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空想家by涼蟬

文案:
羅恒秋一直以為鄧廷歌是直的。
鄧廷歌也認為自己是直的。
後來他們發現,這是個很大的誤會。
1.關鍵字:暗戀,娛樂圈(或更應該稱影視圈?),灑點小狗血;《野狗馴養指南》系列文,相關角色會出來打醬油跑龍套;
2.又名《一個深櫃的覺醒之路》《演員家屬的自我修養》《沒影帝的命卻有影帝的病》;
3.明星攻VS富二代受(表再說我逆你們西皮啦ヾ(≧へ≦)〃(但我知道還是會逆的(所以不要在意這種細節問題啦(賣萌臉

CP:明星理想家攻,鄧廷歌X老闆沉默受,羅恒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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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直的

“小鄧!”龍姐推著一堆被褥從房間裡走出來,扯著嗓子大喊:“鄧廷歌!”

鄧廷歌一邊扣馬甲的紐扣一邊跑過來:“來了來了,龍姐你別那麼大聲。”

他穿著修身的白襯衫,外面套一件藏藍色小馬甲,左胸上別一個寫著員工號的金色小徽章,腰身細瘦有力,是個好看又挺拔的年輕人。

看到鄧廷歌這個樣子,龍姐一大早的火氣一下就消了。

她冷冷地指著身後的房間:“你先看看房間裡什麼樣子。”

鄧廷歌一邊不要臉地拼命誇她氣色好,一邊從她身邊擠進去察看房間的狀況。

只是一看那狼藉不堪的地面和床褥,他頓時腦袋嗡嗡響。

龍姐在身後撇撇嘴:“我聽小朱說住了四個男的。嘖嘖。我可不收拾,你去你去。”

鄧廷歌唯唯諾諾地應了,掏出對講機跟前台彙報:“地毯有煙頭燒灼的痕跡,房間整體的衛生狀況比較糟糕……”

龍姐已經推著小車繼續去收拾別的地方了。床下四處散落著用過的安全套、食品包裝袋、煙頭,鄧廷歌找來長筷子和垃圾袋,開始收拾。

他在這裡打工已經有一個多月了。

因為是熟人介紹過來的兼職,雖然工資不高他也做得勤懇,和其他幾份兼職的工錢加起來,統共確實也達到了鄧廷歌的預想值。

一個大三的學生能夠月入兩三千,他覺得已經很足夠了。除去自己平時的生活和應酬,鄧廷歌還能攢下不少錢。

他工作的酒店開設在酒吧街後面的道路上,因而特別多到這裡來約炮開房的人。第一次看到浴室裡各種穢物,鄧廷歌還很純情地紅著臉退了出來,被龍姐笑了三天。還有一次他送餐到客房,看到一對男女在地上糾纏,而給他開門的是房中的第三個人。三個沒穿衣服的人齊刷刷望著他,鄧廷歌站在門口,愣得好久都回不了神。

同事們問他:你真那麼純?

鄧廷歌不出聲,只是笑笑。

後來看多了也就習慣了。有時候客人叫客房服務,他進去之後還必須目不斜視,以免看到淩亂床鋪上的赤.裸人體。或是男人,或是女人,他們盯著他這個闖入者,直把他看得背後冷汗涔涔。

“為什麼一定要我送?”鄧廷歌接到送餐服務要求的時候往往很鬱悶。客人們紛紛點名要0036號員工送餐,有人還在點餐的記錄上說了句“請讓他穿著小馬甲進來”。

服務台的小朱樂不可支:“鄧廷歌,你不知道你很帥?你進去送餐,是助興啊。”

鄧廷歌黑著臉走了。

有的客人來的次數多,叫他去送餐的次數也多,還跟他打起招呼來。鄧廷歌巴不得送完立刻跑路,哪裡還顧得上跟人聊天。有男人或女人在給他小費的時候會在他手裡很隱蔽地塞一張紙條,鄧廷歌看都不看,出門就扔進垃圾桶。

酒店的客人形形色色,前臺的小朱說不少人看著都很臉熟。“有的人每次都和不一樣的伴過來,有的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哎,感覺有好多故事的。”

小朱所說的那些一直帶同一個伴來的人之中,給他塞紙條的也不在少數。

因此鄧廷歌對在酒店裡行勾搭之事的人完全沒有任何好感。

這天幫不肯清理的龍姐清理完房間,鄧廷歌又趕到前臺幫忙幹活。

他是個沒有固定崗位的小工,大部分時間都在應付客人,偶爾幫忙頂班。

本來已經可以離開,但鄧廷歌架不住小朱的懇求,只好和她換班。心想著應該沒什麼事吧,但剛坐下沒幾分鐘電話就響了。

一個年輕男人用非常溫和的聲音告訴他,房間裡的安全套沒有了,麻煩服務生拿一些過來。

鄧廷歌看看坐在自己身邊的小劉。

小劉:“臥槽,別看我,我是女的。要送你去送。”

鄧廷歌:“聲音很好聽,說不定是帥哥。”

小劉:“那更不行了,萬一我控制不住自己怎麼辦?”

鄧廷歌:“……”

他只好去了。

618號房是酒店裡比較少有的豪華情侶套間,早上剛剛退的房,估計沒有及時補充。鄧廷歌搭電梯上去,捏捏臉做出個得體笑容,伸手去按門鈴。

鈴聲未響,門卻自己開了。

“孔鬱,這樣的事情不要再有第二回了,誰都下不來台,你自己也……”開門的男人很不愉快地說,轉頭正好看到鄧廷歌站在門口。

鄧廷歌看到另有一個人站在房間裡,上衣脫光了,領帶攥在手裡,又長長地垂到地上,皮帶已經扯開,形容有些狼狽。

身材這麼棒。鄧廷歌想,果然很帥。

他連忙將手裡的東西朝開門的男人遞過去:“你好,這是618號房要的……”

高大的男人看看他,又低頭看看他手裡的杜蕾斯超薄,最後抬眼盯著他,沒有接過的意思。

鄧廷歌壓抑著心裡的不耐,裝作沒發現男人的窺看,轉頭笑眯眯地注視著房間裡的人。

“是您要的……”

“不要了。”房裡的男人大步走過來,砰地關上了門。

鄧廷歌心裡猛跳。剛剛男人走過來關門的時候他認出來了:是最近小朱和小劉每天上班都要摸魚偷看的那部熱門偶像劇裡的演員,孔郁。

他按捺著好奇,稍稍打量了幾下面前的男人。

男人有一張很端正的臉,眉目俊朗,臉色溫和,穿著也很簡單有品,鄧廷歌心想天哪長那麼帥還要來約炮?現在的狀況是約炮不成所以一拍兩散?轉而又想,不對,不一定是約炮,說不定是情侶。哎,挺好,很般配,視覺上非常賞心悅目。他想。

他把手裡的安全套收了,說句“不打擾了”轉身離開。

走進電梯的時候他抬頭看到男人依舊站在618的門口,呆呆看著自己。

……又被基佬看上了?鄧廷歌心裡很不舒服。雖然那男人是少見的端正帥氣,但他是個直的,這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況且那男人和孔郁,很明顯有非常親密的關係。他忖度。

電梯一路下行,鄧廷歌隱隱約約覺得那個男人有點面熟,但怎麼都沒法從記憶裡撈出個確切的印象。

……估計是這裡的常客。他想,有了孔鬱這樣的極品還要出來約炮?頓時對那人的印象差了幾分。

他下了班,急匆匆騎自行車去洗車店,換上制服開始工作。

除了酒店小工、洗車店小哥,他還偶爾到朋友的奶茶店裡衝衝奶茶粉。兼職很多很忙,還要兼顧學業,他時常很疲倦。鄧廷歌考慮過辭去一兩份工,但絕不包括洗車店的這一份。

來店裡洗車的都是會員,大部分是豪車,有的人出手闊綽,運氣好的話,除去工資,他每天還能拿到幾百塊的小費。有錢的鼓勵,還能摸著自己一輩子都買不起的靚車,鄧廷歌覺得其實也挺開心的。

某日,他正滿頭是汗踮著腳擦拭一輛奧迪車前窗上的鳥屎,突然聽到有人在他身邊問了一句:“你是鄧廷歌嗎?”

鄧廷歌回頭,看到一個很帥的男人。

他一下就想起來,正是那天618號房間門外盯著自己猛瞧的客人。

……連我的名字都知道了?鄧廷歌有些鬱悶。

他沒工夫理會他,冷冰冰地轉了頭,沒搭腔。

男人似乎還不死心。他猶豫片刻,又轉到鄧廷歌面前:“你是華觀中學高一六班的鄧廷歌嗎?”

鄧廷歌頓時一愣。他是的。

他忙抬頭盯著面前的男人。男人真的很面熟,他的眉目非常溫柔,笑意也如此真摯,鄧廷歌覺得這個表情自己應當很熟悉,他甚至覺得男人的面熟是有歷史淵源的,仿佛在很久之前他們也這樣面對面親熱地交談過。

男人又補充道:“學號的最後五位數是00635,對嗎?”

鄧廷歌這下真的吃驚了。他已經完全記不得自己高中時候的學號。

“你是誰?”

“認不出我了嗎?”男人舉起雙手,做了一個吹奏樂器的動作,手指靈活地彈動,“我是羅恒秋。”

鄧廷歌一驚,立刻歡喜地喊了一聲:“師兄!”

隨著“羅恒秋”這個名字的出現而浮現在記憶裡的是一張總沒什麼精神的臉。高中時每週一都要舉行升旗儀式,鼓號隊照例吹奏國歌。鼓號隊裡的男孩女孩全都好看又高挑,唯有一個號手臉上總是面無表情,強裝肅穆。鄧廷歌習慣在人群裡沖他擠眉弄眼,那號手往往會沖他露出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

鄧廷歌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印象:羅恒秋,高自己一屆的師兄,號手,個子很高,人挺帥,但看上去脾氣似乎不太好。

先跟他說話的是羅恒秋。開學第一天的升旗儀式上,鄧廷歌作為高一新生的代表站在主席臺一側緊張地等待著上臺,手裡的方格子稿紙被他攥得都快濕透了。

這時鼓號隊裡有人喊他:“喂,那個高一的。”

鄧廷歌抬頭,看到一個拿著小號的男孩站在不遠處,指指他的鞋帶。

“你鞋帶松了。”

他窘了幾秒,訥訥道謝,蹲下來系好。再起身的時候鼓號隊已經整肅隊伍,走到了升旗台下方,開始奏樂。

紅旗緩慢向上飄揚,鼓樂猝然中止。鄧廷歌站在羅恒秋面前,看他一身齊整的衣服,頭髮整理得有型又瀟灑,突地有種陌生的感覺。然而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又和當年一模一樣。

“師兄。”鄧廷歌笑著,忍不住又喊了一聲。



第2章 去你的情趣

鄧廷歌快手快腳地洗完了車,跟班組長打個招呼,之後就坐在一邊和羅恒秋聊天。

羅恒秋是被朋友帶到這邊來洗車的,見到鄧廷歌也很意外。

“我當時就認出你了,不過你好像沒想起我。今天我去酒店那邊問過,他們說你今天不當班,我打算明天繼續去的。”羅恒求說,“好久不見,有四五年了吧。你好像沒什麼變化。”

鄧廷歌想了想。羅恒秋畢業的時候他剛準備升高三,學業繁忙,羅恒秋又去了國外,兩人就這樣斷了聯繫。他今年大三,算來算去,他說沒多久,就四年。

羅恒秋笑著說我怎麼覺得隔了很久

他問起鄧廷歌現在的狀況,鄧廷歌一五一十地說了。他考上了自己喜歡的表演專業,現在學業不太緊張,所以到處找兼職掙錢,還在話劇劇場裡演出,磨練自己。羅恒秋看看他的工裝,有些詫異:“現在大學裡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也有助學金,你不用那麼累的。”

鄧廷歌忙告訴羅恒秋,他誤會了。

“我打這麼多份工是有原因的。”

正準備說明時,班組長在那頭喊他去搬東西。羅恒秋的朋友也在另一邊說準備走了。兩人匆匆留了電話,鄧廷歌說下班再聯繫你,你把今晚空出來。

羅恒秋說好的,把他的號碼保存了,又翻出來看幾眼,默默記在心裡。

上車之後羅恒秋邊系安全帶邊透過車窗看又開始洗車的鄧廷歌。

畢竟已經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臉龐褪去稚氣痕跡,手腳的肌肉塊壘也凸顯出來。他穿著洗車店的工裝,衣服似乎不太合身,顯得有些肥大,但他個子高,反倒露出了纖瘦的腳踝和脖子。鄧廷歌回頭看著羅恒秋上的那輛車,猶豫一會朝車子揮揮手。

羅恒秋連忙也揮手。

鐘幸在駕駛座上戴了墨鏡,看到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別揮了,車窗一關,他在外面看不到你。”鐘幸說,“人就隨手揮揮,你瞎回應什麼。”

羅恒秋沒理他,依舊盯著外面狂看。

鐘幸簡直看不下去了。

“喂,那個是誰?”他打量了鄧廷歌一會,“你不喜歡孔鬱啦?”

“再說一遍,別把我和孔鬱扯上關係。他是我師弟,學表演的。”羅恒秋收回了視線,“很久不見了而已。”

“不錯啊,挺帥。”鐘幸說,“身材也還行,就是瘦了點。前兩天那個誰不是讓我幫他找個拍廣告的模特麼,你師弟可以啊,不用拍全身,取重點部位……”

羅恒秋臉色立刻有些不太好了。

“那個內衣廣告?”

“內衣怎麼了?”鐘幸說,“誰不穿內衣?那是大眾生活必需品,你身上不穿?別嫌棄內衣,內衣也是有尊嚴的。”

“那是正常內衣嗎?”羅恒秋很不高興,“不可能我告訴你。”

“像你師弟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啊,又是準備入行的,最大的願望就是成名。那種內衣怎麼了,也有很多人穿著啊。情趣,情趣你懂麼,生活需要情趣,所以拍情趣才受歡迎。受歡迎了自然就成名,自然就高興,自然就感激你,自然就……”

羅恒秋說去你的情趣,自然地系好安全帶吧鐘導。

他惦記著鄧廷歌說的話,路上立刻把今晚的邀約全都推了。

然而一直等到傍晚六點多他才收到鄧廷歌的電話。鄧廷歌約他今晚在人民劇場門外見。羅恒秋莫名地興奮起來。

出門之後他才想起,因為猜鄧廷歌會和自己吃飯,他晚餐一點沒吃,此刻腹中空空,甚至有點疼。

胃袋乾癟的羅恒秋在人民劇場外面等了一會,餓得受不了,掏錢買了兩個茶葉蛋。剛吃完一個就看到鄧廷歌從劇場裡跑出來,奔向自己。

“師兄,我帶你進去看話劇。”鄧廷歌說。

羅恒秋看著鄧廷歌的裝扮。鄧廷歌和白天穿的完全不一樣,尤其是脖子上掛著一個老式的女包,裡面鼓鼓囊囊裝著不少零錢。

鄧廷歌低頭看看自己,笑著說:“我在這裡賣票。”

兩人邊走邊聊天。羅恒秋聽他提起還沒吃晚飯,順手就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茶葉蛋給擼乾淨了,遞到鄧廷歌面前。鄧廷歌抓著他的手啊嗚一下囫圇吃了,繼續呱唧呱唧說話。羅恒秋跟在他後面往裡走,暗搓搓地摸手指。

人民劇場在很多年前是這個城市裡最高雅的消費場所。鄧廷歌和羅恒秋高中的時候,學校還組織過學生來這裡看電影或者演出。有一次看電影途中,高一那邊突然發出混亂的聲音。坐在不遠處的羅恒秋抬頭望去,看到一個男孩直起身,懷裡抱著個軟綿綿昏過去的女同學。

那個人是鄧廷歌。他身邊的女孩一直臉色蒼白,之後更是捂著肚子就暈倒了。少年鄧廷歌見義勇為,二話不說抱著人就往一街之隔的人民醫院跑,身後呼啦啦跟著一串因為電影太無聊而趁機逃竄的男孩子。電影播的是什麼,羅恒秋是一點也記不住了。但他坐到了最後,只是什麼都沒看進去,一直想著少年人跑過他身邊時那張氣喘吁吁的臉。

後來人民劇場漸漸衰敗。地方太小沒辦法擴建,也根本沒錢去修建,它一直不尷不尬地立在那裡,今晚上演二人轉,明天表演脫衣舞,也算自負盈虧,苦中還帶了點葷素不忌的色彩。

羅恒秋跟著鄧廷歌拐進劇場的一個房間時愣了一下。

“小劇場?”羅恒秋笑著說。

他知道鄧廷歌在賣什麼票了。這是一個小型的話劇劇場。

房間裡坐著二十來個年輕人,看到鄧廷歌進來都抬頭沖他打招呼,似乎很熟悉。

“你看過?”鄧廷歌帶他坐下。

“看過。”羅恒秋說,“但不算瞭解。”

鄧廷歌坐在他身邊開始數錢,“不瞭解沒關係,你覺得好看就行了。”

這個小小的話劇劇場就是他連打幾份工的重要原因。一次五百塊,房間可以用一個晚上,表演結束之後還可以對演出進行檢討和排練下一場。

鄧廷歌和幾個學校裡的同道人組成了一個小小的話劇社,在這個城市的高校話劇圈裡略有名氣。他和朋友作為牽頭的人,自然要負擔起這些費用:場地租金、道具租金、桌椅租金,還有演員們的服裝費等等。

“我們一般都是自己人演出,有時候如果約到別的劇社的人,勞務費肯定免不了。兄弟院校的人都比較客氣,但不請一頓飯、喝點東西肯定說不過去。”鄧廷歌數好了錢,笑道,“觀眾都自願掏錢,一張票二十。今晚有四百多塊,差不多了。”

羅恒秋忙掏出一張二十:“我也買票。”

鄧廷歌推了回去:“你別這樣,今天我請你。”

羅恒秋收起了錢,想了想之後說:“那一會兒結束了,我請你吃夜宵吧。”

“好好好,這才對頭。”鄧廷歌也要上場演出,於是把頸上的挎包放在了羅恒秋的手裡,“先幫我保管,演完了我再來找你。”

羅恒秋抱著那挎包想,你不怕我卷款潛逃?

他又想,逃了也挺好的,這樣鄧廷歌就會來追自己,追啊追啊,不小心就海角天涯了。

今晚在小劇場裡演出的是某先鋒劇作家的作品,他將《動物莊園》進行了改編,通過幾隻寵物和它們主人的故事來講述城市人思想和生活上的困窘。

燈光照亮小房間當中的一片空間,博美、金毛、薩摩耶、中華田園犬先後上場,跟在它們主人的身後唯唯諾諾。

房間裡十分安靜,演員們也相當投入。他們在觀眾和觀眾之間的空隙裡走動,充分地融入這個環境,在傾聽者的耳邊緩慢地吟誦詩歌,激動萬分地用臺詞表達心緒。觀眾仿佛置身于劇情之中,和演員、和故事一起呼吸。

鄧廷歌飾演的是寵物主人的男友。他換了一件上衣,頭髮抓得淩亂,急匆匆闖入明亮的空間。

從他出現的時候起,羅恒秋的眼神就一直沒辦法從他身上拔離。

他們之間僅僅隔著兩排椅子,大約三米的距離,但站在燈光之下、表情生動的鄧廷歌像是另外的一個人。

他說話的聲音、腔調、語速全都變了,站在那裡的不是鄧廷歌,而是一個軟弱的、不敢反抗自己女友的男人。中華田園犬撲到他身上,傷心地哭訴自己被主人遺棄的事實。鄧廷歌坐在地上摸那個演員粗糙的金色假髮,眼神和手勢都萬分溫柔,仿佛趴在他膝蓋上的真的是一隻悲傷的狗。

他站起來走動,拉著那女孩的手苦苦哀求,站在燈光的邊緣裡語氣憂傷地背誦詩歌,在遭到女友嘲笑的時候沮喪地垂下腦袋。羅恒秋知道,這就是小劇場話劇的有趣之處:觀眾和演員幾乎是無隙的,他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個人。

然而他又十分失望:鄧廷歌出場的時間不多,而且一次都沒有走到自己身邊來。

羅恒秋從沒有這樣投入地看過一次話劇。鄧廷歌的一舉一動他都立刻能瞭解其中的意義,他在燈光的邊緣移動,面對著觀眾歎氣,偶爾在眼神移動的時候掃到羅恒秋,這一切都讓羅恒秋又興奮又激動,隱隱還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幸福,仿佛場中那個人和他有一個不可對外人分享的、微小的秘密。

“怎麼樣?”結束表演之後的鄧廷歌走到他身邊熱切地問。

“很有趣的劇本。”羅恒秋老老實實地說,“就是你出場的時間太短了,還沒看夠。”

鄧廷歌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腦袋笑了。

雖然和羅恒秋高中時代就相識,並且關係還比一般朋友要親近一些,但他始終覺得自己和這個師兄的差距很大。羅恒秋父親是有名的商人,母親是大學教授,再往上一輩,不是軍人便是學者,他從真正的書香世家裡走出來,身邊的朋友偶爾打趣喊他“羅少”也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鄧廷歌起初只覺得他是個不苟言笑但性格很好的師兄,和他熟悉起來之後也沒有刻意去瞭解羅恒秋的背景,之後偶然得知,再回頭看自己,只覺得很不可思議。

為什麼羅恒秋會和自己做朋友?

除了對方人好,鄧廷歌確實再也找不出別的理由。

“去吃夜宵吧。”鄧廷歌將挎包交給話劇社的其他人,回頭跟羅恒秋說。羅恒秋見他沒有介紹自己的意思,朝鄧廷歌的同儕們點點頭權當招呼,跟他走出去。

人民劇場邊上的輝煌街依舊燈火輝煌。夜市裡各色食品熱烘烘地發出香氣,鄧廷歌在粥鋪門口坐下來之後看到羅恒秋站著,笑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麼?”

“你一直都在這裡喝粥,高中的時候也這樣。”羅恒秋坐下來朝老闆招手,“兩碗黃鱔粥,今晚有什麼新鮮的東西?”

等他點完菜,鄧廷歌帶著點驚訝的表情看他。他確實最喜歡吃這個粥鋪的黃鱔粥,以前晚自習下課之後,總要蹬著自行車吭哧吭哧踩上十幾分鐘來喝一碗。

他帶羅恒秋來過幾次,但他一點都沒想到,羅恒秋居然還記得。

羅恒秋坐在簡單的塑膠椅子上,扭頭掃了周圍一圈:“清火堂涼茶還沒倒閉?你喝涼茶嗎?”

他去買了一杯羅漢果一杯菊花茶放在桌上。鄧廷歌看著桌上的兩杯液體,心情有些複雜。他這才意識到一件自己之前沒想起來的事情:羅恒秋和孔鬱的關係。

乍見羅恒秋的歡喜太強烈,他甚至忘記了這件事,這時感到有些尷尬。

羅恒秋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黃鱔粥上來了就推到他面前:“味道變過嗎?”

“你很久沒吃?”

羅恒秋點頭承認。

鄧廷歌心裡裝著那件事,吃得也不夠安穩,躊躇半天,眼看快吃完了才決定問出來:“那天……那天我見到你和孔鬱,你們吵架?”

他斟酌了問的方式,不過羅恒秋還是一下就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沒有吵架,我和他之間什麼事都沒有。”羅恒秋喝光了杯子裡的涼茶,盯著杯底說,“我喜歡的人不是他那樣的。”

他抬頭瞅瞅呆愣的鄧廷歌,又說了一句:“怎麼了,知道我喜歡男的,怕我騷擾你?”

“不是不是不是!”鄧廷歌胡亂揮手,“不怕不怕不怕。”

羅恒秋便笑了一下。

鄧廷歌一時心裡湧起某種複雜的感覺,像是得知答案之後的輕快,又像是更沉重的憂慮。面前的羅漢果茶他一口沒喝,此時慢慢端起來倒進了口裡。粥鋪門口掛著燈管,從羅恒秋頭頂照下來,他又低了頭,表情和眼神都看不太清楚,嘴角笑意倒還沒消。

鄧廷歌覺得自己心裡的想法是遺憾。師兄真是好看,以前就覺得他好看了。這麼棒的人,怎麼就喜歡男人呢。



第3章 悖倫的父親。

羅恒秋說送他回學校,鄧廷歌在車上坐了一會就困得睡著了。

他很忙,因而很累。這種累在面上顯示不出來,但始終是藏不住的。羅恒秋將車停在他們學校門口,轉頭去看他。鄧廷歌歪著腦袋睡得很沉。他伸手過去,在不驚動鄧廷歌的前提下,摸了摸他軟乎乎的頭髮。

本來只想摸一下,結果連續摸了好幾下,捨不得放開手。

他心裡有許多想法,亂紛紛地冒出來,又被他一個個壓了下去。

鄧廷歌的家庭、理想和人生,跟他的完全不一樣。所以他不可能走出那一步。

心裡一旦開始煩亂,羅恒秋就忍不住想抽煙。他小心翼翼下了車,靠在車邊抖出一根煙點燃。被辛辣的煙氣和微涼晚風熏了一會,身體的燥熱才慢慢冷靜下來。

剛才摸了幾下,他突然就很想湊過去親鄧廷歌。

不行,不能這樣做,他是直的,別把人拉下水。羅恒秋邊抽煙邊想。可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告訴他,自己喜歡他好些年了呢。

鄧廷歌醒來的時候車裡沒人,他看到羅恒秋站在外面,忙晃了晃腦袋,下車喊他。

“醒了?”羅恒秋正好抽完一支煙,順手扔進了垃圾箱,“見你睡得熟,沒叫你。回去吧。”

鄧廷歌跟他說謝謝,羅恒秋笑笑,揮手說不用謝。

完了。鄧廷歌站在這邊沒動。他看羅恒秋的神情覺得不太對,心道完了,師兄不太高興。他腦子飛快一轉,能想到讓羅恒秋不高興的原因,也唯有剛剛粥鋪裡說的那一件。

“不回去嗎?”羅恒秋手臂疊在車頂上,有點疲倦地看他,“十二點了,宿舍不鎖門?”

“師兄,你後天晚上還有空嗎?”鄧廷歌說,“後天晚上我們演《生死場》,是我們的鎮社之寶。我演的角色挺重要的。”

羅恒秋一時沒說話,默默看他。

“沒事就過來看看吧,比今天這個好看多了。”鄧廷歌繼續說,“我覺得自己演得還不錯。”

“啊……”羅恒秋臉上露出了片刻煩惱的表情,隨即苦笑了一下。

鄧廷歌:“???”

他心裡大喊師兄答應啊快答應啊!他很想直接告訴羅恒秋,自己完全不討厭他,更不會排斥他,可他不敢說得太直白,只能如此笨拙地表達,心想這樣算是曲折委婉了麼。

“好吧。”羅恒秋說,“我有空一定去。去了的話我是要買票的,別攔著。”

鄧廷歌喜道:“好好好,買買買。”

說是有空會來,實際上之後的一個月裡,幾乎每一場鄧廷歌表演的場次羅恒秋都沒有錯過。有時候他會來得比較遲,戴了眼鏡穿著西裝,一身職場精英的氣質,和現場的所有觀眾都格格不入,但看得很專注。

鄧廷歌覺得羅恒秋這段時間很高興,但又不確定是否跟自己表現出來的接納有關。他最近略煩:羅恒秋來的次數多了,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劇社裡其他人的注意。

“鄧啊,你師兄是做什麼的啊?”這一天表演結束後,鄧廷歌在後臺被攔住了。他滿臉油彩,沒從小丑這個角色裡抽離出來,聽到問題時還恍恍惚惚地啊了幾聲。

女孩把他拉到位置上看他卸妝。“問你呢,你師兄做什麼的?有女朋友沒有?年薪多少?你們呆會要去吃夜宵是嗎?帶我行不?”

鄧廷歌慢吞吞卸妝:“你問這些幹嘛?”

女孩笑了一會,嬌滴滴地推他:“你師兄好帥呀。”

鄧廷歌躲開她的手:“我不帥嗎?”

妹子:“可你沒錢。”

鄧廷歌:“……等等,你那個大款男朋友呢?”

“最近沒來找過我。”女孩轉了下椅子,“我也要找下家咯。”

“媛媛,你這樣是不是不太好?”鄧廷歌說,“今年你都換好幾個了。”

“誰說不好,大家不都這樣麼。”女孩和他玩得好,不客氣地瞪他一眼,“誰像你這麼死心眼,就在這個小地方演。演得再好也沒用好嗎?你看你們屆的陳青和王大川,論外形論演技,你甩他們幾條街去了。現在怎樣?一個開始在電影裡露臉,一個上綜藝節目做主持人助理了。”

鄧廷歌不出聲。

“鄧啊,不是姐姐說你,你腦子太僵了。其實混這一行的,誰不需要提攜?你不給人家點東西,人家怎麼提攜你?對吧,有來有往,而且你得到的東西比給出去的多得多呢。”女孩說了一通,又問,“又打岔,快說!有女朋友沒?”

“有了。”鄧廷歌乾巴巴地說。

“哦,有點可惜。”妹子說,“那我努力一下,做第二梯隊吧。”

鄧廷歌:“……”

即便竭盡所有想像力,鄧廷歌也想不出羅恒秋身上掛著個大胸長腿妹子的景象。

以前還念書時他就覺得羅恒秋身上有一種微妙的、拒人千里的冷傲。年歲漸長,現在的他已經沒這種淡漠感了,但鄧廷歌還是無法想像他脫了衣服和別人廝纏的場景。

尤其在知道他的性向之後,他根本連想像的念頭都沒有。

然而這一天他開始困惑了:他和孔鬱真的沒任何關係?那他會和什麼樣的人有關係?羅恒秋是哪一方?上面還是下面?

雖然這樣的想像對對方不太禮貌,但鄧廷歌刹不住車。他一邊卸妝一邊思考,結合羅恒秋的體型和氣質,最終做出結論:上面的。

換句話說,在他鄧廷歌心裡,能將這位在他心裡偉光正的師兄壓在下面的人是不存在的。

數日之後的一個晚上,羅恒秋在結束漫長的會議之後,載著鐘幸來到了人民劇場。

鐘幸取笑了他一路:“你還真的上心了啊?別白費心機落得自己裡外不成人,這種結局我見得多……”

“在說我之前想想你和你的方仲意。”羅恒秋冷靜地說。

鐘幸頓時不出聲了。

下車之後時間還早,羅恒秋跟鐘幸大致說了說鄧廷歌的背景。

表演專業,熱衷話劇,演技還不錯,在高校話劇圈裡小有名氣。羅恒秋三言兩語說完,看著鐘幸。鐘幸莫名其妙:“就這樣?”

羅恒秋:“這樣不夠嗎?我覺得已經挺好的了。”

“好個球啊!”鐘幸哭笑不得,“你好歹也經營著一個傳媒集團,請你關注一下該關注的部分好嗎?身高,體重,學歷,家庭背景,這些至少要提一提吧?還有些別的什麼特長我也得知道吧?長得怎麼樣你也要告訴我吧?”

“你那天不是看到他長什麼樣了?”羅恒秋很快反應過來,“不,不是,鐘幸你懂我帶你來的意思嗎?”

鐘幸說我懂啊。

“你是想讓我帶他入行。但是你得想清楚了,他們這種所謂的表演專業裡出來的人十個有九個演戲都帶著匠氣,不合適的話我是不會推薦他的。我跟你關係再好也不可能砸自己的招牌。”他說,“萬一他確實不適合在攝影機前演戲,總得想些別的辦法吧?人是長得不錯,就是瘦,你多給人家喂點補品,不要做得那麼猛,來日方長。那內衣廣告真的不行嗎?”

羅恒秋頓了半天,沒什麼情緒地道:“我們真的不是那種關係。”

鐘幸微訝地看他片刻,又無奈又好笑:“羅少,你何必啊。那人到底有多好?”

羅恒秋不出聲,掏出一支煙。

羅恒秋買了兩個人的票,帶鐘幸進了場。

他拉鐘幸過來並沒有告知鄧廷歌。兩人出去吃夜宵的時候鄧廷歌偶爾會跟他發點牢騷,無非是租金又漲了,夥伴有點不靠譜,等等等等。很普通的牢騷,羅恒秋總是聽得津津有味。他覺得鄧廷歌應該可以走得更遠。他沒什麼可以給鄧廷歌的,至少能為他提供一個機會。

鐘幸嘴上說沒興趣,心裡其實挺興奮。他大學的時候也參加過許多次小劇場的演出,此時坐在自己熟悉的氛圍裡,不由得對一會兒表演有了點期待。

“我會好好看的。”他歪著腦袋跟羅恒秋說,“不過才學了三年表演,抱很大的期待也不現實,對吧。”

“其實他高中的時候就上臺表演過了。”羅恒秋回憶了一下,“他有一次在晚會上參演一個小品,那是我印象中他演得最好的一次。”

“演什麼?”

“他當時十六歲,演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一個父親。”羅恒秋說,“演得非常好,表演結束的時候很多人都哭了。鐘幸,我不是因為你以為的那種原因才拉你過來的,他真的很好,你應該成為他的伯樂。”

鐘幸的神態稍微認真起來。

“在我這裡,讓觀眾哭不是演技好的標準。”他說,“不過十六歲演四十多歲,你這個小朋友有點意思。”

今天在場中賣票的不是鄧廷歌,換成了個姑娘。

那姑娘長得不錯,三番幾次經過羅恒秋的身邊,後來終於忍不住跟他搭話:“你是小鄧的師兄嗎?”

羅恒秋有些驚奇。

鄧廷歌並沒有刻意把羅恒秋介紹給他的同伴們,但羅恒秋和其中的幾個人也算打過招呼,彼此知道名字。眼前的女孩他是不認識的,不過對方顯然是鄧廷歌的熟人,他點點頭:“你好。”

小鄧——羅恒秋心裡沒來由地想,這個稱呼也很親昵,感覺比他稱呼鄧廷歌全名要親昵很多。他有點想這樣喊他。

鐘幸笑眯眯地在一邊看他和女孩寒暄,待人走了之後從羅恒秋手裡扯出張寫著電話號碼紙條:“羅少好魅力。”

“給你吧。”羅恒秋拿著那姑娘給的宣傳單看,“演員應該找導演。”

“找老闆也很合適。”鐘幸笑道,將紙條揉成一團後發現沒地方可丟,只好揣進兜裡。

今晚演的是一出短篇小說改編的話劇,一改之前房間裡的佈置格局,像模像樣地搭起了簡單的舞臺。鐘幸低頭發微信,聽到舞臺上傳來聲音才抬起頭。他掃了一眼舞臺的佈置,笑道:“民國劇?”

“嗯,《心經》。”羅恒秋說,“張愛玲的《心經》。”

此時舞臺燈光突然暗下,四周一片寂靜。片刻後電話鈴聲在黑暗中突兀響起,鈴鈴鈴,鈴鈴鈴。老式撥盤電話在緩慢亮起的燈光裡震動不已。一個梳著大背頭的男人從屏風後走出來,手裡拿著報紙,穩步走到電話旁拿起了聽筒。

“你好,許宅。”男人聲音低穩沉重。

鐘幸扭頭看羅恒秋。羅恒秋無聲地說“是他”。

太巧了。羅恒秋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這麼巧。鄧廷歌今天演的也是父親,一個遠超出他現今歲數的、悖倫的父親。



第4章 你這小朋友啊……

多年前,在鐘幸還是個小文藝青年的時候,他自己曾將《心經》改編成劇本試圖參加戲劇節。但這個故事裡對父親產生戀慕之情的女兒、和女兒的同學出軌的父親、默默忍受的母親,通篇壓抑、混亂的感情讓當時學院裡審讀劇本的評委勃然大怒。

白髮蒼蒼的老教師將二十多頁的劇本扔在鐘幸臉上大吼:道德淪喪!

鐘幸也大怒,卷起劇本狠狠摔在桌上:你食古不化!

導師嚇出一身冷汗,按著他腦袋讓他給權威低頭道歉。鐘幸梗著脖子不從,回到宿舍越想越怒,一氣之下決定放棄編劇這條道路,開始學習拍片。

他不是專業出身,但有一番韌勁,又因為審美的加成,拍出來的短片都可圈可點。大學時的最後一屆戲劇節,他導演的短片被選中參加全國比賽。遞給他參賽通知書的就是當時白髮蒼蒼的老教師。鐘幸和他禮節性的握手,然後聽到他說:你走了正確的路。

許多年過去了,他現在是愛情文藝電影領域的導演新秀,然而心裡對當初那份挑燈數夜寫成的劇本還是帶著複雜感情。那條他走不下去的路和那個沒能演出的劇本令他看到了無形的桎梏。

羅恒秋不知道他還有這麼一段,但見他看得投入,心裡才覺得安定。

”他知道你帶我來?“

”不知道。“羅恒秋小聲說。

兩人的交談中止了,鐘幸很安靜地在位置上看完了全場。

經過改編的《心經》把父女間似有若無的感情放大了:許小寒直接沖著許峰儀說“你愛段綾卿,不就是因為她像我麼”;而許峰儀給了自己女兒一個似有若無的吻,最後卻又緊急刹車,匆匆站起說不行,我們停下來吧小寒。

羅恒秋看到半途,心裡震盪得厲害,不由得想起當時十六歲的鄧廷歌在校慶晚會上演出的那一段。

那是個歌頌親情和人間大愛的小品,名稱他已經記不住了。在運動場上昏倒的女孩被緊急送往醫院,接到通知後趕到醫院的父親卻得知女兒患了白血病。他在病房外崩潰地大哭,轉身走到女兒床前又硬撐著強顏歡笑安慰她。全校都行動起來,捐款捐物。數萬元的零鈔送到父親手裡的時候,醫院告訴他“我們誤診了”。四十多歲的老男人蹲在醫生面前痛哭失聲。那捐出來的數萬元最後被女孩送到了福利基金會,真正用於困病者的救助。

羅恒秋的好兄弟是晚會的主持人組的牽頭人物,他常常借機去觀摩晚會的排練,一來二去,就看到了在禮堂後面對戲的小品組成員。

他對在升旗儀式上初見的那個男孩子念念不忘,心裡有模糊不清的好感,下午最後一節課鼓號隊例行排練的時候會不自覺轉頭暼向足球場。

羅恒秋只知道那男孩叫鄧廷歌,是高一六班的班長,那一年中考的榜眼,不久之後就加入了足球隊。雖然是個板凳隊員,但他板凳的位置和鼓號隊的排練場地只隔了一條跑道。羅恒秋鼓著腮幫猛吹小號的時候,眼神會悄悄飄到那邊去。

他在小品組成員裡看到鄧廷歌時覺得很有趣。這個男孩子看上去應該是個運動健將,拿著劇本演戲,實在不像他的風格。

然而他倚著自行車只看了七八分鐘就震驚了。

鄧廷歌哭得太投入。

那天排練結束之後,羅恒秋懷著莫名其妙的心思,悄悄跟在鄧廷歌身後。

他發現原來兩個人回家的路有一段是相同的。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行過景觀樹,行過大王椰投下的陰影,穿過下班放學的人流。羅恒秋一直跟著他,跟到了醫院。

鄧廷歌把自行車放在醫院對面的沙縣小吃門口,要了籠蒸餃坐在門旁的小桌小凳上,邊吃邊盯著醫院看。

羅恒秋一直跟了他好幾天,才終於明白這人在做什麼

他在觀察醫院裡出來的人。

有人一臉輕鬆,有人滿身沉痛。鄧廷歌看得認真但不無禮。羅恒秋會在沙縣小吃旁邊再旁邊的涼茶鋪子裡要一杯涼茶,倚著自己的自行車悄悄陪著鄧廷歌一起看。

醫院裡生老病死太多,有時候確實有家屬是邊哭邊走出來的。這個時候鄧廷歌會稍微凝神,默默看著那些哭泣的人,手裡筷子插著的餃子有時甚至忘了放進口裡。他眉頭輕皺,年輕稚嫩的臉龐上帶著令羅恒秋難忘的同情、歉意和專注。

那表情既複雜又生動,羅恒秋突然覺得自己注視著的同齡人心頭可能有一個自己摸不透的宇宙。

再後來,他直接走過去跟鄧廷歌打了招呼。

鄧廷歌記得他,刷的一下站起來跟他說謝謝。兩人分享了那籠蒸餃,羅恒秋趁機從鄧廷歌身上套了一些話。

雖然只是一個十幾分鐘的小品,但鄧廷歌非常非常認真。他仔細地揣摩著四十多歲男人面對獨生女兒患病這個噩耗的心思,已經基本弄明白了;現在他苦惱的是後面的一段。

“應該是有悲有喜,但悲多一點,還是喜多一點?”鄧廷歌喃喃道。

羅恒秋沒辦法給他意見,於是和他閒聊。也是從這一天開始,兩個人才真正算是“認識”了。

當日為了觀察別人的表情他可以天天去醫院蹲守,但現在這出劇,他根本找不到參照物。

一個享受著自己女兒愛慕目光的父親,哪裡有這樣現成的人物?

然而鄧廷歌還是令他感到震驚。

他舉手投足都穩重有度,儼然一個受過良好教育、家境富裕的成功男人。三個圍繞在他身邊的女人他應付得遊刃有餘,然而卻在女兒許小寒的步步緊逼中露出了頹然的慌張。鄧廷歌壓低了自己的聲線,呼喚“小寒”的聲音時而炙熱,時而猶豫,時而慌亂。和劇中的其他角色相比,許峰儀沒有過分激烈的臺詞和情緒表現,然而他就像一片巨大的、沉重的陰影,穩穩地籠罩在這個家庭、這個舞臺之上。第二幕結束的時候許峰儀放好報紙,轉身與自己妻子親吻,又和女兒相擁道別,隨即離家去工作。兩個擁抱的幅度並不一樣,兩個女人的反應也全然不同。鄧廷歌的肢體和表情自然也有微妙的變化:親吻妻子額頭時是深情的丈夫,而那只擱在女兒腰上猶豫地攥緊拳頭的手臂又暴露了他不可宣於人前的內心秘密。

一個優雅又卑鄙的男人,羅恒秋想。而縱然如此,他也快要被臺上那位假紳士迷住了。

“怎樣?”演出結束之後,羅恒秋問鐘幸。

鐘幸長出一口氣,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比想像中好那麼一點。”

羅恒秋笑著站起來:“那就不止是一點了。走,我帶你去後臺找他。”

“你這小朋友啊……”鐘幸邊走邊說,“有靈氣,但少了點野心。”

“什麼意思?”

鐘幸笑道:“他這個年紀的很多學生身上都有一種理想主義。以為自己演得好、專研得深就夠了,其他的事情都不必要去摻和。認真是很好的,但是目標和方向不明確的努力實際上就是浪費時間。你看他剛剛的表演,他完全可以更出彩,甚至比許小寒這個主要角色更奪目。但他沒做到。一個劇裡的角色分配確實需要平衡,但演員和演員之間的競爭也必不可少。你的小朋友少的就是這種爭鬥心。沒有爭鬥心是絕對走不出來的,酒香不怕巷深?我不相信這種話。理想主義再往前一步,就是空想了。”

他一口一個小朋友,聽得羅恒秋渾身不自在。

“你也不過比我們大了幾歲,什麼小朋友。“羅恒秋說,“尊重人一點。”

鐘幸:“嘖嘖。不得了。”

羅恒秋不再搭理他,帶著他走進後臺。

鄧廷歌領他來過幾次,他一路和認識的人簡單打招呼,一邊尋找鄧廷歌。

演出才剛剛結束,後臺的氣氛非常熱烈。有些劇迷進了後臺,和演員們大聲聊天討論,羅恒秋只覺得耳朵裡都嗡嗡的聲音,但這種熱鬧的場面又令他有點兒開心。說實在話,他看了那麼多次鄧廷歌他們劇社的演出,沒有一次比《心經》熱烈。

鄧廷歌應當很高興。羅恒秋想,自己會給他另一份更高興的禮物。

找到鄧廷歌時,他正在後臺的角落和人激烈地爭吵著。

“這和合同上說的不符,我們不可能接受。”他語氣強硬,“道具租用的時候你們也檢查過的,單子上明明寫得清清楚楚。”

“單子上寫明瞭受損的是哪一個嗎?”他面前的中年人也不甘示弱,突地拔高了聲音,“現在屏風出了問題,這桌子椅子也不完整,單子沒寫明白,那就是你們的問題。”

鄧廷歌還未出聲,站在他身邊的一個瘦弱青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大聲怒斥:“是你們做生意太不誠實!奸商!”

“小劉!”鄧廷歌忙拽了他一下。

然而兩人跟前的男人一下就氣炸了,罵聲滔滔不絕:“我*個爛……”他嘴上開罵,手裡拿著的木棍已高高舉起。

羅恒秋大驚,和後臺裡見勢不妙的其他人一起沖了上去。

鄧廷歌捏著那人的手腕不知使了什麼力,瞬息間奪下了那根棍子。他將眼鏡青年護在身後,嚴厲地高聲道:“我再說一次,照章辦事!一切都按照合同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但你最好先跟我們的人道歉。”被他奪下來的棍子握在手裡,直直指著那個中年人。

情勢一下逆轉,撲過去的人又都停了腳步。

羅恒秋覺得這樣的鄧廷歌跟自己的認知很不一樣。他怔忪片刻才意識到,鄧廷歌和同儕支撐著這個話劇社,在這個沒名氣沒設備的地方撐了那麼久,又和那麼多兄弟院校維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他不可能是一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這個事實讓羅恒秋心裡的情緒頓時有點莫名。他這時終於覺得自己貿貿然帶鐘幸過來,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中年人最後還是按照合同上的道具租用費收取費用,悻悻走了。鄧廷歌安慰了那眼鏡青年一會,轉身看到羅恒秋時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眼睛都亮了。

“來怎麼不跟我說?”鄧廷歌大步走過來,“給你留vip專座。”

一句話未完,鄧廷歌已經看到了羅恒秋身後的鐘幸。鐘幸沖他客氣地笑笑。鄧廷歌的笑意還留在臉上,眼裡卻多了些疑問:“新觀眾?”

“嗯專門來看你們演出的。”羅恒秋向他介紹,“這位是我的好朋友,鐘幸。你應該看過他的電影。”

鄧廷歌呆了片刻,像是不太相信一般看看羅恒秋,又看看鐘幸:“《無風的山丘》和《昨日》的,鐘幸導演?”



第5章 死清高

《無風的山丘》是鐘幸的成名作,《昨日》則是他擺脫商業電影導演頭銜、成為愛情文藝片領域新領軍人物的破壁之作。

鄧廷歌說出這兩部片子,頓時獲得了鐘幸的好感。他這幾年裡拍了四五部電影,實驗短篇也不在少數,自己感情最深的卻是這兩部。

鄧廷歌看向鐘幸的眼神有點希冀。鐘幸之前還一臉冷淡,現在繃不住了。

“演得不錯。這個故事其實不太合適話劇舞臺,它的內心戲多了一些,但你們把握得很好。”鐘幸說,“無論是劇本的改編還是演員的表演都很恰當。”

他從事這一行幾年以來,對於當日老教師所說的“正確的道路”有了更多的體會。《心經》固然是一個衝突激烈的故事,卻並不合適搬上舞臺。他當時還那麼年輕,寫出來的劇本裡帶著無法回避的迷茫和不確定,對於故事本身甚至沒有自己的判斷。他被故事捆縛著,反倒失去了把握故事的能力。

今天看的話劇讓他體會到了當時自己劇本裡沒有的某些東西。

世事往往不缺多,不缺少,缺的是“恰當”。氾濫的激情有時候是不合適的,對年輕的新人,這個所謂的“度”很難把握準確。

他這邊剛把話說完,鄧廷歌臉上就閃過興奮的神色,轉身去把剛剛站在他身邊的眼睛青年拽了過來。

“他就是《心經》的編劇兼導演。”鄧廷歌向鐘幸和羅恒秋介紹眼鏡青年,“也是我們劇組另一個意義上的臺柱子,劉昊君。”

劉昊君:“???”

鐘幸眼睛亮了。就剛剛他所看到的表演,鄧廷歌確實出色,但還未達到令人驚訝的地步;而編劇對他來說意義就大不相同:一個優秀的編劇千金難求。

不理會羅恒秋在後面咳個不停,鐘幸十分興奮地和劉昊君交流起來。他問劉昊君對這個故事的理解和處理方式,兩人聊得興起,完全將鄧廷歌和羅恒秋甩在了一邊。

鄧廷歌倒不以為意,拿來兩罐啤酒。啤酒不冰了,喝進嘴裡口感不太好,羅恒秋已經很久沒喝過這樣的酒,幾口之後就放下了。

“小劉很有才華,但脾氣有點擰。”鄧廷歌說,“在這一行可能不太好混。”

羅恒秋想起鐘幸方才說過的理想主義,便笑了笑。“你呢?”

“差不多。一條道走到黑,不肯回頭,不肯認錯,不肯改。”鄧廷歌轉頭道,“慢慢來吧。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你這樣成熟的人。”

“成熟的人很無趣。”羅恒秋說,“你這樣比較快活。”

“也就快活這一段時間而已了。”鄧廷歌躍上一旁的桌子坐著,慢悠悠說,“過了這個學期就是大四,寫畢業論文,找工作,養家糊口。很多現實問題。”

羅恒秋默默看著對面聊得興高采烈的兩個人。和鄧廷歌重逢以來,鄧廷歌一直沒有問過自己在哪裡工作,他似乎對他的背景沒什麼興趣。羅恒秋希望他問,又覺得不問也挺好,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利益牽扯,可以正正常常地做朋友。

父親過世之後,羅恒秋就開始接管他的傳媒集團,為此放棄了繼續深造的機會,回到國內學習做生意。然而事實上需要他做決策的事情並不多,股東會一個個都是老謀深算的人精,他不得不努力去維持自己的形象和氣勢,免得被元老們看不起。

他明白只要鄧廷歌開口,他一定能為他進入這個圈子打通一條基本平順的道路。

然而這裡有一條界限,一旦過了,他和鄧廷歌的現在的關係也就完了。

鐘幸和劉昊君聊得興起,互相留了手機號碼。羅恒秋這邊已經和鄧廷歌聊到當年鄧廷歌暗戀的級花身上了。

“準備結婚啦?”鄧廷歌吃驚,“還沒畢業呢。”

“確定了就結了。”羅恒秋道,“估計一畢業就會舉行婚禮。新郎倒是我認識的人,你想去麼?”

鄧廷歌哈哈大笑:“不不不,不去。我現在對她沒感覺了,你提起她名字,我現在還沒想起她長什麼樣。”

羅恒秋和鐘幸很快告別。因為今天這一場表演反響很好,鄧廷歌他們打算針對今晚的狀況進行討論,只把兩人送到劇院門口。

鐘幸此時才像是突然想起正事一般問:“小鄧,你現在跟什麼公司簽了約嗎?”

“沒有。”鄧廷歌說,“沒有這樣的打算。畢業了我考公務員。”

鐘幸一愣:“為什麼?你資質不錯,而且我看你演得挺開心的。”

“人總要現實一點。”鄧廷歌笑道,“這一行出頭太難了。”

鐘幸回頭看了眼靠在車邊的羅恒秋:“不難的。你知道你師兄是華天傳媒的老闆嗎?”

羅恒秋一驚:“鐘幸!”

“我知道。”鄧廷歌平靜道,“師兄的名字前段時間還出現在日報的經濟版上。”

鐘幸頓時不解:“那你怕什麼。你演得好,如果簽了華天旗下的影視公司,路會很順。”

鄧廷歌有些尷尬。羅恒秋更是站在那兒,眼神複雜地看著鄧廷歌。

“不太好。”他笑道。

鐘幸看了他幾眼,嗤笑道:“死清高。”

回去的路上羅恒秋心頭不痛快,一路都沒怎麼出聲。

鐘幸滿臉疲倦地打呵欠:“送我回家,謝謝。”

“哪個家?”

“我的家。”鐘幸說。

羅恒秋沉默了一會,連過兩個綠燈,在路口停下來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開口:“鐘幸,我知道你不清高,但你說話能不能客氣一點?你沒看見他多尷尬嗎?”

“我客氣對他有好處?”鐘幸嗤之以鼻,“他這種學生就是理想主義,假清高,喜歡端架子。”

“你別忘了,你剛入行時也是這副死樣子。”

“所以我才想提醒他。”

鐘幸剛入行時也是一個很清高很孤傲的人。然而作為一個導演,他需要兼顧的上下關係實在太多,在無數磕磕碰碰中終於明白看菜吃飯的道理,也開始習得曲折迂回地實現自己的目的的方法。

“我欣賞他才想點醒他,別人我會說這些話?”鐘幸說,“小朋友不要那麼傲,不是誰都有端架子的資格。”

羅恒秋不出聲。

“主要是那麼好的一個苗子,自己這樣放棄了實在很可惜。”隔了半晌,鐘幸自顧自地說,“你知道的,好資質實在難求。去年年底歡世有新人演了個傻子,記得吧。別人都覺得他自毀形象,結果呢,拿了幾個獎。好演員演什麼都能出彩,不論年紀,不論出身。問題是,明星那麼多,好演員那麼少。你那師弟我真是挺捨不得的。”

“捨不得你還那樣說?”羅恒秋打方向盤轉彎,“但出頭太難了。你說的那人叫丘陽,我知道。他是丘子真的兒子,歡世的少爺,這獎的含金量有多少,誰都看得出來。”

鐘幸扔進口裡的木糖醇差點噴了出來:“所以我討厭跟你們這些做生意的人聊天。你看過片麼?看過片你一定不會這樣說。坦白講,鄧廷歌給我的感覺跟那個新人有點像,他們身上都有好演員的氣質和根底,你看他多沉穩。他知道我是導演,關於自己的事情一句話沒說,直接把劉昊君推到我前面來。你覺得是為什麼?”

羅恒秋不假思索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已經決定大學畢業之後放棄這條路,所以乾脆把有意往這個圈子裡擠的人介紹給你。”

鐘幸又嚼一顆木糖醇:“是嘛,你還挺瞭解他。有能力,性格脾氣還好,肯舉薦別人,有識才的眼光,很難得。我跟他不熟悉,你勸勸他唄。你手裡有資源,他有能力,紅起來不費什麼力氣。”

羅恒秋又不吭聲了。快到鐘幸的家時,他才悶悶道:“圈裡髒,又亂。”

鐘幸笑了一會,打開車門下車。他說髒有你護著啊,亂怕什麼,他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像我似的。

羅恒秋說是是是,你白蓮花。

演出討論結束後,劇社的人留下來整理東西。鄧廷歌把廢舊報紙展開鋪在化妝臺上,蓋住了沒來得及收拾的物件。

“太突然了。”劉昊君說。

“確實。”鄧廷歌嗯了一聲,“下午才告訴我的,所以後天就是最後一場了。”他轉身拿掃把掃地,回頭時看到幾個演員正拿出幾張新的宣傳海報準備貼出去,海報上碩大的“心經”二字十分醒目。

在剛剛的演出討論中,他已經跟大家說清楚了劇場的事情。苟延殘喘多年的人民劇場終於要拆遷了,後天的《心經》將是他們最後一次演出。劇社成立三年,從學校裡的小教室到學院的小禮堂,最後終於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固定的表演場所,過程曲曲折折。現在連演出場所都沒有了,說心裡不難受那是不可能的。

和鄧廷歌同屆的幾個人都比較淡定,但新加入的師弟師妹十分悲傷。他們認認真真地整理道具、清理地面,又仔細地重新張貼海報,後天那場演出的意義突然間就更加肅穆。

鄧廷歌知道自己不能沮喪。劇社是他和劉昊君兩個人帶頭組建起來的,但劉昊君處事方面不夠圓熟,和社員的溝通、鼓舞士氣這些事情,大都是他來做。但他心裡也一片悽愴,好聽的、帶勁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本來已經將自己告別舞臺的期限定在了畢業,誰知這一刻提前來到,還這樣猝不及防。

劉昊君收拾起地面上不要的廢報紙,腳下突然一頓:“小鄧,上面這個,不是你師兄麼?”

“嗯。”鄧廷歌看了一眼,點頭,“是他。”

劉昊君蹲下來細看,猛地抬頭,滿臉興奮:“他是華天傳媒的!小鄧,華天傳媒!你可以找他,他能幫你的。”

鄧廷歌低頭看著報紙上的照片。報紙上的羅恒秋非常陌生,他的裝扮、臉上平靜冷淡的神情,全都和鄧廷歌平時見到的不一樣。

“算了。”他說,“不太方便。”

劉昊君不解:“怎麼不方便了?你們不是好兄弟麼?我看他幾乎場場都來。”

鄧廷歌左右掃了一圈,蹲在劉昊君身邊有點煩躁地抓頭髮。

“君啊,問你個問題。”鄧廷歌說,“你……你被人喜歡過麼?”

劉昊君愣了一會,十分憤怒地說我今年二十二歲了你是在侮辱我嗎!

鄧廷歌:“有過嗎?”

劉昊君:“……可能,沒有。”



第6章 演不演?

鄧廷歌沒有對自己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加以說明,然而已經徹底點燃了劉昊君的好奇心。他和鄧廷歌同學三年,從未見過鄧廷歌和別人交往。對他示好的倒是有不少,但鄧廷歌不知怎麼回事,一個都沒有答應過。

劇社裡的人偶爾聊起大家的八卦,紛紛認為鄧廷歌心裡肯定有一朵白月光。

鄧廷歌自然是從不承認的。

回校的路上劉昊君繼續扯著鄧廷歌問這件事。鄧廷歌簡直懶得跟這種經驗都沒有的劉昊君討論,況且這還牽扯到別人。

是真的嗎?他又不敢確定,很忐忑。

心裡覺得羅恒秋對自己實在好得不太對頭,是從上周回家的時候開始的。

回家的前一天剛剛被劇社妹子說了一堆洗腦的話,想要得到些什麼就必須要付出代價,有人對你好肯定是要你給他些什麼,等等等等。鄧廷歌並沒往心裡去。這幾年類似的話他聽得太多。第二天他回家看爸媽,承受了父母的一堆嘮叨之後回房間睡覺,睡得不夠安穩,夢見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鄧廷歌還只是個高一的學生,為了校慶晚會上的一個小品心神不寧。他回家問自己爹:萬一有一天醫院誤診說我得了絕症,後來又告訴你我什麼事都沒有,你是什麼反應?

鄧嘯一口飯差點咽不下去,拍桌大吼:鏟他全家!

鄧廷歌覺得跟個有蹲監獄經驗的前流氓討論這樣的事情自己實在天真。他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選擇了最蠢的一個:天天蹲守在醫院門口觀察。這樣非常無禮,所以他很怕那些被觀察的人發現。

後來反倒是他發現有個人一直跟著自己。

那人他有印象的,是提醒他鞋帶松了的師兄,學校鼓號隊的號手,很高大帥氣的一個人。

鄧廷歌不知道他為什麼跟著自己,在羅恒秋過來打招呼的時候,只好裝作自己從未發現似的和他聊天。原本以為這師兄是個怪人,結果相處幾天下來,竟然十分投緣。

夢境到這裡為止都很正常,後面就變成了莫名其妙的冒險經歷:醫院突然湧出大量的醫生護士和病人家屬,樓裡濃煙滾滾。羅恒秋猛的跳起來說我們去救人,他就熱血上頭地跟著他沖了進去。

夢裡的羅恒秋有一張看不清楚的臉,一會兒是學生時代的師兄,一會兒又是事業有成的精英,總是站在他前面,帶著他躲避流彈或尋找藏匿地點。醫院裡槍彈亂飛,乒乒乓乓。鄧廷歌和他躲在拐角,手裡不知何時握著兩支槍。他們隔著一個走廊對視,沒有說話,全用眼神交流。

真像拍電影。鄧廷歌突然想,可這明明只是一個夢。

這個念頭一起,他頓時就醒了。鄧廷歌在床上坐起來,擰亮檯燈發呆。在夢結束的瞬間,羅恒秋用口型對他說:我掩護你,你往前沖。

鄧廷歌下床,拖出床底下的儲物箱。儲物箱有好幾個,他一時記不清各自裝了什麼,翻了半天終於把自己高中的學生證翻了出來。

學生證的最後五位數果然是00635。

起床吃早餐的時候他問自己爹媽:你們記得我學生證的後面幾位元數字嗎?

鄧嘯說我還不如記股票代碼。龐巧雲笑著說你們還有學生證?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他又問:“如果有條件,你們會不會天天去看我演出?”

龐巧雲說天天看你,不膩麼。一直不贊同他學這個的鄧嘯一聲都沒出,逕自看早間新聞。

鄧廷歌啃著油條喝著粥,心想師兄他……不會吧……不會的不會的……

最後一場演出之後,人民劇場的管理員過來收走了他們手裡的鑰匙。劇社的成員和聽聞這件事的觀眾都幫忙搬東西,將屬於劇社的物件整理出來,把凳子之類的東西擺放整齊。很快,這房間就再也看不出劇社存在過的痕跡了。

鄧廷歌看著牆上的印子發愣。他還記得這是去年排練的話劇獲獎之後他們在這裡慶祝時,將紅酒潑到牆上留下來的痕跡。牆皮老了舊了,酒色就一直褪不去,他們只好自己向人討了些膩子過來刷。新刷的那一塊很白,反而更加顯眼。

他站近了看,又走遠回頭再看。

格格不入,如此突兀。

“鄧啊,來合個影吧。”那邊有人叫他。

鄧廷歌便轉身跑了過去。他被推搡著站在最中央,身邊是手裡拿著個獎盃的劉昊君。

“舉好了舉好了。”有人喊。

他們照了好幾張照片,眾人笑成一團。劇社裡暗戀某個妹子的男孩還趁機跟人抱了一下,緊張得話都不會說了。鄧廷歌覺得這樣結束也挺好的,很快樂。除了他,這裡面的許多人還會繼續在這條路上走,包括劉昊君。

“別哭喪著一張臉。”劉昊君看他喝完了手裡的啤酒,又給他塞了一罐,“喝喝喝。”

鄧廷歌於是就喝了。

“我很難醉的。”鄧廷歌說,“你在打什麼鬼主意,說吧。”

“到底是誰喜歡你?”劉昊君笑。

鄧廷歌說別問了,沒誰。

“意料之外的人?不喜歡的人?”劉昊君問,“覺得吃驚還是噁心?”

鄧廷歌說不噁心,怎麼會噁心。他倒是覺得有些難過。自己是不會喜歡男人的,羅恒秋如果真對自己有這樣的意思,誰比較辛苦,一目了然。

大家在劇場外的小廣場上聊天喝酒吃東西,兩人坐得稍遠,看著燈光下大笑的同伴,仿佛隔著一幅大銀幕,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應該沒被人喜歡過。”劉昊君說,“但我喜歡一個人很久啦。”

鄧廷歌:“哦?男的女的?”

劉昊君:”……當然是女的!你問的什麼問題。”

鄧廷歌抓抓鼻子:“繼續。”

劉昊君說的是一個無甚特別的故事,暗戀、表白、無法放下於是繼續自己煎熬自己。鄧廷歌默默聽著。輝煌街的喧嚷聲音傳過來,燒烤的煙氣和香味也飄過來,熏得人直想打噴嚏。

數日後羅恒秋終於結束了繁忙的工作,順路到人民劇場想看看鄧廷歌他們最近有什麼劇,結果發現這個老舊的建築物被圍了起來,小廣場上的幾棵大葉榕已經準備遷移。外牆的海報欄上自然也沒有了話劇社的宣傳海報。羅恒秋吃了一驚,詢問後才知道人民劇場即將拆遷。

他立刻聯繫鄧廷歌。

鄧廷歌很快聯繫了他,跟他說明狀況。

“那你們以後怎麼辦?”羅恒秋問。

鄧廷歌說劇社依舊是存在的,再找演出的地方就行了。然而說出來之後自己也沒有底:他和劉昊君都要畢業了,劇社的結構一直比較鬆散,也無人能繼續往下扛這個擔子。劉昊君雖然平時對劇社不太上心,那天晚上卻也主動跟他提起了解散的話題。

正想著這些事情,羅恒秋在那頭說了幾句話,他沒聽清楚。

“什麼?”

“為什麼不通知我?”羅恒秋的聲音很明顯地不愉快,“這麼大的事情。”

鄧廷歌胡亂地支吾了幾聲。自從心裡察覺到羅恒秋很可能對自己有些別的意思,他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失去了表演場地對他們來說確實是大事,但對羅恒秋算什麼呢?一個數年不見的師弟遭遇的小挫折而已,他完全不必要在意。

於是鄧廷歌沒有跟他說。他心裡隱隱地擔憂:萬一說了之後羅恒秋果然將它當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來對待,簡直就像坐實了鄧廷歌心裡的猜測。

那太可怕了。

那頭的羅恒秋沉默了一會,語氣變得有點公事公辦:“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鄧廷歌心頭一咯噔:完了師兄不高興了。

他無暇去思考自己為什麼那麼怕羅恒秋不高興,立刻接上:“需要的!”

羅恒秋:“嗯。是什麼事?”

鄧廷歌想了想,說:“我們劇社的劉昊君,就是編劇。他現在挺需要一個實習的機會。這人有點兒傲,不過確實有才華……”

羅恒秋在那頭無語了,聽他囉囉嗦嗦說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打斷他對劉昊君的溢美之詞。

“我是問你的需要。你呢?你沒有嗎?我認識不少表演場地的負責人,一定能找到適合你們劇社的場地。”

鄧廷歌笑了:“我們以前也比對過,除了人民劇場,別的地方租金都太貴了。”

“這個我來解決。”羅恒秋立刻說。

說完之後兩人都微妙地沉默下來。

羅恒秋心想糟糕,做得太過了。

鄧廷歌心裡也想,糟糕,師兄不會真的……那個我吧。

“不不不不不用了。”腦補的時候還能正常對待,現在聽著羅恒秋的聲音,想到自己的揣測,鄧廷歌緊張得結巴了,“我要開始準備畢業論文和演出,估計時間不太多。”

“好的。”羅恒秋說,“那你把劉昊君的簡歷和作品發一份給我。先這樣,再聯繫。”

他很乾脆地掛斷了電話,然後發現手機背面都是汗。

自己的想法可能被鄧廷歌知道了__這個念頭讓羅恒秋在瞬間有一種絕望的感覺。

懷著不可說的不安工作應酬,晚上即將回家的時候他接到了鄧廷歌的短信。

“師兄有空記得來找我玩,我們學校很多好吃的東西。”鄧廷歌還用了個賣萌的顏文字,“對了,你想看我的畢業演出麼?”

羅恒秋寫了個“想”,看了幾秒刪掉,換成了“好的”。想想覺得過於冷淡,這是鄧廷歌在主動示好,回復得太冷冰冰對方也許會不高興。他斟酌了半日,換了幾種說法,最後發出一條資訊:“行,我有空去找你。畢業演出加油。”

攥著手機,羅恒秋想,他知道了嗎?他知道了吧?可是如果知道了為什麼不回避我反而主動找我?他對我有興趣嗎?然而自己又立刻搖頭:鄧廷歌高中的時候還瘋狂迷戀過當時的級花,他不是同道人。

分析了半天,羅恒秋一時希望他不知道,一時又希望他知道,糾結得飯都沒吃好。

鄧廷歌收到羅恒秋的回復,暫時覺得安心。

好好做前輩後輩就行了。鄧廷歌安慰自己,別自己亂想那麼多複雜的。退一萬步講,他師兄連孔郁都沒興趣,還能看上自己?

鄧廷歌一邊在食堂吃飯一邊看著電視上播放的預告片。孔郁偶像劇天王的地位不可撼動,一會兒和衛子夫促膝長談,一會兒又騎馬追逐大玉兒。鄧廷歌看得津津有味。

手機響起的時候,孔鬱正在電視上抬手扣袖扣,腕上一個表,“時不可待”的廣告詞啪嗒啪嗒從旁邊竄出來。

“你好?”

“鄧廷歌是嗎?我鐘幸。”鐘幸的聲音從電話裡傳過來,“現在有個戲,有個配角,抗日的學生領袖。沒別的要求,就長得正氣,能演好,最好有舞臺表演的經歷。這角色要上臺演講的。”

“噢。”鄧廷歌說,“你是讓我幫你找演員嗎?”

鐘幸提高了聲音:“你找個蛋!是我要找你!演不演?陳愚話劇改編的,就那部《巨浪》。”



第7章 《巨浪》

《巨浪》是鄧廷歌非常熟悉的一部作品,作者陳愚在辭職離開學校之前曾是他們這個表演本科班的老師。

“《巨浪》改編成電視劇了?”鄧廷歌沒心思再吃飯,認真問起來,“這個作品不好改編吧。”

“不是電視劇,是短劇。一個小時,以電影的標準來製作。”鐘幸那頭傳來輕微的紙張翻閱聲,“這是□□優秀話劇改編和展演活動的一環,《巨浪》影響力大,主題又好,自然被選中了。廢話少說,演不演?”

鄧廷歌猶豫了。

他從未涉足過真正意義上的影視圈,在攝像機面前演戲的經驗也非常少。

“我考慮一下再答覆你,行麼?”鄧廷歌問。

“最多半個小時。”鐘幸說,“半小時後你不回復我我就找別人了。”

食堂裡十分嘈雜,鄧廷歌收拾了餐具,信步走出食堂。

他學習表演實在是機緣巧合。高中參加小品演出,在老師的引導下學會了揣摩角色和表現自我,就此對表演的興趣一發不可收拾。高二的時候他和父親大吵一架,最終還是報考了這個學校的表演專業。

三年來鄧嘯對他的這個選擇一直心懷不滿。他年輕時沒讀過什麼書,又因為打架鬥毆進過牢房,總覺得低人一等,始終希望自己孩子能考上國企或是公務員,好讓自己揚眉吐氣。

鄧廷歌一直不肯。他學表演學得十分快樂,和同伴們演出也能獲得巨大樂趣。雖然因為性格過分認真不太討同學和老師的歡心,但也是個勤懇踏實的人。鄧嘯和龐巧雲去看過他的演出,兩人都被鄧廷歌在臺上的表演嚇了一跳。

那次之後鄧嘯就沒再跟他談過畢業後考公務員的事情了。然而沒有多久鄧嘯就檢查出了嚴重的糖尿病。進了幾次醫院,天天吃藥打胰島素,鄧嘯憔悴了,鄧廷歌也終於開始正視自己的以後的生活。

鄧嘯和龐巧雲是靠做小生意維持生計的。那個小五金店雖然不大,但也支撐著鄧廷歌從小學一直讀到現在。鄧嘯的病一下抽走了家裡的積蓄,鄧廷歌看父親量血糖的時候才無比明晰地意識到,家中除了他,再也沒有壯年勞動力了。

走表演這條路太兇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出頭。

不能出頭的人他見得太多了,他們擠擠挨挨地住在逼仄的地下室裡,有活就去拍戲,沒活就打零工。鄧廷歌剛上大學的時候還覺得這樣的奮鬥很有意義。他們天天把尹天仇的那句“我是一個演員”掛在嘴邊,始終相信自己也像周星馳一樣,能從被三合板隔開的小單間裡走上大銀幕。而到了成名時,這些艱辛的過往都可以拎出來,當做奮鬥中泛著酸澀的趣事說給自己的粉絲聽。那時候他們應該坐在燈光燦爛的演播廳裡,面前坐著一個慈悲的主持人,殷殷地說:天哪真是太讓人感動了,那麼當時是什麼讓你堅持下來的呢?

但鄧廷歌後來明白,尹天仇不是周星馳。

尹天仇們認真,態度好,肯學習,能吃苦;然而沒有天分,更沒有運氣。

這個圈子之所以枝繁葉茂,之所以能捧出那麼多閃亮的人,全是因為有無數尹天仇犧牲血肉、時間和青春,奉上了數量巨大的養分。

再退一步,如果這一行能讓鄧廷歌看到掙錢的希望,他也許不會放棄。

但就像劇社裡妹子跟他說的那樣,他的性格太不圓滑,為人也過分認真,而且又不捨得扔開一點尊嚴和臉面去陪笑,根本走不遠。

事實上在學校裡,他和同學的關係也處得很一般,有些老師也覺得他雖然是個好苗子,卻太難□□和說服。他這樣的人太多了。表演專業裡齊刷刷地都是一把把的好苗。青嫩,茁壯,有無限可能:他鄧廷歌算不上什麼。

他走到學校禮堂面前的亭子裡坐下,看到高自己一屆的師兄師姐正在禮堂前面拍畢業照。

鄧廷歌心想,有多少人會繼續走下去,有多少人像自己一樣放棄了呢?

“放棄”這個詞在他心裡撲騰來去,讓他心頭一陣難以抑制的悶痛。

他不捨得。

剛進學校的時候懷著許多憧憬。當時陳愚還是他們的老師,第一節課就扔出了《巨浪》的劇本讓他們分組討論,各演一段。

鄧廷歌被這個故事吸引了。

《巨浪》講述的是抗戰徹底爆發之前發生在一個中學禮堂裡的故事。一個上午,十二個學生和兩個老師,沒有場景切換,全用臺詞和演員的表演來推動情節發展。然而在對話之中,年輕學生們沸騰的熱血和老師的憂慮都被一層層地推上了頂點。

所有人都在熱烈地討論。如果自己是那個老師,應該怎麼阻止學生們以近乎愚蠢的獻祭方式投身時代的浪潮中;如果自己是學生領袖,又怎麼用語言、感情、肢體動作去震撼和說服兩位攔在禮堂大門前的師長,讓他們意識到巨浪已經撲上了海岸,沒人能獨善其身。

陳愚是個戴眼鏡的小胖子,不太說話,只靜靜地聽他們討論,偶爾點撥幾句。等到學生們分批開始表演,他才終於打起精神,認真觀看。

角色都是隨機抽籤分配的,全班分成兩個組,各演一部分。鄧廷歌抽中了一個女學生。他很興奮:這個激動的女孩子沖到老師面前將糊好的旗子扔到他臉上,給了他一個耳光。正是這個耳光引發了禮堂裡最激烈的一次爭執,也引發了之後一段比一段精彩的演說和議論。意識到自己是個關鍵人物,鄧廷歌既投入又認真。

演完之後他連忙跟剛剛被自己甩了耳光的同學道歉。下臺的時候陳愚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鄧廷歌告訴他自己的名字怎麼寫。

“演得太用力。”陳愚難得地笑了一下,“好好努力,你大有可為。”

之後沒有多久,陳愚就在學院內部的權力轉移中遭到了不公平待遇。他沒吵沒鬧,辭了工作,全心全意地開始自己的編劇生涯。

鄧廷歌聽聞這件事之後,很佩服他的勇氣。

此時想起陳愚的那句話,想起他筆下那部沉重的《巨浪》,鄧廷歌捏著手機,微微發抖。

他已經在這三年裡學會了不那麼用力的方法,如果陳愚看到他在《心經》裡演的許峰儀,也許會做出完全不一樣的評價。

最後一次。最後演一次。《巨浪》是他開始學習表演之後演的第一部劇,雖然完全不正式;但現在正好有一個機會,他可以為自己的夢想畫一個句號。

他撥通了鐘幸的號碼。

在鐘幸的舉薦下,鄧廷歌的試鏡無驚無險地通過了。

導演還問他是否記得陳愚。鄧廷歌說了自己和陳愚短暫的師徒緣分。導演笑了:“知道你來試鏡這個角色,陳愚非常高興。他現在人在國外回不來,但他還記得你。”

鄧廷歌緊張得直笑。

他很快跟鐘幸聯繫上,告訴他自己通過了試鏡。

“很好啊,好好幹吧。”鐘幸說,“我是不知道你有什麼顧慮,但喜歡演戲就演下去,哪來那麼多猶猶豫豫。你以為人這輩子長啊?”

鐘幸說了他幾句,鄧廷歌好不容易才逮到空隙跟他說謝謝。

“過錦華閣吃個飯,你師兄也在。”

鄧廷歌應了。

放下手機之後,鐘幸看到坐在對面的羅恒秋不太高興的臉。

“你不能對我笑笑?”鐘幸拿過菜單又點了兩個菜,“我可是按照你的意思,帶他進這個圈子了。”

羅恒秋問:“你和他什麼時候關係變得那麼好?”

“好嗎?你怎麼看出來好的?”鐘幸不解。

聽個電話都談笑風生的,不算好?羅恒秋心裡想著,嘴上卻不說。說出來就像嫉妒了,太不雅觀。

倒是鐘幸腦子裡想了兩轉,已經明白羅恒秋的想法,自顧自在那裡笑個不停。

“難看啊,羅少。”鐘幸給他添了茶,“這人還不算是你的,你這佔有欲實在是……”

羅恒秋抬頭冷冰冰掃了他一眼。

鐘幸聳聳肩,識趣地閉嘴。

然而沒消停兩分鐘,他又忍不住逗羅恒秋說話。

“說把他帶入圈的是你,現在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也是你。”鐘幸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羅恒秋自己想了想,覺得也許真的是鐘幸所說的佔有欲。

能做些讓鄧廷歌高興的事情,他很樂意。但一想到之後鄧廷歌步入的那個聲色場,心底又感覺非常的不愉快。

他認為這是因為鄧廷歌不屬於他,所以才會這樣充滿憂患地糾結。然而鄧廷歌不可能屬於他,他也不可能在鄧廷歌身上獲得自己情感的宣洩開關。

他就像一個巨大的、被自己心底種種惡念充斥膨脹的氣球,立在鄧廷歌面前。希望他看自己,又希望他不要看自己;希望他喜歡自己,又希望他不要因為看到自己可鄙的一面而厭棄自己。

沒有落腳處,甚至沒法控制那個人的眼光是否落在自己身上。那人會繞過他,繼續往前走;而自己無法變成鄧廷歌希冀的物件。

“你師弟快到了。你真的不去化化妝?”鐘幸有點幸災樂禍,“臉色臭得啊……我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嗎?”

“讓方仲意堵上你的嘴吧,少說兩句。”

羅恒秋不想面對他,起身到外面去轉了兩圈。

一支煙沒抽完,鄧廷歌就來了。

“吸煙有害健康。”鄧廷歌說。

羅恒秋說好,於是不抽了。他把那支快燃盡的嬌子夾在指間抖了抖,地上落了小小的一簇煙灰。

鄧廷歌伸手將他的煙拿走,轉身扔進了煙灰缸裡。

“師兄吃飽了?”他問。

羅恒秋說沒有。他忍不住打量鄧廷歌。兩人之前在電話裡那段小小的不愉快,或是說不知如何處理的囧狀對鄧廷歌似乎完全沒有影響。他依舊非常自然平靜,開開心心地跟羅恒秋說今天試鏡的事情。

羅恒秋也聽得高興,被鐘幸毫不留情戳穿的晦暗心思又密密裹在了身體裡,不會在鄧廷歌面前漏出分毫痕跡。

兩人穿過錦華閣的回廊,羅恒秋帶著他往貴賓包廂裡走。

“哦對了,師兄。”鄧廷歌說,“我剛剛聽導演說的,這個戲的主角是你的……呃,朋友,孔郁。”

羅恒秋:“……”

鄧廷歌:“師兄不知道這件事嗎?”

羅恒秋一點都不知道。鐘幸並沒有跟他提過這件事,羅恒秋簡直想踹個嬉皮笑臉的人兩腳。他現在完全不想回到有鐘幸的包廂裡了。

身邊的鄧廷歌仍舊在問:“師兄和孔郁關係很好?”

羅恒秋想到孔鬱就覺得心煩,完全沒注意到鄧廷歌對孔鬱和自己的關係有種不太自在的熱衷。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羅恒秋說。

鄧廷歌:“噢。”



第8章 孔鬱

孔鬱飾演的是兩位老師中的一人,這是試鏡結束之後導演跟鄧廷歌說的。

“他這個年紀,也應該試著轉型了。”製片人坐在導演身邊吃餅乾,“不可能一直拍無腦偶像劇吧。噓,我說小聲點。”

鄧廷歌想,聽到了噢,你身邊站的兩個人都聽到了噢。

然而包括他在內的兩個人都沒有任何表示。

之後製片人又說了一些話,和孔鬱有關,也和華天傳媒有關。

鄧廷歌那時才知道,孔郁原來是從華天傳媒走出去的。數年前華天傳媒和官方合作舉辦過一次模特大賽,孔郁就是當年模特大賽上的季軍。冠軍和亞軍都在t臺上發展,唯有孔郁進軍娛樂圈。製片人說,是因為當時身為模特大賽評委的華天傳媒副總點名要了孔鬱,讓他簽了華天旗下的經紀公司。

而讓副總做出這個決定的,是當時華天傳媒的二世祖、從外面回國過暑假的羅恒秋說了一句話:“這個人不錯,我喜歡。”

鄧廷歌心想師兄會這麼直接地誇人嗎?

但製片人言之鑿鑿:“你不是這個圈裡的你不知道。孔郁和那個羅總,是羅總吧?他們走得特別特別近。孔鬱不止一次被偷拍到出現在那個姓羅的家裡。”

導演說別扯這些沒用的,能拍好這個戲就行。

鄧廷歌臉上笑笑,心裡也覺得扯得這些真是沒用。他想起以前自己曾被羅恒秋邀請到他家去,參加他的生日派對。他在那個豪華的住宅區外轉了許多圈,徹底迷路。後來他聽羅恒秋的朋友說,羅恒秋撐著把傘在家門口等了他兩個小時,沒等到人。第二日去到學校,羅恒秋也沒說什麼別的話,就跟他提了句:你要不要買一部手機?

他現在還住在那個別墅區嗎?鄧廷歌想。很奇妙的,他覺得突然有許多問題想問羅恒秋,關於他住哪裡的,關於孔鬱的。

但得知孔鬱也在那個劇組裡之後,羅恒秋對他的問題就有點心不在焉。

鄧廷歌於是覺得師兄可能在騙自己。

一頓飯吃得七零八落,席間最開心的就是鐘幸。羅恒秋坐在鄧廷歌身邊,沒什麼胃口的樣子,只吃了些簡單的東西。鄧廷歌自己舀了湯,順手給他舀一碗。羅恒秋小小地嚇了一跳,道謝的時候手還有點抖。

吃完之後鐘幸心滿意足地開始閒聊。

“演戲很快樂吧,小鄧?”他說,“我以前也上過台,演《雷雨》。站在舞臺上的感覺確實不一樣,說話的好像不是自己,是另外一個人。”

鄧廷歌對他的這種想法深表贊同。

“創作很艱難,但停止創作很簡單。”鐘幸說,“扼殺自己的天分也一樣簡單。小鄧,我很欣賞你,別讓我看走眼。”

他頓了頓又說:“也別讓老羅失望。”

羅恒秋和鄧廷歌同時抬頭,互相看了一眼。鄧廷歌一頭霧水,羅恒秋則恨不得拿卷膠帶,直接將鐘幸的嘴巴封上。

達到目的的鐘幸說著“飽暖思淫.欲”,結帳走了。

羅恒秋送鄧廷歌回學校,鄧廷歌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半途下了大雨,天地迷茫。羅恒秋順理成章地放慢了速度,心裡對這一場雨很感激。

鄧廷歌問他住在哪裡,羅恒秋說了。

“你以前不是住那邊的。”鄧廷歌說,“什麼時候搬的?”

“你還記得?”羅恒秋笑著說,“你那次都沒去成,我以為你都忘了。前兩年搬的,自己出來住,比較自在。”

“那你回家不是要過橋?”鄧廷歌說,“風挺大的。”

雨點順著風勢,啪嗒啪嗒狠狠擊打在車窗上,窗外的景物一時全都模糊不清,只剩一片看不到邊的茫茫。

太危險了。這種天氣開車很不安全。

鄧廷歌心裡想著,嘴巴一動就說出了口:“師兄,要不你直接在我們宿舍擠一晚上行了。”

羅恒秋手裡的方向盤差點握不住。

“我的三個舍友都出去拍戲,半個多月都不在宿舍裡。你睡他們的床就行。”鄧廷歌說。

羅恒秋:“……”

鄧廷歌:“哦,如果你不喜歡睡別人的床,就跟我擠擠唄。我不會踢你下去的。”

羅恒秋:“……”

把話說完了,鄧廷歌見羅恒秋沒有任何反應,終於想起自己師兄是喜歡男人的,自己先囧了片刻。

“謝謝。”羅恒秋也察覺了他的囧態,於是笑了笑,“不過我認床,也認枕頭。除了自己家裡的,哪兒都睡不慣。”

鄧廷歌的思路立刻就被這句話帶岔了。

“那你出差或者去旅遊怎麼辦?帶枕頭?帶……床單?”

羅恒秋:“……”

他只好面不改色地將這個蹩腳的謊言繼續圓下去:“是啊。所以我家裡類似的枕頭至少有六七個,出遠門就拎一個,其餘的都放著,以備不時之需……”

鄧廷歌擔心到半夜,接到羅恒秋報平安的短信才定下心來。

劉昊君的宿舍正在集體打魔獸,他沒電腦,又嫌吵,抱著枕頭被子到鄧廷歌宿舍來睡覺。看見他搬運自己的枕頭和被子,鄧廷歌毫無來由地想起羅恒秋。

穿著西裝襯衫的羅恒秋抱著枕頭和被子……這副場景實在很詭異。

鄧廷歌腦補片刻,覺得不現實,心想應該是穿著睡衣才對。然而羅恒秋穿著睡衣是什麼樣子他沒從見過。直覺告訴他羅恒秋這樣的人不會像他和劉昊君那樣穿著個大褲衩就在家裡亂走。睡衣套裝?睡袍?鄧廷歌莫名其妙地,覺得好奇起來。

“鄧啊,我覺得你師兄對你真是太好了。”劉昊君看了會兒書,突然抬頭說。

鄧廷歌還在想著羅恒秋在家裡是什麼狀態,隨口應了他一句。

“我怎麼就沒有這樣一個師兄。”劉昊君滿是遺憾地說,“你師兄那麼大雨送你回來,我這麼大雨還去給念雙送夜宵。我們都是苦命人。”

鄧廷歌聽在耳朵裡怎麼都覺得不對勁:“你裝什麼林黛玉啊?你追林念雙當然要討好她,我師兄這叫仗義。”

“你師兄有女朋友沒?劇社裡好幾個人問過我了。”劉昊君收起了書,走到門邊關燈。

“有了有了。”鄧廷歌說,“你別亂扯紅線。我師兄這人要求很高的。”

他亂扯一通,說羅恒秋眼光高,家裡規矩多,對女朋友的要求又苛刻。說了幾遍,自己都有點信了。

劉昊君聽他講得那麼認真,也有點信了:“好了好了,我信。你今天怎麼那麼躁?話說啊,你呢,林念雙她宿舍有人問我你有沒有女朋友。”

“我沒有啊。你知道的。”

劉昊君想了一會,小聲說:“你沒有,那你平時要那個的時候怎麼辦?”

鄧廷歌笑得嘎嘎響:“自己解決啊。我右手很厲害的,你要不要試試?”

劉昊君說滾滾滾,你今晚吃了什麼鬼這麼浪。

《巨浪》很快開機了。鄧廷歌一邊兼顧畢業的大劇排練,一邊又要研究論文,還得抽出時間去拍戲,不得已辭去了酒店和洗車房的工作。龍姐和小朱等人十分惋惜,紛紛表示沒了穿小馬甲的鄧廷歌送餐,點餐的客人急劇下降,營業額減少了30%。

鄧廷歌說好啊,把那30%裡的50%給我,我就繼續幹。

老闆十分乾脆地拍拍他肩:“小鄧,好走,常回來看看。”

洗車房的工作辭得頗不甘心。鄧廷歌在這裡幹一天,能頂《巨浪》劇組的兩天。

劇組的投資雖然很高,但大部分都放在了主要人物和製作班底上,不然也不會找那麼多表演專業的學生來飾演角色。鄧廷歌心裡清楚,他們這些學生價錢低,又勤快,演得也中規中矩偶爾還能有驚喜,實在是最佳選擇。

話劇劇本改編成長一個小時的短劇,改編者不是陳愚,但也盡了最大努力還原陳愚原劇的精髓。鄧廷歌演得還挺自在。進組的第二天,鄧廷歌就見到了孔鬱。

他對孔鬱印象是很模糊的。垂著長辮子還露著半個光腦袋的清朝人,或是背上負著把劍的大俠,又或是開著跑車在校園裡轉悠見到漂亮姑娘就往上靠的二世祖——孔鬱演的戲多,卻沒有代表作,因而想的起來的也都是些不清晰的印象。

外加當日在酒店裡的那一幕,還有製片人說的那些話,鄧廷歌心裡不自覺地就把孔鬱劃到了那些背靠金主上位的演員堆裡。

這個定義一出,鄧廷歌瞬間想到孔鬱背靠的那位金主是誰,頓時又覺得不太爽。

孔鬱來得很早,而且很有禮貌,帶了些東西給劇組的人,就連他們這十來位學生也有。鄧廷歌心裡緊張:他不知道是應該裝作認出孔鬱好,還是認不出比較好。

然而孔鬱經過他身邊三次,又和他面對面說了幾句話,完全沒露出想起他的任何跡象。

鄧廷歌這才明白,他自己把人家記得死牢死牢的,人家可完全沒記住他。

對孔鬱來說,他沒必要記住當日酒店裡那位拿著安全套送上門的服務生。鄧廷歌坐在邊上看孔鬱和另一個飾演老師的演員對戲,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即便今天他鄧廷歌告訴孔鬱自己的名字,孔鬱也不一定能記住他。

人紅了自然就多人黑。平時看雜誌報紙,說孔鬱靠賣自己來上位,或者現場耍大牌,或者演技爛,鄧廷歌記得圖書館裡的《影視圈週刊》每月都要來那麼一兩篇。

別的他還沒機會見識,但孔鬱演的戲雖不算特別出彩,可也不至於像黑他的人說的那麼不堪。

一個多小時下來,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為了儘量還原那個年代的場景,劇組租用了這個破舊的小禮堂,禮堂裡沒有空調,脆弱的電路也只能支撐兩台普通的鴻運扇。所有人都汗流浹背,孔郁和另一個老師因為戲份需要跑動和與學生推搡,更是熱得妝都花了,隔一會就要補一次。

休息的間隙,鄧廷歌和幾個學生坐在一邊聊天。他們都不是他那個學校的,有些甚至不是專業演員。鄧廷歌想不透這選人的關竅:鐘幸當時不是跟自己說要找表演專業和有演話劇經驗的嗎?

孔鬱坐在他的椅子上,助理左手一把扇子,右手一個小電扇,呼呼地左右開弓。

鄧廷歌去上了個廁所回來,正好看到孔郁溜到禮堂門口背臺詞。

門口還勉強有點風,鄧廷歌也不太想進去,於是站在另一棵樹下玩貪食蛇。他遊戲玩到一半,面前突然站了一個人。

“你好。”孔鬱說,“你是學表演的對嗎?”

貪食蛇一下就撞上了自己的蛇尾over。

鄧廷歌忙收起了手機:“你好,是的。”

孔鬱坐在他身邊,一副求賢若渴的模樣:“剛剛試演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說臺詞的感覺跟其他人不一樣。我請教你幾個問題可以麼?”

鄧廷歌吃了一驚。孔鬱這句話把他之前對他的所有想像都推翻了。他仿佛看到內心裡那座驕傲跋扈的雕像啪啪啪地碎裂四散,而此時坐在自己身邊、面色誠懇的青年突然清晰起來。

鄧廷歌心頭一熱,很為自己之前的揣測尷尬:“不用說請教的,你是我的前輩。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一起討論。”

孔鬱沒跟他廢話,笑了笑,翻開劇本開始問他問題。

孔郁的表演技巧全是進入華天傳媒的經紀公司之後才趕鴨子上架似的學上的。他天分一般,好在肯用功,長得討喜,又兼青春偶像劇需要的演技有限,所以發展得很平穩,很快就紅了。

但演技這個軟肋他心裡一直耿耿於懷。

“臺詞課是很重要的一門課程。”他的表演課老師說過,“它不僅需要好的體力,也需要長久的練習。臺詞功底好的演員可以把一首悲傷的詩歌念得讓人發笑,也可以把一段婚禮賀詞詮釋得令人淚流。”

孔鬱對這種境界心嚮往之。進了這個圈子,有了一定的人氣,自然就會有些更高層級的追求。孔鬱知道這是自己的短板,因而更加花心機去填補。除了平時看書閱讀、上課練習之外,他還很能拉下面子向人請教。

比如鄧廷歌這種表演專業都沒畢業的學生,他也不放過。

鄧廷歌看了他的劇本,又默念了幾遍孔鬱覺得沒辦法表現好的臺詞,大概知道問題出在了那裡。

“我們的臺詞課老師很嚴格,課上學的內容也很細碎繁瑣。除了必要的體能練習之外,我們還必須要聯繫用不同的語速、音調和重音來讓同樣的臺詞表現出不同的情感。”鄧廷歌說,“我說這些你會覺得無聊嗎?”

孔郁眼睛發亮:“不會,你繼續。”

“我……我其實說的都是自己的見解。”鄧廷歌斟酌了一下,繼續開口,“電影和電視為什麼常常會用特寫,因為很多情感可以通過人的面部表情,甚至是眼神來透露。但話劇不一樣,它和觀眾有一段距離,這個時候肢體動作和臺詞功力就特別重要了。”

“但我們現在拍的是一部短劇,它不是話劇。這兩種不同的表演方式,臺詞的表現方法應該也會有不同吧?”孔鬱說。

“有很多不同。”鄧廷歌想了想。他自己鑽研過話劇,然而在面對攝像機進行表演的時候也一樣會有很多不自然。“但有一個核心是一樣的:臺詞一定要有韻律性。”

“這個我知道。”孔鬱說著翻開了自己的劇本,“但這個韻律性有點難以把握。比如這一句,老師說的這一句,‘你們完全是盲目地去送死’……”

“看你把重音放在哪裡。”鄧廷歌自己試著念了幾遍,“你將重音放在哪裡,就是把臺詞的重點放在哪裡,其實也能看出演員對劇本的理解。你關注的是學生,是‘你們’,還是他們的魯莽,或者是他們的結局,‘死亡’呢?”

孔鬱低頭思考。

天氣熱,陽光又猛烈,光斑落在樹下,落在兩人身上。孔郁想得認真,鄧廷歌也不好立刻離開,默默坐在他身邊。

他之前覺得自己可能會不喜歡孔鬱,現在又有點被他的認真勁頭打動了。

不喜歡的緣由無非是因為羅恒秋和孔鬱之間他理不清的關係,然而這關係實際上和他又沒有任何關聯。

鄧廷歌覺得再想下去十分危險,依靠直覺迅速地切斷了這根思維線。

這時他眼角瞥見禮堂後門處有人舉相機對著他們。

鄧廷歌:“……孔、孔老師,有人拍你。”

他不知道怎麼稱呼孔鬱,但捧一捧人應該是沒錯的。

孔鬱頭都沒抬:“不是拍我,是拍我們。”

鄧廷歌:“……”

孔鬱:“明天娛樂新聞上就會有我和你的照片。你的臉會打碼,我的不會。標題大概是,嗯,‘孔鬱拍攝現場與神秘男子單獨相處,行為曖昧’。”

鄧廷歌:“Σ(°△°|||)”

孔鬱:“或者是‘又耍大牌!孔郁將新人演員罵哭’。中間要有個感嘆號,不然模擬不出我凶巴巴的氣勢。”

他抬頭興致勃勃地說,臉上全無困擾或惱怒。

鄧廷歌:“……”

孔鬱按照他剛剛說的臺詞練習的方法,把自己想的兩個標題翻來覆去地念,笑得特別開心。笑了一陣,他突然一收,刷的站起來:“謝謝你,我明白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交個朋友吧。”

鄧廷歌心想這次能記住我了吧。

後來鄧廷歌覺得應該跟師兄說一下自己拍戲和對他朋友的感受:【這個戲很新鮮,也挺有趣的。我見到師兄的朋友了,孔鬱很不錯呀,沒有媒體上說的那麼糟糕。】

收到短信的羅恒秋莫名其妙:“……???”



第9章 無出頭天,有快活日

鄧廷歌戲份不多,主要都集中在跳上舞臺演講的部分。

他的臺詞功底很硬,那一段幾乎一次就過了。導演十分興奮,滿臉都是自己撿到寶的表情。

“你演話劇的?”他問。

鄧廷歌說是的。“當時不就是因為這個才找我的嗎?”他拍戲間隙蹲在一旁吃盒飯,順口問副導演。副導演疑惑地歪歪腦袋:“沒有,當時我們的要求就兩個:年輕,會演戲。”

鄧廷歌:“……”

那鐘幸說的那些有過舞臺經驗之類的條件是什麼意思?

之後那一段又重複拍了幾次。鄧廷歌穿著一身袍子,奪下同儕手裡的小旗躍上小禮堂的舞臺,重重落在木質地板上。他年輕英俊的臉龐在自然光和燈光裡顯出不可侵犯的大義凜然。同學和兩位老師齊齊抬頭看他,看這個平日裡不吭聲的男孩子突然像是爆發出了最大的勇氣,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平順,也漸漸不再顫抖,目光堅定。

陳愚在給他們上課的時候提到過自己對《巨浪》中這個人物的感受。學生們不顧後果的示威和遊.行,既愚蠢又可笑:在槍彈和炮火面前血肉身軀不堪一擊。“但是在這種愚昧的狂熱之中,又有另一種崇高的夢想存在:他們相信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而他們自己就是這種改變的力量。”陳愚在教室裡走來走去,午後纖塵在窗戶透入的光線裡飛舞,他圓胖的光腦袋閃閃發光,“旁觀者認為他們是無力的,但他們自己不覺得。沒有什麼比投身在一個狂熱的夢想裡更令人興奮了。年輕、熱血、聰慧,然而在巨浪面前這些都是脆弱的。”

可是這些脆弱的東西又昭示著大無畏的勇氣,正因為這種反差帶來的悲劇感,它們才能更長久地留在我們心裡。陳愚說。

鄧廷歌站在舞臺上激動地說話時,才真正明白陳愚所說的話的意義。

身為一個演員,他自己也被這樣的脆弱鼓動了。他所飾演的這個學生領袖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和他在鄧廷歌的身體裡呼吸、思考,為未知的命運而激動。

鄧廷歌結束拍攝之後,背上冒了一層粘膩的汗。

他突然感激起鐘幸和這部戲。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放棄這條路的了:在角色和自己廝打的過程中,他品嘗到真正的激動和狂喜。

結束《巨浪》的工作之後,鄧廷歌回了一趟家。

鄧嘯面色十分糟糕,聽鄧廷歌說完之後冷淡地哼了幾聲,手裡的不銹鋼茶杯磕在桌上,茶水甚至濺了出來。龐巧雲坐在一旁聽兒子說話,等他不出聲了才開口問:“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鄧廷歌說,“我瞭解過,經紀約有簽三年的,也有簽五年的。我用五年時間去試,五年之後如果證明了我不能走這條路,我一定會離開那個圈子。媽,我是真喜歡演戲。”

“我知道。”龐巧雲看看自己丈夫,又瞅瞅兒子,“學校不包分配啊?”

“現在都不包了。”鄧廷歌跟龐巧雲解釋經紀公司和藝人的運作模式,說到一半看到鄧嘯起身,一聲不吭地進了房間。

鄧廷歌一時語塞。他知道父親一直都不同意他的選擇,但出於對他的尊重,並沒有太多的干擾。他掏出一張卡放在龐巧雲面前:“媽,卡裡有錢,你們拿去用。我前些日子拍了一個片,下半年你們就能在電視上看到了,說抗戰的。其實拍片很賺錢,卡裡有一萬多塊,你收著。”

龐巧雲嚇了一跳:“你拍了多久?一萬?!”

“就拍了一周,得了一萬。”鄧廷歌有些心虛。他撒了個謊:《巨浪》劇組給他的酬勞只有五千塊,其餘的幾千塊錢都是他平時打工一點點攢下來的。劇社失去了表演場地,他打工掙的錢不用再花在這些事情上,自然就留了出來。

“我知道你喜歡演戲,你也演得好。”龐巧雲沒拿他的卡,“上次我和你爸爸去看過的,後來聽到很多人都說你們這幾個學生好,演得比大明星都棒。”

她把卡又推回兒子面前:“你自己收著,我們不要。”

鄧廷歌不肯:“你拿著,爸的藥太花錢……”

“不是,你先聽我說。你沒進過社會你不懂。哪裡都要花錢,你要做明星了,就要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些,買些貴一點的衣服,不能再穿地攤貨,讓人笑話。”龐巧雲說,“還有出去吃飯應酬什麼的,不花錢啊?我看電視上說的,明星去剪一次發都要好幾千塊錢。拿著,自己收好。你別管你爸,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鄧廷歌想告訴她自己還沒到那個地步,但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低了頭,沉默一會才慢吞吞吐出些心裡話:“其實……其實我不一定能出頭的。我就是想試試。”

龐巧雲想拍拍他腦袋,又驚覺自己兒子已經長大,再不是昔日需要自己這樣安慰的少年人。她說:“沒關係,無出頭天,有快活日。”

她興致勃勃地說,這是昨晚上看的電視劇裡男主角說的話。你知不知道孔鬱呀?他長得好俊喲。

鄧廷歌點點頭,嘴角動了動,終於笑了。

“我會記住的。”

跟家裡坦白之後,鄧廷歌開始密切地關注影視和經紀公司的資訊。

《巨浪》劇組的導演十分欣賞他,問過他幾次有沒有簽約公司,似乎很想將他吸收進自己熟人那邊。鄧廷歌只知道導演說的那個經紀公司叫歡世娛樂,是經紀圈中十分出名的大公司,出過不少明星。但他知道自己的斤兩,而且沒有有分量的人舉薦,他進入大公司反而不利於自身發展。

大三的最後一個學期就這樣結束了。暑假期間鄧廷歌依舊住在學校裡,和同學們一起準備畢業的大劇。出乎他意料的是,鐘幸居然親自找上門來了。

“要找你還真是麻煩。”鐘幸在校門口等他,“以為我沒當過學生麼?哪裡有那麼忙。”

鄧廷歌看看他身後,又打量周圍:“你怎麼來的?師兄呢?”

鐘幸奇道:“你師兄不在這裡,他又沒跟我一起來。”

“我以為你和他一起來的。”鄧廷歌帶著鐘幸往學校裡走。

“有人送我過來,但不是羅恒秋。”鐘幸笑道,“想你師兄啦?他最近可忙了,天天飛來飛去。”

鐘幸扯了幾句,終於把話題扯回到今天的來意上。

“小鄧,你畢業之後怎麼打算?”鐘幸說,“想繼續演戲嗎?簽公司了沒有?”

“沒有。”鄧廷歌有些不好意思,“沒有合適的。”

兩人站在湖邊亭子裡聊天,鐘幸靠在亭柱上,推了推眼鏡。他長得溫潤平和,不說話的時候十分書生氣,一旦說話就很毀形象。此時微擰著眉頭思考的神情令他整個人都顯得平靜。鄧廷歌看了他幾眼,心裡咯噔一下:不是平靜,他從鐘幸的臉上看到了一些些狡黠的表情。

“沒有中意的公司,要不要考慮我的工作室?”鐘幸說,“你可能不知道,前兩年我自己成立了一個工作室,目前正缺人,缺懂得演戲的人。”

和其他大的經紀公司相比,鐘幸的工作室劣勢和優勢都非常明顯。鄧廷歌向鐘幸要了一些資料,研究幾天後給了鐘幸肯定的答覆:好的。

工作室雖然名氣和規模都不大,但好在針對性強,而且會為他提供專門的經紀人和成套的訓練課程。鐘幸為了擴大工作室的影響力,同時也是為自己的電影不斷物色人才,這半年來一直在接觸新人。但他要求很高,所以成效不明顯,鄧廷歌是他出口邀約的第三個人。

鐘幸對劉昊君也充滿興趣,但並沒有把他吸收到自己工作室的想法。他仍舊希望一個具有創造力的編劇應該以自由身來行動和工作。劉昊君對鐘幸的印象異常好,得知鄧廷歌的決定之後手動點了無數個贊。

半個月之後,鄧廷歌去鐘幸的工作室簽約。看到合同上華天傳媒的標誌,他才後知後覺地問:“你的工作室是華天傳媒旗下的?”

“不是,但羅恒秋是我的投資人。”鐘幸遞給他一支筆,“簽吧,就算我有可能騙你,你師兄是絕對不會的。”

鄧廷歌心裡有些不舒服。鐘幸沒有跟他說明這個情況,令他有一種措手不及的慌亂感。

在決定繼續走這條路的時候,鄧廷歌第一個想起的就是羅恒秋。羅恒秋和他的華天傳媒都能讓自己實現願望,但這個念頭只在他腦子裡存了短暫的一瞬就被他自己抹去了。

他希望自己和羅恒秋的關係是更單純更直接的,不牽扯任何利益,也不是上下級。“師兄”這個稱呼他喊了好幾年,已經懶得改口。而且他心裡總隱約覺得,自己和羅恒秋現在就很好,師兄弟,很平等,也很自如。

他想了半天,在鐘幸的勸說下還是簽了自己的名字。

“你別有那麼多顧慮,你的老闆是我,不是他。”鐘幸拿起合同看,十分滿意,“先簽三年的經紀約,三年之後再簽就是十年。”

鄧廷歌點點頭表示明白:“合作愉快。”

鐘幸瞅他幾眼:“你這人挺奇怪的,有時候看上去可幼稚,有時候又裝深沉。說你不懂吧,又好像什麼事都揣在心裡。”

鄧廷歌一下子分辨不出這是誇還是貶,撓撓頭笑了。

“謝謝鐘導。我會努力學的。”

鐘幸收好合同,抬頭對他露出個怪異的笑容。

“別謝我,謝謝你師兄。”他說,“你別跟我說你什麼都不曉得,換了是任何一個別人,他都不可能有那麼多心思對他好。”

鄧廷歌呆在當場。

“你明確一點吧。”鐘幸說,“行不行,是不是,給人一個答案。他自己肯定不會主動說的,但你別裝傻。”

他站在鄧廷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老羅這個人活得很累,請你別讓他更累了。”

送走鄧廷歌之後,鐘幸一邊步行下樓,一邊給羅恒秋打電話。

“老羅啊,我把人簽下來了。”他說,“滿意了吧?”

“滿意滿意。”那頭的聲音有些疲倦,但聽到他說的話之後語調明顯上揚,“回去請你和老方上遊艇吃大餐。”

“其實何必通過我呢?”鐘幸一步步往下走,“華天傳媒的能力可比我這個小工作室大多了。退一萬步講,你直接出面不是更好?他是你羅總罩著的人,多少好戲好角色好劇本自動自覺就會堆到他前面去?”

“不,這樣會毀了他。”羅恒秋平穩地說。

鐘幸揉揉自己太陽穴:“你不要那麼迂腐。喜歡人那麼久了,又為他做了這些事情,你向他要一點回報也是應當的,哪裡是毀不毀這麼嚴重?”

“不行。”羅恒秋斬釘截鐵地說,“他的生活不能沾上任何污點,一點都不行。”

頓了一頓之後,羅恒秋放緩了語氣:“鐘幸,我知道你花了心思,也知道你為我好。但這種事情要講究你情我願。他不是我們這樣的人,不要拉人下水,害他一輩子,也害他父母一輩子。你可能不信,但我對他的喜歡,不比你對方仲意的少。”

鐘幸無言片刻。

“所以你理解了嗎?我希望他好,希望他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一生順利當然很好,若有不順利,他需要我的話我就會幫他。”羅恒秋說,“我知道你能懂的。”

掛了電話之後,羅恒秋疲憊地打了個呵欠。

他剛剛結束一段長時間的出差,正坐在從機場返回家中的車上。秘書跟他彙報日程,他實在很累,將今天晚上的邀約都給推了。

在車上假寐片刻,手機突突地震動起來。

鄧廷歌給他發來了短信,約他今晚去輝煌街吃夜宵。羅恒秋頓時來了精神,心想他肯定是要跟自己說成功簽約的事情,立刻回復說好的。

“羅總,今晚不是要休息嗎?”秘書說,“這個約會我需要記錄嗎?”

“不用了。”羅恒秋閉目小憩,心裡卻忍不住想今晚鄧廷歌會用什麼表情跟自己說他和鐘幸工作室的經紀約。想到那人臉上沒心機的坦誠笑容,他覺得心頭淤積的不快和壓力都散了許多。



第10章 可怕的老婆餅

粥鋪的老闆最近炒股掙了點錢,把招牌和燈箱都換了,桌椅也購置了一批新的,摞在門口,十分整齊。

“我們還沒開業,你來得可早啊。”老闆說著,麻利地放了一張圓桌和兩張塑膠椅,讓羅恒秋坐下,“小鄧還沒過來呢,你先等等。”

他熟悉鄧廷歌,卻不太熟悉羅恒秋。只記得這人常常和小鄧一起來這裡吃粥,又見他穿著打扮都不像他們這些在街市生活的人,談吐氣質也十分淡定,不由得有些恭敬。

羅恒秋說我先等等。他確實來得早了,輝煌街夜市裡的很多攤子都還沒開始擺出來。粥鋪的拐角處有賣煎餅果子的,有賣臭豆腐的,還有各種海鮮燒烤、印度飛餅、豆漿油條、臺灣小吃,林林總總,氣味全都混雜在一起,有種特別擁擠的熱鬧。現在街上都還忙碌著,人們推著車子,收拾即將開攤的物件,火轟轟然地燒起來了,醬汁咕嚕咕嚕地沸了。羅恒秋靠著椅背等待鄧廷歌,平靜之中有一絲隱約的快樂。

人人都喊他小鄧。羅恒秋想,他就繼續喊他全名吧。雖然拗口,但貴在特別。

鄧廷歌來的時候,黃鱔粥已經開煮了。

“師兄,等很久了?”鄧廷歌在他對面坐下,順手遞給他一個紙包。

“沒很久。這什麼?”羅恒秋拎起那袋子,看到上面寫著“綠豆餅”三個字。紙包裡放著六個金黃的餅,餅皮是酥的,層層分明,裡面裹的綠豆餡泥又香又甜,咬開之後滿口清香。羅恒秋很快吃完了一個。他還沒吃晚飯,此時確實是餓了。

兩人把那袋子餅吃完了黃鱔粥才上來。鄧廷歌呼嚕嚕喝了一半,燙得直喘氣。

羅恒秋見他不提,於是主動開口:“我聽鐘幸說,你簽了他們工作室。這挺好的,鐘幸這人可能口沒遮攔,但人非常靠譜。而且他很欣賞你,你跟著他不會吃虧。人脈多自然資源就多,你能挑的好劇本當然也會多一些。”

鄧廷歌抬起頭靜靜聽他說話。

“那混蛋給你開什麼檔次的工錢?不會克扣你吧?”羅恒秋笑著說,“有的話跟我說,我帶你去勞動局告他。”

“鐘導不會克扣我這個的。”鄧廷歌放下了勺子,瓷勺沉進碗裡,“畢竟是師兄你讓他這樣做的,他肯定要給你面子。”

羅恒秋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了。

粥鋪的老闆又走出來給客人端粥,兩人都沉默著不出聲,待人走了才同時抬眼瞅了眼對方。

羅恒秋的心也沉了。他在鄧廷歌的眼裡看到了抗拒和隱約的躲閃。

“師兄,我知道你對我好。但我現在有點懷疑鐘導要簽我,是受你的影響比較大,還是欣賞我比較多。”鄧廷歌抓抓腦袋,“我有點沒自信了。”

羅恒秋平了平心緒:“這個你不需要懷疑。鐘幸不是那種被我說幾句就會輕易下決定的人,你和他相處過就知道了。我的話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最終讓鐘幸做出這個決定的肯定是你自己的資質。”

鄧廷歌的眼神轉開了,不知在想什麼。

“師兄你幫了我很多。”他說,“我不知道怎麼報答你。”

羅恒秋笑了笑:“我和你不用說這個,生分了啊。你再說我不高興了。”

鄧廷歌看著他:“師兄,我沒什麼可以給你的。我……我……我們之間也……不可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但羅恒秋都聽清楚了。

羅恒秋放下了勺子,扯了張紙巾擦嘴擦手。

“你想多了。”雖然他已經盡力控制著自己的語氣,但一開始親熱如朋友的口吻已經徹底消失,他幾乎是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在講話,“我覺得你很優秀,和你認識也有好幾年了,關係雖然不能算特別好但至少你還喊我一聲師兄,所以想幫你一把。鄧廷歌,我不是那麼齷蹉的人。”

鄧廷歌從未聽羅恒秋用這樣的語氣喊自己的名字,一下就忘了自己心裡不舒服的事情,忙不迭地解釋:“不不不,師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絕對沒有這樣想過你!”

