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經關係by御小凡

文案:
嚴海安和孫言第一次見面就相看兩生厭,但一個有所顧忌一個心有所圖,只能捏著鼻子互打交道。
孫言:哼,自作聰明。
嚴海安:呵,裝模作樣。
莫易生:……你們倆冷靜一點。

這其實是這樣一個故事,強盜看上了高塔里的公主,和守衛的惡龍對上了。
孫言:看沒看過童話?那叫強盜嗎?啊?那叫王子。
嚴海安:誰是惡龍?
莫易生:……我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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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見面
B市的初春一如既往並沒有什麼溫度,氣溫任性地上下浮動,不給一個准數,街上的人陷入亂穿衣的境地。

“恭喜。”嚴海安簽好名字,把一束藍繡球遞給穿著露肩裙的李卿,恭維道,“地方不錯。”
李卿一手接過,熱情地抱了一下他,兩人身上的淡淡香水味刹那混合在一起,營造出了一種輕浮的親密感。

“謝謝你們能來捧場,”她年近四十卻被保養修整得看不出一絲瑕疵的臉容光煥發,散發著天然和歲月共同交織出的女性魅力。她笑容滿面地看向他們身後的人:“易生?新畫怎麼樣了呀?”

莫易生還在四處打量,眼神裡是純然的好奇,聽到李卿問話,他轉過頭來:“剛構思好。”

“慢慢來。”李卿露出個看上去十分真情實意的笑容,把兩人請進大門,“易生的畫我掛在顯眼的地方,一進去就看得到。你們隨意,我等會來找你們。”

這話顯然只是客氣,今天不管來多少人,她這個畫廊老闆才是真正的主角,嚴海安明白她肯定忙得很,識趣地道:“那我們先進去了。”

李卿的新畫廊鬧中取靜,選在市內一所高檔商業中心的頂樓,占了整整半層,整個畫廊呈回字形的格局,吊頂很高,燈光明亮,被裝修得極力向公立美術館靠近。只是過於性冷淡的裝潢雖然顯出了一股子高檔感,但配上溫度調得不恰當的空調,反倒是讓人覺得有些不舒服。

此時人已到了不少了,不過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足音,來者又都是不肯失了身份的,畫廊裡並不顯得過於吵雜。

莫易生本來還有點焦躁,此時靜下心來,認真地看著牆上的各類展畫,每一副下面都標注了詳細的資訊,包括畫名和作者以及尺寸。而嚴海安更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人群裡。李卿在本省的人脈是十分過硬的,今天來的人裡有不少是頗有名氣的畫家,更有協會的人,算是在行業內攢足了面子。

走廊回轉正對的雪白牆上只掛著一幅畫,深色的背景和淺色的人物凸顯出了畫面完美的平衡感,富有彈性的線條靈活地分割色塊和輪廓,勾勒出一個少年的半身像,姿態和容貌一如出自希臘神話傳說中那樣青春俊美,露出的單邊肩膀圓潤白皙。他正對畫面,深邃卻乾淨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好奇,凝視著每一個欣賞他的人。

畫下的標籤上寫著作者:莫易生。
莫易生看都沒看地走過,倒是嚴海安駐步,仔細看了起來。

走出兩步看人沒跟上來,莫易生倒轉回來,無奈而疑惑地道:“你怎麼還沒看夠?”

這畫從素描開始,一直到成品完成,嚴海安都是全程圍觀的,他對這幅畫的細節瞭解可能不比作者本人少,莫易生實在想不通這還有什麼可看的。

嚴海安聞言,轉頭一笑:“我喜歡你的畫。”

自己這位好友雖不至於刻板,但為人處世上多少是有點嚴肅的,很少有笑的時候,這時候他一笑,莫易生被感染了似地也笑了起來:“你說過很多遍了。”

震動的聲音從口袋裡逸了出來,嚴海安拿出電話走到人少的地方:“你好?嗯,我知道了,本來這幾天也要給你那邊打電話的。下週五你有時間嗎?好,那約在那個時候。”

頭兩年莫易生的畫還賣不上價,為了維持生計,兩人開了一間速成畫室,房租續約是一年一簽,轉眼這又過了一年了。不過莫易生除了帶一下課之外什麼都不用操心,全都交給嚴海安處理。

言簡意賅地接完了電話,嚴海安一轉身,眼尖地發現莫易生旁邊多了幾個人,只有李卿是認識的,其他都是陌生人。

他快步走了過去,正好聽到李卿在介紹:“這是孫言孫老闆。”
被她介紹的男人陡然笑了起來,打斷她對莫易生道:“什麼老闆,就無業遊民一個,叫我孫言就好了。”

四個人裡孫言是最高的,比一米七六的嚴海安還要高出一截來,他雙頰瘦削,眉目有神,是正統的亞洲人長相,五官卻都比普通人要深邃一些,特別是鼻樑筆挺,高聳而漂亮。
連李卿都專程陪在他身邊,想來身份也不一般,這樣一個人無疑是顯眼的,而他口裡謙虛,又似乎對自己的優勢也心知肚明,笑起來時雖然彬彬有禮,可神態間總是帶著一點玩世不恭。

嚴海安走到了他們面前,沖每個人都打了招呼。另一個人叫許珂,嚴海安在李卿以前的畫廊裡見過,也是個新人畫家,但是畫的畫還沒他本人的長相來得賞心悅目,太多匠氣,李卿對他向來不怎麼重視,今天新畫廊的牆上卻掛著一幅許珂的靜物,嚴海安剛剛還在疑惑,這會兒看出來許珂應該是跟著孫言來的,就有那麼點懂了。

許珂本人倒是有自知之明的,對所有人都很客氣。孫言的視線僅僅從嚴海安身上一掃而過,仿佛他只是一件不值得關注的物品,便就回到了莫易生身上:“牆上這幅是易生畫的?”

嚴海安微微一蹙眉。
孫言,這個名字他是聽說過的,畢竟要在B市的藝術圈裡混,總要瞭解一下這裡的圈層情況。孫家是靠房地產起家的,在最有錢的那個榜單上不前不後也排的上號。孫言有個大哥,是現在孫家的掌權人,他自個兒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玩得嗨,生冷不忌,男女通吃。

在嚴海安看來,四個字足以形容:紈絝子弟。
今天真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見到真人,實話說孫言比嚴海安想像中長得要精神多了,可這依然無法改變他在嚴海安眼中的形象。

這種人只會帶來無盡的麻煩,嚴海安絕對不願意讓莫易生去和他打交道。

李卿最會看眼色,立馬道:“易生的畫很有感染力,非常受歡迎,這幅畫有不少人詢過價了,孫先生也有興趣?”

孫言帶著笑,沒有掩飾他對莫易生的欣賞:“畫如其人。”
說完又在畫和莫易生之間來回打量,添了一句:“很漂亮。”

形容一個男人漂亮有點奇怪,但莫易生確實擔得起這一句評價。他沉迷於畫畫,頗有點不諳世事,那種近乎純真的氣質在完美的五官中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這種漂亮有時候甚至模糊了性別,讓他總是能在人群中化成一股清流,引人矚目。
他站在畫前,和那個牧歌少年相對而立,那種相互呼應的美麗使人印象深刻。

莫易生有點疑惑,這讓他看起來更乾淨了,最終只當孫言是表揚他,遲疑地道:“謝謝。”
被完全忽視了的許珂從頭到尾保持著沉默,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莫易生,隨後又微笑地看向孫言。

嚴海安感到一陣心煩。

孫言帶著莫名的笑容,對李卿道:“這幅畫我要了。易生還有其他作品嗎?”
無意間就促成了一單生意,儘管莫易生這種美得有內涵又能被人看懂的畫一向不愁賣,李卿依然很高興:“都已經售出了,孫先生要是喜歡,可以再看看其他類似風格的。”

孫言一哂:“果然受歡迎。”
他轉向莫易生:“真遺憾,我認識你太晚了,下一幅作品出來時可以先通知我嗎?”

被人賞識和重視總是開心的,莫易生對這個孫先生的印象變得十分不錯:“那你還得等一段時間,我才剛剛開始。”
“沒關係,這種等待是值得的。”孫言一揚眉頭,笑道,“不過我很好奇你下一幅畫準備畫什麼主題,已經構思好了吧?”

莫易生最喜歡與人聊畫,當下就打開了話匣子:“是希臘神話裡的故事。我想畫一個系列。”

在一旁默默觀察的嚴海安暗地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不把眉頭皺得更緊。雖然兩個人之間凡事都是他拿主意,但他在外面從來都不會阻礙莫易生和別人的交流,莫易生不在意這些,他卻不能不考慮,他不想讓其他人覺得莫易生是被人管著的。

可現在他要是再不開口說話,家裡的薩摩耶就要被人拐走了。
嚴海安往臉上堆上適宜的笑:“易生,剛才電話裡說畫室那邊出了點問題。我們估計得回去一趟。”

“哎?”莫易生毫無心機地反問,“怎麼了?”

嚴海安笑而不語,一副“這是私人問題不好當著人講”的神色,在場的人都是人精,自然不會不懂事的追問。

察覺到一道銳利的視線戳在側臉上,嚴海安大方地看了回去,對上孫言冷漠的視線時,他還略帶歉意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

李卿看出了點門道,稍稍猶豫了片刻,她看了一眼長相精緻的許珂,對莫易生道:“既然你們都來過了,有事就先走吧。”

“謝謝,祝你生意興隆。”嚴海安拍了拍莫易生的背,“那我們先走吧。”
莫易生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又向來很聽嚴海安的話,點了點頭,跟著他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說好7月開坑,但是我依然沒有做到全文存稿,庫亞西……孫言X嚴海安,基友說前面兩人都有一張炮灰臉,大家不要站錯了哈哈哈。預計20w字內完結?直到我存稿用完前都是日更,更新時間在早上10點之前,之後頻率就隨緣吧,為自己撒朵小發發~注意避雷:攻受雙方都有過性。經。驗。





第2章 電話[捉蟲]
坐上車,莫易生還在問:“畫室出了什麼事?”
畫室沒有出事,要出事的是你。

想起那個裝模作樣的孫言,嚴海安有些心累,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擺擺,示意待會兒再說。莫易生乖巧狀地安靜坐著,知道他有煩心事,便不再追問。他知道自己只懂畫畫,其他的事情交給嚴海安就對了。

很快地整理了思緒,嚴海安對莫易生直接道:“剛才那位孫先生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以後見面避著點。”
莫易生問:“為什麼?我覺得他人還不錯啊?”

嚴海安憐愛地看著莫易生,有時候他自個兒也很矛盾,一方面覺得莫易生這種性格十分可愛且可貴,一方面又覺得莫易生就這樣不開竅處在這種社會裡實在太危險了。

……只能暫時自己多看著點了。
嚴海安心裡想了一圈,折中地模糊道:“他家裡頭複雜,是個麻煩。你專心畫畫就是了。”

這一點莫易生是沒有意見的。
這些年來他已經養成了習慣,把麻煩事交給嚴海安就萬事安心。嚴海安卻不得不操心。他當然不希望莫易生被某些人染指,也不想得罪不該得罪的人,害了莫易生的前程。

暫時把這種煩惱壓在心底,嚴海安安排了畫室的工作,讓莫易生可以專心創作。等和房東續簽了合同後,嚴海安專程去找了一趟李卿。

李卿平時忙於交際,特意給嚴海安留了時間等在辦公室。嚴海安進去的時候,李卿正坐在椅子上,手裡夾著一根女士煙,稍稍一歪頭就風情萬種。她的視線落在嚴海安的手上:“喲,來就來吧,還帶什麼禮物。就坐那兒吧。”

嚴海安把東西放在茶几上:“上次聽你說起這家店的蛋糕,剛才順路就帶來了。”
李卿從辦公桌後起來,坐到嚴海安面前來:“我就是聽我們這裡的小妹妹們聊起,順口說了那麼一句,虧你這麼有心。一會兒分給外面的小妹妹們,讓她們記你一個情。”

說罷指了指旁邊的茶具:“想喝什麼自己弄吧。你知道我懶。”
她看著嚴海安沖了一泡鐵觀音,動作流暢,沒有花哨,就跟這個人似的,什麼都是不多不少剛剛好,極為妥帖。

“每次易生過我這裡來,那些小妹妹們就要花癡一回。”李卿撩了撩頭髮,在煙灰缸裡按滅了煙頭,“要我說,這就是年紀小,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好的,我要是再年輕個十幾歲,准來倒貼你。”

不可否認,嚴海安和莫易生站在一起很容易被忽視,他不像莫易生那樣光芒萬丈,像一顆不懂掩飾自己的鑽石。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棵安靜的樹,挺拔而內斂,這種內斂不是羞怯更不是懦弱,恰恰相反,那是有力量的,對於有些人而言,自有一番讓人想天長地久的魅力。

嚴海安不好意思地笑笑,算作對這句話的回應,話題轉到了前幾天的事情上:“那天我們就那樣走了,沒給你找麻煩吧?”

李卿明白他真正想問的是孫言會不會找他們麻煩,搖了搖頭:“我理解你,易生這孩子是要好好保護。雖然他那樣的也能算一個賣點,他最開始的畫我可就是那樣賣出去的,別見怪,我就是一個做生意的。”

嚴海安當然不會見怪,相反他還很理解李卿:“我懂,大家都要吃飯。”

“可不是。”李卿一笑,很直接地切入了正題,“孫言家裡面的事兒吧,當年傳得還挺大,多少算是個傳奇了。說來也是倒楣,這飛機出事故一年之中有幾回啊?就有那麼寸,讓他爸媽給趕上了。他當年在美國讀書,一家子是趕過去看他的。幸好他哥有事走不開,不然那真是一鍋端了。”

後面的發展就像TVB大劇了,兩個年輕人在孫家這個靠做房產起家的龐然大物中沒有被有心人給搞下來還最終掌了權,雖說也有親戚幫了忙,但是也是那兩人厲害。

“別惹他。”李卿點了點嚴海安,“孫淩是不管他的,還會幫著他。孫家兩兄弟都不是善茬,不過幸好他愛玩,還是玩得有原則的。欺男霸女的事情他不屑幹,人家玩的就是心甘情願。他現在被許珂哄著呢,也不知道許珂怎麼趕上的,暫時顧不上易生,你好好把易生藏著就是了,貴人多忘事,等過了就好了。”

嚴海安揉了揉額角,真是最糟糕的物件了,怎麼就這麼倒楣:“我知道了,謝謝。”

李卿姑且安慰了一句:“這圈子水深著呢,以後這種事保不准會再發生,習慣就好了。”
越是光鮮亮麗越是藏汙納垢,嚴海安也算是有心理準備的,但他要面對什麼是一回事,動到莫易生頭上是另外一回事。

從李卿的畫廊出來,嚴海安趕回去時又帶了同款蛋糕回畫室,果然迎來一撥小妹妹們的熱烈歡迎。

他們這種速成畫室不負責系統教學,只是讓那些對畫畫有興趣的成年人能臨摹一張名畫,指導老師在旁邊看著,不需要太高深的水準,所以都是從美院找的學生做的兼職,工錢少。當然有時候人手不夠時,嚴海安也會上場,莫易生興趣來了也會幫忙,特別是對那些被家長帶來的小朋友們,他總能和他們玩得很高興。

“易生還沒下來嗎?”嚴海安留下一塊,問前臺的小妹,“吃中午飯了沒?”
小妹搖搖頭:“莫老師一直在畫室裡。”

嚴海安歎了口氣,不怪小妹,莫易生一畫起來就不管不顧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他環顧了一下店裡,覺得沒啥問題,就從旋轉樓梯上了二樓。

這是一間明亮而空曠的房間,半工業風的設計,吊頂沒有特意修飾過,牆壁刷成白色,並排掛著三副畫,看起來應該是一套。朝南的落地窗占了一整面牆,角落處有個布藝的三人座沙發,擺的位置怪怪的,仿佛是隨便放在那,但坐下來就能曬到陽光,也剛好能看到畫布的正面。

靠另外一面牆的地方有一張原木的大方桌,上面佈滿了草稿紙。

莫易生坐在窗邊,前面就是畫架和畫布,正在專心致志地作畫。嚴海安沒有立刻打擾他,而是把蛋糕和裝著可樂的塑膠口袋放在桌上,先整理了一番散亂的草稿,上面都是設計稿,看得出莫易生是想畫一個大場面。他是很學院派的古典畫派,畫面裡是合理的構圖和優美的形象,這幅人物眾多的畫一點也不顯得擁擠和混亂,反而在熱烈中有種使人舒服的平衡。

嚴海安繞到莫易生身後的沙發上坐下,看著莫易生作畫。直到照在地上的陽光移動了一段距離,他估算著差不多時間可以告一段落了,才出聲打斷:“易生,來吃點東西吧。”

莫易生被他一打岔,用手掌揉了揉臉,朝窗外看了一眼,才轉回頭,臉上還是茫然的。
嚴海安起身到桌邊取了飲料和蛋糕,明知故問:“又沒吃飯?”

“我沒想到這麼晚了。”莫易生放了畫筆和調色盤,蹭到嚴海安身邊,又揉了揉臉,下巴沾了一抹顏料,這讓他看上去毫無防備。
嚴海安無奈地伸手幫他擦了擦:“去洗個手,來吃點蛋糕。”

莫易生聽話地去了洗手間,嚴海安捋起袖子把他用過的筆收在一起,放進畫架腳邊的金屬洗筆桶裡,裡面裝了半桶洗筆劑,嚴海安看了看,還可以反復用幾次。

室內突然響起鋼琴樂,悶聲悶氣的,嚴海安抬起頭找了一圈,最後在沙發的坐墊夾縫裡抽出莫易生的電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

莫易生對嚴海安完全就是事無不可言,嚴海安只瞄了一眼那個陌生號碼就接了起來:“喂,你好?”
“易生嗎?”男聲似乎有意壓低了聲音,這造成了一點點曖昧的氛圍,“畫怎麼樣了?”

嚴海安一腦門問號挨次閃過,電光火石間猛然意識到這個人是誰。他客氣地道:“孫先生。”

那邊沉默了片刻,孫言囂張地反問:“你誰?”

不知他從哪裡搞來莫易生的電話,嚴海安心裡焦躁,語氣平靜:“我是莫易生的朋友,他現在在盥洗室。孫先生有什麼事嗎?”
“哦,我想起來了。那天站在莫易生旁邊那個人吧?”孫言笑了起來,“你們畫室在哪裡?”

“孫先生要看畫嗎?”嚴海安也笑了,“這樣吧,讓易生先打個粗稿給孫先生看,孫先生看過後再做決定也不遲,現在太早了。”

即使隔著話筒,孫言話裡的漫不經心也很清晰:“你知道我是來看什麼,別礙事。”

嚴海安忍不住揉了揉鼻樑,聲音依然是營業式的耐心和親切:“我不明白孫先生在說什麼。”

孫言嗤笑一聲:“好的,不明白先生,告訴易生,我近日內會上門拜訪。”
不再給嚴海安說話的機會,電話就掛斷了。

嚴海安看著電話,長籲了一口氣:“真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孫言&嚴海安:這人好煩





第3章 慢慢來
“我臉上沒擦乾淨嗎?”
莫易生咽下蛋糕,斜著眼睛看向木著臉的嚴海安,下意識地擦了擦下巴。

嚴海安安撫地沖他笑了笑:“剛才孫先生打電話來。”

“哦……”莫易生想起那天一面之緣的孫言,驚訝道,“問畫的事情?他還真上心啊。”

“他說之後有空會來畫室一次。”說到這裡嚴海安就腦仁疼,既然已經引起孫言的興趣,那之後再躲就沒意義了,而且對這種人而言說不定越躲他越有興趣。

嚴海安沉吟片刻,看著莫易生打了個預防針:“雖然會耽誤一點時間,但是孫先生這個人我們最好不要得罪,所以還是得專門接待一下。”
這句話處處戳莫易生的雷點,他這麼一說莫易生就皺起了眉頭:“我不想應酬。”

老實說莫易生這非黑即白的處事原則老實說也著實讓嚴海安有些擔心,太不適用於社會交際了:“易生,你答應過我什麼?”

莫易生孩子氣地埋頭吃蛋糕,並不想理他。

看這樣子不會被孫言三言兩語拐走,嚴海安搖搖頭,伸手幫他擰開可樂:“再怎麼樣都要露一面,好嗎?其他我來處理。”

莫易生把整塊蛋糕吃完,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嚴海安道:“對了,他可能會給你打電話。”

“他從哪裡知道我的電話?”莫易生一聽,才真是煩得要死,“李姐?”

“應該不是。”如果是李卿,至少李卿會給自己提前說一聲,嚴海安看莫易生拿過電話,乾脆地摁了關機鍵,然後沖嚴海安聳了聳肩。

嚴海安道:“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

莫易生吐了口氣,把嘴一擦:“改不了。反正聯繫不上我的人會聯繫你的,我去畫畫了。”
一旦莫易生投入新的創作,嚴海安基本上就要變成一個保姆,至少拿出一半的心思放在照顧莫易生上,另一半裡還要憂著不知何時上門的孫言。

沒過幾天,孫言上門了。
春末的溫度還算宜人,嚴海安接到了前臺小妹的電話,從工作室走到樓下。孫言穿著短袖和休閒褲,手肘靠在前臺的桌子上,壓低墨鏡環視了一圈畫室。

畫室裡來學畫的都是女孩,嚴海安敏感地察覺到大部分的視線都若有所無地掃過孫言,嘴角情不自禁地抽了抽。

他迎了上去:“孫先生來得真突然。怎麼不先通知一聲?”
孫言取了墨鏡掛在胸前,歪著頭,仿佛第一次正眼看嚴海安。嚴海安保持微笑,任他打量。
末了,他嘴角帶了點無所謂的笑:“這不是打不通電話嗎?”

“啊。”嚴海安露出點讓人信服的意外,“易生一旦開始新作就特別投入,說不定手機沒電了也沒發現。”

孫言也不知信了多少,沒有接話,往嚴海安走來的方向看:“易生在上面?我來接他吃午飯。”
“他還在睡覺。”這話並不是撒謊,嚴海安對他解釋道,“他畫起畫來沒日沒夜,昨天又是熬了一個通宵,拖到不得不睡了才會眯一會兒。”

“這樣可不行啊。”孫言令人看不懂地一笑,“對身體不好。”
嚴海安附和道:“我也這麼說他的。”

兩人寒暄的氣氛倒像兩個好友,孫言抬腕看表:“那我先去吃個飯,一會兒再過來。”

嚴海安心道你.他.媽可真閑啊。
他邀請道:“難得孫先生來一次,讓我來招待吧。”

“不難得,以後打算常常來。”孫言說完,盯著嚴海安絲毫沒有動搖的臉,重新戴上墨鏡,嘴角一揚:“走吧,帶路。”

為了廉價的租金,畫室的地段算不得好,周圍自然沒有高檔的餐廳。兩人坐孫言的跑車一路殺到市中心,進了孫言選的西餐廳。

功能表上的圖片精美,標價不菲,孫言顯然是常客,沒怎麼看就點好了餐。
嚴海安點了菜,關上功能表,服務生退下。他道:“上次看到許珂和孫先生在一起。他現在怎麼樣?”

孫言神態從容地道:“那你得問他本人。我和他現在不是很熟。”

餐桌上一時無人說話,嚴海安盯著桌布上雅致的花紋,臉色不知不覺變得有些嚴肅。

他長得不如莫易生精緻,但仔細看也是個英俊的美男子,孫言饒有興致地問:“想好和我說什麼了嗎?”

被打斷思路,嚴海安微微出神,又很快恢復了沉著,溫和地道:“我想起別人對孫先生的評價,說孫先生是個喜歡你情我願的人。”

孫言敷衍地笑笑,對這個評價不置可否:“所以你在莫易生面前說了我什麼壞話?”

“我只提過你要來一趟。”嚴海安實話實說,誠然他直接跟莫易生說了孫言的齷蹉打算會更好辦,但一來莫易生的應對可能會很激烈,那時候孫言有什麼反應實在無法預估。二來嚴海安也是一百個不願意莫易生接觸到這些東西。

他希望莫易生的雙眼一輩子都不被污染。
這個願望在現實中被襯托得特別幼稚,嚴海安也知道自己只能盡力而為。

“但是老實說,我確實不希望孫先生對易生產生太多興趣。”嚴海安還不瞭解孫言,說話間很是斟酌用詞,以免戳到對方,“他的性格和生活都不像孫先生這麼開放。我的意思是說,他可能更喜歡女性。”

他話音一落,孫言立刻正色道:“那是因為他之前沒有遇到我。”

嚴海安:“……”
孫言太義正言辭,嚴海安有點懵,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孫言好像是覺得挑明瞭,就乾脆說開了:“我一見易生就覺得很喜歡,既然你是他朋友,就不應該阻止他找到像我這麼優秀的男人吧?”

嚴海安:“……”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孫言,像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不要臉的人。

嚴海安的思維都慢了幾拍,最後只能懷疑孫言腦子有病,努力拉回自己的步調:“孫先生,易生不是那種喜歡玩的人。”

“誰說要玩了?”孫言托著腮,撩起的唇角類似一個微笑,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隨意,讓他看起來不羈而帥氣,“說不定我是認真的呢?”

嚴海安無名火四起,不得不垂下眸,讓自己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可餘光瞄到餐刀的一瞬間,他想要給孫言捅過去。

“其實你長得不錯。”孫言突然道,“可惜不是我的菜。”
“孫先生。”嚴海安氣極反笑,保持著風度道,“你可真讓我大開眼界。”

孫言禮貌地道:“不客氣,你見識太少了,該多出來見見世面。”

服務生來上菜,隔開兩人的視線,桌上安靜下來。醒好的葡萄酒被斟入高腳杯,孫言擎著杯腳,順時針晃了晃,對嚴海安比了比。

嚴海安面無表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孫言拿刀叉切起牛肉,隨口問:“你喜歡易生?”

嚴海安點的是雞脯,他不常吃西餐,且對這一類的食物無感,吃得索然無味:“不,我和他只是朋友。”

“唔。”孫言偏著頭挑起眉,咽下食物,“回答得太快了。”
嚴海安停下手裡的動作,歎了口氣:“孫先生,我無意打聽你的私事,但你的名氣太大,我實在無法避免聽到你的某些傳聞,恕我直言,很難讓人不想退避三舍。”

孫言笑了出來,似乎對外面的風評和嚴海安聽到了什麼並不在意。

“我有個……不情之請。”嚴海安心中掙扎幾許,面對孫言這種強勢的人,像他們這樣沒靠山的能周旋的餘地很小。本來他想著冷一冷,孫言沒有這麼時間和耐心來糾纏,沒想到孫言還是找上門來了。

嚴海安很快重新擺正了態度,不管怎麼說,孫言是不能得罪的:“易生是個單純的人,他對這些一無所知,我想這也是他吸引你的地方。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太……強硬地逼他,如果你真的是認真的,請慢慢來。”

他放低了姿態,最後一句話甚至透露出了無奈和妥協。

大概是認為這樣的嚴海安很有趣,孫言動了動眉毛,若有所思地看著嚴海安。
靜默許久,也不知孫言考慮了什麼,再次開口道:“雖然不知道你是憑什麼身份對我說這種話,但我向來很紳士,你不用操這種心。”

他覺得可笑似地提了提唇角,緊緊盯住嚴海安的雙眼裡泄出一點不易發覺的傲慢,慢吞吞地道:“好吧,我也試試慢慢來。”

嚴海安道:“非常感謝。”

達成了共識,兩人不再交談,各自吃飯。和張揚欠揍的性格不同,孫言進食時又快又安靜,既有速度又有姿態,相比之下嚴海安吃得頗有些食不知味。

結帳時嚴海安刷了卡,兩個人吃了兩千多塊,吃得嚴海安心裡有點痛。他基本上就是莫易生的經紀人兼助理,收入包括底薪和抽成,就這兩年才高了點,但其中大部分他都寄回了老家,平日裡自己的花銷並不多,不至於扣扣索索,也不習慣鋪張浪費,像這樣人均一千的飯更是從未吃過。

腐敗啊,腐敗。

作者有話要說:
嚴海安:你故意宰我嗎?
孫言:這點錢就叫宰?你在和我開玩笑?





第4章 萬家燈火
吃完腐敗的一餐,時間接近下午兩點,孫言載著嚴海安回了畫室,莫易生已經醒了,縮在沙發上一邊吃嚴海安叮囑前臺點的外賣一邊看著自己的畫架,仿佛腦子裡還在不停構建該在哪裡下筆。

嚴海安喊了一聲:“易生。”

他轉過頭,看到嚴海安時還沒怎麼樣,看到旁邊的孫言時臉上立刻露出厭煩的神色,在嚴海安的目光下勉勉強強地問了一聲好。

孫言笑吟吟的,散漫的視線大概流覽過整個空間,盯著室內唯一的裝飾品——那三副畫上。

這一套畫有點抽象意味,互相之間很相似,混亂的顏色飽和度很高,卻並沒有給人以熱鬧的感覺,上面看似雜亂的勾著一些粗線,從左下角糾纏延伸向右上方,每一幅畫上都有個黑色的斑塊,仿若作者發洩似地用筆刷在畫布上剁了一下,在每一副畫中處的位置都不同,從左向右,依次向右上靠近。

他眯著眼睛看了半晌,自然地搭話莫易生:“這也是你畫的?”
未等莫易生回答,他便道:“應該不是。”

莫易生和嚴海安都有些意外,這幅畫確實不是莫易生所畫,但是不常接觸畫的人是很難從這種風格不明顯的畫中分辨出作畫人的。莫易生本來不打算和孫言說話的,此時忍不住問:“你看得出來?”

孫言最後看了一眼畫,開口問:“賣嗎?”

莫易生吃完了外賣,把飯盒隨意往地上一放,下了地,硬邦邦地道:“不賣。孫先生,我要開始畫畫了。”
言下之意你趕緊滾吧。

“沒有關係,你畫吧。”孫言說著,轉身就在沙發上坐下了,雙手打開放在沙發靠背上,像個大爺。

嚴海安對莫易生做了個稍安勿躁的無奈眼神,莫易生轉過身去,對著自己的畫發呆,打定主意把孫言視作無物。

臉皮又厚,身份又高,性格捉摸不透,嚴海安簡直是拿孫言沒有辦法,憂鬱地去收拾了飯盒。
孫言看他這熟門熟路的保姆模樣,顯是平時就做慣了的,挑了挑眉。

莫易生心思單純,眼不見心不煩,只要可以畫畫天大的事情都可以往後放。他很快就把討人厭的傢伙拋在了腦後,拿起畫筆繼續自己的工作。

嚴海安扔了垃圾,端著杯水繞回到工作室。孫言微微偏著頭,沒有看莫易生,反而是看著牆上那套畫。

嚴海安心情有點複雜地把水遞給孫言,孫言收回一隻手握住,看樣子並不打算喝一口。

整個房間只有沙發和莫易生屁股下的木凳可以坐,嚴海安站了一會兒,還是悄悄坐在了最靠扶手的沙發邊上。

孫言敏銳地朝他看了一眼,仿佛嚴海安侵入了他的領地。嚴海安正思考著要不還是站著好了,但孫言已經轉回頭去了。

房間裡唯一的聲音就是莫易生作畫時偶爾發出來的輕微聲響。嚴海安一開始還警惕著孫言會不會蹦出什麼么蛾子,但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孫言一直一言未發,他漸漸放鬆了警惕,考慮起各種各樣的雜事來。

李卿那邊每個月都會攢個圈內人的局,算時間下周就該有了,這次到底拉不拉莫易生去還要看到底有什麼人……最近畫室的客戶增多了,不過人手應該還是夠的,暫時不要再請人了……

沙發輕輕動了動,嚴海安瞬間回神。孫言掏出電話來,聽了幾句:“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有完沒完。”
語氣是不耐煩的,但聽得出其中有種親昵。嚴海安偷偷瞄著孫言,發現對方身上那層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距離感都消散了一些。

嚴海安心中一動,突然醒悟過來。

孫言根本不在意。
他不在意嚴海安說的話,不在意在沒事的時候陪著他們在這裡浪費一下午,也許也不在意莫易生。
他像一隻偶然對路邊小花升起興趣的獅子,只是準備在此消遣一會兒。

孫言起身,對嚴海安招了招手。兩人沒有打擾莫易生,悄聲走下樓去。

“易生畫起來這麼不管不顧的,你記得叫他吃飯。”孫言交代下屬似地交代嚴海安,“晚飯我會讓人送來。我先走了,下次來。”
他看到櫃檯上的價目表,隨手一指:“幫我辦個最貴的吧。”

瞧瞧這說法,真是土豪標準臺詞。嚴海安深吸一口氣,對前臺小妹道:“幫孫先生辦一下手續。”

小妹早就垂涎孫言的美色了,臉色微紅,特別溫柔矜持地拿出一張表。

孫言拿出卡來,對嚴海安一抬下巴:“你來填吧,懶得動手。”

嚴海安沉默地拿過卡,不僅幫忙刷了POS機,埋頭幫著填表,旁邊支出一隻手,掐著他的下巴抬起他的頭。

小妹臉上紅暈褪去,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孫言笑問:“不高興?”
嚴海安被掐得生痛,頭一撇,鎮定地擺脫孫言不怎麼認真的鉗制:“怎麼會呢?我還要感謝孫先生照拂。”

前臺上放著印有畫室logo的紙巾方便客人使用,孫言扯出一張,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我最喜歡自作聰明的人了,這樣的人往往很好玩。”
他笑笑,紳士般地一頷首:“我先走了,再見。”

小妹目瞪口呆地目送孫言離開,戰戰兢兢地問:“老闆,這個是誰……”

嚴海安很平常地道:“一個客人。對了,點兩份外賣,照平常那樣。”
小妹疑惑道:“哎?可是剛剛那個人說會讓人送過來?”

嚴海安道:“今天包工作餐,送來了你叫著他們一起吃。”
“哦,那……”沒等她說完,嚴海安已經轉身上樓了。

到了飯點,和五星外賣一起送過來的還有長禮盒裝的藍繡球花。嚴海安心裡累累的,雖然小妹表示這個鮮花牌子是某明星結婚都要用的大牌,但這束花上的卡片明顯是統一配的,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其他一句話也沒有,仿佛送花人只是隨口吩咐了一句。

貴歸貴,卻一點不用心。

這花嚴海安讓小妹放在前臺裝飾空間了,回頭跟莫易生輕描淡寫地說了這麼一件事。

莫易生一愣:“他送花過來幹什麼?”

好在送的不是玫瑰花,就不曉得是孫言遵守那句慢慢來還是就算連他都覺著送玫瑰花給男人太過頭了,嚴海安看著莫易生那張單純的臉,不得不編了句合情合理卻對孫言有利的理由:“大概覺得冒昧打擾,過意不去,往回找補吧。”

“哦……”莫易生點頭,對孫言的印象稍好了些,“算他有心。”

盯著莫易生吃了晚飯,嚴海安收拾了一番便沒有再在畫室多待,下了樓,一口氣抽了半包煙。
他心裡煩躁得很,又沒人可說,乾脆獨自去了以前常去的酒吧。

嚴海安沒有什麼相熟的人,也不怎麼和酒保聊天,要了一杯薑汁伏特加,緊鎖著眉頭坐在吧台。

一個響指在他眼前炸開,嚴海安一個愣神。

來者坐上他旁邊的椅子,點了杯加冰的馬提尼:“好久不見啊,還以為看不到你了。”
嚴海安淡淡地道:“還沒死呢。”

酒吧裡昏暗的燈光遮住了每個人臉上各種瑕疵,黎熙五官比例極好,這樣引人注目的帥哥一走進酒吧就引來無數關注。
他失笑道:“口氣怎麼那麼沖?誰惹你不高興了?”

一聽到“不高興”三個字嚴海安立即想到那個殺千刀的裝.逼犯,臉色不由得沉了沉,緊接著心裡十分警惕自己的狀態。

他的脾氣遠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這樣好,再往前推個五六年,他也是個心氣上來了就不講道理的囂張少年,如今這模樣全靠自我約束。

酒吧調好酒,墊上杯墊推到黎熙面前,黎熙和他隨口聊了兩句,才端起來抿了一口,觀察著嚴海安的臉色:“最近去哪兒了?”

嚴海安調整好了情緒,口氣不再那麼失控:“忙得很。”
“嗯,你可真無情啊。”黎熙低下聲音,靠近了點,“好歹咱們倆也好過一段時間。”

這是個普通的雞尾酒酒吧,所以當初嚴海安沒想到還會找到同類被搭訕。要說來,黎熙各方面都很合嚴海安的胃口,有很多次,嚴海安都想從了。

有些時候,一個人實在太難熬了。

不過後來嚴海安忙得飛起,酒吧也不來了,和黎熙自然就淡了下來。這會兒再見,這人竟沒什麼變化。

嚴海安手肘靠著吧台,看著黎熙俊秀的眉目,好一會兒,又心灰意懶地放棄,自顧自喝酒去了。

黎熙不知道他剛才心裡有一次做出的選擇,調笑道:“老實說吧,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說著他捂住胸口,做出難過的模樣:“比如心中那一抹難以忘懷的白月光什麼的?”

嚴海安並未回答,挑起眉頭,端著酒杯和黎熙的一碰:“聽起來你很有經驗啊。”
“嘖,這把年紀了,誰沒有失過幾次戀呢?”黎熙神情從容地聳聳肩,仿佛和嚴海安只是老朋友,眼神裡卻帶著一些溫柔的含情脈脈,“不過過去的就是過了,人總要朝前走。”

嚴海安不做評價,喝了口酒。

黎熙笑道:“真不考慮我嗎?”
“下次吧。”嚴海安喝完一杯酒,計算著差不多了,起身離開道,“我得回去了。”

這時候畫室關門了,可莫易生還在工作室裡,嚴海安不敢放莫易生一個人太久,而且他酒量其實並不好,喝這麼一杯就夠了。黎熙轉過身,背靠在吧臺上,沖他遙遙一舉杯。

嚴海安打車回去,到了樓下抬頭一看,這棟樓裡還有不少開著燈的房間,其中也包括了莫易生的工作室。在它靜默佇立的身後,各個社區的樓群環繞在側,每一個窗戶後都是一戶人家。

萬家燈火,哪一盞是為我而亮呢?
大約是喝了酒,微醺著他的思緒,竟然蹦出這麼一個矯情的想法。嚴海安搖了搖頭,走進了大門。





第5章 小分歧
李卿定好的位置在一個會所,就在她畫廊的樓下,有個平臺花園,裡面種著各種綠植,又賞心悅目,又維持著私密性,天氣好的時候坐在這裡特別令人愉悅。

畫廊的經營遠沒有外界看起來這麼光鮮亮麗,比其他行業高出不少的營業稅就要是一筆巨大的負擔,有時候做得越大反而越賠錢。且不像國外已成體系的行業,國內藝術市場普及度不高,還有拍賣行、藝術館來紛紛搶著做畫廊的生意,所以畫廊開張的多,倒閉的更多。像李卿這樣能做上十年的實在是少數,光這一點嚴海安就佩服她。

“前幾年倒是好做,哪個大一點的畫廊一年不賺個幾百上千萬?”李卿穿著一襲黑色的長裙,微卷的長髮撘在肩膀上,妝容首飾無一不精緻,“現在大家清醒了,想要投機的買家越來越少,藏家還是幾乎沒有。也就是多虧了王主席,我這小本生意才維持得下去。”

王餘滸坐在主位上,他身材微胖,長相儒雅,人到中年後的頭髮有些少,被打理得整整齊齊的,應該是被染過,黑得發亮。

嚴海安見過這個A省油畫協會主席,只是沒有搭過話,印象說不上好壞。協會這種東西全部是民間組織,厲害點的還能和政府搭上勾,不過說白了都是圈內人的自嗨。莫易生就一直很討厭這樣那樣的協會,也就是顧慮他,嚴海安才沒有過多接觸這一類的人。

王余滸很謙虛地擺了擺手,和李卿客套起來:“有你們這樣的畫廊,現在的年輕人才更有機會。下一次B市的雙年展,我就想讓年輕人能多露露面,專門做個新人特展。”

李卿馬上恭維了幾句。除了嚴海安和莫易生之外還有六七個畫家,大多都是和莫易生一樣是年輕的新人。李卿今天把王餘滸請過來,也就是想在中間拉個線,讓在自己畫廊裡賣畫的這群人能有更好的機會。

莫易生顯是沒有體會到她的良苦用心,百無聊賴,木著一張臉,根本沒有說話的欲望。

他旁邊坐著的人也沒有參與談話:“你好,我見過你,莫易生是吧?”
莫易生轉過頭去,不認識:“對,你是哪位?”

“我叫何苓。”何苓三十歲上下,穿著深藍色的亞麻長袖衫,手上戴了一串硨磲和琉璃串成的佛珠,長得只能算普通,但有股知識份子的書卷味,顯得很親切。

他瞄了瞄談興正濃的眾人,忽而靠近對莫易生小聲道:“你也很煩這些吧?”
他的樣子像是上課講小話的學生,說完便又直起腰,一本正經的樣子。

莫易生意外地笑了起來,隨後背著眾人,皺了皺臉。
何苓嘴角一挑,很快壓下,感同身受地道:“不過現在這行就是這樣的,還是得習慣。”

正如李卿說的,國內多的是買家,新人培養不了固定的客戶群,名氣就很重要了,而名氣就是這裡參加個展,那裡得個獎,再入個名聲響亮點的會,多了頭銜,畫作在市場上自然賣得起價。

莫易生沒接話,擺明瞭不感興趣。
何苓道:“上次看你站在你的畫前就想過來的,不過看到你們在忙。後來又走了,沒找到機會。”

莫易生想了想,知道他說的是李卿搬畫廊那一次。他們就這個點聊了起來,並延展到莫易生的畫作上。

另一邊,嚴海安本來參加這個聚會就是有目的的,自然聽得很仔細,偶爾還會添兩句,表現得又識趣又熱心。
王餘滸注意到了他他:“這位有點眼生啊,是……?”

其實他們一來就被李卿介紹過,只沒被王餘滸記住而已。
“他和莫易生是一起的。”李卿笑道,“我上次和你提過,你還誇過葡萄與少女那畫。”

“哦……”王餘滸總算回想起了一點,莫易生的畫帶有一種唯美浪漫的古典意味,在線條和光影的運用上確實很有天分,他視線轉到嚴海安身上。

嚴海安用手肘捅了捅和何苓聊得正歡的莫易生,嘴上不停:“其實之前就一直很想向王主席請教,我看過主席以前的畫,實在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
王余滸對李卿笑:“太謙虛了。”

李卿也看到嚴海安的動作了,但是莫易生閉上嘴,盯著他們就完了,並沒有其他動作。
莫易生什麼德行她知道得太清楚了,趕忙道:“年輕人嘛,謙虛點是好的。其實今天是有這麼個事兒,我想搞個展覽,你看以什麼為主題好呢?”

王餘滸也沒什麼頭緒,給不出建議,只是一味道:“有想法很好,有邀請名單了嗎?”

李卿也只是那麼一問,她既然想做,自是其他早就想好了:“我想搞一個專題創作,以我們本土的特色為創作內容,這就是一個賣點,在搞了展會後直接拍賣。”

王餘滸點頭,示意她繼續。

李卿轉頭向其他人:“B市朝西,大概一百多公里有個古村,還沒有開發,所以不太出名,但我去看過,很有特色。而且它馬上就要被開發了,有企業看好它的旅遊資源,已經要動工修建。如果以‘消失的文化’這一類的主題來作畫,效果應該很好,到時候也很容易引起社會話題。”

這就意味著參展的人要到當地采風,李卿很大氣地表示她包車費食宿,畢竟這些畫都要在她的畫廊出售,是她的商品,這些必要的投資她從來不會吝嗇,唯一的要求就是時間不能太長,有些人一張畫能畫一年半載的,她等不起。

在場的人當即表示都要參加,莫易生對協會不感興趣,卻對畫畫本身很有興趣,也答應了下來。

晚上李卿定了中餐,規格很高,莫易生卻是無論嚴海安怎麼勸都不肯留下來了。

莫易生抱怨個不停:“今天我就不該來參加這個聚會,我就知道,聊的都是什麼啊。”
“我也沒讓你做什麼,又不耽誤事。”嚴海安苦口婆心勸道,“我連話都不用你說,還不行?”

莫易生糾結著眉頭,略帶著責備地看著嚴海安:“這群人聚在一起就是捧臭腳,你看那個主席,說來說去屁都不懂。你真看過他的畫?你喜歡那種東西?”

嚴海安還真看過,不然聊起來說什麼?“易生,你太偏激了。這些只是工作而已。”

“可是畫畫不是工作。”莫易生執拗地看著嚴海安,眼底是顯而易見的失望,“你到底……海安,以前我們倆一起學畫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我早就讓你不要跟這種人混了。你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笑得太假了。”

這話就傷人了,饒是嚴海安如今養氣功夫漸好,仍是被刺得一痛。他的胸膛大大起伏了幾次,如果畫畫不是工作,靠什麼吃飯?靠什麼給你買畫具?在一些人眼裡,畫是藝術,是靈魂的創作,但是在更多的人眼裡,畫是商品,是可以投機的生意,任何一個行業沒有人能孤立存在,必須要遵守規則。

嚴海安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言不語地和莫易生地對視著。莫易生的眼睛還是那麼不染一塵,那麼乾淨。
乾淨得令人心動,也讓人心痛。

“……你先回去吧,記得吃東西。”嚴海安認輸般地撇開視線,疲憊般地叮囑道,“我吃完飯就回來。”
見他果真不跟自己回去,莫易生氣鼓鼓地轉身獨自離開了。

此時李卿已安排好了座位,等著其他人去群星拱月王餘滸,下來找他們兩個,看只有嚴海安一個人,了然道:“還是走了?”

嚴海安一口歎息湮滅在胸中,面上一點沒顯,平常地對李卿笑道:“你知道他只喜歡畫畫,最討厭應酬。”
“行了,他一貫看不慣我做的這些事。”李卿不以為杵,“到底還是年輕,經得事少。”

今天氣溫回升了一點,嚴海安還是身著正裝,他理了理領口,依然是無懈可擊的模樣:“他本性如此,和經事多少沒有關係。而且他畫中的意境不正是因為這一點嗎?”

“少不經事的畫有少不經事的純淨,千帆閱盡的畫也有千帆閱盡的深厚。”李卿說完,優雅地挽著他的手道,“走,上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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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又是你
嚴海安又去了酒吧,無論心裡多麼悶也沒處說,只能靜靜地喝一杯酒靠自己調轉過來。黎熙好像是天天來這裡打卡的,次次都能碰到。

嚴海安感覺得出來他對自己的興趣沒有消退,只是放得更緩了,把距離感控制得很是舒適,和他聊聊天,喝杯酒,確實是挺愜意的。

被黎熙認真地看著時,嚴海安越來越多地有些動搖。

如果和這個不錯的人試一試呢?

過於長久的空窗期讓嚴海安思慮太多,即使有了這個念頭,也總是無法邁出那關鍵性的一步。幸好這次黎熙耐心很好,願意陪他就這麼幹耗著。

在酒吧裡調整好心情,嚴海安對付起莫易生更加得心應手。因著那次分歧,莫易生好幾天都在生悶氣,但嚴海安對待他完全是當對不懂事的孩子處理,不予理會,和平時完全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他。

莫易生這悶氣就生不下去了。
他一再跟嚴海安表示不用對不懂畫的人諂媚,一味地把心思放在這種地方,就什麼都畫不出來了。

嚴海安好笑道:“我已經不畫畫了,易生。你知道,我在這一方面沒什麼天分。你負責畫畫,我負責應酬,分工合作,這不好嗎?”

這話莫易生無可反駁,最後只是道:“可你喜歡畫畫啊……”

他的思維很單純,畫畫是神聖的事情,不能用骯髒的東西來糟蹋。然而在嚴海安這裡喜歡歸喜歡,但犯不著為此什麼都不顧了。

他無意和莫易生糾纏在這種地方,他們還要準備跟著大部隊去小古鎮采風,這一住至少住一個星期,需要準備和安排不少東西,總之該操的心都得嚴海安來操。

他們沒有跟李卿一起走,而是自己開車。嚴海安設了導航,來回開錯三回路,才終於找到了那條小徑。果真是還未開發,這條路仿佛是硬生生被車開出來的,交錯遍佈著車轍一樣的溝。兩個人被抖啊抖啊,嚴海安覺得車都要被抖散架了,幸而天氣還好,要是遇到下雨,這一路不知要泥濘成什麼樣子。

比預定的時間要晚了兩個小時,飯點早過了,這一路開車過來兩個人都餓得前胸貼後背。嚴海安把餅乾塞給莫易生,給李卿打電話,一路問一路走。

莫易生嘴裡啃著餅乾,扒著窗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外面。路邊有人趕著鴨子經過,嚴海安很小心地放慢車速,不要讓車子軋到它們。

左繞右繞,嚴海安終於遠遠看到站在一處民居門口的李卿。她難得穿得這麼休閒,一套淺灰運動服,外面罩了個薄荷綠的防曬服,沖他們招手。

“辛苦了。”李卿今天紮著馬尾,化了淡妝,精神得很,“不過偶爾來這裡洗一洗肺還是很好的,餓了吧?”
其他人早吃過了,都被安排進了民居住下,李卿是特意來接他們的。嚴海安把車停到外面路邊,和莫易生跟著李卿進了民居。

院子裡掃得挺乾淨,角落圈著一隻大白鵝和一群小鵝,一個大姐迎了出來,圍著個圍腰:“來啦?先吃飯吧?灶上一直熱著呢。”

李卿給她介紹嚴海安和莫易生:“婺大姐,這就是住你們家的人,之後就麻煩你了哈。”

“好的,好的。”婺甯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的皮膚有些粗糙,但一直洋著熱情的笑,給嚴海安和莫易生準備了一大盆土豆燒雞,素菜是熗炒青油菜,一碟子自家釀的酸菜放了辣子油,滋味十足,非常下飯。

李卿吃過了,此時抽著煙看他們吃得狼吞虎嚥,對他們道:“這段時間你們就住這裡,我都和婺大姐說好了,要住多久你們自己看著辦。要什麼給我打個電話,可以順便幫你們帶過來。”
她的事情也多,不會陪著他們一直在這裡,只會隔三差五派人或者自己過來看看情況。

李卿道:“晚上你們可以泡溫泉,這是這裡的一大特色,每一戶家裡都有,就在後面。沒事兒就到處轉轉,你別看著是村子裡,人家這房子都幾百年歷史了。”

嚴海安進來時就看了看,這處民居看來上了年頭,外貌是鮮明的古式風格,斗拱結構,單體建築,青磚圍成的牆並不承重,構成一個四合小院,樑柱框架上還有一些簡單古樸的雕花,可能是時隔太久,有了破損,磨出了一股歲月的韻味。

李卿不等他們吃完就走了。嚴海安和莫易生把一盆農家燒雞吃得只剩點醬汁,各自撐得要四腳朝天。

婺寧淑看他們吃完了就過來收拾碗筷,嚴海安撐著起來要幫她的忙。
“不用不用,你們休息吧,我來就是了。”婺寧淑在他們面前顯得有些局促,一個勁兒地讓嚴海安休息,嚴海安就只幫她收拾了碗筷:“大姐,我打聽一點事兒。”

婺寧淑趕緊道:“你問就是了。”
嚴海安也沒其他事,就是想和主人家搞好關係,隨口問了一下這裡什麼地方風景比較好。婺寧淑卻不太懂什麼風景好不好,只跟他說了說村裡的情況。

這個村確實很小,慢慢走繞一圈一個多小時足夠。上次人口普查也就156戶人家,而且因為閉塞落後,大部分人都離開去城市了,空了不少民居。婺寧淑家就是這種情況,她老公死得早,辛苦拉扯大的三個孩子都進城務工去了,每個月都會寄點錢回來,如今獨居。

婺寧淑道:“半年前來了個老闆,在村東邊買了不少房子下來,說要搞開發。前幾天帶人來修房子了,亂糟糟的,你們可以不用去。哎呀,其實要我說,我們村子裡沒什麼好看的。”
說著她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嚴海安失笑,他能理解婺寧淑的心情,在一個地方土生土長就很容易會無視這個地方的美好,而像他和莫易生這樣在霧霾漫天的城市裡生活的人陡然來到這裡,反而立刻喜歡上了。

路上顛簸了太久,莫易生作息又不規律,吃了飯就要困覺去了。嚴海安拿他沒有辦法,讓婺寧淑照看點,自己則趁天還亮著,出門閒逛了。

如今正是好時節,鄉下的氣溫比城市裡要低那麼一點,空氣新鮮自然,遠處有青山,近處有流水,不用調色就是一副絕美的風景畫。梯田堆著,疊了又疊的綠色都是鮮嫩的,散發著初生的生命力,就這麼走在路上都會覺得心情很好。

除了鴨子外還有黃牛被人趕著經過,嚴海安側身讓過,看到漂亮的景色,便用手機拍下來,好回去讓莫易生參考。

村子裡的路都是相通的,嚴海安不認路也不擔心迷路,每條路都能走通。他漫無目的地散著步,聽到叮叮咚咚的裝修聲音。
前面的民居外面搭著腳手架,有工人在上上下下,牆角邊堆著不少建材。

嚴海安不知不覺走到了東邊來。

要真的說起來,這邊景色要更好更開闊,不僅依山傍水,邊上更是種著一片竹林,鬱鬱蔥蔥的,光看一眼都覺著眼睛要被染色。可是已經被人圈起來開發商業了,嚴海安覺得有點遺憾。

他繼續往前走,想去竹林看看,有個人打著電話從一所民居裡出來,和他剛好打了個照面。

嚴海安:“……”
孫言:“……”

“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孫言摘下墨鏡,酷酷地一點頭,“易生呢?”

在這麼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陡然碰到這麼一個貨,猶如穿著新鞋踩了屎。嚴海安心道真是日.了狗,客客氣氣地道:“過來采風的,在休息。”

孫言點了根煙,斜著眼看他:“住哪兒呢?”

關你屁事。
嚴海安道:“民居裡。”

孫言抖了煙灰,似是不滿意嚴海安一問一答的不識趣:“我是問你具體哪裡?”

“村西那邊。”嚴海安答得有些遲疑,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確實不知道怎麼形容,這村裡不分街道和門牌號,每個人都互相認識,只要問一聲就知道是誰家,“那家人戶叫婺寧淑……”

孫言不耐煩地打斷他,用腳把抽了一半的煙碾滅:“那你等著,待會兒帶我過去。”
說完已經朝另一間裝修中的民居過去了,嚴海安呆了一呆,追在後面道:“不好意思,孫先生,我還有事。”

然而前面那人根本不聽,仿佛很有信心嚴海安會跟上來,長腿已經邁進了門檻。嚴海安停下腳步,五內俱焚,看都不看堆在那邊的建材一眼,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不住就撿起磚頭沖進去。

他靜靜地站了片刻,好容易平靜下心情,卻實在沒有再忍耐孫言的信心,轉身溜了。

沒了再逛下去的興趣,嚴海安徑直回到婺家。莫易生還在炕上睡,薄薄的毯子全被裹在身上,頭髮都沒有露出來,整個就一團球,扯都扯不動。

嚴海安:“……”
行,你可以的。

他走到院子裡,婺寧淑正在喂鵝:“不然你也睡一會兒吧?”

