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by matthia

文案:
CP是吸血鬼X人(嚴格來說是人沒錯……),這是為防止站錯……
偽單元劇,是講搭檔一起調解社會矛盾(?)的故事, 「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是一個組織的名字,主角們基本是內部工作人員,兩位男主角不是戰鬥部門,他們擔任的是類似社會工作者或街道居委會的職能……
寫在前面的:這裡的吸血鬼採用的是那種「能霧化、並非每個人都能變蝙蝠、年齡夠大就能一定程度承受微弱陽光但不能全天出門、體能優於人類、對大蒜流水等只是厭惡但不是畏懼」的非常世俗的設定…………
因為其實這不是重點,只為了當個小背景,重點是各種其他小怪物,會出現很多小怪物。
有的出自廣為人知的各地奇幻傳說,有的是大家都已經很瞭解的有的是我自己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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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類偽裝

傍晚時分,天空陰沉沉的。當約翰看到那幢小城堡般的別墅時,他幾乎想放棄這次工作。

房子在公路之外的岩石矮山上,通體灰色,比起民居更像遺跡。狹窄的石頭台階從灌木叢連接到前院入口,整體氣氛讓人想起《無人生還》裡的旅館。

約翰要找的人是德維爾•克拉斯,一位驚悚懸疑小說作家。他的住宅很偏遠,距市中心足足有兩小時車程。


沿著石階走上去,約翰終於站在古堡般的老房子前。

宅邸門前左右各有一個石柱,大概原本應該連著鐵柵欄或矮墻的,石柱上趴著像是石像鬼或小惡魔的東西,約翰分不清,只是覺得它們看起來很恐怖。走到門前他才發現這裡竟然有電鈴,還有可視門禁系統,看來德維爾•克拉斯也不至於太與世隔絕。

克拉斯的小說雖大多情境虛構,但細節真實,對恐怖事物的描述方式真實得令人印象深刻,仿佛閉上眼那些東西就會來到你眼前。
他的迷人之處不僅在於他筆下詭譎的世界,更在於他本人傳奇的經歷。

他的過去就像他的書一樣詭異。
德維爾•克拉斯還不到三十歲,卻在五年內結過三次婚,三次都以配偶意外身亡結束。之所以人們用「配偶」這個詞而不是「妻子」,是因為其中有一位是男性,按當地法律不算結婚,只能算締結民事伴侶關係。
那些人紛紛死於意外,而且是經警方嚴密調查後、已有確切結論的那種意外。之後,作家克拉斯先生沒再結婚,外界一直在質疑他——這簡直像活脫脫的當代藍鬍子。

最近,人們漸漸再次開始追捧他,把他傳說得像惡魔一樣迷人。畢竟,他的的書很精彩,而且從照片來看,他長得也還算英俊。


作家克拉斯先生打開門時,約翰暗暗吃驚:這人並不陰沉孤僻,反倒相當愛笑。

如書上的照片一樣,德維爾•克拉斯有一頭微卷的黑髮,文質彬彬而且身形瘦長,笑得十分燦爛。本來約翰一直以為那是因為拍照時必須笑,現在看來,平時的克拉斯比照片上更愛笑。

「我一直在等你來!」黑髮作家穿著襯衫長褲和居家圍裙,上面還畫著小鴨子,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捏著個雞蛋,做出擁抱的姿態又中途收住動作,「約翰•洛克蘭迪先生,對吧?郵件裡關於《化為光》的評論看得我幾乎要掉淚,天哪,連我自己都沒了解它到那個份上。請進吧!」
克拉斯指的是他自己的一個短篇,名字很溫暖,其實卻是個鬼故事。約翰專門做了點功課。

現在約翰的身份是來自新雜誌的編輯,打算寫點關於靈感來源的訪談,在雜誌上做專題。
而實際上,他不是來自任何雜誌,他專門賺登獵奇新聞的小報刊們的錢。他需要的不是作家先生的新點子和寫作經驗,而是其私生活以及喪偶經歷。

走進房子後,約翰再一次發現自己認知有誤。

克拉斯的家從外看像個祖傳老屋,但內部已經重新裝修過,保留了些適合房屋結構的古典細節,整體卻明顯屬於現代風格。比如玄關裡的可視電話、寬闊客廳裡的家庭影院影音組合、體感遊戲機和散落於沙發上的藍光碟盒子,以及被改造成開放式廚房的另一半客廳。

這麼大的房子本來應該顯得陰森空曠,顯然現任主人刻意把它搞得擁擠化了點。似乎克拉斯非常喜愛五顏六色的軟墊子,有的頗具設計感,也有的是小熊或小兔子的形狀;他還把墻壁加出一整片書櫃,最上層要靠A型梯才能拿到。

在約翰正忙四下打量時,克拉斯在廚房似乎打翻了什麼東西,櫥櫃邊傳來稀裡嘩啦的聲音,接著是幾下爆裂聲。
「怎麼了?」約翰問。
「不,謝謝,我這就好……不用,我自己來!」

約翰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克拉斯最後突然拔高聲音,像在用力強調。可自己並沒進一步問什麼啊……

這點小發現沒嚇住約翰,反而讓他更激動,這說明作家先生身上確實有值得關注的東西。

過了一會,克拉斯端著他憂傷的作品走出來。

大概因為全天都是陰天,今天的傍晚比平時更昏暗。在照明不足的情況下,克拉斯手裡的那盆東西令人難以分辨形態,即使在他來到燈光明亮的客廳後也一樣。約翰只能看出上面點綴著香葉,其他部分則是一團模糊,難以分辨。

現在臨近晚飯時間,但約翰在預約裡並沒打算和他吃飯,看著這盆東西,約翰有點緊張。

「抱歉讓你等這麼久,」克拉斯用哀悼的姿態站在桌前,「早知道會失敗,我就不費那麼大工夫了。我的愛好是做點心,但不擅長做出外形,味道應該還可以。如果不介意可以嘗嘗看。」

不,我非常介意!約翰看著盤子裡的一坨不可名狀之物,簡直懷疑那幾位死者都是被它殺死的。
於是他立刻擺出職業化的一面,打算和克拉斯談談作品和新雜誌。克拉斯解下圍裙,去倒了兩杯咖啡,老老實實坐下。

他們談了些空泛的東西,比如開始寫小說的初衷、最滿意的作品等等。約翰曾以為德維爾•克拉斯會是個嚴肅或者害羞的人,但他錯了,他發現克拉斯非常愛和人談話,甚至還有點過於話多。

等到覺得時機差不多了,約翰決定主動引導一下話題,慢慢拋出他想問的東西。

「克拉斯先生,」約翰說,「我們想做一個清晰、有良好導向性的專題,而不是為獵奇而獵奇,我們想把重點放在你的人生經歷、心態轉變等等對文學風格的影響上,而不是草率地說一些……諸如‘魔鬼的詛咒’、‘祭品’之類不負責任的形容。所以,關於……」

克拉斯想了想:「我明白。是指關於我失去過的那些人?」

「是的,」約翰說,「比如,在經歷了那種悲痛後,您是怎麼一次次走出來、回到生活和寫作裡的?」他擺出關切而沉痛的表情,盡可能顯得嚴肅,避免出現八卦嘴臉。

他以為克拉斯會閃爍其詞,沒想到,這位作家竟然回以他一個感動的微笑:「你是第一個這麼問的人,真的。很多人採訪過我,他們通常問我慘劇的細節,問我最近是否又墜入愛河,或者問我信仰什麼——他們希望我回答撒旦教甚至大袞密令教嗎?」

約翰被嚇了一跳:此時克拉斯竟然開始眼眶發紅,張著嘴頓了頓,果斷地開始從紙巾盒裡抽出紙巾擦眼睛。

「這份工作壓力很大,而且幾乎沒人能了解,」克拉斯長呼了一口氣,尷尬地笑了笑,繼續說,「當愛琳因鋼化玻璃自爆而被割破動脈後,
我想,我再也不能面對……後來,我以為自己好起來了,直到史密斯死於瓦斯爆炸……」

約翰是個敏銳的人。他立刻就察覺到這段話不對勁。

克拉斯在說實話,並沒演戲,但他省略了點東西。
約翰幾乎可以肯定,克拉斯所說的「壓力很大」並不是指寫作,那句「再也不能面對」也並沒指明到底是面對什麼,是婚姻還是小說?

約翰猜想,也許克拉斯確實需要談這個,他需要發泄,不管是為魔鬼的詛咒還是完美謀殺,總之他在承受著壓力。

於是約翰順水推舟地問了下去:「但你沒有放棄寫書,也沒放棄生活。」

克拉斯說:「是的,我不會放棄愛好。現在我好多了,因為我不需要再那麼……」

這時,樓上傳來一聲鈍響,像是巨大沉重的櫃子被推倒在地一樣。約翰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

「抱歉,我離開一下,」克拉斯也立刻站起來跑出客廳,「大概是樓上有窗子沒關。稍等。」

說完,他快步跑上樓。約翰能聽到他匆忙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外面確實起風了,隔著客廳的窗子,約翰能看到外面的樹枝被吹得東倒西歪,現在還不到六點半,但天色已經漆黑,看起來會有一場雨。

約翰坐回沙發上,看著茶几上的巧克力、薯片、喝過飲料後沒收拾的杯子,又看到沙發上放著那團被擦濕的紙巾,還有個平板電腦……剛才那聲怪響很嚇人,可身在如此凌亂而溫馨的環境裡,會讓人忘記危險。

約翰又等了一會,終於開始覺得不安了:克拉斯未免也去得太久了吧……而且仔細想想,那根本不像風吹窗戶的聲音。

於是他站起來,走出客廳,也沿著樓梯走上去。
「克拉斯先生,需要幫忙嗎?」約翰問。

沒人回應他。他走過大平台,選擇右側的樓梯上了二層。
二層有很多個房間,簡直可以開個小旅館了。墻上貼著綠色帶小白花的壁紙,房門鑲嵌純白色古典木線,門把手上還包著蕾絲。一般人不會如此細緻地處理無人居住的房間。

為留下圖片資料,約翰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就在他按下拍照鍵的時候,其中一扇房門下的縫隙裡有影子閃過。

約翰屏住呼吸。那就好像是屋裡有人靠近門、再離開。
德維爾•克拉斯是一人獨居,偶爾請家政公司來打理家務,且他曾否認最近有新的戀人……

約翰是個經驗豐富的秘密挖掘者。他知道,一點小的荒謬感往往意味著幕布下更多的秘密。

這時,樓上又傳來接連兩聲悶響,像是有人摔倒、又有人用力關門。約翰退出這段走廊,立刻聽到了腳步聲從上而下靠近。
「克拉斯先生?」他試探著。

這次克拉斯的回答很及時:「沒什麼事,請放心,很安全!」

但這個答案反倒意味著不安全。
約翰更確信這宅子以及作家本人都不正常——他並沒問是否存在危險,但克拉斯卻回答「很安全」。

「抱歉,樓上有點事……暫時處理好了。」克拉斯引著約翰回到客廳。

約翰發現,克拉斯的頭髮有些亂,襯衫也被扯歪了。起初克拉斯領口的紐扣系到了最上面的一顆,現在卻敞開兩顆。

從作家先生有些故作鎮定的模樣看,也許有什麼事正在發生。約翰跟在克拉斯後面,看了看樓上,猜測著這幢詭異屋子的真相。

黑暗的天空中亮起一道閃電,接著是滾滾悶雷。看來真的要下雨了。

他們坐在窗邊的客廳裡繼續談話,說到計劃中的新書、雜誌的定位、以往的知名驚悚小說等等。最後,話題又一次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克拉斯的三次喪偶。
其實這是約翰的小詭計,他故意繞點小彎、讓話題不知不覺回到這上面。

「我不能想象,她會以那麼慘烈的方式離開我。」青年作家微低著頭說。
現在外面暴雨如注,約翰覺得這氣氛更加適合談話了。他開著錄音筆,並沒經過克拉斯的同意……聽到這裡,他覺得如墜雲裡霧裡,克拉斯的用詞越來越驚悚了。

克拉斯接著說:「我知道外面的傳聞。先生,別否認,其實你很好奇這個吧?」

約翰尷尬地點點頭:「看來,無論如何我都避免不了失禮……請相信,我真的並不想強迫你回憶不願提起的事。」

「我問你一句,」作家嘆口氣,「約翰•洛克蘭迪先生,你是想寫神秘詭異的當代藍鬍子呢,還是為別的目的而來?如果是前者,請隨便寫吧,多獵奇都沒關係,我來幫你執筆都可以,我保證寫個足夠吸引眼球的版本;如果是後一種……就請直言需求吧。你從哪裡來?為什麼而來?」

約翰暗暗攥了攥拳。
其實他需要的是前一種,最世俗的那種。但坐在這裡時他已經越來越好奇了,他想知道這裡究竟曾發生過什麼。

他決定真假參半地將對話持續下去。「我是自由撰稿人,我——」
話剛說一半,驚雷響起在很近的地方。
克拉斯緊張地站起來,看向客廳外樓梯的方向。

此時太陽也已經落山。屋子裡越來越黑,大雨一時停不下來。

「什麼?」克拉斯對著空氣說,「不可能!我剛才還加固了!」

約翰驚得坐在原地沒敢動。這位作家的模樣相當認真,甚至面帶恐懼,他在繼續和空氣對話:「這下麻煩了。它騙了我,我還以為它是人間種呢!」

克拉斯徹底遺無視了約翰,起身衝向樓梯,並繼續說:「兀鷲跟我來,海鳩去看好另一隻!」

誰?約翰瞠目結舌地緩緩站起來。
克拉斯的姿態就像和左右的同伴說話,他跑過的地方像有風拂過矮櫃上的罩布、瓶子裡的乾花,那絕不是一個人經過時能產生的氣流。

約翰心一橫,開著錄音筆和手機的錄音功能,把它們穩穩夾在口袋裡,也跟了上去。

再次走上樓梯時,他聽到二層傳來一聲尖細的叫聲,像是動物,也有點像女性的尖叫。他沒顧得上多看,跟著腳步聲向三層走去。

沉重的敲擊聲傳來,接著是東西倒下的零碎聲音。

約翰衝向聲音所在的方向。他看到一條紅色繩索在墻壁高處彎曲懸停,就像是綁著隱形的人體般。還來不及驚訝,他又聽到旁邊雙開門內傳來激烈碰撞聲。

約翰衝進去,看到令他震撼至極的一幕:一個通體皮膚泛灰、體型健美的生物正把克拉斯按在書桌上,一手捏住他的下顎和脖子,一手將他的雙臂固定過頭頂。
克拉斯的手裡還攥著一截粉筆,因為掙扎,他幾乎快要捏碎了它。屋子四壁遍布複雜的幾何形狀圖案,其中不少已經被破壞了。

約翰一時動彈不得,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人種——身材修長、膚色卻略顯灰暗,有像男模特一樣的體格,它渾身肌肉緊繃,面孔俊美卻帶著令人畏懼的邪惡,背後憑空出現一對黑色的蝠翼,黑髮泛著紅色的光澤,眼瞳也是紅色的。
這個生物正緩緩抬起頭,凶惡而不屑地看向闖進來的約翰。

約翰左顧右盼,最後目光停在克拉斯身上。這是什麼情況?這是什麼生物?它要對克拉斯做什麼……?

他幾乎覺得可笑,此時此景,自己腦子裡浮現出的第一個猜測竟然是「強`暴未遂」……因為怪物和克拉斯的姿勢真的很像。

他發現這下流的猜測也許是真的,那灰皮膚的傢伙是全`裸的!而且它雙腿間的東西已經緊繃著高高昂起,和體型對照來看,那東西的尺寸有些大得可怕。

克拉斯用膝蓋狠狠撞擊怪物的肚子,這一擊沒能讓怪物放手,但卻讓鉗制他脖子的手稍微鬆動了一下。
趁這機會,克拉斯艱難地向約翰喊:
「先生!幫幫我!它不算多強,你能打敗它!」

怪物又低頭盯著克拉斯的雙眼,克拉斯想要迴避,但被怪物扳住頭。怪物的眼睛裡交替閃爍著什麼,像是要對捉到的人類進行控制,克拉斯在抵抗,它一直沒能成功。

怪物一邊繼續嘗試,一邊慢慢壓低身體,把腰部擠進人類的腿間。約翰震撼地看著,手心冒汗,全身繃緊。

「你還等什麼!」克拉斯向約翰奮力喊著,「都什麼時候了……求你!別裝人類了!」


約翰覺得,如果用文學修辭方式來表述,此時此刻自己的感覺是——心像漏跳了一拍。

「原來你一開始就知道……」
約翰眯起眼,決定把這份吃驚先放到一邊去。
接著,他以人眼難以觀察的速度瞬間衝到了怪物面前。

他的心永遠不會漏跳一拍的,畢竟它已經很久沒跳過了。


TBC


絮言絮語
存稿不算多啊其實……預計不算短………………

2,深淵種

仿佛察覺到了威脅,灰膚的怪物鬆開手一躍而起。約翰在它面前急停、然後轉彎,追擊而上。他的反射能力令人震撼,但克拉斯卻毫不吃驚,只是揉著脖子冷靜地讓到一邊。

約翰抓住怪物,那手感和人類無異,可它皮膚下蘊含的力量卻像火焰般猛烈。他推著怪物,藉著衝擊力撞向一側墻壁,怪物瞪視著約翰,企圖用暗示能力讓他停止動作——約翰能感覺到對方在嘗試心靈控制,但一直沒能成功。正如克拉斯所說,這生物並沒多強。

怪物的蝠翼不停扇動,想擺脫約翰的手卻做不到,它相當震驚,沒想到這個看上去與人類無異的傢伙有這麼大力量,像一隻鐵錨般,令它無法讓身體騰空。

克拉斯貼著墻邊離開`房間,跑向走廊裡嵌著紅色繩索的墻邊。這時怪物用虎牙割破自己的手指,一道同樣的紅色繩子如有生命般向約翰撲過去。
那並不是真的繩子,而是怪物的血,它服從其主人的命令,像蛇一樣準備卷住敵人的脖子。

約翰後退一步、抓住血形成的繩索,怪物掙脫約翰的鉗制後,決定放棄這個難對付的傢伙,轉而向克拉斯追過去。

不過,它還沒來得及飛出十呎就被拉住腳踝拖倒在地了。約翰用了相當大的力氣,地板都跟著震了一下。
他一腳踩住怪物的肚子,厭惡地看著它赤`裸的下半身某處終於緩緩疲軟了下去。

「天哪,我這是什麼運氣,做夢也想不到啊。」約翰抓著那根不停扭動掙扎的繩子,兩手一拉、把它抻平後揉成了一個圓球——然後像吃點心般一口口吃了下去。

怪物的表情幾乎可以說是驚恐。

「惡魔的血……」約翰舔了一下嘴脣,還把指腹殘留的紅色也舔掉,「這也太奇幻了,如果講給我家人,他們一定覺得我瘋了……」

怪物怎麼掙扎也逃不掉,一邊慘叫一邊絕望地看著約翰慢慢蹲下來,用膝蓋頂住它的胸腹,有力的手掌抓住它的頭……


克拉斯站在墻邊,從各個角度嘗試扯掉那根紅繩,卻總不成功。這時約翰走了出來,伸手把繩子拽掉,像吃意粉一樣吃掉了。那瞬間,約翰似乎發現繩子的確束縛著什麼東西,雖然他依舊看不見。

「你沒殺他吧?那個怪物。」克拉斯問。
約翰有些尷尬,沒有回答這問題,而是說:「你是什麼時候看出我不是人的?」

「你沒殺他吧?我可沒這個權限……」克拉斯急急走回屋子,看到怪物昏迷在地上,「果然沒死。太好了。」
「你看得出它沒死?」約翰跟在後面。
「我看得出。」

克拉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粉筆,開始圍著怪物寫字。那似乎就是所謂的「符文」或「魔法陣」,至少和約翰在奇幻電影和電子遊戲中見到的很類似。
克拉斯的手法嫻熟得像在寫很日常的東西,速度也相當快,每個字母都一絲不苟。寫完地上的,他又在怪物的額頭和雙手也畫了小型符文。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我不是人的?」約翰又問了一次,克拉斯仍然沒有立刻回答。

寫完魔法陣,克拉斯站起來對著空氣說了聲:「我沒事了,你去看看另一個。」
然後他微微低下頭,用帶著點歉意的表情對約翰說:「抱歉,也許會讓你覺得不舒服。其實從見到你時我就發現了……你是血族對嗎。」

約翰已經很久沒被人認出來過了。
從他來到這個城市打工、做自由撰稿人開始,無論是日常出入超市、銀行等場所,還是偶爾去酒吧玩玩或哪怕路過教堂……他都從沒被人認出來過。

「為什麼……?因為我得到允許後才抬腳準備走進來?」約翰問。

克拉斯輕笑著搖了搖頭。在他正準備解釋時,外面又是一道閃電,樓下傳來女人痛苦的尖叫聲。克拉斯立刻跑下去,約翰也緊隨其後。

「你到底是怎麼認出我的?」約翰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他沒在作家身上感覺到任何力量。如果能知道對方是如何識破自己身份的,他就能知道未來該如何更好地隱藏。

克拉斯反問他:「這個說來話長,以後我慢慢解釋。先生,你是領轄內的,還是野生的?」
「……什麼?」
「你是至今仍歸屬於某個大家族,還是沒有人管束,和零星親友自行避世?」

約翰覺得「野生」的說法太過可愛,像說家貓和野貓一樣。克拉斯看起來就是普通人類,他竟然識破自己身份後仍毫不畏懼,這一點令約翰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有父母和一個妹妹,」約翰說,「我妹妹是在三十多年前一場事故後……在她臨死前,才被我母親轉化並收養的,所以他們帶著她在鄉下生活,我一個人在城市工作。」
因為那女孩還年輕,還要接受教育,而且她對陽光毫無抵禦能力。克拉斯了解地點點頭。

他們走到二層,之前約翰觀察過的那間屋內傳來痛苦的尖嘯和掙扎聲。

「先生,剛才你看到的東西是一只因裘巴斯,」克拉斯說,「是一種惡魔,也有人更直接地稱它為魅魔。」
「魅魔?」約翰大吃一驚。很久以前,他曾經聽人提過這樣的惡魔。那個年代人們都很畏懼黑暗中的生物,擔心魅魔在夜晚操控他們、吸取他們的生命。
「可我聽說魅魔是美女的形象……」約翰說。

克拉斯說:「哦,人們常見的魅魔叫做薩裘巴斯,就是美女模樣的。而因裘巴斯是男性外貌,比女人模樣的同類弱小很多。剛才那一只是我疏忽了,我不該和它對話的,它讓我以為它是‘人間種’,所以我用了比較薄的束縛……而它其實是‘深淵種’。」

「什麼是人間種和深淵種?」

「相當於惡魔的出身,」克拉斯指指走廊裡的那道門,「深淵種是指原本生活在惡魔領域、利用些小手段或兩界裂隙跑來人類社會的惡魔;這裡面是個女性魅魔,她就是深淵種,她正在更加嚴密的束縛法陣裡掙扎呢。而人間種,是指直接在人間出生的那些。」

「還有惡魔在人間出生?」約翰大吃一驚,「天哪,怎麼可能呢?惡魔哎!它們真的是惡魔嗎?而不是……輻射變異的人?」

克拉斯忍著笑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是血族嗎?你真的不是輻射變異的人?」

「這又不一樣,」 約翰說,「從古時候血族就存在,這很科學,而惡魔什麼的……太奇幻了。」

克拉斯笑了笑:「是啊,你們都覺得自己很科學……不愧是野生的。抱歉,我沒惡意,我的意思是,領轄內的血族會學習有關黑暗生物的知識和基礎魔法理論,也會學習當代社會的科學常識。當然,你現在開始了解也不晚。」

「我真的不太想了解……」約翰皺皺眉,「剛才那個怪物想對你幹什麼?前面這屋子裡還有另一隻?」

「它想控制我,通過親吻和做`愛來吸取我的生命力,」克拉斯毫不避諱地說,「前面屋子裡這隻深淵種女魅魔也會這麼幹。附近的線人發現了她,並用時效很短的藥物把她控制起來了,我這才有機會束縛她。她很強大,我們暫時對付不了。得等專業的趕來。」

「線人?」約翰聽到了一個警匪片裡常見的詞。

克拉斯又對著空氣說話:「海鳩,幫我拿新建存檔表格來。」

「你在對誰說話?」約翰問。

克拉斯微笑著,兩手做了個奇怪的手勢。他身邊的空氣中浮現出兩個飄在半空的人型,都是半透明的,一個身穿白長裙、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
他們都已經失去了五官、只剩下骨白色的乾枯皮膚和骨架,而且他們的顏色很暗,就像站在陰影之中。

約翰嚇得退了好幾步,緊緊抓著樓梯欄桿。

「這是海鳩女士和兀鷲先生,」克拉斯說,「洛克蘭迪先生,請不要吃驚成這樣,你好歹是血族對嗎?我只是個人類,我看到你時都沒嚇成這樣。」

「可……可是……他們……」約翰看著海鳩飄去別的屋子,似乎去拿克拉斯要的東西了,他驚訝得話都說不清楚,「他們是……鬼?」

「半實體幽影,理解成鬼也行。他們是我的私人助理。」克拉斯說。

約翰想起了自己來這幢房子的目的——挖掘作家德維爾•克拉斯和他那些死去伴侶的故事。他幾乎認為這兩個東西就是那些死者的靈魂,可是不對……還有一個又在哪?

海鳩拿著一份文件飄了回來,把它交給克拉斯。克拉斯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份好幾頁的表格遞給約翰。

「這是新建存檔用的,先生,請去那邊填寫一下。」
「為什麼?這是什麼?」約翰看到,表格的題目上寫著「登記存檔表——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2013年版」。

「和你的社保存檔文件類似。」
「我沒有社保存檔文件……」
「現在就有了,」克拉斯說,「先生,沒出意外狀況前我問過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原本我還以為你是專門在尋找協會,只是不好開口呢。你是野生的,未進行登記,所以現在就進行登記吧。」

約翰掃了一眼表格的前幾項,無非是姓名、性別還有家庭成員等等,年齡一欄分為兩項:實際年齡和社會身份年齡;還有填寫人類身份種族和生物種族的地方。

他剛想問什麼,走廊盡頭屋子裡發出了更尖銳的聲音,伴隨著外面的一道驚雷,屋內也爆發出一陣紅光。

「她想掙脫……」克拉斯拉著約翰往後退了退。

兀鷲發出一陣難以理解的咕噥聲,約翰聽不懂,克拉斯卻可以與之對話:「是的,她的力量很強,比我們以前遇到的要強。不,你們不要進去,她有辦法對付虛體,很危險。」

海鳩似乎在問什麼,克拉斯說:「如果實在危險,我們就只能先撤離。我去房子外面做個法陣。」
說完,他跑下樓梯,從門口的櫃子裡拿出兩包雨衣,丟給約翰一包,開門衝進了暴雨裡。

約翰看著大開的房門,又看看不斷閃現紅光的二層房間,猶豫著是該守在屋裡還是跟上克拉斯。

身為血族,約翰隱於城市,打零工和做自由職業,每天寫獵奇的或桃色的稿子,家裡藏著一堆抽血用針管……生活得倒也安逸而精彩。
他已經很久不對人類用牙齒了,因為使用牙齒對血族來說更容易失去清醒。他基本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普通人。
今天他只是來採訪恐怖小說作家的。當作家先生一次次表現出詭異的行動時,約翰雖覺得奇怪,但並不害怕,因為他知道,就算作家真的是殺人魔且凶相畢露,他也能輕鬆應付。

可現在是什麼情況……作家克拉斯的屋子裡關著兩個惡魔,還有兩個幽影秘書,而克拉斯本人似乎對此類事物習以為常。

就在約翰猶豫的時候,海鳩和兀鷲像是察覺了什麼,都轉而衝向二層房間。他們還沒能靠近,門板被轟地一聲炸開,一股濃烈的香味伴隨著深淵的氣息散逸出來。

「她出來了!」約翰大喊一聲,不知道隔著雨幕克拉斯能否聽見。

那個薩裘巴斯從走廊深處飄出來,雙手各執一條紅色鞭子。她也同樣赤身裸`體,有著黑色長髮和蝠翼,但她和灰膚男性魅魔不同,她有著人類女性般粉`嫩的膚色。

她從二層疾衝下來,約翰迅速退出門,躲開了她手上鞭子的揮擊。他能感覺到,同樣是血液做成的武器,她的武器帶著熾熱的力量,比剛才那些只能算零食的繩子強大很多。

大雨立刻澆透了約翰身上的衣服。女魅魔漂亮的杏眼盯著他,開始嘗試精神控制。約翰仿佛能看到,她每前進一步都在用魔力侵蝕身周萬物,那股濃香如一條條觸手般貼近並撩撥他。

約翰不知道普通人類能否在這種誘惑下保持心智,正如克拉斯所說,這惡魔比剛才那隻厲害。突然,魅魔的身形變得透明,像是消失在空氣中,不過約翰的眼睛仍捕捉到了她行動的軌跡。

她大概看出來了約翰不是人類,比較難對付,所以打算轉而找真正的人類下手了。
魅魔剛剛掙脫束縛法陣,身體急需補充養料。她感應得到克拉斯在哪裡,且急於吸取他的生命來填飽自己,順便報復他的無禮。


她幾乎只用了不到一秒就來到屋後石階邊,克拉斯穿著雨衣匍匐在雨中,正用銀色漆筆寫著什麼。
克拉斯愣在那裡,不知該先逃開還是該賭一把完成最後的字符。這時,約翰緊隨在魅魔身後追了過來。

約翰撲上去推開魅魔。這隻怪物力量很大,他無法像剛才一樣徹底壓製它。魅魔用鞭子勒緊他,滾燙的血液燒灼著他的皮膚,約翰沒有因此放手。他能評估出自己身體受到的損害,這對他並不致命,雖然確實很痛。

克拉斯的字符寫完了,在漆筆寫完最後一個拐彎後,一個透明的半圓形巨大防護罩把整座房子都扣在了裡面,雨水依舊能穿過它。

約翰推壓著魅魔撞在防護罩壁上,惡魔的蝠翼和肩背接觸到透明壁障,發出「嗤」的一聲,像是貼在了灼熱的鐵板上。它慘叫著,猛地用力,鞭子卷著約翰的腿,讓他也不小心撞在了防護罩上。

疼痛頓時蔓延開,像皮膚被熨鬥燙到般。約翰奮力推開魅魔,離開壁障。
「這可真疼……」約翰無暇檢查肩上的傷處,他大概能想象防護罩是什麼了,總之一定是某種聖屬性魔法,現在他和魅魔都被困在裡面,身為人類的克拉斯應該能出去。

「什麼?路很滑?」克拉斯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他還在壁障裡面,正在打電話,「你們快點!我這裡要死人了!」

沒等他說完,魅魔向他逼去。約翰迅速衝上去纏住惡魔,讓它無法靠近克拉斯。

「快跑!」在與惡魔糾纏的間隙,約翰對作家喊,「你在這裡很危險!你是個人類!」

克拉斯點點頭,離開了壁障範圍——看來他果然是人類。他跑到通往小山下的樓梯邊,伸長了脖子似乎在等什麼。

約翰越來越相信剛才作家的話了……他覺得自己確實打不過這隻惡魔。如果不是剛吸取過男魅魔的血,也許他都堅持不到現在。
打鬥之餘,約翰看到克拉斯脫下了雨衣、開始在雨衣上寫東西,並沒離開。躲過魅魔的一鞭後,約翰打個滾站起來,看到克拉斯竟然又跑回了壁障裡面!

「約翰!過來!快!」克拉斯對約翰高喊著,並張開雨衣。

約翰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朝他跑過去。他以為是作家先生有什麼好用的法術,於是他瞬間就扎進了克拉斯懷裡。
因為速度的衝擊,克拉斯被撞得仰面跌倒。緊接著他立刻翻身把約翰壓在身下,並用雨衣裹住。

撲過來時,約翰能感覺到身後魅魔追擊的速度。被克拉斯用雨衣抱住後,他第一個想法是:天哪,克拉斯,你在幹什麼?它會殺了你的。

還沒來得及掙脫,約翰聽到了清晰的一聲槍響。


TBC
絮言絮語
槍聲響起後真·驅魔人登場,類似防爆警,克拉斯先生大概算處理社區安寧問題的片警……(總覺得這麼接地氣的比喻很損害文的氣氛……OTL)


3,平民與恐怖片

身為吸血鬼,約翰產生了個非常世俗的想法:難道剛才克拉斯打電話報警了?是警察來了?

當然不是警察。約翰從雨衣帽子邊的縫隙中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形從長階梯邊跳了上來,向他們身後不遠處連續開槍。

來者是穿著亮黃色運動套裝的金髮女孩,裝扮風格讓人想起《殺死比爾》。她帶著愉快的笑容開了幾槍後,隨手把槍扔在地上,拔出腰間的一把長砍刀,衝向惡魔。
之後從這角度就看不見她了,只能聽到雜亂的腳步聲、惡魔的慘叫聲以及刀具砍中什麼的聲音。

接著,另一個女子從石階走上來。她看起來比金髮的那位稍年長幾歲,黑髮整齊底盤在腦後,穿著職業套裝和襯衫,打著傘,提著很大的包,鼻梁上的無框眼鏡沾了不少雨點,皮鞋上還套著塑料鞋套,看起來滿臉憂愁。

「卡蘿琳!別砍手啊!」戴眼鏡的女士喊著,「你可以砍翅膀!夠了!你快要殺了它了!我們來得匆忙,還沒經過許可呢!」

令人不願想象畫面的慘烈聲音消失了,金髮女孩回答:「好了好了,該你了。」

卡蘿琳走回同伴身邊接過傘。戴眼鏡的女孩則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根像馬克筆的東西,在空氣中迅速劃出閃著霓虹般光芒的小型法陣。她把小法陣揚手拋起,像做羽毛球發球般,將它擊入上空。

克拉斯發現約翰在偷看,急忙把雨衣帽子拉上去,蓋住他的臉,並強迫他把腳蜷起來,保證全身都縮覆蓋在雨衣下,繼續牢牢壓住他。

小型法陣在夜空中像煙花般炸開,無數閃光的碎片伴著雨水一起落向地面。約翰被克拉斯的雨衣保護著,沒感覺到什麼不適,此時他清楚地聽到了女魅魔生不如死的慘叫聲。
屋裡的男魅魔也開始哀嚎,接著,房子附近接連響起許多細小的奇怪聲音。

等聲音全部平息後,閃光的碎片也消失了。大雨還在繼續,女魅魔卻不見了。卡蘿琳從地上撿起一個網球大小的不透明晶體,交給她的同伴。

克拉斯從約翰身上挪開,掀掉雨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似乎是在確定他有否受傷。

「你畫了護盾保護他?」卡蘿琳走過來,渾身帶著一種詭異的壓迫感。
明明她看上去是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姑娘,且笑容燦爛甜美,但約翰卻很想站起來溜走。

黑髮女孩也走過來,驚嘆道:「克拉斯,這是你新救助的嗎?是什麼來頭?」
她對克拉斯伸出手,克拉斯拉著她的手站起來。

「他不是被救助的,是個朋友,」克拉斯說,「我得感謝他,如果不是他,在你們趕來前我就遇難了。」

黑髮女孩對約翰友善地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我是麗茨貝絲,你可以叫我麗薩。」
約翰一臉呆滯地和她握手並自我介紹。這時叫卡蘿琳的金髮女孩正興高采烈地到處亂跑,她冒雨四下翻找,找到很多大小不等的球狀晶體。

「克拉斯,你的屋子附近該掃除了,真是生機勃勃的大自然啊!」卡蘿琳把這些東西全都塞進麗薩的包裡。
約翰依稀能明白,她指的「掃除」應該是清除像剛才的惡魔那類東西。

陣雨已經過去,黑色的天空上露出雲的灰色痕跡。克拉斯正和兩個女孩談話,不時夾雜著「逮捕」、「處決」、「遣送」、「逃犯」這些字眼,簡直像是便衣刑警在對話。

也許是察覺到約翰的目光,卡蘿琳保持著微笑走了過來:「抱歉,我都把你忘了。感謝你保護了真知者。」

「真知者?」約翰看了一眼克拉斯,他猜這個詞應該是指作家先生。

卡蘿琳像小動物般甩了甩被淋濕的金髮,向約翰伸出手。約翰知道自己不喜歡這女孩,可能還有點怕她……這是沒來由的,就像你面前站著一隻雌獅時你不能不怕一樣。
不過他還是打算盡量維持禮貌,所以他也回以微笑,並準備握手。

克拉斯似乎察覺了什麼,驚叫了一聲「不」,但為時已晚。當約翰碰到女孩的指尖時,手上傳來一陣灼痛,他驚慌地抽回手並後退,手上局部皮膚留下了類似被開水燙傷的痕跡。

傷不重但很痛。約翰捏著手腕,驚惶地看著金髮女孩,他又一次想到了今天自己原本的目的:只是來採訪驚悚小說作家,寫個聳人聽聞帶有導向性的小文章……他已經距離本來目的十萬八千里了,簡直像自己親自走進了驚悚小說。

「天哪!果然是這樣!你到底是個什麼?」卡蘿琳驚喜地大叫著。

克拉斯去查看約翰的傷,並且代卡蘿琳道歉。約翰很想大度地說一句不要緊,但這確實有違他的本心。

麗薩見狀,嚴肅地把卡蘿琳拉開,抓起她的手腕——卡蘿琳涂著銀色的指甲油,但其實那並不是普通指甲油,而是由純粹的驅魔銀粉做成的。

「你的禮貌呢?再這樣做我絕對會寫材料申報上去!」麗薩嚴肅地把卡蘿琳扯到一邊,開始長篇大論地教育。卡蘿琳把玩著手裡的刀,用腳不停擦著地面,撅起嘴巴低著頭,像個被家長訓斥的孩子。


克拉斯看著她們,嘆口氣,回頭對約翰說:「請跟我進屋吧,我那裡有能緩解疼痛的藥,」他看看約翰肩頭和手上的傷,其實它們已經在加速恢復了,但從約翰的表情就能看出那很疼,「還有,我們得把那份存檔表格填好。」

約翰覺得自己就像誤入黑幫巢穴的普通老百姓一般,他很想立刻走掉,但還是鬼使神差地跟著克拉斯回到了房子裡。兩個女孩也跟了進來。

「你的那兩個……海鳩和兀鷲,他們沒事嗎?」約翰想到剛才女孩們收起來的晶體球。
「他們沒事,屋裡有安全房,專為他們準備的,」克拉斯示意約翰坐下,自己則去旁邊的櫃子裡拿藥水,看起來他經常遇到這些事,「剛才麗薩放的那片煙花是驅魔師的‘檻車’,區域性的法術,能把一定範圍內失去行動能力的黑暗生物收納進去,帶回協會接受進一步調查。」

克拉斯丟了一塊浴巾給約翰,並開始為他上藥,約翰仍是一臉下巴脫臼的表情。

克拉斯繼續說:「我在雨衣上做了個能隔絕‘檻車’效果的護盾,不然連你也有可能被塞進法球裡,就算你的力量還夠,不會被塞進去,也會因為那些粉末而很痛苦。我知道你很吃驚,這種反應我見多了。」

這時,兩個幽影已經從「安全房」裡飄了出來,還為卡蘿琳和麗薩拿來了零食。克拉斯對他們笑笑,回頭對約翰說:「其實海鳩和兀鷲本來是沒法幹這些的,我幫他們做了點小改造,這樣一來,他們既保留了虛體的特性,又能幫我整理一下庫房什麼的。」

克拉斯的藥水很管用,約翰肩頭和手指的傷已經完全不疼了。克拉斯去浴室脫掉了濕衣服,穿了一身白色的毛巾浴袍出來。

發覺約翰在盯著自己,克拉斯攤開手說:「沒事的,我知道能承受一點陽光的血族都也能夠忍耐對人類脖子的衝動,我不覺得需要避諱。」

聽到這話,卡蘿琳又大呼小叫起來:「原來是個吸血鬼!哪個轄區的?」
「野生的。」克拉斯替約翰回答。

約翰當然不是在觀察克拉斯的脖子。他之前吃到了惡魔的血,現在飽得很。只不過,從小到大他都很害怕「驅魔師」、「法術」這類詞彙。

以前母親常嚇唬他的小妹妹:如果你撒謊,你的鼻子就會變長,你就沒法再喝新鮮的血了,然後驅魔師就會跑來用聖水潑你,獵人就會來砍了你的鼻子。
那個年代他家還沒普及針管,所以鼻子變長挺可怕的,驅魔師什麼的也挺可怕。這些話不僅嚇住了小妹妹,也讓約翰一直覺得很不舒服。

後來約翰獨自在城市生活,經常看些恐怖片,片中驅魔師和獵鬼人的行為常嚇得他做惡夢。他偷偷想過,難道世上真的有這麼恐怖的人類嗎?結果今天他就見到了。


約翰痛苦地用浴巾揉著自己的頭髮,看著木茶几上那份表格,小聲說:「我能走了嗎?我也沒有能幫忙的地方了……」

「很感謝你,先生,不過你還不能走,」克拉斯坐在他對面,把表格向前推了推,「至少得填一下這份表格。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協會一向要求遇到的每一位黑暗生物都得填寫,不是針對你。」
「然後我就能走了嗎?」約翰看了一眼兩個女孩。

剛才克拉斯說黑髮的麗薩用法術,看來她是所謂的驅魔師……麗薩文靜溫和,氣質很普通,約翰並不覺得她是那麼可怕的人。反倒是那個叫卡蘿琳的,一直保持著興奮的笑容,像精神有問題似的,渾身散髮出令人發抖的奇怪氣息。

約翰接過兀鷲遞上的筆,開始填寫存檔表格。這份表格不僅有他剛才看到的個人基本信息、種族,還有近年來活動範圍和主食範圍……以上這些部分比較奇特;下面的聯繫方式則非常世俗化,竟然有填寫電子郵箱和臉書地址的地方,還要求填簡單工作履歷。

克拉斯看到他停筆,解釋說:「不用把從小到現在的履歷都寫上,這得寫好幾張紙。只填寫你目前身份近十年的就好。這份是主表,將來我們會把副表在網上發給你的,那一份要填寫得更具體些。」

卡蘿琳伸過來腦袋,看到約翰寫了「加油站短期工」、「家庭餐廳兼職」、「自由撰稿人」等等……她抬起頭說:「你竟然還寫東西?你該不會是通過寫東西而和克拉斯認識的吧?」

被她說中了,而且是今天剛認識的。約翰點點頭。

麗薩也看了看,說:「洛克蘭迪先生,因為你是野生的,所以你沒有社會保險,也沒有真實證件,你只能打零工和做一些不要求身份證明的自由職業,對吧?也許你不知道,其實你也有可能去正規公司上班,協會可以幫你做合法身份。」

「合法證件?」約翰問。
麗薩的職業感和柔聲細語幾乎讓約翰忘記她是驅魔師:「你填的這份表格很有好處。如果你願意,將來可以把附表填完整,然後去協會那裡建個求職檔案。會有工作人員聯繫你。」

這時,克拉斯似乎想到了什麼:「對了,要說穩定職業……約翰•洛克蘭迪先生,你要不要試試應募協會內的工作?」

「我覺得他可以,」麗薩點點頭,「既然你說今天他幫助過你。」

約翰更加一頭霧水了。
不管是驅魔師還是「協會」,還有「真知者」和奇怪的法術,以及今天他遭遇過的兩個魅魔,這一切簡直是恐怖片觀眾親自見鬼的程度。

「我只是個平凡的吸血鬼……」約翰把表格交給克拉斯,「我不介意你們直呼‘吸血鬼’這個詞,真的,我妹妹就覺得它很酷。我真的很平凡,我的家人在鄉下,我只是因為嚮往城市生活才住在大城市。當然我承認我給一些人造成過傷口,但我保證,那並不影響他們將來的生活……現在我們只對動物用牙齒,對人類我們則用針管,而且還保證是一次性的……」

「我們並不是在審訊你……」克拉斯尷尬地看著他。

不過約翰還要繼續說下去:「我現在知道了,你們是驅魔師?或者總之是這類的職業?我今天真的是為了採訪德維爾•克拉斯先生,我是真的需要寫個文章。不過我決定不寫了,我不破壞你的名聲,不提你的私生活,這樣可以嗎?」

「我們也不是在威脅你,真的不是,」克拉斯無奈地看著他,「你也說了,你們現在用針管。只要你在協會裡登記過,我們會給你一些加密網站地址,你可以直接去那裡購買食物,可以貨到付款,你連針管都可以不用了。我們還可以給你代辦合法身份,需要時可以變更,我們是專門做這個的。只要你建檔,然後通過核查,就可以享受基礎保障了。」

說著,克拉斯指了指表格上的一行字: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

「我們都是協會的工作人員,」克拉斯說,「如你所了解的,麗薩是驅魔師,卡蘿琳是獵人,她們是執法部門的,而我是救助部門的。你可以理解成社會工作者。我知道,很多人以為驅魔師就像電影裡演的一樣,要麼站在人床前灑聖水、要麼拿一把刀見到誰就砍誰……電影裡表現的也算對,那些僅僅是執法的部分,相當於警察擊斃拒捕逃犯。事實上,我們是無權隨意傷害守法公民的。」

「你們要是犯了事,可就歸我處理了。」卡蘿琳燦爛地笑著補充說。

約翰沒再說什麼。他覺得自己需要時間來消化今天的遭遇。海鳩和兀鷲在幫兩個女孩調制挑花咖啡,卡蘿琳還嚷嚷著要貓咪圖案的……屋子裡一派祥和。

克拉斯穿著浴袍把約翰送到門外,遞給他一張名片。

「很抱歉,今天你的採訪泡湯了,如果有需要你可以隨時再找我。下次我們可以去城裡見面,勞煩你跑這麼遠,實在是很不好意思。」克拉斯面帶歉意地微笑著。

「我也很抱歉,」約翰說,「我不該……呃,我不該隱瞞自己的身份……」

「不,你應該隱瞞,不需要道歉,」克拉斯說,「不管怎麼說是你救了我。面對那樣的惡魔時你竟然直接衝上去,這令我欽佩且感動。」

約翰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當看到惡魔時,約翰確實也覺得很驚悚,但心裡更多的竟然是一種英雄主義的保護欲——克拉斯是個人類,而自己並不是。在那個情境下,只有自己能保護他。

轉身要走下台階時,約翰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回過身問正要進屋的克拉斯:「對了,我能問問你是怎麼識破我身份的嗎?難道是因為……」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公路方向,「因為我沒有車?」

他假裝有開車來,其實他是順著公路跑來的。反正他跑得夠快,只要躲遠點別被公路上的司機看到就好。

克拉斯靦腆地笑了一下:「剛才她們說了,我是真知者。」

「那是什麼?你似乎……應該是人類?」

「我確實是人類,」克拉斯說,「是天生帶有真知者血統的那種。我的眼睛和其他人不同,我能直接看到、感知到每個生物的本質樣貌或血統。就算我想被騙,也無法看見任何偽裝。」

TBC


絮言絮語
這一章像個過渡段……

4,合法身份的誘惑

那天以後,約翰重新回到自己租的地下室小房間,整天對著電腦發呆。
稿子是沒法寫了。關於「當代藍鬍子」的部分他一個字也編不出來。當然他可以照實寫,可是就算他真這麼寫了,反而一點都不精彩,活像三流鬼故事,有人信才怪呢。

那天發生的一切都假得要命,一點都不像現實生活。約翰想起,其實自己的身份也不像現實生活,平時忙於打工的他總難以意識到這一點。

約翰對「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有點興趣,尤其是對合法身份和便利購買食物的網站有興趣。德維爾•克拉斯的名片上寫著「調解員」,頗奇怪的說法,約翰還以為這類組織裡只有獵人和驅魔師呢。

名片上還有個網址,是協會的官方網站,約翰決定去看看上面都有什麼。

網站的風格就像普通企業站,它一本正經地自稱為各種黑暗生物和異怪提供保護、教育、就業培訓、代辦移民等等,甚至還有合作須知、社區論壇和留言咨詢功能,還公布了快捷求助熱線號碼。

約翰在網站上也發現了協會內的不同分工:正如克拉斯所說,有的部門類似社會工作者,處理一堆雜七雜八的事務,也有些部門是暴力機關,專門抓捕甚至處決造成危害的目標。

網站的友情鏈接裡還有些教會和專門的驅魔人協會的網址,這讓約翰又好奇又害怕。他覺得不可思議,這麼荒誕的網站難道不會被圍觀取笑嗎?後來他發現,雖然網站沒有刻意避開搜索,但由於它缺乏娛樂功能,且並沒有任何新奇圖片或細節描述,所以就算一般人誤點進來,笑笑也就忘記了。
網站希望真正需要的人能找到它,所以一點也不想隱藏自己。

大約一周後,約翰的手機收到一條無號碼消息,通知他附表已發送,叫他在一周內填寫完畢並在郵箱直接回覆。回家後約翰真的找到了建檔表的附表,確實很長,涉及的條目事無巨細。

約翰把它填好後立刻回發,之後他同時收到了新郵件和短信,告訴他建檔資料在審核中,一個月內會有工作人員對他進行面訪。

這下約翰倒有點擔心,他很怕到時候有個獵人大白天踢開他的門把他綁起來審訊。於是他把德維爾•克拉斯的名片放進錢包裡,決定關鍵時刻用這個表示自己無害。畢竟克拉斯是協會的成員嘛。

三天后,他接到一個電話,竟然是克拉斯本人打來的。
約翰在填寫附表中「請簡述最近一次使用自身特殊能力的時間以及事件」裡寫到了和魅魔打架的部分,於是,協會的審查人員直接叫克拉斯和他接觸。

「知道嗎,他們對你很感興趣,」克拉斯在電話裡說,「協會加快了對你的審核程序,他們希望你能提交實習申請。」
「什麼實習?」約翰問。
「協會希望你嘗試入職,」克拉斯說,「他們認為你背景單純,而且富有正義感。我們一直很需要新人。對了,你可以看看網站上‘如何加入我們’這部分,裡面有個鏈接寫了基本待遇。」

約翰正好開著電腦,按克拉斯說的點進去,一條條看下來,他真的動心了。

如果加入協會,不僅有穩定收入,他自己和家人還都能得到合法人類身份,協會將負責他和他家人的醫療,還會依照工齡安排假期和獎勵。
現在約翰一點也不後悔採訪恐怖作家了。

「如果我去應聘,我能做什麼?」約翰問。
「這要取決於經過初期培訓後你想做什麼,」克拉斯說,「你得先實習一段時間,將來才能算正式成員。基礎培訓很短,大概一個月左右,但實習時間很長。」
克拉斯停下來思索了一會,然後繼續說:「洛克蘭迪先生,我冒昧地問一下,你確實有興趣嗎?如果你確實想加入……你願不願意做我的搭檔?」

聽到這話,約翰竟然有點心跳過速,當然這只是他的錯覺,他根本就沒有心跳。克拉斯說話的語氣小心翼翼的,就像這是多難以啟齒的事似的。

約翰突然想到了那幾個死去的配偶,瞬間又覺得問題嚴峻了起來:「克拉斯先生,難道說……難道你過世的愛人其實都是你的搭檔?」

「當然不是!」克拉斯哭笑不得地說,「天哪,洛克蘭迪先生,你怎麼會這麼想?我為什麼要和搭檔結婚?並不需要這樣。那些真的是我曾經很喜歡的人。」

約翰尷尬地發現自己太魯莽了。「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真的很抱歉。」

「沒什麼,別太在意。對了,不妨告訴你吧,其實他們沒死。請不用太放在心上。」
「沒死?」約翰更吃驚了。

克拉斯當年曾反覆接受警方調查,就算他已經洗脫嫌疑、事情被確認為意外,外面也不停傳著關於「當代藍鬍子」的風言風語。最近一段時間,有人衝著這份詭異而又開始追捧克拉斯,而在以前他的名譽確實相當差。

如果那些人其實沒死,他們又去了哪裡?克拉斯為什麼要為他們承受這些?

克拉斯聽約翰這麼久沒說話,知道他一定滿腦子疑問。
「說來話長,」克拉斯帶著笑意說,「如果你不嫌無聊,將來我完全可以告訴你,沒有任何值得隱瞞的……我並不擔心你把真相寫出來賣給媒體,因為沒有任何一家刊物會覺得真實。洛克蘭迪先生,我確實需要一個搭檔,我的上任搭檔是位女士,她結婚懷孕後就辭職了。如果你打算提交入職申請,希望你能考慮到我這裡來。」

實際上約翰已經差不多要同意了。
雖然他知道自己的目的有些不單純……一半是為了好待遇,另一半是對克拉斯這個人感到好奇。


這通電話之後不久,協會派來「面訪」的人來了。是穿西服套裝的一男一女。約翰貼在墻角,僵硬地微笑著請他們進來。
「你們通常偽裝成警察或者偵探嗎?」約翰問。
「不是啊,我們裝成賣保險的。」面訪員拍了拍西裝下擺。

「約翰•洛克蘭迪先生,請別這麼緊張,」女面訪員說,「面訪是必須的。您都已經提交實習申請了,幹嘛還這麼害怕我們?」

「抱歉,兒時陰影,」約翰繼續僵硬地笑著,「你們倆出現時,讓我想起很多很恐怖的電影和劇集,所以我有點……」
「血族也會害怕恐怖片裡的鬼怪嗎?」另一個面訪人員問。他此時正在用類似探水器的Y型鐵棍檢查約翰的住處,大概是想探查他有沒有藏匿什麼非法物品。
約翰小聲說:「……我不是怕鬼,我是怕驅魔人。」

專員之一邊說邊戴上乳膠手套,就像醫生那種。約翰看到戴手套的人走過來,緊張地問:「你要幹什麼?」
「請坐下,別緊張,這是口腔以及耳鼻喉檢查。」

約翰打工時認識的很多人都害怕牙醫。他從沒看過牙醫,不知那是什麼感覺。今天他終於明白了。


面訪後不久,約翰被通知開始參加培訓。
他按照地址來到一幢寫字樓,就像普通大公司所在地一樣。這幢寫字樓裡的機構只是協會分部之一,世界各地都有這樣的分部。
他以為機構會在地下的龐大基地裡,比如坐十幾層地下電梯什麼的……但竟然不是,協會的辦公區域在寫字樓二十九層。

「為什麼是二十九層?」辦理手續時,約翰問前台的女孩。他猜想這其中也許有什麼講究。
「因為這層便宜。」女孩回答。
約翰接過門禁卡和其他表格,表情複雜地看著她。

協會所在的辦公區採用全部密封的對外單向玻璃,且加貼了隔離紫外線膜,實在是非常周到。培訓期間,學員可以選擇住宿或走讀。協會可以為居無定所的生物提供臨時宿舍。
約翰決定每天回家,反正上課是從下午六點半到晚上十一點,正好可以躲開太陽最毒的時間。


TBC


5,培訓期的意外


和約翰同期培訓的還有四個實習人員,他們個個都是人類外表,其實只有一個是普通人。約翰知道他們的身份時非常吃驚。

幾個人分別是:人間種的年輕惡魔,有魔女之血的男人,精靈裔(她看起來像個中學生,真實年齡大約四十歲,有一對藏在長髮裡的短尖耳朵,就像《魔戒》電影裡那樣。不過她說自己血統很稀薄。),以及身為血族的約翰,還有個純正人類。

約翰花了半個月才習慣這些同學。他們的老師也是人類。約翰曾很吃驚於這些人類的勇敢,天天和黑暗生物、超自然物種相處,他們竟然不害怕。

當然,在培訓期間,約翰才剛知道什麼叫「黑暗生物」和「超自然物種」。

超自然物種——通俗來說就是指各類怪物,比如巨怪、人魚、半人馬、蜥蜴人、獸頭人等等。它們是來歷尚不明的變異生物,不帶有任何特殊屬性。只要你力氣夠大,槍法夠準,方法正確,所有武器都會對他們有用。

黑暗生物——這其中包括異界的居民,比如惡魔什麼的,還包括像約翰這樣的血族。他們自身帶有黑暗屬性。若是曾死過一次的東西,比如血族和屍妖之類,則帶有黑暗與死靈的雙重屬性。而惡魔或者魔女血統持有者,則只有黑暗屬性,沒有死靈屬性。
普通武器很難傷害黑暗生物和死靈,比如普通鋼芯子彈打不中霧化的吸血鬼或飄來飄去的鬼魂,更無法傷及深淵種惡魔。

麗薩那樣的驅魔師是專門克制死靈與黑暗力量的,他們擅長使用法術進行驅除;而卡蘿琳那樣的獵人則擅長打擊和毀滅,比起施法更擅長直接戰鬥。驅魔師和獵人常常搭檔行動。

約翰覺得自己很慘。吸血鬼是黑暗與死靈雙重屬性的東西,光明類與神聖類力量都能傷到他。

他下定決心要去克拉斯那個救助部門,去做社工、調解員什麼的,絕對要遠離暴力血腥部門。

直到快要結束培訓開始實習,約翰才知道原來協會還招聘普通文員,比如那位精靈裔姑娘就準備去秘書室。
魔女血脈的男人是個身高將近七英尺的肌肉壯漢,他的血液是天生萬用觸媒,能通用、代替超過上千種施法材料。「魔女血脈」是一種特殊稱呼,不管它出現在什麼性別的人身上,他們都會被算作魔女。這男人將參加驅魔師深度培訓,他打算和一個獵人搭檔,就像麗薩和卡蘿琳那樣。

而人間種的惡魔和那個純正人類……他們在培訓期間培養出了超越種族的「友情」,約翰曾撞見他們在洗手間隔間裡激烈地「密談」。這兩人因為熱戀而耽誤課程,一個月後雙雙沒能通過基礎知識筆試,只好費些時間重來。


約翰通過了考試,但仍不算正式入職,他還需要長時間的實習。協會為他提供了不少便利的福利,可是他卻不敢和家人打電話說實話……他的父母都比較傳統,誰知道他們能不能接受呢。

「今天晚上德維爾•克拉斯先生會過來,」基礎知識筆試後的一天,教官說,「他和我們說過想接受你做搭檔,你們需要一起回答幾個問題。」

約翰點點頭,他正在陪大家一起吃飯。當然,他不用吃……但可以喝點飲料。

「你可以拿出血袋來,」魔女肌肉壯漢說,「我們不介意。」
「可我覺得不太好……」約翰笑笑,「再說了,我們並不需要像人類一樣一日三餐,只要定期進食就可以。」
「這樣你該怎麼約女孩子呢?」精靈裔問。
「我可以喝點酒。」
「嘿,約翰,說實話,」她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你從沒失控過嗎?比如和女孩約會時,突然分不清性`欲和食慾……」

教官沒有阻止她,實際上他也很想聽回答。

「很久前會,」約翰有點不好意思,「我確實有過難以控制食慾的經歷。不過幸好,我的父母會指導我,他們把我管束得很好。就算餓極了,我也不會殺人。但確實可能會讓他們有點貧血……」
「傳言總比真相可怕,」魔女肌肉壯漢點點頭,「比如說我們一族的疫病詛咒吧,如果不刻意施法僅僅靠血脈意念,我最多隻能讓人得神經性皮炎,但大家都把我們說得像能隔空殺人……」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著天,約翰看了看手錶。教官說克拉斯大概傍晚七點多來,現在剛好七點。

突然,餐廳的電話響起來,是前台的女孩打來的。
「傑爾教官,出事了!請來監控室!」她對接電話的教官說。

學員們面面相覷,跟著傑爾教官一起跑出去。他們去的不是大廈監控室,而是協會辦公區的獨立監控系統,它和大廈的閉路電視線路相通。

寫字樓保安室也發現了異狀,從一片屏幕上可以看到,他們也正焦急萬分。
三間電梯中的一間出了問題,懸停在十八層和十九層之間,梯內關著一個人。

「克拉斯!」約翰看著監視屏,吃了一驚。
電梯廂內稍暗的應急燈光下,德維爾•克拉斯正緊緊貼著廂壁,頭髮被揉得有點亂。

前台女孩對著麥克風說:「克拉斯先生,這裡是協會前台。寫字樓警衛室的廣播被切斷了,但協會的還能用。你那邊怎麼樣了?」

回答她的不是克拉斯,而是一個更尖銳的、帶著哭腔的沙啞聲音:「艾麗卡!叫傑爾•杜利主管來說話!」

傑爾教官也是協會分部裡的執法組主管。他代替前台女孩坐在麥克風和屏幕前。
「西麥?是你嗎?」他問。

約翰緊緊盯著監視器,畫面中只能看到克拉斯,電梯廂內並沒有另一人……難道那個「西麥」是海鳩和兀鷲那樣的靈體?
約翰還留意到,克拉斯的樣子很糟糕。他看上去有點缺氧,嘴脣微微發抖,肩膀聳起,不斷慢慢挪動腳步,似乎想找個更舒服的姿勢。

「西麥,你要做什麼?放開克拉斯先生!」傑爾說。
被叫做西麥的聲音說:「他是人質,我現在不會傷害他。你看,我留出了通風換氣口,也沒去碰他。但如果你們不把琳達交出來,我就要帶著他一起死!」

約翰仔細觀察,還是沒看到有別人在電梯裡。而且「留出通風口」又是什麼意思?
幾個學員也都一臉疑惑。前台女孩指指畫面,低聲說:「看電梯廂的顏色。」

三間電梯內部都是灰色金屬質感,可此時,克拉斯所在的廂內卻呈現淡綠色。
原本約翰以為那是應急燈光,或監控畫面偏色。仔細看就知道,應急燈光是橘色的,且克拉斯本人並沒有和廂壁一樣發綠。

「那是什麼東西?」約翰撐住桌子,恨不得把臉貼到屏幕上。
「膠質人。」前台女孩說。

學員們學到過,膠質人是一種超自然物種,像電子遊戲裡的史萊姆一樣,可以把自己捏成任何形狀。當然,他們平時的外形並不是遊戲中的球狀,而是類似人體的模樣。
膠質人沒有細緻的五官,他們在人類形態下會有一張毫無特徵的、扁平的臉,上面的五官就像橡皮泥作品一樣缺乏細節。他們可以變成高大些或矮小些的身體,但無論如何,都捏不出仿真五官。
他們會穿上衣服戴上帽子,遮住臉,生活在人類之中。有很多鬼故事和他們有關,多半是人們無意中看到了他們的臉,被嚇得魂不守舍。

其實膠質人最可怕的一點是:他們能將自己收縮成拳頭大的高密度物體,也能把自己舒展成不同厚度的平面或巨大立體空心物品。
此時,就有個綠色膠質人用身體包裹住了電梯,從外到內,黏貼在電梯井內。

「西麥,這件事與克拉斯先生無關,」傑爾教官說,「難道你不記得了嗎?克拉斯先生甚至曾經幫你們找房子住,他幫助過你!你這是在牽累無辜。」
「我顧不了這麼多了!交出琳達!否則我就去地獄找琳達,並且帶著克拉斯陪葬!我會讓電梯墜落下去!」

「你有病嗎!」約翰忍不住吼道,「你又摔不死!」

「那是誰?」西麥問。他只能從擴音器聽到聲音,卻看不見這邊的情況。

「我是克拉斯的搭檔,」約翰大聲說,「你摔得死嗎?你就算被電梯壓扁都死不了啊!你是裝傻還是真的蠢?」

西麥沉默了一會。約翰注意到,電梯內的克拉斯依舊顯得非常不舒服。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約翰問。

「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綁架了他!」西麥氣哼哼地回答,「等一下!我真的摔不死嗎?」

約翰轉身退開。傑爾教官問:「約翰!你要幹什麼?」
「我去看看克拉斯,他好像很不對勁。」

傑爾點點頭,放開他。「去吧。克拉斯有幽閉恐懼症。」

約翰覺得有點意外。當然,這樣一來他更有必要趕過去了。

在其他學員正疑惑於他打算怎麼進電梯時,約翰化成一團黑色濃霧,消失在通風口裡。
「哇哦!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吸血鬼的霧化!」魔女肌肉壯漢感嘆著。


TBC
絮言絮語
其實約翰還挺厲害的,但就是太把自己當普通人看…


6,營救

膠質人西麥一邊哭哭啼啼,一邊絞盡腦汁思考怎麼威脅更合理。
「克拉斯先生,我不是針對你,」西麥說,「但我一定要帶琳達走!」
克拉斯平時挺愛和人聊天的,現在卻支支吾吾說不清話,連呼吸都不順暢。看來是幽閉恐懼整造成的。

約翰霧化後順著通風設施飄進電梯廂,他看到克拉斯正縮著肩膀,不停焦躁地改變位置。

西麥突然察覺有東西在侵入自己,他尖聲叫了起來。霧化的約翰在電梯內漸漸恢復人型,站在克拉斯面前。
「你沒事吧?」約翰向他伸出手。
克拉斯搖搖頭:「讓我坐著吧,我……站不起來……」

「你是什麼怪物!」西麥嚎叫著,「從我體內離開!太噁心了!」
連整個電梯都在你體內……約翰默默想著。他跪下來陪在克拉斯身邊,嘗試和他說話,幫他分散注意力。

克拉斯努力地露出微笑,表明自己沒什麼大礙。如果只是乘廂式電梯幾十秒,他並不會太難受,而一旦被關在電梯裡太久他就受不了了。偏偏協會分會的辦公區域在二十九層,要是不坐電梯他更受不了。

通常和人對話時應該注視對方肩部以上,約翰找不到膠質人的頭在哪裡,他只好對著電梯天花板問:「你這麼做有意義嗎?」

膠質人西麥輕笑了一聲:「你不是人類吧?這是我和人類之間的事,你別插手!」

「我是克拉斯的搭檔,你挾持他做人質,我怎麼可能不插手?」
約翰這麼說的時候,臉色蒼白的克拉斯看了他一眼。

「我沒別的辦法!」膠質人說,「我的妻子琳達被協會逮捕了,她是那麼的……那麼的透明、綿軟、充滿彈性!」他的形容有點詭異,似乎這是膠質人美女的普遍標準,「如果見不到她,那我也不活了!我還要這個人類陪葬!憑什麼我們不能吃汽車?」

「等等,最後一句話和前幾句間的邏輯在哪裡?」約翰問。

「她……她只是吃了十幾輛汽車啊!」西麥帶著哭腔說,「可能還吃了一些信箱,還有融掉了點東西,她甚至都沒吃人!」
揚聲器裡傳來前台女孩的聲音:「西麥,你妻子並沒被判死刑,你們總會團聚的,請冷靜下來。」
「冷靜?要是你的家人被團成吐司大小,塞進寵物醫院貓籠一樣的監獄裡,你能冷靜下來嗎?」
「因為她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從接下來的對話中,約翰大致了解了曾發生的事:

同為膠質人的西麥和琳達舉行了小型傳統婚禮後,住在由德維爾•克拉斯幫忙介紹的租屋內。膠質人的面部比較難偽裝,所以他們的日常工作是在家製作些小手工藝品,定期有收貨人來負責它們的銷售。
這對常年在家的夫婦和鄰里間關係很差。膠質人不需要要睡眠,但偏偏天性好靜,可住在他們樓上和隔壁的鄰居卻喜歡熱鬧的家庭派對。
衝動之下,琳達在夜裡偷偷吃了他們的車加以報復——膠質人可以展開自己的體積,包裹並慢慢吞噬、消化大多數東西。
她嘗到報復的喜悅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動不動就吞掉點什麼來惡作劇。最終,她因自己的行為而被協會派出的獵人逮捕,被強行壓縮成方形,關在航空貓包一樣的監獄裡。

這時西麥的抗訴聲再次響起:「憑什麼一切法律都要按人類的標準制定?憑什麼人類就是最被保護的?」
儘管有些氣短,克拉斯仍努力說:「我得提醒你……你們的鄰居不是人類。」
「什麼?」
「惡魔,回魂屍,樹精。」聲音微弱的克拉斯說。

西麥相當震驚:「他們……他們既然不是人,為什麼還要出賣琳達?」
「因為她吃了他們的車啊……」

當然,她吃的不僅是那三家人的車,她的破壞欲`望讓她對此上癮,經常晚上溜出去幹壞事,比如吃掉別人家門口的信箱,吃掉路牌。

揚聲器裡再次傳來前台女孩的聲音:「琳達的反社會行為已經觸犯了規則,你如果真的愛她,就該好好幫助她悔過……」

「不!我要帶她走!立刻!」西麥的情緒再次激烈起來,「否則我就和克拉斯類同歸於盡!」

約翰忍不住插嘴:「你摔不死啊!」
西麥頓了頓,小聲問:「那我怎麼才能死?」
「你可以被切碎,或者燒死……」約翰說。這些知識以前他也不懂,都是最近新了解的。

膠質人思考了一小會。他當然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提出一個比較驚人的威脅而已。

電梯外,大廈的物業人員已經報警,消防員和電梯公司的工程師都已經趕到,正在商議救援方案。他們當然不知道,如果一個膠質人包裹著電梯並強行將它墜下去,那麼廂內的人必死無疑,甚至比真正的墜梯事故還要慘烈。

傑爾教官和執法的獵人正在商量如何保護人質並捉住膠質人。他們可以選擇從電梯井中進攻,可卻找不到好方法防止電梯墜下。

約翰覺得有些無助。他還是個學員,因為擁有短時間霧化身體的能力才能趕到這裡來。他不知道怎麼對付沒有血管的、甚至連形體都不定的東西,也不知道怎麼幫助幽閉恐懼症患者。

看到克拉斯一副呼吸困難的樣子,約翰決定按照顧哮喘患者的方式來。
他一手請摟著克拉斯的肩膀,陪他一起深呼吸……可是克拉斯卻擺擺手:「別這樣,我……又不是要生孩子……」
「我知道你不是,但……」約翰無措地抓抓頭髮。

「我能讓你們通話,」克拉斯對膠質人說,他的聲音仍很有氣無力,「而其他的……我沒權限……」
聽他這麼說,西麥似乎眼睛都亮了——當然他現在沒有眼睛。

克拉斯掏出一根馬克筆,交給約翰。「畫那個窺視用的符文。」
約翰接過筆:「窺視用的?」
他學過這個符文,它似乎不能通話,只能單方面觀看某地點某角落。
「對,地址是這個……」克拉斯又掏出一張名片,似乎是關押著琳達的地方。名片上屬於某個什麼「職業經理人」,地址是個郊外開發區的。

克拉斯給約翰的也不是普通馬克筆,就像曾經克拉斯用過的銀粉筆一樣,這根筆所出的水也摻雜著某種粉末,雖然不是銀色的,但也充滿特殊制劑的味道。

「畫在哪裡?」
「這裡。」克拉斯指指電梯地板。膠質人在地板最中間讓出一小塊空地。

約翰想,在電梯地上塗鴉算不算毀壞公共財產呢?搞不好會被大廈的人報警……不過他還是順利畫出了符文。克拉斯滿意地點點頭,拿回筆,穩了穩手腕,在符文上又添上幾筆。

符文中心出現一塊虛像,就像立體投影。
畫面中的東西還真很像裝貓用的航空箱,它周圍印滿咒文,紗網裡面是一團半透明粉紫色膠狀物,就像山葡萄果凍。看來,西麥所言不虛,他妻子在膠質人裡也許確實是個美女。

「琳達!」西麥激動地對影像大叫,「他們有沒有虐待你或者猥褻你?」

哪裡的獄警會猥褻膠質人啊……約翰在心裡默默吐槽著。

「天哪,親愛的?是你嗎?」影像裡的女膠質人蠕動了幾下,她只能聽到聲音,看不見電梯這邊的畫面,「我很好,我非常想念你……你在哪裡?」

膠質人夫妻開始哭哭啼啼地互訴衷腸。約翰看著克拉斯,再次伸手按了按他的肩:「你還好吧?」
「沒事,又不是第一次。」克拉斯看上去並不太好,他呼吸沉重,目光搖擺不定,似乎都快不知道怎麼安放自己的手腳了。
約翰不確定「不是第一次」是什麼意思,他想,大概是每次坐電梯都不舒服的意思吧,總不可能是「不是第一次被劫持」吧……

「謝謝你,」克拉斯勉強扯出笑容,「你幫助了我……這是第二次了。」
「沒什麼,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約翰搖搖頭,「上次也是,要不是你的提示,我沒準直接就逃走了。」
「洛克蘭迪先生,你應該更有自信一點。」
「叫我約翰就可以……自信?你是說我很沒自信嗎?」

克拉斯似乎被對話分散了一點注意力,看起來好些了。「你相當缺乏自信,不是嗎?你是個血族,各方面能力優於人類,甚至優於很多黑暗生物……而且,協會的知識會讓你更強大的。」
「可是惡魔和膠質人都很恐怖。」約翰嚴肅地說,憂心地盯著被淡綠色覆蓋的電梯間。

膠質人西麥和妻子扔在悲悲戚戚地訴衷腸,電梯揚聲器裡傳來前台女孩的聲音:「先生們,三十分鐘內我們得談妥這件事,好嗎?……現在大廈正門前都是人!你會被普通人發現的!」

膠質人根本不理她,只顧著繼續夫妻對話。克拉斯的神色卻突然嚴肅了起來——女孩所說的話是個暗號。

克拉斯暗暗對約翰使了個眼色,用幾乎接近於脣語的氣息聲說:
「約翰,來了三個獵人,他們會融掉電梯門一側的膠質人。」

身為吸血鬼,約翰本來就有敏銳的五感,他的聽力足以聽清克拉斯剛才說的話。他很驚訝,差點喊出「什麼?融掉?」,幸好及時忍住了。

他想起之前學過的知識:驅魔銀器與熔岩提取物的混懸液可以重創膠質人,這種混懸液能灼傷他們,甚至融掉他們的身體。

現在,膠質人西麥將自身化為膜狀,包裹住梯廂並黏著在電梯井內。獵人們打算從電梯門的一側攻擊他,能把他融開一個洞就夠電梯裡的人逃命了。

克拉斯突然抓住約翰的手,輕輕捏了一下。約翰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克拉斯是在說:掰開電梯內側門就靠你了。

約翰確實能掰開電梯門,雖然他已經很久沒掰過了,上一次還是在他初次來到大城市、不了解電梯的原理時……約翰倒不怕掰電梯門,這個他還是有自信的;他是有點怕膠質人在那瞬間攻擊他,被膠質人包住會很難掙脫。
他還怕門外趕來的獵人,萬一那些人的銀器熔岩混懸液濺到自己身上怎麼辦,一定很痛……

膠質人和妻子的對話突然停止了。影像另一頭,紫粉色女膠質人不停問「怎麼了」,而膠質人西麥卻安靜了下來。他似乎發現了什麼。

突然,梯廂外傳來一聲刺耳巨響,緊接著西麥厲聲慘叫起來。
克拉斯對約翰示意:「就是現在!」

約翰發現,電梯門一側的綠色膜狀物在一兩秒內變薄甚至消失了!他立刻靠近門邊,手指用力,按得鐵皮立刻出現了凹陷,電梯門發出金屬摩擦聲,被強行左右分開。

電梯卡在半層,應該能勉強從上半截爬入十九層。打開門的瞬間,約翰看到了金髮女獵人卡蘿琳。

傑爾教官的聲音也在外面響起:「停止攻擊!我們得先讓禁錮術完成……」
他還沒說完,電梯突然劇烈晃動了起來!

膠質人西麥憤怒地尖叫。他的身體從電梯井中擠出去,快速匯聚,撲向卡蘿琳和另兩個獵人。

電梯吊纜早已經被破壞。現在包覆梯廂、粘住電梯井在一起的膠質人卻也又衝了出去。
在獵人們準備迎擊膠質人時,電梯因為失去了固定物,向下急速墜落。


TBC
絮言絮語
我得說,這裡的吸血鬼不會飛……所以嗯電梯事故好可怕呦(其實我親自經歷過電梯事故,幸好在下面幾層突然又停住了……)


7,正式入職

雖然克拉斯懂得不少失落的法術,可他的肉`體畢竟是普通人類,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用法術保護自己。
克拉斯幾乎無意識地想要大叫,但卻發不出聲音。約翰突然衝過來摟住他,他才反應過來是電梯下墜了。

約翰則不一樣。他的行動速度比人類快很多倍,所以他的眼睛也能捕捉短瞬間的變化、反射能力也更加強大。

在那個瞬間,約翰能聽到卡蘿琳的尖叫、傑爾教官絕望的咆哮聲,還有膠質人西麥似乎也慘叫了起來。


電梯廂一直落到了電梯井最下方,整棟大廈都感覺到了這慘烈的震顫。
不過,如果有熟悉電梯構造的人在外面,他們一定會覺得奇怪:纜繩被破壞的情況下,梯廂直接墜下的巨響和搖動感應該比現在的更強。

實際情況是,在電梯墜落到下層時有什麼拉住了它,緩衝了一下,最終電梯又繼續下落了一小段,才重重落在底層。

「我要燒光他媽的膠質人!」卡蘿琳提著一個大容量水槍站在電梯井外,傑爾教官阻止了她想往下澆混懸液的動作。

「是西麥,他提了一下電梯。」教官小聲說。

膠質人西麥想用克拉斯的生命威脅協會,但並沒打算真的殺死他。衝出電梯時,西麥忘記了電梯會墜下,發現這一點後他立刻收回身體,把自己壓縮成人類那麼大的體積,跳入電梯井。

他的下落速度趕不上電梯,所以他伸出一條觸手狀的膠質身體,盡可能去拉住梯廂。

他拉住了,就在還差幾層觸底的時候。做這個延展動作時,他用另一塊身體黏住電梯井壁,結果導致拉住梯廂的觸手力道不足,最終斷裂,沒能徹底穩住電梯。

獵人們都知道,即使有了片刻的緩衝,電梯內的人也凶多吉少。

這一切就發生在幾秒間,對克拉斯而言則像過了很久。心臟跳得從喉嚨到肋骨都微微發疼,恐懼感讓他眼前暫時一片漆黑。

當再次睜開眼時,失速的痛苦已經消失,他從僅高度兩英尺左右的地方跌在地面上。約翰依舊摟著他。

克拉斯用力反覆睜眼、閉眼,終於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況——約翰的一隻手似乎骨折了,它扭曲的角度有些驚人,同時,約翰的頭上和肩上都是黑色的血——吸血鬼沒有紅色的血。

在電梯下墜時,約翰摟住克拉斯,單手攀住了天花板上安全門的扶手,讓兩個人懸在半空。

吸血鬼的跳躍能力相當厲害,所以很多人誤認為他們也能飛,實際上,除非霧化身體,不然他們根本不能飛。不會飛也就不能保證雙腳離地、更不可能配合下墜速度懸浮。而如果約翰要霧化身體,就無法保護克拉斯。

所以約翰以這樣的姿勢吊住身體,抵禦落地瞬間的衝擊。他的胳膊多處折斷,頭部和身體也傷得很嚴重。

克拉斯看著約翰時,並沒感覺自己身上有哪裡痛,他驚訝地發現,自己也許真的毫發無傷。


兩天后,膠質人西麥如願以償地和他的妻子琳達拉近了距離:他們都被關在了畫有符咒的航空箱裡,隔著一個監區。

本來西麥的行為足夠讓他被處決了,是克拉斯作證表明他罪不至死。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的法庭並不等於真正的法庭,沒有羈押期什麼的,被判死刑的生物會在調查審理後被等在門外的獵人直接處死。

這件事中,受到懲罰的不僅是膠質人西麥,還有獵人卡蘿琳。據說她在執行過程中過於急躁,沒等驅魔師的禁錮法術完成就攻擊了膠質人,這才導致後來的危險。

至於血族約翰•洛克蘭迪……被救出電梯時他已經失去了意識,一隻手臂仍緊緊摟著克拉斯。

受重傷的是個吸血鬼,這倒非常好處理。約翰不需要什麼打夾板、做手術,他只要被安排在無紫外線的病房好好進食,修養幾天就行了。

約翰住的病房是沒窗戶的辦公室改造的,只不過加了一張床鋪。當他醒來時,工作人員正把導流管插進他的喉嚨,準備往裡灌血袋血。

回覆了大半體力後,他又被帶到另一間屋子接受各種健康檢查。協會的醫務人員覺得很奇特,這個吸血鬼面對膠質人和下墜的電梯如此勇敢,但在面對血管穿刺時卻像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般發抖。

得知克拉斯沒事,約翰舒了一口氣。不過他依舊有點擔心,他想,既然克拉斯本來就有幽閉恐懼症,那麼在經歷了那天的事情後,他會不會更害怕坐電梯了?要是不能坐電梯,協會這二十九層可叫他怎麼辦……

這天傍晚之後,克拉斯來接約翰「出院」。約翰提前來到寫字樓一層大堂等待,這樣克拉斯就不用坐電梯了。

「你恢復得很好,「克拉斯說,「很抱歉把你卷進來。」
「沒什麼,你看,血族都恢復得很快,一兩天的事。我現在就像沒受傷一樣。」

克拉斯搖搖頭:「我知道你能恢復得很快,可這和‘沒受傷’絕對不一樣。」
「不一樣?」約翰問。
「就算恢復得再快,受傷時的痛覺是不變的。那肯定很疼,當時你都失去意識了……」

聽到「痛覺」這個詞,約翰確實能回憶起骨頭折斷、皮肉被擦得裂開時的疼痛,儘管現在身體完好如初,他仍感到脊背發涼。
不過他並不後悔,反而覺得還算值得。他認為,如果當時自己選擇霧化以避免受傷,那麼身為人類的克拉斯將無法在梯廂裡活下來,就算僥倖存活也很可能會終生傷殘。而現在,他和克拉斯都好好活著。

約翰看出來克拉斯面帶歉意,於是趕緊改變了話題:「那次我好像看到卡蘿琳了,嚇我一跳。我還以為她會殺了西麥。」

克拉斯搖搖頭,帶著約翰走下停車場。他邊走邊解釋:「協會內成員不能隨便殺死目標,得到獵殺指令的除外。就算是在任務中出於正當防衛不得不動手,事後他們也得提交完整報告。你看,卡蘿琳和麗薩是搭檔行動的,就是為避免各種各樣的意外,同時也能彼此作證、監督。」

「我知道,就像電視裡FBI什麼的一樣,」約翰說,「可我不太明白,卡蘿琳是個人類,協會能把她怎麼樣呢?也許能辭退她?可是她完全可以離開協會去做別的……」

克拉斯正按開一輛兩廂斯柯達的電子鎖,車子看起來像那種溫馨家庭用的,和約翰心目中「神秘的人的車子」風格相差很遠。

「約翰,你把驅魔人、獵人之類的傢伙想得太可怕了,」克拉斯說,「在大多數人眼中,也許你是異族、怪物,對於普通人而言,協會的人同樣也是怪物,他們眼中的世界以及經歷的一切都異於常人,這導致他們同樣很難融入社會。打個比方,按道理說一個備受壓榨的職員隨時可以反抗他殘暴的老闆,老闆並不能吃了他,不是嗎?但通常他還是會怕犯錯,因為他怕失去容身之處。」

約翰大致懂了。他不禁想起和深淵種魅魔纏鬥的那次,獵人卡蘿琳被驅魔人麗薩訓斥,看起來麗薩的職位比較高。

「呃?等等,」這時,約翰看到克拉斯打開了車子左後門,像是要把駕駛位留給他,「我可不能開車。」
其實他是會開車的,只是沒怎麼開過現在的車。主要是他沒法去考執照。

「我知道,不是讓你開。」
克拉斯已經鑽進了車後座,並伸手點了點駕駛位——穿著黑色晨禮服的半透明幽魂浮現出來,這是克拉斯的管家之一,兀鷲先生。
克拉斯按著兀鷲的肩膀,念了一句咒語,現在兀鷲的面孔變成了中年人類模樣,而不再是蒼白的乾屍。
「法術只能維持不到一小時,」克拉斯解釋說,「足夠開車離開市區了。我不會開車,多虧了有兀鷲。」

自己不會開車,卻專門買車子給鬼魂開……這還真是奇特。約翰聳聳肩,打開右後車門坐進去。

看到兀鷲,約翰想起自己曾經誤認為海鳩、兀鷲是克拉斯的前任,但克拉斯否認了。克拉斯說過,關於三個前任的事沒什麼好隱瞞,甚至他們其實並沒死……老實說,約翰相當好奇,曾經他假意採訪克拉斯時就已經對此相當好奇了。

現在似乎並不是談這話題的好時候,如果非要張口問倒顯得自己冒失。畢竟那是克拉斯的私事。
約翰很期待在協會內工作,這比不停打零工、換身份好多了,他暗暗認為克拉斯對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不想太唐突。

「對了,我們這是去哪?」約翰突然發現,車子並沒向著自己家駛去。一瞬間,他腦子裡轉過許多個念頭,其中有不少是「難道克拉斯要讓我從此住在他家嗎!這也太突然了!」之類的。

克拉斯的回答終結了約翰的羞澀:「我正準備調查的事很有趣,正好你康復了,帶你一起去。」


TBC
絮言絮語
現在約翰和克拉斯還沒認識太久,倆人都挺客氣的……

以及其實克拉斯嚴格說來也不是普通人類,但從生理上來說他的身體就是普通人類……

「吸血鬼不能飛」指的是不能像小鳥一樣翱翔於天際,但他們的跳躍能力什麼的非常強,像刺客信條般上躥下跳(喂)是沒問題的,或者只要服裝道具合適,他們還可以……滑翔…………………………

下面他們將遇到的,會是一些有毛的會跑的性格活潑的東西,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有的坦蕩,有的高傲…………


8,犬科與貓科

那件怪事發生在動物收容所。
前些天夜裡,值班員聽到狗舍方向傳來奇怪的聲音,前去查看時,他大驚失色。其中兩間狗舍金屬門和網狀護欄被撕裂,鎖被破壞,狗都跑了出來,只除了幾隻老弱病殘的。

接下來,值班員目睹了更為詭異的畫面:夜色中,兩個全`裸男子迎風飛跑而來。他們幫收容所抓住了幾隻狗……其實不用抓,他們瘋顛顛地靠過來時,不少狗就嚇得往回跑了。

最後狗還是逃走了幾隻,但總算也抓回來了不少。兩個全`裸男子高唱著披頭士的《Moonlight shadow》,跑跑跳跳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目擊者描述時,約翰聽得一愣一愣的,他腦內出現無比歡快祥和的畫面,雖有些下流但一點都不恐怖。
「丟了多少隻狗?」克拉斯跟在工作人員身邊,正挨個巡視狗舍。他和約翰假稱在尋找走失的寵物。
「七隻,」工作人員說,「幸好被弄壞的只有兩間狗舍,不然就真的太恐怖了。先生,這邊有照片,您可以看看您的狗在不在其中。」

從存檔照片上看去,丟失的都是正常的狗。走出收容所後,克拉斯在車上問約翰:「你怎麼看這件事?」
「鐵絲網和門絕對不是狗弄開的!」約翰說,「你看到那個豁口了嗎?就算是哈士奇也弄不出那種效果。」
「啊,其中還真的有隻哈士奇,」克拉斯翻看著手機上的照片,「它也在昨晚丟失了。」

「克拉斯,還有件事也很詭異,」約翰也拿出自己的手機,他也偷偷拍了點照片,「你看,狗舍像是被從裡向外撕開的。」

克拉斯讚許地點點頭:「是這樣。而且,從目擊者的描述看,那兩個裸奔者並不是想偷狗,他們甚至幫忙把狗往回趕。」

「這又是為什麼呢……行為藝術?」
「呃,約翰,你真是非常完美地融入了人類社會,思維習慣完全是人類模式的。」
「我確實曾經是人類啊,」約翰說,「那你的猜測是什麼?」

「我來提示你一下,」克拉斯說,「噬咬和利爪比一般同類動物更有力,常在夜間行動,能輕易撕裂鐵皮、鋼絲等等,而且是犬科……」

約翰臉色慘白地慢慢轉過頭:「狼人?!」
克拉斯愣了幾秒,連正在開車的兀鷲都低低笑了起來。雖然約翰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約翰,你不能因為自己是吸血鬼,就懷疑別人都是狼人啊!」克拉斯哭笑不得地說,「想想你學過的東西!狼人不會變成混血哈巴狗、黑色拉布拉多、哈士奇、日本尖嘴犬、鬥牛犬、威爾士柯基、混血牧羊犬……他們的野獸形態是非常健壯恐怖的巨狼,而不是丟失的那幾隻狗。」

經提醒,約翰才想起了最接近的答案:「啊!我知道了,支系犬!」
他回想起來,書上是這麼說的:支系犬被俗稱為狗人,聽起來像「狼人」的配套稱呼,其實它們和狼人正好相反。
簡單來說,狼人的基底生物是人,本質上是怪物化的人類;而支系犬的基底生物是家犬,本質上它們是狗。
狼人在白天是人類,滿月時是野獸,而支系犬在白天是家犬,只有晚上才能變成人。他們是靠普通繁殖方式來一代代傳承的,不具有任何感染性,危害非常小。

在過去的黑暗時代中,人類常把支系犬誤解成狼人,出於恐懼而圍獵並殺死它們。人類自認為殺死了邪惡的狼人,實際上並不是,他們只不過殺死了一些變異的獵犬、牧羊犬……他們根本沒見過真正的狼人。

支系犬是一種尷尬的生物。它們的力量遠不及狼人,但又確實比家犬、野犬強些。它們是雜食動物,並不需要血肉或心臟,而且最好是吃狗糧,人類的餐飲會讓他們嗅覺失靈或掉毛,巧克力還會危害他們的心臟……這些都和普通狗一樣。只不過它們通常嘴比較饞,喜歡偷人類的食物。

據說,支系犬的祖先吃過遠古狼人的內臟,這導致它們出現了奇特變異,並一代代遺傳。這些狗的壽命和智商都大大提升,甚至可以學會一些人類的生活方式,但卻不太擅長交談。

通常活了三十年以上的支系犬才能學會語言,而幾乎所有支系犬都學不會書寫。

如果夜裡的兩個裸男真是支系犬,那麼這兩位一定年齡夠大、智商也夠高,因為他們甚至會唱歌……


「那現在怎麼辦,」約翰看著照片,「這些狗都很常見,即使看到它們,我們也不一定能認出來。」

「只要見到,我就能認出來。」克拉斯說。他擁有真知者之眼,能直接看到生物的本質。「反正得找到他們,看起來他們相當粗神經,如果讓人誤以為城市裡出現狼人可就麻煩了。」

克拉斯說完,發現約翰在皺著眉看自己,於是他問:「怎麼了?」

「沒什麼,」約翰收回眼神,抓抓頭髮,「只是我突然想到……你看,我是個血族,雖然我活得夠久,能短時間承受一點不強的陽光,但畢竟不能整個白天都出來工作……為配合我的時間,你卻得晝夜顛倒,我覺得這不太好。」

「有什麼不好?我以前也是晝夜顛倒啊,」克拉斯看了看表,「還不到九點,夜晚還沒開始呢。至於白天,我也在睡覺啊。」
約翰想,怪不得協會的人都認為我適合與克拉斯搭檔,原來還有這一層原因嗎……

「那我們……?」他問。
「在城市裡找兩個人很難,找兩隻狗也很難,」克拉斯說著,拍了拍前面幽靈司機的肩,「看來,得去拜託凱特豪斯家的議長了。兀鷲,我們去三號大街後面的街心公園。」

幽靈依言安靜地駕駛著。約翰問:「凱特豪斯是誰?」

「他們是本地超自然物種中的知名家族,」克拉斯說,「從整個西灣市到附近的小鎮,幾乎沒什麼能逃過他們的情報網。他們並不會留意所有事,只留意自己在乎的。」

約翰已經在西灣市生活了好多年,從未聽過凱特豪斯家族。「他們是類似血族的領轄家族嗎?」
「很類似,但沒有那麼森嚴。」

約翰剛想再問點什麼,車子已經轉到三號大街。兀鷲把車停在路邊,克拉斯和約翰要走著靠近公園。
面對約翰的疑問,克拉斯解釋說:因為凱特豪斯家族的議長很討厭發動機聲,走著靠近才有禮貌。

他們走進一個很小的街心花園,這一代路燈不多,夜晚鮮少有人靠近。公園的草坪邊有鞦韆和鐵滑梯,滑梯上蹲著好幾隻野貓,其中一隻通體漆黑,在夜晚幾乎難辨輪廓。

克拉斯向著它們走去,停在黑貓面前。其它貓有的受驚嚇跑開,有的縮在遠處盯著他們。

黑貓在滑梯最高處紋絲不動,正襟危坐。約翰知道,黑貓常被傳為巫師甚至惡魔的信使,一些通靈者相信純黑色的貓有連通不同世界的能力,人類寫過無數這樣的故事。

克拉斯沒有說話,也沒有學貓叫,只是做了幾個手勢。黑貓一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你找的是這隻黑貓?」約翰小聲問。
「當然不是,我要找他的主人。他去通報了。」

約翰確信自己會見到一位通靈者或巫師。不到一分鐘,草叢沙沙作響,兩隻黑貓走了出來,他們後面是一隻體格巨大、肥滿蓬軟的黃白貓。
黃白貓看似肉大身沉,動作倒很敏捷。他靈巧地竄上滑梯最高處,然後——

他雙足站立著,俯視克拉斯和約翰。

「貓啊——!!」約翰難以自控地大叫起來,「貓站著!!」
「噓!」克拉斯示意他小聲點,「這樣很沒禮貌,你活得比我久多了,難道沒見過貓站著嗎?」
「我沒見過啊!!」

這時,黃白貓說話了:「德維爾•克拉斯,很高興見到你,我的子民中有不少很想現在就允許你撫摸……但你身邊的奴隸太礙事了!他嚇跑了很多孩子!」

約翰在心裡不停驚嘆著:貓說話了!不僅雙足直立,還說話了!

「很抱歉,約瑟夫•凱特豪斯老爺,」克拉斯恭敬地行了個古典宮廷禮,「我的新搭檔還在實習期,而且畢竟他是血族,難免會令你們不太舒服。請您諒解,我們是需要您的幫助才這麼冒失地趕來的。」

約翰不知道克拉斯為什麼要對一隻貓這麼恭敬,當然,它肯定不是普通的貓。他努力在腦子裡搜尋著近期學過的知識,猜測「約瑟夫老爺」到底是什麼生物……獸化人?不,好像有哪裡不一樣;變形身體後的法術專家?可是他為什麼要變成貓?

黃白貓約瑟夫諒解地看著克拉斯:「算了,別太放在心上。剛才我的語氣重了點,是我不好,」看起來他是在安慰克拉斯,「你知道的,我這個貓一向有點情緒不穩定。聽說你最近經歷了很多事,孩子,看到你完整地站在這裡,其實我是很開心的。」

它竟然叫克拉斯「孩子」。約翰默默想著,貓的年齡一般只有十幾歲,難道這隻生物就像狼人、支系犬一樣?可是他從未聽過有「貓人」這種東西……


TBC
絮言絮語 支系犬的名字是我杜撰的,但是能變人的狗是個自古以來(???)的小傳說,和狼人一樣。
以前在一本書上看過,說人們對狼人的恐懼來源於凶惡的、體型大的、夜行生物的狼,所以狼人一般乾的事都是撕人啊什麼的;
而人們對邪惡的狗(……)的傳說則起源於狂犬病,看起來是普通的狗,但實際卻會帶給人傷害和死亡什麼的。

這裡的支系犬和那種邪惡的犬變人還不太一樣,把咬人啥的部分去掉了,改成咬了人也不能傳染,他們是靠普通方式繁殖的,
比如兩隻狗狗其中只要有一方是支系犬,生下的小汪就會也是支系犬這樣。

………………以及越是純種狗越容易有支系犬………………這樣的設定。

我記得米國人氣電視劇《捉鬼雙煞兄弟大鬧天宮地府》(別鬧)裡也有能變成狗的人,但我至今不太理解那生物本質上到底是人還是狗……要是狗,他們卻可以傳染人……………………


9,憂傷的走失寵物

從克拉斯與「約瑟夫老爺」的談話中,約翰終於明白了這隻黃白貓的種族——靈媒獸。

靈媒獸不能算貓人,雖然他們的長相基本就是貓。他們是一種遠古靈體,藉助貓的身體誕生,擁有高度智慧和廣博的知識。因為某些制約,他們只能從貓的身體裡出生。如果拿人打比方,就好像遠古英雄的魂魄進入人類胚胎般。

在黑暗時代有不少人見過巫師帶著貓,普通人分不清那是真的貓還是靈媒獸。通常貓(靈媒獸)才是導師,他們教給巫師許多神秘魔法。

約瑟夫老爺已經活了很久,他能和人溝通,也很了解貓的社會,一直統帥著附近所有的貓。「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與他常有來往。

「找狗比找人容易,」約瑟夫在滑梯上打了個滾,露出肚皮慵懶地說,「人和人長得太像了,還會換衣服、擦香水;狗的長相和氣味比較好分辨。可是,顯然你們要找的是人?支系犬在晚上會變成人型的。」

「是的,不過他們也有可能變回狗,」克拉斯說,現在他膝蓋上趴著一隻斑紋貓,「畢竟他們的變身是出於自主意志,不是被強制的。如果他們正在以裸男的模樣走來走去,也許很顯眼,如果他們變回狗反而難。您手下的戰士們能分辨普通狗和支系犬嗎?」

「能,貓很機敏,」約瑟夫嚴肅下來,「只是,還有個問題,支系犬雖然不如狼人強大,但也有很可怕的速度與力氣。如果那兩隻狗很邪惡,貓是打不過他們的。」

克拉斯和約翰對視了一下,同時想象起「兩個全`裸男子唱著歌奔跑在夜色中」的畫面……
「我覺得……他們不邪惡。」克拉斯說。

「其實不需要貓去戰鬥,」約翰主動說,「如果有誰發現了兩隻人,不,兩隻狗,請立刻通知我們,我們會立刻趕到附近去。」
「這樣最好,」約瑟夫讚許地看看約翰,「血族的能力比支系犬厲害得多。」

克拉斯卷起襯衫袖子,把小臂伸向約瑟夫:「那麼就這樣吧,真感謝您願意幫忙。請隨時聯繫我,抓我吧。」
他說完,約瑟夫老爺伸出右前肢,亮出肉球,伸出爪子。

「呃?等等!這是什麼意思?」約翰迷茫地看著他們倆。

「約瑟夫老爺沒法用手機,」克拉斯解釋說,「而且手機的效率不高。所以,我們通常用法術溝通,只要他抓破我的皮膚,在傷口徹底愈合前,他就可以把有用的信息直接傳到我腦子裡,連語言都不用。」

約翰用力搖頭擺手阻止:「不不不別這樣!要不然,貓你……不,約瑟夫老爺,你還是撓我吧。」
約瑟夫滿眼鄙視地看著約翰:「你是白痴嗎?對吸血鬼而言這點小傷很快就好了,法術根本維持不了太久。」

「可是……」約翰為難地看看克拉斯。
雖然約翰是個成熟且有優秀自控能力的血族,但他仍不願和身上帶有傷口、隨時隨地散髮血液味道的人類坐在一起。這就像讓健康的年輕小夥子整晚和比基尼美女共處一室似的,就算他最終能忍住欲`望,過程中也難免失態。

克拉斯拍拍約翰的肩:「不要緊,我相信你。哪怕你真的忍不住了,我和兀鷲都能阻止你。」

說完,克拉斯進一步把胳膊伸到貓面前。
隨著細小的「嚓」的一聲,約翰捂著臉,像恐血的人類般聳著肩痛苦地跑出公園。


接下來的幾小時,兀鷲仍負責開車,克拉斯一個人留在後座,約翰強烈要求坐在副駕駛位置。他全程把頭靠在玻璃上,一臉胃痛的表情。

凌晨一點左右,有貓匯報在某條街區看到了狗。順著約瑟夫老爺給出的大概位置找過去,克拉斯和約翰發現一群狗正在準備打架。

「沒錯,就是他們,」隔著大約二十碼的距離,克拉斯感嘆著,「你看被圍著的那兩隻狗,支系犬就是他們。」

約翰的血族視力讓他比人類更擅長分辨遠處細節,但他可沒有‘真知者之眼’,他看不出普通狗和支系犬有什麼區別。
他只能看到,被圍起來的是……一隻威爾士柯基,和一隻哈士奇。

柯基在呼嚕嚕地叫,走來走去,哈士奇在它身前,擺出威脅的樣子但尾巴微微有些向腿之間貼。圍著它們的更多狗就像狼群包圍獵物般包圍它們。

「現在你能把傷口治好嗎,」約翰小聲對克拉斯說,「那味道讓我邁不動步。」
克拉斯搖搖頭:「我已經把它貼起來了。網絡遊戲裡的治愈術是不存在的,我不能一瞬間把貓留下的抓傷治好。」

約翰嘆口氣,逼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怎麼才能衝出去抓住支系犬。這時克拉斯又說:「但我可以把手伸進兀鷲身體裡,虛體能隔絕味道。」
克拉斯把手臂伸進兀鷲胸前,傷口流溢出的鮮血味道真的消失了。約翰覺得好多了。

「你能同時抓住兩隻嗎?」克拉斯問,「別看柯基的腿很短,其實它們是牧羊犬出身,很能跑的。」
「我能抓住它們,」約翰說,「只要它們別突然變成裸男。」
「那也沒關係,支系犬的人類形態跑步很慢,更容易追了。」
「我只是擔心自己的心理健康……」

約翰走出車子,沿著陰影靠近狗群。
這是血族穿行於夜晚街巷追蹤獵物的動作,只不過現在他卻用自己的捕獵機巧去抓狗。

動物比人類更敏銳。在約翰即將靠近時,狗群突然一陣騷亂,它們能感覺到什麼東西在附近,但一時無法分辨敵人將從哪裡發起進攻。

躲在車子裡的克拉斯小聲對幽靈管家兀鷲說:「你看,好像探索頻道的節目啊,大草原上貓科動物伏擊非洲水牛。」

約翰發動攻擊時非常迅速,人類的眼睛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狗群四散奔逃,支系犬能看清襲擊者,但速度卻並不夠立刻逃離。
約翰首先抓住了哈士奇,他的捏握非常有力,難以掙脫。哈士奇慘烈地掙扎著,柯基勇敢地撲了上來,咬住了約翰的褲腿……然後也被約翰一把提了起來。

兩隻狗折騰了不到一分鐘,不停發出尖細委屈的哭嚎聲,最終都被約翰制服。


車子開回克拉斯的家,兩隻狗被特製繩索困住四肢,像被獵戶抓住的鹿一樣。

幽靈海鳩女士則已經體貼地為克拉斯準備了夜宵,為約翰準備了血袋。吃完東西后約翰覺得好多了,不會再被克拉斯身上的小傷口影響。

皮鞋踩木地板的聲音和狗叫聲驚醒了一個小爐精,它暫住在克拉斯家二層,正在等待協會為他辦理出境事宜。約翰最近才知道這屋子二層房間的用處:暫時收留遇到麻煩的善意生物。

小爐精似乎很喜歡柯基,特地跑下來使勁摸了起來。柯基支扭來扭去,系犬掙扎不過,乾脆變成了人形。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個棕紅色頭髮的青年男子,個子不高,滿臉委屈,一絲`不掛,手腕和腳腕被捆在一起,形成看起來十分糟糕的姿勢。

哈士奇看到下一個被摸的可能是自己,趕快也變成了人。他是個黑髮少年,眼睛是和犬形態時一樣的淺藍。

「我還以為狗喜歡被摸……」克拉斯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
「你可以摸!你可以摸!」柯基人嚷嚷著,「可是爐精不行!狗歷來討厭爐精!吸血鬼也不行!」
克拉斯扶著額頭:「我不想摸現在這樣的你……」

海鳩女士很體貼地抱來兩塊毯子,蓋住支系犬們的身體,約翰則把戀戀不捨的爐精送回客房。

「我們不是壞人,」克拉斯站起來拉開冰箱,「而且我們很喜歡支系犬。你們想吃點什麼嗎?」
「漢堡肉!」
「雞胸!」

克拉斯說漢堡肉裡有胡椒,不能給狗吃,然後拿來了點碎雞胸肉。他叫約翰解開支系犬手腳的束縛,兩隻狗人沒有嘗試逃走,快樂地開始用手抓東西吃。

他們一邊吃雞胸肉一邊數次想偷吃桌上的曲奇,每次都被約翰的眼神給嚇了回去。
約翰以前從沒想過自己還有嚇人的一天……不,應該說是嚇狗。他從前只有害怕別人的份,剛被轉化時害怕父親,在城市害怕被獵人或類似的東西找上門,不久前還害怕克拉斯和協會的同事呢。

克拉斯問了狗人幾個問題,他們都回答得很痛快。比如他們居住在近郊,比如他們白天安心當狗,晚上偶爾出來替「主人」辦點事。
克拉斯和約翰對視了一下,想問他們「主人」是誰,這時兩隻狗已經開始爭辯其他問題了。

「我了解自己是支系犬,」柯基人搖頭晃腦地說,「柯基支系犬是古時候唯一沒被人類獵殺過的支系犬,我們甚至受到某些國家皇室的喜愛……」
「不是,不是,他們愛的是柯基,不是柯基支系犬。」哈士奇人反駁。

「我們是牧羊犬種出身,很聰明,我從來不會迷路。都怪他——」柯基拱了一下哈士奇,「那天晚上我們去散步,他跟著一隻貓跑掉了!我找他找了一晚上,到白天才找到,結果我們全都變回狗了!然後我們就被抓野狗的人抓走了!」
「我沒迷路……」
「你就是迷路了!你還弄丟了主人給我們的衣服,你還撕壞門,主人不讓我們撕壞東西!」

柯基人說話語速很快,哈士奇人幾乎插不上嘴。而且似乎柯基人年齡更大,地位也也比較高。

「真令人吃驚啊,」克拉斯微笑著說,「支系犬本來就特別聰明,你們尤其聰明。你們能熟練掌握人類語言,而且還會幫你們的主人做事。」
「當然當然!」柯基人高興地拼命點頭,「我的主人也這麼說!我們還會逛夜場超市!我們還會找零錢!我還會咬比我大的狗的後腳跟!」

克拉斯問:「城市裡很危險,稍不注意就會被抓走。你們的主人是誰?我可以送你們回家。」
「主人是金普林爵士!其實只要聞著味道我就能找到家,要不是他——」柯基人繼續指責哈士奇,「他總是走著走著就不見了,要不是他,我早就找到家了!」

約翰在一邊默默聽著。他覺得很神奇,支系犬即使變成人型,氣質也還是很像狗:比如擅長破壞和走失的哈士奇,比如他們都特別喜歡被誇獎……克拉斯竟然很擅長和他們交流,看來克拉斯認識不少千奇百怪的生物。

這時,哈士奇人歪著頭看向約翰,約翰也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哈士奇人開口問:「你是吸血鬼?你也跟我們回家吧。」
「什麼?」
柯基和克拉斯都很吃驚。柯基是出於不認同,克拉斯則是一時沒理解哈士奇的思路。

哈士奇人皺眉看向同伴,說:「主人的玩伴會需要他。」
「不不不,是主人需要,但伯頓先生說過不想要。」柯基說。
「吸血鬼也許能幫助伯頓先生……」
「伯頓先生說不想見同族!」

約翰越聽越混亂:「等等,伯頓又是誰?」
支系犬說這個人「不想見同族」,那麼他是另一個血族嗎?

「金普林爵士是我們的主人,伯頓先生是主人的玩伴,也是我們的玩伴,我們很喜歡他。」柯基人說。
「可是,伯頓先生快死了。」哈士奇人憂傷地低下頭。


TBC
絮言絮語
樂於助人的日子是過不完的……


10-金普林爵士

柯基人熱情健談,但說話極為囉嗦,經常偏離重點。克拉斯好不容易才聽懂來龍去脈,這時候哈士奇人已經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們口中的「伯頓先生」確實是血族,而且現在他狀態很不好。聽說他已經很多年沒出門了,而且還絕食、寡言少語、會突然嚎啕大哭或一睡就是好幾天……而兩隻狗的主人「金普林爵士」似乎會穿絲絨禮服,還佩劍,克拉斯和約翰都認為也許這是個更年長的血族。

兩隻狗吃飽了就在原地開始睡,克拉斯想把他們弄醒繼續問,可他們就算醒過來也只是在胡言亂語,克拉斯只好暫時放棄。

「我們確實應該去看看,」克拉斯說,「以前協會沒登記過那個地址的黑暗生物,我們得去接觸一下。」
「沒有危險嗎?」約翰問。
「你自己也是血族啊!」
「就因為我是,」約翰嚴肅地說,「萬一他們個性很凶暴怎麼辦……」

克拉斯指了指兩隻睡著的支系犬:「你看,凶暴的血族會飼養這東西嗎?」
約翰想了想,似乎確實有道理。
「而且他們似乎沒惹過什麼事,」克拉斯說,「從我入職以來,這個城市以及周邊地區從來沒出現過疑似血族行凶的案件,據柯基說,他的‘主人’們已經住在那裡很久了,這起碼這說明那兩位還算安分。」

克拉斯詢問約翰要不要留在這裡睡覺,約翰拒絕了,他還是更習慣睡地下室,而克拉斯家的地下室被塞得滿滿的。
克拉斯叫兀鷲先生開車送約翰回家,這讓約翰產生了一種自己在當老闆秘書的錯覺。

他們約好黃昏後見面,讓兩隻狗人帶他們找到「金普林爵士」和「伯頓先生」。


克拉斯睡到下午一點多,起來後發現兩隻支系犬又變成了狗形體,正在院子裡和海鳩女士玩扔球。支系犬在白天無法變成人,借住在克拉斯家的爐精這下可以摸個痛快了。

午飯後,克拉斯在書房裡邊寫小說邊守著協會的幾部電話,隨時接聽來電並提供咨詢或幫助。本來克拉斯又打算去廚房試著烤點什麼,兩個幽靈管家嚴肅地把他趕了出來。海鳩和兀鷲是虛體生物,不用進食且嘗不出食物味道,但他們卻能做出好吃的飯菜和精美的點心,並且還會上網瀏覽新的營養食譜。
日落前,幽靈們準備好晚餐,克拉斯和暫住的爐精一起分享食物,兩隻狗也得到了特製的罐頭拌狗糧。


下午六點半左右,約翰來了。克拉斯看到他時,低呼了一聲「哇哦……」,因為約翰換掉了襯衫、夾克和牛仔褲,穿了一身西裝套裝,有點像第一次去大公司面試的年輕人。

「你穿得這麼正式,是因為有可能見到年長的同族嗎?」克拉斯問。
約翰有些尷尬地抓抓頭髮:「不,只是……我也多少代表了協會,得正式一點吧……」其實克拉斯說對了,約翰就是因為可能見到年長血族才穿得這麼正式的。

今天也照例是兀鷲先生開車。約翰坐在副駕駛位,克拉斯和兩隻狗擠在後座。
「金普林爵士」的住處和克拉斯家能從市區劃一個對角線,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後,夜幕早已經降臨,兩隻狗紛紛變成了裸男。

克拉斯拿出已經準備好的長睡袍叫他們套上,讓他們幫忙指引接下來的路。
哈士奇人和柯基人各自堅持著不同的方向,在手機導航地圖的幫助下,好歹最後他們倆達成了基本一致。

車子拐出公路出口,開進兩側都是待開發草地或果林的地方。這裡比克拉斯家還偏僻,路越走越窄,還時不時隱沒在樹林中。
「就快到家了!我認識這裡!」柯基人叫著。
「我也認識!」哈士奇人把頭探出窗戶。

克拉斯剛想提醒他把頭收進來,卻突然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路旁的樹林與草叢非常「乾淨」,沒有任何小魔怪或虛體。擁有真知者之眼的克拉斯常常看見這些,它們大多數無害且毫無存在感。而現在,窗外廣闊的郊野上沒有任何這類東西,空氣中卻彌漫著死靈的味道。

柯基人擠過去,和哈士奇人一起把臉湊到窗邊。如果不是人型狀態,他們現在應該是在搖尾巴。
兀鷲先生眼眶中的火苗微微顫動,克拉斯被兩個狗人擋住,一時看不清遠方。

「那是什麼!」約翰震驚地指著狗人們望的方向。

車子緩緩停下,車門剛打開,狗人們就迫不及待地滾了出去。樹林深處有一團幽暗的影子,看起來十分高大,克拉斯雖然有真知者之眼,但眼睛本身的視力卻不怎麼樣,他只能看到一團模糊。

「那是什麼啊……」克拉斯努力分辨著它的外輪廓,「像是半人馬。」

約翰的血族視力則好得多,他也看到了人和馬,但……那不是半人馬——
「是個騎士……」他攥緊了雙拳,如果他不是吸血鬼,他肯定會冒冷汗,「他的馬沒有頭……他自己也沒有頭!天哪!無頭騎士!」

克拉斯震驚地仔細分辨時,疑似無頭騎士的東西竟然開始向這邊跑來了!馬匹起初緩步,接著變為小跑。

「它過來了!!」約翰掏出手機。
「你拿手機幹什麼?」克拉斯問。
「我存了麗薩小姐的電話號碼,我們是不是該給獵人打電話了?無頭騎士!那是個無頭騎士!無頭騎士啊!!沒有頭……」

「冷靜點!」克拉斯無奈地看著他,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人類溫暖的體溫讓約翰確實平靜了些。克拉斯對他說:「約翰,你得記住,首先你是協會的工作人員,你要防備黑暗生物和超自然物種,但不能恐懼它們。其次,你是個血族,一般人要是遇到你也會嚇死的,你和無頭騎士基本是齊名的!」

約翰警惕地看著減慢速度靠近的騎士,鎮定下來點點頭:「嗯,你說得對,我得專業點。主要是……他們有劍,還有馬,他們會衝鋒過來,還會砍頭……」

正說到一半,無頭騎士停了下來。他在距離車子不遠處下了馬,伸出手摟住跑到他面前的兩隻支系犬。

「金普林爵士我們到家啦!金普林爵士我們想找伯頓玩!」
「我們到家了!好心的人類送我們回來了!」
柯基人和哈士奇人興奮地蹭他、拱他,繞著他走來走去。

無頭騎士顯然沒有頭。即使沒有頭,他看上去也比一般人類還要高大,大概如果算上頭身高會在七英尺以上。
他穿著鏽跡斑斑的鎧甲,戴著鐵手套,單肩挎著個印有環保標誌的帆布包,裡面裝著……

「那是頭嗎……?」約翰眯著眼。

還沒等克拉斯回答,無頭騎士拎起帆布包上下舉了舉。
「他在幹什麼?」約翰問。
克拉斯小聲回答:「他在‘點頭’。」

約翰沉默了將近一分鐘,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腦子裡交替著「先祖在上啊我看到了什麼?」和「脖子上沒有頭就不用點頭了啊!」這兩句話……

在吸血鬼目瞪口呆時,克拉斯已經擺出了禮貌而專業的姿態,主動和無頭騎士打招呼。
他說明了自己來自「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還一直稱呼騎士為「爵士」。因為之前支系犬們是這麼說的,也許這位騎士在古時候是受封的貴族。

支系犬在不停誇獎克拉斯。語速較快的柯基人講述了他們從走失到逃出收容站、再到克拉斯給他們吃雞胸肉的過程,騎士溫和地摸著支系犬的頭髮,稍稍向著車子走了幾步。

他的動作讓約翰有點不安。約翰用目光向克拉斯徵詢,不知道是否該離開。這時,更讓他震驚的事發生了:帆布包裡的頭說話了!