羅恒秋靜靜看他。

“師兄……”鄧廷歌滿腔的話不知從何說起。羅恒秋冷漠地盯著他,他心裡慌亂得不行,生怕自己師兄就此不理他了,原先想好的說辭一句都想不起來,只能又喊了他一句“師兄”。

“我承認,讓你去《巨浪》劇組是我給鐘幸提的建議,覺得你是個可造之材,所以我才把鐘幸帶到你面前來。”羅恒秋壓低聲音,緩慢地說,“但我從不在你身上求過什麼,從來都沒有。”

鄧廷歌萬分緊張地看著他。

羅恒秋突然不說話了。他看看鄧廷歌,又低頭瞧瞧自己攥成一團的拳頭。

“鄧廷歌,我是喜歡你。”羅恒秋輕聲說,“但我不卑鄙。”

鄧廷歌呆在當場,愣愣看著羅恒秋起身拿著外套,轉身走了。

雖然之前自己有過揣測,但被羅恒秋親口說出來,震撼力還是太大了。他連忙結了賬追出去,走到街口時賣綠豆餅的大媽喊住他:”靚仔你還買不買啊?我們的老婆餅剛出爐,最好吃的!”

“不不不……不要了。”鄧廷歌哪裡敢給羅恒秋買這麼可怕的餅,剛才等了半天才等到綠豆餅,現在就更不可能了。他連忙竄到路邊到處找羅恒秋。他看到羅恒秋的車子了,羅恒秋靠在車門上正準備點煙。

但他的手一直在發抖,怎麼都點不燃那支煙。

努力了一會他自己也放棄了,雙手垂下來,歎了口氣,盯著眼前熱鬧非凡的路口不知在想什麼。

鄧廷歌站在路邊,不敢走過去。羅恒秋的身影看上去那麼茫然和孤單,他突然難過起來。剛才說的話實在太沒有技巧,以往面對劇場工作人員或者來挑釁的那些傢伙,自己明明伶牙俐齒,然而朝著羅恒秋時,那些話術技巧就全都想不出來了。

在鐘幸那邊得知自己被簽的隱情和羅恒秋對自己有意思之後他一直都是驚愕的。來之前也翻來覆去想了很多話,好聽的、委婉的,句句都能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又不會讓羅恒秋太尷尬。然而並沒有什麼用。他沒想到羅恒秋比他直接多了。

他站在羅恒秋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盯著他,直到羅恒秋上車離開了自己才轉身。

師兄的直接裡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味道。鄧廷歌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才真正覺得不安。

鄧廷歌發給羅恒秋的短信對方再也沒有回復過。他也沒勇氣給羅恒秋打電話,真打了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接到工作室通知讓他到那邊去看看自己的課程安排之後,鐘幸很八卦地問他怎樣了。鄧廷歌說鐘導我們談正事吧。

鐘幸笑笑:“談崩了吧。老羅現在連我都不理了。”

鄧廷歌低頭看課程安排。

鐘幸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和膠著的狀態相比,至少現在這兩個人還有一些進展。他把鄧廷歌手裡的課程安排拿開,塞給他一個劇本:“你先看看這個。”

劇本名叫《如何用洗衣機處理前男友的屍體》。

鄧廷歌:“……”

鐘幸:“很有趣的。你去試試鏡。”

鄧廷歌看了一下劇本的介紹,發現這是一個由話劇改編成的網劇,披著懸疑外皮,實際卻像是一個科普和愛情小品。

“你去試鏡,儘量給製片人留下印象。”鐘幸十分神秘,“這個網劇的製片人是陳一平。”

鄧廷歌一驚。陳一平是現在國內非常有名的電視劇製片人。他頓時明白了鐘幸的意思:他的主要目的不是拿下這部網劇的角色,而是在陳一平那裡留下印象。

“陳一平最近在籌備一部大劇,保密工作做得好啊,基本情況不清楚,但一出來肯定具有話題性。他在很隱蔽地找演員,估計這個網劇也是他們公司的試水。我跟他不是同一掛的,交集不多,但是他跟我提過想找一些年輕又會演戲,而且敢演戲的人。”鐘幸叮囑道,“你一定要去試試。我是攻大銀幕的,但是你還是個新人,儘量用電視劇來積累人氣和熟悉度,不急。”

鄧廷歌說我不急。他聽鐘幸說得神秘,自己也來了興趣,正想再問一些別的問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直接打開了。

走進來的年輕男人看了眼鄧廷歌,沖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鄧廷歌只覺得他很面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男人走到鐘幸身邊:“你招的新人?很俊啊。我一會就走了,來說句拜拜。”

“一路順風。”鐘幸說,抬手攬著他親吻。

鄧廷歌目瞪口呆地坐在沙發上看自己的老闆和人旁若無人地親來親去,愣了一會才突然反應過來,有點臉紅地拿著資料走了出去,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鐘幸的助理正在茶水間裡給他泡茶,水還沒開就看到鄧廷歌出來,十分驚訝:“談完了嗎?那麼快?”

“不是。”鄧廷歌很不好意思,“鐘導有客人。”

“什麼客人這麼重要?”助理笑問,“比老闆的正事還重要?”

鄧廷歌想了想辦公室裡的景象,面紅耳赤地形容了一下那個年輕男人的長相:“挺高挺帥的,頭髮有點長,紮著,一看就是搞藝術的人。”

“噢,方仲意啊。”助理又笑了笑,“又是那種事。你以後也會知道的,報紙上都有。”

鄧廷歌大驚:“什麼報紙那麼開放?”

助理:“開放嗎?不就是他又有新男朋友咯。”

鄧廷歌:“……他、他們不是一起的?!”

助理:“不算是。你別走,等一等,很快就會吵起來了。幫我拉架啊。”

鄧廷歌:“……”



第11章 舊戀情如屍體

沒過幾分鐘,鐘幸的辦公室突然傳來巨響,把茶水間的兩人嚇了一跳。

“老闆!”助理當先沖了出去。鄧廷歌緊跟在後面,看到辦公室的門已經開了,名叫方仲意的年輕人站在門邊,保持著開門的姿勢。他捂著自己額頭,又放下手。手心和額上都有血。

鐘幸滿臉狂怒的表情在看到他臉上的血時立刻就消失了,睜著眼不斷喘氣,又急又怒。

鄧廷歌和助理站在走廊上,不知如何是好。

“你生氣啦?”方仲意也不在意自己額頭上的傷,彎腰把他腳下的一個木制擺件撿了起來,手指擦了擦,沾上一點點血。這東西原先是放在鐘幸桌上的,他轉身又將他放回去:“別砸壞了,我難得送你一個東西。”

鐘幸一句話不說,又將那東西掃到了地上。

“拿走吧。再不用過來了。”鐘幸的聲音在發抖,“永遠不用過來了。”

“對不起啊。”方仲意說,“我不知道你這次是認真的。”

“……我哪一次不是認真的?”鐘幸打開他摸到自己臉上的手。

鄧廷歌看得心驚肉跳。鐘幸的神情太絕望了。

背對著他們的年輕人將手收了回去,短暫地沉默了一會。他抽了張紙巾擦擦額上的血,低聲又說了句:“對不起。”

方仲意走的時候帶著歉意跟門外的兩人笑了笑。笑意沒有抵達他的眼底,他轉身慢吞吞地走了。鐘幸頹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全身緊繃,一言不發。鄧廷歌不敢進去了,助理輕輕將門關上,兩人溜到了別的地方說話。

“鐘導和那個人常常這樣吵架嗎?”他問。

“常常吵,但沒有那麼激烈。”助理心有餘悸,“我是第一次見老闆發那麼大的火。老闆嘴上不饒人,但從來不動氣,更別說拿東西砸人了。”

所以他一定是非常非常生氣。鄧廷歌想。他也不好意思打聽自己老闆的八卦,蹭了點助理的零食就走了。

回家路上經過報刊亭,他心頭一動,停下來翻娛樂八卦雜誌。

方仲意的照片其實還是很顯眼的。他很英俊,濃眉大眼的臉上沒什麼生動的表情,嘴角輕輕勾起,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八卦週刊上將他的這個大頭照圈了起來,底下是他和一個鄧廷歌認不得的男人手牽手走路、擁吻的拼圖照片。報導的題目也十分值得玩味:【又驚爆!方姓歌手再換新歡,肌肉男大討歡心】。

中間有個感嘆號。鄧廷歌想,孔鬱說得沒錯,果然很有驚爆的氣勢。

他掏錢買了這份週刊,回校的路上在車上搖搖晃晃地看完了。

方仲意是年初剛剛拿了個音樂創作類獎項的音樂人,但鄧廷歌沒有關注過這一塊的新聞,所以從來沒聽過他的名字。看報導裡說的內容,看來是他拿獎之後,私生活開始受到極大關注,不斷被扒出各種□□:同性戀、混夜店、頻頻更換新歡。

鐘幸是他的新歡之一麼?鄧廷歌把週刊折起來放在膝蓋上,心想又不太像。若不是新歡,那就是舊人?

想起鐘幸面對方仲意那句“我不知道你這次是認真的”時臉上露出的絕望和悲哀,鄧廷歌有種心悸的慌亂。他毫無來由地想,羅恒秋在聽到自己說那些話的時候,是不是也會那麼傷心。

當時羅恒秋控制得太好,鄧廷歌只能想起他微微顫抖的聲線和抓起自己外套時連續兩次抓空的窘迫。

車停了又開,鄧廷歌給上車來的老人讓座,扯著個掛環搖來晃去地想,不知怎麼樣才能修補好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可是關係修補好之後又怎樣繼續?兩個人都把話說開了,一個說不可能,一個說我確實喜歡你,鄧廷歌想要當做沒聽過這些話也是不可能的。

或者進一步,或者從此中斷。車載電視裡陳奕迅在唱歌,來年陌生的是昨日最親的某某呀,很多東西今生只可給你保守至到永久呀,為何舊知己最後變不到老友呀。

鄧廷歌:“……”

什麼鬼。他又好笑又無奈,這時機太巧了。

mv裡陳奕迅還沒胖也沒禿頭,小卷毛,腫眼泡,在小電視裡咬文嚼字地唱。窗外車來車往人聲嘈雜,鄧廷歌身邊一個跟媽媽一起乘車的小蘿莉抓著他的褲子咯咯地笑。

公車過了橋,一路往前。那首歌還在迴圈地播,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電子提示音:“終點站到了,請按順序下車。終點站……”

鄧廷歌:“……?!”

他發現自己坐過站了,只好下車,打算走到路對面再搭一次車。這趟車的終點站他從未來過,但下車之後四處一望,突然想起這地方他聽羅恒秋說過。一個高檔住宅區,羅恒秋現在搬出來了,住在這裡。

鄧廷歌也不知道自己想的什麼,走到那社區門口坐在花圃邊上,盯著門口看。

現在正是白天,羅恒秋應該還在自己公司裡做事,不會回來。社區門口十分安靜,物業保安狐疑地看了他好幾眼。鄧廷歌人模人樣的,即便引起懷疑也引起得極有限。他等了一會兒,雖然明知這時候等不到羅恒秋,心裡又覺得來都來了……

世上沒什麼話比“來都來了”更能改變人的主意的了。

他便安心坐在樹蔭下,掏出那個《如何用洗衣機處理前男友的屍體》來看。紫薇樹盛夏中花開得正盛,枝葉也繁茂,周圍十分安靜,他邊看邊思考,嘴巴一動一動地默念臺詞,很快就沉浸在劇情裡。

劇本的內容很簡單:計程車司機深夜在等客人時,接到了一個滴滴打車的單子。女孩用很平淡的語氣說我要運送一台洗衣機到碼頭,我在春熙路,給小費,麻煩儘快。司機說好好好,接了單。隨即場景變換:在司機到來的十分鐘之內,女孩以獨角戲的形式不斷在房子裡走來走去,自問自答,思考著怎麼用洗衣機裝殮前男友的屍體。屍體放在客廳裡,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然而女孩每經過那具屍體一次,就會發現那屍體的位置稍有變動,竟越來越靠近她。

舊戀情應當放進洗衣機裡過一遍,用消毒水,用洗衣液,用狠勁去絞,最後把舊的、髒的、臭的、令自己噁心的東西全都清洗得乾乾淨淨。鄧廷歌刷刷刷翻到了後面,覺得雖然主旨是蠻好的,但是表現方式實在太奇怪。

他自己沒談過戀愛,不知道是否舊戀情都那麼令人厭惡,是否都像一具無法處理的屍體一樣讓人不愉快。

天上飄了點小雨,鄧廷歌沒有傘,往樹蔭裡又沾了一點。

此時應該已經接近中午了。鄧廷歌這才想起:羅恒秋中午會回來嗎?

中午不回來的話豈不是要等到晚上?

鄧廷歌覺得有些摸不准了。但自己這次是要道歉的,做不到負荊請罪,至少要拿出誠意。

他這邊的公車始發站邊上走過來幾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像是在等車。幾個人等得無聊了,蹲在地上玩拋石子。鄧廷歌看了一會,忍不住也湊過去跟他們一起玩。他雖然年紀大,但手的靈活度遠遠不及幾個□□歲的孩子,屢屢落敗。小孩子們輸了的要把自己的卡片給贏的那個,鄧廷歌看了一下,是那種動畫片人物的小卡片。他沒有,兜裡倒是有一堆毛票,於是輸一次就掏個幾毛錢出來給他們,居然也玩得興致勃勃。

雨漸漸大了,好在樹蔭濃密。公車還沒來,他越玩越投入,沒注意周圍幾個孩子都抬起頭往上看。

“嗯?到你了。”鄧廷歌說。

羅恒秋沒什麼溫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在搞什麼?”

鄧廷歌大吃一驚,連忙抬頭,自己師兄果然撐著把大傘站在自己身邊,垂眼冷冰冰地看著他。雨傘將枝葉縫隙漏下來的雨點也擋住了,噠噠輕響。

鄧廷歌慌忙站起來,看著羅恒秋不知道說什麼好。小孩子們抓起自己的石子和贏得的毛票,哇啦哇啦大叫著沖向駛過來的車。

“師兄……”鄧廷歌看看那傘,又看看羅恒秋,“我坐過站了,結果沒零錢坐回去,想……想賭一把,贏個公車費。”

羅恒秋:“……”

他決定不揭穿自己剛剛看到那些小孩子手裡攥得毛票遠遠不止一塊錢的事實。

鄧廷歌見羅恒秋沒有任何表示,慢慢尷尬起來,抓抓腦袋。隨即又立刻想起自己剛剛在地上玩石子,手都髒了,頓時更加尷尬。

雨勢越來越大。二十四骨的黑傘完美遮罩了雨水,雨滴落在傘面上又沿著弧度滾落。

羅恒秋像是歎了口氣,站到他身邊:“走吧,先到我家裡去,雨小了我送你回學校。”



第12章 魯知夏

羅恒秋的家並沒有想像中的大,但確實整潔乾淨,很有格調。

天陰沉沉的,雨水嘩嘩從天上往下倒,室內十分昏暗。羅恒秋順手開燈,給他拿了雙拖鞋:“你去坐一會兒,我給你拿毛巾。”

鄧廷歌很緊張,緊張裡又有一點點的好奇。他當時沒有去羅恒秋家裡玩,深感遺憾。在當時的他心裡,羅恒秋是個很了不得的人物:會樂器,會打架,學習好,脾氣溫和,重要的是這麼個又帥又光芒萬丈的師兄對自己實在是好得沒話說。能得到他的邀請,仿佛滿足了少年那個年紀不可能沒有的虛榮心。

他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走到書架前看幾眼,瞅見書架上一個足球模型,上面還有個看不懂的簽名。鄧廷歌沒有碰。羅恒秋進了自己房間還沒出來,他盯著那個足球,想起高二時發生的一件事。

當時羅恒秋已經高三了,剛剛結束一次月考,沒別的事情可幹就去操場找他聊天。足球隊正訓練著,隊裡的兩個人突然爭執起來。鄧廷歌聽了一會,發現是爭風吃醋。其餘的人見那倆人幾乎要打起來,忙呼啦啦湧上去拉架。鄧廷歌架著其中一人的胳膊往外拖,另一個男孩沖上來踹了那人肚子一腳,指著他臉面說你等著,放學別走。鄧廷歌看到他瞪了自己一眼,十分不解。

訓練結束之後羅恒秋請他去吃牛雜,告訴他他太魯莽了。

“他們兩個爭女孩子,你上去湊什麼熱鬧。”羅恒秋說,搶走了他碗裡最後一塊蘿蔔。

浸透了湯汁的蘿蔔相當軟熟,鄧廷歌還沒來得及阻止就被羅恒秋吞了下去。“不阻止的話他們會打起來的。”他說。

兩人各自推著自行車回家,經過學校後門的時候又看到了足球隊裡那兩個爭執的人。兩人身後各自站著十來個滿臉戾氣的男孩,流裡流氣。其中一人看到了經過的鄧廷歌,立刻指著他:“還有一個!”

這一聲喊立刻拉開了兩堆人對毆的序幕。有幾個人徑直沖著鄧廷歌跑過來。鄧廷歌和羅恒秋立刻跨上自行車猛蹬。

他們踩得飛快,那些人追是追不上了,乾脆抓起地上石塊扔過來。羅恒秋剛好跟在他後面,那石塊沒砸到目標人物,傷到了無辜群眾。

於是那一場對毆第一個見血的不是互毆的人,而是羅恒秋。他捂著後腦勺翻倒在地,看到鄧廷歌從倒地的車子上爬起來沖向自己還對他吼了一句:“跑啊!”

後來羅恒秋的腦袋上縫了幾針,留了一道疤。鄧廷歌心裡愧疚得不行。這場危及高三高材生的鬥毆驚動全校,所有人都受到了嚴肅處理。當時鄧廷歌還沒那個能耐想清楚,現在再回憶起來,估計那嚴肅處理背後還有來自羅恒秋家人的一些壓力。

然而他惦記起羅恒秋頭上的那道疤。傷痕只有一點點,但那一點點地方似乎再也長不出頭髮了。羅恒秋畢業的時候鄧廷歌還趴在他身上撥開頭髮看過,羅恒秋當時很不好意思。

他說了什麼?

鄧廷歌記得很清楚。

羅恒秋臉有點紅,把鄧廷歌從自己身上拽下來,撫平頭髮:“不看了,很醜。”

“擦頭髮。”羅恒秋拿著毛巾走出來,扔在他頭上。毛巾乾燥溫暖,很快吸幹了頭髮上的濕氣。將毛巾遞回給羅恒秋時鄧廷歌碰到了他的手指。略微冰涼,一觸即離。

羅恒秋將毛巾扔進了洗衣機裡,轉身發現鄧廷歌站在門口看自己。

“什麼事?”羅恒秋脫了外套,捋起袖子,‘‘我吃過午飯了,給你叫外賣。”

羅恒秋走到餐桌那裡找外賣單。七八張外賣單被夾子夾著放在桌上。他翻了一會,抬頭又看到鄧廷歌挪到餐桌對面又盯著自己。

“……你有什麼事?”

鄧廷歌說師兄,你頭上的疤我能看看麼?

羅恒秋頓了一下,面無表情地說不能。

鄧廷歌不吭氣,有些不甘心,但很快又軟了聲音:“師兄,我是來道歉的。”

羅恒秋說哦,手上繼續不停地找外賣單:“吃什麼?飯?粉還是面?”

“師兄!”鄧廷歌抓住他的手腕,搶走了他手裡的外賣單,“聽我說話。”

羅恒秋:“放開手,不然立刻離開我的家。”

鄧廷歌不放:“師兄,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做那種……那種圈裡常見的人。我知道你對我好,你從以前開始就對我很好。”

他一邊說話,羅恒秋一邊一個個弄開他手指,看上去居然有些狼狽。

鄧廷歌心想師兄說他喜歡我,喜歡我多久了?他隱約意識到肯定不短,但如果說從高中時代開始,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我……我只是覺得你這樣會很辛苦。”鄧廷歌磕磕巴巴地說,“我,我沒辦法回應你的感情……”

“好了,我知道。”羅恒秋從他手裡抽出一張外賣卡,“你不用又強調一遍,我已經很清楚了。吃飯吧,你等一等。”

他沒看鄧廷歌,直接用這些話堵死了鄧廷歌繼續講話的*,轉身去拿手機打電話。

鄧廷歌跟在他身後。拒絕交流的羅恒秋讓他氣悶,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還能交流。羅恒秋走到窗前打電話,窗外水色透窗,他的輪廓顯得特別清晰。在後面完全看不到那一小處長不出頭髮的地方,趁著羅恒秋打電話,鄧廷歌忍不住伸手去撥了一下他的頭髮。羅恒秋嚇了一跳,猛地轉身。

外賣店:“喂?叉燒油雞還是燒鴨油雞?喂喂?”

兩人你瞪我我瞪你地互相看著。羅恒秋退了一步離開他,低頭繼續講電話,卻不敢再背對他了。鄧廷歌心跳得飛快。他沒有看到那道疤,但他知道那道疤是存在的,而且永遠都會存在。

鄧廷歌回到學校,劉昊君看著他那身衣服大吃一驚:“你發達了?”

衣服是羅恒秋的。他覺得呆在羅恒秋的家裡實在太尷尬,於是告訴羅恒秋自己下午要回校。他的褲腳和上衣都被雨打濕了一些,羅恒秋就把自己的衣服給了他。給他之餘還要加上一句“買回來還沒穿過”。鄧廷歌心想你穿過也沒事,後來想了想,有點臉紅。

一直到翌日起床,去《如何用洗衣機處理前男友屍體》那邊試鏡,鄧廷歌都在想昨天的事情。羅恒秋打完電話之後就不怎麼說話了,鄧廷歌默默吃完外賣,看羅恒秋在書桌那裡看資料工作,自己只好窩在沙發上發呆。之後羅恒秋送他回學校,兩人很平常地道別了。

早晨的時候他模模糊糊做了個夢,夢裡羅恒秋坐在書桌那裡看書工作,他喊師兄,起身向他走去。羅恒秋抬頭沖他輕笑,拉著他的手說了一些記不清的話。兩個人靠得很近,他低頭揉揉羅恒秋的頭髮,摸到了一道細小光滑的痕跡。羅恒秋突然顫抖起來,鄧廷歌忙退了幾步,看到自己滿手的血。再抬頭時羅恒秋倒在自己身後幾米處,滿頭是血,瘋了一樣沖他大吼快跑。

鄧廷歌在驚悸中醒來,渾身是汗,心跳幾乎過速。

試鏡的現場人不多。鄧廷歌是沖著前男友這個角色來的,他遵照鐘幸的叮囑,在現場看了一圈,沒有看到陳一平。場中大部分都是年輕男人,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鄧廷歌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兩個同學。

身邊的男人突然小聲躁動起來。

“胸好大。”有人輕笑著說,“是主角嗎?福利啊。”

鄧廷歌抬眼,看到有個留著齊肩小短髮的女孩正從他們幾人面前走過。那姑娘應該也聽到了男人的話,轉頭瞅了他一眼。

“羡慕我胸大?”女孩說,“也對,像你麼,乾柴似的,連胸都沒有。”

那瘦瘦的男人臉色一下就變了。姑娘嘿地一笑,徑直走過去,眼角余光在鄧廷歌臉上一掃。鄧廷歌正在想劇本的情節,壓根沒注意她的眼神。

試鏡開始的時候鄧廷歌才聽到了那姑娘的名字:魯知夏,這個劇的女主角。

他立刻順著她的名字想到了羅恒秋的名字,又想到羅恒秋站在窗前打電話的身影。

鄧廷歌:“……”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哪裡不對勁了。



第13章 喜歡我,還算數麼

對鄧廷歌來說,這是一場沒什麼難度的試鏡。試鏡的內容是女主角和男主角的靈魂對話。鄧廷歌一看到修改後的劇本就明白了:這考的不僅是對劇情、角色的把握,還有暫態感情的爆發和記憶臺詞的能力。男主角和女主角的臺詞又多又激烈,其中反復多次的打斷和被打斷,感情衝突強烈。然而又因為男主角以靈魂形態出現,兩人並沒有肢體接觸,全憑各自的肢體語言和臺詞來表現。

這不是一個網劇的劇本,完完全全是話劇劇本。

鄧廷歌並沒有花時間去思考為什麼這樣修改,拿到劇本後他立刻開始記憶臺詞。臺詞量太大,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在十五分鐘內全部記憶下來,於是拿筆寫下每一段臺詞之間的承接關係,以防在無法說出準確臺詞的時候也能在理解情緒發展的基礎上繼續和對戲的演員對話。

像他這樣做的人很少。鄧廷歌幾下就理清了感情脈絡,偶然抬頭時看到魯知夏在笑眯眯地看自己。

鄧廷歌:“?”

他對這個姑娘毫無印象。

試鏡的地點在房間裡,魯知夏晃著兩條大長腿坐在窗臺上看劇本,和幾個似乎是劇中演員的人討論事情。鄧廷歌沒有再看,低頭繼續揣摩角色。

這個所謂的“死去的男友”實際上是一個虛構角色。他是這段破裂的感情的象徵,像一具舊屍體似的橫陳在女孩的家中,角角落落都是他的痕跡:成對的牙刷、不符合自己口味的碟片、沒有用完的保險套、剩半瓶的辣椒醬……這個劇的象徵味道很濃,改成網劇的難度自然也會增大。鄧廷歌手裡這份事實上是改編過後的話劇劇本。他想像著男孩的心情,想了一會突然醒悟:這個舊戀情的象徵是從女孩心裡孵化出來的。

他應該從女孩的角度出發去演繹,演繹一個因為失戀而幾乎崩潰的少女心中的前男友。

這一點頓時令他豁然開朗。

輪到他進入小房間的時候,魯知夏從窗臺上跳下來,也跟著鑽進了房間。

一走進房間,鄧廷歌立刻看到了陳一平。架著眼鏡的陳一平坐在攝像機後面,似乎是一個普通的、記錄試鏡者表現的工作人員。但他的長髮太過醒目,鄧廷歌一下就認了出來。房間一頭的長桌坐著幾個評委,簡單問了鄧廷歌的名字之後準備開始。

“我和他對戲吧。”溜進房間的魯知夏主動說,“行麼,大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一平身上,他看看魯知夏,點點頭。

魯知夏轉頭對鄧廷歌笑道:“開始?”

鄧廷歌有些吃驚,但很快就調整了狀態。他拿到的劇本裡第一句臺詞是女主角說的,沒有動作。他於是站在原地,平靜地等待魯知夏開口。

“開始吧。”陳一平說。

魯知夏轉身,像是在尋找某物一般走來走去,垂著頭。鄧廷歌沒有移動,眼神隨著她的動作變化。魯知夏再次站立在鄧廷歌身前時猛地抬頭。她眼裡流下淚,張開手臂想要擁抱鄧廷歌。

鄧廷歌沒想到她這麼突然做出了肢體動作,隨即立刻想到自己是靈魂形態,便退了兩步。魯知夏抱了個空,抬頭淚水漣漣地說:“你還在我家裡做什麼?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她的臺詞一出口,鄧廷歌立刻撿拾起自己已經料理清楚的感情線:他是存活在女孩精神世界裡的屍體,在少女的心裡,他冷酷、漠然,卻又依舊深愛自己,始終溫柔地對待自己。劇本裡的男主角臺詞和情緒都充滿矛盾,一時溫柔,一時又極其冷酷,話語殘忍。鄧廷歌知道,這是因為少女心裡本身就存在著許多矛盾:舊戀情如屍體,因為無法處理,還佔據著內心空間,而在心中某一處又愚蠢地存著那具屍體有朝一日能被心捂熱、能真的復活的願望。

鄧廷歌低頭注視著因為抱不到自己而更加悲傷的少女。

“小米,我走不了的。你還在這裡,我根本走不了。”他溫柔地說,“有很多事情我們都身不由己。但愛你這件事,我從來都是真的。”

“你騙我!”魯知夏突然止住了哭泣,抓住無形的某物渾身顫抖地大吼,“你騙我!你對我不是真的!你做的那些事情……你背叛了我們的感情!”

隨著少女的憤怒,前男友的語氣也立刻發生了變化。

“你不信我?”他冷笑道,“你跟蹤我,偷看我的手機,不就是因為你不信我?信任才是我和你之間的基礎,它是根!根都鬆動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鄧廷歌非常投入,他的肢體動作和語氣在溫和與冷漠之間轉換得十分自如;與此相對的,魯知夏和他的對戲也極為流暢,兩個人的記憶力都很好,臺詞雖然無法完全記準確,但對話中毫無障礙,情感的衝突一步步推進。

房間中的其他人全都看得很認真。陳一平忍不住從攝像機後面站起來,看著房間中兩個年輕的演員。

鄧廷歌結束試鏡、返回鐘幸工作室的時候,鐘幸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接待了羅恒秋。

“小鄧跟你說什麼了。”鐘幸看上去不太愉快。

“他什麼都沒說,我是順便過來找你的。”羅恒秋說,“所以?他應該跟我說什麼?你和方仲意又分手了?”

鐘幸不出聲,坐在椅子裡一口口地喝茶,臉朝著窗子。窗外天光明媚,照得他眯起眼睛。

羅恒秋倚靠在窗邊看他:“你這副樣子……刮刮鬍子行嗎?你別那麼頹廢,過一段時間他就會回來了。”

“……我用他送我的那個生日禮物砸了他。”鐘幸說。

羅恒秋一驚:“沒出事吧?”

鐘幸:“沒有。沒有!他能有什麼事?有事的是我!”

羅恒秋靜了片刻:“反正你們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以前就跟你說過了,老方不是認真的人。他見一個喜歡一個,人不要他了或者他不要人了,就回來找你。”

鐘幸瞪著他。

“多少次了?從你們認識開始,從你跟他說你喜歡他開始,有多少次了?”羅恒秋說,“我已經不想再提了。你別忘了我以前提醒你的時候你還跟我發脾氣。他不行的,鐘幸。方仲意喜歡玩,喜歡自由自在的關係,和你要的東西根本不一樣。”

鐘幸依舊瞪著他。

“別糊塗下去了。你是在自己折騰自己,好玩嗎?”羅恒秋手裡的茶杯轉了兩圈,“你和他都鬧得那麼僵了,這次就斷乾淨吧。”

鐘幸皺眉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直接拒絕了和羅恒秋的溝通。

羅恒秋只好不說話了。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鄧廷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鐘導,我回來了。”

他帶回來了鐘幸想要的好消息:試鏡結束之後,陳一平留下了鄧廷歌的聯繫方式。

“很好很好。”鬍子拉碴的鐘幸終於笑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這個網劇只是陳一平試水的作品,他不會把一個自己欣賞的演員放進去的。他肯定會招攬你進他現在秘密籌備的大劇裡。”

羅恒秋聽兩人聊工作,初始還聽得津津有味,後來發現鄧廷歌坐得筆挺,顯然有些不自在。他想了想,心道可能是自己的存在令他緊張了。自嘲地笑了笑之後,羅恒秋沖鐘幸無聲地揚揚手,權當告別,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電梯正逐層上升。羅恒秋等了一會兒,乾脆從秘密頻道下去,也算是鍛煉身體。

秘密頻道這一側的窗玻璃被擦拭得通透無比,他走了一會,身上感覺有些熱,於是便脫了外套搭在手上。

又往下走了一層,耳邊聽到有人急匆匆下樓的聲音,抬頭時看到鄧廷歌在自己身後刹住了車。

羅恒秋:“……送你回學校?”

鄧廷歌點點頭。

兩人慢慢往下走,鄧廷歌見這種沉默太尷尬了,於是跟羅恒秋說起了今天試鏡的事情。羅恒秋十分感興趣,而在聽到他提起魯知夏的名字時,揚起了眉毛:“魯知夏?這麼巧?”

鄧廷歌:“……你認識她?”

羅恒秋詫異地看他一眼:“你不記得她?”

鄧廷歌:“不記得。”

羅恒秋哭笑不得:“她跟你演過小品的,是我們的師妹。就是那個校慶晚會上,你演父親還捐款的小品。你女兒就是魯知夏。”

鄧廷歌:Σ(°△°|||)︴

天地明鑒,他一點兒都沒想起來。鄧廷歌這才明白為什麼魯知夏一直看自己和主動提出和自己對戲,她已經認出了鄧廷歌,但看鄧廷歌一點反應都沒有,乾脆放棄了自報家門的想法。他立時大感尷尬:“天哪,怎麼辦,我完全沒認出來。”

“她這人性格還挺好的,不會怪你。”羅恒秋笑著說,“很大方,不小氣,是個好相處的人。孔鬱和她關係不錯。”

鄧廷歌心道又是孔鬱,說什麼都能提到孔鬱,好煩,你們就那麼熟悉?

羅恒秋知道他和魯知夏之間的烏龍後心情變得很好,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掛著笑。鄧廷歌走幾步臺階又轉頭看他一眼,走幾步又看一眼。

完了……鄧廷歌心口咚咚地跳。他以前就覺得羅恒秋頗帥氣,是那種挺拔、英氣的帥,但現在更認為自己師兄帶著點微小笑意的表情有種可怕的吸引力,攥得他胸膛裡那顆心都緊了。

好不容易走到一樓,鄧廷歌出了一身的汗。羅恒秋沒比他好多少,但儀態還是十分得體,只是襯衣背後顯了點汗痕,衣服貼在背上。

“直接回去,還是去別的地方?”羅恒秋回頭問他。

“師兄很喜歡孔鬱嗎?”鄧廷歌沒頭沒腦地問。

羅恒秋:“……我說過了,我和他沒有關係。”

“那,師兄。”鄧廷歌看著他說,“你之前說喜歡我,還算數嗎?”

羅恒秋眉毛一跳,呆了片刻。

鄧廷歌右臂和背後被透窗的陽光烘得發熱。他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嚇壞了。

然而話都出口了,不由得又想知道羅恒秋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撬開了他心裡密閉部分的一個口子,他僵立著站在羅恒秋的目光中,仿佛豁然開朗,又仿佛身臨萬丈深淵。

沉默的數秒鐘裡,鄧廷歌的心怦怦亂跳,已經在“好後悔”和“後悔個鬼”的念頭間輾轉了幾百遍。

羅恒秋靜靜看他,似乎笑了笑,有點無奈。

“不。”他說,“不算數了。”



第14章 這個就是戀愛啊

很久很久之後,鄧廷歌跟羅恒秋說,你那句“不算數”真是太過分,明明還算數的。羅恒秋笑道:你那句話也很傷人呐,為什麼要問我算不算數?你自己覺得算數嗎?

當時當刻的鄧廷歌還沒有預知能力,他只知道師兄拒絕了自己,那前一刻才被撬開的地方立刻緊張地合上了。他站在陽光裡,像站在火裡一樣,渾身發熱,內裡卻發涼。

羅恒秋沒有再說話,徑直走了出去。他以為鄧廷歌還跟在自己身後,快走到停車的地方時回頭一看,發現鄧廷歌已經走了另一個方向,很快拐過街口不見。

羅恒秋站在樹蔭下,又抖出了一支煙。只是火還沒點起來,路邊帶著紅袖章維護交通的大爺就凶巴巴沖了過來。

大爺:“嚴禁抽煙!”

羅恒秋:“我還沒……”

大爺:“想抽也不行,有沒有公德心,嗯?!”

羅恒秋討饒似的笑笑,將煙取下來拈在指間。

他並沒有蠢到認為鄧廷歌真的對自己有意。他也認識過不少同類人,其中的不少人並不像他這樣只喜歡男人。有的人抱著好奇心來,有的人純為解決*而來,有的人還以為試試也無妨,離開了床穿好衣服,站在日光裡又是無比正常的普通人。他們可以繼續過普通人的生活:娶妻生子,升職加薪;偶爾忍不住了再出來玩一次,還會悄悄將左手的戒指取下。

羅恒秋理解這樣的人,卻不願意沾身。學生時代的戀情因為他必須回國而中止,回來之後不久遇上了孔鬱。孔鬱的過分主動令他應接不暇,只能乾脆地表示拒絕。

畢竟一回到這裡,經過並無太大變化的道路,他會想起鄧廷歌,想起他們高中時踩著自行車穿過的大街小巷。

記憶真正根深蒂固,無法拔除。它一日日往下生長,死死抓住心肌的皮層,扯出來會疼。

羅恒秋心道,他是開玩笑的,他只是一時興起,他什麼都不懂。念叨多了幾次,心情也微妙地變得好了一點。煙是不用抽了,他扔進了垃圾箱,轉身上車。

鄧廷歌回去之後就一蹶不振。舍友拍戲間隙回校收拾東西,幾個人出去吃飯,鄧廷歌喝多了,回去的路上突然蹲在地上不肯走。舍友們拉他,他不動,遠遠看著路邊的一輛車。

看了半天,他才恍然大悟似的站起來:“號牌不對。”

舍友:“???”

夢也越做越多,越做越清晰。夢裡的自己總是穿著高中校服,幼稚又可笑的樣子。羅恒秋時而用手指勾著小號沖他招手,時而在小賣部門口截住他讓他請自己一瓶可樂。然而大多數時候羅恒秋走在他身邊時是西裝革履的,鄧廷歌覺得他很高大,很成熟。而身著臃腫運動服的自己毫無可取之處。

說實話,他後來想了又想,對於羅恒秋那麼直接的一句“不算數”,心裡不是不驚訝的。

羅恒秋對他非常好,他細細回想起來,那些眼神和動作都帶上了不一樣的情緒。若是從高中開始到現在,又怎麼可能在短短數日之內就變得“不算數”了。

鄧廷歌想不明白,又找不到資深的戀愛專家商量。他只知道自己比之前更想念羅恒秋了。想見他,想和他說話,想看到他因為自己而表露出各種不同的表情,想更靠近他。

劉昊君說這個啊,這個就是戀愛啊,我對念雙的感覺也是一樣的。

鄧廷歌這次沒有反駁他。

劉昊君:“話說,你想見的到底是誰啊?”

他不出聲,哢吧哢吧咬雞腿,不敢和劉昊君對視。

幾天之後陳一平的助手聯繫了他。鄧廷歌稍微整飭了自己一頓,打起精神出門去見工。

他到製片廠的門口,意外地看到了魯知夏。

“嗨。”魯知夏把自己的頭髮紮了起來,穿著襯衫短褲,很幹練活潑的模樣。

鄧廷歌連忙向她道歉,暌違數載的兩父女終於相認。

魯知夏對他忘記了自己表示很理解:“正常啦。你高考結束出考場的時候是我給你送花的,你當時完全沒有認出我。才過了一年啊,我算明白你的腦容量了。”

鄧廷歌尷尬地笑笑。他連高考結束之後還有妹子給自己送花的事情都沒記住,何況妹子的臉。

陳一平的助手很快來了,帶兩人進入製片廠。製片廠裡劃分了許多個功能區,兩人走進了一間已經坐了不少人的房間。房間的男人們都在抽煙,魯知夏走到門口輕輕皺了皺眉,但很快調整好表情,沖同樣在猛抽煙的陳一平揮揮手。

陳一平和她似乎比較熟悉,沖鄧廷歌點點頭當做打招呼,隨手點點,讓兩人自己找位置坐下。

房中數人都坐在陳一平周圍,中間的桌子上鋪著許多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張。陳一平身後的白板上寫著字,透過煙氣,鄧廷歌看到了兩個很大的漢字:久遠。

“這一條不能寫。”戴眼鏡的中年人撓了撓自己地中海式的髮型,抓起一張紙說,“絕對過不了審。你忘記去年的《人山人海》的教訓了?”

“《人山人海》是因為提到了紅衛兵殺人,這裡沒有說啊。”坐在他對面的人搶過那張紙拍在桌上,“這個情節太重要了,是久遠從一個積極向上的青年變化為厭世者的關鍵。不能改,絕對不能改。”

另一個咬著煙的男人開口了:“話不是這樣說。久遠變化的原因是他未婚妻的死,至於他未婚妻是怎麼死的,沒必要一定套上這個……”

“這叫套嗎?”那人急急地打斷了他的話,“不這樣表現,怎麼渲染出悲劇感?”

另外的人接著喊出聲:“要什麼悲劇感?我們今天在這裡磨這玩意兒為的是過審!不過審就真他媽悲劇了。”

全場俱靜,男人們狠狠地抽煙,又低聲討論起來。

鄧廷歌和魯知夏互相看了看,大概明白這是一次劇本修改的討論會。劇本在沒成型之前一般很少會讓演員加入討論,兩人也不知道陳一平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靜靜旁聽。

聽了半個多小時,鄧廷歌總算聽懂了這個討論會說的什麼。

鐘幸的情報不夠準確,他所謂的秘密大劇名為《久遠》,是陳一平這兩年花了大力氣去籌備的一部電影。《久遠》的主人公是一個筆名為“久遠”的青年詩人,年輕,充滿活力,積極,又對生活滿懷希望。然而在上世紀的十年浩劫中,久遠和他的未婚妻都遭受了巨大的傷害,年輕的姑娘懷著久遠的孩子在牛棚裡死去,久遠揣著摯友自殺前寫給自己的遺書關好了門窗,點燃一盆劣質的火炭。

鄧廷歌心裡滾過一串的臥槽。

這部電影不要說播出了,連過審都是不可能的。

陳一平和他的編劇組成員已經提交了兩次劇本,兩次都被以“意識形態不正確”或“出現較為嚴重的政治錯誤”為由退了回來。他們打算第三次送審,同時這也是劇本最後一次過審的機會。

劇本討論會最後爭執得越來越激烈。陳一平大多數時候不出聲,偶爾抬頭看看兩位漸漸也聽得認真的年輕演員。

“不用吵了,把重點轉移一下吧。”陳一平說,“前兩次劇本都把重心放在久遠之前和之後生活的對比上,這次試著換一換,關注久遠感情的變化。通過他感情的變化來反映時代背景。”

陳一平把煙蒂扔進煙灰缸。

“明白了嗎?那段歷史只是背景,我們要把重心放在人身上。是人,不是災難本身。《人山人海》過不了審是因為過分渲染了血腥和暴力,《禮花》過審了、能上映了,是因為它的方向把握得很准。我要的就是這個准。”

編劇們沒出聲,全都抬頭看著陳一平。

“這個故事我一定要拍出來。”陳一平說,“劇本裡關於久遠和他摯友的部分也不能一筆帶過。”

“那怎麼寫?”編劇中有人說,“那封不是遺書,根本就是情書啊。”

“就那樣寫。”陳一平一錘定音,“寫感情,寫人,不要老是說災難啊浩劫的。上面的老領導看了不高興。”

冗長的劇本討論會結束之後,鄧廷歌和魯知夏走到走廊外面透氣。倆人都覺得自己渾身的毛細血管裡,都是二手煙的氣味。

等透完氣了再回去,陳一平卻不知何時已經跟著其他編劇一起走了。

鄧廷歌:“……把我們忘記了?”

魯知夏:“是吧……”

陳一平的助理竄出來忙不迭地道歉,讓兩人明天再過來直接和陳一平溝通。鄧廷歌倒是無所謂,反正他那邊也沒什麼事可幹,能近距離地瞭解自己可能要拍攝的劇本成形的過程,也是一件挺愉快的事情。

魯知夏和他走出製片廠的時候說:“你一會有空嗎?我們去吃個飯聊聊天唄。”

鄧廷歌說好的。

魯知夏立刻抄出手機撥電話,嘰嘰喳喳說了半天,轉過頭來很興奮地跟他說:“帶你去個地方,我一個朋友正在那邊呢,介紹你們認識。”

鄧廷歌點點頭。

“他也正和熟人吃飯。他那熟人你還認識的。”魯知夏說,“你還記得羅恒秋師兄嗎?就你以前老跟在他後面的,吹小號的那個帥哥。”

鄧廷歌:“……你朋友是誰?孔鬱嗎?”

魯知夏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鄧廷歌:“他們在哪裡?去去去!”



第15章 誰都喜歡你

羅恒秋和孔郁完全是偶遇。一個在這邊談生意,一個在和導演聊新劇。各自送走了商談的夥伴,轉身看到對方時都有些尷尬。孔鬱最先提出“一起吃個飯”,羅恒秋猶豫片刻,答應了。

他知道孔郁對自己有意,上次甚至還藉口將羅恒秋約到酒店,想要把事情做實。羅恒秋對那一次烏龍實在大感不快,但若是沒有那次酒店的偶遇,他可能現在還不知道鄧廷歌在哪裡。想到孔郁還是華天傳媒重要的形象象徵,自然也不能把關係弄得太僵。

然而看到鄧廷歌和魯知夏走進來的瞬間羅恒秋就後悔了。

當時他們點的湯剛上桌,羅恒秋在接電話,孔鬱便抬手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侍者引著鄧廷歌和魯知夏走進來,孔郁正好將湯勺端正地放在羅恒秋的碗中。

羅恒秋看著鄧廷歌:“……”

魯知夏蹦到孔鬱背後捶了他一拳:“嘿。”

鄧廷歌跟孔鬱笑著打了招呼,垂眼看看那碗湯,又看看帶著一臉驚愕表情打電話的羅恒秋。

“師兄。”他說,“那麼巧啊。”

孔郁聽魯知夏說起他們三人的校友身份,臉上露出沒什麼心機的歡喜笑容:“小鄧,原來你也認識恒秋。”

鄧廷歌輕聲說:“嗯,我和恒秋師兄關係不錯的。”

他彆彆扭扭地說羅恒秋的名,總覺得沒有孔鬱講得那麼順暢。

掛斷通話,羅恒秋十分鬱悶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碗,還未喝就已經覺得難以下嚥。碗裡幾塊齊整的排骨在微白的湯水裡浮沉,他拿起湯勺攪了攪:“好久不見了,知夏。”

他本來話就不太多,魯知夏和孔鬱嘰嘰喳喳說話,孔郁也知道羅恒秋不會太搭理自己,又怕冷落了鄧廷歌,於是三人聊得火熱,只剩羅恒秋一個人默默吃飯。

這一段飯吃得實在索然無味。眼看魯知夏把最後的糖水也喝完了,羅恒秋松了口氣。

“我現在回市區,知夏順路嗎?我送你。”

他沒問鄧廷歌。

鄧廷歌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除了羅恒秋之外並沒人察覺。他雖然笑容開朗言辭熱烈,但全程都沒有挑起任何一個新話題,只是不停附和孔郁和魯知夏的聊天內容。這個方式羅恒秋自己也常常用:心情不好又不能陷入冷場的時候,往往很奏效。聊天只要能正常進行下去就行,沒有人會注意面前的人是否往談話中添加了新話題。

魯知夏說不順路哦。“孔鬱說教我釣魚。”她說,“我魚竿什麼的都沒買呢,陪我去買。”

孔郁說好,看看鄧廷歌又看看羅恒秋:“那,羅總送送小鄧?”

羅恒秋突然來了點興趣:“你和我師弟怎麼那麼熟悉?”

孔鬱:“小鄧是我的老師,我跟他請教過重要的問題。”

鄧廷歌連忙擺手:“不不不,不敢當……”

羅恒秋:“他還沒畢業,有什麼本事做你這位前輩的老師?謙虛了啊孔鬱,你多提點他才是。”

鄧廷歌:“……”

他只能在魯知夏和孔鬱的笑聲裡尷尬地呵呵。

孔郁臨走時還跟鄧廷歌交換了手機號碼,說改天會去學校找他玩,順便嘗試蹭蹭表演專業的課程。鄧廷歌對孔郁的印象完全壞不起來。他很喜歡孔鬱這種沒架子又認真的人,兩人走出去的時候一直在聊天。

然而鄧廷歌心內又有些好笑:這人對著自己喊羅恒秋為“恒秋”,轉頭面對羅恒秋時稱呼又變成了“羅總”。這來自第三者的微妙敵意反倒令鄧廷歌有點說不清楚的愉悅。

目送孔郁的車離開之後,鄧廷歌走到羅恒秋的車邊,拉車門。

車門沒開。

他再拉,還是不動彈。

羅恒秋站在駕駛座的門邊盯著他:“我答應載你了?”

鄧廷歌:“……”

他忍不住小聲說了句臥槽。

羅恒秋仿佛笑了一下,但笑意太模糊,一閃而過,看不清楚。

“你和孔鬱很熟悉,嗯?”羅恒秋懶洋洋地問,“前幾天還說不記得魯知夏,今天就一起出來吃飯了?”

鄧廷歌心說臥槽你到底想說什麼來點兒痛快的。

“你怎麼和我周圍的人都那麼好?”羅恒秋說,“個個人都說小鄧人不錯小鄧人挺好……”

“我是挺好的。”鄧廷歌打斷了他的話,帶著點兒氣,“我不好你能喜歡我?”

羅恒秋頓時啞口。他皺緊了眉頭,低頭開鎖上了車。鄧廷歌立刻溜上副駕駛座,迅速系好安全帶。

“是,誰都喜歡你。”羅恒秋輕聲說,慢吞吞地哢噠一下嵌上了安全帶,“你跟誰都好。”

鄧廷歌貧乏無比的戀愛神經在這一刻異常發達。他從羅恒秋這一連串的話裡敏感地嗅出了一絲不悅的苗頭。

“我和你也很好。”鄧廷歌滿心的鬱結頓時煙消雲散,轉頭歡快地說,“師兄,我們可以更好一點的。”

羅恒秋哼了聲,發動汽車。午後陽光異常刺眼,他乾脆戴上墨鏡。鄧廷歌盯著他看個不停,總算在那人白淨的臉皮上瞅出一點點不自然的羞赧。

天哪太有趣了。鄧廷歌覺得自己腦內簡直要爆炸了:各種各樣能令羅恒秋繼續臉紅繼續答不上話來的語句瘋狂地湧現腦海,他隨手拈一句都可以化身情聖。這些話哪裡需要學習和準備,如此自然、如此順暢地幾乎要脫口而出。他活了二十多年,從不知道自己能想出那麼多無恥又不要臉的話。

但又一句都說不出來。不捨得說。

於是只好盯著羅恒秋嘿嘿地怪笑。

羅恒秋怒踩油門,一路上無論鄧廷歌講什麼都冷臉相對。

鄧廷歌的心情實在太好,回校之後立刻拉著劉昊君去喝酒大搓了一頓。劉昊君很興奮地告訴他,自己從鐘幸的工作室裡接到了第一個編劇的工作,發揮的餘地很大。

兩人各自心裡都很歡喜,當天晚上喝得有點高。

鄧廷歌躺在床上睡不著,翻身抄手機,一個個摁著按鍵給羅恒秋發資訊。

【師兄,睡沒】

數分鐘之後羅恒秋回復:【什麼事?】

【沒事,聊天嘛。你覺得我演戲行不行?鐘導說讓我儘管去試,你對陳一平熟悉嗎?我聽說他人挺嚴格的。不過嚴格也有好處……】

短信六十個字一條,鄧廷歌原本還斟酌著字數好省資訊費,後來覺得沒必要就完全撒開了去寫,洋洋灑灑地寫了近兩百字。

羅恒秋回了倆字:睡了。

鄧廷歌:“……”

他只好也睡了。

第二天他照舊整齊乾淨地出發去製片廠。中途下起大雨,他撐著傘從公車站跑向門口。在入口處收了傘抖雨水時,有個人擦著他肩膀走進了雨裡。

那人外套的兜帽都沒戴到腦袋上,直直走了出去,立刻就被雨水淋透。

鄧廷歌忙又撐開傘跑出去:“喂?你等下再走,雨太大……”

那人轉頭看他,鄧廷歌咦了一聲。雖然形容狼狽,但他還是立刻認出是方仲意。

他額上的傷結痂了,粗糙的一小處,很顯眼。

方仲意皺眉看了看鄧廷歌,也不知認出了沒有,甩開他繼續往前走。鄧廷歌自己的時間也快到了,只好將那把傘往方仲意的手裡一塞:“拿著,別淋壞了。”

方仲意說謝謝,我不需要,沒法還給你。

鄧廷歌又拉著他手將傘舉起,在雨聲裡大聲說:“不認得我嗎?我是鐘幸今年招的新人!不用還了!這傘給你,你注意安全!”

他飛快地沖過雨簾,站在屋簷下沖方仲意揮揮手,轉身走進了製片廠。



第16章 《久遠》

這次陳一平正正經經地接待了魯知夏和鄧廷歌。他給他們倆大致介紹了一下《久遠》的劇情,倒和和當時鄧廷歌旁聽時揣測的沒什麼差別。

電影主要圍繞著這位筆名為“久遠”的年輕詩人展開。他成名的過程、和未婚妻相遇相愛的經歷、與摯友于夜燈下指點江山的往事,都在劇本裡娓娓道來。飽受折磨的他最後是燒炭自殺的。穿的雖是破舊衣服,但整齊乾淨,被剃去一半的頭髮還被他用缺齒的木梳認認真真梳好了。他躺在床上睡了過去,懷裡揣著未婚妻的照片和摯友的信件,儘量體面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事實上久遠這個人是有原型的。”陳一平說著,翻開了人物介紹表,指著一個名字說,“朱白華,這是六年前我在鄉鎮取材的時候在他們的縣誌裡看到的一個人物。歷史上的這個翻譯家叫朱路,死的時候三十四歲,是在批.鬥大會上被活活踩斷肋骨而死的。”

陳一平的語調平緩安靜,無悲無怒。

“縣誌說得很不詳細,我只能一個個去拜訪還活著的老人,從他們口裡挖出可用的資訊。“陳一平看了看面前兩個演員的反應,似乎很滿意,“引起我興趣的是什麼原因?在朱路的簡單介紹裡提到他曾翻譯過一部《囚籠與自由》。這部哲學作品現在流傳在世面上的所有中文版本都署著另一個著名翻譯家的名字。但朱路死的時候,那個翻譯家甚至才剛剛出生。”

他語氣終於有一些激動。

“這說明什麼?他可能是一個天才,是一個出生在錯誤時代的天才。在上個世紀的那個年代,朱路他居然翻譯除了一部德語的哲學作品而且沒有在歷史上留下任何的痕跡,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頓了頓,“不過若是放在那個時候,倒也不難理解。”

陳一平察覺到朱路背後可能隱藏的故事,按圖索驥,不斷尋找和朱路有關的事情。在這個過程中,《久遠》劇組的編劇和導演慢慢聚集起來了。

最後他們在朱路的外甥家中找到一本被藏得嚴嚴實實的德語字典。朱路在這部字典的每一頁上都寫滿了字,這本字典實際上就是他的日記。老人並不知道這本字典的重要性,只是告訴他們:朱路被捲入時事鬥爭時他還很小,玩耍的時候在朱路的床下發現了這本字典,想到舅舅的所有書都被人抄走燒掉了,便連忙悄悄挖洞藏了起來,想等舅舅回家後還給他。然而這一藏就是數十年。

也是在這本日記中,陳一平發現了久遠的名字。

朱路反復多次提起自己認識了一個年輕的詩人和他的未婚妻。他在日記裡親熱地稱呼他為“久遠”,認識他之後的大部分記錄都提及他和他美麗可愛的未婚妻楊春霞。他們一同談天,一同出去遊玩,一同拜訪友人。而有時候日記裡會出現某些陳一平看不懂的德語詞句,他們無力翻譯,遂找到專業的翻譯人員去逐條以中文譯出。

朱路用別人看不懂的語言寫下的,全是他對另一個“他”的思念。

“今日暴雨,不知他家中是否安好,不知霞是否記得他畏寒畏冷。”

“終於又見到他。心中十分歡喜安樂,然我應當知道這是不當的。”

“世道越來越混亂。然而想起他我便覺得生命中還有些安寧的依恃,不至於過分痛苦,也不至於被恐懼摧毀。”

……

然而兩個月之後朱路就死了。他離世後數日,久遠的未婚妻楊春霞在勞動的時候不慎摔倒,之後被砸得頭破血流,在久遠趕到之前就已經死去。朱路死後的第十天,久遠收拾好自己,安靜地睡在稻草鋪就的地上停止了呼吸。

鄧廷歌聽得心頭發悶,喘不過氣。魯知夏默默坐在他身邊,吸了吸鼻子。

陳一平探尋到的是朱路的故事,但朱路的這個故事太過敏感,根本不可能拍出和播出。陳一平和編劇組的人商量之後決定轉而以久遠為主體,把朱路對久遠的感情儘量隱藏起來,更改了朱路的死因,以電影前面漫長的鋪墊為最後一刻揭示的殘酷埋下伏筆。

昨天兩人離開之後,陳一平和編劇組已經轉戰其他更便於直接進行劇本修改的地方,花了一個通宵的時間把劇本裡過分敏感的內容全都刪改了。交到鄧廷歌和魯知夏手裡的劇本已經是最後一個版本。故事說的盡是久遠和楊春霞的愛情故事,那位名為朱白華的翻譯家只成了這個電影裡一個重要的配角。

“朱路……不對,朱白華。我還是以劇本裡的人物來稱呼他吧。他對久遠是什麼感情我們心裡知道就行,不能表露得那麼直接。“陳一平點了點自己面前那份劇本,“現在我這邊算是把所有的情況都跟你們說清楚了。這電影的導演是我,製片也是我,我是一定要把它拍出來並拍好的。小鄧、知夏,你們的角色分別是久遠和楊春霞。目前對這個故事還有問題嗎?如果覺得接受不了或者有表演難度,立刻告訴我。”

兩人都搖搖頭。

“這個故事需要你們補很多很多課。”陳一平從抽屜裡抽出幾張紙,“先熟悉劇本,然後跟我說說你們對劇本的理解吧。這上面列出來的書你們儘量都看看,有用處的。”

鄧廷歌接過那紙,發現是手寫的一份書單,另外還有一些文獻的名稱,都詳細地在紙面上列明瞭。

“沒有問題那我這邊就走流程。知夏的經紀人已經知會過了,我一會兒會跟鐘幸說你的事情。”

陳一平做了個散會的手勢,但鄧廷歌逮著他問了個問題。

“朱白華誰來演?”

“嚴斐。”陳一平說,“原本歡世那邊塞了丘陽過來……你們認識丘陽吧?”

魯知夏:“當然知道啊!”

鄧廷歌:“……不知道。”

陳一平又點了支煙:“他還不錯。可惜太年輕了,和朱白華的年紀不符合。嚴斐你們都知道的,拍《瘦馬西風》男主角的那個,還拿了個最佳男主角的獎。”

鄧廷歌回去的路上又買了幾份八卦雜誌和報紙,草草翻了一遍,大概對陳一平提及的那兩個人有了點印象。他知道自己必須補課了:這種一問三不知的囧事發生一次就夠了,絕不能有第二次。鄧廷歌心裡仍舊存著有朝一日能再次站在話劇舞臺上的希望,但他熟悉的圈子確實已經漸漸變遠。

回到鐘幸工作室又碰到鐘幸的助理在茶水間泡茶。水壺咕嘟咕嘟,姑娘跟他說別進去啊。“老闆和方仲意在裡面呢。“她說,“估計又要和好了吧。“

鄧廷歌身邊見過的同性情侶就那麼一對,縱使反復折騰得讓人無語,他也按捺不住好奇。

“他們常常這樣嗎?”鄧廷歌問。

助理一副滿懷八卦但說不出來的悲憤模樣:“算是常常了。老闆心很軟,方仲意來道歉幾次就會原諒他啦。哎別問我,我不能再說了。你去翻《娛樂八點檔》去年第17期和今年年初的第9期就知道了。”

鄧廷歌:“……厲害。”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鄧廷歌這次終於喝到了泡好的茶。沒等助理端茶進去,方仲意先走了出來。他抬頭看到走廊上的兩個人,顯得有些驚訝。鄧廷歌同時也想起那次他和鐘幸爭執的過程。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方仲意說:“你的傘我放在前臺了。謝謝你。”

“不用謝。”鄧廷歌見他全身還是帶著水汽,但精神已經好很多了,“你沒事吧?”

“沒事。”鐘幸走出來,靠在門邊慢悠悠地說,“走吧,我有空再找你。”

他的精神也很不錯。

方仲意回頭看看他,眼裡帶著點說不清的依戀。

“先回去。”鐘幸放輕了聲音說,“洗個澡,吃個飯,好好睡一覺。”



第17章 吻

鐘幸告訴鄧廷歌,方仲意的作品被盜用了。

令他的經紀公司做出暫緩他一切音樂活動的原因是,他們花了一年時間籌備的專輯主打歌,在前幾天成了另一個音樂工作室新人的新ep。

換一首歌對方仲意來說不難,但經紀公司十分憤怒,立刻著手徹查;才查幾天就查到了方仲意身上:他在健身房裡認識的新男友將他的譜子和歌詞偷偷拍下,高價賣給了那個音樂工作室。方仲意甚至連demo都還沒錄,作品直接就被盜用了。

然而更諷刺的是,他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那首歌是他的作品。

男友昨日剛剛分手,手機關機,住處也退租了,連工作沒辭就跑路不見。方仲意的經紀公司找不到人,只能把氣撒在他這個不夠謹慎的當事人身上。方仲意在音樂創作上向來方式自由,靈感一來隨手拿著什麼都能寫:餐巾紙、打印紙的另一面、廣告單、病歷本……寫好的樂譜或歌詞就隨便往包裡塞,回家之後再仔細謄寫出來。然而就算謄寫出來也只是直接放在抽屜中,並不著意保管。

這種種漏洞,最終讓有心人鑽了空子。

經紀公司折騰了許久最終卻出了這樣的紕漏,十分惱怒,立刻讓方仲意停止一切無謂的活動,全心全意地做專輯,否則無法趕上原定的發行日期。

鄧廷歌也不知道鐘幸為什麼要跟他說那麼多,但聽得津津有味,連連點頭。

“他這人性子直接又單純,當然很多人都認為他蠢。不通人情,不懂委婉,唯有做音樂這條路走得順遂。”鐘幸坐在沙發上,姿態很愜意,眼神卻帶著點憂慮,“他是怎麼都想不到自己的戀人會對他做這種事情的。”

鐘幸顯然在為方仲意辯解。

在製片廠裡跟導演談主題曲創作談到一半,經紀人接了電話之後把他拉出去,將公司的調查結果告訴了他。經紀人見他神情恍惚,自己就先進去跟導演那邊說明情況,出來之後卻發現方仲意已經走了。

“謝謝你那把傘。”鐘幸突然十分認真地說,“若是沒有遇到你,他現在不知道會走到哪裡去,或者根本想不到要來找我。”

鄧廷歌看他一會兒,忍不住問:“鐘導,他都這樣對你了,你還……你還為他說那麼多?”

鐘幸想了想,說,不這麼說說什麼?說他自作自受,說他活該?

他坐直了身子:“你不懂。方仲意決心和人談戀愛的時候,他從來是全心全意撲進去的。他必定真的很喜歡那個人,所以打擊才會那麼大。”

頓了片刻,他自嘲地笑了:“是啊,我也明白,他每次和我在一起,從來沒說過我們是在談戀愛。他說鐘幸,我今天能來找你麼。然後他就來了。”

鐘幸笑容漸漸消了,那種自我嘲諷的表情終於也不見了。

“我都明白。但如果不裝作不知道,他不會靠近我。”他說。

鄧廷歌不知說什麼才好,只能不吭聲。

好在鐘幸很快調整了自己的心情,聽他說了今天見陳一平的事情之後,告訴他一定要按照陳一平所說的去做功課。

“陳一平為人嚴謹認真。他應該是總導演,下面還有一個導演組的成員,這是他以往做事的常規方式。他給你的書單肯定都是他一個個去問了專業人士才列出來的。”鐘幸拍拍他肩膀,“雖然我個人認為你從電視劇領域開始會比較好,但現在有這麼一個好機會,可絕對不能放過。你的起點夠高,以後只要走得穩走得對,只會越來越高。”

鄧廷歌雖然一直對“越來越高”沒什麼希冀,但也被他的話鼓動了。

“小鄧,儘量做個自己也喜歡的好演員。”鐘幸摸摸他腦袋說。

鄧廷歌學校的圖書館裡並沒有那麼多相關的資料,他在知網和維普上下載文獻,又天天蹬著劉昊君那輛二手自行車到區圖書館裡翻書。

就連回家吃飯的時候他也抱著好幾本厚厚的資料,沒到飯點就窩在自己房間裡瘋狂地看。他記筆記的手速越來越快,看得也越來越深。

鄧嘯敲了他的門,但鄧廷歌沒聽到。鄧嘯悄悄走到他背後看他在研究什麼,看到一本《中國1960實錄》時眉毛猛地一跳,往下又瞅到一本《紅衛兵溯源》,心裡更是咚咚跳個不停。

他的父母親早年就離世了,兩個老人都是從60年代走過來的,對於當年發生的事情心有餘悸,常常將那些舊事當做故事講給他聽。鄧嘯不知道自己兒子研究的是什麼,只是隱隱覺得不安,於是直接問了鄧廷歌。

聽鄧廷歌說了自己現在在準備的那部電影之後,鄧嘯松了一口氣。

鄧廷歌主要說久遠和楊春霞的故事,朱白華對久遠的感情一點不敢提。鄧嘯看了看他桌上的書:“這些都是從圖書館借回來的?”

鄧廷歌:“對,我們學校的圖書館,還有區圖。”

鄧嘯隨手翻了翻。他文化程度不高,讀書的時候全在校外混,看也看不出什麼究竟,便又放了下來:“圖書館連這些書都有?”

“有的。”鄧廷歌說,“什麼書都有。爸,你想借什麼,我給你借。”

“有教人鬥地主時怎麼出千的書嗎?”鄧嘯問。

鄧廷歌:“……沒有。”

鄧廷歌偶爾會給羅恒秋發發短信,說些無聊的話。

羅恒秋十分無奈:【我秘書看到了你的資訊,問我懂不懂如何設置黑名單】。

那時鄧廷歌看書看得熱血沸騰,一口氣給他發了六條短信。收到羅恒秋回信之後鄧廷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想起好幾天沒見過他了,心裡有些蠢蠢欲動的想念,乾脆約他到學校來吃飯。

然而他因為臨時被導師叫去訓導,誤了飯點,最後只能和羅恒秋買了盒飯,坐在禮堂後門的臺階上吃。

“不好意思……我今晚必須要參加排練,時間來不及了。”鄧廷歌邊吃邊說。

羅恒秋比鄧廷歌的速度更快,沒一會兒就吃完了,順手把一次性飯盒放在臺階上。

“我吃飯比較快。”羅恒秋解釋道,“一個人吃飯,事情也多,只能速戰速決,絕對不是飯菜不好吃的原因。”

鄧廷歌默默接受了他這個說法。

趁著禮堂裡的排練還沒開始,兩人在暮色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鄧廷歌想提起那天車裡自己說的話,但又覺得氣氛太不適合。羅恒秋看上去心情很好,他不捨得打破這種寧靜愉快的氛圍。

“聽說你要看很多書,研究得怎麼樣了?”羅恒秋問他,“有問題的話我可以通過我朋友的關係,幫你找一些學者……”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鄧廷歌言罷突覺語氣太生硬,於是又平緩了一點,慢慢說,“看多了就看出意思來了,很多人說是時代的問題。”

羅恒秋此時轉頭看著他。

“與其說是時代的問題,不如說是人的問題吧。”羅恒秋說,“任何一個時代都是由人來組成的。把一切的問題歸於時代、制度、社會,不過是擴大了錯誤的承受範圍,好讓個人心安理得罷了。”

見鄧廷歌表情認真,他便繼續往下說。

“我父親年輕的時候,華天傳媒的規模還沒有現在那麼大。他是一步步打拼出來的。他常常告誡家裡的後輩要懂得借時勢,懂得借人力。”羅恒秋神色平靜,像是閒談一般自然,“人是很容易被鼓動的,只要被時勢影響,失去自己的判斷力不是什麼難事,所以這也是為什麼炒作這種方式被很多公司青睞的原因。這就是一種借時勢和人力的方式。人人都說不是我的錯,是時代的錯,然而時代卻是由無數個人組成的。他們也很懂得借時勢,借人力,然後去掩蓋自己的錯誤選擇。‘時代’真是無辜。”

“我對那個年代瞭解不深。”羅恒秋轉頭說,“但是真正去傷害別人的不就是借著‘時代’這個時勢的人們麼?時代不會拿刀,殺人的還是人自己。”

鄧廷歌從未聽過他說這麼多的話。在他的印象裡,羅恒秋少言寡語,看到自己會露出個不太明顯的笑,兩人聊天往往也是自己說得多。然而這麼多的話他都聽進了心裡,知道羅恒秋是在指點自己。

心頭有很多複雜的情感都在湧動。鄧廷歌見羅恒秋的目光又被灌木叢中的一隻肥麻雀吸引,忙一把抓住他的手,拉回他的注意力。

“師兄。”他問,“這些是你自己想的,還是你幫我去問你的……你的那些學者朋友的?”

羅恒秋一開始對他的動作很抗拒,聽他這麼問,臉上頓時顯出一種難言的尷尬。

“不,沒有問過任何人。”他說著,抽走了自己的手,“這是我自己的想法,你聽聽就算。”

鄧廷歌卻又把他的手抓住了。兩人的手心裡都沁出薄汗,溫度略高,粘膩不適。

鄧廷歌想說許多話,想逗他,想講一兩句好聽的、讓羅恒秋不那麼緊張的句子。可他除了低啞地喊他一句“師兄”之外,腦子裡反而一片空白,仿佛沒有什麼話比這個稱呼更有力、更通透地表達出他的感情。

還未等他徹底理清這種感情是什麼,羅恒秋的另一隻手突然動了。它落在鄧廷歌的耳側。

羅恒秋眼裡映著路燈暗沉的光,呼吸急促。他似乎笑了笑,移動自己的手指,側頭飛快地吻了吻自己的指尖。



第18章 開玩笑?

鄧廷歌整個人都僵了,羅恒秋坐直了收回手,慢吞吞地撚著自己的手指。

“沒親到,放心。”他微笑著說,眼裡全是戲謔。

然而鄧廷歌的臉紅得厲害,亮著的眼睛呆呆看著羅恒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羅恒秋心裡動盪得讓他自己都難受。他很想就這樣吻下去,可心裡又惱:不是你來挑我的麼,怎麼現在又這個樣子?你是開玩笑的?心裡立刻有個聲音又在提醒他:鄧廷歌說不定是真的在開玩笑呢?

剛剛他差一點就想給他個實在的吻了。

最後一刻還是不敢,怕嚇壞他。

鄧廷歌摸摸自己的臉,又看看羅恒秋的手,腦子裡一片渾噩,看羅恒秋起身拿著兩人的飯盒準備下臺階,連忙也站起來,跟著他走下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仍舊被剛剛發生的事情震動著。

師兄親我了……沒親到……也算親上了……算嗎?……算的算的……

羅恒秋將飯盒扔進垃圾箱,轉身看他。鄧廷歌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臉上依舊紅著,乍看到羅恒秋望向自己,緊張得全身都繃緊了,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擺。

“走了。”羅恒秋說,“剛剛是我開玩笑。”

他走出兩步,聽到鄧廷歌在身後喊他。

“師兄,那不開玩笑呢?”

羅恒秋轉身盯著他。鄧廷歌和他站在平地上,頂著張漲紅的臉問他。

他嚇了一跳,默默看著鄧廷歌不出聲。

這時禮堂的後門被人打開了,那人遠遠沖著這邊喊:“老鄧!準備排練了!”

羅恒秋:“回去吧。”

他想了想,又說:“下次再來找你。”

鄧廷歌哦一聲,站著不動。羅恒秋一直走到自己放車的地方才回頭看他。鄧廷歌站在昏黃的燈光裡望著這邊,清瘦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和別的黑暗處糾纏不清。

今天的排練內容比較簡單,主要是一場男女主角之間的情感交流。畢業大戲是民國題材,有兒女情長有家國恩仇,劇本出自學院裡頗有名望的大家之手。鄧廷歌擔任男三號,這一場基本沒有他出現的機會。

男主和女主在臺上互訴衷腸,言辭中的情緒越來越濃烈。兩人抱在一起,依依不捨。要送戀人上戰場的少女凝視著男人,踮腳親吻他。

眾人在舞臺一側看排練。女孩子有些放不開,這一場擁抱和接吻的戲練了許久都不滿意。鄧廷歌坐在一個箱子上,埋身在燈光找不到的地方,臉又噌噌噌地紅起來。

“老鄧,你淫.笑什麼?”和他相熟的女孩突然叫起來,“快說!”

鄧廷歌:“沒臉紅。”

女孩子不依不饒:“騙誰呢,你在想什麼?”

鄧廷歌:“沒……沒什麼。”

他從箱子上跳下來,說自己去洗手間,匆忙走出了後臺。禮堂的後門十分安靜,一個人都沒有,間或有蟲鳴在樹叢裡響起。他又坐回剛剛自己坐著的位置上。

身邊沒有羅恒秋了,然而他還是控制不知自己的顫抖。臉上熱得厲害,心跳飛快,可這種感覺又不令人難堪,仿佛其中有無邊的、無形的愉快和甜蜜。他從未窺看過這樣的甜蜜,今天突然覺得自己碰到了。雖然只是一點點,也足夠令他激動難持。

身邊的任何東西好像都跟那個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總是無法克制地將一切都與他聯繫起來,自己明知是牽強附會,但又控制不住胡亂奔逸的思維。

鄧廷歌靜靜坐在臺階上,一時扯著嘴角笑,一時又靜靜看著燈光下層疊的樹影。

在一開始的驚愕過去之後,他心裡已經是另一個想法了:師兄為何不乾脆吻下來!

之後數日,鄧廷歌既要花時間在畢業演出中,又要到《久遠》劇組討論,忙得只能和羅恒秋用短信聯繫。

羅恒秋短信回復的語氣也似乎緩和了,連慣常的結束語都從“睡了”變成了“好,睡吧”。鄧廷歌跟他說劇組裡的事情,說陳一平要求嚴苛,說自己每天研讀資料的心得。

《久遠》的保密協定和宣傳策略要求他在劇組宣傳期開始之前都不能對外說任何這部電影中參演人員的資訊。羅恒秋除了知道他現在這個電影的題材和魯知夏也參與進去,其餘一概不曉得。鄧廷歌不主動說,他也清楚是什麼原因,又認為自己還沒有立場去問,自然也不會提起。

鄧廷歌其實想跟羅恒秋說,他認識了一個非常認真敬業的前輩。

嚴斐的年紀比魯知夏和鄧廷歌都大,和劇本中朱白華相差不多。他演了十幾年的戲,少年時就因為拍兒童歌曲的錄影帶而出名,但名氣一直都不大。前幾年他主演的一部武俠電影《瘦馬西風》卻令人驚奇地為他奪得了當年某電影節的最佳男主角稱號。

《瘦馬西風》裡的嚴斐是個落魄的俠客,在流浪的過程中救下一個孤女,孤女臨終前懇求他為自己洗雪冤情。俠客應承著,轉身又踏回他才剛剛脫離出來的江湖。整個故事張力十足,節奏感非常強,雖然沒有大腕參與,卻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俠義情節通過一系列的小人物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在劇本討論會上交流的時候,嚴斐提出的問題和見解讓魯知夏還有鄧廷歌深感吃驚。

他翻閱了大量的資料,甚至請了個德語老師來教自己這門完全陌生的語言。陳一平早在《瘦馬西風》之後就將這個演員記在了心上,他是《久遠》劇組裡第一個確定的演員。經過數個月的資料收集和德語學習,架著眼鏡的嚴斐身上再看不出任何的江湖氣息,完全是一個文質彬彬的學者形象。

鄧廷歌知道自己的印象是不準確的。《瘦馬西風》裡營造出來的俠客形象是嚴斐的演技和化妝、服裝的共同作用,但他演得太活太靈,鄧廷歌覺得坐在自己面前的嚴斐說不定下一刻就會跳上桌面,從桌下抽出一把長劍,劍尖輕顫著點向自己的喉頭。

他自然沒有放過這個向嚴斐請教的機會。

那日羅恒秋對他說的話令他印象深刻,心裡也有了些別的看法。嚴斐聽他提起朋友的觀點時顯得很感興趣:“你朋友年紀輕輕,想法倒是很穩嘛。”

“是啊。”鄧廷歌說,“他是生意人,眼界也寬。”

嚴斐也頗喜歡和自己討論問題的鄧廷歌。魯知夏因為行程較忙,資料閱讀量不夠這兩人多,於是每次他倆一開始討論,她也必定要湊過來聽,補足自己尚未熟悉和理解透徹的部分。

如果知道有前輩也同意他的想法,師兄會高興麼?

鄧廷歌心想應該不會。羅恒秋臉上的表情不多,就算特別高興也就是眼睛略微一亮,嘴角那麼一抽,聲調稍高那麼一些而已。

他不知怎麼的又想起那天羅恒秋作勢要吻他之前的神情。

那時候師兄是高興的麼?

鄧廷歌忍不住自顧自地傻笑起來,立刻又被人揪住了。

“又在笑!”

他立刻收好自己的表情,晃晃腦袋:“沒有噢。”

排練的間隙依舊不斷給羅恒秋發短信。他現在能理解為什麼很多人說戀愛之後通訊費會顯著上升了,他每天要給師兄發十幾條資訊,每條都極長極長。羅恒秋有時候還會直接勸他:【不要發那麼長,有時候接收不完整,只能看一截】。

鄧廷歌依舊堅持不懈。

之後的某一天,他才將今天排練的內容長長地發送出去,並且問羅恒秋要不要過來吃飯,很快就接到了電話。

鄧廷歌認出這是羅恒秋辦公室的座機。

他不知道羅恒秋何時適合接電話,羅恒秋也不知道他何時適合,兩人從來都用笨拙的短信來聯繫。

鄧廷歌略顯詫異,立刻接起了電話:“師兄。”

羅恒秋的聲音有些急,也有些疲憊。

“最近不要再給我發短信了。”他說,“我手機裡的短資訊都被攔截下來了。”

鄧廷歌一驚:“什麼?”

“和你沒關係,是沖著我來的。”羅恒秋頓了頓,“通話也被監聽,我現在用的是座機。”

“嚴重麼?”鄧廷歌連忙問。

“不嚴重。”羅恒秋平靜了一些,慢慢說,“我這個只是私人手機,能接觸到的人不多,聯繫的人也不多。等解決了再跟你詳細說。明天排練麼?我可以去看麼?”

鄧廷歌這才放下心:“可以,來來來。”

然而他們兩人都沒想到,隨後發生的事情竟會讓他們措手不及。



第19章 已經不正常了

羅恒秋是在朋友的提醒下才發現自己被監聽的。

手段不算高明,但壞在羅恒秋從未想過有人居然會對自己的手機下手,所以毫無防範。有相關工作經驗的朋友給他撥打電話的時候聽到了細微的雜音,見面後取了他的手機旋開,果真在裡面發現了一個極小的監聽器。朋友告訴他,不僅通話被監聽了,短信內容也極有可能被攔截了。但目前攔截短信的技術還十分落後,攔截過程中可能會出現接收不完整、或者根本接收不到的情況。

羅恒秋頓時想起這段時間以來,鄧廷歌發給他的長短信常常只能接收到一截的事情。

兩人都以為是通訊網路的問題,完全沒有往別的方面想。

羅恒秋先是吃驚,但很快就鎮定下來。他最近正在主持華天傳媒高層的人事調動,觸動了好幾位大股東的利益,心裡已經有了些想法。

“拆下這個之後,監聽方就會立刻知道我們已經發現這個監聽器了。”朋友告訴他。

“不要拆,留著。”羅恒秋之後便告訴鄧廷歌減少聯繫,他需要時間去針對這件事做出反應。

他委託朋友買了新的手機,將舊手機裡的一切重要資料全都轉移到新手機裡去,還特地把鄧廷歌發給他的短信都存了起來。他不知道對方是否已經知道鄧廷歌的存在,因而不敢再貿然地去找他,沒事的時候就翻短信看。

他想起在外面讀書的時候認識的一個朋友。那男孩追求她女朋友三年,將這三年間他們互相發的每一條都寫了下來,整齊地謄抄在筆記本上。他們知道他居然做這樣的事情時,紛紛嘲笑不已。沒有人認為他能堅持下去,但他確確實實做到了。

畢業那天彼此送別。男孩和女友將飛往另一個國度。羅恒秋送別他們的時候看到他鼓鼓囊囊的書包,想到裡面裝著的那幾本筆記本,突然困惑:自己當時為什麼會嘲笑這樣的人呢?

多蠢的事情,天長日久地做下去,也都成了令人唏噓的堅持。

他找出一本筆記本,擰開筆蓋,鋼筆筆尖在紙上滑動了幾行之後,笑著又放下了。他又決定不寫了,懶洋洋地蜷在椅子裡,一條條地翻看。

鄧廷歌還在等著《久遠》開機。他依舊每天準時和嚴斐、魯知夏以及陳一平碰頭討論。最近的劇本交流會中還加入了編劇組的編劇老師,偶爾還有陳一平請過來的學者,鄧廷歌有時候覺得自己仿似是在另一個教室裡上課。

他並不討厭這樣。沒有按照父母的期望走相對平穩的道路,他心裡不是沒有忐忑的。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作品能遇到這樣的創作團隊,讓他看到了這個圈子裡另一種做事幹活的方式。

這日剛剛結束討論會,陳一平就告訴眾人,《久遠》的開機時間就定在下個月初。鄧廷歌離開他的辦公室不久,接到了鐘幸的電話。

急急忙忙趕回鐘幸的工作室,一進門就看到方仲意抱著把吉他坐在休息室裡,腦袋上罩著個碩大的耳機,正在認真地寫譜子。助理告訴鄧廷歌,這幾天方仲意和鐘幸幾乎是同進同出,來這裡也不幹別的事,光悶在休息室裡寫歌。

鐘幸見鄧廷歌進門了,讓他先把門關上,隨後才一臉嚴肅地跟他開始談話。

“把你這麼急地叫回來不為別的,是老羅的事情。”鐘幸說,“我跟幾個主流媒體的關係都不錯,昨晚上他們接到了一份和華天傳媒有關的通稿,稿子的內容主要是說華天的新任管理者管理不當,華天面臨巨大危機,等等等等。當然這些都不是重要的問題。”

鐘幸停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鄧廷歌:“……重要的問題是什麼?”

“站在我們的立場上,重要的問題是裡面的一句話。”鐘幸說,“通稿裡列舉了一堆羅恒秋平庸無能、貪圖享樂的證據,其中提到他和一位年輕的鄧姓藝人來往密切,短信內容更是肉麻不堪。”

鄧廷歌:“……”

他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麼無聊狗血的發展,他不知怎麼應對,只好噢了一聲。

“我那幾個媒體朋友都知道,我這工作室的投資方是華天傳媒,所以第一時間給我透了口風。我覺得其他的不重要啊,羅恒秋他都能處理的,問題是你。”

“鄧姓藝人那麼多……”鄧廷歌突然打住了。他想起羅恒秋說過短信被攔截的事情。如果短信被攔截也是那些故意放出這種通稿的人做的,那麼他的存在應該已經被對方知道了。

“為什麼對方沒有在老羅的感情問題上做文章,因為那目前還不重要。”鐘幸說,“操縱輿論是需要節奏和層次的。當其他的問題都無法奏效的時候,老羅他的感情、性向和生活作風,全都能成為他們反對他的原因。你應該明白,這世道的大多數人還是很在意這種事情的。”

鄧廷歌說我明白。“我能做什麼呢?”他問鐘幸。

羅恒秋雖然自有應對的辦法,但鐘幸也知道這個突然爆發的內部爭端實在也令他猝不及防,其中摻雜的惡意太過明顯,他還得想辦法招架。

“什麼都不要做,注意保持距離。”鐘幸頓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詞句,“不說別的,你才剛剛走進這個圈子,不要給人潑你污水的機會。壞事傳千里,壞事還能記好幾十年。”

“我知道。”鄧廷歌說,“可我跟師兄又不是那種關係。所謂的肉麻短信也不過是早上問好,晚上說一句晚安,有時候跟他討論下工作而已。”

鐘幸皺眉:“就這樣?那不肉麻啊。”

鄧廷歌:“可能就,就數量多了一點。”

鐘幸:“……怎麼多了?”

鄧廷歌:“就每天早安,每天晚安,每天十幾條討論工作的短信吧。哎,就跟正常的一樣啊。”

鐘幸:“……已經不正常了好嗎?!”

他吼完之後就笑了,嘎嘎嘎嘎地,沖著鄧廷歌擠眼睛。

鄧廷歌嘴邊帶著一點笑意,像是明知道他的想法但也不反駁,神情自若地接受了他的揣測。鐘幸笑了一會終於收了起來,說:“敢捉弄你老闆……你和老羅是認真的?”

鄧廷歌抓抓自己的鼻尖:“還,還沒到那種程度。就關係還比較好吧。”

他沒有告訴鐘幸,在鐘幸跟他說羅恒秋現在面對著的事情時,他心裡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離開鐘幸辦公室又碰到電梯正好逐層往上,鄧廷歌只能轉而走樓梯。他慢吞吞地往下走,掏出手機撥了羅恒秋辦公室的電話。

他並不知道羅恒秋是否在,就算在又是否有空接聽,所以當羅恒秋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時,他略顯驚訝。

“你好。”羅恒秋似乎在那邊看資料,他能聽到紙張摩擦、翻動的聲音。

“師兄……”鄧廷歌慢慢說。

羅恒秋似乎也吃了一驚,手邊的聲音消失了:“怎麼打電話過來了?出什麼事了?”

“沒有事。我剛離開鐘幸的工作室。他剛剛跟我說了華天現在發生的事情。”

羅恒秋狀似輕鬆地笑了,聲音並無沉滯:“這件事麼……我早就有準備了。這個狀況是難免的,大股東都不服我,不過不是什麼難對付的事情,不用擔心。股東想的是掙錢,只要能給他們看到你掙錢的能力,那部分中立的、搖擺不定的人就能爭取過來,剩下的老頑固沒什麼威脅。”

“你都能解決?”鄧廷歌問,“那他們說你和一個鄧姓藝人關係特別密切那個事呢?”

羅恒秋靜了片刻,很平緩地說:“捕風捉影,我和你之間的關係很正常,不是麼?”

“不,師兄。”鄧廷歌緊張得口乾舌燥,猛咽口水,“我的意思是……”

羅恒秋疑惑地嗯了一聲。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了,我們乾脆把它坐實吧。”鄧廷歌說。

羅恒秋在那一邊靜了很久才緩緩說出一句“你沒毛病吧”。

“我沒毛病。”鄧廷歌終於把話說出來,那個大膽的想法已經道破了,他頓覺渾身的力氣已經回歸,能繼續說下去了。

他壓低了聲音:“我和你都清楚的,它已經不正常了。”

在鄧廷歌以為羅恒秋已經放下電話,一直是自己在自說自話的時候,羅恒秋終於給了他一個回應。

“你現在在哪裡?”他問。



第20章 你也別反悔

等羅恒秋過來的時候,鄧廷歌已經將可能發生的事情翻來覆去想了個遍。

羅恒秋下車之後就看到蹲在路邊花圃石塊上,那個一臉幽怨的男人。

“……怎麼了?”羅恒秋有點莫名,滿腹的話突然就不知道怎麼說了。

鄧廷歌拍拍身邊的花圃。他擦淨了一小塊地方,給羅恒秋留著。

羅恒秋沒坐,站著看他:“怎麼了?”

此時還沒到紅袖章大爺出門維持交通的時間,路面上人流車流十分熱鬧,兩人呆著的地方倒是無人經過,非常安靜。夏天最熱的一段時間過去了,有發黃的葉片晃悠悠從陽光裡落下來,掉在鄧廷歌的腦袋上。羅恒秋伸手幫他拿掉了。

鄧廷歌抬頭看他幾眼,別過頭:“算了,沒什麼可說的。”

羅恒秋:“……”

他揪住鄧廷歌的臉讓他看自己:“什麼叫算了,不是你跟我說要坐實的嗎?”

鄧廷歌不吭聲,盯著他。

“還坐不坐實了?”羅恒秋簡直被他弄得沒脾氣了。

本來懷著滿心的激動飆車過來,結果發現鄧廷歌腦內不知編排了什麼劇情,心裡撓得慌。

“你到底什麼意思?”羅恒秋有點生氣,“我去你的,一會兒說這個一會兒說那個,你反悔了是嗎?”

鄧廷歌說不是,我是怕你會反悔。

羅恒秋更鬱悶了。

“我怎麼可能反悔?!”他低聲沖鄧廷歌怒道,“我要是有反悔的心還能等到今天才反悔?!”

鄧廷歌突然從花圃上跳下來,單臂攬著他肩膀,抱了一下。

“好,你說的,不可能反悔。”他笑嘻嘻地說,“我記住了。”

羅恒秋:“……”

他抬起手腕往鄧廷歌腋下狠狠一擊。鄧廷歌嗷地叫出聲,立刻把手縮了回去。

“你在試探我?”羅恒秋氣得臉都紅了,“好玩?嗯?”

“不……不好玩不好玩!”鄧廷歌見羅恒秋轉身大步往自己的車走過去,忙緊跟著追了上去,“我就是開個玩笑。”

他不明白羅恒秋為什麼會變得這麼生氣。他原先設想的在震驚之後轉為歡喜的表情完全沒看到,只瞥見羅恒秋抿得死緊的嘴唇和氣惱的眼神。

羅恒秋坐在駕駛座上,氣得說不出話。鄧廷歌悄悄溜上副駕駛座,心知自己做錯事了,但連續講了幾遍對不住,羅恒秋都沒有原諒他的反應。

“師兄……”鄧廷歌心裡懊惱不已,見羅恒秋伸手從煙盒裡挑出一支煙,忙伸手過去奪了過來,抓住羅恒秋的手,“對不起,我混帳,你批評我。要不罵我,打我也沒問題。任打,真的。”

羅恒秋沒理他,又拿了一支煙咬在齒間,卻發現自己的打火機遺忘在了辦公室裡。他胸口喘著氣,銜著這根燃不起來的煙,突然就覺得心頭很空。鄧廷歌見他神情似乎平靜下來,又把他的煙取走,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

“我再也不做這樣的事情了。”鄧廷歌說,“師兄,我保證。我剛剛跟你在電話裡說的所有話都是真的,我,我……”

“我知道了。”羅恒秋很冷淡地打斷了他的話。

他應當知道,說著“坐實吧”的鄧廷歌不可能理解這句話對羅恒秋意味著什麼。雖然不至於說夙願得償,但那種幾乎令他整個失態的狂喜和震愕卻沒有什麼區別。對鄧廷歌來說,那可能是一句平常不過的話,他可能也曾對別的人……別的女孩說過。

羅恒秋慢慢冷靜下來。他放好了煙盒,轉頭打量鄧廷歌。

他的眼神像是在掂量一件自己喜歡的衣服,一個貨物。樹蔭落在車裡,落在他們的臉上,外面的所有聲音都被隔絕了。

羅恒秋心想自己確實沒有什麼資格去嘲諷鐘幸。兩人在這個問題上相似得可怕。他原先說的所有原因,所有不想讓鄧廷歌和自己扯上關係的話都在鄧廷歌這一次直接的主動表達中消失了。不想讓他的前途帶上污點?不想將人拉下水?他心裡知道自己說的都是藉口,冠冕堂皇,卻在鄧廷歌主動的靠近中,一點點消弭。

一直蟄伏著的、可怕的野獸正從心中慢慢抬頭,露出它的利齒和銳爪。

“師兄?”鄧廷歌突然發覺羅恒秋的眼神有點奇怪。他和許多人對過戲,太熟悉這種情緒的變化。他不太想承認在羅恒秋眼裡窺伺到了一種極為赤.裸的佔有欲。

羅恒秋突然拽著他的手將他拉近自己,側頭以唇在他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好,坐實吧。”他輕笑著說,看見鄧廷歌整張臉都突然漲紅了。他摩挲著他的手心,輕聲道:“都說出口了,你也別反悔。”

“鄧師兄是談戀愛了嗎?”魯知夏吃盒飯的時候,突然問他。

鄧廷歌夾著叉燒,筷子猛地一抖,臉上露出個茫然的表情:“啊?”

魯知夏盯著他看了幾秒,嘿嘿地笑:“別裝了,這種表情誰都裝得出來。”

她和鄧廷歌剛剛結束了最後一次劇本討論會的上半場,正打算吃完盒飯之後繼續下半場。魯知夏坐在他面前,放下自己吃了一半的飯菜說:“我給你演示一下。”

鄧廷歌:“……演示什麼?”

魯知夏掏出自己的手機舉在面前,很專注地看。她的眼瞼慢慢皺起來,抿著嘴笑,眼角堆積出細細的紋路。但這個笑意立刻又消失了,她平靜地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偶爾鼻翼微動,嘴角輕扯,像是很想露出笑容卻又盡力放鬆臉部肌肉,不讓自己露出太過明顯、被人輕易理解的情緒反應。

鄧廷歌:“……”

魯知夏收好自己的道具,嚴肅地說:“你平時看手機的時候,大概就是這個表情。”

鄧廷歌心道好煩,原來自己平時跟劉昊君表演情緒反應的時候是那麼惹人煩的。他這一刻在心裡決定再也不這樣做了。

他的師妹完全沒把他的不自在放在心裡:“鄧師兄,你知道以前我們班上有多少女孩子跟我問過你的事情嗎?你高中的時候怎麼就沒談一兩個呢?”

鄧廷歌:“那時候學業為重。”

魯知夏嗤之以鼻:“是因為你一天到晚跟著羅師兄跑來跑去,結果耽誤了人家找女朋友,自己也沒談成戀愛好不好。”

鄧廷歌想了會:“是我跟著他麼?應該是他跟著我吧。”

“……你瘋了?羅師兄跟你做什麼?”魯知夏說,“是你成了羅師兄的馬仔好嗎?鼓號隊哪一次訓練你不是坐在旁邊看的?還有每次都在車棚那裡等師兄放學,我在小賣部和食堂也常常看到你們啊。”

鄧廷歌眨眨眼,回憶了一會。他低頭裝作吃飯,將心分出一半來運作演員之魂,讓自己的臉部表情變得鬆弛正常。魯知夏太敏銳了,他不敢再露出一點端倪。

但是想到那日在車裡羅恒秋給他的那幾個吻,鄧廷歌的手還是抖得拿不穩筷子。

魯知夏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鄧廷歌面無表情,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盒飯裡的叉燒。

《久遠》的開機儀式低調順利地完成了。拍攝地點距離鄧廷歌活動的城市並不遠,來回也比較方便。

在開機儀式之前陳一平找鄧廷歌談過話。他直接了當地問鄧廷歌,娛樂新聞上所說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陳一平神情十分嚴肅,鄧廷歌

想不起來他對這種事的看法,想了一會,沒有明確回答。

“我的私生活會對電影造成影響麼?”他問。

“這很難說,有時候會,尤其在宣傳期。”陳一平又說,“你還年輕,也有天分,沒必要急著去依靠什麼人。那些他現在能給你,你自己通過努力,幾年內也一樣能得到。但是走錯一步就回不了頭了。”

陳一平指指自己的腦袋。

“輿論的記憶是很可怕的。十年二十年,哪怕到你死的那一天,污點還是污點。”

鄧廷歌知道不正面回答他不行了。

“我不是。”他說,“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陳一平盯緊他,眉頭松了:“好。”

他站起身出門:“那就這樣吧,明天就開始拍攝了,你好好幹。”

鄧廷歌跟著他走出去。他倒是不覺得陳一平逾越了前後輩對話的界限,反而對他懷著新的感激。

“陳老師,謝謝你。”他說。

離開之前,鄧廷歌跟羅恒秋簡單說了自己的行程,順帶告別。

“去多久?”羅恒秋還在加班,簡短地問他。

“回來很方便的。”鄧廷歌說,“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就回來唄。”

羅恒秋在那邊笑了一聲:“哦。那我去找你行麼?”

“你不是很忙麼?”鄧廷歌在食堂裡排隊打飯,順口說,“忙就不用了。”

“再忙也想見你。”羅恒秋十分自然地說,“還有很多事情沒教會你呢。”

鄧廷歌:“……”

排在他身後的劉昊君:“哎你——你手機掉飯碗裡了!”



第21章 金主為你出頭

第二日清晨,鄧廷歌在學校門口拖著行李箱等待劇組的車子。羅恒秋給他電話說自己在路上的時候,劇組的車也剛剛抵達。

“橋上太堵了。”羅恒秋的聲音裡帶著鮮見的急躁,“我已經提前一個小時出門,現在還堵在橋中央。”

“送我嗎?”鄧廷歌笑道,“專門來送我?”

“……你上車了?”羅恒秋問。他聽到了這邊大巴的聲音。

鄧廷歌安慰他幾句,掛了電話鑽上車。魯知夏坐在他身邊,目光炯炯:“喲,電話裡是誰?”

鄧廷歌:“……你好煩。”

魯知夏嘿嘿地笑,見他沒有真的不悅,忍不住又繼續問了些問題。鄧廷歌心情很好,跟她打太極似的聊天。

在車上晃了近三個小時,終於抵達目的地。

陳一平選擇的這個鎮子正是朱路生活和留下記錄的地方。鎮子已經大變樣,國道和鐵路帶來了發展的機會,原先在朱路日記和縣誌裡存活著的村子已經沒了形跡。

劇組受到了當地宣傳部門的熱烈歡迎。《久遠》最終通過的那一個劇本和原先的故事已經大不一樣,朱白華成為數個配角之一,他死前寫給久遠的那封信被刪刪改改,剩下的都是摯友情誼和問候,再不見一絲感情的端倪。

那封遺書花了編劇組的人頗長的時間,最後卻完全沒有用上,大家都很遺憾。但《久遠》的專案通過了,也算達成了大家的願望。鄧廷歌幾乎參與了劇本前期創作的整個過程,陳一平從鎮上搬過來的資料他也全都翻過了許多次,對朱路的瞭解比他要飾演的久遠還要多。

在劇本討論的後期,嚴斐漸漸不再參與。他已經開始沉浸在角色塑造中,嘗試理解朱白華的孤僻、清高和驕傲。在旅店住下來之後,鄧廷歌發現自己和嚴斐是同一間房,兩人住下來之後又忍不住開始聊天,聊這個他們之前從來沒接觸過的故事題材。

《久遠》的開拍引來了鎮上的很多人。鄧廷歌沒事做又不想看劇本時,就在旁邊和小孩子們玩拋石子,技術越來越好。

魯知夏:“你……你能成熟點嗎?”

鄧廷歌:“我很成熟。我現在憑藉著那啥,物理的知識點,已經快要打遍鎮上無敵手了。”

魯知夏蹲在他身邊看他玩,果然老到又熟練,沒幾下就把小孩子們的石子都撈進了懷裡。小孩子們一臉不忿,跑開時紛紛回頭指著他:“有種你別走!明天再戰!”

鄧廷歌:“好好好,等你們噢。”

然而悠閒的日子沒過多久,隨著久遠相關戲份的增加,鄧廷歌再也沒時間和小孩玩石子了。陳一平戴著墨鏡坐在拍攝現場,氣場頓時和之前大不一樣。

魯知夏的導師也是陳一平的老師,魯知夏剛上大學不久就跟著陳一平拍過戲,對他十分熟悉。鄧廷歌也跟著她一起喊陳一平為“老陳”,並且從魯知夏那裡聽到了不少關於陳一平的八卦。

大概凡是導演都有某種執著,陳一平摳劇本和臺詞摳得特別特別嚴格。那些演員在片場中隨意發揮、隨機應變改臺詞的事情不可能在他的劇組裡出現。

“他的想法就是,你要把所有的臺詞都背下來,背得滾瓜爛熟,臺詞就是你自己的語言,這樣你才能把這個角色從內到外真真正正地演好。通過了劇本就連他自己也不會出手修改,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必須由整個編劇組來完成這個修改的程式。”魯知夏聳聳肩,“很多人不以為然,但我覺得他是對的。如果劇本的內容可以隨意讓演員、讓投資方或者導演修改,編劇的意義又是什麼呢?誰都可以去做編劇了。”

“是啊。”鄧廷歌閉著眼睛化妝,“花了那麼多時間,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臺詞,怎麼能說改就改。”

“不過這也帶來一個問題。”魯知夏說。

鄧廷歌睜開眼睛,給他化妝的化妝師沖他笑笑。

“在實際拍攝中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情緒反應,演員其實才是最清楚臺詞是否合適、是否準確的人。”鄧廷歌說,“所以這是我剛剛跟他爭吵的內容。”

魯知夏歪腦袋看他:“你沒有辦法說服他。”

“不是說服。”鄧廷歌說,“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所以想讓它更加完美而已。”

魯知夏眯起眼睛,皺著鼻頭笑道,好有范兒,我快要愛上你了。

這天上午的拍攝內容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情節,是久遠把自己不用的一本德語詞典送給了朱白華。

陳一平始終認為鄧廷歌沒有把握好情感的分寸。他急躁起來,直接拿著大喇叭在片場吼:“忘掉之前的劇本!忘掉朱白華對久遠的感情!你只是把他當做一個前輩!聽懂了嗎!”

那本原本屬於久遠的詞典是久遠的老師送給他的。詞典又重又厚,扉頁上蓋著老師的藏書章,書頁裡一根鮮紅的細綢帶,軟軟夾在字詞之間。久遠對德語沒有任何興趣,但這份畢業禮物他是非常重視的。鄧廷歌認為久遠決定把詞典送給朱白華的時候,在崇敬和尊重之余其實心裡是有期待的。他的老師希望這部詞典能令自己的學生看到更廣闊的世界,他沒有做到,因而希望朱白華能做到。

陳一平卻認為不是。

“久遠在那一刻不應該出現這麼多複雜的感情。他僅僅是因為朱白華需要,所以就給了他。朱白華也清楚久遠的意思,至少在那一刻,這兩個人之間還是純然的友誼,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待鄧廷歌補完妝又回到片場上,陳一平又繼續跟他說戲,幾乎說得口乾舌燥,“我要一個反差,明白嗎鄧廷歌,反差。這個電影裡處處都是反差,前後不同的社會環境,每一個角色所懷著的憧憬和他們遭遇的死亡,全都是反差。你太敏銳了,我不希望你把敏銳放在久遠身上。他只對自己感興趣的部分敏感,其餘的時候都是相當遲鈍的。朱白華也一樣,他的感情沒有蘇醒之前,他僅僅將久遠看做一個真摯的朋友。”

陳一平停了一會。

“這和你之前熟悉的話劇舞臺很不一樣。”他說,“在我的鏡頭面前你要學會收斂。你要把你的敏感、聰穎全都藏起來。演員自己要思考,他還要代替角色思考。你覺得久遠應該這樣,應該那樣,沒有用。我要的是,久遠本人在行動,在說話。”

他的聲音已經微啞,此時終於變得輕柔:“你忘記了嗎?久遠他後來是知道朱白華對自己的感情的。他沒有回應,他把自己的所有反應都藏得很深很深。小鄧,活在你身上的這個人是一個很懂得隱藏自己負面情緒的年輕人。你要變成他,不是單純在演他。”

鄧廷歌咬著唇,皺眉聽得十分入神。

他覺得有些茫然,但又充滿新鮮感和挑戰欲。面對鏡頭演戲和直接面對觀眾演戲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驗。鄧廷歌被說服了,沒有再堅持自己的觀點。

久遠將德語詞典遞給朱白華的時候說,白華,你什麼時候翻譯好了,我能做第一個讀者嗎?

朱白華將詞典托在手心裡點點頭。“我每翻譯好一章,就帶過來念給你們聽。”

圍坐在院子裡的年輕人們臉上都露出歡喜的笑容。燦爛的陽光從葡萄架上漏進來,照得人人都精神飽滿。這是故事開始沒多久的時候,一切都還很平靜,久遠甚至還沒意識到身邊坐著的楊春霞是個值得自己喜歡的姑娘。他們熱烈地討論文學、科技、政治,渾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悄悄開始變化。

拍攝的任務實際上並不重,鄧廷歌只是將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了揣摩和分析久遠這個角色身上。他常常找陳一平討論,陳一平和編劇組的老師非常歡迎他去聊天,各種好酒好茶都取出來任他喝。

羅恒秋聽他說起這些事,笑得有些古怪:“很受歡迎啊。”

鄧廷歌每天固定給他打一個電話,一般都選在晚上睡覺之前跑到旅館的樓頂,蹲在水箱的背後悄悄說話。他發現自己實在是太能說了,一切大的小的,有趣的無聊的,能跟羅恒秋扯上一個小時都不膩。羅恒秋一般不怎麼出聲,大部分時候都在聽他說,偶爾給一些回應,引他繼續不停地往下講。

“並不是。”鄧廷歌十分黯然,靠著水箱坐下來,甩著自己剛洗完還沒吹幹的頭髮,“幾乎每天都被導演罵啊。”

“這麼難演嗎?”羅恒秋說,“陳一平這麼拽?我明天就撤了他們公司那個新人在《全民主持人》裡的位置。”

鄧廷歌:“……啊?”

羅恒秋問他撤不撤。

鄧廷歌囧了:“撤他做什麼?”

羅恒秋:“他老闆凶你,看金主為你出頭。”

兩人哈哈直笑。

羅恒秋笑了一會,在那頭嘶地吸了口氣。

鄧廷歌立刻緊張:“師兄……還、還疼?”

“有點。”羅恒秋碰碰自己的舌頭,傷口又滲出點血絲。

鄧廷歌:“qaq對不起……”

羅恒秋無語片刻:“行了,你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鄧廷歌捂著臉歎氣:“我嚇到你了。”

羅恒秋在那頭笑了一聲,問他:“你沒試過那樣接吻?”

“沒……沒試過。”鄧廷歌有點羞惱,“我怎麼會試過,我又沒有談過戀愛。”

羅恒秋默了一會兒:“那挺好,我以後再教你些別的。”

鄧廷歌把腿盤起來,忍不住揪著自己胸口的衣服。心跳得很快,但不難受。

“你噴點藥吧。”他說,“這樣吃飯也會疼。”

羅恒秋說沒關係。“你回來再幫我舔舔就好了。”他輕快地說。

“……師兄……”

鄧廷歌頓時臉紅,撐著自己額頭蜷起身體,忍不住一邊笑,一邊抽氣,從胸膛裡發出震動的聲音。

“你怎麼……你怎麼這麼……”

羅恒秋:“什麼時候回來?你不回來我就去找你了。”

鄧廷歌:“回……我這周就回。”

羅恒秋:“嗯。那藥我就不噴了。”

鄧廷歌:“……不不,師兄你——”

羅恒秋在手機那頭哈哈大笑。鄧廷歌知道自己又被戲弄了,但也惱不起來,反而突然十分想見到他。沉靜的夜晚和燈火稀落的城鎮,白日裡還覺得十分靜謐美好,此刻卻變得難以忍受了。

第二天他還在化妝間裡一邊看劇本一邊化妝時,接到了鐘幸的電話。

鐘幸終於為他安排了一個經紀人。

“叫常歡,我挖過來的。”鐘幸說,“很有能力,你過兩天有半天休假是吧?回來見一見。她手頭上有幾個還不錯的劇本,你看看。”

鄧廷歌本想說自己想先拍完《久遠》再想其他,隨即立刻想起自己現在要走的是職業道路,不能再由著性子來,於是連忙答應了。只是放下手機才想起和羅恒秋說好休息的那半天要回去見面的,現在是不可能了。

師兄會生氣麼?

他想,應該會不高興吧。如果不高興應該怎麼辦……真要按他說的去舔……

魯知夏坐在他斜對面化妝,偶然抬頭瞅他時咦了一聲:“小蘇,你腮紅是不是拍多了?”

化妝師:“沒有。”

魯知夏:“哎喲,那臉怎麼那麼紅。”

鄧廷歌:“……”



第22章 吻(貨真價實)

常歡是個瘦削幹練的女人,她說你叫我歡姐就行。

鄧廷歌便十分禮貌地喊了句歡姐。

她是鐘幸很欣賞的經紀人,正好前段時間炒了老闆魷魚,鐘幸立刻趁機將她挖了過來。鐘幸的工作室起步沒有多久,絕大部分的事務都在鐘幸的老本行上。鄧廷歌這樣的演員沒有幾個,因而個個矜貴。

“鐘幸誇了你很多次,我也看過你之前在人民劇場裡表演和後來試鏡的資料。你可以走得比現在好,我會幫你。”常歡說。

鐘幸自從第一次被羅恒秋拉過去之後,又自己偷偷溜到人民劇場看過鄧廷歌他們表演,順帶和劉昊君聊天。他手裡關於鄧廷歌的表演資料遠比鄧廷歌知道的要多。常歡說了一會自己對鄧廷歌表演風格的看法,從資料夾裡拿出幾份薄薄的文本。

“我手頭上有三個劇本,你全都看一看。這些劇本沒成形,只是一個想法,但應該都是能順利拍出來的。”常歡說,“三個項目的主導人都是電視劇圈裡特別懂得遊戲規則的行家。他們從來不做虧本買賣,所以這三個劇本每一個都比你的《久遠》靠譜。”

鄧廷歌翻了翻這幾個劇本,都是家長里短的社會倫理劇,符合主流觀點,熱鬧喜慶中又有狗血劇情,拍起來難度不大但能造成社會話題。

“歡姐,你覺得我不該接《久遠》這個電影?”

常歡很坦誠:“是的。你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在螢幕上亮相,觀眾看到什麼樣的你,你就是什麼樣的人。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你幾乎沒有任何機會去扭轉這種印象。《久遠》會框死你,你會成為一個只能拍文藝小眾電影的演員,不要談成名了,你甚至連更好的學習機會、更成熟的項目都無法見識。”

見鄧廷歌沉默,常歡繼續道:“我承認,陳一平是個好導演,他也有操作成熟商業片的經驗。但問題是,你太年輕,太嫩了。這個圈子裡能博到一個鏡頭都是不容易的,對新人來說如何在一開始的亮相裡讓人記住、被人發現,對我來說,這是比你去思考怎麼演好戲還重要得多的事情。”

鄧廷歌注視著她:“歡姐,我不太認同……”

“你不需要認同我,鐘幸認同我就可以。”常歡笑了笑,“小鄧,你是個很好的孩子。但演員和經紀人是需要分工的,你可以不同意我的思考方式,也可以繼續鑽研你的演技,我尊重你的選擇,也理解你的堅持。但是在其他對外的方面,請你也務必尊重我。我的工作是讓你獲得更多的曝光率,讓你成為一個更好的娛樂圈人而不僅僅是只懂拍戲的演員。”

強勢,直接,又客氣。

這是鄧廷歌對常歡的第一印象。他想了又想,心裡其實承認常歡說的話是有道理的。

他將桌上的三個劇本拿了起來,開始認真地看。

“一個民國時期的愛情倫理劇,兩個是當代的家庭劇。”常歡待他看得差不多了,開始跟他介紹這三個劇本的情況。兩人在辦公室裡談了很久,最後決定參加《古道熱腸》的試鏡。

告別常歡之後,鄧廷歌眼看還有時間便打算跟鐘幸說幾句話。但鐘幸不在辦公室。鄧廷歌最後離開寫字樓時,距離他必須搭乘的最後一班車還有一個小時。

他並不打算約羅恒秋,時間太緊了。一般這個時候羅恒秋都在公司開總結會議,想見也見不到。他掏手機給羅恒秋發資訊,抬頭卻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停在路邊,羅恒秋正靠在車邊抽煙。

鄧廷歌心裡一下就刷的亮了起來,燦爛又光明。

“師兄!”他奔了幾步,突然想起常歡剛剛告誡他在外要時刻注意形象的話,連忙收了腳步,穩穩當當地走過去。

羅恒秋手忙腳亂地把煙給掐滅扔了。

“……又抽煙。”鄧廷歌有點不快,“不是說好了不抽那麼多麼?”

