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不自由的地方by matthia

文案:
是系列的短篇……
除了第七個,前面的先看哪個都可以……
雖然它們之間是有聯繫的,但是也可以獨立存在啦
1,《男寵》如題……古代,從前有那麼一個喜歡男人的員外……
2,《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一個衝動的綁匪和他的肉票,現代,西方
3,《天堂在反方向》關於站街的青年……現代,西方
4,《籠中鳥》大少爺綁走平凡青年的事情……現代,國內
5,《靈魂構裝》實驗成果和它的研究員……不…是魔像和法師,奇幻
6,《灰色的眼睛》,卓爾精靈主人和他從貧民區買的奴隸 ……一望可知的奇幻
7,《真實的假像》,那啥青年和啪啪機器人 未來……算科幻吧……
他們之間的聯繫慢慢就看到了,猛一看去是沒有聯繫……其實是有的……

這篇文好難分類...我直接分在現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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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寵

  桐禮鄉的人都知道,孫員外家財萬貫,且耽於男色。因此,他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卻不思妻妾之事。孫家老員外和老夫人死得早,就更是無人能在這事上對他多加規勸。
  繼承家業後第三年,孫員外娶進門了一位夫人。夫人出身比孫家高些,年齡也比年輕的孫員外大上五歲,相貌就更是平平。他二人只因父輩上早有訂下姻緣,雙方推脫不得才草草完婚。
  據府裡丫鬟的閒話說,孫員外夫婦二人雖看似出雙入對,但並不在同房過夜。他們平時相敬如賓,卻看不出一絲親密。夫人總是沉默寡言、神色鬱鬱,極少主動開口與人講話,堆著滿臉的悲愁。
  娶妻半年後,孫員外沒有納妾,而是帶回來了個俊俏少年。這少年家道中落後被變賣為奴,被明眼識貨的孫員外一眼看中。
  “男寵”一事,在桐禮鄉傳得沸沸揚揚,本來,鄉中就總有孫員外與夫人並無夫妻之實的傳聞,這“男寵”之事一出,流言就更顯可信。
  誰人府中都少不了多事嘴碎的奴才。孫家有僕婦說,聽見每天夜裡孫員外臥房中傳來香豔之語、旖旎之聲,有時徹夜續著紅燭,高吟混雜著哭叫,時而又是低低的情話綿綿。雖然任誰都可聽出那是兩個男子的聲音,但竟然也同樣叫人面紅身熱。
  而夫人卻住在廂房裡,時而哼唱些家鄉小曲,可見淒涼。
  就這麼過了約摸幾年,孫員外苦命的正妻和俊美男寵都已經提不起人們的興致,再也無人議論這一家。甚至,有不少人還覺得,比起那些妻妾成群還日日要去青樓享樂的財主,孫員外還更可算是長情之人了。
  不料,天有不測風雲。孫員外將近不惑之年時,桐禮鄉鬧了山匪,孫家受累不淺,逐漸竟破落了。
  孫家夫人這麼多年受盡冷落,但竟極重恩義。她對員外講,她有個同胞兄弟,當年是一母雙生、心思相通的。那兄弟成年後隻身在南方從商,雖已不算名門,但處境畢竟殷實。夫人之意是,不如一起南下,投奔她兄弟去。
  孫員外點頭同意。夫婦倆遣散了全部家丁,唯獨留下那正值壯年的男寵。要說這男子也奇怪,雖已經不是年輕小兒,但也比同齡男子生得秀氣稚嫩一些,難怪孫員外如此寵他。
  男寵對員外也是極為忠心,誓死跟隨。難得可貴的是,他對孫夫人也尊敬有加,處處謙恭照顧。
  這荒唐的一家人收拾了些行李,匆匆上路了。
  披星戴月,風塵僕僕。過慣了富裕日子的三人自然吃了不少苦頭,但好歹是平安到了夫人弟弟家。夫人家弟弟姓齊,齊老闆器宇軒昂,容貌與孫夫人十分相似。他攜著一端莊貌美妻子,擺宴後遣去下人,親自迎接。
  “妹妹多年來辛苦了,”夫人抿了口杯中香茶道,“你這茶莊真是不凡。我們三個破落之人,倒是給你們添了晦氣。”
  齊老闆搖搖頭,看了一眼孫員外,道:“這些年,哥哥過得可好?想當年,只因那門姻親,齊家可真是雞犬不寧。多虧了孫員外與你我二人私下密談,最終大家才能各得所需。你我一母同胞,相貌相似、自幼感情也深厚。如今說那些客氣的做什麼。”
  孫夫人道:“只可惜我並非極端俊美的男子,扮作女子妝容,也只能算平庸之輩。這麼多年竟未被人識破,也真是僥倖。”
  這時,孫員外插話道:“這並非僥倖。多虧你甘願在他人面前少言寡語、故作冷淡,且日日深居簡出,才無人能識破啊。這令我深深愧疚……”停了停,他以茶代酒、向齊老闆舉杯道:“說到此事,倒是齊老闆不易啊!齊老闆多年女扮男裝,隻身闖蕩,今日得了這麼大的家業,必定極為辛苦。”
  齊老闆擺擺手,笑著拍拍身邊妻子的手:“不易倒是的。面相還好說,可我身形單薄,不比男子健壯,且臉上不能生出鬍鬚。多虧當年認識了她,她曾行走江湖,擅長易容之術,才幫我守得秘密。哥夫,我倒好奇,早就有人知曉你不喜與女子親近,你如何……”
  孫員外和夫人笑盈盈看向那俊俏的“男寵”,此人被取小名為犀兒。
  “先前,我也十分苦惱此事,”孫員外道,“她落得那等地步,我看不下,便把她帶回府中。我是想著,被賣為奴的女子難免受人欺淩,即便是當時府裡家丁也不能放心。我叫她繼續以男子裝束示人,她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外人以為她是少年,還當她是……被我藏於府中的男寵。”
  孫員外面露羞怯,看了看夫人。夫人昔日在家時,除了私下與員外獨處,極少講話,生怕被人識破,現在自己妹妹家裡,便隨意了許多:“犀兒來了之後,我們行事反倒容易些。她住在廂房,可夜裡時,傭人們都以為那是我。”
  犀兒足比齊老闆高出一頭,此時依舊是一身斯文後生打扮。她咧嘴一笑,道:“員外和夫人也不怕羞。你們常常鬧到月過中天,更有時天濛濛亮、別人才醒來梳洗時,你們也……當年我年紀那麼輕,還沒有喜歡的男子呢,就聽你們在那裡……我沒辦法,又覺得羞,就只能唱唱小曲遮蓋那些聲音。”
  齊老闆和妻子哈哈大笑,孫員外和夫人也只好給犀兒多夾些菜來賠禮。這兩家人從此相處在一起,個把月後,便想起早該為犀兒尋摸如意的夫君了。
  
-1-完
 
  
2,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上

  萊德想,這下我可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
  他原本是帕爾森高科公司CEO的私人助理之一,那傢伙有一群秘書和一群私人事務助理。更通俗地說,萊德是個司機。他在那公司幹了四五年,帕爾森的詭異行程表讓人身心俱疲,萊德的胃病越來越嚴重。因為有一天他腦筋有些短路,說了些不該說的話,遭到了辭退。
  現在很少有人雇傭專職司機了。可萊德幾乎沒有什麼別的本事,很久也沒再找到工作。他去打各種工,生活一直毫無起色。
  那天,他喝多了,而且還被幾個曾經在一起鬼混的傢伙慫恿……然後他就去幹了件非常瘋狂的事。
  他打算綁架前老闆的女兒,勒索贖金。
  他見過那女孩,還開車送過她上學,現在算起來,她應該已經從高中畢業了吧。萊德會立刻就行動、都沒預留出讓腦子冷靜下來的時間,是因為……當時那女孩就在同一間店裡。她有一頭金髮,畫著濃妝,穿著更成熟的小西裝外套和直筒裙,比上高中時顯得成熟美豔了不少。
  萊德的行動很順利,他輕易就帶出來了已經醉醺醺的女孩——他記得她叫嘉比,然後他把醉酒的女孩弄上車,綁起來,用膠帶封上嘴,自己坐上駕駛座,渾身冒著酒氣、一邊咒駡全世界一邊開車。
  萊德的哥哥有一家因為經營問題正在走轉手程式的修車廠,而他知道那幾套房子中有個平時沒人用的地下室,地點偏僻,最近幾天也不會有人來。他到那裡去,把嘉比抱出來放在地板上。
  萊德現在滿心都是錢錢錢,而且他之前喝得點過量,幾乎已經喪失了社會人士該有的冷靜……但畢竟,他並不是十足的惡棍,他並不想傷害嘉比,只打算嚇唬她一下。
  女孩醒來時,臉上的妝全都蹭花掉了。她無辜地注視著萊德,而萊德則作出邪惡至極的模樣。他撕掉封口膠布,兇神惡煞地說了一大堆,並要求女孩給家人打電話時,女孩終於開口說話了:“手機在我身上……”
  她說話聲音很小,像蚊子叫,萊德覺得應該自己的威嚇起了作用。不過,他總覺得印象中的嘉比和她的聲音不太一樣。
  萊德保持著兇惡表情,去摸她的電話,這裡也找不到、那裡也找不到。一抬頭,他發現女孩竟然在笑著看著他。
  然後,嘉比突然撲哧一下笑了出來。萊德像手指被電了一樣地退開,因為……一旦對方大聲說話,他就立刻發現,不,這不是嘉比……這是個男人!
  “你是誰?被我爸搞破產的?還是單純地看他很有錢所以想綁架他的孩子?”穿著女裝的男人問,“真是對不起你啊,我並不是個八歲的小男孩,都長得這麼大了,綁架我真是叫你費了不少力氣吧?”
  “你他媽又是誰!”萊德吼道。
  “我?埃倫斯?帕爾森,你不知道我是誰幹嘛要綁架我?”
  萊德盯著他,他看起來真的和嘉比一模一樣……不,現在那些濃妝有些花掉後,就已經沒那麼像了。姓氏沒錯,而且他這麼坦然……也許他是嘉比的兄弟?
  萊德的猜想是對的。埃倫斯主動坦認,他和妹妹是一對雙胞胎,小時候看起來很像,長大就越來越不像了,不過神奇的是,埃倫斯畫個女性的煙熏濃妝後,看起來就又變得很像嘉比。當埃倫斯猜到萊德本來是想綁架嘉比時,即使被綁著也笑得前仰後合。
  “別覺得難過,先生,綁架我也是一樣的,不是嗎?”等笑夠了以後,他眼睛閃亮地對萊德說,“那麼,我們言歸正傳。來吧?”
  “來幹什麼?”萊德一驚。
  “還能幹什麼?拿出我的手機啊,你不會蠢到想用自己的手機吧?我的手機現在還有電,可以通話,你快把它拿出來。”
  萊德點點頭,重新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知道這傢伙是男的後,萊德心裡的負擔好歹是小了一些。
  突然,埃倫斯仰著脖子發出一身呻吟,嚇得萊德噌地一下退後:“你在幹嘛!”
  “你摸得我很舒服……”埃倫斯像貓一樣眯著眼睛說。
  他們就這麼對峙了一會,埃倫斯先恢復了正常腔調:“好了,你快摸。我保證不出聲了總可以吧。你看,你都把我綁架了,你竟然都不讓我隨心所欲地哼幾聲……”
  萊德目光怨毒地重新去摸手機。埃倫斯保證他的手機就在身上,但萊德很久都沒找到。最後,年輕男孩豁然開朗般告訴他:“啊,我想起來了,手機在內褲裡啊,你快掀起來我的裙子。”
  萊德都快哭了,但又要維持劫匪的尊嚴……所以他繼續裝出非常兇狠的表情。找到那該死的手機時,它被一個非常緊身、高度彈力的內褲緊緊包覆著,貼著某個非常可惡的部位。
  萊德震驚地看著埃倫斯,埃倫斯又是一陣大笑:“你到底要不要打電話?你不是都看到了嗎,我確實不是女孩,也不是第三性別人士,你還假紳士什麼勁?快點,要拿快拿。”
  “哪個正常人會把手機放在這裡而不褲兜或背包裡!”萊德恨恨地說。
  “啊,你不理解嗎?我的手機鈴聲是靜音震動的,來電話時可有趣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即使喝了不少酒,萊德也感覺到脊背一陣冰涼。他想到,這下我可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
  他非常小心地拿出手機,在對方“實在不願意拿著你可以去找個便利店買點酒精棉球”的嘲笑之中,堅持著拿穩了它。然後他穩定心神,去回憶與前老闆間的仇恨、那間欠租的房子、以及甩了他的女友……然後重新找到了惡狠狠的表情。他撥通了一個號碼,把電話抵在埃倫斯臉旁。
  “你真是蠢啊,你連變聲器都沒準備?要我來?”埃倫斯在電話還沒被接起來前說,“好吧,我說就我說。你要多少錢?”
  “兩萬歐元……”萊德想也沒想就回答。這是他以前算出來的,是目前需要的錢和自認為應得的補償之和。
  埃倫斯震驚地說:“什麼?你綁架我就為這麼丁點錢?你腦子沒問題吧?”
  這時,電話通了,萊德聽到是一個女性接起電話。
  “嗨,甜心羅維妮卡神使,”埃倫斯說,“讓地獄魔君或者深淵魅魔接電話好嗎?或者讓深黯魔像來也可以……”
  電話裡的女性冷冰冰地應了一聲。萊德聽著這金髮小子的說話方式,用力抹了一把臉。他記得羅維妮卡,那是帕爾森家的女管家,看來她真是一位應該被同情的可憐女性。
  過了一會兒,電話又被人拿起來,這次說話的人聲音不夠大,萊德聽不清,可悲的是他不知道這款手機的免提鍵在哪裡。
  “深黯魔像,你好,今天弄死了多少冒險者?哦不不不,別生氣,我是和你說正經事來的……”
  聽著埃倫斯講話,萊德在心裡默默嘟囔著,換了誰都很難不對你生氣。
  “聽著,甜心,我被綁架了……是真的!我從沒用這種事騙過任何人,對嗎?我現在正被綁著手腳關在一間陰暗可怕的地下室裡,真的,是綁匪拿著電話……”說到這裡時,埃倫斯還抬眼對萊德拋了個媚眼,萊德嘴角一抽。
  “他要二十萬,否則就要奸殺我……”
  萊德手一軟,差點扔掉手機。無論是二十萬還是奸殺都並不是他提出來的!
  “付款方式什麼的,等郵件通知吧。對了,不要報警,真的不要,他們有幾十個人,是專業的,如果惹怒了他們,他們就要用邪惡到無法形容的方式殺了我、然後把我的器官都賣掉、再把我分屍碎屍、而且還把屍體喂給城裡的流浪狗!這太可怕了對嗎!你一定要救我,我愛你!”
  接著,臉色慘白的萊德聽到,對方咒駡了一句“去你的!哪只狗會願意吃你的屍體!”後就先掛掉了電話。
  “我說成了。”埃倫斯燦爛一笑。
  “你這叫說成了?那個什麼魔又是誰啊!”
  “深黯魔像?那是我妹妹,就是你本來想要綁架的那個。我們家的人都比較羞於表達愛,平時她都是這麼和我說話的,地獄魔君和深淵魅魔也是這麼和我說話的,順帶,這指的是我爸媽。”
  萊德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按照埃倫斯的意思,他應該通過手機郵件來通知交易地點。不過他只有一個人,該怎麼在控制肉票的同時去拿錢呢?
  這次,又是埃倫斯為他提供了方法:“你叫他們把錢打到我的帳號上不就好了,然後挾持我去提現。如果打錢到你的帳號,你就暴露了,對吧?並且,如果你自己去取款,你就會被攝像頭拍到。所以,就叫他們打到我帳號上。別那麼看著我,家裡會給我些零花錢,但他們不會讓我的帳號裡有二十萬的……當然,如果你強迫我的話,我可以把屬於自己的那一點點也一起取出來。”
  雖然並沒有綁票經驗,但萊德也非常清楚地知道,這種奇特受害者也太難遇到了。托埃倫斯的福,現在萊德的酒醒了大半,他有點後悔搞什麼綁架……現在勒索電話都已經打出去了,恐怕沒辦法停下。
 
  

2,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下
  
  在埃倫斯的指示下,他們先是換了一個地點藏身,然後確保在不發短郵或打電話時保持電話關機並卸載電池,都是防止被定位。然後則是尋找提款地點。
  他們移動到了一間林地小屋,然後又(在埃倫斯的指使下)換到郊野農場的穀倉,接著又跑到距離城區好幾十公里外的另一個小鎮,把車停在安靜的、即將被拆除的停車樓裡。
  “看,他們把錢打到我的帳戶了,而且他們一定沒有報警。”在車子上,埃倫斯依舊被綁著,萊德正在看他的手機,確實如此。
  “鎮上有銀行,也有幾處自助機器,我得去取錢了,所以你必須放開我。”埃倫斯說。
  萊德從前座縫隙探過身去,一手拿著水果刀威脅,一手去解繩子。解繩子時他發現,自己當時喝多了,綁人的手法確實不怎麼樣,不夠緊也不夠精細,對方應該很好掙脫的。
  被解開手腳的金髮小少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然後氣定神閑地說:“嗨,幫我按摩一下。”
  “什麼?”萊德問。
  “我被你綁了這麼久!沒睡好也沒躺好過!中間就上了一次廁所,你還不肯放開我的腳,叫我跳著去!我現在手腳都麻了,怎麼走著去取款?”
  萊德痛苦地沉思了一下,最終屈服了。他從車後門爬進去,糊弄地揉起對方的手臂和腿。
  “這裡……還有這裡。啊!對!對!是這裡!用力……再繼續!慢一點!啊!用力!好舒服!我不行了……”
  “閉嘴!”萊德幾乎帶著哭腔。
  埃倫斯終於耍夠了他。他們一起下車去,從小門走出停車樓,去找外面不遠處超市邊的銀行。埃倫斯的磨砂皮名牌包(當然是女式的)裡有簡單的化妝品,在出發前他還補了個妝,為了看起來不那麼一臉花。
  走到外面後,埃倫斯叫萊德摟住他,他說這樣會比較像一對狗男女,而不是綁匪和被挾持的人,萊德只好同意了。
  埃倫斯順利取出錢,分好幾次。他在銀行取了一次,到超市里的提款機又取了一次,又叫萊德摟著他去另一個路口上的車站提款機,又取了一次。
  出來前,埃倫斯把自己女士包裡的東西都放在了車上,這個包現在則裝滿了現金。他鑽到萊德懷裡,雖然他並不矮小,穿著高跟鞋就更高了,但他就是有辦法顯得很小鳥依人。萊德渾身都僵住了。他幾乎是被埃倫斯攙著走回停車樓的。
  在萊德數錢時,埃倫斯踢掉高跟鞋,把腿縮到座椅上看著他:“我取了將近三十萬。你看,我真的把自己的錢也取出來給你了。別那麼看著我,我是帕爾森的兒子,當然零花錢比較多……所以你如果只想要兩萬,還不如直接和我要呢。不過現在錢都到手了……”
  突然,他停住了。萊德也猛地抬頭。他們聽到了汽車的聲音。
  這間停車樓挨著一個即將拆除的商場,是已經被封閉的。會跑到這裡來的不是官方人士就是不法之徒,要麼就是沒事找事的一些青少年。不管是誰,萊德都不想撞見。
  似乎有一輛車開了進來並停下。萊德的車停在一堵分區牆後面,對方應該暫時看不到他們。接著,萊德和埃倫斯都聽到了開車門聲、腳步聲……還有哭泣聲和咒駡聲。
  一個小女孩在不停地哭,有個男人威脅說如果她再哭就要割掉她的鼻子,還有個人在和同伴討論“她們家真的沒報警嗎”的問題。聽起來,除了小女孩外,他們有三個人。
  這是一夥真正的綁匪!冒出這麼一個想法後,萊德又覺得,自己其實也是真正的,只不過肉票特殊了點。
  他悄悄把錢塞進車座下,更仔細地聽著。就在他探出身時,放在上衣口袋裡的、埃倫斯的手機……咚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另一側的聲音馬上就消失了。萊德知道大事不妙,真正的綁匪們一定會過來查看的,他們之間連道門都沒有。
  埃倫斯突然下車走到前座,抓住萊德,手裡還拿著一卷膠帶。他簡潔地說:“假裝上我。”然後飛快地扯了一段貼在自己嘴巴上,並敏捷地躺倒、雙手背在身後假裝被綁住,並擋住了手機。
  “誰在那!”腳步聲靠近了。埃倫斯用眼神催促著,萊德現在別無選擇。
  一個光頭大個子拿著槍小心翼翼靠過來。他起初以為這裡藏匿著流浪漢什麼的,當看到眼前的畫面時,他非常吃驚。
  他看到一個頭髮亂糟糟、衣服皺巴巴的、一看就非常落魄的男人趴在被膠帶貼住嘴巴的金髮美人身上。金髮美人的手似乎也被綁住了,她眉毛擰成一團,看起來柔弱而無助。
  “你他媽的……在幹什麼?”光頭問。
  萊德抬起頭,有些結巴地回答:“我……我在……在……”
  不用回答,正常人都能看出他在幹什麼。光頭覺得有些好笑,一群犯罪者在廢舊停車樓遇到另一個犯罪者,看上去真像滑稽戲。
  但光頭不想因為這個蹩腳的色狼而破壞大事,所以他依舊端著槍。“站起來,雙手抱頭面對牆壁,快!”他命令道。
  萊德嚇得手足無措,不過埃倫斯用眼神告訴他照做。他慢慢站起來,去牆邊站好。埃倫斯躺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著,還嗚嗚地哭,沒有穿鞋,膝上直筒裙被掀起來了一點點。
  “天哪,你們猜我發現了什麼?”光頭大聲對同伴喊。另一邊的人回應他:“別打啞謎,到底是什麼人?”
  光頭打量著“金髮美人”——那美麗的藍眼睛、襯衫下高聳的(假的)胸部,以及穿著高筒絲襪的修長的腿。他蹲下來,用槍抵在那(假的)胸部上,笑著說:“嗨,美人,看起來你遇到麻煩了?”
  埃倫斯演技十足地用懇求的目光看著他,而光頭則把手開始搭在那雙腿上。萊德從手臂縫隙裡看過去,不知道怎麼的,有一種很想冒險過去阻止那光頭的衝動。那瞬間他幾乎忘記了這主意是埃倫斯想出來的。
  “嘿!別動我的獵物!”萊德盡己所能地找到了一句合適的話,“我還沒動她呢!不管你是誰,你不能……”
  “我能。”光頭轉而用槍對著萊德,並把埃倫斯的裙子一把掀起來並把手探進去。然後他……就愣住了。
  他看著那雙迷人的眼睛,一臉世界觀被刷新般的表情。就在這短短的瞬間,埃倫斯猛地用雙腿絞住他的脖子,上身和手臂用力,一翻身把光頭帶倒。
  光頭手裡的槍砰地開了一發,但因為沒有準頭,擊中了牆壁一角,嚇得萊德慘叫起來。
  埃倫斯用關節技把光頭按倒並控制住,光頭手裡的槍已經落在一旁。在他們身邊的、剛才被藏起來的手機是亮著的。
  從聽到槍聲前開始,另一邊的兩個綁匪就已經發現了不對勁。萊德蹲在牆邊,他知道那兩個人也要過來了,可是埃倫斯卻還是一臉淡定。
  幾秒鐘過去了,那邊的劫匪還是沒有動靜。起初在埃倫斯飛快地制服光頭時,萊德分明聽到了那邊有嘈雜的腳步聲、咒駡聲和小女孩的尖叫。但現在一切都安靜了,女孩依舊抽抽搭搭的,卻沒再大叫。
  萊德靠近埃倫斯,撿起了那把槍,指著光頭。這時,腳步聲終於再次響起,他緊張地看著那方向。
  一個黑髮年輕人先走過來。他像是還不到二十歲,頭髮短短的、服服帖帖地往後梳,穿著西裝套裝和黑色呢子外套,一手插在兜裡,微微皺起眉,俊美的臉上像是帶著一種不耐煩的殺氣。而且……萊德覺得他還有些眼熟。
  兩男一女跟在黑髮年輕人身後,那三個人都穿得很普通又很簡潔,臉色同樣冰冷。
  埃倫斯放開光頭,站起來,那三個人就靠過來把光頭拎起來繼續控制住。
  “你這是在幹什麼?”黑髮青年靠近,伸手扯掉埃倫斯嘴巴上的膠布。
  萊德吃驚地發現,他……不,她是女性,她是嘉比!帕爾森的女兒、以前自己開車接送過的那個女學生!
  “唔,幸好你追蹤了我。我非常感謝你追蹤了我,親愛的,你真是我的光芒……”埃倫斯邊整理衣服邊說。
  “夠了……”嘉比瞪了他一眼,然後留意到了旁邊的萊德。
  “很久不見了,萊德?希夫曼先生。您還記得我嗎?我是嘉比。埃倫斯這個混蛋一定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她像個紳士般微笑著,“您看上去很吃驚?也對……我剪短了頭髮,還染成了黑色。一點小愛好而已。”
  萊德想,我吃驚的並不是你剪髮和染髮,你就算把頭髮染成五彩的我也不會這麼震驚。
  他眼前的,是帕爾森家的一對雙胞胎:哥哥穿著女裝,一頭金色長髮,畫著妝穿著絲襪,打架時非常俐落但同時又能像個交際花一樣光是站著都要扭來扭去……而妹妹梳著俐落而帶有精英感的黑色短髮,穿著給人冷漠嚴肅印象的套裝,活像個年輕的黑手黨家族繼承人。
  萊德突然有點感謝老帕爾森辭退了自己,他現在一點也不想再為這些人服務。
  追蹤著哥哥的嘉比其實一直帶人隱藏在不遠處,只不過,以萊德的能力不足以發現他們。
  而嘉比帶人制服的確實是一群綁匪,他們在城裡準備拿錢的同夥已經被警方捉住,這一群人也被趕到的警車帶走。
  不過麻煩的是,這對雙胞胎以及萊德也必須去做筆錄,他們總得解釋一下自己在這裡做些什麼。
  當然,警方很容易就相信了他們。員警得到的答案是:埃倫斯?帕爾森和父親的一位前員工準備私奔,去允許同性婚姻的國家結婚什麼的,他們小心翼翼地躲避家人的目光,偷偷地一點點取現金……但是妹妹嘉比?帕爾森知道了這件事,她利用自己的資源跟蹤了哥哥,並且打算勸他不要為此放棄在家庭裡的責任。
  第一是因為帕爾森家的地位,第二是因為眼前就坐著女裝的哥哥和男裝的妹妹……員警們個個都是吐槽在心口難開的模樣,最終和嘉比握手後祝他們解決家庭糾紛順利。
  “那些都是你自己的錢?”坐在嘉比的商務艙裡時,萊德問埃倫斯。
  “是啊,當然,其實不止這些……不然你以為她真的會給我錢嗎?”埃倫斯說。
  “並上你的腿,埃倫斯,”嘉比冷著臉說,“既然你穿著女士服裝,就不要讓坐姿像個醉漢。”
  埃倫斯聽話地換成蹺二郎腿的姿勢,歪過頭看著面色如死灰的萊德。
  “你怎麼了?你在傷心嗎?覺得我騙你?”他用手肘戳戳萊德,“可是,是你先綁架我的,我覺得綁架是犯罪,欺騙感情卻並不是。還有,幸好你沒綁架到真正的嘉比,否則你會被揍得生活不能自理的。我們從小和母親學習各種搏擊,就是為防止這種事。不過,我一直不像她學得那麼認真,我甚至被她打哭過。”
  “和母親學習搏擊?”萊德進一步感到這家庭非常恐怖。做司機時,他見過那位夫人,她喜歡穿很復古的連衣裙,長髮編成中世紀風格的髮辮,看起來活像那種至今還會對男士行屈膝禮的類型。
  埃倫斯沒回應這個問題,而是一把摟住了萊德的肩膀:“對了,還有,我瞭解你和我父親的恩怨了。你運氣很好,現在我缺少一個私人助理,我要雇用你。雖然,以我那公司的實力,現在還做不到給你比以前翻倍的待遇……但我可以在你以前的薪水的基礎上每年多加兩個月的工資,其他獎金照舊,保證有休假。入職的公司不是帕爾森高科,是我和嘉比合作經營的公司。你看怎麼樣?”
  萊德張了張嘴,沒有回答。埃倫斯繼續說:“工作範圍嘛,就是幫我開開車,在我穿男裝時冒充我的保鏢,在我穿女裝時冒充我的男友……還有幫我處理一些文檔工作。”
  其實萊德已經動心了,雖然帕爾森家很怪,埃倫斯更怪。嘉比冷笑著看了自己哥哥一眼,說:“怎麼。你愛上綁匪了?”
  “目前還沒愛上,”埃倫斯繼續摟著萊德回答,“我只是打算先雇傭他,將來再決定是不是要包養他,決定要包養他之後才會考慮和不和他上床……”
  “等等!我……”萊德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但金髮美人埃倫斯立即對他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懇求表情,他一時竟然組織不出合適的語言。
  旁邊的男裝麗人嘉比拿著平板電腦說:“好了,我已經叫人把綁匪萊德?希夫曼先生的人事關係轉入了。先生,你記得你在我們這裡有一次前科,你要好好服刑。我哥哥是個非常變態的人,他會好好對待你的。”
  嘉比的發言毫無邏輯且非常恐怖,而埃倫斯做出生動嬌柔的表情依偎著萊德……萊德欲哭無淚地想要大聲抗議,但又覺得似乎已經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了。
  
