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施法者伯裡斯閣下及家屬by matthia

文案:
耄耋法師伺候異界生物的溫馨故事。
半神不死生物x法師

文案不會寫,大概是這樣吧:
半神不死生物重回人間,盡情享受舒適生活;耄耋死靈法師開門迎客,意外之喜青春再來。
CP是骸骨大君X主角那位法師

很努力的找到番外

第1章
  金屬渡鴉繞著高塔盤旋而上,懸停在頂層房間的窗外。室內傳來一句短促的咒語聲,將窗前的無形的壁障打開了一角,渡鴉趕緊鑽進室內,落在了書架高處。
  “導師,我來看您了,”它發出年輕女子的聲音,“我在塔下,給您帶了些東西。”
  死靈師伯裡斯“嗯”了一聲,繼續埋頭在羊皮卷裡。金屬渡鴉從原處飛了出去,徐徐下降,落在了一位金髮女士的小臂上,她打了個手勢,鳥兒變成了一枚銀戒指,穩穩地戴在她的左手上。等塔門上的黑色符文全部褪去後,女子提起長袍拾階而上,塔內有一台泛著藍光的浮碟正在等待她。
  升到最高層,女子走下浮碟,在書房前禮貌地敲了敲門。屋裡的人說了聲“請進”,可女子卻遲疑了,她輕輕攥了攥拳,在掌心準備好了一個攻擊法術。
  “我說了,請進。你在等什麼?見我不需要補妝。”屋裡的聲音催促道。
  女子一側的眉毛抖了抖:“什麼?難道您……”
  “覺得我的聲音不一樣了?”導師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你進來看看就懂了。”
  女子剛推開門。這間書房和她記憶中的沒什麼區別,依然寬闊而稍顯淩亂,而且充滿草藥的味道。有區別的是坐在書堆之中的那個人,她的導師、高塔的主人——死靈師伯裡斯。
  伯裡斯今年已經八十四歲高齡,可是書桌前的人……卻是個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的蒼白青年。
  “艾絲緹,你需要吃驚這麼久嗎?”突然變年輕的導師問。
  女子很快維持住了端莊的表情,小心翼翼走進書房:“導師,您換身體了?”
  “嗯,換了。”伯裡斯站起身,挪動到沙發上去,“事出突然,沒來得及提前告訴你。”
  “您的身體出什麼問題了嗎?”
  法師歎口氣:“最近我的關節病越來越嚴重,心前區也一直不舒服,前幾天我還突發了一次心絞痛……那把老骨頭可能不行了,我隨時有猝死的危險。時間緊迫,我就趕緊找了個屍體把靈魂移動上來……”
  艾絲緹坐到導師對面,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導師,恕我冒昧一問……您為什麼要選擇這具屍體?”
  伯裡斯低頭看了看自己:“他是個廚工,飲酒過量而死的,才十九歲。他來工作時簽了協議,願意死後把屍體有償捐贈給我,他老家的親人會收到報酬。”
  察覺到自己的學徒滿臉糾結,伯裡斯對她擺擺手:“你還想問什麼,問吧,我又不是你那個死氣沉沉的父親,不會怪你冒犯的。”
  於是艾絲緹就實話實說了:“這身體倒是夠年輕,但是難道您沒發現……他沒有耳朵嗎?”
  伯裡斯歎氣:“我當然發現了。湊合著用吧,戴上兜帽勉強能擋住點。唉,這孩子是先天殘疾。”
  “難道您也不介意他少一隻手嗎?”
  伯裡斯舉起右邊的斷腕:“他年紀輕輕,卻在醉酒後把手插進了碎肉機,這只手只能截掉了,多可惜。”
  “您不介意……他甚至……沒有頭髮嗎?”
  法師沉痛地戴上了兜帽:“我當然早就知道。沒什麼,反正原本的我也幾乎沒有頭髮了,和耳朵的問題一樣,戴上兜帽能擋一擋……至少這孩子的臉長得還比較端正,不是嗎?”
  漂亮女學徒的目光中寫滿了悲憫,伯裡斯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就主動解釋道:“這只是暫時容納我靈魂的容器。我自己的身體被保存在秘法精金棺中,將來我還會用到它。現在的身體只是個過渡,不是長久之計。畢竟他少一隻手,不太方便。”
  “就算只是個過渡,至少您可以找個健康些的屍體……”艾絲緹說。
  法師搖搖頭:“我這裡有許多健康屍體,但我不能在這種小事上使用它們,至於它們的作用……你是知道的,艾絲緹。”
  學徒的眼睛一亮:“您是指……那支嵌合魔像軍隊?”
  “是的。”伯裡斯遞給她一面鏡子,鏡面上浮現出此時高塔地下的情景:空間法術將房間擴大成一個練兵場,場內密密麻麻地站著至少上千具血肉魔像,它們身上融合有數種不同生物的特徵:人類、半龍裔、獸人、巨魔、半狼獸化人……而且它們每個都高大強壯,還配有精良的武器。
  看著這支軍隊,艾絲緹下意識地掩住嘴,即使身為死靈師的學徒,她也從未想過能親眼看到嵌合魔像軍隊。
  她將鏡子還給導師,說話語氣都帶了顫音:“三善神在上啊,這真是……令人驚歎……”
  伯裡斯不滿地說:“親愛的,你是死靈師,請不要沒事就呼喚三善神,那不是我們的神。”
  “口頭語而已,畢竟平時我總得這樣說話……”艾絲緹的眼神愈發興奮,“導師,難不成您已經找到了異界亡者之沼的入口,所以才讓這支軍隊全副武裝地待命?”
  伯裡斯的目光嚴肅下來:“對,我已經找到了入口。接下來我將打開一條通路,直接將入口召喚到法師塔門前。”
  艾絲緹激動地接話:“只要成功穿過異界亡者之沼,您就可以見到骸骨大君了!”
  “是的,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很久了……”“年輕”的老法師微蹙起眉,左手輕輕摩挲著身邊的法術書封皮,“年輕時我曾經見過骸骨大君。他受到了詛咒,無法徹底離開亡者之沼,每隔一百年他才能獲得七天的自由……六十多年前,我有幸在那七天內遇到過他。我和他交換了一個契約,如果我能在有生之年找到徹底解放他的方法,讓他回到我們的世界,他就會成為我的盟友,與我共用力量與知識……”
  艾絲緹更激動了,這簡直是傳奇級的見聞,恐怕連奧術聯合會的老人們都沒經歷過。“導師,您打算什麼時候行動?”
  伯裡斯微笑:“就是今天。我已經組建好了軍隊,以應對穿過亡者之沼時的危險。艾絲緹,我需要你與我一起進入異界亡者之沼,我掌握了為骸骨大君解除詛咒的方式,這過程需要別人協助……而你是最好的助手人選。”
  說完,伯裡斯向學徒伸出手,艾絲緹主動靠過去,攙扶起了沒有右手、沒有耳朵、甚至沒有頭髮的導師。兩人到門外站上浮碟,徐徐降到高塔最底層。
  伯裡斯先打開法師塔大門,又用法杖指向地下室,地下室的門扉隨之化為透明氣體薄膜,魔像軍隊列隊從氣體中鑽了出來。幾隻帶有巨魔特徵的高大魔像負責打頭陣,後面還有亡靈戰馬和騎兵,以及數量眾多的弓兵步兵。
  軍隊從法師塔大門魚貫而出,在空地上肅整待命。兩個法師登上戰車,被軍隊保護在中間位置,兩側還有幾個魔像專門負責近身護衛。艾絲緹發現戰車上載著導師提過的秘法精金棺,棺材上部有個水晶視窗,從中能看到伯裡斯的原本身體。
  “您……”艾絲緹特別想說:您竟然還給自己化了個遺容妝啊,而且技術竟然挺好的……當然,她沒說出這些,而是換了個更有意義點的問題:“導師,您帶著自己原本的身體,是打算讓骸骨大君幫您做點什麼嗎?”
  伯裡斯說:“是的。骸骨大君的力量是超於亡靈法術之上的,也許他能幫我強化這個老態龍鍾的身體……我還不太想完全放棄它,畢竟身體和靈魂的同調問題還是挺重要的。”
  說完,伯裡斯舉起雙臂,開始對著空氣詠唱。細如髮絲的咒文從他掌心溢出,隨著他的咒語而起舞,他以指尖的輕微動作操縱著咒文,讓它們彼此糾纏交織,漸漸形成一張細密的平面。
  平面越織越大,越積越厚,形成了一扇立於空地上的拱形大門。伯裡斯放下手,伸出法杖做了個勾取的動作,吱呀一聲,門扉打開了。
  門的另一邊就是青灰色的異界亡者之沼。那世界沒有日夜之分,天穹上夕陽與夜空分立於兩端,地面上則永遠煙塵密佈,寸草不生。
  伯裡斯一聲令下,魔像軍隊開始穿過大門,向異界進發,艾絲緹有些緊張,雙手緊緊握著戰車的扶手,伯裡斯體貼地安撫她:“別怕,會很順利的。”
  艾絲緹咬了咬嘴唇:“導師,我事先不知道今天就要執行這個計畫,所以……我準備的法術並不完善……”
  伯裡斯笑起來:“沒事的,我不需要你準備什麼法術。你這孩子真是太老實了,你也不想想,如果我打算讓咱們倆拼了命地作戰,那我為什麼還要花那麼長時間製造這樣一支軍隊?”
  艾絲緹皺眉:“難道不是因為我們會遇到敵人?”
  “是會遇到敵人。我們會遇到原生於這個位面的阻礙,它們是亡靈能量集合而成的生物,沒有心智可言,會對外來者格殺勿論。不過這是個很小的位面,原生生物不算多,我們的軍隊夠用了。”
  正說著,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支騎兵隊。騎手身穿枯骨色全身甲,騎著漆黑如影子的戰馬,一現身就向魔像大軍全速衝刺而來。距離近些之後,法師們發現這些騎手的武器竟然是長在其身體上的,在衝鋒過程中,它們的右臂伸長出幾英尺,頂端長出了鋒利的巨鐮。
  伯裡斯在戰車周圍設置了一個壁障球,至於戰鬥,他打算讓魔像軍隊自行解決,他的魔像軍隊有數量上的絕對優勢。如果是人類之間的戰事,也許數量並不等於勝利,但魔像和無心智死靈就不一樣了:它們不懼死亡,不知疼痛,不會投降,也不會管什麼計策騙局,它們的使命就是殺敵,只會執行任務,根本不會被其他事情左右,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單體生物的能力相近,那麼群體數量上的優勢就相當重要了。
  在魔像們作戰時,亡靈馬仍在拖著戰車前進。過了一會兒,壁障外徹底安靜了下來,魔像軍隊起碼折損了半數,而巨鐮騎兵已經一個都不剩了。有壁障球的保護,法師們不但沒有被戰鬥波及,甚至連衣袍都乾淨如初。艾絲緹知道導師的法術持續時間很長,只要他不主動解消,估計這個球能持續到天荒地老。
  “這樣下去不行,”艾絲緹望向四周,“導師,您帶了修復術卷軸嗎?只靠我們兩個人修不完這麼多魔像……”
  “為什麼要修它們?”伯裡斯看向她,“消耗品就是這麼用的。”
  “但是……我們損失太多魔像了!這一波襲擊算是扛過去了,可如果再來幾次……”
  伯裡斯笑道:“傻孩子,沒事的。我不是說了嗎,這個位面很小的,我們已經找到想找的地方了。”
  他抬起法杖指向前方。前方的雲霧更加濃稠,形成了一道完全遮蔽視線的圓柱形牆壁,有點像緩速版的颱風眼。伯裡斯說那就是骸骨大君的棲身之處,他住在死亡之霧構築而成的黑色高塔里,既是主人,也是囚徒。
  伯裡斯在學徒的攙扶下走下戰車,用法術浮起棺材,讓它緩緩跟在自己身後。站在死亡之霧築成的塔下,他敬畏抬起頭:“從這裡開始,我們就得拋下軍隊自己進去了。對了,艾絲緹,你做我的學徒有多長時間了?”
  艾絲緹想了想:“剛認識您的時候我大概十三歲吧?已經過去十一年了。您為什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伯裡斯說:“有一句話……我問過別人,但還從沒問過你。現在我要問——艾絲特琳·帕西亞殿下,請問你願意為魔法付出多少?面對無限的神秘未知,你是否願意在奧法之神面前奉上一切?”
  他們已經走到了霧牆前,再走一步就可以鑽進塔內。艾絲緹停在原地,困惑地看著導師。她不明白伯裡斯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些,為什麼突然稱呼她的全名和敬稱。
  艾絲緹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我不知道,導師。我還年輕,眼界還太窄,我不能草率地回答這個問題。”
  伯裡斯歎了口氣,示意艾絲緹繼續向前。兩人並肩邁入雲霧,艾絲緹用餘光掃過伯裡斯的側臉,導師面帶平靜的微笑,她卻感到一陣戰慄。


第2章
  霧塔從外看是豎長形,內部卻是平直向前的寬闊大路。法師們沿路深入,穿過一道雙開大門,來到了一間寬闊得不可思議的拱頂大殿中。
  骸骨大君的王座立於大殿深處的高臺階上,臺階是黑曜石鋪成,王座由累累屍骨造就,一具巨龍骸骨盤踞在王座上方,顱骨上空空的眼窩裡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
  伯裡斯緩步靠近王座,在足夠禮貌的距離停下,對久未謀面的故人施了一禮。
  王座上的人和伯裡斯一樣穿著黑色斗篷,用兜帽蓋著臉。看到伯裡斯,他慢慢站了起來:“吾友?是你嗎?”
  “大人,是我,”伯裡斯回答,“我遵守了當初的承諾,我來了。”
  骸骨大君走下臺階,慢慢摘下兜帽。
  看到他的容貌後,站在伯裡斯身後的艾絲緹吃了一驚。在她的想像中,骸骨大君的模樣大致和巫妖們差不多:乾癟的皮膚緊貼在骨頭上,渾身骨頭裡嵌了不少寶石什麼的……而此時向他們走來的生物,卻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他的頭顱確實有巫妖風格,眼眶裡也有常見於巫妖和死靈騎士的那種幽火,但他比那些東西多了一對惡魔般的長角,四對野獸般的獠牙,他暴露在外的皮膚上覆有黑色的鱗片,鱗片帶著紅色偏光,遠看猶如血的漣漪。
  骸骨大君徑直走到伯裡斯面前,伸手挑掉了他的兜帽。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旁觀的艾絲緹更吃驚了:骸骨大君先是沉默,然後竟後退了幾步,用佈滿鱗片的手捂住嘴,眼中的幽火閃爍個不停。
  “伯裡斯·格爾肖?”骸骨大君用低沉而充滿威嚴的聲音說,“不,這不可能是你……在我的記憶中,你有著迷人的灰綠色眼睛,柔軟的亞麻色頭髮,靈巧漂亮的手……但是現在這個……這不可能是你!我眼前的法師相貌平平,沒有耳朵,少了一隻手,甚至竟沒有頭髮!”
  伯裡斯尷尬地咳了一聲,指了指身後的棺材:“大人,我很老,隨時有突然死亡的風險,所以我暫時換了一具身體。我原本的身體在那邊。”
  骸骨大君踱到棺材邊,看了看水晶窗裡老人安詳的面容:“可是……他也並沒有頭髮。”
  “我已經八十四歲了,大人。”
  於是大君又仔細辨認了一下:“哦,是的!仔細一看,這張臉上確實有你昔日的模樣。”
  伯裡斯又行了一禮,隱晦地催促道:“大人,我遵守了承諾,找到了還您自由的方法,現在我邀請您離開霧塔,前往我的世界。我們何不那時再慢慢敘舊?”
  大君點點頭:“有道理。你的方法是什麼?”
  伯裡斯又回頭看了艾絲緹一眼,艾絲緹莫名遍體生寒。
  “我查閱了很多古書,最終找到了這個辦法,”伯裡斯說,“大人,您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個方法稍有些不體面,恐怕會令您發笑。”
  “我儘量不笑,你說。”
  “我已經事先依次啟動了數種咒語,成功削弱了此位面對您的束縛……呃,現在……在這之後……”
  “為什麼吞吞吐吐的,繼續說啊。”
  伯裡斯轉過身,用枯瘦的手抓住艾絲緹的手腕,將她推到了骸骨大君面前:“我將為您獻上白銀血脈、朝霞詠者、騎士王帕西亞的唯一後人——薩戈帝國的艾絲特琳·帕西亞公主!”
  “什麼?”艾絲緹大叫一聲。小時候她一直篤信“大人突然喊你的全名肯定沒什麼好事”,原來這一點在成年後也一樣!
  她下意識掙開了導師的手,伯裡斯的新身體又殘又弱,論力氣根本比不過她,當她想逃開時,骸骨大君卻按住了她的雙肩。艾絲緹不敢回頭。她能清晰地嗅到骸骨大君身上的死亡氣息,那雙冰冷的、佈滿鱗片的手令她渾身發抖。
  骸骨大君穩住公主,一臉茫然地看著伯裡斯:“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要為您獻上……”
  “不是,你說她叫什麼?她名字怎麼那麼長?”
  伯裡斯胸口一陣憋悶……這次會面怎麼回事?為什麼氣氛和之前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他的法術全對,大君的態度也不錯,可是進展起來卻有種怪怪的感覺……
  法師暗暗做出判斷:一定是因為骸骨大君的氣質有問題。記憶中的那位骸骨大君高貴而威嚴,身周佈滿令人畏懼的力量,平凡的人類在他面前簡直低賤如塵埃……不過仔細一想,當年的骸骨大君根本沒說多少話,交談中多半時間都是伯裡斯自己在說個不停……互換承諾後,骸骨大君就不得不回到異位面了,因此,伯裡斯認為自己並不瞭解大君的性格。
  “她叫艾絲特琳·帕西亞,”伯裡斯儘量耐心解釋著,“您不用記那麼長的稱呼和名字,我平時都叫她艾絲緹。”
  “你說她是個公主?”大君打量著手裡的女孩,“我怎麼看她更像個法師呢?剛才她一直在你身邊,我還以為是你的學徒或者女兒。”
  “她確實是我的學徒,同時她也是薩戈帝國的公主。大人,您也許不瞭解那些人類王國,薩戈帝國是十國邦聯中最強大的國家,他們的王室自稱繼承了遠古半神血脈……”
  骸骨大君對歷史和神話並不感興趣。他仔細觀察著艾絲緹:她的法袍質地比伯裡斯的還好,身上佩戴的珠寶發飾雖款式簡潔卻很有質感,再配上黃金波浪般的長髮以及藍寶石色的雙眸,這確實是一個標準的公主形象。
  “我還是很驚訝,”骸骨大君說,“在我的印象裡,人類貴族們絕不會沾染秘法,更別提去研究死靈法術了。現在怎麼回事?你們的世道究竟墮落成什麼樣了?公主竟然都當死靈師了?”
  伯裡斯歎口氣:“大人,我們先繼續處理還您自由的事情,這些細節將來再慢慢講好嗎?”
  “不,我就要現在聽。”大君昂著頭。
  “事分輕重緩急……”
  “偏不。”
  “我是為了您的利益著想……”伯裡斯的禿頭上浮起了一層汗。
  “不光是我的利益,是我們兩個人的互利。我想重獲自由,你也想得到我的助益。所以你快講,我好奇。”
  “好吧,”伯裡斯歎口氣,“是這樣的,多年前,薩戈的國王與王后應邀前往一個東南部的聚落國家,因為一場蠻族伏擊,他們與隨行大臣失去了聯繫。他們一路躲避追殺,想儘快返回自己的國家,結果誤打誤撞地逃進了‘不歸山脈’……”
  “不歸山脈是什麼?”
  “是我的法師塔所在的地方,那片土地不屬於任何國家,只屬於我個人。總之,饑寒交迫的國王和王后闖進了我的試驗田,拔了我的龍血花,挖了我的黑石草,煮了一鍋看起來像甜菜土豆湯的東西……吃到一半,王后就昏厥了過去。國王也感到了不適,他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抱著妻子來到法師塔下,痛哭著求我救她……王后當時已經身懷有孕了,情況十分兇險。”
  骸骨大君打斷他的話:“讓我猜猜!他們吃掉的作物一定是你種的實驗藥材,對吧?你對此十分憤怒,所以你對王后的孩子施展了殘忍的詛咒……”
  “我沒有……”伯裡斯無奈地看向艾絲緹,學徒平靜地盯著地面,似乎已經放棄了掙紮。
  大君繼續猜測:“要不然就是這樣——你答應了救他們,但你有條件,條件就是要他們把即將出生的孩子送給你!所以你得到了艾絲緹公主!你把她關在了你的高塔上,她天天都坐在視窗梳理長長的頭髮,還經常唱著歌……”
  “有點接近,但並不是這樣,”伯裡斯無力地說,“我確實提了條件,條件是不歸山脈要與薩戈帝國互相簽訂協約,我的土地將受到庇護。國王同意了。我還告訴他,王后情況特殊,我雖然能救活她,卻不能保證她腹中孩子未來的健康,那孩子還未出生就遭受劇毒侵襲,將來很可能活不過十四歲。
  “我建議他們把孩子趁年幼送過來,由我監護調理。確認孩子無恙後,我會還給他們的……但國王不同意。後來時間一年年過去,艾絲緹公主的身體越來越差。一開始皇室把她交給了神殿,結果那些人根本沒辦法救她,她的情況仍在一天天惡化……她十三歲的時候,國王覺得她可能真要活不過十四歲了,這才快馬加鞭把她送到了我的塔里。”
  骸骨大君的臉上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由於他的面部結構和人不一樣,伯裡斯分辨不清這表情是什麼意思。
  “這麼一看,你好善良啊?”大君感歎著,“你為什麼無緣無故幫助國王和王后?還拯救公主?”
  “並不是無緣無故,”伯裡斯又看了一眼艾絲緹,他預感到,下面的話一定會讓她很不舒服,“幫助國王是為和薩戈簽訂協定,拯救公主是為鞏固與他們國家的關係。我總不能只要好處卻不肯付出吧?原本艾絲緹只是我的病人,後來我發現她很有施法天分,她也對生與死之間的秘密展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就這樣,她在帝國時是公主,在我這裡則是學徒,我很欣賞她,她也能為我提供助益。”
  果然,艾絲緹哀怨地說:“導師,我終於懂了,您說欣賞我的天分什麼的……全都是假的?您認同我,只不過是因為我很有用?”
  伯裡斯看向她,眼神中寫滿了慈愛:“不,我的公主,你是真的很有天分,我沒有騙你。你是我的學徒中年齡最小的,卻是資質最好的。同時,你也確實很‘有用’,這兩個原因並不矛盾。世上很多事都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眾多原因導致的結果。你還年輕,等你老了你就懂了……”
  艾絲緹冷笑著搖頭:“您之前還說需要一個重要的助手,所以要我跟您到這裡來,結果……您只是需要獻祭一個公主而已,而我恰好是個公主……”
  伯裡斯大驚:“獻祭?誰要獻祭你了?這傻孩子……你在想什麼呢?”
  “呃?不是嗎……”
  “不是!”伯裡斯清了清嗓子,望向骸骨大君,“大人,剛才我的講解被您打斷了,現在我重新向您解釋。除了我事先完成的施法之外,想破除詛咒、帶您離開,還需要一個必不可少的步驟……這個步驟是我在古文書中找到的,它聽起來十分簡單,十分古典,而且……還有些滑稽。具體做法就是……咳,需要血脈高貴的公主自願對您獻上一吻。”
  骸骨大君目瞪口呆:“我是青蛙嗎?”
  “您當然不是,”伯裡斯說,“請仔細想想,這條件看似簡單,其實卻很難做到。誰能隨便就找到一個真正的公主?誰能隨便連接到異位面的門?誰能減弱詛咒位面的束縛力?誰能輕鬆帶著一個活的公主闖越位面守衛者?誰又能不用強迫手段讓公主自願獻吻?我為此籌備了很久很久,才能像現在這樣看起來遊刃有餘啊。”
  大君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他看了看手中的公主,問她:“那麼,你來親我一下,我就可以破除身上的詛咒了。”
  艾絲緹抬起頭,盯了他一會兒,無奈地親了親他的手背。親完之後,當然什麼也沒發生。
  伯裡斯提示道:“親手當然不行,要親嘴啊孩子!你看法術書看得不夠多還有情可原,難道你連童話書也沒看過嗎?公主的吻必須吻嘴才能成功!”
  艾絲緹一臉嫌棄:“導師,我一直尊敬您,信任您,可是您卻什麼都不事先告訴我。您把我騙來這裡,讓我莫名其妙地親一個連嘴唇都沒有的高等不死生物……我好歹是薩戈的公主!我父王沒有其他子女,所以我不僅是唯一的公主,還是將來的王位第一繼承人!您就這麼對待未來的女王嗎?公主或女王可以說親誰就親誰嗎?”
  伯裡斯提醒她:“你叔叔有兩兒一女,他將來搞不好得對你做點什麼……”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如果真有那一天您會幫助我的……”
  死靈師說:“所以,孩子,為了將來我們能繼續合作融洽,現在你總得付出點什麼吧?只是需要一個吻,又不是要你的王位或者貞潔,你知道你眼前這位大人是誰嗎?骸骨大君誕生於神域,出現在亡靈殿堂前的黑湖裡……你知道有多少施法者曾經試圖尋找他嗎?現在他願意屈尊成為我們的盟友,而你竟然連一個吻都不願意獻上嗎?孩子,你也曾在奧法之神面前許過諾,願尊魔法為唯一真理,視世俗利益次之……我們在必要時甚至可以祭上自己的靈魂,現在你卻吝嗇於區區一個吻?”
  這段話一聽就背了很久……公主一臉冷漠地聽完,歎了口氣:“好吧。我可以吻他。不過……我這輩子還從未吻過任何一個男人,我不知怎麼做才對。導師,您先吻大君一下,為我做個示範吧。”
  “什麼?”伯裡斯抓著法杖的手一抖。
  “您先和骸骨大君接吻一次,只要您做了,我也照做不誤。”


第3章
  伯裡斯剛要反駁,骸骨大君放開了公主的肩膀,興高采烈地向他伸出了雙手:“好啊!吾友伯裡斯·格爾肖!來吧!”
  “什麼‘來吧’?為什麼您好像很期待?”
  “因為我就是很期待。”
  “我的吻毫無用處,並不能幫到您!”
  骸骨大君維持著伸出雙手的姿態:“並非毫無用處,它可以讓我心情愉悅。”
  “您……您怎麼會是這樣的人?”
  “好了,不逗你了,”骸骨大君指了指旁邊的棺材,“我知道這幫不到我,我是想幫你。這也是我們互利的一部分。吾友,我看得出你對現在的身體並不滿意,而你原本的身體已經老態龍鍾,恐怕它連轉化巫妖的法術都承受不住吧……你想不想重新擁有健康?”
  伯裡斯愣了愣:“您是說……”
  “你來吻我一下,我可以通過這個吻幫你重獲健康。”說著,大君踱到棺材邊,手指動了動,棺材的蓋子自己浮起來,落在了一邊,“在吻的過程中,我得握著他的……哦不,你的手。”他蹲跪下來,捏了一下屍體臉上的皮褶,皺了皺眉,然後握住了屍體的手。
  “伯裡斯,過來吻我。”
  伯裡斯猶豫了一下。艾絲緹在旁邊攛掇著:“導師,您不是在必要時甚至可以祭上靈魂嗎?您怎麼會吝嗇於區區一個吻?”
  骸骨大君向伯裡斯伸出另一隻手,示意他快點過去。法師放下法杖,皺著眉靠近,左手搭在了大君佈滿堅硬鱗片的掌心上。大君猛一用力,將他整個人扯過來抱進了懷裡。
  看著這張蒼白、平凡、沒有耳朵、沒有頭髮的面孔,大君嘖嘖搖頭:“說實話,我想親的並不是這樣的你,所以你別想太多,這純粹是為了施法。”
  “我……懂。”伯裡斯心裡一陣翻騰。剛才艾絲緹說她從沒吻過男人,可是……他也一樣沒吻過啊!不過,和骸骨大君接吻也許並不算吻“人”?這一點讓他感到了些許欣慰。
  骸骨大君骷髏狀的面部上佈滿了黑色的細密鱗片,野獸形態的獠牙完全暴露在嘴唇之外,這張臉看上去只適合啖人血肉,並不適合接吻。令大君暗暗敬佩的是,伯裡斯近距離面對這幅猙獰面孔時竟毫無驚慌之色,最多只是有點扭捏。
  也許因為死靈師見過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這種恐怖程度對於他們不算什麼吧……骸骨大君有那麼一點小失望。
  他一手拉著伯裡斯屍體的手,一手抱著伯裡斯現有身體的腰,把嘴巴貼近活的伯裡斯。堅硬的牙齒碰觸到柔軟的嘴唇,把帶著力量的咒語推進了伯裡斯的嘴裡。法師的身體輕顫了幾下,接著,一陣黑霧從他們腳下升起,將正在親吻的兩人和棺材中的屍體都包裹在內。
  艾絲緹飛快地念了一段咒語,給自己施展了個能看穿魔法黑霧的法術,她發現那具十九歲的禿頭身體正在大君懷中慢慢凋零,而棺材中導師的遺體卻坐了起來。
  他不僅坐了起來,還渾身抽搐、雙手亂抓、劇烈地咳嗽……他乾癟的血肉重新豐盈,皮膚從灰白變回了健康的顏色,臉上的老年斑迅速褪去,頭上甚至開始長出了茂密的頭髮……終於,骸骨大君放開了已變成枯骨的十九歲禿頭屍體,他轉過身,專心看著從棺材裡坐起來的人。
  現在靠在大君懷中的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他有一頭過肩長度的亞麻色頭髮,一雙灰中帶綠、又大又水靈的眼睛,因為剛才的抽搐和咳嗽,他臉上白皙的皮膚隱隱透著緋紅……
  艾絲緹嚇得一動不動,難以置信,這竟然是她那個年過八旬的老導師!
  她在病中認識伯裡斯時,伯裡斯就已經七十多歲了。塔中並沒有任何畫像,所以她從沒見過伯裡斯年輕時的樣子。歲月簡直是一把屠龍槍,誰能想到天天戴著假牙的老法師曾經是這樣一個清秀少年?
  黑霧逐漸散去,骸骨大君對艾絲緹伸出手:“公主,有鏡子嗎?”
  “有。”艾絲緹立刻遞上自己的小梳妝鏡,她挺想看導師照鏡子時的表情的。
  年輕的伯裡斯還沒清醒過來,他雙眼失焦,氣喘吁吁地靠在大君胸前,一臉精神恍惚的樣子。當大君把鏡子遞到他眼前時,他慢慢睜大雙眼,嘴唇抖了半天才艱難地喊出:“這是我!”
  “對,是你,”骸骨大君幫他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髮,“當年我見到的你,就是現在這樣子。”
  伯裡斯一把抓住鏡子:“奧法在上啊!我簡直栩栩如生啊!!”
  骸骨大君得意地說:“你本來就是活的。這不是幻術,也不是喚起亡骸,我讓你的肉體重新回到了年輕的全盛時期,然後把你現在的靈魂重新灌進去,與之同調。”
  “奇怪,我好像很沒力氣……”伯裡斯在大君懷裡掙紮了幾下,他身體軟綿綿的,不靠著點什麼都坐不住。
  大君說:“因為你的靈魂和身體還沒達到完全同步。慢慢就會好了,這之前你得忍耐一下。”
  說完,他向艾絲緹伸出手:“好了,公主殿下,現在你來親我一下,我們就可以回去啦。”
  艾絲緹走過去,飛快地吻了一下骸骨大君。很快,大殿開始動搖,累累白骨被摔成粉末,黑曜石階梯也分解成了細小的碎片。霧塔緩緩移動的四壁化作了旋風,裹挾著白骨與黑曜石的碎片包圍住了大殿。
  骸骨大君站起身,深吸一口氣,挺胸昂頭,王座後的龍骸也跟著張開大嘴,二者一起仰望向天穹,發出震耳的怒吼。
  在咆哮聲中,所有白骨粉末都向龍骸聚攏過來,填充它的骨縫、化為它的皮肉……很快,一頭血肉完整的、灰色的巨龍出現在了三人眼前。巨龍甩甩尾巴,跳到了颶風外面,颶風向它伸出幾條細細的觸手,變成了一套連接著大殿的黑色轡頭。
  巨龍鼓起雙翼,帶著後面的大殿沖向天空,在地板完全傾斜的瞬間,骸骨大君一手緊緊摟住伯裡斯,一手抓牢艾絲緹,他的視線越過龍背,看到灰濛濛的天空上露出了洞口,洞的另一邊,是人類世界正西沉的夕陽。
  ==============
  醒過來的時候,伯裡斯躺在塔里休息室的長沙發上。外面已天光大亮,看來他昏睡了一整夜。
  他的法袍被換成了一身長睡衣,頭上被套了個絲綢內襯的羊絨睡帽,他身上蓋著一層布單子,一層薄被,一層絨毯,一層棉被,一層羽絨被,一層長羊絨皮毯……躺在這堆被子下麵,他連翻身都做不到,伯裡斯懷疑這就是被活埋的滋味。
  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掙紮出來,坐在沙發邊喘了半天。地毯上擺放著毛絨拖鞋,桌子上備好了奶茶和軟曲奇,靠牆站立的雜務魔像向他鞠了一躬:“主人,您休息得怎麼樣?公主殿下和您的客人在會客室等候您。”
  伯裡斯點點頭,扶著桌子站起來,走向掛在牆上的鏡子。其實他已經摸到了自己的臉,不用照也知道是什麼樣,但當他注視著鏡中自己的形象時,還是心臟一陣狂跳。
  天啊,年輕的面孔和身體!頭髮茂密,皮膚平整,牙齒齊全,關節不疼,眼睛不花,脊椎弧度正常,左右轉頭時脖子上沒有刺痛牽拉感……奧法在上啊,現在的自己有二十歲的身體,八十四歲的記憶與靈魂,而且這並不是幻術,也不是欺騙死亡的法術,他是真的徹底變年輕了!
  伯裡斯嘖嘖讚歎著,真不愧是半神骸骨大君,人類是不可能自由操縱肉體生老病死的……人類也許可以借助法術附身屍體、轉化巫妖等等,但本質都只是在屍體上做文章,而不是真正逃過生死之限。
  不過,變年輕也會帶來一些附加的小煩惱……塔內的機關與魔像不成問題,它們仍然能認出伯裡斯,因為它們認定的是他的靈魂與獨特的秘法符印;但如果伯裡斯出了這座塔,就可能會遇到各種不便。
  伯裡斯坐下來,邊喝著奶茶邊尋思著。將來還有不少面談和會議等著他,那時他該怎麼解釋現在的情況呢?也許可以簡單粗暴地說是幻術?但法師同僚們肯定會察覺出異樣……
  他正想著,休息室的門咣當一聲被推開了。伯裡斯皺了皺眉,印象中艾絲緹不會這麼沒禮貌。走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有著冰藍色的眼睛和深邃的五官,面相帶著南方諸國血統的特徵,他微卷的黑長髮在腦後束成了一個稍稍炸起的小球,身穿著簡單的棉布襯衫和長褲,赤腳踩在長絨地毯上,一副慵懶的樣子。
  看到伯裡斯後,這人突然張開雙臂,兩眼發亮,吼哈哈哈哈哈地大笑著撲了上來。


第4章
  伯裡斯嚇得差點嗆住。他下意識地啟動了防護魔法,法術卻沒能阻擋住對方,這個陌生人準確無誤地一把抱住他,跟他來了幾個極為熱情的貼面禮,害得他撲通一下又跌回了長沙發上。
  因為已經認出了這個人,伯裡斯放棄了掙紮。他暗暗感謝現在的身體,如果是八十四歲的狀態,剛才那一下他不骨折也得腦震盪。
  “尊敬的骸骨大君,您的偽裝非常自然……”等對方差不多鬧夠了,伯裡斯才慢慢坐起來。
  骸骨大君十分驚訝:“什麼?你一下就認出我了?我還以為你得驚訝地大叫‘你是誰’呢!”
  “看到您的瞬間我確實沒反應過來,但很快我就能察覺到了。”
  “這不是偽裝,”骸骨大君說,“我有不只一張面孔。包括你之前看到的灰色巨龍,那也是我,是我力量的一部分,其實它和龍沒有任何關係,只是我喜歡把它塑造成那樣而已。現在這張臉是我的人類外貌形態,當年你見到我的時候我就是這個樣子,你竟然不記得了?”
  伯裡斯想了想:“歲數大了果然記性不好。我記得您的大致模樣,卻不記得具體的長相了。”
  看著一張二十歲的臉說出老氣橫秋的話,骸骨大君忍不住搖頭歎氣。他在沙發上坐好,把伯裡斯也拉了起來:“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其實我不叫‘骸骨大君’,那是古代學者們給我的敬稱,我真正的名字叫洛特。”
  伯裡斯沒想到會聽到一個如此平凡的名字:“洛特?這是什麼的簡寫嗎?請問您的全名是?”
  “洛特巴爾德,”骸骨大君——洛特先生說,“這是我在人間發現的名字,念著挺順口,於是我就叫這個了。後來我發現它聽起來有點邪惡,所以你叫我洛特就好。”
  伯裡斯邊點頭邊打量著他的全身:“好的,洛特大人。您身上穿的是……”
  洛特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實不相瞞,這衣服是公主殿下和一個魔像給我找的,好像是你塔里什麼僕人的衣服。上衣勉強能穿,褲子有點太短,褲腿也太緊。”
  “是的,不太合身。”何止是褲腿緊,襠部也緊到了有些不體面的地步……伯裡斯暗暗感歎著,站起來走向書桌。
  看到法師坐下來寫字,洛特也好奇地跟了上去:“你在寫什麼?”
  “我寫封信給賈斯汀先生,讓他備一些各個季節的布料,準備妥當後過來一趟。他是我的私人裁縫,住在不歸之林西北方向的冬青村。”
  說完,伯裡斯打了個響指,金屬渡鴉從視窗飛了進來。伯裡斯拉開它胸口的小抽屜,把信放進去,金屬渡鴉似乎對他鞠了一躬,又噗啦啦飛了出去。
  “私人裁縫?”洛特挑挑眉,“你讓一隻構裝體給裁縫送信?你也不怕嚇死裁縫?”
  伯裡斯微笑著搖搖頭:“不會的。賈斯汀先生和我有交情。他的工作室非常有名,不是您想像的那種山村小作坊。他們專職給各地的貴族定制成衣,我和他家的長期合作關係從他祖父那輩就開始了。”
  洛特更好奇了:“你是個法師,為什麼會和裁縫有長期合作關係?”
  “他們不僅製作普通單件成衣,也能批量生產軟甲、手套、腰帶、靴子之類。這些東西可以只是日用品,也可以進一步被加工為魔法器物。所以我們一直有穩定的合作。在不歸山脈裡,除了我的塔之外還有個莊園,它是個製作魔法武器的工坊,有一批施法者在那裡常駐輪休,為各種護具和武器附魔,用賈斯汀先生的服裝製作出各種魔法衣飾成品……我們的作品會被運往很多地方,其中最大的訂單來源於薩戈的王都。”
  洛特問:“不歸山脈是你的個人財產,這麼說,這個工坊也是你的吧?”
  “嗯,是我的。”
  “真是出乎意料,”洛特眼神複雜地看著法師,“當年那個青澀可愛的小法師已經這麼優秀了。我真是沒信錯人。”
  伯裡斯對這種誇讚習以為常:“您過譽了,我談不上有多優秀,充其量只是沒有虛度時光而已。”
  “你是不是挺有錢的?”洛特直白地問。
  “算是過得去。我目前的資金足夠維持研究需求。”
  “你有馬麼?我想用用。”
  伯裡斯有點迷糊了,不知剛剛回到人間的骸骨大君到底是想幹什麼……不過他還是配合地打開了抽屜,拿出一個金屬掛牌遞給洛特:“塔下有馬廄,在高塔後面的那片院落裡。如果您想外出,可以拿這個給馬夫約德先生看,只要距離不遠,他可以駕馬車帶您去。”
  “要是距離遠呢?”
  “如果太遠,我們一般用傳送陣……”
  洛特接過掛牌:“好。我去附近看看,爭取晚飯前回來……或者最晚明天回來。不用麻煩馬夫了,我自己去挑一匹馬就好。”
  伯裡斯點點頭:“您稍等。我得給您找一雙鞋子。威利斯先生沒給您拿鞋嗎?”
  “誰是威利斯?”
  “穿白圍裙的那個肉魔像。”
  “他找了,沒找到我能穿的。”
  伯裡斯親力親為地從矮櫃裡拿出一雙羊皮拖鞋:“也是,住過這裡的法師都沒有您高。如果您一定要立刻出門,就只好委屈您先穿這個了。”
  放下鞋後,法師打開抽屜捧了個小袋子出來。他認真清點了一下裡面的東西,又加了幾張幣票進去:“還有這些,您拿著。對了,您知道怎麼買東西嗎?”
  “我知道。雖然我每一百年只能出來七天,但每次的七天內我都會觀察人類。今天距離我上次‘放風’才過了六十多年,你們的社會規則應該沒有改變得太猛烈吧?”
  “好……這樣就好。大人,如果您想要什麼東西,您一定要花錢,千萬別搶,”伯裡斯一臉懇切,“我知道您的實力十分強大,也知道您也許不屑於服從人類定下的規矩,但是……這附近住的都是我的盟友,他們都對我很忠誠,大家過日子都不容易,您就當是為了我,您千萬別……”
  洛特被逗笑了:“別把我想像得那麼兇殘好嗎?我是來享受的,不是來吃苦受累的,既然有錢花,我幹嘛要費力氣去搶東西?”
  “那我就放心了,”從表情看,伯裡斯仍然並不放心,“錢您拿著,如果不夠就再跟我要。如果您需要在冬青村的店買東西,也可以跟他們先簽帳單,這樣方便一點……”
  突然,洛特抬起手,摸了摸法師的眉心,摁平了他皺緊的眉頭。伯裡斯一愣,洛特問:“法師,我有點好奇,你有沒有孫子孫女?”
  “沒有……怎麼了?”伯裡斯一直未婚,連兒女都沒有又怎麼會有孫輩。
  洛特感歎道:“我想說,你也太能操心了吧?我是半神高等不死生物,不是弱智躁狂兒童。我好不容易重獲了自由,想去附近隨便逛逛,瞧你這千叮嚀萬囑咐的,你以為我幾歲?”
  伯裡斯淡淡一笑。這表情如果出現在八十四歲的老人臉上,估計會是一個滄桑慈祥的笑容,現在它浮現在蒼白清秀的年輕面孔上,就顯出了一種柔和中帶點脆弱的味道。
  “可能這是我的缺點吧,”伯裡斯歎口氣,“都說人上歲數了就愛嘮叨,我年輕的時候還不信,現在看起來果然如此。”
  洛特捏了捏他的肩膀:“行了,你不需要再發出這種感慨了。你歲數大嗎?你現在才二十歲!真真實實的二十歲!”
  被提醒了這一點後,伯裡斯連站姿都挺拔了不少:“也對,這都得感謝您。那您去吧,回來時如果過了晚餐時間,您可以去找威利斯先生,他會給您安排夜宵的。威利斯就是那個穿白圍裙的肉魔像……”
  洛特揮揮手,趕緊消失在了伯裡斯的視線裡。再拖下去,他懷疑法師會提出讓他帶點心路上吃。
  重獲自由的骸骨大君離開後,重獲青春的法師呆站了好一會兒。
  趁著四下無人,伯裡斯突然原地蹦跳了幾下。沒有骨刺和骨質疏鬆,沒有足跟痛和心肺病!這感覺真好!他神清氣爽地走出去,叫來浮碟,向地下室徐徐降下。
  他得去看看殘存的魔像軍隊,離開異位面時他陷入了昏迷,不知艾絲緹是否順利把它們帶了回來。
  來到地下室的練兵場裡,伯裡斯露出滿意的微笑。艾絲緹果然把殘存的魔像軍隊帶回來了不少,此時她正坐在一隻小型浮碟上,飄在一隻大型魔像的頭頂。
  聽到門口的動靜,艾絲緹回頭看去:“三善神在上啊……導師,您變成這樣了我真不習慣。”
  伯裡斯走進練兵場:“說了多少次了,別在我的塔里呼喚三善神,就算呼喚了他們也聽不見。”
  “口頭語而已。”艾絲緹說著,坐在原處欠了欠身,“對了,導師,我應該向您道歉,昨天我表現得過於任性了。”
  伯裡斯擺擺手:“你還年輕,遇上那種場面稍有失態是難免的。而且我也有錯,我應該事先和你多溝通。沒事的,你做得已經很好了。”——除了非要我先吻骸骨大君的時候。都是因為你這個建議,讓我愣在那看起來傻乎乎的……伯裡斯把最後這幾句憋在了心裡,這麼大歲數的人,何必和小女孩計較。
  “你在修理它們?”伯裡斯抬起頭。
  艾絲緹也把視線放回魔像身上:“是的,只可惜我只能帶回來這麼點了。有些魔像在戰鬥中就不行了,還有的在位面崩潰中遭到了波及。我啟動跟隨口令,好歹是帶出來了一些,更多的就……”
  “你做得很好,”伯裡斯抬頭觀察了一下她身邊那個大傢夥,“這只的核心寶石壞了,別修了。下來吧,你也應該休息一下。你什麼時候回王都?”
  “今天下午啟程,我的儀仗駐紮在鈴蘭隘口那邊。”
  伯裡斯點點頭:“好。你跟我來,我有事和你商量。”
  法師帶著公主來到書房。伯裡斯的書房、臥室、實驗室門上都有魔法防護,沒有他本人的同意,別人一步也不能踏足。昨天回到塔里後,因為艾絲緹進不去書房或臥室,所以只好和骸骨大君把導師放在了休息室的沙發上。休息室只有普通書籍和日用傢俱擺件,沒有重要法術物品,門上也沒有任何魔法。
  現在進入書房時,伯裡斯隱約感到了一陣不太對勁的波動。這感覺就像是……假如他是一尾魚,佈滿魔法痕跡的書房對他來說就是溫度適宜的水池,他一向自由穿梭其中,正所謂是魚不見水;而今天的“水池”溫度似乎稍有不同,小魚仍然可以遊弋其中,卻在進入的瞬間產生了隱約的不適。
  不適感很快就又消失了。伯裡斯姑且認為,也許因為自己的靈魂被來回轉移了太多次,和這個變年輕的身體還不太同步,所以現在他對書房裡的魔法有些敏感。


第5章
  伯裡斯要和公主談的正是自己變年輕這件事。變年輕會給他帶來無限的好處,但也會為他增添不少無法避免的煩惱。比如,他該怎麼向外界解釋這件事?
  如果他是那種終年足不出戶的孤僻法師,那他也就不用擔心這個了,可偏偏他不是。
  六十歲以前,他在奧法聯合會擔任過議長。他是唯一一個擔任過議長的死靈學研究者,甚至可以說,他是唯一一個沒有被學會排擠過的死靈師。他不受排擠的原因既簡單也複雜:因為他不僅是死靈師,他還有更多身份。他是法術發明人、軍事魔像設計師、魔法武器工廠負責人、冒險者工會永久顧問、十國邦聯施法材料商會董理、南北兩大奧術學院院董……
  “死靈師”這個身份也許不怎麼光榮,而伯裡斯並不僅僅是死靈師。他的頭銜個個顯赫,沒人能把他當尋常法師對待。
  現在問題來了。伯裡斯不可能就此銷聲匿跡,他還得繼續工作、繼續研究。他和艾絲緹聊了一會兒,兩人合計出幾個辦法,但都不太完美。
  第一個辦法:假裝年輕的伯裡斯是“老法師”的後代,再對外聲稱老法師已經病逝……這麼做不難,問題是很多人都知道伯裡斯孤家寡人無兒無女,如果在他“死後”立刻冒出一個後代來,此人身份必定會受到眾人懷疑。伯裡斯會有一筆數額可觀的“遺產”,就算“年輕後代”拿得出可信的證明,也難保會不會有人心懷歹意,故意煽動是非。伯裡斯倒不是怕紛爭,只是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太占精力了,他不想因此耽誤正常的研究生活。
  第二個辦法:減少不必要的見面活動。在必須出席的場合,則用法術將自己變回八十四歲的臉。不是幻術,而是用真正的肉體變化類法術。這辦法不錯,能減少很多不必要的解釋,足夠應付商業活動了……不過如果是去和一群法師開會怎麼辦?很多資深法師會給自己的鏡片甚至眼球常年附上偵測類魔法,他們肯定能發現伯裡斯的臉上蕩漾著源源不絕的法術波紋……
  第三個辦法:直接向外人說明伯裡斯變年輕了。商業機構肯定不會有什麼反應,他們只會覺得,哦,畢竟他是法師嘛,尤其還是死靈師,他對自己幹出什麼事來都不奇怪……而同行們就沒那麼好應付了。別的死靈師一定會想方設法打聽他用了什麼辦法。不是幻術,也不是限於表皮的、時間有限的變化術,更不是改造屍骸……那還能是什麼?做了什麼事才能真正逆轉身體的衰老?目前為止沒有任何法師能做到這一點。如果伯裡斯把這事坦誠相告了,就算他說這是機密,接下來的日子他也少不了被同行刺探騷擾。
  最後,伯裡斯只能選擇走一步看一步,依情況混合使用幾種不同的謊言。艾絲緹是薩戈帝國的公主,她也可以在需要時幫伯裡斯安排一些利於解釋身份的便利。
  “畢竟我們必須隱瞞骸骨大君重獲自由這件事,”伯裡斯坐在書桌前,托著額角,“他是三種生命的混合體。上古神,煉獄生命,以及複生死靈。普通人不知道他是什麼東西,但法師和神殿裡的牧師肯定都在古書上發現過他的痕跡……雖然那些人大概不會相信他真能重獲自由。”
  艾絲緹想了想,問:“說到他……導師,其實我一直不是很明白,骸骨大君究竟能給您帶來怎樣的好處?我知道您有您的理由,不知您是否方便向我解釋?”
  剛才伯裡斯一直因外貌問題而愁眉緊鎖,聽到這個問題,他的眼角竟浮現出一絲笑意。“一言難盡啊,”他搖搖頭,“艾絲緹,你也看過不少關於骸骨大君的記載吧?”
  “是的,我看過不少。”
  “光看他的身份,你就應該能想像出他身上有多少神秘之處……真想把好處一條條列出來可不容易,這哪裡是一兩句話說得清的。研究都得循序漸進。”
  “我懂了。”艾絲緹點點頭。以她對伯裡斯的瞭解,她聽得出這個回答只是敷衍而已,看來伯裡斯目前並不太想給她解釋詳細目的。艾絲緹並不著急,研習魔法讓她懂得耐心的可貴,她早晚會知道原因的,不用急於一時。
  於是她換了個同樣挺重要的話題:“導師,關於骸骨大君……還有一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說……”
  “你都提了,我還能不讓你說嗎?”
  公主抬起頭,面色糾結地看著導師二十歲的臉:“昨天我們回到塔里之後,是他抱著您來到休息室的。”
  “是嗎……這還真是有點意外,”伯裡斯假裝低頭在抽屜裡翻東西,“我還以為是你用浮碟把我搬過去的……”
  “還有,幫您換衣服的不是威利斯,而是骸骨大君……”
  伯裡斯翻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他沉默了一兩秒,不自然地笑著說:“哦……這也不奇怪。我身上有很多魔法物品,法袍上還有防護法術,它們會在我失去意識時保護我不受傷害……幸好是他,如果是你或者別人的話,你們有可能會因我的法術而受傷。”
  艾絲緹說:“他確實觸發了您身上的法術。當時他在走廊上脫您的衣服,把能觸發的法術都觸發了一遍……但他一點事都沒有。他好像對那些法術免疫。”
  “這也不奇怪……”伯裡斯喃喃著,他還不知道,艾絲緹馬上就要說出更驚人的事情了。
  艾絲緹低頭捏了捏眉心,說:“還不止這些。做完那些後,他把您抱到了沙發上,然後……然後又親了您好幾次……親的是嘴。”
  伯裡斯僵在座位上,竭力維持著臉上雲淡風輕的表情。
  “還有……他還管您叫寶貝。”艾絲緹補充。
  伯裡斯乾咳了兩聲,說:“好……我知道了。不過艾絲緹,你為什麼要特意跟我說這個?”
  “原因很簡單,您別笑我,”艾絲緹說,“我沒和異界生物打過什麼交道,所以不知道他的行為是否正常,但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如果是我昏倒失去意識,在不省人事的情況下被人又親又摸,我會希望有人能在事後告訴我,讓我知道那期間發生了什麼。不管我願不願意,都該讓我知道真相,必要時這個旁觀者也可以為我作證……這些想法和法術無關,大概只是身為女性的一種警惕吧。”
  伯裡斯胃部隱隱絞痛,臉上一陣發燒。看來在艾絲緹的眼裡,昨天的導師不是在位面崩潰中昏倒的施法者,而是第一次喝酒就斷片的宮廷侍女……年輕天真,毫無防備,被剛出獄幾小時的危險男人動手動腳還渾然不覺。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的細心,”伯裡斯盡可能平靜地說,“我猜骸骨大君對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方式還不太熟悉,將來我會好好和他談一下的。”
  “對了,他說他的名字叫洛特……”艾絲緹說。
  “是的,他也對我說了。真是個非常樸素的名字。”
  “現在他……”
  “他說要去外面逛逛,可能晚上或者明天清晨回來。”
  艾絲緹因導師的輕率而吃驚:“您就這麼讓他一個人出去?”
  “他被困那麼久,應該放鬆一下的。”
  “不是這個問題……您不擔心他會做出什麼過分的事嗎?”
  伯裡斯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微笑——艾絲緹一直懷疑這個笑容頗有深意,但又不知從何問起。
  “沒事的,他不是那種難溝通的類型,”伯裡斯說,“我相信他不會給我添麻煩。”
  “您有自信掌控他?”
  “不,談不上掌控,我只是……”
  說著的時候,伯裡斯正好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二十歲的他有一雙白淨修長的手,美中不足的是,這雙手的骨節有點大,其中三個指尖還有點扭曲。
  伯裡斯的眼睛似乎穿過了時空,看見這雙手撐在雪地上,慢慢陷入積雪之中……
  “我只是……對他稍有瞭解而已。”他漸漸收斂笑容,說完了後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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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絲緹離開後,伯裡斯整頓了一下情緒,重新投入到日常的研究之中。前些年他一直在研製新的儲法武器,因為最近他忙於造魔像和尋訪異界,儲法武器的研究就被擱置了下來,現在該讓一切回到正軌上了。
  他有了健康的體魄,靈巧的雙手,擺脫了血壓不穩和骨質疏鬆,按說他應該能在實驗中提升不少效率。但當他在實驗室待了一個多小時後,他漸漸意識到……大事不好。
  他不僅沒能提高效率,反而可能在面對一場巨大的麻煩。
  當他試圖對咒語池施展一個高階法術時,他失敗了。咒語正確,材料完整,施法過程毫無問題,可他就是無法喚起靈魂中相應的力量。
  這是個相當可怕的兆頭。他立刻想起了自己走入書房時的感覺:周圍的法術仍然認得他、為他服務,他的身體卻感到了異常波動。
  他立刻試了幾個別的法術。從他最擅長的死靈系到最不擅長的元素力場,從他能施展的最高階法術到同一體系的低級戲法……實驗一直進行到了黃昏,伯裡斯心裡有了初步的答案。
  現在他幾乎無法施展任何高階法術。
  凡是當年真正的二十歲的法師能用的魔法,現在的他也可以成功施展;凡是當年他還沒學會的,現在他也無法施展。
  令他稍感欣慰的是,他的記憶沒有問題,學識也都在。某種意義上說,他並沒有“遺失”那些法術,所有的咒語、技法、靈性都還在,它們都仍存在於他的頭腦裡,問題是,他的身體與靈魂不能完全同步,就算他做出完美的施法過程,他的身體也沒法建立起咒語與最終法術效果之間的聯繫。
  此時艾絲緹已經離開了高塔,回到了公主儀仗之中。伯裡斯想把她叫回來,在放出送信鳥之前,他又放棄了這個想法。艾絲緹畢竟是公主,外界只知道她需要長期找死靈師看病療養,卻不知道她也是個法師,讓她在僕從和騎士們面前接觸魔法構裝體可不是什麼好主意。而且,就算她回來也沒什麼用,她的學識還不夠,對現在伯裡斯面對的困境根本幫不上忙。
  也許骸骨大君能夠幫幫自己。伯裡斯寫了好幾張傳訊符文,按順序發給了在外遊玩的洛特。但願他能快點趕回來,哪怕是看在那幾個吻的份上。
  作者有話要說:
  不弱化主角我就不開心=人=


第6章
  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洛特終於回來了。走的時候他騎了一匹黑色的馬,回來的時候他不僅騎著黑馬,還帶回來了兩匹金棕色的馬駒。
  他左手牽著馬,右手提著鼓鼓的帆布袋,腰上兩側掛著嶄新的長短劍,身後還背了一架鑲嵌藍寶石的銀色懷豎琴。把馬匹送回馬廄後,他直接用肩膀拱開門走進了法師塔,塔上的防護法術對他完全不起作用。
  當他在書房找到伯裡斯時,法師正苦著臉坐在桌旁,對著一本兩拃來長的黑皮古書唉聲歎氣。
  “你發的傳訊符我收到啦,”洛特一扭身坐在了桌邊,把手裡的東西都堆在了伯裡斯面前,“當時我在一個叫飛鼠鎮的地方,他們晚上有宵禁,關閉城門不許任何人進出,其實我一個人能溜出去,但我背了一堆東西,還得帶著馬……我只好等白天再走啦。那地方還挺繁華的,完全不像個小鎮。”
  伯裡斯沒精打埰地嘟囔:“哦,飛鼠鎮……已經進入薩戈邊境了。您跑了那麼遠啊……”
  “是有點遠。嘿,你怎麼了?一大早就垂頭喪氣的。”
  伯裡斯沒回答。他的目光從書本上抬起,慢慢移到桌面的一堆東西上:“這些是什麼?”
  “我買的東西。你看,這對劍怎麼樣?”洛特拍了拍腰間的長短劍,將短的那把抽出來,在空氣中比劃了兩下,“不是在鐵匠鋪買的,是在工藝品店裡。那個老闆不識貨,還以為它們是裝飾品,其實這是一對矮人出產的古董劍!北方精靈的設計,矮人的工藝,這可不常見。你看,它年代久遠卻仍然鋒利……”
  伯裡斯敷衍地點點頭,又盯著從帆布袋口露出的東西:“這又是什麼……鏈甲衫?”
  “軟織鏈甲,內層是小羊皮的,怎麼樣,好看嗎?”洛特拽出那條鏈甲衫,貼在自己身上。
  伯裡斯微微皺眉:“大人,如果您想要武器和防具,我的軍工廠裡多得是啊!各種材質、各種特殊效果的都有,就算您想要個龍皮甲也不是難事……您何必去花這個冤枉錢呢?薩戈邊境小鎮裡的武器店最名不副實了,他們常年靠欺騙剛入境的年輕冒險者賺錢……”
  “我只是沖著它們好看。”洛特又從帆布包裡拎出厚厚一疊暗紅色帶金線的重磅綢布,“你看,這個是不是也挺好看的?這是我買給你的。我發現你休息室的窗簾太灰暗了,那叫什麼顏色?灰不溜秋的,一點華貴感都沒有。”
  “我的窗簾遮光效果好……”伯裡斯憂愁地盯著那疊金燦燦的布。
  洛特打開重綢布,對著光試了試:“嗯,也對。遮光效果是沒有你的窗簾好。不過你可以掛雙層窗簾啊,這個用在外面,遮光簾用在裡面。或者你拿這個當床帳也不錯。”
  說完,他又拿出一隻絨布盒子。盒裡躺著兩枚斗篷別針,上面分別鑲嵌著一藍一綠兩枚寶石。
  “藍光月亮石,和綠光龍息石,”他自己拿著藍色的,把綠色的遞到伯裡斯面前,“藍的給我,綠的是送你的。怎麼樣?和我們的眼睛顏色很相配吧?你這枚是那店裡成色最好的一顆,你看,在普通室內都能看到裡面的強光點……”
  伯裡斯痛心疾首地接過別針:“大人……我的塔里有很多這種東西……”
  “但沒有和它一模一樣的吧?”
  “那倒是沒有……”
  “沒有就好。對了,我還買了這個……”
  接下來,洛特又興高采烈地展示了一堆東西,大到掛毯,小到玫瑰荔枝味的熏香精油,其中最令伯裡斯費解的是那架銀色懷豎琴,伯裡斯不會演奏,當然洛特也不會,伯裡斯問他幹嗎要買這個,他說這是難得一見的樹精風格工藝品,應該擺在法師塔里。
  聽說洛特還買了一對金毛馬駒時,伯裡斯已經生無可戀地趴在了桌上。
  讓骸骨大君一個人出去閒逛確實是個錯誤……被囚禁太久的人都需要釋放壓力,一旦得到自由,他們就容易忘乎所以。本來伯裡斯擔心骸骨大君會做出什麼危險的事……現在好了,看來骸骨大君確實沒危害普通人,他還從他們那裡買了一堆根本沒什麼用的東西,鎮上的居民不但不會畏懼這個陌生人,估計還要愛死他了。
  看到伯裡斯趴著不動,洛特很不見外地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你怎麼了?難道是昨天回來後一直不舒服?”
  伯裡斯把臉埋在手臂裡,悶悶地說:“您看到我的傳訊還不回來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回來了,您還買這麼多華而不實的東西……”
  “你不是有錢嗎?”半神坦率得令人憤怒。
  “有錢也不是亂用的啊!”伯裡斯慢慢直起身體,捏著眉心,“算了……大人,我不怪您,您在異位面被囚禁了那麼久,對這個世界不夠瞭解……這很正常……您的興奮和好奇也都是很正常的。是我沒有處理好這件事。”
  洛特認真思索了一下,小心地問:“呃……我是不是花了你很多錢?我買的東西特別貴嗎?”
  “客觀說,貴,”伯裡斯說,“但是沒關係,其實也沒多少錢。”
  “那就好,”洛特舒了一口氣,“那你還難過什麼?”
  “因為我在施法上出現了一些問題。”而您買的那堆東西加重了我的絕望感……後半句伯裡斯沒有說出口。
  伯裡斯花了幾分鐘向洛特解釋自己身上的問題,還簡述了一下他昨天嘗試過的各種測試和從古文獻中找到的解釋……聽完之後,洛特拍拍他的肩:“沒什麼,別擔心,你喚起不了高階法術確實是因為身體和靈魂不同步,不是永久的,過些日子就好了。這事就像喝酒一樣,如果我把你變成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你的酒量肯定會隨著身體的變化而變差。只要你仍然酷愛喝酒,經常喝酒,那要不了一兩年時間,你就會恢復現在的酒量。”
  “道理我懂,但這會引發很多不便……”伯裡斯歎著氣。
  洛特嘖嘖搖頭:“別擔心。說起來,我比你更不便。”
  這話讓伯裡斯一愣。洛特把他從椅子上抓起來:“是這樣的,遇到施法不暢問題的不只是你,我的身體也出現了一點麻煩。我可以演示給你看。你有施法練習場嗎?”
  伯裡斯將他帶到高塔中間的一層,這裡和地下室一樣,被空間魔法擴出了一個實際面積比塔層平面更大的房間。房間被佈置得像個鬥獸場,場內立著高低粗細不同的石柱,用來模擬複雜環境。
  從前伯裡斯在這裡和學徒們做實戰訓練,後來他年紀大了,學徒們也都過了而立之年,大家都不太專注於傷害類法術了,訓練場就漸漸被空置了下來。艾絲緹公主沒用過這個訓練場,她是公主,還是帝國唯一繼承人,伯裡斯怕擔責任,幾乎沒有教過她纏鬥型的法術。
  來到訓練場,洛特左右看了看:“你有閒置的屍體嗎?”
  “有。”伯裡斯打個響指,半虛體僕人從一扇小門外拖進來一具地精屍體。
  洛特嫌棄地看了看地精:“不要地精!你有閒置的精靈屍體嗎?”
  “為什麼非要精靈屍體?”
  “地精醜。”
  “您究竟要對它做什麼?還管它醜不醜?”
  伯裡斯沒有精靈屍體。但大君堅持不要地精,無奈之下,伯裡斯又叫僕人換上了一具人類屍體。
  “現在你看著我,伯裡斯,”洛特走近屍體,“我要對它施展一個法術,它會重獲活力,但仍然沒有智商。”
  這是個挺基本的死靈法術。伯裡斯點點頭,好奇骸骨大君到底想表達什麼。
  洛特蹲跪下來,輕輕抱起屍體的上半身,在伯裡斯驚訝的目光中,他竟然低頭吻上了屍體的嘴!
  更讓伯裡斯震驚的是,他這動作確實是在施法,看到嘴唇接觸的瞬間,伯裡斯也感覺到了法術生效時的輕微波動。
  屍體僵硬地站了起來,傻乎乎地晃悠著,似乎在等待命令。洛特隨便給了他幾個命令,最後又叫他重新去睡了。
  做完這一切之後,洛特又問:“伯裡斯,你這裡有閒置的活囚犯嗎?要死囚,目前還活著的那種。”
  “沒有,我這是法師塔,又不是監獄。”
  洛特遺憾地歎了口氣,去再次吻了屍體,將其喚起。這次他施展的是不同的法術,這法術不僅能讓死者重獲新生,還能讓死者擁有一定的智商和判斷力,區別於那些徹底呆滯的行屍走肉。
  這法術有個附帶效果:如果死者死於非命,他會在法術生效後立刻憶起過去的仇恨,並不顧一切地去追殺仇人;待到復仇成功之後,他會力量大增,然後主動回到施法者面前,從此以後永遠忠於施法者。
  施法完成後,洛特手裡的屍體站了起來。大概這人真的是被謀殺的,他一頭沖向訓練場的出口,邊嚎叫邊對厚重的石門拳打腳踢,急迫地想沖出去找兇手復仇……
  “他是怎麼死的?”洛特看向伯裡斯。
  “被野牛踩死的。”
  “所以……他要去找野牛復仇?”洛特也走向門口,邊走邊半側著身對伯裡斯解釋著,“顯然他很難找到那頭牛了,而且我們不能讓他隨便跑出塔,對吧?於是現在我就得將他制服,讓他重新平靜下來……”
  “所以您到底想給我看什麼?”伯裡斯愈發無法理解骸骨大君的行為了。
  洛特一把抓住了掙紮著的屍體,再一次吻了上去。這次,伯裡斯發現洛特施展的是一個即死類攻擊法術,大多數受術者都會在這一擊後永久失去活性,連靈魂都不再存在。被喚起的亡骸是有活性的,不死生物也是生物,當然可以再死一次。
  洛特的法術生效了。屍體倒回地上,從一具新鮮的強壯農民屍體變成了枯癟的乾屍。
  “你懂了吧?”洛特聳聳肩,“我和你一樣出現了施法上的問題……而且我比你的狀況還嚴重,我必須用嘴接觸受術者。大概因為我是被吻釋放的,所以我的力量表現方式也隨之改變了……”
  伯裡斯聽得目瞪口呆:“也就是說,您只能用嘴發散力量,而且還必須是用嘴接觸受術者的嘴?”
  “對。特別麻煩。親爪子或者後背都不行,我在野外對狼試過了。”
  伯裡斯想知道他到底對狼做了什麼,不過這顯然不是目前的重點:“如果是範圍法術呢?比如濃霧壁障或者強風。”
  “我沒法施展範圍法術了,”洛特說,“範圍型的防禦或攻擊都不行,力量爆發並投擲的類型也不行……比如人類術士鍾愛的大火球什麼的,我就施展不了。我目前只能施展有具體目標、且目標為個體活物的法術。”
  “簡單來說,就是……您得能親到一張嘴才行?”
  “是的……哦對了,我對自己施展輔助法術並不受影響!受影響的是影響外界的那些。”
  “那傳送類呢?傳送您自己。”
  “我以前就不會傳送,只會閃現,你忘了嗎?如果我會,六十多年前那次……我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洛特突然提到往事,讓伯裡斯不禁一陣恍惚。
  當年留下的頑疾折磨了他幾十年,與此同時,當年經歷的溫暖也一直照拂著他的後半生。
  “我懂了。”伯裡斯強迫自己把思維拉回當下,“您遇到的困難確實比我還嚴重。我的問題是暫時的,您呢?它不會是永久的吧?”
  “我也不知道,得慢慢觀察一下,”洛特說,“別擔心,對我來說,目前能用的法術也很足夠了,而且就算我不施法也能幹掉大多數敵人。”
  “這一點我確實相信……”
  洛特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他大步朝伯裡斯走了過來:“對了,協助類的法術我也能用!比如讓你不受各類元素能量的侵襲,為你提升對魔法的控制力……”
  “別!”伯裡斯伸手抵住洛特的胸膛,“您剛親完屍體!別親我!”
  “你們死靈師還在乎這個?”
  “為什麼不在乎?您到底對死靈師有什麼誤解?”