羅恒秋有些無奈地看他,看了一會就笑了:“好,不抽,今天都不抽了。”

他本想帶鄧廷歌去吃飯,但路上又碰到堵車,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鄧廷歌在肯基基買了漢堡套餐,兩人尋了個僻靜的街邊,直接坐車裡開吃。

羅恒秋吃得不多。他舌頭上的傷還沒好,轉頭看見鄧廷歌狼吞虎嚥,不由覺得自己十分好笑。

他並不是一個急切的人,但那天卻迫不及待地要吻鄧廷歌,而且是非常深的吻。

鄧廷歌根本反應不過來,在他的舌頭探入齒間的時候忍不住一抖,就咬破了。當時確實十分狼狽,一個痛得慘烈,一個又驚又囧又心疼,呼啦啦地狂扯紙巾,連聲道歉。

羅恒秋覺得是自己應該道歉才對。一個直男被同性深吻,怎麼想都不可能一下子就適應。是他做得過火了,沒有控制好自己。所以雖然在電話裡隔空還能挑逗人,但真的面對面時,羅恒秋反而更加拘謹起來。

他也會感覺茫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合適。太迫切,怕嚇到鄧廷歌,他會跑開;而太循序漸進,又怕鄧廷歌覺得無聊,主動放棄。進退之間的度,羅恒秋一點眉目都沒有。無人的夜裡他甚至有時候會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感覺想,乾脆做點更直接的事情算了,等他教會鄧廷歌怎麼快活,說不定就真的離不開他了。

然而他很快又嘲諷地想,世上又不僅有自己一個喜歡幹男人的同性戀,同樣的快活鄧廷歌也可以從別人那裡獲得。

翻來覆去,七上八下。但在兩個人的通話裡,羅恒秋從來沒有表露出分毫。

“吃完了嗎?”羅恒秋問他,“我先送你到車站吧,路上萬一堵車,可能得二十分鐘。”

鄧廷歌抽出紙巾擦嘴:“不用急,還有半個小時,能到的。”

羅恒秋嗯了一聲,發動汽車。正準備倒車離開這個角落,鄧廷歌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羅恒秋迷惑轉頭時被他抱住,吻個正著。

充滿緊張和怯意的親吻。羅恒秋稍稍一愣,甚至還從他唇上嘗到了一點點食物的氣味。

鄧廷歌不懂得如何深吻,也怕碰到他的傷處,不敢亂來,只是試探式地舔舐著他的唇。羅恒秋一動不動,握住方向盤的手心沁出薄汗。

“……我,我不太會。”鄧廷歌稍稍退開,低聲說,“是這樣嗎?”

“是的。”羅恒秋輕聲道,“就是這樣,你做得很好。”

他的聲音低沉溫厚,又帶著幾分難言的、似是被刻意壓制的喑啞。鄧廷歌腦袋一熱,又貼了上去。

作為一個二十多年來從未正式談過戀愛和親吻過別人的好漢子,鄧廷歌不久之前還覺得自己可能會接受不了和男人接吻。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他後來回憶起那天在車裡咬傷羅恒秋舌頭的時候,除了羞愧之外,忍不住一次次回想起羅恒秋吻他嘴角、告訴他“不能反悔”時候的表情。

他覺得在那個時刻,在面對那種表情的時候,不可能有人能抗拒得了羅恒秋的吻。何況在還沒有發生流血事件之前,那些吻熱烈又纏綿,讓他渾身發熱,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他此時突然親吻羅恒秋,本意是想道歉,但再接觸下去,覺得一切都不太對了。

羅恒秋張開口發出像是喟歎一般的喘息聲,鄧廷歌忍不住抓著他的肩膀,忘記了他舌尖的傷口,主動要和他那根同樣綿軟的器官糾纏。

手機鈴聲突然從鄧廷歌的衣兜裡傳出來。

兩人的動作都是一頓。鄧廷歌立刻放開他,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伸指擦過羅恒秋的嘴角:“對、對不起,我又忘記了……疼嗎?”

“不疼。”羅恒秋順勢抓著他的手指吻了吻,“我很喜歡。”

鄧廷歌呆了一瞬,害羞地笑著撓頭,順手掏手機。羅恒秋讓自己平靜下來,開始倒車。

“媽。”鄧廷歌的語氣裡有無端的緊張,“哎,跟朋友在吃飯……”

羅恒秋嘴角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他面無表情地開車,穿過數個紅綠燈,載著鄧廷歌直奔車站。

此時,在客運站斜對面的公寓樓裡,方仲意正從房間裡打著呵欠走出來。

“在家裡吃嗎?”他靠在廚房門上問,抓抓自己睡得亂蓬蓬的頭髮。

鐘幸煮了兩碗面,讓他端出去:“我不想出去了,你吃這個麼?”

“吃啊。”方仲意坐在他對面,拿了筷子調羹就開始吃面。

鐘幸看了看他的衣服。他穿著寬鬆的睡衣,露出頸上的吻痕。“你出門的時候注意一點。”他指指方仲意的鎖骨,“有印子。”

“你太用力了。”方仲意含糊不清地說,“下次輕一點好嗎?”

“你也一樣。”鐘幸還想掀開衣服說話,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太蠢,頓時不說話了,低頭吃飯。

方仲意吃飯的時候也沒閑著,手機刷個不停。他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歪著腦袋看手機輕聲笑。

鐘幸的心被一種熟悉的、令他不愉快的預感攥緊了,跳得他難受。

“跟誰聊天?”他儘量平靜地說。

“男朋友。”方仲意盯著手機,頭也沒抬。

鐘幸不出聲,只是心裡那種令他振奮、愉快、幸福的力量像是突然之間萎縮了。

方仲意比他年輕,長得秀氣俊朗,又一身才華。他對他是一見鍾情,踏入泥淖就拔不出腿。羅恒秋曾經恨鐵不成鋼地沖他比劃,伸出手指大吼:三年了!你們在一起多少次又分了多少次!你還嫌折騰得不夠嗎!

不夠啊,怎麼會夠呢。鐘幸當時想,這麼多的戀慕和鍾情,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漫長的年月他才能走出來。

只是他怎麼都沒想到,這一刻來得既突然又順理成章,無比自然。

“新男朋友?”他問。

方仲意點點頭,翻出那男人的照片給他看:“還沒答應我。你看看,帥嗎?”

螢幕上是一個陌生的英俊男人,鐘幸點點頭,順手把他的手機抓在自己手裡:“他是你男朋友,那我呢?”

“……你啊。”方仲意笑著說,很愉快的樣子,“你是我最親密,最重要的人,鐘幸。我愛你。”

鐘幸靜靜看他。憤怒和悲哀在他心裡翻翻滾滾,不相上下地廝鬥。

“但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方仲意說,“我的創作需要動力,愛情是最好的動力。但,但我們太熟悉了,沒有新鮮感。沒有新鮮感,就連愛情的前提都不存在了。鐘幸,鐘幸你別走,等等,聽我說!”

鐘幸站在桌面看他:“你說。”

“我把你當做親人。我沒有家,你說你會給我家的……”方仲意這時終於意識到鐘幸的反應和以往完全不一樣,“鐘幸,我是真的很喜歡他。我也喜歡你,但這個不一樣。你比他還重要……”

“我是你重要的家人,是隨時可以跟你上床的家人,是你在外面遇到事情才會想起來的那個人是嗎!”鐘幸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方仲意你的心是用什麼做成的?!自私!惡劣!不可救藥!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全是我,我我我我……你心裡只有你自己好嗎?你……說謊我也會,可是你怎麼能說得那麼拙劣?”

他嘶啞地笑了:“家人?我最重要?你不過是覺得我愛你,我應該縱容你,無條件,沒有底線。對不對?!”

“不……我以為那些事情只是,只是互相説明,你也需要發洩……”方仲意連忙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辯解,“我說的都是真話……”

“我也說一句真話吧。”鐘幸深呼吸以令自己儘量平靜下來,“我受不了了。”

方仲意驚愕地站在他面前,手足無措。

鐘幸看到他因為自己的話語而驚慌恐懼,心裡發疼,卻又難過得喘不上氣。

“……滾出去!”他低吼。



第23章 =3=

鐘幸是在自己拍的電影裡遇到方仲意的。

投資方希望負責演唱主題曲的當紅歌手在電影裡隨便串個場吸引粉絲,鐘幸看了方仲意的資料和照片後笑著說好的好的,而事實上心裡想的是怎樣在拍完之後把這個硬塞進來的門外漢哢嚓哢嚓剪掉。

看照片時沒什麼感覺,見到真人的瞬間就知道自己栽進去了。

雖然最後還是態度強硬地剪去了方仲意所有僵硬的表演,但他也接著說抱歉的機會,順利將人請出來吃了幾頓飯,見了幾次面,之後他就大大方方地表白了。方仲意說你嚇到我了,我得考慮幾天。再次因為電影的宣傳而見面時,他說我們先試試?

因而鐘幸覺得他們之間的發展雖然略有坎坷,但基本算得上非常順利,直到他看到方仲意和同期另一個新人的親密照片出現在報端。

自此之後已經三年了。

鐘幸看著方仲意拖自己的行李箱出門。方仲意顯然是不服氣的,但他也沒有生氣,關門的時候還說了句“再見”。

他發現自己確實沒見過方仲意生氣。他是不捨得跟那個人生氣的,患得患失,怕自己哪一步做得不對不好,讓他不高興,讓他起了分開的心思。但鐘幸不知道方仲意是怎麼想的:是覺得不捨得跟自己生氣,還是覺得不值得跟自己生氣?這之間的差別如此巨大,竟如一道跨不過去的深淵。

他一個人坐在安靜的客廳裡,想著這幾年裡自己和方仲意的事情,只覺得渾身發冷,內外俱累。

趕回劇組的鄧廷歌也在想羅恒秋的事情。

接到淩巧雲的電話之後羅恒秋就沒怎麼說話了。鄧廷歌也不知如何開口,好像這一通鈴聲將兩個人之間從來沒有明說的憂患都勾了起來。

鄧廷歌的家庭很簡單:一對夫妻,一個孩子。高中時他就跟羅恒秋說過了。但羅恒秋的家庭情況,鄧廷歌卻是最近才有意識地去查找的:父親已經離世,母親身體還健康,活躍在大學課堂上,另外,他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

羅恒秋父親打拼出來的華天傳媒,在羅恒秋沒有回來之前,一直都是他的姐姐羅瓊在打理。對於這位按照父親遺囑而接管了華天傳媒的弟弟,羅瓊應當是不服氣的。但在外人看來,姐弟倆也算和氣,並沒有什麼特別出格的八卦。

鄧廷歌卻在想,之前羅恒秋說過華天傳媒裡不少股東對他並不服氣,現在想來,他們應當是站在羅瓊那邊的。他又不由得開始憂慮:被監聽的電話和攔截的短信,是否是羅瓊為了扳倒自己弟弟而在暗地裡搞的手腳?

他對這些事情沒有概念,卻因為在電影裡看多了,莫名有了些警惕。車子搖搖晃晃,鄧廷歌很快又自嘲地笑了出來:這些事情,羅恒秋應該一早就想到了。

跟羅恒秋提出“我們坐實吧”的那一刻,鄧廷歌是一點都沒有想到怎麼跟家裡說清楚的。現在兩個人在一起,彼此都想在試探這段關係是否可以牢靠地走下去。鄧廷歌看著窗外白雲青山,很憂傷地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跟師兄真的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分開了,自己還可能喜歡上別的男人麼?

他覺得不可能的了。學校裡、系裡長得和羅恒秋那般好看的人不在少數,可他三年多來沒有一次動過心。能讓他產生“想跟他坐在一起”“想碰他的手”甚至是親吻*的,只有羅恒秋一個。所以在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是誰先會放棄呢?

鄧廷歌說不清楚。但他隱約覺得,羅恒秋這樣的條件,能選擇的人太多了,而他卻只可能喜歡師兄一個人。

倚靠在靠背上,鄧廷歌一會兒露出模糊的笑容,一會兒又擰著眉頭。他好像有點明白談戀愛的滋味了:幸福和不安接踵而至。

回到劇組之後鄧廷歌立刻開始為今晚的夜戲做準備。他洗了澡出來,看到嚴斐正好回來,手裡拿著兩盒飯。

兩人匆匆吃完飯,步行到拍攝地點去化妝。

燈光已經打亮了,明晃晃地照在廣場上。工作人員在跑來跑去地安放道具和軌道,副導演站在石凳上,聲嘶力竭地跟群演說明一會兒的劇情。因為是鄉鎮,所以劇組直接從周圍王記五金店、三姑雞飯和美好人生髮廊裡找人。反正閑來無事,吃飽飯的人都很樂意上一上鏡頭,換幾十塊錢零花。

“哎,對了。”嚴斐突然開口,“你一會兒記得真打啊。”

鄧廷歌:“真打了啊。”

嚴斐:“打打打,我不怕。”

他英俊的臉龐上露出大度的笑。鄧廷歌活動活動手腕作勢要打,兩人笑了一陣。

這個晚上要拍攝的內容是久遠和朱白華的衝突。在廣場中央,因為群眾舉報而被揪出來的久遠打了朱白華一拳。這一拳是久遠主動揮上去的。楊春霞已經被反綁雙手抓了起來,他站在人群中,看到朱白華一臉震驚地沖過來。

久遠知道朱白華會說什麼,不過是“他沒有問題”“我可以保證”之類的話。

說實在的,朱白華可能是他們那幫人之中,最幼稚也最天真的一個。他仍舊相信著一切事實可以通過辯論和說明來澄清。那一刻久遠突然害怕起來:這樣的朱白華如果也被扣上一個大帽子抓起來折磨,他肯定是撐不過去的。

他回頭看著自己的未婚妻。楊春霞也看到了朱白華,同樣驚恐萬分地盯著他。

於是在朱白華沖過來,拉著帶紅袖章的年輕小兵們正準備說話的時候,久遠突然沖上去給了他一拳。

“是不是你舉報我!”他把朱白華踹倒在地上,按住他又要打,“我知道你憎我!我知道!”

穿著制服的年輕人連忙往他臉上和胸前捶了幾下,把他拽離。

久遠瘋了一般撕扯著那些年輕人的手:“他!抓他!他也是反革命!朱白華!我知道的!他翻譯的那些什麼宣言,都是外國人寫的!”

有個和朱白華熟悉的人忍不住喊了出來:“死到臨頭還想抹黑?!老朱翻譯的都是革命的著作,他還會用德語念*宣言,跟你不是一路的!”

久遠沒出聲。年輕人們不再管滿臉驚愕坐倒在地上的朱白華,也不理會哭著跪在牆邊的楊春霞,徑直揪著久遠狠打。

這一場戲難度很大,陳一平希望是一口氣拍攝完成,這樣可以保證演員情緒飽滿,銜接順利。鄧廷歌在此之前已經和嚴斐有過練習,而負責毆打他的演員們也已經到位。他並沒什麼壓力,只是在拍攝之前給羅恒秋發了個短信:【拍打戲,我是被打的那個。】

短信最末還有一個跟魯知夏學來的顏文字:tat。

羅恒秋回復:【哦】。

應該是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太好,他五秒鐘之後又發來新的一條:【摸摸】。

整場打得非常順暢,連陳一平都忍不住開口誇讚。

“很好很好,你們打得非常真實。”他脫了帽子扇風,站在紅衛兵隊伍裡眉飛色舞,“你們是哪個體校的啊?這周還有幾場批.鬥大會的戲,好好拍啊。”

鄧廷歌和魯知夏蹲在一起,欲哭無淚。

“誇我們啊!”魯知夏怒了,“什麼意思,我們不真實嗎?”

“打人的真實,被打的才真實嘛。”鄧廷歌抹了抹臉上的血漿,擼了一手指伸進嘴巴。甜的。

他沖魯知夏指指自己的臉:“餓嗎?可以吃這個。”

魯知夏:“……你有病啊?誰要吃你的,我自己有!”

嚴斐:“……”

魯知夏:“嚴哥,吃嗎?”

嚴斐:“不不,那麼少……你們吃。”

他默默看著兩人興高采烈地吃血漿,扭頭不想說話。

好不容易等陳一平情緒恢復了,三人竄到監視器那裡看剛剛的拍攝成果。數台機子同時拍攝,鄧廷歌看到自己被打的慘狀被各種角度地展示出來,覺得還是很有趣的。

陳一平指著朱白華被久遠揍了一拳之後倒地的那個畫面:“這裡非常好,嚴斐,非常好。這個特寫很關鍵……”

鄧廷歌和魯知夏也覺得嚴斐的表演很到位,甚至比預想的還好。他倒地的時候,眼睛睜大,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

但朱白華並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他很快就知道了久遠揍他的原因。他默默站起,隔著人群注視已經被按倒在地上的久遠,眼裡盡是痛苦和哀傷。

“什麼都不用說了,也不需要臺詞來表明。”陳一平說,“這樣就很好。”

朱白華從未說出口的感情全藏在他的心裡,隨著死亡而永遠深藏。而在電影裡,這個部分被陳一平處理得隱晦又動人,雖然沒有一句臺詞表明,也沒有一個曖昧的鏡頭,但嚴斐的表演遠遠超出他的預期。

鄧廷歌心裡對嚴斐的崇敬蹭蹭蹭上了一個新臺階。

順利結束夜戲之後他才看到羅恒秋發過來的“摸摸”。鄧廷歌笑得像個傻子,溜到一邊去回復了。

“你很忙啊。”羅瓊看著震動的手機說,“是你那位新的情人?”

她妝容精緻,是個很有味道的美人。又瞥了一眼羅恒秋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羅瓊笑著說:“我看過他的照片,挺精神的一個小夥子。聽說還是你的高中同學?”

羅恒秋不說話,靜靜看著自己的異母姐姐。

“我不是來為難你的,恒秋。”羅瓊收起臉上的笑意,認真了一些,“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但姐姐說的這些話,確實是為你好。王博海他已經集結了好幾個大股東,準備在股東會議上針對你這段時間的改革發難。你現在的又和娛樂圈的小演員扯上這些事情,對你很不利。”

“我認為我的私生活和華天的事務,沒有任何關係。”羅恒秋說,“正如姐姐你的私生活,我也從來不認為它會影響陳總的決策。雖然,它會給陳總的家庭關係帶來不良影響。”

羅瓊笑了一笑,顯然並不在意。

“你和陳總也是高中同學,姐姐。這些事情我也很容易就能瞭解到。”羅恒秋抽出一支煙,但隨即想起今天和鄧廷歌說過這一日內都不抽,於是又慢吞吞放好。

羅瓊撥了撥頭髮。

“我不是在威脅你,恒秋。你喜歡男人這件事家裡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從來沒有跟爸爸和媽媽說過。”她口吻有些激動,“我當日不說,今天你已經坐在這裡了,我就更不會說。我是想告訴你,王博海他知道你的這些事情,就很有可能在這上面動腦筋。你知道,他這個人很會玩小把戲,和幾個大媒體的關係也都非常好。華天的管理層才剛剛變動,如果再傳出醜聞,會是很大的打擊。”

羅恒秋深吸一口氣。他摸不准羅瓊是帶著敵意,還是帶著善意而來。但他承認羅瓊說的很有道理。

“我會注意的。”他說,“謝謝。”

羅瓊從沙發上站起來,即將走出去之前,忍不住回頭問他:“你這次是認真的?”

羅恒秋沒回答,只扯了扯嘴角笑笑,像是譏諷又像是嘲笑。

他心情煩躁,煙癮犯得厲害,把剛剛那支煙又叼在嘴上。

鄧廷歌又發來了很長的信息。這次直接發到羅恒秋的新號碼上,沒有被攔截,資訊是完整的。

羅恒秋一邊看短信一邊緊盯著時間,數位一跳成“00:00”,他立刻將煙點燃了。

【……明天再聊,晚安,我休息了。】長短信的最後一句裡,鄧廷歌小心翼翼地又加了個顏文字:=3=。

羅恒秋看了半天才明白,笑出聲來。

“晚安。”他溫柔地沖著手機說。



第24章 危險的導演工作

鄧廷歌結束一段時間的拍攝,終於獲得了數日的假期。他和羅恒秋在餐廳吃晚飯的時候,很巧地看到了方仲意。

方仲意穿得很正式,頭髮也經過打理,鼻上架著一副文質彬彬的眼鏡,看樣子是和別人在商談工作。羅恒秋告訴他,坐在方仲意身邊的那個胖子就是方仲意的經紀人。趁著鄧廷歌好奇地打量那邊的空隙,他跟鄧廷歌說了鐘幸和方仲意分開的事。

鄧廷歌:“臥槽。”

羅恒秋見他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不知為什麼覺得很有趣,於是把自己跟鐘幸的往事也告訴了鄧廷歌。

鐘幸大學時參加過華天傳媒舉辦的一次劇本大賽,拿了個小獎,還跟內定的金獎得主一起參加過採訪。半年後華天再聯繫他,卻發現這人居然不寫劇本改拍片了。負責比賽的總監十分遺憾,然而看了鐘幸的習作之後立刻死抓住這個人不放。羅恒秋出國之後參加華天在那邊的活動,在活動中認識鐘幸,兩人十分投緣,沒多久就成了關係很鐵的朋友。

方仲意和鐘幸的關係,羅恒秋一直是知道的。他並不看好,但也不好說什麼。兩人關係和緩的時候還能開幾句玩笑,一旦陷入冷戰或者短暫的分手,就連“方仲意”這三個字都是鐘幸的禁忌詞。

鄧廷歌:“……這麼累?”

羅恒秋:“前些天鐘幸跟我說起的時候,我覺得這次可能不一樣了。”

一頓飯快吃完的時候,方仲意那邊也起身了。方仲意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邊,出門了又走回來,自來熟地坐在兩人身邊。

“就你們兩個嗎?”他問,“鐘幸呢?”

鄧廷歌:“?”

羅恒秋:“鐘幸沒有來。你想找他沒必要到這裡來找。”

方仲意掏出自己的手機:“那他的電話為什麼一直不通?他最近有什麼事情嗎?”

年輕的歌手低頭翻看通話記錄。沒什麼精神的眼睛和抿緊的嘴唇讓他看上去有些羸弱和茫然。鄧廷歌不太想同情他,於是掏出了自己的手機,也把羅恒秋的那台拿過來,亮出彼此的通話記錄。

他們這頓飯確實是想和鐘幸一起吃的。但半個小時前鐘幸來電話說有別的緊要事不能來了。他給鄧廷歌打的電話沒人接,於是又換了羅恒秋的。

方仲意看看半個小時之前的通話記錄,又看看自己的手機。

“……只有我的打不通?”他有些困惑地抬頭看鄧廷歌,“為什麼?”

鄧廷歌平靜地說:“他不想接聽你的電話,所以把你拉黑了。”、

“不會的。”方仲意立刻說。

“會的。”羅恒秋說,“老鐘一般只留工作夥伴和朋友的聯繫方式,別的無關人等,他也懶得理。”

方仲意怔怔看著他。

鄧廷歌突然很想為鐘幸出一口氣。

“對了,我今天離開的時候聽到編劇組的人在聊天,他們提到前幾年拍戲的時候出了件挺大的事情。”鄧廷歌說,“有個導演在片場出了事故,死了。”

羅恒秋一驚:“什麼時候的事情?誰?”

“兩三年前吧?”鄧廷歌回憶著編劇老師們的聊天內容,“具體的他們也說不清楚,好像很快就被壓下去了。不是很有名的導演,好像是個拍小眾電影的,片場管理不嚴,直接發生了流血事件。聽說影響非常糟糕,一整個劇組的人都要去做心理輔導。”

羅恒秋的眼神有些變了:“這麼危險。”

鄧廷歌這才意識到,這些事情同樣也會令羅恒秋緊張的。他雖然是華天傳媒的老總,但向來只做決策,對於下面的很多事情不可能全都清楚。

“個別例子。”鄧廷歌放緩了聲音,“很少見的。我聽他們說,自從出了那件事,每一個需要用到動物和大型器械的劇組都特別關注安全措施,所以現在是越來越安全了。”

方仲意突然插了一句:“拍電影那麼危險麼?”

鄧廷歌看看羅恒秋,羅恒秋的嘴角挑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他已經明白鄧廷歌的意思了。

“很危險的,工作人員最危險,比如導演啊道具師啊。”鄧廷歌認真而沉重地說,“其實片場出事幾乎每年都有,只不過全被壓了下去,你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你是不會知道的。”

“我也聽過。”羅恒秋適時插話,“特別是外景。”

方仲意表情有些不對了。鐘幸非常熱愛拍外景,他知道的。

鄧廷歌趁熱打鐵:“你跟鐘幸不是很熟麼?他沒跟你說過他拍戲的事情?他去年拍的那個什麼……哎,我一下想不起片名了,出外景的時候還發生過車禍。”

“……我不知道。”方仲意十分緊張,“車禍嚴重嗎?他好像說過,但我沒記住。”

“不嚴重吧。”鄧廷歌笑了笑,“還有更危險的事情呢,他只是不肯告訴我們。”

方仲意不再說話,低著頭把玩自己的手機,不知道在想什麼。良久後他才起身跟鄧廷歌和羅恒秋告別。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你是個好人。”方仲意最後對鄧廷歌說。

鄧廷歌:“……”

完了,他心中湧起很濃重的罪惡感。方才那些事情,除了從編劇組老師那裡聽來的是真事之外,其他都是他胡謅的。

“騙人總是不太好。”鄧廷歌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我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羅恒秋無奈地又說了一遍:“你別管了。方仲意就那個性子,特別容易相信別人的話,但他不會記在心裡的。”

鄧廷歌心想他一旦跟鐘幸求證,立刻就知道自己這個“好人”對他撒了謊。但他很快又意識到,現在鐘幸已經單方面切斷了跟方仲意的交流,求證不容易了。

車子還沒開,停在停車場的角落裡。鄧廷歌在羅恒秋的引導下又吻了他幾下,覺得自己越來越熟稔,很是得意。

雖然他很快就不得不拜服在羅恒秋的技巧之下,氣都喘不過來。

“師兄你……你很擅長這個啊。”鄧廷歌捏著羅恒秋的耳朵,裝作惡狠狠地瞪著他,“肯定不是自學的。”

“當然不是。”羅恒秋笑道,“真人教學。”

鄧廷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知道,當時聽羅恒秋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心口那種突然翻滾起來的憋悶和憤怒,統稱為嫉妒。

兩人又纏著親了一陣,鄧廷歌雖然不舍,但羅恒秋下半夜還要趕飛機外出出差,只好主動跟他說來日方長,催著他開車。趁著他啟動車子,鄧廷歌給常歡回了個電話。常歡告訴他過兩天有一個宴會需要出席,鐘幸會和他一起去,讓他有空去找鐘幸好好拾掇一下自己。

“丘陽憑《風霜裡》拿了白鹿獎的最佳男主角,歡世為他舉辦了一個宴會。”鄧廷歌說,“你認識丘陽嗎?我聽陳導和鐘幸都提過他,聽說是個挺不錯的演員。”

“很不錯。”羅恒秋說,“條件很好,後臺硬,資源足。如果這樣都不紅,那才是怪事。”

出停車場的時候鄧廷歌看到了攝像頭,隨口問了句:“會有人拍我們麼?”

“他們抓不到我。”羅恒秋平靜地說,“怕嗎?”

“不怕。拍到就公開。”鄧廷歌笑著說。

羅恒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拐上路面才慢吞吞說:“行啦,知道你在開玩笑。”

鄧廷歌看不出他是否有不快。但剛剛那句話,他確實只是開玩笑。公開帶來的後果他現在完全無法想像,也根本不能承受。側眼去看羅恒秋,但羅恒秋確實太過平靜,鄧廷歌摸不清他的心情。

主幹道再次堵車,他信口問起別的事情:“上次監聽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解決了。”羅恒秋說,“我姐在最後關頭站在了我這邊,挑事的股東沒辦法再說什麼。”

“……你姐是站在你這邊的?”鄧廷歌略微吃驚,“我以為她一直不喜歡你回來。”

羅恒秋突然沉默下來。他看著前方車輛發紅的尾燈,和遠處雖然亮著但毫無作用的綠色交通燈,心裡猛地有一種想說故事的*。

“我姐她小時候很疼我。”他說。

羅恒秋和母親回到羅家,是羅瓊的母親因病去世兩年之後的事情。彼時羅瓊才七歲,剛上小學一年級,羅恒秋被母親牽著手走進羅家大門時,正好看到有個梳著辮子的女孩子站在臺階上。她背著書包,手裡拿著一束路邊摘的野菊花,怔怔看著臺階下方的女人和小孩子。

“阿姨,你找誰?”她說,“天好熱啊,你先在那邊坐坐吧。”

她把兩人帶到院子裡的大樹下坐了,又奔回家裡喊人。等她把管事的喊出來,卻看到自己父親牽著陌生女人的手,懷裡抱著那小男孩親個不停。

羅恒秋非常快樂地喊了爸爸。他太小,四五歲年紀,根本無暇顧及那個長辮子女孩的神情。

然而雖然很小,羅恒秋很快就遭受到了其他孩子的攻擊。羅家坐落在別墅區,都是長久住著的住戶,羅瓊在這裡生活了七年,早就認識不少同齡的孩子。她沒有欺負過羅恒秋,卻架不住別的孩子口裡說著“野種”“私生子”,合力將羅恒秋往水溝裡按。

羅恒秋嚇得大哭,又不知道該向誰求救,四肢撲騰著栽在淺淺的水溝裡。

聽到羅瓊怒駡的聲音,又被人從水里拉起來,羅恒秋又驚又怕,撲在羅瓊懷裡一直流眼淚。

回家的路上羅瓊一直在安慰他,還買了根冰棒給他。羅恒秋記得那是橙色的橘子味冰棒,兩毛錢一根,不太甜,但靠著這個他才止住了哭泣。羅瓊牽著他的手往家裡走,反復教他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不要躲,要不就跑,要不就喊姐姐,要不就跟他們打。

羅恒秋真的打了幾回。他被人揍過,也揍過人,最後和周圍的小孩子反而都成了朋友。

一直到讀中學,羅恒秋都沒有從羅瓊那裡感受到任何的惡意。他覺得自己的家庭是非常圓滿幸福的,姐姐是他的驕傲,是他可以帶著自豪口吻跟同齡男孩炫耀的完美少女。直到羅瓊十八歲生日時,兩人的父親公佈了遺囑。

“也不能說怨恨。”羅恒秋的目光沒有落腳處,在前方車屁股上遊移,最後落在車後窗放著的幾個麥兜身上,“應該是憤怒和不甘心。我爸騙了她。他一直跟她說,華天是你的,別的那些才是你弟弟的。但遺囑裡全都不一樣了。”

“所以她討厭你麼?”

羅恒秋想了想:“是吧。我和她彼此都不太信任,一個覺得對方想搶自己的東西,一個覺得對方是個白眼狼。”

他笑了一下:“我也說不清楚。但我一點都不怨她。她以前對我是真的好,我喊她姐姐,她就是我的家裡人。”

鄧廷歌默默地握了握他的手。

“太累太麻煩了,這種關係。”羅恒秋說,“像你家那樣簡單的就很好。”

車裡不夠亮,羅恒秋眼睛裡閃過一些說不清的情愫。他反手輕握鄧廷歌的手掌,慢慢摩挲著。

“等你出差回來,我還有一天假期。”鄧廷歌突然說,“去我家吃個飯?”

羅恒秋:“……什麼?”

鄧廷歌想了想,覺得可行:“我帶我朋友回家吃飯也不是第一次了,劉昊君跟我媽混得可熟悉。你是我師兄,我請你吃個家常便飯,很正常的。”

羅恒秋覺得這人是在胡說,可是心裡又蠢蠢欲動地帶著點希冀。

“真可以?”他想了片刻後問。

“可以可以。”鄧廷歌猛點頭。



第25章 給老子長點兒臉

歡世娛樂是業內首屈一指的企業,宴會的級別大不一樣。

鄧廷歌沒有能出席這種場合的服裝,鐘幸讓他去向羅恒秋借,鄧廷歌拒絕了。鐘幸恨鐵不成鋼:“你們都這樣了,還介意什麼?”

鄧廷歌:“……不是介意。”

鐘幸只好把自己的借給他,因為兩人身材的區別,鐘幸最近又瘦了些,那衣服穿在鄧廷歌身上比穿在鐘幸身上好看得多。鐘幸說你滾啊,你這是踩自己老闆的臉。

他和平時完全沒有任何區別。鄧廷歌想起上次他跟方仲意爭執之後一臉頹廢不堪的樣子,又看他現在春風滿面心情頗佳的模樣,有些懷疑他的好心情是裝出來的。

兩人出發到宴會場地,鄧廷歌莫名地緊張起來。

“柳超也會來是嗎?”

鐘幸:“會吧,他的經紀公司跟歡世關係還不錯。”

“周博義呢?還有周博夫呢?”

鐘幸:“……年紀那麼大,不會來了吧?哎我不知道,你別問了,我要開車。”

鄧廷歌不停口:“池晨呢?他是我大學的師兄,不是拍了馮越廣的電影麼……”

鐘幸煩了:“不知道!老子要看路!你看又開錯路口了!”

鄧廷歌不敢出聲了,默默坐著,偶爾扯一扯自己的領結。今天穿得十分正式,是他印象中最正式的一次。鐘幸說他穿正裝很帥氣,但鄧廷歌有種莫名的緊張,總覺得手腳不知往哪兒放。

土鼈。他在心裡跟自己說:不就是一個很多明星的宴會麼?

可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看到那些平日裡見不到的明星和演員,滿心的激動根本按不下去。

鄧廷歌:“老鐘,你車上有本子和筆嗎?簽名直接寫在衣服上不太好,你這套衣服我買不來……”

鐘幸:“……沒有!給老子長點兒臉好嗎!”

然而鄧廷歌在宴會上呆了半個小時,就發現自己之前的想法有點兒幼稚。

宴會的會場占地面積很大,除了室內的宴會廳還有室外的一大片觀海平臺,但來的人卻並不是很多。除了不少日常在螢幕和報刊上常常露臉的,還有不少看上去不像是娛樂圈的人。鄧廷歌端了杯酒默默站在觀海平臺的欄杆邊上觀察。他雖然剛剛下車的時候硬是從鐘幸的車子裡扒拉出了一支鋼筆,但此刻揣在兜裡,覺得它應當沒有用武之地。

這是個分三六九等的圈子,同一階層的自動站在一起,旁人很難插進去。鄧廷歌突然覺得湊上去拍個照簽個名好像也沒有多大意思,何況他剛剛很想見到的那幾位泰斗級人物和自己的前輩都沒有來。

鐘幸一開始還拉著他,向自己的導演和製片人朋友們介紹鄧廷歌,此時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鄧廷歌跟陳一平打了招呼,說了幾句話,又回到平臺上喝酒吃東西。

食物很好吃,酒水品質也高。重要的是,這個觀海平臺上能看到極佳的星空和海景。海水如墨,星光和遊船在海面浮蕩,遙遠的天空彼端亮起城市霓虹的亮光,耳邊有觥籌交錯笑語連連,仿佛置身異界。鄧廷歌在這裡呆得很舒服,一時也忘記了鐘幸帶他來的重要目的是讓他在圈內相關人士面前露臉。

宴會廳的燈光驟暗,隨即響起掌聲和喝彩聲。

“謝謝大家今晚的到來,謝謝我的爺爺童瑞陽老師,還有《風霜裡》的導演黃玉和編劇方小路。謝謝所有的工作人員。”沉穩的年輕聲音在宴會廳裡發出,曲曲折折傳到平臺上,已經淡了很多,“我會更努力……”

鄧廷歌走到宴會廳的門口,見裡面幾乎站滿了人,於是也沒有走進去。

《風霜裡》是一部商業性和藝術性俱佳的電影,講述了一個大漠上負責尋找探險者屍體的老人和他的孫子之間的故事。丘陽飾演的是電影的主角,那個年輕的、一心想要脫離尋屍人命運的男孩。這部電影還沒有在國內上映,鄧廷歌尚未看過。但電影的試映會獲得了幾乎一邊倒的讚揚,除了因為片中有大量不可避免的敏感鏡頭而不能如期上映之外,它在白鹿電影節上也獲得了極大的讚美。

宣傳片和預告片已經滿天飛。鄧廷歌來之前匆忙看了,結果只記得在預告片裡在漫天黃沙中尋找自己爺爺的男孩。年老的尋屍人最後也湮沒在黃沙之中,他年輕的孫子穿戴上他的設備,拿著他的拐杖,開始尋找他被風沙掩埋的屍體。男孩從未想過,自己非但不能擺脫這個命運,職業生涯的第一件工作竟然是尋找自己親人的遺體。他在風裡一邊走一邊哭,沙子吹進口裡,話也說不清楚,只能嘶啞地一聲聲喊著“爺爺”。

丘陽演得實在太好。僅僅看過預告片鄧廷歌都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鐘幸說過丘陽的一些事情,比如他現在準備脫離歡世自己成立工作室,比如歡世的老總丘子真就是丘陽的父親但這個關係圈內知道的人不太多,比如丘陽一直獲得的都是最好的資源、最好的幫助,在丘陽剛剛出道的時候歡世就安排了極為出色的經紀人專職帶他。羅恒秋也說過這樣的人不紅是不可能的,但鄧廷歌心裡卻覺得並非如此:在短短三分鐘的預告片裡他就記住了這個年輕的演員,這樣的天分和表現,絕對不是運氣和資源能給他的。

站在臺上的年輕人挺拔英俊,話語溫和有力,鄧廷歌遠遠看他,心裡終於生出些別的憧憬。

被眾人擁戴,被眾人喜愛,被眾人承認。

他突然理解了尹天仇不甘心只做群眾演員的堅持。只要身在這個圈子裡,沒有誰不想站在聚光燈彙聚的舞臺中央。演戲很快樂,若能用這樣的快樂來達成自己的理想和人生,那是比這種快樂更深刻的幸福。

丘陽講的話不多,很快就走下了台。鄧廷歌很想過去跟他說幾句話,但終究有些緊張和羞澀,心想自己這樣一個不入流的小演員,湊過去也是好笑。他又回到了觀海平臺上,一邊想自己的事情一邊慢吞吞吃東西喝酒。

鐘幸終於從宴會廳裡走了出來,帶著一身的煙酒氣站在他身邊:“別光吃,我剛剛跟你介紹的那幾個人你都記住了嗎?”

鄧廷歌:“記住了。”

鐘幸:“現在的狀況是,你記得住別人,別人記不住你。不要急,等《久遠》進入宣傳期,你的名字很快就會被他們熟知了。”

他笑了笑,示意鄧廷歌看遠處的陳一平:“陳一平在圈子裡的影響力可比我大多了,他非常欣賞你,剛剛我們在那邊聊天的時候,他跟別的製片人提過你。不過今晚是丘陽的主場,他們主要是沖著丘陽去的。票房保障啊,又有演技,是個香餑餑。”

兩人聊了一會,看到丘陽在眾人的簇擁中走了出來。觀海平臺上原本沒多少人,他一過來立刻就顯得擁擠了。鄧廷歌站直了身,鐘幸拉著他說“別走,過去跟主角打招呼”,但自己那邊卻被人截住了。

“咦,方仲意呢?”

鄧廷歌心裡一個臥槽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轉頭去看時瞅見一個挺俊秀的男人站在鐘幸那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新歡?好臉啊。”男人說,“你不要方仲意了?哎,我要啊,你早說。”

鐘幸一臉吃了屎的表情:“這是我工作室的新人,不要亂扯。”

男人眯起眼睛,將鄧廷歌從上到下一路露骨地打量過去:“你叫什麼名字?你唱歌麼?我可以捧你……”

“秦觀!”鐘幸低聲打斷了他的話,“你注意點行不行?要發騷滾一邊去,我脾氣不太好。”

“對啊,你脾氣好的話我肯定會喜歡你的。”男人說。

鄧廷歌:“……”

這個人的腦回路有點奇怪。鄧廷歌不知道作何表情,乾巴巴地笑了幾聲。

丘陽已經又走了回去,鐘幸和那人在胡扯,鄧廷歌覺得有些無聊,又轉頭去看海景。

如果想走到丘陽這樣的位置上,他需要付出什麼努力呢?

回去的路上鐘幸滿臉怨忿地跟鄧廷歌強調,以後見到秦觀一定要繞路走。

“那人太……太那什麼了。”鐘幸十分不爽,“見到好看的人就發情,不管男女。當然他確實也很有能力,捧出來的人也都是很厲害的歌手,不過這人風評太糟糕。不管怎麼樣都不要和他牽扯上關係,洗不乾淨的。”

他想了想,又自我安慰道:“不過他搞音樂的,和你沒什麼交集。”

“那他怎麼會在丘陽的宴會上出現?”

鐘幸突然笑了一笑,像是想到了十分有趣的事情。

“丘陽和秦觀互相有點看不順眼吧,但是架不住歡世現在和海音唱片有音樂電影的合作專案,秦觀就是那一系列電影的創作總監,肯定會被邀請的。”

鐘幸的八卦之魂終於爆燃,一股腦兒地跟鄧廷歌說了一堆娛樂圈和音樂圈的事情,聽得鄧廷歌除了目瞪口呆也作不出別的表情了。

將他送回學校之後,鐘幸問清他明天還要去拍戲,順便多叮囑了幾句。

“鐘幸。”鄧廷歌突然說,“你覺得我可能成為第二個丘陽嗎?”

鐘幸稍稍一愣,很快笑道:“不可能。”

鄧廷歌:“……”

他說得太乾脆直接,完全不猶豫,這讓鄧廷歌剛剛才燃起的奮鬥之心受到了一萬點傷害。

“你確實有才華,又有挺扎實的基本功和舞臺表演經驗,工作也很認真。”鐘幸補充道,“但是你沒有依恃,我也還沒看到運氣。”

鄧廷歌沉默了。

鐘幸見他有些失落,擰著眉頭不太開懷,於是寬慰說:“不過你現在也算是有依恃的,羅恒秋就是你的靠山。”

鄧廷歌硬邦邦地說,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鐘幸歪著頭,一臉“這句話真好笑”的表情:“他那麼喜歡你,用他能動用的力量和方式為你做一些事情,這有什麼關係?你不用急著否定,他是華天的老總,但他也是你的戀人。這兩個身份真的要分得那麼清楚?”

他開車一溜煙地走了,留鄧廷歌一個人站在路燈下。



第26章 朱白華

鄧廷歌心裡一直有些說不清楚的擔憂。

現在羅恒秋和自己的關係十分簡單直接:他喜歡他,他喜歡他,其中並不夾雜著別的內容。

但鐘幸的話讓他產生了別的想法。

羅恒秋是華天的老總,但同時也是自己的戀人。鄧廷歌知道自己很介懷羅恒秋和自己在事業上的不平等,但此時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心裡在想什麼:在他介意羅恒秋的身份、懼怕羅恒秋的幫助會讓兩人關係變質的時候,他其實已經在設想羅恒秋能給他什麼幫助了。

這個想法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鄧廷歌心頭的混沌。

他太清楚師兄對自己事業能起的作用,但又懼怕這樣會讓自己成為依附羅恒秋的人,因而潛意識地否定了羅恒秋這邊的可能性。

鐘幸說的話很有道理。鄧廷歌見過太多有才華但沒有運氣的人。他們比沒有才華的尹天仇們更為悲慘:一天天地看著自己的才華在苦悶、無聊的生活和工作中被消磨乾淨,偏偏心裡還是不肯放過自己,堅持認為還能有翻身再來的機會。

鄧廷歌想到自己和父母約定的三年,又想起自己在宴會場上裡連主動跟人攀談都無人理會的尷尬,想起秦觀一臉猥瑣地公然說自己可以捧他的坦然,心頭又混亂又迷茫。

於是這夜便失眠了。回到劇組投入工作之後,忙碌的拍攝日常令他無暇去思考這些問題,反而平靜了許多。

《久遠》的拍攝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月,宣傳工作也正式開始,陸陸續續有了不少來探班的記者。

嚴斐和陳一平是最受關注的人,魯知夏和鄧廷歌因為毫無名氣,大部分時間無人問津。聽聞這兩位元居然是男女主角,記者表現出了得體的驚訝和禮貌,但礙於對兩人毫不瞭解,問也問不出什麼花兒來。

陳一平曾表示宣傳工作演員們只需要配合就行,目前主要還是劇組和電影的整體宣傳。等各個主要角色的獨立宣傳片出來之後,才是他們表現的時期。鄧廷歌和魯知夏對這些事情沒什麼概念,嚴斐早就熟悉跟媒體打交道的要訣,於是有空就提點他們。

劇本已經拍了五分之四,剩下的除了一些補拍的鏡頭便是重頭戲:三個主角的死。

楊春霞的死是最為淒慘的。滿地鮮血,號哭聲聲。久遠跪在她屍身旁,面容抽搐,像是想要哭出來卻又不敢。他抱著楊春霞的屍體,手捂著她腦袋上被砸出來的傷口,一聲聲地大叫。

這一段難度不大,但會給鄧廷歌幾個特寫的鏡頭,對他臉部表情的把控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拍攝之後,連陳一平都忍不住說了句“好啊”。

從《久遠》開始拍攝時每次都要說幾遍戲,到現在即便是重頭戲也能一遍過,期間不過是一個多月的時間而已。鄧廷歌的成長速度令陳一平非常驚訝。

監視器裡的鄧廷歌抱著魯知夏,皺眉要哭,卻又驚恐地抬頭飛快瞥了一眼圍觀的人群。這個細節是鄧廷歌之前思考的時候加進去的,也得到了陳一平的同意。久遠必定是驚恐的:他白天黑夜,沒有一刻不處在別人的監視之下,以至於他已經不自覺地形成了一個隨時要抬頭看別人眼神的習慣。若是對方滿臉憤怒,他就要做好挨打和自保的準備。

周圍的人群有驚慌,有漠然,還有催促著他趕快回去幹活的。男人抱著自己已經斷氣的未婚妻,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終於流出眼淚。

拍的時候鄧廷歌和魯知夏都十分壓抑。好不容易完成了,魯知夏自己的戲份就全部結束,而鄧廷歌還要繼續更重要的*部分:久遠自殺。

按照故事的時間線,先離世的是朱白華,隨後才到楊春霞的事故和久遠的自殺。但在拍攝中,因為朱白華的自殺和久遠的死有相呼應的地方,為了演員情感銜接的順暢,陳一平決定一起拍,先拍嚴斐,後拍鄧廷歌。

朱白華寫給久遠的遺書最終還是謄抄了出來。嚴斐寫得一手漂亮的鋼筆字,他自己親自一字字抄完了那封編劇組一起完成的遺書。雖然大家都知道遺書這個部分極有可能會被剪掉,但創作的時候仍舊一絲不苟。

他們參考了朱白華的原型、那個名為朱路的翻譯家所擁有的那本日記。日記裡用德文寫成的那些詞語十分隱晦,裡面所透露出的戀慕、思念和壓抑卻因此更加飽滿。遺書並不完全照抄裡面的詞語,只是化用了一部分,其餘的則由編劇組的人根據朱路日記的行文習慣和感情來寫就。朱路的外甥對劇組這樣的安排沒有任何異議。他並不知道朱路對久遠曾產生的感情,只曉得“很好很好,他是很厲害的人,要拍出來,讓別的人也知道”。

拍攝朱白華自殺的戲份時,鄧廷歌就在一旁靜靜坐著。

朱路是在批.鬥大會上被人踩斷肋骨、救助不及時而死的。電影裡的朱白華卻是主動地選擇了死亡。

他的“罪”比久遠他們要輕,因而在經過一天的勞動之後還能回到自己家裡。朱白華洗了個臉,冷水碰到臉上的傷口,讓他疼得皺了皺眉。他拿了木棍,爬到床下挖開床腳的某處,掏出自己藏的一個鐵盒子。脫了髒衣服之後,朱白華從箱子裡翻找出一件足夠乾淨的外套穿上,然後盤腿坐在床邊打開了盒子。

盒子裡是十幾張寫滿字的信箋,半瓶墨水,還有一隻鋼筆。這些東西是朱白華悄悄藏在自己床底下的,坑挖得深,於是得以保全。他起身到灶台錢找火,翻了半天都沒有找到點火的東西,只好又回到床邊坐在地上。

書桌和凳子都被劈開奉獻給集體當柴火燒了。他把床鋪當做書桌,一張張地看那些信箋。信箋上全是字,鄧廷歌也不知道寫的什麼,但確實是嚴斐一張張抄出來的。

朱白華看一張就笑一陣。他嘴角有傷口,滲著血,不能笑得太開,但心裡是真的開心,眉眼都溫柔起來。

一張看完了,他細細地撕碎,把紙條都吞進肚子裡。

這一段很漫長,陳一平沒有喊停。嚴斐坐在地上,十分虔誠地看信、撕紙、吞下。房子裡泥塵的微粒在殘餘的暮色裡飛舞。沒有任何遮擋物的窗外可以看到漸漸沉落下來的夜色。

朱白華終於將所有的信箋都看完了。最後一張紙只寫了一半,他仔仔細細撕下有字的那部分吃了,提筆吸了墨水,在無字的另一半上寫字。

“我的死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無產階級萬歲,毛.主席萬歲,未來萬歲!

一室清貧,也僅有這三兩句口號還有些重量,你們若要就都取了去吧。給我燒點燭香紙錢即可,地下那麼黑,來點光也好走路。

我心裡有一件很大很大的錯事。雖然沒有影響到任何人,但我知道我是社會的渣滓,這罪是死也無法洗清的。這些罪和我的親人沒有任何關係。他們老實善良,從不知道我肚子裡有那麼多壞思想,我也故意瞞著所有人。我不恨陳喜果和龐大勇,他們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家人才告發我。我有錯,我應該被告發。

姐姐,對不起,我先走了。

阿軍,舅舅是壞的,心裡也腐朽了的。不要學我,你應做一個好人。你可以做好人的。

小霞,願你和久遠的孩子健康長大。孩子一定像你,是頂好頂好的人。我會在別處永遠給你們祝福。”

他很平靜地寫著,唯有在提及姐姐的時候停了一下。墨水洇在紙上,小小的一團。

最後那一句他停頓了很久。筆尖落在紙面又提起,提起又放下。墨蹟一點點留在紙上,深深地滲了進去。朱白華最終還是寫了下去。

“久遠,遇到你,抵得過我一生許許多多的好事。”

鄧廷歌看著嚴斐平靜地將那半張紙放進衣兜裡,平靜地脫了鞋子擺好,坐在床上。他將兩根鞋帶系在一起,又掏出這段日子裡悄悄藏起來的布條,一根根連著打上死結。長繩很快就做好了。他躺下來,將繩子的一端在視窗的鐵條上綁牢,另一端繞在自己脖子上,一點點拉緊。

鄧廷歌雖然坐在一旁,卻被嚴斐一舉一動中透出來的悲慟和絕望給感染了。

這半張紙沒有被搜走。第一個發現朱白華屍體的是早上從他窗外經過的孩子,朱白華的外甥阿軍。男孩已經懂事,哭了一陣之後看到朱白華的手死死抓緊了口袋,隨即從口袋裡掏出那封遺書。

阿軍藏起了遺書,在楊春霞下葬的那天悄悄塞進了久遠的手裡。他和母親都不識字,只曉得這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想來想去,朱白華熟悉的而又識字的人,也就剩下久遠一個了。

久遠看著那封信哭出聲來。他的眼淚一直往下流,跪在楊春霞小小的墳前不停磕頭,滿頭是血。他把遺書撕成兩半,只留著有楊春霞和自己名字的那兩行,其餘的還給了阿軍,讓他好好收著。燒炭自殺的時候,久遠將朱白華寫的那兩句話放在胸前的口袋裡,緊貼著心臟的地方。

他死得平靜,痛苦也少得多,臉上的神情甚至可以稱作安詳。

拍完之後陳一平長出一口氣,也不說話,反復看嚴斐和鄧廷歌表演的片段。

其實也就等於已經過了。

換衣服的時候鄧廷歌接到常歡的電話。常歡跟他說了《古道熱腸》的試鏡時間,另外似是忍不住好奇,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認識《古道熱腸》的製片人?”

鄧廷歌:“不認識。”

常歡:“他點名要你噢。”

鄧廷歌:“……點名?”

常歡:“是的,鐘幸是這樣跟我說的。他在背後幫你活動了?”

鄧廷歌想了一會兒,心道活動的人應該不是鐘幸,可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於是悶悶道:“這些事情我不清楚。”



第27章 我是在羞辱你嗎

羅恒秋一直在等鄧廷歌邀請他到家裡吃飯。

電話遲遲不來,發的短信雖然都會回復,但感覺語氣和以往有了些微不同。羅恒秋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心裡估計是因為劇組拍攝太過忙碌,他也許心情不太好。

《久遠》的宣傳全面鋪開,羅恒秋終於能瞭解這個電影的梗概。他對於鐘幸居然給鄧廷歌選了這樣的一個片子頗有微詞。

“這電影太文藝,題材風險太大了。”他跟鐘幸說起的時候,不由得帶上了一點不滿,“花了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拍,這是他的第一部電影,但是拍完了很可能無法上映。這種可能性太高了。鐘幸,你在用他的事業和時間冒險。”

鐘幸心說我了個槽,陳一平保密工作做得那麼好,我也是才知道這電影說的啥。

但對著自己的投資者,顯然不能這麼講。

“老羅,這個你就不懂了。你是從商業角度看,我是從鄧廷歌的口碑積累上看。你應該很清楚,他不是那種會靠炒熱點上位的人。當然他可以跟著一起炒熱點,但是小鄧他不喜歡這樣做,我相信你也不會勉強他去做,對不對?”鐘幸心裡想著錢錢錢,嘴上循循善誘,“這部電影雖然不能上映的可能性很大,但是這電影讓他認識了陳一平和嚴斐。一個是有名的製片人和導演,一個是口碑和人氣都很好的演員,這就是他積累人脈的開始。”

“但……”

“羅恒秋,你要矯正你的想法。”鐘幸語氣一轉,突然嚴厲起來,“你確實有很優質的人脈資源,但那是你的人脈,不是小鄧的。你一邊說讓他這條路乾乾淨淨沒有污點,一邊又想用自己的資源給他鋪路。路是可以鋪的,你別做的太過火了。”

羅恒秋:“過火嗎?沒有吧。”

鐘幸:“沒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包嘉樹通過氣啊?他專門點了鄧廷歌的名,跟我說一定要讓他演《古道熱腸》。是不是你?”

羅恒秋:“……我就隨口那麼一說。”

鐘幸嘿嘿地怪笑:“嗯,你就隨口那麼一說。那你就好好想想怎麼跟小鄧解釋吧。我可以跟你打包票,他一定不高興。”

羅恒秋:“……”

《久遠》劇組終於殺青。鄧廷歌回到市里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劇組的車將他送到學校門口,下車的時候魯知夏問他為什麼不出來租房子住。鄧廷歌想了一會兒,覺得住宿舍確實有許多的不方便。

但他現在手頭上沒有多餘的錢,很難單獨住。和人一起合租?鄧廷歌一邊往回走一邊開始認真地考慮這件事。

他剛回到宿舍,羅恒秋就給他打來電話,問他回到了沒有。

鄧廷歌自從猜到羅恒秋在背後給自己活動過,心裡就憋著一股莫名的氣。他心想正好把話好好攤開了說,彼此也都好過,便說和羅恒秋出去聊聊,回頭又出了宿舍門,往外面走去。

他即將準備去試鏡的電視劇叫《古道熱腸》,是電視劇圈裡頗有名的製片人包嘉樹的作品。電視劇說的是一個叫傻強的男人生活的故事,常歡希望鄧廷歌朝著男主角這個方向努力。包嘉樹非常喜歡提攜新人,從他製作的電視劇裡走出去的新人大部分如今都成了二三線的小明星,並且還在不斷上升。素有“伯樂”之名的包嘉樹主動點名要鄧廷歌,這在常歡看來是鄧廷歌絕不能錯過的運氣。

她作為一個經紀人,對鄧廷歌的私人生活和人際交往並不關心,鄧廷歌的事業發展才是她工作的重心。

鄧廷歌已經聽常歡提過男主角的大概資訊。

雖然被稱為“傻強”,但傻強並不傻,他只是憨厚、沒什麼城府,但從小在山林裡生活讓他保持著很高的敏感和直覺。電視劇大致可以分為前後三部分,傻強在農村的生活、被親戚接到城裡之後的生活,還有最後一部分收穫到的成功人生,故事脈絡清晰,而且高.潮不斷,又符合小人物逆襲的熱點。鄧廷歌對這個電視劇很感興趣。

但自己感興趣,和羅恒秋在背地裡要把他往裡推,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

天差地別。

在校門口等了幾分鐘羅恒秋就到了。

沒見到人的時候在心裡想了很多開場白,一旦見到人,鄧廷歌基本把所有的腹稿都忘記了。他跐溜一下鑽上車,轉頭看看羅恒秋。羅恒秋也看著他:“餓不餓?帶你去河邊吃東西?還是你更喜歡輝煌街?”

“餓了。河邊吧。”鄧廷歌說。

他的氣已經消了大半,趁著黑伸手過去碰了碰羅恒秋的手。羅恒秋的手指和他纏了一會,扭頭對他笑笑。

鄧廷歌知道羅恒秋是很重視他的。在這樣的前提下,對方因為太過關心自己而作出了一些自己不太喜歡的事情,好像也很容易理解了。

河堤是這個城市另一條熱鬧的夜市街。兩人叫了一堆烤串,坐在河堤邊上看著星空和河面,有一搭沒一搭地吃。啤酒喝了幾罐,鄧廷歌覺得自己越喝越清醒了。

“師兄,你別喝了。你要開車的。”他說。

羅恒秋看上去心情很好。

“我開不了還有你。”羅恒秋又拿起一罐,“喝足再說,別掃興。”

鄧廷歌說我不會開車。

羅恒秋笑了笑,挨著他坐近了一點。兩人選的位置比較偏,周圍並沒有人。他握住鄧廷歌的手,把車鑰匙塞進他手裡:“給你。”

鄧廷歌心裡突然又是一煩,手猛地一掙,鑰匙就從手心落了下去,噠噠噠摔在河堤上,滾落到河堤下方的茂密草叢裡。

兩人都有些愣神。

“不想要……也不用丟掉的。”羅恒秋站起身,從河堤上跳下去,彎腰在草叢裡摸索。

鄧廷歌忙跟著他也跳了下去。

“我不是丟掉……師兄,師兄你等會兒,你歇著吧,我來找。”他把羅恒秋拉了起來,“你喝多了,真的。”

方才坐在車裡,他就隱約聞到了羅恒秋身上的酒氣。但羅恒秋堅持要開車,他也沒轍。這人晚上應該也是去應酬了的。鄧廷歌感覺心疼,不捨得看他再埋身在草叢裡尋找那串小小的鑰匙。

鄧廷歌找到了鑰匙,在衣服上擦乾淨了,才爬上河堤交還給羅恒秋。

羅恒秋眼睛有些紅,精神不太好。他默默地將鑰匙收好了,揣在兜裡。

“師兄,你是不是認識包嘉樹?”鄧廷歌坐在他身邊又啃了兩串腰子,終於忍不住問。

羅恒秋著一晚上就等著他開口問這句話。然而酒氣沖上了腦袋,又被剛剛的事情一激,原本想的“好好說”已經拋在腦後。

“我認識他,他和華天合作過很多次。”羅恒秋語氣平板地說,“我聽鐘幸說你跟經紀人對《古道熱腸》有興趣,我就去找了包嘉樹,請他吃了頓飯。我說老包啊,給你介紹個人,特別好,你一定要讓他上你的《古道熱腸》,不然就別來找我了。”

鄧廷歌皺眉盯著他。

“我還用了各種手段,威逼利誘,強迫他一定要把你收進去。”羅恒秋抬眼看鄧廷歌,眼神有些冷,“怎麼?討厭麼?生氣了吧?再扔一次。扔進河裡吧。找不到就算了,我不要那車了。”

喝多了的羅恒秋和平素很不一樣。鄧廷歌只覺得他在耍賴。

“師兄,我不是怪你。”鄧廷歌讓自己心平氣和,“我甚至還沒有去試過鏡,沒有見過導演。你可以這樣想:我憑自己的能力也可以拿下這個角色的,不一定要你去做這樣的事情。人情債是要還的,我不想你欠債……”

羅恒秋哈哈大笑,打斷了鄧廷歌的話。

“你就用這種技巧演戲?嗯?”他站起來在河堤上走來走去,“不想我欠人情債?你看看你自己,說個謊都說得那麼糟糕,試鏡能過?沒有我的幫忙能過?”

鄧廷歌忙站起來想拉著他。河堤雖然頗寬,但羅恒秋現在不太清醒,十分危險。

“你不就是覺得和我在一起是羞辱你麼?”羅恒秋渾渾噩噩的腦子裡還存著一片清明,理智告訴他要立刻停口,但話沖到喉頭,不說出來不痛快,“我是有錢,我還有一堆你想都想不到的資源。我想給你,我想讓你高興,這也是羞辱嗎!你是我的,鄧廷歌,我想讓我自己的人威風八面,讓他被所有人看到被所有人愛戴,我是在羞辱你嗎?!”

鄧廷歌手上用勁,把他從河堤上扯了下來。

“我不是你的。”他盡力讓自己冷靜,“你否定了我的努力,你如果真那麼做了,我會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難道這些還不算羞辱嗎?”

羅恒秋卻被他那句“我不是你的”激怒了。

“誰說你不是我的?”他扯著鄧廷歌的衣領將他拉近自己,“誰敢說你不是我的?你不是我的,那你是什麼……”

“師兄!”鄧廷歌大吼道,“別說了!這些話不能說!”

羅恒秋猛地安靜下來。他在鄧廷歌的眼裡看到自己模糊的身影,然而因為醉意上頭,他的眼神都是晃的,連帶著看到的鄧廷歌也模模糊糊。他突然害怕起來,伸手緊緊抱住了鄧廷歌。

“我們都冷靜一下。”鄧廷歌放柔了聲音,像是在安慰他,“坐下來,好嗎?”

以後再也不能和喝多了的師兄談話了。他想。

或者以後一定要隨時盯著,不能讓這個人喝多。

滿心的憤怒和不甘,因為羅恒秋的胡言亂語也沒了發洩的管道。羅恒秋抱得死緊,鄧廷歌只好拍著他背部安撫他。

兩人在夜風裡抱著站了一會兒。

就在羅恒秋慢慢冷靜下來,抱著他的力氣也沒有那麼大的時候,鄧廷歌突然聽到在相隔不遠的灌木叢中傳來輕微的快門聲。

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久遠》劇組裡這一段時間反反復複都是這樣的聲響。

鄧廷歌心頭一涼,大吼了聲:“誰!”

灌木一陣亂晃,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



第28章 你也是我的

常歡渾身散發著“你找死”的凜冽氣場,又跟鄧廷歌確認了一遍事情的來龍去脈。

“人沒看清?”鐘幸問,“什麼交通工具?”

“都沒看清。”鄧廷歌說。

會議室裡的三個人都沉默了。

“我認為不需要這麼草木皆兵。”良久後常歡說,“小鄧現在根本還沒有進入觀眾的視線,他身上的任何八卦都是沒有新聞價值的。你們這麼緊張,是因為另一個人的原因嗎?”

鐘幸和鄧廷歌都沒出聲。

“圈裡人?”常歡問。

鄧廷歌:“不是。”

常歡挑挑眉,一臉饒有興味的模樣,但沒有再追問下去。

和鐘幸相熟的幾家媒體都沒有接到相關的爆料和照片。鄧廷歌心裡很清楚,常歡說得很有道理,他是沒有價值的,所以拍攝的人肯定是沖著羅恒秋而來。對一個剛剛接掌父親留下的企業的年輕人來說,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成績,能攻擊的部分確實有限。責備他年輕,責備他沒有能力,或者責備他私生活不夠檢點——雖然力度不夠,但效果應該不會太糟。

昨晚上將羅恒秋送回家之後,他懷著以防萬一的念頭把這件事告訴了鐘幸。現在經過討論,鐘幸和常歡表示對外的事情由他們來搞定,鄧廷歌不應把心思花在現在還沒有眉目的事情上,應該立刻開始準備《古道熱腸》的試鏡。

鄧廷歌離開寫字樓的時候,心裡湧上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他覺得羅恒秋是孤單的。環伺在他身邊的獵人太多,而他孤立無援。

他突然想為他做些事情。

常歡為他安排的行程非常趕,他回到宿舍裡洗漱一番換了衣服,立刻趕到試鏡現場和常歡會合。

“包嘉樹親自見你。”常歡對鄧廷歌那位不是圈內人的“好朋友”充滿好奇,但又不方便問,只好板著個臉端出公事公辦的表情,“好好表現,別讓大家失望。”

鄧廷歌“哦”了一聲,坐在副駕駛座上翻本子。

常歡開了會兒車,又開口閒聊似的說話:“以前我手裡的藝人也碰上過這種事情。他確確實實是跟男人在一起,但是兩個人都不想公開,最終用了障眼法。”

鄧廷歌:“什麼障眼法?”

常歡:“找個願意一起炒緋聞的女星就行了。牽牽手,吃吃飯,借位拍幾張照片,流言不攻自破。沒別的意思,就跟你先通個氣兒:這個事情以後說不定還是會爆出來的,你要不就不承認,要不就找人一起演戲。”

鄧廷歌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你說的這種障眼法,我不會用的。”

他的經紀人笑了笑,很寬厚,還帶著點無奈:“好。”

她停了一會兒,繼續道:“其實很多人一開始也會這樣說。但形勢逼人,你不要前途不要事業了?不可能,所以權衡之下還是障眼法最實在。不過這個法子很考驗演技和保密技巧。你記得蘇星宇麼?他在夜店泡男人被拍下來,第二天立刻牽著女朋友的手出現,又繼續順順當當拍戲當明星了。但後來被爆出他和那姑娘就是個煙幕彈,結果呢,慘啊,事業一落千丈,大眾的口碑也落到穀底。有人說他欺騙觀眾,有人因為他的性向抵制他的電視劇,沒人敢找他拍戲……”

鄧廷歌敲敲手裡的本子,把話題給岔開了:“歡姐,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常歡:“才三十多歲的人,多好的——嗯?明白啥?”

鄧廷歌:“你不僅是個話嘮,還是個八卦黨。但是因為職業原因,平時都只能裝高冷。”

常歡:“……”

鄧廷歌笑道:“今天逮到我很高興對吧?”

常歡:“……”

《古道熱腸》的試鏡是鄧廷歌見過的最簡單的一次試鏡會。參加者只有他一個人。

包嘉樹讓他念一段臺詞就說好好好,當場拍板。鄧廷歌剛剛投入情緒就被打斷,又連忙和他繼續閒聊。

太方便、太迅速了。他想,這就是有後臺的好處麼?這就是師兄能給我帶來的好處麼?

包嘉樹說傻強這個角色就是你了,哈哈哈。閒聊之中他還說起華天也是《古道熱腸》的投資方之一,還對鄧廷歌提出了諸如好好幹之類的常規要求。

告別之後,常歡也忍不住對鄧廷歌背後的那個人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不能輕易放手啊,你這個好朋友可不得了。”

常歡在被他看破內心本質之後,憤然拋去人世面具,一路上滔滔不絕地跟他普及圈內常識。

“包嘉樹這個人不一般,手裡資源多人緣好,不過就是有一點,風流。上他的戲的女演員,很多都跟他睡過。”常歡說,“在圈子裡也不算秘密了,包嘉樹還會跟人分享交流心得。你可得當心點,別和他混得太近,被當成一類人就完了。”

鄧廷歌說我有男……男朋友了。說完還十分緊張地抓抓鼻子。

常歡十分好笑地瞥他一眼,迅速切換模式:“有男朋友也不安全啊,男的也會被潛。就最近特別紅那部古裝懸疑偶像劇的導演,特別喜歡男孩子。尤其你這種長得帥身材好的,去年他……”

鄧廷歌:“……歡姐,你簡直是*百科。”

開車載他過橋,讓他在某個高檔社區下車,常歡探出個腦袋笑問:“你的‘好朋友’住這裡啊?”

“嗯。”鄧廷歌點頭。

他在對常歡說出“男朋友”這個詞的時候,心頭很通透開闊,越想越覺得這個詞真是太棒太美妙了。

回頭沖常歡笑笑,鄧廷歌很瀟灑地併攏兩指在眉前一揮:“歡姐,這是我們的秘密。”

常歡笑罵道:“大庭廣眾不要笑成這樣!”

送羅恒秋回家的時候順手把他的備用鑰匙也拿走了。鄧廷歌熟門熟路地上樓開門,屋子裡窗簾都拉緊了,十分昏暗。

羅恒秋宿醉未醒,仍在睡覺。鄧廷歌摸摸他額頭,發覺有薄汗,便拿了毛巾幫他擦拭。擦到脖子時發現背上和胸前也沁出汗珠,乾脆就給他脫了衣服,翻出睡衣準備換。

不說話也不生氣的羅恒秋看上去很乖,鄧廷歌給他脫衣服的時候他似乎醒了一陣,直直地盯著鄧廷歌看。

他上身赤.裸坐在床上,眼神很茫然,像是剛從酣夢中蘇醒的人一般還未清醒。仿佛仍舊被夢境所惑,羅恒秋看了鄧廷歌一會,嘴角抽抽笑了,腦袋一垂,搭在鄧廷歌肩上。

鄧廷歌脫衣服的時候本來就有點不好意思,現在更加緊張。

“師兄?你醒了嗎?”他撫著羅恒秋的背部。光裸的背脊摸起來……有種讓他很新鮮的舒適感,鄧廷歌覺得自己也有些熱了。

羅恒秋其實仍未清醒,也聽不清身邊人說的什麼,模模糊糊應了句“好”。

說完之後他扭頭蹭著鄧廷歌的側頸,鼻尖在鄧廷歌耳垂下方摩擦,突然很低很低地發出無意義的笑聲,溫熱的氣流撲在鄧廷歌的皮膚上。

鄧廷歌全身僵硬,在羅恒秋吻上他下顎時更是抖了一下。

羅恒秋慢吞吞張開手臂,將身邊的人抱在懷裡,腦袋擱在他肩上,又睡著了。

“師師師師兄……?”鄧廷歌輕輕拍他的肩膀,“你醒了沒……”

沒醒。而且拍不醒。

鄧廷歌愣了一陣,學著羅恒秋抱他的姿勢,托著羅恒秋的背讓他儘量平穩地躺了下來。

他看了羅恒秋一會兒,像是忍不住,又像是帶著萬分期待,低頭吻了吻他的眉間。鄧廷歌此時心裡全是說不出緣由的溫柔,蓋過了那些短暫的不快,此刻羅恒秋無論做過些什麼,他都覺得自己能夠諒解。

“師兄,你也是我的。”他輕聲說。

羅恒秋一直睡到下午才醒。他頭疼得厲害,在床上滾了幾回才慢慢精神了一些。

扯扯身上的睡衣,又看看自己的房間。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時耳邊聽到客廳裡傳來很輕的說話聲。

鄧廷歌正在看電視上《久遠》的宣傳片和採訪報導,抬頭看到羅恒秋走出來,連忙站起來。

結果把瓜子殼灑了一地。

羅恒秋:“……”

鄧廷歌連忙蹲下,一片片地從地毯裡把殼子扒拉出來。

“……娛樂最前線的記者同時還採訪到了我們備受關注的男主角鄧廷歌。《久遠》這個故事具有很深厚的歷史內涵,我們不妨來聽聽年輕的演員們又是怎麼理解那一段歷史的……”

電視裡外景主持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還帶著特效妝的鄧廷歌站在她身邊。那時他剛拍完自殺的戲份,頂著張一氧化碳中毒的死人臉興高采烈地應主持人的要求,“跟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打招呼”。

鄧廷歌抬頭看羅恒秋,一隻手不停地扒拉瓜子殼,一隻手指指電視,有些羞澀:“那個是我。”

羅恒秋:“……我看到了。”



第29章 查查資料

鄧廷歌在等他醒來的時候給他做了點粥。

羅恒秋吃了兩口,沉默了。

……非常難吃。

肉末雖然是現成的,但鄧廷歌沒放料酒之類的佐料,直接就往粥裡扔;蔥花煮得太久,姜絲切成了薑片,種種東西混在一起,吃起來滋味十分奇怪。羅恒秋實在是餓了,不想跟自己的肚子較勁,乾脆從他手裡搶過牛肉粒,倒進了粥碗裡。

他沒說話,鄧廷歌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搬個椅子坐在他對面看他喝粥。

電視上又播了一遍《久遠》的宣傳片。光明燦爛的開端和沉鬱晦澀的結尾像一對寓意明顯的對比物。鄧廷歌飾演的久遠騎著自行車載楊春霞在田野裡前行,楊春霞笑著回頭,將手裡的一束野花拋入緊跟在他們身後的朱白華的自行車上。朱白華抓住了,然後畫面驟然一黑。再亮起來時,久遠跪在臺上低著頭,渾身發抖。他頸上掛著大白板,人們從他背後走過,都要踹他一腳。鄧廷歌的頭髮被剃去一半,是那種令人羞恥的陰陽頭。

鄧廷歌覺得挺不好意思的。在電視上看到的自己的大臉原來是一件那麼尷尬的事情,他鮮少有露臉的機會,今天一下看了好幾分鐘,尷尬又害羞,好在現在坐的位置正好背對著,他只需要盯緊羅恒秋就行。羅恒秋偶爾會抬一抬頭,瞥電視一眼。鄧廷歌不知道他看到自己沒有,耳邊聽到廣告的聲音不由得有些懊惱:方才還嫌採訪太長,現在又覺得它太短了。

羅恒秋艱難地吃了半碗,實在吞不下去了,拿了罐果汁喝。

“你以後別做了。”他說,“太難吃了,叫外賣吧。”

鄧廷歌眼神一閃,似乎有點受傷。

“……你怎麼想到做這個?”羅恒秋看他眼神閃爍的樣子,又氣又心軟,簡直想揍人。他憋了一會兒主動開口。

鄧廷歌十分鎮定:“有句話叫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羅恒秋:“……你不需要做這種事情的。”

鄧廷歌尷尬地動動嘴角,想以笑解圍但又笑不出來的樣子。他乾脆站起來拿了羅恒秋的碗,看似要給他收拾東西。

羅恒秋慢吞吞又接了一句:“你早就抓住我的心了。”

鄧廷歌:“……你從哪裡學來的臺詞?”

羅恒秋一臉正經:“不記得了。”

鄧廷歌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又坐了下去,將那個勺子翻來翻去。

“師兄,我去見過包嘉樹了。”他說,“他說的話和你講的不一樣。”

在和包嘉樹告別的時候,包嘉樹打量著他,笑著說你得好好給陳一平長臉,要不是他推薦你,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包嘉樹見他一臉茫然和驚訝,順著又說了幾句話。

“你是鐘幸他工作室的人對吧。鐘幸他老友羅恒秋你認識不?就華天傳媒的新管理者,他也跟我說過你。我想你小子可以啊,鐘幸贊你,連鐘幸的朋友也贊你。後來陳一平給我電話,三番四次地說你這個新人確實不錯。我信他的,我跟陳一平認識好多年了。”

羅恒秋眨眨眼睛,把眼神飄到了電視上。電視上正在播廣告,一個能煲粥的電鍋。

“你真的威逼利誘羅嘉樹了?”鄧廷歌問。

羅恒秋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我這次沒有威逼利誘,難保我下次就不會威逼利誘。”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直直盯著鄧廷歌。

“你不是討厭我幫你麼,以後我就不幫了。”羅恒秋說,“你做什麼都隨便,你選什麼劇組我都無所謂。你不喜歡我這樣,我以後也懶得這樣了。鄧廷歌,我很少和人吵架,太累了。如果我們以後會因為這個問題糾結,乾脆就算了吧。”

他說得平靜,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卻輕輕顫抖。

以退為進,這是談判桌上的方式。他將它搬到飯桌上,用在自己喜歡的人身上,帶著點不管不顧的味道。

鄧廷歌立刻就呆了。他怎麼都沒想到羅恒秋一覺醒來,直接把話題引到了分手上。

他猛地站起,手撐在飯桌上,腦子裡盡是羅恒秋剛剛說的幾句話。

“我現在不怪你了。”他緊張地說,“不用說這樣的話……師兄,我知道你關心我。我不是否定這個,我們……我們可以商量出一個度的。”

見羅恒秋沒什麼反應,他乾脆繞過去,走到了羅恒秋身邊。

“別說那樣的話。”鄧廷歌小聲地說,有點慌亂地撫摸羅恒秋的肩膀,“你不能這樣……”

他低了頭,手順著羅恒秋的脖子一直往上,撫上他的臉頰。羅恒秋抬手覆在他手背上,很輕地問:不能怎麼樣?

“……你不能把我拉進這個坑裡,自己又跑了。”鄧廷歌低頭混亂地親吻他。

嘴唇慌亂地碰觸摩擦,他試圖頂開羅恒秋的唇縫,但羅恒秋沒有任何反應。

“師兄……”鄧廷歌又一次喊他,語氣裡已帶上了懇求。

羅恒秋對他喊自己的這個稱呼實在是毫無抵抗力。想到自己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鄧廷歌不再堅持拒絕自己以後可能的幫忙,也終於卸力,張開了口。

他的順從便是某種回應。

鄧廷歌一下激動起來。

被他吻得喘不過氣的間隙,羅恒秋心想你這幾招還是我教你的……

他仍舊坐著,乾脆將鄧廷歌的腰抱緊,拉近自己。貼得近了,某處的細微變化便十分明顯。鄧廷歌吻得興起,手指插進他頭髮之中。這曖昧的接觸令羅恒秋背脊發顫。

“做嗎?”羅恒秋問他。

口唇間吞吐出的氣息撲入另一個人的口腔內。鄧廷歌愣了一下,頓時臉刷的就紅了,身體下意識想往後退。

羅恒秋將他牢牢抱緊:“想不想,嗯?”

鄧廷歌眼睛亂眨:“不……不……”

羅恒秋笑得了然:“不想嗎?你幫我換衣服的時候是不是就在想這件事情了?”

鄧廷歌拼命從他懷裡掙出來,不太自然地站著:“沒有,真的沒有。”

“是麼。”羅恒秋垂眼露出失望的神情,“我倒是很想。”

鄧廷歌呆呆立在他面前,覺得渾身的血由下到上,被一把火轟地燒沸了。

他閉眼僵了一會兒,轉身撲到沙發上把自己的手機和錢包抓起來,也不敢抬頭:“我我我我今晚要排練,回學校排練。我走了,再見。”

羅恒秋剛剛說的那一堆話都在逗他,眼看他尷尬又緊張,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喜歡,歪著腦袋揮了揮手:“再見。”

於是那人剛將門開了一縫,又砰的關上了。

羅恒秋:“?”

鄧廷歌把剛穿好的鞋子又踢開,蹬蹬蹬走回來,低頭又親了他一下。

“再、再見。”他說,“我先回去查查資料。”

羅恒秋:“……”

鄧廷歌還是走了。羅恒秋歪坐在沙發裡,盯著電視發笑。

他喝粥的時候決定不能再這樣讓鄧廷歌任性下去。談戀愛這樣的事情有時候需要一點小心機,一些小手段。他從來是不排斥的,於是便想試試如果用在鄧廷歌身上會怎麼樣。

只是自己挑逗是挑逗了,最後卻反被那個人過分認真的做法反將了一軍。

羅恒秋很好奇:鄧廷歌到底怎麼樣去查的資料。

帶著一臉肅穆的表情逡巡在書架間,鄧廷歌陷入了沉思。

應當借什麼書好?這種問題是生理衛生還是生理健康還是人體結構?

他盯著面前一排的《法醫鑒證實錄》,茫然抬手抽出了一本。

看了兩頁又連忙塞了回去。自己簡直瘋了,怎麼可能是這種……

鄧廷歌鎮定地挪了個位置,一本本沿著書脊看過去。

最後抱著幾本生理健康的普及知識站在借書處,他自己還莫名地臉紅。

走出去的時候鄧廷歌暗想,學校的圖書館其實內容也蠻多的……

畢業大戲已經排練得差不多了,各種道具也製作完畢,亟待使用。

時間真是過得飛快。鄧廷歌坐在道具箱上發呆,看見舞臺燈光下的同學站得筆挺,情緒飽滿地講著對白。入學時候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他又緊張又激動地站起來自我介紹,圍坐在一起的年輕人個個都抬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好奇和期待。

排練完之後一起出門喝酒吃夜宵。天邊泛起熱鬧的紅色,他們喝啤酒吃燒烤,談著未來和現實,直坐到爐火熄滅。

鄧廷歌無法控制地思念起羅恒秋。他的緊張、恐懼,對未來的希冀和嚮往,都需要找到一個出口傾訴。

“鄧啊……”有人問起他現在的戲拍得如何,鄧廷歌於是隨口說了一些。

他們這些人之中,有的發展得很順利,有的卻不然。帶著酸氣的話語最後也在酒氣裡消弭無形了。回去的路上人人勾肩搭背,走在朝霞剛剛顯露的天光下。

趁著畢業氣氛正濃,劉昊君又跟他的女神表白了一次,於是又遭到了一次拒絕。

“林念雙不合適你啊大劉。”鄧廷歌躺在床上發短信,忙裡偷閒地說。

劉昊君創作的劇本已經給了鐘幸,拿到了很漂亮的稿酬。心裡激動,然而表白不成功又令他十分落寞。劉昊君不想談自己的事情,轉而問起鄧廷歌。

“《古道熱腸》好像是根據一個中篇小說改編的,你看了沒?”

鄧廷歌點頭:“從圖書館裡借回來看了。傻強這人挺有意思——等下!”

他跳下床,撲向自己的桌子。劉昊君站在他的書桌前,左手拿著本《古道熱腸》,右手點著那壘在一起的《大學生生理健康課程》《關於生理的一百個疑問》《人體結構》等書,轉頭問他:“看這個做啥?”

“有用!”鄧廷歌把書抱回了自己床頭。

劉昊君看著他爬上床的背影,突然十分擔憂。

“老鄧,你別亂搞。”他說,“我聽說圈子裡很危險的,什麼病都有。”

鄧廷歌轉頭笑駡:“你亂想什麼,我是為了試戲做準備。”

他說起謊來面不改色:“除了《古道熱腸》,還有一部刑偵劇的法醫我也想試試。”

劉昊君被說服了:“那就好嘛。看這些有用嗎?你不如看法醫學或者人體解剖吧。”

“有用的。”鄧廷歌笑得十分古怪,“蠻有用。”



第30章 能?好?怎?

常歡幫鄧廷歌找了處房子,雖然不大,但地理位置不錯,周邊環境也挺安靜。鄧廷歌很喜歡,打算畢業演出一結束就搬出去。

《古道熱腸》的相關通告還沒有來,參加《久遠》的宣傳活動和排練畢業大戲成了鄧廷歌最重要的事情。

結束《久遠》的拍攝令他非常惆悵。給家裡打電話的時候母親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在電視上看到,他想了一會,告訴她:“電視上可能看不到。”

龐巧雲說:“要去電影院看嗎?哎呀我和你爸好久沒去過電影院了,以前談戀愛的時候倒是去過幾次。那時候的電影票可便宜了……”

鄧廷歌:“電影院……可能也沒有。”

龐巧雲一驚:“兒子,你拍的是什麼東西?”

鄧廷歌無言以對。

事情確實很不湊巧。劇本是已經過審了的,電影原本也排了明年的檔期,但廣電總局最近又有限令,《久遠》因為涉及敏感題材,審核將會特別嚴格。

說不遺憾是假的。陳一平通知他們這個消息時表示他已經有了對策。公開上映的版本肯定經過刪減,至少朱白華的自殺和寫遺書的段落就肯定不可能出現。“但是完整的版本我也會另剪一份。這裡放不了,我們去別的地方放。這裡不能賣,我們去別的地方賣。”

他顯然已經將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到了。

陳一平另外還向鄧廷歌和魯知夏道歉。兩個都是新演員,他確實覺得有些許抱歉。

魯知夏倒是沒什麼想法。她本來就是因為陳一平的緣故才進入這個劇組的,很誠懇地表示自己學到了許多東西。鄧廷歌也在一旁點頭:“不是客套話,拍完《久遠》我是真覺得自己懂得了很多。不僅是這個故事的背景,還有很多在鏡頭面前演戲的方法。”

站在舞臺上的鄧廷歌大多數時間都是興奮和恐懼並存的。

雖然常常看不清舞臺下的人,但他明確地知道觀眾都存在著。他們坐在距離他那麼近的地方,隨時準備為他的精彩表現喝彩,或是因他的蹩腳演技而發出噓聲。他必須討好這些人,討好這些苛刻但又寬容的人,以他最直接的聲音、肢體動作和表情牽引他們的情緒。

而面對著鏡頭演戲卻又是完全不一樣的。會對他做出評判的只有導演,而鏡頭後面的觀眾仍在時間和空間之外。鄧廷歌懷著新鮮感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嘗試徹底、完全地沉浸在角色之中。這裡沒有觀眾,沒有掌聲,沒有嘈雜的說話聲。他覺得自己就是久遠。

他將自己的這種心情跟陳一平溝通過。陳一平笑言他還是太稚嫩,不夠穩。

“一個好的演員能掌控好這一切。他即使站在千萬人當中,也能令自己仿佛立於千萬人之外。”陳一平說,“外物、外人都無法擾亂角色.情緒的時候,你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演員。”

鄧廷歌說陳導你合格的標準很高啊。

陳一平說是啊,所以我們劇組裡只有嚴斐一個合格的演員。

鄧廷歌好奇心起:“那你心目中優秀的演員有誰?”

陳一平卻不肯說了,神神秘秘地笑著搖搖頭。

這一場歷練,令他的導師對他在畢業大戲裡的表現也多了幾分稱讚。

鄧廷歌性格認真,雖然因為在劇社裡工作的原因已經比以往圓滑了許多,但並不是一個十分討人喜歡的傢伙。導師是院領導,帶著幾個本科生、研究生和博士生,鄧廷歌走動不多,導師對他的印象也並不十分深刻。

但看到他這番舉手投足,穩重之餘又帶著掩不去的輕佻,和劇本裡的角色無比契合,忍不住出聲讚揚。

“出去拍點戲,收穫很多啊?”導師問他。

鄧廷歌老實地說確實收穫很多。他告訴導師,嚴斐為了演好這個角色不僅學德文還看了一堆朱白華研究的哲學書籍,魯知夏為了還原好那個年代的女性特點,接觸了很多老人也看了很多老電影,特意去練習了步態和走姿。陳一平的編劇組摳字眼摳得厲害,和現代讀音不同的字都在劇本上標得清清楚楚,標著句號的臺詞決不能念出感嘆號的效果。

“但我還真說服過他們一次,改了那句臺詞的語氣。”鄧廷歌笑道,“挺有意思的。較真的時候你簡直要生氣,但回頭想想,都是讓人佩服的能人。”

導師與他坐在禮堂後門的石階上,看著當日鄧廷歌和羅恒秋一起看過的景色。

“這是你的運氣。有很多人從這裡走出去的第一部戲是粗製濫造的電視劇,或者是為了圈錢無所不作的電影。你遇上陳一平這個人,確實是你的大幸運。”導師說話的時候喜歡摸鬢角的大鬍子,“幸運一次兩次不難,難的是把這種運氣一直維持下去。”

“運氣不好維持吧。”鄧廷歌說,“我不是什麼幸運兒,很多機會還是要盡力把握的。”

導師點點頭,笑著說是的。“成名了的人大家都說你瞧他運氣多好。一次兩次可能是運氣,但運氣之後還是得有別的東西撐著。那些幸運平白就砸到你頭上麼?不會的。你總得要鑽出個頭,總得讓人先瞧見你,才有資格去論實力還是運氣。”

兩人談了很久,鄧廷歌覺得這一個夜裡從老人身上學到的,也許比過去三年的都重要。

回到宿舍裡,劉昊君又抱著枕頭被子過來了。

“在玩魔獸,太吵了。”他熟門熟路地把被褥往鄧廷歌對面的床鋪上放,“幸好你宿舍還有你。”

鄧廷歌又趴在床上發短信,劉昊君自顧自地去提水洗澡了。

和羅恒秋的短信內容跟平時沒什麼區別。吃了沒,吃什麼;累不累,摸一摸;睡了嗎,晚安吧。

可已經成了習慣,再簡單都覺得高興。

羅恒秋估計仍在加班,沒有回復他。鄧廷歌靠著個枕頭坐在床上,又抄起枕邊的書翻開。

看了一會兒,瞥見劉昊君出來了,他便盯著劉昊君的屁股瞧了半天。

“大劉,你過來。”鄧廷歌說,“轉過去。”

劉昊君莫名其妙地背對著他。

鄧廷歌捏了捏他的屁股肉。

劉昊君:“……你,你看書看變態了?”

鄧廷歌放開手,十分茫然。沒感覺,一點感覺都沒有。他說你多久沒鍛煉了,肉都垮下來了,劉昊君又被他騙住,跑到鏡子前照屁股。

手機上網可以查到一些相關的資訊,比書上平平板板說的那些內容要……香豔一些。鄧廷歌看了兩晚上,倒是覺得如果不把物件置換成羅恒秋,即便是吳彥祖沒穿衣服站在自己面前,自己都沒什麼感覺。

他現在倒是把大概的程式都弄清楚了,躍躍欲試,又怕羅恒秋覺得他不穩重,太急躁。

直接開口說去你家吧,太露骨。但如果不說,不知道到什麼時候才能順理成章地跑到師兄家裡去。鄧廷歌把枕頭挪了躺下來,歎氣。

在酒店裡打工的時候他見過很多次兩個男人一起開房的情況,比如正好撞見羅恒秋的那一回。當時孔鬱那副模樣,應該也是想做那件事的。鄧廷歌連忙晃了晃腦袋,不能往這個方向想,師兄以前和誰有過什麼,他不能介懷。何況羅恒秋不止一次跟他解釋過,自己和孔鬱屁事都沒有。

雖然這樣想,但他還是腹誹了孔鬱一陣子。

酒店裡的安全套和潤滑油全都是齊備的,鄧廷歌在龍姐的懇求下也補過很多次貨了。他知道怎麼用,但疑惑的是——能?好?怎?

書上說得那麼公式化,沒辦法給他直觀感受。手機上查到的東西又好像過火了一點,他腦補了一下羅恒秋撲在自己懷裡柔若無骨地扭來扭去,羞紅著臉說“好哥哥弄壞人家了”的場景,腦袋上冒出一陣黑煙,像是被雷劈了。

快要睡著的時候羅恒秋總算給他回復了資訊。

【週末有空嗎?有個活動建議你去參加,邀請函我已經給鐘幸了。】

【你和我一起去?】鄧廷歌問。

【你和你經紀人去,我和我秘書去。】

鄧廷歌:“……哦。”

他又繼續啪啪啪按著按鍵回復資訊,一句話沒打完,羅恒秋又發來了信息。

【去了再說,見得到。】

鄧廷歌想可怕啊,師兄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他心道不曉得師兄知不知道我正想著的另一些事情。

【我查了很多資料,那個,我已經懂了。:d】

劉昊君站在門邊說我關燈了啊,你開檯燈嗎?

鄧廷歌:“別吵我,我等回復。”

劉昊君開著自己檯燈寫了會練筆的習作,抬頭看到鄧廷歌趴在床上,死盯著自己手機。

“都半小時了,你在等什麼?”

鄧廷歌:“哼。”

這時羅恒秋總算慢吞吞回復了短信。鄧廷歌激動地摁開,看到了一個字:【好】。

鄧廷歌:“……?”

含義深遠,神秘莫測。



第31章 讓我親一下

羅恒秋所說的活動是華天傳媒和其他幾個企業合作舉辦的一次慈善晚宴。宴會上人頭濟濟,鐘幸問他:“想簽名嗎?我帶了筆。”

鄧廷歌:“……不,這次不簽了。”

這樣的慈善晚宴並不是鄧廷歌這種連西服都要靠借才能穿上身的二十八線小新人能擠進來的。亮出邀請函的時候,那個負責檢查和回收函件的女孩十分好奇地看了他幾眼,禮貌地笑了。鄧廷歌也回以客氣的笑容,將自己的邀請函遞給了她。

鐘幸說,你可別又怪老羅。

“……沒有。”鄧廷歌有些詫異,“我不會的。他在給我製造機會。”

這下輪到鐘幸詫異了。他看了鄧廷歌幾眼,笑著說:“你小子,腦筋終於清楚了嘛。”

“有時會犯渾。”鄧廷歌笑道。

晚宴上有不少大腕,鐘幸這次沒有再消失,而是帶著鄧廷歌去逐個打招呼。讓鄧廷歌驚訝的是,居然有幾個導演在聽到他名字的時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久遠,對嗎?”

“陳一平新片的那個新人?”

大師們眯著眼睛打量他,鄧廷歌又驚又喜。

“我在老陳那裡看了一點樣片,挺好的,一個新人,確實不錯。”

“老陳現在逢人就說起他新片裡演主角的那個新人,哎喲,他是真欣賞你。”

想起陳一平在片場裡沒表情的臉和訓斥自己時冒出的“蠢貨”“動點腦子啊你是木頭嗎”,鄧廷歌滿是感激。

慈善晚宴的重頭戲是拍賣各個明星拿出來的競拍品。所得錢款均會捐獻出去,做了好事又能攢點名氣,人人都十分踴躍。鄧廷歌想起以前在港片裡看的劇情,心道會有用這個來洗錢的麼。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被站上舞臺的一個人吸引了全部目光。

從進場開始就在尋找羅恒秋,但羅恒秋不回他電話也不回他短信,鄧廷歌心知可能是忙於別的事情,於是想著等一會兒閑一點了再找他。沒想到突然之間,羅恒秋就闖入了視線。

舞臺上的青年挺拔英氣,一身合體的西服令他多了幾分成熟穩重的氣質。他微笑著接過主持人的話筒,開始主持拍賣今天的第一份競拍品,同時也是華天傳媒最近投資的一部大戲裡的重要道具。

“這種事情需要師兄出面麼?”

“這是這個慈善晚宴的傳統。不一定需要羅恒秋,但是幾個贊助單位肯定都會有人上臺。老羅其實也就主持拍賣這一個而已,他們為了宣傳這個片還真是費勁了心思。”鐘幸看著臺上的人說,“這個硯臺可是珍品,孔鬱在戲裡用過的。”

鄧廷歌眉毛一跳,不出聲了。

羅恒秋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和音箱再傳出來,和他平時聽到的有些不同。

他今晚為了調動氣氛,音調略略上揚,非常歡快活潑,偶爾還會順口開幾個玩笑調侃一下。鄧廷歌覺得有些陌生,但心裡又確實覺得很喜歡。

看到那個人站在臺上,他有些嫉妒,又懷著驕傲。

羅恒秋將那個硯臺拍出去之後就下臺了,主持人繼續主持拍賣。鄧廷歌站起來想走到那邊去跟羅恒秋打個招呼。羅恒秋下臺的時候好像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但他不能確定。

只是剛站起身就看到師兄立刻被一群人包圍了。鄧廷歌猶豫片刻,又退了回來。

肩上被人輕碰:“你好。”

鐘幸和鄧廷歌同時轉頭。兩人的臉色都瞬間起了變化。

方仲意一身正裝站在兩人身後,看著鐘幸黑了臉,連忙轉頭繼續跟鄧廷歌說話:“好巧。第一次見你,你怎麼來的?”

鄧廷歌:“鐘幸和我一起來的。”

方仲意:“不是,我是說,你怎麼也被邀請了?你想買什麼?”

這麼會聊天的人實在不多見了。鄧廷歌有些尷尬,哭笑不得。方仲意沒有絲毫惡意,只是單純好奇,歪著腦袋等待鄧廷歌的回答。

一邊的鐘幸開口道:“坐下來,別跟著丟臉。”

鄧廷歌連忙坐下來了。鄧廷歌身邊還空著一個位置,方仲意也跟著坐下來。他看著鄧廷歌,眼睛卻盯緊鐘幸:“最近很忙嗎?”

鄧廷歌:“還好,你呢?”

方仲意:“忙,沒空吃飯了都。前天還去醫院吊了水,上吐下瀉的。”

鄧廷歌:“哦。”他看看鐘幸,鐘幸專心致志地和鄰座的美人笑談,似是完全不理會這邊的兩位。他搞不清自己老闆的心意,只好跟著方仲意閒扯下去。

方仲意本來心思也不在鄧廷歌身上,見鐘幸一眼都沒看自己,漸漸也覺得無話可說了。

舞臺上拍賣正酣,某當紅女星拿出來的一件首飾被眾人爭搶,氣氛十分熱鬧。鄧廷歌坐的這一桌比較靠後,圍坐的眾人似乎都不是太熟悉,只是偶爾聊幾句,很冷。菜也快冷了。鄧廷歌覺得十分遺憾。那道海參刺身他很想吃。

“我走了。”方仲意突然說。

鄧廷歌:“哦。你,你坐在哪裡?”

方仲意:“前面。拜拜。”

他起身正欲離開,鐘幸也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離開一會兒。”他笑著跟正聊得歡的美人說,轉身往側門走去。方仲意在原地呆了片刻,整整臉上神情,也急忙跟著走了出去。

鄧廷歌身邊一下空出了兩個位置,讓他很寂寞。他終於心滿意足地將海參刺身吃下肚,十分滿足。

首飾好不容易被買下,全場鼓掌歡呼。鄧廷歌一直盯著羅恒秋那邊的動靜,看到羅恒秋起身往外走,自己也連忙跟了過去。

這下可好,自己和老闆一個被人跟,一個跟著人。鄧廷歌心道,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羅恒秋走到露臺上抽煙,煙氣剛從鼻子裡漫出來,便看到鄧廷歌出現在露臺上。

“又抽煙。”鄧廷歌每每看到羅恒秋抽煙就會不太高興。師兄尚年輕,但煙癮實在太大。他伸手將煙取了下來正要扔去,誰知羅恒秋又奪了過去。

“……別抽了。”鄧廷歌說。

羅恒秋喝了點酒,神情很放鬆。

“你穿西裝不錯,很好看。”他仔仔細細地打量鄧廷歌,輕聲說。

鄧廷歌被他這聲音弄得頭皮發麻。羅恒秋是故意的,他在瞬間確定了這一點。他故意壓低自己的聲音,讓音調變粗,喑啞但誘人。

羅恒秋見他臉色變化,笑了一下,低低地說:“這裡沒人,讓我親一下。”

說完就湊了過來,貼緊鄧廷歌的唇,把剛剛吸進口裡的煙全渡進了鄧廷歌的嘴裡。

鄧廷歌被嗆了一下,羅恒秋立刻趁機入侵,緊緊壓著他的舌頭,舌尖靈活舔舐。

指間夾著的煙掉在了地上,灰燼紛紛散開,下一刻便被人踩扁。

“你說你都懂了,嗯?”羅恒秋見他喘得厲害,便退了出去,伸指抹抹鄧廷歌唇邊,“懂什麼了,跟我說說?”

“在這裡說?”鄧廷歌不甘示弱,環抱著他的腰將他拉得貼緊自己,“不方便吧?”

羅恒秋此時才終於笑進了眼底。

“確實不方便。”他親了親鄧廷歌的鼻尖,“回家吧。”



第32章 (拉燈)


不能在唧唧發出來蠻遺憾的,雖然是H但也是很重要的發展啊喵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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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恒秋喝了酒,鄧廷歌是堅決不可能讓他開車了。上次羅恒秋酒後的情況依舊令他心有餘悸。他去找鐘幸,遠遠看到鐘幸和方仲意站在庭院裡說話。方仲意站著鐘幸坐著,鐘幸嘴裡還叼著根亮著的煙。
怎麼個個都愛抽煙。
鄧廷歌沒走過去,直接給鐘幸撥了個電話說自己和羅恒秋先離開了。鐘幸罵了他幾句,大意是說這麼好一個機會你不留在會場裡認識人跑了作甚。但鄧廷歌一說“你都不在了我上哪兒認識人”,他就不說話了。
“鐘幸呢?”羅恒秋在外面的計程車待客處等他,見他小跑出來順口問道。
“和方仲意在說話,我跟他說我和你走了。”
羅恒秋鑽進了計程車裡,哼地一笑:“跟那個蠢貨有什麼好說的?”
鄧廷歌說我不知道。可能是跟方仲意見的幾次面中,方仲意給他的印象都不錯,而且因為雨天贈傘,方仲意完全將鄧廷歌當做好人來看待,鄧廷歌懷著欺騙了他的微小罪惡感,沒辦法討厭起這個年輕的男人。羅恒秋倒是對他印象不佳,見鄧廷歌沒說什麼,自己也不說話了。兩人在計程車裡默默地坐著,各懷心思。
鄧廷歌想到到了羅恒秋家裡會發生什麼,臉上一直持續發熱。下車的時候連羅恒秋都覺得他不對勁了:“你酒喝太多了?怎麼臉那麼紅?”
“沒、沒有。”鄧廷歌緊張得要命。設想中的遊刃有餘完全在羅恒秋這個老手的面前施展不起來。在電梯裡他按了樓層之後就站在按鍵面板前不動,呆呆抬頭看數位螢幕。
羅恒秋靠在壁上瞅了他一會,突然笑出聲。
“你緊張什麼?”他說,“怕嗎?”
“……不是。”鄧廷歌抓抓腦袋,把手插進口袋裡,裝作輕鬆地回答。
羅恒秋問他:“你回去翻了什麼資料?”
“就……就一些書。”
羅恒秋走近他身邊低聲說:“看什麼書,我教你啊。”
鄧廷歌被他突然湊近嚇了一跳,腦袋下意識往前一伸,砰地撞在按鍵板上。
羅恒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走到家門口羅恒秋都在笑。好不容易憋住了沒出聲,還是笑得肩膀抖。
鄧廷歌又氣又惱,可又無計可施,進了門就將人推在牆上親下去,帶了點怒氣。羅恒秋也不反抗,手搭在他腰上,將人往自己身上拉。
“別笑我。”鄧廷歌說,“師兄,我不喜歡這樣。”
他確實有些受傷。經驗不足也不是他的錯,被羅恒秋這樣嘲笑令他很抬不起頭。
“但我喜歡呀。”羅恒秋笑著摸他耳垂。鄧廷歌臉上溫度再度升高,就著玄關的感應燈看到羅恒秋眼裡盡是戲謔,還帶著說不出的溫柔。他撥開羅恒秋的額發,默默用手指攏好,再度低頭親吻。
羅恒秋不知一次對著他說過“喜歡”這個詞。鄧廷歌突然很想也這樣跟他說一次,但那兩個字梗在喉嚨裡,發不出音節。他用力將羅恒秋抱緊,重重地親吻他。羅恒秋有些困惑地皺眉,但還是順從了他略顯焦躁的動作。
將人壓在床上的時候鄧廷歌一時想不起自己讀過的那些書裡說的東西了。羅恒秋從床上坐起身,兩人急切地舔吻著,將衣服脫去。羅恒秋肌肉結實,但皮膚略顯蒼白,是一副不事勞作的身體。鄧廷歌笑著說了句“好白”。他之前在拍《久遠》的時候下地幹過活,也脫了衣服在大太陽下暴曬過,麥色的肌膚上還留著不少細微的傷痕。
“你還受傷了?”羅恒秋摸了摸他胳膊上結痂的地方。
“小問題。”鄧廷歌伸手去解羅恒秋的皮帶,“師、師兄……?!”
羅恒秋突然低頭舔他胸前的疤痕。
從未嘗過的戰慄感瞬間佔據了身體。鄧廷歌僵著不能動,身體卻無法控制地熱起來。
“師兄……”
羅恒秋按著他微微立起的乳.頭,以舌尖順著疤痕往上遊移,輕笑著咬了一下他的喉結。
“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教你。” 羅恒秋說。
這個形態的師兄讓鄧廷歌很震驚,甚至有些無法適應。羅恒秋認真細緻地親吻他的身體,被他唇舌碰觸過的地方都異常地敏感起來,鄧廷歌壓抑著喉頭的聲音,手足無措地跪坐在床上,只能垂首盯著羅恒秋。他小心地把手放在羅恒秋赤.裸的背上。那天的感覺似乎又回到了掌心裡,鄧廷歌忍不住沿著他脊椎處微凹的地方一路摸下去。
應當是這樣做的吧?鄧廷歌滿腦子渾渾噩噩,突然想起這件事。
然後他就又僵了。
羅恒秋的手指已順著他背部滑進了褲子裡。
“師兄……這這,不對。”鄧廷歌按住了羅恒秋的手,“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羅恒秋坐直了:“你想的是什麼樣?”
鄧廷歌此時終於意識到,羅恒秋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樣的。
短暫的沉默中,羅恒秋哈地笑了一聲,聲音驟然冷了下去:“你是想上我?”

鄧廷歌呆了一會兒,萬分尷尬。原先看的那些東西突然之間全都派不上用場了。羅恒秋臉上的表情又硬又冷,垂著眼睛不看他。鄧廷歌心想師兄生氣了,師兄又生氣了。
他忙拉著羅恒秋的手,牽著他手指:“師兄,我,我知道怎麼做的,不會痛……”
“滾下去!”羅恒秋怒吼,差點沒把鄧廷歌踹了下去。他說過會教他,但無論如何都不是教這個人怎麼操自己。心頭又氣又怒,還摻著些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羅恒秋眼角余光看到鄧廷歌站在床邊沉默不語,像是被嚇呆了。過了一會兒,那兩條緊實的腿開始移動。鄧廷歌撿起地上的衣服,躊躇地在原地磨蹭了一下。
“對不起,師兄。”鄧廷歌說,“你別生氣。”
羅恒秋心裡煩躁起來。
他情緒容易不穩,許多次都是鄧廷歌在沒搞清楚他為什麼突然心情不好,就先自己說出了“對不起”。鄧廷歌很害怕自己生氣,因而無論錯在誰的身上,他都會先說對不起。
羅恒秋抬頭看他。鄧廷歌穿好了襯衫,意識到他的目光,又僵在原地不動。床頭燈照亮他的側臉和半個身體,在牆上落下長而曲折的影子,和羅恒秋的影子幾乎緊貼在一起。
這個情況確實令人無語。他喜歡的這個人估計從來都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人壓在下麵。羅恒秋心想會是一樣的嗎?他喜歡這個人的程度,和這個人在意他的程度,會一樣嗎?他有令鄧廷歌愉悅的自信,但由鄧廷歌這樣的新手來做,他怕他感覺不到趣味。更重要的是,這種脫離自己掌控的感覺讓他恐懼。
可笑透頂。羅恒秋除了嘲諷自己,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他說你過來。
鄧廷歌猶豫了一會,走到床邊。羅恒秋勾著他的手指,沉默片刻才開口:“你來吧。”
鄧廷歌:“……?!”
羅恒秋:“說好的,我教你。”

羅恒秋勾著他脖子躺在床上,鄧廷歌怕壓著他,手臂撐在一旁。
“師兄,我會小心的。”鄧廷歌小聲說,俯頭去吻他。他剛穿上的衣服又被羅恒秋扒了,兩人連褲子也蹬掉,在床上光溜溜地翻滾。羅恒秋這裡該有的東西都有,他翻出來扔給鄧廷歌,臉上一掃之前的熱切,滿是平靜。
鄧廷歌把潤滑油倒在手上,抬眼看羅恒秋。
“我、我開始了……”
羅恒秋見他滿臉是汗,緊張得不行的模樣,心裡有些軟。他抓著鄧廷歌的手引導他:“你慢一點,輕一些,這樣不會疼。”
“……不會疼嗎?書裡不是這樣說的。”
羅恒秋躺下來挪了挪身體,儘量放鬆,沒什麼精神地說:“可能不會疼吧。”
他閉著眼睛躺了,張開腿,感覺到鄧廷歌的手指正慢慢進入自己身體。那種感覺太過詭異和難受,但他告誡自己不能出聲。如果他的抗拒太強烈,鄧廷歌可能會放棄。他一想到之後兩人可能會因為這個問題而慢慢疏遠就覺得惱怒:因為床上不協調而分手的情侶他不是沒有見過,但這種情況不可能出現在他們兩人之間。那太扯了。
鄧廷歌十分謹慎溫柔,羅恒秋適應了之後倒也沒有太反感。他喘了幾口氣,伸手去摸自己的性器,隨著鄧廷歌的動作慢慢擼動。
“別亂動,輕一點。”羅恒秋被他弄得發顫,“找准位置……”
沉默之中,他發現鄧廷歌俯下身,鼻息撲在他的臉上。
鄧廷歌親吻著他。兩人方才吻得狠了,羅恒秋的嘴唇有些腫。鄧廷歌心頭湧起一種陌生的激動。他沿著羅恒秋的頸脖和鎖骨一路吻下去,空閒的那只手覆在羅恒秋擼動性器的手上。羅恒秋的手停了一瞬,隨即微微顫抖起來。他吻過他的胸口、腹肌和小腹,舌頭最後在他的陰莖上繞了一圈。
羅恒秋猛地睜開眼,看到鄧廷歌正沿著自己大腿內側的皮膚舔舐,眼皮抬了抬,眼裡都是情欲。他無法控制地呻吟了一聲,突然覺得手腳發軟。
鄧廷歌頂入他身體時幾乎被撐裂的痛感令他渾身發顫。他死死抓著床單,拼命喘氣放鬆身體。鄧廷歌已經擴張了很久,但羅恒秋始終是第一次,他緊緊閉著眼睛,眼角沁出淚水。
進入的動作停了。鄧廷歌慌亂地擦掉他的眼淚問:“很痛嗎,師兄?”
鄧廷歌連忙想退出。羅恒秋在痛楚之中反應過來,忙制止了他:“不痛!繼續。”
他抓住鄧廷歌的手臂,重複了一遍“繼續”。

鄧廷歌突然間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仿佛瞬間明白了比之前更為深刻的某件事情。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反而讓他無法抑制地激動起來。
他俯下身瘋狂地親吻羅恒秋,身下硬物一寸寸地、堅定地抵入深處。羅恒秋被他吻得喘不過氣,待身體的痛楚消失之後,被異物填滿的充實感才漸漸清晰起來。
鄧廷歌的眼睛非常明亮,低頭溫柔地吻羅恒秋的眼角和鼻尖。他將羅恒秋軟下來的那根握在手裡,一下下地套弄到發硬。
羅恒秋已經被他弄得有些難受了。他抱著鄧廷歌的身體,溫熱的胸膛彼此緊貼著,心裡彌漫著難以析清的悲哀和幸福,互相糅雜在一起。
“師兄……”鄧廷歌低啞地說,“看著我。”
他額上沁出細汗,羅恒秋伸手幫他抹去,癡迷地注視他微微發紅的雙眼。
填滿身體的硬物緩慢開始抽插,異常的痛感和飽脹令羅恒秋不適,他抱著鄧廷歌的手臂收緊了,大口喘氣。鄧廷歌低低地喊他師兄,羅恒秋羞得揪著他的耳朵扯,又被他插得忍不住呻吟出聲。

鄧廷歌沒堅持多久就射了。他怕羅恒秋仍是痛,忙抽了出來。羅恒秋看著他,嘶啞地笑了一聲:“早洩。”
鄧廷歌臉一紅,撲上去咬他鼻子,被羅恒秋躲開了。
“下次會久一些。”鄧廷歌跟他解釋處男的困窘,換來羅恒秋涼涼的嘲笑。
“沒有下次了。”羅恒秋說,“技術太糟糕。下次換我來,幹得你流水。”
鄧廷歌目瞪口呆。他沒想過羅恒秋居然也會說這麼黃的話。
把套子扔了,回頭看到羅恒秋躺在床上正摸著自己那根套弄。鄧廷歌覺得一輩子的尷尬都集結在這一刻。
“你、你沒射?”
羅恒秋:“你還沒能耐把我插射。”
完了完了。鄧廷歌撲上床的時候腦子裡盡是“完了完了”兩個字:滿口葷話的師兄他也喜歡得不得了。
他壓著羅恒秋半邊身,幫著他一起擼管。羅恒秋不耐地皺眉,又被鄧廷歌吻住,很快就張口與他纏在一起。鄧廷歌的手很熱,帶來和自己摸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的感受。羅恒秋抬眼看著他,身體的熱潮一分分堆積起來,他忍不住張口發出低沉的呻吟。鄧廷歌親密地吻他嘴角,握著他的手加快動作。羅恒秋很快顫抖著射了滿手。
鄧廷歌胯下那根又硬了起來,頂著羅恒秋的腿。
“不做了。”羅恒秋說。
“嗯。”鄧廷歌的手撐在腦袋上看他,小聲問,“剛剛舒服嗎?”
“不舒服。”羅恒秋抽紙巾擦手。
“可是後來好像你有點感覺了。”鄧廷歌伸指摸他眉毛,湊得很近,“縮得特別緊。”
羅恒秋:“……”
鄧廷歌見他神情變化,忙解釋道:“我、我看書裡說的,會有這種反應。”
羅恒秋惱羞成怒:“你看的什麼書!燒了!”
他這怒氣毫無來由,反而暴露了真實想法。鄧廷歌沒有放開他,盯著他眼睛不住地笑。羅恒秋被他看得發毛又不好意思:“滾,去洗澡。”

等羅恒秋洗完出來,鄧廷歌已經清爽地睡著了。他抱著羅恒秋的枕頭趴在床上,睡得很沉。羅恒秋簡直想罵人。他必須好好教教鄧廷歌一些基本的床上禮儀。
站著想了一會兒,自己也覺得無可奈何,於是爬上床去。他學著鄧廷歌的樣子趴著,正好能看到鄧廷歌閉目沉睡的模樣。未幹透的頭髮糾纏在一起,他伸手去抓了一下。鄧廷歌迷迷糊糊中仍知道是他,將他的手拉下來胡亂親了一口,握在手裡又睡了。
羅恒秋心頭發軟,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他挪近一些,再看幾眼才閉眼睡去。
醒來的時候看到鄧廷歌穿著短褲坐在窗臺上,開了一半的窗,正在抽煙。
羅恒秋倒是從不知道鄧廷歌也會抽煙,開口說了句早。
“你不是不喜歡我抽煙?怎麼自己又抽起來了?”他將自己卷在被子裡問,“想什麼?”
鄧廷歌熄了煙跳下窗臺,光著腳走回來坐在床邊,說想你。
“我不是在這裡麼。”羅恒秋笑道。
“那也一樣想。”鄧廷歌低頭抓抓他頭髮,吻他的唇。
還沒刷牙。羅恒秋皺了眉想,卻伸手乾脆把鄧廷歌拉倒在床上。
鄧廷歌就著被子抱他,腦袋在他胸前蹭來蹭去,低聲地笑。羅恒秋想推開他但推不開,只能由他抱著。窗外有幾隻落單的鴿子撲棱棱飛過,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有種令人捨不得的平和與溫暖。

把鄧廷歌送回去的時候,羅恒秋順便給了他一條鑰匙。
“就這一條,丟了就沒有了。”羅恒秋說,“好好給我收著。”
鄧廷歌自然謹慎認真地收了。羅恒秋在他面前越來越多地暴露出自己原本的言語習慣,之前端著的紳士做派也幾乎毀得差不多了。他笑嘻嘻地側頭看羅恒秋。
“看什麼?”羅恒秋瞪他一眼,“這個紅綠燈過了就到你學校了。”
“師兄,週末有空嗎?”鄧廷歌說,“我跟我媽說了,我帶朋友回去吃飯。”
羅恒秋嚇了一跳:“這麼快?!”
鄧廷歌:“快麼?說了很久了。”
羅恒秋這才意識到確實已經說過了很久。但昨天夜裡剛剛有了深層關係就立刻約定要到鄧廷歌家裡去吃飯,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臉紅了。”鄧廷歌說。
羅恒秋:“……滾下車!”
鄧廷歌:“那到底去不去呀?”
羅恒秋:“廢話。”
他想這人太過分了,上了自己一次就這樣蹬鼻子上臉。轉頭想以師兄身份教訓他幾句,卻看到鄧廷歌眼睛發亮,滿臉掩不住的快樂。
羅恒秋:“……”
算了。他想,教訓的話留到下次再說吧。



第33章 這是見父母

《古道熱腸》劇組開始進行劇本討論會,鄧廷歌不得已,將約好的吃飯時間又推了一周。

這次這電視劇的導演是圈中特別擅長拍該類電視劇的能人,對劇本和演員理解的要求非常高。鄧廷歌心裡記掛著常歡跟他說過的八卦,認識劇組內演員的時候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哪些人爬上過包嘉樹的床。

《古道熱腸》以他飾演的角色傻強為主,間中出現多個人物,穿插著各種世情。劇本由一篇七萬字的中篇小說展開,洋洋灑灑二十多集,令原作中的人物更加血肉豐滿。編劇卻不是原作者。原作者表示自己不熟悉劇本改寫,同時因為對這個作品懷著不一樣的感情,無法動筆擴寫,乾脆將改編權也讓了出來。

鄧廷歌揣著劇本,回到鐘幸的工作室裡和常歡碰頭,順帶開始研究劇本。

常歡又端起了一副正經得不得了的面目,鄧廷歌坐在她對面一直笑,笑得她眉頭抽搐,嘴角都歪了。

“別、笑、了!”常歡怒道,“再笑我就給你加日程,讓你不能去約會!”