-2-完

  

3,天堂在反方向

  因為工作,我要在安畢斯鎮住上一段時間。克羅爾屬於這邊的公司,負責接待我,現在他正在幫我開車。
  “你知道安畢斯的意思嗎?意思是‘深淵’,”克羅爾說,“你以前沒來過安畢斯對吧?你知道我們這裡的特色是什麼嗎?”
  “是什麼?”我問。
  “在這裡……你看,”他拐過一個彎,指指路邊立式看板下人,“看到那個沒?”
  我點點頭。那是一個身材瘦高的年輕男孩,微卷的金髮淩亂地束在腦後,脖子和手臂上都有刺青,穿著極為貼身的深V領T恤和緊身牛仔褲,腳上蹬著皮靴。
  隔著十幾米,又是另一個男孩,他比上一個矮些,皮膚是棕色的。在馬路另一側也有幾個,甚至還有穿著女裝的強壯男人。
  我張了張嘴,沒有立刻作出評論。畢竟我不知道克羅爾對這些人是怎麼看的。
  車子駛離這條路,穿過有大型百貨公司的街道。這條街上沒有那些明顯是在等“某種客人”的孩子,普通的行人、從超市走出來的抱著大包小包的胖主婦們倒是不少。在一家電影院不遠處,因為兩輛車子發生刮蹭,我們不得不慢了下來。
  四個男人從一條小岔路裡走出來。他們都穿著深色的西裝,身材挺拔,面色嚴峻,像極了黑幫片或者科幻片裡的那種人。因為車速很慢,我看到有個矮胖的中年人從露天咖啡店座位上站起來,向那幾個人迎過去。
  中年人手裡抱著一個黑色公務包,走路的姿態也非常像某種電影裡的人……接著,他來到那四人面前,雙方聲音不大地說著什麼。
  “喔,大白天的,他們竟然就敢在三號大街做交易。”我身邊的克羅爾感歎。
  “什麼?什麼交易?”
  他聳聳肩:“還能是什麼。總之是不太能光明正大的那種……你明白的。看到那四個傢伙了吧,在安畢斯沒人敢說他們什麼。至於那老頭子我就不認識了,看哪,那古董一樣的公事包,你猜能放多少錢?”
  我早就聽說過安畢斯鎮治安狀況堪憂,據說有很多法外之徒隱藏在這裡。可我還是很難相信會看到這麼大搖大擺的黑幫……但至少在我生活的地方絕不會這樣。
  來這裡出差前,我聽說過一些傳聞。有人說:在安畢斯鎮,連天堂和地獄的位置都是相反的。他們以此來形容這裡的危險。
  現在我算是明白了克羅爾說的意思。他不是說安畢斯有很多站街男孩,他的意思是,在這裡,很多東西都是能坦然招搖過市的。
  我被安排住在一家規模不大的旅店。安畢斯則被他的主管打電話叫走,說晚上會來接我去公司安排的餐會。這一下午的空閒讓我無所事事,我不敢去百貨公司所在的那條街,雖然我確定自己和那些危險分子並無瓜葛。
  不過,我沒敢告訴合作夥伴的是,其實我對他們這裡路邊的男孩稍有點興趣。
  我不想被工作夥伴知道這種事。當然,其實我並不打算真的立刻去找一個,我只是覺得好奇。平時,我的通常都是在圈子內慢慢物色伴侶的,而不是用這種方式。
  但是,我不斷地想起看到的第一個男孩:瘦高,金髮,脖子和手臂上露出刺青。那條街距離這裡很遠,我不確定自己能找到他。
  晚餐會上,我一直感到無聊,但還得裝出熱忱、爽朗的模樣。工作嘛,只能這樣。一切終於結束後,我又坐上克羅爾的車子,這次同乘的還有一位女士。
  因為要送她一程,克羅爾十分抱歉地讓我在距旅館兩個路口的地方下車了。我表示並不介意,正好我想自己走走。
  在夜色中,我準備穿過第一個路口時,看向橫向街區的深處。
  我看到幾盞酒吧的燈,附近有一些人影。我好奇地走過去,果然,看這些人的模樣和氣質,我就猜得到他們是做什麼的。
  一個西裝革履、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男人走過去,靠近一個穿皮褲的小夥子,兩個人低聲說了些什麼,一起走進半地下結構的酒吧。
  我四下張望了一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白天我見過的那個人。他這時又換了一身衣服,棕紅色的休閒西裝遮住了紋身。我看到他一個人站在路燈下,靠著燈柱,兩眼放空地吸著煙。
  我走過去,對他打招呼:“嗨,你在等女朋友嗎?”——這是一句小小的暗語,就用於分辨這些男孩是做生意的還是真的在等人。奇妙的是,暗語並沒有標準答案,它只是個開頭,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然後你就可以從他的反應裡讀出來他是不是願意。
  年輕人斜了我一眼:“不一定。我在等的可不止‘女朋友’。”
  看似不合邏輯的回答,恰恰幫我確認了他的職業。於是我站得更近了一點,細細觀察他下巴的線條,和呼吸之間微微抖動的喉結,以及從西裝外套裡露出來的深V領下形狀優美的鎖骨。
  “你從那家店裡出來的?”我看看身後的半地下酒吧。其實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你是店裡的還是單幹的?
  “不,我一個人在外面。”他直白地回答我,並在燈柱上熄掉煙頭,回頭注視我。
  他的金髮應該是染色的,我在他的發根處看到了棕黑色的部分。不過這沒什麼。我們從掩飾的、毫無意義的言語試探,漸漸走向了目的後的直接:
  “多少錢?”我問。
  他皺眉想了想:“那要看具體內容而定。”
  看來他能提供的方式很多?於是我說:“嗯,就最普通的。我沒有太過變態的愛好,只是比較欣賞像你這樣的類型。具體的嘛,這要看當時的氛圍了,對嗎,我不喜歡太程式化。”
  我認為自己說得夠清楚了,但年輕人看起來卻有些迷茫:“你能說得直接點嗎?別這麼多多餘的詞。對象是誰?”
  這次換我覺得迷茫。一個站街的男孩,和一個明確想要買他一次的外地人,物件還能是誰?難道我長得就那麼像大老闆的貼身秘書嗎?
  “當然是我啊。”我笑著說。
  男孩看起來更加困惑……與其說是困惑,不如說他的眼神像在譴責我是個神經病。
  “你……好吧,什麼時候,去哪裡?”
  “我想,我的房間是不行的,你有好地方嗎?”我說。
  他想了想,點點頭讓我跟他走。我剛要滿心愉快地跟上去,身後傳來汽車急刹停下的聲音,接著,克羅爾的驚叫聲傳來:“天哪!麥倫先生,你在這做什麼?”
  我窘迫地回頭,克羅爾已經從車子上下來了。前面的男孩也停下腳步看著我們。
  “你在幹什麼?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克羅爾抓住我。我知道,被工作上的同伴看到這一幕,我可有的解釋了。
  不過,接下來克羅爾卻並沒和我說話,而是略有些瑟縮地對那男孩說:“很抱歉,這個人是我的同伴,他是不是惹到你了?真的很抱歉,他不是本地人,他沒說什麼太過分的話吧?請都不要當真,他只是……”
  我感到非常奇怪。那個男孩不耐煩地看著克羅爾,又看看我,嘟囔了一句“怪不得,我還覺得……哪有這樣的人呢”就走開了。
  克羅爾把我拉上車,松一口氣,然後調個頭送我回到旅館門前。我滿腹狐疑,完全搞不明白發生了什麼,甚至我都想到也許那個漂亮的小子有性病?還是說他經常傷害他的床伴?
  克羅爾這時突然開口:“麥倫先生,你喜歡那樣金髮瘦高的男孩?”
  我尷尬地點點頭,希望克羅爾不是恐同者。
  很幸運的,他當然不是,甚至他還寬慰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就明白了。你困了嗎?如果還不,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同意了,以為他會請我喝一杯什麼的,但並不是。
  他驅車來到一條寂靜的大街,兩側樓房中大多數房間都關著燈,連路燈也壞了一半以上。他把車子停在一幢看起來像被廢棄了的三層別墅前,並叫我下車。
  我幾乎沒看見,在別墅入口處有個穿深色衣服的人,他靠過來和克羅爾低聲對話後,叫我們走進去。
  “這是哪裡?”我問。可是克羅爾僅僅回答了一句“敬請期待”。我開始不安甚至害怕起來,回過頭去,門口那個男人跟在我後面。
  我不禁想到,如果他們會傷害我,我能安全地逃開嗎?剛才我為什麼會願意跟著克羅爾來呢?
  一個瘦高、金髮的男人從某扇門後走過來,神色曖昧地看著我們。他比之前我看到的那個年紀大一些,但也非常帥氣,但是……他不同,他的頭髮梳得服服帖帖的,穿著灰色襯衫、黑色的套裝西裝和領帶,那張英俊的臉總覺得看起來有些兇狠。
  “歡迎。喔,別這麼畏懼地看我,你難道是來找你女朋友嗎,親愛的?”金髮男子走過來一手勾住我的腰,我驚訝地看著他,又看看似乎在憋笑的克羅爾。
  時隔幾個月後,我依然記得,那天其實我玩得很開心。雖然開頭時多了一些愚蠢的小插曲。
  我不知道西裝金髮小夥子的真名,但他真的不僅擁有漂亮的臉蛋,身材和技巧也讓人發瘋。當然,價格也不菲,不過我認為非常值得。
  當然,這不光彩,所以事後我鄭重地向克羅爾懇求,求他不要說出去……我猜他不會的。
  “現在你明白安畢斯鎮的特色是什麼了嗎?”克羅爾挑著眉毛這麼問時,我猜他在那天晚上也一定去幹了點什麼,“在這裡,天堂和地獄的位置是相反的。”
  我現在也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也對當初那個向“站街男孩”問價的行為十分後怕。
  在安畢斯,穿著花花綠綠、顯露身材的衣服,站在看板下的……是等待被雇傭的兇手。說這個地方很危險倒是真的,這也許就是職業殺手什麼的吧。
  但是,成天穿著黑西裝、活像黑手黨的,才是那些為女人以及一部分男人提供服務的職業。
  一個負責送人下地獄,一個負責帶人上天堂。正因如此,人們才說,在這裡天堂和地獄是相反的。
  
-3-完
  
  

4,籠中鳥,上

  年長的管家對喬卓說:您不應該帶歐陽先生回來,他會害了您的,不要把他留下來。
  但喬卓不以為意。其實,他一直都是個會聽人勸、也還算通情達理的人,只是在這件事上,他決定固執己見。
  輕輕關上臥室的門之前,他又站在那裡看了一會。現在已經是正午,遮光窗簾讓房間漆黑如午夜,床鋪上的羽絨被裡,歐陽常還熟睡著。
  歐陽常和喬卓曾經是同學,從高中起就不在一起了。喬卓出國讀書,之後參與到家族的商務事業中。而歐陽常上了普通高中、大學,直到他大四上半學期開始找公司實習時,才又遇到喬卓。
  只不過,這次他們並不是同學或同事……這次,喬卓是歐陽常所應聘公司的大股東之一,如果不是在電梯上偶遇,他們倆本來都不會有見面的機會。
  在這情況下遇到歐陽常,喬卓非常開心。曾經他們在班級甚至年級裡一直輪流做第一和第二名,當然了,現在看來那些東西不值一提,但當身為股東的喬卓看到身為求職者的老同學時,他承認,自己的心裡有一種微微扭曲的愉悅。
  留在那公司後,歐陽常每天都在大廈地下室的員工餐廳裡遇到喬卓。
  喬卓是處心積慮出現在這裡的,他以為自己能獲得一個吃驚的目光……但卻沒有。歐陽常並沒問他“為什麼你也會來這種地方吃飯”,更沒借機套近乎。這個帶著厚眼鏡的普通小員工就只是一邊吃著面,一邊指向某櫃檯,告訴他那裡的東西很難吃,不要買,然後就繼續低頭吃飯。
  歐陽常不再是過去眾星捧月的尖子,現在他非常平凡,渾身找不出一絲鋒芒。他衣著樸素,身形普通,從不遲到,天天加班,鏡片是樹脂的,雖摔不壞但是上面佈滿劃痕。
  可是,也不知道怎麼的,每天喬卓都會跑去和歐陽常說話,有時在午休時,有時甚至堵著他下班。這位年輕股東的行為在公司裡引起了大規模討論,因為按道理說,他根本沒有必要和一個技術人員接觸,更別提專門在休息時間去接觸了。
  喬卓逐漸感到挫敗,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引起歐陽常的注意。那個人並不冷漠,但也絕不熱情,仿佛對一切都很不感興趣,就像他小時候一樣。
  喬卓則對此非常不適應,他很年輕,所以多多少少還是有點虛榮。發現自己等不來崇敬,於是他就開始換方式。
  他開始更主動地展現友誼,比如請歐陽常去更好的地方吃飯,比如下班時親自開車接他……幾個月過去,喬卓沉痛地發現,自己的做法被人理解成了某些女生的行為:非要拉一個綠葉來當好友,然後襯得自己是朵花光芒四射什麼的。他覺得,自己想要的並不是這樣。
  他嘗試把歐陽常拉進自己的生活,卻一直無法成功。歐陽常經常加班,而且看起來還毫無怨言,難得的休息日時,他卻篤定地表示除了回家哪裡都不去。
  從重逢起,又過了大概半年,在耶誕節前夕的某一天,歐陽常竟然暴躁地掛掉了喬卓的電話。
  從沒人敢這麼對喬卓,他一時很想回撥過去,但最終按捺下了這個很小家子氣的衝動。
  公司辦年會的時候,喬卓也去了。他喝了些酒,把歐陽常拖到沒人的樓梯間裡,一把扔掉他的眼鏡,把他按在牆壁上狠狠地吻。
  兩個人的嘴唇分開時,歐陽常眯著重度近視的眼睛,穩了穩氣息,問道:“這是……幹什麼?”
  “你自己明白。”喬卓還抓著對方的衣領。在沒有暖氣的樓梯間裡,微冷的空氣讓他稍微清醒了點,雖然腦子更明晰了,但酒勁沒這麼快能消退,這導致他的情緒有些過於波動。
  歐陽常沒有給他答案。直到今天,喬卓也不能確定他是真不知道還是不屑理會。
  喬卓沒有給對方更多時間。這位年輕的企業家、跨國公司繼承人、投資人……幹了一件特別像個年輕人的事——
  他在幾個月內,利用自己的權力給歐陽常辦了離職,搞好了證件,還騙了他家父母,在春節後正月剛過,就把歐陽常連騙帶嚇帶上了飛機。
  歐陽常之前熬了一宿,早晨剛睡下就被人冒充送快遞的騙開了門,然後被一群穿西裝的男人七手八腳揪出來,迷迷糊糊地聽著一堆雖不明但覺厲的理由,繼續迷迷糊糊地被塞進車子以及押上飛機。一時間,歐陽常還以為老同學在國外混了黑道。
  起飛後好幾個小時,喬卓都沒敢盯著歐陽。他怕從對方眼睛裡看出怨恨和質疑。等他終於下決心擺出比較霸氣的神態和歐陽對視時,卻發現戴眼鏡的青年神色有些恍惚,眼睛裡含著某種……遺憾。
  喬卓想問,但最終還是沒開口。他決定,既然順應衝動當了壞人,就乾脆當到底吧。中途搞什麼心靈交流對談反倒讓人怪難為情的。
  歐陽常睡著時,喬卓偷偷親了他一下,然後暗自罵自己是膽小鬼。並且,他的想像力到此為止了,現在他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讓事情怎麼發展。
  飛機落地前,歐陽常醒了。當他聽著廣播中那陌生的語言,又看到陰沉著臉的喬卓時,似乎頓悟了什麼。
  “啊,這好像網文啊。”他呆呆地說。
  “什麼?”喬卓一時沒聽懂。
  “網文,比如雷爽中文文學站之類的地方,”歐陽常大概想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一邊說一邊輕輕笑,“比如很多小說,一個有錢總裁強行把自己搞不定的、傻了吧唧的大學生帶走,關在很大的別墅裡的黃暴故事……”
  “我不是總裁……還有,你平時都在看什麼玩意?”
  “其實我倒不看,辦公室裡有同事看。我只打遊戲。”說完,歐陽常又把臉歪到一邊。
  不過,飛機上的這段對話倒是給了喬卓一些靈感:關於如何讓這個非常帥的開頭能繼續下去。
  在安排入境、前往住所的各種事務之餘,他偷偷用手機刷開國內網站,尋找關於這類題材的文章。那些東西並不艱澀,而且確實有一點小小的吸引人,喬卓發現,學著做一個“面色冷酷、靠強硬手段逼人屈服、但是又在生活細節上非常會寵人”的傢伙,應該是件很讓人有滿足感的事。
  所以他決定就這麼做。
  他把歐陽常安排在郊區的別墅裡,城市裡有他家公司在這國家的幾個企業。這幢別墅條件很好,帶有私人花園和草場。歐陽常人生地不熟的,口語還不好,為人又一向比較沉默羞澀,恐怕真的很難逃掉。
  喬卓把歐陽常丟在房間裡的沙發上,然後靠過去雙手撐住沙發背,圈住他——這姿勢是在網文裡學來的,然後問:“怎麼樣,滿意嗎?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這裡的設施很完善,能滿足你的任何要求……除了不能離開。”
  “好啊,”沒想到,歐陽常連一秒鐘都沒用就立刻答應了,“這裡能直接從eaby買東西了吧?還有,網路穩定嗎?”
  喬卓愣著點了點頭。當然,他自己也要在這住下的。
  糾結這些小問題會讓自己冷酷嚴厲的形象受損,他立刻拖著歐陽常出去,介紹別墅裡的管家和一些幫傭工給他認識。
  管家是一位混血老人,中文說得不錯,脾氣也好得不得了。但就是這位老人,在喬卓離開別墅三天后于終於回來時,沉痛地對自己的年輕雇主說:您不應該帶歐陽先生回來,他會害了您的,不要把他留下來。
  喬卓不太明白。但他立刻想到了看過的文章裡也常有類似橋段!喬卓覺得,被管家甚至自己的家人反對應該是必經之路。更何況,歐陽常那樣瘦弱、呆板的傢伙,又能有什麼危害呢?
  當他走進歐陽常的房間,那人正在對著大尺寸高清顯示器打遊戲,某款PS3平臺上的遊戲。喬卓偶爾也會玩這些,但他不知道歐陽常現在打的是什麼。
  “很多天都沒來看你,寂寞嗎?”喬卓早就想說這句臺詞,終於有機會說了。
  “還好。”歐陽常極為簡略地回答。
  “睡得還習慣嗎?”
  “挺好的。”
  “我希望,你沒有嘗試做一些蠢事……比如嘗試逃走?”
  “不會。”
  “我不在時,你都做些什麼?”
  “刷推,晚上打陣地,下午三公主。”
  “三公主?”
  歐陽常看起來還挺不耐煩的,用下巴挑了挑指著PS3。
  喬卓又一次感到挫敗,他準備好的臺詞差不多要說完了,但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
  於是他決定姑且先說出另一句:“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看著我!”
  歐陽常非常配合地回答:“哦,好的,不好意思。等我存檔。”
  然後他就真的存好了擋,轉過頭來老老實實地、認真地看著喬卓。
  喬卓瞬間忘了自己到底要問什麼,愣了好一會,乾巴巴地說:“我……沒見過這個遊戲。”
  “PSN上面下的。”
  “什麼?”
  “你平時都拿它幹什麼?”歐陽常推推眼鏡,難以置信地看著喬卓。
  “就隨便玩點什麼……”不對,喬卓在心裡說,我又不是來問這些的。他好不容易醞釀的思路被打斷了,現在一時接不上戲。“你想家嗎?”他只好隨便問。
  “才出來三天,我想家幹什麼?對了,你這裡網速真不錯,昨天晚上我連國服,竟然比我們家寬頻好多了……”
  喬卓的心底又一次升起濃黑色的挫敗感。這和他期待的發展一點都不一樣。
  他原本想的是:趁著對方初來乍到的驚慌和不適應,展現自己的成熟和控制權,一邊拒絕關於回家的要求,一邊趁機表達一下感情什麼的……
  可是,在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滿足”二字的歐陽常面前,喬卓的劇本完全失效。
  “我接個電話,等我一下。”喬卓拿起手機走出去。其實根本沒有來電,他是去臨時緊急背臺詞的。
  回來時,他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和心態,坐在歐陽常面前:“告訴我,那一天你為什麼掛掉我的電話?”
  這是他剛想出來的點子:用小錯威脅,偷換概念,把一切都說成對方的錯,然後就可以借機說禁足和懲罰的理由了!
  歐陽常想了一會,終於回憶起了聖誕前的那天。
  “哦,那個啊,真是不好意思,那樣是挺沒禮貌的。不過我是真沒時間。你後來和誰去吃飯的?”
  “現在是我在質問你,你只需要給出答案,而沒有向我提問的權力。”說完後,喬卓在心裡默默為自己歡呼:這句說得真他媽帥!
  歐陽常沉下臉,深深歎了口氣:“對不起。我要對公會負責。”
  “什麼?”
  “你不懂……你指揮過麼?”
  “……什麼?”
  “和你打電話我差點死了!”
  “……什……麼?”
  