第7章
  這日子實在是有些苦悶。伯裡斯盡可能讓自己適應一切,重新讓日常研究回到正軌,除此外,他還得每天偵測記錄自己的身體情況,觀察靈魂不同調是否有所改善。
  事情不順利的時候,伯裡斯會在就寢前和起床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你很好,你很幸運,你變年輕了,你有無限的可能,現在你腰板這麼直,頭髮這麼多,視力這麼好,你可以的,你會一切順利的……
  再怎麼鼓勁自己,他也沒法忽視生活中的種種麻煩。比如裁縫賈斯汀先生來的時候,伯裡斯得先施展幻術回老頭的模樣才能去見他。和賈斯汀打了個照面後,伯裡斯匆匆離開了,反正賈斯汀也習慣了和家政魔像打交道。
  法師回到書房,從監視水晶中看著裁縫給洛特量體裁衣。賈斯汀從來沒有多餘的好奇心,和他無關的事情他一句也不問,倒是洛特,他一直躍躍欲試地試探賈斯汀,暗示他可以問各種干涉隱私的問題……到最後裁縫也什麼都沒問,洛特滿臉失望。
  比見裁縫更麻煩的是見學生——伯裡斯不止有艾絲緹一個學生,其他學生也會偶爾回來探望他。這次來到塔下的,是一個名叫黑松的精靈。
  黑松是個成年精靈,歲數比伯裡斯還大,可伯裡斯一直覺得他還是個毛頭小子。這精靈酷愛將自己打扮得盡可能黑暗且嚇人,他在腰帶上掛了一堆充滿邪惡色彩但沒有什麼用的配件,還把一頭漂亮的金髮染成了黑中帶綠的顏色,他把臉塗得很白,用化妝品給自己畫黑眼圈增加憔悴感,還在雙手上文了一些毫無意義的骷髏圖案和字元……伯裡斯一直很擔心這個學徒的心智和社交能力。
  艾絲緹來訪時,她會讓一只能變形的金屬小鳥飛上來報信,而黑松不這樣做。他停在塔下,以吟詩的腔調高聲讚頌導師的偉大,然後抑揚頓挫地講述自己最近的冒險經歷,再點起一叢叢蒼白的骷髏形鬼火,讓它們盤旋上升,繞著法師塔哀嚎飛行……
  伯裡斯不想見他。黑松好歹算是個成熟的法師,幻術很可能騙不了他,而對他說實話就更行不通。黑松太幼稚,他不像艾絲緹那樣能保守秘密,如果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恐怕他會添油加醋再講給他的冒險者小夥伴……他的冒險小夥伴在十國邦聯內到處流竄,要不了多久“骸骨大君與重獲青春的法師”的故事就會婦孺皆知了。
  此時,伯裡斯和洛特坐在休息廳裡,哀愁地盯著桌上的監視水晶,聽著鬼火在塔外呲哇亂叫。洛特想到個主意:“你用法術擴音,假裝發怒嚇跑他怎麼樣?拿出那種傳奇大法師大為震怒的氣勢來!”
  “不行,”伯裡斯說,“黑松還算是比較瞭解我,我不是那種喜怒無常的人,這麼做反而會引起他的懷疑……”
  “那你就一直保持安靜,不理他,讓他以為塔里沒人。反正你的門上不是有魔法鎖麼,他又不能闖進來。”
  “他是不能……但他很可能會在我塔下紮營不走。”
  “他為什麼非要見你不可?”
  伯裡斯哀歎:“他肯定是在冒險途中吃了虧,現在回來找我要錢……不要到錢他是不會走的。”
  洛特拍拍他的肩,神色嚴肅:“他要錢你就得給嗎?他都離開你身邊了,都變成資深冒險者了,再說他還是個精靈,恐怕他年齡比你大得多吧?他竟然好意思還花你的錢?錢又不是憑空飛來的,你卻給別人隨意揮霍,憑什麼?”
  伯裡斯為難地看著洛特……洛特已經穿上了新衣服,除了伯裡斯吩咐的幾套外,他還向賈斯汀追加定制了三套斗篷、兩條鑲嵌寶石皮帶、四個不同顏色的皮革鑲嵌緞帶領結、四套絲綢室內家居服、三雙軟牛皮靴子、兩對小羊皮手套……洛特身後的牆壁上掛著那把誰都不會彈的懷豎琴,豎琴下麵的五鬥櫥上擺著一塊純銀方鏡,邊框上還嵌著審美堪憂的鮮豔五色寶石……
  伯裡斯心裡五味雜陳,苦著臉低頭長歎一口氣。洛特給了他一個特別溫暖的眼神:“沒事,別擔心,會有辦法的。你現在是二十歲,不是八十四歲!別老是駝著背唉聲歎氣!”
  伯裡斯敷衍地點點頭,起身走向樓道盡頭的衣帽間。洛特問他要做什麼,他說:“我去換身衣服。剛才我想到辦法了。黑松這孩子不會輕易放棄的,我還是得應付他一下。”
  “這麼說,你還是得給他錢?”
  “給就給吧。黑松和艾絲緹不一樣,艾絲緹是研究者,和我是同一個類型,而黑松是個實踐派。他和他的冒險者小隊經常到各地闖蕩,偶爾也會有些意外收穫。我們需要這種人,採集新施法材料、發掘探索未知遺跡……基本都是他們這種人去做。黑松也挺不容易的,我能幫一點就幫一點吧。”
  洛特跟在伯裡斯身後,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六十多年了,他一直記得這張愁容滿面、鬱鬱寡歡的臉,不過,他記憶中的“愁容”和現在伯裡斯的表情有一點點區別,現在的伯裡斯看起來太慈祥了,不像過去那麼讓人心疼,甚至還有些引人發笑。
  伯裡斯換了一套嶄新但樸素的法袍,把居家時隨意披散的頭髮紮到腦後,這點小改變讓他更顯俐落,氣質也真正地變年輕了不少。他拿了一袋金幣,又從已經落了灰的匣子裡翻出一隻灰色螢石吊墜,然後他取下了身上大部分魔法物品,只留下了拇指上的紅玉髓戒指。
  乘坐浮碟降到一層大廳後,伯裡斯叮囑洛特:“大人,這件事我應付就好,您……還是回樓上的房間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你怕我說錯話?”洛特十分理解地點點頭,“我懂我懂。放心吧,我也不想強調自己的存在感,你應付他就好,我不說話。我假裝是你塔里的僕人。”
  “您穿得太華麗了,並不像僕人。”
  “噢……那你這裡什麼職業穿得比較華麗?”
  伯裡斯很想說,我這裡什麼職業都不會穿成這樣的……誰會沒事穿著白貂毛暗紅絨布的長斗篷?再加個皇冠您簡直像是要去登基……突然,伯裡斯靈光一閃:“這樣吧。他要是問起來,您就說自己是法師伯裡斯·格爾肖的盟友,然後他可能會問您是不是術士,您就說是。放心,我的大廳裡是禁止一切偵測法術的,他不會發現您來自異界。”
  骸骨大君同意了。伯裡斯走向大門,沒有用過去那種勾勾手就開門的方式,而是用最基本的方式打開了門栓。
  塔外空地上浮著一把骨頭砌成的椅子,黑袍的精靈就坐在那上面。門開了,黑松剛要起身,當發現門裡出現的是一張年輕而陌生的面孔時,他又以一個優雅的姿態坐回了椅子上。
  伯裡斯暗暗在心裡笑:這個傻精靈,你用牛和鹿的屍骨做椅子也就算了,偏偏這些骨頭還明顯是煮過的,椅背上還有幾條骨頭甚至被熏烤過……就算你用白漆上過色我也看得出來!你能不能別用廚餘垃圾做屍骨椅?這椅子可千萬別被其他死靈師看到,簡直夠人家人笑一百年的。
  黑鬆開口說話:“年輕的人類學徒,我沒有見過你,報上你的名字。”他對外人說話時總故意模古代精靈腔,其實他的日常口音更接近薩戈帝國北方方言。
  “我叫柯雷夫。”伯裡斯用了一個熟悉的名字,裁縫賈斯汀的岳父就叫這個,“請問,是死靈師黑松先生嗎?”
  厚重兜帽下露出半張蒼白的臉,發青的嘴唇勾起一個危險的笑容:“哦?你認識我?”
  “導師向我提起過你。大門開啟時間有限,請進吧。”
  黑松點點頭,操控骨頭椅子飄進塔內,環視了一下熟悉的大廳:“我們尊敬的導師在哪?”
  “導師出門了,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黑松不滿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輕人”:“你年紀這麼小,導師竟然放心讓你管理他的塔?”
  “我自己也有這個疑問。但導師的命令就是命令,我會遵守命令,盡職盡責。”
  扮演學徒不算難,畢竟伯裡斯自己年輕時也是別人的學徒。當年他的導師非常嚴酷苛刻,他則一直維持著柔和順從的態度,現在他可以算是本色出演自己的少年時代。
  黑松沒有再理這個“學徒”,而是自己念了個咒語召喚浮碟。在法師塔內,他的骨頭座椅不能帶他上升,如果想進入高層房間,只有浮碟或者樓梯兩種選擇。
  等了幾秒後,浮碟一直在高處靜靜懸著,完全無視了黑松。黑松知道這是因為導師的安排,就沒有再試,他跳下椅子踏上樓梯,剛走幾步,一道隱形的牆壁擋住了他的去路。
  “導師不允許我上塔嗎?”黑松有些委屈地退回大廳裡。
  伯裡斯維持著低眉順眼的表情:“導師不允許任何人上塔。我也只是在底層的各個房間活動而已。”
  “這就麻煩了……”黑松嘟囔著坐回骨頭椅子裡。其實大廳裡有供客人落座的舒適沙發,但他就是偏要坐自己的廚餘垃圾椅。
  思索了一會兒後,精靈伸出蒼白纖細的、染著黑色尖指甲的手:“小法師,有茶嗎?我一路風塵僕僕地趕來,現在有些口乾舌燥。”
  你會口乾舌燥,都是因為剛才你在塔外面吟詩高歌。伯裡斯去茶水室端了一杯平時常備的清涼飲料,回來的時候,黑松果然沒有在原地等待,他飄去了側門偏廳,已經發現了正在看浪漫小說的洛特。
  “你又是什麼人?”即使是黑松也看得出這人絕不是法師學徒。
  “伯裡斯·格爾肖的人。”
  伯裡斯端著飲料的手一抖。


第8章
  “他的意思是,導師的盟友。”伯裡斯把飲品放在小桌上,他並不打算親手給黑松端飲料。
  “哦……”精靈繼續打量著洛特,“看你這模樣……你是個術士吧?”
  洛特稍有點吃驚,開門前伯裡斯就預料到了黑松會這麼問,為什麼伯裡斯猜得這麼准?“嗯,我是術士。”他愉快地回答。越過精靈的肩膀,他看到伯裡斯正哀愁地盯著他。
  “果然是術士……”黑松悠悠飄回大廳,似乎對洛特一點興趣也沒有了,“嘖,導師就是太心軟了,什麼奇怪的人都要幫一把。什麼吸血鬼啊,半獸人啊……還有術士。小法師,這術士留在這幹什麼?”
  伯裡斯回答:“導師的意圖我無從揣測。”
  黑松端起飲料喝了幾口,掏出了幾本筆記和一個小袋子放在桌上:“我們說正事吧。這些東西是我要交給導師的,但是他不在,你先幫他保管一下。小法師你記住,這些東西很重要,你千萬不要弄壞。本子裡記載了我最近在冒險中發現的一些魔法理論,袋子裡是三顆貴重的琥珀,琥珀中束縛著來自矛頭島的三叉尾蠍,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魔法介質……”
  那蠍子特別醜,而且它早就死透了,哪怕它活著也並沒有什麼用。這種琥珀看著還算有趣,卻毫無施法價值……伯裡斯表面上認真地點了點頭,心裡默默為學徒的見識而痛心。
  黑松接著說:“可惜導師不在,我運氣真不好。不如這樣吧,法師塔現在應該有空房吧?我留在這等導師回來。既然上不去高層,一層的客房也可以。”
  “恐怕不行,”伯裡斯說,“導師叮囑過,除那名術士和我之外,塔內不可留宿任何人,包括其他學徒。”
  黑松不耐煩地駕著椅子飄來飄去:“你只是個新來的小法師,你根本不知道我和伯裡斯導師之間複雜的關係。快去幫我整理房間!”
  “真的不行。”伯裡斯繃著臉。你小子和我有什麼複雜的關係?不就是受委屈了找我哭,沒錢了找我要嗎?你活了兩百多歲還不如二十多歲的艾絲緹成熟,這麼一想你確實是夠複雜的。
  伯裡斯邊腹誹邊走近小圓桌,端走了被黑松喝過的飲料。這時,黑松終於注意到了那枚紅玉髓戒指——它總是戴在伯裡斯手上,幾乎代表著伯里斯本人,如果伯裡斯把戒指交給另一個人,那麼此人也會獲得塔內魔像與半虛體僕從的支配權,這意味著他幾乎是法師塔的第二個主人了。
  黑松思索了一下,問:“小法師,你究竟……是伯裡斯導師的什麼人?”
  “學徒而已。”
  “你管理著這座塔,而且有權替導師處置很多事情?”
  “導師確實允許我做一些不太重要的決定。”
  黑松面露笑意:“那我就不等導師了,我先跟你說。這趟我回來,主要是……想對導師彙報一下我最近的成就,再針對將來的研究徵詢一下他的建議。奧術猶如深邃的天穹,知識是無止無盡的,但是凡俗生命的能力卻受限於現實因素,有些事情看似容易做到,但當你全力以赴時,卻總會因為一些意想不到原因而遇到阻礙……比如進行探索時的巨額耗費,比如獲得成果之前所需要的大量投入……”
  來了來了,終於開口要錢了。伯裡斯立刻接話:“說到這個,導師確實留了點東西給你。我還沒來得及呈上來。”
  “是什麼?”黑松激動得連口音都暫時變回了薩戈西北腔。
  伯裡斯把準備好的金幣和魔法寶石交到了精靈手裡。從表情看,黑松為“見不到導師也有錢拿”而喜出望外,但又對數額稍有些遺憾。
  “替我謝謝導師,”精靈對“年輕法師”點頭致意,揣起東西坐回了骨頭椅上,“也謝謝你,小法師,十分感謝你的招待。沒見到導師實在是很遺憾,但能認識你這麼個朋友也算不虛此行。好了,我還有要事在身,就不就留在塔內了。”
  伯裡斯也對精靈欠了欠身,為他打開門閂,目送他飄出塔外。
  總覺得有點奇怪……伯裡斯戴這戒指主要是為了震住黑松,讓自己看起來是“大法師十分看重的人”,他的目的確實達到了,可黑松的態度卻不太正常……
  一般情況下,黑松要到錢之後總要再多留一會兒,如果有年輕學徒在場,他更是要山南海北自吹自擂很久才會走……而今天他卻急著離開,眉梢眼角還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
  就在伯裡斯準備關上大門時,飄遠的黑松忍不住回頭:“小法師……你……你和導師長得真像。別擔心,我會維護導師的名譽的。”
  什麼?伯裡斯一愣的功夫,精靈的骨頭椅子已經消失在了視野中。法師歎著氣關上大門,一轉身,洛特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伯裡斯,你完了。”洛特仗著自己的個頭,居高臨下地眯起眼睛盯著伯裡斯,眼中帶著十分刻意的憐憫。
  “什麼?”法師一臉茫然。
  “你晚節不保了,”洛特說,“難道你沒發現?你的演技有點過頭了,以至於那個精靈對你產生了誤解……”
  “什麼誤解?他根本並沒認出我。”
  洛特搖搖頭:“你沒聽出他最後那句話裡的意思嗎?連我都聽懂了。他以為你是你兒子!”
  這也太荒誕了!伯裡斯說:“我沒結過婚,也沒有過女朋友,就算我曾經有一段露水姻緣……我兒子也不該剛二十歲左右啊!否則,難道是我六十多歲時才……”
  “所以這才叫晚節不保啊。”
  “不,我更像我孫子,”伯裡斯自己也覺得這話透著詭異,“至少年齡比較合適……”
  “但是,如果你是你孫子,你何必要用學徒身份遮遮掩掩呢?老法師帶個孫子有什麼可丟人的?不管這孫子是怎麼來的,不管你兒子或女兒經歷了什麼,你身為爺爺也沒什麼可羞恥的。你又不是貴族,接納兒女的私生子只能說明你善良慈愛,沒人會笑話你。對於你這樣有錢有地位的人來說,只有老來得一私生子才值得以‘學徒’來偽裝,這樣就沒人會笑你老不正經了。”
  伯裡斯想了想,發現洛特說得有道理。“也許您說得對……我晚節不保了,”他扶額走向升降碟,“黑松肯定會告訴別人……而且據我所知,他的冒險小夥伴裡還有兩個半身人……”
  洛特跟上去:“這樣也挺好。反正你也得想辦法解釋這外貌,不如將計就計,你就當你兒子吧。”
  “那原本的我幹什麼去了?”
  “慢慢再想唄。你都八十多歲了,再過幾年你就可以假裝自己死了,然後以兒子的身份生活下去。”
  浮碟緩緩上升,載著兩人回到書房前。“洛特大人,我覺得很奇妙,”伯裡斯說,“您一直被限制在異位面中,每一百年才能回來七天,為什麼您對人情世故之類如此熟悉?”
  聽了這問題,洛特的腳步頓了頓。伯裡斯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氣氛,趕緊補充說:“抱歉,大人,也許我的疑問讓您不愉快了。我隨口就說了出來,實在是有些唐突……這並不是一個提問,您不用回答我。”
  “沒事沒事,”洛特擺擺手,跟著他進了書房,“這個問題讓我想起了很多遺憾的事,但是我願意回答你。說真的,我一直在等你對我問這問那,可你就是不問,快憋死我了。”
  既然這麼想說,您就不能主動找我說嗎?伯裡斯忍住了這一句,坐到書桌前。
  洛特坐進書桌前的單人沙發,接著說:“當人們擺脫了困境,身在安全幸福的環境之中,他們都會想傾訴一下的。傾訴的內容可能很簡略,也可能添油加醋,這會隨著人們的個性而改變……但總之大家都很需要傾訴。很多人都會一臉痛苦地表示‘不不不我不想談’……你以為他是真的不想談嗎?那你就錯了。他只是還沒找到最舒適的傾訴機會。他內心深處覺得傾訴哀愁、挖掘過去是一種示弱,怪羞恥的,所以他不願自己動手挖,最好是讓別人主動來挖……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挖,必須是讓他有好感的人,最好這個人對他充滿關懷,循循善誘,然後他就可以順著對方的思維開始談論自己了。這麼一來他就不會顯得軟弱了,他可以推說‘都是你問了我才說的,我沒告訴過任何人’。談完之後,談話雙方會的親密感會大大提升,聆聽者能得到一種救贖他人的快感,而傾訴者會很爽,他不僅釋放了壓力,還能通過稍加暴露弱點而獲得聆聽者的進一步信任……”
  伯裡斯目瞪口呆地看著洛特。他頭一次看到有人這麼毫不留情地自我揭穿,在沒開始談話前就把談話的背後動機抖了個乾淨。
  洛特仰著頭盯了一會兒天花板,突然望向伯裡斯:“所以,你剛才是已經開始問我了,對吧?”
  “嗯,是的……”伯裡斯簡直開始替他尷尬了。
  “你的疑問是,我每一百年才能自由七天,那我又怎麼能瞭解這世界的方方面面?其實你仔細想想就明白了。你活了八十多年,最前面的十年還基本是蒙昧狀態,而我經歷過多少個一百年?多少個七天?我都沒法計算。就算只把那些七天相加,我也經歷了相當漫長的歲月。”
  “確實如此,”伯裡斯回應道,“剛才說完之後我就意識到這一點了。”
  “其實我也並不是很瞭解所謂的‘人情世故’,”洛特繼續說,“一次次的‘七天’,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場戲劇。我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舞臺,借那些‘戲劇’瞭解人世……有些東西我不用親身經歷也能略知一二,卻只能知其皮毛。我能理解何謂仇恨,何謂愛情,何謂哀傷,何謂快樂,我能描摹出雪山與海島的輪廓,也知道戰爭和陰謀的模樣,我甚至能親自編一個恩仇故事出來……但我沒有真正經歷過它們。關於這世界,我瞭解得很多,卻經歷得很少。可以說,它對我來說是既熟悉又陌生。”
  伯裡斯倒從這話裡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您提到戲劇。這麼說,您曾經觀看過真正的舞臺表演?”
  “是的,很久之前的某個‘七天’裡。”
  “那是什麼樣的的戲劇?”
  “內容我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演員都特別醜。其實我還看過不少書籍,都是在一次次的七天裡找到並帶回去的,只可惜它們在異界被腐化得太快,存個幾十年就爛得一碰就碎,根本沒法收藏。”
  “您是怎麼認字的?”
  “這問題是不是有點侮辱我的智商?”
  伯裡斯抱歉地笑笑:“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當年第一次見到您之後,我一直在搜集整理各種提到過您的文獻。據我所知,您對很多類型的奧術免疫,對神術則完全免疫,不僅如此,您還能夠通曉世間所有語言……這是一種天然的通曉,您根本不需要刻意學習某類文字。”
  洛特猛點頭,伯裡斯依稀從他的眼神裡解讀出了濃厚的滿足感。“是的,”洛特故意換上精靈語說,“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世上到底存在多少種語言和文字,但只要我接觸到某個文明,我就能直接通曉他們的語言。”
  “您的精靈語很驚人。”伯裡斯拿起羽毛筆,在面前攤開的筆記上記錄著這次談話的要點,“現代精靈語,輔以古語精靈腔,這是現在精靈們最推崇的口音。關於魔法免疫,您能再說得具體點嗎?”
  “魔法免疫?聊到你最感興趣的部分了?”洛特問。
  “也不是最感興趣……”
  “那你最感興趣的是什麼?”
  “這……一時也說不清楚。我們先說說魔法免疫,好嗎?”
  “不好。”洛特再次開始強行跑題,“我會講魔法免疫的,但我特別好奇你對我的哪方面最感興趣,你快說!”


第9章
  又來了……伯裡斯低頭揉了揉太陽穴。在異界半位面的時候他就領教過這個聊天方式,骸骨大君總是先默默跟著你的思路走,然後猝不及防地帶著你跑題,而且不許你中途折返……
  更重要的是,洛特提的問題太難回答了。對他哪方面最感興趣?這算什麼問題?也許開個玩笑就能混過去,偏偏伯裡斯不太擅長開玩笑……
  正在他發愁的時候,洛特突然轉頭望著某個方向。
  “怎麼了?”伯裡斯問。
  他的問題剛出口,高塔大門方向傳來一聲巨響,就像是有人用攻城槌砸門一樣。伯裡斯站起來,嗖地一下消失在了原地。洛特懊惱地咕噥了幾句,轉身跑出去走向浮碟。
  來到大門前,伯裡斯發現自己對聲音的種類的判斷還是挺正確的,巨響真的是攻城槌發出的。當然,是魔法塑能而成的攻城槌。
  是黑松。他折返了回來,用儲法杖施放了一個鐵甲巨犀衝撞效果,然後就不省人事倒在了高塔前。骨頭椅子沒跟在他身邊,看他這幅狼狽的樣子,也許那東西已經碎在了什麼地方了。
  伯裡斯仔細感知了一下周圍的魔法波動。黑松身上殘留著濃重的死靈氣息,這是當然的,他自己就是死靈師,比較奇怪的是,他似乎捏碎了兩枚儲法水晶,用掉了好幾發巨犀衝撞,左手還捏著一張沒施展成功的羊皮紙卷軸,上面是個連環爆燃術。
  黑松最討厭這些術士才熱愛的法術了,他自己不怎麼喜歡用,而且也確實不擅長用,不過準備些魔法物品防身總是沒錯。現在他竟然啟用了一堆元素爆裂效果的法術,這作風簡直不像他。
  伯裡斯繼續專注於塔前的空地和遠處的森林。法師住的地方就這點討厭——想檢測異常魔法波動?這裡可是法師的地盤啊,以高塔為中心的大片土地上均有魔法殘留,多重痕跡天長日久地交織在一起,搞得到處都是“異常”波動。想要仔細偵測,必須要特意找時間一點點去排查,像這樣草草觀察是不會得到準確結果的。
  洛特也下到大廳裡,驚訝地看著倒在門外的精靈。伯裡斯叫來兩隻魔像,一個抱起精靈,一個關閉大門,他自己則又施法暫時消失了。再回來的時候他帶了一隻小皮箱,而魔像、精靈和洛特都不在大廳裡了。伯裡斯心裡剛一緊,高塔二層的扶手邊就傳來了洛特的聲音:“別慌親愛的,我們在這裡。二層的客房有床有盥洗室,比較方便一點。”
  “你們怎麼過去的?”伯裡斯踏上浮碟,升到洛特身邊。
  “和你一樣用浮碟啊。”看到伯裡斯要翻過護欄,洛特還特意伸手攙扶了他一下,不過此時伯裡斯精神緊張,根本沒留意到這個體貼的小舉動。
  “不……我是說,你是怎麼命令威爾和德克拉也上來的?”
  “誰是威爾和德克拉?”
  “那兩個魔像。”
  “難道你所有的魔像都有名字嗎……”洛特帶著伯裡斯走向一間客房,“他們不聽我的命令,所以我親了他們一人一口,然後再下命令,這樣他們就跟我來了。那個精靈好像情況不妙。”
  兩個魔像駐守在屋外,黑松已經被放在了床上。他身體僵硬,眉頭緊皺,呼吸又弱又快,一副被魘住了的模樣。
  伯裡斯坐到他身邊,從小皮箱裡掏出一隻綠色玻璃瓶,將瓶中液體與另一種粉末溶在一起倒在自己右手心中,按住黑松的額頭。
  伯裡斯讓洛特幫忙拿住敞開蓋的小瓶,讓它靠近黑松的鼻子,黑松似乎嗅到了藥劑的味道,表情放鬆了一些,呼吸也舒緩了許多。
  “前所未有,真是前所未有……”伯裡斯自言自語著,輕輕搖了搖頭。
  “什麼事前所未有?”洛特問。
  伯裡斯說:“不管襲擊者是誰或是什麼,他竟敢在不歸山脈的範圍內襲擊黑松。而且從黑松做出的反應看,他慣用的法術可能對敵人沒有用,而對方卻可以對他使用即死魔法,並毫不費力地撂倒了他。幸好他身上預置的防護術起了一點作用,不然他當時就沒命了。他逃回來之後大概沒力氣施法求助,而普通敲門聲又傳不到高塔上層,所以他就用了儲法杖裡的巨犀衝撞效果……不,也許不止是這樣,也許是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吸引我的注意,因為……因為他身後的敵人已經追了上來……”
  洛特想了想:“所以……總之這不正常,是吧?平時沒有人這樣騷擾你?”
  “當然沒有。不歸山脈和與薩戈有盟約,侵犯我的領地就等同于對薩戈宣戰,反之亦然。十國邦聯內的所有軍事組織和冒險者工會都知道這件事。而且,對施法者同行來說,我……我其實很有名,他們不敢隨便找我的茬,除非他們腦子有問題。”
  洛特說:“也許不是軍事機構幹的,也不是法師幹的。難道就不能是異界生物什麼的?煉獄生物什麼的?九頭九尾屍毒龍什麼的?”
  “那它們到底圖什麼?”伯裡斯抹了把額頭,“再說了,剛才我打開了大門,如果有什麼要襲擊高塔,那時是個很好的機會……他們又為什麼要躲開?等等,大人,九頭九尾屍毒龍是什麼東西?”
  “根本沒有那個東西,”洛特按了按伯裡斯的肩,“我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親愛的,你好像很緊張,你得放鬆下來才能更好地幫助這個精靈。”
  伯裡斯點點頭,不再說話,專注於照顧仍昏迷不醒的精靈死靈師。伯裡斯靠魔法藥劑幫黑松恢復了一些體力,又在他身上發現了一個詛咒類律令法術。對從前的伯裡斯來說解除這類法術不算難事,可現在不同,他知道該怎麼做,卻無法喚起高階魔法……
  抱著試試的心態,伯裡斯向洛特簡單解釋了這個移除法術,問他能不能施展。洛特頗為難地想了想,說:“呃,是這樣的,我並不能用你說的那個法術,但我確實可以用另一種方式移除精靈身上的即死詛咒。我可以解除一切持續作用的死靈系傷害,無論那是具體什麼法術,無論施術者有多強。”
  伯裡斯因這個能力而稍有些驚訝,但仔細一想,半神有此能力也不太值得吃驚。他往旁邊稍稍讓了讓:“那……就麻煩您了?”
  “你為什麼要往後退?”
  “您不是……得過去親他嗎?”
  “我還沒說完,”洛特說,“用你們的學科來說,這是一個神術,而不是奧術。而且它的施展過程需要詠唱,詠唱的內容不是咒語,而是一段法典片段,來自上古諸神……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疏導力量用的指揮口令,我要靠這口令來引導他體內的傷害離開。可現在我必須靠親嘴施法,那麼問題來了——我沒法一邊親嘴一邊進行詠唱。”
  身為有經驗的老法師,伯裡斯的腦子倒轉得很快:“我想到一個單體法術——施法轉移!就是由施術者將他能施展的法術轉移到同伴身上、讓同伴替他完成施法……。”
  “你是說……”
  “如果可以,您將法術轉移到我身上吧。我來救黑松。”
  “確實可以,我能做到,”洛特叉著腰站在伯裡斯面前,“那我可就得親你了。”
  “我知道。救黑松要緊。”
  “還有,我要做的事並不是你們法師熟悉的那個‘施法轉移術’,而是一個與它類似的神術。它會給你帶來很陌生的感受,你會有些不適,千萬別慌。”
  “我有心理準備。大人,我早就明白您和我們的力量表現方式不一樣。”
  洛特繼續叮囑:“我會將你本人並不理解的詠唱灌進你的腦子裡,你不用刻意去記,它會自然而然地出現。法術會指引你,你不要抗拒,只要跟隨它就好。”
  “您快點親吧,我懂這些。”
  “不,你聽我說完。”洛特靠過去,雙手按在伯裡斯肩上,“你不是神術施法者,而且你的身體只是普普通通的人類,神術流經你的身體時,會給你帶來很大的負擔。”
  現在兩人的姿勢有點尷尬……伯裡斯仰著頭,身體緊繃,明顯十分緊張,洛特攏著他的肩,微微低頭,專注地凝望他的雙眼……簡直像他們真要準備接吻,而不是準備施法。
  伯裡斯強迫自己保持嚴肅,畢竟這事真的很嚴肅。“這種負擔我感受過了,”他說,“上一次……也就是您把我的靈魂送回身體,又把這身體完全變回二十歲的時候,那次的情況就很類似。”
  “也對。”洛特一手挪到法師腰間,並向自己收緊,一手固定住伯裡斯的下巴,“放心吧,這次不會比上次的負擔重。”
  法師閉上眼,緊皺的眉頭上帶著清晰可見的無奈。洛特盯著他緊閉的薄嘴唇,低頭吻了上去。
  伯裡斯內心一片明澈正直,他強行把目前的情況定義為施法,而不是接吻,就像醫生脫下婦女的褲子是為看診而不是為耍流氓一樣。
  他站得筆直,毫無抗拒,也毫不沉迷,力爭把一本正經的站姿維持到最後……很快他就有點堅持不住了,洛特不僅把嘴唇貼過來,他還輪流銜住法師的上下唇瓣,讓兩人乾燥的唇紋互相摩擦,再漸漸加重力道,甚至不時輕咬……
  伯裡斯忍了一會兒,很想問問這到底是必須的過程還是洛特在自由發揮……這時,法術傳遞開始了。
  一股冰冷的力量注入了伯裡斯體內,從頭蔓延到腳,然後又升上來盤踞在他的頭腦裡。力量之中包含著許多清晰而陌生的字元,伯裡斯並不理解其中含義,卻可以念出它們的發音。每個字元都被他默念過一次後,那冰冷的力量離開了他的頭腦,流竄到了他的雙手上,聚攏在十指指尖。
  伯裡斯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洛特及時抱住了他,把他摟在自己胸前。
  “你還好吧?”洛特扶著他,讓他坐在了床沿上,“法術轉移成功了。不過你還有力氣完成施法嗎?”
  伯裡斯點點頭,沒有回答,好像此時多說一句話也會增加他的負擔。他轉身朝向昏迷的黑松,左手覆上其額頭,右手按在其胸口,閉上眼,開始吟誦盤踞在他腦中的神術字元。
  每念出一個字,那個字就會在他腦中消失,無論是字型或讀音都留不下來,與此同時,他的雙手指縫間開始溢出薄霧,薄霧在空氣中盤繞了一會兒,就隨著詠唱完畢的咒語一起消散了。這大概就是從黑松的體內抽取出來的詛咒。
  伯裡斯的腦子放空了一兩秒。他想站起來,卻被一雙手按著坐在原地。洛特坐在他身後,兩手搭在他肩上輕輕一收,他就向後靠在了洛特身上。
  “先別站起來,”洛特在法師耳邊說,“現在站起來你會頭暈的,就像蹲了很久突然起身一樣。”
  “我知道了,謝謝您。”伯裡斯確實有點眩暈,就像是為做實驗通宵兩天兩夜之後一樣……
  他抗拒著疲憊,伸手搭在黑松手腕上,然後安心地舒了一口氣。精靈脫離了危險,脈搏也恢復正常了。
  洛特問:“精靈沒事了?”
  “沒事了,可能他還得再昏睡一會兒……”
  “為什麼他的臉色還那麼蒼白?”
  伯裡斯指了指旁邊的銅臉盆。洛特好奇地用毛巾蘸了點水,在黑松臉上擦了一下,被水拭過的局部皮膚頓時露出了健康的顏色。


第10章
  洛特噗嗤一笑,把毛巾扔回水裡,伯裡斯卻悶悶不樂,一直盯著昏睡的精靈。
  “這下麻煩了……”
  “什麼麻煩?”洛特問,“你擔心他醒來後不肯走?”
  “這當然是麻煩之一。”伯裡斯捏了捏眉心,“他是在附近被襲擊的,所以很可能他醒來就不敢走了。別看他把自己打扮成這樣,其實他特別膽小……”
  “死靈師還有膽小的……”
  “他真的很膽小,雖然他不承認。”伯裡斯歎氣。
  洛特想了想,問:“現在冬青村安全不安全?”
  “正常情況下是比較安全的……但現在我不確定。您看,這就說到了第二個麻煩——我還不清楚是什麼東西襲擊了黑松。”
  “不如這樣吧,”洛特說,“你去休息,我趁精靈還沒醒把他送去冬青村,明天就讓他在某個酒館客房裡一臉迷茫地醒來好了。正好我可以順便在附近巡視一下,如果有異常情況,我也好及時發現。”
  “可是……”
  “你忘了嗎,我有魔法免疫。”說完,洛特突然把伯裡斯調了個方向橫抱了起來,他抱著法師走向門口,用腳勾開門,伯裡斯覺得這樣不妥,彆彆扭扭地推拒了好幾次,可洛特不肯鬆手。
  “塔里又沒別人。”洛特站上浮碟,“你區區一個人類,被半神幫助一下又怎麼了?沒事,一點都不丟人。對了,這倒讓我想起了過去……想起我們走在雪地裡的時候……”
  伯裡斯靠在他懷裡苦笑了一下:“這麼一說倒顯得我太窩囊了,過了六十多年也沒什麼長進。”
  “別謙虛,太優秀的人謙虛起來就不真誠了,”洛特說,“那時是你被別人傷害,而這次是你想救助你的學徒;那時的你一無所有,現在你成了很有名的法師……這還能算沒有長進?”
  浮碟停在了起居層。這次洛特沒去休息室,而是直接走向了伯裡斯的臥室,反正那些防護法術對他不起作用,而且現在也沒有公主會勸阻他。
  伯裡斯的臥室沒什麼特別之處,裝潢風格一切從簡,傢俱都是不加修飾的直線條,還不如洛特住的房間寬敞華麗。屋內唯一特殊的東西就是那扇巨大的玻璃飄窗,它正對著伯裡斯的床,最下方的寬窗臺上堆疊著厚毯子和軟墊,窗上的銀灰色的細金屬雕花支撐著大片的玻璃,玻璃一直延伸到房頂並拼成弧形,和半弧狀的天花板融為一體。站在窗前,你可以隨時仰望不同角度的明月,也可以全身沐浴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洛特看著這扇精緻的窗戶,不由自言自語讚歎了幾句。伯裡斯趁這機會趕緊掙脫了他的懷抱,自己扶著牆坐到了床上……被人抱著放在床上也太詭異了,幸好他找到機會避免了這一幕的發生。
  洛特靠近窗邊,摸了摸玻璃:“太驚人了……伯裡斯,這是不是你提過的那個……”
  “什麼?”伯裡斯現在腦子轉的有點慢。
  “你提過的,你的諸多夢想之一。‘巨大的窗子一直開到天花板,能坐在窗邊看書休息’……你還真做到了!”
  “哦,這個啊,”伯裡斯有點難為情地低了低頭,“那時候我幾乎是在胡言亂語,您竟然記得這麼清楚。”
  洛特笑著搖搖頭:“這可不是胡言亂語。你當時說得很有條理……對了,夏天時怎麼辦?你不會覺得玻璃太多了會很熱嗎?”
  伯裡斯正在考慮如何改變話題,提到從前總讓他有點不自在……這下倒好,骸骨大君的跑題能力讓他不必繼續煩惱了。
  “夏天不會熱的,我的塔內是四季恒溫。而且,您看——”伯裡斯伸出手,以隔空觸物的法術點到其中一塊玻璃,隨著他手指的動作,被碰觸的玻璃改變了顏色,從完全透明到半透明深茶色,從深茶色到不透光的純白色,再從白色變回透明。
  伯裡斯解釋說:“我可以改變每塊玻璃的透光度,同時也可以調整隔音程度。當然,塔外有持續運轉的防護術,不會有未經允許的東西從外靠近玻璃。對了,其實這窗戶並不是玻璃做的,這種材料叫清泉水晶,是一種十分適合做魔法改良的特殊礦石。”
  “真不錯,”洛特點點頭,“貴嗎?”
  “您也想裝這種窗子?”
  “我不需要這麼高的窗戶,把普通窗戶的玻璃換成這個材料就行。貴嗎?”
  “客觀說,貴,”伯裡斯說,“不過其實也沒多少錢。如果您想要,我可以安排人這就開始準備……但是,您要知道,即使您裝了這個……您也沒法親自控制它。您……不是只能靠親嘴施法嗎?我不清楚您是否也可以對物品……”
  “這種玻璃必須用魔法操控?”洛特的背影塌下了肩。
  “對。最基礎的隔空碰觸法術就可以,初級學徒也會用。總之,必須用魔法,用手指直接碰是沒用的。”
  “那算了,我沒法對窗戶施法,它沒有嘴,”洛特說,“伯裡斯,幫我打開它。”
  “什麼?”
  “這窗戶能開吧?幫我打開它。”
  伯裡斯幫他打開了其中一格,微涼的空氣溜了進來。“不不,開得大一點,”洛特雙手比劃了一下,“旁邊這格比較大,你幫我開這一格。”
  “您到底要幹什麼?”伯裡斯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他只是不敢相信骸骨大君要幹這麼莫名其妙的事。
  洛特對著伯裡斯的落地鏡整理了一下衣服:“我要出去巡視啊,剛才我們不是說好了麼?我先到附近的森林看一看,然後回來扛走精靈,把他送去冬青村,然後我再巡視冬青村和其他幾個距離較遠的地點……伯裡斯,你別開口,我知道你有疑問,你一定想問我為什麼不從正門走。”
  “對啊,為什麼?您有跳塔的愛好?”
  “不。是這樣的……我的施法能力雖然受到限制,但我本身還有很多你們人類見所未見的特殊能力。我是說,我身體自身的能力,就像走路和跑跳一樣,就像巨龍的噴吐和水妖的凝視,它們不是法術,所以不受限制。之所以我打算跳塔,是因為我打算向你展現一下我的能力之一……”
  “展現什麼能力?您……能直接在天上飛?”對伯裡斯來說,這並不難猜。
  “對,我能飛。我知道你們法師也有飛行法術,飛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我主要是想在你面前展示一下,重點是‘在你面前’展示,而不是‘飛’,你能理解嗎?”
  不,我不能理解……伯裡斯姑且點了點頭。洛特看出他並不理解,就又解釋了一下:“是這樣的,就像我之前看的一本文學作品中的情節一樣……人們經常在關係比較親密的人面前故意展示一些東西,即使這東西毫不特殊。比如小孩問他媽媽,媽你看我跑得快嗎?難道他媽沒見過別人跑步?還是小孩認為他媽不會跑步?還有,比如一個男的故意在姑娘面前脫光上衣砍柴,給她看肌肉,這是因為姑娘沒見過肌肉嗎?還是因為這男人的體態真有那麼完美無瑕?都不是!這兩個例子背後,無非是人們想從親近之人的眼中看到贊許。這就是人們普遍存在的諸多弱點之一 ——光會跑步、光有肌肉還不行,還必須讓在乎的人來讚美這些東西,這樣人才會滿足。”
  伯裡斯幾次想插話都沒成功,聽到最後,他終於明白洛特想表達什麼了。
  他再次驚訝於骸骨大君的坦誠。尚未行動就勇於揭穿自己的內心目的,這種聊天方式在人類中確實極難見到。
  “好了,開窗吧!”洛特催促道。
  伯裡斯抬起手。因為疲勞,現在他有點指尖發麻,就像飲酒到微醺或者犯了頸椎病的感覺。他隔空推開窗,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吹得床幔撲簌簌地飄動,洛特在窗前迎著風舒展雙肩,一雙縮小版的龍翼憑空出現在他背後。
  伯裡斯見過這雙翅膀。離開異界之前,骸骨大君王座背後的巨龍屍骸吸納了無數白骨的碎屑,形成了一頭身體完整的巨龍。這條龍的外形不屬於任何已知真龍種類,長得就像奇幻史詩繪本裡的圖片……它具有龍的特徵和威儀,集合了所有已知龍類的外形優點,卻缺乏細節和肢體結構的合理性。
  察覺到伯裡斯目光中的驚訝,洛特滿足地抖了抖翅膀:“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它不是真正的龍。它是我力量的一部分——無法完全以人類形態呈現的那部分。在漫長而無聊的時光中,我將它捏成了龍的形態,因為我喜歡龍的外表,而且龍能飛。”
  伯裡斯忍不住點破:“但是……我猜您的飛行能力並不是靠翅膀的,您只是需要啟動這部分力量而已……翅膀完全是裝飾品。”
  “對,但是這樣好看。”洛特的回答毫無反駁餘地。
  說完,他輕巧地跳出窗外,懸停在空中,轉身給了室內的法師一個飛吻……伯裡斯以為他會像飛逝的流星一樣消失在夜色裡,但並沒有。
  骸骨大君張開龍翼,轉向塔的正前方,開始以一種類似蚊子覓食的速度懸浮移動。
  伯裡斯關上了大塊玻璃,只留了一個小方塊開著,室內的書籍和床幔終於不再撲啦啦亂響了。他努力抵抗著倦意挪到窗邊,從小視窗喊:“大人……這正常嗎?”
  “不正常……但是……也算正常。簡單來說就是……我的力量也暫時劣化了。”
  伯裡斯心想,怪不得您上次出去玩時要騎馬……“既然如此,不如您這次也騎馬出行吧?”法師提議道。
  “好,我剛才也是這麼決定的。”
  背著龍翼的骸骨大君小幅度旋轉著,緩慢地向塔底落了下去。


第11章
  今天的不歸山脈比平時更加昏暗,好像有一層冰冷的影子籠罩在整片森林上。鳥類噤聲不鳴,野獸也小心地伏在巢中,不敢弄出一點動靜。
  一道纖細的影子潛行在密林間,距遠方的高塔越來越近。影子不僅腳步悄無聲息,還巧妙地躲過草叢和樹幹上的魔法探測石,即將進入一片環形林間空地時,影子停下了。這裡就像一個隔火帶,從這裡開始,魔法探測石隱藏在空地地下和對面的每棵樹上,而且佈置數量突然增加,探測的密度猶如細網。普通人類和動物可以自由行走,但異怪生物或身上帶有魔法物品的人則必定會觸發警報,除非你的來訪已得到塔主的允許。
  影子歎著氣摘下了黑色的兜帽,露出銀白色的短髮。雖然發色如雪,但兜帽下的面孔並不蒼老,甚至還帶有幾分稚氣——她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皮膚白淨,五官清秀,單薄的身形像是隨時要和昏暗的樹影融為一體。
  現在高塔的主人應該還沒發現她,就算那人觀察了附近的魔法波動,目前也不會留意到她。森林裡到處都殘留著施法痕跡,她的行為完全被掩蓋了起來。在週邊森林中,她巧妙地避開了所有探測石,可如果要穿過空地繼續深入,她就必定會觸發警報。她不能再向前了。
  “你在幹什麼?”
  突然聽到這句話,少女嚇得一個趔趄。她跌坐在枯枝上,響動驚起了不遠處的幾隻山雀。
  “主人!”看清來者後,少女立刻整理姿態,改為單膝跪在原地。
  她斜後方的樹木陰影中站著骸骨大君。他褪去了人類外形,恢復成了佈滿黑色鱗片的骷髏面孔,黑色獸角彎曲在他頭頂,眼眶中的紅色幽火徐徐閃爍,黑色薄霧如護盾般盤繞在他身周……唯一有些不協調的是,改變外形並不能改變服裝,這個形態的他比人類形態的身體更高、更強壯,所以現在他的腳踝和手腕都露出來了一大段,新衣服裹在皮膚上變成了緊身衣,褲子上有的地方甚至輕微開了線。
  “主人!您受傷了嗎?”少女抬頭焦急地問,“看起來……您的站姿有些……”
  “我沒有受傷。只是靴子變得不太合腳,磨得難受。”骸骨大君動了動手指,示意她可以起身。
  少女盯著他的靴子,皺著眉慢慢站起來。那雙靴子是軟羊皮制的,靴口鑲嵌了一圈包金邊的綠寶石,搭扣上盤了金線,靴子的尖也包了金屬薄片,即使上面壓了細細的暗紋也仍光可鑒人。
  “好看嗎?”骸骨大君問。
  少女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太過失禮,慌忙低頭道歉。可大君並不想要道歉:“我在問你話呢。好看嗎?”
  “呃,很好看……”
  大君眼中的火苗明亮地閃了閃,少女知道,這代表他對回答很滿意。他向少女伸出手,少女靠近過來,再次單膝下,跪親吻他的手背。
  “奧吉麗婭,你是什麼時候蘇醒過來的?”骸骨大君問。
  被叫做奧吉麗婭的少女回答:“就在幾天前。我知道,這代表著您重獲自由了!”
  “席格費和奧傑塔是否和你在一起?”
  “不,我還沒見到他們,”奧吉麗婭說,“在您被異界困頓的期間,我們的靈魂也在凡間沉睡……在未能蘇醒之前,我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有何種力量,甚至已經蘇醒後我也沒法立刻回憶起一切……我想,大概席格費和奧傑塔也還處於懵懂中,並未完全醒來。”
  骸骨大君點點頭:“嗯。你隨時留意他們的消息。接下來,我想你們應該知道我想做的事……”
  “您要回到神域……”
  “是的,我要找到那片黑湖。”骸骨大君的身體緩緩浮空,目光越過層層樹冠,望向森林盡頭的薄暮微光,“我父親的神域,我母親的墳墓……以及所有應該屬於我的東西。”
  奧吉麗婭低著頭,目光中燃燒著激動的光芒:“等您找到了這一切……主人,然後您的計畫是什麼?”
  “第一步還沒做到,就先別管什麼‘然後’了。”骸骨大君飄下來,又靠回了樹上。變回原有形態後他的腳也變大了,靴子勒得他只能蜷起腳趾,“我對這個世界有很多計畫……很多很多。我要補償失去的時間,享受本該擁有的快樂……在這個過程中,我不希望節外生枝,更不希望被你們的魯莽打擾。”
  奧吉麗婭抬起頭,骸骨大君抬手指向高塔:“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吧。”
  “是的,主人。那是死靈師伯裡斯的塔。感知到您的位置之後,我特意搜集過關於這位元法師的各類資訊。”
  “奧吉麗婭,記住,你們絕不可以靠近那座塔,也不可以傷害伯裡斯以及其門客,更不可以在他們面前現身。總之,你們要盡力在他面前隱匿自己,這是我給你的命令。”
  骸骨大君的語氣並不怎麼兇狠,但字字都透著不容爭辯的威嚴。對於像奧吉麗婭這樣的生命體而言,大君嚴肅的命令就猶如律令真言,對他們有著絕對的束縛之力。
  “我已謹記於心。”少女垂首回答。
  等了那麼兩三秒後,骸骨大君歪了歪頭:“你就不好奇這是為什麼嗎?”
  “……不好奇。”
  大君不問自答:“伯裡斯是我的重要盟友,我很尊重他。與他無關的事沒必要讓他知道,那只會讓他徒增煩惱。更重要的是,那座塔是我目前最大的樂趣來源和經濟來源,我要保證這種穩定舒服的互利關係不出現裂痕。”
  “我明白了。”奧吉麗婭再次點頭。
  “所以,如果下次你再和什麼奇怪的精靈或者人類遭遇,你不要再主動攻擊他們,除非你故意想讓我發怒。”
  奧吉麗婭委屈地皺起眉:“我記住您的命令了。但是主人,請容我申辯一句,我並沒有主動攻擊那個精靈,是他先對我出手的。”
  “你是怎麼遇到他的?”
  “我與他在大路上直接面對面,他以為我是旅行中的法師,認為我要回伯裡斯的高塔,他攔住我不讓我離開,還施法嚇唬我,逼問我一些關於法師伯裡斯的事情……可我並不認識伯裡斯,也不太明白他到底想問什麼,我想離開,他竟然想對我放定身術,我這才施法還擊……不過您放心,我一直蒙著面紗,他沒有看到我的長相。”
  “我懂了,這一點確實不怪你。”骸骨大君輕笑。剛才他已經把黑松送去了冬青村,他悄悄爬上一家酒館的二層,把黑松隨便扔進了一間客房。黑松迷迷糊糊地哼唧著,似乎快醒過來了,於是骸骨大君找來一瓶茴香苦艾酒,用分酒器給黑松灌下去了大約半個麥酒杯的量,黑松立刻倒回床上,睡得張牙舞爪,在進入深眠之前還說著“他兒子叫柯雷夫”、“五百年前的幽靈王現身了”、“死靈騎士騎著暗黑大河馬”之類的胡話。
  “下次再遇到類似的情況,你要及時撤離,不要賭氣還擊,”骸骨大君補充說,“總之,不要讓伯裡斯察覺到你們的存在,更不要傷害任何與他有關的人。如果你見到席格費和奧傑塔,也要向他們轉達我的命令。”
  “我記住了。不過……萬一對方能力強大,我真的必須應戰該怎麼辦?”
  “就算非動手不可,也要以脫身為目標,不要把對方往死裡打。”
  聽了這話,少女的臉上露出一絲惶恐:“什麼……難道那個精靈被我打死了?”
  “他基本快要死了,不過又被救活了。”骸骨大君像對小孩子一樣,摸了摸少女的頭髮,“奧吉麗婭,現在你能接觸到的生命無非是人類、精靈、矮人、地精、獸人……最多還有岩巨人之類的,這些東西都很脆弱,不要用屠殺魔鬼軍隊的勁頭對付他們。好了,你先離開吧,離開不歸山脈,找找席格費和奧傑塔,也幫我找找黑湖入口。”
  “是,主人。如有需要,請隨時召喚我們。”
  伴隨著一陣輕煙,少女的身形和聲音一起消失在薄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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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天以後,不歸山脈似乎暫時恢復了平靜。
  伯裡斯一覺醒來後身體恢復如常,法師塔和附近的魔法防護完好無損,骸骨大君在塔前的空地上和三隻狗玩丟球,黑松也沒有從冬青村跑回來。
  伯裡斯排查過森林中各個區域的探測石,核心區域的探測石一切正常,而週邊森林中有些石頭記錄下了異常波動。即使如此,他也無法判斷究竟是什麼襲擊了黑松,其實問黑松本人是最快的,但是又伯裡斯不想過多和他接觸,實在是有些左右為難。
  他和冬青村的人打聽過,據說黑松在旱柳酒館喝了一大杯茴香苦艾酒,睡了一天一夜後還胡言亂語。他自稱受到襲擊,但他明明渾身完好無損,早晨還吃得特別多,他還說親眼見到騎著河馬骨架的黑甲騎士、有三頭六眼的叢林巨人、殺光山上所有生物的白髮女妖、在天上化作煙花的七色巨龍……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這些是不是醉酒看到的幻覺。他灰溜溜離開之後,旱柳酒館的老闆一直以為這精靈是個在話劇中扮演死靈法師的詩人。
  伯裡斯總覺得有點對不住黑松,他默默決定,將來有機會時可以不動聲色地補償一下這倒楣的學徒。總之,伯裡斯不再提起那次襲擊了,因為他心中已經有了初步的答案——無論敵方是什麼人,或什麼生物,那多半和骸骨大君脫不開幹係。
  因為……洛特表現得太過平靜了。每當伯裡斯琢磨這件事的時候,洛特要麼會岔開話題,要麼會用一些根本站不住腳的推論來安慰伯裡斯,他的結論是:這事不重要,你就別整天想著它了,你不是還想研究我的魔法免疫嗎?我們開始吧。
  可洛特並不是那種對事冷眼旁觀、息事寧人的類型。想像一下,一個人如果連狗打架都看得不亦樂乎,他怎麼會對精靈遇襲不感興趣呢?
  一旦想到這些,伯裡斯反而停止了調查。從洛特的行為來看,他主動外出巡邏多半正是為處理那個潛藏的襲擊者。不論襲擊者現在狀況如何,顯然這次襲擊並不是被洛特授意的,不然洛特何必又要幫忙把黑松救活。
  黑松的遇襲恐怕只是一個意外。對骸骨大君而言,這事屬於給他亂添麻煩,恐怕他也不希望類似的事再發生。
  至於襲擊者是誰,骸骨大君究竟想隱瞞什麼,目前伯裡斯無從知曉,也暫時不想詢問。既然洛特根本不想讓他知道,那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得到正確答案。
  想說的時候會把什麼都告訴你,不想說的時候你一句正經話也聽不到……骸骨大君就是這麼個性格,現在是這樣,六十多年前恐怕也是。只不過當年的伯裡斯年輕而落魄,尚未察覺到骸骨大君的性格究竟如何。
  當年,骸骨大君初現身時並沒有說明自己的身份,而是自稱為“死神”。那時伯裡斯雖然年輕,但好歹也是個合格的法師學徒,他知道這人沒說實話,“死神”只是童話中的形象。無論他怎麼質疑,那自稱“死神”的人也不肯透露出半點真相……直到他們相處的最後一天,骸骨大君突然把身份全盤托出,甚至還給伯裡斯提供了尋找相關文獻的線索……
  每當回憶到這些,伯裡斯都會忍不住歎氣。如果那七天中他們沒有相遇,那麼……也許他在二十歲時就已經死去了。
  伯裡斯無法忘記年輕時的那七天。在風雪中燃燒的高塔,幾乎要割破皮膚的寒風,帶著血腥味的霧凇林,還有仿佛不見邊際的冰封湖面……
  如果沒有遇到那個自稱“死神”的人,他將永遠不會擁有現在的成就。也許他會化作冰雪中的幽靈,永遠徘徊在痛苦與寒冷之中。


第12章
  伯裡斯正沉浸在回憶中,洛特突然興高采烈地推開了書房的門:“這狗好看嗎?”
  “什麼狗?”法師從攤開的筆記中抬起頭,假裝自己剛才是在認真讀寫。
  洛特舉起一隻圓滾滾的棕黃色幼犬:“就是它。我向阿尼亞要的。”
  “阿尼亞是誰?”
  “冬青村的一個寡婦,家裡有果園的那個。她家有好多狗,其中一隻前些天生了八隻小狗,我要來了一隻。”
  伯裡斯的表情以一種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緩慢速度逐漸扭曲著。他十分震驚,骸骨大君真是適應力驚人,他竟然已經飛快地和附近居民打成了一片,甚至還認識了年輕寡婦。
  “您……要狗做什麼?”伯裡斯問。
  “也不做什麼,就是看這種狗挺可愛的。你塔後的院子裡不是養著很多狗麼?多一條也不算多。而且你還有專門的魔像僕人負責照顧動物,我相信它們都十分認真專業。阿尼亞家的狗太多了,這條身體不好,病懨懨的,留在她家多半養不活。”
  “難道我們就能養活它?”
  “能。我親了它一口,給它灌注了一點我的力量,它會健康成長的。”
  “好吧……”伯裡斯捏了捏眉心,這是一條接受了半神之力的狗,“我相信它將來確實會無比健康,健康得令人畏懼……”
  “給它取個名字?”洛特走上前,把幼犬遞到伯裡斯眼前。伯裡斯立刻打了個響指,把桌上攤開的所有紙製品都合了起來。洛特被法師的反應逗笑了,他把狗抱回懷裡,沒再讓它接近書桌。
  伯裡斯看著那坨小狗:“我想不出什麼好名字,您決定就好。”
  他並非故意敷衍,這是實話。他塔里有兩隻貓,一只是真正的貓,另一只是他四十多歲時用魔法改造的複生屍貓,活貓的名字就叫小貓,死貓的名字叫小黑,因為它是黑的。他馬廄裡的馬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狗舍裡的三隻狗分別叫狼、熊、豹……奇怪的是,伯裡斯偏偏特別喜歡給魔像取名字,他的每個魔像都有人類名字,他甚至還給它們區分了性別。
  前些天洛特問過他這是為什麼。伯裡斯說,因為活生生的生命有自我意識,就算是野獸也知道自己該如何安身立命,人類不必過分操心,想必動物們在其叫聲中有自己真正的“名字”,人類給它們的只是一個發音,以便它們辨識你的呼喚,所以沒必要給動物費勁想名字。而魔像就不一樣了,魔像根本沒有自我意識,不是活物,它們天天陪在法師身邊——尤其是那些在研發涉密項目、必須孤身奮戰的法師。某些情況下,法師不能把人類助手帶進機密實驗室,只能讓魔像提供協助,如果你每天都要與魔像相處,那就應該多賦予魔像一些擬人化的特質,這麼做受益的會是法師本人。你會被自己催眠,會有被活人陪伴的感覺。
  那時洛特還大發感慨,說以後要親自陪伯裡斯,伯裡斯畏懼而禮貌地回絕了他——他根本幫不上忙,只會讓人分心。
  洛特抱著狗思考了一會兒:“我們叫它赫羅爾夫伯爵吧。”
  “為什麼還有‘伯爵’?”
  “我封的。”
  “好吧……”
  法師話音剛落,赫羅爾夫伯爵突然對著窗外狂吠起來,幼犬的叫聲並不太有威懾力,不過還是把打算飛進窗戶的金屬渡鴉嚇得一愣。
  伯裡斯看到窗外懸停的鳥兒,暗暗驚歎著小狗的敏銳。這條狗已經不是普通的狗了,它接受了來自半神的力量,所以變得對突然出現的魔法造物特別敏感。
  洛特像個稱職的主人一樣安撫了赫羅爾夫伯爵,伯裡斯打開窗子,讓渡鴉落在了書架上。渡鴉是艾絲緹公主的信使,艾絲緹在製作魔像上也有點自己的特殊癖好,她故意讓金屬渡鴉帶有一些真正的動物才有的習性,這樣它可以更完美地融入自然之中。
  停穩後,渡鴉開始發出艾絲緹的聲音:“導師,我有件事要向您彙報……最近有一些關於您的流言在各地傳播,其中有些說法實在是非常……”
  伯裡斯還沒回答,洛特先搶了話:“非常讓他晚節不保,對不對?”
  “你還在?”公主驚訝道,“啊,不……我的意思是,想不到您竟然還留在塔中?”
  “我當然還在。先不說這個了,公主殿下你快繼續說,關於伯裡斯的傳言是什麼?是不是說他有私生子什麼的?”
  艾絲緹沉默了一會兒,好像猜到了原委:“導師,您是不是見了黑松?以您現在的面貌見的?”
  伯裡斯歎氣:“是的。但他不知道我是我自己。”
  “我猜也是,一定是他,”公主說,“您現在的外表被誤解為了‘伯裡斯大師的私生子’,很多人說您在六十多歲時騷擾了一個女學徒,以學業要脅她,讓她和您……後來她懷孕生子後,您留下了嬰兒,將女學徒趕出了塔……這是最基礎的、流傳最廣的謠言版本,但並不是最惡毒的版本……”
  “什麼?還有更惡毒的版本?”骸骨大君再次搶先接話,“你快說下去!我好好奇!”
  伯裡斯能夠想像出此時艾絲緹的表情,但願這體弱的孩子別犯偏頭痛。艾絲緹整理了一下情緒,說:“是這樣的……有些吟遊詩人總喜歡編造黑暗血腥的故事來博人眼球,在那些詩人的故事中,您雖然終身未婚,卻經常將山村中的少女抓回塔中,他們說您和少女們生了很多孩子,然後您會把那些可憐的母子拿去做實驗……最終只有一個孩子活了下來,這孩子的個性十分殘忍自私,他完全不顧母親所受的屈辱,只想得到您的信任和真傳……”
  伯裡斯冷笑:“我倒希望自己真有這麼全能,又要做實驗又要抓少女還得讓她們生很多孩子……可惜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
  “還有一個版本是這樣的,”艾絲緹繼續說,“他們說法師伯裡斯年輕時和一位女子相愛,然後又為了追求魔法而拋棄了她,而這時她腹中已經有了法師的孩子。那孩子在母親身邊長大,母親死後他就獨自去尋找父親,他歷盡辛苦終於找到了法師塔,卻不幸被塔門上的魔法殺害了。法師發現後追悔莫及,他收起殘破的屍骨,把孩子做成了還魂屍……所以即使死靈師本人已經八十多歲了,他的孩子卻看起來仍然只有十幾歲……”
  骸骨大君搖著頭評價道:“這個版本不精彩,而且也並不惡毒。”
  伯裡斯沒有興趣評價編劇水準,也不太想聽完所有版本,他按著眉心問:“艾絲緹,你專門聯絡我,肯定不是只為給我講故事……這些傳言是不是波及到你了?”
  導師很瞭解艾絲緹公主,他的猜測十分準確。“是的,”公主說,“在流言傳播的過程中,不知怎麼,我也被扯了進來……薩戈人都知道我父王與您的同盟關係,於是有人認為我和那個‘法師的私生子’已經私定了終身,還說我頻繁前往法師塔並不是為了治病或者看望老恩人,而是為了和那個年輕人私會……”
  “你必須抑制住這則謠言,”伯裡斯說,“它傷害不到我,也傷害不到作為法師的你,但肯定會對作為公主的你產生影響。”
  “我正是擔心這一點。抱歉,導師,我也許不該用這種愚蠢的事情打擾您,但我沒法和別人商量,只能向您訴說……”
  “沒關係。你自己有什麼初步的想法嗎?”伯裡斯問。
  從語調判斷,艾絲緹大概在咬牙切齒:“我可以把黑松抓起來……他現在就在薩戈境內。他不認識我,至少不認識作為公主的我,我可以私下找幾個熟悉的官員聯絡神殿,派一隊審判騎士把他控制住,隨便找個理由關他十天半個月,我會專門給他安排一個有嚴密禁魔力場的監獄……”
  伯裡斯聽得嘖嘖搖頭:“你抓他已經晚了。而且,你仔細想想,黑松造成的謠言只會在冒險者們之間流傳,至於貴族和普通百姓?他們對‘死靈師的兒子’根本不感興趣,他們真正感興趣的是公主的風流韻事。你該去熄滅的不是關於我的謠言,而是關於你自己的。”
  艾絲緹立刻說:“您說得對!萬一奈勒爵士相信了這些……”
  聽到這句,伯裡斯打斷她的話:“奈勒爵士?黑崖堡騎士團的奈勒爵士?你為什麼突然說到他?你們還沒分開?你還和他在一起?真是難以置信!”
  公主明顯有些心虛:“我只是說……萬一他相信了謠言會很麻煩的。他對我父王忠心耿耿,和我也挺談得來,他手握重兵,我得保證他會一直支持我,而不是變成我的敵人……”
  伯裡斯說:“你別狡辯了。我活了八十多歲,見過無數年輕人談戀愛,我看得出來,你一直喜歡他。艾絲緹,很多年前我就說過了,你和他的關係只能停留在君臣之間,甚至你們都不能做普通朋友。奈勒爵士是個古板的奧塔羅特信徒,一旦他發現你是法師,甚至還是死靈法術研究者……你覺得他還會繼續支持你嗎?你必須疏遠他,這樣才能保證他一直對你忠誠。”
  “但是,導師……”
  “我是為了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洛特戳了戳伯裡斯的肩膀:“人家孩子願意,你別干涉。真正相愛的人才不會被信仰阻攔。”
  伯裡斯說:“您說得對,但其實世上沒有那麼多‘真正’相愛的人,大多數人談情說愛只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舒服而已。在這個前提下,奧塔羅特信徒和死靈法師不可能容忍彼此。”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酷愛跑題的骸骨大君竟然沒有堅持爭辯下去。
  “嗯,也是……”他坐在桌沿上,有若所思地望向窗外,赫羅爾夫伯爵已經窩在他懷裡睡著了。