“不用了,晚上要睡不著的。”嚴海安給店裡打電話,例行公事地問了問情況。打完電話就又從車裡把莫易生的各種用品拿進屋。

婺寧淑進廚房忙活了,外面被投食完畢的大白鵝領著一群鵝寶寶在院子裡繞圈,不時探頭探腦看他,整只鵝都緊緊繃著,好像在確定該不該把這個外來者趕出自己的領地。

嚴海安忙完了事,在院子裡和警惕的大白鵝大眼瞪小眼,想著自己還有沒有什麼漏下的。

“就是這裡?”大門被一下推開,孫言邁了進來。後面跟著個人,對他喏喏應聲:“問了,就是這裡。”
孫言一轉頭就看到嚴海安,陰森森一笑:“跑得倒挺快,我讓你走了嗎?”

這人不能得罪,又老是陰魂不散,嚴海安被他煩得要死,換他以前的脾氣早一拳頭揍過去了:“孫老闆,我解釋過了,我還有事。”

孫言人高腿長,幾步跨到他面前,對後面的人吩咐:“今晚我就住這裡,去跟人說一下。”

那人大概是個小跟班,想必也很瞭解孫言任性霸道的性格,得了令一句話沒說,環視一圈,發現廚房裡有動靜,嘚兒嘚兒小跑了過去。

孫言笑道:“我還真是看錯你了,沒想到你還是有點小脾氣,嗯?”

被人這麼不依不饒地踩,嚴海安再好的涵養也有些忍不住了。他笑了笑,斯文地道:“孫先生真是說笑了,沒脾氣的那是死人。”

作者有話要說:
嚴海安:(笑)真想揍你
孫言:(笑)有種來啊





第7章 鵝鵝鵝
兩人都笑盈盈的,氣氛卻一觸即發。動物對情緒其實很敏感,本就神經高度緊張的大白鵝顯然被刺激到了。它搖搖擺擺地過來,近到嚴海安跟前時突然發難,脖子一伸就啄了上去。

孫言眼尖手快,一把把嚴海安攬到身後,想也不想就一腳踹了過去,大白鵝被踹得後退了一點,徹底點燃了鬥志,翅膀呼啦啦地張開,抻著脖子直有五六歲小孩的高矮,狂叫著往孫言腿上扇去。

“這鵝怎麼回事!?”孫言擋在前面,一邊大吼一邊要帶著嚴海安躲,那鵝卻得寸進尺,叼住他的褲腳花式旋轉,死不鬆口。

廚房裡的兩個人跑了出來,婺寧淑知道這是來搞開發的大老闆,更不要說還有住在她家裡的貴客,這一嚇可不得了,沖過去抱住撲騰不已的鵝,不住道歉。

小跟班也嚇白了臉,沖她吼:“怎麼搞的!傷著人了你賠得起嗎?!”
嚴海安眉頭一皺,剛要說什麼,孫言就對那人一瞥:“閉嘴!輪到你說話了嗎?”

他一身搞得有些狼狽,墨鏡也落到地上被不小心踩了一腳,雖然皺著眉,但也看不出來特別生氣。

嚴海安彎腰把墨鏡撿起來,鏡片碎了,鏡腿也折了,總之爛得相當徹底。

婺寧淑懷裡還抱著鵝,不知所措地連聲道:“實在不好意思,您看您這個,我賠給您吧。”

眼鏡框上標著奢侈品的logo,還是市面上沒見過的款式,參考孫言的尿性,搞不好是什麼全球限量貨,價格哪裡是一個農家婦女賠得起的。
嚴海安拿在手裡:“我來吧,畢竟這鵝要啄的本來是我。”

婺寧淑沒什麼見識,但至少看得出來這眼鏡很貴,便感激地看向嚴海安,只是樸實的性格讓她很猶豫,明明是她家的鵝惹的禍,哪裡有讓別人賠的道理?

“行了吧,眼鏡而已,糾結什麼?有吃的沒?”孫言一句話帶過,一隻手插在兜裡,吊兒郎當地對跟班道,“去拿套衣服過來。”

他一開口,大家都不說話了,默認事情就此解決。

跟班和婺甯淑是談妥了的,她家空房間多,收拾收拾就出來了。本來給嚴海安和莫易生住的是最好的,這會兒孫言來了,嚴海安自覺地把打掃好的房間讓了出來。

於是跟班去取衣服,婺寧淑回廚房裡開始忙活晚飯,她不敢再把鵝敞放了,圈回了欄裡。

嚴海安拿著破眼鏡,略一沉吟:“謝謝。”
無論怎麼說,剛才孫言是幫了他的忙,不然狼狽的就是他了。

孫言聞言笑道:“現在知道我是好人了吧?”
嚴海安內斂地笑了笑,不予作答。

“如果不是好人,我能聽你的話慢慢來嗎?”孫言踱步到鵝圈旁邊,“不過話說回來,你別老礙我的事,不然我可就不幹了。”

他這話說得悠閒,顯出了十二萬分的不走心。令嚴海安想起那些隔三岔五,根本找不出規律來的鮮花們,每一束都像主人心血來潮,突然想起了才送這麼一束,敷衍地寫下收花人。

要按嚴海安的心意,收到就想扔。但說到底是孫言送來的,他和孫言之間那個說不上承諾的承諾像個細絲牽起的平衡,在這種事上犯不著去碰。

不過幸好莫易生對花粉有些過敏,工作室裡不能放,只能堆在櫃檯,被小妹們擺得亂七八糟的。嚴海安全身上下最精貴的就是這雙眼睛,這種糟蹋美的行為簡直看不下去,不得不自個兒上手擺弄。

嚴海安偶爾會想,搞不好這些花都是批發放送的,也不知每次有多少人收到。

不等嚴海安回答,孫言說完就忘了般伸頭看了看鵝,那只鵝還不甘示弱地嗷嗷叫,一副‘有種來戰’的樣子。

孫言滿臉問號:“這東西這麼凶?”
又問:“易生還在睡覺?”

剛才他們弄出的動靜不小,莫易生卻還是沒醒,誓要和床纏綿到底。

嚴海安心底琢磨著剛才孫言的話到底幾個意思,看了看天色:“吃晚飯的時候再叫他。你自便,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

他不想和孫言待在一起,說完就鑽進了廚房。婺寧淑手腳俐落地把食材都準備好了,她一個人吃飯是吃不了這麼麻煩的,但有了那三個交了伙食費的人在,就得把飯菜做豐盛一點。

嚴海安道:“我來幫忙吧。”
“哎、不用啦,你休息吧。這個你也幹不了的。”婺寧淑家裡燒的土灶,和城裡人用的天然氣是不一樣的。但她沒想到嚴海安做起這些來十分熟練。

嚴海安沖她笑道:“我家也在鄉下。”

他舉止談吐從容得體,一點口音都沒有,穿著打扮並不出格,但帶著自己的品味,要是不說誰也看不出他是農村出來的,婺寧淑很意外:“那你真有出息。你家鄉在哪裡呢?”

“S省的一個小鎮子。”嚴海安和她聊了起來,“我高中才到B市來讀的,當時有個親戚在這裡。”

婺寧淑又問:“那你大學也在B市讀的吧?可不得了。”
嚴海安笑笑,低頭去洗菜了。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嚴海安出門想去喊莫易生起床。沒想到莫易生早就起來了,站在院子裡和孫言聊天。

兩人都站在鵝圈邊上,莫易生沒換睡衣就上床睡了,扭來扭去,T恤皺成一團,穿在他身上卻不顯得邋遢,別有一股不設防的青春。
他手裡抓著一把菜葉子,笑了起來:“真的假的?那麼厲害?”

孫言一提褲子,示意莫易生看自己褲子上皺巴巴的布料,褲腳邊還有個洞。

莫易生把菜葉扔到圈裡,他是標準的城市裡長大的小孩,對於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與好奇:“我都沒有這麼近地看過。”

孫言紳士地道:“我也沒有,只看過烤鵝。經此一役,回去準備多吃兩隻。”

莫易生又被他逗笑了。

嚴海安萬萬沒想到,一個眨眼的功夫沒看好,莫易生對孫言的態度就軟化到這個地步。
然而孫言本身到底沒做過真正得罪莫易生的事,莫易生對他的惡感只源于嚴海安的幾句話,來得快,卻也膚淺。孫言和他大哥在商場混跡多年,只要給他機會,哄一個單純的人開心實在是信手拈來。

畢竟莫易生的脈太好把了,戒心全無,孫言背後也是做過功課的:“在你們眼裡這裡到處都是風景吧?”
莫易生拍拍手,抖掉沾上的灰塵:“上次你來做客,也沒好好招待你,真對不起。”

“說來也是我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大大咧咧的,做事最沒有規劃,那天開車從你們樓下過,想起你們畫室就在那裡,就順便上來看看了。不請自來,打擾你畫畫確實是我不對。”孫言特別善解人意地說,“那些花你喜歡嗎?冒昧送花,主要覺得那些花看著很美,很襯你。”

“哦,謝謝。”莫易生也記起了櫃檯上日漸增多的鮮花,但在他看來孫言送給他就是送給他們畫室,不得不說這還是很刷好感的,這也是莫易生現在態度這麼容易軟化的原因之一,“你太有心了。”

這和孫言所設想的任何一種反應都不一樣,他探究地打量莫易生,想知道這傢伙真的是有這麼單純還是裝純。

“不過我有點花粉過敏,但是海安應該蠻喜歡的吧,上次我都看見他在擺弄那些花。那副畫你要得很急嗎?”莫易生看到嚴海安就站在階梯旁,揮了揮手,和孫言並肩朝他走了過去。

孫言想了想,盯著莫易生,權衡了一番後道:“也不是很急,我哥的生日在下半年,就是想提前準備,因為不知道你要畫多長時間。老實說吧,我能買的東西,他都能買,所以想送他點不一樣的東西。買副畫,提高一下我們家的審美情趣吧。”

嚴海安面色深沉如水,等他們到得面前,勉強笑了笑:“在和孫先生聊什麼呢?”

“聊了點誤會。”莫易生心直口快地道,“飯好了嗎?我聞到味道啦,好香!”
他率先竄進了屋子裡,留下嚴海安和孫言遙遙相對。

孫言挑釁地一笑,笑容似乎意有所指,包含著令嚴海安覺得十分欠揍的意味。他跟在後面走了進去。

嚴海安長舒了一口氣,捏著鼻子牽個笑也進去了。

婺寧淑不敢和他們同桌吃飯,擺好飯菜就回廚房了。因為有孫言在場,嚴海安也不好喊住她。

農家的豐盛就是大碗,味道和中午還是一樣的,但勝在新鮮,雞是土雞,配上大塊的本地土豆,燒了半盆垛在那裡,肉香十足,一盤大蔥炒肉,一盆手撕包菜,一碟泡菜,比不上餐廳精緻,勝在生態原味,連孫言都沒有廢話,幹了三大碗飯。

等他們吃完,婺寧淑進來收碗時道:“晚上可以泡一泡溫泉,我都收拾過了,是活水,一直流著,很乾淨的。不過我家的溫泉有點小,最多只能泡兩個人。”

這像個信號,嚴海安和孫言同時一動,近乎下意識地立刻看向對方。

莫易生完全沒有察覺到空氣裡的奇怪氣氛,一聽婺寧淑提起就倍感興趣,沒心沒肺地道:“謝謝,一會兒我們就去。”

嚴海安搶先對孫言道:“孫先生,待會兒有點事找你談談,可以嗎?”
孫言往後仰了仰,曲著的腿流氓似地抖了起來:“我沒事和你聊啊,易生,你要去泡溫泉嗎?”

“你們不去嗎?”莫易生驚奇地問,“來都來了,不泡太可惜了吧!”
孫言笑得十分燦爛,眼神隱晦地把莫易生從頭到尾地掃了一遍,很滿意地點點頭:“要去啊,我們一……”

嚴海安轉過身,背對莫易生,聲音帶笑,滿臉嚴肅:“孫先生一定是忘了,我們說,好,的,要聊一聊。”
說罷他就轉過來,輕柔地哄道:“易生,你先自己泡,我和孫先生商量完了就去。不過不要泡太久了,二十分鐘就要起來,不然會頭暈的。孫?先?生?”

他一字一頓,幾乎咬牙切齒,眼睛看著孫言,孫言面無表情地回看他。

莫易生看他們對立了起來,以為真的是有什麼事要說。是嚴海安對他說孫言此人不可交往,但莫易生和孫言聊了之後覺得孫言風趣幽默,平易近人,一點都沒有以勢壓人的壞習慣。莫易生估摸著嚴海安對孫言也是誤會了,也許兩人多接觸一下就能解開這層隔閡。

莫易生心裡想著希望他們能好好相處,起身道:“那我不等你們,先回去收拾東西了。嗯,海安,你們倆聊完了剛好就一起去泡吧。”

嚴海安閉著眼睛轉過了頭,一臉難以忍受,不用開口就能聽到他的臺詞:誰.他.媽要和這廝一起泡溫泉。
孫言也笑得很嘲諷,嫌棄之情溢於言表:“你以為誰都有資格和我坦誠相見?”

莫易生對兩人心中的呵呵一無所知,出門回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孫言:什麼鬼,燉了吃了。
嚴海安(嘲諷):呵呵,孫先生何必和一隻鵝計較。
大白鵝:放開我!我要打死那對狗男男!
嚴海安:……還是燉了吃了吧。





第8章 溫泉
嚴海安目送莫易生出屋子,對孫言嚴肅道:“孫先生,作為一個好人,你自己說過的話至少得遵守吧?”

孫言一咧嘴:“不懂你在說什麼?而且我做什麼了?大老爺們兒的一起泡個溫泉很正常吧?我要真想做什麼你以為你擋得住?”
他似感慨又似嘲諷地道:“可畢竟,我是個好人。”

嚴海安不吭聲了,靜靜地坐在那裡,看守一般地看著孫言。哪怕坐在一個木凳上,他也挺直著背,坐姿十分端正,好像隨時可以開個董事會。孫言發現這個人隨時隨地都是這麼板正的模樣,仿佛背上背著一個不肯放下的木板,叫人看著都替他累。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小會兒,孫言忽然有點意興闌珊,他的興趣一向持續不了多久,對這件事到如今已經到了極限。雖然莫易生這塊鮮嫩特別的肉沒有叼到嘴裡,但看著嚴海安這麼死守嚴防,像個流浪狗守著自己最後一點口糧似的,孫言心裡真有點可憐他:“沒意思,不玩了。”

院子的大門響了起來,在旁邊候著隨時準備收碗的婺寧淑小跑著去開門。跟班提著兩大口袋的東西,站到堂屋門邊狗腿道:“孫總,東西給您拿來了。”

孫言無趣地看了他一眼,又瞄了瞄漸黑的天色。本來他是打算今天回去的,遇到莫易生才改了目的,現在既然不想再跟了,就起了回去的心思。

但是從這裡去B市路特別難走,加上快要天黑了,保守估計也得花三四個小時,又沒什麼急事,孫言不是會委屈自己去趕路的人,咂了咂舌:“先放我睡的那屋裡吧。”

婺寧淑給兩人帶路,去了主屋。嚴海安這才松了口氣,他是一點不肯讓莫易生被孫言占了便宜去,一想到孫言色眯眯地看到莫易生身體的那幅畫面,他就冒火。

現在孫言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非常識趣,這很好。
嚴海安轉去莫易生的房間找人,然而屋子裡已經空了。

“這傢伙……”嚴海安按了按額角,想必莫易生等不了消化,一回到屋裡就跑去泡溫泉了,所謂要整理的東西都散在炕上,一點沒被收拾。

嚴海安幫他一件一件收好,算好時間,繞到了房子後面。這裡幾乎家家都會挖這麼個坑,用石頭鋪一層墊底,再把溫泉引進來,就成了簡易的天然溫泉池。有的會像婺寧淑家這樣拉個籬笆遮掩一下,有的人家連籬笆都不拉。

溫泉不能泡太久,嚴海安隔著籬笆把莫易生硬是叫了起來。晚上氣溫更低,莫易生泡得正舒服,不甘不願地圍著個浴巾,從溫泉裡爬了出來,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寒顫。

“今晚別睡太晚了,明天早上起來吃早飯。”嚴海安讓他趕緊披上外套,“把你作息時間調一下,不能一直這麼日夜顛倒。”

“知道啦。”莫易生嘟嘟囔囔扯著外套,穿著個拖鞋啪嗒啪嗒地快步朝回走,“你怎麼和我媽一樣。”
嚴海安無奈道:“那你倒是給我省點心啊!”

進屋前他往孫言的屋子看了一眼,那裡亮著燈,估計是在和他的跟班聊什麼。

“啊,你已經收好了啊。”莫易生掃了一眼整齊放在椅子上的包裹和畫板,撲上被鋪好的床上,幸福地蹭了蹭被子,認真道,“海安,你真的好像我媽。”

嚴海安:“……”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嚴海安坐在一旁,讓他躺好,準備重新黑一下孫言:“易生,關於孫先生……”

“你可能誤會他了。”莫易生在被子裡眨了眨眼睛,“他不像你說的那樣。”

傻孩子啊。
嚴海安婉轉道:“你不能只憑他一面之詞就改變你的想法……”

“不是憑一面之詞,是一種直覺……而且我看你和孫言來往也不多,你也是聽別人說的吧?”莫易生唏噓了起來,“你記不記得,當時我也常常被人說閒話,但我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只有你不相信他們。”

莫易生說的是他們一塊上高考衝刺班時的事,他表現突出,常常被老師表揚。面臨高考的孩子特別敏感,攀比心理異常嚴重,莫易生又是這樣一種不懂掩飾不甚圓滑的性子,便理所當然地被人排擠,連他的長相優勢都不管用了。

那時候嚴海安和莫易生還算不上好友,卻是班裡唯一可以和莫易生平常交流的人。他也不是嫉惡如仇或者性格獨立,只是那段時間他心情好得看誰都順眼,又有一股心氣兒不想與那群傻逼同流合污,就不吝於多散發一下人間自有溫情在。

到了後面嚴海安這邊發生了意外,輟學後再與莫易生重逢,兩人的關係才迅速地好了起來。

“我對孫先生沒有誤解,單純是因為他和我們不是一類人,想避免麻煩。”嚴海安不多說,免得激起莫易生的牛角尖。

莫易生撇了撇嘴,又順著剛才的話題聊起從前的事。嚴海安對於那時候的事記得沒有莫易生清楚,便耐心地聽他說。

莫易生道:“可惜孫老師不在B市了,不然可以常常去看他。不知道那裡的治安好點了沒,想起我們丟的那些畫,我還是好心疼哦。”
那個衝刺班教室所在大樓的安保不好,學生的成品畫常被保潔的或者其他有心人拿出去十塊二十塊的賣掉。嚴海安都丟過一兩次,更不用說莫易生了。

可嚴海安知道莫易生的畫有幾幅是被同班同學扔掉的,他還幫忙撿回來過,莫易生至今都不知道。
他垂目看著眼睛閃亮亮的莫易生,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品,終是忍不住,輕輕摸了摸莫易生的額頭:“快點睡,不准玩手機。”

莫易生苦悶狀在被子裡扭了扭:“睡不著啊。”
“閉著眼睛養神也好。早上9點準時來叫你,不准睡懶覺。”嚴海安站起,替他關了燈,“晚安。”

聊得太久,不知不覺都11點了,天黑了下來,院子裡只有一個昏暗的燈泡照著,讓人能勉強看清路。嚴海安動了動脖子,又瞧了瞧孫言的房間,裡面沒有開燈,不知是睡了還是人不在。但他並不關心,折騰了一天,他也乏了,準備泡個溫泉就去睡覺。

月朗星稀,春分剛過,微冷的空氣裡飄蕩著萬物初始的生命力,那種討喜的濕潤味道聞起來十分清新。這裡的夜晚不像城市中充滿了噪音,四周安靜極了。大約是為了照顧他們,婺甯淑周道地在水池上方拉了兩盞燈泡,嚴海安解了浴巾,折疊在一旁,試過水溫後找了個地方坐下。

水池較淺,只到胸口,他便又往下坐了一點,讓池水浸潤到肩膀,靠在石頭壘成的池壁邊,長長地舒了口氣。
大腦緩慢地放鬆了些,又被嚴海安重新緊張了起來。這些年總是這樣子,他必須要找些事反復思考來佔據思緒才行,只有時時刻刻這麼監督自我他才能做好現在的自己。

看那天那個情況,李卿這場展會應該是會和協會拉上關係的,如果這個展會選在市美術館就好了,當然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其實能加入協會就不錯,資源會擴大不少,可莫易生對協會成見太深,就算能加入多半也不願意……

嚴海安出神地仰頭看著頭頂上的燈,忽然聽到一陣響動,轉頭看向籬笆的門處。只穿著長褲和拖鞋的孫言拿著條浴巾,拉開籬笆門,側身走進來。

嚴海安:“……”
孫言:“……”

鑒於不想和此人多加接觸的初衷,嚴海安此時本該站起來讓位,但不管他怎麼控制,這樣舒適的情景中,他的心神多少還是有了一絲鬆懈,本性中那一點點脾氣就露了出來:“孫先生。我再泡一會兒就出來了,您稍等。”

孫言本來一直站在門口沒動,大約也在猶豫是進還是退,可一聽到嚴海安先說出這種話,少爺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一向都是別人讓著他,什麼時候要他給別人讓路了?

孫言反手關上門,本來就破破爛爛的籬笆門受不了他的大力,一下就垮了一邊,松垮垮地搭在另一邊上。他走到池邊,挑釁地道:“可我現在就想泡,不然你先起來?”

嚴海安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充耳不聞。

兩人就這麼對峙了片刻,誰也不肯相讓,空氣裡滿是火藥味。孫言展顏一笑,把浴巾往籬笆上隨意一搭,開始脫褲子。

嚴海安:“……”

孫言的身材比想像中還要好,肌肉分明,六塊腹肌像磚頭似整齊地碼在腹部,兩側的人魚線漂亮地向臍下收縮,散發著男性的魅力。亞麻的休閒褲十分寬鬆,此時解開了褲帶,輕輕鬆松就一脫到底。孫言內裡什麼都沒穿,掛著空檔,這一下徹底全.裸,雙腿間的那玩意兒隨著動作晃了晃,沉甸甸的,那大小簡直是人間兇器,顯出驚人的存在感。

他似乎對自己的身體極為自信,絲毫沒有在人前裸體的困窘,用腳把褲子蹬到一旁,一步就跨了進來。

嘩啦一聲響,水面掀起漣漪,嚴海安被沾了一臉水。他默默伸手抹了一把臉,身後飄過無數彈幕,內容皆是大大小小各種字體的:媽.的,不要臉。

作者有話要說:
孫言:我是個好人
嚴海安:我從未見過這麼熱衷於自己給自己髮卡的人
孫言:呵,滿意你看到的嗎
嚴海安:不要臉
感謝大家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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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世事無常
孫言泡溫泉全然不像嚴海安這樣規規矩矩地坐著,他兩手張開,搭在池邊,一下就佔據了大半個水池。嚴海安表面上無動於衷,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挺直,離開了池壁。

孫言往後爬梳了幾回頭發,將輪廓堅毅的臉整個露了出來。他長手一探,拿過褲子,從兜裡掏出了香煙和打火機,點燃,夾住,吸了一口。

淡灰色的煙霧混著輕柔的水霧一起嫋嫋上升。

他才從外面回來,本想泡個溫泉就睡的,沒想到池子裡待著個這麼個人,悄無聲息的,直要和壞境融為一體了。孫言冷不丁地轉過頭看著有個頭在水面上,還他.媽給嚇了一跳。

細細回想起來,嚴海安一直都是這樣的,安安靜靜,安然地居於眾人視線之外。特別是和莫易生一同出現時,他總藏在莫易生耀眼的陰影裡,就像個影子。

初一看覺得大概是戰戰兢兢去諂媚的那種人,會耍心機和手腕,實際上沒什麼趣味。然而真的一接觸,又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儘管孫言有時候會被他那種嫌棄的眼神給惹火,但不得不說,不同于莫易生那種表裡如一的單純,嚴海安和他以為的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把煙灰抖落在池外的沙地上,孫言眯著眼睛打量著稍稍有些側對著他的嚴海安。

可能是因為莫易生的外貌太張揚太顯眼了,和他同進同出的嚴海安就會被襯得路人,其實只要仔細看,就能發現嚴海安長得確實不錯。他的唇形很好,轉角鋒利,唇珠卻豐滿,所以不讓人覺得薄情。而眼睛的形狀內勾外翹,眼尾斜著向上靠近太陽穴,長度驚人的眼睛卻總是常常低調的收斂著,偶爾抬起頭來直視他人,一點都不會唯唯諾諾的,倒是神采逼人。

此時離得近了,孫言才發現他圓潤耳垂上有個小小的凹陷,證明那裡曾經有過耳洞,只是長久沒有戴東西而趨於痊癒。男人有耳洞本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放在嚴海安身上就有種很矛盾的新奇感覺。

孫言的手肘搭在池邊,夾煙的那只手若有所思地輕輕敲著額角。這麼一個人,這麼幫襯著莫易生,到底是有什麼理由。

不知是水霧凝結還是泡出了汗,幾滴水珠沿著嚴海安的臉頰緩慢地往下流,流過下頜的曲線,彙集到下巴處,明晃晃地往下一滴,砸在水面上。

孫言的目光順著水滴遊走。嚴海安在溫泉裡恢復了正襟危坐,胸就露出來了,從溫熱的水裡陡然暴露在冷空氣裡,肌膚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連淡色的ru.頭都顫顫巍巍地立了起來,在一浪一漾的水面中若隱若現。

孫言:“……”

自從那次事故後,孫言的生活一直聲色犬馬,欲望被養成了一種慣性,已有些不受本人的控制。完全是下意識的,他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

他往前靠近了一點,推出的水波打在嚴海安身上,讓嚴海安眉心一跳。

“我說,你這麼喜歡莫易生,你就上啊。”孫言醒過神來,找話來聊,“我看你們倆不是挺好的嗎?”
嚴海安道:“我記得我和你說過了,我和易生只是朋友。”

“神他.媽的朋友。”孫言嗤笑,在嚴海安旁邊坐下,口吻有點語重心長的,“我看著都替你累。有什麼意思呢?”

嚴海安不打算和孫言聊他對莫易生是什麼個意思,不過因為孫言已經軟化態度了,他也沒有傻到還要繼續和孫言硬頂:“孫先生,易生真的是很單純一個人,他不適合玩遊戲。”

夜空中繁星低垂,四周靜謐無聲,溫暖的水環繞著他們的身體,周圍的一切都如此柔軟。即使是再冷硬的外殼,也會被柔出一個小小的口子來。

孫言懶散地道:“可是什麼才不是遊戲呢?嚴海安,這世界上的東西都是說沒就沒了,能享受的時候就盡力享受,不需要在任何事情上耗費太多心力。”

“這是孫先生的人生哲學嗎?”嚴海安抿了抿唇,那幾乎算是一個笑了。
這就是交淺言深了,從內心深處來說,他隱隱有些贊同孫言。

無事能長久,終歸不過一句,世事無常。

嚴海安對此有切身體會,儘管左右想想是他遇人不淑,少年意氣。但總歸是這樣,當你以為生活幸福時就會被狠狠地打一巴掌。
你能怎麼辦呢?只能合著血往裡吞。

昏暗的燈光柔和了視野,讓所有的物體都帶上了一層朦朧的美感,從孫言這個距離看過去,嚴海安被溫泉水泡過的皮膚白皙滑膩,突出的鎖骨反射著濕潤潤的水澤,仿佛那小窩裡盛著一小汪水,看著就覺得口渴。

孫言抽了口煙,盯著嚴海安冷冰冰的側臉,笑著輕輕地朝他吐了口煙:“你贏了,我的時間很寶貴,懶得和你們耗。我明天就走啦,你讓莫易生慢慢畫。”

嚴海安不快地撇過頭,等煙散去才轉回頭道:“謝謝,我相信孫先生說話算話。時間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孫先生慢慢泡。”

他剛才在腦中演練了好幾遍怎麼快速離開,此時起身上岸圍起浴巾,動作一氣呵成,但孫言一直看著他,該看的地方還是都看了一遍,嚴海安並不羸弱,該有的線條都有,雙腿筆直,臀部挺翹,想來如果上床滋味也必定不錯。

不過……
雖然嚴海安的性格可能意外地對自己的胃口,但只要想到嚴海安對莫易生的態度,孫言就覺著膩味得很,對他而言,天涯何處無芳草,滾床單的物件更是多,上次那個許珂已經上過手了,按照他的習慣,他並不想來第二次,要不就讓許珂搭個橋,再在這個圈子裡找一個?

孫言想了一會兒,嚴海安早就走了。水裡只剩他一人。他趴在池邊,把煙往地上一滅,又覺著很沒意思:“無聊……”

*

泡了溫泉之後全身放鬆,嚴海安睡了個好覺,第二天像平常那樣7點就爬了起來。換了一身運動服,他出門跑了半小時,出了一身汗覺得渾身清爽。回來的時候和同樣一身運動服的孫言碰個正著。

孫言挑起一邊眉毛,仿佛沒想到:“跑步?”
嚴海安擦了擦汗,點了點頭,又恢復成了恭敬的模樣:“孫先生這也是出門跑步?”

“跑了回來,差不多蘇印就會來接我了。”孫言偏頭一笑,“放心了吧?”
嚴海安也笑笑:“孫先生不吃了早飯再走嗎?”

孫言往回看了看,拍拍嚴海安的肩膀,跨出門去。

廚房那邊已經有了動靜,婺寧淑起得也很早,要給客人做新鮮的雞蛋椿餅。她做這些是熟練的,等那個叫蘇印的跟班來接人的時候剛剛出鍋,整個院子都飄蕩著食物的香味。

嚴海安用盡各種手段把昨晚悄悄玩手機的莫易生拱了起來,手把手地幫他穿衣洗漱,再拎到餐桌前。

莫易生困得很,吃飯全靠本能,眯著眼睛把雞蛋椿餅卷起來往嘴裡塞。嚴海安找婺寧淑要了一個盤子,裝了兩張切成小塊的餅,遞給孫言。

“既然孫先生趕時間,我就不多留了。路上稍稍墊一墊吧。”看孫言果真說到做到,嚴海安心裡終於松了口氣,對孫言的態度更是一絲不會出錯,免得又捅到孫某人的肺管子,鬧出什麼么蛾子。

孫言瞥了瞥,蘇印立馬懂事地接了過來:“行吧,謝了,有緣再見。”

“孫先生。”嚴海安看他說走就走,追到門口,“您在我們畫室辦了年卡,需要我給您退款嗎?”

孫言沒有回頭,伸手從蘇印端著的盤子裡撚了張餅,另一隻手並指朝後揮了揮,不知是在說不用還是在說拜拜。

路虎的引擎響起,爆發力十足地消失在嚴海安的視野裡。

終於送走這尊神,嚴海安把孫言和相關事情全部拋之腦後,回去解決早餐了。

不一樣的風景給了莫易生極大的靈感,作息被嚴海安扳正後,一整天一整天待在外面寫生。村子裡進了很多其他畫家,平時都會互相打個招呼,交流兩句,只有莫易生像個獨行俠,不知不覺又被全部人孤立了。

只有之前認識的何苓時不時會過來找他,有時候是聊兩句,有時候是一起吃頓飯。何苓是個很難讓人討厭的人,在人際來往中把每個人的度都把握得精准,既不讓人覺得疏遠,也不讓人覺得緊張。嚴海安發現他的人緣極好,這也可以想見,畢竟連莫易生都願意和他接近,真要說起來,這還算是莫易生在油畫圈裡第一個人脈。

他們在這個小古鎮裡待了大半個月,期間黎熙發過幾次短信,問嚴海安好久不來了,是發生了什麼事。等嚴海安說明是出差後,他便沒有多問,每天恰到好處的問候,這種有距離的親密感這正是嚴海安需要的。
黎熙很聰明地把握住了嚴海安的分寸。

一回到家裡,莫易生便一心撲到了創作上,好不容易正常的作息又被打亂。嚴海安只得儘量讓莫易生吃好點,當個盡職盡責的保姆,再偶爾去一次酒吧,有意識地和黎熙漸漸親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孫小攻好膚淺哦,一隻顏狗,嘖。
孫言:麻辣個雞的,你特麼不膚淺??你要不是外貌協會每次把我們寫這麼好看幹什麼???
咳,泡溫泉時不能吸煙,好孩子不要模仿哦。





第10章 狗血
忙了兩個多月,天氣逐漸炎熱,莫易生的畫總算完成了,加上孫言果真從他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嚴海安心情好得仿佛此時的天空,晴空萬里。

黎熙道:“你最近很開心啊。”
嚴海安嗯了一聲:“可以輕鬆幾天了,易生和我都能好好休息一下。”

“好多時候我都懷疑莫易生和你是不是有一腿?”黎熙開著玩笑,眼底卻沒有笑意。嚴海安以前都不會對他討論太多自己的事,也就是這幾個月自己追得緊,煞費苦心,嚴海安的態度才有所鬆懈。

而在嚴海安提及的私事裡,幾乎都有莫易生這個人的存在。
黎熙實在是不能不介意。

“我和易生只是朋友。”嚴海安又說了這句不知向多少人重複過的話,“我們認識好久了。”
他穿著一個領口有扣的棉短袖,喝了兩口酒後大約是有點熱,被他解開了。嚴海安側著身子,手肘撐在桌上,腰自然地微微彎著,領口敞開。

黎熙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慢慢道:“海安,你對我們的事情到底怎麼想的?”

他沒有明說,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是指的什麼。玩曖昧也玩了好一段時間了,嚴海安不能不再給一個說法。經過他的觀察,黎熙體貼細心,善解人意,很有能力,本身就是個魅力非凡的男人,也會是一個不錯的交往物件。

但也僅此而已了。
嚴海安僅僅只是對他有好感,這樣不痛不癢的程度卻讓嚴海安感到安全。

——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過,但你不能抱著它一直過。

嚴海安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牆壁上被釘過一顆釘子,就算□□那裡也永遠留下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一半的他冷眼旁觀,明白即使黎熙眼前如何真心終有一天也會變心,另一半的他又在勸慰,既然都有這樣的覺悟墊底,又怕什麼呢?何必形單影隻下去?得過且過,有多久是多久吧。

他抬眼道:“這件事我認真考慮了很久,我覺得……”
他的電話響了起來,鈴聲和其他的不一樣,是為莫易生定的。嚴海安立刻接起來:“喂?易生?怎麼啦?”

這個名字讓黎熙臉色沉了下去,他拉住嚴海安。嚴海安詫異地看向他,指了指電話,然後不等黎熙反應便下了凳子,往酒吧外走,顯然是把接電話作為第一要務。

黎熙看著他的背影,半晌回過頭來,自嘲地搖了搖頭。

在嚴海安面前一直不怎麼說話的酒吧笑了起來:“這次花了這麼久時間?怎麼還沒上手呢?”
黎熙一撇嘴,煩得很,從兜裡掏了一個小紙包出來,裡面裝著白色的粉末,仿佛頭痛粉:“別提了,油鹽不進的。”

“挑戰度高嘛,我看他來這麼久了,男的女的都沒近過身,你已經是最接近成功的了。”酒保嘖嘖兩聲,看著他的動作嘲笑,“你這個人渣。”

“白瞎我那麼久功夫。”黎熙把紙片往嚴海安的伏特加里一傾,然後捏成一團揣回兜裡,拿起杯子搖了搖,讓粉末融化,“本來這次還想乾脆談個戀愛的。”

酒保擦著玻璃杯,嗤笑一聲。

過了十多分鐘,嚴海安才回來:“抱歉,易生有只畫筆找不到了。”

黎熙完全沒有心虛的感覺,演技爆棚地露出點失落的神色,端起酒杯:“我懂的,在你心裡這個莫易生就是最重要的吧?”

嚴海安看出他情緒不對,詫異道:“黎熙?”
黎熙沒說話:“幹了?”

嚴海安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仰頭喝幹了酒:“黎熙,剛剛……”

“再陪我喝一杯吧。”黎熙敲了敲桌子,酒保調了兩杯酒,推到兩人面前。嚴海安皺著眉頭:“黎熙,我和易生真的是朋友,只是我和他認識了很久了,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是他幫了我。”

黎熙現在對嚴海安的心理世界已經不感興趣了,他寂寥地笑了笑:“可以陪我喝一杯嗎?”

嚴海安歎了口氣,就他看來,黎熙是鬧了脾氣。他向來克制,一次就只喝一杯,但既然決定要和黎熙發展,他不介意順個對方的毛。

兩人喝了一杯又一杯,桌上每個人面前出現了三個空杯子。

嚴海安覺著有點不太對勁,他不是沒喝醉過,但不會這麼快。他轉過臉想要說什麼,意識卻愈加模糊。
才喝了三杯酒,就醉成這樣了?

他忍不住撐住頭,心跳驟快,連呼吸都不太能控制了。有人攬住了他的肩膀,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卻已經聽不清了。

*

“孫總,你沒事吧?”
孫言昏昏沉沉地把頭按在車窗上,心裡罵天罵地。最他.媽討厭上面那群老不死了,偏偏他家那個肚子黑的老哥每次都把他推出去應酬。那群老頭子被他哥給擼下來了,其他做不了什麼,就知道這種時候折騰一下,孫言這種酒量都能被灌吐了,可想而知他們心裡那口氣憋得有多大。

偏他老哥說了,實際的東西他們兄弟倆已經占了,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只是那群人給自個兒找補的自我安慰,犯不著把人再逼急了。

媽.的,是啊,犯不著,反正又不用你去裝孫子。

不過算起來,孫言和孫淩就是人家孫子輩兒的。

車一轉彎,不算強的離心力搖了孫言一下,他捂住嘴,用力敲了敲窗戶,司機趕緊一腳刹車,這下更好了,孫言都覺得那股酸水到了喉嚨口。

他推開車門沖下去,也管不了是哪裡了,張口就吐。

“看著點!你朝哪兒吐?!”

孫言呸了一口,總算舒服了點,醉醺醺地直起腰來,眯著眼睛打量剛才罵人的傢伙。
對方人模人樣,也扛著個貌似醉得不知道北的人,這站在路邊似乎是要打車,自己剛才差點就吐他們腿上了。

等等……
孫言揉了揉眼睛,覺著被扛的那人身影有點眼熟。那人似乎一直在折騰,想要推開旁邊的人似的,只是醉得不輕,被朋友牢牢抓著。

他這時候腦子已經是有點懵的了,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嚴……海安?”

嚴海安幾乎整個人都掛在另一個人身上,時不時難受地喘息一聲。

那人警覺地把他往自己身上又靠了靠,打算要走。

“你怎麼在這兒?”孫言問完他,歪頭打量那人,“你誰啊?”
“你好,我是海安的朋友。”那人小心翼翼地道,“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家。”

孫言看了一眼一刻不停的嚴海安,用力一眨眼,反應慢了半拍地道:“哦,那我送他回去吧。”

那人表情當即就有些難看,把嚴海安推搡的手按住:“這個就不用了,我順道比較方便。”

“孫、孫言?”嚴海安的聲音都是醉的,暈乎乎的,他眼神渙散地看向孫言,大腦罷工了一樣地就那麼看著,說不出話來。

孫言被外面的冷風一吹,稍稍清醒了點。他也是各種場合歷練出來的,覺出了點不對來,握住嚴海安的那只胳膊使上了勁兒,口氣生硬地道:“我說了,我送他。”

那人緊緊抿著嘴角,似有不甘,但看了看孫言,終於要慢慢放手。孫言的脾氣本就不好,更不要說現在又正是不舒服的時候,不等他完全放開,上前一把把他粗魯地推開,順勢抱住了嚴海安。

對方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髒話還沒罵出來,孫言已經半抱著嚴海安回身上車了。

動這麼一下子,他又犯噁心了,然而剛才把東西給吐得乾乾淨淨,也吐無可吐了,只能幹忍著。
他把嚴海安塞進後座,自己坐了進去,“開車。”

司機遲疑地問:“孫總,去哪兒?”
“去……”孫言拿礦泉水漱了口,搖了搖靠著車門的嚴海安,“你家住哪兒來著?”

嚴海安歪著身子,只聽得到難受的呼吸,其他什麼反應都沒有。孫言心想真尼瑪倒楣,怎麼撿了這麼個爛攤子。

他現在只想上床休息,什麼心思都沒有,更懶得給莫易生之流打電話,便選擇了一個最簡潔的方法:“找個酒店吧,把人先安置好。”

司機應了一聲,孫言靠在座椅背上,閉眼小憩。

嚴海安消停了沒半分鐘,又鬧了起來。他不知是喝了多少酒,腦子徹底糊塗了,說起胡話來。
孫言自己也暈著呢,一個字也沒聽清楚。

嚴海安的呢喃中帶上了一絲哭音,那一絲哭音很快就被倔強地壓了下去了,反而更讓人想去追尋那一點痕跡。他平常給人的印象太沉靜而穩重了,這種時候的破碎混亂就簡直招人疼。

孫言心裡一動,有那麼些尷尬的煩躁:“你能不能安靜點……”
他一轉過頭去就啞了,刹那間酒都醒了一半。

【後面省略數百字】

作者有話要說:
孫言:我跟你說,你這樣是會被我拖到床上的。






第11章 事後
司機是覺得氣氛有點詭異,但還沒發現後面的問題:“孫總?”

“我讓你停車!”孫言聽到嚴海安□□得稍稍大了一點聲,反射性地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被舔濕的嘴唇就這麼吻在了他的掌心,他察覺到嚴海安搖了搖頭,但躲避不開,於是緊接著一個更濕更軟的東西貼了上來。

孫言的手臂有點僵。

那東西不滿地想把他的手掌頂開。可舌頭那麼無力,所有的反抗都淪為挑逗似的舔舐,一點一點地把掌紋暈濕。

司機不知所以:“您朋友是要吐了嗎?”

孫言咬牙切齒道:“不關你的事,少廢話。”

司機不知他哪根毛又不順了,閉上嘴,繞上了條黑布隆冬的小街。停好車後,還聽話地下了車。

【快看!微博有人騎自行車!】

孫言望著車頂歎了口氣,還沒等第二天就覺著宿醉,頭疼。

司機在外面遛彎掐表,按照孫言說的三十分鐘後回了車上,載著老闆和老闆朋友去了孫家開的酒店。孫言刷臉定了套房,他實在沒精神幫嚴海安或者自己洗澡了,把人扔上床,自己滾進另一個房間的床,眼睛一閉。

睡不著。
躺了幾分鐘,孫言面無表情地坐了起來,身下的鳥那叫一個展翅欲飛。他晦澀地往房門看了一眼,有點煩躁地自己摸了出來。他平時一夜幾發輕輕鬆松,今天晚上不知是不是太折騰了,出了兩次精就覺得累了,這種累是心累,覺著有什麼不可負擔的東西往心頭壓。

他扯了一大把床頭的紙巾把手擦得乾乾淨淨,躺回床上,手肘搭在眼前,靜了片刻,又翻過手掌來看,似乎要從現在已經乾燥的手掌心裡看出點什麼痕跡來。

孫言喉頭動了動,舌尖上仿佛又品嘗到了嚴海安口中的濕熱。
他就這麼看了許久,然後吻了吻掌心,吻了之後又覺著自己這樣傻.逼,皺眉關了燈,翻個身,睡了。

*

嚴海安覺著頭要炸裂了,就算沒有炸開,他都想拿個水晶煙灰缸把頭砸開,將裡麵糊成一團的腦漿都掏出來,也許就不會這麼痛了。

然而這還不算什麼,當他想起昨晚發生的一切,並勉強自己冷靜地捋完邏輯順序時,仿佛有顆子彈從他的兩邊太陽穴穿過,並掀起了半邊頭殼。

嚴海安深吸一口氣,不行,於是再吸了口氣,他甚至保持了一個僵硬的微笑,想以此來控制情緒。他在床上翻找出從褲兜裡掉出來的手機,然後翻開了通訊錄。

嘟……嘟……嘟……

“喂,海安……”
“黎熙。”嚴海安平靜地喊了一聲,但這個名字一出口,就好像在他這桶汽油上澆了一把火,瞬間炸了。他聲音陡然提高:“我艸你大爺!”

電話那邊的人居然還挺鎮定,關切地問:“怎麼了?海安?昨晚你是喝醉了,你朋友送你回去的,發生了什麼事嗎?”

嚴海安很生氣,並不想保持微笑:“少裝了,黎熙,大家都是成年人,你真當我傻嗎?”
他以前也喝醉過,知道喝醉是個什麼感覺,但喝成昨晚那樣小腦幾乎麻痹那點酒還不夠,他還不知道自己中招了他就是傻逼。

“我警告你,你.他.媽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不然我見一次打一次。”說完他不等對方回答,就掛了電話。

電話立刻響了起來,黎熙這坨屎居然有臉追過來。嚴海安一手按著頭,抓起手機,一把砸向對面的牆壁。

世界終於安靜了。

“嗨。”
嚴海安猛地偏頭,陰鬱的視線戳在孫言身上,也不知這個人在門邊站了多久。

孫言靠著門框,雙手抱胸:“嘖嘖,看不出來你這麼凶啊。”

宿醉的頭疼和昨晚發生的糟心事徹底扒下了嚴海安身上那層溫文爾雅的皮,他口氣很沖地道:“你進門不知道敲門嗎?”

孫言反而好脾氣地回應:“可嚴格說來,房費是我付的,這是我的地盤。”

嚴海安破罐子破摔,一點不客氣地道:“你這是在問我要房錢嗎?全款給你吧,當我請你住一晚,不客氣,我應該做的。”

早在之前孫言就覺得嚴海安沒看上去脾氣那麼好了,裝作順從的模樣,卻還要時不時刺他一句,到頭來原來是這種渾身帶刺的品種:“先不說這個,我昨晚也算救了你,你不表示表示感謝?”

“孫先生,你會說這種話我可真一點不意外,”嚴海安皮笑肉不笑地道,“說吧,想鬧什麼么蛾子?”

要換另一個人敢和他這麼嗆聲,孫言早一腳踹過去了,但不知為何,當這個人是嚴海安,他卻只覺得很有意思,就像是看到一隻老不搭理自己的貓咪被踩了尾巴,張牙舞爪的樣子反而可萌可萌,讓人特別想抓過來呼嚕一把。

孫言思考狀,道:“就以身相許吧,便利得很,現在都成。”

孫言的以身相許在嚴海安大腦裡自動轉換成了成人mode,他發自肺腑地笑了笑:“我可能會閹了你。”

“哎呀,你昨晚可不是這麼說的啊。”孫言搖搖頭,一副好奇的樣子,“射得又濃又多的,你憋多久了?不會是為莫易生守身如玉吧?”

嚴海安額頭的筋繃得都能聽到啪啪聲,昨天晚上的記憶全部回籠,醉成那樣,為什麼自己沒有斷片?

他甚至能記得每一個細節,包括孫言嘴裡的溫度,嘴唇和舌頭是怎麼粗魯地愛撫他的。他隱約記得孫言也喝醉了,兩個喝醉的人對著擼一擼也不是特別異常,酒精和精子一起上頭,而且還是他先撩的。

憋屈。
他現在就該去見黎熙,先打一場再說。

攤開一隻手,孫言感歎道:“你把我真皮車椅都弄髒了,我也沒說什麼。”

這時候簡直有點無法面對孫言,嚴海安站起來,避開孫言的目光,低頭聊勝於無地裝作整理了一下鹹菜似的衣褲:“孫大爺,感謝你昨晚的仗義相助,我現在感覺十分不好,你想到報酬再跟我說,車的清理費我會打給你,我先回去了。”

孫言站直身體,他身材高大,堵在門口跟門神似的,嚴海安沒辦法姿態瀟灑地走出去。

嚴海安慢慢走到他面前,僵持了幾秒鐘,終於忍不住了,咬牙切齒地道:“孫言,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真心覺得自己要再和這個姓孫的混蛋虛與委蛇下去,遲早會觸犯刑法。

孫言像是沒有意識到嚴海安心中的炸藥包蓄勢待發,居高臨下地閑閑看著他:“都中午了,不請我吃一頓飯?”

嚴海安問:“報酬?”
孫言一笑:“你想得太美了。”

他轉過身,率先往外走:“清洗費而已。”
嚴海安不受控地翻了個白眼,磨著牙追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嚴海安:我喝醉,被下藥,但我並不斷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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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魚刺
嚴海安知道自己這是惱羞成怒,嚴格意義上來說孫言除了嘴賤外也沒什麼值得他生氣的。佔便宜?應該說不上吧,他不是莫易生,孫言對他又不感興趣,自個兒摸自個兒大家自己爽自己的,除了最後那個吻。

而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古話說得好,酒是色媒人啊。
但就是氣啊,大概這就是所謂的遷怒吧。

酒店裡就有西餐廳,但是孫先生怎麼會將就呢?嚴海安坐著孫言的另一部豪車驅車前往他所指定的夠檔次的飯館,心想有錢人太萬惡了。

他一副“別惹我,不然我炸給你看”的表情坐在副駕駛,全程看著窗外。

孫言這回不吃西餐了,領著去了一個四合院,是店主自己家改的私房菜館,一晚上只有四桌,還不翻台,做完就關門休息了。

沒有菜單,也沒有報價,是店主來報的菜,嚴海安麻木地看著孫言一個人點完了菜,心裡不由得更加低落,這次又要出多少血?

因為人少,菜倒是上得很快,啪啪擺了一桌。嚴海安嗜辣,默默地指著中間那盆沸騰魚吃。

兩人沉默地吃了一半,孫言夾了一筷子三絲在碗裡,開口問:“你和李卿關係很好?”

嚴海安夾菜的動作並不停頓,等到嘴裡的魚片咽下去後才道:“我和易生承蒙她照顧,對她很感激。”

孫言點了點頭:“莫易生的電話是她給我的。”
嚴海安一愣,抬眼看他。

看他終於有點反應了,孫言這才心情不錯地把碗裡的東西吃了。

孫言真問李卿這些東西,李卿不會不告訴他,但問題是為什麼李卿沒跟自己通個氣呢?

就跟能讀心一樣,孫言道:“她還讓我別告訴你們是她說的呢,搞不懂怎麼想的。”

怎麼想的?不外乎是兩邊做好人吧。
就算知道李卿本質上是個生意人,真被這麼不大不小地坑了一下,嚴海安還是有些不舒服。到頭來,莫易生在她眼裡也不過是商品,照顧得再好,也不過是為了產生價值。

嚴海安接著夾魚,一邊諷刺道:“孫先生就愛以勢逼人,倒做得冰清玉潔似的。你不是答應她不告訴我們嗎?”

孫言其實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如今每次看到嚴海安炸毛就有點難以自禁的心癢,有時候手指頭都忍不住一縮,特別想去摸一摸或者揉一揉。

他想不起當初怎麼會覺得嚴海安裝模作樣了,這種感覺非常奇怪,甚至讓他感到一絲滑稽和可笑。
所以一個沒止住,他就一直撩。

“我可沒答應她,再說我想做什麼,她管得著嗎?”孫言十分不要臉地一笑,鷹羽般的眉毛挑得流裡流氣的,帶了一股落拓的瀟灑。

嚴海安再看不慣他,也得承認孫言身上有著充滿男人味的吸引力,想必就算他沒有孫家少爺的背景也能勾到不少人滾床單。

當然,他是不可能說出口的。

嚴海安嘴裡嚼著魚,唇邊帶冷笑,漫不經心地一咽,正想說論不要臉我就服你,忽然僵住了。

嚴海安:“……咳。”
孫言:“?”

嚴海安眼睛微微瞪大,縮了縮脖子,偏過頭又咳了一聲。
孫言放了筷子,皺著眉探過身問:“你怎麼了?”

嚴海安臉上發紅,神色有些痛苦和尷尬,連著咳了幾聲,抓起桌上的水杯一飲而盡。
孫言一下明白了:“魚刺卡著了?”

魚刺哽在喉頭,每吞咽一次就刺痛一次,嚴海安的喉嚨被刺激得反射性收縮不停。他有些艱難地道:“抱歉,你吃你的,我去趟廁所。”

孫言看他捂著脖子的地方靠近喉結,知道他吞得有些深,不放心地道:“我幫你看看?”

嚴海安搖搖頭,起身走了。幾分鐘後回來,眉毛中間還擠著個川字,顯然是沒有搞定。

孫言筷子一放:“不吃了。”
嚴海安喉嚨難受,懶得說話,只瞄了他一眼,就要去付帳。孫言腿比他長,幾步就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臂往前一帶:“去醫院。”

嚴海安被他拉得差點一個踉蹌,不得不把大部分體重交給他,連忙道:“不用了!”

可惜孫言嘴裡蹦出來的從來都不是商量。他完全無視了嚴海安的反駁,把人塞進車裡,油門一踩,往醫院直奔而去。

嚴海安知道和這人說話直如對牛彈琴,根本說不聽,只能瞪著一雙死魚眼隨他折騰。

既來之則安之,喉嚨的情況有點嚴重,嚴海安能感覺出來應該是腫了,連口水都不太敢吞了。他想去排隊,結果被孫言一把垛在了椅子上。

他起身,被人高馬大的孫言一推,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嚴海安:“……”
你.他.媽在逗我,字面意義上的。

孫言覺得很有趣一般,笑嘻嘻地看著他,看他老老實實坐著了,好像還有點遺憾:“我去辦手續,你在這裡等著。”

嚴海安驚訝地一下站起:“不用了,我自己來吧。”

孫言用手沒怎麼用力地一推,起太快而重心不穩的嚴海安輕輕鬆松又坐回凳子上。

嚴海安:“……”
行!你去!你去你去!

孫言去排隊。嚴海安坐在第一排看著,這個男人就好像一隻不耐煩的獅子排在一隊樹懶中間,鬃毛都蓬起來了,彷如下一秒就要咆哮一聲,張口噴火,把障礙物一掃而空。

等回來時孫言臉有點紅,似乎覺得剛才排隊的自己有些丟臉,抹了一把臉,抱怨道:“怎麼人這麼多?”

孫家有家庭醫生,平時生個病根本用不了到醫院來,即使要去也是私人醫院,這回不過是看嚴海安著急才就近找了個。

嚴海安剛才獨自笑了個夠,這會兒對著孫言就能忍得住,嚴肅地啞著嗓子道:“你先回去吧,下面我自己來。”

孫言像個大家長,不理會小朋友的無理取鬧,看清楚單子上的字,領著他上了三樓。

拔魚刺要兩個醫生同時進行,其中一個給嚴海安噴了麻藥:“等五分鐘麻藥起作用。”

嚴海安張著嘴覺著自己就像個智障,麻藥一噴,整張嘴都不像自己的了,嗓子眼裡堵著個塊石頭似的。

孫言在旁邊問:“難受?”
嚴海安都做好他要風涼話幾句的準備了,卻聽他道:“忍忍吧。”

是很婉轉的安慰了。

孫言不停看表:“五分鐘到了。”

醫生被他催著開始動作,一人拿管子找到魚刺照著,一個人拿鑷子去拔。

嚴海安的咽反射有些嚴重,不停地發出幹嘔的聲音,醫生的進程不得不放慢。孫言走過來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像是在安撫,皺著眉頭道:“你們動作就不能輕點?沒看到他難受嗎?啊?麻藥打夠沒?他怎麼這種反應?能不能加錢多打點?”

醫生們見多識廣,其中不乏土豪,甩都不甩他。嚴海安聽他這口氣也真是沒誰了,想說話說不成,想瞪他吧這角度也看不到,只得拍了一下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示意你給我安靜點。

等2釐米左右的魚刺被取出來,嚴海安都要吐了。孫言看著這麼長條魚刺也驚了:“你吃飯不用牙的嗎?這麼長一根也沒吃出來?”