它只說了短短的一句話:「我不會傷害你們,請再靠近點,我有些事要對你們說。」

騎士的聲音聽起來並不陰森恐怖,甚至還挺柔和。說完這句後,他不再說話,只是伸手進帆布包裡掏了掏,掏出一個……裝了彩殼iphone。

約翰像看十字架般看著這一幕。克拉斯則立刻明白了騎士的意思。

當克拉斯準備走過去時,約翰想阻攔,克拉斯說:「不要緊,他不是要耍花招。如果我不走過去,是看不見手機上的字的。」

看到約翰仍一臉迷茫,克拉斯進一步解釋說:「你記得傳說是怎麼說的嗎?——在每次的夜間出巡中,無頭騎士只能說一句話。」
「一句話?哦,是的,我想起來了。」約翰點點頭,緊跟在克拉斯身邊。

他想起,曾經母親也講過類似的傳說。關於無頭騎士的故事有很多版本,有的說他們的頭徹底丟失了,肩上只有空頭盔,也有的說他們在腋下夾著自己的頭。
據說他們會在夜晚騎著血紅色雙眼的黑馬出巡,每次出門只能說一句話(約翰總想不通,如果頭在腋下夾著還好辦,要是徹底沒有頭他們到底怎麼說話……),他們通常會在這一句話裡念出某個人的名字,以此收割其靈魂,或者說出某句預言或詛咒。

無頭騎士金普林爵士在iphone上飛快地輸入一行字,先拿給克拉斯看:「感謝你們的幫助。先生,你不畏懼我的外形而願意靠近我,我要特別地再一次感謝你。我每晚出門只能講一句話,現在我說完了,就只能打字。」
確認克拉斯讀完,他又打了下一行字,轉向約翰:「而這位先生,如果我沒猜錯,你是一位血族。」

約翰點點頭,金普林爵士繼續打字:「我就不繞圈子了。其實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我的摯友也是血族,他需要幫助。」

「聽您的狗說,那位血族先生‘快死了’?」克拉斯問。
「是的,」騎士在手機上回答,「恕我冒昧,兩位能不能回到車上?戰馬會帶兩位到我的住處。之後我可以詳細對你們說明細節。回家後我就可以直接說話了,打字實在是很麻煩。」

準備上車之前,約翰一時好奇:「爵士,您……真的是每次出巡都只能說一句話?一句話是多長?」

「我並不能確定具體長度,大約是不超過140個字母吧。」騎士舉起手機。

難道這是推特的來源嗎!協會的新搭檔二人同時這麼想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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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言絮語
在腋下夾著頭實在是太累了,所以爵士背了一個環保袋……


11-自囚之人

金普林爵士的住處是一座莊園,或者說小型古堡。比起住宅,它更像個博物館。以小古堡為中心的大片土地和樹林都是私有財產,用電子鐵藝大門和高鐵絲網圍住,平時根本沒人靠近。

「以前我就知道這個地區,」克拉斯坐在車裡說,「我聽說這一帶有某古代貴族家族的遺產土地,房產在某個法國人名下,那人根本不在這城市……於是我就沒注意過這裡。看來古老的黑暗生物都很聰明,總會知道些避人耳目的小手段的。」

約翰看著這片土地,心裡暗暗想:為什麼我家至今都沒什麼財富積累呢?而電影裡的吸血鬼一個個都挺有錢,現在這座莊園的主人們也是。

莊園住宅的大門是高大的雙開拱形,長而寬敞的長廊連接著大廳。無頭黑馬如煙霧般不見了,金普林爵士雙腳著地,帶著客人們走上高台階。
兀鷲不願走進其他人的屋子,就留在車裡等待。約翰要進門前,騎士還特意體貼地多加了一句「請進」。
其實從走進私有土地時騎士就已經能開口了,只是當時克拉斯與約翰還坐在汽車裡,他們不方便對話。現在金普林爵士終於可以隨意說話了。

他把支系犬們留在上層,帶著客人直接去了地下室,並說將來他們可以自由參觀莊園,只不過現在要事為重。
地下室一層有接待室,這裡的傢具明顯是不久前新配的,和上面那些古董不像一個風格。無頭騎士的女妖僕人們端來紅茶和餅乾,還體貼地告知客人這裡的wifi密碼。

「我的摯友伯頓住在地下更深處,」金普林爵士坐在客人們對面,「他已經將近十年不出門了,最近幾年他甚至不再進食。以前他不是這樣,過去他很開朗,熱衷於現代的玩意,比如電腦、手機什麼的,還喜歡追逐人類的時尚潮流。我不擅長這些,他就不停教我。而現在……他想慢性自殺。」

「自殺?」約翰留意到,剛才騎士說那位血族停止了進食,「伯頓大人難道想餓死自己?」
克拉斯低聲提醒:「約翰,你對伯頓先生的稱呼都變成‘大人’了……」
「我只是不由自主……」
當距離高血統年長者很近時,大多數血族都能有所察覺,並產生心理上的敬畏感。

兩個女妖僕人正在幫金普林爵士脫盔甲,騎士把頭放在沙發上,頭顱嘆了口氣說:「為幫助他,我在網絡上咨詢過心理醫生什麼的……我的打字速度就是那時練得快起來的。我還曾經強迫他進食,我綁住他,掰開他的嘴把血袋擠進去;我甚至曾經不惜打昏他,把血灌下他的喉嚨……可是這些都不行,他仍然一心求死。他在我不注意時做了個排斥咒語,隔絕了地下更深處的區域,只有血族才能走進去,其他生物都不行。」

約翰和克拉斯對視了一下,怪不得支系犬想要約翰跟他們回家。

騎士的頭繼續說:「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伯頓在幾十年前愛上了克麗絲托,一個人類姑娘。」

「我不太明白,」約翰說,「伯頓大人已經度過了這麼久的時光,按說他不該……」

頭輕笑了一下,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按說他早就見多識廣了,不該為這種事頹廢’。可這就是發生了,我也解釋不清。他在幾十年前結識了她,她是個惡魔獵人。」

克拉斯和約翰都發出低低的驚嘆。騎士說:「他們的交往細節我不清楚,這都是過去了。重點是,從克麗絲托死後,伯頓就一蹶不振了。」
騎士的頭長嘆一口氣,語調變得更加悲傷:「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一定在想,這位姑娘是不是死於非命?她的死是不是和伯頓有關?所以伯頓才這麼傷心?我告訴你們,不是。克麗絲托和伯頓彼此知道對方的身份,他們彼此幫助,從未敵對,關係風平浪靜。克麗絲托在大約五十多歲時洗手不幹了,度過了一段平和的日子,她在七十多歲時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八十二歲死於嚴重血栓。看,普通人的一生。」

克拉斯把手指放在嘴脣上思考,約翰也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約翰在小說和影視裡看過不少吸血鬼和人類相愛的故事,近年來人類們非常喜愛這個題材,他甚至記得克拉斯也寫過此類故事。
通常在故事中,人類一方要麼最終也會成為吸血鬼,要麼會陷入危險而死。或者死的也可能是血族,他們會為保護愛人而背叛家族,最終化為灰燼。
當然,也有的故事會寫出不死者眼睜睜看著人類愛人老死的情節,但這些通常被當做背景,人們最多說一句「真是太殘酷了」,幾乎沒人能願意去細細體會那究竟是什麼感受。

「伯頓曾告訴我,」騎士接著說下去,「他說他做好了心理準備,他會去照顧年老的女獵人,平靜地送她離世。可是,他想得太簡單了。這並不是看著她多長點皺紋和白髮這麼簡單。他看著她幾乎失去視力、失憶、失去自理能力、渾身出現各種併發癥狀……她不再認得家人,也不認得伯頓,時而像孩子,時而像易怒的動物……她死去時的場面也並不像電影裡演得那麼溫馨。我只能說,其實每個細節都很殘酷。伯頓過去確實見過不少匆匆過客,經歷過愛也目睹過死,但……這麼深入地陪伴某個人一輩子,最終送她走,對他而言還是第一次。」

看著至親摯愛死去已經很痛苦了,更痛苦的是看著那個人在病床上被折磨數年,慢慢面目全非地死去。

約翰問:「那麼,伯頓大人為什麼不給予她……」

「你是說,初擁?」騎士又笑了,同時他的身體擺了擺手,「不,這不可能。伯頓不會轉化她,這是他們倆曾經並肩作戰時就說好了的。因為克麗絲托是有信仰的,我這麼說你們能明白吧?」

這時克拉斯說話了:「那麼,爵士,我們能幫您做點什麼?」
金普林爵士回答:「正如我剛才所說,伯頓隔絕了下面的房間,自己囚禁自己,只有血族才能靠近他。我需要這位血族先生替我下去見他。」

「可是我能做什麼?」約翰很不解,他覺得自己並不擅長當心理輔導員,「我不太會開導別人,更別說是同族了,他活過的歲數比我要多……」

約翰覺得克拉斯和無頭騎士的頭對視了一下,雖然那個頭上的眼珠早就不見了。
克拉斯說:「約翰,你也是血族,你想象一下,一個好幾年不進食的血族會是什麼狀態?他想要一個緩慢的死亡,但他得不到。」

說到這裡,約翰終於明白了。「我懂了!這麼下去,本能會戰勝他的理智……」
「就是這樣。伯頓先生非常堅毅,但說不定哪一天他就會喪失自控。越是衰弱,他就越危險。」

騎士接過話說:「年輕的血族先生,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強迫他進食。而這件事只有你能去做了。」


克拉斯忙著把事情向協會匯報備案,並回到車子裡去找東西。騎士則指揮著女妖們拿來裝著血袋的小型冷藏箱。

約翰站在通往更深地下室的門前,看著黑洞洞的甬道,心裡非常不安。他將要面對一個更年長的同族,而且還要強迫其進食。
他並不擔心自己打不過伯頓,餓了那麼久的吸血鬼會變得孱弱不堪的,他倒是有點擔心伯頓吃飽了有力氣後會揍人……正想著,無頭騎士拍了拍他的肩,遞給他一對絕緣手套。

「這是……?」他剛想問,這時,去車裡拿東西的克拉斯回來了。
克拉斯拿著兩副銀質鐐銬,上面還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約翰這才明白,他們也擔心伯頓吃飽後會揍人。

在約翰準備下去前,騎士鄭重地告訴他:「如果伯頓反抗,你可以用任意手段壓製他,只要讓他能活下去。」


一種奇怪的感覺涌上心頭。約翰突然察覺到了金普林爵士的心情。

伯頓因目睹克麗絲托緩緩死去而崩潰,一心求死,想讓自己也慢慢這樣死掉,可是他一定沒想到,他正在用同樣的痛苦折磨金普林。
顯然金普林爵士不希望伯頓死,更不願看著他自我折磨。也許伯頓從未發現這一點,從未發現自己的行為有多殘忍。

沿著樓梯緩緩走下去後,地下一層的燈光漸漸遠去,約翰的雙眼在黑暗緩緩顯現血族特有的深紅色。
在靜謐之中,約翰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和克拉斯成為長久的工作搭檔,那麼會不會在將來的某天,自己也需要看著克拉斯慢慢死去?

他搖了搖頭,繼續向下走,決定先不去想太久以後的事。


TBC
絮言絮語
這章有點悶悶的哎……
不過後面會好起來的!

約翰其實和別的怪物還不太一樣,他有家人,父母+三十多年前收養的妹妹,所以他並不孤獨,即使一個人飄在城市,也還是有親人的,現代化嘛有電話啥的……
所以其實他還真是沒怎麼和人類太有糾葛過……

雖然主角這對的壽命問題我會解決的,且不是用轉化的方式。因為前面也說了……克拉斯他……也不是平凡普通的人類,雖然生理上說確實是人類。


約翰第一次看到餓成這樣子的血族。

以前他見過妹妹挨餓。她曾經因為太任性而被母親小施懲戒,被餓了一小段時間,當時她的臉色像水泥,憔悴而痛苦,約翰看著那樣的她已經覺得很難受了。

現在他看到了伯頓,一個比他更年長的血族。這房間和通往上層的甬道都運作著排斥咒語,排斥任何血族以外的生物,地板上堆放著一團墊子和被子,中間躺著身穿絲綢襯衫、身體乾癟得像木乃伊的伯頓。

伯頓的腰上拴著粗大的鐵環扣,由手臂般粗細的鏈子釘在地上。據說這是他自己弄的,鑰匙被他用魔法丟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也許體力強健的血族花點力氣就能把鏈子弄斷,但虛弱至此的伯頓不太可能做到。

約翰單手整理了一下領帶,像要見面試官一樣緊張。他是野生的血族,沒怎麼見過其他長輩,也不太清楚怎麼問好才最禮貌。

「算了,反正他都成這樣了……」約翰靠近過去,戴好絕緣手套,拿起銀質鐐銬。

乾屍般的伯頓在墊子裡縮成一團,頭動了一下,一聲不吭。約翰不知道他是懶得理自己還是沒力氣動彈。
約翰先銬住了伯頓的雙腳,然後去拉他的手。伯頓似乎明白了約翰的意圖,開始掙扎起來。虛弱的他不是約翰的對手,約翰很快就把他制服了。
「鐐銬是為避免您吃飽後揍我……」約翰歉意地說,然後將冷藏箱裡的血袋拿出來。

只要掰開伯頓的嘴,強行捏出來他的獠牙,將血袋戳破固定住就可以,這樣他就無法反抗只能吸血。
約翰騎在伯頓身上,捏住他的臉。這時乾枯的吸血鬼突然睜開眼,和約翰目光相接。



克拉斯和金普林爵士最多隻能沿著甬道向下走六七階台階,下面的部分都被排斥咒語影響著,他們進不去。

無頭騎士的身體在小會客室裡焦躁地走來走去,克拉斯對著騎士放在桌子上的頭說:「爵士,能不能請您填一下這份表格……」
是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的簡表,做簡單登記的那種。在他簡單和騎士講解協會時,地下室深處傳來幾聲悶響。

「應該沒事,伯頓並不是暴力的人,而且以他的身體狀態是打不過那位血族的。」騎士的頭扭了個方向。
「爵士,我想問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如果您不方便說,可以不回答。」克拉斯說。
「請問。」
「您為什麼不把頭安回去呢……」

頭哈哈大笑起來:「知道嗎,兩百多年前,伯頓也這麼問過我!」

他的身體把頭拿起來,輕輕放在原本該屬於脖子的地方。頭顱無法和脖子貼合,像是隔著一層浮動的火光。
「看,我們的頭是放不回去的,」騎士說,「回想起來,很多人類分不清無頭騎士和死靈騎士……其實我也分不太清,戴上頭盔後我們看起來都差不多。」

克拉斯知道一點相關知識,但還是第一次聽說無頭騎士的頭無法安放回原位。他說:「我聽說,死靈騎士是被生前的誓約束縛著,而無頭騎士是被臨死前的仇恨束縛。」

「是啊,被敵人斬首相當屈辱,」頭顱說,「在死刑裡,斬首比絞刑更殘忍,因為它不僅奪去人的生命,還會切割其靈魂,讓死者被詛咒束縛。曾經我每一晚都要出來尋找頭顱,尋找仇人,其實我的仇人早就不在世上了,那時的我一直沒發覺。我感覺不到時間流逝,每一天都帶著仇恨醒來……直到我遇到伯頓。」

地下深處又是噗噗幾聲悶響,看起來約翰正在制服伯頓。騎士的身體聳聳肩,繼續說:
「伯頓阻止我,讓我清醒,告訴我當時是什麼時代,幫助我尋找頭顱……」他拍了拍放在沙發上的頭,「後來我們找到了頭,發現根本安不回去,但這樣也足夠了。我心中仇恨的怒火漸漸減退,恢復平靜,我想感謝他,甚至想以古騎士誓言向他效忠,他拒絕了。最終我們成為了‘朋友’,我們都是黑暗生物,都擁有無盡的生命,這樣再好不過。」

聽到這裡,克拉斯看了一眼漆黑的甬道。
在協會工作多年,他見過不少黑暗生物與人類間的悲歡離合。顯然伯頓的狀態並不正常,這位血族也許就像人類中的抑鬱症患者一樣,現在你無法要求他去理智思考、體貼別人。所以他也不會知道金普林爵士的心情。


「爵士,我覺得不太對勁。」安靜了一會後,克拉斯說。
約翰怎麼這麼久都沒回來……如果順利,三個血袋早該用完了。

騎士和克拉斯走進甬道,下幾個台階後就沒法再前進了。克拉斯喊了幾次約翰的名字,沒人回應,地下深處卻仍傳來摩擦地面的聲音。

「約翰?回答我!」克拉斯又喊了一聲。這次他很快就得到了回應,約翰拉著長音哀嚎了起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克拉斯急切地問。

「我沒事,我沒事,」約翰在下層磕磕巴巴地說,「天哪,怎麼會這樣……我簡直沒臉上去見你們了……」

過了一小會,約翰還是上來了。他一手拎著冷藏箱,一手抓著自己的西裝外套和襯衫,上半身赤`裸著,胸前用血液寫了一句話:

「別管我。」

冷藏箱裡是已經空了的血袋,約翰臉色不錯,神情卻十分頹喪,像一隻做錯事的牧羊犬。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克拉斯問。
約翰低著頭:「他催眠我……我不知不覺就自己把那些血喝掉了,還用最後剩下的幾滴寫了這個……」他指指胸前的字。

「您這裡還有血袋嗎?」克拉斯轉頭問騎士。
「暫時沒了。」

「好吧,離天亮不遠了,」克拉斯掏出紙巾遞給約翰,叫他擦掉胸前的血,「我們準備得不夠充分。下個夜晚再繼續吧,我會帶著血袋和其他驅魔人。約翰,到時候我可能需要刺你一刀。」
「什麼?」
「一小杯血就夠,」克拉斯比劃了一下深淺,「真的很抱歉,只能靠你,協會沒那麼多血族。」
「能先局部麻醉嗎?」

人類和騎士的頭再次對視了一下。

「約翰……可是醫學麻醉對血族沒有用啊……」



天快要破曉前車子進入市區,停在一座廉價公寓前。兀鷲先生記得約翰的地址。

準備下車時,約翰發現克拉斯靠在後座上睡著了。他扯出安全帶幫克拉斯綁好,看到克拉斯膝上放著個小活頁本。
本子翻開著,上面是一些零散的只言片語。起初約翰還以為是多要緊的事,仔細一看,這竟然是作家先生的素材積累簿……克拉斯記錄了很多奇怪的生物,側重點並不是如何對付它們,而是那些生物的形象、喜好、愛恨情仇,以及他本人的各種感喟。

關於今天的事,除了「無頭騎士的頭是安不回去的」以外,克拉斯還寫了這麼一句話:

「在某些時候血族也許顯得非常勇敢,其實他們和人類一樣怕疼。每種生物都很矛盾。」

約翰驚訝地看著克拉斯的睡臉,他知道這些話指的是自己。他突然對這個活頁本感到好奇,也許克拉斯在前面還寫了其他內容,比如他們一起面對魅魔的時候,比如電梯的事……比如克拉斯對他的其他印象。

前座的兀鷲盯著約翰,似乎在用眼神問:「洛克蘭迪先生,你到底下不下車?」

約翰手忙腳亂地鑽出汽車,這才察覺自己剛才在直直盯著記事本與克拉斯本人。


回到租住的地下室,在睡覺前約翰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父親抱怨了幾句家裡妹妹的任性後,約翰問:「我最近看了個小說,裡面講……有個血族想餓死自己。」
「那他死了嗎?」父親問。

「我還沒看到後面,」約翰不敢說他是真的見了同族長者,「那個人物很奇怪,好像認定了一件事就轉不過彎了。他心灰意冷,非要餓死自己不可。我們能被餓死嗎?」

父親嗤笑了一聲,說:「道理上是能的,但是……靠自己餓死自己?不可能!就像人類沒法自己用手掐死自己一樣,除非藉助外物。人窒息到一定程度,手就使不上勁了,所以沒法自己掐死自己;我們也一樣,當我們饑餓到一定程度,身體會失去自控,那時你會什麼都不顧、什麼都不記得了,腦子裡只想著鮮血。除非你被綁架,被控制住,動不了,那倒是有可能衰弱至死。這過程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你沒法想象。」

約翰覺得背上發涼,他不敢細想那個可怕的場面。

和父親又聊了一會後,他們互道早安,掛了手機準備睡覺。睡著前,約翰突然想起克拉斯在無頭騎士家裡說的一句話:下個夜晚再繼續,我們會帶著血袋和其他驅魔人。

其他驅魔人?克拉斯要帶誰去?
約翰擔心會是麗薩和卡蘿琳,如果是卡蘿琳,也許她會殺死伯頓。


其實約翰多慮了,麗薩和卡蘿琳此時此刻正在獵殺噬心鬼,忙得沒時間理他們。

回到家後,克拉斯也在睡前打了一通電話,聽筒另一頭傳來柔和的女性聲音:
「早上好啊,德維爾•克拉斯。你是沒睡還是剛醒?」

「還用問嗎,你了解我的,史密斯,」克拉斯拉上遮光窗簾,打個哈欠蜷縮進被子裡,「我想請你幫個忙,明天晚上有空嗎?」
「嘿!叫我阿娜絲塔西婭!」電話那頭的女性說。
「有點繞嘴啊,史密斯。」


TBC
絮言絮語
雖然其實沒出場過………………有人記得史密斯是誰嗎=w=……
話說下回更可能有個小進展……也許算是嗯


13-協助施法


又一個黃昏後。克拉斯、約翰和另一位驅魔師在協會辦公樓大堂見面,準備出發。

來的不是麗薩和卡蘿琳,約翰安心了不少。站在克拉斯身邊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棕發女性,穿著幹練的休閒小西裝和牛仔褲,笑容十分親切。
克拉斯拎著冷藏箱(裡面放著今天準備的血袋),邊向她介紹新搭檔約翰邊走向門外的車子。

女驅魔師坐在了副駕駛位,克拉斯和約翰仍坐在後座。克拉斯繼續為他們介紹彼此:「約翰,這位是今天來幫忙的驅魔師,他就是你一直很好奇的那個人。」

「啊?」約翰不明所以地看著棕發女性。而且,克拉斯剛才用的「他」而不是「她」……

「這位是史密斯,」克拉斯很自然地說,「我的前任。」

幽靈兀鷲先生發動了車子,倒出停車位,走上馬路。
車子裡持續了近兩分鐘的沉默。

前座的「史密斯」緩緩開口:「不,我叫阿娜絲塔西婭•海森。」

又是將近三十秒的沉默,又是她先開口:「這位先生,約翰?你是叫約翰吧?要是想尖叫就叫一個啊?你被石化了嗎?」

約翰的腦子完全停止運轉了,一時分不清克拉斯是在開玩笑還是什麼。「史密斯」確實是克拉斯的前任之一,據說他死於瓦斯爆炸,是克拉斯三位已死的前任中唯一一個男性。

克拉斯聳聳肩,繼續補充說:「我說過,我的前任們沒死。傑裡•史密斯是他的本名,同時……他也曾經是‘艾琳’和‘克萊爾’。」

「什麼?!」約翰盯著後視鏡,棕發女子從鏡子裡向他擠了擠眼睛。

她和克拉斯都笑起來。然後她說:「德維爾•克拉斯結過三次婚,死了三個配偶,從此被人稱為‘當代藍鬍子’……其實三個前任都是我。明白了嗎?」
「不明白……」約翰誠實地說。
克拉斯告訴他:「史密斯是變形怪,人類外表的性別對他而言只是不同款式的衣服。」

約翰又愣了一會,緩緩說:「變形怪有性別?」
「當然有!」史密斯回過頭說,他現在的形象完全是女性人類,「只不過我們經常需要變來變去的,人類不好分辨而已。當人類時我更習慣女性外形,其實我在變形者中是男的。」

「這……太複雜了。」約翰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手。
他不想盯著史密斯的巧克力色頭髮,也不想看克拉斯的臉,因為他開始想到了一些不太健康的畫面,比如,這兩人以前在婚姻中究竟是怎麼相處的……
自我性別認知是男性的變形怪,變成女性和人類結婚兩次,然後再變成男性又結婚一次……這到底是為什麼?約翰很好奇,但問不出口,問這些也太像小報記者的行為了。

變形怪史密斯倒是一點都不避諱當年的事,他說:「要不是你們需要我幫忙,我真不想再見克拉斯了,看到他的眼睛我就渾身不舒服。當初我就不該一時腦子發熱和他訂婚、結婚,我根本沒法和他一起生活。後來在某次任務中,我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當然我沒死透,於是就乾脆趁機換了個身份。」

「那時你的身份是艾琳。」克拉斯補充說。

「是啊,結果沒過幾個月我就又忍不住找他喝咖啡了,這時我已經換了身份,又不能換回去。於是我們‘復婚’了,雖然對克拉斯而言是再婚。當時我是克萊爾。」
說到這裡,史密斯停了下來,回頭盯著約翰。

「約翰,你是血族吧?」他問,「你知道在克拉斯的眼睛裡自己是什麼樣子嗎?」
「別挑撥我和搭檔的關係。」克拉斯哭笑不得地說。

「就因為他那對眼睛,」史密斯自顧自地說下去,「我發現,我根本沒法和他生活。只是約會還好,要是長時間在一起……我根本沒法當一個真正的女性人類,你懂我的意思嗎,約翰?我在克拉斯的眼睛裡不是什麼知性美女,我永遠是灰白色的,長得像被拉長到六英尺的E.T。後來我又因為任務而不得不換身份,這次換了個男的,我還以為自己也是男的會好一點,但最終……還是不行。」

「是你自己說自己像被拉長的E.T,可不是我說的。」克拉斯說。

史密斯長舒一口氣,嘟囔著「我很清楚你就是這麼想的……」。他語氣輕佻又多嘴,約翰隱約感覺到,正因為他早就不在乎這些了,才能把它們當笑話講。

史密斯繼續說:「克拉斯這個人挺有魅力的,我當初又喜歡他的小說又喜歡他家的幽靈,」他拍了拍兀鷲的肩膀,兀鷲對他點頭致意,「曾經我以為,有人類能接受變形怪是件幸運的事,所以我想和他在一起。結果我們卻根本不適合。」
他又轉過頭,看著約翰:「嘿,你能想象嗎,無論我是畫煙燻妝染紅頭髮,還是穿得像NBC劇集版的漢尼拔,對克拉斯而言都沒有區別。我猜,在他的眼睛裡你也是一臉慘白凶相畢露的。」

「別挑撥了,血族在我眼裡和他們的表面容貌相差不大,只是稍微有點像屍體而已。」克拉斯說。

克拉斯的解釋一點都不令人安心。約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一臉受打擊的樣子。

「只是‘稍微’有點像,並不完全是屍體……」克拉斯進一步解釋。

多嘴的變形怪擺擺手,又說:「約翰,你也別太在意這個,克拉斯是個好人,而且我們倆早就結束啦。他對被同一個人甩了三次有點耿耿於懷,除此外,現在我真的和他沒什麼了。」

「不,我是對自己總面對警察的長期盤問耿耿於懷,」克拉斯說,「你和約翰提這個幹什麼?」

史密斯挑著嘴角輕笑了一下:「哦,作家克拉斯先生,你應該記得……變形者除了擬型外還擅長什麼吧?」

克拉斯似乎想轉移話題,於是他和變形怪的交談漸漸回到了今晚的正事上。在他們說著咒語、法術之類時,約翰不安地改變著坐姿。

約翰卻難以自控地心慌起來。
變形怪的話提醒了他——他在協會學到過,變形怪們不但擅長變化形體,還擅長讀取別人的表面思想。(注1)史密斯總能知道克拉斯的某些想法,也許這就是他們難以長久相處的原因之一。他們使用這項異能的方式很簡單,只要看著對方就能做到。

剛才史密斯看了約翰好多次。約翰現在渾身都不對勁了。天哪,他想,剛才自己的腦子一定很精彩:從想象克拉斯的婚姻細節,到思考克拉斯對自己的看法,還有反覆猜測克拉斯現在是否仍和變形怪有交往,以及……他甚至還想象了一下「穿得像NBC版漢尼拔」的史密斯先生和克拉斯在一起的模樣。

這些想法都被變形怪知道了!約翰把頭靠在車座上,來回揉搓自己的臉,暫時一眼都不敢看克拉斯。

不過,約翰感到有個地方稍顯奇怪。
他清晰地記得,克拉斯說起過去時曾難過得掉淚,可顯然變形怪和他的故事並沒悲慘到哪裡去,難道當初他是裝的?
約翰不知道這個疑惑是否重要。他想,也許是自己寫八卦小報道留下了後遺症,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今天我們直接破解掉伯頓先生的法術。」
在莊園地下會客室裡,克拉斯和變形怪正忙著鋪設施法用具。無頭騎士派女妖給他們打下手,自己則抱著頭顱站在通道邊。

約翰走過去安慰他:「爵士,放心吧,我們不會讓他有事的。」
「我真是擔心,」頭顱說,「我相信你們能把他弄出來,能讓他活下去,你們是專家……可是接下來又怎麼辦呢,我沒有任何辦法幫助他走出絕望。」
「只要他健康起來,這些就好辦了,」約翰終於找到了個自己了解的領域,「爵士,也許您不知道,血族的身體越是衰弱,思維就越簡單。一個瀕死的血族只會記得進食的欲`望和這輩子印象最深的事,他會喪失邏輯能力。只要他再次恢復健康,心智也會隨之健康起來。簡單來說,身體越好反而越容易溝通。」

「只要他能好起來。」金普林爵士的聲音低沉,微微有些顫抖。

克拉斯已經準備好了施法材料和魔法符文,他拍拍手走過來:「那麼我們準備開始吧。約翰,你來配合我,人類使用血族魔法時必須有血族幫助。史密斯你負責念誦咒語。」

血族魔法看似複雜,其實吸血鬼法師在施展時只需要很短的音節甚至一個眼神。可如果其他種族想學習、使用,則需要複雜的施法步驟。就好像鳥可以振翅起飛,人類也想飛起來則需要精密的科學發明一樣。
偏偏人類的古魔法和血族魔法根本不是一個體系。能同時掌握兩類法術的人非常少。

變形怪史密斯洋洋得意地揮著手裡的打印紙:「知道為什麼克拉斯得找我嗎?因為他雖然懂點血族魔法,但他念不好這些觸發咒語。而我可是語言大師。」
「伯頓施法可能只要一個詞,我們想解消它卻得讀一篇散文。」克拉斯聳聳肩,拉著約翰走進地上三點對稱的圖形裡。

「伸出手,對,是這樣。」克拉斯叫約翰把手舉在身前,手掌向前。
史密斯開始念誦咒語,克拉斯則用指尖在約翰的手心描畫著什麼。

手心裡癢癢的,約翰不禁尷尬地左顧右盼。克拉斯抓著他的手,讓他左手在下、手掌朝上,右手手腕翻轉,掌心向下。
然後克拉斯拿出了一把手術刀……約翰看著鋒利的銀色刀刃感到一陣眩暈。刀鋒割破他的手腕,黑色的血像珠串一樣滴下來。

令人驚奇的是,血珠並沒落在下方的左手上,而是穿過掌心繼續滴下去。從手心穿過的血變成了鮮紅色,一滴滴融入地板上的符文。
約翰手腕的傷已經開始慢慢愈合了,施法過程也趨近於完成。

「低頭。」在一旁的咒文聲中,克拉斯小聲對約翰說。

約翰依言低頭,還以為這次要改在自己臉上畫東西了。誰知道,克拉斯又說:「吻我一下。」

約翰完全愣住了,一動不動地盯著克拉斯。克拉斯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似乎在催促他。
仍在念咒語的史密斯衝約翰擠眉弄眼,看起來快忍不住爆笑出來了。

「吻額頭或者臉也可以,快點!」克拉斯伸手去按約翰的頭。
約翰慌張地照做了,閉上眼吻在克拉斯的眉心上。

顯然這是為了完成法術。接著克拉斯蹲了下去,在接受過血的符文上做了幾個手勢。這時史密斯的咒文也已經讀完。

克拉斯走向通向下層的門口,一直走進甬道。他的雙手在黑暗中令空氣微微震顫。隨著他念出一個音節,地下室深處傳來細小的破裂聲,就像薄冰被人踩碎。

「排斥咒語解除了,」克拉斯說,「誰拿個手電筒來?我看不見樓梯。」

約翰提起遠光燈跟著走進去,雖然他的眼睛可以直接在黑暗中視物。

史密斯也跟進去,在約翰身後壓低聲音說:「至於這麼尷尬嗎?你的表情像快窒息了。」
約翰沒回答。不過變形怪能讀出他的表層想法,他在想:「這是在他妻子面前……」

「是前妻,謝謝。」史密斯竊笑著,用手肘戳了一下約翰的腰。

克拉斯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已經可以看到最下層的房間內部了,門開著,背後遠光燈的光芒照亮了室內門前的一小塊區域。

「你們最好過來看看……」克拉斯提高聲音說,「伯頓先生不見了。」


TBC

===========

注1:
這裡的變形怪設定更類似DnD怪物圖鑒中的Doppelganger,所以能自由變形+讀心,
這個詞也指德國傳說裡的二重身,但當然這裡並不是這個意思……
注釋這一點是為避免和Shape Shifter混淆,後者其實也許是更原汁原味的變形「怪」……

這裡的史密斯的種族是那種自由變成人(而不是動物和怪物)且能讀心的東西,
而不是變化成各種形體的、源自歐洲古代德魯伊文化(不是遊戲裡的德魯伊!)的生物……

後者Shape Shifter也許會有很多人覺得耳熟吧?對,就是鼎鼎大名的溫家雙煞殺過不止一隻的那東西……
絮言絮語 克拉斯和EX真的是純因為「我們不合適」分開的,EX同學的換身份都是因為任務,克拉斯大局為重配合他……

以及約翰回想起克拉斯談起「我的前任是怎麼死的」時的難過是真的,但其實並不是為了這貨難過……小小地劇透說其實是因為以前被害的同事什麼的,這個先按下不表……


14-圍獵

沒人知道伯頓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吸血鬼都很擅長無聲無息地行動。

約翰帶來的銀質鐐銬留在了被褥上,也不知道伯頓到底是怎麼掙脫的。

「你就不能看著他點嗎?」史密斯回頭看著無頭騎士。
金普林爵士沒有回答,轉身離開了房間。他這次沒有拿帆布袋,而是改用雙肩背包。他把頭放在背包裡,背包背在身前貼著胸甲。
他行走的速度像一陣風,無頭黑馬已經等待在莊園門口,正不安地踏著前蹄。

「我們也去找他,」克拉斯帶著兩個同伴跑出去,找到汽車,「我擔心伯頓已經發狂了,也許他……」
「他去獵食了,」約翰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空,坐到副駕駛位置上,「我的視力比較好,這次我坐這裡。」

金普林爵士的黑色戰馬四蹄踏著火焰,奔跑時身周圍繞著黑色煙霧。汽車幾乎追不上它的速度,即使兀鷲把油門踩到底也只能跟在它身後。

「約翰,如果是你,你會去哪裡狩獵?」克拉斯問。
「我?我現在已經不狩獵了……」約翰停下來思考了一會,說,「克拉斯,在這個問題上我提供不了建議。你看,我可以想象自己饑餓時如何捕獵,但無法想象徹底失去理性的血族會怎麼做。」

克拉斯有些自責地想,如果不是第一次強制進食失敗,也許伯頓還能再堅持一段時間。
雖然當時伯頓執拗地拒絕了約翰,但血液的味道會暫時留在那間地下室裡,伯頓躺在那裡,饑餓本來就在不停侵蝕他的理性,也許氣味會進一步誘使他失去自控……

「嘿,」變形怪史密斯能看出克拉斯的想法,「這不是你的錯,那位伯頓的心智本來就已經不完善了。」
「不,至少有一部分我的錯。」
「我們有辦法捉住他的,我們有另一個吸血鬼,還有騎士,今天正好有兩個法術大師在。」史密斯指的另一個是自己。

克拉斯表情僵硬地盯著前方,語氣平緩地說:「如果他做了過火的事,我們可能不得不殺了他。」
「我覺得那位爵士不會同意……」

「你們看,好像有什麼事故。」前座的約翰指指遠處。前方公路上有警燈閃爍。

騎士忽然和黑馬一起消失了,只有真知者克拉斯仍能看到他——他沿著公路邊繼續疾行,隱去了形體。克拉斯急忙對兀鷲施了個法術,讓他看起來有人類面孔。

幾輛警車停在那裡,圍著事故現場。一輛貨車傾覆在路邊,前擋風玻璃完全粉碎。

減速經過後,克拉斯低聲說:「也許是伯頓乾的。」
「你確定?不是單純的事故嗎?」史密斯問。

「這裡沒有相撞痕跡,也沒有其他障礙物,剎車痕看上去就像急停躲避一樣,而顯然這裡沒有其他車輛也沒有動物,就算是動物,它也不會導致卡車變成那樣子。」

約翰同意他的看法:「重點是,那裡有濃重的血腥氣味,濃烈到我的手指都發麻了。」
「這裡可還有個人類呢,你還忍得住嗎?你別嚇唬他。」史密斯說。
「我沒事,我相信約翰。」克拉斯憂心地盯著窗外,這句話說得自然而然。

約翰只是尷尬地笑了笑。他不清楚變形怪能否隔著座椅對後腦勺讀心,如果能,自己現在的腦子一定也很精彩:充滿了「克拉斯這麼說讓我好高興啊」之類的只言片語。

他趕緊換回剛才的話題:「其實被害者很可能還活著,真的,希望很大。」
「這是怎麼看出來的?」史密斯問。
「發瘋的血族會把獵物吸乾,不管他需要不需要這麼多血。他會撕開獵物的喉嚨,製造大傷口,而不是僅靠獠牙製造的小孔,喝不下的部分會從獵物的傷口裡流出來,地上到處都是血……剛才我們經過的現場雖然殘留著血腥味,但並沒強烈到那地步,地上也沒那麼多血。」

「你怎麼知道血不在卡車裡?」變形怪又問。

這次是克拉斯回答的:「擋風玻璃雖然碎了,同時卡車車門也打開了,但它沒有扭曲變形,門把沒有被大力捏握的痕跡,應該是裡面的人自行打開的,也許受害者原本想爬出來逃走。而且,受害者已經不見了,應該是已經被救護車接走了。如果有屍體躺在那裡,現場需要取證甚至封路,不會清理得這麼快……更主要的是,這地段很偏僻,我們一路都沒遇上其他車輛,如果卡車裡的人死了,是誰報警的呢?」

史密斯挑挑眉毛:「喔,真不錯。在我眼前的這對搭檔真是心心相印!你們之中誰會拉小提琴?誰當過軍醫?」
「你夠了……」克拉斯轉頭看著窗外。



這天晚上,西灣市的很多人都感覺到有些異狀……明明看不見形體,卻覺得有什麼東西疾馳過身邊,馬蹄聲若隱若現。同時,很多驅魔師和獵人都被協會內部通訊提示音叫醒,離開床鋪走上深夜的街道。

「戴上胸卡和別針,」接近市區開始搜尋時,克拉斯提醒約翰,「並不是每個協會的獵人都認識你,我怕他們誤傷你。」

胸卡就像普通證件一樣,別針則是反光材料做成的針式按扣。胸卡掛在胸前,別針則要戴在後頸領子上。
這麼做是為辨明敵我,防止還沒機會展示胸卡就被人砍掉頭。

「我怎麼一點都不覺得安心啊。」約翰背過身去,讓克拉斯幫他弄好別針。
「放心吧,受訓過的驅魔師和獵人都很熟悉別針和胸卡,只要你戴著它們,絕不會有人攻擊你。」

兀鷲用幽影特有的方式聯絡了海鳩,現在兩個虛體生物也加入了搜尋伯頓先生的行列。
變形怪史密斯給他現在的搭檔打了個電話,準備匯合。
「我去找我自己的搭檔啦,」變形怪揮了揮手機,「你們也小心點!」
說完,他脫掉高跟鞋拎在手裡,以絕不可能屬於人類的速度跑得不見蹤影。


凌晨時城市的大部分區域都寂靜無聲,只有一兩條街還閃動著霓虹,隱隱傳來喧鬧的音樂。偶爾有男男女女鑽出酒吧,繞到路燈照不到的房後小道上,醉醺醺地纏繞在一起。

男孩剛滿成年沒多久,摟著煙燻妝有些開始化掉的女伴,正惴惴不安地想究竟是該帶她回家還是也找個沒人的地方……
女孩蹭了蹭情人的脖子,抱著男孩的腰,撒嬌地要把他拖進巷子裡,其中的暗示不言自明。男孩沒喝得這麼醉,還有點疑惑和難為情。

最終他還是決定順其自然。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抱怨著剛才酒吧裡的音樂,躲進陰影裡開始接吻。
突然,一聲抽泣打斷了他們的激情,兩個人停下來,望向巷子更深處。

「嘿?你還好嗎?」男孩大聲問。
那裡蜷縮著一個穿白色衣服的金髮男人,似乎在痛苦地嗚咽和顫抖。

對方沒回答,男孩小心地靠近了幾步,女孩跟在他身後。金髮男人又往角落裡縮了縮,扶著磚墻慢慢站起來,呼吸越來越急促,像是過呼吸症發作一般。

「你怎麼了?」男孩又前進一步。
金髮男子非常瘦弱,而且似乎不太舒服。他放鬆了警惕,伸手過去想攙扶對方。
突然他看到,金髮男子的身上血跡斑斑,腳下也有大片血污,男孩驚訝地後退一步,這時女孩掏出手機,屏幕的冷光照過去,他們這才看清金髮男子的模樣。

兩個年輕人嚇得一時難以動彈。這人的白襯衣和長褲上遍布血跡,左臂、左側肩頭有多處槍傷,腿右深深插著一柄匕首,那些彈孔和傷口不僅流血,還向外散髮著蒸汽般的輕煙。

他的五官十分俊美,但皮膚蒼白,眼角、鼻孔和脣邊都掛著暗紅色的血痕。最驚人的是他的眼睛。起初他低著頭,現在他直直地看著兩個年輕人,雙眼像燃燒著的鮮血一般。

男孩抓著女孩尖叫著逃走,女孩卻被腳下的鞋子絆倒。
巷子裡的慘叫無法傳到附近的房屋裡,因為每家店都播放著激烈的音樂。

「放開她!」
一個女性的聲音傳來。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閃過怪物身邊,發出嗖的一聲。

金髮怪物嘴裡還咬著女孩的脖子,躲過了消聲槍的射擊。他的皮膚和肢體比剛才更加飽滿,一隻手丟開懷裡的女孩,另一隻手握住腿上的匕首,用力拔了出來。

迎接他的又是幾次密集射擊,金髮怪物拋下懷裡的女孩,像不受重力制約般順著管道攀上墻壁,再翻上屋頂。

「麗薩!給我那個!」握著槍追來的是卡蘿琳,她還穿著畫有星際寶貝的家居服,腰上背上綁滿了武器。
「也只有我聽得懂你在說什麼……」黑髮的麗茨貝絲攙扶著被襲擊的少女。

她將傷者輕輕放在地上,左手按住其傷口,右手用銀筆在空氣中畫了個符文,將它推向卡蘿琳。
符文瞬間融進卡蘿琳身體裡,女獵人雙手拿著槍,同樣輕巧地跳上了屋頂,向怪物追去。


在一座大廈背面,克拉斯和約翰攔截到了伯頓先生。

約翰只見過乾枯得像樹枝的伯頓,現在的伯頓像是換了個人一樣。他微卷的長髮像金色月亮下湖水上的波瀾,雖然凌亂不堪,仍顯得高貴美麗;他的皮膚回覆了血色,眼神更加生動,嘴脣因為身上的傷勢而微微發抖。
顯然之前他不止遇到過一個獵人,而且,更顯然——他進食過了。他下巴上的血跡和已恢復的生命力足以說明這一點。

約翰嘗試靠近他。五十呎,三十呎,十五呎……伯頓就那麼站在那裡,完全無視約翰和克拉斯,任憑傷口內的銀彈燒灼著身體,目光空洞地望著天空。

約翰和克拉斯都覺得很奇怪。伯頓現在已經恢復了不少體力,按說心智也該一起恢復了,可是他就像丟失了魂魄般,連有其他血族接近也渾然不覺。


TBC
絮言絮語 其實伯頓的故事還挺俗氣的哈……其實呢這段的重點不是他的過去,而且我又不愛寫那段和他獵人姑娘的事,所以盡可能避免太多描述……
其實重點是他的悲劇雖然是出於個人選擇,但其實背後有個幕後的不確定因素……
以後會寫到~

這不是更新,是感謝大家的話=3=

感謝每位看文的和留言的同學!》3《
一開始我以為可以像論壇那樣回帖,但發現露的結構不是那樣的,要點進每一章找到留言後回覆,
前面幾篇文都是那樣回的,但是似乎……引用留言的方式還是適合單獨回答某一個提問啦~
雖然可以引用留言,但沒辦法在同一帖內回覆大家,於是出此下策(……

看到這麼多人留言真開心,每條都看啦謝謝你們喜歡這種蠢蠢的故事XD

我不是職業作者,都是工作之餘寫的,也沒有出過書神馬的,甚至我負責任地說,我自己看書都不算多,沒啥文化,算不上啥寫手,
寫故事只是好玩+填補自己的腦洞+說實話看到有人喜歡這些故事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喂),所以我會盡可能讓故事繼續有趣下去XD

呃對了ID叫催催魚的同學,你說要去覆習每一篇……不你別這樣……我發出來的有的並不是很好看說真的……你看幾行覺得太白目的就別看了……扶額

關於這篇,雖然想要模仿單元劇的感覺,但受限於文字和劇集的進度信息量是不同的,所以還是會好幾次更新才能講完一個案子,後面還會有其他惡魔啦妖魔鬼怪啦的XD

再一次謝謝呦!替平凡的約翰和有一對好眼睛的克拉斯感謝!


15,利刃與回憶之名

約翰戴著絕緣手套拿好銀鐐銬,後背微微伏低,隨時準備攻擊伯頓。卡蘿琳從遠處屋頂跳了下來,衝過來的同時直接對伯頓的腿開槍。

約翰心驚膽戰地閃開,生怕她有一槍打歪到自己身上。伯頓因子彈的衝擊而跪倒在地,他猛地轉身,輕念出一個音節,子彈被看不見的屏障擋住。

是血族魔法。角落裡的克拉斯觀察著。
他正在準備「檻車」,由於平時不做驅魔師,他做這個不如麗薩那麼快,而麗薩要安頓受襲的女孩,現在還沒出現。

卡蘿琳已經接近了伯頓。她扔下槍,抽出長砍刀氣勢洶洶地衝上去。
約翰察覺了她的動作,搶先一步躍到伯頓身後撲過去,他不希望卡蘿琳就這麼砍死伯頓,所以想搶先下手制服他。

令他吃驚的是,伯頓竟然毫不反抗,而是呆滯地任憑約翰扼住他的喉嚨。卡蘿琳也停下了腳步,歪頭不解地看著這一幕。

伯頓跪在地上,愣愣地看著卡蘿琳……不,他看的不是卡蘿琳,而是卡蘿琳身後更遠的地方。
在那個方向,麗薩正急匆匆地跑過來。

「克麗絲托,原諒我……」伯頓的嘴脣顫抖著。
他眼中看到的並不是穿職業套裝的女驅魔師,而是他所熟識的另一個人。

卡蘿琳對約翰皺眉:「你抓住他了,就快點打暈他然後離開!等一會要是克拉斯和麗薩都用‘檻車’,你就算不被收進去也會覺得像跳進沸水一樣疼的。」

原來那法術這麼可怕嗎……約翰不禁感到後怕。上次他被壁障保護著,沒有領教到其威力。

在約翰把伯頓的手扭到身後時,伯頓一直在盯著麗薩,毫不反抗。
「什麼情況,他怎麼了?」麗薩走近問。
「他似乎把你叫做‘克麗絲托’。」卡蘿琳說。

麗薩扶了扶眼鏡框,細細打量狼狽的吸血鬼。
「……安德拉茨•譚辛•伯頓?」麗薩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不會吧,你是那個伯頓?」

「為什麼你會認識他?」卡蘿琳看上去比麗薩還要震驚。
「我家有他的照片。」
「啊?」
「很多年前的,鎂粉相機時代的照片,」麗薩說,「我家留下了不少老照片,那些人都是黑月家族的朋友。」

麗茨貝絲•黑月,這是麗薩的全名。「黑月」經常被人當成精靈奇幻遊戲愛好者編纂的假名,可這真的就是她家族的古姓氏,她出身於驅魔師世家。聽說她的家族是古貴族宮廷秘密施法者的後裔,如今盛產學者教授之類。

克拉斯也走了過來。「麗薩,黑月家有沒有叫克麗絲托的女性祖輩?」他邊問邊蹲下,用咒文加固銀質鐐銬強度,防止伯頓突然暴起逃走。

麗薩點點頭:「有的,我祖父的姐姐就叫克麗絲托。這位真的是伯頓先生?難道他把我看成克麗絲托了?但是……我長得和她年輕時半點都不像。」

「他的狀態不太對勁,」克拉斯說,「並不是因為你和誰長得像,也許他根本就沒看出你是什麼長相。他感覺到的是你的血統,在他眼前的幻覺裡,大概你現在是克麗絲托的樣子吧。」

約翰和卡蘿琳拎起雙腿受傷的伯頓,伯頓則一直看著麗薩,眼神雖然呆滯,但卻有一種暗淡的瘋狂氣息。

「克麗絲托,原諒我,」被推搡著離開時,伯頓一直小聲說著,「我……我只是想結束你的痛苦,所以才替你做了那個決定,對不起……」

麗薩突然睜大眼睛,追上去攔在伯頓面前。「你說什麼?是你?是你幹的?」

「麗薩,怎麼了?」克拉斯問。
麗薩退開幾步,深吸一口氣:「克麗絲托女士暮年時患了重病,一直住在療養院……」
「這我知道。」克拉斯是從無頭騎士那裡聽到的。

「她死後,黑月家族公布她死於心血管疾病,其實並不是。從現場看來,她自殺了。她是虔誠的信仰者,按說不該這麼做的……為了她的名譽,家族自欺欺人地說她死於疾病。」

女孩停頓了一會,難以置信地看著虛弱的伯頓:「是你殺了克麗絲托?」

這句話讓伯頓渾身一震。
他的目光仍舊失焦著,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約翰和卡蘿琳抓著他的雙臂,克拉斯則小心地靠過去查看。
「媽的!他摸起來好燙!」卡蘿琳驚叫一聲。伯頓的皮膚從冰涼到發熱,再到燙手,一切只發生在幾十秒之間。

克拉斯向麗薩伸出手:「給我銀筆!他快變成血魔了!」

聽他這麼說,約翰和卡蘿琳更不敢鬆開手。協會的人都學到過,徹底失去理智、靈魂被痛苦燒盡的血族會轉化為「血魔」,變成只知道破壞與進食的怪物。
在各地傳說故事中,「吸血鬼」通常有兩種形象,一種是冷靜高雅的貴族,一種是和怪物並無區別的強大吸血惡魔,後一種其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吸血鬼,也不是血族的衍體,而是血魔。從破壞力上來說,他們比普通血族更強大,但生命卻很短暫,他們會在夜晚盡情殺戮,面對日光也不知停歇,直至耗盡全部力量而慘死。

麗薩蹲下去,開始在地上圍著這人畫咒文,希望多少能限制伯頓的行動;克拉斯則用麗薩的銀筆撬開伯頓的嘴,打算用銀筆在牙齒上寫咒語。這個法術能阻止血魔殺戮,但通常難以成功,畢竟在吸血鬼嘴裡施法不是容易的事。

約翰感覺到伯頓的手臂中有力量在跳動,像是要掙脫骨骼和皮膚的束縛一樣。在他還沒來得及出言提醒前,年長的吸血鬼猛地掙扎了起來。

——這一切發生在不到一秒之間,趴在地上畫咒文的麗薩甚至沒看清吸血鬼的動作。
但約翰能看清。

事情發生的瞬間,他放開了伯頓的手臂,因為伯頓正作勢要向克拉斯衝過去。
約翰一把攬住克拉斯的腰,用血族特有的迅捷動作跳出十幾呎,躲開伯頓的攻擊。

情急之下,他忽略了一點——卡蘿琳只是人類,這麼近的距離內她無法及時拔刀或開槍,而且她無法只靠雙手制服伯頓。

伯頓仍被鐐銬束縛著,但獠牙已經刺入了卡蘿琳的脖子,將她仰面壓倒在地上。

「不!」
約翰和麗薩抬起頭時,這已經發生了。約翰把克拉斯放下,轉身準備去救卡蘿琳。

這時,街道遠處的路燈開始閃爍,並啪地一聲爆裂熄滅。帶有死亡氣息的風徐徐吹來,遠處傳來清晰的馬蹄聲。

戰馬踏著煙與火焰飛奔而來。無頭騎士金普林從黑暗中一躍而出,擋在伯頓與約翰之間。他手裡緊握著焦黑色的長劍,居高臨下地掃視眾人。

伯頓抬起身子,喉嚨裡翻滾著野獸般的低吼。被吸過血的卡蘿琳暫時渾身麻痺,無法動彈。
麗薩緊張地開始準備法術,克拉斯按住她的肩,輕輕對她搖頭。

金普林爵士的雙肩背包掛在胸前。他緩緩打開拉鏈,背包裡的頭顱堅定地說:

「曾經是你幫我走出瘋狂,吾友。今天輪到我來尋找你……安德拉茨•譚辛•伯頓,此刻我將收割你的靈魂,以黑暗、利刃與回憶之名。」

……

金普林爵士已經很久沒呼喚過別人的全名了。
他曾無數次在夜晚出巡,騎著黑馬。他的戰馬和他一樣失去了頭顱,仇恨與鮮血將他們留在世間,讓他們夜夜巡行於黑暗之中。

金普林爵士曾經忘記自己該做什麼、想做什麼。他不記得自己的目的,只記得刻骨的仇恨。後來他遇到了那個吸血鬼,對方承諾幫他找到頭顱,才用了短短幾十年,他們真的找到了。

騎士不再仇恨,他緊緊擁抱著頭顱,跪倒在吸血鬼腳邊。
他對吸血鬼誓約忠誠,但那個金髮的漂亮青年卻大笑著說,我不要什麼契約騎士,但我們可以做朋友。

他們一起生活,一起經營某些生意,像人類一樣裝飾住所、暢談一切有趣的話題。
他們救下兩隻奄奄一息的支系犬,訓練它們接網球,在他們變身成人型後教他們語言甚至唱歌。

每次離開私有領地,騎士只能說一句話。當他用這句話來殺人時,他會念出那個人的全名,將焦黑的劍或長槍刺入其胸膛。

那個人的的軀體會化為鮮血,鮮血再融入黑霧,他將慘叫著被解離,其靈魂將被永遠釘在象徵騎士榮耀的劍或長槍上。

……

漆黑一片的凌晨街道上忽然迸發出鮮紅色的光芒,吸血鬼的慘叫聲猶如狂風呼嘯。

遠處有幾個匆匆趕來的獵人,原本是為追蹤阻攔無頭騎士而來,現在他們震驚地望著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
麗薩摟緊卡蘿琳,為她檢查傷勢。在她們眼前,紅色和黑煙相互侵蝕糾纏,金普林爵士和黑馬都已經被瘋狂旋動的血霧包圍,他舉起長劍, 戰馬抬起前蹄,空氣中傳來一聲長嘶,騎士調轉馬頭踏著黑霧離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這件事過去一周後,傍晚六點多,協會分會的工作人員聚在小會議室。

約翰趕到時,克拉斯在傑爾教官的辦公室裡私下談話。史密斯今天仍然是棕發美女,正在照鏡子梳理卷髮。
麗薩和卡蘿琳坐在小會議室窗邊,被吸血鬼咬過一口的卡蘿琳正說到什麼「我真想用牙科鑽頭打碎他們的牙……」,儘管知道不是說自己,約翰仍感到後背一陣發冷。
另外幾個驅魔人和獵人也在私下交談著,討論那一晚發生的事情。

實際上,這一周裡約翰並沒有參與善後工作,他不知道協會將怎麼處理金普林爵士……和也許已死去的伯頓。

「你知道嗎,我們去搜伯頓的地下室了,」史密斯靠過來,主動和約翰搭話,「實際上,樓上的其他房間也搜了。你猜我們發現了什麼?」
「猜不到。日記嗎?」
「對!一大堆日記本,還有一塊硬盤。嚴格來說硬盤也應該算日記,從十幾年前起伯頓就開始用電腦寫日記了。」

約翰有點心不在焉,他認為日記無非是伯頓用來記錄痛苦的而已。他比較關心金普林爵士怎麼樣了,可是史密斯沒法給他答案。

從其他人的竊竊私語中約翰漸漸發現,今天他們聚在這裡似乎是為了另一件事,而不僅是關於無頭騎士和吸血鬼。
血族的優秀五感讓約翰聽到了「神秘人」、「假身份」、「醫師」、「十幾年前」等等詞語,約翰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麼。

過了一會,傑爾教官和克拉斯出來了,克拉斯帶著電腦和伯頓的硬盤。
這個小會議是克拉斯召集的,他在伯頓的日記中發現了些事情。背投儀器播放出日記的節選,克拉斯已經把重點段落全都標示了出來。

約翰和所有人一樣吃驚。從這份日記看來,伯頓曾在女獵人住的療養院遇到過一個身份不明的男性醫師,而這間接導致他做出了後來的選擇。


TBC
絮言絮語 ……雖然仍是很小的地方…………嗯,我思考了很久,在伯頓快要變成血魔快要撲人(?)的那瞬間,約翰選擇了救克拉斯而不管身邊比較近的卡蘿琳,這樣好嗎…………
後來我想到,約翰對卡蘿琳的第一印象就是「好能打好可怕」,而且從親疏來說他應該也會第一時間覺得應該保護克拉斯把…………所以就這樣了

下章大概會解釋「為什麼克拉斯喪偶是假的,但提起這件事他卻看起來很難過」…………

以及還會繼續交代騎士和伯頓的後續啦放心(……其實也不太能放心後來……)


16,縫隙中的眼睛

十幾年前,黑月家的克麗絲托女士身患多種重病,其中包括阿爾茨海默症。
伯頓偽裝成了護工,日夜陪伴她。伯頓是血統久遠的血族,任誰也想不到他會幹這些。他已經不太怕室內的陽光了,所以他基本不休息,希望自己能給克麗絲托最好的照顧,盡可能減少她的痛苦。
據麗薩說,黑月家族從不知道這位護工。看來伯頓並不希望被人發現。

蹊蹺的事情發生十三年前,克麗絲托不小心從輪椅上跌下來,左手和左膝骨折。伯頓在日記裡說,有一天他正在照顧克麗絲托,突然有個醫師走進病房,反手鎖上了房門。

醫師個頭很高,黑髮藍眼,五官看起來像有東歐血統。他笑著對伯頓說:您是血族,對嗎?她是你的戰友與摯愛,可你真的了解她嗎?

當時伯頓很吃驚,他不知道這個醫師是誰,更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能發現自己的身份。醫師對他說了很多殘酷的話,伯頓開始動搖。

那時伯頓和金普林爵士早已經開始飼養支系犬了。有一天夜裡,柯基人(從日記中看出,它名叫帕尼)溜進病房給伯頓送東西,結果又被那個奇怪的醫師撞見了。
醫師在看到柯基人的瞬間說:啊,是支系犬?這是您養的嗎?血族先生?

後來,伯頓和這個醫師談了很多很多,醫師說自己能看到每個人生命的本質,他還說克麗絲托的靈魂一直被困在凋朽殘破的軀體裡,其實她希望得到解脫。

那個時候的克麗絲托確實相當凄慘。伯頓思考了很多天,產生了要幫她結束痛苦的念頭,但一直沒能下定決心。

一個傍晚,伯頓在地下設備層小憩了一會後,打算去病房給克麗絲托念書。他走進去,看到孱弱不堪的老人匍匐在地上,打翻了餐盤,手裡緊緊攥著一隻叉子,正想把它刺進喉嚨。

她身上還插著輸液管子,衰弱得連用手撐起身體都難以辦到。這個瞬間,伯頓下定了決心。

他奪走老人手裡的叉子,把她抱回病床上。
「你是有信仰的,你忘了嗎?」他對老人說,「你連被初擁都不肯接受,又怎麼能自殺呢?別擔心,我不會讓你下地獄的……」

伯頓殺死了克麗絲托。為了不留下黑暗生物的痕跡而給療養院惹上麻煩,他讓老人的死狀看起來仍像是自殺。伯頓知道她的神自會分辨,表象只是用來欺騙人類的。

從這以後,伯頓一天比一天頹廢、痛苦,他漸漸開始質疑一切,並開始想要和她一樣的死亡過程。

……
「昨天我和傑爾調查了那家療養院,」克拉斯輕點鼠標,關掉日誌,「伯頓冒充的護工暫且不說,符合日記中所描述的年齡、外表、值班時間的醫生,也完全不存在。」

約翰還沒見到過克拉斯現在這種樣子——嚴肅,甚至可以說嚴厲。起初他點不明白,為什麼克拉斯調查時不叫上他,而是和傑爾教官一起去?
隨即他想到,克拉斯他們是在上午動身的,這時間自己也許能勉強看幾眼太陽,時間長了非當場昏迷不可。

這時克拉斯站起來說:「現在,伯頓先生已經不是威脅了,好在金普林爵士是抱有善意的黑暗生物,後續問題不難解決。讓我震驚的是日記裡的內容。如果我沒理解錯,當年伯頓遇到的‘醫師’同樣擁有真知者之眼。」

真知者之眼——能夠直接看穿所有生物的本質,不會被任何偽裝矇蔽。有這種特殊能力的人十分少見,據說比擁有魔女血裔的人還稀有,至今人們還不能確定它是怎麼形成的,從遺傳方面也找不到任何規律。

德維爾•克拉斯擁有真知者之眼,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誰是吸血鬼、誰是變形怪,甚至能夠分辨出被幽魂、惡靈附體的人。

「雖然是伯頓殺了克麗絲托女士,但在這之前,她企圖自殺時的行為十分可疑,」克拉斯繼續說,「我相信這些事和那位‘醫師’難脫干係,甚至我懷疑是‘醫師’故意引導伯頓殺死克麗絲托。」

「確實很可能,」一個獵人問,「但為什呢?先不管那個人是誰,接下來的十幾年他都沒再出現,從沒再騷擾吸血鬼伯頓,那他的動機和目的是什麼?」
克拉斯搖搖頭:「現在我們還不知道。他在這件事後立刻銷聲匿跡,應該是故意躲藏起來了,或者是更換了身份。」

「我聽說真知者很稀少,」變形怪史密斯說,「全球平均每個國家都不見得能有一個,我們這裡怎麼會出現兩個?要麼他是專程跑去療養院的——雖然我覺得這也真夠麻煩的,要麼他並不是真正的‘真知者’,他可能只是藉助了法術。」
克拉斯點點頭:「也有可能。」
傑爾教官接著說:「不管怎麼說,我們接下來得在工作之餘多留意身邊的事。」

人們又討論了些其他問題,比如對普通民眾的影響、傷者的恢復等等。約翰這才知道,那天被伯頓襲擊的人都被搶救了回來,這讓他覺得心裡舒服多了。
同時他也了解到,即使暫時還沒有殺死人,伯頓也不能繼續自由行動。因為發狂繼而變成血魔的過程是無法停止、不可逆轉的。

會議之後,克拉斯把約翰叫道傑爾教官的辦公室。現在這裡除了他倆外只有傑爾教官和史密斯。

「那個醫師可能殺過我。」史密斯開門見山地說。
約翰驚訝地看著她,不明白這從何說起。傑爾教官對約翰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打印材料交給約翰。

「這是些很簡單的記錄,有時間時看一下,」傑爾說,「約翰,因為你現在是克拉斯的搭檔,所以我要求你也留下來。關於日記裡提到的‘黑髮藍眼的醫師’,我們懷疑這個人在大約三年前也出現過,並且和協會的人有過衝突。
「三年前,克拉斯救助了一個傷痕累累的深淵種惡魔。
「惡魔交代說,他對人類社會不感興趣,他是被法術強行綁到這個空間的,之後他被很多‘法師’拘禁著,被迫接受痛苦的實驗。和他同樣被拘禁的還有很多生物。當時,協會和獵魔人組織合作,通過一系列調查,找到了藏匿數十種超自然物種的地方,而關押它們的竟然是‘奧術秘盟’的殘餘勢力。」

「奧術秘盟?」約翰覺得這名詞簡直像出自奇幻遊戲裡。

「你是野生血族,所以你不知道,其實很多血族大氏族都和他們有過戰爭。他們是一個古老組織,到近代時日漸衰落。他們終日進行各種有違人性的實驗,試圖支配人類和黑暗生物……具體細節可以叫克拉斯私下給你講。
「在上世紀四十年代,反對奧術秘盟的施法者和獵人們集結在一起,將這個擁有罪惡歷史的組織徹底清剿。當然,後來人們發現還有漏網之魚在隱秘活動。協會三年前接觸到的那些法師就是‘奧術秘盟’的人。
「這次也和過去一樣,在協會救助受害者的同時,獵人們處決了不肯投降的法師。當我們以為事情將要結束時,有個黑髮的高個子男人突然出現,他殺死了願意接受調查、配合協會工作的那些法師,並且還……」

說到這裡,傑爾教官停下來看著克拉斯,深深嘆了口氣。

變形怪史密斯接著把事情說完:「當時,有六個人在場,其中包括我,克拉斯則是臨時小組的負責人。我們被那個男的暗算,被束縛在原地不能動。那個人當著克拉斯的面,一個個慢慢地殺死我們……我雖然奄奄一息但還活著,後來我找了個機會逃出去,帶更多的獵人趕來,而那個高個子男人卻逃掉了。」

聽到這些,約翰震驚不已。三年前,正是克拉斯的最後一任配偶「史密斯」死於「瓦斯爆炸」時。

接著,史密斯說到了這一段:「這件事過去後不久,我以為奧術秘盟的事情能暫時告一段落,而且那時和克拉斯正在……準備離婚。我放鬆了警惕,獨自去酒吧找樂子。結果我竟然遇到了那個逃走的高個子法師!他用法術摧毀了整棟房子,還親自檢查了我支離破碎的‘屍體’。」

史密斯揉搓著自己的胳膊,想平復回憶那一幕時身上泛起的寒意。「是偽裝能力幫我逃過一劫的,我讓故意讓自己看起來更嚴重了點。」

後來史密斯更換了身份,克拉斯也接受了一段時間的保護。那個男人再也沒出現,仿佛報復行為到此終止了。
三年過去,協會也好、獵魔人組織也好,都再也沒發現秘盟法師的活動痕跡。

今天,他們從伯頓的日記中看到了那個人的痕跡,而且竟然是在十三年前,比協會和他初次接觸時還要早。

「其實還不能確定他們是同一人,」思考後,克拉斯說,「雖然外貌特徵聽起來是很像,但畢竟發色、瞳色、身高等等都是比較空泛的描述。」

「我也這麼想,」史密斯說,「如果這兩位真的是同一個人,那太可怕了!如果他也有‘真知者之眼’……天哪,當時他知道我根本沒死!」

傑爾教官點點頭:「三年前,我是參與救援的獵人之一,我親眼看到協會內同事的慘死;史密斯和克拉斯在這件事中受到的打擊則比我更大。現在一切都還不能定論,我們只能暫且靜觀其變。也許明天那個黑髮藍眼的男人又會出現,也許他將來再也不會出現。」

約翰並沒發現此刻史密斯仍在對他讀心。
他正對教官輕輕點著頭,心裡卻在想,天哪,當我冒充記者和克拉斯談起「喪偶的過去」時,實際上喚起的卻是這些記憶!
怪不得克拉斯當時說了那些話:「這份工作壓力很大,而且幾乎沒人能了解」,「我以為我再也不能面對」……

當時約翰的判斷是對的。在虛構的悲傷話題上,克拉斯流露的卻是真實的情感。


結束談話走出寫字樓後,趁克拉斯在接電話,史密斯把約翰叫到一邊。

「你是新人,所以我想告訴你,」史密斯說,「協會能提供保護和穩定的工作,但與此同時,也會讓你面對你不願承受的危險。你得知道,如果僅靠對協會的好奇,或僅靠對克拉斯本人的好感,你早晚會無法勝任。」

「我……並不是……」約翰想說自己不僅為了這些,但竟然一時無法反駁。

史密斯拍拍他的肩:「別緊張,好奇心和英雄情結不是壞事。我只是提醒你,我們這些人……或者這些怪物,在工作中面對的東西可不簡單。」
臨走前,史密斯又微笑著輕聲補充了一句:「我知道你關心克拉斯。所以,好好保護他。」


TBC
絮言絮語 關於那個奧術秘盟,原本我想說他們在四十年代給軸心國提供過技術支持……後來覺得算了,別涉及太多三次元了,就只提了「四十年代」沒說太多OTL
他們基本都被清剿掉了,看著很慘,其實不冤枉就是了……

下回克拉斯和約翰會再去看看金普林爵士,以及交代伯頓正在幹啥……
話說,「約翰」這個名字真是遍天下呢,每個人都會知道那麼一兩個「約翰」吧,很多劇裡都有「約翰」,回憶了一下我也知道好多個「約翰」……………………


17,無盡之路

一個月後某個週末晚上,克拉斯和約翰又來到金普林爵士的莊園。

支系犬在夜晚已經變成人型,此刻依舊以狗的姿態趴在地毯上。柯基人的姿勢很像曬太陽的鱷魚,哈士奇人側躺著,淺色眼睛中溢滿哀傷。

給客人開門的女妖聳聳肩,離開大廳。克拉斯走近柯基人,蹲下來揉了揉他的頭髮:「別擔心,會好起來的。」

「不會好了,」柯基人傷心地說,「伯頓先生再也不陪我們玩了,從此以後,我們得學會自己洗澡……」

他給你們洗才不像話好嗎……約翰站在後面默默想。

「現在,每個夜晚我們都能聽到伯頓先生的慘叫,」柯基人繼續說,「他很痛,他總是喊著好熱、好難受、求你把它拿出去……」

「什麼!」約翰差點腿一軟坐在地毯上。
克拉斯回頭無奈地看著他:「你……想到什麼了?」
「我……」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克拉斯很清楚約翰的聯想,「我給你看過古時候的無頭騎士觀察記錄了,你想想,被其收割靈魂的人會怎麼樣?」

約翰趕緊把腦子裡糟糕的畫面驅趕出去,並十分慶幸變形怪不在這裡。

嚴格來說,被無頭騎士收割靈魂的人已經死了,但他們仍會感覺到灼熱的長劍甚至鐮戟插在胸前,日日夜夜折磨他們,直到他們原本的靈魂被一寸寸侵蝕,被變成另一種怪物——報喪妖精,人們總習慣把它們成為報喪「女妖」。
在關於無頭騎士的記載裡,人們常提起其身邊有報喪女妖跟隨,比如金普林爵士家的女妖——它們普遍愛哭,長相各異,有的會彈鋼琴,有的還會修汽車。

中世紀的黑暗歲月中,人們常把不吉利的東西和女性聯繫在一起,連童話裡都總是巫婆比男巫多一些。其實,這些黑暗生物並不一定是女性。
報喪女妖是一種古老的妖精,它們有的屬於天生的黑暗生物,也有的則是由普通活物的靈魂轉化的。
就像人們概念中的「死靈種族」般。在這個範疇內,有的東西是由黑暗或邪惡瘴氣日久形成,也有的是死者化作的亡靈。

約翰突然很想看看莊園裡的其他「女妖」,非常好奇這些人之中有沒有男人。他想起了培訓期遇上的那個「魔女血裔」的肌肉壯漢。

「難道伯頓大人會變成……報喪妖精?」約翰問,「血族也可以這樣嗎?」
克拉斯神色黯淡地嘆口氣:「當然可以。不過很令人痛心的是,因為血族生前的力量強於人類,所以血族靈魂被轉化會需要更長時間。」

「簡單來說就是——他會疼很久才能好起來?」
「可以這麼說。而且我從沒見過被變成報喪妖精的血族,可能過去也沒人見過,所以我不知道這到底需要多久。還有,主動追隨無頭騎士的報喪妖精會圍繞在騎士的‘私人領域’附近,比如城堡、墓穴,或者馬車旁;而因為靈魂被收割而形成的報喪妖精,則會被束縛於騎士的武器周圍……」

「武器周圍?比金普林爵士的劍?」約翰問。
「我想是的。伯頓的靈魂被釘在長劍上,現在還不具有實體,就算他化作報喪妖精後也不能離開那把劍幾步遠。」

過了一會,金普林爵士托著頭出現在大廳。
他沒帶著那把劍。如果支系犬的敘述沒有誇張,此時伯頓的靈魂應該仍在劍刃上掙扎呻吟。

普通的禮節寒暄後,金普林爵士緩緩地說:「有時我在想,對伯頓而言這樣的懲罰未免太嚴厲、太殘忍了。」

「我也這麼想,」約翰說,「雖然他確實發狂了,但好在受害者被搶救後脫離了危險。實際上他並沒殺死誰……除了克麗絲托女士。」
騎士的頭艱澀地笑了笑:「伯頓看著克麗絲托躺在病床上那麼多年,然後,我也看著伯頓自我折磨了這麼多年。現在,這種局面還要持續很久很久……」

「伯頓先生怨恨您嗎?」克拉斯輕聲問。
「我不知道。也許現在的他沒有怨恨的能力。」

金普林爵士抹了一把臉,就像人類感到身心俱疲時雙手抹臉的動作,他是把頭抱在膝上完成的,看起來非常怪異,但在這個氣氛下,沒人覺得好笑。

騎士的聲音依舊低沉而柔和:「有時我會覺得,對伯頓來說,他現在承受的一切並不是為他差點殺死無辜的人,而是為當年他代替克麗絲托做了決定。他認為她需要解脫,所以殺了她……可誰能保證那真的是克麗絲托的意志呢?」

金普林爵士說,自己上一次收割人的靈魂還是在幾百年前,那時他還沒找到頭顱,還沒尋回理智,也還沒遇到吸血鬼伯頓。

以前金普林爵士並不知道是伯頓親手殺死年老的女獵人。前不久,當克拉斯有所保留地向他簡述時,他震驚得很久沒有說話。

現在他已經接受了這一切,並且還填寫了在協會建檔備案的表格。他有支系犬幫忙維持與外界的聯繫,協會也願意在需要時提供援助,他將長久地守在莊園內,陪伴長劍上的靈魂,直到他們能再次握住彼此的手。

喝完紅茶,克拉斯和約翰準備離開,金普林爵士對他們微微鞠躬。
「歡迎你們隨時來坐坐,」騎士把頭抱在腰間,「今天我得先回房間陪伯頓了,他沒法自己換影碟。」

「……他沒法什麼?」約翰幾乎覺得自己聽錯了。
「沒法自己換影碟。我郵購了藍光播放器和一些經典劇集光碟……雖然用的都是他的錢。我希望這能讓他覺得舒服一點。」


在回去的路上,約翰仍看起來心事重重。克拉斯問他在擔心什麼,約翰緩緩說:「我得承認,這份工作比我一開始想象得要沉重。」
「至少現在的結局比我想象中的要美好很多。」克拉斯說。

「我總覺得,金普林爵士的痛苦不比伯頓少。他一直守在那裡,清醒地承受著各種事。」
克拉斯微笑著:「好在他們有近乎無限的時間,他們可以慢慢去處理、適應一切。也許某天你會看到伯頓變成報喪妖精,真好奇那會是什麼樣。」
「哈,是啊。到時候我們應該帶麗薩來看看,她肯定也會好奇……」

「應該只有你能看到,」車窗開著一條縫,克拉斯微卷的黑髮被風拂動著,「那時候,不管是麗薩還是卡蘿琳,還有我,應該都已經不在了吧?」

他的語氣平淡緩慢,只是在陳述一件毫無爭議的事實。

沒過多久,克拉斯又靠在座椅上睡著了,約翰又一次幫他綁好安全帶。
看著克拉斯,約翰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和他認識了很久,並且即將面臨著失去這個朋友的風險。可是仔細想想,他們剛認識不到三個月。

凌晨的郊外公路空曠安靜,黑色路面向遠方延伸,仿佛沒有終點。

恍惚間,約翰有點希望它真的能永無盡頭,而自己則和克拉斯一直是搭檔,在這條路上並肩。


TBC


18-暴力行為

黑暗生物或超自然物種常常找同族相依為命,隱居在人類社會中,享受現代生活的同時避免暴露身份。
約翰就出自這種家庭,除了全家都是吸血鬼外,他們和普通人類家庭沒什麼區別。金普林爵士和伯頓也是這樣,他們和兩隻支系犬生活在一起,這種日子也許會持續到永遠。

約翰以為大多數黑暗生物都會像自己的父母一樣、像無頭騎士和伯頓一樣彼此依靠,但他錯了,總有些傢伙不甘寂寞、沒事找事。

比如今天。約翰和克拉斯第四次來到法爾家,這裡住著一對「夫婦」,他們總打電話說對方實施家暴。

第一次,搭檔二人看到了兩個身材姣好的美女,一個是棕色皮膚的薩摩亞姑娘,一個是淺金色頭髮的高個子北歐女孩。她倆臉上、手臂上都帶著傷,各自坐在沙發兩頭,誰都不理睬誰。

第二次,他們看到兩個壯漢正在草坪上互毆,場面如同古羅馬角鬥場。棕色皮膚的男人像凶猛的黑豹,淺金色頭髮的小夥子露著肌肉發達的手臂,長髮披肩,活像維京海盜。

第三次,打電話的是金髮姑娘。等克拉斯和約翰趕到時,兩個強壯的男人剛剛撞壞了木門,順著台階滾到搭檔二人腳邊。

「他們是‘迷誘怪’。」
第一次見過迷誘怪後,克拉斯曾這麼給約翰解釋:「這種生物只有一個性別,而表面模樣則有可能是男性或女性。日常平靜狀態下,他們永遠是女性外貌,一旦他們過於激動或憤怒,就會變成極為強壯的男性體貌。」

約翰問克拉斯:「那他們是怎麼繁殖的?」
克拉斯說:「他們不能自行繁殖。迷誘怪歷來都是得通過和人類婦女發生關係來繁衍後代,後代要麼是普通人類,要麼是迷誘怪,無法出現混血。而法爾夫婦……」克拉斯看了看這對「夫婦」的資料,「他們兩個墜入了愛河,決定放棄和人類生育後代的權力,結合為伴侶一起生活。」

「等等!」約翰意識到了個很糟糕的問題,「他們只能和人類女性生下後代?也就是說,在上床的時候,他們必然是男性外表?」
「是這樣。因為他們在憤怒和‘激動’時都變會成硬漢,自己無法控制。就算靠醫學手段什麼的,他們也不能孕育,因為他們不是真正的女性人類。迷誘怪只有一個性別。」

平時這對伴侶都是女性外表,鄰居也一直認為這家裡住了兩個女人。大概所有鄰居都不會知道,這對締結了民事伴侶關係的「女性」戀人在白天各自上班、傍晚共進晚餐後,夜間會在臥室裡會化作兩個身材高大、肌肉健碩的男人,繼續「交流」他們的愛情細節。


現在是克拉斯和約翰第四次及時出現,阻止他們互毆。

回到屋裡,兩個迷誘怪都還在氣頭上,他們厚實的胸肌隨著喘氣而微微起伏著,彼此凶狠地瞪視,汗水劃過額頭隆起的血管,粗壯的二頭肌隱隱顫動,蓄勢待發。
約翰覺得自己不是來勸解家庭矛盾的,而是來看美國娛樂摔跤秀的。

關於勸解,約翰其實幫不上什麼忙。克拉斯走到壯漢們面前,溫和又體貼地引導他們平靜……在兩座山般的迷誘怪面前,克拉斯穿著襯衫和西褲的背影顯得無比單薄,約翰總擔心那兩個人情緒失控時會傷到克拉斯,所以他一直靜靜防備著。

約翰是吸血鬼。雖然他比迷誘怪的男性形態矮了一頭,但要是論速度和力量,其實他能輕易戰勝他們。

他擔心的事並沒發生。這些迷誘怪很尊敬克拉斯,而且已經漸漸平靜下來了。
棕色皮膚的人撫著胸肌,深呼吸幾次,變回了棕色皮膚的性`感女郎,然後就這麼裸著上身、套著寬大的家居褲去泡咖啡了。
維京海盜青年作傷心狀捂著臉,粗壯的、帶著金色體毛的手臂一把摟住克拉斯,彎下背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抽泣。克拉斯回頭對約翰做了個「下次換你來」的口型,再轉回頭,「維京海盜」已經變回了金髮女孩,比克拉斯矮半個頭。

薩摩亞女孩叫莫寧•法爾,北歐女孩叫奈特•法爾。名字是他們隨便亂取的,一個是「早晨」(莫寧),一個是「夜晚」(奈特),他們作為迷誘怪的名字很難念,所以才有了這些人類名字。

「這次又是為什麼?」
兩個「女孩」都平靜下來(並穿好上衣)後,克拉斯問。「又是床上位置問題嗎?還是奈特又不肯修剪草坪?」

約翰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沒想到克拉斯說話這麼直接。

「不是,」棕色皮膚的莫寧說,「這次吵架的導火索是你,克拉斯先生……」
克拉斯驚訝地看著她們。奈特擦乾眼淚,補充說:「準確說,其實和你沒關係,但和《地獄直梯》有關。」

《地獄直梯》是克拉斯最新的中篇小說,前不久發表在某恐怖奇幻刊物上,它講述一座寫字樓內不同樓層、不同行業的五人不小心乘坐了無止盡下行的電梯,開門後外面是地獄般的殘酷世界最底層,到處充滿恐怖的生物。他們得一層層尋找某件物品,才能回到梯廂內讓電梯恢復上行,直到回到人間。

這篇故事約翰也讀了,他還問過克拉斯是否真見過地獄。當時克拉斯說:我怎麼會見過,我又不是康斯坦丁,只不過因為我很討厭電梯,所以特別擅長描寫和電梯有關的恐怖幻想。

約翰知道克拉斯現在一定更討厭電梯了——前幾次去協會分部時,克拉斯一乘電梯就不停深呼吸。

「這篇小說怎麼了?」克拉斯問。

兩個迷誘怪對視了一下,奈特用略帶歉意的語氣說:
「其實《地獄直梯》仍然不是吵架原因,而是導火索。那一天我們在討論這篇故事,結果我和莫寧發生了點爭執。」
「奈特認為,十層的話務員並不愛十七層的銷售經理,真正打動他的是在地獄遇見的骨翼惡魔。」莫寧說。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骨翼惡魔為了他們甚至屠殺自己的同胞!而銷售經理一直消極地對待一切……」
「可是話務員和銷售經理互相發過誓,說一定要一起離開……」

克拉斯低著頭喝咖啡,尷尬地看了一眼約翰,約翰的嘴巴張得像吃了個網球。

「兩位……我得提醒你們,」克拉斯說,「銷售經理和話務員確實互相發誓了,但他們發誓的內容是:‘我們兩個都不能放棄,我們要離開這鬼地方,回到家裡,我要去看望我的老祖母,你可以帶你的女兒來我家吃餡餅……’」

「我知道!就是這段!」莫寧激動地叫道,「‘穿過絕望,他們深深望進對方眼睛裡,然後緊緊擁抱了一下,同時轉身,面對這條布滿利齒和舌頭的長廊’……天哪,我都要哭了,可是……可是奈特竟然說骨翼惡魔才是話務員命中註定的那一位……」

約翰單手捂著眼睛,悶悶地說:「天哪,那段‘牙齒長廊’都要嚇死我了,你們怎麼還能看得這麼開心?還關心他們的感情問題?」
這是他看故事時的真實感受。他說完,克拉斯用「真有那麼可怕嗎?」的眼神看了看他,然後轉向兩個迷誘怪,艱難地說:「兩位,我還得提醒你們,不管你們怎麼理解那兩個人物間的關係,最後他們其實都死了……」

「啊哈,沒關係,」奈特兩眼放光地說,「所以我說,最後話務員的靈魂還會回到惡魔身邊!銷售經理會上天堂,因為話務員有過一些黑暗的過去,所以他會下地獄……」
「克拉斯先生根本沒這麼寫!這根本是你擅自揣測的!」莫寧喊道。
「這不用他特意寫,這是常識!」

眼看她們可能又快要變成肌肉壯漢了,克拉斯趕緊插話阻止:「不要當著作者的面吵架行不行?你們可以對我的人物做任何事,我不介意……可是你們為什麼要為一篇虛構小說而動手毆打對方?」

「不,不是為了小說,」莫寧趕緊說,「剛才奈特說了,小說並不是直接原因,而是導火索。那次爭吵後,我們冷戰了一會,最後決定擱置分歧,先去‘磷粉’玩玩,趕走彼此間的不愉快。克拉斯先生,你們知道‘磷粉’嗎?是一家午夜俱樂部,有很多我們的族人。」

「嗯,我聽說過那家店。」克拉斯知道,那間俱樂部的老闆是個迷誘怪,有個人類妻子,他們的常客中有很多迷誘怪,以及各類超自然物種。「磷粉」只接待情侶,雖然不限定性別。

「在店裡,我們發生了點誤會,」奈特皺皺眉,「在‘磷粉’裡,我們看到了一個骨翼惡魔。我沒想到真的能看到骨翼惡魔!要知道,在小說裡我就很喜歡那角色……當然,我知道店裡這位不等於小說裡的。我一時好奇就去和他搭話,我們多聊了幾句,結果莫寧竟然吃醋了……」

「你都坐到他腿上去了!你還和酒保玩曖昧遊戲!」莫寧憤怒地喊起來。
「我好幾次想和你解釋,你總不肯好好聽!」奈特對她吼回去,「今天當著克拉斯先生和他搭檔的面,就讓我把話說完!不行嗎?」

聽到這裡,克拉斯和約翰默默對視了一下。他們都知道,人間種惡魔倒是不稀奇,但在城市裡出現深淵種惡魔通常不是什麼好事,而骨翼惡魔則必然是深淵種。
奈特竟然能和他「搭話」,而且還「坐到他腿上」,這怎麼聽都不算正常。

奈特繼續說:「一開始,我只是禮節性地和惡魔說了幾句話,我留意到,他身邊站著個穿酒保服裝的青年,臉色很差。後來我去衛生間補妝,那個酒保竟然跟了進來。他說他也是個惡魔,但他是人間種,他想要我幫他一個忙。
「人間種惡魔說,那個骨翼限制他的自由。他身上有骨翼留下的烙印,無法逃脫追蹤。他希望我幫他暫時吸引骨翼的注意力,讓他有機會偷偷解除烙印逃走。他說得很認真,我就決定幫他一下,反正對他們來說我是個陌生人……」

克拉斯對她輕輕搖頭:「天哪,如果骨翼惡魔不是冒牌貨,你真不該這麼做的。真正的骨翼惡魔都是領主級別,惹怒他們一點都不好玩。」
「你寫的骨翼惡魔還挺有魅力的啊……」奈特嘟囔著。
「那是虛構的小說!」

聽到這些,原本以為戀人出軌的莫寧終於明白了真相。她帶著歉意湊到奈特身邊,兩個人又開始親密地輕聲細語了。
「那……人間種惡魔給你的電話號碼又是怎麼回事?」莫寧小心地問。

奈特起身,從放鑰匙的小盤子裡拿出一張便簽。
「在我們準備離開‘磷粉’前,我又看到了那個酒保。在他身後幾步遠就是骨翼惡魔,也許他失敗了……藉著酒吧裡的擁擠和音樂聲,人間種的惡魔把這便簽塞了給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電話。」

克拉斯接過來看了看,把它遞給約翰:「你看,號碼眼熟嗎?」
「這是你的手機號!」約翰一眼就認了出來。

協會網站上並沒有克拉斯的電話號碼。幾年前,協會的網站和留言系統還不成熟時,克拉斯倒是曾經把號碼留給一些黑暗生物,讓他們在需要時聯繫他。
當時,他留下的是「表面身份」的電話號碼,也就是「作家德維爾•克拉斯」的。

克拉斯想,要麼是那個人間種惡魔認識自己,要麼是他有熟人認識自己。

暫時平息了迷誘怪之間的紛爭後,克拉斯和約翰乘車離開。「我給麗薩打個電話吧,希望她們兩個會願意來。」

約翰不明白:「為什麼要給麗薩打電話?」
「因為麗薩比卡蘿琳能聽懂別人講話……」
「不,我是說,為什麼要找她們?」

克拉斯聳聳肩:「因為我不想找史密斯。我們已經分開了,不想搞得那麼曖昧……」
「我還是沒懂啊?」約翰不知道克拉斯是在計劃什麼。

「我們可能得去‘磷粉’看看。」克拉斯說。
約翰點頭,這一點他也認可。
「哦!我明白了,‘磷粉’裡面有很多危險的生物,所以帶著驅魔師和獵人去比較穩妥……」

克拉斯無奈地笑起來:「‘磷粉’是合法經營的,沒出過什麼事。我的意思是,我們最需要的不是獵人,而是願意幫忙的女孩。」

約翰還是一臉似懂非懂。克拉斯說:「他們只接待情侶,進門時要擁吻證明。以前在任務中卡蘿琳和我冒充過情侶,只是嘴巴碰一下做做樣子對我們來說沒什麼問題。不然……進門時咱們倆就得先接吻了。」

約翰一臉呆滯,沒有回話。他再次慶幸此時身邊沒有會讀心的變形怪——因為他已經想象出了自己和克拉斯接吻的畫面。


TBC
絮言絮語 這次的寫得有點開心啊……


19-惡魔的求救

「磷粉」夜裡十點後才會開門,到午夜前後最熱鬧。第二天夜裡,克拉斯和約翰正在前往「磷粉」的路上,麗薩卻打來電話說卡蘿琳沒法幫忙了。

「我剛知道,卡蘿琳被‘磷粉’列入黑名單了,」麗薩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她以前造成過極大的破壞,據說老闆的妻子哭了一整天……現在‘磷粉’禁止卡蘿琳靠近,更別提進去了。」
「那你呢?」克拉斯問。
「我正在路上,我可以和你進去,你的搭檔……他是血族,他總有辦法進去的。」

剛才約翰心裡一抖,得知「不用和克拉斯接吻」時,他有點分辨不出自己是在慶幸還是失落。
「為什麼那俱樂部只接待情侶呢?」他問。
「防止懷孕,」克拉斯直白地說,「有許多黑暗生物和超自然物種光顧‘磷粉’,也有些人類去找樂子,老闆不希望在這裡促成太多艷遇,造出詭異的混血什麼的。只接待情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擋住把它當獵艷場所的人。」
「可是,即使進門前接吻也不能保證安全,也許有不少人是偽裝的。」
「是的,這就像個君子協定。」

在「磷粉」門外不遠處,克拉斯和約翰等來了麗薩。麗薩今天沒有穿那身職業套裝,而是穿著黑色皮夾克和緊身連衣短裙,沒戴眼鏡,頭髮也披散了下來,簡直像徹底換了一個人。

「等進去後和我們匯合。」克拉斯對約翰說完,攬著麗薩的肩走向俱樂部門口。

約翰繞到沒人的地方,跳上墻與臨街店面房頂,觀察「磷粉」的結構。最終他找到了洗手間的氣窗,化作一團霧氣飄進去。
他還以為這種地方也許會有個魔法防護什麼的,誰知它就是個普通的洗手間,恐怕稍微有點本事的黑暗生物都能想辦法進來。看來,只接待情侶什麼的真的只是君子協定。

他先確認這裡是男用洗手間,再飄進廁格裡恢復形體,整理了一下衣服。
突然他有點好奇克拉斯和麗薩……他們當然不是情侶,約翰主要是很好奇克拉斯在接吻時會是什麼模樣。

嚴格來說,上次約翰吻過克拉斯一次,是在輔助施法的時候。那個法術需要血族的血液和一個吻,血代表力量,吻代表准許。

約翰當時手忙腳亂,他知道肯定不能去吻嘴,而吻臉頰又顯得太幼稚,他本來想親一下額頭,因為太緊張,親到的是克拉斯的眉心。
現在想起來,似乎親額頭或眉心所代表的意思也不太一樣,約翰不確定克拉斯是怎麼想的,會不會認為他是故意的……

約翰把注意力拉回當下,努力驅趕掉腦子裡的想象,走出洗手間。

喧鬧熱烈的音樂和嘈雜的交談聲涌來,約翰揉了揉眉頭。血族的聽覺裡讓他比人類更能感受噪音。

小舞台上有兩個女孩在跳貼面舞,她們裸露的手臂與大腿上隱隱閃現著鱗片般的東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吧檯邊,中年獵人正在滔滔不絕地說自己過去有多厲害、幹掉過多少可怕的東西,詭異的是,微笑著聽他自吹自擂的人是個魔女,她對這點毫不掩飾,額上和手上都紋著增強血液魔力的符文。
吧檯裡的酒保是個斯文的年輕人,棕色頭髮梳成頗復古的偏分樣式,他正在為一位女士斟酒。

在女士說謝謝時,他的目光卻望著別的方向。
沙發雅座那邊很暗,人類應該看不清那裡的情況,但約翰能看到——也許這位酒保也能看到。

酒保看著的是個紅發男人。那人同時也在看向吧檯,手裡輕輕轉著酒杯,不時故意眯起眼,舔一下嘴脣。

約翰覺得那個人坐姿有點奇怪,他看起來像是放鬆地靠在沙發墊子,但背部卻和軟墊保持著距離,像是靠在看不見的東西上。

「別一直盯著他。」
吧檯邊的女士低聲對約翰說。約翰這才發現,她的眼睛是一紅一金雙色,如果不是有色隱形眼鏡,那麼顯然她也不是人類。
她示意約翰轉過身來,輕聲說:「那是個惡魔,骨翼惡魔,你知道嗎?」

「那就是骨翼惡魔?」約翰本來想問「那麼他的骨翼在哪裡」……轉念一想,問出來也太蠢了,顯然雙翼被幻術隱藏了,此刻就收在惡魔背後。

女士點點頭:「他的世俗名字是西多夫,真正的名字我們念不出來,也不該去念。你這樣盯著他很不禮貌,如果你認識他,就去打個招呼,要是不認識就別太好奇了。」

這時她的男朋友靠了過來,摟著她做出交談姿勢,其實則是在對酒保說話:「米歇爾,西多夫每天都來嗎?」
叫做米歇爾的酒保用眨眼代替了點頭,默默給男士倒上酒。

女士對伴侶說:「他每次都帶著某個女伴來,老闆明知道有問題,也不能拒絕。而且老闆怎麼敢拒絕深淵惡魔呢?」

約翰很好奇眼前這對情侶的種族,但又不敢直接問,怕顯得太沒禮貌。他很希望克拉斯現在在旁邊,克拉斯一定會悄悄告訴他這兩人是什麼生物。

約翰轉過身面對吧檯,向酒保要了一份黑啤酒。酒對他來說和水沒什麼區別,他怎么喝也喝不醉。
「你是向奈特•法爾求助的那個人嗎?」約翰問酒保。問出口後他再次覺得自己有點蠢,酒保不一定知道迷誘怪的名字。

酒保沒有答話。約翰發現,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慌……也許還有一點希望。酒保藉著擦拭吧檯的姿勢,動作微小地點了點頭。

「我是來自‘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的。」約翰稍稍掀開夾克,展示了一下夾在內側的證件。
其實協會的工作人員很少出示證件,反正他們的證件也沒什麼說服力。

酒保看了他一眼,又去幫旁邊的情侶倒酒,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正在約翰覺得奇怪時,靈敏的聽覺讓他察覺到了雅座沙發那邊的聲音。

「克拉斯先生!天哪!克拉斯先生啊!」
紅發骨翼惡魔在興奮地高聲喊著。

約翰微微側身,看到克拉斯和麗薩已經站在惡魔西多夫面前了。惡魔放下酒杯,滿臉驚訝地站起來,撲過去一把摟住克拉斯,左右貼面,然後用同樣的姿勢抱住麗薩。

「西多夫,你怎麼會在這裡?」克拉斯問。
「找樂子嘛,」惡魔的表情很激動,看起來並不是裝的,「我在這裡不奇怪,你會來‘磷粉’才奇怪呢!這位是黑月家的殿下?你們……在一起了嗎?」

惡魔將麗薩稱為「殿下」,只是一種尊稱習慣。麗薩笑著搖搖頭:「怎麼可能呢,我們是來調查事情的。」
約翰有點吃驚,她怎麼能那麼直接?難道要對惡魔直接說出目的嗎?很快,麗薩的發言改變了約翰的看法,她更加靠近惡魔西多夫,耳語了幾句。
由於干擾太多,約翰沒能聽到整句話,他只隱約聽見了「深淵種魅魔」和「中間人在這裡」之類的。
麗薩巧妙地把上次兩隻魅魔的事情當成正調查的案子說出來,真假參半。

「竟然是這樣?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西多夫驚訝地說著,並招呼麗薩和克拉斯坐下,讓他們細細講給他。
「克拉斯先生,你要不要喝點什麼?我請你們!」
惡魔似乎是真的非常高興,整張臉的表情都生動了起來,和剛才邪氣陰森的樣子判若兩人。

約翰不知道為什麼西多夫認識克拉斯,甚至他們關係還不錯。以前,約翰一直覺得「惡魔」自然是邪惡恐怖的代名詞,他沒想到深淵種惡魔會對克拉斯這麼熱情。
仔細想想,在人類的文化中「吸血鬼」也是邪惡恐怖的代名詞。約翰突然意識到,自己也同樣很喜歡克拉斯,似乎很多黑暗生物都很喜歡他。

有個女招待走過來,對酒保米歇爾說了幾句話,只是工作上的事。米歇爾一臉平靜地點頭,走出吧檯給某個客人講解「火焰琥珀」酒,另一位酒保留在吧檯裡擦冰筒,一切井井有條。

約翰發現米歇爾沒有立刻回吧檯,而是向安全出口走去。他的個子並不算很高大,被人群遮擋著很不顯眼。
約翰站起來跟過去,發現米歇爾進了安全門幾秒後又走出來,和值班經理模樣的人說了幾句話,抱著個箱子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看起來全是工作上的事,沒什麼不尋常。但約翰還是繼續跟了過去。

米歇爾短暫地消失了一小會,很快又在約翰的視野中出現,箱子不知道被放在哪了。約翰跟著他走進消防通道,米歇爾從轉角處突然回過頭。

約翰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但「協會工作人員」的身份給予了他理直氣壯的底氣。米歇爾回頭看著他,不僅沒有質問,反而露出一種解脫的表情。

「太好了。請您快過來!」
說著,米歇爾開始解褲子上的皮帶。

「你要幹什麼?」約翰一步都沒靠近,甚至還後退了幾步。

米歇爾褪下長褲甚至內褲,在約翰的震驚中轉過身。
他後腰正中心有個深紅色的圓型符文,四周圍繞著某種古文字,文字從圖案下方開始向下延伸,形狀如一條細細的尾巴,沒入臀縫,又從雙腿間伸出,盤繞過左側大腿,繞回膝窩,一直伸向小腿。

約翰猜那個圖案也許一直會蔓延到腳上。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不明白米歇爾要幹什麼。

「你是驅魔師嗎?請幫我解除它?」米歇爾表情急切。

「我不是驅魔師……」約翰尷尬地說,「呃,雖然我真的是協會的工作人員,但我不太懂這些。這是什麼東西?」

「你不會?」米歇爾焦躁地看著他,「這是……深淵語做的控制印記,你用純銀的東西幫我做個自由符印,最基本那種,那樣就能解除!或者你直接用銀粉水筆……銀彈頭都可以,你做個隔絕偵測結界,然後用它們燒這個符印,燒完直接把我裝在‘檻車’裡帶走,我不怕痛,快點!」

約翰十分想對他咆哮:對不起!我完全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而且你能不能把褲子穿上!

他幹巴巴地說:「我不行。呃,米歇爾先生,你看不出來嗎?我是個血族……」

米歇爾捂住眼睛,似乎約翰的發言帶給了他極大痛苦似的。約翰很想安慰他一下,告訴他自己有同伴懂這些。上面發生的對話實在是太莫名其妙了,約翰連到底是在談及什麼都不太清楚。
在米歇爾心灰意冷地正想提褲子時,突然,他怔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般,目光凌厲地看向約翰。

約翰完全沒反應過來現在的情況——米歇爾突然凶狠地向他撲來,一拳打在他肚子上。約翰稍稍避開了一點,但還是被撞了個跟頭,他滿腦子裡都是問號,米歇爾卻並不打算對他解釋。

現在約翰很確定米歇爾的種族:人間種的惡魔,比很多黑暗生物厲害,但又並不算特彆強大。米歇爾毫不停歇地撲上來,想要扼住約翰的脖子,卻被約翰攥住手腕翻到在地。

接下來,約翰很輕易地壓製住了米歇爾,把他面朝下按在地上,反扭他的手。這段莫名其妙的打鬥只持續了幾秒鐘,突然,防火通道的門被推開了。

「我親愛的米歇爾,」略耳熟的黏膩聲音傳來,「如果你真的特別寂寞,我隨時歡迎你提前下班跟我回家……請問你為什麼要在這裡和吸血鬼調`情?」

骨翼惡魔西多夫站在那裡,表情陰鷙,紅發之間流動的力量幾乎快要肉眼可見了。他的語氣和神態又恢復了「深淵種惡魔」該有的樣子,不再有和克拉斯談話時的明快熱情。

約翰猛然發現,現在自己和米歇爾的姿勢十分不堪入目。最恐怖的是,米歇爾的褲子還沒穿好呢,正好褪到膝窩。

不知何處的哪位神啊!約翰頭腦混亂地無聲吶喊著……誰能給我解釋一下前因後果?


TBC


20-鞭笞者之髓

約翰的擔憂沒持續多久。當骨翼惡魔緩緩靠近時,防火通道的門再次被撞開,麗薩和克拉斯的跑了過來。

看到克拉斯,約翰的表情就像是沙漠迷途的人見了綠洲一樣。他想解釋現在的情況,身下的米歇爾帶著哭腔、聲音顫抖著說:「西多夫,這是個吸血鬼!我打不過他!我……」

西多夫眯起眼看著約翰。米歇爾還在說:「呃……好疼,幫幫我!」

約翰目瞪口呆地看著棕發酒保的後腦勺。他手上用的力氣確實很大,幾乎在青年的小臂上留下紫黑色的淤青,但……這難道不是米歇爾自找的嗎!

在西多夫還沒有任何行動前,克拉斯第一個衝了過來,幾步跑到約翰身邊,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你在搞什麼啊?」克拉斯的語氣很嚴厲,同時偷偷對約翰使著眼色,「我們是來查魅魔的案子的!不是來找人間種惡魔的!」

約翰知道克拉斯是故意這麼說的,雖然他仍舊不明白原因。他滿臉委屈地看著克拉斯,放開米歇爾站到一邊去。

「不要濫用力量,」克拉斯繼續裝模作樣地教訓他,「更重要的是,你是協會的工作人員,不是強`暴犯!」
「我並沒有……」
「那你是在幹什麼?這又不是魅魔!」

地上的米歇爾緩緩站起來,瑟瑟發抖地穿好褲子,貼著墻靠到西多夫身邊。看起來他像是在努力遠離約翰,但又不敢直接貼近西多夫,那種不知所措的神情還真顯得挺令人心疼。

西多夫皺眉看了看米歇爾,轉過臉換上溫和的神情問麗薩:「黑月家的殿下,這個吸血鬼……也是你們的人?」

麗薩的演技令約翰終身難忘——她完美地做出了一副「故作堅定、強忍淚水、心如刀絞、極力隱藏」的模樣,輕輕回答:「是的,是我們的同事。」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兩眼迷離地看著約翰,腳步幾乎有些虛浮。她咬著嘴脣後退了幾步,轉身推開門跑了出去,並留下一句:「我們……就只是同事而已。他是個騙子。」

約翰被深深震撼了。麗薩的一系列小動作和微表情蘊含了巨大的信息量,任誰看到這一幕都會想象出一整套愛恨糾葛肥皂劇。
克拉斯猛地一拍他的背:「混賬!去追她啊!」
「啊?」
「不願意去算了,」克拉斯做出心力交瘁的模樣,「反正你們本來就不該……」

約翰知道克拉斯希望他出去,於是他照辦了。他滿臉尷尬,差點同手同腳,在路過兩個惡魔身邊時,那渾身別彆扭扭的模樣渾然天成,根本不用刻意表演。
約翰跑出去後,克拉斯茫然地看著地面,深深嘆氣。

骨翼惡魔西多夫有點驚訝,在米歇爾面前,他掩飾住了。
「我親愛的,回去工作吧,我會等你。」西多夫對米歇爾說。他聲音很溫和,但帶著一種欲情的氣息。米歇爾點點頭,戰戰兢兢地開門走出去。

克拉斯暗暗注意到,西多夫的手指色`情地拂過米歇爾的腰部。

「那個吸血鬼怎麼回事?」西多夫問。
「說來話長,」克拉斯歉意地笑笑,「西多夫,今天看到的事請不要和別人說,好嗎?特別是關於麗薩。她有點失態了,而這其中很複雜……」

西多夫執起克拉斯的一隻手,拉到嘴邊吻了吻。這不是克拉斯第一次被深淵種親手背,在某些惡魔之間,吻手禮表達的是「尊敬」和「我將服從您」的意思,此行為並不限定性別。

「我保證會保守秘密,克拉斯先生,」他鄭重地說,「你確定沒什麼需要我幫忙了?」
克拉斯再次向他尋求確認:「不是什麼大事,我們會處理。不過,西多夫,雖然我相信你,但是那個‘磷粉’的吧檯酒保也是惡魔,他會不會把這些說出去?」
「你是說米歇爾?」西多夫促狹地一笑,「放心吧,他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是你的手下?請轉告他,我很抱歉。還有,請一定告訴他不要和別人說今天的事,哪怕是惡魔也不行。」
「我保證這不會發生,」西多夫再次允諾,「克拉斯先生,當初是你救了我,給我自由,我會絕對維護你的利益。」


兀鷲先生把車子停在兩條街外,避免被人留意。克拉斯回到車上時,約翰正在給麗薩描述惡魔酒保臀`部和腿上的圖案。
「克拉斯!你沒事吧?」約翰問。
「我沒事,西多夫認識我,」克拉斯說,「真沒想到迷誘怪說的‘骨翼惡魔’就是他,我還以為他早就回深淵了。也對,一個城市能有幾個骨翼惡魔呢?這些傢伙在深淵就是出了名的排斥同類。」
「他似乎也認識麗薩?」
「約翰,記得上次給你看的資料嗎,我以前救過一個深淵種惡魔,惡魔說他是被召喚來的,還被‘奧術秘盟’的人囚禁起來做實驗,那就是西多夫。當時他被弄得挺慘的,大概後來力量漸漸恢復了吧。」
「迷誘怪說的骨翼惡魔和人間種惡魔,就是西多夫和米歇爾?」
「我想是的。」


剛才,當米歇爾聽到約翰說自己來自協會,他心生希望,故意引導約翰跟過去。

雅座沙發上,克拉斯和麗薩一直在說追捕魅魔的事,西多夫遲了幾秒才發現米歇爾離開吧檯。他站起來要去找人,克拉斯和麗薩並不知道他要找誰,只知道自己必須跟過去。

西多夫一言不發地匆匆穿過人群,走向防火通道,推開門,他看到米歇爾正被一個陌生男人壓在地板上,褲子還脫了一半。

那瞬間,跟在後面的克拉斯已經隱約看到了酒保米歇爾腿上的符文,雖然看不清全部。他知道這背後一定有問題,於是他當即臨場發揮,和麗薩配合了一出「協會驅魔人內部的艱澀戀愛」劇目。

克拉斯看得出酒保米歇爾在畏懼西多夫,同時他也知道約翰的行為和那些深紅色符文有關。
於是他故意反覆請求西多夫保守秘密,因為,當人們覺得自己發現了別人可恥的秘密時,往往會自認為是局面掌控者,而暫時忘記自己身上的漏洞。

「你們幹嗎要那樣呢?」約翰問,「我差點沒反應過來。還有,麗薩真該去演電影!」
「謝謝誇獎。」麗薩重新戴上無框眼鏡。

克拉斯說:「約翰,很抱歉說你是強`暴犯。我猜,是米歇爾想對協會求助,甚至求救,他可能被骨翼惡魔西多夫挾持了。我們不想打草驚蛇,而且也還沒有證據,萬一西多夫發現我們的目的,他可能會帶著米歇爾離開這個城市,甚至回到深淵,那麼我們就更沒機會幫助米歇爾了。」

約翰回想起來,也許米歇爾是發現了西多夫在靠近,所以才突然發起襲擊,並故意被自己壓製住,製造一個莫名其妙的現場。

「西多夫不會難為米歇爾吧?」約翰問。似乎米歇爾的確很怕骨翼惡魔。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克拉斯說,「至少,讓西多夫覺得米歇爾被你襲擊,總比讓他覺得米歇爾向你求救要好。而且你是血族,你不可能幫米歇爾解除身上的符印,這點反而幫了我們。如果你是人類驅魔師,西多夫一定會起疑心。」

麗薩拿起手裡的便簽本,之前她一直在上面涂涂畫畫:「約翰,你在米歇爾身上看到的東西像這個嗎?」

圓形圖案、盤繞的符文、深入雙腿間再圍著腿直到腳踝,繞成一個腳銬形狀。因為便簽本太小,麗薩沒有把每個字符都寫出來,只是畫出了大致模樣。
雖然沒見到腳踝部分,約翰還是一眼就認出這就是他看到的東西。「沒錯,我想就是這個。」

麗薩和克拉斯對視了一眼,兩個法術研究者都有點驚訝,似乎他們已經知道這是什麼了。

接著麗薩又問:「你看到的是從紅色漸變為黑色,還是相反?」麗薩剛才也隱約看到了圖紋,但畢竟由於部位問題,她看得不太仔細。
「上面有點發黑,但基本還是紅色的。」

「哦……那它剛被弄上去不足九天,」克拉斯用手指點著嘴脣思考,「這麼說,在迷誘怪遇到米歇爾時,米歇爾身上還沒有這東西。迷誘怪說的是‘烙印’,還說米歇爾想找機會去掉烙印,那麼,當時的米歇爾也在被某種東西束縛著,他曾經有機會靠自己把它去除掉。接著,顯然那次求助行為被西多夫發現了,所以西多夫對他用了更強、更殘酷的縛咒。」

「這個縛咒到底是什麼?」約翰問。

克拉斯和麗薩又對視了一下。
麗薩托了托眼鏡說:「那叫‘鞭笞者之髓’,至於效果……我不太想親口解釋。」

「那我來解釋吧,」克拉斯嘆口氣,「它是個深淵中的魔法,只對惡魔有用。如果用在人類身上,人類會立刻被燒死。它是用魅魔的脊髓進行施法的,最顯著、最直接的效果是……呃,就相當於貞`操鎖、隨身催情藥、衛星定位芯片、‘那什麼’按摩器的四者結合。」

約翰像下顎脫臼一樣緩緩轉過頭。
「女士都沒這麼吃驚,你別這樣看著我。」克拉斯有點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

「你、你、你是說,」約翰結巴著問,「那個米歇爾,他、他被時時刻刻,就是那個……那個什麼著?」
「不是‘時時刻刻’!約翰,你的聯想怎麼比法術本身還邪惡?‘鞭笞者之髓’有很多效果,我說的只是四個最常見的,要開啟哪種、暫時關閉哪種,取決於施術者怎麼決定。」

「實在是太糟糕了……」
「誰說不是呢,」克拉斯說,「西多夫畢竟是惡魔,他幹出什麼來我都不覺得意外。米歇爾一定是從西多夫那裡看到了我的電話號碼,號碼是當年我救助西多夫時留下的。」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既然米歇爾向你求助了,我們就準備把他帶回協會問話吧,」克拉斯表情愉快地撥通一個號碼,「我去找兩個獵人充充樣子,麗薩,你來聯繫卡蘿琳,。」

「這是要幹什麼?」約翰問。
「把米歇爾抓走。反正他都說過不怕疼了。」

TBC
絮言絮語
只要和魅魔扯上關係就會很糟糕……哪怕是死魅魔……_(:з」∠)_


21,捕獲和驅逐

抓捕米歇爾並不難。米歇爾只是人間種惡魔—— 一開始就出生在地球上某地區的惡魔,他們從未侵染過深淵氣息,力量沒多強。

獵人身穿黑色緊身衣,似乎是在模仿某個漫畫裡的特工黑寡婦,只可惜她的頭髮顏色不對。

她最愛乾的事就是逮捕黑暗生物,西灣市的黑暗生物都很怕她。凌晨,當她的身影出現在「磷粉」俱樂部門口時,一屋子跳舞喝酒的男男女女都感覺到了恐怖的殺氣;當她拖著長刀、背著銀彈獵槍踹開警衛闖進去時,一群強壯的安保員和侍者圍上來,把她圍在中間,紛紛痛哭流涕地求她放過俱樂部。

「你們真誇張,我都害羞了,」卡蘿琳笑得非常燦爛甜美,「我哪有這麼可怕?我又沒揍過你們,只是拆了一次房子而已。面對這麼多強壯的男士,我也很緊張啊,甜心們,別這麼熱情地看著我。快點,把你們這裡叫米歇爾的酒保叫出來。」
「他已經下班了,剛離開沒多久!」領班急忙說。
「好,他往哪邊去?」



距離天亮已經不遠了,有不少酒吧、俱樂部的員工都開始陸續下班。米歇爾走在沒有路燈的小巷裡,低著頭的背影就像普通人類。

突然,一聲鞭子的響聲憑空出現,米歇爾膝蓋發抖,扶著遍布塗鴉的墻壁勉強站穩。

巷子外的馬路邊停著一輛黑色保時捷911,駕駛座上的紅發男人對他飛吻,並用口型催促他「快一點,我們該回家了」。

「可惡……」米歇爾咬著牙,感覺到後腰和臀`部火辣辣的疼。這是縛咒的效果之一,可以用看不見的鞭子隨時責打受術者。

就在他絕望地一步步走過去時,突然有幾個獵人從四周包抄過來。卡蘿琳跳到他面前,粗暴地一腳把他踹回巷子深處,銀色法陣在他身後亮起。

換回黑色職業套轉的麗薩一揚手,「檻車」像銀針組成的雨一樣落下來,塌縮成小小的水晶球,將米歇爾封入其中。

米歇爾驚叫著,骨翼惡魔西多夫已經跳出車子。憑他的速度本可以立刻追上獵人們,偏偏約翰從巷子裡衝了出來,攔在他面前。

「閃開,看在克拉斯的面子上,我不想弄死你。」西多夫惡狠狠地說。
「同樣看在克拉斯的面子上,我不想連你也一起逮捕,閃開。」約翰毫不退讓。
說完這句話,他在心裡暗暗給自己叫好:我剛才說得真挺帥氣啊!