第13章
  伯裡斯隱約察覺到氣氛有些奇怪,前面的談話似乎觸動了什麼他們從未談及的東西。他正猶豫著該不該問,這時艾絲緹猶猶豫豫地說:“導師,我知道奧塔羅特信徒和我們合不來。但是……但是奈勒爵士的情況比較特殊,本來我不想告訴您的,不過既然說到這裡了……”
  伯裡斯猛一拍桌子站起來,把洛特和狗都嚇了一跳。“什麼?什麼意思?”法師瞪著書架上的渡鴉,“難道你懷孕了?!”
  “沒有!”艾絲緹幾乎尖叫起來,“您怎麼會這樣想?”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情況特殊?”
  “是這樣的。十天后是我母親的生日,皇宮裡照例要舉辦宴會,那幾天正好是奈勒爵士回王都述職的日子。前不久我收到了他的來信,他平時話不多,但一寫信就酸溜溜肉麻兮兮的……總之他的意思是,他會精心為我母親準備一份禮物,並且可能會在那天向我……那個……向我求婚……”
  “你想答應?”伯裡斯問。
  大概艾絲緹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沒有直接回答:“我是王位第一繼承人,按祖制來說我是不可以外嫁的,奈勒爵士是家族次子,他正好可以入贅皇室。他自己在信中也提到了這一點,看得出來他確實十分真誠……現在我擔心的是,黑崖堡地處偏遠,奈勒爵士在寫信時應該還沒怎麼聽過那些流言,一旦他回到了王都,肯定會有一些七嘴八舌的小貴族圍著他嗡嗡個不停……如果他相信了流言怎麼辦?如果他真的以為我和‘死靈師的兒子’私會……他求不求婚倒是小事,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他就不會再信任我了,甚至他可能會轉而追求我叔叔的女兒塔琳娜……萬一他和塔琳娜訂了婚,我叔叔的勢力就會進一步擴張……”
  “你想得還真多。據我所知你堂妹才十三歲。”
  “我母親就是十四歲時和父王訂婚的。”
  伯裡斯想了一下,說:“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艾絲緹,我也許能幫你澄清謠言,但我需要你再幫我個忙……”
  “還是要大圖書館守密層的出入許可嗎?沒問題的,導師。”
  “長期多次出入許可。”
  公主思索了一下:“這個可能麻煩一點,我儘量試試看。這麼說,您打算來王都參加我母親的生日宴會?”
  “是的,你越開誠佈公,謠言就越沒有立足之地。正好最近我也在思考將來的事,我不能這麼一直躲著,外界早晚要熟悉我的新身份——柯雷夫·格爾肖,就叫這名字好了。艾絲緹,幫我搞一份邀請函。我會為你母親準備一份禮物,算是替不能到場的‘法師伯裡斯’送的。”
  “兩份邀請函!”洛特立刻說,“我也要去。”
  艾絲緹沒說話,等著導師做最後批示。
  “好吧,兩份。洛特大人和我一起去。”伯裡斯歎口氣。反正他也不放心把骸骨大君一個人留在塔里。
  談妥一切後,艾絲緹和導師告別,金屬渡鴉撲扇著翅膀飛出了高塔。洛特看著鳥兒的背影問:“她一直都用傳聲構裝體嗎?為什麼不用傳訊法術、水晶球什麼的?”
  伯裡斯說:“金屬構裝體身上的魔法波動最小。皇宮內也有施法者,艾絲緹不想被人發現自己是個法師。”
  洛特還是不明白:“我知道從前的貴族不會沾染秘術,但既然現在宮廷裡都可以有法師了,為什麼公主卻不能懂法術?”
  “因為公主不能沾染一切‘不體面’的事,”伯裡斯回答,“比如說,宮廷裡有木匠、裁縫和廚師,這些職業沒什麼不妥,可如果公主親自做木工、搞縫紉、下廚做飯,就會被認為是十分不體面的。更何況,艾絲緹和我一樣涉足了死靈系研究,所以在隱藏能力方面她得更加謹慎一點。現在大部分人仍然認為死靈術就等於是操縱靈魂、褻瀆屍體什麼的……即使是在施法者群體中,也有人只承認元素研究與感官幻術,反對死靈學與異界學。”
  洛特點點頭,又想起了另一個疑問:“對了,你為什麼那麼討厭奧塔羅特信徒?”
  “您知道是為什麼,”伯裡斯苦笑了一下,“您還記得六十年前我身邊那些騎士嗎?他們的黑色盔甲上都有那位靜寂之神的聖徽。其實他們對我已經相當溫和有禮了,至少他們還把我當人看……如果是一百多年前,奧特羅特信徒會對所有死靈師格殺勿論。”
  “現在呢?他們不殺死靈師了?”
  “也會殺,但不會隨便殺。現在他們會先對你展開調查,然後提起訴訟,進行審判……判決結果倒是很有商議餘地,重則死刑,輕則罰款了事。從前,研究死靈法術即是原罪,後來十國邦聯和奧法聯合會出臺了一套法規,禁止了無審判的捕殺行為,並將死靈學進行了合法化,同時也禁止了死靈術中的若干種類型。凡是被禁止的法術,任何人不得施展、不得研究、不得教學、不得攜帶相關儲法物品,只要你不觸犯法規就不會被判罪。當然了,這套法規到處都是漏洞,有些法師會因為私仇而被逮捕,也有些法師可以利用人脈和勢力逃脫監管。”
  “你就是逃脫監管的那種?”
  伯裡斯抿嘴一笑:“有時候是……其實大多數有成就的法師都是。”
  沉默了幾秒後,洛特又問:“我仔細想了想……你其實也不是特別反對艾絲緹和那個騎士的事吧?你嘴上是說不同意,但我看得出來,你的態度根本不怎麼強硬。”
  伯裡斯無奈地說:“因為艾絲緹那傻孩子是真的很喜歡奈勒爵士。大人,您還記得公主的長相吧?”
  “當然記得,她還挺好看的。怎麼了?”
  “您仔細回憶一下,她臉上是否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洛特頗認真地仰頭想了一會兒,好像並沒有想到什麼:“大概是她的表情太冷傲吧……她好像總是繃著臉,可能公主都是這樣。”
  伯裡斯說:“這就是了。大人,她不能笑。”
  “什麼?”
  “她沒有辦法露出笑容。不是她性格冷漠,而是她真的不能笑。我對您講過,她還未出生就身染劇毒,差點活不過十四歲,其實直到現在她也並沒有真正痊癒……十二三歲時她病危過幾次,我不得不用一些效果比較極端的藥物來搶救她的性命,毒素和藥劑在她體內產生了副作用,影響了她的面容……幾年後,她的病情穩定了,卻留下了不能笑的後遺症。”
  想到這些,伯裡斯深深歎了口氣,接著說:“在王都貴族之中,她早就有了個‘不笑的公主’的稱號。有不少人把‘逗艾絲緹發笑’當做一種挑戰,還有人認為能逗她笑的人很可能被她選為夫婿……這就要說到奈勒爵士了。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艾絲緹二十歲的生日那天。帕西亞陛下送了她一個牧場和十幾匹馬,於是她的生日宴會就挪到了牧場外的行宮裡舉辦,奈勒爵士和他的兄弟表演了一場點到即止的長槍比武,還為艾絲緹單獨籌備了一次小型閱兵……那時我就發現了,艾絲緹看著他的眼神有點不對。在晚上的舞會之前,我發現艾絲緹偷偷給自己用了個法術……她用了一個操縱術,這法術能讓受術者做出各種的表情和動作,只要不超過受術者身體的極限就可以。通常我們用這法術來控制屍體,讓它們做出正常的姿態和表情來偽裝活人……對真正的活人倒是也能用,但很難成功,而且受術者的面部會麻痹難受……我從沒見過有人對自己用這個,艾絲緹是我見過的第一個。”
  洛特聽得很認真:“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了追那個男的?”
  “可以這麼說吧,”伯裡斯說,“那天下午我看到了奈勒爵士和她談話,他們倆說好了要在舞會上跳完所有曲子,不讓任何男士有機會邀請艾絲緹,也不讓任何女士有機會挽住奈勒。舞會開始後,艾絲緹依照約定與奈勒跳完了一支又一支的舞,而且會不時露出淡淡的笑容。雖然她笑得很僵硬,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確實笑了。艾絲緹的施法時間是有限的,她還沒跳完最後一曲,就像故事中的辛德瑞拉小姐一樣匆匆逃出了行宮……儘管其實她才是宮殿未來的主人,那騎士才是被挑選的灰姑娘。從那天起,人們都默認將來他們兩人一定會結合,大概這也正是艾絲緹的用意吧。”
  洛特從愛情故事中吸取了充足的能量,現在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我懂了。她對那個騎士的感情很深,而且他們的關係是被眾人期待和祝福著的。你很清楚,不管你再怎麼警示,他們也不太可能會分開了……可是,他們的關係也確實很危險,騎士與公主信念相悖,公主一味靠隱瞞來獲得信任……這麼下去,他們最好的結果是分手,最差的結果就是反目成仇,更差一點的結果就是……”
  說到這,他頓了頓,把懷裡睡不踏實的赫羅爾夫伯爵放在了腳邊地毯上:“不管結果是什麼吧……反正這麼下去會很難收場的。”
  “所以我想去看看,”伯裡斯說,“第一,我確實想要大圖書館守密層的長期進出許可;第二,謠言過度發酵對誰都不好,我用現在的面貌來個光明正大的出場,也許反而能夠熄滅那些流言蜚語;第三,我想多接觸一下那位奈勒爵士,我需要確認……他是否會成為潛在的敵人。”
  “這麼一說,他和公主的戀愛關係反而是最不需要考慮的了?”洛特問。
  “那是他們倆之間的事,我考慮什麼?”伯裡斯的語氣中有點小不耐煩,“只要別出大事,別出人命,別影響艾絲緹的未來,他們愛在一起就在一起,愛分手就分手。如果讓我說心裡話,我其實很不支持法師和外行人在一起。我見過不少優秀的年輕學徒,他們中很多人都是因為和外行人結婚而耽誤了前程的。就算不想找法師,也至少找個藥劑師啊、醫生啊什麼的吧……再不然,施法材料商會的生意人也勉強可以……總之,外行人會束縛你,就算他們再怎麼尊重你,也一樣會束縛你。他們一輩子也不能理解我們所喜愛的事物,甚至他們都根本不想去理解。他們會勸你說,平淡的日子才是真正的人生……殊不知這是因為他們只能選擇平淡的日子。自己不想跑也就算了,還非要用愛做成鉤子去拽別人的腳。”
  伯裡斯憤憤的樣子讓洛特覺得很有趣:“我懂了,因為你一直沒結婚,所以才能成為知名法師的。”
  伯裡斯立刻反駁:“您的因果關係表達得不準確。我是選擇了獻身研究,放棄了涉足婚姻,但不是因為沒結婚才能當法師。奧法聯合會現任議長就有個美滿的家庭,她丈夫是個歷史學者。”
  “沒結婚不稀奇,我這麼大歲數不也沒結過婚嗎。不過……難道你也沒談過戀愛嗎?”
  伯裡斯臉蛋一抽,盯著眼前的羊皮紙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人上了歲數就對那些不感興趣了。那都是年輕人的事……”
  “我就奇怪了,”洛特再次坐到了桌子上,興致勃勃地向前探身,“剛才你和公主殿下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你說了這麼一句……‘我活了八十多歲,見過無數人談戀愛’……這話真奇怪啊,你怎麼不說‘我談過那麼多次戀愛’呢?你怎麼光看著別人談戀愛呢?”
  “那只是隨口一說,並不是我和她談話的重點……”伯裡斯一陣眩暈,很想逃跑。
  “越是隨口一說,越能反映人們真正的想法。”而洛特窮追不捨。


第14章
  伯裡斯無奈地抬起頭:“大人,您到底想問我什麼?”
  洛特笑嘻嘻地說:“剛才我問過了——難道你沒談過戀愛?”
  “我……談過。當然談過。”
  “你和誰談的?”
  “呃,我不記得對方的名字了。那是我很年輕的時候……”
  洛特追問道:“那時你多大?認識我了嗎?你在什麼地方認識了對方?對方是男的女的?是法師還是什麼人?多大年紀?後來你們為什麼分手的?”
  伯裡斯絕望地扶額:“大人,您在每百年的七天中都是這樣和人聊天的嗎?”
  “不,我挺少和人聊天的。快回答啊,說不出細節就意味著可能是撒謊,細節太嚴密也有可能是撒謊。”
  “好吧,”法師低著頭,發現赫羅爾福伯爵蠕動到了他腳邊,這給了他一個合理地不抬頭的機會,“我確實沒談過戀愛,行了吧?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洛特一臉乘勝追擊的樣子:“既然不是丟人的事,那你騙我幹什麼?我又不會嘲笑你。你不就是八十四歲都沒談過戀愛嗎,確實不稀奇,很多煉獄生物活了幾千年也照樣沒談過戀愛……”
  “您見過煉獄生物?”伯裡斯決定模仿骸骨大君的跑題式聊天法,把這個話題岔過去。
  洛特說:“很久以前見過,最近當然沒有了。煉獄和人間相通的年代距今太久遠了,它早就被隔離了。伯裡斯,你的塔里是沒有女人嗎?除了公主殿下之外。”
  “有過。”伯裡斯心裡暗叫不妙,看來他跑題失敗了。
  “你一個也沒看上嗎?還是她們都看不上你?按說不應該啊,我覺得你長得還算不錯。你的臉型算比較好看的,缺點是眉毛有點稀疏,嘴唇形狀也一般,有點顯刻薄……不過好在你的眼睛顏色挺漂亮,很清澈……”
  毫不見外的骸骨大君伸手托了一下伯裡斯的下巴,伯裡斯尷尬地扭頭躲開:“不是這些原因。大人,您還有事嗎?說真的,我還有一堆東西要處理,我們可以晚點再繼續聊天……”
  “別害羞嘛,”洛特笑笑,“不就是沒談過戀愛嗎,我也沒談過。有什麼大不了的?你看我就根本不當回事。”
  伯裡斯保持微笑,暗自腹誹:您當然沒談過,您每一百年才能出來七天,剩下的時間都在亡者之沼和一群異界不死生物相伴,您和誰談?
  “那我再問一個問題,”洛特的好奇心沒完沒了,“你是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還是偷偷暗戀過別人,只是從來不說?這兩者可有很大的區別。”
  伯裡斯起身,從旁邊的櫃子裡拿出一隻錢袋。“您想不想去桑達裡鎮的月末大集?那個集市在每月末的三天中舉辦,今天剛第一天。大集上有南部諸國的特色食品,有打折出售的精靈服飾,有各類時令水果和小吃,還有巡遊馬戲團和歌舞演出,挺有趣的。您去那邊玩玩怎麼樣?這些錢您拿好。”
  “你嫌我在這礙事?”洛特伸手接過錢袋。
  “不是,我很喜歡和您聊天,”伯裡斯說,“但我喜歡把工作時間和休息時間儘量分開,現在是我的工作時間。這不是針對您,我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
  “你都這麼有錢了,何必還追求自律……”洛特嘟囔著揣起錢袋,從他閃閃發光的眼睛看,他的心已經飛到了桑達裡鎮大集上,“桑達裡鎮怎麼走來著?先進入薩戈邊境,飛鼠鎮偏西一點,過了河再走一小段就到了,對吧?”
  “是的,”伯裡斯將他送出書房,“但是您別騎馬去,那裡有點遠,騎馬太累了。您去找威利斯先生,他會帶您去用塔下的固定傳送陣。我有一個近距傳送陣是通向桑達裡鎮的,落腳點在鎮裡的一家法術藥材商店中,您到達後直接走出去就好,店主不會多問您什麼的。”
  洛特嘟囔著:“看來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去……”
  伯裡斯退回書房內:“我要工作。如果您更喜歡結伴出遊,您可以期待一下幾天後。很快我們就要一起去薩戈的王都了,那邊很繁華,很好玩。”
  魔像威利斯先生從樓道轉角走出來,洛特對伯裡斯揮揮手,跟著魔像踏上浮碟,開心地飄下了塔。
  伯裡斯歎著氣搖頭,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在找到亡者之沼的入口前,他足足做了幾十年的心理準備,他不停告訴自己:骸骨大君不比凡人,即使“法師伯裡斯”在世俗中小有名氣且事業有成,他也必須對大君尊敬有加,甚至頂禮膜拜,這樣才能贏得對方的歡喜和信任……
  他做好了要侍奉一位君主的準備,可現在他卻像在溺愛一個不學無術且精神世界空虛的孩子……以及這孩子的小動物們。
  伯裡斯坐回桌前,赫羅爾夫伯爵露著肚子在他的椅子下熟睡。法師提醒自己:其實骸骨大君也不算太糟糕,雖然他言行幼稚、沉迷緋聞、熱愛揮霍、審美堪憂……不過他對研究還是挺有幫助的,他身上的很多特質非常令人吃驚。
  伯裡斯翻開筆記,最近幾頁都是關於骸骨大君的測試記錄。
  他每天都會讓洛特參與一些測試,測試都很短暫,要不了幾分鐘的時間,因為伯裡斯不希望讓骸骨大君產生厭煩情緒,更不希望他會感覺自己像個試驗品。
  骸骨大君對所有神術免疫,也對大多數奧術免疫。根據記載,神術來源於遠古諸神,在位面割離發生之前,祂們在人間的活動中留下了一些力量脈絡。這些脈絡如蛛絲般牽連著這世界與祂們自身,普通人看不見也摸不著,只有少數虔信者才會在經年累月的祈禱中被神術脈絡觸及。總之,人類的神術來自這些脈絡,而脈絡中的力量卻不及遠古諸神真正神力的九牛一毛。骸骨大君的神術免疫很好理解,畢竟他是個半神,他本身就來源於諸神,所以神術當然對他完全無效。
  而他對奧術的免疫就複雜得多。他對即時傷害性的法術完全免疫,對產生物理後果的法術則不一定免疫,他可以毫髮無損地面對魔法電流,但如果用魔法將他腳下的土地變成沼澤,那麼他也會陷入泥中;在單體法術方面,他對詛咒類、即死類全部免疫,而有助於他的援護類法術卻都能很好地在他身上起效;在力場類法術上,他可以直接穿過力場壁障,可以徒手破壞秘法封印,但他又可以踩在塔里的浮碟上移動……要知道,這浮碟的施展原理和魔法監牢沒什麼區別。還有,他既能看透欺騙性的幻術,也可以欣賞幻術歌舞表演;他能使用傳送法陣,且不會被打斷傳送的符文束縛……
  這還不是最誇張的……更令人吃驚的是,骸骨大君對普通物理攻擊也有一定的抗性。他不怕火焰,可以在水中呼吸,毒素也無法侵蝕他……他曾經不小心用新買的劍割傷了自己,傷口瞬間就痊癒了,他比伯裡斯見過的任何高等不死生物痊癒得都快……偏偏奇怪的是,他竟然可以剪頭髮,可以剪指甲,今天他還剛剛修過眉毛……
  千言萬語彙聚成一句話:有利於我的就能生效,不利於我的就毫無效果。這就是骸骨大君的傷害免疫特徵。
  恐怕大多數法師都會覺得這結論不符合邏輯。哪有這麼好的事?簡直是不講理。但伯裡斯很清楚,這全都是真的。
  骸骨大君的特別之處不在於他能去毀滅什麼,而是在於……他基本不可能被毀滅。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欠缺進攻能力。現在的骸骨大君被剝離了神格,他與自己出生的神域斷了聯繫,如果有一天他能夠重新得到屬於自己的力量,他就會成為真正的神,而不再是半神。
  伯裡斯有理由認為,洛特瞞著他的事情或多或少會與此有關。
  伯裡斯只能慢慢觀察,盡力讓洛特由衷地信任他,盡力讓洛特喜歡世間的一切。
  具體的做法就是:給他最舒適豪華的房間,床品使用皇宮裡都少有的細膩綢緞,讓廚房一日三餐換著花樣做各地特色佳餚……還要給他錢,讓他隨便去玩,任他隨便買馬、買狗、買沒用的飾品、買鮮豔到刺眼的衣服……滿足他的好奇心,對他提的問題認真回答,他想去什麼地方就讓他去,他不想說的事情就不問他……
  不是一兩天,也不是一兩年,他得一直這樣對洛特……這是他早就決定好了的。反正對現在的他來說,做到這些並不難。他希望骸骨大君能夠滿足於此。
  不然,你還能怎麼對一個人好呢?伯裡斯幾乎想像不出來了。


第15章
  雪越下越大。
  伯裡斯·格爾肖回過頭。白色高塔的輪廓完全融進了風雪之中,只有熊熊火焰在昭示著它的存在。
  伊裡爾導師死在了實驗室裡。他渾身焦黑,身中數箭,最後被一柄長槍釘在尚未啟動的法陣上。之後,奧塔羅特神殿的騎士團又處決了高塔內的所有實驗用生物,諸多藏品和書籍也被付之一炬。
  伯裡斯哭喊著,求他們不要毀壞書籍和實驗室,伊裡爾導師罪孽深重,但這些知識是中立而無罪的。可惜,神殿騎士們不這樣想,在他們看來,死靈法術本身就是一種邪惡。
  騎士門在實驗室和書房中灑滿了熾燃劑,很快,整座高塔都被火焰吞噬了。伯裡斯渾渾噩噩地被推搡著離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自己被關進了囚車裡。
  因為他只會哭哭啼啼,那些騎士也沒太為難他。聽說他們對比較危險的施法者罪犯可不是這樣,如果案件需要你陳述證言,他們就用木塞堵住你的嘴,幾天過去後就算他們拔出木塞,你的嘴巴也沒法自己合上;如果沒人需要你提供證言,他們就會乾脆割掉你的舌頭或者破壞你的聲帶……只要你有嘗試施法的意思,他們就會折斷你手指,如果你膽敢一再反抗,他們就挑斷你的手腳肌腱,甚至有些法師還會被刺瞎雙目……總之,他們得保證你毫無施法還擊的可能。
  幾十年前,這些發生在審判前的野蠻行為非常常見,最近已經少多了。現在奧塔羅特神殿學會了用藥水控制俘虜,原則上禁止毫無意義的虐俘行為——除非那俘虜太過危險、難以控制。
  對待學徒伯裡斯·格爾肖時,騎士們已經算是非常客氣了。伯裡斯不算什麼危險的法師,他只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學徒。
  而且,正因為有他的協助,奧塔羅特神殿才能掌握充足的證據,才有機會派出騎士團將伊裡爾合法處死。
  伊裡爾導師統治著一片不屬於任何國家的北方平原,在他的領地內,他幾乎可以為所欲為。如果沒有能夠令人信服的證據和理由,不論是神殿還是鄰國都無法對他出手。伯裡斯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當背叛者的,他本想做一名藥劑師,後來機緣巧合才進入了伊裡爾的塔……他是真的想追求知識,想去研究生死之間的奧秘。
  可是後來他逐漸意識到,他的導師伊裡爾是個暴君,而不是研究者。他不會留下知識,只會帶來毀滅。
  伊裡爾給群山中的灰山精提供武器,又向邊境居民和平原遊牧部落渲染灰山精的野心;他用戰爭來測試自己的魔法武器,又通過戰爭收割大量的亡骸和靈魂;他讓平原血流成河,讓生命臣服在他腳下,他甚至打算把統治區的生命都變成祭品,以此來連接遠古時被隔絕的位面,尋找早已遠離人世的煉獄……
  人們都知道,獲得力量的下一步就是膨脹野心,謀求更大的權力。這不奇怪,甚至可以說這樣的人才是正常的。野心家都想要征服更多領地、獲得更多支配權,人們真正需要的是勝利後的滾滾利益,而不是遍地死亡、毫無希望的世界。
  導師伊裡爾不是這樣。伊裡爾追求的不是實現野心,而是毀滅和支配的快感。他喜歡以殺戮來讓他人恐懼,再從恐懼中得到滿足,然後以這份滿足感為動力,再繼續去製造更大規模的殺戮……在伯裡斯看來,這根本就毫無意義。
  如果伊裡爾節節獲勝,他或他的盟友絕不會有美酒與財富可享用,因為他們早就毀滅了一切。
  騎士團發起進攻的這天正是冬至。平原和冰湖連下了三天的雪,而且越下越大。伯裡斯蜷縮在囚車裡,一直回望高塔,眼淚凍結在他臉上,讓皮膚陣陣刺痛。
  有個年輕騎士以為他是害怕了,就安慰了他幾句。騎士說,我們知道你本性不壞,不然你也不會冒險幫我們搜集伊裡爾的罪證,但畢竟你是他的學徒,你也參與過他的很多罪惡行徑,我們還是得把你抓回去,這樣才能給神殿、給附近其他國家、給本地部族一個交代。別怕,你將面對的是公正的審判,你將功抵罪的行為會得到肯定的。
  高塔漸漸從視野中消失了。伯裡斯比剛才放鬆了點,不過押送他的騎士們並沒有放鬆。伯裡斯很清楚,自己背叛導師的行為雖然有利於外界,但別人並不會因此而信任他。
  在遮蔽視野的風雪中,伯裡斯隱約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人走在騎士團佇列最後面,個子很高,走得很慢,仿佛是最高大卻最遲鈍的老兵。奧塔羅特神殿騎士的盔甲是黑色的,隊尾那人也穿得一身黑漆漆,他頭上似乎戴了一頂長角頭盔,和騎士們的羽穗頭盔形狀完全不同。
  視線稍微挪動,那個人又不見了……也不一定是“不見了”,也許是換了位置,也許是摘下了頭盔……或者那根本不是頭盔?而是騎士舉起的某樣武器?
  伯裡斯精神恍惚,眼睛也不太好使。他總是在偶然一瞥時看見那個人影,仔細看去,又似乎只是錯覺。
  軍隊在風雪中行進得很慢。一整天下來,那個人仍在時隱時現。伯裡斯不再留意他了,那就只是個走得慢的高個子而已……不然還能是什麼呢?
  如果他是漏網的怪物,他早就該大開殺戒了;如果他是只有我能看見的死神,為何他還不來收割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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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夢會延長人的睡眠時間。伯裡斯通常醒得很早,今天卻一覺睡到了中午。
  他是被拍門聲吵醒的,多虧洛特在外面邊喊邊死命敲門,不然伯裡斯的長夢恐怕還會繼續。他一累就容易夢到過去,夢到年輕時的事。畫面就像是過去的重放,只是細節不太清晰而已。
  昨天他在馬車上顛簸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趕在王都城門關閉前進了城。出於安全考慮,薩戈境內的幾個大城市都禁止傳送法術,也禁止固定傳送陣,王都就管得更嚴了,它劃定的禁止傳送範圍從城牆外延了好幾十裡地,附近的每個崗哨內都設了一個監測石,軍事法師們在王都的真理之塔內即時監控著石頭上傳來的波動。
  這套系統是多年前伯裡斯親自設計佈置的。他倒是有辦法鑽空子避過監控直接傳送到王都內,但是……必須是原來的他才能做到。靈魂不同調問題仍未解決,很多高階法術他都只能研究不能施展。於是,他只能先用傳送陣抵達其他地點,然後再雇馬車繼續前進。
  他使用的傳送陣定位於翡翠莊園邊,距離王都還有一定的距離,好在有大路能快速直達。誰知道,這幾天官道途經的一座橋上出現了裂縫,所有馬車都得繞行,原本半天的路程現在得從早晨走到日落。抵達王都時,伯裡斯無精打采,腰部以下都完全麻木了。洛特倒是毫不疲乏,他和車夫一起坐在前面,看到高拱門或商業街也要大呼小叫,完全是個盡職盡責的鄉巴佬。
  因為持有宮廷邀請函,伯裡斯和洛特住進了專為貴賓準備的官辦旅店。入住之後,伯裡斯累得不想說話,連晚飯都是叫人送進房間的,洛特則興致勃勃地留在大廳觀賞歌舞表演,不知喝酒喝到了什麼時候。
  儘管洛特審美堪憂還愛亂花錢,但他有一點令伯裡斯很放心:他絕不會隨便向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份。
  在冬青村,他自稱法師塔的客人,在其它小鎮,他自稱是商人之子出來旅行,在王都的旅店,他自稱是法師塔的使者,這個答案既寬泛又精確,通常聽者會了然一笑,不會再問東問西。正因為如此,伯裡斯才能留在屋裡安心地休息,完全不用盯著洛特去幫他圓謊。
  伯裡斯迷迷糊糊地想著這些,在床上癱了好久才徹底清醒。洛特還在敲門,而且敲出了節奏感。伯裡斯不慌不忙地坐起來,喝了口水,慢悠悠蹭過去開門。
  “你是二十歲還是八十歲?怎麼行動如此緩慢?”門剛一打開洛特就閃身溜了進來,“真是一點年輕人的朝氣都沒有,怎麼看都還是八十歲的老頭子。”
  伯裡斯慢半拍地回答:“也不是這樣。老人睡覺少,反而是年輕的身體需要更多睡眠。大人,您急著叫我是需要我幫什麼忙嗎?”
  “不是。我剛才聽到了一個消息!十分驚人!”洛特雙手按住法師的肩,嚴肅地說,“昨天夜裡,塔琳娜小姐被榴槤紮死了!”
  伯裡斯微張著嘴,一時無法把聽到的詞語組合成有效資訊。
  “塔琳娜?”他問,“是那個塔琳娜嗎?艾絲緹的堂妹,蘭托親王的小女兒?”
  “是她。”
  “她死了?”
  “有人說是昏倒了,也有人說是死了。死掉的版本是早晨來旅店送酒的商人說的,那商人是聽皇宮城牆外巡邏的士兵說的,士兵是聽侍女說的。旅店老闆反駁說塔琳娜小姐並不是死了,而是突發了急病,老闆是聽綢緞商說的,綢緞商是聽準備入宮演奏的詩人說的。”
  這不全都是小道消息嗎……伯裡斯突然想到了另一個重點:“等等,你剛才說塔琳娜是怎麼死的?”
  “被榴槤紮死的。”
  “被榴槤?您是說榴槤?大人,您見過榴槤嗎?那種從昆緹利亞進口的水果嗎?黃顏色,很大,外皮上有很多刺,剝開來後很難聞……”
  “就是那東西。我沒吃過,不過我見過它。”
  “人怎麼可能被榴槤紮死?”伯裡斯完全感覺不到凶案的恐怖氣氛。
  洛特聳聳肩:“我也不知道細節。今天下午我們就要去皇宮了,到時候艾絲緹肯定要跟你說這件事。對了,伯裡斯,我還發現了一件事……”
  說到這裡,洛特壓低了聲音,伯裡斯也不由得跟著皺起了眉。
  洛特伸出手指,勾了勾蜷曲在法師肩上的亞麻色發梢:“我發現……你披著頭髮非常好看,你以後也別紮頭髮了吧,你紮起頭髮像個古板的老學究,披著頭髮更有青春的活力。”
  伯裡斯無奈地走開:“您總是這麼快轉換話題,我跟不上您的思維節奏。”
  “沒關係,你會習慣的,”洛特靠在桌邊,看著伯裡斯束頭髮、穿外套。
  身後的視線令人非常不自在,伯裡斯把衣服換到一半就拿上杯子和毛巾去了盥洗室,借著洗漱的機會偷偷把剩下的衣服整理好。
  其實他不用脫衣服,也不會露出什麼不該露的地方,再說了……就算會露也沒什麼關係,外面站著的不是人,是個半神異界高等不死生物,而且還和他同為男性……但他就是不願意被這麼一直盯著。共處一室穿衣洗漱?這有些過於親密了,對他來說有點陌生,也有點怪異。
  “伯裡斯,”洛特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當初你是不是沒想到我這麼煩人?”
  法師輕笑:“我並沒有覺得您煩人,大人。”
  洛特毫不客氣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我知道你不煩我。這裡的‘煩人’不是貶義,而是過於活潑開朗充滿好奇心而且注重生活情趣的意思。”
  伯裡斯慢慢洗著臉,洛特在外面繼續說:“六十多年前剛見到你的時候,我故意沒和你說太多話。那時候你看上去病懨懨的,精神還有點不穩定,而且我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性格,我怕隨便聊天嚇到你。”
  “其實不會,”伯裡斯擦著臉回答,“您的語言和常人沒有區別,反而是您當時的外形更嚇人一些。一開始我確實嚇到了,不過很快我就接受了眼前的現實。”
  洛特突然幾步沖過來,不客氣地直接打開了盥洗室的門,伯裡斯回過頭,暗暗決定以後關門必須反鎖……幸好這次他只是在洗臉而已。
  “你知道嗎,一說起從前的事我就激動!”洛特一手撐著門框,從表情看來,他確實很激動,“那時候我就覺得你肯定是能幹大事的人!我果然沒看錯,我的小法師變得這麼厲害,這麼有錢!現在每天看著你,我就……我簡直想……”
  伯裡斯嚇得把毛巾掉進了水盆裡:“您……想什麼?”
  洛特沒往下說,他維持著單手撐門框的姿勢,一動不動了好幾秒鐘……最終他放下了手,面帶歉意地退回了房間裡。
  “也沒什麼,不說了,換個話題吧,”他站到窗邊,背對法師,裝作在看風景,“剛才我只是偶爾抒發一下情感。我的文學造詣不深,可能會詞不達意,所以還是不說了……說出來肯定會嚇著你。別介意,別問了。”
  伯裡斯點頭“嗯”了一聲,坐下來整理隨身物品。洛特看了幾分鐘風景,轉回頭:“我叫你別問,你還真的不往下問了啊?”
  “我……遵從您的意願。”伯裡斯模棱兩可地回答。其實他挺好奇洛特到底想說什麼的,但又覺得最好別引導他說出口。
  因為伯裡斯低著頭,所以他沒能看到洛特臉上的風雲變幻——就像一個酒鬼痛下決心推開了杯子,或者像空歡喜的獵戶在德魯伊的怒視下不得不放跑陷阱裡的鹿仔……
  最終,洛特還是沒有說下去。他恢復了精神抖擻的狀態,端起伯裡斯的杯子喝了點水,跑回自己的房間更換禮服去了。


第16章
  晚宴將在日落後開始,賓客在下午茶時間就可以進入皇宮了。伯裡斯現在的身份是“柯雷夫”,一名年輕卻十分受重視的法師學徒,他要換上更符合身份、符合年輕人風格的衣服,而不能穿得和老伯裡斯一樣。
  脫掉大斗篷之後,伯裡斯有種變成無殼蝸牛的不安全感。他選了一件淺銀灰色禮服,外面披著靛色風袍,這是法師禮服的常見搭配,只能在慶典上用,衣服質地太厚重堅硬,不夠舒適也不適合外出,實在是好看不好用。
  在其他賓客眼裡,洛特的身份是個謎,審美也是個謎。
  他的黑髮用亮紫色的綢帶紮起,身穿藍絲絨禮服和玫瑰金色長風袍,肩前的金色別針上鑲嵌著細小的紅輝石,石頭還組成了一隻小龍頭。這還不算什麼,更恐怖的是,他系著精靈風格的墨綠色銀邊腰帶,下面配了一條金色褲子,褲子左右還有兩排流蘇隨著他的步伐婀娜起舞……他全身上下最低調的算是長靴。遠看還可以,它只是純黑色皮靴,走近一看你就會發現,這靴子兩側貼滿了尖尖的小水晶,在強光下水晶的每個切面都會閃爍著不一樣的色彩。
  這身打扮一看就不像法師學徒,所以洛特也沒有冒充學徒的必要。他的請柬上寫的是“法師伯裡斯的使者”,而貴族和宮廷侍者都覺得他是邊境商人出身的暴發戶地主,真理塔的法師則認為他是抱上伯裡斯大腿的術士。
  不過,比起五光十色的洛特,反而是“學徒柯雷夫”更引人注目。很多人都猜到了,他就是傳言中的那個年輕學徒,那個與老死靈師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這些目光都在伯裡斯預料之內,所以他也不太介意。他知道,很快就會有人來單獨聯繫他。
  在皇宮花園和回廊裡隨便溜達了一會兒後,果然有人叫住了他。對方是來自王都真理塔的法師,三十多歲,蒼白高挑,負責大圖書館的日常事務管理,伯裡斯接觸過她,她好像叫海達。
  海達借著談論書籍外借的問題,帶伯裡斯沿花園小徑慢慢遠離了其他賓客。本來伯裡斯還擔心洛特跟不上來,四下一看,洛特正在像跟蹤獵物的山貓一樣從其他小路上偷偷跟著他們,還穩穩地端著一杯花果茶。
  他們跟著海達從近衛軍軍營到僕人房,再從修整中不開放的花園穿過封閉的漿果園,繞了不少路才來到了某幢宮苑的後門。進去之後,海達說自己會留在一層休息,叫兩位法師客人自行上樓。
  二層的大廳裡,艾絲緹正在等待著他們。這裡只有她和一名遠遠站著的侍女,那侍女是公主的親信,早已知道公主的法師身份。今天艾絲緹穿的不是旅行馬裝和法師袍,而是玫瑰色的宮廷貴婦禮服,看到伯裡斯時她稍有些吃驚,大概是因為現在伯裡斯換了衣服,看起來不像是老法師重獲新生,倒像是個真正的二十歲年輕人了。
  “導師,”公主壓低聲音,“今天在外面時我得稱呼您為‘柯雷夫先生’,您也要稱我為殿下。”
  “我當然知道,殿下。”伯裡斯瞟向大廳深處開向走廊的門,“你堂妹的事……”
  “果然您也聽說了……”
  洛特湊過來:“她真是榴槤紮死的嗎?”
  公主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連榴槤的事都傳出去了?不,她才沒有被榴槤紮死……但這件事裡真的有榴槤。說來詭異,我……”
  她留意了一下四周,遠處的侍女替她望瞭望走廊內,做出沒問題的手勢,她才繼續說下去:“我檢查過了,她中了假死詛咒。事發時現場沒有可疑人員,法術應該是通過預置觸發術實現的。我試著幫她解除,但沒能成功。”
  伯裡斯點點頭:“等一會兒我去看看。那榴槤又是怎麼回事?”
  艾絲緹帶著他們進入走廊,來到一間客房前。這裡的客房原本不是用來招待親王之女的,現在做此安排只是為了保密。塔琳娜小姐情況特殊,帕西亞陛下和親王都不希望引起騷亂。
  年僅十三歲的少女閉眼平躺在床上。她面色蒼白,眼窩微陷,嘴唇發烏,胸口毫無起伏,猛一看和已經死去沒什麼區別。她床前坐著一個身著華服的青年,經介紹,這是艾絲緹的堂弟,塔琳娜的第二個哥哥,銀隼堡騎士團的見習騎士夏爾。
  聽到來客是“法師伯裡斯”的使者,夏爾滿面的愁容稍稍消散了些。他猛地站起來,伯裡斯幾乎覺得屋裡的燈火都暗了暗……夏爾又高又壯,比伯裡斯高出兩個頭、寬出半個多人。他外形威武,臉上卻稚氣未脫,恐怕他比“現在的”伯裡斯還年少一些。
  上次我見到這麼強壯的年輕人時,對方是個半獸人。伯裡斯默默想著。
  和客人們打過招呼後,夏爾縮回床邊握著妹妹的手,苦著臉說:“法師們,看看她吧。她被一個邪惡的瘋術士害成了這樣……”
  “跟我說說這個瘋術士。”伯裡斯邊說邊在塔琳娜身邊施法檢查了一下。艾絲緹的判斷完全正確,這女孩確實中了假死詛咒。
  夏爾正了正坐姿,拿出向長官彙報軍情的嚴肅勁頭:“是這樣的,我父親的銀隼堡在落月山脈附近,而落月山脈曾經盤踞著一些蠻族和獸人的部族,他們來自山脈另一側,總是一次次進犯我們的防線。多年前,我父親率軍征伐匪徒,他花了好幾年才把那些邪惡的生物趕回深山中,讓他們再也不敢侵擾人類城鎮。當年參與戰鬥的不僅有軍人,還有一些本地平民武裝力量以及零星幾個施法者……”
  伯裡斯很熟悉落月山脈戰役。他的兵工廠曾為此為生產了大量附魔遠距武器,比如附加魔法傷害的複合弓和單手弩、能連發重弩矢的山地戰車、只殺傷生物卻不點燃樹木的魔法火焰投炸包……面對獸人和蠻族,人類步兵在近戰中沒有什麼優勢,而山地戰場又不適合騎兵佈陣,所以魔法和使用附魔武器的弓兵在那次戰役中起到了非凡的作用。
  夏爾接著說:“當年我父親有個術士盟友,大家都叫他紅禿鷲。因為他是紅發,而且腦袋上殘留的頭髮很少。那人原本住在山脈附近的村子裡,村民把他當牧師一樣崇拜,我父親一直看不慣他,因為他經常利用自己的施法天賦愚弄別人。打起仗來之後,他竟然出乎意料的很可靠,於是我父親對他大為改觀,還承諾贏得戰爭後要請他到城堡裡任職……”
  少年騎士說到這,洛特又犯了插話的老毛病:“我猜猜!結果你父親贏了戰爭就反悔了,導致紅禿鷲瘋狂地報復你們家……”
  “並不是這樣!”夏爾漲紅著臉說,“紅禿鷲確實報復了我們,他是恩將仇報!戰爭平息後我父親並沒有反悔,他真的把紅禿鷲請到了城堡裡。紅禿鷲這人本來就瘋瘋癲癲的,不知為什麼,後來他瘋得越來越嚴重,幾乎什麼工作也做不了……當年參加過戰爭的還有一兩個法師,那些法師也覺得紅禿鷲奇怪,他們說他從弱到強進展得太快,不正常,後來他突然變弱也是不正常的。只可惜我聽不懂法師們的閒談,只能大概理解到這個地步……”
  伯裡斯委婉地催促他講重點:“那麼,是這個瘋術士傷害了你妹妹塔琳娜嗎?”
  夏爾說:“肯定是他幹的。事情要從我妹妹出生後不久說起……塔琳娜快要滿月的時候,我父母在城堡裡舉辦了一場慶典,邀請了附近的各大鄉紳和當年參戰的朋友……”
  洛特再次插嘴:“我聽說人們通常在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才這樣慶祝,你妹妹都是第三個了……你父母生你哥哥和你之後也慶祝嗎?”
  夏爾誠實地回答:“都慶祝。我們在整個城市舉辦狂歡節,整整慶祝一晝夜。”
  “這是為什麼?當地習俗?”
  “不是,因為有錢。”
  “……行,你繼續說。”
  少年騎士繼續陳述:“這次慶典,我父親沒有邀請紅禿鷲。更確切地說,紅禿鷲已經無法參與這類活動了……他的精神不正常,經常胡言亂語,沒人看護根本不能出門,我父親在他的屋子門外設了一個輪班的崗哨,有士兵專門盯著他不讓他亂跑。慶典上,負責值班的士兵有點鬆懈了,於是紅禿鷲跑了出來,還一路闖進了宴會廳,當著所有賓客的面大鬧了起來……他指責我父親不守承諾,還叫囂說要用八百個大火球掀翻城堡什麼的……這時,還是嬰兒的塔琳娜被他的怪叫嚇得大哭了起來,他留意到了塔琳娜,就大喊大叫著要詛咒她……”
  伯裡斯聽得想笑,只好拼命忍住,保持著莊重的表情:“呃……難道紅禿鷲詛咒你妹妹將來會被紡錘刺死嗎?”
  “當然不是紡錘!”洛特替少年回答,“那術士說的肯定是被榴槤刺死。”
  夏爾點點頭:“對。他說的是榴槤。當時他面前的桌子上正擺著從昆緹利亞運來的榴槤。他想抓起榴槤想扔向我父親,卻被它紮痛了手……於是他丟下榴槤,指著我妹妹說:‘我以元素之力詛咒這個孩子,她長大後會被榴槤刺中手指而死!’”
  去他的元素之力吧,塔琳娜中的分明是死靈系法術。伯裡斯極力控制著自己臉上的不屑。
  這時,洛特的好奇心提醒了大家:“到這裡,這事應該還沒完吧?宴會上應該還有其他施法者,這時應該會有個人站出來,自稱可以破除瘋術士的詛咒……”
  “是的!是有這麼個人!”夏爾說,“我父親非常生氣,叫士兵來把紅禿鷲拖了下去。這時有一個法師站了出來,那是個精靈法師,是我父親的客人,也參加過驅逐獸人的戰役……”
  伯裡斯一愣。據他所知,參加過落月山脈戰役的精靈法師只有一個……
  “是個男性精靈嗎,名字叫黑松?”
  “對,是他。”
  聽到夏爾的回答,伯裡斯一陣痛心,感覺自己很對不起無辜受害的塔琳娜。“那個精靈法師……他做了什麼?”伯裡斯無力地問。
  夏爾說:“他叫我父母不要擔心,他會阻止塔琳娜的死亡。他在塔琳娜身上留下了一個法術,讓她被榴槤刺傷時不會死去,而是陷入魔法的假死狀態,他還說,在她假死期間總會有人可以徹底解救她的……後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的城堡就再也不進口榴槤了,塔琳娜一直沒有見過榴槤,直到昨天,她在皇宮裡到處閒逛時看到了蔬果商會送來的貨物……”
  很好,很好。黑松你做得非常好。伯裡斯把臉埋在雙手掌心裡,久久沒有說話。
  那瘋術士多半並不懂什麼詛咒。他的日漸瘋狂和力量波動確實很奇怪,如果將來有必要,伯裡斯倒想抽空另行調查……只針對“榴槤的詛咒”這件事來說,這術士根本不具備一句話就奪去他人生命的能力。那句詛咒只是瘋言瘋語,而黑松不加調查就當真了,於是他給女孩套上了一個真正的觸發式詛咒——當她被榴槤刺傷時,她身上的假死詛咒就會生效。
  夏爾緊張地問:“法師先生,您有辦法救她嗎?”
  伯裡斯當然可以救她。他知道怎麼做,可他現在註定沒法成功……還是因為那該死的靈魂不同調。而好消息是,骸骨大君可以用神術來解除這個詛咒——就像拯救瀕死的黑松時一樣。
  法師看向身邊的洛特,後者猜到了他的意思,刻意地舔了一下嘴唇。
  “我可以救她,”伯裡斯塌著肩歎了口氣,“不過,公主殿下和夏爾爵士……你們需要回避。”


第17章
  夏爾看出法師要施法,就趕緊退了出去。其實他並不完全信任這個“年輕”的法師,但他信任帕西亞陛下,所以也願意信任陛下的客人。
  艾絲緹正要離開,伯裡斯輕聲叫住她:“保險起見,你去查查榴槤有沒有問題。應該還沒人吃它吧?”
  “當然,”公主說,“人們懷疑那批榴槤上有毒,它們一直被單獨保管著。”
  “我估計不會有毒,不過你還是去檢查一下比較好。如果你父親過問起來,就讓親王家的人去解釋吧,我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公主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了伯裡斯和洛特,還有一個假死的塔琳娜。夏爾爵士沒有走遠,他在走廊裡踱來踱去,像一隻機警護院的小獒犬一樣,伯裡斯怕他忍不住闖進來,就用法術反鎖了門。
  “好了,開始吧。”伯裡斯坐到床邊,閉上眼。
  洛特坐到他身邊,雙手扶住他的肩:“你能不能不要哭喪著臉?就像我玷污了你的清白一樣。”
  “這是很嚴肅的事情,難道我還得嬉皮笑臉的?”
  “至少……你能不能別顯得太痛苦?”洛特用指腹點了點法師的眉心,想把那緊皺的眉頭舒展開。
  伯裡斯微微睜開眼:“抱歉,大人。我並不是厭惡被您接觸。只是……人們經常會有一些矛盾的行為,比如花很多錢才找到一位名醫,卻在他看診時嚇得大叫住手……”
  洛特問:“還比如,明明心底特別喜歡一個人,卻千方百計想保持距離?”
  “這個……也算是一種吧,”伯裡斯說,“總之,有時人們真的很難控制自己一時的情緒,即使是我也不能免俗。”
  “我懂了。”
  洛特沒再說什麼,直接就抱住伯裡斯吻了上去。他讓法師斜倚在自己臂彎裡,一手攬著法師的背,另一手固定著法師的下巴,這樣伯裡斯的頭可以依靠他一側的肩膀,不至於向後窩得難受。
  他慢慢把力量注入人類體內,比上次解救黑松時做得還要緩慢,過程越快對人類的負擔也越大,他更願意慢一點,無論是為了法術,還是為了私心。
  法師傳遞完畢後,伯裡斯立刻開始為塔琳娜解咒。塔琳娜身上的詛咒不難解除,施法過程比救黑松那次短得多。結束之後,伯裡斯照例有那麼一小會兒的恍惚,和上次一樣,洛特在背後抱著他,慢慢等他恢復。
  清醒後,伯裡斯歎了口氣:“如果我能自己施法,解除黑松的詛咒恐怕都用不了一兩秒……”
  “你還要多久才能恢復原本的施法能力?”洛特問。
  “估計還要一段時間。其實已經有進步了,前些天我試過一些……呃……”
  “你怎麼了?”
  “眩暈。天哪,那些牧師是怎麼施展神術的?讓神術脈絡穿過自己的血肉之軀,他們就不覺得難受麼……”
  “這麼一說,我還沒見過牧師施法呢,”洛特問,“他們施法後暈不暈?”
  “他們也會暈的……”
  伯裡斯望向旁邊的軟躺椅,洛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抱起他走了過去。伯裡斯靠在躺椅上,邊閉目養神邊說:“絕大多數牧師只是擔任神職,並不能真正施展出神術,只有極少數牧師能被神術脈絡選中。我有幸見過一位艾魯本的牧師施展復興生命之術,他邊祈禱邊行走,所到之處草木由枯轉榮,瀕死的牲畜重獲新生,受到死亡力量折磨的人類傷患也漸漸恢復了健康……那牧師是個精靈,他救了一整片森林和數個村落,然後就倒下了。”
  “死了?”
  “沒有死。但他恐怕得經歷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他耗盡了體力,透支了靈魂,變得十分虛弱,他會長期低燒,無法自理,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甚至不能說出完整的話來。透支靈魂的傷害起碼要過四五十年才能逐漸恢復,這期間必須有人無微不至地照顧他,讓他不至死於意外……這麼長的時間也許精靈還能忍受,如果是人類牧師……這可就相當致命了。總之,畢竟神術是來源於遠古諸神的,至高之力對凡人之軀而言太過沉重了。”
  洛特想了想:“你說精靈牧師救了一片森林……那片森林之前發生什麼事了?它肯定不是自然衰敗的。”
  “那片森林被伊裡爾統治過。您還記得伊裡爾這個名字嗎?”
  “記得,你的導師。”
  “我還以為您根本沒留意這名字呢。原來您都記得。”伯裡斯苦笑了一下,“伊裡爾死後留下了很多爛攤子,比如某些地方失控的巨大魔像,比如到處都是饑餓怪物的養殖場,還比如那片森林……它被伊裡爾統治了很多年,他拿它當實戰訓練場,用來訓練他的各種魔像與召喚生物。伊裡爾活著的時候會稍微打理一下森林,他死了之後,裡面的東西失去控制肆意發展,森林漸漸就變成了一片死亡的禁地,草木凋零,瘴氣四溢,到處都是亡靈和變異的生物……而且受詛咒的森林還會一直向外擴展,漸漸吞噬正常的森林和村落,這可就相當頭痛了。”
  “然後呢?牧師去拯救森林了,你也去了?”
  “我也去了。死靈師留下的危險,也只有死靈師能控制住。參加這次行動的人特別多,一個連的人類步兵,一個精靈精兵小隊,兩個法師,三個牧師。其中有兩個牧師其實是掛了神職的戰士,只有那精靈能施展真正的神術。”
  洛特半天沒說話,似乎是在想像當時的冒險畫面。過了一會兒,他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三十多歲的時候吧。”
  “森林是薩戈境內的?”
  “不。那片森林夾在北方的兩個國家之間,挨著一個名叫費西西特的自由城邦。費西西特盛產三類綠色礦石,所以又名碧輝之城,它旁邊的森林則得名‘寶石森林’。現在那裡沒事了,很和平,費西西特很漂亮,是個充滿精靈風格的人類城市。將來如果有時間,我們可以去旅遊……”
  伯裡斯閉著眼,聽到洛特帶著笑意嘟囔著:“你可真不像個死靈師……”
  “死靈師應該是什麼樣子?伊裡爾那樣的?”
  “算是吧。至少不該是樂於助人的。”
  法師自嘲地笑了笑:“其實……但凡是伊裡爾幹過的事,我也一直沒少幹。我是指在實驗和研究這方面。只不過我更謹小慎微,也更願意考慮得長遠點。就拿詛咒之森那事來說吧,那之後我不僅賺到了賞金,還得到了奧法聯合會拋來的橄欖枝……這樣多好啊,這樣我才能繼續做喜歡的事。法師為的是知識和魔法,而不是為給自我和外界施加毫無意義的痛苦。”
  說完,伯裡斯睜開眼,洛特背對他站在躺椅和床鋪之間,似乎在觀察公主的狀態。“她還得等一會兒才能醒過來,”伯裡斯說,“您看,她的臉色是不是好多了?”
  “是啊……”洛特轉回身來,“對了,我想離開一會兒,你覺得有問題麼?”
  “沒什麼問題,這裡很安全。”伯裡斯問,“不過您要去哪?”
  “和艾絲緹一樣,四處探查一下,”洛特輕笑,“伯裡斯,我不是伊裡爾,我更認同你的觀點,而且我一點也不喜歡他的生活方式。你不用隨時話裡有話地提醒我,也不用擔心我去毀滅什麼或者征服什麼。”
  “您……怎麼會突然這樣說……”伯裡斯有點慌張。
  洛特稍稍俯身,盯著伯裡斯的雙眼:“我知道你信任我。但是,與此同時你又有點怕我,不是怕我危害你,而是怕我有一天會對外界有什麼影響……從和你回來以後,其實我一直能感覺到你的擔憂。沒事的,伯裡斯,我只要有吃有喝有錢花就很高興了。我要在你身邊享受人生,順便協助你追求知識,這就是我的目的,僅此而已。”
  伯裡斯避開目光接觸,稍稍坐正身體。剛才骸骨大君的語氣更像六十多年前……那時骸骨大君的話不算多,每句話都挺嚴肅,現在的洛特整天嘻嘻哈哈的,伯裡斯反而有些不適應他正經說話的樣子。
  良久,伯裡斯才彆彆扭扭地說:“抱歉,我只是……”
  洛特拍了拍他的肩:“不用抱歉。我知道,人類有時候控制不了自己的內心嘛。我出去走一圈,正式晚宴前肯定會回來,如果你不在這屋子裡,我就到宴會廳和你匯合。”
  魔法鎖關不住骸骨大君,洛特哼著小曲,直接開門走了出去。伯裡斯聽到走廊裡夏爾爵士問他情況如何,他說施法特別順利,夏爾爵士高聲感謝神明……
  伯裡斯及時解除了魔法鎖,果然,下一秒夏爾爵士像野豬一樣沖了進來。他笨拙地感謝了一下躺椅上的法師,坐到床邊去觀察妹妹的病情了。
  看著這位少年騎士,伯裡斯不由得想起了一些昔日冒險經歷。很多年輕的遊俠和戰士都是這樣的,眼睛明澈,言語貧乏,思維直線,不會騙人……而騎士們倒是很會騙人,雖然他們宣誓要遵守各種規章,其中當然包括要待人真誠,但他們會自欺欺人。他們會先騙過自己,再欺騙別人。
  這種人說謊時有個特徵:他們會直視著說話對象的眼睛。
  他們用熱忱的目光試圖說服你,也用四目相對時的虛假親密感來說服他自己:相信我吧,我對你真的很坦誠,而且我完全相信自己正在說的話。
  伯裡斯認真地回憶著,剛才洛特的眼神是不是這樣?


第18章
  艾絲緹聽從導師的建議,帶了兩個親信侍女來找榴槤,廚工對“公主親自找榴槤”這件事一點都不吃驚,昨天塔琳娜公主也是親自來找榴槤然後被紮暈的。可是榴槤已經不在廚房了,一小時前,蘭托親王帶了幾個人把現場所有的榴槤都拿走了,連長相相近的木菠蘿*都沒有放過。
  親王不僅提走了榴槤,還臨時傳喚了負責運送水果的幾個商人和果農。親王懷疑榴槤被塗抹了毒物,所以想悄悄審問送貨人。艾絲緹隱約覺得不對頭。宴會所用的水果從幾天前就陸續開始運入皇宮,依照保質長短,送達時間有先有後,即使是最晚的一批也已經在昨天交付到位了,否則會怠慢到今天午茶時間首批趕到的客人。果農和商人不在賓客之列,他們只能進入衛城外牆,連皇宮都不能進,所以交付貨物、拿到尾款後他們通常會立刻返鄉,王后的生日又不是大節日,王都不會有任何狂歡慶典,他們留下也沒什麼意思,還不如抓緊時間多做點生意。
  如果蘭托親王這麼快就找到了送榴槤的商人,那就說明這夥人沒有返鄉,過了一天一夜還沒離開王都。
  這些都是一名士兵告訴艾絲緹的。正好,艾絲緹讓他帶路,找到了暫時充當審訊室的地方——皇宮衛城中葡萄架後的一片僕人排房。此時僕人們都在各自的崗位上,排房內空無一人。艾絲緹有些疑惑,叔叔何必要在這麼僻靜的地方審訊嫌疑人?
  她躲在葡萄架下的陰影裡,遠遠看到排房外站著七個人。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五個平民打扮的男人,而蘭托親王和他的參謀正在室內與一個商人單獨談話。
  “殿下,您回去吧,”跟著艾絲緹的士兵小聲說,“這事不該由您勞心,而且,萬一那幾個人裡真有下毒的壞人怎麼辦?”
  艾絲緹說:“我的堂妹塔琳娜才十三歲……我倒要親眼看看,是什麼人如此邪惡,竟然下毒戕害她。”
  塔琳娜的昏迷和毒藥完全無關,這一點艾絲緹比誰都清楚。但眼前的情況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她總覺得其中還會有變數。
  艾絲緹不方便施法,只掏出了一隻單片水晶眼鏡。這是伯裡斯送給她的,只要透過鏡片觀察外界,就可以辨識出所有魔法物品、幽影陰魂、隱形物品和生物。
  一看之下,艾絲緹嚇了一跳。鬼魂和隱形生物當然是沒有的,但排屋前那幾個“商人與果農”身上可有不少附魔武器!戴小圓帽的人腰間有一把偽裝成腰帶的軟劍,高個子壯漢的左右袖子裡藏著與小臂等長的袖箭,穿長靴的人在靴子裡藏了兩把匕首,金髮車夫身上藏了好幾個投炸瓶,裡面隱隱散發著魔法燃火的靈光……只有一個胖胖的小個子身上沒有任何魔法痕跡,但艾絲緹相信他肯定也偷藏了武器,只不過是沒經過附魔增強的而已。
  普通人身上帶個匕首還能說是為了防身,但藏有這麼多經過附魔的武器,則必是刺客無疑。艾絲緹輕聲呼喚其中一位侍女,想叫她去悄悄報信,侍女還沒應答,那名士兵卻主動湊了上來:“殿下!噓!”
  屋內遠遠傳來蘭托親王的怒斥聲,他的參謀高聲傳喚另一個商人,似乎要叫他進去與第一個人對質些什麼。就在門口的兩個士兵閃身讓路時,金髮車夫出手了,他同時投出兩枚扁瓶,正中左右士兵的胸甲,瓶子碎開後其中的液體瞬間爆炸,球形火焰吞沒了士兵全身,爆炸的衝擊卻安靜無聲。與此同時,室內傳來兵刃交鋒的聲音,外面的幾個“商人與果農”紛紛抽出了暗藏的武器。
  艾絲緹站了起來,她剛要抬手施法,身後的士兵卻一把將她按倒在地。她沒有掙紮,因為一把冰冷的匕首正緊貼在她頸上。
  被按倒的瞬間,她還以為士兵是想“阻止公主莽撞的行為”,現在看來並非如此。這名一路跟來的士兵也是刺客的同夥。侍女很久沒出聲了,艾絲緹的心懸到嗓子眼,不知那兩個女孩是否還活著。
  艾絲緹不想和這個“士兵”浪費口舌。她維持著驚恐的表情,一隻手抓住了士兵的手腕。士兵沒有發現艾絲緹指尖的灰色輕煙,等他察覺到不適時,他已經連匕首都握不住了。
  一股冰冷的力量侵入他的體內,凍僵了他的力量與意志,並帶給了他無形的巨大痛苦。他的匕首落下來,稍稍擦破了艾絲緹的頸側,艾絲緹敏捷地翻身躲開,避免了被失神的假士兵壓在身下。
  她走向排屋,口中響起咒語,右手凝聚起一股暗藍色的電流。剛走了幾步,她停下了。
  幾個身穿黑衣的強壯男子從樹叢和葡萄架後跳出來,朝排屋一擁而上,他們雖然手無寸鐵,卻憑著優秀的戰鬥技能順利制服了那些刺客。
  艾絲緹這才看清,這幾人胸前佩著明月與尖刺白蘭組成的聖徽。他們是奧塔羅特神殿的騎士。在皇室慶典上不宜甲胄加身,所以他們穿了典禮用的黑祭袍。
  騎士中的指揮官正是奈勒爵士。騎士們忙著確認親王的安全,搶救受傷的士兵,奈勒爵士則回頭望向艾絲緹。
  他看到了她頸間的傷口,卻久久沒有走上前去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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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特離開皇宮,雇了一匹馬車,因為說不出目的地的名字,他就只告訴車夫左拐右拐。不出一刻,他們停在了一家叫幸運鳥的酒館前。洛特給了車夫加急費和等候費,叫他守在原地,等會兒再接他返回皇宮。
  他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奧吉麗婭就在幸運鳥酒館裡。他與這些生物之間有著非凡的聯繫,只要相距不算太遠,他就能直接感應到他們的位置。
  洛特走上酒館二層。一個女侍剛剛將水果和奶茶送進樓梯邊的房間,正拎著空託盤走出來。女侍走後,洛特站到房間門邊,屋內一對男女正嘻嘻哈哈聊得開心,還用奶茶當酒碰杯。
  他們從傳說中的幾大血腥古堡聊到特殊礦物研磨的香粉,男人還要親手給女人塗什麼“暗紫紅調金屬光澤死亡氣息”的唇色……
  過了一小會兒,屋內女孩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男人問她怎麼了,她說要離開一下,讓他在屋內等她。
  奧吉麗婭側身開門,又飛快地關上,爭取不讓屋裡的人看到外面。洛特對她指指走廊盡頭,她順從地低著頭跟了上去。
  “不錯啊,奧吉麗婭,”骸骨大君嘖嘖感歎著,“看來你也在及時行樂享受人生?行動力相當驚人啊。”
  女孩仍穿著令人不安的黑袍,陰沉蒼白的面孔倒是有了些微改變:原本極淡的眉毛成了彎彎的黑線,上眼皮泛著甲蟲殼般的紫綠偏光,淺色嘴唇變成了兩瓣黑紅色血印子。
  奧吉麗婭盯著腳尖,不敢抬頭:“主人……我一直在尋找線索……只是……這些都需要時間……”
  大君拍拍她的肩:“我沒責怪你,你已經是一個完整的獨立生命體了,你當然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我在誇你有生活情趣。剛才你在和人聊古堡?”
  “是的,”奧吉麗婭說,“我在留意那些有異象的古堡和遺跡,這種地方往往有魔法擾流存在,而魔法擾流經常預示著位面薄點……”
  “嗯,思路不錯。你起抬頭來,別像被捉姦似的,我不反對你化妝,也不反對你交男朋友,更不是來訓斥你的。是這樣,我最近得到了一點有趣的線索,需要你幫我繼續調查。”
  奧吉麗婭終於抬起頭,等著主人說下去。
  “有兩個地方很可疑。第一個是在蘭托親王的領屬地內,那邊有個地方叫落月山脈,多年前人類和其他種族在那邊打過仗。戰爭結束後,有個人類術士不知為什麼逐漸精神失常了,那術士叫紅禿鷲。第二個地方是寶石森林,挨著名叫費西西特的自由城邦,這地方曾經被死靈師伊裡爾統治過,那時人們稱其為詛咒之森,而現在它只是一片普通的森林。”
  “我記住了。您懷疑這兩個地方有位面薄點?”
  “只是有可能,我不確定。你可以先多方打聽消息,不要過於深入調查。必要時我會親自過去的。我想想……你優先探查寶石森林吧,那地方的神術脈絡似乎很清晰,神術脈絡越清晰的地方,位面薄點就越可能存在。”
  “好的,我記住了。”女孩頷首致意,“主人,不瞞您說,我也聽說過詛咒之森的不少傳言。”
  骸骨大君摸著下巴點點頭:“嗯。那就這樣吧。對了,誰跟你聊詛咒之森的事來著?”
  “就是……一些法師。”
  “一個精靈法師?”
  “嗯……”
  “男性精靈死靈師?”
  “是……”
  “臉很白,指甲很黑,長得還不錯的男性精靈死靈師?”
  奧吉麗婭抿緊嘴點點頭。骸骨大君失望地長歎:“奧吉麗婭,你真令我失望。我叫你不要傷害伯裡斯和他身邊的人,不要讓他們得知你的存在,結果你竟然和他的學徒住在一起了?”
  “對不起,主人……這都是意外……機緣巧合……”奧吉麗婭委屈地盯著地面,她倒是確實做到了不傷害那個精靈,“主人您別擔心,他根本不記得我。他不知道我的身份,還以為我是個流浪的法師……”
  骸骨大君繼續數落她:“先不說別的,首先……你的品位是怎麼回事?你還是不是我的造物了?你怎麼會對那種……”
  突然,他想起了伯裡斯勸公主和騎士分手時的模樣,覺得這樣不太好,就沒把話說完。“算了。只要你保持頭腦清醒就好。”他對少女擺擺手,“你先到樓下等著,我去找黑松聊聊。”
  奧吉麗婭的臉色更蒼白了:“主人!他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份!”
  骸骨大君都要氣笑了:“當初是你把他打個半死,我把他救活的。放心,我不會動他一根指頭。我只是要和他聊點別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注:木菠蘿其實就是菠蘿蜜啦,不知道是不是各地都有這個說法所以注一下……因為木菠蘿叫起來好像比菠蘿蜜適合書面,就用了木菠蘿……


第19章
  酒館大廳人聲鼎沸,二層樓梯邊的房間裡卻彌漫著不祥的氣息。
  死靈師黑松癱坐在地上,冷汗在他額頭上慢慢凝結,從慘白的粉底上滑過一道道水跡。
  “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您是……一頭遠古亡靈惡魔龍!”精靈已經道歉了三次,連古精靈語口音都忘記裝了,“我還以為您只是個平凡的術士,也是去找我導師要錢的……”
  骸骨大君消去人類外形,露出了黑色鱗片皮膚和惡魔彎角,此時他的面部不是人類骷髏狀,而是呈現出縮小版龍頭骨的外形。和之前的縮小版龍翅膀一樣,這是他自身力量的一部分,它們和龍一點關係都沒有,被塑造成巨龍風格完全是出於大君的愛好。
  偽裝成“遠古亡靈惡魔龍”的骸骨大君冷笑一聲:“你們這些精靈真是恬不知恥,都一把年紀了,還好意思向只有八十多歲的人類伸手要錢……好吧,也許你的導師就願意養你,我管不著,但你的種種行為已經打攪到了我的……我的柯雷夫,這我可就難以容忍了!”
  柯雷夫是伯裡斯現在的假名。黑松沒有刻意記這個名字,但還是一下就想到了塔里的年輕人類法師。
  “對不起!”黑松第四次道歉,“我錯了!我不該把他的身份透露給外人!不過……他與公主的傳聞真不是我說的!我根本沒往那個方向想!”
  “你的導師不在塔中時,柯雷夫就是塔的代理主人,如果你再為柯雷夫徒增煩惱……呵,那時候,就算是伯裡斯來為你求情也沒用!”
  “我懂我懂,我會對朋友說明真相,爭取恢復柯雷夫先生的名譽……您看這樣行嗎?”精靈說著說著都快哭了,“或者您告訴我該怎麼做,我一定會做到!請您……請您放了奧吉麗婭吧,她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和我才認識不久……”
  骸骨大君聽得特別滿足。他躬下身,用散發著邪惡氣息的龍頭靠近精靈,以低沉而充滿威脅性的聲音說:“精靈,看來你還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如果你只透露了柯雷夫的身世,那充其量也就是給伯裡斯增添一些煩惱而已,可如果你透露了我的存在……你會給那座塔帶來毀滅!”
  黑松當然不希望這種事發生,他還想繼續回去要錢呢。“我明白!完全明白!”他不停點頭,“我當然不知道您的身份!只知道您只是一位偉大而睿智的術士……”
  骸骨大君冷哼一聲,轉身拉開木門。背對黑松的時候,他的面孔已經又變回了人類模樣。
  “很好,記住你的承諾。我還要去保護我的柯雷夫,就不再和你浪費口舌了。你的女朋友在酒館後街上,去吧。”
  摔上門之後,洛特匆匆跑下樓,拉起悶坐在大廳裡的奧吉麗婭,從通向後廚的小門來到酒館後街。奧吉麗婭茫然地看著他,他指向牆邊的柴火堆:“躺在那。”
  奧吉麗婭飛速領會了主人的意思,縮在柴火堆旁邊立刻進入了神情恍惚可憐兮兮的狀態。骸骨大君滿意地點點頭,閃身消失在街角。
  ====================
  塔琳娜逐漸轉醒,伯裡斯的體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他下樓準備和法師海達回賓客區,剛走進花園,夏爾竟然追了出來。海達知趣地走到了遠處,留下親王之子和伯裡斯談話。
  高大的少年騎士向法師低頭:“閣下!我是來……道歉的。”
  “你並沒有做什麼錯事,為什麼要道歉?”
  “我必須誠實。不僅是對他人誠實,更重要的是對自己誠實。我要向您懺悔,之前我聽信了謠言,一心以為您是艾絲特琳殿下的……情人。我認為死靈師不可能具有高尚的品格,不可能願意無償地幫助他人,並認為艾絲特琳殿下完全是出於私情才讓您來處理此事……閣下,我錯了,您是一位優秀而正直的法師,您救了我妹妹的命……”
  伯裡斯笑著擺擺手。我當然不是“無償”幫助你們,只不過是沒有當面伸手管你要錢而已。不管夏爾之前在想什麼,只要他不說,別人就永遠也不知道,而夏爾竟然特地跑來道歉……真是好久沒見到過這麼淳樸的孩子了。伯裡斯有點想伸手摸摸這年輕人的頭,但夏爾太高了,他知道自己摸不到,就沒有多此一舉。
  “我的聲譽無關緊要,但這則流言對公主殿下的傷害太大了,”伯裡斯說,“我與她只是因為導師伯裡斯才見過幾面,除此之外,我們並無私交。我聽說艾絲特琳殿下年少時曾經身染重病,是我的導師救了她,她到現在還記得這份恩情,所以才經常去探望年事已高的導師。雖然我不知道她平時性格如何,但單憑這一點,我想她必定是一位非常善良的公主。”
  夏爾頻頻點頭:“是的!是的!您說得對!這樣一位品行高尚的公主不該被惡毒的謠言傷害!雖然我不能管束所有人……但將來如果有人對我講起謠言,我肯定會用事實駁斥他!”
  伯裡斯微笑頷首,剛要離開,少年騎士又叫住了他:“那個……閣下,我能不能以私人的立場問您一件事?”
  “請講。”
  “這可能會冒犯您,請相信,我只是想尋求答案,而不是想諷刺挖苦您。”
  “請問吧,我不會誤解的。”
  夏爾花了幾秒組織語言,臉上有點發紅:“是這樣的。我小時候有個歷史老師,他曾經是奧塔羅特神殿的神職人員。他一直教育我要遠離施法者,特別是死靈師。後來,我父親在落月山戰役時與施法者合作,其中就有個精靈死靈師;我哥哥現在是文職官員,其實他曾經去希爾達教院進修過兩年,那是個到處都是法師的地方……”
  伯裡斯默默點頭。他當然知道希爾達教院,教院位於大陸東海岸,以開創者命名,是十國邦聯內僅有的兩所奧術學院之一。伯裡斯不僅是那所學院的掛名客座教授,還是幾大校董之一。
  少年說著:“我哥哥不是法師,只是學了一點魔法基本原理。但這段進修的經歷好像改變了他。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探望那位歷史老師,沒想到他倆聊著聊著竟然吵了起來。老師畢竟是長輩,我哥哥沒有堅持自己的觀念到底……總之,我哥哥認為法師和士兵沒什麼不同,他忍不住為死靈師辯護,而我們的歷史老師無法容忍這一點。”
  你哥哥叫諾拉德,比你大十歲,人緣特別好……伯裡斯記得那個貴族孩子,他沒教過他,但聽說過那孩子在教院裡的種種作為——諾拉德根本不是來學法術的,他簡直是專門來影響別人學習的,他在教院進修的兩年內招蜂引蝶勾三搭四,引起了數次愚蠢的鬥爭,導致三女兩男共五位學徒因互相妒忌而大打出手……這五個人裡好像有兩個或三個是專攻死靈系法術的。諾拉德會為死靈師辯護,多半只是為了維護一下他的前任女友和男友。
  “我只是想問您,”這時,夏爾接著說,“您究竟為什麼要做法師呢?尤其……您還是個死靈師……看起來您和我年紀差不多,您怎麼會走上這條路……”
  伯裡斯想了想,問:“你應該聽你哥哥提起過關於死靈術的事吧?就算你哥哥為它辯護,他肯定也承認死靈術中有很多東西挺噁心的,是不是?”
  “是的……”
  “比如墓地的蕁麻,被焚燒過的蝙蝠,混入藥劑的人血,未能活著出生的胎兒,甚至屍油和幾百年前的骨頭……”在伯裡斯說著的時候,夏爾已經滿臉不適了,“先不說這些,我們可以先看看死靈法術能幹些什麼。有些法術能快速殺敵,有些法術能造出無生命且無所畏懼的戰士……還有些就更巧妙了。夏爾爵士,你們的軍隊中有沒有人因為實戰或訓練而受傷啊?”
  “這個當然有。”
  “比如從馬上摔下來,磕斷了門牙?”
  “真的有這種情況!上個月我的小隊裡就有人磕碎了牙齒,雖然不是因為騎馬……”
  伯裡斯笑道:“你應該知道,成年人的牙齒一旦缺損就再也恢復不了了。而現在有這麼一種死靈系法術,它能夠催生新的骨骼並進行塑形,一位訓練有素的死靈師能夠讓人重新長出牙齒,再用法術把新牙塑形成適合當前口腔結構的樣子。這枚新牙是真正的牙齒,不是金屬假牙或者幻術,而且整個施法過程不會給受術者帶來任何痛苦和危險……這法術是不是很方便?”
  “確實……”夏爾回憶著那位隊友的嘴巴,十七歲就缺了門牙真是太令人痛心了。
  伯裡斯又說:“不過,這法術並不是只能幫人長牙。如果用不同的方式來施展,它也可以用在戰鬥中,用在暗殺中。死靈師可以在幾分鐘內讓敵人的骨骼膨脹或塌縮,或者讓它們刺破動脈、穿透皮肉……”
  年輕的騎士渾身都僵住了。他不禁後退了一步,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法師一直氣質溫和,現在卻突然變得十分恐怖。
  “別擔心,現在沒人會這樣施法,”伯裡斯說,“其實殺戮用法才是此法術的基礎版本,而用它給鹿長角、給人長牙、給兩腿長短不一的人重新發育……這都是近百年內的死靈師們研究出的新用法。奧法聯合會禁止了它的殺戮版本,禁運了殺戮版所必需的某件材料,正規的死靈學派導師也不會向學生教授殺戮版本的用法。夏爾爵士,如果有機會讓你的朋友重新長出門牙,你願意嗎?”
  “這個……當然願意了。”少年吞吞吐吐地說。
  “如果未來有敵人入侵薩戈,而你力量強大,可以馳騁殺敵,橫掃戰場,保證己方全身而退,還能讓敵軍再不敢犯……你願意用這力量迎戰嗎?”
  “我願意。”
  “那麼,如果落月山脈維持和平,獸人和蠻族再也不翻越落月山脈了,這時有人叫你專程闖進獸人村落殺光所有男女老少,連剛出生的嬰孩都不得放過,你會去做嗎?”
  “不會!”夏爾大聲說,“軍人保家衛國,但絕不濫殺無辜。我也知道,確實有些部隊會在戰爭中做出一些墮落的、有違榮譽的事情……但我肯定不會這麼做!無論是領地騎士還是神殿騎士,我們都不會!”
  伯裡斯讚賞地看著他:“你問我為什麼要做死靈師,還疑惑你哥哥為什麼為死靈師辯護,你這不是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大君在嚇唬孩子,法師在教育孩子……
  順帶那個落月山脈將來會是一個副本的……