鄧廷歌聳聳肩:“我現在也不能去約會,沒什麼差別。”

他和羅恒秋的工作驟然變忙,自從上次相聚之後就一直沒能再見面。常歡哼了一聲,似是對他這副模樣十分不滿。鄧廷歌十分理解常歡這樣的人,正如他知道羅恒秋有許多副不同面貌一樣。

社會人,尤其是常歡和羅恒秋這樣需要與許多人打交道的忙人,總要端著不同的面具,在不同的人面前說談。羅恒秋初始和他重見時,也常常是西裝革履的模樣,頭髮梳得發亮,言談之中儼然是社會精英的派頭。鄧廷歌喜歡他的所有模樣。所有的面具他都不會厭倦,那全是羅恒秋,是他熟稔社會規則、卻又對自己完全敞開信任的師兄。

常歡:“……談工作呢你在笑什麼!最近你要注意一下行為分寸,別又被人拍到了!現在特別關鍵!上次的事情還沒收拾好,你上點兒心。”

鄧廷歌收好了表情,一臉正經:“好好好。”

兩人談完工作之後,鄧廷歌溜去找鐘幸玩。

鐘幸正在辦公室裡擰著眉頭看雜誌。

方仲意的新專輯沒有獲得預想中的銷量,新創作的幾首歌更是被樂評人認為只是在單純地重複自己之前的路子,“江郎才盡”這樣可怕的詞語大咧咧擺在雜誌封面上。

這樣的評價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方仲意應該是惹到什麼人了。鐘幸有些煩惱。

他很想不管了,但看到那個人被這樣批評,甚至被踩到泥裡嘲笑,心裡始終是不忍和憤怒的。

慈善晚宴的時候他和方仲意在庭院裡聊了很久。大多數時候是方仲意說,他默默地聽。他並不知道原來方仲意也會對自己說那麼多的話。斷斷續續相處的數年間,總是自己在不停地對他說,此時終於調轉過來,鐘幸心裡一點都不覺得愉快。

一起住的時候其實也有許多愉快回憶。鐘幸在稀薄的燈光裡看著方仲意,心想他瘦了。

和他在一起的人是否有好好地照顧他?方仲意一旦投入創作就會徹底忘記了外物,連吃飯喝水都會忽略。鐘幸總是會備著簡單的粥飯和飲水,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就端給他。方仲意迅速吃了喝了,但完全忘記曾經進食,脫離創作狀態之後就會嚷嚷著肚子餓。在這件事上鐘幸總是表現出十二萬分的耐心。他至今仍記得自己教方仲意怎麼煮義大利面時,撲過來抱著自己的年輕人眼裡的神情。

感激,但沒有愛。

意識到這一點的鐘幸心頭發澀。他放下了雜誌。

那天晚上方仲意說的那麼多話裡,唯有一句最令他難過。

他講了半天,講到喉嚨沙啞才停,低頭盯著鐘幸,笑道:我好久沒有跟人這樣聊天了,你再聽我說一會兒行麼?

心裡有個聲音說算了吧,原諒他,他沒有你不行的;然而他還殘存的理智卻拉扯著他的四肢,讓他無法站起:不能這樣,他還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裡,你不能再縱容他。

鐘幸最終沒有對他這句近似懇求的話表現出動搖。他問他:“你男朋友呢?”

方仲意乾澀地一笑:“沒有男朋友。他不是認真的。”

鐘幸不說話,方仲意接著又說了一句。

“我總是很輕易就喜歡上別人。”

鐘幸衝口而出:“那我呢?”

他將雜誌扔在一旁,覺得自己十分悲哀。方仲意當時愣了一會兒,半天才訥訥道:“對不起。”

鐘幸始終想不明白自己與他愛上的其他人差別在哪裡,更容易把握、更加縱容他,所以得不到珍視?

那一點還盤踞在神經線裡的理智又在叫囂:不要回頭!往前看!往前去!

鐘幸想得腦袋發疼。他看到鄧廷歌在外面探頭探腦,乾脆起身走了出去。

龐巧雲對於兒子說帶朋友回家吃飯起初表現得很平靜。

“又是小劉啊?”她在電話裡說,“我最近學了個新菜式,大肉,小劉應該喜歡。”

鄧廷歌卻告訴他這次不是小劉,是自己高中的師兄。龐巧雲想了半天,沒想起他這個師兄是誰。倒是鄧嘯一聽到羅恒秋的名字,頓時一拍膝蓋:“就是那個男孩子呀!這混球圍觀別人打架結果那孩子幫混球擋了一石頭,你忘了?”

龐巧雲恍然大悟:“哦對對對!哎呀可俊了那孩子。心地又好,還那麼好看……”

鄧廷歌:“爸,混球是誰?再說了我不是圍觀打架,我也是無辜群眾。”

鄧嘯沖座機大聲說:“反正人家對你這個混球有救命之恩。”

鄧廷歌無語:“對對對,你都對。”

他終於帶羅恒秋回家,鄧嘯還在門外激動地瞅了羅恒秋的車一會兒。他家在老宿舍區裡,是舊房子,鄧家在二樓,龐巧雲從窗戶上探出個腦袋沖自己老公揮手,讓他快回家,別丟臉。羅恒秋的豪車停在一眾自行車、電單車和摩托車之中,分外顯眼。羅恒秋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是不是太招搖了?”

鄧廷歌看了下車頭的四個圈:“這已經是你最樸素的一輛了。”

羅恒秋:“是的。”

鄧廷歌安慰他:“別多想,就是個車,四個輪子,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家也有四個輪子啊。”

他指著鄧嘯的摩托車和龐巧雲的電動車給羅恒秋看:“我媽還有輛自行車。加起來比你這個還多倆輪子。”

羅恒秋只好承認他有點道理。

在鄧家受到的歡迎級別之高,是羅恒秋從沒想到的。

鄧嘯拿出了捨不得喝的君山銀針,龐巧雲捧了兩個大果盤,裡面裝著各種時令水果。

“吃吃吃。”兩人歡天喜地地坐在對面,對羅恒秋笑道。

羅恒秋緊張極了。從進門將禮物遞給鄧廷歌父母開始他就處於一種沒辦法脫離的緊張狀態之中,面對這麼熱情的接待,一邊承受著罪惡感一邊自我欺騙“這是見父母這是見父母這是見父母”,硬是從僵硬之中拉扯出一點莫須有的甜蜜來。

鄧廷歌倒了杯白開水站在窗邊喝,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模樣,無聲發笑。

羅恒秋忍不住道:“小鄧也過來坐吧。這麼好的茶。”

“我爸不讓我喝。”鄧廷歌說。

鄧嘯立刻接上:“他不懂欣賞。小羅啊,你喝,啊。沒什麼好東西招待,真是不好意思。”

羅恒秋:“哪裡哪裡,很好了很好了。”

一老一少互相謙虛,客客氣氣。

兩夫妻對羅恒秋的印象一直很好。記得自己兒子在醫院裡包紮從車上摔下來磕出的傷口時,這孩子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正被醫生按著縫合傷口。兩人萬分感激,想去說句謝謝,進去卻卻看到十來歲的羅恒秋疼得渾身發抖,咬牙不吭聲。那縫針的痛原本是自己兒子該受的,卻讓別人承受了,兩夫妻又是感激又是難過。羅恒秋平靜之後連聲說沒關係,龐巧雲提醒了好幾次讓鄧廷歌帶人回來吃頓飯,結果直到羅恒秋高中畢業都沒成。

羅恒秋撥開頭髮讓鄧嘯看他腦袋後面的傷口。鄧廷歌幫龐巧雲擦桌子,抬頭看到那道傷,又勾起嘴角笑了笑。

親吻那個傷痕的時候羅恒秋的反應會很激烈。那天早上自己鼻子差點被撞傷,兩人在床上踢了一會兒,才不甘不願地消停。

龐巧雲做了一桌的好菜,鄧家的三個人都接連不斷地給他夾菜,羅恒秋除了吃,幾乎沒空說話。他偶爾趁兩夫妻沒注意的時候瞪鄧廷歌一眼,鄧廷歌嘿嘿笑著,又給他夾一塊肉。

鄧廷歌先吃飽了飯,說著“等我一會兒,帶你出去玩”就跑下了樓。片刻後他扛著根竹竿站在樓下喊“師兄”,鄧嘯一瞅,笑駡道:“又要去打果子了。”

龐巧雲給羅恒秋塞了個袋子,讓他趕快下樓去。

羅恒秋一頭霧水,跟著鄧廷歌往前走。

“做什麼?”

“摘龍眼。”鄧廷歌指指腦袋上方,“你看,都熟了。”

羅恒秋這才注意到宿舍區裡到處都種滿了龍眼荔枝這一類果樹。飽滿多汁的果實沉沉綴在枝頭,一簇簇地將樹梢都壓彎了。人抬手可及的地方果子都被摘光,高處倒還有不少。

將竹竿的一頭劈開一道縫隙,在縫隙裡塞入木棍把縫隙撐開,竹竿就成了一個最簡易的摘果工具。羅恒秋看鄧廷歌十分熟練地完成這些工序,忍不住說:“你常常摘?”

“講真,這社區裡沒有誰的摘果技術比我好,個個都是跟我學的。”鄧廷歌把竹竿往上伸,裂口卡在一串龍眼上,手腕一旋,果串就和樹枝分離,卡在了竹竿上,“社區裡的果子都是種了很多年的,公共財產,誰想吃就摘。高的地方特別難摘,要像我這樣用工具。”

說話的時候他已經迅速地摘了好幾串,扔進羅恒秋的口袋裡。

羅恒秋由衷地誇他:“厲害。”

兩人已經走到了偏僻處,鄧廷歌四周望望,扭頭在羅恒秋臉上親了一口。

“師兄再誇我幾句?”他樂顛顛地說。

羅恒秋不理他,低頭剝龍眼吃。

鄧廷歌只好沒話找話地跟他說:“我前幾天去參加劇本談論會的時候,看到有一部電影也在做前期宣傳,那電影和《古道熱腸》的拍攝地點是一樣的,不過它的進度比我們快。電影的名稱跟你關係特別大,你猜是什麼?”

羅恒秋被手裡的水果吸引了注意力,縱使剛剛已經吃得很飽仍舊忍不住剝剝剝:“不猜,愛說不說。”

“……”鄧廷歌無奈道,“好吧。電影就叫《師兄》呀。”



第34章 大笑話

羅恒秋沒什麼感覺,手上還在瘋狂地剝龍眼:“是嗎?然後呢?”

“沒有想看的*嗎?”

“並沒有。”羅恒秋淡然道,“聽上去很像嘩眾取寵的玩意兒。”

兩人掃蕩了好幾棵的果子,最後確實吃得太撐,裝著一袋的果殼和果核回去了。鄧廷歌在家裡住一晚上,羅恒秋便自己開車回去。鄧廷歌送他到樓下,羅恒秋見樓道昏暗,將他拽近身邊親吻。

仿佛是因為有過了*關係,親吻的意味一下就變得深層。兩人抵在牆角,懷著隨時會被人窺破的緊張接吻,舌頭纏得分不開。鄧廷歌把羅恒秋壓在牆上,揉他敏感的耳後,直到聽到師兄喉間傳出壓不住的喘息。

“……夠了。”羅恒秋將他推開一些,“我得走了。”

鄧廷歌親他耳垂:“出完外景回來見。”

羅恒秋臉上微微發熱,這回來見的意義很明顯不止是“見”。他深呼吸幾下,拍拍鄧廷歌的臉:“好的,處男。”

鄧廷歌:“……”

羅恒秋低聲笑道:“這次再早洩,就真的永遠沒有下一次了。”

鄧廷歌之後又認真研究過自己為何會這麼快就繳械,最後發現問題出在師兄身上。

他隨著《古道熱腸》劇組的車趕往拍攝地點的途中還在認真地刷手機看百科,力圖找到讓“下一次”綿綿不絕的方法。

魯知夏給他發短信問他在做什麼。

【準備拍戲。怎麼?】

【下個月校慶,你回去麼?】

鄧廷歌想了想,果然是華觀中學110年的校慶。這數字雖然也整,但始終不夠100有氣勢,這一次的校慶規模也只能算一般。他問魯知夏是不是所有的校友都能回去,魯知夏說不是。

【開放日可以隨便進去,不過晚會的時候要憑邀請函。】

鄧廷歌:“……”

【我沒有。】他打字。

【……我只有一張。】魯知夏也打字。

【為啥不給我發邀請函?】

【因為你沒名氣吧。姐姐我可是省級電視臺金牌少兒情景劇的女二號啊。】

隔著手機鄧廷歌都仿佛能看到魯知夏狂笑的臉。

他讀書的時候並沒有經歷過這樣規模的校慶。不逢整數,校慶的活動便簡單許多,弄個晚會,唱幾首歌,表演些小品也就過去了。只是離校這麼多年,鄧廷歌被魯知夏的三言兩語勾起了很多想法。他確實想回去看看了,最好是和羅恒秋一起。

羅恒秋沒有及時回復他短信,鄧廷歌估計他正在忙。

《古道熱腸》的前面一部分劇情全都在山裡拍攝。傻強是個地道的山裡漢子,以種樹為生,天天在山裡奔忙。鄧廷歌拋開別的想法,一心一意地投入這一天的現場訓練裡。

副導演帶著他去熟悉借住的村子和村民。村子十分普通,通了水電,還有平整乾淨的水泥路,鄧廷歌在村子裡轉了兩圈,整個村的人都知道這兒又來了個許多拍戲的城裡人,城裡人裡還有個長得十分帥氣的年輕人。鄧廷歌調整好自己的“自來熟”頻道,很快和村裡人侃起了大山。

這一片山地稍微遠離城鎮,自然環境保護得比較好,且水電、通訊和網路全都通了,這一年到這裡來取景拍攝的劇組確實不少。村民告訴鄧廷歌,就在隔壁村那邊,也有一堆拍戲的城裡人。

“拍武打戲,可好看了!那些人都吊著在天上飛來飛去。”給他作嚮導和教他做農活的老劉說。

老劉拿了劇組的錢,負責教鄧廷歌一些傻強才可能具備的技能,比如下地幹活,比如砍完柴之後怎麼拖到山下,比如遇到野豬又該怎麼應付。鄧廷歌跟副導演打了招呼,讓老劉帶他去看別的劇組拍戲。他一路上都默默跟在老劉身後,觀察他的行動方式和姿態。

老劉是典型的山裡人,骨骼有力,肌肉結實。他走路有些拖拉,說是年輕時從山上摔過下來腿折了,好了之後就一直不對勁。下山的時候他告訴鄧廷歌應該怎麼彎腰,石頭太滑的時候應當怎麼走,過水的時候一定要注意踩穩石頭,哪些是牢固的哪些是鬆動的,全都能看出來。

鄧廷歌學得很快。快到隔壁村的時候他走到了老劉面前,讓老劉看看自己像不像個山裡人。

老劉目瞪口呆:鄧廷歌微微佝僂的脊背、羅圈腿和皺著鼻子擤鼻涕的神情,跟他幾乎一模一樣。

“你咋學得那麼快?”老劉非常驚訝,“太像了。”

但還是不夠。鄧廷歌心想。

傻強一直在山裡生活到三十多歲才進到城裡。這三十年的經歷需要他用三天來熟悉。這是個很大的挑戰。

只是他竟覺得十分興奮,躍躍欲試。

《師兄》的劇組就在前面,鄧廷歌遠遠就聽到了武器擊打的聲音。

那麼真?他趕快溜了過去。

場中的兩撥人已經你來我往地打了起來。鄧廷歌隱約認出其中一個是現在正紅的偶像明星舒傑,其餘的他就完全分辨不出來了。《師兄》的導演坐在監視器前,戴著頂帽子掩住了面目,二郎腿一翹一翹,看上去不是很滿意。

老劉去跟隔壁村圍觀的人聊天了,鄧廷歌一個人站在場邊看。他看了幾下,突然辨認出舒傑身後的一個演員有點眼熟,皺眉想了一會兒,猛地擊掌。

他想起來那是誰了。

前些日子他去參加《古道熱腸》的劇本討論會之後,偶然經過影視城外面,正好看到《師兄》劇組在找臨時演員。他閑著無事,也擠了進去想湊湊熱鬧,誰料剛擠進去就被裡面沖出來的一個給撞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那年輕人一副好相貌,充滿活力,胳膊一伸就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沒事。”鄧廷歌拍拍屁股上的灰塵,看到年輕人手裡拿著一張寫著臺詞的紙,立刻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恭喜啊,有臺詞呐。”

“對的對的。”那年輕人看上去和他差不了多少,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第一次接到有臺詞的。你也是來等活兒的?快進去,不然就沒你的份了。”

鄧廷歌擺擺手:“算了。”

他偷偷往那男孩子手裡的紙上瞥了一眼,看到“師兄”兩個大字,想起最近聽到的一些傳言,順口道:“這個劇組蠻有名的。”

年輕人看他幾眼,皺眉輕笑:“你很懂啊?你演過什麼戲?”

喔唷……鄧廷歌心想,瞧不起我呢。他還想逗逗他,但被找過來的常歡拉走了,只好作罷。

常歡一路小聲說著“做你的經紀人可真累啊隨時準備給你善後還要隨時準備著報警找你你能不能給我點生活的希望”,那年輕人見他居然有了經紀人,愣愣地呆在當場。

鄧廷歌此時在現場看他有模有樣地跟在舒傑後面舞劍,覺得十分有趣。

這人會邁進這個圈子嗎?他會知道自己嗎?或者日後自己有機會得知他的名字嗎?

鄧廷歌站在那裡胡思亂想。面前正在打鬥的人裡除了舒傑,各個都是尹天仇。小小的夢想,巨大的艱厄,這個反差巨大的世界足以壓碎很多人的希望。

他倒是期待那年輕人能堅持下去。畢竟他那樣的相貌,其實已經比百分之*十的造夢者要好得多。

下次若有機會在別的劇組再見,鄧廷歌決定問問他的名字。

跟著老劉循著來路回到劇組,鄧廷歌一下子就發現氣氛不對勁。

“方導?”他拉著導演問,“劇本又要改?”

包括他在內,所有人的劇本都被收上去了。

導演有些尷尬:“改個小地方,比較重要。很快就發回來給你……給你們。”

鄧廷歌十分熟悉他臉上的笑容。常歡和羅恒秋試圖以笑容掩蓋什麼的時候,嘴角肌肉和眼尾紋路扯動的幅度和現在的導演幾乎是一樣的。

等拿到新劇本之後鄧廷歌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演員表上參演人員的順序改了。男二號胡慕的名字原本排在他之後,現在被人給挪了個位置,壓在了他頭頂上。鄧廷歌忍不住笑了一下。《古道熱腸》原本只有他一個男主角,只有傻強一個主線角色,現在把傻強的好兄弟給擺了上來,顯然是要改成雙男主了。

劇組裡的其他演員都克制著不抬頭看他。但鄧廷歌一米八幾的高度,那麼大一個笑話擺在那裡,光天化日的,想要裝作看不到也很難。

不是說包嘉樹只潛女明星?鄧廷歌心裡倒還是冷靜的:怎麼現在連男的都爬上去了?

他拿著劇本站起來,走向導演和正跟導演討論問題的製片人包嘉樹。新的劇本是剛剛到來的包嘉樹帶來的,鄧廷歌心想不找你還能找誰。

除了默然坐在一邊的胡慕,所有演員的目光都齊刷刷集中在鄧·笑話身上。

“喲,小鄧,來來來,坐坐坐。”包嘉樹先看到了他,招呼他坐下來喝茶吹風扇。

他滿臉堆笑,臉上肥肉擠在一起,十分壯觀。

鄧廷歌心裡突然對胡慕充滿了欽佩之情。

“包老闆。”鄧廷歌學著其他人那樣稱呼包嘉樹,“我就想問問,這劇本改了,我的酬勞可沒改吧?”



第35章 遵命,師兄

包嘉樹看看劇本又看看他,臉上堆起熱情笑容:“不改不改,怎麼會改呢?”

鄧廷歌像是放心了,露出松一口氣的輕快表情。

包嘉樹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的片酬一分都不會少的。”

“多謝包老闆。”鄧廷歌笑著說。

包嘉樹看他的眼神這時終於有了點變化。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掃了鄧廷歌幾眼,點點頭,像是驚訝又像是讚賞。

鄧廷歌拿著劇本又穿過眾人“快看這裡有個好高大的笑話”的眼神,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胡慕就坐在他身邊,兩人對了個眼神。鄧廷歌笑著點頭,權當打招呼,很快又低頭翻劇本察看還有哪些改動。他覺得自己是應該被誇獎的。剛剛浮在臉上的笑容非常自然,他信手拈來。

胡慕是這兩年迅速躥紅的一個男演員。

《古道熱腸》這樣的片子一般都會用有演技的演員來壓陣,男二男三、女二女三等角色則選擇有收視保障的新人。胡慕的長相在鄧廷歌看來限制有些大:太女氣了。尖下巴大眼睛,臉皮太白淨,二十多近三十歲的人了,看上去還是一副大學生的稚嫩模樣。他走不出自己戲路的限制,但近幾年因為找准了受眾群體,紅得非常出乎意料。

鄧廷歌現在知道他是怎麼紅的了。

還在學校裡的時候就已經見慣這樣的事情,鄧廷歌沒什麼別的感覺。人各有志,人各有路。他翻了十來頁劇本,開始思考怎麼去表演那些經過改動的部分。

說不氣憤是不可能的。鄧廷歌卻知道氣憤也沒有辦法。包嘉樹這樣地位的人,連鐘幸也要讓他幾分臉色,他沒什麼可以說理的地方。況且這種事情也沒道理可說。

但是看到居住房間的分配,鄧廷歌就有點木了。

他和胡慕一個房間。

吃飯的時候胡慕也坐在他身邊,看到鄧廷歌走過來,還自來熟地喊他坐在自己身邊。

鄧廷歌和老劉一起坐了,沒過去。胡慕臉上有些尷尬,很快又繼續和其他人笑談起來。

住的條件也不好,都是村民自己的房子改造成的農家樂。鄧廷歌拎著行李走進去的時候看到胡慕正在鋪床,他轉頭一看,自己的那張已經鋪好了,整齊乾淨。

鄧廷歌:“?”

胡慕:“本來鋪了那張,後來發現牆外面的樹林太潮濕。我關節不好,所以又換到這張來了。”

鄧廷歌客氣地向他道謝,隨即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覺得胡慕似乎有意地在討好自己。或者這是他表達歉意的一種方式?鄧廷歌不太清楚他的想法,只把胡慕當做一個普通的共戲演員看待。兩人都累了一天,隨便聊了一會兒,都覺得無話可說,乾脆熄燈睡覺。

第二天醒來,充滿電的手機裡塞了幾條資訊,都是羅恒秋的。

羅恒秋已經知道包嘉樹調換鄧廷歌和自己新歡位置的消息,非常生氣,語氣很不好地在短信裡說“給他些厲害瞧瞧”。

除了短信還有幾通未接來電,只是手機調了靜音,鄧廷歌沒接到。他趁著早起洗臉刷牙的機會給羅恒秋回電話,好聲好氣地安慰他,告訴他自己什麼事都沒有。

羅恒秋也是剛醒,聲音還帶著點迷糊,一聽到包嘉樹的名字就立刻彪了。

“不是……你別生氣,我都不生氣呀。”鄧廷歌說,“這改來改去的成什麼樣子。今天就要開始拍了,別整那麼多事情。”

羅恒秋被他氣得幾乎發笑:“鄧廷歌,你……你得生氣啊。知道鐘幸怎麼說你嗎?他說你最缺少的就是競爭意識。你不爭怎麼出頭?你難道不知道這個圈子競爭多激烈?明裡暗裡,多的是別人想把你擠下去!”

他說話聲音太大,鄧廷歌乾脆拿著手機走到了窗邊,離正在穿衣服的胡慕遠一些。

“你覺得我這樣就沒辦法出頭了?”鄧廷歌平穩地說,“師兄,就是這樣我才更要穩住。我不靠你,我不靠鐘幸,即便別人帶資進組,我也能在戲裡把他壓下去。”

“……你真是理想主義。”羅恒秋實在無奈,呻.吟著說,“你擰什麼?沒有靠山,我就是你的靠山;沒有依恃,我就是你的依恃。這不是更好走的路嗎?”

鄧廷歌溫和地對他說,這對我不是好走的路,是走不下去的路。

“我又不想要什麼一夜成名。”他說。

羅恒秋哼了一聲:“那你想玩什麼?厚積薄發?忍辱負重?”

鄧廷歌笑了幾下,沒接話。羅恒秋知道他在這一點上確實固執,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勸了。

“我知道你想幫我,不過這次先讓我自己來試試行麼?”鄧廷歌十分耐心,“不行的話……”

“不行。”羅恒秋咬牙道,“你一個演戲的,哪裡懂這後面商業操作的事情?你可以繼續演你的,但我這邊不可能讓包嘉樹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幹。”

這已經是他作出的艱難讓步。鄧廷歌只好答應了。

“……好好演!”羅恒秋怒道,“把那個什麼壓下去!”

“遵命,師兄。”鄧廷歌笑。

放下電話轉身,胡慕滿口牙膏泡沫站在他身後。

“你那位啊?”胡慕笑著問,“我聽說你靠山也很厲害。”

鄧廷歌頓時想解釋,但立刻想起羅恒秋曾因為自己的事情跟包嘉樹提過自己。也許胡慕是從包嘉樹那裡聽來的消息,他把手機放進了兜裡,不承認也不否認,沖胡慕笑笑,回到房間換衣服了。

當然是個厲害的靠山。鄧廷歌心想,還跟自己有商有量地討論怎麼搞你的金主呢。

他的心情確實沒受多大影響,甚至有點想念羅恒秋。

羅恒秋果真給包嘉樹施加了一些壓力。之後的拍攝劇本時不時就會有所改動,原本放在胡慕這個角色身上的臺詞會在第二天突然轉移到傻強這裡。進駐劇組的編劇苦不堪言,每每見到鄧廷歌和胡慕就沒有好臉色。鄧廷歌知道她也是被包嘉樹坑的人之一,同病相憐之下,對她刀一般的眼神也就不在意了。

鄧廷歌演得很順利,夏秋季節的戲份很快就拍完了。山裡的落葉喬木開始漸漸變色,清晨爬上山腰,可以看到層巒之中一點點冒出來的火紅和金黃,非常好看。

傻強在這樣的山裡生活了許多年,很快就要進入城市裡了。

鄧廷歌在山裡呆了一個多月,活脫脫變成了一個山民,還跟老劉學了一口的當地土話,已經到達能夠逗笑熊孩子的地步。

胡慕的角色在山裡的戲份並不特別多。他飾演的是傻強的好友,但家境比傻強好太多。這個富有同情心的角色在進了城之後也牽掛著自己又憨又呆的好友,終於為傻強找到了他的遠方親戚,成了傻強離開山村走進城市的一個關鍵原因。胡慕和鄧廷歌相處久了,發現這個人對自己分薄他一部分戲份的事情好像沒什麼太激烈的反應,而且鄧廷歌一旦展開親和氣場,確實很討人喜歡,於是跟他也漸漸熟悉起來。

有時候兩人會一起爬山晨練。胡慕有些兜不住話。偶爾包嘉樹進組來“檢查工作”,那幾個晚上胡慕就不會回去睡。他沒事的時候還跟鄧廷歌說起包嘉樹喜歡一邊做一邊讓自己喊他“爸爸”,說這話的時候滿臉厭惡。

鄧廷歌確實從沒想過胡慕會主動跟自己分享這些事情。

“你那位怎麼樣?變態嗎?”胡慕站在晨風中,倚著根竹子問他。

好看的人怎麼樣都是好看,鄧廷歌心想。他為了傻強這個角色犧牲很大,但胡慕的角色不需要剃頭發也不需要往臉上糊灰塵,一直都是乾乾淨淨的。

他一點都不想跟胡慕分享任何關於羅恒秋的事情,更何況是這麼私密的問題。

見鄧廷歌沒反應,胡慕有些好笑。

“也不比我高貴多少吧。”他望著雲霧蒸騰的山坳,“都是傍的金主,你那麼清高做什麼?好好交流一下,以後有資源還可以互通有無,對吧?”

“不行。”鄧廷歌折了根草莖銜在嘴裡嚼,“我很喜歡他的,不想跟任何人通有無。”

胡慕一愣:“他給了你多少錢?”

鄧廷歌想了又想:“沒給過我錢吧,去外面吃飯常常是我刷臉付錢。”

說到這個他突然有點想念輝煌街的黃鱔粥。

胡慕:“……你,你不是被人坑了吧?你就是被坑了啊傻強。如果不是被坑,你怎麼可能被我搶走那麼多戲。”

鄧廷歌:“可能哦。”

他嘿嘿地笑,覺得胡慕這人也挺好玩的。

轉戰城裡戲份的間隙,鄧廷歌終於獲得了幾天的假期。他立刻奔回學校參加畢業大戲的排練。畢業演出的日子越來越近,參與演出的人也越來越不舍。

和羅恒秋見面已經是回城的兩三天之後。鄧廷歌拿著畢業演出的券跑到他家裡給他,羅恒秋收好了那張紙,在他臉上重重捏了幾把:“怎麼那麼黑?”

“疼疼疼……別掐,這裡還有個小傷口。”鄧廷歌指給他看,“山裡拍戲太辛苦。曬的。”

羅恒秋哦了一聲,慢悠悠站起來解領帶。

他其實也剛回家沒多久,一身齊整的襯衣褲子都沒換,此時站在鄧廷歌面前脫領帶解扣子,有種說不出的性感。

鄧廷歌笑著說:“這麼著急呀?我晚飯都沒吃。”

“別吃了。”羅恒秋將領帶扔在沙發上,“先讓我檢驗一下你還早不早洩。”

鄧廷歌被他的話嚇了一跳,臉騰地紅了。

羅恒秋:“鐘幸跟我打賭,說我們這次肯定又得吵架。”

鄧廷歌拉著他解開衣扣的手:“沒吵呀。”

羅恒秋笑了:“是呀,沒吵。我們都進步了對麼?嗯,驗不驗?”

鄧廷歌想起那天自己坐在窗臺一邊抽羅恒秋的煙一邊想他的事情。沉在記憶裡從未被意識到的細小碎片被他慢慢打撈起來,他想知道羅恒秋喜歡自己多久了。

碎片越完整,他就越心驚。

哪裡還捨得跟他吵呢?

“遵命,師兄。”他慢吞吞地說,抱緊了面前人。



第36章 古道熱腸

(拉燈一章向來追求精准的作者( ̄▽ ̄”))

這一次做得暢快淋漓。

兩人從沙發上做到了床上,滾了好幾次。羅恒秋靠在床頭抽事後煙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鄧廷歌取走了他的煙吸了一口,學他當時的樣子湊過去親吻。敏感而濕潤的皮膚仿佛帶著黏性,他的手放上去就沒辦法挪開。羅恒秋沒力氣推開他,任他吻得越來越深,手臂緊緊攬著鄧廷歌肩膀,腿纏在他腰上。稀薄的煙氣從唇舌間溢出來,消失在濕熱的空氣裡。

“二手煙……”羅恒秋聲音有些嘶啞,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還來麼?”鄧廷歌問他。

羅恒秋抓抓他濕透了的頭髮,懶洋洋地說不來了。“教你點床上禮儀。腿酸,腰疼,按摩。”

兩人洗了澡,鄧廷歌乖乖地給他按摩。

羅恒秋渾身發軟,腦子裡還有點暈。鄧廷歌給他按大腿和腰側的時候他忍不住顫了幾下。鄧廷歌俯身沖他笑:“檢驗結果打幾分?”

結果換來一個白眼。

羅恒秋告訴他包嘉樹那邊他施加了壓力。

“他已經知道我罩著你了。”說這話的時候他還特意看了看鄧廷歌,但鄧廷歌很平靜,沒有不滿和生氣的表情,“他和華天向來都有合作,這次做的是過了一點,我已經跟他溝通了幾次。”

色令智昏。包嘉樹第一次碰男人,捧得有點過火了。再加上他不確定鄧廷歌是羅恒秋的人,自然就不太看得起。

“謝謝師兄。”鄧廷歌說。

羅恒秋很不滿他的客氣口吻:“謝什麼謝。你好好拍就是了。包嘉樹這部片是要評獎的,不管最後拍出什麼樣的東西,明年的白玉蘭肯定有《古道熱腸》一份。”

“好……”鄧廷歌被太陽曬得發軟,舒服地趴在窗臺下的桌上,扭頭看羅恒秋,“師兄說什麼就是什麼。”

羅恒秋想了想,覺得他今天的表現不是很正常。鄧廷歌一直笑嘻嘻看他,他根本無法安心看檔,抬腿踢了他一腳。

“別看我,我會分心。你去玩遊戲。”

鄧廷歌不肯走,挪過去和他坐在一起問:“要校慶了,你回去嗎?”

“嗯。可能要捐點錢吧。”羅恒秋歪歪腦袋躲開鄧廷歌,“不知道他們想要十萬還是二十萬。”

鄧廷歌:“……你也有邀請函?”

羅恒秋:“有的。你沒有?”

鄧廷歌:“嗯。”

羅恒秋有些無語:“……那我幫你拿一張。”

想了一會兒之後鄧廷歌精神了:“不,不用拿。我晚上翻牆進去就行。你記得在牆腳接我,就是食堂後面,以前我們經常翻牆的那個地方。”

羅恒秋抽抽嘴角,只當他在放屁。

《古道熱腸》的拍攝工作依舊在正常進行。工作間隙,常歡帶著鄧廷歌去拍了一些寫真,效果一般,就是照片修得連龐巧雲都不認識了。她逢人就亮出手機驕傲地給人看並且不停解釋:這我兒子。沒整容沒整容……帥呀,真的,就是歌仔啊,以前天天在你家門口流鼻涕偷看電視那個呀。

羞得鄧廷歌回家的時候偷偷把他發給龐巧雲的彩信都刪掉了。

照片當然也會給羅恒秋,鄧廷歌挑了最帥的幾張,原圖發過去。

羅恒秋給的回復是:【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再拍過。】

鄧廷歌鬱悶不已,回頭就跟常歡散佈負能量:“歡姐,你帶我拍的這些照片沒人喜歡,我也不太喜歡。”

常歡冷冷一笑:“你懂個鳥。新人剛出道不要拍太炫酷的寫真,要青澀,要留下對比的空間。你現在拍得是一般,等《久遠》和《古道熱腸》開播了,你紅了,再拍幾套上檔次的,一對比,你知道展示出來的是什麼效果嗎?”

鄧廷歌:“不造。”

常歡一拍方向盤:“成長!”

鄧廷歌:“哦……”

他想信你才有鬼,明明是審美出了問題。

畢業演出和《古道熱腸》擠佔了鄧廷歌絕大部分的時間。他每天不是泡在劇組就是泡在禮堂,人都折騰得有些憔悴了。

這段時間偏偏又是《古道熱腸》幾個戲內小*的關鍵點,他和胡慕天天在鏡頭前吵來吵去打來打去,心累。

胡慕一直以為鄧廷歌是和自己一樣,這一個主角位置是睡出來的。甚至連包嘉樹也是這樣的想法,連同劇組裡的幾個主創人員。

然而在拍攝傻強被姑母趕出家門的一場戲時,鄧廷歌的表現讓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

傻強到城裡來投奔的正是自己的姑母。姑母一個人住,兒女都不在身邊,她一開始是很喜歡傻強的。但傻強惹來的麻煩事情太多太雜,加上她兒女對這個憨傻男人的意見,姑母漸漸也不太樂意傻強呆在家裡了。

累積的矛盾終於爆發,傻強又帶著個離家出走的女孩兒回家的時候,姑母終於忍不住了。

導演和編劇都認為這場戲的關鍵是傻強和姑母爭吵的部分,但鄧廷歌卻認為雖然爭吵很激烈,但真正有意思的部分其實是爭吵之後傻強跟姑母道歉的那一段。

他帶回那個離家出走的女孩子只是想給她一頓飯吃,吃完就帶她回家。姑母不願意聽他的辯解,只想讓他立刻離開,惱怒之下沖傻強吼了句“你還真是個傻子”。

飾演姑母的女演員演得投入又用力,唾沫星子噴了鄧廷歌一臉。

鄧廷歌愣愣站在門口,一臉震驚地看著憤怒的姑母。然而很快,這種震驚就轉變成了羞愧。

別人喊他傻子他能捋起袖子沖上去揍人一頓,而當他唯一的親人也這樣說他的時候,驚愕在瞬間轉變成了令他悲傷的自卑和羞愧。

導演和包嘉樹等人都吃驚于鄧廷歌在極短時間內轉變的情緒。

鄧廷歌眼裡已經浮出淚水。他低頭擦擦眼睛,小聲尷尬地笑了,說姑母對不起。他拼命點頭鞠躬,學電視裡那些人一樣說對不起對不起。轉頭看到那個被自己帶回來的少女害怕地縮在一邊,他又趕快對著她說:對不起對不起。

劇本裡傻強說了十一次對不起。鄧廷歌精彩萬分地將每一句對不起裡蘊含的感情都分析和表現了出來:自卑、羞愧、歉意,傻強最後捂著自己眼睛,連頭都抬不起來,只不斷模糊地哭著說對不起。

拍完這一段之後胡慕拿著水送到鄧廷歌面前。

“你演得太好了。”他真心實意地說,“最後那幾個對不起特別棒。”

他絮絮叨叨地說,自己看現場都能明白,傻強是自卑到為了自己活在世上這件事情跟人不斷道歉。“你怎麼想出來的,太厲害了。”

鄧廷歌歪歪腦袋:“一開始就分析出來了。劇本討論會你也參加了不是麼?”

胡慕隱約想起,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注意聽。你是專業的,畢竟厲害一些。”

鄧廷歌不置可否地笑了。胡慕又和他聊了一會兒,問他有沒有時間去參加一場派對。鄧廷歌問了他時間,很抱歉地表示不行:“那天晚上是我的畢業演出。”

“你還有票麼?”胡慕說,“我也想去看看。”

鄧廷歌手裡還剩一張票,隨手就給了胡慕。

“你那位會去嗎?”胡慕突然笑著問。

鄧廷歌沒仔細想胡慕問這句話的意思,隨口回答:“會的,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他一想到畢業演出,心裡又惆悵又緊張。他的父母會來,師兄也會來。他將站在舞臺上,隆重地告別自己的大學時代。



第37章 胡慕

演出之前羅恒秋問他可不可以送花。鄧廷歌無語片刻,告訴他不可以。

羅恒秋連連歎氣,很失望的樣子,鄧廷歌差一點就心軟了。

他主動開車去載鄧廷歌的父母,三人一起來到了鄧廷歌的學校。鄧嘯一副不太樂意的神情。他下車的時候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抬頭挺胸,像個領導似的檢閱著自己兒子的學校。

龐巧雲不好意思地向羅恒秋解釋,鄧嘯因為不高興鄧廷歌學表演,除了送他來報到時進過學校,其餘四年間竟然一次也沒來過。

羅恒秋來的次數總比兩夫婦多,眼看時間還早,就帶著他們倆在學校裡閒逛。臨近畢業,學校裡的氣氛總是有些不一樣,鄧嘯和龐巧雲看到穿著學士服的學生從身邊走過,會回頭注意地盯上幾眼。

“這衣服不太好看呀。”龐巧雲說,“那麼寬,怎麼還有個大帽子?”

“中國人,畢業就該穿中山裝。”鄧嘯哼了一聲,“假洋鬼子。”

羅恒秋在腦內想了想鄧廷歌穿學士服的樣子,又想了想他穿中山裝的模樣。都很好看,他都喜歡。想罷他很愉悅地笑了。

鄧廷歌在後臺一邊跟人閒聊一邊化妝。大家都十分輕鬆。劉昊君雖然沒有演出任務,但也跑到後臺來幫忙和搗亂。

“這是我演的最輕鬆的一場戲。”有人說。

“是啊,沒有返場,一次就結束的戲。”有人接話,“一輩子就這麼一次……”

說了大實話的那傢伙被眾人按在地上揍。鄧廷歌拿著手機蹦來蹦去地拍照,沒提防身後撞上了一個人。

胡慕捂著自己鼻子,疼得彎腰:“我的天……鄧廷歌你的背怎麼那麼硬!”

鄧廷歌把胡慕介紹給自己的同學。胡慕小有名氣,走一圈下來連續簽了好幾個名。

“你什麼時候出場?”胡慕問他。

‘鄧廷歌就跟他簡單講了講這次演出的劇情和自己的角色。胡慕聽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在後臺裡掃來掃去。

鄧廷歌:“你看什麼?”

胡慕:“你不是說你的那位要來?是哪一個?”

半天等不到回答,他轉頭看鄧廷歌,發現鄧廷歌眯眼盯著自己,無聲地笑。

“你想做什麼?”鄧廷歌問。

胡慕很坦然:“認識認識唄。多個朋友好走路。我聽包嘉樹說,你那位年輕有為,又帥又有錢,但是不怎麼露臉。介紹介紹?”

鄧廷歌把他拉出了後臺:“不介紹。你別動這些腦筋,沒用的。”

他和胡慕拍戲一段時間,知道這個人心地不壞,但花花腸子特別多,所以也就直接講了。

胡慕笑笑,並不在意,朝他揮揮手讓他好好演。

鄧廷歌不太高興地回了後臺,正往腦袋上套假髮,突然想起自己的那幾張票都是連在一起的,胡慕和師兄還有自己爹媽,正要排排坐。

“第三排啊。”龐巧雲很驚訝,“這票要不要錢的到底?位置那麼好。”

“不要的,這是學生的贈票,位置是專門留給家長的。”羅恒秋說。

鄧嘯已經坐下了,見自己老婆和羅恒秋還站著說話,拉扯著兩人:“坐坐坐,小羅也坐,站著說話不累?”

龐巧雲於是坐了下來,左右看看,沖羅恒秋說:“你是鄧廷歌師兄,今天就升個級,做家長了啊。”

羅恒秋笑得差點破功:“好啊。”

這時他身旁坐下個人,笑嘻嘻地開口:“這麼巧啊?你們都是鄧廷歌家裡人?”

羅恒秋轉頭,看到身邊是一個年輕英俊的青年。青年很有禮貌地沖他伸出手:“你好,我是胡慕,小鄧常常跟我提起你。”

他笑得極有技巧,眼角眉梢都是隱約的情意,嘴角有點歪,但更顯出臉頰上那個若隱若現的酒窩極其可愛。

羅恒秋打量他幾眼,伸手握了握。胡慕的手指很有分寸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舞臺是個特別有趣的地方,燈光就是魔術師。有它沒它,舞臺是兩副不同的樣子。

平時它是潦草簡陋的。沒有燈光的加成,即便上面放了道具、站著盛裝的演出者,它都還是個灰不溜秋的場子。然而燈光一來,立刻就不一樣了。

混合光和白光交替將舞臺點亮。少女坐在鏡前,母親一邊為她梳頭一邊問她是否有意中人。巨大的屏風反射著柔和的暖光,將兩人籠在溫柔寧靜的氛圍之中。

鄧廷歌走上舞臺的時候,雖然前一刻仍很想看看觀眾席上注視著自己的那幾個人,但下一瞬就立刻投入在演出裡。

彩排的時候並沒有這麼完善的舞美,他在舞臺上激情四溢地說話,台下幾百個位置都空空如也,像無表情的觀眾,冷淡地注視著他。然而當他站在被燈光充盈的舞臺上,台下的觀眾就變得不再重要了。

他看不到他們,這種被燈光和舞臺庇佑的感覺令鄧廷歌生出一種安全感。

同伴們跪在地上,他卻挺直脊背,與面前人互相不客氣地瞪著。冷冽的燈光打在屏風上,落在地面上,舞臺氣氛也隨之一變。

“那是……鄧廷歌嗎?”龐巧雲很吃驚,遲疑地問。

羅恒秋看到鄧嘯顯然也豎起耳朵,裝作不經意地聽。他側過身,小聲為兩人解釋劇情和鄧廷歌的角色,說完了還不忘加上一句:“小鄧演得非常好,你看他把男主角的風頭都蓋過去了。”

前排坐著男主角的家裡人,有人立刻轉頭瞪著羅恒秋。羅恒秋渾不在意地笑笑。

他還可以不重樣地用各種句子誇鄧廷歌至少一百遍。羅恒秋冷靜地想,罷了,今天就不炫技了,等回去和他面對面可以再慢慢說。

舞臺上演出正酣,立場不同的兩方正在爭執。羅恒秋看得入迷,但全程都只盯著鄧廷歌,連劇情都不太在意。

他的手突然一動,有水滴在了上面。

羅恒秋扭頭看胡慕。

在娛樂圈裡混的人,有些成熟得很晚。他們知道世界上有些不會落在紙上但存在於任何地方的規則,也熟悉這些規則的運作方式,但心裡還存著一點天真的希望,因而被改造得很緩慢。有些人則被改造得很迅速:他們熟諳並利用規則,為了目標可以降低自己的底線,甚至主動獻媚。

羅恒秋知道鄧廷歌是前者,而前者往往混得很糟糕。後者會獲得更多的機會和資源,然後這些機會和資源全都進入了潛規則的世界,不斷迴圈。

胡慕肯定是後者。

他意識到羅恒秋的目光之後,帶點歉意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太投入了沒注意。”說著掏出塊手帕覆在羅恒秋手上。

羅恒秋頓時一陣惡寒。他想是不是鄧廷歌跟胡慕說過什麼,或者胡慕從包嘉樹那裡聽過了什麼,總之他必定誤會了。

他把手帕還給胡慕,自己抽了紙巾擦水。

“沒關係。”

看演出時也仍舊能感受到胡慕熱切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羅恒秋見過許多這樣的目光,他甚至還在心裡比較了下,孔郁和胡慕,誰的眼神更熱烈一些。

但胡慕確實讓他不舒服了。

“放開。”在胡慕把手擱到他膝蓋上的時候,羅恒秋終於忍不住出聲了,“別做得太過了。”

胡慕也不惱,悠悠然收回手,嘴角帶著點笑意說:“你怎麼稱呼?我跟鄧廷歌關係挺好的,改天大家一起出去吃個飯?”

“……你最好小心一點。”羅恒秋低聲說,“包嘉樹心眼小脾氣不好,小心整死你。”

“我和他快結束了。”胡慕說,“不用擔心。”

羅恒秋:“……”

他不擅長對付臉皮厚的人,於是不說話了。

舞臺上的劇情終於到了高.潮部分。

即便是第一次觀看這種演出的龐巧雲和鄧嘯也被感染。鄧廷歌並不是主角,一開始兩人在看到鄧廷歌出場的時候會比較認真,後來隨著故事的進行,漸漸也投入進去了。

鄧廷歌事實上並沒有掩蓋男主角的風頭。男主角的表演大開大合,雖然還帶點脫不去的稚氣,但情感充沛熱烈,和角色非常契合。年輕熱情的人,演澎湃汪洋的戲,一切都那麼自然和合適。

主角有主角的派頭,配角也個個出彩。鄧廷歌演得適合得體,和其餘人一樣,是融在這個舞臺和故事裡的人。

羅恒秋突然覺得自己確實弄錯了一件事。

鄧廷歌是熬得起的。他確實不需要一夜成名,他可以厚積薄發。

這樣的人熱愛舞臺和表演,熱愛他正在為之奮鬥的一切。自己若是再強行要他適應別處的規則,反倒很不合適了。他所喜愛的人並非不懂規則,反而是因為很明白深流的可怕,才苦苦地保存自己的一點初心。

要是毀掉了,也就完了。

胡慕眼看演出快結束了,又一次轉頭跟羅恒秋搭話。

“聽包老闆說,羅總最近在投資……”

“不是不知道我怎麼稱呼麼?”羅恒秋煩得不行,冷冷瞥他一眼。

胡慕頓時語塞,半天說不出話,好看的笑容凝在臉上,有些難看。



第38章 不要找我

羅恒秋平靜地轉頭,不再理會胡慕。

胡慕自討沒趣,呆了一陣就起身走了。羅恒秋心想這都什麼玩意兒,鄧廷歌上哪裡招惹過來的。惱了半天想起《古道熱腸》是自己向包嘉樹推薦的鄧廷歌,很懊惱。

演出結束後確實不需要他送花,畢業的人們站在舞臺上,早已有準備好的花束紛紛送上去。給鄧廷歌送花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羅恒秋看到鄧廷歌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兩個人還在舞臺上抱了一下。

羅恒秋:“……”

龐巧雲問他:“那女孩子是誰呀?你認識嗎?”

羅恒秋說不認識。然而等那姑娘轉頭下舞臺,羅恒秋看了一眼:尖下巴圓眼睛,還有尺寸豐滿的胸__他簡直快炸毛了:那是魯知夏。

對於魯知夏的突然出現,鄧廷歌同樣很吃驚。魯知夏給他送花的時候小聲說陳一平也過來了,在台下不方便上來,所以就委派她上來祝賀。鄧廷歌很開心,但是在舞臺上看不到魯知夏所說的那個位置。他跟魯知夏匆匆抱了一下,目送她走下了舞臺。

下臺之後他把自己手裡的花束放進了導師懷裡。導師很高興,對他今晚的表演連聲稱讚。老教師說著說著也惆悵起來,手掌在鄧廷歌肩上拍了又拍:“小鄧啊,你啊……”

同學們又哭又笑,回到後臺也消停不下來。這天恰逢一個同學的生日,後臺亂糟糟鬧成一團,有人關了燈開始哽咽著唱生日快樂歌。

鄧廷歌給羅恒秋發短信說明情況。放下手機之後眼前還是一片黑,只有生日蛋糕上插著的一根蠟燭燃著亮光。黑暗中不知是誰先唱起了他們自己寫的畢業歌。

“如何學會適應寒冷

明白世界許多不可能

當有天想起昨天

可笑仍在學習

如何成為更好的人”。

劉昊君寫的歌詞又直白又簡單,曾被鄧廷歌嘲笑他在詞人這條路上走不下去,成不了第兩百個民間林夕。可怕的是,這些歌詞現在唱起來,令他心裡突然湧起沒法壓抑的難過。他仿佛看到自己十年二十年之後,仍在迷惑于如何成為更好的人。

劉昊君在他身邊哭了出來。鄧廷歌心想他不會又去跟林念雙表白了吧?又被拒絕了吧?他攬著他肩膀安慰,在他耳邊用不太準確的調子和大家一起唱出那首歌的最後兩句。

“當有天想起昨天/慶倖我未學會放棄”。

羅恒秋把鄧嘯和龐巧雲送回家之後,又回頭將車開回了學校裡。

胡慕正要離開,看到羅恒秋從車上下來,忙關了自己的車門走過去跟羅恒秋打招呼。羅恒秋實在對他沒轍。孔鬱雖然也是死纏爛打型,但孔鬱極懂看人臉色,他的死纏爛打也絕不會讓人覺得煩惱,反而有時候會演化成有人傾慕後產生的愉快。羅恒秋心中暗想:所以就連求包養這件事,也是要看天分的。

胡慕的硬體條件絕對不比孔鬱差,但他混得絕沒有孔鬱那麼好。羅恒秋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

“我這裡沒有適合你的戲。”羅恒秋直截了當地說,“我也沒有要捧誰的想法,你還是去找別人吧。”

胡慕笑笑:“羅總怎麼突然心情不好了?”

羅恒秋心裡暗想關你鳥事,臉上仍是得體的表情:“見到了心煩的人。”

胡慕站得很近,很殷勤的樣子:“我常常聽鄧廷歌提起羅總,早就想認識你了。羅總給我一個機會?我也不是想從你這裡得到什麼,只不過你是這圈裡的專業人士,精英啊,像我這樣仰慕你的人一定很多。羅總沒有什麼想問我的麼?”

羅恒秋笑笑:“我對說謊的人沒有興趣。”

胡慕:“?”

羅恒秋冷冰冰地說:“你不可能從鄧廷歌嘴裡聽到任何有關於我的事情。”

胡慕臉色一變,滿腹的話梗在喉嚨,說不出來。

“我和他的關係,跟你還有包嘉樹是不一樣的。”羅恒秋退了兩步,轉身要走,“你和你的包老闆在一起有幾個月?我們已經好幾年了。胡慕,做人做事踏實一點,你條件不錯,沒必要這樣作踐自己。”

胡慕咬著唇看他。羅恒秋覺得他確實是個硬體條件很好的人,又想起他跟鄧廷歌還在同一個劇組裡,多說了幾句。

“你跟他一起工作,相信你也看到,他不是那種繡花枕頭。”羅恒秋說,“這個圈子難出頭,很多人都要熬。人各有志,我不好多說什麼,但你想出頭的話不要找我,我幫不了你,也不想幫你。”

走進禮堂時發現燈都關得差不多了,唯有舞臺上還亮著。鄧廷歌和同學老師在舞臺上合影,人人臉上都抹著奶油,笑得不成樣子。

羅恒秋站在暗處注視舞臺上的鄧廷歌,直到鄧廷歌也看到了他。

“表演結束之後不去high?”羅恒秋問他。

鄧廷歌一直呆到老師同學都走了才從舞臺上跳下來,走到羅恒秋身邊。

“不去了,你在這裡我去哪裡high?”鄧廷歌吻了吻他。

“吃了什麼?”羅恒秋問道,“味道很奇怪。”

鄧廷歌吐出半截舌頭壞笑:“慕斯蛋糕,芒果味的,甜嗎?”

羅恒秋:“很像口氣。”

鄧廷歌:“……”

羅恒秋問他魯知夏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鄧廷歌跟他解釋了,見他不是很愉快,勾著他脖子要親他。

羅恒秋:“別來這套,先解釋。”

鄧廷歌笑道我解釋了啊。

羅恒秋明白是自己心裡先有了這種莫名的妒忌,惱鄧廷歌又惱自己。他跟鄧廷歌說已經將他爹媽送回家了。鄧廷歌不停地問鄧嘯的反應,羅恒秋細細地跟他說了,還說到鄧嘯穿了一身好衣服,坐下來之後很認真地看手裡的那份傳單。

“我爸文化程度不高。”鄧廷歌聽了之後笑道,“難為他了。”說完之後發覺自己眼眶有點潤,怕被羅恒秋發現,忙轉身坐了下來。

禮堂裡沒有其他人,兩人坐在觀眾席後排小聲聊天說話。巨大而靜謐的空間仿佛將聲音壓縮在口唇和耳朵之間,每一句都無比清晰。羅恒秋覺得自己會將這一刻記得很久很久。他們親密地談心,親昵地牽手、輕吻,低聲談論恐懼和歡喜,在偌大的無人場所裡坦白誠懇地彼此相愛。

數日後包嘉樹到華天傳媒談生意,順道拜訪了羅恒秋。

兩人沒說幾句話,包嘉樹就從兜裡掏出了一個信封。“一些照片,能壓下來的我都壓下來了。”包嘉樹抖摟出幾張照片,“這事吧,也不是胡慕他幹的。這種破壞別人名譽的事情他絕不會擺到檯面上來,但有心人難防,狗仔隊也難防。”

照片光線不足,但能看出兩個男人站在車邊,靠得很近。

羅恒秋自然知道這是借位拍攝的效果,加上成像模糊,就更像是他和一個男人依偎在一起。

包嘉樹顯然對照片裡的內容是不是事實很感興趣:“胡慕這人吧,我也不好說,你知道的,哈哈。他沒什麼心計,有想法都寫在臉上,很容易看破。這種人最容易被推到前面。說實話我覺得他還是可以的,繼續發展下去還有很大的可能性。你要是想要他,我無所……”

想起胡慕說他和包嘉樹快要結束了,羅恒秋皺眉將照片扔在桌面上:“別跟我繞彎了。你還想保他?”

“想。”包嘉樹說,“他很明顯是被你拉下水的啊。弄出這照片的人目的是想搞你啊。”

“那我不管。”羅恒秋說,“別的不講,就這件事。沒捅出來之前我可以當做是胡慕自己在那兒亂跳,現在不行了。沒壓下來就別壓了,換個角度,這也是個蠻有趣的八卦不是麼?”

包嘉樹靜靜看他:“就幫個忙,他知錯了。”

羅恒秋笑笑,神情有些殘忍:“他知錯,關我什麼事?”

包嘉樹的想法他已經弄清楚了。有的媒體他壓不下去,想借助羅恒秋的力量。但羅恒秋並不想幫這個忙,他至今仍想起胡慕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相當令他反感。他必須給那個人一點教訓。同樣的照片,同樣的人,重點稍稍轉移一下,就有不同的效果。

零零散散的報導出街了,沒有濺起多大的水花。照片上羅恒秋的面目被處理得更加模糊,但胡慕那天在後臺和學生的合影被翻了出來,兩件一模一樣的衣服擺在一起,成功證明那個跟男人親密交談的人就是他。

然而胡慕的上位歷史早就被八卦記者扒過了。如今不過是將他身上原本還光鮮的衣服又扒了一層下來而已。

鄧廷歌自然也看到了那些報導。在片場裡胡慕說話的次數變少了,呆呆的沒有什麼精神。

他不知道胡慕和羅恒秋之間發生了什麼,只是看到胡慕這樣,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有時候會去找他聊天。

但胡慕看他的眼神特別奇怪,像看著個傻子。

這一天拍完傻強的戲,鄧廷歌摔得胳膊都青了。他從車上滾下來滾了八次,次次導演都說“不行,再來”。鄧廷歌問他哪裡不行,導演只說他摔下來的表情不對。

不對你個鳥毛。鄧廷歌走回去準備再摔,在心裡將那導演從車上扔到地下又從地下拽到車上再扔。

滾了第八次,他聽到“重來”時,乾脆躺在地上不動了。

他在想自己是否又得罪哪個人。

想了半天,除了搶過副導演六歲女兒的棒棒糖,他確定自己是無辜的。

導演說先吃午飯,一會兒再繼續。鄧廷歌胳膊又疼又酸,賴在地上不起來。鐘幸沒有給他配助理,今天正好常歡不在,來叫他去吃飯的是胡慕。

兩人端著盒飯吃了一會兒,胡慕抬頭欲言又止。

“說。”鄧廷歌餓得狠了,嘩啦嘩啦吃了大半。

胡慕先說了一句對不起。鄧廷歌莫名其妙,抓起礦泉水猛灌:“對不起什麼?你又吃我零食了?”

胡慕:“……你認真點聽我說話行麼?”

鄧廷歌:“行行行,說。”

胡慕:“照片上另一個男的,是你的羅總。”

鄧廷歌:“……”



第39章 我也記得

鄧廷歌不由得回想了一下那張照片的內容。他看的是雜誌,雖然印刷品質很好,無奈照片本身拍得模糊,光線又太暗。很遺憾,並沒有把羅恒秋的俊朗和冷靜拍攝下來。

“看不清。”他說,“你有清晰版的嗎?給我洗一張。”

胡慕:“……”

他愣愣盯著鄧廷歌,突然哈哈大笑:“你是傻的嗎!”

鄧廷歌也跟著他笑:“是啊,我不是叫傻強嘛,阿和。”

胡慕滿腔複雜心思全在這句話消散了。片中傻強每每做出些蠢事令朋友氣惱著急,無計可施只好放低姿態求饒時就會說這句話:我是傻強啊,阿和。

胡慕用筷子戳著飯裡的肉片。他並不想破壞鄧廷歌和羅恒秋,羅恒秋當時已經說得很清楚,他無法插腳。他也知道是包嘉樹給導演那邊說了些話,所以這段時間鄧廷歌拍戲的時候阻礙很多。

他心裡有點羡慕鄧廷歌。在這裡多苦多疼,還是有人關心著。羅恒秋說他們在一起幾年了,到底是多少年?他很好奇,但知道不能問。鄧廷歌見他不吃了,從他飯盒裡把肉片都挑出來扔進口裡。

“導演是在故意針對你。”胡慕說,“當時照片出來的時候包嘉樹也拿到了。有的媒體他壓不下去所以去找羅總,但是羅總不答應他。”

“所以來折騰我?”鄧廷歌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確實不高興。”胡慕心想,這種不高興包嘉樹發洩到自己身上,那才叫真正的折騰,“但沒辦法對付羅總,只能挑個軟柿子捏。”

鄧廷歌點頭表示明白:“我知道,我是軟柿子。”

胡慕問:“那你打算怎麼辦?羅總知道了之後……”

“不,我不會說。”鄧廷歌說,“說了更不好處理。”

胡慕有些吃驚:“不說?那你就仍由導演這樣……你,你真是傻的。”

鄧廷歌笑了笑,放下飯盒,喝盡最後一口水:“傻一點好。這種事情自己心裡知道就行了。他事情多,那麼忙,再為我這樣的小事情花費心機不值得。”

他擦擦嘴巴,轉身跑到導演那邊給他扇風講笑話了。

在校慶到來之前,《古道熱腸》第二階段的拍攝終於完成了。鄧廷歌看了自己接下來的排程,喟然長歎。

常歡最不喜歡他歎氣:“不要歎氣!歎一口氣就會飛走一點幸福的!”

鄧廷歌:“歡姐……你,你這顆少女心啊。這是幾百年前少女漫畫的臺詞了吧求你不要天天掛在嘴上。”

常歡冷冷一笑:“我相信啊,所以它幾百年也好幾千年也好,都不過時。”

鄧廷歌:“你是個唯心主義者。”

常歡:“我是唯利主義者!你看劇本看得如何了?”

兩人又在鐘幸的辦公室裡碰頭討論。常歡人脈多且工作能力強,眼看《古道熱腸》的拍攝即將結束,立刻給鄧廷歌拿來了幾個劇本。

“你先挑一個好的。”常歡說,“還有一個本子,我正在接觸。那可是個大製作,只是製作週期很長,現在劇本還在找編劇。”

“連續劇吧。”鄧廷歌說,“我演過知識份子和傻子,能換個別的麼?”

常歡抽出一個本子:“這個?這個不錯,都市偶像劇,最容易吸粉。你肯定不是男主,但你可以去競爭最容易討觀眾歡心的男二。”

鄧廷歌沒推,拿起就認真看了。

“不嫌棄了?”常歡看了他一會兒,笑道。

“我什麼時候嫌棄過你幫我挑的劇本?”鄧廷歌說,“誰不知道你有一雙慧眼,你挑的劇本從來不出錯。”

“嘖嘖,還會拍馬屁了。像你這種剛出校門的新人我見得多了,特別嫌棄那些偶像劇的劇本,覺得沒有挑戰性。”常歡被這個馬屁拍得很開心,“挑劇本啊……那是我曾經跟過一位好老師。”

鄧廷歌從未聽她說過自己的事情,這時有些好奇:“好老師?是誰?”

“你知道丘陽的經紀人麼?他還沒獨立出來自己幹之前那位,譚遼。”常歡說,“我在歡世做過一年,那時候就跟在他那個經紀人手下打雜。雖然只有一年,但學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鄧廷歌想了想:“沒印象。”

常歡歎了口氣:“是啊,他太低調了。這人是個工作狂。其實他能力很強,不知道為什麼對經紀人這個工作那麼熱衷。他對丘陽真是超級上心的,我自問絕對做不到。如果不知道他們的關係,我可能會以為丘陽是他家裡人,該凶就凶該罵就罵,一點面子都不留,但是確確實實又對他好。”

常歡絮絮叨叨地說,抬頭看到鄧廷歌看著自己咧嘴笑。

“笑什麼?”

“歡姐你剛剛歎氣了。”鄧廷歌說,“幸福飛走了。”

常歡:“……看劇本!廢話那麼多!”

校慶當日,鄧廷歌借著羅恒秋的光,大搖大擺地回了校。

雖然回來之前有些抱怨,但實際來到,發現其實沒有邀請函但也依然歸校的校友非常多。七八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在校門口合影,把相機遞給他讓他幫忙拍照。鏡頭裡的人個個臉上都笑容洋溢。

多少歲了呢?鄧廷歌很煞風景地想,一個班的人,也許就剩下這麼幾位了。

羅恒秋要先去會議室裡開會,“交支票”,把自己帶的相機塞進鄧廷歌懷裡讓他先去隨便逛。下車時鄧廷歌看看角落裡沒人,扭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羅恒秋:“歪了。”

說完湊過來吻他。鄧廷歌被他弄得臉有點紅,攛掇他去開會,自己拿著相機在學校裡亂逛。

校慶當日也是學校一年一度的開放日。乍一看,學校裡的校友比學生更多。穿著校服的少年少女扛著道具匆匆從校道上跑過,笑聲清亮活潑。女孩皺眉訓斥男孩不認真,男孩子嘿嘿笑著,並不辯解。

太懷念了。鄧廷歌心想怎麼會不變呢?五年之前自己身邊的那些同齡人和現在這些孩子,怎麼看上去並沒有任何區別呢?大概這樣的年紀能展現出的表情、小小的彆扭、曖昧的情愫和心機,都是一模一樣的。

他轉了幾圈,拍光了一塊電池,但羅恒秋還是沒出來。坐在花圃邊上換電池的時候,身邊咚地坐下了一個人。

鄧廷歌嚇一跳,扭頭發現是魯知夏。

“你也回來了?”

魯知夏白他一眼:“老娘可是正正經經用邀請函進來的。”

“那你不去交支票?”鄧廷歌說。

“……我就捐了五千塊,哪裡有什麼支票。”魯知夏說,“和羅師兄不一樣,他是捐幾十萬的,要拍照,還要搞儀式,還得發表講話的。”

鄧廷歌笑笑,低頭繼續換電池。

魯知夏在他身邊坐了一會兒,突然問:“你和羅師兄在一起多久了?”

手裡價值幾萬塊的相機差點脫手掉到地上。

“小孩子別亂說。”鄧廷歌哼了一聲。

魯知夏:“我都看到了。剛剛你們在停車場那裡還接吻了呐。”

鄧廷歌:“……看到就看到,不要亂說。”

魯知夏:“那就是承認咯。”

鄧廷歌很緊張。熟識的人知道了他和羅恒秋的關係,帶來的危機感異常強烈。他知道魯知夏應該不會亂說,但還是強調了一句:“知道的人不多,知夏……”

“我知道,你相信我的人品好麼。”魯知夏見他承認了,轉頭看著校道上一起抬著桌椅走過去的學生,“多久了?”

“……沒多久。”鄧廷歌說。

“騙人吧。”魯知夏笑著說,“你以前就老跟著師兄。我高一的時候師兄是高三,我還記得你常常把羅師兄拉過來看你排練,排練完了就一起回家。還常常跟我們說你們下了晚自習一起去夜市喝粥吃燒烤什麼的。”

鄧廷歌想起來了:“哦,對。”

他不由得回憶起當時的事情,笑得溫柔:“劇社裡的人還讓我請客來著。”

“是我讓你請客……”魯知夏萬分無奈,“師兄你啊……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記住我。因為眼裡只有羅師兄麼?”

“不不,不是的。”鄧廷歌心想那時候我還沒覺醒,後來連他的模樣都記不清楚了,“是……是他先在意起我的。”

他很喜歡跟魯知夏聊天,這時不知不覺將心裡的一些話也說了出來。

“隔了很多年了,他居然還記得我當時學號的後五位數。”鄧廷歌自己說起來也覺得十分好笑,“誰會記這些啊?連我都不記得了,他倒是記得住……”

“我也記得住啊。”魯知夏平靜地說,“00635,對吧。”

鄧廷歌一愣,魯知夏沒看他,仍舊盯著打鬧的男孩女孩們,慢吞吞繼續說。

“我還記得你高二的時候剪了小平頭,期中考試的那張照片上你戴了眼鏡,框架的。那時候你很瘦,早餐常常在校門口對面的粉店裡吃一碗香菇雞肉粉。”



第40章 《久遠》過審

魯知夏說了很多。鄧廷歌愣愣聽著自己從未在意過的那些從她口裡講述出來,像是回到了數年之前。

“你特別喜歡喝隔壁那條街那家奶茶店的奶茶,抹茶奶綠,記得嗎?我不喜歡綠茶的,但你買什麼我也會說我也來一杯。你肯定都從來沒有意識到。”魯知夏扭頭看到鄧廷歌呆滯的臉,哈哈哈地笑起來,“你別緊張啊,我說出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告訴你我放棄了。”

兩個女孩小聲爭執著什麼走過來,看到這裡坐著人,連忙停口小跑著飛快經過,走遠了之後又繼續小聲爭執。

鄧廷歌訥訥開口:“知夏……我,我不知道……”

魯知夏表示他不用說了:“我知道你不知道。嗨,我也知道現在說出來沒什麼意思。但我現在還處於受衝擊的狀態,也得讓你受受衝擊。”

鄧廷歌只感到十分抱歉:“對不起。”

魯知夏笑笑,沒說話。鄧廷歌心裡一時間有許多情緒擁堵著。

“你們這樣……要小心點。”魯知夏說,“我們這樣的人,做的就是個永遠不收工的工作。一不小心就真的身敗名裂。”

鄧廷歌點點頭。兩人靜靜在校道的樹蔭裡坐著。鄧廷歌陪她一直坐到了她的朋友過來。幾個校友分別打了招呼,女孩子手牽手去找老師了。鄧廷歌那個班的人回來了十幾個,他也起身回去了。

羅恒秋作為年輕而傑出的校友代表,除了交支票和開會要講話之外,還在當晚的晚會中上臺講了幾句話。這位“傑出校友”一上臺,台下的少女們就炸開了鍋。

鄧廷歌和沒有收到邀請函的大家在操場上席地而坐。晚會是露天舉辦的,在升旗台的基礎上搭了個更大的舞臺,即便坐得遠也看得很清楚。羅恒秋修長挺拔的身姿出現在舞臺上,他興奮地跟著少女們喲喲喲地叫了幾聲。

鄧廷歌的同學們:“……”

鄧廷歌:“羅恒秋師兄,不記得了?”

他們可能會不記得鄧廷歌,但不會有人不記得羅恒秋。在校三年,三年都是風雲人物,有臉有智商的男神,常常佔據宿舍臥談的十大話題之首。

少女們紛紛小聲激動地議論這位是何方神聖。鄧廷歌莫名其妙地覺得有點驕傲。

羅恒秋的講話很短,下臺之後給鄧廷歌發了短信問他在哪裡。兩人在操場的角落裡碰面,羅恒秋遞給鄧廷歌一朵摘了梗的白玫瑰。

鄧廷歌:“給我的?”

“嗯。”羅恒秋坐在他身邊說,“沒送過你什麼。這朵剛剛是他們別在我口袋裡的。”

鄧廷歌:“蔫了啊。”

羅恒秋:“……因為我揣在兜裡。不要嗎?還我。”

鄧廷歌藏在手裡:“要。”

他很想親吻羅恒秋,但這個地方不太合適。操場的角落有一棵樹齡很長的大葉榕,氣根密密匝匝地垂下來,巨大濃密的樹蔭統轄了很大的一片空間。兩人便坐在這樹下看晚會演出。話題聊著聊著就聊到了當年鄧廷歌演出的小品身上。

“中年男人妝難受死了。”鄧廷歌抱怨道,“很熱,臉上糊著太多東西。”

羅恒秋卻在想別的事情:“你變成中年男人原來是那個樣子的……”

鄧廷歌:“我們會同時變成中年人。”

羅恒秋笑了一陣,伸手和他在黑暗中悄悄握著。

等到晚會結束,兩人跟老師和同學紛紛告別。鄧廷歌在操場上自己轉圈等著傑出校友和眾人握手後再回來。他很想跟羅恒秋在這裡走幾圈,想彌補他當年在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付出的心思。

月光十分好,照得天地都通透起來。

兩人在無人的操場上走了兩圈,偷偷牽著手,像是回到了十幾歲的時候。舞臺還未拆除,羅恒秋突然來了興致,又跑到了舞臺上。舞臺上還剩一盞小燈,將他的影子拖長,落在台下的鄧廷歌身上。

“你當時就站在這個位置,很大聲地說老師們好,同學們好,我叫鄧廷歌,來自高一六班,是今年的新生代表。”羅恒秋今天心情很好,按著記憶學鄧廷歌的表情和手勢,“很有指點江山的氣質。”

鄧廷歌笑看他在台上學著自己做講話。每週一例行的國旗下的講話,他確實上過好幾次升旗台。那時候兩人已經很熟悉了,他每次都看到羅恒秋站在高三的佇列裡,很高很帥的一個人總是面無表情,偶爾和他對上眼神時眉毛才會挑一挑,笑得很輕。

“師兄。”鄧廷歌突然問他,“你當時就注意到我了嗎?”

羅恒秋一窒,垂下手低頭看他。兩人互相盯了一會兒,羅恒秋忍不住笑了:“是的話,你想怎麼樣?”

不能怎麼樣。鄧廷歌心想,原來真的那麼多年了,他沒有理解錯。他疑惑地想自己究竟有什麼好的,值得這樣那樣好的人暗戀那麼久。羅恒秋見他不出聲光盯著自己呆看,跳下舞臺:“不說話了?害羞?”

鄧廷歌攬著他的腰吻他:“不是,不害羞。是……是別的。”

他緊緊抱著羅恒秋,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有什麼好的?”他問。

羅恒秋說你長得好看。

鄧廷歌笑了一會兒,低聲說你也好看,你是我見過最最好看的人。

《古道熱腸》開始進入第三階段的拍攝,鄧廷歌又要跑到深山老林裡去了,這次去的是四川。他的畢業典禮也已經結束,羅恒秋沒空去參加,他就洗了一堆自己穿著學士服和中山裝的照片給他。龐巧雲和鄧嘯都到了現場,兩人和兒子合影,笑得特別開心。

鄧廷歌收拾行李的時候龐巧雲一直在嘮叨。

“你現在就搬出去嗎?”她絮絮叨叨地說,“拍戲多辛苦啊,就住在家裡不好麼?家裡有吃有喝,還不用花錢。”

“我這工作時間不固定,住在這裡太不方便了。”鄧廷歌說,“而且以後我紅了,這個宿舍區能擋得住記者和狗仔隊?”

鄧嘯正在看電視,聞言嘿地一聲嗤笑:“還紅了,還狗仔隊,哼。”

鄧廷歌嘿嘿地笑。鄧嘯參加畢業典禮的時候比龐巧雲還激動,他還記得很清楚。

常歡來接他去租的新房子裡,順便告訴他明天一早就要啟程。

第三階段的拍攝之所以要選擇在這個時候開始,是因為劇本裡有幾場特別重要的戲發生在冬天的雪山上。拍攝時間不能拖得太長,只能在這個時間上山安營紮寨。在海拔高的地方,雪已經零零散散地落下來了。

“我還沒爬過雪山。”鄧廷歌說,“要準備些什麼?”

“劇組基本都準備好了,你自己帶好保暖的衣服去就行。”常歡始終有些不放心,“有一場戲你要背著人在雪裡走,撐不住一定要說。我這次會全程跟著,有事情立刻跟我溝通。”

送走常歡之後他給羅恒秋發短信說自己已經住進來了。羅恒秋知道他選擇租這個地方之後沒說什麼,但顯然心情很好。這地方距離他的家不遠,他來回都很方便。

[你還過來嗎?]

[明天出差了,等你回來我再上門。]

鄧廷歌有些失落。在毫無人氣的房間裡,會分外思念溫暖的身體。他只好翻出自己和羅恒秋拍的照片來看。

在雪山上開工到第三天,胡慕發燒了。

胡慕在這裡的戲份不多,原本第三天拍完就能收工回家,但這天他一出來,誰都看出他臉色差得可怕。

“三十八度了,行不行?”醫生問他。

胡慕說行。

這一天他的戲份全都是跑。傻強背著自己生病的侄女翻過雪山都鎮上求醫,他一路追趕過去,要把他攔下來。山上的情況很多變,前兩天有點雪,這一日什麼都沒了。道具組把鼓風機和硫酸鎂造的假雪搬出來,嘩啦啦地往外飄。胡慕穿著厚衣服跑了幾趟,臉色潮紅,醫生上去一量,體溫又升高了。

連導演都讓他回去休息。鄧廷歌和他聊得多,湊過來勸他先休息一下。

“這深山老林的,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情,肺炎啊腦膜炎之類的,上哪兒去治?”鄧廷歌給他換了個冰袋,說。

胡慕有氣無力:“你真是太會說話了。”

坐了半個小時,胡慕又站起來投入了拍攝。鄧廷歌心道被包養的都那麼拼?

胡慕演戲一般,這段時間倒是越來越認真了,偶爾也會跟鄧廷歌討論一下劇情和角色心理。鄧廷歌揣摩,應該是上次那什麼照片門被捅出來之後,他心裡有點受傷了。入行的方式確實不太擺得上檯面,但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扒出來,這次因為有羅恒秋在裡面使壞,輿論轉向他的並不太多。錯一步就能記一生,輿論的記憶力驚人的可怕。鄧廷歌看了一些所謂的八卦帖,裡面說的許多事情令他皺眉咋舌。

要不是寫八卦的人當時就趴在胡慕的床底下偷聽,要不就是他們憑空捏出來的。鄧廷歌後來想想,還有另一個可能:和胡慕有過一段的什麼人,將那些事情當作笑話或者炫耀資本,告訴了別人。

無論哪一個可能都很可怕。他看著胡慕氣喘吁吁地在厚厚的假雪裡跑來跑去,熱得人都冒煙了,心想都不容易啊。

回城之後胡慕立刻就被帶去了醫院。他給鄧廷歌發資訊,還帶了個憤怒的表情:[借您吉言,成肺炎了。]

鄧廷歌接到資訊時,常歡正一臉嚴肅地跟他說話。

“《久遠》過審了。”她說,“不知道陳一平使了什麼法術,一刀沒剪。”



第41章 烏鴉嘴

山裡信號不好,報紙雜誌更不用提。數日之後常歡從外面帶回來幾份報紙,鄧廷歌才知道一刀未剪的《久遠》已經引爆了輿論。

“揭秘《久遠》背後的創作團隊:以心成事”“廣電:不剪《久遠》是尊重歷史”“《久遠》導演專訪:我想拍一部走心的電影”……溢美之詞看得鄧廷歌頭暈。他在拍戲間隙把所有的報導都過了一遍,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久遠》確實經過了很嚴格的審核過程,但是在審核的那段時間,上面下了一份新檔,關鍵字是“正視歷史,尊重歷史”。陳一平和他編劇組的人整裝出發,在審核人員面前口沫橫飛地說了一周。他們說朱路的那本字典,說他日記裡所寫的那些鮮活而青春的人們,說電影改編的意願和原因。

陳一平所說的一切鄧廷歌都在討論和拍戲過程中聽他說過很多次。他覺得陳一平最厲害的一點是,他心裡有個宇宙,他就能把這個宇宙展示出來。所有的改編細節都合情合理,互相呼應,每一個鏡頭經過琢磨,甚至鏡頭中的寓意他也充分考慮,絕不晦澀:為了讓《久遠》順利拍好、播出,陳一平對這個故事的邊邊角角都深入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鄧廷歌知道這些東西事實上並不能說服審核人員。每個人看片的角度和立場不同,看到的內容和內涵也是不同的。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份檔,陳一平的這個作品說的是往事,但巧妙地回避了那些真正有衝突的地方,完全是在說人,說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冷漠或熱烈,坦白或隱晦。他將三個主角的死亡都模糊處理了,強化了悲哀,弱化了憤怒。

“導演是一個搭積木的人。我心裡有一座城池,我就會想把它呈現出來。我知道自己想要怎樣的城池,然後我才會去想,這裡怎麼建造,那裡的材料怎麼來。”陳一平在訪問中說,“等到電影上映之後,很多人都會看到這座城堡。我的目標是,讓他們看到的和我心裡所想像的,盡可能一致。”

鄧廷歌把陳一平的這個訪問放在自己床頭,睡前有時候會看幾眼。陳一平在片場裡特別愛抽煙,有一次看到陳一平和一堆人圍在牆角抽水煙,咕嚕嚕咕嚕嚕的,鄧廷歌也湊過去試抽,一口下去涕淚橫流。他就保持著滿臉是淚的狀態,蹲在日頭照不到的牆角聽陳一平和編劇組的老師講故事。

那是他沒聽過的、但很好很好的故事。

鄧廷歌現在相信自己確實是個很有運氣的人。遇到羅恒秋,遇到鐘幸,遇到陳一平,每一個都令他改變,帶他看到新天地。

《久遠》出乎意料的順利讓鐘幸開心炸了。

開心到在辦公室門外看到方仲意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把他趕出去,而是讓他走進來。

方仲意帶來了自己的單曲demo給鐘幸,鐘幸說我不要。

方仲意:“是我給《古道熱腸》寫的主題曲。”

鐘幸:“……什麼?!”

他嚇了一跳。方仲意以前寫的都是情歌,有時候會寫幾句“把世界掀翻/來給你看看/裡面的腐爛”之類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他的受眾還是更喜歡他的情歌,溫情繾綣,好唱又好聽。前段時間他還看到自己戲裡的演員把扣扣簽名改成了“在最長的雨裡/在命運之中/遇見你”。

酸得他發抖。

他不會告訴那個剛剛墜入愛河的年輕姑娘,那兩句詞是方仲意在自己的床上寫成的。當時外面下著暴雨,方仲意剛剛從夢裡驚醒,瘋狂地在床頭上扒拉紙,結果只找到了筆。他把鐘幸的被子掀開,在他的手臂上刷刷刷地寫字,塗塗改改,把一首口水情歌的一半歌詞都寫完了。

鐘幸記得第一次見到方仲意的那天也是個雨天,心裡軟成一灘,問他“寫給我的嗎”。

方仲意茫然地抬頭看他:“當然不是啊。”

後來才知道,他和當時正在追求著的男朋友也是在雨天認識的。

這些事情想來也十分諷刺。鐘幸問他來就為了給自己聽歌麼,因為自己心情很好,還給他倒了杯白開水。倒完之後想想,慈悲地扔了幾片茶葉。

“嗯。”方仲意說,“第一次寫這種類型的歌,想給你聽聽,給我點意見。”

鐘幸說我可不懂。方仲意不吭聲,定定看著他。

像一條沒了主人的寵物狗。有點可憐。

鐘幸讓自己硬起心腸,硬了半天,反而越看越可憐。“拿來吧。”他只好說。

方仲意留下demo就走了,沒多呆。他說還要回去寫歌,說心裡有很多想法要寫出來。臨走時鐘幸下意識提醒他記得吃飯,方仲意呆呆看他一會兒,很乖地點點頭。

鐘幸聽了那首歌,回家的時候順帶也拷到車裡繼續聽。車子走了一段路,他想方仲意這次寫的這歌兒,和以往真的不太一樣。他最近接觸了民謠圈兒的人?鐘幸想起自從那次宴會上見面,自己也已經很久沒跟方仲意聊過天。他很忙,他相信方仲意也很忙。他以為自己仍舊會想念他,但發現一旦看開了,好像也不過就這樣。

還會有不忍,但算不上心疼。

方仲意年輕、溫和的聲音在車裡回蕩。這首名為《願望》的歌像是寫給心愛之人的一封情書,用詞平實樸素,曲調低緩柔軟。鐘幸心想老子是走出來了吧,畢竟聽到“我還不夠好/也想陪你到老”的時候他還抖了一下。被酸的。

後來方仲意問他,歌兒感覺怎麼樣。鐘幸啪啪啪按了許多個字,最後又逐個刪去,發給他一句“挺新鮮的,不錯”。

幾天後導演把方仲意寫的主題曲帶到片場,給大家也放了一下。有說太平淡的,有說不錯不錯的,更多的人驚訝于方仲意居然也能寫出這樣的歌。鄧廷歌聽了很多遍。這是他拍的電視劇裡的主題曲,甚至可以說是為傻強這個角色專門寫的一首歌,他是越聽越喜歡的。

常歡有時候會聽到他自顧自在旁邊哼歌,調子不太准,歌詞倒是聽得清:

“坐在時光裡,說一說未來

坐在你懷裡,說人生的期待

只要你肯為我讚頌

我就會相信,世界沒有那麼壞”

常歡個人不太喜歡這首歌,太柔和了,反而沒有力度。但她手裡唯一一個演員卻表示他非常非常喜歡。常歡跟著他聽過幾回,漸漸也聽出些別的味道來,不由得暗想:是一首經聽的歌。

鄧廷歌每天在“世界沒有那麼壞”的歌聲裡醒過來,精神百倍地開工。劇組給演員都買了人身保險,鄧廷歌在雪裡放肆地摸爬滾打,身上難免多了些傷。每天收工回到房間總是呲牙咧嘴地上藥,疼得自己都顫抖。上完藥就給羅恒秋發資訊吐牢騷,羅恒秋現在熟練掌握了顏文字和無意義的安撫話語,不是“摸摸”就是“麼麼”。鄧廷歌覺得可肉麻了,又覺得可喜歡了。

胡慕很快就出院了,說自己又是條活奔亂跳的男子漢,正在尋找新金主的路上上下求索。鄧廷歌不認同他的這種方式,但是確實沒辦法討厭起他來,假惺惺地說“你注意身體”。胡慕說你才注意身體,深山老林的,出事了就糟了。

鄧廷歌說光說我了,你其實也很會說話嘛。

只是兩個人都是烏鴉嘴。胡慕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鄧廷歌就在山裡迷路了。



第42章 長蟑螂須的帥哥(三章 合一)

發現自己迷路的時候,鄧廷歌第一反應是翻手機。然而手伸進兜裡才想起,自己的手機在出來之前放在床頭小櫃子上充電。

山裡居住的條件不好,一個房間裡就一個插座,和他同住的還有另外三個人。四個人商量好了各自充電的時間,鄧廷歌為了不佔用別人的充電用時,沒拿手機就出來晃了。雪早就停下,路上覆著薄薄一層,有點滑,但不至於走不了。天氣也不算特別冷,他吃飽飯便打算在路上走一會消食。只是走沒多遠就瞧見有個人在前面摔倒了。鄧廷歌忙跑過去把人扶起來。那是個住在山裡的胖子,腿腳不靈便,鄧廷歌於是送佛送到西,送肥送到家。胖子的家人十分感激,他喝了點熱水,借了個手電筒往回走,沒多久就發現自己迷路了。

沒有通訊工具,也沒有同伴,鄧廷歌站在岔路口有點發愣。岔路口的兩條道是被人踩出來的小路,他剛剛背著那胖子,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支撐自己上,沒留心這個路口。鄧廷歌想了一會兒,決定回頭。然而走到一半,小雪花飄下來了,天也擦的一下黑了,他再找不著那胖子的家。

站在黑乎乎的林子裡,鄧廷歌想起了平時吃飯時嚮導給大家講的那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什麼沒有腦袋的女人,從罐子裡爬出來的小娃娃,還有拿著把斧頭在路邊不聲不響砍樹的大漢。還砍樹,吳剛麼?鄧廷歌想了一會,沒覺得怕,反倒越想越有趣。

走唄,怕什麼。他擰亮那小小的手電筒,折了根樹枝扔出去,根據細的那頭指示的方向選了一條路。

夜裡十一點多,他總算回到了住的地方。常歡蹲在門口不停地打電話,看到鄧廷歌披著一身雪花從外面走回來,頓時嗷地一聲大叫撲了上去。

劇組的人都擠在小小的院子裡等他。鄧廷歌十分抱歉,跟大家說明情況之後不出意外地又被說了一頓。

喝著熱乎的水,鄧廷歌的身體仍舊在發抖。在戶外呆的時間有點久了,穿的衣服不夠,那冷透過皮肉滲進骨頭裡,又從打顫的骨頭裡一點點擠出來。

他第一次選擇的路是錯的,走著走著又走回了原地,消耗了很長時間。第二次走了另一條道,他說感覺比原先要遠,不過好歹是走了回來。聞訊跑過來想幫忙找人的嚮導聽他這樣說,臉都白了:“你是被迷住了啊!”

嚮導認識那個胖子,腿腳不靈便,常常走著走著就摔倒。但那胖子的家距離鄧廷歌他們住的地方,怎麼走、怎麼迷路,來回最多也只需要一個小時。“你在這林子裡困了四五個小時呐!”嚮導緊張萬分,手腳亂舞,“不行不行,要驅邪要驅邪。”

他是個信佛的人,說明日一定給鄧廷歌帶來些家中供奉的開光法器護佑他。鄧廷歌樂顛顛地道謝。

等人散了之後,常歡看著他欲言又止。

鄧廷歌:“咋了歡姐,我不是還很生猛麼,沒事。”

常歡看了看他同住的那些人,把他拉到門外簷下,小聲說:“跟你在一起的那位是,是華天傳媒的羅恒秋?”

鄧廷歌:“……”

他從沒告訴過常歡這件事情,此時皺著眉頭盯緊常歡,一副“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只能滅口了”的可怕表情。

“他給我打電話了。”常歡說,“我不知道他是誰,那時候正慌著呢,嘴上就不太客氣。他直接在電話裡沖我吼,說我是鄧廷歌家屬我怎麼不能問了。”

羅恒秋氣得自報家門,常歡愣了半天才意識到電話裡是尊神。

鄧廷歌無語了。“誰告訴他的?哦,你跟鐘幸說了?”

“當然要說。”常歡快要跪下來求他了,“真要叫你一聲祖宗了。平時拍戲就夠奮不顧身身先士卒,你也不是為人民服務啊,何必這樣鞠躬盡瘁。求您了啊,以後吃飽飯就呆房間裡別往外跑了,你再消失一回我也不必回去了,直接從山上跳下去算了。”

鄧廷歌嘴上應著好好好,把常歡送走了。他仍舊發冷,裹在棉被裡攥著手機想該怎麼跟羅恒秋說自己的事情。在漆黑、寒冷的山林裡迷路的時候,他也害怕過。要是有個人來找我就好了——這個念頭不斷鼓舞振奮著他。雖然最後沒有人找到他,但他在尋路的時候還設想過如果這個時候羅恒秋出現在自己面前說“我來找你了”,自己會怎麼樣。

會瘋狂地擁抱他,會狠狠吻他,會拋開所有的顧慮,願意和世界上所有的人類分享愛這個人的心情。

羅恒秋不出意料狠狠罵了他一頓。鄧廷歌知道這次是自己做得不對,連連道歉求饒,承諾回去之後任他處置。

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算了,誰料鄧廷歌助人為樂反而將自己困在山裡的事情不知怎麼被記者知道了,寫成了個小報導。這段時間《久遠》正紅火著,幾個主要演員的名字不斷出現在大眾視野裡,“鄧廷歌”的名字很快就被搜索出來,小報導不斷被轉發轉載。

等接到鄧嘯的電話,已經是三天后了。

“滾回來!!!”鄧嘯吼得鄧廷歌脖子一縮,覺得頭頂樹枝上的積雪都簌簌落了不少,“別幹了!”

“爸,爸你別氣……哎對對對,是我錯。但我是幫人啊。”鄧廷歌好聲好氣地說,“這事情的原因是我先幫了人,難道你讓我看到一個人倒在雪地裡不聞不問嗎?這種事情你和媽可沒教過我。”

鄧嘯完全不理會他的辯解:“廢話少說!滾回來!都他媽演的什麼屁玩意兒!”

鄧廷歌捏著手機在一旁看工作人員佈置場地,唯唯諾諾地聽鄧嘯罵人。等鄧嘯罵夠了,龐巧雲在一旁接過了電話,開始懷柔。

頭大如鬥。鄧廷歌好不容易安撫好自己父母,還得應付羅恒秋每天早中晚例行的三個電話,安慰了這邊安慰那邊,跟那邊承認錯誤又和這邊檢討。

那段日子過得簡直風生水起。

在忙亂中總算結束了山裡的拍攝工作,一撥人啟程回城。鑽進車子裡的時候所有人都一副活過來的舒暢表情:“太舒服了,從來不知道小巴也那麼舒服。”

鄧廷歌裹著大衣窩在車尾打瞌睡。他睡眠不足,又有點著涼,之前一直強壓著,昨天收工的時候發覺自己鼻子噴出滾燙火熱的氣,頓時知道不妙。常歡提前兩天就走了,去給他安排回城之後的《久遠》宣傳日程,他自己跟醫生要了點退燒藥吃下去,之後在車上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過收費站的時候才醒過來。在飛機上也睡,落地也睡,藥片效果奇佳,鄧廷歌回家的時候在電梯裡看到自己,覺得自己都睡腫了。

進了家門他什麼都不顧了,澡也不洗牙也沒刷,先躺在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第二天起床後吞咽口水,喉嚨像火燎過一樣疼,腦袋裡仿佛有一窩小人在神經線上狂奔亂跑。他把自己清潔料理乾淨,昏昏沉沉地從洗手間裡挪出來,想起自己沉寂很久的手機。掏出手機才發現從昨晚開始羅恒秋就一直在打他電話,但手機調成了震動,他一點沒聽到。

撥回去的時候立刻就被接了起來。羅恒秋的聲音透過機械傳來,有稍許失真,似乎帶著清晨剛剛蘇醒的迷糊。

“我醒了,睡了一覺。”鄧廷歌沒力氣給自己做飯吃,拆了包辣條叼在口裡瞎嚼,又苦又淡的口裡勉強嘗出一點兒味,“你別過來,我感冒了,會傳染你。”

羅恒秋頓了頓說是嗎。“可我就在你樓下。”

鄧廷歌:“……咦?”

他從沙發上爬起來,拉開窗簾往下看。樓下寬敞的路邊停著幾輛車,他立刻認出了羅恒秋那輛四個圈。夜裡下過雨,那車頂上淋淋漓漓的一大片,是徹夜停在外面被雨澆透了的模樣。

鄧廷歌頓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不回家?”他扯著發疼的嗓子說,“快,快上來,你傻啊車裡能睡覺麼?!”

羅恒秋:“太想你了,想見你。”

鄧廷歌給他開門,在門邊就抱著他不放手。

他病了,有軟弱的理由,那麼高大一條漢子就賴在羅恒秋身上不肯動彈。羅恒秋把他拖到臥室裡扔在床上,讓他躺著,自己隨處亂翻,翻出了些藥片。藥片是劇組裡的醫生開的,他就給鄧廷歌吃了下去。鄧廷歌燒是退了,但人仍舊是軟的,臉色發黃嘴唇發幹,唯有一雙眼睛盯著羅恒秋走來走去,又亮又潤。

戲裡傻強很喜歡喊自己物件為“媳婦兒”,這稱呼裡包含各種情愫,又纏綿又蠻不講理,喊出來了,就像是喊出天地間早幾百年就默認了的某種關係。

他其實也就心裡想想,不敢喊。喊了估計會被羅恒秋揍成人泥……揍成人泥他還喜歡我嗎?鄧廷歌躺了一會兒,開始迷糊。即便他把我揍成人泥兒我也喜歡他的呀……不過什麼是人泥兒?

鄧廷歌想起那是嚮導說的一個鬼故事,故事裡的女人將負心漢砍成了一鍋肉泥,生火熬成羹,香飄十裡,十分帶感。他想跟羅恒秋分享,才剛開口喊了句“師兄”,下一秒就直接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羅恒秋也睡在一旁。鄧廷歌盯著他睡臉看了一會兒,伸手摸摸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羅恒秋困得很,迷迷糊糊把他的手推開。鄧廷歌又摸他眉毛、眼睛、鼻子,在唇上停留得久了一點。

“師兄……”他想說我也想你,在那個黑漆漆的林子裡最想你。很想念,也很害怕。那黑暗中似乎潛伏著所有阻隔他的力量,然而當他走出來,一口濁氣吐盡,突然間就有了勇氣。

他掀了被子將兩人裹在當中,抱著羅恒秋蹭來蹭去。羅恒秋被他蹭醒,還被他蹭硬了。

“別滾了,再動我就直接辦了你。”羅恒秋凶巴巴地說。

鄧廷歌笑了一陣,軟綿綿壓在他身上說辦唄。

羅恒秋踹他一腳,下床去給他煮吃的。鄧廷歌在床頭沒找到那包剛拆開的辣條,應該是被羅恒秋收走了。

羅恒秋好歹在外面生活過幾年,一鍋清粥熬得火候很足。但鄧廷歌家裡沒別的東西,他拆了包榨菜細細切碎,撒在粥上面,鄧廷歌一口氣喝了兩碗。

吃飽喝足該受處置了,鄧廷歌乖乖坐在飯桌邊上,看他器宇軒昂的師兄擰著眉頭思索怎麼辦了他。

“你去拍鐘幸的片吧。”羅恒秋說。

鄧廷歌沒想到羅恒秋千思百慮之後冒出這麼一句,愣了一會兒:“鐘幸說過,我現在還不到拍他電影的時候。”

身為鐘幸工作室數量不多的演員的其中一個,鄧廷歌也對鐘幸提出過類似的疑問:你自己拍的片怎麼不用工作室裡的人?

鐘幸說是為了你好。

鄧廷歌剛剛入行,沒有什麼經驗和拿得出手的作品,鐘幸想讓他想積累觀眾基礎。選擇《久遠》是一次賭博,因為坐莊的人是陳一平,是手裡握著巨大資源的莊家,能贏得他就等於贏得了之後發展的絕大機會。在《久遠》之後,鐘幸和常歡為他選擇的都是電視劇。電視劇是積累觀眾最好的方法,比一開始就進入電影圈更為重要。

“絕大多數的觀眾看電影都是沖演員和導演去的,所謂口碑就是這樣。”鐘幸說,“沒人認識你,談什麼口碑,談什麼吸引力,哪裡來票房?沒有票房,誰找你拍戲?”

他非常理解鐘幸的說法和現在電影電視圈內的現狀,於是跟羅恒秋分析了。

羅恒秋扶額:“是的,他也是這樣跟我說。”

他沉默良久都不開口,一雙手隔著飯桌中間空蕩蕩的距離,抓緊又鬆開。

“可是太危險了……”羅恒秋說,“我現在特別同意你爸媽的看法,你應該安安穩穩去考個什麼單位,別在外面折騰。”

鄧廷歌沒說話,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我會小心的。”他認真說,“我也怕,怕極了,怕以後都見不到你們。”

羅恒秋很無奈:“但你不會放棄的。”

鄧廷歌明白他心裡的擔憂,但這工作難免危險,甚至有時候危險也成了工作之中的一種趣味。當時兇險,日後說來都能當成笑談。羅恒秋也就是發發牢騷,他現在已經不再堅持要鄧廷歌按照他的想法去走了。那天晚上看到舞臺上光亮的鄧廷歌他就明白,這個人是捆不住也綁不定的,他心裡那麼多想法撲騰著,身體裡那麼多才氣鬧囂著,絕對不能壓。

以為會是一場爭執,結果根本爭不起來。鄧廷歌把自己洗得清清爽爽,和羅恒秋一起蜷在沙發上聊天。

他給羅恒秋看他手機裡的照片。羅恒秋看到他滿臉是冰渣雪沫,鼻子裡沉沉垂下來兩條凍淩似的鼻涕,嚇了一跳。

“這麼醜。”他說。

鄧廷歌不服氣,想給他翻出些不醜的照片,翻了半天都沒找到,放棄了。“這戲的外景拍得苦,上一次苦,這一次也苦。”他的腦袋歪在羅恒秋肩上,這姿勢讓他也覺得平白生出許多依戀來,“這些苦都能有回報吧。”

羅恒秋說會的。

鼻涕都凍成了冰淩的那場戲拍了一個下午,萬分艱難才過了。傻強背著自己生病的侄女翻過雪山去找醫生,真雪假雪混在一起撲面而來,融化了之後順著頸脖流進衣服裡,被風一吹就凍在了一起。跟鄧廷歌一起拍戲的那個姑娘也被凍得不輕。但她沒有拍完全程。導演說鄧廷歌演得不對,再來,再來,再來。鄧廷歌把凍得發抖的小姑娘放下來,站在導演面前說:“哪兒不對,我自己先過幾遍吧,她歇著。”

鄧廷歌當時這麼一說,劇組裡的人都靜了。大家早就看出來導演有心對付他,胡慕也在背後不知跟他說過多少次。鄧廷歌平時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但當時是真的生氣了。背上的小姑娘和自己這種五大三粗的漢子不一樣,人還在生理期中,被這樣折騰確實辛苦。導演見他把話都挑開了,也不裝,直接說那行,你就這樣自己先過幾遍吧。

鄧廷歌沿著設計好的路線來來回回地跑了幾趟。劇組裡的人有的像是在看笑話,有的倒是真心為他緊張。後來導演也覺得不對了:鄧廷歌不是在耍脾氣,他是確確實實在演。他走的每一趟都在調整自己的表情和步子,邁多大,使多少力,凍僵了的臉上要拼命露出什麼表情。每一趟都是不一樣的。

最後連導演也忍不住了,畢竟不能做得太過分,於是連忙喊停。最後拍攝的時候一條過,順利完成。鄧廷歌的臉凍僵了,幾乎成了面癱,回到屋子裡一張嘴口水就往下淌。

這些事他一點都不打算跟羅恒秋說。他指著那條閃亮的鼻涕,十分得意:“這一幕特別棒,你到時候一定要仔細看。我的臉都快裂了。”

羅恒秋看著他沒出聲,轉身又把人撲在了沙發上,摸著他粗糙了的臉,認認真真、溫溫柔柔地吻。

《古道熱腸》轉回城裡拍攝,傻強的媳婦兒終於上線。

傻強的感情戲在劇情中只占了三分之一,鄧廷歌知道自己有個媳婦兒但一直沒見到面,現在總算出現了。

羅恒秋聽說有吻戲,眉毛動了動,淡淡地笑了。兩人正在外面吃飯,小蠟燭噗噗地燒著,牛排滋滋地響著,很有情調。

“有什麼想法?”鄧廷歌問他。

羅恒秋說沒想法。他特別安靜淡然地點點頭:“好好吻。”

鄧廷歌發現他在笑,好像知道他為什麼而笑,又好像不知道,於是就著昏暗燈光握住了羅恒秋的手。羅恒秋也順著搓搓他指頭。兩人像是交換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快吃完的時候兩人遇到了個老熟人,孔郁。

孔鬱是帶著一個女伴來的,看似是吃完了正將女伴送走,又折回來坐在他們桌邊。鄧廷歌心想你不是吧……難道又是上次那樣自來熟地撐桌腳?

孔郁看看鄧廷歌,又看看羅恒秋,開口問:“你們倆是不是在一起。”

羅恒秋沒有絲毫猶豫,說是的。

孔鬱的臉上一瞬間出現了某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嘲諷又像是不甘。他點點頭,起身走了。

鄧廷歌:“他怎麼了?”

羅恒秋:“失戀了。”

鄧廷歌叉起塊牛肉吃了,說:“你看上去很得意。”

“是啊。”羅恒秋悠然道,“畢竟除了你,我不想跟別人扯上什麼關係。”

孔郁一路乘電梯上行,心裡躁得發慌。

他是真心實意喜歡羅恒秋的,這裡面固然有羅恒秋的背景因素,但除去這些亂七八糟的,他的確很喜歡羅恒秋這個人:長相就不說了,身材也是他的菜,羅恒秋本人的氣質、學識、舉止,沒有一個不正戳准他心裡那塊地方的。

追不到人的時候還能在自己心裡安慰自己:是你還不夠好,是你不夠優秀,所以這樣那樣,總之追不到。但是羅恒秋居然看中了鄧廷歌——他有些受刺激了。他心裡覺得鄧廷歌更加配不上羅恒秋,不過是仗著多認識羅恒秋幾年而已……

對了,問題就出在多的這幾年上。他孔鬱少的就是這幾年。那情種深深嵌在時光的縫隙裡,一遇到機會就瘋狂抽枝發芽。他就算再好,又怎麼比?

他鬱結歸鬱結,其實也不能做什麼,也找不到人來出氣,只能怨上天沒讓他和羅恒秋在同一個學校裡念書,沒給他機會喊羅恒秋為師兄。

鬱結夠了,他走出電梯準備回房間休息。公寓漏水正在修理,他遵循就近原則在酒店裡已經住了幾天了。走了幾步覺得不對勁,他往回退了兩米,看到秘密頻道的門在抖。

門後縮著一個年輕人,抱著頭彎腰蹲在角落,衣衫不整,渾身是汗。

“你怎麼了?需要幫忙嗎?”孔鬱覺得情況不妙,抄出手機準備給前臺打電話,“需不需要叫醫生……”

那人猛地竄起來把他的手機打落在地上:“不,不要醫生,求你……不要醫生……”

孔鬱:“……”

他走近那人把他拉起來:“胡慕?你在這裡做什麼?”

胡慕眼神混亂,抓著自己的衣服不停地抖,十分害怕孔鬱的接觸。孔鬱發現這人沒認出自己來。

他和胡慕有過幾面之緣,還一起參加過圈中人的婚宴,坐同一桌,聊過天也交換過手機號碼,但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絡。

“你怎麼了?”孔鬱把他拎起來,一股濃得嗆人的酒氣撲過來,熏得他退了一步。

胡慕被他抓在手裡還在抖抖抖,細長的手指顫抖著伸進口裡,壓著舌頭往裡摳,另一隻手捶著自己肚子。但他什麼都沒吐出來,反倒把自己弄得滿臉都是眼淚,很淒慘。

孔鬱有點明白了。他把人扶起來帶回自己房間,把他推進浴缸裡坐著,洗菜似的嘩啦啦給他澆了一通水。

升高的體溫稍稍下降,胡慕像是恢復了一點神智,胡亂撥開自己的頭髮,啞聲說了句多謝。

“你怎麼玩這麼瘋?”孔鬱怕他一會兒出什麼事,乾脆坐在浴缸邊上盯著他,“吃了什麼?”

“我……我不知道……”胡慕喝了幾口冷水又吐出來,整個人蒼白地坐在冷水裡,軟趴趴的很虛弱,“我從不吃那些玩意兒,他……他們……他們放在酒裡,我不知道……”

他的臉又紅起來,眼珠子亂晃,抓著孔鬱的手不放:“我、我看到、看到好多人,這裡怎麼、怎麼那麼多人……別看我、別看我……”

“這裡就我和你兩個人,你是吃藥吃出幻覺了。”孔鬱見他被那些亂七八糟的藥弄得渾身發抖,壓下心裡的煩躁,輕聲說,“不用怕。”

胡慕死死攥著他的手,攥得孔鬱都疼了。

“不是、不是……還有別人……他又把別人叫、叫來了……”他又驚又怕,顫得扔在浴缸裡的噴頭哐哐哐撞在缸壁上,響個不停,“他們灌我……灌我酒……”

他衣服也扯開了,胯.下頂起一塊,是被那藥激出來的。

“別怕,認出我了嗎?”孔鬱拍拍他的臉,強迫他看自己,“我是孔鬱,你不用怕我。這裡沒別的人,你很安全。”

胡慕愣愣看他,眼睛眨了幾下,滾出兩行淚。

孔鬱心想,也是個可憐人。

折騰到大半夜,胡慕總算冷靜下來。他在浴室裡洗了半天,穿著睡袍走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支棱著,臉色虛得可怕。

孔鬱本來想給他再開間房間,看了下時間已經午夜,想想也就算了,直接讓他在自己床上睡覺。他倒是沒心情問胡慕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但胡慕一副很想跟人說話的表情,孔鬱被他看得心煩,還是問了。

事情和孔鬱想的差不多。胡慕的老闆約他到酒店,酒喝了幾杯之後胡慕就有些不清醒了。他看見門外又走進來幾個男人,腦滿腸肥大腹便便,頓時明白要發生什麼事。跑到走廊之後那些人顧忌著走廊上的攝像頭,沒敢真的追出來,胡慕順著秘密頻道跑了幾層,眼前出現各種怪奇幻覺,跑不下去了,只好坐在那裡發抖。

孔鬱想了半天,不知道現在應該安慰他還是批評他。

“以後小心點兒。”他說,“別把自己搭進去,不值得的。”

“我這回可把老闆得罪了。”胡慕盤腿坐在床上,水滴從頭髮上一顆顆墜下來,滲進被子裡,“估計明天就有報應。”

孔鬱把毛巾扔到他腦袋上:“你怕什麼?嗯?你那個什麼老闆還能一手遮天,堵死你所有的路?”

扯了毛巾擦頭髮,胡慕的眼睛從毛巾裡露出來,很緊張地看著孔鬱:“老闆能耐很大的。”

他自始至終沒敢說包嘉樹的名字,沒敢說是因為包嘉樹要跟自己分了,說想最後好好玩一次,才將自己坑成這樣。孔鬱站在自己面前,他不知怎麼的就自慚形穢,不敢把自己那些不堪的事情再坦白出來。

畢竟已經夠丟臉了。

“死不了。好好活著,對得起自己。”孔郁關了房燈,只留下床頭燈和檯燈,轉身說,“你休息吧,我這邊還有活幹。”

他從行李箱裡扒拉出一堆書和筆記本,全扔在桌上,然後坐好,擰開一隻鋼筆。孔郁還把眼鏡戴上了,兩片鏡片一架在臉上,那股子腹黑陰險的書生氣止不住地往外冒。偏偏又挺好看的。

胡慕看了他一會兒,問他:“你要考試?”