在西多夫遲疑的片刻,來自三個不同方向的銀色射線貫穿了他。以他的身體為中心,閃耀紅光的法陣一層層疊加展開,幾乎占滿整個街道。

約翰不必避開。這是驅逐深淵住民的法術,會把他們逐回家鄉,對原本就生活在這個世界的生物沒有效果。

西多夫背後的骨翼現形了,它就像鳥類翅膀的骨架,通體黑色,原本該有肌肉或羽毛的地方流動著微小的光芒。
他被三道射線交叉固定著,還沒來得及使出全力掙脫,驅逐法陣已經開始運作。

這至少需要三個施法者……西多夫眼含憤怒,試圖尋找黑夜街道中藏著驅魔師的角落……
他的紅發在腳下裂縫吹出的風中飄揚起來,腳下的紅光上升並圍攏,他和他的保時捷一起消失在原地。

「為什麼車子也不見了!」約翰驚訝地四下觀望。
克拉斯和另外兩個驅魔師從街角走出來。
「大概他用什麼法術把自己和愛車綁定了,為了防盜吧。」克拉斯說。

「你們說骨翼惡魔都是領主級別,他這麼簡單就消失了?」約翰問。
「不是消失,是驅逐出境,」克拉斯和約翰一起離開,「要傷害他確實很不易,只是驅逐他反而好辦。深淵種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世界上,他們蛇有蛇路而已。就像人類不適宜生活在深淵一樣,在陌生的土地上,總會弱點多一些。」
「不過,他可以再回來吧?」
「是可以的。這需要耗費他大量的精力甚至財力,如果他非要回來,也起碼得耗上幾年甚至幾十年。」



協會辦公區有個隔離室,墻壁內外有特殊塗層,材料是特殊魔法材料和銀粉熬成的。墻壁內部還嵌了數個鐵藝符文,用來加固防護。

隔離室裡,米歇爾被放了出來。他一頭栽倒在地上,縮成一團,在看清周圍環境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西多夫被我們送回深淵了。你要不要和我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克拉斯坐在他面前,約翰則扶他坐到床上去。

「太好了……謝謝你們!」米歇爾的肩膀顫抖著,「能不能把我身上的縛咒去掉?求你們了……」
「麗薩去準備材料了,稍等一會,」克拉斯從床頭櫃上的盒子裡拿出一顆糖,「給你這個,能讓你好受一點。」

米歇爾接過來,急切地撥開包裝把糖扔進嘴裡。
旁邊的約翰覺得不對勁,那東西的味道很刺鼻,根本不是糖果。
「你給他吃了什麼?」約翰問克拉斯。
「樟腦球。」
「樟腦球?!他吃樟腦球?」約翰看向米歇爾,米歇爾的表情就像人類聞到玫瑰精油時一樣。

克拉斯說:「惡魔普遍喜歡樟腦球,你不知道嗎?協會圖書室就有相關書籍,你休息時多看看。對他們來說樟腦的味道有鎮靜止痛的效果,而且不會上癮。」

米歇爾平靜下來後,靠在床頭的枕頭上,疲憊地說起自己的事情。

他是出生在城市的人間種惡魔。所謂「人間種」並不是指人類所生,而是指惡魔與惡魔在人間懷孕生出的孩子。這種孩子本質仍屬於其父母的種族,力量比生養在深淵的同胞要弱小很多。
米歇爾和母親生活在一起。他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人類,並且熟練掌握了以人類身份生存的技巧。可是,在他還不到五十歲——也就是外表年齡還遠遠沒成年時,他母親厭棄了人間擁擠的街道、高昂的消費以及新出台的限製成癮藥物規定,並且還拒絕繼續為米歇爾不停轉學去製造假身份,她獨自回了深淵,再也沒出現。

深淵種惡魔可以通過法陣回到故鄉,要重新來到人間卻很難,一旦自願離開,很少有惡魔再回來。
像米歇爾這樣的人間種就更可悲,按道理說,他們也可以回到深淵,但因為他們太過弱小,即使回去也會被歧視欺凌,甚至會死於非命。所以,通常人間種更喜歡一直留在人類社會。

兩年多以前,米歇爾殺了幾個人類。也許他沒做錯什麼,只是方法欠妥。
他不小心撞見一個挾持人質現場。
警方派出談判專家和匪徒講條件,人質被毆打過,傷痕累累,不停哭泣。米歇爾偷偷殺掉了屋子內部的匪徒,然後隔著門扉,用惡魔的小手段殺死了正在講條件的最後一個。
米歇爾說自己並不後悔,雖然嚴格說來這些人未經判決,他無權主持死刑。

令人頭疼的是,他的行為驚動了一些獵人,那些人憑經驗就知道匪徒的死另有蹊蹺。畢竟米殺死最後一個匪徒時有那麼多眼睛甚至攝像機在看。

辛苦地掩飾行蹤時,他遇到了西多夫。西多夫是深淵的骨翼惡魔,米歇爾從沒遇到過領主級別的惡魔。
當時西多夫的情況也不怎麼好,似乎傷勢未愈(聽到這裡時,克拉斯知道這是因為西多夫曾被關起來做實驗)。很快,他們兩個就熟悉了起來,住在了一起,還上了床。據說這些發生在不到一周內,以人類的壽命進度來說都嫌太快了。

又沒過多久,米歇爾想離開西多夫了。他無法承受骨翼惡魔的殘忍個性,更不願意殺人。

「西多夫在這個城市殺人了?」聽到這裡時,克拉斯問。
米歇爾點點頭:「他很狡猾,就像那種狡猾的人類罪犯一樣。他能把事情安排得像是意外,或是對居無定所、無親無故的人下手。之所以我想求救,一方面是想擺脫他,另一方面也是想說出這些。」

卡蘿琳靠在門上,挑起眉毛看著他:「你也是惡魔,雖然你太像人類了……這麼長時間你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或者你們倆乾脆打一架也好啊,就算你打不過他,也足夠吸引到我們的注意了。就算是被家暴的女人也會還手幾次的。」

米歇爾苦笑著:「獵人小姐,你不了解。深淵惡魔和我這樣的……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比酗酒的俄國丈夫與被家暴的女人還大!至少女人不會因為男人的一句話就只能跪下、無法動彈。他有很多束縛方法,在惡魔之間非常有效,比對人類用還要有效,我根本沒法違抗他,只要他不同意,我甚至連頭都沒辦法抬起來。」

「喔,所以就是,你想分手而他不同意?」卡蘿琳問,「然後他就一直跟蹤你,控制你……西多夫真的是惡魔嗎,怎麼氣度小成這樣。」

在他們討論「不許分手的暴力前男友」時,克拉斯沉默著。
他回憶著以前的時間線,西多夫被救助是在三年前,當年西多夫一心想回深淵,而且還多次幫助協會,完全不像現在的樣子。兩年多前,西多夫就遇到了米歇爾,這期間西多夫一直在作惡,只是沒被發現。
無論哪個時代,某城市如果有個骨翼惡魔,一定會每天事端不斷,不會這麼風平浪靜,所以協會才一直都忽略了西多夫的存在。這三年裡西多夫平靜得不像惡魔的行事方式,米歇爾說的沒錯,這種方式更像「狡猾的人類罪犯」。

「米歇爾,西多夫為什麼要殺人?」克拉斯問,「是為了吃,還是煉藥?」
米歇爾抹了一把臉,說:「他慢慢折磨他們,直到把他們弄死。所以你看,他不用每天都殺人,一個俘虜夠他玩弄很久。」

屋子裡的三個協會工作人員面面相覷,發現這件事比他們之前想的還糟。

這時麗薩走了進來,端著托盤,上面是幫米歇爾解除縛咒所需要的東西。她坐在床邊,指了指門外:「克拉斯,這裡交給我。你們最好出去看看電視。」

「電視?怎麼了?」
「在直播一條新聞。那地址很眼熟……新松果社區三街,多少號來著?好像是你們負責的兩個迷誘怪們的住所。」

克拉斯和約翰離開隔離室。小會議室的電視上仍在播出這條新聞。
新松果社區三街21號,確實是迷誘怪法爾夫婦的住所。

現在正是清晨,所有居民都在熟睡中。這棟房子突然爆炸起火,還波及了臨近的房屋。
大火劇烈得匪夷所思,消防人員趕到得很及時,他們已經撲救了將近二十分鐘,火勢竟然毫不減弱。


TBC
絮言絮語
有點激動,雖然這回的約翰還是很傻,但似乎將來的情節裡要稍微(……也許只是稍微)帥一下了……
仔細想想他怎麼有點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意思|||||||||


22-綁架

麗薩解除了米歇爾的縛咒,她和卡蘿琳趕去西多夫家尋找殺戮證據。

約翰和克拉斯則坐上兀鷲開的車,趕往火災現場。新聞報道裡沒說屋裡的兩個女孩怎麼樣了,迷誘怪擅長搏鬥,力大驚人,但在魔法方面毫無天分。如果法爾夫婦身陷火場,恐怕和人類一樣很難脫身。

等他們趕到時,大火已經被撲滅了。消防人員紛紛議論著這場詭異的火,它爆發得突然、燃燒得猛烈,起初怎麼撲救都不見轉機,現在卻像被關掉的天然氣爐一樣弱下去,最終熄滅。

「約翰,你還是不要參與了,」在車子裡,克拉斯說,「已經天亮了。」
「現在不是正午,我還能活動。你忘了嗎,我在黃昏時還能長跑呢。」約翰說。
「可是你該休息了。」
「你更該休息,」約翰打開車門,「據我所知,人類通宵不睡覺後可比血族還疲憊呢。」
克拉斯對他笑笑,由著他跟過來。

房子已經被燒得看不出模樣,相鄰的屋子也跟著遭殃。現場聚集了不少人,幾乎把街道圍得水泄不通。克拉斯和約翰藏在街道對面的房子墻邊。
「已經有人進去了,現在還沒見到有屍體被抬出來,」克拉斯低聲說,「也許是好消息。」

約翰看了看天空,晨曦中的陽光還不算太難忍受。他說:「你在外面等我,我霧化進去看看?」
「你可以嗎?這屋子沒人能邀請你進去。」
「可以,它現在已經不算住宅了,就不用邀請……但我只能看看,大概沒法幫上忙。」

克拉斯點點頭,約翰霧化了身體,飄向大火後的屋子。


火的溫度一定比普通火災高。這是約翰進入屋子後的第一個想法。

普通火災後的房子雖然同樣破爛不堪,但至少不會呈現幾近溶解的狀態。現在,法爾夫婦的房子以及室內的一切都失去了形體,這根本不像「焚燒」,更接近於「熔煉」。

消防員在尋找余火,以及屍體。可是在這樣的屋子裡,人們根本分不清物體和物體的邊際,恐怕屍體會燒得難以發現。
過了一會,消防員出去了。約翰仍在尋找。迷誘怪是普通生命體,而不是異界生物或靈體,他們的肌肉骨骼等等具有和人類差不多的味道,約翰能夠分辨這種味道,雖然大火過後希望非常渺茫。

陽光透過殘破的屋子縫隙照進來,約翰有點不舒服,白天要維持霧化十分困難。他找了個避光的角落恢復形體,打算休息一會再重新霧化飄出去。

突然他聽到了一聲雜音,有什麼踩到了灰燼。
背後襲來一陣灼熱,他撲倒身體躲開,帶著深紅色火焰的箭矢穿空而過。在他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前,一團黑影從空中跳下來。

約翰躍起將黑影絆倒,手指用力掐緊對方的喉嚨。指尖能感覺到熱度,這不是死靈,也不是人類。約翰和對方在地板上廝打,激烈的聲音吸引了外面人類們的注意力,消防員們正打算回去看看。

黑影一翻身,用膝蓋抵著約翰的肚子,單手把約翰的頭撞向地面。這種攻擊方式對約翰來說不算什麼,他卡住對方的脖子,能感覺到手掌下的火熱皮膚在跳動。

這時,黑影抬起了另一隻手。■的一聲,藍白色的強光迸出。
約翰慘叫起來。他鬆開對方,雙手緊緊捂住臉。襲擊者手裡的是一盞家用手提紫外線燈。

帶著火焰的箭矢再次出現在空中。它疾衝而下,貫穿過襲擊者的身體與約翰的胸膛。

當消防員再次進入屋子,災難現場空空如也,只剩下焦糊刺鼻的味道。


警員們阻擋圍觀人群靠近,各路記者聚集在新松果社區三街,直播車幾乎擋住整條馬路。

克拉斯在外面等了很久都不見約翰出來,他給協會打了個電話進行匯報,又打給麗薩確認西多夫住宅的情況。

「西多夫家特別窮,」這是麗薩的手機,接電話的是卡蘿琳,「他和你們家的吸血鬼一樣住地下室,連自助洗衣房都比他住的高一層。這裡裝飾得像古代巫師的巢穴,但物品幾乎都是現代仿品,水晶球是玻璃的,祭禮皿是樹脂的,還有PVC材質的獨角獸首級……天哪,真噁心,我看到了仿真那什麼器具!裝電池的!還他媽是粉色!喔我的眼睛!」

「比起這些,你們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嗎?」

「發現了,床頭有手銬,上面有深淵文字,手銬內側還墊了海綿。床頭櫃上有個九尾鞭……」

「……我是問你有沒有值得注意的。比如魔法痕跡什麼的。」克拉斯按揉著眉心,一夜沒睡的他現在更疲勞了。

「麗薩正在找,」卡蘿琳回頭看看正在忙活的搭檔,「我不擅長辨識這些,全靠她了。至少現在我們可以確認西多夫確實不在。哦,剛才麗薩發現了點東西!看來西多夫家也並不特別窮,他有一些寶石和金飾,還有挺貴的靴子和皮帶。麗薩又找到一串女人小指骨做成的鏈子,還有個真正的顱骨……麗薩說顱骨主人剛死不到一年。
「等等,我們發現了暗門!它藏在裝滿成人雜誌的書架後面,麗薩打開門了,門外……門外怎麼還是墻壁?是紅磚墻,墻上畫了一隻三趾樹懶……」

「一隻什麼?」
電話那頭隱隱傳來麗薩的聲音,她在遠處更正:「這是‘深淵挖掘者’,不是三趾樹懶。」

克拉斯望著大火後的房子,邊尋找約翰的身影邊問:「卡蘿琳,你能不能叫麗薩接電話……」

「不能,她正在分析那個三趾……那個深淵挖掘者圖案的意思。克拉斯,深淵挖掘者是什麼東西?」
「有點像我們這世界的地鼠,」克拉斯說,「它們擅長挖通空間,或者在同一時空的不同位置建立短通路。我聽說它們絕種了,可能這個圖案有象徵意義。」

「這是深淵的法術?傳送惡魔的門之類的?」卡蘿琳很確定墻另一邊不是西多夫的領域,是地下設備間。
「你問麗薩。我沒親眼看到,不能判斷。」

麗薩接過手機:「克拉斯,我剛才試驗過了,那不是傳送類法術。」
「會不會是因為它只接受深淵生物?」
「我試過了,我用咒語把卡蘿琳暫時偽裝成帶有深淵氣息的生物,推了她一把,她進不去。」
「什麼!你剛才對我幹了什麼?」卡蘿琳在電話旁大叫。

「圖案不啟動,」麗薩說,「甚至不是能否進去的問題,而是它徹底不作用,就像根本畫錯了。」

「你說……會不會它確實畫錯了?」
克拉斯不得不考慮這個可能性,骨翼惡魔有天生的血脈力量,但並不是咒文施法大師。

「總之,我把照片發給你,」麗薩說,「我們回去再仔細研究。現在我打算先把這地方封起來。」

克拉斯的手機接到新信息,麗薩發來了照片。
是個三點對稱圖形。中間的圖形確實是「深淵挖掘者」,其心臟位置畫著一支箭矢,箭矢的羽尾上寫著另外幾句咒語。

「這不是深淵語,」克拉斯把圖片放大觀察,「是普通古代奧術文字……這是個複合符文,用幾種法術融合在一起……」

到現在約翰還沒出來,克拉斯關上手機屏幕,準備再靠近點去等他。

按下待機鍵之後,手機屏幕的背光暗去,黑色反光屏上浮現出兩個影子。

一個是克拉斯自己,另一個是站在他身後的,穿著黑色長風衣的紅發男人。
「西多夫!」克拉斯的聲音還沒完全發出就弱了下去。

西多夫扼住克拉斯的脖子,關節抵住頸動脈竇。帶著火焰的箭矢再次浮現,並穿過他們兩人的身體。一瞬間,兩個人都原地消失了,只有克拉斯的手機掉落在墻角。


……

「你醒了嗎?」
低沉溫柔的聲音響起在身旁,克拉斯皺著眉睜開眼,這裡的天花板畫著和西多夫家石墻上一樣的圖案。
西多夫坐在他身邊,身後的黑色骨翼徹底顯露出形態。

「你怎麼沒回深淵?」克拉斯動了動,發現自己是自由的,並沒被綁住。

「是‘偽裝之錨’,」西多夫說,臉上帶著一點自豪的神色,「你聽說過這個吧?深淵魔法和人類魔法混合的成果,得用惡魔血才能驅動。我可以把錨點設置在任意地方,當我的身體被驅逐,錨點會把我帶到預設好的場所,你們會被矇蔽,以為我確實離開了這世界。」

克拉斯嘖嘖感嘆著:「直到今天也極少有驅魔師能做出傳送法術,更別說深淵魔法了。在你們那裡,也只有惡魔秘術大師才懂這些吧?」

「應該是吧,我以前也不懂,」西多夫說話的語氣一點都不像綁架了人,更像正常閒談,「記得我被‘奧術秘盟’的神經病們綁架時嗎?那時我受盡折磨,但也學到了不少東西。哈,我是領主級別的骨翼,人類總是難以預料我,對嗎?」

「在我救你時,我並不知道你和他們相處得這麼愉快。」克拉斯說。
「並不愉快。而且我當時是真的需要你幫助,我很感謝你。」
「之後呢?你就開始使用學到的法術了?」
「是啊,不止錨點,還有很多別的東西。這種錨點雖然施法時麻煩,但比你們人類古時候的傳說法術要安全可靠得多。」

「是很可靠,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離開,」克拉斯問,「你準備讓我離開嗎?」
「也許我不準備讓你離開。」西多夫微笑著。

克拉斯撐起身子坐起來,西多夫沒有阻止。
「我要是問你這是什麼地方,你會告訴我嗎?」
「不會,我不打算告訴你。」

「那麼,我還想問你,火災是怎麼回事?」
西多夫直視著他,挑起嘴角:「哦,那個啊。米歇爾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你說什麼?」
「地獄之火嘛,是個定時觸發的法術,你應該聽說過吧?當然,這是惡魔的法術,你們人類施展不了。」

「你能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嗎?」
「好。是米歇爾把它用在迷誘怪身上,幾天之後,時間到,定時炸彈爆炸,迷誘怪的家裡就著火了。」

克拉斯暗暗攥緊拳頭。「可是,米歇爾為什麼要殺他們?」
「因為他們是迷誘怪啊,比殺人類要容易善後。真沒想到,身為一個人間種,他竟然成功地施展了這個法術。其實我本想叫他殺的是其他人,就是‘磷粉’俱樂部裡總在吧檯和他聊天的的那對夫婦,那也是一對人間種。可是米歇爾不肯。」
西多夫露出一副被辜負般的表情。「他越來越想擺脫我了,真是傷心。」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克拉斯問,「米歇爾說,這三年裡你一直殺人?」
「米歇爾教我人間的法術,我則訓練他深淵魔法,然後一起找合適的目標來練習。唉,原本我們曾是多好的拍檔啊。」西多夫惋惜地說。


TBC
絮言絮語 ……
約翰也被綁架了,就是待遇不太好而已

另外,米歇爾和西多夫感情破裂(……)其實是真的,記得前面那對床頭打架床尾和的迷誘怪夫夫(婦婦)嗎,那對是一天到晚吵但感情穩固的,而這倆惡魔……是真的自己不合就禍害別人……
米歇爾是真的想擺脫西多夫的(不是兩年前就想,是最近了),所以他把事都推給西多夫。雖然西多夫也不白……他倆都夠嗆其實……

米歇爾和迷誘怪「求助」時,他身上沒有那個邪惡的鞭笞者之髓什麼的, 具體他當時是怎麼做的、是想幹啥,將來的故事裡會小解釋一下的~
其實也特別簡單啦,這些混亂邪惡的惡魔沒那麼複雜……

西多夫給他搞那個很邪惡的縛咒其實是比較惡意的情♂趣,當然,米歇爾確實不喜歡……(這也是他漸漸厭惡西多夫的原因之一,西多夫S,但他不是真心M……)

以及對約翰動手是假的,他是很急切,想讓協會的人幫他解除縛咒,因為有這個縛咒他就老被西多夫這樣那樣………………結果約翰說我不會啊,這時西多夫還來了,米歇爾怕回家會被懲♂罰,所以假裝是自己被約翰襲擊……
他倆的事不複雜,反正將來會解決………………
其實只是個「我好想綁架主角兩個人啊好讓他們親密點啊」的引子(《---這種直接說出來沒問題嗎……)

以及忍不住劇透,迷誘怪沒死


西多夫向克拉斯走去,惡魔的威儀讓人類雙腿一軟跌坐回床邊。

西多夫單膝跪下,抬頭看著克拉斯。
「克拉斯,現在換我提問。是米歇爾向你們告發我,叫你們驅逐我的,對嗎?」

事情還並不明晰,克拉斯不願對米歇爾下定論。他說:「不,是我無意中看到米歇爾身上的縛咒……」

「喔,那個啊,」西多夫陶醉地微笑著,「在他對迷誘怪們施法後,我趁他不注意搞了個縛咒,讓他沒有我的同意就不能私自行動。他非常憤怒,可又不能把我怎麼樣。」

克拉斯皺眉盯著他:「對迷誘怪施法,難道不是你默許的?」

「對,我默許了。但我沒默許他偷偷把你的電話交給迷誘怪!」西多夫的翅膀微微顫動了一下,站起來在柔軟的地毯上來回踱步,「米歇爾原本可以用任何藉口接近迷誘怪,對她們施法,但他卻選擇找個‘求救’的藉口。‘地獄之火’的潛伏期一般是九天左右,九天,足夠那兩位小姐撥通電話並引起你們注意了,然後他就可以向你們哭訴我虐待他。」

「他就沒想過,迷誘怪很可能不會聯繫我們嗎?」克拉斯說得沒錯,實際上,迷誘怪夫婦確實沒撥打那個手機號,她們以為是米歇爾的號碼。

西多夫笑起來:「你知道嗎,米歇爾給‘磷粉’裡的很多人表演過這齣戲。迷誘怪,其他人間種惡魔,石心人,人類獵人,還有幾個我沒留意到底是什麼的東西……他又不是僅僅對迷誘怪這麼說過。」

惡魔又露出憂傷的表情,就好像真的受到很大傷害似的:「我真的很討厭他擅自做主、不服從我。以前他是多麼順從啊,隨著他對深淵魔法掌握得越來越多,個性也變得越來越差了。他一邊練習施法、感受力量,一邊想方設法擺脫我……真是狡猾。」

「還有誰?」克拉斯問。
「什麼?」

「你們在‘磷粉’裡……還對誰用了‘深淵之火’!」克拉斯幾乎吼了出來。他很少大喊大叫,所以聲音顯得多少有點沒底氣。
兩個惡魔在俱樂部裡對迷誘怪埋下魔法的種子,既然西多夫對米歇爾能施法成功表示驚嘆,這至少說明,那次是米歇爾第一次完整施展「地獄之火」。
克拉斯不相信這九天內米歇爾沒再對別人繼續嘗試。

「不清楚,我根本沒留意他還做了什麼,」西多夫舔著嘴脣說,「這些天,我一直沉醉在用魔法調教米歇爾的愉悅中,我可以讓他在調酒時被看不見的東西插到站不住,還可以控制他的……關於他下半身的一切。」

好吧……克拉斯扶著額頭,原來之前約翰的糟糕聯想竟然一點都不過分。

「我真是替你們白費心,」克拉斯塌下肩膀,嘆口氣,「你們是天生一對。」

「那也是從前了,」西多夫嗤笑著,「原本我還沒下定決心,現在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既然米歇爾想離開我……」西多夫說,「那很好,我也不需要他了。我這就去解決掉他,然後回來陪你。」
「什麼?」

西多夫眼睛裡的紅光黯淡下去,他緩緩說:「克拉斯,我認為人類分為兩種,一種是有趣的、值得交朋友的異界生物,另一種是野生動物與家畜。在我心裡,你一直是前一種,如今也沒變。」

骨翼惡魔站起來,指著屋裡四周:「這間房間仿造酒店標準間的格局,冰箱裡有食物和水,你可以隨意使用。只可惜這裡沒有電視和網絡。我很尊敬你,不想綁縛你,但我也不建議你離開這房間,因為你很可能死在外面的任何地方。這一帶是我在人間真正的家,它很大,充滿各種驚奇,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惡魔打開門準備走出去,克拉斯看到,門外是濃重的黑暗,仿佛積聚著黑色霧氣一樣。

「西多夫,等等。」
「嗯,有什麼需要嗎?」
「我想問你是否見到了約翰,你會告訴我嗎?」

「我要是說沒有,你信嗎?」西多夫故意欲蓋彌彰地眨眨眼。

「好吧,你把約翰也抓來了……還有個問題,你打算把我和約翰留在這多久?」
「我熱情好客。吸血鬼一定很好玩,我會好好物盡其用。而你……你是我的貴賓,並將永遠都是。」

說完,西多夫關上了門,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


惡魔離開後,克拉斯在房間裡仔細搜索。窗戶外面是堵死的墻,冰箱裡都是包裝食品,沒有任何能代替施法材料的香料原料。

「要是卡羅爾在這裡就好了。」克拉斯嘟囔著。卡羅爾是協會的新員工之一,就是曾和約翰同時培訓的「魔女血裔」男子,他們這一族的血液是萬用施法材料,幾乎能代替所有常見材料甚至器材。

手機不在身上,銀粉水筆也被搜走了。克拉斯在屋裡翻找了很久,只找到一根衣櫃裡的金屬橫桿,勉強能當武器。書桌上有一根很鈍的粗馬克筆,克拉斯非常感謝它還能出水。
他在橫桿上豎著寫滿咒文。這是個銳鋒咒語,能給予武器更強大的攻擊效果。

他走到門前,拍了拍門板。
「這蠢貨,用普通的門就想關住我,在你眼裡人類到底有多弱小?」
克拉斯揮舞了幾下帶有銳鋒咒語的桿子,聲音如同細劍劃過空氣。

沒多久,門被弄開了,門框上的木條和門鎖被戳得亂七八糟。
克拉斯用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打開門,外面的黑霧像粘液般翻滾著,掩蓋了走廊的形狀。也許一般人在這種黑霧中會徹底迷失方向,甚至無法分辨身周環境的寬窄,但克拉斯不會受影響。

黑霧在他眼中是透明的。真知者之眼不僅能看透生物的偽裝,還能識破魔法做的障眼法。

這地方不是「像」酒店的標準間,這裡根本就是個老酒店,像是已經廢棄了很久。

當克拉斯踏出門外,短暫的眩暈突然襲來。再集中精神時,他發現自己竟然站在房間窗前。

不,這不是剛才的房間。克拉斯轉過身,環視四周。這間屋子比剛才的要破舊很多,桌子和床鋪上滿是浮土,沒人打掃過,角落堆著數量可觀的廢紙箱和包裝袋。

他用橫桿撥弄它們,發現這些基本是電器和生活用品的紙箱,甚至有不少是奢侈品的包裝,比如法國產的某些男士包和服裝鞋靴。

「西多夫一直都沒好好工作,不可能在三年內買了這麼多,」克拉斯哭笑不得地看著一堆廢品,「多半是他偷的。真聰明啊惡魔,還知道不亂丟包裝,避免被人從遺棄垃圾中發現疑點。」

比起惡魔偷奢侈品,另一個發現更重要些:門是隨機的,踏出一步後,你不知道自己會走向哪裡。

「但願我找得到約翰……」克拉斯再次打開門,這次他平安踏上了樓道。
有實體的黑霧隨著他的前進被拱開缺口,他走向樓梯,向下踏出一步,身形再次消失在原地。


約翰醒來時痛得滿地打滾。並不是因為火焰箭矢,那時其實根本就不疼。

被箭矢穿過後,他到了一個完全漆黑的房間,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往頭上套了個尼龍袋子。綁架者拿皮帶或者鞭子不停毆打他,他跳起來反抗,卻不小心撞到頭昏倒。

身上的傷口基本不疼了,血族自愈能力很強。約翰掀開頭上的袋子,四下環顧,夜視能力讓他看到這裡是已廢棄的熱力室,剛才他的頭撞到了某處管道,把管道撞凹了一塊。

他知道是誰幹的,西多夫,在火災後屋子裡他還不那麼肯定,剛才被毆打時,他聽到了對方的聲音。
「但願克拉斯沒遇到這個……」約翰不安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向室內唯一的門,踏入黑暗。

黑霧太過濃稠,連血族的眼睛也無法清晰視物。約翰摸索著前進,讓手指末端關節發出細小摩擦聲,指甲伸展出一個指節的長度,並變得更加厚實堅硬。
為了防備有可能的攻擊,他深呼吸,讓平時隱藏在牙床中的獠牙也顯露出來。

在黑暗中,他聽到遠處有呼吸聲,中間似乎隔著障礙物。他小心地靠近,沿著墻壁摸索到一個門把手。

就在扭動門把的瞬間,潛伏於黑霧中的東西向他猛撲過來。它至少有八英尺以上高,巨大的爪子擊向約翰頭部,約翰險險躲過去,憑直覺將手指刺向它的喉嚨。
怪物的猛撲無法停止,帶著約翰一起跌進門內。

室內有白熾燈光,約翰這才看清怪物的樣子。這是個低等惡魔,長得像熊和公牛的混合體,約翰的手指刺進它的鎖骨之間,它狂怒且不知疼痛,掙扎著想要在繼續攻擊。
約翰手上用力一扭,撕開了它的動脈和頸部肌肉,黑色的血噴濺出來,約翰怕這龐然大物會倒在自己身上,他拔出手指,將它推出門外。
低等惡魔摔在出去的一瞬間消失了。

約翰轉過身,這裡竟然是一間酒店高級套房。
套房遍地塵土,還有幾串來來去去的腳印和拖拽箱子的痕跡。地上隨意扔著幾套衣服,衛生間的浴缸被砸碎了,電視也摔在地上。
在套間內間門口,約翰看到了被拖進來的箱子,裡面是一堆用途不明形狀奇特的物體。

「哦……天哪……」約翰覺得有點眩暈,這些小東西中,有些他只在成人網頁上見過,也有些更像中世紀刑具。
再往裡面走,他看到了更加驚人的東西。內間大床上長著一株植物,它從床底穿破床墊,樹冠緊貼著天花板,樹枝上……竟然吊著幾具屍體。

它們的腐爛程度不同,有的已化為白骨,有的還沒開始腐爛。

約翰的目光停在最新的屍體上,這個人類所承受的,比起謀殺更像一系列刑求。
惡魔在這裡發泄憤怒與惡意,如同重現他曾在「奧術秘盟」的地下室中遭受的屈辱。


TBC
絮言絮語
下次應該他倆能彼此找到……望天

隨機門就好像RO裡的北森迷宮,但也不太一樣……可能比那個還要混亂點,總之就是你看到的門外不一定是你能踏出去走到的地方(但還是能看到)

和惡魔沒法講道理的,不過活得和人一樣快快樂樂過日子的人間種也有,比如和約翰一起培訓結果還考試掛了的那個……(沒名字,貌似只是提了一句而已……)

等下次他倆遇到後還會走走迷宮,但願不會無聊……


24-廚房門外

時間已接近中午,克拉斯和約翰一直不見蹤影。當卡蘿琳和麗薩找到兀鷲時,他正守在克拉斯的手機旁,在房屋邊的陰影裡發出一串語意不明的聲音。除克拉斯外沒人能聽懂他說什麼,只有和幽靈互有契約的人才能和他們溝通。
麗薩把兀鷲帶回協會,讓兀鷲把所見寫下來,糟糕的是,他寫的字也沒人能看懂。

「克拉斯也許出事了,」麗薩帶著電腦、抱著一堆書本走出協會圖書室,「卡蘿琳,你找幾個獵人先去找找,我要分析一下西多夫家圖紋的意思。」
「你直接看都看不出嗎?」
「我要回家裡一趟,我祖父也許知道。這是個組合咒文,就像不同元件組裝出的產品,我能看出其中幾句的意思,但不明白它真正的作用。」

卡蘿琳想了想:「嘿,你說,會不會是那個叫西多夫的惡魔乾的?」
「他應該是被送回深淵了……」
「不好說,萬一他搞了點花招呢?」
麗薩搖搖頭,「如果真是這樣,他上哪去學我們都不知道的法術……」

說到這,麗薩突然停下了。顯然卡蘿琳也和她想到了同一件事,正直直盯著她。
「奧術秘盟!」

「西多夫和那些巫師共處過很久,對,這就難說了,」麗薩把懷裡的書本往上推了推,加快腳步走出大廈,「這麼簡單的事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在協會待久了,就總是習慣性地把那些傢伙看成需要幫助的受害者……」

「我就不把他們當受害者……」卡蘿琳說,「那你去研究咒文吧,我想試著找找西多夫,如果他真的逃脫了的話。」
「你怎麼找?」
「我是自由獵人出身,最有行動力了。你去忙你的吧。」

卡蘿琳回到協會辦公區,從自己的儲物櫃裡拿出一大堆武器。夾克內兩臂藏著袖刃,寬皮帶內側有葉形手刺,皮帶扣頭是銀質的,還可以拿來抽人。現在是白天,她沒法帶獵槍和長刀,但斜挎包裡裝著手槍和單手弩,夾克內側帶著銀彈、弩矢和彎刃匕首,靴子裡一邊插著一柄直刃匕首。

「好了,準備出門約會吧。」她束起金色長髮,哼著歌來到隔離室前。

米歇爾正靠在床上看雜誌,被卡蘿琳嚇了一跳。卡蘿琳愉快地和他打招呼,抓起他的胳膊把他拖出屋子。

「這是要幹什麼?」米歇爾緊張地看著她。
「去約會啊,」卡蘿琳手上用力,強迫米歇爾站直,像普通年輕女孩一樣輓著他的手臂,「你和暴力前男友分手後也無家可歸了吧?我帶你去買幾身衣服。」
「可是我沒帶錢……協會幫我出錢嗎?」米歇爾小心翼翼地問。
「不,我這裡有麗薩的副卡。」

卡蘿琳又打了幾個電話,向傑爾教官匯報自己的去處,還問史密斯哪家購物中心有減價折扣。
他們下到車庫,卡蘿琳把米歇爾推進一輛路虎的後座,自己跳上駕駛座。
「我們具體是……準備去哪裡?」米歇爾仍很不安。
「先去遊街。」
「什麼?」
「系好安全帶,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
每扇門的每個方向都是隨機的,即使往回走也無法回到上一個房間。克拉斯先後走進貨倉、大床套間、廁所、工具間……現在又走進一間普通客房。他之前遇到過長著蝙蝠翅膀的小魔怪,還有個胸前受傷的低等惡魔,前者被他用金屬桿打飛了,面對後者他無法靠力氣戰勝,好不容易才逃掉。
「它受傷了……」克拉斯回憶著那傷口的形狀,像是被利爪撕裂,深入肌肉下層,如果是人類早就流血致死了。

「約翰,希望你沒事。」克拉斯回憶起西多夫說的話,惡魔說「吸血鬼很好玩」,怎麼聽這都不像是好話。

克拉斯打開壁櫥的門,看著狹窄昏暗的空間,他深呼吸了幾次才走進去,然後出現在廚房裡。他暗暗感謝這不是真正的壁櫥。
廚房竟然沒廢棄,有幾台爐灶明顯經常被使用,各類刀具一應俱全。立式玻璃門冷藏櫃裡凍著一些不明生物的殘肢和器官,其中還有人類的,克拉斯決定不去看大冰櫃了,想必會更加噁心。
廚房裡也有些屬於普通人類文明的東西。比如調味料和樟腦球。在惡魔的廚房裡它們竟然是放在一起的。

走到廚房門前時,克拉斯隱約聽到外面傳來有什麼倒塌的聲音。箱子乒乓作響,振翅聲,不明生物在嘶叫……以及腳步聲,儲物架被撞倒的聲音。
「約翰?」克拉斯貼近門口。

打鬥聲仍在繼續,克拉斯乾脆直接拉開了門,但沒有跨出去。黑霧之中,約翰正藉助墻壁跳向一隻巨大的黑色巨鳥,他直撲到它身上,手臂從側面插進其脖頸,將它摜倒在地。
那瞬間,巨鳥的血液噴得很遠,甚至噴到了廚房門前。可是血液沒有濺到克拉斯的鞋子上,它們在進入門內的瞬間就消失了。

這裡也是隨機方向。儘管克拉斯能看到約翰,可一旦他走出去就會走到另一個房間,約翰也同樣無法直接走進廚房。

約翰把手臂從巨鳥的屍體裡拔出來,稍微嘗試著舔舐了一下黑色的血,結果立刻就轉身跪下乾嘔了起來。
接著他看到了克拉斯。他驚喜地跑過去,克拉斯立刻阻止他:「停下!別過來。」

「抱歉,我不該讓你看到我這個模樣……」約翰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很恐怖,眼睛赤紅,獠牙暴露在外,雙手長著鋼片般的長指甲,而且渾身都是各種顏色的血液。

「我不是在怕你,」克拉斯指指門框,「你應該感覺到了,這裡很多門都是隨機的,這個也是。現在你能看到我,但如果你走進來,就會出現在另外的房間。別過來,先聽我說。」

約翰點點頭,靠近了些,站在門外。

「隨機的門沒有太多規律,而且這裡是廢棄酒店,房間太多了,就更難找規律,」克拉斯說,「我們可以約個地點。你要盡可能不停地進門,直到來到廚房。」
「好,你等著我,」約翰長吁一口氣,「我就從眼前這扇廚房的門開始走,可以嗎?」
「不,你再找另外一扇,」克拉斯說,「面對廚房的門反而會把你帶到更遠的地方,剛才我體會過這一點。約翰,你怎麼了?你看起來氣色很差。」

約翰指指地上的巨大屍體:「這東西的血很噁心,簡直像嘔吐物,似乎有毒,幸好我沒真的喝一口。」

「我還以為你知道的……低等惡魔的血都不能用。如果是西多夫或者米歇爾那種就可以。」

「是啊,我還進食過魅魔的血呢,」約翰笑著,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的污漬,「如果可以,我真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模樣……」

「約翰,」克拉斯柔聲說,「別忘了我有真知者之眼。我能接受任何樣子的你。」

約翰張了張嘴,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門另一邊的克拉斯讓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時他們也隔著一道門,克拉斯熱情地對他微笑著。

約翰退入濃重的黑霧中,他漸漸無法看到克拉斯了,克拉斯還能夠看到他。約翰很快找到一處台階,往上走了兩步,然後消失。

克拉斯回到廚房裡,盡可能避免接近任何「門」或通道,保持站在開闊空間內。他拿出馬克筆,挑了幾把廚刀,給它們寫上銳鋒咒語,然後用普通刀子劃開自己的手指,將血珠滴在一瓶胡椒裡,又加進去了一小撮迷迭香粉末。

他把這瓶東西放在櫃子上,自己靠墻邊站著一動不動。

他做了一瓶稍顯簡陋的惡魔迷魂劑,有點像貓薄荷……低等惡魔一旦走近這種東西就會被其氣味吸引,會不斷嗅它、不願離開它,甚至忘記自己原本想要幹什麼。
如果有別的材料,克拉斯還能做出更強力的迷魂劑,只可惜現在材料有限。

如西多夫所說,這裡充滿各種驚奇,有很多怪物或低等惡魔。也許西多夫禁止它們進入某幾間屋子(比如克拉斯一開始所在的那間),但它們可以在其他地方自由活動。克拉斯不希望在約翰沒找到廚房之前有別的怪物先闖進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某排架子後傳來腳步聲。
一隻渾身軟塌塌的泥塘惡魔蠕動了進來。它看起來像溺水身亡的人類,蒼白而膨脹,眼睛長在頭頂,要低著頭才能看路。這種東西是深淵中的下水道老鼠,低等又骯髒。

它看到了克拉斯,正張開布滿一整圈牙齒的嘴靠過來時,突然被櫃子上迷魂劑吸引住了。它把頭放在櫃子上,身體緩緩蠕動,不斷變換著腦袋的位置,沉醉在迷魂劑的氣味中。

克拉斯拿著一把西班牙火腿刀,思考著要不要偷襲泥塘惡魔。用刀攻擊不是他所擅長的,但他又擔心簡易制劑效果有限,怪物的注意力也許會再度轉移到自己身上。

就在他猶豫時,廚房的雙開門被撞開,一隻直立行走的巨大壁虎走了進來。


TBC
絮言絮語
越發像走地城了……我的老毛病OTL……


25-孤獨的清道夫

「完了,這不是惡魔……」克拉斯暗暗想著,攥緊了刀柄。

這是一隻洞穴蜥人,它屬於超自然物種,不是惡魔,不會被迷魂劑吸引。這東西的眼睛是全盲的,它靠物體運動時的氣流與聲音、氣味來辨別獵物。

泥塘惡魔對洞穴蜥人咕嚕嚕地怒吼,蜥人則吧嗒吧嗒地朝惡魔撲去。兩個體型差不多大的東西滾作一團,互相撕咬。
克拉斯貼在墻邊不敢動,偷偷在心裡給惡魔加油。只要惡魔幹掉蜥人,它就能回去繼續沉醉於迷魂劑了,要是蜥人贏了,接下來它也許就會發現屋裡還有個人類。

偏偏有時怕什麼就會來什麼,蜥人伸出足足有一米以上的細長舌頭,卷住了泥塘惡魔的脖子,咬掉了它的頭。

蜥人心滿意足地咀嚼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它動作微小地扭動著腦袋,似乎已經發現了室內有什麼不對勁,正在搜尋獵物藏身之處。

克拉斯雙手握好火腿刀,依舊貼在墻邊。蜥人的行動速度極快,人類只要一動就會被它發現,而且人類根本跑不過它。

蜥人一點點向克拉斯接近,小心翼翼地嗅著氣味,不時伸出舌頭探知著。
它停在距離克拉斯不足兩英尺的地方,慢慢彎下腰。

「你怎麼不動啊,你受傷了嗎?」
蜥人用不太熟練的英語說。

克拉斯驚訝地看著它。書籍中說洞穴蜥人有一定智慧,但並沒說它們還能講英語。
比起這個,更讓克拉斯震驚的是它的聲音——聽起來是個年輕小姑娘。

似乎是發現對方沒有反應,蜥人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還補充說:「我是從厄瓜多爾來的,我的發音不太好,你聽得懂嗎?」

「呃……我……」克拉斯從未想象過能和這種東西溝通,「我能聽懂,你的發音很好。以及我沒有受傷,謝謝你的關心。」
「你介意我先去吃飯嗎?」聲音柔嫩的蜥人指指惡魔屍體。
「請便……」


這裡沒有鐘錶,人很難估計時間。過了不知多久,約翰從某個櫃子的拐角處氣喘吁吁地出現。

他看到克拉斯坐在墻角,旁邊有個比人還高的直立蜥蜴,正在嚼一條灰色的腿。

蜥人緊張地回到頭,肌肉緊繃起來,克拉斯說:「別擔心,我的朋友來了,是我叫他找我的。」

約翰愣在原地一動不動,張成乒乓球那麼大的嘴裡露著尖尖的小獠牙。

蜥人快速嚼完了惡魔腿,站起來對約翰點頭(因為她的眼睛是盲的,約翰又一動不動,導致她點頭的方向偏離了一點)。
「我叫瑪麗安娜,是惡魔西多夫取的名字。」蜥人說。

約翰指指蜥人,看著克拉斯。
克拉斯對蜥人說:「這是我的朋友約翰•洛克蘭迪。我們以前都沒見過蜥人,他只是有點反應不過來。」
瑪麗安娜點點頭:「我們走吧。在這裡時間越久,就越危險,有的惡魔很厲害,我打不過。」

「克拉斯,這位……」約翰繞過蜥人來到克拉斯身邊,看著瑪麗安娜一擺一擺的尾巴。
「你相信嗎,西多夫和米歇爾以前竟然還一起去南美旅遊過,不但旅遊,還綁架了一個洞穴蜥人姑娘。最神奇的是,他們是坐飛機回來的,我真好奇他們用了什麼法術通過安檢。」
克拉斯剛才已經聽過了瑪麗安娜的故事。她們一族生活在不見天日的地下隧洞中,所以全都沒有視力。蜥人很稀少,他們有自己的文明,與世隔絕,以前她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惡魔,直到被西多夫帶到這裡。

她說自己在小時候接觸過人類,是個進入洞穴探險與同伴失散的人類。她帶著那個迷路的人走出隧洞,回到地表——然後她轉身就跑。因為,她聽家族裡的長輩說過,蜥人和人類的長相不一樣(雖然她從沒「看」見過),人類會畏懼蜥人。可當時,那個人類沒有驚叫或攻擊,而是在她背後遠遠地喊著:謝謝你!我不會告訴別人見過你的!

後來她才知道,人類有叫做「燈」的工具,他們能在黑暗中看到東西。那個人類早就見到了她的長相。從那時起,她一直對人類保有隱約好感,也正是這一點令她走入了惡魔的圈套。

對西多夫這樣的骨翼惡魔來說,召喚一些深淵中的低等惡魔並不是難事。他的「家」裡充滿的各種奇形怪狀的僕從和守衛,有不少由於力量制約而只聽從他。
而瑪麗安娜則是「清道夫」。蜥人喜歡吃帶有腐朽氣味的東西,而且力量與敏捷都很驚人,西多夫把她困在這裡,她也不得不就這麼生存下去。

蜥人女孩不知道這地方的具體位置,因為她從沒離開過。她說她見過出口,那裡有很強大的某種防護,還有守衛,她出不去。
因為沒有視力,所以她無法描述究竟那是什麼樣的房間。她只知道那個房間有能通向外面的門窗,有風和很暖和的感覺——應該是陽光。

「我們從廚房出去,怎麼樣?」瑪麗安娜站在雙開門前,「不過,我們必須挨在一起,得貼得緊緊的像一個人一樣,不然,這些隨機的門可能會……拆毀我們。呃,意思就是,三個人可能會出現在不同地方。」
「是‘拆散’,對吧?」克拉斯友善地指出她的用詞錯誤,她高興地點點頭。「那麼我們需要貼多近?」克拉斯問。
「得抱在一起。」

蜥人女孩是最高大的,她雙爪攬住克拉斯和約翰的肩,把他倆緊緊摟在懷裡。

約翰一直在努力偏開頭。克拉斯問他怎麼了,他說:「你知道嗎,以前我父親教過我,在別人知道我們身份的前提下,血族最好不要把頭伸向對方肩頸。」
「為什麼,因為對方會害怕?」
「差不多吧,避嫌比較禮貌。我們也不會主動擁抱人類,除非對方不知道我們的身份……」

「只要我同意不就可以了嗎?」克拉斯按照蜥人女孩說的,不僅貼著她,更是緊緊和約翰的身體貼在一起。

「克拉斯……」約翰深吸一口氣,「你有傷口。」

剛才克拉斯劃傷了自己,為製作那個迷魂劑。約翰本來的意思是的提醒他血的味道太重,可是克拉斯卻想到了那瓶簡易迷魂劑。他叫瑪麗安娜稍等,回到櫃子邊把胡椒瓶塞好,放進褲兜裡。也許將來還用得著呢。

蜥人女孩重新摟緊他,同時他的胸膛幾乎和約翰的貼在一起。他們互相摟著對方的腰,約翰一直把頭偏到旁邊。

三個人貼在一起踏出門,站在一個非常狹小的套間內部盥洗室裡。克拉斯非常不想在這裡久留,糟糕的是,門口堵著一隻深淵獒犬。


TBC


26-警醒與疲勞

卡蘿琳開車帶米歇爾逛了一上午。她只請米歇爾吃了個甜筒,剩下的時間幾乎都是在給自己購物。
「你說你拿的是那個……叫麗薩的人的副卡?」米歇爾幾乎有點同情那個人類。
「是啊,她不愛逛街,卻經常叫我幫她買東西,她說我可以順便給自己買點。」
後座都快堆滿了,這叫順便嗎……米歇爾斜眼看著那一大堆。

正說到麗薩,麗薩就打來了電話。
「知道圖案的意思了,」麗薩說,「具體細節我不解釋了,反正你也聽不懂。總之,骨翼沒回深淵,那是錨,三個點是分支,連接到一個中心。」
「你這樣說我還是聽不懂啊!」卡蘿琳單手握著方向盤。

「符文是三點對稱,中間有個圖案,三個點相當於三支錨,中心就是他的老巢,這麼說你明白了吧。」
「那麼三個點……?」
「地下室房間一個,他自己身上一個,他的保時捷上還有一個。」
正因為如此,被驅逐時,西多夫才會和他的車子一起消失。

「還有一些事,我剛查到……」麗薩突然換了種語言,像是知道卡蘿琳身邊還有個人。
「哦,好,我知道了,放心吧,我會小心西多夫。」卡蘿琳聽完,掛上電話。

米歇爾在後面盯著卡蘿琳的金髮:「西多夫沒被驅逐成功,對吧?」
「對,他耍了點花招,現在也許他還在這個城市。」
「你們打算怎麼辦?」
「你不知道嗎?我們要釣他出來啊。」

「你想用我釣他出來?」米歇爾聲音顫抖著,「你瘋了,他是領主級別的惡魔,你不可能贏得了他!」
「哦,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卡蘿琳挑起嘴角。她當然知道自己打不過領主級別的惡魔,可是她本來也沒打算一個人面對他。

「請讓我下車吧。」米歇爾說。
「你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身上的縛咒解除了,自由了,我想離開這裡,逃到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去。不瞞你說,我也稍微懂幾個小法術,我可以不被他找到。」
「你想去哪?我可以送你一程。」
「如果不麻煩的話,能不能載我去西灣市的艾菲達機場?」
「你買過機票嗎?」
「惡魔是有辦法登機的。」米歇爾羞澀地笑笑。

「不行,」卡蘿琳說,「我們必須抓到西多夫。」

米歇爾繼續央求她,勸她不要試圖和西多夫硬碰硬。在說話時,米歇爾雙手交握,手掌漸漸互相分開,一根黑色的尖錐出現在他掌心。

「我是真的很想離開,不想再和他糾纏下去了……」
米歇爾的聲音很無力,眼睛卻停在卡蘿琳的脖子上。尖錐不是用來劫持人質的,是用來搶奪車子的。
他找準機會抬手刺過去。

尖錐被卡蘿琳一把握住,她雙手都離開了方向盤,不足半秒時間,米歇爾被她從後座拖到副駕駛位,只不過是頭朝下的。
女獵人擰住米歇爾的右手,尖錐從他手中掉落,他的幾根手指也被扭成了奇怪的角度。

米歇爾忍著疼痛念出一個字節,尾音還沒落,卡蘿琳拔出靴筒裡的匕首刺向他的肚子,他的念誦聲變成了慘叫。
匕首手柄上有個小機關,當卡蘿琳按動它,利刃會向前再伸出一倍。銀質匕首將米歇爾頭朝下釘在了座椅上。

車子偏移了一大圈,卡蘿琳立刻重新握住方向盤。同時,她側過身體,伸出一隻腳狠狠踏上米歇爾的腦袋。米歇爾被踢昏了過去。

「親愛的,人間種比我想象得還弱啊,比吸血鬼差遠了。」卡蘿琳愉快地看著昏倒的米歇爾。

「兀鷲先生,從我身體裡出來吧。」她重新坐好,剛才她的行為嚇得前後車輛再也不敢靠近她。

穿著黑色燕尾服的乾瘦幽靈緩緩移出她的身體,對她鞠了一躬。
「克拉斯給了你碰觸物品的能力,對吧?」卡蘿琳說,「置物盒裡有絕緣手套,戴上它,拿銀鏈把這惡魔捆起來,擺好。」

兀鷲把米歇爾維持著被匕首釘著的狀態轉了一圈,換成頭朝上,然後將他捆住。做完後,兀鷲再次對卡蘿琳鞠躬,緩緩挪到後座去。

「嘿,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知道?」卡蘿琳的話兀鷲能聽懂,但兀鷲說的她卻聽不懂。於是幽靈管家在後視鏡裡點點頭。

「第一,剛才麗薩告訴我她查閱了很久前的一起綁架人質案件,那件事的結尾是——六個綁匪和三個人質都被不明力量扭斷了脖子。」
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米歇爾,「這傢伙,真假參半地撒著謊。還有第二點,麗薩在西多夫家發現了一些法術筆記和隨筆記錄,那些東西出自兩個人的筆跡——另一個自然是米歇爾。第三點,他說西多夫為取樂不停殺人,而他很早就受不了?這能騙誰呢,面對深淵的領主級別惡魔,不支持他就算了,還想宣揚什麼善良?那他早就該被幹掉了。我才不信西多夫會留他到今天。
「最重要的一點,我對惡魔沒什麼好感,所以一直都在提防他。」

兀鷲乾枯的臉上露出了然的表情,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低下頭去。

「別擔心,克拉斯不會有事的,我們一定會找到他,」卡蘿琳說,「而且,約翰也一起不見了,其實這是好事。」


……

在狹小的盥洗室裡很難戰鬥,可是沒人敢開門跑出去。因為一旦跑出去就可能被送到不知道哪個房間,那就又要花很久彼此尋找。

蜥人女孩瑪麗安娜嗅著滿屋子黑色的血,嘆息道:「只可惜,這個太新鮮了,不像池塘惡魔的味道那麼重。」
「我覺得已經夠難聞了……」約翰靠在瓷磚上,等待傷口自愈。
「剛才我吃得很飽了,這個就吃不下了,如果它味道再重點我還可以考慮嘗嘗……」蜥人女孩惋惜地嗅嗅深淵獒犬屍體。

「小姐,我們能不能別聊‘吃’這個話題?」約翰無力地說。
從昨天傍晚起他一直沒有休息,也沒有時間去吸血袋。原本他再多餓幾小時也沒關係,但現在他耗費的體力太多了,還受傷了好幾次,越發覺得饑餓和虛弱。
要命的是克拉斯身上還有傷口……約翰現在幾乎不敢看他。

「克拉斯,你的傷口什麼時候能好啊……」約翰無力地問。
「我怎麼知道,人類對這個都沒什麼概念。」克拉斯手上的傷口並不深,已經不再流血了,但氣味還是時時刻刻存在。
「不過,你很厲害,在這鬼地方竟然只有這麼點小傷。」
克拉斯說:「因為我不和遇到的東西戰鬥,直接逃跑。現在我們出去吧,這地方太窄小了,我覺得不舒服。」

蜥人少女再次抱住他們倆,三個人摟成一團離開盥洗室。

儲物間、另一個盥洗室、員工公用浴室、客房、閣樓……在閣樓裡,約翰嘗試了一下能不能打破墻壁逃出去,結果是不行,大概整棟房子都被魔法保護著。

接著他們來到了一間寬闊的屋子,屋裡到處是駭人的大型刑具,棺籠、審訊床、猶大椅……甚至還有一架鐵處`女。

瑪麗安娜放開兩個人類,恢復正常的行走姿勢,克拉斯身體晃了一下,被約翰扶住。
「你怎麼了?」
「沒事,突然有些暈乎乎的,現在清醒了,」克拉斯捏著眉心,又搓了幾把臉,「大概因為一夜沒睡吧,除了被西多夫打昏的那一小會兒,」

「他打你了?」約翰緊張地問。
「呃,準確說,不是打昏,是掐昏的,」克拉斯指指頸部,「這個位置是靜脈竇。聽起來很像瓦肯人的絕技,對不對?」(注1)
「什麼是瓦肯人?」蜥人少女好奇地歪頭。
「等帶你出去後,我慢慢給你講。」克拉斯拍拍她的背。

他們在這間房裡也發現了很多屍體,有的是人類,有的是像瑪麗安娜這樣的洞穴蜥人,還有小魔怪和魅魔。種種痕跡表明,那些魅魔的遭遇尤其悲慘,大概因為她們的生命力本來就比人類頑強,所以她們承受的折磨也最多、最久。

……只可惜血都乾涸了,而且她們也早已經死了。約翰惋惜地看著累累屍骨,頭腦裡關於進食的念頭愈發強烈。
他還能回憶起魅魔血液的口感,那種猶在舌尖的滋味讓他更加饑餓。

他開始使用父母教他的方法:當你覺得很餓,又必須控制自己時,你可以想些恐怖的東西,危及自己性命的東西。於是約翰在腦中勾畫出了卡蘿琳手持長砍刀的笑容,還想了想范海辛的系列劇……他頓時覺得清醒了很多。

「約翰?」克拉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知道你想要血,你很久沒吃東西了……其實我可以讓你咬一口。」
「不,我很好。」約翰皺眉。
「我見過其他血族,我知道你們需要血時是什麼樣子。饑餓會影響到你們的行動速度和力量。我們現在還沒脫離這地方,也許還會遇到很多敵人,所以,我真的可以……」
「不行!」
約翰的語氣越發嚴厲。

「你是不好意思嗎?」克拉斯問,「沒什麼可不好意思的,只是讓你吃兩口,又不會影響我什麼。」
約翰繼續搖頭:「你作為人類,一整夜直到清早都在不停遇到危險,一直沒有休息,你現在看起來也很糟糕。」
「我常常熬夜的,這不是我的最高紀錄。」
「難道你不知道休息得不好時是不能獻血的嗎?這是一樣的道理!」

克拉斯怔住看了他幾秒,然後似乎都又清醒了很多,開始扶著瑪麗安娜的背大笑起來。蜥人少女莫名其妙地左右歪歪頭,想不明白到底什麼事如此好笑。

約翰自己也覺得剛才的發言太可笑了。「其實,不止這原因……」他裝作繼續在屋裡私下觀察,踱步走開,「克拉斯,關於血液這件事,我心裡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線?」
「是的,我和我的家人都是這樣——我們不進食熟悉的人的血。不管是人類親友和他們的後代,還是同事、朋友,戀人……我們不用他們的血。」
「哦?這是為什麼?」

「類似人性的證明之類的吧,我說不清,」約翰搖搖頭說,「總之,這是一條不能輕易跨過的線,一旦跨過,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就變了,本質上就不一樣了。」
「類似……食物鏈?關係就會從朋友變成‘餌食’?」
約翰思考了一下,點點頭:「也許是的。」

「你果然是野生的,和那些領轄血族觀點完全相反,」克拉斯嘆著氣,「他們反而認為,吸取對方的血液是關係更緊密的儀式。」
「也許吧,只是我真的一時接受不了。」

克拉斯走過去拍了拍約翰的肩:「好吧,我明白了。但我還是得告訴你,不管你怎麼決定,我並不排斥這些,真的。而且,嚴格說來我是你的上司,即使你不得不用我進食,我們的關係也不會變成別的,也許反而會變得更公平呢——我剝削你,你我咬一口,誰也不算占太多便宜。」
約翰也笑起來:「不,你不是那麼凶殘的上司。」

瑪麗安娜一直在摸其他門,現在終於又回到他倆面前:「兩位,你們能說說我聽得懂的話嗎?接下來我們怎麼走?」
她抬起小爪子,指著墻邊的鐵處`女:「這裡有一扇門,我摸到了弧形的門。它似乎很小,你們看看,這是門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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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就是指瓦肯掐脖術……雖然我覺得沒人不知道這個梗但還是說一下吧。
絮言絮語 這次卡蘿琳妹子戲份好多……下面某章還是戲份挺多的XD

關於約翰和克拉斯的感情發展,我自己也很苦手,想讓他們快點是肯定的,但他們的關係畢竟是從不認識到認識,再到熟,不比那些一上來就瞄準戀人關係去發展的,所以大概還是會慢點……
要快肯定也是有方法的,只是我的能力不及吧……

將來出地城肯定要讓他們彼此更關係親密點………………以及忍不住說,瑪麗安娜的出場也好,克拉斯的幽閉恐懼症也好,其實都是為長線安排設計的……而不是單元劇小過場嘻嘻
……不過但願我能駕馭得了。這文的大綱寫得像一團抽屜裡的項鏈……


27-一步之遙

克拉斯撫摸著鐵處`女內壁上的尖刺,松了一口氣:「還好,這應該是一扇門,這些刺很久沒被使用過了。」
「這下面是空的?」約翰指指刑具內部正下方,那裡有個黑漆漆的洞,大概足夠一個人通過。
「處理屍體用的。尖刺能從外拔掉,有個機關能撤掉刑具下方的隔板,直接讓面血肉模糊的屍體掉進下水道,這樣比較便於善後。」
「那……我們是要跳下去嗎?萬一這不是門怎麼辦?」

「我們扔點東西下去。」克拉斯說。
約翰轉身去尋找有沒有手銬之類雜物,瑪麗安娜順手拔下某具屍體的頭。約翰無奈地接過來,負責把它丟進去。
鐵處`女果然是門,頭顱還沒下落就消失了。

約翰和克拉斯對視了一下,照舊靠進蜥人懷裡。



還有不到三公里就要到艾菲達機場了,卡蘿琳想等的人還沒現身。

起初,當米歇爾說要去機場時,卡蘿琳本來可以不拒絕,反正她本來就想吸引西多夫出現。可自從她接了麗薩的電話後,就越看這惡魔越不順眼,恨不得找機會多揍他幾次。

公路上車很少,偶爾有幾輛大型貨車經過。藍牙耳機裡傳來一個她不太熟的聲音:「小姐,貨車隊的最後一輛有問題,我感覺到了深淵惡魔的氣息。」
「你是誰?」
「我的人類名叫洛山達,是最新一批實習生。我是人間種惡魔,筆試那天你見過我,還嘲笑了我的機車夾克。」
「見鬼,你竟然取名叫洛山達……你怎麼不幹脆叫培羅算了?」(注1)卡蘿琳覺得心情好了很多,這笑話可能足夠她再笑三個月,「算了,你在哪裡?」

「在你兩分鐘前途徑的加油站,路邊有個騎摩托抽煙的年輕人就是我。」
「你在加油站抽煙!」
「假裝的,我得看起來像壞人。我不能追蹤,既然我能感覺到深淵惡魔的氣息,他也能感應到我的。為了不讓他覺得我是協會的人,我得假裝在加油站抽煙,這樣顯得比較邪惡。」
「好吧……」卡蘿琳看著貨車隊從旁邊車道駛過,從後視鏡裡觀察最後一輛。

「我會拉開距離後趕去,協會其他人已經在接近了。」
通話中洛山達的尾音剛落,最後一輛貨車正好呼嘯而過。
卡蘿琳明顯感覺到有什麼撞擊到了車頂,但很輕,甚至不影響行駛。

兀鷲從駕駛座伸出手,緊緊摟住卡蘿琳,形成第二道安全帶。緊接著,車子被一股巨大力道掀翻,失去控制滾向公路之外。

車子整個翻了過去,頑強地並沒變形。卡蘿琳在車身翻滾的幾秒鐘拔出槍。
車身倒置後,前擋風玻璃外出現黑色身影,槍聲也在這一瞬間響起。

兀鷲一手打開車門,另一手飛快地幫卡蘿琳解開安全帶。卡蘿琳像豹貓般靈巧地改變姿勢,在兀鷲的配合下,這一連串動作不過短短幾秒。她的上半身剛離開駕駛室,避開了上一槍的惡魔再次撲來。

卡蘿琳繼續按下扳機,她深知不能讓惡魔近身,更不能讓他有機會施法,所以她不停射擊,為埋伏的同伴爭取反應時間。
她的專用銀彈槍是用格洛克18改裝的,帶有容納三十三發子彈的超大容量彈匣。彈芯是爆裂彈設計,會在命中目標後震動爆炸迸出細小的尖銳銀粒。
西多夫躲開了大部分攻擊,腰側和大腿被擊中,他摸了摸傷口,冷笑著看著卡蘿琳。

「子彈打得太快,用完了?」他輕佻地拋了個媚眼,一步步靠近,「我可不會等著你換彈匣。不過我們可以談談,你得先把米歇爾……」

他的話還沒說完,卡蘿琳從腰間拔出皮帶,用力一甩,皮帶伸展成了長度是原本三倍的長鞭,煉銀皮帶扣險險擦過西多夫的胸口。

鞭子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響聲並揚起塵土。「我不和惡魔講條件。」卡蘿琳說。

兩輛廂式車從公路衝下來,急停在惡魔和卡蘿琳不遠處,麗薩和一個黑髮男子從同一輛車上跳下來,另外一輛車裡走下來卡羅爾——魔女血裔的年輕硬漢,現在他也是實習驅魔師。

驅魔師們異口同聲念誦出咒語,紛紛將銀色小球拋上天空。它們像浮游炮般沿著特定軌跡飛馳,然後織出了一張銀色的巨大細網。

網還來不及下落,西多夫展開骨翼,與它的覆蓋範圍拉開距離。卡蘿琳毫不猶豫地追上去,揮起鞭子試圖卷住西多夫,她畢竟是人類,力量不可能比得過惡魔,西多夫像是要故意嘲弄她,並沒躲閃,而是反手抓住鞭梢用力一扯。

驅魔師指揮銀色小球拖著巨網追上去,在網還沒能碰到西多夫前,他的骨翼流動著紅光,拖起不肯放手的卡蘿琳,向天空衝去。

西多夫轉身向地面上的人們張開手,一團火焰在他手心成形。卡蘿琳用左手扔出一枚長釘,正好刺入他的小魚際。那團火閃爍了一下,並沒熄滅,西多夫繼續向空中疾衝,目光回到卡蘿琳身上。

突然一隻龐然大物橫掠過來,張口咬住西多夫的身軀。

西多夫松了手,卡蘿琳抓著長鞭落向地面。她在空中轉了個身,地面上的驅魔師們同時念起咒語,減慢她下落的速度。

發起突襲的一隻巨大的、帶有翅膀的長尾動物。它的尖牙刺入西多夫的身體,雖然這對惡魔而言並不致命,但卻足夠讓他痛得無法施法。

「那是什麼!」卡蘿琳已經落回地面,「風神翼龍嗎?」
「不是風神翼龍,那是羽蛇神。」麗薩說。
「羽蛇神?真的有羽蛇神?協會裡還有羽蛇神?」卡蘿琳一臉世界觀受到衝擊的表情。

麗薩搖搖頭:「不,我們當然沒有羽蛇神,這只是……史密斯變的。」
卡蘿琳的表情像是世界觀第二次受到了衝擊。

史密斯不是真的羽蛇神,雖然他並不能獨自對付惡魔,但在他的牽制下,西多夫沒能躲開銀色巨網。
交錯的網格從惡魔身體裡來回穿梭了好幾次,將他從天空中拽落。

「羽蛇神」緊跟著他一起落下來,用體重壓住他。驅魔師們一擁而上,跟著麗薩的黑髮男子將一管藥劑注射進西多夫的頸部,不出幾秒,西多夫不再動彈。

倒置著的路虎裡,兀鷲發出叫喊。米歇爾已經醒了,趁其他人不備,他施法掙脫了銀鏈和匕首,已經爬出車子向公路跑去。
他身上帶著傷,驅魔師們並不著急,紛紛掏出銀筆開始畫檻車法陣。

還沒等他們畫完,剛跑上公路的米歇爾慘叫一聲,被重型摩托車撞飛。

名叫洛山達的人間種惡魔摘下頭盔,自豪地對驅魔師們飛吻。



經過了鐵處`女後,克拉斯、約翰和瑪麗安娜又走過了好幾個房間,遇到了不少奇怪生物。現在他們出現在花房溫室裡,墻壁是透明玻璃,古典鐵藝架子上盤繞著玫瑰花。
現在是白天,他們能看到晴朗的天空,耀眼的陽光,但就是無法打破玻璃離開。

院子裡有數十隻低等惡魔和小魔怪,甚至有一頭拴著粗鐵鏈的食人妖。這些東西也看得見溫室裡的外來者,它們圍著透明溫室不停拍打玻璃,同樣沒辦法進來。

突然,它們的拍打停止了,紛紛疑惑地左顧右盼,被鎖著的食人妖開始用力拉扯鐵鏈,嘶聲嚎叫。

「他們怎麼了?」約翰驚訝地看著外面。
瑪麗安娜歪著頭傾聽:「它們很興奮,我從沒遇到過。它們平時不這樣叫。」
「束縛變弱了,」克拉斯指指食人妖手裡的鎖鏈,「看,它幾乎快把鏈子拔出地面了。如果以前它做得到,它早就會逃走。現在這地方對它們的束縛變弱了,它們能感覺到。」
「是西多夫……?」
「也許是,要麼他瀕死了,要麼他想放棄這裡。」

他們繞過百合圃,找到花房裡的一扇小門。門是通往室外的,幾隻低等惡魔正因束縛減弱而竄來竄去。

斜後方的花叢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三人慢慢回頭,看到花叢裡爬出一隻鱷魚。而且是巨大的尼羅鱷。

「你打得過鱷魚嗎?」克拉斯問約翰。
「我沒打過,」約翰指指門,「可以選擇不和它打嗎?」

瑪麗安娜輕轉著頭部,突然尖叫起來:「我們快離開這裡!」
在她的尖叫聲中,鱷魚的前肢伸長,身體揚起,迅速抬起頭,巨大的嘴張開成一百八十度,喉中伸出一層灰白色的內巢牙。

鱷魚在陸地上本該是挪動四肢行動的,這隻生物顯然不是鱷魚。它縮緊後肢肌肉,像蛙類一樣彈跳,向門前的三人猛撲過來。
約翰已經推開了門,一手摟緊克拉斯,但瑪麗安娜卻沒有向他伸出爪子。

她甩動尾巴,抽中「鱷魚」長有內巢牙的口器,鱷魚的外顎猛地咬合,瞬間撕下了瑪麗安娜的尾巴,巨大的蜥蜴尾巴在它嘴裡掙扎,迫使它倒退幾步。

克拉斯和約翰同時向瑪麗安娜伸出手,緊緊攥住她的爪子。她跑過來,把他們抱在胸前,一起撲向門外。

經過門的瞬間,克拉斯感覺到身後一熱。他們一起摔在堅硬冰冷的瓷磚地上,濕熱的液體浸透了克拉斯的襯衫。
「瑪麗安娜!」約翰翻身坐起來,發現蜥人少女的傷處並不止尾巴。

在他們撲向門的瞬間,怪物的內巢牙再次伸出,咬上了瑪麗安娜的後背,撕開一個巨大的血洞。

「鱷魚」沒能跟過來。瑪麗安娜張著嘴,細長的舌頭無力地垂下來,她的傷非常重,從背後透過骨頭幾乎能看到腹腔。
她斷斷續續地說:「房間……房間……」
「噓,別緊張,別說話,」克拉斯抱緊瑪麗安娜,想為她保溫,「沒事的,我們一定會救你,我答應過會帶你出去。」

瑪麗安娜微弱地搖搖頭,堅持說:「這是……我去過的房間,有風,有人進出……」
克拉斯和約翰對視,蜥人繼續說完:「但是有守衛……」

這裡是一間室內游泳池。燈只開了少量幾盞,池水看上去很乾淨,映得墻壁上都是搖動的水波。

「約翰,幫我個忙。」現在克拉斯沒空思考守衛以及出入口在哪裡,只一心想救瑪麗安娜。

「我幫不到,她是蜥人,她無法被初擁……」約翰說。
「不,我不是叫你轉化她。」
只有人類能被初擁。動物或超自然生物要麼會變成毫無智商的血僵屍,要麼當場死亡,甚至有的反而會傷害吸血鬼。克拉斯當然知道這一點。

克拉斯抓住約翰的手腕,望著那手指上鋼片般的指甲。
他猛地伸出另一隻手,用約翰的指甲劃破小臂,造成很深的傷口。約翰驚叫一聲,想站起來走開,克拉斯卻拉著他不放手。

「約翰,幫我挖出她的心臟,趁她還有呼吸。」
約翰震驚得脊背發抖。「什麼?」

「我知道一個法術,」克拉斯捂著自己的傷口,做好準備,「能把瀕死之人的靈魂固定在其心臟上,然後這顆心臟會因為靈魂的驅動而保持活性,大約能保持三至七天。如果在心臟乾枯前,靈魂找不到新宿主,他才會死。」

克拉斯用力抓著約翰的手腕:「快點動手!繼續耽誤下去我就沒法救她了!」

約翰用尖牙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迫使自己保持冷靜,並且移開眼神,不去看克拉斯的血液。
他伸出右手,鋒利的指甲剖開瑪麗安娜的胸膛,抓住緩慢跳動著的心臟。


TBC
絮言絮語
注1:洛山達是DND費倫戰役設定中的晨曦之神,培羅則是灰鷹的(也是核心規則的)太陽神。總之都是光輝燦爛的善良神……


28-剪影守衛

這是個很古老的巫術。
不是驅魔師們的魔法,而是從黑暗時代以前就被禁止的真正巫術。

過去,巫師們常把它用於俘獲瀕死敵人的靈魂,將其帶回去折磨或用作其他研究。它要求的材料是施法者的血。手法是,快速剖出臨死之人的心臟,在心臟還沒徹底停止跳動前,施法者將血緩緩灑在心臟上,同時念誦咒語,血越多、越均勻,法術就能維持得越穩固。

直到今天,驅魔師和其他古魔法研究者們都不贊成使用這法術。甚至也有些研究者根本不願提它。因為帶著靈魂的心臟需要找另一個身體才能復活,這個身體要麼是較新的死屍,要麼就得通過殺害活人獲得。

約翰遠遠地躲開,臉朝著墻角。鮮血的氣味太濃了,他胸膛不停起伏,手幾乎摳掉墻上的瓷磚。

克拉斯念誦著咒語,不斷擠出血液澆在瑪麗安娜的心臟上。心臟的跳動速度逐漸加快,直到變得和在人體內部時的節奏一樣。

「如果傑爾教官他們知道我在幹這個,搞不好會揍我。」克拉斯結束了施法,捧起心臟。
約翰脫下外套扔過去:「把它包起來吧。還有,他們為什麼會揍你?」
「它不是什麼好東西,」克拉斯說,「一般的法術要求你使用材料、藥劑,而這類巫術要求的是獻祭,在魔法的起源理論中,血液就是最基本的祭品,咒語則是用來控制儀式的。」

約翰非常同意「它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一點,現在濃烈的鮮血味道弄得他頭暈目眩。

「克拉斯,你到底為什麼會去研究法術呢?」約翰想找點其他話題聊,「據我所知,普通的現代人根本不會接觸這些。」
「大概是家族傳統,」克拉斯說,「我母親是法術專家,當時的協會發現了我們、接觸我們,我自然而然也開始為協會工作。」
「我從沒聽你提起過你母親……她也是協會的人?」約翰問。
「是的,幾年前她去美國的辦公區當教官了。我現在的房子是她家族的祖屋,以前她不住在這裡,而是和我父親在巴蘭尼亞,後來我們才搬到這裡。」
「巴蘭尼亞在哪?」
「匈牙利。」
「你父親是匈牙利人?」約翰發現聊天是個好辦法,現在他的精力分散多了。
「應該是吧,我父親很多年前就因為事故而身亡了,那時我還很小,大概不超過五歲。現在我不太記得那麼久前的事,對匈牙利也沒什麼印象了。我是在郊外那棟屋子長大的,幾乎沒離開過西灣市。」

「很抱歉……」約翰低下頭,「我是不是問得太多了?」
「沒什麼,太久了,你難道能記得五歲前的事嗎?」克拉斯對他笑笑,用約翰遞來的外套包好心臟,再用其中一條袖子纏住自己手臂上的傷口。

克拉斯想走過來,約翰卻故意拉開距離。克拉斯笑笑,不再堅持。
他們面對游泳館內的兩個出入口以及一條員工通道,還有一排貴重物品保管櫃。
「如果這裡真的有出口,到底是哪裡?」



……

卡蘿琳氣呼呼地從隔離室走出來,把帶血的匕首丟在地上。
「我受不了了!那個變態叫得像在享受似的!讓我感覺自己是個俱樂部女王而不是獵人!」
她滿手都是血,麗薩遞給她濕巾。

西多夫不肯說出克拉斯在哪。雖然從他的態度上看,所有人都明白約翰和克拉斯是被他監禁著的。
即使有能讀心的史密斯在,大家也仍然拿西多夫沒轍,因為變形怪能讀取的是表面思想,而不是刻意被隱瞞的東西。如果對手是人類,他還有可能通過誘導知道些什麼,而惡魔在抵抗這些事上非常擅長。

「那米歇爾呢?」麗薩看向另一個方向——史密斯剛從另一間隔離室走出來,同樣正在擦手。

變形怪抬起手:「看,我新做的立體彩繪指甲就這麼壞掉了。」
「夠了,你可以再把它變回去的,米歇爾說了什麼嗎?」卡蘿琳問。

「他什麼都說了,連在客人的酒裡下藥都告訴我了,只可惜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他知道西多夫的‘錨點’法術,但他不知道老巢在什麼地方。」

這時,一直跟著麗薩的黑髮男子說:「如果需要的話,讓我們去試試吧?也許有辦法。」

原本卡蘿琳以為他是某位沒見過面的驅魔師,現在才想起問他的身份。
男子回答:「剛才沒有向您自我介紹,請原諒我的失禮。我是路希恩•黑月。」
麗薩有些尷尬地低下頭:「這位是我哥哥。」

她對卡蘿琳提過這位兄長,只不過沒人見過路希恩。路希恩比麗薩大整整十二歲,平時在大學裡工作。仔細看,麗薩和他確實很像,除了發色和瞳色一致之外,那種整天穿正裝、戴著眼鏡、一本正經的氣質也很像。
路希恩消瘦高挑,穿著襯衫、毛背心和西裝外套,戴著無框眼鏡——這點也和麗薩一樣。不過,他看起來比麗薩沉悶多了,麗薩像個天天穿正裝的大公司職員,路希恩則更像蒼白的病弱舊時代貴族。

他站起來,左右看看:「請問你們有常用手術器械包嗎?」
傑爾教官正好走過來,靠在墻邊回答:「我得去庫房找找,也許有,但不會太全,只有外科的幾種。」

「好的。請問有手搖鑽嗎?」
「呃,什麼?我們有衝擊鑽……」上次拆電梯門時他們用到過。

路希恩微蹙著眉毛搖頭:「不不,不是要那個。我是說,開顱手術用的那種手搖鑽。」
所有人都看向麗薩,帶著「你哥哥到底什麼來頭」的表情。

路希恩叫麗薩過去商量,兩人嘀咕了很久,像是在商定「手術」方案似的。
最後他們達成了一致,傑爾教官和前台的女孩也找來了他們想要的器械。

「我有個方法,也許能幫助你們的同伴,但我不保證有用……」路希恩說話聲音很輕,就像渾身沒力氣似的。
「你去做就是了。」麗薩說。然後她看向協會的同事:「大概是這樣的,黑月家有個方法,能強迫別人施法。比如,有的法術只能由施法者自己去改變或終止,而精神控制又對他們無效,那麼我們的方法則可以強迫他們施法,強行調動他們的力量。」

「就像操縱提線木偶?」卡蘿琳問。
「不,更像恐怖片裡的邪教精神病院虐待病人情節……」

麗薩說完,嘆口氣,看了一眼路希恩:「我給你做助手?」
「你來做。我做助手。」路希恩說。
麗薩搖頭:「我做不了這個。」
「你可以,如果你不做,我也不會去的,我可以現在就離開。之所以我同意來幫忙,就是為讓你能有所進步。」

其他人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對兄妹,任誰都看得出他們之間的氣氛有點微妙。

路希恩不是協會的人,甚至以前從未出現,他使用魔法時十分熟練,甚至比協會的驅魔師更優秀,大概這和他出身於黑月家族有關。
黑月家族幾乎每個人都是魔法研究者,但他們卻不願介入任何超自然事件。他們與獵魔人組織、血族領轄、協會、各地的零散研究者都有聯繫,他們研究魔法、掌握魔法,但極少用它去做什麼,也不熱衷於拯救或獵殺。
麗薩曾經對卡蘿琳私下抱怨過,她說她的家族氣氛沉悶,就像把高中生涯裡全校最無趣的學生聚集在一起。

現在麗薩看著那些手術器械,又看看路希恩,塌下肩膀。
她不願意親手做的原因很簡單:這個法術相當殘忍。雖然她並不憐憫惡魔,但施術過程實在是太過血腥了。

研究西多夫的錨點法術圖紋時,她求助了兄長路希恩,並且希望他提供施法上的幫助,畢竟他們要對付深淵種。
路希恩同意了,但條件是「要讓我看到,你獨居的這幾年仍有所進步」。

黑月家唯一的愛好就是大隱於市、在掌握魔法的路上不斷前進……麗薩沒有再爭辯,她知道自己的兄長確實可以隨時轉身就走,而他們需要他幫忙。

兄妹二人走入隔離室,關上門。
外面的人起初聽到西多夫在輕佻地取笑他們,接著他開始辱罵,最後變成慘叫……漸漸地,連慘叫聲都沒有了。

「二十八層的公司會不會聽到?」史密斯望著隔離室。
「應該不會,我們做了整層隔音。」傑爾教官說。

黑月家的兄妹強行使西多夫身上的錨點法術再次運作。他身邊漸漸出現懸浮的火焰箭矢,那是錨點中心被喚起的標誌。
惡魔血做成的箭矢能把目標「釘回去」,就如同在海里扔下船錨的動作。錨點只承認當初施法者的血,以及只能被施法者啟動。就算其他人懂得施法、能弄來血液,也無濟於事。而黑月家的法術有辦法強迫西多夫啟動錨點。

「錨點準備好時,中心——也就是老巢,那裡的門也會打開,等著迎接施法者。如果你們的同事能抓住機會,就可以逃出來。」路希恩說。
他的眼鏡片和臉頰上沾著幾滴黑色的血,讓皮膚顯得更蒼白。

麗薩站在被束縛著的惡魔身邊,咬緊嘴巴一聲不吭。眼前的畫面慘不忍睹,而西多夫仍還活著。
她當然很想救約翰和克拉斯,也並不同情惡魔,可她心裡卻總有什麼東西在否定這一切。她閉上眼,強迫自己暫時不去思考。


與此同時,在不知名的廢棄酒店裡,地下泳池水底泛起紅光。
畫有「深淵挖掘者」圖樣的符文在水中亮起,隔著水面,一陣風吹進屋子,帶著樹木與泥土的清香。

風是從水裡吹上來的。這毫無科學道理可講,但它確實發生了。克拉斯抱緊那顆心臟,和約翰小心地靠近。
「瑪麗安娜說這裡有守衛,」約翰警惕地看著池水,「難道守衛不存在了?」

克拉斯扯了扯他的手臂:「約翰,退後!」

約翰看到的是池水,克拉斯的眼睛看到的則是另一個畫面。

池底的瓷磚縫在輕微晃動,上浮,越來越接近水面。
當它浮到一定高度時,連約翰也能看清了。水底瓷磚拼出的網格狀線條並不是「線條」,而是浮於池底的網。

同時,排水口處出現一個黑點,起初很小,隨著風聲與外部空氣的溢入,它也越來越大,它變成了類似蜘蛛的生物,有半個泳池那麼大。
它通體漆黑,毫無細節,只有蜘蛛的外輪廓而沒有身體結構,就像巨大的剪影。

「這是什麼!」約翰把克拉斯擋在身後。蜘蛛和它的網只是在看守池水,並沒有要撲上來攻擊的意思。
「可能是地獄影蛛……但西多夫是怎麼搞到地獄生物的啊?」克拉斯觀察著它,「或者,也可能是毒幽影的蜘蛛形態?我說不好它究竟是哪一個。」
「你分不出嗎?」
「誰會天天見這東西啊,我也只在一些著作上看過。」

突然,儲物櫃方向發出悶響。某格櫃子裡爬出一隻小魔怪,似乎也是順著隨機的門跑到這裡來的。
平時,小魔怪和其他怪物守衛們畏懼惡魔主人,不敢輕易出現在這裡,但現在西多夫的力量明顯衰弱了,整棟房屋的東西都在渴望自由。

小魔怪明顯是想盡快離開這裡。它衝向池水,瞄準黑色網格有空隙的地方。就在它撲向水面的剎那,網格向它收緊,它被牢牢黏在網上,無法掙脫。
巨大的蜘蛛剪影向它低下頭,小魔怪尖銳地慘叫起來。

「我們怎麼辦?」約翰問。
為避免還有什麼危險的東西衝進來,克拉斯掏出簡易迷魂劑小瓶擺在池邊。他剛做完,斜對角的門裡就衝出一隻深淵牛頭人,同側的出入口裡則跑出三個泥塘惡魔。

克拉斯希望這東西能暫時吸引深淵怪物,那些東西果然都搖搖晃晃地向著小瓶走過去。

他抱好心臟,確保它安全,然後回到約翰身邊:「還能怎麼辦?解決掉怪物和蜘蛛,我們才能離開這裡。」
「但是它們太多了……」
「只有蜘蛛比較麻煩,至於別的東西——我相信你的能力。」

說著,克拉斯往前走了一步。約翰身後是墻壁,他暫時無處可退。

「但是,你現在太虛弱了,你得進食。」克拉斯向他仰起臉,露出脖子上的肌膚。


TBC
絮言絮語
關於黑月家兄妹:他們是個學霸家族……(寫在文裡太齣戲了,我抑制了很久直接寫「學霸家族」的欲`望)然後,設計黑月家其實是為了和協會、奧術秘盟形成三個對照物……比如「1獨善其身的學霸、2樂於助人的聖母、3野心勃勃的作死愛好者……」(形容得似乎有點簡單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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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猜約翰忍得住嗎……


29-看不見的力量

約翰的胸膛不斷起伏著,眼睛無法離開克拉斯的脖子。
血的味道近在咫尺,而且對方還邀請他進食……在饑餓和疲勞中,幾乎沒有幾個年輕血族能抵抗這種誘惑。

「克拉斯,我……」
約翰的指尖開始顫抖。他知道自己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雙眼鮮紅,瞳孔縮成針尖大小,膚色徹底失去平日接近於人類的顏色,變得蒼白到發青。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吻他的脖子,而不是咬。

在用力抓住克拉斯的肩時,約翰的腦子最深處冒出這麼一句話。

即使到很久以後,他都不確定這念頭該算是「尚存的人類理智」,還是「理智消失的副作用」。現在,他連思考的空余都沒有,那句話被本能徹底壓製下去,埋在最深的角落。

他將克拉斯按在墻上,俯身埋在他頸間。克拉斯小小地顫抖了一下,接著馬上又放鬆了下來。

「原來真的不疼啊……」克拉斯的聲音很微弱,約翰現在聽不見。
越過約翰的肩頭,克拉斯看到池邊的惡魔們在躁動。
也許是蜘蛛給它們的壓力太大,它們沒法專心於迷魂劑……克拉斯模糊地想著。

他的思考也沒能持續很久。因為缺乏休息,以及連續失血——得算上對蜥人心臟施法的那次,他的意識漸漸開始模糊,身體也癱軟了下去。

約翰用手臂摟緊他的後背,不讓他滑倒,簡直像影視與小說裡最標準的血族進食畫面。
針管和血袋能滿足食慾,但無法滿足獠牙。吸血鬼的尖牙渴望刺破皮膚,就像人類也有渴望擁抱的肌膚饑渴症一樣。約翰已經太久沒用過牙齒了,他一時有些沉醉。

突然有個畫面流溢進他的腦子。
此時此刻,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這很奇怪,他只能默默接受。

起初是逼仄的四壁與一片漆黑。有帶著他走過狹長的甬道,拱形木門緩緩打開,刺眼的光芒流瀉進來。
他看到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工具,金髮的美麗女性對他柔聲細語,空氣中咖啡的香氣與血腥味混在在一起。
人們走來走去,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他也在吼著某個單詞……短暫的漆黑後,他又看到另一個畫面,他在奔跑,荊棘割破皮膚,夜梟掠過枝頭,風聲與慘叫聲時近時遠,如同歌聲中魔王在呼喚父親懷裡的孩子。前方有人催促他,握住他的手,伸出雙臂想要擁抱他。

像被剪得太零碎的膠片般,這一段視野也沒能持續多久。他看到無邊無際的天空,腦袋旁邊不知名的白色花朵輕輕搖曳著,有個男人的聲音在他耳邊說:有些事我必須去做,我不能再繼續保護她了,請再幫我最後一次……
然後是一片寂靜。

直到身後傳來一聲嚎叫,約翰猛地打了個激靈。

血族在進食時的防備很弱,但他們有察覺危險的直覺。這種直覺讓他停下來,瞬間恢復了清醒。

他摟緊克拉斯,發現對方失去了意識。約翰的腦子一團混亂,他幾乎無法判斷現在該優先確定克拉斯沒事,還是先面對惡魔。

情勢容不得他選擇。蜘蛛靠近池邊,泥塘惡魔發出難聽的咳咽聲,彼此推搡,驚慌之下打翻了胡椒瓶,小瓶滾動著落進了水裡。深淵牛頭人甩甩頭,他們發現了屋裡似乎有食物——兩個帶著血腥味的外來者。

深淵牛頭人和人類神話傳說裡的牛頭人不一樣,它們不是素食者。深淵牛頭人最愛吃面部,像嚼草葉一樣咀嚼五官,不管是人類或其他怪物的。

「等我。」約翰把克拉斯輕輕放在墻邊,並吻了一下他的頭頂。

約翰轉身走向池邊,牛頭人低頭向他衝過來。他一把握住了怪物的尖角,順勢將其慣倒。

泥塘惡魔也圍攏過來,它們當然不是約翰的對手,被挨個扔向了池子。黑色網格立刻黏住了它們,蜘蛛的口器向它逼近。

深淵牛頭人趁約翰對付泥塘惡魔時爬了起來,朝墻邊的克拉斯撲過去。
它的喉嚨被從後向前刺穿,在距離克拉斯三步遠的地方重重倒下。約翰把手從烏黑的血肉中拔出來,抬起頭,發現克拉斯已經睜開了眼睛。

「用它的角。」克拉斯簡短地說。

約翰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他從屍體上撕下牛頭人的角,用它當做武器。
他要做的不是擊敗蜘蛛,而是破壞網格。這當然不太容易,角總被黑色的線黏住,他好不容易才扯開一塊裂隙。

泥塘惡魔還在掙扎,蜘蛛的注意力也暫時在他們身上。約翰回到墻邊摟住克拉斯,利用自己身為血族的迅捷動作一瞬間躍入縫隙。

黑色線條感覺到有新的獵物靠近,在後面蜿蜒追擊。只差一點就黏住他們的腿。
幾聲鳥鳴傳來,地上的樹葉被推擠得簌簌作響……再睜開眼,他們躺在黃昏的樹林裡。


約翰緊緊摟著克拉斯,克拉斯則把蜥人的心臟抱在胸前。他們躺了幾秒才緩緩爬起來,身上的衣物一點都沒浸濕,周圍也不再有蜘蛛和惡魔。

「我們在哪?」約翰四下環顧,這裡像是無人居住的荒野叢林。
「得先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克拉斯說,「西多夫的老巢可能距離西灣市很遠,他自己用‘錨點’回去時可以直接被送入建築內部,而我們從裡面出來……就不一定會來到哪去了。」

克拉斯很虛弱。對於一個長時間缺乏睡眠、缺少食物、還大量失血的人類來說,還能站起來走路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約翰現在倒是恢復了體力,一想到剛才的進食,他羞愧不已,而在這種羞愧中,他隱約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他曾看到幻覺。雖然不能回憶起幻覺的每個細節,他仍記得大致畫面。在畫面最後還有個人說了一句話,可現在他想不起來了。

在一些影視和小說裡,血族在使用獠牙吸血時能看到對方的一些記憶。其實這是個浪漫的幻想,吸血鬼做不到,除非是他們被對方反過來侵蝕。
被吸血時,「食物」會陷入一種酥麻的癱軟。而進食者也好不到哪裡去,如果他咬的是個靈魂過於強大的生物,而這個生物此時打定了主意要控制他,他會很容易被制服。魔女血裔的男學員就自豪地說過,他的祖先曾引誘吸血鬼去進食,趁對方沉醉於血液時,將一系列混亂的記憶和控制律令糅合在一起,先讓對方感到混亂,再將律令植入其靈魂中,反過來控制這名血族。

約翰很確信克拉斯並沒控制他。除此外,更讓他覺得疑惑的是:他從克拉斯的血中獲得的力量太多了,幾乎不像是普通人能給他的。

也許因為克拉斯是真知者……約翰這樣告訴自己。
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關於那段幻覺,他打算回到協會後再慢慢告訴克拉斯。

天色暗下來後,他們發現了密林中的小路,順著小路,他們看到了那間廢棄酒店。
酒店應該是六十年代以前的建築。克拉斯說它的外墻上有隱形咒文,從大小規模來看,這應該就是剛才他們所處的地方了。他們已經離開,而此時這棟房子內部一定還有無數低等惡魔異怪仍在掙扎、廝殺。

「就算只是遺跡,至少也能說明我們距離文明世界並不遠,」約翰說,「先離開這地方吧。」
克拉斯點點頭:「剛才,你的語氣特別像貝爾•格裡爾斯。」(注1)
「那是誰?」
「你沒看過他的節目嗎?就是那個什麼都吃過的英國特種兵。」


……
在協會辦公區,前台女孩放起了搖滾音樂,把聲音調到最大,打開每個房間的廣播喇叭。
因為隔離室裡的慘叫聲真的太大了……他們怕被臨近樓層的公司聽到。

幾小時前,為了活命,西多夫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能感覺到克拉斯和約翰已經離開了自己的老巢,自己再堅持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他同意說出那地方的位置以方便協會前去營救,條件是要讓他活著。

協會的人同意不殺他,但要把他驅逐回深淵。失去反抗能力的西多夫任憑驅魔師們做好法陣,等待被驅逐的時刻。

「除此外,我們還得對你做一件事。」在法陣已經開始運作時,路希恩走向西多夫。

他繞到惡魔身邊,拿出銀色的利刃,開始切割那對骨翼。

於是,西多夫開始慘叫,屋外的傑爾教官和其他工作人員聽得目瞪口呆。

過了一會,慘叫終於停止了。路希恩割掉了惡魔的骨翼,在傷口露出的肩胛骨上刻下符印,讓西多夫將來再也沒法回到人類世界。

隔離室的門被推開,卡蘿琳走了進來,手裡還拖著被銬住的米歇爾。

「嗨,惡魔。為感謝你的幫助,再送你個福利。」她用力一推,把米歇爾也扔進了逐漸亮起紅光的法陣。

渾身傷痕累累西多夫露出笑容,這是十幾個小時以來唯一一件好事了。

米歇爾想跑出法陣,最終還是沒來得及。西多夫抓住他的腳踝,把他拖回身邊。紅光吞噬了他們兩人的身形,深淵的氣息溢滿整個房間,再瞬間收縮,隨著地板上的紅線一起消失。

「祝新婚快樂!」卡蘿琳對法陣最後的一絲亮光說。

「現在我們該考慮怎麼找克拉斯和約翰了。」回到小會議室,傑爾教官打開電腦搜索著地圖。

路希恩對接下來的談話不再感興趣,他和人們告辭,由麗薩送他下樓。
卡蘿琳望著那兩個正裝的背影——如果不是因為年齡差得太多,黑月家的兄妹有些像同一個人的不同性別,同樣的發色瞳色,同樣嚴肅文雅,但路希恩的溫文非常冰冷,麗薩就顯得暖和多了。

會議室裡,傑爾教官和其他工作人員的討論還在繼續:

「克拉斯沒有帶手機,約翰的手機無法接通。我們不如直接過去找他們?」
「也只能這樣了。範圍太大,肯定很難找到。」
「也不一定,如果他們成功逃脫出來,就應該在那附近的村莊。有約翰在你,吸血鬼的嗅覺堪比獵犬,他們能很快走出樹林。」

「剛才惡魔說他們在哪?」卡蘿琳問。
「在惡魔的秘密基地裡。當然,現在他們應該逃出來了……」前台女孩艾麗卡打開筆記本電腦,「需要立刻辦理證件和找機票嗎?」
傑爾教官點點頭:「好的,盡快吧。還有,那邊沒有協會的分部,我們最好聯繫當地的獵魔人組織,讓他們幫忙留意一下。」

「還需要機票?他們兩個到底在哪?」卡蘿琳湊到屏幕前。
「在羅馬尼亞,多瑙河三角洲。」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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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貝爺就是……那個食物鏈頂端的男人,應該沒人不知道吧……不過還是注一下~
絮言絮語 這裡算是也放點(像以前一樣的)小姿勢?
但它不具有任何權威性,只和這一篇文相關,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搞不好我發現了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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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們在人間:
有時反倒會弱化,當然,是和他們自己比。他們仍比絕大多數人類強大。
道理就如同水土不服,不是自己的主場。
有些魔法,只有惡魔能用,人類用不了,
也有的則是人類能用,惡魔用不了、或難以學會。
人類在深淵可能會活不了幾分鐘,惡魔在人間由於自身綜合能力素質好(……)所以能活的比較滋潤,但其實是沒有在深淵力量強的。
他們為什麼還這麼願意來呢?……因為人類社會好玩的東西多,好吃的多,很時尚(喂)。而且他們只是自己比自己弱了點,並不是到處都會碰到厲害的驅魔師的,絕大多數人類還是很弱,他們不怕。
順帶要來人間很難,比人類偷/渡到另一個國家可還要難多了。

人間種和深淵種:
就像「在江的這邊是這種桔子在那邊就是那種桔子……」的那句話,他們是同類,但又非常不同,人間種根本就沒多強,深淵種裡面,除了低等惡魔(只會傻吃傻睡的那種嗷嗷嗷的魔怪)外,基本都比人間種強大,甚至有些人間種連低等惡魔都不見得能打得過。

骨翼:
無翼<蝠翼<骨翼<羽翼
大概是這樣的順序吧。

惡魔們的所在地:
深淵≠地獄,
由於我想盡可能減少宗教感,想用更像「多麼神奇的大自然(……)」的感覺去描述,所以使用深淵這個詞,而不是地獄,可以理解成很多故事裡魔界啊什麼的,
當然還是有參考地獄……但這裡還是不屬於一個東西啦。
在這個世界上,有魔鬼、有墮天使的那種「地獄」也許存在,但它不是深淵。也許因為一些其他原因,它和人類世界的聯繫徹底是單向什麼的,所以那些東西不會出現吧……

如果世界上存在著很多很多的強大的、可怕的東西,那麼這世界給與他們的制約一定也很嚴格、絕對。否則人類就不會是今天的繁榮程度啦~


哦以及,西多夫沒了骨翼,在深淵確實會弱很多,但至少也是普通深淵種的水平。
而人間種米歇爾……一般人間種都不敢回深淵,怕活不成,科科科科科科……所以當然…………………………我相信西多夫不會讓他死的啦。 某個意義上他們HE了……



30-墳墓邊


凌晨時他們找到了村落。克拉斯獨自去求助,約翰則不想離開樹林。如果一起去求助,他得一整天都在當地人面前偽裝成普通人類,實在是太累了。

約翰負責保護著瑪麗安娜的心臟,克拉斯留在村鎮裡。
這些人說的語言克拉斯聽不懂,有的人會講俄語和德語,他只能聽懂很少的單詞。直到有個中年人帶他去見附近的治安官,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羅馬尼亞。因為辦公室裡有國徽標誌。

太陽再次落山後,克拉斯悄悄回到樹林。約翰藏匿自己的本事和野生動物差不多,是他先找到了克拉斯。
「你需要進食嗎?」克拉斯解開領子問。

約翰緊張地看著他:「不,我不用。今天我一直把自己埋起來睡,沒什麼消耗。」

他看著克拉斯脖子上的痕跡,那是小小的、顏色很淺的紅斑,比起咬痕……不如說更像吻痕。
如果只是進食而非攻擊,血族的獠牙通常不會造成大傷口,他們的咬痕甚至比普通割傷愈合得更快。

約翰移開目光,繼續說:「之前發生的事屬於特殊情況。我還是堅持不想使用你的血液。」
說這些時,他難以不想起吸血時看到的幻覺。按說那不可能是克拉斯的記憶,因為幻覺中他看到的肢體並不是克拉斯的,畫面中的事物也與克拉斯的人生經歷不符。

「好吧。那麼,今晚我們可能得費點體力。」克拉斯拍拍約翰的肩,叫他跟著過去。
「什麼?」約翰頓時緊張起來,什麼叫費點體力!

克拉斯走了幾步,回過頭慢慢地說:「不——是——你想到的那個意思。」

「我沒想什麼!我只是以為……只是以為你的意思是,這裡還有惡魔……」
約翰跟上去,幾乎誤以為擔心真知者也變得像變形怪一樣會讀心。


克拉斯帶著他走了很遠,幾乎繞過整個村鎮。這一代的居民有些生產手工藝品,也有的靠河流捕撈業為生,到了夜間,整個聚居區沒有幾盞燈光。
在缺少照明的樹林小路上,克拉斯只能拉著約翰走路,他的眼睛雖然能看穿很多偽裝,卻看不清夜路。

手心裡是溫暖而柔軟的觸感,約翰很久都沒說話。即使在很久以前,在他還是人類的時候,他也很少拉著別人的手,更別說是一位男性了。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此時此刻,他很清楚克拉斯對自己來說和其他人不一樣。

可是,他暫時不願意去確認這件事。他知道伯頓的悲劇,甚至有點懷疑自己的心態是否屬於吊橋效應下的產物。

「約翰,我恐怕得叫你做點你不願意做的事。」這時克拉斯說。
「什麼事?」
「你看過《超自然力量》嗎?」
「看過一點。演員不錯,但故事實在是太暴力了,我沒看完。」

克拉斯難以置信地盯了他一會,說:「好吧,主角對你來說可能是太恐怖了……你記得那些主角經常幹什麼事嗎?」
「打打殺殺?」
「不,挖墳墓。」


在他們到這裡的當天,河灘森林一帶辦過葬禮。這裡的原住民有不少還維持著土葬習俗,墓地距離居民區有一定距離。

「我們去把昨天下葬的屍體挖出來,給瑪麗安娜用,然後連夜離開這裡。我已經知道公路在什麼方向了。我們沿著公路去最近的城鎮,然後找電話聯繫協會,協會可能會讓這個國家的獵魔人接應我們……」
克拉斯邊走邊交待著計劃。

「這樣會不會犯法?」約翰問。
「也許吧,但真的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了,」克拉斯說的「她」是指他們即將挖掘出來的屍體,「她沒有親人,因為種種原因,死後被以面朝下的姿態下葬……如果要挖有親人的屍體,我也會有心理負擔的。如果是她應該還可以。」
「面朝下下葬?」
「是的,這是一種傳統。從前羅馬尼亞有很多關於你們——關於吸血鬼或吸血屍體的傳說。有些人死後,會被以面朝下的姿態埋葬。如果他們的屍體甦醒,它就會向地下啃噬、挖掘,這樣活人就能倖免於難。」
約翰笑起來:「天哪,這可沒有用,哪怕是沒智力的血魔也懂得翻身啊。」
「當然沒用了。而且,現在村民們這麼做並不是由於愚昧,只是沿襲傳統而已,生前符合某種條件的屍體就得被這樣埋葬。」

「你確定要挖嗎?」到了墓地附近,約翰從枯葉和薄薄的軟泥下找出一把鐵鍬,是克拉斯事先藏好的。
「那具屍體很新,一定很適合。」
「可是,你要怎麼把心臟精確地放進去?這可屬於精密手術。」

克拉斯搖頭笑著:「不,我不用給她移植心臟。法術保存、移植的是靈魂,心臟只是容器。」


萬籟俱寂的深夜,距離原住民村落不遠的黑暗樹林之外,成片的起伏古老墓地裡,棕發的年輕人正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挖掘一快新墳。
墓碑邊站著另一個人,他手裡捧著一顆鮮紅的、仍在跳動的心臟。

如果被人看到這一幕,肯定會把這當成羅馬尼亞吸血鬼存在的確鑿證據,當然,實際上他們其中之一也確實是吸血鬼。

棺材非常簡易。約翰跳進坑底,直接掰開了被釘死的棺蓋。一個身穿傳統服飾的女性俯身趴在裡面,她面朝下,雙手被綁縛在胸前。
約翰把她抱出來,發現其口中被塞了一堆各類草藥。「這肯定不管用,我摸到了它們,但我完全沒事。」約翰掏出那些草藥,把女人的下顎推回原本角度。

在克拉斯的指示下,約翰挖開屍體的胸膛,露出心臟。克拉斯把蜥人的心臟挨近它,並再次用約翰的指甲割破胳膊。

約翰一臉痛苦低扭過頭去。克拉斯將血擠到兩顆心臟上,低聲念起咒語。

隨著血液向下滴落流動,蜥人的心臟逐漸枯萎,而屍體的心臟則微微顫動起來。它的色澤變得鮮亮,旁邊的血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豐盈。
最終,蜥人心臟變成了一團黑色乾枯的肉塊,女孩屍體胸前的肌肉與皮膚開始慢慢愈合。

「施法結束了麼?」約翰已經站到了距克拉斯三十英尺以外。
「結束了,」克拉斯看了一眼手臂,「血還沒凝固……你要嗎?」

約翰渾身一怔。那隻白`皙的前臂上掛著新鮮的、帶著熱度的血液,即使在黑夜裡,隔著三十多英尺,這一幕也像近在眼前般清晰。
更可怕的是,他能回憶起這個人血液的味道。脣舌與獠牙在向他的意志抗議,他不願意這麼做,而它們卻想再次品嘗。

約翰像暈船般轉過身,撐著樹木慢慢蹲下,伸出一隻胳膊向克拉斯擺手。

克拉斯嘆口氣,用曾包裹過心臟的外套擦了擦血液。「剛才就像我是在引誘你吸毒。」

「不,你的血液很好……我是說,我不是在排斥你……」約翰磕磕巴巴地說,「我表示過我的立場了。我不想這麼做……」

「只是,我想告訴你,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或者自以為是施捨你什麼的,我是認真的。」
克拉斯的聲音很小,如果約翰不是血族,恐怕在這裡距離都難以聽清。
「就像你相信我一樣,」克拉斯說,「我也相信你。你從沒質疑我,甚至是在我的建議下加入協會的……你認為我是朋友而不是餌食,我對你也一樣,我認為你是朋友,而不是怪物。你不用害怕被看到‘身為血族比較恐怖的一面’什麼的,我是真知者,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的種族。而現在,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我信任你。所以,如果你需要,我願意提供幫助。」

「克拉斯,我懂你的意思,」約翰轉過身,在情緒徹底平復前,他一直低著頭不去看克拉斯的手臂,「確實,我不會去傷害你,但如果我反覆對你那麼做,實質上就是在傷害你。我可以答應,將來在萬不得已時,我不會拒絕,但現在不行。現在我願意做任何事,除了這個。」

約翰聽到踩著雜草與枯葉的腳步聲。克拉斯慢慢向他走過來。

「抱歉,無論如何,人類的傷口沒法那麼快愈合,」克拉斯說,「這樣會讓你不舒服嗎?」

「沒事。我能忍得住,不然我怎麼獨自在城市生活這麼久的?」約翰抬起頭,「只要你別主動說什麼讓我去吸血……你知道嗎,實際上人類的拒絕和恐懼對我們有好處,它們能幫我們維持理智。而如果人類展現出‘邀請’的態度,我們會很容易妥協。」
「噢,怪不得,從古至今,在酒吧和吸血鬼調`情的女孩一般會被弄死,她們過於熱情,所以容易被回報以更大的熱情。」
「你就寫過這種故事。那本書叫《紅鞋與破曉》,一個十八世紀的故事,講舞女露比被吸血鬼殺害,她的女兒蕾拉後來成了一個獵人,她選擇偽裝成舞女,勾`引深夜酒館裡的獵食者,然後反過來把他們殺死……」

「這個故事是真的,」克拉斯垂下目光,「以前確實有這麼一個獵人,不是協會的人,也不是十八世紀的。他死於非命,他的友人告訴我他曾希望自己的經歷能被寫成故事,最好還被改編成漫畫,成為超級英雄被拍成電影什麼的……於是我就寫了這麼個故事。」

「你剛才說,‘他’?」約翰記得獵人蕾拉的故事相當黑暗,同時也相當……香艷。
克拉斯點點頭:「他本名叫雷昂。他母親確實是死在血族手裡,所以他幾乎只獵殺血族。不過,他不濫殺無辜,他和很多血族上過床,有的是盟友,有的是工作上的目標……大多數都是男的,也有女性。他經常扮成女人去狩獵。呃,把故事主角寫成‘蕾拉’其實也是他自己的意願,為了故事精彩,我把背景換到了十八世紀。」

那本書中最驚人的一幕是:獵人蕾拉勾`引接連殺人的殘酷吸血鬼,在做`愛時,吸血鬼一邊進入一邊咬她的脖子,她有所防備,順利擊敗了他,並把木樁插進那吸血鬼的屁股裡,還把項墜十字架插進……他的前端那個孔裡。
約翰搓了幾把臉,一副不知算是哭還是笑的表情。如果這段也是真的,結合「蕾拉」原型的真實性別看,這故事的糟糕程度頓時又翻了幾倍……

「你以前的小說有多少是真的?」約翰問。
「只有《紅鞋與破曉》是真的。你不覺得它很特殊嗎,嚴格說來,它不能算恐怖小說。」
「呃,是的,其他故事通常是普通人遇到驚悚事件,只有這本的主角是獵人。我有點意外,我還以為你可以從工作裡得到很多靈感。」

「你好像開始採訪我了……」克拉斯故意開玩笑地退了兩步。
「好吧,克拉斯先生,」於是,約翰假裝手裡拿著麥克風,湊近過去,「這次您來到羅馬尼亞,還見到了正宗的吸血鬼,」他指指自己,「您滿意這次行程嗎?您這次旅行是為了躲開前妻……還有前夫嗎?請說兩句吧!」
克拉斯努力忍著笑,做出嚴肅的表情:「天哪,又是你!你要是再跟蹤我,我就要報警了!」

他們兩個都忍不住了,最終笑得又是彎腰又是拍樹幹。

「約翰,你真是當小報記者的料。」克拉斯擦著眼淚說。當他抬起頭盯著約翰時,他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逐漸轉為疑惑。

約翰也發現了自己身上的不妥。他的獠牙露出來了,眼睛也微微發紅。
「抱歉,情緒太激動時就容易這樣,沒想到連大笑也會……」
放在平時,約翰當然肯定不會因為笑或者心情波動而讓獠牙伸出來,可現在不同,他一直能聞到血腥味,能聽到從傷口處流溢出來的脈搏聲。聊些有趣的話題會讓他轉移注意力,但不能讓他屏蔽這些感覺。

「你這樣很難受吧。」克拉斯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可是約翰像是條件反射般抓住了克拉斯的手腕。

克拉斯吃了一驚,但沒有掙扎,平靜地看著約翰。

約翰的手指抖了一下,大概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反射動作有多令人難堪。

手指接觸著克拉斯溫暖的皮膚,皮膚下的血管、心跳聲、近在咫尺的傷口傳來的氣味……約翰用力閉了幾下眼,獠牙漸漸收回牙床內。

他手上稍稍用力,將克拉斯向前拽了一步。他偏過頭,嘴脣輕觸克拉斯帶著血跡的小臂。
也許這應該算一個輕吻。吸血鬼的牙齒就在那對微冷的嘴脣內,它們和傷口、血液的距離如此之近,但留在人類的手臂上的只有一個輕吻。

「我能做到自己說過的事。」約翰抬起頭,眼睛恢復了平時的灰藍色。

克拉斯看著約翰,短暫地忘記了自己想說什麼。有種類似之前被吸血時的眩暈襲來,只有瞬間而已,這當然是錯覺。
他張了張嘴,努力擠出像平時一樣的笑容,把目光落到遠處,而不是約翰身上。

「啊,她……」稍一偏開目光,他看到了頗為奇特的畫面。

約翰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在被挖開的墳墓邊,穿著羅馬尼亞傳統服裝的年輕女性趴在土堆上——是的,趴,身體鋪平的那個姿勢,她抬著臉,正疑惑不解地望著這邊,張開眼、閉上眼,不停重複。

「瑪麗安娜?」克拉斯嘗試著靠近。

女孩用力點頭,眼睛到處飄忽,看上去驚慌失措。從不曾擁有視覺的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使用」眼睛。
她最終閉上眼,喉嚨裡咕噥著聲音,費了好大勁才說出一句話:「你們是……克拉斯?約翰?」


TBC
絮言絮語
……這次好多槽點我覺得……啊哈哈哈哈OTL

挖墳挖得這麼開心,最後還開始聊起了天的兩人………………

關於這個村子……當然也是虛構的
就是多瑙河三角洲原生態地帶的一個小地方而已~
我沒去過羅馬尼亞,一切都是道聽途說……純屬虛構……


31-輾轉的歸途

瑪麗安娜重新活了過來,以人類的身體。起初她站不起來,因為她不會控制人類的細長手腳,就算勉強站起來也維持不住平衡,而且,以前她沒有視力,是靠蜥人的感官來辨識外界的,現在她獨有的感知能力不在了,突然出現的「視覺」反而令她驚慌失措。

色彩與線條讓她失去了空間感,她得閉上眼睛,才能慢慢站起來。她像個學步的嬰兒,幾乎走不穩。約翰乾脆決定背著她走。

「這樣好像我小時候啊,」瑪麗安娜閉著眼睛,「那時我還是很小的蜥蜴,不會直立,我曾經在父親的背上趴著,他帶著我穿過一個個洞穴……」
「呃,你現在幾歲了?」約翰知道她的新身體是「享年十九歲」的。
「六歲多吧。」
「什麼!」

克拉斯跟在他倆身後:「別這麼吃驚,瑪麗安娜是成年蜥人了。洞穴蜥人的平均壽命是二十五到三十年。」
「那現在呢?」約翰問,「我是說,她使用這個新身體後……她現在算是什麼?人類還是不死生物?」
「是人類,」克拉斯說,「用心臟轉移靈魂後,新的軀體會成為真正的活物,而不是僵屍。她會像人類一樣需要飲食,會流血,需要睡眠,也會衰老。」

瑪麗安娜似懂非懂地聽著這些,張開眼,目光來回在約翰和克拉斯之間移動。
他們三個在夜幕中走向公路,離開森林河灘,在身後留下了一個「羅馬尼亞吸血鬼果然存在,死去的年輕女人從墳墓中復活」的傳說。


第二天早晨就有獵人聽說某某墓地有死者復活,當天傍晚,羅馬尼亞當地的獵魔人就找到了他們。

當時,約翰正在一座農場外的廢棄倉庫裡睡覺,克拉斯帶著瑪麗安娜在屋裡。這家好心的老夫婦以為他們是遭遇搶劫的外國遊客兄妹。

獵人敲開門,他是個長著棕色絡腮鬍子的中年人,身穿西裝套裝,自稱是「保爾警探」。老夫婦讓他進來,他走到克拉斯面前,打開手機,連通了和傑爾教官的視頻通話。

克拉斯和傑爾教官交談時,瑪麗安娜蜷縮在沙發上,一直盯著保爾看。自從她有了視覺,就總喜歡這樣長時間盯著同一個東西。

獵人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他暫時打斷克拉斯和傑爾的通話:「嘿,你的同伴怎麼了,她是不是害怕獵人?」
「應該並不會,」克拉斯回頭對瑪麗安娜笑笑,再壓低聲音和獵人說,「她是無害的,相信我。」

「我知道她是無害的,你們的人告訴過我,你和血族一起行動,但我不喜歡被血族一直盯著。」
「哦,不是這樣,」克拉斯說,「她是……只是個人類,我的血族搭檔在休息。」
「他還不能承受陽光嗎?」
「他可以,但畢竟曬太陽不太舒服。你要見他嗎?我可以去叫他。」克拉斯用眼神示意「他就藏在附近」。
保爾撇了撇嘴:「哦……我的搭檔在巡視這附近。說不定已經找到他了。」

約翰睡得很沉,因為之前實在太過疲勞。他把自己藏在一堆乾草下,根本沒發覺有人靠近。

穿黑袍的身影站在倉庫門口,夕陽下,他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約翰藏身的草堆旁。他緩緩走過去,伸手碰觸約翰胸前的雜草,約翰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他掏出一個扁酒瓶,擰開蓋子,濃郁的血腥味頓時彌散開來。這次約翰猛然睜開眼,條件反射地直直地坐起來,緊接著又飛快地跳開,貼到墻邊去,拉開距離。

「是誰!」約翰的肌肉緊繃著。他看到一個渾身黑紗長袍的人站在那裡,那種打扮他只在某些中東國家的婦女身上看到過。

「別緊張,我的兄長,」穿黑紗的人說,「我叫丹尼,代表門科瓦爾家族,讚美你的族裔。」

「我根本沒有兄弟!我只有一個妹妹!」約翰吼道。

丹尼雙肩一塌:「我還是直說吧。我是羅馬尼亞的門科瓦爾家族的孩子,我叫丹尼。門科瓦爾家族願意為你們提供幫助。這瓶東西是不成敬意的見面禮,考慮到你也許很疲勞,請隨意使用,不要客氣。」

約翰愣了一會:「……對不起,什麼?」

「見鬼的野生血族!」丹尼把裝著血的酒瓶重新擰上蓋子,朝約翰丟過去,「聽著,我也是個吸血鬼,我們家和人類結盟。今天我和同伴接到‘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的求助,現在專門來找你們。這瓶是新鮮血液,你喝不喝?這下總該聽懂了吧!」

約翰說了聲謝謝,撿起酒瓶。不管是從聲音還是姓名來判斷,丹尼絕對是男性,但他卻穿著中東婦女一樣的全身黑紗,甚至還蒙面。約翰忍不住問:「你這樣是為了遮蔽陽光嗎?」

「是的,因為我年齡並不大,」丹尼說,「其實我能在夕陽下行動,眼睛也不太怕光線,但陽光仍會讓我皮膚灼痛。我比你的年齡要小,所以剛才才稱呼你為兄長。這是領轄內的禮貌。」
「你怎麼知道我比你年齡大?」
「領轄內的血族當然有分辨方法。」丹尼語氣中帶著微微的自豪。


保爾和丹尼是一對獵魔人搭檔,保爾是人類,丹尼則是年輕的血族。他們帶克拉斯三人入住進附近的旅店稍做休息,清晨時他們會借來一輛廂式貨車接三人去布加勒斯特,廂式貨車能讓血族在白天時休息得更好。

所有人都在發愁該如何把瑪麗安娜帶上飛機。幸運的是,有富商願意幫忙,同意他們乘坐她的私人飛機離開。他們需要等待幾天,幫女孩弄個差不多的臨時的身份,畢竟,就算是私人飛機也得經過機場。

「那位高貴而富有的女士是門科瓦爾家族的長老,」到旅店後,丹尼自豪地說,「她同時經營著好幾家跨國企業,還以重金資助過你們的協會。」
保爾衝他咳了幾聲,丹尼故意無視他的提醒。

獵人幫忙訂了兩間房,然後暫時離開。原本克拉斯打算讓瑪麗安娜自己睡一間——畢竟她現在是人類女孩。關上門還沒過多久,約翰和克拉斯聽到她在外面大喊大叫。

他們打開門,發現她像海豹一樣倒在門口的地毯上。沒有尾巴,她幾乎不知道怎麼走路。
「你需要什麼?」約翰把她抱回房間。
「我只是想走出去看看,」瑪麗安娜面帶興奮地說,「結果我看到了那兩個獵人。」
「他們不是已經走了嗎?」
「現在是已經走了,剛才還在,一小會之前,在外面,長長的路的盡頭。」她的意思是「走廊盡頭」。

她接著說:「克拉斯,約翰,人類和吸血鬼都很喜歡摸別人嗎?」
「什麼?」兩個人迷茫地看著她。

「約翰你用嘴脣摸克拉斯,在我死掉、又醒來的時候,我看到你用嘴脣摸克拉斯的手臂。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就叫‘看到’呢,也不知道那就是你們,只是覺得挺有趣的。」

約翰尷尬得不敢看克拉斯。克拉斯也差不多,但他還是嘗試向女孩解釋:「呃,一般這是表示友好、親熱的,必須得是彼此特別親密熟悉的人才能這麼幹,你不能對任何人都這樣。」

「我不會這樣的,蜥人不把嘴貼著別人的身體,在我們那裡這樣不禮貌,」瑪麗安娜嚴肅地說,「對了,我剛才想說,我看到保爾用嘴摸丹尼的嘴,還用手掌摸丹尼的那裡——」
她指著約翰的兩腿之間。

約翰和克拉斯都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保爾說丹尼太愛……誇耀,是這個詞,」她說,「丹尼說了些別的,然後保爾扯掉了丹尼的面紗,丹尼和你們倆長得一模一樣!」
「怎麼會一模一樣?」約翰驚訝地問。
「你們都有一個尖鼻子、很軟的嘴脣、細脖子和朝前的眼睛!保爾的嘴邊有很多毛,你們和丹尼的毛就沒有他明顯。」
「……好吧。瑪麗安娜,我得提醒你,現在你也是這種長相了,只不過你的下巴不會有毛。」

瑪麗安娜點點頭,摸摸自己的臉——她的第一反應仍然是摸,而不是照鏡子。

她又說:「接著我看到,他們先用嘴巴摸彼此,再用整個身體摸彼此,丹尼還說‘迴車上’。」
「然後呢?」約翰完全能想象出整個畫面,瑪麗安娜的描述方式看似笨拙,其實反而挺細緻入微的。
「然後我沒站穩,摔了一跤,他們就走了。」

克拉斯在偷笑,瑪麗安娜歪著頭問:「克拉斯,那真的是表達親密的意思?」
「嗯,對。一定要記住,不能對任何人都這麼做,知道嗎?」
「知道了。不過……昨天我看到約翰摸你了,你怎麼不也去摸摸他?」

在瑪麗安娜的視野裡,兩個男人同時無力狀托著額頭。
他們並沒互相商量就一起這麼做了。剛學會看東西的少女感到困惑不已。


由於私人飛機的主人也是血族,他們的起飛時間是晚上,降落是在午夜。

西灣市的機場裡,卡蘿琳和麗薩在接機口外遠遠看到極為溫馨的一幕:克拉斯和約翰一左一右拉著黑髮少女的手,少女像剛踏上陸地的美人魚一樣,目光怯懦,腳步小心翼翼。

「天哪,他們竟然真的帶了個女人回來!」卡蘿琳震驚地大叫。
「不,更像是生了個女兒回來……」麗薩托了托眼鏡。


TBC
絮言絮語
對了,請不要太期待一家三口,這個「女兒」將來並不是由他們來養……倆男的沒法教育少女嘛法官不會判給他們的(??)

