沒得到回復的秦觀也不惱,拿叉子叉了一片三文魚吃。樓小衡對他的吃相一點興趣都沒有,轉頭要走時看到秦觀拿起了自己剛剛放下來的杯子。

他旋了杯身,就著方才樓小衡喝水的位置含了口酒,一臉迷醉地咽下去。

樓小衡:“……”

秦觀:“好喝。”

樓小衡:“……你、你慢用,我經紀人叫我。他很煩人的老是找我說這個說那個……”沒說完他就抹油離開,四處尋找無故中槍的譚遼。

秦觀把手裡半杯酒喝完,抬頭看到丘陽站在旁邊,恍然大悟道:“他是你的?”

丘陽:“……不是。”

“嗯,也對。”秦觀笑起來的模樣更加讓人討厭,“你看上去那麼無趣。”

“我無趣?”丘陽簡直莫名其妙,眼看沒什麼人注意這邊,乾脆把和顏悅色的那一套也丟了,“秦製作,你不用打他主意了。他身邊的人比你好千萬倍。你根本就一蛇精病。”

秦觀笑:“我蛇精病,但我有錢啊。”

丘陽:“……”

這個夜晚樓小衡徹底體驗到了何謂“一夜成名”。

新媒體風雲大賞的所有獎項中,最佳新人獎向來是個雞肋一般的存在,拿了對新人未來的發展沒有什麼大的助力,但好歹那獎盃也鍍了一層金,刮刮下來能抵一頓飯錢。這個一直表現平平的獎項因為樓小衡這匹黑馬和黑馬上位的真正原因而成為了第二日娛樂版津津樂道的頭條。

樓小衡這次的逆襲可以概括為三個字:狗屎運。

在最佳新人獎得主的信封即將交到主持人手上的前幾分鐘,大概也就是樓小衡在洗手間裡和秦觀面對面的時候,那個內定的新人獎得主被帶走了。他是所屬經紀公司近來幾起行賄案件的主要受益者,在接到電話之後立刻就被帶離會場接受相關調查。

要是真攤開來說,在圈子裡這樣的事情是不新鮮的。為了爭取一個難得的演出機會、為了獲得一個錯過不再有的角色,向製作人、導演甚至某些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遞幾個厚信封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這些潛規矩隱藏在歌舞昇平的表像之下,隱隱操縱著許多人的命運。只是事情一旦被捅出來,總是不好收場,尤其一旦涉及到政府部門之類的敏感機構,比如這一次。

這些內情樓小衡是第二天看新聞才知道的。

他前後喝了好幾杯白開水,也喝了一些酒,肚子裡又空,很快就醺醺然。好在他還清醒,在宴會的後半段儘量跟自己熟悉的人站在一起,還抽空回了陸晃短信,發了幾個微博。《春月秋時》和《九寸針》劇組裡的人都知道他酒量不行,有時候還能給他打些掩護。直到回了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樓小衡才想起那個獎盃自己塞進譚遼手裡讓他幫忙保管,竟然忘了拿回來。他在床上想了又想,卻怎麼都想不起那個金燦燦的獎盃到底長什麼樣子。

昏睡了幾個小時就被鬧鐘吵醒。樓小衡下樓準備去歡世開會,在路邊買了兩個肉包大啃時想起看新聞,於是就看到了自己得到那個獎的來龍去脈。

他尚有睡意的腦子一下就清醒了。

春末了,清早陽光和空氣都新鮮,身邊人群來去,很是嘈雜。樓小衡在這樣的嘈雜裡拿著兩個包子,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冷靜。

那些新聞說到他得獎這件事的時候都用了“運氣”之類的詞語。樓小衡無法否認確實是運氣成分占了多數:那個排名在自己之前的人也是個備受關注的新演員,這獎無論給他還是被自己拿了都有理有據。在這種兩人都資格滿點的狀況下,確實只有運氣才能解釋一切。

在計程車上往歡世去的時候,樓小衡跟自己說,下一次他不會再讓“運氣”這個詞出現在自己的報導裡。

譚遼說得對,他還遠遠不夠格。因為不夠格,現在的一切褒獎在別人眼裡看來都帶了恩賜和運氣的成分。

司機在後視鏡裡看樓小衡,心驚肉跳:這好看小夥子怎麼吃個包子都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

從這一天開始樓小衡的排程表裡多了好些個採訪安排。

譚遼知道他沒有面對過這種單人採訪,教了他很多應對的方法。樓小衡的冷靜和極快的學習效率讓他吃驚,看到樓小衡一副寵辱不驚的淡定模樣,他好幾次用父親的口吻對他說:不錯,長大了。

工作日程越來越緊張,《撫天》劇組的內部見面會也三天兩頭地開,樓小衡為了研究那兩百多頁的劇本,連吃飯的時間都要上網查資料,劇本的空白處幾乎寫滿了標注。

縱使這樣也還是出了岔子。

這天結束《九寸針》的宣傳工作後臨時多加了個採訪,採訪結束之後譚遼和樓小衡拔腿往停車場狂奔:《撫天》的劇本研討會還有半小時就開始,而路程大約要花費四十分鐘的時間。

譚遼把車子的速度死死壓在超速的邊緣,一路上萬分緊張。他告訴樓小衡盧安最討厭不守時、不敬業的藝人,這下連帶樓小衡也緊張起來。

國際導演盧安是以紀錄片起家的。他拍膩了紀錄片之後突然對劇情片來了興趣,轉型後完成的第一部作品就大放異彩。《撫天》是他的第十部電影。

《撫天》取材於他自己的親身經歷:二十多歲的年輕紀錄片導演在取材時進入某座山脈之後迷路了。他跟著山裡的少年來到了一個隱居的山莊。少年告訴他後山有一處小峽谷,每日早晨夜晚都會下雨,但只要走出峽谷範圍就不會再有雨滴。年輕的導演按捺不住好奇心,跟少年拿了攀山的工具去峽谷探尋,發現了一個相當神奇的大氣現象。十年後他再次回到這座山脈,卻發現因為新建水電站導致江河水位升高,原先的山莊已經被淹沒,而那處終年早晚降雨的美麗峽谷也已經消失了。故事平淡,但劇本從十年後導演的回訪開始,懸念重重,一路曲折跌宕,十分精彩,

樓小衡一開始看劇本的時候還真沒有分清楚這是個奇幻題材還是現實題材。他做了大量的筆記:怎麼登山,西南地區的山脈裡氣候如何、造成峽谷終年早晚降雨的大氣現象是否真的存在。他甚至還在圖書館辦了個借閱證,把相關的文獻和著作都大致過了一遍。這個故事涉及的專業領域對他來說太生疏了。

譚遼看得出樓小衡對《撫天》這部電影的熱情非常高。他是樂於看到這一切的,所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面,他盡全力協助他。

縱然如此,兩人緊趕慢趕,還是遲了。

不大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卻是靜悄悄的。

樓小衡一口氣從停車場跑到五樓,有些氣喘,推開門之後向盧安道歉:“盧導,對不起,我……”

盧安重重把手裡劇本摔到桌上。

“樓小衡,你遲到了整整二十分鐘。全部人都在等你,我們浪費了二十分鐘!”盧安相當生氣,“這裡比你事多、比你忙的人有的是,你應該反省!”

樓小衡從善如流,溫馴地點頭。

“不要因為拿了個雞肋一樣的獎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了!”盧安在這麼多人面前絲毫不給樓小衡面子,手在桌面上敲得篤篤響,“在這個劇組裡不允許有人耍大牌。要是不樂意拍,覺得我的劇本沒有價值,你大可放棄。坐下!”

樓小衡很想告訴他自己從來沒有他說過的這些想法,但氣氛不允許他辯白,只能坐了下來。這一坐下他就看到旁邊有張比較熟悉的、但確實很不想見到的臉:秦觀。

“你好。”秦觀今天十分正常,態度甚至有些淡漠,“我是《撫天》的音樂監製。”

他戴了一副斯文的眼鏡,整個人頓時多了幾分書生氣質,之前的猥瑣笑臉簡直一點痕跡都找不出來。樓小衡臉部肌肉抽了抽,沒搭茬,把自己劇本拿出來參加會議。

盧安看到他那兩百多頁的劇本上花花綠綠,再看他淡然的神態,沖他伸出手:“把你劇本給我。”

樓小衡遞了過去。盧安翻看那本佈滿筆記和便利貼的劇本,很久都沒有說話。只是在把劇本扔還給樓小衡的時候語氣和緩地說了句:“認真是好事。”

結束了長達五個多小時的劇本研討會,樓小衡餓得前胸貼後背。譚遼去處理剛剛超速駕駛的事情了,他逃開秦觀的言語糾纏,打了輛車回家準備好好吃飯睡覺。

習慣性地掏出鑰匙走到陸晃家門前,然後想起老闆這幾天不在,於是又回頭開自家的門。

剛一進門他便聽到房子裡有別的窸窣聲音。樓小衡還未按亮燈就被人一把抱在了懷裡。

陸晃的胸膛溫暖了樓小衡從室外帶回來的些微寒氣。他比陸晃更激動,在黑暗中摸索著撫上陸晃的臉,急切吻上去。

“老闆……”樓小衡在喘氣的間隙喊了他一聲。

陸晃嗯地應了,繼續和他口舌糾纏。兩人又抱又親,樓小衡這段時間的思念和鬱悶都被挑成了想與陸晃瘋狂發洩的*,發硬的部位隔著彼此衣料摩擦。

察覺到陸晃的手指鬆開了自己的皮帶並順著背脊探下去,樓小衡有點發軟,拉著陸晃小聲說去床上。

陸晃手卻沒停:“上次你不是說,老在床上沒樂趣?”

樓小衡:“嗯?……呃!”

第72章 樓小衡滿血復活

陸晃回來是為了和譚遼談《野狗之門》開機事宜的。事情談完又沒到飛回劇組的時間,就在樓小衡家裡等他。他其實想跟樓小衡聊聊天。樓小衡如何以黑馬的架勢拿下了最佳新人獎,又如何在第二天爆出所謂的真相之後來了個逆轉,他都一清二楚。網路上各種好聽難聽的新聞他都大致流覽過了,心想不知樓小衡會如何應對。

譚遼告訴他樓小衡一切正常,反而更加認真努力了。陸晃開始是信的,但在樓小衡於黑暗之中急切和他擁吻之後陸晃知道事情並不像譚遼說的那樣簡單。

至少樓小衡心裡不是那麼輕鬆的。

那些將舌根都吸吮到發麻的親吻裡帶著濃烈欲念,和陸晃無法忽略的慌亂。

陸晃霎時間知道樓小衡只是想發洩,狂亂地、無恥地發洩,把胸中淤積的負面情緒全都通過酣暢淋漓的床事來發洩殆淨。

既然如此他就陪他這樣做一次。

陸晃逗他,挑引他,樓小衡被壓在牆上不停喘息,幾乎要哭著哀求他進去。陸晃卻無比耐心,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撫弄和深入全都是為了讓樓小衡沉淪在愉悅之中。

陸晃做得非常慢,每一寸感覺都被放大到了極限。偏偏這種節奏最折磨人,樓小衡汗水淋漓,死死扣住他手腕喘息,已經語不成句。

他耳垂十分敏感。陸晃一吮那塊柔軟微涼的地方樓小衡整個身體都會發顫。陸晃轉而在樓小衡唇上輕吻,像愛憐又似撫慰。

似乎極度漫長但又因為快感降臨而顯得太過短暫的一場纏綿結束,陸晃從背後抱著樓小衡坐在柔軟地毯上。

樓小衡用疲軟的手指勾著他手腕:“你……你還沒出來……”

“沒事。”陸晃輕柔地舔吻他光潔頸脖,“心情好一些了麼?”

樓小衡喉頭一梗,早在剛剛的激烈動作裡濕過的眼眶又酸澀起來。他不想說出來的是,在察覺到緊抱自己的那個人就是陸晃之後,他全身力氣鬆懈,差點在他懷裡流淚了。委屈和不甘一直被他死死壓在心底,沒有一絲可透出來的縫隙,可陸晃的一個擁抱就讓他失去所有壓抑和偽飾的念頭。

這個人收留了最落魄的自己,也見過最不堪的自己。那些丟臉的事情只有對著他才能毫無障礙地說出來。

可根本不需要他說,陸晃已經明白他的恐慌和委屈源於何處。

這段時間樓小衡一派雲淡風輕,可是卻無法忽略那個扣在自己頭上的判詞:幸運。

他想過找向銳或者丘陽傾訴,但最後打消了念頭。說什麼?怎麼說?“我拿了個獎我還出名了呢可是我伐開心”——這樣?

樓小衡心知不行。可除了圈中的朋友,他在圈外確實沒有一個可以交心的人。陸晃遠在千里之外,每個白天夜晚都在拍戲,夜裡常常過了一點多才抽出時間給他發一條“晚安”的短信。樓小衡不忍打擾陸晃,只好狠心困擾自己。

陸晃側頭和他細細親吻。這些吻裡*的成分少了,倒是多了些相偎相依的愛憐。

之後他讓樓小衡躺在懷裡好方便自己為他擦拭身體。他舔去樓小衡臉上的淚痕又親吻他眼角。睫毛在唇上細細掃過的觸感讓人心頭發顫。

樓小衡被他這樣溫柔地對待,身體疲倦心裡卻懶洋洋的,只想一直癱在他懷裡不再動彈。

那些媒體是有道理的。樓小衡突然想,自己確實幸運。能遇上陸晃、和陸晃在一起,是他難求的運氣。

陸晃那次和他分手的時候曾說過,在那個雨天裡遇上樓小衡是他迄今為止人生中最大的幸運。樓小衡卻想這句話應該是自己來說才對。

“老闆。”他拉著陸晃執毛巾的手,“謝謝你。”

陸晃朝他微笑:“嗯。”

“我喜歡你。”樓小衡聲音顫抖。

陸晃依舊微笑:“嗯。”

“是真的……”

“嗯。”

陸晃的手覆在樓小衡左胸的光裸皮膚上,單薄皮層下有器官勃勃跳動。

呼吸騙不了人,心跳也騙不了人。陸晃心裡微動,低頭堵上樓小衡還在喃喃說話的嘴。

隔天起床,陸晃已經走了。樓小衡在床上醒來,滿血復活,又是一條活潑潑的好漢。

除了《九寸針》的各種活動,樓小衡現在最重要的是為《撫天》做準備。《撫天》有大量攀岩和潛水的戲份,盧安為了追求真實性,要求能不用替身就儘量不用。除了飾演導演的容昊天之外,劇裡大部分演員飾演的都是善攀岩善潛水的年輕人,自然說不出“我練不好請給我配個替身”這樣的話。樓小衡會游泳但不會攀岩,潛水也只練過幾次,於是也跟著劇組安排的訓練班一起練習。

如此這般地過了兩周,眼看陸晃即將要結束外地拍攝回來,樓小衡一天比一天心情好,訓練的狀態也絕佳。

偶爾舉行的劇本研討會上,盧安會問樓小衡一些專業性的問題,樓小衡基本都能一一回答上來。他演的角色在那個隱蔽山村裡砍柴打魚為生,聽導演說了外面花花世界的各種事情後毅然生了離開的心思,趁導演離開時跟著他一起出山了。這個角色本不需要這麼多專業知識,但樓小衡卻覺得一定要學。陸晃教過他揣摩角色的方法,他這個角色是從小在山裡水裡撲騰長大,熟悉山水脾氣的年輕人。這些客觀的背景絕對不是靠腦補能理解的,樓小衡認為他至少先瞭解角色身處的自然環境,才能真正進入角色內心。

這個想法樓小衡誰也沒說,他全付諸在行動上了。

盧安後來稱讚過他:很久沒見過你這麼用心的演員了,必有大成。

樓小衡把這句話連帶標點符號都發給了陸晃。陸晃回他:【哦】。

連帶這個無比簡單的回復也被他珍而重之地備份了起來。

這天結束了潛水的訓練,教練告訴他們所有課程都已經完成。

幾條漢子在水中大笑擊掌,然後哆哆嗦嗦地上岸。室內潛水館裡溫度適中,但剛從水裡出來還是難免有涼意。

樓小衡和眾人在池邊脫了潛水服。一排油光水滑的小鮮肉袒露肌膚,水滴從滿是彈性的皮膚上簌簌滾落。樓小衡眼饞,盯著別人看了又看。看飽之後拿了毛巾準備去沖水,沒走兩步,眼角餘光就掃到不遠處立著的兩個人。

丘陽和秦觀。

丘陽是這個潛水俱樂部的會員,他會出現在這裡很正常。樓小衡疑惑的是秦觀來做什麼。

“練完了?”丘陽沖他打招呼,完全視站在身後的秦觀如無物,“歐陽今晚請吃飯,去見見嫂子。”

“嗯,禮物我也準備好了。”樓小衡也和他一樣視秦觀如無物,但還是用毛巾在腰上圍了一圈。

歐陽慶婚期就在下周,樓小衡、陸晃和丘陽都是被他搜刮進伴郎團裡的人。不過兩人這段時間太忙,連歐陽慶老婆都沒見過。丘陽看樣子也是剛剛從水裡出來,上半身光著,肌肉精幹,也是很有看頭。兩人自顧自說話,一起往沖水池那邊走。

秦觀倒是一身齊整,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跟了一半終於忍不住開口說:“你屁股不錯。”

樓小衡說話的頻率和步伐都沒有亂。

“看到你從水裡出來我就硬了。”

樓小衡和丘陽對視一眼,眼神裡都是同一個詞:有病。

“沒想到啊。”秦觀繼續說,“沒想到我也有看著你硬起來的一天,丘陽。”

樓小衡:“……?!”

他還沒從這個轉折裡反應過來,丘陽已經回身抬腿沖秦觀踹了一腳。

秦觀反應也快,立刻往後退了一步。可不妙的是他正好站在池子的邊緣,這退一步就直接退進了水裡,咚的一聲濺起好大水花。

“我他媽可以讓你永遠硬不起來。”丘陽站在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從水裡浮上來的秦觀。

秦觀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眯起眼打量站在池邊的兩個人,隨即笑出來:“你們這樣看我,我受不了。”

樓小衡拉住了想沖進水裡揍他的丘陽:“別跟變態鬧。眼不見為淨,以後也沒什麼機會見了。”

“……譚遼今天下午跟我說的,他採用這變態負責《野狗之門》的音樂。”丘陽一臉看到狗屎的表情,“這混蛋是音樂監製。”

秦觀樂呵呵地從池子裡出來,雖然很落魄但氣場仍在,沖兩人點點頭:“希望和歡世合作愉快。”

第73章 你在吃醋?

這樣那樣的許多事情,讓樓小衡心裡,和秦觀有關的一切印象都無一例外地烙上了一個“變態”的印記。

這個印象在他聽到秦觀為《撫天》某個場景製作的曲子時粉碎得徹底。

“秦監製親自操刀為《撫天》作了幾首曲子,這首是山脈全貌第一次出現的那個鏡頭中使用的。”盧安邊說邊按下了播放鍵,笑道,“只能給你們聽一段,保密為上。”

樂聲一出來樓小衡就被吸引了。

漸漸升高的絲竹之聲伴著雨滴一樣細碎密集的鋼琴聲響,空靈似山林竹間的朦朧水霧。

年輕的導演迷失在這片翠綠的山脈之中,卻又被面前令人震撼的美景所吸引,一步步走得更深。彷徨、驚喜、徘徊、不舍……細微的情感在不斷回環上升的樂聲裡醞釀淤積,那片寬大靜謐的山脈正向一個魯莽的闖入者展示著自己純然的壯美。樂聲緩慢拔高,樓小衡仿佛看到隨著鏡頭拔高而顯出飄渺邊界的綠色森林,而瘦小的少年正背著一筐竹筍,腳步輕快地從密林中走向迷路的人……

樂聲卻突兀地停了。

盧安把手機收好,拍拍手把眾人恍惚的表情拉回現實:“就這麼多了。秦觀小氣,只能給你們聽這麼多。”

“盧導你……”秦觀客氣又不好意思地笑。

樓小衡正好坐在他斜對面。要是平時看到他那種笑容,第一個反應必定是——又裝!可現在聽罷了秦觀創作的這個曲子,感覺卻不一樣了:因為自己的作品受到誇獎而羞澀的這人好像披了一層秦觀的外皮,內裡卻完完全全和那個猥瑣下流又變態的人毫無關聯。

這也太分裂了。

作品是創作者傳達心聲的方式。秦觀讓樓小衡很意外,這般純淨、安寧、寬厚的曲子居然是這個人創作出來的。

察覺到他目光,秦觀眯起眼沖他笑笑,用很隱蔽的動作舔了舔嘴唇。

樓小衡:“……”

不不不,什麼純淨、安寧、寬厚,特麼都是他的臆想。

這些只不過是技藝精純的人玩弄的把戲而已。

在盧安的介紹下,樓小衡才知道秦觀在成為現在的秦監製之前也是個可以叱吒樂壇風雲的小年輕。

他從小練習鋼琴,樂感極好,聲線甜潤,長得又好看,在國外求學的時候還曾經是某個紅得發紫的少年器樂組合的台柱。回國之後他對幕後工作產生了興趣,就此告別幕前舞臺,專心致志地開始挖新人做音樂,一樣不同凡響。

盧安說了好幾個赫赫有名的歌手,都是被秦觀發掘出來的。

眾人嘖嘖讚歎,秦觀照單全收了。

秦觀作的曲子算是這次劇本討論會的彩蛋,結束了也便結束了,不過大家都對之後的原聲充滿好奇和期待。

樓小衡走到一半秦觀又黏膩膩地追了上來。

“我不錯吧?”

樓小衡白了他一眼。

“這種水準不是誰都有的。我連你們的劇本都沒看完整,只是聽了盧導介紹的……”

樓小衡打斷了他的話:“好好好,行行行,你真不錯。我要走了拜拜。”

被直接拒絕的秦觀摸摸下巴:“樓小衡,你這樣只會讓我對你更有興趣。”

樓小衡:“……”

我勒個去,你總裁文看多了嗎?!

“您……慢慢玩。”樓小衡往前跳了一步,轉身鞠躬,“恕不奉陪。”

秦觀開心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發現你們歡世的人真挺有趣的。之前不覺得,是我錯了。”

樓小衡眉頭一跳:“喂,你別招惹丘陽。”

“哦他啊。”秦觀做作地聳聳肩,“除了身材好之外一無是處。我最多只能考慮和他上床。”

樓小衡再次語塞。

轉身快步離開之時,他在心裡強烈希望能看到丘陽將秦觀揍得他媽都不認識的一天。

一定爽。

這樣那樣又過了幾天,陸晃回來了。

樓小衡每天都泡在盧安劇組的討論會裡反復琢磨細節、和別的演員討論,雖然時間不多但也一直記著陸晃回來這件事。

陸晃回來這天剛好是《大唐君華》開播的第一天。他剛下了飛機,風塵僕僕地趕到首播現場和劇組一起搞活動,拖著行李和疲憊身軀回到家已經是夜裡十點多,拿鑰匙開門的時候身後的門打開了。

樓小衡:“你在我家門口做什麼?”

陸晃:“……那你在我家裡做什麼?”

兩人一個在陸晃家裡做好了飯等他一晚上,一個下意識地不想回自己冷清的家想去鑽樓小衡的被窩。面面相覷片刻,樓小衡哈哈大笑,把他拉回了家。

樓小衡廚藝不佳,唯有咖喱飯這種傻瓜便餐做得還挺好。陸晃吃著保溫到現在的熱飯,從內到外都被這種柔軟的溫暖熨透了,對未完全融化的咖喱塊和沒煮軟的土豆也大度地表示包容。

在等他回來的時候樓小衡自己也吃了一點,現在草草吃飽,睜著雙亮晶晶眼睛盯著陸晃看。

陸晃:“看什麼看,沒見過帥哥?”

樓小衡咧嘴笑了。笑了一會兒之後他十分認真地說,老闆你在大唐君華里,簡直帥慘了。

等陸晃回來的時間裡樓小衡也沒有錯過《大唐君華》的首播。他一邊開著電視,一邊把電腦放在腿上,一到廣告間隙就立刻在水貨論壇八卦版塊的《大唐君華》直播帖裡狂刷“演馮修文那個好帥啊”“陸晃好帥啊”“帥慘啦”之類的話。開了n個流覽器,註冊一堆馬甲,瘋狂刷刷刷。

陸晃:“……”

然後看到一半,帖子裡終於出現除他之外的一波純觀眾感歎:“馮修文太man了。”

這時樓小衡已經忘記自己要給陸晃的躥紅事業添磚加瓦。他盯著電視螢幕,看得認真投入。

《大唐君華》以倒敘開始。第一集就是杜蘅和馮修文兩人的對峙。一個領著大軍在城門外策馬逡巡,高呼“援軍已到,為何不開城門”;一個捂著被箭簇擦傷流血的脖子對守城的兵士一字字叮囑:“絕不可開城門,絕不可讓叛軍一兵一卒進入城內。違者立斬。”這是昔年同窗應考的好友在不同立場上的最尖銳對抗。隨即故事大幕緩緩鋪開,十幾年前在渡江的船頭,胸懷乾坤的杜蘅遇見了意氣風發的馮修文。

前半段陸晃是三十多歲的大將軍馮修文,後半段陸晃是赴京趕考的小書生馮修文。樓小衡知道有化妝和服飾的原因,但他還是為陸晃在兩個不同年齡段裡表現出來的不同特點驚訝。

馮將軍狠戾堅毅,拉弓的手既穩又有力;馮公子卻完全不同:雖然有些小心機但舉止間脫不去少年人的天真活潑。再看仔細點,陸晃在演這兩個不同階段的時候有很多細節都是不一樣的:站姿、步速,還有抬眼看人的眼神,說話的語調和節奏。第一集的最後一個鏡頭是馮修文和杜蘅在路上遭遇山賊,馮修文從地上撿起一隻箭,把箭尾亮給杜蘅看。

那時候的馮修文有拳腳武功底子,但從沒有摸過像樣的兵器。他拿起那支箭的手勢非常平常,就像是從地上撿起一根掉落的筷子一般。

樓小衡低頭點開帖子的第一頁看截圖。這集一開始,馮修文就從地上撿起了一支箭,搭弓射向杜蘅。同樣是撿起箭矢的動作,渾身沾染了血腥和殺伐之氣的馮修文先是五指張開,隨即無名指和尾指輕輕一挑便將那箭從地上挑起撈入手中。他手指拈著箭,從那流暢又好看的姿勢裡可以看出,這樣的箭、這樣直面生死的瞬間,在他的生命裡已經出現過了無數次。

同樣的動作,一個青澀懵懂,一個熟稔至極。

樓小衡盯著電腦發呆。陸晃真是帥,帥極了,若是注意觀察,每一個用心的細節都能讓他再從頭到尾喜歡上他一遍。

陸晃聽到後面嘴角浮起輕笑:“哦。”

這個分別導演沒有刻意捕捉,劇情也不見著力演繹,是他自己揣摩之後想出來的。他伸手捏樓小衡的臉,心想看得那麼仔細而且能看出這些分別的人,也許就只有你了。

“帥一點更襯你。”陸晃鮮有地也順著誇了樓小衡一把。

樓小衡眯眼嘿嘿地笑。

“你是帥了。帥到連緋聞都出街了。”

陸晃:“……什麼?”

樓小衡把電腦那過來給他看。還是在直播帖裡,有人爆出馮修文的演員正在拍純愛劇《親愛的你》,後面貼了幾個新聞網址。每一個網址樓小衡都點開看了,看得他心裡不痛快。

因為每一個新聞裡,和陸晃演對手戲的那個女演員都在狂誇陸晃:

“真的很棒。”

“他看我的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會愛上他。”

“對啊,理想型,嘻嘻。”

陸晃看完了,瞅著樓小衡微笑:“你在吃醋?”

吃……吃毛醋!樓小衡紅著臉啪地合上電腦大聲說:“我吃個女人的醋我有病嗎!誰吃醋了!誰吃你醋了!別……別親!洗碗!先洗碗!”

陸晃還是逮到機會啃了他幾口,隨即眸色沉了沉:“不吃女人的醋,那我可以吃男人的醋嗎?”

樓小衡:“吃誰?”

陸晃:“聽說,最近有只叫秦觀的蒼蠅纏著你?”

第74章 我殺了一條狗

秦觀的事情樓小衡一點都沒跟陸晃說過。他只想了一秒鐘就明白是誰那麼大嘴巴了。

第二天《九寸針》的開播儀式上他偷偷拉著丘陽,批評他的不講義氣:“為什麼跟陸晃說秦觀的事情?這個沒有提的必要啊,秦觀那樣的人也不是認真的,就當他在放屁好了。”

丘陽拍拍他肩:“話趕話說出來的。他也不會生你氣啊,是那只蒼蠅不對。”

樓小衡揉揉腰,心想是不生氣,不過不好消受。

“原來蒼蠅這個稱謂你這裡飆出去的……”

丘陽樂了:“是啊,很貼切吧?”

樓小衡無語。他和丘陽越熟悉越覺得,這人一直在外界維持的男神形象時刻都在自己面前分崩離析。轉頭面對鏡頭是一副模樣,私底下又是另一副模樣。不過換句話說,他也很佩服丘陽:能自如轉換毫不遲滯,也是個絕佳技能。

陸晃結束外地拍攝之後,開始在影視城和各種酒店寫字樓之類的地方拍其餘戲份。兩個人說話見面的機會多了,能一起討論劇本和劇情的時間自然也多了。

這天陸晃一大早就把他從床上拉起來:“起床吃早飯。”

樓小衡哀嚎:“我三點才回的家啊——等等現在幾點?”

手機時間上赫然是06:28。

樓小衡嘭地一下又倒回床上:“滾滾滾,不要打擾我做夢。”

十分鐘後他還是被扯了起來,盯著一張喪屍臉刷牙漱口吃早餐。陸晃等他吃完了把劇本甩出來:“陪我對臺詞。”

樓小衡:“……”

我、勒、個、去!你還是我老師呢居然需要拖個睡眠嚴重不足的人跟你對臺詞?!(╯‵□′)╯︵┻━┻

腹誹完畢,樓小衡還是乖乖地遵從了陸大魔王的命令。

樓小衡的劇本向來由譚遼親自把關。不止一個人跟樓小衡說過他運氣太好,入行之後拍的每一部戲都是有口碑有底氣的製作團隊,拿到的角色也都是層次豐富可以深挖的,更別說遇上的導演和合作演員都是圈中大手。所以看到陸晃這個劇本之後樓小衡臉抽了抽。

“……別擺出這張臉。雖然是愛情偶像劇,但劇本也是有尊嚴的好嗎?”陸晃提醒他,“身為演員可以質疑細節,但不要懷疑劇本。這是你的基本職業操守。”

“好啦別上課了。”樓小衡打了個呵欠,“這一幕有什麼問題嗎?”