“看劇本。”孔鬱抬頭盯著他,“你睡吧。”

“你好認真啊。”胡慕真心誠意地誇他。他現在覺得孔鬱真是個好人,哪怕現在渾身毛孔都滲著涼氣,也還是個比許多人都要好的善人。

孔鬱說你是不是聽不懂別人說的話?“那我換個說法吧。”孔鬱冷冰冰地推了推眼鏡,“別吵我,睡你的。”

這次胡慕聽懂了,忙跐溜一下鑽進被子裡,伸手關了床頭燈不敢亂動。

這件事過後一段時間,胡慕在電視上看到了孔鬱參演一部歷史劇的新聞。

螢幕上的孔郁沒戴眼鏡,西裝革履又帥氣逼人。胡慕看得呆了,筷子上夾著的麵條一根根斷了掉進湯水裡,濺了鄧廷歌一臉。

“吃不吃啊你?”鄧廷歌回頭,正好看到插播的一則內衣廣告,“我說你一個基佬看36d的胸有什麼意思?”

兩人在沒人的面店裡吃午餐,吊扇嗡嗡嗡旋著,綠頭蒼蠅嚶嚶嚶地亂飛。胡慕吃了幾口面,那電視裡的娛樂新聞結束了,開始播那部歷史劇的主題曲mv。胡慕看了幾眼,問鄧廷歌:“你覺得孔郁帥嗎?”

“我跟他合作過。”鄧廷歌吃得抬不起頭,“人還不錯,很謙遜,沒架子。”

“挺好的吧。”胡慕說,“我,我,我也認識他。”

他很想多說點什麼,說孔鬱怎麼幫了自己,又怎麼把那張舒服溫暖安全的大床讓給自己,但又怕被鄧廷歌窺破自己的那點小心思,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按下傾訴*。

“他這人眼光還挺高。”鄧廷歌說,“要我師兄那樣的才入得了他的眼。”

他盯著胡慕嘿嘿地笑:“你這看得兩眼發光的,是不是喜歡上人家了?”

“沒有沒有。”胡慕說,“沒有的事。”

他想對啊,那樣的人只有羅恒秋這種級別的才襯得起,自己這是在亂想個什麼鬼。他沒有怨懟也沒有生氣,連一點不甘都沒有,很輕易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又開始琢磨怎麼才能安全閃避包嘉樹。孔鬱對他說的話確實稍稍觸動了他,入行這麼久,他突然很想嘗試下沒有人罩著、自己闖天地的感覺。

鄧廷歌完全不知道他在琢磨什麼,見胡慕湯碗裡浮著幾塊薄如紙片的牛肉,飛快夾起來吃了。

倆人吃完了飯,晃蕩回劇組繼續拍戲。《古道熱腸》的拍攝進度很快很順利,眼看兩周後就要殺青了。鄧廷歌天天在劇組裡揪著女主角喊媳婦兒,揪著胡慕喊阿和阿和。導演現在也不怎麼針對他了,他估計是包嘉樹那邊又有別的事情忙,顧不上他這裡了。羅恒秋說他心太寬,鄧廷歌跟他糾正說自己不是心寬,是覺得為這樣的事情發脾氣不值得。

“師兄,這不一樣的。我不跟你生氣是因為不捨得。”他汗津津地吃完一碗酸辣粉,笑嘻嘻地說,“不跟那些狗犢子生氣是因為不值得。”

羅恒秋受不了酸辣粉的味道,踹他一腳:“別扯廢話,吃完就回去!”

快結束拍攝的時候,鄧廷歌跟劇組請了假去試鏡。常歡最後和他共同確定的那個連續劇給了鄧廷歌通知。據說原本導演和製片都對鄧廷歌沒興趣,男二號本來想找個更有名氣的新人,但《久遠》一刀未剪的事情一出來,他們的態度立刻就變了。

和已經頗有名氣的嚴斐、小有名氣的魯知夏相比,鄧廷歌是個實實在在的圈中新人。他長相很好,倒也不會和偶像劇有出入,身上又自帶話題,不選他那才真是有問題。

偶像劇自然有個很偶像的名字,叫《第二王儲》。鄧廷歌以為這是個架空歷史的偶像劇,結果發現是現實主義魔幻愛情讚美詩,說的是時尚圈裡清純可愛美少女和酷炫霸氣帥總裁之間跨越地位和層級的愛情故事。

“噢,好一個撕心裂肺的愛情故事。”鄧廷歌說。

常歡:“……你不識字?是痛徹心扉。”

鄧廷歌:“不管,就是撕心裂肺。”

他雖然是男二號,卻不算反面人物,而是男一號的哥哥,和男一號爭奪總裁之位的大帥比。男一號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被趕出了家門,母子倆相依為命,現在他爹快死了,急吼吼地叫人把流落在外的兒子找回來,卻發現那就是個野孩子。“但是他對時尚有絕對觸覺!”劇裡的那位忠誠大秘書說。

鄧廷歌腦補了一個長著兩根蟑螂觸鬚的帥哥,在車後座笑得難以自持,滾到腳墊上。

常歡:“……”

第二王儲指男一號,第一王儲自己就是男二號了。鄧廷歌津津有味地翻看自己的角色設定。

說實在話,他覺得挺有趣的。他沒演過這樣的角色:文質彬彬,溫文爾雅,正直,坦誠,敢愛敢恨,唯一的缺點就是有個野生的弟弟。看到這些形容詞,他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羅恒秋。

“你好像以前沒演過這種角色,要好好揣摩。雖然是個沒什麼腦子的偶像劇,但這個劇一出來肯定就是吸粉的,男主角是誰你知道嗎?是丘陽啊!是那個偶像劇之王丘陽啊!”常歡說到帥哥自己先激動起來,“你雖然蓋不了他的風頭,但你可以借勢。哎喲丘陽呀,你昨天看了電影頻道放的那個片兒沒有,他去年拍的,裡面有個裸背的鏡頭真是帥極了,那頭髮,那腰……”

鄧廷歌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常歡,聽她發花癡,一邊在心裡回憶羅恒秋平時的舉動。

試鏡的現場人不多,除了他之外還有另外兩個男演員。鄧廷歌和常歡一看那兩個人的穿著打扮心裡就咯噔一下。那兩人穿了套西裝皮,人模人樣的,頭髮梳得滑溜,能反射出一片燦燦然的燈光——這是全副武裝的架勢。

常歡看鄧廷歌,鄧廷歌也看自己。不寒磣,撐死了能說句“得體”,但在氣勢上就輸給了兩套西裝皮。

“我們要變身嗎歡姐?”鄧廷歌問。

常歡說你帶魔法棒了嗎帶了就找個角落變唄可緊張死我了萬一丟臉怎麼辦哎我還是先走了吧一會兒實在太尷尬了。

鄧廷歌聽了半天沒聽明白,只知道常歡今天不止特別花癡,也特別激動。

十分鐘後,房間的門開了,導演和製片當先走進來,後面還跟著個戴著眼鏡的高個青年。常歡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又嗖的一聲竄到了青年面前,笑得牙齒哢哢響:“譚老師,你好啊。”

鄧廷歌在心中暗暗擊掌:原來是常歡提過的那位教給自己很多東西的經紀人。他記得這青年叫譚遼,此時忍不住打量起他來。

譚遼和他劇本裡說的那個男二號感覺差不多,文氣,但又有種決斷的力量。他鼻樑上架了副細細的眼鏡,鏡片下的目光溫和但不熱絡,意識到鄧廷歌在看自己,他側頭沖他笑笑。

常歡在譚遼身邊坐下了,一副花癡小女生的模樣。鄧廷歌心想難怪你怕尷尬,他現在也覺得好尷尬——他以為常歡花癡的是丘陽,結果是丘陽的經紀人。

丘陽的經紀人團隊目前無法抽身,譚遼作為一手將丘陽帶出來的領路人,被臨時安排來跟導演方面溝通。正好碰上男二號試鏡,他是帶著來看看的想法過來的。一圈人各自都介紹完了,導演卻不急著讓三個年輕人表演,倒是讓他們先開口說說自己對這個劇和角色的理解。

常歡盯著鄧廷歌,意思是讓他注意點措辭。她轉回去之後愣了一下,又扭頭看了一眼鄧廷歌。

鄧廷歌的坐姿和剛剛已經不一樣了。

他十分悠閒地坐在椅中,一半背脊貼著椅背,左手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指松松地搭在下巴和唇上,右手手指則輕快且有節奏地無聲敲擊著扶手。

雖然坐姿和之前沒什麼區別,但整個人的氣場已經完全不同了。

他仍舊穿著簡單的休閒服,頭髮雖然經過打理但遠遠不到能反光的程度。可他坐在那裡,就仿佛真的是一個胸中有乾坤萬里的決策者:認真地聆聽,冷靜地忖度。



第43章 捆綁銷售(+小劇場)

除了常歡,其他的幾個人也注意到了鄧廷歌的變化。鄧廷歌正將自己模擬成羅恒秋,模擬成一個霸氣內斂的老總,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審度著面前的幾個人。

導演等人倒是不惱,反而沖他點頭,笑眯眯地,很和藹。

鄧廷歌臉上一派雲淡風輕的冷靜表情,心裡卻有點打鼓。羅恒秋是這樣的沒錯,但不知道羅恒秋這一款的符不符合對方的要求。

畢竟師兄一點都不酷炫霸氣。

試戲的內容很簡單,就是讀劇本。鄧廷歌大大松了一口氣。他想起以前在學校上臺詞課的時候汗流浹背的每一天。說臺詞是個力氣活兒,老師說你站在那舞臺上,那麼遼闊敞亮的一個地方,你不在丹田使勁兒不用中氣發聲,誰能聽到你的聲音?你們以為任何時代都有揚聲器?臺詞就是一個劇的骨頭架子,是血管是細胞!

鄧廷歌一開始是不以為然的,但當他聽到老師站在舞臺中央用激情而飽滿的聲音吟誦著《琥珀》的臺詞時,他被震住了。

“去吧,去做平庸者!只有平庸的人才有可能繼續存在和繁衍,它們將是未來的人,將是僅有的倖存者……”

一班子學生都被五十多歲的老師震驚了。他的聲音激昂有力,在劇場裡回蕩著,鼓動四壁,隱隱似有回聲;但當他突然壓低聲線,將背脊佝僂,緩慢地在舞臺上踱步時,立刻從青年人變成了老年人。

“你從不知道我愛了你多久。我們永遠在和過去告別,我永遠和你告別,和往事告別。但小屏,那真正束縛著我們的並不是回憶。我害怕未來,我害怕迎接一定會失去你的未來。”

“是老師自己寫的那個話劇。”有同學立刻根據臺詞認出了劇本。方才舞臺上洋溢著的昂揚氣息蕩然無存,沒有燈光沒有化妝沒有道具,老人站在舞臺一角,沉重低緩地一字字念著對心愛之人訴說的情話。室內氣氛也隨之一變,他跪在地上,像是從墳頭抓起一把乾燥沙土,腔調漸漸帶了哭泣之意。

向自己的初戀傾訴了深藏多年的愛情之後,老師直起腰,走到舞臺邊緣很平靜地問:懂了嗎?

所有人都點頭。

鄧廷歌是第二個念臺詞的。他沒有像前一個人那樣站在原地念,也不想炫技,手裡仍舊拿著那幾張紙,過了一遍之後基本已經明白這個場景是怎麼回事。念臺詞不僅需要力氣,也需要情緒。鄧廷歌每一次上臺詞課都是極出色的,他能用歡快愉悅的口吻念出《雷雨》高.潮部分的殘酷真相,也能用沉鬱痛苦的語氣闡釋《威尼斯商人》。這薄薄的兩頁紙對他來說完全不成問題。

在這個場景中,男二號正面對女主角傾訴自己的愛意和男一號歸家後他所感受到的壓力。鄧廷歌一邊念一邊踱步,偶爾抬頭,伴隨著手勢亮出一個壓抑痛苦的眼神。

“人人羡慕我,我卻羡慕你。能對自己所愛的人表白心跡需要多大的勇氣,你不會比我更瞭解。”他停了腳步,微微側頭,是輕柔溫和的口吻,“怕驚動她,怕騷擾她,怕為難她。我寧願為難自己,也不願意為難她。我希望,我希望她永遠是快樂的,哪怕這種快樂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好可憐。鄧廷歌心道。等他將所有臺詞念完,會議桌邊孤零零地響起了掌聲。是譚遼。

沒有任何懸念,鄧廷歌極其扎實的臺詞功力令他沒有任何異議就拿下了這個角色。常歡一直纏著譚遼說話,鄧廷歌有點為自己的花癡經紀人臉紅。他在停車場等了一會兒,看到常歡一邊走過來一邊哭,嚇得不輕:“誰欺負你了?你那個老師?我幫你去揍他啊。”

“我是太激動了。”常歡擦擦眼睛又抹抹鼻子,眼圈還是紅的,“他誇你了啊!他說常歡你幹得不錯,挑了一個很出色的新人。我、我就忍不住哭了。”

鄧廷歌:“……他誇我你哭什麼?”

常歡抽抽鼻子:“不知道。”

鄧廷歌於是主動給她找了個臺階:“因為他誇我所以你心裡為我高興是吧?”

常歡想了想:“不是。是因為他誇你就等於誇我,我是為我自己高興……”

鄧廷歌:“……”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又挺能理解常歡的想法。如果那個譚遼對常歡來說,既是敬仰的人,也是帶領自己入行的老師,那麼他的一句肯定對常歡的意義肯定比別的成績都重要。

自己經紀人的內心不僅是個花癡還是個小女孩。鄧廷歌心想譚遼那樣幹練的人怎麼就教出了一個會在老師走後哭鼻子的學生?

《第二王儲》的劇本零零散散地發到鄧廷歌手上,他開始進行劇本和角色分析。時間一下子就變得不夠用了:《古道熱腸》的拍攝要收尾,要補錄一部分聲音;《久遠》的宣傳已經開始,他開始了坐著飛機飛來飛去的生活。

“我算紅了嗎?”有一天他翻了翻自己的行程,問羅恒秋。

羅恒秋現在一有時間就到鄧廷歌的家裡來休息,聞言從檔上抬起頭,一臉茫然:“紅什麼?”

“……沒什麼,你繼續。”鄧廷歌見他忙著,也就不再問他了。

他買了台筆記型電腦,又給這個租住的房子添置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成了個似模似樣的家。劉昊君到他這裡來玩的時候都忍不住驚歎:“你是不是被富婆包養了?!”

鄧廷歌心說不是富婆是個大款,然後想起前一天晚上吃夜宵又是自己付的帳,羅恒秋一天天賴在自己家裡不回去,白吃白喝白住的,心想這是誰包養誰呢。但,當然,他是萬分樂意包養羅米蟲的,恨不得他日日都在自己家裡住著,每天都能抱著人從溫暖被窩裡醒來。

《久遠》的酬勞來了一半,《古道熱腸》的錢也劃了些過來,鄧廷歌一下子成了十萬富翁,覺得自己不得了了,回家就給爹媽甩了張卡:“儘管用,密碼是你倆生日。”

龐巧雲很高興,鄧嘯也很高興,但不肯流露出來,以一連串的“哼”“嘿”“呵”表示對兒子充大款行為的鄙夷。

鄧廷歌:“爸,你放屁呀?痔瘡又犯了?”

龐巧雲一邊做飯一邊聽外面兩父子鬧起來,瞅了個空探頭出去問:“仔啊,小羅最近怎麼不來吃飯啦?”

“他很忙。”鄧廷歌立刻說。

此刻他看著羅恒秋坐在書桌那裡處理檔,檯燈光線落在他臉上發上,氤氳出一種讓人看著就喜歡的暖。

“師兄,我媽說要給你介紹物件。”他說。每次回家龐巧雲都問他羅恒秋有沒有女朋友,喜不喜歡白臉盤長頭髮好氣質的女孩子,龐家還是鄧家有一個這樣的表妹堂妹或是什麼七拐八彎的親戚,年紀正好合適。

羅恒秋頭都沒抬:“我對象不是你麼。”

鄧廷歌說我知道。但總得想個說辭對對口徑來推脫,你不給個說法,她又張羅著要推到我身上了。

羅恒秋終於有了反應,摘下眼鏡慢吞吞回頭:“說到這個,我也有件事情想問你。你和魯知夏怎麼回事?”

鄧廷歌:“……那是發行方的宣傳策略,我是冤枉的。”

因為兩人是高中校友,又在電影裡有大量的對手戲,發行方擬定宣傳策略的時候把兩個人捆綁在一起,打著似有若無的擦邊球說這是間隔數年的前緣再續。

常歡這邊還沒說什麼,魯知夏的經紀人當場就炸毛了。魯知夏大學期間一直在很有名氣的兒童劇團裡工作,她飾演的角色很受小孩子和家長歡迎,因此個人形象的塑造非常非常重要。她和鄧廷歌之間沒有前緣更罔論“再續”,經紀人氣得鎮定不下來。

“所以你現在看到的宣傳方式比原先的已經溫和很多了。”鄧廷歌說,“不就是在一起拍個照,一起接受訪問,一起參加宣傳活動麼……”

羅恒秋嗯了一聲,看上去沒有不高興,但也沒有很開心。

鄧廷歌甩了日程走過去坐在書桌上,長腿一晃一晃:“這是我的工作。”

魯知夏對自己的心意,鄧廷歌沒有跟羅恒秋說。羅恒秋看了他一會兒,將心裡的煩躁和妒意壓下去,伸手把人推開:“走走走,你坐在我文件上了。”

“還生氣嗎?”鄧廷歌嘿嘿嘿地看他。羅恒秋又把眼鏡戴起來,岔開了話題:“你不是說要去我那裡,取材?還是觀察生活?下周吧,你有空就過去,我都在。”

自從試鏡時cos羅恒秋一擊即中,鄧廷歌轉身立刻就向他提出了要到他公司去轉轉的要求。他不敢說是去觀察羅恒秋,只說接了個新戲,內容特別時尚,無奈他是個土鼈,沒有時尚觸鬚,只好求助羅恒秋。

羅恒秋想了想,問他:“時尚觸鬚是什麼?”

鄧廷歌:“……觸覺,觸覺。”

把自己拾掇整齊,從宣傳城市一回來,鄧廷歌就到華天去找羅恒秋了。羅恒秋下來接他,一邊帶他上樓一邊給他介紹華天的幾個部門。華天傳媒是個綜合性的傳媒集團,各個領域都有涉及,鄧廷歌穿過紙媒和廣告部門,羅恒秋正想帶他去看看影視部,抬頭就看到羅瓊正從另一台電梯走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羅瓊:要不是作者讓我出場我自己都忘記自己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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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凝夢和祖母綠的雷,(づ ̄ 3 ̄)づ
小鄧老師念的第一段臺詞來自廖一梅的話劇《琥珀》,第二段是我胡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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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看到群裡說小鄧是個氣管炎,哈哈哈哈哈~腦補了個小劇場:
鄧廷歌這輩子最害怕的事情有三件。
1.他媽生氣。
2.他師兄生氣。
3.他爸生氣。
“師兄排第二所以我真的不是氣管炎。”鄧廷歌認真說。



第44章 雪白乾淨美青年

羅恒秋向羅瓊介紹了鄧廷歌,又轉向鄧廷歌:“這是我姐。”

鄧廷歌早就上上下下打量了羅瓊好幾眼。羅瓊氣質很好,看得出年紀比羅恒秋大,但保養得宜,臉色紅潤,一看就是活得滋潤圓滿的人。

兩人相互握了握手。羅瓊也早就知道鄧廷歌的存在,歪著腦袋細細看著鄧廷歌,眼裡帶著不做假的笑。

“你好呀,來看恒秋嗎?”她說。

鄧廷歌連忙跟她解釋了自己的來意。羅瓊看看羅恒秋,笑著說:“你一會兒不是有會議麼?我帶他四處走走?小鄧是吧,你叫我瓊姐就行。”

羅恒秋一路帶著鄧廷歌過來,已經接了幾個來自秘書的電話。他徵詢鄧廷歌的意見,鄧廷歌點頭表示沒關係,羅恒秋猶豫片刻,轉身慢吞吞地走了。

羅瓊帶著鄧廷歌按照原先的計畫,參觀了影視部。鄧廷歌身邊沒有了羅恒秋這個觀察對象,轉而觀察起羅瓊。大概是家境優渥、處事幹練的人身上自然而然地都會散發出一種氣場,羅瓊的舉止在鄧廷歌看來,和羅恒秋有很多相似之處。接人待物,行走的步伐和頻率,略微倨傲但不失禮貌的笑容,鄧廷歌站在她身邊,認真地揣摩著。

氣場,氣質,氣度,這種看得到但摸不著的東西是最難模仿和表演的。它需要內涵。唯有身體裡有那麼一份底子,面子上才能顯出淡定和大方,否則就是東施效顰,不倫不類得令人發笑。這個度其實不太好把握,合適了就是正劇,不合適了就是喜劇。鄧廷歌一邊認真聽,一邊仔細想,參觀完影視部之後羅瓊帶他上樓,笑著說你剛剛是在觀察我嗎?

鄧廷歌見她看出來了,於是坦白承認:“我最近在準備一部戲,要演一個富二代。來這邊是想觀察師兄……羅、羅總的,不好意思,冒犯你了嗎?”

他客客氣氣,羅瓊笑得直不起腰。

“他知道你觀察他嗎?”

鄧廷歌老老實實地搖頭:“不知道。瓊姐你別跟他說,他會不高興的。”

羅瓊很快和他達成了統一戰線,願意為他保守這個小小的秘密。羅恒秋的會還沒開完,羅瓊把他帶到會客室,親自給他沏茶。鄧廷歌受寵若驚,手腳僵硬,不知道往哪兒放才好。

怎麼就見親戚了?他想,自己可一點準備都沒有啊。

羅瓊給他遞了杯茶,悠然坐在鄧廷歌對面。一張和煦笑面,兩隻盈盈笑眼,卻看得鄧廷歌背脊一寒,隱隱有種不祥預感。

“你們以後打算怎麼辦啊?”她問,“就這麼過下去?遮遮掩掩,不敢公開?”

鄧廷歌:“……”

好猛的一記直球。

鄧廷歌意識到羅瓊並不是在質問或責備自己,而是正正常常地詢問。他斟酌著詞語,小心開口:“我們會過下去的。”

羅瓊笑意更盛,但眼裡多了些複雜神情:“哦,會過下去的。你憑什麼這麼跟我保證?”

“瓊姐,我是跟師兄保證。”鄧廷歌說,“我尊重你,他依賴你。但我和他的感情不需要向別的任何人保證。”

羅瓊像是沒聽到他說的話:“在一起的時候可以愛得死去活來,山盟海誓每天都不重樣地說。但誰能保證呢?你愛他,他愛你,至少現在是真的,但兩年後,二十年後呢?他說不定還在外面愛著別的人,一顆心分成幾份,你只占了其中那麼小的一部分。可不可憐?”

見鄧廷歌還未出聲,她又繼續說下去。

“憑什麼能做出這樣的保證呢?憑愛嗎?愛有幾斤重,能值多少錢,能撐多長時間?”羅瓊沾了點茶,把茶杯穩穩放回桌面,“你當這是演戲麼?”

兩人的茶杯裡煙氣嫋嫋,升到半空,消融在空氣裡。

“能和師兄過兩年,過二十年,都是我的運氣。”鄧廷歌不想和她爭辯,也覺得沒有爭辯的意義,只平淡地說,“我現在沒辦法為未來可能發生的情況負責,但我現在是喜歡他的,並且決定一輩子喜歡下去。”

羅瓊張了張口,又被鄧廷歌小聲地打斷了。

“你可以不相信,但我心裡知道我說的都是真話。”他說,“瓊姐,對我來說,師兄是個好得不得了的人,我以前沒想過會跟他在一起,但既然我們能走到一塊兒去,就不可能每天都想著以後會分開的,分開後會怎麼辦。”

“但危機是存在的。”

“什麼沒有危機呢,瓊姐?”鄧廷歌笑道,“你泡的這杯茶裡沒有危機嗎?水,茶葉,杯子,可能出現的危機太多了。我們只有兩個人,過兩個人的生活,有什麼危機就坦白說出來,一起解決唄。雖然不敢保證以後一定順風順水,但至少現在是齊心合力要奔著一輩子這個目標去的。”

他說完之後心裡擂鼓一般響,是血液震盪的慌張。

師兄也會這樣想嗎?他不知道現在現在代替羅恒秋說出了這樣的話,會不會讓羅恒秋不滿。

……不管了,誰讓他不在。鄧廷歌心想,臉上擺出十分堅毅的表情。

羅瓊絲毫不為他的神情打動。她仍舊沒有指責也不帶質疑,笑著說:那我就等著吧。

羅恒秋送他離開的時候問他下一次什麼時候過來。鄧廷歌想了想:“下次來的時候我會先問清楚你姐在不在。”

羅恒秋:“她怎麼你了?”

鄧廷歌:“不,是我怕她。”

羅恒秋:“……?”

鄧廷歌想了想,問他:“你肯不肯跟我過一輩子?”

羅恒秋說你腦子壞了?

鄧廷歌一看時間來不及了,連忙代替他回答“肯的肯的”,說完在樓梯間的角落飛快地和他交換了一個吻。他匆匆離開華天的大廈回家,準備乘坐今晚的航班奔赴下一個宣傳城市。

《久遠》的宣傳很順利,除了一線城市之外甚至鋪到了一些比較活躍繁華的二線城市。這個片子並不打著商業片的噱頭,但“一刀未剪”四個字已經成了最大的廣告,所到之處都能受到媒體的歡迎。不過那些問題問來問去都是差不多,魯知夏和鄧廷歌一開始還抱著極大的興趣,最後乾脆將答案全背下來,不同的人問就調換一下順序,換個模樣說一樣的話。

鄧廷歌覺得這也算是一種學習。

大部分的記者都會選擇問嚴斐和陳一平問題,嚴斐不在場的時候,他受到的提問壓力才會轉移到其他兩個主演身上。這一次有記者問鄧廷歌拍戲的時候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段。鄧廷歌按照之前自己想過的答案回答了:“是楊春霞、久遠和朱白華各自死去的那個部分。知夏和嚴哥拍這一段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看……”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那個記者打斷了。

“你覺得朱白華和楊春霞,哪一個的死亡更讓你感到震撼呢?”記者問他。

這是個他沒有接觸過的問題。遵循陳一平所說的“沒設計過的問題就照實回答”的原則,他說是朱白華。“因為朱白華是電影裡最壓抑的一個人,他有理想但不能實現,渴望有自己的感情但一直都壓制著這種可能。包括他的遺書,上面提到不要怪當時舉報他的人,請別人不要害他的姐姐和侄兒,都說明他其實是個非常……怎麼說呢,算是個把自己看得很輕、把別人看得很重的人。他的自殺其實就是這種長期壓抑的爆發——”

“那從你自身出發,你對朱白華的死有共鳴嗎?你覺得他是被那種求而不得的感情困擾才最終選擇自殺的嗎?你怎麼看他對久遠的這種感情?”那記者一副伶俐的模樣,聲音機關槍一樣啪啦啪啦從嘴裡蹦出來,“你自己會不會……”

鄧廷歌稍稍一愣。這是個很不禮貌的問題,他不由自主地盯著那個記者看,臉上仍舊微笑,腦子飛快地運轉。

身邊的魯知夏已經拿起了話筒,但在她出聲之前陳一平已經先行發聲:“身為導演,我可不希望小鄧跟朱白華這個角色有什麼共鳴。他演什麼就跟什麼共鳴好啦,不然嚴斐會不高興。這是搶飯碗啊。”

“說到這個我要爆料了。鄧廷歌一開始對朱白華這個角色也很有興趣的。”編劇在一邊笑著說。

話題輕巧地被岔開了,記者們開始感興趣地問陳一平為什麼最後選擇了嚴斐來飾演朱白華而不是鄧廷歌。鄧廷歌和魯知夏互看一眼,一邊聆聽周圍的聲音,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那個記者。

那位元記者再沒有提問,只是坐在位置上整理筆記。

“那人是針對你吧?”回去的路上,魯知夏說。

鄧廷歌說他不知道。他有些迷惑,又好像知道些端倪,在腦海裡一條條地捋最近的事情。

會發生些什麼呢?他茫然地想。這段時間的勞累令他思考問題都遲鈍了很多。那個人知道些什麼?他是沖自己來的還是沖著羅恒秋來的?或者是沖著《久遠》而來?一樁演員的醜聞確實可以拖垮一部電影,他知道太多這樣的例子。

魯知夏見他坐在位置上發愣,推推他:“你這麼沒精神,一會兒別去了吧。”

她和鄧廷歌還要去參加一場晚宴,和陳一平一起見幾個發行方的老總。“不去不行啊。”鄧廷歌的身體往下溜了一點,毫無儀態地垮在車座上,“好累啊,好想回家抱師兄睡覺。”

正在開車的常歡:“……”

魯知夏:“……”

兩個女孩不理他了,嘰嘰喳喳地在前排開始聊天,扔鄧廷歌在後座打瞌睡。

宴會廳裡十分熱鬧,常歡把鄧廷歌弄醒,順帶弄成了一條雪白乾淨的美青年,目送他和魯知夏一起進去了。

陳一平還沒到,鄧廷歌轉了一圈,跟自己認識的人打招呼。他現在也算有一點點指甲蓋大小的知名度了,居然也有人主動跟他說你好,一顆心又驚又喜。逛了一圈下來,魯知夏跟她熟悉的女伴們走了,鄧廷歌又不知道哪個才是發行方的老總,估計不會在這個場合裡出現,還在後面蟄伏著,於是安心吃東西。

吃著吃著,孔鬱從後面拍了他一把:“嗨。”

鄧廷歌一口蝦剛咽下去,忙轉身和孔鬱面對面。

“羅恒秋沒來?”孔鬱很小聲地問。

“沒來。”鄧廷歌也很小聲地回答。兩個人腦袋湊得很近,地下黨一般對接暗號。

孔郁問清楚他是來見發行方的,本來想帶著他過去,想了想,又後悔了。“算了,你還是等你的陳導吧。”孔鬱說。

鄧廷歌跟著他才走了兩步嚮導就反悔了,頓時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不是,你這人怎麼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的。”

“我沒放棄。”孔鬱說,“我跟華天的接觸比你多得多。”

鄧廷歌被他突轉的話題弄得十分茫然:“哦。”

他很想說那又怎麼樣,但為免激怒孔鬱,還是不吭聲了。孔鬱和他之前在《巨浪》劇組裡接觸的樣子很不一樣,鄧廷歌心想估計是把我看作情敵了。鄧廷歌前一段時間還將人看作情敵,吃了一些似有若無的醋,現在立場驟然逆轉,他忍不住笑了幾聲。

孔鬱:“笑什麼?”

鄧廷歌:“沒什麼。哎哎,胡慕,胡慕!我在這裡。”

一身白西裝的胡慕剛從人群裡掙脫出來,正拿著杯酒四處張望,聽到鄧廷歌招呼連忙走了過來。他眼睛有點近視,為了美觀又不肯戴眼鏡,正好這兩天拍戲時眼睛過敏連隱形也戴不了,走近之後他才看到鄧廷歌身邊站著個門神一樣臉黑黑的孔鬱,心裡一驚,又一喜。

鄧廷歌上上下下看了胡慕一圈:“你行啊你,這衣服可貴了。誰贊助你的?”

胡慕飛快看了一眼孔鬱,沒見他有什麼表示,小聲說:“我自己買的,沒有人贊助。”

鄧廷歌笑著說:“挺帥的。”

胡慕覺得孔鬱好像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頓時悄悄將腰挺得更直,不太好意思地說謝謝。

他手裡端著杯酒,剛剛在人群之中又被熟識的人勸了兩杯,臉上有一點點紅。孔郁眼見鄧廷歌又奔著新菜去了,胡慕卻站在自己身邊不動,低頭小聲道:“你還敢喝那麼多?”

胡慕嚇了一跳,酒漿在杯子裡顫抖:“不、不多的。”

為強調可信度,他舉起酒杯認真道:“這是很低度的葡萄酒,而且裡面什麼別的料都、都沒有。”

他聲音越來越輕,說到最後也覺得自己好笑,想起那時的窘狀,尷尬地笑了。孔鬱說那就好,你自己注意一點。胡慕心裡有些高興。他覺得孔郁跟鄧廷歌似乎很熟悉,孔鬱對自己的這幾句關心也許只是連帶著的,是和鄧廷歌聊天之後的餘韻,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但他心裡很愉快,頓時覺得這連爵士樂也顯得過分喧鬧的會場霎時間可親可愛起來。

正想再說些什麼時,門口又熱鬧了一陣。胡慕回頭正好看到包嘉樹領著幾個年輕的演員笑眯眯地走進來,滿臉春風。

他躲包嘉樹躲了好幾天,現在猛地一見,方才被孔郁勾起的好心情頓時全都消失,腳下忍不住退了一步。

孔鬱正站在他身後,沒提防他突然後退,自然沒有避讓。胡慕手裡那半杯酒漿湧出杯口,正正落在他白西裝的衣襟上。

孔鬱:“……”

胡慕:“啊……”

孔鬱覺得十分煩,還沒跟鄧廷歌下完戰書,這邊就沾上了個麻煩。“去洗洗吧。”他覺得不是自己的責任,沒什麼情緒地勸說。

然後他看到身邊的人碰了碰衣上酒漬,方才看到自己後驟然歡快提高的聲音已經降了下去,腦袋垂著,露出頭頂一個頭髮旋。

“這衣服要兩萬三的。”胡慕懊喪不已,“沒了。”



第45章 陳愚

孔鬱讓他先去洗手間清洗一下,把有污漬的地方稍微處理處理。他幫胡慕拿著酒杯,胡慕莫名其妙地抬頭看他,正好孔鬱也低頭瞅他。

孔鬱:“?”

他想,還說自己沒喝多?臉都紅了。

胡慕覺得孔鬱很溫柔,這種溫柔讓他有些昏昏然,走路的腳步都飄了起來,這身兩萬三的衣服也不算什麼了。不就是兩萬三麼,他心想等《古道熱腸》的餘款結清了,他能再買上兩三件。

走了幾步,發現包嘉樹和他帶來的幾個年輕演員正堵在去洗手間的必經之路上。包嘉樹可能沒注意到他,一直跟人笑呵呵地聊天,口沫橫飛。胡慕在原地躊躇了一陣。他不太想直接面對自己的前金主,畢竟分手不快樂,他也沒有找到更好的,走過去唯一能想像到的就是尷尬。

孔鬱推了推他:“跟著我。”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胡慕前面帶著他往那邊走。胡慕沒有回頭,他也不知道包嘉樹有沒有看自己,但盯著孔鬱的背影已經讓他沒那麼緊張了。

胡慕用口袋裡的手帕蘸水按在酒漬上,一邊按一邊偷偷透過鏡子看孔鬱。

孔鬱上了廁所之後在旁邊洗手,目光很專注地盯著自己的手指,搓來搓去,洗來洗去。他抬頭時正好看見胡慕的眼神,於是也對著鏡子問:“怎麼了?”

“你是來上廁所的啊。”胡慕說。

孔鬱:“……不來上廁所,來吃飯麼?”

胡慕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他其實想知道孔鬱是不是因為看到自己不敢往前才走過來帶自己的,但又想到自己並沒有告訴過他包嘉樹的事情,可能他真是專程過來上廁所……

“你不用怕包嘉樹。”孔鬱掃了眼沒人的洗手間,很平淡地說,“他現在有了新歡,一般來說對以前的人就不會太在意了。在這行裡討生活,低頭不見抬頭見,他的勢力比你大,你要總是這樣一驚一乍的,很容易又被他抓到把柄……你怎麼了?”

鏡中的胡慕一臉慘白。

“沒事,沒事。”胡慕低頭把沾了酒色的手帕伸到感應龍頭下。水嘩嘩嘩流出來,一下就把手帕打濕了,他小幅度地搓著。手上的動作仍舊自然,心裡剛剛鑽出來的旖旎建築已經轟隆隆地坍塌成了廢墟。

原來他知道的。

胡慕一邊洗一邊自我安慰,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包嘉樹把自己的事情拿出去在酒桌上當做笑話或者葷段子一樣講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想著想著心頭越來越委屈。自己怎麼就被這麼噁心的人碰上了,為什麼當時決定做這個事情的時候遇上的不是孔鬱這樣的人……不過孔鬱這樣的人也不會包養小明星吧。胡慕自己胡思亂想,手上搓個不停。孔鬱扯了紙巾擦手,皺著眼皮盯他。

鄧廷歌和魯知夏跟著陳一平去見了發行方的老總們,回來遠遠看到胡慕一個人站在角落裡。他的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手上,細紋的灰襯衫十分合身,沒了外面那層反而勾勒出他勻稱好看的身體線條。角落是色澤沉重的酒紅色帷幔,他站在帷幔下,其實非常顯眼。

鄧廷歌走過去遞給他一碟水果沙拉:“吃。”

胡慕默默吃了。鄧廷歌見他情緒不高,問他怎麼了。胡慕把酒潑上衣服的事情跟他講了。鄧廷歌安慰他幾句,之後才意識到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你跟包嘉樹掰了?”

“嗯。”胡慕點點頭。

“怪不得我最近拍戲順了很多,原來是沒茬可找了。”鄧廷歌說。

胡慕:“……”

鄧廷歌:“別,別這樣,是我說錯了。我不是怪你。”

胡慕:“對不起。”

鄧廷歌沒勁了。胡慕平時不是這樣的。他只好不斷給他拿東西吃,又給他倒酒,勸他要懷著不虛此行的心態去享受。胡慕喝了幾杯,有點暈,不肯再喝了。孔郁終於又發現鄧廷歌的身影,趕快走過來繼續下他的戰書,遠遠看到胡慕帶著些許迷茫的眼神看著自己。

“又喝多了?”他不悅地問。

胡慕猶疑著沒回答。

“喝多就回去吧。你,你過來。”孔郁把鄧廷歌拉走了,“我跟你說正經事,別嬉皮笑臉的!”

音樂聲哇啦哇啦,聽不清唱的什麼,大概是很活潑的一首歌。胡慕帶著自己已經不值兩萬三的衣服,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古道熱腸》終於殺青,劇組又吃又喝又玩兒地high了一天。鄧廷歌在家裡賴了三天,天天看鄧嘯的黑面,吃他媽的好菜,把瘦下來的一張臉養得圓潤了才回到自己的狗窩。

狗窩也是窩。雖然是租的房子,但在鄧廷歌心裡這其實才是他最喜歡和依戀的家。他打掃清潔,擦窗拖地,又買了一堆東西塞在廚房裡,然後用手機登錄魯知夏推薦的美食論壇,想做一道五杯鴨。

鄧廷歌:“……”

片刻後他震驚地意識到,自己買的不是鴨而是雞。

……都是兩條腿會下蛋的,應該差不多。鄧廷歌心想反正這次是試驗作品,還沒到給羅恒秋顯擺的地步,先隨便做一做。把醬料依次倒了進去,他改上鍋蓋燜著那雞肉,轉身到客廳裡開電腦了。沒什麼別的事情可幹,他就在網上搜自己的名字,搜《久遠》的宣傳新聞。《古道熱腸》的宣傳也已經開始,鄧廷歌看了這個看那個,還點開影評人的博客看他們的評論文章。他很佩服影評人,能夠在還沒看到成片的情況下洋洋灑灑寫上兩三千字,令人感慨。他在網上轉了一圈,看到新的遊戲立刻手癢,正想著要不要註冊一個號玩玩,手機響了。

給他打電話的是劉昊君。

“君兒喲。”鄧廷歌拍完戲了這腔調還是沒改過來,一邊走去看雞肉燜到了什麼程度一邊說,“嘛事……”

“你在家是嗎?”劉昊君的聲音有點急,“身邊沒別人吧?”

“沒有,就我一個。”鄧廷歌一愣,“你怎麼了?”

“這事情我也是剛知道的。”劉昊君說,“陳愚從外面回來了,說想跟我們幾個他比較熟悉的學生見見面。”

鄧廷歌一下高興起來:“那很好啊!什麼時候?哪裡?我一定去的!”

陳愚曾是他的老師,又是他演出的第一部電視短劇《巨浪》的原作,他對這位前輩是敬佩和喜愛的。

“我記得他之前是在國外學習還是工作?”鄧廷歌把鍋蓋掀開,忍不住又加了半碗水,“回來幹什麼了?”

劉昊君猶豫了片刻:“還要跟你說一件事。”

鄧廷歌:“你快說,別一抽一抽的。”

“陳愚現在精神狀態不太好。”劉昊君說,“他抽粉抽了三年多。”

鄧廷歌印象裡的陳愚是個圓臉圓眼睛的小胖子,個頭不高,脾氣很大,對劇本要求極高。劉昊君很崇拜和喜歡他,陳愚也非常欣賞劉昊君這個認真又有天分的學生,兩個人的私交很好。陳愚因為在學院內部職位的調整中收到了不公平待遇而選擇辭職時,學院裡的許多學生都是不捨得的。

陳愚只是一個小講師,但他對這一行的熱愛、對教授課程的認真,上過他課的人都知道。他離開之前學生本想自發組織一次送別,結果他們找到陳愚的時候,他在學院小禮堂的後臺刷牆。

“要走了,把這裡給你們弄乾淨。”牆上是他以前在禮堂上課時候寫的東西,“文本和劇本的差異性”“臺詞的節奏重不重要”“把臺詞唱起來”等等等等,都是講課的時候興致來了,隨手抓起一支筆就在牆上亂塗。這面牆一直沒有人清理過,字跡一行疊著一行,最後卻是被陳愚自己一點點刷掉的。

以往的印象仍舊存在腦海裡,鄧廷歌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陳愚會從一個150多斤胖子收成一個臉頰凹下去的乾瘦男人。

陳愚坐在露天大排檔外面抽煙,油膩膩的頭髮打著卷,垂在額前。看到鄧廷歌走過來他先是一愣,隨即跳起來大笑著沖他招手。劉昊君和另外兩個同學都來了,陳愚等到鄧廷歌之後就拉著他進了包廂。

劉昊君和鄧廷歌是常常見面的,但陳愚這次回來帶著很多不尋常的滋味,令在座的幾個人都隱約不安。席間陳愚說起自己在國外輾轉了幾個城市學習和工作,在劇院裡寫劇本和幫人改編劇本,桌上的氣氛才稍稍活躍起來。

話突然間多了,聒噪了。鄧廷歌心情萬分複雜地看著自己的老師。陳愚比他們這幾個人大不了多少,所以和學生處得很好。但看現在發黃的指尖、粗糙的指甲和滿臉油光,談吐間說的盡是在劇院裡他寫一個劇本只能得六十美元,“抽一次就沒了”,陳愚說。

看到幾個學生神情各異,他也不遮掩,笑著說你們都知道的。沒別的,那玩意兒刺激腦子,能帶來靈感。他將抽完了的煙頭摁滅在桌上:“再說我也戒了,不戒真回不來。不敢回來。”

“我聽說你拍了《巨浪》?”陳愚問鄧廷歌。鄧廷歌點點頭,陳愚抓抓自己油膩的頭發笑了:“也多虧他們買下了《巨浪》的改編權,不然,不然我連回來的機票費都沒錢買。”

他又抖出一支煙咬在齒間,啪地一聲打亮打火機。

“窮瘋了,窮怕了。”陳愚聲音低了些說,“這一行真不是人過的。我以後有兒子要是說自己要寫劇本為生,我……”

意識桌上還有一位劉昊君,他連忙收聲:“不好意思,小劉。”

劉昊君忙擺手:“不不不,沒事沒事。”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尷尬地笑。

陳愚看著他,那煙始終沒點起來。“是老師沒本事。”他說。

一頓飯吃得沉悶枯燥。快要結束時陳愚記了他們四人的手機號碼,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話,讓鄧廷歌警惕心大起。

“最近手頭挺緊的,你們誰能幫幫老師?”陳愚笑著說,“別怕,我會還你們的。我手裡現在有個大製作準備寫,是歷史劇,錢挺多的。《大唐君華》,是吧,聽過吧。我寫得差不多了,等款子一結就還你們。”

鄧廷歌臉上笑著,心裡百味雜陳。

這個劇常歡跟他提過,確實是大製作,確實有大投資。但投資方確定的編劇團隊裡,卻從來沒有出現過陳愚的名字。



第46章 老婆餅

席上的眾人都面面相覷,劉昊君先掏出錢包,把裡面幾張紅的都抽了出來遞給陳愚,鄧廷歌在桌下踢了踢他,劉昊君沒理。

“陳老師,我這裡有一些,你先拿著。”

陳愚看看那錢,又看看劉昊君,眼神很奇怪。他拿著那幾張錢折來折去,放進了口袋裡。還有另一個人也要給他錢,他這回倒拒絕了:“小劉給了,行了行了,謝謝你們啊。”

離開之後鄧廷歌和劉昊君一起走了。劉昊君說太晚了要打的回家,鄧廷歌往他手裡塞了一張五十:“打吧。”

劉昊君:“……你什麼意思?”

鄧廷歌在路邊走了幾步,回頭問劉昊君:“你怎麼就這樣把錢給出去了?他說不定是在騙人。你沒看到嗎?他一直在抖……連筷子都有點拿不穩。”

他自己說出口,自己都覺得難過。劉昊君只說了句“你不懂的”,轉頭去打了輛計程車,一溜煙地跑了。

鄧廷歌看著車屁股,在手機上記下那計程車的車牌,心裡想,誰說我不懂,不就是因為你曾把他看作自己的偶像麼。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一段時間,在鄧廷歌幾乎以為陳愚拿了那幾百塊錢就此消失的時候,他又極偶然地遇到了他。

最近這段時間《第二王儲》一直在等丘陽的檔期,鄧廷歌一閑下來就渾身發癢,乾脆聯繫了自己的導師,又跑回去演了幾出話劇。都是經典的劇碼:《一隻馬蜂》《雷雨》《原野》,還在茶館裡提著鳥溜了一圈,被導師批評他沒有京味兒,演得不好。

鄧廷歌見慣攝像機的黑鏡頭,再站回到舞臺上,對著密密麻麻的觀眾,很有種解脫的暢快感。

各有各的快樂,也各有各的不快樂。

他十分享受話劇表演的快感,排戲間隙拉著導師說等以後他老了不紅了,或者出了什麼事情身敗名裂了,能不能回到劇社裡來。劇社是導師自己成立的,很新,但他手裡的熟人和資源都很多。他聽了鄧廷歌的話,眼睛一瞪鬍子一吹:“混猴子!你把劇社當做什麼了!避難所還是收容所!”

鄧廷歌:“都不是呀,我就是喜歡演話劇,我把你這裡當做家呢。”

這句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恰如其分,導師渾身舒暢,眼睛不瞪了鬍子不吹了,一口氣能上十五樓。

“混猴子。”導師哼了一聲,“能走得出去就儘量走出去。你走出去了,就能把你喜歡的東西推廣起來。話劇現在不景氣,我可不希望你們這些年輕人都窩在這個小地方,施展不出來。”

鄧廷歌想了想,不明白:“可話劇舞臺也需要新鮮力量的。你為啥拒絕年輕人?”

“我拒絕你這種年輕人。”導師說,“話劇要生命力,要活下去,它就必須走上商業的道路。像你這種把它當做避難所的想法是不可行的。”

兩人天天坐在後臺聊天。導師心想怎麼以前不知道這傢伙這麼好聊,真是可惜;鄧廷歌心裡也想怎麼以前不知道老師會拎來那麼多好茶好酒,真是可惜。一老一少,其樂融融。

這天他結束了在市里劇院演出的話劇,劇社裡一群人要去唱歌,他惦記著今晚出差回來的羅恒秋,自己先跑了。

回家途中想到羅恒秋是夜班飛機,十點才到,回到家裡——回到他的家裡也是將近十二點了。他在輝煌街路口下車,去打包了一份黃鱔粥,又刷臉賣萌求打折。那老闆的女兒特別喜歡看電視,鄧廷歌一走進去立刻認出他就是最近特別紅火的那部電影《久遠》的男主角。小姑娘雖然對電影沒什麼興趣,但是鄧廷歌怎麼也算是個小明星,立刻抱了一堆作業本讓鄧廷歌幫忙簽名。

“簽一本打一次折啊。”鄧廷歌運筆如飛,忙裡偷閒抬頭跟老闆說。

老闆:“……我叼。你都紅了怎麼還那麼摳門。”

鄧廷歌嘿嘿地笑:“我沒紅呢。等我紅了還是來幫襯你們。”

他簽了二十多本空白作業本,覺得這小姑娘挺有生意頭腦,比當時的自己強多了。又打包了一盒老婆餅,鄧廷歌腳步輕快地往街口走。

輝煌街彙聚著三教九流的人物,街面上是有燈火有人氣,很旺盛,但街上各條通往小巷子的路口卻黑乎乎的,適合藏汙納垢。

鄧廷歌人高馬大,不太怕,拎著夜宵鑽進了巷子,想抄近路直接走到公車站。

陳愚正好蹲在某個燒烤大排檔的後門,就著後門吊著的一個燈泡,顫抖著手正往自己腿上扎針。針管推到了盡頭,他懶洋洋地癱坐在地上,臉上露出很迷糊的笑容。鄧廷歌站在暗處看著,心一分分沉下去。

他並不是全相信陳愚的話,但他心底裡仍舊希望他是真的已經戒了。

那天回去之後,他和常歡見面的時候問起常歡關於《大唐君華》的事情。常歡告訴他《大唐君華》還在籌備中,原本的編劇組資方不夠滿意,因為他們想找一個更有噱頭的編劇來打大綱和完成劇本。鄧廷歌問他知不知道陳愚是否在編劇組裡,常歡問了陳愚之前的作品,很肯定地說不可能。“《大唐君華》是大投資,投資商和製片人想找最合適的人,包括編劇和演員。編劇組裡的幾個老師都是擅長寫歷史劇的行家,最年輕那位也有四十多歲了,就是寫那個《萬人關》的編劇。是吧,就都是這麼響亮的人物,你那個老師是話劇界的,那不一樣啊,不可能選他的。”

鄧廷歌說好的我知道了。他隨後又在網上查了一些資料,確認毒齡三年的人會出現一些什麼症狀和改變。

陳愚是不能信了。他應當已經習慣了欺瞞和矇騙自己的親友。

但猜測和自己親眼看到,還是很不一樣的。鄧廷歌不知應該繼續往前走,還是往後退。陳愚已經站了起來,伸個懶腰,小心地將針頭和針管折斷了,包在報紙裡扔進垃圾桶。他抬起頭來,迷蒙眼神好不容易聚焦,終於看到鄧廷歌。兩人無聲地互相看著,最後是陳愚先開口笑道:“你還有錢嗎?我手頭有點緊,幫幫老師?”

見鄧廷歌沒有反應,陳愚朝他伸手:“要不給我點吃的吧,我餓了。”

鄧廷歌把那盒老婆餅給了他。陳愚吃了兩個,剩下的四個好好地放在盒子裡,小心提著:“好久沒吃過這個了。留一點明天吃。”

若不是被剛剛的那一幕震驚,鄧廷歌知道自己可能會難受得流淚。

劉昊君不知道的是,鄧廷歌也曾將陳愚看作自己的偶像。

他真正開始系統學習表演的時候,是陳愚給了他第一句鼓勵,告訴他雖然演得用力了一點,但後生可畏,後生也可期。鄧廷歌看過陳愚所有的劇本,他甚至現在還隨口說得出裡面的臺詞——陳愚的劇本激烈而充滿矛盾,他擅長在一個很短的時間裡把角色的衝突最大限度地激化,又在這個極短的時間裡令矛盾依次爆開,戲劇張力達到極致,高.潮的衝擊令閱讀者和觀眾都心馳神蕩。當年陳愚還是個學生時,他的《巨浪》就獲得了全國高校戲劇文化探索與研究大獎的特別期待獎:“既有青年人的激情,又懷著歷史的悲慨”,頒獎詞曾這樣形容陳愚的風格。

然而陳愚現在就站在他面前,沒有激情,沒有悲慨,唯有靈魂和軀體一樣惡劣,佈滿破敗的孔洞。

仿佛感受到鄧廷歌的想法,陳愚臉上硬扯出來的笑容消失了。

“我確實沒用,不怪你看不起我。”他說,“但沒辦法,這一行就像討飯,你把碗遞到別人面前,別人連你的碗都不屑於看,更別說給你兩枚銅錢了。”

他上下掃視鄧廷歌。後面的燈泡雖不夠明亮,但足夠把鄧廷歌照得清楚。

“你多光鮮,多顯眼。”陳愚嘿嘿地笑,“你在高樓,我在泥淖。”

鄧廷歌無聲地聽著陳愚抱怨。那些粉末和針劑令他性格大變,鄧廷歌越聽越覺得不堪入耳。

“陳老師。”他打斷了陳愚的話,“我走了。你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的,任何人都不會說。”

陳愚正懷著很強的傾訴欲,口若懸河地說著自己在美國的生活狀況,被鄧廷歌一打斷,思路立刻沒了,愣愣地嗯了一聲。

“你不要再……碰這個了。”鄧廷歌說,“你去公安局,他們會把你送去強制戒……”

“你別告訴小劉。”陳愚突然提高了聲音,“你不能告訴劉昊君,你發誓,你發誓!”

陳愚在燈光裡發抖,眼眶濕潤,命令式的口吻漸漸變成了懇求。

“我不會告訴他的,他非常、非常尊敬和崇拜你。”鄧廷歌加重了語氣,“被你曾經的事情鼓勵著,他正在編劇這條路上努力。”

陳愚的身體晃了幾下,口齒清晰地說了一句“傻.逼”。

“不傻怎麼可能把錢給你。”鄧廷歌決定真的要離開了,他不希望羅恒秋回到家裡連燈都沒有一盞,為了陳愚而耽擱他更覺得難受,“他……”

他突然停了口,看著陳愚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兩張一百塊錢。

“你幫我還給他……就說……就說我用不完,謝謝他,你還給他。”陳愚把錢遞給鄧廷歌,“幫個忙吧小鄧,我錯了,你還給他。我不要他的錢……我、我……”

話未說完他突然捂著臉哭起來,哇哇地嚎啕,面子也不顧了。油膩膩的頭髮被淚水糊在臉上,陳愚哭著蹲在地上,把兩百塊錢舉起來,在鄧廷歌面前晃。

鄧廷歌擦擦自己的眼睛,把那碗黃鱔粥也放在了陳愚面前。“你收著吧,他不會要的。你也千萬別讓他知道你現在的樣子。”

羅恒秋回到家時,鄧廷歌正把粥和餅都弄出來放在碗碟裡。他後來又回頭去重新買了,仍舊是熱騰騰的,很香。

“什麼餅?”羅恒秋洗了手出來,拿起一塊老婆餅細看,“不像綠豆餅,是……”

“老婆餅。”鄧廷歌說。

羅恒秋:“……什麼餅???”

鄧廷歌:“綠豆餅。”

羅恒秋放下了:“我不吃了。”

鄧廷歌哭笑不得。最後羅恒秋還是把粥吃完了,餅吃了幾塊,剩下的都給鄧廷歌去解決。吃飽喝足,羅恒秋帶著旅途的倦意趴在床上休息,鄧廷歌一邊給他按摩,一邊跟他說了今天遇到陳愚的事情。

羅恒秋立刻道:“他好不了了。不要存著僥倖心理,這樣的人不能信。”

“我知道。”鄧廷歌想了想,心底有些難受,又有些茫然,“劉昊君特別崇拜他。我不想告訴他陳愚在騙人,但是又怕陳愚回頭找他,還坑他錢。”

他也趴在了床上,掀被子鑽進去,和羅恒秋靠在一起。

“劉昊君沒啥錢的。雖然現在鐘幸那邊有工作介紹給他,但編劇這一行,名氣大了錢才多,現在他說自己就是賣字求生,也很艱難。”

羅恒秋說你別說,千萬別說。“劉昊君肯定知道的。他也不是蠢人。他能在告訴你陳愚回來這件事情的時候,把陳愚的那些事也跟你說,這就表示他自己也知道陳愚因為抽粉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鄧廷歌嗯了一聲。

羅恒秋想了想,摸摸他毛絨絨的腦袋:“劉昊君應該知道陳愚在騙他。”

“那他還給錢?”鄧廷歌心裡不舒服,“你是不知道,陳愚當時那個眼神……他一定覺得自己碰上了一個傻子。”

“我也見過劉昊君幾面。這人心軟。當時那個場合如果他不掏錢,一桌人,多讓陳愚下不來台。”

鄧廷歌想到今晚看到的陳愚,又生氣又不甘:“下不來台就下不來台,下不來台就要給他錢?這麼聖母,那人人都能找他要錢了。這人越活越回去了。”

羅恒秋笑了一會兒:“不是聖母,他畢竟還喊他一句老師對不對?要是有一天我變得落魄了,說不定也和陳愚一樣了,我在好多人面前跟你說,說鄧廷歌我改了,我變好了,你給我點錢去買吃的。你給不給?”

“不會的。”鄧廷歌在他臉上捏了一下,“不可能,你別做這樣的假設。”

他想了一會兒,有點明白羅恒秋的意思。劉昊君不是不知道,是不捨得。但這一回的錢給出去也就給出去了,陳愚要想有下一回基本不可能。

羅恒秋又問:“他沒有家裡人?都不理他了?”

鄧廷歌:“可能吧。我不清楚他家裡的事情。”

身邊沉默了片刻。羅恒秋不知道在想什麼,翻了個身,眼睛轉來轉去。

“你以後,不要走錯路做錯事。”羅恒秋說,“有什麼問題要跟我說,我們商量解決。”

鄧廷歌說好。

“……要真是錯了,你也要跟我坦白。”羅恒秋轉身拍拍他臉,“我不會不理你的。”

鄧廷歌沒吭氣,慢吞吞伸手,在被子裡把他抱住了。

“你下個週末在家嗎?”鄧廷歌盯著他說,“《古道熱腸》下週末就播了,你看不看?”



第47章 《古道熱腸》開播

羅恒秋沒有空,《古道熱腸》開播的那天,鄧廷歌把自己收拾乾淨,出門跟著劇組一起去看片了。

導演包了個有電視的大包廂,早早就點好了菜。眾人落座之後就開那個買下了首播權的頻道守著。

“我演的電視劇第一次上國家台。”傻強的媳婦兒說,“什麼時候要是能上一台就了不起了。”

鄧廷歌心想這還是我演的電視劇第一次在電視上播呢,想想覺得挺開心的。

短劇《巨浪》不能上星,但會作為系列短劇中的一部在電影頻道上播出。《久遠》下個月就要上映,又加上這個,鄧廷歌覺得現在和一年前相比,實在太不一樣了。

胡慕坐在他身邊默默吃菜,神情有些緊張。鄧廷歌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想起那天在宴會上看到的胡慕,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當時是奔著肉去了,但拿了肉要往回走的時候,遠遠看到胡慕和孔鬱聊了起來。鄧廷歌那時候是想走過去逗一下胡慕的,告訴他你知不知道自己看孔鬱的時候整雙眼睛都在發光。他端著雞肉沙拉和三文魚生走了幾步,突然想到拍戲時兩人住在那房子裡的頭一天,胡慕悄悄給自己鋪床的事情。也許他是想表示歉意,也許他確實是鋪錯了地方,但這點小小的善意落在鄧廷歌心裡,他就怎麼都討厭不了他。

不知道胡慕的臉皮有多厚,會不好意思嗎?但看他瞧孔鬱的神情,確確實實很激動也很害羞。鄧廷歌最後還是沒過去,心想抓人把柄的感覺也挺不好受的啊。

胡慕一頓飯吃得心裡七上八下,沒法安定。鄧廷歌見他低頭只夾自己面前的菜吃,跟別人的交流也很少,想了想大概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包老闆今晚不來嗎?”鄧廷歌主動在席上問導演,“他是大功臣,我們要敬酒的。”

“包老闆不來了,他在別的地方逍遙呐。”導演說。

胡慕悄悄抬頭看看鄧廷歌,鄧廷歌裝作沒注意他的樣子繼續和別人聊天。

和鄧廷歌以往接觸到的電視劇不太一樣,《古道熱腸》播出之前的宣傳比較少。但它播出的平臺決定了它必定會有大量的觀眾,而且這些觀眾都是吃慣這種糧食的味道的,不會嫌棄。飯吃完了,也終於等到電視劇播出。片頭曲是導演專門請了知名音樂人創作的,片尾曲才是方仲意的那首《願望》。鄧廷歌自己比較喜歡方仲意那首歌,唱得他心裡很溫柔。

開場就是遼遼遠山。雲霧在山間浮蕩著,漫成一片平緩柔軟的海。

鏡頭拉近,雜亂的腳步聲和人聲在山路上傳來。林子裡剛下了雨,一片青翠潮濕,壯年的男人們拿著棍子從山下慢慢走上來。

“在哪兒呢!傻強!滾過來!你在哪兒看到的野豬啊?”沙啞的聲音吼叫著,人們紛紛回頭。人群最後,拿著一根瘦伶伶竹竿的傻強茫然地抬起頭:“就在這兒,就是在這裡。好大一頭,黑乎乎的,還會叫。”

這是村裡人圍剿野豬的一幕。山裡種糧食艱難,各類野獸都要防著,尤其是野豬。野豬往地裡一跑一拱,山腳山腰上費盡力氣才開墾出來的一小片耕地就被踩亂了,作物折斷的折斷,啃光的啃光。傻強早起上山挖蘑菇遇到了野豬,狂奔著下山找人。電視劇正是從這裡切入的。

鄧廷歌第一次在電視螢幕上看到自己的大臉,很是新鮮,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妝化得很好,後期把色彩之類的一調,螢幕裡那位元儼然就是個灰撲撲的山裡漢子。傻強還年輕,眉眼都是蠻好看的,但嘴巴總是傻呵呵地張著一條縫,臉上也時時都是茫然的表情。鄧廷歌看了一會兒,被大家推搡著調笑。他心裡佩服起這個導演來:雖然導演跟他不太對盤,後來還常常給他找茬,但不可否認,他在拍戲過程中反復多次跟鄧廷歌強調要他注意自己的眼神和肢體動作,都是切中要害的。

傻強跟著大部隊一起走。這裡是個遠景:山路上鬧嚷嚷地走過去一群人,但傻強就是一眼能看出和別人不太一樣。他微微佝僂著腰,不太自信的樣子,因為自己提供的消息出錯,還一步三回頭,捏著那根瘦竹竿瞧著山路盡頭。

胡慕也看呆了:他在現場就已經覺得鄧廷歌演得很出色,現在一看成片,簡直更了不得。

“小鄧出道就拍這個片,對形象不太好吧?”傻強媳婦兒說,“這造型,太那啥了。”

“後面不是整齊了麼,到了城裡之後阿和還給他好好拾掇過了呢。”鄧廷歌笑著說,“要不你能喜歡上傻強?哎,人是幫你抓過賊,但重點也是長得帥啊對不對?”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過招,打擾了別人看電視的興致。大家也不那麼緊張地看了,一個接一個地開始說起拍戲時候的趣事。鄧廷歌看了一圈,發現最認真那個居然是胡慕。

“看什麼呢?”鄧廷歌說,“第一集還沒有你,你在第二集裡出場的。”

“下集預告裡有我的。”胡慕說。

鄧廷歌:“……你怎麼那麼認真。你可是我的前輩,都演過多少戲了。”

“但像你這樣演得那麼好,又那麼年輕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胡慕十分認真地說,“向你學習。”

鄧廷歌竄起一身雞皮疙瘩:“誰跟你說了什麼啊?突然這麼勵志,太酸了。”

胡慕想了想,不出聲,嘿嘿地沖他笑。

“你無不無聊,跑了半個城市來找我吃飯,居然還惦記著看電視……”鐘幸一邊在火鍋裡燙牛肉一邊回頭,正好看到《古道熱腸》的片頭曲唱完,鄧廷歌一個大臉噌地一下佔據了整個螢幕,嚇了他一跳。

羅恒秋臉色平靜地看了一會兒,眼裡漫起一些笑意。

“演得不錯。”鐘幸稀裡嘩啦地吃完了一碟肥牛,又把筷子伸向羊肉片,“他用這部戲來開頭挺好的,乾淨又漂亮,符合你的期待。”

“多謝你了。”羅恒秋正正經經地跟他道謝。

“別說虛的,再叫幾碟肥牛。”鐘幸說,“餓死我了,跟你談個生意能從中午談到晚上。”

羅恒秋這時突然想起些什麼,扭頭問他:“哎,你剛進來的時候說你好久沒吃過肉了?怎麼回事?”

“咳。就,就最近,認識了一個新朋友。”鐘幸突然扭捏起來,嘿嘿地笑著,“他信佛,吃素的。”

羅恒秋眉毛一跳:“行啊,新男朋友?”

鐘幸:“不是……怎麼可能那麼快!”

羅恒秋:“快嗎?你跟方仲意不是分開很久了?”

鐘幸:“久麼?”

他想了想,確實有些日子了,但細想起來又覺得看方仲意拉著行李走出去,好像發生在昨天。中間的日子細細一捋,倒也能捋出許多線索:自己怎麼一點點就忘記了,一點點地解脫了。

“總之我現在挺好的。”鐘幸說,“你也挺好的。”

羅恒秋喝了點酒,眯眼睛想事情,想得臉上帶笑。

“他問我春節去不去他家過。”他說,“你覺得去還是不去?”

鐘幸沒回答這問題,岔開了:“說真的,之前我以為你是在發夢,在空想。小鄧那麼直挺挺的一個人怎麼就為你那啥了。”

“……”羅恒秋不服氣了,“不是你一直撩他?他都跟我說過了。”

鐘幸笑了:“我那時候是為你好,想著先試探試探嘛。那你到底去不去?”

“想去。”羅恒秋想了想,又小聲補充,“去吧。”



第48章 白玉蘭獎提名

冬天很快就來了,人奔走在路上,隨口就能呼出白團團的氣。

鄧廷歌不怕冷,他覺得冬天裡什麼都很好,火鍋是熱的,浴室裡的水是熱的,外面越是冷,就越顯得貼身的這些熱難得又珍貴。他最喜歡每天晚上鑽進被窩裡的那一刻,就算有人拿千金裘五花馬要跟他換,他也是不肯的。溫暖的被子,溫暖的褥子,枕著羅恒秋給他買的保健枕,脖子不疼不難受,他蜷在被子窩裡,把邊邊角角都掖死了,一絲冰的涼的空氣都進不去。他就在那團溫暖柔軟的被中睡覺。年底羅恒秋非常忙,來的時間也不多。鄧廷歌十分喜歡彼此相貼著入睡的夜晚。抱在一起有點不舒服,胳膊會麻木,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抱。

羅恒秋在家裡都是開著空調制暖的,但他心疼鄧廷歌的電費,在這裡就不好開了。他也學著鄧廷歌的樣子,把被角掖好了,壓在身下,像被一團雲裹著。沒有壓力,沒有催促。他們可以安然在這不大不小的一方天地裡入眠,再被清早的鬧鐘喚醒。

鄧廷歌跟他提了幾次春節怎麼過。羅恒秋心裡是很高興的,但臉上不顯山不露水,十分平靜:“你跟你爸媽說過了嗎?”

“說過了。”鄧廷歌說,“他們說特別歡迎你去。”

羅恒秋嘴角不自然地抽抽,很快恢復平靜:“為什麼?”

“我說師兄在家裡過年的話就一個人,我媽說太可憐了,讓我拖也要把你拖過去。”鄧廷歌十分得意。

羅恒秋:“……我並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但還是來我家比較好,不是麼?”

羅恒秋不出聲了。鄧廷歌說的是對的。

他還有媽媽,但媽媽不太管他,每年的春節都留在學校裡跟學生一起過。他有姐姐,姐姐也有自己的生活。在國外的時候過年反倒還熱鬧一些:無法歸鄉的年輕人們聚在一起,買回許多東西包餃子下火鍋,剪笨拙的窗花貼在門上牆上。羅恒秋回家過過兩次年,之後就不想再回去了。那時候父親還在,但父親也不會在家裡守著。他招呼家裡幹活的人一起吃飯,結果大家都吃過了,只剩他守著慢慢一桌年夜飯,開了春節聯歡晚會,一個人邊看邊笑。

羅瓊的母親還在的時候,父親就和自己的媽媽有牽扯;而自己十來歲的時候,偶然發現父親在外面原來還另有別人。那幾個女人倒是沒有孩子,父親有他一個兒子就滿足了,仿佛在外依戀的是別人年輕的軀體和活力。

好笑的是,羅恒秋發現這件事之後,先是為母親難受了一陣,隨後竟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姐姐不會再恨我了。

羅瓊沒有對他表現過太突出的恨,但羅恒秋畢竟長大了,懂得從別人的臉色裡看出故事的細節。他回家之後立刻將這件事和姐姐分享了。他希望羅瓊能將那些全放在自己身上的怨恨,分一部分給別人;而他將頭一次可以和羅瓊徹底站在同一陣線,一起怨恨那些面目模糊的女人了。

但羅瓊沒有太激烈的反應。她比羅恒秋成熟幾年,對於這種事已經生出了麻木:“噢。你不要跟你媽媽說,她會傷心的。”

沒有姐姐牽頭,羅恒秋一下子覺得自己的怨恨無處安放,飄了一段時間之後也就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媽媽是否曉得這件事,但媽媽和父親的感情日漸變淡,全心全意撲在自己的學術研究上,即便曉得,反應也很有限。

想起母親,他心底有些難以說清的難過。

“我還是陪陪我媽吧。”羅恒秋說,“各陪各媽。”

鄧廷歌聽他說過家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沒有強求他,只是側身過去抱抱他:“師兄,我是你的。”

羅恒秋乾巴巴地笑了一聲,像是不太相信,但隨後也用力將他抱緊了。

一月中旬的時候,已經播完一段時間的《古道熱腸》傳來了喜訊:它獲得了今年白玉蘭獎的好幾項提名。

“最佳導演,最佳攝影,最佳音樂,最佳編劇……”常歡翻著手機短信,一個個給鄧廷歌念,“還有你的最佳男主角。”

鄧廷歌哇的大叫一聲,被果凍噎住了。

常歡在他背上狠捶一記:“嚇到啦?”

“是的是的……”鄧廷歌擦擦嘴巴,拿過常歡的手機。資訊是剛剛得知內部消息的人發過來的,說之後立刻會有正式的通知。鄧廷歌看了好幾眼,終於確定“最佳男主角提名”七個字後面那括弧裡的,確確實實就是自己的名字。

“包嘉樹很有手段。”常歡悠然道,“他雖然和羅恒秋那邊鬧了一些不愉快,我聽說他之前捧的那個胡慕也跟他掰了。但無所謂,錢還是要掙的,這電視劇收視和口碑都那麼好,他再活動一下,你有提名也不是難事。這電視劇拿的獎越多,他就越有名氣,錢也來得更容易。”

“太誇張了……”鄧廷歌結結巴巴地說,“這這這相當於我的出道作啊。哪裡有人一拍戲就拿這種獎的?”

常歡:“……你拿到了嗎?你只是提名好嗎!你就是一個陪跑的醬油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吃完了沒有吃完了接著試衣服!”

鄧廷歌揣著心口一窩亂跳的老鼠,嘭嘭嘭地去找造型師了。造型師見他臉上帶著夢幻的笑容,帥得有些突破日常,忍不住多摸了幾把。

《古道熱腸》一開始播出的時候,水花並不大。那個電視臺播出的一般都是主旋律電視劇,可看性缺乏。但隨著一周之後各個媒體通稿的出現,這個劇一下子就受到了關注。原著的讀者想看,被傻強扮演者寫真照吸引過來的不知情群眾也想看;那時正好播出了十集,劇情已經充分展開又剛好處於傻強剛剛進城的關鍵劇情點上,收視率一下就飆升了。

之後不久,《久遠》在院線上映。一邊是傻頭傻腦的山裡漢子,一邊是青春俊朗的年輕詩人,鄧廷歌迥異的兩個形象令他一下成為了媒體關注的焦點。陳一平在採訪中對鄧廷歌一直都是讚美:很有想法,非常努力,是個走心的演員……鄧廷歌的名字和電視劇、電影名稱一起,佔據了不少搜尋引擎的十大熱門詞前三位。

雖然熱度很快退下來,《久遠》因為沒有商業噱頭,票房成績也只是一般,但他卻受到了實實在在的關注。年紀不大,又是科班出身,演技可圈可點,長得也可圈可點:在青黃不接的疲軟時刻,鄧廷歌甚至有那麼幾天時間被人擺在和丘陽並列的位置上。

但這個說法很快為他招來一群黑子。

鄧廷歌對這些事情不太搞得清楚,基本都是常歡在給他處理。他憑著這兩部片子,知名度上去了曝光率也大大增加,漸漸也有了廣告代言來找他。常歡每天忙得不亦樂乎,鄧廷歌只覺得自己實在運氣太好太好。

確定了參加品牌活動的衣服之後,鄧廷歌樂顛顛地要回鐘幸工作室那邊等寄過來的通知。

常歡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嘰嘰呱呱,鄧廷歌坐在副駕駛上快快樂樂地給羅恒秋發短信報喜。

掛了電話,常歡瞅了幾眼鄧廷歌:“你跟那個胡慕,關係好麼?”

鄧廷歌想了想,不好不壞,但他說挺好的,他這人蠻好相處。

“哎,這樣啊。那就不太好處理了。”常歡神神秘秘地說,“剛剛我的線人跟我講,一開始報上去的名單裡,《古道熱腸》是雙男主的,你和胡慕。”

“是啊,宣傳和製作的時候都是雙男主的。”鄧廷歌說,“我記得有兩張海報上甚至只有他沒有我。”

“那是之前的事情了,是他和包嘉樹分開之前的事情。包嘉樹那時候可喜歡他了,要不是傻強的造型太土太村,他說不定能把你撤下來讓胡慕頂上。”常歡幽幽歎了口氣,很是感慨,“但我線人說,這次把胡慕名字撤掉,也是包嘉樹的意思。”

鄧廷歌頓時一愣,想了半天才開口:“名單都確定了還能撤下來?”

“僅僅一個最佳男主角,那麼多劇組,報上去的人員名單至少都有二十個。最後就剩包括你在內的六個人,剩下的那些人因為什麼原因被撤走,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演技不行?”常歡笑了笑,“聽說檔都寄到組委會了,結果被包嘉樹的熟人臨時攔下來,又重新給了一份。”

見鄧廷歌不吭氣,常歡繼續說下去:“其實你和他如果關係不好我反而放心點。好不容易交上的朋友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反目成仇的事情,這行裡一堆一堆,百分之九十都是真的。你還記得十幾年前拍《羅漢與金剛》的那兩個武打巨星嗎?哎喲當時好得,簡直分不開,後來怎麼樣,還不是成了仇人。這內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聽說是因為那個羅漢……”

她的八卦神經裡竄動著無數資訊,話啪嗒啪嗒往外蹦。鄧廷歌卻沒聽進去,他在想著胡慕的事情。

一起看首播的時候胡慕那麼緊張,是因為知道了包嘉樹會對自己不利嗎?他突然很想揪著胡慕問一問。兩人不算什麼很鐵的朋友,但胡慕現在在他的心裡完全成了一個弱者,激起鄧廷歌一些莫名其妙的正義感。

白玉蘭獎提名出爐的資訊,通過無數個神秘的線人,在發送給常歡的同時也同樣發送給了其餘的人,其中就包括孔郁的經紀人。

孔鬱這次沒有獲得任何提名,他從經紀人那裡得到這個消息時很平靜。他去年演了兩部挺賣座的電影,這類電視劇獎項對他來說意義不大了,他瞄準的是接下來的幾個電影獎項。

他剛剛結束一個難度較大的場景拍攝,暫時松了一口氣,溜出仍在拍攝的指揮部,跑到院子外面沒人的地方抽煙。影視城裡人來人往,他找到了一個不太顯眼的牆角。

一支煙抽得通體舒暢。他帶著愉悅的心情抬起頭,看到一個書生打扮的人從面前經過,腳步匆匆。

“喂!”孔鬱開口叫他,“胡慕!”

胡慕嚇了一跳,轉頭看到是孔鬱,立刻笑了起來。

這種沒有任何掩飾的歡喜讓孔鬱覺得很愉快。他在羅恒秋身上虛擲了很多這樣的歡喜,所以很高興看到別人把這歡喜原模原樣地還給自己。

“你也在這裡拍戲?”孔鬱把煙頭扔進了旁邊的小垃圾桶裡,走到胡慕身邊。他穿著一身筆挺軍裝,渾身散發的男子氣概有點洶湧。

胡慕看得有點眼直,好在心裡還清醒,連忙跟他打招呼。

孔郁打量著胡慕。胡慕在拍古裝戲,打扮成一個乾淨修挺的書生,文質彬彬,俊朗風流。他碰碰胡慕戴著的儒巾。儒巾後面還有兩根細長帶子,在風裡翻翻滾滾地飄蕩。

“什麼朝代?”孔鬱問。

“宋朝。”胡慕扶正被他戳歪的帽子,興高采烈,“你在拍《第十次戰役》嗎?”

孔郁聞言,眉毛挑了挑:“是。你怎麼知道?”

“我在電視上看到過,有點印象。”胡慕說得很客氣,“你是演個軍官對嗎?這軍裝太帥了!比我這個好看。”

孔鬱覺得有一點不好意思。胡慕誇得太真,他分不清這人是說客套話還是說真心話。

“你也挺帥的。”他心想自己勉強也算個前輩,要鼓勵一下對方,於是隨口道,“好好加油。看了點你之前演得電視劇和電影,有進步,比以前好多了。”

胡慕先是一呆,隨即不敢置信地笑了一聲:“你看過我拍的戲?你看的哪一部?”

孔郁其實一部都沒看過。他平時太忙,有時間也都在網上找自己的帥氣剪輯反復看,哪裡還顧得上看別人的戲?但話說到這裡了,怎麼也得圓下去。他看看胡慕亮起來的眼睛,忍不住想跟他開個玩笑。

“看過的。每年都看。那個第十九放映室每年年底的爛片和爛劇盤點裡總能看到你。”

胡慕:“……”

說實話,他也知道孔鬱不會真的看自己演的那些爛劇,即便看了也不可能記得住自己。聽到孔鬱這樣說,他心裡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但又摻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兩種情緒在他臉上攪和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這時手裡的手機震動了。胡慕看了看螢幕,掛斷。

“劇組的人在找我了。”胡慕說,“改天再聊吧,再見。”

他離開自己的劇組走到這邊,是因為接到了經紀人關於白玉蘭獎提名的電話,所以想找個沒有熟人的地方仔細聽。不能說沒有失望,但他很快自我安慰:和包嘉樹睡了幾次他就給自己安排了一部《古道熱腸》,這是他拍戲那麼幾年以來最好的一部電視劇,他要知足了。手機又響起來,他攥在手裡跟孔鬱告別,轉身小跑著走了。走了一段,他又有點捨不得,孔鬱穿軍裝實在太帥了,他甚至想偷偷拍下來自己藏著。回頭的時候嚇了一跳:孔鬱也沒走回去,正站在原處看自己。

胡慕慌了兩秒,連忙抬手沖他揮揮。

孔郁其實知道自己那個拙劣不堪的笑話令胡慕有些難堪。他感到一點點後悔,於是帶著點歉意盯著胡慕的背影,看腦袋後面兩根乾淨的帶子隨著跑動晃來晃去,很歡快,然後看他回頭,朝自己揮手。

他忍不住也抬手回應了胡慕。只是抬到一半驚覺自己和對方不算很熟,這個手就揮得相當浮皮潦草。

走回院子的時候他掏出手機上百度,開始搜索“胡慕”這個名字。

下次再見面總不能又讓人難堪了。他想。



第49章 實至名歸?

這一天羅恒秋離開公司,感覺還有時間,就順道去打包了幾份菜,拿到鄧廷歌家裡一起吃。

鄧廷歌的做菜手藝雖然仍在練習,但進步實在太小。羅恒秋從不給他面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並不管這樣是否會打擊鄧廷歌自信心。鄧廷歌被他說得蔫了又沒有反駁餘地,只好嘀嘀咕咕地說師兄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回到社區門口,前面的車主和物業保安正在說話,羅恒秋等了一會兒。他抬頭四處張望,在物業的保安室旁邊看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這一片雖然不是什麼富庶的地方,但往來的路人不多,平時都非常安靜。更重要的是,社區裡人車分道,這裡是車輛的入口,附近沒有任何商鋪,一般來說是很少有人逗留在這裡的。

也許他是來找保安的。羅恒秋看了那人幾眼,並沒有特別在意。

那人很瘦,眼睛很圓,頭髮油膩膩地打著卷。羅恒秋想了想,自己平時在鄧廷歌這個社區裡來去,並沒見過這樣的人。他正要啟動車輛往前,突然看到那人往前走了幾步,對著車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羅恒秋頓時一愣。那人笑了之後立刻轉身就走,不作任何停留。

“可以通過了。”保安招呼他。羅恒秋進了社區,想起那個人,覺得有種挺怪異的感覺。但他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有跟鄧廷歌提起過。估計只是一個怪人,素不相識的,何況那個笑容消失得飛快,他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沖自己而來。

睡前的時候他把自己卷在被子裡,又意外地想起那個瘦子。那樣的瘦是不太正常的,像是生著病。他穿著挺厚的衣服,四肢都封得密實,只有領口露出的臉和脖子能看出他極度不健康的氣色。

“想什麼?”鄧廷歌笑著在被裡咯吱他,“想我嗎?”

羅恒秋想了又想,還是沒說這件事。

元旦過後不久,白玉蘭獎的頒獎典禮就要舉行了。

鄧廷歌一整天都處於一種難以跟別人說明的緊張和恐慌之中。鐘幸的助理跟著鐘幸好幾年了,大大小小的頒獎儀式也見過不少,此刻覺得這個帥得出奇的男人簡直就是個鄉巴佬:“你緊張啥呀?你就一個打醬油的,沒人會關注你。”

鄧廷歌:“你和我經紀人說的話一模一樣。”

助理:“因為這就是事實。”

可即便認清了自己醬油的身份也不能讓鄧廷歌冷靜下來。羅恒秋飛到別處出差了,現在還在機上,他聯繫不到他,只能轉頭去找鐘幸聊天排解緊張的情緒。

他聽羅恒秋說鐘幸最近日子過得有點滋潤,因為認識了一個還不錯的人。兩人正在磨合之中,那層糯米紙一樣薄的界限誰都沒說破。鐘幸和方仲意那一段他是非常主動的,可能所有主動的勇氣都被消耗光了,這次說什麼也不肯說破;而他認識的那個“朋友”又是悶騷——內秀型的,鐘幸不說他也不說,兩人就你來我往地認識了一個多月,每週見面,一起出去爬山逛博物館,鐘幸倒也覺得很有趣味。

既然他自己得趣了,別人還能說什麼呢?鄧廷歌拉著他就問自己今天穿得帥不帥究竟有多帥,把鐘幸煩得半死。

“帥帥帥,帥破天際了。”鐘幸說,“走,離開我辦公室。”

鄧廷歌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你在看什麼旅遊攻略?我給你參謀參謀啊。”

“你去過多少地方?”鐘幸嗤之以鼻,“別煩我,這是很重要的旅行,我得好好準備準備。”

鄧廷歌心想我不想問的,你自己倒提起來了。

“你那朋友什麼職業啊?”他問。

鐘幸也不諱言:“醫生,神經外科醫生。”

鄧廷歌:“哦,很掙錢。”

鐘幸:“對的,很有錢。”

兩人相對而視,都在嘿嘿地笑。

鄧廷歌說你賺到了。鐘幸看上去心情挺好,他見鄧廷歌的緊張情緒稍微緩解了,從抽屜裡抓出一把資料扔給他:“你看看這些資料,知己知彼。”

鄧廷歌拿到手裡一翻,全是和丘陽有關的。

“我看這個有什麼用?”他問。

“你不是想成為第二個丘陽麼?”鐘幸埋頭研究旅行攻略,頭都沒抬,“他今晚要頒你那個獎的。你有機會和他面對面。”

鄧廷歌精神一振,突然覺得在這小辦公室裡和鐘幸呆著也是無聊,抱著一堆資料就走了出去。關門的時候他十分認真地說:“注意帶套,安全為上。”

鐘幸:“……”

頒獎禮十分熱鬧。頭一次走紅毯的鄧廷歌發現自己是整個劇組裡最緊張的人。他拉著胡慕跟他討教怎樣才能像他一樣平靜,胡慕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凝不准焦距:“我不知道別人,反正我就不戴隱形。我有些近視,不戴眼鏡就看不太清,看不清就不會緊張了。”

他笑笑,整整衣服。今天他穿得十分精神,酒紅色的禮服襯著他白淨的臉龐,更顯得整個人有種青嫩紅潤的活力。鄧廷歌知道自己問錯人了,可眼看就要開始走紅毯,只能硬著頭皮上。

主持人對鄧廷歌很感興趣。他是新人,《古道熱腸》可以說是他的第一部公開播放的影視作品,乍一出現就受到關注,自然要問些能活躍氣氛的問題。

一直到下臺鄧廷歌才猛地回過神,又拽著胡慕:“她問了什麼?我說了什麼?”

“放心,很得體。”胡慕說,“我走了那麼多次紅毯,有採訪機會的次數不多,但我覺得你表現得很好。雖然一看就知道挺緊張,但緊張才真實。你沒有那麼圓滑,觀眾才更加喜歡,因為你是新人。”

鄧廷歌看著他。

胡慕:“?”

鄧廷歌:“你,你從哪裡聽來的這些?很有道理。”

胡慕一頭霧水:“這是我的經驗。不信嗎?”

“信。”鄧廷歌和他並肩往前走,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每個座位後方都貼著一張白紙條,寫著這個位置所有者的名字。整個會場像矗滿了絳紫色墓碑的墳場。鄧廷歌漫無邊際地想著,又想到胡慕,心道自己可不能把他看做傻瓜,這個人在圈裡混的時間比自己長得多。胡慕就坐在他身邊,正扭頭和別人聊天。鄧廷歌覺得這人十分有趣,一時覺得他很稚嫩,一時又覺得他心裡其實挺通透。

想到再過幾年自己說不定也是這樣,他覺得有些唏噓。

頒獎禮十分順利,《古道熱腸》丟了最佳導演獎,但拿到了最佳編劇和最佳攝影兩個獎。導演臉上的笑容不太自然,但兩個獎項他都上臺去亮相了。《古道熱腸》也算實至名歸,眾人的掌聲客客氣氣。

鄧廷歌接二連三地看到自己平時只能在電視和影院裡看到的前輩和明星,他幾乎忘記了自己來這裡的真正任務,直到胡慕用手肘捅了捅他。他把目光從第一排的某個後腦勺上移開,抬頭就看到舞臺上大螢幕竄出來的幾個大字:最佳男主角提名。

渾厚男聲開始介紹提名者,螢幕上播放提名電視劇的片段,下方還有幾個小螢幕,專門給提名者亮相。鄧廷歌連忙擺好自己的表情,等待自己的影像出現。

很快,掛著兩條冰鼻涕的大臉顯示在螢幕上。

鄧廷歌:“……”

胡慕:“噗哈哈哈哈哈……”

鄧廷歌快要抓狂了。有那麼多帥的鏡頭!傻強進城之後各種人模人樣!和自己媳婦兒結婚的那一段是全劇最帥的鏡頭沒有之一——然而為什麼要用這一段?!

整個劇組都在笑,連帶著前後左右的人也開始笑。鄧廷歌也在笑,一邊笑一邊在心裡哀哀感歎人心不古。

提名者都播完了,渾厚男聲隆重介紹出為最佳男主角頒發獎盃的嘉賓。

胡慕:“哎,好帥。”

傻強媳婦兒:“對啊,好帥。”

丘陽站在舞臺上,像一株令人移不開眼的樹。

鄧廷歌看得有點呆。要成為那樣的人確實有難度。他呆了半晌,隱隱聽到有巨大的聲音在耳邊嗡嗡嗡地喊他的名字。

他轉頭看胡慕。胡慕看著他。胡慕身後的媳婦兒和其他劇組成員也看著他。

“傻了你!”胡慕推了推他,“是你啊,快上臺去!”

舞臺的大螢幕上定格著一位苦大仇深的山裡漢子。他背著一個小姑娘,在風雪中艱難跋涉。

鄧廷歌在掌聲和尖叫中站起來,他一邊發懵,一邊意識到身邊種種聲音裡夾雜著的奚落。丘陽站在臺上笑著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鄧廷歌突然清醒,在抬腿離開之前突然轉身,重重抱了抱胡慕,又順便抱了導演一把。

採訪區又亂又擠,各個拿著獎盃的人都被記者圍著。獲獎者像是npc,記者則是勇者,在這邊領完任務又奔向下一個,再奔向下一個,不亦樂乎。

鄧廷歌和導演編劇擠在一起站著,被問來問去,把那些感想顛來倒去地說。

“謝謝,我沒想到,真的沒想到。”他心裡仍有種不踏實的飄忽感,仿佛說話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第二人格,“非常感謝《古道熱腸》劇組,傻強是一個很特別的角色,他對我來說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他已經說得有點口乾舌燥,但話筒們紛紛遞到他前面,沒有後退的餘地。

鄧廷歌還記著常歡的叮囑,臉上始終帶笑,腦袋轉來轉去,不錯過一個人。

人群中突然閃過一張他有點印象的臉。那是個短髮的男人,戴著記者證,也擠到了提問人群的前面。鄧廷歌第一眼覺得他面熟,第二眼再看過,猛地想起這個人是誰了:是在《久遠》的宣傳活動上刁鑽地問他“會不會和朱白華有共鳴”的那個人。

那人並不提問,只是拼命地將話筒往前送。

回到休息區,鄧廷歌覺得自己出了一身虛汗。

“記者太可怕了。”他說,“有些問題……怎麼回答啊。”

有人問他除了你之外你覺得今晚的其他五位提名者裡誰最可能獲得視帝頭銜。鄧廷歌根本無法回答,只能和編劇在一起打太極。他想起當時會場充斥的掌聲,和掌聲之中帶著的奚落。

除了他之外其他五位提名者全都是資歷較深的前輩,有的人陪跑四五屆,年年有提名,卻從沒有獲過獎;有的曾經拿過獎,去年也有收視大熱口碑良好的電視劇播出——總之,無論怎麼看,鄧廷歌都是最不可能拿獎的那一個。

編劇和導演讓他先在休息室裡坐一會兒,兩人到別處去找吃的了。鄧廷歌在沙發上坐了一會,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

他第一時間意識到的是,這個獎會不會是買回來的。

掏出手機想給羅恒秋撥電話,但想起羅恒秋應該在開會,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告訴自己應該相信羅恒秋,他已經跟羅恒秋說過很多次,請羅恒秋不要過分干涉他的工作和事業。他知道師兄是尊重他的。可是誰會給他買獎?鐘幸麼?

正在胡思亂想,手機突突突地響起來,是常歡的電話。

常歡言簡意賅地告訴鄧廷歌,暫時不要再接受採訪,如果無法避免,就不要正面回答媒體的一切問題。

“怎麼會是你呢……你只是個陪跑的啊。”常歡的話語充滿疑惑,“我現在在鐘幸這裡。你一會兒散了之後立刻過來吧。先冷靜,這個獎可能背後有貓膩。但是既然給了你,我們不管怎麼樣都會為你保住它。”

鄧廷歌此時終於徹底平靜,他說了好,慢慢掛了電話。手機上有不少祝賀短信,他翻了翻,沒點開,在最後看到了來自陳愚的短信。陳愚是在頒獎禮之前發的,內容很簡單:【能借我點錢麼?】鄧廷歌之前沒有看到,現在看到了也不想回復。

休息區挺大,陸陸續續又有人走了進來。鄧廷歌不想和任何人對話,他起身走向了洗手間。在通往洗手間的路上,他看到了嘉賓休息室。

休息室的門沒有關,丘陽和自己的助理正在休息室裡和別人交談。鄧廷歌突然想跟丘陽說兩句話,他猶猶豫豫地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丘陽和另一個人同時抬頭看了看門外。丘陽的臉色不太好,站在他對面的另一個人又是很面熟。鄧廷歌心想怎麼今天盡是遇到些面熟的人?

丘陽示意鄧廷歌稍等,回頭對自己面前的人說:“我再警告你一次,秦觀。別對我身邊的人下手,你自己的獵物還不夠多嗎?小心吃太飽了撐壞自己。”

他面前的男人笑笑,是一副好樣貌:“不搞你的人,難道搞你啊?不好意思,你年紀大了,我對你沒有興趣。我最喜歡十*歲的男孩子。”

丘陽:“……”

助理:“qaq”

鄧廷歌:“……”

他想起這人是誰了。

丘陽有點凶,和他平時給人的溫文印象很不一樣。他氣鼓鼓地帶著助理離開嘉賓休息室,和鄧廷歌一直走到平臺上。

“恭喜你。”丘陽對他笑道,“不好意思了,剛剛我有點失態。”

“沒關係沒關係。”鄧廷歌頓了一會兒,決定冒昧地問他,“你覺得我實至名歸嗎?”

丘陽看看他,笑得十分了然。

“我第一次在國際電影節上拿獎的時候,國內基本沒人知道我。當時也有媒體說我那個獎是買回來的,畢竟電影沒在國內上映過,又是比較冷門的電影節,他們不相信。”

鄧廷歌想了想,那些資料上不包括八卦消息,所以他不知道這件事。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丘陽靠在欄杆上,夜風吹拂他的頭髮,在他秀朗的臉上留下模糊陰影,“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我已經讓所有人都確信,我是實至名歸。”

他轉頭對鄧廷歌說:“現在是不是實至名歸很重要麼?新晉視帝,等你用自己的實力扭轉別人的看法之後,你就會發現,在意是否實至名歸這件事的人只有你自己。輿論只會記住別人的笑話,很少會談起自己看走眼的過去。”

鄧廷歌一動不動,他在認真咀嚼鄧廷歌的話。

“原來你被蒙在鼓裡?”丘陽拍拍他肩膀,“沒關係,撐過去就是了。這一行特別實在,堅持就是勝利。被人捧的時候是很愉快的,但那個人能把你捧到高處,也能把你按進泥淖。”

鄧廷歌忍不住問:“你知道什麼?”

丘陽皺眉想了一會,似是意識到自己和鄧廷歌終究算不上很熟悉,沒有把話說透:“我看過你演的《久遠》,你做得到的。”

鄧廷歌頓時從惶惶不安的老鼠變成了看著自己偶像的小粉絲。

“你……你還看過我的電影,我沒想到。”鄧廷歌結巴了,“今天太多我沒想到的事情了……”

丘陽跟他聊得興起,回頭看到自己助理正站在平臺入口,也不會有人走進來,乾脆拉著鄧廷歌坐在地面上說話。

“其實我是去陳一平他那邊跟他請教問題的時候偶然看到的,粗剪片。但是你演的很好。跟你一起的另外幾個演員也很不錯,但你比較特別,有一種很符合時代感的壓抑。”他說,“我對那個時代瞭解不太多,那天問了陳導很多事情。臨走的時候我又看了幾眼粗剪片,就是朱白華和久遠分別自殺的那裡。哎呀,你們太厲害了。”

談起這些,丘陽的情緒和方才完全不一樣了。

“陳導的鏡頭很棒,他能找到你們這些年輕又會演戲的人,還能聚集起那麼多人一起拍好這部電影,太厲害了。”他這次是真心實意地笑了出來,“你也好,嚴斐也好,都是很用心的演員。我聽說嚴斐為了演這部戲還去學了德文和哲學?你,你下地幹活和放牛,練了半個月,對嗎?”

兩人聊得高興,鄧廷歌甚至快把那個令他惴惴不安的“明天”拋在了腦後。

“你和陳導有合作是嗎?”鄧廷歌說,“他也很欣賞你的,你們如果合作一定能出好作品。”

“不不不,不是合作。”丘陽擺擺手,“我是向他請教問題的。”

他壓低了聲音,裝模作樣地看看四周,是一個要和鄧廷歌分享大秘密的樣子。

鄧廷歌也湊近了,很配合地把耳朵遞上去。

“你不覺得導演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工作麼?”丘陽小聲說,“我想試一試。”



第50章 我不怕

鐘幸的辦公室裡,常歡痛苦地抓撓著自己的頭髮。

“我了個艸,包嘉樹是有病嗎?”她抓完自己的頭髮又奔去抓鐘幸的衣服,“他有病嗎有病嗎有病嗎?!”

鐘幸艱難地將她扒拉下來,按在位置上:“冷靜點。”

“鄧廷歌哪裡得罪他了?”常歡抓狂地大吼,“他有必要這樣整他嗎?!”

“得罪他的不是小鄧,是羅恒秋。”鐘幸說。

兩人各自打了許多電話,終於確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在今年的玉蘭獎中,鄧廷歌確實只是個陪跑的角色,評委對於要把票投給誰早就心裡有數,怎麼也不可能輪到鄧廷歌這樣的小人物。但同時,這一屆白玉蘭的最佳男主角競爭也是最不成氣候的一屆:沒有更醒目的人,也沒有更大的競爭對手,在頒獎之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獎盃應該是放在那位已經拿過視帝的演員手裡的。

然而鄧廷歌橫插一腳,把獎抄進了懷裡。

說來也很巧:在鄧廷歌告訴羅恒秋這件事情之後,羅恒秋確實在飯局和應酬上跟某些人物隱晦地談起過鄧廷歌。但羅恒秋沒有給出任何錢銀或生意上的承諾,他就像一位欣賞新人的生意人,在飯桌上悠然說起自己投資的某個工作室裡,有一個新人也被提名了。他的原意是讓鄧廷歌不要被輕視,在可能的範圍內,盡可能多地得到關注。這並不違背他和鄧廷歌相處的時候雙方默認的原則。

他和鄧廷歌在一起之後,保護欲和佔有欲相對而生,洶湧萬分。以前還想著要讓那個人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地奮鬥下去,現在卻恨不得告訴世界上所有人,鄧廷歌是自己罩著的。羅恒秋知道鄧廷歌很顧忌這種事情,只能死死壓著自己要炫耀和保護他的想法,輕飄飄地讚美,同時還拉了幾個華天旗下的演員來當擋箭牌。

鐘幸對他簡直無話可說。但兩人怎麼也沒想到,包嘉樹居然硬氣起來,要掀了羅恒秋這個面子。

“小鄧拿這個獎,說不可以,行,但你說可以,也行。”鐘幸手指在手機螢幕上輕輕敲打,“正好今年的視帝本來也不是最受關注的一個獎項,《古道熱腸》拿了這麼幾個獎,包嘉樹再在後面活動一下給點錢,鄧廷歌拿獎不難的。”

“幫他拿了獎,再讓他身敗名裂嗎?”常歡無法平靜,“所以我說他有病,這根本不是正常人該有的邏輯!”

“讓鄧廷歌身敗名裂對包嘉樹有什麼好處?”鐘幸看著桌面上的幾張打印紙,“包嘉樹想要的是羅恒秋狼狽。華天傳媒的老總和一個不入流的小演員在一起,濺起的水花不大,但若說他和新晉視帝有不正常關係,那就不一樣了。毀了鄧廷歌,也狠狠拉了羅恒秋的面子。”

他把那些紙推到常歡面前:“包嘉樹前段時間不是和大悅娛樂的人接觸很多麼?大悅的高層和羅恒秋那邊一直關係都不好。包嘉樹現在腰板硬了,又有大靠山,和大悅的人還不一拍即合,要唱黑羅恒秋?你別忘記了,今年的玉蘭獎,大悅娛樂也是一個贊助商。”

常歡看了那些打印紙兩眼,煩躁地將它們抓揉成一團。

打印紙上是幾張照片,印表機品質不好,但仍舊能看出那兩個男人是誰。兩人坐同一輛車進出,進入同一個樓道,有一張還清晰地拍到他們在小花園裡坐著休息,手牽在一起。這很明顯是有人潛伏在鄧廷歌住的社區裡拍下的,同進同出,又一起過夜,再加上一些文字修飾,已經構成很有衝擊力的新聞了。

常歡為鄧廷歌著急,又為自己著急。

“怎麼說?”她儘量讓自己冷靜,“這些都是你的推測,你現在又聯繫不上那個羅總。一會兒小鄧就要過來了,這些事情我根本不知頭不知尾,要說你自己來說。”

她話音剛落,手機就響了起來。

“……他到了。”常歡垂頭喪氣地說。

照片是鐘幸通過熟人拿到的。刊發照片的媒體都是大悅娛樂的合作媒體,羅恒秋雖然想壓但壓不下來。

第二天,玉蘭獎的獲獎名單刊登在各大媒體上,隨之還有鄧廷歌和某位神秘男士的一個大八卦。

鄧廷歌沒有回家,在鐘幸辦公室裡休息。他早上在茶水間裡泡咖啡,把來上班的助理嚇了一跳。

助理見他神情疲倦,連胡茬都沒刮,想到今天刷新聞看到的內容,心裡又是好奇,又是可憐。

“哎,你泡這個吧。”助理從她私人的小櫃子裡翻出一包珍貴無比的貓屎,“咖啡豆,你要用這個磨……行了行了,我幫你磨吧。”

鄧廷歌乖乖地說謝謝,站在一邊等助理妹妹給自己磨咖啡豆泡咖啡。

他一夜都沒睡,鐘幸和常歡陪著他,兩人也沒睡。那兩位比自己更忙,又聯繫公關公司又聯繫媒體,使盡力氣要把這件事的影響範圍縮小。

羅恒秋淩晨的時候給了他電話。他應該剛剛結束一次會議,時差還沒倒過來,劈頭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鄧廷歌抱著電話坐在樓梯間裡正抽著煙。煙是他去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買的,買了兩盒,心想等明天報紙一出街自己可就不方便出門了。他一邊抽煙,一邊聽羅恒秋說話。

“包嘉樹想要針對的是我。是我沒有處理好上一次的事情。”羅恒秋的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焦慮,“你現在怎麼樣?鐘幸在你身邊嗎?我已經讓華天的公關部跟進這件事情了,你放心,不會有事的。大悅娛樂那邊你也千萬別理,我來處理就行了。這種事情其實……鄧廷歌,你聽到我說話沒有?”

“聽到了。”鄧廷歌說,“你吃飯了沒有?不要吃西餐了,吃點飯什麼的。你確定買哪個窗簾沒有呀?我還是比較喜歡有錨的那種,你不表態我就付款了啊。”

羅恒秋:“……”

他簡直要無力了。

“你在說什麼?”羅恒秋無奈地說,“我跟你說的是昨晚上的事。”

“我跟你說以後的事。”鄧廷歌應他。

兩人都沉默了。良久後羅恒秋歎了口氣:“你正經一點,這樣怎麼談?”

鄧廷歌正好抽完一根煙,他將煙頭夾在指間。樓梯間十分昏暗,外面路燈和樓群的稀落燈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他腳下的樓階晦暗不明。

“師兄,你別怕。”鄧廷歌說,總能解決的。

羅恒秋說我不怕,我怕什麼?

鄧廷歌笑了一聲:“好吧。”

兩人都不說話,心裡又都知道對方想的是什麼。

鄧廷歌要參加玉蘭獎頒獎典禮的事情,鄧嘯和龐巧雲都是知道的。



第51章 態度問題

第二天*點,鄧嘯給鄧廷歌撥了幾次電話。

鄧廷歌一個沒敢接,全都掛斷了。後來連掛斷也不敢,乾脆開著靜音,螢幕亮著也不管了。他一晚上把太多電話拉進了免打擾的黑名單,還剩寥寥幾個。後來他實在忍不住了,抖著手把鄧嘯和龐巧雲的手機號都給放進黑名單裡。

很快、很快就把你們放出來。鄧廷歌在心裡說。不要生氣,不要揍我。

鐘幸端著杯咖啡,腫著眼皮幸災樂禍地說你完了,你死定了。

鄧廷歌:“?”

鐘幸:“連你爹的電話也不接,下一步就是斷絕親子關係,信不信?”

鄧廷歌默了一會兒,點點頭,似有所悟:“你和你爸就是這樣發展的嗎?”

鐘幸:“……”

他被堵了回去,愣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好。一夜的忙碌,他睡眠不足,吃得也不好,一腔蠢蠢欲動的怒氣就在心口盤桓著,被鄧廷歌這句話一戳,差點就爆發了出來。

鄧廷歌現在不是對著他就是對著常歡,不敢忤逆,忙跑上去為鐘幸順毛,又攛掇小助理去訂了幾份早餐。

鐘幸這櫃出得早,因此跟家裡鬧翻得也很早。鄧廷歌記得羅恒秋說過,鐘幸的家裡比較富庶,他還有個在讀高中的弟弟,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家人,因為不敢回去。每年春節,他沒事做了就坐火車回家鄉,住在家對面的錦江之星裡,偷偷摸摸看幾天,再兜著一肚子惆悵和自憐回來。

鄧廷歌給他順毛順夠了,鐘幸把他推到沙發上坐下。

“去刮刮鬍子,刷個牙。一會兒常歡給你去買些內衣褲,你可以穿我這邊的衣服。把自己打理乾淨,天塌不下來。”他說。

鄧廷歌很乖地點點頭:“我知道。”

鐘幸呼啦一下把咖啡喝光,將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我說你這人怎麼那麼奇怪呢。你也不像著急,也不像不著急。我好歹也算是你半個衣食父母,你跟我把話說清楚行不行?”

鄧廷歌的長腿交叉,十指也交叉,是一個防備又渴望傾訴的姿態。

“我急什麼?我確實和師兄在一起,這是真事。他們說的是真事,我能說什麼?”他慢吞吞道,“我拿的那個獎確實名不正言不順,這也是真事。既然他們說的都是真事,我急什麼。”

鐘幸:“……”

鄧廷歌繼續說下去:“事情都是真的,這沒什麼可說。但我們處理這件事的態度還是很可以商榷的。”

鐘幸說你這不是說的廢話麼。“我和常歡一晚上沒睡,不就在商量這個態度問題麼?說什麼,怎麼說。媽的,煩死了。”

羅恒秋希望鄧廷歌否認他們在一起的事實,鄧廷歌不太願意。最後華天的公關部和鐘幸商量後表示可以直接將這件事情模糊化,就把它歸到“藝人*”這種可以大做文章但又極容易踩雷的地方去,轉而把重點放在玉蘭獎上。

包嘉樹像是做了一件沒什麼用處又賠了大錢的事情,但實際上他掛著製片人名號的《古道熱腸》卻徹底紅了。玉蘭獎頒獎典禮舉行的當天晚上,《古道熱腸》的有線電視點播量和網路點播量一路狂飆,電視劇放出來的原聲帶下載量更是驚人。各個影視和八卦論壇、門戶網站的社區裡,凡是涉及玉蘭獎和電視劇的討論,沒有一個能避得開《古道熱腸》。

這樣的熱度是廣告商和投資方非常非常歡迎的。至於《古道熱腸》裡某位演員的形象,他們並不太在乎。這一筆已經掙到了,那年輕人以後會怎麼發展、能不能繼續保持這樣的勢頭,誰會關心呢?除非,他會出現在他們投資的下一個影視作品中。

包嘉樹一點都沒有吃虧。鄧廷歌和華天的老總有不正常關係,華天的老總為了自己包養的小明星而花了大錢賄賂玉蘭獎的評委,最後拿出的卻是一個大笑話。包嘉樹隱沒在這些看似真相的事實後面,外面的人完全看不到他的尾巴。

在此之前,鄧廷歌是絕不會想到有人竟然願意用這種方式去對付別人的。鐘幸嘲諷他過分天真。

“不過也是我這邊不對。”鐘幸吃了早餐,有了點扯皮的力氣,低血糖的症狀也減輕了,看鄧廷歌就覺得很是同情,想到自己的老友,這份同情裡又加上了*分不忿,“要是你有一個厲害的經紀公司撐腰,可能就完全不一樣了。”

鄧廷歌看看他,認認真真地說,再大的公司也沒你對我這麼好啊。

鐘幸愣了片刻,半腔怒氣和半腔愁緒全都發不出來,憋了半天冒出個無可奈何的笑。

“你行啊你,這甜言蜜語說得……你平時就這樣哄老羅的是吧?”

鄧廷歌搖搖頭,又點點頭。他現在哪裡也不能去,只能窩在鐘幸這邊等待新的消息和躲避風頭。師兄在做什麼呢?他想現在應該還在睡覺。不知他是否能睡得著。他想。

——我媽昨晚上睡得著嗎?鄧廷歌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爹媽應該是今天早上看了早報的八卦版才知道自己的那些事情的。昨晚應該睡得好,今晚……就不一定了。

他一想到那兩位,頓時又唉聲歎氣起來。

龐巧雲此時正在菜市場買菜。她連續買了兩把空心菜,第三次走去問“空心菜多少錢”的時候,買菜的小妹忍不住提醒她:“阿姨,你買了好多啦。”

環保袋裡兩把空心菜,六七塊豆腐,三個蘿蔔。龐巧雲說是噢,不買了。她走出菜市場門口,又想起自己還沒買肉買魚,轉身又鑽進了人群中。

昨晚上她和鄧嘯一起守在電視機前看玉蘭獎的現場直播。鄧廷歌走紅毯的時候比較早,她還在擦桌子,抬頭一看電視就嚷了出來:“老鄧!兒子,出來看兒子!”

鄧嘯從衛生間提好褲子跑出來,《古道熱腸》的劇組已經結束訪問走下去了。他頗不高興地轉頭又回了衛生間,嘩啦啦接水沖廁所。

鄧嘯嘴上說一套,手上做一套。說只是陪著龐巧雲隨便看看,結果最佳男主角頒獎的時候他反而最緊張,脖子伸得老直,全身都繃緊了,嘴巴耷拉著眉頭皺著。兩夫妻一模一樣的表情,等著頒獎嘉賓宣佈最終結果。

“這頒獎的叫丘陽,可帥了。”龐巧雲還不忘跟自己丈夫分享自己追小鮮肉的心得,換來鄧嘯的一聲“哼”。

狂喜令他們無法入睡,兩人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回憶著鄧廷歌從小到大的各種事情。龐巧雲說他讀小學就喜歡表演,最喜歡上臺了,鄧嘯說你都不知道,他暑假時帶著一堆小孩子還排練小品呢,結果沒人理他。一番話絮絮叨叨說個沒完,兩人帶著浮腫的臉起床取了塞在信箱裡的報紙,想再看看兒子得獎的消息和專家評論,結果被玉蘭獎獎項報導下方的八卦和照片當頭錘了一記。

報紙是鄧嘯先看到的,龐巧雲現在是一點都想不起當時鄧嘯怎麼把報紙扔給她,自己坐在門口大喘氣了。因為鄧廷歌成了正經的演員,所以他們才訂了這份每天都有四五頁影視圈新聞的報紙。往日看到自己兒子的消息出現在邊邊角角時覺得這報紙有多可親可愛,現在就有多可惡可恨。

她買了肉,買了兩條新鮮魚,茫茫然在菜市場裡轉來轉去。

“龐姨,你兒子什麼時候回來呀?讓他給我女兒和同學簽個名好不好?”

“龐姨,你仔很厲害哦,我家裡人每天晚上都看他的那部劇,演得真是好。”

“龐姨……”

龐巧雲不敢再逛了。平時雖然大家也是這樣招呼她的,但今天這些和平常無異的交談都好像帶了些別的意義。龐巧雲知道這菜市場裡的很多人是不看報也不關注明星八卦的,但她又覺得好像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看自己的笑話,看老鄧的笑話,看鄧廷歌的笑話。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兩夫妻都不相信,但稍稍冷靜下來之後,又同時想起鄧廷歌常常帶著羅恒秋來家裡吃飯,吃完還帶羅恒秋去打龍眼,去打籃球。當時是不覺得的,但龐巧雲此時終於明白,自己兒子正在讓羅恒秋一點點地熟悉這邊的生活,讓羅恒秋慢慢滲入進來。

她站在樹蔭下休息,越想越生氣:被自己兒子和羅恒秋騙得太苦。

歇了一陣她轉身打算繼續走,突然看到身邊的報刊亭上掛著幾份報紙雜誌,鄧廷歌拿著獎盃傻笑的模樣和他跟“神秘男子”牽手坐著的照片並排印著,刺眼極了。龐巧雲忙扭頭不看,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心酸得挪不動步子。

她覺得自己兒子的那些事正被展覽出來,全世界都在圍著他取笑。

掏盡了身上的錢,她買了一堆的報紙雜誌抱回家。

接到鐘幸“給鄧廷歌買幾件內褲”的電話,常歡鬱悶得說不出話。

譚遼在她面前笑:“不是很正常麼?他現在出不來,鐘幸也出不來。你至少已經在外面了,他現在最信任你,也只能讓你去做了。”

常歡被他幾句話立刻撫平了心情,端了杯茶小心地喝著,等譚遼繼續往下說。

她雖然是個經驗挺豐富的經紀人,但這麼久以來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今天本來是到歡世這邊跟《第二王儲》的製作人還有丘陽商量之後的事情的。但她來得早,會還沒開始,先遇到了譚遼。

譚遼請她到自己辦公室裡聊天,常歡心想此時不問更待何時,於是揪著譚遼就跟他說了自己的困惑和緊張。

“我為他緊張,也為自己緊張。”常歡說,“我怕我這邊處理不好,會影響他很長一段時間。”

“現在這種狀況,其實已經對他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有大影響了。”譚遼冷靜地說,“但鄧廷歌現在有一個好處,他的形象還沒確定下來。”

常歡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譚遼用丘陽來舉例。丘陽出道的起點很高,但隨後他轉向電視劇圈,拍了很多部叫好又叫座的偶像劇。這些偶像劇為丘陽打下了很好的觀眾基礎,但同時也把丘陽的形象固定了下來:他陽光、健康、積極、向上。“道德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但丘陽的很多粉絲年紀都比較小,粉絲自己、粉絲的家人和輿論都希望丘陽是一個道德完美的人。”譚遼慢慢說,“其實從長遠來看,這是個很大的限制。所以丘陽現在也在慢慢尋求轉型。”

譚遼猛地一拍膝蓋:“我懂了!”