嚴海安揉著脖子,心道謝謝你,張嘴就是:“還不是因為你,誰讓你吃飯亂說話的?食不言寢不語不知道嗎?”

嚴海安:“……”
媽蛋,嘴太快,說反了。

孫言被他頂得樂了:“喲呵,你現在脾氣越來越大了啊?”

嚴海安頭疼地閉上了嘴,他現在有點緩過來了,可惜在孫言面前無論如何是撐不起那層皮了。他又想起這次本來說好請客的,結果不僅沒請成,還讓孫言送進了醫院,只覺頭更疼了:“孫先生,這次實在不好意思,下回你選地方,我再……”

兩人一起坐電梯下樓取藥,孫言戳了戳電梯樓層:“算了吧,這回讓你請次客就能卡到2釐米的魚刺,下次再讓你請客豈不是路上要出個車禍。”

嚴海安今晚已無語得太多,索性不再說話。

但他不想說,孫言偏逗著他說:“你和易生是怎麼認識的?”

兩人上了車,一溜滑出停車場。嚴海安想了想,覺著這也沒什麼好瞞著的,遂道:“我和他學畫的時候認識的,後來再見到,他給了我一份工作。”

“你也學過畫畫?”孫言偏過視線看他,被嚴海安用眼神懟回了前方,“那怎麼現在就易生一個人畫?你畫得不好?”

他打過方向盤,路燈的光在俊朗的眉目間依次劃過,映襯得他沒了往日的輕浮和暴躁,像一壺老在晃蕩的水,終於肯微微停一下了:“畫不好也沒關係嘛,我來捧你。反正畫這東西都是看不懂的。”

嚴海安托著腮,車窗外的風景快速掠過,好像過往的時光在眼前列隊退去。

他眯了眯眼睛:“我沒有才能,現在畫畫只是愛好,我不想以此謀生。但是我很喜歡欣賞美麗乾淨的畫,所以目前的工作對我來說剛好。”

“美麗乾淨的畫?“這個矯情的形容讓孫言挑了挑眉毛,嚴海安的口氣聽起來誠懇極了,那輕飄飄的誠懇像一層軟棉花,裹著一絲厭倦,這厭倦甚至不是疲憊,而僅僅是一種感歎。

孫言心中有所觸動,就像他那天看到莫易生工作室牆上那幾幅畫。他隨心所欲太久了,久到都快忘記自己為什麼要這樣了。

一路送嚴海安回到工作室樓下,孫言隔著車窗道:“我覺得我們倆能成朋友吧。“
他說話少有這麼柔和的時候,柔和得已接近猶豫。

嚴海安不確定他是有哪根筋造反了,這是一個陷阱?或者只是一句心血來潮?想了半天正要說點不痛不癢的,孫言卻又笑了起來,和平常一樣是那種儘管好看卻老有點欠揍的笑容,帶著點不知對什麼的不屑:“記得你欠我一次。”

他併攏的兩指在額前往外稍稍一揮:“拜。”

嚴海安看著車尾漸漸遠去,喉嚨癢了起來,咳了兩聲,轉身往大門走:“說個拜拜都要耍個帥,毛病。”





第13章 七十萬
莫易生還待在畫室,令嚴海安沒想到的是他居然有客人。

何苓和莫易生一同坐在沙發上,看樣子相談甚歡,看到他進來了,何苓站了起來,很正式地打了招呼。

嚴海安看了一眼莫易生,笑道:“希望易生記得請你吃飯。”
他一說,莫易生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我還真忘記了,你讓前臺點的外賣送上來我才想起……”

“本來就是冒昧到訪,不怪你。”何苓好心地為莫易生開解了一句,低頭看了看表,“時間已經這麼晚了,那我就不打擾了,我先走了。”

“我送你。”只要不是在孫言面前,嚴海安又變回了那個進退有度的好好先生,替不會人情來往的莫易生一直把何苓送上車才返回。

莫易生坐在沙發上吃杏子,還遞給他一顆:“何苓讓人幫忙從之前那個村子拿回來的,好甜哦,你來嘗嘗。”

這人實在是很有心,怪不得人緣這麼好,所以即使畫的水準不怎麼驚豔,在這個圈子裡也十分吃得開。但這樣圓滑的人,可以結交,卻不能深交。

嚴海安接過杏子,一點肉都沒傷著地完美剝好皮,又遞回了莫易生:“有好好跟人道謝嗎?”

“啊,有啊。”莫易生就喜歡吃這些酸酸甜甜的東西,口味和小孩子一個樣,一口袋杏子還不夠他一個人吃的,“就是太少了,我們也讓人幫忙帶吧?”

何苓就算帶回來一箱子,這麼平均分了每個人也落不了多少,嚴海安在那裡沒認識的人,想來只能親自跑一趟:“明天我去幫你買一點。”

“嗯嗯。”莫易生的目光轉回畫板,“這個再有半個月就能完成了,你跟孫言說一聲吧。”

嚴海安看過去,這幅客廳尺寸的畫已接近成品,線條複雜而俐落,色彩明亮而乾淨,是一貫的莫易生風格。人物雖多,但每一個的面部表情都很傳神,嚴海安在心裡為它定了一個高價。

這幅畫既然是孫言私下找莫易生定的,他就不準備再從李卿那裡走程式了。對於李卿的事情,嚴海安心裡有個小小的疙瘩,但他沒有去質問李卿,因為這並沒有什麼用處。李卿的資源固然很好,嚴海安知道他們也得開始多開拓點管道,免得被李卿把住了。他可一點沒有讓李卿圈養莫易生的打算。

嚴海安靠在牆邊,看著莫易生對著畫板的背影,揉了揉眉心,那個王主席本來是個不錯的人選,但莫易生太反感這些了,也是不好辦。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路,他看了一眼來電,轉身走出房間才接起:“喂?家裡發生了什麼事?這個月寄回去的錢收到了嗎?”

那邊的聲音有些大,是家鄉的方言,嚴海安聽了後道:“最近有點忙,回不去。”
對面道:“安?咋個又不回來嘛?你次次都說有事,媽老漢兒想你得很,還是回來一趟嘛。”
嚴海安道:“真的有事。”

李卿的展會確定就在下個月,嚴海安是要全程跟完的,分不出心思回老家一趟。而且他心知肚明父母叫他回去一趟是幹嘛的。

他道:“大哥,你跟爸媽說一聲,我的事就不要他們操心了。反正老嚴家有你傳宗接代就夠了。你也知道我對女人不行的,不要耽誤好人家的姑娘。”

那邊沉默了下去。

電話裡的氣氛實在是沉重,嚴海安主動道:“等嚴謹放暑假了,你們帶著他到B市來玩玩吧。”
那邊唉了一聲,也不知是在歎氣還是答應。

*

五月的氣溫越來越燥,已經穿不住長袖了。

李卿在月底舉辦的油畫展主題叫做“古愁”,她借著王餘滸的便利,邀來了許多有身份的人,之前還投放了各種管道媒體,有正規新聞報導的,也有戶外媒體平面廣告的,是下了大手筆,為自己這個展會造足了勢。

藝術圈對普通人來說太遙遠了一些,這是國內市場的巨大劣勢,過高的稅收和不成熟的受眾讓李卿做不了曲高和寡的生意,她必須要把自己的畫廊當作品牌來推廣,不單單只賺業內人的口碑。她要走專業的,也要做知名的,說起來也很好聽——“文化推廣”。

只不過這是她第一次搞的大動作,並不是每一個想來的人都能來,她這場展會並不開放給公眾,不像上一次只單單為了湊人氣,人數上少了,品質卻上去了。

今天的李卿比開業那天還意氣風發,她沒有單獨陪在某一個人身邊,盡力做一個讓每一位來客賓至如歸的好主人。

嚴海安遠遠地看了她一眼,回過頭來,對何苓恭喜道:“何老師這幅畫肯定很受歡迎。”

單從好賣這方面來說,嚴海安這話倒也不是恭維,何苓在那古村裡待了這麼多天就畫了一副小景——一個池塘裡九尾魚,名字叫《九尾祥魚》。從技法和創意上來說乏善可陳,但這在業內叫風水畫,有魚就有活水,活水生財。鯉魚又是吉祥物,九條鯉魚朝同一地方湊,取九九歸一之意。

從名字到寓意都很討好,這裡的人不少是做生意的,就講究這個。

他客氣,何苓也客氣:“哪裡,還是易生的畫有靈氣,應該有不少人詢價了吧?”

不過這次李卿沒有定價,她準備用慈善拍賣的方法來售畫,做慈善賺了名,又減了稅,各行各業樂此不疲。

他們的聊天裡不涉及任何畫技,反而像兩個生意人。等莫易生上完洗手間回來,才又改變了話題。

展覽時間持續了整個下午,李卿請嘉賓們移步,她早就訂好了商業中心頂樓的高檔宴會廳。她沒有弄成傳統的拍賣儀式,而是像宴會,大家在美食美酒中談笑風生觥籌交錯之時,臺上同時進行拍賣。

在展覽中大家已經充分參觀了畫作,該瞭解的也瞭解了,拍賣時估計都不需要主持人多說,要對哪一幅下手都心裡有數。

嚴海安和莫易生找了一處人少的地方待著。嚴海安只端著一杯低度的起泡酒,另一隻手幫莫易生拿著果汁,而莫易生端了個盤子,裡面滿滿都是食物,一邊看一邊吃。

這次因為掛了慈善的名頭,大家出手都比較大方,每一幅畫都在五位數以上,像何苓那副畫就拍出了十二萬,換做平時是賣不出這樣的價格的。

莫易生望著道:“這幅畫何苓的格局太小了。而且……”
他似乎形容不出來,只是皺著眉搖頭:“一點情緒都沒有。”

嚴海安知道他說這話毫無惡意,單純地就畫論畫而已:“這個你就不要告訴何苓了。”

莫易生盤子快要見底,他戳起最後一塊肉排,嘴裡鼓鼓囊囊仿佛松鼠:“為什麼?難道你覺得何苓會生氣?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人,他和那些人不一樣。”

這正是莫易生不喜和某些職業畫家來往的原因之一,他極其討厭互相吹捧,沒有人聽得進其他人的意見,光聽那些人對彼此的讚美之詞簡直是要把對方的畫放進盧浮宮才對得起那些破畫了。

其實這也不一定就是互相吹捧,有一些只能算社交裡的普通恭維而已,但在莫易生這裡一視同仁。很多時候嚴海安都十分擔心這一點,所以他希望莫易生能趕快在這圈子裡站穩腳跟。他能照顧莫易生,但如果真遇上事了,他不一定能護住。

嚴海安壓下滿心憂慮:“我去幫你再取一點吃的?”

“我自己去吧。”莫易生全然不知他的憂慮,端著盤子往食台那邊走。嚴海安蹙眉看著他,肩膀被猝不及防地一拍。

他十分失態地抖了一下,往旁邊看去。
孫言歪著頭看他,手裡的杯子和他手裡的碰了碰:“喲。”

嚴海安舒了口氣,距離上次見孫言都半個多月了,這會兒再見總覺得有點不自在。他與其說是不太高興更像是有些彆扭地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到。”在場的人都穿著得較為正式,哪像孫言一身休閒,好像只是來逛個超市,他杯子裡的是紅酒,晃了晃,“到易生了?”

嚴海安顧不上和他說話,朝臺上看,果然是莫易生的畫上臺了。

畫的是古村的黃昏,本來深深淺淺的綠被火焰一樣的夕陽染色,從村莊蔓延到山林間,刻畫著悠久歷史的建築群委身於靜謐的風景之中,傳遞出一股溫柔的寧靜,而絕妙的透視處理讓人猶如身臨其境。

喊價很快突破上了五位數,又迅速到達了六位數。

嚴海安聽著喊價,十分欣慰。孫言狀似看著臺上,卻一直分神觀察著他,聽到喊價已經到了三十萬,舉了舉手,提高聲音道:“五十萬。”

被人提價是好事,主持人便問:“有來賓報價五十萬了,還有比這更高的嗎?五十萬一次了。畫隨有緣人,如果喜歡,就不要錯過。”

在他囉嗦的時候,孫言聲音帶笑,對嚴海安低聲道:“不然你再喊個價?我繼續提個二十萬?”

“五十萬兩次了,還有願意出五十一萬嗎?”
有人舉手,主持人立即道:“五十一萬一次。”

孫言還含笑看著瞪著他的嚴海安,舉起手:“七十萬。”

作者有話要說:
嚴海安:有錢真好哦。
話說可能有小天使還不太會用微薄的那個關鍵字自動回復,對,它是自動回復的,所以大家可以直接在和我的對話方塊裡打“事後”,而不用和我問好然後等我回應O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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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認真
莫易生這幅畫以他現在的咖位和尺幅按照市場價頂天也就五位元數,打頭數字還不會超過3。七十萬,對這樣一副新人作品來說可以說是天價了。

主持人都靜了兩秒,才重新道:“看來這位先生是很喜歡這幅畫啊,七十萬一次。”

場內本來就很安靜,這回所有人注意力都往這邊來了,嚴海安本來是打著“土豪在撒錢我就看看”的心態圍觀,到這一步也被孫言搞得有些頭疼。

即使還是有那麼點難言的拘謹,嚴海安對孫言態度是回不去了,而且大概那晚上發生的事已是最穀底,在這人面前也實在不需要他再端著了,說話也就隨心起來:“差不多行了啊?怕人家不知道你人傻錢多?”

孫言覺著自己是有點毛病,每次被嚴海安看著的時候,就會莫名地興奮,就好像開著新買的跑車不限碼地跑在路上,而今天他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莫易生:“千金難買心頭好,這幅畫對我來說就值這麼多錢。”

總結起來就一句話:有錢,任性。

嚴海安冷漠臉聽著主持人道:“七十萬三次,成交,恭喜這位先生拍得《日幕》。”
他平板地道:“謝謝惠顧。”

“不客氣。”孫言舉了舉杯,轉頭往臺上看了看,“高興不?今晚最高交易額就是易生的畫了。”

對,之後的後續媒體報導中勢必會提到莫易生的這幅畫,人們向來只愛討論第一名。

嚴海安心情很複雜,孫言的所作所為對莫易生是有幫助的,看起來和孫言搞好關係利大於弊,可他這樣隨便的態度太容易過頭了,誰知道這個神經病下一步會想做什麼?他和莫易生都必須小心對待。

想到這裡,嚴海安的嘴角鬆懈了一點:“不管怎麼樣,謝謝,讓你破費了。”
莫易生端了滿滿一盤菜過來:“孫言,剛剛是你拍的嗎?”

孫言對莫易生一直都很和顏悅色:“畫很棒,再貴都值得。”

“孫先生也賞臉過來了。”李卿也喜笑顏開地摸了過來,“你是想收集易生所有的畫嗎?”

孫言風度翩翩地順勢道:“如果有機會的話,何嘗不可呢?”
反正老.子不差錢。

除了莫易生,眾人都聽出了這層閃著金光的意思,不過話說回來,莫易生的畫也費不了人家多少錢,想一想認識孫言這麼久以來,嚴海安還沒看過他開同樣的車,而且每一部車都是壕牌,也只能呵呵了。

“今天來的人不少啊。”孫言隨便一看就發現了幾張生意場上見過的人,又對李卿道,“來了很多畫家嗎?”

鑒於孫言往常的風評和最近的動向,李卿顯然對這話有點誤解,熱忱地道:“有不少很有天分的好苗子,要我介紹給孫先生認識一下嗎?”

嚴海安:“……”
孫言:“……”

他瞄了瞄自以為沒人看到而直翻白眼的嚴海安:“我的意思是不介紹易生認識認識?業內和媒體人士之類的?”

李卿一愣,琢磨了一下這句話,轉而點點頭,挽起莫易生的手:“是呢,我也有這個打算。”

嚴海安想說什麼,又閉了嘴。莫易生倒是一臉不願意,但李卿知他甚深:“何苓也在那邊,剛才還問起你呢。”

聽到新朋友的名字,莫易生這才勉強跟著李卿走了。

嚴海安沒動,目送他們走向人群。
“你這就跟第一次送孩子去幼稚園的爸媽似的。”孫言也跟著看了一下,覺得沒什麼意思,“至於嗎?不想讓易生接觸這些?那把他叫回來吧。”

“也不能一直這樣……”嚴海安歎了口氣,“再一心一意作畫,也多少是要和外面的人打點交道的,我不能老看著他。”

兩人默默地站了片刻,孫言偏頭用下巴指了指露臺:“出去抽根煙?”

剛把孩子送進幼稚園,不對,剛把莫易生推出去一點點,嚴海安也有點煩,便點點頭,手裡的玻璃杯就被孫言抽走了。孫言招來個招待生,把兩人的杯子放進託盤中,跟嚴海安走到露臺。

嚴海安的煙癮其實很大,但他不怎麼會在莫易生面前抽,所以並不會隨身帶著。接過孫言遞過來的煙,含在嘴裡,他本想再接過打火機,沒想到孫言微微傾身,一隻手握著打火機,一隻手擋著風,替他點燃。

嚴海安一怔,察覺出這個動作中那一絲啞然的友好,便低頭湊近,陰暗的露臺裡閃起忽明忽暗的紅色,像篝火中不肯滅去的灰燼,又像黑暗裡冥冥中一點指引。

孫言和他一樣背靠著露臺,吐出一個煙圈。

他們都知道對方的視線隔著人群放在莫易生的身上。

“我真不明白你們這種人,”孫言抖掉煙灰,“你到底怎麼想的?”

“這話我也想問你。”嚴海安問出口後就笑了,他轉過頭去,發現孫言也同時轉過頭來,兩人目光對上,互相之中都有著幾許單純的探究。

那一晚後終究是有些事不一樣了。

嚴海安覺著有些好笑,孫言之前說過他放棄莫易生了,幾次接觸下來,儘管大部分時候都是火大的,但嚴海安覺得,孫言確實是個說話算話的人。

只是他特意來這裡,還是放不下莫易生嗎?

他沉吟道:“如果你對易生真的是認真的……”
想起他們不算長的交集中孫言的所作所為,嚴海安居然覺著莫易生和孫言好上又未嘗不好。孫言這種霸道的人,會適合替莫易生擋掉那些莫易生不想遭遇的事,他的身份又能幫莫易生最大程度地發揮自己的所長。

嚴海安做不到的,孫言可以。
只要他是認真的,他一定可以把莫易生保護得很好。

不知以前甘願跟著孫言的人有多少以為他對自己是認真的。可這樣一個人又有多大可能和你認真呢?他有必要和你認真嗎?

孫言吸完一支煙,轉過身對著窗外輪廓模糊的植物:“你總跟我說認真認真,就算一開始是認真的,又能持續多久?”

他拿出煙盒,又點燃一支:“就算想認真,人生也太多變故,會讓你堅持不下去。既然只是時間有長短,認不認真有什麼區別?不要說我,誰能給你這個保證?嚴海安,你問你自己,你能認真多久?”

嚴海安的手一抖,燒到盡頭的香煙落到地上。

說來可笑,他對孫言要求認真,卻連他自己都無法從心底相信。愛這玩意兒最是騙人肺腑,認真的時候天長地久就在眼前,不愛的時候恨不得立刻丟開,沾了一點都覺嫌惡。

異性尚且如此,更不要說同性之間了,既不被法律保護,又被道德摒棄。

孫言看出了些什麼,笑了一聲:“你這麼希望莫易生得個一生一世,怎麼自己不給他呢?我覺得他能接受男人,你說呢?”

嚴海安出神地道:“在易生的心裡可能並沒有性別的區別,他喜歡的只是純粹的東西。”

“純粹?”孫言玩味似地重複了一句,問道,“你也喜歡,不是嗎?”

“我更希望他能找一個女孩。”嚴海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自顧自地道,“這樣可以更平順一點。”

孫言手肘撐在露臺上,側過身,面對著他的側臉:“哦?你還真把自己當他媽了啊。那你呢?”

嚴海安沉默而了一會兒,他不知為什麼會和孫言來一場這樣的談話,這已遠遠超過了他的心理安全範圍。

可能是他憋太久了,把內心的消極掩藏起來,偽裝成一個積極的人實在太累了。又可能是今晚的月光太暗,人群太遠,香煙的味道隔開了現實,讓這裡變得像一場不正式的夢。

多麼不可思議,就只在這一刻,他能感知到他和孫言面對著某種同樣的東西。他心底有個斷層,那時的回音激蕩在胸,至今仍未散去。他不斷地讓自己去習慣,許多年後的今天,也無法與之安然共處。

嚴海安伸手,孫言只頓了頓,把手裡的半支煙遞給他。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默契,甚至令人感到害怕。在截然不同的人身上抽絲剝繭地抓住了一些相同的點,那被世事澆灌的麻木或許不能碰撞出知己的火花,卻足夠他們心知肚明地享受著短暫的互相陪伴。

嚴海安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充滿了胸腔:“我大概會找個不認真的人,談一場不認真的戀愛,然後不認真的過下去吧。”
他如同喝醉了一樣,沖著孫言迷茫一笑。

暖烘烘的風吹得人心裡有條小蟲子蠢蠢欲動,只是那麼一低頭一抬眼間,氣氛一瞬間改變,變得曖昧而浪漫了起來。

孫言忽而道:“那幾幅畫,是你畫的吧?”

在絢爛的色彩裡那一個突兀的黑點,抱著格格不入的自知之明,在不同的場景中漸漸遠去,那種扭曲的孤獨感幾乎要撕破畫布,卻又要用旁邊的顏色不停地塗抹模糊,裝作若無其事。

嚴海安默然地任孫言拿回煙繼續抽,然後小聲笑道:“找到作者那也是非賣品。沒想到你真的喜歡畫,我還以為都是藉口。”

“也不能這麼說。”孫言隨口道,“剛回國那段時間喜歡到處亂晃悠,曾經在路邊買過一副畫,挺喜歡的,後面就感興趣過一段時間,不過到現在有很多畫還是看不太明白,大多時候還是搞不懂你們這些搞藝術的。”

兩人合著抽完了一支煙,默契地走回了宴會中,把煙霧和情緒一同留在了露臺。





第15章 玩命
關於這次展會,業內給予的評價很高,社會回饋也很好,莫易生憑著新人裡那70萬的成交價果然成為最出風頭的一個。加上李卿後面的特意推薦,有一家和她關係向來很好的紙媒還對他進行了一次專訪。

可以想見,他的畫作價格之後自然會水漲船高。

“我不會進什麼協會的。”
莫易生和嚴海安一起把給孫言的畫包起來,從《日幕》完成後他就一直在趕這副《凱旋》,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就沒消除過。他皮膚白皙,所以就特別明顯,看得嚴海安很是心疼。

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嚴海安安撫道:“以後再說吧。這幾天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什麼都別想。”

莫易生強調道:“你跟李姐說,我不想參加什麼協會,讓她別再說了。”

李卿之前找到嚴海安,王餘滸開口,說莫易生是個好苗子,願意當他的介紹人,讓他加入油畫協會。協會主席親自擔保,無疑是一件好事。兩個人唯一擔心的就是莫易生這頭倔驢要撅了人家的面子。

嚴海安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知道這件事急不來,便不再和莫易生爭論,把人帶上車,準備把送莫易生回家再說。

小妹問:“老闆要出去?”
前臺上的鮮花慢慢減少,因為某個人不再時不時抽風地送花,終於空成了原來的模樣。

嚴海安答應道:“嗯,我馬上就回來,你們先下班吧。”

莫易生的房子離這裡很近,簡單的一套三,當初是他和他媽媽在住,現在另一間臥室是嚴海安住著,還有一間當儲物室。

要說莫易生的媽媽李薇薇也算一個奇女子,在小學時和莫先生離婚,原因是夫婦之間沒有愛情了。等帶著莫易生讀到大學,她又在一個華僑身上找到歸宿,毫不猶豫地跟著人移居到了美利堅。

莫易生一直很支持李薇薇追求真愛,也算是有其母必有其子,性格相隨。

這會兒莫易生也是累了,無事一身輕,瞌睡一上來,不管不顧就只想躺床。嚴海安催著他洗漱完畢,才放人人回床。莫易生一著床就打了滾,卷起毯子在身上,背對著嚴海安,感覺不到十秒就已經入睡了。

嚴海安也不吵他,調整好空調的溫度,掖好毯子的邊角,關上燈才離開。

誰知莫易生又迷迷糊糊醒過來似地道:“你聯繫一下孫言,那畫他急著要吧……”
“嗯,我知道了。”嚴海安輕輕拉上門,“你快休息吧。”

莫易生休息了,嚴海安自己卻還要回去畫室去打一頭。
要照顧莫易生本人,還要兼顧畫室的運營,又要做個合格的經紀人,其實他也累得不行,好在現在收入好了。

王餘滸那邊怎麼去說呢……
唉,真累。

坐在車裡抽完一支煙,嚴海安揉了揉額角,又想去喝一杯了,但一想到黎熙那張臉,興致全無。看來以後只能另外選個地方了,可惜。

他又點燃一支煙,一隻手夾著煙,一隻手翻看手機上的留言,想起孫言的那副畫。

現在十點多,打個電話過去絕對打擾不到孫言吧?
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嚴海安把半支煙扔了,撥通了孫言的電話。

這個電話還是從莫易生手機裡以防萬一存下來的,不過自己的電話對方應該沒存,不知孫老闆有沒有不接陌生來電的習慣。

孫言那邊未語先笑:“稀奇,怎麼你還給我打電話了?”

嚴海安一愣,孫言什麼時候有的他的電話?
他的奇怪也就一瞬間的事,畢竟也不是什麼重要的關鍵,說起了正題:“你在易生這邊定的畫已經畫好了,看什麼時候方便給你送過去?”

“哦……”孫言仿佛忘了這事兒了,頓了頓才接起來,“那副畫啊,那你在11點前能趕過來不?”

嚴海安瞄了瞄車上的表,十點二十,不知孫言在哪兒,這麼一去一回搞不好趕不上。

孫言那邊聽他半天不說話,又道:“算了,11點半之前都行。”

“應該可以。”嚴海安一邊接電話一邊拉過安全帶系好,“我馬上回畫室拿畫,你地址是哪裡?”
孫言道:“加個微信吧,就這個電話。我發你地址。”

“好的。”嚴海安掛了手機,加了孫言的好友,對方很快通過,一秒不耽誤地發了個共用地址。他估算了一下,這時候路況還好,從畫室過去可能也就四十來分鐘,趕得及。

孫言住的別墅區是B市有名的,即使不共用位置,嚴海安導航也導得過去。在大門口和保安耗了三分鐘,嚴海安才進了進來。在這麼寸土寸金的地段,這裡的獨棟別墅之間還是隔出了相當的距離,他那輛只值十萬塊的小別克開在這個園區裡自己都覺得格格不入。

行駛到導航的終點,嚴海安從後座小心地拿出畫,上了臺階,按響門鈴。足等了半分鐘,才有人來開門。

大約是個保姆,把他請了進去。大廳裡還有個保姆在打掃衛生,孫言邊整理領口邊從樓梯上下來:“來了?”

他抬腕:“挺准的。咦,這畫不小啊?”
孫言上回去莫易生那時這畫就擺在畫架上,他在那兒待了好半天,也不知是都看什麼去了,莫易生的屁股嗎?

嚴海安臉色發黑,問道:“這畫給你放到哪裡?”

“隨……”孫言吞回便字,拖長音轉了一圈,“紅姨,幫我先放到客房裡。”

按道理這東西應該放地下室,上回莫易生那個七十萬的畫正靜靜地躺在那兒呢。他們家牆上正經掛的最便宜那副都是孫淩從英國拍賣回來的,價值兩千多萬。但當著嚴海安的面,孫言難得地有點說不出口。

徐紅和淩梨兩人合作把畫搬走了。

嚴海安目送她們上樓,轉而對孫言道:“那麼我先走了。”

孫言問:“你待會兒有事?”
“沒有。”嚴海安奇怪道,“怎麼了?”

孫言也很意外自己這麼一句問,他古怪地皺了一會兒眉,垂了垂視線,又抬起來瞧嚴海安,本想說算了,但又有點捨不得。

這捨不得的分量很輕,像早上起床睜眼後隨意向窗外的那一瞥,心中隨便的猜測,或許是晴天,或許是陰天。

而嚴海安站在原地等他,看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
是啊,只是看起來而已。

孫言晦暗的心底像劃過一道火柴,那一閃即逝的火光甚至來不及照亮任何東西,只能留下一點點難以尋覓而極不確定的啟示。他走過嚴海安身邊,攬住對方的肩膀一起往門口走:“難得你來一趟,走吧,哥帶你玩點不一樣的。”

嚴海安被他拉得走了兩步,下意識地推拒道:“我……”
孫言側過頭,看著他:“反正你也沒地方去吧?”

他這話一說,嚴海安就無言以對了。他本就需要找個地方排遣壓力和疲憊,看孫言這一身並不招搖方便運動的打扮,想來也不會去特別奇怪的地方。

就跟他去又能怎麼樣?
對於孫言,嚴海安如今的感觀不得不說有點一言難盡,最開始的警惕和反感現在不知不覺已經少了許多了。

他也說不好是孫言有所改變,還是自己這邊轉了視角。

如果,嚴海安想,如果孫言能偶爾和他一起喝個酒,聊聊天,可能會挺好的。總有那麼轉瞬即逝的時候,他能在孫言身上能找到蛛絲馬跡的共鳴。

當然,介於身份和性格,在孫言如約對莫易生沒了興趣後,他們倆之間可能也不會再有聯繫了。

“要去哪裡?”嚴海安在孫言指揮下把車停進他們家的地下車庫,真可謂是好好地開了一場眼界。

這車庫建起來肯定也花了大錢,為了節約車位,挖得夠深,用可升降的機械電梯分了兩層,一眼望去簡直是名車展。

嚴海安再次感慨。
啊,有錢真好啊。

這麼費錢的愛好,也就只有像孫家這種程度的能支撐得起了。

“可以爽的地方。”等他停好,孫言帶他上了一輛車。嚴海安皺眉道:“先說好,要去亂七八糟的地方的話我還是回去吧。”

孫言一手搭在方向盤上,撕開一個笑:“我說你廢話怎麼那麼多呢?”

嚴海安聽他這麼說,知道不是會所那一類的,內心更好奇了。

車子一啟動,他就聽出點不一樣來。他沒玩過車,但好歹是男生,對車多少有點興趣,這引擎一聽就是改過的,上路之後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

孫言開著車直往城外走,12點後往城外的大路上只偶爾過幾輛車,寂靜非常。

嚴海安問:“你這是要拋屍嗎?”
“拋什麼屍。”孫言被他逗得都笑了,“直接埋在我那車庫下面不是更安全?”

嚴海安看向烏漆嘛黑的窗外,覺得他們是要往郊外的山區走。

車上也沒聽廣播,孫言道:“前面有煙,自己拿。”
看來這車他是常開的,嚴海安一打開前面的收納箱,除了香煙和打火機,同時塞著墨鏡、紙巾、避孕套和口香糖。

嚴海安極力不去想屁股下的座位上是不是沾過什麼□□,開了煙盒,抽出根煙來。

孫言的聲音在黑夜裡像是被晚風鎮過了似的,帶了絲微微的涼:“幫我點一支。”

“還有多久?”嚴海安叼起一支煙,用手擋住窗外來的風,吸了一口讓煙頭燃了一小截,確定不會再熄後,遞到孫言嘴邊。

孫言含住,咬著煙嘴道:“快了。”
又朝前開了半個多小時,孫言慢慢地減慢車速,前面是一個大的岔口,早就圍了一群人。他們或是站著或者坐著,幾輛車停在一邊,人聲和時不時的引擎聲吵得山中不再有一點安寧。

這些人一看到孫言的車,立馬圍了過來。
“孫哥,來啦?”帶頭的人笑容滿面地一看到他身邊坐的嚴海安,笑容變得油膩,“今天帶了人來啊。”

嚴海安眼神都沒給他一個,挑眉問孫言:“賽車?”
孫言聳聳肩,臉上似笑非笑:“玩玩兒而已。”

嚴海安直直看過去,這可真是他在電影裡才看得到的情節啊,在黑夜裡跑山道,當跑車全力加速時誰也不敢保證安全。

玩玩兒?
這是在玩命。

那人被他們晾在一邊,看在孫言的面子上也不敢有什麼不滿,往旁邊招了招手:“孫哥,這是我一朋友,早就很仰慕你了,也特別喜歡這些帶勁兒的玩意兒。聽說我們每個月在這兒聚一次,這不,讓我帶來,想見見你嘛。”

被他招過來的是個漂亮女孩,聲音清亮地喊了一聲孫哥,那眼神,旁邊的車燈打過來,真是水亮水亮的。就這五官和身材,去了妝也妥妥是個美人。

那人給這女孩打了個眼色,又對孫言道:“孫哥,我看你旁邊這位有點面生啊,要不一會兒還是先在旁邊坐著先看看?太刺激,怕他受不了,你先帶蓉蓉跑一圈?”

孫言轉頭問:“你敢嗎?”

汽車排氣管和發動機在周圍不斷發出轟鳴,像在煽動又像在威脅,前路崎嶇而無法預料,帶著危險的氣息潛伏在黑暗裡,緊緊盯著他們。

嚴海安偏著頭,素來假裝平靜的心裡被慢慢地撕出一條口子。他臉上漸漸露出笑容,有些怡然自得,不覺間竟和孫言十分相似。

他撩起眼角斜睨著孫言:“為什麼不敢?”

作者有話要說:
孫言:來啊,造作啊
嚴海安:我不認識這個人
下一章在車上就要造作了,噫,這次是不是動作很快?





第16章 試膽大會
車開上他們設定的起跑線時,嚴海安大腦裡有塊地方還有點茫然,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跑到這裡攪和進了這一場事裡的。

看著對面的那輛車和外面不知在興奮討論什麼的人群,嚴海安對孫言道:“你們這個死過人嗎?”

“死了就死了。”孫言無所謂地叼著煙,犬齒在煙嘴上碾來碾去,“誰還沒個死的時候啊?”

他的側臉上帶著笑,語氣卻薄情寡性的,裹著透骨的冷漠,說著又側過來看嚴海安,眼睛裡是理智得冰冷的估量:“想下去現在還來得及。”

這時的孫言仿佛一隻忍耐許久的野獸,身上那股氣壓都有點讓人害怕。嚴海安恍然覺得這充滿扭曲欲望的賽車現場像個高中學生的試膽大會,試的是他夠不夠膽子和孫少爺玩到一塊兒。

那邊走出來個美妞,穿著高跟鞋扭到了兩輛車的縫隙延伸處,舉高雙手煽動氣氛地快速轉了一圈,然後拍了拍手,估計她也是被選出來的,臉上有點洋洋得意,輪著看了一圈兩個車的車主,隱隱帶了點成年人的暗示。

孫言摘下煙頭往外一扔,不耐地喊道:“你.他.媽快點!扭秧歌呢?!”

女孩被他吼得一呆,笑容霎時變得有些尷尬,高舉的手揮了揮,隨即快速往下一落,兩輛車就爭先恐後的沖了出去,尖嘯聲在空氣中爆開。

嚴海安睜大了眼睛,全身血液都為此而停頓了一秒,緊跟著發瘋地急速流轉起來。車是這麼快,風是那麼響,視野畸形地迅速變化,不再成形狀,他只能看到車燈照亮的範圍,在此之外的黑暗濃得散不開,每一處的轉彎都好像要把人甩出去,視野延伸外就是萬丈懸崖。

而他們,就好像一支不屈不撓的利劍,瘋狂地想要衝出不懷好意的包圍。

他聽到輪胎高速摩擦地面時候的尖叫,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豎立了起來,卻怎麼也無法閉上眼睛,只能直視前方。沒有餘力再去想孫言的車技,他們的安全,乃至於他平常不肯卸下的重重負擔。

沒有質疑,也沒有自我懷疑,它們都被危險焚燒殆盡。

車尾擦過圍欄,車身失控地左右搖擺,像喝醉酒的醉漢失控地胡亂向前沖,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出一場無法挽回的車禍。嚴海安可能叫了,也可能沒叫,興奮和恐懼交織在他的胸口,重重地擠壓著他的心臟。

對手的車燈照在他們後面,孫言控制著車讓它不真的撞上山壁或沖出圍欄。他們與死亡比鄰,一路領先。

前面就是等著迎接勝利者的終點,孫言不但沒有減速,反而一腳踩下油門,轟然駛過。

嚴海安迷茫地看了一眼後視鏡,那些本準備一擁而上的人群驚慌的散開,然後聽到孫言放聲大笑。

嚴海安的神經還被速度麻痹著,被這放肆炸開的笑聲所驚醒,眼底還是白茫茫一片的不知所措,下意識地跟著笑了兩聲。

他停了一下,忽然理解了這笑聲的意義,結巴似的學語陡然變成了他自發的發洩。他跟著孫言一起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因為就是在這一段路上,在這車裡,經歷過什麼,必須要去做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此時此地。

孫言隨便找了地方停了下來,一隻手解開安全帶,伸手按著嚴海安的後腦勺,狠狠吻了上去。

嚴海安瞳孔一縮,大腦還在轟轟作響,閉眼吻了回去。腎上腺素讓他們整個人都燃燒起來,從內到外都燒了個透,這比烈酒還要讓人暈眩,比尼古丁還要使人上癮,讓人足以在它的蠱惑下作出任何事以延長它的快感。

光線昏暗的車內充斥著男人低沉的呼吸和偶爾的喘息,就算座位被放下去了,空間也還是狹小,嚴海安被孫言壓在身下,有種被緊緊制住的束縛感,兩個人打仗似地解開對方的褲子,皮帶解開時金屬相撞的聲音在其中顯得十分明顯。

【微博有人開車】

嚴海安脫力地躺在椅子上,孫言起身,脫了自己的短袖堪堪蓋在他身上,嘴角一挑:“我們回去繼續。”

嚴海安皺眉,但孫言已發動車,重新回到路上,見他在看自己,朝後探身隨手呼嚕了一下他的頭毛:“先休息一會兒,有得你累的。”

他想說點什麼,但確實有些累,於是聽話地閉了眼,不去想接下來還要做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微博私信關鍵字“試膽”上車,這個是自動回復哦。
接下來還要做什麼,當然是接著做咯。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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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是牲口啊
“嘶……”
嚴海安是被痛醒的,明明沒有喝酒,但昨晚太折騰了,和良好睡眠完全搭不上關係,今早起來就有種宿醉般的頭疼。

頭痛其實不算什麼,主要還是腰痛,屁股痛。【其實沒什麼但有可能被審的一小段,放微博】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嚴海安捏了捏鼻樑。
他怎麼就和孫言上床了?

睡在旁邊的人動了動,也醒了。

孫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正好看見嚴海安在思考人生。他大概是回了那麼小片刻的神,想起了昨晚發生的種種。

揉揉耳根,孫言打了哈欠,長手一伸,撈過床頭櫃上的煙盒和打火機,點了一根,深深吸了口,轉頭問:“要不?”

嚴海安從思考狀態回過神來,從他手上拿過。孫言又燃了一根,把煙盒扔回了桌面。兩人各睡在床的一邊,靜靜地抽煙。

一時間都有那麼一點恍然若夢。

嚴海安先抽完,掃了一眼房間。孫言這炮打回自己家了,還是打得很有誠意。雖然這事兒搞得有那麼點尷尬,但大家都是成年人,甭管當時是不是對氣氛順勢而為,總之一沒喝高二沒嗑..藥,做什麼都清清楚楚,你情我願大家都爽到的事情,在事後糾結就太矯情了。

想清楚這一點,嚴海安在紙巾上按滅香煙,十分自然大方地下床撿衣服。孫言一手拿著煙灰缸,眯著眼打量他。

嚴海安一下床就看到腳邊躺著一個用過的避.孕套,算一算昨晚上一共做了四五次,還有幾隻也不知是扔哪裡去了。自己是素久了,一朝開葷自然是止不住,只是沒想到孫言體力這麼好。

感歎之余,嚴海安也是頗為回味。【其實沒什麼但有可能被審的一小段,放微博】

他感到孫言的呼吸在自己的耳後:“我覺得我們倆挺合拍的,你覺得呢?”

這應該是一個邀請了,嚴海安的理智還在思考這個邀請所含有的具體內容,身體卻已經作出了反應。

我的老腰啊……
嚴海安苦惱地歎了口氣,轉身抱住孫言,吻了上去。

當兩人躺倒在床上準備進一步交流時,特製的鈴聲驟然響起。嚴海安一歪頭,躲過孫言的繼續深入:“等等……”

孫言正是興起,恨不得立刻提槍入洞,湊上前重新找到他的唇:“別管它。”

“我說了等等,”嚴海安把他推開,動作迅速地跑下床去找褲子,“是易生的電話。”

孫言本來只是不滿的臉色猛地一沉,默然不語地看著嚴海安下面還翹著就接起電話:“喂?你起來了?”

“唔、昨晚睡得比較早,這會兒就醒了,你怎麼不在啊?”莫易生在那邊懶懶地道,“唉,我又想睡了。”

“醒了就別睡了。”嚴海安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我昨晚去朋友那裡了,冰箱裡還有牛奶和麵包,你自己去拿一下。”

莫易生問:“那你多久回來?”
“中午之前,”嚴海安想了一圈今天要做的事,都是日常工作,沒有重大事件,“你吃了飯就去畫室吧,沒事還是要露露臉,稍微指導一下那些學員。不要圖省事,牛奶熱一熱再喝,聽到了沒?”

叮囑了一番,嚴海安才掛了電話,這麼一折騰下面都自然軟下去了。他轉頭對孫言道:“那我先走了,謝……”

……謝你的招待。
這話說出來似乎有點奇怪,嚴海安都有點被雷到,斟酌後轉而道:“下次再聊吧。”

不知還有沒有下次。

孫言光著身子躺在床上,臉陰得都要滴水了,還笑著沖他勾了勾手。嚴海安不疑有他,靠了過去,被他一把抓住,翻身壓在床上。

“你挺能的啊,嚴海安。”孫言一手抓著他手腕,一手握住他的脖子,讓他掙扎不能,笑得像只別有所圖的豺狼,“我都這副樣子了,你還想說走就走?”

嚴海安脖子被他控住,不由得有些心慌,肅著臉皺眉道:“我已經說過了,我還有事。”
不說還好,一說就提醒孫言,莫易生隨便一個電話就能輕易把人從自己床上叫走,這能忍?孫少爺就沒吃過這種癟。

“我不管你心裡有人沒人,但在我床上的時候就是我的人。”孫言的拇指在嚴海安的喉結處漫不經心地來回摩挲,陰森森地笑,低下頭在嚴海安耳邊輕聲道,“再不聽話,老子幹死你。”

他聲音帶了絲暗啞,透著股男人的性.感霸道,但這態度把嚴海安搞得有點火大,扭過身體想掙脫孫言的壓制,孫言被他左踹一下右打一下,拱出了真火氣,兩人差點在床上直接扭打了起來,但赤身裸體,血氣方剛,打著打著就從打架變成了打.炮。

【微博】

又是幾個回合,嚴海安按著自己的腰,真有種再也直不起來的感覺,半張臉蹭著枕頭,咬牙切齒地問:“你是牲口嗎?”

孫言神清氣爽,心情不由自主地萬里晴空,看嚴海安靜靜趴在那裡,乖得不能再乖了,寬肩窄腰的上半身還露在外面,肩胛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翩翩振翅的蝴蝶,忍不住壓上去咬了一口,樂道:“被牲口日了的感覺爽不爽?”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覺得除了最後那一小段,都沒什麼,但按照上次的尿性可能還是會被鎖,大家還是去我微博私信“是牲口啊”獲取完整內容吧。這個是自動回復的,所以不用怕打擾我,另外自動回復設定的圖片建議大小比較小,文章圖片又比較長,網速不好的時候可能只會下載到半截,如果只能看到半截,大家可以等網速好了之後再試試。
謝謝牛奶仔小寶貝的手榴彈和營養液
感謝各位小天使的投喂=3=
歪歪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07-13 19: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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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負擔
所以就不要和這個男人比要臉,嚴海安手肘往後一送,把人從自己身上給捅下去,艱難地爬起來。

期間電話又響起來過,但嚴海安完全沒有餘力去注意了。渾身上下都冒著汗味和曖昧的氣息,他不得不借孫言的浴室沖了個澡。

孫言抽著事後煙,接起他再度響起的手機:“喂?”

“你是……?”莫易生沒有一開始就聽出他的聲音,但想到今早嚴海安的說辭,“你是海安的朋友是嗎?”

“啊,我是孫言。”孫言摘掉煙,“他洗澡去了,一會兒讓他回過去?”

莫易生根本沒有順著這個回答想歪,而是再普通不過地正直問:“我就是想問問他什麼時候回來,要等他吃中午飯嗎?”
簡直像在家裡等著媽媽回家做飯的小孩。

孫言心道這兩人的關係真他.媽神了,簡直撲朔迷離啊。他心念一動,往浴室看了看,見人還沒要出來便多說了幾句:“估計他能趕回去吧,剛剛才聽他說了。易生,謝謝你的畫,相信我哥一定會很喜歡,等過段時間我再登門道謝吧。”

“原來海安是去給你送畫了啊。”莫易生笑道,“你太客氣了,不用這麼麻煩的。”

等嚴海安出來時他們早聊完了,孫言大大方方地道:“剛才你家易生給你來了電話,我說你馬上就回去。”

嚴海安在浴室裡就穿好了衣服,重新裹得嚴嚴實實的,看不出一點在床上的那股勁兒,收了手機:“謝謝,那我先走了。”

孫言一揮手:“不送了,下次聯繫。”
說完,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嚴海安不對他臉上下.流的笑容作任何評價,轉身離開了房間。

徐紅見他下樓,趕忙問:“先生不在這裡用午飯嗎?”
“不用了,謝謝。”嚴海安頷首,往樓上看了一眼。徐紅非常有職業道德地道:“那我送您出去。”

嚴海安不太習慣這種待遇,禮貌地道:“不用勞煩了。”

徐紅卻很執著地跟著他一路到了門口,大門突然從外面打開了。外面來的人拖著個行李箱,和他們遇個正著。

這人長相英俊,五官與孫言有幾分相似,給人的感覺卻與孫言完全不同,特別是那雙眼睛,仿佛天生就是微微彎著的,好像帶著笑意,又好像只是耐心地看著你,有一種自律的溫柔感:“這位是?”

嚴海安瞬間猜到這可能就是傳說中孫言那個有手腕又很護短的大哥,果然徐紅道:“大少,這是二少的朋友。”

這叫什麼事,才和人打完炮就遇到人大哥了。

“哦?”孫淩卻完全沒有覺得什麼不對似的,微微一笑,“你好。這是要走了嗎?不留下來吃個午飯?”

嚴海安點頭道:“叨擾太久了,不好再打擾。”

“好的,那路上小心,下次再來玩。”孫淩也不強留,他身居高位,卻使人覺得如沐春風,就這個年紀而言實在是了不起。

嚴海安本來覺著孫言那股作天作地的底氣至少有一半得是當哥的慣出來的,這會兒一見,又覺兩兄弟的畫風差得太遠了。

等他離開,徐紅從孫淩手上接過行李箱:“梁特助他們要一起在家裡吃飯嗎?”

“我讓他們都回去了,本來是周日,總不好一直讓人加班。”孫淩在前面往客廳走,“剛才那人在家裡待了多久?”

徐紅老實道:“應該是昨晚回來的。”

淩梨本來在廚房躲懶,聽到孫淩的聲音趕忙跑了出來。孫家兩兄弟都不喜歡太多人在自己家裡,在父母去世後就從郊區的豪宅裡搬了下來,家裡也只留了徐紅。孫淩怕她一個人太累,才再去另找了這個小保姆來的。

這小保姆年輕,長得也算清秀,化了淡妝的臉可人得很,女聲嬌俏而殷勤:“大少回來啦?飯已經準備好了,是先吃飯還是先休息一下?”

孫淩笑道:“我去看看孫言,麻煩你先擺桌吧。”

淩梨臉上自然而然帶出個笑來,青春靚麗,十分亮眼。

徐紅不做聲地看著她,又跟著孫淩上樓。

孫淩道:“把行李放回我房間,去跟仲介說,換個保姆。”
語氣還是溫柔儒雅的,但徐紅知道其實孫淩比孫言還不好說話,一旦開口就沒得商量了,應道:“我知道了。”

孫淩打開孫言的門:“怎麼,還不準備起來?”

孫言只套了個睡褲,眉頭緊皺著,滿臉嚴肅,一點不像在嚴海安面前那樣輕浮。他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進門不知道敲門的嗎?”

孫淩彎著指節在門上裝模作樣地敲了敲,走進屋子帶上了門:“我剛才遇到你朋友了。”

本來懶散地躺在床上的孫言猛地看向他:“你和他說什麼了?”

“我能說什麼?”孫淩姿態優雅地在床邊坐下,“跟他說這可真稀奇啊,我弟弟第一次把人往家裡帶嗎?”

就在這別墅對面的那棟也被孫淩買了,就是孫淩專門拿給孫言可勁兒造的,帶人去開轟趴還是回去滾床單,幹什麼都可以。孫淩想的是反正管不住,放在眼皮子底下還能放心點。

好多孫言的狐朋狗友都以為他家就住那兒。
但只有這一棟,才是他們的家。

看著孫言擠出褶子的眉間,孫淩沒好氣地道:“行了,我能說什麼,我連認都不認識,這哪裡來的?”
他動了動鼻子,受不了似的:“你就不能開開窗戶散個味兒。”

孫言仰起頭,盯著天花板:“老子早晚搬出去。”
這話也不知是說第幾次了,孫淩追著孫言說教時說過,兩兄弟吵得要動手時說過,但孫言到底是沒搬出去。

這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相依為命了。

孫淩看孫言又是那副死狗樣,主動問道:“你上次不是買了好多畫嗎?是那個畫畫的嗎?我記得你上次找了個畫畫的。”
說完他在屋裡打量了一圈:“你寶貝的那副畫呢?放哪兒了?收起來了?”

孫言煩躁道:“你煩不煩啊。”

孫淩閉上嘴,良久,疲憊地歎了口氣:“孫言,我老早就跟你說了,別管找男找女,不要有負擔,只要你喜歡,哥什麼都扛得住,你找個人定下來吧?”

孫言眼睛裡閃過一絲痛苦,嘴角卻桀驁地牽了起來,沒有說話,似是對這個話題不屑一顧。

他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這麼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也不知要持續多久。

孫淩心裡難受,又說不出什麼來。和普通人家一樣,家裡有兩個,總會有這樣那樣的摩擦,兄弟一起長大,什麼都要爭,爭得有人賭氣去了大洋彼岸。他以為他和孫言就會這樣互相嫌棄地長大,等到他倆足夠成熟了,再兄弟一起使力,把家業繼續做大,讓老爹老媽光榮退休,該打麻將打麻將,該去旅遊去旅遊。

那一年春節,所有的事情都被改變了。

孫淩都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變故如暴風一樣襲擊了他們,使人精疲力竭,應接不暇。他們兄弟終於能一起使力了,可有些東西已被永遠改變。孫淩得自己爬出來,還得把孫言拖出來。

對孫言,他勸也勸過,罵也罵過,就算把人捆著拖去看心理醫生,這傢伙能把人家勾上床,要麼就是把人家診所砸個稀巴爛。

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然而他能怎麼辦呢?這是他碩果僅存的血脈親人,他只能盡力看著,等著,塞各種事給孫言做著,期望這一場漫長的陣痛終有一天能過去。

孫淩打起精神來調笑:“我看剛才那個就盤正條順的,叫什麼名字?”

一說到嚴海安,孫言就有點煩煩的,這種毛躁在昨天之前還不太明顯,只是一種心癢癢的感覺,平時其實是想不起的,但一旦想起,就總是忍不住做點什麼才行。

鬧到現在這樣他都不知道該把嚴海安放在哪個位置了。毫無疑問,他對嚴海安是有興趣的,這個興趣從裡到外,不然他也不會手賤地一次又一次地去撩了。

忍不住,又不能繼續深入,所以算來算去還是□□最合算,該做的不會少做,不該有的不會多有。

他道:“關你什麼事。”

“行吧,反正你自己看著辦,”孫淩撐著膝蓋站起來,“快下來吃飯了,勞動了一晚上你不餓啊?”

孫言不耐煩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要外面的人知道你這麼嘮叨肯定眼鏡都要跌碎了。”

“外面的人怎麼樣與我何干?”孫淩手放在門把上,看著隨便抓著個短袖往身上套的弟弟,還是忍不住道,“孫言,其實有親密的人不是那麼恐怖的事情。”

孫言穿衣服的動作一滯,隨即若無其事地套上衣服,走過孫淩身邊時低聲道:“我有你就已經很夠了,不要再多了。”

不要再多了,每多一個就是一個巨大的負擔。

他負擔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大哥出場!我朋友說大哥和嚴海安都仿佛是帶著一個熊孩子的單親爸爸,hhhhhh





第19章 呵呵
許久沒有收到花的前臺小妹今天終於又簽收了一束,依然是那個知名的品牌,好大一捧小雛菊,收件人是合意畫室,但這次附上了小卡片,上書四個字:注意保養。

沒頭沒腦的,不知是幾個意思。

小妹搞不懂,跺在前臺上,等嚴海安來時跟他報告了一聲。

她十分清楚地看到冷靜溫和的老闆狐疑地看了看花束,待看清楚卡片上的字後,眉頭啪地一聲撞在一起,真的是可以夾得死一隻蒼蠅。

小妹還沒見過嚴海安黑過臉,有點被嚇到,戰戰兢兢地問:“老、老闆?怎麼了?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可能是說這花需要注意保養吧。”嚴海安的括約肌那天摩擦過頭,這幾天都有種揮之不去的灼痛感。他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想像出孫言站在自己面前親口說出這四個字的賤樣,怎麼會有這麼賤的人呢?怎麼會有這麼賤的人呢??

他說沒什麼,但散發出來的氣息說得可不是這麼一回事,小妹不知其中有什麼糾葛,但本能地還是要選擇站在自己老闆這一邊:“老闆,是不是把這花給處理了?”

嚴海安看向那一捧雛菊,用牛皮紙包裝,沒了以前那些花束的精緻美麗,卻別有一股活潑潑的可愛。就因為一個操蛋的主人而要被處理掉,似乎有點可憐。

他便道:“不用了,拿個花瓶裝起來就放在前臺做個裝飾吧,唔、用那個厚玻璃的那個,綠色的。”
等小妹按照他的要求選了花瓶,嚴海安還上手捯飭了一下。

別的不說,空間裡有這麼一捧素色的小可愛,心情是要好一點。
他把卡片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筐。

*

李卿這次選了個喝功夫茶的地方,小院子裡做了小橋流水的景致,影影綽綽的植物叢中還有古裝美女彈著古箏,意境和逼格都很符合李卿的需求。

這次那個王主席沒來,多的幾張生面孔是經營著私人美術館的館主,都是從不同城市來的,還有一個是銀行藝術基金的經理。

嚴海安長期出席,和多數人都是認識的,打了一圈招呼下來,只有何苓問:“怎麼易生沒來?”