第20章
  夏爾思索了片刻,再次頷首:“我懂了。閣下,我要再次向您致歉。您說得有道理,真的……雖然您很年輕,馬奈羅老師很年長,但我還是覺得您的看法更……”
  突然聽到某個名字,伯裡斯一驚:“馬奈羅?”
  “哦,就是剛才我提過的歷史老師,”夏爾說,“他年輕時是個神殿騎士,年老退役後當了教師。馬奈羅老師很敵視施法者,特別是死靈師,有時連我父親也覺得他太頑固,而他認為我父親的領地騎士們都缺失信仰……”
  “馬奈羅……”伯裡斯輕輕重複著這個名字,“神殿騎士馬奈羅?他是俄爾德人吧?他服役的地方是大陸北方的奧塔羅特神殿教區,一個被稱為北星之城的地方……”
  “您也認識馬奈羅老師?”夏爾有些吃驚。
  伯裡斯歎口氣:“不,我當然不認識他……是我的導師提起過他。現在他應該……大概也有八十歲了?”
  夏爾搖搖頭:“馬奈羅老師在三年前過世了。雖然他的部分思想比較極端,但總體來說,他是個很淵博也很負責的老師。”
  伯裡斯有些恍惚。他怕這個少年看出什麼,就催促他趕緊回去照顧妹妹。少年剛才聊得太專心,一經提醒才想起妹妹,他立刻鞠躬向伯裡斯告別,沿花園小徑一路小跑。
  按照流程表,宴會應該已經開始了,但現在宴會廳大門緊閉,據說餐台也還未完全準備好。顯然皇宮內出了一些小插曲,延誤了安排好的流程,賓客們在休息區和花園長廊裡到處閒逛,互相傳播著各種版本的小道消息。
  回去的路上,伯裡斯一直有點出神。法師海達沉默地在前面為他帶路,沒有多問他關於塔琳娜或者夏爾爵士的事。盡完帶路的職責後,海達多看了伯裡斯幾眼,終於忍不住說:“閣下,原諒我。您和夏爾爵士的談話……我聽到了一小部分。”
  “這有什麼可道歉的,我們又沒談什麼機密的事。”伯裡斯搖搖頭。
  海達微笑著:“您不愧是伯裡斯閣下的學徒。您說的那些話……很像他老人家。”
  “他確實是這麼教我的。”伯裡斯尷尬地回答。
  海達離開後,伯裡斯一直坐在長廊石凳裡發愣,直到有人從後面戳了戳他的背。他回過頭,洛特蹲在香水月季叢裡,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伯裡斯忍不住問:“您在等什麼?”
  “我還以為能嚇你一跳……”洛特有點失望。
  “哦……”伯裡斯慢慢轉回身,“好嚇人啊……”
  洛特鑽出花叢,跨坐在長廊石凳上:“你也太敷衍了,沒嚇到就說沒嚇到……對了,你聽說沒有,你的好學徒抓到了一群刺殺親王的刺客!”
  “艾絲緹抓的?”
  “當然不止她一個人。我剛剛回到皇宮,聽崗哨裡的衛兵聊天說了整件事……親王找了個安靜的地方,要親自審問送榴槤的果農和商人,原本這些人根本不該進皇宮,而親王的衛隊專門把他們帶進來了……”
  “然後,商人是刺客假扮的?”
  “對!”洛特一臉興奮,“你真聰明,不愧是法師。真正的果農和商隊送完物資就離開王都了,而有一批刺客正在想辦法混進皇宮,這時,塔琳娜被榴槤紮暈的消息傳得全城皆知,這夥刺客立刻想到,親王必定不會放過運送榴槤的人,他們借這機會扮裝成那批商人,專門等著被親王審問。你叫公主去查看榴槤,結果公主遇到了這批即將被審訊的‘果農’。”
  伯裡斯想了想:“艾絲緹倒是挺厲害的,但她不可能獨自對付這麼多人……而且她還得隨時留意不要被人發現法師身份。”
  “當然不是她親手抓的刺客,”洛特瞥了一眼花園遠處的角落,“看見那些穿黑祭袍的人了嗎?”
  “奧塔羅特神殿騎士?”
  “對,他們都是奈勒爵士的人。事情是這樣的,那夥刺客有個內應扮裝成了士兵,內應擅自離崗後,他的隊長在到處找他,這個異常情況引起了奈勒爵士的注意,他向那隊長詢問情況,並打聽到了親王要審訊果農的事。可能他比較有戰鬥經驗什麼的吧,他覺得事情很可疑,就帶著神殿騎士到處搜索,然後在公主的協助下捉住了那夥刺客。親王的侍衛和文書員受了傷,親王本人沒事。”
  “他們為什麼要殺親王?”伯裡斯問,“而且他們為什麼不在北方動手,專門到王都來動手?親王一家住在路上時、在郊區行宮時安保更差,應該是刺殺的好機會,他們何必非要跟親王一起進皇宮?”
  洛特聳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他們現在肯定在審問刺客,估計刺客還沒招供……我好想去看啊!伯裡斯,你和公主那麼熟,能不能讓我去旁觀一下審訊過程?我好想看!”
  “公主又不管審問,”伯裡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再說了,您看那個幹什麼?那又不是馬戲表演,沒有什麼觀賞價值。”
  “我一直對人類的刑訊文化非常感興趣。”
  “暴力不能被稱為‘文化’。而且打人是很沒效率的,據我所知,現在薩戈的情報機構能不打人就不打人,他們會先懷著合作的誠意和犯人聊一聊,如果實在聊不出來情報,就上吐真劑。”
  “吐真劑?”
  “對。並不是那個讓人變得傻乎乎的迷幻藥,它是一種魔法藥劑,能讓人精准地回答問題。”
  洛特挑挑眉:“我猜猜,一定又是你的工廠做的。”
  伯裡斯點點頭:“是的。而且專供薩戈,不做外銷。”
  洛特感歎著:“真神奇,雖然沒有嚴刑逼供,但是我更想看了……”
  “真的沒什麼可看的……”
  正說著,宴會廳大門打開了。動人的弦樂飄了出來,列隊的侍者開始邀請賓客進入。皇室成員們很晚才出現,他們之中能夠面帶自然微笑的只有小塔琳娜一人,其他皇室成員都像艾絲緹一樣繃著臉。只有與人交談時,帕西亞夫婦才會勉強擠出笑容,而蘭托親王則一直死氣沉沉地坐在一邊,連食物都沒吃下去多少。
  王后進行了一小段講話,然後貴族們輪流對她獻上祝福和禮物。輪到伯裡斯時,他以“學徒柯雷夫”的身份向王后獻上了“法師伯裡斯·格爾肖”的禮物—— 一條附有防護魔法的太陽石項鍊。它可以讓佩戴者不受瘴氣與毒物的侵害、不被極寒與熾熱所傷,還可以建立身體磁場平衡、保養皮膚延緩衰老、消除疲勞幫助睡眠……
  帕西亞夫婦從伯裡斯那裡收到過很多禮物,每一件都非常討他們歡心。王后戴上了項鍊,還允許“學徒柯雷夫”吻了她的的手背。
  伯裡斯回到座位上之後,洛特貼過來小聲問:“你那項鍊的前幾個魔法效果我懂,最後的那些是怎麼回事?建立身體磁場平衡、保養皮膚延緩衰老、消除疲勞幫助睡眠……”
  “當然是假的了。”伯裡斯笑笑。
  “難道她感覺不出是假的嗎?”
  “我也經歷過她那個歲數,我知道這年齡的普通人都在追求什麼。”
  “你呢?”洛特問,“當年你就不追求養生美容什麼的嗎?”
  “不追求。”
  “怪不得你後來一臉老人斑,而且完全沒有頭髮了。”洛特拍了拍法師的肩,還憐惜地捏起了一縷亞麻色髮絲。
  伯裡斯正嘰嘰咕咕地和洛特廢話時,帕西亞王和蘭托親王正遠遠看著他,低聲議論著什麼。
  剛才“學徒柯雷夫”獻上禮物時,帕西亞王看到了他手上的紅玉髓戒指。國王與老法師有很多年的交情,他知道伯裡斯不會輕易把這戒指借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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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多年前的寒冬。
  從平原進入霧凇林後,伯裡斯一直在留意四周,生怕有怪物突然竄出來。他的擔心並不多餘,伊裡爾導師死後,很多異怪實驗品都掙脫了控制,騎士們已經把塔內的異怪清理乾淨了,但平原和森林裡還有好幾個實驗地點,這些地方的怪物很可能蟄伏在迷蒙的風雪中。
  他把這份擔憂告訴了走在囚車邊的騎士。那是個面帶稚氣的少年,他胸口的徽章與其他騎士不同,大概他還只是個見習神職者。
  少年跑到隊伍前面,對帶隊的騎士轉述了伯裡斯的話。回來之後,少年的面色比伯裡斯還緊張:“坎特大人說我們可能一直在被什麼東西跟蹤著……沒關係,我們都做好準備了,對方也只是在試探,他應該不敢輕易靠近我們。穿過樹林後就好了,視野會開闊很多。”
  幾小時前,伯裡斯覺得在騎士列隊的末尾有個人跟著他們,現在那人的身影卻不見了。他不知道少年騎士說的跟蹤者是不是那個人,如果不是,那麼現在跟著他們的又是誰……或者,是什麼東西?
  “先生,我可以施法嗎?”伯裡斯問。
  少年驚恐地看著他:“當然不可以!”
  “如果你們允許,我可以施法偵測出周圍是否有危險,這樣你們就可以提前做準備了。”
  “不行,這絕對不行,”和伯裡斯說話的時候,少年騎士望著前面的支隊統領,“你別想著施法了。你開始念咒的一瞬間,我們就不得不把長矛伸進囚車。好了,別那樣看著我,如果你不想被折斷手指再押送,就別想施法的事了。”
  伯裡斯沮喪地低下頭,少年騎士壓低聲音說:“這是為你好,只要你表現得順從一些,路上別用任何法術,將來我們所有人都可以向神殿給出有利於你的證言……對了,你好像叫伯裡斯·格爾肖?”
  伯裡斯無精打埰地點點頭。少年又說:“我叫馬奈羅,是俄爾德人。你肯定看出來了,我比一般的西北人矮很多。”
  “你還會長高的,”伯裡斯說,“俄爾德人也有超過六英尺的,我見過。”……在高塔的地牢裡見到的。最後這句他沒敢說出口。
  “但願我還會長高吧。”少年騎士笑了笑,似乎很高興能讓囚車裡的法師放鬆些,“我看你也不是本地人,你家在哪裡?”
  伯裡斯搖搖頭。他不知道自己的故鄉是哪裡,從記事起他就跟著幾個成年人為伊裡爾服務,直到伊裡爾發現他的天分,讓他從僕人變成了學徒。
  他的“家”只有雪原上的高塔……不知此時它是否仍在熊熊燃燒。


第21章
  晚餐後有一段休息時間,舞會將在月亮升高後開始。伯裡斯坐在藤蘿下,遠遠看著噴泉邊的一群宮廷女子。
  艾絲緹正周旋在各個貴族之間,臉上帶著極為克制的微笑。她用控制屍體的法術來控制自己的臉,只為了在跳舞時能對舞伴露出微笑,這不僅關乎舞伴的心情,更關乎其他貴族如何看待她與這名男士的關係。這就是公主,這就是王國的第一繼承人。女法師可以想笑就笑,不想笑就冷著臉,但公主不行。
  想著這些,伯裡斯不禁連連歎氣。這些年他不僅在指導艾絲緹的法術,也在不斷想辦法幫她解決這個不能笑的後遺症,艾絲緹的施法能力不斷進步,中毒的後遺症卻一直存在。
  大廳中奏響了準備曲,舞會即將開始。艾絲緹走近奈勒爵士,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自然和甜美,她習慣性地伸出手想挽住奈勒的手臂,奈勒輕顫了一下,竟然躲開了。
  她沒有追上去,只是尷尬地挪了挪腳步,假裝是要和奈勒身後的另一個人說話。
  伯裡斯在盯著她。她動了動手指,讓一片葉子輕輕飄向伯裡斯,帶去了只有他們師徒間能聽見的隔空傳話:“導師,我該怎麼辦?奈勒爵士看到了,他看到我施法了。”
  伯裡斯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她到底是在徵詢哪方面的建議?法術層面上的?還是人際關係上的?或者是戀愛問題上的?思前想後,他回復說:“你別怕,他不敢把你怎麼樣。他要是傷了你的心,就說明他根本不值得你喜歡。如果他能放棄求婚才好,你是因禍得福,和奧塔羅特信徒在一起不會幸福的,早分手早舒心。”
  收到傳訊後,艾絲緹皺眉看了這邊一眼,轉身匆匆走進了大廳。伯裡斯苦著臉搖頭,感歎年輕人不懂諍言逆耳。
  舞會上,伯裡斯坐在休息區的最後排,一直在和法師海達聊圖書館和真理塔。他倆其實不太熟,之所以能聊得來隻因為他們都是法師,而且還都不會跳舞。對他倆來說,聊工作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洛特也同樣不會跳舞。他會跳那種鄉下人在立春時跳的集體把手踢腳舞,但顯然宮廷裡不會出現那種東西。伯裡斯不會跳就不參加,而洛特則比較主動,他會想方設法找人去學。
  第一曲時,他邀請了一個看起來地位不高的宮廷婦人。她不清楚眼前這個暴發戶是什麼來歷,就勉勉強強地和他跳了一曲。洛特不懂舞步,她就只好一邊跳一邊教,畢竟一曲未畢就離開舞伴是十分失禮的行為……
  第二曲時,洛特已經學會了基本的舞步。由於每首曲子節拍不同,他還得繼續學習。這次他邀請了一位個子很高的女士,她是王都騎士團的參謀官。女騎士和洛特一樣不擅長跳舞,好在她參加舞會前進行過特訓,雖然她步伐過重、身姿僵硬,但她的舞步節奏十分熟練嚴謹。洛特和她跳舞時學到了不少,而且運用得比她還要靈活。
  時間隨著優美的樂聲慢慢流逝,不知不覺已到深夜。海達頻頻打著哈欠,一手撐在頭邊打盹,伯裡斯遠遠看著舞池中的公主,不禁一陣心酸。
  艾絲緹一直沒有和奈勒跳舞。奈勒經常在人群中望向她,卻從沒走過來邀請她。
  這時,一道黑影擋住了些許光線。伯裡斯抬起頭,洛特回來了,還朝他彎下腰伸出一隻手。
  “要……多少?”伯裡斯習慣性地去掏錢包。
  “誰問你要錢了?”洛特一副等不及的樣子,把伯裡斯直接從座位上拉了起來,“來,去跳舞!”
  伯裡斯推拒著:“我根本不會跳!”
  “我會呀,我帶著你,你也不用認真跳,跟著我的動作隨便走走就好。”
  “您喜歡跳舞就好,您應該繼續去邀請宮廷貴婦……正常人哪有邀請法師的?再說了,男人邀請男人也不像話!”
  伯裡斯拗不過洛特的力氣,被半扶半抱地直接被拉入了人群。洛特把兩人的姿勢調整成跳舞的狀態,貼在他耳邊說:“你說得對,正常人是不會邀請男法師,但我不是正常人啊,我甚至連人都不是。”
  “您這樣真是……”周圍眾人投來驚訝的目光,讓伯裡斯感到一陣虛弱,“這麼下去,真不知將來還會有什麼流言傳出去……”
  洛特滿不在乎:“還能是什麼流言?無非是‘伯裡斯的私生子喜歡男人,和一個不知從哪來的英俊術士關係曖昧’之類的……”
  伯裡斯避過了“喜歡男人”那部分,決定只討論另一個重點:“看來您對扮演術士十分適應。”
  “對啊。”洛特摟著他轉了個圈,讓伯裡斯的腳尖差點離地,“你看,這是有好處的,你用現在的外形和我搞在一起,這樣就沒人懷疑你和公主是一對兒了。”
  “好吧……”伯裡斯歎口氣,“我應該感謝您,謝謝您肯為那孩子考慮。”
  洛特隨著音樂揚起手,示意伯裡斯原地轉一圈,可伯裡斯愣在原地,一點反應都不給。洛特無奈地又抱住他,帶著他跟上接下來的節奏。
  “也不用感謝我,”洛特得意洋洋地說,“我一點都不覺得受了委屈,現在我們吸引到了好多目光,就像舞會之星一樣,我好爽啊!”
  我並不爽啊!伯裡斯一直微低著頭,目光停留在洛特胸前那閃瞎眼的寶石別針上,舞池裡其他人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
  看伯裡斯悶悶不樂的樣子,洛特問他是否有什麼煩惱。法師歎了口氣說:“之前和人聊到了一些事,有點影響心情。”
  “什麼事,說說看?”洛特一臉想聽風流逸聞的表情。
  他恐怕得失望了,這話題一點也不新鮮有趣。伯裡斯說:“我不知您是否還記得……六十多年前,在押送我的騎士中有個小個子年輕人,他和我當時的歲數差不多,經常走在囚車邊和我說話。”
  “說真的,我不太記得。他們穿著統一的盔甲和斗篷,我認不出誰是誰。”
  “他叫馬奈羅,”伯裡斯說,“我以為他死在冰湖裡了,但他沒有。今天我和親王的兒子聊了一會兒,那孩子的歷史教師就是馬奈羅。”
  洛特的舞步慢下來,有些擔心地問:“怎麼,這個馬奈羅想找你麻煩?”
  伯裡斯搖搖頭:“不,他已經病逝了。通過親王之子的描述,我猜馬奈羅這一生都在憎恨著我……甚至憎恨著所有死靈師。他這一生中不知影響過多少人,不知有多少像奈勒爵士那樣的年輕人曾受他教導?”伯裡斯想在人群中尋找公主的身影,他左右看了幾眼,又被別人的好奇眼神逼得收回了目光,“然後我又想到,艾絲緹那孩子憑什麼要受這種委屈?憑什麼?她如今的處境多少有我的責任,她明明是個好孩子……”
  洛特有點聽不懂了:“六十都年前的事怎麼會扯到公主?那時連帕西亞王都還沒出生呢。”
  “不,兩件事其實沒有關係,”伯裡斯難為情地盯著地板,“我只是有點不開心。您知道嗎,艾絲緹又給自己施展了控制法術,強行操縱自己的面部肌肉擺出微笑的模樣。這法術會讓她的臉完全麻木,五官反應遲緩,連味覺都會暫時消失……她把自己暫時變成了一個傻乎乎的、只會應和著微笑的玩偶。可是……那該死的騎士卻不理她了!因為他發現了她是法師!人人都知道她在我的塔里住過,所以騎士自然能想到她學過死靈系法術。艾絲緹是為救別人才暴露自己的,如果她不施法,也許那騎士根本來不及救下親王和隨從……她是為了救人,可是他竟然……”
  洛特改變了一下舞姿,從一手扶著伯裡斯腰部的姿勢變為直接摟著他的身體。“好了,好了……”他柔聲在法師耳邊安撫著,“我懂了。我知道為什麼你心情這麼不好了……你想到了那片霧凇林裡的事情,還想到了那條結冰的河。那時你……”
  “我的事不算什麼,”伯裡斯的語速比平時快得多,看得出他還沒有平靜下來:“已經過了那麼多年,老想著它也沒意思……可能人上了歲數就是容易胡亂聯想、鑽牛角尖。讓您見笑了。”
  洛特暫時沒說什麼。在他的引導下,雖然伯裡斯仍然不知怎麼走舞步,但好歹是能自然地跟著他移動了。閃過幾個人後,伯裡斯用餘光看到了兩抹熟悉的色彩……黑禮服袍和玫瑰色長裙?
  他抬起頭,驚訝地看到了艾絲緹與奈勒爵士。他們竟然還是跳起了舞?難道奈勒爵士可以接受公主是個法師,甚至可能是死靈師?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洛特在伯裡斯耳邊問。
  “什麼‘為什麼’?”
  “因為就快要到午夜了,”洛特說,“現在大家跳的是今夜最後一曲。在舞會上你可以和任何人何跳舞,但當最後一曲開始時,人們會走向自己真正的舞伴。你看,帕西亞夫婦也在跳舞。”
  伯裡斯沒去看任何人,他也知道最後一曲的意義,正因為知道,他才更加不敢抬頭。
  洛特繼續說著:“在人類的浪漫小說中,如果舞會上的最後一曲不和命中註定的人跳,你就可能會抱憾終生。所以,即使奈勒爵士和公主都心有疑慮,他們還是不願錯過最後一曲。將來的困境就留到將來慢慢解決,至少現在,他們還不想放棄彼此。”
  “您說得對。”伯裡斯在優美的樂曲中備受煎熬,他有預感,話題很快就會落到自己身上。
  果然,洛特又說:“我也想和你跳最後一曲。剛才我練習了好久,都是在為這一刻做準備。說真的,你能接受嗎?”
  “接受什麼?”伯裡斯背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接受一個半神異界高等不死生物。”


第22章
  伯裡斯的表情空白了幾秒,終於忍不住說:“我還以為……您應該先問‘能不能接受男性’……”
  “哈,我早就覺得你一直在跟我裝傻!果然沒錯!”洛特又帶著法師轉了個圈,“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完全明白我每個暗示!但你就是非要裝作什麼事都沒有,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他壓低聲音,“真不愧是個八十多歲的頑固死老頭子……”
  伯裡斯偏開頭,謹慎地回應:“這個……我不騙您,我確實多少感覺到了您的態度。您也說了,我是個八十多歲的頑固死老頭,我很感謝您讓我的身體重回年輕,可是這並不能改變我的心態。我能夠擁有健康的身體,卻無法改變早已蒼老的靈魂……”
  洛特想了想:“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難道你們有法律規定靈魂八十歲以上不得戀愛嗎?”
  “那倒沒有,”伯裡斯無奈地笑笑,“我該怎麼說呢……大人,我早已習慣了獨自一人的生活方式,不光是指物質上,更多的是精神上……所以,您的曖昧暗示令我非常惶恐。我不是排斥您本人,而是……而是我現在根本沒法適應您想像的那種關係。恐怕我無法給出令您滿意的回應。”
  “你現在的回應我就挺滿意的,”洛特把兩人的距離拉近了點,“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八十多年都沒談過戀愛,現在突然有人追你,於是你慌了,你超級驚訝,你沒經歷過比朋友更親密的關係,所以你視它如洪水猛獸……有人追你還不是最嚇人的,更嚇人的是這人還和你性別一致,甚至他並不是‘人’,他是個半神異界高等不死生物……在你的預想中,你們本來應該只是一對野心勃勃的魔法小盟友,而現在這個同性不死生物竟打算按照浪漫小說的情節追你——你看看,嚇人的地方太多了,你都不知道哪個才是重點了。”
  “確實如此,您的分析十分全面而清晰。”伯裡斯嚇得都開始用討論學術的腔調說話了。
  “既然你明白,那就好辦了。”洛特得意地看著懷中隨著自己轉圈的法師,“我知道虛構文學和現實的差別,在現實中,人和人的感情不可能像浪漫小說的情節一樣迅速發展。我不要求你立刻愛上我,只要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就好,未來還長。其實你應該有心理準備才對,六十多年前我就暗示過了,你還記得嗎?”
  伯裡斯不太記得。他確實記得很多當年的對話,但不包括關於這種事的……那時他狀態很差,身上有傷,發著低燒,腦子不清不楚,情緒有些失控,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而骸骨大君只偶爾回應,或簡短地提問,根本不像現在這麼健談。
  洛特替他重複當年的情形:“那時你說要在有生之年內把我從亡者之沼放出來,我問你,你是在認真對我承諾這件事嗎?你說當然是認真的。然後我也對你承諾,只要你做到帶我離開,我就自願成為你獨有的盟友……在分別前我對你說,伯裡斯·格爾肖,我的法師,你是我命中註定的人……你還記得這段話嗎?”
  伯裡斯恍惚抬起頭,學術討論腔仍未消失:“大人,情況是這樣的。原本我不小心忽略了這個部分,現在經過您的耐心提醒,我已經重新認識到了此處細節的特殊性……您當時的措辭較為迂回,而我在思辨能力不足的情況下,未能從中提取足夠的資訊……”
  “親愛的伯裡斯,你說人話好嗎?”
  伯裡斯努力調整了一下心態,說:“我的意思是……現在我想起來這段話了,可當時我真的沒怎麼留意。我……”
  洛特有點小失望:“沒關係,你現在知道也不晚。好了,這個話題就先到此為止……今天這段談話會影響到我們的關係嗎?”
  “應該不會,”伯裡斯說,“您仍然是我最重要的盟友,我仍然完全信任您。”
  雖然您一直對我有所隱瞞。伯裡斯心中默默補充。
  不過,我並不急於求證,因為這種隱瞞是必然的。您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全部瞭解。
  洛特帶著法師從一對舞伴邊擦過,現在他們正好站在公主和奈勒爵士身邊。奈勒有點驚訝,又不好意思一直盯著他們看,而艾絲緹瞪大眼睛看著導師被花花綠綠的骸骨大君摟在懷裡……那目光簡直要把伯裡斯刺穿了。
  音樂進入尾聲,今夜最後一曲即將結束。洛特扶著伯裡斯的背,又在他耳邊小聲說:“我知道八十多歲沒談過戀愛是什麼滋味,也能想像你現在有多麼不自在,沒關係,慢慢來。我就是正式通知你一下,好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音樂結束了,人們先是停留在舞蹈最後的姿態上,然後紛紛和身邊的伴侶擁抱。洛特也輕輕把伯裡斯抱在懷裡,偷笑著吻了一下他的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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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會結束後,海達又叫住伯裡斯,說公主要找他。奇怪的是,她特意交待說要“術士”洛特也一起來。伯裡斯以為是艾絲緹想談關於奈勒爵士的事,出乎意料的是,在偏廳等著他們的竟然是帕西亞王和蘭托親王。
  “謝謝你們解救我的女兒,”蘭托親王在廳中來回踱步,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次子夏爾已經向我轉述了你們的善舉,看得出來,你們是值得我信賴的施法者……”說話時他終於放慢腳步,最終站在伯裡斯面前,“你們應該也聽說刺客的事了?”
  “是的,親王殿下。”
  伯裡斯剛回答完,洛特湊上來主動搶話:“刺客是不是已經招供了?他們的行為很奇怪,為什麼他們非要到皇宮裡刺殺親王殿下呢?在半路上或者在親王的領屬地內刺殺不是更方便嗎?如果他們只是覺得在皇宮裡進行刺殺比較有震懾力,那他們為什麼不乾脆刺殺國王呢?”
  坐在宴會椅上的帕西亞王嘴角一抽。他打量了一下這個“術士”,最終還是轉向了伯裡斯:“我聽說你是伯裡斯的學徒?你叫柯雷夫,對吧?”
  “是的,陛下。”
  從帕西亞王的語氣判斷,他多半已經聽過了那個“私生子”的傳言,現在近距離看著“柯雷夫”,他肯定會發現這年輕人的眉眼與老伯裡斯十分相似。在他心中,私生子的傳言應該已經證據確鑿了。這也是好事,省去了伯裡斯自己編身世的麻煩。
  國王瞥向伯裡斯手上的紅玉髓戒指:“我聽說你的導師又不知所蹤了。現在他還沒回來?”
  伯裡斯回答:“導師歸期不定。在這之前,不歸山脈由我全權管理。”
  “你的施法能力如何?”國王問,“有些事情,我不知身為學徒的你能不能處理好……”
  伯裡斯回答:“我的施法能力一般……”對現在的他來說,這倒是真的,“我能夠辨識各種危險,卻不太擅長以魔法進行戰鬥。我更擅長的是研究各類知識,提供一些側面的援助。導師還算是比較認可我的能力,否則他也不會如此信任我。”
  一個法師,他擅長出謀劃策,擅長當百科全書,不擅長攻擊……天哪,這簡直是騎士與貴族們夢寐以求的法師!多麼安全的法師!無害的法師!這種法師才是貴族的好朋友!
  和親王交換了一下眼神後,國王說:“好,我明白了。我和你的導師是老交情,我知道那枚戒指意味著什麼。既然他信任你,那麼我也信任你。柯雷夫先生,剛才你的同伴提了好幾個關於刺客的問題,他的疑問也是很多人的疑問,我們叫你來,正是希望你能幫我們找到答案。”
  說完,國王揚了揚手,站在角落的一名近衛士兵離開了偏廳。沒過一會兒,兩名士兵押著一個又高又壯犯人走了進來。
  犯人是今天刺殺親王的刺客之一,他雙手被拷在背後,腳上也帶著鐐銬,身上倒是乾乾淨淨。親王直接走到了犯人面前,把他踢倒在地,又叫人扶他起來,在他肚子上狠狠來了一腳,奇怪的是,犯人竟然毫無反應,他既不叫喊也不掙紮,甚至一直維持著木然的表情,連眼珠都不動一下。
  伯裡斯看出問題所在了。他走上去摸了摸犯人的脈搏,果然,這根本就不是活人。
  “難道……刺客都是這樣的東西?”他看向親王,親王點了點頭。
  這夥刺客知道如何刺探情報,能主動尋找機會,甚至特意偽裝了身份,在被發現之後,他們還和奧塔羅特騎士混戰了好一會兒……在被抓獲後,他們一個個都不動彈了,親王派人審訊他們,他們不配合也不反抗,暴力威脅和吐真劑都派不上用場……進一步檢查時,審訊員驚訝地發現,這些刺客全都沒有脈搏。
  “是操縱屍體的法術……但好像又不太一樣。”伯裡斯施法檢查,並仔細觀察屍體的皮膚外觀。通常來說,被操縱的屍體只能服從直白命令,比如“守住門,不允許主人之外的生物出入”,或者“殺死那個穿盔甲的人”之類的。而這些刺客卻可以駕馬車,可以冒充果農和商隊,還知道在衣服下面隱藏魔法武器,甚至還能在監視下做出果農、商人、士兵等身份應有的表情和反應……這可不是普通的活屍或魔像能做到的。
  伯裡斯握住屍體的手,念了一小段咒語。咒語從他的手指爬進屍體的皮膚,像細細的小蛇一樣快速鑽入了皮下。沒過一會兒,咒語又返了回來,從屍體鑽回伯裡斯的手中。
  “它們就像是發條玩偶……”伯裡斯說,“有人喚起了這些屍體,用法術保證它們不腐爛,再操縱他們一步步殺人……它們行動的每一步都是自己來決定的,不需要主人事無巨細地下命令,只要有利於完成任務,它們就能自己選擇出最優方案。施法者並沒有賦予它們真正的心智,它們沒有自己的情感,一旦命令改變,或者任務徹底失敗,它們就會變回松了發條的玩偶,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這樣一來,操縱者既可以讓屍體在執行任務期間擁有夠用的智商,又可以保證它們絕對忠誠。”
  帕西亞王做了一個驅離邪惡的手勢,默念著白晝女士的聖名。蘭托親王面色蒼白,死死盯著地上睜大雙眼的屍體:“法師……你能不能查出這些屍體的主人是誰?”
  伯裡斯剛想說這不太可能,洛特突然站到了他身邊:“我可以做到。我可以查出這些屍體是誰、來自哪裡、身上的法術有哪些詳細效果,被植入了什麼樣的命令……結合這幾點,我們應該可以推測出屍體的主人身在何處,也許還能根據命令推測出敵人究竟是誰。”
  “真的?”親王和國王都看著他。
  “當然。就是因為我擅長幹一些奇怪的事,所以伯裡斯才信任我的,”洛特看了一眼身邊真正的伯裡斯,“不過……我的施法過程特別詭異,希望兩位不要太吃驚……”
  聽到這,伯裡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國王陛下,親王殿下,我懇請二位稍作回避!這個施法過程非常噁心,根本不適合在尊貴的皇室們面前施展……”他特別看向國王,“您曾進入過我導師的高塔,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帕西亞王一手掩面,似乎想到了什麼特別不堪回首的事情。他和親王說了幾句,兩人暫時走出去關上了門。
  偏廳裡只剩下伯裡斯和洛特,以及一具癡呆的活屍體。伯裡斯歎口氣:“大人,您又準備要吻屍體了,是嗎?”
  “是啊。”洛特已經跪在了屍體頭邊,“其實原本我摸他一下就可以了,但現在我只能親他。唉,我也希望這個後遺症趕緊痊癒。”


第23章
  經過骸骨大君親自檢驗,屍體中了一種世間罕見的詛咒性質法術。想要製造這樣的複生者,首先必須讓死者死于其出生地,位置偏差距離不得超過十英里,在死者咽氣之前,施法者或其協助人要在死者身上留下一枚徽記,待到死者被下葬滿十三天后,屍體會扒開墓穴,自行回到施法者身邊待命。
  在一般的死靈術中,被喚起的屍體要麼毫無智商,要麼擁有自我意識,至於究竟是哪一種,就全看施法者的具體操作了;而這個法術不一樣,它可以讓屍體在執行命令期間擁有生前的智商,在任務結束或失敗後又自動回到無智商狀態。這樣一來,施法者既可以讓屍體執行複雜指令,又可以保證它們永不背叛,更可以避免它們落入敵人之手後暴露秘密。
  伯裡斯解釋完這一切後,國王和親王都面色蒼白。刺客專程到皇宮內進行刺殺的理由浮現了出來——這裡是親王的出生地。只要親王在這裡死去,暗處的敵人就會把他也變成複生活屍。而且,審訊官發現每個刺客身上都帶了一枚小刻刀,刻刀小得不能用來作戰,屍體們應該是打算用它給親王刻下施法徽記。
  骸骨大君知道那徽記的樣子。為方便觀察,伯裡斯拿出便筏本,讓他把徽記的模樣畫下來。
  蘭托親王繼續來回踱步,不時望向洛特:“剛才你說,你能感知到施法者的位置?”
  “是的,我感覺到了。”洛特剛想在伯裡斯的便筏本上畫地形,又覺得本子太小畫不下,於是他舉著炭筆在空中比劃:“假如這裡是王都,那個位置先這樣,再這樣,再向北,這樣,然後這樣……這樣……大概什麼地方?”
  伯裡斯根本沒聽懂,國王和親王倒是猜出了洛特所指的地點,畢竟他們有帶兵打仗的經驗,對地形和空間的想像力十分良好。
  “你說的好像是……落月山脈?”帕西亞王問。
  “施法者在落月山脈?”蘭托親王比剛才更緊張了,“落月山脈……也許幕後主使是山脈另一邊的生物,他們想用這個邪術控制我,找機會奪取我的要塞……”
  而帕西亞王不這麼看:“我的弟弟,你真的這麼想嗎?山脈另一邊是蠻族和獸人的領地,他們會施展這麼複雜的法術嗎?就算他們會,既然他們掌握了這麼恐怖的手段,而且還派人……派屍體潛入了皇宮,那他們為什麼不乾脆刺殺國王與親王兩個人?如果能控制住我,對他們來說豈不是更偉大的勝利?”
  蘭托親王歎了口氣:“也有道理……但那些種族的思維方式和我們不同,也許我們的推測並不成立……”
  “他要控制你,可能根本不是為了權力,”洛特毫無規矩地插嘴,“我指的是親王殿下。施法者肯定和你有私人恩怨。剛才伯裡斯……的學徒說了,死者被下葬十三天后才會蘇醒為傀儡,如果你死了,被下葬十三天之後你默默爬出墳墓,你的軍隊還能聽你的嗎?你家人還能信任你嗎?他們會重新把權力還給你嗎?才不會呢,他們不把你燒掉才怪。敵人要的不是你的親王身份和兵權,他要的就是你本人!”
  “恨我的人很多,”蘭托親王冷笑道,“特別是在落月山脈一帶……畢竟我是曾經那場戰役的總指揮官。”
  聽到這裡,伯裡斯不得不問:“殿下,恨您的蠻族和獸人也許很多,恨您的施法者又有幾個?”
  蘭托親王立刻想到了那個名字:“紅禿鷲?”
  “您認為那個術士可能掌握這種法術嗎?”
  “我怎麼知道……”親王終於停止了踱步,垂頭喪氣地拉過椅子坐下,“我對魔法一類的東西知之甚少,所以才要找你來……原本我們想找你的導師,但現在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親王情緒低落,目光閃爍。伯裡斯總覺得他沒說實話……或者他只說了一部分實話,隱藏了一些他自認為難以啟齒的部分。
  “法師柯雷夫,”這時,帕西亞陛下開口了,“蘭托親王和他的家人就要離開王都了,我希望你能跟隨他們去一趟落月山脈,此時那片土地上一定蟄伏著我們不瞭解的邪惡……”
  伯裡斯早就明白他們的意思了。他倒是很願意去,因為他也非常好奇刺殺親王的施法者是誰,那人也許掌握著外界所不瞭解的力量。
  “我也去。”洛特向前踏了一步。
  “當然。”蘭托親王大概在想別的事,說話時有點心不在焉,“既然你也是伯裡斯的朋友,一起去吧。我還請了另一個……”
  伯裡斯突然有種不好預感:“還有誰要參與這件事?”
  “我的一位戰友,”親王說,“你也許認識他?他也是法師伯裡斯的弟子。他參加過那次戰役,也算比較瞭解山脈的地形。”
  “黑松?”
  “噢,你果然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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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在第二天清晨上路。親王與衛隊走在最前面,長子諾拉德和次子夏爾騎馬隨行在後,伯裡斯與十三歲的塔琳娜共乘一輛馬車。洛特得到了一匹馴順而強壯的馬,他大部分時間跟在公主與法師身邊,有時候也會極為活潑地跑前跑後。
  跟在隊伍的最後面的是一駕用鐵皮密封起來的囚車,裡面塞著死而不僵的數名刺客。整個隊伍中最奇特的要數死靈師黑松,他不坐馬車也不騎馬,而是坐在一把巨大的骨頭椅子上,隨著隊伍漂浮。
  他的舊椅子多半是壞了,這新椅子更大更詭異,它用上了野牛骨、犀牛骨、麋鹿骨,甚至海底生物的骨頭,椅背上還懸掛著一串不知名的生物顱骨。只有伯裡斯知道那是什麼——它什麼都不是,是用骨頭粉人工捏造出來的,世上根本沒有那種生物。
  國王和親王都不同意這個恐怖的椅子出現在都城內,於是黑松特意守在郊外,等車隊出城後再加入。看到洛特的時候,黑松明顯地抖了一下,雙手緊緊抓住扶手才沒滑下來,伯裡斯從馬車窗簾的縫隙中看到了這一幕,暗暗有些奇怪。
  伯裡斯多麼希望自己的施法能力能快點恢復。如果能恢復如初,他絕對要開個傳送法陣瞬間抵達目的地。坐馬車太累了,顛簸還是小事,更累人的是他還得負責照顧面前的小女孩……他曾經照顧過十三歲的艾絲緹,那時艾絲緹也有點傻乎乎病懨懨的,但總體來說,她身上有種強硬的貴族氣質,還算比較堅定樂觀,在這方面,十三歲的塔琳娜和她完全不同。
  出城之前,塔琳娜細聲細氣地感謝了“柯雷夫”,說了一些可有可無的天氣話題,出城後,她漸漸不說話了,伯裡斯也沒有主動拋出任何話題,只是專心低頭看書。沒走多久,伯裡斯被細細的啜泣聲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塔琳娜歪靠在馬車座椅的墊子上,面色蒼白,淚流滿面。
  伯裡斯問她怎麼了,這孩子給出的答案大大出乎他的預料:“法師先生,您別管我,我就是這樣一個不被諸神祝福的孩子……我從小就被詛咒,童年時又失去了母親,而且我來都沒有朋友……我還差點被榴槤紮死……即使被您救活,我的生命也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我沒有諾拉德聰明,沒有夏爾健康,也沒有艾絲特琳殿下漂亮……我什麼都做不好,我不會騎馬也就算了,連坐馬車我都難受得痛不欲生……您看看,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嗚嗚嗚嗚嗚嗚……”
  現在的孩子都怎麼了?你才幾歲就這樣說話?伯裡斯想好好教育她幾句,又覺得自己不該多管閒事教訓親王的女兒。塔琳娜哭了一上午,哭得伯裡斯都想喊救命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塔琳娜被侍女攙扶著到草坪上休息,伯裡斯剛要跟著下馬車,親王長子諾拉德突然鑽了進來。
  他一進來就拉著法師的手來了個吻手禮,在狹窄的馬車內,這種動作一點也不紳士,反而顯得十分猥瑣……接下來諾拉德以他良好的口才扯東扯西了好幾分鐘,期間還數次讚美了伯裡斯的綠眼睛。草草交談了一會兒後,諾拉德離開馬車跑到洛特身邊,開始歌頌他的藍眼睛和“鴉羽般的黑髮”……等伯裡斯坐到草坪上伸直雙腿時,這位口才不錯的長子又湊到了黑松身邊,大肆感歎了一下骨頭椅子的驚人氣勢,又抑揚頓挫地奉承起了黑松的白膚黑髮和美麗杏眼……
  伯裡斯坐在樹蔭下的草地上,看著忙忙碌碌的僕從們,深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身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不抬頭也知道是洛特走了過來。
  “這家人真有趣,”洛特在伯裡斯身邊坐下,“他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症狀,真是讓人目不暇給。”
  伯裡斯揉了揉後頸:“還有兩天路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因為那個小孩太能哭了?”
  “可不是嗎,”伯裡斯歎氣,“我自己沒有子女,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撫小孩子。當年的艾絲緹不一樣,她比較懂事,根本不用我多說什麼。”
  洛特提議道:“如果你實在想獨處,那我去坐馬車,你來騎馬?”
  伯裡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大人,我不會騎馬。”
  “那你就只能看她哭了。”洛特望向另一處樹蔭。塔琳娜仍在抽抽嗒嗒,侍女手足無措地遞上手絹,夏爾站在旁邊滿臉擔憂,蘭托親王也親自走過去詢問女兒是否身體不適。
  看著這一切,洛特眯起眼:“我覺得那個女孩不太對勁啊……”
  “哪裡不對勁?”伯裡斯問。
  “她的精神狀態不太對勁。世上愛哭愛鬧的小孩多了去了,可沒有幾個孩子能持續不斷流淚一上午。而且你仔細看,她眼神特別絕望,臉色也很難看,她還經常小頻率地抽搐發抖……這肯定不是裝出來的。還有,你看她身邊的侍女,她們急得也快要跟著哭了,如果那小姑娘從前每天都這麼哭哭啼啼,那她們應該早就習以為常了才對。”


第24章
  伯裡斯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檢查過了,她身上沒有任何處於運作中的咒語或魔法徽記。”
  洛特摸了摸下巴:“我倒是想起了那個落月山脈的紅禿鷲。聽說他一開始好好的,然後開始神志不清,力量卻越來越強,再後來他精神徹底失常了,力量也隨之衰弱……這不是因為他真的變弱了,而是因為他不能控制法術了。”
  塔琳娜暫時停止了抽泣。她靠在二哥夏爾肩頭,表情呆滯地望著天,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伯裡斯皺眉想了想洛特的話:“您的意思是,難道這孩子也具有術士潛質,並且也被落月山脈的某些東西影響了?她的兩個哥哥怎麼沒事?”
  洛特回答:“據我所知,術士的天生施法能力不一定能遺傳給每個子女,甚至有時還會隔代遺傳。對了,你知道蘭托親王的妻子是怎麼死的嗎?”
  蘭托親王一家只有父子四人,王妃在多年前不幸逝世了。“聽說是一次意外,具體情況我就不清楚了。”伯裡斯說。
  洛特湊近法師的耳朵:“我打聽過,親王的老婆是死在山裡的。她在深夜離開城堡,不聲不響地跑到了山林中,第二天親王帶人找到她時,她被一棵銀斑巨杉壓在下面,已經停止了呼吸。”
  伯裡斯捏了捏眉心:“大人,您怎麼什麼都知道……”
  “因為我酷愛打聽獵奇逸聞,”洛特坦蕩地說,“最奇怪的是,大樹不是被伐斷的,是被一道雷電劈斷的。那時是初春,當天無雨無雪,晝夜晴空。”
  “我明白了,”伯裡斯再次望向小塔琳娜,“您懷疑這是‘強制感染’現象……”
  所謂的“強制感染”,是一種偶爾出現在天生血脈施法者身上的現象。術士的施法能力是藏匿於其血脈中的,有些人能夠適時自我覺醒,甚至更幸運點還能被資深術士賞識引導;也有的人懷有天分卻從未察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施法。總體來說,“術士能力”是一份恩賜,而不是強制的枷鎖,擁有這份禮物的人可以選擇深挖自己的天分,也可以選擇一輩子都不理睬它。
  但是,有一種情況例外:一旦遭遇魔法擾流,天賦者的血脈能力就會被強制撕扯出來。
  魔法擾流是一種殘留在世間的異界力量,據說它從遠古時就存在,是異界被從人間割離開之後的殘留物。它融合了各類未知位面的力量,其中包括煉獄或暗域之力,甚至包括一些神術脈絡。
  對大多數人來說,魔法擾流並不危險。普通人感覺不到它,法師們可以利用它做研究,牧師們可以通過它來判斷神明的足跡,成熟的術士則可以通過它來梳理體內的力量,讓自己控制元素的能力更精准穩定……總體來說,不論你是普通人還是受訓過的操法者,你都不必擔心被魔法擾流傷害。
  它只對一種人具有威脅性——那些擁有術士天賦,卻又尚未覺醒的人。擾流會暴力撕扯你的身心,恨不得將你的力量都扯出來,不管你願不願意,它都要讓你爆發。
  有些研究者認為,擾流會一邊扯出天賦者的全部力量,一邊又裹挾著其它異界魔法鑽進受害人的身體,抹殺其意識,反噬其靈魂。受害者最終會精神失常,變成一個承載著擾流的空殼。這種現象,就被稱為“強制感染”。
  令人欣慰的是,自有記錄以來,遭受過“強制感染”的人其實少之又少。第一是因為魔法擾流本就罕見,第二是因為這東西對已覺醒的術士只有好處,沒有危害。
  哪怕你弱得只能擦一個小火花,你也算是已覺醒的術士,即使你不知道這叫做魔法,即使無人引導你,你也不會被擾流傷害——這就像游泳一樣,哪怕你只會漂浮或狗刨,哪怕你一點競技技巧都不懂,只要你在水裡不會淹死,你就已經算是能游泳了。
  “但落月山脈的情況不太一樣,”伯裡斯思考著,“就算王妃真是因強制感染而死的,就算現在塔琳娜也是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可那個紅禿鷲呢?他很多年前就是術士了,打仗時他還用魔法協助過親王。按說,魔法擾流不會讓這樣的術士發瘋,更不會讓他因為心智不穩而變弱。”
  蘭托親王回到了馬上,塔琳娜也被侍女和夏爾攙扶著進了馬車,車隊準備繼續上路。“所以我們去看看就知道了。”洛特站起來,伸手向伯裡斯。
  伯裡斯接受了骸骨大君的幫助,拉著他的手站了起來。走向馬車時,伯裡斯突然叫住準備去牽馬的洛特:“大人,您為什麼對落月山脈感興趣?”
  洛特整理著韁繩,沒有回頭:“因為好奇啊。這麼多神神秘秘的事情,我當然想好好參與一下。再說了,國王和親王雇傭了你,而我是你的盟友,我當然也要跟著來。”
  您是對魔法擾流感興趣嗎?伯裡斯嘴裡含著這句話,卻猶豫著沒問出口。最後,他換了另一句問:“如果那地方真的有魔法擾流,您應付得了嗎?”
  “當然,畢竟我是……”洛特看看四周,用口型說,“是半神。”
  伯裡斯點點頭:“存在魔法擾流的地方,很可能也會存在殘留的位面薄點。位面薄點是很危險的東西,您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多加小心。”
  說這句話的時候,伯裡斯提前深吸了一口氣。他也不明白自己在緊張些什麼,明明該緊張的是對方。
  骸骨大君沒有立刻回答。翻身上馬之後,他才笑嘻嘻地看向伯裡斯,回答了一聲“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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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餐之後,哭了一路的塔琳娜睡著了。伯里斯本來想看會兒書,可沒過多久他也越來越困……馬車勻速顛簸著,車外不時傳來模模糊糊的交談聲,伯裡斯靠在座椅的軟墊上,進入了半深不淺的夢境。
  夢中,他還在六十多年前,坐在神殿騎士們帶來的囚車裡。
  他們已經在霧凇林裡走了好幾個小時,森林不見盡頭,風雪越來越大。
  騎士們走的是和來時一樣的路,速度卻比來時慢了很多。他們原本計畫在黃昏前穿過希瓦河,天黑後進入俄爾德邊境,從俄爾德境內借道回到北星之城……現在看來,恐怕他們今天晚上根本走不出霧凇林。
  只要能走出森林,渡河倒不是問題。希瓦河在一年中有五個月的冰封期,連重型戰馬騎兵隊都可以通過,它流經數個王國與獨立城邦,像一條時隱時現的銀色項鍊般橫亙在大陸北端,隔開了十國邦聯所在的區域與北方寒霜平原。十國居民很少渡河向北,寒霜平原的原住民也幾乎不敢南下,他們恐懼的並不是冰封的河面,而是大河兩岸寂靜昏暗的森林。
  這片寒冷的森林是死靈師們的試驗場,早在白塔之主伊裡爾出生前就是如此。過去不比現在,那時的死靈師們不僅會被人畏懼,甚至還會被整個社會驅趕、排斥,於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被迫離開溫暖富庶的故鄉,聚居在了沒人感興趣的霧凇林和寒霜平原。其實平原上的遊牧民族也十分排斥死靈師,但他們對此無可奈何。希瓦河南岸的國家無動於衷,北岸不屬於他們,那些遊牧民族自然也不是他們的責任。
  後來,伊裡爾成了死靈師們之中的佼佼者,他統治了平原上的部族,收服了森林中的原住民,甚至剿滅了反對他計畫的法師同僚……他的白塔高高矗立在寒霜平原上,猶如一柄刺入風雪之地的長槍,從此以後,整片平原和森林都成了亡靈的國度。
  根據邦聯自己定下的法典,只要平原上的統治者不越過希瓦河行事,十國邦聯就無權干涉他的任何行為。奧塔羅特神殿幾次想干涉此事,卻遭到了河畔幾個國家的各種阻撓——雖然神殿教區獨立于王國之外,但他們顯然不能隨意出兵討伐其它領地,否則,今天是向死靈師宣戰,明天又會是向哪裡出兵?
  奧塔羅特教會的聖地大神殿位於北星之城,神殿被稱為默禱塔。默禱塔希望能搜集到儘量多的證據,證明伊裡爾的魔掌已經伸到了南岸,這樣一來,就沒有任何國家和城邦能再反對圍剿計畫了。
  其實人人都知道伊裡爾的統治範圍包括希瓦河的兩岸,南岸的寶石森林都已經淪陷數年了……只可惜神殿拿到的證據始終不夠充分,它們能說服零星幾個法師,卻無法說服那些政要貴族。
  對神殿來說,學徒伯裡斯簡直是雪中送炭的貴人。這個學徒先聯繫了俄爾德境內的法師,又通過他們聯繫到了默禱塔。他背叛了他的老師,主動交出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證據——伊裡爾的野心並不止于河北岸,現在他已經得到了寶石森林,將來費西西特和俄爾德也岌岌可危。
  掌握證據並獲得周邊國家的支持後,神殿終於派出精銳的騎士團,實現了籌畫數年的剿殺計畫。在動身之前,支隊統領特意詢問長官:伊裡爾必須被處決,那麼他塔內的學徒呢?特別是有心悔改的那一個……
  發生這段談話時,新人騎士馬奈羅正好經過議事廳門口。他只聽到了一小部分,沒聽見最終的商議結果。
  現在,他走在囚車邊,把自己聽到的東西大致講了講,還安慰伯裡斯說:“沒事的,到神殿就好了。他們不會太為難你的,北星之城裡也有法師,我們還經常和他們合作呢……”
  你們當然和法師合作過,而且他們還教了你們很多東西,比如如何判斷施法的起手式,比如如何對付法師……伯裡斯蜷縮在囚車一角,隨著馬奈羅的話漫不經心地點頭。
  馬奈羅一心認為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法師是在害怕,因為要去神殿而害怕。小騎士可能永遠也沒法理解,比起恐懼,伯裡斯心中更多的是悲傷。從此後,他沒有故鄉,沒有歸屬,沒有能被肯定的身份。他不僅做出了被所有死靈師唾棄的背叛行為,也因此親手斬斷了自己的翅膀。
  馬奈羅還在沒話找話,伯裡斯就有一句沒一句地隨便應和著。這時,隊伍最前方的騎士做了個安靜止步的手勢,所有人停了下來。
  風雪中的霧凇林並不安靜。枯枝與冰淩墜地,僵硬的灌木搖擺作響,混亂的風聲猶如女妖的號哭……在這些噪音中,唯一缺乏的就是活物的聲音,霧凇林中不見走獸,也難覓飛鳥。
  哢嚓,哢嚓,咯啦啦。有什麼東西從正從迷蒙的遠方靠近。它踏著半硬的積雪,折斷擋道的樹枝,似乎還拖拽著重量不輕的金屬物品……聽起來像是連枷或鐵鐐……
  “屍心盾衛!”伯裡斯睜大雙眼,扒在囚車柵欄上,“長官!長官!”他高聲對遠處的領隊喊道,“讓他們上馬!快讓他們都上馬!用長槍!”
  “什麼……你給我安靜!”支隊統領聽得懂後半句,卻不明白這個小法師為什麼突然如此激動,在他看來,這樣大喊大叫簡直是故意暴露位置。
  伯裡斯完全明白這個騎士的想法:“求您了!讓他們上馬換長槍!我喊不喊都一樣,那東西沒有聽覺,也無法發聲,它是靠對體熱的感應來尋找敵人的,我們已經被發現了!它個頭很高,外皮很堅硬,它的弱點在後背中心類似人類前胸心臟的位置……箭矢和輕武器沒用,上馬衝鋒,用長槍和鏈錘!”
  支隊統領猶豫了片刻,做了個手勢,命令所有人上馬。統領副官朝法師投來不悅的目光:“森林裡有埋伏,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在信裡寫得清清楚楚!”伯裡斯委屈地叫著,“抓我走的時候,你們還說已經把附近的構裝體清理乾淨了!”
  馬奈羅也上了馬,戴上面罩,這讓他的聲音變得悶悶的:“我們是應該清理乾淨了……不管是塔里的還是半路遇到的。來的時候,我們在森林裡確實遭遇了構裝體的伏擊。”
  伯裡斯雙手攥著囚車欄杆,緊張地四下張望:“你們遇到的是什麼樣的?攔路攻擊的?那是護魔盾衛啊!護魔盾衛不會主動尋敵,除非你走進他們的守衛範圍;而屍心盾衛不一樣,它會主動狩獵!它們的核心燃料是亡靈,平時被掩蔽在土壤中,啟動後……”
  說到一半,伯裡斯停了下來。他突然意識到了巨大的危險——這片土地上肯定不止有一個屍心盾衛。
  屍心盾衛很機警,很主動,甚至帶有一定程度嗜殺欲望,所以控制起來也比較麻煩,平時伊裡爾很少啟動它們。它們長期蟄伏在地下,被法術限制著行動……現在伊裡爾死了,他的法術估計也失效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霧凇林中到底藏了多少試驗品?有多少已經死亡,又有多少隨著主人的死去而重獲自由?
  隊伍斜前方,敵人的身影隱約出現了,那是個三人多高的巨型構裝體,兩手各拖著一條重刺鏈,身周氤氳著死亡的腐朽味道。支隊統領一聲令下,數名騎士組成圍攻陣型,有的負責拖絆,有的正面進攻,支隊統領和另兩名騎士則負責繞後包圍。
  伯裡斯不懂這些,也不知道奧塔羅特神殿的騎士到底能力如何。既然他們能擊敗那麼多魔像和怪物,還能殺死伊裡爾,那他們應該足夠強大吧……
  有一個法術藏在伯裡斯指尖——能夠拖慢盾衛速度、安撫其狂暴的法術。它只能針對屍心盾衛,對其它構裝體還不一定有效。
  可是騎士們說過,他們不允許他施法。伯裡斯縮在囚車一角,緊張地看著騎士們的背影,希望他們能夠順利獲勝。
  對了,那個跟蹤者還在嗎?忽然,伯裡斯想到了那個戴長角頭盔的身影。
  難道他真的只是騎士中的一員,是我看走了眼?或者他是個逃走的試驗品,因為還保有正常心智,所以跟了我們一段就自行離開了?
  突然,一陣劇烈的顛簸幾乎把伯裡斯拋起來。他猛地睜開眼,身手敏捷地扶住了對面的小塔琳娜。
  車夫咒駡著年久崎嶇的路,塔琳娜呆呆看著窗外,臉上淚痕未幹……伯裡斯歎了口氣,幫貴族小姑娘重新坐好,自己也靠回了墊子上。
  這個午覺睡得又淺又短,不過也足以讓他恢復疲勞。在驚醒的一瞬間,他竟然還能撲過去接住差點摔倒的塔琳娜……正不愧是年輕時的身體啊,如此健康充滿活力。
  夢中的昔日,自己也正是在這個年紀。
  伯裡斯從車窗向後看。洛特騎馬走在隊伍最末,身形被漂浮骨座椅擋住了大半。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顯得比平時正常嚴肅很多。察覺伯裡斯的目光後,他立刻露出笑容,還頗俏皮地擠了擠眼睛。


第25章
  路程第一天的下午,塔琳娜時而發愣,時而流淚,繼續著悲不自勝的獨角戲模式。現在伯裡斯基本習慣了這一點,他不再過度關注這孩子,終於能靜下心看書了。
  黑松被叫到了親王身邊,聽親王簡述了之前的刺殺事件。比起伯裡斯的親信“柯雷夫”,蘭托親王還是和黑松的交情更深些,畢竟黑松在戰爭中為他提供過幫助,而且,親王以為是黑松壓制了榴槤詛咒,“柯雷夫”則是最後徹底解除詛咒的人……甚至連黑松自己都這麼覺得。
  阿諾德和洛特並排騎行,話題不斷。洛特的跑題能力和思維跳躍能力並沒有難倒這位貴族長子,阿諾德好像有一種特殊能力,只要你長得稍微有點好看,他就可以和你順利聊起任何話題。這人在希爾達教院進修時不知招惹過多少學徒,法術他沒學會幾個,倒是學會了各種討施法者開心的俏皮話。
  他以為洛特是個術士,也知道洛特是法師伯裡斯的朋友,就一直從這方面大加恭維。除此外,他還經常問及伯裡斯塔內的情況,洛特給出的回答基本是胡說八道,他把伯裡斯莊園裡的狗說成是劣化的翼龍,還說塔下埋著遠古惡魔的屍體,法師能從中提取力量,又說不歸山脈裡有騎著大河馬的黑暗騎士……
  隱約聽著這些對話,馬車裡的伯裡斯被逗笑了好幾次。神秘而古老的骸骨大君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啊?這些日子伯裡斯不止一次這樣想。
  然後,伯裡斯又想到了位面薄點和魔法擾流……這就讓他有點笑不出來了。一位被囚禁在異位面的半神再臨於世之後,他總得有點什麼野心才正常,洛特說他的目標只是享受世界,這聽起來很合理,但伯裡斯不信。
  野心不可怕,這東西人人都有,伯裡斯自己也有。他不害怕野心,他害怕的是因此帶來的混亂和失控。洛特是想汲取魔法擾流來強化自身嗎?還是他有什麼暫時不能說的目的?這事可大可小,伯裡斯不願意往最嚴重的方向去假設,可他又不敢忽視危險的可能性。
  他可以直接問洛特。毫不保留、簡單直接地去問……可是他不敢。
  不敢就是不敢。即使他說服自己“現在骸骨大君力量不足,哪怕鬧翻了也不會有嚴重後果”……他也還是不敢。最可悲的是,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為什麼會怕。
  伯裡斯不禁感歎:人真是太可悲了,活了一輩子也無法完全瞭解自己,甚至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言行。
  黃昏後,隊伍按時抵達了驛站。驛站附近沒有城鎮也沒有小村落,孤零零地矗立在官道旁。不過,因為這驛站是專為長途跋涉的軍人或宮廷使者服務的,所以它雖位置偏僻卻毫不簡陋,大廳裡光照充足,桌椅乾淨,飲食味道不錯,客房也寬敞舒適。馬匹們被帶到了廄裡,囚車則被推去了後院,這東西放在路邊不安全,也容易引起其他過路人的好奇心。
  晚餐之後,驛站老闆找到一位騎士,提出要給“囚車裡的犯人”送點吃的。老闆心軟,覺得就算犯人再窮凶極惡,也不能讓他不吃不喝。
  騎士不知該怎麼解釋,對平民說“那裡全是魔法活屍”恐怕不行,可他又不能說我們偏不給犯人吃東西……於是他提出:由於犯人十分危險,所以理應由軍人負責送飯,讓老闆回避。
  騎士端著一盆小麵包走進後院,打算做個樣子就回去。他剛推開木門,後院裡就傳來了一聲慘叫,騎士立刻放下麵包,拔出佩劍沖了出去。
  夜幕之中,一團黑影從囚車邊躍起,嚎叫著向騎士撲了過來。騎士舉劍迎擊,接近黑影的瞬間,他發現黑影有一張蒼白如生粉的臉,和一對精靈特有的尖耳朵……
  “法師黑松?”騎士立刻放下劍。
  黑松氣喘吁吁地倒在屋前的石階上,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囚車。騎士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頓時背上滲出冷汗——囚車的鐵門被打開了,裡面的屍體被挪了位置,從平平躺倒變成了互相交疊的姿態,它們像一條條大蟲子般扭曲糾纏在一起,腦袋朝著馬車外,眼睛全都睜得大大的……或者,也許他們正是為了朝向同一個方向,才漸漸形成了這種互相糾纏的姿勢。
  很快,伯裡斯、洛特、蘭托親王和夏爾爵士也來了。剛才黑松叫得太慘了,大家都能聽見。
  蘭托親王大驚失色:“誰打開了囚車?鑰匙明明在我手裡!”
  夏爾拔出佩劍,指著囚車鐵門上的鎖具:“父親您看,鎖並沒有被破壞!它還嚴絲合縫地扣著……而門卻被打開了!”
  伯裡斯立刻看向黑松。黑松一手撫著胸口慢慢挪到親王父子身邊:“兩位稍安勿躁,門鎖是我用魔法打開的,請不要過分慌張……”
  最慌張的就是你!所有人都瞪著精靈法師,等待著他的解釋。
  “我是打開了門,但我沒有動屍體,”黑松昂起頭,微皺著眉,做出一副滿心憂慮且深不可測的樣子來,“夜晚屬於亡者。現在夜幕降臨了,我們又身在荒郊野外,誰能保證這些屍體老老實實不出一點岔子?身為專門研究此道的法師,我必須親自檢查一下屍體,所以我用法術打開了囚車……但是……”
  說到這,他的語氣有點飄,顯然沒什麼底氣:“但是我沒有碰它們……一打開門,它們就已經是這個姿勢了。”
  伯裡斯實在忍不住了:“所以你就尖叫?死靈師看到屍體也尖叫?”
  滑稽戲都不敢這麼演,吟遊詩人要是講這種故事,准得被人哄下臺去……伯裡斯的心幾乎在滴血,看看吧,這就是我帶過的徒弟。我以前也知道他膽小,這麼多年過去,他的膽小程度竟然變本加厲了!
  被年輕的“人類學徒”這樣挖苦,黑松的臉色相當不好,卻不敢出言還擊。據他所知,“學徒柯雷夫”是導師伯裡斯的親兒子,現在這兒子身邊站著“遠古亡靈惡魔龍”所化形的人類,而且這兩人之間還似乎存在著不正當的男男關係……
  看到黑松臉上的不悅後,伯裡斯突然有一點自責:身為老師,我沒能好好引導徒弟,還嘲笑他膽小……這不該是老師應有的氣度。於是他走上前,在黑松身邊輕輕頷首:“抱歉,其實我也嚇到了,所以有些口不擇言。”
  根據他對自己學生的瞭解,這種情況下黑松往往會再逞幾句口舌之快……可今天精靈卻老實地點了點頭,指了指囚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躲到了旁邊。
  伯裡斯也不知他是怎麼了,也許黑松的膽子大小和懂事程度成反比吧……比起精靈的心情,現在更要緊的問題是屍體上的異狀。
  伯裡斯順著屍體們的“視線”遠望,掏出一隻小指南針看了看。“它們急著回去。”他歎口氣,關上了囚車的門,示意騎士將它重新鎖上。
  “回去?”親王也順著伯裡斯的視線看了看,“回……落月山脈?”
  “是的,落月山脈的某處,”伯裡斯說,“它們急切地想要回到施法者身邊。”
  “剛才門被打開了,它們怎麼不跑?”
  “因為它們仍處於失活狀態。它們和施法者的距離太遠了,施法者沒法重新提起木偶身上的提線。殿下,我們要多加小心,越是靠近落月山脈,這些屍體就越可能重新站起來。”
  眾人散去,騎士們輪班守在囚車附近。伯裡斯注意到,洛特一直盯著囚車,還不時望向落月山脈的方向,也不知是在思考些什麼。
  我可以直接問他。伯裡斯一遍遍對自己說……我怎麼就不敢問呢?有什麼可怕的?我擅長與人溝通,骸骨大君也挺講道理,甚至他還對我有點好感……我為什麼不能直接問他?
  向客房走去時,黑暗角落裡響起一聲輕輕的呼喚。伯裡斯回過頭,是黑松藏在樓梯的陰影裡。
  “小法師,你過來……”精靈像幽魂一樣悠悠招著手,“我想和你聊聊。”
  現在伯裡斯的身份是年輕學徒,黑松多半是因為剛才的對話記恨了他,所以想單獨威脅他幾句。他一點也不擔心黑松會做什麼,這個學生的特色就是形象極為邪惡恐怖,但內心膽小敏感得像小白兔。
  “就在這聊嗎?”伯裡斯也走到樓梯下,“會有人過來的。”
  黑松搖搖頭,帶他走進吧台邊黑漆漆的小門裡,點起了一隻魔法小光球。“這樣就沒人打擾了,”精靈上下打量了一下“柯雷夫”,拋出了一句開門見山的話,“你和導師到底是什麼關係?年輕人,我希望你誠實地回答。”
  是,我是年輕人,我確實比你年輕,才八十多歲……伯裡斯沉吟了片刻,歎了口氣:“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這回答模棱兩可,對黑松來說卻是個肯定的答案:“果然如此。小法師,我得對你道個歉,之前我口無遮攔地對外面說了一些話,可能影響到了你和導師的聲譽。現在我知道真相了,你放心,我不會再說什麼,更不會透露你身邊那人的身份……反正就算我說了也不會有人信……”
  “身份?你是指什麼?”伯裡斯拿不准他後半句的意思。
  黑松抬起漂亮的精靈杏眼,探究地直視著他:“你的追求者,術士洛特……他並不是術士,甚至不是人類,對吧?”
  伯裡斯心臟一緊……也不知到底是緊張哪方面,“追求者”還是“不是人類”。黑松看他臉色不好,就拍了拍他的肩:“ 人類對同性之間的戀情還算寬容,不像我的同胞們那麼愛大驚小怪,即使如此,我還是從你的眼神中看出了擔憂。你並不是擔心被人發現與男性術士的關係,否則你也不會與他出雙入對了……你擔心的,是他身上的秘密……”