她和鐘幸徹夜未眠都沒討論出結果的態度問題被譚遼點醒了。鐘幸是拍戲的,她又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兩個人都沒有從這個方向去思考。鄧廷歌的觀眾認知度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說很低,所以現在他有一個很大的缺陷:幾乎沒有人會對他有期待——但這個缺陷卻成了解決態度問題的天然優勢。鄧廷歌不完美,形象也不陽光,更沒有在媒體上談論過自己的愛情觀和擇偶觀:他就像一個突然躍上舞臺的濃妝演員,觀眾看到了他的演技,卻還未來得及看到他油墨下的臉。

所以鄧廷歌的形象仍舊是未塑造過的,他可以不顧忌著要讓什麼人滿意,可以不符合社會主流觀念、不規矩——但他可以真實。

常歡幾乎要哭了:“我明白了,謝謝你譚老師,我明白了。”

“你記得就好。這是處理這類問題的特殊思路,不要一味想著維護他的形象。其實趁這個機會,你們可以開始為他打造自己的形象了。”譚遼笑道,“真實自有萬鈞之力。我對他印象很好,這樣的年輕人,能把自己袒露出來就是真實了。只是注意度,不要把話說死,半遮半掩打太極,媒體很吃這一套。他們希望你把真相說出來,又希望真相可以多捂一陣子,畢竟沒有挑戰性和話題性的新聞沒什麼價值。”

告別了譚遼,常歡又參加完了《第二王儲》的會議,帶著一盒內褲歡快奔回了鐘幸的工作室。

鄧廷歌的這件事沒有對他參演《第二王儲》這件事情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會議上對方也坦白說了,在宣傳中他們只會強調鄧廷歌從傻強到霸氣總裁的形象轉換,絕對不會主動提及這次的事件。常歡非常同意。兩邊都心知肚明,即便不主動提起,最後肯定也無法避免,但他們不願意選擇這種逼格低的炒作方式。

“畢竟男主角是丘陽,還需要炒作嗎?”常歡說完,獲得了鐘幸和鄧廷歌的一致認同。

鄧廷歌已經在鐘幸的辦公室裡呆了一周多。他完全佔據了鐘幸的休息間,茶水間裡也塞滿了助理妹妹為這個可憐人買回來的零食。鄧廷歌每天吃飽了就睡,睡醒了看劇本,看完劇本就自己在洗手間裡演,演完繼續吃,演傻強時掉的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長回來。羅恒秋依舊每天和他通電話,兩人談談自己的事情,談談回來之後的事情,又談談正面對的這件風波。

在常歡、鐘幸和華天傳媒公關部的共同努力下,玉蘭獎發表了聲明,表示鄧廷歌的這個獎名副其實,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鄧廷歌這邊在私人問題上選擇了沉默,不承認也不否認。

“記得明天說什麼了嗎?”常歡緊張兮兮地問他。

鄧廷歌:“知道。說真話。”

常歡:“說一半真話。”

鄧廷歌見她這幾天熬得眼睛都紅了,忍不住伸手摸摸她腦袋:“好。”

常歡覺得鄧廷歌那個動作像在摸狗,很不爽地把他的手打掉了。

鄧廷歌繼續刮鬍子。明天就是《第二王儲》的開機儀式,也是他這個新晉視帝在爆發爭議之後第一次正面面對媒體。問題無法避免,他只能儘量得體客氣地回答,而他又是第一次面對必定會相當直接的詰問,因而要練習。

鄧廷歌一個人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演練不休,鐘幸每次進來看到他,都一臉生不如死的絕望臉。

鐘幸:“你瘋了嗎?不要在我的辦公場所發癲,你拿常歡的小鏡子也可以練,鎖會議室裡,不要讓我看到你。我特麼已經看膩了。”

鄧廷歌從鏡子裡看他,洗刷乾淨的臉英俊瀟灑:“你腎虛嗎?看你來來回回跑幾趟了。”

沉默片刻後,鄧廷歌被鐘幸從洗手間趕了出來。

“你他媽在外面捏著嗓子扮演人格分裂誰尿得出來!!!”

鄧廷歌不和他一般見識,跑到助理妹妹跟前繼續練習。

《第二王儲》的開機儀式上幾個主角都會到場。想到能再見到丘陽,鄧廷歌其實是有點高興的。自從那天夜裡的一番談話,他覺得丘陽這人真心不錯,而且他還和自己分享了一個重要的秘密,鄧廷歌認為兩人算是朋友了。

於是他一路揣著緊張不安又略帶期待的少女心,坐在常歡的車裡往前去。

快到的時候羅恒秋給他打來了電話。

“你一直都沒接叔叔阿姨的電話?”羅恒秋劈頭第一句就令鄧廷歌慌了,“他們現在在華天的樓下。”



第52章 攤牌

鄧廷歌其實在前兩天就已經把爹娘的手機號碼從黑名單裡釋放出來了。他不僅放了出來,還在鐘幸和常歡的要求下,給鄧嘯撥了電話。

只是一開始是他不敢接電話,之後卻成了鄧嘯不願意接他電話。

他用常歡的手機撥回去,鄧嘯一聽是他的聲音,二話不說立刻掛斷。

鄧廷歌也沒法從龐巧雲樣那裡打開突破口,他估計鄧嘯也學會了黑名單的用法,把兒子的手機號碼拉進自己和老婆的黑名單裡。他本來想乾脆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回去算了;但《第二王儲》開機在即,他雖然不用在外面露面,但事情一點不少,本想等開機儀式結束之後就回家,誰料自家爹媽居然跑到華天傳媒那邊去了。

鄧廷歌跟羅恒秋說了事情的始末,羅恒秋十分不忿地罵了他幾句。鄧廷歌知道這次是自己慫了,乖乖認罵。

他像世界上大多數的孩子一樣,最怕自己父母生氣。

羅恒秋掛了手機,頭疼欲裂。

鄧廷歌那邊不好過,他這邊也一樣。董事會的人又開始鬧嚷,說他太年輕太浪蕩,經不起事,三天兩頭要召開股東會,羅瓊坐在他身邊,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吭聲,只看著他神秘莫測地笑。他知道自己姐姐一直在看著,看自己能不能將父親這塊江山守穩;他若是守不穩,羅瓊自然而然就要站出來接手了。

新來的秘書也見過鄧廷歌幾面,在鄧廷歌跑到華天來取材的時候她還接待過他。她也十分熱愛八卦,知道自家老闆最近和那個好帥好溫柔的小明星鬧出的事情。此刻她站在羅恒秋面前,規規矩矩冷冷靜靜,絲毫看不出內心波瀾壯闊的尋求真相之魂。

“要我去打發他們嗎?”秘書說,“那兩個人一直在一樓等。然後十分鐘之後是股東會,羅總。”

羅恒秋呻.吟了一聲,按著自己太陽穴。

“你通知樓下一聲,我散會之後去接人。”

他站起來,臉色很不好:“你,不能說的不要出去亂說。”

秘書連忙點點頭。她掙著不錯的工資,老闆又帥又正經,她不敢動歪心思。

羅恒秋儘量快地結束了會議,但也消耗了一個多小時。他站在電梯裡,把每一個樓層都按了一遍,慢吞吞往下去。讓鄧廷歌的父母一直晾在樓下是不可能的,但請上來了又怎麼樣呢?他已經能預見到可能發生的情況。

鄧嘯和龐巧雲找到華天傳媒也花了一番力氣。鄧廷歌說過羅恒秋是在哪裡工作的,但倆人都沒記清楚,要不是報紙上的八卦挖得越來越清楚,既說到了兩人是高中同學,又提到“神秘男子”是華天傳媒的高層,兩夫妻想找人都不知道上哪兒找去。

說是高層,他們卻是到了樓下的接待處報了羅恒秋的名字才知道對方是何許人也。

“你們和羅總有預約嗎?”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問,兩夫妻呆站在哪裡,這才意識到自己兒子招惹的這個人是什麼角色。

樓裡乾淨透亮,兩人穿著普通舉止平凡,絲毫沒有在這種亮堂地方出入的氣質,引來了不少人側目。漂亮姑娘把他們帶到接待室,給兩人端了茶和一些點心,讓兩人先好好等著。鄧嘯坐著看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視,突覺不對,他以前上訪過,很懂得這套好吃好喝但不給辦事的套路,大口喝盡那茶,拉著龐巧雲就往外走。

羅恒秋正好從一旁的電梯裡走出來,三人打了個照面。

兩夫妻一看,面前人長著一副熟悉模樣,但裹著一層看上去就價格不菲的西裝,皮鞋亮得刺眼,和在他們家裡飯桌上跟鄧廷歌搶吃的那個孩子完全不一樣。

龐巧雲先喊了聲“小羅呀”,話音剛落就被鄧嘯斥了一聲。

羅恒秋帶著他們上樓,一路無話。他和鄧嘯夫妻相對站著,誰都不看誰,一個心虛,另兩個是理直氣壯又色厲內荏地要把氣場扯出來。

等三人都在羅恒秋的辦公室裡坐下了,鄧嘯一看羅恒秋將門反鎖,立刻不願意了,蹦起來喊:“鎖門幹什麼?幹什麼?開了開了!把門打開了!你也知道這事情見不得人嗎!”

龐巧雲尷尬萬分,將他扯到沙發上:“你還嫌不夠丟人麼!”

羅恒秋什麼都沒說,把鎖開了,只將門合上,回頭默默給兩人沏了茶。他坐在他們對面,隔著一張茶几開口:“阿姨叔叔,這事情是我的錯,和鄧廷歌沒什麼關係的。”

他張口先把事情定性,把責任攬下來,反正錯在他、錯在鄧廷歌,現在其實都差不多了。

鄧嘯又怒了,從沙發上再次一蹦而起。他年輕時也是拿過刀紋過身砍過九條街的人物,那兇狠的氣勢依稀還在,指著羅恒秋就吼開了:“當然是你的錯!我兒子二十幾歲人了,一直是個乖仔,是個正常人,怎麼一跟你碰上就沾上這種事情了!”

羅恒秋不出聲,默默聽罵。

吵架這回事是必須有對手的。鄧嘯今天來,憋著一肚子怒火,但羅恒秋是個不吭聲不吭氣的貨,他氣勢恢宏地罵了半天,啞火了。

太髒太臭的話他罵不出來。在這棟乾乾淨淨的樓房裡,在這個乖乖聽罵的孩子面前,鄧嘯有種有力無處使的茫然。

他想就算是他錯了又能怎麼樣?自己兒子已經身敗名裂了,揍死他也修補不了了。

這念頭一出,他身體裡殘存的那個流氓的精魂沒有了,只剩一個手足無措的父親。

羅恒秋聽他無話可說了,抬頭很誠懇地說:“我不是變態,鄧廷歌也不是。阿姨叔叔,我非常非常喜歡他,我也可以在事業上幫助他。你們就當做……當做多了個兒子……”

他自己家裡的親子關係也一言難盡,面對羅瓊他還能找出些應對辦法,但如何應付父母親,羅恒秋是一點都不懂的。他這些話不說還好,一說就勾起了鄧嘯和龐巧雲的傷心事:他們不要一個便宜兒子,他們想要鄧廷歌帶回一個好女兒,然後還有子子孫孫,無窮無盡。

羅恒秋說我知道你們恨我,我——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站著的鄧嘯慢慢跪了下去。

龐巧雲一下站了起來,羅恒秋愣了片刻,連忙也朝著鄧嘯跪了。

鄧嘯心裡難受極了,煎熬一般痛苦。他和龐巧雲都知道羅恒秋不是壞孩子,他能在那麼小的時候就為鄧廷歌擋磚頭,那是冒了生命危險的,他們還不了這種恩情。“小羅啊,叔叔求你,你放過鄧廷歌吧,好不好?”鄧嘯沒了氣勢,蒼老如世上每一位疲倦的父親,“他是個死心眼的孩子,認准一條路就不回頭,愛鑽牛角尖,認真得固執。我和老龐看得到的,你們很好……可是這種好是不對的啊小羅。”

鄧嘯說得自己都快哭了。

“我和他媽勸不了他回頭,我們求求你,求求你放過他,行不行?你喜歡他,叔叔現在曉得了,叔叔阿姨對不起你,小羅你聽我說……”鄧嘯說得飛快,生怕被羅恒秋打斷,“你是個好孩子,你條件那麼好,以後也還會找到別人的,比我們家的混帳好一百倍都不止。你放過他行不行?小羅……”

羅恒秋聽不下去了。鄧嘯亮出一副要跟他打架的架勢他還能應付,這樣放軟姿態他實在對付不了。他也不敢答應那個“行不行”的要求,只一個勁地說“叔叔你先起來,你先起來”。

就在龐巧雲和羅恒秋共同把鄧嘯扶起來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嘭地被打開了。鄧廷歌氣喘吁吁地沖進來,領口都歪了。

他看看房裡的三個人,反手將門摜上,沖到鄧嘯跟前咚地一聲跪下來:“爸是我錯,你別怪師兄,要打打我。”

羅恒秋頭大如鬥。這剛跪完,又來一個。

鄧廷歌是從開機儀式上飛奔回來的。

開機儀式按時舉行了,丘陽作為《第二王儲》的絕對主角,帶著一幫子年輕演員在臺上亮相。各人紛紛燒香分豬肉,之後就是記招。

沒開始記招之前,丘陽在後面主動跟鄧廷歌聊天。鄧廷歌心裡記掛著自己爹媽和羅恒秋,燒豬肉吃得寡淡無味。

“正在努力撐著了。”鄧廷歌小聲說,“你當時就知道了嗎?”

“知道了一些,畢竟我跟玉蘭獎組委會還是比較熟悉的,他們還想邀請我作下一屆的評委。”丘陽說,“你待會別緊張。哎,世界上天天都有新鮮事,過兩天你這些就會被人給忘記了。最近《八卦影視圈》的狗仔在追天后的出軌事件,最遲下周就會爆料,你放心,當時候就沒有人記得你這些事情了。”

鄧廷歌苦笑了一下。

記招上除了丘陽被瘋狂追問之外,鄧廷歌的風頭大大蓋過了其他人。問題大同小異,不是那獎的,就是那“神秘男子”的。鄧廷歌來之前心裡窩了一堆演練熟悉的臺詞,對著話筒儘量不緊不慢地說。

他調動了自己的演藝細胞,在臺上扮演一個風輕雲淡、歷盡波折的老戲骨,慢吞吞地說自己和傳聞的那位羅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是自己的良師益友。他其實還想說,羅恒秋一直在鼓勵他,沒有羅恒秋他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位置上。羅恒秋愛他,擔心他,希望他平安健康地生活,但也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掌控欲,沒有左右他的選擇。

鄧廷歌很希望將來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對著面前的話筒和攝像機說出這些話。

他翻來覆去地說良師益友,說做人做事方面羅恒秋都教會自己很多,但絕不正面回答是或者不是。丘陽也在一邊分擔了他的提問壓力,每說幾句就扯回《第二王儲》上。記者們知道丘陽不太好對付,這人是個老油條,後來終於想起這是劇組開機儀式的記招,總算提了些正常靠譜的問題。

記招結束之後常歡立刻帶著他告別了劇組,她一路飛車,總算將鄧廷歌送到了父母面前。

鄧嘯一看到自己兒子,那股火氣噌噌噌地往上冒,鄧廷歌腦袋的位置又無比合適,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鄧廷歌直直跪著,任他爹扇了幾下腦袋。力度不重,而且不痛,龐巧雲把鄧嘯拉開,不讓他繼續動手。

“回家住!別在外面混了!拍什麼戲,都給我辭了!”鄧嘯怒吼,“我就說過這個工作不乾淨,你看看你都接觸的什麼人!”

鄧廷歌小聲說師兄也不是現在才認識的,又被他爸扇了一下。

“先回去吧,我們回去說。”龐巧雲小聲道,“別在別人辦公室裡吵,成什麼樣子了。老鄧!”

她扯鄧嘯,鄧嘯扯鄧廷歌,一家人拉扯著往外走。鄧廷歌知道有些話要和父母面對面說清楚,回頭匆忙給羅恒秋一個安慰的眼神。羅恒秋沖他搖搖手,心思複雜地與他告別了。

鄧廷歌一家人上了常歡的車,一溜煙地開走了。

此時孔郁正在華天的二樓等著跟人談事情。他看到鄧廷歌和兩個上了年紀的人離開,腦子裡把最近的事情過了一遍,露出個幸災樂禍的笑。

經紀人踢踢他:“注意表情。”

孔郁肅容,打開了手機看視頻玩兒。他心情確實很好,鄧廷歌在事業和生活上受到了雙重打擊,他覺得這是應該的:他那麼嫩,才剛進這個圈子裡,真正厲害的事情還沒見識過,想就這樣一方風順,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戴了耳機,打開一個電視劇視頻看。

下載了一堆胡慕參演的電視劇和電影,發現前幾年這人完全就是個跑龍套的,能勉強在人群中認出張臉就不容易了,罔論臺詞。也不知道百度百科是誰給他編輯的,什麼電影都往上放,孔鬱花流量下了一大堆,一半都是沒意義的。胡慕近兩年才開始慢慢接到了有臺詞的角色,慢慢地把他的作品看過去,有種仿佛看著他慢慢成長的感覺。

當然這感覺只在孔鬱心裡停了一瞬間。他沒什麼興趣看,電視劇也好電影也好,都不是什麼精良的製作,於是就挑著,光挑有胡慕出場的劇情。



第53章 不聽了,我去撒尿

胡慕是那種很打眼的人。他無論演的什麼,看上去都是他自己。又因為只演好看的、英俊的角色,而且角色基本都一成不變,不是心地善良就是一往情深,看得孔鬱十分乏味。

所以後來他就不看劇情了,胡慕的臉一出現就盯著胡慕看。經紀人見他看了幾天了,手機螢幕上全是胡慕晃來晃去的身影,驚得滿頭是汗:“祖宗啊你千萬別玩這個。答應我至少現在別玩。”

孔鬱抬頭:“為什麼?”

經紀人:“那個鄧廷歌鬧出來的那些事情還不夠麻煩麼?你又沒什麼可靠的獎項加身,很容易就被黑得爬不起來的。”

孔鬱不由得笑了:“你放心。我就最近和他聊得多了一點,順便看看他的作品。要玩也不是跟他玩呀,他能有什麼?”

經紀人想了想,噗嗤一聲笑出聲:“對對對,他自己也是個要爬上別人床的貨呢。”

孔鬱瞅了他一眼。經紀人以為孔郁是想聽胡慕的詳情,於是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胡慕出道很早,但一直籍籍無名。他剛入行不久就被行內的一個大佬看上,旁敲側擊沒有回應之後,大佬乾脆直接面對面問他跟不跟自己。胡慕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之後他再沒有接過戲,只能演些小龍套小蝦米,有時候連正臉都沒有。那段日子非常難熬,胡慕甚至成了那大佬逢人就說的一個笑話。然後那笑話來找他了,答應了他的要求。

大佬對他不錯,戲也接二連三地來了。可大佬對誰都不錯,身邊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胡慕很快失寵,又回到無戲可接的困窘之中。

“然後就是包嘉樹啦。包嘉樹也算是個好靠山,但這人的癖好特別奇怪,我估計胡慕沒少被他欺負。”經紀人笑了一陣,想起了別的事情,“包嘉樹還是第一次玩男的,特別喜歡跟別人說胡慕床上的那些事情。他說啊胡慕……”

孔鬱突然站了起來。他摘了耳機,把手機揣進兜裡:“不聽了,我去撒尿。”

經紀人有些鬱悶:他滿腔的八卦還沒說出個頭,就活活被掐斷了。

鄧廷歌跟著爸媽回家,常歡照例在樓下等他。常歡在鄧廷歌父母面前完全收起了她平時的那套,端出職場精英的范兒,很能唬人。

一回到自己的家,鄧嘯氣足了喉嚨也粗了:“跪下!”

鄧廷歌看看他,走到沙發上坐了下來倒水喝:“累死我了,為了這件事我一周都沒睡好覺,讓我喝口水。”

鄧嘯:“……”

鄧廷歌喝完了,撲通跪在地上看著他爸。

“……起來吧。”鄧嘯無話可說,讓鄧廷歌起來了。

龐巧雲開始絮絮叨叨,鄧嘯坐在一邊生悶氣,鄧廷歌一出聲他就立刻怒吼著把他的反駁壓下去。龐巧雲說了兒子又得轉頭讓他小點兒聲,忙忙亂亂,最後自己也一屁股坐在鄧嘯身邊,不吭聲了。

鄧廷歌知道他們擔憂的是什麼,但他不可能答應父母的要求。非但不能答應,甚至不能鬆口。

“仔啊,如果是他帶壞你的,你自己心裡要有數,不要跟他混了啊。”龐巧雲說,“他家大業大,我們惹不起的。我看新聞說,他們那種人最喜歡亂搞,你跟他混在一起沒有好結果的,你聽聽我們的話好不好?”

“媽,我說了幾百遍了,真的和師兄沒有關係,是我,是我主動的。”

鄧嘯又嚷了起來:“你主動個屁!你喜歡女人,跟個男人湊什麼!”

“你見我交過女朋友你知道我喜歡女人?”鄧廷歌也嚷起來。

龐巧雲:“小聲點小聲點,鄰居都會聽到的。”

鄧嘯被鄧廷歌這句話嚇得半天回不過神來。他確實沒見過鄧廷歌交女朋友。他和龐巧雲對視一眼,突然想起畢業演出時給鄧廷歌送花的那姑娘,然而轉而想到那女孩子也是娛樂圈裡的人,頓時又不提起了。他倆現在覺得這個圈子裡水太深,人也太深,個個背後不知道都有著什麼樣的靠山和力量,讓他們這種平頭百姓無端端地恐懼起來。

鄧廷歌慢慢地、很認真地說:“師兄對我很好,你們也都是知道的。我想演戲是我自己的選擇,跟他沒有關係,我想和他在一起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他絕對沒有威脅過我。有一段時間他甚至還不停跟我說要我想清楚,因為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也不是一件好事!”龐巧雲突然說。

“我知道不是好事。”鄧廷歌乖了順了,聲音也放柔下來,“但我就是喜歡我師兄。爸爸,媽媽,我知道你們很難理解我,也不會允許我。但我已經二十多歲了,我知道這件事的影響。”

他看到茶几下堆著幾份娛樂刊物,封面都是玉蘭獎事件和自己的醜聞。想到是父母買回來的,他這些話說得也很艱難。

“其實我不知道和師兄這樣,能維持多久。”他慢慢道,“但我們現在是不能分開的。爸爸媽媽,我不求你們理解,我求你們寬容,行不行?”

鄧嘯什麼都沒說,謔地站起,大步走回了臥室,重重關了門。

龐巧雲抬起頭,眼淚已經流了一臉。鄧廷歌最看不得他媽媽傷心,忙撲過去抱著她。龐巧雲把他推開,鄧廷歌又抱上去,推了幾把推不開,她乾脆放棄了,把臉埋在手裡哭。

“我不出門了……誰看到我和老鄧不是笑?”她其實十分愛面子,兒子演了個電視劇都要出門炫耀,現在反而覺得邁出這道家門是一場難耐的酷刑,“笑我們就算了,我們都幾十歲的人了,還有什麼可以笑的,我和你爸都不怕。但是他們笑你啊……你還那麼年輕,怎麼辦?仔,你說你怎麼辦?”

鄧廷歌無法回應,只能跪在地上,緊緊抱著自己的母親。

常歡送他回家的時候,鄧廷歌坐在車裡一聲不吭,扮完金城武扮梁朝偉,很憂鬱。

他手機裡沒被拉進黑名單的那幾個號碼紛紛給他發短信。胡慕說不要怕我撐你啊,魯知夏蠻認真地問他要不要選擇障眼法先說自己其實有個在交往的異性,她可以幫忙扮演。鄧廷歌全都回復了謝謝。劉昊君什麼都沒說,就約他去家裡吃個飯,導師居然也發來了短信,開著玩笑說你還想回來演我的話劇嗎?給你留位置。



第54章 兩個小孩子

鄧廷歌很感激他們,雖然對於現在自己的這個情況,這些善意完全沒有任何作用。

他回復完資訊,又癱在位置上扮梁朝偉,還是王家衛版本的。

常歡看他心事太重,也不好諷刺或開玩笑了,正正經經地建議他好好梳理一下現在的事情。“再說你著急也沒用,放寬心,說不定等過了幾天有了別的猛料爆出來,也沒誰顧得上你這樁了。”

鄧廷歌倒不是心急。他心裡已經知道遲早要有和父母攤牌的這一天,只是這一天來得太猛太急,他一點準備都沒有。他和羅恒秋的事情暴露了,別的影響他倒不十分在意,就是爹媽那邊令他開懷不起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看過龐巧雲流眼淚,心裡難受又說不出來,只能把額頭抵在車窗上扭來扭去,唉聲歎氣。

回到自己的家裡,羅恒秋不知何時已經來了。他拆了鄧廷歌買的窗簾,是印著船錨和水紋的,站在椅子上正往窗上掛。鄧廷歌走過去,默默抱著他膝蓋不說話。

羅恒秋:“……你別抱,我站不穩了。”

鄧廷歌深深吸了口氣:“師兄。”

羅恒秋被他這種山雨欲來的口吻嚇得心都亂跳了:“怎麼了?你回家出了什麼事?”

他掙開鄧廷歌的爪子跳下來,緊張得不行:“你……你爸媽說什麼?”

鄧廷歌看著羅恒秋不出聲,羅恒秋以為是他受不了家裡的壓力要跟自己分開了,腦內轟轟亂炸,不由得顫抖起來。

“你別想著跟我分手!”他一下子兇悍起來,“我說過的,我不會放開你……”

鄧廷歌突然笑了一下,撲過去抱著他就狂親。羅恒秋推開他他又立刻纏上來,兩個人在掛了一半的窗簾裡撕扯不清,氣喘吁吁。

“說話啊!你狗啊撲上來就舔!”羅恒秋怒道。

鄧廷歌抓起窗簾把自己和他裹在裡面,親密地和他臉貼臉:“看他們的態度,應該是不想管我了。”

“……不管你了?”羅恒秋一愣。

鄧廷歌告訴他,鄧嘯這個人的脾氣很大,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情是一定要罵出來的。但這次他一聲不出就回房間了,表示自己和鄧廷歌已經無話可說,是冷戰的開端。“我高中的時候說要考表演,他也是這樣的態度。不過沒有多久,一年吧……好像是一年,他就軟下來了。”鄧廷歌像是跟羅恒秋說,又像是跟自己說,“我爸這個人很硬,但是他特別護短,對家裡人都是心軟的,上一秒罵你,下一秒就能給你遞糖果。我小時候沒少被他揍過,每次揍完了他還不是悄悄來敲我房門說對不起……”

羅恒秋抱著他,默默聽他講。

鄧廷歌講了很多事,關於鄧嘯的,關於龐巧雲的。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快把自己的眼淚說下來了。

他在羅恒秋的身邊才覺得自己實際上軟弱又害怕。他不怕外面的流言,不怕記者尖銳的提問,卻唯獨害怕鄧嘯和龐巧雲真的不管自己。仿佛在他心底,自己仍是小時候那個將房門反鎖、滿心期待地等候父親像平常一樣悄悄帶著糖果來道歉的孩子。

鄧廷歌心裡也隱約知道,這一次鄧嘯不會來敲門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兩個人都罕見地失眠了。

平時兩個大忙人有時候看著電視歪在沙發上就能睡著,這幾天各種休息不足,反而精神奕奕。鄧廷歌睡不著,就和羅恒秋小聲說話,裹在被子裡慢慢地做了幾次。

他現在稍稍平靜了,才顧得上去思索羅恒秋的心情。羅恒秋看上去沒什麼問題,就是更喜歡抓他了,很用力,掐進肉裡的那種。

“師兄,我們不會分開的,一定不會。”鄧廷歌小聲說。

羅恒秋看著他,不像相信也不像不相信,親了親他臉頰,起身去洗澡了。

心煩意亂,又知道羅恒秋和自己一樣不安,鄧廷歌想為他做點事情,於是起床去搗鼓夜宵。

鄧廷歌廚藝依舊沒什麼進展,他也不敢做別的複雜的東西,就煮了碗清湯麵。羅恒秋晚上沒吃什麼飯,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正好也餓了,二話不說就坐下來大嚼。

等吃完了,鄧廷歌這才意識到,這次的作品罕見地沒有受到批評。

他十分開心:“好吃吧?”

“不好吃。”羅恒秋將湯也喝完了,“浪費我一鍋好湯。”

鄧廷歌:“……”

他默默收了東西去洗,洗了一半羅恒秋走進廚房,默默站在他身邊。

“我不是心情不好。”羅恒秋主動跟他解釋,“我就是……”

他話沒說完,又莫名歎了一口氣。

鄧廷歌回頭把洗潔精抹在他鼻子上:“就是什麼?”

羅恒秋把泡沫抹去,聲音沒什麼起伏地說:“我媽還沒有找過我。我不知道她是不知道這件事,還是她不在意。”

他欲言又止,一堆話梗在心裡說不出來,只好盯著鄧廷歌洗碗的手,把腦袋靠在他肩上。

鄧廷歌:“沒事幹的話幫我洗鍋吧。”

羅恒秋:“不洗。看你洗。”

水聲嘩嘩,鄧廷歌洗淨了手幫羅恒秋擦乾淨鼻子上的泡沫,心想今天晚上在這廚房裡,有兩個擔驚受怕的小孩子。

再擔驚受怕,日子也一樣過去了。

和丘陽說的一樣,兩天之後,三棲天后婚內出軌的照片和視頻一下子佔據了所有娛樂媒體的版面,鄧廷歌即便想再看到玉蘭獎和自己的一些邊角消息也找不到了。天后的影響力不同凡響,擁堵在社區門口和鐘幸工作室樓下的狗仔們一夜之間全都不見了。天后的丈夫、兒女,出軌物件的老婆、兒女,兩人共同的朋友圈,所有似乎有所關聯的人全都被嚴密地追蹤,鄧廷歌大大松了一口氣。出於慈悲心理,他還在多謝天后的同時,為她祈禱了幾遍。

《第二王儲》的拍攝工作十分順利,《古道熱腸》的熱度也還未褪去,羅恒秋身後的華天傳媒已經被圈裡人認為是鄧廷歌的大靠山,好劇本和好代言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來。鄧廷歌和常歡都想解釋,後來發現越解釋越淩亂,乾脆不說話了。

“你被看作是被包養的小白臉了。”常歡語氣不變,“你的金主就不說些什麼話?”

鄧廷歌睡了一路,口水橫流,醒來後迷迷糊糊地回答她:“說什麼?他總不能說其實是我包養他吧?”

常歡哼地一笑:“開玩笑,你有能耐包養羅恒秋?”

鄧廷歌擦擦口水,開始認真思索起這個問題。

事實上他現在住的那個房子裡,所有的裝修、家居、軟裝飾,都是根據羅恒秋的喜好來的。即便他要買什麼放著,也一定會先徵求羅恒秋的意思。至於羅恒秋在他那邊蹭吃蹭住就不說了,畢竟他每個月還是會象徵性地給些家用。但鄧廷歌回頭一想,其實生活中羅恒秋出的錢還是比自己更多:他穿的衣服、吃的食物,沒有一樣是不高檔的。羅恒秋可以跟他穿著拖鞋搭公車去夜市擼串,但在鄧廷歌身上總是花十二分心思去打扮他。

計量這個確實也沒什麼意思。在鄧廷歌心裡沒有誰包養誰,他們就像所有的普通情侶一樣共同分享一個可稱為家的空間。

兩個人都懶得去解釋,反正越解釋越黑,既然說是包養那就包養吧,畢竟要是正兒八經地說“我們倆在談戀愛呢”,也是沒有人信的。

這傳聞越說越真,轉眼已經在圈子裡盤桓了一年,連鄧廷歌都差點以為它是真的了。

羅恒秋想過什麼戀愛一周年的紀念日,結果兩個人誰都說不清楚哪一天才算是真正開始,乾脆把第一次上床那天當成了紀念日,好好奔出門去旅了個遊。這遊旅得是很輕鬆的,兩個人除了吃就是睡,在房間裡就沒出去過。好不容易到了最後兩天,羅恒秋受不了了,拉著鄧廷歌出門玩。兩人去逛了一趟街,莫名其妙地隨著陌生旅行團的人流去了遊樂園,乘了一次摩天輪,還照了幾張照片。

照片被羅恒秋珍而重之地洗了出來,但藏在抽屜裡。鄧廷歌後來偶然發現了,把它裝在相框裡擺在櫃子上,結果沒有一天又被面紅耳赤的羅恒秋塞回了抽屜。

“藏起來幹嘛呀?”鄧廷歌不解,認真道,“不是挺好看麼?”

“不行,不行。”羅恒秋搖頭。

鄧廷歌:“你戴著米老鼠的耳朵也很帥的呀,擺出來擺出來——噗!”

羅恒秋:“……”

兩人頓時扭成一團。

鄧廷歌此時裹著軍大衣在帳篷裡坐著,一邊看羅恒秋發過來的資訊一邊自顧自地笑。一年過去了,那些覺得很難撐的事情沒了威力,另外以為堅持不了那麼久的那些,卻很奇妙地一直存在著。

這一年裡鄧廷歌算是徹底紅了。帶給他這個運氣的是和丘陽一起拍的那部《第二王儲》。

現在電視劇的收視群體範圍比之前要擴大了,同時收看的方式也更加多樣。《第二王儲》還在拍攝的時候就因為有丘陽這個活招牌而新聞不斷。丘陽雖然是從電影圈成名的,但真正讓他擁有老中青幼四個年齡層粉絲的,還是他拍攝的偶像劇。

鄧廷歌在現場看過丘陽試妝和拍攝,回到家捂著小心臟跟羅恒秋說哎呀媽呀太特麼帥了從內到外從裡到面的帥,走路的時候帥不走路的時候也一樣帥,我要是女主我也會愛上他。

羅恒秋:“……是嗎,我覺得你好像已經愛上他了。”

鄧廷歌:“可能吧……不過你在我心裡還是排首位的,師兄。”

說完立刻開手機,看自己現場偷拍的照片。

經紀人常歡也是丘陽的腦殘粉,礙於自己身份和形象,不能做太出格的事情,只能每天給鄧廷歌塞各種海報、照片、宣傳冊,讓他去找丘陽幫忙簽名。簽多了丘陽自己也很困惑:“你怎麼收藏著我那麼多東西?”

鄧廷歌百口莫辯,乾脆承認,借花獻佛地成了丘陽心中一個鐵錚錚的小粉絲。

電視劇拍得順利,播得也順利。最讓鄧廷歌開心的是,即便自己的對手是丘陽,他覺得自己也沒有被他壓過去。總裁的隱忍、溫柔和殺伐果斷,在角色身上糅合成一種十分特別的氣質,鄧廷歌掌握得很好,導演在現場不止一次說“你讓我很驚喜”。

《第二王儲》拍攝完成播出之後,還惦記著鄧廷歌上一次玉蘭獎那個大笑話的媒體一開始仍舊抱著看好戲的心情,但因為有丘陽的聖光加持,首播那一天的收視率非常非常高,隨之觀眾評論出現了相當罕見的兩極分化。

爭議和好評一路飆升。鄧廷歌和羅恒秋在鐘幸的邀請下,跟那位傳說中的鐘幸“朋友”見面吃飯的時候,白淨斯文的醫生居然也認出了鄧廷歌:“啊,你是演那個電視劇的。”

鄧廷歌強裝平靜地點頭:“你好你好。”



第55章 大失水準

鐘幸的“朋友”是個醫生,還是個掙錢很多的神經外科醫生,這個鄧廷歌是知道的。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姓許的好看醫生居然喜歡看電視劇。

“醫生不是很忙嗎?”鄧廷歌問他,“看電視劇的時間多麼?”

許醫生想了想:“還行吧,反正不耽誤。”

他挑出青菜吃了,把烤魚排給了鐘幸,完了兩人還心有靈犀地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是笑眯眯。

回來的路上鄧廷歌跟羅恒秋說,許醫生不是個普通人。

羅恒秋:“?”

鄧廷歌:“你看他那麼白,手又那麼好看。真是醫生嗎?他還吃素。”

羅恒秋:“……邏輯是?”

鄧廷歌想了片刻,擊掌:“忘記問他那雙手是怎麼保養的了!”

許醫生很白淨,很帥氣,很斯文,總之和方仲意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方仲意被他的公司送到國外去進修了。這活動寫作“進修”讀作“瞎玩兒”,方仲意也一板一眼地玩,每隔幾天就在微博和k上po自己的旅遊照片,說又去哪兒哪兒取材找靈感了。他在外面過的這大半年,人瘦了也黑了。鄧廷歌有時候還在他的照片裡看到一個長得蠻俊的混血小夥子,兩人並不親熱地並排站在一起,方仲意沒什麼表情,那小夥子倒是喜笑顏開。

比了又比,對了又對,鄧廷歌覺得許醫生比方仲意要好那麼一點,就像歌兒裡唱的,有的人說不清哪裡好,但至少他不出去亂搞。

“但他居然吃素。一個醫生居然信佛又吃素。”鄧廷歌始終耿耿於懷,“這正常嗎師兄?”

羅恒秋一路被堵,離開飯店一小時了才開了兩公里,又沒能在這一個多小時的飯局裡看清老友新歡的真面目,心煩意亂:“閉嘴。”

鄧廷歌閉了嘴,腦子裡萬分活絡地想著自己老闆一年後、十年後、二十年後的生活。想了挺久,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曉得許醫生會不會出去亂搞,頓時很懊惱。

這大半年裡,在鐘幸和常歡的幫助下,鄧廷歌一點點地擺脫了之前那樁醜聞的影響。很多人依舊記著他那個玉蘭獎獎盃來得不清不楚,但鄧廷歌完全像個沒事的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該演戲就好好演戲,該上綜藝節目就瘋玩一通。

《第二王儲》的播出令他人氣暴漲,電視劇播到最後部分,無數觀眾捧著少女心和師奶心投票要求給總裁配一個可人的女孩兒。製作方熟稔行銷方法,半遮半掩地說我們會拍續集,續集裡總裁會收穫一段浪漫又唯美的愛情。在這樣的承諾下,《第二王儲》的結局以男主女主在遊船上舉辦浪漫婚禮、總裁一個人坐在頭等艙裡目送夕陽沒入雲海而結束了。

但最終鄧廷歌沒有答應拍續集的要求。

一開始簽訂的合同裡沒有續集的打算,鄧廷歌拍了一趟偶像劇,和自己的偶像同框了無數回,又收穫了那麼多掌聲,他覺得已經足夠了。

“我和丘陽的情況不一樣。”他用小錘子敲開常歡的茶餅,咬牙切齒地敲,順便咬牙切齒地說。那茶餅不知放了多久,經年累月,已經結成一塊拆不開切不碎的砧板。

這茶餅是同行送的,但常歡不喜歡喝茶,就直接轉手給了鐘幸。她大口灌著碳酸飲料說:“你們情況確實不一樣,我也不贊同你繼續去拍續集。”

續集的劇本大綱他們看過,和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續集一樣,是狗尾巴後面續了根狗尾巴草。鄧廷歌嘗過了拍偶像劇的癮,又想回頭去拍那些他覺得“有意思”的劇了。

“不拍還有個好處,你永遠是那個留著遺憾的總裁,不至於在續集裡變成失憶之後忘了女主愛上別人的渣男。”常歡又補充。

“不渣好嗎?要不是那姑娘和女主角長得像,我至於愛上她?”他終於敲下了一小塊,心滿意足地遞給鐘幸。

鐘幸正在看續集大綱,正好看到鄧廷歌所說的那個情節,滿臉黑線。

因為丘陽檔期不對,續集沒有他反而以總裁和一個酷似總裁心中愛人的女孩為主。女主沒有變,男二升為男主,酬勞翻了兩倍,鄧廷歌雖然很喜歡錢,但仍舊是不答應。鐘幸看完了自己也覺得不靠譜。

“不拍就不拍吧。”他說,“常歡那邊還能找到別的好本子。這什麼鬼劇情。”

這個決定就這樣拍下了板。

鄧廷歌又敲了一小塊,扔進鐘幸的杯子裡。

鐘幸看看杯中木塊一般的茶葉,又看看他:“你什麼意思?怎麼突然這麼討好我?”

鄧廷歌嘿嘿地笑,常歡正在苦思要用丘陽新片的哪張造型做手機屏保,聞言補充道:“他是想問你,能不能在《人間蒸發》裡給胡慕留一個角色。就男三男四,要不男五男六。”

鐘幸:“……”

這半年胡慕過得並不好。

和包嘉樹分開之後他沒有再找過別的人,倒是不斷有人會接二連三地找上他。他跟自己的經紀人說過,以後不做那些事了,經紀人半信半疑,也嘗試著幫他擋下了一些不懷好意的應酬。但包嘉樹在飯桌酒桌上說的那些話半真半假,令好這一口的人實在對胡慕大感興趣。

包嘉樹說他什麼都能做,又說他什麼都做得好,餘人紛紛也想試試。胡慕長得一副乖巧的模樣,若是能這樣那樣擺弄,也是挺有意思的;開心之後就給點回報,無非是一兩個不錯的角色——對他發出邀請的大多都是抱著這種想法的人。

胡慕心裡一清二楚,但他確實不想再繼續以前的生活了。

於是他的戲越接越少,角色也越來越不重要。原本拍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地劇本改了人物設定也變了,而且戲份被大大削減。經紀人說你要不就再去陪陪這個誰,或者那個誰吧。胡慕心頭茫然,又不知該怎麼跟人說,他之前在圈子裡聊得好的朋友不多,於是就把這件事跟鄧廷歌講了。講的時候只是發個牢騷,吐吐苦水,喝下幾杯馬尿後更覺心裡又酸又苦,冰涼的馬尿熱烘烘地要往喉頭湧。他忍著沒在鄧廷歌面前哭,就是覺得自己挺委屈,又難受又委屈;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之後,一邊洗澡一邊茫茫然地流淚了。

鄧廷歌知道鐘幸最近籌備的《人間蒸發》是一部現實題材的商業片,正在選角,於是厚著臉皮跟鐘幸提了。鐘幸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立刻說不,只點點頭:“我考慮考慮。”鄧廷歌沒從鐘幸這邊得到肯定答覆,所以也不敢跟胡慕說自己自作主張地給他問了這件事,怕他難堪。

只是另一頭,胡慕在應酬的時候又被人堵上了。

面前的老闆不胖,就是有點小肚腩;也不醜,就是頭髮有點少。胡慕冷靜地審度著老闆,又看看老闆身後兩位五大三粗的保鏢,還沒笑出來就被老板壁咚了。

老闆喝多了酒,一張臉直往他面前湊:“擺架子,嗯?”

胡慕笑笑,往旁邊挪了一下:“不是,我……”

老闆啪地又往牆上放了另一條胳膊,幾乎要咬上胡慕的鼻子:“跟我擺架子?你一隻鴨子,還真以為自己很矜貴了?”

胡慕:“不貴,不貴。”

老闆見他不敢動了,摸摸他肩膀,又摸上他胸口。兩個保鏢奉行非禮勿視的原則,扭頭走得無影無蹤。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老闆滿口酒氣摸了又摸,胡慕推不開他,臉上的假笑終於偽裝不出來了,抬腿往他胯下猛地一撞。

嗷地一聲大叫,老闆滾在地上縮成了一隻發抖的蝦米。胡慕知道自己可能闖禍了,扭頭就往另一頭跑。他從包廂裡出來是為了上洗手間的,現在也不想回去了。一邊往外走一邊給經紀人打電話,走了一半有人猛地從後拽住了他的手臂。

胡慕慌了,以為是那兩個滿臉橫肉的保鏢追了上來,回手就是一拳,正好砸在孔鬱的下巴上。

“我艸……”孔鬱立刻放開了他,捧著自己下巴大吼,“你看清楚人再打!”

胡慕呆了片刻,愣愣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沒聽到我叫你?”孔鬱差點把自己舌頭咬破,現在疼得一口的口水,說話咕咕亂響,聽不清楚。

胡慕伸手想摸他下巴,被孔鬱生氣地甩開了。

“今晚應酬,有個人在走廊上,摸、摸我。”胡慕說,“我踢了他一腳。”

“踢得好啊。你跑什麼?”孔鬱仍在不爽,“我叫你三聲了。”

胡慕:“我可能踢爆他的蛋了。”

孔鬱:“……”

孔鬱今天是和一堆親戚來這地方吃喜酒的。吃了一半覺得挺無聊,他打了一圈招呼說自己要趕著回去拍戲,圓滑地溜了。溜到半路看到胡慕啪啪啪地跑下樓,這才追了上去。

兩人開車離開之後,孔鬱想想還是不妥,就電話自己的親戚,讓他幫忙讓經理把某條走廊的監控錄影保留下來。胡慕聽他打電話,隱約才覺得有點後怕。

萬一真破了怎麼辦?

他想,自己可賠不起。

孔鬱見他縮在副駕駛座上,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心裡莫名其妙地煩躁。他扯了扯他衣領:“衣服穿好,什麼鬼樣子。”

胡慕把衣服抻平了,訥訥說了句多謝。

孔鬱把他最近的事情都問了個清楚,心想怪不得最近網上找不到他的新劇了。他看完電視劇之後也不大刪,什麼時候想起來了,覺得這個將來可以在見面時拿出來談一談,就把那一集重新又看一遍。只是老劇看得多了,他也有點想看看胡慕的新劇。

“上次見你拍個宋朝的古裝戲,什麼時候播?”孔郁有心把氣氛弄活躍,問他,“那帽子後面垂著兩條布的,挺好玩。”

胡慕尷尬地笑笑:“沒有了。”

孔鬱:“什麼?”

“就拍了兩天,戲份沒了。”想了一會兒,他有著不甘心,忍不住又補充了幾句,“本來我是男三號,結果最後變成了一個只有十三句臺詞的配角。”

孔鬱想那倒真是挺過分的。車子停在路口,他看到胡慕的頭髮也是亂糟糟的,安慰似的摸了一把:“沒事啊,聽哥一句話,總會過去的。別跟那些渣渣認輸。”

他安慰不成功。胡慕被他這麼一揉,反而覺得自己實在可憐極了。

孔鬱也發現自己沒有安慰人的功力,想了幾秒鐘決定和胡慕談一談他的作品。

“其實你去年演的那兩部劇,進步挺大的。”他說,“《昆侖山奴》就挺好,不過題材太沉重了。第七集你有個鏡頭很不錯,就是為了救你主人的孩子,一槍捅死了三個人的那裡。我覺得特別有爆發力,看得出這個角色是有血性的。如果說之前一直被壓抑著,那麼那個時候你爆發出來的憤怒讓角色一下跟別人區分開了。真的,我特別喜歡那個鏡頭,特別有感覺,比開篇的長鏡頭還……”

“啊?”胡慕十分茫然,“有嗎?”

孔鬱:“……第七集,第七集啊!十五分三十七秒的時候!”

胡慕皺眉回憶,但一點都想不起來。

胡慕:“你……你看得還挺仔細。”

他突然開心起來,今晚的鬱悶心情一掃而空。他從沒想過孔鬱真的會看自己的演的電視劇,也沒想過他看得那麼細。反正胡慕自己是一點想不起來了,爆發力什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但既然孔鬱說有,那應該就是有的。

孔鬱:“……”

他很憤怒,決定不送胡慕回家了。

車子停了,孔鬱說你下車吧。

胡慕開開心心地下車,然後發現這裡並不是自己的家。

胡慕:“我不住在這裡。”

孔鬱:“可我住在這裡。你自己回家吧。”

胡慕:“……”

他彎了腰,透過搖下來的車窗好聲好氣地問孔鬱:你是不是生氣了?對不起我是真的記不清楚了。

孔鬱很生硬地說沒有。他扭頭看胡慕,粗聲粗氣地說:“好走,不送。”

胡慕見他仍舊沒有把車窗搖起來,於是繼續彎著腰跟他說話:“謝謝你孔鬱。雖然每次你都在我比較丟臉的時候出現……嗯,不過還是很多謝你。晚安。”

兩人一個車裡一個車外,大眼瞪小眼。

胡慕猶猶豫豫地舉起手擺了擺:“晚安?”

孔鬱沉著臉搖上車窗,把那個人隔絕在外,自己把車開進了車庫。他覺得自己今晚有點奇怪,和平時很不一樣。孔鬱最喜歡的是在羅恒秋面前的自己,得體帥氣,落落大方。他覺得自己現在有點失偶像明星水準。

停了大概五分鐘,孔郁又把車開了出去。他覺得胡慕這人看上去十分之愚蠢,說不定根本找不到打車的地方。但是剛開出大門,立刻看到胡慕鑽進了一輛計程車。門口的保安好奇地看這車在門口停了兩秒鐘,掉個頭又開了回來,心道這人傻逼麼。

孔鬱當然是不知道保安內心吐槽的。他回家的時候覺得心中略有些懊惱:他想提醒胡慕:我拍得最帥最好的一部偶像劇是《漫長的諾言》你可以去看看——回過頭又覺得這種舉動確實很沒水準。



第56章 年年歲歲

中秋快到了,大街小巷都擺出果品和月餅,一色的大紅大紫,鐵盒木盒上的菊花瓣兒張牙舞爪。

鄧廷歌在外地上一個綜藝節目,一遍遍被推進水裡,凍得他發抖,臉上兀自掛著蒼白的僵笑,沖鏡頭比著v說“耶”。他最近一直在看劇本,偶爾參加些綜藝節目,因為沒有正處於宣傳期的作品,所以上是上了,但完全像是去玩兒的。

沒事做的時候他就回學校,賴在導師的辦公室裡或家裡,一邊蹭好酒好茶,一邊磨著老頭子:“老師,我想演話劇。”

導師抓抓頭髮,又抓抓鬍子,讓他滾到劇院裡去跑龍套了。

鄧廷歌這個龍套跑得專業,海報貼出來之後居然有人專門跑到劇場裡問:“這個鄧廷歌是不是那個鄧廷歌呀?”有的人甚至還記得他之前在劇院這邊演的劇,一板一眼說得頭頭是道。

鄧廷歌攥著一卷劇本就站在售票處門外,笑得見牙不見眼。

演出結束後有觀眾會到後臺去找他。他們都是當時鄧廷歌和劉昊君那個小劇社還盤根在人民劇場時形成的忠實粉絲,見了面分外激動,握著鄧廷歌的手搖來晃去,說他們等著劉昊君的新作品等很久了,麻煩鄧哥給劉哥說一聲,趕快寫唄。

鄧廷歌:“……我呢?你們不是來找我的?”

粉絲:“嗨,你多好見啊,電視上一找就有了。”

劉昊君在鐘幸的幫助下寫了一些電視劇劇本,但一個都沒拍出來。鄧廷歌知道他又回頭去寫話劇劇本了。劉昊君太習慣話劇劇本的闡釋方式,他寫出來的電視劇劇本並不受到製作人的青睞。偏偏他心氣很高,時間一長了,連鐘幸也沒辦法。

鄧廷歌答應下來,順便告訴他們,劉昊君的話劇作品也一直都在創作,相信不久之後就能見到。

這麼官方的回答也讓劇迷們很高興。

和當時在人民劇場裡一樣,羅恒秋只要能抽出時間,無論多遠都回來看他的演出。他規規矩矩地買票,規規矩矩地坐在觀眾席裡當一個普通的粉絲,一個人的粉絲。

鐘幸有時候和許醫生約會,也會到這邊來看話劇。許醫生覺得鄧廷歌是個很有意思的演員,看了他的舞臺表演之後就更驚訝了:“似乎比在電視上還有趣。”

鐘幸說是啊,他在舞臺上完完全全就是享受。

這種“享受”的快感讓鄧廷歌如魚得水。他回到家裡的時候說的話也明顯多了起來,雖然排練的時候非常疲累,但他每天都精神奕奕地起床,精神奕奕地和羅恒秋吻別,精神奕奕地奔向學校。

羅恒秋喜歡看到這樣的鄧廷歌。他初始喜歡上的也正是這樣的師弟。

中秋節那天劇院也有表演,而且是鄧廷歌擔任主要角色的話劇。鄧廷歌沒想到會突然加場,他起初想拒絕,但羅恒秋說沒關係。

“中秋節我回家過。”羅恒秋摘了眼鏡關電腦,走到沙發上和鄧廷歌坐在一起,“我媽說讓我回去。”

這一年春節兩個人都沒有過好。

鄧廷歌想回家,趁機賠禮道歉。但鄧嘯照例不接他電話,龐巧雲支支吾吾,只說你不用回來了,回來又惹你爸生氣。鄧廷歌想來個先斬後奏,年三十的時候提著一堆年貨,屁顛屁顛地跑回去了。

但家裡落了大鎖。他開了門之後發現灶台十分冷清,冰箱裡也基本沒有年貨存著。打了電話才知道,鄧嘯和龐巧雲悄悄跑到外地親戚家裡去了。鄧廷歌一下子明白龐巧雲在電話裡支支吾吾讓自己別回家的原因。

“你們怎麼去的?”鄧廷歌一想到春運盛況就擔心,“回來的車票買了沒有?”

“我們坐飛機來的呀。”龐巧雲說,“二姨家出的機票費,聽說是很貴。但除了飛機票,其他都沒有了。”

鄧廷歌:“……你們什麼時候決定去的?不是提前買?”

龐巧雲:“不是。就,就你說要回家過年,你爸知道後,立刻跟你二姨說來這邊過年了。”

鄧廷歌:“……”

他叮囑母親好好注意保暖,北方天氣冷,會下雪,地滑。鄧嘯以前摔過,腿骨上還有舊傷。龐巧雲一一答應了,答應完了忍不住問:“你回家啦?一個人過嗎?”

鄧廷歌不讓她心疼自己:“不是,我就順路回來看看你們,買了點東西。今晚和劇組一起過的,還有劉昊君他們。可熱鬧了。”

掛了電話,他一個人把家裡的地掃了一遍又拖乾淨,將年貨各自放好,看到鄧嘯和龐巧雲走得匆忙,連對聯都沒有好好貼,意識到他爸還在躲自己,買春聯的時候忍不住鼻子酸。那時已經是大年三十的傍晚,家家戶戶都熱鬧地搗鼓年夜飯,鄧廷歌在街上走了很久,終於找到還沒收攤的一家春聯鋪子。好的也沒剩什麼了,他買了兩副,一副說一家和睦四季平安的,貼在家裡,一副簡簡單單,是他讓那個山羊鬍子的老人家幫忙寫的,貼在他和羅恒秋住的地方。

上聯是年年歲歲,下聯是歲歲年年。

羅恒秋早就打算回家,也跟自己媽媽姐姐都說過了。但他回了家同樣發現家裡挺空蕩:羅瓊打扮一新正要出去,自己母親連人影都不見。羅瓊換了雙新皮靴,活潑地在地毯上走來走去:“阿姨出門啦,她沒跟你說?前幾天就走了,他們學院的幾個老師一起去國外旅遊。”

羅恒秋看了看已經做好的年夜飯:“她沒說。你呢?你去哪裡?”

羅瓊有約會,羅恒秋不可能攔著她。他一個人在飯桌前坐了一會兒,家裡管事的人過來問他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們吃了嗎?”他問,“一起吃吧?”

“我們都吃了。”老人說,“現在該去看晚會了。”

薄而冷的冬雨裡,羅恒秋把年夜飯都打包了,提回鄧廷歌那邊。回到家門的時候正好看到鄧廷歌貼好了紅彤彤的橫批,是兩個好看的大字:同春。

只是這個中秋節,羅恒秋的媽媽倒是突然把他召喚了回去。

羅恒秋肯定是要回去的,鄧廷歌雖然捨不得,但也沒辦法。沒等他憂傷幾天,連續幾個劇本砸到他身上,他再一次脫離了在劇場裡跑龍套的生活,回到了正常的演員軌道上。

常歡秉承了譚遼的看劇本和選劇本能力,眼光奇准,鄧廷歌每個劇本都很喜歡,糾結不已。

兩個現代劇,兩個古裝劇,還有一個奇幻電影。

鐘幸除了籌備新電影和約會,偶爾也要在鄧廷歌這邊摻兩腳:“不要拍電影啊,國內的特技水準太菜了。”

“但是故事很有意思。”鄧廷歌十分不舍。

鐘幸看了常歡一眼,攥著手機又跑出去了。鄧廷歌莫名其妙:“他什麼意思?”

“要看故事,也要看導演和製作班底。”常歡把玄幻電影的劇本抽了出來,“我也覺得故事很有意思,但這樣的電影如果製作出來的特效不好,那就是一坨屎。不過這個故事確實是很不錯的,製作人和導演名氣也挺大。我挑出這個來的意思是,你可以跟他們接觸接觸,表達一下你對劇本和故事的興趣呀讚賞呀。檔期方面我來跟他們說,但你最好能在導演和製片人那邊留一個印象。”

鄧廷歌挺失望。他其實很喜歡這種大英雄主義電影的套路。但在選劇本方面他非常重視常歡和鐘幸的意見,於是乖乖放下了玄幻電影的劇本。

“上兩個都是現代劇,我選古裝劇吧這一次。”鄧廷歌看完四個劇本之後說,“這個還不錯。”

常歡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眼神閃爍,似有叵測之光。

鄧廷歌:“……歡姐?”

常歡轉了兩圈,慢慢說:“想拍古裝劇嗎?”

鄧廷歌:“劇本好就想,能掙錢就想。”

常歡於是從他手裡抽走了兩個古裝劇的劇本。

“那你等一等,有個劇挺好的,而且肯定能掙錢。”常歡說,“本來不想說那麼早的,因為劇本現在還在籌備。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部《大唐君華》麼?”

鄧廷歌說當然記得。

“現在製片那邊找到了一個新的編劇,他們非常滿意,估計已經開寫了。”常歡長歎一口氣,十分滄桑地說,“你應該知道吧,木木,《剃頭草》的編劇。”

鄧廷歌:“不知道啊。”

常歡:“……”

鄧廷歌被無奈的常歡勒令從兩個現代劇裡選一個,他卷了劇本回家,順便約劉昊君到家裡來吃飯,順便問下木木的事情。編劇他並不熟悉,但劉昊君應該是知道的。

他決定以劉昊君和自己的*做試驗品,開始搗鼓一鍋蘑菇燉雞。刷微博的時候看到丘陽發了自己新劇的照片,一身俐落軍裝,帥破天際。鄧廷歌眯著眼睛認了一會兒,驚訝地發現跟丘陽一起拍照的人自己也是認識的。

他記得這個男孩,在《師兄》選群演的時候,他曾熱情建議過自己儘快擠進去不然就沒有名額了。鄧廷歌對他有點印象,於是盯著丘陽的微博,將他的名字記了下來:樓小衡。

人人都在努力工作。人人都有好的工作。鄧廷歌歎了口氣,他很想幫幫劉昊君。




第57章 耍流氓

劉昊君給鄧廷歌說了木木的情況,鄧廷歌聽得一愣一愣的。

“很厲害啊。”他說。

劉昊君不吃他的蘑菇燉雞,嫌棄雞毛沒拔完,自己拿了拌飯醬下飯:“挺厲害的,功底扎實,想法也蠻多。《剃頭草》拿了個國際性的獎她才出名,不過這個人比較低調,而且興趣點有些歪。她寫的電影劇本比較多,倒是從沒有寫過電視劇呀。”

“寫電視劇的劇本很難麼?”鄧廷歌問。

“在我看來,比話劇劇本難一些。”劉昊君笑著說,“我,我不太擅長這個。”

他把飯吃得乾乾淨淨,又去幫鄧廷歌洗碗刷鍋。鄧廷歌在一旁吃零食:“我最近去老師那個劇團跑龍套,好多人問你的事情。”

“問我什麼?”劉昊君奇道。

“問你有女朋友沒有。”

劉昊君嘿嘿地笑:“別玩這套,我心裡就林念雙一個人。”他頓了頓又問:“都什麼人問的?好看麼?”

“說著玩的。”鄧廷歌正色道,“都是問你什麼時候有新劇上演的。”

劉昊君一下子就沉默了。他將鍋碗洗淨放好,才轉身訥訥地說:“最近可能沒有了。”

他告訴鄧廷歌,因為連續幾稿的劇本被斃,他覺得十分對不起推薦自己的鐘幸,所以鐘幸再找他,他也不敢再答應了。鐘幸給他推薦了一個同行的前輩。那人也是寫話劇劇本出名的,轉型得很成功,但劉昊君和他接觸之後覺得不太投緣,漸漸也沒什麼聯繫了。

“他寫劇本全是沖著市場熱點去的,什麼熱就寫什麼,自然受歡迎。”劉昊君說,“我做不到……”

“是呀。你有理想主義癌嘛。”鄧廷歌說。

鐘幸說他是理想主義,至少在大學裡的時候還是個烏托邦式的空想家,對現實懷著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但鄧廷歌心裡是不太服氣的,他覺得劉昊君才真正對得上這些形容詞:他的理想主義病可比自己嚴重多了。

劉昊君聽慣了,也不反駁:“都癌了,還能治嗎?”

“能。”鄧廷歌攬著他肩膀把他推到客廳,“你現在寫話劇劇本能掙到錢嗎?掙不到,那就好,你租房子吃飯送禮物給林念雙,都要錢吧?你想去進修,也要錢吧?你就試著去迎合一次市場熱點行不行?”

劉昊君唯唯諾諾地點頭。鄧廷歌現在紅了,他在他面前有時候會覺得自己舒展不開。

“就一次,你答應我,就試一次好不好?”鄧廷歌說,“鐘幸那個電影啊,《人間蒸發》,知道吧?他的編劇組還沒正式成形,你知道他特別欣賞你的,去試試,嗯?”

劉昊君被他又說又勸地磨了幾個小時,終於答應主動出擊,第二天就去找鐘幸聊聊。鄧廷歌知道他固執,但也知道他有才氣。在這個人人都不缺少天分的圈子裡混了一年,他知道才氣其實不起決定作用。除了才氣還要有運氣、際遇、堅持、不要臉的勇氣,很多時候後面的幾個可能更有威力。

他把自己這套理論跟劉昊君說了,兩人嘰嘰咕咕爭論半天,又餓了,這一次碰頭以出門吃夜宵告終。

鄧廷歌很快選定了一個商戰題材的電視劇。他頂著“玉蘭獎視帝”的光環,戲都不用試了,說哪部就是哪部。這個劇還帶了點政治背景,中港臺的演員一鍋燉,鄧廷歌覺得還挺有意思。

他演的是一個在cbd樓下的郵政報刊亭裡賣報的小年輕人。賣了四五年的報紙,他在雨天裡把一把傘給了落魄的路人,結果那路人第二天西裝革履地來找他,問他想不想換工作,從cbd樓下換到cbd樓上。

勵志雞湯式的開始,賣報小哥最終收穫的卻是人財兩失的絕望:他跟著的金融集團老總把他一路提攜到了總秘書的位置,最後在商場博弈中將他作為棋子推了出去,壯烈犧牲。

故事的末尾,賣報小哥給自己離婚的妻子打了個電話,然後從cbd樓上跳了下去。

鄧廷歌一開始看的時候只是覺得這角色有大起大落,一輩子足夠坎坷,演起來很是有趣,等到仔細分析了角色特點,他突然之間產生了巨大的興趣。

他演過久遠,演過傻強,也演過自帶光環的總裁,但所有的這些角色都不夠這個賣報小哥特別:他從報刊亭打工仔變成金融集團老總的秘書,身份地位的改變非常巨大,因而他的性格和處事方式也全都改變了。

鄧廷歌很想演這種前後不一的角色,現在終於碰上了一個,他立刻投入了十二萬分的精力去做基本功。商場是他不擅長的,只好又求助羅恒秋。羅恒秋天天在憂慮他媽媽讓他中秋回家做什麼,鄧廷歌要再去華天取材觀察他也就由著他了。鄧廷歌在華天轉悠了一段時間之後發現,別的都不靠譜,他的師兄就是最好的觀察物件。

“……你書都看完了嗎?”羅恒秋摘了眼鏡,疲倦地揉揉鼻樑,“看你的資料,不要老看我。”

鄧廷歌乖乖低頭。他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抬頭去瞧羅恒秋。羅恒秋在辦公室裡處理事務和在家裡看檔是兩個不同的狀態,這裡的羅恒秋和自己有強烈的距離感,辦公桌和待客茶几之間的幾步路,鄧廷歌覺得似乎走不完。

他突然站起來,大步走過去,歪著腦袋喊了聲“師兄”。羅恒秋剛抬起頭就被他親了一下。

羅恒秋:“……”

鄧廷歌親完了,心滿意足地走回沙發上繼續翻資料。

羅恒秋:“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來那麼一下?這是我辦公室,正經一點兒。”

鄧廷歌搖搖頭:“不行,看到你就不想正經了。”

羅恒秋無言以對,覺得自己這個師弟不行了,是越來越蹬鼻子上臉了。秘書通知他準備開會,羅恒秋整理了文件起身,走到鄧廷歌身邊照著他的方式喊了他一句:“鄧廷歌。”

鄧廷歌“嗯”了一聲,沒動。

羅恒秋怒:“抬頭!”

那人笑嘻嘻地抬起頭,羅恒秋果然湊過來重重吻了他。

“好好看書,我回來要考你的。”他十分倨傲地捏著鄧廷歌的下巴,儘量冰冷地說,“開完會一起吃飯。”

“好的羅總。”鄧廷歌說,“記得想我。”

羅恒秋瞪了他一眼,起身離開了辦公室。秘書終於看到自己老闆臉上出現了一絲愉悅表情,穿著高跟鞋也差點要蹦起來了。

鄧廷歌應劇組的邀約去跟主創人員和主演見面討論,回來的時候看到胡慕和他的經紀人正要走進酒店大堂。

“今天那麼帥,幹嘛呢?”鄧廷歌身上沒事,見了胡慕就想起這人挺講義氣,在周圍一片落井下石的時候還給自己和羅恒秋加油,幾步湊上去和他並排走,“試戲嗎?”

胡慕穿了一身乾脆俐落的休閒服,頭髮不再油光水滑了,整個人像是活潑了好幾歲,看上去儼然是一塊青春滑嫩的小鮮肉。

“對呀,試戲。”胡慕心情非常好。這是他這段時間嚴重低迷以來,劇組向他發出的第一個好信號,“演一個青春美少年,我像嗎?”

“沒人比你更像了。”鄧廷歌和胡慕的經紀人閒扯了幾句,又回頭盯著他上下打量,“你瘦了啊?”

“瘦了一點。”胡慕不敢說是因為最近太憂慮,吃不好睡不著才導致瘦下來的。鄧廷歌和他進了電梯,沒外人了才敢抬手捏捏他臉:“嘖,就剩一張皮了。”

經紀人也在一旁幫腔:“他胃口不好,吃不下什麼東西。瘦了形象也不好,怎麼見人呢?”

鄧廷歌:“哎,這個你問我啊,我很有研究的。”

胡慕低頭認真研究電梯的數字顯示屏,全神貫注,盡力不理會經紀人和鄧廷歌在後面嘀嘀咕咕說的一大堆菜譜。

什麼深港燒鵝薄皮蝦餃叉燒蟹黃鮮灼海蝦烏魚蛋湯蔥燒海參芙蓉雞片……

“我不吃大腸的。”他聽得滿口泛津,忍不住插嘴,“不要九轉大腸。”

他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現在聽那一肥一瘦一道接一道地報菜名,真是心如刀絞肝腸寸斷。

胃都疼起來了。

鄧廷歌在咖啡廳裡等他試戲結束一起吃飯。明天就是中秋節了,西式咖啡廳裡也洋溢著濃厚節日氣氛,鄧廷歌研究著霜淇淋、巧克力等新式月餅,心中蠢蠢欲動,很想買回去試一試。

無奈他喜歡蛋黃蓮蓉裡的蛋黃,羅恒秋喜歡五仁叉燒裡的五仁,沒人對這種甜膩的東西感興趣。

羅恒秋的母親今天回家,羅恒秋於是也提前了一天回去。鄧廷歌心想今年過節再厚著臉皮殺回家一趟,來個措手不及。自己爸媽總不可能在團圓節的時候將兒子攆出門的。他對明天的突襲充滿了信心。

胡慕試戲非常順利,他往那裡一站,咧嘴那麼一笑,基本這個角色就敲定了。經紀人把車鑰匙給他讓他自己回去,鄧廷歌給他點了一堆葷菜,把他塞得差點就真的胃疼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胡慕開開心心地告訴鄧廷歌,鐘幸的新電影來接觸自己了,說是有個角色應該挺適合,他今天上午接到的消息,正想跟鄧廷歌分享。

鄧廷歌眨眨眼睛,舉起酒杯和他碰了碰,笑得牙齒噌地一亮。

一頓飯快吃完了,天也快聊完了,鄧廷歌不知搭錯了那根神經,突然想起孔鬱來。

“你最近見過孔鬱嗎?”他隨口問,“你不是喜……崇拜他麼?”

胡慕正叉起最後一塊牛排,聞言頓了頓:“啊……那個……”

他皺眉想了想,一副不知道怎麼表達的囧狀,牛排的醬汁啪嗒摔在碟子上。

“怎麼了?”鄧廷歌問。

胡慕停了半天,十分艱難地說:“他……他耍流氓。”

鄧廷歌:“……”

他至少有十年沒聽過這麼古老的詞彙了。

“怎麼耍的?我幫你揍他。”鄧廷歌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說。

“你別笑,我不懂用什麼詞才好。”胡慕放下了牛排,很苦惱,“不管怎麼樣,他總不能亂摸人吧?”



第58章 冒犯

事情發生在幾天之前。

胡慕接到劇組的實習通知之後就開始著手做準備,各種準備事項裡其中有一件是去實地觀察。他在市體育館裡轉了幾天,專門盯著那些肌肉發達的運動型男看個不停。要不說人長得似模似樣還是有好處,他每天在館裡走來走去轉好幾圈,沒人表示反感,反而有觀察物件沖他擠眉弄眼地笑。

胡慕戴著平光眼鏡,頭髮也剪得挺短,又穿著運動型緊身衣,手腳上繃出些小肌肉,和他平時在電視上飾演的角色差別很大,居然也沒人認得出來。

他對運動的興趣不大,那天在外面跑了幾千米之後又在室內走了挺久,加上這段時間飲食不規律,早就出了一身的汗。他進更衣室裡換衣服,結果一走進去就看到了孔鬱。

孔鬱也正在換衣服。他身材高大健壯,皮膚雖然挺白,但背上肌肉一塊塊凸起來,是很有力量的樣子。胡慕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儘量挺起胸膛收緊小腹走過去:“這麼巧呀。”

孔鬱回頭看到他,好看的眉毛一下子揚起來,臉上呈現一個有點過分的驚訝表情,像是想笑又按捺住自己不要笑似的。

“你來這裡幹什麼?”孔鬱問他,“瘦得跟小雞似的,也來鍛煉?”

他脫了衣服,身上都是發亮的汗水,油油地在皮膚上裹了一層,頭髮稍上也有細細汗珠落下來。胡慕聽到他問自己問題了,但一下子沒法把眼神從孔鬱的肌肉上抽離,看得直發呆。

孔鬱:“……看飽了嗎?”

胡慕:“飽……飽了。”

胡慕趕快收好自己的表情,跟孔鬱說自己是過來觀察的。如他所料,孔鬱哼地笑了一聲:“看男人就看男人,說得那麼隱晦。”

胡慕眼珠子亂轉了一通,覺得孔鬱說得也對,自己確實是來看男人的;但這個說法讓他又有點受傷,至於傷在哪裡傷了多深,胡慕一下也沒想清楚。如果是別人說,說了也就說了,他不會覺得難為情,問題在於面前的是孔鬱。

可,是孔鬱……也沒什麼區別。胡慕最後實在想不出來應該說什麼好,乾脆嘿嘿地笑了,算是默認。他見孔鬱盯著自己一言不發,也不繼續取笑,於是轉身取了毛巾去淋浴。脫剩一條內褲之後,胡慕見這裡只有自己一個人,於是忍不住站在更衣室和淋浴室之間的地方照鏡子。

“這裡為什麼要放一面鏡子?”胡慕想了一會,想不出答案,覺得設計師非常高深莫測。他將問題拋在腦後,開始伸展手臂收腹提臀,然而無論怎麼看自己的身板都沒辦法和孔鬱相比。

——要練成那種樣子不知道還需要多久。然而他很快想到,自己沒恒心沒耐性,無論多久都可能練不成。

他對自己很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氣憤,不由自主在鏡前扭來扭去地看哪裡有贅肉哪裡算是肌肉,扭了一會突然從鏡中看到了孔鬱的一個腦袋。

胡慕:“……”

孔鬱面無表情地在胸前交叉雙手,靠在牆上靜靜看他。

胡慕:“……你,你也洗?”

“我不洗。”孔鬱說,“你怎麼瘦了?”

胡慕萬分尷尬:自己全身上下就一條薄內褲,孔鬱的眼神雖然沒有任何波動,但胡慕還是緊張得渾身發熱,連忙竄進了淋浴間。

孔鬱的聲音在外面傳來:“怎麼瘦了啊?”

胡慕沖了會兒冷水,才敢顫著聲音回答:“沒胃口。”

孔鬱:“哦。”

胡慕忍不住問他:“你看什麼呀?你不沖水了?”

“看你好玩。”隔著水聲,孔鬱的聲音模模糊糊有點聽不清楚,胡慕只知道他走進了自己隔壁的淋浴間,“一會兒和你吃飯。”

這麼主動的邀請,令胡慕頓時受寵若驚。驚完了又從心底裡慢慢浮出一點歡喜,但很快那歡喜就消失了:他心想孔鬱是不是知道自己有點那啥他,所以故意引著自己玩。

胡慕呆呆淋水,心裡越想越真。剛剛才說過自己是來看男人的,立刻又開口約自己,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對勁。胡慕想著想著就想到了別的地方去,無端端一冷。

他慢慢抬起頭,看到孔鬱趴在隔間之間的隔板上,探出個腦袋盯著自己。

“問你問題呢,吃不吃?”孔鬱皺著眉,不太高興的樣子。

胡慕說不吃了,你自便吧。

孔鬱:“吃什麼?飯還是面?還是海鮮?海鮮吧。”

胡慕:“我不吃了,真的。”

孔鬱:“好,說定了。你繼續洗。”

胡慕:“……”

鄧廷歌聽得兩眼發光,壓低聲音興致勃勃地問:“所以呢?然後呢?他就沖進去摸你了?怎麼摸的?”

“……不是。”胡慕臉上有點紅,“是吃飯的時候。”

鄧廷歌十分著急:“繼續繼續,快說。哎服務員,麻煩續個杯謝謝。”

胡慕:“……你看上去太八卦,我不想說了。”

鄧廷歌急得一把抓住胡慕的手,萬分懇切地說:“我只是對孔鬱這個人比較關心,沒有別的意思。說,請說,請快說。”

胡慕戳戳他手臂,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繼續小聲往下講。

孔鬱帶他去吃的海鮮十分鮮美。店子就在碼頭附近,傍晚打漁歸來的漁民在碼頭上蹲開長長的一溜,人人面前都擺著鮮蝦鮮魚鮮蟹,個個在網兜裡撲騰,體硬身軟的海螺最為桀驁,噗噗噗地往自己的買主臉上噴出一股股咸水。

胡慕沒這樣買過魚蝦,覺得很有趣。孔郁看上去是常來的,直接走過去就沖著一個人打招呼,買了幾斤蝦蟹。那個人黝黑臉龐,腦袋上罩著個帽子,看胡慕白白淨淨斯斯文文就沖他笑:“都是活的,新鮮的。”

胡慕看這些活物覺得有趣,忍不住抬頭看孔鬱。孔郁正好提著東西直起身,扭頭也盯著胡慕,沖他很溫柔地笑了一下。

一直到跟著孔鬱走進飯店裡,胡慕的心跳都是過速的。

新鮮的蝦蟹不用太複雜的料理方式,入水白灼或隔水清蒸,很快蝦身紅了蟹身也紅了。紅皮紅殼裡裹著又白又滑的筋肉,嫩得鮮脆彈牙,要是在醋裡飛快過一趟,那滋味就更加耐品。

胡慕吃得都快醉了。孔鬱說吃海鮮怎能不喝酒,一點點一點點地讓他喝完了兩小杯白酒。胡慕心裡有種挺不祥的預感。他參加過挺多飯局,知道這些勸酒的伎倆,也知道勸了酒暈乎乎之後自己可能會遭遇什麼事情。

但孔鬱能對他做什麼事情呢?胡慕眼神有點迷糊,心裡還在翻來覆去地想:他那麼光明正大,那麼善良溫柔的一個人,會做什麼事情呢?

兩人坐在小包廂裡,三面是牆一面是通透的推拉門。推拉門一直都是開著的,咸澀海風灌進來,門上淺藍色的薄紗簾被鼓得亂飛,還沒徹底黑透的半片天、半片海之間,有海鷗滑翔來去。

孔郁起身把薄紗簾系緊,走回來的時候卻坐在了胡慕身邊。

胡慕還沒反應過來,孔鬱突然抓起了他的手。

“別緊張。我……我碰一碰。”孔鬱說。

他抓手的方式也是很不客氣的,好像挾帶了說不清楚的怒氣,但力度卻很輕,被他手指環著的手腕沒有任何不適。胡慕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在酒氣上頭的迷糊中滿眼困惑。

孔鬱非常奇怪。他慢慢變換了接觸的方式,握住了胡慕的手。他的手心比胡慕的要涼,握了一會兒之後他小聲說:“你喝多了。”

說完話,他抬眼看了胡慕一陣子,看得特別仔細。胡慕說你看什麼呢,你今天怎麼那麼不對勁。他被孔鬱看得心亂跳,想把手抽回來。

孔鬱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低頭就往他手指上親了一下。

胡慕渾身汗毛一下子就豎起來了。然而也就豎了一瞬——下一瞬他的心就狂跳起來,渾身豎著的汗毛都軟下來,溫順服帖地,不動了。

他也不動,就睜著眼睛死盯著孔鬱。

孔鬱親了一下,皺眉想了想,像是想再確認一遍似的又親了一下。胡慕的手在他唇下發抖,他握著胡慕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挺親昵地笑笑,問他:喜歡這樣嗎?

說這話的時候孔鬱的手沿著胡慕的手往下溜。秋季仍十分酷熱,胡慕身上只穿了個半袖的衣服,孔鬱摸到他手肘處,又繼續慢慢往上。手臂內側的肌膚十分敏感,胡慕突然抖了起來。

“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孔鬱小聲問他。

胡慕突然抓住他一直摸索的手,小心但堅決地放了下來。

“孔鬱,我已經不做那個事了。”胡慕亂跳的心臟在慢慢恢復,腦袋也清醒了很多。他在孔鬱呆滯的驚訝神情裡,認認真真地強調:“你也別破費了,我不會跟你上床的。”

咖啡杯哢噠一下磕在碟子上,鄧廷歌聲音都變了:“什麼?”

胡慕:“對吧,你也覺得他很奇怪是吧?”

他有點激動:“孔郁……孔鬱太過分了。”

鄧廷歌忍住取笑孔鬱的想法,一臉嚴肅地說:“你覺得孔鬱冒犯你了?”

“那不是冒犯嗎?”胡慕飛快掃了一眼周圍,低聲說,“什麼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還有一邊摸一邊問我喜不喜歡,和那些想要出錢包我的人說的話,完全是一模一樣的。”

鄧廷歌:“……”

胡慕:“你……你在笑嗎?還是哭?”

“小胡呀,小胡。你呀你呀。”鄧廷歌模仿著《古道熱腸》的導演給胡慕說戲時無奈的口吻,“我是局外人,也不好說什麼,但是你要先知道一點,就我個人不是特別喜歡孔鬱。你別管為什麼,總之我挺希望看到他出醜的。”

“你也不是什麼好鳥。”胡慕眯眼道。

“我當然不是好鳥。”鄧廷歌用叉子戳菜葉,“但今天壞鳥想幫孔鬱說兩句話。你這傻瓜腦袋壞了啊?是進水了嗎?孔郁他是想包養你嗎?他一個小明星包養你幹什麼?我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莫名其妙摸你,不過一般人都會認為他那個叫表白,不是叫冒犯啊。”

胡慕:“……”

鄧廷歌:“真的。你好,是的,麻煩續杯,謝謝。”

胡慕:“……不,等等,我,我先冷靜一下——表白?!”

叉子快把菜葉戳爛了,鄧廷歌氣得快要笑出來:“不像嗎?”

胡慕想了想,又想了想:“是……有點像。但他是孔鬱啊。”

鄧廷歌:“是啊,是孔鬱啊。孔鬱怎麼了,他三隻眼睛還是四條腿?有什麼特別的?”

胡慕也說不上來。因為說不上來,看鄧廷歌就覺得有些可惡,他扭頭道:“你不懂。”

此時此刻,孔鬱覺得自己也有些不懂了。

他戴著耳機看那些已經看了好幾遍的視頻。胡慕一身俐落長衫,緩緩推開一扇沉重木門。手是斯文的好看,脖子是斯文的好看,眉目也是斯斯文文的,總之很好看。

孔鬱慢慢歎了一口氣。

經紀人默默回頭看他。自己伺候著的這個明星連續幾天都在車上邊看劇邊唉聲歎氣,不知道什麼劇引得他那麼動情。

孔鬱演過的偶像劇很多,在劇裡談過各種各樣的戀愛,所以對於那些小心思小悸動,他簡直不能更清楚。

他按了暫停,皺緊眉頭盯著胡慕定格了的笑臉看。

那天他本來只想試一試如果有了肢體接觸答案會不會更清楚。但是還沒到肢體接觸的地步,光看胡慕興高采烈地坐在自己對面吃東西他就已經很開心了。腦袋裡鑽出兩個孔鬱來:一個負責開心,一個負責超然地看著他傻開心,然後提點他“有意思吧,你又喜歡上一個人了”。

但他為什麼要在什麼都沒說清楚的情況下去碰胡慕呢——孔鬱又長長歎了口氣。他簡直想穿越回前幾天拎著自己先揍兩頓。



第59章 坦白

經紀人愁眉苦臉地轉頭跟孔鬱說,你又看的什麼啊,求您別看了,我天天都在怕啊。

孔鬱說:“你放心,我不會亂來。”

“我不放心呀祖宗。”經紀人哀歎道,“退一萬步講,你也不要看胡慕行不行?他這個人不行的,包嘉樹和他的事情……”

孔鬱一聽他說起這個事情,立刻又把耳機塞緊,音量開大。

他巴拉巴拉說了很久,沒聽到後面有聲音,從後視鏡一看:他的祖宗已經塞著耳機坐在後面閉目養神了。

經紀人:“……”

他暫時放棄了。

在難得的清靜裡孔郁給胡慕發了個資訊,先是道歉,然後問他什麼時候有空可以出來再聊聊,自己不是那個意思。

胡慕那時正在車上看劇本,忙裡偷閒地看了兩眼。他想到鄧廷歌跟自己說的那些話,不敢相信之餘又有點受寵若驚的小雀躍。但最後他沒回復,揣好手機又繼續研究臺詞了。

可憐孔鬱攥著手機默默等了三天。

中秋節當天,孤身一人的鄧廷歌在劇組過的節。早上他拍了月餅和片場裡的伙食發給羅恒秋,羅恒秋十分憐憫,承諾回去之後會親自下廚給他做一頓好吃的,並且強調“這次你不用幫忙,不要進廚房”。

羅恒秋提前一天回的家,但沒有看到自己媽媽。羅瓊告訴他人只回來一趟又匆匆出門了。羅恒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吃飯的時候才看到許久沒見的母親。

紀英一頭微卷的短髮,蓬鬆地蓋在腦袋上,衣著整齊得體。她的職業讓她擁有一種淡定自若的氣質,看到兒子頭髮亂翹、穿著睡衣下樓,她放下手裡的茶,挺不高興地說:“出了房門就要注意形象,你現在怎麼這樣?跟什麼人混就學成什麼樣子,上去換了!”

羅恒秋無言以對。他和鄧廷歌一起混得多了,在家裡兩人都很自在散漫,光膀子亂走也是極其正常的。但在紀英看來,這不是自在,而是粗魯和無禮。羅恒秋上樓去梳了頭換了衣服,乾淨清爽地下樓,紀英這才終於點點頭。

一頓早飯下來,母子倆沒有什麼話可說。紀英自從發現自己丈夫在外面還有別人之後就對這個家漸漸冷了。羅恒秋長得像他父親,只有一雙眼睛和紀英相似,紀英看在眼裡是又喜歡又覺得不舒服。她長期住在學校裡,和年輕的學生們呆在一起,現在對於羅恒秋的沉默和呆板就更加看不慣。

“你今年才幾歲?別一副老頭子的表情。”紀英吃完了早餐,十分不悅地說,“別學你父親那副樣子。”

羅恒秋:“哦。”

紀英:“我以前見你並不是這樣的。”

羅恒秋:“哦。”

紀英:“……你平時也這樣不吭聲嗎?”

羅恒秋不吭聲是因為心裡很緊張,過分緊張所以沒辦法顯出自然的表情。他不知道紀英召喚自己回來是為了什麼,但羅瓊已經告訴他,紀英知道了他和鄧廷歌的事情。“眉頭皺得那麼緊……”羅瓊還給羅恒秋學了一下紀英的神情。

一把刀懸在腦袋上,羅恒秋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飯畢之後,羅恒秋聽秘書彙報了今晚公司中秋聚餐的一些安排。紀英戴著眼鏡坐在書房的另一頭看她的史料,邊看邊做筆記,兩母子各不打擾,相處得很安寧祥和。

就在羅恒秋漸漸放鬆下來,打算自己先開口跟紀英說鄧廷歌事情的時候,紀英摘了眼鏡,輕咳一聲:“對了,媽媽有件事情想跟你說。”

羅恒秋一凜:來了。

紀英的手指在眼鏡框上摩挲,顯得有些輕微的緊張。

“我和你爸爸以前是有感情的,但後來……後來你也知道了。我身邊沒有別人,只有你一個孩子了,恒秋。”紀英慢慢說,似乎在斟酌著詞句,“我是永遠希望你好的,我和你雖然是母子,但我從不干涉你的選擇,我們始終都尊重彼此的決定,對不對?但是,但是有些事情,我覺得我們是要好好商量的。”

羅恒秋:“嗯。”

他飛快地在腦子裡模擬紀英可能說出來的話,和自己要用什麼方式去應對。

“我在報紙雜誌上看到了一些你的事情。”紀英抬頭說,“我希望你自己跟我解釋,而不是我質問你。”

羅恒秋默默地聽著。他的母親說話從來都有很多的“我”,我這樣,我那樣,我希望你這樣,我希望你那樣。他不能說紀英自私,但紀英確實是一個十分自我的人。這種自我曾在他的童年裡給過他許多的壓力,也讓他有樣學樣地,成了一個話語中總是充斥著大量“我”的人。

羅恒秋於是跟紀英說起了鄧廷歌的事情。八卦報紙雜誌上說的事情並不詳盡。那段時間只要翻開娛樂版,就肯定能看到由這件事情發散開去的許多邊角消息,但即便是這樣,鄧廷歌和羅恒秋的交往細節也沒有誰能搞清楚。他告訴紀英兩人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了,他第一天見到鄧廷歌的時候,他是個緊張得鞋帶松了都沒發現的學生代表。他又跟紀英說自己悄悄跟著鄧廷歌去醫院,去和他攀談,去認識他,去熟悉他,去和他約定放學一起回家。

在這樣的講述之中羅恒秋慢慢平靜了下來。紀英是個非常好的聽眾,她不打斷,不打擾,而且會對羅恒秋所說的內容表現出恰如其分的反應:羅恒秋說到鄧廷歌上臺演出化妝的事情,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羅恒秋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看過大笑的母親。兩人也很久沒有像一對母子那樣面對面聊起心裡話。

“他這個人有點理想主義,鐘幸說他是空想家,太過不現實。”羅恒秋慢慢道,“我以前也覺得他不夠踏實,但是和他交往之後我發現是我錯了。他心裡什麼都很清楚,因為很清楚,所以還能保持著自己的理想才更加不容易。我想為他這樣的理想做一些事情,幫助他,或者是支持他。媽,我跟他之間……我們之間不是外面說的什麼包養不包養,不是這樣膚淺的關係。”

他停頓下來,皺著眉頭思考。

紀英開口接話:“當然不是包養。你已經喜歡他很多年了,不是麼?”

“是的。那個時候,你應該還記得。我不喜歡回家,也不喜歡……見到你們吵架。我天天都在學校裡消磨到很晚,沒事可做就只能看書做題。身邊的朋友都和我差不多,但只有他是不一樣的。我的路早就決定好,我身邊那些人的路也一樣。我們會考試,繼續上學,拿一個漂亮的學位,然後做生意,接家裡的公司。鄧廷歌是,是完全不一樣的。他很喜歡演戲,我也很喜歡看他演戲。”

“他對你來說那麼特別。”紀英輕聲說。

羅恒秋像是受到了鼓勵。“他非常特別。我希望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知道他的好,知道他很特別。我不懂演戲,但我喜歡聽他跟我說演戲的事情。那個時候我知道他可能不會走那條路,但我還是覺得,他有這樣的理想真的特別棒。因為我沒有,我……媽媽,我,我想看他完成,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瞭解他,喜歡他,聽到他的名字就會立刻想起他。”

紀英慢慢點頭,沒有出聲。

“我沒有想過自己和他還能重新碰上。我們的生活方式和階層都是不一樣的,你和我都很清楚。所以我也沒有想過能和他發展到現在。”羅恒秋笑了笑,“鐘幸說他是空想家,我覺得也和他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空想家,畢竟我一直以為,他是喜歡女人的……所以我現在覺得特別開心,哪怕曾經是空想,但我們至少現在在一起。”

紀英嗯了幾聲,問:“那以後呢?”

“以後是從現在開始的。”羅恒秋說,“媽媽,以後的事情誰都說不準。”

紀英長長歎了一口氣,把手肘撐在桌上,歪著腦袋注視自己兒子。

她仍是個相當美麗的女人,歲月添了風塵之色,也添了難言的韻味。羅恒秋不知她心裡想的什麼,但一番長談沒有被打斷,他覺得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阻礙。

在小小的興奮中,紀英似乎也在斟酌著自己的話語。

“恒秋,我這次回來過節,除了想問你這件事之外,我也有一件自己的事情想告訴你。”紀英說,“就像剛剛說的,我們都互相尊重彼此的選擇,對吧?”

羅恒秋莫名其妙:“對的。”

紀英坐直了身子,有些緊張地露出一絲笑意:“那我可以再邀請一個人來,跟我們共進晚餐嗎?”

羅恒秋:“……”

紀英笑眯眯看他,然而眼睛眨個不停,在羅恒秋的沉默裡漸漸不安。

羅恒秋開口問她:“誰?”

紀英松了一口氣,沒什麼底氣地說:“媽媽學院裡的一個老師。你……你不認識的。”

羅恒秋驚訝地看到自己母親臉上浮現一種可以稱作羞赧的表情。他突然笑了一聲,紀英瞪著他,他又立刻將笑意收了回去。

“請唄。”羅恒秋直到現在才真正放鬆下來,“我可已經對你坦白了,你不跟自己兒子說清楚嗎?他是誰?什麼樣的人?”



第60章 他不理我

羅恒秋和羅瓊、紀英,還有紀英的男朋友一起吃了頓還算和樂融融的團圓飯。羅瓊對紀英的男朋友沒有什麼別的看法。她爸死的時候訂立遺囑,把大部分的財產都留給了一對兒女,不僅外面那些跟著他的女人分文未得,就連紀英得到的也不過是華天的一小部分股份和一間公寓。

紀英是不在意的,她的那一點股份讓她出席股東會的資格都會遭到懷疑,至於公寓,則是可有可無:她的經濟獨立,完全可以自己買房安家。

因此紀英多了個身邊人,對羅瓊的利益沒有什麼威脅。她不算喜歡這個女人,但也不至於恨她:畢竟在自己成長的二十多年裡,這個女人始終忠實地扮演著母親的角色。不出色,但至少合格了。羅瓊怨過紀英和羅恒秋,這種怨是很難徹底消失的,但它在現在除了令羅瓊疲倦之外,已經無足輕重。

飯桌上人人舉杯,談著一些歡快的話題。紀英和羅瓊不斷地向羅恒秋詢問鄧廷歌的事情,越問越細,羅恒秋終於閉嘴不肯再說。

“帶回來讓我們見見嘛。”羅瓊說,“阿姨和我都沒見過呢。”

“……你見過了。”羅恒秋忍不住提醒她,“他上次去華天……”

“不算不算。”羅瓊非常擅長應付這種問題,“那怎麼能算呢?太不正式了。”

羅恒秋:“……怎麼才算正式?”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他意識到自己那朵高潔白蓮花一樣的母親,其實和喜歡端架子的羅瓊沒有啥區別。他舉著酒杯,和紀英的男朋友對視幾眼,心領神會地笑笑,任兩個女人嘰嘰喳喳地討論正式會面的種種,各自默默喝酒吃菜。

回到鄧廷歌那邊,羅恒秋果然按照自己說的話,給鄧廷歌好好做了一頓飯。

鄧廷歌仍不死心,溜到廚房要幫忙,幫著幫著這忙很快就幫到了羅恒秋身上。

“師兄……”鄧廷歌從後面抱著他,腦袋搭在他肩膀上,“你噴了什麼香水?身上好香。”

他在羅恒秋脖子上嗅來嗅去。

“特清新!”鄧廷歌鑒定完畢。

羅恒秋動動鼻子:“我剛切了蔥,是蔥味兒吧。”

還想再說什麼,鄧廷歌扭頭就親了上來。兩人在案板前膩了一會,鄧廷歌模模糊糊地說:“先做那個,再做這個,行不行?”

立刻被羅恒秋打了回去。

鄧廷歌於是乖乖給他洗菜,給他放碟子,還特別殷勤地給他遞鍋鏟和倒油。羅恒秋把鍋蓋蓋上,將肉燜著,轉頭看到鄧廷歌拿了串葡萄靠在冰箱上吃,笑嘻嘻地看他。

“你出去吧。”羅恒秋簡直頭疼,“這麼窄,別走來走去了。”

鄧廷歌牽著他手指擺來擺去,說,高興。

羅恒秋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明年中秋一起過吧。”鄧廷歌說。

他中秋節的當晚又回家搞了個突襲,上樓的時候燈還亮著,他一敲門,裡面就呲的一下黑了。

樓道也是黑的,聲控燈壞了。鄧廷歌站在裡外渾然一體的黑裡,聽到門裡隱約傳來歡樂熱鬧的音樂聲,中秋晚會正在直播。他在門外站了一會,說了幾句話,將提過去的東西都放在了門口,轉身走了下去。

他想摸煙,掏完了口袋才想起羅恒秋不讓他抽那麼多煙,已經開始管制了。他在樓下站著,看看左邊一溜整齊的自行車,又看看右邊一溜整齊的電動車,掏出手機給鄧嘯和龐巧雲各發了一個短信:爸爸,媽媽,中秋快樂。

離開的時候他抬頭看到家裡又亮起了燈。龐巧雲站在窗邊,幅度很小地沖他揮手。鄧廷歌鼻子酸得厲害,站在一個果子都沒了的龍眼樹和芒果樹下不停地抽鼻子。

羅恒秋聽他又說起這件事,忙走過去抱著他:“那就一起過。”

鄧廷歌又將腦袋搭在他肩膀上,慢吞吞地喊“師兄”,手上微微使力將他抱緊了。

鍋裡燜著的肉咕嘟嘟地響,他又抽了抽鼻子,這次終於確定羅恒秋身上的,確實是蔥味兒。

中秋過後又是一段忙亂不堪的生活。鄧廷歌每天在片場裡連軸轉,還得抽空去上綜藝節目。他名氣越來越大,那個一週一播的綜藝節目裡他有了不少粉絲,鏡頭也越來越多。許多次他下午五六點結束片場的工作,雖然餓得厲害也只能在常歡的車上吃個飯,下車就到了機場要飛去錄節目。

常歡也累,但累得十分開心,錢滾滾而來。她這天抽空跟鄧廷歌說,《大唐君華》的編劇木木想見他。

鄧廷歌一口炒牛河剛咽下去,滿口的油,含糊不清地說:“見我?見我做什麼?我確定能演了?”

“*不離十了。”常歡心情非常好,“鐘幸親自出馬,當然我估計你的羅總可能也在裡面有些……那啥。不過最終起決定作用的是你玉蘭將視帝的這個頭銜和最佳爆升的人氣。只是不確定你是演什麼角色,這個劇大手筆啊,很多人競爭的。”

“劇本寫好了?”鄧廷歌繼續吃,“上次不是說剛確定麼?”

“好像沒寫好,不過編劇說想見見一些演員。”常歡說,“製片特別尊重她的意見,所以就同意了。其實我入行那麼久,也從沒聽過編劇還要見演員的。”

“那見了之後說什麼?說劇本還是說故事?”鄧廷歌吃完最後一口,將速食盒扔進袋子裡,“我連《大唐君華》說的什麼還不知道。”

常歡聳聳肩:“就隨便聊聊唄。編劇好像人還不錯,應該挺好聊的。人家是軟妹,真·軟妹,和我不一樣。”

鄧廷歌一口水嗆在喉嚨裡:“咳咳,歡姐……你很,很實在,有自知之明。”

他現在正在拍攝的商戰題材連續劇叫《暗流》,天天跟一堆實力派老戲骨飆戲,精神上像是天天都超負荷健身,疲倦的同時也漸漸強壯了。

飾演賞識報刊亭打工仔的老總的是五十來歲的資深演員陳厚實,非常喜歡鄧廷歌,有空就拉著他說往事,說拍戲的要訣。那都是實實在在的乾貨,鄧廷歌恨不得掏出紙筆記錄下來。陳厚實臺詞功底非常扎實,鄧廷歌一問,他果然是話劇舞臺上走過好幾年的人。

“那時候的話劇跟現在可不一樣。”陳厚實對現在的新話劇表現出一種不太贊同的姿態,鄧廷歌興致勃勃地約他一起去劇場看話劇,陳厚實也興致勃勃地答應了。但因為拍攝太忙,陳厚實的戲份遠比他這個男二號多且重,很多時候鄧廷歌拍完了退下來,陳厚實還要繼續開工。

鄧廷歌叫他陳老師,是從心底欽佩和尊敬他的。

陳厚實對經濟類的知識並不熟悉,為了這個戲,他戴著眼鏡拿著筆記,認認真真地在大學裡蹭了三個月的經濟類課程,還在業餘時間請教了不少人,現在已經是劇組裡很有架勢的“學者“了。鄧廷歌覺得嚴斐和他有點像,他們揣摩角色的入戲的方式不僅是鑽進劇本裡,而且是儘量地成為戲中人。一問之下才知道,陳厚實正是帶嚴斐入行的人。

鄧廷歌自己也在各式各樣的報刊亭裡蹲了十幾天,觀察各種報刊的簡稱,看攤主如何擺放報刊雜誌,買一瓶礦泉水然後跟攤主聊幾個小時的天。他仍遠遠覺得不夠。這些對他來說很容易,因為他自己就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自己父母也是一毛錢都要仔細打算的平頭小百姓。真正難倒他的是打工仔轉變之後的狀態。

羅恒秋的秘書對他已經很熟悉了。一開始以為這個傳說中的帥哥是過來盯老總的梢的,但後來發現這帥哥居然真的在看資料。他不僅看資料,還仔細做了筆記,逮住老總就請教老總,逮不住老總就問經理或者總監。

這麼帥,這麼踏實,這麼好——秘書小妹天天暗搓搓地咬手帕:為什麼偏偏喜歡男人?!

鄧廷歌在華天裡混熟了,羅恒秋辦公室這一層的工作人員見了他就會打招呼,他默默看書的時候還會有人跑過來問他要簽名。他這天仍舊喝著咖啡看《證券分析》,沒注意到有人走過來,桌子被篤篤敲響。

他抬頭,看到孔鬱站在面前。

“喲。”鄧廷歌現在一看到他就立刻想起胡慕,忍不住笑,“今天帥啊。”

孔鬱像是剛剛參加完別的活動趕過來的,一身筆挺的白西裝,胸前疊著塊藍色小手絹。他看看鄧廷歌手裡的書:“學炒股?你有錢嗎?虧不死你。”

鄧廷歌眯起了眼睛。

自從知道自己和羅恒秋在一起之後,孔鬱對他說話的語氣就一點都不客氣了,以前在《巨浪》劇組裡那個謙遜學習的人像是已經被吞噬的第二人格。但鄧廷歌知道孔郁是在進步的:去年他被提名某個電影節的最佳男配角,雖然沒有獲獎,但證明他的演技已經得到了一部分的認可。

孔鬱坐在他身邊:“我來開會。煩死了,老是開開開。有事情跟我經紀人說不就行了?”

鄧廷歌:“什麼會?”

“品牌或者代言吧,我不清楚,跟華天有關的。”他毫無儀態地歪在柔軟的皮料裡,“每件事都那麼煩。”

鄧廷歌想起他是華天的品牌代言人,了然地點頭。

兩人沒什麼話可講,鄧廷歌看k線圖也累了,於是想跟孔鬱聊點閑天。想來想去,好像只有一個共同話題。

“對了,你知道胡慕拍戲受傷了嗎?”他說。

孔鬱說知道。

鄧廷歌:“你不問候麼?胡慕挺喜歡……你的戲的,很崇拜你。”

孔鬱終於來了點反應,抬起頭狐疑地看著鄧廷歌,片刻後腦袋又歪回去了。

“他不理我,我有什麼辦法。”



第61章 不許跑

距離那條道歉短信發出已經過了幾天。但是胡慕始終沒有回復過。之後孔鬱也斷斷續續發過一些別的問候資訊,全都石沉大海。

不鬱悶是不可能的。孔鬱工作間隙就在角落蹲著抽煙,邊抽邊想自己到底是喜歡胡慕什麼地方。然而每一次的思考都會繞到“他為什麼不理我”上去。孔鬱演過很多偶像劇,見過很多含著傾慕和愛意的眼神,因而胡慕看自己的神情實在太好解讀了。但是他現在有些懷疑,懷疑寫偶像劇劇本的編劇極有可能自己都沒有談過戀愛。

孔郁張了張口,但是看到對面是鄧廷歌,他就沒了一絲一毫跟他傾訴的*。

太心酸太掉價了,跟昔日情敵說感情困擾?孔鬱又窩在沙發裡,抬頭盯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鄧廷歌笑眯眯地等他下文,等了一陣都沒有,推推他:“不說了?”

“不說了。”孔鬱開口,“看你那八卦的樣兒。”

“我這裡倒是有一個消息要跟你分享的,你聽不聽?”

孔鬱甩頭:“不聽。”

鄧廷歌:“和胡慕有關的。”

孔鬱:“……”

鄧廷歌樂顛顛地看他慢慢抬頭:“胡慕待會兒要到華天這邊來。他們劇組要在華天樓下那間書店拍戲。”

一個小時之後胡慕和劇組的人抵達華天傳媒的樓下。鄧廷歌說他在樓裡等他,拍完了一起吃飯。胡慕拿著修改過的劇本一路匆匆往樓裡走,快走到電梯那裡的時候聽到身邊一堆女孩子發出驚喜的叫聲。

孔郁和鄧廷歌齊齊站在不遠處。一個笑著,一個則滿臉故作淡漠的複雜表情盯著胡慕。

胡慕看看他們,又看看周圍的人,確定兩個人都是在看自己。

“嗨,這麼巧。”他穿過興奮的工作人員,走到孔郁和鄧廷歌面前。

孔鬱:“……”

鄧廷歌:“你不是說他不理你?”

胡慕:“?”

孔鬱想說話,但身邊的人實在太多,不方便開口。他轉頭按下了電梯的上行鍵,給胡慕留個背影。

劇組的女主這時也走了過來。這幾個演員搭乘的電梯裡沒有工作人員,只多出來一個助理。鄧廷歌很有禮貌地跟那姑娘打招呼,姑娘和自己的助理都認識他,而且看過他的《第二王儲》,很興奮地跟他聊起來。電梯空間詭異地分割成熱鬧和冷清的兩部分,冷清的那一塊站著孔郁和胡慕。

孔鬱終於忍不住,又不好出聲詢問,在手機上敲了一行字:【怎麼不回我資訊】

胡慕盯著他手機螢幕看了很久,久到孔郁簡直要懷疑他不識字了。胡慕的左臉頰下方貼著一塊創可貼,挺顯眼的。孔鬱站在他身邊,正好看到那個地方。

這是他在拍一場追逐戲的時候受的傷,傷口很小,血也不多,但傷在臉上,對於一個走偶像路線的演員來說有些難辦。孔鬱盯著那塊創可貼,胡慕盯著他手機螢幕,兩個人都不說話。

“你……你當時是開玩笑的嘛。”胡慕抬頭很輕鬆地沖他笑,不過聲音有一點顫抖,“開玩笑的就不用道歉了,哈哈。”

他笑起來的時候故意揚起嘴角,皺起眼睛,調動臉部肌肉讓這個笑看上去十分真實。真實的後果是牽動了傷口,反而疼得臉上一顫,整個笑變得非常怪異。注意到孔鬱看著自己臉上的傷處,胡慕說了句“小問題”。

孔鬱把手機收了起來,不太願意再去追問這件事情,倒是很想扒了那塊創可貼看看他傷口。

走出電梯的時候他心想,原諒你了。

等到孔鬱開完了會,討論了明年的各種代言事項,胡慕的戲份也結束了。他這場戲臺詞不多,女主負責高貴他負責冷豔,鏡頭主要從右側拍攝,巧妙地避開了創可貼,他仍是那個被女主傷透了心之後變得漠然孤傲的運動小帥哥。

女主後來跟他說,她覺得胡慕還是演那些開開心心、活潑外向的角色比較好。“因為你笑起來特別好看呀。”姑娘比劃著跟他說,“多笑笑嘛。”

胡慕想笑,但臉疼。傷口正好在下巴的左側,講話或者發笑都會扯到那塊皮膚和肌肉。他覺得自己仿佛能聽到好不容易癒合的一點的裂縫又刺啦一下扯開了。

他自己換了塊創可貼,今天的劇情有利於傷口癒合,不像前幾天,血絲一直往外滲。但明天呢?胡慕有些憂愁。明天有一場下水救女主的戲份,而且要拍正面特寫,肯定不能貼這個了。

胡慕站在鏡前,心底有些說不分明的憂愁。

孔鬱在走廊上堵住了他。

胡慕:“你不是去開會?”

“開完了。”孔鬱說,“你過來,聊會兒天。”

胡慕不想聊,但孔郁正好攔在離開的必經之路上,他只好跟著他,磨磨蹭蹭地走到了秘密頻道裡。

華天的秘密頻道很寬,高處的窗子開了一半,涼風呼呼灌進來。孔鬱背靠著窗臺,牙齒上咬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不知道在想什麼。胡慕呆呆看外面的風景,心裡想起孔鬱幫了他的那一次,就是在酒店的秘密頻道把自己拎回去的。

臉上一癢,胡慕下意識地往旁邊縮。縮完了抬起頭,看到孔鬱一臉不悅,手指停在自己臉旁邊。

“躲什麼?”孔鬱有些生氣,“你這裡到底嚴不嚴重?”

他伸手摸摸胡慕的那塊新的創可貼:“換了一張?那張濕了嗎?疼不疼?”

胡慕的臉頓時紅了,結結巴巴地說不疼,沒事。

“別騙我。”孔鬱的臉色一沉,“我看到網上的照片了,一片血。”

“確實是小問題。”胡慕怕他不信,撕開創可貼讓他看,“小傷口,就是有點深……”

孔鬱按著他的手,把創可貼又貼了回去:“我不看了,別放開,貼著。”

他按的力氣大了點,胡慕的眉毛一抽。孔鬱立刻將手縮了回去。

“對不起啊。”他慢慢說,“上次的事情,還有……你別縮了,疼不疼啊到底?”

胡慕想到上次的事情,從心底裡竄出一股熱氣,燒得他臉紅。

他等涼風把臉上熱氣吹散了不少,才慢慢開口:“我知道你是開玩笑的,不用道歉。那個,那個蝦太好吃了,你知道糖醋怎麼做嗎?我回去做過一次,感覺味道不太對。糖和醋的比例是多少?還要加別的東西……”

“那是人家的獨門秘訣,我怎麼知道?”孔鬱惱怒地打斷了他的話。

兩人面面相覷,都不太明白為什麼突然之間討論起糖醋來了。

孔鬱皺著眉,又伸手去摸了下胡慕的傷處。他這次很輕,很溫柔,胡慕不知怎麼的就想起自己坐在浴缸裡發抖的時候,捧著自己的臉一字字說“你不用怕我”“你很安全”的孔鬱。

他知道那是孔鬱對一個可憐人所能給予的有限善意和有限溫柔,但確確實實令他冰冷顫抖的身軀暖起來。

“我不是開玩笑的。”孔鬱認真起來,“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挺好的。”胡慕不敢看他,“榜樣。”

他抬起自己的手,手指按在孔鬱的指尖,隔著創可貼他也能感受到孔鬱手上的溫度。

“但求求你不要說了。”胡慕把他的手拉下來,“它就是個玩笑不行嗎?我已經把它當成玩笑了。我……我聽過很多這樣的玩笑,我知道的,孔鬱。你別說了,我們都不說它了好不好?”

雖然心裡萬分希望那句話是孔鬱真心問出來的,但胡慕仍將它當成玩笑。他的生活已經是踏錯一步,不能刪除重寫,污漬明明白白印在他的身上,根本洗不去。問一個笑柄“你覺得我怎麼樣”,聽上去也是十分可笑的。

你很好,非常好,但我不夠好。胡慕在心裡用偶像劇悲劇男二號的口吻淒涼悲切地說,背景音伴以各種電閃雷鳴,淒風苦雨。

他心裡也很亂,稀裡糊塗地說完那些話之後退了一步想走,但被孔鬱一下按住了肩膀。他稍稍一愣,孔鬱飛快湊近,在他唇角吻了一下。

胡慕僵立著,前一刻還仿似漿糊的腦袋裡突然蹦出一點火光,瞬間就把他心裡所有亂七八糟的複雜念頭燒個乾淨,只剩一個瘋狂的聲音在耳邊響來響去。

——親了我親了我親了我親了我親了我孔鬱他親了我!!!

孔鬱吻得很輕,也很謹慎,一觸即退。見胡慕睜著眼睛沖自己發愣,他惡狠狠地按著他肩膀回答了他方才的問題:“不好!”

胡慕被他這句話嚇了一跳,總算回魂。眼看孔鬱距離自己還很近,直覺告訴他這個人還會再吻過來的。胡慕驚得抖了一下,從孔鬱手裡逃出來。

“你去哪裡!”孔鬱怒道,“不許跑!我們先把話說清楚!你別想又躲著我!”

“我……我我……我去找小鄧。”胡慕慌張地跑上幾級階梯躲開孔鬱,“我先去找他……我……再見!”