  

4,籠中鳥,下

  那天之後,喬卓終於徹底頓悟,他為自己準備的戲路根本是錯的。
  在他惡補的那些網路小說裡,經常是一個有力量有權勢的人,把一個心地善良但實力稍弱的人擄走,不讓他逃掉、不讓他和家裡聯繫、不讓他出門見別人,一旦發現他違抗命令,還會進行處罰等等……
  喬卓見過好多種處罰方式,最簡單的有直接呼巴掌,複雜點的有先呼巴掌然後推上床,再複雜點的還會用糟天下之大糕的東西輔助……但他覺得這不行啊,連最簡單的揍人他都幹不出來,小時候自己甚至被女生揍哭過,這種事他做不到啊。
  而且,就算是嚇唬一下的懲罰,他也沒機會用出來。不僅開頭的三天,這之後一樣,歐陽常不逃跑、不糾纏、不吵架、不鬧騰……除了每天起床有點太晚以外,沒有任何顯得太刺毛的地方。
  問他是否喜歡這地方,他說喜歡,問他吃住是否習慣,他說不錯,甚至有一次喬卓都說漏了嘴,腦子一抽直接問出了“你怎麼不逃跑”,結果歐陽常竟然回答“我哪有那個時間”!
  喬卓發現自己找努力錯了方向,就決定及時地換一個切入點。他鬼使神差地在搜尋引擎上打出“喜歡的人沉迷遊戲……”這些字,沒想到,有此類煩惱的人竟然非常多。
  他對照著別人的遭遇和症狀,想了想歐陽常,覺得相比之下歐陽常的症狀還是很輕的,雖然他可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都不出門,但是只要真的有正經事,或者事先和他約好了要去哪裡,他都並不會因為打遊戲而耽誤。回想起以前在公司裡時也一樣,那時他都沒看出來歐陽常有貪玩的一面。
  不過,這並沒能讓喬卓覺得欣慰,正相反,他更憂鬱了。如果歐陽常是個網癮青年還好說,那說明任何人都走近不了他……可是,他似乎不是,那麼就只能說明,是自己不能走近他。
  於是,喬卓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決定,想更接近、更瞭解歐陽常,就從陪他打遊戲開始。
  歐陽常是個好指導,他不凶新手,不故作優越,非常有耐心,而且還會慢慢根據喬卓的喜好來幫他挑適合的遊戲。
  每天,喬卓白天出門處理正經事,晚上回來就把臥室的門一關,用非常帥氣的動作扯掉領帶,邪魅一笑,撲進去和歐陽常一起打遊戲。
  喬卓沉迷得特別快,常常因此忘了時間,反倒是歐陽常每天都負責提醒到了睡覺時間。當喬卓戀戀不捨地退出遊戲時,歐陽常會堅定地對他說:我一定幫你打出那套衣服。
  白天喬卓還要出去,當他爬起來洗漱時,往往會側頭看到歐陽常睡得正熟。喬卓曾經幹過好幾次偷偷親一下的蠢事,還想著反正沒人看到,就當它從沒出現吧。
  可是漸漸的,當喬卓從頁游、網遊、手持主機、電視主機……這麼一路沉迷下去後,老管家終於忍不下去了。他以半個親戚長輩的身份專門找喬卓談了很久。
  他說,喬卓看起來已經精神越來越差,白天要工作、晚上還要陪歐陽常,在臥室裡耗的時間漸漸地比在書房和辦公室都要久……老人語重心長地說,歐陽先生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本來就不該讓他只活在這麼小小的空間裡,這會毀了他,同時也毀了你啊。
  喬卓不太確定老管家是在談沉迷遊戲的問題,還是把臥室裡的事情誤解成了別的。不過,喬卓知道他說得對。他的精力確實越來越差,做事效率越來越低下,當靜下心來細細思考時,喬卓突然發現,自己甚至忘記了把歐陽常弄到這裡來的目的。
  他拖著腳步回到臥室,卻看到令他吃驚的一幕——歐陽常竟然在收拾行李!
  心裡升出一種分不出是悲是喜的情緒,喬卓沖過去一把奪過歐陽常手裡的東西:“你要到哪裡去?”
  “準備回國啊……我簽證要到期了。”歐陽常坦然地回答。
  喬卓還以為自己真的等到了一個可以霸氣地阻止他的機會,但幻想立刻就破滅了!他再霸氣也沒法和簽證過不去……
  同時,他也有些自責,一時頭腦發熱就幹了這麼不日常的事情,結果所有東西都無法走上正軌。
  “我還以為你要想辦法給我續的,結果看你也沒提起這個的意思啊。”歐陽常補充說。
  喬卓一愣,心裡暗暗罵自己真是不能再蠢一點了……他徹底把這事給忘了。
  “不,你別走,”他脫口而出,“我幫你想辦法。”
  “喔,好。”於是歐陽常就真的停下了收拾行李的手,坐下來和喬卓大眼瞪小眼。
  喬卓有些尷尬,他現在很後悔,為什麼小時候除了課業就是和父母學習經營與投資,而不去好好早戀幾次。聽說早戀就是早點練習怎麼戀,如果早作準備,現在也不至於笨成這樣。
  盯著歐陽常那張具有明顯書呆子特徵的臉,他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很笨拙,那麼歐陽常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於是喬卓鼓足勇氣,緩緩開口:“知道為什麼我要把你帶到這來嗎?”
  “這邊允許同性結婚?”書呆子說。
  喬卓差點被自己咽下去的唾沫嗆到,咳了好久才平復下來。歐陽常歪著頭追問:“哎?不是嗎?要不是的話,年會時你親我幹什麼?其實我也琢磨著奇怪,不知道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裡。我想過,可能是要把我弄到外國公司,或者是那間公司在國外有分部……但好像又不是啊。來這裡之後,你挺忙的,但我有大把時間打遊戲,看起來你也不提跨國公司的事。我就突然想到了年會那天,嗯……這才恍然大悟。”
  喬卓仍然沒從震驚中平復過來:“你……沒生氣?”
  “要是生氣,我幹嘛要跟你來?”
  “我還以為是因為……你跑不了……”
  “我嘗試過跑嗎?你看奇怪的文章看太多了。”
  “你怎麼知道我看了什麼?”
  “幫你打東西時,我不是直接用你電腦嗎,你的網頁歷史記錄……”
  明明現在是極好的機會!喬卓心裡很多看過的情節飛逝而過,比如想逃走可以抓回來、不聽話可以呼巴掌、想反抗可以幹點沒羞沒臊的事、偷看電腦歷史記錄就更可以借機懲罰……可是,不對勁啊!那些網頁早就把自己的內心給暴露了!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呢,重新陪他打遊戲,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嗎?那顯然不行……
  喬卓直起脊背,決定順其自然破罐子破摔:“反正你來了就不准走!其他事情我幫你處理妥!”
  “行,你處理。那我暫時不走啦?”
  “以後也不許走!”
  “那不行,我得回去看我媽我爸,你可別忘了,你媽也在國內……”
  “回去也得我們一起回!”
  “好啊。那就這麼定了。今天晚上城戰,你來不?”
  喬卓被歐陽常淡定而平穩的氣質徹底打敗了。
  他隱約地感覺到,似乎自己是得到了什麼很了不起的許諾……但怎麼平凡得感覺不到呢?完全沒有出現小說中互相傷害後又確認相愛之類的情節……
  為了進一步得到確認,像曾經年會那次一樣,他靠過去抓著歐陽常的領子,眼一閉心一橫就親了上去。而且,他還親歪了,親到了嘴角,是歐陽常主動配合把位置校正的。
  等簽證的事情搞穩妥之後,喬卓讓歐陽常去一間跨國公司應聘。本來喬卓擔心這種入職有點傷人自尊,但歐陽常卻不在意,用他自己的話說,無論在哪裡幹我都是一樣去工作,敲門磚硬了點也不是我的錯啊,進去後好好幹就足夠了。
  喬卓越來越發現,歐陽常的接受力十分強大,到後來喬卓都不再需要隱瞞自己看奇怪小說的行為了。
  一次,喬卓接歐陽常下班後,搓著手滿心期待地把他堵在臥室牆角,想乾脆再滿足一個幻想:“我覺得,從今天起,在外面你要叫我主人。”
  歐陽常托了托眼鏡,點頭回答:“行啊,不過為什麼在外面?一般不都在家嗎?”
  “在外面他們聽不懂……在家要是被咱嚴肅的管家大爺聽到多難為情啊。”
  歐陽常同意了,並且非常快樂地配合著。喬卓一直覺得,可能是說話習慣問題,導致歐陽常叫“主人”時的口音並不是特別好聽,但這沒辦法,他不能要求更多了。
  今天他比較忙,換成歐陽常下班後到這邊來找他。他們並不在同一間公司。
  歐陽常的外語口語已經練得挺好了,前臺的女孩把他引進來,他把一兜子零食和咖啡放在喬卓面前:“晚上好啊,我來找你了,主任。”
  
-4-完

  

5,靈魂構裝,上

  【實驗成果和研究員(不…是魔像和法師),這是我開了N多年的腦洞,因為一直無法達成,漸漸地漸漸地,它就發酵變質得和過去的樣子完全不同了。不過幸好我還能把它搞出來……】
  *致敬瑪麗·雪萊大大的《弗蘭肯斯坦》,也致敬每個喜歡做有魔法免疫的魔像來虐施法者的DM(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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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文曾經無數次站在導師身邊,協助他完成複雜的實驗並從中學到更多東西。不過,這一次不同,現在試驗臺上躺著一堆目前還是肉塊的東西,導師稱這次的實驗為——靈魂構裝。
  戴文和導師都是死靈師,而且還是舅甥,他們生活于人群之外,用魔法藥劑師的身份為幌子隱藏真實身份。導師老了,戴文也已經長大,他曾自認為已經不會對任何實驗大驚小怪,直到聽到關於“靈魂構裝”這個說法。
  很多研究者都嘗試過製作魔像——一種堅韌、強大的魔法構裝體,它們可以用作日常服務,也可以用來戰鬥,材質可以是土石、金屬,甚至屍體。
  戴文和舅舅一起製作過肉身魔像,一種用新鮮屍骨製作的魔像,看上去極像活著的生物。它們由不同種族的不同部位拼湊而成,再加上許通常人想不到的施法輔助品,最終做出一個怪物。
  舅舅從不給作品取名字,只用編號代稱。可是這一次,舅舅稱那個半成品為度拉特。
  “度拉特,你準備好更強大了嗎?準備好蘇醒了嗎?”舅舅那樣說著的時候,戴文內心默默響起嘲笑的聲音。
  “度拉特”曾是個嬰孩的名字,是舅舅的兒子。那孩子被母親拋棄,被父親當做試驗品,才不到三歲就夭折了,短短的生命根本不能被稱為人生。
  但現在,舅舅卻又用這名字稱呼一個構裝體……一個肉身魔像,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準備喚醒它的前幾天,戴文開始意識到這個魔像確實不同以往,在很多製作細節上有微小的區別。
  終於到了度拉特將被喚醒的時候。它躺在被法陣包圍的檯子上,身體裡插著幾條連接藥水的管子,它有著介於人類、獸人、提夫林、獸化人之間的糅合特徵,身上遍佈不同顏色皮膚接合的痕跡,肌肉腫脹得異常。
  隨著念咒聲,它動了動,然後慢慢坐了起來。在協助念咒時戴文沒有留意它的變化,當終於能好好觀察時,戴文再一次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魔像從檯子上主動走了下來,略顯癡愚的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之前,戴文看過這魔像每一階段的實驗資料,他認為這並不是舅舅做出的最強大的魔像,但現在,他不得不改變了看法。
  “度拉特。”舅舅呼喚那個名字。魔像歪歪頭,像初生的小鹿一樣搖晃著,頗費力地來到年老的法師面前。
  “度拉特,這是你的名字,我可愛的孩子。”
  魔像慢慢跪下,張開帶著獠牙的嘴巴,費力地問:“你……是……誰?”
  戴文一驚,差點把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
  他震驚的並不是魔像能開口說話,法師們當然可以做出能回答問題的魔像……但是,魔像只能按照既定規則回答問題或表示服從,他們能回應,但沒有思維。也就是說,一個魔像是不可能張口第一句話就向人提問的!
  舅舅指示戴文拿起準備好的藥水,戴文小心地靠近過去。
  “我的孩子,接過來,”舅舅對魔像指示,“接過來,喝下去。”
  魔像依言接過藥水,張開嘴一股腦倒進喉嚨。然後它呆滯地望著天花板,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以前戴文也調製過穩固藥水,這用來在最後一步時使魔像的身體更為穩定,只有土魔像和肉身魔像需要這麼做。這一次,藥水不是戴文調製的,是舅舅親手製作。
  “戴文,看吧,這是造物的奇跡,”年老死靈師看著作品身上的變化,滿意地說,“相信你也發現了,它和以往的東西不同。它是有靈魂的。”
  度拉特的顫抖漸漸停止,雙膝雙肘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平復下來後,他慢慢抬起頭。
  現在他看起來更正常了,不同屍體的特徵被進行了融合,就像混血生物一樣,那些特徵被融合進同個輪廓內,而不是像剛才一樣看起來僅像被拼湊的屍塊。
  度拉特有一對提夫林的角,身高類似獸人,但體格更像人類,他的眼型和耳尖有精靈特徵,面部輪廓是南部野蠻人的構造,腰部較長、類似食人魔的體征,生殖器是人類的形狀,手指和腳趾都比人類的要多一個指節,在他身後還有一條提夫林特徵的尾巴。
  現在他身上不再有接合線,但膚色依舊不太均勻,他的頭髮淩亂而柔軟,質感看上去屬於毛髮,而不是皮毛。
  “你是誰?”他又跪在死靈師面前,歪著頭,神態真的有些像個孩子。
  “我是你的創造者,是你的主人和父親。而你是我魔法的造物,是我珍貴的寶貝。孩子,記住你的名字叫度拉特。”老人伸手撫摸著那些亞麻色的頭髮。
  “度拉特……”魔像重複著這個名字。
  “對,你可以叫我‘父親’,你要服從我的命令。”
  當晚,戴文得到了一些講解。舅舅闔上手裡厚重的牛皮手抄記事本,接過他端來的茶:“現在你有基本的概念了吧。這就是所謂的靈魂構裝。”
  戴文在心裡想著,這不可能。魔法能構築活物,但不能構築靈魂,這本該是最最基本的常識和規則。就好像,也許有人可以強大到殺光一個城市的軍隊,或者可以用魔法將敵人覆滅或轉移,甚至可以把他們變成什麼別的東西,但就是不可能讓這個軍隊回到從沒出現過的狀態。
  某些施法者一生都在研究與生命有關的魔法,可他們不能靠這個來創造靈魂。他們可以改造某個生物的身體,或提取靈魂放進某個人工生命之中,但這都僅僅是輔助,而不是創造。
  法師們製作出各種構裝體,寬泛地說,也許它們擁有生命,因為它們身上確實存在著“生”和“死”的差別,但它們不可能有靈魂,不可能有自己的意識,不可能變成一個社會性的生物。
  或者,更直白地說,創造靈魂是神的領域,人類無法涉足。
  舅舅似乎看出了戴文的疑惑和惶恐,他得意地笑著:“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確實這很難以置信,這是神的成就。我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這些,現在終於能看到一絲回報了。伊蓮和度拉特,他們的死並不是毫無意義。”
  他現在說的度拉特是另一位,是那個死去的嬰兒,他的兒子。而伊蓮曾經是他的愛人。
  戴文曾經懷疑這魔像實際上是用那嬰孩的靈魂灌入的,他偷偷擅自檢測過這一點,結果卻顯示並不是。
  法師們用土塊、金屬和屍體可以創作活物,而現在,舅舅似乎做到了憑空構築靈魂。
  之後的每一天,舅舅都在繼續研究他的新創造,而戴文則要負責魔像的生活,包括送去飲食、包紮傷口、記錄作息、以及教他清潔身體、教他使用諸如勺子等等的簡單工具。當發現這個東西竟然需要進食時,戴文震驚了一整晚,構裝體通常是不需要任何食物的。
  “戴文,我好痛。”那一天,度拉特高大的身體在牆角縮成一團,可憐兮兮地說。他剛剛經歷了一次實驗以及一次體質測試。
  “我知道,我給你一些藥。”起初戴文有些畏懼,畢竟度拉特和那種只懂服從命令的魔像不同,但現在他不怎麼怕了,因為度拉特很聽話,甚至有點膽小。
  “藥水碰到時可能會刺痛,但不嚴重,等一小會就好了,它可以長時間鎮痛、止血。你忍耐一下。”
  看到魔像點點頭,他麻利地完成了手裡的工作,然後安慰地摸了摸度拉特頭上的角。
  “戴文,我餓了。”度拉特扯了扯年輕法師的衣角。
  “導師規定的進食時間還沒到,”戴文笑笑,“不過,給你這個……”他從袋子裡掏出幾塊華夫餅,遞給度拉特。
  度拉特的手很大,還長著黑色的指甲,像貓科動物一樣可以隨意伸縮。他捧著小小的幾塊點心,剛要丟進嘴裡,戴文按住他的手腕。
  “等等,”戴文又掏出一個小瓶,把裡面的東西倒了一點在華夫餅上,“是蜂蜜,其實這是我的施法材料……但它可以吃,很好吃的。”
  戴文看過度拉特的每一份實驗記錄、測試資料,也每天都能看到那些強壯的肌肉和堅硬的皮膚。戴文知道,度拉特的力量足夠徒手把兇暴熊撕成兩半,衝刺速度能媲美獵豹,但此時此刻,他只像個單純的小孩子。
  後來有一次,舅舅發現了戴文的行為——擅自給度拉特用鎮痛藥水、治療藥水,還擅自偷偷帶零食,甚至給度拉特講什麼狼狗和獅子打架的小故事。
  舅舅用細皮帶抽在戴文的手指上。
  “別忘記你為什麼能活下來,孩子,”舅舅說,“我喜歡有天分的孩子,你很幸運,你是的。如果不是因為你在魔法上的天賦多少能協助我,我不會留著你這麼庸俗的傢伙。現在,你跪下。”
  戴文依言跪下。他猜測著舅舅生氣的程度,如果他不算太生氣,也許不會用魔法折磨自己……
  “你喜歡自己的表弟嗎,戴文?”舅舅問。
  戴文差點以為他指的是早就死掉的那個,不過他立刻就明白並不是。“是的,導師,我很喜歡他,他是個奇跡。”
  “除此以外呢?你認為他是個構裝體,還是你的表弟?”
  戴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猜不出舅舅想要的答案。度拉特被關在柵欄後面,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他是個魔像,但也不僅僅如此。以我的見識還無法概括他所代表的東西。”於是,戴文似是而非地回答。
  老法師冷笑著說:“是個魔像?那麼,你會給魔像講故事嗎?會和魔像聊天嗎?”
  接著,他突然換了平原叢林語言來講話,因為度拉特能聽懂的只有通用語:“你不該給他打開‘窗子’。我的孩子,沒有欲望才不會反抗。你在做很危險的事情,就像在給兇暴動物投食一樣危險。你給他看了太多他不該知道的東西。”
  戴文不敢頂嘴,只心裡默默地想著:如果舅舅知道我也這樣對待過實驗用地精和小動物,恐怕我的手指關節早就要被抽爛了。
  他以為導師的怒火很快就會過去,但他錯了。
  舅舅走到監牢門前,開始對度拉特施法。度拉特往後縮了縮,眼睛裡露出恐懼,但又沒法抵抗。
  戴文跪在原地,他能辨識出這是一個支配性質的法術,在一定時間內,受術者會完全服從施法者。
  然後舅舅打開了監牢,說著“好孩子、聽話”等等,把度拉特拉了出來。
  “坐在這,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動。”法師說完,又念了一個音節,另一個魔像從屋外蹭進來。
  那東西的結構並不是人型,它看起來像個多足生物,像一頭羊那麼大,是金屬製成的。它是個移動的工具箱,裡面存放在很多研究必備物品,有一些不適宜放在次元袋裡。
  “看到你和表弟關係融洽,我很欣慰,正好,近期我有另一個實驗要做,雖然不算太重要,但也必須認真對待,”舅舅坐在椅子上,開始整理手頭的東西,“戴文,我本來想找別人輔助這個實驗的。但是,第一是我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找人了,第二是,看來你很適合。”
  “願意效勞,導師。”戴文盤算著什麼時候才能站起來。
  “度拉特,”老年死靈師用像和孩子講話一樣的柔和語氣說,“現在,你要和戴文進行性交,用你能理解到的這個詞彙的意思來執行,直到我說停止。開始吧。”
  “什麼?”戴文驚慌地站起來,但又立刻被身邊魔像的手抓住腦袋按回地上。
  “度拉特!別這樣!……導師,別這樣!我完成不了這個……”戴文慌亂地掙扎著,可此時度拉特只會聽從命令,根本不理會他。
  舅舅一邊回顧記錄一邊悠然地說:“很多基礎概念都是在構裝階段就被植入他腦海的,現在正要進行驗證,看看他的靈魂完整到什麼程度。因為那些早期的植入,他不用學習也能聽懂通用語,會計數,懂詞語與動作間的聯繫。以及,構築階段他的設計模本是成年人,還融合了很多種族的特性……還記得上次我們測試他的抗毒能力和魔免能力嗎?還有測試他的骨骼耐受度、精神強韌程度……你看,他的性能力也是要被驗證一下的。”
  度拉特對那個詞的理解顯然是正確且十分直接的。他用一隻手按著戴文的後頸,另一隻手已經把戴文的褲子撕成碎片。
  “導師……舅舅,別這樣,生殖能力應該……找女性……”戴文知道求饒不會有用,唯一可能還有點希望的是說服舅舅別做無用功。
  “生殖能力?那個不用測試,我只要取樣後在實驗室裡研究就知道了,”老法師看上去就像是在上課,而不是教唆了一場殘酷的行為,“而且你也知道,我們想要取得人類女性試驗品會有多不容易,還要冒著被抓住的危險。孩子,配合一下。”
 
  