第26章
  伯裡斯偷偷攥了攥拳。黑松緊接著說:“小法師,你身邊的那位‘黑髮術士’……其實他是一個遠古亡靈惡魔龍,對嗎?”
  “……什麼?”
  伯裡斯立刻明白了,“遠古亡靈惡魔龍”多半是骸骨大君自己說的,他拿這個嚇唬黑松,然後黑松竟然就信了……
  我的學生啊,你究竟怎麼了?遠古亡靈惡魔龍?這只是幾個可怕詞彙的粗暴堆砌,世上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黑松你好歹算個死靈學派研究者,你怎麼會信這種鬼話?
  伯裡斯望著黑松,雙眼中飽含憐憫與悲傷。黑松誤解了這個眼神,也跟著愈發哀傷起來:“小法師,我猜……他應該是被伯裡斯導師召喚出來的吧?”
  “呃,對……”伯裡斯點點頭。
  黑松神色憂傷地仰著頭:“他主動接近你,討好你,你覺得他很神秘,還很好奇他的力量……可你心裡總有一些疑慮。你對她又喜歡,又害怕,喜歡的是她的溫柔熱情,怕的是她身上無法解釋的種種謎團……”
  黑松的話差點讓伯裡斯窒息。前半段說得太對了,嚇得他以為自己的學徒掌握了什麼邪門讀心法術,而後半段就突然變得不是那麼回事了……
  “你剛才說,‘她’?”伯裡斯提醒道。
  精靈長舒一口氣,小心地拭去了沾濕黑眼線的淚水:“小法師,這就是我找你談話的原因了。是這樣的,雖然身為離經叛道的死靈師,但我也有心,我也嚮往愛情……”精靈的聲調愈發抑揚頓挫了起來,“我愛上了一個美麗又聰慧的女孩,但她很可能……並不是活物。她精緻,冰冷,神秘,身上有一種收放自如的死亡氣息……她自稱是法師,可我逐漸發現她的施法方式更類似術士;我願與她分享一切感受,她不肯向我坦白秘密……昨天蘭托親王派使者找我,我問那女孩要不要一起來,她竟然無論如何也不願與我同行……就像是在刻意避開什麼似的。我對她說,如果你實在不想去,那我就也不去了,我可以拒絕親王的雇傭,改為陪你去寶石森林……”
  “寶石森林?”伯裡斯留意到這個地方。
  “是啊,她打算去寶石森林。總之,她既不願陪我去落月山脈,也不讓我跟她去寶石森林,我問她為什麼,她怎麼也不肯給我一個清晰的答案。後來……我有點失去理智了,我抓住她的手腕,對她念起了讀心咒語……”
  “讀到答案了嗎?”伯裡斯問。
  精靈苦笑著搖搖頭:“我施法失敗了。她憤怒地推開我,一把蒼白色巨劍突然出現在我們之間,劍身是蒼白的半透明狀,在空氣中漂浮著,劍鋒指著我的喉嚨……我……我……”
  見黑松說不下去,伯裡斯拍了拍他的肩,柔聲問:“你被嚇哭了?”
  “是的……”精靈哽咽起來。
  “嗯。所以你怪自己為什麼要問那些事……與其陷入困境,還不如什麼都別問……”
  “對對對!”黑松猛點頭,“今天我一路上都在捫心自問,為什麼我非要打聽她的秘密?就讓她有點秘密又何妨?起初是她主動接近我的,她理解我,幫助過我,帶給了我很多快樂……”說到這,精靈的臉上浮現出了明顯的緋紅,“她從不質疑我的身份,也不向我打聽任何敏感保密的東西……而我卻……”
  伯裡斯應付地跟著點頭,內心卻在說:你有什麼秘密可言?你根本存不住任何秘密。而且,你哪知道什麼真正敏感保密的事?你知道的不過是些小道逸聞……
  黑松接著說:“我得承認……是的,我不完全相信她。我總覺得神秘兮兮的人一定另有所圖。可是現在一想,她並沒有做什麼傷害我的事,反而是我首先破壞了我們之間的感情。最後,她收回了那把劍,然後冷著臉奪門而出……等我回過神來追上去時,她已經不見蹤影了……”
  你都嚇哭了,她當然不好意思繼續嚇你了。伯裡斯又安慰地拍了拍精靈:“你回過神來用了多久?是不是在屋裡哭了一個多鐘頭?”
  “是……”黑松臉上掛著哀傷,心裡卻升起一絲小小的不悅——這小法師怎麼如此瞭解我的缺點?一定是導師告訴他的……
  “我明白你的難處。”甚至有點過於明白了。伯裡斯靠在木門上,胸口一陣發堵。
  黑松幼稚且軟弱,因為一點小事就愁眉苦臉哭哭啼啼……可我又比他聰明多少?黑松在衝動之下對那女孩用了讀心咒語,我呢?我敢對那個人用嗎?
  也許我比黑松更膽小,伯裡斯苦笑著想……不要說讀心咒語了,我就連問一句話都不敢。我怕的究竟是什麼?是蒼白色的巨劍?還是被憤怒推開的那瞬間?
  黑松穩了穩情緒,恢復了平時故作深沉的狀態:“就是這個眼神!我是說你,小法師。我留意你很久了,我在你臉上看到了十分熟悉的憂慮,因為我也剛剛經歷過……我們是同一類人。這就是我要找你談話的原因。”
  “是啊,”伯裡斯模棱兩可地說,“我……是有點怕他。”
  “你確實應該怕他!”黑松嘶嘶耳語道,“別說是你了,即使是我這樣的資深死靈師也一樣怕他!也許只有我們的導師能夠應付他吧……他身上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光是看著那雙眼睛就會耗盡你的意志力……”
  是,你說得對,只有你的導師我能應付他。伯裡斯無奈地笑笑,不知骸骨大君到底是怎麼嚇唬黑松的,竟把這孩子嚇成了這樣。
  黑松把聲音又壓低了些:“還有一件事……奧吉麗婭曾被他傷害過。哦,奧吉麗婭就是我說的女孩。她在酒館走廊裡遇到他,他只動了動手指,她就失去了意識……等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虛弱地躺在酒館後門外,被噩夢和無形的痛苦折磨得奄奄一息……而且她對這事提也不提,好像失去了見過他的記憶。”
  “你是說,骸……惡魔龍見過你的女朋友?”伯裡斯問。
  “是的。其實我應該保密的。我只偷偷告訴你,你千萬別告訴別人。”
  得了吧,你一直都是用這句話來散播別人隱私的。伯裡斯又問:“這是大概什麼時候的事?在什麼地方?”
  “就是王后生日晚宴那天。我沒有被邀請,只是去都城湊湊熱鬧而已,然後……惡魔龍就找上門來了。說真的,這是我的錯,是我不小心把你的身份告訴了一起冒險的半身人朋友,給你造成一些名譽損害……先不說這個,這方面我道過歉了。總之,惡魔龍找上我,威脅我,威脅之後就走了。”
  “他在傍晚去威脅你,在皇宮晚宴開始前離開?”
  “對,”黑松說,“其實我不該對你說這些。奧法在上啊,你一定別告訴他我告訴了你。”
  你這個囑託可真繞嘴……伯裡斯又問:“在那之前呢?你本來已經要和女朋友去寶石森林了?”
  “不是。那之後她才要和我分開的……唉,也許她不僅嫌我問東問西很麻煩,還嫌我連累她遇到危險……”
  救治塔琳娜之後,伯裡斯和洛特有意無意地聊了幾句,他們聊到了伊裡爾導師,聊到了神術和寶石森林,然後洛特暫時離開皇宮,找上了黑松和他的新女友……不久後,名叫奧吉麗婭的女孩就打算動身前往寶石森林……
  “我知道了。”伯裡斯越想越愁,預感自己這幾天估計會失眠,“黑松先生,現在很晚了,我們該各自去休息了。和你一樣你,現在我也無法很好地處理這些疑惑。”
  黑松像個良師益友一樣用力按了按“小法師”的肩:“嗯,我懂。和你談話之後,我的心情也不那麼緊張了。”
  然後他又自以為風趣地、特別多餘地補充了一句:“小法師,你說話的樣子很像我們的導師伯裡斯,真的。”
  伯裡斯尷尬地笑了笑,推開木門,黑松也熄滅了小光球。一走出小房間,伯裡斯愣在了原地,後面的黑松差點撞在他身上。
  看清外面的情況後,黑松緊緊捂住嘴巴,壓抑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慘叫。
  骸骨大君坐在距吧台最近的桌子旁,吃著小曲奇,喝著淡葡萄酒,怡然自得地看著他們。
  黑松站在後面不敢動,伯裡斯也手心冒汗:“您……這是在幹什麼?”
  “我在偷聽。”洛特笑眯眯地說,“偷聽的過程很漫長,所以我順便吃點零食。”
  “偷聽?”伯裡斯當然知道他在偷聽,但是……他竟然直接說“我在偷聽”?通常不是應該回答“我只是碰巧在這”或者“我只是來吃點東西”嗎?
  洛特撣了撣手上的糖渣,站起身,一本正經地說:“在舞會上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你那麼聰明,應該能完全明白我的想法,不需要我再重複解釋。基於我的動機,當我看到你和別人鬼鬼祟祟躲進小黑屋時……我能不來偷聽嗎?”
  “我們沒談什麼重要的事!”黑松藏在伯裡斯背後,聲音顫抖著,“我們都是法師,只是聊一些施法上的問題……而、而且我們是死靈師,有的東西不能被那些騎士什麼的聽到……他們會很難接受的……”
  “我知道,”當只盯著黑松一人時,骸骨大君的目光就變得十分陰冷,“現在你們談完了沒有?”
  “談完了!”
  “那麼你該回房休息了。”
  黑松迅速轉身扒住樓梯拼命往二層跑,中途還差點踩到自己的袍子。精靈離開後,伯裡斯呆呆地看著洛特,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
  “按照通俗小說中常見的情節,”洛特提示道,“現在,你應該問我‘你聽到了多少’,然後我回答你‘只有最後幾句而已’。”
  伯裡斯簡直快沒力氣說話了:“大人,您不覺得特別尷尬嗎?我被尷尬得智商都開始下降了……”
  “好了,我還是主動告訴你吧,”洛特向他走過來,“這麼近的距離,這麼薄的木門,這麼安靜的夜晚……我全都聽到了。”
  “很抱歉,大人,”伯裡斯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貼在小門邊,“我是個比較謹小慎微的人,而且……可能是性格缺陷吧,遇到一些事情時,我的處理方式和思考方向不一定正確。也許您想對我說些什麼?您說吧,我聽著,我會回答您的疑問的。”
  明明懷有疑問的人是伯裡斯自己,現在他卻主動站到了解答者的位置上,把提問的責任推了出去……聽他這麼說,洛特輕輕眯了眯眼,依稀察覺到了這法師的小小狡猾:解答者看似被動,其實恰恰相反,解答者有更多機會去思考,去安排適合的言辭;提問者看似主動,可如果他的問題提得不好,他很可能一輩子都得不到真實答案。
  洛特不禁暗暗感歎,沒辦法,先進攻的一方冒的風險大,守軍夠聰明就能察覺你的破綻。


第27章
  洛特拉開小門把法師輕輕推了進去,自己也跟進去關上門。現在小黑屋密談者變成了他和伯裡斯。屋裡一片漆黑,沒人想著點光球。
  “你變了,伯裡斯。”骸骨大君感歎著,“從前和你說話可沒這麼費勁。那時你比較坦率直白。”
  “那時我精神不穩定,身體也不太好,當然說話也比較草率,”伯裡斯說,“而且那時我才二十歲。”
  “年齡能說明什麼?你看黑松都多少歲了?”
  “他不一樣,他是精靈。生命體的心智發展不是由絕對時間決定的,而是由自身與外界的對比決定的。我曾見過這麼一個病例,當事人是人類法師學徒,因為一次實驗失敗,她的外貌永遠停留在了十五歲,然後她離開了教院,和十九歲的姐姐一起去旅行了。我認識那對姐妹的時候,姐姐四十九歲,是個身心都有些滄桑的女性;妹妹四十五歲,言行性格仍與少女無異。
  “姐姐也是法師,她完全可以靠幻術把面孔暫時變成年輕人,可她卻怎麼也找不回真正的少年英氣。後來,那個妹妹在七十歲時死於了慢性疾病……是的,她只是不老,但並不能永生。
  “即使在彌留之際,她的心性也更像罹患重症的少年,而不是年事已高的老嫗……她一輩子都被人當孩子對待,也一輩子都過著少女般的生活,在這種條件下,歲月只會給她增添經驗與經歷,卻不會真正磨損她的靈魂。”
  “所以……你想說明什麼?”洛特在黑暗中問,“你的意思是,你八十多歲了,靈魂已經被磨損了,所以即使你變回了二十歲,性格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是的。我希望您能明白……我肯定不如您想像中有趣,也不如您想像中天真。”
  骸骨大君能夠看透黑暗,而伯裡斯不能。法師對此沒有絲毫不滿,反正現在他也不想看到對方的表情,萬一那張臉上出現了警惕、厭惡、憤怒、不耐煩……他一定不知如何應對。
  “行,那我認真問問題……你是覺得我在騙你嗎?”洛特主動接下了“提問者”的責任,“你懷疑我隱瞞了重大的秘密?懷疑我可能會對你不利?或者你覺得我打算毀滅個世界什麼的?”
  “大人,我不會這樣指控您,”伯裡斯說,“如果我發現您要毀滅世界倒還好,那樣我還能針對這一點來制定計劃……問題是,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要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信任您。當然……我仍然願意信任您,這是我們早就說好了的……”
  骸骨大君歎息著:“伯裡斯,你不用這麼迂回、這麼斟字酌句。你就直接問我‘你是不是在找位面薄點’就可以。”
  “那您……是不是在找?”
  “是。”
  “大人,您知道位面薄點意味著什麼,對吧?”
  “我當然知道。它意味著未知的異界,也意味著已知的神域、暗域、虛空,以及屬於遠古魔鬼的煉獄。”
  伯裡斯說:“異界召喚與能量抽取均屬於邪惡學派……現在我們換了個說法,叫做‘非公開學派’……通常施法者們不會公開討論它們。如果您對異界感興趣,您可以在我的塔內做研究,那裡不受任何機構的限制……”
  “不,伯裡斯,”洛特的聲音似乎帶著笑意,“你很清楚,我追求的並不是召喚和能量抽取……正因為你知道這一點,所以你才這麼緊張。”
  “好吧……我猜,您是要親自進入某個異界位面。”
  “是的,”洛特說,“我誕生在在亡靈殿堂前的黑湖裡,我需要回到我的出生地。”
  “您想去繼承那些力量。”這次不是疑問,伯裡斯只是陳述。
  “對。你放心,我不會拿那些力量幹什麼壞事的。那些東西本來就該屬於我,所以我一定要去找,僅此而已。你們人類也會領取屬於自己的遺產,不是嗎?這一點你要相信我。” 哢擦哢擦。
  “什麼聲音?”伯裡斯問。
  洛特嘴裡繼續發出“哢擦”聲,同時說:“我在吃蘋果。這個蘋果太酸,我就不和你分著吃了。”
  伯裡斯哭笑不得:“大人,您嚴肅一點好嗎?關於異位面……難道您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
  “異位面普遍易進難出,即使是專主此領域的法師也不會輕易進行位面旅行。至於您所說的亡靈殿堂與黑湖……那是神域啊。據我所知,在已知的異界中神域是最難以探索的,它只能進、不能出,無論哪個位面的生物,只要進去了,他就不能再離開。也就是說,如果您找到了入口並成功繼承了力量……您就再也回不來了。”(注1)
  “不完全對,”洛特仍然在啃蘋果,不過語氣倒是挺嚴肅的,“你忘了嗎,亡者之沼也是個半神域,是諸神專門造出來囚禁我的。我每被囚禁一百年就能得到七天放風時間,看起來是能進能出,其實並不是。它的性質也是只進不出。我在‘被放風’時是直接閃現出現的,被重新收監時也一樣,我自己都找不到出入口在哪裡,所以無法主動進出。而你找到了進入方法,還帶我們平安出來了。”
  “我們是出來了,但是……”伯裡斯不知洛特是真傻還是樂觀,“但那只是個很小的半神域位面啊!我帶著魔像軍隊幾乎殺光了位面守衛,這樣我才能深入它,而離開的時候,我們直接破除了詛咒……這就像毀掉高塔地基一樣。我們是直接摧毀了那個位面才能出來的!”
  “就是這個道理,”哢嚓聲結束了,骸骨大君應該是吃完了蘋果,“等我繼承了力量,我們照樣摧毀那個位面就好了。”
  “原理上可行……但做起來哪有這麼容易?”
  “是不容易,所以我會從長計議。我不會一見到位面薄點就發瘋的。伯裡斯,你尋找亡者之沼用了多少年?掌握‘毀掉地基’的方法用了多少年?你是不是保持理智慢慢去做這些事的?我也一樣。你別把我想像得太瘋狂好嗎?”
  這麼一想也對,當年伯裡斯尋找亡者之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這事被公開出去,大多數施法者肯定也會將此行為斥為喪心病狂……而骸骨大君的目標更遙遠,就算他找到一百個位面薄點,也不見得有一個能用;就算他找到了一百個能用的薄點,也不見得有一個能連接到黑湖……
  “看來你懂了,”骸骨大君拍了拍伯裡斯的肩,“我就說你變了。你年輕的時候雖然弱小,但那時你很有想法,膽子很大。現在你怎麼變得溫溫吞吞、磨磨唧唧的?你們高階施法者不是應該陰險狠辣野心勃勃一點嗎?”
  伯裡斯感歎:“我自己的‘野心’正在一步步實現,而且十分順利。而您提的這件事……這簡直就像讓艾絲緹公主去炸月亮一樣驚人,您覺得她能丟下未來的王位嗎?她的父母能不害怕嗎?”
  洛特笑道:“‘炸月亮’的事還很遙遠。而且你放心,如果真的炸不了,我也不會勉強自己的。你不要疑神疑鬼覺得我要毀滅世界。總之,這下我都解釋清楚了吧?”
  說來也神奇,這段談話其實沒能解決任何問題,但伯裡斯確實放鬆了不少。“大人,我還有個疑問,”他說,“既然您偷聽了我們,您一定也聽到了黑松提到的女孩……那女孩也認識您嗎?”
  “也算認識吧,我去威脅黑松的時候見過她,”骸骨大君說,“我沒傷害她,只是讓她睡著了。那精靈說得實在有點誇張。”
  “我還以為是您命令她去寶石森林的……”
  “她去寶石森林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只知道她也是施法者,不怎麼厲害。”
  伯裡斯沒有再問,在黑暗中點了點頭。他知道骸骨大君能看見。
  一隻帶著淡淡蘋果香氣的手來到法師頰邊,指腹拂過他的鬢角,把垂下的髮絲攏到他耳後。
  “伯裡斯,原來你有這麼多疑問。你之前怎麼不問我呢?”洛特的聲音比剛才更近,“你都沒問,怎麼知道我不肯回答?再說了,就算我不願回答又能怎麼樣?我不會對你生氣的。偷聽完你和黑松的談話我才明白,你怕我生氣,對嗎?”
  事到如今,伯裡斯也只能承認了。他再次點頭之後,洛特又說:“我以為在舞會上說得很清楚了……難道你還是根本沒聽懂?”
  “我聽懂了。”伯裡斯飛快地回答。他記得舞會上的最後一曲,也記得洛特說的每句話……伯裡斯沒有白活八十多歲,他還不至於清純到連這點暗示都聽不出來,可是……他不知該怎麼做出正式回應。
  從理論上看,骸骨大君的示好算是在情理之中……但從主觀上看,他還是深受驚嚇。在這種心境之中,到底怎麼回應才是正確的呢?
  現在又不是法術技能考核,受試者沒法根據問題得出最佳答案。伯裡斯希望能暫時擱置問題,希望洛特在短時間內不要繼續深入探討這個問題。
  “你聽懂了就好,別動。”突然,洛特靠得更近了,即使在黑暗中看不見,伯裡斯也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洛特捧起法師的臉,對著嘴巴毫不客氣地吻了下去。這次不是為了施法,是個真正的吻。
  伯裡斯呆住了。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推開洛特,而洛特早有準備,他乾脆張開雙臂環抱住法師,把伯裡斯僵硬的雙臂圈在了胸前。
  親完之後,洛特忍著笑問:“你不反抗啊?”
  伯裡斯仍處於有些茫然的狀態……在黑暗中被人靠這麼近,正常人都會忍不住想反抗的,但是……反抗會顯得特別小家子氣。所以伯裡斯的手在中途停下了。
  洛特繼續問問題:“剛才是你第一次接吻嗎?”
  “當然不是。”伯裡斯回答得理直氣壯。
  可惜洛特識破了他:“救黑松的時候是你第一次接吻?”
  “也不是……”
  “那就是在亡者之沼那次?不,親愛的,那不是。當時我吻的是你的暫用身體,是那個沒有耳朵的禿頭青年。嚴格說來,當時我們並沒有進行真正意義的、全方位的接吻。所以,為救黑松而施法的那次才是你第一次接吻。你八十多年都沒談過戀愛,肯定也沒親過別人,親女士的手不算。”
  伯裡斯無力地靠在牆上:“大人,您就不能給我留一點尊嚴嗎?”
  洛特貼上去擁著法師,深情地說:“你不需要感到羞恥,這沒什麼。我也沒談過戀愛,你看我就一點也不自卑。”
  也許您的羞恥心長錯位置了……伯裡斯心裡默默說。
  看到法師一臉嫌棄,洛特又靠了過來:“你真這麼介意?那這樣吧……”他一隻手捏住法師的下巴,“前面都不算數了!現在這次才是我們第一次接吻。這樣總可以了吧?”
  什麼?這……意義何在?!伯裡斯嘴裡含著這句話,卻沒有得到說出來的機會。骸骨大君又吻了他一次。
  萬籟俱寂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的小黑屋裡,一個是半神高等不死生物骸骨大君洛特巴爾特,一個是八十四歲的傳奇高階法師伯裡斯·格爾肖……此情此景簡直充滿了陰謀詭計的味道,而他們竟然只是在傻乎乎地接吻。
  真的是傻乎乎……這不是伯裡斯妄自菲薄。人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情,即使是伯裡斯這樣的資深施法者也有很多不擅長的事,比如騎馬、格鬥、唱歌、寫作……還比如戀愛和接吻。他不僅不擅長,甚至還無從辨別對方是否擅長……
  洛特巴爾特的接吻技術到底好不好?伯裡斯不知道,也無暇去分析。
  作者有話要說:
  注1:神域只能進不能出,這個概念是來自“人死不能複生”……死靈法術雖然存在,但它只是操縱肉體和靈魂,而不是讓死者真正擁有獨立的新生命。什麼?復活術?牧師?不這些只有遊戲裡有,而這個世界才沒有那麼方便的神術……那種事如果真的發生,就可以被稱為神跡了……


第28章
  伯裡斯昨天一晚上都沒休息好。回到房間後,他腦子裡充斥著各種思考,從骸骨大君的目的是否有實現的可能,到自己是不是該認真考慮一下學習年輕人的方式生活……然後他又想到了一堆過去耳聞目睹的戀愛悲喜,仔細琢磨著其中的種種利弊……
  理智告訴他,該睡了,睡前這麼拼命想事會導致大腦過分活躍而失眠,可是他沒法控制自己。就算強壓下這些疑慮,他的思維也會飄到“身體靈魂不同步的問題何時解決”上……好不容易他擺脫了這個議題,亢奮的精神又詭異地思索起了“被半神親過的狗是智商超群還是力量驚人”……
  總之,他翻來覆去到天快亮才睡著。親王的騎士們紛紛起床洗漱,伯裡斯還沒睡踏實,就又被驛站親切的叫早服務給吵醒了。
  今天上路之後,塔琳娜停止了哭泣,只是呆呆盯著馬車內一角。看著她,伯裡斯心裡一陣難過,如果這孩子真的遭受了“強制感染”,那麼恐怕任何法師都幫不上她的忙。這不是法師們能插手的事情。
  要是落月山脈的紅禿鷲沒發瘋該多好。如果他沒有說什麼榴槤的詛咒,沒有被親王趕出城堡……那麼他也許能發現親王的女兒身懷天賦,並及時給予指導。哪怕塔琳娜不去術士,哪怕她學藝不精只能隔空摘個花,就已經足夠讓她避開精神失常的結局了。
  這時,伯裡斯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根據傳聞,親王的妻子也死得很蹊蹺,在施法者看來,她的死法則非常像魔法失控。紅禿鷲早就認識蘭托親王,所以也應該早就認識王妃,那時他應該還很清醒……難道在他從未發現王妃身上的異常嗎?還是說,王妃的死亡真的只是意外,而塔琳娜的症狀也另有原因?
  馬車走過一段崎嶇土路,又是一陣劇烈顛簸。塔琳娜渾渾噩噩,連維持平衡也做不到,伯裡斯又一次及時扶住了她。
  一條銀色的項鍊從塔琳娜的領口滑了出來,鏈子上掛著一片鑲有粉光歐珀的貝殼形吊墜。吊墜可以像真貝殼般打開,裡面嵌了一張小小的畫像。
  伯裡斯扶正女孩的身體,一手捏起吊墜。畫上是一位女子,面孔年輕,皮膚蒼白,一頭火焰般的紅發……至於長相如何就看不清了。這種紀念畫像尺寸太小,對畫中人的描摹往往並不精准。
  畫中人應該是塔琳娜的母親。原來王妃殿下是紅發啊……伯裡斯想像她應該是個美麗開朗的人,這是大多數人對紅發女子的常見刻板印象。
  蘭托親王和國王一樣是金髮,他的兒女也都遺傳了他的金髮。看來王妃殿下是親王身邊唯一的紅發之人了。
  不,親王認識的紅發人的還有一個……那就是紅禿鷲。據說他的頭髮很紅,但頭頂很禿,所以才有了“紅禿鷲”這個綽號。不過……紅禿鷲到底叫什麼名字?
  突然車窗外傳來兩聲慘叫。一個聲音是黑松,另一個不知是誰。伯裡斯還未做出反應,夏爾挑開了馬車窗簾:“不好了!法師閣下,您出來看看!”
  “囚犯逃了?”
  “那倒沒有……您下來看看吧,我不知道怎麼給您形容。”
  夏爾留在車邊保護妹妹,伯裡斯下了馬車,發現洛特和親王的騎士都聚集在道邊微微隆起的丘陵草地上,似乎在遙望著什麼驚人的畫面。
  剛才慘叫的人是黑松和諾拉德。黑松飄在隊伍旁邊,首先看到了丘陵另一側的東西並大叫,諾拉德離黑松不遠,聽到叫聲後他策馬登上小丘,然後叫得比黑松還慘。
  看到小丘後面的情形,連伯裡斯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一片挺大的墓園,放眼望去,園內起碼有幾百個石碑,每個石碑下的墓穴都被掘開了,每個墓穴中的棺木都被鑿出了一個大洞。
  土地是被從內向外挖開的,棺木也是從內向外被穿破的……視野可及之處,所有墳墓都是這樣。
  “你看!”發現伯裡斯過來了,洛特興奮地指著其中幾個墳墓。這些墳墓內的屍體有的被卡在棺木缺口上,有的因為土壤太滑而爬不出來,還有的已經離開了墳墓卻因下肢殘缺站不起來,正在拼命蠕動著前進。附近的土地上還殘留著一些拖曳痕跡,應該是已經離開的屍體們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朝向同一個方向。
  伯裡斯看向黑松。黑松現在已經冷靜了下來,開始皺著眉偵測附近的魔法波動。回想起來,從前這精靈在塔里時就膽小,經常一驚一乍的,但那時他至少能忍住不大喊大叫。伯裡斯一直搞不明白為什麼死靈師看到屍體也會尖叫,也許就像牧師中也有人怕鬼故事一樣吧……
  伯裡斯左右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諾拉德湊近到法師身邊,好像覺得這樣比較安全:“墓地西邊不遠處有個小鎮,這裡埋的大部分是鎮上的死者。啊!那個死人在看我!”
  “他沒看你,他只是在擺頭。”伯裡斯閃開了一步,沒讓諾拉德摟住他,“你們來的時候走的是這條路嗎?當時墓園附近有沒有異常情況?”
  “來的時候我們根本沒注意這些。三善神在上啊,它們這是怎麼了?”
  “它們……”伯裡斯望向北方,下面的屍體好像對活人根本不感興趣,看都不看他一眼,“也許它們的目的地和我們一樣……”
  銀隼堡,蘭托親王的領屬地,以及薩戈最西北的邊界——落月山脈。從泥土上的痕跡看,爬出來的屍體都朝落月山脈而去了,殘缺不全的屍體們也正緩慢地向北方蠕動。
  伯裡斯歎著氣走向其中一具屍體,將手掌懸在它背部上方,默念出咒語。屍體在咒語中逐漸失去了活性,不再動彈,變回了真正的死物。
  看到“小法師”的行動,黑松也趕緊跟上去找了個屍體,施展出同樣的法術。在施法的間隙,精靈皺眉嘟囔著:“奇了怪了,如果我們這麼容易就能讓它們失活,那就說明喚起它們的人也沒多厲害啊?可是如果那人很弱小,他又怎麼可能喚起這麼一大片屍體,而且還操縱它們……”
  伯裡斯已經默默做出了判斷,卻不敢立刻說出來,他擔心嚇到親王和他的孩子們。
  他認為,這些屍體不僅是被某個人喚起的,而是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吸引著。它們不是因命令而向落月山脈前進。如果真的存在操縱者,伯裡斯和黑松就必須先破除那人的法術,然後才能讓屍體失活;而現在他們直接安撫了屍體,就說明這些屍體是自己活過來的。
  “惡人操縱屍體”對騎士們來說並不恐怖,大家都知道屍體只是武器,只要幹掉操縱者就好了;可“屍體自行復活並向某地集結”就有點超過一般人的認知了……連伯裡斯都有點脊背發寒,更別提其他人會怎麼想了。
  他們不能停下太久,必須抓緊時間趕路。越是情況詭異,他們越得保證早點趕到銀隼堡。
  再次上路後,黑鬆緊緊跟在騎士的佇列後面,諾拉德也安靜了下來。夏爾和洛特一左一右騎行在馬車邊,馬車裡,塔琳娜雙目空洞無神,手指不時抽搐一兩下,嘴唇翕動而不出聲,好像在對著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默語。
  現在到處都是異常的魔法波動,就像時緩時急的風一樣無處不在。伯裡斯又困又擔憂,他想趁著安靜好好補眠,又怕隊伍突發意外。
  又是一天過去,隊伍提前抵達了位於白鵝村的官道驛站。他們原計劃要在這裡用午餐並稍作休息,下午再走一段時間,傍晚前進入銀隼堡……可是到了驛站附近,領隊的騎士卻不知應不應該停下。
  起霧了。村外官道上只是些薄霧,越向前走,霧氣就越濃。中午的白鵝村一片寂靜,村外的田野和果園裡沒有人在勞作,遠處也沒有兒童嚷著肚餓往家跑的聲音。
  再向裡走,騎士們驚訝地看到村內的房屋竟然全都關門閉戶,連狗都不在院子裡了。一名士兵敲了敲驛站的門,過了好一會兒,二樓的木窗打開了一條縫,驛站老闆在窗戶縫裡興奮地大叫起來。
  將親王一行人迎進屋後,老闆趕緊重新反鎖了大門。女侍們端來食物,心有餘悸地簡述了村子的情況。
  就在不久前,附近數個村落發生了極為恐怖的死者複生現象。墓地一個個被翻開,死者不分白天黑夜地往外爬。殘缺的屍體掙紮著爬行,完整的屍體則跑得像活人一樣快,連嘎吱作響的白骨也搖晃著跟在後面。村衛隊和一些膽子大的農民前去攔截,卻根本不是屍體的對手。與此同時,一場大霧籠罩了附近好幾個村鎮,本地屍體不停復蘇的同時,又有來自其他墓地的屍體蜂擁穿過白鵝村……
  值得慶倖的是,這些屍體似乎不怎麼在乎逃跑的村民,它們橫衝直撞,全都跑向了落月山脈的方向。即使如此,村中也有人在混亂中受傷甚至死亡,有些衛兵因試圖阻止屍體前進而被圍攻撕咬,還有個農民被自己父親的屍體活活捏碎了頸骨。
  聽了女侍和驛站老闆的陳述,親王決定帶上食物立即上路。附近的村鎮已經如此,銀隼堡內又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離開驛站時,外面的霧更濃了。伯裡斯剛想上馬車,卻看到洛特牽著馬站在一邊,望著北方發愣。
  “大人?”法師走過去,輕聲問,“您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麼?”
  洛特恍惚了一下才轉過身。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伯裡斯:“你看這霧氣,還有山脈中流溢出來的波動……你是不是也感覺到了?”
  伯裡斯點點頭:“是的……我不僅感覺到了,也施法進行過分辨了。”
  “你覺得這是什麼?”
  “這根本不是死靈法術,”伯裡斯壓低聲音,“這是煉獄元素魔法。”


第29章
  聽到這個判斷,骸骨大君毫不驚訝:“你很擔心嗎?”
  “您難道不擔心嗎?”伯裡斯也順著骸骨大君的目光看去,他看不見霧氣以外的任何東西,“煉獄與人間互為流放位面,彼此之間早就毫無聯繫了。在這世上,只有少數從遠古留傳至今的法器上還殘留著煉獄元素,那些元素的可用範圍很小,只能用於實驗室內,不可能彌散至這麼大的範圍,更不會喚起死者……現在的情況,就像是有活生生的煉獄生物藏在不遠處,或者有某個位面薄點連通了煉獄……”
  洛特撫了撫伯裡斯的肩頭:“不會的,沒有那麼可怕。”
  “您要找的位面薄點該不會是這種吧?”
  “當然不是,我找煉獄有什麼用,煉獄生物比諸神還厭惡我。”
  說著的時候,他偷瞄了一眼身邊的法師。伯裡斯憂心忡忡地望著別處,與頭髮同色的睫毛低垂著投下一小片影子,讓本就有些發青的下眼瞼更加沉暗,襯得臉色愈發蒼白……洛特哀傷地長歎一口氣,前些天伯裡斯健健康康的樣子多好啊,現在他不用化妝都憔悴得像黑松一樣,真是叫人心疼。
  “親愛的,”洛特在法師耳邊說,“你不是怕煉獄元素,你是怕我。你怕我和這一切有關係。”
  伯裡斯沒法否認,只是道歉:“很抱歉,大人。”
  “沒事,我很清楚你是怎麼想的。理智上你信任我,但是感情上又難免疑神疑鬼。這都是因為我太神秘、太有歷史了。如果我也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你隨便查查我的底細就把我看透了,但我是半神,是異界生物……你看著別人的時候,就像在看一把牙刷;而看著我的時候,就像在看一把頭髮……”
  前面還很正經,後面的例子就讓伯裡斯有點混亂了:“什麼頭髮?您到底在說什麼?”
  “你能看清髮型,卻數不清一共有多少根毛發,也看不透發根上有沒有蝨子。”
  伯裡斯抬起頭,無言地看著骸骨大君的發跡線,一時找不到語言來回應。洛特又拍了拍他的肩,小聲說:“想想舞會上我說的話。我不會傷害你的。”
  說完他就轉身上了馬,沒有給伯裡斯回答的機會。法師看著他的背影,腦袋一陣放空。
  隊伍在繼續行進。距鷹隼堡越近,霧氣就越濃,在大路上看不見田埂,在馬車邊看不見隊尾。伯裡斯偶爾望向隊伍前方,只能看到影影綽綽的幾個人,卻分不清他們誰是誰。
  這讓他想起了從前。
  上次出現類似的情況時,他坐的不是軟座馬車,而是囚車;迷蒙住視野的不是霧,而是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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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多年前的霧凇林中。
  面對屍心盾衛,神殿騎士們只出現了短暫的驚訝,很快就恢復了冷靜。這支隊伍不愧為精銳,他們利用巧妙的走位迷惑住構裝體,讓它無法察覺真正的威脅,等到合適的時機,兩名騎士默契地從不同方向發動突襲,一人正面佯攻,一人從側後以鏈錘進行絆摔,待構裝體身形不穩倒下去的一刹,其他騎士的長槍一起刺入了它的能量核心。
  支隊統領滿意地笑了笑,囚車裡的伯裡斯卻指著一處樹叢尖叫起來。
  又一個屍心盾衛出現了,就在一名年輕騎士身後兩三步的地方。它揮動起沉重的鏈條,將來不及躲閃的騎士連人帶馬掀翻在地。
  支隊統領下令重整隊形的時候,構裝體向前大跨一步,用有力的足部將跌倒的馬匹一腳踢飛。這一舉動不僅打亂了騎士們的隊型,還讓其中兩三匹戰馬受了驚,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在紛亂的蹄聲和嘶鳴之中,一聲淒厲的慘叫凍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屍心盾衛向前大踏一步,狠狠踩住了那名跌下馬的騎士。騎士的盔甲變了形,腹部被擠壓得慘不忍睹,上下半身幾乎徹底分離。慘叫響徹了整片森林。
  騎士們發出了崩潰的怒吼聲。就在他們紅著眼睛圍剿構裝體時,陣型的另一側,又一個屍心盾衛走出了密林。
  它揮起帶有巨大尖刺的上肢,沖向距離它最近的騎士——陣型最週邊的馬奈羅。
  清澈而低沉的念咒聲響了起來,盾衛突然停止了動作。馬奈羅吃驚地望向囚車,伯裡斯維持著施法手勢對他大喊:“我只能控制住一個!你們快點……”
  在支隊統領的指揮下,騎士們花了點時間毀掉了第二架盾衛,又毫不費力地處理了第三個。霧凇林安靜了下來,大概附近僅有的活物也都被這場戰鬥嚇跑了。
  幾個騎士圍著身受重傷的隊友,顫抖著念誦禱詞。
  可悲的是,在這種巨創之中,不僅無人能倖存,甚至無人能速死。
  那人痛苦地呻吟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伯裡斯很想建議他們乾脆給他個痛快,但他們肯定不會去做的……
  無論何時都不能自相殘殺,這是奧塔羅特神殿騎士的守則之一。讓重傷之人早日解脫也是奪人性命,顯然也是被絕對禁止的。
  奧塔羅特本人真的這麼說過嗎?祂真的覺得一個好人應該被折磨死,而不是快速歸於安眠嗎?說真的,奧塔羅特祂……真的在乎這個嗎?
  伯裡斯讀過不少關於神跡與神術脈絡的書。奧塔羅特被稱為靜寂之神、亡者歸宿、永夜中的執燈人,據說祂會接納死者的靈魂,引領他們到祂的國度,回歸到永遠的安眠之中……可是,如果祂連惡人都可以接納,如果像伊裡爾那樣的人都可以在祂的懷抱中沉睡,祂又怎麼會責怪你們?你們憑什麼不敢幫朋友早點結束痛苦?
  呻吟聲弱了下去,但那人還沒死,他只是不能動也不能出聲了而已。伯裡斯有辦法遠距離殺了他,可是他不敢動手。
  一柄長劍從欄杆邊伸進來,抵在伯裡斯頸邊。支隊統領冷冷地看著他:“我說過,不准施法,任何情況下都不准施法。”
  伯裡斯閉著眼睛,渾身顫抖著道歉。這可不是故作可憐,他真的很害怕,不是怕這柄劍,而是怕這些人。
  即使他們什麼都不做,伯裡斯也會打從心底裡畏懼。
  寧可傷亡更多騎士,也不願接受死靈師的幫忙,寧可讓朋友生不如死,也不肯送他痛快地離開……我要跟你們去的也是這樣的地方嗎?他們會給我公正的審判?
  我不相信。
  劍暫時沒有收回去。囚車被打開了。馬奈羅鑽進來,帶著一對冰冷的貼鐵鐐銬。他把伯裡斯的雙手反剪在背後牢牢銬住,並低聲對法師說:“我知道你是想幫忙,但是真的……你真的不用這樣。你不施法對我們更好,真的。”
  伯裡斯安安靜靜地隨便他擺弄,無論他說什麼都只顧點頭。
  “這是第一次,”囚車外的支隊統領說,“既然你能施法控制魔像,誰知道你還能幹些什麼?我們一開始沒有用強制手段控制你,也是因為你有功抵罪,我們願意適當給你一些尊重。可如果你不遵守承諾,我們也只能把你當普通犯人對待了。孩子,你聽著,這是第一次,要是再有第二次,我會像對待危險的施法者殺人犯一樣對待你……那樣的話,你很可能就再也不能施法了。”
  騎士們再次上路了。風雪勢頭不減,估計很快就會埋住三個構裝體……以及那位肢體殘缺的犧牲者。
  大雪紛飛的樹林裡視野實在太差,隊伍還沒走出去多遠,人們已經看不見身後的慘狀了。
  伯裡斯閉上眼,用一種無聲無形的法術注意著那人的生命。騎士們看不出他是在施法,這種法術也確實對外界造不成任何傷害。
  法師以自己的脈搏為參照,大約兩分鐘後,那個可憐人終於徹底死去了。
  奇怪的是,他的呼吸不是逐漸變弱的,而是被強制中斷的。某一個瞬間,他呼吸靜止、心臟停跳、精神力凍結……他的痛苦結束了。他是被帶走的。
  伯裡斯睜開眼,死死盯著雪霧彌漫的來路。馬奈羅擔憂地看著他,敲了敲囚車欄杆。
  “怎麼了?”伯裡斯恍惚地回過頭。
  “我還想問你剛才是怎麼了呢,”馬奈羅低聲說,“我不是和你說得很清楚麼?你怎麼還動手施法?”
  “如果我不動手,也許你們還會多死一兩個人。”……甚至可能不止一兩個。
  年輕的騎士皺起眉:“我明白你的想法,而你卻不明白我們的紀律。你也承認伊裡爾是個殘暴的惡徒吧?你也承認自己參與過他的罪惡行徑吧?所以現在你的身份是犯人,而不是自由人。犯人就必須服從命令,不能依照自己的判斷行事……直到你重獲自由。明白嗎?”
  “我明白了,”法師冷笑道,“這個犯人不惜抗命也要施法幫你們,讓你們的英勇與神聖大打折扣了……何等屈辱啊。”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從表情看來,馬奈羅本想這麼說,但他沒能說出口。他可以否認,卻找不到別的解釋方式。年輕的騎士感到一陣懊惱,他只能告訴自己,如果神殿默禱者們在這裡,他們一定能夠解釋清楚。
  馬奈羅畢竟年輕,他還是想在口舌上爭個高低:“這麼說吧,如果你是個無罪的自由法師,你當然可以施法幫我們,但你現在有罪在身……”
  “我可能無罪嗎?”伯裡斯驚訝地發現,自己不再流淚了。
  說來也怪,死去的騎士與他素不相識,可那具亡骸卻在他的腦海中熊熊燃燒,完全烤幹了他的眼淚。
  “我可能無罪嗎?”他又重複了一遍,“你見到一個陌生人,並得知他研習死靈學,這時,你就已經將他判罪了。在有的地區,研究毒物學和異界典籍的人也一併會被判罪。不需要法官,不需要高階牧師,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發出指控……當你看著他的時候,你眼中看到的就已經是一個罪人了。騎士大人,你們是看不到自由人的,你只能看到各種各樣的罪人。哪怕是你們同袍之間也不例外。”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伯裡斯沒有解釋,而是問他:“奧塔羅特會引導人們走向安眠,不讓他們的靈魂困頓在生死的夾縫中……祂是對每個人都如此嗎?對罪人也一樣嗎?”
  馬奈羅振了振精神,很高興能向死靈師講述教義:“當然。只不過,罪人的靈魂需要先在神域中經受清洗和贖罪,然後再回歸吾主懷抱。”
  伯裡斯又問:“這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其中不得善終的人那麼多,抱有遺憾的人那麼多……奧塔羅特需要安撫如此之多的痛苦,祂難道不會疲倦嗎?祂這樣做,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馬奈羅一手撫上胸前的聖徽:“吾主行事並非為了好處,而是因為祂在乎。祂在乎每個靈魂的痛苦。”
  “你們都認同祂嗎?”
  “當然,”騎士驕傲地說,“我們以祂為道標。”
  伯裡斯湊到欄杆邊,貼近馬奈羅:“祂在乎,你們卻不在乎。你們忤逆了祂。你們不關心別人的痛苦,只在乎自己是否有罪。”
  馬奈羅震驚地看著法師,一時啞口無言。這個年輕的法師學徒剛才還只會哭和發抖,為什麼現在卻猶如露出尖牙的毒蛇?
  騎士不說話了。他仍然走在囚車旁邊,但故意移開了目光。伯裡斯看得出來,他並不是被說服了,而是生氣了。他一定很生氣,誰被這樣指責都會不好受,更何況他還找不到辯解的方法。
  奇怪的是,就在這一刻,伯裡斯的內心突然一片明澈。
  他曾以為自己從此失去了歸屬之地,失去了值得期待的未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他的退路確實不見了,但他看到了通向前方的路。
  總有一天,你們將只需用肉眼觀望美景,不必時刻審判他人。
  總會有這麼一天的。


第30章
  天越來越暗,霧氣也越來越濃。馬車正好軋過一塊石頭,塔琳娜在顛簸中整個人撲到了伯裡斯懷裡。抱住這孩子時,伯裡斯嚇了一跳,她身上散發著逼人的熱度,皮膚比伯裡斯見過的任何發熱病人都要燙。這種症狀必是“強制感染”無疑。
  魔法擾流正在折磨她,撕扯她,這個過程會讓當事人高燒脫水,嚴重者還會出現皮膚和粘膜出血。“強制感染”的發展速度不一,慢的一兩年,快的也要十幾天,而塔琳娜的病程發展快得離譜,超過了伯裡斯讀過的所有案例。
  這樣的惡化速度肯定和煉獄元素有關。據說,煉獄生物與人類術士的施法方式十分相似,二者的強弱都取決於血統力量,施法方式也都是先感應到元素,然後將其吸納、操縱、釋放……不同的是,煉獄中的某些元素與在人間是不存在的,所以煉獄魔法與人類術士的魔法也有很大區別。
  那麼,如果人類術士吸納了煉獄元素……又會怎麼樣呢?成功者會不會力量大增?失敗者會不會瘋狂而死?
  落月山脈的紅禿鷲會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嗎?又或者他也只是受害人,其背後還隱藏著更兇險的東西?
  伯裡斯叫停了馬車。現在塔琳娜需要大量飲水,更需要親人的呼喚與陪伴。在一些案例中,“強制感染”的患者能夠因至親的呼喚而堅定求生意志,與魔法擾流對抗……雖然這不一定能救她,但至少能夠讓她多爭取點時間。
  夏爾和侍女在馬車邊,其他人站得遠,在霧中只剩下隱約的輪廓。侍女小心地給塔琳娜喂水,夏爾細心把妹妹座椅上的靠墊拿出去抖了抖松,還給她又拿來了一條毯子。
  伯裡斯忍不住問:“夏爾爵士,看來你很習慣像這樣照顧她?”
  見習騎士一臉低落:“我們的媽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而父親與諾拉德忙於政務,平時就只有我和她在一起。我和諾拉德都比她幸福,諾拉德的童年有父母雙親,我的童年有雙親和兄長……而塔琳娜才那麼小就失去了母親,父親也很少親自照顧她……她的童年幾乎只有我。不過說真的,她以前也不是這樣的,她只是有點膽小,但從沒這麼虛弱過……”
  伯裡斯站在夏爾身邊,拍了拍他的肩以示贊許。相比夏爾,諾拉德似乎就沒這麼細心了。諾拉德比夏爾大十歲,比塔琳娜大十六歲,他與這對弟妹確實沒什麼共同話題。不過他的興趣好像也不是政務,而是那些與他無血緣的少男少女……
  夏爾靜靜思考了一會兒,小聲說:“法師閣下,我想問您點事……可能我的想法很傻,您別取笑我。”
  “請講,我很樂意為你解惑。”伯裡斯發現自己越來越欣賞這個年輕人。
  “您知道嗎,我母親遇難前也是這樣的……一開始她性情大變,情緒極為不穩定,後來她開始昏厥,高燒,變得根本認不出我們……您說,塔琳娜會不會也……”
  伯裡斯看著他,又看看馬車裡小女孩,決定實話實說:“夏爾爵士,我不想騙你。塔琳娜的情況確實很危險。你也看得出來,我們這一路見到的東西都非常怪異,這場大霧也並非自然現象。我相信……塔琳娜身上的問題也與這些有關。”
  “您能救她的,對吧?”夏爾滿含期待地問。
  伯裡斯救過塔琳娜一次,夏爾希望這次也能一切順利。可法師只是憂愁地望著隊伍前進的方向,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夏爾低下了頭,沒有再追問。
  這時,侍女捧著小水壺走下馬車,塔琳娜竟突然站了起來。她扭頭看著某個方向,眼睛瞪得老大,眼珠似乎追逐著霧中的某種活物……
  伯裡斯內心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可以暫時將近處的霧驅散,但不能保持太長時間,因為不想浪費這個機會,所以他一直沒有施法。現在直覺告訴他,是時候了。
  他剛念出第一個字元,一陣狂風搶在了他前面。起風就在眨眼之間,連從弱到強的過程都沒有。侍女跌倒在地,騎士們互相撞成一團,馬匹受驚嘶吼,馬車也搖擺亂撞。
  伯裡斯拼命想站穩,卻被轉著圈的馬車撞了個跟頭,他聽到夏爾大叫著塔琳娜的名字,然後是一串驚慌的腳步聲……
  “伯……柯雷夫!”一雙手溫柔地將法師扶起來,撥開他的髮絲,用手絹按在他的頭上。
  伯裡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額角被馬車撞破了,鮮血正順著臉頰滴落在袍子上。洛特趕過來把他摟在身邊,關切地看著他。
  狂風又突然平息了,濃霧竟絲毫沒被刮散。伯裡斯四下環顧,果然,塔琳娜和夏爾都不見了。
  他推開洛特的手,朝剛才聽到腳步聲的方向施法。一片霧氣隨著他的手勢被推開,露出了大道外的樹林與岔路。
  “黑松!”伯裡斯大喊,“和我一起驅散霧氣!”說完,他自己又補上了一個類似的法術,濃霧又少了一塊。
  黑松被狂風掀到了地上,這才剛爬回骨頭椅子裡。他駕著椅子到處亂飛,也先後放出了兩個驅霧法術,算是暫時把濃霧推開了一點。
  大路外的土路上到處都是腳印,還散落著一些腐朽的骨肉,像是有一群腐屍曾匆忙奔跑過……而他們前方大約一百多碼處,就是銀隼堡的第一道城牆。
  他們法術效果持續不了多久。自然的霧氣會聽從施法者的擺佈,而這霧像是有生命一樣,剛撕破的口子很快就又合攏了。
  隊伍末尾爆發出一陣喧嘩。在剛才的混亂中,囚車裡的屍體們撞壞鎖具逃了出來。一名騎士抓住了其中一個,用長矛將它釘在了地上。屍體原地掙紮著,四肢徒勞地劃動,面孔一直朝著西北方向。
  經過這一番折騰,遠處城牆上的士兵們也看到了路上的情況。城衛隊派出兩隊士兵來接應親王,而蘭托親王卻愣愣站在原地,連個命令也下不出來了。
  聽城衛隊說,他們確實看到了一群嚇人的傢夥從大路跑過來。當時已經有點起霧了,他們以為來的是哪裡的難民,根本沒看出這是一群墓地裡的屍體。不過,屍體並沒有衝擊銀隼堡的城門,而是分散消失在了附近的小路上。
  伯裡斯想,因為它們要去的不是城市,而是落月山脈,囚車裡的屍體也是,甚至可能塔琳娜也一樣……山脈深處有某種力量在支配他們,召喚他們,等著成為他們的主人。
  唯一例外的是夏爾爵士。他應該是為追上妹妹而消失的。可就算他神志清醒,恐怕也很難以一人之力面對山中的未知之物。
  蘭托親王漸漸從驚懼中恢復了過來,命令在場軍人們分成幾組,追蹤所有腳印。他正要給長子下令時,伯裡斯走過去,躬了躬身:“殿下,我和其他施法者也會參與搜索。”
  “很好,”親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不過你先去擦一下臉……你臉上都是血。”
  “我沒事,一點擦傷而已,人的頭皮比較容易出血。”伯裡斯故意不想擦掉血,這血等一會兒也許還有用呢……有些法術需要用到施術者的血,特意割破手指多疼啊,“殿下,我建議您不要讓諾拉德爵士參與行動。”
  “為什麼?”親王問。他身邊的諾拉德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殿下,您還記得那些死屍刺客想對您做的事嗎?”伯裡斯說,“您的出生地在王都,而不在銀隼堡,您在這裡相對安全,可您的兒女就不一樣了……他們應該都是在本地出生的吧?”
  諾拉德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蘭托親王倒是清楚得很。有人想殺他,想讓他死在出生地附近,這樣他就會被變成與那夥刺客一樣的東西,保留一定的生前智商,又對新主人絕對服從……
  伯裡斯接著說:“殿下,某種兇險之物正潛伏於山脈中。對您和我們而言,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死亡;而對在本地出生的人們來說,他們有可能會被邪惡的施法者支配……所以我建議讓諾拉德爵士留駐城中。如果人力足夠的話,我甚至建議您儘量不要派本地出生士兵參與搜救。”
  親王聽取法師的建議,重新整編了隊伍。參與行動的士兵們都要報上出生地,距離銀隼堡越遠越好。諾拉德帶著一隊人馬匆匆進了城門,俊俏的臉上掛著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蘭托親王和黑松都對山脈比較熟悉,正對著地圖研究搜尋路線。伯裡斯在一旁整理魔法物品和藥材,希望萬一遇到危險時能準備得充分點。
  如果沒有靈魂不同步的問題,如果施法能力恢復如常,他會有底氣得多……而現在他只能寄希望於騎士們和黑松。
  至於骸骨大君,他的作用也許很有限,在敵人眾多的情況下,他又不能沖上去把一群人逐個親死……
  骸骨大君正站在一邊,凝望著慢慢合攏的霧氣。
  他閉上眼,再睜開,眼白變成了空洞的黑色,冰藍色的虹膜被一簇火光代替。
  “席格費*,回答我。”骸骨大君以意識傳聲,在靜默中探知著造物的所在,“席格費,你在哪裡?快醒過來,回應我……”
  奧吉麗婭身負死靈之力,擅長進攻與殺戮,猶如無情的裁決;席格費身負煉獄之力,擅長支配與侵蝕,猶如魔鬼的低語……
  煉獄魔法應聲波動,但骸骨大君一直沒有聽到準確的回答。
  在距離夠近的情況下,他很容易就能找到奧吉麗婭,因為她是一個完整而清醒的個體。而席格費不一樣,他要麼是還沒醒過來,要麼是雖然醒了卻神志不清……
  這片土地上溢出了太多力量,無處不在的煉獄元素簡直形成了障眼法,範圍太大了,他看不見席格費的位置。
  “席格費,快醒來……”洛特巴爾德繼續默念著,“再繼續下去,你會造出人間不該有的惡魔……然後你就再也沒法醒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注:席格費,奧吉麗婭,名字都是三次元中皆有的名字,但是梗確實出自天鵝湖,包括洛特巴爾德這個名字也是(還有沒出場的奧傑塔……),這些名字都是骸骨大君取的……
  但是另一方面,這些人之間關係、每個人的身份、性格,和天鵝湖完全不同,而且毫無關聯,所以席格費也不會是什麼王子(他是個啥呢,將來就出現了………………)


第31章
  看到塔琳娜沖進濃霧中,夏爾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之前塔琳娜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現在她的步子竟快得像小鹿,夏爾一步也不敢放慢,生怕稍有遲疑就會跟丟她。
  跑出去一小段後,他聽不見隊伍那邊的動靜了。這霧不僅遮蔽了視野,還隔絕了聲音。但是他不願意折返,不想丟下塔琳娜一個人。
  他一路跟著塔琳娜奔跑,攀上丘陵,鑽進樹叢,跨過伏倒的朽木……在霧中很難看清地形,偶爾還會被樹枝擦過身體、刮傷面頰,他不知道塔琳娜是怎麼能跑這麼快的,她才十三歲,而且從沒學習過戰鬥技巧,還身患重病……
  不知過了多久,連夏爾都開始氣喘吁吁時,塔琳娜終於停下了。她跌倒在地,左顧右盼,呼吸竟沒有一絲紊亂。
  夏爾趕緊跑上前:“別怕,我帶你回去……”
  塔琳娜困惑地盯了他好久,就像暫時忘記了他是誰一樣:“夏爾?是你……你怎麼會……難道你和我一樣嗎?”
  夏爾根本沒聽懂她想問什麼。他把她背在身上,單手拔出長劍,撥開草叢,試著原路返回。
  塔琳娜的體力似乎恢復了一些,話也多了起來。她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夏爾,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了?”
  “什麼?我不明白……”
  “你感覺到了嗎?”
  夏爾還是不懂。妹妹抱著他的脖子,歪頭使勁看他,看了一會兒後,她放心地說:“看來沒有。太好了,你沒生病……你為什麼要跟上來……”
  “那你為什麼要跑?”夏爾說,“我當然要跟上來了,我還能怎麼辦?難道讓你一個人跑進山裡嗎?”
  “我為什麼要跑……奇怪,我也不知道……”塔琳娜的語氣中,有一種與她年紀不匹配的憂傷,“也許因為……我病了,夏爾,我得了和媽媽一樣的病。我沒法抵抗……它早晚會殺了我的。我會和媽媽一樣瘋掉,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山裡……”
  “不會,不會的……”夏爾嘴上安慰著妹妹,心裡卻慌得要命。他在霧中辨不出方向,完全不知現在走的路是否正確。
  太陽開始落山了,濃霧迷蒙的山林更加昏暗。塔琳娜伏在哥哥的背上無聲地哭泣,眼淚打濕了夏爾的脖子。夏爾自己也很害怕,他還很年輕,雖身為軍人卻還沒參加過什麼像樣的戰鬥……可他不能表現出畏懼,不然塔琳娜會更加害怕。
  又走了一會兒,前方依稀出現了一絲柔和的光亮。夏爾走近,發現了一盞掛在樹幹上的提燈。遠處還有好幾盞這樣的燈,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在昏暗的樹林中指出了一條小路。
  “可能是山上的獵人,”夏爾喜出望外,“哪怕是蠻族的帳篷也可以……現在我們已經不打仗了,遇到蠻族也比遇到怪物好。”
  提燈隔出來的路十分平坦。走了沒多久,一座木制小屋隱約出現在了燈火盡頭。
  屋子外面,紅色與白色的玫瑰在不屬於它們的季節盛放著,牆壁和木窗上垂著許多由獸骨、羽毛和小石頭穿成的鏈子,像是能起到什麼保護作用,屋簷下晾曬著肉乾和草藥,木門中心掛著一隻年幼山羊的頭骨,門縫中流溢出溫暖的火光……
  要麼繼續在林間摸索,要麼過去敲門求助……夏爾背著妹妹走了過去。靠近木門的時候,一陣微風吹過,門吱呀一聲自己打開了。
  夏爾和塔琳娜都緊張地看著屋內,生怕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借機撲出來。室內燃著爐子,窗臺和桌子上還點了不少蠟燭,一個纖細的背影坐在爐子前,慢悠悠地用長柄勺子攪著小圓鍋裡的燉菜。
  那人聽到了動靜,卻沒有馬上回頭。他放下勺子,摘掉防燙用的棉手套……夏爾發現這人有一雙骨骼纖細、皮膚幼嫩的手,這絕對不是獵人的手,甚至大多數法師們的手都沒有這麼柔白無暇。
  那人慢慢轉過身,皮毛斗篷的風帽下露出了一頭朝霞般的紅發。
  “媽媽?”塔琳娜迷迷糊糊的,忍不住輕聲呼喚。
  紅發的屋主抿嘴一笑,眼神中還有些難為情:“我可不是你媽媽。”
  他開口之後,塔琳娜在夏爾背上縮了縮。屋主當然不是她媽媽,這是男人的聲音。等他完全轉過身就更明顯了,他是個年輕的紅發男子,可能和夏爾年紀相當,但體型比夏爾纖細得多,而且他五官精緻,皮膚白皙,一點也不像會住在這種地方的人。
  看著他的背影和紅發時,也不知怎麼回事,塔琳娜一晃神還以為看到了已去世的母親……他的臉型確實有些像兄妹倆的母親,但面容整體看起來就不太像了。
  雖然屋內燃著溫暖的爐火,但夏爾不敢輕易向前。紅發的美貌少年向前走了幾步:“兩位晚上好。我叫羅賽。也許你們聽過這個名字?”
  夏爾想向後退,卻突然雙腿僵硬,一步也挪不動了。
  “如果你們不知道‘羅賽’這名字……”少年走到了夏爾面前,仰起頭才能直視他,“那你們總記得絲妮格是誰吧?”
  他們當然記得。這是他們母親的名字。
  夏爾剛想再問些什麼,身後的山林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盞盞提燈照亮了夜霧,霧中有無數人影搖擺著、佝僂著,正緩緩向小屋靠近。它們中有些人形體豐滿,有些則缺失了某些肢體甚至頭部,還有些已經只剩下乾枯的骨骼……顯然這些都不是活人。
  有幾具屍體走得比別人更快更穩,他們很快穿過了叢林,離開薄霧,站到了小木屋的柵欄外。夏爾認得它們,它們就是之前那幾個死屍刺客。
  “看來,它們沒能把他帶回來,”名叫羅賽的少年歎了口氣,他所說的‘他’顯然不是指任何一具屍體,“算了,就算得到了又能怎麼樣……”
  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說些什麼。突然他又抬起頭,看向夏爾背上的塔琳娜。
  “孩子,我可以幫你,”羅賽伸出手,撫上小姑娘的淚痕,夏爾想帶妹妹躲開,卻無法動彈,“你和你母親一樣,和我一樣,都具有天生能夠操縱元素的能力。可惜你的哥哥們並沒有遺傳到這種天賦……現在你一定很痛苦,魔法擾流在你身上肆虐,隨時可能會將你撕成碎片……你想恢復健康嗎?你想活下去嗎?”
  小姑娘愣愣地點了點頭,也不知是真聽懂了還是被嚇得說不出話。
  羅賽勾起嘴角,讚賞地看著她:“按說,病成你這樣的術士已經沒救了……但現在情況不同,我掌握了人間不存在的元素,它治癒了我的痛苦,洗滌了我的靈魂,還向我輸送著源源不斷的偉大力量……來吧,”他走到夏爾身邊,對塔琳娜伸出手,“跟我到屋裡來。只要你走進來,痛苦就會立刻緩解,以後我還會繼續教你些技巧,幫你徹底擺脫這種折磨。”
  夏爾無法動彈,但塔琳娜行動自如。她在羅賽的幫助下遲疑地爬下夏爾的背,不時望著霧中的屍體,眼中充滿懼色。
  羅賽把她攙進了屋內,剛要去關門,塔琳娜撲上去阻止了他:“等等!你……你要幹什麼?”
  “小姑娘,”羅賽對她溫柔一笑,“我能救你,但只能救你一人。你看外面那些傀儡,它們就像軍隊一樣。你的父親也有軍隊,他是不是得讓軍隊定期操練?是不是得給軍人分派糧餉?我對這些屍體也是一樣的。異界元素讓它們渴望著暴力和鮮血。既然它們聽話地集結於此,我就必須給它們點獎勵,稍微滿足一下他們的渴望。”
  他對著塔琳娜說著話,目光卻看向夏爾:“孩子,只要你跟我來,我會像愛絲妮格一樣愛你。我會幫你調養身體,讓你恢復健康,再教你操控元素……將來你就不再是柔弱的小女孩了,你會成為比我更優秀的施法者。如果你不喜歡這種深山老林的生活,你也可以回銀隼堡……那時你就是銀隼堡唯一的女主人。”
  “那……夏爾呢?”塔琳娜緊緊抓住木門。
  “他必須留在外面。”羅賽冷冷地說,“我也曾有過感情深厚的血親,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不管你們有多親密,我也只要你一個。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必須讓他留在外面。”
  塔琳娜還沒回答,夏爾說話了:“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你真的……能救塔琳娜?”
  羅賽挑釁地看著他:“我說的句句屬實。其實我完全可以把你們兩人都殺掉,在這麼巨大的優勢之下,我騙你有什麼意思呢?”
  夏爾垂下目光,看向門邊的塔琳娜。她也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含著淚花。
  “塔琳娜,跟他進去吧。”夏爾說。
  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手裡的劍動了動,裝作自己還能戰鬥。
  “跟他進去吧……我才不怕那些屍體呢。我是軍人,你應該知道我有多厲害。再說了,就算它們數量太多,我打不過,至少我還可以逃跑呀!我可以先幹掉幾個屍體,如果情況不好,我就逃出去找更多人來……”
  塔琳娜搖搖頭,抹了把眼淚,放開木門,晃晃悠悠地站到了門外,靠在哥哥手邊。
  羅賽不耐煩地眯起眼:“小姑娘,我說過了,我只要你一個人。”
  “那……我不活了還不行嗎?”塔琳娜抽泣著,“反正我早就覺得自己會死了……從小我就這麼覺得。我不夠強壯,也不夠漂亮,我腦子笨,身體差,還被榴槤紮暈……昨天我還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呢!反正死掉是早晚的事……沒關係,你不用救我了,就讓我和夏爾都死在外面喂你的軍隊好了!”
  “塔琳娜!”夏爾又急又難過。
  女孩看了一眼霧中的行屍,又抬起頭看向夏爾:“雖然那時我還小,但我記得很清楚……媽媽曾經對我們說過……”
  夏爾恍惚地接上了她的話:“她說……我們兄妹幾人要永遠在一起……”
  塔琳娜堅定地點點頭:“只要活著,就永遠在一起。”
  門內傳來嘩啦一聲。羅賽面色蒼白地向後退了幾步,後腰撞到桌角,桌上的水杯摔碎在地上,蠟燭也差點翻倒。
  兄妹倆畏懼而疑惑地看著他。這個惡毒的紅發男子為什麼突然一臉驚惶?
  這時,林中突然曝出一片白光。它明亮卻並不刺眼,如滿月的光輝般穿透了黑暗。同時,一陣不帶溫度的風撕開了濃霧,在小屋附近造出一塊空氣透徹的區域。集結於此的屍體們變得躁動不安,有些跑向了樹林深處,有些本能地去迎擊出現的敵人。
  遠處傳來馬蹄聲、喝吼聲、隱約的念咒聲……還有零星幾聲慘叫。慘叫聲非常耳熟,應該是那個臉色蒼白的精靈。
  夏爾身上的束縛突然消失了。他把塔琳娜摟在身邊,提劍沖進屋內……現在屋內空無一人,紅發男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夏爾爵士,塔琳娜小姐!”伯裡斯滿臉滿手都是血地跑了進來,身邊跟著洛特。
  “您……您怎麼了?”塔琳娜被他的臉嚇了一跳。
  “哦,我沒事,”法師和她保持了一點距離,“之前被馬車磕的……人的頭皮比較容易出血,看上去嚇人,其實傷口特別小。”
  說著,他抹了點快要幹掉的血污,把手指蘸進一個小錫盒裡。血和指尖的膏油融合在一起後,他舉起手,在空氣中比劃了幾個看不見的符文。
  “紅禿鷲跑了,跑得還挺遠,”法師搖搖頭,“對一個術士來說,他的反應算是十分罕見……”
  “紅禿鷲?”夏爾和塔琳娜彼此對視。
  伯裡斯皺皺眉:“怎麼?你們遇到的難道不是他嗎?”
  塔琳娜年紀雖小,也知道就是這人咒自己被榴槤紮死。但是……有件事卻是她和夏爾都不知道的:“法師閣下,那個紅禿鷲……他叫什麼名字?”
  伯裡斯也不知道。在打聽小道消息、掌握邊角細節等方面,洛特卻十分擅長:“我知道。紅禿鷲叫羅賽·格林。”
  與此同時,羅賽·格林從傳送法術的眩暈中回過神,跌倒在漆黑小巷內。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只要活著,就要永遠在一起。
  他跪在地上,抱緊雙肩顫抖哭泣,不斷重複著這兩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回有兩個童話,不知有人能看出來嗎…………………………