在他左手邊坐下,嚴海安報以友善的微笑:“他前段時間才完成一幅畫,太累了。”

這也算是莫易生的習慣,總要讓一直高度緊張的神經放鬆放鬆,而他的放鬆方法就是騎單車到處逛逛,遛遛腦子。更不要說這種他最厭煩的聚會,無論嚴海安怎麼說他都不肯來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那邊幾個人聯合籌備了一個現代藝術的巡展,雖然只有幾個人,但分屬在不同城市,也堪堪夠一個”全國巡展“了,說起來名頭好聽。李卿的地方暫時施展不開,但把自己這邊的人推出去是沒問題的,莫易生的名字自然在其中。

圈內人最近都對這個名字有所耳聞,李卿說起他時又好好誇了一遍,然而私下裡她把拉了嚴海安到一邊:“加入協會這件事,易生那邊怎麼說的?”

說到這個嚴海安就蠻頭疼:“我再和他說說吧。”

“王主席又問我了。”李卿臉色有點不好,“這事兒要不在他這邊掛上號就算了,他都開口邀請了,易生這樣就是下他面子了。他在圈子裡人脈很廣的。”

嚴海安怎麼會這點人情來往都不知道?但莫易生不同意他有什麼辦法,還能押著莫易生去加入嗎?

李卿也有點煩了:“這孩子,早知道我就不在王主席面前順水推舟了。”
當時王餘滸也是順口問了一句,李卿想著給莫易生加個籌碼,才哄得王餘滸說了自己當介紹人,本來是一件好事,哪裡知道莫易生是這麼個態度,這還連帶自己落得不是了。

“勞你費心了,我知道你是為他好。這兩年要不是你幫我們,易生還出不了頭,我們都特別感謝你。”嚴海安察覺到她的情緒,便放軟聲音,顯出親近感來,“其實他也知道李姐你是好心,但他就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聽他這麼說,李卿才緩和了一些:“就你會說話,他怎麼想的我還不知道?但我們國這個圈子,大眾層面上很多時候賣畫就是賣證書,賣作者自己的頭銜和資歷。也許他以後可以不用這樣,但現在他還沒出名呢。”

這些不過是老生常談,可有人就是不愛聽她也沒招。她說得還是委婉,但比起平時來說已經算不留情面了:“王餘滸那邊我不會再主動提了,但是他要是問,我兜不住就不兜了,你趕快給我把他搞定,加入一個協會而已,搞得跟逼良為娼一樣。”

嚴海安揣著這心事回了畫室,莫易生卻還沒回來,不曉得是騎到哪兒去了。這沒心沒肺的性格,還真是讓人羡慕。

路過前臺的時候他不由地多看了兩眼花瓶裡的雛菊,快一周過去了,就算照顧得再好鮮花也得焉了,大約因著他那天奇怪的行為,即使這花都焉噠噠的了,小妹也沒敢隨意處置。

嚴海安道:“把這整理一下,回頭我去再買一束吧。”
之前看習慣了這裡有花,再空著就覺得不順眼了。

他兜裡的電話響起來,是系統自帶的鈴聲,買到之後嚴海安除了給莫易生定制,其他都沒管,還是最原始的那種。

來電顯示為孫言。
有些意外,嚴海安滑開接聽鍵:”喂?“

孫言大咧咧地問:“在畫室呢?“

“嗯,”嚴海安走到店外才繼續道,“剛回來。”

“那下來吧,就在你們樓下。”孫言的背景音裡有車流的聲音,等嚴海安說了一聲好後便掛了電話。

嚴海安回頭交代了員工幾句,那邊電話就又來催了:“人呢?”
真是一點耐心都沒有,嚴海安對小妹最後叮囑了一句,接著電話往外走道:“馬上就下來了。”

孫言的車囂張地停在路邊,明顯屬於違章停車,旁邊有交警給他開罰單,他接了人家的罰單,遞過去雙倍的錢:“再來張,還得等一會兒。”

交警:”……“
嚴海安:”……“

真想轉身立馬走,丟不起這人。

孫言一抬頭看到他,打了個響指,招呼他過來。嚴海安坐上車,抿著唇用眼神示意他趕緊走。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不知是不是有過最親密的接觸,這樣相處也不覺得尷尬。到了目的地下車,嚴海安才知道原來孫言是來吃飯來了。

似乎是認定了嚴海安還沒吃飯,孫言道:“先吃飯。”
兩人坐下各點各的,拼成一桌。

這狀況令嚴海安有些始料未及,這段時間裡孫言沒有聯繫過他,他也沒想起來聯繫孫言,再次見面也不覺得尷尬,更沒可能覺得害羞,但現在又確確實實熟稔了不少,好像他們是一起去打了一場籃球,而不是一起上了個床。

吃了一半,孫言問:“你有什麼想要的麼?”
這問得十分隨意,嚴海安一時都沒反應過來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等他消化這一句話時,並沒有天真地以為這是孫言想要討好他,而是腦子裡冒出的四個字:明碼標價。

這也不錯,雖說嚴海安本身沒這種想法,但說起來莫易生就被他花七十萬買了一幅畫就有那麼好的噱頭,趁著這個好勢頭再往下走,路應該是會越走越順的。即使孫言並不是藝術圈的,他要有心還是能幫不少忙,正好他也需要找另外的路子。爽也爽過了,好處也得了,真是何樂而不為……

腦子裡理智地分析出這樣一個結果,嚴海安臉上的笑容拉得更大:“孫先生,我沒有想到你對自己的技術和身材這麼沒信心。但是我要誠實地告訴你,對你這個床伴我很滿意,你不用這麼心虛地用其他東西來找補。”
他說得客客氣氣,眉梢裡的嘲諷卻都要溢出來了。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菜,更加客氣地道:“為了報答孫先生那晚上的陪伴,這頓飯就讓我請客吧,聊表心意。”

孫言被他不帶停地噴了一臉,簡直有點傻。他看著嚴海安幾乎要冒火的眼睛,舉了舉雙手:“OK,我錯了,我錯了,你別發火。”

嚴海安用紙巾擦了擦嘴,聞言沒說話,他覺得自己沒有生氣。好吧,是有點生氣,當然如果認真來說,是比“有點”要高一點點的程度,誰嫖誰還不一定呢,孫言犯得著這麼高姿態嗎?

孫言沉吟片刻,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嚴海安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你到底什麼意思?”

這問題問得特別好,因為孫言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意思,他往日並不會多此一舉,要麼直接粗暴地甩支票,要麼別人自帶要求,也犯不著他來考慮。然而嚴海安與那些人不太一樣,可能是因為他在那種時候坐上了自己的副駕駛,也可能是因為他下了床就壓根不打算理會自己一樣。

見到人,他就手癢,見不到人,就心癢。

看他說不出話來,眼神發愣不知是在想什麼東西,嚴海安呵呵兩聲:“你可真有意思。孫先生,我吃好了,先走一步,你慢用。”

作者有話要說:
孫淩:歐多多喲,你是不是傻?你就這麼泡人的?
孫言:我他.媽沒泡過人啊??我只包過人好吧?





第20章 約定
他剛起身,就被孫言按住了放在桌上的手。兩人的視線一高一低,一觸即分。

是孫言先躲開的,他心虛地看著菜,悶悶不樂地道:“主菜還沒上,吃好什麼了?”

明明是他先侮辱了自己,反倒做出被欺負了的樣子來,嚴海安都要氣笑了。他想收回手,可對方力氣賊大,死拽著不放,掙了幾次都沒掙出來。這公共場合中嚴海安不想鬧得太大,不由低聲喝道:“你放手。”

孫言歪頭看他:“那你先坐下。”
嚴海安心煩他的得寸進尺,又扯了扯手:“你先放手!”

看他炸毛,孫言本來有些抑鬱的心情轉晴,又樂了起來,享受地繼續撩賤:“你先坐下。”

嚴海安:“放……”
媽蛋,真是被這人拉低智商了!

嚴海安氣鼓鼓地重新坐下,對方如約收回手,拿起筷子道:“先吃再說。”
他.媽的氣都被你氣飽了,還吃個屁。

嚴海安心裡的粗爆成了煙花,臉上端著個面無表情,盯著孫言大快朵頤,不禁懷疑起自己,為什麼要和這種腦子躺過鐵軌的傢伙計較?自己是不是傻?

主菜是八寶鴨,一層套一層,實力貫徹著老祖宗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教誨,相當費時費勁兒,遲了許久才端上來,孫言一個人嗨掉大半隻,嚴海安全程喝茶,他是真的沒胃口了。

好不容易等孫言放下筷子,嚴海安已說服自己冷靜下來,他認為有些事可以說清楚,而不是非要表現得像個貞潔的婊.子,他確實沒有賣屁股的打算。他主動開口道:“孫先生,我和你上床是為了爽。”

孫言一口茶噴了出來。

嚴海安冷眼看著他邊咳嗽邊拿紙巾到處擦,又道:“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沒有物質需求,只有生理需求。”

孫言還在咳嗽,這口滾茶下去從舌尖燙進食管,倒像是整個胸膛被火把捅了一下,說不出的難受滋味。

他卷著舌尖,壓著眉瞅嚴海安,慢了幾拍,才能像平常那樣笑起來:“是我誤會了,我道歉。”

嚴海安生硬地道:“好說,畢竟對孫先生的為人我也算清楚。”

孫言閉上嘴,好半天找不出話來說,他發現他和嚴海安似乎很難有不爭鋒相對的時候,有一大部分的原因在於他自己,但現在他對此有點挫敗。

被嚴海安認真地看著,孫言覺得有點慌。

“那個,”他想要解釋一下,然而這種解釋對向來無法無天的孫少爺來說難度太大,以致於很是詞不達意,“我也是不想讓你吃虧,不是說你是那種人……”

有那麼一刻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兒,並拉著嚴海安不放,細想起來就更慌了。

他端起茶杯想潤個口,緩和一下氣氛,結果挨到嘴邊時才發現裡面是空的。

嚴海安:“……”
唉,這人這麼傻,都不忍心和他多計較了。

嚴海安拎著茶壺給他斟了一杯:“孫先生,你到底想做什麼。”

嚴海安覺得自己已經很誠懇了,在剛才那極短的時間裡他拿回了自己的理智,做了充分的思考。他和孫言的孽緣真是來得禍不單行,續得莫名其妙,不管是要怎麼發展,總之要先說清楚。

孫言仔細思量這句話,暗暗興奮,可這種興奮沒有來由,不可見天日,簡直造成了憂慮。他心中幾度翻騰,期間瞄了嚴海安好幾眼,瞄得嚴海安頭皮都有點麻了。

“我覺得既然上次我們的體驗良好,就可以發展出一段健康,平等,愉快的……”孫言手肘放在桌上,十指相對,下意識地抻著,約莫是他之前得罪過嚴海安一次,這次的遣詞用字就特別注意,“關係。”

至於是什麼關係,不言而喻。

嚴海安摸著茶杯的邊緣,突然覺得很想笑,怎麼會有人這麼正式地提出這種邀請。這種事,大家想做就做了,做完之後有沒有下次看天意咯。

但奇怪的是以前覺著孫言挺不要臉的,現在倒覺得他這也算是另類的坦誠了,就算是□□,也還要給對方一個正式的名分,認真說起來還真是有誠意啊……

食色性也,嚴海安是個正常的同性戀,這麼多年的單身生活,一朝開葷確實有點食髓知味。既然孫言就是想做不愛,正好,他不像莫易生那麼單純,對於投入感情的正經關係敬而不敏。

嚴海安放開茶杯,轉而在桌上敲了兩下,一笑:“這個提議不錯,但有些問題我想先說清楚。”
孫言的動作幾不可見的一僵,狀似沉穩地問:“什麼?”

“我們應該對彼此的健康負責,在關係存在期間最好就不要再另打野食了,”嚴海安覺得也是見了鬼,居然在為這種事具有條理地進行談判,“如果吃壞了肚子傳染給對方,就不太好了。”

孫言嚴肅地點點頭:“這個提議很有道理,應該的。”

嚴海安又道:“鑒於……“
他隱去了關鍵字,給了孫言一個眼神,示意自己體會:“就不要大肆宣傳了,而且雙方都有終止關係的權利。”

這話說也是白說,他們都是找對方解決需求的,沒誰欠誰,更沒誰求著誰,說斷就斷了。嚴海安也就是想跟孫言表達,要不想找自己了,不用跟自己說一聲,大家到時候意會就成。

說完,嚴海安想想他們有理有據地談論這麼個事情,正經得就差簽合同了,也是醉了。

孫言不置可否,沖嚴海安抬抬下巴:“那現在你能多吃點東西了吧,一晚上都沒吃幾口。”

嚴海安之前是被他倒盡了胃口,這會兒把話說開了就覺著有些餓了。他拿起筷子重新開始吃飯。

孫言是已經吃好了,看著他道:“吃飽點,吃飽點才好幹活。”
說完就看表:“趕緊,都快9點了。”

嚴海安:“……”
等他一吃完,孫言就好像一隻餓了一整年的黃鼠狼,撈起他這只小雞仔就跑。他們還是回了孫家,沒隨便找個旅館,這一行為多少刷了點嚴海安的好感。

而且這晚上孫言技術比上回還好,似乎特別顧忌嚴海安的感受。嚴海安甚至從中覺出了點討好的意味,都不用他開口,孫言就能從他的反應裡知道是該快還是該緩,是該摸摸哪裡了還是該進得更深點,比□□不知要貼心到哪裡去了。

講道理,是很爽。

在孫言床上快睡過去時,嚴海安心想,這筆生意做得那真是不虧啊。

*

早上起來,兩人各從一邊下床,氣氛有種詭異的融洽,還能各自交流交流心得。

孫言先洗漱完,抽著根煙在門口道:“我覺得這種有益身心的事情一周來個五六七次吧。”
嚴海安拿著一次性牙刷道:“沒時間,而且貴精不貴多。一週一次就差不多了。”

對這種說法孫言嗤之以鼻:“我能保證每次的品質。不過下周確實不行了,我要去趟法國。”

“我下周也要出一趟差。”嚴海安彎身漱口,洗了把臉,直起身時看到有男士護膚品,看向鏡子中的孫言,“可以借用一下嗎?”

“用吧,剃鬚刀要用嗎?”孫言問,“去多久?”

嚴海安摸了摸下巴,覺著一天不剃沒關係。不過下次他最好還是自己帶點東西,每次用孫言的還是有點不方便:“一個地方可能會待個兩三天,但這次出去大概要去三四個地方。”

孫言皺眉:“那就是半個月?”
嚴海安把瓶子放回架子,轉過身:“說不準,我也不確定時間。”

“那昨晚上該再多做幾回,”孫言嘖嘖搖搖頭,“我應該比你先回,你回來給我打電話。”

樓下飯桌上孫淩正在喝雞絲粥,他昨晚加班回得晚,啥也沒看見,這時在細細地問徐紅。可徐紅也只看見兩個人一起進了房間,其他更詳細的她也沒地兒看啊。

兩人聽到下樓聲,立即停了交流,孫淩給徐紅使了個眼色。徐紅便快步走過去:“先生,二少,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嚴海安道謝:“不用了,我這就走了。”

孫淩聽到他這就走了,馬上熱情洋溢地繞過隔斷:“家裡來客人了啊,啊,這個不是上次那位嗎?孫言你不介紹介紹?”

說完就沖嚴海安伸手:“你好,我是孫淩。”
孫淩的名頭嚴海安是如雷貫耳的,他有些受寵若驚地和孫淩握手:“你好,我是嚴海安。”

孫言聞著空氣裡的香味:“今天熬了雞絲粥嗎?”
徐紅道:“是的。”

“這是徐姨的拿手菜,剛煮好,”孫淩想把嚴海安往餐桌引,“來嘗一碗吧。”
嚴海安不好意思地道:“真是對不起,我還趕時間。”

孫言知道他是趕回去給莫易生買早飯,昨晚上床前他就聽到這傢伙特意給莫易生打了個電話說起家裡沒吃的了。

“行了,吃碗飯能耽誤你什麼?不就是早飯嗎?”孫言掏手機,以前見莫易生覺得驚為天人,還想搞上床,然而現在想起莫易生的臉,是哪兒哪兒都不順眼了,“我幫他點滿漢全席。你安心吃吧。”

徐紅都把粥盛好端出來了,放在了空位前面,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孫淩慈祥地道:“沒事,趕時間不怕,吃完讓孫言送你。”
嚴海安:“……”

“那就謝謝了。”嚴海安不得不坐下,那邊孫言過來找他要地址,徐紅又去給孫言端了一碗。
一家人安靜地喝粥,孫淩不動聲色地在旁觀察,發現這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親昵的舉止,最後嚴海安也是自己走的。

可還沒等他盤問自己的弟弟,孫言也見風扯呼,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孫淩:我也是操碎了一個心。
孫言:哥,你說你艸了誰的心?
孫淩:……我弟就這樣,只有請你多擔待了。
嚴海安:……
哇,超感謝土豪包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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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manjiejun的手榴彈
謝謝小天使們的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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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接風
展會這種事情,本來可以不用每一場都到的,但嚴海安還是堅持每一場都跟著去了。莫易生把這個當做旅行,也跟著一起,不過他是不管事兒的,本著一顆難得到其他城市的心,到處采風去了。嚴海安原也指望不上他,早就做好自己全程看著的準備了。

畫展上陸陸續續來了不少業內人士,莫易生的畫是有吸引力的,足以讓他們駐足觀看,嚴海安就算站在畫前面等著,守株待兔也認識了一些。

因為一共在五個城市布展,嚴海安和莫易生一直追著跑,果然和嚴海安設想的一樣,費了大半個月的事,為了方便,期間也沒回過B市。莫易生得了靈感,先回了B市,留嚴海安一個人去周旋。等弄完最後一場,可以買票回B市時,嚴海安都覺得身心俱疲。

他的飛機定在早上,起得就有些早,坐在候機室裡,翻看手機裡的記事本,回到B市還要整理點土特產給記事本上的人寄來,人情來往,有來才有往。

真想抽根煙……

候機室裡是禁煙的,嚴海安看了一眼時間,開了微信,查看了一下新加的幾個群裡的消息,有些關於展會的報導和新聞的連結,他像平常那樣一一轉發,這才順便去自己的朋友圈裡看了看。

互動提示消息不少,他的朋友圈都是交際用的,內容都是工作相關的消息和說明,私人部分極少,只有昨天早上最後一天,他起床心情愉快,在臥室窗口往外拍了一張8點鐘的天空。因為只是隨手一拍,也沒有特別的美感,完全湮滅在一干逼格甚高的圖片裡。沒有人留言,只有一個孫言點了贊。

嚴海安的目光在這個小小的心形符號上略一頓,便往下滑。在其他那些許多人回復的朋友圈裡,他仿佛總能看到孫言的名字在其中。

往上翻,往下翻,因為平日裡點贊之交太多,嚴海安沒有一一注意,這次故意尋找,才發現自己朋友圈裡每一條都被孫言贊了一下。

嚴海安忙起來時是一心一意的,根本想不到其他事,在這種時候,在他有些疲倦厭煩一切的時候,猝不及防地覺出了這麼一件事,就有某種奇異的力量把孫言這麼個人突然塞進了他的腦子裡。

……沒什麼大不了的。
把那股悸動按捺下去,嚴海安在內心仔細剖析了一下這件事,也許這只是某人的習慣而已,點贊等於已閱。或許他會給每個朋友圈的人做這種事,就像自己也會自己看朋友圈其他人發的東西,根據交情程度進行留言。

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
嚴海安把玩著手機,想抽煙得厲害。

他想總要做點事分散點注意力,免得煙癮逗得心慌。再說當初孫言也說了,讓自己回去時跟他說一聲,出於禮貌,總不好置之不理。不過這個點上,也不知這個夜夜笙歌的傢伙起床沒有。

做好了心理建設,嚴海安撥通了孫言的電話。

那邊接起來,懶散著嗓子問:“喂?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嚴海安公事公辦地道:“問候一下,還在睡呢?”

“你真以為我這麼閑?”那邊傳來不屑的哼笑,“好歹還掛著總經理的名頭,我每天都很忙啊。說起來你打電話有什麼事?”

嚴海安道:“沒什麼,我今天要回B市,跟你說一聲。”
孫言道:“哦,幾點飛機?今天沒事,來接你吧。”

嚴海安:“……”
你臉不痛嗎?

可能孫先生的臉是澆了水泥的,一點不覺得痛,並追問:“幾點?”

嚴海安說了時間,剛好是午飯之後的點。

在飛機上睡了一覺,嚴海安下飛機時雖覺得還困覺得很,在別人面前時依然是精神奕奕無可指摘的模樣。

孫言開著車在3號停車樓等了不知多久,嚴海安一上去就聞到濃濃的煙味。

他坐在副駕駛,陡然有種放鬆了的感覺:“來多久了?”

孫言收回靠在窗框上的手肘,隨後在車載煙灰缸上按滅煙,懶懶地道:“才來。”

“有煙嗎?”嚴海安沒拆穿他,隨意地瞄到後視鏡,剛好照到自己微翹的嘴角,不禁微微愣神。

“先吃飯吧。”孫言把煙甩給他,踩了油門,開了出去。

嚴海安吸了口煙,長長地舒了口氣:“我在飛機上吃過簡餐了,直接送我回去吧。”

“你開什麼玩笑?”孫言驚訝地反問,“這都讓我守了半個多月了,這兒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都不打個接風炮的?”

嚴海安:“……”
接風炮是什麼玩意兒?!

嚴海安是真心累,只想找張床好好休息,完全沒有來一發的性趣。但他什麼都沒說,畢竟他提出的要求孫言都遵守了,他答應了孫言至少一週一次多少還是得看著點,互利互惠,都要有誠意。

孫言眼角余光瞄到嚴海安靠在車門上打了個哈欠:“你們到底去幹什麼?難道不就是把畫送去參展嗎?又不是把你送去展覽,怎麼你這麼累?”

嚴海安便和他聊了起來,孫言看來確實是仔細看了他朋友圈的,竟然還能接得上,搞不好莫易生都沒這些概念。只是孫言回話的間隔越來越長,嚴海安等著等著,又眯了過去。

等他一個激靈醒過來,四周都是暗的。
他一時分不清地點時間,迷茫地摸上車窗朝外看。孫言停住拿煙的動作:“醒了?那下車吧。”

嚴海安回過點神來,看出這是孫言家的地下車庫:“我睡了多久?”
孫言隨口道:“四十多分鐘吧?”

他們上樓,客廳裡已經飄蕩著食物的香氣。
徐紅看到他便是滿臉笑臉,嚴海安對她問了好,轉過頭問孫言:“在你家吃飯?”

不過這本來就比較符合他的心思,他現在真不想去外面折騰一圈,還是早點和孫言完事早點回家吧。
“懶得折騰。”孫言和他在飯桌上坐下,讓徐紅拿了瓶紅酒出來,“喝點?”

這酒是什麼牌子嚴海安沒認出來,喝了一點,味道不錯。大概是看出他還算滿意,孫言道:“喜歡就帶瓶走吧。自己家的,隨便喝喝。”

嚴海安這才驚訝地拿過紅酒來,瓶身設計十分簡潔,也沒有名字和logo,確實不像一般的售賣商品:“你上次說去法國……”
孫言道:“嗯,去看看那邊的酒莊。這還是第一批,讓你嘗到鮮了。”

這種禮物收下也沒有心理負擔,嚴海安笑道:“那就謝謝了。”

吃了飯,他精神漸好,就準備洗澡打..炮了。孫言躺在床上架著腳玩手機,等他洗完澡出來也沒有要動的意思。

嚴海安霎時變得有點被動。

想著反正是要脫的,所以他洗完澡也沒穿上衣服,但也做不到孫言那種君子袒雞.雞,便只穿了條內褲站在床邊。之前的幾次性...生活都是孫言自發的,氣氛比較熱烈,做起來也比較順理成章。可這會兒孫言衣服都沒脫,沒有全部拉上的窗簾還透著亮,感覺要強行打.炮,總有那麼點奇奇怪怪。

嚴海安花了幾秒鐘考慮,決定還是先上床,上床再說。他爬上床,規規矩矩躺好,沒有動作。

他不動,孫言也沒動。

室內開著空調,才洗完澡的皮膚還是濕潤的,一下就被吹涼了,嚴海安還在想難道孫言在玩遊戲,不能中斷,自己再等一等?

孫言側過頭,意外地道:“怎麼不穿衣服?不冷嗎?”

嚴海安:“……”
他一臉震驚地看向孫言,日哦!是你要約的,現在又問我為什麼不穿衣服,到底幾個意思?

表臉!
嚴海安又氣又窘,真想反手一個煤氣罐。孫言卻先笑了起來,扔了手機,覆了過來:“一點不禁逗。”

灼熱的軀體覆蓋上自己冰涼的皮膚,舒服得嚴海安幾乎戰慄。孫言一手捧著他的側臉,手指揉著那個打過耳洞的耳垂,與其說是與情人挑逗,倒更像逗弄寵物。

【後面還有點,咳,微薄微薄】

作者有話要說:
關鍵字“接風”





第22章 畫
【缺字】

嚴海安在接近淩晨的時候醒過來。他今天睡得實在太多了,此時睡意全無。被單從身上滑下去,他下意識地拉了一把,帶動被單的另一側。

孫言被扯得動了動,然後翻了個身。
嚴海安停住,他並不想吵醒孫言。

然而孫言已經在嘟嘟囔囔地問:“幾點了?”
嚴海安看了一眼微曦的窗外:“五六點吧。”

孫言坐了起來,撈來床頭櫃上的鬧鐘,五點五十六。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曲起一條腿,手肘放了上去,側頭就著那一點點光影,打量嚴海安。

他問:“好點沒?”
嚴海安愣了愣:“什麼?”

孫言頭髮亂糟糟的,還伸手在上面揉了一把,打了個哈欠後,又伸手在嚴海安頭上擼了一把:“累個透再好好睡個覺,就爽了吧?”

嚴海安:“……怎麼的,還要讓我謝謝你啊?”
雖說他確實覺得身心都好像做了一場徹底的按摩,頭腦無比清醒和放鬆,但孫言這種把這事當馬殺雞的口吻也實在讓人接不上話。

“不客氣。”孫言又往窗口看了看,“再睡會兒?”

“不了,睡不著了。”嚴海安翻開被單,到處找內褲,自己的沒找著,撈到孫言的了。他一把塞給孫言:“起開,你壓著我內褲了。”

孫言抬了抬大腿,讓他把內褲扯走穿上:“那你這會兒就走啊?”
他在床上伸了個懶腰,身上明顯的肌肉被拉扯出流暢的線條,實在是很漂亮的男體,嚴海安一不留神,眼神在上面流覽了幾個來回。

孫言下床走到窗邊,稍稍拉起窗簾,天又亮了些許:“今天看起來天氣不錯,去外面跑吧。”
說完,孫言想起嚴海安貌似也有晨跑的習慣:“要不一起?跑完吃個早飯再走。”

嚴海安下了床,側對著孫言,身姿挺拔,筆直得像一支破天的竹,很難不叫人喜愛:“沒衣服沒鞋子,裸奔啊?”

“穿我的吧。我記得好像有……”孫言吸吸鼻子,隨便裹了睡衣,出去吵醒了徐紅。

“不用麻煩了!”嚴海安都來不及叫住他,裸著身體也追不出去。等過了半小時,孫言才拎著東西回來:“哎、店裡送來的,碼數小了,穿不上。”

有幾個品牌店會定期給兄弟倆送穿用的東西,有些不合適的,孫言和孫淩懶得退,也沒管,是徐紅覺著浪費給收到儲物間的,也沒料到還能派上這種用場。

話已至此,嚴海安便也換上了。孫言人高腿長,就算碼數小了,穿在嚴海安身上也有點長。孫言進衣帽間換了衣服出來,從頭到尾掃了他一遍,走近蹲下身,替他把褲腳挽了起來:“差不多吧,走了。”

幸好鞋子還算合適,兩人出門就小跑了起來。孫言沒有特意去壓住步伐,他總覺得嚴海安是跟得上的。果然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同樣的速度,繞著社區跑了半個多小時。

路上偶有遛狗和跑步的,總體來說還是很安靜的,靜靜地跑在早上充滿生機的清新空氣裡,更妙的是有個人和你並肩,哪怕並不說話,那種陪伴也十分具有存在感。

孫言時不時看嚴海安一眼,他穿著淺灰的運動套裝,視線固定在前方,一點也未曾動搖。曾經他一眼就覺著莫易生乾淨,然而其實嚴海安也是乾淨的,眉目清爽,眼神明亮,不同莫易生那種玻璃似的內外透徹,而是有股冷冽的不可接近感。

孫言知道,他對嚴海安的興趣有點太過了。這一點覺悟使他有些胸悶,他需要玩樂的朋友,需要得體的床伴,需要刺激,需要發洩。

但他並不需要瞭解。
可現實是,他在瞭解嚴海安,也在有意讓嚴海安瞭解自己。那是很難說清楚的一種預感,仿佛冥冥之中有種不可抗的力量在拉扯兩人的生活,要把它們揉成一團。

孫言心底深處的恐懼一閃而過,又輕又快,甚至讓他無法承認。

因為實在起得太早,兩人跑完步回去也還沒到七點,徐紅給他們準備了白粥,配上幾盤小菜並幾個手工包子。每人一盤松露煎蛋,黑色的碎屑灑在金黃的太陽蛋上,吃起來有股非常濃烈的香味。

孫言想起一件事:“你們那裡能修補畫嗎?”

“修補?是什麼畫?”嚴海安不等他回答就搖頭,“這個需要專門的修復師,一般畫家也不能勝任。”

“不是什麼古董。”孫言喝完最後一口粥,“就是我以前在街邊買的一幅畫。明明也沒怎麼碰過,怎麼就裂了?”

“在街邊買的?你確定是油畫?”見孫言點頭,想到他好歹也算是正兒八經買過油畫的,不至於這個都不分不出來,嚴海安便道,“其實油畫這種藝術品本來就會自我衰退,如果底料沒有塗好,或者光油沒有上好,保存時間是會大大縮短的。你買了多久了?”

孫言粗略一算:“9年?還是10年?記不得了。”
嚴海安理解地道:“那就難怪了,這麼長時間。”

孫言道:“總之你先看看吧。不行你再幫我找個專業的。”

想必街邊的小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能被保存至今,這會兒還要大費周章去找人修復,看來這人是很喜歡這幅畫了。
嚴海安也不禁升起了一絲興趣,等吃完早餐後就跟著上樓回了孫言的房間。

“之前掛那兒的。”孫言指了指床頭的牆上,“現在收起來了。以前沒這個意識。”
他自嘲了一下,從衣櫃裡拿出一個包裹了好幾層的畫板。嚴海安一看就知道是一個標準尺寸,不是33x22的就是35x24的。

畫被解了開來,這是一副不太有特色的風景畫習作,大概每個學畫畫的人都畫過這樣一幅畫,唯一有少許不同的是這幅畫走了印象派的路子,主體是一棵樹,陽光斑駁的樣子完全遵照了作者當時的所見,寫生的那天一定是個好天氣,因為整張畫都彌漫著一層金色,和茁壯生長的樹搭配出了一個生機勃勃的世界。

嚴海安皺了皺眉,越發覺得這幅畫分外眼熟。

孫言小心地把畫遞給他看:“你看,這裡都龜裂了。”

嚴海安拿在手上,一個棒槌從頭上敲下來,他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臉,眼睛和嘴巴一起張大。

孫言覺出點不對來,看他像被按住暫停鍵一樣地僵硬了,奇怪地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怎麼了?”

“……這是我畫的……”嚴海安的手指在畫面上輕撫而過,轉去仔細看右下角,被許多小裂縫割裂的細線果然是描出了一個寫意的安字。

高三,集訓,畫框,滿是顏料和松節油氣味的教室,他甚至能想起當時作畫時想著要送的人時的心情和這畫被偷時的遺憾與懊悔。

時光荏苒,那個少年已經是十年前了啊。

嚴海安幾乎是失魂落魄地抬起頭,問:“這畫怎麼在你這裡?”
他似是無法相信這其中的種種巧合,不禁重複了一次:“這畫怎麼會在你這裡?”

“我買的啊……”孫言說完,也愣了。

他以同樣的無法置信反問:“這畫怎麼可能是你畫的?”

孫言心頭巨震,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感受和恍然。他在最自責的時候遇到這幅畫,也在以後種種動搖時看著這幅畫以得平靜。他曾經無數次想過這幅充滿快樂和希望的畫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畫的,卻也知道他永遠都不會知曉那個人是誰。

而今天,他見到了。

他們倆不可思議地對視,那個時候他們並不相識,卻在這樣極端的巧合中竟然已經有了聯繫。

一刹那間,在平常生活裡驟然君臨的命運使人感到震撼。排山倒海的情緒沖刷過心靈,太過複雜和龐大,似乎根本來不及品嘗。但它確實卷走了一些東西,又帶來了一些東西。

然後,一切都有那麼點不一樣了。

“這畫……”被空氣中隱含的一點微妙氣氛所催促,孫言咳嗽了兩聲,覺得自己該說什麼,然而意識到自己已對著嚴海安把對這幅畫的喜歡暴露得一乾二淨,即使跟人上床也從不扭捏的男人驟然有了一絲赧然,“咳,畫得不錯。你畫這幅畫的時候,肯定心情挺好吧?”

何止挺好,簡直是特別好。
嚴海安垂頭看畫,慢慢道:“這畫我當時趕得急,沒等顏料幹透就上了光油。所以你看,畫面有點起白霧了。”

他不會否認孫言的評價,平心而論,在他所有的作品裡,這幅畫絕對是畫的最好的,好得都不像他這個不算有天分的人畫的了。

全都因為想要送給那個人。
他懷抱著初戀的甜蜜和憧憬,把自己的感情全然融入到了這張畫布上。

是少年無垢的愛情,賦予了這幅畫無以倫比的靈性。





第23章 三觀
不過即使嚴海安是原作者,他也沒辦法拯救這麼一幅畫。孫言表示沒關係,他會另找專業人士來做修復。

嚴海安笑道:“你可能是第一個為了地攤貨去特意找修復的人了。”
孫言只笑了笑,沒有多說。關於這幅畫在嚴海安面前說多了,他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他堂堂孫家二少,什麼時候會不好意思了?
他不多說,嚴海安就更不好多說了。

兩人就這麼尬著也不是一回事兒,孫言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便道:“送你回去吧。”
他這尚且是首次早上主動送嚴海安回家,嚴海安也只是一頓,並未拒絕。經過這麼一著,兩人之間的氣氛總有點怪怪的,潛著一絲說不清的困窘。

沉默地開了一路,嚴海安在畫室樓下下了車。

孫言卻突然對他道:“你真不打算繼續畫畫了?”
“我確實沒有天分。”承認自己沒有天分這種事很艱難,但嚴海安早就過了那個糾結的時期,他淡然一笑,“畫畫這種事不是熟能生巧,沒天分就是沒天分,不能勉強。”

他也可以像不少人那樣,強行吃職業畫家這碗飯,只要會鑽營,混口吃的也是混得下去的。但那有什麼意思?嚴海安不屑於這樣做。

嚴海安看著孫言道:“謝謝。”

孫言被他謝得一腦門子問號。

嚴海安笑道:“那副畫,謝謝你收藏了那麼久。不管怎麼說,那也算是我的得意之作,當初我丟了它的時候還很心痛,沒想到它最後會遇到一個像你這樣珍惜它的主人。”

自己的作品能被人賞識,被人珍藏,是對作者最大的肯定。嚴海安放棄畫筆這麼久,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收到這樣的幸福。

所以這一句謝謝是非常真心的。

想到也許這幅畫就算被送給了他原本想送的人,也得不到這樣的珍惜,嚴海安就更加感慨了。

孫言眯著眼睛打量了他一下,隨即轉回頭看著方向盤。他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每一下地在方向盤上敲著:“我也要……謝謝你。”
他很少有正經的時候,一旦正經起來,就會好似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沒說謝什麼,嚴海安卻能立刻理解。這說來有些可笑,他們兩人之間一向有種超出普通關係之間的默契。

嚴海安不知道那副畫對孫言意味了什麼,正如孫言不懂那副畫對自己代表過什麼。但那沒關係,他們都知道這畫對彼此是重要的。

這一共同的認知就好像一種盟約,許許多多被埋葬在內心深處的紛紛過去儘管依然是不可說,不必提,那種孑然的孤單卻在這一刻被秘密地慰藉了。

兩人心有靈犀般地對視了一眼,都莫名笑了起來。

孫言趴在方向盤上,側頭看嚴海安時只露出了一隻眼睛:“一周真不能多兩次?”
“看時間安排吧。”嚴海安冷不丁被他這麼一問,好笑似地搖了搖頭,推門下車,“有空聯繫。”

他下車後過了街,走向大樓的入口處,上樓梯時心念一動,回過頭去。

孫言那輛惹眼的跑車還停在原地,見他回頭,伸手揮了揮,然後低下頭不知去幹什麼了。

嚴海安口袋裡手機微震,有一條未讀微信。

孫先生:你好像從來沒回頭看過我。
嚴海安一挑眉,回道:你好像也從來沒等過我。

孫先生:明天約嗎?
嚴海安抬起頭望了街對面一眼:不約,腰疼,回見。

說完果斷轉身,這次是真的走了。

*

“最近有什麼好事嗎?”
嚴海安遲鈍地從手機上抬起頭來:“啊?”

莫易生手裡拿著調色盤,坐在木凳上歪頭打量他:“真難得啊,你也有這麼心不在焉的時候。”

嚴海安鎮定地收了手機:“有什麼事?”
“等一會兒再說。”莫易生很感興趣地笑著追問,“最近常看你對著手機,是和誰聯繫呢?對了,你最近還常常晚上不回來,做什麼呢?”

做什麼,那當然是□□做的事了。
他和孫言的頻率從說好的每週一次,變成了週末雙休,到現在如果都沒事一周能四五次。嚴海安都覺著自己有些腎虧,就不知道孫言這牲口是不是偷偷在吃什麼小藥片,每次都這麼如狼似虎的。

上次他們還在夜深的露臺來了一把,嚴海安滿身大汗地被涼透的夜風一吹,都有些感冒了。他並不介意玩情趣,可孫言這麼不知節制就不太好了。

就為這個他們倆老拌嘴,想想也是醉。

這事兒嚴海安對著莫易生開不了口,就跟一小學生開黃腔似的:“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這兩個字仿佛是一個開關,一說出來嚴海安整個人的氣質都為之一變,“上回S市那個博一美術館你還記得吧?”

莫易生的表情明晃晃地寫著不知道。
嚴海安喉嚨有些不舒服,咳嗽了兩聲道:“巡展時的其中一站,我一直和他有聯繫。他很欣賞你,我想讓你的畫進他的館。”

莫易生奇怪道:“我的畫不一直都在李卿的畫廊裡賣嗎?”

嚴海安真是對這孩子無語了,自己把李卿得罪了都不知道,這段時間李卿那邊一個聯繫都沒有,可不就是想冷著他們嗎?

王餘滸那邊也不知李卿有沒有兜著,應該有吧?李卿是認可莫易生的價值的,不會因為這麼點小事就和他們徹底掰掉,這女人的胸懷還沒這麼小。

嚴海安道:“又不是賣。只是作為展出。如果有人想收藏,那就再另說。你不是在畫了個城市系列嗎?其中就有S市,我覺得很合適,可以讓他來看看。反正他就要到B市一趟了。你剛才想說什麼事?”

被他這麼一繞,莫易生也徹底忘記了剛才追問嚴海安的問題,轉而說起:“哦,對,你覺得,我去參加A國肖像協會大獎賽,怎麼樣?”

“好……好啊!當然好啊!”嚴海安很震驚莫易生會主動提起這茬,他向來是不喜歡協會啊比賽啊展覽這種事的,更不喜歡與人攀比畫技。當然A國肖像協會大獎賽是國內任何比賽不能比的,是世界三大頂級肖像畫大獎賽之一,含金量可想而知,不少現代藝術家正是通過這個比賽走向了世界。

莫易生突然有了這種“上進心”,嚴海安真是老大欣慰:“我去查查明年什麼時候報名交稿。”
莫易生道:“大概是3月份。”

嚴海安更吃驚了,這傢伙什麼時候轉了性,連時間都搞清楚了?

莫易生解釋道:“何苓說的。他說想試試,就邀請我一起啦。我看了往年的得獎作品,確實很厲害。我覺得和朋友一塊兒去玩玩應該也挺有意思的。”
也就是他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能說得這麼輕鬆了。

可嚴海安聽到何苓的名字就沒那麼高興了,何苓在他的標準裡都夠不上畫家,只能叫畫畫的。就這水準還要去參加A國肖像協會大獎賽?大概到時候又是要扯一張“A國肖像協會大獎賽參賽作品”的名頭賣畫吧。

嚴海安就像全天下的父母,生怕自己家的優等生小孩被吊車尾帶壞了,叮囑道:“我覺得你和何苓少來往比較好。”
莫易生兩眼一瞪,實在沒想到嚴海安會說出這種話來:“為什麼?”

嚴海安簡單粗暴地道:“他畫得不好。”
這點倒是,莫易生無法反駁,他在畫畫這一方面是絕對不會說謊的:“我覺得對畫的態度是最重要的。他比那些假模假樣的人要好得多。”

嚴海安不願意和他在這方面多費口舌,擺了擺手示意聊天結束。口袋裡的手機震幾次了,他有點不樂意看,反正又是孫言的約..炮短信。

莫易生卻不肯收口,他放了調色盤,從凳子上移到沙發上,居然還有點語重心長:“海安,我早就想說了,你是不是對人太有偏見了?”

嚴海安不想和莫易生討論任何人生觀的問題,手機又震了兩下。

莫易生那邊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你把人都想得太壞了,如果你覺得他們不好,為什麼又要和他們來往呢?”

儘管早就知道自己和莫易生的三觀是有點不太一致的,可每次相互碰撞真的都讓嚴海安腦仁發痛。不知是不是因為感冒頭疼的關係,今晚上的他對此特別沒有忍耐力。

手機持續震了起來,這次不是短信,是電話。

“我接個電話。”嚴海安起身直接走出店,才把電話掏了出來,在自動掛掉之前接了起來,“喂?”

孫言道:“怎麼不回我資訊?”
嚴海安道:“沒看到。”

孫言似乎也不打算糾結這一點,直入主題道:“今晚來嗎?剛好我才從那邊回來。”
孫言說的那邊就是指上次他們巧遇的古鎮,孫家在那邊搞開發,孫淩也不怎麼管,讓他這個二把手在那兒盯著。

嚴海安略有些煩躁地揉了揉額頭,想說不約,可確實又想找個人聊聊。當然,和孫言在一起,就不能只是聊聊了。

他道:“還是去你那兒?”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土豪的深水魚雷!
松露玫瑰是吃貨扔了1個深水魚雷 投擲時間:2017-07-18 09:56:23
謝謝歪歪的火箭炮 投擲時間:2017-07-18 19:10:54
感謝各位小天使的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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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沒狀態
孫言大概是笑了笑:“不然呢?這次不准再糟我的酒了,啊?”
嚴海安張口就反問:“是誰糟蹋的?”

接觸下來他倆才發現互相的共同點其實挺多,比如都比較喜歡品酒,孫言是自小喝著好酒長大,而嚴海安則是特意自我培養過一段時間,加上他還在酒吧打過工,聊起酒來還能聊得下去。

那天干一炮之前聊得興起,孫言把家裡珍藏的幾瓶酒搬了出來,兩人自己動手調著玩,準備把理論實踐成經驗。

可惜他們都是只會喝不會動手的主兒,勾兌出來的東西自然是一點都不好喝,味道混在一起,又沒有層次可言,有些還互沖,不過兩人都動了手,誰也別瞎逼逼。

嚴海安一到了孫家,孫言就按著流程問了一遍:“吃飯了嗎?”
嚴海安翻著白眼道:“吃了。”

孫言特別熟練地一撩頭,示意走吧。

徐紅帶著另一個小保姆非常有眼色地回了保姆房,造成了整個別墅只有他們兩人的錯覺。嚴海安既然來就是打算做的,可和孫言一塊兒倒床上的時候,他頭疼得越來越厲害,四肢酸軟,感冒仿佛有加重的傾向,真是一點做..愛的性趣都沒有。

孫言煽情地吻他,撫摸他,一點用都沒有,嚴海安覺著自己就像一條鹹魚,沒有絲毫回應。

孫言久經沙場,身下的人有沒有動情哪還能覺不出來?親著親著就停了,半眯著眼睛坐起來:“這又是怎麼了?”

嚴海安呈安息狀躺著,心如止水地盯著天花板,聽這男人的口氣愈發陰陽怪氣:“你這是想著誰呢?難不成是莫易生那裡受了氣,跑我這兒撒了?”

莫易生的名字成功觸動了嚴海安的神經,他轉動眼珠,盯著孫言。

他感覺得出,孫言應該是有些火了。
他不得不坐起來,歎口氣道:“抱歉,今天我不太舒服,有點不在狀態。”

嚴海安本想順著孫言,使不上力就使不上力吧,反正動的不是他,可想法歸想法,身體是有意見的。生了病還想精神百倍滾床單?小黃書才這麼寫。

“你他媽能跟莫易生天天膩一起,”孫言卻不知他的不舒服真是身體上的,只以為這人是跟自己做心情不好。他陡然提高聲音,像是長久以來的怒火終於被一點火星點燃:“在我這兒就是沒心情了?!”

第一眼,孫言十分中意莫易生,用一個男人最直白的表達就是,想睡他。美麗純潔的東西誰都想摸一摸,最好摸個爽,像他這麼放飛自我的人更是如此。

而現在,在每一次找嚴海安,嚴海安都在圍著莫易生轉之後;在每一次和嚴海安聊天都能聽到莫易生的名字之後;在嚴海安無論如何都有精神伺候莫易生,而在自己賣力伺候他下還告訴自己沒狀態之後。

孫言很想找人做掉莫易生。

孫言活這麼大就沒在這種事情上這麼憋屈過,自己就像一條發情的狗總想和嚴海安抱在一起摩擦,而嚴海安卻總是!總是!一副應付了事的嫌棄模樣。

多傷自尊啊,難道自己就差到這種地步?
孫家的少爺們慣來都是被人捧著的,孫言難堪地道:“你這麼喜歡莫易生怎麼還跑我床上來了?!跟我都做了多少次了還裝什麼純啊?”

嚴海安瞳孔一縮,心臟止不住地加速了起來。他覺得胸悶,頭又暈又痛,一時分不清是哪裡更不舒服。

身體的不適加劇了情緒的失落,他根本控制不住心情坐過山車似地降到穀底,那一刹那甚至覺得自己真是賤。

要真是打炮,何必次次來別人家裡,應該隨便約個賓館,開房費連著避孕套一起AA制。睡完之後各走各的,不要有那麼多短信,不要悄悄去看別人只有三條消息的朋友圈,更不要別人一叫就來了。

還是這樣,他從以前開始就是如此可笑,說是堅持,還不就是矯情?

說到底是他太寂寞了。抱著與眾不同的性向,一顆心敏感又驕傲,既不肯將就,又不懂糊塗。沒有什麼朋友,家人不理解,連相處時間最長的莫易生也不能理解他,他能把工作和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能對其他人圓滑應付,卻像個完全的局外人,連寂寞都矯情得格格不入。

所以即使他不想承認,他依然是對這段關係有太多期待了,不肯承認地期待著能從這段關係裡得到什麼。

但這都是荷爾蒙一時的意亂情迷罷了。

嚴海安頭疼欲裂地坐了起來,平靜地找衣服穿好,對孫言道:“那我先走了。”
他未言的意圖這麼明顯,不需說透就能讓人理解這是結束的資訊。

嚴海安走出房門,還順手輕輕關上了房門。即使是這種時候他依舊要保持姿態,不肯在最後這一回合裡落了下乘。

孫言還穿著褲子,坐在床上,喘了兩口氣,拳頭砸了一下床,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嚴海安正下樓,腳邊陡然砸來一個物體,劈叉一聲都能聽到木框碎掉的聲音。
兩千多萬的名畫被孫言從牆上隨手摘下這麼一砸,在地上彈跳了幾次,滾到樓底。

嚴海安垂目看了一眼殘骸,抬起頭看向孫言。
孫言赤著上半身,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你這樣子做給誰看?以為我找不到別人睡嗎?”

孫大爺,你這臺詞弱智得我都不好意思聽了。

嚴海安心裡明明嘲笑著孫言的幼稚,他要維持住自己的風度,一定不能理,一定不能理,一定不能理……

嚴海安手扶在扶手上:“孫先生,我從來不懷疑這一點,只是覺得既然我們都不滿意對方了,還是各自另外找人吧。你找得到物件,難道我就沒有選擇?”

“你還要另外找人?!”孫言像頭發怒的獅子,兩步沖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指節泛白。

孫言的臉上這時反倒沒了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濃墨一樣的黑,平靜得像所有風暴一瞬間蟄伏在一處,又像掠食者在撲殺前的估量,看得人汗毛倒豎。

他一字一句地道:“嚴海安,你可以試試看,你讓誰碰了你,我就他..媽剁了誰。”

嚴海安的手腕簡直像要斷了似的痛,卻一絲一毫都沒有表示出來。可孫言拽得這麼緊,仿佛拽的不是他的手腕,而是他的心。層層的鋼筋鐵骨都要被拽出一條裂縫來了,嚴海安平淡地問:“你到底想要怎樣?”

這句質問像一條鞭子,抽得孫言手一松,可他很快就握了回來,他的濃眉微蹙著,咬了咬牙,沒有說話。

再強的氣勢,也無法阻止沉默。
嚴海安給心頭又糊上了一層鋼:“孫先生,我真的要走了。”

“對啊,你的柏拉圖還在家裡等你呢。”孫言換了臉色,溫柔地道,“你每次在我這裡□□舒服了,就可以安心回去面對你的朱砂痣了。”
嚴海安也笑:“沒想到呀,孫先生還知道柏拉圖和朱砂痣。”

兩個人站得極近,恍若下一刻就要打起來,又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對方。

“我的畫怎麼在這裡?”孫淩的聲音響了起來,“孫言,你這個敗家子,知道現在這畫漲到多少錢了嗎?”
他笑著問:“喲,你們倆這是怎麼了?”

孫言鬆開手,撇頭看向一邊。嚴海安順利脫身,走下樓:“不好意思,打擾了。”

孫淩依然是一手拖行李,一手掛外套的優雅精英造型:“不打擾,家裡不常來客人,冷清得很。”

他余光掃到孫言落荒而逃的背影,沖嚴海安笑了笑:“孫言這人打小沒輕沒重的,手還好吧?”
嚴海安客氣道:“孫董說笑了,怎麼可能有事。”

“徐姨。”孫淩對不知是剛才躲哪裡圍觀了還是確實才出房門的徐紅道,“找點藥給嚴先生。”
嚴海安立刻道:“不用了。”

孫淩笑笑,卻並沒有動搖,也沒有要繼續客套的意思,就那麼看著嚴海安。

等徐紅拿了藥過來,他交給嚴海安:“我弟弟有時候是挺混蛋的。他就是個還沒長大的,最愛耍小孩子脾氣。我先幫你罵罵,等他過去給你道歉了,打罵都隨你。”

對著裝逼的孫言可以隨便懟,對著友善的孫淩嚴海安不好說什麼,接了他的好意,勉強一笑:“孫總真會開玩笑,那我先告辭了。”

“慢走,我的司機應該還沒走遠,需要送你一程嗎?”孫淩很會把握度,這次沒有強行讓嚴海安接受,用商量的語氣問了之後被拒絕,便道,“那你路上小心。”

送走了嚴海安,孫淩實在撐不住了,一把把西服摔地上:“這個二百五,要翻天了是吧!到底怎麼回事?”

徐紅擔憂地道:“我也不知道,本來倆人好好地進了房間,沒一會兒就吵起來了。嚴先生沖了出來,二少追著出來的。”

把行李遞給徐紅,孫淩蹬蹬上了樓,一拉門把手,很好,鎖了,沒關係,他有鑰匙。

開了鎖,孫淩推門,只推開一條縫,裡面撘鏈扣上了。

“孫言,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孫淩隔著縫,“別跟我說天天把人往家裡帶是不是喜歡。你說說你其他那些床上床下的,有一個人讓我見過嗎?你摸著你良心說!”

裡面沒回音。

孫淩簡直想像得到那慫貨抱著頭蹲牆角的樣子,心道他這個大哥當得也是慘,別人家要弟弟同性戀了指不定還得這邊威逼利誘導入正途那邊支票現金勸退小情兒,擱他這兒,甭說是男人了,就算是條狗,只要能治好他弟的心病他都沒話說。

父母去世,他雖難過,卻沒有什麼可後悔的。然而孫言不一樣,他那時候正處於懟天懟地的中二叛逆期,和“排擠他”的哥哥吵,和“偏心”的父母吵,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他,一個賭氣跑到異國他鄉去,過年都不肯回來。要不是這樣,他們爸媽也不會年三十專程坐飛機過去安撫自家的小兒子。

孫淩正了語氣:“孫言,我就一句話,你還想後悔一次嗎?”

作者有話要說:
孫淩:養弟像養兒,累。
名畫:嚶!好疼,人家只想靜靜地掛在牆上為你們裝逼。





第25章 好奇
大概是睡前的感冒藥起了作用,嚴海安晚上睡得倒是好。然而手腕是真痛,他一開始並沒有在意,把孫淩贈送的藥膏放進了抽屜。結果第二天起床就發現手腕青了一圈,這東西太顯眼,嚴海安不得不選了寬頻的手錶戴到右手,權且遮一遮。

他自知狀態很嚴肅,這種嚴肅源自他心情不好。嚴海安想要控制一下,便使勁想工作。
聯繫展會財務報表經營情況新聞媒體……

“早上好。”
前臺小妹李金晶膽戰心驚地看向面癱的大老闆,為什麼老闆臉繃這麼緊?為什麼看起來隨時都要噴人?

她不斷回憶自己有沒有工作上的失誤,小心地道:“早上好。”

為了緩和氣氛,嚴海安沖她笑了笑。

李金晶:“……”
完全是一副“你自己做了什麼事我都知道了呵呵我只是看你自覺不自覺,趕緊坦白吧還能少挨點罵”的樣子,但是我最近真的沒做錯什麼啊?!是早上吃早飯太久?還是中午開飯太早?還是玩手機被發現了?到底哪一件啊?

嚴海安進了後頭的辦公室。李金晶提著顆心,想了半天,開始擦桌子。同事吳紡姍姍來遲,驚訝道:“你今天怎麼這麼勤快?大清早的擦什麼桌子。”

金小妹指了指樓上:“感覺大老闆今天心情不好呢。”

“怎麼會,覺得他最近心情都很好的啊。”吳紡把包包放進桌子下麵,“和小老闆吵架了?”

李金晶疑惑道:“不會吧,以前也吵過的,但每次都是小老闆不高興啊,什麼時候輪到大老闆慪氣了?”

兩個同樣俊美年輕且關係很好的老闆,是同事之間最愛八卦的內容。兩人絮絮叨叨聊了一會兒,溫故而知新,又加入了新的內容,等到帶客的老師和第一位客人來到,就各歸其位,好好工作了。畢竟上頭不知為何正在不爽,為人打工者小心伺候著總是沒錯的。

“喂。”
李金晶立馬放下手機,抬頭微笑直視前方。

吳紡又碰了碰她:“你看外面。”

畫室是在商業建築的二樓,門外是商場的通道,李金晶順著她的說話往外看,除了人之外並沒有看到什麼。

她道:“你嚇我一跳,還以為老闆出來了呢。”
“外面那個人,你看到沒?一直站在我們門口,要幹什麼?”吳紡疑惑道,“怎麼瞧著有點眼熟。”

經她這麼一指點,李金晶這才發現正對著他們畫室的門,依著欄杆靠著那麼個人,垂著頭吸煙,時不時抬頭瞧她們這邊一下。

看著不像什麼好人。

“嗚哇,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啊?”李金晶探了探頭,怕被發現,又趕緊縮了回來。

吳紡道:“好久了,我之前就瞄了一眼。”
這都站到快接近飯點了,門口那人到底想做什麼?