少女同學穿著民族服裝但看起來不是本地人也許略奇怪,但是,因為羅馬尼亞貌似是有很多民族的,穿那種花裙子不見得=本國人,那個裙子沒有我國的民族服裝特徵明顯,保加利亞等地也有類似的。
當然,這是我腦內原本的考慮,只是這麼想而已,我不排除也許他們的服裝有細節上的不同,我是外人所以看不出……也有這個可能的。
當做是遊客穿他們的服裝也可以~
反正要是我能去玩我就穿(誰問你……


32-約等於處罰

接下來的幾天,克拉斯一直在協會裡處理瑪麗安娜的問題。
他必須把整件事完整地報告給協會總部。他用了轉移靈魂的巫術,還帶回來一個需要照顧的蜥人女孩,雖然她現在是人類了。

約翰同樣要提交報告,但他不需要和協會總部直接聯繫。他寫了自己使用克拉斯的血進食的事,但他沒有提到當時的幻覺。

曾經那些幻覺曾非常清晰,就像是自己親身經歷的畫面般。當他從幻覺中清醒過來,轉身去對付深淵牛頭人和蜘蛛的時候,黑暗甬道與天空的影像還殘留在眼睛裡。

可是現在,他要很努力地回憶才能想起細節,就像做夢似的:剛醒來時會覺得夢境清晰,敘事流暢,再過幾個小時,夢境的印象就會越來越淺。再過上幾天,可能會記得自己「似乎夢到了很真實的東西」,但卻想不起來那究竟是什麼夢。

約翰曾決定要和克拉斯談當時的情況,但現在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關於幻覺的內容,他能回憶起來的越來越少。他記得奔跑、樹林、天空,在樹林裡向「他」伸出手的男人。
約翰不太記得清那個男人的長相了,只記得他很高,似乎是黑髮藍眼……

想到這裡,約翰怔住了。吸血鬼並不會感到冷,他此時卻有種背上汗毛倒豎的錯覺。

高個子的男人,黑髮藍眼。
就如同……曾經蠱惑伯頓的那個人,協會在奧術秘盟殘餘勢力中遇到的那個人,殺死數位驅魔師與獵人的那個人。

他撥通克拉斯的號碼,決定不能再拖下去,得立刻把這件事告訴克拉斯。

克拉斯接起電話時,約翰聽到那邊似乎很吵鬧。
「你在忙嗎?我有很重要的事得告訴你……也許很重要吧。」約翰不確定地說。

「你說吧。現在才是下午,你竟然醒著?」
「我睡不著。是這樣的,我——」約翰深吸一口氣,「我咬你的時候看到了幻覺,幻覺裡有那個醫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等等,什麼?」

就像被逐漸遺忘的夢一樣,現在約翰幾乎難以複述它的細節。他盡可能說出自己記得的事,重點是有個黑髮藍眼的高個子男人。

克拉斯問:「你看到的那個人,他大概有多大歲數?」
「很年輕,我不太確定具體的……」
「協會遇到的那位當時至少有四十歲以上,」克拉斯像是在戲言自語,他又沉默了一會,說,「你是說,你看到的東西就像是自己的視角?並不是像看電影一樣的?」
「對,我能看到‘自己’的手腳什麼的,當然,那不是我自己的。甚至……也不是你的。」
「幻覺裡的‘你’又是多大年紀?」
「不確定。我只記得他很高,肯定不是小孩。」

「約翰,日落後到協會來,」克拉斯似乎拿著電話走出了房間,那些吵鬧聲小了很多,「我們得接受調查和偵測。我們兩個都要。」
「什麼?為什麼?」
「首先,我不該用巫術,他們本來就必須對我進行檢查,看我的靈魂有沒有被污染。」
約翰不清楚檢查和污染是什麼意思,他靜靜聽克拉斯說下去。
「其次,你在吸血時看到的不一定是我的記憶,也有可能是你的血裔的。」

「不可能的!那並不是我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我是說‘你的血裔’,而不是你的。你應該明白血族是怎麼繁衍後嗣的,你所繼承的血脈中帶有你的父親、先祖的力量,這些東西很可能粘帶了些別的,一起進入你的靈魂,就像拔出作物時根部的泥土一樣。」

「你是說,我父親或其他長輩有可能見過那位‘醫師’?」
「不一定。那是不是同一個人都難以確定,畢竟高個子的黑髮藍眼男性很常見。總之,日落後來協會,協會總部的驅魔師正在西灣市,他們可能會對我們用幾個法術,不用擔心。」


約翰不可能不擔心。這種心情就類似人類準備去醫院前,儘管知道自己不會被傷害,可還是會心裡七上八下。

協會總部的驅魔師是幾個老人,倒是十分符合電影與小說裡的「驅魔人」形象。他們很溫和,像風趣的牙醫一樣安撫自己的「病人」。

隔離室裡的檢查與偵測很快就完成了。約翰走出來時,對面另一間屋子也打開了門,克拉斯坐在椅子上,他身邊的老人正在詢問和記錄。

克拉斯走出來,拍拍約翰的肩:「他們什麼都沒探查出來。」
「他們能看你的記憶嗎?」約翰問。
「當然不能。但是,他們能探知我的靈魂是否有逐漸墮落的傾向。巫術不是好東西,我們通常不用,因為它總是一再要求祭品,巫師會在不知不覺間逐漸獻上他們的靈魂。」
「就像《龍騰世紀》?」
「那是什麼……」克拉斯問。
「竟然有你不知道的東西!」約翰很驚訝,「是個遊戲,你的描述讓我想起那裡面的法師。哦,對了,那關於我的幻覺呢?」
「他建議我們接受普通精神醫師的催眠療法,據說在這方面,科學比法術要管用。」

這說法讓約翰想起被UFO綁架的人類……可是催眠療法只能克拉斯去做了,這東西如果沒有用還好,要是有用,醫生絕對會被約翰陳述出的記憶嚇壞的。

克拉斯帶約翰走向會議室:「你知道嗎,我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這種台詞真常見。」
「所以,我們就先看好消息吧。」克拉斯推開會議室的門。

傑爾教官坐在最前面,長圓形桌子邊坐滿了西灣市附近的協會工作人員。

瑪麗安娜換了一身衣服,正扶著墻練習行走。在她身邊保護她的是兩個年輕女性,淺金色頭髮的北歐少女,和黑髮、棕色皮膚的薩摩亞女孩。

「奈特!莫寧!」約翰驚喜不已。之前,大家都以為這兩個迷誘怪已經葬身火海了。

當奈特轉過身時,約翰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右手不見了。更準確說,她的整個右前臂不見了。現在斷口上還裹著紗布,被半固定在身體上。

莫寧和奈特向協會詳細講述了那天發生的事。
在接觸米歇爾時,奈特就已經被下了咒語,當米歇爾把寫了電話號碼的字條留給她時,她接物的右手上留下了隱形符印。
這些是克拉斯和傑爾教官總結的,迷誘怪並不了解法術的運作過程。

九天后,也就是火災之前,奈特的手開始出現異狀。由於驚慌和恐懼,莫寧和奈特已經都從女孩變成了壯漢,眼睜睜看著奈特的手上浮現出奇怪的字符,短短幾秒內,他們當機立斷,割除了這段肢體。

聽到這裡時,瑪麗安娜小聲地說了一句「我們也會對尾巴這麼做……」,不過沒有人回應她,她閉上嘴繼續默默地聽。

事實證明,莫寧和奈特的決定是對的。哪怕再晚一點點,他們就會死在比普通火焰更灼熱的法術之中。

他們跑出屋子,不到一秒鐘,身後的房屋和草坪化作煉獄,他們的頭髮和背部都被熱浪燎傷了。
當時他們的樣子一直是高大的男性,即使有同個街區的人看到兩個互相攙扶的男人跑遠,也想不到這是失火房子裡的那對女戀人。

莫寧說,當時他攙扶著奈特,不知道怎麼辦好,他們不能去人類的醫院,因為他們有可能會在醫生面前變形,到時候會引起很大騷動。正想辦法聯繫協會時,他們遇到了一個中年人——

個子很高的中年男性,藍眼睛,黑髮,自稱是醫生。

克拉斯、約翰和傑爾教官都沉默著,他們只能繼續聽下去。約翰知道,這就是好消息之後的壞消息了。

醫生快速地把兩個迷誘怪接上一輛房車,幫奈特緊急處理傷口。迷誘怪的身體和人類並不完全一樣,體格也比人類強健,這一點是萬幸。醫生邊為他治療邊快速地告訴他們:不要驚慌,我知道你們不是人類,我很擅長處理這些事。

接下來的幾天,奈特一直在醫生的房車裡修養、接受治療,莫寧守在她旁邊。迷誘怪的自愈能力比人類強大很多,沒過幾天,奈特基本不需要照顧了,她和莫寧回到火災地點看了看,再回去時,醫生的房車已經不見了。醫生就這麼離開了,連告別都沒有。

那個男人沒有說名字,只是自稱醫生。起初兩個迷誘怪以為他是協會的人,所以才會一直相信他,甚至在傷勢嚴重時都沒想起與協會聯繫。


「這些我已經都寫進了事件報告裡,」傑爾教官說,「和克拉斯的報告一起,這些東西會分發至協會在全球的每一個工作站。不論那位‘醫生’是不是我們見過的奧術秘盟殘黨,我們都得對他多加小心。關於約翰在‘緊急處置’時看到的幻覺,我們也只能先假定與他有關。」

「什麼是‘緊急處置’?」約翰小聲問克拉斯。
「就是指在需要時你吸我的血。」

會議結束後已經是夜裡十點,對人類而言,這是該回家休息的時間了。驅魔師和獵人們小聲與傑爾、克拉斯等人告別,離開大廈。

卡蘿琳和麗薩準備帶瑪麗安娜一起回家。當然不是回黑月家,而是她們在西灣市自己租的屋子。
瑪麗安娜對克拉斯和約翰依依不捨。不過她很清楚自己現在是人類女孩,不能一直跟著他倆。她靠在卡蘿琳身上,小心翼翼地對他們擺擺手。

「等練習好了走路,我會自己走著來找你們,」瑪麗安娜說,「我也想留在這裡工作。」

麗薩幫她把頭髮攏到耳後,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你還得學會怎麼判斷距離。別擔心,一切都得慢慢來,我們會教你。」
瑪麗安娜雖然能活下去,但卻不再有蜥人的力量與敏捷,她對人類身體的了解連小孩子都不如。她確實需要人照顧和教導。

把她交給麗薩,約翰很放心,他倒是對卡蘿琳不太放心。大概由於第一印象,他一直覺得卡蘿林很可怕。「她現在是個普通人類了,好好照顧她……」他看著麗薩說。

卡蘿琳搶先回答:「你放心吧,我和麗薩都不是吸血鬼,不會喝光處`女的血的。」說完,她將提包交給麗薩,自己手上一用力,把瑪麗安娜橫抱起來,走向電梯。

麗薩聳聳肩,小聲對約翰說:「這種態度說明她拿你當自己人。」說完她也跟了上去。

會議室角落裡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是剛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的洛山達——那個穿柳丁夾克、騎重型摩托的人間種惡魔。
「約翰,聽說你吸了克拉斯先生的血,是嗎?」

「呃?是的,怎麼了……」約翰把這都寫進報告裡了,當然不是什麼秘密。
「喔,那就對了。你不是‘只喝處`女血’的老古董。」
說完,惡魔一溜煙跑出了會議室,直接從樓梯間飛跑下去。

傑爾教官清了清嗓子,把約翰和克拉斯從尷尬中及時拉出來:「嗨,克拉斯,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因為巫術,協會肯定會對你做出懲罰。」
克拉斯點點頭:「我知道。其實他們的懲罰很輕了。」

「什麼?他們會懲罰你?」約翰緊張地看著克拉斯。
「沒事的,只是扣了點薪水,還得叫我去暫時頂替某個誰都不愛做的差事而已。」

傑爾又看向約翰:「約翰,你不用替他擔心。因為你們是搭檔,所以那差事也有你的份。當然,名義上來說這不是懲罰,只是……這事確實沒人喜歡去幹,在這個時候協會決定讓你們去,效果也和懲罰差不多了。其實卡蘿琳曾經主動表示想去,但她是個女孩,住宿上不太方便。」

「是什麼事?」
「還記得吞吃鄰居財產的膠質人嗎?以及她那個衝動的膠質人丈夫,」傑爾教官向他們遞出兩份說明資料,「他們被關押在協會和國際獵魔人組織聯合設立的監區,是個秘密場所,位於地下,在林德出口加工區附近。」

這個秘密監區並不大,不足普通人類監獄平均水平的一半。說明材料中稱它為「地堡」,很多產生危害但罪不至死的黑暗生物、異怪等等都被羈押在那裡。
就在前些天,一個警衛突發急病必須離開,另一個警衛因為心理壓力過大而扔下工作直接跑掉了,於是,在新員工經審核進駐前,這裡就少了兩個警衛。關押怪物的監區不比人類監獄,哪怕少一個警衛都會多一分危險,何況是兩個。

監區警衛幾乎都出自國際獵魔人組織,而非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因為林德出口加工區距離西灣市不遠,所以「地堡」才臨時向西灣市的協會辦公室求助,暫時借調人手。畢竟,他們很相信協會的驅魔師和調解員。

「我們也只能去了,這時候最好表現得聽話點。」克拉斯拿著說明材料,無奈地笑笑。
「為什麼會沒人願意去呢?」約翰問。

傑爾教官和克拉斯對視了一下,說:「等你去了就會明白的。」


TBC
絮言絮語
我到底是有多喜歡監獄……超級喜歡的……
最喜歡的兩個關鍵詞,一是法師,二是監獄……(後面還有更多但一時說不清……)

這章好像是轉折嗯……


33-初到地堡監獄

約翰和克拉斯的臨時差事只需要做一到兩個月,等獵魔人派來正式守衛他們就可以離開了。

「地堡」關著的東西來自各地。針對怪物的監獄很少,也都很隱秘,通常平均每個國家都不見得能有一座。
這裡的管理制度比起監獄更像醫院,就像每個醫生、護士都有自己負責的床位一樣,「地堡」的每個人都有要負責的轄區,所以警衛數量不能有空缺,畢竟犯人們可不是靠槍械就能壓製住的。
聽說卡蘿琳對「地堡」特別感興趣,但協會不讓她去。雖然犯人中有看似女性的生物,但並沒有女「人」,根本不需要女性人類警衛去照顧。所以,監區警衛全部都是男性,連個女盥洗室都沒有。

送克拉斯和約翰的司機一路上不停講述「地堡」的奇聞軼事,比如八腳人的每條腿都骨折了、狼人和野豬人打架、巫師在監獄裡給大家算命、十釐米高的微型人因為長胖而被卡在倉鼠屋裡……

「為什麼十釐米的生物也會犯罪?他犯了什麼罪?」約翰在有遮光玻璃的後座問。
「偷竊貴重首飾。他們可擅長幹這個啦!」司機回頭看了他一眼,「地堡裡有不少你的同族,有的是警衛,有的是犯人,你不用擔心寂寞。」

下午,車子開過幾個還在開發中的空地,繞過丘陵,鑽進隧道。他們並沒開向山的另一邊,而是駛進岔路,經過第一次確認身份的崗哨,駛向地堡。
道路像迷宮一樣,恐怕比地下鐵線路還要複雜很多,而且設有層層哨卡。橢圓形的大隧洞裡有寬闊的停車場,司機只送他們到這裡。盡頭的金屬壁障後就是「地堡」本身了。

怪物監獄有很多道門,每一道門都有法術符印並設有警衛。典獄長在第三道門後的接待室等他們。
他們事先知道典獄長叫羅素,似乎不是真名,這裡所有警衛的名字都是隨便叫的,國際獵魔人組織裡很少有人直接使用本名。

「地堡」的警衛個個都像訓練有素的大型撲咬犬,和協會工作人員閒散的氣質天差地別。可是到典獄長這裡就不一樣了。
接待室裡的這個人,看起來實在是……沒有一點典獄長或獵魔人的氣質。

還沒走近,他們就聞到了咖啡的香氣。羅素先生在接待室裡煮好了咖啡,坐在桌子最裡面,正用一塊冰袋敷額頭。
典獄長穿著松垮又皺巴巴的西裝,個子瘦小,手腕細得和女孩差不多,整個身形都像是還沒長大的未成年人。不過若仔細看就知道,他僅僅是瘦小而已,其實並不年輕,至少也有三十五歲以上了,甚至比同齡男人還憔悴得多。

他一手扶著冰袋,一手按著肚子,斜眼看了看走進門的兩人,有氣無力地說:「請坐……」

跟著他們的警衛說:「羅素先生,需要我幫您拿來胃藥嗎?」
羅素虛弱地揮了揮手,警衛點點頭離開。

克拉斯和約翰向羅素自我介紹,和他握手,他的手一點力氣也沒有。
「羅素先生,原諒我的冒昧,您受傷了?」克拉斯看著他頭上的腫塊。
羅素長嘆一口氣:「我的睡眠很不好,有點神經衰弱,白天沒力氣,在樓梯上跌了一跤。」他看起來像孱弱到隨時都能碎成一塊一塊,和人們印象中「典獄長」的形象相距甚遠。

送胃藥的警衛回來了。羅素吃了藥就繼續哼哼唧唧地靠在一邊捂著肚子,年輕的警衛坐下來,替典獄長交代該說的話。

「關於地堡的一切,兩位在來之前應該已經了解了吧?這方面我不用再多交代什麼了。你們不用太擔心,‘監區不能缺少警衛’是獵魔人組織的規章制度,所以我們必須借調兩位過來。實際上,我們應付得來,並不需要你們做危險的工作。‘地堡’的警衛足夠強壯,這裡不會輕易有什麼亂子。」

約翰邊聽邊默默在心裡說:通常電影裡越是這麼自信就越容易有亂子!關著異形的實驗室還覺得那玻璃罩子肯定安全呢!

警衛接著說:「我們會把你們安排在極端暴力分子少些的區域,以及女性怪物為主的區域。她們中有很多是經濟犯罪或小偷小摸什麼的,並不危險。畢竟,兩位看上去都很……呃,恕我直言,很文弱。」

約翰和克拉斯頗為默契。他們短暫地對視了一下,同時看向半掛在椅子上的典獄長……恐怕「地堡」裡沒有比他更文弱的生物了。

「另外,倒是有一件事需要兩位知道,」警衛非常嚴肅,雙手交握著撐在桌前,「今天夜間,會有一個新的犯人被送進‘地堡’,這個人比較特殊,他曾是獵人,因為過於暴力、種族歧視、不知悔改地傷及無辜等問題而被拘捕,淪為囚犯。你們應該能明白,因為他是獵人,所以監區裡的怪物們不會喜歡他。」
「我懂,」約翰了然地點頭,「犯了罪的前警員一旦入獄就會被犯人欺侮,很多小說和電影都有這個情節。」
「是的,儘管很危險,但照規矩他必須服刑。我們會稍微多留意他一點,希望你們也可以在必要時幫助他。」

「地堡」和人類監獄不同,這裡的監區設置十分奇特。和人類體型相差不大的生物住在最普通的囚室,兩人間或四人間,就如普通監獄一樣;體型太大的生物住在特殊囚室,基本是一人一間;還有些小體型生物,或體型不定的生物(比如膠質怪),被放在一個個寵物航空箱般的東西裡,在大房間裡擺得滿屋都是。

警衛宿舍在第四道門和第三道門之間,雙人間,房間很像船艙,門扉很厚,可以用粗栓從內部鎖死。據說門的防火內芯和墻壁中間都填充了魔法藥材和銀粉,用以加固防護。

「這裡好像沒有特別危險的生物啊,」宿舍裡,約翰看著手裡的分區示意圖,「變形怪、狼人和血族好像是最危險的了,還有些是邪惡的人類巫師什麼的……」
克拉斯正在打開行李箱,把帶來的一堆施法用具整理好。「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過於危險的東西早就被殺掉了,它們哪有機會在監獄裡傷人?」

約翰恍然大悟。在人類社會中,有很多國家和地區廢除了死刑,所以窮凶極惡的暴徒會在監獄裡繼續發泄他們過剩的犯罪欲`望。而怪物的世界不同,一些生物會被當場處決,能力太強大的則根本不會被抓住。只有罪不至死、且栽在獵人手裡的,才有可能獲得服刑懺悔的機會。

「但願我們負責的區域沒有膠質人,」克拉斯嘆著氣,「我一點都不想見到西麥夫婦倆。約翰,我們出去走走吧?」
「出去?」
「和警衛長打個招呼,多認識點朋友什麼的。這種地下房間沒有窗戶,我有點不舒服。」

約翰想起了克拉斯的幽閉恐懼症。「你沒事吧?這些房間好像都很狹小,你不該同意來的。」
「不要緊,屋子還不至於狹窄到讓我呼吸不暢,只是心理上覺得不太舒服。如果工作了一天累得要命,回來倒頭就睡,可能我就不會有難受的機會了。」

離開宿舍,沿著走廊能逐漸聽到一陣陣喧鬧,那邊是警衛們的娛樂室。

「地堡」的警衛宿舍區域有數間娛樂室,只有娛樂室才有網絡信號,連宿舍裡都沒有。在這一間裡,有的警衛在看影碟,也有幾個坐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機。
娛樂室角落裡,五六個群高大健壯的年輕人圍攏在桌前,全神貫注地聽其中一人說話。

「然後,你們看到一個螺旋形的樓梯,接下來你們要怎麼行動?」金髮年輕人說。

約翰和克拉斯看到過這個人的照片,他叫沃爾沃,據說……是個狼人,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叫個汽車的名字。他將是約翰和克拉斯的臨時上司。

現在還沒到輪班時間,他似乎在和其他人玩遊戲。警衛們七嘴八舌地說什麼「我要搜索著前進」或「所以我看到魔法靈光了嗎」……

約翰小聲問克拉斯:「他們在幹什麼?」
「在玩一種桌上扮演遊戲,現在似乎很忙。你看,沃爾沃準備暗算他們了。」(注1)

克拉斯剛說完,沃爾沃興奮地喊道:「這時你們腳下一陣顫抖!螺旋的樓梯開始從中間粉碎了!你們有一輪時間決定動作!」
「我要用飛行術!」一個警衛說。
「樓梯在顫動,所以先過專注!」

「我聽不懂他們在幹什麼。」約翰又小聲說。
「我也不是特別懂,反正是一種扮演遊戲,可以去冒險、拯救王國、打敗怪物什麼的。」
「難道他們平時見到的怪物還不夠多嗎?」

過了十幾分鐘,吵鬧的警衛們暫時休息,站起來去倒咖啡或上廁所。沃爾沃從桌上的硬紙擋板裡抬起頭,雙眼發亮:「嗨!你們一定是約翰•洛克蘭迪和德維爾•克拉斯!」

其他警衛紛紛圍攏過來。獵魔人組織的成員大多是年輕強壯的男人,這裡的警衛就更需要身心健康的小夥子來擔任。他們都很高大,身板厚實,緊身圓領T恤勾勒出膨脹的肌肉線條,這些聚攏在一起時,讓人有種強烈的壓迫感。

沃爾沃擠進來,熱情地張開雙臂,給了約翰和克拉斯一人一個擁抱。他的愉快神情讓約翰想起支系犬,可是明明狼人的基底生物是人類,不該有犬科的習性……

「我是這一區的警衛長沃爾沃,歡迎你們來幫忙。你一定是約翰了,聽說你是吸血鬼?」沃爾沃十分直白地問——對著克拉斯。

克拉斯攤開手對著約翰:「我的同伴才是。我是克拉斯。」

沃爾沃驚訝地打量他倆:「喔,很抱歉,因為你看起來更像吸血鬼。你是黑髮,比較瘦,穿的是襯衫西褲……而這位,這位才是約翰?他穿的是夾克和牛仔褲啊,我一時沒想到……」
「你對吸血鬼到底有什麼誤解?」約翰從未想過狼人會這麼開朗,他本來還覺得對方一定很陰沉暴戾呢。

沃爾沃撇撇嘴:「就是電影裡那樣,穿襯衫,頭髮比較整齊,氣質優雅……我不是說你不優雅。我還以為吸血鬼的眼神會更飄忽一點,憂愁一點,對女孩特別有吸引力……」
「是不是在陽光下還會閃閃發光?」
「哈哈哈!是啊!」沃爾沃大笑著拍了一把約翰的肩,旁觀的克拉斯暗暗慶幸自己是人類,不用被他拍得這麼熱情。
「我確實是孤陋寡聞了,」沃爾沃一把勾住約翰的脖子,「那些電影還說狼人會愛上嬰兒呢,我才不會。這就對了,他們描述的狼人是錯的,描述的吸血鬼也不會太正確……」(注2)

約翰求助地望著克拉斯,克拉斯回饋給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因為,此時克拉斯正被另外幾個警衛團團圍住,耳邊全是「你真的是那個藍鬍子克拉斯嗎?」「你寫的獵人蕾拉真棒,她是我最愛的女人!」「聽說你徹底復活了個蜥蜴嗎?」等等問題……

約翰聯想到一個略有些可愛的畫面:克拉斯站在警衛之中的樣子……簡直像被雪橇犬圍著嗅來嗅去的貓。

「嘿,約翰,」沃爾沃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來,「我一點都不歧視你,所以你別太有心理負擔。」
「我為什麼會有心理負擔……?」
「因為你是吸血鬼啊?你難道不害怕我嗎?雖然剛才我還以為他才是吸血鬼……」沃爾沃看了一眼克拉斯,「別擔心,我知道你們協會的人不喜歡在這幹活,我們會保護你們倆的。

桌子上的小鬧鐘響起來,到了這一班警衛交接的時間。約翰和克拉斯被他們簇擁著離開娛樂室,大家七嘴八舌地介紹著他們將負責的區域,以及日常的作息與交接時間。

「地堡」畢竟不是真正的監獄,守衛們的制服一點都不整齊,有的人穿外套,有的人不穿,還有人穿著運動褲和拖鞋走來走去。
約翰和克拉斯沒有制服,只有徽章和磁卡,他們和正式警衛最大的區別不是服裝,而是神色。大男孩守衛們昂首挺胸,現在看起來充滿強硬氣質,而約翰和克拉斯總是東張西望,滿臉的憂心忡忡。

「那是個貓女?」約翰小聲問,「他們怎麼把她和那大個子關在一起?」
克拉斯在他耳邊說:「它們是‘潛行獸’,那兩只是同一種族,像‘貓女’的是成年形態,個子高的那個還差一兩年才能成年,還沒脫皮。」
「它不是女人?」
「這地方沒有女‘人’。潛行獸沒有性別之分。」

途經某間囚室時,室內傳來低沉的男聲。
「警衛,我聽說那個變態要來這裡了?」

這間囚室有雙重護欄,裡層是雕飾咒紋的普通金屬,外層是具有秘銀塗層的三稜尖銳柱體。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攀住欄桿,一個棕色長卷髮、下巴上毛髮茂密的男人向外張望著。

沃爾沃停下腳步,看了他一會:「這和你有關係嗎?」
「有關係啊,」男人咯咯笑起來,「我非常期待見到他。相信我,長官,我不會為難他的,只是想和他敘舊。」

囚室裡傳來窸窸窣窣的交談聲。沃爾沃揮揮手,叫警衛們各自工作,不要理睬他們。

「我帶你們繼續走走,然後就回自己的崗位,」離開這個監區時,沃爾沃對約翰和克拉斯說,「剛才那個是海登,我的同族。小心點,他很狡猾,在犯人們中有一定影響力。」
「‘那個變態’又是指誰?」約翰問。

「是今晚將被送到‘地堡’的犯人。我們都叫他浮木,他曾經是獵人。我猜,典獄長應該和你們提過了?」
「你們不調查他的本名是什麼嗎?」
「也許有人調查吧。在獵人的世界裡,這不重要,只要抓到的是他本人就行了。」

沃爾沃拍拍約翰的背,推著他走過一扇門的轉角。

約翰努力回過頭。他更習慣和克拉斯一起行動、肩並肩走路、偷偷低聲交換意見什麼的,他不願意把克拉斯一個人丟在那群陌生獵人警衛裡面。可是,他又不能直接推開熱情的狼人警衛長。

克拉斯剛要跟過去,身後的一間囚室傳來微弱的聲音:

「麥克先生,傑尼先生……典獄長的皮疹還沒好嗎?」
聲音聽起來尖細而怯懦,是個女孩的嗓音。

克拉斯看向囚室,一個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少女」倚在墻邊,她的淺色金髮長及腳踝,身材嬌小,穿著露出雙肩的白色吊帶長裙。
她瘦削的鎖骨上嵌著兩對橢圓形紅寶石,鎖骨凸起處分別有兩個,位於肩頭的末端還有兩個,寶石深處是黑色的內核。

守衛們應聲回過頭,被稱為傑尼的年輕人嘆口氣:「他的皮疹是好了,但胃病又犯了。」
「他什麼時候能好?我的翅膀好痛,只有他能治療我。」
「羅素先生說願意幫助你。可是他對你過敏,皮疹還算是輕的呢。他得暫時得休息幾天。」

克拉斯靠近囚室:「請轉過去,我看看你的翅膀,也許我能幫助你。」

她點點頭,轉過身去。潔白的雙翼收攏在她身後,白羽毛穿過金色瀑布般的頭髮。
她看上去就像宗教畫裡的天使。

TBC
絮言絮語 ======================

注1:……警衛長就是在帶團啦。也就是在當DM,帶警衛們跑DND團……

注2:他們倆在吐槽知名的暮光……雖然我覺得不用注釋也很明顯。


都是出於好玩的吐槽,對原作無惡意,望諒解=3=
其實我很喜歡將飾演男女主角的女兒的那個姑娘~

以及這個囚犯當然不是天使……是什麼生物將來會說。

34-細節與錯覺

「地堡」森嚴但卻簡陋。這裡沒有醫生,因為「犯人」們很少會得病。就算有人鬥毆受傷,警衛都是獵人出身,只是處理傷口什麼的他們完全應付得來。

當真有囚犯患病時,能充當醫生的只有典獄長羅素。獵魔人組織極度缺乏操法者,小夥子們擅長槍械和格鬥,卻不太懂藥劑、法術之類。

克拉斯檢查過「少女」的翅膀後,去幫她準備敷貼用的藥劑,還得配合以一些人類用的消炎藥。他忙了一個晚上,往返於警衛辦公室和監區。而約翰則被沃爾沃帶著進行巡查,交流管理的秘訣,他一晚上都沒見到克拉斯。

囚犯的熄燈時間前,約翰像普通警衛一樣,挨個檢查負責區域裡的囚犯是否都在床上。在一間單獨囚室門前,他終於找到了克拉斯。

克拉斯正在和金髮少女說話,和聲細語地交代著什麼。少女低著頭,背後的一對白羽翼微微顫抖著。
約翰驚呆了,這囚犯根本是個天使!她的目光有些呆滯,身體幾乎貼在欄桿上,恨不得距離克拉斯近些,當克拉斯想走開時,她叫住了他:
「等一等……這個,送給您。」

她從腳邊撿起一根羽毛遞過去,依舊低著頭,一副含羞脈脈的樣子。克拉斯對她微笑,接過了白羽毛,羽毛在微黃的燈光下呈現出溫暖的色澤。
「謝謝你,」克拉斯把羽毛插在襯衫口袋裡,輕輕握了一下少女纖細的手,「這很珍貴,我會好好珍藏的。」

克拉斯接近走廊轉角,約翰向前跨一步,從陰影裡出現。
「約翰?」克拉斯呼了一口氣,「你嚇了我一跳,這裡燈光本來就暗。」

約翰回頭看了看,金髮少女仍隔著欄桿望向這邊。
「她是個……什麼?」
「天蛾人。」

「你不該對囚犯這麼好的。」約翰脫口而出。
剛說完,他就後悔了,他發覺自己的語氣簡直像嫉妒媽媽給妹妹買新衣服的小女孩。

顯然,克拉斯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這麼說。
「她生病了,」克拉斯說,「以前羅素先生幫她診斷過,可是羅素先生過敏,一靠近她就不舒服……」
「抱歉,呃,我的意思是,我怕這些囚犯會很危險,」約翰解釋著,「剛才我和沃爾沃檢查了一些囚室,還遇到有兩個傢伙在洗衣房打架……這些生物真的很危險。你離她那麼近,我怕她會攻擊你。」
「那麼你為什麼不直接走過來,而要躲在這裡看?」克拉斯笑著問。

約翰微張著嘴,眼神飄來飄去,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克拉斯拍拍他的肩:「走吧,我們的值守位置不在這裡。」


接近午夜時,一輛封閉型運輸車開進停車場,四個獵魔人押著新的囚犯通過「地堡」的一道道門,把囚犯交給警衛。

名叫「浮木」的囚犯頭戴布袋,身形很普通,不像是太危險的那種人。進行隨身物品檢查時,典獄長羅素親自來見他。

羅素扯掉他頭上的布袋。浮木還很年輕,二十歲出頭,除了皮膚曬得有些發紅外,看上去就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年輕人。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神,很疲憊,卻又帶著隱約的瘋狂。

「我是‘地堡’的典獄長……」羅素扶著桌角,旁邊的警衛紛紛交換眼神,他們都覺得典獄長隨時可能摔倒,「如果可能的話,我們誰都不願意關押一個獵人……咳咳!」他邊說邊不停咳嗽,「但是,這是組織的規矩,沒有規矩是不行的……啊!血!」

羅素腿軟地後退幾步,身形搖晃,他身邊的兩個警衛及時攙扶住他。
羅素看著手帕上的血,整個身體都軟綿綿地往下沉。

「羅素先生,您流鼻血了。」一個警衛提醒他。羅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確實如此,他安心了不少,努力站直。

浮木平靜地看著他,像個極為有禮貌的士兵,絕不打斷長官說話。

「繼續剛才的話題,」羅素仰著臉,讓警衛把冰袋按在他的鼻子上,「浮木先生,不用我說您也知道,世界各地都有憎恨著您的怪物。‘地堡’的囚徒們相對來說很老實,我們也會在合理的範圍內照顧您,您盡可放心。但是,如果您主動挑起爭端,我們也不會……咳咳咳!也不會姑息縱容您……」

「是的,先生。」浮木輕聲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和眼神一樣充滿疲憊。

「我現在要對您用幾個法術,這是必要的檢查,請放鬆。」羅素說。
他叫警衛扶著他靠近,並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香料掛瓶。

「啊,天哪,我的手指好痛……」瘦弱的典獄長顫抖著,「等休假時我得去醫院了,萬一是風濕病可怎麼辦。」
「羅素先生,您怎麼了?」警衛問。
典獄長嘆口氣:「叫德維爾•克拉斯先生來。我的手指又冷又痛,得讓他幫忙了。」

警衛去叫人時,克拉斯、約翰以及沃爾沃正蹲在地上,狼人沃爾沃在教他倆玩一種叫「狼人」的桌上遊戲——而且這是在工作時間。
他們剛要走,監區深處的牢房傳來興奮的大叫:「是浮木來了嗎?我迫不及待地想見他!他一定也想見我!」
「是海登,別理他。」警衛長低聲說。
狼人海登不停喊著浮木,嘴裡冒出成串的低俗詞句,直到其他警衛忍無可忍去敲著欄桿喝止他。


浮木沒有抵抗法術,甚至還禮貌地對羅素和克拉斯說謝謝。這期間,他一直盯著約翰和沃爾沃。
這屋子裡只有約翰和沃爾沃不是人類:一個吸血鬼和一個狼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浮木眼中濃重的敵意。

據說浮木一直是很優秀的獵魔人,但是,他對黑暗生物有超出應有範圍的惡意和衝動。他很難和人配合,在工作中不顧搭檔或無辜人員的安全,最終因為自己的衝動行為造成了很大損失。

沃爾沃戳了戳約翰的腰,小聲在他耳邊說:「我聽說,這獵人的最後一件案子和吸血鬼有關,你小心點,我覺得他會找你的茬。」
「我以為通常應該是獄警找犯人的茬?」約翰反問。
「也許吧。但你是個柔弱的吸血鬼,你的搭檔則是個更加脆弱的人類操法者,你們應付不來這種人的。不過有我在,你們兩個可以放心。」

約翰很想再問一次「你對吸血鬼到底有什麼誤解……」,不過他忍住了。沃爾沃的熱情,以及其他警衛眼中的自信,都是非常真實的,他們也許有點高傲,但並沒有惡意。約翰在別的地方也見過這種高傲的關心,比如休假中的警員和普通人一起遇到麻煩時,也會表現出這種源於保護欲的高傲。
還有更切身的例子——約翰自己對克拉斯也多少有這種感覺。他不願讓克拉斯過度接觸這裡的怪物囚犯,生怕克拉斯因此受傷,但只要仔細想想就知道,克拉斯面對怪物的經驗豐富得很。

浮木被押送到另一塊轄區,不歸沃爾沃警衛長管。他們故意避免讓浮木和狼人海登相遇。
不過警衛們也很清楚,這兩人早晚會遇到的,勞動時間(這裡的勞動時間是洗他們自己的衣服,或在廚房幫忙,其實很輕鬆),自由活動時間(膠質人會被放在特製航空箱裡,由警衛拎著放風),還有每天兩次的吃飯時間。早餐除外,早餐是包裝麵包,會被直接送進囚室。

怪物的監獄裡很少出現因鬥毆導致囚犯死亡的事件,因為一旦發生了,肇事方通常可能被直接處死。蹲牢房的怪物通常懂得避免做危險的事。
不過,當然他們仍可能會彼此折磨。怪物們懂得極限在哪裡,像海登那樣在獄中有一定地位的囚犯就更加擅長規避風險。


約翰的交班時間比克拉斯晚兩個小時,當他回到宿舍時,克拉斯已經睡著了。
由於「地堡」在深深的地下,屋子沒有窗戶,一旦關燈就會完全漆黑。人類睡眠需要黑暗,但人又通常不喜歡一絲光線都沒有的環境。盥洗室裡開著燈,並留出一條門縫,細細的光線投在克拉斯腳下的地板上。

「睡得也太沉了,門也沒有關上,如果進來的不是我呢?」約翰想著,走進去關好門。

天蛾人的羽毛被插在一本書裡,當做書籤。約翰悄悄拿起書,翻開插著羽毛的那一頁,血族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照樣可以閱讀。
這是克拉斯從羅素先生那裡借的名錄,裡面記錄了「地堡」中所關押的大多數生物,描述並不算太細緻,只能算是個基本概念。

精靈裔巫師、狼人、吸血鬼、半羊人、人間種惡魔、變形怪……羽毛插在天蛾人那一頁,大多數描述約翰都不太看得懂,只能看出這是一種幼年和成年期危害極大的生物,即便它自己不帶惡意也會傷及人類。只有進入老年期的天蛾人是無害的,它們性格穩定,形象也不再駭人。

也許那個天使一樣的少女是……老年?約翰忍不住輕笑起來。她怎麼看都不像是老年人。

約翰草草翻完了名錄,掏出手機,這裡沒有信號,夜間娛樂室被鎖起來了,他連網絡信號也收不到。
雖然血族也會在疲勞時休眠,但卻不需要人類這樣的規律睡眠。現在他睡不著,又無事可做,只是坐在床沿呆呆地看著對面的克拉斯。

克拉斯的身體均勻地起伏著,睡得很沉。約翰坐在黑暗中,從冷藏箱裡拿出一袋血液,邊慢慢喝邊胡思亂想,回憶自己身為人類時的心態,
他將自己代入人類的立場,然後得出結論——克拉斯竟然在充滿怪物的地下機構裡、在一個吸血鬼面前睡得這麼安穩,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約翰設身處地地想象:如果自己身在關著無數個卡蘿琳的地牢,同房間內還住著一個浮木先生,別提睡眠了,他一定連眼睛都不敢眨。

但克拉斯甚至自願讓他吸血,還可以就這麼毫無防備地睡覺……約翰無意識地撫摸自己的嘴脣。
這是非常堅定的信任,約翰可以確定,哪怕是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他們至今也沒有贏得人類的信任到如此地步。當然,除了百年前他們彼此之間。

約翰放下血袋,把玩著手裡的羽毛,漫不經心地翻動怪物名錄——我和這些生物一樣,是人類之外的東西,他想。突然,有種不知名的酸澀感涌上心頭。
克拉斯是上司、搭檔,甚至可以說是……恩師,以及朋友。而我在他眼裡是什麼呢?是搭檔,這毫無疑問。除此之外呢?
他在黑暗中莫名開始思考:對克拉斯而言,我是約翰•洛克蘭迪,還是因救助而結識的一個同事?和名錄裡的怪物、協會將要幫助的目標們差不多?

他把羽毛夾入書本裡,放回克拉的床頭。
約翰第一次覺得夜晚是這麼無聊又漫長,他只能坐在那裡發呆,並且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像人類青少年一樣在夜間多愁善感。


第二天,克拉斯比約翰醒得早。其實現在已經快要中午了,他們的當班時間都是在下午到晚上。
約翰睡覺的姿勢像個屍體,筆直筆直的,實際上他休眠的原理也確實類似一個屍體。克拉斯偷偷拍了不同角度的幾張照片。
約翰醒來時,毯子遮著他的臉,他能聽到克拉斯走來走去。

「呃……早上好。」約翰掀開毯子,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現在他有種自己在和克拉斯一起生活的錯覺。
「中午好,燈光太亮了嗎?我本來希望你再多休息一會的。」克拉斯正在刷牙。

「我不會被燈光照醒的,你不用遮著我的臉……」遮起來就更像屍體了。約翰坐起來,發現鞋子也被脫掉了。
他剛想問,克拉斯說:「我知道血族的休息不等於睡眠,你們不用換睡衣、蓋棉被什麼的,但是……穿著鞋睡覺看起來太奇怪了,我本來不想管,但怎麼看著怎麼彆扭,最後還是沒忍住……」
「以前在家時我也會脫鞋,」約翰低下頭,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我是說父母家裡。我母親很注重生活品質,非要我們換睡衣不可。」

克拉斯去吐掉漱口水,快速地回到起居室。他嚴肅地站在正系鞋帶的約翰面前,嚴肅地開口:「約翰,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麼?」約翰停下手裡的動作。
克拉斯有點難堪地低下頭:「呃,因為你是血族,盥洗室基本是我一個人用,除非你去洗臉什麼的……」
「是的,怎麼了?」
「你介意先去娛樂室嗎?比如找沃爾沃玩桌游,或者去娛樂室用網絡。」
「沃爾沃的人都是晚班,我不知道他起床了沒有……怎麼了?」

「我想用盥洗室,」克拉斯的說法十分委婉,「你知道的,我討厭狹小的封閉空間。公共場所的盥洗室沒有這麼小,所以對我來說沒什麼問題,但是,這裡的……」
克拉斯有點臉紅,他還是堅持著說完:「我在家裡從不關門,但我現在有點……」

約翰快速系好鞋帶站起來。「好的,我去洗個臉,然後立刻去娛樂室。你之後可以來找我。等會見。」

離開`房間後,約翰不停感嘆著人的不可思議。當初採訪克拉斯前,他曾以為作家先生是個冷峻嚴肅的人,沒想到對方很溫和,很愛交談;而現在,他想起一句很常見的話:如果不和別人共同起居,你永遠不會看到他真實的一面。

剛才,約翰本來是想回答一句「我不介意,你去吧」的,但他知道克拉斯會介意。

「有什麼好事嗎?」警衛長的聲音響起在走廊前面,「你怎麼一邊走路一邊笑?」
「我在笑?」約翰立刻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你的搭檔呢?」
「還在休息。」約翰粗略地回答。
「哦,也難怪。他有點單薄,昨晚一定累壞了吧?你們做到幾點?」

「什麼?沒有!怎麼會呢!」約翰驚訝地扭頭望著他。

沃爾沃比他更驚訝:「你……你怎麼像只吉娃娃一樣?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你也知道,昨天你的搭檔在工作之餘還幫羅素先生乾了不少活,會累也挺正常的……而且,昨天換班的人來得遲了點,這些懶蟲。我是說,你們倆工作到幾點才回去的?」

約翰尷尬地應和著,再次默默為自己腦子裡的聯想而羞恥。


囚犯們自由活動的地方是個橢圓形下沉廣場,高穹頂上有魔法符文防護,周圍一圈高出廣場的區域有警衛把守。
它也有點像室內體育館,只不過觀眾席變成了警衛席,而且沒那麼多座位而已。

約翰正和其他警衛監視著各自負責的犯人們,沃爾沃輕拍約翰的肩:「看那邊,他們來了。」

克拉斯攙扶著白翅膀的少女,從廣場旁的小門走出來。

「他們真像是在舞會上跳舞……」約翰喃喃著。
「什麼?像跳舞?」沃爾沃奇怪地看著他,「難道吸血鬼是那樣跳舞的嗎?你們的習俗?」
他指著克拉斯旁邊幾步遠——狼人海登和三個跟班,正大搖大擺地走過其他犯人身邊,享受他們敬畏的眼神。

「你剛才是說,讓我看海登?」約翰這才反應過來。
「不然呢?」

TBC
絮言絮語
雖然是寫了我特別喜歡的監獄(……),但是其實這段故事並不多嚴肅,主要是為了談情說愛的,慢悠悠地……我好像只會慢悠悠……OTL
羅素的身體不好是有原因的,不過這不重要……
以及約翰和克拉斯都有在胡思亂想,這個……我……將來有用(……幹什麼用以後就知道了科科科……)

看了一下字數……又有五千多字=口=………………不知不覺…………………………

35-視線

狼人海登留著很長的披肩卷髮,絡腮鬍子一直從耳際綿延到脖子上。同為狼人,他沒有沃爾沃健壯,警衛長的身材非常符合文學作品中對狼人青年的描述,如果他不是獄警而是健身教練,也許會迷倒無數姑娘甚至小夥子;相比之下,海登就普通多了,雖然他也身板厚實,但遠沒有警衛們看起來硬朗堅毅。

跟在海登身後的三個囚犯中,兩個同是狼人,另一個是人類巫師,巫師是個矮小的中年人,有點跛行,整天彎著腰跟在狼人身邊。他不肯說自己的名字,這裡的人就直接叫他「巫師」。
現在,巫師正在海登耳邊悄悄說著什麼,警衛長沃爾沃毫不懷疑那是關於浮木的事。

海登沒有回答,只是張狂地笑起來。周圍的犯人瑟縮著紛紛避開。

「你們就讓犯人隨便走動嗎?」約翰看到,有些怪物(他甚至分辨不出那是什麼生物)自由地走向墻邊的小門。

沃爾沃說:「犯人的自由活動的範圍有限,只有這個廣場和屬於犯人的娛樂室,圖書館,沒多大地方。而且,他們每個人都有追蹤芯片,魔法材料製成,具體是什麼材料我也不懂,羅素先生知道。在辦公室,羅素先生能監視他們的動向,獵魔人組織也能監視每個芯片的位置。你能想象嗎,上面的人以信息技術類公司的資質租用了衛星。」

他停下,嘆口氣,淺色眼珠裡閃過一絲無奈。「其實警衛也一樣。我們能活動的地方也沒多大。」
不僅沃爾沃,這裡的很多守衛都是狼人,或曾經的獵人。他們現在和犯人一樣要長時間地留在「地堡」,唯一比囚犯好一些的是每幾個月有零星幾天休假。

「甚至……我們的體內也有定位芯片,」沃爾沃苦笑著說,「當然,人類警衛沒有,狼人有。就像家養寵物的耳朵裡那種一樣。」

「是羅素先生做的嗎?」
「當然不是他。他自己體內也有。」
「什麼?我還以為羅素是人類!」
「他是人類,但他也是巫師,」沃爾沃指了指海登身邊的巫師跟班,「就像那個人一樣。」

「可是為什麼?你們不被信任?」
「是的。連我自己也不信任自己,」沃爾沃看著約翰,「我真的不能保證……如果在外面,如果缺少了組織給我提供某些飲食——」他所指的大概是帶血的內臟,「——以及抑制過度食慾的藥物。假如沒有這些,將來的某一天也許我會失控,誰能保證這不會發生呢?難道你不擔心自己某一天撕開誰的喉嚨嗎?」

「我……」約翰遠遠看著克拉斯,「我認為我不會。」

「是啊,你是吸血鬼。站在人類和其他所有生物的角度看,狼人比吸血鬼的危害要大。因為你們可以不著聲色地襲擊、吸血,然後離開,你們的目標絕大多數情況下仍能活下去。但是如果我們放棄人性去捕獵,被我們襲擊的人必死無疑。」

聽沃爾沃說到這個,約翰突然發現一件事:在西灣市的協會辦公區內真的沒有狼人,甚至他都沒聽說過有哪個獵人是狼人,反倒是有血族去當獵人。

「休假時你們總可以回家的。」約翰說。
「回家?不,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對於獵魔人組織或普通人而言,我們也是危險分子,在外面的世界,我們也隨時可能變成海登,或者變成浮木那樣。我們在這裡則不會無事可做,有無數紛雜的事情等著我,管理犯人也需要我的力氣。而在外面……我能做什麼?以一個狼人的身份?」

「你可以做很多,」約翰只是隨口這麼說,其實他也沒想好具體狼人能做什麼,他又不了解狼人,「比如旅遊,比如……反正很多。你所做的已經相當不容易了,你留在這裡是因為你的能力,‘地堡’需要你。換了我或著克拉斯,我們可當不了好警衛。」

沃爾沃笑起來的樣子像個大孩子。他再次用力拍了拍約翰的背:「你們協會的人是不是都這樣?」
「哪樣?」
「特別愛安慰別人。你對所有人類以外的生物都是這種態度嗎?」

沃爾沃的提問,也正是約翰對克拉斯的疑惑。「不,我是真的這麼想,」約翰說,「之前我還以為‘地堡’有多糟糕呢,協會的人都不願意來。確實,這裡有點無聊,身為警衛卻總要乾雜活,還有一堆怪物犯人……不過,能結實朋友也挺好的。」

沃爾沃笑得更開心。他掏出一根皮繩,繩上穿著枯骨色的尖牙。
「送給你,如果你不介意簡陋的話。」

「這是什麼?」約翰接過來,心裡不禁擔心起來——該不會是他變形時的牙齒吧!接受這樣的禮物也太奇怪了!
「我的牙。」沃爾沃咧著嘴,燦爛地笑著……真是擔心什麼什麼就成真。

「狼人的牙就像鯊魚的牙,一輩子都在更換新的,」沃爾沃說著,又從兜裡掏出三個晃了晃,「我經常拿換下來的牙刻字玩。順帶,送你的那顆上面刻的是‘順勢斬’。」(注1)
「什麼?」
「我常玩的桌上遊戲裡的用語,反正是很好的意思!」

約翰誇讚沃爾沃的手藝,欣然收下了牙齒項鏈。
他又一次習慣性地搜尋克拉斯的身影,然後發現克拉斯站在廣場的一角……

浮木坐在克拉斯身邊旁邊幾步遠的地方,而狼人海登和另外幾個狼人圍在四周!

約翰嚇了一跳。這些人就像在散步一樣,隨意挪動步伐,但眼睛一直盯著浮木。克拉斯則抱臂站在那裡,面色和善,眼神從未離開狼人們。白羽翼生物則蜷縮在他腳邊。

這夥狼人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姿態,卻渾身散髮著危險氣息。

約翰快步走過去,沃爾沃也跟了過去。
「你不用這麼緊張,」沃爾沃小聲說,「你的同伴很有經驗,其實海登有點怕他。」

「真的嗎?」在約翰的眼裡,克拉斯簡直是整個廣場上最脆弱的人,很難想象被犯人們畏懼著的海登會怕他。

「我了解同類的肢體語言。你看,克拉斯先生一直盯著海登,但海登不敢和他對視。」

狼人海登本想靠近浮木。也許他想襲擊,也許只是想羞辱或威脅。克拉斯之前在扶著患病的白羽翼生物走路,當看到海登靠近浮木時,他也靠了過去,沒說一句話,只是盯著海登。

通常,在自由活動時間裡犯人間難免有一點小衝突,只要不出現真正的鬥毆,警衛們就不會干預。嚴格來說克拉斯也沒有去幹預,他只是站在那裡而已。

約翰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望向海登。不過海登似乎不太怕約翰,還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們聊得很開心,」克拉斯終於從海登身上移開目光,看向約翰的手腕,牙齒項鏈被繞在那裡,「為什麼你們就沒人注意到呢?」

「注意到什麼?」約翰現在的注意力集中在克拉斯腳邊的生物身上,那個似乎被稱為天蛾人的少女。她抱著膝蓋坐在克拉斯腿邊,長長的金髮幾乎遮住整個身體。

克拉斯對她非常溫柔。約翰總是隱隱認為這樣不太好,但又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好,大概因為她畢竟是個囚犯吧,誰知道以前她幹過什麼危險的事呢?

克拉斯看著約翰,用眼神示意他注意浮木。

約翰這才發現,浮木手裡似乎攥著什麼東西。偶爾的反光下,那東西閃爍著金屬的銳利色澤。

浮木的坐姿很隨意,手就那麼垂放在腿上,一點好戰的意思都沒有。不知道他的袖子裡偷藏了什麼,總之一定是某種尖銳的、監區不允許犯人持有的東西。

約翰本以為克拉斯是在警示海登,讓他不要接近浮木,沒想到其實正相反。克拉斯是在防止浮木做出危險舉動。


從自由活動時間結束到晚飯時間前,犯人得回到各自的囚室待著,警衛們也能短暫地放鬆一下。克拉斯親自送患病的天蛾人回囚室,還交代她多休息。

之後,克拉斯才對約翰解釋:當發現海登靠近浮木時,他也發現了浮木手裡藏著東西。不管海登的氣焰看上去有多囂張,既然他還好好活著,那至少說明他懂得分寸,不會在大庭廣眾下做出格的事,但是浮木就不一定了。

克拉斯說浮木的眼神看起來比海登危險得多,而且浮木憎恨怪物,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

之所以沒揭穿利器的事,是因為克拉斯考慮到,在這個地下監獄裡浮木必須自保。怪物們恨獵人,獵人留著一點違規的東西也許有好處,只要他們不主動發起攻擊。

「可是,你站在那裡,浮木就不會攻擊海登了嗎?」約翰問。
「我是個人類,至少浮木不仇恨我,」克拉斯說,「但如果海登先引起事端,他肯定會力求殺了海登。浮木做得到,畢竟他不再是以前的他,不是嗎?」

在浮木剛到「地堡」並接受魔法檢測時,約翰也被這位獵人的陰沉目光瞪視過。他知道克拉斯說得沒錯。
雖然約翰不太理解「畢竟不再是以前的他」是什麼意思,他猜,也許克拉斯是指浮木入獄後的心情變化吧……但似乎又不全是這個意思。
他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吸引走了,暫時忘記了繼續問下去。

「那麼海登呢?他也因為你而不敢靠近?」約翰和克拉斯站在監區走廊拐角的陰影裡,盡可能壓低說話聲音。
克拉斯笑著搖頭:「不,狼人並不是怕我。他是在害怕莫斯。」
「莫斯是誰?」
「天蛾人。她也一直在盯著海登,你沒發現嗎?很多生物都會害怕被天蛾人直視,莫斯現在很少直視別人。」

「她似乎一直靠著你的腿,低著頭……」
「她又不用頭看人,你沒注意到她的眼睛嗎?」克拉斯說得非常自然而然,約翰卻越聽越糊塗。

看著約翰的表情,克拉斯才明白,原來約翰不知道這件事。

「約翰,你看過那本書了嗎?」
「哪本?」
「矮櫃上那本,你動過羽毛了。」

約翰點點頭:「嗯,我是看到了,天蛾人的部分我不是很明白……」

克拉斯伸出手,在身上比劃著:「這裡和這裡。你看到她肩窩和鎖骨上的紅色眼睛了嗎?」

「什麼!」約翰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眼睛!?」

「對,那是她的眼睛。你沒注意到名錄上的描述嗎?天蛾人的眼睛是長在身體上的,他們沒有頭。」

「那她的頭……她的‘像頭的東西’是什麼!」
「口器,以及擬態物,」克拉斯比劃著脖根以上的部位,「從這裡以上都是。只有老年天蛾人才會長出擬態物。小時候,他們的口器長在身體最頂端,眼睛在相當於肩膀的地方,長著一對蝙蝠翅膀。很多人都被壯年天蛾人嚇暈過。而老年的天蛾人就沒這麼恐怖了,他們會逐漸長出擬態物,上面有逼真的人類面孔,翅膀上甚至開始長出羽毛,看上去還挺像天使。諷刺的是,遭遇青年天蛾人的事件往往被描述成遭遇惡魔,而目擊老年天蛾人的事件則被認為是遇到有實體的天使。」

約翰微張著嘴愣了很久。
「你看起來像假死的手機屏幕。」克拉斯笑著說。

「那麼……」約翰突然覺得心裡豁然開朗,「你其實是在幫助一個生病的老年人了?」
「某種意義上說沒錯。她長了病毒皰疹——放心,不會傳染給人,還有骨關節病和花眼。她現在的視力退化得和人類差不多了。」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
「你以為什麼?以為我見到漂亮的天使姑娘會忍不住追求她嗎?」克拉斯搖搖頭,「我連魅魔都見過了,如果我這麼容易對怪物感興趣,肯定早就死了無數次。」

約翰像被戳中軟肋一樣拼命否認:「不不,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把黑暗生物當朋友。只是……你總是很熱情,所以我才有點擔心,擔心你被她利用什麼的,她看起來很柔弱,但畢竟她是個犯人。」
「你說得對。不過,有一點你錯了,」克拉斯看著他,「我會把黑暗生物當朋友的,比如你。」

約翰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克拉斯微笑著轉身離開,背對著他揮揮手:「我去休息室拿點吃的,晚上還要幫羅素先生巡查魔法防護呢。」


TBC
絮言絮語
==========

注1:順勢斬(CLEAVE),DND裡的一個專長,能在同一輪攻擊殺死一個敵人後接著攻擊臨近一格的下一個敵人。具體是啥並不重要,只是警衛長愛好的體現……(近戰都很愛這個專長的)

天蛾人她雖然是老年人,其實壽命還是挺長的……………………雖然老了就一身病。
約翰聽說她其實不似人形,立刻就放心了起來(……?


話說明天萬聖夜=w=

36-諸聖日前夜

獵人浮木從不出現在集體餐廳裡,他總窩在囚室。就在警衛們覺得他也許不會惹麻煩時,他在自由活動時間重傷了一個人間種惡魔,只因為那傢伙想和他搭話。

他將惡魔絆倒,不聽任何解釋,拼命踩踏對方的頭部。沃爾沃和另外幾個警衛拉開浮木,浮木憎惡地瞪視著沃爾沃,被警衛們仰面朝天抬起來送出餐廳。

羅素找浮木談話,浮木主動要求進禁閉室。當羅素表示「地堡」沒有設計禁閉室時,浮木看起來非常失望。

囚犯們間漸漸開始流傳關於浮木的傳言。關於他過去的凶狠,關於他對黑暗生物的毫不留情。

怪物監獄通常是獵魔人組織與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聯手設立的。據說,浮木的雙親就分別來自獵魔人組織和協會,他們並不支持設立監獄,更不覺得怪物有權接受幫助。那對夫婦是極端的仇殺者,後來他們脫離了各自的機構,只為殺死更多的怪物。
浮木一直接受這種教育,他雖年輕卻已經見過不少恐怖生物,他對這些東西的厭惡不比雙親少。
特別是在他的父母因為狩獵而雙雙死去後,他對黑暗生物的仇恨到達了頂峰。

「後來獵魔人們警告他了。」
某個囚室裡傳來交談聲,囚犯們之中總有消息靈通的人。

「我聽說,是那個什麼‘協會’向獵魔人組織提了抗議?」
「是的,協會的先發現了浮木有濫殺和歧視傾向。你知道吧,協會裡也有獵人,而且協會的獵人通常在揍人前願意先交涉。那次浮木在追蹤某個吸血鬼小團體,是個變態的小宗教組織,不屬於任何血族領轄,他們崇拜邪神,分食嬰兒的血……」
「松木在上啊!他們後來被浮木殺光了?」
「結果上來說,是這樣。浮木在追殺他們的整個過程裡傷及了太多無辜,其中甚至包括人類。和他合作的血族也死了……」
「等等,你說什麼?還有血族和他合作?」
「他欺騙了一個從法國來的吸血鬼,」負責傳播消息的犯人嘆了口氣,語氣越發嚴肅,「這個血族是當地‘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的獵人,同樣在追蹤罪犯。他很相信浮木,可是浮木卻拿他當誘餌。聽說可憐的血族獵人被同類抓住,被吸乾了血,直到身體乾枯後被曬得粉碎……」

囚室裡陷入寂靜,大家都想象出了慘烈的畫面。

「一開始,人類們考慮過讓警察逮捕浮木,我是指真正的警察。但是不行,浮木很狡猾,而且他知道太多不該公開給普通人的秘密。獵魔人們逐漸終於無法容忍他了,在他差點踩死燭台妖精時逮捕了他。」
「哈,多虧浮木是人類,」一個犯人嗤笑著,「他就是占了種族的光。如果他像我們一樣是大腳怪,早就被擊斃了。」
「我也這麼想。真是不公平……」


沃爾沃戳了一下約翰的背:「你的眉毛都扭在一起了。聽到同族的死亡這麼傷心嗎?」
約翰站在執勤位置上,正好能清晰地聽到囚犯們聊天。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我不認識那個法國吸血鬼。我只是覺得很殘酷。」

「協會的人一向多愁善感,」沃爾沃低頭看看約翰的手腕,「你怎麼不把牙齒戴著?不太喜歡‘順勢斬’的刻字嗎?我可以給你換一個‘確認重擊’的……」
約翰將牙齒項鏈繞在手腕上,沒有佩戴在脖子上。
「不,我很喜歡它,只是覺得放在手腕上比較酷。」

約翰撒了個小謊。身為血族,他認為把狼人的牙齒掛在脖子上很奇怪,在舊時代,狼人的牙齒通常是用來撕開吸血鬼的喉嚨的,讓這種東西貼著自己的頸部,約翰會陣陣發冷。

「對了,你最好做好準備,」沃爾沃說,「幾天后‘地堡’有個例行活動,萬聖節前夜我們會給犯人放恐怖片,還允許犯人們扮裝和聯歡,地點在餐廳。之前並沒出過什麼事,但是今年不同,浮木來了。」
「扮裝?」約翰難以想象那會是什麼場面,「這些囚犯……還用扮裝嗎?」他們本來就夠奇怪的了!

他們正聊著,囚室方向傳來一聲哀嚎。
約翰擔憂地望過去,沃爾沃卻說:「不用擔心,是海登和他的手下。他又在揍‘巫師’了。」

「你們就……讓他揍?」
「'巫師'是典獄長的敵人,」沃爾沃不屑地哼了一聲,「他被典獄長打敗過。你沒發現他是跛的嗎?」
「是的,我注意到了。」
「‘巫師’總是和狼人中的敗類混在一起。他幫助他們殺戮取樂,也利用他們研究狼化藥劑。對獵人而言,比起怪物,人類巫師是最難對付的,因為他們是人類,總能用一些狡猾手段來躲避,甚至反過來坑害獵人。羅素先生抓住了‘巫師’,戰鬥中弄瘸了他的腳——在‘巫師’沒來得及對一所教會學校投毒之前。」

「對學校投毒?」
「是的,狼化藥劑。他打算把那些人都變成狼怪。你知道,只有原生狼人才能通過噬咬轉化人類,普通狼人則不能。‘巫師’用普通狼人的血和一堆見鬼的藥做了毒劑,可以把人變成沒有意志、只喜歡殺戮的低等狼怪。」(注1)

「為什麼要這麼做?」約翰隱約覺得這行為模式很耳熟,就像在協會裡層聽說過的那群人……

「那小子以前是‘奧術秘盟’的人。他們一向如此,為了所謂的研究,不惜傷害任何人。你聽說過他們嗎?」
約翰點點頭,他猜得沒錯。奧術秘盟的殘餘到處都是,隱藏在黑暗中蠢蠢欲動。

警衛長繼續說:「羅素先生也是巫師,不是驅魔師,是真正的巫師,獵人中的異類。因為常年使用巫術,他的身體很虛弱。為捉住私下做狼化藥的人,羅素先生付出了很大代價,最終他贏了,身體卻不可逆轉地越來越差……那時羅素先生也還不是‘地堡’的典獄長。現在,羅素先生不再用巫術了,只偶爾用用無害的那些,那應該叫什麼?古魔法?」

剛從羅馬尼亞回來時,約翰不明白為什麼使用巫術會被懲罰,克拉斯說,施展古魔法或驅魔法術需要工具和材料,而施展巫術則需要祭品和代價。巫術總是一再要求祭品,巫師會在不知不覺間逐漸獻上靈魂。

想到克拉斯也懂得點巫術,約翰感到脊背發涼,雖然他的脊背本來就是冷的。仔細想想他又不太擔心,因為克拉斯也知道巫術的危害,並不打算多用,救治瑪麗安娜的那次應該是迫不得已。


海登的囚室裡又傳來一聲悶響,這次沒有哀嚎聲了。

巫師的嘴巴被塞住,海登把他踢倒在地,踩著他的胸口。

「你沒有權力指揮我,明白嗎?」海登壓低聲音說,「你確實可以給我點小靈感,我可以隨便聽聽,也可以不聽。至於浮木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不用你插手。」

剛才,巫師說有辦法給浮木好看,但需要某些材料,希望海登可以幫他弄來一點。
海登並不是第一次提供這種幫助(通常也是幫他自己,因為巫師是他的跟班),比如弄來血液、毛髮、監獄裡其他怪物的血,吸血鬼的獠牙等等……坐牢的吸血鬼們都被戴上了特製項圈,沒法霧化身體或變形動物,為了不被揍,通常只能乖乖配合。

而這一次,海登拒絕了巫師。巫師一再懇求,並把他想用的巫術描述得栩栩如生,說保證能讓浮木吃盡苦頭。海登終於不耐煩了。

腳上的力氣又加重了些,海登彎下腰逼視著巫師:「聽著,不要再和我提這件事。如果你敢背著我對浮木施法,我會折斷你每根手指,割掉你的舌頭,拔光你的牙。相信我,你在‘地堡’裡樹敵很多,沒人在乎我把你怎麼樣。」

巫師顫抖著猛點頭,海登終於放開了他。他手腳並用地縮到自己的床鋪邊,打開團在一起的衣服,像以往一樣清點他的私人收藏物品。

狼人血液,吸血鬼牙,狼怪毛髮,羊人趾甲末,爐精的睫毛,人類的血和精`液……他每天都要唧唧歪歪地清點這些,海登和其他狼人早就見怪不怪了。


……

諸聖日前夜,人類有扮裝成鬼怪進行巡遊聯歡的習俗,約翰從不知道黑暗生物也會參加。

「地堡」的犯人沒法進行巡遊,只能坐在餐廳看看電影,他們中有不少都開始利用很簡陋的舊衣服、紙箱紙板等等進行扮裝。警衛們不搞扮裝,但私下會玩玩「不給糖就搗蛋」的遊戲。

「這不公平,我沒有糖,我也不吃糖!」準備接班前,約翰惴惴不安地坐在宿舍裡。
「我有一盒潤喉糖。如果有人找我要,就每次只給一顆好了,」克拉斯把糖放在口袋裡,「走吧,警衛們不至於會大庭廣眾地向你要糖的。或者……你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需要時我來給糖。」

「呃,可你說過,你得負責照顧生病的莫斯,那個天蛾人……」約翰有點遺憾地說。
「也對,你也需要和沃爾沃一起執勤。他還送了你‘順勢斬’的牙齒。」

「你也有禮物的,」約翰想用別的話題帶過去,誰知道,卻越說越不是那麼回事,「莫斯給了你羽毛。」
這幾天,羽毛並沒在書本裡。大概是克拉斯收起來了。

克拉斯打開門,猶豫了一下,沒有回頭,背對著約翰問:「約翰,你以前和狼人相處過嗎?」

「沒有,我甚至沒見過真的狼人。」
「難怪……其實我是想告訴你,雖然現在的年輕狼人都不講究古制了,但在他們的傳統禮儀裡,送別人自己的牙齒是最高禮節。」

約翰困惑地看著克拉斯的背影。

「一般,狼人贈送牙齒,是在效忠酋長或新婚之夜時。」
說完,克拉斯擺擺手走了出去。

約翰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狼牙,「順勢斬?」他困惑地自言自語,「不,我想……這只是作紀念,他兜裡還有‘確認重擊’和‘凋死術’,還有‘培羅聖父’、‘絕冬城’、‘博德之門’、‘達加堡’和‘印記城’……」(注2)

「……雖然我不太懂這都是什麼。」約翰搖搖頭,穿好夾克帶上芯片卡走出去。


將要在食堂放映的電影是《林中小屋》,約翰以前看過。他不太理解在怪物監獄裡放《林中小屋》能有什麼意思,囚犯只要們互相多看幾眼,效果和這片子也沒什麼區別了。

有不少犯人利用簡易生活物品進行了扮裝,比如有個半羊人……用毯子和紙筒扮成了羊,還有個半人馬,扮裝成了斑馬。
這還不算最難理解的,其他警衛長負責的監區裡,某個吸血鬼扮裝成了電影裡的德古拉伯爵,這種「扮演」究竟出於什麼心情,約翰百思不得其解。

電影開始放映時,約翰又開始到處搜尋克拉斯的身影。
克拉斯和幾個警衛坐在一起,身邊不遠處是天蛾人,她坐得很靠後,因為她的翅膀會擋住別人,餐廳不是真正的電影院,沒有坡度座位。

約翰很想走過去。克拉斯懂得很多關於黑暗生物的知識,說不定能邊看電影邊講些好玩的東西。約翰想去和克拉斯交談,一起看電影也許比自己獨自看要有趣得多。

怪物們看電影時確實和人類不一樣。
普通人通常會邊看邊說:哦天哪,別過去,別開那個門,快跑!
而這群犯人喊的是:就是她!快跳出來!抓住她!乾得漂亮!

微暗的環境下,突然有人靠近約翰身後,約翰條件反射地躲閃並回頭。

沃爾沃靠過來,探著腦袋:「下次我開個《林中小屋》風格的團,你參加嗎?」
「我不太了解這些……」約翰說。
「我和傑尼、麥克一起教你!」
「那麼,等一會我問問克拉斯,也許我們一起參加。」

沃爾沃像是聽到了什麼很有趣的事一樣,忍不住低聲笑出聲。
約翰疑惑地看著他。他又湊近點,看著屏幕,在約翰耳邊小聲問:「你和克拉斯到底是朋友還是情侶?」

約翰結巴著,連著說了好幾個「我」和「我們」,愣是沒說完整的句子。

「我聽說,他是你上司,」沃爾沃說,「他確實挺可愛的,第一次見面時我還以為他是吸血鬼。警衛們私下和我說過,他們也都很喜歡他,他和大家很快就混熟了。不過,我覺得你的態度和別人不太一樣,你好像有點……緊張。」
「我?緊張?」
「是的,只要你們同在一個開闊環境下,你的眼神永遠是釘在他身上的,我都懷疑他會不會發寒。」

沃爾沃停頓了一會,又說:「他真的不害怕你?」
「嗯,他不怕。」甚至當初約翰反而害怕過克拉斯,現在想起來還真有點好笑。

沃爾沃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影片上,甚至不在囚犯們身上。他重重地嘆氣,有點羡慕地說:「真好。簡直像電影和小說一樣。」


犯人們在看電影時也並不安靜,他們隨劇情大呼小叫,還有人不時站起來表示自己和片中的怪物長得很像。
約翰忍不住又看向克拉斯。天蛾人似乎不太舒服,她向克拉斯和其他警衛提出要去衛生間。然後她走出餐廳——那邊同樣是目前犯人們可以自由行動的區域。

有另外三個犯人也過去了,因為遮擋,約翰只看清了其中兩個,費裡和安德魯是兩個人類巫師罪犯,平時很老實的兩個傢伙。約翰猜想第三個也許是「巫師」——拿這稱呼當名字的那位。


浮木坐在人少的角落,低頭看著雙手,對影片和喧鬧的人群毫無興趣。有人靠近他背後,他沒有回頭,咬著牙說:「滾開。」

海登無聲無息地換到了浮木身邊斜後方。
「別這麼不友好,」海登嗤笑著,「我不會惹麻煩的,更不想和你來個你死我活。我只是想看看,嘲笑一下你。」

浮木依舊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和普通年輕人無異,頭髮削得很短,脖子顯得又細又直。海登曾經無數次想折斷他的脖子,但現在他卻不太想這麼做。

「地堡」的人說,是浮木把海登送入監獄,其實這不準確。
當初浮木差點殺了他,多虧有別的獵人跳出來接手。在更早之前,獵人浮木和棕發狼人互相折磨鬥爭了很久,即使已經淪為囚徒,海登也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再次和浮木對決。

但現在不是時候,海登認為,自己不能死,浮木也不能死。他希望他們雙方都能活著出去,將來自由地再大鬧一場。

「奇怪,你被馴化了嗎?」海登在浮木身後,又稍稍貼近了些,「要是以前,你可不會放任敵人從背後靠得這麼近,你會切下他的腦袋,或者直接掏出槍……當然,你現在沒有砍刀,他們連水果刀都不給你。你更沒有槍了,除了這地方的……」

海登的手猛地伸過去,按住浮木的胯部並向中間摸。浮木憤怒地咬緊牙,側開身子,一道銀色的光芒閃過海登眼前。

海登躲開了,顴骨上出現一道淺淺的劃痕,又立刻消失。
浮木的袖子裡藏著一根金屬拆信刀。刀鋒已經摺斷了,只剩下細細的柄,斷口十分鋒利。

只可惜,這種小東西不能傷到狼人。海登知道浮木原本是衝著眼睛攻擊的,他不在意,抹了一下臉,笑著再次緩緩走近。

他們的動作已經引起了注意,沃爾沃和約翰,還有另外幾個警衛都開始靠過去。

「握手言和不好嗎?」海登的身體語言毫無攻擊意圖,他伸出手,就像真的想講和似的。浮木沒有回答,把手裡的東西再次藏好,沉默著轉過頭。

可是海登卻利用這一瞬間,以極快的速度抓住了浮木的小臂。浮木想再次用拆信刀攻擊,卻因為角度的劣勢而被海登扭住手腕。
銀色刀柄從他袖子裡掉了下來,清脆的落地聲被電影中女主角的驚叫掩去。

浮木想絆倒海登,卻反被海登絆倒在地。沒有武器的獵人在近身肉搏上不可能是狼人的對手。

海登知道分寸,並不想真的把他怎麼樣,只是想侮辱他。可是,當將獵人壓製住時,海登卻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你難道……?」

約翰和沃爾沃已經抓住了海登,將他拉開。
海登沒有反抗,他睜大雙眼,直直盯著浮木的臉,再轉而凝視他的手。

就在沃爾沃想出言訓斥時,餐廳外部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破聲。
毫無防備的人們幾乎被震得耳鳴。犯人們亂作一團,也有不少先滿臉恐慌,幾秒後開始露出看好戲的興奮表情。

爆炸聲中還夾雜著其他聲音。人類警衛聽不到,沃爾沃和其他狼人警衛,以及約翰,他們都聽到了。是驚叫聲,男性和女性的。


TBC


======

注1:
狼人不像吸血鬼,他們是活的,是可以通過普通方式繁殖的,原生狼人指的是一代代傳承血脈的那種狼人,父母是狼人,孩子也是的那種;而普通狼人指的是被狼化詛咒感染後的人類。
這裡的設定是,原生狼人的噬咬能夠感染普通人,普通狼人無法再感染別人。(那個巫師是利用它們做了別的藥)
以及,狼怪=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被成功轉化的狼人,
即使被狼人溫柔地咬了,成功還是失敗也看幾率,有可能神馬都不發生,有可能變成狼怪,也有可能變成真正的狼人。
其實狼人很難去轉化人類,因為通常被咬的人直接就被咬死了,他們得特別溫柔地咬一口才有可能傳播狼化詛咒……
如果是故意溫柔地咬認識的人,狼人通常也不太願意,因為有一定幾率會把他們變成狼怪。轉化成功率究竟是怎麼樣的大家都不知道……


注2:
總之沃爾沃刻的全都是跑團相關……有的是戰鬥用語,有的是神,有的是地名,分別出自被遺忘的國度、克萊恩等等。
絮言絮語
這次字數又好多啊……沒打注釋前就五千八百多了……
好不可思議啊…………我其實應該把它拆成兩回發的……

37-半蟲

爆炸聲很大但卻沒有震動感。克拉斯站起來,和身邊的警衛一起跑向餐廳衛生間。約翰丟下手裡的海登,跟著跑了過去。沃爾沃在他身後喊了好幾聲,他像是沒聽到一樣。

「協會的人就是不專業!」沃爾沃嘟囔了一聲,轉身和其他警衛一起維持秩序,把犯人們列隊帶回監區。

空氣好像突然變渾濁了。人們先是感到視線模糊,漸漸周圍升起霧霾,從遠及近包圍過來。幾個人類警衛開始顫抖,抽搐,甚至摔倒在地,半羊人看起來也很不舒服,但卻不至於昏迷,囚犯中有的只是咳嗽,也有的像人類一樣反應強烈。
一個吸血鬼開始大哭,另一個則低落地癱坐在原地,還有的滿臉恐懼、奪路而逃。場面再次混亂起來。

警衛中也有不少出現了奇怪的癥狀,而叫人吃驚的是——所有狼人都沒事。

霧氣越來越濃,幾乎完全遮蔽視線,並且四處蔓延。隔著濃霧,沃爾沃聽到同事在喊:「巫師不見了!」


克拉斯先趕到衛生間。他身邊的警衛有的在霧中摔倒,有的沒什麼反應。
衛生間的門是開著的,裡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狼人警衛擋在克拉斯前面,戴上隔離手套,打開警棍上的電擊裝置。對付怪物囚犯的電擊警棍比普通監獄對付人類的要厲害得多,這東西如果用在人類身上,會導致人類重傷甚至死亡。

一道黑影從濃霧中撲過來,警衛揮動電擊棒擊中了它,它卻毫不畏懼。
「天哪!這是什麼!」即使是強壯的狼人警衛,也被眼前的東西嚇得不輕。

那生物的形態非常怪異。它四肢著地,有著巨大、臃腫的骨白色身體,長著野獸的利爪和長尾巴,背上有對蝠翼正快速扇動著,簌簌作響。它的頭部是人類的,面孔非常清晰——安德魯,這是監獄中的一個人類巫師。
他的眼睛不見了,眼眶骨里長出一對紅色的復眼,嘴巴裡也長出了昆蟲般的口器。

室內還有另一個,他們能聽到聲音,那東西正在破壞通風口的防護罩。

狼人警衛衝上去試圖制服它。可它力氣很大,竟然能把狼人甩開,警衛在搏鬥中把電擊棒刺向它的口器,這應該有用,它看上去很痛,卻並不會因此停止活動。
它甩著頭,咬斷了警棍——虹吸式口器外層還有一層獸牙!警衛和克拉斯都很震驚,這不該是任何生物應有的特徵。

「退後!」
一名警衛將克拉斯用力推遠,克拉斯撞在墻角,這時候他們顧不得什麼溫和有禮。警衛撕開制服,脊背膨大隆起,四肢開始伸展,喉中滾動著野獸的嗚咽聲。

狼化過程只有幾秒,現在他是一隻依舊直立的、身高超過八英尺的生物,黑色鬃毛覆蓋全身,強壯得象一座小山。
另一個狼人警衛同樣完成了狼化,但卻沒法過去支援他。從他們身後方向,又有一隻同樣的未知怪物撲了上來。
它身上還掛著警衛制服的碎片,它是剛才倒下的人類警衛。

狼人與怪物廝打在一起。餐廳方向傳來驚叫與嘶吼,有更多的狼人警衛……甚至可能還有犯人,進行了獸化,以便迎擊怪物。同時,也有更多人類變成了怪物。

怪物把狼人壓製住,想將口器刺進他的喉嚨。
這時一道影子衝過來,快得叫人看不清動作。他扭住怪物的頭,■嚓一聲,怪物不再動彈。

「約翰……?」克拉斯想站起來,卻雙腿發軟,也許是煙霧的作用。

約翰震驚地看著怪物屍體。另一隻正和狼人廝打的怪物振動翅膀,擺脫狼人的擒抱,轉身衝向濃霧彌漫的衛生間內部。
通風口的護欄應該已經被破壞了。濃霧中傳來摩擦聲,它也鑽進了通風口。

「你沒事吧?」約翰把克拉斯浮起來,克拉斯反覆睜眼、閉眼多次才站穩。
「我沒事……它們在裡面。」克拉斯指指衛生間。

通風設施會讓霧氣逐漸消散,遮蔽視線的濃霧漸漸稀薄了一些。狼人們走進去,才發現怪物們不僅是從通風口逃走的,洗手台方向的墻壁被破開一個洞,足夠人型大小的生物通過。

地上散落著血跡和白羽毛,克拉斯走進,蹲下將羽毛一根根撿起來。

沃爾沃警衛長處理完了外面的事,也趕了過來。他現在是一頭茶色毛髮的半狼,比普通的獸化狼人還高出一頭。
他環視四周,幾步衝到克拉斯面前,用力拉住他的胳膊。

約翰死死按住狼人的巨大爪子:「嘿!你是誰!」
狼化的沃爾沃一用力,將克拉斯和約翰一起拉到了自己身前。血族的體格雖然小,但力氣也非常驚人,沃爾沃的爪子很痛,但他並不怪罪約翰。

「別緊張,我是沃爾沃,」他的嗓音比平時要低沉,「你,德維爾•克拉斯先生,你是什麼生物?」
「我是人類。」克拉斯回答。他低聲叫約翰不用緊張,沃爾沃雖然看似粗暴,但並沒弄疼他。

「不可能……」沃爾沃眯起眼,「人類,剛才在餐廳裡的人類都已經……」
「變成了半狼怪、半昆蟲的怪物,對嗎?」克拉斯嘆口氣,從衣領裡拉出一條細鏈。鏈子上繞著銀絲,掛著一根白羽毛。

「天蛾人能使人類發狂。但它們的羽毛卻是優秀的防護品,持有它的人可以對天蛾人身上的毒素免疫,但必須將它貼在皮膚或粘膜上……」
克拉斯將銀鏈上的羽毛塞回去,手裡抓著一把地上的零碎羽毛。
「我不知道‘巫師’具體做了什麼,大致看來,他能把人類變成一種無自主意志的、天蛾人毒素和狼化詛咒的混合物……我聽說,被捕前他就在一直研究狼化詛咒。」

沃爾沃點點頭:「是的,我們都知道這一點。但是就算你能抵抗天蛾人的毒素,那麼狼化詛咒呢?」
「千百年來人類故事中總不乏血族和狼人對立的傳說,這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克拉斯把手搭在約翰肩上,看著眼前的幾頭直立半狼,「警衛長,你們應該知道,吧?有一種人,是狼人不能轉化的。」

「難道你是說……」
克拉斯點點頭:「嗯,我被血族標記過。」

幾頭狼都相當驚訝,看看克拉斯,又看看約翰。
約翰倒是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被吸血一次就是被標記過。你的家人沒講過嗎?」克拉斯有點想笑,這種知識竟然需要人類來給血族講,「血族不會直接殺死獵物,但只要人被咬過一次,就等於被做了標記。下一次獵食時,血族可以另尋目標,也可以快速找到被標記過的人。對所有血族來說,有標記的人將比一般人類更容易制服。同時,被標記者可以對狼人的獸化詛咒免疫。」

約翰比狼人警衛更加震驚。他只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克拉斯說得非常輕鬆,就像講述怎麼給咖啡打花一樣。約翰想說「我並不是故意這麼做」,又想說「如果早知道我就不會咬你」……但說什麼都已經晚了,克拉斯明明知道,當初卻仍自願被吸血。

克拉斯仿佛明白他想說什麼,所以錯開目光。
「不要研究我的問題了,現在重要的是‘巫師’和變成怪物的人,」克拉斯說,「‘巫師’想要狼人的血應該不難,海登和他的手下就是狼人;在外面天蛾人很少見,比狼人或血族都要稀少,‘巫師’也許在等待機會,他想要莫斯,大概以前一直被警衛以及海登阻止……不知道莫斯是不是還活著。也許她死了,或者被‘巫師’挾持著。」

「可‘巫師’要做什麼?」約翰指指外面,「也許是想越獄?他只是在衛生間炸開了一個洞,這威力只是自製化學品的程度。‘地堡’沒這麼容易出去,外面還有那麼多道門……」

「他也許……」沃爾沃猛然脊背一抖,「他也許是衝羅素先生去的!」


「地堡」失控了。人類犯人和人類警衛變成了前所未見的怪物,其他警衛和怪物不得不為了自保與其戰鬥。
起初,有些囚犯還試圖渾水摸魚越獄,很快他們就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他們不熟悉「地堡」的內部路線,而且大多隔離門都是關閉的。

更可怕的是怪物。那些東西已經徹底失去心智,只一心想抓住什麼去啃噬、用虹吸口吸取他們的腦子。

海登也扯掉衣服,變成棕紅色長鬃毛的半狼。他身上本來有法術項圈,無法狼化,一個同為狼人的警衛及時用密令解除了它。
海登來不及感謝這個當即決斷的警衛,就投入了與怪物的廝殺。

他徹底撕碎了一頭,其他還沒逃走的怪物也已經被警衛捆綁或殺死。
海登喘著粗氣,踢開被砸爛的桌子,走向貼在墻邊的人。

獵人浮木垂著雙手深呼吸,眼神落在遠處,仿佛根本沒看到海登一樣。海登現在過於高大,必須半蹲下才能看著浮木的眼睛。

野獸的手掌伸過去,抓住浮木的胳膊。浮木被帶得一個趔趄,海登把他的身體扶住。

「獵人,你的手不行了。」狼人說。他只是陳述,語氣裡並沒有一絲嘲笑。

浮木冷笑著點點頭。

狼人撩起浮木的袖子。手臂上有很多傷痕,縫合痕跡清晰可見。

「那次追擊時,我的手腕和手指肌腱被徹底廢掉了,」浮木這才收回目光,直視眼前的狼人,「現在,我的手雖然能動,卻幾乎拿不動比杯子重的東西,連摸自己的頭頂都很困難。海登,你現在覺得怎麼樣,開心嗎?」

被送進監獄後,浮木一直在虛張聲勢。因為他的壞名聲,沒有幾個囚犯感輕易惹他。幸好他的腿並沒受傷,所以之前還讓人間種惡魔吃了點虧。

海登沉默了一會,又問:「不對勁。為什麼你沒有變成怪物?你明明是……」

他收緊手掌,捏了捏浮木的手臂。浮木沒有抗拒。

「……你不是人類了。」
海登手上更加用力,幾乎是無自覺地。浮木的手臂被勒出紅痕,但他毫不在乎。

「你被吸血鬼初擁過了?」
所以,浮木在夜間被送到監獄,吃飯時間他也不會出現在餐廳。

「而且……初擁發生在你的手徹底傷殘以後!」

如果浮木先被轉、再受重傷,那麼只要他能活下去,傷處就一定可以完全痊愈。可他是先有了缺陷,在已經傷殘後,再被初擁的。

人被轉化成吸血鬼前的殘缺將,再也無法被治愈,
疤痕不能平復,身體不能生長,甚至燙個發都會在一天之內恢復原狀。
初擁能帶走人類體內的疾病,不能帶走傷殘。

「那一天‘死掉’的……不僅是休伯瑞。」浮木喃喃著說。

休伯瑞是曾和他合作的血族,來自法國的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成員。
休伯瑞和獵人一起追獵目標,最後被罪惡累累的一夥同族抓住,被吸乾血液和靈魂,直到身體脆得如同乾燥的泥土,然後被陽光化為粉末。

浮木一動不動,海登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
最終,海登跨前一步,一把抓住浮木的身體,把他扛在肩上。

「放開我!」浮木掙扎著。
「沒別的意思,現在是特殊情況,」海登把他箍得更緊,「我們得到安全的地方去。」

「放我下來……」浮木嘆口氣,態度軟化了不少,「我的腿沒有問題,可以自己走。」


TBC
絮言絮語 大家去找虛弱的羅素先生吧♪

另外,浮木已經不是人的事克拉斯早就知道(他看一眼就知道了……),所以前幾回克拉斯說什麼「畢竟他不是過去的他了」啥的……

下一回預訂讓小約翰撒個嬌……(請告訴我該怎麼寫出一個成熟穩重酷帥的攻……)


38-惱人的焦躁

「巫師」的藥劑產生濃煙,把人類變成半狼半昆蟲的怪物。由於其中使用了狼人血液,所以狼人本身對它免疫。
藥劑對其他生物也有影響,有些生物出現休克或者猝死,也有的會肢體扭曲。吸血鬼們身上的反應不大,多半體現在精神上,好幾個犯人變得極端暴怒,還有幾個縮在墻角不停發抖,或者胡言亂語。

「約翰,你沒事吧?」克拉斯邊走邊側著頭觀察他。
「應該沒事,但也有點……我有點說不清楚。」並非故意不說,約翰確實很難形容感受。他會間歇性地心悸和心慌,就像人類一樣。而且,在經過被破壞的墻體附近時,他會感到莫名恐懼,看到身邊的克拉斯和狼人警衛們後,恐懼感又消失了。

「但願這有用。」克拉斯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羽毛收集起來,分發給約翰以及其他可能繼續受影響的警衛和犯人。

天蛾人不見了,羅素先生也有可能被怪物襲擊。值守的和休息的警衛們全部出動,分成了三組,第一組把不太聽話的犯人驅趕回囚室,第二組直接趕往典獄長辦公室,人手最多的第三組負責在整個「地堡」內搜尋新出現的怪物。由於它們都是人類變成的,起初警衛們不太敢動手,可它們已經完全異化,極為凶暴,根本無法捕捉,警衛只能把它們殺死。

沃爾沃要負責撲殺到處亂竄的怪物,約翰、克拉斯與幾個警衛一起趕去尋找羅素先生。他們盡可能走最短的路,從犯人無法通過的密門靠近地堡外層。

很快他們就發現,怪物的速度比他們快。它利用通風道行動,不斷破壞墻體,口器外層的新牙能夠咬穿金屬墻芯,而且大概這種「生物」不帶黑暗屬性,所以也不懼怕每層墻壁裡的符文和聖物。
一路掘向外部的那一隻肯定是有智商的。它有明確的目標,不像其他怪物般見到什麼都去啃噬、攻擊。甚至,那有可能就是巫師本人,他自己是施法者,也許有辦法讓自己保持心智。

在將接近第三道門的通道裡,他們遭遇了幾隻徘徊於此的怪物。克拉斯甚至懷疑它是被故意留在這,以便拖延警衛們的速度的。
收拾掉怪物很不容易。一個年輕的狼人警衛受傷了,手臂被怪物從中間咬斷,只有一截肌肉相連。

「你能聽清我說話嗎?」克拉斯幫他包紮,揉著他腮邊的毛髮,「保持注意力,千萬不能解除狼化,聽到了嗎?現在我要固定你的手臂,可能會很痛……你們來幫幫我!」

另外幾個狼人守衛靠過去,幫克拉斯處理傷者的手臂。這樣的傷口如果出現在人類身上,人類會很快失血而死,而狼人在變形後不僅身體更強壯,失血速度也會變得很慢,雖然疼痛難忍,但不會有性命之憂。

在他們幹這些時,約翰獨自待在通道盡頭的儲物間裡。
狼人的血對吸血鬼而言吸引力並不大,但在血液噴濺出來時,約翰卻出現了眼睛發紅、獠牙外露的趨勢。

可能是藥劑煙霧的作用。要知道,以往就算是人類在他面前流血,他都不會這樣。他主動縮到儲物間裡,人類警衛還在門外把手上別了一根警棍。

受輕傷的警衛也得花點時間處理。這期間克拉斯站起來走向儲物間,拔掉門把手上的警棍,走進去再反手關上門。

「嘿!你這樣不太好吧!?」人類警衛喊著。他正在幫同伴復位脫臼的胳膊。
克拉斯從儲物間裡回答:「不要緊。我們幾分鐘後繼續走,現在我得和他談談。」

儲物間裡漆黑又狹窄,墻壁的格子上擺著各種清潔劑瓶子,因為約翰靠在上面,瓶子和木架子一陣顫動。
克拉斯深呼吸著,閉上眼睛。這麼暗又這麼窄的地方,閉上眼睛他反倒能稍微舒服一點。

「約翰,你沒事吧?」克拉斯摸索著靠近。儲物間沒多大,他一抬起手就摸到了約翰的胳膊。

「他們的反應可能讓你不舒服了,這也沒辦法……」克拉斯安撫地拍著約翰的手臂,卻突然被約翰反手抓住。

約翰拉著他的手腕,猛地用力,克拉斯整個人都被拽向他。他用力摟住克拉斯,像是根本忘記了「血族不主動把臉靠近別人的頭頸」之類的禮節。

克拉斯能感覺到,約翰的手在發抖,儘管他雙臂的力氣那麼大,勒得人有點難受。

幾瓶清潔劑從架子上掉下來,■裡啪啦地一陣亂響。外面的警衛們喊著:「克拉斯?你沒事吧?」
「我沒事,裡面太黑了,不小心撞到了東西。」克拉斯回答。
他盡可能讓聲音顯得正常,雖然他的臉被按在約翰肩窩裡,幾乎難以呼吸。

「萬一我們死在這裡怎麼辦?」
約翰在克拉斯耳邊小聲說。

克拉斯很吃驚他會這麼想。現在雖然危機四伏,但遠遠還沒到需要擔心死亡的程度。

「或者我,或者你……並非不可能,」約翰繼續說著,「那東西一心想殺戮,就算不是它,就算我們離開了,將來可能還會遇到更危險的……」
「約翰,冷靜點,我們現在都沒事啊。」克拉斯伸出手攀住約翰的背,輕拍著,希望能多少安慰他。
克拉斯很清楚,約翰被藥劑煙霧影響了,而且效果是緩緩顯現的。也許白羽毛對血族的幫助不大。

約翰蹭著克拉斯的頭髮,從摟緊他的姿勢變成用雙臂環著他的肩膀。克拉斯覺得好受多了。

「我一直忍不住想,」約翰現在的思維非常發散,提的問題莫名其妙,「如果我死了,或者辭職了什麼的,你接下來會怎麼樣?」
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這其實也是他無意識地思考了很久的問題。
「克拉斯,你知道獵人浮木以前的事嗎?他也和吸血鬼合作過。浮木為了任務,沒有救那個吸血鬼,吸血鬼被同族殺死了……他們吸幹他的血,榨取他的靈魂,把他折磨得像風乾的屍體一樣,陽光將他徹底毀滅……這件事很極端,我知道這很極端……可是我忍不住覺得,不管是人類還是吸血鬼,都難保不會遇到這麼恐怖的事,對嗎?特別是我們要和各種黑暗生物打交道,誰知道什麼時候就……」

「約翰,我不會輕易放棄,更不會讓你死。」克拉斯說得很鄭重,可此時的約翰大概聽不進去。

「你對我很友善,」約翰放開手臂,改為單手捧著克拉斯的臉。黑暗中,克拉斯看不見他,他則能清楚地看到克拉斯,「對其他人也一樣。你救助了很多生物……有的我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比如爐精,迷誘怪,惡魔……你對天蛾人也很熱情,對狼人也很是。對了,如果我是人類,你還會和我搭檔嗎?我是說……如果我不是黑暗生物,不是血族,對你來說有什麼區別嗎?」

約翰語速越來越快,克拉斯幾乎快聽不懂了。
雖然看不見,他還是睜開眼,保持直視著約翰。

「對協會來說,我和需要救助的友善血族有區別嗎?和狼人、天蛾人什麼的有區別嗎?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是針對你,只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總是想到,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協會,或者我死了,你也許可以和卡羅爾搭檔,或者和洛山達。我並非不可代替,協會一向和各種黑暗生物合作……」

克拉斯也抬起手,同樣捧著約翰的臉。
「約翰,約翰,冷靜點聽我說,」他不知道此時二人的距離有多近,因為對方是血族,黑暗中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你是不可代替的。洛山達不行,卡羅爾也不行,這裡的狼人們更不行。你聽到了嗎?」

約翰微微低頭,似乎緊咬著牙。他的手指插進克拉斯的黑髮中,貪戀著人類皮膚的溫度。

「如果你是人類,只要你願意,我仍希望你加入協會,」克拉斯認真地說,「傑爾教官會訓練你,我會親自指導你。只要你同意,我想和你搭檔,我可以教你很多法術。我承認,我一直熱衷於幫助各種生物,不管是爐精還是膠質人。你看,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和你,我們總是兩個人一起幫助他們。這份工作是我的驕傲,更是我遇到你的契機,不是嗎?」

約翰抬眼看著克拉斯。
這裡沒有一絲光線,克拉斯看不見,所以克拉斯「直視」他雙眼的眼神稍微有點偏移,其實並沒對上他的目光。
約翰覺得有點好笑,卻又笑不出來。

克拉斯頓了頓,繼續說:「如果你要問‘你和其他黑暗生物有什麼區別’,那也很簡單。我幫助他們,有時治療他們,而在面對膠質人的劫持時、在我們研究怎麼抓住支系犬時、在幫助無頭騎士和伯頓先生時、在處理人間種和深淵種的糟糕問題時……保護我、幫助我的是你。你不是我的救助對象,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的搭檔和朋友,不管你是血族還是人類,或者是什麼其他的生物,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克拉斯再次擁抱住他,手臂穿過腋下摟住他的背,輕輕拍撫。動作有點像在安慰小孩子,卻非常有效。

「我願意幫助伯頓,或這裡的任何一位血族,但我不願意讓他們吸血;其實我也不願意來‘地堡’當臨時警衛,這不適合我,但是,因為你也會一起來,所以我才很放心。你和我一起經歷了很多事,別人並沒有。你是約翰•洛克蘭迪,你不是任何人,任何人也不可能代替你,你明白了嗎?」

約翰輕輕摟住他。腦海里仍盤旋著很多話,它們都很模糊,拼不成完整的敘述,就像被揚起的紙屑。
「克拉斯……我很抱歉……」

「我也很抱歉,」克拉斯輕聲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會仍維持著以前的生活,寫點小報道賣給雜誌報刊,像普通人一樣打工、生活……而不是面對惡魔、巫師,以及各種你沒見過的怪物。」
約翰輕笑起來:「明明我是黑暗生物,你才是人類。可是我們的立場似乎是顛倒的。」

「那麼,你願意繼續這樣生活嗎?」
「我願意。」


在同伴幫助下,人類警衛脫臼的手腕得到暫時復位,斷了手臂的狼人也能站起來了。儲物室的門打開,克拉斯和約翰一起走出來。

「他沒事了?」警衛看看約翰,小心地問克拉斯。
「沒事了。是煙霧藥劑的作用,現在他的癥狀減輕些了。」克拉斯回答,並拍了拍身邊約翰的肩。

他們繼續前進,繞過被塌陷天花板掩埋的走廊。周圍很安靜,沒有打鬥和破壞的聲音。



TBC
絮言絮語 其實一開始有煙霧時餐廳就有吸血鬼要麼焦躁要麼膽怯……約翰只是延緩毒發了吧……………………………………
那個東西對不同種族效果不同,有的重有的輕,有的沒事~

約翰中招了其實說的也都是實話……似乎有點像喝多了酒後哭的狀態……

39-荊棘與黑蛇

典獄長辦公室挨著第三道門,門平時是關著的,辦公室內有能開門的磁卡。羅素已經知道了「地堡」深處發生的事,他放下電話聽筒,掏出藥盒,吃下一大把各種藥片。
喝水時他嗆到了自己,撫著胸口不停咳嗽。平時,每當聽到他咳嗽或摔倒,在辦公室外間的警衛助手就會跑進來看看,今天卻毫無聲息。

確實是有人走進來了,但不是警衛,而是一頭高大的棕紅色毛髮半狼。

海登用一隻利爪挾著浮木的脖子,利用混亂之際偷偷離開了監區。他比守衛們行動得快,而且又比普通怪物了解「地堡」的結構,竟然第一個到了典獄長辦公室。

羅素好不容易才從咳嗽中抬起頭,他只能認出浮木:「浮木先生?你身邊這位狼人是哪一隻……不,哪一位?」

「我是海登。」狼人俯視著他。
「喔,對,毛髮的顏色沒錯,」羅素撐著桌子站起來,對他們倆勾勾手,「過來。你們看這裡的屏幕,這個活動的紅色信號……」

「我不是來看這個的!」海登拖著浮木靠過去,「把磁卡交出來。」

羅素睜大雙眼。由於太過消瘦,這種驚訝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像只小葉猴。「原來你不是來保護我的啊?是來……越獄的?」

「廢話!」海登繼續逼近,「把磁卡給我們,或者我自己來找。」
羅素拍拍胸口,表示磁卡就在他的西裝口袋裡。「我不建議你這麼做。因為你們出不去。」
「出不出得去,我得試試才知道。」
「我是指,有東西正從那方向靠近,你們如果非要去門那邊,會和它直接面對面。」

海登這才看向監控屏幕。危險的犯人都被植入過芯片,芯片一旦超出監區範圍,辦公室的終端上就會有示警。
紅色的芯片是囚犯,綠色的是狼人警衛,從屏幕上來看,有幾個警衛正趕往典獄長辦公室,距離辦公室最近的第三道門附近有兩個紅色的東西。

「你把外面那個警衛怎麼了?」羅素問。
「應該還活著。」
羅素點點頭:「哦,那麼請你把他拖進來行不行?我怕等一會怪物會直接吃了他。」
「你見到那東西了?」海登暗暗有些緊張,並盡力掩飾。

羅素在鍵盤上按了幾下,屏幕切換到另一種模式,出現監視器裡的畫面——本來這應該由監控室裡的警衛直接處理,但現在那裡一片沉寂。

畫面上,介於野獸與昆蟲間的怪物正在噬咬地上的屍體。有兩隻怪物,一隻和海登在餐廳面對過的差不多,另一只要更大一圈,渾身沾滿血液,它抬起頭看了看監控鏡頭,那赫然是「巫師」的面孔。

海登覺得一陣噁心。浮木的腳步晃了晃,看看屏幕上的怪物,又看看雙手,憤恨於現在自己的無力。

海登叫浮木站在這不要動,然後跑去出去把昏迷的警衛扛了進來。羅素又指指屏幕:「一隻怪物留在門口,另一隻過來了。‘巫師’自己過來了。」

「為什麼!」海登看著逐漸靠近的紅色光點,「他如果要逃走,可以直接搶劫警衛的磁卡……」
「你也沒有直接搶警衛的磁卡啊。」羅素坐回椅子上。
「因為我不想浪費體力和狼人打架!」

羅素又掏出幾顆藥吃下去,這次很小心地沒被水嗆到。他舒了幾口氣,單手托著頭:「你是覺得……搶劫我比較容易,對吧。而‘巫師’不同,他不想要磁卡。他留一個怪物在門前是怕我跑掉。他要殺了我。」

海登不能理解。犯人仇恨典獄長倒是很常見,但和自由比起來,「殺死典獄長」就沒這麼重要了。
回憶起來,「巫師」一直在搜集各種奇怪的材料,動不動就用老鼠或他自己的身體進行腥臭噁心的研究,前不久巫師想要天蛾人的羽毛,而狼人普遍有些畏懼天蛾人的眼睛,海登不願意幫他,還為此揍過他。
難道一開始「巫師」就是為了殺典獄長?甚至,為了殺典獄長,他不惜將自己也變成怪物……

「他非常恨我,」羅素打開抽屜,拿出一堆大包小包的材料,「是我弄斷了他的腿,還把他送進監獄,他當然恨我。而且他也沒多強壯,比施法,他贏不了我,大概他一直想靠變形成強壯的物種來殺我。」

海登低頭看了看浮木。他也曾強烈地恨浮木。由於狼化,海登現在比年輕的獵人高很多,昔日面目可憎的獵人此時顯得非常脆弱,不堪一擊。海登無數次幻想過能看到浮木屈辱和痛苦的表情,也不知怎麼回事,現在他卻一點都不這麼想了。

「幸好我們的人也趕來了,」羅素指指屏幕上的幾個綠色光點,「你們兩個過來,幫幫我。我要製作法術陷阱。」

浮木冷冷地看著他:「羅素先生。如果再繼續用巫術,你可能會死。」
「謝謝關心。我會盡量不用。」羅素感謝地點點頭,然後卷起袖子,在自己胳膊上纏好皮管,右手拿起針頭,毫不猶豫地扎了下去。


「巫師」所化身的怪物比其他怪物大出一倍,不僅如此,他能說話,留有記憶,甚至在野獸的四肢前方還有一對人類的手臂。
它壓低身子,緩步靠近典獄長辦公室的大門。

兩個狼人從旁邊房間撲出來,撞向怪物,一起壓製住它並狠狠咬下去。
怪物很快擺脫了他們,它的毛髮形成帶著倒鉤的尖刺,獸爪緊緊扣住地面,身體最前端的人類手臂開始扭曲地比劃著。

「阻止他!他要施法!」克拉斯的聲音響起。人類警衛向怪物開槍,狼人警衛則利用怪物畏縮時再次衝上去。

約翰先利用狼人較大的體格躲避,再突然現身。堅硬的指甲刺入怪物前肢根部,挑開了那裡的動脈。
吸血鬼能通過脈動聲來尋找主要血管,就算面對從沒見過的生物也一樣能找到。血液噴濺得很高,怪物嘶啞地叫著,雙翅快速震動,帶著抓住它的狼一起直直撞向遠處的墻壁。

狼人咬住它的脖子不放,它也同樣咬住了狼人。一股紅黑色的霧氣從它的牙齒處升騰而起,在半空形成帶有尖刺的荊棘,它們像有生命般舞動著,數量越來越多。
其他警衛和約翰想去和幫助那個狼人,卻被尖銳的荊棘阻擋,無法靠近。

克拉斯不擅長戰鬥,懂得的法術也幾乎不是打鬥用的,他幫不上什麼忙,於是小心地靠近典獄長辦公室,想從裡面做個防護法術。
門自己打開了。一隻狼人的爪子伸出來,將他一把拉了進去。


辦公室裡現在非常恐怖。
桌上有個雕著惡魔咒語的水晶圓樽,裡面黑色的血液正冒著泡泡,散髮出難聞的氣味。紅棕色毛髮狼人的左肩上……少了一塊皮肉,那塊皮肉正在黑色血液裡被煮沸,狼人肩上血淋淋的傷口正在慢慢自愈。

羅素一臉疲憊地擦了把臉,轉過身,一手拿小刀,一手拿鉗子,鉗子上夾著一枚尖牙。
浮木正坐在典獄長的寬扶手椅上,兩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看起來羅素手裡的肯定是他的牙了。

「……我是不小心到了地獄嗎?」克拉斯簡直想轉身推門出去。
「抱歉,場面是不太好看,」羅素把牙齒也扔進黑色血液,圓樽裡冒出一股黑煙,「克拉斯先生,長話短說,給我一點靈魂用用。」

「靈魂?」克拉斯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羅素走過來,一手按住克拉斯的額頭。
「可能有點難受,請站穩。我會拿走一點你的生命力,你不會有事,只是之後可能會虛弱和發熱,就像打了流感疫苗的免疫反應……」

開始時,克拉斯差點喊出來。仿佛有錐子刺入額頭般,短暫而尖銳的疼痛閃而過。他腿一軟,差點摔倒,按住他腦袋的手竟然非常有力,把他完全固定在門扉上。
那不是羅素的力氣,羅素的手臂肌肉很放鬆,根本沒有用力。

疼痛只有一瞬,現在就只剩下虛弱感。克拉斯眯著眼睛,在他身為真知者的視線裡,此時的羅素不再是瘦弱單薄的中年人……黑蛇盤繞在他的四肢,穿行在他五官之間,順著他的手臂進入克拉斯的頭顱,再重新游回羅素身上。

海登和浮木都看不見這些。在平時狀態下,羅素也並不會顯現出如此恐怖的一面。
克拉斯甚至能看到施法狀態下羅素眼瞳裡的鐫文,巫術文字盤繞在他的虹膜上,均速緩緩轉動。

羅素的手掌離開時,克拉斯頓時癱坐在地。
幸好他摔倒了,因為在下一秒,門板的上半截被撕開一個洞,「巫師」所化身的怪物尖聲叫著撲了進來。

它有好幾處主要血管被切開,約翰抓住了它的翅膀,也被一起帶了進來。落地時,它滾動身體,約翰敏捷地跳開,並一把抱起門邊的克拉斯,和怪物拉開一定距離。

又是一聲巨響,門被撲進來的狼人徹底撞毀。荊棘追咬著他們,讓他們沒法靠近怪物自身。

怪物的嘴裡淌著血,腦袋怪異地旋轉著。
「我一直下不了決心,我一直……」
「巫師」所變化的怪物能夠說話,它邊說邊發出咯咯的聲音。「我終於有機會了,我絕不原諒你,絕不……」
羅素深深嘆氣,手裡是已經空空如也的圓樽。那捧黑色的溶液已經被他喝下去了。

「是我帶你走入黑暗的,很抱歉,瓦爾特。」

怪物的獸爪幾乎摳進地磚,聽到「瓦爾特」這個名字,它發出徹底不屬於人類的嘶吼聲。

「背叛者!屠夫!」它的人類手臂揮動著,荊棘增多,向著四面八方襲擊,它們靈活如頭足目的觸手般,狼人們要不被傷到已經很不易,更別說去攻擊怪物本身了。
約翰抱著克拉斯在不大的屋子裡四處閃避,聽到羅素高聲喊著:「抱歉啊!你們小心點,我沒法同時保護你們!」

荊棘無法傷到羅素,甚至根本無法靠近他。黑蛇從羅素的身體裡鑽出來,凶暴地撕咬靠近他的一切。
羅素一步步地靠近怪物,黑蛇也一點點啃噬荊棘,怪物沒有後退,反而孤注一擲地衝上前去,想用自己的龐大體格抓住羅素。

黑蛇越來越多,每一秒都會在原來的數量上增加一倍。
怪物毫不退怯,任憑它們撕咬,執拗地靠近羅素,伸出獸爪扼住羅素的脖子。

看似凶暴,其實怪物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怪物的喉嚨裡都是血沫浮動的聲音,「為什麼出賣我們……老師。」

此時,羅素的黑蛇已經充滿了房間,並從門和通風口蔓延向外面。


TBC

40-各自的回答

黑蛇擋住了視線,整個空間裡都是令人汗毛倒豎的嘶嘶聲,狼人們能清晰地看到無數黑蛇緊貼著身體,但他們感覺不到任何觸感。蛇就像既存在又不存在。

「老師,回答我……」巫師變調的嗓音重複不斷地說著。
細小的咀嚼聲在屋子中心響起。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會是什麼樣的畫面。

扼住羅素脖子的手已經越來越虛弱,不用他做什麼,最終那雙手鬆開,並掉落到地上。羅素的嘴脣在翕動,也許他想說點什麼,可維持殺戮巫術已經讓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看著自己昔日學生的臉,羅素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接觸的瞬間,羅素聽到了他的學生心裡的最後一絲思維:
「我們都在地獄等您。」
巫師嗚咽了幾聲後,聲音消失了,他永遠沒有得到回答。


黑蛇糾結在一起,大的像水蚺,小的比手指還細,它們涌入「地堡」的每個角落,沒過遇到的一切。警衛、犯人們起初嚇得不知所措,很快他們發現這些蛇沒有觸感,就像幻影一般。

約翰害怕黑蛇會有危害,他緊緊摟住克拉斯,把他的臉壓在懷裡。克拉斯的脈搏跳得很慢,慢於一般人類的正常標準,約翰不知道剛才克拉斯遇到了什麼,只能不停祈禱,希望他沒事。

持續了將近五分鐘後,黑蛇開始逐漸消失。它們調轉方向,從各個地方爬回第三道門附近,回到羅素身邊,逐漸塌縮,消失在他的皮膚裡。

屋子裡的警衛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切。羅素像被抽離靈魂般一動不動,他眼前是扭曲的骨架,它不屬於任何已知生物,只能看出頭顱源自人類。屍骨被啃噬得不剩一絲血肉,連骨骼都被咬出了細細的洞。

「典獄長……?」一個警衛向羅素走去,試探著出聲。

羅素漸漸恢復了神智。他盯了那具屍骨一會,轉過頭看著約翰和克拉斯。

克拉斯已經醒了,視線仍有些模糊。他從約翰懷裡抬起頭,正好看到羅素面帶困惑、搖搖晃晃地靠近。

羅素皺起眉,嘴脣發抖。「你的靈魂太強大了……」
還沒說完這句話,他直直倒了下去。

警衛們紛紛從半狼變回人型,股不得衣衫不整的問題,圍上前去查看典獄長的狀況。
克拉斯被約翰扶著靠近,摸了摸羅素的脈搏。
「應該打急救電話!」雖然他並不清楚怪物監獄裡能不能往外打電話,「羅素先生好像快不行了!」



黑蛇吃光了所有怪物。它們曾是人類,有的甚至是無辜的警衛,巫術的侵蝕是不可逆的,它們的歸宿只能是死亡。
獄警們議論紛紛。大家都知道羅素先生是巫師,但並不知道他會可怕到這種地步。

說他可怕也許不算準確——畢竟這次施法幾乎要了他的命。幸好,羅素在發現異常時就向外打了一通電話(他剛放下電話,海登就挾持著浮木闖進來了),其他獵魔人已經趕往「地堡」援助。

以及,怪物被清理了,海登和浮木是獄警們的又一個大麻煩。

海登趁他們不注意,從羅素身邊拿走了一枚磁卡。警衛們發現他想越獄,拖著疲憊的身體把他攔在辦公室內。

克拉斯躲得遠遠的,還拖走了昏倒的羅素。約翰則和狼人警衛們站在一起,攔住海登。

狼人的獸化不像變形怪或血族的變身那麼方便,像支系犬的變形一樣,獸化會導致衣物撕裂、掉落……所以,現在的畫面有點詭異。

回到人類形態後,海登是個全`裸的絡腮鬍子大漢,正用一把尖刀對著浮木的喉嚨,並反剪他的雙手。他們眼前是幾個同樣沒穿衣的警衛……和穿得非常嚴實的約翰。

「讓開,否則我會殺了他,」海登的尖刀是剛在抽屜裡拿到的,「這小子的手完蛋了,他反抗不了我,我要殺他易如反掌。」
「就算你出去了,也還會遇到增援的獵人,別白費力氣!」警衛說。

浮木不耐煩地偏著頭。他一向是這種表情,讓人看不出真實想法。
這時,他嘆口氣,然後抿住嘴、深吸氣,閉上眼一秒再睜開。

警衛們看懂了,這是獵人之間的暗號。不用動作或手勢,只用表情就可以傳達,意思是「看我的提示,伺機行動」。

雖然他們不知道浮木到底想幹什麼,甚至不知道浮木會不會也想越獄。

「海登。」突然,浮木轉頭看向緊貼著他的狼人。
鋒利的刀刃劃過脖子,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海登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稍稍偏移了刀鋒。
現在浮木是血族了,其實這點傷不算什麼。

下一秒,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尤其是海登。
浮木扭過身子,用力吻住海登的嘴。海登整個身體都僵硬了,像被下了定身咒語一樣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趁這機會,警衛們一擁而上,把海登撲倒在地,奪走他手裡的刀子。剛趕來的人類警衛給他重新戴上阻止狼化的項圈,用密令鎖住。

海登被戴上手銬再拽起來。他惡狠狠地瞪著浮木:「很好,等著吧!你也是囚犯,將來我會讓你生不如死的!」

「隨你便,我有我的辦法,」浮木對他挑挑眉毛,「即使殘疾了,或變成噁心的物種,我也還是獵人。你記著,這是我第二次讓你進監獄。」

「噁心的物種」顯然指的是血族,這句話讓約翰無奈地聳聳肩。狼人警衛押走罵罵咧咧的海登,浮木也順從地被人類警衛帶走。


「地堡」大門從外一道道打開,趕來的獵人找到典獄長辦公室,把昏迷的羅素接走救治。

約翰希望克拉斯回宿舍休息,克拉斯堅持要親自尋找天蛾人,哪怕是屍體。
「你真的很關心她。」約翰跟在他身後。
克拉斯停下腳步,帶著恍然大悟的表情回頭:「約翰,是不是你真的嫉妒了?」
「什麼?我?」

「被煙霧影響時,你問在我心裡你和其他生物有什麼區別。我突然想到,是不是你看到我一直在照顧她,所以覺得……我被這裡的犯人搶走了?」
約翰故作輕鬆地擺擺手:「不!我又不是幾歲的小姑娘!」

「她在中年時曾頻繁襲擊露營者,搶東西,使很多人精神失常,」克拉斯說,「她的刑期很長,對人類來說那會是極為漫長的時光。你看過《肖申克的救贖》嗎?那裡面有個坐了一輩子牢、與世隔絕的老人,她就是那樣的。再有幾年她就要出獄了,暮年的她今後還有七十多年的時光……」

「等等!七十多年!」約翰非常驚訝,「簡直和人類的壽命也差不多了!」
「是啊,天蛾人的最高壽命有將近五百年,她是步入四百歲後被抓捕的,一直被輾轉關押在各地的秘密機構,最近幾年才移到‘地堡’來。我幫助她,是因為她身體孱弱,如果換了羅素先生,我也會去盡可能照顧。約翰,在儲藏室裡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不是我的救助目標,你是……」

「我懂了,我懂……」約翰難為情地打斷他的話。
被霧氣弄得神經兮兮時,克拉斯那些話讓他非常安心,現在他清醒了,要是再聽一遍,他會羞恥得像當眾脫衣服一樣。

而且,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他們身邊確實有一群光著身子的狼人警衛在滿地撿衣服。

克拉斯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對了,你的追求者沃爾沃呢?」
約翰這才想起一直沒看到沃爾沃。
他不得不先糾正克拉斯的用語:「他不是我的追求者,別開這種讓人難堪的玩笑。」

「你覺得自己只是協會的救助對象,我也有類似的疑問,」克拉斯走在前面,約翰看不到他的表情,「比如,我和普通的驅魔師有什麼區別?對身為黑暗生物的你而言,比起人類,是否另一個血族,甚至狼人,更值得成為朋友呢?」

「克拉斯!我……」約翰知道克拉斯在開他的玩笑,因為克拉斯語氣很輕鬆,像是故意說他聽,「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別笑我了。我知道,剛才我遜斃了,像個害怕媽媽再婚的小孩……」
突然意識到這個比喻不太對勁,約翰趕緊閉上嘴,想了想,換另一句話接上:「我是說,沃爾沃送的牙齒真的不是那個意思。雖然我確實不懂狼人的風俗。沃爾沃做了很多牙齒項鏈,除了‘順勢斬’還有什麼‘培羅聖父’……」

「我知道,還有‘印記城’、‘焰擊術’、‘精通先攻’、‘亡靈歸亡’……」
「你怎麼知道?」而且還知道一些我沒見過的!約翰放慢了腳步。

克拉斯抬手指指四周:「你沒注意到嗎?遍地都是啊。」

正在撿個人物品的狼人守衛們坦蕩地和他們打招呼,然後繼續忙碌著。碎衣服和變形的鞋子附近,零落著不少狼牙項鏈,這些可不是他們自己的牙,因為上面幾乎都刻著「龍與地下城」中的用語。

約翰暗暗驚嘆著警衛長的刻字愛好,他追上克拉斯:「好吧,這至少說明他不是在效忠酋長或者訂婚……」
他差點撞在克拉斯身上,克拉斯在走廊轉角突然停下腳步。

克拉斯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指拐角另一邊。

約翰探出頭,看到一幅像極了電影鏡頭的畫面。

走廊因為曾發生戰鬥而狼狽不堪,地上零落著折斷的武器,墻上有不少彈孔。燈壞了一大排,只有一盞還亮著。
燈光下,警衛長沃爾沃還沒來得及穿上衣,赤膊著單膝跪在地上,捧著一隻嬌小白嫩的腳,腳從沾血的雪白長袍裡伸出來,穿長袍的「少女」坐在雜物手推車上。

她的腳底被碎玻璃刺傷了,沃爾沃正托著她的腳幫她處理傷口。他抬起頭,對「少女」微笑,少女也對他回以甜美的笑容。
天使般的翅膀只剩下一隻,血染紅了她的身體,襯得她的皮膚和羽毛更加白`皙。她的傷已經得到了緊急處理,身上纏著止血繃帶,顯得非常虛弱……而美麗。

她笑的時候只有嘴巴在動,眼睛沒有一絲變化。當然,因為她「頭顱」上的並不是真正的眼睛。

「謝謝你……」天蛾人的鎖骨和前胸有些發紅——這裡可是她真正的臉蛋。

「不客氣,還很疼嗎?」沃爾沃溫柔地幫她包紮好腳,站起來檢查她的翅膀。
「我沒事了。真的謝謝你,你和克拉斯先生一樣,對我非常好,我簡直……我簡直不配得到這些。」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不是你的錯,你是受害者。‘巫師’真是太殘忍了……竟然這麼對你。」沃爾沃面帶痛苦,看著她瘦弱的身體和只剩一邊的翅膀。

天蛾人顫抖著說:「他們變成怪物,然後其中一隻吃掉了我的翅膀,他變得比旁邊的怪物更大、更凶惡……他們拖著我走了好久,又把我丟下,丟給其他怪物,我還以為我會死在那裡,幸好你來了……」

「沒事了,現在安全了。」
沃爾沃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把她摟進懷裡。


約翰和克拉斯無聲地對視,做著他們彼此能看懂的驚嘆表情。

「以後克拉斯他們會離開。你可以放心,他走後,我會繼續照顧你。」沃爾沃把天蛾人抱起來,小心地避開她背後的傷口。
天蛾人怯生生地問:「警衛長,我……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叫我沃爾沃吧。呃,當然,平時還是叫我警衛長比較好……對了,我有個東西想送給你,是用換下來的狼牙做的項鏈……」

沃爾沃像個古典騎士般,把她一路抱回了囚室,還送了她刻著「星界使徒」的牙齒掛鏈。

「你說,沃爾沃知不知道她是天蛾人?」約翰悄悄問。
「肯定知道,他是這裡的警衛啊。」克拉斯說。

「那麼……他知不知道她的頭是擬態物,眼睛是肩上像紅寶石的東西?」
「我覺得他知道,」克拉斯同樣感到不可思議,「你沒發現嗎,剛才他半跪著說話時,眼睛沒有看她的面部,而是看著她的脖子一帶。他是在……直視她的眼睛。」
「不是說狼人畏懼被天蛾人直視嗎!」
「這世界這麼大,也許有例外呢?也許因為沃爾沃救了她,她也首次好好和這位警衛說話……算了,老實說,我也不能理解這是怎麼發生的。」

克拉斯伸展了一下胳膊,既然找到了天蛾人,他決定回宿舍休息。「約翰,看到剛才的畫面,你終於不擔心她搶走我了?」

「你怎麼還在說這個!」
如果約翰是人類,現在一定會滿臉通紅。於是他回擊說:「你也放心了吧?你終於不擔心我被狼人效忠或求婚了?」

克拉斯沒回答,一直在偷偷笑。約翰也被他感染得笑起來。

「克拉斯,明明一切都是羅素先生結束的,為什麼我卻這麼有成就感?」
「不知道。而且,我也有這樣的感覺。」

就像剛才沃爾沃對天蛾人的猶豫一樣,約翰也遲疑了片刻,再伸手摟住克拉斯的肩,還稍稍用力地拍了幾下。
克拉斯也笑著摟住他,像兩個像剛結束球賽的年輕學生似的,穿過一群群扔在撿拾碎衣服的狼人。


TBC
絮言絮語 警衛長是個騎士腦無誤……(至於將來怎麼樣了,算開放式好了……天蛾人她只是猛一看是個少女《--擬態,實際不是女「人」啊……實在不知道這該怎麼算………………)

另外海登和浮木未來…………也許會很精彩……吧…………

卡蘿琳和麗薩好久沒出場了,還真有點想她們……

41-深藏的疑慮

羅素住進了重症監護病房。在他入院期間,約翰和克拉斯也結束了臨時警衛工作,回到西灣市的協會辦公區。

克拉斯打算去探望羅素。羅素被發現多處血栓,還突發了心肌炎,並且還有仍待排查的電解質紊亂癥狀……以及一堆克拉斯都沒記住的疾病。
巫術對人的吞噬是清晰可見的,對於普通人來說,也許「靈魂顏色」之類的說法很難理解,而肉`體的病痛卻是實實在在的。這些摧殘,靠法術與祈禱都無法復原。

羅素剛離開重症監護區,轉入普通病房。克拉斯到醫院的時候,有個四十歲上下的女性正在輕聲和羅素說話。
護士們都以為她是羅素的妻子,克拉斯認識她,她叫貝拉,她是獵魔人組織的高層負責人之一。

克拉斯也明白,除探視之外,她更是來審訊羅素的。

不僅因為羅素使用了極危險的巫術,更因為他曾是奧術秘盟的成員。克拉斯回到協會後才聽說這一點。

多年前,羅素和獵魔人組織接觸,向他們提供情報。獵人們發現了隱秘的研究所和祭壇,二十五個秘盟成員中只有五個逃脫了,之後,羅素成為獵人的一員,繼續參與抓捕或處死這五人的行動。

獵魔人接受了羅素,但並不代表絕對信任他。所以,儘管貝拉已經從其他獵人口中得知了「地堡」內發生的一切,但她還是要來親自觀察羅素的態度。

現在克拉斯捧著一堆花,上面的掛簽寫的是「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西灣市辦公區」。貝拉站起來和克拉斯握手,把花束插在花瓶裡,禮貌地離開病房。

繞過簾子,克拉斯發現羅素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來。」羅素示意他坐下。

克拉斯想找個禮貌些的措辭,羅素對他擺擺手:「讓我來直說吧。那時我是想告訴你,你的靈魂能量太強了,我只是拿了一小塊,卻差點無法駕馭它。」

「怎麼可能呢?」克拉斯仍記得那時羅素的眼神——虛弱,且非常驚惶,「雖然不懂你的巫術,我也多少能猜到,你身體裡的黑蛇和‘巫師’身邊的荊棘是同種原理的東西,你的法術改良得比他好,比他強大,但你一個人的靈魂支撐不住。所以你要拿一點別人的……」

躺著的羅素動作輕微地點頭:「當時屋裡有血族和狼人,他們的靈魂沒法用,我就想到了你的。當施法成功時我才感覺到你的靈魂不太一樣。我當時只是一心想盡快結束瓦爾特的生命而已……可是,力量膨脹了,我竟然殺光了全部的變異者……」
羅素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眼神從克拉斯身上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

「不過,你也別緊張,」羅素又說,「我很確定你是人類,別擔心,如果你不是,那個巫術就不能成功。靈魂過於強大不見得是壞事,可能只是因為你有真知者之眼。我之所以驚訝,是因為你讓我想起法師們以前的某項研究,」他指的是奧術秘盟的法師,「奧術秘盟早就七零八落了,這些操法者的秘密活動卻從未停止,你們協會應該也清楚這一點。」

克拉斯點點頭,羅素繼續說:「那項目我並不熟悉,我只知道他們失敗了。七個參與者有的死去,有的發狂,似乎實驗體也被毀壞了。具體細節我不清楚,法師們都很會保密。」
他深吸一口氣,微微閉著眼睛,似乎回憶起了很殘酷的畫面。
「發狂的那個人像你一樣擁有真知者之眼。我參加過善後行動,他在研究所裡大開殺戒,而且,他的法術是徹底失控的,就像我借用你的靈魂後,也差點難以控制自己的力量一樣。」