第32章
  領地騎士們包圍了木屋,伯裡斯和黑松兩個法師在屋內外各處檢查。黑松嫌棄地看著“年輕法師”的一臉血,伯裡斯也對黑松剛才慘叫著施法的行為唉聲歎氣。
  “你真不愧是……”精靈嘟囔著。
  伯裡斯問:“不愧是什麼?”
  “真不愧是伯裡斯導師的……呃,我能直說嗎,”黑松正用一支類似放大鏡的東西照著花叢,等待觀測結果,“你和他有血緣關係,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很像他,各方面都很像……比如慢悠悠的個性,相當隨便的審美,還有那種非常柔弱的氣質……”
  原來學徒對我是這個印象?伯裡斯忍不住追問:“你一直是這樣看他的?”
  “可不是嗎,”黑松說,“當然,我知道導師很了不起,他的知識水準沒得說,施法能力更是厲害,但是他特別的……唉,怎麼說呢,他特別缺乏威嚴感。小法師,你見過奧法聯合會的現任議長嗎?你年紀這麼小,我估計你沒見過她。她是個特別有威壓感的人類,別看她是個瘦巴巴的老太太,但只要她往那一站,你就會忍不住向她低頭……”
  黑松說的是德洛麗特,她和伯裡斯在同一個實驗室裡工作過。那時,奧法聯合會的議長是伯裡斯。
  然後黑松馬上就說到這件事了:“在她之前,伯裡斯導師也當過議長。這你總該知道吧?他六十歲左右就卸任了,是他主動放棄連任的。你看,咱們的導師是個挺偉大的人,可是他一點偉人的氣質都沒有。不是我說他壞話……他實在是太不講究了,連王都真理塔里那些書呆子都比他有氣勢。他看起來和郵局裡代人寫信的老頭差不多。”
  “他只是比較務實……”伯裡斯沒怎麼見過郵局裡代寫信的老頭,不知那些老頭到底是什麼樣,不知黑松這話到底是在誇他還是罵他。
  “我就說你像他吧?”黑松光顧著說話,接下來的偵測法術基本都是伯裡斯在做,“你的思維方式也和他很像。比如說,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伯裡斯的塔叫什麼名字?”
  伯裡斯一愣:“那個塔還有名字?”
  “答不上來吧?咱們的導師,竟從來沒有給塔取過名字!你看,薩戈王都的公務法師塔名為‘真理’,昆緹利亞有個精靈大法師,他的居所叫‘海淵之塔’,希爾達教院的三座高塔分別叫做‘白晝’、‘永夜’和‘森靈’,用來向三善神致敬……五塔半島的研修院也有幾座塔,他們的命名就比較隨意了,就叫第一研修塔、第二研修塔……不管怎麼說,它們總算還有名字。而咱們的導師呢,他的塔根本沒有名字!”
  伯裡斯從未思考過此類問題,今天黑松一說,他感到不可理解:“那個塔它……就叫‘伯裡斯的塔’啊。公務機構和教學機構當然要取名字,私人領域為什麼還要取名字?難道大家也會給自己的家取名字嗎?不叫‘某某的家’,而叫‘綠松石之二層小木屋’?”
  黑松望著天,美滋滋地幻想著:“法師塔還是得有個名字才像那麼回事……將來如果我有了自己的塔,我要把塔身刷成骨白色,還要畫上一些紋路,模仿骨頭的質感,塔頂要有一個白龍首級……呃,真的首級就算了,我可以叫人用石膏雕一個。我要叫它蒼白之塔,算是致敬那個‘冰原白塔’……”
  “不要這樣。”聽到那個詞,伯裡斯語氣冰冷地打斷了他,“你知道冰原白塔是怎麼一回事嗎?”
  黑松滿不在乎地看向小法師:“我當然知道啊。關於伊裡爾的書有很多,咱們的導師也提起過他。”
  “那你就該知道,冰原白塔並不是什麼好地方,它不值得被懷念。”
  “也許吧,我沒去過。”黑松聳聳肩,“畢竟伊裡爾很有名。他統治著寒霜平原,那邊的野人和死靈師都對他俯首稱臣,北星之城的騎士團派了幾個小隊去殺他,最後卻幾乎全軍覆沒……你知道嗎,出這事的時候我還在艾魯本森林裡配健體藥水呢,光是聽到那些傳說就讓我渾身發顫……導師跟你說過沒有?他見過伊裡爾,他還和騎士團一起對付過他……”
  黑松說到最後一句時,伯裡斯猛地站起了身,精靈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他不明白是為什麼……小法師平靜而冰冷地看著他,目光刺得他心口一涼。
  “如果你記得導師是怎麼說的,”伯裡斯緩緩開口,“那麼你也應該記得,伊裡爾是瘋狂的暴君,而不是什麼死靈師的偶像。寒霜平原上的遊牧民族是他的虜獲物,流離失所的死靈師是他的奴隸,北星之城騎士團中戰死的那些人,沒有一個得到了仁慈的死亡。”
  黑松又想說什麼,伯裡斯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你能理解什麼是‘虜獲物’,什麼是‘奴隸’,什麼是‘不得善終’嗎?那可不是主人邪惡地笑笑、別人隨便跪著抖一抖而已。你也見過戰爭,但你見過俘虜中的體弱者被當場絞成肉,喂給異界的巨獸嗎?你見過人被活著剝皮割肉做成骷髏武者嗎?當伊裡爾征服一個地區後,你知道他會先做些什麼嗎?
  “他會殺光所有強壯勞力,把他們全都做成不死生物。不死生物更忠誠,而且不知勞苦。女人和孩子也許能活下來,但這並不是因為伊裡爾仁慈,他需要女人的子宮做培養皿,為他誕育各種實驗生物。而小孩子是母親的軟肋,為了孩子,那些女人不敢自戕,只能忍受這種生活。至於冰原上的其他死靈師……你覺得‘服從’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諂媚地叫一聲‘偉大的大師’而已嗎?不,那意味著你的生命攥在他手裡,他隨時可以撕碎你的身體乃至靈魂。”
  黑松聽得不寒而慄,呆呆地看著小法師,一時沒法作出回應。
  伯裡斯深呼吸了幾下,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歷史上有不少法師會為野心、為知識而做出很可怕的事,這是很正常的。但是伊裡爾不一樣,他不是在追求任何別的東西,他只是在享受。你能明白嗎,他在享受殘酷本身。我……我們的導師應該也告訴過你……伊裡爾不是什麼英傑,反而應該是吾輩之中的恥辱。冰原白塔可不只是一個黑暗的符號,它代表著千萬條生命的隕落,代表著至今無法安眠的無數靈魂。”
  “呃……我知道啦……”黑松不安地撚著自己的袍子,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見伯裡斯的時候。
  那是很多年前,他已經掌握了不少法術,是到伯裡斯這裡來尋求深造的。初見之時,他對旁人傲慢戲謔的態度引起了伯裡斯的不悅。那是伯裡斯第一次對他發火,而且也是僅有的一次。
  伯裡斯禁止他使用浮碟,壓制了他的施法能力,強迫他每天徒步上下塔,還讓他睡在地下實驗室裡,負責照顧各種腐敗程度的屍體……黑松以失去魔法的狀態掙紮了好幾周之後,灰溜溜地主動找被他諷刺和嚇唬過的僕人道歉……伯裡斯這才解除了給他的懲戒。
  現在黑松也很想道歉,發自靈魂地想道歉。可話到嘴邊……他又說不出來。眼前站著的畢竟不是導師,只是學徒柯雷夫。
  就算柯雷夫是導師的親兒子,就算他說得對,就算他各方面都很像導師……但他始終只個年輕的人類學徒啊!黑松自知說錯了話,又不想對一個學徒低聲下氣……
  “抱歉,是我太說教了。”這時,伯裡斯反而先道了歉,剛剛抬起點的氣勢又弱了下去,“我認識一些北方的朋友,所以對這些瞭解得比較多……比導師告訴我的還要多。你一提起那個塔,我心裡是真的很不好受……”
  黑松也趕緊說:“沒事沒事,是我說話不經過大腦……那個,接下來呢?這房子好像沒問題,不危險。”
  黑松匆匆走開,心中萬分慶倖:幸好小法師個性柔和,幸好導師不在現場……要是被導師聽到我提起冰原白塔,他准得又讓我以失去魔法的狀態去打掃高塔……
  確認木屋安全後,兩個法師就讓夏爾兄妹進去休息了。術士不喜歡做魔法陷阱,對普通人來說,術士的小屋比法師的住處安全很多。屋裡唯一的預置法術是安撫類的,術士用它來舒緩總被元素衝擊的身體,它對塔琳娜的病情有一定緩解作用。
  在這個過程中,洛特意外地沒有參與任何討論。他站在蘭托親王身邊,兩個人似乎在低聲商量著什麼。
  蘭托親王的臉色蒼白得堪比黑松。與洛特交談時,他一直盯著屋外籬笆裡的花叢,自始至終沒有走進小屋半步。
  “法師黑松閣下,來一下,”過了一會兒,親王喊道,“我需要你回銀隼堡去。”
  黑松立刻像忠實的老朋友一樣站到了親王身邊。他早就想回城市了,只是不想主動說出來。
  洛特走到精靈面前:“你見過紅禿鷲,是吧?”
  “是見過……”黑松很緊張。這個“遠古亡靈惡魔龍”光是盯著他就讓他脊背發涼。
  “如果與他發生衝突,你能戰勝他嗎?”
  黑松撇撇嘴:“能。術士嘛,就是個縱火犯而已。”反正“遠古亡靈惡魔龍”不是真正的術士,這話並不會冒犯到他。
  “現在的紅禿鷲不太一樣了,”洛特提醒他,“他的外表變年輕了,而且他很可能掌握了一些不屬於這世界的力量,已經不僅是個縱火犯了。”
  “不管他有什麼力量,他的進攻思路都不會變。我和他共事過。”
  “好,”不知什麼時候,洛特竟然成了在場發號施令的人,“術士紅禿鷲剛才還在這裡,我們出現的時候,他逃走了,現在他很可能在銀隼堡內。親王的長子阿諾德有危險,你得回去找到他。”
  這時,一直神情恍惚的蘭托親王說:“我和法師一起回去……我也得回去。”
  洛特按住他的肩:“算了吧殿下。紅禿鷲最恨的就是你,萬一你遇到他怎麼辦?”
  蘭托親王看向屋內驚魂未定的一對兒女,搖了搖頭:“見到他更好,也許我應該和他好好談談……夏爾留在這,陪塔琳娜先好好休息……法師們說這屋子對她的病有好處。我帶一半人回城,其他士兵留下保護夏爾和塔琳娜。夏爾,這些人就交給你指揮了。”
  夏爾遠望著父親,鄭重地點了點頭。親王自言自語著:“你們留在這反而安全。那些屍體可能是畏懼紅禿鷲,所以不敢進他的屋子……”
  伯裡斯站在一邊,心中充滿疑惑,又不好當面詢問。親王和黑松都消失在山林之後,他把洛特叫到院子外,走到讓屋內的人聽不清談話的距離。
  “大人,剛才您說紅禿鷲最恨蘭托親王??”法師問,“他們之間的恩怨應該不只關於榴槤吧?”
  洛特的眼睛發亮:“你知道嗎,親王向我坦白了一個大秘密!”
  “為什麼他會向您坦白秘密?”伯裡斯身上泛起一陣雞皮疙瘩,骸骨大君該不會是吻了親王來施法吧……
  “先說清楚,我沒親他!”洛特一眼看穿了伯裡斯的擔憂,“還記得我曾說過的那個理論嗎?‘人在磨難之後都需要傾訴’的理論。蘭托親王也一樣。到了這個地步,他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循循善誘去挖他內心的秘密,你挖得越誠懇,他就釋放得越舒服。”
  伯裡斯望了一眼小屋:“之前我有個猜測。紅禿鷲……也就是羅賽·格林,他和已去世的王妃殿下有血緣關係?”
  “真聰明,不愧是我的法師,”洛特也望向屋前的玫瑰叢,“羅賽和絲妮格是兄妹。在認識蘭托親王之前,這裡就是他們的家。”


第33章
  初冬的清晨,母親將羅賽和絲妮格叫到床前。
  “我可能沒法陪你們過下個冬至節了,”她的聲音弱得幾乎聽不清,“我很快就要到你們的父親那邊去了,等我離開後,你們要彼此依靠,有難同當。”
  羅賽拉著母親的手,摟著妹妹的肩:“嗯,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絲妮格也紅著眼圈說:“只要活著,我們就要永遠在一起。”
  母親虛弱地笑了:“不,其實……你們總有一天會離開彼此的。你們總要有各自的人生,所以這種離別並不悲傷。就算走向不同的道路,你們也永遠是血脈相連的至親。”
  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母親永遠離開了他們。兄妹倆把她葬在了她最喜歡的白楊樹下。
  冬至節的時候,羅賽要去銀隼堡的慶典上表演戲法。人們沉醉在歡慶中,他卻無心享樂,只能強顏歡笑。
  絲妮格羡慕地看著哥哥:“如果我也有這種天賦就好了,我也想變出發光的金樹來。如果我能幫忙,羅賽你就輕鬆多了。”
  大雪紛飛的那幾天,兄妹倆沒有出門。羅賽試著把自己掌握的戲法教給絲妮格,試著讓她聆聽空氣中諸多元素的嘈雜之音……可絲妮格怎麼也學不會。
  冬去春來,落月山脈中年復一年,羅賽的戲法不斷精進。幾年後,他不僅能表演幻術,還能將這種神秘技法用在狩獵上。他消去自己的腳步聲,偷偷遠距離催眠獵物,然後走過去輕鬆將其捕殺。
  一個初夏的傍晚,羅賽在山路上遇到了一位棕色皮膚的老人。附近的山民都知道,這種外表的人都來自山脈另一邊,薩戈的地理志將他們稱為西荒人,普通民眾乾脆就稱他們為蠻族。
  蠻族老人會說流利的通用語。他說山的另一邊遭了天災,獵物實在稀少,所以他冒險翻過猶如天塹的山脊,到這邊來打獵碰碰運氣。他留意羅賽很久了,因為羅賽和他一樣——身上流淌著能操控元素的力量。
  老人說,其實你比我更有術士天賦,我不過是比你稍有經驗而已,我把控制力量的訣竅教給你之後,將來你就可以自己摸索著繼續前進了。
  就這樣,老人成了羅賽的臨時導師。羅賽的進步可謂神速,短短幾個月後,他的施法能力幾乎超過了老人。入冬之前,老人辭別了年輕的術士,回到了山脈的另一邊。
  聽說今冬會格外寒冷,羅賽和絲妮把大量肉乾和蔬菜囤積在地窖裡,以減少冬天出門的次數。
  一天夜裡,兄妹倆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外面的人高喊著:“請幫幫我!我是銀隼堡的騎士,不是壞人!”
  打開門,外面果然站著一個騎士。他身材高大,面容英俊,淺金色的頭髮映著月光,肩甲上落著細細的雪花。
  兄妹二人讓騎士進來取暖,三人圍著爐子聊了起來。騎士向他們講述了自己的遭遇:他和戰友們例行巡邏,因為大雪而耽誤了歸隊時間,天色越來越黑,他們不巧走進了森林深處,還遇到了帶著幼崽的棕熊……一片混亂中,他和隊友失散了,如果不是看到了小屋裡的火光,他可能就要凍死在山林中了。
  第二天一早,騎士離開了他們的家。羅賽給他當嚮導,送他平安地回到了大路上。
  幾天後,騎士又回來了,這次他沒有迷路,他是專程來感謝這對兄妹的。他的屬下拉著騾車,車裡都是禮物:綢緞內裡的保暖衣物、彩色的編織毯子、這個季節十分少見的水果……全都是一般農戶獵戶買不起的東西。除此以外,他還帶了幾樣令絲妮格開心的東西:護膚香膏、花瓣肥皂、鑲寶石的胸針與項鍊、薔薇色的連衣長裙……每樣東西都十分精緻,絲妮格簡直不知該先看哪一樣。
  騎士並沒有忽視羅賽,他送羅賽的是一套精緻的弓箭,還有一雙柔軟的羊皮手套。他對羅賽說:“聽說你是獵人,所以你應該用得到弓箭。至於手套……我發現你的手很漂亮,甚至比你妹妹的手還要細緻修長,這樣的一雙手不應該因為狩獵而暴露在嚴寒中。”
  羅賽沒有接下弓箭,只是高興地戴上了軟皮手套。它的黑色軟皮革上裝飾著細細的銀色線條,剪裁完全貼合雙手,輕薄且保暖,絲毫不影響手指動作。
  他告訴騎士,自己根本不懂舞刀弄劍,打獵靠的是別的本事。這一天天氣不錯,於是羅賽把騎士帶到附近的林間,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天賦。
  騎士十分驚訝,他在讀書時學到過關於術士的事,卻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一位。他當即邀請羅賽到銀隼堡去,也許領主會需要施法者的説明。羅賽沒有答應他,只同意慢慢考慮一下。
  其實羅賽很想和騎士走。他嚮往繁華的城市,也希望自己能輔佐這位風度翩翩的騎士……
  想到這裡,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害怕自己不能適應新的生活方式,而且他答應過母親,要好好照顧絲妮格。
  從此以後,騎士經常來探望這對兄妹,每次都會停留一段時間,短則幾小時,長則留下住宿一晚,而且每次都會帶著禮物。春天來臨,騎士會和羅賽一起去山中狩獵,絲妮格用他們打到的獵物做出一桌美味;盛夏時節,他們三人一起坐在小溪旁的石頭上,把腳浸入清涼的水中……
  小屋前的籬笆裡種了很多花,其中開得最美的就是玫瑰。白玫瑰如初雪般純淨耀眼,紅玫瑰如美人的朱唇般嬌豔欲滴……騎士忍不住對兄妹倆感歎道:紅玫瑰是你們頭髮的顏色,而白玫瑰就像你們善良的心靈。
  相識第二年的秋天,羅賽終於被騎士說服,跟著他去了銀隼堡。這時羅賽才知道,這個騎士根本不是普通的軍人,他是當今領主的長子,薩戈國王的侄子。
  又一個冬至節來臨,羅賽黯然離開了城市。原本他得到了一個小小的官職,但他太久沒有在人群中生活了,他總是和一切格格不入。一開始人們還挺喜歡他的,畢竟他有一張漂亮面孔,言談也新鮮有趣,可是日子久了,矛盾總會爆發。
  貴族與領地騎士們越來越厭惡他,還開始質疑他到此地來的目的。他們懷疑羅賽的身份,認為他出現得很可疑,指責他對領主的家庭另有圖謀……那些人愈發排斥他,他也愈發無法忍受銀隼堡。
  回到家之後,他看到了妹妹因思念而哭紅的眼圈。羅賽心痛地抱住她說,對不起,我不應該離開你。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仲春百花盛開之時,領主之子又來到了小屋前。這次他卸去盔甲,身穿華服,只帶了幾個私人侍從。
  兄妹倆以為這位老朋友又要慷慨送禮,可是今天……禮物有些不一樣。今天的禮物是專門送給絲妮格的。
  侍女向她呈上一套純白色鑲嵌珍珠與水晶的禮服,以及一個小巧的絨面首飾盒。絲妮格打開盒子,白金戒指上鑽石的光彩映入她的雙眼。
  羅賽愣愣地站在門邊,看著妹妹撲進領主之子的懷抱。她的眼角閃爍著幸福的淚水,比禮服上的珍珠還要美麗。
  很快,銀隼堡內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領主之子的妻子雖然出身卑微,卻以驚人的美貌征服了所有見過她的人。
  新娘的哥哥並沒有出現在婚禮上。羅賽倒是願意去,可是領主之子卻告訴他:你最好不要出現,作為補償,我們可以私下多喝兩杯……因為貴族和騎士團都很討厭“那個神經兮兮的術士”,如果他們知道絲妮格是那術士的妹妹,他們肯定會反對和質疑她。
  領主之子與親信們花了點時間,給絲妮格偽造了一個完美的出身。現在她有了新的姓氏,出自一個已隕落多年英雄騎士家族。有兩個年老的女牧師可以證明她確實是那家族的遺孤。
  “羅賽,從此以後,你不能再自稱是絲妮格的哥哥了。領主夫人必須有體面的身份,孤兒也好過術士的妹妹,起碼孤兒身世清白,還能引人同情……你最多只能當她的遠親……或者,最好只是同鄉。”
  羅賽同意了。
  又是幾年過去,“騎士”已經成為了真正的領主。隨著薩戈的新王即位,現在這位新任領主也被稱為蘭托親王。
  每當山脈裡有風吹草動,或者領地邊境有紛爭動盪,羅賽就會趕回親王身邊。待事件被完美解決後,孤僻怪異的術士就又會消失在山林間。
  絲妮格很久沒有回山林裡了。現在她是眾人愛戴的親王王妃,並且已身懷有孕。也許……將來她也不會再回來了。沒人知道王妃有個哥哥,也沒人認為親王會把術士當摯友。
  小屋外的玫瑰花仍會盛放,冬夜中卻再也沒有人陪在羅賽身邊了。
  又一年初雪時節。銀隼堡舉辦了慶典,慶祝王妃的第一個兒子降生。
  山林間小屋裡,爐子在半夜熄滅了,羅賽用魔法再次點燃爐火,空氣卻依舊像母親死去時一樣寒冷。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只要活著,我們就要永遠在一起。”
  可事到如今,你們全都離開了我,全都背叛了我。
  我不敢去愛的人,和我發誓要深愛的人……一起拋棄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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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事吧?”諾拉德滿面擔憂,在懷中的人眼前打了幾個響指,“你醒著嗎?奇怪……這是怎麼了。”
  在父親和法師的建議下,諾拉德帶著一隊騎士回了城市裡。城裡的霧也很濃,但身在城裡總會多一點安全感。
  身為親王的長子,諾拉德不能表現得膽小怕事。即使縮回了城市裡,他也得拿出長子的樣子來。他給騎士們重新排了班,讓他們分成幾組在城裡來回巡視,這樣一來,居民們會得到安撫,騎士們也不會覺得他是躲回來避難的。
  在一隊騎士的跟隨下,諾拉德也親自上街參與巡查。路過一條小巷時,他隱隱聽到了啜泣聲。
  一個紅發的身影蜷縮在巷中,單薄的肩膀輕輕顫抖著。諾拉德走過去抱起他,暗暗吃了一驚——這竟然是一名面容極為精緻美麗的少年!他朝霞般的紅發沾染了泥土,迷離的雙眼中汪著晶瑩的淚水,蒼白的小臉上掛著令人心疼的擦傷,……
  總之,他看起來很不舒服,也許是被什麼嚇壞了,也許是因為這場可怕的大霧……他怎麼會如此憔悴和悲傷?他怎麼能穿著粗布衣服倒在昏暗的小巷裡?像他這樣的小美人……應該穿著絲綢禮服躺在天鵝絨軟塌上才對!
  諾拉德越想越心疼,越想越蕩漾。他親自抱起美貌少年,命令騎士們叫來馬車,以幫助傷患的名義趕回了領主府邸。
  作者有話要說:
  哦對了公佈上次的答案,這一段情節有兩個化用自童話的梗,
  一個是前面大家都知道的,塔琳娜和夏爾那段,糖果屋,
  一個是羅賽從前的這段,是白雪與紅玫,可能已經比較不容易看出來了…………
  白雪與紅玫的原作其實挺幸福的,並不是這樣,但是也有個略日狗的小地方,可能只是個人感受,就不細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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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回比較過渡吧,沒有伯裡斯他們出場……不過這回的內容我自己還挺喜歡的嘻嘻
  下回就是法師和大君的主場了……


第34章
  “這麼說,紅禿鷲變年輕了?”伯裡斯問。
  洛特在前面撥開雜草和樹枝,伯裡斯點著小光球跟在他身後。幾分鐘前,在洛特的建議下他們兩人離開了木屋,向著山林更深處走去。
  “是啊,他似乎變回了十八九歲的模樣,”洛特說,“來的路上我和幾個騎士聊天,他們所見過的紅禿鷲是個中年人,瘦小而醜陋,比同齡人蒼老很多。據說他的頭頂全禿了,‘禿域’邊緣有一圈紅發固執地飄逸著……”
  “禿域……?”伯裡斯嘴角一抽。
  “噢,這是我發明的詞,指的是被動漸進式禿頭的淪陷區。主動剃禿的那種不算。比如說,你八十多歲時的禿域超過了很多老頭……”
  “大人,我們在聊紅禿鷲……”伯裡斯心有戚戚地摸了摸頭頂,濃密柔軟的頭髮真讓人有安全感。
  洛特這次難得地沒有堅持跑題:“對,關於紅禿鷲……剛才我和蘭托親王聊了一下,又聽那對兄妹描述了他們的遭遇,他們遇到的應該就是紅禿鷲本人,而不是什麼親戚或者後代。是異界元素改變了他,把他變回了過去的狀態。”
  伯裡斯感歎:“就像您對我做的一樣……畢竟人間不存在這種力量。”
  洛特點頭:“所以說,這濃霧與煉獄元素的源頭並不是紅禿鷲,而是別的東西。塔琳娜的失控、紅禿鷲的力量波動與外表變化,都與那個東西有關。”
  “您知道是什麼東西嗎?”伯裡斯問。
  “我有猜測,但不一定對,等我們找到它就能確定了。”洛特每走一段就要停下閉一會兒眼,似乎是在定位目標,“目前我能確定的是,這裡出現的並不是我以為的位面薄點,而是一種煉獄元素構成的古老生物。你不用擔心,它不是魔鬼,也不會搞大屠殺,唯一需要擔心的是,這東西的力量流溢得到處都是,對人類術士造成了極大的影響,而且這種影響還會繼續擴大。”
  伯裡斯思索著:“煉獄生物……我明白了。成熟的術士對魔法擾流能免疫,但只限於人間存在的擾流元素;現在煉獄元素出現了,紅禿鷲和塔琳娜就都被‘強制感染’影響了。紅禿鷲有施法基礎,所以他能慢慢和煉獄之力共存,甚至借機變強;而塔琳娜尚未覺醒,於是就被摧殘得愈發病弱……”
  “是的,那個王妃很可能也是這樣,”洛特說,“她哥哥是術士,可她一直都沒學會施法,這說明她體內的術士能力真的相當微弱,正常情況下,她的術士能力可能一輩子也不會覺醒。後來她突然遭受‘強制感染’也是因為煉獄元素,而不是普通的擾流。”
  “這麼說,這股力量盤踞在落月山脈很久了……王妃很多年就去世了。”
  “可不是嗎。紅禿鷲的精神失常也和這些有關啊。因為銀隼堡的人不喜歡他,所以大家都覺得他瘋了只是他的事,沒人覺得背後有其他隱患。”
  “我們得快點找到那個‘東西’,”伯裡斯說,“再這麼下去,那些屍體和紅禿鷲指不定會變成什麼東西……”
  洛特走在前面,背著伯裡斯露出一個自豪的笑容——不愧是我的法師,不用我多說就能明白事情的重點。
  “是的,我們得快點……”他又一次站定,閉眼定位目標,“紅禿鷲因為煉獄元素而得到了操縱屍體的能力,然後借此想……我也不確定他到底想幹什麼,無非是報復蘭托親王、報復銀隼堡之類的吧,反正他就是想搞點大事。可他畢竟不是力量的真正主人,這些被喚起屍體沒有那麼好控制,它們也在吸取霧中的元素,也在不斷變異……最終,它們會成為真正的煉獄生物。那時它們就不是‘死屍’了,你們死靈師的操控術也就不管用了。”
  大君說得沒錯。死靈法術和煉獄魔法都能操控屍體,某些時候,兩者的效果看起來還有點相似,但畢竟這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力量。根據記載,煉獄魔法會將亡者轉化為另一種生命。
  遠古時,煉獄的君主們經常這樣對待其他生物——先在戰爭中殺死敵人,然後轉化他們,把他們變成真正屬於煉獄的異怪和惡魔。如此一來,魔鬼大軍的數目不斷增加,如山洪般向著人間與神域傾瀉,最後諸神不得不切斷了這幾個位面間的聯繫,讓它們永遠彼此流放、彼此隔離……
  那時人類的文明還相當年輕,法術也尚未形成體系,不然,也許強大的死靈系操法者可以試試與惡魔爭奪屍體……
  遠古的煉獄君主可以掌控“新生命”,而身為人類的紅禿鷲顯然不能。
  煉獄元素對他與對屍體一視同仁,繼續發展下去,他很可能會因為無法承受擾流而死。因為他生前吸取了大量煉獄元素,他死後會覺醒為一個充盈著力量的軀殼,變成誰也無法預料的怪物……如果屍體們也完成了轉化,那麼煉獄生物將重回人世,在銀隼堡掀起一場出於本能的屠殺……
  伯裡斯想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許我可以在紅禿鷲死後搶先控制他的屍體……不,以我現在的施法能力,很可能我做不到……而且我也不能指望黑松。
  不過黑松倒是可以做一件事:萬不得已時,操控銀隼堡內所有新死去的屍體,早點拿到控制權,不讓它們被煉獄元素佔領。
  看著前面骸骨大君的背影,伯裡斯又冒出一個念頭:何必這麼悲觀?我們這邊有個半神在啊!
  大君身上集合了神聖、死靈、煉獄三種力量,就算紅禿鷲覺醒為前所未有的怪物,也許骸骨大君完全可以對付它!比如……沖上去,用嘴把它親死?
  “你怎麼了?不舒服?”洛特察覺到伯裡斯腳步踉蹌,趕緊回過頭。
  伯裡斯愧疚地低頭,捏了捏眉心:“不,我沒事……我在想事情。剛才我們趕跑了很多屍體,它們到底想去哪裡……”
  “它們和我們目的一致,”洛特說,“它們也想找那個力量之源,離得越近,它們就能吸到更多養分。”
  說著,他指指前面。伯裡斯驅使小光球飄過去,照亮了霧中的一群活屍。屍體發現了光亮,搖搖晃晃向他們走了過來。
  “這些就交給我,”洛特擋在伯裡斯面前,“你千萬別靠近,別往前走,等一會兒我再告訴你為什麼。”
  “我……”
  “不用你施法幫忙,別靠近。如果需要的話……可以閉上眼。”
  伯裡斯聽話地守在一棵老樹邊,內心極為不安。閉眼?有什麼必要閉眼?死靈師什麼沒見過?六十多年前他也親眼見過骸骨大君手撕怪物,他根本沒被嚇到。
  一具體型龐大的屍體沖了過來,洛特不閃不避,任憑屍體扼住自己的脖子。他慢悠悠地抓住屍體的雙手,猛一用力,將高大的屍體整個淩空拋起,屍體強壯的手臂被從軀幹上生生撕了下來。
  洛特剛拋下那對手臂,又有幾具屍體圍攏了過來。他直接走進它們的包圍中,捏住一個小個子,揮舞著它絆倒了旁邊的另一個,然後用鐵頭靴子踏爛了它們的腦袋。
  有的屍體仍不死心地想攻擊他,也有的想繞過他,洛特不慌不忙地將它們一個個攔住、撕碎、拋開……沒用多長時間,這群屍體七零八落地灑了一地。
  洛特將一隻頭顱扔進前面的樹叢,聽聲音,那東西像是落進了很深的穀底。
  他回身看向伯裡斯:“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叫你別靠近、別往前走了吧?那邊有個懸崖。即使在白天也很難發現它,夜裡就更危險了。如果你過來了,搞不好會不小心滾下去。”
  伯裡斯繞過一塊塊碎屍來到洛特身邊:“好碎啊……太碎了。碎成這樣,將來可怎麼收拾啊?等事情結束後,當地人肯定還要把它們重新下葬的……”
  洛特表情複雜:“你竟然一點都不害怕……”
  “六十多年前我見過更激烈的。”
  “噢!對啊!”洛特恍然大悟,“嘖,想想也是,就算沒有六十多年前,估計你也不會害怕……比這噁心的東西你見得多了。唉,道理我懂,但我還是有點不甘心……”
  “您有什麼可不甘心的?”
  洛特低頭看著法師:“在我心中,本來存在著這麼一個幻想……面對危險時,我溫柔地對你說,別靠近,需要的話你可以閉上眼……然後我露出邪氣的笑容,傲慢地沖進敵人的包圍圈,手段極為恐怖地將它們拆得稀裡嘩啦……然後我搞定了一切,重新回到你身邊,你的雙眼卻露出了畏懼的神色!這時我恢復了溫柔的模樣,向你伸出一隻手,你下意識地躲開了,我苦笑著對你說,別怕,是我,我不會傷害你的……然後我摸了摸你的臉,你怯生生地看我,我順勢把你抱在懷裡,在你耳邊繼續小聲安慰你,還輕輕撫著你的背,平復你的顫抖……”
  伯裡斯目瞪口呆,思緒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那天,他在邊境小城裡看到了一個暴露狂。一個男人站在房頂上,哈哈大笑著脫下褲子,擺出各種舞蹈姿勢,引得街上的婦女們一陣驚叫……
  此刻他的感受就和那時差不多:他不害羞,也不畏懼所看到的內容,他只是非常震驚,無比震驚……某些東西,自己知道自己有就行了,為什麼非要把它露出來?!
  洛特期待了一小會兒,發現法師的表情沒有任何轉向羞澀的跡象,遂放棄了這份不切實際的期待:“好啦……我知道了。幻想只是幻想,沒法強求,難道我說說都不行嗎?吟遊詩人的長篇史詩要是無法演唱完,他們也會說說後面的大致發展啊……”
  伯裡斯從腰包裡掏出一條半濕的紙手帕,上面散發著清新的植物香氣:“總之……您……擦擦手吧。我自己碰完屍體也會拿這個擦手。”
  洛特聽話地擦著手,帶伯裡斯靠近了前面的懸崖。這種林間裂谷確實十分危險,它隱藏在灌木後,遠望過去就像是普通林間植被,人們很容易毫無察覺地靠近,然後一腳踏空。
  伯裡斯驅使光球沿崖壁下降,降了好久都不見穀底。他看不到那麼遠,只能看見黑暗中的光球越來越小。
  洛特的視力倒是好得區別于常人:“估計下面還有很多屍體……我們也得下去。”
  “煉獄元素的源頭在下麵?”伯裡斯問。
  “在。我感覺到了。”說完,洛特伸展了一下肩膀,背上又浮現出了那對能慢速漂浮的龍翼。他毫不客氣地把伯裡斯拉進懷裡抱好,兩人踏出懸崖邊緣,開始緩慢盤旋著下降。


第35章
  隨著二人不斷下降,身邊的霧氣越來越濃,顏色也由白轉灰。洛特用起到裝飾作用的翅膀扇開霧氣,擴大了一點視野範圍,斷崖上面十分狹窄,下面越來越寬闊,穀底竟容納了一片不見邊際的隱匿森林。
  骸骨大君說得沒錯,穀底確實還有很多屍體,不過……它們中有不少都不能動了。峽谷太高,很多屍體跳下來就被摔壞了。
  它們沒有施法者操控,未能得到正常的智商,而且也尚未進化出超越人體極限的力量,所以只會憑本能飛蛾撲火。
  伯裡斯則施法驅散了一部分濃霧。如果不這麼做,他們就根本什麼都看不見,穀底的霧已不再是白霧,而更接近無味的黑煙。骸骨大君負責對付還能攻擊的屍體,將它們一個個擊倒折斷或者踩碎……撕開最後一個撲上來的屍體之後,他轉向某個角落。
  他閉上眼再睜開,用閃著紅色火光的雙眼望入黑霧。非常近了,席格費就在那裡。
  伯裡斯順著洛特的視線望去,對那個方向放了個法術,白晝般的光芒暫時籠罩了這一小片區域。谷底森林的角落裡,有一口被雜草與藤蔓掩住的山洞。
  “伯裡斯,你最好在外面等著,我進去就可以了。”洛特說。
  伯裡斯搖搖頭:“大人,之前您不讓我幫忙對付那些屍體,我還以為是因為您想讓我保存力量,現在我們找到地方了,您又讓我在外面等……那您到底為什麼要帶我來?”
  “因為一起冒險能增加彼此的好感。”洛特正直地說。
  看著法師一臉的難以置信,洛特噗地笑出來:“我開玩笑的。其實是因為……如果你跟進來,你可能會被毒死。”
  “裡面的煉獄元素有那麼濃?”伯裡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洛特看了一眼漆黑的洞口:“是的。就算你真的穿越到煉獄,都很難遇到這麼濃的力量。這是濃度比例的問題。你想像一下,大江沿岸有成千上萬人往江里拉屎撒尿,你在江裡游泳時卻什麼都感覺不到;但如果一個人在一桶水里拉屎撒尿,這桶水的味道就……”
  伯裡斯皺著眉打斷他:“大人,您就不能舉點體面些的例子嗎?”
  “不體面但是生動啊,”洛特聳聳肩,“還有,我確實需要你守在外面幫忙。剛才我們遇到了不少屍體,你應該看得出來,它們還並不是全部。從前紅禿鷲已經操控了不少本地死者,近幾天情況惡化,煉獄元素又直接複生了附近所有墓地的屍體……這數目絕對不小。等一會兒,估計還會有不少幸運的屍體能完整地趕過來,它們已經不歸紅禿鷲控制了,只一心想來吸取力量。我進入山洞後要專心對付裡面的東西,如果再有屍體靠近這裡,就需要由你來對付它們了。”
  伯裡斯憂傷地點點頭……如果是從前的我,我可能已經奪回全部屍體的控制權了。能力劣化的滋味真不好受,重新慢慢進步真是叫人難耐。
  想到這裡,他意識到骸骨大君和自己一樣處於劣化狀態下,也許山洞裡的東西確實是個不小的挑戰。
  最終,伯裡斯同意留在山洞外。他同時點亮了五個光球,攤開一本手抄筆記,按順序在地面上擺了幾種藥材,輕聲念出咒語。一張直徑十碼左右的防禦法陣在他四周鋪開,然後漸漸隱入了土地和空氣裡。
  進入山洞前,洛特雙手按著伯裡斯的肩,從背後飛速親了一下法師的頭頂,伯裡斯不自在地回過頭,洛特已經遁入了洞口濃重的黑暗之中。
  ==============
  “席格費,快醒過來……”
  進入山洞後,骸骨大君消去了人類外表。現在他的身體變得更高大強壯,腦袋恢復了佈滿黑色鱗片的骷髏形態,頭頂一對彎曲的惡魔長角,眼眶中蘊著閃爍的血色火苗。
  濃重的黑霧阻隔了外界的聲音,他也無須擔心自己的聲音傳到洞外。
  “席格費……”他伸出背上的龍翼,它們像觸鬚般在霧中尋覓探測。又向內前進了幾分鐘後,他聽到了隱約的痛苦呻吟聲,聲音的主人似乎陷入了夢魘,正掙紮著想要醒來。
  “孩子,快醒醒。”大君向聲音走去,“亡靈之子已經醒了,煉獄之子,你也該醒來了。”
  黑暗中傳來年輕男子的夢囈:“這是他們的詛咒……我永遠不可能醒過來了。”
  “誰詛咒了你?”大君問。
  “群山、月光與森林。我欺騙了他們,他們懲罰我長眠於此。”
  “你是如何欺騙了他們?”
  “曾經,我失去了領地,失去了君主,失去了同袍,無人可效忠,無人可守護。我在漆黑的靈魂與身體上施以幻術,將自己染成聖潔的銀白色,我成為偽神,鎮守著群山渡過了百年的時光……山脈西邊的生命膜拜我,希望我賜予他們幸運與勝利;山脈東邊的生命駐守家園,每當看到我的神跡便熱淚盈眶……當戰爭降臨時,我竟然不知該庇佑哪一方……面對廝殺,面對鮮血,我懦弱地遁入深山,無動於衷……”
  聽他這麼說,骸骨大君自言自語著:“嗯……落月山脈戰役。看來你是那時候出事的。怪不得在那之前紅禿鷲還很正常……”
  青年的聲音繼續懺悔著:“目所能及之處,每一滴眼淚、每一捧鮮血、每一片凋零的葉子都是對我的詛咒。我本是魔鬼,又如何能成為人們的守護者?我銀白色的外衣分崩離析,露出黑色的野獸本貌,山谷吞沒我的身體,荊棘纏繞我的心臟,從此我將一夢不醒……”
  骸骨大君歎口氣:“席格費,你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又脆弱又詩意……死屍和山林不會發出詛咒的,是你自己的愧疚吞沒了你。醒醒,你不認識我了嗎?”
  “離開此地吧,旅人,”青年的聲音說,“你只是我漫長囚禁生涯中的一個夢境……”
  骸骨大君無奈地扶額:“唉,原本我還想溫和地喚醒你……看來這樣沒用,只能把你嚇醒了。”
  在被囚禁期間,大君看過一本人類的健康知識書。書中說,如果你要喚醒熟睡中的孩子,最好是拉開窗簾,讓陽光自然地傾瀉在他身上,用輕柔的聲音耐心呼喚他,等他從深眠中漸漸清醒……你不要大力推搖他,不要製造猛烈的噪音,不要讓他被嚇醒,這樣不利於孩子的健康,更可能影響你們的親子關係……
  骸骨大君沒有孩子,但有造物,他從沒試過叫人起床,今天倒是有了試試的機會。可惜輕柔的辦法不好用,到頭來還是得把孩子粗暴地吵醒。
  他走向聲音的方向,觸到了一面荊棘纏繞成的牆壁。半指長的荊刺一致朝外,藤蔓的縫隙中正不斷溢出霧氣。這種防禦對骸骨大君來說不算什麼,他手上的黑色鱗片堅硬如龍甲,根本不會被尖刺所傷。於是他直接抓住藤蔓,一條條扯開、一層層剝離,為自己挖出一條繼續前進的洞口。
  越向裡面挖,手裡的觸感就越飄忽。荊棘深處的黑霧中不僅有煉獄元素,還有沉睡者的夢。
  骸骨大君不會被煉獄元素傷害,卻多少有點被夢境影響。畢竟這不是魔法或神術,而是香甜而固執的安眠曲……
  隱隱約約的,他看到了自己創作第一個孩子時的情形。
  在狙殺魔鬼軍隊的間隙,他看到了兩具人類的屍體,一個是成年人,拿著折斷的長矛,穿著簡陋的皮甲,全身血跡斑斑;另一個是渾身發青的女嬰,小小的頭顱上嵌著一枚煉獄恐鳥的牙齒。
  等到戰爭結束、諸神將各個位面彼此隔離後,骸骨大君用死靈之力塑造出了一個人類少女。那時她還沒有名字,她的名字是很多年後才定下來的。
  骸骨大君帶著第一個造物,繼續清理殘留在人間的煉獄生物。很快,他又創造了第二個孩子,因為他在人間目睹到了一種罕見的聖潔生物,產生了莫名的熱情和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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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裡斯坐在大石頭上,不時望向山洞內。後續趕來的屍體們沿著他的法陣倒成了一個扇形,偶爾有幾個特別頑固的試圖突破防線,得到了伯裡斯以咒語“特殊照顧”的殊榮。
  按道理說,他根本不需要擔心骸骨大君。大君有強悍的力量和霸道的魔法免疫,就算他打不過洞裡的東西,那東西也絕對傷不到他……但伯裡斯就是忍不住去設想各種糟糕局面。
  比如:萬一洞裡的生物不施法,比大君還擅長物理攻擊怎麼辦?萬一洞裡猶如迷宮,大君迷失方向一去不回怎麼辦?萬一大君和洞裡的生物早就認識,那生物勸大君一起征伐人類怎麼辦?萬一大君和那生物是久未謀面的仇敵,他們的戰鬥不死不休造成山崩地震怎麼辦?萬一洞裡的生物根本沒有嘴,大君想親死它都不行該怎麼辦?
  你想得也太多了,你的智商是不是也跟著年齡下降了……伯裡斯在心裡罵了自己幾句,決定幹點什麼來驅散這些無謂的擔憂。
  他掏出一隻棒棒糖般的水晶球,對它念了一句短咒語。球體閃爍著微光,以略顯呆板的聲音說:“為您效勞,主人。”
  “你瞭解落月山脈的過去嗎?”伯裡斯把球舉在嘴邊,這讓它更像棒棒糖了。
  這是一枚“逸聞水晶”,可以為持有者講述各類奇聞異事。世上所有逸聞水晶都在跟著不同的主人到處出沒,水晶會自動吸納含有某些關鍵字句的談話和故事,並與其他水晶傳輸共用。這東西是奧法聯合會內一位酷愛旅行的法師發明的,伯裡斯參與過後續的優化研究,它不會洩露機密資訊,只搜集鄉野與市井間的小故事。
  水晶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逸聞較少,主人。”
  “講一講。去掉落月山戰役正史,去掉獸人和地精相關,去掉人類貴族相關。主要尋找關於神秘生物的逸聞。”
  “好的,主人。很多很多年前,有一個老爺爺住在落月山脈裡。他靠采蘑菇為生,已經一個人生活八十多年了。有一天,一頭獨角獸出現了,在看到老爺爺的瞬間,獨角獸流下了同情而激動的淚水,因為老爺爺竟然是個處男……”
  “……去掉庸俗和滑稽的元素。”
  “好的,主人。看著孤獨的老爺爺,獨角獸哭了,因為獨角獸也是孤身一人。老爺爺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和家人失散了,獨角獸說自己也是如此。獨角獸給了老爺爺很多山珍野味,大哭著把老爺爺送下了山。它沒有挽留老爺爺,因為它知道人類的壽命都很短……”
  這時,周圍的霧氣突然消散,山洞裡的黑霧也變得稀薄了很多。伯裡斯驚喜地四下環顧,整個谷底森林都開始恢復了原貌。
  他用短咒語熄滅了水晶。因為山洞裡傳來了一些動靜……也許是骸骨大君回來了。他不想讓骸骨大君發現這枚水晶,大君很可能會整日沉迷其中。
  山洞裡的聲音越來越近,聽起來像是大型動物沉重的腳步聲。
  伯裡斯驅使光球飛入山洞,看到洛特正打著哈欠往外走。現在他是人類模樣,從衣服上松脫的扣子可以看出,剛才他多半恢復成了原本的外形。
  “一切順利嗎?”伯裡斯有點緊張地問。
  “順利,只不過我差點就睡著了……”
  “什麼?”
  洛特沒回答,笑嘻嘻地看了一眼身後:“現在沒事了,我找到了那個生物,他身上的煉獄元素不會再繼續往外冒了。之前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出了點小狀況,身體垮掉了……對了,因為是我把他救醒的,所以他……他決定效忠於我。”
  伯裡斯警惕地望向洞內,有點擔心自己真的會看到逸聞裡的獨角獸……但是應該不可能,獨角獸才不是煉獄生物。它是虛構的,是童話生物。
  每個施法者都知道,這世上真的有巨龍,卻並沒有獨角獸。剛才的逸聞故事僅僅是個故事而已。
  洛特繼續說:“親愛的伯裡斯,我向你介紹我們的新朋友,他的名字叫席格費。”
  隨著這句話的尾音,一頭令人難以置信的、世間罕有的、健美強壯的、腦袋上長著角的生物走了出來。
  伯裡斯呆呆地看著那頭生物……感謝奧法之神,我的常識沒有出錯,它確實不是獨角獸。
  席格費有一雙帶有煉獄風格的眼睛,虹膜是火紅色的,鞏膜是黑色的……現在,這雙本應顯得兇悍的眼睛裡竟汪著少許淚水,讓他的氣質確實有點像故事裡動不動就哭的獨角獸。而且,他的額頭上也真的有一支螺旋形尖角。
  但他的身體並不是馬型。他是一隻巨大的暗紅色獅鷲。


第36章
  伯裡斯給席格費遞過去一張手帕。獅鷲的眼睛大,眼淚也很滂沱,他臉上的毛成了一綹一綹,手帕接觸眼眶的瞬間就全濕透了。
  “別哭了,我們不怪你,”伯裡斯心軟地撫摸著獅鷲的毛髮,“你是在遠古戰爭中被造出來的魔法生物,戰爭結束了,你就藏在人間……你做得很好,真的,這不是你的錯。後來山脈裡有人崇拜你,把你當成獨角獸,這也不是你的錯。別哭了,其實你很善良啊,不然你也不會因為戰爭而痛苦得陷入沉睡……”
  席格費抽噎著:“但是……我還是有錯!我並不是對戰爭無能為力!其實……其實我還挺厲害的,我甚至殺過魔鬼……我這麼厲害,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們打仗,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山脈兩邊都有人供奉我,信任我,我偏幫哪邊都問心有愧……而且我還一錯再錯,我像鴕鳥一樣躲起來,以為這樣就沒事了,誰知我又迷失在了夢境中,還失去了自控,讓體內的煉獄元素跑出來危害外界……我當然有錯,我的罪孽用死亡也無法償還……”
  看他哭得傷心,伯裡斯忍不住問:“呃……你認識塔琳娜嗎?”
  “誰?”
  “沒事,隨便一問而已。你有點像我認識的一個人類……”
  難道說……被哭哭啼啼的元素侵擾後,未覺醒的術士也會整天哭哭啼啼嗎?這倒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新發現……
  伯裡斯決定聊點正事,改變一下悲痛的氣氛:“現在那些屍體不會繼續異化了,對嗎?”
  席格費腳下的眼淚已經匯成了一個小水窪:“嗯,我清醒了,力量就不再外流了。”
  “你能控制它們嗎?”伯裡斯問,“比如,把它們趕回各自的墳墓……”
  獅鷲低下頭:“恐怕不行……它們與我的連接已經被切斷了。如果要驅趕它們,我就得重新用煉獄元素侵蝕它們,如果這麼做,異化就又開始了……這樣風險太大了,萬一在這過程中有屍體完成了轉化,會引起更多麻煩的……對不起,我就只會製造麻煩,我真是一點用也沒有……”
  “沒事沒事……”伯裡斯趕緊摸摸他的頭。
  法師回頭望向峽穀裡的屍群,無力地塌下了肩膀。看來收拾殘局的人只能是自己了。他又問獅鷲:“那麼活人呢?被煉獄元素影響過的活人會怎麼樣?”
  席格費說:“影響會中斷,但是已經產生的異化並不會消失。”
  也就是說,紅禿鷲仍然很危險。雖然屍體不是因他復活的,但他依舊有控制屍體的能力。在他的法術中,最危險的就是那個徽記魔法:將人在出生地殺死,然後打上徽記,十三天后屍體會變成施法者的傀儡,既有智商又絕對服從。
  這不是常見的死靈系法術,它的原理、思路與正規死靈學派有很大區別,帶有濃重的巫醫祭祀色彩。據說山脈另一邊的西荒人也有辦法利用死者,也許紅禿鷲是和西荒人學到這個技藝的。
  想著這些,伯裡斯超遠處喊:“大人,我們是不是應該回銀隼堡?”
  骸骨大君正在整理屍體。這活兒是伯裡斯安排的,跳下山谷的屍體有很多都殘缺不全了,為方便將來統一操控,現在要把他們儘量歸置整齊點。
  看到洛特走過來,席格費順從地低下了頭。伯裡斯根本不知道他們的關係,只以為這是對半神必要的恭敬和感謝。
  洛特一手撐在席格費上:“事情不是已經結束了嗎?我們找到了一切的源頭。”
  “遠沒有結束,”伯裡斯搖搖頭,“紅禿鷲隨時可能對親王一家不利。”
  “你好負責任啊……”
  “當然了。您知道銀隼堡每年在我的工廠下多少訂單嗎?”
  “十分有說服力。”洛特抓著席格費的毛翻身一躍,騎在獅鷲背上對伯裡斯伸出手,“來吧。”
  伯裡斯看了看高大的獸背:“獅鷲絕對不能在普通人面前出現!”
  “我知道,”席格費主動說,“我會儘量躲起來的。而且我會幻術,如果意外被人看到,他們會以為我是一隻長角的白色飛馬……”
  好吧,伯裡斯終於明白獨角獸的傳聞是怎麼來的了。他又說:“還有,離開山谷後我們得先去木屋那邊看一眼,我想確保塔琳娜的情況沒有惡化……”
  說著,他揪著獅鷲腰部的毛要往上爬,洛特立刻阻止了他:“不!你坐到我前面來。”
  “為什麼?”
  “你坐前面我才能抱著你啊……不,其實是因為你比我矮,如果你坐後面,你的視線會被我擋住……”
  “擋住就擋住吧,我又不負責指揮席飛行……”伯裡斯就是不願意坐前面。與其被人摟著,他寧可由自己去摟別人……至少他摟得比較正直。
  這時席格費說:“法師大人,您還是坐在他身前吧。您比他輕,這樣坐更好……這樣有助於我在飛行時保持平衡。”
  既然獅鷲本人都這樣建議了,伯裡斯只好握住骸骨大君的手,爬上去坐到了他身前。
  其實獅鷲根本沒這個講究……而且真正的獅鷲也並不讓人騎。他們只載不會飛的同類幼崽,或者最多願意有償地幫人載些物品。“騎獅鷲作戰”只是人類幻想出來的場面。
  從較高的視線看去,伯裡斯的頭髮束在腦後,暴露出了微紅的耳朵,斗篷的兜帽堆疊在他肩頸上,細細白白的脖子若隱若現。骸骨大君滿意地將法師摟在懷裡,笑得嘴都合不攏。
  獅鷲騰空而起,慢慢盤旋著飛出峽穀。席格費是骸骨大君的造物,只要距離不遠,他就可以直接在腦子裡接收到大君的指令。
  剛才大君對他說:說點什麼,讓法師坐到前面來。
  現在大君又告訴他:飛得穩一點,別讓法師覺得暈,但是升降時可以快一點,讓我有機會抱得再緊點。
  深紅色的獅鷲默默遵從了命令。看來主人很喜歡這個人類法師,這樣很好,希望主人能成功把法師留在身邊。
  席格費也很喜歡這個法師,他那麼慈祥,那麼睿智,就像人類家裡溫柔的長輩一樣,就像當年那個笑眯眯的采蘑菇老爺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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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隼堡的領主宅邸內,“小美人”終於了醒過來。
  他躺在柔軟得能把人陷進去的寬大長椅上,靠墊散發著風信子和黑醋栗的味道。他遲疑地掀開薄厚適宜的珍珠絨毯子,發現身上的粗布袍子和舊羊毛斗篷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香檳色的絲綢睡衣。
  他坐了起來,赤裸的雙腳踩上整塊的長絨毛真羊皮地墊,墊子上擺著一雙貝色緞面嵌有金線的室內鞋,看大小正好適合他的尺寸。靠椅的椅背上搭著一件是鑲嵌金邊的黑色天鵝絨家居長袍,質地柔軟得讓人想把臉埋進去,長袍上放了一張卡片,寫了幾句酸文假醋的問候,大意是說這衣服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他扶著躺椅的高背站起來,披上長袍,恍惚地看著整個房間。
  門口傳來一聲誇張的驚叫:“天哪!你醒了啊!”
  諾拉德親自端著點心和茶走進來:“你有點低燒,別亂動,你還是坐下吧……最好躺下。”
  羅賽·格林有些頭昏腦漲。他半天也沒說一句話,只是愣愣地看著親王的長子忙來忙去。
  他認識諾拉德,諾拉德卻不認識他。
  他也認識這個房間。這是城堡裡最暖和的一間起居室,絲妮格經常坐在窗邊的長椅上讀書或者刺繡。
  羅賽在山中獨居多年,後來還是找機會回到了城堡。他戰役中幫了蘭托親王很大的忙,親王只好答應讓他回到城堡裡,繼續擔任某個小小的官職。
  住進城堡後,羅賽幾乎不能離開自己的房間。一方面是因為親王不允許,另一方面,他也確實幾乎沒法出門了。
  從戰役後期開始,陌生的元素漸漸侵入了他體內。這讓他每天都渾渾噩噩,幾乎沒有一天能毫無痛苦地度過。異界元素侵入得越多,他的思維就越模糊混亂,但如果他試圖用別的法術遮罩影響,他又會被鮮明的疼痛和虛弱折磨……
  它們讓他的力量毫無規律地波動,讓他形容憔悴、瘋瘋癲癲……有那麼一段日子,羅賽甚至不記得戰役之前的事了。他瘋得越厲害,親王就越不敢讓他見人,那時他經常瘋言瘋語,親王怕他會說出王妃的身份。
  蘭托親王一直想把羅賽弄走,但一直沒有很好的罪名。畢竟羅賽是落月山戰役的功臣之一,苛待戰友的名聲實在不太好聽。
  後來羅賽當眾發瘋,用可笑的言論詛咒塔琳娜,親王終於找到了把他逐出城市的機會。
  當時,已經沒人記得這個術士的名字了。
  大家都嘲笑他的邋遢窘態,都叫他紅禿鷲。
  回到山中之後,羅賽身上的變化還在繼續。
  那些元素就像融入他骨頭中的鬼魂,它們讓他愈發強大,又將他凍得生不如死。而且他也越來越依賴那種元素了……他開始學會從中謀求快樂,讓痛苦漸漸減少。終於,他徹底放棄了抗爭,乾脆敞開身心,任憑異界元素擁抱這幅皮囊。
  後來,奇跡發生了。異界元素重新塑造了他,讓他的肉體變回了年少時的模樣,還讓他擁有了很多新的力量……他幾乎覺得自己不再是個術士了,自己簡直更像……更像他的導師曾提起過的某種生物,來自煉獄的生物……
  對了,他的導師已經死了。在落月山戰役中,羅賽再次見到了那個西荒人老術士,只可惜,這時他們是敵人。
  老術士死在了著火的沙塵之中。他說得對,他只是比羅賽多了點控制力量的經驗,其實羅賽比他強大得多。
  雖然力量有所增長,但羅賽對異界元素的掌控還不夠穩定。施法時,他經常控制不好波動,給自己徒增負擔。剛才的情況就是如此。他過於虛弱,昏倒在了巷子裡,然後竟然在熟悉的城堡裡醒了過來……
  羅賽想著這些的時候,諾拉德一直在喋喋不休。他邊說邊把茶杯塞進羅賽手裡,捧著羅賽的手讓他取暖,還試圖親手把小酥餅喂到羅賽嘴裡……在諾拉德看來,這個精緻而綿軟的小美人似乎非常低落,無論聽到什麼都心不在焉。不過,似乎美人對他的碰觸並不反感,這讓他心花怒放,乾脆伸手攬住了羅賽的肩膀。
  “好不好?”諾拉德捏了捏紅發美人的肩膀。
  羅賽根本沒聽清他說了什麼,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諾拉德沉醉地回望著這雙清澈的大眼睛:“我是說,外面很危險,你就先留在我身邊吧,好不好?如果你有家人,我可以派人把他們一起接過來……”
  羅賽搖搖頭:“我沒有家人了……他們都死了。沒有人和我在一起。”
  “那太好了!”諾拉德脫口而出,又趕緊改口,“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真是太不幸了,你能及時遇到我真是太好了。你就留在這吧,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羅賽的目光迷茫而脆弱,簡直像一隻被暴風雨淋濕了羽毛的小鳥。諾拉德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些,臉頰幾乎染上了羅賽低燒的熱度。
  親王的長子拉著羅賽的手,試探著低頭吻他。
  術士露出難以察覺的微笑,閉上眼,將嘴唇迎了上去。


第37章
  看到大霧徹底散去,黑松暗暗松了一口氣,也許那個“亡靈惡魔龍”已經解決掉了一切,別人不需要提心吊膽了,接下來他只要和親王喝著茶吃著點心談笑風生就可以了……
  進入宅邸後,蘭托親王先發覺了不對勁。
  高牆邊有幾個僕婦在忙活著洗衣服。平時這個時間僕人應該休息了,今天她們怎麼如此勤勞?
  還有,守在大門口的衛兵恭敬地對親王行禮,看都沒看黑松一眼,這也相當不正常……精靈法師坐著骨頭椅子飄在半空,城門守衛和街上巡邏的士兵都像看怪物一樣看他,連那些從前見過他的騎士都不禁側目……宅邸前的衛兵怎麼會如此淡定?
  親王隨便找了一個人,詢問他的姓名和所屬小隊。其實親王不可能認識每一個士兵,他只是想看看這人的反應是否正常。衛兵回答得很有禮貌,似乎沒什麼不妥,跟在親王身邊的一名騎士卻大驚失色,立刻拔出了劍。
  “殿下!這人不是第八小隊的弗利!弗利是我姐夫的妹妹的男朋友的表哥!我見過他!這人是假冒的!”
  冒充者一開始還狡辯了幾句,眼看糊弄不過去,就乾脆也拔出了武器。不僅他一人,附近的衛兵、更夫、洗衣工全都拿著武器圍了過來。他們拿的都是標準軍用武器,應該是從真正的守衛那裡搶奪來的。
  黑松定神分辨了一下,果然這些人都是復活的死屍。他想奪走屍體的控制權,正在心裡默默盤算方法,這時,距離他最近的一具屍體突然爆出火光。
  黑松尖叫了起來。屍體們一個又一個地開始燃燒,火焰一直蔓延到它們手中的武器上,它們慢慢縮小包圍圈,停在距離親王和手下們幾步遠的地方,用令人窒息的熱浪炙烤著活著的人們。
  宅邸大門慢慢打開,兩個互相依偎的身影走了出來。諾拉德神情呆滯地望著外面,手裡攙扶著一個身形纖細的紅發少年。
  其他人沒有見過那張臉,只有蘭托親王對其印象深刻。
  “難道你已經死了……”親王喃喃著,“你是人是鬼……你變成亡靈了嗎?”
  “我還活著,殿下。”羅賽·格林推開諾拉德,向前走了幾步,後者戀戀不捨地用目光追隨著他。
  “殿下,我們就不繞彎子寒暄了,”羅賽說,“我是來和你講條件的。如果我們談得攏,這些屍體會離開你的宅邸,你的城堡也不會再受打擾。”
  “他們還活著?”親王指的是那些被替換掉的活人。
  “他們當然還活著。不然我用什麼跟你做交易?他們很聽話,幾乎沒有反抗……”說著,羅賽勾勾手指,諾拉德立刻迷戀地跟上來,從背後抱住羅賽,“因為我有諾拉德爵士,他們不敢拿他的性命開玩笑。”
  “你想要什麼?”親王問。
  羅賽沉吟了一會兒,說:“我要你用自己換這個年輕人。”
  “什麼?”
  “你跟我走,從此離開銀隼堡,”羅賽說,“我會放了你的兒子,他的心智也會恢復正常。反正你也一把年紀了,不如就讓你的長子繼承領主之位吧?只要你跟我走,你的屬下和孩子都會很安全的。”
  術士的眼睛映著火光,讓人想起山間小屋前像怒放的花叢。
  “或者,如果你實在不願意走,我也可以帶走諾拉德……反正他喜歡我。不管你信不信,沒被法術影響之前他就喜歡我。你也別為難了,這是最簡單的一種選擇,你點點頭,我立刻帶著諾拉德消失,城堡內所有複生屍體都會緊跟著撤離,然後你們會慢慢在各處找到被我抓住的士兵、僕人……怎麼樣?殿下,你會祝福我和諾拉德嗎?”
  蘭托親王攥緊雙拳:“你可以怨恨我,但不該牽累到我的孩子!他可從沒有傷害過你!別忘了……他也是絲妮格的孩子。”
  “你竟然還敢提起她?”羅賽冷冷地說,“如果不是你們照看不當,現在她應該像我一樣強大而自由,而不是被自己的力量折磨至死!我們的交易和她無關,就像你們當年幸福也都和我無關一樣。”
  火圈裡的騎士們拎著兵器不敢出聲,只能面面相覷。話題突然提到了故去的王妃,而且聽起來完全是私人恩怨,他們有幸旁聽了親王的隱私……這就讓人有點尷尬了。
  “法師閣下,您倒是做點什麼啊?”距骨頭椅子最近的騎士小聲說。
  黑松確實在偷偷施法,但這需要時間。他盯著其中一具屍體,雙手攏在袖子裡,火焰劈啪作響的聲音掩蓋住了輕如呵氣的咒語。
  紅禿鷲變得年輕貌美,但他的施法習慣應該沒怎麼改變。在落月山脈戰役中,黑松對這個術士印象很深,他身上有很多典型的術士特徵,比如:默認所有敵人害怕火,所以動不動就點火;遇到不怕火的敵人,就用元素彙聚成衝擊力懟上去,認為必須讓敵人跌倒或飛出去才算成功;施法時傾向於選擇模糊範圍,而不是精准的路徑;經常集中力氣大量施展效果相似的法術,遇到變故後卻已經透支了體力,無法進行應變……
  當然,術士也是有一些優勢的,黑松只是不太記得他們的優勢都有什麼。
  你不是喜歡放火嗎,那我幫幫你。黑松挑起嘴角,已經完成了咒語。
  屍體突然開始搖擺,它們身上的火燒得更深、更猛烈,火舌卻並不躥高,不會影響被它們包圍的活人。羅賽·格林剛察覺到不對頭,已經有一具屍體倒下去摔了個粉碎,其它幾具也開始失去支撐,身體裂成碎屑,一點點剝落碳化。
  快速焚屍是死靈師的常用技法。它很少被用於戰鬥,因為先決條件是屍體上必須先燃起明火。法術會加速焚燒過程,而且不會燒著別的東西,整個焚屍過程安全而迅速。
  法師解決掉火牆之後,領地騎士們立刻分散開來,從不同方向包圍了門前的術士。琳賽立刻抬起手畫了一個符印,但法術的衝擊力既不是對著騎士,也不是對著親王,竟然是向著黑松而去的。
  這又是一個屬於術士的特色,特別是那些出身山野、沒怎麼讀過書的術士:戰鬥時不管自己身邊情況如何,也要一心搞死讓自己吃過虧的人……
  黑松從骨頭椅子上滾了下來,椅子被炸了個稀爛。他恨恨地站起來,思考著還有什麼法術能克制羅賽,又不傷及親王之子。
  騎士們已經包圍了羅賽,卻不敢輕舉妄動,雖然羅賽手無寸鐵,但諾拉德用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喉嚨。
  羅賽輕輕扶著諾拉德的手腕,解開他的袖扣。諾拉德的手腕上刻著一枚帶血的徽記,正是出自將死人十三天后化為傀儡的那個法術。
  “看來我只好帶他走了,”羅賽冷笑著環視所有人,“我不會隨便殺掉他的,我要他活著陪我。這枚徽記只是最後的手段。如果我需要他死,他會靜靜地死在某處,你們翻遍落月山脈也找不到他的墳墓。等他醒過來,他就會主動回到我身邊。”
  說著,術士念動咒語並打了個響指,他與諾拉德身體周圍的空氣像水紋一樣晃動了起來。
  “他要逃走了!”黑松大叫一聲,他想操縱椅子碎片飛過去幹擾術士,可是這麼簡單的法術竟然沒有成功……
  不只是他,羅賽的傳送法術也沒有成功。
  空氣蕩漾了幾秒鐘,然後一切恢復如初,什麼都沒發生。
  羅賽驚訝地看著黑松,還以為是這個精靈做了什麼,這時,伯裡斯的聲音從城堡大門處傳來……但聲音並不威嚴,還有點氣喘吁吁的。
  “現在沒人能使用魔法了。”
  伯裡斯小跑著來到親王身邊,這個出場方式真的很平庸,他應該用短途傳送直接嗖地一下出現,但現在的他做不到。
  “我花了一點時間,在城堡周圍佈置了七十二枚幹擾石。在兩枚幹擾石的對角線之中,一切奧術都會失效,我讓七十二枚幹擾石盡可能平均地分部開,這樣一來,城堡裡就出現了一張壓制所有奧術的網。”
  親王、領地騎士、羅賽都一臉懵然,只有黑松大驚失色:奧術幹擾石是人工製品,只有珍珠大小,每顆的價格大約可以買下來一間農場……這麼多幹擾石要多少錢?導師伯裡斯可真捨得給兒子花錢!
  幹擾石一般不用在戰鬥上,因為它只能在有一定長度的對角線內起效,戰鬥中敵人不可能站著不動。它常見於特殊建築中,比如一些神殿裡。還有王都真理塔的涉密區域,也藏著幹擾石織出的禁魔之網。施法者攜帶它們時,會將它們裝在特製的小袋子裡,這樣就不會意外幹擾到自己和別人了。
  黑松推測,之所以這個小法師帶著這麼多幹擾石,是因為他自己的施法能力不足。如果是導師伯里斯本人,他可以直接在外面施展一片區域巨大的禁魔力場,雖然施法也很慢,但怎麼也比算著角度埋石頭快多了。
  “等等……這麼一來,我也不能施法啦?”黑松不小心說了出來。
  伯裡斯心想:但是我能。埋石頭的時候我在地形的基礎上算好了角度,現在我可以根據推算結果選擇不受幹擾的位置……不過他沒這樣說:“沒關係,我們不用施法。銀隼堡的領地騎士們都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勇士,他們完全可以掌控局面,不需要法師的説明。”
  這話讓騎士們聽得心裡暖呼呼的,從前法師黑松可不是這樣,他特別愛強調“我的魔法幫了你們多少多少”……
  諾拉德稍微清醒了一些,握著匕首的手放鬆了下來,旁邊的騎士立刻奪下匕首,將他帶離羅賽身邊。而沒有魔法的羅賽也很快被騎士們制服了,整個過程只用了幾秒鐘,蘭托親王滿意地點了點頭。
  身後傳來了鼓掌聲,是洛特開開心心跑了進來:“外面的屍體都解決掉了。”他站到伯裡斯身邊,伯裡斯又拿了條濕手絹讓他擦手,“我把它們按照六個一組擺好了,方便你們收拾。這些屍體可不是闖進來的,它們藏在城市裡有一段時間了,估計大家都不知道它們是死人!”
  領地騎士們交換著不安的眼神,怪不得城門未遭衝擊,城堡卻不知不覺被紅禿鷲控制了。
  洛特又說:“還有,我發現有很多活人被綁在磨坊地下室裡,不過我覺得他們不重要,所以就沒救他們。你們誰有時間的去救一下好了。”
  親王嘴角一抽,安排了幾名騎士前去處理。他走到羅賽·格林面前,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諾拉德徹底清醒了,他看著父親,看著被反剪著雙手、被劍刃抵住脖子的羅賽,一時啞口無言。
  現場陷入詭異的沉默中,直到洛特打破寂靜:“為什麼大家都不說話了?你們要不要把這個術士關起來呀?如果你們要審訊他,我能申請旁觀嗎?我還從沒見過審犯人呢!”
  伯裡斯已經越來越習慣這種“有洛特就有尷尬”的局面了。他走到親王身邊,遞上一對鏽灰色鐐銬,鐐銬本身很細很輕,真正起作用的是上面的咒文。
  “殿下,如果你們要收押他,先用這個吧。離開幹擾石範圍後,他還是很危險的,戴上它,他就不能施法了。”
  親王很感謝這個年輕學徒,看來法師伯裡斯沒有選錯繼承人。給羅賽戴上鐐銬後,親王猶豫了很久也無法決定如何處置他,只好先命令騎士把他押去了牢房。
  被帶走時,羅賽一直低頭不語。沒有咒駡,更沒有辯解。蘭托親王不敢看他,諾拉德的目光卻一直追隨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門廊裡。