當了容萱七年備胎的楚青河在容萱生日的時候鼓起勇氣告白。容萱沒有立刻給他答案,反而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這樣壓抑地喜歡一個人難道不痛苦嗎?楚青河告訴她很痛苦,但他甘願,並且學會了在痛苦中令自己變得優秀的方法。

樓小衡不明白陸晃為什麼有迷惑。這段劇情如此清晰明瞭,楚青河的感情從靜止到奔放,再到斂進心懷裡只留一個淡淡笑容——這樣的表現對陸晃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老闆,你怎麼了?”

陸晃揉揉眉間,良久才低聲說:“我不能理解楚青河。明明在之前的七年裡過得相當壓抑痛苦,但還是要裝出一副‘我願意’的大度樣子來,不是太折磨自己了麼?”

樓小衡一愣。

“我沒辦法揣摩清楚楚青河的想法。連說出口都不敢的愛意還能被稱為守護的典範?不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晃皺起眉頭,似乎在斟酌語句。

樓小衡扔了劇本,拉著他的手:“老闆,你先別想這個。看著我。嗯,乖……”

他輕柔地拍拍陸晃的臉,陸晃臉上的急躁和焦慮散了一些。

這個一直告訴他要從角色的經歷、背景和情感出發來理解角色的人,現在居然說出了“不能理解楚青河”這樣的話。樓小衡不會忘記,他跟陸晃提起自己不能理解這個角色那個角色的時候,陸晃語氣嚴肅地訓他光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沒有真正站在角色的立場上思考問題。

陸晃很善於把自己放進角色裡,所以幾乎從沒有過“無法理解”角色的情況出現。樓小衡覺得有些不對。

待心情平復後,陸晃親親他額角:“對不起,我好像焦躁了。”

陸晃的焦躁感表露得那麼明顯,樓小衡想安慰他說“沒有”都做不到。他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老闆,你在看《野狗之門》的劇本?”

陸晃愣了愣,隨即擰起眉頭,緩慢地點點頭。

樓小衡松了口氣。陸晃並不是不能投入楚青河這個角色,他是還沒從《野狗之門》中拔離。

反應過來的陸晃舒了口氣,搖搖頭輕笑:“多謝提醒。我真沒注意到。”

他以前也有過同一時期在幾個片場裡跑來跑去的經歷,但cult片裡跑龍套的角色或者小配角,並不需要什麼演技和深入揣摩,角色情緒基本都大開大合,很奔放。這次他在《親愛的你》裡做一個平凡普通地生活、平凡普通地愛人的楚青河,又要揣摩《野狗之門》裡面對死亡和無邊恐慌的角色心理,一時間有些混亂。

“是我功力不足。”陸晃坦然承認,“及時投入和及時抽離也是演員的基本職業操守。”

平靜下來的陸晃默默抱著樓小衡窩在沙發裡翻劇本。樓小衡心裡有些不太安寧。他說不上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那天看到了《野狗之門》的劇本內容之後受到的震撼太大。

木木重寫的《野狗之門》劇本和丘玥當時拍攝的那一份已經有了很多不同。

早在拿出《剃頭草》劇本時就讓業界驚訝的嫺靜小姑娘內裡卻是一片漠漠大洋:她寫的劇本總是從平淡無奇的場景入手,線索和懸念充斥在數量繁雜的細節裡,在最後拋出一個令人絕望的結局。對木木來說,《大唐君華》已經是她最市場化的努力,縱使這樣,結局杜蘅和馮修文一生一死的結局還是讓投資商們心有餘悸。

以前的《野狗之門》說的是由野狗傳播病毒、將人類滅絕的故事,新的《野狗之門》說的卻是由野狗傳播病毒,將人變為狗的故事。

在劇本成稿的時候木木和譚遼爭吵過很多次,譚遼堅決否定這個和原劇本大相徑庭的故事,木木卻說譚遼不理解丘玥作品裡傳達的東西。

“百分之九十九的絕望和百分之一的希望,這才是丘玥一直在表達的東西。希望不是少了而是更加珍貴了你懂嗎?”

“你……”說到這裡譚遼往往會狠狠拍桌,“我拒絕接受這個劇本!”

“我拒絕接受你的拒絕。”木木像護崽的母雞,堅決不肯修改。

後來不知譚遼接受了木木的什麼說法,居然通過了這個劇本。故事依舊從野狗身上攜帶的病毒開始:主角雖然被咬,但身體無端有了免疫力,眼看越來越多的人被病毒感染、痛苦死去,在政府的懇求下他走進了研究院,同意他們以他為研究樣本去製作血清。血清順利研究出來了,大部分人得以痊癒,剩下小部分因依舊攜帶病毒而無法恢復正常的人類被歸為“犬”,由滅犬隊負責剿滅。

樓小衡從陸晃手裡看到的最終結局不再是世界上僅剩一人的悲愴,而是被病毒反噬、最終也受到感染的主角四肢著地在暗巷裡扒拉著垃圾,抬頭看到滅犬隊黑洞洞的槍口。

——“嘿,我殺了一條狗。”開槍的人這樣說。

他們並不知道,被子彈擊穿頭顱的男人用自己的生存希望和尊嚴試驗出了殺滅病毒的疫苗。他的血清拯救了世界,自己卻被世界遺棄了。

樓小衡看得渾身發涼。這是一個幾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故事,充滿的只是權力傾軋、*堆疊、人性角逐。但他又理解木木所說的“百分之一的希望”是什麼意思:被遺棄了的主角爬著離開研究院山坡的時候,從研究員大門前新開墾的小徑上走來一群年輕的新研究員。他們將繼續在這裡研究更複雜和莫測的病毒,懷著簡單炙熱的激情,並不知道山坡的另一面正移動著一個怎樣不堪的軀體。

坦白講,樓小衡不喜歡這個故事,卻又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想看它能在馮越廣手裡變成什麼樣的成片。

但現在陸晃的精神狀態讓他有些不安:“老闆,多想想我。”

陸晃親親他頭髮,沒說話。

兩人溫存了一陣,陸晃問他:“野狗的開機儀式你去玩兒麼?”

“去不了……”樓小衡一想起這件事就皺眉頭,“那天正好是《九寸針》的最後一場宣傳。”

《九寸針》開局良好,憑著丘陽強大的粉絲號召力和原著的死粉,一開播就把《大唐君華》首播的記錄給刷新了。隨後的幾天裡兩部電視劇的收視率你追我趕,咬得很死。樓小衡的名氣一下子拔高,現在的公孫渺還是個看似愣頭愣腦的闊少,和他個人一直在微博上營造出來的形象非常吻合,吸粉能力狂增。

陸晃太忙,沒能追看,一般是閑的時候就攢下來一口氣看完已播放的劇集。看了之後總要給樓小衡交流一下“騎馬姿勢太醜”“這一段還不錯”“你腰沒那麼細吧”之類的感想,有時還會提點他幾句。到現在樓小衡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聽陸晃點評自己前幾天在劇裡的表現,是褒是貶都無所謂了。

“最後一場宣傳在廣州,我趕不回來了。”樓小衡有些懊惱:這畢竟是陸晃重返娛樂圈之後第一部擔任主演的電影,他是真的很想去……分他們的燒豬的。

陸晃揉他腦袋:“沒關係,晚上回來麼?來劇組一起吃飯。”

樓小衡立刻答應,然後陸晃順手把開機儀式的流程表給他看,自己拿起《親愛的你》的劇本又研究起來。

流程表很簡單,跟樓小衡從《撫天》裡瞭解到的過程差不多。他漫不經心把那張紙翻過來,才看了兩行就愣了。

擦擦擦。

他忘記了,秦觀是音樂監製。現在他的名字赫然和陸晃一起出現在“參與人員”名單的第一行裡。

第75章 情敵(?)相見

《野狗之門》的開機儀式非常簡單。本來這就是一部沒怎麼宣傳過的電影,丘子真不希望譚遼大張旗鼓,譚遼自己也更願意拿作品品質來說事,而本來整個劇組中最有名的就是馮越廣,其次是編劇木木,陸晃這位男主角的影響力實在寥寥——所以,到場的秦觀驚訝了。

“這是我見過的最冷清的一個劇組沒有之一。”秦觀對丘陽說。

丘陽正拿著碗筷和陸晃一起分食燒豬,翻了翻白眼,沒理他。

秦觀其實來得準時。只不過儀式沒開始前他在場地裡遊蕩,不小心看上了一個細腰長腿的俊秀小場記,又看出那男孩也是同道中人,幾下撩撥就把人拐到車上去震了一回。完事兒的他神清氣爽,誰知這個把小時下來,香燒完了燒豬也切了,儀式早就結束。他在片場走了幾圈,沒再發現合胃口的人,十分失望,遠遠看到丘陽還在那邊吃東西,於是又走回了丘陽身邊。

丘陽、陸晃跟身邊的人邊吃東西邊聊天。大部分的主創人員都是互相認識的,和陸晃一起參演這部電影的不少演員本身就是邪典片圈子裡的人,提起陸晃這個名字總是有些印象,於是無端端就造成了丘陽和陸晃跟大家都很熟絡的現象。參演的人都知道這是部怎樣的片子,也知道它拍成之後的命運大概就是小範圍內流傳,然後永遠封塵。但無妨,他們在這個圈子裡工作,有人有熱愛,有人有追求,有人很現實,總之在各色各樣的心思下,大家總歸還是能和睦相處,好好磨合的。

脆皮燒豬被利刃切開,又用薄薄的刀子片好,薄肉片和近乎透明的脂肪散發出誘人香氣,一小碟一小碟的醬汁分列在旁。

丘陽早餐沒吃就趕過來幫忙,餓得急了,吃得有些快。但即使快也依舊是優雅的:瓷白的牙咬著肉片,舌尖一卷就將它帶入口中,隨即緊抿著唇細細咀嚼,沾著些許油光的嘴唇看上去有些潤。

秦觀看得入神,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這吞口水的聲音太大了,丘陽和陸晃都抬起頭看他。秦觀臉皮厚,臉色絲毫不見尷尬,反倒沖丘陽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味道不錯。”

丘陽真的,很想,打人。他自詡從小受到良好訓導,脾氣溫和禮節到位,但秦觀這樣的人一旦給他點面子他直接就蹬上臉了,簡直不能姑息。“姓秦的你有完沒完?”丘陽惡狠狠地瞪他,“你最好消停一點,這電影是歡世出品的,撤了你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隨便你。我對電影沒興趣。”秦觀在自己唇上輕輕一抹,嘴角笑意裡多了幾分挑引,“你繼續,繼續吃,吃給我看。挺好看的。”

丘陽:“……秦觀你去死吧。”

聽到“秦觀”這個名字,原本漫不經心的陸晃頓了頓,抬眼仔細看秦觀。

秦觀長得端正,又頗會打扮,往人群裡一站怎麼都打眼。

……嘖。敗絮其中。

陸晃低頭一口氣叉了七八片燒豬肉,扔在碗裡遞給秦觀:“請。”

秦觀抬手接過了碗,饒有興趣地打量陸晃,片刻後遺憾搖頭:“對不起,你不是我的菜。太醜了。”

那一刻陸晃仿佛看到一簇火苗蹭地就從丘陽腦袋上竄了起來。他按著丘陽肩膀,沖正吃著燒豬肉片的秦觀說:“聽說你對樓小衡很有興趣,不過麻煩離他遠一點。不然大家都變得很煩,就沒意思了。”

“哦。”秦觀咽了口裡的食物,眨眨眼,“丘陽說的比我好千萬倍的人就是你啊?”

丘陽這下連臉都紅了,急衝衝地打斷秦觀的話:“有完沒完!”

“沒完。”秦觀笑著跟陸晃說,“光憑你這兩句話就放棄的話,對我秦觀的名聲不好。”

丘陽驚訝:難道這人一直以為自己在圈裡有著什麼不容褻瀆的好名聲?

陸晃終於感受到了秦觀的蛇精病氣質,頓了頓,無話可說,扭頭走了。

開機儀式在電影中研究院的場地裡舉行。這個真實存在的研究院是譚遼和馮越廣花了許多心思和口舌才拿下來的,對方答應將其中幾個閒置的實驗室和部分場地出租給劇組拍攝,但時間非常緊,這裡的所有拍攝工作必須在十五天裡完成。

吃飽喝足的陸晃等人立刻投入了拍攝狀態。陸晃的日程表現在排得極滿,每天除了吃飯睡覺之外基本沒有空餘時間,一半花在《親愛的你》上,一半支付給《野狗之門》。好在cult片的氣氛和情感氛圍他實在太熟悉,這個電影又是他數年來一直無法忘記的,開拍之後的幾條都順利過了。

“停。好,ok,先休息一會。下一場拍第四幕。”馮越廣站起來揮動他印著“我是導演”四個大字的帽子沖眾人說。

片場裡各個工作人員立刻動起來,亂中有序。

陸晃先到馮越廣身邊看了看剛剛拍的內容。跟馮越廣討論了接下來的幾個細節後,他走到休息處喝水看劇本了。

休息處只有他一個人坐著。丘陽和歐陽慶等純粹來捧場的人已經都走了,陸晃以為秦觀也已經跑掉,誰料抬頭就看到他站在自己身邊,一臉溫和微笑。

……有點煩。

進入工作狀態的陸晃沒心思理會他,低頭繼續默念臺詞。

“其實我對樓小衡的興趣威脅不到你。”秦觀彎了腰,眼神炯炯地看著他。

陸晃繼續沉默。

“你是他男朋友是吧?這種關係我避之唯恐不及,怎麼還會摻和呢。”秦觀繼續道,“我只是想操一次他而已。你不覺得他聲音很好聽麼?在床上要是叫起來,啊哈~~~不得了,光這麼想我都快……”

陸晃鐵青著臉跳起來,猛地伸手卡住了秦觀的脖子。

青筋暴起的手背顯示他現在非常憤怒和激動。秦觀盯著他眼神看了片刻,終於明白落在自己頸脖上的那只手不是在開玩笑。

“開機第一天就掐死了音樂監製,不好吧?”秦觀還有跟陸晃慢騰騰說道理的空間,“會被勒令停拍,會撤資,會……”

“把樓小衡從你腦子裡刪除。”

陸晃的聲線壓得極低,仿佛從身體內部硬生生擠出來的陰暗命令有著壓倒性的力量,讓人畏懼進而服從。

但秦觀卻皺起眉頭,似笑非笑。

正疑惑著,他開口了:“沒錯了,樓小衡是在你下麵的。怎麼問他都不肯說,不過我現在可以確定。”

陸晃:“……”

這人是有問題嗎?說那些話僅僅是為了確認這件事?

“你也不錯,真的……我是都無所謂,被壓也好壓人也好,只要爽就行了。”秦觀聲音都顫了,“別碰我了,你看我下麵也……”

陸晃迅速丟開他,轉身抓起毛巾擦手。身後秦觀哈哈大笑,陸晃惱得眉頭緊皺,但面對一個蛇精病……他真的不知道怎麼做才好。

告別導演和譚遼之後回到車上的秦觀還是沒能平靜。他的手腕很疼,最後被陸晃拖出片場的時候陸晃力氣太大,秦觀覺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被捏碎了。

骨裂的地方也許又裂開了。

秦觀的手沒法掌握方向盤,只好先靠著椅背休息。

一休息就會想起丘陽吃東西時紅潤的嘴唇和吞咽食物時上下微動的喉頭。於是自然還有他曾袒露在自己面前的完美軀體,以及他盛氣淩人俯視自己的眼神。

秦觀把外套搭在大腿上,在外套下拉開了褲鏈。

還有在洗手間裡偶然遇到的樓小衡。長得真是好看,好看中又帶著一些難以馴服的桀驁,實在太符合秦觀的口味。

一時間遇上了那麼多個鮮活漂亮又好味的人,秦觀不免有些選擇太多反而不知道該選什麼的困惑。他摸了一會兒,又恍惚想起方才陸晃死盯著自己的眼神。那種眼神太強勢了,秦觀真的差點就軟在他手裡。

可怕……真是可怕……

秦觀低喘著,帶著點愉悅心想:要是三個都能被自己吃下去,也算是人生某種程度的圓滿。

車窗外暖陽和煦,秦觀擦了手,百無聊賴地盯著兩隻在樹枝上躍來躍去、相互求歡的鳥兒。

他眼神有些空虛,腦袋裡卻開始冒出一些怪異但頗有衝擊力的旋律。

手忙腳亂地拿出紙筆,秦觀一邊忍著手腕的劇痛,一邊飛快地寫下譜子。

一定要告訴那三個人這首曲子靈感的來源。秦觀快樂地想。

另一邊廂,陸晃沉著臉給樓小衡發信息。

【我見到那個叫秦觀的了。】

【對吧,就是個蛇精病吧。】樓小衡很快回復。

陸晃依舊沉著臉,飛快打字:【死基佬,少理會他。】

接到資訊的樓小衡抽抽嘴角:你說誰呢這是。

【晚上幾點到?】陸晃又問。

樓小衡抬頭看看四周走來走去的醫生護士,想了想還是決定跟陸晃實話實話。

【今晚回不去,出事了。】

第76章 陸哥變得很陰沉

發生騷動的時候宣傳活動剛剛結束。樓小衡等人離開活動會場,轉入後臺。活動會場設立在一個商場中,後臺的會客室裡還有幾個當地的媒體記者等待採訪。這次宣傳活動因為丘陽無法到場,樓小衡成為最受關注的一個。

他其實很累。鑽研《撫天》的劇本花去了他大部分的休息時間。在走向會客室的時候樓小衡實在忍不住了,側身捂嘴打了個呵欠。

這時他看到在身邊的走道裡站著個女孩子。

女孩戴著眼鏡,目光熱切地盯著他,手裡赫然是一卷《九寸針》的海報和幾張丘陽的簽名照。

混進後臺的狂熱粉絲麼?樓小衡對她笑笑,沒打算和她說話。女孩卻叫住了他:“丘陽呢?”

樓小衡歪歪頭。方才在外面已經說明過丘陽缺席的原因,他想著姑娘也許沒聽到,於是跟她解釋了一遍:“丘陽有其他的排程,這次不能過來。以後他還會來廣州的,你還有機會見到他。”

女孩眼睛睜得很大,嘴角微微翹起似乎在笑,眼神卻緊緊盯著樓小衡,有些呆滯。

樓小衡心裡沒來由地一跳。他說:“這樣吧,我這裡還有幾張丘陽簽名的照片,你等等我拿給你。”

說完他就轉身準備去拿東西,那女孩又在身後問了句:“丘陽呢?”

樓小衡莫名其妙,回頭道:“丘陽今天來不了,下次他一定會過來的。”

“丘陽呢?”

女孩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說的話更是連音調都沒變過。她朝樓小衡走了一步:“丘陽呢?你把我的丘陽藏起來了?”

樓小衡心裡頓時大叫糟糕。這不是一個理智的粉絲!

女孩已經迅速從海報卷裡抽出一把尖利的水果刀,在樓小衡胸前狠狠一劃!

刀鋒極銳利,樓小衡儘管避得很快但胳膊上還是一涼,隨著痛楚,一串血珠飆了出來。

女孩改劃為刺,口裡喊著“把丘陽放出來”,手中的水果刀高高舉起,刺向樓小衡臉上。

這時這邊的騷亂已經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被嚇得不輕的工作人員驚叫著沖過來,好幾人一起壓住了那個還在兀自掙扎的姑娘。她手裡的水果刀掉在地上,樓小衡看到上面有一層厚厚的污漬,心裡頓時一驚。

他很快就被送到了醫院裡做緊急處理。

女孩手裡拿著的那把刀佈滿污漬,唯有刃上是光潔的,顯然仔細擦拭過。那些污漬經過初步聞嗅和分析,是雞鴨等禽類的血垢。一身冷汗的樓小衡乖乖打了破傷風針,又抽血化驗,跟著他過去的工作人員整個人都不好了——這個襲擊事件太不正常。

同樣被帶到醫院的還有一直掙扎大叫的女孩。打了鎮靜劑之後她終於安靜下來,醫生在她手腕上發現了一個手環,手環上是一串複雜的數位。這是精神病人的識別標記,醫院立刻聯繫了精神病院。

女孩一直是丘陽的忠實粉絲,前幾年因為患病所以在精神病院裡接受治療。治療之後病情大大好轉,於是被家人接了回去照顧。今天她說想去參加《九寸針》的宣傳活動順便看看偶像丘陽,於是家人就帶著她一起出來了。在活動現場上粉絲和媒體記者都開著玩笑問樓小衡“你家的宋回怎麼不來”,女孩從那個時候開始變得沉默。家裡人陪她去上廁所,一回頭卻不見了她的蹤影,等接到警方和醫院的電話才知道事情鬧得很大。

樓小衡心有餘悸。他打了針正坐在休息室裡等待警方過來做筆錄,抬頭看到隔著一扇玻璃門外的另一個休息室裡,坐著那個瘦弱的女孩。女孩垂著頭委頓在椅子上,因為鎮靜劑的影響而沉沉入睡。她腳邊的地上散落著方才還攥在手裡的那些周邊產品,腳下踩著一張劇照。

歐陽慶得知出事之後,立刻買了機票飛到廣州處理事情。他從警方和醫院那裡瞭解到女孩的病史,並跟樓小衡稍微透露了一點。樓小衡回去之後找了很多資料翻看,心裡沉甸甸的。

很高的復發率,可怕的遺傳性,目前還不確定的致病原因——樓小衡後來突然想,如果他有機會飾演這樣的一個病人,他會演成什麼樣呢?

這個想法也只是驚鴻一般在腦子裡停了那麼一小下。

帶著胳膊上的傷口回去之後,樓小衡第二天就飛到貴州和廣西交界的山裡拍《撫天》的戲份了。

陸晃被他那句“出事了”嚇得不輕,直到見樓小衡全須全尾地回來才驚魂甫定地松了口氣。樓小衡想笑他大驚小怪,但陸晃抱著自己的時候很緊張,懷裡很溫暖,他什麼調侃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兩人一旦開始各自的電影攝製日程,工作就前所未有地忙碌。《野狗之門》的導演馮越廣是個完美主義者,恰好《撫天》的導演盧安是個細節控,拍戲的品質能保證了,但兩邊的進度實在有些拖。樓小衡和陸晃掐著手指算兩人什麼時候有休息天,最後發現在殺青之前基本都不可能。

樓小衡還好。他是個配角,出現的時長不過半個多小時,陸晃的工作量和責任則是完全不一樣的。

但即使是配角,樓小衡也用了前所未有的熱情和精力去對待。他的理想擺在那裡,當日在又小又破的小賣部裡跟陸晃說自己要拿個最佳男配角的獎,這是他的心裡話。

這天又下起雨來。

春末的南方應該是開始回暖了的,但山裡並不同。山陵地帶特有的地形和茂密植被造成了和外界季節進度不太一樣的氣候,潮濕、陰冷的森林總讓樓小衡有種現在還是南方冬季的錯覺。好在午間偶爾會有新鮮陽光穿破迷霧,照得江水與林子霧氣繚繞蒸騰,暴露在珍惜陽光下的身體也能稍微感受到一點溫度。

樓小衡們對這天賜的陽光懷著莫大的感激,尤其在需要下水的日子裡。

場記板一聲脆響,不高的崖上歡呼著躍下幾條細瘦光溜的身子。年輕的軀體在江水中沉浮,有人從水裡猛地竄出來,兩三腳站在岩石上,抬頭沖崖上喊:“天哥,下來下來,水裡好玩!”

那扯著嗓子招呼的人正是樓小衡。年輕的導演除去身上衣服,有些瑟縮地站在崖上,一會兒之後他蹲了下來:“不了,我……我跳不下去。”

“你不用跳咯。從那邊,那邊有路下來。”

少年和年輕人們起哄攛掇,畏畏縮縮的導演最終還是從崖上走下來,好不容易蹭到江邊,一句話還沒說出來就被人推了下去。

這一連串的鏡頭由多個機位同時攝製。盧安對大家的表現都很滿意,揮手表示過了。

樓小衡等人從水裡抖著爬出來,劇組裡的助理們紛紛沖過去披毛巾和外套。

鏡頭遠了看不到,但樓小衡知道自己四肢都在抖,雞皮疙瘩一層壓著一層。他謝過助理,捧著熱茶灌了幾口,沖助理挑挑眉。

“第八次。”小助理比了個手勢。

樓小衡松了口氣,周圍幾個演員也露出欣喜表情。

這是《撫天》劇組開機半個月以來,第一回在第八次拍攝時就過鏡的水中戲。之前在江裡拍打魚、戲水、摸螺等等情景時,他們每次都重來十幾次。

“這是進步吧……”年紀最小的演員邊喝水邊磕磕巴巴地說。

這時助理給樓小衡拿來了手機。震動的螢幕上顯示著“丘公子”三個字。

在山裡與世隔絕的半個月,樓小衡唯一一個每天保持聯繫的人就是陸晃。兩人偶爾互相通報一下拍戲的心得,偶爾調*說說葷話,更多時候是閒扯,什麼都說,什麼都能成為話題。

丘陽有時候會給他發短信,說些“連續三天超過大唐,導演說請客吃龍蝦,不給你留了”之類惡意滿滿的話,打電話倒是頭一次。

“丘公子?”樓小衡現在是休息時間。他披著外套喝著熱茶坐在篷子角落,一邊看外面正在給男主角說戲的導演一邊開口。

丘陽被噎了一下,隨即輕咳兩聲,正要說話時樓小衡打斷了。

“你咽炎啊?”

“……滾。”丘陽察覺樓小衡似乎心情不錯,頓了頓問他,“你最近能回來麼?”

“回不——出了什麼事?”

樓小衡一下就緊張起來了。根據之前的拍攝安排,在拍完自己的戲份之前他都沒有回去的時間,但丘陽難得打來一次電話,一句閒話沒扯就問了這麼一句,樓小衡心裡頓時湧出一大堆不安的腦補情節。

其中大部分和陸晃有關。

而且果不其然。

丘陽有些猶豫,說得也比較艱難:“你要是能回來一趟的話就回來吧,陸哥不太好。”

“他怎麼了?”樓小衡莫名地有些焦躁,“我每天都跟他通電話,沒察覺什麼異常。”

“可我和馮哥、譚遼都覺得情況不太對勁。”丘陽說,“陸哥變得很陰沉。”

第77章 異常

據丘陽所說,陸晃倒也沒有什麼特別不妥的舉動,只是在片場說的話變少了,除了面對鏡頭時能夠正常發揮,其餘時間都不愛搭理人。就連馮越廣跟他說戲他也一副雖聽但沒有聽進去的模樣。丘陽偶爾去探班,樂顛顛給陸晃帶去茶點,但陸晃居然一口都沒有吃。非但不吃,他甚至還在丘陽沒發現的時候偷偷把丘陽給他的吃食都丟了。

丘陽聽助理說這件事情的時候嚇了一跳。平時陸晃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這下連樓小衡也覺得事情不妥了。他掛了電話立刻拿出拍攝安排表仔細看,同時用手機查詢航班資訊。雖然偶爾夜裡會有七八個小時的空餘時間,但那段時間沒有一趟飛回去的航班。

樓小衡無法向盧安提出請假的要求。一來現在拍的戲份主要都是配角戲,自己幾乎每天都要山裡水裡跳上跳下,二是在這個緊張的時刻他要是跑了,自己那關都過不去。

小助理看他接了電話之後明顯焦躁起來,給他遞了點能量食物:“樓哥,吃點東西。”

樓小衡擺擺手,掏出手機想了想,給陸晃撥了電話。

撥通沒多久,陸晃就接了電話,語氣很開心:“嗯哼?到休息時間了?”

樓小衡跟他東拉西扯一堆事情之後,裝作無意間問起:“最近怎樣?你要注意休息。”

“最近不忙,劇組現在在調整,我這兩天閑著。”陸晃笑了聲,“想我了?”

“嗯。”

“我也是……”陸晃聲音略低,頓了頓之後說,“水裡涼,注意保暖。上岸之後要立刻喝姜湯或者熱茶,身體的熱量不能流失。現在病不起。”

樓小衡說我知道。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樓小衡始終沒法從陸晃嘴裡套出他現在的狀況,得到的回答始終都是“很好”“閑著”“想你”。

這時將近中午,山腰的寨子裡冒出炊煙嫋嫋,隱隱有飯菜香味飄過來。樓小衡肚子立刻咕嚕叫了一聲。

“準備開飯了。你中午吃什麼?”

“出去吃。”陸晃說。

樓小衡:“……是不是找到了好吃的新地方!快告訴我!帶我去!”

“沒什麼特別好吃的,周圍這幾家我都吃膩了,下次帶你去別的地方嘗鮮。”陸晃笑道。

樓小衡道了再見,接過小助理遞過來的姜湯連喝幾大口。

陸晃果然有不妥。樓小衡心裡更亂了:陸晃是不喜歡吃外面的食物的,以前在小賣部裡住著的時候他哪怕是白飯就菠菜也能吞下兩大碗,一到外面吃就說受不了地溝油的味道。他們在社區裡住了那麼久,陸晃偶爾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會買外賣,但現在他閑著、沒事做,還說自己無聊,居然不鑽研烤箱新菜式和自己做飯,主動跑出去吃?