孔郁瞪著緩慢關上的秘密頻道門,簡直氣得想揍鄧廷歌。

是我親了你,你去找鄧廷歌幹什麼!他又想起以前自己想要追羅恒秋的時候,也是這廝中間插了一腳。

孔郁凶巴巴地抽出一根煙,凶巴巴地點燃抽起來。他認為自己和鄧廷歌一定天生不合。



第62章 面基

鄧廷歌又翻開了《證券分析》看,看了一會兒覺得實在無聊,羅恒秋不在身邊,他左右張望一陣,只好拿起巴菲特的傳記翻了幾頁。正努力集中精力時,眼角余光看到胡慕匆匆從走廊經過。

鄧廷歌:“胡慕!別走啊,說好了一起吃飯的。”

胡慕這才回頭走到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了。他皺著眉,盯緊鄧廷歌,滿臉的欲言又止。

鄧廷歌:“你看你,餓得臉都綠了。孔鬱呢?等他一起吃?”

胡慕:“不,不用等了吧。”

鄧廷歌的八卦雷達蹭蹭蹭全朝向了胡慕:“怎麼了?一起吃唄,可以多點幾個菜。”得不到回應,他壓下自己臉上的八卦笑容,認認真真地問:“你們怎麼了?吵起來了?”

胡慕抓抓頭髮,開口說話的時候扯動傷口,疼得臉上抽搐:“沒有。有什麼好吵的。”

鄧廷歌這時不說話了。他起身蹭到胡慕那邊,和他坐成一個九十度夾角。他還歪了頭,盯著胡慕仔仔細細地看,看得胡慕莫名其妙。

“你怎麼回事?”

鄧廷歌笑了笑:“誰欺負你,我幫你揍回去。孔鬱也揍,我跟他有舊恨。”

胡慕:“……你說什麼呢?”

鄧廷歌十分親昵地靠過來,抱了他一下。

“我就是想說,你別怕,什麼都別怕。”他很認真,“沒什麼可怕的,什麼事不會過去呢?過不去兄弟扛你,背你都要跨過去。”

胡慕想笑笑以對,但笑不出來。臉上的傷口疼,心裡卻熱得將濕潤水汽拱上了眼眶。他心想鄧廷歌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確實也不願意他知道。自己什麼都怕,沒有一天不在怕:過去怕生存不下來,怕沒有戲拍,現在仍舊每天擔心無法開工,還多了一些別的心事。

他轉頭看著桌面上攤開的書,看到上面起起伏伏的曲線,跌落穀底,又揚上頂端。

“我……我會改的。”胡慕慢吞吞地,小聲地說,“以前做錯的,我都會慢慢改。”

鄧廷歌跟羅恒秋說了孔郁和胡慕的事情。羅恒秋驚嚇得手一松,削了半圈的土豆落到地上,一路濕漉漉地在地毯上留下印跡。鄧廷歌撿起土豆,奇道:“你手怎麼抖了?”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羅恒秋又抄起一個土豆削皮,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做飯這種事情鄧廷歌幫不上忙,他為了顯示自己在這個家裡仍舊是有價值的,殷勤地將客廳和房間打掃乾淨,把新買的套子整整齊齊放在抽屜裡,將羅恒秋睡前慣看的書擺在檯燈下。家務活做完了,鄧廷歌扒拉出自己的手機,緊張地又確認了一遍時間。

明天他要和《大唐君華》的編劇見面了。

就連羅恒秋也對這個編劇有印象。“當年《剃頭草》的劇本出來的時候,很少人看好。我知道這個項目,鐘幸跟我說過好幾次。他應該是少數幾個看好這個項目的人。確實拿了獎,但國內不能上映,知名度欠缺,所以木木在編劇圈子裡有點名氣,但是大眾的熟知度很低。”羅恒秋告訴他,木木從沒寫過電視劇的劇本,這次是製片方的誠意和給出的巨額報酬打動了她。

這和常歡那邊打探到的消息一致。鄧廷歌自己也挺愛錢,因為要買房買車,和羅恒秋一起生活,錢是必不可少的,他覺得自己和木木在精神上一定是有共同話題的。在見到木木之前,他以為自己將面對的是一個成熟、內斂的現代女性,所以看到小跑著過來的姑娘,他有些晃神。

木木給他的第一印象和他之前獲得的所有資訊都完全不同。

“老遠就看到你了!”木木十分開心地笑,“艾瑪,真帥啊,我在外面就注意到了。你先給我簽個名行嗎?”

她從包裡掏出一本本子,推到鄧廷歌面前:“我媽我二姨我大表姐,都特別喜歡你。”

這是個安靜的會面,只有鄧廷歌和木木兩個人,常歡自己坐在這個店子的另一頭看丘陽的新劇,根本不理他。

鄧廷歌乖乖地簽了名,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面前的姑娘。很年輕,甚至看上去有些稚嫩。小卷髮搭在肩頭,圓眼睛靈動活潑,他看著木木,會想到魯知夏。

“製片那邊跟我說這個劇會有你參與,我就提了面基這個要求。”木木喝了幾口冰茶,仔細將簽了名的本子放好,“你出道的所有電影電視劇我都看過。在你還沒有認識我之前,我就知道你啦。”

她亮出一排大白牙,燦爛地笑。

鄧廷歌:“所有?你什麼時候認識我的?”

木木笑得更加開心:“你大一的時候,剛開始上大學。”

鄧廷歌這時真的糊塗了:“我們是校友?”

“幾乎所有的報導都說,你起.點很高,一開始入行拍的就是陳一平的《久遠》,一部好電影,又碰上了好導演,好劇本,好演員。但我知道不是。”木木收起了笑容,小女生的氣質慢慢被更穩重的部分代替,“你第一次在攝像機面前拍的戲是《巨浪》。”

鄧廷歌頓時吃了一驚。

在他所有的履歷裡幾乎都找不到《巨浪》的痕跡。《巨浪》拍攝完成之後不久他就接到消息,說這個短片不能播出了。他在很久之後才知道不能播出的真正原因:題材敏感。那個系列的電影除了《巨浪》之外別的都順利播出,唯有這部被塵封起來。常歡和鐘幸商量之後決定把《久遠》當做鄧廷歌的出道作,而不是這部根本見不到的片子。

“知道《巨浪》被改編成短片的時候我太開心了,但很可惜,它最後播不出來。知道你參與到《巨浪》裡,我也很開心。陳愚跟我提起過你。他說在他的課堂上,有一個大一的新生表現出了和別人不同的表演特質。”木木看著他,慢慢說,“在編劇這個職業上,陳愚也算是我的老師。”

鄧廷歌和羅恒秋那些偷拍的照片最後被查實都是出自陳愚的手中。他用這些照片換來了毒資,在和毒販子現場交易的時候被抓獲,強制送進了戒毒所。

陳愚的事情是劉昊君跟他說的。劉昊君想去探望他,甚至已經打通了關係,但陳愚拒絕見面。劉昊君帶過去的食物和衣服,他也全都沒有要。劉昊君前前後後去了六次,沒有一次能見到陳愚的面。最後陳愚托人給他帶了一句話:我沒臉見你。

劉昊君非常傷心,不再去,也不再提起這位自己曾敬重的人。鄧廷歌現在從木木口中聽到陳愚的名字,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

“我很早就認識陳愚了。那時候我偶然看到他的《巨浪》,非常喜歡,所以給他寫了一封信,他居然給我回信了。你懂那種心情嗎?粉絲居然收到了偶像的回信!”木木很愉快地沉浸在回憶裡,“他這人挺熱情的,幫我改過劇本,也提點過我很多劇本的細節問題。我寫《剃頭草》的時候他也給了我修改的意見,非常有用。”

鄧廷歌介面道:“他很有才氣。”

“是啊。”木木用吸管攪動著杯中的冰塊,紅茶的醇厚色澤透過玻璃杯映在白淨的桌面上,“有才氣,但走錯路了。”

木木告訴他,《大唐君華》製片方很早就和自己有過接觸。她沒寫過電視劇劇本,於是想起了不久之前把《巨浪》改編成電影短片劇本的陳愚。她不知道陳愚已經將改編權賣了出去,依舊興致勃勃地給他撥了越洋電話說自己現在面對的問題。只是當木木把《大唐君華》的事情告訴陳愚之後,陳愚開口問她借兩萬塊錢。

“我給他打了兩千,然後就再也聯繫不上了。”木木無奈地笑,“然後就是他回國之後被送去強制戒毒。”

鄧廷歌想起陳愚曾借《大唐君華》的名義跟他們要錢,猶豫片刻,決定還是不告訴木木這件事為好。

兩人聊得還是挺融洽,木木說自己對鄧廷歌真正有了印象是在《久遠》裡。

《巨浪》沒能播出,木木也沒有看到的機會。她聽到這部題材敏感的電影的製作班底,立刻想起了“鄧廷歌”這個陳愚當年曾向她提及的名字。再次在公開媒體上看到這個名字,是在《久遠》的宣傳片中。

《久遠》的題材同樣敏感,但好在陳一平處理得很高明。木木看了電影,鄧廷歌確確實實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很多人都說最後朱白華和久遠自殺的那兩段震撼,其實在前面有一個鏡頭就已經很打動我。”木木說,“就是你察覺朱白華對你有愛慕之心的時候。”

鄧廷歌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那個鏡頭非常難拍,前後花費了四天時間,每天拍完別的戲份,就在那兒慢慢地磨。陳一平極有耐心,編劇組的老師也極有耐心,嚴斐的感情已經到位了,問題出在鄧廷歌這兒。

鄧廷歌花了很多時間去揣摩久遠的情緒。朱白華暴露自己心情的那一段出現在電影的前半部分:幾個朋友到河邊去踏青,久遠載著楊春霞,朱白華車上裝著食物和飲水,還有其他三輛自行車,一行人搖搖擺擺地在路上行進。經過一道小水溝的時候久遠的車因為負重太多,騎得不穩當而翻倒了,久遠和楊春霞滾到了河堤下面。河堤上長著厚實豐茂的草,兩個人都沒受傷,只是覺得有趣,相對大笑。朱白華卻扔了自己的自行車,飛快地跳下河堤把久遠拉起來緊張地察看。

久遠先是安慰他,然後發現朱白華緊緊攥著自己的手臂,渾身發抖,眼睛卻不敢看自己,只是死死盯著自己手上輕微的擦傷。

雖然朱白華很快恢復了正常,也把楊春霞拉了起來,但久遠卻從他的動作和神態裡解讀出了不一樣的意義:這個人非常、非常在意自己。

這裡久遠有一個特寫,鄧廷歌就困在了這個特寫裡。

“那個鏡頭特別好。”木木說,“你先看朱白華,又看朱白華的手,然後笑容慢慢就沒了。”

笑容沒了,是因為久遠察覺到朱白華對自己的感情。然而察覺到這份感情之後呢?

陳一平和編劇組的老師給了他很多時間去思考和揣摩。最後鄧廷歌給出的表現很令他們滿意。

久遠在驚愕之後,看朱白華放開自己的手轉身去拉楊春霞。朱白華的身體仍舊輕顫著,久遠注視他彎下腰的背影,眉頭皺起,肩膀卸了力似的松下來。河堤上有風猛地卷過,同伴們在河堤上守著物品和自行車喊他們的名字,細長草葉被風吹起。久遠在朱白華身後張了張口,眼裡不是惱怒和慌亂,而是隱約的憐憫。

“你知道,楊春霞知道。可是朱白華不知道你們知道。”木木說,“沒有人說破,但是久遠和楊春霞都從自己立場出發憐憫朱白華,憐憫他這段得不到回應的感情。你們都愛他,他也愛你們。所以最後這種憐憫爆發出來,成了遺憾。真正獲得解脫的人是朱白華,楊春霞走得突然,而你走得不甘心。只有他,無牽無掛,該說的都說盡了,說不出來的也都吞進了肚子裡,堪稱幸福。”

鄧廷歌默了片刻,說你和編劇組的老師肯定聊得來。

事實上他和木木也很聊得來。兩個人從《久遠》出發,把鄧廷歌最近演的幾個戲都聊得很深入。木木還跟他提起了幾部同期的作品,鄧廷歌聽得津津有味。

常歡送他回去的時候,鄧廷歌仍意猶未盡。

“我挺想拍這個戲的,歡姐。”他說,“編劇非常用心,製作班底也很硬。”

現在能確定的是他肯定會在《大唐君華》裡有一個角色,最糟糕的也是重點男配。常歡提醒他,既然確定入組了,那他從現在開始就要做準備工作。

“它是個歷史劇,雖然純屬虛構,但你先補充點兒唐朝的常識肯定是沒有錯的。”常歡說,“我個人和鐘幸都很看好這個劇。如果我們的推測是準確的,這個劇選擇的演員應該都比較年輕,而且都很能演。說實在的,符合這些要求,還得有檔期的人不多,你好好把握住這個機會,說不定能再進一線,以後就是一二線明星了。”

鄧廷歌心裡也是這樣想的。一二線的片酬和三四線,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從此他的功課又多了看歷史書這個部分。羅恒秋下半年也突然忙了起來,華天傳媒投資一個系列電影,電影一共有三部,而且是中外合資,羅恒秋每週都東奔西跑,兩人聚少離多。

鄧廷歌不方便詢問這個項目的事情,但他在偶然之中得知,這個電影項目的牽頭人居然是包嘉樹。

鄧廷歌:“……”

羅恒秋:“生意場上哪裡有永遠的敵人?”

他安慰鄧廷歌說一切都不會有問題,這次自己非常謹慎,而且他的私生活已經沒有別的價值,生意上有華天的一整個智囊團,包嘉樹想使壞的話,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這麼大的一個項目,他不可能自己砸自己招牌的。”羅恒秋說,“一半以上的投資都是通過華天和我的管道拉過來的,他敢有小動作嗎?”

鄧廷歌心裡有種怪異的感覺,但他說不上來。腦子裡滿是恒生指數和玄武門之變,他沒心思再去細想羅恒秋這邊的事情。羅恒秋的生意他從來不發表意見,這次也一樣。兩個人也不再提起這個話題,在少得可憐的見面機會裡不是蒙著被子幹事就是蒙著被子聊天。鄧廷歌後來想自己現在算是掙了錢了,總算說服羅恒秋開空調制暖。他覺得羅恒秋會答應這個要求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覺得裹著被子實在不好辦事:兩個人動靜都不小,伸胳膊踢腿的各種不方便。

寒意漸漸深了的時候,《大唐君華》劇組有了確切的消息。

經過鐘幸的多番活動,鄧廷歌最終獲得的是非常重要的角色份額:雙男主的其中之一。

他接到常歡的電話時正在化妝。報刊亭打工仔要在下一幕的拍攝裡跳樓了。

化妝師在他臉上添加各種擦痕,顯示他被高利貸者剛剛追打了一段時間,東躲西藏,十分狼狽。但這個狼狽的人聲音卻是興奮的:“真的是我嗎?”

“是是是!”常歡不耐煩地說,“我就跟你說這個消息,還得去鐘幸那邊跟他具體商量這件事情。你好好跳,掛了啊。”

“等等!”鄧廷歌對於《大唐君華》的另一個主演十分好奇,“另一個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紙張翻動聲。

“不認識,估計是走後門進來的,沒什麼本事,肯定威脅不到你。”常歡說,“名字怪怪的,叫陸晃。”



第63章 劇本討論

《大唐君華》是在一個真實的朝代裡發生的虛構故事。杜蘅與馮修文在參加春闈的路上相識,之後同朝為官,卻最終因不同的選擇而反目,到最後兵戎相見。

故事很合鄧廷歌的口味,他聽木木說過大概情節之後,表示自己對馮修文這個角色十分感興趣。馮修文是男二號,而且是劇中的反派,鄧廷歌沒怎麼演過反派,自從在《暗流》裡演了個報刊亭打工仔之後,立刻喜歡上了這種性格有變化的人物。

不過最終確定的是,他飾演男一號杜蘅。

從劇本的內容來看,杜蘅和馮修文的戲份其實是差不多的,甚至在某些部分上,馮修文比杜蘅更有張力。但馮修文的演員實在名不見經傳,製片方衡量了許久,決定把這位“玉蘭獎視帝”飾演的角色定為主角,在宣傳口徑上也始終保持了一致。

鄧廷歌知道這件事之後其實覺得有些尷尬。常歡安慰他:“這是很正常的,你現在有名氣,宣傳的時候能爭取到很多曝光率,當然要把你擺在最前面啦。”

他回去問過羅恒秋,羅恒秋沒有聽過那個人;他問鐘幸,鐘幸倒是對這個名字有一點點印象。“以前拍小眾電影的,我好像看過他的一部什麼電影……”鐘幸想了一會兒,表示想不起來了,“你要真是想瞭解多一點,可以找常歡呀。那個演員不是歡世的麼,常歡以前跟過譚遼,你讓她幫忙去打聽唄。”

常歡打聽回來的消息並不太詳細。鄧廷歌只知道陸晃是個演過很多電影的演員,但比一年之前的自己更加籍籍無名。在見面之前他想像過那是個怎樣的人,但直到見到他才明白這人為什麼籍籍無名。

太不起眼了。

主創人員見面的地方是歡世的會議室。鄧廷歌去得比較早,提前進了會議室。會議室裡已經坐著一個人,聽到門開的聲音,那人從攤開的劇本上抬起頭。

普通的t恤,普通的休閒褲,普通的鞋子,不長不短的頭髮,還有一張看上去挺平和但不夠難忘的臉:乍看上去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你好。我是陸晃。”那人沖他笑笑,“我看過你的電影。”

鄧廷歌連忙跟他握手。這人聲音挺穩,挺好聽的。他想。

陸晃面前攤開的劇本上寫滿了筆記,盡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跡。他看鄧廷歌的劇本,鄧廷歌也看著他的。兩人的劇本在筆記的數量和密度上幾乎一致。

劇本到手已經有十天,而距離鄧廷歌和木木的那次會面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冬天到了。今天的見面會除了讓各個主創相互認識之外,同時還是幾個主要角色的分析會議。兩人畢竟是初識,陸晃看上去不是個很熱衷於聊天的人,正好鄧廷歌也差不多,兩人默默各自看劇本,偶爾閒聊幾句。等到導演和編劇等人到位了,會議也差不多開始了。

在會議開始之前,鄧廷歌又看到木木掏出了她那本簽名本,刷刷刷地翻到新的一頁,鄭重而嚴肅地推到陸晃面前。

“簽名。”她說。

“……我還需要給你簽?”陸晃低聲說,“你連我家有幾瓶醋都摸清楚了。”

“你的簽名以後能賣錢,廢話少說快給我簽上。十張。”木木也壓低聲音,語帶威脅,“不然我就給你和樓小衡搗蛋。”

鄧廷歌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心想原來兩人很熟悉。陸晃給木木簽了十張紙,推回去:“你有本事的話,就搗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點笑意,姿態和神情絲毫不變,但微微上揚的語氣乍聽起來竟有點勾人。鄧廷歌汗毛刷的一下就豎起來了——我天,這人,有點,可怕。

木木呵呵地沖陸晃傻笑。

各自介紹過一遍,開了幾個玩笑,一臉嚴肅的導演周亮就攤開了劇本:“看看你們功課做得怎麼樣了。”

到場的幾個演員除了兩位主角之外,還有馮修文的妻子杜琴,以及飾演馮修文和杜蘅那屆主考官的男演員彭子安。木木沒怎麼出聲,主要在認真地聽幾個演員對自己角色的分析和理解。

先開口的是鄧廷歌。他作為這個劇的男主角,撲在劇本上的時間相當多。《暗流》裡他的戲份早就結束了,在這一個多月間,他每一天都在做功課:研讀劇本、鑽研木木和周亮以前的作品、查找史書。他拍《巨浪》時辦的圖書館借閱證此時再次發揮作用,社科類借閱室和古代文獻借閱室他甚至坐出了自己的固定座位。

羅恒秋簡單翻過他的劇本,說杜蘅和他很像。鄧廷歌問哪裡像,羅恒秋說:你們都是理想主義者。

杜蘅是篤信仁善為本,篤信正直不阿的聖人子弟。他對於朝堂有種單純得可稱幼稚的理想,也滿心認為自己一旦能考中,穿了官服就能造福一方百姓。杜蘅的家庭很平凡,他私塾的夫子是個屢考不中的秀才,滿腹文墨卻無施展處,於是將一輩子的才學都給了杜蘅。杜蘅踏上那條過江的渡船時,緊張的心裡是懷著家國天下的。

他在渡船上遇到了馮修文。

杜蘅沒心機,馮修文那時候還沒想過對他用心機。兩個人很快熟悉起來。在趕路的時候兩人不巧遇到了山賊,馮修文甚至還保護了杜蘅。杜蘅心中立刻將他看做了生死之交,恨不得就在滿地狼藉中跪下結拜。

“杜蘅是一個理想主義者。”鄧廷歌接受了羅恒秋的說法,“他和馮修文一樣有著為國為民的大理想,但他們最大的不同是,杜蘅的理想在他的一生中幾乎從未動搖過。哪怕他後面被馮修文迫害,下獄受刑之後十根手指都被折斷,包括後來滿門抄斬,他都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理想。這是一個異常堅定的理想主義者。”

鄧廷歌翻開劇本,看到了自己密密麻麻的筆記。他乾脆不要劇本,看著面前凝神細聽的幾個人繼續說自己的想法。

“這種堅定不是一成不變,而是百折不撓。在杜蘅的身上有風骨,我覺得最困難的就是表現出這種風骨。而且因為杜蘅在初期是個比較單純的理想主義者,他對馮修文的感情也是特別直接的。欣賞、贊許、欽佩,基本上,我覺得杜蘅當時是把馮修文當做一個……偶像吧?”

他說完之後忍不住側頭去看陸晃。陸晃一直很認真地聽他說話,這時慢慢點了點頭。

“在馮修文娶了他的心上人之前,杜蘅確實是將馮修文當成偶像的。”陸晃補充道,“所以杜蘅性格並不是一直沒有變化,在他知道馮修文挖自己牆角的時候,立刻有了改變。。”

杜琴插嘴說道:“馮修文當時確實是卑鄙了一點,但我演的這個角色也不夠堅定。杜蘅的變化是在知道馮修文要娶我的時候,還是我把定情信物還給他的時候?”

“沒有這樣一個點吧。”鄧廷歌回答,“我倒是覺得他的變化是一直在進行的。杜蘅不是傻子,馮修文在暴露自己真面目之前暗地裡做的那些事,他已經有察覺。只是他一直認為馮修文是根據彭老師的指示去做的。”

彭子安點點頭。

“杜蘅對馮修文整個情感變化的過程,我覺得是最關鍵的。他一個出身貧寒的讀書人,遇到的第一個能跟自己聊到一起去的人就是馮修文。他將馮修文看做偶像,是因為馮修文非常優秀,杜蘅在他身上寄託了自己的理想。他甚至認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許馮修文能夠完成。”

陸晃截住了他的話頭:“但是馮修文非但沒有做到,反而將他的那個宏大的,偉大的,是吧?那個理想,摧毀了。杜恒發現馮修文是個騙子,同時他也發現,自己一直篤信的那些觀念,可能也是騙人的。”

鄧廷歌突然來了勁,他覺得陸晃說到了自己心上去:“馮修文其實也經歷過這樣一個信仰破滅的過程。但是他沒有杜蘅那麼堅定,杜蘅從不,真的,是從不懷疑自己從小受到的教育,他信了就一直信下去。就算發現這個朝廷比自己想的更黑暗噁心,他根骨裡的信仰是沒有動搖過的。”

陸晃看著他:“所以這是他和馮修文下場不同的根本原因。”

鄧廷歌不知為何,有種通體舒暢的感覺。他很快明白了這種舒暢感的來源:陸晃是個非常好的交流對象。那本同樣被標注得一片黑的劇本說明,他不僅研究了自己的角色,連馮修文最重要的朋友和對手,他也一併研究過了。

討論會持續了三個多小時,會議室裡的幾個人聊得熱火朝天,激烈又暢快。鄧廷歌中途去了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看到陸晃在走廊上打電話,口裡說著“今天也是我買嗎”“魚湯呢魚湯行不行,省時省力”之類的話。他放下手機後看到鄧廷歌,沖他笑了一下。

鄧廷歌心想天啦剛剛誰說他不起眼的我揍死他!

他完全把自己之前的印象拋開了。常歡那句“肯定威脅不到你”在耳邊晃來晃去,鄧廷歌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他這個男主角可能要被男二號壓下去了。



第64章 誰會跟錢有矛盾

鄧廷歌這邊很忙,羅恒秋那頭也沒閑著。華天傳媒投資的系列電影籌備工作一直順利開展,他常常要和包嘉樹見面。

和包嘉樹見面很能考驗人。羅恒秋覺得自己大概也被這樣的會面磨練出了一些演技。包嘉樹依舊肥胖,他說自己是浮腫,只要身體鍛煉好了自然就會瘦下去。陪在他身邊的不再是拿不出手的男人,換成了隨時可以挽著他肥壯手臂的女孩兒。

羅恒秋接到過那姑娘的幾次眼色。他裝作不知,面上巋然不動。

包嘉樹在玉蘭獎那次的事情上狠狠黑了羅恒秋一把,這次華天居然還會投資進來,他是很驚訝的。但這個電影是中外合資,拍的劇本是由極暢銷的漫畫改編,有著很良好的觀眾基礎,立項的時候就已經確定能大賺一筆。在錢的面前,就不好意思談過節了——包嘉樹很理解,於是面對著羅恒秋,他就不免有些按耐不住的得意。

“小鄧呐?”他樂顛顛地問,“來了這麼多次都沒見到他,我聽說他之前常常到你這裡來上班啊?”

羅恒秋笑道:“他有自己的工作。”

包嘉樹扭頭對自己的女伴介紹道:“他包的那個就是鄧廷歌,你記得吧,你最喜歡的那個帥總裁,什麼最想嫁的男演員投票的亞軍。哼。”

女孩糾正他:“是網上今年最性感的男演員票選的亞軍,最想嫁的是季軍呀。”

羅恒秋覺得自己的臉抖了一下。

這些投票是什麼鬼?他怎麼從來不知道?

包嘉樹開夠了玩笑,覺得自己很有面子,人也到齊,便開始商談。華天這邊表現出來的態度是所有投資商中最好的,同時通過華天和羅恒秋的管道拉來的贊助幾乎是所有贊助的60%。華天傳媒多年在生意場上打下的人脈讓包嘉樹驚訝,他不由得收起了自己的戲謔和不敬。

羅恒秋在他心裡慢慢變成了一個金子鑄就的偉岸身影。

那可都是錢。誰會跟錢有矛盾?

電影圈和電視劇圈的事情交集不多,鄧廷歌除了聽羅恒秋提過這件事之外,並沒有得到更多的資訊。自從《大唐君華》的劇組開始了劇本討論和演員見面。在近一個月的交流中,他和大家迅速地熟悉起來,並且很快在還未開拍之前就享受到了演戲的樂趣。

這種樂趣主要來自陸晃。

鄧廷歌後來忍不住找了陸晃掛名的一些電影來看。確實小眾,除了很大一部分的恐怖和懸疑題材之外,陸晃還拍過幾部實驗性質的電影。故事艱澀,但能看得出導演和編劇的強烈願望;而陸晃那個年紀的時候,演技還稚嫩著。他遠沒有現在的沉穩和遊刃有餘,但某些充滿爆發力的鏡頭中,他的眼神、表情、肢體動作都強烈地傳達出一個資訊:這個演員極其專注地投入到自己的角色和這個電影之中。

鄧廷歌挑了陸晃主演的幾個電影反復看,邊看邊漫無邊際地想,數年之後自己會留下什麼呢?

他有些欽佩陸晃。

自己在畢業的時候也曾想過放棄這條路,在他看來,陸晃走的路比他的更為艱難。他不知道中間空白的數年陸晃身上發生了什麼,但這幾年顯然將這個男人鏡頭表現的技藝塑造得更加準確和有力。

鄧廷歌心頭黯然:除了臺詞功底,自己好像沒什麼能和陸晃相比的。

這半途殺出來的*oss,實在難以對付。

但和陸晃對戲的誘惑太大了。

他總是在不動聲色地引導。鄧廷歌發現自己總是被對方拉著走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抵抗,並且想把場子找回來。他和馮修文同時在街上遇到主考官的那一段,三個人對了很久。陸晃的神態和表情都極其到位,鄧廷歌自認做得還不夠到位,但他在話劇舞臺上磨的那幾年練就的臺詞功底非常出色,一句“自有錚錚鐵骨,但求無愧於心”說出口,彭子安和導演都忍不住開口誇讚。在這種微妙的、只有兩個演員才能感受到的拉鋸之中,鄧廷歌在壓力之外還發現了不少樂趣。

劇組裡年紀較大的主要演員是飾演兩個主角的主考官的彭子安,他和陸晃有很多話題可聊。鄧廷歌厚著臉皮發揮自己在陳一平那邊學來的功夫,不管自己聽不聽得懂,只要有機會都湊過去參與。

陸晃和彭子安也非常歡迎他。鄧廷歌跟羅恒秋說,他覺得自己好像又開始了學習和進步的過程。

手機裡傳來的聲音很愉快:“那太好了!”

鄧廷歌意識到羅恒秋心情很好:“有什麼好事發生了?”

“非常好的事情。”羅恒秋甚至在那頭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讓鄧廷歌心頭發軟,又覺得有些騷動。

“說給我聽唄。”他在窗臺上蜷起,遠遠望著羅恒秋家所在的方向,“你還在公司?那個電影專案還沒搞好?都那麼久了。”

“是的,還要處理一些……愉快的事情。”羅恒秋似乎不想和他多說,“明天再告訴你。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鄧廷歌深深歎了一口氣。

《大唐君華》要去甘肅拍挺長一段時間的外景,聽說那還是一座沒什麼人氣的山,冬天會被大雪覆蓋。導演說和他們一起去的還有另外一個劇組,“都是年輕人,還挺熱鬧的”,他表示。鄧廷歌倒不是不願意去,只是羅恒秋的生日他又要錯過了。

“我可以去探班麼?”羅恒秋問他。

“還是別去了。人多嘴雜。”鄧廷歌說,“這個劇現在已經宣傳得很厲害,到時候萬一傳出什麼新聞,又會被認為是在花式炒作。”

羅恒秋的聲音聽不出是否有失落。他嗯了一聲,又跟鄧廷歌多聊了幾句,各自道了晚安。

第二天鄧廷歌立刻知道羅恒秋所說的是什麼事情了。

包嘉樹的那個電影項目流產了。流產的直接原因是,包含華天傳媒在內的四個投資商集體撤資。

撤資的理由報紙上說得非常清楚:這個電影項目的財務非常混亂,投資商多次提出合理的核對請求都得不到回應。同時電影的男主角本來已經基本確定為一個國際巨星,但投資商們卻發現專案根本沒有和那位男明星簽訂合同。覺得自己受騙了的投資商們於是集體撤資,短短一段時間,包嘉樹的項目就陷入了流產的困境。

當時鄧廷歌正在鐘幸的工作室那邊聽鐘幸說他的戀愛煩惱,被手頭這張報紙的報導嚇了一跳。

“你們做那事兒的時候一般說什麼話?還是不說話?”鐘幸喋喋不休,“從頭做到尾都不說話是不是不太對?”

鄧廷歌:“啊?”

鐘幸:“應該說點兒話的。可他不說,我說他也不太喜歡聽的樣子。”

鄧廷歌哪裡顧得上他這種無聊的事情,一目十行地看報導。鐘幸得不到回應,很是鬱悶:“你和老羅是我撮合的,你得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幫我解決啊。”

他看到鄧廷歌在看娛樂版的報導,也湊過去瞅了兩眼。版頭上是包嘉樹一張微怒的肥臉,滿是油光,很不雅觀。

“他被老羅騙了。”鐘幸輕聲道。

四個撤資的投資商中,華天是最後一個撤走的。

包嘉樹發現情況不對勁,立刻上門去找羅恒秋。羅恒秋笑眯眯地接待了他,然後告訴他,自己也沒有辦法。

帳目混亂是包嘉樹這個項目無法推卸的責任,華天什麼都沒做,只是在幾次會議上稍稍提了幾次意見而已。那位簽不了約的明星,華天也沒有機會接觸,只是跟華天有密切生意往來的娛樂集團在聽取了羅恒秋的意見之後,重新衡量了一下自己藝人參加這個項目的意義,同時重新審視了一遍這個電影的製片人包嘉樹。

包嘉樹知道自己是被羅恒秋坑了。

在這個圈子裡沒有哪個項目的帳目是不混亂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沒有誰會那麼頻繁地要求看帳。重要的是,那些混亂的部分投資商也是預設的:暗地裡塞給政府機構的、吃飯喝酒找小姐的、用於給回扣的……這些都是“正常的”支出,最後帳面能圓回來就行。

真正導致這個項目流產的原因是巨星的中途退出。

但這件事包嘉樹也無話可說。在前期的接觸中,他們已經走到了商談合約的這一步,因此在碰頭會上就循例跟投資商們通了氣。他沒有想到,那位巨星的公司突然說不拍了,而就在他接到這個消息的一小時之後,三個投資商同時提出撤資。

他放低姿態到華天這邊懇求,想要一個解釋。

三個投資商都是華天和羅恒秋拉過來的。包嘉樹是確確實實沒有想到,有人真的會跟錢過不去。

羅恒秋說我也不能左右他們的想法,對吧。做生意嘛,起起落落,你以後有了好項目我們還是會合作,對吧。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做什麼事情都要規規矩矩地來,對吧。

包嘉樹氣得在辦公室裡破口大駡,還把那張茶几給砸了。

鄧廷歌一驚:“那茶几我很喜歡的!”

鐘幸也義憤填膺:“我也很喜歡!”

砸了茶几也無濟於事,待保潔大媽掃完那些玻璃渣渣,華天也撤資了。

項目的錢一下少了百分之六十,最具有號召力的男主角也不見了,項目根本進行不下去。包嘉樹研究了合同,發現這四個混帳投資商撤走是撤走了,但一分錢的違約金都不用給:因為過錯方是包嘉樹這邊。

“氣得要跳樓噢。”鐘幸沒什麼同情心地說,“老羅為了這件事,忙了整整一年,從玉蘭獎之後開始,整一年。”

他告訴鄧廷歌,這個套子布得很艱難,但它又完全的合情合理,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鐘幸看著鄧廷歌:“我說的比報導詳細吧?怎樣,你有什麼想法?能聽我說我的煩惱了嗎!”

鄧廷歌:“……茶几,我捨不得那張茶几。”

他想念羅恒秋了。

當然也想念那張光滑的、完美的、寬大的、潔淨的茶几。重點是十分穩固:人就算躺上去,再做些什麼激烈動作,感覺它也不會散。



第65章 他很好

鐘幸又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的煩心事,鄧廷歌在一旁已經神遊天外。

玉蘭獎爆出來的事情對他的生活和工作都造成不小的影響。父母那邊就不用說了,在醜聞被報導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鄧廷歌甚至根本無法獨自一人出門:隨時都有蹲守在角落的狗仔隊架起鏡頭對準他。

他有時候甚至分不清楚,是自己和羅恒秋的關係曝光對自己的影響大,還是這個名不副實的“玉蘭獎視帝”更具威脅。

常歡和鐘幸為他煩惱了很久,兩個人在玉蘭獎之後的半年裡幾乎從未停止過活動,不斷地接觸製片人和劇組,想為鄧廷歌爭取一個好劇本。而那段時間除了《第二王儲》正常拍攝之外,幾乎所有的採訪都會問到玉蘭獎以及他的私生活。人們興高采烈地對他提出疑問,而那些疑問已經在提問者和公眾心裡預設了答案,鄧廷歌無論怎麼回答,他們都不滿意。

鄧廷歌覺得自己實在很難熬的時候,就反復念叨丘陽跟他說的話,讓自己等待機會,等待一個證明自己名副其實的機會。他把手機的鬧鈴又換成了方仲意的那首《願望》,哼著“世界沒有那麼壞”洗臉刷牙,為羅恒秋做漸漸有了好滋味的早飯,努力令自己不要焦躁。

羅恒秋一直很淡然。他不止一次讓鄧廷歌回家去和父母溝通,也常常勸他放寬心。鄧廷歌並不因為自己和羅恒秋的關係後悔,他只是苦惱於不知如何應對現在的狀況。羅恒秋雖然想幫他,但也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的幫忙只會讓他陷入更加沒辦法說清楚的境地。

雖然兩個人都沒有說破,但冷靜下來之後彼此都很清楚:這是不能輕易承認的事情。

等鄧廷歌終於用《第二王儲》裡那位站在丘陽身邊也毫不遜色的總裁把人們對他私生活的關注拉回到工作上,他才終於開始慢慢恢復正常的情緒。

他太過於關注自己的情緒起伏,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羅恒秋在不聲不響之中,已經開始了懲罰和報復。

若是讓他來說,他其實是不希望羅恒秋這樣做的。這個事情無論處理得多麼好,對羅恒秋和華天始終有影響。鄧廷歌覺得,自己心裡那位不畏懼、不退縮的師兄應當也是光明正大,磊磊落落的。

鐘幸仍在嘀咕著自己的戀愛煩惱,苦惱于如何跟許醫生就床上的交流問題達成共識,鄧廷歌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他說話,偶爾應和兩句,但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羅恒秋說這幾天都非常忙,沒辦法到他家裡去了。鄧廷歌現在終於知道他在忙什麼,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

他的師兄也曾在生意場上給對手下過這樣的套子麼?他那位溫柔、沉靜、始終包容他的師兄,一直都是不齒這種事情的。

羅恒秋為他破例了。

“常歡快到了。你就穿這個去發佈會?”他仍在胡亂地想著自己的事情,鐘幸終於放下了自己戀愛煩惱,把他拎了起來,“好歹也是個記招,去換衣服。”

鄧廷歌現在是鐘幸工作室最重要的人,鐘幸騰空了一間辦公室作為鄧廷歌的衣帽間,方便他針對不同的場合更換服裝。鄧廷歌把衣服換好了,常歡正好抵達,慢悠悠給他拾掇了一下外表,拍著他肩膀說:“好了!夠帥!走走走!”

臨出門前鐘幸仍舊順口提醒:“不能說的話千萬別亂說。”

鄧廷歌:“哦。”

《大唐君華》在編劇曝光的時候就引起了極大的關注:從未寫過電視劇劇本的木木,和被她擠下去的許多著名編劇,成功為尚未開拍的電視劇好好造了一次勢。

面對質疑和困惑,木木非常得體地給出了回答:坊間流傳的“編劇組成員”只是誤傳,他們實際身份是這部電視劇的顧問。自己第一次接觸電視劇,而且是這樣恢弘的歷史題材,仍有許多需要向前輩們學習的地方。顧問老師們給出的意見和建議都切中要害……

“我還是個新人,老師們是我努力的方向。”木木對著鏡頭笑道,“沒有顧問老師的指導,我可能還要走很多彎路。”

編劇的事情還沒消停,《大唐君華》的演員陣容就掐準時間曝光了。彭子安是老戲骨,杜琴是人氣頗高的年輕演員,鄧廷歌又是大受歡迎的玉蘭獎視帝,某些媒體甚至把他的入行經歷挖出來,認為他由電影入行、轉戰偶像類電視劇的路子和當年的丘陽極其相似,而且無論外形還是受歡迎程度都和丘陽不相上下——但是陸晃是什麼人?!

沒有履歷,沒有資料,好不容易從歡世那邊打聽出一些細節,卻更令人對這位“據說”很會演戲的陌生演員產生懷疑。

總之《大唐君華》從籌備開始,新聞就一直沒有斷過。負責宣傳和公關的是業內十分有名的公司,鄧廷歌和他們接觸過很多次,他也是現在才知道除了鏡頭前後的準備之外,一部電視劇、電影的成功還需要形形色.色、各行各業許多人的協助。他們和戲本身無關,卻和觀眾、管道、輿論這些內容密切相連。

去發佈會現場的路上,常歡循例提醒他注意事項。

鄧廷歌默默聽著,突然問:“還會有人問我是不是和男人一起住這種問題嗎?”

“會啊。”常歡平靜道,“只要你還沒表態,他們就肯定會問的。不過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發佈會之後的記招禁止提問一切與這個劇無關的事情,尤其是演員的私事。”

仿佛是想到鄧廷歌的心事,常歡又多說了幾句。

“你不用擔心,這個公關公司非常專業,他們懂得怎麼做的。這也是行業慣例。當然我估計製片人和投資商是很喜歡記者問你這些問題的,畢竟是噱頭,能有轟動效應。”常歡正色道,“但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要回答。否定也沒有用,欲蓋彌彰更加惡劣。你只要記得不回應就行了。”

鄧廷歌點點頭。

他到了舉行發佈會的酒店,化妝師又給他收拾了一次。陸晃和杜琴已經準備好,兩人坐在一旁閒聊。鄧廷歌忍不住多看了陸晃幾眼。

他覺得陸晃這個人十分有趣,比如自己每一次見他都會覺得他很不一樣。此時的陸晃因為脫去了平時隨便穿的襯衣,換上搭配好的整套服裝,髮型和妝容都經過打理,乍看上去也沒有那麼平庸了。

妝化到一半,鄧廷歌又想起羅恒秋。他給羅恒秋發資訊,羅恒秋沒有回。

資訊原本很長,他寫了刪刪了寫,最後只剩兩句話。

【我知道包嘉樹的事情了。謝謝。】

發出去之後他十分緊張,想了又想,覺得過分生疏,又補充了兩條。

【什麼時候過來我這裡?我的五杯雞做得越來越好了。】

【我在準備發佈會。……想你】

化妝師皺眉說:“腦袋抬起來。怎麼臉紅了,嗯?”

鄧廷歌:“這裡悶得很。”

發佈會一切順利,只是在最後舉行記招的時候,果然有記者不顧工作人員強調的規定,向鄧廷歌提了個問題。

“請問你對於你和華天老總羅恒秋的關係有什麼想說的嗎?”

當時已經是發佈會的尾聲,臺上的一行人都已經起身準備往後台走去。那記者問得突然又響亮,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工作人員立刻反應過來,拿起話筒試圖維持現場秩序。但記者們紛紛躁動發笑,等待著鄧廷歌的回應。

鄧廷歌回頭盯著那個記者看了一會兒,在記憶裡搜索半天才想起,這個人也曾在《久遠》的宣傳活動中問過他一些不懷好意的問題。

他也記得鐘幸說過,這個記者所屬的刊物的主編和包嘉樹是關係非常非常鐵的老友。

台下的幾十雙眼睛盯著他,他身邊的陸晃和杜琴也看著他。

杜琴拉了拉他的衣服,讓他繼續往前走。

鄧廷歌走了幾步,回頭看到那些渴望著他的答案的記者們。

他們仿佛在等著看一個笑話。

鄧廷歌轉身走到台前,拿起了已經關掉的麥克風。

接到鐘幸的電話時,羅恒秋剛剛結束一個冗長的會議。他十分艱難地說服了股東們接受華天撤出包嘉樹這個電影項目的決定,身體和精神都非常疲倦。

“你上網,我給你發個新聞。”鐘幸的聲音有些急,“別說廢話快開電腦!是你家鄧廷歌的事情!”

羅恒秋回到辦公室立刻點開鐘幸發過來的郵件,裡面是一個視頻網站的位址。頁面打開之後,他熟悉的人出現在有些嘈雜的現場裡。

羅恒秋盯著視頻的標題,驚得半天回不過神。

“公開回應”和“傳聞”兩個關鍵字讓他一下子愣住了。

——“請問你對於你和華天老總羅恒秋的關係有什麼想說的嗎?”

毫不客氣的提問之後,他看到鄧廷歌猶豫了片刻,走回台前拿起了話筒。提問的聲音又響了一遍,套著各式各樣媒體標示的話筒不停地往前伸,迫不及待地,像搶食的動物。

然後,他聽到鄧廷歌平靜地說:他很好。

視頻中傳出躁動的聲音,鄧廷歌身邊的幾個人都有些驚訝,羅恒秋看到了擠在人群中試圖阻止鄧廷歌的常歡。

他坐了一會兒,把視頻往前退了些,又聽鄧廷歌把那句話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再退一次,又退一次。

別的聲音都進不了羅恒秋的耳朵。他坐在椅中,握著滑鼠的手有點顫抖,只反反復複地聽鄧廷歌一遍遍說那句話。

“他很好”。



第66章 他知道了

回到後臺的鄧廷歌迎接了來自暫時將模式切換為“常·淩亂·歡”的經紀人的狂轟濫炸。

“天哪你瘋了嗎!!!”常歡舉著手機大吼,“它已經過熱關機了!太多電話了!你說話之前能不能先跟我打聲招呼?鐘幸說什麼你忘記了麼?找抽是不?!講話過過大腦啊!就等著你這句話呢!”

鄧廷歌:“別急,喝口水嘛。”

常歡:“喝你個頭啊混帳!”

鄧廷歌毫不生氣,笑嘻嘻地安慰她:“別生氣別生氣,我老早就想說了,就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你不是說投資商和製片其實也都很希望搞噱頭麼?那不正合他們的意?”

“你是為了噱頭才說的?”

“不是。”鄧廷歌殷勤獻上一杯溫水,“我是在想補救的辦法。”

常歡無話可說,頹然坐在沙發上:“你真是超級麻煩,怎麼就能搞出那麼多事情呢……”

“歡姐你行的。”鄧廷歌笑得燦爛,“看好你哦。”

常歡有氣無力:“滾你的。”

製片和投資商都很開心,但導演非常不開心。

鄧廷歌等記者們都撤了,才從休息間裡鑽出來。陸晃等人在外面等他,看到他走出來,個個神色微妙。

“導演走了。”陸晃主動跟他打招呼,“氣得頭髮都掉了。”

“哦。”鄧廷歌給他們道歉,“我給大家道歉,不好意思。把記招搞砸了。”

“不不,沒有砸。”陸晃笑著搖頭,“記招就是為了宣傳電視劇的,這下很好,這個劇很快就會成為關注的重點。你搞砸的是導演的心情。”

鄧廷歌心想你這人怎麼那麼會說話呢,委婉一點不行麼。

陸晃笑眯眯看他。鄧廷歌覺得他的笑容有些奇妙,一時間也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的回應。

記招就這樣結束了。常歡第一時間跟鐘幸報告了這邊的事情,鐘幸那時正要趕赴許醫生的約會,大手一揮,讓常歡全權處理,不用跟自己彙報,也把常歡氣得說不出話。

“不幹啦!”常歡憤怒地拍方向盤。

“好好好。”鄧廷歌心不在焉地翻手機。羅恒秋沒有發來任何資訊,他想他可能還不知道這件事。

鄧廷歌此時才從混亂和激動的狀態中回過神,有些緊張和羞澀。

那句話其實並沒有說明任何狀況。他也不是想針對記者的那個問題做出解釋,只是還能夠說別的麼?讓那些心懷叵測的人消停,讓羅恒秋知道自己明白他的所有心意,還有別的更好的話麼?

此時在車上,在安靜的環境裡,鄧廷歌才慢慢意識到其實還有很多可以說的話。更動聽的、更美妙的、更浪漫的、更溫柔的,它們都比自己說的那三個字好得多,如此適合對他思念的人表白愛意。

他懊悔又彷徨。可能以後再沒有這樣的機會,能讓他對著那麼多人說這樣的話。鄧廷歌心想他可以說得更好的,為什麼當時沒有想到呢?他讀過那麼多書,腦子裡擁塞著那麼多繾綣的臺詞,結果那一刻卻什麼都想不出來。

跳到舌尖的只有“他很好”。

鐘幸的工作室不用回去了,常歡直接將他送回了家裡。臨下車的時候常歡還亮出中指狠狠沖他一揮。

“老娘又要加班了!”常歡怒道,“今晚本來要去相三個親的!你賠我三個高富帥!”

“歡姐,我覺得吧……”鄧廷歌走開了又回頭,趴在車窗上說,“你不用加班,不用寫通稿。只要今天那些人能把我說的那句話原原本本放出來就夠了。”

常歡:“……不澄清?”

鄧廷歌:“我都說出來了,還澄清什麼?我不怕呀,這是事實,師兄確實非常好。”

他笑起來,眼角眉梢都帶著些幸福的意味。

常歡無奈了。她關了車裡的廣播,認認真真地對他說:“你很冒險。”

她做經紀人的時間長了,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一時衝動的表白,滿不在乎的處理,最後事態一發不可收拾,變得無法掌握。只要鄧廷歌想,她隨時可以給他舉出十七八個例子。

但常歡突然間什麼都不想說了。

“我知道了。”她慢慢點頭,看著鄧廷歌說,“小鄧,羅總很好,其實你也很好。一個人能做到不騙自己就不容易了,如果還能做到不騙別人,他是難得的。”

“……這是雞湯麼?”鄧廷歌問。

常歡:“是啊,你喝不喝?”

鄧廷歌:“喝的。謝謝歡姐,你也很好!祝相親順利!這次不要嫌棄大肚腩了!”

鄧廷歌打開家門,發現羅恒秋居然也在。

他才剛剛脫了外套,領帶甩在沙發上,正在解領口的扣子,是一副剛剛回來的模樣。

“師、師兄……”鄧廷歌頓時忘記了自己預設的所有場景和臺詞。

回來的半個多小時裡,他設計了好幾個場景和臺詞。無一例外都是自己興高采烈地向羅恒秋展示記招的視頻,然後羅恒秋會誇獎他,親吻他,兩人再興高采烈地做一回。或者幾回。

只是他沒有想到羅恒秋會比自己先回來。一看到師兄平靜看過來的眼神,他頓時就沒了把那些場景完成的勇氣——沒有跟羅恒秋商量過,他心裡非常忐忑。

“結束了?”羅恒秋將袖子捋高,轉身看著鄧廷歌。

鄧廷歌:“結束了。那個……”

羅恒秋:“今天還要出去麼?”

鄧廷歌:“不、不出去了。那個……我……”

他心想直接說可能還不夠,最好找出個視頻什麼的給羅恒秋看看。他於是低頭掏出手機,準備找剛剛看到的那個視頻新聞,沒提防羅恒秋突然撲上來,將他狠狠撞在門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然後那個人就急切地吻了上來。

鄧廷歌的唇甚至被他咬了一下,有鹹澀氣味在兩人口唇間彌散。羅恒秋舔了舔他的傷口,將帶著血腥氣息的舌頭粗暴地探入他的口中。

他非常用力地抱著鄧廷歌,隔著溫暖厚實的衣物,將還未反應過來的鄧廷歌困於自己和門扉之間,以令鄧廷歌吃驚的力氣和迫切與他交換氣息和唾液。

鄧廷歌愣了一瞬,然後才猛地反應過來——他知道了。

他摸索著握住了羅恒秋的手腕。袖口已經捋起,露出他帶著肌肉線條和乾燥皮膚的手臂。他攥緊了他的手,手指慢慢與他相交,另一隻手環著他被襯衫包裹的腰,將人拉近自己。

這一場吻突如其來,卻令兩個人都沉迷不已。

羅恒秋喘了口氣,著迷地看他。玄關的聲控燈幽幽地亮著,橙黃色燈光落在兩人頭上臉上,他眼裡的鄧廷歌像他的信仰。

雖然羅恒秋從未有過信仰,但這一刻他願意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血肉裡、生命中,填密自己未來所有的空隙。

“師兄,等等……”鄧廷歌把他的手拉開,“換個……”

“不,就在這裡。”羅恒秋手有點重,他撥開了鄧廷歌額前的頭髮,露出他明亮好看的眼睛。

他想要立刻玷污自己的信仰。

羅恒秋吻上鄧廷歌的眉間,那動作帶了點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虔誠和深摯。

(拉了個燈。)

鄧廷歌摸著他汗濕了的頭髮:“出汗了。會著涼的。”

羅恒秋還沒開口,他就開開心心地抱緊了他:“讓我溫暖你吧~”

“……酸。”羅恒秋親了親他的頸側,額頭抵在門上,沒什麼力氣地說,“起雞皮疙瘩了。”

他坐在鄧廷歌身上,鄧廷歌靠著門,兩個人都沒有起身的意思。

鄧廷歌其實有許多話想跟他說。但好像又沒了說明的必要,只是慢慢給他擦去背脊上隱約的汗水。羅恒秋依戀著他的感覺非常美好,他心想早知道,早知道就趁著玉蘭獎之後立刻跟記者表明算了。

頸側的氣息仍舊帶著熱度。鄧廷歌突然開口提了個想法:“師兄,我能抱起你嗎?”

羅恒秋:“……什麼?”

鄧廷歌:“我抱你去洗澡吧。”

羅恒秋:“……不!不用……你別!”

鄧廷歌親了一口他的手,興奮地說:“我試試。你別亂動。”

羅恒秋只好由他去了。

雖然抱得比較艱難,但總算有驚無險。鄧廷歌開了熱水幫羅恒秋洗頭,把他被自己揉亂的頭髮全都打濕。他隔著水霧看羅恒秋,發現羅恒秋的眼神沒落在自己身上,但臉很紅。

鄧廷歌知道他在尷尬什麼,越想越覺得師兄有趣,低頭小心給他擦去快要流到眼睛裡的泡沫。

不用等到第二日,網路飛快的傳播速度在發佈會結束之後,就立刻將鄧廷歌那句“他很好”傳播開去了。

確實引起了小範圍的地震。不相信他是同性戀的粉絲堅持認為這句話有很多種解讀方式,順便在論壇裡普及了語用學和語境的基本常識;相信他是同性戀的粉絲挖出一年前的種種舊聞,挖出所謂“他和那個人已經在一起很久了”的傳言,說明自己男神堅貞不渝,是為圈中典範。一心要黑他的人則紛紛拿著這個把柄,把各種是是非非往他身上套。路人看得很開心,廣告主看著增長的點擊和流量很開心,週刊雜誌看著增加的銷量,也很開心。

“……鄧廷歌太……敢了。”肥肥的經紀人抹了一把汗水,抬頭說,“這下《大唐君華》這個劇簡直不用打廣告,我的天。”

胡慕摸著下顎上那道剛剛脫痂的傷口,沒怎麼聽清楚他的話:“什麼廣告?”

“聽說《大唐君華》是去雪山裡拍戲?”經紀人也自顧自地說下去,“雪山哦我去,太苦了。”

胡慕:“……在零度的氣溫裡拍跳海自殺的戲,好像也沒好到哪裡去吧?”

他裹著一床被子抖著聲音說。

不遠處終於傳來導演響亮的一聲“過了”,胡慕這才松了口氣。



第67章 給個機會唄

胡慕依舊演著不輕不重的小角色,收入和以前相比大不相同。經紀人手裡不止他一個演員,但和他相處時間最長,也最清楚他現在的狀況,所以能陪著他就陪著他。

“不要小看我啊,我的人別人不許欺負的。”經紀人說。

胡慕說沒人欺負我呀。

確實沒人欺負他。因為沒人理他。

經紀人擰開保溫瓶讓他喝姜湯。滾燙的液體灌下去,整個人才慢慢緩了過來。

跳海自殺的戲份過了,也就沒他什麼事情了。胡慕坐在旁邊等身體暖和起來再離開,手機在外套口袋裡突突突地震動,又是孔鬱的短信。

胡慕很無奈。他任它突突突個沒完,等不突了才掏出來看。

每一天的內容都大同小異:拍戲嗎?吃飯了嗎?有空嗎?

因為自己沒有給他那個回應,所以孔鬱常常借各種機會騷擾他。孔郁的騷擾是很文明得體的,胡慕並不反感,他甚至有時候還覺得很喜歡手機在口袋裡突突突震動:這說明有人肯這樣不疲倦地惦記著他。

“小胡,走了。”經紀人走過來,“去試鏡了。”

“好。”胡慕跟劇組的人告別之後離開,最終還是沒忍住給孔鬱回復了一個資訊。

【我拍完了,現在去別的地方試鏡。】

按道理說,像胡慕這種已經有了一定知名度的演員很多時候是不需要試鏡的。但他現在人氣急跌,每一次試鏡他都不想放過,機會這種東西一旦錯過了真的就沒有了。

民國劇、古裝劇、抗戰劇、奇幻劇……胡慕去過很多劇組,見過不少導演,得到的機會雖然不算特別多,但他大都十分珍惜。

實際上靠自己去拼確實是非常累的。他每每回到家裡,都會這樣想。但這累累得令人心安,不像以往,雖然看似輕鬆,卻永遠似站在懸崖邊上,那些前一刻捧你的人,下一刻就能在背後推你一把。

經紀人送他到片場去試鏡,自己提前走了。胡慕試鏡完畢,不好不壞,中規中矩,他很忐忑。對方也沒有說是否一定要他,只是讓他先到外面去等候消息。

胡慕在片場外頭的小吃檔裡坐了一會兒,要了一碗餛飩面吃起來。吃了一半,面前坐下來一個人。

他抬頭一看,勺裡的一個餛飩沒舀穩,噗地掉進了麵湯裡。

“你在這裡試鏡?”孔鬱掰開了一雙筷子,開始大口吃他的叉燒面。

胡慕左看右看。小吃檔比較冷清,現在並不是人最多的時候,別處都是空蕩蕩的位置。他嗯了一聲,抖著手把那顆餛飩送進了口裡。

孔鬱吃得比他快,吃完了又叫了一份餛飩。

胡慕:“你很餓?”

孔鬱:“嗯。昨晚和早上都沒怎麼吃東西。”

他告訴胡慕自己昨晚上要拍一場飆車的戲份,本打算全程都不用替身,但有些撞擊的鏡頭非常危險,他撐著拍了大半場,剩下的交給替身了。孔鬱胃口本來挺好,但拍這場飆車戲拍了整整一晚上,他不敢多吃東西,覺得隨時都可能吐出來。

胡慕:“哈哈哈哈!”

孔鬱:“笑什麼?累死我了。”

那場戲一直拍到了淩晨五點,天色不對了,導演這才喊了結束。

“今晚還要拍。”孔鬱慢吞吞吃餛飩,“沒事瞎飆什麼車,什麼鬼扯的情節。”

他嘀嘀咕咕發了一些牢騷,胡慕認真聽了,還很慈悲地將自己碗裡的餛飩給了他幾個。

這樣就很好嘛。胡慕心想,這樣才是正常的交往方式。

結帳之後兩人一起走回去。胡慕沒接到電話,估計自己沒被選中,他想陪著孔郁走一段路,再聽他說說閒話。

只要孔鬱不講那些讓他緊張無措的話,他覺得孔鬱還是很可愛很有趣很帥氣,他還是很願意喜歡他的。

孔郁帶著他左拐右拐,拐進了一條挺長的走廊。胡慕隱約聽到遠處傳來車輛發動機的聲音。

“在調試車輛。”孔鬱說,“摔死我了,你看。”

他把袖子捋高。冬天穿的衣服挺厚,但他的胳膊還是顯出了一大片正在轉為淤青的軟組織挫傷。

胡慕看看他的傷:“可怕。”

孔鬱:“是啊。”

胡慕忍不住伸手去撫摸他的傷。皮膚上腫起了一片,按壓下去有點軟。孔鬱“嘶”地倒抽一口氣:“別壓!”

“對不起對不起!”胡慕連忙放開手,“走神了。”

孔鬱彎下腰,低著頭看他:“你怎麼了?”

他一下子湊得太近,胡慕猛地往後一縮,和他拉開了距離。

孔鬱:“……”

胡慕:“沒什麼。就是,就是工作不多。”

孔鬱盯著他:“你怕我啊?你怕我親你?”

胡慕心裡說是的,嘴上說“沒有”。

孔鬱說那好吧。

他飛快湊過去,果斷親了一下。

胡慕:“……………………”

孔郁勾起嘴角笑:“給個機會唄。”

回去的時候胡慕總算接到了劇組的電話,他被選中了,而且是這段時間以來戲份最多的一個角色。他很高興,想要跟人分享,想了想,果斷跳過孔郁,給鄧廷歌撥了電話。

鄧廷歌知道之後也挺高興的,兩人寒暄了幾句,鄧廷歌告訴胡慕自己正在外面拍戲:“冷啊我去,太冷了。比傻強那地方冷多了。”

胡慕覺得既然他在工作,也不方便跟他聊天說自己煩惱的事情,兩個人聊了半天,掛了電話。

鄧廷歌把手機給助理,繼續站在避風的地方發抖。

陸晃和他站在一起,兩人身上都是沉重的盔甲。在甘肅這邊拍攝的戲份是杜蘅和馮修文入朝為官後,到邊疆督軍的情節。杜蘅雖然是文官,但也要套上盔甲練習馬術。鄧廷歌和陸晃都覺得騎馬非常有趣,但穿這件道具的過程卻十分辛苦和勞累。除卻穿的過程,在演戲和休息的時候他們都不能坐下:道具服裝容易出現褶皺,甲上的裝飾物也容易移位,兩人只能站著。

“我看過你跟丘陽拍的那個片。”陸晃說,“不過名字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鄧廷歌覺得陸晃這人吧,實在很會聊天。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完了拍戲就說自己看過的那些作品。鄧廷歌挺想問他以前拍電影的事情,話還沒說出來,他就看到遠處跑來一個人。

“吃完飯了?”陸晃從來人手裡接過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順手遞給鄧廷歌一個,“別跑,出汗了會著涼。”

鄧廷歌看看他還包紮著的手臂,又看看來人的臉,沖他很熱情地笑。

和《大唐君華》一起在這邊拍戲的是《九寸針》劇組。

《九寸針》是武俠大家蘇方最受歡迎的一部作品,歷經多年終於改編成電視劇,主角由丘陽來演,面前的年輕人演的是男二號。

鄧廷歌記得他叫樓小衡,還記得他在片場外面招呼過自己。但他確定樓小衡完全沒有認出自己來。

這是樓小衡和丘陽的第二次合作,兩人又和陸晃關係很好,平時沒事就過《大唐君華》的劇組來聊天玩兒,鄧廷歌和樓小衡沒幾天就熟悉了起來。

樓小衡亮出一個保溫瓶搖搖,一臉自得:“姜湯,要嗎?”

“甜的?”陸晃問他,“甜的不喝。”

樓小衡:“……姜湯不都是甜的?”

陸晃說不要,他就給了鄧廷歌。

“我們劇組的福利,你們沒有啊?”樓小衡笑著說,“這麼冷的天氣,要保暖。”

鄧廷歌謝過之後就喝了。他想昨晚上羅恒秋跟自己也是這樣叮囑的,師兄還很認真地表示自己會煮很多種姜湯,味道層次豐富,喝之難忘。一邊想一邊笑,他完全沒注意對面兩個人好奇地看著他發笑。



第68章 不要臉的失落

戲拍得比較順利。鄧廷歌很喜歡和陸晃、彭子安這樣的人一起工作,省時省力,還能逼著自己去學習和進步。

幾乎每一場戲開拍之前,主要的幾個演員和導演都會湊在一起討論表演的細節。木木本來說要過來,但她時間安排不開,多數時候都用電話和網路跟他們溝通。除了拍攝之前討論,結束拍攝的當天晚上一般都會有一次檢討的時間。劇組的演員們聚在房間裡,針對今天自己表演中的問題提出想法和疑惑。

鄧廷歌心裡很清楚,他演得非常好。彭子安是老演員,陸晃是和他最多對手戲的人,這兩位對他都表現出了讚賞。同時他也知道,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也都演得非常到位,就連年輕的配角們也十分投入和認真。而他最關注的陸晃更是幾乎每一場都令他驚訝。在山裡拍攝的是中間部分的戲份,兩人都入朝為官,並且被委派了重要任務。因為顧及到天氣原因,拍攝的排程和劇本上的時間線是不一致的,上午還是兩個愣頭青緊緊張張地站在書坊外頭等彭子安,下午在鏡頭前出現的可能就是已經上過戰場的馮修文。

陸晃對馮修文的把握,令鄧廷歌在看他表演的時候常常覺得自己是在享受。

雨雪中將舊披風轉移到自己身上的同僚,和勒緊馬頭在山巔回望的少年將領,所不同的不只是表情,更是眼神、姿態、手勢。

鄧廷歌也為這個角色專門去練習過步態和說話的腔調。從前期的羸弱到後來的強硬,他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著對杜蘅的理解。但陸晃和他不一樣:他享受著表演的快感,也顯然享受著成為“馮修文”的快感。

“很有趣,不是麼?”陸晃跟他說,“他在變化,所以我也要變化。這種變化很有意思,你會用另一個人的思維去想問題,你會完全地成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俗一點說,就是一個身體裡有兩個靈魂。”

鄧廷歌自己也非常理解這種感受:“一個靈魂驅使你表演,一個靈魂監督著你去思考。”

因而他和陸晃很談得來。陸晃跟他聊自己以前拍的小眾電影,他跟陸晃講話劇表演的趣事。陸晃說聽你念臺詞的感覺就知道你不一樣了,上過舞臺表演的人和只熟悉鏡頭的人是不一樣的。

鄧廷歌說是的。

他跟陸晃講了自己認識的一個前輩的故事。那年表演的是一位京劇大家的傳記,為了演好這位從小就在梨園裡浸淫的藝術家,前輩去學了京劇。“當時他四十多歲,表演的前半段都盡力化妝成二十來歲的樣子。到後來他以四十歲的面貌出現的時候很多人才認出他是誰。”鄧廷歌說。

陸晃:“什麼意思?聽聲音認不出來嗎?”

鄧廷歌笑著說:“你知道他是怎麼學的嗎?他不僅學唱段,學動作,他連平時說話的腔調都學習了,在臺上的時候他發音的方式是完全不一樣的。那位老藝術家已經過世很多年啦,前輩於是就去找那些和他當年同齡的京劇表演者。因為一個人從小練習吊嗓子,從小就唱戲,他的聲線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前輩花了一年的時間去摸索,結果只演出了三場就被叫停了。被老藝術家的孫子告了。”

陸晃露出嚮往的表情。

”了不起。”他輕聲說,“三場也值了。哎,我想看。”

“下次他再有演出我一定叫你。他對聲音的處理特別厲害,不看人的話,臺上台下你是認不出來的。”鄧廷歌說。

陸晃心裡對鄧廷歌所說的世界那個嚮往啊,簡直像是餓了十幾年的人突然見到了肉。

因而在聽到陸晃身邊的人遙遙對著自己發出“他喜歡男人”的嘲諷時,鄧廷歌心裡是有些驚訝的。

在沒有和羅恒秋在一起之前,他對這些事情十分不敏感。學校裡成雙對的自然有,被校外的人包養的學生他也不是沒有見過,但還是和師兄勾搭上了之後,鄧廷歌深藏的那根雷達才開始發揮它強大的檢索和辨識功能。

所以他很早就看出來,陸晃和隔壁《九寸針》劇組的樓小衡關係不太簡單。

細節太多了:吃飯時互相莫名其妙的一笑,偶爾躲在一邊說悄悄話,更重要的是鄧廷歌覺得陸晃有時候看樓小衡的眼神自己是很熟悉的。

大概就是羅恒秋做好飯之後叫他去吃時會露出的那種神態。

出言諷刺他的是《九寸針》劇組的一個女演員。鄧廷歌聽過她名字,但對她好不熟悉。她說話的時候正好站在樓小衡和陸晃身邊,聲音沒有壓低。於是這種仿似坦蕩的話語更顯得刻意了。

鄧廷歌在瞬間注意到陸晃和樓小衡臉上流露的訝然,和緊接著的不安、尷尬。

他鎮定地啃自己的肉,臉上什麼波動都沒有。

鄧廷歌心想說得沒錯呀,我喜歡的那個確實是男的。

他也是在這一刻,在直接面對著這種奚落的這一刻,才知道自己當時說的“他很好”對自己也是有莫大意義的。

在人前承認了,也等於是對自己確認了。羅恒秋很好,比我好,比世界上我遇到的大多數人都好。和這樣好的人在一起,他還會怕這樣的小風小雨麼?

自己原來也從那三個字裡借得了勇氣。鄧廷歌細細地用牙齒和舌頭捋骨頭上的肉絲,心裡恍然大悟地想。

這件事對鄧廷歌的影響微乎其微。他知道那女演員說的話並不代表陸晃和樓小衡的想法,但在平時的接觸中,他還是儘量客氣了。倒不是因為那些話的影響,而是他意識到就算陸晃和樓小衡真的在一起,但這兩個人顯然還沒有把這件事情公開,和自己這種公然表白的人很不一樣。若是因為和自己混太多,被跟那位出言不遜的女孩子一樣想法的別人想到了別的地方,那就太對不起陸晃了。

然後就在他確定這些想法後不久,他就在飯後散步時,看到了在燈光和雪路中手牽手散步的陸晃和樓小衡。

雖然樓小衡立刻將手甩開了,但鄧廷歌兩隻已經被啟蒙的透視眼將什麼十指緊扣的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

鄧廷歌臉上很平靜,心裡已經狂風駭浪,驚天動地。

於是一奔回房間,立刻給羅恒秋打電話。

“師兄我們好久都沒去散步了。”他說,“要牽手,牽著手的那種!”

羅恒秋:“不想牽,你手汗大。”

鄧廷歌:“……師兄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我是緊張。”

羅恒秋哼地一笑:“緊張什麼,怕人看見?”

鄧廷歌:“不是,是太喜歡你了所以緊張。”

羅恒秋:“……”

他做作地咳了幾聲,勉勉強強把不由自主露出來的笑容壓了下去。

哦。他沉靜地說,是嗎,沒證據。

沒談戀愛之前,鄧廷歌對於每天在校園角落裡上演的情侶對話是很不能理解的。他還跟劉昊君認真探討過,為什麼女孩子會樂此不疲地為了早餐吃什麼而咯咯咯笑上十分鐘,而男孩子居然陪著她說“那包子呀”“有這個餡那個餡”“要不麵包吧”“有這個味那個味”,也能說上十分鐘。“拿飯卡去食堂,看到什麼吃什麼咯。”他說。劉昊君批評他沒有情趣,不懂種種廢話中蘊含的愛意是多麼悱惻纏綿,然後他被鄧廷歌一句“你也沒談過啊”氣得差點吃不下飯。

但鄧廷歌現在完全懂了。

他已經為了這個所謂的“喜歡你的證據”,跟羅恒秋扯了半個小時。

“不能再說了。”鄧廷歌正色道,“再往下說我就只能講那些事,你又得說我不要臉皮太厚耍流氓……”

他心裡其實很想講。因為沒試過在電話裡描述那回事,而他現在有些想念羅恒秋。這想念的內容十分具體,具體到羅恒秋的皮膚、耳朵、嘴唇、輕皺的眉頭、沁汗的背脊,等等等等。

但羅恒秋果然拒絕了:“那就別說了。”

鄧廷歌:“……好吧。”

像是察覺到他的失落,雖然這失落很不要臉,但羅恒秋還是安慰道:“我過兩天去看你。正好要去那邊開個會談項目,一個傳統文化保護的影視項目。”

鄧廷歌一下又不失落了。他於是把對羅恒秋的思念演繹得更為詳細具體,一邊想一邊笑。

就在羅恒秋啟程的前一天,山裡的氣候開始變化。雪很快就落了下來。

鄧廷歌那時候正和陸晃在外面拍戲,小腿埋在雪堆裡,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導演的嘴巴也差不多失去了知覺,含糊不清地說話。雪越來越大,但為了不耽誤進度,借著這場和劇本內容幾乎完全一致的雪,兩人在雪地裡堅持了幾個小時。

天時地利人和,導演終於說收工,一隊人艱難跋涉回去。

鄧廷歌立刻聯繫羅恒秋讓他不要過來了,這樣的雪不可能進得了山。羅恒秋說他在機場,航班已經被取消了。兩人各自憂心忡忡,又各自想出些話來安慰對方。

鄧廷歌掛了電話,僵直地站著等待腿腳的溫度緩慢恢復。等他和陸晃終於能坐下來,兩人立刻開始吃飯補充熱量。只是一頓飯還沒吃完,周圍就炸開了一個消息:樓小衡失去了聯繫。

陸晃站起來太急,湯水差點打翻。鄧廷歌連忙幫他扶好。他頭一次在不演戲的時候看到這個人臉上出現了霎時間的神情劇變。



第69章 回家算了

鄧廷歌沒見過這麼大的雪,陸晃也沒有見過。

但陸晃沒有任何猶豫和遲疑,立刻開始著手做出門尋人的準備。室內的人都看著他,看他借了手電筒還往懷中揣了饅頭。丘陽想要阻攔他,但陸晃沒有聽。鄧廷歌走過去,將自己的手電筒和他的交換了。

“這個好用。”他說。

手電筒是羅恒秋為他選的,光線足又耐用。陸晃匆匆道謝就鑽出門走了。風雪從開了一縫的門裡瘋狂灌進來,鄧廷歌聽到丘陽氣急敗壞地問自己為什麼不攔著陸晃。

鄧廷歌很少見到這麼著急的丘陽。他確實也沒有想過攔著陸晃,因為不可能攔得住。自己的戀人在風雪中失聯,在還有尋回可能性的情況下讓他一個人在這裡等消息?鄧廷歌和陸晃相處這段時間,知道這是個極其堅定和獨立的人,他沒辦法乾等。

“他等不了的。”鄧廷歌說,“你根本攔不住他。”

丘陽挺凶地瞪著他。

鄧廷歌攥著沒了信號的手機溜到一旁等候。他也吃不下東西了。羅恒秋可能正在撥打著無法接通的電話,可能也在擔心著失聯的自己。

一夜無眠。鄧廷歌看到丘陽坐在自己的對面,停電之後只能瞧見他手裡那一點不熄滅的火光,明明暗暗地亮著。

兩天之後,陸晃和樓小衡等人回到了山莊。所有人都沒事,大家全松了一口氣,尤其兩位急得上火的導演。兩人很快被拆開,被各自的導演訓斥半天。陸晃將鄧廷歌的手電筒還給了他,很感謝他那時的援手。

鄧廷歌自己沒有做任何事情,這謝意令他很羞愧。

之後不久,山莊裡來了一輛車子,車上下來兩三個幹部模樣的人,還有一位行色匆匆臉色沉沉的男人。男人徑直往樓小衡和丘陽那邊過去了,鄧廷歌正在山莊外面幫著工作人員掃雪和清理落木,心裡突然一動,莫名地抬起頭朝那輛停在外面的車子看去。

他扔了手裡的大掃把,飛快地走向那輛車子,拉開了車門。

羅恒秋坐在車裡,手裡拿著手機,臉上帶著幾分驚愕:“你手機怎麼不通?不是,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我不知道。”鄧廷歌溜上車,順手關了門,緊緊抱著他,“就覺得這邊好像有人。”

羅恒秋拍拍他的腦袋和衣上雪沫,笑道:“還有預知能力了。”

被壓抑著的緊張和恐懼這時才緩慢釋放出來。鄧廷歌抱得他生疼,他也嗅聞著鄧廷歌頭髮中的濕氣和汗意,揪著他的外衣,扭著腰擁他。

兩人什麼都沒說,只是反復確認著懷中人的體溫。

鄧廷歌吻了吻他的鼻子,長長舒出一口氣:“還要去開會嗎?”

“暫時不開。”羅恒秋擦鼻子,“情況還不明朗。我在機場等了一晚上,後來聽說這邊政府部門的人要來這裡察看情況,所以就讓朋友還了我一個人情。你這裡情況怎麼樣?”

鄧廷歌簡單跟他說了一下,除了停電和有人失聯之外,並沒有太大的問題。

“可能拍不下去了,還會繼續下雪,暴雪。”羅恒秋說,“回家算了。”

鄧廷歌說好。

車子還要繼續開往別的地方,鄧廷歌和羅恒秋聊了一陣,遠遠看到山莊的門開了,有人走出來。他抓緊時間,又吻了羅恒秋一下才跳下車。

“不許擦。”他裝作凶巴巴地說。

之後不久,兩個劇組都開始了撤離。回去的路上鄧廷歌接到常歡發來的資訊,有個新的影視專案,製片人對他很感興趣。

那個項目正是羅恒秋之前跟他提過的傳統文化保護項目。專案將會以紀錄片的方式去製作,是長達十集的大型紀錄電影。每一部電影都由不同的人物、地點和文化特色構成,鄧廷歌作為其中某一部紀錄片的引導人,將以旅行者的身份遊歷,並且介紹當地的傳統民俗文化。

這其實就是一個比較特別的真人秀節目,鄧廷歌倒是覺得相當有趣。

【我有興趣。】他回復道,【現在準備到什麼程度了?】

常歡:【才剛開始準備,不著急。你如果有興趣回來之後我和你一起去找那個製作人聊聊天,你先瞭解清楚再說。】

鄧廷歌想了一下,驚覺自己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工作都很多:《大唐君華》的拍攝、這個真人秀節目的籌備,還有導師那邊說了很多次的一部希望他參與的話劇,以及出發甘肅之前手裡拿到的幾個電視劇本子,還有鐘幸那邊正在商談著的一部電影……

雖然有點累,但生活充實到這種程度,他覺得很知足了。

數月之後,《大唐君華》拍攝完成,各個管道的宣傳開始密切配合著進行。

鄧廷歌在常歡的敦促下也申請了一個微博,他想關注羅恒秋,但羅恒秋說他不玩這玩意兒。他關注了一堆認識的演員,想關注一些大腕吧又覺得不好意思,但沒過幾天,一忙起來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等很久之後又一次想起來,他才發現自己一條微博都沒發過。

想了一想,順手將羅恒秋昨晚上做的一道糖醋排骨發了上去。

十二個小時之後,評論仍舊為零。

鄧廷歌覺得微博實在不好玩,他決定將這個app拖到角落,輕易不會再臨幸。

《大唐君華》和《九寸針》的宣傳幾乎是同時、同步進行的。兩步都是古裝題材電視劇,宣傳管道又大量重合,不少路人觀眾一開始紛紛表示分不清兩部電視劇,完全靠看臉來辨認:有丘陽的是這個,有鄧廷歌的是這個。

丘陽和鄧廷歌這對在《第二王儲》裡成功拉郎的cp被拆了,而且還拆到了兩部註定要搶收視率的電視劇裡,cp粉痛不欲生,段子和文層出不窮,各種奇妙的be紛紛冒出來。

常歡非常喜歡看他倆這對cp的文和段子,逮著空就給鄧廷歌念。

“太慘啦!你失憶了又毀容了,最後回到娛樂圈裡和丘陽競爭,把丘陽從一線小生的位置上擠了下去,噢,天啦~”

鄧廷歌:“……”

“不過後來丘陽根據你的身體認出了你的身份,悔不當初,渣攻變忠犬,回頭狂追妻。後面撒糖不要錢啦,還有視訊短片呢你要不要看?哦對,還有相應的劇情歌,有一句說‘你在我一生的過往裡不朽’,是不是很帶感?”

鄧廷歌:“……聽不懂,不理解。不是,你剛剛說什麼?什麼根據我的身體認出我?好狗血呀,他怎麼認的?”

常歡停口了,慢慢轉頭看她。暮色苟延殘喘,照得車前蓋閃閃發亮,也映得常歡的眼睛閃閃發亮。那是一個非常興奮和激動的表情。

“相信我。”她微笑著說,“細節你不會願意知道的。”

鄧廷歌:“是的我不想知道你不用說了也別笑了好嚇人……”

常歡一路仍不肯放過他,跟他東拉西扯地說自己看的cp文,劇情種種跌宕,也確實令鄧廷歌大開眼界。

下了車見了製片人,常歡已經收起了車裡那一副模樣,身上嚴絲合縫地蒙著一張精英的皮,看不出一絲空隙。

和負責那個傳統文化影視專案的關鍵人物已經見了好幾次。對方給鄧廷歌和常歡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同樣鄧廷歌的認真和誠意也很讓對方欣賞。常歡說這個項目華天傳媒也有投資,羅總不可能給你壞東西的呀。鄧廷歌知道這個項目會找到自己跟羅恒秋應該也有那麼一點點關係,但他已經毫不在意了。

希望鄧廷歌負責扮演引導者的是前往雲南某個山區的部分。

“我們會配備嚮導和翻譯。”製片說,“那裡是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沒有翻譯很難進行。這名翻譯是我們在當地民俗研究院裡找到的一個研究人員,溝通絕對沒有問題。”

鄧廷歌認真看著這些資料。

根據時間安排,他們將在一個月後出發。在出發之前鄧廷歌要做的功課有許多,大部分都是當地的一些習俗和禁忌內容。他看得津津有味。

“車輛是贊助商提供的,包括路上的食物、工具、衣服鞋襪,都有贊助商。當然衣物這些你可以帶自己習慣穿的,只要最外面那一層穿著贊助商的就行。”製片人和他詳細解釋,“這次的拍攝團隊非常專業,我們力求真實,形象這些當然會顧及,但肯定沒有你們平時拍戲那麼講究。”

“沒關係的。”鄧廷歌坦然道,“寫實就行,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製片人:“好好好。那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聯繫那位嚮導和翻譯,你們可以先熟悉一下。”

這個項目有宣傳部門的力量參與,對整個過程都盯得很緊。製片還叮囑鄧廷歌最好先練練酒量:“他們都很會喝酒,去到那裡肯定要開宴接待,你必須喝。不然還沒進山呢,就先倒在酒桌上了。”

鄧廷歌說好好好。然而他酒量十分平常,心想回去要找出羅恒秋那些酒好好灌灌才行。

這頭的工作安排得很緊湊,《大唐君華》已經播出在即。

羅恒秋早就看過了《大唐君華》的預告片,他已經勉力表現得平淡,但鄧廷歌看出來他很喜歡。

首播的那一天鄧廷歌沒辦法和羅恒秋在家裡看,劇組約了部分關係良好的傳媒,正兒八經地一起看首播。

鄧廷歌:“師兄,你想不想去看?”

羅恒秋:“想就能去?”

鄧廷歌說是的。他帶個人進去,並不是什麼難事。

“算了,不方便,會被拍到的。”羅恒秋說,“我在家裡看就行。”

鄧廷歌在沙發上盤腿坐著,歪腦袋看羅恒秋:“師兄,你是不是很喜歡我在戲裡的那些造型?”

從杜蘅的少年時期到中年時期,從一個愣頭愣腦的書生到立于城牆上與昔日摯友對峙的朝臣,鄧廷歌換過很多個造型。每一個造型他都拍了下來,全都給羅恒秋看過。

羅恒秋盯著正在賣廣告的電視螢幕,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很輕的微笑。

“嗯。”他承認了。

鄧廷歌捂著自己心口歪倒在他肩上,無聲地笑。

羅恒秋推了他腦袋幾把,推不起來,只好由他壓著,伸手攬著他的腰,把他半擁在懷裡。

預告片一共有四五個版本,有以故事線為主的,也有以某個主角為主的。鄧廷歌自己也有一個“杜蘅版”的預告片,羅恒秋非常非常喜歡。

在那一分多鐘的預告片裡,他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鄧廷歌。

杜蘅在渡船上回頭,滿臉不諳世事的笑容。他對坐在船艙裡的馮修文說:“馮兄,你快出來,雨停啦。”

烏雲散盡,金箭簇簇。

江水平緩流動,兩岸山色蒼翠。

然後下一刻,滿山翠色都收在一張宣紙上。杜蘅提筆,審視著自己的新畫,露出平靜的笑容。他已穿著官服,正將蘸了濃墨的狼毫放在筆架上。書房外是瀝瀝雨聲,雨聲裡又隱隱傳來奔跑的聲音。

“報!”士兵在雨裡的長街中勒馬停住,“報杜大人,軍情有變!”

雨越來越密了。杜蘅和馮修文騎著馬,在幾乎籠罩了全部視野的豪雨中跋涉。他看見馮修文腰側新打的如意結,是他愛戀的那個女孩的手法。

杜蘅收回目光,默默審視著馮修文的背影。

他的目光裡已經沒了當時招呼朋友出艙看景的清澈和純然。眼瞼皺起,眉頭微擰,嘴唇緊抿,在下巴上顯露出緊張和戒備的線條。

杜蘅摸了摸馬上的箭筒。

他抽出一支箭的時候,已站在煙火滾滾的城牆上。

“杜大人!”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喊他,“撤吧!撐不住了!”

杜蘅披著戰甲,臉上傷痕累累,裸露出來的手背上盡是燒灼痕跡。他聽若不聞,架箭拉弓,直至城下亂軍之中的一人。

此時仍是淅淅瀝瀝的雨,雨中的廢土中燃著未滅的火堆,屍體蜷曲在平原上。鏡頭飛快移動,給了馮修文一個正面特寫。

那是一張狠戾又冷靜,狡猾又自得的臉。

“杜蘅!我不殺你。”他高聲喊道,“我仍將你當做馮某人此生唯一摯友!但天下靠你這樣的人守不住!”

杜蘅面色絲毫不變,是視死如歸的平靜,也帶著隱隱的悲哀和絕望。

他拉滿了弓,箭尖在空氣中輕顫。

驚雷乍起,所有煙塵、兵馬、血肉、人影都在濃墨一樣的幻境裡緩慢消融又彙聚。

一位年輕書生踏進船艙,手裡的油紙傘一滴滴地往艙裡墜水。

“在下馮修文,兄台如何稱呼?”他笑著問。

在畫面完全暗下去之前,有一個聲音愉快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杜蘅。”

羅恒秋將這個預告片看了很多遍。鄧廷歌很出色,他以前就知道,但看了預告片之後就更加確認了這個事實。

杜蘅這個角色事實上遠不如陸晃的馮修文更出彩。他壞,但壞得有根有據,有血有肉。杜蘅的好就稍顯單薄了一點,他仿佛是創作者寄予那個時代的夢想:現實中帶著天真,永遠掙扎,永遠猶豫。

然而在最後向自己摯友射出那支箭的時候杜蘅是沒有遲疑的。

羅恒秋愛屋及烏,覺得杜蘅這個角色好得不得了,比劇裡的任何一個角色都好。鐘幸說你不理智,你被愛情蒙蔽了。他說是啊,那又怎麼樣?

首播的時候他又覺得一個人在家裡看劇淒淒慘慘,不好玩,強行命令鐘幸陪他看。鐘幸和許醫生本來又要去約會,無奈許醫生也想看這個劇的首播,他只好陪著兩尊大佛一起守著電視臺等放映。

看到一半,鐘幸發出一個冷靜的觀眾的感慨:“演馮修文這個演員,太棒了吧。”

鄧廷歌的路人粉許醫生和腦殘粉羅恒秋不予置評。

然而幾乎所有的觀眾和評論者都與鐘幸的觀感大致相同。《大唐君華》的首播結束之後,除了狂贊鄧廷歌帥氣的,剩下的幾乎都在討論一件事:演馮修文的那個是誰?他演得太好了。

羅恒秋一邊為這些評論感到不服氣,一邊又關注著許多被鄧廷歌的臉勾過去的言論。鄧廷歌飾演的杜蘅在第一第二集主要以書生扮相出現,儒雅俊朗,他又將一個初入都城的年輕人所懷著的緊張、惶恐、激動和不安演得活靈活現,很是討人喜歡。

羅恒秋沒事就窩在辦公室裡看視頻,看著看著,心裡就冒出來很多陌生的惆悵。

電視劇開播之後鄧廷歌的行程一下子就滿了,回家的次數寥寥可數。羅恒秋喜歡找媒體的評論和現場報導,只有在照片上他才能天天都看到鄧廷歌。他將照片放大了又縮小,好看的就全都保存下來,秘密地放在很深的一個資料夾裡。

癡漢。他想起鐘幸對自己的評價,嗤之以鼻。

原本在《第二王儲》這部偶像劇裡積累出來的少女粉和師奶粉也紛紛冒了出來,他每天都能在微博上看到大量對鄧廷歌的表白。雖然和馮修文那個演員引起的轟動比較,聲勢是稍微小了一點。

羅恒秋摸著螢幕。畫面上鄧廷歌在宣傳中接過了一個粉絲的鮮花還和她擁抱,場下的觀眾揮舞著手臂尖叫。

他知道這樣不好,被壓下去很久了的佔有欲又死灰復燃,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羅恒秋自己很清楚,這種*是在經歷了甘肅的暴雪之後突然復蘇的。他根本無法跟鄧廷歌說明自己呆在機場裡的時候是多麼恐懼和絕望。終於切實握在手裡的珍寶可能在猝不及防的時候破碎——羅恒秋當時幾乎被各種混亂的想像擊潰。

所以他比以往更喜歡擁抱鄧廷歌,更坦誠地承認自己喜歡他;他渴望鄧廷歌用進入自己這種方式來宣告彼此是相互緊貼和擁有的;他希望鄧廷歌永遠留在自己身邊,留在這個不大不小的空間裡,留在自己隨時都能見到的距離中。

羅恒秋一會兒覺得自己酸得可怕,一會兒又覺得鄧廷歌太受歡迎了才叫可怕。

畫面換了一張圖片,是鄧廷歌和粉絲的合影。

他放大了圖片,注視著鄧廷歌溫和的笑容。

願人人愛你。羅恒秋控制不住地想:願無人愛你。

和鐘幸的預言一致,《大唐君華》播了一段時間之後,飾演馮修文的演員遠比鄧廷歌更受關注,各類宣傳也不約而同地在報導的時候將陸晃擺在了更顯著的位置上。

常歡非常憤怒:“這肯定是歡世在背後搞的鬼!有錢了不起嗎!鐘幸是窮啊但一開始就說明了是我們家鄧廷歌主演,現在你看看,你們看看!陸晃陸晃陸晃,這姓陸的是怎麼冒出來的!”

鐘幸:“我,我窮嗎?”

常歡:“反正沒有丘子真那麼有錢。想個辦法啊。”

鄧廷歌挺平靜的。他和陸晃的對手戲最多,因而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陸晃值得受到這種關注。

“他確實演得很好。”他試圖安慰常歡,“再說了我的戲份主要出彩在後半段,下周就播到杜蘅被馮修文誣陷入獄了,從那裡開始杜蘅的劇情就好看了。”

常歡:“……你還真看得開。”

鄧廷歌甩甩手裡的資料:“那個事情我左右不了,過幾天就要出發去雲南了,這個比較難搞。”

他手裡的正是那個傳統文化影視項目中“雲南特輯”的部分。這個名為《深山秘密》的腳本被鄧廷歌看了很久,自信已經爛熟於心了。鐘幸和常歡只好由著他研究,兩人自顧自地研究宣傳策略。

出發前日,鄧廷歌和羅恒秋胡天胡地地在家裡廝混了一天。鄧廷歌表示十分滿足:“還是在家裡好。”

羅恒秋被允許抽事後煙,但抽了兩口就被鄧廷歌搶走了。

“別抽了。”鄧廷歌將煙咬在齒間,“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你不能再抽那麼猛。師兄,有事情你可以跟我說,你最近抽煙的次數又多了。”

羅恒秋想,怎麼說,說什麼?說我希望你哪兒都不要去,天天不穿衣服在家呆著等我回來?

他湊過去吻他,舌尖靈活地將那根煙捲回了自己口裡。鄧廷歌和他離得很近,看得到彼此眼裡的亮光。兩人都笑了笑,鄧廷歌撫上他光裸的背脊,把腦袋枕在他的腹部。

“不用亂想。”羅恒秋輕聲說,“總之你是最好的。”

鄧廷歌笑了一聲,嘴唇吻了吻他的腹肌。

他心裡有點訝異,又有點感激。羅恒秋看得到他秘而不宣的害怕,這讓他很驚訝。《大唐君華》的熱播和隨之帶來的對自己的否定和質疑,雖然鄧廷歌努力忽略,但他也同樣為這部電視劇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心裡始終有著過不去的地方。

他不想讓鐘幸和常歡知道自己的煩惱,因為陸晃背後是歡世,是鐘幸這個小工作室沒辦法抗衡的大集團。

但鄧廷歌此刻心頭充滿了感激:羅恒秋居然懂。

他頓時又來勁了,猛地將被子一掀就鑽進去:“師兄,我給你來一次。”

羅恒秋手裡的那支煙猛地一抖,想拒絕但已經來不及了。

飛到昆明之後轉車,轉車之後再轉車,轉車又轉車。最後車隊終於在山路上啟程,鄧廷歌才給羅恒秋發了個信息:【開始進山了。給你帶特產嘿嘿嘿。】

羅恒秋正在開會,簡單回復:【好。:)】

兩個多小時之後他走出會議室,發現靜音的手機裡有二十多個來自鐘幸的未接電話,時間是半小時之前。

他給鐘幸回撥電話。

鐘幸在那邊已經急得聲音嘶啞,羅恒秋甚至還能輕易辨認出常歡的大嗓門也在旁邊呱啦掛啦。

“什麼事?”他問。

鐘幸喘了口氣,儘量平靜地說:“你別著急,我們也在等消息。他們路上遇到山體滑坡,那幾輛車都掉下去了,現在還沒找到人。”



第70章 有希望的

羅恒秋頓時站定。跟在他身後的秘書沒想到他停得那麼突然,沒刹住車,在他背上撞了一記。

“怎麼回事?”羅恒秋問。

“情況還不完全清楚,是說車隊裡有三輛車掉下去了,其中就有鄧廷歌坐的那輛。”鐘幸急匆匆地說,“訂不到票,你們華天不是有架專機麼?”

“有。”羅恒秋立刻說,“立刻過來,我跟你們一起去。”

鐘幸和常歡等人到達停機坪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羅恒秋已經等了他們好一會兒。鐘幸還沒說話,羅恒秋就拉著他讓他先上機。

“華天跟那邊的幾個宣傳部門有工作上的往來,我已經托人去打聽消息了。”羅恒秋說,“可能是因為前段時間下雨造成了滑坡,但他們說那一段路下面還是比較平緩,車能看到,就是專業的救援人員還沒到位。”

鐘幸:“……對的,我也想跟你說這個。”

他們幾個人坐在機艙後面,羅恒秋和自己的秘書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從對話內容來看,有和鄧廷歌這件事相關的,也有和華天的生意相關的。

常歡悄悄拽了拽鐘幸的衣服:“羅總怎麼那麼鎮定?”

“他不是鎮定,是還不相信。”鐘幸低聲回答。

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飛機爬升,羅恒秋以極快的速度翻閱著手裡的紙本資料。

“他還不相信鄧廷歌出事了。”鐘幸說。

當年羅恒秋接到父親病危的消息回國時,鐘幸和他也像此時這樣坐在同一架機上。羅恒秋關了手機,打開筆記本開始整理論文資料,神情認真專注,效率高得驚人。鐘幸以為他當真心智堅韌異于常人,但看到他在整理完所有的資料之後,又默默從第一份開始重看時,才覺得不對勁。

羅恒秋在令自己忙碌起來。忙碌才是他的日常,深陷在這種日常裡,能讓羅恒秋有一種任何意外都沒有發生、一切如常的安全感。

鐘幸溜到羅恒秋身邊坐下,也不說話,只沉默無聲地陪著他。

羅恒秋手裡的資料終於看不下去了。他的手指按在燕尾夾上,輕輕發顫。

“不要擔心,別自己嚇自己。”鐘幸握了握他的手,“你現在不如先想一想,到了那裡應該怎麼做才能幫到他。”

“我想過了。”羅恒秋點點頭,“我都想到了。”

他不說自己想到了什麼,鐘幸只能認為他已經將最壞的那個結果也考慮進去了。羅恒秋抖得厲害,最後自己長歎了一口氣,低頭緊緊攥著手機。

下機之後立刻轉乘車輛趕往出事的縣城。羅恒秋帶著鐘幸幾個人,一路暢通無阻。一行人剛剛抵達縣城就接到救援方面的消息:人找到了。

鄧廷歌被抬出來時已經因為失血過多陷入昏迷。他和同行的嚮導坐在車子後排,車輛側著被滑坡的山體推下路基,翻了個滾之後,頭下尾上地栽在地裡,車頭完全撞毀,司機當場死亡。後排兩個人的腿被死死卡在變形的座椅後方,根本拔不出來。白的骨頭和紅的血肉都翻在外面。救援人員以最快的速度切割開車體,才將兩人救出來。

竄上羅恒秋車子的是縣上的一個工作人員。他滿眼血絲,一臉疲憊,飛快地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跟羅恒秋說明情況。

山體滑坡其實不是突發性的災害,車隊出發之前已經接到過警示,那一段路程因為連日的暴雨,極容易發生滑坡事故。車隊執意出發,因為領隊的車輛裡坐著三個人,三個人都是熟悉當地氣候和山地狀態的老行家。

然而三個人都喝了酒。

車隊便跟著這樣的領頭車一路向前。

羅恒秋攥緊了拳頭,但沒能壓抑住自己的怒氣:“我艸!!!”

疲倦的工作人員對他的粗口不予理會:“目前死了一個人,其餘的都是輕重傷。輕傷患全都送到縣人民醫院處理,重傷患還在去市醫院的路上。我現在就帶你們去市醫院裡。”

鐘幸拼命安撫羅恒秋。但他和常歡也非常擔憂:鄧廷歌傷的是一雙腿。

車子停下,羅恒秋立刻跳下車往醫院的急救科奔去。鐘幸等人緊跟著他跑了進去,看到羅恒秋喘著氣站在幾個穿著救援人員服裝的人身邊問:傷患呢?

事故一共出現了數位受傷程度不等的重傷患,鄧廷歌和那位嚮導都屬於程度較重的,正在手術室裡急救。

這番反復折騰,天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人人疲憊不堪,但羅恒秋、鐘幸和常歡都不敢鬆懈,三個人或坐或站,誰都不說話,全都等候在手術室外。

傷患情況不太樂觀,除了各種各樣的外傷之外有一個還是顱腦損傷,手術室的燈亮起之後就再沒有熄滅過。羅恒秋坐在寬大的等候室裡,覺得實在太吵,乾脆走到走廊裡等著。走廊的盡頭是手術室,這頭是他,中間隔著一個吵嚷嚷的家屬等候室。

他站了一會兒,覺得手腳都發軟,慢慢倚坐在牆邊的草綠色塑膠椅子上。

羅恒秋心裡很亂,在這個相對安靜的地方裡,他覺得心裡翻湧著各種各樣的情緒和念頭,讓自己又痛苦又難受。

他想起熱愛踢足球的鄧廷歌,想起他坐了一年多的冷板凳終於能代表校隊出去比賽時,那麼開心地跑過來跟自己說這個喜訊。那時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鄧廷歌從走廊裡跑來,穿過跟他打招呼的人群,趴在窗臺上把趴桌子睡覺的自己戳醒,歡歡喜喜地說師兄,我能上場了。

他還想起自己畢業的那天和鄧廷歌告別,鄧廷歌三步兩步地跳上禮堂的石階,親密地和他站在一起合了個影。他說師兄我好像比你高一點了。他說師兄你記得給我打電話,你知道我家裡電話不啦?他說師兄哎我可真是捨不得你。

羅恒秋忍不住抬手擦眼睛。

他喜愛的這個男人受傷了,傷的是腿。羅恒秋記得他在雨夜裡撐著傘去為自己買一份宵夜,長腿踏著水走回來,被自己勒令脫鞋再進門。這個人還喜歡在家裡走來走去,一刻不停,喜歡隨時沖進廚房問自己“飯好了嗎菜呢湯呢”。還有他演的那些戲,都是活潑健壯的角色,騎馬射箭,無所不能。

羅恒秋突然覺得自己十分孤單。好像這個世界上除了鄧廷歌他再沒有別人了。這走廊那麼冷,那麼空,不遠處的喧嚷仿佛另一個世界裡發出的聲音。而他的整個世界都被關在兩扇門裡,未知安危。

常歡去取了點熱水,眼角余光看到羅恒秋孤零零地坐在走廊上,看上去滿是軟弱和悲傷。

跟著她走過來的鐘幸也看到了羅恒秋低著頭,頻頻抹眼。

他一下就呆住了。

常歡推著他往羅恒秋看不到的角落走。“噓。”她豎起手指抵在嘴上。

鐘幸不停點頭。

將近淩晨時分,鄧廷歌終於被推了出來。他被送入重症監護室,羅恒秋等人沒法立刻去探望,於是轉而圍住了醫生。

醫生也是滿臉疲倦,揮揮手讓他們先等一等。片刻之後他拿著病歷本走了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雙下肢粉碎性骨折,主要是小腿部分。”他冷淡地說,“手術已經做好了,骨頭也基本擺正,看復原情況,最好做內固定。”

鐘幸立刻接著問:“好了之後會影響他的活動嗎?走路跑步什麼的?”

“完全不影響是不可能的,但不要做太激烈的運動,病人還年輕,復原能力比較好。”醫生翻了一頁,繼續說,“病人的職業是什麼?”

常歡:“演員。”

聽到這個詞之後,醫生立刻抬起了頭。他臉上不再是冷漠神情,從眼底升起了一絲異樣的同情。

“病人最嚴重的不是骨頭傷。”醫生指了指自己的腰,“他的脊椎在車禍中受到撞擊,出現移位,脊髓有損傷。”

羅恒秋頓時愣了。鐘幸看看他又看看醫生,忍不住接著問:“那是什麼意思?”

醫生合上病歷本:“詳細的檢查結果明天出來。通俗來講,目前病人的下肢完全失去了活動能力和知覺。”

常歡也呆住了:“癱、癱瘓?”

早晨六點多鐘,龐巧雲剛剛起來準備做早飯,家裡的電話就響了。

打來電話的是鄧廷歌的經紀人,她記得那個看上去就很精明能幹的姑娘叫常歡。是個好名字,她曾這樣稱讚過她。

常歡帶來的卻不是好消息。

夫妻倆抵達昆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羅恒秋派過去的車子將鄧嘯和龐巧雲接到了醫院。龐巧雲情緒太過激動,常歡一直扶著她,幾個人隔著重症監護室的窗看了鄧廷歌幾眼。

鄧廷歌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身上這是管子那也是管子,完全似一副瀕死的模樣。

龐巧雲緊緊捏著丈夫的手,失聲痛哭。鄧嘯比妻子更不鎮靜,揪著帶他們過來的那個人就要打:“我兒子是出來工作的!怎麼就弄出了這種事情!你!你賠命啊!”

吵嚷的聲音太大,醫護人員紛紛沖出來拉架。

羅恒秋披著件外衣睡在護士站外面的長椅上,半睡半醒之間被吵醒了,也過去拉扯鄧嘯。

“叔叔,叔叔,別打別打,是我!小羅!”

他一夜未眠,在監護室外面站著,心裡把自己和鄧廷歌這輩子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好的壞的,過去的以後的。他暫時沒心情和閒置時間去害怕鄧嘯,他知道鄧嘯現在也沒這個心情再去管自己和鄧廷歌的關係了。

羅恒秋把醫生的診斷告訴了兩個老人,最後又強調了一句:“上午詳細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脊髓確實有損傷,但是現在還不能確定是完全性的還是暫時性的。要先看康復情況才能確定,有希望的,有希望的。”

他說了幾次“有希望的”,說給鄧廷歌父母聽,也說給自己聽。說著說著連自己也覺得虛幻起來。在短暫的茫然中,龐巧雲突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又摸摸他冒出了胡渣的憔悴臉龐。很溫柔,和他想像的母親會有的溫柔是一模一樣的。

羅恒秋強憋了兩天的眼淚立刻流了出來。



第71章 不噁心嗎?

鄧廷歌是在夜裡第一次清醒的。

守在他床邊的是鐘幸。常歡陪著他的父母親正在外面和護士溝通具體的護理方式,羅恒秋因為太過疲憊,坐在病房的沙發上睡著了。

那時鄧廷歌剛剛被送出重症監護室,距離他昏迷已經過去了七十二小時。

鐘幸看到病床上那個腦袋也被包紮得很密實的人似乎睜開了眼。他頓時清醒,立刻湊過去,果然看到鄧廷歌腫脹的眼瞼睜開一條縫,眼珠子有氣無力地轉了一下。

“小鄧!”他聲音都變了,立刻按下呼叫鈴。

羅恒秋立刻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沖到病床旁。病房裡呼啦一下湧進來不少人,醫生護士將人趕走只留了家屬在內,羅恒秋不肯離開,龐巧雲拉了拉他的衣袖,讓他留下來。

“再等一段時間吧。”檢查之後醫生說,“他還沒徹底清醒。你們不要太緊張,這個病人傷的又不是腦子,腰那裡也不算太嚴重,他一定會醒的。”

醫生覺得很不愉快。他理解病人家屬的焦慮,但他對站在自己身邊這個年輕男人的表情感到十分鬱悶。他的臉上再清楚不過地寫著懷疑。

“就算要轉院也不是現在。”醫生慢慢解釋,“病人現在的身體狀況絕對不適合移動。”

除了鐘幸之外誰都沒看到鄧廷歌睜開眼。他已經又一次進入了無夢的深沉睡眠。

第二天下午,鄧廷歌終於醒了一次。

他被雙腿的劇痛從昏睡中扯醒,發出了模糊的呻.吟。羅恒秋自從昨天晚上他那次短暫清醒之後就一直守在床邊幾乎寸步不移,此時立刻撲到床邊,著急地喊他的名字。

鄧廷歌痛得厲害,腦袋還昏沉著,眼裡全是生理淚水,所看到的羅恒秋也是模模糊糊的。麻醉藥的效果已經消退,被壓制住的疼痛正以千百倍的速度迅速喚醒他的神經,他張口想說“師兄”,但喉嚨乾澀,發出的是嘶啞的呼吸聲。

然後他看到羅恒秋哭了。

鄧廷歌愣住,手掙扎著抬起,沒什麼力氣地拽緊羅恒秋的衣角。羅恒秋低頭和他額頭相碰。溫熱的水滴落在鄧廷歌臉上,他這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他無所不能的師兄流眼淚了。

但羅恒秋很快調整好心情,擦了眼淚,按下呼叫鈴。鄧廷歌聽到了門打開的聲音和雜亂的腳步聲,鄧嘯和龐巧雲的臉出現在視野裡,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戴著口罩的醫生取代。

鄧廷歌疼得冷汗涔涔,他拼命在不太可靠的、甚至不太清晰的記憶裡打撈自己自己之所以會躺在這裡的緣由。慢慢想了起來的時候,醫生的檢查也隨之結束了。

“清醒了,暫時還不能多說話。”醫生轉身對護士叮囑工作,龐巧雲和鄧嘯的腦袋又覆蓋上來。

“媽媽……”鄧廷歌慢吞吞地喊。一雙發抖的粗糙手掌摸了摸他腦袋,龐巧雲哭著在他耳邊說話。鄧廷歌聽得仍不太清楚,一句話只能辨認出半句。他動了動另一隻手。一直站在床邊不出聲的羅恒秋悄悄地牽住了他的手指。

真特麼疼啊。鄧廷歌想跟媽媽撒嬌,想跟師兄撒嬌。但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必須確認。

“媽媽……”他艱難地開口,“我的腿能……能走嗎?”

他不擅說謊的母親頓了一下,低頭小聲說:“別想那麼多,先好好康復。”

鄧廷歌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他突然明白了這種疼痛背後的意思。

所有人都以為需要安撫鄧廷歌,但鄧廷歌非常平靜,甚至可稱為安靜。他很乖地喝粥吃水果,很乖地接受治療,還記得跟過來換藥瓶的小護士說謝謝。

臉上的擦傷消腫之後他原本的五官凸顯出來,小護士們這才確認他是誰。專案出事和鄧廷歌受了重傷的消息根本壓不住,鐘幸和常歡一直等到他清醒了才匆匆趕回去處理這些事情。鄧嘯和龐巧雲留了下來,輪流照顧他。和兩位老人一樣留下來的還有羅恒秋。他把很長時間都花在醫院裡,還要應付過來找他解釋項目紕漏的人,十分疲憊,才幾天時間整個人都憔悴了。

醫生護士都說鄧廷歌“堅強”,這個詞唯有陪護著他的三個人是不相信的。

這天是羅恒秋陪著鄧廷歌過夜,於是他早早就處理完事情,要給鄧廷歌擦身。鄧嘯仍舊不願意和他說話,但龐巧雲和他的交流卻越來越多。

這也許是這件禍事裡唯一能讓他覺得愉快的部分。

事實上這是羅恒秋第一次陪鄧廷歌過夜,龐巧雲很不放心地囑咐了好幾遍。特殊病房裡也只能留一個人陪護,兩個老人的勞累程度並不比羅恒秋少,羅恒秋執意要代替他倆一晚上。

鄧廷歌太過安靜了。羅恒秋找了許多有趣的事情跟他說,鄧廷歌的反應甚至有些冷淡。

羅恒秋給他脫衣服的時候敏銳地察覺到鄧廷歌的抗拒。

他放開了手,站在病床邊垂頭認真問他:“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鄧廷歌蘇醒了好幾天,精神漸漸好了,但雙腿的疼痛仍在持續。打著夾板的小腿怪異地粗壯了數倍,鄧廷歌有時候會伸手去抓自己的大腿,但毫無知覺的身體令他害怕。

羅恒秋沒等到他的回答,以為他是心情不好,又伸手去幫他脫衣服。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也跟醫院裡的專科醫生聊過很多次,連護士長也沒有放過。這些經驗豐富的醫護人員都告訴他:鄧廷歌這種情況,他精神上受到的打擊很可能比*更嚴重。

“月底就能回去了。”羅恒秋幫他解了病號服,“魯知夏和胡慕聯繫了我好幾次,他們想來看你,但時間不足夠。你想見他們嗎?胡慕說他後天有休假,如果你精神好的話他就飛過來。”

他口裡絮絮叨叨地說著,手上的動作一刻都不停。

羅恒秋長這麼大從沒這樣為人擦過身,平時在家裡除了做飯這件事之外,幾乎所有的家務都是鄧廷歌負責的,他自己被鄧廷歌照顧得裡裡外外都很妥帖。擦了幾把之後羅恒秋覺得可能不夠。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勁是重了還是輕了,問鄧廷歌他也沒回應,只是睜著眼睛盯自己。

羅恒秋知道他的平靜很可能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壓抑。他洗了毛巾又繼續給他慢吞吞地擦背和脖子,很仔細地清潔他的腋下和手臂。

意識到鄧廷歌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羅恒秋有些無奈。

他的所有動作和話語都好像面對著一個無知無覺的人偶發出。

他傾身過去想吻鄧廷歌,想借此安慰他。但鄧廷歌伸手按在他胸前,阻止了他的動作。

“師兄。”他終於肯開口跟羅恒秋說今天的第一句話,“你不覺得噁心嗎?”

羅恒秋:“什麼?”

鄧廷歌:“我,我啊!不覺得我很噁心嗎!”

他掀開了被子,指著自己下身大吼:“大小便不能自理!站不起來走不動!什麼知覺都沒有除了痛還是痛!我就是個廢人啊你不覺得噁心嗎!不討厭嗎!”

沒等羅恒秋說話,他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樣繼續吼著。

“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噁心了!一輩子坐輪椅嗎!骨頭都碎了我還有什麼用!”

羅恒秋扔了毛巾,把他緊緊抱著。鄧廷歌的聲音悶在他胸前,聽得模模糊糊。

護士長跟他提醒過,一個健全的人在遭遇生活功能失效的情況時,會更容易陷入崩潰。“相反,如果是一個從小就行動不便的人,他所感受的痛苦可能沒有那麼大,因為沒有反差。越是知道身體健康有多幸福的人,就越無法接受肢體的受損和行動的受限。這個問題別人沒法解決的,因為你們誰都不是病人自己,他自身的痛苦和難受別人無法體會。你只能在身邊鼓勵和安慰他,能不能堅持下來必須看他自己。”

羅恒秋將鄧廷歌抱著,自己心也亂了。

鄧廷歌不抗拒他的擁抱,也伸開手臂抱著他,在他懷裡發抖。

“我會治好你。一定能治好你。”羅恒秋下巴在他頭頂上磨蹭,輕聲對他說話,“怎麼會噁心呢?你只是病了,這個病還沒好。因為身體狀況不好,所以需要器械和別人幫忙,我怎麼可能討厭呢?”

鄧廷歌把他的衣服都抓皺了。

“等到我老的時候,八十歲或者九十歲的時候,我說不定也會大小便失禁啊,我也會走不了。我還會流口水,滴到你的衣服上。”羅恒秋語調輕快地說,“聽說老人的口水味道很難聞,你到時不嫌棄我才是真的。”

鄧廷歌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話,羅恒秋沒聽清楚。他當做是鄧廷歌的回應,繼續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已經做好接你回去的準備了。我們換一個醫院。你今天聽到醫生說的話沒有?他說你的脊髓損傷情況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我們都要樂觀一些”他摸了摸鄧廷歌的耳朵,是兩人獨處的時候經常做的動作,“別亂想那些不存在的事情。有任何問題都要跟我說,我們一起解決好嗎?但你不要跟叔叔阿姨講,別跟他們發脾氣,答應我。”

鄧廷歌終於抬起頭。他的眼圈全紅了,眼睛是濕的:“……只能跟你發脾氣嗎?”