第38章
  後來席格費還是被人看到了。洛特讓他藏在林間,他卻出於愧疚而去探望了塔琳娜。
  塔琳娜身上仍然流竄著異界元素,所以她隔著老遠就感覺到了席格費。
  她再次發了瘋一樣地跑出去,夏爾和一群領地騎士緊張地追在她身邊。她撥開樹叢,走進一片開闊的林間空地,跟在她身邊的人們驚訝得屏住了呼吸——空地上竟然站著一頭銀白色的獨角獸!
  獨角獸向女孩低下頭,像是躬身行禮,又像是低頭致歉。塔琳娜踉蹌著走過去,把頭靠在獨角獸的身體上,獨角獸緩慢地伏低身體,臥在草地上,讓女孩放鬆地趴在自己頸邊。
  被問及這一段時,夏爾回憶道:塔琳娜和獨角獸的身周泛著光斑,在用某種他聽不懂的方式交談,獨角獸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當淚水滴在塔琳娜額上時,塔琳娜的呼吸逐漸恢復平緩,臉色也從蒼白轉為紅潤……
  再站起來時,塔琳娜已經恢復了昔日的健康神采。她對獨角獸行了個屈膝禮,腳步輕巧地回到夏爾身邊。
  獨角獸也站了起來,用人類的語言和聲音說:“很高興看到你們平安無事,可愛的孩子們。我要對你們道歉,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我沒法彌補那些傷害,我會為此終生懺悔。”
  說完,他調轉腳步鑽進了叢林深處。有幾個騎士好奇地跟上去撥開樹葉,卻找不到他離去的背影。
  大家都搞不懂獨角獸說的“彌補傷害”和“懺悔”是什麼意思。這一帶從古時候就有山林守護者的傳聞,也許獨角獸是個過於認真負責的山神?也許他認為自己沒有保護好這片區域,所以為此流淚道歉?到頭來也沒人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回到銀隼堡後,塔琳娜突然感到饑腸轆轆,這幾天她太虛弱,一路都沒吃什麼東西。東方天空剛剛泛白,還沒到早餐時間,想吃東西只好去廚房拿,塔琳娜不想麻煩已經相當疲勞的侍女,決定自己親自去找點吃的。夏爾不放心讓剛恢復健康的妹妹獨自亂跑,就執意跟了上去。
  此時,洛特坐在廚房的長桌邊,哼著歌吃著蘸鮮奶油的熱松餅。塔琳娜推開門時,長桌盡頭的一支蠟燭被開門的冷風吹熄,屋子頓時一片漆黑,女孩動了動手指,火光頓時又旺了起來。
  洛特嘴裡叼著松餅,吃驚地看向她,跟在她身邊的夏爾也嚇了一跳。塔琳娜臉紅著請他們保守秘密,她也是剛剛才學會這樣做的。
  獨角獸先生傳授了她一些小技巧,幫她將病痛轉化為了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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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裡斯睡得正熟,突然被一聲巨響驚醒。
  木門被人一腳踢開,插銷和門框一起脫落了下來。洛特僵硬地站在門口,身體維持著一種仿佛在火場救人的姿態。幸好天已經亮了,伯裡斯一歪頭就看清了來者,不然他差點要施法自衛了。
  “您這是幹什麼?”法師坐起來披上衣服,撫著胸口深呼吸了幾次,“幸好我是二十歲……如果我還是八十四歲,剛才肯定已經心臟病發作了……”
  洛特毫不客氣地跨過木門的屍體,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伯裡斯床邊:“我路過你的房間,聽到你在說夢話,還夾雜著很不舒服的呻吟。你肯定是做噩夢了。我敲了幾下門,你沒聽見,還在繼續哼哼唧唧,於是我就……”
  “大人,您帶給我的驚嚇比噩夢嚴重。”伯裡斯靠在床頭上,還沒緩過來。
  洛特沒說話,只是一直盯著他。伯裡斯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在等著你繼續睡啊,”洛特露齒而笑,“我知道你還沒休息夠,快繼續睡吧。這次我守在這,你不會再做噩夢的。”
  “大人,您把我嚇醒,徹底摧毀了我房間的門,還坐在旁邊盯著我,我怎麼可能繼續睡?”
  “你得學會習慣,”洛特坦然敵說,“當然不是習慣被嚇醒……這一點是我不對,我會反省的。我是說,你得學會習慣被我盯著。我們相處的時間還不夠多,將來的日子裡我肯定還會盯著你,你不習慣怎麼行。”
  伯裡斯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智商又暫時下降了。他愣愣地看著洛特,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他的語言能力似乎和木門一起被摧毀了。
  看法師沒有繼續睡的意思,洛特就順勢聊起了天:“你夢到什麼了?”
  “我說了什麼夢話?”
  “大多數我都沒聽懂,好像有‘房頂’什麼的吧?反正聽起來很不舒服。”
  伯裡斯回憶了一下,被嚇醒前他腦海中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龍捲風……
  他捏了捏眉心:“好像是夢到希爾達教院了,我年輕時在那裡當教師。教院出過一起事故,是術士引起的……可能因為現在又遇到了關於術士的麻煩,所以我才夢到了教院吧。”
  “術士?”洛特問,“那個教院不是法師學校嗎?”
  “他們偶爾也和一些術士合作,説明學生們研究元素之類的。有一次,一個術士失手掀翻了大禮堂的房頂,導師們及時保護了學生,沒造成太嚴重的後果,但這件事的後續相當令人頭疼……有個學生受傷了,偏偏她是珊德尼亞王國的王子未婚妻。於是這事越發展越麻煩,教院、教院所在地的城主、國家使節,還有那術士本人以及他老師……大家都有各自的委屈,都在不斷指責其他人,教院的正常教學秩序被嚴重影響……那段日子我心煩意亂,天天失眠。”
  洛特最愛聽這種事了:“後來呢?”
  “珊德尼亞人想給那術士判刑,城主想借機削減教院的權利,術士認為法師們應該負更多責任,法師們覺得城主軟弱無能……總之就是一團亂麻。不過,最後事情還是慢慢解決了。解決的方法沒什麼好說的,就是靠一次次的交涉而已。在這過程中,有些法師借機提出建議,希望術士們也像法師一樣建起一個自律體系,方便同僚間交流經驗,也可以借此得到外界的信任和理解……術士們當然會反對,他們很鄙視這種體系。他們認為施法者就該自由自在,而不是被官僚和世俗制約。用他們的話說,法師們是在用尊嚴換利益,賣了自己人還不夠,還要打術士的主意……”
  洛特點點頭:“確實,術士都愛獨來獨往,而且比法師還遭人排斥……這事聽起來是很麻煩。不過當時你還不是校董吧?你只要看熱鬧就好了,為什麼會天天失眠?”
  “這個啊……因為後來我還是被捲進去了,”伯裡斯說,“那術士說得沒錯,很多法師就是想借機束縛術士。他們太散漫了,法師們總覺得他們是不穩定因素……當時我也持這個觀點。有一天,術士們在交涉會議上突然提起了我,他們調查出了我的身份——我來自希瓦河以北,曾經是死靈師伊裡爾的學徒。”
  “那又怎麼樣?”
  “那是我洗不掉的汙點,”伯裡斯搖搖頭,“其實大家普遍認為,我根本就沒想‘洗’。因為我一直在繼續研究死靈學,根本沒有放棄從伊裡爾那裡學來的知識。”
  洛特悄悄挪了挪屁股,不動聲色地離伯裡斯越來越近:“你沒有更名改姓,能自由生活,那就說明並沒有人定你的罪啊。”
  伯裡斯說:“其實也不是……當年和您分開之後,我很多年都不敢回北方,不敢入境俄爾德,不敢靠近北星之城……直到我參與了拯救寶石森林的遠征。自由城邦費西西特與奧法聯合會一起為我做擔保,北星之城才完全撤銷了對我的通緝。很多人都覺得我仍然是危險人物,認為我很有野心,認為我斡旋於權貴之間,給自己找到了幾座靠山……那些術士就是這麼想的。他們指出,既然教院容許我這種人任教,城市允許我這種人居留,那麼城主和法師們就沒有立場去監督‘危險的施法行為’。”
  洛特偷偷攬住了法師的肩:“後來呢?難道他們把你辭退了?”
  “沒有。後來教院、城主與珊德尼亞人達成了和解,彼此做了些妥協,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到最後好像根本就沒術士們什麼事了……和解後的茶話會上,他們根本沒邀請那兩個術士。當然,他們也沒請我,那時的我並不是什麼大人物。”
  “呃,這麼一說,術士們的指控好像也沒影響到你什麼啊?”
  “是沒有,”伯裡斯說,“回憶起來,我也覺得自己的失眠很不值。但身在其中的時候,我不可能不受影響。”
  洛特想了想:“我在書裡看到過這麼一個說法。當你為一件事而憂心不已時,通常三天之後事情就能有轉機。第四天時回頭一看,就覺得自己的擔憂很沒必要。”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不一定是標準的‘三天’……”現在伯裡斯的腦子似乎不太好用,他低著頭,無意識地撚著斗篷扣子,竟然根本沒發現洛特的手臂環上了他的肩,“不過仔細想想,這話也不對。說這話的人是善意,他想讓身處憂慮中的人堅強起來,但是……只要事情發生了,就不可能毫無痕跡地結束。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即使有轉機出現,即使事情結束了,它還是會給你留下痕跡。你只能帶著這些痕跡繼續走。”
  洛特很努力地琢磨伯裡斯的意思。法師說話太含蓄了,就好像有話直說很丟人似的。
  洛特問:“那麼難道是……教院沒有辭退你,但大家都因此排擠你了?”
  “也不算吧,”伯裡斯苦笑了一下,“您能想像這種局面嗎……沒有人恨你,大家都可以接受你,但其實誰都不會真正去靠近你。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只要我還是‘伯裡斯·格爾肖’,我就會一直都是這樣。”
  這話倒讓洛特有點開心:“所以你現在不是伯裡斯了,你的身份是柯雷夫。現在我就靠你靠得很近。”
  他模仿起了法師的含蓄表達方式:“人和蟲子一樣有趨光性。人們能接受你,是因為你閃閃發光……我是說你的能力和成就,不是說你以前的頭頂。而人們不會真正靠近你,則是因為你身上留有冰原白塔投下的陰影。他們喜歡你的光亮,討厭你的影子,所以他們既不捨得遠離你,也不願意靠近你。”
  伯裡斯沉默了一會兒,問:“大人,我問句話您別生氣……剛才您說的那些,是您從浪漫小說上抄下來的,還是您自己想的?”
  “當然是我自己想的!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是抄的?”
  “因為……沒什麼,只是有點意外。”伯裡斯也說不上是因為什麼。洛特確實一直很喜歡分析別人,但以往他的用詞比較直白和不要臉,現在卻突然唯美了起來……
  洛特得意地說:“綜上所述,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什麼結論?”
  “你根本就不適合和人類在一起,只適合和我在一起。”


第39章
  伯裡斯這才突然察覺到肩頭的溫度。洛特是什麼時候整個人貼過來的?我怎麼完全沒意識到?
  法師不自在地稍稍挪動了一下,兩人稍微拉開了一點點距離:“我認為,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
  洛特詫異道:“什麼?我進來和你聊天,你也特別配合地對我講了一段辛酸往事,對我表達了內心的真實感受,我對此作出回應,和你暢想美好未來……這不是很順利嗎?你竟然說不是談這個的時候?那什麼時候才是?通常互訴衷腸是進一步發展關係的前奏,我們不就正在做這個事嗎?”
  這回換伯裡斯一臉詫異了。道理上也許真的是這樣,但是……一般人好像不會直接把目的說出來啊?
  “我……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您,”伯裡斯決定坦誠以對,“我是真的沒準備好談這些,而不是在糊弄搪塞您。大人,我從來沒遇到過像您這樣聊天的人,和您溝通的時候,我的智商會急速下降……”
  “那好吧,”洛特點點頭,“談心也許要分次數,不能一次談太多。”
  伯裡斯剛要松一口氣,洛特開心地提議道:“那麼,作為談心的階段性結束,來接個吻吧。”
  說著,那雙原本攬著法師肩膀的手立刻換了位置,按住了法師的後頸。
  “什麼?”伯裡斯好不容易才默默挪開了一點距離,現在又被帶回了洛特懷裡。
  洛特進一步解釋:“這幾天我們一直忙這忙那,好不容易才進行了一次深入的情感交流,根據常識,在進行過這種交流之後,兩個人是必須接吻的,不接吻不像話。”
  “這是什麼常識?”
  “這是你活了八十多歲,早就應該懂得的常識。”
  因為浪漫小說上都是這樣寫的。主角們共同經歷一些事後都要坐下來談個心,談著談著,他們就會接吻,甚至更進一步。
  不過,洛特推測現在還不是“更進一步”的時候。踢個門都能把伯裡斯嚇得要犯心臟病,要是更進一步,他一定會嚇到窒息的……
  而且洛特有自知之明,他自己也需要時間。
  “你怎麼這麼僵硬?”洛特皺起眉,“又不是第一次了。前幾次你特別坦然,怎麼吻的次數越多你反而越害羞?”
  對啊?為什麼呢?我也不明白啊?伯裡斯不禁憂心,“智商下降”很可能並不是自嘲,他的智商搞不好真的下降了!
  他傻乎乎地瞪著眼睛,腦子裡飛速重現了前幾次接吻的情形:靈魂轉移、法術傳遞、小黑屋裡莫名的一吻……這麼一想,他們確實親吻過好多次了。
  八十四年內從未發生的事情,竟然在一個多月內發生了這麼多次……
  想到這,伯裡斯心裡有了答案:在突然面對新鮮事物時,人們常常不會立刻做出反應。他們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甚至下意識忽視變化,認為新的事物不過轉瞬即逝……當他們發現生活真的產生了變化時,他們才會打從心底裡被震撼。
  伯裡斯見過很多類似的情況。比如德洛麗特,也就是奧法聯合會的現任議長,多年前她嫁給了一個歷史學者。後來有一天,她對同僚們感歎道:在婚禮上她根本不緊張,只覺得熱熱鬧鬧的挺開心,挺新鮮。婚後很多天過去,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立下了多麼重要的誓言、面對著多麼大的責任。這時,她突然有點害怕,突然開始緊張,就像首次進入塵封已久且寶藏豐富的地下遺跡。
  伯裡斯自己也有類似的經歷,比如他剛離開寶石森林的時候。他活著離開了霜原與霧凇林,沒有被帶往北星之城進行審判,在別的城市暫時安頓了下來……這時候,他要麼應該開心,要麼應該擔憂未來的日子……可是他都沒有。
  後來他加入了一支商隊,負責分辨和整理法術藥材,偶爾還和幾個傭兵合作著賺點小錢……這時他逐漸才陷入喜憂參半之中,開始在巨大的壓力下唉聲歎氣。
  面對洛特,也是一樣的道理。
  亡者之沼中的那個吻不算什麼。當時伯裡斯用著一個又禿又殘的身體,滿腦子都是破除詛咒、兌現承諾。骸骨大君親了他又怎樣?那不過是一個姿勢奇怪的魔法而已,屬於極為特殊的情況……
  傳遞神術用的吻也不算什麼,這也是極為特殊的情況,有什麼了不起的……那時候伯裡斯的內心回蕩著各種凜然誓詞:我曾在奧法之神面前許諾,願尊魔法為唯一真理,視世俗利益次之,必要時我甚至可以祭上靈魂,又怎麼會因為施法姿勢特殊而大驚小怪呢……
  驛站小黑屋裡的那個吻……也不算什麼。伯裡斯一直期盼骸骨大君來到自己身邊,等大君真來了,他又一天到晚疑神疑鬼。他的疑心病被大君發現了,當時是他理虧,所以他只好縱容一下大君的任性。
  每一次都被他判定為“特殊情況”。每一個吻他都解釋為“不得已”。
  現在看來,這個思路是錯的。洛特巴爾德絕對是認真的,他既不是突發奇想,也不是故意要看別人的窘態。
  所以伯裡斯的智商就下降了。他沒法做出合格的回應……甚至,根本他不知道什麼樣的回應才稱得上合格。
  看到伯裡斯不吭聲,不反對,洛特先輕啄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開心地進行了“深入交談後必須進行的”接吻。
  其實不止伯裡斯難為情,洛特自己也很緊張,理智告訴他:伯裡斯其實很喜歡他,不是真的討厭他靠近;伯裡斯不是冰做的,不會因為被擁抱而融化;伯裡斯不是只有手掌大的小動物,不會突然死掉……但他還是挺緊張的。
  他被囚禁了那麼多年,每百年才能放風七天,除了這些七天外,他只能靠從人間帶去的書籍排解無聊。
  讀書讓無數渴望堆積在他心中,他嚮往的東西數不勝數,但一直不包括親吻。去海島探險或者坐狗拉雪橇都比書上寫的“接吻”有趣多了。曾經他一直這樣想。
  直到六十多年前,他認識了那個哭哭啼啼的小法師。
  “剛才那個是談話後的吻,這個是早安吻。”洛特說完,又把嘴唇貼了過去。
  “什……”伯裡斯的疑問被堵在了嘴裡。每一次心跳聲都化作了一句“怎麼辦”,不停叩問著他。
  奧法之神啊,發生在床鋪上的早安吻?這已經超越了曖昧的範疇,屬於證據確鑿的程度了……
  不久前,他在冬青村路過一家烘焙工坊,看到村衛隊的見習士兵吻了工坊主的女兒。
  那士兵看起來最多十五六歲,小姑娘大概只有十三四歲。他們當街摟摟抱抱,旁若無人地接吻,還吻了好幾秒,看起來相當熟練。
  為什麼小孩學這些學得這麼快?
  八十四歲的老年人就不行了。洛特吻他的時候,伯裡斯幾乎僵硬到自責。
  很多人都說,想多學點東西就要趁著年紀小,小孩子學什麼都很快,成年人就不行了,連幾句短詩都背不下來。
  伯裡斯一直不認同這觀點。學不會,是因為你根本沒那麼想學。對於健康人來說,你的腦子服從你的意識,如果你的意識疲疲遝遝的,完全不催著腦子轉,那它當然就不轉。法師們一生都在不停學習新的知識,從沒見過哪個成年法師說我年紀大了再也記不住咒語了。
  同時,伯裡斯也一直堅信:和頭腦有關的東西可以活到老學到老,和肢體相關的則不行!
  比如擊劍。如果你是個老文書官,連菜刀都沒拿過,那麼你就不太可能在七十多歲時學會劍術。除非你從小就是戰士,那麼也許你到七十歲也能威風凜凜。
  接吻和擊劍一樣屬於肢體活動,所以十幾歲的小孩能很快學會,而八十四歲的老法師就很難適應。
  洛特好笑地看著法師:“為什麼你一臉仿佛參透重大機密的表情?想到什麼了?”
  “我有嗎?”伯裡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知道你現在心情很複雜。”洛特靠回床頭上,手指仍然卷著伯裡斯的發梢,兩人身體距離總算是拉開了一點,“你的內心十分矛盾,而且這種矛盾是不知不覺的。你是個上歲數的知名大法師,你不想表現得畏畏縮縮,即使沒有別人在看,你自己也會笑話自己,還會質疑自己的社會經驗……但是你又沒辦法不畏縮,你確實害羞,確實臉上發燙,甚至你還有點害怕。你沒法否認這些感覺。沒關係的,你記住,現在你是二十歲的年輕人!而且你面前只有我,沒有別人。沒人會笑話你,沒人會質疑你。”
  說到這裡洛特停下來想了想,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前面我說的那些是為了開導你,讓你不要太不自在。至於我真正的想法……其實我希望你保持現狀。我就喜歡你這樣子,甚至你完全可以再柔弱一點點,稍微再膽小一點點,我會特別樂在其中的。”
  伯裡斯尷尬得頭皮發麻,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每次聽骸骨大君這樣聊天,他就會產生一種看到有人當街裸奔的錯覺。現在這個人不僅裸奔,甚至還要衝上來脫別人的衣服了。
  突然,外面爆發出一陣喧嘩,算是解救了不知所措的法師。洛特跳到窗邊去張望了一陣,興奮地回過頭:“好像是紅禿鷲逃跑了!”
  “親王的領地騎士真厲害,這麼多人都看不住一個術士……”伯裡斯捏著眉心要下床,洛特卻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繼續休息吧,”洛特說,“我去幫他們就好。如果需要施法,帶上黑松也就夠了,不用你這麼辛苦。”
  伯裡斯想了想:“大人,如果抓到他……”
  “你放心!我只幫忙,不親他。”
  說完之後,骸骨大君直接從視窗跳了出去。


第40章
  羅賽·格林是被諾拉德放走的。
  也許是出於虧欠感,親王將羅賽安排在了一間條件不錯的牢房裡。這牢房是半地下的,有窗子,有像樣的桌子和木床,以前只關押過文官和女犯人。反正羅賽戴著特製的鐐銬,沒法用法術逃跑。
  淩晨時,諾拉德去探望了羅賽。他命令衛兵們退到兩道門外,單獨和羅賽聊了很久。
  幾分鐘前,衛兵們聽到諾拉德發出一聲尖叫,他們趕到囚室門口時,犯人羅賽已經不見了。諾拉德靠牆坐在地上,囚室窗子的鐵欄杆被折彎了兩條。
  看過現場後,洛特相當肯定:羅賽就是被諾拉德放走的。諾拉德好歹也在法師教院裡修習過,雖然他能力一般,但折彎兩根細細的鐵條應該還是可以的……主要是,那些鐵條實在是太細了!哪怕不用法術,強壯點的戰士就能徒手把它們掰彎。
  諾拉德肯定還在囚室裡等了一會兒,確定羅賽跑遠後他才嗷嗷大叫起來。洛特非常好奇他倆到底聊了什麼,甚至也許幹了什麼……畢竟諾拉德在牢房裡待了好長時間。
  “席格費,幫我找到他。”骸骨大君離開領主宅邸,站在清晨安靜的大街上。
  得到回應後,他閉上眼再睜開,藍眼珠變為朱紅色火苗:“席格費,給我你的所見所感。”
  現在,骸骨大君看到的不再是空曠的街道,而是從高空俯瞰下來的城市與山林。席格費的眼睛帶著他越過整個銀隼堡,在山間盤繞了幾圈,突然向下俯衝,在一塊橫路的枯木前攔住了人類術士。
  獅鷲降落時的風壓把羅賽掀了個跟頭。他震驚地看著席格費,兩腿發軟站不起來。雖然吸取過不少煉獄元素,但他還從未親眼見過這頭深紅色的巨大獅鷲。
  “羅賽·格林,你要去哪裡?”獅鷲口中冒出的是骸骨大君的聲音。
  羅賽蜷縮在枯木後面:“你是什麼?你……你不是人間的生物……”
  獅鷲(在大君的提議下)咆哮了一聲,紅黑相間的煉獄風格雙眼死死盯著羅賽,催促他回答問題。
  “我要去哪裡……?”羅賽小聲說,“是啊,我要去哪裡呢……我自己都不知道。”
  骸骨大君用席格費的嘴說:“是我的力量幫你重獲青春的,”反正席格費的力量也是他的造物,“即使現在你不能施法,你也應該能夠感覺到這一點。”
  羅賽專注地閉上眼,慢慢點了點頭。他沒讀過什麼書,不太清楚煉獄是怎麼回事、流放位面是怎麼回事,但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眼前的生物以及其力量絕對不屬於這個世界。
  “你的身體變年輕了,力量也有所增長,可你竟然只想著報復私人恩怨?”大君嗤笑道,“就算你殺了那個人,把他做成屍偶,他也不可能變成你想像中的愛人。就算你殺光他的所有血脈,毀掉銀隼堡甚至整個薩戈……絲妮格也不可能再回到你身邊。”
  其實,如果絲妮格剛死,她還是有可能被復活的……如果她還未趟過黑湖、還未走進奧塔羅特的神域,那他就有辦法把她的靈魂強行拽回來。雖然回來後她也只能當個返魂屍……現在就不行了,她都死了這麼多年了,任何魔法或神術都不可能再找到她。
  “那我又應該做什麼呢……”羅賽頹然地靠在枯木上,比剛才放鬆了些,“這麼多年過去……我對他們的愛越來越少,仇恨卻越來越多。確實,我曾經對蘭托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但現在……已經沒有了……我甚至可能已經不愛絲妮格了。我只想讓蘭托被折磨……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受苦?”
  骸骨大君歎口氣,讓獅鷲向前走了幾步:“羅賽·格林,難道你從沒有想過離開這種命運嗎?你看那邊——”獅鷲昂首向西邊,山腰上矗立著一塊黑色巨石,“如果你沒戴這個手銬,你可不可以施法擊碎那塊石頭?”
  羅賽眯眼看了看:“應該可以……”
  “這就是了。你擁有這樣驚人的力量,可你竟然什麼也不想做,只想著報復妹夫或者勾引外甥!”
  “我沒有勾引外甥!”
  “你先用魔法勾引小外甥女,想讓‘妹妹拋棄哥哥’的戲碼再上演一遍;然後你又用身體勾引大外甥,讓他帶你進城堡、讓他幫你逃走。”
  “塔琳娜的事我承認,但我沒有勾引諾拉德!”羅賽憤憤地大叫,“明明是他先勾引我的!我……我確實是利用了他,我真的只是利用他而已……”
  獅鷲一臉詫異,不過人類分辨不出獅鷲的表情。骸骨大君的語氣帶著嘲諷,和獅鷲的表情並不搭配:“嘖嘖,你竟然臉紅了,真是寡廉鮮恥啊,你可是他舅舅噢……”
  羅賽還想分辯什麼,獅鷲把一隻前爪踏在枯木上,他又把話咽了回去。被龐大的異界生物俯視著,不能施法的術士就像被狼踩在腳下的兔子。
  “我不是來嘲笑你的,術士。”骸骨大君非常努力,終於壓抑住了跑題的欲望,“現在你有了年輕健康的身體,神志也恢復了正常,而且還獲得了更強的力量……你應該走上更寬闊的路,而不是在狹隘的恩怨中越鑽越深。我問你,操縱異界元素的滋味怎麼樣,有趣嗎?”
  羅賽沒說話,似乎是在回味那種感覺。從他的的眼神中就知道,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骸骨大君說:“你所感知的那種元素來自煉獄,而我還可以讓你享用到更多……比如神域元素。法師們都愛追求事業,我不相信術士就沒有野心。據我所知,古時候是術士先察覺到了神術脈絡,然後牧師們才得以重建自身與神明的聯繫;後來也是術士發現了大陸以外的島嶼,並且幫助人們開發航海技術,甚至有些術士主動用元素之力上船領航……當年那些術士的力量很一般,可能還不如你,他們能做到這麼多事,你應該能做到更多。”
  羅賽靜靜地聽著,目光越來越專注,神情也不像剛才那樣頹喪了。聽完之後,他對獅鷲頷首:“您需要我做什麼,來自異界的大人?”
  “是的。我確實需要你的協助,”骸骨大君說,“你對元素有著敏銳的感知能力,我需要你成為‘嗅探者’,替我尋找魔法擾流和位面薄點,特別是含有未知元素的那些。你要找到它們,記載下它們的位置和特徵,定期向我彙報。我有幾個手下也在做這些事,需要的時候,也許你們還得彼此協助。你是人類術士,術士的能力有時候很有用。”
  羅賽皺著眉:“但是……這很危險。來自異界的元素會侵蝕術士,這次我只是因禍得福,下一次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大君說:“我會給你一枚護身符,假如你再次遇到陌生能量,護身符會保護你不受侵害。這樣一來,你可以盡情享用擾流,沒有後顧之憂,我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情報。”
  羅賽立刻答應了:“好的,我很樂意。但我要如何向您彙報?”
  “伸出手來。”
  術士伸出戴著鐐銬的雙手,獅鷲則向前探出尖喙。羅賽畏縮了一下,最終還是忍住了恐懼,沒有收回手臂。
  獅鷲用喙一劃,禁止施法的鐐銬哢嚓一聲斷成了幾塊。羅賽剛想收回手,獅鷲突然銜住了他的右腕,並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橫向血痕。
  傷口不深,看上去和普通割傷無異……甚至還有點像自殺失敗的痕跡。
  骸骨大君說:“這傷很快就會癒合,然後會留下明顯的疤痕。有了這道疤痕,我和我的屬下們就可以隨時‘看到’你,尋找到你。你對我屬下彙報的一切都可以傳遞到我的思維中。同時,這痕跡也是我剛才說到的護身符。”
  想了想,大君又補充說:“你別誤會,我是說我們‘可以看到’你,並不是我們要一直看你。我們也有自己的生活,才沒有那麼閑。”
  術士無力地笑了笑,扶著枯木慢慢站了起來。獅鷲也向後退開了一點,動了動翅膀:“最後,我要叮囑你。你要對這一切保密,不可洩露今天的談話,也不可向別人透露我的行跡。別忘了,我們隨時能看到你。”
  羅賽鞠了一躬:“我明白。畢竟我也要隱藏自己的身份和行蹤。”
  獅鷲點點頭,振翅躍上高空,術士靜靜行了一禮,潛入了茂密的山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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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蘭托親王下令撤銷了通緝,把大多數騎士都召回了城堡。
  親王似乎並不太介意讓紅禿鷲逃走,反而是諾拉德對此更加執著。他帶著一個小隊晝夜不息地搜索山林,後來還在小木屋裡駐守了幾個夜晚。
  據說他差一點就能抓住羅賽:住在小屋裡的那些天,士兵們在他的命令下兩人一崗輪流守夜,某天夜裡,所有人都莫名困倦,一覺睡到了次日中午。醒來後,他發現屋裡少了些東西,比如背包、衣物以及藥材。一定是羅賽回來過了。
  伯裡斯和黑松要負責把所有屍體送回墳墓,還得把碎掉的屍體縫回原樣。這些事必須晚上做,白天指揮屍體會嚇壞田間地頭的農民。
  兩個法師晝夜顛倒地過了七八天,終於是把所有事情都善後完畢了。
  離開銀隼堡前,黑松又找“學徒柯雷夫”聊了好久,大致的意思是希望小法師在導師面前多說好話,別把他犯蠢的部分講給伯裡斯。伯裡斯愉快地答應了他。
  “小法師,之後你要直接回不歸山脈嗎?”等馬車的時候,黑松問。骨頭椅子又被炸碎了,他來不及做新的,只能暫時選擇坐馬車旅行。
  “是的。你呢?”伯裡斯也在等馬車,他雇了一輛足夠坐六個人的,免得骸骨大君有理由緊緊擠在他身邊。
  黑松扒拉著頭髮,把自己的形象調整得盡可能更陰鬱些:“不久前,我的老友們得到了一份古老的藏寶圖,上面的文字來自一種失傳已久的文明,他們需要我去説明解讀……”
  伯裡斯在心裡翻譯了一下:黑松的冒險小夥伴裡有一個蠻族人、一個昆緹利亞海島精靈、兩個半身人。這四人統統不識字,會說通用語但不會讀寫,所以黑松是他們的資深文化顧問。哦,那個海島精靈算是識字,但只限母語。
  黑松又說:“如果我們的旅程會路過艾魯本森林,我可能要回到故鄉去看一看。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恐怕很多精靈都不認識我了,上一次我回去的時候,他們甚至懷疑我有什麼邪惡的目的……”
  伯裡斯繼續默默翻譯:你確實有邪惡的目的,你打算回家要錢。你找我要過錢之後,還得回老家要一次錢。你父親是森林聚落的戍邊將領,經常不在家裡住,你母親心特別軟,每次都會痛快地給你錢。你把自己的形象搞得如此陰森,一般的精靈確實認不出你,即使認出了你,他們也會假裝不認識你。
  黑松憂傷地望著遠處,他雇的馬車好像來了。
  “其實……我還想找找奧吉麗婭,”他深情地說,“最近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不能輕易放棄她。你知道嗎,法師通常很難對別人動心,我們太孤僻,野心太多,而且大多數精力都放在了魔法上面……但是,一旦法師動心了,他心中的火焰就很難再熄滅。因為法師都很固執,法師都很擅長堅持和忍耐。”
  馬車停在了府邸前,黑松也發表完了深沉的演說,他理了理兜帽,向“小法師”和城堡裡的僕人們告別。
  黑松的馬車絕塵而去,洛特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伯裡斯身後:“這精靈說得還不錯啊,看來他也沒白活這麼久。”
  “大人,”伯裡斯指著從街角拐出來的馬車,“我們雇的車也到了……”
  洛特才不會被人帶偏話題:“法師都很固執,所以有些法師絕不開誠佈公地談論情感,哪怕你再鼓勵他也不行。”
  馬車停在他們面前,兩位車夫殷勤地幫他們搬行李、開車門。上路之後,洛特舒舒服服地坐在寬敞的軟座上,笑眯眯地看著對面的伯裡斯:“以及,法師都很擅長堅持和忍耐。所以他才會花費六十多年去兌現承諾,還主動把我拉進他現在的人生裡。”


第41章
  六十多年前的霧凇林裡,神殿騎士的小隊冒著風雪連夜趕路,到天濛濛亮的時候,雪勢才慢慢變小。
  即使被風雪拖慢腳步,這時候也該走到希瓦河邊了……可他們現在還在霧凇林裡打轉。每個人都看出來了,他們走的路和來時的不同。
  神殿騎士本來就不擅長叢林行動,更別說是在風雪交加的夜晚和淩晨了。茂密的樹林遮蔽了視野,天空暗得一塌糊塗,騎士們完全偏離了正確的路線,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來的時候他們帶了個嚮導,可嚮導偏偏死在了法師塔里。
  你們竟然都不帶一個指南針,而且你們也沒給我時間讓我去拿指南針……伯裡斯縮在囚車裡,歎息著呼出一團白氣。
  即使沒有工具,伯裡斯也有辦法分辨方向。但是騎士要求他無論何時都不能施法,所以他不能提供幫助。伯裡斯並不是故意賭氣,畢竟迷路對他自己也沒有好處,他是真的不敢再違抗命令。他害怕皮肉之苦,更害怕萬一因此留下殘疾……
  雖然不能施法,他倒是可以主動給出一些言語上的建議。畢竟他比騎士們瞭解這片土地。冰原野蠻人閉著眼都能走出樹林,伯裡斯達不到這個水準,但他可以感知空氣中的魔法波動,幫助騎士們避開可能潛伏著怪物的方向。
  他們成功避開了一些怪物,卻被別的什麼找上了門。
  先是偵察兵發現了異常:有一些生物由遠及近圍攏過來,從兩側包抄,趕到了隊伍前方。這顯然不是魔像,更不是野獸,野獸會直接從後方發動突襲。
  他剛把這消息彙報給支隊統領,隊伍前方的樹林中就爆出了震天的戰吼。一大群霜原蠻族從正前方衝鋒而來。
  這群人高大強壯,手裡的武器卻相當簡陋。最好的算是斧子,更多的是鋤頭和簡易短矛,還有些人拿著鏟子、鐵鍋、木棒……
  起初騎士們吃了一驚,來不及上馬的人被衝撞得跌倒在地,但作戰經驗豐富的軍人不會被這種粗糙的突襲擊潰,他們很快就重整隊形,開始了反擊。
  面對長劍、鏈錘、驍勇的戰馬,那些手拿農具、身穿獸皮的原住民根本不是對手。蠻族們被逼退了一點,怒氣衝衝地和騎士們對峙著。支隊統領以為這些人在劣勢之下會潰散逃走,但他們竟然毫不退讓。
  騎士們對這種生活在希瓦河北岸的原住民略有耳聞:他們本是一支勇敢的遊獵民族,自從伊裡爾在霜原上定居,他們就一直像牲畜般被統治著。他們有一套自己的行為準則,比如背後偷襲只能打獵時對動物使用,對人類對手則必須正面出擊,否則就是不榮譽的象徵,所以剛才他們放棄了後方的扇形包圍,非要從正面進攻。
  “那個法師在說什麼?”統領回過頭。
  伯裡斯靠在囚車邊大聲地喊著,剛才噪音太大,沒人聽見,現在騎士們才聽清,他是在喊著一些陌生的發音。
  起初支隊統領以為這是咒語,旁邊來自河畔村落的騎士悄悄告訴他,這是冰原上的土話,和希瓦河南岸的方言類似,但是又不太一樣。
  一名最高大的蠻族站了出來,咬著牙掃視騎士隊伍,嘰裡呱啦說了一段話。接著,蠻族中鑽出來一個小個子女人,把那男人的話用帶點口音的通用語翻譯了一遍:“法師說,我們應該談話,而且要用大家都懂的語言,那我們就談話吧。”
  支隊統領對蠻族女性躬身致意,然後看向高大的頭領:“我們處決了伊裡爾,這對你們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
  女人為雙方繼續翻譯:“當然,我們很高興他死了。”她指向囚車,“現在,你們放了他,交給我們,我們立刻離開。”
  “你們是為他而襲擊我們的?”支隊統領回頭看了看伯裡斯,“我懂了,因為他是伊裡爾的學徒?你們可以放心,我們不會讓他逃走的,他再也不能傷害到你們分毫了。我不能把他交給你們,他是我們的犯人,我們要帶他到北星之城進行審判。”
  這段話有點長,女人得拆成很多短句才能講給頭領。頭領聽完後使勁搖頭,語氣十分激動,眼神裡似乎要噴出火來。
  女人倒是翻譯得比較克制:“你們誤解了。我們不是要殺那個法師,他是我們的朋友。你們不能抓他。”
  騎士們吃驚地面面相覷。女人望向囚車:“只有他給我們偷偷運糧食,給我們藥。只有他對我們好。他殺死了我的妹妹……”
  “他殺了你的妹妹?這是對你們好?”支隊統領懷疑這女人的腦筋有問題。
  “如果他不殺她,她就會變成怪物的母親!”女人大叫道,“她的肚子裡會長出怪物,折磨她好幾個月,然後撕開她爬出來!她一樣得死!”
  這時,蠻族們紛紛大叫起來。他們吼出的都是零碎短句,女人不停為他們翻譯,聽起來有點淩亂:“他是朋友,他教我們種蔬菜,伊裡爾去死,他不能死,把他給我們,朋友,不怪你,那件事不怪你,你不去北星之城,我們只要他,你們會傷害他的,放開他,放開法師,不是犯人,他去別的地方,他幫助我們,我們幫助他,為朋友作戰……”
  他們越來越激動,每個人都殺氣騰騰,一副隨時要衝上來不死不休的樣子。支隊統領試著和他們對話,但女人不再為他翻譯,蠻族越逼越近,騎士們再次端起劍和盾。
  突然,蠻族們停止了嘶吼。伯裡斯喊了一聲什麼,他的聲音很弱,還有點嘶啞,但他們全都立刻安靜了下來。
  “阿夏,”伯裡斯對那女人說,“沒關係,你們離開吧。我願意和他們走。”
  名叫阿夏的女人激動地揮舞著手裡的小短矛:“不!他們把你當犯人!我們要救你!”
  “我不會有事的,”法師安慰道,“他們要把我帶到一個更暖和的城市去。你看,我確實為伊裡爾工作過,我確實是罪犯。阿夏,在你加入威拉的部落之前,你偷了他們好多駝鹿,後來威拉是怎麼對你的?”
  阿夏看向那名高大的頭領,大概他就是那個“威拉”。“他……同意我加入他的氏族,”阿夏回答,“但是我要先當囚犯,我要被觀察,觀察到他們信任我為止。”
  “現在我也是這樣,”伯裡斯說,“我也得先被觀察,先當囚犯。等到那些人信任我了,我就會恢復自由。阿夏,別擔心,將來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威拉聽不懂,有點著急,阿夏趕緊為他翻譯了一下。聽完之後,他面色痛苦地望著伯裡斯,嘰裡咕嚕地問了一堆,他身邊的族人也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伯裡斯不需翻譯就聽得懂,但他得用通用語回答,免得騎士們以為他在打什麼暗號。
  “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帶防凍石給你們!”法師大聲喊著,以保證所有人都能聽見,“你們把它放在水袋裡,天冷的時候水就不會結冰了。我還會給你們帶能夠快速生火的魔法燧石,保證你們每人都有能有一個!你們還想要什麼?都告訴我吧,我都會記住的!等我回來的時候,我會成為很厲害的大法師,帶好多好多禮物給你們……”
  阿夏翻譯了他的話。蠻族們聽了之後紛紛搖頭,又開始說個不停。從表情看,他們並不在乎什麼禮物,只急於知道法師到底什麼時候回來。過了一會兒,大家的聲音弱了下去,現在只有頭領威拉一人還在說話,說著說著,壯漢的眼角還溢出了一絲淚光。
  伯裡斯說:“我要很久以後才能回來看你們,我需要很多時間……你們要耐心,要多保重。雖然冰原上沒有白塔了,但是還殘留著很多危險,你們多加小心。”
  聽完阿夏的翻譯,頭領威拉輕聲下了一句命令。蠻族們慢慢退開,給騎士隊伍讓出了路。
  族人都無聲地遁入了叢林,只有阿夏還站在路旁,看著囚車,看著一個個面帶疲憊的騎士。
  “你們是不是要過河?希瓦河?”阿夏在隊伍後面大喊。走在最後面的騎士回頭看了看她,沒有搭話。
  跑進森林前,她最後叮囑了一句:“法師!你要保護好他們!小心希瓦河!”
  伯裡斯知道她的意思,騎士們卻一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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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伯裡斯已經回到了不歸山脈的塔里,回到了日常的研究生活中。
  這一天,在尋找舊筆記的時候,他意外地找到了一條土紅色的皮繩。皮繩上拴著一枚指甲大小的白色石頭,石頭上刻著代表“隼目”的符號。
  這是北方原住民們送他的禮物之一,據說它能讓佩戴者耳聰目明,令其直覺精准,能預感到一切即將到來的危險。
  伯裡斯二十歲時離開霜原,快到四十歲時才再第一次回去。
  那時他已經加入了奧法聯合會,還在希爾達教過幾年書,又和幾個生意夥伴組建了魔法材料商業公會……除這些以外,他在寶石森林的行動中也是必不可少的有功之人,有兩個國家、一個自由城邦願意作為他的後盾,所以一向厭惡他的北星之城也不再找他的麻煩了。
  那趟旅程中,他帶了好幾個沉重的大木箱,裝滿了兩駕馬車,還雇了幾個傭兵幫忙看守和押運貨物。當時是夏季,希瓦河上沒有結冰,乘船過河時傭兵們擔憂地對他說:法師老爺,您這趟生意可不好做啊,希瓦河以北可就是霜原蠻族人的地盤了,那些人又窮又兇暴,誰也不知道他們能幹出什麼來。
  等真正遇到霜原人的時候,傭兵們被眼前的場面驚訝的說不出話:蠻族戰士們列成兩隊,像迎接貴賓一樣為伯裡斯的馬車開路;到了他們的部落駐紮區後,蠻族小孩們個個都會用通用語問“日安”;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被大家簇擁著走上來,拉著伯裡斯的手又笑又哭……最後,他們來到一間最大的帳篷裡,因為打獵而斷了腿的老酋長眼含熱淚地與法師擁抱……
  他們的朋友回來了,而且他真的變成了非常厲害的法師,真的給他們帶了很多禮物。
  伯裡斯是下午到那邊的,他留下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和傭兵們一起回到了大河南岸。離開之前,蠻族們也送了他不少禮物,比如醃制的肉乾和野果蜜餞,光澤上好的整塊獸皮,還有一些普通族人們自製的小紀念品。
  今天一想,伯裡斯覺得有點對不起那些老朋友。他其實並不喜歡霜原人的口味,所以他們送的食物基本都被送給傭兵了;他們送的獸皮、骨制工藝品也大多不知去向……畢竟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伯裡斯的住所變更過很多次。
  沒想到,竟然還是有些小東西留了下來,比如這條祝福人避開危險的“隼目”項墜。伯裡斯盯著它,忍不住陷入關於北方的回憶中。
  威拉酋長上了年紀後,腦子漸漸變得不太好用了,有時他連老婆和兒女都認不出,卻竟然還記得被騎士們帶走的“法師朋友”……當年嬌小敏捷的阿夏後來胖得虎虎生威,還憑著聰明的頭腦成了酋長的得力助手……
  伯裡斯的回憶被一聲犬吠打斷。赫羅爾夫伯爵站在書房外,搖著尾巴,歪著腦袋,眼巴巴地看著伯裡斯,小爪子踏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赫羅爾夫伯爵真的很聰明,它才幾個月大,就已經知道不能隨便進法師的書房了。除非伯裡斯走出去,或者叫它進來,不然它一步也不會亂走。
  “怎麼不去找洛特大人玩啊,他在哪裡?”伯裡斯走過去摸了摸赫羅爾夫伯爵,這只狗的體格比同種、同齡的小狗大出一圈,被軟毛覆蓋著的肌肉也十分結實。
  小狗轉身扭著屁股走向浮碟,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伯裡斯一眼。伯裡斯知道這是要自己跟上去,於是他把“隼目”皮繩隨便揣在了身上,跟著狗一起踏上浮碟。
  來到起居休息室那層時,赫羅爾夫伯爵聰明地扒住地面,停下了浮碟。伯裡斯和它一起進入走廊,發現有一種突兀的香氣彌漫在整層之中。
  休息室的大門緊閉著,赫羅爾夫伯爵乖巧地坐在門邊,像打暗號一樣叫了兩聲。
  “隼目”項墜的庇佑似乎真有點靈驗——伯裡斯突然有種非常不妙的預感。


第42章
  打開休息室的門,伯裡斯眼前頓時一片血紅——屋裡到處都是玫瑰花瓣!
  赫羅爾夫伯爵嗷地歡叫一聲,縱身撲入花海,瘋狂地上躥下跳,激起層層紅浪。
  這房間被花瓣侵佔得滿滿當當,出現了一道道紅色丘陵,地板和座椅完全被淹沒,桌子也只露出一點點平面,吊燈旁邊還飄著一個同樣紅彤彤的人形物體……
  骸骨大君懸浮在半空,手拿盛滿葡萄酒的水晶杯,身穿深紅色絲絨修身長禮服……禮服的胸前和袖口還點綴著銀色和金色的紋樣與水鑽,水鑽拼成了精靈語花寫體的單詞,兩邊袖口上的是“愛”,胸前的是“吻”。
  伯裡斯當場就嚇呆了。
  太可怕了。他怎麼搞來這麼多玫瑰花瓣?他怎麼會穿這麼可怕的衣服?太恐怖了!這種衣服究竟是誰構思出來的?是不是裁縫界的恐怖分子?
  “親愛的伯裡斯!”洛特旋轉著飄下來,下半身融進花海裡,“怎麼樣?有沒有覺得非常浪漫?”
  “不,非常驚悚。”伯裡斯誠實地說。
  洛特艱難地摸到桌邊,拿分酒器給伯裡斯也倒了一杯紅酒。伯裡斯搖搖頭,洛特只好遺憾地放下杯子。
  “這又是您和哪本浪漫小說學的?”伯裡斯無力地靠在門邊。
  他對洛特的瞭解十分準確,這一套確實是從小說上學來的。洛特在沙發上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小薄書扔給法師。
  《當燈神愛上冰雪女王》。
  “燈神?”伯裡斯翻開封面,扉頁上畫著一個英俊強壯且穿得很少的男人,和一個美麗羞澀楚楚可憐的女人,她應該是冰雪女王,奇怪的是她竟然也穿得很少,看起來一點也不冰雪。
  一句話盤旋在心頭,伯裡斯實在不忍心將它說出口:您能不能少看點這種弊大於利的庸俗讀物?
  洛特好像特別喜歡這本書,介紹它的內容時,他臉上一直帶著情難自禁的微笑:“對,燈神。你應該聽過燈神的故事吧?其實燈神不是神,而是一個通過特殊法器被召喚到人間的異位面生物……有點像我,但是比我弱,而且他也並不能實現你的願望,他只能幫人打打架。總之,這個生物的故事後來變成了童話寓言,流傳得到處都是。哦,還有冰雪女王,你知道她吧?就是往別人眼睛裡紮冰片的那個大美人。她和燈神不一樣,她是被完全虛構出來的人物。
  “這本書借用兩個童話人物,講了一個過程跌宕、結局幸福的愛情故事。燈神被人類召喚出來後,召喚人想利用他攻打冰雪女王,沒想到燈神與女王一見鍾情,根本不願意對付她。種種跡象表明,冰雪女王並不壞,是人們誤解了她。燈神在愛情與咒語的束縛中痛苦掙紮,最終在小夥伴們的幫助下掙脫了咒語,打敗了壞人,和冰雪女王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伯裡斯茫然地問:“這書教人在屋裡堆玫瑰?”
  “我是在模仿其中一幕,”洛特揚起一捧花瓣,“燈神向女王表達自己的愛,但是又不能親自面對她,因為他此時和她仍是敵人。於是,他趁女王離開時在她的宮殿裡堆滿了玫瑰花瓣——注意,是花瓣,不是花,因為燈神擔心莖上的尖刺會傷害女王。其實我把這段改良了一下,我沒有在你的塔里堆滿花瓣,你的塔太大了,而且你的實驗室和書房也不適合幹這個。如果是臥室呢,清理起來也比較麻煩……所以我就只在這一個房間裡堆花瓣。”
  堆滿玫瑰花瓣的屋子裡不知何時又出現兩隻貓,一只是名叫小貓的活貓,一只是複生屍貓小黑。赫羅爾夫伯爵和兩隻貓在花瓣裡上下翻飛,玩得不亦樂乎。
  “好吧……謝謝您,您考慮得很周到。”伯裡斯捏著眉心轉身。
  洛特喊住他:“等等!你要去哪?”
  “我回去工作啊。”
  “又和我裝傻。”洛特從花海裡遊出來,一把拽住伯裡斯的胳膊,“我把該說的都說清楚了。你都八十四歲了,又不是十四歲,憑你的聰明才智肯定完全能明白我的意思,但你偏偏一直在裝傻。你難道就不能正面和我談談?我們都摟摟抱抱過好幾次了,接吻也好幾次了,你維持這副假正經的樣子還有什麼意義?”
  以往伯裡斯會啞口無言,但最近他逐漸學會了回應:“大人,在舞會上我也把自己的意思說得很清楚了。我沒有排斥您,更沒有裝傻敷衍您。我只是做出誠實的回應而已。”
  “你這話說了和沒說一樣!狡猾的法師。”洛特嘴上抱怨,臉上卻笑意更濃。
  伯裡斯確實一直沒有排斥過他。至於那種若即若離、半推半就、欲迎還拒的態度……洛特早就明白這是為什麼了。從六十年前他就明白。
  畢竟伯裡斯是人類。人類身上有很多弱點,或者說缺陷……其中一項就是:越是有成熟生活經驗的人類,就越難接受陌生的事物。
  如果你在前半生中從未見過或做過某件事,那麼你很可能會一直無法接受它。
  從前的某個“七天放風”之中,洛特曾經見過這麼一件事。
  某個吟遊詩人發明瞭一種新樂器,他以簡陋的利樂琴和沉重的大豎琴為原型,在它們的基礎上加以改良,創造出一種琴弦精緻、小巧便攜、音色溫婉的樂器,大家都叫它臂豎琴或者懷豎琴(注1)。這種琴得到了精靈詩人和年輕人類藝術家們的喜愛,一時間湧現了不少專為它而創作的新曲。奇怪的是,很多上了年紀的老詩人卻對它不感興趣,哪怕有人白送一把琴給他們,他們也會婉言謝絕。
  據說懷豎琴很容易學,只要你有大豎琴和利樂琴的基礎,稍微練習半天就能掌握它。即使如此,那些老詩人也不願意去嘗試,他們連碰一下那些銀弦都不願意。
  同樣是排斥懷豎琴,老詩人們彼此的觀點也不太一樣。有的人真的很厭惡這件樂器,他們會組織一堆冠冕堂皇的優美詞句來批駁它;也有的人好像並不討厭懷豎琴本身,他們不阻止別人彈奏它,也不討厭它的音色,但就是不願意親自接受它。
  前不久,洛特真的買過一把銀色的懷豎琴,它有24根弦,琴身上面刻著精靈風格的紋樣,還嵌著雕工細緻的寶石……塔里沒人懂樂器,沒人會演奏,它被掛在起居室牆上,安安靜靜地展現著自己的美麗。
  伯裡斯說它是“沒用的東西”。但前不久他也說過,他承認這東西確實很漂亮,會讓人忍不住駐足觀賞。
  對於一個在八十四歲第一次接吻的法師來說,浪漫就是一把懷豎琴。而且是老詩人面前的懷豎琴。
  它非常美麗迷人,但是他很難接受。
  想著這些,洛特忍不住連連歎氣。他從法師手裡拿回小薄本,邊隨手翻閱邊感歎:“親愛的伯裡斯你知道嗎,浪漫小說不能只寫主角如何艱難冒險、如何辛勤工作,它必須儘快出現愛情戲碼。在一定的時間內,兩位主角的關係必須有所進展,不然讀者們很快就會失去耐心的。”
  法師微笑著走回浮碟上:“但人生不是小說,大人。活人也沒有‘角色’那麼完美……人想讓角色做到什麼,他們就一定可以做到。活人可不行。”
  “好吧,這點我認同,”洛特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而且仔細想想,我們也不是毫無進展嘛,畢竟我們經常摟摟抱抱,還接吻過好幾次……”
  他故意要頻繁提起這些。每當他如此直白時,伯裡斯一定會邊臉紅邊用力保持風輕雲淡的表情……現在也果然如此。洛特非常愛看這個,簡直百看不厭。
  浮碟沒有回到書房,而是飄去了有最大實驗室的那層。伯裡斯急於讓話題回到工作上:“大人,您現在有時間嗎?可以協助我做幾個實驗嗎?”
  “當然有時間。”洛特笑嘻嘻地緊跟著他。
  每次伯裡斯這樣問的時候,他都說有時間,他挺喜歡協助法師做實驗的。伯裡斯總是小心翼翼,怕在實驗中冒犯他,怕他覺得無聊……可是洛特從沒有過一點不悅。
  在實驗室裡,他能一邊瞭解人類奧術一邊欣賞認真工作的小法師,這不但不會無聊,甚至還是一種享受。
  在今天的某個實驗中,伯裡斯需要保持專注念出一段非常冗長的咒語。他施法時,洛特就在旁邊一臉愉悅地看著他,視線從沉靜的面容到念著咒語的薄唇,再到纖細的指尖,然後停在了法師左側肩頭……
  等到實驗的一個階段結束後,洛特用手指點了點伯裡斯的肩:“剛才我發現這裡不太對,這是什麼?”
  伯裡斯愣了一下,揉了揉左肩:“是個徽記。剛才您是不是感覺到了它的魔法波動?”
  洛特點點頭。伯裡斯卷起左邊袖子,袖子剪裁寬大、布料輕薄,可以輕鬆卷到露出肩膀。他的左肩上有一個烙痕,約有硬幣大小,線條十分細緻,是個小小的法陣。
  “這是伊裡爾留下的,他比較信任的學徒和僕人身上都有,”伯裡斯說,“他活著的時候,這東西能夠保護我們,讓我們不會被他的實驗品誤傷。剛才我的咒語裡有一部分和徽記同屬性的字元,所以徽記產生了一點輕微波動。”
  洛特走近,托著伯裡斯的手臂。二十歲的伯裡斯皮膚真白,胳膊線條纖細,又不會過分孱弱,真不錯,不知肩膀、腰部和雙腿是不是也……法師們為什麼整天穿得又寬鬆又嚴實?為什麼法師不能在幹活時穿得像鐵匠一樣呢?反正現在塔里又沒有女學生……
  洛特眯著眼盯著伯裡斯的手臂,根本就沒看幾眼那個徽記。
  法師乾咳一聲,挪開胳膊放下袖子。洛特這才一本正經地問:“這東西現在安全嗎?沒有危害?”
  伯裡斯說:“徽記針對的是伊裡爾的實驗品,只與它們有聯繫,只對它們生效。現在它已經沒用了。”
  “沒想到伊裡爾還會這樣做,”洛特感歎道,“我聽說他連同行都不放過,殺掉了好多不服從他的法師。保護別人?這一點也不像他。”
  “您對他的理解很準確,”伯裡斯苦笑著,“這徽記……當然不僅是為了保護。而當年的我竟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注1:懷豎琴真實存在,但是來歷和背後的故事並不是這樣,這是我瞎編的,僅限於這一個世界內……


第43章
  霜原蠻族們離開前,唯一會說通用語的阿夏大喊了一句“小心希瓦河”。
  確認周圍沒有跟蹤者之後,支隊統領騎行到囚車旁:“法師,剛才霜原人說的是什麼意思?”
  “過河很危險。”伯裡斯說。
  “現在是冬季,希瓦河的冰非常厚,足夠讓……”
  “不是這個意思,”伯裡斯打斷他,“希瓦河裡有很危險的東西。可惜我沒見過它們,沒法描述出到底都是些什麼。我在信中寫提過,難道您忘了嗎?”
  “我們來的時候一切順利,只在河岸邊上遇到了幾隻被改造的座狼。”
  伯裡斯說:“伊裡爾一直用咒語控制河裡的東西,保證它們不會隨便添亂。你們過河的時候,伊裡爾正忙著準備一個很重要的實驗,所以他沒有喚醒那些生物……現在他死了,河底的東西都自由了,我們返程時很可能會受到襲擊。”
  支隊統領想了想:“應該不會有問題。冰層非常厚,就算下面真有什麼東西也無法影響我們。”
  “大人,您是不是累了,也許您應該休息一下?”伯裡斯終於忍不住心中的嘲諷了,“否則,您的危機意識和常識怎麼會如此匱乏?希瓦河每年有將近一半的結冰時間,如果導師養的東西能被區區冰層阻擋,那他養它們的意義是什麼?讓橫穿河面的人們隔著冰欣賞它們嗎?”
  支隊統領皺眉瞪著法師,攥韁繩的手越來越緊。在他發話前,囚車旁的馬奈羅搶先問:“法師,那你的建議是什麼?”
  伯裡斯說:“我們可以沿河向東北方向走,走出森林,直到希瓦河東套地區。那一帶尚未被伊裡爾染指,河底沒有魔法培養材料,怪物不會跑過去。那邊河對岸是珊德尼亞王國。”
  支隊統領繃著臉:“不行,太遠了,這一趟至少要半個月。默禱者要求我們不得節外生枝,臨時改變路線有違命令。而且北星之城也不願意與珊德尼亞人打交道。”
  伯裡斯只知道這條路能走,卻並不瞭解珊德尼亞到底是什麼樣的國家。他默默想,如果北星之城討厭珊德尼亞,那麼也許珊德尼亞是個不錯的國家。
  “或者,你們也可以讓我施法,”雖然這樣提議,但伯裡斯並不抱希望,“我有兩種法術可以幫到你們。第一種,我可以給你們每人一個徽記,伊裡爾活著的時候,這種徽記能保證持有者不被河中的怪物攻擊,現在它作用有限,不一定能完全保護我們,但它肯定能迷惑怪物,拖延它們的行動。怪物看到徽記會以為伊裡爾還在,等它們明白過來,我們已經快速通過冰面了。第二種方法是,我給北星之城內的法師同行發一封傳訊,讓他們向你們的默禱者說明情況,詢問是否可以改變回程路線。也許默禱者會同意你們從珊德尼亞走呢?”
  支隊統領冷笑:“說來說去,你就只是想施法而已。別心存幻想了。一旦你念出咒語,我們誰也不知道你念的到底是些什麼!抱歉,我不相信你。這不是私人恩怨,如果將來神殿判定你無罪,我會向你鄭重道歉,但現在我不可能信任你。還有,我們也不會向默禱者請示那種可笑的改道方案,神殿騎士不會知難而退。”
  說完之後,支隊統領策馬回到了隊伍前方。伯裡斯沒再說什麼。臉被凍得發僵,但他還是忍不住想笑。
  你們不願意改變路線,既不是因為智慧,也不是因為勇敢,你們只是怕引起高階牧師的不滿而已。害怕被指為懦弱,豈不是最明顯的懦弱?
  也許你們真的會死在希瓦河上……這次我不會再幫你們了。我不敢再幫你們了。我身上有導師的徽記,怪物不會先留意到我。
  但是……
  伯裡斯望向囚車邊。馬奈羅滿面愁容地騎行著,羊毛斗篷的邊緣被撕掉了一小塊。
  淩晨某次休息的時候,馬奈羅從斗篷上割下了一塊布料,偷偷把它塞進了伯裡斯手上的鐐銬縫隙裡,隔開了冰冷的金屬與皮膚。
  馬奈羅仍然在生氣,但還是小聲解釋了一句:“默禱者要求我們公正地對待俘虜。你們這些法師都細皮嫩肉的,哪受得了這麼沉的鐐銬,再說了,萬一金屬粘住你的手腕,到時候有你受的……”
  這天上午,隊伍再次暫做休息。伯裡斯看向馬奈羅,暗暗下了決心。
  “馬奈羅先生……”他低低呼喚,“請過來一下好嗎?”
  馬奈羅靠過來:“怎麼了?”
  伯裡斯艱難地挪動身體,靠在囚車欄杆上,將被銬住的雙手露在外面。“我想請你幫個忙,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虛弱。他確實渾身不舒服,但還沒痛苦到氣若遊絲的地步,他只是覺得這樣更容易得到信任。
  “你先說說是什麼事。”馬奈羅語氣嚴肅,眼神中卻有一絲不忍。
  “我的左手手腕上有條細繩,上面掛著一枚陶制的戒指,一枚打了孔的玻璃珠。看到了嗎?”
  之前給鐐銬塞布條的時候,馬奈羅就已經看到了戒指和玻璃珠。他沒太在意,畢竟法師們總是帶著各種零碎的小東西。
  “請你把它們摘下來,”伯裡斯說,“它們不是魔法物品,不會傷害到你的。之前你也碰到過它,對吧?是這樣的,這枚戒指……是我的親人留給我的。從記事起,我就一直帶著它,可惜我不知道那位親人究竟是誰。也許它是我母親的手工小作品,或者是我父親家族的標誌……我猜想過很多可能性……”
  馬奈羅小心地解開細繩,把戒指和珠子拿在手裡:“你想讓我幫什麼忙?辨認上面的圖案嗎?”
  “不是,”伯裡斯小聲說,“馬奈羅先生,即使到了北星之城,我也不會立刻得到判決的,對嗎?一切都需要時間……在這期間,我希望你能替我保管它……直到我洗脫罪名,或被宣判有罪。”
  “為什麼?我是說,為什麼你不能自己拿著它?”
  “因為我怕連累到家人……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我沒見過父母,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在世,可萬一我有兄弟姐妹或者其他遠親呢?如果戒指真的和我的家族有關,那麼別人很可能會通過圖樣找到他們。一旦我被宣判有罪,我的親人也難免被指指點點。家族裡有個孩子為白塔之主伊裡爾服務,這可不是什麼好名聲。不論我下場如何,我的親人都不該被連累,他們連見都沒見過我,所以無須分擔我的罪責。”
  馬奈羅攥緊戒指:“我懂了,我會幫你保管好它。在你的宣判結果出來之前,我不會把它給任何人看。等你被宣判無罪之後,我再把它還給你。”
  “如果我被宣判有罪,請幫我毀掉它。”
  年輕的騎士嘟囔了一句“不會的”,謹慎地將戒指和珠子收進了腰包裡。
  “對了,那這枚珠子又是什麼?”
  伯裡斯虛弱地一笑:“這個啊……是一個女孩送我的。我不知道她的住址和姓名,只知道她家在河對岸。幫我保管它一陣子吧,我自身難保,就更難保護這麼小的東西了。”
  馬奈羅十分理解地點點頭:“我懂了。估計你說的女孩是俄爾德人,現在只有我們俄爾德人敢靠近希瓦河。”
  伯裡斯叮囑道:“先生,其他騎士都能看到我們在這裡說話,如果你的朋友或上級問起你,請你只向他們出示珠子,千萬不要拿出或提到戒指。畢竟珠子上沒有任何標誌,它不會牽連到那個女孩,而戒指就不一樣了。求你了,請一定……”
  “我明白。別擔心,我明白……”馬奈羅的表情很凝重,伯裡斯暗暗放下了心。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河對岸的女孩”。玻璃珠原本是某個魔法工具的配件,現在已經沒用了。
  伯裡斯編出珠子的故事,只是為了給馬奈羅提供一個方便的撒謊工具。
  支隊統領肯定會問他和法師談了什麼、法師給了他什麼,要他編故事撒謊是不太可能的,所以伯裡斯得給他一個現成的謊言。
  當然,隱瞞戒指的存在也是一個謊言,而且需要馬奈羅主動去隱瞞。伯裡斯毫不懷疑,馬奈羅一定會做得很好的。
  都說神殿騎士一向誠實待人,絕不撒謊,其實也未必如此。為了血親的榮譽,為了善良的女孩……對神殿騎士來說,這些動機高尚而合理,建立在高尚基礎上的一切謊言都不算是謊言,這種隱瞞不但不可恥,還能給人一種幫助了弱者的滿足感。
  戒指上雕刻的根本不是什麼家徽,而是伊裡爾的保護徽記。伯裡斯自己的徽記在肩膀上,其他居住在塔內學徒和僕從也是如此,這類戒指則是臨時用具,用來借給偶爾出入白塔的人。
  因為走了太多冤枉路,騎士們又在霧凇林裡耗了整整一天。
  上午,他們遇到了一隻長得像巨大狼獾的改造生物。它的大腦暴露在外,身上插著很多奇怪的器具,估計是在伊裡爾死後掙脫束縛跑出來的。這東西雖兇猛但智商不高,騎士們應付起來也沒用太長時間,有兩個騎士掛了點彩,好在不太嚴重。
  中午,在伯裡斯的建議下,他們繞過了一片林木稀少的區域。那個方向看似好走,其實卻散發著濃重的不死生物氣息,那些東西蟄伏在凍土下,活人的靠近很可能會將它們喚醒。
  北方的太陽落得很早。天再次暗下來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希瓦河。
  來的時候,騎士們走的不是這條路。那時他們走的河面不寬,一眼能看清對岸,現在他們面前的大河卻寬得不可思議。
  伯裡斯從囚車柵欄望出去:“還沒到希瓦河……這是鏡冰湖。”
  聽他這麼說,旁邊的馬奈羅反而面露喜色:“鏡冰湖?這麼說我們不僅沒有偏離路線,還距離北星之城更近了!”
  鏡冰湖和希瓦河相連,湖面每年的結冰期比希瓦河還長。這裡比預計的路線更靠近北星之城,來的時候,支隊統領考慮到森林更利於隱蔽,所以故意沒有走湖面,而是選擇了一條略微繞遠、河面較窄、兩岸植被茂密的路線,現在要返程了,也許從這裡走反而更快。
  看著落雪的湖面,支隊統領下令繼續從湖面前進。走過冰湖後還有一小段河灣,然後又是一段河面,再向前走就是北星之城和俄爾德交界的地方了。
  踏上冰面之前,伯裡斯被從囚車裡放了出來,由兩名騎士押送著步行。他們暫時打開鐐銬,讓法師被反剪在後的雙手回到身前,然後重新把鐐銬鎖好。支隊統領雖然態度強硬,但還是細心顧及了俘虜的安危。
  伯裡斯看著支隊統領的背影:“我不建議你們走鏡冰湖,這一帶的水底有東西,鏡冰湖比希瓦河更危險。最好向東走走,繞過去,去找窄一點的河面。”
  但你們肯定不會聽我的。他在心裡默默補充。
  果然,支隊統領說:“湖面看起來大,但從這裡走反而省時間。”
  “我提醒過你們了。”法師無奈地低下頭。支隊統領也沒有再理睬他。
  踏上冰層後,兩名生在北方的騎士走到了隊伍最前方。他們比較擅長觀察冰面,可以分辨哪個方向更安全。
  積著厚雪的冰面非常危險,人們不僅看不清冰上的紋理,還容易一腳踏進被稱為“雪橋”的陷阱。
  雪面保持平整,雪下的冰面卻有缺口或裂隙,裸露著流水——這就是所謂的雪橋。如果有人一腳踏進去,他會立刻被水流沖入真正冰層下面,積雪讓冰下更加黑暗,落水者很難再找到裂隙並爬上來。
  他們真的遇到了雪橋,而且遇到了三次。好在那兩個北方人有豐富的越冬經驗,他們用長槍和路上積攢的石頭探明了危險,帶著大家繞了過去。
  “我覺得不對勁,”其中之一的黑髮小夥子嘟囔著,“現在的冰應該很瓷實,怎麼會有這麽多雪橋……”
  “我們來的時候不是從這邊走的,可能這邊溫度不一樣。”另一個騎士說。
  說完,他把長槍探向前方的雪中,輕輕抖了抖。積雪簌簌裂開,下麵又露出了深色的湖水。
  “看,又一個。”他回頭看向同伴,手裡的長槍卻突然掉了下去。
  騎士悚然望向河水。他清晰地感覺到,長槍是被一股力量拖進水中的。
  他的反應很快,立刻高聲提醒大家注意。話還沒說完,他面前的冰窟中浮現出了一抹白色。
  一隻灰白色的手從水中探了出來。
  它不是人類的手,甚至不屬於人類的屍體……這手掌連接的不是胳膊,而是柔軟粗壯的灰色蛇身。