這很不正常。樓小衡心想,老闆居然還說“吃膩了”?說“吃吐了”還差不多。

在不安和焦灼中艱難度日。樓小衡依舊和別的演員一起每天穿著褲衩暴露在濕漉漉的霧氣和冷颼颼的江風裡。《野狗之門》恢復了拍攝,但丘陽那邊回饋回來的資訊並不樂觀:陸晃經過幾天休整之後,依舊陰沉,甚至有越發寡言的趨勢。

樓小衡萬分煎熬,然後突然就迎來了天大的喜訊。

三月三是壯族地區人民極為隆重的一個節日。劇組接到通知,三月三那天周圍的幾個寨子都要舉行活動,他們平日用於拍攝的地方肯定會受到影響。盧安大手一揮:“那天不拍了,你們去玩。紀錄片組跟拍。”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樓小衡溜到盧安身邊。

盧安對他印象已經從一開始的“尾巴翹到天上的俗氣新人”轉變成“踏實可靠頭腦靈活肢體協調演技出色的好演員”。看到樓小衡一臉殷切,他笑道:“跟大家一起去玩吧,小樓。”

“盧導,我那天要請個假。”

雖然不拍攝,但樓小衡要離開劇組回去還是必須要跟盧安報備的。盧安臉色沒什麼變化,打量了樓小衡一會兒之後開口:“你最近是出了什麼事麼?”

樓小衡和他對視著。

盧安比樓小衡多了幾十年人生閱歷,目光和頭腦都老辣得多。樓小衡知道自己最近的焦慮是瞞不過的,乾脆大方承認:“我家人出了些事情,回去看看他。”

這個理由分量很足,盧安答應了,順道叮囑他注意安全。樓小衡轉身的時候盧安又說:“你最近表現得很好。在鏡頭裡我完全看不到你的焦慮情緒,不錯,很棒。”

樓小衡呆了一會,又說了謝謝和再見。

盧安身邊聽到了全程對話的副導演說:“樓小衡不是孤兒麼?我記得他家裡那些事情有一段時間還是八卦頭條。哪兒來的家人,不是騙……”

“愛人也是家人。”盧安淡淡道。

下了飛機,樓小衡立刻打的回家。路上他給丘陽撥電話,但沒人接。想到丘公子總是很忙,他轉而撥了馮越廣的電話。

“陸晃狀態不太好。”馮越廣說,“倒不是他拍戲的狀態不好,是他戲外的狀態不行。對著鏡頭的時候表現很出色,但是一旦離開鏡頭就立刻變了個人一樣。哎你知道,影視圈裡的確有那種鏡頭前鏡頭後完全不一樣的演員,但陸晃不一樣啊,他以前拍戲的時候不是這樣的……至少大部分時間不是這樣的。”

樓小衡敏銳地抓到了他話語裡的不確定:“大部分?”

馮越廣沉默片刻,開口道:“以前拍《第三扇窗》的時候,我記得當時有一段時間他也是這樣的,雖然不影響拍攝,但感覺很不對。那一段是丘玥負責的,後來丘玥不知道跟他怎麼溝通的,陸晃很快就變正常了。”

“……所以你是說他現在的狀態是不正常的?”

“不正常。小樓啊,我說一些觀察出來的事情吧。你也別當真,說實在話,哪個大腕沒些古怪脾氣,那是成了角兒的證明。不過他現在狀態確實不合適繼續拍攝,所以今天我也給他繼續放假了。”馮越廣扯了幾句話之後總算告訴樓小衡最令他震驚的一句話,“陸晃好像是在害怕某些東西。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莫名其妙!

樓小衡簡直對馮越廣無語了。他不信鬼神之說,更是不相信陸晃能有那種通天徹地的怪能力。

他一邊掏鑰匙開陸晃的家門一邊想,應該就是過分融入角色導致的認知紊亂而已。在進歡世的那三個月培訓裡,有教授曾很粗淺地跟他們提過這個概念:演員在融入角色的時候進入太深,會混淆現實自我和角色,引發各種問題。這些問題都不嚴重,只要脫離角色就可以恢復。

樓小衡推門。門沒開。

“咦?”

他看到門後的鏈子掛上了。

“老闆。老闆?”樓小衡心想搞什麼,明明剛剛跟他電話說自己回來的,居然還反鎖,“你在嗎老闆?”

拖拖拉拉的走路聲在房間裡響起,隨即鏈子被取下,門打開了。

樓小衡看陸晃,頓時吃驚:陸晃臉上鬍子沒刮,雙眼佈滿血絲,整個人疲倦又憔悴。

他進了房子拉著陸晃問怎麼回事。陸晃看到樓小衡很開心,一直抱著他不放。兩人從玄關移動到沙發上,樓小衡掙脫不開他,只好回手抱著他說:“怎麼那麼累?休息不夠麼?馮越廣這個虐待狂……”

“不是。”

樓小衡:“那怎麼回事?你看你鬍子也沒刮,我幫你刮吧。沒睡覺麼?眼睛都紅了。”

“嗯。”

陸晃應了一聲,沒說幾句話竟然就這樣抱著他在沙發上睡著了。樓小衡動彈不得,片刻後幫睡著的陸晃挪了挪身子,依舊抱著他肩膀,斜躺在柔軟的沙發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他的頭髮。

這一覺一直睡到了下午三點多。樓小衡也睡得直流口水,被陸晃推醒的時候人還恍恍惚惚的。

陸晃親了他一口:“醒了,餓麼?”

樓小衡餓死了,但當務之急是搞清楚陸晃怎麼回事。他拉著陸晃不讓他起身。

陸晃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告訴樓小衡自己已經兩天沒有合過眼了。樓小衡驚訝不已:《野狗之門》的工作量很大,很多場景都需要跑來跑去,這樣的體能消耗下陸晃居然兩天沒睡覺,根本撐不住。

他心疼極了,心想你才睡了幾個小時怎麼夠。

“你別起來了,回床上睡吧。”樓小衡捏他臉,“什麼都別想,我給你做飯。吃飽了繼續睡,我陪你。”

陸晃猛地攥住樓小衡手腕,把他拽回沙發上。

他眼神閃爍。

“出去吃吧。家裡沒買菜。”

樓小衡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行。”他低頭看到桌上果盤裡還有個蘋果,拿起它說:“你去洗臉刮鬍子,我給你削個蘋果。”

片刻都不見陸晃有反應,樓小衡轉頭。陸晃坐在沙發上,渾身緊張得都繃了起來,眼睛盯著樓小衡手裡的水果刀。

“放……放下來。樓小衡,把刀放下來……”陸晃聲音發顫,“別拿著,我頭疼得厲害……”

第78章 我說了我沒有病

樓小衡立刻把刀子收好,放在陸晃看不到的地方。

陸晃冷靜下來。他抬眼默默盯著樓小衡。後者心裡有無數疑惑,但只是在他額角吻了吻:“去洗漱,我們出去吃。”

在廚房門口徘徊了一會兒,陸晃終於開口跟樓小衡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他怕刀。

先是在片場裡看到刀片反射的光線會心慌,後來是看到尖銳的刀刃會心神不定,最後發展成現在看到刀就緊張,有時候甚至緊張得不能動彈。

《野狗之門》在研究院的拍攝已經結束了。現在劇組轉戰外景地,主要拍攝的是影片中各種巷戰和追逐戲。和被病毒感染的人類鬥爭必須有武器,所以寒光閃閃的刀具成了片場很常見的東西。只有面對鏡頭的時候,他暫時化身為一個末日世界中掙扎的人類,才能忘記這種恐懼。可是一旦脫離開拍戲的氣氛並恢復陸晃這個身份的時候,他就會比之前更敏感地察覺到周圍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刀具。

所以他害怕水果刀,甚至連廚房都沒辦法走進去。

要不是樓小衡說要回來,他甚至不想在家裡住。

“為什麼是刀?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害怕它的?”樓小衡拉陸晃坐下,仔細地問。

陸晃意識到自己畏懼刀光,是在某次拍攝宰殺野狗場面的時候。刀子刺破血袋,血漿噴湧而出,把昏睡的狗狗的脖子和背部都染紅了。陸晃當時就站在一旁,突然渾身發冷,竟是無法再看那狗和刀一眼。

樓小衡依舊拉著他,把他推進浴室裡洗漱,然後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想事情。

陸晃可能意識不到,但樓小衡卻立刻明白了他因為什麼而害怕。

狗還有滿地的血,喚起了陸晃記憶裡某些一直避免回憶的場景。刀子不過是誘因,卻成了陸晃畏懼的關鍵。

關於當年在片場裡發生的那件事,樓小衡有所瞭解,但瞭解並不深。他知道丘玥對陸晃的意義是很特別的,也知道當年半途夭折的那部電影對陸晃來說也是意義非凡。這些相似的情景、相似的劇情串在一起,是否讓陸晃當時沒能解決的心疾重新發作了?

趁陸晃還在洗澡,他立刻給丘陽打電話。

“丘陽,我大概知道陸晃的問題出在哪兒了。”樓小衡簡單幾句把事情交待清楚,丘陽那邊靜了很久。

“陸哥原來還那麼在意這些……”

“他本來就習慣全情投入角色。當時他也是這樣教我的,把自己當做角色而不要當做演員,等等。”樓小衡心情複雜,“這個方式確實不錯。但是現在他沉浸得太過分,把自己都浸在裡面了,抽離不出來。他把自己當做現在這部《野狗之門》的主角,也當做了當年那部電影的……參與者。”

丘陽告訴樓小衡,丘玥事發之後在場的幾乎所有人,包括跟著他的那些保鏢,都進行過心理疏導。直面他人的死亡是一件非常具有衝擊力的事件,可以極大地影響人的情緒,並埋下心理隱患。災難之後的心理疏導正是為了解決這種隱患,當時丘陽也是因為經過合理有效的心理疏導,才最終走了出來。

“但是陸哥沒有。我記得當時是歡世出錢出力,組織了心理疏導活動,持續了挺長的一段時間。但是陸哥一直都沒有出現,他甚至在歡世的人聯繫上他之後直接拒絕了,說自己沒事。”

沒事個鬼。

樓小衡頭大如鬥。

沒事的話就不會把劇本藏在黑箱子裡珍而重之連別人碰都不能碰,沒事就不會看到狗和滿地鮮血後變成這樣了。陸晃分明從來都沒有走出過丘玥事件的陰影,他只是太懂得把事情藏在心裡,一直不揭開就當做它已經解決了。但事件帶來的衝擊性影響依舊存在並且伺機爆發,而一旦爆發,將是千倍萬倍的傷害值。

樓小衡想起之前因為廣州那件事而看的很多資料,心裡突然就慌了。

兩人吃完飯並肩走回家,陸晃心情好了不少,看著路邊推著嬰兒車逗孩子的老人家也能沖著露出笑臉了。

樓小衡於是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闆,我們去找人聊聊天吧。”

陸晃指著街邊的小亭子:“好,去那裡。那個小孩子好可愛,我昨天也看到他在……”

“不是這樣的聊天。”樓小衡心裡七上八下,他基本沒跟陸晃提過什麼要求和建議,所以分外緊張,“我們去和專業人士聊聊天。”

接近傍晚了,天光暮色氤氳著夜間料峭寒意和稀薄的溫暖。夕陽的光線照在陸晃臉上,他的長睫毛仿似金色,而掩映在其之下的眼眸卻黑得深沉可怕。

“我不想去看心理醫生。”陸晃沉沉地說。

樓小衡悄悄拉著他的手:“不是心理醫生。現在已經沒有心理醫生這個詞了,我想和你一起去找的是心理諮詢師。”

“有區別嗎?樓小衡,我不想吃那些古怪的藥。”

“不不不。”樓小衡為了打消陸晃的固執,在心裡搜腸刮肚,拼命回憶當時看資料記下來的東西,“心理諮詢師不能開藥只能做諮詢。老闆,我們不是去看精神科醫生,而是去跟一個能解決你這個問題的人聊聊天而已。有些事情你比我懂得多,有些事情是他們懂得多,對吧?”

陸晃不出聲,扯著樓小衡的袖子繼續往前走。

“老闆,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有很多解決不了的心病想要跟人聊聊。”樓小衡繼續說,“我很擔心你,以前沒解決的事情現在可以一起解決的話……”

陸晃突然明白樓小衡讓他去找諮詢師的真正原因了。

“你以為我還在受丘玥那件事的影響?”陸晃很不快,“樓小衡,你太小看我了。”

他放開樓小衡的袖子,自顧自走了。樓小衡心裡哀鴻聲聲。

你就是受到了影響啊……他無可奈何,跟在陸晃背後走得垂頭喪氣的。

到家之後樓小衡還是不想放棄,繼續勸陸晃。

陸晃被他說得煩躁,回身大吼:“別說了!我不去!我不是精神病!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訓我了!”

樓小衡手裡拿著熱騰騰的毛巾,站在浴室門口發愣。

“誰說你精神病了?我想和你去找的是諮詢師啊,精神病是精神科醫生管的,諮詢師只……”

“不許再說!”陸晃心煩氣躁,“你懂什麼!你有什麼資格建議我!回你家去,這是我的地方!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解決,不需要別人說三道四!”

樓小衡不吭聲了。他把熱毛巾扔在旁邊,到客廳拿了挎包就走。

“我本來就是要走的,不用你趕。”他氣得聲音都不太穩了,“真的是‘別人’,誰願意管你這些破事。”

“什麼意思?我這些破事?哪個演員在演戲的時候不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我這些都是正常的!樓小衡我以前教給你的那些東西你都忘了是嗎?你把這些看作病就是對我的侮辱!”

“是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遇到問題我們就去解決。你不能藏起來,還騙自己說能行能行,結果這麼幾年過去根本就不行!”

“樓小衡你到底聽沒聽懂!”陸晃真的動怒了,“我說了我沒有病!不要扯到丘玥那件事上去!這是我的問題,和丘玥無關!”

陸晃一旦生氣,樓小衡反而冷靜。丘玥是陸晃戳不得的那個傷處,樓小衡突然也懶得去戳了。

“陸晃,你不可能總是逃避,你也不可能永遠都是對的。”

說完他拉開門離開,留陸晃一個人在沒亮燈的客廳裡呆站著。

下了晚班飛機,樓小衡因為一路奔波又睡眠不足,整個人都暈暈的。

從飛機場打車到客運站,可以搭上最後一趟去山裡的小巴。他緊趕慢趕,還追著小巴跑了幾百米,終於上了車。

小巴到了目的地,樓小衡還要步行一個小時才能抵達劇組的宿營地。若是白天就能看到村人在路邊開著摩托或者三輪攬客,夜深了鬼都見不到一隻。天下起雨來,樓小衡撐把傘,把隨身攜帶的小電筒打開,走進黑沉沉的山裡。

走到半途,正默默回憶明天要拍攝的劇本內容,樓小衡包裡的手機響了。

“怎樣?”電話是丘陽打來的。

樓小衡說陸晃不肯接受心理疏導,丘陽表示在意料之中。

“他很固執。”丘陽那頭傳來滑鼠的點擊輕響,“我在查檔案室的系統。我哥以前留下了很多影像資料,包括《第三扇窗》的花絮和紀錄片組拍攝的影像,裡面說不定會有我哥當時開解陸哥的一些提示。”

“……這些東西老闆看過?”

“只看過《野狗之門》的一些記錄。”丘陽默了一會兒,“就是那天的記錄。”

樓小衡扶額:“為什麼要給他看那些啊……”

“有時間再跟你說吧。當時我真以為陸哥已經走出來了。”

樓小衡心想陸晃演得那麼好那麼深,最終還不是騙自己,有什麼用呢?掛了電話他繼續往前,心裡越想越不爽快。

陸晃之前在家裡吼他的那幾句話讓他傷心了。

沒資格,懂什麼,什麼時候輪到你教訓我,等等。樓小衡心頭鬱結,憤憤地踢著腳下泥濘的石塊:誰有那麼多心思去教訓你,好心當成驢肝肺。他和陸晃的關係有著微妙的不平衡,誰上誰下,誰主導誰服從,好像一直都涇渭分明。戀人之間互相提建議和意見,居然還需要資格?樓小衡搞不明白。

手電筒的燈光照出前路一塊長了青苔的大石頭,樓小衡沒留心,直接走了過去。

他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腳下突然打滑,整個人一下往後倒。

攥在手裡的手機滑了出去,被雨水嘩嘩地淋著,一會兒就黑屏了。

第79章 樓小衡失聯

十二點整,盧安撐了把傘出門上廁所,回來的時候順便看了看院門。

整個劇組都租住在一個院子裡,院裡有兩棟吊腳樓,滿滿地住了人。每天晚上點清人數之後副導演會把院門用鑰匙反鎖上,但今天卻沒有。盧安去問副導演,副導演告訴他人數還沒點完。

白天山寨裡熱熱鬧鬧地搞了一天的三月三活動,美酒和美人勾去劇組裡不少男孩的注意力。盧安表示理解,讓副導演趕快點清楚人數。在山裡工作危險係數大,各種意料之外的狀況也不少,盧安一直很注重安全問題。

十幾分鐘後清點完畢,跟著副導演一起過來的還有個年輕的小助理。

“樓小衡還沒回來。”副導演說。

小助理忙在旁邊說明:“樓哥今晚八點多的時候到的山下,他還給我發了個信息讓我留著點熱水給他洗臉。他說搭客的摩托車和三輪都沒見到,所以他走著回來。我想那段路其實我們也都走過,沒什麼分岔,路上也有指示牌,就……”

盧安一拍大腿:“你沒給他打電話?”

“打了,說是不在服務區。”小助理怯怯地舉起手機。

從八點多到現在已經將近四個小時。四個小時,足夠一個輕裝的人山上山下走兩個來回了。樓小衡卻在這段山路上失去了聯繫。

副導演也覺得不妙了:“下著雨,會不會出事?要不去找找?”

“等等,現在出去不安全。”盧安制止了想往外跑的助理。山裡的雨下得綿密,這裡的植被覆蓋率又高,落葉和根須糾纏在一起,路愈發難走。雨水帶來的泥濘和光線不足的影響,沒有專業設備就這樣貿然出去找人,非常危險。

盧安給譚遼打了電話。

午夜近一點時,跑到酒店去開了個房、好不容易睡著的陸晃接到了丘陽的電話。

“陸哥,樓小衡找不到了。”丘陽急匆匆地說。

陸晃一開始沒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打他手機,他現在不在家。”

等丘陽三言兩語把情況交待清楚,陸晃整個都呆了。

他從床上走下來,咚的跪在床前的地毯上,又撐著牆壁站起來。

“在哪兒失去了聯繫?”陸晃發著抖問。

丘陽跟他說了事情的經過。

盧安聯繫的是譚遼。譚遼當時正在和馮越廣談事情,知道這件事之後立刻向歡世的相關人員彙報這件事情,同時馮越廣聯繫丘陽。丘陽是歡世的股東,還是丘子真的兒子,他開口的話歡世對這件事的態度就會完全不一樣。丘陽一邊開車準備回家裡去跟丘子真溝通,一邊在路上給陸晃打了電話。

陸晃慌裡慌張地抓起外套,才穿了一個袖子就跑了出去。他跑到電梯門口,想起沒拿錢包又往回走,發現自己連門都沒有關。

稍微冷靜了一點的陸晃意識到,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樓小衡不在這裡,而他也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抵達樓小衡所在的地方。

他心裡難受得揪成一團。樓小衡離開的時候他們吵架了,陸晃從未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意識到何謂世事無常。

拿了錢包關了門,陸晃去退房,然後掏手機給丘陽打電話。

“歡世有人去那邊嗎?我也一起去。”

“今晚?今晚還沒有……”

“……你什麼都做不了嗎?如果萬一真出事……”陸晃壓抑著內心的憤怒和焦灼,“明天飛到那邊的第一趟航班是上午十點的,太遲了,丘陽,那個時候就太遲了。”

丘陽沉默良久。

“陸哥,即使現在開車出發,花的時間也遠比飛機長。”

陸晃頓時語塞。他太著急了,竟然忘了這一點。

丘陽在那頭低聲安慰他:“別著急,這邊一直在等消息。陸哥要不你過歡世來吧,我現在剛回到家,準備跟我爸一起去歡世。”

得到樓小衡確切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五點多。

會議室裡的人躺下了好幾個,唯一一個始終不肯閉眼的是陸晃。

馮越廣和譚遼這幾天一直在為《野狗之門》的事情奔忙,又突然出了這件意外,兩人都有些心力交瘁,此時窩在會議室沙發上睡著了。其餘人等占不到沙發,紛紛趴在桌上小憩,連丘陽也不見蹤跡。

陸晃一直在不停地看手機。他心亂如麻,但每一個傳回來的資訊都沒有新進展。

就在他打算現在就出發往機場去的時候,丘陽撞開會議室的門沖了進來:“有消息了!”

陸晃一下沖到他身邊,奪下他手機。

螢幕上是一條短信:找到了,沒大事,現在送醫院。

陸晃腦袋有些暈。這個短信並不能讓人放心多少。

“走,去機場。”他轉身對譚遼說。

譚遼和馮越廣對視一眼之後,馮越廣開口了:“陸晃,既然知道樓小衡沒什麼問題,你就不要去了。”

陸晃盯著他不說話。

馮越廣躊躇片刻:“《野狗之門》的進度拖慢,投資商不太高興。今晚有一個飯局,我要去,你也必須去。”

“我不去。”

“你必須去,那邊說了想見見幾個主角的。你是絕對主角,你不去可能就會砸……”馮越廣沒繼續說下去,因為陸晃的眼神太可怕了。

“我,不去。”陸晃重複道。

譚遼突然在一旁開口:“樓小衡那邊我過去就行了。今晚這個應酬你不去的話投資商不滿意,他們可能會撤資。電影完成不了,你對得起丘玥?”

說這話的時候譚遼在心裡罵了自己。到了這個地步,他和馮越廣都無計可施:投資商放話要撤資,他不可能讓這個已經啟動了的項目夭折,所以只能用這種卑劣的話語來刺激陸晃。

陸晃不出聲,只是盯著譚遼的眼神極為複雜。

樓小衡是在半途被找到的。

劇組的青壯年和寨子裡的年輕人打著電筒,分了幾隊下山來找。走到半途看到有個撐傘的人影在前面緩慢移動,還似乎沖他們喊著什麼話,手電筒一照過去,赫然就是渾身濕透的樓小衡。

樓小衡的後腦勺破了,血淌出來,整個肩膀的衣服都染得通紅。雨水嘩嘩地淋著,他一路走上來,一路都是血。

從路邊醒來之後樓小衡的第一件事就是脫下身上的襯衣,繞著腦袋打了個結,把創口堵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情況,只曉得腦袋後面又涼又疼,渾身的力氣正在一分分流失。手機在幾步之外,他爬過去拿在手裡發現用不了了,順手扔掉,轉身拿了傘,開始往山上去。

他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山路上石塊很多,他走得愈發小心,速度變得更慢。雨勢越來越大,樓小衡幾度靠在路邊的樹幹上喘氣,身體發涼發顫,提腳都艱難。

不知走了多久,血已經不再往外流,最終給了樓小衡前進力氣的是山路上遠遠懸著並不斷移動的幾點亮光。意識到前面有人的樓小衡突然來了力氣,以樹枝為拐杖,一點點往前挪。

腦後的傷口似乎不大,血已經止住了,但是越發疼得厲害。頭髮裡沁出虛汗,雨水又帶著雜質,傷口入骨地痛。

樓小衡心想絕不能倒,一定要撐到見了人為止。

想到離開陸晃之前自己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竟是那麼不客氣和生疏的語氣,他難受得發暈。

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圈裡有幾個朋友,認識過一些大腕,但這麼久以來,對他掏心掏肺般好、又毫無怨尤地包容他的人,只有陸晃一個。

樓小衡不是怕陸晃沒了自己活不了。他還沒那麼高尚。他只是害怕自己就這樣沒了,就永遠再看不到陸晃了。

縱使身後有千世萬世,他也再見不到陸晃了。

見到自己助理哭著奔過來,樓小衡渾身力氣一松,又頹在了地上。

小助理把他扶起來,邊哭邊說樓哥你別睡你撐著。

樓小衡說我不睡,我很清醒,一會兒去醫院你千萬記得讓他們用最細的線給我縫口子,別的線不行。

“最細是這種。”鄉村衛生院的衛生員亮出手裡一根線,“咩有更細。”

“不行不行,這個太粗了。”小助理胡亂揮手,“而且你們要剃那麼多頭髮,不行不行。”

已經止了血的樓小衡趴在病床上昏睡過去,盧安等人和小助理正在與衛生員說明情況。年輕的衛生員被一堆人吵得頭昏腦漲:“我們這種小地方辣裡有那麼好技術!轉人民醫院啊!別來我這裡!這個時候還緊張剃頭發,你們有毛病?”

盧安不同意轉院,一切應該以病人的情況為重。爭執中樓小衡被吵醒,他迷迷糊糊聽到了話,死撐著抬起個頭說了兩個字:轉院。

於是就轉院了。

譚遼一身風雨地趕到鎮上,被告知病人剛剛已經轉去了市里的三甲醫院,於是又回頭往市里趕。

樓小衡終於縫好線,安安心心地在床上趴著睡著了。譚遼看到他臉色蒼白得可怕,胸口砰砰跳得慌張:樓小衡這次沒出大問題,實在是運氣使然。如果摔下去的地方有塊鋒利石頭,如果他昏迷得更久一點,如果劇組裡的人沒有找到他……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都令譚遼心有餘悸。

樓小衡安頓下來之後,劇組和寨子裡的人紛紛都離開了。盧安和副導演還留在醫院裡,和譚遼商量這次的事情如何解決。

盧安關心樓小衡的身體,也關係自己電影的進度。“他堅持要轉院,就是不肯剃頭發。”陸晃指指樓小衡現在後腦勺包著的那塊白紗布,“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上鏡不好看。”

“我剛剛看了進度,還有一半他的戲份就結束了。”譚遼看了看住院通知單,“他要留院觀察一周,麻煩盧導體諒下。”

盧安擺擺手:“我也想跟你說這件事。一周太長了,他的戲只能停三天。超過三天,我就要考慮調整他那個角色的戲份了。”

第80章 你真是個瘋子

譚遼一聽就急了:“調整戲份是什麼意思?”

盧安很平靜:“樓小衡這個配角不是唯一的。因為演員的問題拖慢了整個劇組拍攝的進度,他個人肯定是要負起責任。你作為經紀人相信對處理這種事情也很有經驗。他現在受傷到這個程度,減少戲份對他或者劇組都是一件好事。”

“我不能同意。”譚遼有些激動地說,“在當初簽訂合約的時候就已經列出過相關的風險條款,本來《撫天》的拍攝過程中就有不少的危險因素,演員隨時都可能出狀況,難道說每個人出了狀況、出了問題就要立刻調整戲份?盧導忘了我們簽訂的合同?”

盧安倚在窗戶邊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玻璃,似乎在斟酌。片刻後,他開口了:“原因我剛剛已經說的很清楚,他這個角色戲份的多少對整部電影的構成影響並不大。”

譚遼相當生氣。

盧安的意思是劇組裡和樓小衡飾演的配角相似的角色有很多,如果樓小衡的戲份被減少了,只要把其他人的戲份相應的調整多起來就可以。身為一個導演,他最先考慮的並不是一兩個角色的戲份比重,而是整個電影的平衡。

可是雖然生氣,譚遼也必須承認,樓小衡這次受傷和劇組關係並不大。

這一次情況和樓小衡拍《九寸針》的時候非常相似,最大的區別也許在於當時他是在片場拍攝的時候為了救丘陽受的傷,這次是休假回來的途中因為自己不慎才掛的彩。而當時樓小衡傷的是手,恰好他是演的宋回傷的也是手,所以他才能拖著傷手、打著石膏和夾板完成那一次的拍攝。現在很不一樣:後腦勺帶著一道縫就下水拍戲,譚遼絕不可能同意。

他知道盧安一旦這樣說,就表明盧安已經接受了違約的後果。樓小衡並不是什麼大腕,他戲份的多寡對最終的票房沒什麼大影響,盧安要付出的無非是一筆足夠讓樓小衡和歡世心甘情願接受這種調整的金錢。

樓小衡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加上打了麻藥,醒的時候又累又乏,後腦勺上的傷疼得厲害。

他趴在床上呻.吟幾聲,抬起還在打點滴的手按了呼叫鈴。

“我餓了。”他對匆匆走進來的小護士說。

小護士:“……”

“可以的話,我想吃燒雞腿飯。”樓小衡一本正經地點菜,“實在不行就叉燒雙拼,最好加個鹵蛋。”

小護士:“……”

樓小衡看她不說話,以為自己點的東西太匪夷所思了,連忙補充:“實在不行就給我來份湯和套餐吧。湯裡要有肉,套餐素的少一點。”

小護士:“什麼都沒有。你今天只能喝粥。”

樓小衡:“……轉院!我要轉院!”

轉院不成功的樓小衡憋憋屈屈地喝了一肚子粥水,又不能下床,只能在病床上解決。

這幾乎成了樓小衡有生以來最尷尬的一件事。有了尿意就紅著臉按呼叫鈴,等護士過來就告訴他自己要小解,等護士把便壺移到相應位置之後,再紅著臉解決生理需要。

大概是樓小衡紅著臉的樣子讓人很想調戲,小護士咯咯笑著說:“你緊張什麼?這玩意兒我又不是沒見過。”

樓小衡欲哭無淚。

這一個白天陸續來了幾個探望的人,都是劇組裡的小夥伴。從他們口中樓小衡知道自己的經紀人譚遼已經來了。有了上次受傷的經驗,他知道譚遼現在應該正在和盧安商量著怎樣協調自己和劇組進度的問題。

歷史總是重演,這種感覺並不好。

樓小衡不能坐久,打著點滴又吃了藥,他很快就繼續睡過去了,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淩晨才被新一輪的尿意憋醒來。

陸晃坐在他的病床邊,耷拉著腦袋打瞌睡。

樓小衡被他嚇了一跳,還沒決定好是不是應該叫醒他的時候,陸晃像是被什麼驚醒了一般睜開了眼睛。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樓小衡心想這不對呀,他不應該是撲上來狠狠抱著自己說對不起嗎?可還沒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他就先開口了:“你不是要拍戲嗎?過來做什麼?”

陸晃不說話,光盯著他。

樓小衡被他看得心裡不爽:“別杵在這裡。一會兒我還要量血壓做檢查,再看多你幾眼,血壓升高,量出來就不准了。”

陸晃伸手摸摸他臉。樓小衡一下把什麼話都咽回了肚子裡,眼眶有點紅。

“疼不疼?”

樓小衡終於還是沒繃住:“疼……疼死了!”