5,靈魂構裝,中

  下命令的時候,死靈師用的詞語非常直白,毫不隱晦。在度拉特早期被植入的概念裡,對這個行為的解釋顯然就只停留在感官層面上。
  有靈魂的魔像會和人一樣有高潮,甚至從表情和動作看去,他似乎也能感受到生殖目的之外的愉悅。他有生命,有身為類人生物的基本需求,而且正被魔法支配神智,根本不理會戴文的懇求。到最後戴文根本已經沒辦法掙扎,甚至連找個讓自己輕鬆些姿勢都辦不到。
  發生這些時,老法師在演算法術、整理卷軸、歸檔以往的研究記錄,以及寫下現在度拉特的表現。
  戴文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醒來時他在自己的房間,聽著機械鐘輕輕的哢嚓聲,感覺到窗縫裡漏進來的冷風,就像平時度過的每一個早晨一樣。
  從那以後,戴文對度拉特沒有那麼好了,甚至很少理睬他。戴文本來就不認為自己與舅舅之間還有親情,所以對舅舅如同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的態度並不感到意外。
  他依舊協助著每次實驗,依舊跟隨著舅舅,依舊專心學習和研究。他不確定度拉特有沒有那個時候的記憶,他總覺得有,因為那怪物看著他的眼神變得非常畏縮,也再沒向他問起外面的事。
  有一天,度拉特從監牢縫隙裡伸出半個手掌:“戴文,就一次……求你了。我很痛。”
  戴文正在收拾外面的瓶瓶罐罐,他停下了一會,沒有去理睬。
  “我很痛……我不要藥水,藥水少了,父親會發現。蜂蜜……給我蜂蜜好嗎?”
  握著書本的手在發抖。戴文不知道正在燃燒著自己的是憤怒還是羞恥。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是嗎?再忍耐一下。你的痛苦就快結束了。”
  度拉特當然不明白他的意思。戴文離開那間屋子後,有靈魂的魔像一直因實驗的疼痛而哭泣呻吟著。
  就在第二天的夜裡,河對岸城裡的年輕人帶著許多騎士,包圍了老死靈師的莊園。
  舅甥倆站在窗前,能遠遠聽到騎士高聲宣讀他們罪狀的聲音。這些穿盔甲的死腦筋總是這樣,喜歡幹一些形式大於內容的事情。
  老死靈師有些吃驚,一時不知道為什麼這些騎士突然就得到了許可來逮捕他。他生活在祖傳的莊園裡,平時根本不會露出馬腳。城裡有不少人知道他是施法者,但他的公開身份是魔法藥劑師,死靈法術的事一直被嚴密地隱瞞著。就算有人懷疑什麼,他們也沒有證據。
  可現在不同——城裡神殿的傢伙都古板得可笑,他們現在正宣讀的就是一堆成形的指控和證據。
  老法師並不想和他們硬拼,所以他打算收拾必要物品後先用魔法逃走。
  戴文攏著手,沉默不語地走上樓。老人把這理解成了膽怯,他催促了幾句,然後突然驚訝地屏住呼吸。
  房子四面八方傳來念咒聲,死靈師辨識出,他們要施展法術強制緘默領域,那個範圍巨大的法術足以覆蓋整個莊園,阻止他施法。
  他當然不敢貿然跑出去,於是只好利用對方還沒詠唱完成前的時間,給自己施展幾個防護法術,然後跑上樓去書房,準備立刻逃進平時早有準備的傳送法陣。
  剛踏進書房一步,他就後悔了。外面是正在織就的緘默領域,而書房裡正作用著反魔場。一個範圍雖小、但比緘默領域能壓制更多魔法效果的結界。
  老死靈師退出了法術範圍,站在書房門前。而戴文正站在反魔場的範圍內。年輕的法師徹底放棄了施法,他腰間別著短匕,並且舉起手弩對著老死靈師。
  老人對戴文的背叛並不太吃驚。“孩子,你相當愚蠢。”他往前踏一步,抬起手。
  “別動,你如果施法我就殺了你。這麼近的距離,我有自信。”戴文說。
  老法師笑了笑:“你可以試試看?”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手指摩挲過木門上的雕花,念了個很短的咒語。
  戴文射出弩矢,看起來像命中了舅舅的後背,但那支弩矢卻沒有刺進去,碰到他的身體後就落了下來。顯然,剛才老法師為自己準備了不少防護手段。
  剛才的短咒語是為打開某個某法機關。戴文聽到,整個莊園裡開始響起詭異嗥叫聲、刮擦聲,最深處的地牢被打開,經過培育和改造的許多恐怖生物被放了出來。
  “雖然不打算正面交談,我也不能讓他們太好過。”導師搓搓手,再次走到戴文面前,而戴文正裝填另一支弩矢。
  也許因為緊張,以及並不習慣使用武器,第二次他射偏了,可是導師的解除魔法已經成功——當然了,戴文的能力有限,老死靈師當然可以成功壓制他的法術。
  反魔場被壓制後,傳送法陣恢復了正常。導師沒有留給戴文逃跑或搶先踏進法陣的機會,他用一個咒語束縛住了戴文,打算也帶走他。從舅舅的笑容上戴文可以看出,他不會讓自己痛快死去的。
  屋外傳來交戰和慘叫聲,想也知道是密道裡出現的怪物們與那些騎士正面交鋒了。
  老法師狡猾地一笑。他剛拉住戴文的領子,卻聽到窗子轟然碎裂,兩個騎著戰馬的神殿騎士直接沖了進來。老死靈師準備瞬發一道射線來攻擊,剛剛想施法,卻顫抖著停下了動作。
  他感覺到,緘默領域開始運作了……在緘默領域裡一旦施法,就會被自己的法術反噬。
  在一片混亂的情況下,和騎士們同流合污的施法者竟然堅持著完成了法術。不過老死靈師還沒放棄,緘默領域無法影響在以前就放置好的法術,他依舊可以立刻走進傳送法陣。
  兩個騎士並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是一步步逼近。老法師推開戴文,剛一轉身,胯部傳來刺痛——一把短匕插進他腰間,是幾乎不能動彈的戴文掙扎著做的。
  “殺了他,他要逃走!”戴文對騎士們喊道。
  後來,老死靈師被長槍刺穿,屍體直接躺進了傳送法陣。神殿的人和城裡其他戰士、法師們還頗費了些功夫才找到他的屍體。
  戴文的腿因為那個束縛法術而受了傷,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人們在莊園裡忙碌。
  一位中年騎士來到他面前,對他鄭重地行禮:“戴文先生,我們很感謝您的幫助。如果不是您一直提供線索和證據,我們也找不到理由來制裁他。”
  戴文虛弱地靠在牆邊,搖搖頭:“不要謝我。我是他的僕人……我也難辭其咎。每天我都看著這些事發生,但卻沒勇氣去阻止。”
  接著又有別人來安慰他,有其他法師來問他各種問題,有神殿的牧師來檢查他的傷……戴文閉上眼,用一個受害者該有的姿態面對這一切。
  怪物全部被剿滅後,戴文被帶去了城市裡。他問騎士們是否殺死了莊園內所有怪物,騎士們說應該沒有漏網之魚。
  戴文特意問起那間牆壁寬厚的實驗室,那裡面的監牢……騎士們說,監牢的加固魔法金屬被破壞了,裡面的東西肯定跑了出去,但沒有任何一頭怪物活著離開莊園。
  戴文很不安。他知道度拉特沒有死,從那些騎士和施法者的樣子就看得出,他們沒見過度拉特。
  身為一個常年服務于死靈師的僕從,戴文必然身上殘留有死靈法術的氣息。不過,神殿的人在他身上沒有發現任何施法用具,他身上連法師常用的普通防護法術都沒有,而且他手指粗糙、傷痕累累……總之,神殿認為,雖然他懂得一些魔法常識,但的確並不是施法者。
  戴文在城裡休養了一陣子。神殿派來的老年女牧師慈愛地親吻他的額頭,告訴他一切黑暗都過去了,參與裁決死靈師行動時的白袍法師多次找他聊天,希望收他為學徒……戴文沒有接受。他說要去另一個城市尋找其他親友,臨走之前,他找到神殿騎士長,說有件事需要幫忙。
  他說自己在離開莊園時由於慌亂而忘記了一件東西。那是一張肖像,肖像上畫的是母親和年幼的自己,他希望能帶著它離開。
  騎士長同意了,派了兩個年輕的騎士跟著戴文一起去。戴文找到了嵌在畫框裡的肖像,它被扔在書房的地板上。
  兩個騎士陪伴他的同時也是為了監視他,當看到他真的除了肖像外什麼都沒拿,就放心地再護送他回到了城中。第二天,戴文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帶著肖像離開了。
  在郊外,他先後從幾個隱秘的殘垣下、樹根裡掏出藏好的東西,再拿出同樣藏在外面的儲物便利袋,把東西都放進去。他日夜兼程遠離了那座城市,第三天時到達了一座村莊,經過休息梳洗後,他拆掉畫框裡的肖像,拿出夾層裡微小的、像布片一樣的東西。
  對它施法後,它慢慢膨大,恢復原形。那是一個牛皮手記本,是舅舅的魔法研究筆記。它被施展了縮小並偽裝以及防止探測的法術,平時都是藏在那肖像裡面。戴文早就發現了,但一直裝作不知道。
  最後他燒掉了肖像和畫框。畫上的女人和小孩是他的舅母和早已夭折的表弟——那個真正的度拉特。
  戴文遠離過去,開始新生活。他結識旅行中的法師,通過他們認識冒險者,和談得來的人們一起上路,製作魔法藥劑和卷軸。
  幾年後他在距離老家非常遠的地方定居,和一對在旅途中認識的兄妹一起生活。哥哥馬克是個擅長狩獵的弓手,妹妹阿麗塔是擅長幻術的法師。
  不過,戴文一直沒有放棄死靈系法術。和舅舅當年一樣,他隱藏著自己的本來面目,在別人面前顯得柔弱而自謙。
  和那對兄妹一起生活的半年後,他們之間發生了第一次爭吵。馬克指責戴文有時為了魔法過於殘酷,認為他會把阿麗塔也拉向邪惡的深淵,而阿麗塔認為哥哥太過小題大做、而且不夠瞭解魔法。但她也同樣嘗試規勸戴文:人生是為了學習和掌控魔法,而不是被魔法掌控人生。
  戴文不擅長大喊大叫地吵架,他揉著眉心,不再理睬他倆,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看書和抄寫卷軸,直到累得趴在桌子上睡著。
  第二天早晨,阿麗塔敲他的門,說要和哥哥去鎮上,還叫戴文吃早餐……戴文已經醒了,但沒有理她,他聽到那對兄妹邊爭論著邊出了門。
  不久後戴文又進入夢鄉,中午時,腳步聲把他吵醒,他懶洋洋地爬起來打開門,卻並沒有看到阿麗塔。
  他的房門前地板上放著餐盤,裡面是阿麗塔早上準備的早餐,一些水果、已經涼掉的牛奶,和兩塊華夫餅。以前阿麗塔並不會做點心,這還是戴文教她的手藝。華夫餅上塗了樹莓漿,今天還灑了蜂蜜,看起來就甜得要死。
  戴文彎腰端起託盤,卻看到旁邊的地板上也沾著蜂蜜。
  沿著木板地走到樓梯拐角,走下去來到房子一層,他看到燭臺和果盤都掉在了地上,大概因為有地毯所以沒發出什麼聲音。一把椅子倒在桌邊,麵包筐從已經熄掉的壁爐上掉了下來,地毯上也沾著蜂蜜。
  戴文疑惑地走進廚房,看到盛放蜂蜜的罐子還在原處,但蜂蜜沾了不少在架子上和罐口旁。
  他後退幾步,靠在門框邊,直直望著廚房的小木窗。窗子的鎖在內側,打開著,窗簾被半夾在沒關好的窗戶裡,窗臺上和窗下有一些泥土,窗外的樹叢還在搖動著。
  他跑回屋裡,檢查每一個窗子,然後坐回桌邊按著額頭。
  阿麗塔喜歡樹莓醬,或者水果糖漿,她從不直接把蜂蜜淋在華夫餅上。
  “度拉特……”戴文低著頭,想起實驗室的監牢裡伸出的那只手。魔像度拉特沒有死,並且也遠離了那個莊園……如果真的是他,他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戴文回到書房去翻找曾經被他帶出來的實驗記錄,尋找度拉特的所有特性。
  從這天起,戴文更是很少出門,對人說話時也更沒有耐心。他幾乎天天把自己關在書房,沒日沒夜地沉浸在那些東西裡。事情過去了那麼久,他對魔法的理解和運用也比以前更熟練,對舅舅的研究筆記也能瞭解更多。
  阿麗塔很擔心他,馬克則覺得他越來越危險。阿麗塔有好幾次想和戴文好好談談,但戴文不予理會。
  近幾個月來,山林外村子裡時常有牲畜被野獸偷走,人們叫獵人馬克去商量對策。房子裡只剩下阿麗塔和戴文。
  阿麗塔想借著吃飯的機會和戴文聊聊,可戴文卻只是隨便吃了點東西,推開盤子說:“我吃飽了。阿麗塔,謝謝你。我想我該離開了。”
  女孩覺得非常突然:“什麼?你要去哪裡?”
  “離開,”戴文撐著桌子站起來,“去哪裡就是以後的事情了。”
  “你到底怎麼了?戴文,我們……兩個月前你還試探我,要幫我測量手指的粗細,你說要幫我做魔法防禦戒指,但我識破了你的目的,你也承認了,那時你還說我們要在一起……”
  “你哥哥不會同意的。不是嗎?”戴文說。
  “他並沒有不同意!你們倆也是朋友的,對吧?他只是……他只有我一個妹妹,可能難免對你有敵意。但既然他願意一起生活,就說明他很願意接受你!”
  “以前是這樣的,但現在不是了。我不想聊這個,我明天就走。”
  剛想轉身回樓上,戴文突然聽到屋外的樹林裡發出不自然的窸窣聲。阿麗塔也注意到了,她拿起一隻藏在桌腿裡的魔法飛彈魔杖,看向戴文。
  那聲音從屋後傳來,沿著牆壁從左向右。戴文的手心裡都是汗,如果那是度拉特,他是不是已經聽到了剛才的對話?考慮到實驗資料裡度拉特的靈敏聽覺,這並不是不可能。
  “可能是野獸?”阿麗塔問。現在聲音又消失了,他們倆靠近門口,突然聽到樹林裡傳來一聲驚叫。
  “是馬克!”阿麗塔打開門沖出去。
  戴文條件反射地也想跟去,但剛邁出門口就停住了。如果真的是度拉特……如果是馬克遇到了度拉特,那麼現在連阿麗塔也跑過去了,這是自己離開的機會。
  我不想見度拉特,一點也不想見。戴文的腦子裡反復盤旋著這句話。他飛快地跑上樓,收拾東西,把重要的資料放進便利袋,力求輕便。在快速清點卷軸時,他又聽到了阿麗塔的尖叫。
  一定是度拉特,不可能是別人!如果只是山裡的野獸,憑馬克和阿麗塔完全可以解決,他們兩兄妹也曾經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不至於發出這種驚恐的叫聲。
  戴文這才真正地發現,自己確實不可能和阿麗塔在一起。恐懼竟沖淡了他對她的喜愛,現在他一點都不擔心女孩的安危,只想自己能安靜地離開。他知道自己從沒愛過阿麗塔,也沒拿馬克當過朋友,就像對曾經的那些神殿騎士一樣,這些人能接受他、相信他、給他庇護與溫暖,所以他就暫時停留下來,也回報給他們一點廉價的友愛。
  戴文收拾好了東西,跑下樓從房子儲藏室裡的後門離開。可是剛剛走出灌木叢,他就停住了。
  那時,他覺得自己的腿都在打顫,幾乎要靠在樹木上來支撐身體。
  度拉特就站在前方不遠處,站直身體後的他比以前更高大,軟而枯黃的頭髮長得過了腰。他的肩上扛著阿麗塔,手裡提著馬克,這兩個人都已經一動不動,生死不明。
  戴文瞭解度拉特。它和一般的肉身魔像一樣,除了製造者本人外,其他人的大部分魔法都對他無效,這是製作者賦予他的天賦。雖然有的法術能暫時讓他行動變慢,但即使能成功,戴文也沒有自信逃走。他沒想到會這麼快遇到度拉特,沉浸在平和的生活中太久了,他連幫自己逃命的法術也沒好好準備。
  “戴文。”度拉特往前走了幾步,戴文靠在樹上竟然一時難以動彈。
  魔像把那對兄妹放在地上,說:“別擔心,他們沒有死,但是應該受傷了。我只能這麼做。我偷偷離開時馬克發現了我,然後阿麗塔也過來了……他們看到我了。”
  戴文驚訝地發現,度拉特竟然知道這對兄妹的名字,而且他講話的語調更加正常,不像以前那樣雖能掌握詞語但說不了長的句子。
  “你……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戴文問。
  度拉特笑了笑,他笑起來的樣子竟然非常像人類,也許因為他的面部骨骼結構本來就是人類的。
  “我並不是突然找到你,戴文,這些年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聽到這些時,戴文覺得脊背都在發涼。
  “父親被殺死了,我知道。很奇怪,我一點都不覺得難過。以前你給我講過什麼是‘父親’和‘母親’,可是我發現我不愛父親。而且,我是被製造出來的,而不是被相愛的人生下來的,所以我沒有母親……”一邊說著,度拉特一邊從腰間破破爛爛的皮囊裡拿出一卷麻繩,蹲下來把那對兄妹捆了起來,“你不介意吧,我怕他們醒過來……雖然我猜一時半會兒不會的。”
  戴文這才留意觀察到,度拉特穿著綁腿和皮革腰圍,還披著對他而言有點小的羊毛斗篷。他帶著背囊,腰間還掛著水袋,額頭上比幾年前多了一道長長的疤痕。
  他身上過多的人類社會氣息讓戴文很不適應。度拉特看起來已經相當瞭解人類的生存方式。
  “後來,我在很遠的地方看到你被人們帶走了,”度拉特接著說,“我當時很害怕,我怕他們傷害你。但我又看到他們給你食物,照顧你,所以我就沒有出現……他們殺死了很多父親的寵物,很多很多。看到這些我就知道,他們很討厭像我這樣的人。我一直徘徊在那座城市外面,又餓又冷,看到山裡的動物們去捕食時,我就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戴文,這也要謝謝你,曾經是你教我什麼叫‘山貓’、‘熊’、‘獾’、‘野豬’……還給我看畫著他們模樣的書。”
  戴文聽著這些,想起自己曾經照顧過‘兩個度拉特’的起居,一個是不滿三歲的小孩,一個是強壯但會像孩子一樣哭的怪物。他曾經給現在這個度拉特講過外面的事,包括什麼是山巒、什麼是動物……那時度拉特根本想像不出來,所以戴文曾拿著帶有插圖的圖鑒指給他看。
  “有一天,我看到你和別人一起回到父親家拿了點東西,之後你就走了,越走越遠。我想跟上去,但你一直在走大路,路上有很多人。我只能很遠很遠地跟著。其實在這一路上我也被人發現過,我想解釋,但他們不肯聽,攻擊我……我殺了他們,他們非常脆弱。”
  戴文不敢想像途經過的地方發生了多少這樣的事。他現在平靜了些,問:“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度拉特像以往一樣,在思考問題時會歪著頭,他說:“起初我想保護你,後來我發現,沒有人不仇恨我,只有你能接受我。”
  “你……你想怎麼樣?”戴文問。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要不仇恨我的人。”
  可是,戴文的眼神裡明明白白地寫著不願意。度拉特看到他猶豫,用一隻伸出長指甲的手指向地上阿麗塔的脖子:“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殺死她。反正我這些年也沒少做這種事。”
  你以為我在乎嗎。
  那時候,戴文心中響起的就是這句話。不過他沒有說出來,他擔心的不是阿麗塔和馬克,而是自己的安危。他擔心一旦拒絕,度拉特會因為憤怒而攻擊自己。
  他打了個寒戰。某些記憶像毒藥一樣積存在他體內,讓他的恐懼被無限放大。
  “好吧。我同意。可是你想去哪裡?”他問。
  度拉特的姿態立刻軟化了下來:“我不知道……我想留下,我想留在這裡。你可以和這個女孩子結婚,可以和她的親朋相處,我就只想留在這個地方陪著你們而已……你能向他們介紹我嗎?每當我直接出現,別人就會不由分說地攻擊我,如果你肯向他們介紹,也許他們肯接納我,我會和人好好相處的。”
  戴文覺得又噁心又好笑,這想法果然幼稚得像孩子一樣。他答應了,僅僅是暫時答應。一個殘酷的想法在他心裡慢慢成型。

  

5,靈魂構裝,下

  度拉特幫戴文把兄妹倆搬回小屋,然後又回了森林深處。
  有那麼一小會兒,戴文突然很想偷偷除掉這兄妹倆,因為他們可能會洩露肉身魔像的事。他被這個想法嚇到了,雖然他很清楚自己對阿麗塔的感情有限,但畢竟他以為自己還算很喜歡她。
  過了一會阿麗塔先醒過來了。她應該是正面接觸過度拉特,似乎被嚇傻了。戴文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她,然後馬克也醒了過來。
  戴文知道度拉特的聽覺很靈敏,於是他告訴了兄妹倆要盡可能壓低聲音說話,並帶他們去二樓。他不知道度拉特是否真的遠離了這間房子。
  他把事情真假參半地說出來,然後和兄妹倆一起商量——該怎麼殺死度拉特。
  剛到第二天,沉不住氣的馬克就把消息走漏出去了。雖然他根本沒說清什麼是魔像,但整個村子都知道山林裡有怪物了。人們並不知道度拉特的可怕,只把他當做偷吃牲畜的野獸,幾個農夫和獵戶去貿然搜山,只有一個人活命逃了回來。村子裡的人害怕了,這一次換衛隊裡的士兵去嘗試殺死怪物,同樣傷亡慘重。死者的屍體恐怖得不堪入目,人們都以為惡魔出現在了這裡。
  戴文再一次躲進書房,閉門不出。他知道,度拉特時刻在山林中巡邏,自己不可能偷偷溜走。既然無法溜走,就只能想辦法殺了度拉特。
  戴文知道,即使自己和阿麗塔聯手也恐怕不是度拉特的對手,他很清楚度拉特的能力,那些實驗結果他一直記憶猶新。
  最有可能殺死度拉特的方法,就是再製作一個魔像。
  戴文手裡有導師留下的研究記錄,上面有關於度拉特的很多資料。戴文知道自己做不到所謂的“靈魂構裝”,他不可能像養孩子一樣再培育一個靈魂,但他可以針對度拉特的弱點,設計一個專門用來毀滅的魔像。
  但戴文面臨著一個問題:他搜集不到充足的材料。藥水和魔法製劑可以自行提煉,但他找不到足夠的金屬、木材等等,就算他想用屍體做也不行,無論他跑去村子裡搜集哪一樣,都會被人們發現,他不想被別人發現死靈師的身份,更不想被度拉特發現自己正在嘗試製作魔像。
  經過幾天的權衡思考,他想出了對策,又開始埋頭工作。每天的下午和夜間,戴文和兄妹倆能聽到度拉特在林間活動的聲音,那傢伙似乎是想漸漸告訴他們自己的存在。
  甚至有一天,戴文好不容易決定出門去村子裡一趟,度拉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詢問他是否和兄妹倆提起了自己。
  戴文當然提起了,他沒有撒謊。度拉特微笑起來,笑容裡寫滿了期待,放戴文走之前他說:“可不可以再給我華夫餅和蜂蜜?可以把它放在屋後的空地上。我多麼想去房間裡和你們一起吃飯啊,可是也許現在還不是時候……”
  戴文也同意了。度拉特重新鑽進林地裡。
  半個月後的一天早晨,阿麗塔發現馬克不見了。
  年輕的獵人帶走了長弓和箭袋,穿上了全套皮甲,還帶走了匕首、反曲刃、絆足包等等一堆的工具。他的房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阿麗塔和戴文在附近尋找他,但又不敢向森林裡走得太深。最後阿麗塔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村子裡的人,馬克的夥伴們結伴冒險搜尋,卻只在山地裡某塊石頭上發現了長弓,以及滿地觸目驚心的血跡。
  阿麗塔悲痛欲絕,幾乎哭得昏過去。而戴文拉著她的手說:“堅強點,我們必須想辦法結束他。”
  戴文每天會在屋後放上幾塊點心,以及蜂蜜。這個行為讓戴文總是想起曾在舅舅的莊園裡經歷過的事情,他渾身發冷,即使回去後躺下也會失眠,索性就沒日沒夜地加緊新魔像的製作。
  對製作魔像,阿麗塔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她每天就負責加固和檢查房子四周的魔法防護。戴文同意她進書房幫忙,但不肯讓她靠近研究室。
  又是半個月過去, 新魔像已經製作完成,隨時可以把它啟動,雖然還沒使用穩定藥水,但也只差這最後的一小步了。戴文最近一直發著低燒,又勞累過度,淩晨時,他趴在研究臺上睡著了。
  還沒睡著多久戴文就被馬嘶聲驚醒。他察覺到有人在小屋附近,有馬匹,有腳步聲,看樣子應該不是度拉特。
  他披上法袍帶上施法材料和卷軸,沒有點燈,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在書房旁邊是研究室,看到研究室的門還關著,而且自己的魔法鎖還在生效,他稍微松了口氣。
  戴文輕聲呼喚阿麗塔,沒人回答。他下了樓,發現屋子大門虛掩著,門外有搖曳的火把亮光。
  外面的人顯然聽到了屋內的動靜,一柄長槍推開了門。戴文站在餐桌旁,看到這幢房子被村裡的衛隊和一隊神殿騎士包圍了。阿麗塔站在他們身邊。
  “戴文?西德拉,”衛隊長是個嚴肅的中年人,他以前就不太喜歡戴文,只不過還能保持基本的友善而已,“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的證據,看來您是一個死靈師,而且在進行非常邪惡而禁忌的研究。”
  戴文的手藏在袖子裡,骨節微微酸痛,不知道是因為低燒還是憤怒。他盯著阿麗塔,而阿麗塔毫無畏懼地和他對視。
  “你背叛我。”戴文咬牙切齒地說。
  “不,是你先背叛我們。你背叛我們所有人對你的好意,背叛我們的過去……”女孩的語氣堅定,但聲音發抖,“看來你真的沒有發現嗎?我……進過你的研究室了。是你殺了馬克。”
  戴文驚呆了。他在研究室四壁都設置了防止潛入的魔法,而且每天都檢查,如果不是由他自己開啟,別人不可能進去。就算有人進去過,等他再檢查時也會發現跡象。阿麗塔只是個能力非常普通的幻術師,她怎麼可能……
  “你太自負了,戴文,你不明白我是怎麼看到的?”阿麗塔說,“就只是個隱形術,許多施法者都會用的隱形術。我是跟在你後面進去的。”
  馬克是個獵人,阿麗塔雖然是法師,但也曾和哥哥學習過該怎麼盡可能安靜地潛行。她假裝離開屋子,其實則施展隱形術跟在戴文後面。戴文打開實驗室的門走進去時,她就跟在後面。
  她看到了那尊新的魔像——由一部分村外地精屍塚中的屍體、金屬輔件、大型野生動物的屍體……以及馬克的屍體構裝而成的東西。
  大型動物的屍體和金屬部件是馬克幫戴文弄到的,因為戴文向他透露了要製作魔像的事,還說不想讓阿麗塔感到害怕。在這之後,戴文殺了馬克,由此得到了健壯、新鮮的類人生物屍體,這是他的作品中不能缺少的成分。
  當以隱形狀態看到那個扭曲的、但明顯能看出具有馬克的外貌的物體時,阿麗塔狠狠咬著嘴唇、掐著手臂,才沒有大叫出聲。她忍耐著,假裝什麼都沒看到過,每天生活在恐懼和嫌惡中,並偷偷把這件事告訴衛隊與神殿。
  “你背叛我……”戴文扶著桌子,身體微微搖晃。因為勞累和吃驚,他覺得頭暈目眩,幾乎要看不清身周的物體。
  恍惚間,他覺得自己還站在豪華但空蕩陰冷的老莊園裡,站在佈置著反魔場的書房中。現在的自己就像那時的舅舅,而阿麗塔對他做的也正如自己當年。
  騎士們禮貌地先下了馬再走進來,分成兩隊圍住戴文。戴文緊緊閉上眼再睜開,聽到他們說著“希望您不要試圖反抗”等等……戴文扯斷了手腕上的繩圈,那繩圈上有個觸發法術。
  他喚醒了用馬克製造出來的魔像。
  那東西就僅僅是一般的魔像,沒有靈魂,沒有個人意志,它打破實驗室的門,從二層直接跳了下來。
  騎士們被那古怪醜惡的外形震撼住,但還是勇敢地迎擊。這尊魔像相當強大,戴文雖然至今不可能達到導師的水準,但導師的研究筆記為他提供了很多捷徑。他的作品帶著殺戮與破壞的本能,攻擊面前的任何敵人。
  有的騎士被直接撕成兩半,也有的倒在一邊不知道是昏倒還是已經死去。阿麗塔趁亂用飛彈魔杖攻擊戴文,但被戴文的防護法術擋住。女孩知道自己在魔法修為上不能勝過戴文,就轉身奪路而逃。
  森林深處又傳來馬蹄聲,戴文想那也許是增援。他念動咒語,一條射線從指尖射出,擊中女孩逃走的背影,她痛苦地悶哼一聲跪倒在地。戴文知道現在自己只能逃離,如果被騎士們追到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力量大得幾乎要捏碎他,接著他就被甩到門外的樹旁。
  戴文咬著牙,看到他的新作品渾身沾滿鮮血,正殺氣騰騰地靠過來。
  有那麼一瞬間,戴文感到莫名恐懼,他差點以為這東西還殘留著馬克的記憶,所以要殺死他來報仇。但隨即他又明白並非無此。這只是因為他過早啟動了魔像,還沒有對它灌輸基本指令,也沒有混入穩定藥水,現在它的本能只有攻擊,它會毀滅一切靠近眼前的活物,無論那是誰。
  突然,從樹林裡又躍出一個高大的影子。
  度拉特撲過來,把新魔像撞倒,然後和它廝打在一起。
  新魔像的足部和四隻手用的是動物屍體與金屬義肢,比度拉特更穩固,但缺乏戰鬥的技巧。在跟蹤戴文並流浪的這些年,度拉特不僅在語言、生活能力上更加進步,他的思維能力也已經越來越強大。
  增援的騎士們已經靠近,他們看到蜷縮在地上的女孩、受傷靠在樹旁的戴文、以及正在纏鬥的兩個恐怖的生物:一個看起來像融合了各種種族特徵的深淵惡魔,一個像被強行拼接在一起的零件與屍塊。
  在一位騎士剛抱起阿麗塔時,度拉特撕裂了新魔像的一對前肢,新魔像用其他的肢體纏住度拉特,但都被度拉特一一扯裂。他幾乎是徒手拆解了那個魔像。
  戴文對這結果並不感到意外。如果新作品能徹底完成,也許度拉特沒有機會贏。但現在不行,它沒有穩固劑,也沒有被施展蘇醒後才能加持的魔法,它不是度拉特的對手。
  看著這場戰鬥,戴文覺得度拉特似乎變得更強了,即使現在沒法具體測算,只憑肉眼觀察也能感覺到這一點。。
  度拉特是真正的生命,而不僅僅是魔像,他是人類研究者不該達到的高度。有靈魂的東西當然會學習、會成長、會改變。
  因為受傷以及好幾天的病痛,戴文的頭更加昏沉。在失去意識前,他看到那些增援的騎士們也沖了過來。他們幾乎無視了戴文,向度拉特包圍過去。
  之後的事情,戴文就不知道了。
  醒來時,戴文先聽到了水滴的聲音。有冰涼的水落在嘴邊,他舔了一下,然後睜開眼。不遠處有篝火燃燒著,讓這一小塊區域十分溫暖,他的身上裹著一層毯子和一層獸皮斗篷,頭枕著一個小小的絲綢枕頭。
  戴文艱難地撐起身體,度拉特坐在他身邊,剛才正把水袋裡的水慢慢抹在他嘴唇上。
  他們在一個山谷裡的石洞旁,面前一些簡易的桌椅,還有看起來風格各不相同的生活用品,看起來是度拉特這些年從不同地方弄來的——就比如那些衣服和絲綢枕頭。
  “這是你住的地方?”戴文覺得頭不那麼暈了,他看看頭頂,山谷之外似乎是一片森林,樹木茂密得遮擋住了大部分光線。
  度拉特點點頭:“但不是那裡。”
  戴文不明白:“哪裡?”
  “不是你和那對兄妹生活的山林。戴文,你之前發著燒,昏睡了整整三天,我已經帶你離開那個地方了。”
  “那這是什麼地方?”
  “我的另一個家。”度拉特走向篝火,取下來那上面的架著的一個小鐵鍋,又拿過來一個像是從酒館偷出來的木桶杯,把熱水倒進去,又擰開一個罐子,用小木棍挑出來一點東西攪進熱水裡。
  他把這杯東西遞給戴文,戴文聞出來,這竟然是一杯蜂蜜水。
  “這是個好地方,戴文,”度拉特坐在他面前,“這裡很荒涼,沒人經過,但附近有水流,有森林和動物。你看那個石洞,它通向山谷旁邊的石屋。石屋很舊,像是那種很久很久都沒有人的,裡面曾經有很多骷髏……以前是你教我什麼叫骷髏的,我記得很清楚。我可以在這裡生活。這些年裡,我有很多像這樣的家。我沒有家,但又有很多家。”
  “騎士呢?還有阿麗塔……”戴文問。
  “阿麗塔沒有死,兩個騎士和一個牧師活了下來。”度拉特笑著說。
  戴文皺眉,他並不希望有人活著。“你應該殺了他們,”他說,“他們已經知道我是死靈師了,他們會通緝我,會殺了我!”
  “我知道啊,”度拉特歪歪頭,“當初第一次見到阿麗塔時,我剛剛把馬克打昏。我對她說,女孩,你哥哥討厭戴文,對嗎?但你不許離開戴文,不許告訴你哥哥這些,否則你也要死。”
  戴文震驚地看著他。
  度拉特接著說:“然後她慘叫起來,她攻擊我,我把她也打昏了……然後你來了,”他笑起來的樣子越來越像普通的活物,一個結合了人類、提夫林、精靈、獸人等等特徵的奇怪面孔,“她是個堅強的女孩,竟然忍耐了你那麼久。她知道她哥哥不懂騙人,所以她一直沒有對他說這些。只不過,她早就通知了村衛隊,通知了遠方的神殿。你殺掉馬克的時候,我看到了,戴文,你搜集那些野獸的屍體要做什麼?殺死馬克要做什麼?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做什麼……”
  他向前探身,靠近戴文:“你要做魔像,像我一樣、但沒有我厲害的東西。你想用那個對付我。”
  戴文的胳膊在發抖。他想像不到度拉特會成長到這個地步。曾經監牢裡的度拉特心智就像個小孩。在森林中重逢時,他的發言依舊幼稚得十分可笑——現在看起來,那時他是裝出來的。
  “阿麗塔差點就被你殺了,戴文,但在我離開時她還沒死。她身邊有騎士和牧師,他們的傷不重,很快就能站起來,他們會救阿麗塔,然後帶她走。他們會回到村子裡,會回到神殿,然後他們會開始通緝你——死靈師戴文。”
  “你想怎麼樣……”戴文慢慢往後退。
  度拉特湊近,跪在他面前歪著頭,就像多年前剛從試驗臺上下來時一樣:“我說過了,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戴文厭惡地看著他,扶著地面站起來,可是他剛一動,就發現右腳上似乎連著什麼東西,很重,差點把他帶倒。
  毯子和斗篷被甩掉,戴文看到自己的右腳腕上扣著一個鐵鐐銬,和皮膚之間還墊了棉布,鐐銬連著一條很粗的鎖鏈,鎖鏈上拴著有人頭那麼大的金屬塊。
  寒意從腳腕攀援而上,幾乎把戴文凍在原處。
  度拉特強壯的手臂伸過來,把戴文扛在肩上,而另一手則拎起金屬塊,以防止它扯壞戴文的腳。
  “石屋裡不能生火,否則煙會把人殺死。所以我們才在這裡,現在你醒了就好,”他扛著戴文走進洞穴。經過一段向上的徹底漆黑的甬道,四周再次有了微微的光線,他們到了山谷上面的石屋裡,度拉特的“很多個家”的其中一個。
  “戴文,我一直都很想你,”度拉特把他放下,又半跪在他面前,“我心裡……是的,我現在知道,我是有心的。我心裡對你的感覺一直在變化。曾經,我憎恨父親,但愛你,我想保護你,可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依舊愛你,但也開始憎恨你。”
  “你不愛!你懂什麼叫愛嗎?如果你真的關心我,你應該殺了那些騎士,殺了那女人!”戴文絕望地喊著,他想要躲,但腳上那沉重的東西讓他只能很小範圍地移動。
  “我大概真的是不懂,”度拉特把戴文絆倒,然後接住他、不讓他摔傷,又按著他的胸口把他壓在石板地上,“可是,你也不懂的,對不對?你愛阿麗塔嗎?”
  戴文渾身發冷,嘴唇也在發抖。
  “我不需要真的愛你。”度拉特這麼說著。
  他的聲音很溫柔,如果不是那樣怪物的外貌,那聲音簡直就像一個真正的人類。“我記得,你曾經給我講很多故事,給我看關於這個世界的書。你偷偷給我吃東西,華夫餅上的蜂蜜……我很喜歡它。我還記得,當我躺在父親的實驗臺上慘叫時,你和他一起繼續傷害我。我也記得……曾經在父親的實驗室裡發生的事情。”
  “求求你……我可以繼續導師的研究,我可以幫你……把你的樣子變得更容易被人們接受!真的!那時你可以像個人類一樣生活!”戴文知道掙扎是徒勞的,只希望度拉特能嚮往他的承諾。
  度拉特沒有理會,他粗暴地壓制住戴文。曾經在支配法術下,他做過這樣的事,那次之後他相當痛苦,幾乎不敢再看戴文。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在期待能再做一次這種事,而且他打算把戴文留在這裡,永遠在自己身邊。
  “放開我……度拉特,你該知道,我真的可以幫助你……”戴文渾身發抖,他知道接下來的事情會有多可怕。
  “我不需要,”度拉特一隻手按著戴文的肩,湊近他耳邊,“而且,我不相信你。”
  