嚴海安在辦公室裡坐了半天,因為手疼的關係什麼事也沒做,只中途接了個電話。他大哥嚴海建打來的,是下定決心暑假要帶兒子過來B市玩,見見世面。本來他也想像當年嚴海安那樣,拜託B市那個當老師的遠親把孩子弄到B市來讀高中。只是當年嚴海安被開除那件事搞得影響不好,現在他們家和人家都沒啥聯繫了。

和嚴海建確定了行程後,嚴海安又閑著了。今天莫易生一大早就出門騎車了,估計一整天都不會回來,更顯得他無所事事。

即使是這樣了,他也不想擦藥,因為藥會有氣味,一聞就知道身體哪裡不舒服了。不管任何方面,他都非常不習慣在其他人面前示弱。

嚴海安知道自己這麼下去不行,頹廢了一上午了,該做點事了。可他心裡壓了塊大石頭一樣,沉悶得喘不過氣,要失去什麼的預感像一根尖銳的針不停地戳著他的大腦,又痛又煩。

以前沒事兒可想的時候他就要想莫易生,想這孩子吃沒吃飯,起沒起床,不會又畫畫到廢寢忘食了吧。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就像個無依無靠的單親媽媽,一身重心都放在唯一的兒子身上,除此之外無大事。

“唉……”
嚴海安歎了口氣,昨晚的情緒被夜晚減淡,讓他重新回到習慣了的理性思考。孫言昨天的話雖然過激,但自己的反應也沒有必要那麼大。

他們說到底名義上只是床伴關係,除了保持身體衛生之外對彼此沒有任何責任。他自嘲地想,要的比這個多,卻沒有付出與此同等的東西,得來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也許真的把放在莫易生身上的精力分一半到孫言身上,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件事整個一團亂,嚴海安準備延後再想。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打算去圍觀一下學員們的畫。一走出去,吳紡就迎了上來:“大老闆,有個人在我們門口站了好久了,不知道是要做什麼。”

嚴海安眉頭一皺,往玻璃門外看去。
偶爾有行人經過,但並沒有吳紡說的那個人。

吳紡也訝異了一下:“剛剛還在那裡的……”
“如果發現不對,直接報警。”嚴海安乾脆俐落地交代完,轉身去和上課老師打招呼去了。

長得好看的人總是要吃香點,他和莫易生都很受學員歡迎,有不少女性會員都是沖著這兩個人來報的名。嚴海安一過去,就有個妹子問:“老師,我這裡怎麼都畫不像呢?”

她選的臨摹稿是梵古的向日葵,大概是真的手殘,畫的花十分殘。嚴海安俯下身,接過畫筆幫她補救調整:“這裡的線條這樣畫比較好……”

他身上帶著一股十分自然的清淡香氣,這時候靠近了,若有若無地能聞得到。女孩臉都有些紅,其實她沒有其他意思,但和這種賞心悅目的人接近也是挺愉快的。

“我來上課。”
從前臺那裡隱約傳來一個聲音,嚴海安畫筆下的動作頓住。他渾身都僵了一下,才若無其事地繼續畫了下去。

簡單的臨摹對他們這種學過的人來說十分簡單,不過幾筆就把這幅畫拯救得能看了。他把畫筆還給女孩,直起身,渴望回辦公室再坐一會兒。

“你們這裡金卡會員,是要一對一指導的吧?”
那個聲音來到了他的背後,顯然這話是對他說的。

嚴海安轉過身,心裡一陣慌亂,臉上應急似地擺出營業式的微笑:“孫……先生。”

孫言沒有看他,而是冷淡地瞄著剛才那個畫畫的女生。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使得那女孩都察覺到了,忍不住狐疑地轉過頭來看了看兩人,一看到孫言那一張對著自己黑臉,不禁有些奇怪。

“孫先生。”嚴海安可不能讓他隨便嚇唬自己的學員,不得不主動開口招呼,“你來是有什麼事嗎?”

孫言收回了視線,但也沒看嚴海安,垂著眼簾,這讓他完全沒了往日的囂張氣場,反而像一隻落了水的大貓,毛全部耷下去了。

他半天沒說話,就和嚴海安幹杵在那兒。這兩個海拔不低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後,那女學員很不自在,畫都畫不下去了。

嚴海安試探地再次詢問道:“孫先生,你有什麼事嗎?”
他話裡帶著的那一絲絲期待微小得自己都沒察覺出來。

孫言保持著沒看他的姿勢,開口道:“我之前辦了卡,今天來上課。”
他聲音有點啞,結合身上那股簡直熏人的煙草味,約莫是抽多了煙。

這張卡還是當年孫言看上莫易生那會兒給辦的,嚴海安以為他早忘了,沒想到今天想起跑來上課了。

不管怎麼樣,在他們這裡消費了,那就是顧客,嚴海安有些緊張,手指互搓了一下,點頭道:“沒問題的,你報的是完整課程,我讓他們給你安排個座位,一會兒老師會來專門指導你。”

他們開設的課程絕大部分都是興趣班,對著一張喜歡的畫臨摹完成就算,試尺幅大小收費也就幾百塊。當初孫言一張口就報了個最貴的,他們這裡最貴的就是完整課程,從最基礎的線條開始,把人按畫家培養。

孫言對此一無所知,他對上什麼內容也不關心:“指導老師是誰?”
嚴海安盡職盡責地道:“我們這裡最好的王若老師。今天他剛好在。”

王若和其他打工學生不一樣,雖然他也是兼職的,但他的本職工作就是學院的老師,唯一的問題就是他時間不固定,需要提前預約。

孫言本來還焉兒焉兒的,幾句話就暴露了本性,十分不滿地抬頭看向嚴海安:“我花了幾萬塊錢你就找這麼個玩意兒來教我?”

女學員已經完全進入了聽八卦的狀態,嚴海安拉住孫言,往旁邊走了兩步,撒手壓低聲音道:“孫先生,我希望你能學會尊重別人。”

嚴海安說這話時帶了點指責,讓孫言想起了昨晚上兩人的爭吵,瞬間又焉了。但他的性格註定他不是個會乖乖吃憋認錯的:“我就是想說怎麼這麼貴,還不給選老師呢?”

貴什麼貴,七十萬的畫都不肯往牆上掛的,嫌三萬五的學費貴?你仿佛在逗我笑。
嚴海安嚴重懷疑孫言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交了多少錢,那個卡還是他幫忙刷的,這傢伙看都沒看一眼。

可好歹這傢伙現在是客戶了,嚴海安問:“那你準備選誰?莫易生不可以,他忙得很,沒那麼多時間。”
他說這話沒其他意思,就單純陳列事實。然而一說到莫易生,特別是嚴海安嘴裡蹦出來時,孫言不僅想炸毛,還想原地爆炸。

他道:“嚴海安,我鄭重地告訴你,如果你以後再在我面前提這三個字……”

嚴海安看著他,有些好奇他要放什麼狠話。

孫言看見嚴海安眼睛也不眨地盯著自己,不由自主地把後面的威脅給吞了回去。
真是鬱悶得要死。

他一直覺得他再追著這個人轉,遲早要刹不住車的。可是人在世上,活著就總有生離死別。泛泛之交的人來人往無所謂,但那些重視的人一旦離開,實在太痛苦了。

也許孫淩說的對,他是個懦夫。

當然其實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孫言覺得他已經刹不住車了。

這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是自己太膚淺,從發現這個人長得比自己以為的要好看得多開始注意?是發現他彬彬有禮的表面下那張牙舞爪的性格開始?抑或是發現那一張陪伴了自己多年的畫出自他的手?

他對嚴海安產生了太多的好奇了。

而好奇,可以衍生太多東西。





第26章 吵架[捉蟲]
把嚴海安給氣跑了,孫淩又在門口說了那種話,孫言在床上躺了一晚上。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後來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連夢裡他都在想這件事。

嚴海安和自己就這樣沒關係了嗎?
他醒過來時難受得很。這難受不如當初他得知父母出事的那種撕裂身心的劇烈,而是陡然覺得未來和生活變得索然無味的預感,它們仿佛無形的雲霧,無時無刻地不在籠罩在他的心上。

孫言道:“我看你不是很閑嗎?反正我們倆熟得很,就你吧。”

嚴海安有點恍惚,自己還沒理清思緒,孫言就找上門來了。
今天他找來是什麼意思?提出這樣的要求又是什麼意思?

嚴海安早就學會了對許多事物的模糊處理。曾幾何時他和莫易生一樣,非黑即白,愛恨分明,生活即使有些艱難卻邏輯清楚,努力就有結果,認真就有回報。

然而不是這樣的,他一顆赤子之心被潑了一身髒水,眼前的灰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嚴海安心裡清楚人總要經歷這麼一遭,只有一些極好運氣的寵兒才能一直保持純粹的心。所以哪怕他發現了自己和孫言之間那樣微妙的互動,也儘量視而不見。只因他知道,自己也好,孫言也好,並不是那種希望在這種事情上投入真情實感的人。

這種雙方都明白的自欺欺人使他們避免了可能的傷害,感到安心。

嚴海安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靜默片刻,平靜地道:“孫先生,麻煩你跟我進來一下,有些事情需要和你說明。”

孫言本就心慌得很,聽他一說,就更心慌了。一心慌,他臉上就生硬得很,看起來反而十分臭屁,傲嬌地把頭一點,帶路。

嚴海安轉身帶他向小辦公室走去。孫言跟在後面,腦子裡亂著。當然他從昨晚上腦子就沒捋清楚過了。

到底該怎麼做?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怎麼做?

孫言走進小辦公室,一下和嚴海安重新兩人相處,他不由得有點不自在,側過身關上門。

剛一回頭,一股衝力就往自己襲來。
突然被襲,孫言臉色一變,本能地就要回擊,電光火石間想起沖他來的是誰,惡狠狠的表情一僵,硬是沒躲開。

他的衣領被人拎著,硬生生地順著這個力道被推到了門上。

嚴海安一手揪住他的衣領:“孫言,你到底想做什麼?”
這是他第二次問了,而不同於上次,這一次他會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你不要再和我玩這樣的遊戲,我對你已經有意思了。”嚴海安嘴上說著幾乎是告白的話,神色卻沒有絲毫羞澀或者怯懦,“我知道你對我也有想法,但是既然我們都不想再發展下去,就到此為止吧。”

除了孫淩,孫言這輩子都沒讓人這麼拎著。他呼吸急促地看著嚴海安,想起得知飛機出事時的自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刻也不能停止地重複想著那些事,希望所有的一切從頭再來,哪怕提前一天,不,哪怕提前兩個小時都好。在他父母登上死亡航班之前,能告訴他們自己對他們的愛。

而不是讓他們帶著無盡爭吵的記憶就此離開。
那些因為賭氣口不擇言的話,每一次他回想起來都覺得紮在心底,而他已經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把它們□□了。

那種痛苦變成了一種盲目的憤怒,他對所有一切都怒氣衝衝,而這些憤怒最後都指向他自己。

孫言動作僵硬地握住了嚴海安揪著自己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氣,面目猙獰地道:“誰說我不想發展下去?”

這回輪到嚴海安怔住了,臉上不禁露出幾分動搖。

孫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轉過身反過來把他碰地一聲按在門板上,眼中帶著怒火:“到底是誰不想發展下去?”

嚴海安被他吼得回了神,頓時吼了回去:“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是誰先要和我確定炮..友關係的!你.他.媽自己說!”

這事兒是孫言做的不地道,當初他就是捨不得嚴海安又不肯進一步,才腦子一熱先一步定下了關係。

孫言眼神遊移了一下,心虛地吼道:“那你自己不會說啊?!你剛才不是才說對我有意思嗎?你有意思了就這樣對我的嗎?!”

嚴海安用手去推他的手,卻沒推動:“看你那不情不願的渣樣我好意思說嗎?!說了還不得碰一鼻子灰?我做人這麼識趣你還不滿意啊!?”

兩個人仿佛智商一下隻剩後面的個位數,吵得天昏地暗。

孫言:“你不說你怎麼知道沒用!?”
嚴海安:“憑什麼是我說!你還不是對我有意思?那你怎麼不說?做做做做,一見面就只知道上床!談點心你會死啊!”

孫言:“你.他.媽良心不會痛嗎?就我一個人爽哦?!我是喜歡你才天天都想和你上床的!而且本來就說是互利互惠,你有需求我都義無反顧,我有需求你就推三阻四?你講不講道理?”

“我就不講道理了你打我啊!你喜歡我很了不起嗎?!我也喜歡你啊!”嚴海安鍥而不捨地去推開他的手,孫言被他推開又立刻不依不饒地按上去,看起來就像在玩推手的兩隻貓。他氣得要死,家鄉話都彪了出來:“日.你.仙.人板板,給老子放手!”

兩人激動地停了下來,光喘氣,不說話了。
剛才是情緒激烈,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這會兒稍稍一冷靜,兩人的眉頭不約而同地死死一皺,似乎都無法面對剛才一不小心把心裡話都禿嚕出來的自己。

嚴海安身後的門小心翼翼地響了起來。吳紡的聲音隔著門板有點悶,但還是聽得出其中一點戰戰兢兢的味道:“老闆,那個,需要給你們泡茶嗎?”

小辦公室裡有茶水,這顯然是個托詞。他倆動靜太大,已經驚動了外面的人。吳紡也不是膽子大,是看出來孫言是站在外面蹲了很久的那個人,生怕真的出了什麼事,才硬著頭皮才問的。

嚴海安側過臉道:“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聽到外面的人離開,嚴海安不自在地保持著那個姿勢,目光垂到孫言的手上:“你還抓著幹什麼?”

孫言頓了頓,訕訕地收回手。

不管再弱智,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了。兩人都有點無言以對。

嚴海安的肩膀都被這個只知道用蠻力的牲口給捏疼了,不自覺地抬起手揉了揉。孫言忽然握住:“你手怎麼了?”

手錶隨著動作往後滑了點,露出青腫的手腕,孫言還沒等嚴海安回答就想起這是昨晚自己搞的。
他懊惱地偷看嚴海安:“怎麼會腫得這麼厲害……你沒擦藥嗎?”

嚴海安臉上毫無波動,想要收回手:“沒那麼嚴重。”

孫言不肯放手:“胡鬧什麼?沒看到都腫了嗎?我家專門找人做的藥膏好用得很,現在擦了晚上就能輕鬆很多,跟我回去。”

剛才經過了那麼一場,嚴海安心裡還是有些怪怪的:“不用了。”

孫言還想說什麼,卻松了手,低聲道:“那你先在這裡等著,我回去拿。”

“不用……”嚴海安被他小小地震了一下,孫言一貫都是張狂霸道的,說話從來不和人商量,很難看到他這麼容易就妥協了。

看孫言二話不說真要轉身就走,嚴海安叫住他:“你……等等,你哥昨晚上已經給過我一瓶了。”

“那你怎麼不擦?”孫言立刻回來,“藥呢?”
嚴海安皺眉道:“放家裡了。”

“那就去你家。”孫言從善如流,牽著嚴海安就往外走,走了幾步,想起什麼,又把嚴海安的左手換成右手,這次特意放鬆了力氣。

他這樣,嚴海安反而不好掙扎了,被他牽著往外走,依然拒絕道:“真的沒有必要,也不是很疼。下了班我回去自己擦。”

孫言頭也不回地道:“不行,我看著難受。”

兩人拉拉扯扯地走到門口,嚴海安只來得及和吳紡兩人交代了兩句就被人拖走了。吳紡和李金晶目瞪口呆,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發展。

孫言開車到公寓樓下,跟著嚴海安上了樓:“你家住這兒?一個人住嗎?”

嚴海安拿鑰匙開門:“這是易生的房子,我暫時住在這裡。”

“什麼?”雖說這事兒也不出預料,但孫言真聽到耳裡時感受難以形容,“你沒地方住嗎?你想住哪兒?我城區裡有五六套精裝房吧,隨時住進去都沒問題,隨便你選。”

嚴海安:“……”
不想理你。

門沒鎖,可房間裡沒人,顯然是莫易生出門又忘記鎖門了。嚴海安對孫言道:“你先坐一下,想喝什麼?”

他在這個屋子裡顯得很熟稔,儼然是半個主人。孫言更感不是滋味:“不用了,藥放你臥室的吧?”

他也沒等嚴海安說話,就尾隨嚴海安進了房間,一邊走一邊挑剔地說:“這房子好老啊,格局不太好,住起來肯定不舒服吧?你這臥室還沒我衣帽間大……”

嚴海安腦子還混亂得很,聽他在那兒瞎比比,忍無可忍地道:“閉嘴!不然就給我出去。”

孫言憤憤不平地安靜如雞。

嚴海安的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上正對著窗戶,上面放著個筆記本,一些雜物和桌上簡易書架。

被子一絲不苟疊出軍訓的氣質,孫言站在旁邊欣賞了一下,才一屁股坐了上去,四處打量,牆壁上乾乾淨淨,沒掛任何一幅畫,單從房間佈置上來說一點看不出來是個從事藝術行業的人。

嚴海安從衣櫃的抽屜裡拿出那一小罐的藥,歎了口氣,轉過身也坐到了床上。他本是想當著孫言的面塗上,沒想到孫言極其自然地接了過去,打開來給他擦藥。

孫言的手法居然還挺好,只有一點點痛,按下去的時候有股腫脹感,但被按過後又覺舒服得多了。

這狹小的房間內只有他們兩個人,接觸的地方也只有手腕那一小片,拘謹又親密。

嚴海安不得不找點話說:“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

孫言低著頭,手上的力度始終適中:“以前和孫淩老打架,打著打著就會了。有時候互相揍得鼻青臉腫,最後還得互相擦藥。”

“原來如此。”嚴海安看他低著頭,認真而仔細地幫自己揉著手腕,下午炙熱的光從窗戶打在他們的側面,溫度猶如實質,帶著一種重壓貼在臉上。

約莫是那光線有些刺眼,孫言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注意力卻一直放在嚴海安的手腕上,都想不起躲一下。

這個人喜歡我。
嚴海安突然真正意識到了這件事。

作者有話要說:
前臺小妹妹們,你們的cp站錯了。





第27章 包吃包住
有多少年了?
如果形容對人動心可以用“小鹿亂撞”這樣的說法,嚴海安覺得自己胸口這只小鹿可能在當年就一頭撞死了,並且場面一度十分慘烈。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是愛莫易生的,莫易生給他的感覺就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安全乾淨,又像一幅畫,美好純粹。正因如此才不會傷害自己,讓嚴海安可以放心地和他來往。

所以他照顧莫易生就像照顧一個小孩,欣賞莫易生就像欣賞一幅佳作。嚴海安也不是沒有經歷的人,很快就明白這種無欲無求的感情算不得愛情。

不知何時,孫言的動作停了,只是默默地握著嚴海安的手腕,拇指在消淡了不少的傷痕上摩挲著。

忽然,他握起嚴海安的手,低頭在手腕內印下一吻。那片皮膚本就嬌嫩,在長久的按摩下更是敏感,嚴海安甚至顫了一下。

“對不起。”

嚴海安以為自己聽錯了,那個孫言怎麼可能用這種語氣說這樣的臺詞呢?

孫言握起他的另一隻手,垂下頭,把臉埋在他的手掌裡。掌心能感到灼熱的鼻息,隨著脈搏的頻率在嚴海安的心中如羽毛般吹拂著。

這是這個男人示弱的方式,嚴海安感到一種遲到的震撼。

他微微張了張嘴,看到孫言從他掌中抬起頭,望著自己。

“你願意和我試一試嗎?”

當反應過來時,這句話已經說出去了。在一瞬的難為情後,他不禁如釋重負。日常生活中的悲劇總是在靜靜地發生,讓他們知曉了“失去”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卻終究是按捺不住摸索的衝動,走到了這一步。

孫言大概是笑了笑,卻是皺著眉頭的:“試一試。”
這像一個答覆,又像一個問句,充滿著說話者不自知的猶豫。嚴海安咽下一口歎息,低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一觸即分,仿佛只是為兩個人的契約蓋了一個章。

嚴海安嚴肅道:“雖然我不知道我們倆能在一起多久,但我會認真對待我們倆的關係。希望你也如此。”

孫言聞言直起身,手還握著他的,眉頭並未鬆開:“我哪裡不認真了?還有你說話要算話,和我都這樣了,住在其他男人家裡算幾個意思?”

嚴海安覺得這男人真是有毛病,他.媽.的溫情不到三分鐘就開始暴露本性:“我在和你談戀愛前就住在這了,有什麼問題嗎?”

話說他們倆這樣算哪門子談戀愛?

明明是在冷聲反駁,卻不知是哪個詞戳到了孫言的神經,他先是怔了怔,眼睛一亮,嘴角翹了翹,竟然好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假意咳嗽了兩聲:“以前我就不追究了,但是以後不能這麼做。”

嚴海安反問:“我要搬出去了誰來照顧易生?我身為他的經紀人和助理,你說這合適嗎?”
孫言不以為意地道:“他多大個人了要你照顧?而且照顧這種事誰來不成非要你?我幫他請個保姆就是了。一個不夠請兩個,司機廚師管家助理,都給他配上。”

嚴海安很想給他看看自己的白眼,這完全不是一碼事。

兩個人扯了半天,孫言就又有點火了:“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搬出去,要麼我住進來。”
嚴海安:“……你能講點道理嗎?”

先不說莫易生同意不同意了,這是人家的房子,退一萬步,就算同意了,孫言願意住這還不如他家衣帽間大的臥室嗎?

孫言一副“你怎麼這麼麻煩還好我溫柔”的遷就表情,屈尊紆貴地思索了一番:“你不就是想就近照顧他嗎?這附近我就有房子,也隔得不是很遠,你和我搬過去,來去也方便。反正我不想再和我哥一起住了,三十多歲的人,整天嘮嘮叨叨的。”

他越說越興奮:“走,我帶你去看看房子。”
嚴海安:“……走什麼走?我同意了嗎?”

可孫言正在興頭上,已經完全無視他的意見了。嚴海安無奈地被他叼著往外竄,路上也在反省,既然他和孫言算是正式交往了,他就該對孫言負起責任了。如果孫言真的這麼忌諱他和莫易生的事情,避點嫌是應該的。

孫言說是不遠,開車也到底費了十多分鐘,走路是肯定不方便的。這個高檔社區是樓中樓的,上下都是套三的規格,孫言住的是7躍8,樓層很不錯。

嚴海安嚴重懷疑孫家買房子車子和別人家買鞋買衣服一樣,一點負擔都沒有。

繞了一圈,嚴海安問:“你這裡租金多少?”
孫言還在興奮中地轉圈圈中,聞言就不高興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嚴海安正色道:“如果我要住這裡的話,租金至少也要出一半吧?”
“你開什麼玩笑?給租金?我差你那點錢?”孫言像是被嚴重冒犯了,十分暴躁,“你在莫易生家裡也給租金嗎?啊?”

嚴海安誠實地道:“不給,可那不是一碼子事。我為他工作,他包吃包住。”
“那你跟我談,咳,戀愛。”孫言抬起下巴,表情有些僵硬,有點像忍不住笑又要故作嚴肅似的,“我也給你包吃包住。”

嚴海安:“……包吃包住那不叫談戀愛,叫包養。”

“唉,你怎麼那麼煩呢?”孫言大手一揮,表示不要在意這種細節,隨後又興趣盎然地和嚴海安商量,“要不給你買輛車吧?雖然開我的也可以,但還是要選個你喜歡的,也不知道你車技怎麼樣,還是買穩重點的吧。這會兒還有時間,先去看看,先買個開著,不喜歡之後再換。”

他一口氣說了一長串,也不管嚴海安同意不同意,扛起人就跑。嚴海安被他的雷厲風行搞得一臉懵逼,回過神來孫言都停在4s的門口了。

嚴海安抓住安全帶不肯下車:“我不買車。”
孫言道:“為什麼不買?我看你平時也要開車啊?”

嚴海安試圖和他解釋:“平時我就是工作開一開,畫室的那輛車就夠用了。”
孫言從回憶裡扒拉出了一點點關於那個小別克的印象,臉色一正:“不行,那個小破車留給莫易生自己開吧,一看就不經撞。我給你買個敦實點的SUV,車撞爛了人也沒事。”

“我好端端地為什麼會撞車啊!?”嚴海安內心已近乎抓狂,你這麼厲害怎麼不給我買坦克呢?

雖說孫言從來都是蠻不講理的,但他便是沒預料到孫言還能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孫言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正經得可怕:“這種事不能開玩笑,你知道一年之中有多少車禍發生嗎?你不去撞別人不能保證別人來撞你。”

嚴海安沒想到孫言會這麼認真,有種自己做錯了的感覺,舌頭罕見地打了結:“不,不會吧?你不要想得這麼嚴重……”

話音未落,孫言已經下車去了。
他靠著車門,掏了根煙出來,點燃抽上。

嚴海安看他沉悶地抽著煙,心裡不知為何特別不好受,手在車門上按了半天,還是推門下去了。
他妥協道:“你買吧,別上我的戶,算我借你的。”

孫言看了他一眼,把煙扔了,對他沉聲道:“嚴海安,和我處,沒別的,先讓自己好好的。”
說完,他率先走向了店門。

嚴海安在原地愣了半分鐘,才快步追了進去。

*

孫言定的車是高配,沒有現車,還得等一段時間才能取。嚴海安坐在他副駕駛,回去的路上車裡氣氛有些低迷。

等紅燈時,孫言才重振旗鼓道:“給你順便去定點衣服吧?我和孫淩經常去那家店做衣服做得不錯,再配點表,我記得新款已經出來了才對,明天去挑吧。”

經過剛才那一遭,嚴海安都不敢立馬拒絕了,生怕又刺激到了孫言某一根脆弱的神經:“我衣服夠穿……”
孫言怒道:“你煩不煩啊!買車你不要,衣服手錶你也不要,你要什麼啊?”

這回輪到嚴海安沉默了。
隔了良久,他才淡淡道:“我沒你有錢,你買這些給我,我也還不了禮。這樣對你不公平,也對我不公平。”
說完他一笑:“也許在外人看來,我和你就是被包養和金主的關係吧?”

“我花錢我樂意!”孫言更怒了,咆哮道,“我就喜歡給我喜歡的人買東西!誰也管不著!”

嚴海安覺得孫言是真有病,喜歡這種柔軟的詞每次都要吵架吵出來,簡直不順著那股氣就無法把這個詞破口而出一樣。

看孫言憤怒中帶著一絲委屈的側臉,他陡然湧起一股心累,這人怎麼這樣啊?以前是討人厭了點,可看著也是個成熟的成年人啊?總覺得現在是撕下了整張皮,徹底換了個人。

嚴海安恍惚間覺得他和莫易生可以進同一個幼稚園大班:“也不是不讓你買,你不要無緣無故地就這麼亂買。”

孫言又是一臉“你怎麼這麼麻煩還好我通情達理”,勉為其難地妥協:“就你事兒多。”
嚴海安:“……”

當初孫淩說孫言是個沒長大的,嚴海安還沒往心裡去,這會兒見識了。他認真地思考,自己是不是上當受騙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孫言:不行,那個小破車留給莫易生自己開吧,一看就不經撞。
莫易生:……????不經撞就給我開?
嚴海安:……
孫淩:弟啊你正經談過戀愛嗎?我覺得一來就送這些感覺不好吧,你送點花花草草循序漸進啊。
孫言:送什麼花花草草屁用都沒有,要送就送實在的!
莫易生:……????你之前送我屁用都沒有的?
嚴海安:……
#論差別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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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純情
本來孫言覺得今天應該慶祝地來一發,嚴海安表示這都要搬家了,事情自然是多了起來,沒時間約。

孫言道:“有什麼事?家裡東西都有,就拿點衣服過來就可以了,我讓蘇印幫你去拿。還有,把你時間空出來,我們倆去旅個遊。”
這後一句明顯是他心血來潮想到的,來得毫無預兆。

看他說起風就是雨,馬上要打電話訂票的架勢,嚴海安頭疼道:“下周我就要出一趟差,早就安排好了,中旬還得過去參展。下個月我大哥和我侄兒要過來玩一趟。”

這事兒沒聽說過,孫言驚奇道:“你還有個大哥?”
他臉上那種驚奇就好像打開剛拿到手的寶盒,一件件往外掏東西,每看到一件都覺得驚喜。

嚴海安幾句話說明道:“對,我家裡和你情況差不多,上面有個大哥,和我爸媽一起待在家鄉,沒怎麼出來過。趁著我侄兒要放暑假了,讓他們過來玩玩。”

這一點無可厚非,孫言一點頭,把這事兒攬了過去:“明白了,讓蘇印安排一下行程,保證讓你大哥和侄兒玩好。你又要出哪兒去?”

“S市。”嚴海安說話間看了看時間,擔憂起莫易生來,今天一整天這孩子都在外面浪,也不知是個什麼情況,便給莫易生打了個電話。
打了兩三次,對方才接起來:“海安呀,不好意思,剛才騎車呢,沒聽到。”

“別那麼累,吃飯了嗎?”嚴海安聽他道,“吃啦,何苓和我一塊兒呢。你在哪兒?要和我們一起嗎?”
嚴海安感受著身邊一陣陣的冷氣:“不用了,你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回家,注意交通安全。”

不用轉頭,他都想像的出來孫言那表情。

嚴海安把電話收好:“孫言,我要真對易生有意思,早就發生故事了,還用等著你來插一腳?”

“這一點我就是搞不懂,”孫言的眉目褪去了持續一整個白天的興奮,說起莫易生就是一片冷淡,這才恢復了些平日裡的模樣,“你和他到底算怎麼一回事兒?之前每次問你,你就推三阻四的。”

“我說了,可是你也不信。”嚴海安很不喜歡提及這一段,強忍著不適把事情重新說了一遍,“我高中那會兒因為在酒吧裡打工被學校知道了,鬧得有點大,就被退學了。和易生是在培訓班認識的,後面我找不到方向時又和他碰上了,因為他才終於踏上這條喜歡的路。所以我對他是很感激的,而且他什麼樣子你也看到了,你覺得我和他有可能嗎?”

感情這種事自由心證,外人也沒辦法判斷。孫言只能勉強相信那一句:要有事兒早有了,哪裡還等著他上位。
只是這也可以理解成嚴海安對莫易生保護得太過,根本不捨得讓他有絲毫為難。

“算了算了。”孫言毛躁得很,不想再深談下去,“吃飯去吧。”
兩人去了一家分子料理,一坐下來,孫言擺弄手機,嚴海安看功能表,裝修很有品位,菜品看起來非常有檔次,當然價格也十分美麗。

可惜嚴海安對這種看不出原材料的食物沒有任何興趣,孫言注意力一直放他身上,看他吃得沒勁兒,心下不由得多了幾分挫敗。

他擅長很多事,討好別人絕對不是其中一項。
吃完了飯,孫言鬱悶地道:“送你回去。”

嚴海安正用紙巾擦手,有點驚訝地看著孫言,這傢伙不是堅持要從今天開始就同居嗎?

孫言起身:“你不是說要回去嗎?”
他不自在地道:“聽你的。”

說完這句對他來說生僻的話,就彆彆扭扭走在前頭了。嚴海安盯著他的背影,不自覺地笑了笑,追了上去。

他和孫言之間還有很多問題,但他們可以慢慢來。

泊車員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兩人並肩往下走,有個人從側後方沖他們走了兩步:“海安?”
嚴海安和孫言齊齊轉頭。嚴海安訝然道:“怎麼是你?”

吃不到嘴裡的永遠是最好的,更何況是到了嘴邊又被截胡的,黎熙本來還想做情深似海狀,一瞥見他旁邊的孫言,臉色就變了。

孫言有個好記性,也認出來了這個傢伙,眉頭一挑,一身流氓氣就出來了:“喲,這不是你說要見一次打一次的那個嗎?”

事情過去那麼久,嚴海安早不在氣頭上了,剩下的只是對這個人的噁心,他今天心情好,不想扯這種糟心事,碰了碰孫言的胳膊,想走。

這個熟稔的動作看在黎熙裡,心上就很不爽了,想起在嚴海安身上耗費的時間和心血,他著實有點咽不下這口鳥氣:“原來你們都勾搭上了,有了個莫易生,還來個這位,當初還和我若即若離的,嚴海安,我真沒看出來你還是挺會玩的。”

嚴海安往後看他,準備擼袖子。孫言卻已經笑了,扭身一巴掌扇在黎熙頭上。他勁頭夠大,在場誰也沒想到他一言不發就會出手,黎熙出其不意地被這麼一削,直接就從臺階上滾下去了。

孫言走下去,一腳踹在他腰上,黎熙痛苦地□□了一聲,當即就覺得自己腰要斷了,再不敢趴著,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捂著頭驚嚇地看著孫言,見他一邁步,就往後退了兩米遠:“你要幹什麼!我要報警了!”

“就這種敢給人下藥的渣滓,”孫言對嚴海安道,“隨便揍,打死算我的。”
說完他又對黎熙指了指:“給我站好了,打一頓這事兒就算了了,敢跑你試試。”

眾人譁然,沒料到打人的這個囂張成這樣。

嚴海安把袖子放了回去,沿著臺階走下來,到得孫言身邊,上下掃了掃一臉驚懼的黎熙,莞爾一笑。那笑容沒了一貫的收斂,居然有點流裡流氣的,他對孫言道:“被你打成這樣,我還往哪裡下手?”

孫言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也沒堅持,背地裡整人的手段多得是:“那算了,留著下回打。”
說著把嚴海安的肩膀一攬,大搖大擺地走了。

“哎,其實你根本不會打人吧?”坐上車,孫言把煙盒扔給嚴海安,一油門沖了出去,“你就只會打.炮。”

嚴海安:“……”

孫言解釋道:“嘴炮。”

嚴海安拿了煙點燃,嗤笑一聲,對此種說法不屑一顧:“我以前可沒少打架,還記了過,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會被開除啊?”

孫言探過頭,從嚴海安手裡吸了幾口:“沒受傷吧?”
這口氣裡下意識地帶了點真情實意的擔心,明明是那麼久的事了,他竟然還擔心這順口一句裡的自己有沒有受傷。

嚴海安咬著煙嘴,久久沒有說話。

倒是孫言追問:“怎麼了?”
嚴海安拿下煙,手撐著座椅,傾身:“孫言。”

“嗯?”孫言眼睛還看著前方,頭側了過去,嘴上一軟,鼻尖縈繞著煙草的氣息。他猛地轉頭,被嚴海安的手撐住:“看路。”

這是第一次嚴海安主動吻自己,更親密更開放的事情都做過了,不過一個嘴唇的碰觸而已,不含一絲□□,孫言卻有種心臟要跳破胸膛的感覺。

猶如陡然從高空墜落,又似登頂時的開闊。
他雙手把著方向盤,血液就像海浪,一瞬間鼓噪起來,一波一波湧著,非要慫恿他去做點什麼才行。
溫熱的手掌還在臉側,他微轉過頭,在嚴海安的掌心上親了一口。他以為自己會非常用力,用力到能夠感受到掌紋,而事實上那吻溫柔得令他自己都驚訝。

於是他半是惱怒半是喜歡地在掌緣的邊緣咬了一口,並不會讓人覺得疼,像是一隻猛獸在小心向主人撒嬌。

嚴海安被這個出其不意的動作撩到,老臉一紅,趕忙放開。他望一眼窗外:“到了。”

再往前開一點就可以停車,嚴海安低頭去解安全帶,準備下車。

“我走了。”

車停,嚴海安一推車門,沒推開,左手反而被拉住。他順著拉著自己的手看過去,孫言沒動,看著正前方,一隻手還握著方向盤,就像拽著自己的那只手不是他的一樣。

嚴海安啞然,又有點好笑。最終他收回車門上的手,順從地坐了回去。

車裡開著空調,皮膚有些發涼,只有交握的雙手間熱得出了汗,也沒人肯先放開。

兩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本都披了一身對生活看透的厭倦,就這麼手握手地幹坐在車裡,並不交談,拼命去感受從手上傳來的那股裹著緊張的愜意,看上去和高中那些在操場一圈圈散步的小情侶沒什麼區別,純情得讓人臉紅心跳。

嚴海安不好意思地想,哎,怎麼這麼黏黏糊糊的。
又想,真該走了。

但是孫言沒放手,他也有點捨不得放,硬是從這個簡單的動作裡窺出點天荒地老的氣勢。

還是孫言看天色實在不早了,狠狠心放手道:“回去吧。”

嚴海安這才下車,站在車邊:“路上小心。”
孫言道:“嗯,快走吧。”

說了再見,結果兩人都沒動。

孫言:“……”
嚴海安:“……”

五秒後,孫言咳嗽了兩聲問:“怎麼還不走啊?”
嚴海安也有點無言:“那你怎麼也不走?”

孫言趕小狗一樣地往外揮手:“快走快走,我目送一下你。”
嚴海安:“……算了還是你先走吧,我目送你好了。”

孫言的毛有些炸炸的:“都說了讓你先走,你就不能聽話一回嗎?”
嚴海安這人也是遇軟則軟,遇硬則硬:“你才是,開個車幾秒鐘就走了,磨嘰什麼呀?”

“我磨嘰?嘿、我真是……”孫言說著就動手去掛檔,氣得直叨叨,“走了走了,看到你就煩。”
嚴海安道:“呵呵,你以為我就稀罕看到你?”

兩人互開一通嘲諷,一個轉身,一個發動引擎,同時動身。

油門聲轟然跑遠,嚴海安走了兩步停下,按住額頭,想找棵樹扶著暈一暈:“媽喲,太弱智了。”

這叫什麼事,總覺得自己的智商簡直下降了一半還不止啊。

作者有話要說:
跟大家預告一件事,30章後就不能日更了哦。
感謝土豪的深水魚雷=v=
松露玫瑰是吃貨扔了1個深水魚雷 投擲時間:2017-07-24 09:01:58
謝謝大家的包養=3=
柒啊柒扔了1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7-07-25 03: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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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檎桑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07-24 10:16:52
渣科夫人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07-24 10:06:32
渣科夫人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07-24 10:05:44
Jpepper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07-24 09:17:44
陌陌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07-24 09:09:59






第29章 又來了
第二天,嚴海安接到了蘇印的電話。蘇印的工作職稱是孫言的助理,但是工作那邊的事情另有人負責,他更多的是負責其他生活類的瑣事。以前跟過孫言的人有什麼事都是他包辦的,買包買表買珠寶,買車買房給資源,簡而言之,就是個全能跑腿,什麼都得做。

蘇印慣來是個看人下菜的,誰可以輕慢,誰需要重視,心裡門清。以他狗腿多年的經驗,他知道只要他還想在孫言手下吃飯,嚴海安是必須得慎重對待的。

嚴海安有些意外蘇印來找自己做什麼。

蘇印趕緊解釋道:“孫總說您過幾天要出差去S市,想跟您確定一下具體日期,我這邊好為您定機票和房間。”

不用問也知道是孫言吩咐的,只是他的聲音特別客氣周道,還有點討好的意味,聽得嚴海安很不習慣:“機票我已經定好了,這個就不用麻煩了。”

蘇印不比孫言那樣硬邦邦,聽出嚴海安是認真的,也不糾纏,並迅速摸清了嚴海安的性格,轉而誠懇地換了種說法:“那酒店您千萬不要客氣,這個是我們自家開的,房間空著也是空著,您住進去不費事,有個什麼需要也方便。”

嚴海安沉吟片刻:“那就謝謝你了。”

“不客氣不客氣,是我應該做的。”蘇印姿態放低,和他確認了航班和具體時間,就禮貌地掛了,“孫總和孫董一起去國外了,您有什麼事也可以隨時找我。”

昨天吵一嘴,今天就跑出國了,這速度可真夠快的。
掛了蘇印的電話,嚴海安想了想,翻出孫言的微信,估計他還在飛機上,挑挑揀揀半天,才發了一句話:蘇印和我聯繫了,謝謝。到了說一聲。

這一條也不知道孫言多久才能看到,嚴海安一邊回店裡一邊翻看了幾遍兩人沒有多少的聊天記錄,又忍不住戳進孫言的朋友圈。

這傢伙的朋友圈比中老年都乾淨,只有古早的三條消息,全都是兩三年前B市的天氣預報。猜也知道多半是孫言隨手轉發,但嚴海安每次戳進來都對這三條做各種猜想,那一天孫言是準備做什麼事才會開始注意天氣?

這事兒本身是夠無聊的了,但嚴海安時不時就會魔怔似地踩進來打發個時間。

一戳進去就看到了孫言朋友圈的新狀態,就一句純文字:以後都沒時間了,沒事別約我。

嚴海安定睛一看,時間剛好是他們昨晚吃飯的時候,這傢伙當時看手機是發朋友圈去了?

嚴海安:“……”
為什麼他從這個字裡行間讀出了一絲絲奇怪的嘚瑟味?

隱隱明白這傢伙是什麼意思,嚴海安瞬間覺得孫言有點可愛。他抱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直接笑倒,在下面留了一句評論:什麼時候回來?

莫易生一轉頭就看到嚴海安對著手機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跟著笑了起來:“海安,你今天看起來很高興啊?有什麼好事嗎?”

嚴海安這才收了手機,笑了笑:“沒什麼,差不多就休息一下吧。我們今天出去吃。”
“咦——?我才不信。”莫易生從椅子上蹦了下來,他還在打草稿的階段,沒有畫得停不下來,“說啊,好難得見你笑得這麼開心。”

嚴海安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嗎?”
自顧自地問完,他又笑了起來:“我大哥下個月會帶著我侄子過來,很久沒見他們了。”

“哦對哦,你好幾年都沒回過家了。”嚴海安平時很不愛提自己的事,但畢竟是這麼多年朋友了,莫易生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他家情況的,“你侄子也來啊?多少歲了?”

“快初中畢業了。”兩人聊著往外走,和迎面而來的人撞個正著。

莫易生一拍腦袋:“哎呀,我忘了。”
何苓一副我早就料到的表情:“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海安,你們這是要出去吃飯?”

嚴海安最近和孫言糾纏得緊,沒分出神來像以前那樣管著莫易生了,不知什麼時候兩個人關係這麼要好了。

大概今天不是正式場合,何苓沒穿一身老藝術家氣質的亞麻衣褲,也沒戴什麼菩提天珠,清清爽爽的一身休閒裝,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嚴海安換上了營業用的臉,露出熱情而得體的笑容:“對,這不是剛好到飯點了嗎?這附近有個小竹軒比較有特色,請你去嘗嘗。”

莫易生沒心沒肺地樂了起來:“啊對,你不說我都想不起來,那裡的檸香雞特別好吃!走走走。”

那地方沒有多遠,走不到十分鐘就到了。莫易生和何苓之間的氣氛十分熟稔,一路上說說笑笑,連何苓平日裡那副故作的老成都少了許多,時不時笑一下,那種笑是到達眼底的,多多少少竟露出幾分真性情的意思來。

莫易生嘰嘰喳喳,其他兩人都聽著。他聊天都天馬行空的,沒有其他人主導話題的話能在無數個話題中各種跳躍,沒什麼邏輯,會讓人聽得摸不著頭腦。

嚴海安一直關注何苓,發現這傢伙不僅沒有不耐煩,還聽得津津有味的,那表情一點勉強都沒有,看著莫易生的笑容裡很有些縱容的意味。

這兩人這麼要好了嗎?

雖然深思著此事,嚴海安倒也沒表現出來,當個盡職盡責的旁聽,看莫易生和何苓互動,偶爾湊個趣,證明自己也樂在其中。

檸香雞是這裡的招牌菜,帶了東南亞菜系的風格,味道酸辣,口感清新,這菜一上桌,嚴海安和何苓不約而同地把雞腿都夾給了莫易生。

兩人看到對方動作時,很自然地對看了一眼,都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反而是莫易生不好意思起來:“都夾給我做什麼。”

何苓道:“你不是喜歡吃這個東西嗎?”
嚴海安也笑:“兩個你慢慢啃。”

莫易生:“……”
儘管有種受寵的幸福感,但總覺得有點怪怪,好像坐面前的兩個人不是自己朋友,而是自己老爹。
一吃完飯,何苓就帶著莫易生去玩了,說是哪裡大學的美術系搞了個學生展覽,還喊了嚴海安。嚴海安對何苓的印象說不上好壞,只是單純不覺得他們倆是一路人,這麼能玩在一起算是出人意料。

他內心劇烈掙扎,沉默了整整半分鐘,才道:“我懶得跑,你們兩個去吧。”
凡事都不急在一時,反正他有的是機會向莫易生打聽。而且何苓的身世沒孫言那樣麻煩,要處理起來也容易……

何苓好像沒有察覺到他那過長的停頓,拍了拍莫易生的肩膀:“放心吧,會全須全尾給你帶回家的。”
莫易生失笑:“你們到底當我是幾歲的小孩。”

“你本來就是小孩子吧?”何苓斜眼看他,又朝嚴海安一笑,“你問海安。”
嚴海安一哂:“好了,快去吧,要按時回家。”

莫易生:“……”

他被何苓哈哈哈地推走了。嚴海安像個憂傷的老父親,站在門口看著兩個人消失在遠處。

嚴海安一整天都待在畫室,到了晚上8點何苓果然準時把莫易生送回來了。這個時間點,嚴海安也不准莫易生再繼續畫畫了,收拾好了東西直接開車回家。

以前孫言說自己像莫易生的爸,嚴海安還沒感覺,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他越發贊同孫言的看法了……

他問:“玩的開心嗎?”
“開心啊。”莫易生道,“那些大學生的想法有些還挺讓人眼前一亮的,看著他們我都覺得自己年輕了好幾歲。”

這話莫易生說來甚為違和,就嚴海安看來,他自個兒的心態一直在18歲未滿,從未突破。

嚴海安耐心聽他講了一大堆,等要下車時問:“我看你很喜歡何苓嘛。”
莫易生坦率地點頭:“對啊,他這人很有趣,和你一樣好。唔,不過他給我的感覺和你給我的感覺不一樣。”

說著莫易生思考了起來,似乎在回味這個“不一樣”。

“哦?”嚴海安問,“哪裡不一樣?”

莫易生笑了起來:“有時候感覺你像我爸,而且最近越來越覺得了。”
嚴海安:“……”
我真的那麼像當爸的嗎?!

“至於何苓……”莫易生歪著頭,大概是在措辭,一時沒有吭聲。

嚴海安歎了口氣,或許孫言說的是對的,又或許正如他所瞭解的那樣,莫易生對人的感覺不分性別,不□□份,只在於感覺,純粹一如本人。

可何苓是個好的發展物件嗎?就算不是那方面的對象,當個好朋友?何苓合適嗎?

嚴海安本想說點什麼,把車停進停車場,車內還是一片寧靜,這才覺出點不對,轉過頭去看,莫易生已經帶著一絲微笑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已經不錯了,從單親媽媽升為老父親,還比較能聽了。
Q:為什麼孫言才確定戀愛關係就出差去了?
A:事情要從孫家的早餐說起。
孫言:咳咳。
孫淩埋頭吃飯。
孫言:咳咳!
徐紅:二少是喉嚨不舒服嗎?
孫言:……孫淩!
孫淩:幹什麼?徐姨,給他泡點膨大海。
孫言:【炫耀臉】我談戀愛了!談戀愛了!你懂嗎?
孫淩:……恭喜?
孫言:所以以後別給我找事啊,我要留時間去談戀愛了。哎呀,你說說你,這麼大個人了,也該找個物件了嘛。
孫淩:……
於是孫大哥把孫言捆上了飛機,一起出差去了。





第30章 可愛
大概是今天玩太累了,嚴海安沒有立刻叫醒他,而是在旁等著,又不能抽煙,便只得拿出手機來刷。

朋友圈下面已經有了提示,嚴海安戳進去一看,果然有孫言的回復。

孫言:不是不稀罕看到我嗎?我多久回來很重要?

嚴海安感慨,真是不出預料。這種幼稚的言論某人說出來難道一點都不害臊?
他也不評論了,直接回到聊天框問:哦,看到我太煩,所以轉身就出國了嗎?我有那麼煩嗎?

看了一眼時間,嚴海安估摸差不多了:“易生、易生,醒醒,回家去睡。”

莫易生嘟囔著轉向另一邊,嚴海安按著他的肩膀搖了搖:“快點起來了,回自己床上睡更舒服。”

莫易生左轉右轉,被嚴海安煩得沒辦法了才毛毛躁躁地起身下車。嚴海安跟在後面幫他拿落在車上的小零碎,回過頭人都跑到電梯口了:“你啊,以後一個人住可怎麼辦。”

“我為什麼要一個人住?”莫易生頭髮睡得有點亂,臉上有點才醒時的茫然,“你不是跟我住一起的嗎?”

嚴海安看他站這兒半天,居然連電梯門都沒按,歎氣道:“也不能一直和我住在一起啊。你以後總要結婚的吧?”

莫易生似乎完全沒有考慮過這種問題:“那不是還早嘛?到時候再說吧,而且到時候我也不是一個人住啊?”

“也是。”嚴海安笑笑,“可是我過不久就要搬出去住了。”

莫易生盯著電梯數字:“哦。”
提示屏閃了閃,電梯到了。

“什麼?!”莫易生驚訝地叫了起來,“你要搬出去住了?為什麼啊?為什麼要搬出去住?我做什麼事惹你生氣了嗎?”

這個反應嚴海安也想得到,他用手擋著電梯門,示意先進去:“沒有啊,只是我有需要搬出去住了。”

莫易生恍惚地踏進電梯:“什麼需要?”

嚴海安和他在光潔的電梯門中對視,忽而眨了眨眼:“秘密。”

莫易生:“……”
他很少看到嚴海安這麼活潑的樣子,記憶裡的嚴海安總是端得很正,仿佛比自己大了十七八歲。而更遠的回憶裡,嚴海安也是個不太愛笑的人,獨來獨往,很不易接近。

莫易生回想起來,最近嚴海安整個人看上去似乎都輕快了起來,他不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由衷地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反應過來:“說!你是不是有對象了?”

嚴海安一笑:“不過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如果不行就給你請個保姆。”
電梯門開,莫易生追在他後頭:“還請什麼保姆?我這麼大個人了,你不至於這麼不放心吧?你真有對象了?怎麼這樣啊,如果我有喜歡的人一定會第一個告訴你。”

嚴海安突然止步,回過頭來問:“我還沒問過你呢,這麼多年也沒看你談過戀愛,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啊?”

“咦?”莫易生一臉呆滯,“怎麼說到我身上了?”

嚴海安看了他半天,惆悵地轉回頭去。
自家的大白菜怎麼老有豬想拱呢?可怎麼就不能來一個讓自己放心的豬呢?

莫易生莫名其妙,可憐巴巴地追著他回了家:“你什麼時候搬家啊?”

嚴海安覺著再怎麼著也得等孫言回來再說,不過話說這幾天也將就打個包吧:“過段時間吧,下周我還要出差。”

一說到工作莫易生就沒興趣了,他瞌睡還在,就要往臥室倒,被嚴海安逮住拎去洗漱。

在這裡住了幾年,東西還是不少,有一些還是得扔了。其實嚴海安住哪兒都可以,找個地方歇腳,要求哪有這麼多,住莫易生這邊是因為方便照顧,現在搬到孫言那裡去也是為了讓孫言開心點。

只是他不能回去,回去給他自己,給家裡,會帶來太多壓力。

稍稍整理了一遍行李,嚴海安在心裡估算了需要用到的人力,躺回床上時想起給孫言的留言,頗有些期待地戳開手機。

孫言:煩啊!怎麼不煩?
孫言:看到你煩,看不到你更煩。
孫言:老讓我忍不住想你,你說你煩不煩?!
孫言:不說了,倒時差。

嚴海安抱著手機倒在床上,來回看了好幾遍,簡直能透過螢幕看到孫言打字時的一張臭臉。
覺得有點可愛。
奇怪,怎麼會覺得這個五大三粗的傢伙可愛呢?

該怎麼回他呢?嚴海安用嚴謹的心態考慮了一圈,直到睡著,都沒想出來一個完美的回復。
他默默地重複了評論裡的問題:你多久回來?

*

嚴海安登機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經濟艙被升為了頭等艙,在S市落地之後,酒店的人直接來機場接機,真是托了孫總的福,這待遇升級了不止一點兩點。

本來只打算待兩天,但剛好遇到一個國際藝術展在S市舉行,而在此之前還有個S美術學院的畢業展,嚴海安就退了機票,打算多留兩天欣賞欣賞。

蘇印每天都要打個電話詢問嚴海安的行程,並竭力表現自己想要幫忙的願望,甚至還想直接過S市來給嚴海安當個臨時助理。

可惜嚴海安沒有那麼多事情和矯情需要另一個人來伺候:“不用了,謝謝。你們孫總多久回來?”

“孫總工作上的具體安排我不太清楚,這次他和孫董一起去A國收購銀行,時間上說不定。”蘇印抱歉地道,“我幫您問問,之後再打電話告訴您?”

嚴海安趕忙道:“不用麻煩,我就是隨口問問。”
蘇印知趣得很,馬上不再說下去:“那您看您是準備多久回來?我好安排機票和接機。”

“這個我還不確定,再看看。”莫易生沒事,乖巧地在家畫畫,李卿那邊也把他們冷下來了,嚴海安要比之前閑上不少。

不知孫言是不是太忙了,上次問他,他也沒回自己。這才過了三天,估計還得要不少時間才能回來吧?

嚴海安就盤算著再多在S市待幾天,發展發展這邊的管道。算是這邊的負責人看得起他,每天都有酒局帶他參加,雖然都是些小魚小蝦,若是莫易生來了肯定會鄙視個遍。嚴海安打心底裡不喜歡這些東西,但該應付得還是要應付。

“喂?”嚴海安剛回了酒店,就接到蘇印的請安電話,“我已經到酒店了,嗯,一切平安。”
他在S市待了幾天,蘇印就打了十多個電話,一早一晚,一個不落,接得嚴海安直是哭笑不得,心想這助理也是怪不容易的。

放了電話,嚴海安領結一扯,就坐在沙發裡不想動了,他晚上喝了不少,此時就有點微醺。

蘇印給他定的房間方位很好,17樓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繁華街道上的車水馬龍。他窩在沙發上,神態是難得的懶散。

發了片刻的呆,他把手機拿出來,和孫言的通訊還停留在那一句多久回來上,一直都沒個回答。

“唉……”
嚴海安也不知道為什麼想要歎氣,手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不知該不該在這個時候打過電話去。

他很難斷定自己對孫言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刻,也不能斷定孫言對自己的感情能到什麼程度,他老是忍不住去考量這些無法考量的東西,並以此為憑據去制定自己的行為。

也許是因為對他來說,這輩子也沒辦法有那種不顧一切的衝動了。可平日裡忙來忙去,腦子裡都是事兒,而這樣夜深人靜,腦子暈乎乎的時候,卻偏偏滿是那個人的身影。

——叮咚。
嚴海安揉了揉太陽穴,聽到門鈴又急匆匆地響了起來。他思考了幾秒,想不出誰會半夜來敲他的門。

然而門鈴已經響出了命運交響曲的架勢,總覺得再不開門就會被踹了,嚴海安頭疼地走到門邊,拿開一條縫:“哪位……”

孫言偏過頭,和他在那條門縫裡對看:“喲?”