陸晃沒笑他,摸著他因為包紮了繃帶而有些蓬亂的頭髮:“一會兒吹吹,不痛。”

樓小衡的鼻涕一抽一抽:“……”

又不是三歲孩子。他抬袖擦擦眼淚鼻涕,眼神飄來飄去,就是不看陸晃。

“對不起。”陸晃說。

“哎……?什麼?”樓小衡捏捏自己耳朵。

“對不起,我錯了。”陸晃又認認真真地說了一次,“你是對的,我不能繼續逃避。”

樓小衡一下就翻身坐了起來,可惜這個動作做到半途就因為後腦勺的痛楚而軟下去。

陸晃讓他繼續躺著:“我會去找心理諮詢師的。昨晚上飛機之前丘陽說他可以幫聯繫可靠的諮詢師。我會好好跟他聊的。”

“哦。”

“對不起,讓你擔心。以後不會這樣了……你嚇壞我了……”陸晃低聲說。樓小衡眼睛澀澀的,伸手和他手掌扣在一起:“嗯。”

兩人又絮絮地說了些話,樓小衡的尿意再次上來了。他看看時間,快到六點半,該是量血壓的時候。

“幫我拿便壺。”樓小衡指指床下。他要在小護士來之前解決這個問題,不能再讓小姑娘家亮著一雙狼眼盯著自己的馬賽克部位了。

陸晃依言一一做好,抬頭看到樓小衡紅著臉,很不好意思的模樣。

“臉紅什麼。這我又不是沒見過。”陸晃安慰他。

樓小衡再次欲哭無淚。

陸晃說自己是應酬完立刻奔往機場搭最後一趟航班過來的。這一天白天他還有事,陪樓小衡吃完清湯寡水的早餐之後就匆匆告別了。樓小衡得到了陸晃的承諾,心裡終於安定了一些:肯去看諮詢師,至少是一個可喜的變化。

雖然他心裡還依舊存著隱隱約約的不安感覺。

這件事情絕對不會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

只是這頭剛有了喜訊,譚遼給他帶來的卻是壞消息。

協調不成功。樓小衡的戲份被壓縮了。原本他未能貫穿整部電影,但卻是電影裡一個關鍵的隱喻:生活在鄉村之中的年輕人在鄉村遭受現代文明衝擊的時候選擇了出走,這裡面有現代文明強硬的侵略性,也有農耕文明在面對時代進程時展現出來的脆弱感。樓小衡很重視這個角色,他知道盧安也懂的:自己的劇本上親筆加上去的批註現在已經超過了原劇本的字數。

“別沮喪,這是不可避免的。”無法扭轉這個決定的譚遼轉而安慰樓小衡,“盧導認可你的努力。但是雨季很快就要到來,劇組的工作不能拖……”

“我可以拍的。”樓小衡指著白紗布纏緊的腦袋,“給傷口作防水處理就可以了。我能下水。”

片刻後——“樓小衡你真是個瘋子。”

得知樓小衡執意要參與拍攝之後,盧安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好啊,就試試吧。”

他心裡也清楚,劇組沒有誰會像樓小衡那樣反復仔細地揣摩劇本和鑽研劇本裡的知識。一段時間相處下來,他看得出這是個非常上進和努力,而且也有天分的演員。可惜作為導演,他也有自己的壓力:每天都在燒錢,時間和投資商的壓力,製片方的檔期,要衝擊這個獎那個獎必須卡死時間節點……

盧安答應了樓小衡演出的要求,他同時也直接地告訴樓小衡:“如果你的身體條件不允許,我隨時會叫停,維持原來的決定。”

樓小衡點點頭,正在給他的傷口做防水處理的醫護人員不滿地說了聲“別動”。

需要下水的戲大概還有七八場,即便是每場都能一條過,樓小衡也必須要做七八次的防水處理。得知樓小衡要帶傷去拍戲,他的主治醫生都氣瘋了,簡直要掏出個“死亡免責書”給這個無法溝通的病人簽署。最後還是劇組裡醫護人員做出了針對樓小衡傷口的防水方案。方案很簡單,其實就是在樓小衡每次下水之前用不透水的膠帶封死傷口,他出水之後立刻解開,換上普通的紗布。樓小衡當日執意要轉院帶來的好處是,傷口縫合得很完美,他的頭髮蓋下來,再加上稍微注意機位,那麼有膠帶的地方基本就看不到了。

秦觀背著他的錄音設備來到拍攝現場,正好看到樓小衡等人在江水的淺灘裡爭執的一幕。

他是為了取材而來的。《撫天》絕大部分的場景都在山林江河之間完成,秦觀忙完手頭上的工作立刻拎著自己的吃飯傢伙奔過來找靈感和錄素材。

現在拍的這一幕是樓小衡飾演的年輕人和朋友們爭吵。少年們吵著吵著,火藥味漸濃,開始推推搡搡。

“想走你就走啊!”一個留平頭的男孩大聲說,“早看出來了,你就是嫌棄這裡,嫌棄我們!”

他說著伸手一推,把愣愣站著的年輕人推得一個趔趄,倒在水裡。

樓小衡從淺水裡坐起身,目光複雜地注視著朋友們憤怒轉身的背影。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正要站起來時,岸邊傳來盧安的一聲暴喝:“停!”

“嗯?”樓小衡維持著彎腰站起的一個姿勢,不解地看著大步踏進水裡把他拉出來的其他演員。

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樓小衡身後平靜的水裡有一股正緩慢消散的紅色。蜿蜒的血水順著他濕漉漉的頭髮淌下來,把白色的單衣也染紅了。

第81章 認真是不會輸的

“樓小衡,立刻處理傷口。”盧安轉身對著一直跟在組裡的編劇組代表,“啟用更改的劇本。”

沒人能改變盧安的決定。

接受事實的樓小衡坐在化妝用的棚子裡,低著頭,醫護人員在他腦後為傷口消毒和重新包紮。

傷口原本已經縫合好,並沒有裂開,只是方才跌落入水的衝擊力太大,血從縫隙裡滲了出來。

“做了簡單處理之後立刻去醫院。”身後的醫生喊了他一聲,“聽到沒有?這種河裡微生物和細菌都很多,要真是感染了,問題可就嚴重了。”

樓小衡點點頭,說了句謝謝。

秦觀把他的器材放好,和盧安等人打了招呼之後四處晃蕩,鑽進了化妝間裡。

樓小衡根本不知道他來,直到聽見站在自己身邊的人發出熟悉的聲音才意識到,秦蛇精又湊上來了。

“脖子真白。”秦觀饒有興味地跟醫生搭話,“又細又白,摸上去滑嗎?”

被詢問的醫生:“……”

“我可以摸一下嗎?”秦觀彬彬有禮。

醫生:“我……我去拿消炎藥。”

秦觀目送遁走的醫生遠去,轉頭看到樓小衡還是垂著腦袋,沒精打采的樣子。

他雖然垂涎樓小衡,但這麼沒生氣的人可引不起他的任何興趣。

“樓小衡,去洗澡不?”秦觀蹲在他面前問。

樓小衡不出聲。

“不想看我健美性感的肌肉?”秦觀把淺灰色格子襯衫的袖子捋起來,露出他略有肌肉的手臂,“看。”

樓小衡白他一眼。

“不想去洗澡,那一起去上廁所?”秦觀看看他褲頭,抬頭異常認真地說,“好久不看,我都快忘記你下麵什麼樣了。”

拿了消炎藥剛好走回來的醫生:“……”

然後樓小衡沖秦觀揮了一拳,被秦觀躲過了。

醫生決定再回車上拿多一次消炎藥。

樓小衡:“走走走,沒心情跟你玩兒。”

他的目光越過秦觀的頭頂,看向外面正在拍攝的片場。水花四濺,那曾經屬於他的戲份如今正從另一個人口裡說出。他在水裡撈出了什麼值錢玩意兒,說要拿到大城市裡賣了好得一些本錢。他的阿媽把他身份證扔進水裡想阻止他,他在河裡撈了一天,最後一個人走到鎮上派出所又辦了張臨時用的。那麼多人想阻止他,想告訴他一個事實:只有小學文化的年輕人應該在山裡幹活,不應該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走出去就走不回來了。

那外面那麼多壞人,都懂得怎麼吃人,你學壞了怎麼辦。阿媽和阿嬤跟他說。

樓小衡記得,兩個人說了這句臺詞之後,他應該從水裡躍上江中心的岩石,大聲地對自己的親人吼:我不怕!他們吃不掉我,我也不會學壞!我要掙好多錢,帶你們去北京看*!

而現在,在水邊發呆的少年們紛紛雜亂地開口:“他走了?”“說去看*。”“哈哈哈哈哈……”

樓小衡目光裡盡是黯然。

耳上一沉,一副耳機被戴在了頭上。

秦觀不知何時跑到外面把他的耳機拿了過來:“給你聽個曲子。”

隱約熟悉的絲竹聲與鋼琴樂聲從耳機裡滿溢出來。

樓小衡一下就被這靈巧而綿長的音樂包圍了。

他還記得很清楚:這是秦觀為《撫天》而作的一首曲子。

山脈沉響、河流汩汩,野獸的腳步聲、竹葉上露水低落的滴答聲,甚至還有風聲雨聲,陽光擊破林間迷霧那瞬間綻開的輕響——樓小衡這次聽得異常清楚。秦觀的曲子裡有許多內容,但所有的內容都圍繞著中心那從不間斷、不斷上升的音樂聲,一點點地將聽者的情緒推到高峰。

這一回再沒有戛然而止。樓小衡完完整整地聽了四分多鐘。電影上映之後他才從秦觀那裡知道,自己是這首《問天》的第一個聽眾。

摘了耳機,樓小衡神情恍惚地把它遞回給秦觀。

秦觀沒有說那些樓小衡應付不來的話。他微笑著等待樓小衡說出他的體會。

“秦觀,你……”樓小衡卡了片刻,揮手站起,“很厲害。”

秦觀:“……”

樓小衡轉身走了。拿了兩次消炎藥的醫生在外面等他。

秦觀:“就這樣?!”

樓小衡回頭笑笑:“非常厲害。”

秦觀看他這麼一笑,心立刻就癢了起來。他跟著樓小衡:“你姘頭呢?”

“拍戲,沒空。”

“嘖嘖,分了吧。”秦觀說,“我不錯,器大活好。”

正豎著耳朵想聽八卦的醫生:“……”

樓小衡沒理他,純然把他這種蛇精病言行當做一個天才音樂製作人的怪癖。

秦觀:“我生活裡缺少太陽。”他目光炯炯,盯著樓小衡。

樓小衡大吃一驚:“都告訴過你了,別打丘陽主意。”

秦觀:“……臥槽,關丘陽鳥事?我是說,日,日!”

被秦觀的黃腔打倒的醫生鑽進了車裡。

樓小衡抓抓下巴:“啊……不造為什麼,總之,有種預感。”

他心情變得好了些,快快樂樂地拍秦觀肩頭:“丘陽也器大,你們可以交流交流。”

說完跟車揚長而去,留下滿臉激動卻無處紓解的秦觀。

被秦觀這麼一攪和,樓小衡突然覺得好像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了。尤其聽了他那首《問天》,還真的有些天地豁然的感覺。

譚遼聽了樓小衡的彙報松了口氣:“好好養傷,機會多得是。”樓小衡還很年輕,這條路才剛開始,保護好自己不要出事,以他的資質是一定能有所成就的。譚遼安慰了他幾句,樓小衡藥效上來,說了再見便睡了。

他被主治醫生訓了一頓,第二天哪兒都不敢去,乖乖吃藥,打著消炎的點滴在床上看電視。

盧安推門進來,看到樓小衡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還跟隔壁床的人在聊天:“這個帥,這個比較威猛。你看他箭射得多好,看看看!又來了!”

電視螢幕上是正在播放的《九寸針》。公孫渺騎馬擋在一眾江湖人面前,弓箭嗖嗖嗖地將來人一一擊落。

盧安看著興高采烈跟隔壁不明真相的群眾安利自己的樓小衡:“……”

看到盧安,樓小衡連忙收起自己那副太過懶散的模樣,臉上多了點沉痛懊惱之色。

盧安:“別裝了,你心情不錯。”

樓小衡嘿嘿一笑,臉色認真了不少:“已成定局的事情,為它煩惱也無濟於事。”

盧安略有訝色:“你心態很好。”

樓小衡沒法給他解釋,這是因為上午陸晃給自己打電話說他已經開始心理諮詢的療程了。這個好消息讓樓小衡正在調解的心情一下就明朗起來。已成定局的事情不可改變,而能通過努力將其改善的那些正在緩慢改善:他確實因此而心情不錯。

導演獨自一人前來,樓小衡知道他是過來開解自己的。盧安從一開始的看不慣他到現在的欣賞,期間變化樓小衡是感受得到的。他的努力、用心和天分,一點點地展露在盧安面前,給了盧安很大的驚喜。

“你知道我的第一部電影是什麼?”盧安問。

“《古月鎮》,全部人都姓胡的鎮上突然來了一個陌生人,之後發生的故事。”

盧安笑了:“你居然也知道。一部小成本電影,成片87分36秒。完整版的故事內容是整整十四個小時。”

樓小衡吃了一驚。

“十四個小時,和不到一個半小時,這就是這個行業的殘酷。你有一個多麼精彩的故事,有多麼巧妙的剪輯,多麼棒的表演,都沒用。有一個很大的關卡攔在前面,就是觀眾的耐心。很少有人能在電影院裡坐超出兩個小時而絲毫不疲累,除非那真是一部毫無尿點、一秒鐘都不能放棄的好片。”盧安放下比劃的手指,“我想告訴你,即便今天你能參與拍攝,你能把所有自己的戲份都拍完,那些內容也極有可能消失在,剪輯裡。”

他伸出食中二指,哢嚓了一下。

樓小衡:“如果我拍完,至少供選擇的部分會變多。”

“你應該這樣想,無法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演技都是沒有意義的。演技演技,是表演的技巧,你在鏡頭面前表演難道是為了表演給我或者攝影師看?不是的,你最終要面對的就是觀眾。無論之前拍了多少,一千條一百條,最終可能只剪出三分鐘和你有關的劇情,所以你留給觀眾的感覺也只有那三分鐘。”

樓小衡緩慢點頭。

“所以,每一條拍攝都必須認真對待。而且,不要為失去的戲份和機會糾結,因為你還年輕,你還有比我這種老頭子要長得多的未來。”盧安看看他的點滴瓶,幫他按了呼叫鈴,“不過一個認真的演員,應該要得到相應的對待。樓小衡,我在這裡跟你承諾,除去現在這幾場你不能拍攝的戲,《撫天》將不會剪掉你其餘的戲份,一秒鐘也不會剪。”

樓小衡突然睜大了眼睛。

“你的戲份僅次於男主角了,第一男配角。”盧安笑道,“你很好,這是我給你的慰問禮物。你會走得更遠,加油。”

小護士拿著點滴瓶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那個因為馬賽克部位被自己看到就臉紅得不行的病人,正在一個中年人面前抹眼淚。

後來,樓小衡反復想起陸晃跟他說過的話:認真是不會輸的。

三個月後,夏季最炎熱的時候來到。

《撫天》劇組殺青,這部單一主角的電影裡除了飾演導演的男演員之外,從男n號竄至一號男配角的樓小衡已經引起了諸多正面負面的關注。

《野狗之門》提前殺青,譚遼在殺青宴上公佈了黑鎖鏈獎參賽作品最後的報名期限,倒排時間表,開始了緊張的後期製作。

隨著《撫天》概念宣傳片被公佈出來的主題曲被媒體挖出創作者,秦觀這下連去夜店釣小男生都不方便了,每次見到樓小衡就往他身邊湊。

陸晃首次擔任男主角的電視劇《親愛的你》因為排期原因,今年無法播出,時間被推到了第二年春。但《大唐君華》後面幾集的收視率遠超《九寸針》,大反派馮修文的飾演者成為了今年電視劇獎項的熱門人選,陸晃的關注度急劇上升,在搜尋引擎和社交媒體上都成了熱門詞彙。

《九寸針》再次把樓小衡x丘陽這對cp推到風口浪尖。兩位現在都沒有女友的男人也被屢屢問及“樓小衡/丘陽是你的好朋友嗎?有多好嗯嗯嗯?”丘子真和譚遼心煩得不行,但媒體和粉絲的熱情卻不是公關手段能輕易壓下去的。

七月初的一天,在家裡偷吃陸晃買的霜淇淋的樓小衡接到了盧安的電話。

“樓小衡,《撫天》已經報名參加了銀鴿獎,我把你也報上去了。譚遼那邊我剛跟他說了,先通知你讓你開心開心。”

“報我做什麼?”樓小衡挖了一勺霜淇淋,富有技巧地把上面所有的果仁都挖進了勺子裡。

“最佳男配角,還有最佳新人獎。”盧安淡淡道。

那勺最佳霜淇淋啪唧一下從他勺裡掉到了大腿上。

第82章 多作怪

“老闆板板板!!!”樓小衡揮舞著霜淇淋勺子飛奔進廚房趴在陸晃背上,“盧導幫我報名了!銀鴿獎!!!”

他開心得話都說不清楚了,手舞足蹈的。陸晃十分冷靜地關了火,準確無比地抓住他握勺子的手:“又偷吃霜淇淋?每天早起喊三聲我要減肥的人是誰,嗯?”

樓小衡:“……”

陸晃奪下勺子:“又把果仁都挖走了是吧。”

樓小衡氣急:“你沒抓住重點!!!”

《撫天》這個故事的最後,回到家鄉的青年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他離家數年,在社會上跌撞闖蕩,不僅想法大變,身材也大變。樓小衡拍到後面,每天吃六頓來瘋狂增肥,好不容易騰出個小肚腩,下巴上也有了幾層肉。盧安非常滿意,樓小衡自己也覺得很開心,但陸晃不高興——樓小衡結束拍攝的這段時間裡,居然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口。

兩人吵了半天,陸晃煩了,把他拉過來親了一口,總算讓樓小衡安靜下來。

“連提名都沒上,開心什麼。”陸晃給他潑冷水,“那只能說明你得到了盧安的承認,別的什麼還都沒有。”

冷靜了的樓小衡不得不喪氣地承認,陸晃是對的。

“你就不能給我些鼓勵?”他隨手拿起碟子裡的菜吃,“就愛打擊我。”

陸晃又拉他過來吻了吻,權當鼓勵。樓小衡十分受用,在陸晃身上蹭來蹭去。

“今天那麼開心,不如我們……”他嘿嘿地笑。

“不。在你至少練出四塊腹肌之前我都不會跟你做任何床上運動。”陸晃呵呵地笑。

樓小衡:“……我看清你了!你特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外貌協會!我胖了你就這樣,那我老了你還不一腳踹了我去啃小鮮肉!”

“是啊。”陸晃不要臉地承認了。

兩人說著詞不達意的閒話,幾碟菜還沒上桌就被樓小衡吃得差不多了,陸晃氣急敗壞地告訴他今晚只能用老乾媽拌飯,別的都不許吃。

樓小衡隨口應了,繼續偷吃。他邊吃邊快快樂樂地看陸晃。

暌違數月,聚少離多,陸晃真的有了很多變化。

在《野狗之門》的後半段的拍攝中,陸晃一直堅持每週到心理諮詢師那裡接受諮詢治療。

樓小衡問他心理諮詢是什麼感覺,陸晃想了想說就是跟一個陌生人說心事。樓小衡大叫太會賺錢了光聽心事一小時就有五百塊簡直不如去搶。陸晃只是笑笑:唯有面對諮詢師的他才清楚,能“說出”心事,對他來說何其艱難,而坐在他面前、面目溫和可靠的人為了讓他平靜地袒露心跡,又費了多少方法。

那一步走出來非常艱難。陸晃一直到第四次面對諮詢師的時候才能對他說出“丘玥”這個名字。此前的三次,兩個人都很輕鬆地在聊天,只是在輕鬆的表層之下,陸晃辛苦地掩藏著自己的不安,又試圖把這種不安暴露出來。

終於能說出“丘玥”名字的那一刻,他突然整個人都放鬆了。淤積多年的恐慌、對自己的鄙夷、對丘玥的愧疚都瘋狂湧出來,他幾乎語不成句,最後只能端著半杯溫水,在座位上瑟瑟發抖。

他暴露出來的是有著另一種面目的陸晃。

這個陸晃無法面對自己曾經混跡於cult片圈帶來的自卑和挫折感,無法原諒在丘玥的死訊前反復為存活而慶倖的自己。他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一個卑劣的男人:而這個卑劣的男人如今正享用著丘玥之死帶來的幸運,又消耗著丘玥留下來的珍貴記憶。陸晃一直拒絕正視當日發生的事情,也拒絕正視當日的自己。

諮詢師靜靜地聽他說話,陸晃說了很多很多,說自己,說丘玥丘陽兄弟,還有說樓小衡。等他有了停頓的跡象,諮詢師才開始問他問題:

“我們不說如果,說現在。你覺得最讓你緊張的是什麼事情?”

“這些事情你都可以用正常的方式解決嗎?”

“你是害怕自己會被刀傷害,還是害怕自己會用刀去傷害別人?”

“你在怕什麼?是怕你的愛人發現你其實是個卑鄙的人?”

“介意說說你們是怎麼在一起的麼?”

“他會認為這樣想的你卑鄙嗎?”

……

在一次次對答之中,陸晃漸漸變得平靜。

於逼仄破敗的小賣部中消耗乾淨的五年時光,足以讓他把恐懼和不安發酵到可怕的地步。但樓小衡的闖入打破了這一切。

他無知又無畏,令陸晃想起當時被丘玥發掘的自己。

一臉認真地說著“我要拿最佳男配角的獎”,卻連自己幾斤幾兩都還拎不清的男孩子稚氣得可笑,卻讓陸晃心頭騷動:若當年丘玥可以從那麼多人中發現自己、培養自己,那他現在是否也可以像當時一樣,把一個好苗子調養成足以令人驚豔的男人?

於是他做著和丘玥相似的事情,幸好樓小衡也是個和他相似的人。

陸晃突然就想開了:他怕什麼呢?他需要愧疚,但沒有必要害怕。這種愧疚會是永遠加諸在他身上的枷鎖,令他時刻想起自己的膽怯,也令他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平凡的普通人:普通地害怕死亡,普通地傾慕比自己優秀的人,普通地憐愛令他思念的人,普通地畏懼暴露自己。

結束了整個諮詢療程之後,他在歐陽慶的車上跟歐陽慶說,把檔案裡cult片演員那一條去掉吧。

剛剛度了蜜月、整個人的歡喜氣兒從毛孔往外冒的歐陽慶受驚不小:真的?!

真的。陸晃肯定地說。

他當時執著向所有人展示這一點,卻是把自己的路給堵了大半。雖然不應該忘記過去的事情和在那個圈子裡提攜過自己的丘玥,但卻不應該用這種方式:這個世界從來只問實力,不關心出身。

歐陽慶笑了:“不用去掉,我們可以保留那一條,把它弱化就行。現在你的其他演藝經歷比那個更有意義。”

陸晃愣了片刻,露出笑容。

樓小衡很喜歡現在的陸晃。他會坦然地說自己有錯,會認真地詢問樓小衡“這樣做你覺得好不好”。這讓樓小衡感覺非常棒。

他熱切希望有朝一日,陸晃可以認真地問他:換我在下面你覺得好不好。

雖然這一日還遙遙無期。

在陸晃身上吃飽豆腐,又吃完了晚飯,樓小衡邊洗澡邊捏著自己腰上贅肉沉痛萬分地立誓:定必減肥。

十分鐘後一身熱氣走出來的他在看到端著霜淇淋的陸晃時,頓時多了幾分猶豫。

陸晃朝他招手:“過來看這個新聞。”

樓小衡坐在陸晃身邊甩頭,把頭髮上的水珠往陸晃身上甩,被陸晃按著腦袋湊向電腦螢幕。

“看這個。”

樓小衡眯著眼看那個新聞標題,才看了一半就驚了:“不會吧……”、

富商李大維在酒店開房被掃黃打非組的行動給逮個正著。從他床上滾下來的兩個女人掩臉披著床單蹲在走廊上,長髮覆面。但新聞裡已經用字母縮寫和剪影揭露出了l小姐和m小姐分別是誰和誰。

一個玉女,一個新秀,雙雙被捲入這場醜聞。

樓小衡看完了,轉頭瞅陸晃:“這個有什麼必須要我看的意義嗎?我不認識她們倆,也沒合作過。李大維就是個渣渣,以前跟你說過……”

“手放好,別亂摸。”陸晃說,“看最後一段。”

“據李某供述,向他提供賣.淫資訊並負責牽線搭橋的是一位田姓男子。該男子目前正接受警方調查,警方表示暫時不能透露任何調查資訊。據瞭解,田某曾為某知名娛樂經紀公司旗下經紀人,涉及多起業內賣……”

樓小衡這下真愣了。

“上次譚遼不是說歡世出面把田凱搞定了?”陸晃拉著他坐近自己,“你問問譚遼。別急,先問清楚。”

他倆若是能在同一天休假,常用的公事手機都是關機的。所以這新聞出來一個多小時了,倆人什麼資訊都沒接到。

樓小衡忙拿了手機過來開機。陸晃接過毛巾給他擦頭髮。

在那個新聞報導的最後一段赫然是一行樓小衡無法忽視的說明:

“……因為《春月秋時》《九寸針》和即將上映的《撫天》等電視電影而躥紅的樓姓演員也曾是田某負責的藝人。目前歡世還沒有對此發表任何官方聲明,據可靠資訊來源,田某有意將功抵罪,已經供述出相當一部分參與者,其中就有……”

樓小衡和陸晃都很清楚,有沒有做過對八卦者來說不重要,光是這種微妙的關聯性就像一針興奮劑,足以讓娛樂媒體和旁觀者激動很久。

第83章 污水,或機會

丘子真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被氣死,首當其衝的就是樓小衡這些破事。

“田凱不是已經消停了嗎,怎麼又出來蹦躂了!”他口水亂噴,“他是不知死還是怎樣!有家有室的,還要這樣跟我鬥?他有什麼靠山,有什麼後臺?你查出來沒有?還有為什麼每次都是你手裡的藝人出問題???還每次都是這個姓樓的!”

譚遼十分鎮靜地推了推眼鏡:“丘總,這兩年裡這個姓樓的藝人幫你掙了不少錢。”

丘子真抓起一把速效救心丸猛吃:“掙錢是好事,可是就不能乖乖地、安安靜靜地給我掙錢麼!”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這是個悖論:娛樂圈裡掙錢,就沒有能安安靜靜的。

等丘子真冷靜下來,譚遼才跟他詳細說明田凱這次的事件。

田凱並沒有供述出任何對歡世不利的消息。

這次李大維栽得非常冤:掃黃打非工作隊出動的時候,目標人物是一個和他層級差不多的人物;但那人溜得快,李大維卻沒得到任何風聲,兀自欲仙欲死時,門就被蹲守了一晚上什麼都沒抓到的工作隊敲響了。這段時間抓得太嚴,李大維立刻什麼都招供了,順帶把田凱也供了出來。

田凱在歡世的這幾年裡,累積了很多娛樂圈三四線小明星的資源。他能找到願意買的人,也能找到願意賣的人,雙方一拍即合,他的生意也就越來越興隆。歡世裡確實有幾個藝人牽涉在內,但田凱這次什麼都沒說。

譚遼和丘子真明白:田凱是不敢說。他之前針對樓小衡做的那些事情,已經被狠狠教訓過了。他有老父母,有妻有子,自從窺見丘子真背後隱約的黑色背景之後,他立刻什麼都不敢做了。

田凱和李大維肯定是會被刑拘的。譚遼頭疼的是另一件事:縱然田凱跳出來捧出心肺誠誠懇懇地說“歡世和我這次的事情一毛毛關係都沒有”,但誰能信?誰會信?

這個圈子裡,從來就沒有清者自清這個概念。

和譚遼的揣測一致,當晚已經定版和準備印刷的娛樂刊物全都被召回,娛樂記者和編輯紛紛加班加點,從田凱涉嫌組織賣.淫這件事上無限發散,想像力與筆力齊飛,洋洋灑灑地排了好幾版。

第二天上街的報刊標題都很引人注目。

《歡世陷有史以來最大醜聞,暫未澄清》。

《小鮮肉老戲骨齊發聲明,網友紛紛表示‘呵呵’》。

《樓小衡:我沒賣。未知真假,人品堪憂》。

……

樓小衡:“臥槽,扯我幹毛!這和我人品有什麼關係!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了臥槽!”

休息室裡向銳、陸晃都和他呆在一起,於是湊過來看那篇報導。

田凱事件最先由某公安機關的官方微博通報,隨即各大媒體紛紛轉載和報導,一夜之間已經成為娛樂圈最受關注的新聞。當天夜裡歡世就立刻啟動了危機公關,第二天上午八點,歡世官方發佈聲明,表示田凱早就不是歡世員工,他個人的行為與歡世沒有任何關係。

和公關部給出的戰略發展預測一致的是,這個聲明並沒有平息輿論,反而激起了更多的懷疑。

譚遼還在外面活動,歐陽慶和向銳的經紀人駱姐跟這幾位演員開會。樓小衡等幾個人都是這段時間躥紅飛快的人,自然在這個醜聞中也首當其衝地受到了不少影響。

“原則一,不做出任何帶情緒的回應,所有針對這個事件的採訪和問題全都轉到你們的經紀人這邊來。記住了,是所有。”

幹練的駱姐說:“原則二,在必須發表回應的場合,比如今天下午陸晃有一場宣傳,晚上向銳你的劇組殺青,估計也會有採訪。這個時候無法避免相關提問,記住原則一:不要帶任何情緒回應。”

歐陽慶在旁邊給他們補充:“相信警方的處理。對歡世有信心。身為一個演員你們知道圈子裡有這樣的事情,但不願意去參與。就這三點,不要攻擊別人,不要說別的話。切記。”

樓小衡問:“潛規則也要說?表示不知道潛規則不是更好麼?”

“……你上的公共關係課都上到哪裡去了!”歐陽慶用筆尖懸空戳戳戳,墨水飛濺,“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不能隱瞞,說一半留一半!媽的氣死我了,我還想回家陪老婆別插嘴給我好好聽!”