「後來……怎麼樣了?」
「他被殺死了。後續如何我不清楚,我離開了那裡。克拉斯先生,其實秘盟的法師們一直相信‘真知者’是特殊的,他們不僅是能看透偽裝,也許還藏著更大的潛力。當年我參與的事情印證了這一點,那天在監獄裡,我好像更相信是這樣了。」

克拉斯聽得很認真。而且,他聯想起了另一件事。「羅素先生,你還記得發狂的那個人是什麼樣子嗎?比如,他是黑髮藍眼的嗎?」

羅素想了想,說:「我記得他確實是黑髮,比我的這種頭髮再稍微卷一點,不過……他沒有眼睛了。」
「沒有眼睛?」
「是的,他是真知者,在他攻擊我們時,有法師用法術燒熔了他的眼睛……我根本沒看清是什麼顏色。」羅素停下來觀察著克拉斯,問:「你怎麼了?協會在找一個黑髮藍眼的秘盟法師?」

克拉斯搖頭笑笑:「大概是我想得太多了。」
「是啊,不管你們要找的是誰,當年我遇到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他還很年輕呢。當然,那時我比他還要年輕,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
「是這件事讓你決定離開奧術秘盟?」

「不,那時我仍留在他們之中,」羅素偏開眼神,下面將要說的話讓他有些不好意思,「也許你看不出,我曾經是個中學實驗室教師。我把工作當維生工具,研究古魔法與巫術才是生活重心。曾經我很滿足。後來……我還是決定向獵人們通風報信。並沒有什麼太特別的契機,我是漸漸改變想法的。」

在探視時間,病房樓下的花園裡傳來歡笑聲。因傷病住院的小孩子被父母陪伴著,好不容易才能出來透透氣。
羅素偏頭看著窗外。雖然空氣很溫暖,但他還是得裹緊被子,瘦削的側臉整個陷在枕頭裡。

「漸漸地,我已經不再在學校工作了,學校裡那些小孩也不算是我真正的學生。在奧術秘盟我才有真正的學生,比如瓦爾特,也就是‘巫師’;但是……我和普通的孩子們相處了那麼久,我再也沒辦法做到把小孩綁在實驗台上……」

克拉斯並不想問細節,他一點都不想知道。

「瓦爾特非常憎恨我,我能理解,」羅素苦笑著,「我不後悔逮捕他,也不後悔親自殺了他。唯一令我悔恨的是,當初是我讓他成為巫師。」

克拉斯不再問沉重的話題,這些對羅素的身體沒好處。簡單談了談「地堡」和醫院的午餐後,克拉斯準備離開病房。
臨走先他又被羅素叫住,羅素的聲音很虛弱,但每個字都像楔子般尖利。

「克拉斯先生,儘管尚無定論,還是請你務必對自己保持警惕。你也是法術研究者,應該懂我的意思。這就好像藥劑說明中的不良反應警示一樣……可能最終什麼都不會發生,也可能你會將身邊的人一起拖入地獄。」

克拉斯禮節性地回頭笑笑,走出去關上門。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同樣早已感到疑慮,關於一直出現在協會視野裡的人,以及自己身上若有似無的秘密。它們也許永遠不會顯露危險,也許會在哪一天露出猙獰的面目。
這些東西他無法確認,卻又不能否定。

向著車子走去時,克拉斯接到傑爾教官的電話。「克拉斯,‘擬真構裝體’那件事怎麼樣了?」

「我已經把它送回家了,」克拉斯邊說邊對車子裡的兀鷲招招手,兀鷲發動了汽車,「製作構裝體的人也在四處找它,真難以想象,會有人在超市丟失一個構裝體,就像是丟失小孩的那種案子似的……」

「確實很像。對了,今晚卡蘿琳和麗薩也會過來,有件事需要你們去調查。」
「好,今天約翰也會來的。」
「還有,兀鷲和海鳩在嗎?」傑爾教官問。
克拉斯已經坐進了車裡,他抬手給兀鷲施展暫時擁有人類面孔的法術,很奇怪為什麼傑爾教官會問及兀鷲。

傑爾教官接著說:「如果方便的話,晚上把兀鷲和海鳩也帶來吧。」
「什麼?他們並非協會成員,只是我私人的助手,他們也不具備處理超自然工作的能力……」

「我知道,別擔心,我不是要讓他們幫忙,」傑爾很清楚,克拉斯家的這兩個幽靈其實並不強大,克拉斯從不讓他們參與協會的工作,「阿特伍德先生來了,他也許會想見見他們。」
「原來如此,好吧,我轉告他們……」

掛上電話後,兀鷲邊開車邊發出一串咕噥聲。和幽靈有契約的克拉斯能聽得懂,他嘆口氣:「兀鷲先生,也許你不想見阿特伍德,別擔心,有我們在呢。」
兀鷲又是嘰嘰咕咕地說了一長串,看起來十分緊張。


克拉斯出現在寫字樓門口時,約翰已經等在大廳裡了。
「你不會是在等我吧?」克拉斯問。

其實約翰就是在等他。傍晚來到寫字樓下後,約翰先去停車場逛了一圈。憑血族的速度和視力,他很快就看遍了全部車輛,沒看到克拉斯的車子。
約翰沒承認,他說只是巧合。
克拉斯沒再問下去,靠近他輕聲說:「過來,幫我個忙。」並把他拉到樓梯間裡。

從克拉斯身上浮現出兩個人影。海鳩和兀鷲一前一後鑽了出來。
「要上去得坐電梯,」克拉斯懇求地看著約翰,「他們兩位飄在外面會嚇到其他樓層的人。但是,如果他們兩個都附在我身上,我會一直很胸悶。你能不能幫我分擔一個?」

「兀鷲先生和海鳩女士?」約翰從未見過他們跑到協會辦公區來。
兩個幽靈向他點頭致意。兀鷲像個紳士一樣鞠躬,海鳩則拎著白袍子行屈膝禮。面孔呈灰白乾屍狀的他們一如既往地優雅有禮。

「可以當然是可以,只要他們能附身血族,」約翰從樓梯間向上望瞭望,「不過,有這個必要嗎?我們就這麼上去吧。」
「上去?走29層樓梯?」
「當然,」約翰有點躍躍欲試的,「他們兩位可以漂浮,對吧?我來抱你走樓梯上去。29層而已,對血族而言不算什麼,甚至我可以不比電梯慢。反正你也一直很討厭坐電梯……」

說著他伸手向克拉斯的肩,另一隻手打算去攬起他的腿。克拉斯後退一步躲開了:「不!不能這樣!」
「呃,或者……背你也行。」約翰想,也許是抱著的姿勢顯得太奇怪了……

克拉斯扶著額頭無力地笑著:「約翰,你想一想!樓梯間難道就沒有人了嗎?如果,某層、某公司的普通人想去樓梯間和人聊天,或者講私人電話什麼的……推開門,他突然看到有個比滾梯還快的人抱著另一個人跑過去,身邊還飄著兩個幽靈!你覺得他當時會是什麼感想?」

約翰恍然大悟,同時也暗暗失望。他以前就總是想這樣試試,看來是不行了。

「海鳩女士,你去約翰那裡吧。」隨著克拉斯的指令,海鳩飄向約翰,沒入了他的身體,兀鷲也回到了克拉斯身上。

坐電梯上去後,海鳩和兀鷲就離開了他們的身體。前台的艾麗卡看到他們時,壓低聲音說:「克拉斯,那位已經到了。」她又對兩個幽靈點頭微笑:「你們不用打扮一下嗎?」
海鳩和兀鷲永遠是一個穿著白色長睡袍,一個穿燕尾服。除非克拉斯臨時用小幻術給他們改變一下外貌。
海鳩說了一串話,克拉斯幫她翻譯:「用真實的模樣更親切。」

艾麗卡點點頭:「嗯,有道理。他們在小會議室,卡蘿琳和麗薩已經到了。」
兩個幽靈彼此對視了一下,海鳩輓住了兀鷲的胳膊,一起飄到約翰和克拉斯身後去。

克拉斯走在最前面,約翰小聲問:「他們兩個是在害怕嗎?怕卡蘿琳?」
「他們才不怕卡蘿琳。卡蘿琳最喜歡兀鷲做的貓咪挑花咖啡了。」克拉斯說著時,他們已經來到小會議室門前。

門開著,像從前常常出現的畫面一樣:傑爾教官坐在最前面,麗薩在旁邊翻著記事本,卡蘿琳總是走來走去。

屋裡還有一位「先生」,他身穿三件套晨禮服,頭戴如今只能在魔術表演上看到的毛呢高禮帽,手裡還拿著紳士手杖。
就像海鳩與兀鷲一樣,他漂浮著,面部同樣是塌縮乾癟的灰白色,皮膚下骨骼的形狀清晰可見,整體顏色非常暗淡,像是一直站在陰影裡。

克拉斯先向幽靈先生介紹了約翰,再告訴約翰:「這位是阿特伍德先生,海鳩女士的父親,現在也是兀鷲先生的岳父。」

約翰吃驚地看著幽靈們。他吃驚的並不是這裡有三個幽靈,而是……原來克拉斯的兩位管家是夫妻。

海鳩說了句什麼,似乎是在和父親打招呼。別人聽不懂阿特伍德先生的回答,從神態能看出他在故作冷淡。

在各種鬧鬼的故事裡,能和人溝通的那種只能算虛無飄渺的「鬼魂」,而不是身為虛體生物的「幽靈」或「幽魂」。這其中的區別很微妙。總體來說,鬼魂只是死者憤怒或執念的體現,而幽靈之類卻已經算是另一種生命體了。
一般人聽不懂幽靈的聲音,只有與其有某種力量牽絆的人才能和他們對話。儘管他們講的並不是另一種語言。克拉斯能聽懂,因為他是與幽靈管家們有過契約的人。

在克拉斯來之前,辦公區沒人知道阿特伍德到底要說什麼,只能大致看出他似乎想求助或提供某些線索。
「克拉斯,翻譯一下……」傑爾教官低聲提醒。幽靈們自顧自地聊著,甚至還有要吵起來的趨勢。


TBC
絮言絮語 鬼魂和幽靈的區別是我胡說的,
雖然詞語上確實不是一個詞,但其實不一定是這樣的區別,這個區別就只是在這篇文範圍內……

「幽靈」其實在這里長得可能有一點點像幽影(Shadow)和高等幽影(Greater Shadow),當然,也不太一樣啦……起碼成因就不一樣(幽影不是死人變的……)

鬼魂就是平時說的「靈」、「鬧鬼」、「地縛靈……」什麼的,就是Ghost……
這裡的鬼魂比幽靈弱小,但能說話

42-四人遠足

「我來這並不是為了和您吵架!——海鳩女士說。」
「我也是,孩子。但我沒叫你帶那位來!你應該知道,我一看到他就心臟絞痛。——阿特伍德先生說。」不用克拉斯解釋大家也能看出,「那位」指的是兀鷲。
「我們早就死了!哪有什麼心絞痛!——海鳩女士說。」
「我渾身都絞痛!我說了多少次?我只是不想見到他而已!——阿特伍德先生說。」

克拉斯認真地翻譯著。他聲音不大,幾乎沒影響幽靈們的正常吵架,看起來他就像首腦開會時的隨身翻譯。

「然後阿特伍德先生又說,我退讓了無數次!我甚至默許你和這個男人在一起,難道你就不能考慮一下我的心情?我只是不想見到他而已……」
「海鳩女士回答的是,我知道,父親,可是事情已經過去快兩百年了,難道您還是不能接受他嗎?」
「他是我永遠不想看到的人!」

克拉斯停下同聲傳譯,困惑地左右看看同事們:「給他們點隱`私好不好?我覺得他們需要先吵個痛快……」

聽到這句話,阿特伍德一臉歉意(也只有克拉斯看得懂他的表情)地向人類們道歉:「抱歉,真是慚愧,一涉及以前事我就非常容易激動,我不該這麼失禮的。呃,我家的事情就放一放,這次我來協會,是為了某件很恐怖的事情。」

「別在意,我能理解,」對話中,大家只能聽懂克拉斯發言的部分,「關於什麼?我替您向大家轉述。」

阿特伍德點點頭,還不忘瞪了默默站在角落的兀鷲一眼。
「老宅那邊出了點事情。家裡鬧鬼鬧了一兩百年,從沒什麼大亂子,這次……出命案了。請用你們常用的那個東西搜索一下老宅的地址,你們會看到新聞。」

他指的是電腦、網絡。克拉斯照做了,並把筆記本電腦連上背投儀器,讓屏幕上的新聞能被大家看清。

「老宅」就是指阿特伍德先生一家生前居住的宅邸,屋子是從十八世紀留下來的。幾十年前老宅曾充當過軍隊醫院,戰後被再次廢棄,有人嘗試過把它改造成博物館什麼的,卻屢屢因為恐怖事件而失敗。
現在,那地方被譽為最恐怖的真實鬼屋之一,有無數人曾在屋內有遇鬼體驗。
當然,那裡本來就有鬼,阿特伍德和他的夫人一直在那裡,近百年來他們還接受了一些無處可去的幽靈,住進去了七八個。

電視台娛樂節目去老宅做過專題,外國的媒體也報道過它,平時還總有些年輕人去拍照、比試膽量。附近的林頓鎮非常維護這間鬼屋,不允許開發商打它地皮的主意,因為它能給小鎮的汽車旅店和餐館帶來客流,甚至鎮裡的人還以此為主題做了不少驅邪或詛咒物品,像模像樣的,很多人都會買些帶走。

一般人來探險時都是住在林頓鎮,也有些膽子大的年輕人會直接宿營在屋裡。每年都有好幾批這樣的人。
可就在前不久,有對情侶一睡不醒,死在了房子裡。

當晚,幽靈們跑到林頓鎮拼命騷擾居民,希望引起他們注意。老宅的幽靈不像海鳩和兀鷲經過法術改造,他們不能碰觸到物體,無法親自給遇難者急救。
死者幾天后才被發現。他們躺在某間臥室內,身體沒有外傷,面目十分猙獰。

鬼魂們害怕了,不希望再有人死,可是這麼一來,大家卻更加堅信這是冤魂作祟,更多人跑到林頓鎮,希望一睹鬼屋風采。最近老宅的幽靈們一直很忙,他們得不停把想去鬼屋住宿的人嚇走,讓他們無法整夜留在房子裡。

「為什麼幽靈們能離開屋子?」約翰小聲問克拉斯。
「他們不是傳統意義上只能呆在屋裡的‘鬼’,我說過了,他們是幽靈,一些人還叫他們幽魂、幽影什麼的。」
儘管克拉斯解釋了,約翰還是不太懂。培訓期考試沒有考過關於鬼魂的部分。總之,約翰至少知道阿特伍德他們能離開`房子。
「那對死去的情侶呢?」約翰又問,「他們的鬼魂應該也在那裡吧,問他們不就好了?」

傑爾教官和麗薩都一臉吃驚地看著約翰,又看看克拉斯,表情仿佛在問「你都教了他些什麼」。
克拉斯嘆口氣:「關於死者怎麼才能變成幽靈的條件和公式,你不記得了?」
約翰沒回答,他就是不記得了。協會收藏了很多關於黑暗生物的書籍,猛一看去讓人好奇心大增,但只要你真去閱讀,就會發現它們其實枯燥又深奧,裡面都是些晦澀、嚴謹的東西,遠不及《世界未解之謎大全》那類書籍有趣。

「總之,並不是每個人死後都會變成鬼魂,」克拉斯說,「甚至可以說,‘變成鬼魂’才是少數情況,它可能會集中爆發,也可能很久都沒有一件發生。就好像,經很多人都被搶劫過,而沒有遭遇過搶劫的人才是多數。」
「我懂了,就像遭到吸血鬼襲擊並不一定會死一樣。」
「也可以這麼理解,比這個的條件還要嚴格點。」

阿特伍德先生漱了漱已經乾癟的嗓子:「先生、女士們,我所講的事情還沒有完。實際上,在那對年輕情侶之後還有死者。」

「還有?」克拉斯看看電腦屏幕上的報道,「還有別的新聞嗎?這些天我還沒聽說過……」

「不是遊客,是驅魔人。先後來過兩批人,總共五個,都死在了屋子裡……他們的同伴處理了善後,沒有報案。我不清楚他們是哪個機構的,或者是自發的?當初,我聽說他們打算來查這件事,就讓他們進屋了。」

鬼魂歡迎驅魔人進屋調查,這還真是奇怪的場面。約翰暗暗想。

「他們看上去很專業。聽了細節後,他們留下來過夜。第一次來的驅魔人像那對情侶一樣,再也沒有醒過來,第二次來的驅魔人三人一起行動,留了一個人守夜,但他竟然也睡著了。恐怖的是,當這一切發生時,屋子裡的其他幽靈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們沒有穿墻進去看看情況嗎?」克拉斯問。

「很難說清那是什麼感覺,」阿特伍德以手撫胸,他生前也喜歡做這個「我的心臟不好」的動作,「就是……我們好像什麼都意識不到,想不起來。等回過神來,已經到了第二天。就算一開始就留在驅魔人們身邊,最終我們也會渾渾噩噩地離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像有人把我們的感覺屏蔽了。」

克拉斯把阿特伍德說的都轉述出來。麗薩聽完後,思考著說:「要屏蔽幽靈一點都不難,更強大的幽靈就能做到。畢竟幽靈是非常多樣化的東西,他們的強弱之差、能力之別,常常懸殊得令人吃驚。」

卡蘿琳目光閃亮地看著傑爾教官:「這次協會能不能批准直接殺了它?我是說凶手。」
「你連它是什麼都還不知道……」傑爾教官提醒她。
「反正我們也要去見它,」金髮女孩笑得像要和新男友約會一樣甜美,「真期待啊,我上次殺不死生物還是一年前呢……」

在場的三個幽靈都閃爍了一下……用人類的動作比喻,應該是顫抖了一下吧。約翰非常理解他們此時的心情。


這次克拉斯與約翰、麗薩和卡蘿琳將四個人一起前往老宅。卡蘿琳不常參與關於幽靈的案子,而麗薩是非常擅長對付各類黑暗生物的驅魔師,作為搭檔,卡蘿琳這次會一起行動。

「我們坐卡蘿琳的車去,」離開大廈時,克拉斯對兀鷲說,兀鷲從他身體裡浮出半個頭,「林頓鎮稍微有點遠,就不用你開車了。我的法術沒法一直偽裝你,萬一有路過的司機看到你的臉就糟糕了。」
「而且阿特伍德先生也不希望我去。」兀鷲苦笑著。
在別人聽來,兀鷲的言語只是含義不明的一串發音,。不過,從海鳩飄過去安慰他的模樣看,倒也能猜出大致意思。


約翰非常好奇這三個幽靈間的恩怨。看起來似乎挺簡單的:無非是父親不允許女兒和她的戀人來往什麼的……可是,照他們的意思說,都過去快要兩百年了,阿特伍德竟然還這麼排斥兀鷲。
還有,他們三個難道是一起死的?可是看起來他們在生前還不是一家人……當著兀鷲和海鳩的面,約翰不好意思問,畢竟兀鷲能聽懂他的語言。問幽靈的死因很失禮。約翰決定等出發後再問,幽靈管家那時就不在克拉斯身邊了。

第二天清晨出發,兀鷲送克拉斯去接約翰,然後去卡蘿琳和麗薩租住的公寓附近匯合。
卡蘿琳帶了一大堆東西,一個旅行挎包和一個拉桿箱,像要度假似的。雖然箱子看起來有點過於沉重,約翰毫不懷疑那其實是各種武器。

「你穿的這是什麼……」克拉斯表情僵硬地看著她。她身邊的麗薩一臉陰沉,像是沒睡醒,丟下一句「我勸服不了她」就先鑽進副駕駛座睡覺了。

卡蘿琳把金髮梳成了兩股辮子,穿著一身……藍黑色水手服。就像某些東方國家的女孩校服一樣。不過這身肯定不是真的校服,沒有校服會露出一截肚子。

「你不覺得很像嗎!」卡蘿琳微笑著,單手叉腰昂頭。
「像什麼……?」
她一臉憧憬地說:「沒準我們需要在夢境中和敵人戰鬥,我覺得很像《美少女特攻隊》……」

「我看過那個,」 約翰站在清晨房屋的陰影裡,「這身很像叫‘洋娃娃’的那個女孩……」
卡蘿琳猛點頭:「對!就是她!你真是個好吸血鬼!」
她跑到前座去發動車子,興奮地嘰嘰喳喳。試圖多睡一會的麗薩掏出兩個耳塞戴上。

兀鷲獨自開車回去,克拉斯和約翰坐上卡蘿琳的車後座。兩側的玻璃都貼了遮光層,協會人員的車經常有黑暗生物乘坐,所以通常都有這種準備。

卡蘿琳似乎非常享受清晨車子還不多時的路況,邊開車邊哼歌,雖然沒人聽得出她到底哼的是什麼。

「實際上,也許並不像《美少女特攻隊》。」約翰對身邊的克拉斯說。
克拉斯奇怪地看著他:「當然不像!我們兩個是男的。」
「我是說怪物的部分。克拉斯,我感覺這件事更像《新猛鬼街》,就是2010年的那部,主角們只要睡著就會被一個人追殺……」

「好吧,我該去補習恐怖片了,」克拉斯靠在座椅上,從電腦包裡掏出一本書,「而你也補充一下關於幽靈的知識怎麼樣?反正你不會暈車。」

約翰接過書翻了翻,連半個字母都看不進去。可能是因為卡蘿琳的輕鬆態度,現在他們太像是準備去度假了,路上看書顯得很無趣。
「對了,說到幽靈,」於是,他決定問問一直好奇的事,「兀鷲和阿特伍德先生……」

「事情是這樣的!先生,那是個悲劇啊!」
顫抖的蒼老聲音響起來,就在約翰耳邊。約翰驚叫一聲緊貼在車門上。

阿特伍德從靠背上露出一點身子,像個浮雕一樣。令人驚奇的是,現在所有人都能聽懂他說的話了!

麗薩閉著眼擺擺手:「哦,是我幹的。我給他的咽喉放了法器,這樣方便一點,不然將來總得要克拉斯翻譯。」

「謝謝你,麗薩,」克拉斯觀察著老幽靈的喉結,灰暗的皮膚下,有光點若隱若現,「他的聲音真清楚。」
「原來還能這樣!」約翰倍感驚奇,「克拉斯,你可以也給你的管家……」
「如果沒有太大必要,我就不弄這個了,」克拉斯撇撇嘴,「約翰,你知道這法術需要什麼法器嗎?」
約翰當然不知道。
克拉斯指指幽靈嗓子裡的光點,把約翰手裡的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法術標注:「需要用一顆至少六十分以上的鑽石。」

還沒等約翰表示什麼,卡蘿琳得意洋洋地插嘴:「這不算什麼,麗薩還有一對比這大的耳環呢。還有,我的車是她買的,她的信用卡副卡在我的……」

「我要睡會!」麗薩用力把耳塞又往裡緊了緊。

「讓我告訴你們這個悲劇吧……」阿特伍德還在執著於上個話題,還很體貼地放低了音量。

TBC
絮言絮語 最近幾次都不怎麼激烈,感覺蠻平淡的……
11·11的更新是四個人(約翰姑且也能算,指人員,不是人類)上路工作去了……

約翰和卡蘿琳講的電影,克拉斯都不太熟……克拉斯大概偏好文藝劇情類吧……雖然特別知名的話應該也看過……

這個極為友善的鬼屋裡面的細節有好多還沒考慮得當……

43-親眼所見

約翰感到好奇的,第一是幽靈們的關係,第二是他們的名字。「阿特伍德」是個普通姓氏,可是「兀鷲」和「海鳩」卻根本不是人名。

多虧阿特伍德太強烈的訴苦欲`望,以及克拉斯帶來的書。這一路上,他的疑惑都得到了解釋。

「兀鷲」和「海鳩」當然不是名字。幽靈、鬼魂等等會被生前的名字束縛,尤其是個人名和教名。所以他們現在根本不使用名字,連阿特伍德先生也只用姓氏介紹自己。

阿特伍德是海鳩的父親,這一點顯而易見。阿特伍德很討厭兀鷲,兀鷲一直徘徊在老宅外面,阿特伍德不允許他進去。
幾年前,克拉斯因為一些事去過林頓鎮附近,並認識了阿特伍德一家。那次海鳩差點被一個驅魔人誤殺,是克拉斯救了她,並且用契約讓她恢復健康。
她借此機會離開老宅,成為克拉斯的女管家。不久後,兀鷲也跟著去了,從此這對幽靈戀人終於能朝夕相處了。

「我默許了,我不希望她傷心!」阿特伍德越說越難過,再次擺出心臟不適的姿勢,「可是我仍在怨恨兀鷲,是的,我很頑固,因為我死了啊!本來死人就是很頑固!」

「他做了什麼?」約翰盡可能縮到一邊去,一方面是躲避陽光,另一方面是給阿特伍德讓出地方。雖然幽靈老人不需要空位置,而且胳膊總有一部分是和他重疊的。

「很多!很多!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我憤怒!」幽靈的眼睛開始冒出青色火苗,看來他確實是很生氣,「以前我曾以為他是個很好的年輕人,沒想到,他竟然教唆、拐帶我的女兒!」
「呃?不是海鳩女士自己決定離開的嗎?」

「我指的是她生前!」老人的肩膀顫抖著,做出往後靠的姿勢,身體沒入靠背裡,「如果不是他……我的女兒就不會年紀輕輕地死去。她會活下去,去外國或者什麼地方,和很好的小夥子結婚,參加舞會,享受生活,一直到很老才變成幽靈……」

聽到這些,克拉斯做出輕拍幽靈後背的姿勢,手停在他身體輪廓的邊緣。「兀鷲也一直在責怪自己。先生,別太苛責他,要知道,當初海鳩做出那樣的選擇,並非因為兀鷲,而是因為她愛你們。」

約翰用「到底發生什麼了」的眼神看著克拉斯。經過老人點頭默許,克拉斯說:「阿特伍德先生一家有五口人,分別是他和他夫人,他的老母親,以及女兒海鳩女士和小兒子克勞德。順帶一提,克勞德死的時候只有不到兩歲,他沒變成幽靈,他已經不存在了。而兀鷲先生是他們家的第二任管家。他們……死於一場殘忍的謀殺。」

阿特伍德自己接著說下去:「我曾是個生意人,因為一些不能妥協的事情,我算是惹到了別人,而且是我不該惹的人。我永遠忘不了那天晚上……那些暴徒闖進來,連不到兩歲的克勞德都沒放過。我的女兒當時遠在她表姐家,逃過了這次屠殺,可是兀鷲……我那個看似忠誠的管家!他竟然幫助她復仇!」

「我能說‘乾得好’嗎?」開車的卡蘿琳插嘴。

阿特伍德顯然不認同她,但又多少有點害怕這女孩,就沒敢反駁。他嘟囔著繼續說:「她本可以躲過的,甚至,她有機會逃到另一個國家去。如果當時我有力量,我不會允許她回來,可是……克拉斯先生你知道的,變成幽靈是個很長的過程,那時我還什麼都感覺不到,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誰,只是莫名其妙地存在於屋子裡,根本離不開……」

「嗯,那時你還只是個靈魂。」克拉斯說。

「作為管家,兀鷲和我們一起被殺死了。他是第一個變成幽靈的。他去見了海鳩,在我們的葬禮上!聽說,我可憐的女兒都不敢露面,只能遠遠地看我們下葬。雇凶的人並不好惹,我的女兒也沒有證據,於是,兀鷲留在她身邊,教唆她尋找主使者。他們成功了,她把共謀的凶手們一個個殺死……」

約翰似乎想起了什麼:「先生,難道海鳩她的名字叫……呃,我就不說出來了,」收到克拉斯提醒的眼神,他把女幽靈的名字吞了回去,「我好像記得這麼一件事,有人接連被殺,大商人和他的兒子……好像還有幾個僕從。後來殺手被抓住了,是個扮裝成男人的女孩……」

「是的,就是這件事,」阿特伍德嘆口氣,「沒有證據能證明那些人雇凶謀殺我們一家。可我的女兒去覆仇時卻被人抓住了,」他捂著臉,似乎嗚嗚地哭了起來,「他們對她施以絞刑……我沒有看到那場面,難以想象她曾經歷了什麼!」

「先生,也許您不相信……」約翰抓抓頭髮,暗暗感慨這巧合,「我可能……算是見到那個場面了。」

不僅老幽靈,連克拉斯都驚訝地看著他。
卡蘿琳看著後視鏡吹了聲口哨,只有麗薩似乎塞著耳塞徹底睡過去了,毫無反應。

「那時我大概十幾歲……我是說真正的十幾歲,不是被轉化後的,」約翰說,「我記得這件事很轟動,那年代的女人們穿著長裙打著陽傘,別說報仇,多站一會就要暈倒了,可是她卻一連殺了那麼多人。」

「她……她在死前受過折磨嗎?」老幽靈戰戰兢兢地問,「她不肯告訴我,這麼多年了她都不肯告訴我。」

「其實我沒怎麼看清她的樣子。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在被行刑前喊了‘別擔心,死亡能讓我和你們在一起’這麼一句話。當時大家都在議論這個。甚至有人傳言說,劊子手親眼看到她維持著笑容走向絞繩套……」

老幽靈閃爍得更厲害了,顏色時深時淺,就像人類悲傷地顫抖著時。
他哼哼唧唧地說著「失陪」,然後鑽到了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大概是後備箱裡。

克拉斯的表情也有點複雜。他看著前方,像是在發呆,又像是思考著什麼。
「約翰,我以前都沒怎麼感覺到過……」過了一會,他說。

「感覺到什麼?」
「就是……明確地感覺到,你活了這麼久,見過我們誰都沒經歷過的年代……你平時不怎麼給人這種感覺。」
克拉斯仍記得向約翰拿出協會的表格時:在客廳裡,也是現在的四個人坐在一起,當初約翰像被黑幫綁架的上班族一樣不安,完全沒有人們印象中血族的氣質。

「其實我生活的範圍很小,也沒真的經歷過什麼。」約翰有點不好意思。

「你知道嗎,史密斯也活了很久,」克拉斯把手肘撐在車窗邊,手托著頭,「他平時確實不像黑暗生物,那只是因為他偽裝得很好。一旦卸去偽裝,他經歷過的事讓總我吃驚。不過,你身邊一直沒有這種氣氛,先不說其他黑暗生物,你和我以前打過交道的血族都非常不同。我覺得有點奇妙。」
車後門上的玻璃窗是黑色的,比墨鏡更不透光,克拉斯還是一直看著窗外。
「剛才,我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你是個吸血鬼……」克拉斯感嘆著。

約翰一時不知回答什麼。此類話題或思考,總是會帶給他莫名的焦慮感,就像從金普林爵士的莊園離開時一樣。

好在,剛才克拉斯說的話存在一個有趣的漏洞,能讓發言變得有趣起來。
約翰伸出手指,碰了碰克拉斯因歪著頭而露出的脖子。

「我想,這應該不是你第一次‘感受’到我是吸血鬼吧。」他沒敢直視克拉斯,只是故作輕鬆地笑著。

「好吧……確實不是第一次。」
於是,克拉斯故意用聽起來有點曖昧的措辭回擊:「嗯,我覺得那次還不錯,你很小心,就是不太主動而已。你呢?你感覺如何?」

約翰很後悔自己用了那種語氣開玩笑。現在他頭痛般單手捂著眼睛。

「你們兩個適可而止吧,」卡蘿琳忍不住大叫,「我差點把口香糖咽下去!克拉斯,你這個人真是沒救了,你先是和現任提起前妻,然後又當著兩個女孩的面說你和約翰‘第一次’的感想……」
「那確實是我‘第一次’——被吸血啊。」克拉斯好笑地看著約翰的表情。
卡蘿琳嚷著:「照你這麼說,我都被吸血鬼咬過七次了!七次!我還被狼人和深淵蟻咬過!我都沒法正視自己的人生了!」
「咬過你的吸血鬼沒有一個還活著的,」克拉斯想了想,「也許伯頓算半死不活……」

……這種情況下,通常不必再糾纏上一個話題了吧。約翰暗自慶幸。
克拉斯的用語太讓人想入非非,以至於約翰回憶起來的竟然不是鮮血的味道(他認為也可能因為現在不餓),而是克拉斯頸部皮膚的觸感。

細膩而溫暖,因當時的情形而帶著一層薄汗,喉結在皮膚下顫動,敞開的襯衫領子下鎖骨線條若隱若現……
在尖牙刺破皮膚前,首先是嘴脣輕覆在頸邊,當時克拉斯的體溫比平時還要高點,雙手緊緊抓著進食者的衣服……
想到這裡,約翰伸手拉起來一塊遮光毯子,蓋過自己全身。

「你怎麼了?」
「我也想睡一會,血族本來就應該白天休息。」

約翰藏在遮光毯下睜著眼,努力讓腦袋放空。
剛才他感覺到眼珠有點發熱。吸血鬼在激動起來、眼珠變紅前,經常會出現眼睛發熱的前兆,約翰很擔心自己在卡蘿琳和麗薩面前失態,如果只是被克拉斯一個人看到倒還沒什麼。

他剛平靜下來,克拉斯突然靠近他,幾乎整個身體都貼過來,伸手到他頸側摸索著什麼。
「怎麼了!」約翰從遮光毯裡露出臉。
「給你系上安全帶……」克拉斯很意外地看著他,「你不是要睡覺嗎?血族不需要進入睡眠的過程,你們想休眠時,應該能立刻進入休眠的。」

「我剛才……回憶了一點書上的東西。」約翰撒著謊,感覺自己像個小學生。他自己系好安全帶,再次蓋上遮光毯。
「對了,謝謝。」他從毯子裡說。
「不用謝,以前我在車上睡著時,你也常幫我系安全帶。」克拉斯回答。

約翰聽到,克拉斯也扯出了安全帶,扣好,衣服摩擦著座椅,尋找更放鬆的姿勢。

以前,約翰確實不止一次幫睡著的克拉斯系安全帶。他會把整個身子靠過去,距離黑髮人類青年的臉那麼近。約翰還以為克拉斯不知道,現在他才想起來,人類的睡眠有時很淺,不像血族一樣休眠時毫無反應,人類可以在昏昏沉沉中知道身邊的事。

在血族的聽覺中,克拉斯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均勻,看來他也要睡一會了。
卡蘿琳抱怨著三個全都在睡覺的同事,發泄般加大油門。


TBC
絮言絮語 海鳩那段以前的事,其實是個和今天的鬧鬼有關的……
雖然並不是「凶手又回來了」這麼簡單啦……

鬼屋我覺得……反正前半都不會太可怕的,麗薩和卡蘿琳都來了哪裡可怕得起來……

44-兩個地下室

林頓鎮裡的餐館通常還販賣防詛咒物品,咖啡外賣站兼售探知鬼怪的小鈴鐺。
最暢銷的,要數鎮裡人自己印製的「如何安全地與靈魂溝通」印刷品指南,上面圖文並茂,內容基本都是胡說八道。

鎮裡的治安官也住過阿特伍德老宅,當然,是在很久以前。現在他的經驗成了十分權威的東西,經轉述過的版本比他遇見的要恐怖很多倍。治安官總是一副「我不想多談這個」的態度,但又不忘偶爾加點「總之千萬不要做某某事,我只能提醒你到這裡了」的欲語還休的小提示,讓人更覺得真實。

日落前,協會的四個人到達小鎮,約翰留在車裡,三個人類去吃東西。除他們外還有幾個想去鬼屋的年輕人,那些人光是和餐館墻上的恐怖照片合影就花了好久時間,還認真詢問女招待如何使用防附身的白臘木球鑰匙扣。

「沒關係,他們不會留宿的,」麗薩吸著飲料低聲說,「幽靈們會想辦法讓他們離開的。對了,卡蘿琳你應該迴車上睡會,你今天開了一天的車。」
「我沒事!」卡蘿琳兩眼放光,看起來確實一點都不困,「最困的時候過去了,我現在興奮得要命。」

「困點也沒什麼不好,我們本來就是去睡覺的。」克拉斯說。
「準確說是我們三個睡,」麗薩說,「晚上約翰可以守夜。血族本來就是夜間活動的,他不用睡,正好可以醒著保護我們。」

吃完飯,他們花了大約二十分鐘就找到了阿特伍德老宅。鎮裡的普通遊客還沒來,屋子在黃昏中投下龐大的影子,像人類面前的巨獸一般。

幾個昏暗的形體從陰影裡飄出來,和阿特伍德打招呼。
他們是一直寄住在這裡的幽靈。幽靈不像鬼魂,不一定要依託於某個地點,甚至有些幽靈終日漂泊。他們是區別於血肉之軀的另一種生命物體,同樣擁有情感意識,他們也願意有個像家的居住地。

走進大門,阿特伍德的妻子飄出來擁抱丈夫,對克拉斯和他的同事們行屈膝禮。她穿著室內便裝長裙,脖子上有一副掛鏈金絲眼鏡,儘管皮肉已如同晦暗的枯骨,仍讓人隱隱猜測她生前是個知性溫和的女人。她給自己取的稱呼叫「冬青」,克拉斯一直叫她冬青夫人。

克拉斯為同事們介紹屋子裡其他幽靈:
顏色特別深的那個是阿特伍德先生的母親,死後她終於擺脫了關節病,可以自由地飄來飄去,現在大家都稱她為「祖母」;體型最巨大的是「迷霧」,他在老宅住了快一百年了,身體大到能擋住走廊的光線,讓人覺得面前有一枚古墓裡的巨石;最嬌小的是「安安」,她是從公路上來的,住下後也經常去鎮上遊蕩,總能給大家講解現在年輕人流行的東西。
還有不少都是死得較晚、不太穩定、總是閃爍的幽靈。他們很怕驅魔師,躲在別的房間不肯出來,或是偷偷從天花板冒出來半個頭打招呼,之後再次縮回去。

「真讓人吃驚,他們也太明顯了,」約翰打量著巨大的迷霧先生,「來這裡參觀的人明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們啊。」
「幽靈就是很顯眼,」克拉斯指指大廳餐桌下的角落,「相比之下,鬼魂反倒不容易發現。比如那裡就有個鬼魂,一動不動。除了幽靈和我,大概你們都看不見吧。」

約翰確實看不見。卡蘿琳好奇地鑽進桌子下,又被麗薩拖了出來。

「幽靈能做到很多事,相對的,也更顯眼,」克拉斯說,「那種‘明明在你身邊你卻看不見’的東西是鬼魂。有的鬼魂很希望被看到,可人們就是看不到。幽靈就自由多了,他們可以躲在任何物體裡,或者藏在有影子的地方,一旦他們想讓你看見,你就能看見。」

「我懂了,你的《化為光》裡講的是鬼魂。」約翰提起克拉斯的一個短篇。當初他冒充雜誌編輯時,還給克拉斯發過一封郵件,寫的就是關於這篇的觀感。
「但不是真實的鬼魂,那篇都是胡說的。卡蘿琳,你別嚇她了,她一直在抖!」克拉斯轉向金髮女孩。卡蘿琳一直蹲在桌邊把玩四稜形黑鐵破甲錐,桌子下面的鬼魂努力想鑽回地下。

「客人們,請跟我來,」阿特伍德飄過來,「等會兒有幾個普通探險者會來老宅,為避免他們給你們添麻煩,請隨我到地下室來,你們可以暫作休息。」

地下室有點像金普林爵士莊園裡的那種,但比他的小多了。入口被書櫃擋住,一般的探險者難以發現。書櫃背面本來有滑軌,它鏽蝕得太嚴重,已經基本滑不動了。平時幽靈們直接穿行,現在則得由約翰把書架挪開。

通常地下室不僅用作收藏重要財產,更是防止襲擊用的。只可惜當年的悲劇發生得太快,殺手們根本沒給這家人做準備的機會。

「他們的車子快到了,我們要準備去嚇人了,」老幽靈夫妻對克拉斯點頭致意,「這裡有點潮濕,真抱歉,如果有什麼需要……我猜也沒什麼需要,克拉斯先生你可以小聲叫我的本名,不管多遠,我們都能聽到別人呼喚本名的。」

卡蘿琳提著應急燈環視這間暗室。老宅沒有電路照明,所以他們準備了一次充電能照亮幾十個小時的戶外用燈。

「我猜,這間屋子是他們自己挖的,」等幽靈們都飄出去後,約翰說,「我見過類似這種結構的大屋子,地下室入口通常在前廳外走廊盡頭樓梯後,而不是書房或任何單間裡。更古老些的小城堡才有房間內的地下室入口,通常是為防止刺殺……比如金普林爵士家那種。」

「我猜你以前常常進這種屋子?」克拉斯問。
「是的,我小時候的學校和這裡很像,好像年代差不多的房子經常結構相似。這裡的儲藏室應該也在前廳外走廊盡頭。」約翰露出懷念的笑容,儘管他已經不太記得清在學校裡的細節了。

「看來他們生前很有錢。」約翰觀察著地下室的擺設,這裡面積夠大,被布置成起居室,即使只是臨時進來躲藏也不會覺得狹窄憋屈。櫃子裡有茶具和各種瓶瓶罐罐,桌子和沙發上矇著防塵罩,連露出來的一小截桌腿都雕飾著精緻的紋樣。

「以前他們是還挺富有,」克拉斯指指櫃子上的燭台:「看那個,它上面鑲著金線和紅寶石,金線是真的金子,細節都是手工製作而成。據我所知,他家以前在東南亞有種植園,還參與過熱帶的採礦生意,這間老宅裡值錢的東西應該不少,這麼多年了,應該基本都被人拿走了吧……除了地下室裡的一些。」

「黑月家也有地下室,」卡蘿琳趕緊放下手裡的燭台,讓它回到另一個燭台身邊,剛才她正在像在用劍一樣揮動它,「我沒去過,只聽說過。聽說黑月家的老房子是個古堡,他們的地下室不能算是地下室,根本是個地牢,那種分好多層的地牢。十八世紀以前,他們家的祖先還在那裡折磨囚犯……」

麗薩正在擦眼鏡,眯著眼睛看向她:「我們沒折磨過囚犯。根據記載,那些並不是人。」
「不是人也是囚犯啊!哦,你沒否認你家有地牢!對了,不僅地牢,其實黑月家也有種植園和熱帶的礦石生意,還有些我也不懂的……他們每個人都有股權……」

「……夠了。克拉斯知道這些,不用再說幾遍了。」
「可是約翰不知道啊!」卡蘿琳理所當然地說,「我總是特別替你自豪。你不自豪嗎?」
「那是我的股權,你到底在自豪什麼啊?」

約翰和克拉斯相視笑笑,卡蘿琳平時看起來並不可怕,就像普通年輕女孩一樣,喜歡電影、購物,會因為有優秀的朋友而沾沾自喜。
實際上她是協會年齡最小的工作人員之一,還差幾個月才到二十歲。她的父母死於黑暗生物的襲擊,她從小被協會成員輪流養育長大,從沒有申請過大學,是個徹頭徹尾的獵人。

也許正因為如此,有時,她的直線思維相當重要。

「剛才我是想說,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卡蘿琳踱來踱去,「黑月家也就算了,阿特伍德家又不是古魔法世家,他們有普通的地下室、儲藏室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在書房挖其他地下室?」

「也許因為害怕入室搶劫?」約翰說,「這裡有很多書架,也許是放貴重物品的。」

「一看你就沒見過什麼‘貴重’物品,」卡蘿琳對他挑挑眉毛,「我不認為值錢的東西會被放在書架上,哪怕是在地下室。比如麗薩,她會把路希恩送她的火歐珀放在首飾盒裡,古董手錶收在我都找不到的地方,打扮成‘蓋拉德麗爾夫人’的人偶放在防塵罩裡……」

克拉斯走到書桌前:「古董傢具和小擺設拿到現在確實值些錢,但在當年還不至於需要這麼嚴密的保護。這間暗室沒有遊客來過,可這裡卻沒有留下什麼‘值錢的東西’。所以,我不認為這裡是用來收納貴重物品的。這間地下室的入口在書房裡,而這裡……似乎也是個書房。」

約翰想了想,問:「克拉斯,幽靈和鬼魂看得見霧化的血族嗎?」
「通常看不見,因為你是煙塵,不是靈體……你要霧化嗎?」
約翰點點頭:「雖然說不清為什麼,但我想去看看他們有沒有其他密室或地下室入口。」

他的身體變成和空氣一樣顏色的氣體,順著出入口的縫隙飄出去。
之前克拉斯大致給他講了老宅的房間分部,他飄出書房,順著走廊來到大廳的樓梯邊。

地下室裡,麗薩在沙發上鋪好塑料布,坐下來思考。
「克拉斯,我有個模糊的想法,」她說,「也許搞清楚阿特伍德家以前的事很重要。據我所知,他們富有,但並沒富到無人不知的地步,他們為什麼需要把屋子改造出一個暗室?」
「確實,我以前沒考慮過這一點……」
麗薩繼續說:「這棟房子裡發生過殺戮,之後,又因此衍生出另一連串殺戮。在海鳩女士的立場上來思考,這是復仇;現在他們都死了,以觀察黑暗生物的眼光看,不論什麼原因,惡意和殺戮總會孕育不穩定因素。今天這裡逐漸開始出現惡性`事件,也許和當年的事有關。」

卡蘿琳歪頭看著她:「在車上原來你也聽到了,我還以為你睡著了。」

「老幽靈一直在說話,我怎麼睡,」麗薩扶了扶眼鏡,看向克拉斯,「尤其是後來他們兩位又開始討論‘第一次’的感想什麼的。」

克拉斯沒有回應這句話,他背對她們,彎著腰在看書桌:「這面桌子當年的利用率還挺高的,有的地方有明顯的墨跡……」
「你的吸血鬼去偵察了,不在這,你怎麼反倒開始害羞啦?當時要不是太困了,我都想插嘴問你們‘在那之後有沒有再來一次’……」

「一個玩笑值得你們記這麼久嗎……」克拉斯捏著眉心,求饒般地說。



約翰沿樓梯飄上二層和三層。他沒在臥室找到暗門,倒是發現墻體內的滑輪升降台能通到剛才的書房。
走廊裡,進屋探險的遊客打著手電、開著錄像,正在煞有介事地介紹鬼屋,看起來他們沒有要留宿的意思,幽靈們靜靜潛伏在黑暗裡,暫時沒太用力去嚇他們。

約翰從探險者頭頂飄過,沒人發現他。一路上,約翰看到了不少外來的東西,大概都是以前的鬼屋探險者留下的:現代報紙、玻璃酒瓶、吃剩一半的大包裝薯片(也許它的持有者被嚇得丟下它跑了)、泡沫咖啡杯、沒來得及帶走的罐頭食品……甚至還有大蒜和粗海鹽粒。
從這些東西就能看出,那一批批探險者們曾經玩得非常開心。可惜幽靈和鬼魂通常拿不住物體,沒法來個大掃除。

他回到下層,按照對此類舊房子的理解,順利找到了真正的儲藏間地下室入口。
他從門縫飄進去,裡面布滿空盪的儲存櫃,墻壁陳舊發霉,與一般廢棄地下室無異。

可是,約翰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裡安安靜靜,什麼都沒有,作為儲藏室面積夠大,卻仍給人一種緊壓感……

上層傳來驚慌的腳步聲。也許是覺得探險者呆得太久了,幽靈們決定派出安安和迷霧把他們嚇走。
安安在墻體內發出嗚咽聲,身體穿行於每一道墻壁和傢具,迷霧不時閃過人們身後剛走過的路,製造一瞬間的陰影。

探險的男男女女很快就嚇得落荒而逃,還不忘晃動著攝影機大喊:「這裡真的有東西!我看到了!這裡真的有東西……」


約翰返回了書房下面。他回覆形體後沒過多一會,阿特伍德先生和夫人也回來了。

他們帶著客人回到上層,指引他們來到曾發生命案的幾個房間。
瞞著幽靈們偷偷探查不太禮貌,所以克拉斯他們沒說出對房屋結構的疑惑,只問了這裡是否還有其他地下室。
阿特伍德說以前有一個,曾經是儲藏間,由於裡面的存貨腐爛,氣味久久不散,生前他們早就請人把那裡填埋起來了,現在就只有書房裡一個地下室。

約翰無聲地看著老幽靈——阿特伍德在撒謊。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把看到的東西都告訴同事們。


TBC
絮言絮語 LZ嗓子疼……
話說壕的麗薩家裡,其實也和這次的事有點點小關係呢……當然並不是黑月家有參與,是另一個意義上的聯繫……

45-寂靜之家

「如果幽靈或鬼魂嵌在墻壁裡,你看得出來嗎?」在死過人的臥室裡,約翰問克拉斯。

克拉斯又把關於幽靈知識的書扔給約翰:「我看不出。真知者之眼能看透魔法偽裝,但看不透遮蔽。比如,我能看出史密斯是個變形怪,如果他藏在墻後面,我不能看穿墻。」
「哦……那麼,如果幽靈潛伏在陰影裡,你就看得出了?」
「是的,這個倒是可以。」

約翰一副欲語還休的糾結表情。
他想把阿特伍德關於地下室的謊言告訴克拉斯,又怕附近有幽靈在監視。哪怕只是有個幽靈路過,也同樣會把聽到的東西泄露給阿特伍德。就算阿特伍德對協會的人沒有惡意,他的隱瞞也肯定有別的問題。

克拉斯盯了約翰一會,沒有問他什麼,而是對麗薩說:「麗薩,我們做個防護圈吧。」

他指的是個暫時阻止一切東西靠近的法術,被圈在外面的傢伙不僅無法進入,甚至聽不到圈內的聲音。有點類似伯頓曾用過的血族魔法排斥咒。

「可是,防護圈只能維持不到十分鐘,」麗薩邊說邊打開旅行包,拿出準備好的材料,「難道我們要一整夜不停地做這個法術?」
「不,我只是懷疑屋裡不僅有阿特伍德一家和他們收留的幽靈,這裡可能還有些別的。記得嗎,那傢伙行凶時能屏蔽幽靈們,也許還能監視他們。我想說些推測,不想被潛在的敵人聽到。」

約翰在心裡默默說,雖然效果是一樣的,但我其實擔心的是阿特伍德一家……他沒說什麼,靜靜等著兩個施法者完成法術。

雖然叫「圈」,其實法術範圍不一定非得是圓形的。將銀粉與馬鞭草淬液作為原料,邊念出咒文,邊用檞寄生枝沾取汁液畫出封閉的範圍,範圍越小,能維持的時間越長,通常大約相當於單人房間的面積能維持十分鐘左右。
完成法術的瞬間,房間四壁的內圍亮起一層半透明的膜,它用不到一秒的時間向上閉合,形成圓拱形,之後就消失了,屋子看上去和以前一樣。

「約翰,現在你可以說了,」克拉斯看向約翰,「阿特伍德撒謊了,對嗎?」
「你知道?」約翰驚訝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只是隱約覺得你有什麼事要說。還有,如果是關於未知的敵人,憑你那總是一驚一乍的習慣,你早就說出來了。所以我猜,也許是和阿特伍德和他的幽靈們有關,所以你才那麼吞吞吐吐。」

約翰暗自反省了一下是否自己常常一驚一乍。「呃,是這樣的,這房子有地下室,並沒有被填埋起來,它還空著,而且結構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地牢嗎?」卡蘿琳面露驚喜。
「不,當然不是地牢,就是個普通的廢棄儲藏室,我不明白阿特伍德為什麼要隱瞞……」

約翰把臥室通往書房的升降台、氣氛古怪的地下室一一描述出來。
升降台已經很奇怪了,這種房子常裝有升降台,傭人們用它給主人送去早餐之類,通常升降台通往餐廳,而不會是書房。
這架升降台確實也能通往餐廳,它所在的通道裡,通向餐廳的一頭被砌死了。從墻體內側能看出痕跡,在餐廳裡則根本看不出,壁紙遮蓋了原本的升降台蓋門。如果有客人坐在餐廳裡,會認為這幢房子根本沒有升降台。

以及,雖然當時約翰是霧化的,但他能看出升降台的不尋常。約翰曾在同年代的老屋生活過,他見到的升降台滑輪通常不大,繩子也很普通,平台是木製,只能承載物品。可這裡的則不一樣,滑輪很複雜,繩子像航海用的纜繩,平台用金屬加固過,完全能承受體型正常的人類重量。雖然人在升降台通道裡會顯得很侷促,但確實能進去。

什麼人會需要在臥室和書房之間安裝這東西?而且書房裡還有個地下暗室。

關於真正的儲物間地下室,約翰則不太能精確描述。他能形容出自己在室內感覺到的古怪,但又說不出具體怪在哪裡。地下室約摸和正常的大房間面積等同,並不狹窄,卻給人一種緊壓感。

「也許你能看出問題,」約翰指的是克拉斯的眼睛,「如果你你真的進去了,我懷疑你會覺得很難受。連我都覺得不太對勁。」
「幽閉恐懼症確實很麻煩,可我並不怕有一定面積的房間。」克拉斯把玩著手裡的檞寄生枝條。而現在的問題並不是幽閉恐懼症,而是他暫時沒法親眼去看儲藏室。

讓他覺得奇怪的是,阿特伍德先生顯然希望屋子裡的詭異之物被清除,否則他當初不會讓驅魔人進門,更不會去找協會。問題是,他何必要隱瞞一間沒藏任何東西的空曠地下室?

麗薩語氣乾澀地開口:「儲藏室確實很奇怪,但是……我們是現在就想辦法去看看,還是過了今晚再說?」
她指指床上——這屋裡有架雙人大床,有雕花床柱的那種。因為曾有人在這裡住宿,破爛不堪的布藝品上蓋了好多層現代床單和毯子,只有曾屬於遇難情侶的一條被警方拿走了。現在他們四個又鋪了一層新的。

而現在的麻煩是,卡蘿琳已經趴在上面睡著了。藏藍色短裙整個掀了起來,露出裡面的運動短褲。她沒脫鞋子,短靴裡插著黑鐵錐,手上抱著改裝槍。

「需要叫醒她嗎?」麗薩皺皺鼻子。叫醒卡蘿琳通常不太容易。畢竟她聽著別人不停說話都能睡得著。

「或者,就還按照原本的計劃吧,」克拉斯說,「我們本來也是來這裡睡覺的,也許照這麼下去會有其他發現,剛才的疑惑也會不攻自破。還有,幽靈在夜晚更加靈敏,在清晨最遲鈍,偷偷去偵查應該清晨去。」

麗薩把眼鏡別在頭頂,防止情急下找不到它。她把必要的武器和施法材料放在手邊,然後爬上床緊貼著卡蘿琳躺下。
「克拉斯,這裡給你留了個位置,」麗薩拍拍旁邊,「如果到凌晨時還是什麼都沒發生,你又撐不住了,就躺下睡會吧。」

「不不,我擅長熬夜,我才不要和你們躺在一起。」克拉斯擺擺手。
「你又不是沒和上一任搭檔住過帳篷。」麗薩指的是結婚懷孕而離職的那位。

「那不一樣,如果我去睡了,以後卡蘿琳就會和前台的艾麗卡說‘我和麗薩還有克拉斯一起睡在四柱床上’,然後,如果艾麗卡知道了,協會的其他人就都會知道,艾麗卡肯定不負責解釋細節的真相。我可不想讓遠在美國的母親專門打電話問我這個。」
克拉斯又想了想,補充說:「……還有,也免得約翰一個人醒著太無聊。」
「我們聊天會影響她們休息的。」約翰說。
「不,我們看書。」

麗薩這次沒戴耳塞,很快就入睡了。黑暗的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應急燈,克拉斯在旁邊看書,約翰也還在翻關於幽靈的書。

幽靈和鬼魂的世界太繁瑣,比血族或狼人麻煩多了。
比如說,血族的能力非常量化,只要知道其先祖來源以及血裔,其他的事就能推測得八九不離十。他們的變數無非是霧化或幻化,比如約翰和他父親都只能霧化、不能幻化,也有血族是隻能幻化(比如變成小老鼠、蝙蝠、黑貓或郊狼)而不能霧化。就算是面對懂魔法的血族,別人也能從他研修的領域判斷其能力範圍。
狼人、獸化人等等就更是簡單易懂。他們就像普通的動物一樣,有身體強壯的,也有脆弱些的,行為模式也顯而易見。要說其他黑暗生物——膠質人長相極為顯眼,每只的能力都一樣,只有顏色差異;變形怪基本可以被理解成是長命、能讀心、能變形的人類;爐精喜歡毛絨絨、只在溫暖地區出沒;死靈騎士遵循生前的誓約行動,黑色夢魘四蹄踏火……

而幽靈和鬼魂……它們簡直是有無窮盡的特徵。約翰之前看過一檔講昆蟲的電視節目,說昆蟲種類多到占所有已知物種的一半,他覺得幽靈也是如此。
它們可以柔弱得像一根草,也可能像狂暴的颶風,有些具有持物能力,有些則不能,毫無規律。人類研究者調查和記錄鬼魂、幽靈已有千百年,至今都無法總結出它們的所有特徵。

約翰手裡的書是縮編的指南性質,即使如此,內容也夠冗長了。約翰正看到「星位與氣候對鬼魂形成的影響……」,現在他看了下一句就開始忘記上一句。

培訓期時他倒是挺刻苦,有點像當初跟著父親學血族常識時的勁頭。現在他卻總懶得看這些,反正總有克拉斯給他講解。
抬起眼,他看到克拉斯也正翻過一頁書,眼神十分專注。

我也許太依賴克拉斯了,約翰想。當初,變形怪史密斯對他說:如果僅靠對協會的好奇,或僅靠對克拉斯本人的好感,你早晚會無法勝任這工作的。那時約翰還想分辯一下,現在回憶起這句話,他正好拿來自省。

於是他又低頭翻了幾頁……最終還是堅持不下去了。

老宅沒有無線網絡也就算了,連和克拉斯聊天都不行。約翰深深感覺到了奇幻小說裡「面對黑暗的孤寂感……」這句話的意思——它常被用來形容血族的生活。
約翰從沒有過類似感覺,他有家人、同事和朋友,從沒體會過獨自穿著絲綢襯衫住在城堡里長吁短嘆的日子。

約翰站在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克拉斯身邊。只要血族願意,他們的腳步能比貓還要輕。

克拉斯正好又翻過一頁。書上寫著:
「電視上的這個女人名叫‘阿拉貝拉夫人’。她的外表看起來真的很俗氣,頭上盤著五彩頭巾,脖子上還掛著一大串黃金項鏈,可是她卻擁有一種誠懇的特質……」

「你在看什麼?」約翰俯下`身,在克拉斯耳邊低聲問。
克拉斯把封面展示給他。圖上是個女人沉睡的側臉,旁邊躺著一隻黃毛的狗。《巴別塔之犬》。(注1)

「你竟然在看小說!」
「為什麼我不能看小說?」
「可是我卻在看協會印製的幽靈說明……」約翰低聲嘟囔著,把椅子拉近克拉斯些。

他的旅行包中裝著一隻冷藏桶,裡面是夠他用兩三天的血袋,他取出血袋,用獠牙撕開封模,另一隻手接過克拉斯手裡的書。

在進食時,他已經不會避開克拉斯了。他們曾住過同個房間,克拉斯會在血族眼前安睡,約翰也不再為當著人類的面吸血袋而難為情。他們一起護送過迷路的構裝體,還抽空去看望過金普林爵士。這期間不止一次——他和克拉斯坐在車上,一個嘬著血袋,另一個捧著咖啡和三明治。

約翰把空血袋用紙包好,重新塞回旅行包。他翻了翻小說的介紹:「這個人的妻子意外身亡,目擊者是他家的狗,所以狗會告訴他真相?哦,我懂了,」他恍然大悟地點頭,「這本書是關於支系犬的。」

「不是!」克拉斯忍笑忍得聲音都發抖了,「這是普通小說,不是超自然生物的故事。」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微弱的橘色燈光下,他眼角零碎星光般的細淚分外顯眼。

「你去睡一會?」約翰看看手錶,「已經凌晨三點多了。」
「不用,」克拉斯把書合起來墊在胳膊下,趴在小圓桌上,「我稍微趴一小會就好,躺下去會睡得太沉的。」

現在,屋子裡只有約翰一個還醒著。他環視四周,突然有點擔心幽靈們會嵌在墻裡偷看。
防護圈早就失效了,如果幽靈和鬼魂願意,一定可以聽到剛才的對話。
明明剛才他們也沒說什麼機密。在這麼寂靜的環境裡,約翰有種錯覺——和克拉斯間的普通對話竟然帶著奇異的私密感。

身為血族,除了視覺外,約翰也很依賴聽覺。他不想繼續看幽靈的書,那本講狗的書又被克拉斯的胳膊壓著……於是,約翰專心地看著窗外在微風中顫動的樹枝,聽著周遭的一切……
凌晨無比寂靜,沒有夜鳥或蟲鳴。除了身邊三個睡著的人以外,偌大的屋子裡沒有其他人類的呼吸和心跳。

突然,約翰意識到一件事。

他曾霧化後巡視於房屋各處。不僅是給人壓迫感的儲藏室,他在別處也總感到說不出的彆扭。
這裡有什麼不正常,可又找不到原因。
為了確認,他閉上眼睛,更認真地聆聽……

——在這棟房子裡,連老鼠的心跳聲都沒有。

墻體和舊傢具的縫隙裡,完全沒有蟑螂爬過的聲音。明明屋裡常有人類來,甚至留下不少垃圾。
而且,在木質傢具和裝飾墻線這麼多的老屋子裡,甚至沒有一隻螞蟻。

這不正常。郊外的廢棄房屋通常會成為小動物和昆蟲的樂園,木料會被啃噬,鳥類會在屋檐和閣樓築巢,如果這裡偶有人類造訪,就更會有老鼠或蟑螂盤踞。而現在……連窗外近處的樹林裡都沒有活物的聲音。

在城市裡,血族通常不會留意到這些事,因為環境太喧囂了,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別處;但在這樣偏僻、安靜的老宅,對約翰來說,要聽到那些細小的聲音並不算難。

約翰猛地睜開眼,一剎間,他錯以為自己是對著墻壁,因為周圍突然變得非常黑暗,應急燈熄滅了,黑暗比一般的夜色還要濃重。他才不過閉上眼睛十幾秒。

他當然並沒有對著墻壁,他仍坐在小圓桌前對著窗子,旁邊是克拉斯。

就在轉頭看向窗外的瞬間,約翰迅速摟緊克拉斯,跳向房間的另一端!

克拉斯醒了,桌子翻倒的聲音也驚醒了麗薩和卡蘿琳,卡蘿琳拔槍的速度就像條件反射——

一張灰色、乾枯的臉從夜色中緩緩靠近。它如同被放大數倍的骷髏頭——足足有餐桌那麼大。
它已經緊貼在窗子上。從屋裡看不見它的脖頸和身體,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混沌的漆黑。


TBC
絮言絮語 注1:關於《巴別塔之犬》,這裡描寫的封面是英文版封面,中文版我記得只有狗狗沒有人……(當然我不知道那本英文版封面的發行地區和販賣時間,至少不是中午封面就好…………OTL)
以及無關的一點:SPN的s905(就是DEAN和狗同步的那集,是不是5來著?)裡,他們吐槽的就是這本書,三咪說有本書教狗說話但沒成功,DEAN說沒成功怎麼還寫成書啊!

另外,這個書的作者我記得也叫卡蘿琳(……

46-吞噬者

灰色的臉慢慢擠進窗內。銀芯彈在它的表層留下密密麻麻的凹痕,它減慢速度,但並不退怯,凹痕也在漸漸愈合。
趁它減慢速度,卡蘿琳已經丟下槍,從靴筒裡拔出一根馬克筆般的棒狀物……麗薩也拿出了同樣的東西。
克拉斯從腳邊的背包裡拿出兩根,剛要遞給約翰一個,他看到約翰的雙手:「戴上絕緣手套!」

約翰急忙從夾克裡掏出手套戴上,並接過那根「馬克筆」。它真的看起來就是個粗號馬克筆……麗薩念了一句短咒語,四支「馬克筆」的頂端同時迸出銀色光柱,比燈光還要耀眼。

約翰一身冷汗。銀光險險從眼前擦過,因為他剛才拿著「馬克筆」時差點把頂端對著自己。這武器給人一種拿著光劍的錯覺,雖然電影裡光劍是直線形狀的,而他們手裡的東西更像長馬刀。

「是半實體邪靈,穿刺、射擊傷害會被包覆愈合,只有砍碎它才有用。」在克拉斯忙著解釋時,卡蘿琳已經衝了上去,她踩著床鋪跳起來,銀色彎刀切入怪物黑色的、長長的脖子。
「別被咬到!會吸幹你的生命力……」稍慢一步的麗薩提醒她。

砍這個東西似乎不太需要其他技巧,重點是砍得越快越好、越碎越好……約翰剛剛才讀過關於「半實體邪靈」的內容。

卡蘿琳切它的動作讓人聯想起平板電腦上的某遊戲,配合銀光彎刀的視覺殘留效果就更像。克拉斯和麗薩兩個人的速度加起來都沒有她快,還沒過幾秒,她把那張臉削得幾乎只剩一半了,灰色的碎屑在空氣中四散,就像被燃盡的紙片。

約翰想跳到窗外去切它的脖子,卻發現它……非常長,一直延伸到地面,鑽進屋子。黑色的部分根本不是「脖子」,而是巨大的蠕蟲身體,它緩緩挪動,不停蠕進房間的窗口。

「為什麼它不從屋子內部過來呢……」正在約翰這麼想時,外面走廊上的木地板開始吱呀作響。
「還有一個?」麗薩剛剛切碎一塊顴骨,驚訝地回過頭。

它很沉重,且龐大,從聲音聽起來,它塞滿了整個走廊,就像約翰望向窗外時看到的東西一樣。同時,它又和所有幽靈一樣,能穿過墻壁——從屋內能看到它黑色的皮膚時隱時現。
最終從走廊方向出現的蠕蟲也鑽入屋內,露出巨大如門扉的、八目鰻般的嘴巴。

約翰毫不猶豫地切割它的嘴,它很緩慢,幾乎不能躲閃,但一直不停逼近。另一邊,從窗戶進來的頭骨面部已被切割得乾乾淨淨,黑色的蟲身仍在向前蠕動。

克拉斯的動作不怎麼快,他本來就不擅長使用武器。他停下來,喘著氣說:「這兩邊是同一個東西……是同一個蟲子的兩端。」

屋子深處發出隆隆聲,以及小物件被推倒掉落的聲音,木地板被碾壓的聲音……克拉斯深感疑惑的是,雖然半實體靈體能夠持物、碰觸平面、產生壓力等等,但只要它們願意,它們仍能穿墻而過。
如果這東西想偷襲、殺死他們,不管它從哪裡出發,它本可以直接直線靠近,從某個地點開始穿過整棟房子——它何必要沿著走廊和房屋結構爬行?

讓人頭痛的是,它雖然緩慢又不做躲閃,但無論怎麼砍削,它都仍在向前蠕動,就像後面藏著的身體有無盡長度般。

「你們兩個施法者就沒什麼辦法嗎!」卡蘿琳已經有點氣喘吁吁了,「我覺得自己像工廠裡切肉片的流水線機器!」
克拉斯也很焦急:「沒什麼辦法。唯一的方法就是殺了它,問題是除了砍碎外,沒有更好的手法了!」

房間上方也傳來雜音,像是在樓上,又像在屋內。黑色蠕蟲的又一端擠了進來,這次是從通風道裡。
這部分沒有頭或尾,仿佛它打算積滿整個屋子,不放過任何一個房間和通道。

論使用兵刃戰鬥,麗薩遠遠不如卡蘿琳。儘管能夠控制和製作很多驅魔武器,實際上她連後坐力大一點的槍都用不了。反覆砍削動作讓她的手臂又酸又木,一時反應有些遲鈍。

通風道裡出來的蠕蟲吸住了她持刀的手臂,銀色馬刀噗地一聲落在床單上——因為先前怪物的逼近,這時她已經不得不站在床上了。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掙扎,而是撿起馬刀。可是就如她所學到過的,這東西一旦主動攫取住敵人,就會開始吸取對方的力量。
她連呼救的聲音都發不出,幸好他們幾人距離很近,其他人立刻就發現了這一點。克拉斯距離她最近,可是克拉斯的刀法不怎麼樣,半天都沒砍斷蠕蟲。

卡蘿琳的目光向這邊一轉,還沒等她做什麼,克拉斯大聲提醒:「別過來!你身邊的更危險!」
可是卡蘿琳的行動比他的提醒要快。他話中的單詞才說一半,卡蘿琳已經轉身,向攫住麗薩的蠕蟲發動攻擊。

糟糕了。
不到一秒之內,只是克拉斯腦中僅存的想法。
在空間夠大時,黑色蠕蟲的速度很慢,現在它們將獵物逼近房屋角落,有限的距離內,它們就更有優勢了。

卡蘿琳的確成功地切斷了蠕蟲。麗薩倒在床上,眼睛還睜著,表情有些可怕,看上去動彈不得。
而卡蘿琳背後,直徑比窗戶還大的蟲體沒有了阻擋,碾過地板,用布滿傷痕的斷面逼近而來。

約翰不得不跳到床鋪的另一側,去攔住窗口那端的蠕蟲,而他身邊,從門口進來的蟲體突然張開一張大嘴。
它自行裂開巨大的傷口,傷口變成和先前類似的八目鰻形態的嘴,只不過沒有牙齒。

大嘴在約翰背後張開,像冥界的門一樣撲向他。克拉斯和卡蘿琳都想去幫助約翰,卡蘿琳更快一些,可是仍沒趕得及。

黑色包覆住約翰,在他回過身的瞬間將他淹沒。
克拉斯呆住了,幾乎忘記去理智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卡蘿琳撿起麗薩的馬刀,雙手各持握著一把。「小的那個交給你!」她對克拉斯喊,聲音有些嘶啞,「照顧好麗薩!」

他們以前也見過半實體邪靈,甚至卡蘿琳還曾經砍過類似的東西。它們的確通常比較有體積,叫人費力,但不該龐大到這地步。
克拉斯盡己所能阻止通風口的蠕蟲繼續靠近,他的意識卻有些飄忽,他想著,這東西確實不能說強大,而是過於巨大。
如果曾攻擊獵人們的是它,怪不得那些人會死去。以這隻蠕蟲的體積看,假如出動幾十個獵人,像現在一樣不停將它切碎……那麼也許殺死它並非難事。如果只有三四個人,就實在是太少了。

克拉斯把仍不能動的麗薩掩護在身後,讓她貼著最後一塊乾淨的墻壁。
用余光看向窗口時,他驚恐地發現,卡蘿琳的右臂直直垂下,馬刀落在了地上。

卡蘿琳已經太疲憊了,她只是個人類,人類的體力總是有限的,長時間戰鬥、保持肌肉緊張會讓人開始失去控制力。

她被蠕蟲的傷口「咬」中了,只有短暫的不到半秒鐘。她已經及時切掉了怪物的那塊身體,避免出現像麗薩一樣的情況,可是那隻手臂卻像被抽空了,完全不聽使喚。

「只有不到一百英尺,很短。」
克拉斯的聲音響起在她背後。

她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接著,她聽到有什麼被拋到自己腳下——是不能動彈的麗薩。

麗薩的嘴脣裡被塞了一枚硬幣,卡蘿琳不懂是什麼,也來不及看清,只覺得露出來的一小半有些眼熟。

「跑,別回頭,去找更多獵人!」克拉斯快速說完,比了個手勢,一支黑色的箭懸浮在掌前。

卡蘿琳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麼。「等等!你難道不——」
她沒能說完。
那枚箭矢射穿她的小腿,從另一側穿出,釘在麗薩的箭頭。瞬間,她們兩個人在原地消失了。

「我得留下……去找約翰。」
克拉斯長長吁一口氣。

和西多夫的錨點法術類似,他使用的是人類的改良版錨點。
它沒法像深淵魔法般使人自由來往於遙遠的地點,也不能標記多個位置,只能以刻有特殊符文的徽記為依託,將目標送到最遠不超過一百英尺的地方。至於具體是哪個方向,施法的人根本無法控制。這也是惡魔們普遍覺得人類魔法不牢靠的原因之一。而優點則是,它啟動起來方便一些,並不需要什麼惡魔的血。

「本來是留著最後逃命用的,準備這種法術得花好幾個月呢……都夠我寫完幾個短篇了。」克拉斯手持馬刀,自言自語著,仿佛保持有聲音能夠降低恐懼。

他本可以貼緊兩個女孩,用黑色的箭穿過他們三人。一百英尺也許不足以讓他們跑遠,但至少能脫離這座房子,離開黑色蠕蟲的視線。
蠕蟲的速度並不快,跑不贏車子,而且克拉斯幾乎可以斷定它不會追遠。因為附近的小鎮從未出現死傷,說明它至今還沒有靠近過那邊。

可是克拉斯還是想留下。幾秒之內他就做好了選擇,儘管不知道這選擇是否正確。

剛才,在被吞沒的瞬間,約翰消失了。沒來得及掙扎,也沒有什麼恐怖的咀嚼等等,他就那麼直接消失了。
在「真知者之眼」裡,蠕蟲形態的邪靈微微有些透明。克拉斯不清楚在其他人眼裡是如何,在他看來,蟲體越靠近外部越稀薄,越向遠處越濃黑,無法看透。

僅憑銀色馬刀,克拉斯根本不可能阻止蠕蟲靠近。他垂下刀刃,咬緊牙關,只希望卡蘿琳肯聽他的囑咐,不要回來,而是去聯繫協會,說清楚這裡發生的事,叫更多人來。

黑色的龐大身軀碾過整個房間,將每個角落都擠得嚴嚴實實。最後,克拉斯的身影也消失在其中。



卡蘿琳感到一陣眩暈,再睜開眼,她躺在石頭地上,左手還拿著銀色的馬刀。

她坐起來,右臂不能動,觸摸上去沒有感覺。為了進一步檢查,她用馬刀割向右臂,銀光稍稍陷入皮肉,不僅沒有疼痛,連傷口和衣服的缺損都沒有。

「原來對人類無效啊……」她把馬刀插進裙子壓摺裡的口袋,銀光鋒刃穿過布料露在外面。

她又用身上攜帶的匕首劃破右前臂,傷口溢出細細的血珠,沒有痛感。
卡蘿琳有點害怕,又用匕首尖端刺向右手無名指指腹。這次,她感覺到了點帶著酸麻的、細微的疼痛,她安心了一些,這麼一看,手臂失去的知覺也許還能回來。

她低頭看著躺在自己懷裡的麗薩,低聲問了句「我能不能扎你一下」,麗薩仍有呼吸和心跳,但沒有任何回應。
「算了,還是不扎了,雖然這能看出你有沒有知覺,可是……萬一你不同意呢。」
卡蘿琳嘟囔著站起來,用能活動自如的左肩扛起麗薩。
她的右臂還沒恢復,沒法去抱或者背。即使是扛著也很辛苦。雖然麗薩很瘦很輕,可卡蘿琳的肩不夠寬,個子也並不算高,她很難掌握重心。

卡蘿琳搖搖晃晃地試著走了幾步,回頭看向房子。
她們在距離阿特伍德老宅外的彎曲小路上。只需要跑幾步,她就能回去。

可她知道不能這麼做。天就要亮了,她找到藏在遠處樹林裡的汽車,費力地將麗薩丟上後座,用左手發動車子。


TBC

47-漸深的隧洞

卡蘿琳單手扶著方向盤,車子剛拐了個彎,還沒繞上大路,她就立刻踩下了剎車。

天色已經越來越亮。距道路不遠的樹林邊有一頂野營帳篷,穿著紅色衝鋒衣的人倒在帳篷外面,還有一個人只有上半身露出帳篷。
一個女人凄厲地哭叫著,連滾帶爬地越過同伴的屍體,跑上道路求救。

是昨天去老宅探險的那些遊客!卡蘿琳有印象,在餐廳他們見過這幾個人。

卡蘿琳感到右手的知覺似乎又恢復了點,傷口有痛感了,指尖也逐漸能輕輕顫動。她走下車扶住那個女人,女人的尖叫聲猛地停止,一臉迷茫地看著女獵人裙子裡伸出來的銀光鋒刃。

「噢……只是個特殊造型的遠光燈,」卡蘿琳用手指劃過光芒,示意它無害,「我關不掉它了,別在意。你們怎麼了?」
「帶我去報警!我們得去報警……」女人哭泣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天哪,它殺了他們,我不知道……」
「冷靜點,」卡蘿琳一點都不擅長安慰驚慌失措的普通人,「什麼差點殺了他們?」
「你不會相信的……」
「我會信的,我也差點死掉。」卡蘿琳實話實說。

女人抹了一把臉,還在不停流眼淚:「你……你也看到那個了?」
「你倒說說是‘哪個’!」
女遊客顯然嚇壞了,敘述得顛三倒四:「我們本來已經睡了,後來聽到有哭聲,是戴維先注意到的。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想把我們拖出來,戴維忽然就死了,馬特文也死了……我想他應該是死了,我沒有看清,也許他們還活著?……我現在不想轉身去看,我們叫救護車吧?哦,對了,後來它放過我了?它為什麼突然放過我了?」

我怎麼知道啊……卡蘿琳習慣性地想用右手揉眼眶,可現在右臂只能抬到肚子的高度。
白色影子,而不是黑色的蠕蟲?卡蘿琳非常希望現在麗薩能醒著,如果克拉斯和約翰也安然地逃離該多好……他們會好好坐下來研究白色影子和黑色蠕蟲是怎麼一回事,卡蘿琳知道,也許自己會聽不懂施法者們討論的細節,但他們最終會給出答案,會找到辦法……

「總之跟我上車吧。」卡蘿琳單手扯著女人的胳膊。女人迫不及待地鑽進副駕駛位,瑟瑟發抖,表情倒是放鬆了很多。

卡蘿琳剛要發動車子,無意間抬頭,她從後視鏡裡看到一個人影靠近。

她急忙下車,跑過去攙扶那個人。是克拉斯站在那裡。
他看上去非常蒼白,黑髮被汗水浸濕,一縷縷貼在頰旁。他虛弱得幾乎站不住,每走一步都像要跌倒。
卡蘿琳抓住他的胳膊時,他終於控制不住腳步,摔倒在地上。

「你出來了?」卡蘿琳發現他的目光有點失焦,像是快昏過去了,「克拉斯,看著我!剛才發生什麼了?約翰呢?」
「他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帶不出來他……」
「他在哪?」
「地下室……卡蘿琳,請你快點!」克拉斯捏著她的手指,力氣小得可以忽略不計,「他被埋住了……」
「什麼?」卡蘿琳根本沒聽懂。
「就是字面意思……你快去。」克拉斯再次催促。他似乎根本沒力氣把事情說清。

卡蘿琳從車子裡拿出一把使用銀芯彈的槍和彈匣,以及一把軍用鏟。她覺得用得上,反正吸血鬼被「埋」住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也許她真的需要挖他。
她的手還沒完全恢復,不過她顧不上這麼多。

在她跨過克拉斯的身體準備回老宅時,克拉斯叫住她:「過了多久?」
「多久?」
「現在是……早晨?」

「早晨,六點十四分。」車子上的女遊客戰戰兢兢地走下來,看了看表,替卡蘿琳回答。
「……還是今天?」克拉斯問。
女遊客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卡蘿琳奇怪地看著他:「什麼叫‘還是今天’……距離你把我丟出來只有幾分鐘,現在是清晨。」

克拉斯點點頭,低下頭閉目休息,卡蘿琳交代女遊客照顧克拉斯,跑向屋子。

女遊客驚魂未定,陽光和樹林裡清晨的鳥鳴讓她漸漸有了安全感。
她以為克拉斯也是有同樣遭遇的遊客。「嘿,你們遇到的是什麼東西?你是怎麼逃脫的?」她以為這個男人會有和自己相似的經歷。

克拉斯的眼神中含著迷茫,聲音微弱:「我……不知道。」
他似乎還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女遊客沒能聽見。

他說:我們出來了,可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幾分鐘前。

當被由傷口裂成的嘴巴吞掉時,約翰感到一陣失重感。
沒有牙齒的撕扯,更沒有腐蝕。一股無法坑距的力量拖著他,讓他墜入辨不清方向的黑暗。

起初的驚慌過後,約翰沒來由地想起一個奇幻故事:人類和他的船一起被鯨魚吞進肚子,鯨魚的肚子裡是很大的世界。

他努力改變身體的角度,睜開眼,凝視身體所不斷靠近的地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燒著紅光,拉住他身體的力量漸漸放鬆了。
那股力量起初很篤定,就像拉住昆蟲的青蛙舌頭一樣,現在它卻遲疑,最終徹底放開。

墜落的速度降低,但還在繼續。黑暗裡出現一些其妙的畫面,像車窗外飛逝的景物般掠過約翰身邊。
石磚地和老式街景,夜裡孤單發光的鐵藝路燈,黑貓的金色眼睛在深巷裡發光,樹林裡馬車在飛馳,阿特伍德老宅的窗內點著溫暖的燈火……

他覺得自己要撞上門板了,但並沒有,房子就像幻象,讓他直接穿過墻壁,落入一片花園。

天空突然變得明亮,四周是修剪得當的冬青列植,花園遠處又是另一幢「阿特伍德老宅」。

空氣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像隱形的蟲群一樣。它們飛舞著,時近時遠:
「你是什麼?」
「是什麼生物!」
「不是人類。」
「味道不對。」
「是魔鬼嗎?」
「你屬於黑色的神?」
「不死者。」

約翰爬起來,左右看看,從夾克內膽兜裡摸出協會的徽章:「我……我是一名血族,來自‘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約翰所說的都是他在培訓期學到的:對工作對象自報家門,標明善意說明身份,展現誠意。只不過以前他一直跟在克拉斯身邊,沒什麼機會親自這麼說。

嘈雜的聲音一度消失了,過了一小會,才遠遠地再次響起,像是在彼此商議。
也許約翰的反應(和他吃起來的味道)都太奇怪了,它們一時有些迷惑。

「血族是什麼?」
「輕微的屍體的味道。」
「不死者,混跡於人類之中?」
「沒有脈搏的聲音。」
「無法使用。」

約翰整理了一下衣領,盡可能顯得鎮定而專業。「嘿,我……我不是獵人,我是調解員,可以和你們聊聊嗎?」
克拉斯曾告訴過他:你是協會的工作人員,雖然要保持戒備,但你不能顯得畏懼。

顯然對方聽懂了「獵人」這個詞,但不知道什麼叫調解員。
「不是獵人?很好。」
「我沒法消化你。」
「吃了你也沒有用。」
「你不能提供力量。」
「你是不死者。」
「同胞。」
「留下來吧。」
「反正你也無法回去。」

「請問……你吃人?」在陽光明媚的花園裡,約翰覺得陰氣森森,他很慶幸自己是一名血族。

「養料。」
「重生。」
「掙脫牢籠。」
「該死的桎梏。」
「一個又一個。」

約翰努力分辨這聲音,它們嘈雜地混在一起,很尖細,肯定不屬於阿特伍德先生。
現在約翰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按道理說,他應該勸它「請別吃人」,但是……它能同意才見鬼呢!簡直就像叫前面狂奔的小偷「不要跑」一樣毫無效果。
他有一肚子疑問,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請你不要傷害我的朋友們。」約翰說。其實這句話就像「請別吃人」一樣無力,可他又想不到別的。

「一旦開始無法停止。」
「我本身沒有力量。」
「但是我又非常強大。」
「感染。」
「我不能控制它們,它們屈從本能。」
「它們的獵物成為我的一部分。」

約翰越發聽不懂了。這東西不像他以前遇到的生物,膠質人會直接說「我是膠質人我要劫持電梯」、支系犬會直接說要吃漢堡肉、無頭騎士坦蕩地展示自己的斷頭、狼人愉快地說嗨我是狼人你好啊吸血鬼……現在,看樣子這個東西並不會自我介紹,而認識很多黑暗生物的克拉斯不在這裡。

幸好他不在,約翰想。至少現在看來,這個怪物無法吃掉血族,可對人類就不一定了。
在他正思考該怎麼繼續溝通時,聲音突然吵鬧起來,簡直像炸開了鍋:

「黑色。」
「大量的。」
「非常深邃。」
「是什麼?」
「人類。」
「可以使用。」
「為什麼他還活著?」

約翰回過頭,克拉斯從不到一人高的半空中突然出現,摔在地上。

果然怕什麼就會出現什麼。約翰跑過去扶起克拉斯,他發現克拉斯看起來有點恍惚,而自己經歷那些後卻一點事都沒有。

不僅如此,克拉斯的體溫偏低,呼吸有點淺,但還算規律。約翰身為血族的一個便利之處就是,他能通過脈搏、嗅覺、觸覺等等精準地判斷一個人類的健康狀態。觀察生命跡象是他們獵食本領中重要的一項。
約翰知道克拉斯的身體沒什麼大礙,只是非常虛弱。這並沒讓他感到放心,畢竟克拉斯是人類。

克拉斯睜著眼,費了好大勁才看清約翰的臉——約翰平安無事,自己也沒立刻死掉,這都是好消息,可他們身處的環境卻叫人生寒。

他不著急爬起來,決定稍微休息一下。約翰托著他的肩,把他的頭放在肘窩裡,姿勢倒是非常舒服。

空氣裡的聲音靜默了一會,開始聚攏到他倆周圍:
「為什麼你沒有死?」
「你是人類。」
「你肯定是人類,因為我們只會要人類。」
「可是人類早已死了。」
「屍體吐出去。」
「靈魂留下來。」
「這裡不該有活人。」
「你是誰?」
「黑色之神的子民?」
「異常。」

克拉斯調整著呼吸,他對這個感覺很熟悉,因為他經歷過類似的事——在羅素用他的靈魂去施法的那次。

毫無外傷但卻像大量失血般的冷,被啃噬生命力量的感覺,無法操控形體,剝離感……這些都和上次一樣,只不過這次的程度更嚴重些。

休息了一會,克拉斯輕輕開口:「我沒事,別擔心,只是有點像中風……」
「什麼!中風?」約翰驚恐地叫起來。
「只是‘像’,我沒有中風……」克拉斯安慰地動了動手掌,「我又被吞掉了一些靈魂,就像羅素用巫術的那次。」

「是那個黑色蠕蟲造成的?」
「是的,半實體邪靈會吸光人的生命能量,也就是所謂的靈魂。這個和宗教與文學中的‘靈魂’不一樣。」

另外,還有一點是克拉斯沒說出來的:照理說,在被吞吃掉整個靈魂的過程中,人類一定會死。就像失血過多也會死一樣。
比如死去的探險者情侶和獵人們,他們也許被類似的東西襲擊,總之都是被吃光了靈魂。

空氣裡的聲音仍在此起彼伏,它們在質疑為什麼掉進來的黑髮青年還活著,連克拉斯自己也不明白這一點。

克拉斯記得羅素在病床上說過的話:你的靈魂能量太強了,我只是拿了一小塊,卻差點無法駕馭它。
他認為,自己被邪靈吞下去卻沒死,也許是基於同樣的原因。
他確實被掏空了一大塊,這是對普通人而言足以致命的量。對他來說,卻竟然還有剩餘。


TBC
絮言絮語 這段算倒敘了嗎……可能有點亂,但願能還算好懂……
主要是其實確實沒過幾分鐘,不如直接先從卡蘿琳視角交代了算了。
他們從不到四點開始砍那些,砍到天快亮……然後克拉斯消失後也就幾分鐘的事,他就又出來了,還不能算他軟綿綿地掙扎走出來的時間……………………

以及下回就會知道裡面發生了啥的……(但是其實這並不是鬼屋的重點……是克拉斯第一次出現那種……呃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了)

其實他自己大概是有點害怕的……害怕自己……

48-黑光

克拉斯覺得力氣稍微恢復了點,但還是站不起來。他低聲對約翰說:「麗薩和卡蘿琳應該沒事,我把她們送出去了。現在我們也想辦法離開這裡。」

「你有什麼辦法嗎,這是哪裡?」約翰問完,又覺得不對勁,「等等,你是說,你送她們出去,自己卻沒有?」
「難道你希望我和麗薩跑掉,讓卡蘿琳來這裡找你嗎?」

「不是這個問題……我是說,這很危險,而且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被……」
「我知道你不會死。」
「因為它們吃不掉血族?」
「這我倒不確定,大概不會吧。協會沒有幽靈吃血族的記錄。」
「那麼……」
克拉斯撐著約翰的小臂坐起來。「只是直覺,我能感覺到你還活著。」
他在約翰的攙扶下站起來,四下環顧。「我真想讓你看看這裡真實的樣子,太驚人了。」

約翰看到的是阿特伍德老宅,身邊是園藝小徑,遠處是郊野樹林。
「你看到的是什麼?」約翰問,他知道在克拉斯的眼睛裡一切會是另一種模樣。

「是個空盪蕩的、黑暗的屋子。這有輕薄的幻景在飄動,就像薄霧一樣,幻景是個花園。屋子很大,給人感覺很奇怪,門在那邊。」
克拉斯指著一個方向。

約翰看著克拉斯所指的地方,以那裡為基準,指指旁邊半米遠:「那邊……是不是有個儲物櫃?旁邊還有一排,是空的。」
「是的,有,但現在還離我們很遠。難道,你是說……」
約翰點點頭:「墻壁還有點發霉,對嗎?天哪,我們在那間真正的儲藏室!」

說來也奇怪,獨自掉進來時約翰認為自己還算冷靜,現在和克拉斯站在一起,他反倒覺得非常緊張,身處被隱藏著的地下室,比身處陌生花園更令人毛骨悚然。
捏著克拉斯肩膀的手不自覺地加重力道,直到克拉斯提醒他放輕鬆點。

「我想到個有點噁心的比喻,」克拉斯說,「被半實體幽靈吞進來時,我們就像被人吃進嘴巴的食物,然後我們順著它的消化系統一直向下……這裡就是它的直腸。以前的遇害者在消化過程中就徹底死去了,顯然,我們兩個比較難消化。」
「這不僅是‘有點’噁心的程度了……」約翰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不過,這裡如果真的是那間儲藏室,為什麼遇害情侶與獵人的屍體還在房間裡?」

「靈魂留下,實體被排泄出去,」克拉斯示意約翰走向門的方向,他現在還是幾乎站不住,需要攙扶,「你看到那黑色蟲子了吧?它渾身都是頭或者尾,人徹底被消化後,就會被從不知道哪端又丟回去。我們兩個這種情況,也許叫……積食……」

「好了好了,我想象到的畫面比真正遇到的還詭異一百倍。」雖然如此,但約翰卻覺得氣氛不像剛才那麼恐怖了。

克拉斯指引他走向門,身後空氣中的聲音一直在喋喋不休,重複著疑問。
它們開始意識到,這兩個人竟然能發現出路!它放棄提問,轉而糾纏著阻止他們:
「不允許離開。」
「留下。」
「不死者要留下。」
「我也是不死者。」
「留下一個。」

雖然克拉斯能夠看到這裡的真實環境,卻仍看不到是誰在說話。他小聲對約翰說:「真實的門就在前面幾步遠,過去就能摸到了,我們得快一點。」
「你沒事吧?你的臉色比剛才還差。」這並不是約翰的錯覺,克拉斯的呼吸比剛醒來時更亂,脈搏變得更加淺而塊。

「它還在嘗試消化我,」克拉斯說,「我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約翰沒再說什麼,把克拉斯的手臂架過肩頭,扶著他一起向門口走去。

聲音變得愈發憤怒:
「不允許離開!」
「留下!」
「非常孤獨。」
「留下!留下!留下!」

很多驅魔師都知道一個規律:在鬼魂和幽靈之中,往往越是話多的就越弱小。
同理,越是愛製造逼真幻象的,越缺少實質的殺戮能力。很多鬼魂都是如此,他們能靠幻覺把人嚇得半死,其實卻並不能真的掄起球棒打你。真正能量巨大的靈體反而很少出聲,喜歡發動突襲。
克拉斯本以為這裡的東西也一樣,畢竟它只會不停說話,還放任他們聊一堆消化道的話題。

可是,他還是掉以輕心了。
突然,腳下的土地毫無預兆地鬆動下陷,變成流沙一樣的質感。約翰一把將克拉斯推遠,在他的視野裡,克拉斯撞上修剪成一個個橢圓的植物,而實際上他撞到的是發霉的墻壁。

地面不是「像」流沙,而是根本就變成了流沙。約翰從沒掉進流沙過,更別說是幽靈造成的,血族常對和「填埋」有關的事有種源自骨子的恐懼,再加上耳邊全是「留下、留下、留下」的聲音,他緊張得不知道怎麼才能爬出來,幾秒內,他已經被埋到腰部。

腳下沒有合適的著力點,泥土沙石像有吸力一般,他根本無法跳躍。越是掙扎,向下深陷得就越快,他努力改變姿勢,想把上半身留在外面。

泥土已經漫過胸口。約翰遠遠地看到克拉斯想從墻邊站起來,卻腳步不穩摔回地上。
現在約翰仍能聽得到——從脈搏聲和呼吸上判斷,克拉斯就快失去意識了。

「花園」已經越變越黑,不再是剛才的藍天,也許是黑色蠕蟲的身體聚集了過來,想繼續嘗試消化掉人類的靈魂。

吸血鬼的獠牙對流沙毫無辦法,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約翰不用呼吸,即使泥沙沒過脖子他也不會窒息。

克拉斯看不清約翰。他視線模糊,四肢的感覺再一次消失。他並不能確定這次自己會不會被徹底消化。
他應該做出選擇……是努力撐到門前,還是去抓住約翰的手?可現在對他來說,無論選哪個都不太現實了。
他扶著墻壁站起來,向前垮了一步,然後軟弱無力地徹底倒了下去。

濃黑色的蠕蟲全都回來了,回到它們熟悉的地方,它們不甘心放過倖存者。通常,它的一次消化就能吞掉人的全部靈魂,人會立刻死去,可當它對克拉斯做同樣的事,克拉斯的靈魂卻還富富有餘。
它想要繼續吞噬、挖掘,想要掏空這個神秘的身體。

而約翰已經看不見外面了,他只剩下一隻胳膊還高高舉著。即使鼻孔和嘴巴灌滿沙土,他仍意識清晰,這種感覺既恐怖又鬱悶。

掙扎讓他越陷越深,逐漸,他變得只有幾根手指還能動。在一片漆黑的擠壓感裡,他隱約聽到金屬聲。

銳刃劃過硬物的聲音,隔著沉重的泥土,非常模糊。即使是吸血鬼的耳朵也聽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蠕蟲龐大的身體壓縮在儲藏室內,打亂了花園的幻景。突然,幾縷黑光在它體內一閃而過。

就像黑曜石鋒刃的反光般,微小,冰冷而奪目。
它們先是偶爾閃現,又收緊,接著整個爆發開來。

空氣中囁喏著的聲音開始驚叫。蠕蟲的身體被從內部撕裂成好幾塊!
在它被切割開的內部,黑曜石薄片般的物體成百上千,它們細小如樹葉,隨著旋風的壁障狂舞,鋒芒向外,切割眼前一切敵人。

那就像個裹挾著尖刀的小型颱風。黑光不停閃動,殺戮接觸到的一切,也保護颱風眼裡的生物。
蠕蟲枯骨色的臉剛剛再生了一半,現在全部被削割成了碎屑,不出幾秒,它的整個身體都被化為齏粉,在空氣裡消失殆盡。

刀鋒沒有停下,它們時密時疏,繼續切開幻景中粘稠的空氣,撕碎園藝植物與石磚地,直到切碎陳年的置物架,連墻壁上的發霉的地方都被淺淺地刨開一層……
漸漸地,它們終於停下來了,向颱風眼中心聚攏、塌縮,徹底消失。

密閉的地下室裡一片寂靜,克拉斯躺在那些東西消失的地方,他縮成一團,像高燒不退的人一樣打著冷顫。

阿特伍德老宅迎來了清晨,一天中幽靈們最遲鈍的時刻。
現在天色還沒完全亮起來,地下室沒有照明,只有被封死的氣窗縫隙處微微透進光亮。

又過了幾分鐘,克拉斯醒過來了。就像在夢境中被突然嚇醒一樣,他猛地坐起來,又頭暈得再度摔回去。

深呼吸了幾次,他再次嘗試爬起來,儲藏室很黑,他看不太清楚,不過他能確定幻景不見了,現在這裡只是安安靜靜的儲藏室。

由於光線問題,他看不見被削碎的置物架,只能看到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地面上伸出一隻手。

「約翰?」他踉踉蹌蹌地跑過去,跪下來,小心地碰了碰那隻手。

約翰對他做出了一個「OK」的手勢。

克拉斯長舒一口氣。他抓住約翰的手,貼近地面,問他是否能聽到自己說話,約翰的反應猶猶豫豫的,大概是知道克拉斯在說話,但聽不太清楚。
「我去找人來……」克拉斯用力握了握那隻手,想盡可能讓約翰感到安慰——被埋起來的約翰其實覺得這點力氣弱得可憐。

克拉斯的身體沉重得幾乎邁不動步子,他不由得想象,也許宇航員剛回到地球時就是這種感受。
原以為地下室的門應該很難打開,誰知道它竟然一推就開。

他沒發現,門幾乎被削薄了一層,門鎖已經損壞。
克拉斯記得的最後一個印象是黑色蠕蟲包裹住了自己,四周充斥著嘈雜的怒吼聲。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在被一絲絲抽乾,五感逐漸消失,最後徹底失去意識。

究竟為什麼會醒過來,他一點也不明白。


約翰被埋住了很久。土地吞沒他後立刻變得密實,即使血族的力量遠大過人類,也很難從中掙脫。
他露在外面的手感覺到有強風呼嘯,外面似乎發生了什麼,厚實的土地隔絕了聲音,甚至有泥土堆進了他的耳道,他聽不清楚。

吸血鬼都很害怕掩埋。據說,有些極端些的傢伙連遊樂場的海洋球都怕。海洋球傷害不了他們,但會喚起他們隨著血脈而來的恐懼感。
不死者都害怕再次被掩埋,就像人類害怕高空一樣。

約翰一直在嘗試掙扎,他覺得這還是有點效果的,土壤在漸漸鬆動,只是不知道得耗上多久。
他一直在擔心克拉斯,生怕等自己出去後會面對無法輓回的場面……當克拉斯碰觸他時,皮膚感覺到熟悉的體溫,熟悉的心跳節奏,他立刻安心了許多。

又過了不知多久,上面再次傳來雜亂的聲音。有人在挖掘,他也配合著繼續用力掙扎。

然後,那人揮動鏟子猛地挖進來,正擊中他的肘窩。
約翰的嘴巴裡塞滿了泥土,眼睛也張不開,只能無聲地掙扎慘叫著。

上面的人挖出他整條手臂和頭頂。他皺皺鼻子睜開眼,銳利的銀光閃過鼻尖,他驚恐地一抖,嘴巴裡的泥土簌簌而下。

「抱歉,差點碰到你。」卡蘿琳把從裙子裡伸出來的銀色馬刀換了個方向,剛才這東西差點刺中約翰的臉。

又是一鐵鍬捅進來,約翰哀嚎一聲。
「呃,這難道是你的肋骨嗎?」卡蘿琳換了個方向,「我的右手不太好用,不好意思。別叫得這麼誇張,只是個鐵鍬,對吸血鬼來說像撓癢癢似的。」


TBC
絮言絮語 「黑曜石薄片一樣的鋒刃」靈感來自阿茲特克人的武器,當然從地理上來說這個文化和故事一點都不搭界,只是以前看一個紀錄片時覺得聽起來好美……

另外真的黑曜石貌似也就硬度一般般?似乎不如水晶,只是以前沒發明鋼鐵啊啥的之前有人拿它做矛尖和砍刀吧…………
於是這裡的其實也是個比喻,並不是真的滿屋子飛黑曜石薄片,它只是看起來像……………………

…………克拉斯的事是主線的一部分,但不是準備在鬼屋這段解決的,大概只是第一次初現端倪什麼的吧………………其實誰都沒看到wwww

49-泥土之下

「太累人了!」 卡蘿琳把鏟子插在地上,用胳膊抹了抹汗。「這些土簡直像被壓路機碾實了!」
約翰已經露出半個身子,正在奮力繼續向外拱,生怕卡蘿琳再戳他幾下。

女孩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歪頭皺眉:「嘿,我突然想起來,你不是吸血鬼嗎?」
「這還需要‘想起來’嗎?」約翰反問。
「你不能飛出來嗎?」
「不能,如果你是指霧化,在剛被黑色的蟲子吃掉時我就試過了。可能是被它吞進來的緣故,我根本沒法霧化。」

「被埋進坑裡時你試過了嗎!」卡蘿琳再次拿起軍用鏟,約翰緊抿著嘴,時刻準備身體任何地方被擊中。
「我試了,不行,」他說,「也許這其中有什麼門道吧,比如,我被海鳩女士附體過,你認識她的吧?被她附體時我也沒法霧化,也許只要是和幽靈疊加時都不能?」

卡蘿琳的鏟子「噗」地一聲插在約翰胸前的土壤裡:「你就不能再試一次嗎!立刻!我挖不動了!」

約翰恍然大悟。幻景已經不見了,連卡蘿琳都能活蹦亂跳地都跑來了,也許現在他可以霧化了!
嘗試了一下,他真的成功了。他變成輕煙飄出去,身後的土石隨之塌陷。

他恢復形體,如釋重負。卡蘿琳則盯著他身後,眼睛漸漸睜大。

泥土深處露出一塊枯骨,就在剛才約翰身邊的位置。

「天哪,你們到底經歷了什麼?」卡蘿琳看看那截骨頭,又看看這間儲藏室——四壁到處是削割的細小痕跡,陳舊的置物櫃幾乎被刨成木屑,門板變薄了一層。

「我不清楚,我被拉下去了……」約翰嘟囔著,環視室內,「克拉斯呢?他怎麼不見了?」
卡蘿琳指指外面:「他已經上去了。放心吧,他沒什麼大礙,只是虛弱得像剛生完孩子。」

「你是說……他流了很多血嗎?」約翰緊張地攥起拳。
「去你的!」卡蘿琳丟給他一個「你簡直不可理喻」的眼神,「你為什麼不先指出我的比喻不恰當?你的腦子長在闌尾裡嗎?」

你都這麼想了,還非要做這種比喻……約翰暗自腹誹著,跟著她走出地下室。

樓梯外面,走廊中的幽靈們驚恐地圍成一圈,其中阿特伍德夫婦閃爍得尤其厲害。
顯然他們也知道儲藏室被發現了。他們默默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殺氣騰騰的卡蘿琳和渾身泥土的約翰走上來。

「我們就這麼把它留在這?」約翰低聲問。他指的是泥土裡的枯骨。
卡蘿琳的目光掃過一群幽靈:「這些幽靈不能持物,想做什麼也做不了。」
「你確定嗎?」
「既然他們想隱瞞屍體,那麼,假如有誰能做到,他們早就把屍體重新挖出來埋在別處了。」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幸好清晨的陽光還不太強烈。約翰盡可能走在有樹影的地方,還沒看到卡蘿琳的車,就已經遠遠聽到有女人在哭。
女遊客又在抽泣了。她本來就嚇得不輕,還剛剛失去了兩位朋友,現在又得照顧兩個在她看來生死不明的人。

克拉斯又睡著了,歪倒在車子邊,怎麼都叫不醒。正當女遊客想探探他的呼吸時,車後座上麗薩醒過來了,可是她的身體仍不聽使喚,一頭栽了下來。

看到卡蘿琳回來了,女遊客如釋重負。卡蘿琳叫她進車子裡休息,然後在約翰耳邊說:「你有辦法讓她昏睡嗎?」
約翰正在查看克拉斯和麗薩的情況。「我不能……你要幹什麼?」
「你看,她要回鎮上報警……」
「是應該報警!帳篷邊有兩個人類死了,這裡又沒信號,當然得回鎮上報警。」

卡蘿琳咬著嘴脣,把聲音壓得更低:「你的大腦被蟲子吃了嗎?我們得去聯繫更多獵人!她如果立刻報警了,這一帶到處都會是警戒線和閃爍的警燈,那時獵人怎麼幹活?」

「給她買個飲料什麼的,下點藥,讓她睡著?」約翰提議。

「我車子裡有瓶裝水,但我上哪找藥?你不是吸血鬼嗎?你不能催眠她嗎?」
「我不能啊!」

這時,麗薩努力用腳尖踢了踢卡蘿琳,用眼神示意她靠近。
麗薩還是不太能動,說話聲音也很輕:「我的項鏈。」

卡蘿琳依言從她領子裡拽出項鏈,是個小小的古董香料盒。
麗薩用眼神示意她打開,裡面是三五個孜然粒大小的棕色珠子。
「一個,睡兩天,吵不醒。」沒什麼力氣的麗薩說得很簡略。

「兩天……麗薩!上次你是不是給我吃過這個!」卡蘿琳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搭檔。
「只是試試效果……」麗薩偏開頭。

卡蘿琳和約翰一起把麗薩和克拉斯搬上車,約翰和他們坐在後面,女遊客坐在前座。
將靠近林頓鎮前,卡蘿琳拿出瓶裝水來,女遊客哭了一早上,早就口渴了,她喝了半瓶後就開始睡眼朦朧,最終靠在座椅上睡著了。

「真管用,我上次也是這麼快就睡著的,」卡蘿琳從後視鏡裡看著麗薩,「害得我沒法參加狩獵狼怪。」
「本來就不該是你去,那時你肋骨的骨裂都還沒治好。」麗薩比剛才恢復了很多,說話也變流利了,可以自己坐穩。

她身邊,約翰和克拉斯一起蓋著遮光毯,連頭一起矇住。
克拉斯睡得非常沉,不是昏迷,只是單純地睡著了。約翰能夠從呼吸和心跳感覺到這一點。
他以前聽父親說過,有不少血族都很喜歡聽人類的心跳聲,執著於感受人類的體溫,那時他還不理解,現在他卻覺得自己也是如此。

實際上遮光毯只是為了遮住約翰一人。他摟著克拉斯的肩,所以毯子才會連克拉斯一起蓋住。黑暗之中,約翰偷偷側過頭,嘴脣輕觸到克拉斯的頭頂,而且他的動作還不敢太明顯,生怕怕被麗薩看出來。

阿特伍德老宅的地下室竟然埋著一具屍體。阿特伍德本人也好,他家的其他幽靈也好,誰都沒有說過這件事。甚至他們還故意隱瞞,說儲藏室被填埋了。

想到這,約翰突然明白了儲藏室為什麼讓人覺得壓抑。是因為感知與視覺效果上的雙重感覺。
從感知上說,血族自身也可以算是從死亡中重生的,他們通常比人類更容易感覺到死亡的味道。現代公墓通常比較潔淨,不再有這個問題,而老墳場或像這種自行填埋的墳墓(也許算不上墳墓)則有非常明顯的死亡氣息。
而從視覺效果上說,儲藏室的地面被整體加高了。當年,不管是誰幹的,總之埋葬這具屍體的人不僅深挖了向下的坑,還向上填埋了一層土石,重新鋪上地磚。這造成地下室顯得有些低矮,仿佛漆黑的四壁要向人壓下來似的。

可是他們為什麼不幹脆真的把整個地下室填埋起來呢?約翰想了想,最終發現了一個非常簡單的理由——他自己也在那個年代生活過,那時人們可沒地方去租用大型工程車輛,阿特伍德家又不是做泥瓦建築行業的,沒法搞到那麼多土石,更沒法自己運來足夠填埋地下室的量。

想到泥土中的一截枯骨,以及老幽靈夫婦沉默不語的樣子,約翰緊緊咬住牙。
他不能想象,這些生物看上去該算是克拉斯的朋友,但他們也許曾做出過非常恐怖的事情。來這裡的路上,他們還聽著老幽靈的哭訴,他還敬佩與哀嘆海鳩女士的命運……可是現在,他幾乎不敢細想下去,當年阿特伍德家究竟是因為什麼慘遭屠殺?