嚴海安:“……”
他拿掉掛鎖,一把扯開門:“你怎麼在這裡?!”

來人一臉風塵僕僕,酷酷地站在門口,從頭到腳地把他掃了一遍,一笑:“來睡你。”

孫言往前一步,把嚴海安逼進門裡,強壯的手臂攔住嚴海安的腰上,側身把頂在牆壁上,不由分說地強吻了上來。

“你等、唔!”嚴海安被他吻得說不出話來,嘴裡像是遇上一場暴風雨,只能被動地跟隨對方。他在理智的夾縫中艱難地用手關上了門,這才放下心神,全身心地投入到孫言的熱情中去。

*

嚴海安動了動,感覺肚子裡有些不舒服,記憶緊跟著回籠。
他一動,後面就流了一股股東西出來。他皺眉看了看昨晚射完就睡死過去的某人,抬腳下床,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滑下,有種失..禁般的恥..辱感。

本打算去洗個澡,嚴海安一眼看到落地窗上自己留下的痕跡,老臉都忍不住紅了一下。

昨天被孫言壓到玻璃上時,他差點暴起打人,可惜力量懸殊,反抗不能。太尼瑪羞恥了,這男人怎麼就這麼沒臉沒皮呢?

嚴海安冷著臉扯了餐巾紙,蹲在地上,把痕跡擦得沒那麼明顯了,才轉進了浴室。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那個體位,網紅梗,大家自行想像。
明天不更,後天更=3=





第31章 故友
等他洗好出來,床上那人還睡得天昏地暗。孫言趴在枕頭上,睡姿完全就是小孩子,渾然不覺被單只搭住他下身,□□的背部隨著呼吸起伏,肌肉分明。

嚴海安很少有機會這麼仔細而安靜地打量他。越和孫言交往,就越發覺得他沒有長大,小時候優渥的家庭環境,又是少有責任卻又備受寵愛的家中老小,大概已經把他寵得無法無天。而及至發生人生中最大的變故,巨大的悲傷蒙住他的心,即使到今天他依然是一個會一意孤行的大男孩。

嚴海安幫孫言把被單蓋好,轉過身去打電話點早餐。

這酒店服務甚好,每天早餐都有不同套餐,一周都不帶重樣,現點現做。嚴海安點了中式的魚粥和小籠包,坐在桌邊開吃。

點的兩份,孫言卻一覺不起,嚴海安只得一個人硬塞下所有食物。不好把孫言一個人扔在酒店裡,他撐得躺在沙發上刷朋友圈,臨到中午時又打了幾個電話,聯絡聯絡感情,核對核對工作。最後打給莫易生,看看人有沒有起床,吃沒吃飯。

房門打開,孫言醒了。

他把著門把,朝外探了一眼,看到嚴海安,才迷迷瞪瞪地撓了撓頭,縮了回去。嚴海安放了手機,拿酒店座機點餐。

十分鐘後,沖了個澡的孫言穿著浴袍出來了:“有吃的嗎?”
嚴海安道:“等會兒就上來了。”

孫言涉著拖鞋去開冰箱,拿了包垃圾食品,袍子一撩,毫無形象地斜歪在沙發上,仿佛還有點困,呆滯著雙眼,面無表情地拆封,吃薯片。

嚴海安道:“少吃點這種東西。”
孫言斜眼看了他一眼,放了一片薯片在嘴裡,哢嚓哢嚓嚼了。

嚴海安懶得理他,正好點餐來了,兩碗炸醬麵。
孫言一看,難以置信地問:“等了這麼久,你就讓我吃這個?”

嚴海安端了一碗,把調料拌勻:“這個快,你吃不吃?不吃就放著,一會兒我吃。”
孫言扔了薯片,憤然抄起面,唏哩呼嚕吃了。他大概是餓得狠了,一碗面幾分鐘就全部下肚。嚴海安在旁看著,等他吃完了,又把自己手上那碗給他:“怎麼突然跑過來了?也不說一聲。”

“喲呵。”孫言放下空碗,從他手上接過來另一碗,“也不知道是誰說想我想得要死,我一看,這人都要不好了,才趕忙抽了點時間回來看看。”

嚴海安:“……”
是啊,這人是誰啊我也想知道呢。

和這牲口扯這些是扯不清的,嚴海安搖頭失笑,不管孫言嘴上說得多難聽,他還是倒著時差跑回來見自己的。
嚴海安想著這行為何苦何必仿佛傻..逼,心裡卻微覺甜蜜:“孫董那邊呢?工作上沒事吧?”

孫言抱怨道:“我哥一個人就能搞定,也不知道發了什麼瘋要扯我一塊兒。”
孫淩當然不是抽瘋,而是想讓弟弟多接手點家族事業,才事事帶著孫言,孰料這傢伙一點情都不領,說撂挑子就撂挑子。

“不過本來我過去就有點事。”孫言點到即止,不再多說,呼嚕完最後一口面,在桌上找了一圈,沒有餐巾紙。
嚴海安已經相當習慣照顧幼齡兒童,從茶几上扯了紙巾,給他遞在手上,又遞上一杯清茶。

孫大爺擦了嘴,喝了茶:“讓蘇印送兩套衣服過來。”
嚴海安道:“他人在B市,打飛的給你送來啊?”

“不在S市?”孫言皺眉,回房間摸來電話,“我不是讓他跟著你過來嗎?”
嚴海安抽搐嘴角:“別人自己有工作,跟著我跑幹什麼。”

“喂?你人在哪兒?”孫言一聽,朝嚴海安看了看,“哦,那你送兩件衣服過來,我和海安在一起。”

蘇印的工作就是聽孫言的話,指哪兒打哪兒,讓他跟到S市來那就是肯定要跟的,只是顧慮到嚴海安的性格,蘇印一直沒說,免得給人造成負擔招人討厭,只隨時準備著被召喚。

嚴海安對生活助理的執著歎為觀止,並反省了一下自己這種平常人的無知。

孫言吃飽喝足,滿意了。

嚴海安道:“你……來S市有事幹嗎?”
孫言雙手攤開在沙發背上,腳踝擱在另一邊的膝蓋上抖:“事不就是你嗎?”

嚴海安:“……”
嚴海安算是見識了孫言滿腦子黃色廢料:“你腦子裡是不是就沒其他顏色了?飽暖思□□,我看你是吃飽了撐的。”

孫言被他不輕不重地懟了一句也不生氣:“對啊,所以都是吃飽了就想你。”

昨晚做得太激烈,也沒好好開拓,嚴海安現在那個地方都有點不舒服,雖然做的時候是很爽很享受,但他還是不太能理解孫言哪來這麼大的興趣:“你就這麼喜歡□□?”

這是有癮啊。

孫言瞅了他半天,頭往旁邊一側,咕噥道:“又不是喜歡□□,明明是喜歡……”
電話鈴起,孫言悶了片刻,接了電話。

孫淩陰陽怪氣地問:“怎麼樣,上到人了嗎?”
孫言嫌棄道:“你怎麼打電話過來了。”

孫淩真是被這不著調的弟弟給整得沒脾氣了,以前不談戀愛的時候花天酒地遊戲人間整一個沒心沒肺,現在吧有了個心上人,人是好了,腦子沒了。

孫淩都不知道哪一種比較好,只得道:“你也饒了我吧,幾天功夫都等不得,非要立刻就跑?”

孫言的視線追著隨手收拾房間的嚴海安轉,隨口道:“反正沒我什麼事。”

“好了好了,算怕了你。”孫淩唏噓,別人家都是兄弟鬩牆爭奪家產,放在他家可好,這滑不留手地碰都碰不著,“等我回來請人好好回家吃個飯,你看你每次弄的都像個啥,再……帶去給爸媽見見。”

孫言呼吸一窒,半晌才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那邊嚴海安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孫言大爺似地躺在沙發上,腿翹了翹:“下午做什麼?有安排嗎?”

嚴海安聽出他語氣裡的期待,想到對方也算是千里迢迢過來看自己的,還是心軟了一下:“我的事不著急,你想做什麼?我陪你。”
孫言高興地道:“那我們就在家抱著睡覺吧。”

嚴海安:“……”
可怕,這人真的是吃蛋黃醬長大的吧,全吃腦子裡去了。

嚴海安果決地拒絕了孫言,並表示自己下午的行程照舊。孫言鬱悶歸鬱悶,但也不能真把嚴海安鎖在床上,悻悻地詢問了一下嚴海安要到哪裡去,並表示如果嚴海安懇求,自己抽出時間陪他。

嚴海安很想說滾去睡你的覺,可又覺得這麼人高馬大的漢子嘴裡說著這種話,眼神卻有點眼巴巴的,又有點詭異的令人憐愛。

算了算了,當他巨嬰,寵一寵吧。

嚴海安木著臉,口氣如一把鋼尺一樣平直地道:“懇請你陪我走一趟。”
孫言從沙發上矯健地滾下來,容光煥發地道:“走。”

蘇印就沒走,一直在樓下待命,盡職盡責地把兩人送到了S美術學院。孫言的墨鏡到了室內也沒取:“學生的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嚴海安卻覺得從中能找出未經過多雕琢的美好作品,十分賞心悅目:“你可以在外面等我。”

當然孫言沒有去外面等著,而是一直跟在嚴海安身邊,亦步亦趨的,加上那個墨鏡簡直就像個盲人。他不停催促著嚴海安快點,仿佛他們不是來看展的,而是來點庫存的,瞄一眼就得走。

有這麼個煩人的傢伙在旁邊,嚴海安也看不進去,只得滿腦子黑線地被孫言往門口拖。
這傢伙走路霸道得很,開車都是要壓中線的,叼著嚴海安從大門中間就出去了,王八之氣掃到路人,路人還帶了個小朋友,小朋友一下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嚴海安一手扯住孫言:“你走路看點路啊!”
他轉臉對人道:“抱歉,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摔到沒?”

路人倒是個脾氣好的,把閨女抱了起來:“沒事……哎?嚴海安?”

嚴海安陡然被叫到名字,閃過一絲迷茫,但很快就從對方那張變了不少的臉上找出了點舊日痕跡來:“王……王鬱?”

“哎,好久沒見你了啊。”王郁把閨女往上抱了抱,臉上一片故友重逢的欣喜,“你現在在S市嗎?”
嚴海安卻沒他這麼開心,笑容多多少少帶了點疏離:“沒有,過來工作。你怎麼在S市?”

孫言湊上來:“你同學?”

“我就是S市的人啊,你忘記啦?”王鬱笑容滿面,轉眼看到孫言,“這位是?”

嚴海安笑笑:“我朋友。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等等,”王鬱叫住想要離開的嚴海安,“同學會你一次都沒去嗎?上次還聽到馮老師問你呢。”

嚴海安臉色一變,本來就勉強的臉色都有點維持不住笑容了:“是嗎……我之後跟大家都失了聯繫,沒聽說。”

他高中輟學的事全班都知道,王鬱只以為他是在為這件事難堪:“大家畢竟同學一場嘛,這不下周就是學校六十周年了嗎?我們還約好一起回去看看呢,你要是有空就一起吧。”

一隻手抓住嚴海安的手臂,孫言皺眉道:“有什麼好去的,不去!有事,走了。”
他一開口就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氣勢,鬥升小民的王郁完全無法抵抗,一句話都插不上,眼睜睜看著嚴海安被他推著走了。

直走出幾百米,孫言才轉過來握住嚴海安的肩膀,眉宇之間縈著一股擔心:“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嚴海安眼神有點失焦,好像被明晃晃的太陽曬得中暑,沒了精神。

作者有話要說:
後天更





第32章 回憶殺
孫言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沒事吧?”
嚴海安顫了一下:“沒事。”

這哪裡像沒事,孫言怎麼想也只能是剛才那個人造成的:“是不是剛才那個人欺負過你?嗯?別怕,我帶你回去揍他。”

饒是嚴海安有些失魂落魄的,聽到這句話也笑了出來。他搖搖頭:“不是,剛才那個人和我關係在當時還算好的。”

“哦。”孫言收斂起狐疑的神色,儘管看也看得出這事兒有內情,不過他沒再問,而是強勢地道,“看你臉白得,跟鬼一樣,早告訴你這麼熱的天在賓館待著吹空調了。”

嚴海安提了提嘴角,垂眸應道:“嗯。”

展會只看了一半,兩人就提前打道回府。孫言看他這樣子是想靜靜了,也不惹他,只吩咐蘇印去了老字型大小的飯館打包一桌宴席回賓館吃。

因為有他看著,嚴海安還是吃得和平日裡差不多,到了晚上本來猴急猴急的孫言什麼都沒做,熊抱住嚴海安,按時睡覺。

嚴海安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還是那個剛從鄉下來的鄉巴佬,衣服穿得土氣,什麼都不懂,再去模仿旁人的舉止都只會讓自己顯得不倫不類,而一口帶著濃濃鄉音的普通話每次開口就要惹得同學和老師發笑。他在本地是最好的學生,到B市的高中來後卻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

然而他已經被小小的家鄉給寵壞了,死死拽著一身在這裡不值錢的驕傲不肯放手,誰要笑話他的口音他就揍誰,不分男女。結果惹來學校裡小霸王們號稱正義的圍攻,他們怎麼能容忍這麼個小鄉巴佬在自己的地盤上作威作福呢?可嚴海安誰來也不怕,要群毆?來啊!

最後他被打得滿頭是血,帶頭的那個比他更慘,因為不管身上挨了多少揍,他就只逮著領頭的打,打到對方都怕了。

嚴海安成了學校聞名的老大難,連學校裡的差生也不願意和他玩在一起。那沒關係的,反正他也瞧不起他們。

應該是在那個時候喜歡上畫畫的,一開始時只不過因為無聊隨手勾畫,後來發現自己竟然還有些擅長,便越發專研於此,也沒有多想,只是找到一個興趣,就能在喘不過氣的氛圍裡繼續苟延殘喘。

就在他這樣於學校內幾乎與世隔絕地生活時,馮逸清在他語文作業角落裡的塗鴉側批註:畫得很好,你在學畫畫嗎?

大概新人教師都有這樣的熱情與執著,覺得所有學生都能孺子可教,試圖去感化每一個走上歪路的孩子。
很顯然,這個長相清秀,略有些靦腆的語文老師想要挽救嚴海安。

嚴海安作為一個叛逆期的中二,很是與他你追我跑了不少時間。但畢竟他只是個半大少年,又能對這個世界有什麼深仇大恨?更不用說這是他在這裡遭遇長久的冷暴力後從他人那收到的第一份善意,他終究就像個渴水的羊羔,一頭栽進了河道。

對男性長輩的仰慕在青澀的心中不斷滋長,嚴海安語文成績一下沖到前面,連普通話都標準了許多。

馮逸清說,希望他不要再和別人發生衝突,這樣對他和別人都不好。嚴海安就再也不和人動手,即使被找來揍他的外校青年們堵到小巷子,他也只是悶聲不吭地挨揍。

馮逸清說學習成績不代表一切,真的愛畫畫的話可以試著發展這一條路,自己很喜歡嚴海安的畫。嚴海安就想畫更多好看的畫給他看。

遠離,靠近,糾結,他用一個少年能擁有的全部堅持換來馮逸清的回應。

他們是真的幸福過一段時間的,直到他升上高三,不肯向家裡要錢,為了上高考美術培訓班偷偷在酒吧打工,而馮逸清也從實習老師變成了班主任……

嚴海安從夢裡驚醒,恍然不知時辰。

窗簾是被拉開的,室內的光線卻昏暗,落地窗的外面下著夏季的暴雨。嚴海安慢慢爬了起來,屋裡還開著空調,被單從身上滑落時會覺得發冷。

他坐在床上看著傾盆的雨發呆。

記憶裡的高中生涯居然沒有過下雨的日子,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不記得而已。即使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那天,天氣也是很晴朗的,不冷也不太熱,是個好時節。

也該回去告個別了吧?

孫言翻了個身,手搭在旁邊落了個空,眼睛一睜,醒了:“現在幾點了啊?臥.槽,都這個時候了?”

嚴海安轉過頭,傾身抱住正準備起床的孫言,兩人重新躺回了床上。
“我還有點困。”嚴海安抱著他,“空調太冷了。”

“哦……”孫言有點受寵若驚,一手摟著嚴海安,一手忙不迭地去拉被單蓋住兩人的肩膀,“那我們再躺會兒?”

嚴海安低聲應道:“嗯。”

他很少有這麼乖的時候,這一聲嗯得讓孫言心軟,一下就有種恨不得把全世界塞到嚴海安包裡的衝動,簡直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好小心地把嚴海安抱緊了點,哄小孩似地問:“到底怎麼啦?”

嚴海安額頭抵在他的胸口,搖了搖頭。
這個人會不一樣的吧?

“如果……”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如果有一天你想和我分開,一定要直接告訴我。”

孫言嚇了一跳,想要偷窺他的臉色,卻只看到個頭頂:“在說什麼傻話?好好的什麼分開不分開的?”

嚴海安就悶聲一笑,孫言這種人既不會委屈自己去拖延時間,更不屑耍手段,不想要就不想要,這個傢伙的人生是沒有必要對誰撒謊的:“也對,你不會是那種人的……”

話音漸低,仿佛又睡著了。
孫言皺著眉抱了他,很久之後,才低下頭在他頭頂吻了吻。

*

嚴海安回了B市就著手搬家,其實也是簡單。就趁著孫言又去小鄉鎮出差,他自個兒拖著一個行李箱就搬了。

孫言雖然之前沒在這裡住,但傢俱電器一應俱全,簡直堪比樣板房,等決定要來住的時候又找家政大掃除了幾次,再遠端指揮蘇印買了各種毛巾杯子之類的小物件在家裡一一擺好。

真正地拎包入住。

同居第一個要面對的就是吃飯,嚴海安很久沒做過飯了,他和莫易生平時都是在工作室吃的外賣。孫言更不可能下廚,所以蘇印早就給他們找好了一個阿姨,一天來兩趟,做午飯和晚飯,順便打掃一下屋子,到了週末再另外請人打掃,方便得很。

嚴海安有些不習慣這樣被伺候,自己家裡天天讓人來來去去的成什麼樣子了?便要主動做飯。孫言一聽,興致勃勃地陪著他鼓搗,可惜做出來的東西就算有愛加分,也實在說不上好,相當掃興。

孫言勉強吃個半飽,提出解決方案:“要麼我們每次出去吃,或者直接叫外賣?”
嚴海安無法用事實說話,只能妥協道:“算了,還是讓阿姨來吧,我慢慢學著。”

讓孫言去學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嚴海安只好自個兒上了,第一步就去下本菜譜吧。

但是短時間內嚴海安還沒辦法專程學做菜,莫易生那邊一時間離了他頗有點手忙腳亂,每天他還得回去一趟看看。馬不停蹄兩頭跑,還得身體力行地安撫不想聽他解釋並希望向莫易生甩□□個保姆的孫言,累得心慌。

從某一方面來說,他的生活變得比之前更有規律了,只要孫言不出差,每天早上他和孫言跑完步,就直接坐孫言的車去工作室。

因為現在孫言早上在床上拖拉得很,拉著他一起賴床,讓他到公司都沒以前那麼早了。

晚上也沒辦法加班,孫言即使不來接人,也會連環call把人催回去,然後吃飯,做.愛,睡覺。
很有計劃。

莫易生問:“海安,你是不是真的談戀愛了?不,你……是不是瞞著我結婚了?”
說著低頭看嚴海安的手,好像在找戒指。

嚴海安:“……”
嚴海安轉移話題道:“你想好參賽畫什麼了嗎?”

“啊,我這次想畫一個人像。”莫易生笑了起來,“但還沒想好找誰當模特,你要來嘛?”

嚴海安搖搖手:“算了,我有什麼可畫的。”

手機又再次響了起來,這是十分鐘內的第六個,嚴海安腦門蹦出青筋,接了起來:“你幹什麼!還沒到時間呢。”

孫言道:“趕緊下來,等你半天了。”
嚴海安壓低嗓門道:“你搞什麼鬼?”

孫言重複道:“下來啊,不然我就上來拖你下來了。”
比耍無賴是比不過這人的,嚴海安深吸一口氣,轉頭對莫易生道:“我有點事先出去一趟,你估計點時間,到時候我會打電話來問你吃飯了沒,聽見了嗎?”

“什麼嘛,”莫易生再白癡也發現嚴海安不像以前對自己那麼上心了,只是他不會因這個和好朋友吵架,但也難免控制不住情緒,眼看嚴海安輕易又被不知道哪裡來的電話給叫出去,就撇撇嘴,賭氣似的道:“都住出去了還管我這麼嚴。”

嚴海安看他這幅樣子忍不住就笑了:“好啦,明天給你帶喜歡吃的蛋糕,今天算我早退吧,真有事。”

莫易生沒有答話,看著他離開,鬱悶地倒回沙發上,拉過抱枕抱著:“不要老把我當小孩子嘛……”

嚴海安匆匆下樓,晃了一圈都沒看到孫言那些騷包的跑車,遠處響了一聲喇叭,扯過他的注意力,他才發現停在二十米開外的SUV。

“咦,這車可以取了啊?”嚴海安本打算說孫言兩句,一看到這車就明白了,這傢伙是給自己送車來了,不算全然無理取鬧,“謝謝,不過你告訴我一聲,我可以自己去取的。”

孫言瞥了他一眼:“坐好。”
不用他提醒,嚴海安早就扯過了安全帶系上:“回家?”

孫言一踩油門上路,不到片刻,嚴海安就發現這路線不是回住所的:“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吃飯?”

孫言還是沒說話。
看出這傢伙是要吊胃口到底了,嚴海安索性也不問了,反正到地點就知道了。

四十分鐘後,孫言停車。

嚴海安已經呆了。

孫言解開車門鎖,腦袋往校門一偏,對他道:“今天你們學校校慶,怕你忘了,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第33章 再見
雖然在S市遇到了王鬱,但回到B市後,嚴海安仍然沒有聯繫任何一個同學。他一直在猶豫什麼時候回去一趟,可沒想到孫言那天聽了一句,就這麼放在了心上。

嚴海安推開車門下了車,正值校慶,學校對外開放,這會兒還不到下午4點,門口進進出出人不少。他隨著人群往裡走,操場那邊傳來廣播的聲音。

和他擦肩而過的學生身上穿的校服都和從前一樣,樣子卻比當初的他洋氣多了。
人生只有一回高中啊。

說起來奇怪,當時他對這個學校愛恨交織,也許討厭要大過於喜歡,如今再往回看,剩下的情緒都是淡淡的,那些激烈的感情說到底只是少年的憂鬱,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嚴海安站在教學樓下張望了片刻,叫住一個學生:“請問,你知道馮逸清老師在哪裡嗎?”
男生今天已經習慣被問路了,指了指另一棟教學樓:“你說教導主任啊?辦公室在那邊,不過不知道他在不在。”

嚴海安道了謝,便抬腳往他所指的辦公室去。
大概是校慶的緣故,除了上課的,其他人也都出去了,教學樓道裡空空蕩蕩。教導主任有單獨辦公室,門關著。

嚴海安敲了敲,沒開。
人沒在吧。

嚴海安靜靜地待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有個人站在不遠處,一臉震驚。

小十年過去了,人都是會變的,只是馮逸清變得有點多。不知是不是因為職位的關係,馮逸清穿著有點老氣,臉上還沒有皺紋,身體卻有些發福,倒也不至於胖,只是令人怦然心動的清秀都被消磨乾淨了。

他的眼裡劃過一絲心虛,但馬上笑了起來:“海安!好久不見啊,我剛才還看到王鬱他們,怎麼,你沒和他們在一起嗎?”

口氣很是熟稔,和以前相比多了一絲膚淺的熱情。他好像怕嚴海安說什麼:“王鬱說之前碰到你了,我還想你這次會不會又不來呢,這麼多年你都不來看老師啊。其他老師你也去看了嗎?孫老師已經退休了,當時可是帶了你們三年數學啊。”

嚴海安聽他說完,在他準備再說什麼時笑了笑:“馮老師,我只是想回來看看您。”

馮逸清嘴一閉,神情帶了絲警惕,笑容也淡了點:“還以為你把我們這些老師都忘了呢,同學會也不見你來。我這會兒還有點事,不然你等等我?”

“不了,我聊幾句就走。”嚴海安思緒有點恍惚,其實他找過來時沒有多想,甚至連對馮逸清說什麼都沒組織好語言,就這麼找了過來。

他還記得曾經和馮逸清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那個馮逸清仿佛脫離了現實,和現在這個,甚至和後來那個馮逸清都不是同一個人。

可能馮逸清一直沒有變,就是這樣一個人,有點小聰明,有精神追求,也很實際,會懦弱,會算計,從未把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平等看待。能喜歡的時候,可以享受這份愛情的奉獻,覺得是負擔的時候,就要一刀切掉。

是嚴海安把他在自己的心裡美化得過分了,但說不定學生對於自己的老師都有一份美好的想像。

嚴海安往馮逸清走了一步,馮逸清立馬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嚴海安,你到底想做什麼?”

“您在害怕什麼呢?”嚴海安一笑,是真的覺得好笑,“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用我們倆的關係去威脅您。對我來說,那不是可以拿來去威脅什麼人的把柄。”

不管馮逸清怎麼想,對嚴海安來說那就是在他渾渾噩噩的慘綠少年時期照亮他的一束光,那麼珍貴的東西,他怎麼捨得糟蹋?

馮逸清看起來已經想掉頭走了,卻顧忌著嚴海安,沒動:“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嚴海安往走廊外看了一眼,夏天的樹總是綠得生機勃勃,陽光落在上面的樣子會讓人充滿希望。
那時候,天也這麼藍嗎?

他轉回頭道:“我知道說我在酒吧陪客賣身的是您。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解釋沒人聽,畢竟我確實在酒吧打工。”

馮逸清僵著一張臉:“你有什麼證據?”

嚴海安搖搖頭:“我沒有證據,但這件事是誰做的你我都心知肚明。您放心,我並不打算告訴其他人。我那時知道您瞞著我和李老師交往是很生氣,但我真的沒準備要對您做什麼。”

李老師是校長的侄女,和馮逸清一時間成為人人羡慕的郎才女貌,而嚴海安就顯得多餘而礙眼了。

可能這也是那年嚴海安會那麼快被退學的原因,也不知馮逸清是怎麼和她說的。

“您已經和她結婚了吧?”看到如今的馮逸清,嚴海安道,“說不怪您是騙人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真的想做點事來回擊您。”

可他到底是做不出來,即使那麼狼狽,被背叛得那麼狠,他的驕傲依舊不允許他做出和對方同樣卑鄙的事。

“你到底想做什麼!”馮逸清聽不下去了,厲聲問:“你不要逼我找保安把你趕出去!”

“我是來和您道別的。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恨著您,也恨著自己。不過我覺得已經夠了,都過去了,想著這些沒有任何用。”嚴海安微微笑著,稍稍垂下眼簾,看上去有點繾綣,又有點厭倦,“再見,我要做回我自己了。”

說完,他抬起頭,眼睛裡盛著側面照落的光,一如當年的少年意氣。

馮逸清呆了呆。

嚴海安已從他身邊走過。

馮逸清突然開口:“嚴海安!”

嚴海安的背影毫不停頓,已轉過樓梯口,再也看不到了。

他一路朝前,喧囂的人群和過去都在身後,順著梧桐樹的大道往校門外走,走過高中,走過傷痛,走向他的現在。

孫言開著車窗在抽煙,見他過來了,叼著濾嘴看著他。

或許孫言知道什麼,但他什麼也不問。就像嚴海安也從來不問孫言那些慘痛的記憶,這是他們可貴的默契,從來不互相憐憫。

馮逸清是個浪漫的人,又是個文人,最愛外國的詩歌。嚴海安曾經為討他喜歡,也跟著看了許多。

不知怎麼地,這時便想起了這麼一句:

——長日盡處,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將看到我的傷痕,知道我曾經受傷,也曾經痊癒。

嚴海安上了車,被空調包圍的時候長舒了口氣。
孫言問:“解決了?這麼快?”

“本來就沒什麼事。”嚴海安忽然莞爾,“回家?”

不管他承不承認,為了馮逸清他已經失去得太多了,心臟裡滿是灰塵,還放著一堆垃圾。
不把這些打掃乾淨,他怎麼能好好地迎接其他人入駐呢?

孫言看他這麼一副無事一身輕的鬆快模樣,挑了挑眉,摘下煙一扔:“回家。”

*
暑假的開始預示著旅遊的又一輪旺季,偏偏7月的時候B市悶熱得像在高壓鍋裡,人一多起來,感覺就更煩躁了。

嚴海安等在火車站外面,不斷看表。明明應該是上午10點到的,因為晚點又不知要推到什麼時候去了。

好不容易電子屏上提醒從S省來的火車進站,十分鐘後人潮湧了出來,嚴海安強打起精神,在人群裡搜索著熟悉的臉孔。

“大哥!”
嚴海安舉起手使勁揮了揮,一邊繼續叫:“海建!嚴謹!”

嚴謹耳朵靈,先聽到了他的聲音,往他這邊瞧的時候扯著自己的老爸過來了。

“弟!”嚴海建一見到自己弟弟就笑開花了,顯而易見是十分高興的,一手拎著鼓鼓的編織袋,一手使勁拍他的肩膀,“又長好了!”

嚴海安也很高興,想要接過他手上的東西,被嚴海建避過:“這個重,我來嘛。”

嚴海安也不和他搶:“嚴謹一轉眼都這麼高了啊。我上次看他時才那麼點個頭呢。”

嚴謹一隻手拿著個塑膠袋另一隻手拿行李袋,沒有被大人們的熱情傳染,抿著嘴,盯著嚴海安。

嚴海建有些尷尬,打了一下他的頭:“咋個不喊人喃!瓜了嗦?”

“沒事。”嚴海安看出嚴謹有點內向,主動把小孩手上的行李袋換到自己手上,“跟我走,先回去放了行李,我再帶你們去吃飯。”

一行人擠過人群,走到停車場。SUV夠寬敞,後備箱輕易放下所有行李,嚴海建坐在副駕駛:“你都買車咯?”

嚴海安笑道:“沒有,是別人的,借我開而已。”

“哦……”嚴海建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露出尷尬的神情,收回手坐好。但可能是不習慣安靜的氣氛,他立馬又開口道:“從家頭帶了點吃的過來,媽喊我專門拿了罐豆瓣兒醬,你留的個人吃。”

他們這一路趕火車,還扛著這麼大一包東西,帶的也不見得多好吃,全是一份心意,嚴海安笑道:“太好了!每天都想著家裡那味道,在這兒我好幾年都沒吃慣。”

嚴海建這才放了心,笑了起來。
後排坐著的嚴謹一直沒試圖插話,坐在窗邊望著外面。

嚴海安提前給他們訂好了賓館,本來孫言是堅持接回家裡住的,但嚴海安知道嚴海建對自己的性取向心裡依然還有很大的疙瘩,這麼多年來他們都沒有互相說服過。現在的情況就是他大哥管不了他,但也絕對沒有同意,就這麼粉飾太平地拖著。他總不能大喇喇地和孫言一天到晚都在嚴海建面前出雙入對刺激人對吧?

把兩人安頓好,嚴海安回家放東西,沒成想孫言就等在家裡。

孫言一看他這大包小包的,趕忙上手幫忙。他力氣大,最重的兩包一手一個就扛完了:“人接到了?”

嚴海安點點頭,從編織袋裡往外掏東西。曬乾的花生,紅薯,核桃,各自用塑膠袋裝好了,塞了大半口袋,還有一大罐子豆瓣醬。

這麼多東西,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吃得完。

作者有話要說:
長日盡處,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將看到我的傷痕,知道我曾經受傷,也曾經痊癒。
——《飛鳥集》
斷在這裡應該不著急了吧?後天更啦。感謝大家的投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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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家人
孫言幫著他把東西放好:“時間剛好差不多了,一起吃個飯吧,聽蘇印說你讓他定了位置了。”

嚴海安憂心忡忡地考慮了一下,嚴海建對他同性戀身份的態度比家中二老要稍微好一點,見個面吃個飯也不至於怎麼樣。

嚴海安道:“那我叫上莫易生。”
孫言不爽地問:“什麼意思?他也要來和你家人吃個飯?”

“你醒醒,那好歹是我老闆,照顧我這麼多年,和我家人吃一頓飯怎麼了?”嚴海安頓了頓,轉過身,按著孫言的肩膀,把他按到椅子上坐好,“我之前沒和你仔細說,我家裡人只有我哥知道我喜歡男人,所以現在我過年都不敢回去,免得和他們聊到結婚這一點。我哥雖然知道,但也不同意,你在他面前,特別是當著我侄兒不要提這些。不然他可能會翻臉的。”

“哈?”孫言明顯之前完全沒有考慮過這一茬,陡然一聽非常不能接受,“你是說我見不得人?”

“不是……”嚴海安長歎一口氣,心情複雜地道,“我家庭那環境和你不能比,在我們那兒我這種斷子絕孫的事兒是要被人說三道四的,我爸媽老實了一輩子,受不起這種風言風語……算了,先不說了。”

嚴海安知道再說下去大家又要吵嘴,搖了搖頭,轉身給莫易生打電話去了。

莫易生一聽當然樂意,問清楚位址就先過去了。

孫言和嚴海安開車去酒店接嚴海建和嚴謹,一路上孫言都沒什麼好臉色,他本身氣勢就強,一旦馬著個臉,完全就是一副“生人勿近,你惹不起”的樣子。

蘇印幫忙定的是包間,五個人坐綽綽有餘。廚師推著餐車在旁邊,當著面片鴨肉。嚴謹和嚴海建都津津有味地盯著。

莫易生之前被嚴海安忽悠了幾句,知道嚴海建不待見他現在的物件,所以是知道今天是見不到嚴海安的神秘物件的,但居然能看到孫言這就很出乎他的意料了:“怎麼孫先生也在?”

孫言本就對他耿耿於懷,還偏是這種話題,一聽就斜睨了他一眼:“我不能在這兒嗎?這你家開的啊?”

莫易生對孫言的印象還停留在殷勤和客氣上,突然迎來這麼一遭冰雪撲面,都有點呆了。

嚴海建和嚴謹也把視線從鴨子身上移回來,卻也不敢盯著孫言看,齊齊瞧著嚴海安。

嚴海安心累地對莫易生道:“別理他,犯病呢。”
說著他站起來,拖著孫言:“我們出去抽支煙,你們先吃著,易生,幫我照顧一下。”

莫易生茫然地點點頭。

嚴海安把孫言拖到廁所:“你不要這樣行不行?一定要搞得大家都不高興嗎?”

“行,我在這兒都不高興是吧?”孫言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我走了。”
說罷轉身就要離開,被嚴海安一把扯住。

廁所裡沒有人,嚴海安小聲懇求道:“是我的錯,你不要生氣。”

孫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嚴海安示弱,每次嚴海安這麼軟著腔調和他說話,他就毫無辦法。

他煩躁地捋了捋頭髮。

嚴海安又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沒有不好。家裡的事情我會處理的,你給我一點時間。要他們接受真的太難了。”

嚴海安有時候也很煩,孫言的要求是平等對待,告知家人是對他的尊重,但他們兩個的情況太不一樣了。

自己的爸媽年事已高,脾氣樸實卻暴烈,一輩子都沒怎麼出過村子,在這件事上根本不是可以講道理的,他真的想不出要怎麼讓他們接受自己和孫言的事情。
而父母和嚴海建為自己付出那麼多,自己也不能為此和他們斷絕關係,那也太不是人了。

現在這麼拖著的狀況是嚴海安能想到的最好的手段了。

嚴海安握著他的手道:“對不起。”
孫言嘖了一聲,反手把他握住,算是暫時妥協了:“你這個人,就是……”

嚴海安介面道:“仗著你喜歡我,對吧?”
孫言被他搶白一頓,說不出話來,用手指點了點他,末了才道:“你知道就好。”

開玩笑歸開玩笑,嚴海安苦笑:“謝謝,真的。”
他這麼低姿態,孫言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也不是不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況,但嚴海安這種表現總讓他不踏實,好像只要他家裡出點什麼問題,他就能義無反顧地拋下自己回歸所謂的正途。

這就像個□□,怎麼會是拖著就能解決的?不解決這件事,他就放心不下。

兩人各懷心事的安靜了一會兒,一起回了包間。

莫易生正在幫嚴謹卷鴨肉。
嚴海安解釋道:“最近他公司裡出了點麻煩,有點心煩。”

孫言配合他,默認了。

莫易生對接受了的人總是有著無限的信任和包容心:“原來是這樣,沒關係,誰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嘛,孫言你也別老想著的,沒有過不去的坎兒的,事情總會解決的。”

不過孫言現在最煩的就是他,還是沒什麼好臉色能給他看的,動手去夾鴨肉。旁邊嚴海安已經裹好了一個荷葉餅,放在孫言的碗裡。

孫言霎時渾身的毛都順了,臉上立杆見影地有了笑,對嚴海建道:“這裡的烤鴨全國都有名的,不要客氣。要是好吃等回去的時候帶幾隻走。”

他一下這麼熱情,嚴海建猝不及防地頗為受寵若驚:“不用咯不用咯,太麻煩人咯。”

嚴海建不會說普通話,不過他們那邊的鄉音也算是北方語系,只要說慢一點,在座的都能聽懂。

“我看嚴謹就挺喜歡的,”嚴海安又包了一個給嚴謹:“你們回去要是東西太多了就不慌著拿,我之後再給你們寄。”

自己弟弟的好意還是可以接的,嚴海建不再推拒,他左右看了看莫易生和孫言,有點怯場,作了一番心理建設才拿著杯子道:“謝謝你們照顧海安,他一個人在這兒,我們又隔得辣麼遠,有啥子事肯定都是麻煩的你們,真的是謝謝了。”

他的感謝詞毫無技巧可言,只會一個勁兒地說謝謝,卻很讓人動容。他和嚴海安雖說是兄弟,兩人從外表上來看卻沒有多少相似之處,穿著一件普通的短袖襯衫和休閒褲,皮膚是太陽曬多了的那種黝黑,仿佛永遠洗不乾淨似的,年齡比嚴海安大上不少,握著杯子的手指粗而糙,身上和表情有種揮之不去的拘謹和緊張,可以想像他是從一個什麼樣的家庭裡走出來的。但就是這樣一個家庭,養大了嚴海安,送他到B市來讀書。

莫易生趕緊回敬道:“哪兒的話,是海安照顧我才對,他幫了我很多忙。我特別謝謝他。”

“大哥不要客氣,這都是應該的。”孫言一笑,當他想表現得平易近人時身上那種盛氣淩人就消失了,好像脾氣很好很可靠似的,“我和海安關係很好,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你們有什麼事也可以找我。”

嚴海建一直惦記著嚴海安喜歡男人那事兒呢,聽孫言說這話,心頭不禁一跳,多打量了孫言幾眼。

嚴海安無奈地看了看孫言,對嚴謹道:“多吃點,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帶你們去玩。”

嚴謹悶聲吃菜,點點頭。

“讓蘇印跟著吧。”孫言道,“現在哪兒都要排隊,這麼熱的天受不了,他最會打理這些事了,有了他玩得都要愉快點。”

嚴海安有點心動,蘇印其他不說,辦事效率特別高:“他不是要跟著你嗎?”

孫言一揚手:“我還差助理嗎?他只是工資比較高的那個,不過還有比他更高的,你用著順手就多用用。”

嚴謹嘴裡嚼著,卻一直留心著大人們的談話。孫言覺察到他的視線,不以為意地問:“飲料喝完了?再來一紮西瓜汁吧。”
“喝太多那個不好,涼胃。”嚴海安拿著菜單翻了翻,“喝點雪梨汁吧,嚴謹,喝雪梨汁嗎?”

嚴海建忙道:“不喝咯,喝茶就闊以咯。”
孫言對服務員道:“來一紮。大哥能喝酒嗎?”

“對哦,大哥是要喝酒的。”嚴海安笑道,“難得高興,喝一點吧。”

孫言又讓服務員拿了一瓶白酒:“之前孫淩參加個什麼拍賣會,拍了瓶白酒回來,說是國內只有10瓶什麼的,還一直沒開呢,下次一起嘗嘗。”

嚴海安想到他們別墅裡各種價格不菲的裝飾品:“你哥是不是很喜歡參加拍賣會啊?”
孫言解釋道:“也是一種交際場合嘛。”

桌上要喝酒的就孫言和嚴海建,莫易生是不喜歡酒的味道,嚴海安要開車不能喝。兩人幹掉一瓶,嚴海建喝得有點醉了,上下車都是踉踉蹌蹌的,被嚴謹扶著。

嚴海安擔心地道:“嚴謹,好好照顧你爸,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嚴謹小心地點了點頭。

眯著眼睛的嚴海建突然道:“弟!媽讓我跟你說,家頭給你說了門媳婦,喊你趕緊找時間回切看一哈。”
嚴海安第一個反應是去看孫言,孫言沒什麼表情。

嚴海建借著酒勁兒又嚷嚷道:“我們就不該讓你一個人到這兒來讀書,人都學壞咯!哎!這到底是個啥病啊,把人弄成這樣,日子也莫法好好過了。”

嚴海安扶住他另一邊,對嚴謹道:“我們把你爸扶回去吧。”
他給嚴海建兩父子定的是套房,住宿條件很好,兩人一人一間。把嚴海建鼓搗上床上躺平後,嚴海安對嚴謹叮囑道:“晚上看著他點,一會兒燒點熱水,喂你爸喝下去,他肯定會口渴的。”

嚴謹應了,送嚴海安出門時這個寡言少語的男孩卻突然問:“你是生了什麼病?”

嚴海安被他這麼猝不及防地一問,愣住,無奈地一笑:“心病。”

作者有話要說:
孫淩:……弟弟,你談戀愛就好好談,動不動就摔我的畫,惦記我的酒是怎麼回事?
後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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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誠意
嚴海安安頓好大哥,沒有耽誤匆匆下了樓,孫言在副駕駛上抽煙,莫易生站在車外。

嚴海安坐上車,定了定神,沖才在後面坐好的莫易生道:“不好意思,馬上就送你回去。”
莫易生奇怪道:“你怎麼這麼客氣,沒關係的啊。”

孫言把煙滅了:“你哥那是說給我聽的吧?他看出來了?”
嚴海安就知道孫言不會當什麼事也沒發生,歎口氣道:“還不是你故意的?”

話裡話外不停暗示他們倆關係不一般,他哥沒見過什麼世面,但好歹知道自己弟弟的性取向,又不是傻子,還有什麼看不出來的。

孫言哼笑了一聲。
嚴海安想去看他,但還要看路,側臉就有點繃:“我說了會給你一個交代的,你給我點時間。”

莫易生根本搞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是一件特別嚴肅的事情。

孫言道:“你連後面這個都沒解決,還說解決你家裡的事情。”
嚴海安閉上嘴,被路燈映得面無表情,窗外的燈本是溫暖的黃,卻把他的輪廓照出了一層冷峻。

等把莫易生送到樓下時,嚴海安叫住要下車的他:“易生,有件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嗎?我和誰處對象了。”

莫易生和孫言都很吃驚他的這個話題。
莫易生偏頭問:“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咦,難道是我認識的?”

嚴海安垂眸半晌,有點糾結地笑了笑:“對,你認識的,不過你肯定猜不到是誰。”

莫易生發現嚴海安盯著自己,而旁邊那個孫言卻一直盯著嚴海安。他莫名覺著現在的氣氛有著十二萬分的古怪,便開了個玩笑想緩和一下:“別這麼說,至少我能猜到是個女生啊。”

莫易生活到現在都被保護得很好,生活如一張純白的紙,還沒有想到這世上的戀愛並不是只有異性才能談的。

嚴海安:“……”
孫言:“……”
媽蛋,說不出口了。

這就是為什麼嚴海安會糾結,他無意為莫易生開什麼新世界的大門。莫易生是一定會接受他的性向的,可莫易生尚未開竅,卻又隨心而為,他不希望給莫易生做出什麼錯誤的啟迪。

這一條路又不是陽光大道,能不走就不要走,他真的不想看到莫易生這麼單純的人去面對更複雜的人和事。

嚴海安道:“你猜錯了。”
莫易生滿臉問號。

嚴海安道:“我和孫言是一對兒,現在就和他住在一起。”
“可是你們都是男……”莫易生的三觀受到了一點衝擊,他止住話頭,清醒過來,怕剛才那個下意識的問題傷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哦……那、那恭喜你們……我……這也挺好的,我覺得你們挺般配的。”

他不是接受不了這個,就是太過驚訝。他喜歡的古典主義裡涉及了不少古希臘的神話,而在其中其實不乏帶著同性感情色彩的故事,然而故事歸故事,研究的時候並不覺得怎麼樣,真的在現實,自己身邊發生了,他不知該怎麼表現才合適。

嚴海安看他這迷惑得幾乎為難的樣子,莞爾道:“謝謝,早點回家休息吧。”

莫易生摸下車,想了想,彎下腰湊近車窗:“海安,我覺得這個沒什麼,只要你是真心喜歡的,不管男的女的,哪怕是一隻狗我也支持你。”

這可愛的發言簡直要逗笑嚴海安了,他點頭道:“我懂的。”

莫易生便又偷偷摸摸地看了看孫言,他對孫言沒什麼深層次的交流,大概只在於“人還不錯”的階段,而且在他記憶裡嚴海安和孫言是有一些不對盤的,到底是什麼時候關係要好到成情侶了?

是他太不關注自己朋友了嗎?還是嚴海安已經不再把他當最好的朋友了?
莫易生像一條小奶狗,耳朵都耷拉了下去,眼巴巴地瞅著嚴海安:“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啊。”

孫言立即捅刀:“我早就跟他說告訴你了,畢竟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嘛,但他就不願意,那我也沒辦法。”
嚴海安:“……”

“我也有我的顧慮……”嚴海安往後向孫言甩了個眼刀,回過頭來安慰莫易生:“這個,畢竟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事情。”

孫言聽得沒脾氣,都這時候了,這傢伙還在煞費苦心地維護莫易生的三觀。
莫易生明理地點點頭:“我懂,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連我媽也不說。”

嚴海安哭笑不得,這麼乖,也怪不得自己想多看著點,真是感覺隨便說兩句話就能把這孩子給拐走了。

還在理思路的莫易生先走了。

孫言道:“你可真不容易啊,就這麼怕他也彎了?”
嚴海安歎了口氣:“我們倆也討論過這件事,他對這些事情太模糊了。當初你看上他,我就緊張得很,就怕他被你帶壞了。”

“彎的直不住,直的彎不了,你瞎操什麼心吶。”孫言不解地問,“再說了,當個同性戀有這麼可怕?”

嚴海安沒有說話,因為說什麼都沒有用。你不能期望一頭獅子去理解馴鹿怎麼不吃肉,這是生存觀念的根本差異。

在孫言的世界裡,什麼事都可以做,什麼事都有辦法解決,這是他的地位造就的思維模式,他有這樣的資本不去在意別人的眼光,反而是別人來遷就他。

但是像他們這種普通人,生活中到處都是束手束腳,要顧慮得太多了。特別是莫易生這種樣的,本就招人了,如果還露出男女通吃的意思,誰知道什麼鬼會上門?

話說回來,他和孫言三觀這麼不同,到底是怎麼談的戀愛?

孫言用手指刮了刮嚴海安苦大仇深的臉:“這是你的誠意?”

他指的自然是嚴海安突然向莫易生出櫃。從男人的角度來說,他是看不上莫易生的,但就算不想承認,他確實一直對嚴海安過於看重莫易生而耿耿於懷。今天這是第一次,他覺得嚴海安在他和莫易生之間選擇了他。

孫言想想也是有點心酸,以前哪個想跟他的人不是明裡暗裡討好他,連欲擒故縱的都沒有,因為孫二爺壓根不吃這套。他和小說裡霸道總裁的人設不一樣,不稀罕那種特立獨行忤逆自己的,越聽話越不找麻煩越好,出來可不就是找個樂子嗎?誰還想找個祖宗伺候怎麼著啊?

那邊嚴海安好一會兒沒說話,片刻後問:“那你還算滿意嗎?”
孫言的手滑到他的耳後,好心情地摸了摸:“還行吧。回去獎勵你。”

嚴海安掃了一眼他的褲襠,對他這種說起立就起立的本事五體投地:“你可拉倒吧,今晚我不奉陪,明天還要陪我哥他們去玩呢。”

孫言心裡癢癢,松了安全帶挨過來,含住剛才捏過的耳垂,又軟又滑,舔又不過癮,咬又捨不得,真是喜歡得有點不知怎麼辦才好。

這是嚴海安的敏感點,被孫言這麼一撩就有些把持不住,不禁往旁邊躲了躲:“你夠了啊,這開車呢!”

孫言不僅沒停,還變本加厲,手摸到了嚴海安半硬的地方:“那找個地方停車咯。”

嚴海安還能怎麼辦,只能罵一句不要臉,然後找地方停車。

事實證明SUV這種車型確實比普通轎車更適合某種運動,嚴海安和孫言折騰一番下來,腰背完全沒有第一回車震那麼勞累。第二天起床也沒有什麼會影響日常活動的不適。

蘇印早早地到樓下報導了,這回嚴海安終於看到了孫言的另一個助理梁天,相比于蘇印的圓滑,他給人的印象要嚴肅得多,但卻並不顯得拒人以千里之外,公事公辦的時候也不會讓人覺得太冷淡,比起蘇印,梁天更符合嚴海安對於助理的想像。

梁天是來接孫言上班的,而蘇印是過來接嚴海安的,兩個人雖然是一起來的,可互相之間並不說話,看起來關係不怎麼融洽。

嚴海安心裡對這對同事稍稍納罕了一下,倒也沒有放在心上。蘇印開車,一邊對他熱情道:“昨晚我把行程發您手機上了,您還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嚴海安昨晚和孫言玩成人遊戲去了,哪還顧得上注意這些。

蘇印看出他沒看,馬上把行程說了一遍:“就是不知道您侄子有沒有想去的地方,看是不是再給安排個歡樂穀?”

嚴海安覺著蘇印的安排很周道:“不用了,我侄子估計不喜歡那種鬧騰的,就按你的計畫來吧。”

賓館裡嚴海建和嚴謹已經等著的,一上車就道:“賓館頭的早餐好吃得很,自助的,還免費。”

嚴海安沒有糾正他那不是免費的,而是包含在價格不菲的住宿費裡的,笑道:“好吃就好,明天的菜色應該會換,可以都嘗嘗。中午帶你們吃其他好吃的,這裡吃的和我們口味不一樣,但是很有特色。”

嚴謹一聲不吭,又坐到了邊上,睜著眼,沉默地看著窗外都市的每一處繁華。

作者有話要說:
後天更。大家再堅持一下,我存稿快寫完了,也沒多少章了,寫完就日更到結束。





第36章 小孩
嚴海安算是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陪了兩父子半個多月,在蘇印的費心費力下行程非常豐富而順利,所有旅遊中會遇到的糟心事都沒有遇到。

按照蘇印的安排再玩半個月也不是問題,嚴海建卻提出要回去了。

“再多玩幾天啊。”嚴海安好久沒見到家人,乍然一聽,實在有點捨不得,下意識地就想挽留,“嚴謹和你難得出來玩一趟。”

“不咯。”嚴海建笑了笑,但習慣緊皺的眉頭讓他的笑容無論何時看起來都有一絲勉強,“媽老漢兒在屋頭沒得人照顧。勒幾天謝謝你了,好久沒有看過小謹恁麼開心了。”

嚴謹媽早早就去了,嚴海建上有老下有小,還有個在大城市裡讀書的弟弟要供,這麼大負擔,沒有女人想跳進他們家這火坑幫他一起背,所以一直打著單身。也就這幾年嚴海安往家裡不斷寄錢,嚴海建才稍微輕鬆了點。

“兄弟之間說什麼謝不謝。”嚴海安看了一眼跟著蘇印去排隊買烤肉的嚴謹,“哥,我之前給你說的做點小生意,你還是想想吧,本金我有。”

嚴海建搖搖頭:“我一沒得見識二沒得文化,做啥子生意嘛。我現在就想把小謹帶大,喊他好生讀書,莫要學我沒得出息。”
說著他看了嚴海安一眼,不敢多看似地低下頭:“弟,我跟你說,你朗個下切咋個得行哦。我曉得的,你跟那個孫老闆是勒種關係,兩個男的咋個可能在一起過日子嘛?你想清楚點仨。”

“放心吧,我和他都是男人,誰還能吃了虧,是不是?”嚴海安早知嚴海建有這麼一遭,孫言可不就是樂見其成嗎?

嚴海建認真地道:“話不是這個樣子說的,我看得出來,人家有錢得很,就算七老八十了還有女的願意倒貼他給他生娃娃,我們比不得。這幾天我們花的都是人家的錢吧?”

“沒有的事兒,都是我的,只是麻煩蘇印安排了一下。”嚴海安試想了一下孫言七老八十,成了一個壞脾氣的糟老頭,周圍還一群比基尼美女圍繞求生孩的景象,幾乎要爆笑。

嚴海建沒注意他面部的抽搐,苦口婆心地說:“你不要亂花錢,每年給家頭寄的錢太多了,你在B市一個人不節約點咋個行喃?錢都夠用了。”

嚴海安笑:“這是應該的,當初你供我讀書可沒想過自己的錢夠用不夠用吧?而且我確實夠用了,嚴謹還要讀書呢,你幫他攢著,就算之後不能在B市讀,讓他在大城市裡讀書總歸是好點,早點出來見世面。”

這事嚴海安一直留著心,也不是一點眉目都沒有。

嚴海建道:“唉,你咋管得到那麼多嘛,我是喊你早點兒做打算,你辣麼優秀,找個好女孩,踏踏實實過日子,哪點不好喃?”

兄弟倆相差十五歲,小時父母下地幹活,嚴海安基本就是嚴海建給帶大的,長兄如父,這輩子沒少為他操心。嚴海安明白嚴海建是真的為自己好,儘管他從來沒理解過同性戀,卻連破口大駡過都沒有:“真不要擔心我,我心裡有數。”

“唉……”嚴海建知道這回又說不過嚴海安了,歎氣道,“你從小就有主意得很。”

這邊兩兄弟聊天,那邊嚴謹往回看了看他們,青澀的眉宇間是和父親如出一轍的憂愁。
他握起拳,有些緊張:“蘇先生。”

蘇印在往前面看還有多少人,正在思考是不是要一人發一百插個隊,突然被後面的小豆丁喊了聲蘇先生,奇怪得很,嚴謹平時是能不開口就不開口的,從沒叫過他。

他轉頭和藹地問:“怎麼了?渴了還是餓了呀?”

嚴謹仰頭,用夾生的普通話問:“那天那位孫先生,是你的老闆嗎?”
蘇印點頭:“啊,對啊。”

嚴謹抿了抿嘴,猶豫中開口道:“我有點事想找他說,可以嗎?”