樓小衡和向銳忙不迭地點頭:“是是是……”

忙忙亂亂地開了幾個會,各自散去參加活動。眾人在活動中果然不可避免地被問到了類似的問題。

向銳和樓小衡是同期進入歡世的藝人,也在《春月秋時》中合作過,關係又好,被問得特別多。陸晃那邊都是很逍遙,他規規矩矩地參加完宣傳活動,接受了一堆粉絲送的花和禮物,規規矩矩地回答了相關提問,表明歡世和自己的態度,就沒什麼事了。

但回到社區裡,他發現事情比想像中的要麻煩一些。

社區門口停著兩輛陌生的車,陸晃匆匆掃了一眼,看到了坐在駕駛座上抽煙的人。

狗仔隊也很辛苦。陸晃心想,加快了腳步。

他們能找到樓小衡住的地方是肯定的,會蹲守也是肯定的。陸晃邊走向社區門口邊在心裡思考一會兒怎麼提醒樓小衡讓他注意。

“陸先生。”

草叢裡竄出一個黑影,輕聲地喊他。

陸晃停步,看到面前站著個年輕的男人。他脖子上的相機很醒目。看到陸晃盯著相機,他立刻把鏡頭蓋給蓋上了,表示善意。

“陸先生,你也住在這裡?”

陸晃心知逃不掉了,乾脆當做閒聊一樣回答他問題。

“你們應該知道這裡住了不少歡世的新人,我也是新人,所以……”

年輕人笑了笑。他非常溫和,還有些羞澀:“那你認識樓小衡樓先生嗎?”

陸晃想了想,知道隱瞞也沒意義,乾脆說了出來:“認識。他住我對面。”

如他所料,那個記者顯然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陸晃心裡好笑:還刺探呐,真嫩。

“那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平時有什麼習慣嗎?你們關係好嗎?他這幾天有沒有什麼反常的表現?”

好嫩的新人。陸晃突然笑出聲了。只有小新兵才會問這種囉嗦又沒有重點的問題。他抬起手拍拍年輕人的肩膀,順便擋住了他別在領口內側的微型攝像機鏡頭。

“他很好。”陸晃笑道。他看到社區門口的物業保安已經往這邊跑過來,於是揮手道了再見,轉身走了。

物業保安顯然對這樣的事情很熟悉,沖陸晃點點頭之後立刻開始驅趕小記者。

陸晃心裡覺得樓小衡這一次遇到的事情,將可能是他踏入這個圈子之後最大的一個挑戰。

之前田凱爆出他的身世,但那跟樓小衡本人的關係不大,也不會形成污點,相反讓樓小衡多了份勵志和勤勉的正能量在裡面。但這次不一樣,這是徹頭徹尾的醜聞,是一旦被定性就很難翻身洗乾淨的污水。

樓小衡若是能挺過去,又是另一片好天地。

陸晃很期待。他腳步輕快地走回家,打算給他正在努力奮鬥的小犬做頓好夜宵。

第84章 要麼滾,要麼做好事

狗仔隊的蹲守沒有什麼實際效果。樓小衡從社區的另一個入口坐計程車回來,他們什麼都沒有逮到。

和陸晃類似,跟樓小衡有過合作的藝人和導演都有不少人被訪問到“對樓小衡的印象”。樓小衡這人黑料不多,平時在劇組裡也勤勤懇懇,加上因為長得好看會讓人產生“此君綿軟很好捏”的錯覺,常常成為劇中大大開玩笑和捏臉的對象。《九寸針》的攝影師還說到在後期拍攝的時候因為天氣原因需要頻頻補妝,沒到補妝的時候樓小衡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身上扛著十幾斤的衣服,往往一站就是七八個小時。

“那套衣服穿的時候很複雜,花的時間也很久。”攝影師很熱切地說,“所以像樓小衡和丘陽他們一旦穿上去了就都不敢坐下來,怕有褶皺或者讓道具挪了位置……”

“不不不,我們不要這種的。”記者急匆匆打斷,“要別的,說明他人不怎麼樣的。”

但沒人說得出來。《撫天》劇組裡不止一個人跟記者提起樓小衡帶傷都要求下水拍攝的事情,還有他的劇本成為全劇的資料庫,誰對天氣、植被、地形、民風民俗搞不清楚的借他劇本一翻,全在裡面。

“不是這些,不要這些。”記者急急地說。

好不容易找到個新媒體風雲大賞上的紅毯照片,興高采烈地寫了篇《樓小衡疑似鹹豬手,劉芸花容失色》的八卦報導放出街,結果當天下午劉芸參加活動時就直接闢謠了。

“當時我的衣帶松了,小樓跟我走在一起,所以一直幫我壓著。其實他可以在紅毯上留下更好的照片的,該說抱歉的是我。我很感激他,他是個非常好也非常溫柔的人。”劉芸甜美溫和地笑,“和他一起工作讓我學到了很多。我們都相信小樓。”

在微博上看到劉芸這個視頻的樓小衡嗷嗷叫著撲到正在擀面拌餃子餡兒的陸晃身上:“老闆!我覺得人呐,還是得做好事!”

陸晃萬分不耐煩地推開他:“要麼滾,要麼做做好事,幫我包餃子。”

樓小衡“嗯”了一聲,滾了。

唯一讓陸晃心裡起了些波瀾的,還是他說的那句“他很好”引發的一個小討論。

水貨論壇八卦版塊上有細心又敏感的網友發現,這句話和當年鄧廷歌在媒體逼問下對自己同性戀人的形容是一模一樣的。

“天惹,一模一樣誒!還住對門!不會真的有jq吧!”

尤為可惜的是,這個直擊兩人關係核心的帖子,被數量龐大的《驚爆xxx捲入醜聞,正接受調查,娛樂圈大地震?》《來八八中港臺明星出臺的價格,你的男神也在裡面嗎》等等帖子擊沉,很快就消失了。

陸晃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完全是無心,此時心裡不免有些慶倖。

事態的發展轉入緩坡,一切都沒什麼進展,媒體也漸漸冷了,轉而關注其他更勁爆的料。歡世那邊的態度很明確:樓小衡等人的工作不受影響,其餘事情由公司來負責解決。

現在擺在陸晃面前的除了樓小衡這件他沒辦法起什麼作用的事之外,還有另一件需要他認真對待。

“陸晃啊,多好啊。你現在也是個能挑劇本的人啦。”歐陽慶笑得特別開心。

他擺出一排的劇本讓陸晃看。五個劇本,也就是五個劇組,製片人或者投資商都屬意由陸晃來飾演其中的某個重要角色。歐陽慶手裡拿到的其他還不止這些,他挑挑揀揀,最後選中了五個製作班底還不錯的擺在了陸晃面前。

陸晃自己也頗為吃驚。他雖然在圈裡沉浮幾年,但這種可以由自己挑選劇本的權力還是頭一次落在他身上。

人紅了,挺好的。陸晃挺開心。

“你先看看,我去開個會,回來我們再討論。”歐陽慶說完便走了。

陸晃開始認真翻看劇本,看了一會兒他放下了手中的這本,拿起另一本。幾分鐘後他再次放下,拿起第三本。匆匆流覽過這五個劇本,陸晃摸摸皺緊的眉頭令它舒展,再繼續回頭看第一本。

五個劇本,他要演的都是反派。

而且都和《大唐君華》裡一樣,是和主角年少相惜、共同奮鬥,最後在朝堂上分道揚鑣,直至兵戎相見的角色。

任何一個圈裡都有個習慣:懶得想新創意,哪個掙錢就跟著哪個上。

木木的《大唐君華》勝在劇本本身就氣勢恢宏,內裡更是千針萬線密密排布,每一集的伏筆都能圓回來,角色立體且富有感染力。這其中的功力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模仿就能學習到的。她是科班出身,又有數年的研習經驗,身邊還有馮越廣這種層級的高手,一部《大唐君華》幾乎耗去她一年的時間,這其中花的心思更不是一兩個月跟風搗鼓出來的劇本能比的。

但這個圈內的規律就是這樣,什麼題材掙錢就趕著拍什麼題材,哪個演員演這種題材紅了就請他繼續演。

反正說到底,就是錢多錢少的事情。

歐陽慶開了個小會回來,看到五個劇本都整整齊齊放在桌上,陸晃正在掰他那餅剛買沒兩天的茶。

“泡個茶,慢慢談。”陸晃說。

歐陽慶心疼得都快哭了:“你會泡嗎!別糟蹋了我的茶!”

“會的。就,開水泡嘛。”陸晃拎起剛燒好的水。

歐陽慶由他去了。茶泡好了各來一杯,歐陽慶看著桌上的劇本問:“選好了?”

“沒有。”陸晃認真道,“我一個都不想選。”

離開圈子五年再回來,他雖然也很想掙錢,但同時也希望能有更好的演出機會來磨練自己。

在cult片圈裡需要的演技和在更普遍的劇情片裡需要的演技是不一樣的。這段時間的經歷讓陸晃非常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自己還有許多不足,還需要學習更多的東西,而他確實年紀擺在那裡——樓小衡說得沒錯,很快就年屆三十了——可以選擇的戲路或者越來越少,或者越來越多。

跟很多人不一樣,陸晃知道自己很享受拍戲帶來的愉悅感。

“除了這些,還有……你知道的,之前拍野狗的時候,我接受過心理疏導。”

歐陽慶點點頭。

“走出那件事的陰影,我覺得真的輕鬆了很多。也算是步入一個新階段了。所以我想多演一些別的角色,是不是主角都沒有關係。”

歐陽慶舉起手制止了他下面的話:“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你確實不會太在意,但我會在意,歡世的高層都會在意。主角和配角的關注度不一樣,能掙的錢也不一樣。你靠《大唐君華》打出了知名度,公司不可能看著你就這樣把它消耗掉的。”

“榨取價值?”陸晃挑眉。

“是令你的價值最大化。”歐陽慶終於露出了經紀人的派頭,“陸晃,坦白說,我個人覺得你現在還不能選角色。這些劇本是公司和我層層篩選之後放在你面前的,你只能從這裡面選。這已經是對你這種知名度的藝人非常大的慷慨了,我相信你懂。上次你越過我答應了譚遼拍攝《野狗之門》那件事我不跟你計較,因為我明白丘玥和他那部電影對你們的意義都不一般。所以公司也網開一面,不追究你私自決定的責任。”

陸晃緩慢點頭。他當時心裡隱約知道不妥,但沒有深想,現在回憶起來,應該是譚遼和歐陽慶那邊擺平了。

“但是這次不一樣,你要……說句不太合適的,你要乖一點。先好好掙錢,掙夠了錢,你腰板硬了,那個時候你才可以跟公司,或者跟我說,老子不喜歡這個劇本,老子不願意拍,老子想拍有深度的,老子要演個流浪漢或者鋼琴家,老子已經答應別人了……哎,那個時候我也不攔你了,公司還會高高興興地配合一起開發佈會呢。”

陸晃舒出一口氣。

這裡面許多彎彎繞繞,是他從未細細想過的。

“謝謝你,歐陽。”他誠心誠意地道謝,“你今天說的我都記住了。我回去再想想。”

歐陽慶知道他聽了進去,把桌上劇本攏在一起塞給他:“拿回去看吧。看完再告訴我決定,不著急,這周內都行。”

離開歡世之後,陸晃去馮越廣家裡蹭飯。樓小衡今天依舊在外面搞活動,陸晃和他約好活動結束之後在馮越廣家裡碰頭。

馮越廣和木木在籌備婚事,每次見到他都笑意滿滿的,和之前的歐陽慶簡直完全一樣。

——“啊看得好噁心。”向銳絲毫不給面子的這句話獲得眾人點贊。

今天照例也是各種婚事籌備討論,雖然這些討論最後往往都會演變為圈內八卦交流會。

陸晃到了之後發現氣氛不太對頭:已經先來的向銳和丘陽分頭在緊張地打電話,馮越廣和木木一個抱著筆記本一個抱著平板,都在瘋狂地刷刷刷,口裡還不停抱出各個刊物的名字。

“娛樂南方出來了。艾瑪還有這個東天娛樂。東天不是歡世的競爭對手麼,媽的這種潑髒水的事情它最來勁……”

木木罵罵咧咧的,抬頭才看到保姆已經把陸晃給帶了進來。

“你可來了。”木木把手裡平板塞給他,“看看這個。”

《不具名人士爆料:樓小衡曾參加李大維的“飯局”》。

數個網站上都出現了同一個標題的報導。

陸晃臉色一變,立刻扭頭看馮越廣。馮越廣也盯著他。

這件事是真的,樓小衡確實參加過。

第85章 丘陽他剽竊,不要臉

這個不具名藝人的爆料一下子將本來已經稍稍沉寂的田凱事件又攪了起來。

樓小衡不勝其擾,工作的手機都交給譚遼負責了,沒事絕不出門,幾天下來竟和不少淘寶店主混熟了。歡世和譚遼也沒有給他安排更多需要抛頭露面的工作,一是為了避嫌,二是配合《撫天》降低曝光度,以免樓小衡的形象影響了這部電影的口碑。

於是樓小衡每天賴在陸晃家裡不動,陸晃擔心他的體重問題,給他買了台跑步機勒令他每天早晚都要跑步健身。樓小衡無奈依從,每次鍛煉都在腦內幻想著沒穿衣服的陸晃讓自己堅持下去。

網上的輿論如何、外界的聲音如何,樓小衡也不怎麼理會。

“跟以前那件事差不多吧。很快就會有比這個更猛的料爆出來,田凱和我就沒人關注了。歡世這段時間這麼熱門,它的那幾個對台能靜下來?我不信。”樓小衡跟陸晃分析,“而且我確實沒有做,太急著出來澄清反而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既然譚遼說全都交給他,那我就信任他。”

陸晃坐在窗邊翻看那幾份劇本,聞言點點頭。樓小衡邊跑步邊說話,聲音不抖也不喘,非常自得:“老闆看我肚子,腹肌出來了。”

“一塊。”

“……兩塊了,你摸摸。”樓小衡從跑步機上跳下來。

陸晃不理他:“謝了,不摸,免得一手油。”

樓小衡怒而揮拳,兩人在窗臺上鬧成一團。

“你選了哪個劇本?”樓小衡趁機不跑了,拿過陸晃的劇本看。

陸晃遞給他兩個本子:“應該就是在這兩個之間選了。”

之前陸晃跟樓小衡說過他的顧慮,樓小衡非常理解。他知道自己幸運,每一個最終拿到手裡的劇本都是和之前不一樣的角色,這令他在很短的時間裡立刻積累了相當多的經驗。

他站起來,低頭在陸晃額角上親了一記:“不急,我幫你看。”

陸晃把他拉過來好好吻了一遍,完了捏著他發紅的耳朵提醒:“你剛剛沒跑夠一小時。”

樓小衡被他勾起一身邪火,又沒法消退,只好罵罵咧咧地再上跑步機瀉火了。

陸晃從五個劇本裡挑出來的這兩個都是二十集上下的電視劇,拍攝週期不長,角色性格非常相似。

一部古裝劇,陸晃的角色是從底層打拼到六扇門的小巡捕,實現理想一段時間後上司調走,新調來的那位正好是自己同鄉,還是小時候一起爬過樹下水摸過魚的老朋友。那人廉明清正,剛正不阿,無奈有些古板,小巡捕便教給他許多混世道的好方法。這些方法有些是小巡捕親身見過做過的,有些是聽別人教的,但無一例外都令老友不齒。在這個過程中,彼此雖然還是關係很鐵的朋友,但間隙漸漸也大了。之後小巡捕在意外中救下某皇親國戚,一朝飛天,也在那皇族的提攜下得了個官職。昔日老友終於分屬不同陣營,見面時再無當日親熱愉快的場面,句句話綿裡藏針。

結局與《大唐君華》相似,反角慘死,正面人物偉光正地活了下來。

樓小衡又翻另一本。這一本他剛一打開就咦了一聲:“老闆,這個題材也能拍?”

“能的,很快相關的檔就下來了。能拍是能拍,但審得也比較嚴,能不能播出是另一回事。”陸晃不知何時又移動到了廚房,聲音有些甕聲甕氣地傳出來。

樓小衡手裡這本是刑偵題材,講的是兵和匪的故事。

高中即將畢業的莫光瑋和劉博都因為家庭貧困打算放棄考取普通高校。兩人報名參加了員警學校的考試,劉博順利通過,莫光瑋卻因為政審不通過而被刷了下來。幾年之後穿著警服的劉博在街上執勤的時候遇到飛車賊,他騎著自行車一路狂飆追捕,在路人的協助下順利把那兩個飛車黨絆倒攔截下來。那個見義勇為的路人正是數年不見的莫光瑋。

老同學一見面,都萬分唏噓。一個說你不錯啊國家公務員了,人民衛士呐,多光鮮;一個拍著他肩膀說一個月兩千八的工資,哪比得上自己開店的莫總啊。幾番談笑下來,中間幾年的空白仿佛消失,一個員警一個服裝店老闆,依稀還是當年課堂上小聲討論班花的一對同桌。

只是再翻過一頁,情景卻完全不同:告別劉博的莫光瑋回到自己店裡,打開後門進入某條小巷。這條封閉的小巷堆滿包裝好但沒有任何標示的紙箱,原本坐在紙箱上抽煙的幾個年輕人紛紛跳下,恭恭敬敬地沖莫光瑋喊:“莫哥,貨都齊了。”

樓小衡頓時來了興趣。

陸晃燉好了湯,聽到樓小衡在外面扯著嗓子問他:“這個莫哥是什麼人物?”

“走.私的。走.私煙草。”

樓小衡忙繼續往下翻。劇本挺厚,在他翻看的這十幾分鐘裡出現的bug也不少。

但勝在是個讓人有興趣的本子,而且故事說得還不錯。

他到廚房問陸晃:“你喜歡哪個?”

“一定要選的話就刑偵題材。”陸晃手上不停忙活,“換湯不換藥而已,故事的整體走向和《大唐君華》差不多。而且這個劇本能拍但不一定能順利地播。如果不能上星可能會把播放權賣給網站,那影響力又不一樣了。”

樓小衡認真看著他:“我們不談這個播放的問題。你就告訴我你更想演哪一個角色。”

陸晃停了手上動作,轉身看著樓小衡。他想了一會,很肯定地說:“莫哥。”

“那就這個吧。”樓小衡笑道。

陸晃勾勾手指讓他走過來。

樓小衡的話把陸晃從困擾中拉了回來。

他因為《大唐君華》獲得了一些名氣,自然而然地在面對選擇的時候,無法再簡單地以自己的喜好來決定,連帶本不該由他來考慮的播放平臺、影響力等等事情也一併列入考慮。

想得多了反而會迷惑。

樓小衡這段時間事情很多,但他反而更為冷靜。陸晃發現了樓小衡這個特點,心裡很喜歡,忍不住碰碰他鼻尖:“謝謝。”

“你想不透的事情還有我。”樓小衡十分得意,“我也成為了可以讓你依靠的人對不對?”

“還沒有。”陸晃立刻說。

樓小衡一肚子“既然我都能讓你依靠了那我們不如把上下位置調換一下”之類的說辭一個字都沒能蹦出來,活活被明察秋毫的陸晃給堵了回去,憋得氣急。

“不過今晚可以好好獎勵你。”陸晃揪著他耳朵輕聲說。

樓小衡果然如他所料,眼睛噌噌發亮。

第二天醒來,樓小衡模模糊糊聽到手機有微信提示音,伸手拿過來看。

微信是丘陽發過來的,語氣無比興奮:【我看了三次!覺得自己真他媽帥呆了!噢噢噢不用多謝我你放陸哥多和我吃幾頓飯就行!】

樓小衡:“???”

他冷靜地回復:【你總是那麼帥秦觀最喜歡你了找他去。】

陸晃把他手機拿在自己手裡:“丘陽說什麼?”

很快譚遼也給樓小衡發來資訊,還附帶了網址。樓小衡和陸晃點開網址,緩衝之後赫然是某門戶網站對丘陽的採訪,時間是昨天淩晨某部電影的首映禮。

“說實在的,李大維的飯局我也參加過。你覺得我會和他有那種關係嗎?”丘陽笑著問。

拿著話筒的記者似乎尷尬地嘿嘿笑了幾聲。

“如果參加了某個飯局就能扯上這種事情,那我們誰都不要出門吃飯應酬了,對不對?”丘陽認真道,“不是因為樓小衡是歡世的人,或者我跟他關係不錯才這樣說,你去問問跟他共事過的那些演員或者工作人員就能知道,他是個很努力也很認真的演員。如果他能用吃個飯、抱個大腿的方式成名走紅,為什麼還要那麼努力去拼?就是因為沒有後臺也沒有助力所以才那麼拼嘛,對吧?你也很辛苦,那麼晚了還在這裡採訪,我也不容易,昨天到現在我只睡了一個小時。我們都累,但這是工作,所以必須認真對待。”

丘陽表情誠懇:“我認為這次涉及的其實是基本職業道德的問題。演員就該好好工作,不用去抱那些無用的大腿,作品才是最好的說明。當然有些規則這個圈子裡確實有,但不肯用那些規則的人圈子裡也有,而且絕對不少。總不能有人吃.屎,媒體就覺得所有人都吃.屎了吧?這是我的真心話,你可以一句都不刪直接放出去。辛苦你了,再見。”

樓小衡:“……”

陸晃:“……”

樓小衡:“他……他說了吃.屎?!丘公子說出了吃.屎?!”

從沒在丘陽嘴裡聽過這種屎尿屁詞彙的陸晃表情相當不自然:“……話糙理不糙。”

說了兩個“吃.屎”的丘陽所發表的觀點幾乎一錘定音地封了所有報導的口。他數量龐大的粉絲群紛紛支持自家偶像這個言論,就連不少路人也弱弱表示“確實不能亂說別人吃.屎這樣是很噁心的”,媒體上更是被丘陽這個等級的明星說的話震了一震:歡世的對頭立刻扔了樓小衡,開始搜刮丘陽的黑料;和歡世關係好的媒體則一邊倒地支持丘陽等人的意見;其他的中立媒體則秉持著中庸之道,收了歡世公關的錢,對這件事輕巧地一筆帶過。

這次的爆料時間節點拿捏得很准,歡世的公關部也列出了一條時間線來應對,丘陽的這個發言就是整個時間線中最重要的一環:轉移視線,並且用輿論壓倒性地把問題的焦點轉移到藝人藝德上去。

歡世公關部的乾坤大挪移向來練得純熟,這事情果然如他們所料,平穩地循著原先的推測發展了下去。

眾人暫且都松了一口氣。唯有秦觀每次遇到樓小衡都不忘記跟他強調一句:“吃.屎那句是我的原話,丘陽他剽竊,不要臉。”

樓小衡:“是是是。太愛你了才剽竊你,你要明白。”

秦觀:“那你什麼時候嫖我?”

樓小衡無言以對,決定以後再不輕易回應秦觀。

第86章 了不起的蛇精病

樓小衡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陸晃也正式回答了歐陽慶。

“確定選這個?”歐陽慶其實不希望陸晃選擇刑偵題材,於是又跟他強調了一遍這個題材的風險。陸晃表示自己全都明白,並不是隨意決定。在聽取了陸晃的想法之後,歐陽慶支持了他。

“你想得明白就好。陸晃,我很相信你,你能看穩自己就能走得更遠。”

兩人又針對這個劇本商量了很久。刑偵題材的限制很嚴格,但年初已經有風聲漏出來,某些穩當的故事和製作班底應該可以順利獲得批准。這個劇正是由此而來。

“這個劇對你的體能要求比較高,需要參加為期兩個月的軍訓,而且要練習槍械知識。”歐陽說,“槍械知識啊……我記得你以前拍的電影裡有……”

“嗯,《瘋狂司機三部曲》和《巨人博弈》裡都有槍戰。54和ak-47我都會。”

“好,我再跟這個劇的製片碰頭商量一下。劇名還沒定,要等批文下來才知道。軍訓的時間我再通知你。”歐陽慶翻了翻陸晃的日程,“野狗的後期工作順利麼?今天下午你要去錄音室了。我聽說有幾個鏡頭要補拍綠幕?”

“不補了,老馮說他用剪輯來解決。下午去錄音室補錄一些臺詞,同期聲錄得不好。”

歐陽慶表示瞭解。他請陸晃吃了午飯之後把陸晃送到了《野狗之門》後期製作的工作室那邊。

秦觀正好在門口跟工作室的一個小年輕說笑話,抬頭看到陸晃走進來立刻撇下那人,跟在陸晃後面走了進去。

“好巧。”秦觀笑道。

陸晃:“你的音樂都搞完了?”

秦觀頓時肅容:“完成了。”

陸晃見他神色並不輕鬆,繼續問:“完成了是好事,你緊張什麼?”

“沒太大把握。”秦觀沒了調戲陸晃的興趣,和他並排行走,淡淡說,“電影太詭異,馮導不肯給看全片,只放片段腦補其他的情節。我知道自己是天才,但是這對天才來說也是很大的挑戰。”

陸晃想起樓小衡對秦觀給《撫天》劇組寫的音樂的形容,頓時對他這一次的工作來了莫大的興致:“今天能聽到你的作品麼?”

“聽了之後會瘋狂愛上我的。你的那位已經陷入我的……”秦觀張開五指再緩緩攥緊,“……手裡了。”

“是你作曲的?我聽老馮說好像有一個音樂工作室也加入了。”

“作曲是我,電影需要的某些音效需要工作室參與。那個工作室資歷還不錯,和我也合作過不少次。這次合作得比較順利,不過我個人不是很滿意。為了做《撫天》的音樂我在山裡蹲了兩個月,可是這個能到哪兒蹲?養狗場?”秦觀絮絮叨叨說了一通,突然又轉過念來,“樓小衡聲音不錯,應該唱歌也很好聽。啊~~真想聽他那樣叫一次我名字……”

陸晃快步走開,沒再搭理他。

他發現只要跟秦觀提起音樂和他的工作,他的蛇精病症狀就會減輕很多。這個發現他決定儘快和丘陽樓小衡等人分享。

臺詞補錄完畢之後,馮越廣請幾個補錄的演員都到另一個會議室裡,說是要看看初剪的宣傳片。

昏暗的會議室裡,投影在牆上的畫面明亮刺眼。

慘白天光下廢墟林立。幾頭野狗在廢墟之間遊蕩,無一例外耷拉著腦袋,齒縫間涎水滴落。

鏡頭飛快往上一拉。

高高的城牆上,戴著護目鏡的年輕人舉起手中的槍支:“醫生,我看到了一條狗。”

站在他身邊正檢視藥物的年輕醫生頭也沒抬:“殲滅。”

子彈呼嘯著飛旋而出,穿過數百米的距離,準確洞穿目標的頭顱。

一個全身*的人形以蜷縮的姿態倒在地上,紅白之物從彈洞汩汩流出。他牙齒暴長,嘴巴已經裂開,舌頭又長又紅,渾身長出粗糙毛髮,手心和膝蓋因為長時間在廢墟裡爬行而血跡斑斑。

一條狗。或者一個被病毒感染而以狗的形態生活的人類。

宣傳片只有一分三十六秒,全靠剪輯和音樂營造氣氛。陸晃的臉出現了幾次,都只是飛快閃過。研究院中氣氛森嚴肅穆,他有一個背面全.裸的鏡頭。站在他面前的年輕醫生對他說:“這是最後一次,提取完這次的血液你就能離開。我們的藥已經研製得差不多了。”

最後數秒,整個畫面突然一暗,陸晃趴在污水橫流的地上,驚恐地注視著在他面前晃動的槍口。

粗糲的草書躍了出來,“野狗之門”四字隨意地扔在畫面上,宣傳片隨之結束。

觀看的幾人紛紛松了口氣,有人先開口打破沉默:“音樂太棒了。”

秦觀站在會議室的角落裡,陸晃只看到他倚著牆壁的頎長身影,他的上半身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這一分三十六秒的宣傳片讓陸晃感到震動的不僅僅是馮越廣精巧的鏡頭感和他那個剪輯班底出色的剪輯技巧。宣傳片往往以視覺和聽覺效果吸引人。對《野狗之門》這樣沒有大牌演員、沒有過多宣傳的電影來說,一個打眼的宣傳片太重要了。

陸晃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他覺得這個宣傳片很棒,而其中秦觀的音樂至少促成了這個“很棒”的三分之二。

以平緩的鋼琴聲帶入,在槍手與醫生對話時音樂突然停頓,槍聲中突然響起的是急促的鼓點聲。才剛剛將人的心攥緊,在那似人非人的動物倒地之後鼓點驟然停止,舒緩柔和的鋼琴聲又緩慢響起。

非常不協調,甚至過分怪異了。

但奇妙的是,每一次突然響起的鼓點聲都在前一次的基礎上多出幾番變化,反復回環的鋼琴樂聲也絕不單調。前者急促混亂,後者悲涼冷漠,直到最後在片名出來的時候樂聲猛地拔高,在令人難以承受的前一瞬——它斷了。

宣傳片就此中止,但秦觀創作的這個樂曲卻很難忽略。它奇特又矛盾,但異常適合這部混亂且毫無人性邏輯的電影。

“秦觀。”馮越廣開了燈,回頭招呼他,“過來過來。這位元就是我們的音樂監製,秦觀,非常棒。”

馮越廣初聽到秦觀為宣傳片創作的這段音樂的時候,二話不說就來了個“臥槽”。木木當時和他一起聽的小樣,她制止了馮越廣的不滿,把耳機蓋在他耳上讓他再多聽幾次。結果還沒有一頓飯的功夫,馮越廣就被這個樂聲洗腦了。

“真的就是這首了,我覺得只有這個才能表達電影的內涵。”馮越廣說得很激動。秦觀站在他身邊,臉上又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態。

陸晃看得真切。他記得樓小衡說過秦觀很有意思,平時滿口葷話自己從不臉紅,被別人一誇反而會羞赧。

“真的行?”秦觀顯然不太肯定。

大家又看了一遍宣傳片,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很合適,秦觀這才露出略微輕鬆的表情。

“好吧。”他抓抓下巴,“那就以這個為基調,我繼續寫其他的幾首。”

簡單的討論結束之後眾人紛紛散去,馮越廣拉著陸晃,神神秘秘地跟他說有別的東西讓他看。

會議室裡只剩他們兩個人,馮越廣又一次打開了投影,把燈關掉。

“這是片尾,我剛剪出來的。”

寂靜無聲的畫面上緩緩浮現出來的是丘玥的名字。

“導演:丘玥”。

年輕的丘玥在丘陽的鏡頭裡緊張地介紹著《野狗之門》的情況。他時而微笑時而皺眉,鮮活得如同一個站在他們面前的人。

“……你給譚遼看過了嗎?”陸晃問。

“還沒有,都說了剛剪完的。”

丘玥那一段並沒有多長,畫面很快閃過,隨後出現的才是馮越廣的名字。

陸晃點了重放,丘玥的笑容又一次出現。

兩人默默站在昏暗的會議室中央看了許多遍。

陸晃說:“譚遼會哭的。”

馮越廣:“我知道。”

有時候陸晃很慶倖,世上有一種這樣神奇的手段和工具,能將某些人的痕跡保存得完整,還可以讓它反復重現,供還沒釋懷的人反復懷念。

他回家之後跟樓小衡說了這件事,樓小衡困得厲害,沒聽清楚他說什麼,口裡胡亂應他:“嗯……我也想你。”

陸晃捏著他臉直笑。房間雖小但很溫暖,窗臺簾子輕晃,窗外清透月光覆蓋天地。他和樓小衡擁抱著睡了。

《野狗之門》的後期在緊張製作,《撫天》也一樣。樓小衡和陸晃之前兩部大熱電視劇的影響力還沒過去,網路點擊量每天都在飆升,各個劇情和角色分析帖成了論壇周經日經。

在這種忙碌的狀態下,陸晃迎來了新劇組的軍訓安排。

莫光瑋和劉博的故事最終定名為《深淵凝視》。製片方和投資商費勁渾身解數,從諸如《緝私大案》《要案追蹤》《正義者》之類的劇名中救活了這個“深淵凝視”,軍訓開始前的晚餐上個個都十分開心。

“深淵多好,對吧,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某投資商望著編劇。

《深淵凝視》的編劇是個和陸晃差不多年紀的男人,他沉靜地複述了“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的這句詩。陸晃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詩,覺得很有文化內涵,很了不起,很深奧,很意味深長。

“什麼意思?”他很好學地問。

編劇看他一眼:“劇本裡都有體現。你看不懂劇本?”