-5-完
 
  

6,《灰色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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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設定就是來自費倫幽暗地域的魔索布萊城中的卓爾(而不是灰鷹設定下的卓爾)
  *人類們將他們俗稱黑暗精靈
  *LZ懶得講卓爾的社會制度啦(《-揍)反正估計大多人也知道了……總之核心就是,他們是一個被羅絲女神的女祭司們統治的社會。(僅指魔索布萊城,別的卓爾城市有信仰不同的……)男性地位很低,連身形身高都比較纖細和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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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斯塔騎著地底蜥蜴,走在魔索布萊城最雜亂的貧民街上。這裡居住著獸人、半精靈、地精之類的低等種族,也有一些混血兒和殘障的卓爾。食人魔奴隸販子揮著鞭子,正驅趕手裡的商品們。
  當看到騎蜥蜴、穿著蛛絲圖案魔斗篷的卓爾靠近時,奴隸販子立刻非常謙恭地讓開道路。觸怒卓爾貴族的後果非常可怕,貧民街居民們都清楚這一點。
  若斯塔命令蜥蜴停在一串奴隸面前。他對食人魔揮揮手,高大的生物立刻諂媚地彎著脊背靠過來。
  “那是什麼。”若斯塔使用地底通用語,指指奴隸之中的某個人。
  “是個半人類。”當卓爾開口後,奴隸販子才聽出這是個男性……他們光憑臉和頭髮分不清卓爾的男女,偏偏這個貴族還把自己包得緊緊的。不過,認出這個男性後,奴隸販子暗暗松了口氣,他可一點都不想遇到女祭司之類的東西,一句話回答不好就會丟掉性命的。
  若斯塔看著那個“半人類”,皺起眉頭。那個人膚色比人類灰暗,某些特徵看起來很奇怪。“讓他靠近過來,”卓爾命令道,“還有,掰開他的嘴。”
  半人奴隸被推著靠近大蜥蜴,奴隸販子掰開他的嘴巴給若斯塔看。這個生物的虎牙比較大,牙齒數目也比人類多,他頭髮枯黃,雖然五官普通,黑色眼睛卻非常大而明亮。
  “多少錢?”若斯塔問。
  食人魔喜出望外,大著膽子開了個稍高的價格,沒想到卓爾隨隨便便地就接受了。
  奴隸被綁在大蜥蜴旁邊,手上的皮繩連在轡頭上。他一路磕磕絆絆地跟著若斯塔,時不時會偷看卓爾幾眼。
  若斯塔經常買奇怪的東西。他來自一個低階家族,是家族的法師同時也是主母的兒子,雖然身為男性的他會永遠生活在姐妹的控制下,但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甚至學會了一些排解煩悶的好方法。
  除了必要的魔法物品和書籍外,他還喜歡寶石、地表流通進來的古董、作用不大但卻有趣的小東西、卓爾工匠做的藝術雕飾……以及奇怪的奴隸。
  其實以前他並沒隨便去買過奇怪的奴隸,今天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會買這種東西。
  有一些卓爾貴族會買下半卓爾或半精靈來使喚,前者是指混入其他低等血統的卓爾,而後者是指混入地表精靈血統的其他種族。總之,就算只是奴隸,他們也不能容忍太低下的種族,狗頭人或地精奴隸是不能進入主人的私人住所的。
  而半人類——也就是混有人類血統的東西,算是卓爾貴族能容忍的最後底線。
  若斯塔把奴隸帶進自己私人房間的外廳,問他:“你聽得懂地底通用語嗎?”
  “聽得懂,尊敬的大人。”若斯塔的奴隸跪在地上低著頭,非常恭順地回答。
  “知道我為什麼要買下你嗎,”卓爾念了個咒語,除去磨破了奴隸雙手的皮繩,“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特別好奇一件事情——你是個什麼?”
  奴隸露出不解的神色,於是若斯塔耐心地進一步解釋:“你是個什麼東西?我在你身上看不出種族血緣特徵。你應該有人類的血統,可能還有地表小妖精的……”
  奴隸顯然是在摸索布萊城待了很久了,也許甚至他還去過別的卓爾城市,他相當瞭解該怎麼恭敬地說話:“尊敬的大人,我應該照實回答您,但又擔心因此引起您的憤怒。”
  “我又不是女祭司,如果你想說什麼很褻瀆的事情,我可以網開一面裝作沒聽到。”若斯塔回答。實際上他也確實不在乎。
  “我……是這樣的,我的父親是獸人與月精靈的孩子,他在外出冒險途中遇到我母親,母親是個……”奴隸看了若斯塔一眼,“是人類與卓爾精靈的小孩……”
  若斯塔有些吃驚,示意奴隸繼續說。
  “後來母親肚子裡懷著我的時候,被卓爾抓……我是說,被卓爾的地表奔獵隊伍捕獲了。這些是她告訴我的,她之所以沒有被殺死,是因為她長得很奇怪,卓爾們很好奇。她被奔獵隊伍賣給了奴隸販子。”
  若斯塔點點頭,伸手抬起奴隸的下巴:“其實你長得更奇怪。這麼一看,確實你的眼睛帶有一些精靈特徵。你現在能看清東西嗎?”
  若斯塔的房間總是點著微弱的冷焰,法師們為了方便讀寫經常這樣做。而卓爾戰士則乾脆依靠黑暗視覺,很少點燈。
  “我能看清的,大人,實際上……如果您把燈火熄滅,我也能看清。”奴隸說。
  於是若斯塔真的把冷焰熄滅,想看看這個混血生物的黑暗視覺能有多清晰。他做了一些測試,然後發現奴隸的黑暗視覺介於兩種特徵之間——獸人的單色黑暗視覺,和卓爾的熱感視覺。
  若斯塔給新奴隸取名字叫格爾,這是個卓爾平民男性的常見名字,異族奴隸很少被這樣命名。格爾要負責的勞作也相當簡單——至少比被馴養洛斯獸的卓爾買去、或者留在奴隸販子手裡要輕鬆。他負責給主人擦不帶有魔法的靴子,在主人出門買奇怪的東西時跟在後面搬等等。
  格爾能戰鬥,這是後來若斯塔才發現的,於是他給了奴隸一把彎刃刀。當時奴隸非常震驚,而卓爾法師解釋道:“並不是相信你,而是你根本不可能傷害到我。”
  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好歹格爾比那些牛頭人奴隸好看多了,帶著出去也比較賞心悅目。這是若斯塔沒有說出來的。
  若斯塔服務於家族的同時,也在提爾?布裡契任教。他已經親自教導過很多批法師學徒了,這些人之中還有一些死在了他手裡。但他的兄弟姐妹都還嫌他不夠殘酷,因為那些死者都是因為圖謀傷害他,才反而被他解決掉的。家族裡的長女(也是若斯塔的養母)葛林蒂亞曾經說,你太懦弱了,正確的方式是不給他們打這個念頭的機會。
  有一次,奴隸見到了若斯塔和葛林蒂亞談話的場面。若斯塔和姐姐站在佈滿蛛網雕飾的長廊裡,格爾跪在轉角處等著主人的命令。女卓爾在這一片區域設置了防止探知的法術,讓這些談話只有他倆知道。他們使用的是高等卓爾語,而非地底通用語。混血奴隸雖然在不遠處,但若斯塔表示奴隸根本聽不懂。
  “你的學生裡有一個是吉薩家族的王子,你要記得留意他。”女祭司高大而且非常美麗,她的銀髮微卷,髮絲上綴著細碎的魔法寶石,披在健美而凹凸有致的身軀上。
  “是的,姐姐,”若斯塔在她面前低著頭,“他令人印象深刻。實際上,他曾經流露出一些有意成為盟友的意思。我想這也來自他家族的暗示。”
  葛林蒂亞嗤笑了一聲:“喔,我懂了。實際上,他是在對你投懷送抱,對吧?契爾娜看出來你在拉攏那個家族,還為此懲罰了你,雖然她找個了別的理由。”
  若斯塔尷尬地歎氣:“姐姐,這些前因後果瞞不過您的。”
  “也沒有必要瞞著我,實際上我認為你確實應該和那個學生好好相處。我們需要那個家族的支援。”葛林蒂亞拍了若斯塔的肩一下,這是個十分友善的動作,卓爾中很少有成年的兄弟姐妹會彼此這樣做。“轉過身去,把衣服脫下來。”她說。
  實際上,奴隸格爾能聽懂高等卓爾語。他的母親是半卓爾。
  聽到這句話,他還以為女祭司要鞭打若斯塔。他不安地想著,明明剛才的談話很平穩……當他小心翼翼投去目光,才發現並非如此。
  若斯塔脫掉魔斗篷和上衣,轉身單膝跪下。他的背上交錯著黑紅色的鞭痕,有一些地方血跡才剛剛凝固。女祭司把手貼近,口中念念有詞,她讓那些傷口癒合了多半,然後停止了治療。
  “契爾娜是個只知道發怒而沒有大腦的蠢貨……好了,餘下的你自己去找藥劑。”除非在很必要的情況下,女祭司們從不在男性身上浪費太多神術。
  若斯塔穿好衣服、並恭敬地感謝他的姐姐。女祭司滿意地轉身離開。
  跪在轉角處的格爾等了一會,才迎上去攙扶他的主人。走來這裡時也是他扶著若斯塔的,因為葛林蒂亞知道若斯塔被另一位姐妹鞭打過,所以看到他被奴隸攙扶著並不覺得意外。
  “我好多了,不用你扶著。”若斯塔擺擺手。格爾跟在他身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在路上若斯塔沒有多說什麼。回到帶有防護法術的私人房間後,他才開口問:“你似乎在想什麼哪。說來聽聽?”
  格爾跪在主人身前:“您如果有治療藥水,為什麼不早用呢?”
  之前,他守在平時呆的角落裡,當看到若斯塔搖搖晃晃地走回來時嚇了一跳。那時,若斯塔被另一位姐妹鞭打,脫掉上衣後,原本細膩光滑得像黑緞般的背部皮膚上佈滿猙獰的傷痕。那讓格爾觸目驚心。
  若斯塔愣了一下,又笑了起來:“你果然聽得懂高等卓爾語。”
  格爾低下頭,不知道怎麼回答。若斯塔接著說:“沒關係。其實我早就猜到了。但記住,只有我知道你懂高等卓爾語。在別人面前,你不懂。”
  格爾點點頭,他也明白這樣對自己更好。
  “而關於藥水的問題……”若斯塔說,“契爾娜是女祭司。而我只是一個家族裡的男性法師。她施以懲罰的時候,我們這樣的下位者不能擅自給自己治療,有藥水也不行。這會被認為是並沒有好好反省。而葛林蒂亞也是女祭司,而且她是家族的長女,如果是她為我治療的,契爾娜就不能說什麼了。”
  “這位女祭司大人……對您很好。”格爾說。
  好像聽了什麼極為幽默的笑話般,若斯塔笑起來、並且笑了很久。之後他看向一臉疑惑的奴隸:“好吧,你說得也對……因為你沒見過我和她以前的那些‘愉快’的相處模式,你當然會這麼想。現在,我是她的力量之一,是她的武器,她當然會好好保養自己的武器了。”
  有一句話在奴隸心裡繞了一下,沒有說出口。格爾當時想的是:那麼我是否能成為您的武器呢?
  格爾從沒見過地表。儘管母親還在世時曾稍微描述過那裡。他對地表唯一的印象就是,那裡很亮,有很多的光。
  而若斯塔的書房也很亮。黑那視覺能清晰分辨物體和生物的外貌,但不能閱讀文字,所以卓爾施法者們經常點著火光。格爾時常蜷縮在那房間的角落裡,看著他的主人坐在書桌前抄寫卷軸,他回想起曾經有牛頭人奴隸在閒談中說,法師若斯塔是家族中並不怎麼被器重的一個王子,他有三個姐姐和一個弟弟,那四個人都比他要殘酷、兇暴得多。若斯塔天生擅長服從命令,而缺少自己的主見。
  但格爾總覺得並不是這樣。在貧民街第一次看到若斯塔時,這個卓爾明明是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私下說話時也態度輕鬆愉快,一點被壓抑者的神情也沒有。
  也許留在若斯塔身邊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格爾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生活是其他奴隸想都不敢想的。若斯塔不會喜怒無常,而且似乎相當相信自己的私人奴隸。
  有時格爾覺得,若斯塔就像這間書房一樣,比其他地方都要亮。
  其他人則不喜歡這種光亮。格爾時常被要求在門邊待命,若斯塔研究法術或者做什麼別的事情時,一整天都不說話。那次,格爾坐在一塊舊坐墊上(是主人給他的,這行為在卓爾中簡直溫柔得要令人噁心了),聽到敲門聲。他讓開門前的位置,看向若斯塔,若斯塔對他揮揮手,叫他退到一扇移動書架後面去。
  格爾照做後,若斯塔念出一個單字,打開門。穿著貼身卓爾鱗甲的年輕戰士走進來,一進來就要求若斯塔熄滅冷焰,他說這些讓他眼睛刺痛。
  格爾見過他,他就是若斯塔的弟弟耶吉爾,家族中最小的一個孩子。耶吉爾傾倒著滿腹的牢騷,從巡邏隊遇到的地侏到格鬥武塔里的暗殺,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人名還是地名的名詞……似乎在若斯塔的房間裡他能夠比較放心說話,而不用畏畏縮縮顧及女祭司們的目光。
  若斯塔走過來,手貼在卓爾戰士的脖子上,輕輕吻住他不停抱怨的嘴巴。
  “耶吉爾,你要學著接受。這都很正常,是你太不成熟了。”若斯塔說。
  年輕的卓爾呼吸變重了一些,小聲嘟囔著“你倒是成熟,但是沒人看得起你”,然後把自己的哥哥抱起來,走向臥室。
  書架後的格爾知道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麼。實際上這並不是耶吉爾第一次來。而耶吉爾也不是若斯塔唯一的情人。格爾跟著若斯塔出門時,見過那個“吉薩家族的王子”,若斯塔的學生。那是個年輕得幾乎還是孩子的漂亮精靈。若斯塔很自然地摟著那孩子,在他耳邊說話,那孩子笑得十分真實自然,和平時卓爾們臉上掛著的殘酷笑意有所區別。
  在卓爾之中,連父親與子女都不會這麼親密。
  每天大半時間都處於沉默狀態,格爾慢慢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看到這些。因為若斯塔在女祭司面前恭順敬畏,在學院內的高階法師面前謙卑而沒有主見,在家族內對人惟命是從,在學生們面前有種若有似無的愚鈍,會縱容許多小錯處。奇妙的是,即使如此若斯塔從來都沒犯過什麼錯,沒有冒犯過誰,也沒有主動促成過什麼事件。同時在對魔法的研究、對家族的保護上,他也不遺餘力。
  他有不少細枝末節的小愛好,這讓他被認為懦弱、無害,心思零散,缺乏攻擊性,雖然有還不錯的能力,但很容易欺騙和擺佈。似乎其他卓爾通常認為他是個很安全的東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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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不過還是稍微說幾個可以作為補充理解得地方吧,不看其實也能看懂0w0
  *關於混血:其實不是那麼混的,但這個嘛可以都看設定……我需要讓他這麼混,所以就這麼混吧……
  *關於貧民區:魔索布萊城雖然是一個繁華的卓爾城市,但確實有種族混雜的貧民區。在這裡甚至有人類的足跡。大家都很怕卓爾的……
  *關於語言:其實卓爾們使用的也通常是地底通用語。地底通用語是普遍大眾的語言,貧民區的一些異族有時會用地精語獸人語等等,但為了交易(和生存)多少也會說地底通用語。高等卓爾語並不是一種通用語言,只有女祭司和一些貴族家的卓爾會。
  在這裡有一些小修改,改為地底通用語更為被廣泛應用、血統純正的卓爾之間使用高等卓爾語。
  *關於姐姐、養母:卓爾父母並不養育小孩,哪怕是平民也一樣。除了貴族家族主母擁有一個侍父外,其餘卓爾沒有婚姻的概念(侍父其實也不能算婚姻……),平民的小孩通常被送到一個集中的地方養育,慢慢互相殘殺著長大該幹嘛幹嘛去…………而貴族的主母會把小孩交給家族內其他女祭司養育。有時會是這個小孩的姐姐。
  (我們敬愛的某位黑皮遊俠就經歷過這個過程。其他卓爾家族的情況也是一樣的。以及,其實媽媽們連女孩也不親自養的……)
  *關於卓爾的母系統治: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去搜搜看這些東西,很好玩,但因為這篇重點還是男的之間的JQ,我就不交代太多女祭司怎麼折磨漢子、和女祭司之間強強百合(不)啦之類的……
  
  