回到林頓鎮,卡蘿琳去找了個旅店,把睡得一塌糊塗的女遊客安置在單獨的房間,並把她的個人物品放在床頭櫃上。

協會的四個人鑽進同個房間,麗薩揉著自己仍有些麻痺的身體,克拉斯躺在床上,還沒醒過來。

卡蘿琳已經聯繫了傑爾教官,說明情況,叫他們派更多獵人來配合。麗薩聽約翰複述了被蠕蟲吞掉後的事,她仔細想了想:「約翰,你是說,那裡的東西說了‘掙脫牢籠’和‘該死的桎梏’?」
「確實是說了,而且語氣咬牙切齒的。」

麗薩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這種把一個生命埋在宅邸下面的行為……像古老的獻祭術。」

卡蘿琳剛剛放下電話,湊過來:「什麼?種下去一個死人,然後長出來一堆邪靈嗎?」
「我沒有開玩笑,」麗薩說,「當然,我現在還不能確定它是什麼。等一會我們和其他獵人匯合後再回去,那時,看看屍體的樣子就知道了。」

「你認得出來?」約翰問。
麗薩點點頭:「如果是我所知道的那個,我就認得出來。因為我家也有一個。」

約翰差點從床單上滑下去。卡蘿琳愣了幾秒,大叫起來:「我怎麼不知道!你是說我們公寓下面埋著那東西嗎!」

「不是!我是說黑月家,」麗薩擦著眼鏡,不由自主地皺鼻子,像在談及一件極為噁心的事,「我沒告訴過你,因為沒什麼必要。反正你又不會去我家做客,我家的人也不會想請你。」

「別提這麼無情的細節了,說說獻祭術到底是怎麼回事。」卡蘿琳催促著。

「我得先聲明,那不是我父母或祖父母乾的,而是發生在更遙遠的年代。」
麗薩所說的是黑月家成員都知道的事,儘管他們並沒親眼目睹過。
「黑月家土地的歸屬權一直代代相傳,很久前祖先們似乎還有過什麼貴族爵位之類的,這個我都沒怎麼記住。後來,我家的房子翻新過很多次,現在它很新,但據說……地下深處的東西從沒人動過。大約在狩獵女巫的年代接近尾聲時,人們捕獲過一個真正的、邪惡的魔鬼,不是西多夫那種惡魔,是魔鬼,游走人間、滲透進整個世界,妄圖顛覆一切的那種生物。」

「我讀到過這些內容,」約翰說,「聽說魔鬼已經絕跡了?」

「是的。你們也知道,在那個大家每天都燒女巫的年代,死去的人大多數都是無罪的。但是,人們又確實不斷被黑暗中潛伏著的東西威脅,真正的邪惡隱蔽得很好,他們巧妙地利用人類,躲在暗處,笑著看人類殘殺無辜。後來,倖存的、真正的巫師和魔女們聯合了一部分獵人,他們團結起來,花了極為漫長的時間去擊敗魔鬼。魔鬼逐漸被殺光了,當年,黑月家的祖先抓住了最恐怖的一個。」

「有多恐怖……?」卡蘿琳手肘撐在膝蓋上,捧著臉問。

「我不知道,這些都是黑月家的書上寫的,」麗薩聳聳肩,「當年,祖先們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他們按照獻祭的方式,把捉到的魔鬼處恐怖的刑罰,再在提前挖好的深坑內殺死。據說那個坑洞非常深……有多深我也沒見過。你們聽說過沒有,世界上每個大洲都有人喜歡在房子下面埋點什麼,有的只是象徵性,有的會埋活物,甚至埋犯人。其實這些都是從獻祭文化中衍生出來的。」
她搖著頭嘆了口氣,繼續說:「其實這真的挺糟糕的。據說,祭品能夠保證在這塊土地上的家族富裕、強大,只要家族生生不息,人們就永遠不會有危險。就算將來有危險,也不會侵害到家族本身……」

「等等,什麼意思?我開始聽不懂了……」卡蘿琳問。

「就是說,只要這個家族還有人活著,地下的祭品就仍是祭品,它的怨恨只能化作對家族的助益。而一旦這家族的人全都死去,祭品就會逐漸掙脫束縛,變成可怕的東西,從地下爬出來報復。」

「報復誰?」約翰回憶著黑色蠕蟲和幻景裡的聲音,「只要它們出來,不就說明埋葬它們的人都已經死了嗎?」

麗薩搖頭:「也許這不叫‘報復’。傷害活物將是它們的本能,像人類的非自主呼吸一樣,它們必然會這麼做,毫無理由。每當有一個用過這獻祭手法的家族覆滅,世上就會多出來一個恐怖的怪物,個個都不重樣,而且那家人早就死了,還不用負責,你說這噁心不噁心?」

「你就這麼說自己的家嗎……」卡蘿琳咕噥著。

「這是事實,我哥哥路希恩也這麼認為。當然,這是我家祖先的事了,我們根本改變不了。所以黑月家的人不能死光啊,我們家下面可埋著魔鬼呢。」
麗薩雙手攥緊再鬆開,覺得身體靈敏多了。看到約翰和卡蘿琳都在低著頭思索,她又說:「黑月家也是從使用了獻祭後開始興盛的,根據記載,那些祖先的運氣簡直好得恐怖。」

「可是,阿特伍德家最後一個死去的應該是海鳩女士吧?」約翰問,「那是將近二百年前了,為什麼到今天才出狀況?」
麗薩說:「所以,我現在還不確定它真的是祭品,也許就是普通的凶殺呢?黑月家誰都沒見過掙脫出來的祭品靈魂,一切都靠記載描述,我不能斷定那究竟是不是。」

「不是她……」微弱的聲音響起在約翰身後。
克拉斯醒了,手揪著毯子,想努力坐起來。約翰趕緊去扶他,併發現他的嘴脣在微微顫抖,他看著麗薩,顯然聽到了一些前面的對話。

克拉斯的臉色好了很多,但眼神裡滿是驚懼。他深呼吸著,說完剛才的話:「最後一個死的並不是海鳩……」

「什麼!」約翰握著他肩頭的手稍稍用力,希望能夠讓他感到安全點。

「因為與海鳩和兀鷲一起生活,我知道阿特伍德家的很多事情,」克拉斯說,「你們記得那位‘祖母’嗎?阿特伍德的母親。她還有過一個女兒,也就是阿特伍德先生的妹妹。」

麗薩恍然大悟:「這個人出嫁後就不再姓‘阿特伍德’,但是她仍帶有同樣的血脈!」

也許過於疏遠的血脈並不會對巫術產生影響,而拿阿特伍德一家來說,無論是阿特伍德的後代,或他妹妹的後代,這二者對巫術而言沒有太大區別。因為他們兄妹倆的輩分與血緣親疏程度完全一致。
巫術可不管什麼戶籍制度,它只用血緣來辨認。

根據海鳩和兀鷲提過的舊事來看,阿特伍德的妹妹一生平穩,她有後代,但這些孩子的人生就沒人清楚了。也許他們後來因為各種原因一個個死去,當最後一個直系後代死去時,祭品的反噬就會開始。

協會的增援還沒趕來前,克拉斯和麗薩打開電腦,查詢那位女兒的姓名。
當年阿特伍德家遭遇的慘劇很具有代表性,一些網站還保留著古老報紙的影印,以及對歷史中凶殺事件的解密等等,多虧這些,他們也知道了那位女士丈夫家的姓氏。

是個很眼熟的姓氏,雖然它在人群中並不算特別常見——「瓦爾特」。

「瓦爾特……」克拉斯喃喃著,「約翰,你覺得熟悉嗎?」
「好像聽過,姓氏相同的人本來就很多。只可惜,我們查不到瓦爾特家有哪些後代。」

「我想起來一個人,」克拉斯說,「如果他的祖上沒有遠距離遷徙過,那麼從地理遠近上來說,他確實是生活在這一地區的人……」
如果不是巧合……那個人的死亡,確實也就在不久之前。

「羅素的學生,死在他手裡的‘巫師’——就是這個姓氏。」


TBC
絮言絮語 這段後面的大綱……寫得我好郁……下段案子來點稍微歡樂點的吧………………OTL

50-夜幕與悲劇同在

下午,協會的獵人們來與他們匯合了。來的幾乎全都是獵人,驅魔師只有一個。
……唯一的驅魔師是史密斯。

史密斯的臉沒變,還是上次那個成熟女性的相貌,頭髮染成了(或者他自己變成了)紅色,還拉直了。

見到史密斯讓約翰無比尷尬。史密斯曾叫他「好好保護克拉斯」,可是現在的克拉斯一副低血糖的模樣。

獵人和驅魔師們準備趕往老宅。史密斯勾住約翰的脖子,低聲問:「你的搭檔怎麼了?看起來特別低落,他很少在工作中這樣。」

「他只是很累,之前我們遇到的東西太難對付。」約翰說。
「不,絕不是這樣,我了解他,他肯定是遇到了什麼叫人難過的事。」

史密斯的語氣讓約翰有點無力。這位變形怪是克拉斯的前夫……也許應該算前妻,他確實很了解克拉斯。
約翰只好大致告訴他,克拉斯一直視為老朋友的幽靈很可能做過相當邪惡的事,克拉斯大概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好這一切。

變形怪拍了拍約翰的背:「那就需要你好好支持他了,真的,你最好表現出那種非常堅定的、不論發生任何事都站在他這邊的態度。」

「我當然會,但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是他的搭檔,而且你不是人類。」
「能解釋一下你的邏輯嗎?」

史密斯看了一眼克拉斯的背影,克拉斯正和麗薩站在一起,向獵人們詳細解釋可能遇到的情況。

「他其實很怕被誤解,」變形怪說,「他願意幫助各種黑暗生物,也願意阻止邪惡的傢伙侵害別人,同時,他又很擔心有人曲解協會的目標。我們保護一些東西,制服一些東西,可總會有黑暗生物說——你們是站在人類的立場上做這一切的,你們只是為了奴役我們。」

「怎麼會呢?」約翰第一次聽說這樣的想法,「比如……你看,我是個血族,假如有個我的同類到處濫殺人類,那麼他和人類連環殺手有什麼區別嗎?覓食可不是藉口,我們覓食不用殺死人。還有,那個女膠質人吃鄰居的汽車,結果被關起來了,她吃掉的汽車屬於黑暗生物鄰居,又不是人類的……諸如此類吧。我一直覺得,關鍵是你做了什麼,而不是你是誰。」

史密斯笑了笑:「能這麼想很好。你不知道嗎,這世上有成千上萬的黑暗生物憎恨著獵人和驅魔師,當他們有需要時,就聯繫協會、請求幫助,當他們偷偷犯下的罪行被揭露,他們就會斥責我們,說我們無權對他們的生活指指點點,甚至立刻與我們反目為敵。」

約翰想起了西多夫和米歇爾。

「所以,你明白了嗎,」史密斯說,「你是克拉斯的搭檔,而且你不是人類。假如克拉斯真的因為這些事很受打擊,你可以好好安慰他的。」

「你不是也可以嗎……」約翰嘟囔著。
說完他就有些後悔,實在不該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來。

不過史密斯毫不介意,反而笑得越發燦爛。約翰脊背一涼,敏銳地察覺到自己一定又被讀心了……也怪不得克拉斯和他會離婚!一個能看透偽裝,一個能隨時讀取思想,這樣該怎麼相處……
這句話在腦子裡閃過後,約翰的悔恨再度加深,估計這句也被史密斯讀到了。

「你可以放心,我已經又戀愛啦,和另一個變形者。」史密斯狡詐地笑著,走向其他車子。


他們再次來到阿特伍德老宅。果然如卡蘿琳所說,這些幽靈不能持物,即使努力掩埋的秘密被人挖出來,他們也無可奈何。畢竟他們連屋子裡的垃圾都扔不掉。

獵人們把地下室裡的遺骨徹底挖了出來。那是一具女性骸骨,死亡的年代與阿特伍德一家死亡的時間相差並不遠。她的手腳被切掉,胸膛被剖開,骨頭裡仍卡著當初作為法器的匕首,將她緊緊釘在這裡。

起初,克拉斯還暗暗希望能有別的解釋,現在看來,這一切完全符合獻祭巫術的特徵。

看樣子半實體邪靈只會在深夜出現,所以獵人們都留在老宅等候,他們一言不發,屋子裡的幽靈們也縮在不同角落,幾乎一動不動。

阿特伍德先生貼在墻壁邊,斷斷續續地開口:「請……不要告訴我的女兒。她和兀鷲都不知道……」

克拉斯翻著手裡的書。他只是機械地這麼做,實際上一頁都看不進去。

老幽靈和他的妻子站在一起。「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母親和妻子也不知道。她們死後才發現這件事。」

「你不該對我說抱歉,」克拉斯偏過頭,看向門前,他的同事們還在討論骸骨,「告訴我它是誰。」

「是個流鶯,」阿特伍德用灰白乾枯的手捂著臉,他已經沒必要隱瞞了,因為無論是否隱瞞,事情都不會有改變,「你知道,我父親很早就死於意外,母親則身患重病,當然,那是指我們還活著的時候……不僅如此,那時候家裡的生意也非常不順利。災厄像倒塌的墻一樣砸向我,我急切需要破解這一切的方法……後來我打聽到一個祭祀手法,就是……如你們所見的……」

「所以你就殺了她?」

「不,本來我不相信,也不敢這麼做!」老幽靈的身影閃爍著,一旁的冬青夫人也發出嗚咽聲,「最開始我只是遇到了她,她叫黛絲妮……當時我還很年輕,我沒有背叛過妻子,那是我結婚前的事了。」
他轉向身邊的妻子,幽靈的臉乾枯而模糊,不然他們的表情一定會相當複雜。

「後來,我想擺脫黛絲妮,她則一直糾纏我……有一天她竟然找到了我的家,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我竟然殺了她……」

協會的人們紛紛輕笑,顯然沒人相信這會是無心的。

「冷靜下來後,我想到了這個獻祭的方法……當時我想,反正已經做了不可輓回的事,為什麼不試試看呢?於是我按照那傳言中的獻祭方式,把黛絲妮埋在了老宅最下面……沒想到,就在這之後,我母親的病真的開始好轉了,甚至生意也順利了起來。我結了婚,小有成就,還有了女兒和兒子……可惜好景不長,我知道,一定是因為上帝審判了我,我們沒能享受太久這樣的日子,懲罰就降下來了。」

「是神審判了你?還是別的什麼人?」克拉斯語氣冷漠地問。

老幽靈輕顫了一下:「你說得對……不是神。是向我復仇的人……」

黛絲妮是個流鶯,可她卻有個相互海誓山盟的情人。先不論她的真心如何,那位男士一直在深深迷戀著她。
在黛絲妮失蹤之後,她的情人一直希望找出真凶。那個男人花費了很多年,通過種種手段,逐漸調查出事情和阿特伍德家有關。可是,他沒有能用得上的證據。

年輕人出自比阿特伍德家更有權勢的家庭,他們不僅富有,而且也並不是什麼守法的老實人。若干年後,他的家族生意竟然和阿特伍德家扯在了一起。

他父親厭惡阿特伍德,他也愈發無法壓製長年埋藏在心裡的憤怒。
藉著家族裡與阿特伍德家的糾紛之名,他得到了父親的默許,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帶著一夥暴徒,連夜闖入阿特伍德家,殺死了屋裡所有人,連嬰孩和身為管家的兀鷲都沒有放過。
在殺死阿特伍德本人前,他咬牙切齒地說出了原因。他沒有給予這些人痛快的死亡,手法非常殘忍,他已經被極端的復仇欲`望燃燒得發瘋了。

他並沒找到黛絲妮的屍骨,甚至他根本沒有用心去找。他想為愛人復仇,自身最終也化為魔鬼。

再之後的事情,就如阿特伍德所敘述過的一樣。

兀鷲找到倖存下來的海鳩,幫助她尋找那群暴徒和幕後的主使人。
海鳩不知道這一切,她只知道自己的家庭被殘忍地毀滅了,她寧願犧牲自己,也要將這些人一個個殺死。

惡意與惡意環環相扣,彼此撕咬,一次比一次發酵得更加龐大。
當海鳩面帶微笑走向絞架時,她並不知道自己是踏著多麼黑暗的路走來的。
直到死亡,直到化為另一種生命體,她都不知道悲慘命運的起源就在自己家的土地之下。


克拉斯合上書本。站起身時,由於身體仍未完全恢復,微微晃了一下。約翰伸出手扶住他,他回以一個淡淡的笑容。
「快到黃昏了……你又是一整天沒有休眠。」克拉斯低聲對約翰說。
「但是我進食了。剛才在車子上我又吸了一包血袋,只是一天不休息而已,對血族來說沒什麼。」

「你留在屋裡吧,現在外面還有陽光,」克拉斯輕輕拂掉他意圖攙扶的手,「我去外面待一會,現在我覺得胸口發悶。」

儘管如此,約翰還是想跟過去,而克拉斯執意要求他留在屋子裡。於是,他站在屋內的陰影下,遠遠看著克拉斯的背影。

阿特伍德仍和妻子縮在角落,垮著肩膀,小聲不停念叨著:「我們並不是想傷害你們,真的。我一開始就說清了這裡的危險,說了有人死去。發生那些時,我們是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這些都是真的,在這方面,我沒有撒謊……」

「你只是想靠驅魔師和獵人解決掉‘它’。」麗薩靠在墻邊,冷笑了一下。她不是在詢問,只是敘述。

「克拉斯先生是我的朋友,」老幽靈望向夕陽西下的室外,「我……我怕被他知道那些事……就像我怕被女兒知道一樣……」

但他又需要幫助。他並不是什麼巫術大師,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希望有人來祛除掉老宅裡的恐怖,又不願被人們發現他曾經的罪行。

在近兩百年裡,他一直扮演著風趣又紳士、偶爾有點神經質的善良老幽靈形象,現在,他害怕了,怕的不是邪靈,而是被人看到過往的一切。


獵人們一直在屋子裡等候,吃零食當晚飯,檢查每個房間。克拉斯獨自看著太陽落山,好久後才回到室內。

他告訴老幽靈不用擔心,他們只處置半實體邪靈,因為是它威脅到活物的安全。
「我們不是當年的法官,沒法審判現在的你,」克拉斯的語氣很冷淡,協會的人們很少見他這樣說話,「你們已經死了一次。我們沒有充足的理由讓已經是幽靈的你再死一次。」

阿特伍德仍在重複他最擔心的一點:「別告訴我女兒,求你。」

「我明白。如果她知道了,她會感到多麼憤怒……和恥辱。」

遠遠地,史密斯從背後使勁捅了一下約翰的腰,悄悄說:「去安慰克拉斯一下!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難過和失望,我都不忍心讀下去了!」

那你就不能別讀嗎!約翰為難地看看身邊的變形怪,又看看克拉斯。
他當然也想去和克拉斯交談,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想把一切都交給趕來的獵人,自己則和克拉斯遠離這裡,談談幽靈知識也好、領轄血族的奇聞異事也好……總之,他很不習慣看到克拉斯面色晦暗的樣子。

「可是我能怎麼安慰他?」約翰低聲嘟囔著,「大廳裡這麼多人呢,過去來個擁抱什麼的會不會太……」
「你們又不是沒擁抱過!在小黑屋裡都可以,這裡怎麼不行!」

「你怎麼知道!」約翰努力控制著音量。史密斯所指的應該是地堡監獄的那次,當時約翰被煙霧影響,變得精神緊張。
「因為你一直在回味那段記憶,」史密斯又用手肘戳了他一下,「電影裡演得沒錯,吸血鬼都是娘娘腔嗎?一個擁抱就夠你回味這麼久?」

約翰非常非常想學個不被讀心的法術。
他撐著舊矮櫃的邊角,托著額頭,強迫自己背誦能記起來的歌詞,驅趕腦內一切對值得變形怪挖苦的部分。

現在,克拉斯開始和獵人交談,聊著他們遇到的事。氣氛變得不適合來個突兀的安慰……約翰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變形怪能讀心,而約翰不能,可他卻覺得克拉斯的低落並不僅是因為阿特伍德。其中一定還有什麼別的,約翰一時說不清。

他仍覺得整事裡有什麼不太對勁,即使真相已經近在眼前,卻仍有沒被發現的盲點。他認為既然連自己都這麼覺得,克拉斯應該也隱約察覺了。

又是幾個小時過去。
遊客情侶和死去的獵人都是在凌晨死亡的,昨天黑色蠕蟲的襲擊也發生在凌晨。這一次也一樣,凌晨三點多,同一時間,整棟房子陷入比夜色更濃重的黑暗。


TBC
絮言絮語 雖然挖到屍體了但是邪靈和屍體不是一回事,後面會繼續講……
總之切或者燒或者怎麼樣屍體是已經沒用了的……

以及約翰每次都被史密斯讀……


51-晨光

阿特伍德一家和其他幽靈憑空消失了。在半實體邪靈發動襲擊時,他們似乎被隔絕了起來。

獵人和驅魔師都準備好武器,有的同是銀色光芒形成的馬刀,也有的是塗抹了特殊粉末的普通砍刀。

這次先出現竟然不是黑色蠕蟲,而是只有普通人大小的白色影子。也許就是襲擊帳篷裡的遊客們的那個。
同樣是半實體邪靈,它和蠕蟲不同,纖細又敏捷。黑色蠕蟲吞噬人類,而它則試圖像水蛭一樣貼在人身上,去吸取他們的靈魂。

體型龐大的蠕蟲自始至終都沒出現。當然,這麼多獵人也沒有白來,他們在幾小時內對付了好幾個邪靈。
白色影子被砍碎徹底消失,同時,還有人在二層對付半獸形態的東西。還有些邪靈是形狀不規則、速度極快想衝出屋子的,或者嘴巴大得占身體一半的……
也許之前這些東西也存在,只是黑色蠕蟲太大了,完全遮蔽住了它們。

時間過得很快。三個多小時後,天又快亮了。
老宅裡再度恢復平靜,過濃的黑暗褪去,房子呈現出在黎明前應有的樣子。

「它們真的死光了嗎?」卡蘿琳晃著手裡的武器,「屍骨明明只有一個,怎麼會冒出來這麼多邪靈?還有,我們就不能對‘黛絲’的屍體做點什麼嗎?比如燒了它,或者給它渾身寫滿咒語什麼的……」

「那沒用,」麗薩說,「根據記載,被獻祭的生物一定會產生反噬,哪怕屍骨已經融化都一樣。這些邪靈應該都是因她而產生的,得殺死‘黛絲妮’本身才能結束這一切,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哪個才是她。」

獵人們各自交談著,準備回鎮裡休息。史密斯和麗薩邊走出房子邊討論如何找到黛絲妮,只有克拉斯仍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屋子裡漸漸出現的幽靈們。

約翰已經一天沒休眠了,清晨的陽光讓他有些眩暈。本來他已經回到車子上拉起遮光毯,可是看到克拉斯的樣子時,他又想回去說點什麼。

約翰並不像史密斯一樣能夠讀心,可他就是覺得克拉斯的凝視別有深意,並非僅僅對阿特伍德失望這麼簡單。

當約翰終於決定下車時,克拉斯卻轉身走過來了。他沉默著打開門,坐在約翰身邊,仍然望著老宅。
車子發動以後,他才慢慢收回視線,轉而握著雙手低頭思考。約翰一直從毯子的縫隙裡偷看,最終,他從邊緣伸出手,輕輕搭在克拉斯的小臂上。
「我沒事,」克拉斯說,「我只是在想一些問題。」
「關於什麼?」
「一言難盡,等我整理清楚思路,會告訴你們的。」

幾輛車駛回林頓鎮,折騰了一夜,很多獵人都在車裡就已經睡著了。
剛到鎮外,開在最前面的車子緩緩停下,後面的司機們也紛紛探出頭,或乾脆停車走下來。

不遠處有一座老年療養院,住了不少來自附近幾個大城市的老人和長期臥床者。現在,療養院門口停了兩輛警車,當地治安官正在拿著對講機,神色焦慮地請求地區警方增援。

獵人們紛紛醒過來,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療養院門口的台階上倒著兩具屍體,像是想逃跑但沒能來得及。人們毫不懷疑,在室內一定還有更多死者。
女看護顫抖、哭泣著,對警察斷斷續續地講述發生的事。

卡蘿琳和麗薩對視,一起走過去。克拉斯也下了車,他要求約翰留在車裡,因為現在太陽已經升得越來越高。
儘管被警察阻攔無法靠近,他們也能隱約聽到看護所說的話:

「從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我發誓,我看到有什麼進來了,那絕對不是人類,被它抓住的人都死了……」
當被問到「你看到的人有沒有說什麼」時,看護回答:「我聽不清楚,似乎說它一直在說‘不、不’,還有‘後悔’什麼的,以及一些很零碎的單詞……我不知道它想說什麼……」


克拉斯拍拍麗薩的肩:「迴車上,我們得回老宅去。」
「怎麼了?」
「它擴散開了。最開始只是在一個房間內,然後是整棟房子,接著是附近的林地,昨天波及了樹林裡野營的人……今天就已經到了林頓鎮外!」

他在說著的時候,史密斯遠遠盯著他。
因為能夠讀出他此刻的思考,史密斯的表情愈發訝異。
他叫住克拉斯:「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去和其他人說。」

克拉斯點點頭,回到車上。約翰隔著車門聽到了這些,他發現克拉斯的表情更緊張了。

幾輛車發動起來,調頭返回。克拉斯靠在座椅上,緩緩說:「約翰,我們可能得……去殺死老宅的所有幽靈。」

「什麼!為什麼?」如果沒記錯,之前大家還都認為只要找出黛絲妮就夠。

卡蘿琳比約翰還驚訝,麗薩敦促她小心看路開車。
克拉斯說:「你聽到那個看護說的話了嗎?她們遇到的邪靈說話了。」
「邪靈和幽靈一樣,人類是聽不懂他們聲音的含義的。」麗薩補充說。

不僅聽不懂,它們的聲音聽起來根本就不是語言。可是,看護說襲擊她們的東西能夠說話。

克拉斯緊緊閉上眼,再睜開。
「剛才一路上,我在想……當我們離開老宅時,屋子裡的幽靈和鬼魂看起來越來越少了。而且,你們記得‘迷霧’和‘安安’嗎?巨大的幽靈,和非常喜歡到處跑的年輕女性幽靈。從昨天下午起,我們誰都沒看到迷霧,今天早上我們也沒有看到安安。」

「也許他們只是沒出現……」約翰隨口回答。其實,他也已經開始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

「迷霧的特性就是身材龐大,幾乎堵住走廊,讓人覺得身處大片陰影中。而安安擅長髮出嗚咽聲,身材小巧,到處竄來竄去……我很不願意這麼想,但是……我們所遇到的黑色蠕蟲也許就是迷霧。而那個白色的、襲擊過帳篷裡遊客的,則是安安。」

車子裡一片沉默。
在凌晨三點多到六點左右,老宅的幽靈和鬼魂都會被屏蔽,之後,他們也想不起來這幾小時內究竟發生過什麼。
這根本不是失憶,只是他們短暫地成為了邪靈,成了黛絲妮的傀儡。

約翰點點頭,回憶起在幻景裡的一些細節:「我想起來了……我先被捉住,當時克拉斯你還沒出現,那些聲音說自己沒有什麼力量,還說了‘一旦開始無法停止’、‘感染’、‘它們的獵物成為我的一部分’。我一直在想那是什麼意思,可是後來發生的事太驚人了,」他看了一眼卡蘿琳,有種肋骨還在隱隱作痛的錯覺,「我沒能認真去想一想。也許它的意思就是,這些幽靈身上出現了某種感染,他們殺死的人都會成為它的養料……」

被感染後的幽靈在特定時間內成為另一種東西,就像帶毒的觸手般伸向外面。老宅裡一切活物都已經死去,連昆蟲和動物也不例外。然後是樹林裡的東西,樹林外的露營者,接著,它們開始蔓延向林頓鎮……

「你們大概該想到了,」克拉斯說,「出現在林頓鎮外的邪靈能說話。而在老宅裡,現在唯一一個能和人類對話的幽靈是……」

「是阿特伍德。」約翰當然知道。老幽靈身體裡有那塊閃閃發光的鑽石作為法器,讓他的言語能夠被所有人聽懂。


回到老宅後,幽靈和鬼魂們探頭探腦的,不知道為什麼獵人們再度折返。
阿特伍德依舊和冬青夫人靠在一起,「祖母」站在他倆面前,像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兒子。
這裡的幽靈和鬼魂少了很多……因為昨天被獵人們殺死的邪靈也很多很多。

在屋外,克拉斯、麗薩和史密斯低聲交談,獵人們以及約翰則站在一旁。接下來是施法者們的事,獵人能幫上的忙不多。
約翰聽到史密斯在問「確實沒有別的辦法嗎?」以及麗薩回答「祭祀的反噬都是不可逆的,如果不這麼做,它們擴散的範圍會越來越大」……

「我知道他們的本名,」克拉斯說,「連教名我都知道……他們家族每一個人的。麗薩,史密斯,其他幽靈交給你們,他們和鬼魂由我來,因為只有我能看見鬼魂……」

驅魔師們回到車子裡調制藥水,把藥水發給每個獵人,獵人守在老宅外,形成阻擋幽靈們逃離的壁障。

約翰站在樹影裡,披著遮光毯。當克拉斯把藥水交給他時,約翰忍不住問:「你不去和他們說清楚嗎?」
「說什麼?」克拉斯抬眼,有些疲憊地看著他。

「說……就是關於感染,關於他們在不知情下做的事。你看,一切是阿特伍德造成的,後來寄住在老宅的幽靈是受害者……」
克拉斯搖搖頭:「和他們知情與否沒關係。我們只能這麼做。」
「可是,協會難道不應該保護它們……」
「協會保護的是無威脅、無危險性的那些。」
說這句話時,克拉斯把每個字的發音都咬得非常重。約翰分明可以聽出,他是在掩飾語調中的哽咽。

「抱歉……」約翰說,「我剛才不是在質疑你們……我只是一時很……」
「我知道,」克拉斯無力地對他笑笑,「他們會帶來大片大片的死亡,會繼續讓殺戮擴散,我們不得不這麼做。正因為他們之中有很多是無辜的,我才不想把事情告訴他們。如果先把真相說出來,再殺死他們,那麼……他們最後的意識中剩下的會是自責與悔恨,與其這樣……」

他停頓下來,沒有說完,轉身和另外兩位驅魔師走向老宅。

阿特伍德摟著妻子,疑惑地看著他,克拉斯回頭看了看門外,問:「我想起一件事……冬青夫人,在很久很久以前,老宅外面是不是一片花園?」

阿特伍德替她回答:「是的,你看那片不成形的荒地,雜草叢生。老宅充當過軍隊醫院,那時花園就已經被移除了,人們搭建了很多簡易的房子,後來簡易的房子又被拆掉……」

「花園裡曾經有很多冬青叢,」克拉斯說,他的手心裡攥著銀粉,以及毀滅幽靈所用的咒文水晶顆粒,「所以冬青夫人才這樣自稱,對嗎?我猜,黛絲妮也見過這個花園。」

黛絲妮當然見過。所以她的幻景中會有夜晚的街道、城外的樹林、老宅前的花園……
當年她走進花園,走進阿特伍德家的大門,就再也沒能離開。


屋外的獵人們捧著藥水。空氣中彌散出來的氣體會阻止幽靈,讓它們無法逃脫。

約翰忍不住眯起眼睛,老宅窗戶內不時閃爍的光芒比陽光還要刺眼。

幽靈和鬼魂的尖嘯著,就像吹過山谷的風聲。不久之後,老宅再度安靜下來,克拉斯在餐廳的桌子面前慢慢蹲下,看著桌子下面那個縮成一團的鬼魂。

幽靈們、鬼魂們都消失了,徹底不再存在了,最後一個剩下的是它。

它自身幾乎沒有力量,但它能感染其他靈體,讓他們在凌晨變成殺戮者,慢慢吞噬附近的生命,一點點向活物更多的地方擴散。
每多吸取一個靈魂,它就會變得強大一點,活物的生命就是它的糧食。
平時的它確實非常弱小,只有到了凌晨,它才會居住在幻景裡,等待被感染的幽靈們帶回獵物。

剛來到老宅的那天克拉斯就見過它。那時它也在同個位置,模糊又弱小,看不出性別,一動不動,就像最普通的鬼魂一樣。
而現在,它已經清晰了很多,克拉斯能夠看出它的輪廓了。

雜亂的卷髮,赤`裸的身體,她是個蒼白的、談不上美麗的年輕女孩,而且沒有手腳。

「黛絲妮……」

陽光從沒有玻璃窗口灑進來,白天的餐廳中,只剩桌子下的一片陰影。
隨著施法者們的咒語,她的身體逐漸光芒中徹底消散。

等協會的人們知道更多細節,是在回到西灣市之後的事了。
他們研究了骸骨傷的痕跡,查詢了更詳盡的資料……當年在阿特伍德老宅內,大約凌晨三點多時,血第一次濺了出來。黛絲妮被擊中頭部昏倒,還沒徹底死去。
之後的幾小時裡,她的手腳被砍掉,胸口被剖開,身體被釘在土地之下。到了六點多,清晨的陽光灑向大地,她在泥土之下徹底死去。


克拉斯走出老宅時,約翰也從樹蔭下走了出來。他任憑遮光毯落在腳下,陽光有點灼熱,但還能忍受。

他向克拉斯走去,欲言又止。克拉斯只是做了個阻止的手勢,要求他退回陰影裡。

克拉斯的頭髮有點亂,臉上還掛著微笑,約翰記得,第一次見他時自己看到的也是這種笑容。
現在他有種錯覺,覺得克拉斯就像要溶解在陽光下似的。


TBC
絮言絮語 其實這段沒啥感情戲(接下來的我努力……),但是寫得我好郁……
下面努力來點調劑的……OTL

話說,黑色蠕蟲消失了,並非獵人砍死的,但是沒人知道怎麼消失的(誰都沒看見怎麼回事……)
其實克拉斯是記得這個疑點的……他暫時沒說

52-新巢穴

回西灣市時是麗薩開的車,卡蘿琳睡得很死,這兩天她也累得要命。半路上,獵人們和更多警車擦肩而過。

療養院和露營帳篷邊的事也許永遠都不會有合理的解釋,阿特伍德老宅也永遠不會再有鬼魂活動的痕跡。

他們到夜裡才回到市區,麗薩把車停在協會所在的寫字樓下,約翰和克拉斯下車時,卡蘿琳還睡得不省人事。

「她一直是這樣,不需要醒的時候就不醒,」麗薩笑笑,「克拉斯,你沒事嗎?」
「我能有什麼事?」克拉斯打開後備箱,把自己的旅行包拿出來。
「真的不用我送你?」
「不用,你和卡蘿琳回去吧,」克拉斯退開一點,對她揮手,「別忘了,瑪麗安娜還一個人在家裡呢,你們倆真是不稱職的父母,把小孩一個人丟在家。」

麗薩發動車子:「哈,這可是你和約翰弄回來的孩子,竟然還嫌我們不周到。」

車子在夜色中駛遠。約翰一直看著克拉斯的背影,克拉斯站在路邊,把手機掏出來又放回去,重複了好幾次。

約翰剛要開口,克拉斯回過頭說:「約翰,介意我去你家借宿一次嗎?」
「什麼!」
「不方便?」
「沒什麼不方便……只是……」約翰也不明白自己在緊張些什麼,「你不回家去嗎?你可以給兀鷲打個電話叫他來接你……」

克拉斯又轉過身,似乎不希望約翰看到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們。海鳩和兀鷲……我該怎麼告訴他們?」他嘆口氣,「我知道躲不開這件事,只是……今天不行,我需要點時間。」

約翰也回答不出什麼。他向前走幾步,覺得自己笨拙得像個只有幾歲大的人類小孩,他想伸出手碰碰克拉斯的肩,或像史密斯說的——擁抱他一下,但是,現在他一手拿著旅行包,另一手拎著便攜冷藏箱……
「那我們走吧,」他說,「我住的地方不算近,得走上一會了,還有,只要你不介意是地下室。」

「我不介意,我都去過無數個地下室了。」
「這個很特別,它可是吸血鬼的巢穴。」約翰故意壓低聲音,模仿恐怖老電影裡陰森的旁白。
「不要緊,我和巢穴裡的‘領主’關係親密。」克拉斯用同樣的語調回答。

約翰想了想,把東西換到同一個手上,然後湊近克拉斯身邊。
「巢穴的領主想和你談談。」
「我一直在和他談,」克拉斯奇怪地看著他,「現在就在談。」

「街上不是說話的地方,」約翰用盡可能神秘的語調耳語,「領主要帶你回巢穴!」
他已經忍不住笑了,這句話說得尾音打顫。

看看四周,街道很安靜,於是他用空出來的手攬住克拉斯的身體,出其不意地把他扛了起來。

血族的迅捷速度猶如一陣疾風,比人類行走與奔跑不知快上多少倍。
「抓緊你的提包!」約翰大喊著提醒。
「我是不是應該象徵性地掙扎一下?」
「不用了,我可以默認你已經掙扎過了!」

克拉斯想笑,又因為姿勢而笑不出聲。約翰跳過窄巷盡頭的墻,有時從小商店外面的燈箱上踩過去。
寬些的街道上偶爾還有車子經過,夜遊的青少年走出酒吧後門,靠著燈箱閒談,沒人注意到血族和他的搭檔從夜幕下的陰影裡閃過。


約翰的家和人類的沒什麼區別,除了沒有窗戶、空氣流通不好以外。當然,他也根本不需要呼吸。
簡單洗漱後,克拉斯給自己在地上鋪了臨時的床。到約翰去洗臉時,他對著鏡子,腦袋放空了很久。幸好吸血鬼不像某些傳說中一樣無法在鏡中出現,不然他現在就沒法矯正臉上不自然的表情了。

他認為,一定是因為見到了史密斯,每次見到史密斯他都會侷促不安,因為史密斯總要拿他和克拉斯開玩笑。
「只是借宿,就像在地堡時,或者像中學生們一起睡在誰家的閣樓一樣……」他在心裡默默重複著。

等他回到床前,克拉斯已經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他當然並不想讓克拉斯睡在地上,於是,他嘗試著碰了一下黑髮青年縮成一團的身體,發現沒反應,就乾脆把他抱起來放到床鋪上。

「睡得真沉,簡直不像人類了……」約翰暗暗笑著。

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讓人分不出時間。第二天,克拉斯醒來時發現屋內亮著一盞檯燈,大概是約翰怕他醒來會看不見路。

看看手錶,已經是上午了,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他坐起來,並不大的屋子裡卻沒有約翰的身影。
洗漱完,他去檯燈邊坐了一會,隨便拿起幾本雜誌看了看……無意地一瞥,他發現床下有一團陰影。
他走過去蹲下,差點笑出來。約翰直直地躺在床底下,如果不是因為他睡著野營墊子還穿著睡衣,姿勢就和棺材裡的屍體差不多。

克拉斯忍不住伸手過去,輕輕碰了碰約翰的臉。沒有體溫,觸感硬冷,約翰醒著活動時皮膚比現在柔軟很多。

「謝謝你,為了很多事。」克拉斯輕聲說。他給約翰留了張字條,悄悄離開了地下室小屋。

剛走到街上,手機響了起來。來電號碼是克拉斯自己家。接聽時,他的手幾乎有些顫抖。
是兀鷲,他聽說協會前往老宅的人們回來了,想確定克拉斯沒事。

克拉斯深吸一口氣,站在路旁,來往的人們從他身邊匆匆而過。
處理有些事情時,他寧可約翰不在身邊。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如果約翰站在這裡,他會更加沒有勇氣面對必須面對的事。


一周後,克拉斯和約翰從某座公寓走出來。他們剛剛見了個血族女人,和約翰一樣是野生的。她實際上已經幾百歲了,但外表停留在十三四歲。她第一次嘗試以學生身份生活,於是求助於協會,希望能有效躲避一系列身體檢查。

拿著她的基本登記資料離開公寓後,克拉斯突然停下腳步,叫住約翰:「對了,有件事,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
「嗯?什麼?」
「你要不要搬到我家住?」

約翰刷地回過身,整個面部表情都凝固了。

克拉斯攤開手:「我只是問你要不要搬過來,又不是在和你求婚,別擺出這麼震驚的表情好嗎……」
「可是……」約翰吞吞吐吐的,「你怎麼會突然想起來這個?」

「看起來像是因為些自私的理由,」克拉斯說,「我經常收留暫時無處可去的超自然生物,最近我家二層住著幾個皮克精,還有準備移民到美國去的食屍鬼廣告設計師……老實說,有時候我忙不過來。」
他頓了頓。「你也知道,海鳩和兀鷲已經走了。」

就在前幾天,海鳩和兀鷲離開了克拉斯。他們已經知道了阿特伍德老宅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
海鳩說她並不責怪克拉斯,只是暫時無法面對他,無法和他共處。

「你救過我們,是我們的朋友,這一點不會變,」她這樣說,「可是我必須離開。也許有一天我會回來,也許不會……我不能確定。因為我沒法看著你,只要看著你,我就會想到那些事……」

在契約者和愛人之間,兀鷲選擇了後者。他鄭重地對克拉斯道歉,辭別,甚至為克拉斯烤了好幾天份的點心,讓克拉斯有點哭笑不得。

如果克拉斯願意,只要他說一句話,兩個幽靈就無法離開。因為他和他們定過契約,甚至對他們做過法術改造,幽靈得服從他。但他沒有這麼做。

幽靈不需要房子,不需要財產,海鳩和兀鷲可以去任何地方。

也因為這個原因,現在約翰開始無照駕車了……兀鷲離開了,克拉斯不會開車。約翰硬著頭皮習慣了幾天,現在也可以上路了。
起初他推辭過,說自己沒有駕照,克拉斯反問他「難道你以為兀鷲會有駕照嗎」,並給了他一張假的。

現在,約翰沒立刻發動車子。他遲疑著問:「如果我去你家住……你用盥洗室時就得關門了,這樣好嗎?」
「你以為那幢房子只有一個盥洗室嗎?」克拉斯說,「等等,你是考慮同意了嗎?剛才你一直不說話,我還以為你不準備搬過來。」
「我為什麼不同意?」約翰幾乎覺得有點激動,「我很願意去幫你。」

克拉斯低下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並不是為了讓你幫忙才這麼說。我早就想問了,從地堡那次起我就想問……可是一直沒有適當的機會。」
「適當的機會?」
「據我所知,你住的地下室要被房東回收了。我覺得這是很好的機會,這時我提了,你多半會答應。」

約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房東要收回那間地下室的?」
克拉斯笑著聳聳肩:「因為我關心搭檔。」

「當初沃爾沃警衛長說的沒錯。」約翰突然沒來由地說。
車子開出市區,他要先把克拉斯送回家,然後再回自己的地下室,用幾天收拾東西。

「哪方面?」
「還記得嗎,剛去地堡時,他還以為你才是吸血鬼。」
「因為他是個很單純的狼人,而且他又沒有真知者之眼。」

「不是這個問題,」約翰單手扶著方向盤,開現在的車比他想象的容易得多,都不需要手動換擋了,「看看你自己,獨自住在郊外的、家人留下的房子裡,房子遠得要命,去一次市中心要開車那麼久,家門口還有石像鬼雕塑,屋裡有一堆神秘的東西……你不覺得你更像小說裡的吸血鬼嗎?我才像被吸血鬼欺騙了的無辜普通人。」

「你總是愛用‘吸血鬼’這個詞,」克拉斯揉著頭髮,無奈地笑笑,「如果領轄血族聽到你這麼說話,一定會被氣得當場捏碎杯子。」
「我妹妹也很愛這麼說,她還喜歡乾脆說‘怪物’和‘妖魔’呢,說我們全家和她自己。」
「怪物沒什麼不好,人類小孩也會幻想被伽馬射線照射、或被昆蟲咬了之後能變得與眾不同。」

送克拉斯回家後,約翰再把車子開回自己家附近,這輛車像是徹底變成了他的。
克拉斯家確實是太遠了,如果朝西灣市其他方向開車,用這些時間簡直都要開到另一個城市去了,幸好約翰在夜間不用休息,更不會睏倦。

回到地下室的租屋後,約翰摩拳擦掌地收拾行李,大到冰箱,小到襪子,他仔仔細細地規劃搬家順序,考慮著哪些帶走,哪些就放棄不要。

他還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搬去和搭檔一起住。不過他沒說要住搭檔的家,只說是員工公寓一類的地方。

「你不會已經咬過他了吧?」電話裡,父親的質疑一針見血。

其實就算承認也沒什麼。那種情況下他是迫不得已的,但約翰還是撒了謊,否認了,還解釋了一大堆自己不肯咬同事的理由。
父親嘆了口氣,根本就沒理會約翰的謊言:「你到底咬了幾次?」

約翰垮下肩膀。儘管父親在電話另一頭,遠在家鄉,他仍有種被當面斥責的錯覺。
他只好把發生的事說清楚,並且保證只有一次。

父親非常嚴肅地說:「記住,‘締約’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現在是文明社會了,我們決不能對人類‘締約’。」
「什麼?」
「抱歉……是我的錯,我疏忽了,以往我們總是用針管,我以為不需要講這些了,所以就沒怎麼提起過……是我沒講清楚,我不是個好老師。」

父親是家裡的第一個吸血鬼。從人類生理的角度看,他應該算是繼父才對。雖然也是野生血族,但父親畢竟已經活了很久,多少知道些血族的常識。

他告訴約翰,人類被血族的牙咬第一次時會被「標記」,此後,血族想制服這個人類就會更容易——這一點,在地堡監獄時克拉斯已經講過了。
當人類第二次被同一位血族咬,則稱為「刻印」。這次,除了使人類更易被制服外,血族還能夠在一定距離內感覺到這個人的生死,大概的感知範圍相當於一個中等城市大小。刻印能讓血族清楚地知道自己還有多少預備餌食。
第三次被同個血族吸血,就是「締約」。
這一次與前兩次有致命的不同:締約之後,這個人類將完全服從吸血者的命令。人類仍保有自主意識,日常生活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但如果和他締約的血族命令他躺下來露出脖子,他就只能照做;血族叫他不能說出去一個字,他也會無條件服從。

血族的獵食並不像恐怖小說所描寫的一樣。他們不是草原上的獅子,並不是等餓了才去辛苦捕食。只有暴徒和殺人狂才會在小巷裡吸乾人類的血,留下爛攤子。
更穩妥的做法是,預備一批「食物」,不但不殺死他們,還讓他們正常生活,只在需要時吸食鮮血。這樣一來,沒有人類會死,沒有超自然案件,血族也不容易被發現。

有時,獵人會在戰鬥中不小心被血族吸血,那麼,接下來獵人們一定會殺掉這個血族,因為他們不希望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當然,過去也有些人類會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自願追隨某個血族。

欺騙人類進行締約是不道德的——現在,無論是領轄血族還是野生的,大家都默認這一點,把這當成必要的道德標準。
值得慶幸的是,使用抽血的方式則不會建立標記,就算用同一人的血液十次八次,也不會變成締約。標記、刻印和締約都只有獠牙能做到。

「我聽說你的搭檔是法術專家,也許他明白這一點,」父親說,「所以,你更得注意,不要讓他誤解你別有所圖。」
「是的,我知道,那只是個意外,保證不會有下次。」約翰坐得直直的,雖然父親也看不見。

心裡亂得像一團意粉,他暗暗驚嘆,克拉斯為什麼竟然不害怕……或者是,自己真的看起來一點威脅感都沒有嗎?

在他掛上電話去休息的同時,克拉斯站在他的灰色房子外。

現在是早晨,他難得地起得很早,穿著淡藍色的襯衫和休閒西裝,褲子稍微有點皺……因為海鳩離開了,他意識不到這東西得先熨燙一下。

一輛舊款的黑色古斯特停在他面前,司機走下來對他點頭致意,為他拉開後座的門。
克拉斯坐進去,對身邊的男人打招呼:「上午好,沒想到你親自來了。」

男人推了推眼鏡,和他握手並點頭致意,姿態優雅得就像他們不是在車子裡,而是在上流交際圈的舞會上。
現在也沒有幾個人會穿正規三件套晨禮服出門了,除了路希恩•黑月。

「我看了你發來的材料,」路希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我非常樂意幫助你,這對我的研究也有助益。不過有一點我不太明白……」
「是什麼?」
「那些資料。你也可以提交給協會總部,或者,如果你信任黑月家的能力勝過協會,你為什麼不先告訴麗茨貝絲,而是直接聯繫我?」

克拉斯搖搖頭:「我和麗薩太熟了,所以暫時不想和她說這些。」
「你害怕被他們知道。」
「是的。」

在傳給路希恩的材料中,克拉斯寫下了他所疑惑的每個細節。從約翰吸血時看到奇怪的畫面,再到羅素借用靈魂的事,以及不久前在阿特伍德老宅失去意識再醒來……黑色蠕蟲是如何消失的,布滿割痕的地下室是怎麼回事,沒人看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協會的獵人都以為割痕是邪靈造成的,連約翰也這麼認為。克拉斯從那時起就感到恐懼,他決定藉助黑月家研究者的能力,檢查自己身上的秘密。
他想查清自己身上發生的事,而路希恩也需要一個……研究對象。

「你不害怕嗎?」路希恩問。
克拉斯很堅定地搖頭:「我自己也是研究者,我不怕古魔法。地堡的典獄長曾經叫我時刻警惕自己,我真正害怕的是……」
他笑了笑,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他知道路希恩會明白他的意思。

——我害怕的是潛藏在我身體裡的、不知名的東西。我害怕自己真的會在某一天將身邊的人拖入地獄。


TBC
絮言絮語 沒想寫這麼多的,結果不知不覺就五千多字……OTL
下次開始新事件……

53-紳士的視野

卡蘿琳狠狠踩住怪物的後頸,對它的兩條腿一邊開了一槍。怪物嘶聲慘叫,不停掙扎,在卡蘿琳正要對尾巴也來一槍時,它的胳膊像脫臼一樣向後摺疊,抓住卡蘿琳的腳腕把她拽倒,尾巴拍掉了她手裡的槍。

卡蘿琳左手拔出腰間的匕首,怪物翻身將她壓住時,她也反手割開了怪物的喉嚨。

「不——!」麗薩大叫。她的檻車法術準備到一半,手裡的法陣還沒畫完。
「你不能……」

麗薩根本沒來得及說完。怪物的喉嚨被切開,顫抖著癱軟下來。
它的血把卡蘿琳幾乎澆透了,身體也重重癱倒,壓在卡蘿琳身上。

「我們有許可,別大驚小怪,」卡蘿琳也不著急推開屍體,躺在原地平復呼吸,「能帶就帶回去,實在不行就殺掉,協會總部就是這個意思,放心吧。」

麗薩痛苦地扶著額頭,一步都不想靠近。當然,這並不是因為怕髒。
「卡蘿琳,你……你要知道,這是一隻‘魅影蟲’啊!」

被殺死的怪物身後拖著一條長尾巴,皮膚蒼白,臉上有一對蒼蠅般的復眼,長著虹吸式口器……同時,它有人類般的頭部和四肢,與人類特徵微妙重合的模樣非常符合恐怖谷理論,就像噩夢裡的怪物。

一隻魅影蟲,它們以人類的脂肪為食,會在夜晚偷偷襲擊人類,把口器插進人類皮膚下。有些人會一夜之間甩掉肚子上的贅肉,更多的人會因為被過度吸取而當場死亡。

而就算沒有死,這也不等於免費抽脂手術。因為它會留下巨大影響。就像被蚊子吸血後會留下腫包一樣,被「叮」過的人會出現後遺症。
魅影蟲的叮咬會讓人出現各種幻覺,幻覺的種類多種多樣,沒有統一標準。幻覺會維持多久誰也不知道,因為很少有受害者能不受影響,平安活到終老。

「魅影蟲的血會導致感染……天哪!」
麗薩一手撥通電話,一手按著心口。

「什麼?不會吧?」卡蘿琳正在努力把屍體推開,「我緊閉著嘴呢,沒有喝進去。」

「你的臉上有傷口!」麗薩拿著電話走出建築物。她們在一片廢棄廠區內。

卡蘿琳擺脫了屍體,站起來,覺得身上沒什麼異樣。她撿起地上的槍,看看四周,也沒看到什麼幻覺。
就在她打算也走出去時,強烈的倦意襲來,讓她幾乎站不穩。
手裡的東西稀裡嘩啦地掉了滿地,她踉蹌了幾步,終於失去意識跌倒了。

不知昏睡了多久,醒來時,卡蘿琳感到精力充沛、神清氣爽,身上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勁。

她躺在協會辦公區的醫療室裡,穿著寬鬆的睡衣。她坐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正舉著手時,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套裝的年輕男人走進來。

卡蘿琳的第一個想法是——這人長得很像路希恩,也就是麗薩的哥哥。
下一秒,這個男人竟然三步並作兩步朝卡蘿琳撲了過來,毫無徵兆地一把抱住她。

卡蘿琳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接著,男人竟然伸手撫上她的臉!卡蘿琳背上泛起一片雞皮疙瘩,猛地推開他並用力一腳蹬過去。男人正被踢中肚子,驚叫著翻倒在地。

外面一陣喧鬧,有別人跑了進來。來的是兩個年輕女性,棕黃色頭髮的那位穿著夾克和牛仔褲,另一個黑髮的打扮得規規矩矩,像個百貨公司值班經理似的。
她倆攙扶起趴在地上的男人,他撿起眼鏡,驚慌地看著卡蘿琳。

「卡蘿琳?」平心而論,這個男人長得很秀氣,可是行為太詭異了。
「卡蘿琳,你怎麼了?」黑髮女性也開口問。

卡蘿琳感到一陣焦躁,她想走下床,發現身上貼著監控心跳的貼片。於是她把手伸進衣領,想扯掉它們。
然後她的動作僵住了。

她確認地摸了摸,發現……自己的胸`部不見了!
不僅如此,她下低頭,自己的胳膊變得更結實,手更大,這明明是男人的手!
她低聲說了句髒話,卻發現自己的嗓音也不一樣了,變得更加低沉……

這時,黑髮男人又戰戰兢兢地靠近,這次倒是沒直接抱上來。

「你不認識我們了?天哪,難道你失憶了?」
他的話讓卡蘿琳差點尖叫起來:「我是麗薩啊,麗茨貝絲•黑月。」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
卡蘿琳把自稱「約翰」和「克拉斯」的兩個女人趕出去,鑽進被子裡,徹底檢查自己的身體……尤其是下半身。
然後她十分豪放地把自稱是麗薩的男人按倒,非要脫掉他的衣服看看。

得到了答案後,卡蘿琳傻傻地坐在床上,絕望地看著天花板。

「你說什麼!你覺得我變成了男人?」麗薩扣好襯衫,震驚地看著卡蘿琳。

卡蘿琳再次上下打量「她」,悲傷地點頭。

在卡蘿琳的眼睛裡——甚至觸感裡,麗薩是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男性,短發梳得一絲不苟,怪不得一眼看去很像路希恩!而約翰和克拉斯看起來成了女性,連髮型和服裝都變成了更適合女性的款式。

「你們……你們其實沒有變?對嗎?」卡蘿琳可憐兮兮地問。她可很少這樣說話。

麗薩點點頭。並沒有人被改變性別,麗薩今天穿的是黑色套裝——當然是女裝,她的長髮仍整齊地盤在腦後;克拉斯和約翰也還是原來的模樣,沒人穿低胸T恤或高跟鞋。
只有卡蘿琳覺得大家的性別都反轉了。

「我現在在幹什麼?」卡蘿琳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在摸自己。」麗薩皺眉。
「這樣呢?」於是,卡蘿琳乾脆盤著腿,握住……更私密的地方。
麗薩回答:「你摸到的是你腿之間的床單……天哪,你的幻覺到底是什麼樣?相信我,你那裡什麼都沒有!」

可是卡蘿琳卻覺得非常真實。她找到鏡子,觀察視線裡的自己,看起來是個很年輕的金髮男子,頭髮稍微有點長(但比她以前的短多了),凌亂地披在頸邊,他滿臉的不耐煩,完全是遊手好閒的不良青少年模樣。

「麗薩,我得說,你變成男人後比我要英俊……」卡蘿琳無力地放下鏡子。

「我本來就比你英俊。」麗薩毫不體貼地說,在收到卡蘿琳抗議的目光後,她故意揉揉肚子,提示卡蘿琳自己剛被無辜地踢了一腳。

她們打開門,讓約翰和克拉斯也進來,並說明了卡蘿琳的問題。
約翰一直想笑,又因為多少有點畏懼卡蘿琳而不敢笑出來。

克拉斯困惑地思考了很久,讓卡蘿琳試試觸摸他的「胸`部」,當然是卡蘿琳所看到的、幻覺裡的胸。
「真讓人不好意思。」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卡蘿琳毫不客氣地照做了。

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伸出手,男人的、骨節分明的手,捏了一下「那個」克拉斯的胸`部。

克拉斯和約翰對視了一下。
在大家眼裡,卡蘿琳根本什麼都沒碰到,她只是把手伸過來,貼近克拉斯胸口,做了一下捏的動作。

他們又帶卡蘿琳去見協會其他人。卡蘿琳絕望地發現,幾乎所有人都變了:
前台的艾麗卡變成了個小個子男人,長得一副小白臉的樣子,還穿白西裝和粉色襯衫;傑爾教官成了面色嚴肅的中年女人,讓卡蘿琳想起自己中學時的歷史課教師,而且「她」的襪子是棕色的;魔女血裔的那位男士現在是個真正的魔「女」,形象也十分火辣性`感,身材像成人畫報上的女郎;人間種惡魔洛山達是變化最大的一個,他的外形也變成了女性,而且他在卡蘿琳的視線裡只穿了比基尼。

「你本來穿著什麼?」卡蘿琳問。
「黑色的皮衣,褲子上有鐵鏈子……」洛山達摸了摸皮夾克上的鉚釘,可在卡蘿琳看起來,「她」是在拉比基尼帶子。

經過實驗證明,卡蘿琳的幻覺還不止是性別顛倒這麼簡單。

她找不到大廈電梯真正的位置,槍械在她眼裡看起來是各種鮮花、蔬菜、凍金槍魚。當一份漢堡店外賣擺在她眼前時,有些食物完全沒有改變,也有些卻變成了石子、名片夾、麻雀的屍體……她把自動水筆看成鉛筆,把瀝青路看成石板路,分辨不出正確的交通信號燈顏色……
她眼裡的世界完全混亂了,而且有些部分毫無規律可言。

魅影蟲造成的幻覺病例很多,每個病人遭遇的幻覺類型都不同。他們會認不清食物、看不出危險,最終要麼會陷入瘋狂,要麼因為幻覺的欺騙而遇難。

協會的人忙著查找資料,打電話尋求幫助,試圖找出解除幻覺的辦法。他們還叫來了史密斯,讓他當場改變了四五次外貌,每次卡蘿琳看到的都和他真正變化出的不一樣。

接著他們做了相機實驗。照片裡的人在卡蘿琳看來也是性別相反的,服裝款式也隨著性別變化,連照片的背景都有些微妙的改變。
這之後是畫作實驗,在卡蘿琳眼裡,《維納斯誕生》變成了「蝙蝠俠抱著一隻白色的狗在衝浪」,而電影《黑天鵝》的海報看上去是「傑克凍人在吃披薩」。

「這也太誇張了……」約翰忍笑忍得臉都疼了,「比我們變成女人還要誇張!」
「你好像在笑?」卡蘿琳望向「棕黃色頭髮的女人」。
「我明明沒有,一定是因為你的幻覺……」

在大家尋找治療方法的幾天,卡蘿琳每分每秒都生活在顛覆感中。
被麗薩帶回家後,她看到瑪麗安娜也「變」成了男孩,而且還頗為詭異地長著貓耳朵和貓尾巴,身材修長,只穿了一條內褲,簡直像某種情趣影片的畫面。
而事實上,瑪麗安娜穿著吊帶睡裙,已經熟練掌握了人類的烹飪技巧,正在煮玉米濃湯。

幻覺在卡蘿琳的感覺裡無比真實,很多生活細節都不得不為之改變,連洗澡都變成了一件驚世駭俗的事。
還有,她覺得自己的房間看起來也不一樣了,為避免她踢到地上的東西,麗薩和瑪麗安娜得像伺候老年人一樣把她扶上床。

「我連電影都沒法看了,電影也都變成了不知所謂的東西……」
卡蘿琳蓋好被子,可憐兮兮地說。在她的耳朵裡,自己的聲音是男人,到現在她都還沒適應。

與此同時,克拉斯靠在沙發墊裡,膝上放著筆記本電腦。約翰捧著一疊打印好的資料坐在他對面。
「龍息炙烤過的牛肝菌粉末……」約翰拉著長音念出來,「這是什麼?」

克拉斯仍專注於電腦屏幕,邊打字邊回答:「這個不用擔心,現在有很多施法材料都可以用同等成分的化學制劑代替,我們不用真的去找龍。」

「那麼‘杜松子酒兌上蝙蝠骨灰’呢?」
「很不幸,這個沒法代替,得真的配製出來,讓她吃掉。」
「聽著就很噁心,她真可憐。」約翰拿著記號筆,把沒有成品、需要尋找的材料一一標出來。

克拉斯的屏幕下角出現一條郵件提醒,來自路希恩。

「上次的結果出來了,感謝你的配合,屬於我研究領域的部分請允許我保密。目前看起來,你身上沒有因巫術造成的後遺症,細節還待進一步篩查。下次可能會進行記憶探知和屬性應激測試,可能會有一定痛苦,如果你仍願意繼續,詳情面談。」

克拉斯露出很淺的微笑,又立刻收斂。
他想,這套說辭和牙醫們差不多。如果牙醫說「不痛苦」就等於會有點疼,說「有點疼,很快就好」時,你得做好痛得腿軟的準備。


TBC
絮言絮語 這段大概是「有我們在呢,你不要放棄治療」的故事……
之前的黑紗血族預計出場……

54-家族風格

薰衣草粉末,百里香葉子……這些很好找,在協會的法術材料庫房裡就有。

取同一隻三花貓三個顏色的毛,量大約是軀幹部分的全部,收集毛髮燒成的灰燼……這就得去打擾凱特豪斯家的族長,靈媒獸約瑟夫老爺了。

約瑟夫只有黃白兩色,但他可以命令他的臣服者獻上毛髮。
給軟綿綿的三花貓剃毛時,約翰有種罪惡感,仿佛他不是在剃貓毛,而是在剃禿一個妙齡姑娘的頭髮。

「忍一忍,孩子,」約瑟夫用人的坐姿坐在小貓面前,還翹著二郎腿,「你只是失去一點毛髮,還會長回來的,只是一點小代價,公園裡所有同胞都將得到更多的罐頭!」

三花貓咪咪地叫了幾聲,老老實實地趴在約翰腿上。「她說什麼?」約翰問。
約瑟夫攤開爪:「她說我們這些男人很自私,關鍵時總是犧牲女人的利益。」

約翰歉意地對貓聳聳肩。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和貓發生如此嚴肅的對話。


幾小時前,克拉斯躺在沙發上,額頭和眼睛上矇著散髮玫瑰精油味道的熱毛巾,身上蓋著絨毯。
這並不是他自己家。穿藍色工作服的年輕女孩從裡面的房間走出來,把咖啡放在克拉斯身邊的茶几上。

「你沒事吧?」女孩試探著問。她的衣服就像牙科診所的護士,讓克拉斯覺得把找路希恩比喻成看牙醫還真沒錯。
「沒事,已經好多了……」克拉斯無力地回答。
「現在你能屈伸一下腿部嗎?」
「可以,放心吧,我自己也是研究者,沒事的。我只是受到了嚴重的精神創傷,得多躺一會……」

這時路希恩也走出來,帶著仿佛沒睡醒的表情。「你該回去了,」他說,「這次的實驗確實有點痛苦,我不知怎麼感謝你才好。當然,結果還不明朗,但研究過程也是很有意義的。」

克拉斯隨便哼了一聲,他一點都不願意回想剛才經歷的事情。雖然這是他自願的,而且也不會留下任何肉`體傷害。
這裡是路希恩的私人小型別墅,更準確說是小型研究所。魔法學者的實驗室並不好玩,如果不是為了各取所需,克拉斯絕不會自願當「志願者」。
他想知道自己是否安全,在沒有得到答案前,他不想被協會的朋友知道。路希恩會保守秘密,他是典型的黑月家學者,和研究無關的事情他不會多說一句。

聽說在遙遠的年代中,連獸化人或惡魔都會在法師的實驗室裡發瘋。法師們喜好潔淨,不會搞出滿屋子血淋淋的場面,儘管如此,實驗品的經歷也不會比酷刑舒服到哪裡去。
當然,克拉斯知道,路希恩對自己相當手下留情了,除了不能使用麻醉的情況,實驗中他盡可能使用了減輕痛苦的藥劑。
路希恩的女助手也很體貼,她會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讓克拉斯捏,雖然克拉斯拒絕了。

儘管如此,一切仍宛如噩夢。克拉斯想過中止,可每當想起心中深藏的疑慮,他就又願意繼續下去。
當初協會總部的驅魔師們對他進行過檢查,卻什麼都沒發現,因為他們只使用了非常基本的探知,客氣得像抽一管血這麼簡單。

克拉斯自己也是施法者,他非常明白,自己身上確實有些不尋常的東西。羅素說這些也許是真知者的其他潛能,克拉斯很希望結論真是如此。
克拉斯想要答案,路希恩也想進行有意義的研究。

女助手去換掉了工作服,準備開車送克拉斯離開。最近克拉斯每天都會在上午出門,傍晚之前離開這裡,以便在約翰醒來前回到家裡或者協會辦公區。

離開前,路希恩吞吞吐吐地叫住克拉斯:「我聽說麗茨貝絲有了點麻煩……」
「她沒事,有麻煩的是她的搭檔。」
「這和她有麻煩是一個意思,」路希恩有些傷感地嘆口氣,「她總是給自己找麻煩。她不熱愛家族和知識,更喜歡做那些短視的事。」
克拉斯本來想說一句「協會並不短視」,最終他還是忍住了。路希恩本來就和麗薩不一樣。

「我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路希恩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一直希望麗茨貝絲是繼任者,可是她的心思不在這方面。」

在送克拉斯離開的路上,助手小姐不停在說話,當然說的都是黑月家允許她說、且她也知道的。也許是平時太壓抑——畢竟路希恩不是什麼風趣的人。
其中包括,路希恩很希望麗薩將來能繼承家族,因為他的另一個弟弟比較像母親,是個天生的商人而非法師。

「真奇怪,我還以為這種家庭都是長子繼承。」克拉斯說。
女孩表示認同:「我也覺得奇怪。當然,麗茨貝絲比路希恩要有趣得多,可能是年齡相差得大的緣故。路希恩更願意一個人沉浸在研究中一輩子,讓他打理家族的事才是要了他的命,偏偏黑月家又必須讓研究者繼承,商人就不行……」

她還在喋喋不休地發表看法,這時克拉斯的電話響了。是約翰,按下通話鍵的時候,克拉斯竟然覺得莫名緊張。
「嗨,你醒得真早。」
「是啊,等一會我去協會把最近搜集的材料歸檔。你在哪?」
「我去看牙醫了。」克拉斯瞟了一眼開著車悶笑的女孩。

「怪不得,你說話有氣無力的,」約翰說,「對了,剛才麗薩給我打了個電話,據說出了什麼很嚴重的事。」
「關於藥劑的?」
「似乎是關於其他事。你看完牙醫了嗎?需要我去找你麼?「
「不,不用。我正在趕去協會的路上了,等會見。」

掛上電話,克拉斯長長舒了一口氣。
開車的女孩調侃道:「你看起來真緊張,簡直像偷偷約會時騙老婆說在加班。」

「比這個還緊張多了……」克拉斯自嘲地笑笑。


克拉斯趕到協會辦公區時,麗薩已經帶著卡蘿琳等在這裡。卡蘿琳很難得地沒有故意打扮成電影人物,只穿著簡樸的格子衫和運動褲,靠在沙發上,滿臉的生無可戀。

她的一切娛樂活動都被該死的幻覺剝奪了,連看手機屏幕都能看出不一樣的畫面和文字,根本無法操作。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如果不是因為麗薩和瑪麗安娜的男性版本挺好看,早上起床時我根本沒勇氣睜眼」。

「看這個,」麗薩把一張打印紙遞給克拉斯,「內服藥的材料我們準備得差不多了,外用的解毒劑才是最麻煩的。」紙上是原文和麗薩的翻譯標注。
「眼淚?」這是映入克拉斯眼睛的第一個詞。

「被成功治愈的受害者——的眼淚,」麗薩說,「吃完口服的幾樣之後,再像滴眼藥一樣把它滴進眼睛,這樣才能徹底解除幻覺。」
「我們還找得到痊愈的人嗎?」
「找得到,在國外。我們已經把卡蘿琳的情況上報了,協會也給各地的獵人組織、研究機構發過郵件。幸運的是,真的有這麼一位仍在世的痊愈者。」

克拉斯點點頭,繼續看下去。絕大多數受害者都沒有機會痊愈,偏偏想要治療就得找到另一位痊愈者,這還真是矛盾。
眼淚竟然不限於人類的,只要是能流淚的物種都可以,只要它被魅影蟲感染並痊愈過。

前台的艾麗卡敲了敲門,走進來。「嗨,門科瓦爾家族回覆了郵件,他們說可以安排引薦。」
「門科瓦爾?」克拉斯和麗薩異口同聲。

艾麗卡點點頭:「是啊,我們在兩個地方找到了痊愈者,一位是血族,屬於門科瓦爾家,另一個在中東地區的變形怪家族……後者沒有回應我們,門科瓦爾家倒是說願意配合。」

卡蘿琳癱坐在沙發上嘟囔:「……吸血鬼和變形怪會流眼淚?」

「會,我見過史密斯哭,」克拉斯想了想,「一起看《潘神的迷宮》時,他哭得滿臉都是黑色眼影,豎著的。」
「那你也見過約翰哭嗎?」
「目前還沒有……但我記得理論上血族是可以哭的。」

「保險起見,我能試試嗎?」卡蘿琳問。
「你要幹什麼啊……」
「只是試試,我保證留意輕重。萬一他們不能流眼淚怎麼辦?」卡蘿琳交叉十指,壓了壓關節。

他們正說著,艾麗卡側頭看看走廊。「嗯?約翰,你到了?為什麼站在外面不進來?」

聽她這麼說,克拉斯探出頭。約翰面色糾結地站在外面。誰都不會想走進一個正在談論如何揍哭自己的屋子。

「我保證吸血鬼可以流眼淚,好嗎?」約翰貼著墻走進來,「我妹妹經常哭,親眼所見。」

克拉斯把打印紙塞給他:「你還記得嗎,我們接觸過門科瓦爾家的人。上次在羅馬尼亞時。」
「我記得,聽說他們家族還資助了協會。」

麗薩把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唉,又是門科瓦爾……」
「門科瓦爾怎麼了?」克拉斯問。

還沒等麗薩回答,對任何傳聞都略知一二的艾麗卡插話:「啊,我聽說……黑月家有祖先在門科瓦爾家族?」

「什麼叫‘在’門科瓦爾家族?」約翰問。

麗薩回答:「就是說,那位長輩不再屬於黑月家,現在屬於門科瓦爾。」

「她嫁給了吸血鬼?」

「不,是‘他’。他成為了吸血鬼。現在他不姓黑月。」麗薩沒什麼好隱瞞的,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和現在的黑月家基本無關。

艾麗卡翻了翻手裡的資料:「那位先生該不會剛好叫‘亞瑟’吧?願意提供眼淚的治愈者也叫這個名字。雖然這名字很常見……」

「天哪,就是他……」


和領轄血族打交道非常麻煩。一般人的思路是,提供眼淚的人先哭一通,收集起眼淚郵寄過來就好,彼此都方便,可是與領轄血族交涉就不能這樣。

當你需要他的眼淚、毛髮、血液……或任何此類東西,即使是很微不足道的要求,你也必須親自去面見他,並當著他的面施法或製作藥劑。 因為他們必須監督你的行為,防止你用淚水做其他事。這事關血族的自身安全。

克拉斯和約翰向協會提了申請,打算陪麗薩她們一起去。畢竟現在的卡蘿琳簡直是生活不能自理,帶著她就像帶著個不滿學齡的孩子。

拿到地圖、上網搜索小島情況後,約翰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個亞瑟是有病嗎?」

他們將乘航班先到曼谷,門科瓦爾家的子嗣在那裡迎接他們,然後再一起坐私人小飛機去度假島。

亞瑟目前身在泰國南部的某個小島上。這是個定制型度假島,沒有普通遊客,有錢人常會將小島包下來幾天到幾個月不等。
明明是個吸血鬼,竟然去熱帶小島度假!
就算是好幾百年的老怪物,不會因日光受傷,太陽的熱度還是會讓人很不舒服的。

「我也覺得他有病,」麗薩正在預訂機票,「你看到他們家族的子嗣發來的通知函了嗎?竟然還要求我們要準備正裝!」
「我看到了,為什麼?」約翰問。
「誰知道,也許他們想辦酒會。領轄血族都是這樣,又閑又愛裝腔作勢。」
「記得上次我們見希瓦家族的人嗎?」克拉斯說,「聽了一整天家族史講座,才僅僅見到個代理話事人。」

麗薩闔上電腦,從沙發上拎起卡蘿琳。
「等辦好相關手續,我隨時通知出發。克拉斯,記得給約翰準備正裝,當然不用一直穿著。別讓他穿那身推銷員一樣的廉價的西裝。」
想了想,她又補充:「也別讓他穿你的,尺寸稍有偏差就會顯得很難看。去商店找成衣吧,雖然比不上定制的,但至少比隨便穿好。」
她拉著卡蘿琳走遠,邊走邊說:「你就穿我的衣服好了,雖然你覺得自己是個男的……」

克拉斯對約瑟擠擠眼睛:「你看,她也是黑月家的人。黑月家好像都是這麼注重形象。」
「你還見過黑月家的誰?」約翰問。

克拉斯莫名地緊張:「呃,也沒誰了……」他意識到,上次協會和路希恩有來往是因為惡魔那件事,但約翰沒見過路希恩。
「我聽說麗薩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在經商,一個是法術專家兼大學教授。」

「麗薩的哥哥……」約翰覺得莫名好笑,「我猜,他們的模樣就是現在卡蘿琳眼裡的麗薩。」

克拉斯也配合地笑笑,心裡默默打算著找機會給路希恩發個郵件,告訴他下次試驗得延期。
而且這個郵件還不能回家再發,否則有被約翰發現的危險。克拉斯告訴自己,這不算欺騙。只要最終結果是好的,那麼就等於什麼都沒發生。他不希望約翰也陷入和自己一樣的擔憂中。


TBC

55-莊重的小挑戰

登機出發的那天,克拉斯從隨身的小件行李裡拿出遮光毯,遞給約翰。飛機起降時乘務要求乘客打開舷窗,有時陽光會十分刺目。
在需要時,約翰就全身罩上遮光毯,腰上綁著安全帶,像被綁在座位上的屍體。

「他沒事,只是不太舒服,個人習慣問題。」克拉斯替約翰向空乘解釋。

約翰確實是真的不舒服。他從沒坐過飛機,因為以前他沒有合法身份。他不會像人類一樣暈,卻同樣會在飛機爬升時耳朵痛。

比約翰還不舒服的是卡蘿琳。她恨不得也把自己包裹起來。據說,在她眼裡女空乘是穿女式泳裝的男性海岸救護員,前座靠背屏幕裡播放的影片也都是畫面混亂、邏輯不清的片段。她只能靠睡眠度過無聊的時光。

漫長的飛行時間相當難熬。到達曼谷後,他們直接在機場內和接應人匯合。

據說門科瓦爾家派來的人「非常顯眼」,事實確實如此。
那人遠遠地就認出了克拉斯和約翰,約翰也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袍子。

一群來往旅客之中,穿中東婦女黑紗的身影十分明顯。約翰想起了丹尼,那個在羅馬尼亞時遇到的門科瓦爾家血族。
他不確定這位是不是丹尼,畢竟他都沒見過丹尼的臉。

黑袍人直直向他們走過來,微微鞠躬:「尊敬的盟友們,尊敬的兄長,我代表門科瓦爾家族迎接你們,亞瑟主人在他的居所等待諸位。」

「丹尼?」約翰覺得這聲音很耳熟,而且確實是男聲。

「是我,原來你還記得,野生的。」丹尼的語氣立刻就變得沒那麼彬彬有禮了,前面那句話大概是必須的營業禮儀。

丹尼在日光下會很難受,所以白天得穿著特殊黑袍。也因為這個原因,來往的旅客總頻頻望向他……他不僅穿黑紗,還是連臉都不露、只留著眼睛縫隙的那種,大概他比電影裡的貴族吸血鬼還要引人注目。

為他們領路時,丹尼不時看向卡蘿琳:「這位年輕女士就是病患?」
「你怎麼看出來的?」麗薩問。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大腳怪,一定是被幻覺所困。」

「不,我眼裡你是個古代波斯少女,基本沒穿什麼布料,還挺性`感。」卡蘿琳仰起頭,單手捂著眼睛。


坐上私人飛機後,丹尼抱怨起了他的搭檔。
他和保爾是來這裡調查案子的,結果在泰國遇到了他家族的高位長者,也就是亞瑟。

亞瑟「極為熱情」地邀請他去吉毗島——就是現在他們要去的島。作為後嗣,丹尼不能拒絕,於是就帶著保爾一起去了島上。結果沒過多久,亞瑟收到求助,準備幫助無辜的人類女孩卡蘿琳,還準備邀請協會的客人蔘加熱帶夜酒會,他讓丹尼負責接應,丹尼仍不能拒絕。

「為什麼你不讓保爾來呢?」約翰想起在羅馬尼亞時,瑪麗安娜看到過丹尼和保爾在走廊親熱,想必他倆並不僅是搭檔關係。

丹尼更加氣憤了:「保爾?哈,他起初死活不願意去吉毗島,結果去了之後就玩得不亦樂乎!我必須服從亞瑟主人,可是保爾不用,他只要在島上玩就可以了!」
「可是你出門比較……不方便。」約翰說。丹尼在白天還得穿黑袍,保爾好歹是人類。
「這就是我接下來想抱怨的,」丹尼說,「他竟然去狩獵了……」
「狩獵?那不是度假島嗎?」
「我們本來就是為狩獵來泰國南部的,來的不止我們,還有泰國當地獵人,以及門科瓦爾家的其他子嗣。我們在追獵一個墮落者。這事不急,有人去做就行。」

「墮落者?」約翰不太明白。有趣的是,身為血族的他不懂,在場的三個人類倒是都一清二楚,紛紛了然地點頭。

克拉斯問:「門科瓦爾家出現墮落者了?」
丹尼說:「很久前的事了。最近他又現身了,我們就得行動。家族下達的獵殺令永久生效。其實泰國南部已經超過我們的領轄範圍了,我本來不用管這些,可是獵人們要追殺他,我也就跟著一起行動。再加上,亞瑟主人和家族內的一些兄弟姐妹也在附近,所以……我也得表面上顯得積極點。」

他說著,看了茫然的約翰一眼:「野生的,你聽不懂?怎麼還不如人類……」

克拉斯小聲對約翰說:「就是《紀元前荒原法典》第三十章,關於罪人被逐出領轄的部分。」
約翰想了想:「呃……‘永世獵殺’?」
「對。由於百年前新法案通過,這個部分變寬容了。」

血族家族痛恨叛逆者。若犯下忤上弒親、出賣族人、濫殺紅血(舊典中指人類)等重罪,罪人就會被斥為墮落者,他會被從家族中除名,並遭到家族的獵殺。
在舊法案中,每個家族成員都有義務追殺墮落者。不論墮落者身在何處,家族內成員或互相結盟的家族都要狩獵他。後來,大約一百多年前,領轄血族們修改了這部分,改成‘墮落者不得靠近本家族領轄,否則格殺勿論’,也就是說,大家可以不用每天費勁地到處找罪犯了。現在血族們基本各有各的日子要過,沒人願意為此投入太多精力。
只有一種情況除外:如果外出的血族和墮落者相遇或靠近,那他就同樣有義務追殺罪人,除非罪人再次逃亡、遠離。

充分回憶和理解這部分後,約翰得出一個結論:「也就是,如果亞瑟先生和你都不來泰國……你們就不用獵殺他?」
「是這樣,」丹尼說,「誰叫我同時也屬於獵人組織呢?獵人們要找那傢伙。」

「聽起來很刺激……」卡蘿琳嚮往地說。
「你只是來治病的,別管這些。」麗薩皺眉瞪了她一眼。

丹尼感慨地說:「這方面,亞瑟主人也很看得開……他根本不積極尋找叛逆,他只是在島上玩,純粹的、不帶任何其他目的的玩。」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到達吉毗島。飛機和機場內部間架起了接駁通道,讓他們不必暴露在陽光下。機場很小,沒走幾步就能看到外面。
等著他們的竟然是一輛六匹馬拉的大廂型馬車,黑鋼琴漆色的光亮車身上鑲嵌著金色線條。 馬車雖然很古典精緻,但實在是和環境格格不入。這裡是熱帶島,周圍景觀植物以芭蕉和椰樹為主……車夫甚至還穿著花短褲和海浪圖案襯衫。

馬車掛著遮光窗簾,廂內一片漆黑。進去後,只有約翰和丹尼還能看清東西。
「我覺得好像在坐靈車……」卡蘿琳抱怨著。


車夫將他們送到小別墅,丹尼負責帶他們去各自的客房。除了小型機場和物流站有工作人員外,現在島上都是亞瑟的侍從和朋友。

丹尼臨走前說:「我要去休息了,你們把禮服準備好,接近午夜時會有馬車來接你們。」

留給他們的是設施精美的兩個套間,窗簾拉得很嚴,適合人類也適合血族。最誇張的是,這兩個套間都是大床房,床還是圓形的。

「亞瑟到底認為我們幾個是什麼關係?」麗薩站在門口,撐著箱子拉桿。
「這裡本來就是蜜月聖地,」克拉斯說,「也許只有這種房間。」

「我到底什麼時候能拿到眼淚!」卡蘿琳已經在床上打滾了。


克拉斯準備了自己的和約翰的正裝,他自己的是灰色,約翰的是黑色。大概因為摺疊手法不怎麼樣,經過長途飛行,衣服在箱子裡被壓得皺巴巴。

休息了幾小時後,他們開始做準備。畢竟面見領轄血族高位者是件莊重的事。

「你會打領帶嗎?」克拉斯問約翰。
約翰搖頭:「不會,我只用過帶拉鏈的那種領帶。」
「那我來試試看……以前兀鷲教過我。」

克拉斯先在自己脖子上試,勉強能把領帶系起來,可它怎麼看怎麼是傾斜的,還有點向外翻。他想著會不會給別人打比較容易,就改成幫約翰系,出現的效果更加扭曲。
約翰也試了試,效果還不如克拉斯的。

「你怎麼不會打領帶呢?」克拉斯嘆息著。
「我從來就不會啊……」
「我是說,你畢竟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你怎麼不會打領帶呢?」
「那時我用不上領帶。」約翰努力摳著手裡的疙瘩,他好不容易給克拉斯系上領帶,不僅系得醜,還解不開了。

克拉斯仰頭等著。約翰越是著急就越弄不開,似乎領帶被他打成了死扣。用點力氣也許能扯開,可他又怕弄壞領帶。

約翰盯著手裡的死扣,同時也會一直注視克拉斯的臉和脖子。還有微微昂起的下巴、偶爾顫動一下的喉結……兩個人都剛換上正裝襯衫,西裝外套暫時扔在旁邊的圓形床上,此時他還在努力解克拉斯的領帶,一系列動作顯得非常曖昧。偏偏,床的另一側還有面鏡子,一偏頭就能看到這個曖昧的畫面。

「等等,你抓到領子了。」克拉斯伸手捏住約翰的手指。
「噢,我再試試……」約翰手上用力,死扣還是沒解開,倒是克拉斯被拉著靠得更近,兩人的鼻子差點碰到一起。

約翰尷尬地笑笑,手上再用力,領帶發出嘶拉一聲,斷掉了。
不僅如此,因為他不小心攥住了襯衫領子,還扯落了第一顆扣子。

兩個男人坐在圓形的窗邊,無力地捂著額頭。
「要是兀鷲和海鳩在就好了,以前都是他們幫我打理……」
「我們還有麗薩!」

敲開隔壁房門時,他們同時深吸一口氣。麗薩的黑髮披在肩上,用電卷棒重新卷過,她摘掉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一字領小禮服,和平時稍顯死板的形象相差甚遠。
卡蘿琳剛換上紅色的吊帶短裙,麗薩正在幫她化妝。看到約翰和克拉斯(卡蘿琳已經能夠辨認出女性長相的他們了),她一臉崩潰地抱怨:「你們能想象我剛才的感受嗎,在我的眼睛裡……麗薩是個男的!她剝光我的衣服!」

「別這麼誇張,你覺得你自己也是男的!」麗薩向屋裡喊。
之後,她上下打量門前的兩位同事……發皺的褲腳,腰部出現橫褶的外套,克拉斯手裡拿著撕裂的領帶,手裡捏著一枚扣子,約翰胸前的領帶系得像絞首結。

「你們兩個……到底對彼此做了什麼?」麗薩同情地看著他們。


TBC
絮言絮語 只是賓客而已……但為什麼感覺像那種要結婚的喜劇似的……

56-無聊之夜

血族僕人們還是一一為他們送去請柬,以及每人一支玫瑰。

酒會場地和客人住的別墅間只有不到三分鐘路程,亞瑟卻要求客人們都坐雙人馬車赴會。大廳門口,穿燕尾服的血族僕人為賓客登記、引路、寄存物品,一切有可能造成傷害的物品都不得帶進場。

約翰第一次見到這麼大批同胞。男子對女士行吻手禮,身上的禮服勾勒出他們挺拔修長的身材;女性大多手持羽毛扇,身穿十七世紀貴婦禮服裙,低位者對高位者行屈膝禮。大廳裡,「向您的尊長與血裔奉上讚美」或「月色祝福您與您的血脈」這樣的語句此起彼伏,場面和電影裡的血族聚會相差無幾。

協會的四個人則具有明顯的人類特徵。麗薩和卡蘿琳身上的是酒會小禮服,長度不到膝蓋,頭髮也披散著,克拉斯和約翰的衣服是萬用款式白領西裝,而不是其他賓客那種新月領禮服和硬翻領襯衫。

「現在我們四個是什麼樣?」卡蘿琳低聲問。她看不到真實的模樣。
麗薩說:「你像參加畢業舞會時第一次穿小禮服的中學生,克拉斯像混進上流宴會的記者或者小企業家,約翰像……男交際花。」

克拉斯的領帶斷了,麗薩把約翰的領帶給他用,幸好顏色還能搭配。而約翰乾脆沒有系領帶,麗薩讓他換了一件深色襯衫,解開一點領口,請柬上的玫瑰取代絹帕,插在黑西裝胸前的口袋上。

「什麼叫男交際花……」約翰低聲嘟囔著。他是在場唯一一個沒扣好襯衫領子的客人,有不少血族女士用扇子擋著臉,邊偷看他邊竊竊私語。

克拉斯四下觀望,眼神複雜。他低聲告訴約翰:「亞瑟的客人種類很豐富。血族是最多的,還有人類,除此外……」
他又看向拿著香檳大笑的兩位女士,「——狼人和做過耳朵整形的精靈裔,」自助點心台前不停拿小蛋糕的胖老頭,「——烏拉爾山脈熊人,」長髮拖到膝蓋的嬌小少女,「——迷誘怪。」
「……以及一些人間種惡魔。」說著,帶著小孩的一家惡魔正嘰嘰喳喳地走進來。

跟在這家人後面進來的是他們的熟人,獵人保爾。他的絡腮鬍子被修剪得服帖了些,左顧右盼,不停拽衣領,顯然是很不習慣正裝的束縛感。
如果不是丹尼主動打招呼,約翰他們一時認不出丹尼。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露出臉、不穿黑袍的丹尼,他的金髮削得短短的,笑容十分溫暖,看起來還像個孩子,比如城市裡隨處可見的大學生。

大廳裡飄著舒緩的音樂,賓客們三三兩兩寒暄談笑,半天都沒見亞瑟出現。保爾仍保留著獵人的習慣,站在視角開闊的地方,跨立著監視滿屋子怪物。
「丹尼,我想吃那個藍莓曲奇。」保爾昂首挺胸地說。
「自己拿!」
「我得保持警惕。」

丹尼最終還是給他拿了零食和樹莓汁,然後走到約翰他們身邊:「保爾永遠像個小孩!我和他搭檔了四十多年了,這傢伙光長個子不長心智。」

「四十多年?」約翰很驚訝。
「呃,一開始也不能叫搭檔。剛認識時他還是個小孩,等他的小胳膊拿得動槍了,我們就變成搭檔。」

約翰回頭看了看已步入中年的保爾,再過二三十年,大概保爾就不能再當獵人了,然後再過些年,他就會離開丹尼。
幾十年對血族而言可並不算長。約翰不知道丹尼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能保持平靜地對待保爾。接著,他又無可避免地想起伯頓和克麗絲托……

為不破壞氣氛,約翰決定忽略這個話題。再想下去他就要想象出年老的克拉斯了。

宴會廳深處,雙旋樓梯中間降下一塊投影幕布。燈光緩緩變暗,門科瓦爾家的僕人用麥克風告訴大家:主人還在做準備,現在先播放一些主人想呈現給大家的有趣度假錄像,敬請欣賞。

麗薩非常好奇亞瑟的長相,立刻看向屏幕。

投影上出現一片漆黑的大海。吉毗島金色沙灘的夜晚,椰樹形狀的照明燈投射出暖色光芒,讓夜間的海浪不顯得那麼陰森。
畫面外有人嘀嘀咕咕,似乎在爭論放音樂的事,很快,錄影裡響起音質粗糙的說唱歌曲,像在攝影機旁用手機放的。

漆黑的海浪中漸漸出現一個小白點,它隨著海浪起伏,呈S型靠近沙灘。近一些後人們才看清,這竟然是個趴在衝浪板上的人!他游回沙灘,到淺水裡站起來,抱著衝浪板邊揮手邊跑向攝影機。

身材健美的黑髮男人燦爛地笑著,半長的頭髮濕答答地貼在頸邊,白色緊身衣勾勒出他飽滿的肌肉線條,胸前還畫著一個長角的雙足翼龍,這是門科瓦爾家族的家徽。

從在場僕人和下位血族的反應來看,顯然這位就是亞瑟先生。

他正在對著鏡頭展現二頭肌和胸肌,擺出好幾個陽光海灘先生的造型。賓客全都愣住了,連在不停吃東西的烏拉爾山熊人都停止了咀嚼。

約翰同情地看向麗薩。她眼睛睜得圓圓的,幾乎讓人擔心她的隱形眼鏡會不會掉下來。

亞瑟是黑月家的先祖之一,雖然不知道是多少代以前的。顯然,無論是麗薩還是其他客人,大家都把亞瑟想象得優雅如電影中的精靈王,誰都沒想到會看到這麼一個……無法形容的東西。

「他到底有什麼毛病……」漸漸地,賓客中議論聲四起。
身為血族還去熱帶海島度假,在夜裡衝浪,上岸後現在還躺在摺疊椅上,旁邊撐著遮陽傘,戴著墨鏡端起一杯血液,用吸管喝……

一段錄像放完又接著另一段。這次是白天了,亞瑟沒穿衣服趴在按摩床上,下半身蓋了塊白毛巾,一邊享受當地按摩師的按摩一邊向鏡頭描述感受,介紹所使用的精油味道……

約翰忍不住悄悄問克拉斯:「我聽說,有少量過於年長的血族會開始發瘋,你說他是不是……」
「是有這個說法,」克拉斯努力控制著表情,「因為過多的記憶會摧毀意志,有些血族會失去判斷力,有點像血族特有的老年失智……我沒見過真正的患者,不知道亞瑟先生算不算……」

主人亞瑟遲遲不現身,僕人們一段接著一段地放錄像,內容無非是亞瑟在畫沙畫、亞瑟在欣賞歌舞和煙花、亞瑟在和大象玩耍、亞瑟在花海里打滾……

賓客們漸漸開始焦躁不安。就算錄像畫面再奇特,一直這麼持續下去也太無聊了。人們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投影畫面上,開始彼此交談。

有幾位血族女士主動和約翰搭話。約翰原本以為在這種場合克拉斯會比自己受歡迎,沒想到恰恰相反……克拉斯正在和一位法師聊仿真魔像,血族女士們對他並不感興趣。也許因為他是人類,不在她們的調`情對象範圍內。

約翰知道這些女士都是領轄血族,她們說話的口音都和他不一樣。約翰完全不擅長這種對話,好在他做過點功課:當你不知道怎麼回應時,只要說「哦,是的」、「確實如此」、「十分感謝」等等,再配合不斷點頭微笑就可以了。
女士們看得出他是野生血族,並以他聽不懂某些話題時的窘態為樂。約翰用余光瞥瞥克拉斯,聽到克拉斯正談到「作為內核材料上的微雕工藝……」,總之,兩邊都是他聽不懂的話題。

有兩位身穿維多利亞時代禮服的女士想試著把約翰引到露台去。她們一個是血族,另一個是剛才入場時克拉斯看到的狼人。血族女孩一直念叨著城市裡的流行、新上映的影片,而狼人姑娘則主動輓住約翰的胳膊,動作優雅,但力氣不可小覷。

突然,卡蘿琳滿臉不耐煩地靠了過來。即使身上沒有武器,常年做獵人讓她比一般人更擅長目露凶光,狼人女孩竟然不自覺地放開了手。

她把猶猶豫豫的約翰拉回光照明亮的大廳。
「雖然知道你是約翰,但我還是看不下去了!」
約翰沒聽懂:「什麼?」

「我的幻覺!」她壓低聲音,「在我的眼睛裡,我看到兩個衣冠禽獸紈褲子弟,正把傻乎乎的女孩往漆黑的玫瑰露台上帶!別這麼看著我,傻乎乎的女孩就是你!我有什麼辦法?我看到的就是這樣!」

「卡蘿琳,你真是個騎士,」克拉斯的聲音從後面冒出來,「約翰總是受到狼人的歡迎,很奇怪。」
約翰回頭看著他:「你喝酒了?」
克拉斯舉舉手裡的香檳杯:「每個人都拿了酒。」

「你臉上的毛細血管在擴張,」約翰看著他,「心跳節奏也快了很多。你喝了什麼?香檳而已?你……你平時一定不怎么喝酒。」
卡蘿琳笑起來:「哈,他確實是。我還記得去年聖誕節,克拉斯喝了兩小杯櫻桃啤酒,突然開始背誦雪萊的詩。」
「別說我了,我沒事,」克拉斯擺擺手,「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場酒會有點不倫不類的。」

沒有主人致辭,沒有舞曲,賓客們被聚集起來,面對無休止的、循環播放的錄像視頻……負責播放視頻的僕人們總在交頭接耳,比比劃劃,神色有點緊張。
他們正這麼想著時,視頻被關掉了。管家模樣的血族滿臉糾結地走到麥克風前,清了清嗓子。

人們盯著他,他斷斷續續地說:「先生們女士們,很抱歉,我不得不告訴大家一個……有些難以置信的消息。原本亞瑟主人希望今晚會是讓人難忘的一夜,但現在看來……我們遇到了點麻煩。」

「一口氣把話說完不行嗎。」卡蘿琳嘟囔著。

管家艱難地說:「我們……到處都找不到亞瑟主人。亞瑟主人他……失蹤了。」

賓客們一片嘩然。有的人當天還見過亞瑟,亞瑟最近從未離開小島。
管家安撫了大家幾句,安排馬車將客人們一一送回住處。他要求丹尼和保爾留下,協會的四個人也主動留在了宴會廳裡。

安靜下來後,管家哭喪著臉走過來,想拉住麗薩的手,覺得不妥就又退開了點。「您一定是黑月家的麗茨貝絲小姐,我看過您的照片,剛才一眼就認出您了,您和亞瑟大人長得很像……」
麗薩咬著嘴脣,用「如果像他我寧可死」的眼神盯著管家,維持著僵硬的微笑。

管家說,就在客人們入場前五分鐘他還見過亞瑟,亞瑟在屋裡整理頭髮,梳理眉毛。等發現亞瑟不見了,僕人們在別墅、附近的娛樂設施一帶找了一圈,亞瑟消失得毫無徵兆。
房間的窗子開著,也許他跳窗離開了。可是人們想不出他這麼做的理由。

「一定和那個墮落者有關,」獵人保爾嚼著芝士蛋糕,「我聽說,亞瑟先生知道墮落者也在附近,他一定是去找那傢伙了。」
丹尼抽過來一張紙巾,幫保爾擦掉鬍子上的碎末,做得自然而然。約翰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非同一般,而自從得知丹尼是看著保爾長大的,他總忍不住想象丹尼給不到十歲的小孩擦嘴。

「他怎麼知道墮落者在附近?」約翰問。
丹尼挑挑眉毛:「領轄血族的高位者總會有辦法。」
管家也贊同他的回答,雖然管家的眼神更像在說「我不知道」。


「如果方便,我們能去亞瑟先生的房間看看嗎?」克拉斯從西裝內袋裡拿出協會徽章,約翰也照做了,「我們是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的工作人員。現在出現了預料外的情況,也許我們能幫上些忙。」

管家同意了。亞瑟住的房間就在這棟建築物三層,是非常寬敞的套間。梳妝檯前擺著的瓶瓶罐罐比女人用到的還多,光是定型水和男用粉底就有不下六七種。

旁邊的窗戶開著,紗質窗簾輕輕飄動。這個高度對血族來說不算什麼,就算他跳下去跑掉也不足為奇。

「我知道個法術,可以再現一定時間範圍內發生的事。」克拉斯說。
麗薩抱臂站在一邊:「不行,那需要用顯影水晶,還有老羊皮紙和花精骨粉,我們沒有準備。」

「不,我說的是另一個,優點是準備起來方便,不要求什麼材料;缺點是,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到,而且能看的時間很短,你說的法術能看整整一小時內的事,這個卻只能看最多五分鐘。幸好,他們能確定亞瑟先生失蹤的時間。」
他補充說:「配合‘真知者之眼’尤其好用,就算當時有人隱形我也能看到。」

門科瓦爾家的僕人們按照他的要求去找材料。材料確實很簡單,薄荷葉,洋蔥皮和事發地點的塵土……以及一瓶五百毫升以上的葡萄酒。
他得邊混合材料邊對其念誦咒文,用古魔法文字規定好想要窺視的時間段,最後把成品全部喝下去,再靜靜閉上眼。

「克拉斯!等你喝完……你還能醒著嗎?」約翰不安地問。
克拉斯已經施法完畢,拿起瓶子:「我會努力。」


TBC
絮言絮語 亞瑟的事也不複雜,這段通篇不複雜,這章感覺會不會真的有點無聊啊OTL……為了寫到那啥(先保密)和那啥(也保密)先努力過渡下……………………

克拉斯酒量不行,但是酒品很好的……

57-謊言

克拉斯站在僕人最後看見亞瑟的地方,一口口喝掉葡萄酒。酒裡添加了不少奇怪材料,味道不太好。

視線漸漸模糊,法術效果和酒精一起產生作用。他看到亞瑟正在換衣服,對著鏡子擺姿勢,噴香水……視野外傳來僕人的聲音,大概這就是他們最後看到亞瑟的時刻。

亞瑟推開窗子,轉過身,從黑暗的角落走出來一個人,他跨過地上的帽箱和鞋盒子時絆了一下,面孔終於出現在月光下……

克拉斯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法術時間就要結束了。酒精帶來的熱度漸漸替代了清晰的視野。最後他看到,兩個血族同時撲向對方,並一起跌出窗子。


「看到什麼了?」約翰把單人沙發推到克拉斯身後,引導他坐下。
克拉斯的皮膚發燙,從臉頰到耳垂和脖子都發紅,他本來就不擅長喝酒,能一口氣喝完五百毫升以上的葡萄酒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克拉斯向後靠,四肢發軟,只動了動手指:「亞瑟……和……」
「什麼?」大家都湊近。
「打鬥……跳出去了。」
「和誰打鬥?」
「兩個亞瑟。裡面一個,這裡一個……」

大家沉默了一會,丹尼首先開口:「克拉斯先生,請問你的意識還清醒嗎?」

「都穿著白襯衣,兩個亞瑟。我看不出區別,不應該……」克拉斯說話不太流利了,幾個單詞念得含含糊糊。

約翰蹲在他面前,先確定他醒著(雖然是眯著眼的),然後把協會的徽章放在掌心。
「克拉斯,別睡。看看這裡,這是幾個徽章?」
「兩個……四個?不,六個……」

「它還自行繁殖了嗎!」丹尼一臉「受夠你們了」的表情,扯著身邊的保爾,推開門,「趁天還沒亮,我們先去搜尋一下,吉毗島不大,血族的速度很快就能找遍各個角落。」
管家點點頭:「我安排人手和你們一起行動。」

「需要我們幫忙嗎?」約翰問。
管家皺了皺眉:「不,亞瑟主人不喜歡給賓客帶來麻煩。您的同事願意施法提供線索,我們已經很感激了。」
他瞟向克拉斯,眼神裡明明白白地寫著無奈和不信任。
離開前,他向麗薩交代:「您和您的朋友是貴賓,請任意使用這裡的設施,抱歉,我們不能親自招待了。」

麗薩簡單向他致意。忙碌的血族僕人們紛紛離開,去島上各處尋找亞瑟。卡蘿琳嘮叨著「我的眼藥水到底怎麼辦……」,而克拉斯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覺得克拉斯是認真的。」麗薩說。
約翰想了想:「如果真的有兩個亞瑟跳出去了,另一個是誰?」
「被追獵的墮落者?」
「不,克拉斯有真知者之眼,」約翰說,「如果其中一個亞瑟是假的,克拉斯應該能夠分辨出來。他說過,法術配合真知者之眼甚至能看到隱形的敵人。」

麗薩聳聳肩:「早知道還不如讓我施法,至少我不會醉得這麼厲害。」

他們走回客房,起初克拉斯清醒了片刻,還能搖晃著走幾步,沒過多久就又癱倒了。

因為約翰橫抱著克拉斯,一路上卡蘿琳都在嘲笑他們。她說他們看上去就像「傳統怪物電影海報」——吸血鬼抱著穿禮服的長髮女人。
「只是性別不對,約翰要是男的就對了。」她說。

「我確實是男的,謝謝。」約翰留意著走廊墻壁,防止克拉斯的頭被撞到。
僅僅一個人類的體重對血族來說很輕,但克拉斯的身體還是太有存在感,因為酒精,他的皮膚很熱,簡直像直接接觸血液時的溫度。

回到房間,約翰把克拉斯放在床上。他不自在地走來走去,翻開桌上的雜誌,內容全是關於投資、財經的,他認得每個單詞卻看不懂整句話的意思,想打開電視又怕吵醒克拉斯。

幾分鐘之後,他突然意識到——克拉斯是人類,不能就這麼橫在床上睡。
他回憶起人類睡覺的步驟,小心地幫克拉斯脫掉鞋子,脫下西裝外套,解開領帶,並輕輕移動他的位置,托起他的頭放在枕頭上。

幫克拉斯取下襯衫袖箍時,約翰無意間瞄到他的手……手背上有個針孔。
幾乎已經愈合了,但還是能看出來,像是進行靜脈滴液的痕跡。
約翰知道克拉斯最近「在看牙醫」,可是印象中牙醫似乎不會給病人打點滴……

靜靜思考了一會,約翰解開克拉斯的袖扣,把袖子卷起來。

克拉斯肘窩上還有兩個針孔,舊的已經痊愈,新的還帶著發青的淤血痕跡,上面貼著醫用膠布。針孔並不需要貼膠布,克拉斯應該是怕在共處中被約翰聞到血液氣味。

另一邊的手臂也一樣。雖然手背上沒有靜滴針孔,但肘窩上同樣有已經愈合的針眼。約翰慢慢把他的袖子拉回原處,疑惑地看著克拉斯的睡臉。

克拉斯睡得很沉,呼吸緩慢,剛才被挪動時也一點要醒來的意思都沒有。
為了求證,約翰伸出手,指尖觸到克拉斯襯衫的第一顆紐扣。

約翰覺得手指在發抖,自己仿佛身處在一部低俗艷情電影裡:同事二人從深夜酒會回到賓館房間,清醒的一方把醉酒的一方按在柔軟的圓形床上,開始脫他的衣服……最糟糕的是,自己這次演主角。

儘管腦子裡不停有紅燈在警報,他還是解開了克拉斯的襯衫扣子。
人類的胸口隨呼吸起伏著,因為醉酒,皮膚微微泛著粉色。

布料被輕輕撥開,指尖劃過發熱的身體時,約翰感到心驚肉跳,緊張得像當初從電梯墜落時一樣。接下來,他愣住了。

克拉斯的胸前留著一個圓形的、大約杯底大小的印記,是燙上去的。印記中心有放射形古魔法文字,大多數約翰都看不懂,只能看出其中三個詞的意思,「回應」、「時限」和「視線」。
不僅如此,他的肚臍上還有個文身。圖案從左腰側開始,像一條微微彎曲的脊柱,每個骨節都由符文組成,最後形成細而尖的錐形,一直深入肚臍裡。墨色周圍還有些發紅,應該是新留下的。

即使不是什麼法術專家,約翰也知道這並非普通文身。他摟起克拉斯的腰,把他翻了個身,完全忘記了這有可能弄醒他。

掀起襯衫,黑色文身一直延伸到後腰,以三角形印記結束。在它旁邊,也就是克拉斯的腰部中心,貼著一塊方形護創貼。

克拉斯動了動,頭髮摩擦著枕頭,似乎就要醒了。
在克拉斯迷迷糊糊地回過頭來前,約翰已經伸手揭開了護創貼。

下面同樣藏著小傷口,比普通的注射針眼要明顯一點。約翰自己從沒經歷過,但他在網絡上見過類似的……這像是做過腰椎穿刺的痕跡。

「約翰?」克拉斯想坐起來。大概醉意還沒消,他只翻了個身,仍躺在床上。
接著他發現襯衫被解開了,約翰正有點呆滯地看著自己。

「我只是去做體檢了……」
「我只是想幫你換身衣服!」

兩個人同時說,又同時停下。

克拉斯根本沒察覺約翰在緊張些什麼,他更擔心身上的痕跡被看到。
他清醒了很多,正努力在腦中搜索解釋的方法。針孔倒好辦,他很清楚約翰沒去過現代的醫院看病,就算認識針孔,也不懂具體治療手段,只要隨便編點檢查項目就可以。

麻煩的是魔法印記,圓形符文是實時監控靈魂波動用的,就像法術版本的全天動態心電圖;腰際的紋身用來挖掘深層記憶,法術力量會漸漸滲透入身體,將被碾碎的記憶慢慢重建起來,並加以隔離。身體主人不會被其影響,但施法者可以提取它們,進行檢測和研究。

克拉斯決定顯得自然點,表現得太緊張會反而可疑。
他慢悠悠爬起來,直接脫掉襯衫,伸手到床邊的箱子裡扯出一件寬鬆的衣服換上。

「我自己來換吧,」他對約翰說,「謝謝你。頭真的有點暈,我平時很少接觸酒。」
約翰變得有點結巴:「我……我就是想幫你換衣服而已。你身上的那些是……」

「這個嗎?是抽血留下的,你知道,有時候抽血得不只挨一針,當然這種情況很少。還有腰椎上那個,是為了檢查神經系統是否有問題,」克拉斯真假參半地說著,「過程有點可怕,不過別擔心,人類只是偶爾會做這種檢查,並不是經常做。」

「我在網上看過穿刺示意圖,」約翰說,「那屬於常規檢查?」
「也不是很常規,如果你不申請就不用做。我沒告訴你這些,還把針孔都貼起來了……因為我記得你說過,你不願意總是聽到什麼‘傷口’啊、‘出血’啊這類詞語。」

約翰點點頭:「是的,我確實是不願意聽這些……你真的是去做檢查了?你到底想檢查什麼?」
此刻,他開始想到以前看過的悲劇文藝片:主角歷經風浪後身患重病,拿到結果後卻不告知家人和愛侶,也不肯住院,選擇獨自遠行,想平靜地度過最後時光什麼的……

「呃……」克拉斯及時找到了解釋,「記得我們幫助上中學的血族那次嗎?就在那次之後,我接觸到了一些傳染病人……我沒和你說,因為你是血族,我不說也沒關係,反正不會傳染給你。之後我偷偷去做了檢查,順便還查了一大堆別的項目,等確認沒事,我就放心了。」
「這麼說,已經確認沒事了?」約翰松了口氣。
「是的。除此外我還約了幾次牙醫,就這些了。」

約翰連坐姿都變得放鬆了。「那麼文身呢?還有胸前的……」
親手給克拉斯脫襯衫的動作怎麼想都有些曖昧。圍繞腰部的黑色`圖案,以及因為醉酒而發紅的頸側與前胸……約翰不由得把目光移低,盯著腳下的地毯。

克拉斯講述了身上符文的真實用途。這方面他得說實話,約翰也是協會的成員,他早晚有機會去親自查閱相關書籍——雖然他也許不會去,他歷來不擅長這些。
克拉斯的說法比較避重就輕,他弱化了監控與修復的部分,用有微妙區別的詞彙去形容,把它們說成是起保險、保護作用的魔法。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約翰問。
克拉斯笑笑:「大多數施法者、驅魔師都不做這個。我有點謹小慎微,所以就去做了。因為過程有點痛,我不想總提它,」他想著,實際上不止有點痛,是相當痛,「而且,我怕說出來後你會緊張兮兮的,看,就像現在這樣。」

幸好約翰是血族,不是變形怪。克拉斯感到無比安心。

「現在呢,還痛嗎?」約翰小心地問。
「不,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當時痛一小會而已。」

約翰點點頭。疑惑得到了解答,而且克拉斯沒問「為什麼會把我翻過身,還脫我的襯衫」這種問題,他頓感全身輕鬆。

「我想去幫門科瓦爾家找找亞瑟,天亮時回來,你繼續休息吧。」他站起來鑽進衣帽間,邊換掉西裝邊說。
克拉斯回應了幾聲。這個時間人類早該休息了。

套上T恤,約翰遲疑了一會,又說:「克拉斯,我沒有那麼愛大驚小怪,以前我是有點……現在好多了。你可以相信我。我是你的搭檔,又不是古板的媽媽,我不會阻止你去做想做的事。所以,你不需要顧及我會不會緊張……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去醫院看病還是古魔法的事情,你可以告訴我的,甚至如果有需要,我還可以幫幫你……」

他邊說邊走出來。臥室裡只亮著一盞橘色的床頭燈,克拉斯倒在蓬鬆的枕頭上,已經重新睡著了。

約翰看了看室內空調的溫度——因為他判斷不出室溫是否適合人類,確認沒什麼問題後,他用血族特有的輕柔步伐走到窗前,熄滅了床頭燈。

「晚安,好好休息。」
約翰把手指貼上克拉斯的的脖子,皮膚的溫度不那麼熱了,脈搏也很正常。
忍不住讓手指多停留了一會後,他悄悄離開`房間。


TBC
絮言絮語 約翰這孩子怎麼這麼好,好得我都有點後悔把他寫得這麼好了,簡直急死我……


58-寡廉鮮恥二重身

在門科瓦爾的其他血族眼裡,丹尼是個經驗尚淺的孩子,力量不算大,身形又纖細,應該好好坐在室內讀幾十年書,學習點血族魔法。而獵人保爾則看起來有些粗魯,鬍子常常不怎麼整齊,常年武器傍身,一看就是喜歡使用暴力的類型。
殊不知,實際情況正好相反。保爾經常乾整合資料、製作克敵武器的工作,他們遇到的怪物多半是被丹尼幹掉的。

保爾當然也是優秀的獵人。不過,用丹尼的話說——人類視力不夠好,瞄準時不精確;臂力也不夠大(正常人類當然沒有血族臂力大),選擇槍械時有一定侷限;反應力也不夠快,很難對獵物出奇制勝。丹尼是血族,他比保爾更擅長戰鬥。

現在也一樣,丹尼在島上各處搜尋,隨時和保爾保持聯繫,保爾則在電腦上聯通了吉毗島各處的監控系統,翻找事發時有用的錄像。
吉毗島的監控鏡頭有限,很多地方都沒被覆蓋。最有用的一個鏡頭出現在帆船碼頭不遠處,本來就不怎麼清晰的畫面中,兩個模糊的身影像子彈一樣疾衝向海邊。

「我們剛搜完三個倉庫,」丹尼戴著藍牙耳麥,「完全沒發現亞瑟主人來過的痕跡。你能看看帆船和碼頭那邊的攝像頭嗎?」
「碼頭的攝像頭壞了,沒法連接,」保爾說,「小遊艇上有,但那是遊艇自身的,從這裡連接不到。」
「不能想點辦法嗎?比如通過你們人類的那些……黑客技術?衛星?」
「丹尼,你當我是什麼啊?我又不是哈囉德•芬奇。」 (注1)

保爾抱怨完,又說:「真的不需要我也過去嗎?你們是亞瑟的晚輩,據我所知,萬一遇到什麼事時,你們不能對他採取行動,而我就可以代表獵人組織……」

「採取行動?」丹尼對其他血族打手勢,分散開繼續搜索,「你指什麼?我們為什麼要……」
保爾說:「協會的人說看到了兩個亞瑟,如果你們真的搜尋到兩個,你們能分出誰是真的嗎?」

「你相信那個人類?」丹尼指的的是克拉斯,「他的酒量還不如你十歲的時候!看他都醉成什麼樣了,這你也信嗎?」
「萬一是真的呢?要是真的面對長得和亞瑟一樣的人,身為血族晚輩,你沒法對他做什麼。」
丹尼不肯承認疑慮:「另一個血族肯定是墮落者,之前亞瑟主人就感應到過,墮落者就在吉毗島附近。」
「丹尼,你見過那個墮落者嗎?」
「沒有,他被下令獵殺是中世紀的事了,我從沒遭遇過他。」

他剛想再說點什麼,一個女僕面色扭曲地跑過來,張著嘴巴不說話,比比劃劃的。
「怎麼了?」丹尼問。
她看起來快哭了:「有人發現了亞瑟主人……」

在淺海處,兩個男人像爭鬥的雄獅般廝殺,海水正被慢慢染黑——他們的血是純黑色的,且失血速度比人類慢得多。
他們的衣服都已被撕爛,渾身傷痕累累,猶如監中困獸。察覺到被包圍,他們停下了戰鬥,仍彼此瞪視著。

門科瓦爾家的子嗣們包圍了海濱浴場,大多數人都攜帶了火焰噴射器,血族很清楚如何對付自己的同類。

看著淺海里的兩個男人,所有人都愣住了,丹尼的表情可謂驚恐。
耳麥中,保爾表示要趕過來,丹尼幾乎沒聽見。

因為眼前的畫面實在是太震撼了。他們面對的確實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兩人都是亞瑟的長相!

不僅是面部,他們的發色一致,髮型都是亂糟糟的半長髮,身高體格也相差無幾。

這時丹尼才不得不承認克拉斯說的是真的。兩個半`裸亞瑟正轉過身,環視所有血族。

「主人,請原諒我們對您的不敬,」管家同時看著他們兩人,「我們不能放下手裡的武器,您面前怪物……看起來和您一樣。」

兩個亞瑟都晃了晃,傷勢讓他們不太站得穩。
管家等著丹尼做點什麼,丹尼也不停示意讓管家動手。他們想押送「兩個亞瑟」回別墅,可誰都不敢走過去,因為這麼做有違領轄血族禮儀。

「需要幫忙嗎?」一個聲音響起在沙灘遠處。
約翰別著徽章,亮出證件,向血族們走來。他一直非常喜歡「對人亮出證件」這個動作,感覺像電視劇裡的探員一樣。

「我來自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他走過丹尼身邊,靠近兩個亞瑟,「在沒分清哪位是亞瑟先生前,請兩位都配合一下。」
說這句話時,其實他心裡很沒底,他見過伯頓的力量,估計亞瑟也不會差。

幸好,兩個亞瑟都在防備彼此,像盯著獵物的野獸般警戒對方,防止對方有逃走的舉動,這讓約翰的行動變得順利得多。
他戴上絕緣手套,拿出刻著魔法文字的銀質手銬,照著小紙條念出咒文。
咒文是克拉斯教過他的,能驅動五對以下的手銬,讓它們同時銬住不同目標。這個咒語就是為防止在逮捕多名目標時顧此失彼。

丹尼看向約翰,眼神簡直像在看天空中飛過的藍盒子。顯然他沒想到,一個野生血族不僅有膽量銬起來高位貴族,甚至還能施法。(注2)
約翰暗暗得意,當初克拉斯教他讀咒語文字時,兩人可都費了不少功夫。


門科瓦爾家很不想讓賓客看到「兩個亞瑟」。無奈的是,賓客中大多數生物根本不需要睡覺,整個夜晚無所事事的他們敏感地發現了血族們的行動,並第一時間呼朋引伴跑來圍觀。

兩個亞瑟被分別關在不同房間。普通屋子根本關不住吸血鬼,幸好有這些精力充沛的賓客,他們中有不少驅魔師、古魔法研究者,以及惡魔,大家像祝福幼崽公主的十二個仙女一樣,紛紛在暫時囚室加持不同魔法,保證假的亞瑟不會逃跑。

一個亞瑟說:「沒關係,親愛的朋友們,我不介意你們這樣做,這是謹慎的表現。」
另一個也表示:「我一點都不擔心,因為我是亞瑟本人,我能夠證明,我的肉`體就是證據之一。」

兩個亞瑟雖然髮型一樣、長相相同,但身體還是有區別的。
比如皮膚上的痣、肌肉線條的微妙角度等等。可是,誰都沒見過亞瑟全`裸……僅憑這些還是沒法分辨。

門科瓦爾家的人害怕冒犯真的亞瑟,誰都不敢擔任審問者的角色。最後他們決定讓約翰和保爾負責與亞瑟們談話,門科瓦爾家的人則只旁聽和判斷。談話分別進行,為了讓假的那個不便於模仿。

兩個亞瑟的氣質也幾乎一樣。他們的傷勢已經愈合,都毫不猶豫地撕掉成了破布條的衣服,坦然地展示自己的身體,聲明自己才是真的。

「我可以給你一個名單,」其中一個亞瑟說,「上面有我的炮友和情`婦。比如有個叫傑夫的,他是深淵種惡魔,我有他的電話。還有索菲婭夫人,她是阿繆茨家族的,你們把他倆找來,他們能證明我是真的亞瑟。」
「為什麼他們能證明?」約翰問。
年長的血族曖昧一笑:「索菲婭熟悉我的尺寸和觸感,傑夫和我知道彼此的前■腺正確位置……」

約翰藏在桌子下的手指差點抽筋。他盡全力維持住嚴肅表情……旁邊還有門科瓦爾家的晚輩呢!為什麼亞瑟(先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能說得這麼坦然?
另一個亞瑟也好不了多少,他甚至建議來一次衝浪比賽,或者沙灘排球,因為他自稱擅長運動,而假的那個不擅長。

走出囚室,約翰拍拍丹尼的肩:「也許再多問些話就有人露出破綻了。」
丹尼問:「你的同伴呢?德維爾•克拉斯,他不是有真知者之眼嗎?」
「是的,等克拉斯睡醒吧。」

「還等他睡醒?」丹尼斜眼看著他,「很快就要天亮了,快去把他帶來!」
「不,他喝醉了,而且剛睡沒多一會,現在根本……」
「比起人類幾小時的睡眠,亞瑟主人更重要!他是門科瓦爾尊貴的上位長輩!」
「可我不是門科瓦爾家的子嗣。」約翰聳聳肩。

丹尼半天沒說出話。面對野生血族時,領轄血族常自感優越,但他們確實無法命令差遣這些野生的同胞。

這時,有人輕敲大廳的雙開木門,克拉斯已經站在那裡了。
「我來了,」他看起來無精打采,頭髮比平時亂得多,上半身穿著T恤,下半身卻還穿著酒會上的西褲,「客房那邊熱鬧得要命,大家都想觀摩‘兩個亞瑟’,在外面排隊呢。」

克拉斯清楚地記得,他通過法術所看到的確實也是兩個亞瑟,而不是一個亞瑟和一個變形怪之類。
他掐著眉心,分別走到兩個房間前,血族為他打開門,讓他看清魔法束縛中的亞瑟們……

他分別盯著兩個亞瑟很久,困惑地搖頭。

「怎麼了?你不舒服?」約翰跟在他身邊。
「不,我很舒服,只是有點頭疼,」克拉斯搖搖頭,「我……看不出偽裝。」
「看不出?」他們把門關上,回到大廳裡,約翰倒了一杯水給克拉斯。

克拉斯接過杯子,低頭看著手,又抬起頭看著滿屋子的血族僕人們。最後他反覆用力眨眼幾次,看向約翰。

約翰當然還是原本的樣子,但臉色更趨近於正常人類,而不是以前看到的,那種帶有隱隱灰白色的膚色。
丹尼、管家先生,以及在場的每一個血族都是……

他放下水杯站起來,幾乎不敢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真知者之眼的能力消失了。


TBC



注1:哈囉德•芬奇,POI(Person of Interest)主角之一.
注2:……空中飛過的藍盒子這真是一言難盡,還用解釋嗎……?(喂這算什麼注釋
絮言絮語 約翰亮出證件時他超開心超開心超開心的!

59-破曉之時

「你們先繼續……我得回去一下。」克拉斯匆匆地轉身。
約翰叫住他,他只是回答「人類有各種問題要處理,我馬上回來」,頭也不回地跑出去。

約翰想跟過去,丹尼阻止了他:「別這麼擔心,人類嘛,人類在早晨總得用用盥洗室什麼的……別大驚小怪。」

克拉斯離開時遇到了麗薩和卡蘿琳,他簡單地打了招呼,兩個女孩沒發現有什麼不對頭。
他回到房間,鎖好門,撥通路希恩的電話。

得知真知者之眼失效了,路希恩也很吃驚。在以往的研究資料中,這種能力不會被魔法或藥劑影響,除非那個人自己的眼睛出現病理癥狀。可是克拉斯的普通視物能力很正常。
在路希恩的指導下,他利用房間裡的物品做了幾個小測試,結果證明,他的眼睛完全沒有問題。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路希恩問。
「大約是昨晚,午夜之後。」克拉斯記得,酒會剛開始時他還辨認出了人間種惡魔、烏拉爾山熊人等等,那時他的眼睛還沒出問題。
從施法探知亞瑟失蹤時的畫面起,真知者之眼就已經不起作用了。
那時他沒有及時發現,酒精讓他昏昏沉沉。回房間後,他醒來過一次,那時燈光很昏暗,他也很睏倦,面對約翰時也沒發現什麼不對頭。

路希恩知道那個用酒來觸發的法術,甚至他也知道克拉斯是何時施法的。畢竟克拉斯身上有監控符文,他的每次施法、靈魂波動、身體生理上的變化等等都會被記錄下來。
「等你回來後再做仔細的檢查吧,現在我沒法得出結論,」路希恩說,「不過,我可以坦誠地告訴你,這不是好現象。」
「為什麼?」
「你應該也知道,身體與靈魂不可分離。這二者也與‘真知者之眼’同樣不可分離。從幾百年前起黑月家就關注過這個能力,我們的采樣不算多,僅從已有的記錄來看,除了持有者患眼疾失明外,以往從沒有真知者之眼失效的情況……只有一種情況除外。」
「什麼情況?」克拉斯幾乎屏住呼吸。

路希恩停頓了一會,似乎在思考比較合適的措辭:「靈魂憑依。也就是還魂屍。」

還魂屍和幽靈的附體並不一樣。幽靈附身時,宿主的身體與自身靈魂從未分離,只是讓幽靈有個能容身的地方而已。比如海鳩和兀鷲就「住過」克拉斯的身體,兀鷲甚至還住過汽車座椅呢。
還魂屍則分為兩種:一種是,人死後身體已經失活,有東西來藉助他的身體行動、生活;另一種是,死者本人的靈魂被各種原因遷離,但並沒消散,等他能夠回來時,身體已經失去活性了,變成了屍體。這時他只能以還魂屍形式復活,即使用的是屬於自己的肉`體。

後一種情況下,真知者之眼會暫時失效,但漸漸還能恢復。
而前一種,也就是人類已死,軀體被別的東西憑依時,靈魂和身體並不能同調,於是真知者之眼就會失效。

「這不可能……」克拉斯深吸一口氣,看著自己的手指,「我從小就有真知者之眼,現在我已經二十七歲了。我不可能是……還魂屍是不會成長和衰老的!它們就像吸血鬼一樣……」

「我知道你不是,」路希恩說,「可你確實出現了身軀和靈魂不同調的現象,也許和那幾次被吞噬靈魂的經歷有關,確切原因還得進一步排查。」

接下來路希恩又解釋了些現象,克拉斯的思緒一直在亂飄,大多都沒記住。
直到路希恩說:「聽說你們去見亞瑟了?他對麗茨貝絲沒有表現出敵意吧?」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路希恩嘆息:「你也知道,他曾屬於黑月家。根據記載,在他成為血族後,當年的黑月家曾經派人誅殺他,差點就成功了。」

「因為他太強大?」
「不,記載上說,獵殺者已經把銀楔釘進了他的左胸,把他釘在地上,準備砍掉他的頭,誰知道他竟然還能行動,跳起來逃走了。」

克拉斯也感到吃驚:「真的?不管是多強大的血族,心臟被銀楔刺穿時都會喪失行動能力!」
「這就神奇的地方了,」電話那頭的路希恩輕笑,「你關注過醫學上的特殊病例麼,有種人的器官是反向的。亞瑟就是那種人。銀楔根本沒插進他的心臟,因為他的心臟在右側。」


兩個亞瑟仍被分別關押,其他人則聚集在宴會廳裡。
麗薩有個比較直觀的辦法:讓他們倆哭。誰的眼淚能治好卡蘿琳,誰就是真的。

「誰不願意哭,誰就是假的。」卡蘿琳早已經吃過了那堆噁心的內服藥劑,現在就差眼淚了。

麗薩事先準備了兩個咖啡勺大小的漏斗,下面連接著軟塑料小瓶。約翰和保爾一人拿著一個,分別走近兩個亞瑟。
起初,麗薩想代替約翰去。因為「亞瑟們」身邊五英尺內都被加持了不下六七種束縛魔法,專門針對血族,約翰如果靠得太近,也會寸步難行。
但是,畢竟要面對的有可能是假亞瑟,約翰認為不能讓麗薩冒險。

一個小老頭法師給了約翰一枚戒指:「戴上它,你能在束縛魔法範圍內自由行動,當然啦,血族異能和法術仍然沒法施展。起碼它能讓你在裡面能走路。」
老人就是在酒會上和克拉斯聊魔像的那位。約翰感謝地對他點點頭。

接著的問題就是……到底怎麼讓「亞瑟們」哭。

打哭他們是肯定不行的,門科瓦爾家的孩子們首先就不同意。
大笑也會產生淚水。老法師變了幾個幻術戲法,從臘腸犬游泳到胖貓撓不到脖子,「亞瑟們」笑得東倒西歪,但是眼淚太少了,粘在睫毛上的那麼一點點根本不夠,無法收集。
給血族講悲慘的故事肯定不行,亞瑟活了那麼長,見過的悲慘場面夠演十幾季連續劇了。

他們倆都聲稱正在努力回憶慘事,爭取快點哭出來。其中一個亞瑟講起了自己和第一個支系後嗣的事。
在他提起之後,另一個也立刻接上了話題。兩個人對這件事都同樣了解。

他們說,那時他剛成為血族不到一百年,仍如身為人類時一樣,穿著黑色的戰甲馳騁於戰場。

他是吸血鬼騎士,有強悍的力量和超於人類的敏捷。黑月家不再承認他,甚至試圖殺死他,但他並不懷恨,而是選擇了默默遠離,繼續為自己的故鄉而戰。

有一天他在戰場上救下來一個人類青年,是個騎士侍從,名叫薩特,其主人已經戰死。
薩特沒有死於戰爭,但卻因疾病和傷口感染而逐漸衰弱。在了解薩特在世上再無親人後,最終亞瑟選擇了轉化他。初擁帶給他痛苦,也治愈了他的一切疾病。
從此後薩特也是門科瓦爾家的一員,並且成為了亞瑟的侍從。

講到這裡時,其中一個亞瑟說:「面對永遠的時間,也許我眼前出現的是無盡的玫瑰與歌聲,但在別人眼中……也可能只有一片黑暗。我想當然地認為薩特能逐步適應血族生活,卻沒想到,才過了不到三百年,他開始崩潰了。」

另一個亞瑟也說:「薩特開始仇恨我。他欺騙我,讓我走進了魅影蟲的巢穴。你知道嗎,那些怪物沒法吃血族的身體,但卻可以感染我們。我中了毒,身體虛弱,睜開眼睛就是恐怖的畫面,幾乎發瘋。」

「同時,薩特也沒能全身而退。他同樣被蟄傷了,只是沒有我嚴重,」正說這些的亞瑟聳聳肩,「我掙扎著逃脫了。當年的古魔法研究還不像現在這麼沒落,我的血族長輩為我找到了救治方法,我被治好了。」

「家族捉住了薩特,控訴他企圖謀害我。這時候他也被幻覺侵蝕著,在地牢內幾乎出現自殘行為。」
「薩特親口說承認,他恨我。他還說,當初在戰場上他就應該追隨騎士主人死去,為信仰殉葬。而我的出現讓他軟弱,讓他決心動搖……他違背誓言苟活下去,一年又一年。他說他常夢到那位騎士,騎士震驚於他的懦弱,審判他,喝斥他,為他變成黑暗生物而痛心。」

「我的血族父親說過,其實,不到兩百年的時間就足夠讓人的神智開始混亂,過多的情感和記憶會把人逼瘋,這時就需要家族和保護者去引導他們,調整狀態,讓他們度過難關。轉化薩特時,我第一次擁有自己的子嗣,可是……我沒能好好引導他。」

「他的精神幾近崩潰,不僅憎恨我,還遷怒家族。他殺死了幾個守衛,吸乾了審問記錄員的全身血液以及靈魂,他變得更強大,逃離了地牢……」
「第二天,家族長老們一致通過了永世獵殺令。」

隔著一堵墻,另一個亞瑟苦笑著,繼續感嘆自己的錯誤。他說:「其實只要靠近薩特,我就能感覺到他,因為他是我的子嗣。即使得知他在逃亡中經常濫殺無辜,我也沒有親自獵殺他,我總覺得這些應該交給別人做……甚至,當我知道他也身在吉毗島時,我還偷偷見過他一面。我……」
他的肩膀塌下來,有點歉意地看看身邊的獵人保爾:「我告訴他有獵人要來找他,並且叫他離開……」

「你的子嗣,那個墮落者,他不會和你長得一樣吧……」保爾嘟囔著。
「當然不,薩特是紅發。我們又不是人類父子,怎麼會一樣……天哪,想起他我就難過,我怎麼還不流眼淚?」

聽到這裡時,約翰發現自己身邊的亞瑟抖了抖肩膀,仍帶著海水味道的頭髮隨著面部低垂下去。
幾滴淚水滑進小漏斗與塑料瓶內。

因為有老法師給的戒指,即使在束縛魔法內約翰也能走動,他轉過身,把塑料瓶交給門口的麗薩。卡蘿琳興奮地走過來,催促麗薩快點把眼淚滴進她眼睛裡。

「等一等!」這時,另一個亞瑟說,他看不到隔著一堵墻發生的事,只看到了兩個人類女孩靠近,「他哭了?隔壁那個冒牌貨哭了?這不可能!他不是真的,他的眼淚沒用的!」

卡蘿琳已經摘掉了小漏斗,把塑料瓶裡的液體滴進眼睛裡。
起初她還想過把兩個亞瑟的眼淚一個滴一邊,只可惜,按照說明只有雙眼都滴入才能生效。

仰頭閉眼幾秒後,她睜開眼,視覺短暫地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噪點,就像故障的電視機一樣。幸好這沒有持續太久,她還沒來得及抱怨,視覺恢復了。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麗薩的臉。
黑髮簡單束在腦後,正在扶眼鏡的女孩麗薩。

「天哪!」她看向四周,因為天亮而抱著黑袍、時刻準備穿上的丹尼,屋子裡傻乎乎地站著的約翰,一切都恢復了!