陸晃:“……”

現在的年輕人都那麼有性格麼?他笑笑,挪回自己位置認真吃肉,為明天開始的高強度訓練做準備。

第87章 深淵凝視

兩個月的軍訓時間過去之後,樓小衡被又黑又壯的陸晃驚呆了。

“莫哥是個野路子匪徒。導演的要求很嚴格,除了體格要好,熟悉槍械知識、跑動靈活、反應快這幾點也必須做到。”陸晃跟樓小衡解釋。

劉博在警校學習的這幾年裡,莫光瑋為了掙錢跟著自己老大做了不少事。他學槍、學拳,用自己的頭腦和暴力原則吃下了原本屬於自己老大的走.私生意份額。

這是個左右手都能用槍、槍法奇准且有著敏銳戰略頭腦的人。對劉博來說,莫光瑋就是他的深淵。

在兩個月的訓練中,陸晃每日嚴格按照教練制定的日程去走,和他一起訓練的還有劇組裡其他的幾位演員,其中包括飾演劉博的方一弘。

方一弘年紀比陸晃還要大幾年,早就過了三十,但他始終一張娃娃臉,所以演十八、九歲的高中生和二十來歲的青澀小員警也絲毫不違和。陸晃和方一弘等人很快就混熟了,從而也知道了方一弘的很多事。

已經結婚生子的方一弘是圈子裡很典型的演員:沒有所謂的硬背景和後臺,也沒有什麼特別好的機會,一部部片子穩紮穩打地拍,也一部部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方一弘為了補貼生計,拍戲間隙還和老婆一起經營品牌服裝店,跟陸晃傳授了不少挑選衣服和看布料的心得,甚至包括砍價秘訣。陸晃很喜歡和方一弘聊天。比他年長幾歲的方一弘在訓練場上和年輕人一樣拼,說起自己的經歷卻又帶著沒法掩蓋的滄桑。

《深淵凝視》的導演是方一弘老師的同學。科班出身的方一弘演技扎實,但缺了讓演員生涯有滋有味的最重要的調料:運氣。這次若不是老師主動提攜,估計他也挨不上《深淵凝視》這個劇主角的邊。

“說我沒運氣吧,也不全是。如果真是沒運氣,這次是輪不到我的。”

方一弘說的是《深淵凝視》這部片子的特殊性。去年播出的《鷹巢》和《深淵凝視》題材類似,因為嚴格被上頭把關,雖然政治上十分正確,但可觀性缺乏,成績並不好。投資下去、片子也拍了出來,效果卻差強人意:這可讓上頭不太高興。市場選擇的重要性又一次被提了起來,《深淵凝視》的劇本和主創班底就在這個時候遞上去,立刻被選為重點關注對象。

除了最大限度放寬對這個劇故事情節的限制之外,上頭只對演員做出了具體要求:要找沒污點的人主演。

一來二去的,找到了陸晃和方一弘。一個是輿論乾淨而且上升勢頭正勁的年輕演員,一個同樣輿論乾淨,演技也過得去,而且還有一層熟人關係在內,於是演員備選名單就這樣定了下來。

陸晃這才知道自己被選中原來還有這樣一段曲折。

果然是個雙向選擇的社會。陸晃邊抽煙邊想。劇情設置上莫光瑋有大段大段吞雲吐霧的鏡頭,他於是開始學習如何把煙抽得風流倜儻。

晚上是訓練時難得的放鬆時間,大部分人都在房間裡休息,陸晃和方一弘就常常在走廊上閒聊。彼此都知道對方是這部戲的主角之一,打好關係也是必須的,兩人又脾氣相投,聊得倒也很愉快。

方一弘手裡轉著把道具槍:“對了,那個編劇小劉,你知道他背景麼?”

“不知道。”陸晃說。

“那是個高材生啊。可惜了,他走不了話劇導演這條路。”方一弘略帶遺憾地說。

在他的八卦中,陸晃有些明白編劇對自己莫名其妙的敵意是怎麼回事了。編劇小劉是鄧廷歌同一屆的同學,而且鄧廷歌活躍於話劇舞臺上時他正是那個劇場的導演兼編劇,可以說鄧廷歌就是從他們那個小劇場走出來的。他有些清高,小劇場倒閉之後落魄了一段時間,後來沒法繼續做話劇導演,為了維生只能退而求其次,開始為一些電視劇寫劇本。他和鄧廷歌關係私交非常好,人並不壞,就是性格孤僻不太合群。

陸晃把煙掐滅,點點頭。

《大唐君華》的主角分別是鄧廷歌和他,但這個劇播出之後自己的風頭完全蓋過了鄧廷歌,有時候媒體一旦偏心,甚至不會在報導裡提及鄧廷歌的名字。陸晃十分理解編劇為鄧廷歌不忿的心情。

但這樣太不專業了。他想。

歇息一天之後,陸晃等人正式進組。

他拿到手的劇本和之前的又有了一些不同。在開始拍攝之前,導演就跟眾人強調過這個劇的特殊性,因為政策原因,在拍攝的時候很有可能會隨時更改劇本細節內容。

“對了,不抽煙了。”導演說,“不許隨便抽煙。”

陸晃:“……”

“實在不行就叼根手指餅。”導演說完,被自己的機智樂得停不下來。

陸晃:“……”

回頭他跟樓小衡發短信:【導演怪怪的,說的冷笑話連自己都逗不笑,他只能裝作很好笑的樣子在呵呵呵。】

樓小衡:【你現在明白我平時跟你說話的感受了嗎?】

陸晃關機。

上午過場一遍,在服裝店和崗亭裡拍了幾段戲之後,陸晃和方一弘開始準備下午的追逐戲。

飾演飛車賊的是兩個群演,把摩托車鼓得呼呼作響,黑氣亂噴。

娃娃臉的小員警劉博踩著輛自行車吭哧吭哧地從橋上經過。橋下人工湖湖水平靜,下午陽光猛烈,湖水反射的光線非常刺眼。他正了正帽檐。

女人的驚叫突然從拐角處響起:“搶——搶包!抓賊啊!”

劉博腳下一停,隨即看到兩個同騎一輛摩托車的男人從拐角竄出來。後座那人手裡還拎著一個女裝的挎包。他立刻調轉車頭,使勁兒蹬車追了上去。

陸晃在橋的另一邊等候著。方一弘和兩個群演一旦越過面前倒數第三個花壇,他就該躥出去了。

在摩托車高速騎行的情況下把它踹倒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陸晃貧乏的物理學知識告訴他這是個*ug,但劇本這樣寫了,他就只能這樣演。

碾過減速帶的摩托車東搖西晃,車上的人完全是條件反射地握緊了刹車。在車子減速的刹那,陸晃躥了出去。

鞋底踹上車輛軸承的時候,強大的反作用力令陸晃的腿腳震顫生疼。適時放開車把、齊齊倒向一側的兩個群演順著他踹的方向倒地,摩托車在地面上擦過,撞上橋邊的護欄才終於停下。

陸晃沒有聽到導演喊停。——好,很順利。

他立刻以手撐地跳起來。帽子都飛走了的小員警趕了上來,沒來得及向他道謝就撲向那兩個倒在地上不斷呻.吟的飛車賊。

在《深淵凝視》的故事裡,這是劉博多年之後再見莫光瑋的第一面,但對莫光瑋來說卻並不是久別重逢。

劉博和他同事們的照片在莫光瑋家中地下室的牆上貼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個城市的每一個區域、每一個他們必須警惕的“人民衛士”,他們都牢牢地記在眼裡和心底。莫光瑋早就知道這位高中同桌現在成了自己的死敵,他甚至已經將劉博家住何處和家庭情況告訴了在劉博執勤範圍活動的那些人。他們走.私,同時也連接著這個城市地底下盤根錯節的黑色關係網,一點紕漏都不敢有。

但此時此刻,在午後明亮得刺眼的天光裡,莫光瑋一臉驚喜地喊:“劉博?你是高三16班的劉博嗎?”

劉博把兩個飛車賊拷起來,正拎著那姑娘被搶的包站起,聞言轉頭,頓時滿臉喜色:“阿瑋!”

“好!停!”導演大喊,“近景,方一弘陸晃注意,走近景。再來一遍剛剛那一段臺詞。”

陸晃和方一弘伸腰踢腿鬆動筋骨,準備將剛剛踹倒摩托車之後的那段再來一次。

這一段對莫光瑋有一個內心戲的特寫。他站在路邊輕輕跳躍,低頭俯視著蹲在地上罵罵咧咧拷飛車賊的劉博。劇本裡對這個特寫只是一筆帶過,但陸晃覺得這是個不能忽略的鏡頭。

莫光瑋的殘忍、狠辣和毫不留情,在他與劉博的這一次會面中就已經有了形跡。

鏡頭中的陸晃注視著方一弘。他的站位稍稍逆著光,高大身軀投下的陰影覆蓋在方一弘身上。他雖然嘴角帶笑,但臉的上半部分卻冷靜甚至陰沉,整個人的面目呈現出詭怪的不協調感。

“劉博?你是……”陸晃在方一弘背對自己站起來的瞬間轉換了表情,熱情又驚喜地開口。

他轉得實在突兀,站在鏡頭背後的幾個人都冷了一下。

這一條過得非常順利。陸晃和方一弘迅速收拾,開始準備下一場戲。下一場是兩位老友漫談,一個毫無心機,一個暗藏刀鋒。

陸晃接過助理遞過來的水喝了幾口,眼角余光看到劉大編劇站在自己身邊,目光異乎尋常地熱切。

陸晃:“劉老師?”

編劇深呼吸幾下平靜自己的情緒,很認真地沖陸晃道:“陸晃,我要改一改你這條人物線。”

陸晃呆了一會,不太確定地又問一次:“你要改劇本?”

“對。”編劇點頭,“你挺有趣的……這個角色也許可以挖出更多內涵。只演個徹頭徹尾的壞人你也覺得沒意思吧?”

不得不承認,他說中了。

陸晃把水瓶擰好,眯眼輕笑:“你能說服導演?”

“難。”小劉說,“但我能說服製片人。”

第88章 我戒酒了

對於編輯劉生如何說服製片人,陸晃很感興趣。但他沒把心思放在這件事情上。拍好戲就行了,想得太多他會心煩。簡單直接一點的路子比較適合他走:那些事情並非想不明白,只是覺得人間時間太矜貴,花在它們上面很可惜。

在樓小衡面前他倒是詳細渲染了一番自己如何把莫光瑋這個人物演得令在場所有人都嗷嗷嗷大叫表示“好棒好棒”的。

同樣可惜的是,樓小衡不在意。

“是嗎。”樓小衡邊吃飯邊看劇本。他也進入了選劇本的環節,要從三個電視劇裡選一個。

陸晃默默看了樓小衡一會,把他手裡的平板奪了過來:“不許看,吃飯。”

樓小衡後知後覺地拍了一堆馬屁,化身狗腿捧臭腳足足二十分鐘,陸晃才滿意地表示“好了好了再說下去就太誇張了”。

數日之後,新的劇本擺在了陸晃面前。

編劇果然說服了製片人。他把莫光瑋的背景戲份大量增加,但並不影響目前已經拍攝完成的部分。

在新的劇本裡,莫光瑋從一個徹頭徹尾的反派變成了一個因為曾遭受不公而試圖通過不法手段斂財的人。他的母親長期臥病在床,但一直得不到有效的治療,巨額的醫藥費讓他負債累累。家中的住房因為暴力拆遷被毀,他在未來得及參加高考的時候就已經無家可歸。這樣那樣的種種原因疊加在一起,成為莫光瑋鋌而走險的理由。

陸晃問他:“為什麼背景要這樣改?有這些背景的莫光瑋更像是一個小人物而不是有能力興風作浪的莫哥。”

“我寫了五個稿。”年輕的編劇帶著些許倦意說,“唯一沒有被斃的就是這個了。它不是我心裡最精彩的一個,但它能通過審查。把莫光瑋的背景複雜化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本來這就是一部正義壓倒邪惡的電視劇,你卻要給反面人物加上那麼多引起同情的背景……”

陸晃了然點頭。

“所以我處理成了醫療費用和拆遷問題。這兩個問題是社會熱點,一來正好契合現在發展的大勢,二來也可以迎合市場。而且這些背景是有說服力的,它們都能引起共鳴。莫光瑋這樣選擇確實說得過去,也算有理有據。”

“而且這樣的背景能把這個劇的內涵深化。從正邪的對抗發展到社會改革的矛盾和衝突。真正造就莫光瑋這種人的原因一個在他自身,另一個在……嗯,上頭。”陸晃覺得很難選擇一個準確的詞語。

小編劇的眼睛都亮了:“是的,審查的老師們也是這樣說的。這個劇如果真能這樣針砭時弊,那它成片之後的審查可能不會那麼困難。這種話題是有吸引力的。你,你不錯,我們想到一起去了。”

陸晃免不了謙虛幾句,隨即繼續說:“但這個分寸很難把握。”

編劇:“分寸由我來把握,上頭由別人來應付。你只要演好莫光瑋就可以了。”

陸晃心想怎麼個個都跟他說這句話。

“這可能是我寫的最後一個劇本了,所以想儘量完美一些。”編劇笑說,“這個劇拍完之後我就不做這一行了,沒辦法,生存艱難。你認識鄧廷歌是吧,他是我的同學。他說你是個好演員,我現在也這樣覺得。我不是個好編劇,但能遇到一個好演員我始終覺得很幸運。”

“你能走遠的。堅持啊。”他說。

這突然之間轉為交心氣氛的一場談話令陸晃有些應對不及。說完這些編劇把劇本塞給陸晃,自顧自走了。

這一行有人走有人留,一切其實都如常。出出入入,是很平常的變化。

唯有故事裡的時間逕自流淌,事事生變。

莫光瑋邀請劉博到家中做客,劉博還記得他家裡的位址和樓下的燒鴨鋪,這讓莫光瑋很吃驚。

劉博跟莫光瑋說自己的理想,說他每天巡邏的路線和看到的大事小事。事情瑣碎、無聊,但他說來卻趣味滿滿。

在一次被內鬼爆出來的走.私活動中,莫光瑋看到了抽調到緝私隊的劉博。平日見慣了的朋友潛伏在墨一樣黑的角落裡,仿佛伺機而動的狼。莫光瑋明明可以抽搶射擊的。他知道自己能擊中,然後劉博的左大腿將會永遠殘留著子彈的碎片,在每一個陰寒的雨天裡隱隱作痛。

但他沒有開槍。

他跳進了海裡,悄無聲息地潛水行至另一片僻靜海灘。上岸扔掉濕透了的貨物時,莫光瑋知道自己有些事情扔不掉了。

在面對過太多惡意之後,劉博毫無心機的善意成了他致命的軟肋。

陸晃和方一弘配合得越多,兩人就越默契。隨著劇情的進展,昔日同窗的針鋒相對已經不可避免。

這日他和方一弘循例練習時,方一弘突然問他想不想加盟自家的服裝店。

陸晃:“……什麼?”

方一弘大笑:“很掙錢的。比做這一行掙錢多了。”

他給陸晃算了一筆賬。陸晃的片酬和方一弘差不多,雖然因為《大唐君華》的火熱,他的酬勞上漲了不少,但除去被抽走的部分,均攤下來一集也就一萬多塊。

“二十集,我算你每一集一萬五吧,也就三十萬。”方一弘一邊練拳一邊說,“拍差不多兩個月,還要做各種宣傳,而且拍的時候又累又苦。這三十萬的營業額,我們家那個店一個月也就掙回來了。”

陸晃震驚了:“方哥你這人不厚道啊。你說你開店貼補家用,這是貼補嗎?你拍戲才是貼補家用吧?”

“當時不熟,怎麼好意思說實話。”方一弘承認了,“你可能以後還有很多機會,我不行了。家庭壓力大,現在我老婆說要開分店,讓我看著點。我又舍不下拍戲這個興趣,所以想找找合夥人。”

陸晃倒是認真思考了方一弘的這個提議,最後拒絕了。

“我還是喜歡這個工作。”他說,“你知道我以前是拍什麼類型片的。那時候比現在累得多苦得多。都挺過來了,我扔不下。”

方一弘再不提起這件事。只是後來在《深淵凝視》的宣傳中,他不止一次跟記者強調:陸晃是個很好的演員,他是真心喜歡演戲。

那時候陸晃已經很有名氣,他說的那些話在外人聽來只是一些錦上添花的形容而已。

但方一弘真的說了許多遍,甚至在他年邁後寫的回憶錄裡,也詳詳細細地把這件事寫了下來,洋洋灑灑十多頁。

《撫天》宣傳片開始在各大網站和影院播出的那天,《野狗之門》的審查結果也下來了。

“不能公映。”譚遼很平靜地跟陸晃轉述,“本來希望就不太大,所以,無所謂了。”

陸晃:“哦。”

“黑鎖鏈獎對是否公開放映沒有要求。”譚遼繼續道,“老馮說後期製作即將完成,一旦做完我們就立刻寄送給黑鎖鏈獎組委會。到這裡為止,能做的就那麼多了。黑鎖鏈不會看你的放映時間和長度,所以也不看票房效果。這是個很主觀的評比。”

他笑笑,繼續道:“亞洲的邪典電影還沒有入過他們眼的,就是因為太主觀了。”

陸晃盯了他一會,很肯定地說:“但這次我有信心。老馮也有信心。”

譚遼靜了。他摸著手裡的茶杯,良久後才輕聲回答:“我也是。”

雖然不能公開上映,但歡世為《野狗之門》組織了一次內部看片會。

看片會邀請了二十多位邪典電影圈中的資深觀眾,以及在圈裡頗有名望的創作者,當然也不乏小有名氣的演員。整個看片會仿佛cult片愛好者的一場小型聚會。負責這個看片會組織工作的譚遼和木木連續忙了許多天,陸晃和樓小衡抵達包下的放映廳門外時,正好看到木木一個人滿頭是汗地在往放映廳裡搬紙箱。

兩人連忙上前幫忙。紙箱裡有液體的聲音和玻璃器皿撞擊的輕響。

“這什麼道具?”樓小衡大為好奇。他第一次在影院的放映廳裡觀看cult片,興趣盎然,以為每一部cult片都能得到這種高規格待遇。

木木毫不留情地沖他翻白眼:“你想多了,老娘浸淫邪典圈那麼多年,也是第一次參加這麼高大上的看片會。以前和老馮還去別人的地下車庫看過片,沒聽過吧?”

樓小衡:“寒酸。”

木木炸毛了:“寒你個鬼酸!氣氛!氣氛懂嗎!看《地下切割》和《人頭大會》不在車庫在哪裡!”

樓小衡:“……”

真是聽到片名就敬而遠之。

等紙箱開啟,馮越廣、陸晃等人都是一愣。

箱裡都是酒,紅酒。

馮越廣幾乎要跪了:“我的天!老譚!這不是你的命嗎?”

譚遼和還不太清楚怎麼回事的木木把酒一支支拿出來:“我戒酒了。”

“什麼時候?”馮越廣抓住一瓶不放。

“沒多久。”譚遼醒酒,招呼懶洋洋坐在座位上的觀眾們到前面來喝酒,“自己喝沒意思。”

陸晃和樓小衡幫著他醒酒倒酒。廳中許多人並不知道這酒的意義,只是紛紛表示味道醇厚,非常值得。

在酒香與微醺的氣氛中,燈光熄滅,放映機開始轉動。

譚遼坐在陸晃的前面兩排。人少而廳比較大,大家坐得都比較空。譚遼身邊並沒有人,他獨自安靜地觀看電影,投入又認真。

第89章 老闆,我中意你。

《野狗之門》當初因為出事而半途夭折,期間片場發生的事情被歡世壓得很實,並沒有多少人知道。在場的幾乎所有人都將它當做一個全新的故事來看。

一個多小時的片長很普通,故事卻足夠跌宕。

城市廢墟中游走的野狗,以狗的形態爬行的人類,在脆弱的建築物內試圖抵抗攻擊的正常人,還有隱身於研究院內苦心鑽研的白衣人。一個個乾枯憔悴,又一個個地執著激動。

電影以插敘切入,從主角在研究院中生活開始講述,其後才緩緩把他遭到野狗襲擊但沒有被感染的事實道出。這個奇特的人類極可能擁有抗體:獲得這個資訊的研究員全都激動起來,他們三番四次敲開主角的家門,甚至跪下來乞求他伸出胳膊,讓他們抽一管,或者無數管血。

樓小衡安靜地坐在陸晃身邊,看得非常專注。陸晃幾次想跟他說話都被他忽略了,心裡覺得有趣。

這人不知說過了幾次不喜歡看cult片,結果不僅自己主動向木木借回去一堆,現在居然還那麼投入地坐在自己身邊看。陸晃怎麼想都覺得十分奇妙,仿佛冥冥中有種被稱為宿命的東西,一點點將樓小衡改變,將他推向自己。

陸晃自己是不相信宿命的,他只相信人本身的力量。但總有某些時刻他會轉而信任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

這是樓小衡第一次在大銀幕上看陸晃的表演。

間中有無數次他完全忘記銀幕上的那個人是他每天都會見到、每天都恨不得親幾遍的男人。陸晃化了很濃的妝,尤其在逐漸被病毒感染出現犬化症狀之後。化妝之後的陸晃面容慘白,眼圈永遠是紅的,口涎從嘴角垂落,只能跪爬在地上,僵硬的四肢根本無法伸直站立。

樓小衡在意識到“啊這是陸晃”的時候會心疼,而在忘記演員名字只記得他角色的時候他感覺很可怕。

無論是這個沒有絲毫希望的故事還是被病毒同化成一頭非人怪物的男人都很可怕。

因為配合做了許多人體試驗導致抵抗力下降,在抗體研究開始出現成效的時候,一直留存在男人體內的病毒開始逐步吞噬男人的正常細胞,侵蝕大腦。失血過多的他非常虛弱,負責照顧他的年輕護士在為他擦洗身體的時候發現他背上長出了粗硬的毛髮,慌忙掰開他的嘴巴,果然看到了從牙齦中長出來的數顆尖銳牙齒。

“這人不能留。”得知男人的情況之後,一直負責研製抗體的教授立刻說,“帶著抗體都能被感染,病毒極有可能已經發生變異,絕不能留。”

下一刻鏡頭一閃,被按在輪椅上推走的陸晃突然激動起來。他看到了在玻璃幕牆背後站立注視著他的白衣人。他想站起來但身體被束縛具控制,只能胡亂揮著手發出意義不明的喊聲。

陸晃原本是笑著的。他看到了向他承諾過“這個藥研製好了你就能走”的人,想向他打招呼。但在察覺玻璃另一端冰冷的視線之後,他的神情突然就變了。

從笑臉轉為驚訝,又從驚訝轉為了然,最後在男人臉上留下的是令人畏懼的怨恨。

整個變化過程只有數秒,但令樓小衡渾身發冷。

他想起《大唐君華》後面幾集陸晃演的馮修文,也想起不少媒體寫的劇評。

“新生代演員中最會演反派的人”,不少劇評都這樣引用了編劇木木的話。樓小衡悄悄伸手牽住陸晃的手。陸晃很快給了他反應,手心交握處是暖的,這讓樓小衡心裡平靜了一些。

他不知自己要演到什麼地步才能讓別人在評價自己的時候加上一個“最”字。但他很想為之付出努力。

片尾出來的時候不少人都吃了一驚。

“嗯?丘玥是誰?”有人問,“這不是馮越廣的電影?”

譚遼顯然也吃驚,他轉頭去看馮越廣,馮越廣沖他點點頭。

年輕的丘玥在向放映廳裡的所有人介紹他這部電影,語氣非常開心,還帶著點得意。

這段介紹其實很短。馮越廣的名字很快就出現了,隨即是演員表。秦觀親自譜寫的主題曲怪裡怪氣地響起,震得樓小衡腦袋裡嗡嗡作響。

片子播完之後馮越廣邀請木木和陸晃上臺跟觀眾們聊天。樓小衡看到譚遼走出去,於是也跟著溜了出去。

譚遼在走廊裡轉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個煙灰缸,一摸衣兜發現沒有帶煙,只好放棄。樓小衡屁顛顛地跟著過來,喊了聲譚哥。

他仔細地看了譚遼幾眼。譚遼很平靜,情緒並沒有太大的波動。

察覺到樓小衡的眼神之後譚遼露出平靜笑容:“來安慰我?謝謝,不需要的。”

樓小衡訥訥地陪他站在一邊。

“覺得好看嗎?”譚遼問。

用一個“好看”很難把樓小衡受到的震撼感說清楚。很精彩,故事也很贊,懸念全都解開了,伏筆非常圓滿,這些都是好看的因素;但除了好看之外,樓小衡還覺得這是部非常特別的電影。他極少看過這種類型片,所受的啟蒙也僅僅是當時為了找出陸晃少兒不宜鏡頭而向木木借的那幾部電影,《野狗之門》和他看過的許多電影都不太一樣。樓小衡非常清晰地感受到電影裡傳達出來的野心和才情,這比故事本身更令他難忘。

他很誠實地跟譚遼說了自己的感受。

“你可能看不出來,這部電影裡其實保留了很多以前丘玥拍攝的鏡頭。”譚遼說,“開場那段追逐戲是丘玥的風格,還有研究院門前那場烹狗鬧劇也是他的特色。丘玥很喜歡在近景和遠景之間快速切換,你這個鏡頭看到的還是老女人臉上一滴汗的特寫,下一個鏡頭就是她死在山路上的遠景了。”

樓小衡回憶了一下,點點頭。譚遼似乎打開了話匣子,他跟樓小衡說了很多電影的細節。雖然丘玥拍攝的《野狗之門》的膠片譚遼一直沒有機會看到,但他太熟悉丘玥的拍攝風格。、

“鏡頭語言是騙不了人的。電影就是導演在跟觀眾說話,在電影裡面導演本身的想法、觀念,他推崇的東西,甚至是很隱秘的內心都會暴露出來。很赤.裸的,想掩蓋也掩蓋不了。”

譚遼頓了頓,思索了一會才補充:“丘玥拍電影帶著一點玩心,馮越廣倒是實在得多。所以你看啊,有些段落很諷刺,有些地方又很悲涼。這樣配合起來也挺有趣的,丘玥他不會生氣。”

樓小衡點點頭。

“他不生氣的。他……他脾氣好,知道了會開心。”說了這最後一句,譚遼就再也不開口了。他走到影院空曠的大廳裡坐著,盯著售票視窗上方的電子螢幕呆看。電子屏上有最近正在播放的電影排期,不斷閃動更新。售票窗裡有幾個工作人員聊天。今天影院被歡世包了下來,他們也沒什麼事做,唯有閒扯。偶爾他們會抬頭看看坐在外面發呆的譚遼,然後又繼續低聲談笑。

樓小衡不敢走過去。這一晚上譚遼都獨自一人坐著,他身邊空的地方誰都無法靠近。

接到陸晃短信召喚後樓小衡返回放映廳,剛一走進去他就被大銀幕上播放的內容驚嚇了。

“我……我去!”他沖到馮越廣身邊揪著他低聲吼,“這不是野狗的看片會嗎!放這個是什麼意思!”

大銀幕上放映的正是《撫天》的宣傳片。

在這天上午,《撫天》的第一個宣傳片也正式放出。和原先的概念版不同,這個版本的宣傳片亮出了數位演員和他們所飾演的角色,樓小衡作為當之無愧的第一男配角,連續爆了三個鏡頭,外加一句臺詞。

——“我要去北京!我要去看解放軍升國旗!我要去北京!”

樓小衡:“……”

木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土!”

放映廳裡的人基本都沒走,笑成一堆。

這句臺詞是樓小衡吼出來的。被自家阿媽丟了身份證和燒光所有的書之後,年輕人憤怒地站在村口的樹樁上沖村裡大喊。他把這句話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大聲,聲音回蕩在山間,他的同伴們哈哈大笑:“你知道北京是哪裡嗎?”