“嗯,跟我就行。”羅恒秋擦擦他的眼角,很溫柔地回答他,“他們比你更難受,也比你更怕。這幾天他們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不要讓他們擔心了,不然……不然你想想你爸那暴脾氣,等你好了之後是要揍你的。”

“你呢?”鄧廷歌給了他拙劣笑話一點面子,勉強笑了笑。

“……怕極了。”羅恒秋吻了吻他的唇,“所以你就別怕。那麼多人都為你害怕,你已經沒有害怕的份額了,安安心心繼續治療和康復就行。”

羅恒秋說了一會兒,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他的恐懼並不比任何一個人少,但這種恐懼又無法對任何人說,他只能將它藏在心裡,不給它任何爆發和洩露的機會。因為他必須比鄧廷歌,比鄧嘯和龐巧雲更堅強。

他命令自己必須這樣。

怔忪中,鄧廷歌握著他的手小聲說,可是師兄,日子真的太長了。

早晨醒來看著日光照進窗,聽著外面的人聲鳥聲,活潑伶俐,都是新鮮健康的生命。然後他必須躺在床上,熬過無聊又冗長的十數個小時,時間的流逝好像都變慢了,他又是習慣了忙碌的人,仿佛能嗅聞到日子枯燥乏味的氣息。

“明天你就能坐輪椅出去放風了。”羅恒秋也握緊了他的手,避開手上還未脫痂的擦傷,“長就讓它長,我們慢慢來。”



第72章 千萬別可憐我

飛機起飛的時間沒到,胡慕來得太早,乾脆拿著劇本開看。他戴著個口罩,坐在候機室裡,乍看上去是個很普通的男孩子。

孔鬱經過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他走到胡慕身邊不客氣地坐下,扭頭盯著他。

胡慕轉頭,看清楚身邊人是孔鬱的時候嚇了一跳,上半身下意識地往後仰。

孔鬱:“……不是,你別這樣好嗎?我不會……我不會做那個事情了。”

不提還好,一提起“那個事情”胡慕頓時覺得唇上發燙,連忙捂住了嘴巴。可他戴著口罩,這個動作就顯得十分笨拙可笑。

孔鬱:“……什麼意思你?”

胡慕:“沒有,沒別的意思。”

他松了一口氣,但心底又好像有些遺憾。

上次孔鬱趁著話趕話的機會親了他之後,胡慕就陷入了混亂之中。這種混亂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可怕:他刷牙的時候會想起那個吻,吃飯喝水的時候會想起那個吻,就連拍戲跟人對臺詞,看著對面人呱嗒呱嗒說話的嘴巴,也會想起那個吻。

孔鬱吻得很輕很快,但在胡慕心裡引起的震動不異於一場巨震。

他應該是喜歡我的——胡慕心想,但他不理解孔鬱的舉止和說的話,為什麼處處輕浮。這個疑惑一旦出現,很快又被他用自己的邏輯說服:因為你之前就是個輕浮的人嘛,所以他也只能用輕浮的方式對待你了,這不是很合適麼。

他被這個理由說服了,然後心裡嘩嘩淌血,一邊說服了自己,一邊又刺傷自己。

不好受。太不好受了。

孔郁不知道胡慕心裡的想法,他伸手去扯他的口罩。

“戴這個做什麼。”他說,“認不出來,這裡人那麼少。你先摘了,不悶嗎?”

胡慕於是摘了。孔鬱把飲料給他遞了一罐:“你去哪兒?我飛北京。”

“飛昆明。”胡慕開了飲料喝,抽空回答他。

孔鬱最近的事業發展得非常順利。他進軍大銀幕,甘願自毀形象接戲,兩部電影先後上映,一個說抗戰年代,一個是內地和香港合拍的警匪片,都很受好評。在大銀幕上的孔鬱再不是偶像劇裡那位精緻的、每個角度都無可挑剔的男人,“頭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演員的魅力”,評論家這樣說。

憑著那部抗戰電影,孔鬱還拿了個大學生電影節的最受歡迎獎。

胡慕記得最近北京也有電影節開幕式,他猜想孔鬱應該是去參加活動的。

他這邊一下就知道孔鬱出行的目的,孔鬱在聽到他說目的地的時候也馬上就明白了他去昆明的原因。

“鄧廷歌現在恢復得怎麼樣?”孔鬱問。

鄧廷歌的情況胡慕也是從鐘幸那邊聽說的。他現在正在參與鐘幸那部電影的拍攝,跟鐘幸的來往稍微多了一些。聯繫羅恒秋的時候羅恒秋的語氣聽上去很不高興,胡慕想到自己當時和這位羅總那些尷尬的事情,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

羅恒秋告訴他,鄧廷歌的腿恢復得很理想,但現在仍舊是不能動。

胡慕覺得說多了不好,簡單講了幾句就停口。孔鬱也陷入了沉默。兩人不聲不響地坐著,隔壁正在吃東西的孩子鬧騰的聲音特別刺耳。

“會好的。”孔鬱說,“我有個親戚,他是從樓上摔下來,也是傷了腰,本來不能動的,躺了半年就好了,現在還不是活奔亂跳,去年還去爬雪山了呢。”

胡慕:“哦。”

“而且現在醫學發達,連絕症都治得好,這種傷,只是小問題而已。他可以轉院啊,轉到更好的醫院,說不定醫生的說法就不一樣了。”

胡慕:“嗯,也對。”

孔鬱覺得不滿了:“你要是頂著這個臉,乾脆別去了。”

胡慕:“……為什麼不能去?”

孔鬱捏了捏他的臉:“開心一點,活潑一點,你是去看鄧廷歌,去讓他高興的,別陪著他一起哭。”

胡慕把他的手拍下來:“當然不會哭了。”

孔鬱鬆手之後又盯著他看,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笑:“我跟你一起去?”

胡慕:“……你不去電影節了?”

孔鬱把登機牌給他看:“時間早過了,已經延誤五個小時,飛去也沒法好好亮相。”

胡慕有些心動。他這次是一個人去的,總覺得有些伶仃,去探望病人也顯得冷清。

“行不行?”孔鬱問他,“你說可以的話我跟經紀人去辦手續。”

胡慕猶豫了片刻,點點頭說那一起去吧。

坐著輪椅在外面轉了很久的鄧廷歌一回到病房,立刻看到兩個杵在房間中央的發光體正在和羅恒秋說話。

鄧廷歌掃了一眼,心想我師兄也毫不遜色呢,哼哼。

他心裡很高興,胡慕和孔鬱的到來讓他住院的日子多了很多樂趣。他給兩人介紹龐巧雲,又跟龐巧雲說這兩位是他圈裡的朋友,都是大明星。

龐巧雲前兩天剛應付完劉昊君,昨天見到了自己最喜歡的小鮮肉丘陽,今天面前又出現了兩位帥哥,相當開心,連連握手。

咦?胡慕心想,大家看上去都很高興,並沒有想像中的愁雲慘霧。

孔鬱心裡也有些疑惑。如果說鄧廷歌和羅恒秋能壓制住自己的憂愁,但鄧廷歌的母親沒理由也那麼高興的。

“他出去之前剛檢查過。”羅恒秋把手搭在鄧廷歌肩上,沒什麼精神的臉上浮起笑容,“下肢出現肌肉反射了。”

胡慕:“什、什麼意思?好了!好了是嗎!”

鄧廷歌:“不不不,還沒有,需要長期康復。但這個至少說明我不是半身癱瘓。”

隨即羅恒秋和鄧廷歌很費力氣地跟胡慕和孔鬱解釋了脊髓休克的概念,告訴他們這次的損傷不是永久性的,身體技能正在緩慢但有序地恢復,暫時失去反射活動能力的脊神經已經開始傳遞信號。

“肌肉有收縮了。”羅恒秋看上去非常興奮,他詳細地跟兩位探病人說明當時檢查的情況。鄧廷歌嘴角帶著很淺的笑意,和自己不出聲的母親一起看著羅恒秋比劃。

胡慕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抓著孔鬱的手臂狠狠地捏,自己還不自知,只顧著不斷重複“太好了”“太好了”。孔鬱的表情有些無奈又有些痛苦,想笑不敢笑的樣子。

“他們兩個真的在一起了?”羅恒秋問鄧廷歌。

鄧廷歌哢嚓哢嚓啃蘋果:“像是,又不能肯定。哎,你跟孔鬱相處得比較多,孔鬱他這個人到底怎麼樣啊?”

羅恒秋露出鬱悶的神情:“你……別亂想,我們真的什麼事都沒有的。”

鄧廷歌噗的一聲笑出來。他發現因為自己曾經的草木皆兵,所以羅恒秋在孔鬱這個問題上,也很有些草木皆兵的驚恐。

“我知道的,你最愛我嘛。”他厚著臉皮說。

“……對的。”羅恒秋也厚著臉皮承認了。

他告訴鄧廷歌,孔鬱和自己的交集其實不多,但孔鬱不止一次表現出對自己的興趣和欣賞,製造各種奇怪的機會,所以羅恒秋見他的次數還是很多的。“孔鬱這人挺認真的,以前剛入行的時候還不太踏實,最近兩年已經好很多了。他說自己在娛樂圈裡玩的目的就是掙錢,所以什麼掙錢他拍什麼。”羅恒秋坐在床邊說,“不過也是最近兩年的事情,他的戲路和事業發展的方式都變了。我覺得應該是換了經紀公司的原因,他現在拍電影,還學著自己投資,成績都不錯。孔鬱他的優勢是粉絲基礎很牢固,習慣看他霸道總裁或者青澀少年扮相的粉絲裡有人覺得他自毀形象是不對的,但公關部那邊的調研結果顯示,大部分人還是接受了自己偶像的新路子。”

“那他的粉絲挺忠誠的。”鄧廷歌歪在羅恒秋身上,介面道。

“很忠誠。因為當時喜歡他演的偶像劇的粉絲也在慢慢長大,她們的口味會有變化,所以孔鬱選擇現在轉型,時機抓得很准。”羅恒秋說,“之前還在猶豫是不是跟他續簽品牌合約,就是因為他在轉型。後來公關部的調研報告和輿論的回饋讓我們這邊也定了心,這個代言人是可靠的。”

鄧廷歌:“現在呢?現在還可靠嗎?這個代言人簡直要出櫃了。”

羅恒秋:“……”

兩人在背後議論著的代言人正在機場裡候機。他推遲了去北京的時間,但第二天的電影節有幾個展播,裡面就有他自己的電影,是絕不能不去的。孔郁改飛昆明的時候已經被經紀人訓了一頓,待發現他居然和胡慕同行,經紀人更是怕得腿都抖了。孔鬱再三強調“我們是去看望重傷的知名小鮮肉鄧廷歌,要是被拍到就這樣寫啊”,然後哭著的經紀人和幾個未知就裡的助理被他趕上了飛機。

離開醫院有幾個小時了,胡慕仍舊一臉恍惚,時不時就突然笑著蹦出一個“太好了”。孔鬱一開始覺得他煩,但一路走過來這種煩已經變成了“好有趣”。

“你簡直比羅恒秋還怕。”孔鬱取笑他。

胡慕一本正經地說是的。

“我和小鄧都是演戲的人。他比我好很多,我是除了演戲之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的那種。但是我很理解他的心情,之前那個……那個事情的時候,我不是有過一個低谷麼。”胡慕輕聲說,“想過重新走那樣的路,想過自暴自棄,想過不演戲了去打工,想過很多很多事情。很絕望的,我們只走過這樣一條路,它走不下去的話,能把人毀掉。”

孔鬱問他:現在呢?

“好很多了。”探病之後胡慕的情緒明顯活躍,話也變多了,“有一些不錯的戲拍,還跟著優秀的前輩學了挺多東西。”

孔鬱覺得自己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變好了。他笑著看胡慕。

胡慕:“說起來還得謝謝你。”

孔鬱:“我?”

胡慕:“你勸我的啊,你說要自己去拼一拼,要好好活著,對得起自己。”

孔鬱:“……”

他忘記了。

孔鬱皺了皺眼睛,他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他被胡慕勾起來的保護欲在這一刻突然就變味了。面前的這個人雖然數年如一日長著一副看似軟弱的臉,但他的性格卻有自己看不到的強韌。

有意思的是,這種強韌是通過自己生成的。

他的眼神和口吻突然間都溫柔起來。

“胡慕。”他輕聲說,“你考慮一下我,好嗎?我上次說的那些話都是認真的,真心真意。”

通透的窗外,飛機起起落落,巨大的銀白色鐵鳥在地面移動、滑行,然而所有想像中的震耳欲聾,都被隔絕在窗外。

兩人站在地毯上,vip候機室裡十分安靜,稍遠處有瓷杯撞擊瓷碟的輕微聲響。

“你看到的,鄧廷歌和羅恒秋應該已經獲得家裡的同意了。”他繼續在胡慕僵住的表情裡輕緩地開口,“你怕什麼呢?我可以證明給你看我是認真的,我也可以像他們一樣爭取認可……”

“我怕你不是喜歡我,你只是在可憐我。”胡慕突然開口打斷了孔鬱的話。

他鼓足勇氣,終於將那句盤桓在心裡很久的話講了出來。

“求你千萬別可憐我。”他說,“我知道自己很可憐,但我絕不希望我喜歡的人來同情我。”



第73章 粉紅心形小泡泡

孔鬱愣了一會兒,結結巴巴:“喜、喜歡?”

他卡殼的腦袋總算回復了思考能力:“我嗎?是我嗎?”

胡慕看著他不吭聲。

孔郁自顧自地點點頭:“那就是我了。嘿。”

他十分得意,又十分雀躍,想要抱一抱眼前人,又顧及這是候機室,雖然vip室裡人很少,但還是不能太出格。他湊近胡慕,借著兩人身體的掩護,握住了他的手。

“我沒有可憐你。”孔鬱想了想,又更正道,“那次……那次在酒店裡看到你的時候,確實是有點可憐的。但現在沒有,真的沒有。”

胡慕也想起了酒店那次相遇。落魄又尷尬,他赧然地想抽出手,但孔鬱抓得很牢。

“你比我厲害,也比我堅強。我這個人其實在事業上一路都挺順的,沒有經歷過什麼大的波折,也沒有所謂的低谷。如果遇到了你碰上的那些事情,我能不能走出來自己都不知道。”孔鬱很認真,很誠懇,盯著胡慕的眼睛一字字地說,“我可憐你什麼?我欽佩和喜歡你都來不及。”

“騙……騙人吧。”胡慕緊緊張張地說。

“更好的理由其實我也說不出來。任何時候都想見你算嗎?有開心的事情總是希望說給你聽算嗎?”孔鬱輕聲說話,像是怕被不存在的第三人聽去似的,“我有時候甚至會想,要是時間能倒流,或者像電視裡演的那樣,我會穿越就好了。我可以穿越回去,早一些遇到你,罩著你,或者幫你揍那些欺負你的人。最好是像小鄧和羅恒秋那樣,我們很早就已經認識了。好事情我帶你去見識,壞事情……壞事情幫你擋。”

他說,遲一些早一些都一樣的,我都會喜歡你。

胡慕受到了驚嚇。

曾經也有人跟他說過喜歡,說的時候氣氛很熱烈,伴著酒精、在身體上游走的手掌,甚至還可能有藥品。胡慕對於這兩個字的回憶並不都是愉快的。

但此時此刻,他突然之間願意相信孔鬱一次。

可能因為孔鬱一直悄悄握著他的手不放,可能因為孔鬱注視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欺瞞和*的雜質,可能受到了鄧廷歌和羅恒秋的影響,可能——胡慕終於敗下陣來——可能最大的原因是,自己已經非常渴望親近這個強大又溫柔的人。

他小心地抓了抓孔鬱的手心。

孔鬱:“?”

胡慕:“我……我也是這樣想的。”

孔鬱:“是嗎?”

胡慕連忙點頭。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他生怕孔鬱不信,又猛地連點了幾次頭。

等胡慕想起給鄧廷歌發洋溢著粉紅心形小泡泡的報喜短信時,已經又過了一周。

“真在一起了。”鄧廷歌說。

羅恒秋很高興:“那挺好的。”

他心想終於,孔鬱終於不用再來煩我了。

鄧廷歌向他伸出手,羅恒秋把他從輪椅上小心地抱起來,坐在車裡。兩個人的動作非常自然,即便鄧嘯和龐巧雲就在一旁看著也沒有任何停頓。在鄧廷歌可以用輪椅離開病房放風的這段時間裡,因為鄧嘯抱不動他,一直都是羅恒秋負責他的轉移工作。

鄧嘯第一次看到時,重重哼了一聲,被龐巧雲悄悄訓了一通,之後就沒再說什麼了。只是後來他偶然發現自己兒子其實完全可以用手完成從床鋪到輪椅的轉移工序。被抓了現行的鄧廷歌苦著一張臉跟自己爹強調:不行啊還是得師兄來,我手疼,疼疼疼。

鄧嘯心說去你的,別以為你老子看不出來,你是在裝。

羅恒秋樂此不疲,很願意為鄧廷歌服務。鄧嘯覺得羅恒秋這麼精明的人,不會看不出來鄧廷歌的想法。他想了又想,一會兒覺得自己兒子這麼好一個人,怎麼就喜歡男人呢,一會兒又覺得小羅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會看上自己兒子呢。

答案很矛盾,簡直無解。

“一個月了,都閑出毛了吧?”鐘幸從駕駛座回頭沖鄧廷歌笑。羅恒秋坐上了副駕駛。

“我本來就有毛。”鄧廷歌調節腳的位置坐好,等父母也坐上來。

龐巧雲和鄧嘯放好行李,一行人坐著鐘幸從許醫生那裡借來的七人座啟程回家了。

鄧廷歌在這邊住了一個月的院,出院的時候醫生囑咐他一定記得定期去複查。下身的知覺正在慢慢恢復,鄧廷歌的情緒也一天比一天高。

出院的前幾天,常歡和鐘幸過來跟他溝通工作的事情。

鄧廷歌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目前這種狀況,短時間內不可能恢復正常的工作。他之前接下來的劇本、已經基本敲定由他來主演的片子,還有這個仍在繼續進行的傳統文化宣傳項目都已經剔除了他的名字。鐘幸和常歡多番活動,但無濟於事:讓各個項目停工一年來等男主角,還不如就此換一個。

羅恒秋起初想介入,但鄧廷歌阻止了。

“夠啦,這次不用出頭了。”他說,“等以後好了再說吧。”

只是圈子裡新人舊人的輪換如此頻密,誰都不能保證他傷勢痊癒之後再回到大眾的視野裡,人氣還能保持現在這樣。

“我喜歡演戲,不是喜歡做明星。”他對羅恒秋說。

羅恒秋最終沒有插手。鐘幸和常歡倒是不斷接到劇組和項目負責人的道歉,他們這邊也只好不斷說對不起。在這件事情上兩人的意見是一致的:這些負面的消息內部消化就好,目前最重要的是讓鄧廷歌保持愉快的心情去治療和康復。

鄧廷歌看似不在意,但羅恒秋知道他心裡是有疙瘩的。

原本“癱瘓”這個可能性的衝擊力太大,以至於被告知“不會癱瘓”的時候,狂喜把別的一切事情都壓倒了。等到這種喜悅慢慢轉淡,那些未曾消失的憂慮還是會一如既往地存在著,赤.裸地袒露在面上。

他相信鄧廷歌自己也清楚,即便是康復了、能行走了,他的腿部狀況也不允許他再像以前那樣投入到那麼危險的工作中了。

鐘幸和羅恒秋輪換著開車。鐘幸說自己和許醫生自駕游的時候走過這邊的路線,幾個人還特地繞了路去看那些新奇的山山水水,一路晃悠著回去。

原本鄧嘯和龐巧雲希望鄧廷歌回家住,但他們的宿舍沒有電梯只有步梯,鄧廷歌出入很不方便,最後還是決定住在羅恒秋家裡。鄧嘯和龐巧雲第一次到羅恒秋的家裡去,一個很局促緊張,一個莫名其妙地憤怒。

龐巧雲是覺得這房子可大可漂亮了,鄧嘯則是覺得自己兒子好像被這個有錢人給包養了,實在太憤怒。

但很快,這種憤怒就微妙地消失了。

他看到羅恒秋跑前跑後地給他們兩夫妻端茶和擺吃的,又乾淨俐落地把鄧廷歌抱到沙發上,轉身把行李都歸置好之後立刻鑽進廚房裡把鐘幸拉出來,讓他放下手裡的霜淇淋先和自己去市場買菜。

“小羅……你,你會做飯?”龐巧雲十分驚訝。

鄧廷歌很有些驕傲:“他做的飯挺好吃的。”

鄧嘯瞪了他一眼。

羅恒秋和鐘幸很快就走了,鄧廷歌在師兄特地給自己留出來的相處時間裡,跟父母詳細地說這個房子和羅恒秋的事情。

有些事情兩個老人已經知道了,但更多的是他們所不知道的。夫妻兩個聽得很尷尬,心裡百味雜陳。鄧廷歌告訴他們是他先往羅恒秋身上湊的,又告訴他們這個沙發是自己喜歡的款式,這個窗簾和沙發配套,也是自己喜歡的款式。

開口之前覺得緊張,怕自己找不到那麼多的話可說;開口之後倒是越說越順暢:這個家雖然是羅恒秋的,但幾乎每一處都有鄧廷歌生活的痕跡。

龐巧雲還到廚房去看了一遍。油鹽醬醋的擺放方式是她的習慣,碗碟的陳列也是她的習慣。鄧廷歌自己轉移到輪椅上,轉來轉去給她說明:“他很會做飯,但善後處理一般都是我來做,碗碟也是我來洗。不說好什麼放哪裡的話,他會亂放的,等到想用的時候又找不到了。”

“兒子啊。”龐巧雲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回頭看著輪椅上的鄧廷歌,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媽媽。”鄧廷歌拉著龐巧雲的手,“他很好的。”

“我知道。”龐巧雲蹲在輪椅前面,拍拍他的手背,“我和你爸爸都知道小羅是個好孩子。”

龐巧雲告訴鄧廷歌,他當時還在住院的時候,鄧嘯不信任醫院的診斷,在當地又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可信賴的醫生諮詢,後來想到鄧廷歌以前說圖書館裡什麼都有,於是就天天坐公車去書店和圖書館查醫書。

“我覺得他看不懂的。”龐巧雲說的時候自己也覺得很好笑,“你爸爸那什麼文化水準,他能看得懂醫學的書?我可不相信。但他不自己搞清楚,怎麼都沒辦法放心。什麼脊椎又脊髓的,那個髓字他不認識,抄下來去查字典才懂得。”

鄧廷歌也笑了。

“後來有一天,他回來的時候跟我說,他在圖書館裡看到了一些說你和小羅這種事情的書。”龐巧雲說。

鄧嘯會看到那些完全是偶然。他在自然科學類的借閱室裡一排排地找醫學辭典和治骨傷的書,又不懂得用電腦檢索,只能自己拿著小本子和筆,記下“第幾排書架第幾層第幾本”。走著走著就看到了一本說如何調節心理和精神的書。

他想自己兒子好像最近精神確實不好,腿疼,心裡又不開心,調節“心裡”嘛——於是他就把書拿了下來。

書裡有一章說性心理異常的,在最後的段落前面加了個粗體小標題:同性戀不屬於性心理異常。

鄧嘯看得似懂非懂。他把那一章看了幾遍,又去找別的說心理健康的書來看,最後還在角落翻出了幾本在封面上就把那三個字光明正大寫出來的書。

那是三個令他心驚膽戰的字。

鄧嘯在書架和書架之間小步來回,猶猶豫豫,最終還是把書翻開了。

“他說你們這種不是病,是正常的。”龐巧雲憐愛地摸鄧廷歌的臉,“他不懂,我也不懂。其實你過得開心,過得好,能平安健康就行了,媽媽現在什麼都不求,你好了就行。正不正常,你喜歡跟什麼人過,我都答應。”

鄧廷歌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想連初中都沒讀完的鄧嘯怎麼看得懂那些大部頭的、滿是英文單詞的醫書,又想到他頂著一腦袋黑白間雜的頭髮,在書架上遲疑地盯著一本說同性戀的書。

“你千萬不要怪你爸爸。”龐巧雲看他哭了,自己也哭,抽抽搭搭的,還得提防著不讓在陽臺上研究那個自動晾衣架的鄧嘯聽到,“他很愛你的,他真的很愛你,他就是不知道,我們都不太懂……”

鄧廷歌說不出話,只好緊緊地、緊緊地抱住她。



第74章 做不了了

因為脊椎受傷和下肢的粉碎性骨折,鄧廷歌回家之後要面臨的是極其漫長的康復和治療過程。骨折的地方已經做了內固定,現在暫時還不能行走,鄧廷歌每天都很緊張地在自己大腿和屁股上亂掐。

一個多月以前的他絕對不會想到,手指和皮膚、肌肉接觸的每一絲感覺都會令他陷入狂喜。

然而和這狂喜相伴相生的還有他沒辦法排解的沮喪。

醫生說一年吧,一年你就能走了。醫生又說跑步跳躍這些劇烈運動即便能走了也不能隨便做,你要給你的骨頭一些恢復生長的時間。

父母不來,羅恒秋離家上班的時間對鄧廷歌來說特別特別難熬。

他原本會習慣打開電視。但電視裡的綜藝節目和影視劇裡總是看到自己熟悉的面孔。那些健康快樂的人們在大地上奔跑、跳躍,鄧廷歌看了一會兒就默默關機。他後來更習慣看書,習慣把輪椅移動到陽臺上,看周圍的景色。

樓層比較高,樓下經過的人們都很小。鄧廷歌其實覺得這樣也挺無聊的,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往往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

羅恒秋常常會把工作帶回家裡來做,陪他說話聊天,教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因為鄧廷歌現在的活動全都坐在輪椅上完成,羅恒秋不久前將廚房和衛生間全都改造過了,安裝上了低位櫥櫃和洗手盆等東西。之後鄧廷歌可以在廚房裡完成洗刷和烹煮的操作。

但羅恒秋身材高,他做飯的時候就會不太方便。

羅恒秋不會抱怨,鄧廷歌也沒說對不起。他知道現在還說這樣的話就太見外了,於是乾脆把之前悉心搜集的菜譜都翻了出來,一個個地試著製作。

他仍舊是不太開懷的。肢體的受限讓他整個人的世界仿佛都縮小了,對安全感的渴望前所未有地強烈。羅恒秋抱著他睡覺的時候他會特別安心,羅恒秋親吻他的時候他也會特別激動。

“做不了了。”有一次鄧廷歌很突然地跟羅恒秋說。

羅恒秋正和他依偎在床頭看電影,想了好幾分鐘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麼。

羅恒秋:“哦。”

鄧廷歌:“怎麼辦,以後都做不了的話怎麼辦。”

羅恒秋哭笑不得。他有些明白鄧廷歌會在意這種事情的原因,又覺得他很好笑。但這是不能笑出來的。他十分嚴肅地摸了摸鄧廷歌的腦袋:“還是起不來?”

“……不,不太行。”鄧廷歌十分窘,說這些話的時候臉紅得厲害。

羅恒秋看在眼裡,心裡莫名覺得很有趣。像是兩個人第一次的時候,鄧廷歌緊張、局促、尷尬,又渴望、期待和坦率。

“不行就我來。”羅恒秋裝作認真地說,“我行的,你知道。”

鄧廷歌下意識看看他下面。被被子遮住了,什麼都看不到。

——哦對,他見過,所以當然知道師兄是行的。鄧廷歌自顧自地點點頭。

在這種很容易引起傷懷的時期裡談論這樣的問題本該很奇怪,或者很不適合,但鄧廷歌卻覺得這個很重要。如果不跟羅恒秋說,他還能跟什麼人討論。

羅恒秋其實是開玩笑的。他諮詢過很多醫生,雖然每個人都不能跟他打包票,但也每個人都在看了鄧廷歌的病歷和目前的復原狀況後告訴他:脊髓神經沒有問題,他的下肢可以完全恢復知覺。

但鄧廷歌顯然是當真了。

“那也好。”他說,“那,那我要先學些什麼嗎?還是你來就行了?”

羅恒秋:“……”

鄧廷歌很認真。

羅恒秋愣了一會,忍不住把他的腦袋抱著亂揉,下巴在頭髮上蹭來蹭去:“你真是……”

鄧廷歌:“……師兄,我是認真的!你,你在開玩笑嗎?”

他頓時更窘,頭皮都緊張得發麻了。

羅恒秋:“都聽你的,聽你的。”

鄧廷歌回來後不久,劉昊君和魯知夏都先後來看過他。

劉昊君來了沒到五分鐘,又抱著他哭了一次。鄧廷歌渾身油煙氣,由著他抱緊自己哭。劉昊君哭了半天,鄧廷歌才知道他不是為自己哭的。

“念雙、念雙答應我了!”劉昊君又哭又笑,“我們在一起了!以結婚為目標!”

鄧廷歌:“……你是不是喜當爹了?”

劉昊君:“……不是。滾!”

鄧廷歌就撇下他,滾著兩個輪子去關火了。

魯知夏來的時候眼圈也是紅的。鄧廷歌住院的那段日子她的工作非常非常忙碌,三天兩頭的飛來飛去,沒能去探望他,這讓魯知夏很難過。

鄧廷歌把魯知夏當做一個小姑娘,知道她現在畢業了,也知道她進入了省電視臺裡做少兒節目的主持人,並且仍舊在拍戲,連連安慰她很好很好。

但他很快就被他們兩個嚇了一跳。

先是劉昊君哭完了也吃完了鄧廷歌做的燜雞,抽抽搭搭地說起自己事情的時候。“我要放棄了。”劉昊君說,“寫完現在這個劇本我就不幹了。”

劉昊君和自己追求多年的女神林念雙終於有了實質性的進展。兩人雖然一直沒有確定戀愛關係,但曖昧了好些年,一旦林念雙答應,一切都順理成章,林念雙甚至還把他帶回了家裡給自己的父母介紹過了。當以婚姻和家庭為目標,劉昊君的想法和考慮的事情頓時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現在寫的這個劇本是兵和賊的故事,是他決定不當編劇之後最後一次嘗試市場化的努力。劉昊君想把這個故事寫好,也希望演員們能將這個故事演好。他仍在寫劇本,像對待一件珍寶,一個向心愛之人交付出去的承諾。

“能做什麼?”他笑了笑,“除了寫字,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寫了那麼多故事,最後一事無成,在你面前說起來我都覺得丟臉。只好趁年紀不大,還沒到不能回頭的時候,先趕快選條別的路吧。”

除了劉昊君之外,魯知夏也告訴鄧廷歌,自己不打算繼續演戲了。

“拍戲太辛苦,我想做幕後。”魯知夏顯然思考了很久,“現在的市場形勢不一樣了,少兒類的節目越來越受到重視,國家也頒佈了很多政策支持鼓勵優秀的少兒類節目。這是個好機會,和拍戲相比,我其實更喜歡策劃和統籌這樣的工作。”

她興致勃勃,鄧廷歌從她臉上看到了和以往不一樣的光彩。

他很惋惜。無論是劉昊君還是魯知夏,鄧廷歌都很清楚他們的能力和天分。

但那沒有用。他自己也在這個圈子裡,知道這個圈子的殘酷。有天分的人太多太多了。鄧廷歌甚至會目光短淺地懷疑,世界上還會有別的領域像這個圈子一樣,能聚集起那麼多時刻都在瘋狂創造的人麼?

天才太多,而機會太少。

運氣不是人人都有幸可得到。他得到了,而且得到了不少。鄧廷歌知道,自己得到運氣的同時,也意味著有許多人失去了對他們來說更為珍貴的唯一一次出頭機會。

他當然是不愧疚的。這是這個世界的生存規則,他自己也正體味著這種殘酷。

只是跟羅恒秋談論起劉昊君和魯知夏的事情時,他還是忍不住流露了一點別的情緒。

“每個人都在做選擇,大家都在往前走。”他說,“只有我……”

羅恒秋覺得一年其實挺短的,刷的一下就過去了,他感覺很快又要發年終獎。但鄧廷歌覺得一年太漫長了:365天的時間,他可以拍完三個戲,可以配一堆的音,可以看很多劇本,去很多地方,參加很多節目。空出來的時間頓時被放大,康復訓練的痛苦和難受也隨之加倍了。

羅恒秋說我願意代替你。但他做不到。

之後過了一個多月,鄧廷歌迎來了一個意料不到的訪客。

劉昊君帶著導師過來了。

老頭子提了好酒好茶,順手遞給羅恒秋。羅恒秋見到這位鄧廷歌敬佩的長者,莫名其妙地比見鄧廷歌的父母還要緊張。放好茶酒之後他藉口自己還有公事處理鑽進了書房不肯出來。

劉昊君:“羅總那麼害羞啊?”

鄧廷歌:“……因為老師的樣子太凶了。”

一直在吹鬍子瞪眼的導師這時才慢慢地把神情緩和下來。

“凶嗎?”他問,“我在學校裡不是以和藹可親著稱嗎?”

雖然大部分時間和藹可親,但他對鄧廷歌的伴侶也表現出了微妙的不滿。鄧廷歌現在已經獲得了父母的認可,對老師的不滿視若無睹,嘿嘿地請他坐下。

導師和劉昊君陪他東拉西扯,鄧廷歌一直耐心地等著他說出來意。

“小鄧,你還想不想演話劇啊?”導師說了半個多小時的閒話,才終於慢慢開口,“沒別的意思啊,就是,我現在手裡有一個話劇專案,挺好的,作品和演員都很好,導演和編劇都是響噹噹的人物。你有興趣嗎?”

沒別的意思。導師又多此一舉地加了一句。

鄧廷歌愣了一會,眼圈有些酸。

“有興趣的。”他立刻說。

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他的左眼皮跳了幾下。他問羅恒秋左眼皮跳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羅恒秋也不知道。

現在他想,應該是好事,絕對是好事。

“是什麼項目?”他壓抑著內心驚濤一般的激動,勉強冷靜地問。



第75章 新的開始

導師說的項目是由中.宣部牽頭的一個大型話劇展演活動,內容全是抗戰題材。其中導師負責的三個話劇分別是著名編劇新寫成的作品,或由著名作品改編而成的二次創作作品。

“都是講士兵的故事,我看過劇本,確實很好。舞臺空間有限,但這次在舞美上會花很多心思,儘量還原當時的場景。我手裡的這三個劇本的主角都是老兵,但除了幾位主角之外,參演的演員大多數很年輕。有些……”導師笑了笑,“有些甚至從沒有過話劇舞臺表演的經歷。”

“哦。”劉昊君和鄧廷歌心知肚明地點點頭。

這樣的項目是罕見的。它有諸多限制,但同時也意味著巨大的機會。就像春晚一樣,每次出來都受到諸多批評,節目形式的變化也不多,受到的審核和限制更是無比繁瑣,但那樣的舞臺本身就具有某種無法替代的象徵性意義。由中.宣部支持開展的話劇專案更是如此:鄧廷歌雖然對這些事情不太熟悉,但畢竟也在這個圈裡混了些日子,立刻就明白了導師的意思。

“這些孩子我都見過。”導師說,“其實都是挺好的孩子,性格也不錯,肯學,能認真地學,但吃苦的精神還是不夠。”

他忍不住說起以前帶鄧廷歌他們那個班的時候,臺詞、儀態、步姿,就連講話時候如何控制氣息,都苦苦地訓了他們許久。

“你們班的那個誰不是哭了好幾次嗎?哎喲那個嬌弱。”導師笑著說,“不過她現在發展得不錯,還成了那個挺有名的話劇劇團的固定班底。”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往事,終於又把話題轉到現在的這個項目上來。

“我愁的就是這件事。這些孩子雖然不錯,但他們還是很缺少從文本中挖掘資訊和把這種資訊表演出來的能力。一個對內,一個對外,缺一不可。”

導師說完之後看著鄧廷歌。劉昊君捅了捅鄧廷歌的側腹:“說話呀。”

鄧廷歌終於明白了導師的意思:“你想讓我教他們?”

“是的。”導師從容點頭,“我知道你現在是越來越像個演員了。但還遠遠不夠,教學相長,趁你現在正在康復,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他沒有避諱鄧廷歌現在不便於行動的狀況,坦然地跟他分析這個機會的來之不易和珍貴性。鄧廷歌認真聽著。

他非常心動。

羅恒秋回來之後鄧廷歌立刻跟他說了這件事。

吃了一口鄧廷歌嘗試做的湯,羅恒秋順手扔了幾個桂圓干進去,表示贊同。

“我覺得很好。”他洗了手,蹲在鄧廷歌面前拉著他手說,“我知道你天天呆在家裡其實也挺無聊的。”

“嗯。”鄧廷歌倒沒有否認,“但我心裡有點……有點……擔心。”

羅恒秋親了親他的手,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要參與這個項目,他就必須離開家裡到外面去。這將是鄧廷歌失去行動能力之後第一次坐著輪椅離家。

“我擔心會麻煩別人。”鄧廷歌輕聲說,“導師說訓練的場地在禮堂裡。那裡可沒有讓輪椅上下的通道,五十多級階梯,我上不去。還有舞臺,我不可能一直在台下指導,總要到舞臺上去的。還有,還有怎麼去呢。學校和家裡離得不近,上下樓有電梯,但……”

羅恒秋又抓緊了他的手,說我陪你。

“不可能的,你有自己的工作。”鄧廷歌猶豫良久,終於說出心底真實的想法,“師兄,在平時的生活裡你不可能隨時隨地陪著我。我要學會用這個玩意兒走出去,還要學著儘量恢復以前的生活節奏和內容。我……我只是,不太習慣。”

在“出門”這個命題還沒有真正成為現實之前,鄧廷歌認為這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當他真的開始思考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心裡是恐懼的。

他在突然之間明白了殘障者的恐慌和不安。

道路、車輛、人流,甚至是路上奔跑的孩子都能對他造成無法預計的傷害。而他總是忍不住地想,如果自己被撞翻了,怎麼辦;如果自己面對著三四十級的臺階而找不到無障礙通道,怎麼辦。

鄧廷歌倒不怕嘲笑。他害怕的是這樣一個現實:腿不能動了,自己連正常照顧自己的能力都沒有了。

羅恒秋把他推到客廳裡,坐在他面前,認真忖度著自己的話。

他想告訴鄧廷歌不需要擔心,這個城市裡的無障礙措施已經很完善,他在路上也可以看到許多坐著輪椅或者持著盲杖出行的人。他更想告訴他不要恐懼,自己無論如何都會陪著他。

但他轉念一想,這些安慰在鄧廷歌切切實實的恐懼面前是如此地空幻,完全落不到實處。

羅恒秋換了一個說法。

“這樣好麼?你去學校和回來的時候我會去接你。上舞臺的方法很多,只要安裝一個可拆卸的無障礙通道就行。禮堂也不用擔心,我記得你們禮堂那裡有側門,側門才四五級臺階,那邊也裝個通道就行。”羅恒秋很認真地回憶著,從進去到出來,還有哪些是鄧廷歌不方便上去的地方。

鄧廷歌:“……這麼麻煩?”

羅恒秋:“不麻煩。”

他認真地看著鄧廷歌。

“這本來就是在修築禮堂時必須考慮到的,只是很多時候為了美觀,或者覺得沒有必要,那些斜坡都被取消了。”

鄧廷歌好奇地問:“你怎麼觀察得那麼仔細?連側門都記得?”

他實在不好意思。自己在學校裡生活了四年,卻很少注意到這種事情。在自己成為這個狀況之前,他甚至從來沒有察覺到學校的禮堂沒有無障礙通道。

羅恒秋笑了:“我記性好。”

他決定不告訴鄧廷歌,不僅是學校,還有華天傳媒那棟樓和鐘幸那邊他也詳細地看過了。他覺得鄧廷歌在家裡呆得無聊了,也許會回學校找朋友和老師,也許會去華天傳媒那邊找自己,或者去鐘幸的工作室騷擾鐘幸。他走過自己覺得鄧廷歌可能會想去的地方,設身處地地去想,如果讓一個坐著輪椅的人出來,他會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這樣的體驗對於羅恒秋來說也是第一次。

前幾天他就坐在禮堂前面,坐在樹蔭之中,認真而沉重地思考著鄧廷歌的事情。

他希望他快活,健康,平安。如果這些得不到,他至少希望鄧廷歌能活得自在和有尊嚴,不必時時刻刻仰賴別人的援手。

但這些話羅恒秋是不會說的。

“要是覺得有什麼不方便,或者自己做不來的地方,就跟身邊的人求助。”羅恒秋說,“出門在外,很多時候都要靠陌生人的善意。”

鄧廷歌心想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以前恨不得我誰都不找誰都不求,什麼事情都全依靠你。

但他也沒說破。

羅恒秋很快和導師取得了聯繫了。

讓他驚訝的是,他想的事情導師也已經想到了。

“裝了,都裝上了。”導師在電話那頭說,“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嘛?嗨,還要你親自打電話過來叮囑我。我既然邀請了小鄧來參與這個項目,當然會把所有事情都想好。”

這下反倒是羅恒秋覺得不好意思了。

導師和他囉囉嗦嗦地說了一堆。掛了電話之後,羅恒秋神情有些奇怪。

“我那天覺得你的導師不太喜歡我。”他說,“可是他剛剛掛電話的時候叫我小羅。”

鄧廷歌從資料裡抬起頭,鼻樑上架著羅恒秋的眼鏡:“是嗎?因為覺得你特意打電話過去說這件事,所以對你改觀了唄。”

羅恒秋:“有道理。放下眼鏡,這個度數不合適你。”

鄧廷歌:“我戴著好看嗎?我覺得你平時戴著可帥了。”

羅恒秋稍稍有點臉紅。

他覺得鄧廷歌導師給他安排的這個事情特別好,好得不得了。他已經很久沒在鄧廷歌臉上看到那麼歡快的表情了。

熟悉了專案情況,也看過劇本之後,鄧廷歌按照導師的安排,跟著他去尋訪幾位還健在的老兵。

其中不乏同樣也坐著輪椅的人。老人見到鄧廷歌,大多很驚奇,但又覺得他年紀輕輕就和自己一樣窩在二輪車裡,十分可憐,言語之間相當和藹可親。

三個劇本中有一個是原創作品,探訪這個作品中提及的抗日連隊的老兵時,編劇也跟著去了。鄧廷歌對這個劇本印象非常非常深,因為他不理解其中的一個段落。

那個情節發生在戰場後方。倖存的士兵躲在戰壕之中,四周煙霧彌漫,槍彈聲聲,但已經稀落了許多。一簇簇的火焰在乾枯焦黑的平原上燃著,那個孤零零的士兵捏著自己沒了子彈的槍,一邊無聲地哭,一邊狠狠擊打自己的腹部。

他問過編劇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編劇說你直接問那個老人就知道了。

回憶起當時的情況,老人已經儘量保持平靜,但雙手還是微微顫抖。

“都燒起來了。槍子和炮都不得了,轟地一聲,什麼人都沒了。”老人口齒不太清楚,鄧廷歌聽得吃力,“到處都是燒焦的氣味,又苦又……臭。我三天沒吃飯了,光啃草。”

老人說了很久,鄧廷歌終於逮到機會把問題問了出來。

面前的老人突然停止了說話。他眯著渾濁眼睛盯緊鄧廷歌,發皺的嘴巴一抖一抖,欲言又止。

鄧廷歌不敢打岔,被他的模樣弄得也緊張起來,局促地等著他的回答。

“恨咯。恨自己,恨自己的胃。那些都是我戰友的肉的味道啊……”老人古怪地笑了起來,眼角擠出一些濕潤水意,“餓極了。”



第76章 炫了個技

和幾位老兵的見面給鄧廷歌帶來極大的震撼。

在此之前,他一直相信一個演員出色的理解能力能讓他充分體味角色的心態,哪怕演員本身不曾經歷過那些事情,也能比較恰當地表現出來。

但他這次終於明白,有些慘烈的故事,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任何人都是無法理解的。

劇本裡那個痛苦的士兵擊打自己的腹部,想讓抽搐的胃部停止對食物、對肉類的渴望。鄧廷歌起初不懂,但在回去的車裡他不斷地想起那一段。在那寥寥幾十個字的描述和行為刻寫中,他頭一回感受到巨浪一樣幾乎能將他壓垮的絕望和悲慟。

之後和演員們見面的時候,他主動拈出了那一段,問年輕的孩子們這個行為背後的角色心理。

參與項目的演員大多數都很年輕,不過即便沒有太多的演出經歷,大多數也對演戲這個行當有著自己的理解和體會。但沒有一個人能理解士兵為什麼要這樣做,有的人猶豫道:餓太久了,胃疼?

鄧廷歌知道這很正常。他們沒有上過戰場,連饑餓可能都體會不到,又怎麼能理解劇本裡描寫不出來的氣氛和味道?

在短暫的沉默中,有一個坐在角落的男人開口道:“因為餓了吧。他問到了火燒屍體的味道。”

鄧廷歌又驚又喜,連忙讓那個人站起來,問他:“你叫什麼名字?那個劇團過來的?”

他認不出這個年輕人。年輕人長得端正陽光,目光溫和。

“我叫向銳。”他說,“我是歡世推薦的人。”

鄧廷歌恍然大悟。又是歡世的人。歡世最近出的幾個人都是演技派,可怕的是又有偶像派的臉和身材。他打量著向銳,等他坐下來之後將老兵的那個故事告訴了面前的演員。

幾乎人人都很吃驚,鄧廷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些孩子的神情。他們中的一部分也許能成為不錯的演員,他強裝自己是一個伯樂,很得意地想。

除了這一批年輕演員之外,導師給他的資料裡還有幾個在話劇中擔任主演的名字。鄧廷歌挺驚訝:他看到了嚴斐的名字。

因為目前主要還是針對這些年輕演員的培訓,所以嚴斐並沒有出現。鄧廷歌第一時間聯繫了嚴斐,嚴斐知道他也參與這個項目之後很高興。鄧廷歌住院期間,《久遠》劇組裡的人都給他發來了問候,陳一平還專門離開自己拍攝的地方繞道雲南去看他。嚴斐在電話裡詳細問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像是放心了似的來了句“那還不錯,好好康復”。

他受了重傷,現在只能坐輪椅出行的事情已經不是秘密。娛樂刊物和網上只要一搜“鄧廷歌”三個字,出來的聯想搜索詞必定帶著諸如“輪椅”“殘廢”“意外”“癱瘓”之類的關鍵字。

年輕的演員們有不少人還追看過他的《第二王儲》和《大唐君華》,對他成名的《久遠》也有所瞭解。鄧廷歌第一天出現在他們面前時笨拙地從臨時架設的坡道溜上舞臺,幾個人連忙跑過去幫他扶著那個坡道,或是為他推輪椅。

鄧廷歌不太適應,也不太好意思,但想到都是好意,就不拒絕了。

他很快就發現,他們知道他,其中有些人很喜歡他,但他們明顯都不太信任鄧廷歌的教學水準。

鄧廷歌:“不僅是步態,你們在說臺詞的時候注意不要用朗誦表演的方式,自然一些,這是你的心裡話,不是臺詞,理解嗎?還有,不是越大聲越好,中氣十足的聲音才有震懾力。”

眾人:“啊?中氣十足不就是大聲嗎?老師你自己都沒有搞清楚吧?”

鄧廷歌:“……”

他倒是理解這些“學生”的顧慮。原本都是看上去老成持重經驗豐富的前輩,突然換成自己這個二十來歲的人,對於迷信年紀越大越有資格教人的大多數來說,鄧廷歌確實挺值得懷疑。

鄧廷歌想了想,招了招手,讓向銳把劇本遞給他。

他們正在上的是臺詞課,也是學生時代的鄧廷歌最重視的一門課。鄧廷歌心想不亮出點真本事,你們還真以為我是弱雞?

平時大家都隔著螢幕看他,有音樂,有場景,有化妝,在這種情況下演員本身的臺詞功底就顯得不太明顯,尤其是對那些對臺詞本身不太重視的人來說。

他抬頭看看向銳。向銳是一個很優秀的演員,鄧廷歌發現他顯然也練習過發聲。本想請向銳和他對戲的,但鄧廷歌轉念一想,決定還是在年輕人面前炫個技吧。

老子才不是花瓶呐。他想。

“我們今天討論的劇本叫《三十封家信》,主角是一位在戰場上失蹤的普通士兵,曹軒,劇本裡他的戰友都喊他軒子。三十封家信裡真正是軒子寫的只有六封,其餘二十四封都是他倖存的戰友在戰後寫成寄回他家的。”鄧廷歌說,“現在,全體向後轉。你們都熟悉這些信的內容,但我們還沒開始作角色分析,那先來玩個遊戲吧。我念信,你們來說一說寫信人在寫信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眾人面面相覷,但都乖乖轉身,齊刷刷用屁股對著鄧廷歌。

鄧廷歌隨手翻開了一頁。

“媽媽,我們又打了一場勝戰。我頭一回打死了敵人,有些害怕。但連長說我不用怕,那都是法西斯,是侵略者,應該是他們怕我。我不會寫這幾個字,是幹事教我寫的。我後來就高興了,勝利之後還能喝到湯,大家都高興。”鄧廷歌慢吞吞地念著,“但班長受傷了,他不告訴我們,是我發現的……”

背對著他的眾人越聽越詫異,紛紛左右對望,滿臉驚詫。

這是一封快樂的家信,曹軒在信裡跟自己的母親講述一場令他愉快的勝利。這些無法投寄的信件會被保留下來,送到後方,在合適的時候再送回戰士的親人手中。所謂的“合適的時候”是什麼時候,誰都說不準,但曹軒仍舊在信箋上寫滿了自己的歡喜:班長的傷勢很輕,他還用陝西話給他們唱了歌。

但鄧廷歌念得太沉鬱了。

他壓低了自己的聲線,聲音從震動的胸膛中傳出來,帶著一絲沙啞和頹喪。那絕不是愉快的聲音,相反,裡面盡是痛苦、哀傷和無法明訴的悲慟。在念到“大家都高興”的時候,鄧廷歌發出了帶著輕微鼻音的哭腔,仿佛是寫信者正在壓抑著自己即將崩潰的情緒。

他念完那封信之後用正常的聲音問:“什麼心情?”

眾人都沉默著,沒人敢回答。

若是看信件內容,那是很愉快的;但鄧廷歌念得和信中傳達的情緒完全不一樣。有人很周全地回答道:“如果寫信人是曹軒,他是很興奮的,如果是你,那是很悲傷的。”

“如果這封信不是曹軒寫的呢?”鄧廷歌平靜地說,“你們先暫時不要管劇本的內容。劇本上它是曹軒寫的,但如果不是呢?如果那個時候曹軒已經犧牲了,是他的班長用他的語氣來寫這一封信的呢?”

那一切都能解釋了:信中透出來的愉快,和寫信人的悲傷都順理成章。

眾人仿佛有些明白,紛紛皺起眉頭思考著。

“這是情緒的力量,是表演者本身的能力。”鄧廷歌的輪椅在舞臺上發出輕輕的傾軋聲,“這也是我之所以強調臺詞的原因。這些信件在念出來的時候,觀眾並不知道它們都出自誰的手,但我們是清楚的。所以我們要用聲音的表現力把不同寫信人的心態表達出來。我念得很大聲嗎?沒有,但這就是我所說的中氣十足。你們認為它有震懾力嗎?很好,是的。聲音是演員自我表達的途徑,它當然也是展示角色特點的重要方式。為什麼重視聲音?因為這是話劇,每個人的角色都在交流,你們要怎樣表演,才能在當時當刻讓觀眾理解和明白自己角色的身份。”

他輕聲繼續說。

“話劇舞臺的表演是有時效性的。你們之中的許多人在舞臺上露面的時間都不長。就這麼一點點時間,把握好了,角色就能讓觀眾記住。”

他又翻了幾頁:“我再念一段,你們來分析。”

這一次臺詞課很成功。鄧廷歌念了四封家書,兩封是曹軒寫的,兩封是他的戰友寫的。他用沉重的語調朗讀快樂的語句,用活潑的聲音詮釋“班長沒了,連長也沒了”。

炫技完畢之後,鄧廷歌點了幾個人來嘗試。

接下來的訓練中,每個人都認真了許多。他們仔細揣摩著鄧廷歌所說的關鍵,練習控制自己的聲音,控制發聲部位的顫抖。

鄧廷歌忙出一身汗,讓他們自由練習,自己悠悠然先下臺來吃羅恒秋的愛心零食。拐出後臺的時候他突然聽到觀眾席上有清脆掌聲,抬頭看到是沖自己露出牙齒的胡慕。

“精彩啊。”胡慕和他分食羅恒秋親手製作的零食,一邊絮絮叨叨地誇他,“真是聽君一堂課,勝拍十年戲。”

鄧廷歌:“少來,你拍戲有十年了?等等等等那個不能吃,師兄專門給我做的。你吃這種。”

胡慕只好將快放進口裡的餅乾又放了回去。

兩人在台下看了一會兒,又交流了一些意見。胡慕最近的事業稍有起色,鐘幸的電影也開始拍攝了,他稍微忙碌起來,於是沒什麼時間探望鄧廷歌。

在鄧廷歌面前胡慕不提自己的工作,光聊八卦。

鄧廷歌聽了一會,突然想起昨晚上羅恒秋剛跟自己說的一個大八卦,立刻本著求真的精神向胡慕求證。

“師兄說孔郁到你家留宿,第二天被拍到照片了?”他興致勃勃,“怎樣?公關那邊壓下來沒有?”

胡慕頓時噎住了。



第77章 不要臉紅嘛

說起這次借宿,胡慕簡直有十萬字想跟鄧廷歌傾訴。

“借宿,哈哈。”鄧廷歌大笑,“目的性不要太強噢。”

“……什麼都沒發生。”胡慕說。

鄧廷歌:“……什麼?”

借宿是真,被拍到照片是真,但什麼都沒發生也是真。

孔郁到胡慕家裡的時候儘管表現得十分鎮定,但他無論在哪裡都要盯著胡慕走來走去的身影,十分拘束緊張。胡慕後來乾脆坐在他身邊,孔鬱這才慢慢鬆口氣,表現得正常了點。

他結束拍攝的時間比原定的要遲了四個多小時,當時已經是深夜,他趕回家再回到拍攝地點,也許只能休息一個多小時,於是想起胡慕的家就在附近,立刻向他求助。

求助的時候說自己沒有什麼別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孔郁和胡慕談戀愛以來有親親有抱抱,但沒有更進一步的舉止。

其實胡慕心裡也希望他主動一點的。在兩個人的關係裡一直都是孔鬱主動,突然讓他先跨出這一步,胡慕有點不太適應。

他以往的那些交易關係裡,主動的也從來不是他,最多只是在做那件事的時候稍微放得開一些,要讓他貼上去撩撥,他做不到,也沒做過。

孔鬱很規矩地喝了點溫水,吃了些零食,兩人大眼瞪小眼地坐著。胡慕說看電影不?孔鬱說不看了我可剛從電影片場裡走開。胡慕又說那還吃點別的水果不?孔鬱又說不吃了這麼晚了一會兒太飽睡不著。

兩人又詭異地沉默了下來。

“睡……那你睡吧。”胡慕說,“睡、睡、睡哪裡?”

他家不算大,雖然有一個客房但一直沒收拾,裡面被他用來放雜物了,讓孔鬱睡那裡絕對是不可能的。

讓男朋友打地鋪?睡沙發?那也不對勁。

唯一正確的選項在兩人面前閃閃發光。

“我,我我,我去拿被子枕頭。”胡慕結結巴巴地說,在孔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鑽進了自己臥室。

被子有的,就他蓋的那條。枕頭也有的,兩個並排放在床頭,特別和諧。

胡慕想不到還能拿什麼被子枕頭,走到床邊抓起自己不常枕的那個抱在懷裡,發愣。

他覺得自己是有點怕的。

以往的那些床事不能說完全沒有愉悅,但他心底一直都非常抗拒。以戀人的身份去發展這樣的關係,他還是頭一回。

怕這件事,也怕孔鬱會看不起自己。

胡慕之前就覺得很奇怪:孔鬱擁抱自己、親吻自己的時候,難道就沒有片刻會想到,面前的這個人也曾經在別人懷裡緊張地仰起過頭嗎?

只要一想到在兩人赤.裸相見的時候,孔鬱會因為突然想起自己以前那些不光彩的事情,或者做不下去,或者對自己心生厭惡,胡慕就覺得很恐怖。

還、還是不做了。總之只要堅持不做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胡慕攥著枕頭胡思亂想。

無性也很好嘛。不是有什麼無性婚姻,無性家庭,無性繁殖——不不不,不是這個。

他的擔憂無限發散,沒邊沒際。把亂跑的思維抓回來花了他很多注意力,所以胡慕沒注意到孔鬱走了進來。

孔鬱歪著腦袋瞅他。

“想什麼?拿個被子枕頭那麼久?”孔鬱笑著從他手裡抽走了枕頭,“被子呢?”

胡慕指指自己床上那條。

“……我拿了,你睡什麼?”

胡慕猶豫片刻,說一起睡吧。

孔鬱不說話,看了他一會兒,突然低頭在他額上吻了一下。

“我到外面去睡。”他笑著說,“沙發很大,我還可以悄悄看電視,不打擾你。”

“哦!!!”鄧廷歌大叫出聲,“我知道了!你就這樣被他感動了!然後就滾……不對,你們最後還是沒滾啊。”

“沒滾!”胡慕叫他小點聲,“不過我最後還是把他拉到床上躺了。”

胡慕睡不著,孔鬱也睡不著。

兩個人就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聊天。

聊天的內容十分無聊,胡慕不想複述給鄧廷歌聽。鄧廷歌表示我知道這種無聊的內容我也常常和師兄這樣講話,請說重點。

聊到倦意稍稍上來了,孔鬱和他都裹在溫暖的被裡,靠得很近。

胡慕突然間很想問一問他那個心底的問題。

“你……你抱著我,或者親我的時候,不覺得膈應嗎?”他問。

孔鬱:“膈應什麼?”

胡慕:“想到我以前被別人包養,肯定也會被別人抱過吻過啊。你不覺得,有點點……不舒服?或者,噁心,沒有嗎?”

他十分緊張。不問很難,問出來也很難。他揪著自己熟悉的被角,手裡都出汗了。

孔鬱有點疑惑。

“我……我沒空想。”他碰碰胡慕的額頭,在他茫然的眼神裡輕聲說,“抱著你的時候很激動,想的是怎麼才能親到你;吻你的時候很開心,想的是怎麼才能壓倒你。我根本,根本沒空去想你剛剛說的那些事情,控制住自己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親愛的。”

胡慕:“…………………………”

孔鬱慢吞吞,也小心翼翼地嘗試在被窩裡抱著他:“不要臉紅嘛。我還有很多話你都沒聽過呢。”

胡慕幾乎要發抖了。他將臉埋在掌中,聽到孔鬱胸膛裡發出的沉悶笑聲。“你、你、你讓我緩一緩,別說。”他小聲地開口,“現在別說。”

胡慕說完,看著鄧廷歌。

鄧廷歌也看著他。

“你,你要不要聽聽昨天師兄跟我說了什麼話?”鄧廷歌說,“比孔鬱的更甜,真的。”

“我沒興趣。”胡慕說。

鄧廷歌:“那你為什麼跟我說那麼詳細!!!你特麼是在炫耀好嘛!秀恩愛!媽呀你人性呢!”

兩人在座位上扭成一團。

所以到最後,也什麼都沒做成。胡慕平靜下來了,孔鬱也冷靜下來。兩人臉挨著臉睡了一覺,和胡慕想像中的情侶們會做的事情一模一樣。

離開的時候確實被狗仔隊拍到了。拍到的還是孔鬱和他站在樓下等經紀人開車過來的時候,和他悄悄勾著小指頭的一幕。

胡慕後來想了想,心生懷疑:自己這種有點糊塗的人也就算了,孔郁那麼精明,又那麼多躲狗仔隊的經驗,他不可能不知道那邊有鏡頭。即使不知道,在光天化日之下牽手指什麼的,也太過招搖了。

奇妙的是他不怕。孔鬱也不怕。

“不怕好啊,說明他這人確實是不錯。”鄧廷歌與他勾肩搭背,看臺上演員練習,“一輩子就那麼些年,過得坦蕩些,自己也舒暢。”

胡慕看了看他:“你現在怎麼樣?”

“好很多了。”鄧廷歌說,“總會越來越好的嘛。”

胡慕很佩服地歎口氣:“你太厲害了。換成是我,肯定撐不過去。”

“說什麼蠢話。”鄧廷歌道。

幾個月之後,話劇終於開始了巡演。鄧廷歌也去醫院拆掉了腿裡的鋼釘。

“恢復得很好。”醫生用小錘子敲他的膝蓋和腳背,“嗯嗯,好好好。”

鄧廷歌告別了輪椅,換上了拐杖。他不讓羅恒秋處理那台輪椅,決定將它存在雜物房裡。

“紀念品啊,怎麼能丟?”他說,“見證著我身殘志堅的毅力,也見證了我們之間矢志不渝的……”

“來端菜。”羅恒秋說,“別演了。”

鄧廷歌:“哦。”

在話劇開始巡演的時候,鄧廷歌跟導師說過自己可能有一段時間沒辦法跟過去。腿正在練習如何在沒有任何輔助器具的情況下行走,太久沒有使用過的肌肉和神經有點萎縮,關節也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它們都需要恢復。

“沒關係,你什麼時候好了就什麼時候過來。”導師說,“但我有一個要求,你必須滿足我。”

導師提出了一個願望:巡演的最後一場在北京,他希望鄧廷歌能上臺。

“這裡面也有你的心血和努力。”導師用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語氣勸說,“退一萬步講,你不想站到上面去嗎?小鄧,你是從這裡走出去的,你要回來。”

在沒有工作和曝光率的這段時間裡,鄧廷歌很無聊,也過得很平淡。

他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現在已經習慣這種生活,花了挺長的時間來調整。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就答應了下來。

回家之後跟羅恒秋聊起這件事,羅恒秋問他,導師的意思是不是讓你先獲得曝光率,再重新回到大眾的視野裡。

“是吧。”鄧廷歌坐在床上,讓羅恒秋給自己按摩小腿,“不過師兄,我有個想法。”

羅恒秋:“說。”

他特地去拜師學了按摩推拿之類的康復方法,現在是越來越熟門熟路了。

“我挺喜歡演話劇的。要是真比較起來,這種喜歡勝過對著鏡頭演戲。”鄧廷歌說,“我覺得以後要把——不、不要捏那裡!”

羅恒秋:“繼續說。”

鄧廷歌:“……你別亂捏。我以後想做自己更喜歡的工作,減少電視電影拍攝的頻率。”

羅恒秋停了手。他看著鄧廷歌,發現他是認真的。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他說,“其實從導師邀請我加入這個項目開始,我就在考慮了。”



第78章 簡直是個變態

鄧廷歌的這個想法不是一時冒出來的。它紮在他心裡已經很久很久,然而直到最近這段時間才有空餘時間,將它拿出來仔細打算。

導師邀請他參加這個話劇項目是一個讓鄧廷歌理清楚自己想法的契機。他坐著輪椅在空蕩的舞臺上來去,燈光將舞臺中央照得發白,映得人眼睛都快眯起來。而台下一片黑暗,沒有觀眾,於是也沒有掌聲,沒有噓聲。那天他正在等待加班的羅恒秋過來接他。在羅恒秋還沒到的那段時間裡,鄧廷歌在舞臺上想了很多事情。

他喜歡這裡,喜歡站在燈光下,喜歡現場表演。現場表演沒有喊“cut”的機會,它是經過無數次排練之後呈現出來的東西,唯一,不可逆轉,所見即所得,比在鏡頭前表現更加充滿挑戰和刺激。

鄧廷歌深愛這種刺激。

他無法忘記第一次上臺表演的經歷。魯知夏扮演他的女兒,他扮演一位絕望的父親。而那處臨時搭建的舞臺被太過明亮的燈光圍攏,品質一般的音箱嗡嗡震動,他拼命壓著嗓音,剛剛度過變聲期的聲音盡力滄桑悲涼。操場上坐著全校的學生,他的師兄在後臺陪主持人聊天。

而他,他自己,在簡陋的舞臺上看到了能令自己為之永遠興奮的一個夢。

聽了鄧廷歌的想法,正把自己鬍子編成小辮子的老人停了手,想起曾和自己學生有過的一次交談。

“小鄧,你是在逃避嗎?”他問,“回來演話劇,這是你給自己的退路?這裡是你躲避挫折的地方?”

鄧廷歌稍稍一愣。他也想起了當時那場談話。

“老師,我喜歡演戲,但不喜歡做明星。”他說,“而和在鏡頭前表演相比,我更喜歡舞臺表演。這次的意外讓我明白一件事,時間不多,而意外太多。我不想給自己留那麼多的遺憾,用有限的時間做喜歡的事情。”

“你要放棄拍別的東西?”導師又問。

“不是,但我的工作重心會轉移到話劇這邊。”鄧廷歌指著自己的腿笑道,“你也知道的,跑、跳或者一些危險的動作,我可能都做不了。你就當做我太現實,想找一個穩妥的、自己又不會太辛苦,而且不危險的工作吧。”

導師嗤之以鼻,顯然是不相信的。

老頭子忖度了半天,慢吞吞開口:“你不要跟我打太極。說老實話,你是不是當老師,當上癮了?”

鄧廷歌心想薑還是老的辣,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有限的時間做喜歡的事情……”羅恒秋聽了他的講述,打量他片刻,“你喜歡在舞臺上演戲,也喜歡教人演戲?”

“喜歡。”鄧廷歌立刻就承認了,“或者說做了這一段時間的鄧老師之後,感覺自己很適合這個工作,而且它也很有意思。”

他悄悄想,還有在有限的時間裡,跟自己喜歡的人呆在一起。

他跟羅恒秋細細地列出學院助教的薪資和福利:“五險一金肯定有,還有績效,做專案或者帶學生拍戲也有錢拿。然後我平時演出也有報酬,也就是正職兼職都有了……”

羅恒秋無語:“這個重要嗎?你怕沒錢買房買車還是看病,我有啊。”

鄧廷歌笑嘻嘻地賴在他身上:“不重要,但你也得知道。”

羅恒秋很是無奈。他決定不干涉鄧廷歌的這個決定,點了點頭:“隨你喜歡。有什麼跟鐘幸那邊說不通的我去講。”

他說完之後又低頭按摩,好像剛剛說的不過是明天穿什麼衣服出門這樣的輕巧話題。

按了一會兒,他發現鄧廷歌在看他。

“怎麼了?”

“師兄。”鄧廷歌笑得神秘莫測,“你很高興是吧?”

羅恒秋:“???”

鄧廷歌:“以後就沒那麼多曝光率了,你也不用嫉妒我的粉絲了。”

他說著還捏了捏羅恒秋的臉:“嗯哼?”

羅恒秋一把捏著他的手:“……你在說什麼?”

“你不想嗎?”鄧廷歌低聲道,“我只是你一個人的,誰都看不到,誰都摸不著。關在家裡,鎖在房間,除了你我誰都不認識。”

羅恒秋呆呆看著他,連眨眼都忘記了。

他以為鄧廷歌是不會知道的。

不知道他心底裡的齷蹉事,不知道他那些無法宣之人前的可怕想法,於是自然也無從得知,自己這些不齒的妄想已經在身體裡盤桓了多久。

羅恒秋沉默下來。他被突如其來的驚恐擊中,狼狽不堪,連指尖都冰涼了。

他確實希望鄧廷歌不要被那麼多人認識,也千萬別被那麼多人喜歡,但絕不是以這種方式。若要他選擇,他寧可鄧廷歌受無數人愛戴傾慕,也不願意他成為一個拄著雙拐行動的人。

他跨過鄧廷歌的雙腿,坐在他身上,緊緊抱著他。

鄧廷歌發現他臉是涼的,手腳也是涼的。擁抱的動作太用力,令他背脊有點難受。他這時才醒悟自己突然說出這些話讓羅恒秋嚇了一跳,連忙輕聲安慰他:“別緊張,我又不會跑。”

“……不怕嗎?”羅恒秋深深吸了一口氣,嗅聞著他頸脖上乾淨清爽的沐浴露氣味,“我簡直是個變態。”

兩人很久沒有過這樣親密的舉止,一時間彼此氣息都有些急促。

“有多變態?”鄧廷歌粗著嗓子問他,一邊還歪著腦袋吻他的脖子,柔軟的唇在他的皮膚上移動磨蹭,舌尖探出一點,慢慢抹出一道濕潤的痕跡。

羅恒秋癢得笑了一下。

“就像你說的,關在家裡,鎖在房間裡。脫掉衣服,綁著你,或者捆著你。你那裡都不能去。”他貼在鄧廷歌耳邊,聲音很輕,很不穩定,“喂你吃飯,幫你洗澡,連上廁所也要和你一起去。你所有敏感的地方我都知道,我會吻你這裡,舔你那裡,啃……你硬了。”

鄧廷歌不得不將他略略推開,不讓羅恒秋再故意擦著那處。

“看來你很喜歡這麼變態的我。”羅恒秋捏著他下巴,和他交換了一個很深很濕的吻。

在他為自己擦去唇上濕意時,鄧廷歌伸舌頭碰了碰他的手指。

“喜歡,再變態都喜歡。”他聲音嘶啞低沉,“師兄,我是你的。”

羅恒秋捏著他手腕,一點點地舔吻下去。動作很輕,像是小心翼翼,又像是興奮得發抖。

“做一次吧。”他說,“現在可以了。”

鄧廷歌一愣,霎時對自己信心不足。

“不……還不行吧……”

羅恒秋已退到他兩腿之間準備扯他褲子,聞言抬頭笑了笑:“可以的。”

鄧廷歌頓時覺得,室溫實在太高了點。

(師兄伸出手,優雅地拉燈千把字。)

後來鄧廷歌比較了一下,發現羅恒秋一旦“變態”起來,是非常有趣,非常無恥,非常下流,也非常贊的。


作者有話要說:
嗯,反攻在番外。
情況也許濃縮如下:
(一夜過去了,鄧廷歌森森明白了自己和羅恒秋在某件事情上,造詣很不同。)
哈哈哈哈哈哈~
31號正文完結,嗯哼。番外想寫主CP和兩對副CP,有啥想看想點單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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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ALIE的雷,(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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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給《你們江湖人真會玩》打廣告!

沈光明:今夜月光不錯。
唐鷗:哦。
沈光明:唐兄,不如共飲?
唐鷗:嗯?
沈光明:喝酒啊,喝不喝?
唐鷗:不與你喝。
沈光明:……為何不與我喝?
唐鷗:總之你先將衣服穿好,帶著你的酒從我房裡滾出去。



第79章 我媽喜歡你

在常歡的安排下,鄧廷歌在脫離雙拐、只用單拐行走的情況下,去參加了鐘幸電影的首映禮。

胡慕演的那個配角讓鄧廷歌略感驚訝。在他的印象裡,胡慕是個更適合演偶像劇的演員,不需要太多的情感起伏和細微表情,他的那張臉就足夠吸引別人的視線。但他也想起鐘幸曾說過他安排胡慕去重新上了一些表演課程,他說這個演員還是可以的,他對小人物的心態揣摩得非常准。

或許是因為感同身受,螢幕上的胡慕看上去和以往大不一樣。當他飾演的那個年輕人蹲在夜晚的橋墩上一邊抽煙一邊哭時,廝打中被扯破的衣服、青紫的臉龐和手上的傷痕令他看上去非常落魄可憐,但他臉上的眼淚和雙目中的不甘心,還有咬著那根香煙時露出的惡狠狠的表情,令這個角色在不多的幾個特寫鏡頭裡一下子立體了起來。

胡慕坐在臺上,看上去有些拘謹。他解釋這是因為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成片。“我的臉好大”,他說。

片中一直被現實和劇情壓制的年輕人終於在片尾奔跑了起來。他朝著一輛公車奔去,車體上貼著的巨幅廣告印著他喜歡的那個女孩子。影院裡響起了低低的笑聲。這樣的奔跑段落應該更為唯美或浪漫,但鐘幸處理得很怪異。年輕人追著一輛不斷噴出黑色尾氣的公車狂奔,那畫面像一個尷尬至極的黑色幽默。

年輕人最後停了下來。他站在午間狂烈的日頭下,站在熱浪蒸騰的橋面上,目送著那僵硬笑著的女孩被烏黑的尾氣包裹,漸漸去遠了。

鄧廷歌被胡慕的那個表情震了一下。

茫然,失落,嘲諷。年輕人的嘴角抽了一下,眼裡的熱烈情緒漸漸黯淡。汗水從髮際淌下來,快滑到他眼睛裡了。他伸手抹了一下,轉身慢慢往回走。

鄧廷歌以為按照鐘幸以往拍愛情文藝片的尿性,這裡應該給那背影一個鏡頭的。但鐘幸沒有。年輕人轉身之後畫面裡面被人流和車流擁堵得嚴嚴實實,那個逆流而上的身影立刻就消失於芸芸。

這部電影和鐘幸以往拍的風格完全不一樣,現場的媒體人和影評家都十分謹慎。但他們都說,這電影很特別,很有意思,很不一樣,是一個進步。

只是沒人敢開口說“好”。

鄧廷歌知道鐘幸也不太在意這個。這部電影裡穿插了三個年輕人的奮鬥和愛情,三個人無一例外地都遭到了挫折,殘忍的編劇最後也沒有給他們一個足夠激昂的結局。鄧廷歌心想,哪裡會有人喜歡在電影院裡看這種片子呢?花錢買票,付出時間,還要選購飲料和爆米花,想舒舒服服度過一個多小時的人仍舊是大多數。

但他自己是很喜歡這個電影的。若是放在之前,他可能還沒有這麼強烈的認同感。

劇組的採訪結束之後,鄧廷歌短暫地被記者包圍了。

“有複出計畫嗎?”

“對陳敬和瞭解嗎?他被稱為‘小鄧廷歌’,你覺得他會威脅到自己的……”

“目前的復原情況能跟關心你的觀眾分享一下嗎?”

“上個月在網路平臺上重新播出的《大唐君華》重製版創下了收視紀錄,你有什麼想說……”

“聽說你最近回歸話劇舞臺?我們什麼時候能看到你的作品……”

“不拍戲了嗎以後?是和身體的健康狀況有關嗎?”

問題太多太雜,他挑了一些回答,儘量說明了自己現在的工作意願和身體狀況。鄧廷歌記得當時自己還是說了很多的,但第二天、第三天,甚至第四天,鐘幸憤怒地舉著一堆報紙刊物大發牢騷。

“那麼小一點!!!”鐘幸暴怒了,“你的消息只有那麼一點點!”

常歡喝了口水,很平淡地說:“那是因為這次製片方找的公關公司不靠譜。”

製片方組成人員之一的鐘幸不說話了。

他坐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著鄧廷歌:“還會有別的報導的。”

鄧廷歌拿起被他揉皺的報紙掃了幾眼。三天過去了,和他有關的報導仍舊很少,即便有也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塊,連配圖都沒有。

相比之下,他倒是想起昨晚在網上看到的一個帖子更紅。帖子是路人發的,配了很多照片,都是他在雲南那邊住院的時候和羅恒秋在一起的場景。有些照片十分清晰,裡面甚至還有他的父母親。鄧廷歌和羅恒秋興致勃勃地討論了一陣,覺得拍攝人不是醫生護士,就同是病人。兩人還對那個樓主的拍照技術和構圖作了一番深入淺出的分析。

樓蓋得很高,有一段時間還成了水貨論壇置頂的熱帖。帖子裡的話倒是和以前抨擊鄧廷歌自甘墮落、羅恒秋恃錢行兇的論調不同,許多人都用了諸如“患難見真情”之類的感慨話語。

“好玩。”羅恒秋這樣總結。

鄧廷歌放下了報紙,又津津有味地品嘗起鐘幸珍藏的茶。

鐘幸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你不生氣?”

“啊?”鄧廷歌摘下嘴唇上的一片葉子,“不生氣。以前不生氣,現在就更不生氣了。”

這次換成常歡憤怒地扭頭:“我生氣了!你作決定之前怎麼不跟我商量!你這段時間不幹活,你知不知道我損失了多少錢!別想逃,繼續回來拍戲,我專給你接文戲,一口氣念五百字臺詞位置都不用挪一下的那種!”

“歡姐。”鄧廷歌笑嘻嘻地說,“你別騙我,鐘幸不是把胡慕挖過來了麼?聽他說你就是他經紀人,現在他人氣又開始恢復了,你數錢都數不過來了吧?”

常歡輕咳一聲,優雅地繼續喝她的溫開水。

這一天羅恒秋照例送鄧廷歌去醫院複查。

檢查的時候鄧廷歌接了個電話。醫生用小錘子敲來敲去,表示什麼問題都沒有,敲了半天抬頭問他:“能正常勃.起了嗎?”

鄧廷歌心想幸好掛了電話,然後很平靜地點頭:“可以了。”

羅恒秋陪他進的診室,站在一旁笑得臉都扭成一團,連忙裝作咳嗽,舉起手來擋住臉的下半部。

鄧廷歌覺得自己肯定沒看錯,師兄有點臉紅。

兩人下樓的時候,他裝作不經意間想起似的說道:“剛剛那電話是我爸打的。他讓我回家吃飯。”

“好。”羅恒秋走在他身邊,聞言掏出手機來看時間,“正好,我現在送你過去。”

他走前幾步為鄧廷歌擋著從門口走進來的人流。

然後羅恒秋聽到鄧廷歌在自己身後用毫不掩飾的笑意說:“他讓我和你一起回去。”

羅恒秋猛地轉過頭。

他腦袋轉過來了身體還依著慣性往外走,差點撞上一個大媽。

鄧廷歌見他一臉震驚,乾脆拉著他走到了外頭。羅恒秋一下被太強烈的陽光迷了眼:“什、什麼?”

“一起回去,我爸說的。”他故意惟妙惟肖地學鄧嘯講話的語氣,“咳,那個,就你媽,手抖,煮飯煮多了。你叫那個小羅,一起過來吃。”

他說完就開始笑,羅恒秋也笑。

兩人笑了一陣,察覺在醫院門口笑很是不合適,連忙並肩往停車場走過去。

“我買點東西拿去。”羅恒秋說,很快又開始猶豫,“買什麼好?腦白金?還是中式的補品?鮑魚?燕窩?還是……你爸喜歡什麼?”

“只給我爸買?”鄧廷歌說,“你夠偏心啊,我媽不要了?”

“……我沒說不要。”羅恒秋又緊張又慌亂,鑰匙在手裡翻來覆去,嘩啦嘩啦地響,“都買都買。那,那阿姨喜歡什麼?”

“我媽喜歡你。”鄧廷歌說,又開始模仿他媽的口吻,“兒子都不要啦。每次回去吃飯都要問我十八遍小羅來不來,小羅怎麼又不來,你是不是欺負小羅了兒子哎你要有良心。”

羅恒秋忍不住又開始笑,邊笑邊去捏鄧廷歌的手。

到鄧廷歌家裡吃飯的那一次,是羅恒秋二十來歲人生中經歷的最艱難的一個飯局。

四個人圍著圓桌坐在一起。本來他左邊是龐巧雲,右邊是鄧廷歌,兩個人令他安心的人都在身旁,應該是很輕鬆的——問題是他正對著鄧嘯。

鄧嘯沒什麼笑意,臉色平常得令人驚奇。

羅恒秋不敢多說話,怕自己講得多了引起鄧嘯不快。龐巧雲確實是喜歡他,不停給他夾菜,連自己兒子都不管了。鄧廷歌說媽媽你只要他不要我了。龐巧雲說是啊誰讓你那麼鬧。說完又轉頭對羅恒秋笑:“也難為你照顧他那麼久。”

鄧嘯那頭沒說什麼話。一直到快吃完飯了,羅恒秋看到一隻手伸過來把自己吃乾淨的碗拿了過去。鄧廷歌仍在扒飯,龐巧雲剛放下筷子。三個人都抬頭看著平靜地舀湯的鄧嘯。

鄧嘯將盛了湯的碗推回羅恒秋面前:“不要浪費,喝完。”

羅恒秋眼眶一下發熱,連忙端起那碗湯大口大口地喝了,喝完才想起要說句謝謝。

鄧嘯看著他,點點頭:“嗯。”

羅恒秋突然想起,其實鄧嘯和他是有過一段單獨的談話的。

當時鄧廷歌和劇團的人去聚餐了,他自己先回家,在樓下花圃那裡看到坐在路燈下的鄧嘯。鄧嘯沒有羅恒秋家裡的鑰匙,他臨時起意帶了點東西來看兒子,手機也忘了帶,只好坐在樓下等人。

聽說鄧廷歌不在,鄧嘯就不想上去了。他將裝著乾貨的袋子給羅恒秋,卻沒有立刻走。兩人在長椅上坐得很疏遠,天也聊得很疏遠。

鄧嘯問羅恒秋累不累,問他公司到底做的什麼,問他以後事業上有什麼打算。羅恒秋全都規規矩矩地回答了。他看不出鄧嘯滿意不滿意,但鄧嘯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甚至也沒有任何波動。

路燈光線透過枝枝椏椏落下來,飯畢後散步的人們三三兩兩地在社區的路上走。鄧嘯起身要走,羅恒秋想送他回去,鄧嘯看了看他,說了一句話。

“你沒吃晚飯吧?不餓嗎?”

羅恒秋後來想了又想,察覺那可能是鄧嘯對他流露出柔和與關切。但太罕見,也太出乎他意料了,他當時竟然一點都沒反應過來。

這天晚上羅恒秋心裡滿是說不出的開心。他在陽臺上晾完了衣服,看到鄧廷歌拄著拐杖在鍛煉,走到了陽臺上。兩人親了一會,並肩站在陽臺上吹風。

鄧廷歌也少見他這樣愉快,於是和他牽著手,手指親昵地扣在一起摩挲。

膩歪了一會兒,兩人同時開口說話,都是一愣。

鄧廷歌讓羅恒秋先說,羅恒秋吻了吻他的手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開口了。

“我今天把我名下的一部分股權轉給我姐了。”他說。

鄧廷歌:“哦。”

他愣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羅恒秋這句話的意義,大吃一驚。

“為什麼?!”

羅恒秋笑笑,說:“你剛剛想說什麼,你說了我再告訴你。”

鄧廷歌不滿地瞥了他一眼,轉述了剛剛自己收到的資訊。

“方仲意回來了。他問我能不能見見面,一起吃個飯。”他說,“他想見的肯定是鐘幸不是我,估計想讓我幫他約。”



第80章 鐘幸男朋友

羅恒秋一聽就鬱悶了。

“約什麼約,不許出去。”他說,“跟那個人有什麼好聊的?誰都不許約,真把你綁在家裡了。”

最後鄧廷歌還是跟鐘幸說了這件事。鐘幸一開始顯然也不太願意,但想到彼此也認識了那麼多年,方仲意出國之前就接觸不少影視劇原創音樂這一類的工作,以後工作上說不定還會繼續有碰面的機會,於是就答應了。

羅恒秋說他也要去。

鄧廷歌:“……你去?你去做什麼?”

羅恒秋:“扇他兩巴掌。別回來搗亂了,老鐘現在和許醫生不是挺好麼。”

鄧廷歌聞言笑出聲來:“搗不了亂,鐘幸說他會帶許醫生一起過去,介紹介紹。”

羅恒秋:“……”

他覺得鐘幸這次處理得不錯,就是這樣,才能給方仲意一記足夠重、足夠清醒的耳光。

鄧廷歌催著他問轉讓股權是什麼意思。羅恒秋告訴他因為羅瓊從他父親那裡得到的東西實在太少太少了。

鄧廷歌回家養病期間,羅瓊來過幾次,還帶來了羅恒秋他媽媽的問候。羅恒秋扔下公司的所有事務不管,全心全意撲在醫院裡陪著鄧廷歌住院的那段日子,和後來幾乎長達一年的康復過程中,公司的擔子有很大一部分轉移到了羅瓊肩上。

羅瓊不是那種任勞任怨、甘心吃虧的人,她找過羅恒秋很多次,要求羅恒秋把她的職位再往上提一提。羅恒秋提了,開完股東會宣佈任命之後,將股權轉讓書交給了羅瓊。

他說著說著,想給鄧廷歌模仿一下羅瓊當時的表情。

羅恒秋也從沒想過會在自己那位擅長戴面具的姐姐臉上,看到絲毫沒有掩飾過的震驚。

“她肯定想不到你會這樣做。”鄧廷歌說。

“想不到。”羅恒秋點頭承認,“連我自己都沒想過會做到這一步。但這幾年她很辛苦,以後的幾十年也還要靠我姐幫忙,一家人應該的。”

他告訴鄧廷歌,羅瓊一直沒有結婚,她唯一能讓自己安心的方式就是纏著自己那位老同學,和他繼續牽扯著不清不白的關係。她瘋狂地掙錢,比羅恒秋更像一個工作狂。

“她是沒有安全感的。雖然有一個名義上的家,但我和我媽誰都不算她的家人。”羅恒秋歎了口氣,“我姐很……”

他突然不說了。“可憐”這個詞他自己在心裡想想就算,很快也會被壓制下去。他不願意和別人說起,即便是鄧廷歌也不行。

鄧廷歌對他生意上的一切事務都沒什麼概念。他對羅瓊的印象並不糟糕。雖然她問過自己一些不好回答的問題,但他大可用很長很長的時間來給她答案。羅瓊當日問他愛能值多少錢,能撐多少年,鄧廷歌現在想來,意識到她確實沒什麼安全感。

他也沒說那個詞。他覺得自己沒資格去同情任何人。羅瓊活得比大多數人自在愉快,這是她的選擇,任何人都沒立場置喙。

方仲意回來的第二天,是他們幾個約好一起吃飯的日子。

羅恒秋定了個規格挺高的地方,包廂的隱秘性很好,窗外景致也不錯,他和鄧廷歌提前到了,兩人喝著茶慢吞吞地聊天。

窗外慢慢飄起細雨的時候,包廂門被推開了。

鄧廷歌:“喲,黑了。”

方仲意看看他,看看他椅子邊上的拐杖,又看看羅恒秋,點頭打了招呼之後才坐下來。

他黑了也瘦了,但人看上去比之前壯實也比之前精神。雖然仍舊是一副沒什麼禮貌的死樣子,但羅恒秋見他一坐下來就立刻逮著鄧廷歌問他這段時間康復的情況,心裡對方仲意日積月累的不滿就壓著,沒有表露出來。

“沒事了,過一個月就能扔了這東西。”鄧廷歌給他看那拐杖,“進口貨,又穩又好用。”

方仲意:“要不我托朋友再給你買幾副回來?你換著慢慢用。”

鄧廷歌無語片刻:“……我一個月後就不用了!你聽沒聽我說話?”

方仲意:“哦,對。”

他不好意思地低頭,喝了一口茶之後就皺起眉頭。

羅恒秋異常敏感:“不好喝?”

這是他帶過來的老茶,雖然很苦,但回甘。

方仲意說不是。“太久沒喝茶了。”他說,“有點不習慣。”

羅恒秋又不理他了,自顧自地刷手機。方仲意和鄧廷歌小聲聊天,一邊聊一邊不著痕跡地看手錶上的時間。

鄧廷歌說過鐘幸會來,但沒見到人,他是不敢信的。

比約定的時間整整遲了四十多分鐘,鐘幸和許醫生才到達。

“雨天路滑,主幹道上出了一起小車禍。”鐘幸說,“人好像是扭傷了,沒什麼大問題,他下車去幫忙。他同事來了之後才把他趕上車的。沒辦法,濫好心。”

語氣裡帶著一絲責怪,但臉上是笑著的。許醫生為他拉開椅子,殷勤地請他坐下,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鐘幸當然是沒有生氣的,羅恒秋和鄧廷歌也已經習慣他們兩個的相處方式。兩人間永遠都是許醫生在讓步,鐘幸這人本來脾氣就有一點點沖,但遇到許醫生這個性子的人,那一點點的銳利部分也被溫柔包裹起來,不會傷人。

許醫生的頭髮被細雨淋得濕透,外套也濕了。他隨手取了擦手的毛巾擦腦袋上的水珠,掃視了一圈:“不是說還有個朋友麼?”

話音剛落,走出去接電話的方仲意就推門走了進來。

鄧廷歌不知道鐘幸會不會主動介紹,於是連忙站起來向許醫生介紹方仲意。

“這是鐘幸男朋友。”他這樣向方仲意介紹許醫生。

方仲意看看站起來要和自己握手的陌生人,又看看始終坐著微笑看他的鐘幸,默默和許醫生握了手。

在他進包廂之前其實就已經看到了鐘幸和他身邊的這位陌生人。

看到鐘幸的瞬間,方仲意的腦袋就嗡的一響,手機那頭經紀人還在呱嗒呱嗒說話,但他一句都聽不到了。

他看到鄧廷歌有了變化,羅恒秋有了變化,而自己在外面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不僅外貌就連心態都不同了——但他沒想到鐘幸看上去還是和以前差不多。

不是他離開以前,是他和鐘幸剛剛認識的時候。

那是一個高挑、端正,臉色冷淡的年輕人。而那年輕人唯有在看到自己的時候才會露出溫和柔軟的微笑。

被各種異鄉的語言包圍的日子裡,方仲意常常會想起鐘幸。

他們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鐘幸很快樂,他也很快樂。他分外想念那時候的鐘幸:充滿活力和希望,每天都和他分享自己的愉悅和鬱結。他會拉著自己的手小心地親來親去,眼裡都是快活,笑得眼角的皺紋幾乎都堆起來了。

但之後鐘幸這樣的表情就少了。

他仍舊笑著,神色裡帶上了陌生的懷疑、揣測、不安和哀求。

方仲意太想他了,太想了。他後來連鐘幸最後如何狂怒地要求他立刻離開的那一刻都要反復從回憶裡拈起來回味。

正是因為太久沒有見到鐘幸這種快活的笑,方仲意看到他走進大廳的時候直接愣在了一旁。

緊接著他就見到有另一個年輕的男人跟在鐘幸身後也走了進來。他們自然地牽著手,鐘幸臉上那種快活的笑是落在男人臉上的。

經紀人的聲音又慢慢回到了耳裡,但他說的話方仲意一個字都沒聽懂。

年輕男人的手修長有力,有點涼。他是個醫生,一個很會掙錢的醫生,脾氣很好,長相溫潤俊朗,好像還是個心善的人。

方仲意不停喝茶。他在心裡說我也很會掙錢,我長得也不錯,我也是個……

他想不下去了,偷偷抬頭看鐘幸。鐘幸這時正巧也轉過頭看他,於是對他笑笑,很客氣的那種。

“你試試這個。裕和居的新菜。”鐘幸指點著轉盤上一道紅紅綠綠的大菜,“不辣,有點甜,不會刺激嗓子。”

方仲意:“好。你,你也吃。”

“不了。”鐘幸搖搖頭,“你吃吧。我不愛吃魚。”

方仲意沒胃口,他跟鐘幸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自己的事情。

上半年他發行的音樂專輯賣得前所未有地好,在現在低迷的唱片市場上是一個不小的奇跡。發行日當天、連續上榜的那段時間,還有拿了個金曲獎的時候,他都不停地刷手機和郵箱。連當時還在病床上苦惱半身不遂應該怎麼治的鄧廷歌都在悲傷中抽空給他發了個“恭喜”的郵件,但他沒有等來鐘幸的一言半語。

“得獎了嗎?”鐘幸有些茫然,“我很久沒關注過流行音樂這一塊了。”

方仲意愣了片刻,問他:“你沒聽我的專輯嗎?”

“沒時間。”鐘幸皺著眉頭,像模像樣地跟他抱怨起自己的工作有多麼忙,“別的事情根本沒有時間想。正好這個混蛋又出了事,我三天兩頭飛來飛去,忙出病了都。”

方仲意正想問他現在好點了沒有,一直悄麼麼偷聽兩人聊天的許醫生接上一句:“胃病,還有焦慮和失眠。現在好多了,他失眠那段時間啊,真是……”

他這句話立刻引起了羅恒秋和鄧廷歌的回應。

“你睡不著不是有許醫生抱著你嗎!你打我電話做什麼?”鄧廷歌笑駡道,“也不說正經事,還讓我給你唱安眠曲!”

鐘幸:“……他要上早班,我是到陽臺上才給你打的呢。”

鄧廷歌:“你怎麼那麼貼心啊!你一晚上打了十三次電話給我,你怎麼不對我貼心啊!”

鐘幸:“你一個閒人,我是你工作室的老闆,聽我幾個電話就不爽了是吧?”

羅恒秋立刻接上話茬:“等等,而我是你工作室的大股東。你吵他,就等於吵到我。”

兩個人開始扯皮,說起留學時候羅恒秋賴在鐘幸家裡不肯走還蹭吃蹭喝的往事,而許醫生對鄧廷歌說的安眠曲十分好奇,興致勃勃地問最後唱了沒有,到底唱的什麼。

幾個人聊得開心,方仲意完全插不上話,肩膀慢慢鬆懈,背完全靠在了椅上。

他坐在這桌邊,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飯局畢了,許醫生和鐘幸回家。鐘幸坐在副駕駛座上不出聲,默默看著窗外。夜深了,原本細細的雨滴也越來越大,砸在車窗上啪啪亂響。

“他就是你的前任嗎?”車開了一半又堵上了,許醫生關了車內的音樂,轉頭跟鐘幸說話,“你為什麼不開心?”

鐘幸說我不知道。

“他現在應該發展得不錯。好像回國之後有長期的打算?”許醫生頓了頓,輕聲問他,“你是覺得自己今天太不禮貌了嗎?”

“……有點。”鐘幸終於轉過頭,“我好像不應該那樣做的。”

“他看上去很傷心。”許醫生說。

鐘幸說不清心裡的想法。不是不舍,也不是難過,只是覺得自己可以更加得體大方,故意說那些讓方仲意難受的話,自己也沒有開心到哪裡去。

方仲意的專輯他聽過的。托追星族助理的福,他也知道方仲意拿了獎。那張專輯和他以往的風格很不一樣,但鐘幸覺得很好。他在方仲意的曲和詞裡聽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囿於情愛,他開始試圖在自己的作品中傳達更多的意義了。

“心裡像是不痛快,又像是很痛快。”鐘幸輕聲說,“我不夠豁達。”

許醫生彆彆扭扭地側身抱著他,姿勢不舒服。

“不需要那麼豁達嘛。”他拍拍鐘幸的背,“你以前跟我說他的事情時,我還想去揍他一頓的,記得嗎?我今天也不太禮貌,但那又怎麼樣?”

他摸摸鐘幸的耳朵,想去親他,但親不到。

“人是有脾氣的,沒人要求你一定要禮貌得體。”他說,“而且他做了那些不好的事情就應該承擔後果。你如果不開心,就不開心到明天早上為止。明天上午我休假,我們去登山,好不好?”

鐘幸說好,扭頭吻了他。



第81章 你是我的運氣(正文完)

  鄧廷歌嘗試扔開拐杖走路的那段時間裡,話劇巡演引起了一輪新的討論熱潮。

  話劇式微的現在,太過主旋律的題材更不受市場歡迎。大量的票都流入了企事業單位,被當做政.治任務下達。但隨著幾個城市演完,主要由年輕人和極有口碑的資深演員來擔綱演出的話劇收到了幾乎一邊倒的驚訝和讚揚。

  重點不是說它謳歌了不畏犧牲的精神,而是劇本敢於暴露和直面戰爭之中的恐懼。三個劇本都從最普通的士兵入手,他們的恐懼、不甘、害怕、懦弱和人性中不可避免的陰暗,被巨大災難全都引爆了出來。編劇和導演讓這些負面的情感展示在舞臺上,更神奇的是,它居然被允許演出。

  “時代總是在進步的。”著名的評論家說,“之前反映□□的電影《久遠》能順利播出,就是一個信號。市場需要什麼,市場上就會出現什麼。一味塑造高大上形象的作品已經讓人厭倦了,平凡小人物身上的大無畏更符合觀眾的喜好。”

  第一次開槍打死敵的小戰士哭著喝粥,聞到戰友屍體被燒焦的氣味的士兵擊打自己的胃部,思鄉的年輕人在信裡一遍遍地寫“媽媽我怕死,媽媽我想回家”……以前被看做懦弱而被人不齒的部分,在成熟的劇情烘托和表演中,都成為了災厄中的小小悲哀。

  無論老少,大量的觀眾被這種小小的悲哀,和帶著自身的恐懼去面對更大恐懼的戰士打動了。

  “更令人驚奇的是,年輕的演員們非常細膩完美地表演出了這種很難拿捏的度。”評論家的劇評滿天飛,“和快樂、悲傷這種情緒相比,生與死是很難演活的。極端的欣喜和極端的絕望都在考驗演員的功底,這些年輕人至少已經合格了。”

  教出這些合格年輕人的顧問立刻被好奇的人們搜尋起來。

  “鄧廷歌”的名字就這樣出現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太巧妙了!快誇常歡,快!”鐘幸說。

  鄧廷歌立刻一通亂誇。常歡臉色如常,很鎮定地接受了他的讚美。

  一直壓著鄧廷歌的名字不作為宣傳重點,這個宣傳策略是常歡建議的。她說服了這個項目的重要參與者:鄧廷歌的導師。白鬍子老頭也很希望自己的學生能夠有一個漂亮的返場,於是欣然答應。

  沒有新作品的鄧廷歌不可能一直靠著炒冷飯維持熱度。在他還不能正常參與拍攝活動的候,這個話劇項目為他掙來了非常珍貴的曝光機會。

  觀眾從年輕的話劇演員身上看到了一個成熟演員的身影。鄧廷歌像是一直隱藏在幕後的BOSS,此時才慢慢被推了出去,把自己展現在燈光之下。

  在鄧廷歌無法接劇的時間裡,常歡一刻都沒有停下。她不斷地活動,爭取最大的機會和最好的時機,和幾個熟悉的媒體一起完成了這次足夠精彩的返場。

  “場面不算特別大,對不起。”常歡說。

  鄧廷歌抓著她的手,心裡很感激:“歡姐,你這樣說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你才好了。這樣才最合我的心意,真的。我本來的重點就是演技,我是演技派的偶像啊,用這種方式回到他們的視線裡最合適不過。歡姐你墜棒了!”

  “好好說話!”常歡笑了,“還偶像呢,臉皮厚不厚?”

  說完之後她也承認鄧廷歌的話很有道理。

  “你要好好給我提點一下胡慕啊。”常歡話鋒一轉,開始給自己正看顧著的新人找靠山,“演技方面他太需要人教了。”

  “好好好。”鄧廷歌說,“我下一部電影不是和他一起拍麼?”

  下一部電影的導演正是鐘幸。將近兩年的努力,鄧廷歌終於獲得了拍攝工作室老闆的電影的機會。

  名為《如煙》的電影是鐘幸“民國三部曲”的最後一部。他之前拍了《人間蒸發》這樣叫好不叫座的轉型電影,回頭還要完成自己的三部曲任務,牢騷滿腹,但也熱情充沛。在電影裡,他給鄧廷歌和胡慕都留了一個位置。

  “男主角,不用跑不用跳,能騎自行車就行。”鐘幸這些話是跟羅恒秋說的,“不錯吧?艾瑪求你了,你就點個頭吧,你不點頭小鄧就不答應我啊老羅!”

  他瘋狂地搖羅恒秋。

  鄧廷歌對這部電影的興趣很大,他說我還沒演過小郵差呢,師兄點頭吧?

  和鐘幸以往的愛情文藝片風格一致,《如煙》講的也是一個愛情故事。

  騎自行車送信的小郵差每天都會經過百貨大樓。雪天中他停在百貨大樓門口給掉鏈的車子上鏈子,雙手被凍得通紅,百貨大樓裡的一個姑娘給了他一杯熱水。

  小郵差對那位穿著花格子洋裙的姑娘一見鍾情。

  他每天經過百貨大樓的櫥窗,都會在光潔的玻璃窗前放一朵花。花格子洋裙就在櫥窗裡,他知道她是賣帽子的,他知道她耳朵上有圓溜溜的半顆珍珠耳環,他知道她能看到自己,也能看到自己擺在窗前的花。

  花是道旁摘的,玉蘭,茉莉,百合,月季,桂花;冬天太冷了的時候,他還偷偷折過別人家的梅花。後來不敢再偷,於是他用彩紙學習怎麼折花,覺得很好:它們放在窗臺上,很久都不會凋謝。

  送到第一百朵花的時候,他寫了一封信。可信沒送到,花也沒送到。百貨大樓關門了,街上開始跑過成列的軍人,他騎著自行車經過了好幾趟都沒見到花格子洋裙。小青年將信在懷裡放好,把一朵新鮮的粉色康乃馨放在窗前。

  之後便是幾十年的分別。他隨著親戚去了南方,又輾轉到了香港。信紙被船艙底部滲進來的水泡濕了一半,字跡都模糊了。

  待年老的郵差再回故土,懷中依舊揣著那封信。他試圖尋找當年的花格子洋裙少女。

  故事的時間跨度很長,不斷地插入當年的舊事,戀慕、鍾情,動盪、炮火。老人尋找的過程也充滿起伏。

  “沒找到?”羅恒秋不解,“悲劇?”

  “人都死了當然是悲劇。這電影拍出來就是賺眼淚的。”鐘幸說,“悲情,大愛,人性,還有靈魂呼告。啊!遠隔幾十年的一封信,還是一封沒送到的信……”

  老人在女孩的墳前和她說了很多很多話。當時他是幸福的,現在也是。在動盪歲月裡有一個愛著的人,僅僅是這個事實,就足夠令跌宕的一切變得不值一提。

  “停停停,夠了。”羅恒秋說,“演吧演吧。”

  他看了鄧廷歌一眼。

  鄧廷歌沖他嘿嘿地笑。

  羅恒秋的一部分工作轉移給了羅瓊,但因為事業越做越大,工作量倒是一點都沒見少。

  他這天在家裡處理完工作,抬頭發現在書房裡看劇本的鄧廷歌走了出來,扶牆站著,默默盯著他。

  “怎麼了?”羅恒秋放好了電腦,摘下眼鏡,“洗澡了嗎?等我一會兒,給你按摩……”

  他話音突然停了,猛地站起來,沒放好的眼鏡啪嗒掉在地毯上。

  鄧廷歌沒有用拐杖。他直起身,手指離開了牆壁,完全靠雙腿的力量站著。

  羅恒秋的心狂跳起來。

  “不不,師兄,你別過來。”鄧廷歌阻止了他,“對,別動,就站在那裡。我走過去。”

  他邁出了第一步。

  羅恒秋又驚喜又害怕,像等待剛開始學習走路的孩子一樣,站在原地緊張地等著鄧廷歌。

  脫離了所有別的支撐,僅僅靠腿部來站立和行走,鄧廷歌心裡也一樣是緊張的。經過這次小腿的骨折,他總有一種自己的骨頭變得很脆弱的錯覺。但雙腳堅實地踩在地板上,那感覺如此踏實,令人心安。

  他沒看腳下,抬頭盯著羅恒秋。

  師兄越來越……嗯,愛哭了。他想。

  短短一段路走得兩人都心驚膽戰。鄧廷歌終於走到羅恒秋面前時,先伸手抹了一下他濕潤的眼角。

  “男子漢,堅強點!”他故意粗聲粗氣地說。

  羅恒秋懶得理他,蹲下來捏著他的腳和小腿:“不舒服嗎?行嗎?還痛不痛?”

  鄧廷歌把他拉起來,親了他鼻尖,笑嘻嘻地說沒問題。

  “我走幾步再去洗澡。今天去複查的時候醫生建議我在家裡練習這樣走路了。”

  “好。走唄。”羅恒秋抱了抱他又放開。兩人互相盯了幾眼,他突然猛地湊上去,抱著鄧廷歌瘋狂地吻起來。

  兩人纏著親了陣,氣喘不止,渾身發熱。鄧廷歌將他額前垂落的頭髮撥開,很溫柔地親吻他的眉心。

  “師兄,謝謝你。為……為很多很多事情。”他小聲說,“你是我的運氣。”

  羅恒秋一句話都沒說,用熱烈濕潤的吻堵住了鄧廷歌接下來的話。

  話劇巡演的最後一場回到他倆所在的這座城市,又是一番小轟動。初演時錯過了的人們紛紛購票,門票開售沒到三個小時即售罄。

  羅恒秋載著鄧嘯和龐巧雲去劇院。

  “我知道他能走了,上次回家我看到,但是……”龐巧雲在車上一直絮叨到劇院裡,“還是不太好,太不安分了這孩子。”

  鄧嘯把妻子拉到位置上,往她手裡塞了一本介紹讓她好好看,別發牢騷了。羅恒秋跟兩人簡單介紹了一下鄧廷歌演出的角色和劇情內容。

  鄧廷歌代替的是嚴斐的角色。嚴斐飾演的正是以那位饑餓的老兵為原型的戰士,經過短暫的溝通之後,嚴斐欣然同意鄧廷歌代替自己演出這最後一場。

  “戰士年輕的時候確實有很多跑動的戲份,但是那個不是鄧廷歌來演。”羅恒秋解釋道,“他演的是抗戰勝利之後的老兵形象。這角色其實挺輕鬆的,一般的時間都坐在輪椅上。”

  鄧廷歌對這個暌違許久的出場機會很重視。雖然之前在排練的時候他就跟大家配合過,但正式演出之前的幾次彩排,他的情緒都有些過分緊張。

  嚴斐雖然不需要再上場,仍舊每次排練都到場,陪著鄧廷歌練習。兩個人的表演風格大不一樣,嚴斐比鄧廷歌年紀大一些,更能沉下來。為了保持演出的一致性,鄧廷歌曾試圖模仿他,但被嚴斐拒絕了。

  “你按照自己的套路去演就已經很好。”嚴斐提醒他,“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在舞臺上演過父親之類的角色。就用當時的方式去揣摩好了。”

  嚴斐的提點讓鄧廷歌及時冷靜了。

  此時他在後臺準備,羅恒秋很想去看看,但鄧嘯和龐巧雲都在這裡,他並不方便走開。鄧廷歌說結束了之後讓他帶父母到後臺,現在因為所有人都在準備,後臺十分忙亂,除了演員之外其餘人等並不受歡迎。

  鄧嘯看完了介紹,又盯著劇院瞅了幾圈。

  這個劇院比當時的學校禮堂氣派得多。市里並沒有專門的話劇劇院,這裡實際上是一個比較大的室內演出場所,羅恒秋來過很多次,都是看演出或者交響樂,看話劇還是頭一次。

  “上次也是你去接我們的。”龐巧雲突然說,“怎麼那麼巧呢。”

  羅恒秋:“是啊。”

  龐巧雲:“當時你們倆在一起了嗎?”

  羅恒秋:“……”

  他一時語塞,窘在當場,不知應該說什麼好。

  鄧廷歌雖然跟龐巧雲和鄧嘯坦白了很多事情,但羅恒秋不知道他是怎麼說兩個人確定關係那一段的,也不確定倆人知道自己那時候已經和鄧廷歌在一起的話,會不會心裡不舒服。

  他還在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場上燈光突然漸次熄滅。隨即有清晰男聲從廣播中傳出:“演出即將開始,請觀眾就座,將手機……”

  “開始了開始了。”龐巧雲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沒再追問羅恒秋這個尷尬的問題。

  羅恒秋還在調節心情,龐巧雲伸手拍拍他手背。

  “什麼時候我們跟你媽媽見見面?”她小聲說,“一家人一起吃個飯?”

  羅恒秋說好,好好好。他結結巴巴,邊說邊點頭。

  舞臺上一片漆黑,唯有幾處亮點依稀可辨。老兵在第一幕就要出場,鄧廷歌坐在輪椅上,滑行到某處定位點上停下來。

  全場燈光齊暗的時候,站在舞臺上的人反而可以隱約看到觀眾席的情況。他沒有尋找羅恒秋和父母的位置,抬頭注視虛空中的某點。

  回到舞臺上的感覺確實不賴。鄧廷歌在後臺時緊張得要連續上廁所,一旦進入舞臺,所有的緊張情緒都消失了。

  他很快回憶起在這裡排練的記憶,甚至想起了在人民劇場裡,為了桌椅的租金跟物管員扯皮的自己和劉昊君。

  那時候的激情和熱情都十分直接。他們在小房間裡排練、演出,自己製作道具和海報,光著膀子去輝煌街吃燒烤喝粥,掛著挎包在稀稀落落的觀眾群中走來走去,收取一人二十塊的票款。

  誰都不知道那樣的熱情會持續多久。新鮮感慢慢被磨去,只剩下無以為繼的窘迫和門庭冷落的淒涼。

  回想起來連鄧廷歌自己都覺得吃驚:他居然真的堅持下來了。

  劉昊君寫的最後一個劇叫《深淵凝視》,主演是陸晃。剛播不久這個劇就打破了同類型電視劇的收視紀錄,陸晃獲得明年視帝的呼聲也越來越高。他問劉昊君還會回去當編劇嗎,劉昊君猶豫了很久都沒有回答。

  當日一起在人民劇場裡演出的同儕,一部分仍在演戲的路上走著,一部分已經有了人生的新目標。他想念他們,也祝福他們。這次突如其來的一場大病讓他變得更坦蕩,但也更執著了。

  仿佛是這一摔,令眼前迷霧消失,他一直想要走的路途突然間無比清晰。

  燈光緩慢亮起,是淒冷的白光,打在鄧廷歌身上。

  他滿臉皺紋,聲音粗啞,喉嚨裡還有欲咳未咳的痰。

  垂暮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輪椅停在舞臺中央,舞臺在觀眾的眼裡。

  “我叫蘇家友,八十六歲。我是刺刀團三營先鋒二連一排一班的戰士。我的班長是王大石,我們班有十個戰士,陳玉,方小友,董愛青,王愛軍,張大鵬……”

  他念完了一排一班的戰士名字,開始回憶自己的排長和連長。他一輩子見過的最大的官就是連長,但他已經記不清連長的名字,也記不得他的模樣了。

  這是一段獨白,燈光始終發白發冷。

  冗長的臺詞和不斷被提及的名字十分枯燥無味,但觀眾卻被老人顫抖的聲音帶入了情景之中。

  隨後燈光忽的一斂,舞臺再次陷入黑暗。

  “那天天氣很不好,我們跟著班長擦槍……”

  漆黑中響起一把蒼老的嗓音。每講一句臺詞那聲音都在變化,說到最後“飛機突然就來了”時,羅恒秋已經能辨認出那就是鄧廷歌自己原本的嗓音了。

  演出非常成功。演員們到台前謝幕的時候,嚴斐從後臺走上來和鄧廷歌一起向觀眾鞠躬。

  鄧廷歌懷裡被塞了幾束花。他心想師兄不上來給我花兒麼?想著想著又記起自己以前拒絕過羅恒秋獻花的請求,不由得笑了出來。

  他心跳仍舊很快。一個多小時的話劇,他雖然只出場一半時間,卻是最激烈也最難演的老年時期。血液流速飛快,腦袋裡仿佛還有嗡嗡的聲音,他和嚴斐、和年輕的演員們站在一起,在全場轟鳴的掌聲之中再次鞠躬。

  鄧廷歌低頭的時候看到自己落在地面上的稀薄影子,眼眶突然發熱。

  燈光已經全部亮起。鄧廷歌能看到羅恒秋所在的位置,他們也看到了他投過來的眼神和笑容。

  這一次演出比畢業演出更為出色和震撼。鄧嘯和龐巧雲完全投入到劇情之中,也沒有問羅恒秋任何關於劇情的問題。羅恒秋因此也看得很投入。

  舞臺上的鄧廷歌他是不陌生的。任何模樣的鄧廷歌他都不陌生,然而此刻遠遠看著高處正沖自己露出笑容的鄧廷歌,羅恒秋的心跳莫名地也加快了。

  再來一次,或者再重複許多次,他都確信自己會愛上那個人。

  他溫柔地朝鄧廷歌笑。

  這種愛似乎一天比一天更濃稠,幾乎要將他淹沒其中,卻又時刻令他清醒。羅恒秋從未像現在這樣直接而深刻地意識到,鄧廷歌並不是他一個人私有的。

  他愛獨自在家等著自己回去的鄧廷歌,也愛此刻驕傲又快活的他。

  願無人愛你。他憂傷地想,願人人愛你。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啦!立時兩個多月,謝謝一直陪著我到這裡的大家,謝謝o(* ̄3 ̄)o

雖然是野狗的後續,但野狗的主角們出場次數確實不太多,抱歉,哈哈= =
這個故事很甜,非常甜,對我來說已經遠遠超出了自己能發出的糖量。所以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不會再寫這麼甜的故事了,自己會膩,牙齒都快掉光惹。我還是喜歡那種虐一下又甜一下的節奏( ̄▽ ̄")
但至少寫了一個沒有誤會、沒有錯過,只有循序漸進和彼此理解、寬慰、疼惜的愛情,從暗戀開始,到攜手盡頭,也算圓了自己一個心願。
“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以這句很愛的歌詞作結尾好啦。
謝謝大家。:)
番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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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ALIE和魚兒的雷。
謝謝所有評論和訂閱的讀者們,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