6,《灰色的眼睛》,中

  格爾能隱約察覺到,這個卓爾家族似乎將發生什麼事。他不能多問,即使是若斯塔這樣態度柔和的主人,也不可能容許奴隸過問這些事。
  他有些擔心,怕若斯塔受到傷害,但又覺得若斯塔其實有足夠的智慧和手段自保。
  格爾曾覺得,雖然自己的血統裡有一部分卓爾的影子,但自己永遠也不會瞭解這些美麗而殘忍的生物,甚至會一輩子在憎恨和畏懼中面對他們、並逐漸消耗著被他們施捨的生命。所以現在他非常迷惑,不明白自己面對若斯塔時的心情是什麼。
  在這單調苦悶的生活裡,終於還是發生了讓他震驚又痛苦的事情。
  那一天若斯塔和幾個學生——其中一個就是吉薩家的男孩,去某個湖心小島上練習塑石類的法術。湖並不在魔索布萊城裡,而是位於穿過好幾條幽暗地域隧道後的開闊巨大岩洞內。湖水其實只是一片廣闊的水窪,很淺,大約只到大腿,法師學徒需要到開闊的地方練習魔法,而又不敢走得太遠,所以經常來這裡。而幽暗地域隧道的巡邏隊也經常在這裡駐紮。
  “格爾,抱我過去。”若斯塔微笑著,對身邊的混血奴隸伸開雙手。那時候格爾覺得自己的心跳一緊,差點忘記在主人說話後應該立刻回答。
  他很奇怪為什麼若斯塔要這樣……明明卓爾們用魔法就可以渡過河面。但他還是他點點頭,橫抱起若斯塔的時候胳膊幾乎有點發抖。
  “幸好有你在這裡。我想盡可能節省法術,哪怕再普通的小法術也一樣。”若斯塔摟著格爾的脖子說。
  抱著主人趟過水時,格爾只敢目視前方,連低頭看河裡的石頭都不太敢。他怕餘光看到若斯塔的面孔,更怕若斯塔聽到他的心跳聲。也正是因為這份可笑的驚慌,讓他一時沒留意到剛才若斯塔說的那句話。
  來到湖心高地後不久,一隊卓爾戰士的巡邏隊從某個岩洞走來。領頭的是一個女性戰士,看到她,若斯塔和幾個學生都攏起手欠身行禮。
  “薇汀教官。”若斯塔站在最前面,微笑著對她低下頭。
  這是若斯塔的妹妹,家族中目前最小的女兒。她和兩個姐姐不同,雖然她也在蜘蛛教院修習過,但她在格鬥上的天分遠高於神術,她現在任教于格鬥武塔,同時偶爾會帶領巡邏隊。
  旁人都看得出來,薇汀愛死若斯塔這個謙和的態度了。連她的弟弟耶吉爾都學不會這種應有的尊重。她得意洋洋地隨便問了幾個問題,然後摟過若斯塔的肩,指著蹲跪在湖邊的格爾:“那是個什麼?”
  “混血奴隸,長得很奇怪對不對?我用它做魔法實驗。”若斯塔他們都是用高等卓爾語對話。格爾能聽懂,而且他覺得若斯塔說話時的神情還有點頑皮。
  接著,他們又走開去談別的,雖然能聽懂語言,但很多事情格爾依舊聽不明白。
  巡邏隊員在休息,法師們噤聲站在一旁。可是格爾卻發現,在和薇汀說話時若斯塔單手背在身側,做了幾個手勢。
  格爾看不懂那其中的意思,但明顯有幾個巡邏隊員和兩個法師看懂了,並且有所反應。
  後來格爾才明白,這是一場早已計畫好的襲擊。目標是薇汀,而若斯塔就是主導襲擊過程的人之一。
  吉薩家的孩子和另一個法師與若斯塔一起負責施法對付女卓爾,早已被收買的幾個巡邏隊員則突然暴起對其他戰士們滅口。這件事本來應該做得很完美,他們甚至已經找好了替罪羊:一個某低階家族平民出身的法師。沒有被識破的罪惡就不是罪惡,這是魔索布萊城的通則。
  但是百密一疏,薇汀的法術能力不足,但她也沒有別人想像得那麼弱小。在憤怒中,她的某個法術擊倒了若斯塔,接著她就被其他人找到機會殺死了。
  卓爾對傷者並不同情,但他們還是檢查了若斯塔的傷勢,畢竟這是幫他們出謀劃策的人。吉薩家的王子給了這位導師一點治療藥劑,幸運的是,若斯塔沒有生命危險,甚至還能站起來。但不幸的是——若斯塔看不見了。
  薇汀在絕望和憤怒中使用的是一個配合毒劑的法術。當若斯塔睜開眼,他本應出於黑暗視覺下眼睛失去了紅色光澤,旁邊的法師和戰士們都知道,他看不見了。
  若斯塔驅趕走那些人,實際上按照預定計劃他們確實也要離開。吉薩家王子負責帶走昏迷的替罪羊,臨走前還象徵性地安慰了自己的導師兼情人一下。
  “我沒事,很快就會好的。”若斯塔這麼回答。
  卓爾們都離開後,格爾才敢靠近過去。“主人,主人您……”他湊近,想要伸手過去,但又猶豫著這樣是否不敬。
  “點一支火把。”若斯塔命令。
  格爾照做了。他想,大概若斯塔是想確認失去的是黑暗視覺,還是全部的視覺。點好火把後,格爾擎著它跪在主人面前,擔憂地看過去。
  他知道,若斯塔依舊看不見。也許若斯塔連他是什麼時候點亮火把的都不知道。
  卓爾們的眼睛在黑暗視覺狀態下是紅色,而在普通光線視覺下則是各種淺色,從灰藍色到藍色等等。格爾在書房中見過若斯塔眼睛的本來顏色,那是一種鈷藍色,像某種礦石,有點像小時候母親提起天空時所形容出的顏色。
  但現在若斯塔的眼睛變成了灰色。
  “你點亮火把了?”若斯塔問。格爾正在他眼前揮手,雖然他看不到但能感覺得到,所以他抬手推開了那只多餘地晃來晃去的胳膊。
  黑暗視覺和普通視覺同時失去。這對卓爾而言簡直是致命的打擊。這個殘酷的種族從不照顧傷殘者,他們不把傷患直接處決就已經算仁慈得過分了。通常身上有缺陷的卓爾都活不長,他們會死於各種各樣的意外,而無人援助。
  “先帶我回去。”若斯塔站在那裡,向著格爾伸出手。
  格爾在震驚中久久不能回過神。他摟緊主人,趟過湖水,走進藏著地底蜥蜴坐騎的隧道。回去的路上是格爾負責牽著蜥蜴,若斯塔戴上兜帽,銀白色髮絲垂在臉頰旁,擋住他的眼睛。
  格爾有些擔憂,生怕在路上出現什麼危險情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護若斯塔。但他也有些興奮,因為他吃驚地發現自己之前的想法並不是錯覺……若斯塔真的信任他。
  回到家族的房子裡,若斯塔一隻手搭在格爾的前臂上,讓格爾引領著他。路上沒有碰到別人,回到書房時若斯塔明顯松了一口氣。
  格爾還以為他非常冷靜,但明顯並不是。若斯塔現在非常焦躁,他命令格爾帶著他到處翻找東西,一個接一個的在自己身上試驗還能用得了的法術。
  折騰了不知道多久,若斯塔叫格爾去幫他看遠方納邦德爾時柱上火光的位置。格爾重新走進屋時,看到若斯塔坐在地上,身邊一堆零七八碎的魔法物品和卷軸,眼睛直直地看著黑暗深處,面無表情。
  格爾避開地上的東西,靠過去跪在若斯塔面前,先回答了他的問題然後靜靜地看著他。
  若斯塔輕輕伸出手摸到格爾的肩膀,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格爾知道,但又不想回答:“你會好起來的。你的姐姐還需要你……”
  “如果我不再有用,那她很快就不需要了,”若斯塔撐著他的肩膀站起來,“我也許很快就會死,不管是死於什麼事情。但只要我現在還活著,就要繼續做該做的。”
  你該做的是什麼?格爾在心裡默默問。
  “格爾,我相信你,因為我也不得不相信你,”若斯塔說,“如果你依舊忠於我,我就能晚些死;如果你願意傷害我,我就早些死。就這麼點區別。”
  “我忠於您,主人。無論何時。”格爾回答。
  這天起,若斯塔允許格爾進入他的臥室。因為失明,他的一切都需要有人照顧,但是他不想把這交給其他卓爾來辦。
  薇汀死後,替罪羊也被象徵性地公開處理掉,這件事很完美地結束,葛林蒂亞又少了一個威脅。
  後來格爾才明白這一切的原因:這個家族的主母行將就木,而且已經在女神面前失寵。她其實根本還不算年老,但卻原因不明地逐年衰弱,生命就像風中殘燭。長女葛林蒂亞自己也育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次女契爾娜沒有孩子,三女薇汀則有一個兒子。她們三個人都有可能成為新的主母,而一旦新的主母確定下來,其餘的姐妹要麼服從她,要麼死去或離開家族,主母姐妹的孩子也將不能再算作貴族。
  葛林蒂亞要慢慢除掉自己的姐妹,減少最後一刻的競爭。
  那天若斯塔靠在躺椅上,喝著一種在格爾的協助下調配的藥劑,口氣隨意地講了這些事。格爾能看出來他是站在葛林蒂亞這一邊的,於是大膽地向他求證。
  “是的,我……算是協助她吧。原因很多,一時很難說清,說了你也不一定能理解。”若斯塔放下杯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若斯塔失去視力的消息不可能完全被保密。不久後,至少他的姐妹和弟弟就都知道了。至少他們都懶得伸手打破某個平衡,懶得做多餘的事情。
  葛林蒂亞對若斯塔的各種要求並沒有因此減少,她只在乎他能否繼續提供幫助,而不在乎他是否會因一些意外而死。若斯塔失明的原因是個大家心知肚明、但又沒法說破的秘密,因此契爾娜即使面對絕好的機會,也沒有主動出手除掉若斯塔——如果這麼做了,反倒也許會引起她姐姐的注意。
  格爾負責攙扶若斯塔去各種地方,負責為他牽著蜥蜴坐騎,甚至負責幫他梳理頭髮。有一次格爾輕輕笑了起來,若斯塔感覺到了,問他在笑什麼。
  “希望您不要生氣,主人。”
  “你說吧,我哪有那麼愛生氣。”
  “我想起母親給我講過的故事,”當時格爾正扶著若斯塔回到書房並引導他坐下,“她給我講起地表,地表有一種犬科動物……”
  “喔,我知道那東西。實際上在幽暗地域也有類似的物種。”若斯塔說。
  “在地表,也有一些人類或精靈……我是說地表妖精,因為某些原因失明……當然您是會好起來的。”
  “不用安慰我。關於地表嘛,”若斯塔撇了撇嘴,“那個被大火球每天炙烤、審判著的地方,人們會失明也是理所當然的。”
  格爾出生在這裡,沒去過地表,他也不知道若斯塔說的對不對。他繼續說:“在那裡,有一些失明的人會用犬只來引導自己走路,那些犬只被訓練過,和作為玩賞寵物的不同,它們被叫做導盲犬。剛才我只是想起了這個,我覺得自己就像導……”
  說到這裡,他又把話吞回去了。本來他每天都說主人的眼睛早晚會恢復,但現在說起這個……又像是在說他會一直失明似的。
  “很好,很有趣。”若斯塔伸出手,似乎是想要什麼。格爾把手迎過去,若斯塔皺眉說:“頭。”格爾這才把頭伸過去。
  若斯塔摸了摸他那枯黃打卷的頭髮,手上的動作情溫柔得不可思議:“看來地表的生物們也很聰明,他們知道某些時候不能相信同類,寧可相信其他生物。”
  格爾總覺得主人的理解有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您去過地表嗎?主人?”他問,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現在說話變得有多隨便。
  “法師是不被允許上地表的。戰士們會有機會參加地表奔獵,殺死那些妖精獻祭。”
  “那麼耶吉爾大人上過地表?”格爾問。
  聽到自己弟弟的名字,若斯塔皺了皺眉。格爾意識到自己也許過於多話了。
  若斯塔沒有回答,而是壓低聲音說:“說到他。他是站在契爾娜那邊的。出門時如果你發現了他,儘量帶我避開他。”
  “是的,主人……但是,為什麼?”格爾有些吃驚。他以為這對兄弟是一個陣營的。
  “契爾娜暗示過他,如果她成為主母,會扶持他成為家族中的武技長。這樣他就還是貴族。而另外兩個姐妹——現在只有一個了,她有自己的孩子,將來她會讓自己的兒子地位高於耶吉爾。”
  格爾感到自己腦袋上的手收了回去,他想問“那為什麼您卻不站在這邊”,但他忍住了。不僅僅是因為他擔心若斯塔失去耐心,更是因為他看到了若斯塔的表情……閉著眼睛、無奈而又心力交瘁的表情。
  剛才話題裡剛說到那位弟弟,沒過多久,敲門聲就響起了。因為聽若斯塔提到那些,當看到耶吉爾走進房間時,跪在書架後的格爾有些不安。
  “你真的看不見了?”耶吉爾大步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躺椅上的若斯塔。
  “你是來嘲笑我,還是安慰我?”若斯塔苦笑著。
  耶吉爾彎腰捏著若斯塔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並叫他把眼睛睜開。若斯塔睜開眼,眼睛是灰色的,即使耶吉爾的臉近在咫尺也沒有改變目光方向。
  “這就是你跟隨她得到的?”耶吉爾說,“得到薇汀最後送你的禮物?”
  “薇汀什麼也沒送我,她已經死了。”若斯塔故作糊塗地說。
  “一開始我不敢相信,我的哥哥,我一直以為你會和我站在一邊,可沒想到你這麼愚蠢!你竟然協助……”卓爾戰士忍住了沒有提葛林蒂亞的名字,他有些心虛,雖然在這房間內對話是不會被別人聽到的,“你現在依舊站在她那邊嗎?”
  書架後的格爾很擔憂。他見過很多次耶吉爾,這對兄弟倆雖然偶爾會有些衝突,但他看得出來耶吉爾忌憚於若斯塔的法師身份,對他還是很客氣和溫和的。甚至格爾曾以為耶吉爾喜歡若斯塔……不然他怎麼會專門來這裡發牢騷和做愛呢?
  但現在的氣氛則不同,耶吉爾看起來憤怒且不耐煩,而若斯塔雙目失明,變成了完全的弱者。
  接著格爾聽到若斯塔回答:“遲早我會死于姐姐的不滿意,或死在我某個學生手裡。我站在誰那邊還重要嗎?或者你願意的話,現在你就可以處理掉我,我沒法反抗。”
  耶吉爾冷笑,沒有拔劍,反而取下了佩劍扔在一旁。
  “殺你不是我的工作,我也怕觸怒那個女人,”他提起若斯塔的衣領,把他扔在地上,“我是來休息的。一如既往。”
  他脫掉若斯塔的衣服,粗暴地侵犯他。以往他對若斯塔的尊重都是建立在能力與地位的基礎上,一旦這個基礎有可能坍塌,尊重也變成無稽之談。
  格爾在書架後,咬緊牙關。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忍耐這種事的發生。以前明明也曾在這裡聽見、看見過……但他就是覺得這次不一樣。
  他幾乎燃起拔出身後的彎刃刀、就這麼沖出去襲擊那卓爾戰士的衝動。理智告訴他這麼做很難成功,但他又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失控,無法抑制。
  就在這時,他看到若斯塔的手對這邊動了動。
  若斯塔教過他一些很基本的卓爾默語——需要無聲地溝通時的一種手語。若斯塔現在在對他說:不要動。
  
  
6,《灰色的眼睛》,下-1

  現在格爾能看懂默語,但自己卻不會用。卓爾們的手指纖細而靈活,只用單手就能做出上百種不同手勢,格爾做不到這一點。
  若斯塔每隔一小會就會做出那個代表著“不要動”的手勢。格爾明白,這是因為若斯塔看不見,他不知道手勢是否被看到了。
  有那麼一會,格爾希望自己是一個純血卓爾精靈,這樣他就會因從小接受殘酷的訓練而強大,這樣他也許就能夠拔出武器,沖出去殺死耶吉爾。
  但他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如果自己真的是卓爾,也許早就死在了陰謀與混亂中,甚至即使能認識若斯塔,也不會願意留在他身邊。
  耶吉爾離開時根本沒理睬書架後的奴隸。對卓爾貴族而言,這些下等種族愚蠢得和洛斯獸沒什麼區別。
  格爾走過去,跪在若斯塔身邊,不知所措。若斯塔看上去相當平靜,他失明的灰色眼睛看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伸出手確認身旁奴隸的位置。
  格爾引導著這只手臂勾上自己的脖子,然後把若斯塔抱起來走去臥室。他不敢盯著若斯塔,之前耶吉爾留下的痕跡十分鮮明,它們看上去不屬於歡愉,只屬於粗暴和支配。這個時候格爾有點恨自己的黑暗視覺能力,他難以忍受若斯塔被這樣對待。
  若斯塔睡著後,格爾坐在床邊用額頭輕輕觸碰法師手指。他想起若斯塔說過的話——“我也許很快就會死,不管是死於什麼事情。”
  在魔索布萊城中,一個殘缺的卓爾本來就會離死不遠,更何況若斯塔是法師,失明對他而言太可怕了。
  格爾的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奇異的想法,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想起母親,母親是個半人類半卓爾,她瞭解地下也瞭解地表。在她身為奴隸、最衰弱最接近死亡的時候,也依舊每天向格爾描繪地表世界。
  她並不讚美它,甚至她認為地表並不比幽暗地域安全。但她曾經笑著說,我唯一感謝那個地方的原因是,它讓我遇到你父親。
  這是從出生就身為奴隸的格爾最驕傲的事:他的父母是因為相愛而生下自己。
  跟隨若斯塔的這些日子,他更多地瞭解卓爾貴族,他知道哪怕再美麗的兩個卓爾精靈也很難做到這一點。只因為這個,格爾總是隱隱地嚮往著那個地方。
  過了一會,若斯塔醒過來了,他看起來好了一點,依舊非常平靜。格爾對這種平靜感到不安,那不是冷靜和鎮定,那是一種認命接受死刑後的死氣沉沉。
  “帶我去洗澡。”若斯塔對他伸出手。
  在若斯塔沒失明前格爾從沒這麼做過,實際上在失明後也沒有。格爾從來都是幫若斯塔準備好熱水,然後在浴池之外等待。不過今天若斯塔一直勾著他的脖子,沒有放開的意思。
  “我很累,也很不舒服。”若斯塔說。
  格爾小心翼翼地把主人放進浴池,拿棉巾幫他擦洗。坦白說,以卓爾的標準來看若斯塔並不是非常俊美,他沒有兄弟耶吉爾強壯,也沒有那位吉薩家的王子漂亮俊俏,他就像他長久以來的行為一樣平淡。也許正是這種平淡保護他至今。
  格爾覺得手在發抖。他很清楚自己看著熱水中主人的身體時產生了什麼感覺。他盡可能讓手不碰觸主人的皮膚,但卻不得不隨著擦拭的動作而感受那些肢體的線條。
  若斯塔伸出一隻手,格爾配合地把頭伸過去。主人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然後突然一把拉住它,同時從水裡支起身體。
  格爾渾身僵硬地被主人吻住。失明的若斯塔找不准嘴巴的位置,一開始親到的是格爾的下巴。他順著皮膚尋找,直到撬開那對發抖的嘴唇。
  “你不敢回應我?”停下時,若斯塔說,“沒關係。我允許。”
  格爾伸手擁抱住那濕漉漉的身體,撫摸順滑的銀白色頭髮。因為血統混雜,格爾比任何精靈都要高大一些,以往他總是跪在主人身邊,或站在蜥蜴坐騎旁,連抱起主人趟過淺水時也不敢盯著看……若斯塔像大多數卓爾男性一樣瘦小,格爾是第一次這麼直接地感覺到這一點。
  這也是他第一次接吻,但他完全明白該怎麼做。他閉上眼,想像著若斯塔正經歷的目盲。現在他們身處同樣的黑暗中,而且似乎能看見彼此。
  總有一天若斯塔會死。格爾從沒敢忘記這個可怕的可能性。
  他盡可能地保護主人,充當主人的眼睛,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現在若斯塔不再去學院,但他不可能擺脫家族,格爾知道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即使失去視力,若斯塔還是能完成一些極為熟練的法術,能使用熟識的魔法物品。那一天,若斯塔似乎在通過法術和什麼人對話,格爾能聽懂語言卻聽不明白意思。他猜那應該是暗語。
  敲門聲響起,格爾以為又是耶吉爾……耶吉爾也許確實喜歡若斯塔,至少喜歡他的身體。這些日子裡若斯塔在家族中幾乎被無視,兩位女祭司忙於旁人無從知曉的陰謀,只有耶吉爾三番兩次地來找他。
  格爾知道自己恨耶吉爾,而且最初時並不恨,這份深深的憎惡是從若斯塔失明後才開始的。
  這次進來的並不是耶吉爾,而是葛林蒂亞。她就像根本不知道若斯塔看不見似的,一點都不打算照顧到他失明的事實。
  “若斯塔,時候到了。你還能做到你的承諾嗎?”她問。
  格林跪在一貫的那個角落,聽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若斯塔長歎一口氣,撐著桌子站起來,看起來有些恍惚。他把身體轉向姐姐說話的方向,深深鞠躬:“我能做到。”
  “契爾娜很快就會有行動。”女祭司說。
  “您需要的一切我都準備好了,現在我就可以對他們發出訊息,”若斯塔在桌子上摸索著,拿起一個黑色的羽符,“您需要的人很快就會到,葛林蒂亞主母。”
  書架後的奴隸吃了一驚。他不明白為什麼若斯塔突然這樣稱呼她。而葛林蒂亞滿意地大笑起來。她現在穿著能勾勒出身體曲線的軟甲和加持無數保護的魔斗篷,脖子和手上也戴著許多蘊含力量的飾物,她腰間的蛇首鞭躁動不安,仿佛渴望著鮮血。
  “很好,若斯塔。你的弟弟就交給你了,反正你們倆之中會死一個。”葛林蒂亞轉身離開,屋外有一隊女祭司和女性戰士跟著她。
  格爾從書架後走出來。“主人……您剛才說……”他看到若斯塔正在對羽符施法發送信號。
  做完之後,若斯塔伸出手讓格爾攙扶,平靜地回答:“主母死了。她說的‘時候到了’就是這個意思。”
  格爾從沒見過那位主母。即使他認為沒見過才好,但想到那位女性的死亡,他心裡還是立刻浮現出了“受害”這個字眼。格爾不能理解“失去女神的寵愛”究竟是什麼意思,可能除了那些女祭司誰也不能準確說出來。但可以確定的是,在這個家族裡,兩個女兒比主母更被羅絲眷顧,主母的逐年衰弱也許並不是因為疾病。
  想到這裡,格爾打了一個寒顫。變得弱小就意味著死亡……連一位主母都無法逃脫這樣的命運,而失明的若斯塔又該怎麼才能倖免呢。
  “格爾,帶我離開,往淺湖水方向去,”這時,若斯塔命令道,“耶吉爾會追上來。根據我的情報,契爾娜對他下了命令,一旦主母死去就讓他負責殺死我。”
  “你要對付他嗎?”格爾帶著若斯塔往外走,找到早已準備好的蜥蜴坐騎。
  “是的。我有自己的計策。”若斯塔說。
  若斯塔對蜥蜴說了幾個安撫的咒語,然後讓格爾騎上去摟著自己,這樣比一個騎蜥蜴一個牽著帶路要方便多了。“你來留意四周的陰影,我負責聆聽動靜。”若斯塔說。
  他們從岩石的陰影下離開,沿著偏僻的道路前進。在靠近家族城池不遠處的傾斜石壁上,格爾看到一支沒有標誌的軍隊正圍攏過去。若斯塔告訴他那是傭兵,不屬於任何家族勢力,但吉薩家經常和他們打交道。
  不用若斯塔再多說,格爾大致明白了即將發生的事情。當那位主母死去後,葛林蒂亞就聯絡外面的傭兵襲擊自己的家族,造成家族戰爭的表像,分散契爾娜手裡的戰鬥力量。家族的戰鬥奴隸和軍隊會與傭兵交戰,在混亂中葛林蒂亞會想方設法殺死契爾娜。那之後,傭兵們會自然而然地退去,這件事會被當做一次兇手不明的外來襲擊。在襲擊中家族次女死去,活下來的葛林蒂亞將帶著自己的孩子成為新主母。
  格爾不能理解。他不能理解的不是卓爾女性對權力的渴望,而是若斯塔為什麼會心甘情願地為這種事動付出如此多的心力。
  若斯塔說的沒錯,沒過多久就有人追蹤了過來。
  還沒走到淺水湖,他們就被幾個戰士追上了。耶吉爾帶了三個男性士兵,顯然他認為這些足夠對付一個瞎掉的法師和一個奴隸了,而且契爾娜也不會派給他更多人手。
  “我其實真的不想殺你,若斯塔,只有在你面前我能好好說話,”耶吉爾拿著一柄雙頭長槍,和四個士兵包圍住若斯塔與格爾,“討好那些姐妹真的很累,你也知道的。如果沒有你,我該上哪裡放鬆自己呢?”
  若斯塔笑了笑:“是啊。只有在我面前時,你會覺得自己強大,會覺得有人看得見你。”
  “不不,我不需要你看得見,”這麼說的時候,耶吉爾的語氣很惡毒,“我只喜歡你服從。”
  在耶吉爾的命令下,戰士們開始了攻擊。若斯塔現在沒有視覺只有聽覺,而他們則總能避開若斯塔失手率極高的法術射線。
  格爾不得不跳下蜥蜴,拔出彎刃刀迎擊第一個靠近的戰士,若斯塔起初用一個法術阻止了敵人靠近,但還是因為目盲而被耶吉爾和另外兩個戰士控制住。蜥蜴的喉嚨被切開,抽搐著倒下,若斯塔也被從它背上拉了下來。
  格爾的戰鬥技巧遠不如卓爾戰士,他被打倒在地上,劍眼看就要刺進胸膛,但竟然被一道看不見的盔甲擋住,無論如何也刺不進去。
  那是在路上時若斯塔對他施展的法術,讓他的身體在一定時間內面對攻擊如同堅石。可是他現在無暇顧及自己,若斯塔被耶吉爾捉住,踩在腳下,旁邊還有另外兩個戰士的長刀。
  “恰芬,別殺那個奴隸,”耶吉爾對正想要再刺一劍的戰士說,“綁住他。”
  戰士點頭,把拼命反抗的格爾銬起來綁在一根石筍邊。格爾的體格看似比卓爾戰士強壯,但這些身形纖細的兇手竟然比他更有力。
  “若斯塔,你失明了,你知道那奴隸有多好笑嗎?”耶吉爾用靴子尖挑起若斯塔的下巴,“去找你的那幾次,我注意到了。他盯著我的眼神飽含殺意,但又畏縮著不敢出聲。哈,這太有趣了!”他示意戰士把若斯塔拉起來,然後望向石筍邊一臉震驚的格爾。若斯塔沉默不語,灰色的眼睛依舊直直看著前方。
  耶吉爾的手色情地遊走在自己兄長的身上,繼續說:“也許你沒留意過,若斯塔,你的奴隸一定也很想上你。所以那幾次,越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我就越要狠狠折磨你,你很少叫,那我就只好讓你痛到昏倒。看著那混血奴隸的眼神……這真是最棒的娛樂。”
  卓爾戰士對同伴做了個手勢,他們圍攏若斯塔,而且還把若斯塔的臉朝向格爾這邊……他們粗暴而下流地撫摸著失明的法師,抽了他幾個耳光,把他重新按倒在地上。
  格爾沒辦法掙脫。他不停地怒吼,甚至都不太知道自己喊的究竟是什麼。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主人,想要閉上眼睛,但又不受控制地要睜眼去看。
  可是,他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對。他看到若斯塔冰冷的面孔上突然有了表情——若斯塔輕輕地笑了一下。
  格爾的心停跳了一拍。他看到了紅色。
  在沒有冷焰照明的黑暗洞窟裡,現在若斯塔的眼睛是紅色。
 
  

6,《灰色的眼睛》,下-2

  那一刻,格爾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是熾熱還是寒冷。若斯塔身邊突然迸發出刺目火光,瞬間吞噬了那幾個戰士。格爾聽到火焰裡傳出慘叫聲,他們滾倒後身上依舊燃燒著恐怖的烈火。
  在光芒中若斯塔的眼睛變為鈷藍色,映著橘色的影子。他接連施展了兩個法術,其中兩個士兵還沒來得及撲滅火焰就被殺死了。另一個士兵和耶吉爾都受傷較少,當他們從驚愕和劇痛中迅速反應並站起來時,一道束形閃電又將他們穿胸而過。
  火焰逐漸熄滅,光亮消去,若斯塔站在還一息尚存的耶吉爾面前,眼睛是豔麗的鮮紅。
  他的弟弟恐懼地去抓武器,想要站起來,但卻失敗了。若斯塔沒有用法術,而是抽出一把獸牙形狀的匕首,熟練地刺進耶吉爾肋下腹部。
  “吃驚嗎?是的,我看得見,”若斯塔拔出匕首,看著掙扎著的弟弟,“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恢復的嗎?趁你還沒死掉,我可以告訴你——不需要恢復,我其實一直都看得見。”
  耶吉爾死得相當痛苦,而且緩慢。若斯塔故意刺了一個令人備受折磨才能死去的位置。
  “站起來吧,恰芬。”若斯塔對倒在地上,之前挨了一記閃電束的士兵說。戰士依言站起來,還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格爾看著這一幕完全失去了語言,那兩個卓爾也像是把他忘了一樣。
  “別一臉死而復生的表情,你本來也死不了。我給你的軟甲能吸收好幾次的魔法攻擊呢。”若斯塔說。
  恰芬鞠躬感謝,但還是忍不住問:“但是……若斯塔大人,您不怕我戴著這東西時真的對您不利嗎?”
  “噢?我希望你不會。它只能吸收塑能法術的傷害,如果我對你用即死魔法或者別的什麼,你也只能死在我面前。”若斯塔優雅地微笑著。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大人,我們要回去嗎?”於是,恰芬決定不再提起那可怕的問題。
  若斯塔點點頭:“按照預定,傭兵應該開始撤退了。這個時候葛林蒂亞應該已經死了。我們回去吧,如果她還沒死,我們也可以協助契爾娜。”
  “什麼?”依舊被綁在石筍邊的格爾聽著這些話——這些高等卓爾語,他完全地混亂了。
  若斯塔沒有回答,他坐上了恰芬預先準備好的另一頭蜥蜴,走進了黑暗的隧道深處。他的眼睛從未失明,灰色只是用法術配合藥劑造成的小小把戲,那種藥劑能掩蓋施法痕跡,他每天都要使用——而且是在格爾的幫助下。
  家族城池裡的戰火已經漸漸平息,傭兵們無聲無息地撤退。曾經的次女契爾娜坐在廳堂深處的寶石座椅上。在露臺上倒著葛林蒂亞的屍體,死狀慘不忍睹,蛇首鞭也被切得四分五裂。
  若斯塔和戰士走進去,跪倒在契爾娜面前。
  “契爾娜主母。”若斯塔的聲音和神情一如既往的柔和恭順。
  “耶吉爾呢?他還沒回來?”契爾娜撫摸著屬於自己的蛇首鞭,滿臉喜悅,看得出來其實她並不在意耶吉爾在哪。
  “他死了,主母,”若斯塔回答,“請您原諒,我和恰芬聯手殺了他。”
  “哦?為什麼?”
  “他認為您可以扶持他成為新的武技長,所以就想利用現在的混亂暗殺恰芬……”若斯塔故作畏懼地看了他的姐姐一眼,“請原諒我擅自揣測您,主母。我以為……我以為在他和恰芬之間,您會選擇讓恰芬活著。而且,其實恰芬的戰鬥能力優於耶吉爾,就算我不幫忙,耶吉爾也會死。”
  新的主母沉浸在勝利的甜蜜中,對若斯塔的回答十分滿意。她對名叫恰芬的卓爾戰士招招手,那名男性站起來走過去,半跪在她腳邊親吻她的手指。
  “我不會責怪你。你做得很好。恰芬會是將來的武技長,也會成為我家族的侍父。若斯塔,和吉薩家族後續的聯繫依舊交給你。”她命令道。
  若斯塔頜首致意,恭敬地退出廳堂。他回到自己的書房,利用魔法物品與他的學生、盟友取得聯繫。
  就在不到幾小時前,他還站在這個書桌旁,裝作失明和葛林蒂亞說話。他冷笑著坐下,回味老主母死前的這段時間,深深歎了一口氣。
  他從來就不是葛林蒂亞的人,盟友幫他提供的傭兵們攻入家族後,和契爾娜的人一起聯手殺死了葛林蒂亞。
  若斯塔想起那個奴隸,奴隸曾經傻兮兮地對他說“這位女祭司對您很好”,這讓若斯塔感慨地搖搖頭。
  無論選擇哪個姐妹,對若斯塔而言,以後的日子都是一樣的。他將不再是貴族,但依舊是家族裡的法師,他會回到學院繼續任教,繼續保留順從柔軟的外表……選擇誰都不會有區別。
  但他恨他的養母,即使不是因為支持契爾娜,他也總會盤算著遲早殺死她。他也恨耶吉爾,他不能容忍這個自大的傢伙真的可能成為家族武技長。
  不過,想到耶吉爾時,若斯塔突然覺得自己有一點點理解他了。他們都需要一個角落,一個能讓神經放鬆下來、即使表現得愚蠢或者張狂也不會惹禍上身的角落。
  對耶吉爾而言,也許那個角落就是自己,而對自己而言……若斯塔換掉被弄髒的衣服,重新束好長髮,走出書房。
  被拷著手綁在石筍邊的格爾因為勞累與恐懼而蜷縮著,閉著眼。他聽到隧道深處傳來聲音,不由得想起若斯塔向他講解過的東西……在幽暗地域的石洞裡徘徊著的各種恐怖怪物。
  “你叫什麼名字?”
  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格爾抬起頭,看到若斯塔從一隻更高大些的蜥蜴坐騎上跳下來。
  格爾愣著,不明白主人的意思。他呆滯地看著若斯塔走過來,心裡有一點點高興……若斯塔沒有就這麼把他丟在這裡。
  若斯塔蹲下身幫他解開束縛,繼續問:“我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格爾。”奴隸回答。
  “我是問你以前的名字,”若斯塔說,“格爾是我給你取的名字。在這之前,你被別人怎麼稱呼?”
  “……薩恩萊。”奴隸回答。那是他母親給他的名字,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叫過。
  他站在主人面前,因為身高的差距,他低頭看著卓爾法師,而卓爾則抬著頭面帶笑意地與他對視。在說出自己名字的那瞬間,格爾突然覺得自己是自由的,不是奴隸,不是貧民街的商品,好像自己和眼前這個卓爾有更親密的關係一樣。
  若斯塔點點頭:“這個詞在地表某種常見語言裡是‘陽光’的意思。真不知道你的半卓爾母親是怎麼想的,給你取這麼可怕的名字。”
  他的語氣帶著戲謔,但格爾——或者說薩恩萊,卻很想反駁這句話,他想說,也許對母親而言這詞並不可怕,她所形容的天空就像若斯塔平常視覺下的藍眼睛……
  但在漆黑無光的地方,若斯塔的眼睛是紅色。格爾想伸手握住若斯塔的手腕,但還是沒敢這麼做。若斯塔觀察著他多變的表情,輕笑著靠過來,拉低他的脖子,貼上他的雙唇。
  格爾從沒想像過卓爾的親吻會這麼輕柔而令人迷醉。上一次就是這樣,那觸感幾乎令他眩暈。當他再次想擁抱若斯塔時,卻被推開了。
  “你自由了,奴隸。你走吧。”若斯塔說。
  格爾愣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
  若斯塔指指越過一條溝壑後的通道:“我裝作失明的時候幸虧有你。現在你自由了,走吧。”
  “不……我發誓過,我永遠忠於您!”格爾震驚得忘記了面前的是個卓爾法師,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若斯塔的雙臂,卻聽到劈啪的一聲,雙手被無形的東西刺中般傳來短暫劇痛。
  格爾顫抖著看著主人,試探著問:“您的家族有什麼問題了嗎?您……您不需要驅趕我的,我會永遠跟隨您……我們一起離開好不好?我們穿過那些隧道,去……”
  “我說過,你自由了,你要去哪裡都可以,”主人不耐煩地擺擺手,“難道說你覺得死掉比獲得自由更好一點?”
  格爾站在原地一動不都不動。他看著若斯塔轉身回到蜥蜴坐騎背上,下達口令讓它調轉方向。
  “如果你非要回來被人殺掉,我也沒辦法。這是我能回報你的最大的仁慈了。你身後的路通往幽暗地域的隧道,也許你會有機會去該死的地表。”
  若斯塔頓了頓,最後說:“我對你很滿意,但不再需要你。”
  “若斯塔……”格爾第一次叫那個卓爾的名字,而不是叫他主人,“你是個卓爾……你對那些樂在其中。”
  他曾經的主人消失在深幽的隧道裡,並沒有回過頭來。
  格爾身上還帶著若斯塔送他的彎刃刀,他又撿起之前死去的那些卓爾身上的一些武器,取下他們的護甲和魔斗篷。
  他望向一條溝壑後通向幽暗地域更深處的隧道,那入口就像冥界的門一樣張開嘴,像要把一切靠近的人吞下去。格爾向它走去,仿佛走向死亡的深淵。
  他不明白若斯塔為什麼要問他的真正名字,也不明白如果要捨棄或殺死他、若斯塔又何必來解開鐐銬並向他告別。
  格爾身上有獸人的血、地表精靈的血、人類的血,和卓爾的血。這些東西賜予他強壯的身體、輕盈的動作、擁有黑暗視覺的雙眼、意為陽光的名字,但並沒能讓他更傾向于地表或是卓爾的世界。
  格爾知道自己的身後是死亡,而前方也幾乎等於死亡。他想著,即使孤身死在寂靜而危機四伏的幽暗地域中,自己也不會覺得畏懼了。因為他沒有可以眷戀的東西,他沒有失去若斯塔。因為他從來也沒有得到過。