約翰身邊的亞瑟吹了一聲口哨:「生效了?人類女孩,祝賀你!我知道被幻覺困住的滋味,很榮幸能幫你。」

丹尼和門科瓦爾家的血族們齊齊看向另一個亞瑟。冒充和攻擊高位長者是何等不敬,這樣的血族足夠也被判為墮落者,遭到獵殺。

「怎麼了?難道……」保爾身邊的亞瑟掙扎起來,「不可能!隔壁那個怪物的眼淚生效了?」

身在束縛魔法內,他難以行動。他開始用盡全力掙扎,驅動身上的血脈力量,力求破除法陣。當然這沒那麼容易。
「法師!快解除束縛!」他高喊,「如果他的眼淚真的生效了……那麼我知道他是誰了!我知道了!他是薩特!」

幾分鐘前他還說「另一個亞瑟」不可能是薩特,如果這是謊言,也未免太可笑了點。
隔壁房間的亞瑟沒有掙扎,只是一邊擦眼淚一邊請求僕人們拿件衣服給他,他還想衝個澡。

「薩特也是痊愈者!當初是我的眼淚治好他的!他的眼淚同樣會對女孩生效!」這邊的亞瑟喊著,「剛才我沒認出他!因為……如果薩特近在咫尺,我應該能感應得到才對!為什麼我感覺不到是他!這究竟是……」

他肌肉緊繃,用力量衝刷防護法術。一聲脆響,他手腕上的銀鐐銬裂開了。

「阻止他!」丹尼在屋外高喊。獵人保爾知道,不管這個血族是誰,他的的強大毋庸置疑,一旦他掙脫後果會不堪設想。
保爾的袖子裡滑出一枚半臂長的錐形鋒刃,銳利的銀光在一瞬間釘入血族胸口。

銀楔釘穿心臟,這對血族而言是極恐怖的損傷。年紀尚小的血族有可能因此被燒得發瘋而死,年長的、足夠強大的並不會死,但會在痛苦中被禁錮住,意識清醒而不能移動……這時候獵人能很容易就砍掉他們的頭。

保爾眼前的血族悶哼一聲,向後倒下,黑色的血溢出傷口。
就在保爾打算去門前拎起砍刀時,黑色血液形成了無數細線,開始向傷口回縮!

血族痛苦地呻吟著,伸手握住銀楔,發出嗤的一聲。他不顧掌心的疼痛,在慢慢坐起來的同時,一點點自己拔掉了銀楔。

保爾震驚地看著他。血族扔掉銀楔,疼得眉毛絞成一團:「第二次!我第二次被銀楔子刺穿了!天哪,我真的是亞瑟!快解除這該死的的束縛魔法!」


TBC
絮言絮語 年終好忙……_(:з」∠)_
一大波工作席捲而來……………………

60-第二次,刻印

約翰正戴上絕緣手套,在管家的示意下打開了「亞瑟」手上的銀鐐銬。
他聽到了另一個房間的聲音。稍一遲疑時,手臂傳來幾乎令人暈厥的劇痛。在束縛魔法內,血族不能行走,但卻能小範圍地活動肢體。

椅子上的血族動作非常快,約翰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已被解開的銀鐐銬絞著他的胳膊,手腕被反折扭曲成一個可怕的角度,他手上的手套和戒指被一起剝了下來。

老法師和兩個人間種惡魔手忙腳亂,想解除束縛魔法,這樣其他血族才能進去增援。
卡蘿琳奪過旁邊血族手裡的手杖劍,第一個衝進去。手杖劍輕飄飄的的,一點都不稱手,唯一的優點是它鍍了煉銀塗層。
她很清楚自己一對一打不贏血族,她的目的是不讓對方戴上那枚戒指。

墮落者想戴上戒指獲得自由行動的能力,卻一直沒有機會。卡蘿琳利落的動作令他暗暗吃驚。
細刃的目的是他的前胸,卻被手臂擋住了,他猛地揮開胳膊,纖細的劍身折斷,卡蘿琳也因為這股力道被甩在墻上。

墮落者不畏疼痛,直接握著鍍銀細刃,刺向身後的約翰。幸好束縛魔法在這瞬間被解消了,約翰恢復敏捷,及時躲開。

在墮落者想衝出屋子時,真正的亞瑟已經擋在門前。
外面是門科瓦爾家的十幾位僕從,還有賓客中的法師與惡魔,墮落者已經無法逃脫。

克拉斯剛剛推開大廳的門,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他注意到約翰在屋子最裡面,位置非常不便於躲避和逃離。
克拉斯身後,一些先前不敢靠近的賓客也壯起了膽子跟過來——人類都敢衝進去,我們還怕什麼。

「你真的是薩特?」亞瑟靠近一步,薩特不自覺地後退。
「是,」墮落者點點頭,臉上竟然露出笑意,「主人,父親。我很了解你吧?模仿得是不是非常像?」
「你到底想要什麼!」亞瑟吼道。

「殺死你,取代你,然後殺光他們,」薩特掃視外面的血族們,「可能會留一個,也許是獵人丹尼,以便讓門科瓦爾家以為是你幹的。這樣我就也可以去死了。」
他的發言簡直莫名其妙。也許真的如亞瑟所說,他的精神早就不正常了。

「我不想獵殺你,」亞瑟說,「你可以逃到任何地方去……只要你不要靠近門科瓦爾家的人,也不要濫殺,你就可以好好活下去……不,就算你想死也不會有人阻攔!」他停下來想了想,「薩特,前不久我們剛見過面,就在吉毗島上,那次會面的事我沒告訴任何人。難道從那時起你就已經想要……」

「比那還早,」薩特仍然盯著亞瑟的臉,但神情已經大不一樣了,「至於那次會面……想偽裝成你,總得仔細看看現在你是什麼樣子。雖然吸血鬼通常也沒多大改變。」

「你是怎麼做到的……」
亞瑟打量著薩特。薩特身上的並不是幻術,而是變形類的法術。除此外,他身上多半還有一兩個阻擋感知的咒語,讓亞瑟沒法感覺到他在附近。

現在想想,能達到這些效果的古魔法確實存在,可薩特並不是施法者,他連最初級的血族魔法都沒有修習過。

「不久前,我想用一個人類進食,」薩特毫不在意講出緣由,「也許是你的賓客?總之,是個施法者。他反抗,還對我施法……當他知道我是門科瓦爾的墮落者後,他說能幫我。」

這種奇怪的、毫無道理的行事方式非常耳熟。聽到這裡時,克拉斯感到脊背發冷。
他想起那個一直出現在協會案件記錄中的男人。

「你見到的是誰?」亞瑟繼續問。
薩特搖搖頭:「我不認識,也不感興趣他的身份。他說能幫我,我就讓他做,」他攤開手,動動腳步,「哈,我看起來真的很像你。」

克拉斯忍不住插話:「你見到的到底是誰!告訴我他的樣子!」

「這已經不重要了,」薩特嘆口氣,「而且,我是真的不知道那是誰。」

他抬頭看向亞瑟,表情困惑又痛苦,一如曾經失去主人的騎士侍從。
接著他又看看揉著腰部剛爬起來的卡蘿琳,再低頭看向約翰……

就在他神色恍惚之間,亞瑟已經衝到他面前,還沾著血液的銀楔刺進他的胸口。

這一剎那,薩特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扭曲的笑意。
沒能來得及躲開,白光以他為中心爆裂開來,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

大多數人都毫無防備,被白光瞬間照得失去視力。就在前半秒鐘,有個人撲向克拉斯,並用斗篷遮住了他。
克拉斯感覺到這是有防護作用的斗篷,對方大概是賓客裡的施法者。

血族們的慘叫聲撕心裂肺,身周的人間種惡魔賓客也紛紛倒下,還有的生物連叫都叫不出來,只是不停地抽搐著。

克拉斯的手腳都還露在斗篷外面,但卻並沒感到任何疼痛。人類賓客被強光暫時致盲,轟鳴聲讓他們耳鳴,但爆炸卻不會傷害他們的身體。
「是神聖系火焰法術……」他對身邊幫助了他的法師說,「墮落者身上有觸發咒語!」

墮落者薩特的心臟上面被施展了一個觸發咒語。一旦被襲擊要害,觸發條件達成,神聖火焰會爆裂開來,焚燒他自己以及他身邊的黑暗生物。

克拉斯在強光迸發的瞬間被遮住眼睛,沒有暫時失明。現在白光還在持續,非常刺目,掀開斗篷後他仍必須閉著眼。
來不及對法師說感謝,他想立刻到約翰身邊去。剛才約翰距離薩特太近了!

剛邁出步子,一隻手緊緊抓住克拉斯的肩膀。
「請放開我!」那隻手非常有力,他掙扎不開。
不僅如此,對方還加大了力道,把他拉得差點再次跌倒。

「你……是誰?」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似乎很陌生,但又有點耳熟。克拉斯看不清,只能感覺到抓著他的人就站在他身邊。那個人非常高大,但不強壯。
肩上的東西簡直不像人類的手,甚至不是生物的手。它僵硬得像是機械或死屍。

「你是誰?為什麼……讓我覺得那麼熟悉……」對方接著問,語氣有些遲疑。

克拉斯想起來了,他認得這個聲音。
當年他確實聽過同樣的問句——你是誰?

那時,同事們被一個個殺死,他被法術束縛住,不能動彈。史密斯找機會逃離了,敵人並沒有去追。

敵人拿著匕首,另一隻手的手心上是極為殘忍的攻擊法術符文,隨時可以釋放出力量。
可是他沒對克拉斯動手。在協會的增援趕來前,他離開了。

離開前,他看著受傷的克拉斯,疑惑地輕聲囁喏著:你是誰?


當初,克拉斯以為這提問是因為真知者之眼。因為在交鋒中他看透過對方的幻術。
今天他不再這麼想。

那個人引導伯頓殺死克麗絲托,並在奧術秘盟地下研究站被傾覆後,孤身襲擊協會的工作人員;他出現在迷誘怪夫婦的房子附近,幫她們處理傷勢然後消失……以及,他為墮落者薩特施法,讓其實行瘋狂的計劃……
——自稱醫師,黑髮藍眼,身材高大的東歐血統男人。

如果他是奧術秘盟的殘餘勢力,他的目的又是什麼?這些事做得毫無邏輯,不僅沒有利益可言,連秘盟的人最在意的「有研究價值」也談不上。

「你又是誰!」克拉斯吼道。比起得到答案,他更想去確認約翰沒事。
他用力揮開胳膊,對方沉默不語,後退了一步。

「克拉斯?」麗薩的聲音響起來,「我聽到你了,你怎麼了!」
她慢慢靠近,看不見路,也聽不清克拉斯說的每個字,只能模糊地聽到他在喊著什麼。

肩上的手離開了,克拉斯猛地回過身,眼睛被白光刺得流下眼淚。身邊的人放開他,慢慢後退並消失了。

「我沒事!」克拉斯回答麗薩,重新閉上眼,向印象中約翰所在的房間摸索。

他觸到墻壁,沿著墻壁走進屋子,聽到卡蘿琳站起來又絆倒、並氣得罵髒話的聲音。
他摸到一塊略有些冰冷的皮膚,血族的皮膚。

「約翰?」他握著對方的胳膊,確定這就是約翰,那是他認得的T恤布料,「你醒著嗎?我是克拉斯,回答我……」

約翰沒有回答。克拉斯摸到一些黏膩的東西,就像人類的燒傷。他忍著刺痛,再次睜開眼睛。

約翰就在他身邊,裸露的皮膚幾乎都被神聖火焰燒得面目全非。
「約翰,是我,」白光還未消退,克拉斯卻覺得眼前一片漆黑,「給我個回應好嗎?不要睡著……」

限於體表的燒傷會讓血族失去行動能力,他們的樣子很慘烈,但通常能夠慢慢恢復。可神聖火焰不同,它在破壞黑暗生物的身體時也會燒灼其靈魂,不夠強的生物可能真的會被燒死,而且死亡過程非常痛苦。

克拉斯並沒有失去冷靜。他記得如何分辨昏迷的血族是否還活著。他摸索到約翰的嘴,把手指伸進去,尋找平時藏起獠牙的位置。
不獵食時,血族的獠牙一直藏在牙床裡,即使在休眠也不會露出來;而一旦血族死去,獠牙會鬆動,自動垂出。

獠牙沒有出現,約翰還活著。儘管這是好消息,克拉斯也不能放鬆下來。致命的神聖屬性傷害仍有可能緩緩殺死約翰,越是衰弱的黑暗生物就越危險。

克拉斯想把血給約翰,可是約翰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連動彈一下都不可能,而且身邊沒有任何利器……想了想,克拉斯睜開眼睛,不顧光芒帶來的刺痛,掰開約翰的嘴。

這麼做時,克拉斯簡直想向哪位庇佑黑暗生物的神明祈禱。可現在世上並沒有這樣的宗教……約翰看起來面目全非,只能從他穿的衣服上認出他。畢竟神聖火焰對建築和衣服布料毫無傷害。

光芒比剛才減弱了一些,雖然淚水不停涌出來,總算是能持續睜著眼睛了。克拉斯再次找到獠牙的位置,以一定的角度在牙床上施力,把獠牙尖端擠出來。

他用獠牙割破手臂,讓血液滴入約翰嘴裡。如果血族想在短時間內增強體力,進食是唯一的辦法。

說來也奇怪,以前被約翰直接咬住時,克拉斯一點都沒覺得疼,和傳說中的一樣,被血族吸血時並不會覺得疼痛。可是,自己用對方的獠牙割傷皮膚卻很疼,就像被普通利刃割傷的疼痛差不多。
「快點恢復……快點……」血不斷滴下去,可是約翰始終一動不動。
克拉斯祈禱著,希望真的如羅素所說——自己的靈魂比一般人的要強大,連邪靈都吞噬不掉它……那麼,也許自己的血液也能供給更多的力量,自古血液就是靈魂力量的載體。

哪怕是被禁錮百年、形銷骨立的血族,在喝下一小捧人類的血液後也會開始恢復活力。約翰一直沒有反應,克拉斯手臂上的血已經越滴越慢。

克拉斯揉擠了幾下傷口,跨在約翰身上,把小臂壓在其嘴脣上。
他再次用獠牙割開皮膚,割得更深。周圍開始喧囂起來,人類們驚慌失措,有的跑來跑去,也有的在救助周圍的生物。黑暗生物幾乎全部沉寂,有幾個門科瓦爾家的血族還活著,嘶啞破碎地呻吟著。

視力突然消失了,眼前變成一片濃黑。克拉斯不確定是由於失血,還是眼睛因為光線受傷了。他彎低身體,手臂的疼痛開始消失,雜亂的聲響漸弱。身體內部似乎憑空凝成了濃厚的壁障,開始隔絕五感。

這經歷有些熟悉,克拉斯卻想不起來什麼時候還發生過……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卻能夠看到在一片虛無中,有什麼東西閃現著黑曜石切麵般的光彩。
它在翻騰,像是想要衝破什麼般。
克拉斯感到意識在下沉,這瞬間,他不記得自己在哪,不記得想要救重傷約翰,不記得剛才都發生了什麼,他僅僅想觀察那個東西,想看清黑光是什麼,凝視它時,他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傳遞過來的東西——畏懼,憤怒,焦慮……甚至殺戮的欲`望。

還差一點,就只差一點了,黑光在接近,擴大,在試著透出他的皮膚。
這時,觸感突然回來了,克拉斯感覺到手腕被緊緊攥住,身體被拉得向前傾倒。

他倒在約翰胸前,小臂被約翰咬住。剛剛甦醒的血族並沒恢復意識,只有進食本能。

約翰的眼睛現在是鮮紅色,他伸出四顆獠牙,深深刺進還在流血的傷口。
血液讓他漸漸恢復神志,最先出現的是痛覺,仿佛被億萬刀鋒切割的燒灼感,體表被融化的氣味……這種恐怖他從未體驗,它太強烈,讓約翰一時難以察覺別的東西。

「那是什麼……」
遠處,麗薩的聲音顫抖著。

白光已經徹底消失,被暫時致盲的人類們也在緩緩回覆視力。
麗薩眯著眼睛,剛剛扶起一個身受重傷的血族,他身上的扁酒瓶裡有深淵種惡魔的血,這時正好可以救急。

麗薩抬起臉時,從人們慌亂的身影之間,正好看到克拉斯在把血喂給約翰。本來這沒什麼,協會的人可能都會這麼做,何況是克拉斯呢。卡蘿琳就在他們兩個身邊,她的眼睛被近距離爆發的光芒直射,現在還什麼都看不見,正在摸索著站起來。

可是,緊接著出現的畫面讓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克拉斯身周的空氣變得很不穩定,就像沙漠上的熱氣折射著光線。在其中有微小的光芒在翻動,如爭相擺脫束縛的鳥類。

「那是什麼……!」麗薩忍不住重複。
約翰身上恐怖的燒傷正在緩慢自愈,他還沒徹底清醒,只靠本能行動,開始主動吸取血液。
克拉斯身上的變化像是被打斷了。異常的光點完全消失,他失去意識,倒在約翰身上。


TBC
絮言絮語 與此同時路希恩哥哥那邊的儀器(?)都開始響警鈴了…………………………

61-警報

逼仄的四壁,黑暗與強光交替。
有人握著他的手,帶著他走過狹長的甬道,拱形木門緩緩打開,刺眼的光芒流瀉進來。

到處都是名字的儀器、工具,金髮的美麗女性對他柔聲細語,空氣中咖啡的香氣與血腥味混在在一起。
他在隧道裡奔跑,身邊還有幾個像是同伴的人類。枯枝與夜梟,陌生的語言,悲傷的腔調,鐐銬叮噹作響,地板被血液染紅……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目光疲憊而溫柔,並伸出手示意他靠近。

定格的畫面像書頁一般翻過,他看到無邊無際的天空,不知名的白色花朵輕輕搖曳著。有人在他耳邊說:我還有我必須做的事,不能再繼續保護她了,請你再幫我最後一次……

「他已經死了,我也不一定能回來。她不能失去這麼多,她沒法承受。我承諾你的自由已經給你了,當做回報,替我保護她吧。」

自己在無聲地慘叫,胸膛裡像懷著幾近沸騰的溫度……突然,一切聲音和感覺消失了,沉寂幾秒後,喧囂再次響起。是近在身邊的、現實中的聲音。


約翰打了個冷顫。眼睛變回平時的顏色後,他立刻鬆開獠牙,猛地坐起來,把克拉斯摟在懷裡。

周圍一片混亂,除了剛才的幻視外,約翰的能記起的最後一件事是……一個亞瑟殺死了另一個,自己則在那瞬間被一陣劇痛擊倒,痛得無法思考……

他抬起克拉斯的手,無助地望向麗薩。麗薩就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呆呆地站著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跑過去幫克拉斯止血。

約翰記得這些幻視。上次在惡魔的廢棄旅店中,他也因為吸血而看到了這些。這次的畫面更清晰,聽到的東西也更多。
這並不是單純的「看到」,流逝的畫面中那種冷森森的氣氛猶如親歷。

他喃喃自語,重複最後聽到的那句話。麗薩古怪地看著他,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些畫面裡確實有個黑髮藍眼的男人,說話的也是他。可是他在表達什麼?誰死了?他想保護誰?

「如果你徹底沒事了,就來幫忙,」麗薩拍拍約翰的肩,「克拉斯沒什麼大礙,這裡有很多人需要幫助。」
約翰點點頭,把克拉斯輕輕放在一旁,跟著她站起來。

角落裡,一隻手機響個不停。沒被波及的賓客涌進來幫忙,倖存的黑暗生物們疼得哭喊不止,嘈雜的聲音掩蓋了手機鈴聲。

卡蘿琳幫助身邊的精靈裔把傷者抬上擔架,一回身,看到地板上亮著燈的手機。
這是麗薩的手機,剛才在慌亂中掉在地上了。
宴會廳裡亂糟糟的,很難找到麗薩的身影。來電人的名字是路希恩,卡蘿琳按下通話鍵。

「嗨,這是麗薩的手機,但是她不在……」
「你是誰?」路希恩的聲音有點急躁。
「我是卡蘿琳……你還記得我嗎?麗薩有點忙,天哪,這個吸血鬼都被照成碳了!……沒什麼,我在說眼前的事,麗薩很好……」

路希恩似乎很焦急,連語速都變得比平時快很多:「好吧,不管你是誰,德維爾•克拉斯在哪裡?」
卡蘿琳張望了一下:「在……不遠處的地板上,身上還蓋著一件不知道是誰的外套。」
「他剛才出了什麼問題嗎?」
「你指什麼?我猜他肯定出問題了,不然怎麼會躺著。」

路希恩似乎痛苦地咕噥了一聲,說:「如果還沒出什麼事,那很好。你們不要靠近他,快去找到麗茨貝絲,告訴她不要靠近克拉斯!除非我告訴你們沒問題!實話告訴你吧,我監控著克拉斯身上的靈魂波動和法術殘留痕跡變化,剛才他的狀態非常危險,儘管還沒有具體結論,但我能確定那是非常不好的東西!」

卡蘿琳一臉茫然:「你能說得簡單點嗎?克拉斯得新型流感了?」
「蠢貨!我跟你說不清楚!叫麗薩來!」
路希恩很少這麼說話。卡蘿琳並不知道他的態度有多反常,她只知道自己很討厭這樣。於是她乾脆掛斷了電話,心想不如找到麗薩後讓她自己打過去。

別墅改造的私人研究所內,路希恩放下響著忙音的手機。
他面前,石板上陰刻的魔法陣每一根線條都在加速運轉,文字不停從幾面稜鏡折射出的光線中浮現再消失。
現在它們漸漸平靜了,路希恩謹慎地觀察了很久,確定它們重新變得穩定,才有些狼狽地坐在身後的軟椅上。

桌邊的助手女孩停下在電腦上鍵入信息的動作,被剛才發生的事震驚得呆住了。
「先生,那……那肯定不是人類身上的反應,也不是魔法!它是……」
「停,」路希恩低著頭,已經恢復了平時慢條斯理的語速,「先別那麼說。我們現在還不確定,只是有……嫌疑。」

女孩點點頭:「我不覺得克拉斯先生身上的問題嚴重到這地步……還有,如果他真的這麼危險,他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
路希恩說:「他自己不知道。你想想這裡的出現的那段回饋奧術文字,」他指指某條光線,「這表明,他不是故意的,他在無意識中這麼做了。」
「那還好……」
「不,一點都不好,」路希恩嘆口氣,「這樣更危險。」

他摘下眼鏡,邊擦拭邊思考了一會。「給傑爾教官打個電話,我要確定他現在在協會辦公區。」
「好的先生,」女孩回答,「您要去找傑爾先生嗎?這麼一來,我們就沒法再幫克拉斯保守秘密了,協會的人會知道。」

「如果需要的話,不止協會西灣市辦公區要知道,」路希恩說,「還有他們的總部,甚至所有獵人與驅魔師……都應該知道。」


門科瓦爾家失去了很多親人。在場的血族裡,只有血統古老的亞瑟和另外四五個血族活了下來。
墮落者薩特當場死亡,神聖火焰徹底貫穿了他的每一寸血肉,他已經被燒成了齏粉。

丹尼的情況比較特殊,他身上的黑袍質地特殊,能完全隔離普通日光,這幫他抵禦了一點點傷害,儘管如此,他太年輕了,還是差一點就立刻死去。
他的身體被燒得面目全非。與克拉斯對約翰一樣,保爾也立刻把血喂給了丹尼,動作比克拉斯要快得多。

保爾的血能讓丹尼別那麼快死去,但他的恢復能力還是不足夠,仍然很危險。多虧亞瑟及時親自把自己的血滴給丹尼,另外兩個血族也這麼做了。
領轄血族珍愛同胞。儘管自己也很虛弱,他們仍會盡可能救有希望活下去的家人。

這次克拉斯很快就醒過來了,胳膊上的傷口火辣辣的,人們正準備給他的傷進行縫合,這時不得不補一針局部麻醉給他。

「天哪,這真不公平……」克拉斯嘟囔著,「被血族直接咬一點都不疼,還留不下傷痕,我用血族的牙割自己就搞得這麼慘……」
「不止你一個,」負責縫合的是矮矮的老法師,「那個獵人也這麼做了,現在他家的年輕血族執意要親自縫他;還有好幾個人間種惡魔也這樣救了身邊的血族,他們就方便多了,可以自己恢復。」

克拉斯看看四周,他躺著,視線受阻,隔著墻壁能聽到約翰的聲音,似乎正在和協會的人通電話。
「約翰已經沒事了?」
「完全沒事了,」老法師說,「剛才他一直在這。我說要給你縫合,他就跑出去了。」
克拉斯笑了笑,這還真是預料之中的反應。

他側過頭看看旁邊,人們走來走去,也有的像他一樣躺在沙發上……滿屋子都是人類,沒有任何黑暗生物。

接著,他看到亞瑟和管家從門口走進來,對他點頭致意。亞瑟依舊衣衫襤褸,根本沒來得及更換,他現在是個膚色健康的青年,身上沒有任何血族痕跡……亞瑟身後,圓滾滾的中年人抱著沾上了血污的地毯跑過去,那是烏拉爾山熊人。現在他看起來沒有任何獸化族裔特徵……
真知者之眼還沒有恢復。現在克拉斯看任何人都是人類了,和普通人的視野無異。

亞瑟走過來時,克拉斯叫住他,告訴他那個神秘賓客的事。亞瑟說凡是島上的賓客都是被邀請來的,不然根本不可能出機場。考慮到那個人的身份和家族墮落者薩特也有關,亞瑟交代管家去篩查賓客名單。

他們正交談時,約翰在門口探頭探腦:「結束了嗎?」
「馬上就好。」老法師推推眼鏡。

血族的好視力讓約翰一眼就看到了那根縫合皮膚用的、彎鉤型的針。他點點頭,一臉不適地又縮出去,直到老法師端著托盤走出來,他才長舒一口氣靠近。

「抱歉。」約翰坐在克拉斯身邊。
「什麼?有什麼可抱歉的?」克拉斯看著他,「你是指我的血?」

約翰點點頭。克拉斯說:「這次同樣屬於‘緊急處置’,是我選擇這麼做的,起因又不是你。我知道,如果是我奄奄一息,而你有辦法救我,你也會做同樣的事。」

約翰愣了一下:「不,除非你執意要求,否則我不會轉化你。」
克拉斯用沒打麻醉的那隻手捂著眼睛:「天哪,只是個比喻!我不是在問‘要是我快死了你怎麼救我’,你想得也太遠了……約翰,沒什麼可抱歉的,我知道你的原則是不用朋友的血,但這不是進食,是急救,如果不這麼做,我可能會失去你。」

「可是之後我又主動咬你了……」約翰塌著肩膀。
「幸好你咬我了,我表示非常欣慰,都高興得昏過去了。」

他們都因為句話笑起來,約翰仍心懷歉意:「你應該很清楚,第二次被同一個血族咬過就形成了‘刻印’。將來,我可以感覺到你的位置、生死等等……我聽說,有間隔地連續三次咬同一個人,是古代血族征服奴僕的手段,這種事很不公平,現在的血族都不再這麼做了。」

「又不是壞事,」克拉斯聳聳肩,「你想象一下,將來我們在工作中也許會遇到內嵌人,你知道內嵌人嗎?它們每胎都是雙生子,兩個人一大一小,小的像個浮雕一樣嵌在大的身上。他們生性猥瑣,總是性騷擾其他生物,一旦被追捕就會六神無主地兩個人分開跑……萬一遇到他們,你向華茨大街追,我向長途汽車公司追,萬一我追的那個不僅持槍還綁了滿身的炸彈,或許更凶惡點——還朝我扔出一塊肥皂什麼的,那時‘刻印’就派上用場了,你可以立刻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及時趕過來救我……」

約翰笑著搖搖頭:「太恐怖了,你不愧是寫恐怖小說的人。」
「得了,這完全可能發生,恐怖小說才不寫持槍和炸彈,」克拉斯說,「希望你能明白,我真的不介意。比起什麼血族禮儀,甚至比起你本人心情如何……我更在乎你的安全。」


TBC
絮言絮語 最愛寫他們倆談心了,下次接著寫點……

有的人可能根本不過聖誕節,或者……過不了聖誕節,或者還沒來得及過聖誕節。
所以這才是番外嘛……
注:和正文不銜接呦!
大家聖誕快樂!謝謝每個看文和回覆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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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普林爵士和伯頓先生

一個是無頭騎士,一個是由血族靈魂轉化的報喪妖精,他們誰都不用吃飯,甚至連喝口酒都不行。莊園位置偏僻,城市裡的聖誕節氣氛仿佛與他們無緣。

金普林又換了一張碟片,坐回沙發上,焦黑色的長劍擺在身邊。伯頓的靈魂被釘在劍上,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擁有實體。他每分每秒都被痛苦煎熬,日子久了,他逐漸變得很平靜,甚至比身為血族時還要平靜。
「金普林,外面下雪了?」他的聲音在空氣中飄蕩著。

「是的,」騎士的頭在膝上回答,「你能感覺到?」
「空氣變得潮濕寒冷,我喜歡這樣,」伯頓每說幾句話就得停下來喘息,「似乎疼痛能減輕一點,你的劍也不那麼熾熱了。」

「今天是平安夜,」金普林爵士拿起手機時才發覺,「你以前過聖誕節嗎?」
「克麗絲托還活著的時候,和她互相送過禮物。」伯頓的聲音有些苦澀。

金普林爵士不想提起克麗絲托,這個話題會讓伯頓的痛苦加深。他沉默著不停按手機,給約翰和克拉斯各發了一封簡訊,祝他們聖誕快樂。

伯頓的靈魂看著他這麼做完:「也許將來……我們也可以過聖誕節。」
「嗯,是啊,總有那麼一天的,」金普林習慣性地想碰觸伯頓,但能接觸到的只有空氣,「反正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節日……應該做些什麼?」
「重大節日嘛,吃東西——我們也用不著吃東西,去教堂——我們也不行,還能幹什麼?」
「家人團聚?」
「對,還有這個,」金普林向伯頓身邊靠了靠,儘管現在他們無法接觸到彼此,「就像現在這樣。」

2,支系犬

柯基人貼在玻璃上:「下雪啦下雪啦看啊!松樹上都是雪!我要去玩雪!」
金普林爵士:「不行,除非你變回狗,莊園裡沒有人類的冬季禦寒衣物,你不能穿得這麼少跑出去。」

他剛說完,柯基人和哈士奇人立刻變成了犬形態,邊跳著打轉轉邊猛搖尾巴,表示自己準備好了。爵士只好打開大門,兩隻狗眼睛發亮,甩著舌頭跳了出去。

柯基被積雪埋了一半,遠看就像沒有腳的肉球一樣在雪地裡疾速前進,拱出一條條小戰壕般的痕跡。作為雪橇犬種,哈士奇興奮地狂奔,不久就消失在雪夜的樹林中。

柯基扭著屁股,吠叫著追上去。憑經驗他就知道,今晚哈士奇肯定又找不到回家的路。柯基犬是一種牧羊犬種,所以柯基支系犬也有不錯的直覺。他的預言再一次成真了。

雪夜改變了森林裡殘留的氣味,視覺中的景色也異於白天。哈士奇跑得太遠,帶著柯基一起迷路了。

哈士奇跑了幾十米又折返回來,從積雪裡刨出幾乎完全被掩埋、仍在鑽拱著前進的柯基。
「我發現一個枯樹洞,沒有積雪,很乾燥,我們先休息一下吧。」哈士奇用犬類的語言說。

他們兩隻窩在不大的樹洞裡,擠在一起拱來拱去,最終找到稍微舒服點的姿勢。哈士奇團著身體,下巴放在柯基脖子上:「你說,金普林爵士會不會擔心我們,來找我們?」
「不會,他放你出來時就有你會迷路的心理準備,他早就習慣了。」
「你不是也跟著迷路了嗎……」
「那也是因為你的錯!雪太大了,我聞不清楚味道而且還看不清路!如果不是一直追趕你,我也不至於迷路!等明天太陽升起來我就能找到回莊園的路了。」

「好吧,但願如此……今天是二十四號,我們應該不出門,和爵士以及伯頓先生過平安夜的。」
柯基眯著眼睛:「不不,你真幼稚。我們應該出門,給他們倆留點私人空間。」

「私人空間?像我們現在這樣嗎?」
「大概吧……呼……明天一早我要去舔窗戶下的冰稜……」
「我也要!我還要跳起來咬霧■……」
他們交換著關於冬天的浪漫畫面,緊緊團在一起進入夢鄉。


3,麗薩和卡蘿琳,以及瑪麗安娜

瑪麗安娜第一次看見下雪,興奮得簡直要喪失語言功能了。
只可惜,麗薩和卡蘿琳把她鎖在了家裡,她只能隔著窗戶往外看。

她從電視上知道了什麼是聖誕節,還準備了聖誕禮物。送麗薩的是用絲帶和掉落的頭髮扎成的蝴蝶結,在洞穴蜥人的傳統裡,送出用哺乳動物毛髮編成的繩扣代表讚美對方是個溫柔的人。送卡蘿琳的則是她親手烤的餡餅,因為記得卡蘿琳很喜歡吃零食,所以她把家裡每種食材、調料和零食都放了一點在餡餅裡。

到晚上十點了,麗薩和卡蘿琳還沒有回來。瑪麗安娜打電話給克拉斯,克拉斯說那兩個女孩在工作,並安慰瑪麗安娜說她們一定會回去過聖誕節的。
已經過了零點,瑪麗安娜遠遠聽到了敲鐘的聲音。她像小貓一樣蜷在沙發上,又是幾個小時後,外面終於傳來了轉動鎖孔的聲音。

卡蘿琳渾身都濕透了,衣服還破了幾個口子,麗薩也非常狼狽,黑髮散了下來,像亂糟糟的水草般貼在身上。
「鎖好門,外面冷死了,」麗薩踢掉靴子,急匆匆走向浴室,「我馬上去放好熱水,你把自己扔進浴缸裡就會好多了。卡蘿琳,你什麼時候才能記住教訓?湖魚人最愛惡作劇了,而且他們只愛聽讚美,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我提醒過你了,你卻非要刺激他們,現在好了,被拖進冰窟窿裡的感覺如何?上帝保佑你別得肺炎。」

卡蘿琳把地毯弄得一團糟,哆哆嗦嗦地說:「我都快……快死了,你就不能……安慰我幾句……」
「安慰你?這次你追著湖魚人到冰面上,下次是不是會追著鯊魚投海了?」
「因為你……等你施法太慢了……」

「有時候我真想揍你!」麗薩從浴室走出來,推著卡蘿琳進去。
「你揍啊……你又打不疼我……」
浴室裡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然後卡蘿琳嘿嘿笑著:「確實不疼……」

瑪麗安娜愣愣地站在客廳裡。旁邊桌上還有她準備的聖誕禮物。
雖然看得出麗薩和卡蘿琳是因為工作而這麼晚才回來,瑪麗安娜還是覺得很委屈。

她站在浴室門口,看到卡蘿琳正泡在熱騰騰的浴缸裡,麗薩在洗手池邊刷一把長砍刀。
「你們不過聖誕節嗎?」她試探著問。
「偶爾過吧,」麗薩手裡的刀上沾滿綠色液體,也不知道是什麼生物身上的,「明天……不,今天就是聖誕節?天都快亮了……一會我得好好睡一覺。」
卡蘿琳在熱水裡恢復了正常語速:「當然,睡覺是休息日最美好的娛樂,其次是看電影。」

「電視上說聖誕節很重要,」瑪麗安娜不甘心地說,「說是……慶祝耶穌的誕辰。」其實她也不知道耶穌是怎麼回事,只是能聽懂這很重要。
「說法之一而已,它還是異教徒慶祝羅馬冬至節的日子呢。」卡蘿琳滿不在乎地說。

瑪麗安娜低下頭,失落地走出去。看著桌子上的禮物,難過地蹲下,頭頂在桌子腿上,身體蜷縮成一團。洞穴蜥人常常做這個動作,她到現在也改不掉。

麗薩敏感地察覺到她不對頭,擦乾手跟出來後,才發現桌子上擺著硬紙卡片和兩份禮物。
她也蹲下去,把瑪麗安娜拉起來。
她正準備說點什麼安慰補償的話時,卡蘿琳裹著後浴袍走出來:「天哪!這是什麼玩意!好恐怖!」
卡蘿琳驚嘆的正是屬於她的那份禮物。確實是很恐怖,盤子裡裝著一塊無法辨別材質的餅狀物,像是外星人墜毀的飛碟微縮版。

瑪麗安娜簡直快哭出來了,麗薩拼命對卡蘿琳使眼色,並扯東扯西地安慰和鼓勵瑪麗安娜。

卡蘿琳攤開手,用口型無聲地問:「怎麼辦?」
「安慰她!」麗薩摟著瑪麗安娜,揉著她的頭髮,同樣用口型回答。
「我不擅長!」
「那就去繼續洗你的刀!」

天亮前,瑪麗安娜終於不再難過了。她知道協會的人很忙,知道她們倆做的工作很重要,現在她平靜下來,有點為剛才的態度而害羞。
「我只是看到電視上都是那樣……」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聖誕節一家人聚在一起,爸爸媽媽和孩子交換禮物什麼的……有的地方爸爸還會扮成聖誕老人。」
「明天我給約翰打電話,叫他扮成聖誕老人。」卡蘿琳擺擺手。
「不,不用那樣,」瑪麗安娜更害羞了,「我知道沒有聖誕老人。只要你們喜歡我的禮物,我就覺得很滿足了。」剛才安慰她時,麗薩確實說了喜歡那份禮物。

三個人都差不多一夜沒睡。瑪麗安娜回到房間,蜷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卡蘿琳看著桌子上令人發愁的「飛碟殘骸」,盤算著趁現在偷偷扔掉會不會被識破。

麗薩已經飛快地洗漱完,正在調鬧鐘。
「兩小時後起床,跟我出門。」

「什麼!」卡蘿琳差點大叫起來,想到瑪麗安娜剛睡著,又壓低聲音,「我都快累瘋了!為什麼只能睡兩小時!今天不是休假嗎!」
「是休假,」麗薩指指瑪麗安娜的房間,「你沒聽她說嗎,期待交換禮物什麼的……我們得在她睡醒前給她準備好聖誕禮物。」

「我們又不是她爸爸媽媽……」
「至少是養母?」
「好吧,我會努力起床的。」卡蘿琳揮揮手,回到房間立刻倒在床上。

有時候很奇怪,身體疲憊得不能動,精神卻亢奮得睡不著。她盤算著,估計麗薩就只會送首飾和衣服之類的,那麼自己就要送瑪麗安娜點有趣的東西,科普模型?或者畫面漂亮的拼圖什麼的……



TBC
絮言絮語 這是1,
2里面是羅素、海登浮木、約翰克拉斯。2也今天發~

4,狼人海登和浮木

平安夜當天下午,海登再一次把浮木堵在了幾小時內無人途徑的角落。
「老實點,這次你別想跑!」他獰笑著靠近。
「我什麼時候跑過?」浮木漫不經心地用腳撥弄著地上的煙頭。

海登靠得非常近,兩人的胸膛幾乎貼在一起。他嘴裡冒出一大堆威脅用詞,一句比一句遣詞凶狠,語氣抑揚頓挫,利用身高上的一點優勢居高臨下地瞪著浮木。

突然,浮木打斷他的話:「夠了。你不累我都累了。你不能直接說到底想幹什麼嗎?」

海登一愣。浮木不耐煩地看著他:「威脅我聽膩了,你說的那些東西對於一個獵人而言也並不恐怖,行了,別玩了。每次你都要這麼長篇大論好久,直到警衛發現你把你帶走……你到底想怎麼樣,是想揍我還是上我,直說行不行?」

海登半天都想不出怎麼回答才能顯得威嚴點。浮木猜的倒也沒錯,海登想過揍他,也想過上他,可不知怎麼回事,每次都執行得不順利。

「今天好像是平安夜,」浮木說,「能不能賞臉別浪費我的時間?這就是給我最好的聖誕禮物了。」
說完,他輕蔑地看了看海登,閃過身走開。這時,海登突然捉住他的胳膊,猝不及防地把他一把甩在墻上。
沒等浮木再說什麼,海登壓近並狠狠吻住他,用對待一個血族時的力氣,而不是對待人類的。

海登一手托著浮木的後頸,一手緊摟著他的背。吻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兩個人分開時,彼此脣舌間都帶有細小的傷口。

「喔……比我吻你時粗暴多了,」浮木仍被按在墻上,對海登挑挑眉,「幸虧你是狼人,如果是人類,和吸血鬼這樣接吻可有點危險啊。」

「正好是聖誕節,」海登感覺到自己的臉很燙,而眼前該死的前獵人——現吸血鬼,卻永遠不會臉紅,「你也提到了禮物,那我們就交換禮物吧,怎麼樣?」

「差勁透了,簡直像黃色影片裡的台詞。」浮木帶著一貫的冷笑,被海登翻個身按在墻上。

狼人的體溫比之前更熱,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密集的吻落在後頸上,浮木心裡暗暗覺得不妙:這種吻太溫柔了,讓人連冷嘲熱諷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感覺到火熱的手掌伸進襯衫裡,浮木輕輕閉上眼。
這地方在兩小時內都不會有人來,他只好決定暫時放棄思考。


5,羅素先生

羅素先生的聖誕夜十分悲慘。

地堡監獄的警衛們搞了個小型派對。火雞烤得不怎麼樣,但好歹氣氛不錯。每個人都準備了一份小禮物,很簡單,也許只是卡紙上抄寫的一段詩歌,或一罐新護膚霜,畢竟地堡裡又沒處能采購禮物。簡單的禮物被標上號碼集中在一起,大家用抽籤的方式進行交換。

派對的最後,警衛們拿出一個記事本,說是他們所有人一起送給典獄長的。羅素接過來,記事本裡是密密麻麻的祝福與私人留言,來自地堡監獄的每個警衛,甚至有的還來自犯人。

羅素高興得渾身發抖,一不小心被嚼得半碎的姜餅渣嗆住了,咳得太厲害後,又不小心打翻了手邊的酒,想站起來結果又被地毯絆倒。

他躺在地上,咳得滿面通紅,腰還突然動不了了。最後慌張的警衛們及時把他抬出地堡,連夜開車送去急救。
最終羅素沒事了,在醫院的急診留院觀察區迎接聖誕節的清晨。

6,約翰和克拉斯

他們忙了一天,接了不下二十個電話,其中有的是聖誕祝福,還有的是郵遞員打來的,說有包裹需要簽收。
晚上十點多,約翰把車子停好,看到克拉斯家門前堆了很多包裹。在下大雪的夜晚,坐在壁爐前拆禮物……簡直是理想中的平安夜,現在他和克拉斯就正在做這個浪漫的事。

「看,也有給你的,」克拉斯把一個小盒子扔給約翰,「最近你在附近城市的血族裡很有名,他們直接把禮物寄到我家了。」
「為什麼不是寄到協會?」約翰打開包裝,裡面放著個造型詭異的雕像,長著羊蹄的劍齒虎,頭上還有三根角,尾巴像一團觸手。

「很多人都知道你和我住在一起,」克拉斯說,「而我的地址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畢竟三天兩頭就有人來借住。啊,他送你的是混血凶神鵰像。一定是北歐吸血鬼送你的。」
「為什麼?這是什麼東西?」
「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老血族們崇拜過這東西,它象徵著崇敬和火熱的欲`望。其實古魔法體系裡沒有這東西,大概是某個血族自己編的,結果就真的流傳下來了。」

克拉斯正拆開的禮物是兩冊裝幀精美的小薄本,是迷誘怪夫婦(或者應該說是「夫夫」或「婦婦」)寄來的。
兩本冊子之間夾著賀卡,上面是莫寧和奈特兩個人的署名和聖誕祝福語。以及兩張他們最近的旅行照片。第一張是他們的女孩形態,在毛裡求斯,莫寧戴著大墨鏡,棕色皮膚曬得顏色更深了,奈特的金髮輓成髮髻,還別著一朵紅色金鳳花。第二張是在不知道哪裡的旅店裡,兩人在陽台上自拍,照片上是兩個大汗淋漓的強壯男人,額角相抵,胸肌擠在一起。

而小薄本的封面是閃著金粉的粉色工藝紙,複雜的花體字寫著《致最愛的特拉維修坎》和《荊棘深處歌頌月光》。

「這又是什麼?婚禮影集?」約翰湊過去。
克拉斯也覺得好奇,他先翻開《致最愛的……》那本,這本署名是奈特。
直接打開中間的一頁,紙上印著:

「斯汀把魔法陣破壞掉,將特拉維拖出來。他狠狠吻住特拉維,兩個人很快交纏在地板上,打翻了身邊瓶瓶罐罐裡的施法材料。‘不,這樣不對……’特拉維顫抖著,斯汀的■■和他的磨蹭在一起,陌生的欲`望讓他發狂。斯汀粗暴地撕開他的衣服,在他耳邊說:‘不許拒絕,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克拉斯和約翰對視了一下,翻開另一本《荊棘深處……》,這本的署名是莫寧。

「對特拉維來說,沒有什麼是永恆的。他再不屬於這個世界了,鮮活的外部世界全是過眼雲煙,只有斯汀不同,斯汀是如此特別,而且永恆。斯汀總是一次次地誘惑他,故意讓他失去自控,一次次墮落沉淪。最後,特拉維滿足地長嘆一聲,將釋放過的■■抽離斯汀的身體,後者的■■裡被帶出一股液體……」

「聖誕老人在上!這是什麼!」約翰快速反倒下一頁,下一頁的內容也差不多。
而且他發現,如果沒理解錯的話,這兩本東西裡兩個人物的……上下問題,似乎是完全顛倒的,性格也有微妙的差別。

克拉斯把臉埋在手掌裡:「天啊,為什麼要寄給我啊……」
「到底是什麼?」
「你還記得他們兩個當著我的面爭論《地獄直梯》裡角色的愛情問題嗎?他們還因此動手打起來了……」
「我記得,那麼這次的是……」
「我的另一本小說,兩年前的東西了,叫《月光消失》,依舊是恐怖小說,不是愛情小說。講的是一個叫特拉維修坎的年輕人,他住到叔叔留下的老房子裡,誰知道這其實是個邪惡的鬼屋。叔叔實際上是把他當成祭品送給屋裡的妖魔。年輕人抗爭不過,成了新的妖魔,繼續盤踞在屋子裡。在沒有月光的暴風雨夜裡,一群遠足的大學生進入屋子借宿,踏進了兩個妖魔設下的圈套,死了不少人,最後只有女主角逃脫了,還順帶解救了被詛咒的特拉維……」

「等等,女主角?」約翰確認了一下兩本小冊子裡的角色,「既然有女主角,那為什麼這兩個……妖魔,在……做`愛?」
「這就是是莫寧和奈特的問題了,我沒這麼寫過!」

約翰努力想象了一下此時克拉斯的心情:「你說……他們倆是不是也寫過關於《地獄直梯》的‘這種’小說?」
「也許吧……關鍵是,他們為什麼一定要寄給我看啊?」克拉斯哭笑不得地闔上小冊子,把賀卡和照片重新裝好。
雖然內容很可怕,但這畢竟是迷誘怪送的聖誕禮物,他仍會好好保存它們。

他把兩本冊子插進書櫃,又從裡面拿出一個包裝好的盒子。
「對了,畢竟今天是平安夜,」他重新坐回約翰面前,「我有禮物要給你。」

約翰驚喜地看著他,示意他稍等,也從外套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我也是!我還想等到過了零點,到二十五號以後再拿出來呢。」
兩個人互相交換了禮物,同時抬頭看著對方。
「一起拆開?」

剝開包裝紙,約翰拿到的是一雙新皮鞋。款式介於正裝和休閒之間,適合很多場合和搭配。
「謝謝,」他忍不住現在就想試試看,但是這麼做似乎很失禮(以前他母親是這麼說的),「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尺碼的?」

「協會的登記表上有你的一切數據。上次幫野生血族辦理合法身份時,我看到你穿著西裝,像個特工一樣亮出協會證件,腳下卻穿著帆布鞋……實在是太詭異了。」

約翰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除了家人,克拉斯是第一個送給他這類東西的人。

克拉斯也打開了手裡的禮物。透明的玻璃盒子裡是一簇淡紅色波斯花,沒有花莖和土壤,也並非乾花或塑膠花,花朵的時間像被定格在它最鮮艷的時刻。

「保鮮花,似乎是法國人發明的,」約翰沒有告訴他,其實這是史密斯提供的主意,「聽說波斯花代表尊敬,以及不畏艱難的品質。當然,這都是次要的,主要是我覺得它製作方式很特別。」

「很美,謝謝你,」克拉斯打開盒子觀察,保鮮花的質地和鮮花毫無區別,「我聽說它的製作方式是先把鮮花脫水,再用特殊的液體代替花朵水分。」

「是的,有點像人變成吸血鬼的過程。」約翰說。

「我真佩服你的聯想能力!」克拉斯說,「這麼一想確實有點像。真的很別緻,謝謝,我會把它擺在臥室窗台上。你看,在下著大雪的平安夜,有個年輕的吸血鬼送我花,太夢幻了,現在連愛情肥皂劇都不敢這麼拍。」

約翰想,本來還能更夢幻呢……其實史密斯建議他送玫瑰,但他覺得玫瑰的寓意有點親密過頭了。

克拉斯的房子太偏僻,聽不到市區教堂方向的鐘聲。二樓客房裡,借住的小皮克精們大概在看電視,跟著電視裡一起高唱起聖誕歌,彼此祝聖誕快樂。已經到零點了。

「聖誕快樂,約翰。」克拉斯看著他。
「聖誕快樂,謝謝你。」約翰說。
「也謝謝你。」克拉斯搖搖手裡的透明盒子。

約翰想說,我指的不是禮物,而是很多很多。
不過他沒有再解釋,反正暫時一言難盡,這樣已經足夠了。


聖誕番外-完
絮言絮語 大家也聖誕快樂!

謝謝回帖的同學們,也謝謝看了這篇文的大家!寫到劇情展開時往往有點小瓶頸,有你們陪我聊肥皂(……不)我才能這麼有動力~
這篇到現在,雖然距離完結還有一定的距離,但也過了大半了,我知道主角感情發展太慢了……我自己也很捉急,不過還是順其自然吧……誰叫我這麼不擅長寫「如何愛上的那個分界點」呢……………………反正用他們是一對,或早或晚。
……我好期待第三次吸血啊話說(《--這是作者該說的話嗎……)

總之再一次謝謝!
>3<番外和正文不銜接呦!等下次更新時,劇情是連著《61-警報》的哦~

62-德維爾

克拉斯的小臂上有不止一道傷口,因為他反覆割了很多次。他靠在軟沙發上,約翰坐在他身邊,挨著縫合時打過麻醉的手臂。
約翰輕輕握住那隻手,克拉斯感覺不到,但是能看到。

在羅馬尼亞的樹林裡,約翰輕輕吻過這個地方。當時他疲勞而饑餓,本來已經捉住了克拉斯的手腕,卻只是輕輕用嘴脣碰觸柔軟溫暖的皮膚。他想告訴克拉斯,自己完全能控制住本能。

「約翰,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問你,」克拉斯側過頭,「為什麼你這麼介意‘標記’、‘刻印’之類的?以及,關於‘不用朋友的血’這一點……領轄血族通常不介意這些,只要對方自願選擇同意就可以。我認識的野生血族很少,你們都是這麼排斥這些事嗎?」

約翰說:「也許是受我父親的影響吧。我就是這麼被教育的。」
「你父親好像非常有騎士精神。」
「哈,那倒也說不上。以前我也不是很明白他為什麼對此極為嚴格,最近我才知道。」
「哦?因為什麼?」
「他曾是人類時,被一個血族這樣對待過。」

從前父親很少說起自己的過去。直到約翰開始在大城市生活,和人類們交往越來越多後,父親在電話與郵件中也越來越多地談及這方面。

前些日子的一封郵件裡,父親才第一次說起自己的某段經歷。
「那時我父親還是人類,他也遇到了一個血族朋友。第一次吸血是經過他允許的,第二次時,對方沒有告知他會發生什麼……這次之後,他察覺到有些事不對頭,比如對方時刻都能找到他。那個血族一直在欺瞞他,接著不久後就是第三次的‘締約’。締約發生後,我父親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忤逆對方了。她只說一個詞,他就只能低著頭跪下,毫無反抗餘地,她可以任意驅使、奴役他。後來我父親被轉化了,即便他自己也成了血族,也依舊被締約束縛。」

「那麼現在呢?」

「那個血族死了,」約翰說,「具體細節我就不清楚了,這發生在我還沒出生前。聽說她是被獵人幹掉的,因為她似乎很瘋狂,殺害過很多人。父親不希望自己也變成那樣。」

「我明白了,」克拉斯點點頭,「不過,顯然我不是被騙的,甚至有的知識還得我來教你呢。你不如這麼想——把領轄血族的習俗和你父親的觀念融合一下。」
「怎麼融合?」

克拉斯看向角落裡門科瓦爾家的某個貴婦人:「領轄血族認為吸血不僅僅是進食,更是一種親密的暗示,在人類自願的前提下,單純的吸血也好,‘刻印’、‘締約’也好,都是非常風雅的事情,甚至有的人認為這比受洗或訂婚還莊重。通常血族會負責陪伴這個人類一生,甚至會向家族提出申請,請求長輩們允許初擁他。」

約翰有點尷尬地目視前方,手心裡稍微緊了緊——反正克拉斯感覺不到。

「聽起來也許有點奇怪?」克拉斯說,「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這兩種理念中和一下,別把它想象成特別邪惡的事,也用不著學貴族的腔調,你就把它當成……」
他停下來想了想,「當成……能證明我們彼此信任。」

克拉斯話的時候,約翰幾乎忘記了之前恐怖的瀕死、法術灼燒下的劇痛、吸血時再次看見的破碎畫面,他握著克拉斯的手,感受著掌心裡人類熟悉的體溫,鄭重地點了點頭。

麗薩走進來,剛剛放下手機。約翰快速鬆開手,站起來問她是否需要幫忙。
麗薩的臉色不太好,她歉意地看了一眼克拉斯:「協會要求我們立刻返回,再過一個多小時,曼谷的獵人坐專機來接我們,之後送我們登機返回西灣市。」

「這麼急?他們查到什麼事了嗎?」克拉斯問。

「傑爾教官沒有多說,」麗薩想了想,「但是,克拉斯,我想也許和你有關……」

她面色有些為難。不止傑爾教官,剛才路希恩也再次給她打來電話詢問情況。
麗薩自己也是優秀的驅魔師,她親眼見到了克拉斯身邊發生的奇怪變化,知道這非同尋常。

克拉斯並不清楚和自己的哪方面有關,也許是真知者之眼失效的問題吧。現在他的注意力都不在這方面。
他希望這一小時內血族們能排查完賓客名單,他太想知道那個熟悉而陌生的人是誰了。

聽了關於陌生施法者的敘述後,麗薩也同樣感到疑惑:「為什麼我覺得他像是在尋找什麼?」
「尋找什麼?協會的人?」克拉斯說,「應該不可能,當年他在療養院遇到伯頓時,協會還根本沒有介入過;這次也一樣,實際上他比我們更早登上吉毗島。他不該是衝著協會來的。」

「我也說不清,」麗薩嘆氣,「他的行事模式太奇怪了,就好像根本就沒有目的。」

克拉斯胳膊上的麻醉就要退了,傷口開始一跳一跳的疼,他又開始和老法師聊魔像與妖精藥劑什麼的,用來分散注意力。協會的另外三個人則在收拾東西,準備返程。

在飛機到來前,門科瓦爾家真的查出了符合描述的賓客。
亞瑟很重視這件事,他親自帶僕從在倖存的人類中排查,最後發現有一位客人失蹤了,而且那位客人確實符合克拉斯所說的外貌特徵。

管家拿著一份名錄,對克拉斯點頭致意:「我們找到那個人了,是個人類巫師,三十多年前他和本家族的某位長老結交過,所以亞瑟主人通過魔法羽符向他發送了邀請,」他挑挑眉毛,「這位先生明明是現代人,卻連手機都沒有,唉,這些巫師啊……」

聽吸血鬼抱怨巫師的生活方式也挺奇特的。克拉斯問:「他叫什麼名字?」

「說來也巧,」管家說,「他叫德維爾•佐爾丹。名字和您的一樣。」

同樣的名字也許僅僅是巧合,可這讓克拉斯感到說不出的彆扭。仿佛有什麼東西近在眼前,偏就是一時察覺不到。
幸好門科瓦爾家能提供線索,只要一步步聯繫相關人員,早晚能夠發現這位佐爾丹的秘密。


一小時後,十九座的小型支線客機降落在吉毗島機場,泰國當地獵人來接協會的人前往曼谷。保爾和丹尼也要回陸地,跟著一起上了飛機。來接應他們的獵人都穿著迷彩服,身材瘦小但目光凌厲,甚至還有點凶惡。讓人有種「比起護送更像押送」的錯覺。

亞瑟承諾繼續追查佐爾丹的情況,並和協會保持聯繫。臨別時,他對兩位女士補了吻手禮,卡蘿琳覺得很新鮮,一直笑個不停。麗薩看著亞瑟,忍不住問他剛剛被轉化時為什麼當初不尋求家族庇護,而是自願成為血族一員。

「因為我太帥啊,」亞瑟表情認真地回答,「真的,黑月家和我格格不入,他們都是些書呆子——除了你以外,你美麗得驚人……」

「別泡你若干代後的侄女……」卡蘿琳在一邊嘟囔著。

亞瑟也回給她一個露出牙齒的笑容,繼續說:「在以前那個混亂的年代,比起埋頭研究,我更想保護別人。其中包括人類,也包括我的血族長輩,我很敬愛他。成為門科瓦爾家的一員後,我可以戰鬥數百年以上,不畏傷病、死亡和衰老。神不再庇佑我,但榮耀仍屬於我。」

他看看約翰和克拉斯:「你們現在就好多了,人類可以和血族一起生活,還有專門的組織幫助超自然生物融入社會;廣場上再也沒有掛滿屍體的火刑架,只有鴿子、冰淇淋車,以及直播球賽的大屏幕……所以我也不用再戰鬥,可以專心做個迷人優雅的血族去享受生活了。」

旁邊的丹尼即使穿著全身黑紗,也仍是一副隨時要昏倒的樣子。畢竟現在是白天,他還剛剛從瀕死的傷勢中恢復。
發現這一點後,亞瑟不再抒情,捧起他的臉輕吻其額頭,祝福他們一路順利。

飛機升入平流層後,保爾關上舷窗,拉開丹尼的面紗。丹尼閉著眼,皮膚有些發紅,受傷讓他對陽光的耐受暫時變差了。

「亞瑟為什麼要吻你一下?」保爾壓低聲音問。
丹尼懶得睜眼:「上位血族的祝福方式。你應該很清楚吧,在你十三歲以前我就告訴過你這些。」
「是啊,我只是覺得,你被他擁抱時整個人都軟綿綿的,特別……」
「閉嘴,那是上位長輩!我當然覺得很榮幸。你小時候面對我也是這個樣子。」
「我長大後你就不再吻額頭了。」保爾用調笑的語氣說。
「除非我站在箱子上。」丹尼瞟了一眼即使坐著也比自己高的中年獵人。

保爾湊過去,飛快地親了一下丹尼的嘴脣,之後立刻坐直,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約翰就在他們前面第三排。剛才他想回頭看看後面那些眼神凶惡的獵人們在幹什麼,卻意外正好看到這一幕。幸好血族動作極快,他迅速轉回去,保爾沒發現他。

接著,身後傳來輕微但讓人無法忽視的某些聲音,大概是皮膚接觸、脣齒摩擦之類的吧……
約翰比比劃劃的,一臉發現重大新聞現場的興奮表情,他身邊的克拉斯眨眨眼,用口型告訴他「裝睡吧」。


他們與保爾、丹尼和在曼谷分開,轉機返回西灣市。曼谷當地的獵人竟然也準備了機票,準備陪他們一起登機。卡蘿琳詢問這是為什麼,他們只說是獵人組織與協會的決定。

一路上總有被監視的感覺。卡蘿琳向麗薩抱怨,麗薩也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什麼。
她看向克拉斯的座位,表情複雜,以至於卡蘿琳總以為她暈飛機要吐了。

克拉斯則一直在想回去之後的事:和路希恩碰頭討論身上的變化、向傑爾教官報告這趟遇到的變故、尋找真知者之眼失效的原因、和門科瓦爾家保持聯繫調查巫師……
以及,約翰對他進行過第二次吸血後,將能夠在同個城市內掌握他的行蹤,這下恐怕沒法說去看牙醫了,還得想個合適的藉口……

漫長的飛行之後他們終於回到西灣市。令人吃驚的是,來接機的人非常多,簡直像他們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似的。
傑爾教官、洛山達、卡羅爾、史密斯……還有兩個常負責西灣市東部小鎮的血族工作人員,以及來自協會總部的三個獵人、兩個驅魔師。

四個人驚訝得步速都減慢了,不明白為什麼會來這麼多人。

傑爾教官低聲咳了咳,小聲問史密斯:「你去?」
「不,你是這裡的負責人。」史密斯一臉惶恐,他是對傑爾說話,卻在看著克拉斯。

傑爾教官嘆著氣走過去,硬把克拉斯手裡的拉桿箱拽過來,交給身邊的獵人。
「克拉斯,這有點尷尬……是這樣的,我們在你身上發現了些問題。」他說。

「是的,我也發現了,」克拉斯回答,「真知者之眼失效了。」
他有些驚訝。知道這件事的除了約翰他們,也只有路希恩了,路希恩沒能保守秘密?雖然他遲早要把情況告訴協會,但路希恩為什麼會去特意說出這件事?

「不止這樣,」傑爾一臉為難,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繼續說下去,「你身上出現了最高警戒級別的異常反應,根據波動記載,是……幽暗生物特徵。」

克拉斯一怔。旁邊的獵人們拿著刻印咒文的銀鐐銬,很細小,可以完全藏在袖子下,傑爾教官擺了擺手,說暫時用不上這個。

「到底怎麼了?」約翰問。
不止他,卡蘿琳也是一臉茫然。他們都沒聽說過「幽暗生物」這個詞。

傑爾教官沉默不語,指引克拉斯和他一起走向機場出口,獵人們緊隨他們身邊。

泊車區停著四輛車,傑爾教官和克拉斯上了車窗有單向塗層的那輛,同乘的是協會總部來的獵人和驅魔師。
約翰幾次想去問個究竟,被麗薩和史密斯阻止了。
至少他們仍然是要回協會。約翰說服自己不要太擔憂,畢竟連克拉斯本人都很平靜。

克拉斯被帶進協會辦公區的隔離室,這通常是暫時關押需要調查的生物用的。
他不能攜帶任何能用於施法的東西,包括紙筆也不行。

「這到底是怎麼了!」約翰按住隔離室的門,不讓它關上。

「過一會我會解釋,」傑爾教官說,「我們並不是把克拉斯當敵人,只不過他身上確實是有些問題,很嚴重的問題。安全起見,我們必須這樣做。」
「但是他本人沒有做過什麼,對吧?」
傑爾教官沉吟了一會:「我不確定。」

克拉斯從背後推了約翰一下,約翰的手稍一離開,門被關閉了。
「克拉斯,你難道不想問問他們嗎?」他回過頭,摸著門板。

隔離室沒有任何窗子,完全封閉,對人類而言有些太過苛刻,因為它根本不是為了關人類而被設計出來的,。

「我不用問,我知道有多嚴重,」克拉斯的聲音模糊地傳出來,「一兩句話很難說清,驅魔師們會解釋的,我也希望早點搞清楚自己身上的變化……」

「可是他們不能把你關在這!」
「他們能,換了我我也會這麼做,」克拉斯說,「別擔心,這裡比關惡魔時好很多,他們換了床墊,喔,這裡甚至還有無線網信號呢,很不錯吧?放心,我沒事。」

約翰一點都沒覺得被安慰到:「你到底怎麼了?和你身上的那些痕跡有關嗎?還是和真知者之眼消失有關?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嗎?」

他身後,史密斯扭過頭,眼睛發亮地小聲問麗薩:「什麼痕跡?約翰怎麼會看到?他們幹什麼了?」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和他們在一個房間。」麗薩相當佩服變形怪,竟然現在還顧得上關心這個。

這些話約翰聽得很清楚,可他現在同樣沒心情開玩笑。
隔離室內,克拉斯的肩靠在門上:「很抱歉,從在羅馬尼亞時我就已經覺得自己不對勁了,在地堡監獄時也是,還有阿特伍德老宅那次……只是我沒想到這麼嚴重,竟然是幽暗生物特徵……」
「什麼是幽暗生物?
「理論上說,幽暗生物已經不存在了,就像已經徹底被根絕的病毒一樣。」
「那為什麼你還……」
「凡事都有特例,通常一旦有特例就會很嚴重。」
「會有多嚴重?」
「通俗地講,幽暗生物就是指……魔鬼。」


TBC
絮言絮語 我好興奮,要寫到大綱裡交代清楚問題的地方了……雖然很淺(庸)顯(俗)

我好期待第三次吸血(《---雖然身為作者很不該講這種話但我忍不住!

63-幽暗深處

協會總部接到了事件報告,本地獵人組織、游騎兵獵人和帶有宗教登記驅魔人也都收到了消息。
辦公區的會議室裡聚集了幾十位各地趕來的驅魔師、獵人,座椅根本不夠,有不少人都得站著。
路希恩也來了,展現監控數據時他用的是再現魔法,而不是錄影,這樣可以保證每個細節都不會失真。

看到克拉斯的靈魂與肉`體失去協調,人們議論紛紛,等到呈現出幽暗生物特性的警報出現時,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人們翻閱每個有克拉斯經手的案子,聯繫和他接觸過的人,還專門詳細地詢問了約翰很多問題。麗薩看到的黑光也成了重要參考條件之一。
協會派人去和地堡監獄的羅素詳談,因為他曾借用克拉斯的靈魂施法;他們還去阿特伍德老宅再次搜索,查找可疑的魔法殘留痕跡。

現在協會西灣市辦公區的會議室裡鋪滿了各個時期的資料與記錄。施法者們為準確傳達意思,經常在句子裡夾雜奧術語言、古凱爾特語、拉丁文和各種沒有精確翻譯的冷僻單詞。陌生的發音讓人仿若看到塵封已久的門扉再次被打開。

魔鬼既不是從其他空間潛入,也不是由已死的生物轉化,他們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
比起「黑暗生物」,它們仿佛更貼近普通生命,所以被稱為幽暗生物。
普通人誤為他們來自宗教傳說中的「地獄」,所以將他們稱為魔鬼。

魔鬼已經絕跡了很久。在黑暗的年代,它們曾潛藏於人類之中, 比起從深淵偶爾跑過來享樂的惡魔,魔鬼更稀少,可他們帶來的悲劇卻更多。魔鬼不和任何人結盟,也不求任何好處,他們所追求的東西是其他物種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的。

隨著歷史中的獵巫運動,魔鬼逐漸絕跡。這個時期對真正的施法者而言具有更深層的意義,在他們的典籍中,那場戰役被稱為「雙重獵殺」:普通民眾因為愚昧和恐懼而檢舉女巫,教廷不停審判無辜的人;與此同時,真正的獵人與施法者則陷入更艱難的戰鬥,邊躲避迫害邊追獵真正的魔鬼。

雙重獵殺的最後,不僅是人類施法者和獵人,血族、狼人、各類不死生物、在人類世界生活的惡魔、潛藏於世的超自然異怪……幾乎所有生物都暫時聯合起來剿滅魔鬼。

有些驅魔人世家為了維護名譽而不記載那段歷史。在協會與獵人組織留存的資料中則還能找到相關記載。
那是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場面:獵人和血族並肩作戰;巫師衝進大聖堂殺死偽裝成神職人員的魔鬼,不惜因此犧牲自身;精靈裔對魔鬼的氣息太過敏感,幾乎因戰爭而滅絕;驅魔師為惡魔治療傷口,惡魔保護著詠唱咒語的人類……

到今天,人類和惡魔偶爾會一起喝酒,血族和獵人做搭檔也不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事,甚至變形怪還可以去當驅魔師……最終,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魔鬼的行蹤了。


……

「已經快一周了,」這周約翰從沒離開過協會辦公區,「你們打算把他關到什麼時候?」
一周內克拉斯一直在隔離室居住,偶爾會有驅魔師和研究人員進去,問他些問題,做些檢查或送去必要且允許他使用的物品。
協會重新設定了隔離室的開門權限,分別掌握在不同的人手裡,約翰無法獨自打開隔離室。

「還不好說。他的情況不穩定,」回答的是來自協會總部的老驅魔師,「我當然相信德維爾•克拉斯是個好孩子,但問題是……裡面的那個還是不是克拉斯?從以前發生的事看來,他的身上的變化是不可逆的,而且一直在繼續發展。」
「繼續發展……然後會怎麼樣?」
「魔鬼的殺戮本能會浮現,」老驅魔師低著頭在紙上演算著什麼,手邊擺著一大堆古書,「要麼他身上有魔鬼植入的什麼東西,要麼他的靈魂被魔鬼污染過,總之,他已經轉變了,」老人從花鏡裡抬起眼,看了看約翰,「似乎你是血族?你可以想象成——就像人類剛剛被血族初擁後,仍保有人性不肯進食的那個狀態,隨時在抗爭,但也隨時可能開始吸血……只是個比喻,我不是在歧視你們的種族。」
約翰不介意這種比喻,他更在乎克拉斯:「他有幽閉恐懼症,現在你們這樣對待他……這不人道。」
「就算把沒有幽閉恐懼症的人關進去,也同樣不認道,」老驅魔師聳聳肩,「但他不一定是人。別這麼看著我,我不是在侮辱他,這是事實。他就像一顆定時炸彈,如果不讓他留在隔離室裡,他隨時有可能發生誰都預料不到的變化,這樣對所有人都不人道。」

會議室變成了這些人的臨時集中辦公室,傑爾教官對約翰揚揚手,叫他過來。
「隔離室不狹窄,我們總得考慮關大體型生物的可能性,」傑爾說,「以前,克拉斯曾經在裡面獨自審訊氣化生物,他沒有你想得那麼脆弱。」

約翰沮喪地把手撐在桌子上:「是的,我知道他不至於窒息。但他仍會覺得很難受。」
「當然,這一點我們也很抱歉。」傑爾知道,約翰永遠認同他們的作法,所以也放棄了說服。

在他翻找資料時,約翰遲疑地問:「如果暫時不能讓克拉斯出來,那麼……能不能把我也關進去?」

傑爾教官從文件堆裡抬起頭:「我知道你信任他,但我們不是在玩間諜遊戲。別這麼幼稚。你先看看,這是目前的分析報告。」他把一疊東西交給約翰。
「說實話,有的地方我看不懂。」約翰皺眉,那疊紙簡直像外星人的數學試卷。

「去讓克拉斯給你講吧,」傑爾教官站起來,拍拍約翰的肩,「這些東西他也有權知道。正好,現在有開門權限的人都在場。」
「謝謝。」約翰感激地跟過去。

傑爾先敲了幾下門才打開隔離室。克拉斯剛從床上爬起來。傑爾教官掏出手機扔給他:「幫你充好電了。」

紙筆有可能被用來施法,但手機和互聯網卻不能。克拉斯可以在隔離室裡用手機和電腦,只不過室內沒有插座,他沒法充電。
克拉斯沒想到約翰也來了。約翰經常嘗試和他說話,隔著門,或者打電話。不過出於安全考慮,協會很少讓沒有權限的人走進去。

「約翰需要你幫他講解些東西,我們就在門外,隔離室不能長時間開著。」傑爾揮揮手,重新關上門,暫時把約翰留在裡面。

克拉斯站起來,伸出手想拍拍約翰的肩。約翰的動作快得多,一把摟住了克拉斯——這是史密斯曾反覆提議的安慰方式,擁抱會帶給人安全感。

「天哪!等等!」克拉斯叫起來,「別壓我的背!」
約翰急忙放手,疑惑地看著他。克拉斯苦笑:「你小時候打過針嗎?在你還是人類時。」
「沒有……」
克拉斯重新坐下:「你真健康。是這樣的……我的背上和手臂上有點‘醫療行為殘留痕跡’,現在別碰我,淤血還沒消呢。」

「不是健康,只是那時我們窮得沒錢看病……等等,你是說你身上有傷口?」約翰坐在他身邊。
「呃……某些測試留下的。驅魔師的手法沒有醫院裡的護士熟練,抽個血還得讓我被扎三四次,這是我最煩惱的事。協會應該招聘一兩個真正的護士。」

「那你的背又怎麼了?」
「和你以前見過的東西類似,一些監控和檢測用的符文……」

「讓我看看?」
「不,」克拉斯按著額頭,他微笑著,眼睛下青色的陰影卻暴露了他的疲憊,「我被關在小屋裡,他們偶爾讓你進來,於是你一進來就要脫我的衣服?這劇情是深夜計費頻道裡的嗎?」

約翰搖搖頭:「得了,你故意說這種曖昧的話來敷衍我,你知道我會尷尬,於是你就成功岔開了話題。」
「好吧,你越來越了解我。」
「那麼……」
「還是不行,而且也沒什麼可看的,」克拉斯收斂起剛才的笑容,「我毫無損傷地活著,也沒有留下傷殘,你現在聞不到外露的血液氣味吧?這說明我確實沒事,對嗎?至於監測用的符文……你又看不懂,你看不懂就會大驚小怪,就會問我,於是我還得給你講解。講解時我就不得不再回憶一次那些過程……說實話,過程確實不好受,我不想討論它。」

約翰不再堅持。他的聲音稍有些顫抖:「他們怎麼有權這樣對你?你是人類,又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

「他們做得對,」克拉斯說,「我確實很危險。我比別人更期盼查清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為此我很願意配合。」
「你沒做過任何邪惡的事。」
「但隨時有風險。」
「地球還隨時有被小行星撞擊的風險呢!」

「所以人們一直在提防小行星,」克拉斯的語氣很輕鬆,就好像真的只是在閒聊小行星似的,「一旦發現威脅,要麼把它推入宇宙深處,要麼毀滅它。」
說完,他低下頭,接過約翰手裡的打印紙。他一點都不想和約翰目光相接。
約翰的眼神中明白地寫著不安、擔憂。被這樣看著,克拉斯覺得心慌意亂,他怕這麼下去自己的冷靜也會瓦解。

「這是我近期的分析結果?」他努力地表現出鎮定,「全是專業詞彙,也難怪你看不懂,他們應該出一份通俗濃縮版。來,我先看看。」

幾分鐘後,他仍看著分析報告:「我可真震驚……」
「關於什麼?」約翰問。
「你記得你被埋在阿特伍德老宅的地下室嗎?我昏過去了,醒來後地下室一片狼藉。」
「記得……」

克拉斯指著其中一頁的文字:「那些削割痕跡可能是我幹的。這段是普通敘述,你也能看懂——經詢問和驗證,巨大黑色邪靈並不是被任何一位獵人殺死的,甚至沒有人看到過它。前些天協會的人重返老宅,在地下室檢測到了幽暗生物行動過的痕跡。事發時我昏倒過,醒來後不記得這之間發生的事,而前些天的檢測表明,那不是昏迷,是記憶中斷。在吉毗島上我也出現了記憶中斷,麗薩和現場的好幾個人類施法者都看到有不明物質從我身上浮現出來。」

約翰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克拉斯為打破尷尬而自嘲:「我真厲害,以前怎麼沒發現過呢?也許是靈魂被吞噬掉太多,出現了自我防衛的本能什麼的……分析結果上也是這麼推測的。如果我小時候就能做到這個,我可能會在地堡監獄里長大,沒準沃爾沃還會送我刻著TRPG用詞的牙齒項鏈。」

「你這是在開玩笑嗎?」約翰皺眉看著他。
「算是吧。我知道不太好笑……」
「確實不好笑。你的本職是寫驚悚恐怖小說的,不適合說笑話。」
「……你說的這句倒挺好笑的。」

克拉斯確實笑了起來,不是故作平靜的僵硬微笑。
約翰讓他更加畏懼——畏懼自己身上未知的東西,但約翰也會讓他感到放鬆。
現在是他這幾天裡最輕鬆的時候。

這周內,他經常閉著眼。沒有窗子的房間讓他胸口發沉。他努力放鬆,希望自己能像貓一樣每天都睡上二十幾小時。
意識模糊時,他總覺得自己在注視一片漆黑的水面,波瀾顫動得愈發激烈,水面下恐怖的東西正蠢蠢欲動。

羅素曾說克拉斯的靈魂太強大,這一點在面對邪靈時也得到了充分的體現。靈魂承受的剝蝕和衝擊越多,就變得越不穩定,就像在體內慢慢擴散的病變般。

克拉斯對自己有過各種猜測,但從沒想到過幽暗生物特徵。

如果身上的「幽暗生物特徵」屬實,那麼自己就是人們所俗稱的魔鬼。魔鬼是一種生命屬性,而不僅是種族或身份。歷史上沒有真正成為普通人類的魔鬼,不論他們曾多麼完美地融入社會。

更讓人恐懼的是:魔鬼不是從某個母體出生的。他們可以幻化作人型,也可以操縱某具軀體,但他們根本不會以人類或任何動物的形態出生,這種生命屬性根本不需要「繁育」。

克拉斯細細思索過,從幼兒時代起,自己的記憶基本是連續的,除了正常的遺忘外,沒有過突兀的失憶現象,身體生理指標也符合人類特徵,且能夠正常生長。
他從未更替過身份、記憶, 如果自己的靈魂真的是魔鬼,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它在這身體還是嬰兒或者胎兒時就已經出現了。

那麼,原本該出生「人類」在哪?真正的德維爾•克拉斯是誰?

克拉斯無法停止這種猜測,有時他會因此噁心得想吐。

身為施法者,克拉斯很清楚應該怎麼應對幽暗生物——沒有妥協,沒有審判,也不能相信其任何言行。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殺死他,哪怕他看起來善良無辜。
如果現在是幾百年前,自己根本不可能還活著。

現在協會的人們對此非常嚴謹,他們生怕是什麼地方出了錯,既害怕真的有魔鬼的痕跡,又擔心這是一場誤判。
克拉斯看得出他們每個人都很緊張,就像俗諺裡說的:往好處想,但做最壞的打算。
一周以來,他對每個走進隔離室的驅魔師、古魔法研究員彬彬有禮,主動配合所有檢查,冷靜地和他們探討問題。
獨自一人時,他卻害怕得想尖叫。

他回想起羅素告訴他的話:請務必保持警惕,你可能會將自己與身邊的人一起拖入地獄。


TBC
絮言絮語 我激動得不能自已……不僅是好期盼第三次吸血,還期盼他們真正意義上的、不是為了施法也不是誤會的kiss啊神馬的……

64-血脈

約翰和麗薩他們並不能每天都來看克拉斯。協會很繁忙,人手永遠不夠,每個人都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要處理。

卡蘿琳改為暫時和一個新來的實習生搭檔,因為麗薩被暫時抽調到了針對克拉斯的研究組裡,和路希恩一起工作。史密斯離開西灣市,去幫一家子剛搬家的變形怪做生活指導。約翰和卡羅爾搭檔了兩次——就是那個有魔女血脈的壯漢。

約翰非常不習慣和他合作。卡羅爾摔角手般的雄壯肌肉太具有威脅感,導致他們常常吸引他人的注意,甚至在夜間被警察盤問,一點隱蔽調查的優勢都沒有。
還有,約翰每次回到辦公區都向傑爾教官抱怨:卡羅爾總忘記攜帶藥劑和銀粉筆,想施法又沒材料時就用瑞士軍刀工具劃破皮膚……因為魔女血裔的血可以代替絕大多數材料。

為了不用總是聞著血液味道工作,約翰更願意和卡羅爾分頭行動。
現在是凌晨五點,他站在某個墓碑前,繞著它走了幾圈,撥通電話。

「喂,哪位?我現在不方便說話……」一個女人的聲音說。
「是阿黛爾小姐嗎,」約翰把手裡的硬紙盒子放在墓碑前,「我在您的墓碑前。我姓洛克蘭迪,來自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

和他通話的就是墳墓的主人,名叫阿黛爾的僵屍姑娘。或者說應該是僵屍老者,她享年二十三歲,死於大約八十年前。
因為擔心被巡墓人聽到,她在墳墓裡接電話時聲音很小,:「您好,請問有什麼事?」

「您訂制的塑體衣從美國送來了,您留的地址是協會辦公區,我幫您拿過來。以及,根據日曆看,您的面部造型幻術快要消失了,我帶來了幻術藥水,可以幫您補上一個。」
雖然並不擅長施法,但約翰已經能夠熟練使用魔法藥劑了。有時還能照著筆記上的咒語用一兩個小法術。

電話裡沉默了一會。阿黛爾不確定地問:「以前都是克拉斯來幫我做這個,為什麼這次換您了?抱歉,我不是不相信您,實在是因為……我的樣子很嚇人,我不想這樣見陌生人。」

約翰嘆口氣:「克拉斯在處理別事,暫時沒法來幫您。您可以相信我,我也不是人類,我是個吸血鬼,和您一樣的不死生物。」

「我還是先不做面部幻術了,」她執拗地說,「只有克拉斯見過我腐爛的臉,除他之外,我不想再被別人看到,哪怕您是吸血鬼也不行。真抱歉,這是我的一點小堅持。」
「好吧,那麼塑體衣呢?我幫您放在墓碑前?」
塑體衣是那種進行過皮膚手術的人穿的復健用品,僵屍姑娘用它來保持身體形狀。

「請幫我放在墓園西側最大的墓碑後的陰影裡,那裡還有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我新完成的工作。請幫我帶到協會,謝謝您。」
「好的,我知道怎麼做。」

作為僵屍甦醒後,阿黛爾把墓穴墊高了許多,現在棺材距離地面很近。她從棺材一側偷偷挖開了小洞,一直挖到幾米外的草叢裡,這樣她進出時就不用掀開自己的墳墓了。
她靠製作小工藝品賺錢。盤繞銅線的漂亮石頭吊墜、羊毛戳成的小動物、古威爾士風格的手工皮具等等。協會幫她找到合作人,她白天在墳墓裡幹活,夜裡偶爾跑出去散心,報酬都打在一張銀行卡上,用協會裡人類的名字開戶,儲蓄卡在她自己的墓穴裡。

當初是克拉斯救助了她,這些事也都是克拉斯幫她引薦和安排的。
約翰找到阿黛爾說的地方,放下塑體衣,取走紙袋。

冬天的日出很晚,凌晨六點多了,天還像深夜一樣黑。離開墓園,約翰獨自走在便道上,一種可怕的孤寂感突然包圍了他。
這個時間,克拉斯應該睡得很熟,不過也有可能他會醒著,在隔離室裡看著房間漆黑的角落發呆。
克拉斯不在這裡。以前的這個時間,他們可能會坐在車裡,一個端著咖啡、一個拿出血袋,或並肩走在傍晚或凌晨安靜的路上,克拉斯會講解工作中遇到的問題,指出約翰有哪句咒語的發音不正確……
可是克拉斯不在這裡。

起初約翰總認為過不了幾天事情就能解決,他會再次和克拉斯一起行動。可是一天天過去,他逐漸開始擔心將來,他會不會再也不能和克拉斯搭檔了?

約翰不敢再想下去。他眯起眼,放慢步伐,與克拉斯進行過「刻印」後,每當他集中精神去尋找,就能感覺到克拉斯的氣息、克拉斯所在的位置。

當然,克拉斯仍然在隔離室裡,這一點協會的人都知道。約翰總是忍不住偷偷使用「刻印」帶來的異能,這會讓他覺得安心,仿佛從未離開克拉斯身邊。


同一天日出前,門科瓦爾家族給克拉斯發來郵件。他們把所知關於「德維爾•佐爾丹」的事一一詳述。
三十多年前,家族的一位長老曾與佐爾丹交流過關於血族魔法的課題,之後他再也沒見過佐爾丹。長老是在匈牙利認識佐爾丹的,他說那是一位性格嚴謹、為人溫文的紳士,對血族沒有敵意,根本沒有和墮落者聯手行凶的動機。當然,也有可能在這些年內他變了……

血族長老把和佐爾丹認識的過程寫得很詳細。繼續看下去,克拉斯幾乎渾身發冷。
當聽到這個人的名字與自己一樣時,他曾感到十分怪異,現在這種感覺又加重了:從長老的描述看,德維爾•佐爾丹是匈牙利當地人……而匈牙利的姓名順序和大多數歐洲人是相反的。

他們就像東亞人一樣,姓氏在前,名字在後。德維爾才是姓氏,佐爾丹是他的名字。
他的姓氏和自己的名字一樣,他是匈牙利人,他也有真知者之眼……

克拉斯走到門前,敲了幾下門,又撥通了協會前台的電話。
還沒等有人回應,門開了,傑爾教官和幾個驅魔師站在外面。

「我想和你們談談。」克拉斯說。
「事實上,我們也是,」傑爾教官和驅魔師們走進來,重新關上門,「讓我先說吧……我們有兩個消息要告訴你。」傑爾教官看上去很疲憊,像是一夜沒休息。

克拉斯也差不多,眼睛下面掛著青色的陰影。「兩個消息……一個好的一個壞的?」
傑爾苦笑:「恐怕兩個都是壞的。」
「那我就不用挑先聽哪個了。」

傑爾教官拿出一份傳真文件交給克拉斯:「美國鹽湖城辦公區聯繫了你母親,這是她的……」傑爾原想找個更溫和的說法,最終還是使用了最貼切的詞,「——審問記錄。」

克拉斯的母親叫戴文妮,這些年一直生活在美國,是古代咒語和圖騰、咒符文化方面的專家。
鹽湖城辦公區對待戴文妮和西灣市對克拉斯差不多,用法術發掘她的記憶、偵測她身上的魔法殘留、靈魂特質等等,並且讓她詳細回憶了克拉斯從小到大的每個細節。
戴文妮沒有任何問題,她身上沒有魔鬼氣息,更沒有被施展什麼未知法術的痕跡。她認為克拉斯也很正常,從沒有什麼異於常人的表現,克拉斯的法術啟蒙教師是戴文妮自己,她保證克拉斯小時候沒有接觸過其他施法者。

要說異常的事也有一件,那就是他們一家三口曾經遭遇意外事故,她丈夫因此身亡。
起初戴文妮堅持說那是一次加油站爆炸事故,漸漸地,她權衡利害,向協會說出了當時真正發生的事。

「我丈夫的真名不是戴維,而是德維爾•佐爾丹。」
當她這麼說時,鹽湖城辦公區已經派人給西灣市發了郵件。現在戴文妮還並不知道「佐爾丹」曾經都出現在哪裡、做過些什麼。

戴文妮還說:「我真正的名字是德維爾妮•吉斯•米拉,而不是戴文妮•克拉斯。(注1)我和佐爾丹的父母也都是奧術秘盟的巫師。從還是孩子起,我們就已經參與到當地機構的秘密研究中。後來我和佐爾丹結婚,決定離開那個地方,過普通人的生活。但是不行,他們不可能讓我們自由。佐爾丹為拖延時間被他們殺死了。是游騎兵獵人救了我和兒子。我知道,奧術秘盟是我永遠的污點,而且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和我的孩子,我們不得不隱藏身份……我不是故意要欺騙協會的。」

之後,戴文妮央求鹽湖城辦公區的同事們保護她,併發誓自己確實已經徹底脫離了奧術秘盟。
後面的部分……克拉斯已經看不下去了,他的眼睛停留在上一段供白上,久久沒法抬起頭來。

「開什麼玩笑……」他的拇指把紙張邊緣捻得發皺,「我見父親的照片,他長得和佐爾丹完全不一樣,一點點都不像!而且佐爾丹的年齡也不對……」

不僅是照片長相不同,他一直以為父親叫戴維,母親說他們全家很早就離開巴蘭尼亞了,姓名也並不是匈牙利式的。
其實克拉斯有一點心理準備。在讀血族長老發來的資料時他就隱約感覺到了。
德維爾根本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姓氏。

「你往後看就知道了,」傑爾和身邊的驅魔師對視,「戴文妮告訴協會,她給你的照片都是故意作假的。她想徹底抹消你父親的痕跡。而關於佐爾丹的年紀……我們相信,雖然佐爾丹是你父親,但那個‘醫師’已經不能算是他本人了。」
「那他是什麼?」
「任何可能的東西,」一個驅魔師說,「真正的佐爾丹應該是已經死了。他曾經向游騎兵獵人出賣秘盟內的消息,秘盟的人不會寬恕他的。克拉斯,你親眼見過他,和他近距離接觸過,當時你仍有真知者之眼,在你的眼裡他是什麼樣子?」

克拉斯回憶起來。那個人沒有不死生物特徵,是有血有肉的活物。至於他的靈魂出現了怎樣的改變,那就不是真知者之眼能看出來的了。

「戴文妮還有別的東西沒說出來,」驅魔師嘆口氣,「還有一部分很重要,她不肯說,並拒絕接受記憶探查。如果得不到她的配合而強行探查,法術會在她身上留下難以逆轉的傷害,鹽湖城辦公區不想這麼做。」
「為什麼她不願意說出來?」克拉斯問。
「戴文妮說要見你,她說……想再見你一面,然後就把她知道的東西都告訴我們。」

克拉斯苦笑著抬起頭:「我懂了,她想確定我是誰。」

不論佐爾丹是什麼,也不論他現在變成了什麼樣的人,總之他和戴文妮的後代不可能帶有魔鬼特徵。魔鬼與人類是沒法產生後代的。
唯一的可能性是,他們的孩子在胎兒或嬰兒時就被魔鬼取代了。

「所以,戴文妮正在趕往西灣市?」克拉斯問。
傑爾點點頭:「是的,有兩個鹽湖城的同事以及三個歐洲游騎兵獵人護送她。這就是我說的第二個壞消息了。」

見自己的母親怎麼能算壞消息呢。克拉斯交握著雙手,自嘲地笑出聲。

如果戴文妮真的認為他不是她的孩子呢?克拉斯僵坐在那裡,維持平靜的外表已經耗盡了他全部力氣。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熬,」離開隔離室前,傑爾教官踏前一步,本來想拍拍克拉斯的肩,最終還是收回了手,「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你什麼都沒做錯,但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克拉斯繼續留在隔離室裡,靠手機上的時鐘計算日期。機械鐘錶可以當作施法道具,所以屋裡沒有。

——你什麼都沒做錯,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他回憶起,第一次聽到類似的解釋是在史密斯口中。那時史密斯還叫「艾琳」,是克拉斯的妻子。他們離婚時史密斯說過:你什麼都沒做錯,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沒法和你正常地生活。

海鳩女士也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你什麼都沒做錯,可是我沒法面對你,沒法再留在這裡。

好像所有人都會這麼說:你什麼都沒做錯,但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只能離開你、傷害你、把你推離到很遠的地方去。

他的人生中一次次聽到類似的語言,甚至這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屬於他的人生!

三次婚姻是假的,實際上只有一次,和一個變形怪;當代藍鬍子般的神秘魅力是假的,實際上他每天晚上都忙著伺候尋求幫助或來借宿的超自然生物,屋子裡每個房間都被人看過了,一點都不神秘。姓名是假的,母親的身份是假的……甚至自己的整個人生都有可能是假的。

與奧術秘盟的殘餘勢力交鋒是真的,慘死的同事是真的,不停出現在他視野裡的德維爾•佐爾丹是真的。
身上檢出的幽暗生物特徵——魔鬼的氣息,也是真的。

「對,你是無辜的,可這是我們的工作。」
意識中突然響起一句話。憑空出現,就像是記憶的一部分。
聲音很陌生,每個字都讓他噁心得發抖,引起非常不愉快的條件反射。每當自己怒斥著什麼時,就有人對他說這句話。

這是誰在說話?在什麼時候說的?他想不起來,微小的記憶猶如在黑夜裡劃亮火柴,那一點點小火苗轉瞬即逝。
隨之涌進腦海的還有些模糊的光影,就像隔著濕潤的磨砂玻璃看車尾燈一樣。
他努力想排斥這些回憶,他不願意想起來……它們復甦得越多,自己就會離現在的人生越遠。

克拉斯靠在枕頭上,用力平復呼吸,胸口像有千鈞重壓,令他窒息。

他翻開手機裡所有聯繫人。有一大半是協會的人,以及工作中結識的黑暗生物、超自然物種居民,剩下的小半是書商、票務公司等等。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撥通了約翰的電話。約翰剛剛回家——克拉斯的家,正在清洗被本土大腳怪弄髒的腳墊。

「嗨,你還沒睡?」克拉斯問。
約翰反問:「你呢?你是醒了還是一夜沒睡?」

克拉斯躺在床上,抬起手臂,看著小臂上有點難看的傷疤。是他自己用約翰的獠牙割傷的。

「約翰,今天傍晚後你也照舊來辦公區嗎?」
「當然,需不需要幫你帶什麼東西?」
「不,只需要你。」

約翰一愣,他怎麼也想不到克拉斯會說出這麼……曖昧的發言。

「去告訴傑爾教官,你要見我,」克拉斯繼續說,「告訴他我們已經進行過刻印了,然後……進行締約吧。」
「你在說什麼?」約翰吃驚得把手裡的刷子掉在瓷磚上。

「吸血第三次,對我締約。」克拉斯堅定地說。


===========TBC================

注1:

匈牙利姓名順序和東亞差不多,先姓後名,
比如匈牙利有個前總統,他姓根茨,根茨·某某某某,
他的女兒根茨·某某還當了外長,並不是他們名字一樣,其實是姓氏一樣。

以及匈牙利女性婚後跟丈夫姓氏的方式不是直接改,是在姓後加「妮」的音,但這只是其中一種方式,有他們據說有七種不同的改名字方式………………………………

以下複製自wiki:
現代匈牙利女性名字可以變得很複雜。如果一名女性結婚,她的名字可以有七種變化。例如,森德萊·尤麗婭(Szendrey Júlia)女士與著名詩人裴多菲·山多爾(Petőfi Sándor)結婚。
跟隨夫姓,保留自己名字,稱為 Petőfi Júlia;
保留全名;
夫姓加上後綴 -né ,加在全名前,稱為 Petőfiné Szendrey Júlia;
丈夫全名加上後綴 -né,加在全名前,稱為 Petőfi Sándorné Szendrey Júlia;
放棄自己的名字,改為丈夫全名加上後綴 -né,稱為 Petőfi Sándorné;
在自己的姓氏前或後加上夫姓,用連接號「-」連接,稱為 Petőfi-Szendrey Júlia 或 Szendrey-Petőfi Júlia。


所以「戴文妮」其實是個假名,她為了躲人嘛。而且她把這個當做"名字",其實這個應該是她的姓氏的變體,實際上她應該是「德維爾妮」。
(她自己本來的全名不用記……並不重要……)
另外他們出國後,有的人會像亞洲人一樣自報家門時故意把姓名倒過來,也有的人不會。戴文妮當然是故意不倒過來的……

絮言絮語 大家新年快樂!歡迎來到2014!
65-懸崖之畔

「‘締約’無法阻止幽暗生物。」路希恩對著一架類似顯微鏡的透鏡儀器,頭也不抬地說。

約翰想分辯,路希恩忍不住嗤笑:「如果能靠締約控制魔鬼,那現在全世界的血族都該冠上地球英雄稱號了。」

「你們試過嗎?」約翰問。他並不想做締約,但是如果這能讓克拉斯離開隔離室,也不失為一個妥協的辦法。
路希恩抬眼看向他,扶正鏡片:「試過,歷史上有血族試過……結果損失慘重。幽暗生物無法靠任何方式惑控,無論是理論推算還是實踐案例,結果都是一樣。如果你想了解血族與魔鬼的鬥爭,很多地方都還留著當年曆史記錄的抄本,黑月家私人圖書館就有相關資料,我可以叫麗薩陪你去;或者你也可以去協會裡藏書較多的辦公區,比如倫敦、裡昂、德黑蘭、加爾各達、青島……」

「但締約可以讓我能夠掌握克拉斯本人的行為,對嗎?」約翰不甘心地問。

「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路希恩坐下,手指輕敲著桌子,就像因學生太愚鈍而發愁的老師,「對,你可以控制克拉斯本人的行為,但是一旦他身上的幽暗生物特徵掩蓋人性,力量產生波動,那麼出現的東西和他本人就是兩回事了。想象一下,你面前有一杯毒藥,你有個魔法,能控制杯子如何移動或是否移動,可你無法阻止毒素泄露到空氣裡。」

「他出問題都是在極端情況下,」約翰說,「靈魂被邪靈吞噬,或者遭到不明敵人的襲擊……他過去從未失控過,他和普通人沒有區別!只要我們能掌握他本人的行為,保護他,也許就能讓他不再失控。就像……保證那隻杯子不被顛簸……」

路希恩長嘆一口氣,對約翰擺擺手:「算了。如果你這麼堅持要咬他,你就去。反正締約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和我們的應對方式沒關係。」

約翰怔在那裡說不出話。最終他放棄了,轉身離開路希恩的臨時辦公室。

現在是夜裡十點,再過兩個小時,克拉斯的母親戴文妮就要到達西灣市了。她是協會美國鹽湖城辦公區的教官,咒文專家,同時也曾經是奧術秘盟的巫師。
約翰已經聽傑爾教官講了克拉斯父母的事情。他完全能想象出克拉斯此時該有多麼慌亂,甚至恐懼。

根據戴文妮所述,德維爾•佐爾丹早就已經死去了,協會已經從游騎兵和羅素先生那裡得到了證實。
當年游騎兵獵人救了戴文妮和她的兒子,那些人也同樣尋找過她丈夫。趕到時已經晚了,他們看到了巫師們殺死德維爾•佐爾丹的畫面。
一名游騎兵說追捕德維爾夫婦的巫師之中有羅素先生——現在的地堡監獄典獄長。這和羅素自述的過往經歷完全吻合:奧術秘盟的小型地下機構中曾有一批人失控,他曾經參與剿殺,並且剿殺目標之一似乎有真知者之眼。羅素說那個人的眼睛被法術燒熔了,看不出瞳色。

克拉斯、史密斯以及迷誘怪夫婦和吸血鬼伯頓都見過佐爾丹,佐爾丹的眼睛好好的,甚至可能仍保有真知者之眼的能力。

協會向路希恩請教。因為黑月家對真知者之眼的研究已經進行了幾十甚至上百年。
路希恩說,真知者之眼並不是眼球自身的功能,而是與肉`體、靈魂三者共生的,只不過持有者仍要通過眼球來視物。一旦持有者失明,真知者之眼自然也沒辦法再起作用,但如果他通過更換角膜之類的手術來復明,能力就會重新出現。

「不排除義眼的可能性,」路希恩這樣推想,「只要能擁有取代眼珠功能的東西,真知者之眼就能通過它再次發揮作用。用魔像技術就能製作義眼,對奧術秘盟的人來說不難辦到。」

也許等戴文妮到來後,事情還會有新的進展。畢竟她似乎還掌握著些當年的細節。
鹽湖城分會派獵人和她一起乘機,西灣市辦公區則派麗薩、卡蘿琳、約翰還有洛山達負責接應。

他們乘坐小型巴士,洛山達來開車。在路上,麗薩突然開口:「我一直想說聲對不起。」
「什麼?為什麼?」約翰問。

「為很多,」她交握著雙手,「在吉毗島,我看到克拉斯身上閃現出奇怪的黑色光亮,我第一時間就把看到的告訴了路希恩和協會……」
「這個我們知道,」卡蘿琳說,「就算你不說,你哥哥也已經檢測到了,他不是一直在和克拉斯搞什麼私下的檢測嗎?」

「這就是我想說‘對不起’的另一個原因了,」麗薩看著她,又看向約翰,「你們不了解路希恩,你們認為他嚴謹而且知識豐富,是的,他是這樣,但同時他……他會找到所有證據,證明克拉斯不是人類。」

約翰說:「假如克拉斯確實不是人類……那也是沒辦法的。」

麗薩擺擺手,認為約翰仍沒明白她的意思:「路希恩希望克拉斯是魔鬼,你們明白嗎?當我知道克拉斯偷偷和路希恩合作調查自己身上的變化時,我比你們所有人都吃驚。你們知道路希恩在他身上用掉的設備和一次性魔法物品值多少錢嗎?數字也許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每個檢測、探知項目,都是在力求證明克拉斯身上的異常之處。我問過他,他說……這是難得的研究機會。」
她停下來抿了抿嘴。作為家人,她並不厭惡路希恩本人,但又實在難以忍受他的某些態度。

「……他說,‘如果克拉斯確實是魔鬼就,更難得了’。這是他的原話。他還說想盡可能加快進度,如果克拉斯失控了,他也不用再有心理負擔……」

「這是什麼意思?」約翰不由得攥緊拳頭。

麗薩搖頭嘆息:「你沒見到那個場面……但是卡蘿琳見過。」

「見過什麼?」卡蘿琳問。
「你見過我和路希恩是如何對待惡魔的。」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也只是陳述。卡蘿琳卻感到一陣寒意。
約翰也明白她指的是什麼了。如果克拉斯確實是魔鬼,而且越發危險,那麼研究者們也不再需要顧及禮貌和人道,施加在其身上痛苦也會越來越多。
他們會不停在他身上尋找答案,等萬不得已時再最終殺死他。

「能換個話題嗎?」開車的人間種惡魔洛山達小心翼翼地問,「越聽越可怕了,考慮一下我的心情好嗎?」

……
夜間航班落地。戴文妮和大家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她體態發福,神色慵懶,穿著開架品牌的休閒服,一點「巫師」的氣質都沒有,更像是普通的中年主婦。而且,以她的真實年紀來說,似乎她衰老得有點過快了。

與別人不同,約翰一眼就認出了她。他在幻視中見過這個女人。那時的她還很苗條,身形挺拔,美麗中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質。他看到過她的面龐一閃而過。佐爾丹確實曾站在她身邊。
從那些畫面裡,約翰看不出這二人的關係。也許他們本來也不僅是夫妻這麼簡單,同樣在奧術秘盟被撫養長大,同樣身為巫師,他們之間的默契也許比愛情更多。

車子再次駛出艾菲達機場時,約翰給克拉斯發了個簡訊。
克拉斯在完全封閉的房間裡每一秒都不好受,約翰總想多幫他多分散注意力。

「我該怎麼稱呼她?」約翰在簡訊裡問,「鹽湖城辦公區的人一言不發,也不做任何介紹。」
「你可以叫她‘教官’,這是對協會內教官的統一稱謂。」克拉斯回覆得很快,顯然他一直是醒著的。

約翰繼續問:「我還想問一件事,巨峰人莎拉想向銀行申請商貸,但是她除了公民證件外沒有其他社會身份的證明了,這樣可以嗎?」
「看她要申請多大額度?如果不太多,協會有辦法幫她。」
「申請批貸必須本人親自去。她的面部沒什麼問題,但身體明顯不是人類,怎麼辦?幻術能維持很久嗎?」
「問麗薩吧,她也知道具體做法。」

「可以給你打個電話嗎?」約翰問。
「當然可以,只要你不介意這邊需要監聽和錄音。」

撥號時,戴文妮好奇地看著他:「你認識德維爾?」
約翰點點頭:「是他引薦我加入協會的。」

電話接通,他們在通話中聊如何幫助蜂人、最近約瑟夫老爺的近況等等,像以前二人搭檔處理問題時一樣。
深夜的街道寂靜無聲,車子裡所有人都各自看著窗外,只有約翰在說話。他的聲音顯得不真實,就像是在另外一個時間、地點,就像之前的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別怕吸血蝠,」克拉斯已經開始交代另一件事了,「他們對血族有天生的狂熱崇拜,別人很難和他們交涉,血族就不同了,你提出的每個建議他們都會樂意照做。」
「好,我知道了。」
約翰絞盡腦汁想再問點什麼,克拉斯卻搶先說:「戴文妮在你身邊,對嗎?」

約翰點點頭,他都忘了這是對著手機,克拉斯怎麼可能看到他點頭。
克拉斯明白這沉默的含義:「我想和她通話,可以嗎?」 儘管他們再過幾十分鐘就能見面了。

戴文妮已經聽到了。實際上她剛才一直在屏息聆聽克拉斯的聲音,但不願主動提出通話。
車上的鹽湖城辦公人員示意同意,約翰把手機交給戴文妮。

「媽媽?」

克拉斯的聲音令戴文妮脊背發抖。
沒有任何問候或安慰,她直接問:「你能感覺到自己是誰了嗎?」

克拉斯那頭沉默著。她繼續說:「我看到了協會的資料……我已經隱約知道了。」

「知道什麼?」克拉斯胸口發悶。

「我知道你可能是誰了。」
戴文妮眼圈發紅,她的聲音顫抖著,語氣冰冷得可怕。


克拉斯的通話一直被協會監聽著。前台的艾麗卡放下耳機,看向傑爾教官。
卡羅爾和兩個新實習生站在隔離室門前,協會總部的驅魔師和獵人也紛紛站起來。
他們不能透過門扉看到克拉斯,但仍不由自主地注視著那方向。

戴文妮所透露的信息十分重要——她認為這個「克拉斯」不是她的兒子。
也許她還有更多解釋,但目前光是看結論就已經夠糟糕了。

隔離室裡亮著微弱的燈光,克拉斯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幾乎有些僵硬。
他單手捂著嘴巴,不想讓越發沉重的呼吸聲被電話裡的人聽到。
房間似乎在塌縮、壓緊。他置身於萬鈞岩石下。


戴文妮深呼吸,閉上眼再睜開:「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是我養育了你,從始至終,我養育過的只有你……」

鹽湖城辦公區的獵人彼此對視,不明白戴文妮為什麼會這麼說。看樣子,她像是已經確信克拉斯並非人類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非要來西灣市見克拉斯?她完全可以待在美國把這些說清楚。

她繼續說:「你看,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我想再見你一次,親眼看到你的臉。抱歉,現在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你了解我,我其實很容易激動起來……」
她用手掌拭去頰上的淚,眼神中幾乎含著絕望:「我沒法再愛你,可是卻又想念你。」

戴文妮說著的時候,約翰已經把手機要了回去。「克拉斯,你還在嗎?」
沒有回音,約翰不知道是克拉斯故意保持沉默,還是已經丟掉了手機。

「還有幾分鐘我們就到協會了,」約翰對電話裡說,「一切都還不清楚,接下來我們會搞清的,好嗎?你怎麼樣了?」

遲疑了很久,克拉斯才說:「我聽懂她的意思了。我不是克拉斯。」
「你當然是!你是……」

下面的話還沒說出來,一股強烈的衝擊掀翻了小型巴士。

約翰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通話上,耳畔響起驚叫時,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一輛油罐車從紅燈的路口全速衝過來。對方故意沒有剎車,推撞著他們的巴士一直衝向路口店鋪的櫥窗。輪胎摩擦地面,聲音刺耳,接著又被被撞擊聲吞沒。

巨響直接傳入拿著手機的克拉斯耳中。
「約翰?」
他站起來,條件反射地想往外走,幾乎忘記自己正被囚禁在隔離室內。

通話沒有中斷。他仍能聽到金屬摩擦聲和一些人聲。可約翰卻遲遲不回答他。


TBC

66-鋒刃復現

車子撞進商店的瞬間,以兩輛車為中心,一張灰色半透明的的不規則薄膜展開來。它從建築中穿過,飛揚的碎屑飄出薄膜外。
人間種惡魔洛山達的速度比較快,他在車子被撞翻的瞬間就跳出了駕駛室,但無法走出這層薄膜的範圍。

他從副駕駛位拖出來一個獵人,約翰也撕開車皮,把戴文妮挪出來。車子被撞得變了形,其他人被困在車廂裡,有個獵人昏迷了,卡蘿琳和麗薩被扭曲的車座卡在原地。

油罐車扭曲的前廂車門脫落了,從裡面跳下來一個人。當戴文妮看清他的模樣時,她驚恐地拼命抓住身邊的約翰。

約翰同樣直直盯著那個人,不敢相信現在發生的事。

是那個黑髮藍眼的高個子男人,數次出現在協會記錄中的德維爾•佐爾丹。
他看起來也人到中年,但比戴文妮年輕一些,身形挺拔,仍穿著很多天前在吉毗島參加酒會用的禮服。

這是約翰第一次真正注視他。以往要麼是聽人描述,要麼是從畫像中想象,或者是在幻視中看到他。
佐爾丹根本不像個正常人,他的眼神中空無一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背叛者之一,德維爾妮。」他緩緩朝戴文妮走來。
他認識戴文妮,但似乎並不認識曾是他妻子的戴文妮。

約翰和洛山達擋在他面前。佐爾丹停下腳步,摘下已經污損不堪的白手套。袖筒裡滑出一枚木柄摺疊刀,刀鋒彈出,是銀光形成的半透明鋒刃,與麗薩的銀色馬刀是一樣的東西,只有刀柄設計不同。

每個施法者都知道黑暗生物畏懼是什麼武器。佐爾丹顯然知道眼前的兩個男人是黑暗生物,據說他也有真知者之眼。

戴文妮勉強站起來。由於是作為巫師被押送的,現在她身上沒有任何能防身的東西。「你是誰!」她喊著,「你不可能是佐爾丹……佐爾丹已經死了!就算他仍然活著,也不可能是這個樣子……」

佐爾丹不回答,也並不急於發動襲擊。
空氣中漸漸出現異味,撞擊發生後,車子的油箱開始泄露了。
灰色屏障是他施展的。它隔絕不了空氣流通,但卻能阻止生物離開。所有人都被困在了狹小的範圍內。



……

克拉斯用力敲門,拳頭疼得都開始麻木了。沒人回答他,顯然他們不準備放他出來。

西灣市辦公區已經從克拉斯的通話裡聽到了發生的事,幾乎所有人都離開了大廈,趕往事發地。留在辦公區的只有前台的艾麗卡和一個獵人。
他們誰都沒有打開隔離室的權限,就算想開門也辦不到。

克拉斯開始耳鳴。手機裡傳來一連串的噪音,金屬撕裂聲,土石崩塌聲,利器刺穿軀體時的聲音……微小的呻吟聲,哭喊、爆裂、質問、電磁干擾聲……
他把手撐在門上,慢慢跪倒。

他剛剛聽到的慘叫聲來自戴文妮,他認得自己母親的嗓音。
他聽到麗薩念咒語的聲音,約翰嘶吼著呼喚洛山達,洛山達卻沒有回應……

聲音突然徹底消失,變為忙音。大概是約翰的手機徹底損壞了。

現在克拉斯看不見任何畫面。
他連面前的門扉和地板都看不見。像是徹底失明般。可他自己卻又不知道。他仍注視著視野裡出現的東西:棺材般狹小的四壁,門打開又關上,他偶爾低頭一瞥,自己的身體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傷痕或刻印,沒有一點平滑之處,連指尖和指甲板下都不例外,血珠還沒徹底凝結,一滴滴落在腳下的魔法陣上。身體每一處都痛得像在被焚燒。

巫師們看著他,竊竊私語,而他卻隨著法陣裡的光芒而無休止地慘叫。
他們說:對,你是無辜的的,可這是我們的工作。

他又看到有人私下對他低語,有人破壞禁錮他的法陣。他和身邊的人一起跑過昏暗的通道,有時他會停下來等他們,有時他們在遠方向他伸出手。

他躺在澄淨的藍天下,花草的香氣取代了血腥味。他的呼吸漸弱,黑髮藍眼的男人俯身對他說話……

霧氣彌漫住視野。
他站在郊外的房子裡,戴文妮教他念最基礎的古魔法文字,告訴他什麼是真知者之眼。
他從普通的學校畢業,在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入職、實習,傑爾教官第一次帶他去和狼人流浪漢談判……
他和史密斯約會、結婚,可後來史密斯又決定離開他。
佐爾丹——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人是佐爾丹——殺死他的數名同事,又輕聲問他「你是誰」。
他因為三任妻子的「死亡」而被警察盤問,史密斯送給他禮物賠禮道歉……

還有,那是個暴雨前的傍晚。當時他正在試著做點心,屋子上層的法陣裡還關著兩隻魅魔。有人敲開他的門,自稱來自雜誌社,可是實際上這個人是血族,他叫約翰•洛克蘭迪……

克拉斯稍稍恢復了意識,他想起了自己此時身在何處。
他想繼續敲門,想找到地上的手機給協會前台打電話。可是他什麼都看不見,甚至沒辦法抬起手。
他並不是由於虛弱無力才無法動彈。而是……他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艾麗卡渾身發抖,指指隔離室:「裡面……是什麼聲音?」
「是他在敲門嗎?」獵人也覺得奇怪。隔離室裡肯定只有克拉斯一個人,但是敲擊和摩擦聲凌亂而密集,根本不像一個人能弄出的動靜。

起初他們還聽到克拉斯在喊叫,他們也回答了,可克拉斯似乎聽不到。
之後安靜了幾秒,接著就出現了這種不明聲響。

監視用的儀器開始發出警報,艾麗卡手忙腳亂地查看,像被凍在了屏幕前:「隔離室……隔……」
「你在說什麼?」獵人也走過去,可是他看不太明白那些字眼的意思。
「隔離室的法陣隔層失效了……」

有東西在挖掘和吞噬。隔離室墻體裡的多重符印、材料開始一個個失效,摩擦聲越來越大。

獵人並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他僅憑多年的戰鬥直覺作出判斷:「離開這兒!」說著,他抓住艾麗卡跑出去。

現在已經是凌晨了,寫字樓的電梯已經停止運行。而且他們也不能乘坐電梯。當他們跑到樓梯間時,似乎大廈在微微顫動,就像發生輕度地震時一樣。

他們拼命跑下去,有時被晃得摔倒差點滾落。他們沒時間查看身上的淤青,只能繼續向下。


還仍在樓內的他們看不到——寫字樓外部的裝飾燈光全部熄滅,樓體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從高層開始,墻磚、內飾、鋼筋都開始脫落,建築結構脆弱得像紙片。
當他們還剩幾層就能跑出大廈時,整棟建築轟然傾頹,就像對樓體進行定點爆破一樣。

在跟著走廊一起下墜時,艾麗卡尖叫著拔出一把槍——看起來像個發令槍。
射擊聲之後,球形的法術力場盾展開,為她和獵人擋住壓下來的重物。

艾麗卡不太擅長施法,她只是協會的前台。這把能發射魔法力場盾的槍是克拉斯送她的禮物。因為她偶爾也難免要和超自然生物打交道,有點能自保的手段才好。

搖動和下落又持續了一會,終於安靜了。
連獵人也嚇得說不出話,愣了好久才想起來安慰身邊的艾麗卡。

「我沒事,多虧有這個,」她摟著手裡的發令槍,「但是……我們被困住了……」
「會有人來救援的。」獵人摸摸圓形力場球,周圍都是凌亂的土石,他們差一點就會被埋葬在地下。
「但願三小時內就有人來,」艾麗卡說,「克拉斯說這它每次至多隻能持續三小時……還有,當救援隊把我們挖出來時,我們怎麼解釋這個球?」

獵人想了想:「……那就不解釋,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

只要一點火花,兩輛車子隨時有可能發生爆炸。
灰色的屏障阻止生物出入,約翰他們無法逃離。同時,壁障卻不會阻擋其他物質。一旦發生爆炸,周圍的建築物全都會被波及。

遠處已經響起警笛聲。而協會的人來得比警車更快。可是,大家都無法走進灰色屏障裡。
有驅魔師能夠辨識出這個巫術,卻一時難以解消它。傑爾教官命令所有人撤離到安全距離外,只有他和史密斯留下繼續嘗試破壞壁障。

因為油箱泄露,卡蘿琳不敢開槍,現在她什麼都做不了。她被卡在車子裡了,只要一動,腿就疼得令人幾乎要昏蹶。

洛山達被銀色彎刀釘在地上,痛苦地痙攣著。佐爾丹還有另一把銀彎刀,他想殺死戴文妮,並且也並不在乎同時殺死其他人。

約翰和一位獵人仍在與佐爾丹周旋,想給車裡的人爭取逃脫時間。其實約翰可以逃離,他可以霧化為塵埃,但他沒有這麼做。
血族的速度和力量比人類強很多,在有其他獵人配合的條件下,他有自信可以抓住佐爾丹。

約翰避開鋒刃,跳到被擠爛的車廂上方。獵人則趁機撲向佐爾丹,他是人類,並不怕那把銀彎刀。
在佐爾丹念出一串咒語時,約翰比風還快地出現在其身側,手指尖端鋼鐵般的指甲穿透佐爾丹的右肩胛。

但佐爾丹卻並沒停下。他像根本不知道疼痛般轉動手臂,彎刀同時也穿過了約翰的胸膛。

約翰直直向後倒下。銀彎刀很細,造不成太大的出血和傷口,他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是血族被釘住心臟時會被定身,即使意識清醒也不能動彈。

他聽到卡蘿琳在罵髒話,然後又尖叫,大概是被卡住的腿實在太疼。壁障外,史密斯和傑爾教官擺了滿地的瓶子,魔女血裔的卡羅爾跑回來,似乎是叫他們嘗試用他的血做某種法術……約翰聽不太清,因為一種更強烈的感覺突然攫住了他。

他感覺到克拉斯的位置變化了。

這是刻印帶來的效果,他能夠在一定範圍內感覺到克拉斯的生命狀態以及所在位置。

克拉斯在向他們靠近,而且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更詭異的是,克拉斯的氣息時有時無,就像每隔一會就中斷半秒的信號,十分不穩定。
約翰不敢猜下去……克拉斯有可能已經失控了。

「我快成功了!」史密斯大叫著。灰色的壁障開始抖動,濃度減退。

約翰感覺到克拉斯越來越近,幾乎只差幾條街……幾百米……就像吸血時反而被克拉斯身上的東西侵襲般,此時,他也感到自己的意識在被克拉斯影響。

克拉斯的魔鬼特徵也許確實是真的。他的氣息中裹挾著一種恐怖的壓迫感,光是感知他的靠近就令人想要尖叫著逃離。

約翰發不出聲音,也不能動。突然灰色壁障崩塌了,史密斯破除了它。
傑爾教官和卡羅爾衝進來,遠些地方的驅魔師們也跑了過來。

「阻止他念咒語!」麗薩高喊道。她看到佐爾丹的嘴脣在動,那是個引發火星跳動的小魔法,在平時只能算戲法,現在卻是致命的。

雖然獵人們來不及衝過去,但佐爾丹的咒語確實沒能念完。

一種重壓感猛然出現,仿佛空氣變重了數倍,讓人被擠壓得抬不起頭。
夜色中泛起黑曜石切麵般的光芒,它呼嘯著穿過佐爾丹身邊,巫師的脖子上出現一條細細的紅線。

他的頭顱從肩上滾落,可身體卻毫不動搖。
他仍手持銀色的彎刀,繼續一步步向戴文妮靠近。他攻擊每一個靠近身邊的人,甚至物體。

協會的人們因眼前的場面而震驚,但並沒有慌亂。他們阻擋佐爾丹、救出被困住的人,盡可能逃離漏油的車子。

傑爾教官拔出約翰胸前的銀刃。傷口又痛又冷,約翰一時站不穩,被傑爾和史密斯攙扶著才慢慢爬起來。

夜色中響起群鳥振翅般的噪音,濃黑的集群物體從街道一頭靠近。
狂風裹挾著葉形的黑色銳利薄片,它們所及之處,墻體、信號燈、路燈都被切得粉碎,連燈光都被黑暗吞噬得一絲不剩。

電路被損壞時的火星飄過來,引燃了地上的油。人們只能頭也不回地拼命跑,下一秒,震耳的爆炸聲就響起在身後不遠處。

聲音聽上去很奇怪。第一波熱浪燎傷了行動稍慢的人,可熱度卻在一點點減少,聲音也悶悶地漸弱。
黑色的葉子在空氣中飛舞,所到之處,光芒和熱量被它吞噬、分解。它不僅會將血肉和物體碾碎,連聲音和光也會被它捕捉並摧毀。