配合劇情和場景,這句臺詞一點都不好笑。年輕的男孩喊出來之後又委屈又難過,孤零零站在樹樁上面對著嘲笑他的人群。

但,宣傳片裡只單單截了這麼一句話,喊得又突兀,樓小衡之前看片的時候就覺得相當羞恥了。

木木笑得直不起身:“天哪樓小衡,你這個偶像派演員也有說這麼土的臺詞的一天。”

當晚回去的路上樓小衡一直很憤怒。因為陸晃也跟著木木一起笑,沒給他一點形式上的鼓勵。

“行啊你。這就是句臺詞,有這麼好笑麼?有麼?!”

陸晃嘗試岔開話題:“你和譚遼在外面聊什麼了?”

“聊你的黑料!全都是你的黑料!”樓小衡怒道。

兩人並肩走在漆黑的路上。此時已是深夜,離開繁華街區之後道路兩側就一片靜謐。離家不遠,他們選擇步行回去。

走了一會兒之後陸晃突然開口:“我不是笑你。”

“你演什麼我都鼓勵你好麼你真是——啥?那不是笑難道是哭?”樓小衡恨不得沖他翻白眼。

陸晃站在原地,認真看著他說:“不是笑你,是為你高興。”

珍貴的三個鏡頭裡,有一個是樓小衡從水裡鑽出來沖來人大笑的。年輕的臉龐被日光映得發亮,陸晃被樓小衡那一刻的表情震動了。

“你以前不是問過我,我有沒有為你而緊張過麼。心跳加速,會出汗的那種。”

樓小衡說對啊你說沒有。

“今晚就有。看宣傳片的時候,心跳加速了。”陸晃說,“《撫天》會成為你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你會越來越有名。我很高興。”

“……”

陸晃看樓小衡一臉暗爽又故作懷疑的表情就覺得有趣,溫柔地又說了句:“信麼?信就過來,抱抱我。”

街面上一個人都沒有,身邊的商店都拉閘關門,櫥窗裡的模特面目英俊身材高大,注視著在櫥窗邊小心擁抱親吻的兩個人。

樓小衡剛剛那一點不快已經全都消了。他閉眼任陸晃輕吻他額頭。陸晃手指碰觸他眼角,他睜眼對陸晃微笑:“老闆,我中意你。”

陸晃點頭:“嗯。”

櫥窗模特看得好心煩,幾個人偶心裡都在瘋狂吐槽:走不走啊走不走啊秀恩愛好煩人!

陸晃想起馮越廣跟他說的事情,低頭問樓小衡:“野狗的樣片已經寄到黑鎖鏈獎那邊去了。剛剛老馮跟我說,那邊給的回復是邀請劇組去參加,典禮的時間提前了好幾個月,估計過幾周就要出發了。你和我一起去好吧?”

樓小衡深思熟慮三秒鐘後答應了。

第90章 我總贏不過你【倒V結束】

讓樓小衡十分失望的是,因為工作安排上的衝突,他無法陪陸晃去參加黑鎖鏈獎的頒獎典禮。

譚遼給他安排的日程表滿得讓人抓狂。《九寸針》的各種宣傳持續不斷,一部電視劇和一部電影開拍在即,他還要以藝人身份參加一個真人秀節目,光是聽譚遼跟他說這些他就開始犯暈了。

“譚哥,這個不可能啊。”樓小衡指著日程表的某一頁,“16號上午在成都參加開機儀式,下午飛北京,我怎麼可能在晚上趕回來開會?”

“可能。”譚遼推推眼鏡,跟他詳細說明當天航班的班次。樓小衡在上午十二點半結束開機儀式後立刻趕往機場,搭乘飛機抵達北京,出席某個品牌的推介會,然後在晚上八點之前回到歡世開劇本討論會。“你看,可以的,時間不衝突。”

樓小衡:“……你考慮過堵車、航班晚點之類的事情嗎?”

“那些事情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譚遼掃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樓小衡你不用跟我在這裡繞。我知道你想和陸晃去參加18號的黑鎖鏈獎。不用想了,不可能。《野狗之門》和你沒什麼關係,丘陽想去都不行,何況是你。”

樓小衡負隅頑抗:“身為歡世的一員,我很應該在場見證這個歷史時刻的。譚哥,你都去了,乾脆再帶上我一個吧。16號晚上開完劇本研討會,我可以跟你們的車一起去機場。行李陸晃幫我帶,好吧?”

譚遼乾脆道:“不好。這個話題討論到這裡,我繼續跟你說17號的工作安排。我不在的時候你有事情可以找陳魯或者歐陽慶,他們都……你什麼表情?收起來!”

樓小衡:“哦。”

《野狗之門》入圍了四個獎項:最佳劇本,最佳導演,最佳音樂和最佳男主角。丘子真獲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神色變幻不定,把回函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折疊起來,放進抽屜鎖上了。

這個消息很快在歡世內部幾個有限的人之間傳開。已經不在的太子爺留下的遺作經過馮越廣和木木的手,成了黑鎖鏈獎這麼多年來第一部入圍四個獎項的亞洲影片:這個消息具有一定的爆炸性。掌控了全程的譚遼卻從頭到尾都很鎮定。

“譚哥真是厲害。”樓小衡邊整理衣服邊說,“他如果不做經紀人,一樣可以大有作為。”

向銳和他在一起聊天。兩人正在為歡世拍攝一輯新的宣傳照,數套衣服換了又換。向銳在電視劇和話劇圈裡發展得順風順水,雖然名氣不及樓小衡大,但是他的敬業和演技在圈內都很有口碑,而且接觸的不少導演和編劇都相當欣賞他的能力。向銳跟樓小衡說過,自己想試著導一個劇,樓小衡拍著胸膛跟向銳保證到時候自己隨叫隨到,把向銳感動得連灌三杯啤酒。

“有能力的人哪兒都能闖出來。”向銳回頭問他,“對了,你的那個銀鴿獎怎麼樣了?”

“被提名了嘿嘿。”樓小衡忍不住笑,但很快又恢復成冷峻表情,“我估計就打個醬油,同樣被提名還有許子同、陳大友這幾個人,競爭力太強了。”

向銳默默盯著他看了一會:“你對著我有必要說這種話嗎嗯?看你憋笑憋得……”

樓小衡:“……好吧。好吧!”

他湊到向銳身邊小聲道:“我覺得自己這次的競爭力也是不錯的。”

向銳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對著他笑。

兩人閒扯了一會,又繼續拍攝。等到拍完了宣傳照一起離開時,樓小衡在走廊拐角處看到了秦觀。

《野狗之門》看片會那天,因為丘陽和秦觀都有工作所以沒能到場。秦觀對於這部片子居然能憑音樂入圍黑鎖鏈獎,也是相當吃驚,立刻到歡世這邊來找到譚遼要求看一遍成片。

看完之後他整個人都恍惚了。

樓小衡看到那著個手機皺眉發短信的秦觀,第一反應倒不是躲。秦觀在他拍攝《撫天》時給他的微妙鼓勵雖然方式奇怪,但他依舊很感激。

“秦觀。”他向秦觀打招呼。

秦觀抬頭看到樓小衡,眼睛一亮,隨即看到他身後的向銳,眼睛更亮。

“哈,兩個啊。”秦觀笑,“兩個……也可以,我很久沒試過兩個了。”

向銳:“他說什麼?”

樓小衡:“你當做放屁就行了。”

他轉而問秦觀:“你來歡世看片?”

秦觀告訴他自己剛從放映室裡出來,被自己驚天地泣鬼神的音樂天分震撼得無以復加,心潮澎湃。

“你也去巴黎?”樓小衡突然想起這件萬分緊要的事情。

秦觀正在打量向銳,抽空回答他:“去啊。”

樓小衡頓時抓心撓肺:“為什麼你能去我不能!”

“我不去誰上臺領獎?……你想去?”秦觀用手機戳戳他腹部,“我帶你去。我們睡一個房,嗯?”

向銳:“……”

樓小衡抓住搶過那只正從自己腹部緩慢下滑的手機:“巴黎遍地藍眼睛小帥哥,你應付得來嗎?”

說著他往手機螢幕上掃了一眼。

“咦?”樓小衡訝道,“你給丘陽發短信?好長……”

手機螢幕上滿屏都是文字,密密麻麻。收信人名為“丘公子”。

秦觀立刻將手機搶了過來。樓小衡還以為他下一句會是“你看了我我也要看你”之類的話,誰知秦觀把手機收起來,揮手說了再見,轉身大步走了。

向銳在身後小聲問:“這人就是秦觀?聽說是個很有天分的音樂製作人,怎麼看起來……”

“是個蛇精病。不過人還不錯。”樓小衡說。

樓小衡非常想跟陸晃一起去。他想看著陸晃上臺領獎,想在台下為他鼓掌歡呼。陸晃知道這件事之後反過來安慰他很久,並且許諾會帶禮物回來給他。黑鎖鏈獎的典禮不允許一切攝錄設備進場,所以樓小衡若無法到場,註定看不到陸晃上臺的一刻了。

“我不一定能得到的。”陸晃說,“這部電影是新手拍的,而且所有人都是新面孔。一般來說國際性的電影獎很少會給一個完全的新片那麼多榮譽。所以你就當做我們去巴黎玩一圈吧。下一次帶你去,就我們兩個去。”

兩人坐在地毯上玩遊戲,樓小衡又一次gameover。他腦袋歪著搭在陸晃肩上,把手柄高高舉起:“既然這樣,放水!你放水讓我贏一次。”

陸晃:“不過是個遊戲……”

樓小衡:“不行,我總贏不過你。”

這句話一出,兩人都沉默了。

樓小衡坐直身子,默默低頭看手柄,專注得好像手裡拿著的是陸晃的簽名照。

“銀鴿獎不是入圍了麼?”陸晃抓抓他腦袋說,“《撫天》裡盧安都說你演得好,沒問題的。我一定陪你參加銀鴿獎,看著你去領獎。”

“……我不是這個意思。”樓小衡歎了口氣,“那天看《野狗之門》的時候我就有這樣的想法了。人和人之間的天分始終是有差別的,要是把你換成我,我肯定演不到你的那個地步。看片的時候真的很難受,我好幾次都忘記那個人是你演的。老闆,你很厲害,一直都很厲害。”

陸晃拉著他手,態度很認真。

“我拍過很多邪典片,而且在沒有拍片的五年裡,還有遇到你之後,我一直都在思考和揣摩這麼演戲。這件事我從來沒有放棄過。而你才剛剛進入這圈子。以前大學裡的那些只能算是小打小鬧,你真正接受了系統的指導,能力才發揮出來。樓小衡,你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能走,以後會得到更多的獎,會有很多人愛你很多人罵你。”

樓小衡:“……罵我就不用說了。”

陸晃笑了笑,繼續道:“你要想做得更好,就不要只看到我。丘陽比你走得遠,而你的好基友向銳也和你一樣棒。優秀的人很多,總會有人勝過你,你不可能永遠都想著啊這個我贏不了,啊那個我能贏。這樣沒意思。做好你自己該做的,別的事情不要多想,這是你之前提醒過我的。自己說過的話先要自己做得到才行。”

樓小衡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可是你離我最近。”

他在意自己無法陪陸晃去領獎,也在意陸晃已經邁出的那一大步。前一種心情讓樓小衡焦急,後一種心情讓他覺得自己很醜陋。陸晃沒說話,他伸手抱住了陸晃。

“不說了,我懂。”樓小衡隔著衣服捏陸晃緊實的肌肉,“我會好好鍛煉身體,也會繼續學習的。不是贏過你,是贏過很多人。”

陸晃被他捏得不太好受,低頭親親他腦袋上的亂髮:“這局我放點水,讓你贏。”

啟程的日子很快來臨。樓小衡在歡世參加劇本研討會沒能送陸晃,又不能打電話,所以陸晃接到了他好幾條資訊。

內容有些浪蕩,陸晃看了之後笑得陰測測的。

他抬頭時看到秦觀靠在牆邊接電話。秦觀一直沒出聲,只是默默地聽。陸晃離他比較近,看到秦觀一會露出些微笑,一會兒又繃緊了臉,神色變化十分有趣。

陸晃挑挑眉,待秦觀把手機收起來時湊過去賤兮兮地問:“秦監製?”

秦觀:“嗯?想釣我?”

陸晃笑著說:“你跟誰打電話?”

秦觀:“跟你姘頭。”

陸晃繼續問:“秦監製談戀愛了?”

這下秦觀愣住片刻,眼神遊移了一會兒突然提高了聲音:“不談!”

第91章 你拿到了【一更】

“現在進場。我們走的不是紅地毯而是黑的……什麼布料,沒看清。一會兒手機會交出去,出來再聯繫。想你。”

接到陸晃這個短信時,樓小衡剛滿身是水地從河裡鑽出來,正裹著毯子在火堆邊瑟瑟發抖。

新接拍的玄幻偶像劇裡他演一個水族的土大王,剛開始幾乎每一場戲都是在水裡完成的。偏偏山裡晝夜溫差大,白天是正常的秋季季候,到了晚上就驟降十度。這場戲是晚上拍的,因為演對手戲的女孩發揮不好,樓小衡在水裡泡了兩個小時。上岸之後女孩吸著鼻涕、眼圈發紅地過來跟他道歉。樓小衡知道她年紀尚小又還在學校裡念書,若不是參加了某個選秀節目可能還挨不上娛樂圈的邊。是個徹頭徹尾的新人,他想。

“沒關係。”他溫和地安慰,“後來你發揮得很好,導演也說你表現不錯呢。”

說著他沒控制住自己,打了個噴嚏。

女孩啪嗒一下就掉了眼淚。

樓小衡最不懂應付這樣的人。他只好拼命回憶對付女性最有技巧的丘公子大概會怎樣說怎樣做,盡力讓自己仿似丘公子附體,好言好語又連講幾個冷笑話,終於把姑娘逗笑了。

所以他看到陸晃短信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樓小衡心道參加個典禮還要把手機交出去,萬一出事怎麼辦。雖然知道陸晃暫時看不到,他還是給他回復了個“我也是”。

等這天所有的戲份都拍完,樓小衡才真正松了口氣。明天開始他這個水族的王就上岸作威作福了。連續兩部片都要在水裡泡那麼久,樓小衡覺得自己的皮都給泡皺了。

他現在算是歡世裡混得不錯的藝人,在譚遼的幫助下還獲得了一輛保姆車。不過這輛保姆車接的不止是他,還有兩位歡世的新人。兩個新人在這個劇裡打醬油,本來不需要來的,但各自的經紀人都拎著他們耳朵命令他倆“跟樓小衡好好學習學習”,把樓小衡窘得不行。

夜深了,幾個人畢竟也困,上車之後沒說幾句話就閉目分別休息。樓小衡昏昏沉沉,快要睡死過去的時候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為“老闆”。

陸晃的工作號他保存著,和這個私人號碼的標注是不一樣的。樓小衡看看現在距離自己家也不太遠,便讓司機停車,自己走下去了。

“老闆。”

那頭似乎有隱約的樂聲和風聲,陸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

“啊,樓小衡?聽得清我聲音麼?”

樓小衡說聽得到。

“結束了,我在宴會場外面。有點吵。”

樓小衡站在路邊,耳旁有車輛駛過的各種聲音。他怕聽不清陸晃說話,乾脆走到巷口的一個宵夜攤上坐了下來。攤主是一對中年夫妻。樓小衡和陸晃平日回家的時候偶爾也會過來買夜宵,夫妻倆都認得這個好看男孩子,就由他坐了。

樓小衡翹著個腿抖抖抖:“我聽得清,快說,怎樣?”

陸晃在那邊輕咳一聲:“嗯……就是,結果還不錯吧。”

樓小衡頓時跳了起來,把凳子都給弄翻了。

他顫著聲說:“你拿到了……你拿到了?”

陸晃:“嗯。”

“你拿到了!”樓小衡開心得在原地蹦了幾下,大笑著的時候突然心頭一酸,眼眶澀得發疼。

能拿到這個榮譽,陸晃付出了很多很多。虛擲的五年時光,一直壓抑著沒有解放過的心頭隱傷,還有因為這個類型片演員身份而受到的各種非難。

樓小衡為他開心,開心得胸口發脹,除了笑之外什麼都說不出來。

但入行一段日子,他也知道黑鎖鏈獎對於陸晃在國內的發展助力並不大。他完成了自己還有丘玥的夢想,但在夢想之外尚存在許多要面對的艱難。

“你哭什麼?”陸晃的話語在柔和的音樂中聽起來溫柔又親昵。

樓小衡剛剛在夜宵攤裡跳了一會,被攤主和食客們驚恐注視後,他溜到了人行道上,蹲在灌木叢邊上聽電話。

“我沒哭啊。”樓小衡抽了抽鼻子,“我……我很開心。老闆,你真厲害。”

陸晃告訴他,除了最佳男主角之外,《野狗之門》還斬獲了最佳導演獎。頒獎儀式以法語和英語主持,為了第一時間聽清楚獎項的結果,馮越廣把《野狗之門》、陸晃、秦觀和自己的法語譯名找人念了發給他們幾個,勒令每個人都熟悉並背下來。所以當主持人以法語念出那串單詞時,他們全都激動地站了起來。馮越廣哈哈大笑,跟陸晃等人擁抱,又跟前後幾位他們認得別人但別人不認得他們的導演演員擁抱。

馮越廣上臺的時候拉著譚遼,但是被譚遼拒絕了。

這時主持人用相當蹩腳的中文,一字字地念了兩個名字:丘玥,馮越廣。

坐在陸晃身邊的木木一下就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參獎的過程由馮越廣來負責,所以譚遼並不知道他寄送到組委會的參獎申請上,《野狗之門》的導演寫的是兩個人的名字。

“獎盃上刻的也是兩個人的名字,中文,英文和法文都有。法國人做事有種很特別的浪漫,中文他們用的是瘦金體。這是丘玥最擅長的字體。”陸晃跟樓小衡說,“你見不到真的太可惜了。老馮在臺上看著那個獎盃一邊說一邊哭,還流鼻涕。”

樓小衡笑出了聲。

“雖然是最後一屆,但是整個典禮的氣氛都很活潑,簡直就是邪典片元素的秀場。不過自從老馮在臺上哭了之後,接下來的好幾個獎項的獲獎者也哭了。到後來主持人和組委會的元老上臺,倒是笑到了最後。”

最好的告別只有大笑。以笑聲來證實這些幾乎見不到認同和回報的付出,其中也有無窮樂趣、回憶和希冀。

最後一屆黑鎖鏈獎最讓人震驚的不是把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導演這兩個獎項頒給了一個籍籍無名的亞洲演員和一個領獎時候哭到流鼻涕的導演,而是在典禮結束的當天晚上,在全世界各個社交網站上,無數知名導演和演員曬出來的黑鎖鏈獎照片。

卷成一筒的劇本被碎裂的黑色鎖鏈捆綁,黑沉沉的底座穩穩地托舉著它們。

曬照片的人有影帝影后、名導、名編劇,甚至還有部分商界巨頭和政界人士。附在照片下方的文字無一例外表達的都是類似的意思:我曾演過/導過/看過/迷戀過邪典片,謝謝黑鎖鏈獎,這是給“終結宴”的致意。

這個在主流媒體上一直沒有受到過什麼關注的類型片評審組織頓時成了熱門詞彙。

樓小衡第二天早上起床刷新聞的時候,被娛樂版面上大量的黑鎖鏈獎和邪典片電影科普知識震驚了。和這些數量巨大的科普放在一起的是《野狗之門》斬獲最後一屆黑鎖鏈獎兩個極其重要獎項的報導。

樓小衡記得譚遼他們去巴黎的事情並沒有獲得什麼太大的關注,甚至這邊一個媒體記者都沒有過去。現在聲勢如此浩大,而媒體又極度缺乏一手資料——樓小衡完全可以想像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陸晃他們一旦回國,必定會遭到各路媒體的圍堵。

他快快樂樂地吸溜著牛奶,心想誰說這是個沒用的獎項,有用沒有全看時勢。

兩日後陸晃等人回國,果然在機場就遭到了圍堵。

歡世事先就和譚遼馮越廣等人通過氣,直接在機場的貴賓會客室裡舉行了一場小型的發佈會,時間雖短,但好歹算是給守了幾個小時的媒體一個交代。而在黑鎖鏈獎“終結宴”的影響震撼了還沒搞清楚這個名詞的演藝圈之時,已經有和歡世相熟的媒體展開活動,和歡世定下了專題訪問的時間和對象。

陸晃簡直是一落地就接到了多得可怕的行程安排。

“……我應該先回家一趟吧?”陸晃沖歐陽慶甩甩手裡的安排表,“半小時之後在歡世還有一個說明會?今晚這是……什麼精英聚會?我沒聽過。”

歐陽慶心急火燎地拉著他從vip通道離開:“別說廢話,先回歡世。我也是忙得一腦袋火,別跟我在這裡磨條件。”

不磨條件只能跟樓小衡道歉了。

收到陸晃資訊的樓小衡看著自己做的一堆菜,相當憂鬱。說好了吃飽喝足大戰三百回合的,這算什麼事。

陸晃淩晨才回到家,樓小衡也無心撩撥他了,攆他去洗澡之後兩人總算安心地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早晨陸晃先醒,東摸西摸,把樓小衡也摸醒了。陸晃親了迷迷糊糊的樓小衡好幾遍,看他有了點意思才繼續動作。

這一日依舊有見面會和訪問,兩人雖然意猶未盡,但做完一次之後也知道不能再把時間花費在這事情上,各自磨磨蹭蹭地起床洗漱。

陸晃邊刷牙邊看手機,看著看著差點把嘴裡的牙膏嗆進去。

若不是收到了歐陽慶的短信,他自己可能都快忘記去年拍的那部青春偶像劇了。

“剛剛接到通知,《親愛的你》排片下來了。作為協調結果,你要在那個衛視台的綜藝節目上露三次面。”

樓小衡趴著他肩膀看短信,猛地捶他肩膀:“老闆,好事啊!《深淵凝視》沒拍完,《野狗之門》不能公映,《大唐君華》又看膩了,這部片來得正好。”

陸晃:“呃嘔……我在刷牙,別拍!”

他知道樓小衡說得相當正確。無論是《親愛的你》的發行方還是歡世,都在想著打鐵要趁熱。

樓小衡趴在他背上,手繞到前面在他胸前捏來捏去。

陸晃:“……你找死是不是?”

樓小衡:“我剛剛看了你的行程表,太可怕了,我之前拿風雲大賞那獎的時候都沒那麼誇張。”

陸晃把他手拿開:“等你銀鴿獎拿了最佳男配角的時候,也會那麼誇張的。別捏了,晚上回來再弄。”

第92章 陸晃求嫁【二更】

和銀鴿獎相比,新媒體風雲大賞的獎項含金量差別實在太大。

一個是有十幾年評選歷史的、專為亞洲電影而設置的評選機制,一個是近幾年才出現的、純以媒體口碑和觀眾好感度為准的組織。

樓小衡在風雲大賞上拿了最佳新人獎時之所以受到關注,主要還是他得獎的原因太過狗血,很多人都不覺得是他這個人或者鄭陵這個角色實至名歸。所以樓小衡對這次銀鴿獎的提名非常重視。盧安的《撫天》上映在即,電影已經在評審委員會內部放映過了,盧安說反應相當好,有的評委還說這是有情懷又有企圖的電影。

樓小衡對最近那些動不動就扯上“情懷”兩個字的電影全都敬謝不敏,乍聽原來《撫天》也有“情懷”,驚得不輕。

秦觀同樣因為《撫天》入圍了最佳音樂。他頭一次參與創作和製作電影配樂,結果兩部電影都獲得了提名,這讓他燃起了熊熊的事業心。樓小衡和他在盧安的工作室碰頭的時候,秦觀手裡還拿著一本厚厚的《電影配樂溯源》。

樓小衡打了個呵欠:“你……你看這個做什麼?”

秦觀正兒八經地翻開自己做的筆記給樓小衡看:“這本書是電影配樂的權威,你看這裡……”

“不看,沒心情看。我已經連續幾晚上和劇本奮鬥了。”樓小衡坐在椅子上,軟趴趴的樣子,“碰上個時不時要改劇本臺詞的編劇真是太倒楣了。我之前以為編劇應該都是木木那一類的人,在出稿之前審核幾十遍,一個詞都不會錯的。”

越是接觸更多的人,樓小衡對這個行業瞭解就更多。有人特別較真,有人懶懶散散。雖然合作起來有利有弊,但作為自己的觀察和學習對象來說非常有趣,樓小衡常常這樣想。

他絮絮地說了些話,腦袋歪在一邊繼續打呵欠。秦觀今天很安靜,沒有逗他玩,自己坐在旁邊認真看書。樓小衡倒是覺得反常了。他想起陸晃說過的事情,笑著問秦觀:“秦觀啊,聽說你談戀愛了。”

“跟你談?好啊。”秦觀的舌尖在唇上飛快一滑,“早就想把你剝開舔舔了……”

會議室的門被打開的時候,秦觀臉上的猥瑣表情還沒有消去。

他和樓小衡同時抬頭看向來人。

丘陽和他的小助理站在門外,正盯著裡面的兩個人。

“嗯?丘陽你好像是在隔壁會議室的。”樓小衡指指另一個方向。丘陽今天也來跟盧安的團隊商討合作事宜,他出發的時候聽譚遼說了。

丘陽掃了秦觀一眼:“舔什麼?”

樓小衡揉揉眼睛:“秦觀發癲,不要管他。你帶薄荷味的口香糖沒有?太困了,給我。”

丘陽身後的小助理忙掏出綠箭,走過去遞給樓小衡。樓小衡向他道謝,小助理要走開的時候被秦觀輕輕拽住了袖子。

這個小助理是丘陽經紀公司那邊來的新人,面龐白淨五官秀氣,挺俊雅的一個男孩子。

“你有興趣拍戲嗎?秦哥提攜你。”秦觀懶洋洋地笑,順著小助理的袖子滑到他手背上輕輕點了幾下。

樓小衡:“……?”

小助理:“……qaq沒、沒有。”

秦觀還要摸,丘陽已經出手把那孩子拽到了自己身邊。

“你想怎麼樣?”丘陽壓著怒氣問秦觀。

樓小衡從向銳那裡拿到的八卦雷達頓時噌噌噌地立了起來:這句對白太耳熟了!下一句莫非就是“我該拿你怎麼辦”?!——絕壁有情況!

秦觀卻攤開手聳聳肩:“算啦,不玩了。”說罷低頭繼續看書,再不理丘陽。

丘陽看樣子憋了一肚子氣,礙于樓小衡和自己助理在場又爆發不出來,青筋暴起地瞪了秦觀的後腦勺一陣,扭頭走了。

“你們發生什麼事了?來來來我把耳朵借給你。”樓小衡睡意全消,拖著椅子移動到秦觀身邊,“我這人口風特別緊,而且我們那麼熟對吧……”

秦觀把書合上,揉揉眉頭,起身走了。徒留樓小衡一個人深深糾結於這兩人不同尋常的話語和氣場中,幾天都無法自拔。

黑鎖鏈獎引發的影響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野狗之門》無法在國內公映同時現在也沒有任何資源流出,而陸晃曾是cult片演員的身份已經被媒體渲染出來,一時間微博等各種社交工具上,各個大v都在轉發陸晃以前所參演的邪典片的點評和截圖,深恐落了潮流下風。

《第三扇窗》《巨人博弈》《洗衣店》等電影的海報和截圖分析遍佈各個大論壇,網路上似乎誰不討論一下黑鎖鏈獎就跟不上時代了。唯有反應慢了半拍的紙質媒體還保有相對的冷靜,所刊發的報導也更加詳實,評論皆出自大手,把幾部電影的內涵和深意看得很通透。

雖然馮越廣三番五次地表示,在《第三扇窗》裡自己想表達的根本不是評論家所說的那些意義。

陸晃在《大唐君華》裡的表演也被拎出來說了又說,現在正在拍攝的《深淵凝視》中他又是飾演反派,“陸晃被定型了”的聲音剛響起來沒三天,《親愛的你》開播了。

平凡、深情、隱忍的楚青河頓時顛覆了之前人們對陸晃的所有印象。

離別數年之後,白領楚青河在下班路上遇到了一起爭執。中年婦人死死扯著一個男人的衣服不讓他走,說男人偷了她的錢。錢並不多,包在一張白紙裡,白紙上沒有任何印記。男人身後還有幾個年紀相仿的人,一個個兇神惡煞。婦女打了報警電話,但員警到來的時候沒有人站出來為婦女作證,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錢的所有人是誰。

楚青河認得那幾個男人。他們混跡於地鐵月臺或者門口,在來去匆匆的人流裡穿梭,總能順手牽到不少錢財。

他見過他們偷錢,但從沒有揭發過。他們有七八個人甚至更多,楚青河看到男人衣兜裡的折疊刀,彈出來的刀刃非常鋒利。

正僵持間,有個姑娘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我看到了!”她抓著員警的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在那個樓上辦公的,我看到了。是他偷了錢!”

女孩甩了甩半長的頭髮,平息了一下呼吸,正義凜然地看著那幾個面色陰沉的男人道:“我可以作證。”

楚青河胸口砰砰直跳。他站在女孩的斜對面,周圍人紛紛退去時將他推搡搖晃,他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數年不見,容萱的性格原來並沒有變化。但她更美了。

楚青河緊張低頭,但很快又迅速抬頭,認真、熱切又充滿感激地注視著他的女神。

命運繞了一個回環,他又見到了她。

第一天播出的兩集說的正是重遇和楚青河發現容萱有男友、而男友正好是自己頂頭上司的狗血劇情。

樓小衡在家裡趴在沙發上看得哈哈大笑。陸晃演的楚青河怯懦憋屈,但偏偏眼神太棒,許多個表情特寫裡,連樓小衡都快被他眼裡的深情閃瞎了。

許多人懷著“隨便看看吧畢竟我幾年前看過這本書”的心情打開了電視,還有許多人帶著“一個隻會演反派的人演楚青河怎麼演得出來”的看好戲心態守候。兩集播放完畢之後,水貨論壇八卦版塊上就炸開鍋了。

“太特麼深情了我去!!!這人就是之前說演恐怖片還是什麼鬼片出名的那個嗎!”

“天惹馮修文怎麼能那麼贊嗷嗷嗷!我可以容忍劇情的bug了真的……”

“看片頭曲啊你們!片頭曲炒雞贊!陸晃穿校服好青澀!求嫁![親親][親親][親親]”

樓小衡怒:“嫁個毛,有你們份嗎哼!”