  
-灰色的眼睛-完-

  
7,真實的假像-上篇

  迪爾想,如果這世界上真有被埋沒的神經病天才、被沉入海底的反社會寶藏,那一定就是眼前的這些人了。
  他現在坐在一間位置不明的地下室裡的舊沙發上,看著一堆奇怪的儀器和電腦螢幕,以及桌子上的髒咖啡杯和玻璃板上的便簽紙。他面前是或坐或站的五個人。
  正前方辦公椅上,坐著頭髮像古代牧羊犬的毛一樣遮住眼睛的瘦弱金髮白人男性;他身側桌旁靠著一個目光嚴厲的年輕黑人;正拿著平板電腦的是個戴眼鏡的亞裔青年,長得相當年輕,讓人看不出年齡;一個看起來有猶太人血統的小個子大叔死死盯著這邊;還有一個拉丁裔漂亮姑娘坐在桌子上。
  這五個人共同的特點是:穿著白大褂,像個研究團隊。
  迪爾坐在他們面前,不安地看著一屋子意義不明的儀器,簡直懷疑接下來會有個小丑說“I want play a game”……
  “迪爾?道納森先生,您25歲,無業但有兼職,兼職是在夜店和同性上床,只偶爾接待女性,您和您的保守信教家庭決裂,一個人在外,目前您沒交清房租,房東正打算起訴您,同時您幾年前欠下了一筆錢,現在有一夥人整天找您的麻煩……”拉丁裔姑娘翻看著一份資料,抬起眼看著迪爾,“您在幾天前提交了申請,自願做英格力特公司的醫療測試員。”
  迪爾點點頭,惶恐地看著她。“那麼……你們是誰?英格力特公司?”迪爾問,“我以為,那公司是……”
  “恭喜您得到了這份工作,”頭髮蓋住眼睛的邋遢瘦子說,“根據您的申請,我們決定做點人事上的優化,把您調到這個部門的實驗動物……不,實驗人員中來。很高興認識您,我叫埃蒙德。”
  這一席話可疑到不能更可疑,要是誰立刻信了才見鬼。這些人對迪爾的糾結表情視而不見,開始一個個介紹自己。
  “馬克,場景設計師。”黑人說。
  “波倫,我是醫師,如果您有任何身體上的不舒服都可以找我,我有處方權的。以及我絕不會對您有醫療行為以外的不軌。”矮個子中年人用一臉欲蓋彌彰的表情說。
  “塞西爾?李,”亞裔年輕人向迪爾伸出手,“其實我叫‘李桐’,如果你叫得慣,我還是希望你叫我這個名字。哦,我是程式負責人兼情景策劃。”
  最後是黑髮的美麗女孩:“我是阿麗特。造型設計師。”
  迪爾暗暗想著,你們看起來簡直像科幻劇集裡的主角團隊,五個人,其中要有女孩,要有黑人和亞裔,還得有個同性戀……他看了看那個笑得最猥瑣的所謂醫師。
  不過,如果是醫療器械和藥品的測試,那“程式”“場景策劃”“造型師”又是什麼玩意?
  “我很抱歉用迷昏您的方式來接受您的入職,”瘦弱的埃蒙德說話時有氣無力的,“因為這些研究目前要保密。現在我簡單地說明您要參與的測試性質吧……您要和一個機器人做愛。”
  “什麼?”迪爾驚訝得差點跳起來。那五個人互相交換著眼神,似乎在說著“你看吧,我就猜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可當埃蒙德拿出協議,讓迪爾看到那上面明碼標價的報酬數額時,迪爾決定壓制住自己一切的好奇、質疑、嘲笑和腹誹。那條件太誘人了,比互聯網上公佈的基礎待遇還要優厚。別說是和機器做愛了,現在就算要和惡魔做愛迪爾都敢幹。
  五個人把迪爾帶到另一個房間,更換衣服(現在迪爾被換上一件病人才穿的後系帶長袍),消毒,儲存隨身物品等等。然後他們走過一條長長的白色走廊,來到一扇門前。
  “第一次簡單測試實際上是考驗您的耐受度,”進屋前,醫師波倫表情嚴肅地對迪爾說,“不會太深入,我們會監控您的狀態。如果您看起來有問題我們會中止。”
  “等等,你說的都是什麼東西,我完全搞不懂……”迪爾被他拍了一下屁股推進屋,馬克和李也跟進去調試儀器。
  那是一間類似私人診室的房間。埃蒙德對著嵌入式儲物櫃輸入了幾串密碼,門打開,一個機器人被固定在那裡。迪爾看著它,感到一陣不適,原本他以為“和機器人做愛”指的是和類似充氣娃娃或電動器具的東西……聽說現在確實有很多公司把機器人的外表弄得和人類似的,還會眨眼、轉頭和問早安呢,雖然長相都有點恐怖穀。
  但這個機器人根本就不是他想像裡的東西。它基本不成人型,造型活像某種昆蟲,身上有一堆迪爾叫不出名字的部件和仿生結構。
  埃蒙德讓迪爾躺上診台,機器人(其實應該叫機器,那根本就不像人)則被安放在診台旁的滑軌上。
  他們七手八腳地給迪爾戴上很多貼片,只有貼片,沒有電線和管子。迪爾聽到李問埃蒙德:“我們先用7-03號?”
  埃蒙德點點頭,他點頭時看起來像在發抖似的:“那個對迪爾?道納森先生來說可能簡單點。畢竟他有基礎。”
  “可是你說過,這些模組都安全的,和普通的睡眠夢境造成的負荷差不多。”
  “是差不多,主要是倫理和人的情感上的不適。”
  “等等,你們到底是在說什麼?不是要我和機器做愛嗎?到底是要採集那個什麼還是……”迪爾看著五個穿白大褂的人準備離開,不安地坐起來。
  埃蒙德一臉苦悶地回頭:“您愛看電影麼?看過《盜夢空間》沒?可以當和那個類似,別怕。當然,和那個也不太一樣,那個是純的睡眠夢境,而這個項目嘛,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您能不能大發慈悲用簡單易懂的方式形容它?”迪爾確實有些害怕,即使能賺很多錢也一樣。
  埃蒙德在思考,而李則迅速想出了一個生動的說法:“我們可以叫它——全新互動式體驗性三級片。”
  研究人員們退出去,屋子的燈光熄滅。在黑暗中迪爾更覺得害怕。他聽到有流速很快的氣體吹出的聲音,那聲音太近了,並不像在排風口。接著他才想到,是那個機器,它沿著滑軌靠近,並且從什麼裝置裡開始逸出氣體。
  這是幹什麼?迪爾本能地伸手抓住床沿,但卻突然感覺有一隻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有體溫,有堅定但不過重的力道,確實是人的手。
  但不可能啊……那機器渾身上下根本沒有手。迪爾昏昏沉沉地想著。
  麥克放開謝恩斯的手,陷回沙發裡並點燃一支煙,看著謝恩斯慢悠悠地刮鬍子、拍須後水、塗抹保養品等等。
  “剛才我看到個眼熟的人,”麥克說,“從這裡出去的,你的客人。”
  “眼熟?”謝恩斯回頭看著自己的老朋友,“會讓你眼熟的人可不妙啊。難道他也是你的客人?或者是你的目標?”
  “都不算是,昨天出了件很好笑的事。那個人是個外來者,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是克羅爾介紹他來的,似乎是來出差的。”
  麥克嗤笑一聲:“昨天晚上我在老約翰的酒吧門口。那個外地人跑出來和我搭訕,還說什麼‘你在等女朋友嗎’、‘多少錢’、‘我沒有太變態的愛好’等等……”
  謝恩斯笑了起來:“我懂了!他把你當做我的同行了。其實昨天他看到我時表情也特別有趣。安畢斯很少有外地人留住,沒辦法,你得理解他們。”
  麥克熄掉燃到一半的煙,走過去貼著謝恩斯看向鏡子裡的兩人。他的脖子和手臂上佈滿紋身,金髮淩亂披散著,而謝恩斯頭髮整齊、皮膚乾淨,只有脖子側面有一枚小小的吻痕,他們的身體貼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曖昧。
  “你讓客人看到這個了?這樣好嗎?”麥克對著吻痕補吻了一下。
  “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有什麼好吃驚,”謝恩斯在洗漱,還沒來得及穿上襯衫,而看麥克此時的動作,他恐怕暫時不用穿了,“麥克……嘿,我說,你是不是有點什麼心理障礙?每次我做完這‘兼職’的第二天,你就要立刻跑來上我。”
  “這算什麼心理障礙。誰叫你有這個癮的,原本你可以不做那些。”麥克的身材修長纖細,但手臂卻十分有力,他把謝恩斯拖到屋子裡的沙發上,壓在墊子上。
  “我都沒鄙視過你的兼職,你卻在歧視我。可別忘了,你幹的事足夠給來個終身監禁了,而我就僅僅是點小錯誤……”謝恩斯還沒說完,嘴巴就被麥克堵住。
  深吻一次後,麥克說:“我沒歧視你。你有你自己的怪癖,但不能剝奪我嫉妒的權力。”
  謝恩斯笑起來,他對好友兼情人敞開身體,在對方耳邊說:“好吧,你是特殊的。只有和你時我不用套子。但是輕點,我昨天剛……”
  “你昨天剛怎樣是你的事,”麥克正準備用下半身做一些侵略性的行為,但卻又執起對方的一隻手,頗深情鄭重地親吻每個指節,“我就喜歡看你受不了的時候那副樣子。”
  “下地獄去吧。準備好了那就快點。”謝恩斯撫摸那些紋身,語氣讓人分不出到底是在詛咒還是邀請。
  麥克抓住他的手,按回沙發上,讓自己掌握主動權。“我就是從那裡來的,暫時不回去,”他緩緩地擠進謝恩斯的身體,欣賞著金髮好友微微顫抖的腰腹,“你這裡是天堂。”
  第一次測試十分成功。用時一個半小時,差不多是完整有效睡眠週期。
  迪爾覺得自己幾乎是死了一次。他調整好表情,用了好幾分鐘才想起自己到底是誰、在幹什麼。
  性愛的快感還沒完全消退,身體內部傳來快感之後的疲憊與酥麻,甚至除了單純的感官愉悅外,他覺得自己簡直像和誰真的有段危險又甜蜜的關係。
  休息時他更清楚這是什麼了。其實就和看著小電影、幻想某場景來自慰差不多,只不過這是更智慧的方式。
  埃蒙德等人湊在一起討論著測試效果,而迪爾還神遊在另一段人生裡。興奮和肉體刺激都是真的,但情節和伴侶是虛假的。其實回想起來,這段短短的人生裡還有不少視覺盲點和上帝視角,甚至有電影一樣的蒙太奇切換……像是為了作為鋪墊什麼的。
  迪爾不敢看那架機器,擔心自己會想太多而覺得噁心。帶給他愉悅的是它,而不是俊美誘人的麥克。當然了,自己也不是謝恩斯。
  後來他得知,開始時的氣體是一種催眠氣體。這不是指睡眠,而是麻痹你的精神、讓你的思想更容易被操縱。從預設故事程式到畫面細節、再到性愛過程和故事結束的喚醒,在機器身上這一切功能集於一身。
  第二天他們開始了下一個測試。這之前埃蒙德叫迪爾熬夜、但又別通宵,因為這次測試時間可能要三個小時左右,困倦一點更容易穩定被控制。
  萊德喝多了就容易衝動,他永遠也改不了這毛病。當然,他嚴格遵守絕不酒駕的規矩,也正因如此,一旦有能隨便喝酒的機會他就總忘記該適量。
  悲慘的是,他的酒量很小,稍微多喝兩杯就覺得自己成了神、成了這世界上最無所不能的超級boss,然後就容易幹出些無法挽回的事。
  那天,他和埃倫斯都喝多了,嘉比咬牙切齒地跑來把他們從派對上接走。兩幢房子之間只隔了個花園,他們倆卻都一步也走不了。嘉比叫她的人抬著他們,在黑漆漆的夜色裡就像一群黑社會要去埋屍體。
  當把他們仍在門廊裡時,嘉比聲音冰冷地命令道:“把他們的大衣脫了,圍巾解下來。哦,這件夾克也脫了。把我哥哥的打底褲脫下來。別這麼看著我,動手啊。”
  她的私人助理們照做後,嘉比親自把這幢房子的暖氣空調關上,把窗子打開縫隙讓冷風吹進來,連房子電閘都被拉掉了。離開時她心情變好了不少。
  萊德突然覺得很冷,像被塞進了停屍房似的。他想站起來,卻遙遙晃晃地被一個東西絆倒,並聽到哼哼唧唧的抱怨聲。
  萊德開始和那聲音對罵,從人的尊嚴問題說到社會福利現狀什麼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對方的聲音越來越軟,最後還嗚嗚哭起來了。萊德定了定神,發現自己正在罵一個穿著紅色長禮服的棕色頭髮美女……
  這不會是埃倫斯吧,噢不是的,埃倫斯是金髮嘛,這人就是個真的美女……萊德湊近她,她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然後一把勾住萊德的脖子開始激烈地親吻他。
  萊德把棕發美人抱起來,想去找個有床的地方,但他覺得房子在轉,實在是找不到,最後就把她扔在了似乎比較軟的沙發或者地毯上……他現在連沙發和地毯都分不出了。
  兩個人擁抱在一起時暖和多了,他們誰都沒意識到為什麼今天這麼冷。萊德掀開美人的裙子,美人則動手拉他的褲鏈,現在萊德整個人都陷在“我竟然在派對上勾搭到了這麼一個美人”的興奮中,完全忘乎所以。
  直到他摸到美人兩腿間某個堅硬東西時,酒醒了大半。不對……這就是埃倫斯!
  萊德的腰被對方卷住了,不然他可能會嚇得跳起來。他想起最近埃倫斯剛染了巧克力色頭髮,今天派對上半場穿了男士正裝,下半場玩什麼仙度瑞拉變身,去換了一身女明星氣場的禮服……萊德使勁揉了揉眼,確定現在自己壓著的……就是埃倫斯。
  萊德想到,自己當初做綁架的傻事時也是因為喝多了。而埃倫斯和嘉比兩兄妹有個特點,埃倫斯喝得不多時會趴下睡一會,真的喝高了反而清醒,特別愛發牢騷和絮絮叨叨;而嘉比酒量很好,曾經一個人喝掉一瓶伏特加後還能站得穩穩的,但她醉酒後會變得特別殘忍……
  埃倫斯突然抓住了萊德的領帶,扯著他不得不俯下身子。
  “我妹妹是個反社會分子!她打我!她竟然當著我的高中同學打我……嗚嗚嗚嗚……”埃倫斯哭得像真的特別傷心似的,還摟住萊德的脖子,“我就只是說了一下她EX的事!”
  “那可能是你不對……”萊德其實沒聽清什麼,只是迷糊地回答著。
  埃倫斯徹底抱住他,把頭蹭在他肩窩上,嘴裡從妹妹的暴力埋怨到合作公司的不負責任,又說到家裡的貓挑食和哪家牌子竟然從不打折……同時,他們兩人的下身磨蹭在一起,讓萊德有點恍惚,似乎感官被分開了,搞不懂哪邊才是現狀。
  但是他有點高興,現在的埃倫斯又乖巧又聽話,像個小甜心而不是變態,儘管他的煩惱聽起來都很蠢,但萊德還是鬼使神差地開始安慰他。
  萊德親了親他的額角,然後是臉頰、嘴唇……這有什麼,這很容易嘛!埃倫斯只是個毛頭小子,雖然為人處事奇怪了點,但他也許……喜歡被這麼對待?萊德心裡突然燃起莫名的自信,他都沒意識到酒精的作用還沒消退。
  被親吻時埃倫斯似乎更加激動了,他激烈地回應和索取,最終萊德再也沒辦法思考,在微冷的空氣裡盡可能摸索和深入每一個更溫暖的地方。
  醒來時,萊德頭痛欲裂、四肢無力。他大字狀躺在床上,右臂被什麼壓著動不了。一歪頭,他看到一個金棕色長髮的背影,頭髮散落在他的手臂和枕頭上。這時他才想起昨晚發生了什麼。
  埃倫斯被弄醒了。他顯然也受到宿醉的折磨,呻吟著翻過身,滿臉困惑地盯了萊德好久。
  “我昨天喝多了?”埃倫斯問。萊德嗯了一聲,對方胸前和脖子上的痕跡讓他面紅耳赤。
  “我有埋怨什麼事、或者說誰的壞話嗎?”
  “不太記得……我也喝多了。”
  “如果我說了嘉比其實配不上她的博士生EX、分手都怪她像個暴君什麼的……你不能對她說,你要是說了我就把你滅口碎屍。”埃倫斯盯著天花板。
  萊德點點頭,稍微支起身體,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對昨天發生的事總得有個總結或者建議吧。
  “我很抱歉,”這時埃倫斯說,“我喝多了……弄疼你了嗎?”
  “什麼?”萊德幾乎笑出來,他記得很清楚昨天自己做了什麼,過程還點失控……他本來還想對埃倫斯道歉並問他有沒有受傷呢。
  於是萊德掀起被子,坐起來去拿扔在床邊的一個浴袍,房間裡冷得要命,昨天一定是對溫暖的本能嚮往讓他們找到床的。就在他坐在床上對浴袍伸手的瞬間,一種詭異的酸痛不適感從下體傳來,萊德腦子裡警鈴大作。
  他驚恐地用被子圍攏自己,檢查那地方的狀態。然後就看到了令他恨不得羞愧跳樓的痕跡。他把手藏在被子裡偷偷檢查後面——不碰就沒事,碰到時的刺痛讓他頓時感到……生無可戀。
  埃倫斯一隻手支在枕頭上撐著頭,看著他的反應咯咯笑起來。
  “我一直想穿著女裝和男人搞,天哪,竟然實現了,我真該……”就在他掀起被子站起來、要走去浴室時,他也愣住了。
  萊德回頭看到,埃倫斯用手撐著牆壁,一臉的困惑。他緩緩回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萊德。而萊德的目光下移,看到埃倫斯的兩腿間有某些已經乾涸的痕跡,並且……還有粘稠的東西從某處流出來,正劃過那白皙的大腿內側。
  他們兩個人四目相接、默默無言、表情嚴峻。顯然,昨夜發生的事比他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最欲哭無淚的是迪爾。
  回復意識時,他隱約聽到那些研究員說“劑量大了”什麼的,他猜想,是不是類比醉酒狀態的什麼東西劑量大了。
  這算什麼啊,在交互體驗裡明明和有趣的少爺來了一段綁架戲,好不容易關係親近了還滾上床,結果體驗者在射精時卻處於神志不清狀態……
  休息時迪爾暗暗地想,這簡直不像是個僅僅用來自慰(雖然直白,但其實本質就是如此)的高端科技產品,它帶給人的是一段真實的生活。如果不是性愛中出了點小意外,萊德幾乎要愛上埃倫斯了,他那麼迷人……
  不,不對,迪爾端著可樂的手一顫。不是萊德,根本就沒有萊德。那只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扮演的角色而已。
  雖然這些是被設計和預設的,但某種程度上就和自然的夢境一樣。迪爾回想起做夢這回事,確實他經常在夢裡變成另一個人,從古英格蘭的士兵到好萊塢巨星什麼都有,在夢醒之前自己只會享受(或恐懼)那段人生,並不知道那是假的。
  埃倫斯真的挺帥氣,穿男裝和女裝時都很亮眼。迪爾愣愣地想著,為什麼在真實的人生裡就遇不到這麼有趣的經歷呢。