那團東西吞噬了整個爆炸,繼續向人們逼近。整條街都要被它切碎了,地面被削割得深凹下去。

人們不敢停下來,向反方向撤離,沒有頭顱的佐爾丹搖搖晃晃地追上去,手裡的爆裂魔法不停閃耀,卻因為無法念咒語而再也沒法觸發出來。

戴文妮忍不住轉過身。「你確實死了……」她看著佐爾丹,「我懂了,他們對你做了抽取……」

距離她最近的獵人靠過去,想拉著她快點跑。當他用力拽她的胳膊時,隨著一聲槍響,她摔倒在地上。

佐爾丹不知什麼時候撿起了卡蘿琳的槍。銀芯彈對人類同樣能造成傷害。沒有頭顱的佐爾丹並不知道自己是否打中了,他連續扣動扳機,子彈從獵人肩頭擦過。

黑色碎片猛撲向他,他的手從身體上脫落。然後是另一隻手,肩膀,胸口……當腿部開始瓦解,他的身體頹然倒地,被切割成一團碎肉和血沫。

風暴呼嘯著,繼續向前,獵人抱住戴文妮,緊緊閉上眼。在最前方的黑光距他們還有不到四英尺時,約翰越過他們頭頂,擋在黑光與他們之間。

風暴在原地旋轉、嘶吼著,侵襲向前的黑光碎片停住了,時急時緩地盤繞在他們身邊。


「克拉斯?」約翰試探著。即使有血族視力,他也看不到克拉斯在哪裡,颱風眼中心的黑暗太過濃重。
「我們安全了,」約翰大聲說,「我能感覺到你,我知道是你。你還好嗎?」

約翰身後,協會的人小心地把戴文妮挪得更遠,傑爾教官對著手機小聲通話,並指揮人們緩緩分散退開。

黑光的的範圍收斂了很多,但並未消失。
約翰向黑光伸出手,沒來得及後撤的黑色薄片割開了他的手掌。他沒有收回手,可是黑光風暴卻開始後退,振翅聲變得更加尖銳刺耳,像是嘈雜的嘶叫。

它後撤、塌縮,從街道的某個路口消失不見。
約翰追過去,並沒看到克拉斯的身影。

「你能感覺到克拉斯在哪裡,對嗎?」傑爾教官走過來。
約翰點點頭。

「他離開了很遠嗎?」
「沒有,他還在西灣市……」
「具體位置呢?」

約翰想了想:「我們之間的感應變得很不穩定……我需要時間才能確定。」

現在街道徹底恢復了平靜,警方和救護機構也紛紛趕到。
沒有人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人們眼前的場面實在太不可思議,道路和房屋以及一切設施都被切碎了,每個斷面都是銳利平滑的割痕。

戴文妮和所有受傷的人都被送到醫院,其他人則忙於收集佐爾丹的遺骸。這有點噁心,但很重要。

協會西灣市辦公區縮在的寫字樓徹底傾頹,救難人員怎麼都分析不出一個合理的原因。

一小時內,全世界的協會分部、研究者、獵人團體和驅魔人機構都收到了警報,游騎兵獵人和登記過的黑暗生物也紛紛聽到消息。
——幽暗生物再次出現在世間,力量屬性與成因不明,能力並不穩定,破壞力驚人。其有人類身份記憶,人類外形為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前成員,德維爾•克拉斯。

他們看到的若不是魔鬼又能是什麼?
德維爾•克拉斯若不是魔鬼,又能是什麼。

TBC
絮言絮語 LZ昨天開始發燒了……可能是這幾天太燃吧……現在燒還沒退,但是已經不難受了,昨天是渾身骨頭疼沒力氣爬起來開電腦……
今天試表還是發熱,但很清醒了……骨頭不疼了,有力氣了,但是喉嚨開始痛OTL……
幸好這章是之前就寫完的~

哦以及,約翰當然能知道現在克拉斯逃去了哪裡……他就要去找他了……

關於佐爾丹身上發生的事以後會說到~

絮言絮語 恭喜他們?………………好像不對……………………
67-靈魂誓吻


約翰喝掉了三份血袋,胸前的傷愈合得差不多了。

趁天還沒亮,他站在夜風裡閉上眼,靜靜感覺克拉斯的位置。
跟隨刻印帶來的本能,他從小路穿過了好幾條街,來到頗熟悉的地址。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回到這裡。這是他曾經租住的公寓。
以前他住在地下室,後來房東收回了屋子打算賣給一家遊戲店,現在新房主還沒搬進來。

沿著樓梯走下去,他並不害怕,因為他能感覺到,他想找的人比他更加害怕。

地下室的走廊和室內都沒有燈,門的合頁還有些生鏽,被推開時發出難聽的呻吟。

「克拉斯,是我。」血族視力讓他能看清,克拉斯頹喪地靠在舊傢具邊,一動不動,低垂著目光。

就這麼安靜地過了幾分鐘,克拉斯終於說話了。「我想起來了。」他的嗓子沙啞,仿佛聲音中帶著血腥味。

「想起什麼?」約翰更靠近點,伸出手。
他的手掌曾被黑光割傷,傷口並不大,現在已經痊愈了。
克拉斯沒有看他,但也沒躲開,於是約翰跪在他身邊,攬住他的肩,將他緊緊摟進懷裡。

克拉斯在發抖,身體比平時冰冷得多。
「我想起自己是什麼了。我……我不是德維爾•克拉斯……」

約翰摸著他的頭髮:「你是,至少從我們認識時起,你一直都是你。」

「我不是德維爾•克拉斯。我是由靈魂轉移巫術來到這身體裡的,就如同我對蜥人瑪麗安娜做過的那樣……我能夠存在於人類的身體裡,過人類的生活,讓這身體正常地生長,但我不是人類。我不是當初那個嬰兒……」

「對我而言沒什麼區別。」約翰說。

克拉斯猶豫著,不敢伸出手回抱約翰,於是約翰把他摟得更緊。

在約翰懷裡,克拉斯的聲音悶悶的:「約翰,對我締約。我可以放開記憶讓你看到一切。」

「你先得回答我,」約翰在他耳邊說,「我採訪過的恐怖小說作者是誰?」
「……是我。」
「是不是現在的你?」
「是。」

「那麼邀我做搭檔的人是誰?」
「是我。」
「用我的血施法、被惡魔弄到羅馬尼亞、和我一起去地堡監獄做臨時守衛、教我如何給巨峰人申請貸款的……是誰?」
「是我……」
克拉斯顫抖得更加厲害。

約翰撫摸他的頸側:「讓我進行標記、刻印的是誰?告訴我這代表彼此信任的,是誰?」

克拉斯伸出手,緊緊摟住約翰的背。
他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令身為吸血鬼的約翰都被勒得有些疼。他把臉埋在約翰的頸窩裡,沒有再回答,但是約翰已經知道答案。

「不管你是誰,這些東西是真實的,記憶是真實的,」約翰覺得鼻子發酸,他閉上眼,每句話的咬字都很重,「我認識的德維爾•克拉斯就是你,這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了。」

約翰的手掌摸索到克拉斯頸後,輕輕拉著他的頭髮,讓他抬起臉。克拉斯昂起脖子,讓約翰貼緊那裡的皮膚。
可約翰並沒露出獠牙。他低著頭,吻住克拉斯的脖子,又順著喉結和下巴來到脣邊。

他們靠在墻邊擁抱,第一次接吻。誰都不想放開手臂。
「不管你認為自己是誰,」他們緊貼在一起,約翰停留在克拉斯的脣齒之間,「對我來說,我眼前的你就是唯一的,沒有另外一個人和我經歷過那些。」

他捧著克拉斯的臉,在黑暗中凝視他,「抱歉……這一定很突然?我剛才吻你了……」

克拉斯的瞳孔不見了。他的眼白上布滿血絲,眼珠則變成了單色,沒有睫狀體和瞳孔。
約翰從沒見過他現在的樣子,不僅是眼睛,還有那種茫然而絕望的表情。

「如果你願意,我和你一起離開西灣市。」約翰說。
克拉斯搖搖頭:「不,你得留下。」
「可是……」
「協會需要你,」克拉斯認真地說,「蜂人女士的商貸問題是你負責跟進的,前些天傑爾教官還讓你負責登記西灣市近幾年的外來血族,以及,阿黛爾只相信我和你,我不能再幫助她了,只有你能繼續做。還有金普林爵士他們,我們要負責實時匯報報喪妖精的轉化近程,還有……」
「這些都不重要!」約翰捧著他的臉。

「不,很重要,」克拉斯說,「對你我而言,他們的命運也許無關緊要,無論他們過得好不好都沒法改變我是個魔鬼的現實。可對他們而言不一樣,他們需要我們,他們面臨的困難是實實在在的,否則他們也不會求援。」

「總會有人去做這些的……」
「那時候,我看得見——卡蘿琳的腿傷得很重,很多獵人也受傷了,而協會辦公區那邊……我不知道我還造成了多大的損害。現在協會需要有能力的人,他們需要你。」

「可是我更需要你!」約翰在「你」字上加重語氣,克拉斯卻依舊搖頭。

「你不能和魔鬼為伍,」克拉斯握住頰邊約翰的手,「首先,協會以及你的家人都需要你;其次,我希望你繼續在西灣市幫助別人,我真是這麼希望的……你是我的搭檔,你最了解我們曾一起著手解決的事情,你能順利地把它們做好。只有讓它們繼續下去,才能讓我覺得以前的努力並非毫無意義,才能讓我覺得……我做過令自己自豪的事。約翰,你明白嗎?這也是為了我。」

約翰點點頭,再次覆上克拉斯的嘴脣。他很清楚自己早就想這麼做,卻沒想到會在這種氣氛下實現。克拉斯開始回應他,用力抱緊他,就像一寸也不想和他分開。

「你呢?」嘴脣分開時,約翰問,「你有想去的地方嗎?也許將來我可以偷偷見你……」
「我會回去,」克拉斯沙啞著說,「他們都在找我……對嗎?」

「你不能回去!」約翰按著他的肩,「你不知道他們想怎麼對待你!」
「還能怎麼樣呢,處死我嗎?」

「比那還糟,」約翰說,「你猜協會高層的緊急函裡怎麼說?他們說‘考慮到他是一個有社會合法身份的公民,不能輕易進行私下處決’。他們不打算殺你,但是……他們要抓住你,把你關在所謂‘安全’的地方。更糟的是……」
直視著那雙眼睛,他有些說不下去,於是他再次把克拉斯擁抱住:「麗薩告訴我,路希恩向協會提交了申請……希望能把你移交給黑月家。我來找你之前,麗薩對我說了很多,她完全可以預見你在黑月家的機構裡會遭遇什麼。」

克拉斯打了個寒顫。他的記憶深處留存著極為類似的畫面。

「他們也許一直不打算殺你,」約翰說,「但他們也不會把你當人類對待。」

麗薩告訴約翰這些時,她的情緒激動得簡直像另一個人。她把克拉斯當朋友,雖然這位朋友現在令她畏懼。
理智告訴她,克拉斯確實是魔鬼,是這世上最危險的東西;可從情感上說,她不希望克拉斯過那種被視為異類的生活。
「而我卻沒法做任何事!」這麼說時,她正握著卡蘿琳的手,卡蘿琳被急救人員抬上車,「我不想幫助魔鬼……可我也不想幫路希恩去找克拉斯。路希恩一直只是把他當成研究對象,現在就更加……他說,黑月家一切都是為了研究、為了求知,可是這麼一來,我們和奧術秘盟又有什麼區別?」

約翰知道她有多矛盾。
他比她更想保護克拉斯,而且不在乎克拉斯是什麼。

克拉斯無力地靠在約翰頸邊,喃喃著:「沒關係。我會讓他們殺了我的……」
「什麼?」約翰身體緊繃著。
「我很危險,他們不會把我關起來太久。我有辦法讓他們選擇直接殺了我。」
「這是什麼意思!你根本不需要這麼想,你重新控制住了自己,並沒有徹底成為魔鬼……」

克拉斯苦笑著:「協會的決定是對的,如果我是旁觀者,我也會贊成這麼做——不輕易剝奪生命,但要進行仔細研究和觀察,限制行動自由……而事情放在我自己身上,我當然不願意永遠作為囚犯和實驗品活下去,所以,等我忍受不了的時候,我會做點什麼,好讓他們不得不處決我。」

這句話讓約翰渾身僵硬。
他沒有回答,沉默得像失去了語言能力。

突然,他狠狠拉住克拉斯的頭髮向後拽,克拉斯並不反抗,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獠牙刺入克拉斯頸間。血族特有的異能消去了疼痛,讓人渾身無力,在酥麻感中放鬆,幾乎希望獠牙能在自己身體裡能多停留一會。

克拉斯記憶中的畫面再次流入約翰腦海。與之前不同的是,現在克拉斯已經徹底想起來一切,那是對人類——對以人類方式生活的他而言過於龐大的回憶。

現在它們更清晰、更連貫,約翰能感知到一切細節,清晰得猶如親歷。

年輕的血族一手托著克拉斯的後頸,一手摟緊他的腰。
淚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來,沾濕克拉斯頸部的皮膚。

約翰抬起頭時,在正加速愈合的細小傷口上補了一個吻。克拉斯還沒有從締約的失神中緩解過來,靠在約翰的胳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約翰又輕吻了一下克拉斯的嘴,然後在他耳邊清晰地說:「不要回去。遠離協會和黑月家,活下去。」

克拉斯的身體抖了一下,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締約的效果——他仍然很想說「我還是應該回去」,可內心深處有一種更強大的力量攫住了他的意志,主宰他的決定。即使他仍記得自己的判斷,也沒法違抗那股力量的命令。

「保護好你自己,不要失控,也不要被找到。」約翰補充說。

克拉斯努力扯出微笑:「我……我不能保證自己不失控,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締約能束縛保有個人意識的克拉斯,但卻沒法束縛魔鬼的本能。

「我知道。所以,你得盡全力。」約翰吻他的額頭。

約翰明白了克拉斯曾說過的話:比起你本人的心情,我更在乎你的安全。
即使違背克拉斯的意願,約翰也想命令他活下去。


即使克拉斯不得不永遠離開他的視野。即使在他漫長的血族生命之中,可能會再也沒有克拉斯存在。

TBC

68-寂靜深淵

西灣市辦公區隨著大廈傾頹而被徹底毀壞,連同裡面的所以儀器、藏品和資料。佐爾丹的遺骸被路希恩帶到私人研究室,在其他施法者的幫助下,路希恩已經知道了佐爾丹身上發生的事。

佐爾丹這個人早就死了,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又沒有死。

當年,身為背叛者、泄密者的佐爾丹被巫師們捉住。他們燒熔了他的眼睛,之後又給他重塑了新的,並在他垂死之際對其進行「抽取」——抹殺他感受情緒的能力,把他活著做成血肉魔像。

原本這種東西都該是用死屍做成的。死屍做的血肉魔像基本沒有智力,只服從命令,沒有個人主觀判斷,也沒有記錄和運用經驗的能力。

而佐爾丹不同,他被活著改造了。他仍擁有曾經的一切知識,記得施法和戰鬥方法,能夠做出基本的判斷,能夠用語言和人交流,知道基本的生活常識。
同時,他也會絕對服從奧術秘盟的命令。在服從命令的大前提下,他會自行處理生活中遇到的一切無關事宜。

古書中稱這類東西為「寂靜魔像」。它太少見了,因為製作方法太邪惡、也太難成功。不管是驅魔師們還是黑月家,以前誰都沒見過真正的寂靜魔像。

結合其特徵,協會也終於明白了佐爾丹之前行事古怪的緣由:他被下的命令多半是維護奧術秘盟,或者清剿敵人之類的,甚至包括殺死另一個背叛者——戴文妮。

當佐爾丹潛伏在醫院中,遇到伯頓和年老的獵人後,之所以他會說出那些殘酷的話,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感知情感的能力。
真知者之眼讓他看到伯頓是血族,所以他就直接這麼說出來;他察覺出克麗絲托非常痛苦,所以他就直接告訴伯頓。
伯頓和克麗絲托對他而言是無關緊要的人。他直白地說出判斷,絲毫感覺不到這麼做的後果。

後來,協會和一些獵人對他當時身處的秘密研究所進行清剿,他逃離後開始暗中尋找機會,按照自身的職責向協會的人發起報復襲擊。他殺死了數位工作人員,卻在面對克拉斯時產生動搖。也許是血脈間的維繫太過牢固,即使已經成為寂靜魔像,他也仍然對克拉斯感到親切。

救治迷誘怪時,他同樣判斷法爾夫婦是「無關緊要的人」。她們需要醫治,而他也能做到,所以他就醫治她們。

門科瓦爾家的血族邀請他去吉毗島,所以他就去;遇到墮落者薩特時,薩特說想要慘烈的復仇,所以他就幫薩特施法。

他可以動用自身曾經的一切知識、智慧去做這些事,而唯獨沒有是非觀和情感。

再次遇到克拉斯後,他判斷這個人非同尋常,所以也跟著協會的人回到西灣市。
他判斷現在又到了可以履行命令的時候。他襲擊協會的巴士,試圖殺死背叛者戴文妮……他已經不再是真正的佐爾丹了,他不記得自己曾經多麼愛這個女人。
他與克拉斯之間尚有同樣的血脈來維繫,而他與戴文妮的愛情卻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

戴文妮被銀芯彈擊中,現在還正在搶救。她沒有當場死亡,可子彈打中了內臟,傷勢不容樂觀。她經常處於昏迷狀態,輕輕呼喚著佐爾丹和克拉斯。
她知道那位年輕人不是自己當初生下的孩子。可她仍然會不自主地呼喚他。

距那天晚上已經過去半個多月。
那天的凌晨,克拉斯因約翰的命令而離開,再也沒有出現過。
現在,約翰已經感覺不到克拉斯的位置了。刻印不能感知太過遙遠的距離。


戴文妮脫離了危險,她用書寫的方式把當年發生的事情寫了下來。
大家都看了她寫下的東西,並影印原件,發送至協會總部備案。

在讀這份東西前,約翰就已經知道當年發生的事了。只不過他沒有對任何人說。

那天凌晨,太陽升起之前,他直接從克拉斯的記憶裡看到了一切。

……

據說,在夢境消褪、即將墜入現實前的瞬間,人們會感覺不到自己是誰。
在現實中或夢中,人們都能感覺到清晰的自我,能夠感知自己的輪廓、情緒,而在夢與現實的交界點上不行。

夢中你從高處墜落,半途又藉著風沿裂谷飄遠,穿過雷鳴與焦土,俯瞰從未見過的風景……耳邊突然響起突兀的聲音,你得反應個一兩秒才能想到這是鬧鐘鈴聲,在你確認自己要醒來前,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的畫面。

就在這二者交替的微小瞬間,人感覺不到自身存在。
姓名、身份、過往的記憶與未來的希冀,一切都是空白。隨著甦醒,意識開始慢慢地變清晰,才能恍然大悟剛才是一個夢。

他就是這樣。
他長久地出於「無法分辨自身」的狀態中。他能感覺到情緒,但不知道如何命名那些情緒,更不知道應對方法。他不知道什麼是語言,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不知道如何移動自己。

這種日子是一片黑暗,他度過了極為漫長的時光——當然,那時他不知道什麼叫「時間」,也無處去學習。
後來他漸漸有了自體感,他醒了過來,能夠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肢體——蒼白髮青的手指,修長但過於枯瘦的腿上布滿凸現的血管,這是個不健康到極點的醜陋身體。那時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手腳」、什麼叫「男性」、什麼叫「行走」。他什麼都不記得,只能一點點去學習。

他有非常強大的力量。
在被特殊材料封閉的場地內,他能殺死任何撲過來的怪物。穿白風衣的人們說過那些怪物的名字,他不太記得住。

除此外,他經常忍受非常痛苦的實驗。那些人有辦法束縛他,他的力量無法被用來攻擊研究者。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只要念出一串字符,他就只能跪下屈服。

很久以後,有人告訴他:那是你的名字。
魔鬼最大的弱點即是真名。強大的魔鬼也許能想辦法稍加抵抗,但你不是完整的魔鬼,你只是魔鬼身上的一個碎片,名字對你而言就是絕對的控制。

告訴魔鬼這些的人也是白風衣之中的一員。
個子很高,一頭黑髮,有一雙溫和的藍眼睛。
這個人還說過:長久以來,你的靈魂被封閉在禁錮晶體內,深埋地下,我們依照古書找到了你,把你帶到這裡。
光是靈魂用處不大。只有給你肉`體,才能讓你的力量發揮出來,所以我們依照那個魔鬼的模樣塑造了一個血肉魔像,把你的靈魂放進來,這樣才能讓你達到最大可能的同調。

魔鬼聽不懂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後來他才慢慢明白,人類是由男女結合生下來的,還有些怪物是由感染方式或卵生方式誕生的,而他不是。
他是某些東西身上的碎片,孤獨無依。唯一的價值就是被放入人造的肉`體內,像現在這樣活著。

偶爾聽研究員們提及「魔鬼」,他察覺到這是個很邪惡的詞,自己是因身為魔鬼而過著痛苦的日子。
他會在疼痛中怒吼,逐漸轉為哀泣,他問為什麼自己得承受這些,他沒有傷害過這裡的任何一個人。
「對,你是無辜的,可這是我們的工作。」——研究員冷漠地回答他。他們不仇恨他,也不欣賞他,他只能面對一張張麻木的面孔,那些人的眼睛只有在發現什麼成果時才會暫時展露光彩。
他的生活沒有改變。他連什麼叫「死亡」都不知道,當然也無法去期盼死亡。

因為基本沒人和他交流,他的心智成長很慢。
只有一個人偶爾會和他說說話。她是個很年輕的女士,笑容甜美,她會教他一些詞彙以便表達感受,還會教他日常常識,甚至一兩首小民謠。

魔鬼向她提出過很多問題。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之外會是什麼樣子?這個「實驗」很難受,能不能不要這樣?為什麼我說魔鬼,而你們是人類?我為什麼會是魔鬼?

女士並不能一 一回答。有的問題令她尷尬,根本不能去回答。
有一次她無意中說,外面的世界很大,生命還有很多可能性……這麼說的時候,她的眼睛裡閃動著一絲憧憬,像是她也正對外面的事物有所期盼。

那位女士讓他漸漸懂得更多,他有了隱約的是非感,以及對未知的嚮往,產生了希望脫離這種命運的念頭。

又過了些日子,女士不再出現了。高個子的黑髮男人說她懷孕了,說這句話時,他的目光很溫柔,和其他研究員們的眼神完全不同。

魔鬼不知道如何計算時間,不知道隔了多久,一天晚上,高個子男人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平時的這個時間通常不會有研究員來了。

男人的胸卡上寫著「德維爾•佐爾丹」,這是魔鬼第一次看清上面的字。當初還是那位女士教會他認字的。

佐爾丹凝視著被困在法陣中的魔鬼,緩緩開口:你想離開這裡去外面的世界嗎?你想自由嗎。

他不知道什麼叫「自由」。但是他想離開。

佐爾丹告訴他:聽著,我和米拉打算逃出去,再也不回來,有人在路上接應我們。我們對付不了那麼多守衛,但是你可以。施法者掌握著你的真名,所以配合法術就能束縛禁錮你,但是現在他們不在。外面的守衛不怎麼擅長巫術,你可以輕鬆打敗他們,就像打敗那些怪物時一樣。

魔鬼困惑地看著佐爾丹。
佐爾丹打開了囚禁著他的監牢,把用他的真名中字符作為字元之一的禁錮法陣破壞掉,對他伸出手。

「我給你自由,而你得保護我們。你同意嗎?」


TBC
絮言絮語 話說第69回(下回)感覺像是第一季結束………………當然第二季(不其實沒有一季二季之分……)他們很快就會再見面,不然我也忍不了…………(喂

69- 一切恍如昨日


米拉,原來那位女士叫米拉。

魔鬼再見到她的時候,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東西,像是人類,又比人類更小更軟。
他們說那叫嬰兒,是米拉和佐爾丹的孩子。

根據佐爾丹提供的路線圖,他們逃出奧術秘盟的基地。
魔鬼太想離開這裡了。他想遠離一切痛苦和黑暗,外面的世界有米拉說過的詞彙、唱過的歌謠。

他殺死了很多守衛。那些人比起怪物來不堪一擊。
他不太明白為什麼佐爾丹和米拉對付不了「守衛」,明明他們這麼弱小。

他們穿過昏暗的甬道,在廣闊的深山密林中尋找正確的路。
他第一次看到天空、樹木、真正的土地,萬物壯美,目不暇給,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終於理解了「自由「這個詞的意思。

他們在密林裡耗了好幾天。魔鬼為佐爾丹和米拉擊敗一切威脅。
米拉伸出手摸著他的頭髮說:謝謝你,孩子。

明明她懷裡的才是她的孩子……聽到她這樣叫自己,魔鬼覺得眼眶發熱。這種感覺以前也出現過,多半出現在他忍受不住折磨的時候。可是現在他並不覺得痛苦,甚至還挺開心。

有一天,他們還是被找到了。對方對佐爾丹說了一大堆話,魔鬼聽不懂,只能隱約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起初,施法者用真名控制他,他無法發揮力量;當看到米拉為了保護懷裡的孩子而受傷時,他因憤怒衝破了束縛。

他殺死了大多數追擊者,卻不小心讓其中一個逃脫了。
同時,他的身體——由屍體做成的血肉魔像,已經破敗不堪,馬上就會失去行動能力。

一旦身體凋朽,他就又會變成以前那個狀態——只是一團靈魂,無法感知,也無法行動。
那些研究員會找到他,把他帶回去,再放在另一個身體裡,繼續折磨他、讓他和怪物戰鬥……他逐漸渾身發軟,再也站不起來。

「米拉……」魔鬼扯著嘶啞的聲音問,「她還好嗎?她沒事嗎?」

佐爾丹踉蹌地走進,跪在他身邊:「她沒有生命危險,只是昏過去了。但我倆的兒子……」佐爾丹哽咽著,沒法說下去。那個小小的嬰兒現在已經徹底變得冰冷了。

「他已經死了,」佐爾丹說,「我得離開,之後不一定還能回來。米拉不能失去這麼多,她沒法承受。」
他停下來想了想,捧著魔鬼的臉:「我承諾過的自由已經給你了,當做回報,替我保護她吧。」

「什麼?」魔鬼不知道什麼叫死亡,直覺讓他認為這一定很恐怖,「你要離開?去哪裡?」

佐爾丹拿出一把匕首,神色冰冷。
「我還有必須做的事,不能再繼續保護她了。請你再幫我最後一次……反正你的身體也快要不行了。」

「我聽不懂……我到底要怎麼幫你?」

他看到佐爾丹的匕首刺了下來。身體的傷太重,已經到了感覺不到疼痛的地步。

他聽到佐爾丹最後告訴他:接應我們的人就快來了,他們會給你們好的生活。我得回去拖住那些人,不然連米拉也逃不掉……

——在生物垂死之際,挖出其心臟,施以巫術保存其靈魂;然後找到新的身體,同樣剖開胸膛,讓靈魂進入新的軀體。
新軀體的傷痕會愈合,靈魂將與新身體完全彌合,能夠像正常的活物一樣生活、成長。

接著,佐爾丹又切開了兒子的胸膛,讓魔鬼的靈魂進入。
他施展的巫術不止這一個,他還封住了這個魔鬼的記憶。魔鬼原本沒這麼好操控,但當其來到新的身體—— 一個小嬰兒的身體後,脆弱而無助,尚未甦醒,所以佐爾丹才能施法成功。

他趁嬰兒胸前的傷口還沒徹底愈合前完成法術,這樣一來,將來別人很難檢測出這孩子身上的施法痕跡,因為它們會隨靈魂與身體同調而被掩蓋。

佐爾丹不知道封住記憶的法術能持續多久。也許短則一兩天,長則數年?只要魔鬼碎片的記憶不覺醒,那孩子就會一直是人類,會成長,將來也會衰老;除非有一天他回想起一切,那時,他的靈魂會凌駕於身體之上,雖保有這個軀殼,但不再是人類。

只是現在,米拉不能再失去孩子。為了讓她有抗爭下去的勇氣,她的兒子必須「活著」。

做完這些,佐爾丹返回去面對追剿他們的人。

他天生的「真知者之眼」能夠看透幻術、察覺到巫師們帶來的怪物,所以那些人燒熔了他的眼睛。

佐爾丹被活生生做成「寂靜魔像」,為奧術秘盟奉獻一切;米拉醒來後,在游騎兵獵人的保護下,帶著倖存下來的「孩子」逃亡到國外,回到外祖父母留下的老屋。

她感謝上蒼。「魔鬼」因保護他們而犧牲,她又失去了佐爾丹,但至少她還有克拉斯。

後來她加入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從普通驅魔師到教官,又因工作需要而離開西灣市長居美國……

她沒從想到過,自己的孩子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聽說克拉斯身上出現魔鬼的特徵時,曾經身為巫師、身為奧術秘盟一員的她立刻就明白了當年有可能發生過什麼。

根據現有條件,她可以推測出哪些巫術能做到完美的靈魂轉移——她甚至教過克拉斯這個巫術,克拉斯還為救活洞穴蜥人施展過它。

米拉——也就是戴文妮,她知道現在的「克拉斯」是誰。

那個被秘盟挖掘出的試驗品,千百年前遺留下來的魔鬼的碎片。
那個會在她唱起民謠時眼睛發亮的,蒼白乾枯的青年。



……

一方面是戴文妮的坦白與推測,一方面是曾參與捕殺行動的羅素所提供的細節,協會的人們基本完整地了解了曾發生的事。
而約翰知道的比他們更多。在「締約」發生時,他直接看到了克拉斯——或者說是魔鬼碎片的記憶。

他以為那該是黑暗與絕望的,但卻並不是。

克拉斯被封固起來的記憶中沒有仇恨,只有深深的不甘與悲傷。
還有更多的是對世界的嚮往,對未知之物難掩的熱情。

驅魔師們說「魔鬼碎片」比完整的魔鬼要好對付得多,如果克拉斯是一個遠古魔鬼,事情會更糟糕。
他們推測,應該是有些巫師在剿滅魔鬼的年代裡偷偷收集了一小塊魔鬼的靈魂,封在特殊晶體內,直到近代才被奧術秘盟再次發現,開始對其進行研究。

有人擔心:既然有魔鬼碎片存在,會不會有完整的魔鬼再出現?後來大家覺得這不太可能,如果真的還有魔鬼,世界將比現在要混亂恐怖得多。

約翰現在不太關心這些討論。他埋首於該做的工作,在臨時辦公地點整理報告和表格,對在協會登記過的生物定期回訪,偶爾出去處理一下翼人族隨便起飛擾亂升空規定的糾紛……

他所做的一切也是克拉斯會去做的,他盡可能讓自己做得像克拉斯一樣好。

卡蘿琳花了好幾個月才徹底痊愈。約翰第一次直觀地感覺到人類是如此脆弱,不久前他還怕她怕得要死呢。
在麗薩的指導下,瑪麗安娜現在能夠幫她們做些資料整理、謄寫古書的工作,聽說將來她也打算到協會入職。

清晨太陽升起時,約翰回到郊外的老房子裡。
這裡並不安靜,二層的客房傳來鼠人們嘰嘰喳喳聊明星八卦的聲音,三層還關著一個魅魔。

是的,就像他第一次見克拉斯時一樣,現在這房子裡又關了個因裘巴斯——男魅魔。

附近小鎮的人發現了它,它是個強`暴犯,很危險。約翰制服它,並暫時把它困在三層有防護法陣的房間裡。
這魅魔是個跨國犯罪者,負責追捕它的是協會塞浦路斯辦公區。現在約翰正等著那些人來把它帶走。

陰沉的天空和昏暗的室內,樓上還有深淵惡魔的嘶吼……恍惚間,約翰覺得自己回到了第一次見克拉斯的時候。

偌大的房子裡只有一個人獨住,以前這個人是克拉斯,後來約翰和他一起住在這,現在變成了約翰一個人。

起初,約翰想離開這,他不想住在克拉斯的房子裡。後來他打消了搬走的念頭,因為這裡不僅僅是一幢房子而已。
很多需要幫助的生物會在這裡暫時借住,想要離開國境等著辦手續的黑暗生物們在這裡等待證件,還有些迷茫的傢伙會打來電話詢問各種事宜。

「在你是人類或血族之前,你首先是協會的工作人員。」克拉斯這樣對他說過。

所以約翰留了下來。他要繼續以往的生活和工作,就像克拉斯從沒離開一樣。
其實他還有個隱秘的期盼:自己是血族,生命漫長,也許有一天一切會平息,克拉斯再也不需要躲藏和遠離,那時他會回到這裡,而這裡沒有一絲變化。


幾分鐘後,塞浦路斯辦公區的工作人員趕到,用「檻車」帶走男魅魔。
約翰和他們握手互相感謝,目送他們開車離開。

一切恍如昨日。
站在晨曦下門前的陰影裡,他無法不去想念克拉斯。

他的搭檔、導師、摯友,他確信自己深愛著的人。


TBC
絮言絮語 第一季演完了(……喂

下次更新就是第二季開頭啦XD

…………其實沒有第一季第二季什麼的啦,只是我自己寫著的時候覺得真的好像第一季完結似的………………下一次一開始是新的一季了,真期待他們重逢(《--這是作者該說的話嗎……)

70-恐怖的專業人士

霓虹和路燈都被大雨模糊了,樹枝不停敲打路邊的窗子。地面積水已經沒過了腳面,雨勢仍毫不減弱。

女孩緊緊抱著提包,狼狽地從小巷鑽出來穿過十字路口。她全身濕透,金髮全都貼在臉上,睫毛不停顫動著,大眼睛裡寫滿了恐懼。

雨幕背後,黑暗的影子在追逐她。
他們動作敏捷,力量強大得不似人類,無論她躲到哪裡、向何處逃跑,那些人總是能找到她。她已經跑掉了一隻鞋子,即使被地上的雜物割破腳掌,她也不肯停下。
橫飛的狂風和雨水一起推搡著她,她緊縮雙肩,一邊奔跑一邊抽泣。


不知不覺,她跑到一幢漆黑的建築物前。這是一座幾年都沒建完的大廈,外面罩著施工防水布,入口處攔著警示帶。她悄悄側身走進去,整座建築內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她把懷裡的提包放進一堆施工廢料裡。「今晚我必須擺脫他們,」她抹了一把臉,對提包說,「你先在這等我回來,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提包發出一聲哀嚎:「放了我!你這叫綁架!」
「天哪,你還在生氣?我都已經道歉了,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明白,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管你真的假的!這就是綁架!」
「是私奔,親愛的,」她雙手撐在提包兩邊,飛快地吻了一下提包,「誰叫我們是不同的東西呢,全世界都不允許你和我在一起。別怕,我一定會保護你……」

她把提包遮擋起來,站起來剛要轉身,一道閃電照亮空盪蕩的房間,兩條黑影投在在她身邊。

女孩尖叫一聲,差點被腳下的板材絆倒。發絲上的水滴從下巴滑下來,顫抖著落下,她緊咬著嘴脣,轉過身面對她的敵人。

又是一道閃電,逆光中,兩個追擊者和女孩的眼瞳都變成了紅色。他們在一瞬間就衝到她面前,她則像閃爍的影子般閃避。
被埋在廢料裡的提包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嚎叫。最終,隨著一聲痛呼,女孩被其中一人壓製住,面朝下按在地板上。對方毫不憐惜地跨坐在她後腰上,雙腳踩著她的小臂,有力的手從後扼住她的脖頸。

另一人則從施工廢料裡挖出了提包,拉開拉鏈。
「哦天哪你們是來救我的嗎快帶我離開我受夠這個瘋子了!」裡面的東西涕淚橫流地說。

捧起提包的年輕人嚇得一把將它扔回地上。
「你弄痛他了!」女孩憤怒地掙扎。

壓製著她的男人掏出一支筆,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不想用這個,請你配合一點。」
說完,他看向正手忙腳亂的同伴:「卡爾,小心點,包裡的弗蘭克先生會被你摔傷。」

名叫卡爾的青年點點頭。他的紅眼睛漸漸轉為黑色,脣邊的獠牙也縮了回去。他是個血族,顯然在場的另外兩人也是。

另一人把女孩銬起來,推給卡爾,自己接過來提袋,對裡面的弗蘭克打開證件:「您好,弗蘭克先生,我們來自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我是約翰•洛克蘭迪。」

約翰身穿便於行動的休閒裝,戴著絕緣手套。剛才用來嚇唬血族女孩的是一支銀筆。

「太好了!」弗蘭克在提包裡蠕動著,「幫我解開藍色髮帶好嗎?它是個魔法鎖,把我綁住了。」

約翰解開髮帶,一顆頭顱掙脫了提包和地心引力,緩緩飄了起來。

弗蘭克先生很年輕,相當英俊,金髮打著卷飄在腦後,看上去是那種只有在古典油畫裡才能見到的、脣紅齒白的美少年。即使有令人動容的美貌,弗蘭克先生仍有些嚇人……因為他是一個頭。
或者說,他渾身上下只有頭。

卡爾用余光看著他,一臉馬上就要當場昏倒的表情。



協會西灣市辦公區的新地址在一座汽修廠背後,幢三層獨棟小樓,遠離了鬧市區。
約翰和卡爾驅車回來時已是清晨,他們把女綁架犯關在隔離室,給弗蘭克的家人打電話說救出了他。

幾分鐘後,弗蘭克的哥哥利特來了。利特同樣非常英俊,長得有點像普朗克年輕的時候。他有身體,只是肢體動作有點僵硬。
兄弟倆乘車離去後,卡爾捧著一包血液,心有餘悸地問:「他們真的是天生就那樣?」

「當然,」約翰說,「他們是浮首人,行動前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我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浮首人,」卡爾縮著肩,「就算以前在圖鑒上看過,親眼看到還是很震撼……」
約翰笑著點點頭:「你比我當年好多了,起碼你還有個心理準備。我第一次看到他們時,還從沒接觸過‘浮首人’這個概念,當時可嚇死我了……」

浮首人並不是屍體的頭,也不是別的生物的一部分,他們長得就像一顆人頭,和人類一樣有男女兩種性別,而且面龐俊美。
根據記載,是亞洲國家先發現浮首人的,當然大家都以為他們是會飛的死人頭顱,而不知道這是一種獨立存在的生物。
「頭顱」即是他們的身體全部,他們沒有明顯的四肢和軀幹,靠操縱身周近距離的空氣流動來持握物品。

那位兄長利特的身體是個機關人偶,他靠小魔法操縱它,以便偽裝成人類,而被女血族綁架的弗蘭克則就只有頭本身了。

浮首人的一大特點就是無論男女都非常美麗,他們所偽裝的人常常比真正的人類還要迷人。
剛剛約翰和卡爾所阻止的就是一起針對美貌浮首族的綁架案。
有不少黑暗生物流行綁架浮首人,給他們戴上阻止魔法的髮帶,將他們私藏起來梳妝打扮,當做玩物。這次的綁架犯是個血族少女,她在酒吧裡和弗蘭克認識後就給他下藥迷昏了他,進行綁架囚禁,並宣稱自己是出於真正的愛。

沒受過教育的野生血族常做出蠢事。比如這位女綁匪的行為,再比如有些傢伙還喜歡和人類進行群體吸血性`交派對,最終被忍無可忍的膠質人鄰居報案……
約翰不止一次覺得自己很幸運,父母教過他如何處世,克拉斯則教過他如何面對超自然事件。

從克拉斯離開西灣市的那一夜算起,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年。

現在約翰是西灣市辦公區最活躍的人。他需要的休息時間很少,體力優秀,雖然不太擅長施法,但能夠辨識和判斷常見的魔法傚果。卡爾是他帶的實習生,和他一樣的野生血族,是半個月前被卡蘿琳和麗薩從狼人暴徒手裡救下來的。

卡蘿琳說卡爾很像從前的約翰,甚至比約翰更膽小。明明自己是個吸血鬼,卻因為看到其他怪物而大呼小叫,和活化骷髏面對面都能被嚇得語無倫次。
約翰現在已經不會再這樣了。不過他很理解卡爾。

上午血族們去休息,下午約翰又出現在辦公區培訓區域。

有五個實習生正要進行筆試——協會總是需要新人,新人永遠不夠用。監考的是約翰和史密斯,為此史密斯專程從附近的小鎮趕回來。

前些年,傑爾教官頭疼地發現有些考生竟然在培訓考核時作弊。人類考生通常比較規矩,最喜歡耍心思的是人間種惡魔或者血族。
於是協會叫血族和變形怪監考。約翰的眼睛能夠發現考生們的小動作,而史密斯能直接對他們輪流讀心,看誰在動歪心思。

史密斯現在仍然是上一個造型——三十歲出頭的成熟女性,發色換成了金髮。這三年裡,他又結了兩次婚……一次是和他的變形怪同類(對方是雌性變形怪,使用男性人類軀殼;史密斯是雄性變形怪,卻使用女性人類軀殼),另一次是和普通人類。現在他又離婚了,新女朋友是個狐獸化人。

有好幾次,史密斯想叫約翰去喝酒,約翰總是推辭,他說自己攝入再多酒精也醉不了,那有什麼意思呢?實際上,他害怕和史密斯相處,特別是在不工作時——如果沒有工作填滿頭腦,心中關於克拉斯的想法一定會被史密斯讀到。

史密斯擅長讀心,卻不擅長隱藏表情。他的臉上總是直接掛著擔憂、惋惜、同情,他會試著安慰約翰。約翰很怕這個,他不想和任何人談克拉斯,甚至不想回顧以前一起經手的案子。

一場考試還沒完,卡爾撞開`房門,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洛克蘭迪先生!完了!不好了!」

約翰不得不偏開目光。他身邊的考生趁機向身後遞了個紙團。

「怎麼了?」約翰拍拍卡爾的肩,「你這個月第五次摔進屋裡還喊著‘完了、不好了’,這次又是什麼不好了?」

卡爾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卡蘿琳遇到危險了。」
「她又砍了魅影蟲嗎?」

「不是,她好像需要幫助,」卡爾真的急得手足無措,「三天前她和麗茨貝絲小姐出外勤,原定今天該回來了。可她們沒有回來,通訊工具也聯繫不上,就在剛剛傑爾教官收到一個羽符,是麗茨貝絲發來的,羽符上的字不完整,是個坐標。」

史密斯和約翰對視(這時考生們又完成了一次傳紙條)。「考試馬上就要結束了,」約翰壓低聲音,「我們很快去會議室,你先出去吧。」

「卡蘿琳肯定出危險了,」離開前,卡爾愁容滿面且篤定地說,「否則她不會不回覆我的簡訊。以往她不論多忙都會回覆一兩句話,比如‘滾’或者‘該死的你有沒有完’,或者‘去見你的鬼’……」

他離開後,史密斯小聲對約翰說:「管管你的實習生,他對卡蘿琳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知道,」約翰說,「當初是卡蘿琳救了他,他好像有點依戀她。我給卡爾講過伯頓先生和女獵人的故事,想告誡他。天知道他聽懂了沒有。」

「你想得太遠了,」史密斯說,「比起什麼‘血族愛上人類女孩的悲劇’,更眼前的危機是別讓這傻小子惹急了卡蘿琳,這可攸關他的人身安全。」

這次並非卡爾小題大做。麗薩和卡蘿琳的失蹤確實有些蹊蹺。

三天前,西灣市辦公區收到游騎兵獵人的求援,希望能借調一位驅魔師參與調查。
游騎兵獵人們原本在追捕未知的黑暗生物,追蹤中,他們在某片牧區外的科技開發區發現了一片廢棄公司廠房。

廠區並不大,根據游騎兵獵人當初的報告,這塊廠區似乎是個怪物基地,他們確信有構裝體或活化石像鬼在這裡出沒。
其內部似乎有什麼法術在運作,獵人們不敢輕易進去。所以才向距離最近的西灣市辦公區求援。
麗薩和卡蘿琳趕去幫忙,第一天剛到達時她們匯報說曾有獵人在這塊廠區失蹤,她們打算繼續調查。之後就音訊全無了。

「可是,麗薩發來的坐標並不在那片廠區,」約翰指指電腦屏幕,上面是羽符的照片,「這地方不是在西灣市市區嗎?雖然羽符上的字不太完整……似乎是被干擾了,不過看起來確實就是在西灣市市區。」

「符合坐標的地方是佩倫街的塔形辦公樓,」傑爾教官展開平板電腦上的衛星地圖,「整棟樓屬於一家通訊公司。不過,通訊公司搬進來以前,這棟樓屬於英格力醫藥公司。這很奇妙。」

「為什麼奇妙?」約翰問。

「啊,英格力公司,」史密斯挑挑眉,「他們的技術員之中有魔法研究者,還曾把一些古魔法運用在研究醫療器械和成人用品產品線上。這件事在驅魔師們之中引起過很大討論。有的人認為是好事,也有的認為讓一般人接觸含法術效果的物品會有安全隱患。十幾年前我接觸過他們。」
「他們是類似……奧術秘盟的傢伙嗎?」
「不不不,」史密斯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打開此公司相關的新聞給約翰看,「他們沒那麼可怕。英格力公司單純是因為經營不善而逐步衰落,解散了好幾個產品線,靠出賣專利強撐了一陣,最後還是宣告破產了。他們秘密研究的魔法醫療器械是小批量生產、提供給極少數有錢人的,都是些輔助器械,並不危險。當然,這是以前人們對英格力的看法,如果這棟大廈現在出問題了,也許說明以前我們對他們了解得還不夠。」

「就不可能是現在的通訊公司有問題嗎?」約翰問。
「什麼問題?讓幽靈順著無限訊號偷聽收集隱`私?」

卡爾打斷他們的討論:「洛克蘭迪先生,今晚我們去佩倫街看看吧!」

「不,我和洛山達去,」約翰說,「你留下寫報告。」
「我必須去!這和卡蘿琳有關……」
「聽著,卡爾,我本身不是擅長施法的類型,史密斯是驅魔師,但他今晚要和變形怪街區首領談判,他也去不了。我必須和一個施法能力過得去的人搭檔前往,和洛山達去比較合適。」

「那你就和洛山達去也行,」卡爾想了想,攥著手祈求地看著他,「讓我跟著你們。」


最終卡爾還是跟去了。夜裡十點半以後,約翰、卡爾和人間種惡魔洛山達在佩倫街西端的家庭餐廳門口匯合,一起走向坐標所在的辦公樓。

洛山達還是像以前一樣,偏愛鉚釘機車夾克和帶有尖刺的皮革飾品。家庭餐廳剛下班的服務員小心翼翼地繞過這三個男人,生怕惹上麻煩。

「我們有這麼可怕嗎,」卡爾抱怨著,「一定是洛山達太顯眼了。」
洛山達捏捏自己的脣環:「我打扮得並不算太誇張,難道你期望惡魔穿得像教會唱詩班的處子嗎?」

「走吧,我們本來就很可怕,」約翰稍快幾步,對他們招手,「一個惡魔和兩個血族,還不夠可怕嗎……」

TBC
絮言絮語 捂臉,第二季開始~ (……其實並沒有分季啦!)

LZ還沒好利索,整天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的,睡覺也咳咳咳咳咳,似乎有點慢性支氣管炎,倒是不發燒了,
慢慢開始更,但不會很快,又咳工作又多啊…………

感謝一直看到現在的大家>_<
讓我們繼續吧……

71-沙盤世界

約翰霧化,洛山達靠施法,卡爾則是化形成老鼠鑽進大廈的。他不能霧化,只能變小鼠,起初協會的人都很感嘆為什麼是老鼠而不是傳統的蝙蝠。

夜間的通訊公司辦公樓沒什麼異常之處。洛山達拿出一個檞寄生探知器,有點像Y字型尋水樹枝,能探知出哪個方向正有魔法運作。
「看來我們得向下走,」洛山達說,「果然,見不得人的秘密通常都藏在地下室。」

根據樹枝的指使,三人從樓梯間逐層向下。他們都可以直接在黑暗中視物,用不著照明,十分方便。
大廈地下有很多層,在樓梯間看起來至少有四層。地下一層是幾間餐廳,地下二層是設備間,再向下是車庫……
「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比車庫還靠下?」站在樓梯邊,卡爾向下望去,從這裡開始至少還有五層。
「也許是……更多車庫?」洛山達拿著樹枝繼續向下。

約翰知道這不正常。地下車庫不等於停車樓,八九層的地下室也太誇張了,什麼樓房會這樣設計?

手機信號消失了。過於深邃的地下室讓約翰想起那篇叫《地獄直梯》的小說,電梯從大廈高層一直深入地獄……想到這裡,他猛然發覺了一件從剛才起就被忽略的事……於是他從地下六層的樓梯間走出去,電梯間不在原本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落滿塵土的空地。
電梯井的最下層不可能落於空心地板上,這地方不對勁。

約翰和兩位同伴打了聲招呼,回到上層查看,卻發現上面並不是通訊公司大廈,而是夜間的廢棄空廠房。
大廈地下室連接了兩個地方。一個是西灣市內的辦公樓,另一個是郊外的舊廠房——麗薩和卡蘿琳出外勤消失的地方。
想聯絡洛山達時,步話機也失靈了。約翰折返回去,洛山達和卡爾不在原地。

約翰試著發了個羽符出去,但不確定能成功。他在設備間和車庫裡搜尋了一遍,重新走進不屬於辦公樓的地下四層、五層……這裡屬於郊外的廠房,樓梯上有雜亂的腳印,以前也有人來過,而且人數不少。地下六層的平台上扔著幾塊糖紙,非常眼熟,卡蘿琳常常帶這種糖。

約翰戴上隔離手套,馬克筆形的握柄裡彈出銀色馬刀。
地下七層似乎是最後一層,到這裡就沒有能再向下的樓梯了,門邊有一張破舊的指示牌,寫的是「001號實驗池」。

「池?」約翰皺皺眉,小心地推開門。

開門的瞬間,面前溢出一片白光。約翰下意識緊閉上眼,用胳膊遮住臉。
光芒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它雖然很刺目卻好像不帶一點溫度。
約翰小心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鄉野小路旁。現在正是深夜,圓月高掛頭頂,放眼望去是一片平原,視線可及範圍內沒有一幢建築。
他第一反應是拿出手機看看衛星定位。現在手機根本沒有信號,連不上網絡,計時功能和指南針軟件倒還能用。

他轉過身,背後是一間泥坯和木料堆成的房子,有點像愛爾蘭牧羊人的窩棚。窩棚沒有門,約翰能直接看到裡面,從位置看,他剛才應該就是從這走出來的。

約翰很慶幸自己是血族,而不是人類,他的行走速度夠快,而且不需要照明。他向地勢起伏較小的地方行進,沒多久就發現了點點燈火。
遠處似乎有個村莊,規模很小,火光像是廣場上的火把而不是燈光。

更奇特的是,這個聚落附近沒有電線塔。難道現在還有居民在過著不用電力的生活?
約翰從植物的陰影裡靠近,想先確定是否有危險。村子安安靜靜的,房屋破舊,廄裡沒有任何牲畜。

約翰悄悄閃進一間屋子。他有種自己置身奇幻角色扮演遊戲的錯覺,因為這裡看上去根本就不是當代社會。屋子內部呈現出中世紀農獵風格,墻上掛著乾肉和獸角,冷掉的爐子上架著一口粗糙的厚鍋。

室內沒有任何紙製品。看來房主人多半不會閱讀甚至不識字。正在約翰忙著拍照時,木窗縫隙外灌木吱呀作響,像是有人移動。

約翰霧化身體,從窗縫跟出去。他遠遠看到一個穿衝鋒衣、戴著兜帽的背影,沿著一排民房走向點著火把的廣場。

那人穿的確實是衝鋒衣,是現實社會裡的東西。約翰藏在一片陰影裡,發現廣場上有個小野營帳篷,穿衝鋒衣的人鑽進了進去。

帳篷上有個家徽一樣的標誌:一大一小兩隻手共同握著蛇杖。下面的弧形文字令約翰暗暗吃驚:英格力醫藥。

他飄到帳篷外,清晰地聽到裡面有一男一女在對話:

「缺口越來越多了,我真怕會被警察發現。」男人說。
女人反問他:「發現又能怎麼樣呢?難道警察能照實匯報上去嗎,那他一定會被停職勒令去看心理醫生。」她說話時有點拉丁美洲的口音。
「已經有游騎兵獵人發現了,而且是無意中發現的,隨時可能有徒步旅行者或者警察闖進來。我們得抓緊時間,這事已經拖了快一年了。」

約翰很好奇到底是什麼事「拖了快一年」,他無聲地繼續聆聽。

「老闆的爛攤子真難收拾,」女性說,「這個世界太真實了,雖然它已經塌縮得越來越小,但還是很廣闊,我們人手根本不夠。」
「現在人手變多了,」男人說,「有游騎兵獵人進來了,他們可能是在野外發現了怪物,所以找到了缺口的入口。這樣也不錯,他們肯定會殺死能見到的一切怪物,這對我們有利,省了我們的力氣。」

看來,廢棄工廠附近有怪物遊蕩是真的,怪物來自工廠也是真的。只不過是來自工廠裡的另一個空間……而且這空間還有兩個出口。

男人接著說:「除了死掉的東西,還跑出去不少……舊廠區那邊還好辦,那一帶的野外有游騎兵獵人。西灣市出口那邊怎麼辦?它可正好在市中心。」
「至今都沒出什麼事,會有人搞定的。你看,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在西灣市有辦公區,他們有不少驅魔師。」

聽他們提到協會令約翰有些意外。看起來他們知道關於這個空間的所有事,也知道事情可能會如何發展。

約翰有點想乾脆現身,進去問話,比如問問麗薩、卡蘿琳、卡爾和洛山達的下落。
就在他想要恢復形體時,帳篷裡的男人說:「幾點了?它們還會出現嗎?」

女人翻了翻東西:「午夜後了。每個月圓之夜的午夜那夥巨蝠人都會來村子洗劫,今天應該也會來。因為當初就是這麼設計的。除非它們全部找到出口跑了出去,或者都死光了。」
「但願它們死光了。」男人似乎在給槍上彈匣。

他們在說什麼?巨蝠人?約翰在腦海中搜索,他從未聽過這個種族,別說案例和外形了,連這個詞都沒聽說過。
還有,那兩人說今天是月圓。今天根本就不是。這裡的時間和外面似乎不一致。

約翰又看了一眼月亮。這裡的月亮很大,像長焦鏡頭拍攝出來的一樣。白色的月亮邊緣出現兩個逆光的黑點,接著又變成三個,越來越大……
那不是黑點,而是一群飛翔的生物!

約翰和帳篷拉開一點距離,恢復形體看向天空。
正盤旋逼近的是一種起碼有八英尺以上高的生物,通體黑色,有著寬闊的蝠翼、帶有尖爪的雙腳。它們的臉長得像夜梟,眼睛滴溜溜地轉悠,像是在尋找獵物。

看來這就是所謂的巨蝠人。約翰對著帳篷大喊起來:「巨蝠人!巨蝠人出現了!」

「你他媽的是誰啊!」男人端著槍跑出來。
他是個大約三十多歲的黑人,一臉震驚,畢竟他們剛才沒發現有人在這麼近的地方。

「先別管我是誰,」約翰再次打開銀刃,「你們的警戒意識也太差了!現在才發現我……不說這個,巨蝠人出現了!」

說話時,怪物們已經盤旋在他們頭頂。其中一頭髮出號令般的尖銳聲音後,它們開始從不同方向向地面俯衝。

帳篷裡的男女拉開保險並開槍的幾秒內,約翰已經砍掉了最近一隻的頭,並迎擊斜掠而來的下一隻。
兩個人類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只能看到約翰土黃色的衣服在銀光照耀中留下殘影,根本看不清他是怎麼動作的。

「你是什麼東西啊!?」男人再次大叫起來。
「先別管我是什麼!你們倒是開槍啊!」約翰邊絆倒怪物邊回答。

他們一共幹掉了五隻,剩下的不敢再靠近,一邊嘶叫一邊調頭逃走,飛出槍支的射程外。

「這下能說說你是誰了嗎?」男人和約翰保持著距離,「我猜……你是游騎兵獵人?」

女人則用槍對著約翰:「不,我覺得他不是人類,那不是人類能有的動作。」她是個蜜色皮膚的拉丁裔姑娘,剛才約翰看到的那個穿衝鋒衣的人就是她。
「你看他拿的武器,」男人指指約翰的銀色馬刀,「肯定是獵人和驅魔師的武器。」
「可是他戴手套!」拉丁女孩的觀察力倒是很敏銳。她知道,如果持有者自己不能碰神聖屬性武器,他才會戴絕緣手套。

約翰收起馬刀,指指左衣領上的小徽章:「我是無威脅群體庇護協會的人,西灣市辦公區的調解員兼獵人。」
「你是個什麼?」女孩問。
「吸血鬼,可以叫我約翰。」
「‘約翰’這個假名字真是俗透了。」
「可我真的叫約翰啊!」

「我是馬克,」黑人壓低女孩的槍管,「你是進來追捕怪物的?」
女孩想分辯什麼,馬克小聲說:「他不是這個世界的生物,看衣服和說話口氣就知道了。」

約翰回答:「我是來尋找同事的,他們和幾個游騎兵獵人在廢棄工廠失蹤了……你們知道這地方外面是個廢棄工廠吧?」

女孩點點頭:「是的,那邊是最初的研究池入口。我們也是從那裡進來的。對了,可以叫我阿麗特。」

「你們見過可能是我同事的人嗎?」

「之前只見過一個人,」阿麗特說,「在南邊不遠處的峽谷一帶看到的。他沒帶什麼行李,像是無意間走失的普通平民。」
這肯定不是卡爾或洛山達。約翰問:「你們見過兩個女孩嗎,一個黑髮一個金髮,她們也拿著我手裡這種武器。」

馬克和阿麗特搖頭。他們說,從西灣市內的大廈或郊外廠區都能進這個空間,如果你和你的同伴依次走進來,卻很可能出現在不同地點。回去的出口也散落在各處,和進來的地點完全不重合。

約翰覺得這有點像惡魔西多夫的黑霧旅店。他又問:「你們方便給我講講這地方究竟是怎麼回事嗎?還有巨蝠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說來話長,」馬克聳聳肩,「簡單點說,你可以理解成這裡是個……巨大的實景沙盤。」
「沙盤?」
「對,就是房產中心那種,有土地、樹木、小房子什麼的。」
「能把比較長的版本告訴我嗎,我不怕長。」

馬克剛要開口,阿麗塔驚叫一聲,用力扯他的胳膊。
約翰背對著月光,當他回過頭,發現逆光中出現成群結隊的黑色生物,先是十幾隻,接著濃雲中出現更多,像蝗蟲一樣幾乎遮住巨大的月亮。

「這玩意是蟑螂嗎!如果看到一隻,在看不見的地方就有十隻?」約翰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不可能!」阿麗特大叫,「根據以前的設計,巨蝠人應該只有十隻左右!」
「就是說……看不到的地方還有一百隻?」
「我沒這麼說!該死!看起來真的有一百隻啊!」

她和馬克對著天空開了幾槍,也不知道打中了沒有。
就算約翰身手迅捷,也沒辦法在保護人類的同時對付這麼多怪物。他飛快地作出判斷,和兩個人類跑向村外有樹林的一側。

昏暗的光線下,人類也許看不清,但約翰能隱約看到遠處地面上有些東西,似乎是細線。
回頭確認怪物的距離時,他發現周圍房子墻垛下也有這種線條。是銀筆畫成的,有些線條上還有規律地壓著石頭。

是施法痕跡?他來不及多觀察,揮刀砍落欺近人類的一隻怪物後,從腰間拔出一柄發令槍。這是能發射出魔法力場壁障的槍,和前台的艾麗卡用過的一樣。他們沒法從鋪天蓋地的巨蝠人中逃開,約翰打算先用力場球撐一陣子,爭取時間想想辦法。

他抓住兩個人類,貼緊他們,三人撲進樹林灌木叢。在準備打開力場壁障時,約翰用余光看到,腳邊同樣有剛才的銀色線條,自己正好在其範圍外。

四周土地發出一聲巨響,像是沉重的鍘刀從空氣中切割土地一般。

銀色法術符文距離約翰的腳尖只有幾英寸。它的範圍內部,每寸土地都向上空爆發出豎直噴泉水柱般的光芒,幾乎占滿整個村子,大多數追擊而來的巨蝠人都被這種光芒籠罩住,只有極少數逃脫,嚇得幾乎不能動。

大地變成一面寬闊的神聖魔法針板,符文範圍內的怪物被一隻只刺落,在光芒中掙扎。

約翰嚇得趕緊把腳收緊,他的腿差一點點就也在符文範圍內了。

進村子時他沒有仔細看,現在回想起來,這地方早就被畫好了某種神聖魔法法陣,施法者應該已經做完了一切準備,只等最後的觸發。

光芒大約持續了三十幾秒,絕大多數巨蝠人都被擊落。馬克和阿麗特也向漏網之魚射擊,約翰站起來攔截住附近法陣範圍外的一隻。

觀察巨蝠人的屍體時,他聽到阿麗特對著樹叢說:「你?這個法術是你做的嗎?」

約翰本以為是麗薩和卡蘿琳在附近。他轉過身,看到樹叢裡走出來一個人。
來者顯然不是麗薩,他是個男性, 馬克和阿麗特說曾在南邊峽谷一帶見過他,之後一轉眼他就不見了。

他從樹叢裡走出來,儘管有婆娑的影子落在身上,但月光還是將他的身形描繪得十分清晰——至少對約翰的血族視力而言。

約翰幾乎不能動。他怎麼也沒想到會見到他,而自己竟然毫無知覺,沒有任何感應出現。

「克拉斯?」約翰向他走了幾步,腳步有點虛浮。
他聲音很小,隔著十幾英尺,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見。

德維爾•克拉斯兩手空空,就像在城市裡隨意散步一樣。他穿著休閒西裝和黑色仔褲,襯衫尺碼有點大,微卷的黑髮被枝杈撥弄得有些凌亂。

他和三年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依舊笑容柔和,文質彬彬。

「約翰。」他輕聲回應。


TBC
絮言絮語 我就說我存不住事吧………
………這麼快(……也不快了,三年了……)就重逢啦~

72-月下慢四步舞

「一開始只有十隻左右,現在它們繁殖了。因為這個世界的生物能學習,甚至設計者還讓他們有生殖能力。」
克拉斯用一根樹枝撥弄了幾下巨蝠人的翅膀,繼續說:「我聽說‘巨蝠人’被設計成最常見的敵人,所以各項設定也最完善。就是因為太完善了,它們甚至能自行繁衍,狩獵能力也不斷進步。」

馬克和阿麗特對視一下。「請問你是哪位?游騎兵獵人嗎?」阿麗特問。
克拉斯剛要回答,約翰搶先說:「是我的同事。」
「哦,就是你要找的人?」
「不,我要找的是兩個女孩,這位是另一個部門的。」

「我是克拉斯•德夫林。」克拉斯這樣介紹自己,並和剛見面的人握手,「找個適合談話的地方吧。顯然我們都有關於這空間的信息需要交流。」

他們回到村子裡,找了一間看起來像酒館的空屋。路上,約翰走在克拉斯身後,不停盯著他看,生怕這是自己的幻覺。

約翰想象過和克拉斯重逢的畫面,要麼像間諜影片一樣神秘兮兮,要麼像浪漫愛情片一樣在飛滿白鴿的廣場來個擁抱……他沒想過會這麼隨便地遇到克拉斯,而且打過招呼後第一句話是談眼前的案子。

他想靠近過去,再靠得近一點。他想擁抱住克拉斯,問他這三年去了哪裡、經歷過些什麼,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再試著吻他,他應該不會拒絕……可現在的氣氛完全不適合幹這些,約翰稍稍有點沮喪。

「這裡是個大型‘沙盤空間’,對嗎?」在有點低矮的室內,克拉斯坐在剖開的圓木做成的凳子上。

阿麗特和馬克很吃驚,他們本以為外人不知道這個說法。
英格力公司以前開發過一種引導人的感官進入幻境遊玩的儀器,類似催眠效果,能夠讓人在虛擬的情境中體驗夢幻般的經歷。它並不是那種立體眼鏡和幾塊電極的小把戲,它建立在古魔法的基礎上,能暫時把人的靈魂投入「沙盤空間」。

古魔法典籍中它叫做「移魂之鎖」。後來,這種魔法又被稱為「沙盤空間」,名字是從沙盤療法演化而來的。(注1)

「沙盤空間」有兩種模式。一種被稱為擬像沙盤,它只允許意識進入,內部預設好的東西不能改變,在法術作用期間,連施法者本人都無法修改之前設定好的東西,除非中斷掉法術。

另一種則更大、更真實,它被稱為實體沙盤,有種微縮世界的感覺。人可以通過裂縫走進去,可以試著從內部影響它、改變它,甚至可以留在那裡生活。
實體沙盤的缺點也很明顯:它需要一塊面積足夠的空地,把空地當成培養池。沙盤空間並不是完全的虛擬產物,它算是半真實的,相當於在空地上「養殖」出裂縫另一側的空間,培養池的大小會影響沙盤空間的大小與真實性。
法術存續期間,作為培養池的現實景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設計好的沙盤空間。它就像隱形的立體交通一樣,遮蔽、取代了真實世界的一角。

聽著三人的討論,約翰想起通訊公司大廈地下室和郊外廠區融為一體的事。顯然這塊空間的施法者還玩了點小手段,他把兩個地點做了連接,把培養池擴得更大。

「一開始,設計者只做擬像沙盤,」看到新同伴這麼專業,阿麗特也不再有所保留,「就是只有意識能進入、參與者無法改變設計元素的那種。但是,擬像沙盤內部的時間流速和真實世界差別過大,會導致受術者精神失常。」

「你是研發者之一嗎?」克拉斯問。
阿麗特摸摸鼻子:「嗯……是的。我只參與過構築細節。」

「擬像沙盤會讓人精神失常,於是又有人轉而研究實體沙盤?」

「是啊,擬像沙盤能讓人在十幾分鐘內體驗完一輩子的時光,會造成大腦信息過載。我們在實驗中發現,光是一天使用一次,就足夠讓人出現感知混亂。後來我們的小組負責人改為研究實體沙盤,實體沙盤內和真實世界的時間也不一樣,但差別較小,安全得多。而且體驗者能用自己的行為影響這個世界,想結束時也可以主動找到裂縫離開。」

「體驗?有人專門體驗這個?」約翰忍不住問。

「當然,」女孩解釋,「沙盤空間是很厲害的古魔法,要配合一大堆的法器和材料……現在靠科技產品和化學制劑能代替,總之挺麻煩的。其實我不會施法,但我學過一些原理。就是因為它施展起來太麻煩了,放到當代社會幾乎沒什麼用處。
「想把你的敵人關進來?不,一個空空如也的簡陋沙盤空間會被人立刻看穿,起不到囚禁和矇騙的作用;而為此設計出細緻、世界觀完整的空間?也太麻煩了,還不如用槍或者即死巫術對付敵人呢。
「於是,現在這個魔法淪為了娛樂用具。想想看,可以進入滿街都是兔女郎的樂園,或者來一段中土世界護戒隊大冒險,多過癮。」(注2)

「怪不得英格力公司會垮掉。」克拉斯感嘆地抬起頭。
「為什麼?」約翰問。
話一出口,他感到一種奇妙的親切感,現在他們簡直就像以前:克拉斯說某些感想或結論,而自己緊跟著問為什麼。

「這個古魔法很燒錢,」克拉斯說,「先不論施法難度,光說法器和材料配合,施展一個大型實體沙盤空間的花費和建一公里地鐵差不多。小型的或者擬像的稍微便宜些。你可以想象一下。」

約翰想了想:「……修一公里地鐵得花多少錢?」
「算了,別在意,反正你知道很貴就行了。」

「我們是來收拾爛攤子的,」馬克插話說,「因為我們的老闆入獄了……是由於經濟問題。在英格力公司遣散員工的時候,沒有處理好培養池,這個大實體沙盤現在越長越不對勁,裡面的生物失控發展,空間開始到處裂口子。」

沙盤裡的東西出現在現實世界,而現實世界也有生物能夠走進去。由於裂縫位置隱蔽,不僅進來的人很難找到正確出口,跑出去的生物也會給真實世界帶去麻煩,比如像巨蝠人那種東西。

阿麗特和馬克是主動進來搜索的,因為這個沙盤空間怎麼也中止不了。
此類魔法只能被施法者終止。問題是……他們研究組的老闆在坐牢。而且是普通的、法治意義上的那個監獄,和超自然無關。總不能和假釋官說「請讓我離開幾天,我要去解消個法術」吧。
而如果沒有施法者在場,想要停止沙盤,則需要讓裡面的設計生物都離開……或死亡。
所謂「設計生物」,就是指空間內被設計出來的主要活物,用來和體驗者進行主要互動的那些。比如天堂幻境中虛擬的七十多個處`女、追蹤巨怪的叢林裡的巨怪、魔索布萊城刑訊室裡赤`裸上身的性`感男性卓爾什麼的。
隨著設計生物減少,沙盤空間會加速塌縮,最終消失。

「我和馬克的計劃是這樣的,」阿麗特說,「我們殺死可能產生威脅的,例如獸人、巨蝠人、狂化僵屍和毒牙郊狼。然後轉移一些比較無害的東西,比如兔子紳士,翼山貓,房屋小精靈之類的,」

「轉移一些?」約翰問,「你們是說,帶去現實世界裡?」
「對。」
「它們能在現實中繼續存在?你們……就這麼把它們丟出去?」
「能繼續存在,但會變得不如在沙盤世界裡強。比如這裡的兔子在現實中會跑得特別慢……房屋小精靈也不會魔法,甚至不會打蛋糊。」

「把它們帶到現實中,然後呢?」
「扔給你們,」阿麗特坦然地回答,「你們不是專門收容幫助這類生物的嗎?」

說得也太理所當然了!約翰憤恨地看了她一眼。

「除了巨蝠人,這裡還可能有什麼?」克拉斯問。

「剩下的不多了,」女孩說,「普通動物數量本來就少,因為沙盤被放置太久,它們中有不少都被邪惡生物殺死了,現在我們再殺死邪惡生物就行……麻煩的是,老闆在這裡設計了魔像,那東西不會自己死,我們只能把它找出來處理掉。」

克拉斯點點頭:「我也是為了調查那些生物而來的。雖然沒想到會有個沙盤空間。」

後半夜,阿麗特和馬克把野營帳篷挪到了酒館裡,打算休息一下,明天再繼續搜索,約翰和克拉斯也會加入他們。
只要有時間,徹底搜索並不難,畢竟沙盤空間的面積很有限。克拉斯曾經走進一片看似廣闊的森林,無論怎麼走,都會隨機出現在同空間內的另一端,無法走出森林,只會被道路指引著隨機折返。因為它的面積大小是固定的。
迷路的獵人們還好說,大家早晚能找到他們並把他們帶出去;麻煩的是,他們還得對付這裡的大量奇幻生物。

約翰暫時不需要睡眠。看到克拉斯走出木門,他也跟了出去。

他們並肩站在字體模糊的木招牌下,看著沙盤天空上巨大的圓月。

「你好像有很多東西想問。」克拉斯說。
約翰低下頭抓抓頭髮:「呃……是啊,簡直不知道應該先問哪個,」他想知道克拉斯為什麼會來這裡,也想知道三年中克拉斯在哪,突然他想到一個更近在眼前的問題,「對了,我為什麼感覺不到你?」

「應該是由於身在沙盤空間,」克拉斯說,「這裡和真實世界不同,所以你感覺不到我靠近。等我們一走出去,你就感覺得到了,」

約翰想問「那締約的部分呢?」,但又覺得這麼問很糟糕,就像自己多在乎締約帶來的絕對命令似的。還沒等他思索完,克拉斯主動說:「命令我跳個舞吧?」
「什麼?為什麼?」約翰眼睛都瞪圓了。

「因為我不會跳舞,也不愛跳舞,」克拉斯笑著站在他面前,「記憶中每次參加派對我都因為這個出醜,所以我不會主動跳舞。如果你讓我這麼做,而我真的跳了,那就說明締約的控制效果還在。我只是想試試看。」

約翰左右看看,還聆聽了一下木門內——那對英格力公司的搭檔已經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於是他對克拉斯伸出手,清了清嗓子:「和我跳舞吧。」

克拉斯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和你?」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搭上約翰的手掌,另一手扶住他的肩。

約翰靠近,摟住克拉斯的背:「你不是裝的?這是……締約的效果還在發揮作用嗎?」
「是,絕對是!」克拉斯說,「我從來不跳舞,很多人可以作證。」

約翰笑笑,拖著他走了幾個慢四舞步。「你會跳舞?」克拉斯驚訝地看著他。
「當然,小時候母親教我的。她總說作為一個男人會用得上。」
「我差點忘了你是上百歲的血族。」

克拉斯連最慢的節奏也踩不住,只是被扶著一起走而已。「你看,我雖然可以跳,但原本做不到的事情還是做不到。」
「有些事你做到了,」約翰看著他,「你確實好好地活著,避開了可能想找你的人,而且現在看你起來很好,你沒有失控。」

「我曾經再次失控過,」克拉斯低聲說,「後來就好多了,我越來越熟練地掌控那種力量,並盡可能壓製它。我不會輕易使用它的,因為一旦使用就有潰堤的危險。」

「真知者之眼呢?」約翰問。他帶著克拉斯一轉身,站在不太平坦的道路中心,月光為他們拉下長長的影子。
「哦,這是最值得慶祝的,它恢復了,」克拉斯的黑眼珠裡映出約翰的形象,「也許是我體內的東西變穩定了,靈魂和身體稍微協調了些。不過,這能力時有時無,它一旦失效,我就得特別留心,防止自己失控……它有點像個警鐘。」

克拉斯還沒說完,約翰攬著他的背,將他拉近,輕輕吻了一下他的眼瞼。他感覺到約翰的嘴脣在發抖,按說血族是不會感到冷的。
他明白約翰為什麼會這樣。實際上,遠遠看到約翰時他也激動得發瘋。可是當真的在一起談話,他反倒表達不出這份驚喜。

「那現在呢?你眼裡我是什麼樣子?」約翰問。
「和以前一樣,就像你剛敲開我家門的時候。」

他們額頭相抵。克拉斯把另一隻手從肩膀移到約翰頸側,那熟悉的體溫讓約翰幾乎熱淚盈眶。
約翰微偏過頭,輕輕銜住克拉斯的嘴脣,他們交握的手終於放開,變成相互擁抱。


TBC

注1:沙盤療法就是指箱庭療法。兩個說法是一樣的意思。
其實「箱庭」的概念比「沙盤」更像這個空間的感覺,但是「箱庭」這個詞本身是日文而來(中文裡,就是庭院山水盆景),用起來氣氛上稍微有點不合適,就還是寫沙盤了。

注2:中土護戒隊還用解釋嗎…(《--那你還注個P……)…就是快樂的小生物送小圈圈之王投火山的故事。
絮言絮語 …………捧臉,小浪漫一下……雖然挺簡陋的也沒多浪漫……

73-締約的副作用

當年在克拉斯失蹤後,協會偽造了他的死亡。「德維爾•克拉斯」這個人在法律意義上已經不存在了。臉書上有人發起追悼這位恐怖小說作家的活動,也有人說是「殺妻又逃脫法律制裁的藍鬍子最終被復仇女神的利劍裁決」什麼的,看得人哭笑不得。

克拉斯現在是獨自行動的驅魔師,化名克拉斯•德夫林,有時還給游騎兵獵人提供施法幫助。

約翰最吃驚的是,克拉斯說現在自己的臉上有一層幻術,就像他曾為開車的兀鷲施法、讓其面孔呈現活人相貌一樣。
現在克拉斯在別人的眼中是另一個長相,同是黑髮黑眼,五官卻完全不同。因為約翰和他存在血族締約關係,所以只有約翰能夠看到他真正的面容。

「在別人眼裡我是這模樣。」克拉斯拿出一張照片,是不久前他和幾個游騎兵獵人的合影。照片是一頭長了四條胳膊的利齒大腳怪,幾個人類圍成半圓,拿著槍,伸出大拇指。

照片上的「克拉斯」比真實的他要年長幾歲,發色、瞳色和膚色沒變,眼窩更深,眉形微垂,面孔瘦削而憂鬱,隱約有點像某個電影演員……像阿德裡安•布勞迪。(注1)

「哪有人用幻術把自己偽裝得……像個演員啊?」約翰看著照片,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通常不是應該把自己偽裝得越不起眼越好嗎?」
「也不完全和那個演員一樣,」克拉斯說,「我畢竟不是整形外科醫生,沒有憑空塑造一張臉的本事,總得參照點別人的長相。還記得兀鷲身上的幻術嗎?我還把他的臉變得像年輕時的肖恩•康納利呢。」(注2)


第二天,他們離開村子在荒野和樹林中繼續搜索。早晨和上午約翰休息了一小會,醒來後驚訝地發現,現在克拉斯竟然根本不需要睡眠。

克拉斯告訴他三年中自己身上的變化:「如果非要靜止下來,我也可以入睡,雖然不知道那算不算‘睡’,還是隻能算‘停止活動’。以及,我不吃東西甚至不喝水也沒事,雖然我可以吃……這是某次我被蛛化獸綁架後發現的。休息時我還是會吃點東西,畢竟形成習慣了。」

除此外,還有最令人費解的一點:「我的指甲,」他把手伸向前,「三年內沒有變長過。」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約翰誠實地說。
「我也不知道,」克拉斯聳聳肩,「其實我對自己做過一點小測試,從結果看,大概現在我的身體就和我父親……和佐爾丹差不多,一種似是而非的東西,比起人類,更近似於魔像。」

「現在我很怕‘魔像’這個詞,」約翰說,「聽阿麗特和馬克說,我們要找的就是一個很強大的魔像。先不說它,這三年裡我遇到過兩次魔像,一次是血肉魔像,創造者心血管病發作猝死,魔像一個人徒步跨越國境被普通人發現了……我們費了很大勁才處理好這件事。另一次是個泥魔像,施法者控制不住它了,它一邊跑一邊見什麼拆什麼,驅魔師們的法術基本對他無效,最後它跳河自殺但是又淹不死……」

「好吧,我不用這個比喻了,」克拉斯笑笑,「如果有時間,我還真好奇這三年西灣市都發生過什麼。」

約翰只是點點頭,沒做回答。雖然現在克拉斯的力量穩定了,也能隱藏自己,但留在西灣市對克拉斯而言也許仍然太危險。
約翰當然希望克拉斯能從此不再離開。如果他們能永遠像這樣並肩走在一起,他願意用一切珍貴的東西換……可是他不希望用克拉斯的安全開玩笑。

走在後面的阿麗特突然舉槍對著樹叢,約翰回過頭遠遠地告訴她:「是隻大鸚鵡,別緊張。」畢竟他的視力比人類好很多,還能分辨不同生物的心跳。

英格力公司的兩人還是有點畏懼約翰,畢竟這是個吸血鬼。他們和他故意保持距離。
「你不需要它嗎?」阿麗特指的是鸚鵡。
「我為什麼需要它?」約翰問。
「你……你不用進食嗎?我聽說吸血鬼餓久了會發狂的。」
「謝謝,我沒那麼餓,」約翰說,「我們不需要像人類一樣維持一日三餐,只要定期進食就可以。」

他們繼續撥開雜草和灌木前進,克拉斯小聲問約翰:「你還在堅持‘不使用朋友的血’嗎?」
「基本上是。不過我也沒那麼堅持了,有一次我用過洛山達的血,但沒咬他,是他用法術移出一捧血液交給我的。」
「惡魔血……你真是個傳奇血族,沒幾個血族喝過好幾次惡魔的血。」
「是啊……」
「還有魔鬼的,」克拉斯說,「不知道我們需要這在待幾天。接下來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再用我的血。我的血本來也比一般人類的更有力量,而且,通常締約人類的血是首選的。」

「暫時還不需要,」約翰側頭壓低聲音,「要說‘獲得力量的首選’,還不如你現在就對我來個深吻。」

他剛說完,克拉斯竟然直接扭頭吻住他,手腕還攀上他的脖子。
身後傳來阿麗特和馬克的驚嘆(和一聲口哨),約翰手忙腳亂地按住克拉斯的肩,發現克拉斯一臉無奈。

他們什麼都沒解釋,阿麗特和馬克也沒問。克拉斯低聲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我會服從你的一切要求!」
「開句玩笑也不行了?」約翰問,「我又不是認真的!」

其實約翰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認真的。畢竟,說那句話時他確實在回味昨天的接吻與擁抱。有時他確實忍不住希望能體會更多。

「反正……締約的效果很微妙,」克拉斯揉著眉心,「在你的要求下,即使我內心有質疑,也沒法用自己的意志抵抗。所以盡量別開玩笑。」
「如果我只是想提建議呢?不是要求,只是提議和詢問。」
「那就用疑問句。」



與此同時,野生血族卡爾正按著額頭,發出一個艱澀的疑問。
「……諸神啊,我還活著嗎?還是已經死了?」

卡爾身在一個洞穴內,石頭上放著一盞牛眼提燈。
腦袋一跳一跳地疼,視野半天才成功聚焦,渾身像是被摔散架了一樣。

實際上他確實是被摔散架了,手腳關節扭曲、好幾處骨頭碎裂,內臟受創。他是血族,不會因此死掉,傷處正在慢慢愈合,光是愈合過程也夠他受的。

他記得,自己跟著約翰與洛山達,進入市佩倫街一座大廈的地下室。他們發現那裡不太對勁,似乎下層連接著別的空間……他無意中打開一扇門,一陣白光後,他就掛在樹屋外的枝頭上了。

他就這麼掛了十幾分鐘,腳下出現三五隻叢林狼。起初那些東西對他有些好奇,他展露出自己的紅眼睛和獠牙,狼嚇得落荒而逃。

又掛了一會,他開始掙扎,終於成功地摔了下來。他暈乎乎地在樹林裡轉悠,不禁開始擔心卡蘿琳。
卡蘿琳很強悍,但她畢竟是個人類,和她在一起的麗薩那麼柔弱,不能保護她……如果她也被掛在枝頭上可怎麼辦?她是否也來到了這莫名其妙的世界?

卡爾著呼喚她,慢慢走出樹林。月光下的原野上,草浪隨著柔緩的丘陵地勢起起伏伏。
他的手機大概丟在了森林裡,分不出方向,看不出時間。走了很久,他看到遠處有黑影在動,他像一頭準備狩獵的豹子般伏低身體,藉著夜色與草木的遮蔽,悄聲靠近。

等靠得足夠近,他發現那是一頭奇特的龐大生物:像非洲野牛,但有犀牛一樣的角。再靠近點,他大吃一驚,這東西竟然長著獸爪而不是蹄子!
有角的生物怎麼會同時長獸爪?在卡爾感到一陣混亂的同時,野獸發現了他,向他疾衝而來。

這次,吸血鬼的威懾絲毫不起作用。他被那隻生物追著一路狂奔,來到一處高崖邊。他想回頭看看怪物距離自己有多遠,剛一轉身,那東西對他直撲了上來,他一個趔趄就跌下了懸崖。

卡爾可憐就可憐在不能霧化,甚至不能變蝙蝠,他只能變成小老鼠。也許小鼠的體重能輕點,但他早就嚇得六神無主,根本來不及做反應。

之後的事他就不知道了。現在看來,自己真是摔得不輕,痛得連坐起來都很艱難。

他又躺了很久,思考該如何找到卡蘿琳……想到的每個方案都被自己推翻了。漸漸他覺得好一點了,於是他晃悠悠地站起來,沿著石洞向外走去。

外面點著一堆篝火,上面烤著些肉類,篝火邊還堆放著七零八落的屍體。卡爾看到了那些角——追逐他的怪物的角!
篝火另一側坐著個人影,非常高大健壯,長髮垂到胸口以下。

「嗨,你好?」卡爾小心翼翼地打招呼,慢慢挪過去。

那是個看不出種族的東西,穿著破破爛爛的皮褲,披著毛斗篷,胸膛和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顏色深淺斑駁的皮膚上掛著數不清的傷痕。

卡爾和他維持著一段距離,不敢再靠近。那個「人」抬眼看向他:「你是個吸血鬼?」

卡爾縮著肩點點頭,不敢問「那你是什麼」。

對方指了指旁邊樹枝上掛著的水袋:「不知道你餓不餓。那是野獸的血,我知道你們不能使用屍體的血,這是我趁它還活著時取的。」

卡爾本來不想用野獸的血,甚至他不能確定血是否真是在野獸活著時取出來的。可現在他腦子不算太清醒,重傷讓他需要進食,畢竟他體內被摔得亂七八糟。
他伸手摘下水袋,裡面的液體比人血或普通動物的血都要腥臭得多。雖然味道有些噁心,它所提供的力量倒還可以,比不上人血,但比牲畜的要強一些。

他喝了幾口,靠著一塊巨石坐下來,警惕地打量不遠處的「人」。
憑在協會的實習經驗判斷,那肯定不是人,可是卡爾又看不出他是什麼。還有剛才的野獸(現在這個「人」正在吃它)也是,卡爾從沒見過這樣的生物。

沉默令人恐懼。卡爾試著主動表現出友善:「謝謝你,是你救了我嗎?你怎麼知道我是血族?」

「有人教過我,」對方回答,「他們還留下了書,我可以認字。」

天哪,這不會是奧術秘盟研究出來的奇美拉吧……卡爾暗暗想。「我是卡爾,你呢?」

「我不記得名字了,」那生物的眼睛映著火光,思索了一會,「你可以叫我‘怪物’。」
「叫你‘怪物’?這也太沒禮貌了……」
「沒關係,只是個稱號,我想不起來名字。」

卡爾又問:「你見過我的同伴嗎?」
「我只見過你一個吸血鬼,人類倒是見過不少。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的同伴是什麼樣子?」

卡爾描述了約翰、洛山達、麗薩,著重強調了卡蘿琳的特徵。雖然他覺得這個怪物一定沒見過卡蘿琳,如果他見過,不可能不記得那麼可愛的女孩。

「我可以帶你去找,」怪物說,「你辨認她,我幫你指路。」
卡爾想不到他會這麼熱情:「真的?那就太好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動身?」喝了點血後,他的傷比剛才愈合得又快了一些,現在不用扶著東西也能站得筆直,「這地方太凶險了,我真怕她遇到什麼不好的事。當然,她很勇敢,而且強大,但她只是普通人類,我必須找到她,確認她沒事……」

「你愛她?」怪物問。
卡爾摸摸鼻子:「我確實很在意她的安危……她很美麗,性格也很吸引人,不過也不能叫愛她……畢竟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哦,那就是她不愛你了。」

這生物怎麼如此一針見血……卡爾攤開手,想找個聽起來帥氣瀟灑點的回答。
還沒等他說,怪物輕輕笑起來:「我明白,我也曾經很愛某個人類。可現在我已經不記得那是誰了。」


TBC

注1:演《鋼琴師》的那個演員……
注2:第一任007……
絮言絮語 _(:з」∠)_副作用什麼的就是一點小事就會讓締約發揮作用………………
當然前面指的克拉斯身上的微妙變化並不是這個啦…………

74-淺灰純白

約翰隱隱覺得克拉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不過,人類本來應該變得很快才對。以前父親也這麼說過:當你活過第一個百年,結識新的人類朋友時,你會漸漸覺得他們變化非常快,無論是外貌還是心態。

分別三年,克拉斯在外貌上倒沒有什麼變化(如果他的指甲都不會生長,那麼也許他真的不會變了),他一個人離開西灣市生活了三年,不管這三年是順利還是坎坷,他的精神狀態肯定會有些改變。
若橫向比較,其他人的變化也很明顯,比如卡蘿琳似乎也沒有過去那麼殺氣騰騰,洛山達在愛情上變得更小心……約翰自己也是,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打開協會網站時的心情,而現在他已經在帶實習生了。
他思考的結論是:因為我對克拉斯懷有比較複雜的心態,所以才有這種感覺。

在沙盤空間裡,即使是白天約翰也能自由行動,完全不會因為陽光而不適。隨著幾人深入,森林裡的景觀逐漸改變,熱帶植物逐漸過渡為白樺,現在又變成了寒帶針葉林。植被變化,但氣溫卻恆定,此類細節能夠時時提醒人們這世界並非真實。

沙盤世界中的生物密度遠不及真實世界的大,隨著它們的死亡或出逃,森林與原野變得越來越安靜。幾小時內,約翰目睹了「始祖鳥被觸手藤捕捉」、「花精主動靠近尋求保護飛進馬克的背包」、「會講阿拉伯語的田鼠同意離開這個世界」等等。

約翰數次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田鼠或者別的什麼上,但都失敗了,他無法不去在意克拉斯身上的變化。
克拉斯說話的聲調、思考時的眼神都沒有變,可約翰就是莫名地覺得他變得……鋒利了很多。「鋒利」這個詞有點模糊,除此外約翰又想不出更準確的形容。

也許是偶爾的微表情和以前有些不同?或者是因為克拉斯從調解員變成自由驅魔師,工作方式不同讓他的氣質有所改變。

黃昏時,約翰心中的疑問膨脹到了頂點。
斜陽中的森林暗影搖動,他們靠近一池裂谷中的潭水。潭水很淺,目測不到一臂深,水中和潭邊到處是動物的屍骸。

阿麗特打開地圖,說這裡住著一隻怪物,是參照真實不死生物做的邪靈。
它用幻聲來引誘生物靠近,之後就撲上去吸乾它們的生命力。不過,外來的成年人類幾乎不會被影響,據說是因為成年人的耳朵聽不到它發出的聲音,就像互聯網上的「看你能聽到幾赫茲」測試似的。

「天哪……你們都聽不到?」約翰看著屍骨累累的池邊,「也許因為我是血族吧,我能聽到那個聲音,從很遠就聽到了,幸好阿麗特事先介紹過這個地方……有東西在唱歌。」
「唱的是什麼?」克拉斯問。他的肉`體仍是人類,所以他聽不到。

約翰有點走調地跟著唱:「請她為我找到一畝土地,歐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注1)

「《斯卡布羅集市》?」阿麗特撇撇嘴,「這歌一點都不恐怖……」
「本來就不是為了恐怖吧?」約翰說,「也許它更像賽壬的歌,美麗而致命什麼的……」

據說,原本設計的潭水裡只有一個邪靈,隨著屍骨增多,有不少活物都被轉化為邪靈。
在現實中這不可能發生,邪靈的轉化很複雜;可誰叫這裡是沙盤空間呢,在總體法則貼近現實的基礎上,細節都遵守設計者指定的規則。

克拉斯掏出銀筆,開始繞著水潭寫東西。他靠近時,水潭一陣波動,水面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邪靈身體,有的狀如生前,也有的是骷髏或肉塊。
只有恢復真知者之眼的克拉斯能看到,約翰和兩個人類都看不見這些,他們只能看到水面顏色變深,像被煮沸一樣翻動。

克拉斯叫人類退遠些。即使身在沙盤空間,他也不確定人類靠太近是否會被傷害。而克拉斯不擔心這個,畢竟他的靈魂是另一種東西。

他叫約翰來幫忙。約翰並不懂這個法術,根據克拉斯提示的方向規律與必要字元,他可以輔助克拉斯完成細節。他從另一端開始書寫,負責外圈,直到和克拉斯負責的內圈都閉攏。

大概因為約翰屬於不死生物,所以池中的靈魂們對他毫不關心,仍不停嘗試著包裹克拉斯。它們疑惑地發現自己無法觸及這個人類,明明幾乎將他完全包裹住了,卻沒法滲透入他的身體。
克拉斯沒把自己眼裡看到的說出來。法陣完成後,他向約翰要來了那把銀色馬刀。

鋒利的光芒令邪靈們一凜。克拉斯嘴脣輕輕翕動,用很小的聲音念動咒文,並沿著法陣邊緣用銀刃在字符上切割。

利刃在法陣上擦出明亮的火花,同時,一個邪靈發出高頻的嘯叫。
約翰條件反射地捂上耳朵,這聲音對他而言簡直像是用指甲狠狠地刮玻璃黑板。

火花被鋒刃撕裂的瞬間,邪靈在另外三個人眼裡也出現了。只不過時間很短,不足一秒,接著它就在慘叫中被分解。
每點亮一個火花,克拉斯就緊接著刺穿它。潭水中邪靈的嘯叫此起彼伏,它們瘋狂地涌向克拉斯,卻拿他無可奈何。也有幾個轉而想攻擊距離較遠的人類,它們還沒能靠過去,就已經被魔法毀滅。

潭邊和水下的屍骨漸漸開始凋朽、碎裂。土地上的那些化為粉末飄散,水中的則呈現一片渾濁。
克拉斯的動作利落而準確,深色袖口下白的手腕並不強壯,此時卻透著不容反抗的壓迫感。

約翰終於發現是哪裡不對勁了。
他很確信,這絕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想起阿特伍德老宅。協會不得不毀滅那些幽靈,即使它們中有些其實是受害者。當時克拉斯看起來肅穆而凝重,他不喜歡做這種事。

如果說阿特伍德老宅事件特殊,不能拿來參照,那麼約翰還能想起更多次和克拉斯搭檔的經歷。
他們面對過本性善良但行為危險的生物,也對付過確實邪惡狂暴的東西,無論是面對什麼,克拉斯都喜歡主動嘗試別的方式,他的眼神中毫無憎惡,更多的是無奈。

而現在不同。克拉斯的施法手段和過去一樣熟練,甚至更熟練了,逐一毀滅邪靈的動作毫不猶豫,甚至身體語言中還有點……迫不及待。

想到這些,約翰找機會問了他幾句話,比如是否能和池子裡的東西溝通。

克拉斯說沒辦法,邪靈們是被設計出來的邪惡虛體,就像巨蝠人的任務就是殺生與掠奪一樣,這裡的邪靈們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思想,它們只能被消滅。

從道理上看,克拉斯說得一點錯都沒有。但約翰就是覺得這不對。他承認克拉斯說的是事實,問題是,會迅速做此判斷、動手極為乾脆的人卻不像「克拉斯」。


事情結束後,克拉斯把銀色馬刀的鋒刃收回,還給約翰。約翰就這麼愣愣地看著他,讓他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有點吃驚……」約翰仍不太確定,也許一切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我沒見過你用剛才那個法術,效果挺嚇人的。」
克拉斯看向水潭,英格力公司的人正翻弄著化為粉末的骨頭嘖嘖稱奇。
「對付被地點禁錮的靈體時特別好用,」他說,「如果目標能活動的範圍太大就不行了,用來消滅死守在房子裡的東西正合適,以後我可以教你這個。它非常有效率,能快速殺死虛體生物。」

約翰湊近他,微微眯起眼睛:「克拉斯,你怎麼了?」
「什麼?」克拉斯不解地望著他。

「剛才,你的一句話裡就包含了兩個‘殺死’這樣的詞彙,」儘管其中一個是「消滅」,但意思也差不多,「你以前不這麼說話。不,重點不是詞彙,是那種……那種態度。」

克拉斯怔住了。他低頭盯著土地和自己的腳,過了好久又抬起頭,四周環顧。

阿麗特和馬克在攤開地圖研究路線,樹林中沒有鳥聲和蟲鳴,夜幕再次悄然降臨,微風拂過枝椏沙沙作響。
潭水一片渾濁,像腐敗多年的泥潭。

「我……」克拉斯艱難地擠出一個字,下面的話說不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三年內,他不再是協會的調解員和施法者,而是獨自行動的驅魔師。他偶爾和獵人搭檔,更多時候獨自行動。
他經歷過力量再次失控,並克服了它,真知者之眼恢復了作用,他仍能使用神聖屬性魔法和武器……他幫助獵人破解過血族暴徒的防護魔法,獨自對付過盤踞於野營地的噬心怪,為保護野生靈媒獸設陷阱殺死過狼人……

他想念西灣市的同事們,懷念和母親相處的日子,而且每天都在想象約翰此時正在做些什麼……他在孤獨中繼續平穩地生活著,甚至,這對他而言並不算多麼孤獨。
比起腦子裡令人作嘔的、在匈牙利奧術秘盟基地中的歲月,比起目睹「母親」和她真正的孩子受到攻擊時的絕望,這些又算什麼呢。

還有,他的記憶裡有那麼多恐怖的生物,在布滿防護魔法的格鬥場裡,他曾不停地摧毀它們;逃出研究基地時他保護著佐爾丹夫婦,殺死的人類守衛到底有多少,連他自己都想不起來了……和這些比起來,三年中他經歷過的東西又算什麼呢?今天在沙盤內消滅掉的邪靈又算什麼呢?

他根本感覺不到有哪裡產生了變化。這一切對他而言順其自然:他仍保護人類和無威脅的超自然生物,他精確地施法、有效率地解決敵人,在它們慘叫著被摧毀時,他會感到一種難得的平靜。
當年在研究基地的格鬥場中,他就是這樣幹脆地結束它們的生命的。毫無憐憫,甚至迫切地想要每天都這麼做——那些奧術秘盟的人說過:這是魔鬼的殺戮本能。

而現在自己在哪?這三年中自己在哪?
是在鄉野小鎮、叢林、海岸線、廣闊平原、陌生而繁華的城市,還是仍在奧術秘盟的研究室?

也許毫無疑,那些生物問是邪惡的,而自己又是懷著怎樣的欲`望去對付它們的?是為了減輕傷害,平息問題,還是……只是想毀滅它們?

當克拉斯注視著約翰,從血族疑惑的雙眸中看到自己時,他突然渾身發冷。
他看到的仍是自己,穿著不太合身的衣服,相貌一如從前。可一種陌生感卻像利劍般刺穿他,讓他感到恐懼。

他想起白色的布——有些顏色其實是奶色、米色、極淺的淡灰色等等,在沒有參照物的時候猛一望去,它們都會被理解為白色。而當你真的能準備一塊色值純白的東西來參照,就會發現它們和白色的差異竟然如此巨大。

自從身體與靈魂再次同步,他不再絕望,開始感到欣慰和驚喜。即使恐怖經歷重新涌向腦海,他也覺得自己應該夠抵抗——畢竟他都成功控制住那股黑色的力量了。

現在看來,仍有某些事在發生。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
他想堅持的東西就像細微的沙子,正從他緊握的拳頭裡不知不覺緩緩流逝。

「對不起……」克拉斯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最糟糕的是,現在他竟然總結不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意識到有某些地方出了問題,可他沒法做出判斷。

「對不起……」他又一次低聲重複。
「不要道歉,你有什麼可道歉的?」約翰發現克拉斯在躲避自己的目光,「我沒有排斥你,我想和你一起面對所有東西。」
他把手輕輕搭在克拉斯的頸邊,他喜歡這樣確認克拉斯的體溫。

「或許你有點迷茫?」約翰說,「而我也是。一言難盡,對嗎?」
克拉斯輕輕點頭,嘆息著說:「我搞不清楚,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很多時候我也這樣,」約翰故意用輕鬆的語調說,「搞不清楚時,就和身邊的人商量。反正我肯定願意和你一起處理任何事。」

「嗯,確實。必要時你可以用締約的效果阻止我,盡可能控制我。」克拉斯嚴肅地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認真的,」克拉斯終於抬起臉來看他,「你還記得在吉毗島我說過些什麼嗎?」

其實約翰一時沒想起來是指什麼……在他猶豫時,克拉斯接著說:「我告訴你不要把吸血看得太邪惡,雖然我們不必搞得像領轄貴族那麼浪漫,至少可以把這些當做彼此信任的證明。約翰,我信任你,甚至勝過信任我自己。」

「我知道。」約翰搭在克拉斯肩頸上的手輕輕用力,想擁抱一下克拉斯,暫時結束這話題。

但克拉斯卻故意維持距離,堅持要說完:「必要時,我願意讓你命令和控制我,我願意服從你。這不是開玩笑。你明白嗎?」

約翰明白,他當然明白克拉斯的意思。
不過……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不爭氣:偏偏在這個時候,給低俗緋聞小雜誌供稿的經驗突然占據了他的主要思路,他無法避免地想到了一些別的方面——克拉斯的用詞實在太引人遐想了!
幸好沒有讀心的變形怪在場。還有,幸好血族不會臉紅。

「你在想什麼?」偏偏,有時克拉斯也很敏銳,「讓我猜猜,從表情看來,你是不是聯想到某些……」
「我不想了!我們還是想想接下來的安排吧!」約翰投降地舉起雙手。


旁邊傳來阿麗特的聲音:「雖然……我支持任何取向下的關係,但你們能不要這麼旁若無人地調`情嗎?以及,血族說得對,我們得談談接下來的安排。」
她指指水潭另一側:「我和馬克發現了些足跡,看大小,很可能屬於遺留在這的魔像。」


TBC

注1:斯卡布羅集市,一個傳統民歌,現在流傳特別廣的是莎拉布萊曼的版本…肯定大家都聽過
絮言絮語 我一直覺得血族比人類定力好一點………………要是人類怎麼受得了(《--什麼

以及克拉斯身上的問題是長期問題,恢復了那麼多記憶,甚至還有以前的一部分人格呢………………暫時不會解決(其實也不用解決……)的

75-追跡

馬克在水潭另一側發現植物被踩得彎折的痕跡,泥土下有腳印,徘徊在水潭十英尺之外。看起來像是來者發現水潭很危險,中途折返。
腳印很大,這生物估計比大多數籃球運動員還要高。而且他肯定是智慧生物,足跡顯示他穿著軟鞋或者襪子,他還摘走了附近不少野花。

不知道他摘野花幹什麼用,難道用來裝飾山洞嗎。馬克有特種兵經歷,比較擅長分辨野外痕跡,他小心地觀察,帶著另幾個人一路追蹤腳印。

天色已經暗下來,克拉斯建議先暫緩搜索,繼續找下去不安全。畢竟他們是外來者,要面對的是這裡的原生住民魔像。
正商量著,他們繞過一片灌木,走出了森林。沙盤空間內面積有限,不管向哪個方向深入森林,最後都會隨機出現在其他方位的原野邊際上。

「阿麗特,這是哪片區域了?」馬克問。他用遠光燈在草甸上晃來晃去,原野有較大起伏,他們的視野看不到丘陵另一側。

阿麗特用小電筒照著手冊:「應該是第十五區,緊鄰的十六區已經開始塌縮了,這地方靠近其中一個裂縫出口。往前走應該有個懸崖,小心點,懸崖設計得有點突兀。」

「哦,我想起來了,懸崖,」馬克也曾是參與設計沙盤細節的人,「確實是很突兀,走著走著前方就是懸崖,一點都不合常理。夜晚會很危險。」
「不如我們就聽驅魔師的,先在原野邊緣休息?」
「也可以,雖然我還是覺得應該抓緊時間。十五區和十八區之間是魔像場活動的區域……」

他們討論時,約翰注意到灌木叢裡有什麼東西發出短促的聲音。聲音很小,像某種電子音,不是動物或昆蟲。
他示意大家安靜,又過了一會兒,電子音再次響起。

他撥開灌木,向聲音摸索,找到了一隻手機。是卡爾的手機,約翰對它印象深刻,因為手機鎖屏和壁紙都是卡蘿琳的照片。它電量過低,正在有間隔地發出示警。

「卡爾可能有危險,」約翰大致介紹了這位實習生,為了不讓人類新同伴太驚恐,他暫時沒說卡爾也是吸血鬼,「不如你們先休息,我去前面找找他。也許他就在附近。」
「我跟你去。」克拉斯拍拍約翰的肩。他對兩個人類說:「你們還是在這找個安全的地方,多想想接下來的路線,我們需要這個。」

「但是……」阿麗特想說什麼,馬克擺擺手阻止她,同意了克拉斯的建議:「確實,要對付古怪的生物還是你們更專業。我和阿麗特在森林邊際紮營,等你們回來。我建議你們不要走太遠,否則很可能會迷路。跟著我們才更容易找到裂縫出口,你們要是走丟了只能憑添麻煩。」

「嗯,我同意,」克拉斯點點頭,「我們最晚在天亮前回來。」

約翰和克拉斯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幕中。馬克搭帳篷時,阿麗特問他為什麼要停留在這,馬克聳聳肩:「第一,我有點害怕吸血鬼,那傢伙一天多沒吃東西了。第二,你難道沒看出來他倆是一對兒?」
「我看出來了。」阿麗特說。
「也許他們只是想要點夜晚的私密時間。在沙盤空間裡的羅曼蒂克之夜——難得一遇啊。」


約翰和克拉斯走在半腿高的草叢中。
「你不擔心被協會的人發現嗎?」約翰問。
克拉斯搖搖頭:「問題不大。三年內我不可能與世隔絕啊。畢竟我身上有幻術。對了,說到這個,如果見到協會的同事,說我是誤入的游騎兵獵人就好。」

「嗯,我知道。」
約翰想了想,又問:「那麼,之後呢?」
「什麼之後?」
「我找到同事,大家解決好沙盤空間的事,找到裂隙走出去,然後呢?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這取決於走出裂隙後我出現在哪裡,」克拉斯說,「這個空間培養池不是有兩個連接點嗎,一個在廢棄工廠,一個在西灣市內。我是從廢棄工廠那邊進來的。」

「那麼你要盡可能也從那邊離開嗎?你之後就……就這麼離開了?」約翰努力保持詢問的語氣,其實濃濃的不情願早就明顯得要命了。
「當然要離開,」克拉斯說,「難道我能跟你回家嗎?你的同事會很懷疑我的身份的。其實我還有點別的事情要處理,和游騎兵獵人有關,之後要去達爾林鎮。不過,在去達爾林鎮之前,我可能會去找你一趟。」

「什麼?」約翰驚喜地轉頭看著他。
「我可能會去找你一趟,」克拉斯重複,「你現在住在哪裡?是在我家嗎?」
「是……」約翰有點不好意思,他現在竟然成了屋子的主人。

「那就好,我可能會在清晨去找你,至於是哪一天就不確定了。實際上,之所以我再次回到西灣市附近,本來也是為去找你。」

約翰心裡又是激動又是酸澀,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來回應,他眼睛裡,夜幕下的原野簡直變得春花爛漫。

「我要找你商量一些案件,」克拉斯的話立刻抹掉了約翰幻視中的花海,「和達爾林鎮有關。這件事最好有協會參與,我又不能直接去報案,所以想先和你商量。」

「哦……我明白……」約翰有點泄氣地回答,「大概是什麼事?」
「一言難盡,不是緊急情況,所以將來再細說吧。你看,前面似乎就是那道峽谷。」

峽谷很深,是那種摔下去必死無疑的距離。下方有一條水流湍急的小溪,溪邊是谷底樹林。

「我可以霧化下去,」約翰探頭看了看,「但是你呢?」
克拉斯說:「我們誰都不用下去,不如順著水流,沿峽谷走。」
「等等,我知道順著峽谷走會有可能走到地勢變低的地方,但是那需要的時間可太久了,萬一它很長……」

「它不會很長。實體沙盤空間的面積大約是培養池的十至三十倍,我見過舊廠區的培養池,實際上這地方面積不大,只是空間位置混亂而已。看比例,這條峽谷不會比西灣市銀星步行街長。」
「銀星步行街夠長的……」約翰跟上克拉斯,照他說的方向走去。



卡爾知道,約翰和洛山達一定在找自己。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工作人員,也許早就查清楚了這裡發生的事,可自己卻對這個世界一點頭緒也沒有。

幸虧有「怪物」願意給他做嚮導,帶著他尋找同伴。他暗暗推測,「怪物」也許是自己沒學過的什麼種族,與世隔絕地生活在另一個空間,長得有點可怕但性情還挺善良。這次找到麗薩和卡蘿琳後,也許他們可以把「怪物」帶回協會登記,讓他的生活變好點什麼的……

怪物問卡爾他的同事可能會去哪,卡爾想了想,覺得卡蘿琳和麗薩一定會追蹤邪惡生物。怪物點點頭,帶著卡爾在黑漆漆的樹林裡穿行,他說他知道有哪些地方最危險,如果卡爾的朋友喜歡狩獵,一定會去那些地方。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怪物走在前面,和卡爾閒聊著。
「西灣市,呃,你知道西灣市嗎?」卡爾說,「反正是和這裡不同的地方。我們回去時你怎麼辦,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
「走?去哪?」
「去更適合生活的地方,當然我不是說你的山洞不好……只是,這太孤獨了,你不覺得不健康嗎?」

怪物笑了笑,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孤獨,是啊,我知道什麼是孤獨。謝謝你,但我不能去你們的地方。儘管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別人了,但我熟悉人類,他們的嘴臉給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我憎惡他們,他們也憎惡我。」

「有這麼嚴重?」卡爾很想知道怪物此時是什麼表情,怪物走在前面,他看不到,「你說你不記得名字了,還總是說什麼‘很久以前’,你應該是壽命很長的種族吧?我懂了,以前的人類是很糟糕,他們亂倫、迫害、燒死無罪者、種族屠殺……當然了,以前的血族也好不到哪裡去。你肯定與世隔絕太久了,現在外面的世界已經好多啦,雖然還是有不少令人頭疼的事情發生,可總體來說確實是好太多了。嘿,我就來自一個專門幫助各類生物的協會,我們……」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怪物突然停下腳步。

「你真善良,」怪物背對他,「你熱情,開朗,健談。」
「謝謝。」卡爾頗有成就感,作為協會工作人員,他感到被認可了。

怪物又說:「我看過書,血族是不死生物,對嗎?」
「對,嚴格說來是黑暗生物中的一種,帶有不死生物特性。」
「人血對你們來說最好,其他生物的能提供一點最最基本的能量,你們會無力,但也能姑且活著。你們討厭陽光,喜歡在夜晚活動,你們通常也都活了很久很久,甚至有的人想不起自己的確切年齡……」

「沒錯。但我沒那麼年長,我才不到二百歲。」

「我也是,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怪物慢慢轉過身,眼神痛苦,「我只記得,我是被人類製造出來的,怎麼造出來卻不記得了。我記得我曾經很愛那些人,他們大概沒有愛過我。我傷害他們,卻又因為他們而哭泣,我……我記得這些心情,可是卻想不起來那些人是誰,也想不起來自己是誰……」

「你得了失憶症?」卡爾試著靠近他一點,伸出手,安慰地搭在他的小臂上。怪物沒有抗拒,卡爾很高興看到對方能接受這份友善。

「我經歷的時間好久,真的好久,」怪物說,「我知道,一次晝夜就是一天過去。我知道三十多天就是一個月,三百多天就是一整年。我知道該怎麼計算時間,只要把經歷的每一天都留個記號,就能數出來過了多少年。」

「嗯,很聰明。」卡爾點頭。他頗有種已經成了協會正式調解員的錯覺,現在剛剛認識的怪物正在對他敞開心扉呢。

「可是,漸漸我混亂了,沒辦法再計數。太多太多了。我腦子裡的東西越來越凌亂,我數不清楚了,或者說,數字多得再也沒辦法數清楚……」

「有時是會這樣,」卡爾說,「我聽說太過年老的血族也會忘記很多事,還會改變性格什麼的。因為人的精神承受不了那麼多情感和記憶,人類的一輩子充其量一百多年,那還夠用,血族在幾百年時也夠用,但是上千年就不好說了……我猜,不會有上萬年的血族吧?要是有,他一定是原始人……」

怪物似乎根本沒有注意他的調侃,而是輕輕上前一步,俯視著他:「這麼說,你我有挺多的共同點。」
「也許是,呃,我們不繼續走嗎?」卡爾眼前怪物的體型太巨大,太有壓迫感。

「我愛過人類,而他們憎恨我,後來他們死了。」怪物說。

卡爾有點搞不懂他的思維,話題也太跳躍了。「他們死了,是因為他們恨你……所以謀害你?被你殺了?」
「不,」怪物苦笑著搖頭,他有獸人般的短獠牙,笑起來其實有點恐怖,「我沒有殺他。因為我很愛他。他是……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死,他消失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嗯,人類總會有病痛。」卡爾點點頭。

「我想和對我友善的人在一起,這樣就不那麼孤獨了。」怪物手臂動了一下,正好握住卡爾撫著他小臂的手。卡爾嚇了一跳,怪物的手掌很大,足以包覆他的手和手腕,突然的動作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我還希望,對我友善的人能夠不會死去,這樣我就不會再忘記他。」

這句話讓卡爾渾身一抖。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怪物突然猛推他,把他按在樹幹上。
血族的反應很快,他趁怪物沒來得及用太大力氣,迅速用爆發力掙脫了鉗制,矮下`身體想從怪物身邊溜開。

身後一股爆發的衝擊將他掀倒在地。一天前才受過重傷,僅僅靠野獸血液回覆行動力的卡爾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力氣。他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尖銳的疼痛從後背直刺進前胸。

他連叫都叫不出來。一把尖銳的木錐穿過他的胸膛,將他整個釘在地上。
那東西並從心臟中心穿過,但也刺中了心臟側面,血族被利器穿心後會完全無法動彈,甚至失去意識,偏偏卡爾身上的木錐並沒準確對穿心臟,所以他動不了,說不出話,又完全清醒。

卡爾趴在地上,才發現前方有一顆顆珍珠狀的銀球,按照一定規律分布在草叢中。
他認得它們,這是用來做防護警報的,效果就像紅外線報警器……他見過麗薩使用它們……

也許麗薩和卡蘿琳就在前面不遠處休息,而怪物比卡爾更早地發現了這一點。
卡爾努力張開嘴,卻叫不出來。怪物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咧開嘴微笑,然後拔出彎刀,向可能有人類駐紮的方向無聲潛行。


TBC


76-枯井之心

有個童話叫《枯井公主》。

從前有個國王,他想得到金山和全世界最美麗的城堡。惡魔告訴他,如果你想得到那些,你的女兒將一出生就成為邪惡的魔女。即使如此,國王仍然同意了,他得到了金山和最美的城堡,同時他的王后生下女兒,女兒將成為魔女。

國王把魔女公主關在枯井裡,從此不再過問,只有王后偶爾還會去探望她。
公主哭著問:媽媽,帶我上去吧,我將給你鑲滿鑽石的禮服,讓你成為世上最美麗的女人。王后起初還很心疼她,聽到這裡卻害怕了。她跑回去,再也沒有出現。

就像「所羅門王瓶中的妖魔」一樣,公主被困在枯井中五百年。一天,鄰國的王子路過枯井,發現有個美麗的少女在裡面哭泣,他放下去繩子,打算救她上來。他問公主:如果我把你拉上來,你願意怎麼報答我?
公主感謝地說:我要給你滿滿一馬車財寶,還要當你忠實的妻子。王子同意了,可是繩子剛拉到一半,他嚇了一跳,因為他還沒把公主拉上來,身邊卻已經出現了滿滿一馬車的金銀財寶。他驚叫:你是個魔女,我不能救你上來。
王子割斷了繩子,讓公主落回井底。公主哭喊著,王子卻帶著馬車裡的財寶離開了。

公主又在枯井裡度過了五百年,一天,遊歷四海的騎士路過枯井,發現了枯井裡的公主。他對公主說:美麗的姑娘,我可以救你上來。公主說:我可以給你滿滿一宮殿的財寶,讓你當個國王,讓你長生不老,還願意嫁給你做妻子。騎士拒絕了她的許諾:我願意救你上來,讓你自由,除此外我什麼都不要。

繩子拉到井邊,他對公主伸出手。當公主碰到他時,她用力將他抓住,兩人一起跌入了枯井下。

「我使父親得到金山,父親囚禁了我;我讓母親成為最美的女人,母親拋棄了我;我願意永遠對王子忠誠,王子卻仇恨我。我許諾你財寶、幫你做國王、願意嫁給你、讓你長生不老,可是你卻都不要。你一定是這世上最善良的人,請永遠留在枯井中,和我生活在一起吧。」
(注1)

童話的結尾一如既往,公主和她所愛的人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
這個童話幾乎沒能流傳下來。沒有文學大師去收錄、美化它,沒有人把它加入故事集,只有一些小地方的冷門抄本裡還能找到這段故事。
也許因為它作為民間故事通篇沒有任何正面寓意,只有從頭至尾深深的惡意。


「要是我路過這口井,我就扔手雷下去。」卡蘿琳聽完,得出這樣的結論。
麗薩一邊擺弄魔法感應指南針一邊說:「你可以先讓她昏過去,然後我用‘檻車’把她弄回協會。」

《枯井公主》是協會中那位魔女血裔的肌肉壯漢講的,出自他們家族代代相傳的手抄古籍。他就要調職去其他分部了,臨走前請幾位同事吃了法國菜,邊吃飯邊講了一堆關於魔女的故事。

「說得像真有這件事似的,」卡蘿琳笑起來,「我們幹嘛要這麼認真地分析它?」

三年過去,麗薩的無框眼鏡換成了墨綠框,頭髮剪短過一次,從厚盤發變成了僅僅夠綁個短發辮的長度。卡蘿琳現在不再是西灣市年齡最小的獵人了,據說身高還長了兩釐米(同事們都說根本沒區別),燦爛的金髮和甜美笑容倒是一如既往。

她們坐在老樹拱出地表的盤根之間,裹在睡袋裡整理隨身物品。

「你聽到什麼聲音嗎?」卡蘿琳低聲說。隨著卡蘿琳的提示,兩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專心聆聽。

這地方的樹林很安靜,沒有什麼生物,只偶爾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卡蘿琳打了幾個手勢暗號,麗薩搖頭:她安放的警報法器沒有被觸發,也沒有被破壞。

她們從睡袋裡走出來,背靠背,銀馬刀和槍械在指邊和腰間隨時待命。卡蘿琳感覺到視線。雖然當她觀察黑暗的樹叢時什麼都沒看到,但她就是覺得有視線游移在附近。

空氣中出現一縷細微的震顫,出於獵人的直覺,卡蘿琳迅速把身體向後一撞,將麗薩帶倒。一枚弩矢深深插在她們身後的樹幹上。

緊接著,樹叢中巨魔般龐大的身軀撲了出來。

槍聲劃破夜幕,不遠處,約翰和克拉斯聽得清清楚楚。他們辨出方向,向聲音所在的地方趕過去。
即將靠近時,約翰突然察覺到草叢裡有些異樣,他停下腳步,緩慢靠近。

卡爾被長木錐釘在地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約翰還來不及吃驚,樹林深處又是幾聲槍響。他低聲安撫卡爾,迅速拔出木錐,卡爾艱難地抬起頭,氣若游絲:「先別管我……卡蘿琳……」
「卡蘿琳?」約翰貼過去想聽得清楚點,「你找到她了?」
「她有危險……」卡爾看向剛才怪物消失的方向。

實習生血族堅定地表示自己沒事,不需要照顧,要他們趕緊去支援卡蘿琳。他都沒來得及問跟在約翰身邊的陌生人是誰。


麗薩知道,襲擊者根本就不是「生物」。神聖驅魔法術或光明系古魔法都對他無效,銀色馬刀接觸不到他,催眠或迷惑法術也毫無作用。
符合這些特點的只有魔像,構裝生物。可眼前這生物能說話,襲擊方式機敏,被子彈擦過時會悶哼,甚至還會在卡蘿琳失手時發出竊笑……它簡直是活物,而不是構裝體。

儘管不知道這空間是何人創建、怪物又是何人設計,起碼麗薩明白,敵人是有智慧的,和書本上的、以前她對付過的都不一樣。
她試著對話,怪物卻哈哈大笑。他毫不避諱地告訴她:我就是專程來殺死你們的。

「殺死我們?」麗薩準備著護盾魔法,如果實在不行就只能想辦法擋住他再逃離,「我們做了什麼事?」
「沒什麼,」怪物的回答出乎她們意料,「因為你們是麗茨貝絲和卡蘿琳。」

卡蘿琳丟下銀芯彈槍,換上另一把普通的。她察覺到銀彈對怪物沒什麼效果,還不如鋼芯子彈。實際上,也許砍刀比槍還有用——這隻生物雖然會中彈,可槍傷竟然無法阻止他繼續行動,卡蘿琳想,也許只有砍了他的腿才能制服他。
可是怪物太強壯了,卡蘿琳覺得近距離搏鬥不是好主意。
在她換彈匣時,怪物找準了機會撲過來。麗薩扔出一排粉末,念出咒語,一道半透明的壁障攔在怪物面前。她們兩個趁機撤離。

令人吃驚的是,怪物不像一般的敵人那樣氣急敗壞想要打破障壁,他似乎見過這類法術!他知道壁障有寬度限制,正在摸著透明的墻尋找終點。

繞過墻壁的一瞬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