蘇印驚奇,覺得滑稽般地笑了一下:“你找他做什麼啊?想買什麼嗎?和我說是一樣的。”
嚴謹臉上的神色斂去:“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我幫你說一聲,”蘇印腦子裡過了一圈,已經下了決定,“其實你跟你叔叔說更好,他和老闆是好朋友。”

嚴謹不太自然地往旁邊看去,不吭聲。
新的一爐烤肉出鍋了,剛好最後輪到他們,不然又要等下一鍋了。嚴謹和蘇印一人一袋子,和嚴家倆兄弟碰頭。

嚴海安道:“明天就不用蘇助理過來了,讓他們休息休息,後天好回家。”
嚴謹極快地看了看他,又快速低頭。

蘇印分烤串:“怎麼不多玩幾天呀?還有好多地方沒去呢。”

嚴海安幫不善言辭的嚴海建解釋了一遍:“家裡父母沒人照顧,嚴謹還要回去複習呢。”

蘇印的熱情總是見好就收,以免招人煩。等把嚴謹父子送回旅館,蘇印送嚴海安回家就把嚴謹的事給說了。

嚴海安一聽就皺眉:“他想幹什麼?”
又道:“你不要跟孫言說這件事。”

“我覺得吧,還是給老闆說一說,十幾歲的小孩做事考慮不周到,要是真有什麼事給耽誤了呢?”蘇印看在嚴海安的份上,自然也要把他親戚關係給維護好的,這小孩的事他要辦,但不能背著嚴海安辦,不然出了什麼事肯定要被罵不說,就算沒出事,轉頭孫言把話告訴了嚴海安,自己也落不到一個好,“反正你和老闆通個氣,看看想說什麼。”

嚴海安想了又想,想不出嚴謹想幹嘛,但很堅持地道:“你不要和孫言說這件事,我自己去問。”

蘇印的老闆是孫言,最後該聽誰的他自己知道,當然這時候是不能反駁的:“好的,好的,那……”

嚴海安煩躁地道:“送我回賓館。”

“……好。”蘇印沒想到嚴海安這麼重視這件事,利索地掉頭回去。

等在賓館樓下,嚴海安坐在花壇旁邊給嚴海建打電話。

見到他時嚴謹有些吃驚,臉色陰晴不定地走了過來。

嚴海安開門見山地問:“你找孫言有什麼事?”
嚴謹不說話。

嚴海安道:“你不把事情說清楚,我不能貿然讓別人來見你。你是要找人辦事吧?”

嚴謹咬住下嘴唇,臉上混合著掙扎和尷尬,半天沒吭出一個字。

“嚴謹,”嚴海安頗有點焦慮,在他看來大哥的孩子就是他親兒子,老嚴家傳宗接代也就指著這孩子了,“到底是什麼事?”

長輩的權威在孩子面前很有效果,嚴謹急促地呼吸了幾下,漲紅了臉道:“我想讓他想辦法留我在B市讀書。”

嚴海安一愣,完全沒想到是這麼個情況:“這件事你和我說啊,為什麼要找孫言?”

“找你沒有用,但是我知道他是個很厲害很有錢的人,蘇先生那樣的人都只是給他打工的。”嚴謹終於抬頭看他,那估量的眼神令人感到不適,“我爸也常說,讓我不要麻煩你。可這是你欠我們家的吧?”

他的少年音色在夜晚裡顯得薄而涼:“要不是為了供你在B市讀書,我們家怎麼會這麼窮?憑什麼我爸在家裡養爺爺奶奶,還要多養一個你?明明在你讀高中的年紀,我爸就去打工賺錢了。”

他似乎終於打開了心中的閘門,滔滔不絕地把對嚴海安的抱怨傾倒了出來:“我懂,這裡這麼好,什麼都有,你讓親戚想辦法把你搞到這裡來讀書,但為什麼不好好讀書呢?被人退學,還害得我沒有辦法去找別人幫忙!”
等話說完了,氣也撒完了,嚴謹畢竟只是個初中生,眼裡泄出點後怕的神情,梗著脖子,不讓自己露出怯意。

嚴海安靜靜地消化了這些帶著濃濃怨氣的話,哂笑道:“你還懂得挺多的。我明白了,你回去安心讀書,這事我和你爸會想辦法。但是不管在哪裡讀書,你自己的能力是最重要的。”
說完指了指花壇上放著的水果和點心:“這個你拿去吧,晚上餓了和你爸吃。”

他回得這麼雲淡風輕,仿佛一個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嚴謹的臉憋得像要出血一樣,少年人的難堪在眼眶裡近乎要聚集成一片水色:“你什麼意思?!”

嚴海安平靜得很,完全沒有他猜測的惱羞成怒:“我沒有其他意思,這些話你該早跟我或者你爸爸說的,不過今天我們倆說的就止於我們倆之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儘管裝得理直氣壯,到底還是小孩子,嚴謹聞言明顯松了口氣。

嚴海安心情複雜地看著他:“快回去休息吧,免得你爸等急了……”

話未說完,孫言的電話就追過來了:“怎麼個情況?還在外面玩呢?我都回家了也沒見你人影?”

“來了。”嚴海安接著電話,對嚴謹揮了揮手,示意趕緊走吧,轉身往車走去。

嚴謹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花壇上的塑膠袋,用手肘抹了一把眼睛,提起塑膠袋跑回了賓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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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安排
這事兒嚴海安沒和孫言說,但蘇印是老實上報了的,孫言隨口似地問了一句到底是什麼事,嚴海安說沒事後也就沒再多問。

然而等到暑假結束,嚴海建就給嚴海安來了電話,說有B市的高中聯繫他,告訴嚴謹該做什麼準備,到時候就能直接去學校上學了。

嚴海建高興得聲音都發顫:“弟!你太有本事了,謝了,真的謝了。”

“已經辦妥了?”嚴海安根本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幹的,“不是我做的,我那關係沒那麼快……”

嚴海建愣了愣,也回過味來:“是你那個孫老闆哇?”
嚴海安看了一眼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孫言,道:“嗯,應該就是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久到隔著電話線嚴海安都能感受到嚴海建的掙扎了,嚴海建才悶聲悶氣地道:“我先掛了。”

嚴海安放了電話。全程旁聽的孫言抖著腿,一臉嘚瑟的樣子,就等著嚴海安主動靠過來表揚了。

他等了半天也沒等來嚴海安的反應,不由得有些不耐煩,挑著眉看過去,想要給嚴海安一個眼神,要感謝的話就趕緊的。
卻看到嚴海安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孫言吊兒郎當地問:“看什麼呢?”
嚴海安歎道:“看你長得帥。”

孫言樂了,翻身湊過去把嚴海安撲到沙發上,像只和主人玩鬧的大金毛:“現在才發現?你老公巨帥。”

嚴海安不喜歡圈裡老公老婆的叫法,但也從來不會掃孫言的興。他伸手撫上孫言英俊得令人屏息的臉。

孫言心情很好地偏過頭,在他掌心裡蹭了蹭:“嗯?”
嚴海安困惱而茫然地問:“我要怎麼才能對你更好呢?”

孫言笑了起來,俯下身去親了他一口,隨後側過臉和他鼻樑相碰,輕輕蹭了蹭:“嗯,這是個好問題,那這樣,你寫個方案上來,我審核一下。”

嚴海安被他蹭得發癢,一邊笑一邊躲開:“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侄兒的事的啊?”
“你老公神通廣大。”孫言趴在他身上,不肯起來,“有什麼不知道?”

嚴海安想了想:“是蘇印吧?他也是夠厲害的,猜出來的?還是送機場的路上問出來的?”

孫言並不關心這個:“誰知道,反正他就是擅長幹這些。所以除了梁天我就最喜歡帶他跟著。”

“他和你另外那個助理是不是關係不太好?”嚴海安想起那個不苟言笑的助理,隨口八卦了一下,畢竟蘇印已經幫了自己不少忙了。

“還好吧?蘇印確實不怎麼和梁天有來往,不過梁天倒是順手幫了蘇印不少次的。”孫言平時不太會注意這些事情,沒啥印象,更沒啥興趣,一句話帶過,“都跟你說了好多次了,以後有事直接跟我說,小case啦,就一句話的事情。”

嚴海安捧場地道:“是是是,我男人這麼有本事我太高興了。”
一句話說得孫言尾巴要翹上天了,得意洋洋地道:“遇到像我條件這麼好的,應該心懷感恩。”

嚴海安簡直要爆笑:“對,我特別感恩戴德,以後每天給你上香。”
孫言作勢要揍:“嚴海安,你怕不是皮癢了吧?”

兩人在沙發上滾作一團,嚴海安邊喘氣邊笑得有些憂:“其實還不知道我哥領不領這個情呢。”

“嗯哼?不領算了。”說實話孫言都沒注意那小傢伙長什麼樣子,在他心裡嚴海建也好,嚴謹也好,都只有一個代號‘嚴海安的家人’,“不過如果他領了,以後對我倆的事就沒話可說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孫言一點也不介意略施小恩換來個盟友,而且他可不是那種做好事不留名的好人,受了我的好,那就得還。

其實如果嚴海建不肯接受孫言的幫助,嚴海安也會想辦法讓嚴謹上B市的,但這會兒這話肯定是不能說:“你算得還真精啊,孫先生。”

孫言謙虛道:“唉,還做的不夠好,還要多努力,多努力。”

談笑了一會兒,嚴海安嫌重,把孫言踹了下去,孫言道:“看來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去你家了。”
本來要起身的嚴海安停住,轉頭問:“這件事對你來說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孫言翻過身,仰頭看他:“對你來說重要嗎?”
嚴海安垂下眼簾,站起來,進了廚房,沒有把這個話題進行下去。

*
孫淩作為被遺忘得乾乾淨淨的大哥,在國外待到快耶誕節了才回來,然後就熟門熟路不請自來地上門拜訪來了,施施然地參觀了一圈,親切地慰問了一下小倆口的生活情況,隨後把一個包裹拍給孫言,瀟瀟灑灑地走了。

孫言之前跟著孫淩去A國就是為了修畫,陪著孫淩談生意都是順便。那副被他摔壞的兩千萬都排在後面,這幅是最要緊的。

這位油畫修復師的名頭嚴海安都聽過,在他手上修復過的油畫加起來不知道多少個億,自己這地攤貨竟然還是人家加急修出來的,嚴海安想一想都羞恥。

孫言是一點都不覺得羞恥的,還把這個小尺寸作品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因為好看嘛。”孫言認真地說服嚴海安,“比那個什麼蒙拉麗莎都好看。”

要不是知道他是在說真心話,嚴海安簡直都覺得他是在諷刺自己了,都說情人眼裡出西施,沒想到情人眼裡還能趕超達芬奇。

嚴海安看著孫言極其小心仔細地把裱了玻璃框的畫掛在客廳裡,遲疑地問:“你真這麼喜歡我的畫?”

孫言掛了畫,沒有回頭,退後兩步看有沒有歪:“喜歡啊,第一眼就喜歡。不知道莫易生工作室那一套賣不賣……”

嚴海安臉紅得不明顯,小小聲地哦了一聲。

他看著孫言的背影,下意識地摸了摸手指。
……放了那麼久,不知道再拿起筆,還畫得出東西嗎?

嚴海安揣著這個心事,幫莫易生洗筆時,忍不住拿著畫筆摩挲了兩下,這種手感對他來說已經是有點陌生了。

——還是要從素描開始撿起來?

他也不是說想造就一個大器晚成的傳說,搞點業績出來。祖師爺沒有賞口飯吃,和年齡大小沒關係。他就是……想為孫言畫副畫。

從心底湧起的熱流與當年別無二致,他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樣幼稚的衝動了。

嚴海安盯著畫筆看了半天,才皺著眉繼續洗。他的動作放得很輕,不過應該大點聲也無所謂,因為莫易生在沙發上睡得昏天黑地的,估計又是到大天亮撐不住了才合的眼。

看著因為躲陽光而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莫易生,嚴海安擦了手上的水,把窗簾拉上了。他覺得要自我反省一下,即使他心裡還是很重視莫易生,但內心的天平還是不由自主地發生了偏移,這是騙不了人的,他的精力沒辦法一直放在莫易生身上,再像以前那樣無微不至得毫無自我了。

丟在地毯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嚴海安一抄手就掐掉,發現莫易生沒被吵醒後,才有閒心看螢幕。
看清楚是誰後,嚴海安輕手輕腳地走出畫室,撥了回去。

“阿姨,您好。”

李薇薇悅耳而爽朗的聲音從聽筒裡飄了出來:“是海安吧?生生是不是又畫到忘記時間啦?這會兒在睡吧?”

知兒莫如母,一猜就中。

李薇薇道:“他這種性格真不知道隨了誰呀,要不是有你照看著,我真不敢把他一個人扔在國內呢。海安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嚴海安對她也是熟得很了,應付這種跳躍式聊天只要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就可以了:“沒有女朋友。”

“哎呀。”聽笑聲,李薇薇可能是掩面而笑,“沒有女朋友有沒有男朋友呀?”

嚴海安:“……”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國內還不常見,我們這兒經常看到呢。每一年還有□□。”李薇薇說到哪兒都可以開展話題,“但是你們是混藝術圈的,應該也見過對吧?我有時候都在想,如果你和生生湊一對也挺好的呢。”

嚴海安:“……”
這一瞬間他不知是該同情莫易生還是該羡慕。

任由李薇薇發揮的話這通越洋電話肯定要打到欠費,嚴海安問:“阿姨您是有什麼事嗎?”

李薇薇這才想起來:“你不說我都忘了,你看我這記性,就是想問問生生什麼時候過來,新年快到了,他弟弟妹妹都很想他呢。”

嚴海安道:“等他醒了我就和他說,讓他給您回個電話。”
“嗯嗯,”李薇薇道,“不然你和他一起過來嘛,就當出來旅遊了。出來見見其他國家的風情也挺好的,年輕人就該到處走走,我現在每年都有全家旅遊計畫呢。”

嚴海安覺得這個阿姨也真挺可愛的,不管到什麼年紀都有顆少女的心:“謝謝阿姨,不過今年我要和……家人一起過。”

往常的年都是嚴海安一個人寄一筆錢回去,然後到人民廣場等倒數。但今年,孫言早早說了,過年他們三個人一起過。





第38章 今晚
過年的時候徐紅及小保姆都放假回家過年了,嚴海安被兩兄弟帶到了公墓,這裡的管理到位,並無雜草,甚至在冬季裡也滿是綠植,石刻的雕塑和精緻的欄杆隨著階梯向上,錯落分佈在修整過的樹枝後,若隱若現,與其說是墓園不如說是公園。

意外的是他們父母的墓地並沒有做得特別豪華,和周圍一樣,靜靜的一個純黑墓碑,刻著夫婦倆的名諱。

難得有人在大年三十時來掃墓,整個園區就只有他們三個人,助理司機一律都在下面等著。孫言拿著水桶去打水,孫淩躬身擺上花籃,等水打回來後分頭開始擦拭墓地,看樣子都是做慣了的。

從頭到尾都沒有人說一句話,一切都在安靜中進行,只在上香的時候,孫淩特意給嚴海安遞了三支,示意他敬上。

嚴海安鞠了三躬,眼角餘光瞄到孫言沉靜的側臉。兄弟倆都不言不語地看著墓碑,或許在心裡對父母說著什麼悄悄話。

他回過視線,放在墓碑的照片上。孫家夫婦看上去非常和藹可親,能教出孫淩的能力,寵出孫言的脾氣,證明他們確實是真心愛著孩子的父母。

嚴海安默念,謝謝你們生下他,我會好好愛他的。

從墓園回來,他們徑直帶嚴海安去了郊區的老宅。嚴海安還是第一次進這種豪宅,開車從大門進去還得開個幾分鐘才到門口。建築和園藝完全按照歐式莊園的對稱格式來修建,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走進了外國電影裡。雖然平時兩人不回這邊來,這邊卻一直有專人照看著,並不顯得冷清破敗。

孫淩請了專業的廚師團隊□□,選在玻璃房裡的餐桌邊吃了一頓精緻的西餐,郊區的空氣很好,今天老天爺也給面子,一抬頭就是滿目星光。

孫淩坐在首位上,舉起自家酒莊出產的葡萄酒,感慨道:“今年過年總算多一個人了。”
他的笑容很放鬆,卻又帶了幾分悵然,隨後提起精神來對嚴海安舉了舉杯。

孫言喝了酒,玩味道:“有本事你也帶個人來啊,剛好湊一桌。”

“你以為我像你?”孫淩從小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優秀且潔身自好,現在還沒爹沒娘,簡直是夢中才會出現的金龜婿,只要稍稍漏出點意思,排隊的大家閨秀能繞滿二環,“我忙得要死,哪有時間談對象。”

兩兄弟互相揶揄,嚴海安在一邊聽著,接到了來自老家的電話。

是嚴海建打來拜年的,大家當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聊了幾句,電話輪著換了好幾趟,最後又回到了嚴海建的手上。

他似乎是走到了比較僻靜的地方,背景裡的人聲都離得遠了。

“弟。”
他叫了一聲,仿佛不知道如何往下說,就沉默了,只傳來無可奈何的呼吸聲。

嚴海安道:“哥,你想說什麼?”

“小謹後年就切B市上學。”嚴海建的話在舌尖上迅速地滾過,“到時候我再當面謝孫老闆。”
嚴海安嗯了一聲:“我知道了,我先跟他說一聲。”

“唉……”嚴海建長長地歎了口氣,帶著點沉重,“好生過日子嘛。他現在霍你一起的哇?”

“嗯,還有他哥哥,他家裡就他和他哥兩口人。”嚴海安沒說,只要不算上那一大幫子親戚,“人口特別簡單。”

“這樣的嗦……”嚴海安又沉默了,不知在想什麼,最後又歎了口氣,“算咯,我看你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非要走這條路了。以後你老了,小謹連你一起孝敬就是了。”

磨了這麼多年,嚴海建這是第一次鬆口,嚴海安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竟然茫然了一瞬。
兄弟倆相對無言。

——砰砰。
嚴海安嚇了一跳,花園裡無數道火球沖上天空,在玻璃房的上空炸開成一朵朵光的花朵,盛開又掉落,像是只在夜中存活一瞬的美麗生物。

嚴海建問:“怎麼了?你辣邊在做啥子?”
嚴海安抬著頭看,眸子裡倒映著點點火花:“煙花。”

孫言端著酒杯走了過來,攬上嚴海安的肩膀,側頭笑孫淩:“你年紀還小哦?喜歡這個東西?”
孫淩笑道:“圖個熱鬧,順便給你們浪漫一把。”

嚴海安放下電話,身側是孫言強壯有力的灼熱軀體。他抬起頭,如同心有靈犀,孫言低頭向他看來,兩人視線相撞在盛放的煙花下,像月夜的海浪擊打在海浪上,一波又一波,有力卻溫柔。

孫言小聲道:“新年快樂,寶貝。”
嚴海安笑了:“新年快樂。”

一切都恍如在最好的美夢中,有慶祝的煙花,有傾灑的月光,有愛人的細語,有接吻的唇音。

孫淩聳聳肩,朝後揮了揮手,幾個服務員悄無聲息地退走。他也轉身走了幾步,最後看了一眼孫言和嚴海安,眼裡流過一絲寂寥和欣然,輕輕把酒杯放在餐桌上,關上門,把這個浪漫繾綣的夜晚留給擁吻的戀人們。

*
有句話叫見色忘友,就是指的在朋友和愛人之間如何取捨。而這種選擇對嚴海安而言顯然尤其地難。
孫言金刀大馬地坐在沙發上,烏雲罩頂:“你說,你選誰?”

嚴海安頭上黑線冒了一排,有心想勸,卻被孫言雷得不輕,硬是不知道從何勸起:“你不要這樣,冷靜點……”

孫言委屈地叫了起來:“那可是我生日!你陪陪我怎麼了?!”
有這麼大張旗鼓鬧著要過自己生日的男人嗎?嚴海安也是醉了:“我們就在國內過吧,我陪你過,想怎麼過就怎麼過,莫易生……”

孫言現在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個名字,立時打斷:“不要提他!”

嚴海安沒招了。

過了新年,不久就是初春,而肖像大獎賽也近在眼前,但十分湊巧的是孫言的生日也剛好要到了。大約是孫言對莫易生的心理陰影留得厲害,嚴海安越發不敢在他面前提莫易生的事,是以孫言根本不知道莫易生要參加什麼比賽,而孫言打算給嚴海安一個驚喜,也沒告訴他安排外出旅遊的行程,結果兩人一對,日程表撞在了一起,頓時傻眼。

莫易生一畫起畫來就全然忘我,嚴海安不看著他總覺得不放心。而孫言又覺得這種事嚴海安幫不上忙,要畫也是莫易生自個兒畫,犯不著耽誤自己的生日蜜月。

嚴海安輕言細語,哄小孩似地道:“明年陪你出去,好不好啊?”
然而孫言被他哄多了,已經不吃這套了:“明年不是今年,明年有明年的安排,我日程都訂好了,你說不去就不去?”

嚴海安每說一句,就被孫言懟回一句,總之一句話,要去,怎麼都必須去。

嚴海安也說得火了:“是我的錯嗎?你訂之前為什麼不問問我?現在怪我浪費行程?”
孫言也說得火光四冒:“是啊,要不你來安排?可你有空安排嗎?”

嚴海安被說得心頭一虛,因為大賽將近,他對莫易生的關注是多了點,可他為孫言準備的生日禮物也是嘔心瀝血的,雖然知道日程相撞,但他本想著兼顧一下的。然而孫言這種漫天吃醋的性格,真的是一絲也不能鬆懈。

孫言這架勢簡直就是“你媽和我掉水裡你救誰”的蠻不講理,嚴海安和他說不攏,不歡而散,分房而睡。

孫言自覺得很,自己去了客房。嚴海安留在主臥,2米寬的大床平日裡折騰起來特別寬敞,獨自一個人睡時就覺得實在太大了,大得心慌。

嚴海安輾轉反側,眯著眼睛失眠。

半夜,臥室的門打開。
嚴海安側臥,背對著門,不需確認就知道是孫言偷偷摸摸跑回來了,就不知道這傢伙要作什麼妖。

孫言的視線落在身上,看得嚴海安心頭起火,偏偏裝著睡又不敢動,身體僵硬無比。

孫言在旁邊看了老半天,終於動了,輕手輕腳地把嚴海安抱了起來,挪到了客房,然後放心地躺了上去,抱住蹭蹭,睡覺。

嚴海安:“……”
熟悉的體溫和男人的氣味裹了上來,嚴海安霎時就覺得又困又累,所有的心神都放鬆到了最舒服的狀態,一時大意,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
孫言傲慢地問:“你跑過來幹什麼?一個人睡不著?”

嚴海安:“……”
孫淩,你弟弟這麼有毛病你帶他去看過醫生嗎?

嚴海安覺得心很累,並向孫言扔了一個枕頭,倒下睡回籠覺。孫言大概也是自省到自己太幼稚了,悻悻地趴到邊上。

他側著頭偷看嚴海安,跟一隻犯了錯的阿拉斯加似的一大坨團在那裡,窺探著主人的心情,看半天嚴海安沒什麼反應,就轉回頭去,鬱悶地將整張臉都埋進枕頭。

嚴海安睜眼,推了推他:“你要用枕頭自殺嗎?”
孫言死屍一樣地動都不動。

嚴海安默了片刻,疊羅漢一樣地撲在他背上。

孫言:“噗。”

成年人的體重不可小覷,孫言本來還可以借著縫隙緩慢呼吸,被他這麼一壓,肺都被擠癟了。
他憤然爬了起來:“滾滾滾。”

嚴海安扒在他身上不肯下來:“這事和莫易生沒有關係,這是我的工作,我要對自己的工作負責。就算換個老闆也是一樣的。”

孫言被他吊著走不動,只好坐在床邊,嚴海安的吐息吹拂在他敏感的耳後,讓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耳朵。

“行了吧,都是你有道理,我無理取鬧。”孫言憤憤不平地咕噥道,“生日過一個少一個,誰知道還能過多少個生日?”

嚴海安坐在他身後,臉頰貼在他的肩膀上:“嗯,我看著易生把畫弄完,然後我們就馬上走,好不好?我給你的生日禮物你一定喜歡。”

孫言一聽,明白嚴海安早早地就開始著手準備自己的生日禮物了,被忽略的悲憤少了不少,側過頭挑了挑眉:“這麼有自信?”

被他這麼不客氣的追問,嚴海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住唇。

孫言乾脆轉過身抱住他,讓嚴海安坐在自己腰間,氣已是消了,喜笑顏開地道:“那我等著,先說好把自個兒當禮物可不算,你早就是我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孫淩: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看到有幾個朋友說小莫同學和孫總可能會是一對,本來這篇文最開始我是這麼打算的,但是寫到後面我覺得大哥太操心了,攤上孫大根這個弟弟也是上輩子捅了銀河系,總不能好不容易把弟弟塞出去又接個小朋友回家吧?所以我覺得配一個會寵人的給他比較好,比如一個霸道總裁?
孫總:我自己就是一個霸總,ok?天涼了,就讓王氏破產吧。
王總:嗯?我仿佛聽到有人在說想讓我破產?天這麼熱,孫總你怕不是腦子熱壞了吧?
孫總:……
王總:很好,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孫總:……
王總: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
孫總:……【摔劇本】神經病啊!
一文兩個霸總,必定一受一攻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過就這麼一說,正文裡是寫不到哥哥的cp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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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禮物
莫易生專心地看著畫板,嚴海安走到他身後:“畫完了嗎?”

畫面是一個日常的場景,一人坐在餐桌邊吃東西,光從外射入,大約是傍晚,光線發暗,使得整副畫的調子都沉重了。畫中的主角赫然就是何苓,比起現實中的他而言,眉宇間多了一絲冷淡和傲慢,他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餐刀上,沒有拿起,仿若撫摸,莫名地使人感到緊張。

這張畫和莫易生以往的風格大相徑庭,充滿了不安的暗示,卻更顯張力。

本來莫易生是堅持要畫嚴海安的,可嚴海安確實不想給莫易生當模特,在對方磨了許久後還是斷然拒絕。

這讓莫易生很傷心,不理嚴海安的時間超過了以前任何一次。嚴海安也頭一次不知道怎麼去哄莫易生,因為他這次不是為莫易生考慮,而是為孫言。

孫言本就忌諱莫易生,要嚴海安再出現在他的筆下,勢必又要和自己鬧彆扭。另外,嚴海安也沒有時間,他自己有東西要畫。

就是這一次長久的冷戰,讓莫易生和嚴海安之間某種重要的東西黯淡了。

“嗯,等晾乾後就可以上光油了。”莫易生好像用盡了力氣,說話都有點有氣無力。他的視線細細地掃過畫板上的每一條紋理,臉上出現了一絲奇怪的憂鬱和疑惑。

嚴海安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畫完了,你也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了。”
莫易生沒什麼太大反應,簡單地嗯了一聲,十分敷衍,頗有種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感覺。

嚴海安不得不承認,自從他和孫言開始談戀愛後,他和莫易生少了一份緊密的聯繫,也許是感激、欣賞,更或者是難能可貴的理解,都讓他們之間比一般的友誼更加與眾不同。

可不管那是什麼,都逐漸疏遠在了他們各自的選擇裡,不復當初的純粹和激蕩。嚴海安是有意為之,莫易生則是不知不覺地對他的行為作出反應。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莫易生習慣了依賴他人,在情感上總要找一份無垢的寄託,在嚴海安抽身離開後他就自然而然地和何苓更要好了。

對此嚴海安說過幾次,他對何苓的印象向來不好,在頻繁的接觸中總覺得這個人太油膩了點,沒有一點畫家的氣質。但是莫易生對此的反應越來越大,有一次甚至直接說:“你去管孫言吧!別管我了。”

小孩子般委屈的賭氣話語,讓嚴海安無言以對。

空氣裡的安靜有幾絲尷尬,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情況,嚴海安默默地歎了口氣:“有一件事和你申請一下,我要請一段時間假。”

莫易生偏過頭,視線還是黏在畫上的:“幹什麼去?”

嚴海安道:“孫言生日快到了,說好和他一起去旅遊。”

“哦……怪不得呢,”莫易生這才轉過頭,“你那畫就是給他當生日禮物的?”

在畫室的另一頭同樣放著一個畫架,上面架著一幅畫,剛剛上完光油,看上去嶄嶄新的。嚴海安略不自在地道:“嗯,不知道送什麼……”

“行,你去吧。”莫易生還是多少有點不開心,“好好玩,多久走?”

說到這個,嚴海安就有點為難,他道:“可能等不到你提交報名了,不過我會把所有材料都準備好,到時候只要交上去就好。”

莫易生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像個得不到聖誕禮物的小孩:“這個不用擔心了,我和何苓都說好了,他會幫忙的。走吧走吧,早點走。我生日的時候也想去旅遊,唉。”

嚴海安笑:“可以呀,出去看看,采采風。”

“一個人沒意思。”莫易生瞅了嚴海安一眼,搖搖頭,“算了,我問問何苓有沒有空吧。”

何苓。
嚴海安皺眉,道:“我讓蘇印過來吧,他辦事最讓人放心了。”

“不要再叫人過來了,懶得麻煩別人。”莫易生伸了個懶腰,把自己挪到沙發上,舒服地眯起眼睛,“就這樣吧,記得給我帶禮物回來。”

*

油畫的尺寸加上畫框是46x38,這個尺寸帶著出國不方便,嚴海安只得在之前就交給孫言。

他這輩子有兩次為了送人而作畫,奇妙的是,這兩次畫都給了同一個人。

因為提前跟孫言說了一聲,所以孫言早早地就回了家,火急火燎地問:“明天的飛機,你和莫易生說了吧?”

“呃,嗯。”嚴海安坐在沙發上,腿上擱著包裹好的畫,“那個……”

孫言一屁股歪坐在他身邊:“這什麼?”
說完就想起了什麼似的,一副嫌棄的模樣:“莫易生的畫?你帶回家來做什麼?”

“不是,你拆開看看。”嚴海安朝他遞了遞。孫言壓著一邊眉,動手粗魯地撕開外面作為保護的紙:“幹什麼這麼神神叨叨的?”

那是一副半身像,男人大概站在露臺,身後影影綽綽露出的是夜晚的花園植物,露臺的紗簾束到一旁,下半部分被風吹得稍稍揚起,佔據了畫面的角落,白色的顏料很好地突出了布料透明的效果,大概是這個原因,整個場景有種輕飄飄的氣氛,使畫面靈動而富有詩意。

畫中的主角正在抽煙,他嘴角不知是在微笑,還是只因為含著煙而抿起的小小弧度,無論如何這都柔和了他剛毅的面龐。他的視線看向左下方,那是一個代表回憶的動作。

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這幅畫所表現出來的浪漫氣息。

嚴海安畫的時候沒有想太多,如今在當事人手裡重新審視,驟然覺得特別羞恥。
他按捺想要逃跑的欲望,強行用一種冷靜而輕鬆的語調道:“你的生日禮物,帶走不方便,所以提前送給你了。”

孫言的表情非常精彩,他看了直有五分鐘,才不可思議地轉頭問:“畫的是我嗎?”

不要講出來啊……感覺更羞恥了。
嚴海安做作地咳嗽了兩聲,不夠,又咳嗽了兩聲:“對,送給你。”

孫言又問:“你畫的?”
而不等嚴海安肯定,他便自言自語地道:“對,是你畫的。”

然後他安靜地看著那幅畫,嚴海安在旁邊緊張地窺視他的側臉。

他拉開唇角,那笑容很滿足,眉頭卻有點皺,仿佛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很漂亮,我是說,你畫得很好。”
這話說得快而順,好像這些字是自然地從舌尖滑出來的,發自肺腑。

嚴海安看到孫言眼裡有著愉悅的光,這讓他血管裡的脈搏終於慢了下來,不再快得讓他難受:“是嗎、你喜歡就好……”

孫言陡然轉過頭來,好奇而期待地問:“我在你眼裡是這樣的嗎?”

畫畫是創作,它帶有極大的主觀性,作者的所見所想都會展現在每一個線條裡,每一片光影下,無所遁形。

嚴海安感到難以掩飾地困窘,他不敢看著孫言,卻又想看他,只好把視線落到畫上。

這是我眼裡的他嗎?
嚴海安沒有照著孫言進行素描,連照片都沒有,全靠記憶,即使已十分熟悉孫言臉的輪廓,筆下的人和真人相比還是有了一定程度的變化,更溫情,更柔和,甚至充滿了愛意。

他本已許久沒有動筆,線條不如當年熟稔,可他的理解和構圖能力遠遠超過高中時,這幅畫比那棵樹豐滿太多,就像他自己,不比那時年輕,也沒有那時的純粹,歲月卻使他成熟。

少年時年輕氣盛,有五分的愛就要招搖過市,恨不得全世界知道。而現在,有十分的愛,就要壓在心底供起來,誰也不敢告訴,有時候連自己都不敢。

而面對這張畫,再多的隱藏都無法掩藏,因為與其說畫中的一切是孫言的外在表達出來而被嚴海安所捕捉到,不如說這是嚴海安將自己對孫言的感覺賦予了其中。

嚴海安被這幅畫說服了,他轉過頭,和孫言對視。
他感到嘴唇有所動作,心想著那大概是個笑容:“對,這是我愛著的你。”

孫言一手握著畫框,並沒有對此做任何語言上的回應,取而代之的是他輕輕地吻了上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溫柔,仿若雄獅用鼻頭輕觸正在盛開的薔薇,帶著無法言說的喜愛和憐惜。

他們就像黑夜裡踽踽獨行的旅人,因無數令人驚奇的巧合才能夠擦身而過,在步伐踉蹌時,手上只能映照咫尺的孤燈茫茫地一閃,終於有了那麼互望的一眼。





第40章 旅遊[捉蟲]
B市飛巴黎,下午2點的飛機,要坐十個半小時才能到,孫言上飛機沒多久就戴著眼罩開始睡覺,長腿在頭等艙裡勉強打得直,嚴海安拿著雜誌翻看,上面有專欄專程介紹法國景點。

好不容易下了飛機,當地時間淩晨6點,嚴海安困得不行,被精神稍微好點的孫言拉著往外走。

他們這次出來沒有帶任何一個助理,就兩人行,但酒莊那邊的人早就趕過來等著了,一等他們出機場就趕緊接住,就近送到旁邊的酒店。

坐了這麼久飛機都累得慌,誰也沒心思幹別的,抱著倒頭大睡。嚴海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爬起來,孫言倒是習慣了倒時差,精神顯得很足,帶著嚴海安吃了一頓法式大餐,又坐車去趕飛機。

行程由孫言全程操辦,也沒跟嚴海安透個氣,嚴海安一頭霧水,此時只知道跟著孫言走。他英語勉強可以與人交流,法語卻一竅不通,對周遭情況一片陌生。

嚴海安坐上飛機:“我們要去哪裡?”
孫言道:“酒莊在波爾多,先去那裡。”

聽他不再多介紹什麼了,嚴海安也沒多問,反而是酒莊那邊的副經理王越主動道:“波爾多是是全世界優質葡萄酒的最大產區,很多著名的酒莊都在這裡。”

往窗戶外看的嚴海安隨口道:“你說拉菲嗎?”
“對,在波爾多的菩依樂村。”王越介紹道,“雖然在普通大眾裡最著名的可能是拉菲,但是在拉菲和其他幾個一級酒莊之上的還有一個超一級酒莊,您知道嗎?”

嚴海安對酒也算做過功課,轉過頭:“呂薩呂斯酒堡。”

王越笑道:“原來您也是懂行的。”
這時孫言才懶懶地開口道:“莊裡有他家的酒吧?到時候嘗嘗吧。”

王越便閉了嘴,只是打量嚴海安的目光多了幾絲好奇。

這次只要一個多小時就落了地,也有人早早等著來接。一路開車過去,窗外的風景已變成了田園風光,在每一個細節處都充滿了異國情調,嚴海安看得饒有興趣,交錯的山丘上種植著葡萄,此時不是成熟期,只有葡萄藤纏繞在搭好的架子上。

路隨著周圍的起伏漸漸變窄,嚴海安意識到快到了,轉彎處路邊豎起的牌子上用法文寫著莊園的名字,在它身後幾百米處是白鐵做的大門,遠遠就能望到。

早就在網上搜過各類酒莊的照片,真正看到古堡一樣的建築外沿爬滿了綠色的藤蔓植物,嚴海安還是有點震撼,他走下車的時候恍惚覺得會有一排穿著傭人裝的男男女女站在大門口夾道歡迎。

幸好沒有這麼狗血,司機把車停到了別墅外,外面只有一個經理一樣的人等著,態度熱情地沖孫言迎了上來。

孫言對外都是酷酷的樣子,也沒怎麼理人,回自己家一樣地往裡走,好在周圍的人都習慣了他這種頤指氣使。嚴海安跟在後面,把行李提了下來,經理抽空和他打了個招呼,他禮貌地回了個笑。

經理以為他是跟班,也沒想著要幫忙拿一下。孫言等他走到身邊時自然地伸手提了過來,把經理駭了一跳,這才趕緊要獻殷勤。

經理拿著行李道:“之前只說要安排一間房,孫總您看要另外打理出房間嗎?”
孫言給了他一個別多管閒事的眼神:“不用。”

經理愣了愣,見兩人已經走過了他,忙跟了上去。

臥室完全是歐式貴族風,Kingsize的四柱大床,吊著手工刺繡的華麗床幔,羊絨的地毯,整個一金碧輝煌,嚴海安走進去的時候簡直有點身心不適。

孫言卻很自在,一下倒在床上,長出了一口氣:“累死了,每次來這裡都這麼折騰。”
嚴海安走到陽臺,往外一看全是葡萄田:“但是很美啊。”

“這後面還有個湖泊和游泳池,晚了帶你去。”孫言手枕在腦後,閉著眼睛,“過來親一個。”
嚴海安莞爾一笑,走回床邊,彎腰在他唇邊一吻:“你這睡美人也太大只了。”

孫言沒有睜眼,嘴角翹了翹:“晚上想吃什麼,可以打個電話和廚師說。”
“算了,我也不知道想吃什麼,別人煮什麼吃什麼。”嚴海安乾脆也躺到他身邊,眯著眼睛睡了一會兒。

晚飯是王越來叫的。雖然不是葡萄採摘季,且並不對外開放,這裡的工作人員也不少,住滿了員工休息室。

前菜佐的是唐培裡儂,餐後酒就上了呂薩呂斯酒堡的貴腐甜酒,嚴海安不知道是多少年的,只覺得味道確實超過他以前喝過的任何白葡萄酒,些許糖分掛在杯壁上,讓整個酒杯都閃爍著奇妙的金色。

這頓飯大概是來討好老闆的,從材料到手法無一不精緻,味道極好,再配上各種美味的葡萄酒,把嚴海安吃得肚皮滾圓。他舒舒服服地消了食,被孫言拖到別墅後面的游泳池遊了幾圈,夜晚的空氣還有點寒,但兩人在裡面胡搞瞎搞互相摩擦了一番也沒冷著。

在酒莊的日子無所事事,但嚴海安來看,這裡太美了,不是指風景,而是那種氣氛,在這裡虛度光陰都是值得的。他很多年都沒有這麼放鬆過了,就好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習慣了勞累,不坐來休息時都不覺得疲倦。

看來聽孫言的安排是對的,來這麼一趟,簡直洗滌身心。

在這種無所事事中孫言生日到了,孫言沒有告訴其他人,就他和嚴海安知道,孫淩隔著大洋彼岸打了個問候電話來。兩人也沒吃蛋糕,跑到酒窖裡開了孫言親手封的一桶酒,喝到後面味道都記不得了,只記得到處都是葡萄酒和橡木桶的氣味。

等過了最重要的生日,孫言開始帶著嚴海安正式遊玩,他們離了波爾多,去了阿爾卑斯,轉道藍色海岸和大西洋海岸,最後去了盧瓦爾河谷。因為不趕時間地進行深度遊,整整耗費了一個月。

沒有帶助理,嚴海安又不懂法語,這一路都是孫言打理過來的。嚴海安這才發現他居然能說一口不錯的法語,對交通和住宿也十分熟悉,明明平時表現得就像個五體不勤的巨嬰,這會兒卻又把兩人的吃住行玩計畫得井井有條。

有人說旅行是看清一個人的最好方式,嚴海安覺得自己好像重新認識了孫言,這個人既能坦然享受優渥的生活,必要的時候也足有擔當。

回了波爾多,嚴海安這才有空關注比賽的消息,開始他們的環法之旅前他每天都要打電話問莫易生報名的情況,都回答的是何苓去處理了。這話聽得嚴海安一點也不放心,專程要了何苓的電話打過去問了細節。

孫言看他這麼惱火,不得不讓留在國內的蘇印跑去伺候莫易生,免得嚴海安再放太多心思在這上面。

1個多月,結果應該出來了。嚴海安先是在網上隨意查了查就跳出了消息。

《中國青年畫家何苓榮獲第九屆A國肖像協會大獎賽優秀獎》

嚴海安:“……?!”

嚴海安跳了起來,孫言被他唬了一跳:“幹什麼?”
嚴海安根本沒心思回他,匆匆點開新聞一看,當頭就是得獎畫作,赫然就是他親眼盯著莫易生畫的《晚餐》。

“臥槽……”嚴海安往下讀:

——(A國當地時間4月14日)第九屆A國肖像畫協會國際大獎賽評審委員會發來賀信:宣佈中國青年畫家何苓的油畫作品《晚餐》榮獲本屆國際大獎賽優秀獎。

這是上一周的新聞,嚴海安臉色一白,手都抖了,喃喃自語:“怎麼回事……”
孫言察覺出他的神情不對,皺起眉來:“發生什麼事了?”

嚴海安趕緊打開在國外一直關閉的手機,瘋狂地打莫易生的電話。
沒人接。

孫言看這人都要急傻了,握住他的肩膀沉聲道:“到底怎麼了?你冷靜點!”

“易生的畫被盜用了,操..他..媽的,我就知道何苓不是什麼好狗!”嚴海安強行冷靜下來,對孫言道,“我聯繫不上易生,你打電話給蘇印問問看,現在情況到底怎麼了?”

孫言聞言立即給蘇印去了電話,但是蘇印也很懵。他是在報名之後才跟過來盯梢的,對之前的道道完全不明白,莫易生每天都跟自個兒的好朋友在一起,他顯然是個電燈泡,便和跟嚴海安時一樣,默默地隱藏,只等有需要的時候隨時提供服務。

誰會想到能出這種差錯呢?

吩咐蘇印馬上去畫室和家裡找人,孫言又立即定了回國的機票。
嚴海安躬身坐在沙發上,兩手絞在一起:“……是我的錯。”

孫言大步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抱住他道:“這不是你的錯。”

嚴海安看向他,眼神裡流露出的無助和悔恨看得孫言心疼:“我應該看著他的。”
自己一直都覺得何苓是不可交的人,本不該默認把莫易生的事情委託給這種人。可嚴海安也萬萬想不到,何苓有膽子做出這麼不要臉又如此有風險的事情。

“他不是你的責任,也不該是任何人的責任。”孫言一手覆在他交握得太緊的手上,“莫易生是個成年人,他早就必須對自己的一切負責。”

發生這麼大的事怎麼莫易生都沒通知自己?嚴海安痛苦地閉上眼睛:“不止是這次……是我的錯,我太寵他了,讓他不知道人心險惡。”

“沒事的。”孫言輕聲安慰他,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我們馬上就回去。”
嚴海安因他的話平復了幾分心情,蘇印的電話跟了過來。

“孫總,找不到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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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毀了
站在畫廊門口,莫易生仍然渾渾噩噩的。

他的心裡一直有個花園,不切實際,單純美麗,滿載著對這世界蓬發的喜愛,通過畫筆傳達到他的畫中,那正是嚴海安最喜歡的,在這滾滾紅塵中依舊觸手可及的天真。

但是在短短一周時間裡,他覺得天翻地覆。

開始時他弄不清情況,他好惡分明,對不喜歡的排斥到底,對喜歡的又絲毫不疑,所以看到結果的第一時間他選擇去找何苓問清楚。

而何苓對他說:幫幫我。

何苓說:“你有才華,什麼時候都可以出名,而且你又不在乎這個。而我呢?這麼多年都是這麼不溫不火的,我實在熬不下去了,把你這幅畫讓給我,獎金都歸你,我還可以另外給你錢。”

“可是之後呢?”莫易生是真的懂,誠如何苓所說,他自己是不在乎名次的,所以就更不明白何苓為什麼要使這種手段,“即使這次出了名,畫不出來也是畫不出來,難道以後都不畫了嗎?得了這個獎但卻畫不好,有什麼意思?”

他的口氣太誠懇了,真實地表達著他的不解。

何苓的臉扭曲了一瞬,看著莫易生的視線裡帶著某種尖銳的東西,那是嫉妒,像是陰暗的針,看得紮人。他垂下眼簾掩蓋住:“以後的事情我可以處理好,只要你把這幅畫讓給我,我相信你可以畫出更好的畫來的。也許下一次你就能得到特等獎了。”

“何苓,我們以前不是討論過這個了嗎?不管畫得怎麼樣,用真心畫出來的畫都是珍貴的。”莫易生不敢相信這話是何苓說出來的,情緒霎時激動起來,“你這樣,不僅侮辱了自己,侮辱了畫,更侮辱了畫畫這件事!這事我不能容忍,你去跟他們說清楚。”

何苓動作一僵,面上露出懇求的神態,輕言細語地哄道:“報導都寫了那麼多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怎麼忍心讓我丟這種醜?我很可能以後就在藝術圈裡混不下去了,易生,你忍心嗎?”

“為什麼會混不下去?實話實說而已啊。”莫易生呆了呆,“再說我早跟你說了,這個圈子沒什麼可混的,根本就是在養豬。”
說完,他還為自己的好朋友考慮了一下:“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就說你報名的時候弄錯了。”

無論何苓怎麼哄,莫易生都咬定不鬆口,他什麼事都可以迷糊,唯獨只有畫畫這件事,是他的底線。

何苓說得口乾舌燥,終於住了口。

莫易生被他說得也不高興了,撇嘴不說話,完全是一副小朋友吵架等著對方道歉的小模樣。

何苓突然笑了起來。

莫易生茫然地看著他。

“……我真是受夠你了。”何苓笑著笑著就皺眉,覺得可笑似地一直搖頭,最後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怎麼這麼白癡啊?”

莫易生一愣,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畫畫把你腦子畫壞了是吧?”何苓沒有給他僥倖的機會,“我真沒看過比你更蠢的人了。”

等消化完這句話中的惡意後,莫易生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他的母親和嚴海安沒有能力足以把他保護得密不透風,所以他也聽過別人對他說過不好聽的話。但這些話都是他不喜歡的人說的,所以那無關緊要。

可這次不同,這次是何苓——他認為的朋友,對他口出惡言。每個小孩真心和誰交好時都認為對方會給予同等的回應,我給你糖你也要給我糖,我對你好你也會對我好,在他們的思維裡這是理所當然的。

直到此刻他終於明白一件事,自己被背叛了。

“你是有才華,莫易生,可你太笨了,把圈子裡的人都得罪了個死,昨天我又在王餘滸前面提了你,他放了話,你的畫在B市進不了任何高檔畫廊和交易所了,我看大家都很高興嘛。”何苓還在說,“那個嚴海安跑了,不管你了是吧?我看他也受不你了才對。誰受得了你呢?單純,呵呵,單純到你這種程度已經是個智障了吧?”

是這樣嗎?是自己太笨了嗎?

嚴海安說過自己太單純,李薇薇也說過,都說過,原來大家是在說自己傻嗎?

他本能地想給嚴海安打電話,號碼撥了幾次,卻都在最後停了下來。
他不敢。

就像不聽大人告誡而犯了錯的小孩不敢面對大人,他不敢面對嚴海安。明明嚴海安和他說了多次何苓這個人不能深交,是自己不信。

最終莫易生給李薇薇打了電話,想尋求説明,可李薇薇一接到電話,還沒等他結結巴巴說完事情就開始漫天說著自己的家庭,自己和老公的愛情。

莫易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楚,他的母親和他一樣的自我,只看到自己想看的,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莫易生把自己關在家裡,默默地關注著那副《晚餐》,看新聞是如何報導中國畫家在國際嶄露頭角,看專業人士如何吹噓那副畫作構思精妙。報導說,在得獎後這幅畫會在國內某畫廊展覽。

那正是B市,李卿的畫廊。

莫易生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人群在畫廊進進出出,和他與嚴海安初次來這裡恭喜李卿搬店時一樣熱鬧。

李卿依舊是那樣風采照人,時不時來到門邊,做個好主人。杵在一旁動都不動的莫易生很招眼,她餘光掃過去,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沉吟片刻,她還是向莫易生走了過去:“易生,好久不見,怎麼想起跑過來光臨我這家小店了?”

她人是笑盈盈的,話裡卻夾著諷刺。以前莫易生聽不出來,如今不知怎麼的,他似乎能輕易捕捉到這些負面的情緒了。

“我可聽說海安帶著你的畫全國各地跑呢。”李卿微微笑了一下,她對嚴海安這白眼狼的行為氣得咬牙,稍微出了點名氣就以為翅膀硬了嗎?“也好,之前叫你加入協會你老扛著不加,人家會長德高望重的,哪能被人這麼駁面子呢?就有點生你的氣,我們這些小蝦米不敢惹他,只能委屈委屈你,這段時間恐怕都不能接你的畫了。所以這次也沒提前通知你,見諒。”

莫易生移動眼珠,看向李卿。

李卿這才覺出點不對來。莫易生人如其畫,乾淨又帶有靈氣,幾時有這種木訥的神情?還會用染著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人看?

“今天你專程過來是來看何苓的畫嗎?”刺了幾句,她心氣兒稍微順了點,說話不再夾槍帶棒,恢復了往日的風度,“說來也是奇了,這回他跟開了竅似的,真沒看出來還有這種本事,《晚餐》那畫你看過了吧?之後要進市美術館收藏呢,要不是和我關係好,也輪不到我來搶先展一次。”

李卿笑道:“之前他不是和你走得近嗎?難道真是近朱者赤?”
這句打趣的話沒有換來莫易生一點反應,李卿心下更是奇怪,但也不好放著莫易生就在外這麼擱著:“要不你進來看看?一會兒大家一起吃個飯嘛。”

莫易生聞言,神情更木然了,徑直邁開腿走進了畫廊,李卿穿著高跟鞋,快步追了幾步硬沒追上:“這小子!怎麼越來越沒禮貌了!”

畫就掛在最顯眼的地方,前面圍了一堆人,裡面有來看熱鬧的老百姓,更多的還是業界人士,有些莫易生見過,有些沒有。

他並不走近,就站在角落裡,默默地看著何苓在其中如魚得水,談笑風生。

等到午餐時刻,何苓和王餘滸被眾星拱月的走了,大廳裡才安靜下來,一下變得只有一兩個人在轉悠。

莫易生走上前去,近距離地看著自己半年的心血。

細細想來,這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何苓要走了自己的粗稿和所有的草稿,不讓自己插手比賽的事,甚至日日纏著自己以免自己接觸到任何消息,就是為了現在的結果。

當初畫出這幅畫時,他還在疑惑為何把何苓畫成這種模樣,可原來畫是不會騙人的,自己的感覺沒有錯,這可能才是這位代替嚴海安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朋友”真正的面目。

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他在這幅畫上恍惚看到了自己的人生,猶如昏睡的人被陡然一棍敲醒,痛徹心扉。

莫易生從褲兜裡抽出一個小瓶子。打開瓶子時裡面的液體散發出了松節油特有的臭味,他手一揮,潑到了畫上。

旁邊有人注意到不對,扭頭看他,狐疑的打量在他摸出打火機點燃畫時變成了大吼:“你在幹什麼?!”

畫布上冒起濃濃的黑煙,莫易生面無表情地看著被人誇讚不已的畫作毀於一旦,輕輕笑了起來。





第42章 出去走走
嚴海安一回國,時差還沒倒過來就聽說莫易生入了局子,驚得整個人都不好了。蘇印一個沒錯眼把人看進派出所也是慌了神,生怕孫言找自己麻煩,丟了這金飯碗。

孫言道:“叫你照顧人,你他.媽給我這麼照顧的?”
蘇印把著方向盤,手心冒汗:“對不起,孫總,是我疏忽。”

其實莫易生是殺人還是放火在孫言心裡都無關緊要,但他看不得嚴海安這麼著急:“行了,少給我廢話,跑了關係沒?”

“我,”蘇印頓了頓,不太情願地道,“梁天已經去辦了。”

孫言立刻跟嚴海安道:“梁天辦事是最有效率的,撈人他也熟,我們先回家,保證馬上就把莫易生給你帶回來。”

“先去派出所吧,我想去看看他。”嚴海安捏了捏鼻樑,“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不,這像是他做的事,我早該想到的。”

孫言攬住他的肩膀,視線和小心翼翼的蘇印在後視鏡裡對上,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示意之後再和你算帳。
蘇印縮了縮脖子,默默提高了車速。

派出所裡,梁天讓律師去辦手續,自己在外面打電話,孫氏的名頭是很好用的,不一會兒就來了回應。

他放了電話,眉頭微皺。

一束車燈照亮腳下,梁天從沉思中醒來,走下臺階:“孫總,事情辦好了,人馬上就出來。”

孫言立刻對嚴海安道:“你看,不擔心了吧?”
嚴海安松了口氣:“謝謝,真是辛苦你了。”

“不麻煩。”梁天溫文爾雅地笑笑,“是我分內的事。”
在國內有關係就效率快,他們說話間律師已經帶著莫易生出來了。

“易生!”嚴海安快步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沒事吧?有沒有傷到自己?”
莫易生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麼落魄或者失落,反而表現得很平靜,甚至對他笑了笑:“我沒事,你怎麼回來了?”

這表現讓嚴海安更擔心了,但現在並不是追究的時候,他不敢提畫和比賽的事情:“嗯,剛好回國。”

孫言卻一點顧忌都沒有:“出來了就好,這事兒你不用操心了,回去該幹嘛幹嘛,那個姓何的還是姓啥的之後再收拾,先回去,這地方晦氣得很。”

嚴海安回頭一瞪,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孫言:“???”

嚴海安急忙去看莫易生,莫易生道:“謝謝,麻煩你了。”
孫言從莫名其妙中回過神,很大氣地擺擺手道:“自己人,不客氣。”

梁天去問律師詳細情況了,蘇印去開車。莫易生被嚴海安領著往前走,他道:“海安,你是為了我專程趕回來的吧?”

嚴海安沉默片刻:“對不起,我不該離開的。”
他沉痛後悔,莫易生反而笑了:“為什麼要對我說對不起?錯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對,”孫言調侃道:“錯的是這個世界。”
嚴海安:“……”

他真恨不得揪著這棒槌揍一頓,這種時候開這樣中二的玩笑很好笑嗎?!

莫易生沒有接話,垂了垂視線。

三人來到車旁,孫言去拉後車門,嚴海安道:“你坐副駕駛。”

孫言:“……”
孫言氣不打一處來,怎麼每次對上莫易生自己就要被區別待遇?到底誰和誰關係更好:“我就要坐後面。”

嚴海安給了他一個“你怎麼一點不懂事”的白眼,讓莫易生先坐了進去,自己接著鑽了進去,孫言緊隨其後。

嚴海安一下子被他懟到正中:“……”
孫言靠著門粗聲粗氣地道:“怎麼了?!這車大,五人座。”

於是三個大男人擠在後座,場面慘不忍睹。

蘇印看不懂這三人這詭異的關係,謹慎地問:“孫總,先去哪兒啊?”

孫言不敢對著嚴海安發火,只能轉嫁到蘇印身上:“沒看到人飯都沒吃嗎?先去吃飯啊!”