從第二天開始進入回憶劇情,這部本來就打著懷舊和青春牌的電視劇終於勾起了無數人對白衣少年和白裙少女的懷念。陸晃脫了白襯衫和西服,穿上白色和藏藍色相間的臃腫校服,從車棚裡推出自行車的身影完全看不出他已經二十六七歲。

無論是精神、氣質,還是舉止、容貌,楚青河完全就是鄰家男孩的模樣。

樓小衡看得撓心撓肺。要是當年有這麼一個白嫩活潑的小夥伴在自己身邊,那段時日也不會那麼難熬。他一邊看劇一邊刷論壇微博,把每一條誇陸晃的評論都看上兩三遍。

陸晃後來在樓小衡家裡發現了很多娛樂雜誌和報紙。他以為樓小衡在做功課,原本沒放在心裡。後來有一次偶爾翻開,發現裡面被剪得坑坑窪窪的,覺得奇怪的陸晃把其他的也都翻開。

每一本雜誌都剪得坑坑窪窪,每一張報紙也都開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有兩本雜誌甚至連封面都不見了。

陸晃:“……?”

他翻到雜誌的目錄查看。

缺少的部分無一例外都是他的訪問。封面丟失的兩本雜誌上,寫著“封面人物”的目錄處赫然是他的名字。

陸晃突然間覺得很好笑,想嘲諷一下樓小衡,但笑意最後在嘴邊化成了溫柔的弧度。他看著封面被小心剪下的整齊痕跡,抬頭掃視了一遍這個房子。這是樓小衡住的地方,他會把那些東西怎樣小心翼翼地藏起來,又藏在哪裡呢?

滿頭是汗的樓小衡拿著扳手和螺絲刀從衛生間裡走出來。“水龍頭修好了,又省下一筆維修費。”他十分得意地把腦袋甩來甩去,汗珠四處亂飆,“很棒吧。”

“是是是,你最棒。過來。”陸晃招呼他。樓小衡走到半途突然看到陸晃面前的雜誌報紙,猛地沖過去踩住:“不用看這個!不好看的!”

他緊張得臉都紅了,眼睛亂眨。

陸晃拉著他手放在自己臉上,點點頭:“不看。等過幾天你的訪問登出來了,我也買光所有的雜誌,把和你有關的部分都剪下來,收藏著。”

三天之後就是銀鴿獎的典禮,因為《野狗之門》的緣故,他也被邀請了。

樓小衡垂頭看陸晃。窗簾隔開了一部分日光,不甚強烈的光線照進屋子裡,把坐在地上的陸晃眉目映得分明。

他胸膛裡的溫熱器官怦怦亂跳,卻又不捨得抽開自己的手。

第93章 最值得期待的你【三更】

《撫天》已經上映了兩天,口碑很好但票房極差。

盧安自己倒是沒當一回事。這電影本來就不是典型的商業片,能賣得好才叫奇怪。但同時投資商也懷著一點期待:若是在銀鴿獎上拿了個最佳影片或者最佳導演這樣的重量級獎項,對票房又是一個拉動。所以盧安縱使不太熱衷,但也拉著劇組的幾個演員跑來跑去地做宣傳。在片中飾演導演的是一個實力派演員,早就捧過幾次獎了,業界對語言他這次得獎都不十分看好。倒是樓小衡這個首次被提名為最佳男配角的年輕演員受到了關注。

在《撫天》裡具有最強烈暗示意義的角色其實是樓小衡飾演的那個少年人。

他被導演所說的外界吸引,選擇了遠離家鄉闖蕩;而在他終於選擇回歸家鄉的時候,卻發現他的家鄉已經消失了。

電影的最後,這位身材明顯變樣的男人坐在山上,跟已經年長的導演指點著被江水淹沒的地方:這是當時你被我們推下河的地方,這是我阿媽洗衣服的石頭,這是……說著說著他就哭了。盧安給了這個男人一個顫抖的背影,他以淚水向家鄉告別,而在第二日又繼續搭乘離開的大巴回到生活數年的城市,繼續工作和生存。

片尾曲是主演開嗓唱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所以《撫天》口碑非常好,影評人和評論家無一例外認為這是盧安回歸本土之後拿出的最好作品,年輕導演、出走的少年、兒子離開後獨自操持家庭的女人……每一個角色都被盧安調.教出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演技水準。

樓小衡的名字被屢屢提起,他得獎的呼聲也越來越高。

譚遼又不斷攛掇著樓小衡去試衣服。他現在有服裝贊助商,不用再重複當日去丘陽家借衣服的事情了。試衣間隙樓小衡拿來安排表看,發現陸晃和他相隔不遠:陸晃和《野狗之門》的劇組一起進場,他則是和《撫天》劇組同時走紅毯。在會場裡這兩批人正好也是坐在前後排。

在銀鴿獎頒獎典禮開始的前一天,幾個娛樂集團花錢買獎的新聞成了娛樂版頭條。

樓小衡等人自然也看到了。

“歡世也花錢買獎了嗎?”樓小衡小聲問譚遼。

譚遼簡直無語,沖他翻了個毫不雅觀的白眼:“給誰買?給你?你值得嗎?”

樓小衡捂胸倒下。譚大王自從參加了黑鎖鏈獎的典禮回來,對他說話的態度越來越直白狠辣,若不是樓小衡早被陸晃鍛煉出了鋼鐵一般的心肺,早就嚶嚶嚶奔走了。

身邊坐著的陸晃和向銳等人都憋了一臉笑,肩膀抖抖抖。

“事情都說完了,說些題外話。明晚的銀鴿獎歡世有四個演員獲得了提名。要提醒你們的是,必須注意形象!被提名的人在會場裡會受到鏡頭的重點關注,即使最後拿獎的不是你,也絕對不能露出任何不得體的表情。演員要注意,經紀人也要時刻提醒自己手底下的人——笑!給我笑!微笑!優雅地笑!”歐陽慶啪啪啪地捶桌子。

房子裡的人們都默默點頭。

在丘子真的要求下,譚遼開始接觸電影電視製片的一些工作,原本以譚遼為首的經紀人隊伍悄悄發生了改變:歐陽慶順利上位,憑他的人脈和業績,儼然成了歡世這一批經紀人的代表。但和他的工資同步增長的還有脾氣。

“老譚,你以前管那麼多人的時候是怎麼做到心平氣和的?你怎麼就不生氣呢?”歐陽慶曾經問譚遼。

譚遼平靜道:“只要想著還有很多錢沒賺,而這些人都是我的賺錢工具,自然而然地就不會浪費時間發脾氣了。”

樓小衡知道之後滿臉血淚地跟陸晃嚎:“原來如此!他現在不把我看做賺錢工具了所以才老是發脾氣!天惹受不了!”

陸晃:“……所以你是希望他繼續把你當做一個工具看?對不起不能理解。”

銀鴿獎當天,樓小衡下車的時候不知是緊張還是因為別的什麼,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相機和攝影機忠實地記錄了他的囧態。

和他並排的秦觀扯扯嘴角,用極低的聲音說:“腰酸是吧?看你腿軟得,嘖嘖嘖。”

樓小衡:“你很懂哈。”

秦觀立刻扭過頭不理他。

《撫天》劇組由盧安率領,氣勢十足,在主持人那裡足足採訪了十分鐘。樓小衡笑僵了一張臉,心想不知在《撫天》後面安排走紅毯的是誰,風頭全被咱們搶走了。在背景牆上簽名的時候秦觀一定要簽在樓小衡上頭。樓小衡由他簽,簽完之後小聲指著他簽名上面的另一個名字說:“你看,丘陽。”

秦觀:“……”

樓小衡心裡爽極了。以前每次遇到秦觀都要被他挑逗幾下,今天真是連本帶利找了回來。雖然不知道丘陽和秦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能給秦觀添堵他非常開心。

級別不同,會場的設置和到場嘉賓的層級也大大不同。

向銳拿著個本子四處找人簽名,還用蹩腳的韓語和日語跟別人亂打招呼,最後看到兩個印度美女,擠了半天擠出句“hello”,被人家姑娘一雙眼睛盯了幾秒就紅著臉跑回來了。丘陽等人冷嘲熱諷不停,向銳萎靡了片刻,看到女神沈傲之進場之後立刻又活潑潑地蹦了過去。

“你這朋友什麼都好。”秦觀看著向銳說,“就是太直了。”

樓小衡:“……秦監製,丘陽在看你哦。”

秦觀頓了頓,轉頭看著樓小衡:“樓小衡,我跟你們歡世的丘公子沒過節沒糾葛,麻煩你別再扯了。我名聲一向不太好,無所謂,但要玷污了別人的聲譽那就糟了。我負不起這個責任。”

突然認真起來的秦觀讓樓小衡語塞。他歪歪腦袋,隨即小聲地說了抱歉。

秦觀摸了把他臉:“哎,要不你就跟我好了吧?我更喜歡你。”

樓小衡:“……秦監製,我姘頭在看你哦。”

陸晃他們早就進來了,現在被堵在媒體的臨時訪問區裡動彈不得,哪裡顧得上看這裡。一直到會場的人坐得差不多了,《野狗之門》劇組的人才入座。互相認識的幾個人紛紛親熱地打招呼,馮越廣和木木一副小粉絲的模樣盯著盧安傻笑。陸晃坐在樓小衡後排,伸手抓了把他腦袋。

“別動,這個髮型要好幾千。”

陸晃立刻不抓了。

會場裡的人個個心態都不一樣,一場熱鬧非凡、包袱不斷的典禮就被看出了各種不同滋味。

數個獎項依次頒發,大螢幕上即時映出各個提名者在現場的影像。意識到自己被鏡頭捕捉之後,每個人都笑得得體大方,縱使最後被頒獎嘉賓念出的名字不是自己,也笑得仿佛比自己拿了獎更開心。

樓小衡沉迷於從這些笑容裡分析哪個人的演技更好,突然間看到螢幕上出現了自己的呆臉。

“!”

歐陽慶氣勢恢宏的捶桌之聲在腦袋裡響起。樓小衡立刻靈活地組織起臉部肌肉,露出相當自然的笑容。

嗯,就剛剛的臨場表現來說,自己是合格的。

最佳男配角的提名者一個個在大螢幕上出現,他們各自的作品也以片段形式展現。樓小衡看到了自己競爭對手的短暫表演,心想果然是很有競爭力的,不免有些忐忑起來。

兩個頒獎嘉賓拿著金色的信封在臺上開始說冷笑話。這時盧安隔著兩個人碰了碰樓小衡的肩膀。樓小衡湊過去:“盧導?”

“樓小衡啊……”盧安拍拍他肩,目光溫和但微帶歉意。

樓小衡:“?”

——“第二十三屆銀鴿獎,獲得最佳男配角的是——”

樓小衡緊張地抬頭,陸晃的手從後排伸來落在他肩上。

“——許子同!”

大螢幕上許子同的笑臉突然放大,其他幾人都被擠到了角落。樓小衡看到自己表情帶著驚愕和呆滯,但很快恢復正常,咧嘴笑著為獲獎者鼓掌。

每個人都看得出,幾個提名者在聽到許子同名字的時候都愣了一下。

就前期表現、作品影響力和個人能力來說,許子同是這麼多個人裡最不可能拿獎的。

樓小衡非常失望。他知道包括自己在內的整個《撫天》劇組都非常非常失望。

如果不是自己獲獎,至少應該是方大友,或者……或者其他的誰,但不應該是許子同。他感到一種被愚弄和嘲諷的憤怒:真的有人在買獎,銀鴿獎的信譽已經岌岌可危。

盧安看來是剛剛才收到的消息。進場的時候他還跟樓小衡大力握手說一定是你。樓小衡沒敢轉頭看他,一直盯著舞臺上的人影。陸晃在他肩上壓了壓,俯身小聲說沒關係,我們下次來。

“明年,我拿一個獎,你拿一個獎。我們一起領。”

樓小衡短促地笑了笑,拍拍陸晃的手背。

身邊的秦觀也低聲安慰他,樓小衡表示自己沒問題。他趁著應該沒人注意,伸手松了松領結。這套衣服很合身,但他現在覺得有些憋氣。

秦觀開了自己手機說跟樓小衡連線玩遊戲,純粹來打醬油的野狗劇組幾個人也憤憤不平,都湊過來嚷嚷著“連線打遊戲,不看了”。

“別亂來,還沒結束……”樓小衡知道他們在為自己打抱不平,但擾亂會場秩序影響會很糟糕,忙讓他們繼續坐下。這時會場的音箱裡傳出了甕聲甕氣的錄製音效:

“最值得期待新人獎,提名者……no.1……樓小衡……”

隨即大螢幕上再次出現了樓小衡的呆臉。

樓小衡完全淩亂了。

盧安在他旁邊驚訝地說:“我說漏了這個嗎?”

“說漏了!”陸晃代樓小衡回答。他在樓小衡肩膀上又捶了幾下。

每一屆的銀鴿獎都有一個獨立的最值得期待新人獎。這個獎項十分任性,在每屆都有提名的情況下,獲獎者已經輪空了兩屆。凡是獲得最值得期待新人獎的演員,都在其後的兩三年裡證實了這個獎項的預見性有多准。樓小衡沒記錯的話,丘陽四年前就曾獲得過一次。

謹記歐陽慶怒吼的他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頒獎嘉賓再次連續說了幾個冷笑話,終於動用手指,拆開了那個金色的信封。

據後來木木繪聲繪色的描述,樓小衡站起來的時候是非常茫然的。

每一個獲獎者在聽到自己名字、看到自己的大臉瞬間佔據整個大螢幕的時候都顯得十分激動,唯有樓小衡一副茫茫然的呆樣。

他是被秦觀扯起來的。

“是你!”秦觀拉著他,“發什麼呆去領獎了!”

樓小衡被掌聲震得有點暈。他下意識地轉身去看一直坐在自己身後的人。

陸晃抱住了他。他抱得很緊,樓小衡聽到他語氣從未有過的激動和淩亂,一直在自己耳邊說你真棒,你太棒了。樓小衡終於有了一點點反應,他張開手回抱陸晃。

這個擁抱實在不合適、不恰當、不得體——這些問題暫時都不存在了。只有用力擁緊自己完全信賴的這個人,樓小衡才覺得自己能獲得多一份力氣。

旁邊的秦觀說著“真麻煩”,重重趴在樓小衡身上。木木小聲地說“我給你們打掩護”笑著撲過來抱住了樓小衡。他甚至還聽到了向銳跨過兩排座位奔過來時喊的“還有我!給我讓個位置!”。

頒獎嘉賓看著台下抱成一團的《撫天》和野狗兩個劇組,笑駡道:“還領不領獎了!不領我拿回去了!喂快放開樓小衡讓他上來啊你們這幫喪心病狂的!”

第94章 得到你比一切好(終章 )

樓小衡又一次拿起小毛刷和抹布走向書櫃的時候陸晃終於受不了了。

“這是第十六次了樓小衡。”他說,“你今天要擦幾次?”

樓小衡摸著銀鴿獎的獎盃癡笑:“呵呵。”

距離他拿到銀鴿獎最受期待新人已經過去了兩周。一開始的兩周裡陸晃連樓小衡的臉都只能通過雜誌和視頻來看到——樓小衡太火了。

最受期待新人獎的頒獎嘉賓一般都是上一屆銀鴿獎的終身成就獲得者。這一屆自然也不例外。那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很會開玩笑,在把獎盃遞給樓小衡之前他誠懇地說了一堆話。

他說《撫天》是一部好電影,但我知道小樓是在《春月秋時》這部電視劇裡。小樓很認真,我認為這是做一個演員最重要的特質,比天賦更重要。為什麼最受期待新人獎會由我這樣的老骨頭來頒發,這裡面有一個傳承的意義,還有祝願。

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感慨笑容。老人顫聲說:“我們永遠需要新生力量,我們應該給優秀的新生力量最多的鼓勵。這是演員這個行業生生不息的根本。”

會場裡掌聲轟響。樓小衡手抖著從老人那裡接下了獎盃。他彎下腰,緊張又感激地沖坐在輪椅上、背脊佝僂的老人說謝謝。

樓小衡的致謝詞不長。他說謝謝陸晃,嗯還有丘陽和向銳,謝謝你們給了我那麼多幫助;謝謝譚哥和馮導,是你們讓我知道演員這個工作有多苦多累,和多快樂。舞臺上燈光太亮,台下就顯得昏暗。但他還是將那一小撮沖他露出最真心笑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間樓小衡想起很多很多事。

在最落魄的雨天裡無條件為他打開的門。一邊罵他一邊教他怎麼演戲的人。吊完威亞放下來沒有十分鐘又被要求立刻跟著楊指導練習的慘痛往事。為了討論出人物的一個細節帶來的影響而在燈光下和男票爭論了兩個多小時的軟妹編劇。無論討厭他或者欣賞他都坦坦蕩蕩的男神。雖然常常說葷話但卻把那麼純淨的音樂放到他耳邊的蠢製作人。

“老闆。”樓小衡把那只銀色的鴿子擦了又擦,退了兩步端詳,“我這鴿子比你的黑鎖鏈大,而且還高一點。”

陸晃:“……我那個是國際性獎項。”

樓小衡哼地冷笑:“我這還是銀的呢,刮一點下來都能頂兩天飯。”

陸晃不屑:“我的能砸核桃,實用。”

說著他舉起手裡的黑鎖鏈獎獎盃,哢吧一下又砸碎了一個核桃。

同樣是獎盃,一個被樓小衡珍而重之地放在書櫃上,旁邊還擱了幾本外文書,在知識的氛圍中閃閃發亮。另一個被陸晃拿來砸核桃、開罐頭、壓報紙。陸晃果真履行了他買回雜誌和報紙剪下收藏的諾言。他不僅剪,還喜歡看,看完了逮著機會就跟樓小衡背誦報導裡面的話。

後來樓小衡義正辭嚴地批評了陸晃:“你可以背,但請你不要在做那個事的時候在我耳邊念什麼,什麼希望之星,前途無限。我tm會軟!”

陸晃一臉無恥:“做著做著不是也一樣能硬麼。”

聽過兩人對話的丘陽和向銳表示,在單身汪面前說這樣的話是很不道德的。

隨著各自事業發展方向的不同,幾個人能聚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太多。這些人之中丘陽最忙,但縱使最忙,他也還是答應了馮越廣,充當他和木木婚禮伴郎團的一員。

陸晃招手讓樓小衡過來:“別擦了,過來看流程。”

樓小衡扔了手裡工具,盤腿坐在地毯上看馮越廣那邊發過來的婚禮流程。

在木木的強烈要求下,她獲得了一個西式婚禮。馮越廣幾乎把這輩子所有在拍戲時候用不上的浪漫心思都花在了準備婚禮上,將一群單身汪攛掇不停。樓小衡和陸晃認真看著流程,時不時線上上和馮越廣交流幾句。

“樓小衡啊。”視頻裡木木突然從馮越廣腦袋邊上鑽進來,“那首歌你練好了沒?”

“早練好了,媲美專業歌手,保證搶光你們風頭。”

木木冷笑道:“你個平胸能搶我32d的風頭?做夢吧。”

兩人開始鬥嘴。陸晃跟馮越廣平靜地打字交流。這時一直默默旁觀的丘陽來了句:“我們不用教堂的琴。秦觀說用他工作室裡的那台,儀式那天再運過去。”

木木何其敏感,立刻丟開樓小衡問:“秦觀在你那邊?”

“在練琴。”丘陽說。

木木:“為什麼要去你家練琴?剛剛不是說他工作室有琴?”

丘陽:“……”

木木:“要不你和他來個四手聯彈吧,我最喜歡看四手聯彈了。特別纏綿,對吧老馮。”

丘陽:“我下了,風太大信號不好。”

此時今年的十六號颱風週邊正掃過東南沿海一帶,陸晃把門窗加固了,窗外依舊風聲大作,聽起來很是嚇人。粗大的雨珠擊打在窗玻璃上,聲音密集而沉重。

還想繼續討論的時候,燈光突然啪地一下全滅。陸晃面前筆記型電腦還在閃著幽光,但網路已經斷了。

樓小衡找出屯好的蠟燭點上,兩人在燭光裡你看我我看你。

“老闆,這個天氣很像你把我撿回去的那一天。”樓小衡笑著說。

昏黃燭光下他笑得和當日一樣沒心沒肺。

陸晃摸摸他臉。

樓小衡拿到銀鴿獎回到家裡的那天,原本非常開心的他在看到微博上數以萬計的評論和表白之後繃不住了。陸晃洗澡走出來,看到他蜷在電腦椅裡邊看螢幕邊笑,還在不停抹眼淚。

他倒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流不停。陸晃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眼淚流得更凶,哽咽著拉住陸晃不斷重複“他們說愛我”。

陸晃抱著他輕拍背脊。

他以前並不清楚為什麼樓小衡會那麼執著於拿最佳男配角的獎,也曾以為他說的理由只是隨口開的玩笑。男二被觀眾愛之類的,簡直像是一句笑話。但在知道樓小衡家庭發生的變故之後,陸晃意識到這也許是真的。

樓小衡對陸晃接納他這件事情非常在意。他留戀那個總是用不太歡迎的姿態迎接他的老闆,留戀給他準備了不太好吃的飯菜、讓他賴在床上睡覺的地方,哪怕很破很窄。陸晃一直沒弄清楚樓小衡當時為什麼不敲自己的門或者敲別人家的門尋求幫助,而要自己抱著個燈箱蹲在風雨裡熬。

後來他懂了:因為樓小衡的生活裡,很早開始就沒有了能為他打開的門。

敲門、呼救、尋求幫助這種事情是無用的。失去了父母親之後家門永遠失去了讓樓小衡眷戀的意義。

所以“想把男二演好因為男二是被觀眾愛的”這種說法,陸晃聽來像是笑話,但卻可能是樓小衡無意中說出的真心。某些東西他過分缺少,所以希望以另一種形式來補足。

樓小衡看到陸晃盯著自己發呆,知道他又神遊天外了,伸手在他面前亂揮。

“老闆老闆。”

燭光被他帶動的氣流擾亂。陸晃收回思緒望向他:“什麼?”

“馮導和木木婚禮上我要唱的那首歌你聽過麼?”

“聽過。”

“……”

“……沒聽過。”

樓小衡一臉“你很懂”的壞笑:“唱給你聽?清唱不太好聽,到時候秦觀會給我彈琴的。聽說他鋼琴彈得很好。”

陸晃說好吧你唱吧。

這首歌據說是木木希望樓小衡唱的。樓小衡聲音很好,但他沒有試過在那麼多人面前唱歌,緊張了幾天。陸晃其實聽過樓小衡唱,聲音乾淨清脆,只是少了幾分積澱和情感。秦觀當時在指導樓小衡怎樣把握呼吸節奏,陸晃心想其實秦觀自彈自唱也很好,至少感情比樓小衡唱的聽起來足很多。

但這個夜裡樓小衡唱的卻很不一樣。

也許是因為燭光,也許是因為心情,陸晃從他的歌聲裡聽出了許多不一樣的情愫。

“……躺在平靜被鋪上漫談來日旅途……”

“……回到家中,便有你多好……”

樓小衡伸手牽他手指。修長的指節糾纏在一起,親昵又溫暖。

陸晃突然明白了。

真正想在婚禮上唱這首歌的人也許是樓小衡自己。他請求秦觀教他,請求木木和馮越廣給他一個機會,在許多人的見證下把自己的祝福送給一對新人,同時也隱晦地向陸晃表白。

得到你比一切好。

樓小衡微笑著輕聲唱道,目光溫柔地注視著陸晃。

陸晃胸中仿佛被什麼巨大又微小的東西填滿了。他拉起樓小衡的手親吻。因為近來幾場動作戲,他手指上留下了一些細微的傷痕,陸晃以唇摩挲著它們,動作輕緩。

“很好聽。”陸晃真心實意地說。

樓小衡有點害羞,小聲應道:哦。

“有一件事一直沒跟你說。”抱著樓小衡聽了一會兒風雨聲,陸晃突然認真起來,“野狗拿了那個獎之後,我覺得自己應該把一部分精力花在別的更想做的事情上。所以我盤下了一個店。”

樓小衡眨眨眼。

“我希望我們都能好好拍戲,但這個行業有太多不可知的事情了。有多一個保障還是比較保險的。”陸晃說,“所以我想用那個鋪面開一個小賣部。”

樓小衡:“……”

等等……這個氣氛下應該說這樣的事情嗎?!他有些哭笑不得。

“鋪面的所有人是你,我是給你打工的,樓老闆。”陸晃又牽著他手親了親,笑道,“不要炒我魷魚。”

樓小衡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陸晃這是一副要和他好好過日子的架勢。

他愣了一會說:“名字也由我來定嗎?”

陸晃:“嗯。”

樓小衡:“那叫晃仔小賣部。”

陸晃:“……隨……隨你。”

樓小衡又想了想,否定道:“小賣部太土,便利店吧。要不小超市?”

陸晃:“隨你,都隨你。你是老闆。”

樓小衡抓著個抱枕抱在懷裡,腦袋歪在沙發坐墊上看陸晃。陸晃瘦了,或者說更加精幹了。燭光映得他臉龐線條分明,眼神明亮。樓小衡把抱枕緊緊按在左邊胸口上,像是要壓制著狂跳的心臟。

“老闆我喜歡你。”他說。

陸晃說嗯,我愛你。

樓小衡眼裡閃著亮光,扔了抱枕撲到他身上。

室外風雨越來越大,倒真的很像彼此相遇的那一天。

不管怎樣,路途漫漫,得到你比一切都好。

(end)

第95章 番外丘陽VS秦觀(1)

“秦哥。”小年輕推推帽子,沖坐在會議室角落的秦觀喊。

秦觀拿著只筆,十分沉靜優雅地,在發呆。

“……秦哥?”

他已經好幾分鐘沒移過眼神了,死死盯著筆端落在紙面上的那一點。濃黑的墨水從筆端流出來,在紙面上寫出一個流暢的字。

“秦哥!”

秦觀一驚,手裡的鋼筆抖了幾抖,把一個“丘”字給畫模糊了。

他看著被自己畫糊的字,莫名其妙地焦躁,重重合上本子之後吼了句:“不通過!”

全會議室的人都驚了。眾人目送秦觀走出會議室,又看他重重地關了自己辦公室的門。

“不、不通過?”有妹紙緊皺眉頭重複,“秦哥說不通過?”

眾人抬頭看著投影儀投出來的畫面。“重議張青專輯發行計畫”,布上一行大字。大字下方有幾個略小的方正小標宋簡體:“負責人秦觀”。

排排坐好了的眾人目送會議負責人跑了,只好默默收拾東西,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打開扣扣或oa,熱火朝天地討論“秦哥失戀了嗎”“秦哥的新歡又是誰”之類的八卦問題。

回到自己辦公室的秦觀把那頁寫著“丘”字的紙撕了下來,仔仔細細地放進碎紙機裡切了,心情終於舒暢一點。

以後見到丘陽要繞道走。秦觀心想。

他很快又覺得不對:臥槽為什麼老子要繞道?!老子行得正坐得直,老子憑什麼繞道!

但下一刻他又默默告訴自己:還是繞道吧……不然他又親你怎麼辦。

他坐在寬大舒適的沙發上歎了口氣。

其實先撩起來那件事的人是秦觀自己。

自從在潛水館裡見過一次丘陽和樓小衡的健美身體,秦觀就一直念念不忘。樓小衡在山裡拍《撫天》,他可以時不時借機去過眼癮,但丘陽的他就再也沒能看到。尤其是這段時間以來丘陽似乎在跟某國際影視集團談合作,秦觀好不容易辦了那個潛水館的會員卡順帶迷惑了一下前臺的俏麗小姑娘,卻被告知“丘先生已經退會啦”。

何其失落!

他工作室的人都知道,自家老闆除了發掘各種各樣小美人之外,最熱衷的就是“有趣的工作”。秦觀接下了《撫天》和《野狗之門》兩部電影的音樂製作,這對他來說正是一件有趣又新鮮的事情,見不到某人肉體的遺憾就這樣被擱了下來。

而在他帶著《野狗之門》的音樂小樣到馮越廣那邊時,終於看到了暌違數日的丘陽。

秦觀當時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好可惜!

眼看天氣漸漸地越來越熱,他自己只要不出席正式場合一貫穿得比較隨意輕鬆,白襯衫牛仔褲都出來了,但丘陽居然還是一身筆挺的西裝,看得秦觀心如貓抓,直想撲上去扒了那層皮。

丘陽和他打了招呼,原來他是代表歡世過來聽馮越廣介紹《野狗之門》進度的。馮越廣說那正好,丘陽你聽聽秦觀給我們做的小樣吧。

這是秦觀第一次給這種類型片製作音樂,心裡沒什麼底,面上還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

音量默默旋大。沉鬱、拙樸的鼓聲連帶重重的節拍聲從耳機裡冒出來。秦觀看到馮越廣和丘陽同時皺了皺眉。

……不行麼?

“太大氣了。”馮越廣聽完後說,“我覺得野狗的氛圍應該是更……怎麼說呢,更尖銳、更詭譎一點的。”

秦觀心道我陽光朝氣二十多年,可不懂詭譎是什麼鬼啊。

“馮導,你有樣片給我看看麼?粗剪的就行。不然光聽你們說,我沒法理解。”秦觀收好了自己的第一個小樣,認真道。

馮越廣無法給他樣片。後來秦觀才知道,當時粗剪的片子正在和丘玥以前拍的片段融合,這個過程比較複雜,涉及到鏡頭和剪輯的很多邏輯關係,所以馮越廣非常重視。而他自己又是個不折不扣的處女座,這種粗糙的未完成品根本不可能拿出來給別人看。

“這樣吧,丘陽很熟悉這個故事,他可以給你講講。”馮越廣看看表說,“我要過去看進度了。秦觀,你對邪典片不熟悉,跟丘陽好好聊聊,他以前跟著他哥一起混片場的,懂的東西說不定比我還多。”

兩人就這樣扯上了。

丘陽常來馮越廣工作室這邊,他熟門熟路地把秦觀帶到了小樓二層的平臺上,招呼助理端咖啡過來。

平臺非常安靜,雖然面積不大,但顯然經過一番精心佈置,有桌有椅,還有花架和秋千。秦觀盯著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