  
7,真實的假像-中
 
  為了測試“高度異于真實時的接受度”,迪爾的下個測試頗奇妙。這次他成了個亞洲的有錢人,愛上自己的同學,利用職權之便把心上人拐到了國外,偷偷同居。
  他稍微有點罪惡感,因為他從沒問過對方的意思。他期待的是轟轟烈烈的愛情,突然從天而降、砸得人失去理智、經歷一系列愛恨情仇才能真心相愛的那種,但戀人從沒給過他那個機會。
  那個人性格平靜、待人溫和有禮,喜歡打遊戲也喜歡平淡的日子。他們第一次接吻時還沒挑明態度,而第二次接吻就發生在另一個國家了,在別墅臥室裡。
  事情發展得既快又慢。沒有互相猜忌折磨,也沒有天降情敵或遍地危機……甚至連個像樣的表白都沒有。他們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打遊戲或談工作,有時一起旅遊,有時一起構想些近期計畫。
  他們不知不覺就到了發生了某些事的地步,兩個人都笨拙稚嫩,甚至中途爬起來上網去查小知識……蠢得不可思議,但又甜蜜得不可思議。
  清晨洗過澡後喝著咖啡,看著床上繼續酣睡的戀人,他才驚訝地發現,連在虛構故事裡都要經歷風浪才能得到的東西,現在自己竟然這麼輕易就得到了。
  回想起來,說陌生語言的感覺十分奇妙。更奇妙的是,結束測試後迪爾就一點都不記得那語言該怎麼說了。他能隱約記得一些簡短的詞,但也僅僅記得發音而已。
  每次結束實驗他都不敢看那架機器。他寧可相信自己和某個想像中的情人有美好體驗,而不是在軟體和催眠儀器的作用下和一個機器發生那些。
  這次測試很成功,證明使用者可以完美融合進交互體驗裡。
  下午茶時間,李很自豪地告訴迪爾,這個東方背景是他一手設計的,本來覺得可能會有疏漏,沒想到埃蒙德能讓它這麼完美地被使用者接受。
  “那個機器……”迪爾遲疑著問,“它是誰的主意?你們好像是什麼情景設計,程式師,還有造型師什麼的,那最主要的是誰?機器人是誰做的?”
  “當然是埃蒙德,他是個天才。我們生產能讓人們快樂的東西。”李說。
  “我經歷的究竟該算什麼?他為我……或者說為使用者,設計的夢境?”迪爾問。
  李想了想,搖搖頭:“不,嚴格來說那不是夢,只不過利用了大腦的一些特性,讓人有類似夢境的體驗。就像遊戲光碟,那機器人就是遊戲主機,可以換不同光碟讓使用者有不同體驗。其中性愛的部分是真的,你知道,夢能提供感覺,但並不能讓人真的發洩出來。你體驗的這些也可以用在別人身上,那些劇情、場景、花樣,是遊戲程式讓你經歷的,而不是來自你自發的夢境。”
  “比如,你們把機器人和軟體賣給客戶的話……他們也可以經那些?”迪爾皺眉。
  “是的,就是這樣,”李抿了一口咖啡說,“我們還會改良,可能將來和你經歷的會不同。客戶購買機器人後,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來挑交互背景……就像買遊戲機後挑喜歡的遊戲一樣。順帶一提,我們挑上你是為了測試‘這種’取向的程式,其實我們還有為直男和女性們設計的,那就是另外的工作了。”
  迪爾點點頭,繼續扒拉著碟子裡的土豆泥。他腦子裡竄過一堆形象,誘人的金髮殺手,個性有趣的有錢人,平淡但令人溫暖的黑髮眼鏡小子……無論哪個都像真的。
  他覺得自己像被扯裂成好多個,分別和那些美好的人戀愛,仿佛他們此時此刻就在這星球的某個角落,僅僅是不在眼前而已。
  和那些相比,自己真實的人生簡直不值一提。
  下一次測試更詭異了,這次的程式和情景依舊是李桐構架的。這些東西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人體驗不同時間、地點、風情中的情愛,所以就像小電影會讓演員扮成各行各業甚至從古至今一樣,也有和現實生活截然不同的程式要讓使用者體驗。
  據說為了省事,李桐用自己的名字一顛倒來命名了“桐禮鄉”這麼個古代東方地名,據說是因為他一向被這裡的人叫成桐?李。這是迪爾在測試結束後才聽說的。
  一旦進入測試,迪爾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在虛擬環境中。
  他似乎成了某個有錢鄉紳的禁臠,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居住。他不能公開自己的身份,必須扮成女人,有時他穿著飄逸垂墜的長袍長裙跨坐在愛人身上,隱秘的地方交合著,而兩個人都衣著周正。他們相處時有種偏離軌道的詭異快感,甚至有時他會故意不清理身體,讓身體裡帶著愛人留下的東西度過一整天,太陽落山后再一次肆無忌憚地彼此求索,然後再一起去清理身體。
  “這兩款太過分了。負擔太大!”醫師波倫和夥伴們嚴肅地說。此時迪爾正在沉默不語地吃東西。
  “程式裡體感時間很長,使用者實際只經歷了幾小時。可問題是,這對大腦是有負擔的,”波倫說,“我知道,我們的交互情景並不是真的讓人經歷很多年,我們其實設計了場景切換、鏡頭轉換、視角切換等等,機器人給使用者帶來的服務是根據情景視角來的,會變換,甚至有詳略……但在結束之前,使用者是感覺不到的!”
  埃蒙德低著頭,不知道是在走神還是在思考波倫說的話。
  “我們得停一天,我要為他做完整的檢查。你們試過每天都做能記住的夢嗎?”波倫問。
  阿麗特點點頭:“不至於每一天。但我有時會做那種特別清晰的夢,能記住,聽到鬧鐘響起的瞬間我還不知道是夢呢。如果繼續睡著,有時還能繼續情節。”
  “那你感覺怎樣?”
  “很累。”
  “這就對了,”波倫說,“休息時大腦會活動,但我們不會把它們全記住。這就像磁片整理似的。以前我看過一個說法,如果你能把每個夢甚至午休時短暫的錯覺都記住,強制強化記憶地記下來、書寫下來,過一段時間你就越來越不正常……”
  “我沒事。”迪爾舉起手。
  “我知道你想掙全這份錢,我也想完成這些測試。但我們必須停一天,進行體檢。好嗎?”
  迪爾思考過自己的狀態。沒有出現神經衰弱,沒有分不清現實和程式,也沒有性癮的徵兆……唯一可能有改變的就是,他有些想念在虛擬世界裡愛過的那些人。
  體檢和簡單的心理測試證明迪爾是健康的,於是波倫同意他繼續測試。醫師檢查的範圍也包括敏感器官,據說那是為了看看機器人的仿生構造是否符合人體工學……不過迪爾總懷疑波倫是否真的需要檢查那麼久。
  下一次測試的程式據說是埃蒙德主導、由其他人完善和修訂出來的。迪爾再一次躺上診台,馬克他們在調試機器人以及更換軟體。
  “這個程式要修改!一定得改!”場景設計師馬克一臉不高興地說,“太草率了,很多東西都沒完善好!”
  阿麗特撇撇嘴:“我知道,你對那兩個名字耿耿於懷。”
  “你至少還被改了一個音節呢!”
  “那又不是我,和我完全不像。埃蒙德只是懶得查常用人名詞典而已。好了,不要談這些,會影響他的。”女孩現在指的是迪爾。
  戴文找不到自己的施法材料和法術書,他擔心這些已經被度拉特毀掉了。拖著那沉重的鐵疙瘩他一步都走不動,只有度拉特能幫助他移動。
  現在度拉特離開了,按照以往的觀察,他暫時不會回來。戴文看著腳上的鐐銬,念動了一個法術……因為沒法準備新法術,他能做到的很有限。這個辦法他一開始就想到了,但一直沒有機會嘗試。
  這是一個暫時改變自己外貌的法術。他把自己變成了阿麗塔的外形。而他的目的並不是欺騙誰,而是掙脫那該死的鐐銬。
  用了好大功夫他才把腳從鐐銬裡拔了出來,即使現在那是一隻嬌小纖細的、女孩子的腳,也依舊因為硬生生向外擠而被磨得血肉模糊。但至少他掙脫了。
  戴文擎起燭火沿通道走出去,石洞外的一堆破舊傢俱中有個個小木箱,他打開它,吃驚地發現裡面竟然是自己的法袍、法術書和隨身物品。
  度拉特竟然沒有扔掉或毀掉它們。帶著這些離開時,戴文覺得自己越發搞不懂度拉特在想什麼,難道他打算哪一天真的把這些還給自己嗎?
  不過,戴文並不覺得感動。他打開卷軸匣,拿出一張卷軸,把上面的法術施展在石洞門口,然後又走到谷底上方的石屋邊,在門前用了另一個相同的卷軸。
  法術時間結束了,戴文恢復原本的模樣,冷笑著鑽進樹林。
  在森林裡很難尋找方向,好在當年馬克、阿麗塔兄妹教過戴文些基本知識。
  戴文現在只想離那條小山谷越遠越好。他走了整整一天,夜裡卻找不到可以宿營的地方,森林深處四面八方傳來野獸的聲音,夜行的掠食者們就要來巡視它們的領地了。
  還沒繼續走多久,戴文就察覺了野獸的行跡。綠色的眼睛在深幽密林了跟蹤著他,隨時準備發動襲擊。戴文點燃光亮希望嚇走野獸,起初還管用,但過不了多久它們就又重新包圍上來,而且數量更多。
  戴文雖然基本沒有可用的法術,但還有卷軸。就在低頭翻找的時候,他突然聽到類似弓弦彈動的聲音,然後腳下被什麼東西一拉,整個人天旋地轉……他踩中了一個捕獸陷阱,被繩圈卷住吊了起來。
  樹叢裡的野獸起初似乎也被嚇住了,靜止了一會後,它們發現獵物陷入窘境,就直接竄出來展開攻擊。
  戴文在野獸出現前用了一個卷軸法術,但卻來不及跟著施展第二個,一頭狼被法術擊倒,其它的則立刻跟著撲上來。
  不過恐怖的場面並沒上演,野獸們也紛紛被捕獸陷阱套住,有的是地面捕獸夾,有的是繩套。戴文眩暈地看著這一幕,既驚訝又覺得恐懼……甚至比面對野獸更加恐懼。他知道這些陷阱會是誰設下的。
  有兩頭狼沒被套住,它們有些驚慌,還沒來得及決定逃跑還是攻擊,就被樹林深處連射的箭矢一擊斃命。
  度拉特緩緩走出來,看著被倒掛著的一群野獸和戴文笑了起來。
  這是第一次出逃。戴文失敗了。他被帶回石屋深處。度拉特並沒立刻給他重新戴上鐐銬,而是先用泉水細細地清理他腳腕上的傷口。戴文的物品又被拿走了,他想這次度拉特要麼會真的扔掉它們,要麼至少會換個難以尋找的地方。
  對傷口清洗並上了一點草藥後,度拉特抓著戴文的前襟把他提起來,翻個身按回床上。戴文感覺到度拉特又一次扯掉了自己的褲子,他咬緊牙關閉上眼……這種事已經發生了很多次,坦白說度拉特並不算多粗暴,但那器官恐怖的尺寸讓人全身發抖。
  “說點什麼吧,我親愛的。”最近度拉特不知道從哪學來了這個詞,他經常這樣稱呼戴文。
  戴文根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算能說也不想說。身體被動地隨著對方的動作而晃動,他感覺到度拉特正俯身細細親吻他的耳廓。
  “你在石屋外放的法術不能影響我,你忘了嗎,”度拉特說,“但是它們嚇了我一跳,也許還是有用的。”
  結束後,他把戴文翻過身來,像人類一樣深情地啄吻著法師的鼻尖和額頭。
  “我不會丟掉你的法術書的,那對你很重要,但我又不希望你找到它們。戴文,你可以多嘗試幾次,反正你最終還是會被我找回來。”
  說完,度拉特再次吻住他的嘴唇。
  波倫用筆敲擊著桌面上的列印資料,憂心地說:“我覺得他的狀態不太對。”
  “哪裡不對了?你不是說他很健康嗎?”馬克說。
  “我知道他很健康……但我覺得不對勁,”波倫說,“你們記得上次那個女性測試者嗎?她在測試過程中很順利,健康狀態也良好,但她漸漸就變得有點排斥這些。特別是那個情節類似《史密斯夫婦》的虛擬模組後,她說感覺心裡不舒服。”
  “我記得,”阿麗特點點頭,“她覺得那種‘不是自己’的感覺和‘真實的自己’產生了衝突。”
  “但迪爾先生太積極了,他好像特別開心。”波倫稍微壓低了聲音。
  “也許只是他比較適應,”李想起迪爾經常詢問機器的特性,“他對這東西不排斥,挺樂在其中的。”
  “我就是覺得這樣反倒不正常。”波倫嘟囔著。
  埃蒙德聽著這些,沒有立刻發表意見。他發明了有趣的機器,雖然他看起來像個無趣的人。
  “他的測試頻率並不算太強,”過了一會,埃蒙德打斷同事們的討論,“迪爾先生作為測試員,只是每天測試一個虛擬模組而已。如果它被量產和出售,我想人們的使用頻率說不定會高於這個。”
  其他人靜下來思考。確實如此,一切快樂的行為都會帶來上癮症狀的,或多或少。
  迪爾被告知,為期一周的測試工作即將結束,他的最後一次虛擬交互體驗將更加奇特,不僅是國籍、生活習慣上的,連物種也有所區別。
  迪爾現在不太關心這些了,他只希望能遇到有趣的體驗。在虛擬情境裡他渾然不知,但清醒後他竟然有些回味那些或浪漫、或激烈的親密過程。聽說人都多少有點被虐傾向,誰知道呢。
  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喜歡上一個世界。每個人都要麼邪惡要麼淺薄,明明能好好說話但卻偏要向著極端發展。
  也許因為真正的自己始終不是他們,所以才不理解。迪爾這樣對自己解釋。
  可是那些人又在哪裡呢,那些如此清晰、真實的絕望與愛……又都在哪裡呢。
  
  
7,真實的假像-下

  若斯塔吻了吻自己學生的耳尖。懷裡這位低階家族的王子長相俊美,而且意圖明顯,是個非常容易看透的孩子。
  “睡吧,接下來沒什麼重要的事。這房間很安全。”若斯塔最擅長的就是溫柔——而在魔索布萊城,這東西稀少到讓人質疑它的存在。若斯塔清楚地知道其實大家都有軟弱的時候。
  吉薩家的王子總是想要積極地打開人脈、尋求各種盟友,若斯塔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得到了他。
  離開書房,若斯塔走在學院的寂靜走廊裡。偶爾路過的學生會向他行禮,而他也會對遇到的高階法師低頭致意。最近他一直在學院裡,因為家族相當穩定,暫時不需要他的服務。
  恰芬正在學院外的高臺階上。作為家族的侍父,雖然他經常被主母和其他女祭司折磨,但在男性們面前他倒可以好好高傲一下。
  “若斯塔,”侍父兼武技長迎上來,抬起法師的下巴,“羅絲在上啊,你果然在幹那些。為了那學生讓我等這麼久?”
  “我不是來了嗎,”若斯塔燦爛地笑著,如果被地表生物看到,一他們定會說這笑容像陽光,只可惜這詞在地下只存在於詛咒裡,“嘿,恰芬,讓我親你一下。”
  “什麼?”恰芬糊裡糊塗地被勾住脖子。作為一個優秀的卓爾戰士,他很少允許下位者隨意接近,若斯塔是個例外。其實他挺喜歡這樣,契爾娜主母可給不了他這麼放鬆的感受。
  然後若斯塔放開他:“嗯,還是你比較有感覺。吉薩家的孩子太被動了。”
  恰芬咯咯笑起來,他又摟住若斯塔深吻一次。“好了,說正事,”之後他說,“昨天的地表奔獵後,我留意了你說的路線,旁邊的幾條隧道也留意了。我給了隨行的女祭司那枚寶石,她幫助我們偵測了很大的一片區域。但我們沒找到那個奴隸。”
  “連屍體也沒有?”若斯塔問。
  “沒有。我們找到了一些幽暗地域生物的屍體。都不是太厲害的東西。還有,我們找到了刀刃碎掉的匕首和被打壞的肩甲,是你弟弟的。我猜是那奴隸拿走了他的裝備,壞掉後又扔下了。”
  若斯塔點點頭,之前他也請吉薩家的某位戰士幫忙留意過這個,當然每次委託都有利益來回報給他們。
  在同一方向的、前往地表的必經之路上,沒有發現格爾的屍體。
  “那奴隸到底帶走了什麼東西,你要這麼費力地找他?”恰芬問。
  “魔法物品。它對我來說很重要,但奴隸也許不能理解它的作用。太可惜了。”若斯塔說。
  “別管他了,也許他逃到了地表,在那個恐怖的地方他會死得很痛苦的。”恰芬輕蔑地說。
  若斯塔點點頭。丟失魔法物品只是他隨意的說辭,但話一出口,他竟然真的覺得自己丟掉了什麼。
  是什麼呢?是那個混血奴隸本身?但又似乎不是。
  若斯塔總是隱隱約約地覺得,格爾確實帶走了什麼東西。可他怎麼也想不起那會是什麼。
  “天哪!怎麼搞的?你怎麼了?”醫師波倫用手指拍著迪爾的臉,驚恐地看著他。其他人也滿面疑惑地站在後面。
  迪爾慢慢睜開眼,覺得燈光晃眼得要命。他的臉頰上掛著兩道淚痕,視覺模糊,更多的眼淚繼續湧出來。
  那時他不太記得自己是誰……甚至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四肢和身體仿佛都消失了,變成空氣或者什麼東西,空有視野而沒有思維。
  就像偶爾夢到別人的事情。故事裡沒有自己,只有旁人的愛恨。他分不清自己是誰,是一個黑皮膚精靈法師,還是走入寂靜隧道的奴隸?是渴望得到人脈與權勢的年輕學生?或者是吸引著女性和男性的武技長……
  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尖叫著,想把這些形象推出去。這不是自己想要的,迪爾明確地知道這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現在看不到醫師的臉,而是看到那些精靈漸漸消失。對,我不是若斯塔或格爾,這是假的;我叫戴文,是個死靈法師……可是也不對!我是個跨國公司的股東……
  “迪爾?迪爾?道納森!”醫師繼續嘗試呼喚他,阿麗特和馬克把他扶起來,希望坐姿能讓他快點清醒。
  好一會過去,迪爾才完全恢復。
  “我沒事。”他看著研究人員們嚴肅的表情,有些心虛地說。
  但他還是被推進了檢查室,進行完整的體檢。在屋外,埃蒙德沉默地坐這,一如既往像睡著了一樣,馬克、李還有阿麗特在不停討論迪爾的狀態。
  “你剛看到他剛才那樣子嗎?真的很嚇人,瞳孔都放大了。”阿麗特說。
  “從監護儀器上來看沒有異狀,他是怎麼了,隱瞞病史了嗎?”李說。
  馬克盯著診室的門:“也許波倫說得對,他真的不對勁。以前的兩個測試員沒有出現這樣的情況。”
  “但是以前那兩位完成得都不如他好。”李補充說。
  被送出來時,迪爾看起來好多了,似乎完全恢復了平時的神態。波倫面色嚴峻,但卻說不出個所以然。根據檢查,迪爾的身體毫無問題,連心理測試都顯示他完全正常。
  埃蒙德突然抬起頭,好不容易露出眼睛,並叫住準備去休息的迪爾:“你喜歡哪個?”
  “什麼?”迪爾問。
  “從你自己的愛好上來說,你比較喜歡哪段交互體驗?”
  迪爾想了想,搖頭說:“我不知道。如果你問的是火熱程度……快感什麼的,我覺得都很好。”
  埃蒙德點點頭,不再說話。迪爾在慢吞吞走過樓道時,心裡默默補充說:如果指的是人生的話,哪一個都比我自己的好。
  據說原本還有一個測試,但公司不打算做了。他們要對機器和虛擬情景進行調整。
  迪爾和那五個人分別握手,並得到了一些紀念品。之後他的帳戶上會多出很多錢,足夠他開始改變一種生活方式。
  分別時,醫師波倫對迪爾說,如果身體或心理上有任何不適,都可以回來找他,他會盡可能提供幫助而且免費。他給了迪爾一張私人名片,迪爾把它塞進夾克裡,但回家後就找不到了。
  每一天早晨醒來時,迪爾都會覺得自己消失了。自己的存在感徹底消失了。那一刻躺在床鋪上盯著天花板的可以是任何人,但就不是自己。
  即使他努力回憶某個體驗中的情節,也依舊分不出自己是誰。他記不清自己到底是金髮殺手還是金髮牛郎,也搞不清楚自到底是跨國股東還是眼鏡小員工。有時他會在惡夢中被強壯的魔像追趕,也有時會穿著飄逸的衣服和一個東方人承諾終身。在夜裡突然醒來,看著漆黑的房間,他會錯以為自己身在寂靜、嚴酷的幽暗地域;也有時他會覺得悵然若失,想知道自己到底丟失了什麼。
  他回到經常去鬼混的那家酒吧,卻提不起興致和任何人調情。他付清了房租,甚至還換了間環境更好的房子,也把欠著的錢逐漸還掉……然後依舊過著隨意而毫無起色的日子。
  初冬的一個傍晚,他坐在一盞街燈下抽煙,覺得自己這副樣子也許有點像那個叫麥克的站街殺手……這想法讓他笑起來,他知道自己沒那麼引人注意。
  突然,一個路人停下腳步並叫出他的名字。那人嘰嘰喳喳地說了好久,迪爾才認出他竟然是那位叫波倫的醫師。波倫把迪爾拽起來,一起走進溫暖的咖啡館。
  “最近怎麼樣?”波倫擅自幫迪爾點了飲品,還把他嘴裡的煙揪掉、熄滅。
  “還好,就還那樣。”迪爾懶洋洋地回答。
  “你知道嗎,後來我們把那東西改良了,可能最近就能上市……說是上市,其實你不會在百貨公司裡看到的,現在它暫時只是少數人能消費的。”波倫自顧自地開始說起來,似乎完全不用顧及保密。
  迪爾聽著,不時跟著點點頭,其實大部分關於商業、技術上的話題他都沒記住。
  “迪爾,你真的沒事嗎?我是說,你離開之後。”波倫問。
  “我沒事啊。”
  “那之後,埃蒙德指出了機器人和軟體的致命設計錯誤……我們很快就改掉了它,其實修改後的版本反而更簡潔呢,”波倫說,“那些時間跨度、視角轉換、不同人物身上的體驗……電影蒙太奇什麼的,雖然很豐富,但它會攪亂人的腦子。埃蒙德說,這和看電影是不同的,看電影時我們的思維不管跟著誰,也始終都知道自己是局外人……迪爾?你在聽嗎?”
  迪爾顯然沒在聽。他靠在沙發座椅靠背上,看著落地玻璃窗外來來去去的人。“所以……埃倫斯後來怎麼樣了?”他問。
  “什麼?”
  “我覺得戴文那樣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迪爾……你是在問我虛擬交互體驗裡的東西?”
  其實迪爾還想問關於格爾的……那個混血奴隸。明明他和那位看似溫和的主人就什麼都沒發生,為什麼卻留給人這麼深的印象。以前迪爾曾聽說過,兩個非現實背景的模組都是埃蒙德設計的,他現在都還記得‘埃蒙德’這個名字。這人的趣味可真是不怎麼讓人舒服。
  他想知道這些人還有沒有更多的未來,同時又想永遠留在前面幾個比較幸福模組裡面,哪怕是發生在另一個國家的都可以。
  “我很抱歉。”波倫突然說。
  “什麼?”迪爾從遐想裡回過神。
  “我很抱歉,看起來你不像沒事。其實我試著找過你,但我的職位不允許我得到測試者的私人聯絡方式,”其實當初波倫給了迪爾名片,但迪爾從沒找過他,“我有心理輔導師資質,但並不是非常專業的精神科醫師。我可以介紹你去我的朋友那裡。迪爾,你需要幫助。”
  “我不需要。”迪爾端起已經冷掉的飲品,喝一口才發現波倫幫他點的竟然是熱牛奶。
  看著他皺眉的樣子,波倫笑起來。“我們可以慢慢談這個。你想去別的地方喝一杯嗎?”
  他們去了一家迪爾介紹的酒吧,環境很好,足夠有氣氛但又不會吵鬧到影響交談。他們碰了一下杯,迪爾問:“你的全名是什麼?”
  “天哪,我給過你名片的!”波倫故意做出責怪的表情,“羅伯托?波倫。”
  “從一開始我就看出來了。”迪爾抿了一口酒。
  “看出什麼?”
  “你對我過分熱情。”
  波倫毫不否認:“是的。因為你是我們按照要求甄選的,我一開始就知道你也喜歡男人。難道我就表現得那麼明顯?”
  迪爾看著他,突然產生了一個新奇的想法……他沒日沒夜地想著那些存在於不同世界的愛人,幾乎沒有辦法過正常的生活。他的正常生活裡沒有愛人,只有偶爾上個床的夥伴或者客人。如果這位醫師真的想得到什麼,那麼為什麼不和他試試呢?至少他沒有一開始就要求性,更不是把這當交易。
  迪爾放下杯子,突然吻住了波倫。黑髮的醫師吃了一驚,差點碰掉自己的酒杯。在這裡沒人對他們的親密好奇,酒吧的暗處有更多糾纏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們。
  之後他們又互相推搡著跑到洗手間,打開隔間的門鑽進去。迪爾想,仔細看的話波倫也確實和他以前的夥伴不同,波倫雖然笑起來蠻不正經的,但始終還是帶著點文質彬彬的氣質,而且穿的都是質地良好的名牌衣服……如果不是去那公司做測試員,他們本來都不該是同一世界的生物。
  他們互相把對方推在隔板上。迪爾朦朦朧朧地想著,是的,他一定這麼想了很久了,記得在那間地下室第一次看到他時,他的眼珠就在在自己身上亂轉……
  在順其自然的前戲中,迪爾無意間揉著波倫的頭髮,發現這段日子以來發生了改變的不止是自己。波倫似乎也不大一樣了,他穿白大褂時顯得比較邋遢,但走在街上時卻反而一副精英氣質,有點亂的黑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不過現在又被自己弄亂了……波倫整潔一點後顯得更年輕,也更吸引人。
  波倫之前蹲下,主動地進行某種服務,然後站起來把迪爾翻個身壓在隔板上,同時親吻迪爾的後頸。迪爾並不在乎這些倒錯的順序,他覺得現在感覺不錯,
  也許和這個人來一段比較長期的關係真的很好,有可能讓自己擺脫那些白日夢。
  他回頭去尋找親吻,微微揚起頭,波倫立刻低頭回應。
  ——可是波倫有這麼高嗎?
  迪爾在接吻中突然睜開了眼睛。波倫的睫毛濃而纖長,黑髮淩亂的樣子充滿誘惑。但是迪爾記得波倫是個看起來大約有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雖然確實像個紳士但沒有這麼迷人。波倫的頭髮微卷,個子很矮,和女研究員差不多高,就算要接吻也是自己該低頭……
  波倫繼續著富有激情的動作,結束親吻後還深情地看著迪爾。那個中年醫師的眼睛是黑色的,但現在看起來卻是藍色的……迪爾沉迷在身體的愉快中,思維屢屢被打斷。
  感到對方的進入時,他覺得冰冷而且眩暈,身體沒有產生任何排斥,但是頭卻突然疼得像炸開了一樣。
  眼前時而模糊時而清楚,先是發黑、繼而又出現嘈雜的白光。波倫在他耳邊的喘息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雜亂的說話聲。迪爾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麼,只是用力地搖搖頭,閉上眼再睜開。
  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幾盞燈正依序被慢慢點亮。他看到牆壁,看到自己的手,看到身體下的診台。在他身後,一架像多足生物的機器發出低頻的電流音,一根模擬甚至帶有溫度的工具還在他體內,但隨著被強制中止而漸漸停止了動作。
  迪爾看到診台的白床單上低落了幾點紅色,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臉,手上沾滿了鼻子裡流出的血。他爬起來,連身後的東西什麼時候滑出去的都渾然不覺,只是跪在床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
  “天哪!這怎麼可能!”測試室的門已經被打開,那些人跑進來,有的檢查儀器、有的來攙扶迪爾。他被帶離這裡,被推上另一張床,被檢查身體、詢問問題。
  “我就說不能繼續了!”黑色卷髮的小個子中年人說著,“他的大腦受不了了!”
  “原則上說使用者不可能自己醒來的……這應該是他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黑人研究者焦急地看著平躺的迪爾。
  “我們是不是應該聯絡大型醫院?”拉丁裔女孩說。
  亞洲小夥子拿著電話,就等著他們的負責人一句話。但是埃蒙德卻搖了搖頭:“再觀察一下。這種意外之下人是否能自行恢復也是我們該知道的。”
  “高度貼合現實的,和非常異于現實的,他都能接受。但是他的精神承受不住,連帶著身體也……”埃蒙德走過來,俯身盯著迪爾,“不管怎麼說,這次真的是最後一個測試了。迪爾先生,您認得我嗎?”
  迪爾並沒完全喪失意識,他的眼神像在說是、也像在說否。埃蒙德搖搖頭:“只是一天一個測試。如果它投入市場,我們的客戶使用起來很可能會高於這個頻率……”
  “前兩個測試員都沒出現這種……”
  “他們沒完成到最後啊。”
  “上一次約翰的監控資料顯示……”
  迪爾突然覺得非常累,漸漸那些聲音都消失了,他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醒來後他的不適感減輕了很多,也終於能回答問題了。至此,為期一周的測試完全結束了,他拿到紀念品,帳戶裡多了很多錢。
  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地方,發現自己真的在每一天睡醒時都會覺得身體消失了。他暫時不愁吃喝,但會經常忘記身在何處。
  有一次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郊外樹林裡,想不起自己在做什麼,前一秒明明還在拼命拔腿狂奔。還有一次他被老朋友約去某家店裡,在過於昏暗的燈光下突然覺得惶惶不安。甚至他和別人上床時,會錯叫出奇怪的名字,對方說不在意,但他自己卻怔住而失去了繼續的興致。
  半年後某個初春的傍晚,他坐在路燈下抽著煙,恍惚間想不起來自己在做什麼。好像是在等誰,但又想不起對方是誰。
  一輛雪佛蘭停在馬路邊,車門打開,有人下車走了過來。迪爾連看都懶得看,反正不會是找自己的。但是,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卻在身邊響起來:
  “迪爾?道納森先生?”
  迪爾抬起頭,沒認出這是誰。對方穿著西裝大衣,因為是個塌肩膀而顯得無精打采,頭髮亂七八糟而且還遮住眼睛。
  這個人是誰?迪爾困惑地想著。他叫萊德?戴文?恰芬?不對……波倫嗎?還是埃倫斯?薩恩萊?
  埃蒙德走近他,蹲下來:“您還認識我嗎?我叫埃蒙德。迪爾?道納森先生,在英格力特公司的某項測試中我們見過面。”
  迪爾其實想回答“我不太記得了”,但是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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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這個玩弄感情的系列結束啦!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像死了一次。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