蘇印不敢再詢問吃什麼,戰戰兢兢地發動了車。

嚴海安關心地查看莫易生的臉色,看他臉上一直帶著迷一樣的微笑,頗為心驚膽戰:“易生,誰都可能遇人不淑的,當年我被退學可不就是被人陰了嗎?只是你運氣不好。”

莫易生望著窗外:“我運氣算很不錯了,最先遇到的是你。”
嚴海安沒防備他突然煽情,霎時哽住:“易生……”

莫易生看著窗子上自己的倒影:“那副畫我燒掉,是因為不想留給他,他沒資格。”
孫言嘴賤道:“你把畫燒了也沒用,在外人看來那也是他畫的。”

嚴海安一個肘擊在孫言肋骨上,孫言發出一聲悶哼。

“無所謂,那副畫本來就不純粹了,是一個污點。”他轉回頭,閉上眼睛,“我也不想讓人知道那是我的畫。”

嚴海安肝兒都在顫,像莫易生這種人,看著單純,其實非常偏激。他只怕莫易生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更有甚者,放棄畫畫。

然而莫易生接下來一路沉默,連吃飯的過程中也不再說一個字,嚴海安很擔心他,卻第一次看不懂他了。

因為這件事解決得太快,李薇薇這個親家屬都不知道自己兒子幹了什麼事。可何苓現在不大不小算有點名氣,得了國際大獎的畫陡然被人燒了,這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媒體們最喜歡這種新聞了,怎麼會放過。孫言勢力有限,只好求助了一下老哥,把這事兒壓下來,免得對莫易生造成太大的影響。

孫淩幾句話問完情況,反問:“這事兒就算媒體不報導,大眾不知道,他們圈內人還能不知道嗎?你那朋友不想在圈裡混下去了?”

孫言咋了咋舌:“這都是小問題吧?”

孫淩知道他是說有他們孫家做後盾,捧一捧,總能混得起走:“治標不治本,藝術家最愛惜羽毛,名聲壞了總歸不好。”

孫言根本沒想到這麼多,不過心的人他向來不會考慮周到,聞言也只是想到嚴海安會不會也為這一點擔心,才在意了起來:“那怎麼弄?塞錢?”

“是要花點錢,但不是塞……”孫淩看著自己弟弟一臉的無所謂,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好了,這事兒你不用操心了,保管讓海安滿意。”

“就等你這句話!”孫言立刻把鍋甩給自己的老哥,“儘快啊。”

孫淩笑駡:“我真是欠你的。”

孫言得了孫淩的承諾,高高興興地跑到嚴海安面前邀功,嚴海安來不及開心,因為莫易生要離開了。

他把房子和畫室交給嚴海安保管和打理,然後準備一個人出去旅行。

嚴海安簡直傻了:“你要去找你媽媽嗎?”
正在收拾行李的莫易生抬頭:“我和媽媽說過了,她很支持我。”

李薇薇那樣的腦回路當然會支持你了!

“易生,你冷靜點,這件事可以解決的。”嚴海安想去拉莫易生,卻被孫言拉住了。

孫言打量了幾眼莫易生,問:“你決定好了?”
莫易生收拾完行李箱,把拉鍊關上:“嗯,我買好飛機票了。”

嚴海安啞然,孫言吹了一聲口哨:“不得了,現在連飛機票都會自己買了。去哪兒啊?”

莫易生笑:“先去巴黎,我想去看看橘園館裡的《睡蓮》。海安,我們不是說好有空去看看的嗎?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再去吧,我先走一步。”

孫言挑了挑眉,把嚴海安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哦,你放心吧,我會帶他去的。”

看到兩人的互動,莫易生心裡最後一絲不忿都沒了,他接著道:“何苓的事情你們不用為我操心,我不在意其他人怎麼想,我也不混圈子,你是知道的。我只是覺得我在這裡待得太久了,久得以為世界就是這樣了。”

嚴海安皺著眉,問出了自己最擔心的一點:“你……還會畫畫吧?”

“當然啊。”莫易生說著便笑了,這笑容和以前那些精緻如畫的微笑有了點不一樣,他的眼睛閃閃發亮,就像初生的星星,“我會把我看到的東西都畫下來,到時候可能要寄回給你幫我保存一下啦。”

他這樣說,嚴海安多少放了心,不管莫易生是何想法,至少不會放棄他最鍾愛的油畫,只要確認這一點就夠了。

孫言看了看嚴海安,主動道:“你一個人第一次出門旅遊,我找個人跟著你吧,也免得海安擔心。”

“沒什麼可擔心的啊,我也是個成年人。”莫易生出神了片刻,“這一次,我想一個人走。”

孫言感到很有意思的一笑,轉頭問嚴海安:“是不是覺得孩子長大了?”
嚴海安沒有反駁,這一刻他竟說不清心裡的滋味。

末了,他終只是說道:“記得給我打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第二更,想不到吧=v=





第43章 找人[捉蟲]
莫易生向來是個隨心所欲的人,這次他打定了主意,說走就走,機票就定在第二天,到時間就毫不拖泥帶水地走掉了。

然後嚴海安就去找了何苓。

孫言當的司機,也準備好當一個合格的打手,等嚴海安對別人逼逼完後就動手幫他出氣。

嚴海安找到何苓的時候對方正參加一個沙龍,李卿也在。她一見嚴海安就臉色不好了,連寒暄都沒有:“你來做什麼?”

“好久不見。”嚴海安一掃眼,何苓依舊是那種老藝術家的打扮,坐在上座,顯然今天是主角,見他來了,神色間有所動容,卻還是勉強維持了氣定神閑。

嚴海安客氣地對李卿道:“敘舊下次吧,今天還有點其他事。”

李卿覺出不對,盯著他:“莫易生還在警察局待著吧?你不去照顧他,跑來找我做什麼?大家朋友一場,我們沒打算告他,但你們也不要得寸進尺。”

嚴海安彎腰隨便撿了一杯茶,微笑道:“得寸進尺?什麼叫得寸進尺?”
他往何苓身上一潑:“這個嗎?”

李卿唰地一下站起來:“嚴海安!”

何苓也作憤怒狀地站了起來。

嚴海安不再說話,撈起何苓的領口往外一摔,一群人發出雜亂的吵鬧。李卿尖叫:“你到底要做什麼!報警!快報警!”

嚴海安一句廢話沒有,逮住何苓就開揍。何苓想要還擊,可完全不是嚴海安的對手,嘶拉一聲,衣服都給撕破了一塊前襟。他拿手擋臉,嚴海安一手輕易撥開,專朝臉打。

那邊孫言停好車趕上來,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就慢了一步,場面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不自覺地吹了一聲口哨,鼓起掌來:“厲害厲害。”

旁人終於回過神來,七手八腳要來拉嚴海安,孫言這才上前。他人高馬大,身手敏捷,一群人被他幾下就全推開了,還能有閑功夫回頭對嚴海安喊:“寶貝兒,不要老用手,用腳踹,省力。”

李卿打完110,對現場目瞪口呆。

嚴海安起身,垂眸看著爬不起來的何苓,甩了甩沾了血的手,轉身從桌上拿了一個水晶的煙灰缸,蹲下逮住他的手,輕聲笑道:“反正也畫不出來像樣的東西,還留著幹嘛呢?”

何苓恐懼地看著他:“你,你,這是犯法的……”

嚴海安笑了笑,高高舉起手,要狠狠落下時被陡然抓住手腕。
他瞳孔一縮,清醒了過來。

“好啦好啦。”孫言取過水晶煙灰缸,放了手,“寶貝兒手打痛了沒?有仇不用一次報完,我們留著慢慢玩兒嘛。”

“嚴海安,你簡直瘋了!”李卿歇斯底里地叫,“莫易生燒了人家的畫,你還把人打成這樣!你們兩個都不要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下去了!”

孫言拍著嚴海安的背哄人,回頭看向李卿:“你再說一遍,誰混不下去了?”

李卿哽住,她怎麼忘了這茬?!她還以為孫言對莫易生這種不解風情的吃過就算,沒想到這麼久了還沒膩?根本沒聽何苓說過莫易生還跟他有來往啊?

糟糕了。

她喘了兩口氣,再說不出話來。有人去扶起何苓,有人想要攔住孫言和嚴海安,但又不敢上前。

何苓身體痛,臉更痛,最近被捧得太高,讓他的自尊心也上去了,然而嚴海安這麼來一遭簡直是把他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他氣得發抖,臉色煞白,被人扶著:“嚴海安……你們……”

李卿知道利害,忙攔住他:“先去醫院。”
何苓卻推開她,對著兩人的背影道:“你們憑什麼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嚴海安腳步一頓,孫言轉過身,拿起他剛剛隨手放的水晶煙灰缸往何苓的方向狠狠一砸。

砰!
重量可觀的煙灰缸堪堪擦過何苓的臉頰,撞在後面的牆上,落地粉碎。

何苓面無人色地僵住。

“有事找我律師。”孫言嗤笑一聲,扔了一張名片,攬過嚴海安,大搖大擺走了。

上了車,孫言抽出紙巾給嚴海安擦手上的血跡:“犯不著為他這麼麻煩。”
嚴海安歎了口氣:“媽..的,人渣,看到那張臉就控制不住。早就該揍得他不敢見人。”

“還沒消氣呢?”孫言側頭打量他,決定去問問孫淩事情的進展。
嚴海安打得太用力,手有點微微發顫,孫言擦乾淨後輕輕握住:“有的是辦法弄得他生不如死,別生氣了,啊?別生氣了。”

有孫言這尊大神在,人打了就打了,不算個事兒。嚴海安就是覺得咽不下這口氣,就算易生不想要那副畫,也不該由這種小人占了便宜。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一個月後,就爆出了青年畫家何苓得獎作品是抄襲的新聞。而且還是本人親口承認的,但沒說是誰畫的,只說他找人操的刀。

關於這個還有電視臺做了專訪,視頻上的何苓憔悴非常,跟吸了.毒似的。

嚴海安想不通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何苓腦子秀逗了?有這麼給自己加戲的?不是瘋了嗎?

這事兒孫言清楚,漫不經心地道:“孫淩搞的事嘛。這傢伙被他找人忽悠去澳門賭錢,孫淩跟那邊打了個招呼,做個局多容易啊,就讓姓何的一下輸了一千多萬,孫淩再找人把這錢放水給他。現在人追債的要砍他手腳了,你覺得對他這種小人來說,命重要還是名聲重要?”

固然可以勞神費力地去尋找收集證據,堂堂正正地和何苓來回撕.逼,運用媒體打壓,疏通關係,要贏也不是不可以。但孫淩向來不喜歡做這麼沒效率的事情,這種人不值得費太多心。

嚴海安默不作聲地看著視頻裡何苓自省自己,走向煽情,仿佛他是一個被良心折磨最終大義凜然向公眾認錯的回頭浪子,簡直是一邊自首一邊洗白。

真.他.媽噁心到家了。
孫言瞧了一眼嚴海安的表情,笑著勸道:“放心吧,你以為就這麼個貨,沾了賭還能洗心革面?稍稍再給點甜頭,馬上能再栽進去。孫淩當初就放了話的,被那邊盯上,他這輩子算是完了。”

嚴海安把電視關了,長舒一口氣:“算了,不想再關注他了,糟心。”

“別糟心啊,”孫言抱住他的腰,摟了摟,“有個事兒還要讓你幫忙。”
“你,讓我幫忙?”嚴海安狐疑得很,孫言能有什麼事辦不成要自己伸手的?

孫言道:“我和孫淩商量過了,想開個私人美術館,但你也知道我不懂你們這個圈子啦,你之前不是說考慮關掉畫室嗎?不然來幫我吧?”

莫易生走後,嚴海安考慮了很久,猶豫該不該把畫室關掉,這本來就不是他的興趣所在,他的興趣在於畫本身。

孫言對此的建議是:“不如來給我打工好了,我這缺個助理,工資你自己開。”
嚴海安表示滾蛋吧你,生活助理都一大堆排隊等著伺候,還需要個毛的生活助理。

孫言又建議嚴海安回去畫畫,畫完直接賣給他,完美。

嚴海安已經覺得兩人無法溝通,沒事閑在家裡搞創作完事兒掛滿自個兒家?自己又不是嫁入豪門的太太。

但這件事並不著急,嚴海安準備一邊按照之前的模式一邊思考以後的方向,當然他還是要在這個行業繼續待下去的,一個是自己喜歡,另一個,莫易生也沒有離開。

如今孫言這麼一提議,嚴海安倒是很心動。

現在許多開發商都在走這條路有很大一個因素是以建設美術館這類文化公益事業為名義容易通過取得土地的審核,在賦稅和時效上均能獲得實利,許多開發商更會直接用私人美術館來提升高檔專案的口碑,另一方面政府也樂於見到開發商搞社會公益,算是個互利互惠的行為。

對孫家而言,可行度很高。

嚴海安理智地道:“我要考慮考慮,不一定能夠勝任。”

“又不是一來就讓你當領導,肯定會找好團隊,你跟著學習嘛。”孫言在他脖子上吻了吻,“反正你喜歡這些東西。”

在內心理智地分析了一下自己的能力,嚴海安道:“好,這個可以。”

可以圈養男朋友啦,孫少爺表示很開心,在嚴海安上亂拱。

嚴海安等他拱高興了,開口道:“我爸生日要到了。”

孫言自然地問:“好啊,給爸媽買點什麼?”

嚴海安道:“我想回去一趟。”

孫言閉上嘴,沒那麼開心了:“哦。什麼時候?”

“就在這幾天。”嚴海安抿著嘴,這件事他也想了不少時間了,也提前和嚴海建打過招呼,對方這回沒說什麼勸解的話,大約真應了孫言那句“拿人手短”,“你有沒有空,和我一起去?”

孫言還是懨懨的:“哦。你去吧。”
嚴海安:“……”

孫言反應過來了:“……等等?你要讓我去?”

嚴海安冷漠臉:“哦。沒有啊。”
嚴海安把靠墊拍在他懷裡,起身回臥室了。

“喂!”孫言跳起來追了上去,“說清楚!你要帶我去見你爸媽嗎?!”





第44章 回家咯
要回老家,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買禮品。孫言也說要給嚴父嚴母買點禮物,保健品之類的可以到了地方再買,主要是一些大件。本來孫言打算給嚴母帶根玉鐲子,嚴海安拒絕了,玉這東西貴起來沒有頂,孫言出手那價格根本不敢想。而且嚴母時不時還會下地幹活的,買給她也不會戴。

孫言便改口道:“那送根金的吧,老人家戴金的,富貴。”
嚴海安一想也是,黃金有價玉無價,比起玉的來,金鐲子也就幾千塊錢,可以接受。他叮囑道:“別太貴了,我爸媽很樸實的。”

孫言道:“放心,我懂。”
結果他沒用助理,親自領著嚴海安直奔珠寶店,張口就問:“你們這兒最重的金鐲子是哪一個?”

嚴海安:“……”
別說我認識你!

嚴海安算是明白孫言是什麼尿性了,大手一揮,包攬了所有的禮品清單,家裡頭人人有份。但是孫言覺著太便宜了,不夠重視,實在忍不住每一個都買了兩份。

嚴海安:神經病啊!

除開這些禮物,兩人還帶了三隻烤鴨,加起來大包小包裝得滿滿當當。嚴海安不得不同意孫言把蘇印帶上。於是蘇印左手一個包右手一個包,背上背了一個,還得推著兩個行李箱。

嚴海安:“……”
嚴海安道:“小蘇,我……”

“不用!”蘇印看出他是想幫忙,立刻如臨大敵地躲開,笑得很是滿足,“我來就是了,提得了。”

孫言戴著墨鏡,一身幾十萬的行頭,瀟瀟灑灑地走在前面,還不忘輕飄飄地添一句:“別管他,他就喜歡幹這個。”

鑒於之前在莫易生身上出現的重大失誤,蘇印這次打定主意十分積極地掙表現,對這種評價甘之若飴。

嚴海安搞不懂這些人的腦回路,只能隨他們去了。

S省的Y市沒有飛機場,一行人先到了C市,再開車往Y市走。蘇印完美地履行一個助理的職責,硬是沒讓嚴海安和孫言操一點心,打著導航默默開車。

他們在高速飛馳,穿過隧道,四周依然是青翠的重山,而天空一下就變了顏色,灰濛濛地一層雲厚厚籠著,隨時都有可能下雨。

從C市到Y市走高速才1個多小時,然而從Y市里開到嚴海安的老家花了快3個小時,本來不需要那麼久的,只是蘇印對路不熟,繞錯了幾個彎,又不敢問嚴海安路,才把時間給拉長了。還是嚴海安發現了路沒走對,主動給他指路。

蘇印在內心嚎啕大哭,總覺得自己的飯碗吃不久了。

嚴海建打了好幾個電話,一家人都在等他們。嚴海安指揮著蘇印左拐右拐,終於到了。

嚴海安的家在一個坡上,全家人聽到汽車聲,男女老少呼啦啦地一齊迎了出來。走在最前的是盧素鞠,她幾乎是撲到了車窗邊。

還在停車的蘇印冷汗一冒,趕忙踩了刹車。

“哎呀,路上咋個花了那麼長時間安?”盧素鞠扒著車窗就喊,急切之情溢於言表,之前對兒子長久不回家的埋怨霎時都沒了。

嚴海安下了車:“媽,我回來了。”

落在後面的嚴家利終於趕上,他情緒沒那麼外露,臉上甚至還有點木訥,只不斷點頭。

嚴海安正準備和父母好好煽個情,結果兩個老人不約而同地往車裡看,一臉期盼,把自己的小兒子都冷落了。

嚴海建表情複雜地上前:“回來了?”
嚴海安問:“吃過飯了沒?”

嚴海建道:“沒,做了一大桌子就等你們了。”

但是嚴父嚴母似乎是沒空理他,嚴海安滿腦門問號,轉頭和他們一起看過去。

孫言下了車,被這個注目禮嚇了一跳,和嚴海安對了個莫名奇妙的眼神:“叔叔,阿姨。”

兩人來之前嚴海安就把人安撫好了,這次回來不是出櫃的,只是來見見人,混個臉熟,之後再從長計議。

嚴海安便介紹:“爸,媽,這是我朋友,在B市就是他一直照顧我。”

“哦,哦。”盧素鞠忙不迭點頭,“你好,你好。”
然後又往車裡看:“人喃?咋還不下來喃?”

看她這猴急的模樣,嚴海安終於明白兩個老人是什麼意思了:“媽,沒人了。”

“沒得人了?”盧素鞠愣了愣,瞪大眼睛,“你沒帶物件回來?你沒帶對象就回來了?”
兩句話一個意思,情感上遞進。

她和嚴家利說話的發音更土,孫言一半都沒聽懂,半猜半蒙地弄清了情況,沒等嚴海安說話就笑道:“叔叔阿姨,海安沒有女朋友,就帶了我這朋友來看看你們。”

沒見到朝思暮想的兒媳婦,兩位老人家很失望,放光的眼睛一下就黯淡了下去。盧素鞠調整了心情,恢復成了熱情好客的農家人道:“路上趕車累了哇?這邊的路還是不好走,走走走,飯早就做好了。”

孫言回頭對蘇印道:“你另外找個地方吃飯住宿。”
正要下車的蘇印:“???”

雖然搞不懂為什麼老闆無理取鬧的程度上升了,但蘇印還是委委屈屈聽話地幫著把行李扛下來,開車走了。

“唉?咋個回事?”盧素鞠問,“辣個小夥子咋個走了喃?飯都不吃啊?”
嚴海安看孫言沒聽懂,便翻譯了一次。孫言面不改色地道:“他還有急事。”

盧素鞠遺憾道道:“啥子急事辣麼急,飯都不吃,今天專門做了一大桌子。快進切吃,都要冷了。”

一家子人又呼啦啦往屋裡走,孫言和嚴海安落後一步。

天都快黑了,不知蘇印在這種地方還有什麼急事要做,嚴海安問:“蘇印有什麼事?走那麼急?”
孫言道:“不知道。”

嚴海安:“……”

孫言靠近他耳邊,背著眾人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小聲道:“你爸媽這桌是專程給你對象做的吧?嗯?那怎麼可能讓他吃。”

嚴海安簡直是沒想到孫言這麼大個人,居然在這種事情上計較到這個地步,忍俊不禁:“小心眼。”
孫言哼了一聲。

不知是不是故意在躲嚴海安,嚴謹提前去朋友家了,沒有回鄉下。嚴家父母和兄弟倆加一個孫言,圍了一大桌,桌上雞鴨魚肉俱全,土豬野魚跑山雞,味道說不上多麼好,就是農家味。

酒是孫言從孫淩收藏櫃裡撈來的,獲得嚴家利高度讚揚。平日裡他懟天懟地誰都不放在眼裡,這會兒卻表現得非常謙遜而有禮,不僅耐心陪著嚴家利喝酒,還會及時為嚴家利斟酒。

嚴家利喝得高興,舉止間沒了距離,也稍微放開點了,一巴掌拍到孫言肩膀上:“小夥子人很不錯,海安跟到你,我們就放心了。”

適應了一段時間,這會兒孫言多少能聽懂點他說的話了,給了嚴海安一個眼神,然後對嚴家利笑道:“叔叔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海安的。”

嚴家利不是那個意思,孫言接得也不出格,聽在明白人耳朵裡又是另一種味道。

嚴海安暗地裡踩了孫言一腳,示意他別得意忘形。那頭嚴海建說不出話來,一口幹掉一杯酒,表情十分苦悶。

除了個別人,一頓晚餐賓主盡歡,孫言成功討得二老歡心,只把他當成兒子畢生的摯友。孫言見縫插針,改口就喊乾爹乾媽,把嚴家利和盧素鞠哄得合不攏嘴,直道家裡又多了一個兒子。

嚴海建:“……”

想起當初見孫言時受到的氣勢碾壓,眼前這個平易近人會不動聲色討好人的孫言簡直令人感到驚悚。他抵不過心頭的煎熬,悄悄問嚴海安:“弟,孫老闆是這種性格嘛?”
嚴海安:“……他可以是這種性格。”

當年看上莫易生時可不就是這幅好好先生的模樣嗎?

兩瓶白酒,嚴海安和嚴海建陪喝了幾杯,其他全是嚴家利和孫言幹掉的。孫言海量,但喝了酒精神多少還是有點亢奮,瞅著嚴海安的眼神就不太能控制得住,含情脈脈中帶著令人血脈噴張的暗示。

嚴海安:“……”
他在桌下踢了孫言一下,示意你給我收斂一點。

好不容易吃完了飯,盧素鞠道:“剛好收拾了一間房,就讓小言住嘛。”

孫言一聽這還得了,立馬道:“不用麻煩了,我和海安一直都……”
嚴海安狠狠踢了他一腳,他嘴一咧,改口道:“……都關係很好,睡一張床就好了。”

“這個咋個得行哦。”盧素鞠麻利地收拾桌子,“大老遠的來了,咋個能讓你委屈了喃。”

“不委屈不委屈。”孫言扶住頭,“我喝得有點多,晚上還想麻煩海安照顧我一下。”

嚴海安:“……”
孫言你可以的。

嚴海建:“……唉。”

“恁是,你今天晚上喝得是有點多。”盧素鞠說著就數落起了嚴家利,“你個人喝就喝你的嘛,非要喊人家小言陪。海安,你趕緊把小言扶進切躺著。明天你們睡就是了,我們請客在晚上。小言趕上了,感受一下我們鄉下的熱鬧哈。”

說完又憂慮道:“最近天氣不太好,希望明天不要下雨哦。”

明天就是嚴海利69的大壽,按照風俗是要大祝的,盧素鞠把東西都準備好了,全都碼在廚房,就等明天再一展身手。

嚴海安把應了盧素鞠,在嚴海建複雜的目光中把裝模作樣的孫言扶上2樓,回了自己的房間。這房間也不大,床是雙人的,靠牆放著就占了一大半空間,加上一個立櫃和書桌,多餘的空間就剩下個過道了

嚴海安一進門就把孫言放開了:“演一會兒差不多了啊,我家洗漱都在外面,一會兒自個兒去。”

孫言順手一勾,讓他緊緊貼著自己身上,灼熱的鼻息噴在他的耳後:“剛剛你踢我的時候,我就.硬了。”
嚴海安:“……禽獸。”





第45章 怎麼搞
嚴海安推開他,嚴肅道:“在我家不能亂來。”

“我們小聲點就是了。”孫言吻住他,不給他反對的機會。他們倆做了不知多少次了,嚴海安被他一吻就腿軟:“唔……真、不行……”

孫言不管不顧地把他推倒在床上。

——吱呀。
孫言:“……”
嚴海安:“……”

嚴海安爆笑出聲:“對不起對不起,這個床用了好多年了,是比較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孫言不信邪地撲了上去,外表看起來還過得去的床立馬慘叫起來。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呀。

孫言:“……”

看到孫言被九天玄雷劈了一臉的懵逼模樣,嚴海安已經笑到快要斷氣。他在吱呀聲中滾到床的另一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好好休息吧,明天有得鬧的呢。家裡有人,別作妖了。”

孫言一屁股坐在床邊,眉頭皺得死緊,盯著安然躺在床上的嚴海安看,越看越上火。他左右看了看,起身問道:“這房間是你的?”

嚴海安躺著看著天花板:“沒有,傢俱是舊的,但家裡重新翻修過。之後這個房間就一直留給我了。”

以前哪有兩層小樓?都是土胚房,也就嚴海安這兩年好過點寄錢回家嚴家才有餘錢推倒重來。孫言就好像個巡視田地的地主,在這方寸之間來回轉悠,這裡看看,那裡看看,這裡摸一摸,那裡打開探個頭。

孫言不滿意地問:“怎麼衣櫃裡都沒你的衣服?”
鄉下沒有留著舊衣服的情懷,能用的就接著給人用。

“我都多少年沒在家裡住了,怎麼可能還留著?”嚴海安倍覺無語,“你這樣很像個變態你知道嗎?”

孫言沒有根據地想像了一下還是小小一隻的嚴海安,就被萌得頭暈目眩。一腔愛意無處表達,他轉過身,坐到嚴海安身邊,彎下腰深深吻了上去。

唇齒纏綿間,身體的體溫被慢慢提了上去。孫言的舌尖還帶著酒的味道,鍥而不捨地傳給嚴海安之後,兩個人都有種微醺的感覺。

孫言將嚴海安的右手按在枕頭上,將更多的體重壓在了他身上。

床:吱呀。

孫言:“……”
嚴海安:“……”

這聲音又大又尖還刺耳,穿透力十分強悍,估計只要上樓就能聽得見。

嚴海安半硬著,不知道該喘氣還是該歎氣:“算了。”

“算什麼算!”孫言火大得很,但是也別無他法,這房間太小,那一小塊兒地他們躺都躺不下去。他膽子再大,這會兒也不敢真讓嚴父嚴母聽到什麼不該聽的東西。

隨著一聲吱呀聲,孫言在床上攤平,難過得想跳樓。

【暗號:怎麼搞】

“你講不講道理?”孫言環視了一圈,周圍黢黑一片,很難看清人影。但是孫言來時看到他們院裡有口井,井邊栽著棵大樹。

孫言一把拽住嚴海安的手,在他耳邊用氣音道:“我們去那邊吧。”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明明說好不肉了,寫著寫著又肉了,孫二汪真可怕【孫言:關我毛線事啊?!】私信我微博:怎麼搞






第46章 突然意外
嚴海安覺得自己此時一定是死魚眼,對這個牲口他已經超越了鄙視,變成了敬佩。這是多麼執著的種馬啊,那二兩肉就這麼難控制嗎?

“我哥他們可能會起夜的!”被孫言硬拉著往大樹走,嚴海安心裡也有點動搖,野戰他只聽過,是不是真的要比中規中矩的在屋裡刺激?

“這伸手不見五指,誰他媽看得到?”孫言笑道,“只要你別叫。”

【有一點點】

兩個人克制又盡興地做了一場,孫言爽了,洗漱完畢抱著媳婦兒躺床。沒過一會兒他就發現身上癢得很,撓了幾下,原處起了小包。

“被蚊子咬了吧。”嚴海安很懂,並不當回事兒,“擦點口水就好了。”
孫言看他立馬要陷入睡眠,不可思議地問:“你沒被咬嗎?”

“我們這裡的蚊子愛咬外地人。”嚴海安也不知道,而且不在意,隨口編造了一句,打了個哈欠,“睡了睡了。”

鄉下的蚊子厲害得很,做著戶外運動的孫言體溫又高,不知引了多少只,此時只覺得渾身是包。

孫言恨恨地道:“真是日...了狗了。”
嚴海安在半睡半醒中懟了回去:“你.他...媽說誰是狗?”

孫言:“……”

抱緊媳婦兒,孫言痛苦地閉上眼,好不容易睡著了之後又被幾次咬醒。這裡的蚊子不知道是不是沒嘗過有錢人的味道,指著他咬,咬得孫言苦不堪言。直到快淩晨又有公雞打鳴,孫言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張口噴火把這些鬼玩意兒全部燒死,折騰到快8點才算睡過去。

托孫言這個活體蚊香的福,嚴海安一覺睡到自然醒,一看時間,8點整。他父母和哥哥應該早就起來了,應該是顧忌到孫言才沒來喊他們起床。

他想起來,卻被孫言半睡半醒地按住:“再陪我睡一會兒……”
嚴海安躺久了不舒服,但孫言一隻胳膊牢牢困在他腰上,讓他只能坐在床上。

“昨晚沒睡好?”嚴海安彎下腰問。
孫言呼嚕呼嚕繼續睡,沒理他。

嚴海安還想說什麼,忽然心裡有點慌。這心慌來得莫名其妙,他疑惑地眯了眯眼:“床在搖?”

只是一瞬間,地動山搖。

孫言驚醒,嚴海安電光火石間明白發生了什麼,他大喊一句:“地震了!”

水泥石灰撲簌簌往下落,兩人幾乎是被晃下床,還沒沖出房門,嚴海安突然把孫言撲到地上。他大喊一聲,背部傳來錐心的劇痛,大腦一片空白中只記得死死抱住胸前的人。

二層小樓的另一半陡然下墜,留下他們這一邊搖搖欲墜地傾斜,房頂的預製板紛紛砸了下來,然而他們運氣不錯,剛好躺在床和書桌之間的過道上,昨晚被他們嫌棄狹小的空間此時救了他們的命,兩邊分擔了不少重物,才沒讓他們被活活掩埋。

孫言被壓在下麵:“嚴海安!?”

地震還沒有停止,所有的東西都在搖晃,碎成幾段的預製板擠壓過來,嚴海安發出一陣痛呼。

孫言大叫:“你怎麼了?!”

嚴海安整個上半身都痛得想死,回他:“叫魂啊,沒死!”

孫言想去摸他,然而手被限制了空間,只能摸到腰部,是濕的,沾到手上非常滑膩。

“你流血了。”孫言瞳孔幾度縮小又放大,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春節,得知飛機出事的那一刹那。他怕得牙齒咯咯響,絲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你流血了!”

嚴海安不知道自己受傷有多重,想來應該不輕,但他察覺出了孫言語氣裡不正常的恐懼,反而安慰道:“磕到了而已,流點血很正常。”

孫言窒息了片刻,扭著頭朝有空隙的地方放聲大喊:“有人嗎?!外面有沒有人!這裡有人受傷了!”

嚴海安側耳傾聽了一下,他有點耳鳴,聽不出個所以然來:“沒事,我爸媽和我哥出去了,他們肯定會找人來救我們的。”

可孫言完全聽不進去,他不放棄地求救,嗓子很快就受不了了。他神經質地咳嗽,仿佛一頭垂死的野獸:“我們不會有事的,馬上就會有人來救我們。蘇印還留在這裡,他馬上就會來。你一定要堅持住。”

嚴海安卻想,不知蘇印出沒出事。

一場餘震襲來,轟隆隆的響動像是死神來臨前的預告。房屋再次塌了一小部分,身後的預製板又往嚴海安身上壓了一段距離。

嚴海安差點以為自己要被擠死了,他張開嘴,背部的鈍痛得要斷掉了,更痛苦的是胸腔,大概是肺的位置,像是灼燒,使他的呼吸很困難。他儘量往旁邊偏,避免壓到孫言,同時嘴裡泛起腥味,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怕再刺激身下的人。

但孫言已經被刺激到了,他陷入極度的恐慌,拼命地想去抱嚴海安:“你怎麼樣了?到底傷到哪裡了?啊?你快說話啊!”

嚴海安冷靜道:“可能背被打得有點嚴重吧,估計肯定腫了。”

“你不要有事……”孫言喃喃自語,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懇求,“你千萬不要有事……”

“我不會有事的。”嚴海安把那股血腥味咽了回去,他的額頭剛好抵在孫言的臉頰上,困難地蹭了蹭,“我不會有事的,孫言,我們都不會有事的。”

“海安!孫言!”嚴海建的聲音朦朦朧朧的傳來,“海安!海安!聽得到不?!”

孫言和嚴海安俱是精神一振。孫言不顧喉嚨的幹痛,大喊:“我們沒事!海安受傷了!快找人來救我們!”

外面的嚴海建似乎也松了口氣,對焦急的盧素鞠他們報了平安。但他不敢往上爬,生怕把要塌不塌的樓體真弄塌了:“你們堅持住!我切找人來救你們!”

“快點!”孫言暴躁地回應,把唇印在嚴海安的額頭上,“寶貝,你聽到了,他們馬上就來了。”
嚴海安呼吸急促地嗯了一聲,他已經疼得不想說話了。

他不吭聲,孫言就壓不住恐懼感,便不停地小聲和他說話,說自己小時候的事,說遇到嚴海安之後的事,說未來他們要去做的事。

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們還在隨時會坍塌的廢墟裡埋著。

嚴海安頭發暈,可能是由於呼吸不暢,也可能是失血過多。可孫言還在不停地說,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時不時懇求嚴海安回應一聲。

嚴海安神智不太清醒了,他下意識地道:“沒事的,我們都會沒事的。”
他覺得他在像平常那樣說話,但小聲得只剩下氣音。

他隱隱聽到哭聲,不知是外面父母的哭聲,還是孫言的。因為他的額頭覺得濕濕的。

嚴海安用力地把神志從黑暗的深淵裡往外拽。
他道:“孫言,你別怕。”

一秒,兩秒。

孫言憤怒地道:“誰他.媽讓你撲到我身上了?!你有病啊嚴海安!?你自己躲好啊!為什麼要撲上來?!”

他破口大駡,嗓子早啞得不成樣子了,難聽得要死,一句話裡處處都是破聲,恍若要喊出血來。

嚴海安心想我也不知道啊,就這麼撲上去了,沒過腦子,怪我咯?好嘛,下次不撲就是啦。

孫言停了下來,在死亡的寂靜中只有他一個人的絕望的喘息,而嚴海安的呼吸這麼輕,輕得下一秒就要斷掉,又那麼重,每一次鼻息都吹在他的心上。

他嗆著哽咽顫抖地道:“我求求你,你別死。你別死好不好?”

嚴海安想說我不會死的。
但他說的是:“我愛你。”

孫言如遭雷擊,僵直得猶如屍體,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琴弦終於不堪重負地斷掉,五臟六腑都在這一聲斷音中震得粉碎。

但奇怪的是他不怕了,停止了一切顫抖,在血液都降到冰點時他的大腦也不再像一團漿糊。他甚至笑了笑:“我也愛你。”

嚴海安沒有回應。

孫言溫柔地吻著他所能觸及到的皮膚,像是在對嚴海安說,又像在對自己說:“別怕,寶貝,無論到哪裡,我都會陪著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暗號:突然意外





第47章 都是命
孫淩這輩子都沒這麼失態過,他幾乎是屁滾尿流地趕到Y市,動用一切能動用的關係用直升飛機把孫言和嚴海安一家子帶回了B市,然後讓嚴海安進了最好的醫院搶救。

嚴海安背部多處骨折,左側的肋骨斷了兩根,而最嚴重的傷是肺挫傷,同時引發了敗血症,讓他只能躺在ICU裡監護,搶救了好幾次,依然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孫淩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失控崩潰的孫言,然而孫言卻非常冷靜,接手了一切事宜。他自己還打著點滴,卻每天都要追著醫生討論病情,甚至還能去安撫嚴海安的所有親人。

但是這種異常的冷靜卻讓孫淩害怕,他寧願孫言不像個爺們兒似的大吼大叫大哭大鬧,而不是現在這樣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

除了處理必要的事,孫言就會站在ICU的玻璃窗外,不管窗簾有沒有拉起,他都可以一動不動不吃不喝地望向裡面。

孫淩看不下去:“你好歹休息一下吧?你撐不下去了,海安怎麼辦?”

他知道說其他的孫言不會聽,但是提嚴海安的名字肯定會有反應。

果不其然,孫言一點點地轉過頭,眼珠子一錯不錯的盯著孫淩。他眼下青黑一片,滿下巴都是胡茬,眼神非常專注,已經專注到了一種神經質的地步。

他道:“他撐得住,我就撐得住。”

孫言心頭一緊,愣了好半晌,終於明白他在孫言身上看到的那種令人極度不安的東西是什麼了。

是死志。

孫淩揚起手,像是想給孫言一拳,停在空中老半天,又慢慢放下:“你什麼意思?”

孫言盯著窗子不說話,他的側臉筋疲力盡,感覺隨時都能倒下。

孫淩咬緊牙,胸膛起伏,從小到大,孫言這小子脾氣硬得不得了,好面子得很,打碎了牙也要笑著咽下去,小時候貪玩摔到骨折都沒喊一聲痛,就因為這脾氣,和自己一直針尖對麥芒,一點都不肯讓人,處處頂著幹。如此討人嫌以致于孫淩一度想和班上的同學隨便換一個弟弟。

他提高聲音質問:“嚴海安為你躺在裡面,他父母就這個兒子有點出息,你什麼都不管了?”
卻沒想到孫言道:“我已經寫好遺囑了,他們的下半輩子不會發愁。”

說完他居然還能笑一笑:“搶了人家的兒子,總歸不能沒點表示。”

孫淩面色煞白地聽著他說,想要去死實際上是一種很可怕的念頭,但孫言看上去井井有條,一點也不衝動,就像他對此並沒有任何感覺,就像他的所有感情都被一隻大手抽離了身體,變成了極端的平靜。

可能想要去死的人都是一樣的,因為沒有活頭,沒有希望,沒有法子,所以才會極端平靜地想到了去死。
此時唯有死亡才是唯一的出路。

孫淩茫然地把目光投向只有窗簾的玻璃窗,心中一片空白。他該勸孫言,或者該罵一頓打一頓,然而他無比清楚糾纏了孫言一生的夢魘是什麼,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唯一能想的是,嚴海安可千萬不能出事。

嚴家利他們不知道兄弟之間這一場談話,也不知道孫言的打算,但看見孫言對自己兒子這麼盡心盡力非常感動,就算知道嚴海安是為了救孫言才會變成受傷最重的那個他們也沒什麼怨言。

樸實的老人家信命,這都是命。

“小言,你還是切休息休息嘛,你勒樣下去人要垮的。”盧素鞠都看不下去孫言這種自殘一樣的行為了,“海安有你這樣的朋友,這輩子也值了。”

孫言現在看上去甚至有點可怖,他沖盧素鞠笑笑,結果只是僵硬地牽起嘴角:“沒事的,阿姨,我守著能安心點。”

盧素鞠勉強不了他,回頭跟自家老頭子說:“小言看著太讓人焦心了,他是不是覺得海安受傷是他的錯啊?”

嚴海利這段時間也沒松過眉頭,聞言只歎氣。

“唉,我這幾天看著他,都覺得……”盧素鞠疑惑地繼續道,“要是海安出個啥子事,他都活不下切了。要不我們再切勸一哈?”

“你說得啥子話哦,咋可能哦。”嚴海利反駁了之後仔細一想,又覺得確實如此。他們沒見過啥子世面,卻活了大半輩子,看人還是有點眼力的。

“說真的哦,想不到還有人能對海安恁個好。”盧素鞠唉聲歎氣,“本來我都還有點怪他,結果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啥子都說不出口了。”

嚴海建悶在一邊,不說話。他也很糾結,嚴海安為了孫言命都不要,孫言對海安同樣上心,男人和男人真能過一輩子嗎?

他的諾基亞響了起來,是醫院打來的電話。

嚴海安脫離生命危險了。

盧素鞠一下就哭了出來:“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

“走,走,切醫院!”嚴海利站起來的時候差點閃到腰,嚴謹立馬扶住。一家子人匆匆趕到醫院,嚴海建一馬當先跑在最前面,慣性地往ICU跑,跑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暈了頭,嚴海安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了。

嚴謹落後一步,反倒是問清了地點,領著嚴海利和盧素鞠先行一步。他心裡也也著急,看清門牌號後推門而入。

“砰”

盧素鞠撞上自己的孫子,著急道:“你搞啥子?咋個把門關了?”

嚴謹瞪著眼睛緊緊握住門把,沒控制住嘴巴,一時間有點分不清剛才看到的畫面是什麼意思,只是下意識地覺得不太好。

嚴海利剛剛跑得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伸手要去推門:“堵在這兒爪子?咋個不進切喃?安?”
剛才的一幕衝擊太大,嚴謹不禁結巴:“他,他們……”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寬敞明亮,所以也一目了然,嚴謹糾結又吃驚,剛剛孫老闆是在吻叔叔嗎?還是孫老闆只是彎腰在查看什麼?

他看到嚴海建姍姍來遲,轉過身靠在門上,本能地不想讓大人們進去,決定把這件事藏起來。

“爪子爪子?”他一眼盯到嚴謹身上,“小謹?”

被爺爺奶奶爸爸齊齊盯著,嚴謹心頭慌亂,忙道:“我覺得叔叔有點累,不然我們等會兒……”

話未說完,房間裡傳來幾聲物體落地的聲音。嚴海建不敢再耽誤,撥開懵逼的嚴謹沖了進去。
“孫老闆!”嚴海建扶起暈倒在地的孫言,趕緊叫嚴謹按鈴。護士和醫生匆匆忙忙地趕過來,沒想到出事的不是床上躺著的。

孫淩憋了一肚子氣,寒了的心都還沒捂熱,本不打算來,結果聽到孫言都暈了,不得不趕了過來。

孫言的診斷結果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低血糖,營養不良。

他看孫言一醒就要下床,沒好氣地把人給懟了回去:“行了吧,那邊人都沒事兒了,你能消停一下了嗎?”

孫言看向他,眼眶深陷,臉頰都有點凹,但好歹眼睛裡有點人氣了:“哥。”
他許是太久沒說話,聲音難聽得很,這一聲裡包含的東西太複雜了,孫淩一時都品不完。

這傢伙多少年沒喊過哥了?從幼稚園畢業開始?

“……唉,我真的是服了你。”孫淩一時不知是該罵還是該關心,也不曉得上輩子自己是不是捅破了銀河系,這輩子攤上這麼個弟弟,“你就可憐可憐我吧?你是要折騰死我嗎?我他媽都不想要孩子了,都像你這麼難養我還能活?”

孫言笑了笑,然後咳了起來。

孫淩動作粗魯地給他塞了杯水:“就這兩瓶葡萄糖,安安靜靜給我打完,然後你就滾去那邊守著吧。”

孫言這回沒任性,看了一眼吊瓶,埋頭把輸液管開到了最大。

孫淩:“……”
你行的,我服了。

用最快的速度輸完了液,孫言回到了嚴海安的病房。嚴家一大家子都待在裡面,看到孫言來了,紛紛上前關心,只有嚴謹腦子裡還回閃著衝擊三觀的那一幕,躲到了一邊。

盧素鞠問:“醫生說沒說,還有多久醒啊?”

“等麻藥退了就醒。”孫言的目光落在嚴海安身上。嚴海安本來就偏白,此時沒有一點血色,看起來和床單都要融為一體了。

這種白色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走過去,幫嚴海安掖好被單,又摸了摸蒼白的額頭,又將散落的劉海仔細地從眼簾上撫開。

這一系列動作做得十分自然而充滿感情,那種溫柔和情誼讓旁人都能清楚感到。盧素鞠隱隱覺得事情不對,但也說不上哪裡不對:“小言,你切休息一下嘛,我們來看海安。”

孫言捨不得把視線從嚴海安身上移開:“沒事,要是沒他,說不定我都沒了,守著他是我應該做的。”

說完他轉頭向盧素鞠:“阿姨,海安救了我一命,這件事我永遠都不會忘。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親人也是我的親人,你和叔叔還有大哥他們家無論有什麼事都可以直接來找我,以後我和他一起贍養你們。”

“哎、這個……”孫言說得真誠,盧素鞠沒想到他這麼知恩圖報,而且不是說給一筆錢就算了,而是許下這種承諾,感動得不得了,“海安和你關係好,他當時絕對是沒想辣麼多的,你也不要對這個那麼在意嘛,現在兩個人都沒得事就好。”

孫言一笑,又看回嚴海安。他臉上帶笑,眼睛卻紅了。每當他看向這個人,周圍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因為這是他的未來,他的希望。

也是他的生命。





第48章 圓滿
嚴海安醒過來時還有點迷糊,殘留的麻醉還讓他頭暈腦脹,卻又抑制不了身體的疼痛。他隱約知道有人在照顧自己,但沒有辦法徹底清醒過來,只覺得難受,嘴裡不停地發出沒有意義地□□。那個人不停地發問,一會兒給自己潤唇,一會兒替自己弄枕頭,沒有片刻休息。

半夜,他的意識終於從那種難受的霧團中掙脫,睜開眼緩了緩神。

只有牆邊的兩盞睡眠燈還亮著柔和的燈,嚴海安虛弱地盯著那燈看了許久,一隻手伸過來擋住他的眼睛,阻止他再盯著光源看。

“你醒了?”
嚴海安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來這是誰的聲音,只因為這聲音太粗噶了,一點都沒有平時的意氣風發。

他試著轉頭,這個平常的動作現在做來十分辛苦,他很輕微地搖搖頭,又是一陣輕微的暈眩。

孫言鬆開手的時候有點抖,他望瞭望在旁邊簡易床上睡著的嚴海建,彎下腰湊近嚴海安:“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的聲音這麼小聲這麼柔軟,像裹著一層厚厚的棉花,仿佛嚴海安吹口氣就會碎掉。

嚴海安只是感到虛弱,說話都費力:“沒。”

孫言扒著病床的欄杆,又問:“嘴唇難受嗎?給你沾點水?”

嚴海安就沒說話了,看著孫言拿著棉簽沾了紙杯裡的水,沾在他的唇上,熟練的程度一看就知道做了許多遍。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孫言,等對方忙完後,用積蓄許久的力氣問:“你沒事吧?”

孫言動作一僵,他皺著眉,似乎在忍耐著什麼,偏過頭去,不肯讓嚴海安看到自己的臉。嚴海安看了他一會兒:“喂。”

孫言的臉頰被柔和的光打出一個晦澀的輪廓,繃得很緊,喉結也在時不時地微微收縮。

嚴海安又喊了一聲:“喂。”

孫言還是沒轉過頭來。

嚴海安抱怨道:“看不到你,我難受。”

孫言趕緊用手抹了把臉,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臉來,對他笑了笑,大概是因為眼睛還是紅的,所以笑得跟哭似的。

嚴海安把手從被子裡挪了出來。孫言忙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蒙好,再握住:“別亂動,你才好一點,老實躺著不行嗎?”

嚴海安的傷口在不斷鈍痛,然而視野比剛才又要清晰一點了,他能看到孫言臉上的胡渣和黑眼圈:“你多久沒好好休息了?”

孫言握著他的手,緊了怕他痛,松了心裡又不踏實,答非所問:“你醒過來就好。還痛嗎?”

嚴海安靜靜地看著他,心裡那股劫後餘生的慶倖漸漸過去,現在想起來當時都是一片空白,奇怪的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感覺到的不是害怕,而是對孫言的愛,除此之外他別無他想。

人的感情真的可以深切如此,幾乎使他恐懼。這深情是從他的骨頭縫裡漫出來的,漫過血管,漫過心田,從皮膚逸了出來,將他徹底淹沒。

嚴海安不知為何,眼中潮熱,便道:“痛。”

孫言握著的手就是一緊,眼裡有孩子氣的悲傷:“我去找醫生給你上點麻醉。”

嚴海安輕輕地用手指勾他,力道很小,卻足以把他留下來:“別走。”

孫言就聽話地俯身過來,臉上的表情恨不能以身代之,口氣小心翼翼,哄心愛的小孩一樣地問:“怎麼了?很痛嗎?”

嚴海安稍稍抬起臉,劉海都落了下來,遮在眉頭上,讓他看起來小了好幾歲,他笑道:“親一下就不痛了吧。”

孫言的目光霎時溫柔得令人心痛,他抿了抿唇,露出一個有點難過的笑容,在嚴海安的額上印下一吻。他的雙唇乾裂,起了碎皮,是沒有好好休息的證明。

“眯著眼睛多休息一會兒吧。”他用手背劃過嚴海安的臉頰,“我就在這裡陪你。”

嚴海安看他坐下來,直直地盯著自己,像是怕一個眨眼自己就消失了,忍不住有點心疼他:“你也快去睡點覺……”

孫言用拇指指腹在他手背摸索,哄道:“等你睡著了我就去。”

嚴海安本覺得自己已經躺了許久,加上傷口疼痛,要再入睡有點難,但可能是因為身體太虛,又或者這氣氛太柔情,使他感到舒適而安全,竟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

隔了兩天,孫淩從國外忙完回來,在他和嚴海安的雙重強迫下,孫言終於肯去好好睡一覺,就在嚴海安的病房裡。

嚴海安恢復得不錯,可以坐起來和他聊天。兩人漫不經心地聊著無關痛癢的東西,聽到打鼾聲時不約而同地往躺在沙發上的孫言看去。

嚴海安歎了口氣:“他到底多久沒睡了?我這幾天都沒看到他睡覺的時候。總是我睡了他才睡,他醒了我還沒醒。”

收回視線,孫淩道:“誰知道他的。”

說完這帶氣的一句話,孫淩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我覺得我該對你說一聲謝謝,但說實話,這聲謝還真有點說不出口。”
他略有點煩躁地握住雙手放在腹前:“你可能聽說了你被挖出來後生命垂危,搶救了半個多月。”

這一點自己的家人已經說過了,嚴海安道:“我知道,孫言一直守著我。”

嚴海建的原話是不吃不喝,沒日沒夜。嚴海安也能想像得出來,畢竟在他暈過去之前孫言是那種情緒狀態。

“對,”孫淩面無表情地道,“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孫言已經寫了遺囑。如果你走了,他會追隨你而去。”

病房裡陡然安靜。

嚴海安閉上眼睛,靜待這個消息在心裡消化。

“我現在有點後悔當初鼓勵他去追求你,你知道的,他有很嚴重的心結。我本來以為他踏出這一步是好的,但沒想到他會這麼變本加厲。”孫淩鬆開雙手,十指相對,“我那一刻感到很絕望,因為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一個人如果想死,那是沒有辦法的。”

嚴海安睜開眼睛:“其實被搶救的那段時間,我偶爾會有意識。那並不是什麼很好的感受,非常痛苦,而且十分的累,累到我想就這樣永遠地睡過去。”

醫院幾次下達了病危通知書,每一次孫言的目光就變得更深沉,生氣就這麼一點點地從他身上消失。

“但是我一想到我最後看到他的樣子,就放心不下。”嚴海安微微笑了,看向不遠處的孫言,他似乎已經睡沉,沒再發出聲音。

背對他的孫淩並未注意,低沉地問:“你想說什麼?”

“我愛他,”嚴海安的語調不緊不慢,透著難以描述的溫暖,“所以我願意為他去死,也願意為他活下去。我已經明白這一點了,希望有一天他也會明白。”

他們久久不再說話,末了,孫淩表情複雜:“我希望你能教會他這一點。”

嚴海安笑道:“當然,我會的,一輩子的事情,慢慢來。”

他看了一眼還在睡的孫言,笑了笑。

*

等嚴海安出院後,孫言帶他去了酒莊修養。在那裡可以不受外界紛擾讓嚴海安專心修養,雖然他本人認為不用這麼大費周章,但醫生一句半年內不要太勞累使得孫言如臨大敵,堅持要嚴格遵照醫囑。

嚴海安表示生無可戀。

這次與上一次還不一樣,畢竟上次是來玩的,這次不僅不能工作,連玩也不行,修養就是修養,嚴海安就差被孫言綁在床上一天躺到晚了。

總而言之一句話,這半年都真正意義上的沒事可幹。

嚴海安被孫言管得作息極其正常,平時沒什麼娛樂節目,前三個月連床都沒得上。他恍然間覺得自己提前進入老年退休生活,早中晚都有個健康養生的日程表,無聊歸無聊,卻有種別樣的安心感,日子一眼就能望到頭,對面就是白頭偕老。

他偶爾會想,一輩子就這麼過也好。

後來葡萄的採摘季來了,整個酒莊都忙碌起來,嚴海安不用幫忙,但在旁看著也能感染那種忙碌中的生機勃勃。

中秋節剛好在收穫季裡,這次孫淩沒有趕過來和他們一起,在國內和商業夥伴互相勾心鬥角,而莫易生遠在冰島,寄來的明信片裡有他新認識的朋友們。

不過皓月正當空,天涯共此時。

孫言和嚴海安坐在歐式陽臺裡,白鐵藝桌上放著國內買來的月餅,旁邊的高腳杯裡流動紅寶石色的葡萄酒。

遠方的風景委身於朦朧的夜色中,模模糊糊一個柔和的輪廓,空氣裡似乎蕩漾著葡萄特有的清新酸甜,給人以浪漫之感。

孫言手持酒杯,微微一晃,葡萄酒的香味就逸了出來。他抿了一口,隨口和嚴海安聊著:“今天又看了啥?”

孫言不得不去處理各種事情,畢竟這酒莊算是在他名下,所以一天中有不少時間是和嚴海安分開的。每次回來後他就喜歡追問嚴海安做了什麼事。

其實嚴海安在這種養老院模式裡又有什麼事好做?就刷刷朋友圈,看看書,偶爾畫畫,倒是仿佛從成年人的模具中掙脫回了高中時候,單純得嚇人。

“雪萊的詩集。”嚴海安望著天上的月亮,遙遙舉杯一祝,嘴裡念著今天才讀到的詩句,“陽光緊緊地擁抱大地,月光在吻著海波。”
他笑著轉過頭去:“但這些接吻又有何益,要是你不肯吻我?”

這一抹笑平平淡淡,在孫言眼裡卻好看得要命。他們的目光相遇,一時間都有點恍惚。

是從哪裡邁步走到了現在?是從相看兩生厭的初見?是爭鋒相對的相處?亦或是酒精和藥劑的烏龍?最終使得賽車中的腎上腺素輕易讓他們昏了頭?

是身體沉溺於□□才決定開始這段關係,他們自以為見識過世事無常,瞭解感情的充滿變數,信誓旦旦心臟已是堅如磐石,卻在一步步的試探中發現自己已經在滾滾紅塵中窒息太久,真切握緊對方的手時才突然喘了時隔已久的一口氣,那是一種大難不死之感。

算了,何必追究,既然事已至此。

既然事已至此。

經過跋山涉水的漫漫長路,經過無數因緣際會的分岔路口,此時,此刻,不再是偶然的堆積,而是他們的選擇。

天上的月亮溫柔而圓滿,注視著接吻的情人們。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一口氣完結,想不到吧【表情包.jpg
這篇長短比較符合我的心意,寫到我沒有厭煩的時候就完結了。還有好些人的事情沒有交代,[重讀]如果[/重讀]有番外會提及,如果沒有大家就忘了他們吧哈哈哈哈。多的也不說了,我對每個角色的感情已經寫在了文裡,感受亦如是。下篇文再見吧,雖然我還沒想好下篇文寫啥【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