第44章
  “十分感謝您的幫助,大人,這個測試結束了。”
  “還有什麼測試嗎?太好玩了,我沒玩夠……”
  伯裡斯從筆記中抬起頭,無奈地看著洛特。其實剛才的測試沒什麼好玩的,骸骨大君複生了一隻破碎的泥形殺手,或者應該說,一隻粉粉碎的泥形殺手。
  泥形殺手不是自然生物,是被歷史上一個名叫帕爾米的施法者發明出來的。這種東西看上去像泥土,摸起來也是泥土,大部分時間就是一堆沒有任何特徵的泥土,它能伸展成平面,包裹覆蓋住大片土地,也能壓縮成杏子大小,偽裝成堅硬的小石塊,還能靠拉長壓扁的功能鑽過細小縫隙,潛入堅不可摧的要塞。初代產品是被用來實施暗殺的,所以才被命名為泥形殺手。(注1)
  後來這項發明被法師們慢慢改良,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變體。初代泥形殺手靠包裹擠壓來殺死目標,目標窒息後,它就會把屍體吐出來。後來有個古代精靈法師極具創造力地在泥形殺手體內設置了傳送陣,被吞噬的目標會被自動傳送到法師希望的地方……死靈師們對泥形殺手進行的改良最為恐怖,他們給它增加了麻痹和消化功能,生物被吞噬後會保持清醒,但無力抵抗,直到慢慢被腐蝕成白骨。
  還有一些法師比較古怪,他們給泥形殺手賦予了自動變形功能,這“變形”指的不是簡單捏扁揉圓,而是變形成各種動物或者人類的形狀……當然,即使變形了,它們的質感仍是泥土。靠這個功能,泥形殺手可以偽裝成雕塑,甚至偽裝成神像。
  伯裡斯也製作過泥形殺手。他的高塔不是人類建造的,當初他只雇了兩名人類建築師,他們負責設計和指導,幾個半智慧魔像負責執行具體命令,具體的體力活兒都是由泥形殺手去幹的。
  在伯裡斯看來,讓泥形殺手搞破壞才是大材小用。它們有出色的負重能力、移動能力和身體延展力,只要控制得當,它們能在很多地方擔起重任。
  比如,不歸山脈附近有條河,夏秋之際經常因上游雨水而氾濫……於是伯裡斯在河道附近安放了一群泥形殺手,它們平時沉眠在野地裡,一旦河水超過警戒線它們就自動擴張身體,變形成堅不可摧的堤壩。河水恢復正常後,“堤壩”們會自行回歸原位,河流兩岸的美景與泊船點都不會受到影響。
  伯裡斯的塔里也有一些暫時不用的泥形殺手。它們縮成圓圓的小石頭,一個個安靜地躺在盒子裡,伯裡斯還給它們每個球都配了一條小軟手巾。
  有些泥形殺手會因種種原因受損,失去活性,變回碎裂且乾涸的魔法黏土。伯裡斯的塔里就存著這麼一個。學徒都說他太念舊,但伯裡斯就是捨不得扔掉它,萬一有哪天還能有什麼用呢……
  現在,骸骨大君完全複生了碎裂的泥形殺手。當然,他還是用嘴施法,幸運的是這個泥形殺手真的有嘴……一張殘留在碎片上的人工嘴巴。
  在骸骨大君捧著碎片親吻時,伯裡斯坐在一堆儀器之中,施法觀測具體法術波動。
  這和之前的用嘴施法不同。之前屬於“治療和重置活物”,本質上是神術,而復原“嚴重損毀的魔法物品”則又是另一回事。大君不僅逆轉了那東西的損傷,還完全恢復了它上面應有的魔法,並且在整個過程之後自動獲得了對它的控制權——被修復之後,這枚泥形殺手昔日的能力都恢復了,但它不再效忠伯裡斯,而是將洛特認為主人。
  這倒不重要,伯裡斯再給它塞一顆魔法藥劑就能重新控制它。他沒有這麼做,反正它只是個能力很基本的老舊型號。
  重要的是,洛特在這一修復過程中同時啟用了神聖、不死、煉獄三種力量。逆轉損傷需要復原之力,修復其上的法術需要不死系的對應法術,默認奪取控制權則是煉獄力量的特徵。
  記錄下這個過程很重要。伯裡斯可以慢慢分析其中的細節原理,這些參數可能會為未來的魔法研究與法術研發提供捷徑……
  法師在一邊思考與記錄時,洛特已經和復活的泥形殺手玩了起來。洛特讓它變形成一個雙耳壺,他站在房間另一端往缸裡面扔玉米片,然後他又讓它變成巨型版的赫羅爾夫伯爵,讓它把玉米片吐出來,吐得特別遠,吐到門外去,走廊裡真正的赫羅爾夫伯爵開始沿著拋物線追玉米片……
  等伯裡斯抬起頭的時候,泥形殺手變形成了洛特的模樣。它擺出挺胸昂頭的姿勢,維持著燦爛的笑容,身上沒穿衣服,有點像那種廣場噴泉上的雕像。
  “這種測試很好玩,”洛特摸著下巴欣賞著自己的“雕像”,“伯裡斯,你還有沒有好玩的測試?別和我客氣,儘管來!”
  伯裡斯看了一眼雕像,目光飛速移了回來:“難道您不能給它塑造出衣服嗎?泥形殺手可以連衣服一起塑造的。”
  “怎麼,你不好意思看我的裸體嗎?”洛特故意眨眨眼,“沒事,那不是我的裸體,我就是讓它變個沒穿衣服的雕像然後長著我的臉而已,實際上它身體的細節和我的並不一樣,比如我的……”
  伯裡斯拿起筆記資料,站起來就往外走:“今天的測試已經結束了。您想不想出去走走啊?桑達裡鎮的月末大集又開始了,我記得您挺喜歡那裡的……”
  洛特跟上去,盯著伯裡斯的背影偷笑。果然,小法師又不好意思了,真可愛,我都說了那不是我的裸體了……
  這一層全都是各種實驗室和器械室,路過其中一扇門的時候,洛特聽到了噗嚕嚕的水聲,就像是很大的水池裡有人在撲騰游泳一樣
  “伯裡斯,這是什麼?”洛特好奇地叫住法師。這裡是塔內高層,按說不會有水池,大概是用空間魔法做出來的。
  伯裡斯回過頭,看著門牌號怔了一下。“這個是……您見過的東西。”
  “我見過?”
  “您把赫羅爾夫伯爵趕走,我打開門給您看看。裡面的東西不會傷到我們倆,但我怕他攻擊狗。”
  赫羅爾夫伯爵相當聽話。洛特一聲令下,它跑到了樓梯邊跳上浮碟,乖乖地降到起居層去了。
  伯裡斯念起咒語,同時觸摸到門上的符文。打開門後,裡面是一個比外面所見要大很多的房間,房間空蕩蕩的,除中間的圓形水池外沒有任何設施。
  水池裡翻騰著一些東西。洛特毫無畏懼,反正沒什麼東西能傷到他,他走到池邊去看,池底有許多白蟒在糾纏遊動。
  其中一條蟒游到池邊,半個身子探出水面。洛特這才看清,這根本不是什麼蟒,它的身體是手臂粗細的蒼白色細長肉條,像蛇一樣可以蜿蜒前進,而末端應有頭部的地方,卻長著一隻人類的手掌。
  “這不是你導師的那個……”洛特驚訝地看著它。手掌蟒似乎感覺到眼前的生物得罪不起,就又慢慢縮回了水底。
  伯裡斯也走上前:“是啊。後來我重回希瓦河,把裡面的東西清理了一下。有些被我殺掉了,也有些被我移植到別處了。您看,灰色的那些是當年伊裡爾造的,純白色的是後來我做的。”
  “你在養這個?當年它們差點殺了你。”
  “我養殖並改良了它們,”伯裡斯說,“它們有一定的軍事用途,可以用在河道和海洋防線上。只要施法者操控得當,它們可以被安全利用。”
  “當年伊裡爾死後,這些東西就不受控制了……”說到一半,洛特察覺到不妥,趕緊摟住身邊的伯裡斯,“當然了,我是不會讓你死的!我只是說……你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控制住它們嗎?”
  伯裡斯笑了笑:“別擔心,它們和過去不一樣了。現在如果操縱者死亡,或者法術連結因任何原因被切斷,它們會立刻失活,而不是自由掙脫。您知道嗎,薩戈王都的護城河裡就有這些東西……”
  上次去王都的時候,洛特專門留意過護城河。聽說有的城邦會在河裡養鱷魚,薩戈王都的河裡沒有鱷魚,他還小小地失望了一下。
  “國王知道嗎?”洛特問。
  “帕西亞陛下知道,真理塔高層和一部分大臣也知道。薩戈法律禁止平民使用護城河,民眾也知道河裡有危險生物,不會輕易靠近。但他們所知的版本不是手掌蟒,而是能放電的水虎魚。這足夠阻止一般人去窺探了。”
  水虎魚,確實聽起來比鱷魚還有效率。“還有哪裡有這東西?”洛特非常好奇。
  “還有不歸山脈附近的幾條河……不過我沒有啟用它們,它們處於長期休眠中,就算有人下河裸泳潛水挖河螺也不會出事的。黑崖堡附近的海域也有一些,同樣是未啟用狀態……”
  “黑崖堡?南方的那個奧塔羅特騎士團駐守地?就是艾絲緹公主的情夫駐守的那地方……”
  “奈勒爵士是艾絲緹的戀人,不是情夫,”伯裡斯糾正道,“是的,就是那附近。是艾絲緹向我提議的,這件事只有她和我知道。而且,那片海域裡的手掌蟒不止由我操控,艾絲緹也有控制權。”
  “為什麼?她怕那個奈勒對不起她?一旦他們分手,她就命令海裡的東西撕碎他?”
  “您在想什麼呢……當然不是。她是想保護他。黑崖堡是海港城市,與幾個重要島嶼遙遙相望,百年前,這一帶出現過海洋類人種族攻擊船隻或上岸劫掠的情況,後來人類和昆緹利亞的精靈合作,把那些生物驅趕到大洋深處了。從那以後,薩戈南方的海面一直還算安穩,除了偶爾有海盜以外。那場戰役在歷史上很有名,當年的黑崖堡騎士團在戰役中損失了大半兵力。艾絲緹是個特別容易把事情往壞處想的孩子,讀了那段歷史後,她總擔心再有類似事件發生,擔心奈勒爵士遇到危險……所以她和我偷偷佈置了海中的手掌蟒。這樣也好,居安思危是好事。”
  “原來如此……”洛特對故事中的“海洋類人種族”有點好奇,他讀到過相關的故事,但從沒親眼見過它們。
  兩人走出房間,到樓梯口去踏上了浮碟。伯裡斯想了想,嚴肅地盯住洛特:“大人,幾天後我們就要去五塔半島了,到了那邊,您不要提起今天看到的東西。”
  五塔半島研修院位於大陸東海岸,它不僅是法術教院,還是一座小型自由城邦。研修院每隔三年舉行一次峰會,在校師生和曾在此學習的法師們齊聚一堂,交流知識,互通有無。
  伯裡斯是五塔半島的校董之一,自然不能缺席……不,其實他缺席過好幾次。每次缺席他都拿薩戈皇室當藉口,自稱公務在身無法出席,然後派一個學徒代表他去隨便列席一下……
  今年的峰會他倒想去,他對其中一個觀測虛空界的成果發表會感興趣。只可惜,德高望重的老法師想出席也不行了,他只能派名為柯雷夫的“學徒”去參加了。
  洛特對這趟旅程非常期待。本來伯裡斯不想帶他去,但洛特一旦執著於某件事就不會輕易放棄,伯裡斯根本沒法拒絕他。
  “你是說,別提起手掌蟒?”洛特一想到五塔半島就興奮,他喜歡看新奇精彩的東西,還有什麼會比法術大會更新奇精彩?
  伯裡斯點頭:“參與會議的法師來自各個國家和地區,而手掌蟒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薩戈的軍事機密之一了。還有,它畢竟是由違禁法術弄出來的,雖然這種事在法師之間心照不宣,但我身為校董,怎麼也得做做樣子,很多事不能太明目張膽。”
  洛特答應了他,又忍不住問:“說真的我有點好奇……伯裡斯,當初這東西差點殺了你,你對它們一點點陰影都沒有麼?剛開始養它們的時候,你不害怕?”
  問完之後洛特就看出來了,伯裡斯肯定害怕過,因為他沒有馬上回答。
  “剛開始確實有點害怕,後來慢慢就不怕了,”法師微笑著說,“因為我意識到,伊裡爾做不到的事,我全都能做到。”
  作者有話要說:
  注1:泥形殺手也許會讓人聯想起泥怪(ooze,一種很多故事和遊戲中都有出現過的怪物),但是泥形殺手指的並不是它。
  泥形殺手弱小得多,它不自動捕獵,需要被啟動,而且預設版本是沒有酸性之類能力的(但可以添加各種外掛程式),它只是因為有滲透和塑形能力所以擅長潛入各種地方進行暗殺。
  它還可以被塑造成一堵牆,一個雕塑,一個石磨,一扇門等等……如果哪個法師想偽裝成藝術家,用它來抄襲別人的雕刻作品會很方便……
  這個故事大多數魔法都挺弱的,魔法生物/造物也是……
  ====================
  下個副本要開始了,回憶部分一直是陸續出現,希望大家還能適應這個感覺……回憶部分其實沒有多少複雜情節。
  將來的那個副本裡會涉及到大君過去的一點小經歷(是小經歷,小的那種,不是大經歷。比如“大君每個7天的放風中都在幹啥,還認不認識伯裡斯以外的人”……之類的),是一個令我有些小興奮嘻嘻嘻的段落……


第45章
  手掌蟒鑽出冰面的瞬間,負責探路的騎士立刻拔劍砍了上去。
  他本以為一劍就可以斬斷這東西,誰知那些蛇形觸腕看似柔軟,其實卻像實心精鋼一樣堅硬。一次劈砍之後,觸腕分毫不損,劍刃的受力處竟出現了細小的卷邊。
  與此同時,數條同樣的怪物從積雪的冰面上冒了出來。支隊統領指揮眾人變為防禦陣型,一邊觀察怪物的動向,一邊盡可能快步向岸邊移動。現在他們也顧不得什麼雪橋了,只想快點上岸,所有人都明白,就算他們可以和怪物搏鬥,也沒法對抗開裂的冰層。
  伯裡斯也沒見過手掌蟒,只在伊裡爾筆記上看到的相關內容。他用嘶啞的聲音盡可能高聲喊:“不要讓它們碰到你!它們會讓你身體麻痹無法反抗,然後把你拖進河底……”
  筆記上還有更可怕的內容:它們能分泌一種東西,讓人麻痹的同時又不被水淹死。被它們擒獲後,你能在水下多活一會兒,它們會開始用手撕你的皮膚,折斷你的骨頭,挖出你的內臟……在這個過程中,你會一直保持清醒。
  他身邊的馬奈羅忍不住問:“它們吃人?”
  “不,它們不吃東西……”
  “不吃人,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因為它們不是動物。”說這些時,伯裡斯自己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它們是處刑工具。”
  支隊統領靠近過來,小心地挪著步子:“法師,這玩意一共有多長?”
  “我不知道,”伯裡斯顫抖著搖頭,“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
  “它們似乎沒有立刻撲上來?”
  也許……是因為它們察覺到伊裡爾的氣息了?伯裡斯思考著。大概它們有點迷惑,不確定現在是不是大肆狂歡的機會。
  “那我們快點走,也許它們……”
  伯裡斯的話還沒說完,前方傳來一聲驚叫。
  伴隨著厚雪迸裂的聲音,一匹馬滑入了冰隙之中。本來手掌蟒在謹慎觀望,這下它們直接接觸到了落水的生物,激動得全部沸騰了起來,頓時,整片冰面開始震顫。
  馬匹開始慌亂奔逃,被怪物一個個拖入冰窟。騎士們只能擋開四面八方的攻擊,卻無法真正傷到那些怪物。這次伯裡斯也沒什麼辦法……他的能力尚不足以控制手掌蟒,而且他現在也沒有能派上用場的攻擊法術。
  在倉皇奔逃的過程中,伯裡斯不時回過頭,發現馬奈羅一直護在自己身邊。
  他正想說點什麼,卻突然臉色煞白。他發現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手掌蟒們的腕臂上開始浮現出一些光點,光點漸漸連成線條,組成了圓形的徽記。那正是伊裡爾的“保護”徽記。
  當發光徽記圖案徹底固定住之後,手掌蟒紛紛調轉方向,不畏懼刀劍,硬扛著劈砍不停前進……它們全都向著伯裡斯和馬奈羅蜿蜒而來。
  伯裡斯明白了,這不是什麼保護徽記,而是一個惡毒的詛咒。
  在伊裡爾活著的時候,怪物會避開持有這種徽記的人;而在伊裡爾死後,徽記變成了一道死刑命令,他留下的處刑工具會優先捕殺持有徽記的人。
  伊裡爾做好了準備。一旦他喪命,他的學徒,奴僕,盟友,臣下……也都無法離開。
  主人被處決,奴隸們快樂幸福地走向自由?哪有這麼好的事。
  伯裡斯向馬奈羅大喊大叫,讓他扔掉腰包裡的戒指……但周圍一片混亂,馬奈羅好像根本沒有聽清他在說些什麼。當他想開口詢問時,一股強烈的衝擊自腳下迸發而出。
  他們腳下的冰面被撞開一個大洞,兩人都沿著碎冰滑進了水中。
  馬奈羅的劍脫了手。他本能地攀住旁邊的冰塊,伯裡斯則飛快地在自己腳下施展了一個弧形護盾。護盾讓他暫時不會下沉,也能暫時擋住可能從下面出現的東西。可惜的是,他的護盾太小了,能持續的時間也太短了,它只能護住伯裡斯的腳下方向,卻無法覆蓋馬奈羅所在的範圍。
  馬奈羅用力向上爬,想夠到自己的劍。一隻手掌蟒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和他的面孔相距不過一拃。
  這麼近的距離下,他看到了怪物觸腕上的痕跡。
  他見過這個圖案,而且把細節記得很清楚。
  他並沒有過目不忘的好本事。之所以能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他偷偷看了那枚戒指很久……這可能是小學徒的“家徽”,所以他把戒指拿在手裡看來看去,回憶自己是否見過這圖案,尋思熟人裡有誰對沒落的古老家族比較有研究……
  手掌蟒的指尖觸到了他的臉頰,溫柔得像少女的愛撫。看著觸腕上的痕跡,馬奈羅終於明白了,戒指上的圖案不是什麼家徽。它是屬於法師的東西……屬於死靈師的東西……
  伯裡斯失聲尖叫起來。
  馬奈羅在他面前沉入了黑暗的水底,接著,他的聲音也戛然而止。另一隻怪物輕輕繞住了他的頸部。
  冰冷的水流沒過全身,陽光在頭頂上被波紋咬碎。失去意識前,伯裡斯聽到了整片冰面慢慢裂開的聲音。
  =========================
  有那麼一小會兒,伯裡斯還以為自己躺在黑湖裡。
  每個人死後都要去那個地方。奧塔羅特的神功能變數名稱為亡靈殿堂,在到達那裡之前,人的靈魂還得先經過一片黑湖。
  清白的人在湖中走得特別快,罪越重的人就走得越緩慢,他可能要走上比生前一輩子還長的時間,甚至走上成百上千年。在這個過程中,湖水會強制罪人懺悔,慢慢洗滌他靈魂上的汙穢,他要在孤寂與冰冷中度過漫長的時光,最後才能到達允許安眠之地。
  也有些靈魂會直接沉進湖底,他罪孽太重,太骯髒了,湖水怎麼洗都沒法把他洗乾淨……不知這是真是假,伯裡斯一直覺得是假的,因為這個說法莫名好笑,和關於亡靈殿堂的其他傳說風格不符,會讓人聯想出一枚又黑又胖的靈魂撲騰著溺水的畫面,
  半昏半醒之際,伯裡斯差點以為這說法是真的了。他身上又濕又冷,手腳麻痹失去知覺,怎麼掙紮都沒法動彈……他懷疑自己已經死了,靈魂沉入了黑湖。
  漸漸的,寒冷被身邊的某種熱源驅走了,麻痹的手指也在逐漸恢復。周圍林木沙沙作響,寒冷的夜風帶來了一絲草木的味道……伯裡斯睜開眼,滿月懸在中天,一小片枯葉正好飄落在他額頭上。
  他躺在一塊林間空地上,雙腳對著的方向燃著一小堆篝火。起初他以為是神殿騎士們救出了自己,但如果是這樣,騎士們又到哪裡去了?他們不可能離開押送的犯人……
  從周圍地形和樹木種類看,他已經在鏡冰湖以南了。這一帶也很危險,但比湖那邊的霧凇林好多了,起碼這裡沒有魔像和大型魔法生物。以伯裡斯的能力,就算他沒法對付所有遇到的東西,起碼也有辦法隱藏自己的行蹤。
  想到這他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鐐銬已經被打開了。不,不應該說被“打開”,它仍然鎖得好好的,但兩手間的粗鐵鍊斷掉了,斷開處十分扭曲詭異,就像是被徒手撕開的一樣……但這怎麼可能呢?不管是騎士還是霜原蠻族都沒有這樣的力氣,伊裡爾的魔法生物倒有可能,但它們不會救人,更不會點篝火……
  伯裡斯慢慢挪動身體,更加靠近了篝火一點。這樣可以暖和些,但還不足以烘乾被浸濕的冬衣。伯裡斯不斷按摩著雙手,想讓手指快點恢復靈活,這樣他就可以施法弄幹自己了。
  在火邊休息時,他不斷回憶起冰面上最後記得的一幕……他看到了馬奈羅的眼神,充滿憤怒和憎恨的眼神。
  馬奈羅注意到了,手掌蟒身上的徽記和戒指上的徽記一模一樣。
  伯裡斯越想越焦躁。馬奈羅一定是誤解了,他以為我給他戒指是為了害死他……不知道他怎麼樣了?既然我能獲救,他應該也一樣,他應該是和其他騎士在一起……
  手指稍微舒服一點之後,伯裡斯立刻施法去除了衣服和頭髮上的冷水。他做得不太徹底,身上有些地方還是沒弄幹,但他等不下去了。
  他在篝火附近的林間轉了一圈,沒發現其他人的痕跡。於是他又施展了一個法術,在篝火正南方找到了兩個人類生命訊號。
  伯裡斯只能找個大概,定位不出太精確的位置,因為這片森林是個魔法實驗場,殘留的波動會幹擾偵測。伯裡斯想,也許這波動不僅妨礙了尋找座標,也妨礙到了尋找生命訊號的數量……所以我才只找到了兩個人類。
  他裹緊斗篷,安靜地鑽進了向南的樹林。走了好久之後,他發現了一隻角狼獾的屍體,看起來是剛被利器殺死的。角狼獾不是魔法生物,只是有點危險的普通動物,殺它的人顯然不是為了捕獵,而是驚慌地殺掉了一切在黑夜中看起來有威脅的東西。
  一定是神殿騎士幹的。也許他們砍死這東西後才會發現,什麼?這道黑影不是怪物?
  又趕了一段路後,伯裡斯隱約覺得自己走在別人走過的路上。霜原人教過他追跡方法,但他學得不太好,只能姑且判斷一下。
  正在他考慮是否要再用一次偵測法術時,一個硬冷尖銳的東西抵在了他的頸側。
  他站在樹叢裡思考時,兩名騎士安靜地靠近了他。
  “法師,雙手放在頭邊,慢慢跪下。在我允許前不許出聲。”是支隊統領的聲音。
  伯裡斯聽話地舉起手跪下,等著對方問問題。其實他也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難道這裡只有你們兩人?其他人在哪裡?馬奈羅是否脫險了?點起篝火的是你們嗎……
  聽到人聲的瞬間他還有點開心,但這開心很快就被恐懼取代了。
  支隊統領對旁邊的騎士使了個眼色,那人麻利地取出一條皮帶,再次把伯裡斯的雙手綁在了身後,兩隻手腕交疊在一起。
  “孩子,其實我願意信任你,”支隊統領的聲音十分疲憊,“我希望你只是個無辜的年輕人,只是被伊裡爾奴役,而不是與他同流合污……但現在看來,我錯了,你相當危險。”
  “什麼?”伯裡斯剛一出聲,劍鋒就又逼近了他的頸間一分。
  在身後綁縛他雙手的騎士嘟囔著:“別以為我們是傻子。你掉進冰窟裡,卻毫髮無損而且衣著乾燥地走了出來,而馬奈羅……還有其他人……他們都……”
  伯裡斯身上一軟,差點從跪姿跌坐在地。
  看著他驚恐的樣子,支隊統領冷笑道:“害怕了?是啊,你一定以為我們所有人都逃不掉。可惜,我們兩個還活著。”
  伯裡斯顧不得劍鋒,急切地解釋起來:“您以為河裡的東西是我弄的?不是的,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控制它們,我……”
  “回想起來,霜原人好像跟你打過什麼暗號,”支隊統領打斷他的話,“那個女人提到了希瓦河。我真蠢,當時我怎麼沒想到呢?恐怕我太輕視那些蠻族的智慧了。”
  “我提醒過你們!我告訴過你們河裡很危險!”伯裡斯有些激動,身後的騎士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這句話讓支隊統領更加憤怒了:“哦,是啊,法師大人。你還提議給我們一人一個魔法徽記,用來保護我們?後來只有馬奈羅接受了你的贈與物,然後呢?他是第一個被殺的。”
  伯裡斯想辯解,旁邊的騎士突然拉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將一團厚厚的斗篷碎片塞進了他的嘴裡。
  支隊統領用劍尖抬起伯裡斯的下巴,冷冷地看著他:“為防止法師再有危險行為,我們不得不做出防範。”
  他對伯裡斯身後的騎士下令:“和過去一樣……兩隻手的食指和中指,中間那個關節。你來動手。”


第46章
  要去五塔半島有兩種途徑,一種被樸實地稱為“進城的路”,另一種則被稱為“貴賓紅毯”。
  所有正常旅行抵達的方式都是“進城的路”,“貴賓紅毯”指的是一個傳送法陣,它被固定在第五研修塔的最高層,與研修院有合作的法師會獲得法陣密令,從這裡進入半島。
  走出傳送陣,客人要在房間內接受幾名資深施法者的簡單檢查,通過檢查後他就可以在研修院內自由行動了,當然,只限於公開區域。涉密區域設有不同級別的密令,只有獲得許可的法師才能出入。
  伯裡斯擁有所有密令,能在五塔半島暢行無阻,但他現在的身份是“代表導師來開會的學徒”,所以這次他得控制一下自己,不能跑到不符合他身份的地方去。
  這次洛特的身份不再是術士了,五塔半島根本不讓術士進入,現在他也是“伯裡斯的學徒”,雖然他的氣質一點都不像研究者……不像就不像吧,伯裡斯知道自己的名聲很好用,反正只要“學徒”能拿出可靠的信物,別的法師心裡嫌棄也不能說出來。
  在伯裡斯的要求下,洛特在動身前換上了一身簡樸低調的法師裝束。他邊擺弄長袍邊問:“那個希爾達教院和術士合作,還招收貴族學生,而五塔半島不讓術士進?”
  “是啊,”伯裡斯說,“希爾達教院認為施法者應該多和外界交流,也希望外界能加深對魔法的瞭解。五塔半島就不一樣了,他們只接受已經有一定基礎的法師入學,入學前還必須通過考核。”
  “這麼一想,法師的學校還挺多嘛……”
  “一點都不多,”伯裡斯歎口氣,“甚至應該說,太少了。您知道十國邦聯內的普通高等教院有多少嗎?每個國家都有一到兩所,軍事戰術學校有十二所,還不包括傭兵訓練營,神殿所屬的神職教院有八所,而公開招生的法師教院……整個大陸上一共只有兩所。這兩所教院之中,希爾達的全體師生加起來,大約等於戰術學校的一個年級;五塔半島常駐的法師、商販、農民都加起來,大約等於一個冬青村。”
  洛特想了想,慢慢點頭:“我知道為什麼了。以前我‘放風’的時候很少能遇到法師……法師好像都活得特別隱匿。現在不同了,和你在一起之後,我接連不斷地遇到各種施法者,讓我有一種現在遍地都是法師的錯覺。”
  伯裡斯微笑:“其實您的感覺很對,魔法研究者的數量確實在逐年增加,雖然增加得比較緩慢。”
  說完之後,他突然有些好奇一件事——骸骨大君每百年能出現七天,在那麼多個七天中,難道骸骨大君只和一個法師交流過?
  洛特隱約談起過這些,他說得比較迂回,大意是“認真做出承諾要幫他脫離詛咒的,只有伯裡斯一人”。照這麼想……是不是還有“不認真”作出承諾的?或者同樣認真,但是沒能成功幫到他的?
  伯裡斯搖搖頭,很快就拋開了這些思緒。他發現自己有點受到洛特的傳染,越來越愛關注沒營養沒意義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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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五塔半島時,伯裡斯和洛特當然走了“貴賓紅毯”。
  接待“學徒柯雷夫”的時候,負責檢查的法師表情很微妙,旁邊還有兩個閑著的法師竊竊私語地圍觀……看來這幫研究者也沒多清心寡欲,外面的流言蜚語他們一個都沒漏聽。
  檢查者仔細看了看紅玉髓戒指。她認得戒指,也探查出了屬於伯里斯本人的法術許可,但她還是久久地盯著“柯雷夫”的手,直到小法師出聲問她是否有什麼問題。
  “哦,沒什麼,抱歉,”檢查者尷尬地笑了笑,“看到你的手,我想起了我的老師……他的手指也是這樣,受過傷,又被重新接好。我說的是魯爾導師,你聽說過他吧?”
  伯裡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魯爾……閣下啊,”伯裡斯用了“閣下”,他實在不想對比自己小十歲而且水準一般的人尊稱“導師”,“我聽說過,他年輕時被黑崖堡的人折斷過手指。”
  檢查者點點頭:“是啊,其實那件事只是個誤會。從前的死靈學研究者過得比較艱難。我們現在就好多了,他們那代人年輕時還不太好……不過你是怎麼回事?”
  伯裡斯苦笑了一下:“這個和法術無關,只是小時候留下的傷……我的家鄉那邊比較亂。幸好有人幫我治好了,不然我就當不了法師了。”
  離開檢查間後,洛特湊到伯裡斯耳邊:“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真的不怪我嗎?”
  話題來得太突然,伯裡斯沒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於是洛特隔著袍子握了握伯裡斯的手指。
  伯裡斯把手指蜷了起來:“為什麼我要怪您,怪您哪方面?醫術不精什麼的?”
  “不是。我沒有一直陪著你,而是又返回鏡冰湖了,我想看看湖裡到底怎麼回事……等我再返回來的時候,你又不見了。”
  伯裡斯說:“這不怪您,是我自己亂跑的。在那之前是您從河裡救了我,我很感謝您。”
  “那就好。”洛特一手按在心口,“再找到你時,你好虛弱,手還被傷了成那樣,當時我好心疼噢,但我要忍著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為什麼……”伯裡斯想問的是,您又不是要幹壞事,為什麼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還沒說完他就意識到:不能問。洛特一定會怎麼肉麻怎麼回答。
  他的預感是對的,只可惜他的提問已經收不回去了。洛特又湊近了點,冰藍色的眸子直直映進他的眼睛裡:“因為,那時我已經有點想吻你了。但是不行,時機不對。我們還不認識,你的狀態又那麼差,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用你的痛苦取樂。”
  伯裡斯踏上下塔的浮碟,低著頭,一手捏著眉心……這浮碟做得真粗糙,連防止跌落的側面力場都不做,這就是五塔半島的風格,他們只重視實驗室和課堂,生活細節能省就省……
  洛特在旁邊偷笑。他的小法師又難為情了,他簡直是在戳含羞草。
  浪漫小說裡明明不是這樣,那些主角認識不久就互相傾訴愛慕,兩人一個比一個肉麻,被撩撥時會以擁吻來回答……估計他的伯裡斯是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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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裡斯最感興趣的發表會在明天上午,今天的會議他只是隨便聽聽,根本不怎麼過腦子,反正也沒有人會來問年輕學徒的意見。
  黃昏時,今天最後一場會議在第一研修塔召開。這場之後就是晚餐時間和休息時間了。
  會議是關於傳送法術的。傳送法術看似安全和平,其實卻是所有已知穩定法術中最難施展、也最危險的。它是一種扭曲空間與物質的法術,和異界探知類法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在它剛被發明出來的年代,它曾導致過數起詭異而悲慘的失敗案例,比如人體與身上的物品被傳送後無法分離,或人體與自然環境被嵌合在一起等等……(注1)
  到了今天,傳送類法術已經發展得成熟安全了很多,就算施法失敗,也只會導致目的地偏離或無法啟動,不會再出現從前那些駭人慘案。即使如此,法師們對它仍然比較慎重,即使是資深的法師也很少臨時施展傳送,大家更喜歡提前花一些時間,細細設計法陣,力求穩妥精准,在法陣與法陣之間完成固定目的地的旅行。伯裡斯也一直是這樣做的。
  傳送法術還有一個有趣的地方——只有本位面的原生生命才能施展傳送。法師稱之為“奧法之神的饋贈”。
  這一點是研究異界學的法師們發現的。他們曾成功召喚過一種名為“偽輝藍梟”的生物,在幽暗界,它以擅長閃現和空間跳躍著稱,來到人間後,它卻完全失去了這種能力。
  在關於神術的著作中也提到過這些。據說,在各個位面還未彼此流放之前,三善神都曾化為某種實體在人間行走。普林汀修娜是金髮的女戰士,艾魯本是手持高拐杖的精靈,奧塔羅特是穿著黑色祭袍的入殮師……他們的行跡形成了今天的“神術脈絡”,這證明他們在人間從未利用神力傳送,而是一直老老實實地用腳行走。
  這一點也影響到了骸骨大君,他可以飛,可以免疫各種魔法和物理傷害,可以手撕屍體,力量未劣化前還能施展各種強大的法術……但他就是不能施展傳送術,在人間不能,在亡者之沼也不能。
  他能被詛咒拎出來、再拎回去,只能使用別人施展好的法陣。照這麼推測,也許他只有在黑湖神域裡才能傳送自己,因為那裡是他的出生地。
  會議的前半小時,洛特聽得十分認真。臺上演講的法師回顧了傳送術的發明與發展,用很多案例強調了法術的難點和危險性……洛特超級愛聽失敗案例,尤其是帶有恐怖色彩的那些。
  第一段演講結束了,另一個學者走上演示台,帶著助手展示不同法陣的構成方式與各自利弊……面對一大堆圖示資料和字元,洛特開始打哈欠了,伯裡斯倒是來了點精神。
  臺上的學者叫葛林迪爾,是個半精靈。多年前,很多老師覺得他缺乏天分,而伯裡斯卻認為他具有巨大的潛力,後來他果然很快開了竅,成長為優秀的異界學研究者。對了,從血統上來說他算是黑松的遠親晚輩,但他和黑松都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葛林迪爾的講話結束後,三個年輕法師站上了講臺。他們是剛剛獲得教學資格的新任老師,一起研究出了即時傳送的新方法,好像是修改了幾個參數,簡化了施法方式什麼的。
  “即時傳送”就是指臨場施展的傳送術,而非提前預置的法陣。即時傳送時,施法者要在自己腳下或空地上施法,然後讓參與傳送的人觸發字元……這一點和預置法陣一樣。現在,這三個年輕法師搞出了一種新方式:你可以不再把法術放在自己腳邊或者空地上,而是隔著一段距離,遠端扔在別人腳下。
  比如你走在路上,看到前面遠遠走來一個半獸人流氓,只要你夠熟練,你就可以快速將傳送術丟在他腳下,把他送到遙遠的雪山上或大海裡;或者,你想解救某人脫困,但那人對魔法十分畏懼,不肯配合你走進法術,你又沒他力氣大,不能強行把他推進去,那麼現在你就可以直接把法術丟在他腳下,不需要獲得他的同意了。
  “誰會這樣施法啊……”伯裡斯身後,有個法師小聲嘀咕了一聲。
  能熟練即時傳送的法師,通常也不會害怕一般的襲擊者;而那些會因為別人不配合而煩惱、面對衝突時無計可施的法師,通常其能力又不足以施展即時傳送……這個“往別人腳下直接丟傳送”的法術有點尷尬,兩邊不沾,還帶了點惡作劇色彩。
  更何況,萬一真有幾個沒規矩的法師在外面亂用這種技法,他們會把法師群體的名聲敗壞回幾十年前的。
  這時,臺上其中一個法師突然走到伯裡斯面前。伯裡斯坐的位置距講臺很遠,顯然這法師是專門沖著他來的。
  “我們要現場做演示。這位年輕的學徒,可不可以請你來配合一下?”法師做出邀請的手勢。
  放眼望去,整個會議廳裡到處都是中老年人,零星的一兩個精靈更是看不出歲數,他們帶的助手和學徒最年輕的也有三十多歲……讓長輩和同輩來配合演示有些失禮,所以角落裡的“小學徒柯雷夫”是最好的人選。
  伯裡斯正猶豫著,面前的法師又說:“這法術不僅能包含一人,還可以在同一次施法中將法術分成幾塊,丟向位置不同、彼此肢體無接觸的人,他們會被傳向同樣的目的地。所以,我們還需要一位元元參與者來配合,請問有沒有……”
  他的話還沒說完,洛特興奮地站了起來:“我!”
  作者有話要說:
  注1:致敬“費城實驗”。這是一個蠻出名的美國都市傳說,好奇的可以搜一下。


第47章
  洛特也頂著一張年輕面孔。之所以那名法師先邀請伯裡斯,而不是旁邊的洛特,是因為洛特看起來滿臉迷茫無聊,似乎根本聽不懂法術分析……法師們懷疑他是被某個不負責的導師派來充數的新生。在五塔半島,很少有教師願意理睬純粹的新生,大家都只願意和有一定基礎的人交流。
  “您的魔法免疫不會影響這個嗎?”走出座位時,伯裡斯小聲提醒洛特。如果洛特在眾目睽睽下無法被傳送,法師們肯定會察覺出問題。
  洛特得意地回答:“你忘了嗎,我的魔法免疫是很機動靈活的。”
  也對,他的免疫很不講理,能否生效基本取決於他自己。畢竟他是個半神。伯裡斯還想說點什麼,洛特已經快步走向了講臺。
  三名法師讓洛特和伯裡斯分別站在演示板兩側,隔著幾步的距離。
  “我要開始了,”貌似名叫亨德爾的法師說,“這裡是第一研修塔的會議室,我將把這兩人傳送到隔壁的茶水間,距離很近,大家很快就能看到效果。”
  新的技法確實很快速,傳統技法需要較長的時間做準備,而亨德爾只需要幾秒鐘。伯裡斯想,這太考驗手法熟練和前期計算的精准度了,看似“簡化”,實際上卻多了很多需要精確安排的東西。
  亨德爾同時丟出了兩片附加即時傳送的力場,分別丟在了伯裡斯和洛特腳下。洛特看到的只是閃動光彩的有趣圖樣,伯裡斯注意到的卻是圖樣中自動演算的咒語……
  “等等!”
  他大驚失色,邊高喊邊抬手想解除法術……可惜,已經晚了,他和洛特都已瞬間消失。
  亨德爾露出滿意的笑容:“大家看到效果了,就是這麼迅速而精准。現在他們兩人已經在隔壁的茶水間了。安娜,叫他們回來吧。”
  另一個法師點點頭,轉身離開了會議室。沒過幾秒鐘,她一臉懵然地回來了:“他們不在……”
  “不在?”亨德爾也走了出去。
  亞麻色頭髮的小學徒和黑髮的傻學徒都不在隔壁。亨德爾喊了幾聲,寬闊的走廊裡寂靜無聲,倒是有個負責引路服務的學生從轉角探出了頭。亨德爾向他形容了一下那兩人,學生說完全沒看到他們。
  法師們慌了。大家都知道傳送類法術的危險性,更何況,他們用的不是成熟的舊技術,而是被改良過的新施法方式。如果你能看得見失敗——比如受術者留在原地,或者想去茶水間卻去了走廊,那就說明事情還不算糟糕……而現在,這種看不見後果的失敗才是最可怕的。
  剛才演講過的半精靈葛林迪爾站了出來,告訴大家不要慌張,應該立刻啟動探知球搜索附近區域,並重新檢查每個咒語節點,找出問題所在。
  探知球找不到那兩個學徒,五塔半島上完全沒有他們的蹤跡。三個法師交出了所有施法過程的記錄,還現場對空地又施法了一次,讓幾名年長的法師和葛林迪爾一起尋找紕漏。
  “被傳送走的那兩個人,是誰帶來的學徒?”亨德爾小聲問了一句。
  “伯裡斯·格爾肖大師的學徒。”旁邊一個中年法師回答。
  “格爾肖?那不是咱們校董之一……這次峰會他來了嗎?”
  “他沒來,那些歲數大的法師都不愛出門。你知不知道,那兩個學徒中有一個叫柯雷夫,他可能是……”
  亨德爾恍然大悟:“柯雷夫!我聽說過他!我聽說是格爾肖大師六十多歲時和一個女學生……”
  中年法師皺眉搖搖頭:“別提這個了,你明白就好。”
  過了一會兒,半精靈葛林迪爾走了過來。他攏著袖子陰著臉,看來心情十分沉痛:“亨德爾先生,回答我一個問題。您的數學基礎好不好?”
  “還可以……”亨德爾並不心虛,他的基礎學科都不錯。
  “既然如此,您為什麼還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呢?”葛林迪爾說,“事先準備法術時,您需要在咒文中加入代表法術距離的資料,如果您不是沒學好基礎數學,您為什麼會標錯小數點的位置?”
  亨德爾愣住了,慢慢地像松鼠捧著橡子一樣捂住嘴。
  葛林迪爾又說:“還有,我在咒語中發現了一種新的標注距離方式。你們沒有用傳統法陣的奧術換算字元,而是直接用了奧術文字來書寫那個單位名稱。你們三個人一起搞研究,這是誰想出來的主意?”
  名叫安娜的法師舉起手:“是我……”
  “你的辦法簡化了施法過程,但也削弱了法術的安全性。一旦出錯,它不會因為奧術字元出現矛盾而停止,而是無論如何都會將法術發散完成。今天我還剛提到過呢,古時候的傳送法術之所以容易出現慘烈的失敗,原因之一就是那時的法師直接在法術裡用奧術文字,而不是用後來被發明出來的、更安全的、有自我糾錯功能的換算字元。”
  安娜知錯地點點頭。葛林迪爾又看向三人組中的第三人,一個梳著光亮背頭的法師。
  “我在安娜的奧術文字中發現了塗改痕跡,手法和她的不一樣,這是誰幹的?”
  “我……”果然,背頭法師回答。
  “你為什麼要進行修改?”
  “因為我發現她有一處表述不太精准,那時她在忙別的,我就幫她改過來了。這一點我和她溝通過了……”
  半精靈的表情愈發沉痛:“那麼,顯然你們溝通得還不夠。你把代表距離單位直接改錯了。”
  說著,他在空氣中比劃了兩個圖案:“這個,代表十分之一碼。而這個,代表一海裡。是不是覺得這兩個符號很像?在你眼中,這兩個符號是不是完全沒有區別?”
  錯誤的距離單位,加上標錯位置的小數點,再加上無法糾正謬誤的咒語……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法師們花了一點時間,算出那兩個學徒似乎被送到了遙遠的南方某處,可他們沒法精確定位出位置,更不知道那兩人是否遭遇危險,雖然可以用探知水晶一點點尋找,但這需要相當漫長的過程……
  只是單位和小數點錯誤還好,法師們可以根據錯誤的數位推算出實際位置……最麻煩的,是那個“一旦出現內部矛盾就自動隨機”的效果,它讓法術能夠加速釋放,也讓出錯後的危險性大增。
  幾個年老的法師低著頭,雙手扶額,他們已經很久沒親眼見過這麼誇張的失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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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裡斯也很久沒有見過這麼誇張的失誤了。
  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肘撐著膝蓋,雙手扶額,姿勢和遙遠的會議室裡那些老法師一模一樣。
  在看到法術被扔過來的瞬間,他立刻就發現了其中的問題。如果是普通的即時傳送,伯裡斯可以在它生效前打斷它,而這次他只依稀看到了錯誤的字元,甚至沒能看清全部,所以他也沒法推算現在的位置。
  看來,這新技法唯一的優點就是釋放過程極快,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憑感覺猜測,伯裡斯認為自己應該是在大陸南部,也許距海邊不遠。這裡空氣潮濕,樹林茂密,樹木長得又粗又矮,和不歸山脈或落月山脈的樹完全不一樣。
  洛特用漂浮能力飛到樹冠高度,俯瞰叢林,遠望整片天空……這裡的夕陽竟然十分迷人,日落時的天空簡直是粉紅色,令他感到了那麼一丟丟浪漫。
  “您在上面能看到什麼?”法師抬起頭,希望洛特能看到些標誌性建築。
  “我看到了罕見的美麗黃昏,它就像胭脂色的絲絨,就像我剖白心意時你雙頰的顏色……”
  “不是……”伯裡斯覺得自己一秒之內就要中暑了,“我指的是,您看到了什麼建築或者有特點的地形了嗎?”
  “沒有什麼建築……”洛特原地慢慢旋轉,又飄高了一些,“那邊有一片很大的湖……那邊也有。可能不是湖,是江。嗯,這邊也有……不對!這是大海啊!”
  他們身在叢林茂密的小島上,四周均是茫茫大海。
  用洛特的話說:在小說裡,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人心跳加速的了。
  伯裡斯並沒有感覺到浪漫,只感到十分憂愁。剛才他試了兩次施展即時傳送,第一次想回研修院,第二次想回不歸山脈,可惜兩次都失敗了。
  這說明他距離那些地方太遠了。預置的法陣能送人到更遠的地方,但即時傳送的效力就差多了。法師們並不是萬能的。
  伯裡斯唉聲歎氣地想著:不知過去的自己能不能成功?傳送無效是因為我的靈魂不同步,還是因為這破地方真的遠到沒法傳送?其實最近他的情況在好轉,雖然施法能力仍不及從前,但已經恢復很多了。
  他抬起頭,看到洛特越升越高,現在他必須大喊著說話:“有海港嗎?”
  “好像沒有,”洛特努力又升高了些,“看不清……太遠了。這個島植物很茂密,範圍很大,我能看到遠處是海,但看不清岸邊是什麼情況。”
  “有燈塔或者別的什麼建築嗎?有炊煙嗎?海面上有船嗎?”
  “沒有!只有美麗的夕陽!”
  觀測完畢,洛特慢慢飄了下來:“這樣吧,我們先朝最近的海岸看看。我抱著你,我們飛著走,這樣比較安全和舒適。”
  “安全”先不提,“舒適”是什麼?伯裡斯憂鬱地搖頭:“不,您飛得太慢了。我們朝海岸走吧,您負責指方向就好。”
  “也對,我飛得還沒走路快……”洛特想了想,“對了,你也沒有飛行法術嗎?”
  “我準備的施法道具和材料有限,不到必須之時,還是節省一點吧。”
  “那就走吧,”洛特指指剛才看好的方向,“夕陽下,在海島叢林裡散步,你有沒有覺得非常浪漫?”
  沒有。一點都沒有。伯裡斯心裡這麼想,卻沒有再接話。根據他對大君的瞭解,如果“是否浪漫”的話題繼續下去,大君就該說出更多令人難為情的肉麻話了。
  如果他們還身在研修院裡,洛特願意開玩笑就由著他吧;但現在他們在一個陌生的海島叢林裡,伯裡斯完全沒心情聊天,只想快點找到船或者漁村什麼的。
  和骸骨大君一前一後走在黑暗而陌生的叢林裡……這倒讓他想起了六十多年前。其實月落山脈那次也有點像,但還不夠像,當時漫山遍野都是士兵和死人,整個山林熱鬧得很,全然不似此時的安靜孤寂。
  走在前面的洛特突然轉回身:“你好緊張啊。這裡是海島,不是北方,而且你也不是小學徒,而是大法師。”
  伯裡斯無奈一笑:“您是在安撫我嗎?別擔心,我不是在害怕。”
  “我知道你不怕,你只是想起以前了,”洛特說,“我也覺得很像那時候……除了氣溫和植物的品種不對。”
  您的氣質也整個都不對。伯裡斯在心中偷笑。
  洛特靠近他,對他伸出一隻手:“走吧,小法師。”
  伯裡斯下意識地就把手遞了上去。洛特一手拉著他,另一手揮舞著小木棍撥開枝杈。
  就像六十多年前一樣。
  那時骸骨大君也向他伸出手,也說了這句話:走吧,小法師。


第48章
  過了鏡冰湖,西南方向不遠處就是西瓦河。
  河面很窄,走過去要不了一分鐘,這次支隊統領不敢再輕易踏上冰面了。他下意識地想問法師“河裡有沒有危險”,但是他忍住了。他不該求助於犯人。同袍們的犧牲,就是他輕率行事的惡果。
  現在他身邊只剩下一名騎士了。那孩子才十九歲,名叫波魯,他小時候是個矮矮的小胖子,現在則又高又壯,比一般的騎士體格大了一圈。他是這次隊伍中年齡第二小的,年齡最小的,是已經墜入冰湖的馬奈羅。
  支隊統領想起自己的兩個女兒。她們一個十九歲,一個十七歲,與波魯和馬奈羅的年紀一模一樣。這對姐妹還有個二十歲的哥哥,也就是支隊統領的長子,再過幾天就是他的二十一歲生日。他是一名年輕的牧師,前不久跟隨師長去了南方諸國……
  支隊統領回過頭,看到倚在波魯身邊的法師。
  伯裡斯·格爾肖也正是二十歲的年紀,可他一點也不像那些孩子……他如此危險,就像從白塔上削下來的鋒利冰棱。
  支隊統領命令波魯看守犯人,自己拎著提燈,踏上了冰面。等到了南岸認為一切正常之後,他才叫波魯押著伯裡斯走過來。
  這次過河十分順利,沒發生任何意外。西瓦河南岸的森林與北岸的不同,這裡的泥土更軟,常綠木上沒有整季不化的堅冰,連夜風也比北岸柔和了一些,但是兩名騎士絲毫不敢放鬆,在前進時一直保持著警惕。
  伯裡斯一直沒有吭聲。他不掙紮,不喊痛,也不想求饒。這些都沒用,沒有意義。
  他非常疲倦,雙手像被灼燒般疼痛,全身都像要散架了一樣,他幾乎分不清到底是哪裡疼……他看不清路,聽不清旁邊的聲音,身體一直在下墜,雙腳好像踏進了流沙……
  “坎特大人!”波魯叫住走在前面的支隊統領,“法師他……好像不太對勁,我們是不是應該停下,休息一下?”
  現在波魯根本不是押送著法師,而是幾乎抱著他。支隊統領走過來摸了摸伯裡斯的額頭:“他燒得更厲害了。你把他手上的皮帶解開吧,這樣他可以舒服一點。但是,我們不能停下,再走一兩個小時就能到北星之城邊境了,如果在這裡耽誤時間,我怕再出什麼事……就算我們不再遇到危險,這個法師也需要醫療,我怕他等不了。”
  “我明白了,”波魯調整了一下姿勢,把懷裡的犯人抱得更穩固了些,“不過大人您也不用太擔心,成年人不會因為發燒死掉的……”
  支隊統領歎了口氣,繼續前進:“我知道他死不了,我指的是他的手。折他的指關節是為了以防萬一,他很危險。但是畢竟他還沒被最終定罪,我不想給他留下永久的傷殘。回到北星之城後,我會幫他把關節復位。”
  默默走了一小會兒後,支隊統領又說:“波魯,我們這次行動有兩個目的。第一個是處決伊裡爾,我們做到了;第二個則是將這名學徒活著帶回北星之城。他是我們的犯人,我們必須保護他。”
  這時,伯裡斯輕輕哼了幾聲。
  “什麼?寒冷……什麼?”波魯靠近他的臉,想聽清他在說什麼,“你在發燒,肯定會冷,我們得連夜趕路……什麼?你說什麼?”
  伯裡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能走路,當然了,實際上他並沒有走路,是波魯在抱著他。原本他已經放棄了思考,打算在痛苦和昏沉中就這麼沉淪下去,但突然有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危險而熟悉的魔法波動。
  異界附魔,加上不死生物屬性,還混合著嗜血迷藥……黑色的影子遁入濃雲,巨大的蝠翼乘著夜風,瑩綠色的兩對眼睛能隔著很遠的距離觀測獵物身上的熱氣……
  “寒夜梟……”
  伯裡斯磕磕絆絆地說出這個單詞。
  它不是死了嗎?導師認為它是失敗品,決定把它放幹血然後拆解掉……難道導師沒來得及動手?難道它一直被關在塔下?寒夜梟只能適應低溫環境,而且尤為懼怕火焰,就算它還活著,也應該沒法逃出白塔的大火才對……
  不管怎麼說,看來它確實沒有死。
  伊裡爾從幽暗界召喚了這只生物,然後以各種法術加以改造,試圖讓它在更強大的同時變得馴順……伊裡爾成功了,但這成功沒能持續多久,寒夜梟逐對藥劑產生了抗性,最終在改造靈魂的法術中痛苦得發了狂,完全失去了心智……
  它曾是一只有智慧的生物。後來它遺忘了一切,只記得仇恨:伊裡爾以及他的學徒,每個人都必須死。
  它來了。它來殺我了。
  伯裡斯抖得更厲害,整個人都蜷縮著僵硬起來。
  很快,騎士們也感覺到了迫近的威壓感。波魯把法師放在一棵粗壯的老樹下,支隊統領也放下了提燈,兩名騎士一起謹慎地抽出佩劍。
  伯裡斯既睜不開眼也挪不動身體,只能恐懼地感覺著那股氣息越來越近。
  巨大的風壓摧向林木,樹枝折斷的聲音和恐怖的嘯叫混在一起。
  伯裡斯聽到騎士們的呼喝,金屬錚錚作響,聽到利器撕裂血肉的聲音……他還聽到了恐怖的吼叫。像是人的聲音,又好像不是……沒有人能發出那種聲音。
  他只感覺到天旋地轉,辨不出時間是過了幾秒還是幾小時。後來他努力集中精神,想讓意識集中在所有疼痛的部位上,試圖以此保持清醒。
  突然有人把他攔腰扛了起來。那人踉踉蹌蹌的,好像沒剩多少力氣了。
  終於,他費力地睜開了眼。波魯把他扛在肩上,他面朝後,正好看到那只足有幼龍大小的異界生物。
  寒夜梟掃開枝杈,怒吼著對他們窮追不捨。它飛不起來了,一柄長劍插在它的右側翅膀根部,是支隊統領的劍。
  波魯的步子很亂,好幾次差點跌倒。伯裡斯的手垂在他身後,接觸到了羊毛斗篷上潮濕微熱的血。
  法師抬起頭,嘴唇蠕動了幾次,試著喚起某個咒語……這個咒語用不到雙手,即時他雙手各斷了兩根手指也能施展。對伯裡斯這樣的年輕學徒來說,施展這種法術本就很難,更何況是在現在的情況下。
  即時施法成功了,他們也只不過是死得慢一點而已。法術只能暫時束縛住異界生物,寒夜梟大概能很快就掙脫。
  試到第三次時,法術成功了。一道看不見的網向著寒夜梟收攏,它不觸及樹木,甚至不影響葉子飄落的方向,獨獨阻住了寒夜梟的行動。
  伯裡斯無暇去觀察法術效果。施法進一步消耗了他的精力,他視野朦朧,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時,波魯突然跌倒了下去,伯裡斯也隨之被摔在了地上。
  波魯吸氣很淺,向外呼氣卻很重。他的腹部有一道恐怖的傷口,一直穿透到了後背。
  他右手緊握著劍,左手抓著伯裡斯,嘴裡嘟囔著含混不清的發音,似乎是在背誦神殿的禱詞。
  短暫的安靜之後,寒夜梟又開始咆哮了。伯裡斯沒有勇氣去看,他閉上了眼,盡可能地蜷縮起來,靜靜等待著黑暗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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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恢復意識後,伯裡斯被摟在一個微涼的懷抱裡,耳邊陌生的聲音低聲歎道:“看來我來晚了。”
  伯裡斯沒有出聲。那人又問了一句:“接下來,你要去哪?”
  他不是支隊統領,不是波魯,不是馬奈羅,不是威拉或阿夏,不是任何伯裡斯認識的人……當然,也不是伊裡爾。
  伯裡斯懶得去想這到底是誰,只是迷迷糊糊地嘟囔著:“不去北星之城……我不想去……”
  “好。”那個聲音低沉而堅定,“你想去哪?”
  “珊德尼亞……”
  伯裡斯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說珊德尼亞,他根本沒去過那裡。回答完之後,他又昏睡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伯裡斯仍然在森林裡,但周圍的氣氛不太一樣了……枝葉沙沙作響,遠方偶有鳥鳴,這片森林更有生機,更像活物能生存的地方。
  溪水汩汩流動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傳來。伯裡斯艱難地挪了挪身體,發現除了自己的斗篷之外,他身上還多裹了兩條血跡斑斑的斗篷。是支隊統領和波魯的。
  他終於翻過身,看到一個身穿厚重黑衣的人背對著他,正在一條融雪而成的小溪邊清洗著什麼。
  伯裡斯依稀看到了一對黑色長角……但當他定睛望去,長角又不見了。
  那人的斗篷暗得令人不安。它不是法師袍,不是羊毛織物或任何伯裡斯見過的布料,它就像是一塊無星無月的夜空落了在那人身上,吞沒了照在其上的一切光線。
  黑袍人站了起來,直直望著蜷縮在滿地落葉上的法師。伯裡斯嚇了一跳,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這人是在洗手上和袖子上的血。他的黑衣被血浸透也看不出半點痕跡,但伯裡斯能夠聞到上面令人畏懼的腥氣。
  黑袍人緩緩走過來,繞到法師身後,半跪在地上,把他軟綿綿的身體扶了起來,讓他靠在胸前。
  你要做什麼?伯裡斯緊張得渾身僵硬,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人從背後摟著他,冰涼的手指托起了他的右手。
  “哢嚓”一聲,扭曲的食指被拉直歸位了。
  伯裡斯的手疼了一夜,幾乎已經麻木,現在更加突兀的銳痛讓他忍不住慘叫了出來。
  身後的人頓了頓,不知從哪裡摸索出一條皮帶,又拿出一塊皺巴巴的布條。他用布條裹住折疊的皮帶,遞到法師面前。
  “咬住它。”
  皮帶是波魯的,他用它捆過伯裡斯的手;布條來自馬奈羅,是他塞進鐐銬縫隙裡的斗篷碎片。
  伯裡斯聽話地咬住了皮帶,緊緊閉著眼睛。說來也奇怪,這一路上處處都是躲不開的痛苦,他明明都忍到現在了,但他還是很怕疼。
  黑袍人的動作相當俐落,他把伯裡斯受傷的關節都被扭回了原位,整個過程沒用多少時間。做完之後,他又拿來一些堅硬的木條,用碎布把它們固定在伯裡斯的手指上。
  吐掉嘴裡的皮帶時,伯裡斯滿臉都是眼淚,肩膀抖個不停。大概是看出他又難受又冷,黑袍人把他身上的斗篷緊了緊,又用雙臂摟住了他。
  靠在那人身上的感覺很奇怪,就像被死亡與黑夜擁抱著。
  “你走得動嗎?”過了一會兒,黑袍人問。
  伯裡斯沒有回答,而是問:“和我一起的兩個人……他們怎麼樣了?還有寒夜梟……”
  “都死了。”
  兩名騎士以及一隻寒夜梟,都死了。其實伯裡斯也早就察覺到了。
  支隊統領是第一個,他以生命為代價,給怪物造成了巨創。然後是波魯,他試圖帶犯人離開,但他傷得太重,最終還是倒了下去。
  寒夜梟很快就掙脫了束縛。想繼續追逐獵物時,它卻不得不安靜了下來……因為真正的獵人出現了。寒夜梟只得屏息鎩羽,淪為獵物。
  黑袍人在附近走了走,似乎是在觀察森林的情況。不知現在他們身在何處,大概要麼是在額爾德境內,要麼是在寶石森林裡。
  伯裡斯想起自己說過要去珊德尼亞,看來黑袍人真的帶他沿河向東走了很遠。珊德尼亞和北星之城沒有來往,如果要隱瞞身份重新開始,那裡會是個很好的開端……
  想到這,伯裡斯意識到,他已經不可能被判無罪了。他將永遠都是身負命案的死靈師。奇怪的是,他竟然不怨恨騎士團,甚至還有點為他們而悲傷。
  這時,黑袍人回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走吧,小法師。”
  握著那只手站起來的時候,伯裡斯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為那些騎士傷心了。
  總有一天我會重新站在陽光下,對現在的痛苦一笑置之。我可以友好地與你們這樣的騎士握手交談,你們也不會再畏懼我或像我一樣的人……肯定會有這麼一天的。
  我一定會看到那一天,可你們永遠也看不到了。


第49章
  夜色漸濃。伯裡斯和洛特好不容易走到海邊,卻發現這是一片嶙峋的礁石灘,根本無法泊船。
  伯裡斯有個法術能渡水,但他不敢輕易在海上用,海洋太廣闊了,法術時間很可能根本撐不到那麼久。
  他又累又餓,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他是那種研究型的法師,完全不喜歡戶外探索,年輕時霜原蠻族教過他一點野外知識,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就算他還記得也沒用,北方森林和海島叢林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時,洛特發現身後的叢林中有動靜。他悄聲提醒了伯裡斯,並突然把容貌變回了原本形態——長有彎曲黑角、頭骨覆有鱗片、雙眼燃燒幽火的模樣。
  “您這是幹什麼?”伯裡斯小聲問。
  “嚇唬人用。”洛特直白地回答。
  叢林簌簌作響,黑暗中出現了一雙黃綠色的獸類眼睛。這雙眼肯定不屬於野獸,它的位置太高了,比人類的普遍身高還高。
  那只生物盯著礁石灘上的兩人看了一會兒,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喚。很快,叢林中出現了十幾雙這樣的眼睛,伯裡斯清楚地聽到了他們粗重的呼吸聲。
  不過,伯裡斯並不緊張,只是有點吃驚:“這裡竟然有灰山精!”
  “灰山精?”洛特想維持自己面貌的恐怖感,只能小聲說話,“不是食人魔嗎?”
  “是食人魔,也是灰山精。”伯裡斯邊說邊點亮了一顆小光球,讓它飛到高處,泄下錐形的冷光,“食人魔是蔑稱。難道您一直管他們叫食人魔嗎?”
  叢林裡走出來了一個灰山精,或者說食人魔。她有著灰色的皮膚,略淺於膚色的長髮,寬厚健碩的身體基本赤裸,僅以獸皮和粗布遮掩下身,粗壯的脖子上掛著一圈圈貝殼和堅果穿成的鏈子。她的雙臂垂至膝邊,手裡拎著一條拴著椰子殼的藤杖。
  灰山精的五官有點像獸人,但不同之處更明顯:他們的雙眼更大,沒有獠牙,鼻子形狀更接近人類。拎藤杖的女性灰山精把鼻子塗成了白色,這說明她是這一族群的主母。
  和灰山精溝通並不難,他們都說通用語,只是口音和用詞習慣與人類不太一樣。在伯裡斯準備打招呼時,女性灰山精先開口了:“好風在上啊!吾主亡靈惡魔龍!”
  什麼?伯裡斯難以置信地看向身邊的洛特。
  洛特抓了抓目前沒有頭髮的顱骨,眼中的幽火一陣亂顫。伯裡斯從這張沒有表情的臉上讀出了一絲尷尬。原來他也會尷尬啊。
  隨著女族長的呼喊,一大群灰山精從林子裡鑽了出來。他們先嗷嗷地驚訝大叫,再彎曲雙膝,以半蹲的姿勢躬身低頭——這是灰山精面見高位者時的禮儀。
  “我沒見過她啊……”洛特自言自語著。灰山精的平均壽命只有三四十年,最長壽的也活不過五十歲,洛特上次“放風”是六十多年前了,而且那次他身在北方。
  當然,更早之前他是到過海島。比如一百六十多年前……但那也太久了……
  洛特眼裡的幽火突然熄滅,瞬間變回了人類容貌。
  “你們好,”他向前一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我不是亡靈惡魔龍,我是個……法師。我在練習魔法,你們看到的是幻覺。”
  灰山精們面面相覷,眼中滿是失望。女族長歎了一口氣:“人類。”
  “對,我是人類。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該不會是昆緹利亞吧?”
  “昆緹利亞,這裡。”灰山精說,“你們法師哪裡的,領航島?海淵塔?哪裡到這裡來的?”
  聽到昆緹利亞,伯裡斯又一次以手扶額。那三個年輕法師竟把他誤傳送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昆緹利亞位於陸地以南的大海上,由數千個大小不一的島嶼組成,最靠近陸地的港口與薩戈最南端的黑崖堡遙遙相望。灰山精說的“領航島”是指東南端面對大洋的小島,上面有幾個人類蠻族部落;而“海淵塔”是這個群島國度上唯一的法師塔,位於海洋精靈的國度蘇希島。
  伯裡斯沒來過海島,但遇見過陸地南方的灰山精,他知道與他們交談的訣竅:語言要簡潔而誇張,讓他們一聽就懂。海島灰山精和南方灰山精應該也差不多。
  於是,他對女族長行了一禮:“我薩戈人,我法師,魔法爆炸了,我和朋友炸到這裡,迷路了,好婆婆救救我們。”
  洛特震驚地看著身邊的法師,他從沒聽過伯裡斯這樣說話。
  “可怕可怕……”女族長點點頭,眼中滿是笑意。伯裡斯的用詞很讓她開心,灰山精女性最喜歡被人叫“好婆婆”了,聽到這個稱呼時她們會非常開心,開心程度類似於人類女性聽到“尊貴的女士”“迷人的小姐”“我的小公主”……
  好婆婆族長眼含慈愛:“救你們,好的好的。你沒有船?唔,船我們有,領航島去?”
  “領航島不去,蘇希島去,找法師去,”伯裡斯回答,“謝謝好風,謝謝好婆婆。”
  灰山精的船很簡陋,只能進行短距離航行,不能直接送他們回陸地,所以伯裡斯希望他們能送他到蘇希島。他打算找海淵之塔的法師幫忙,或者向精靈水手們雇一艘快船。
  女族長答應了。由於夜晚出海危險,伯裡斯和洛特只得到灰山精部落去湊合睡一晚。海港在島嶼另一端,灰山精的聚落則隱藏在叢林深處。
  好婆婆族長叫了些年輕灰山精上前,嘰嘰咕咕地商量了一下明天送兩個人類出海的計畫,說完之後,灰山精們分成兩隊,請“兩個法師”走在中間,這是他們對貴客的護送隊形。
  一路上好婆婆和伯裡斯興致勃勃地聊天,從魔法爆炸可怕一直聊到亡靈惡魔龍。伯裡斯這才明白,海島灰山精有個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傳說,講的是他們的祖先和獸人打仗的故事,故事中有個重要的角色是“亡靈惡魔龍”。祖先在石板上留下了雕刻畫,畫上的形象就是骸骨大君原本的模樣。
  灰山精的故事非常簡單樸拙。比如,祖先在亡靈惡魔龍的幫助下打敗海怪,祖先航海時看到亡靈惡魔龍在指揮劍魚軍隊,祖先目睹亡靈惡魔龍在風暴中對抗旋渦……
  到達聚落後,伯裡斯和洛特被安排在了一間最大的窩棚裡。這是女族長自己的窩棚,今晚她將它讓給客人,自己去和兒女們睡在一起。灰山精主人一貫是這樣招待重要客人的。
  窩棚由木頭架起,底部高於地面,內部鋪著一層層艾絨和金指花瓣,室內僅有一兩個小陶罐作為擺設。灰山精和獸人之類的種族不同,他們的住所雖原始卻並不骯髒,而且他們還懂得利用離地結構和有特殊氣味的植物躲避蟲蛇。
  即使如此,這也是伯裡斯住過的最簡陋的地方。等灰山精們離開後,他的滿面春風立刻變成了愁眉苦臉。
  洛特捏起一枚金指花瓣嗅了嗅,皺著鼻子把它扔在了一邊。這東西的驅蟲效果肯定很好,人的鼻子湊太近都受不了。
  “大人,那都是真的嗎?”伯裡斯看著他。
  “什麼是真的?”
  “就是……指揮劍魚,在風暴中撲騰什麼的。”對伯裡斯來說,這些故事是今晚唯一的樂趣。
  洛特搖搖頭:“我以前確實來過海島,也見過灰山精……那時候大家都叫他們食人魔。不過我沒打過海怪,也沒指揮過劍魚啊?他們的祖先可能見過我以原本的面貌行動,然後就幻想我做出各種符合他們審美的事情……”
  伯裡斯疲憊地笑了笑:“灰山精就是這樣。他們特別喜歡編故事,而且相信祖輩的所有故事都是真的。”
  “對了,你一直叫他們灰山精,”窩棚不大,洛特這次可以名正言順擠在伯裡斯身邊了,“我印象中他們被稱為‘食人魔’,你說‘食人魔’是蔑稱?”
  “是的,”伯裡斯說,“不止昆緹利亞,世界各處都有灰山精的蹤跡,‘食人魔’這個稱呼完全是誤解,其實他們不吃人。很久以前,他們和西荒人都被獸人聚落驅逐屠殺過,在逃荒時,有些灰山精似乎吃過西荒人難民的屍體……從那時起,人類社會就普遍開始稱他們為‘食人魔’了。大約一百年前,一些維護稀少種族利益的組織提出這個稱呼不妥,經過種種努力,現在我們都改用‘灰山精’這個稱呼了。這是精靈們想出來的名字。”
  “精靈想的?那灰山精他們自己怎麼稱呼自己?”
  “他們並沒有給自己的種族定下過稱呼,他們不取名字。”伯裡斯從木縫裡看向外面,不遠處是女族長和她女兒的窩棚,“大人,您應該也留意到了,我沒有問過她的名字,她也毫不關心我叫什麼。”
  洛特這才意識到新奇之處:“完全不取名字?他們彼此怎麼稱呼?”
  “他們有‘媽’、‘孩子’、‘姐妹’、‘兄弟’之類的稱呼,除了這些之外的,就用發音、眼神、手勢交流。他們也不喜歡給物品和地點取名字,剛才女族長提到的地名,全都是外界的人像這麼叫了,他們才跟著一起叫的。”
  這時一名年輕的灰山精來到窩棚下,恭敬地遞上來一個芭蕉葉包的小包裹,裡面是兩枚打好了孔、插著中空莖稈的椰子,和一坨不知叫什麼的泥土色物體。
  椰子不錯,至於那坨似乎是食物的泥土色物體……洛特和伯裡斯誰都不敢吃。他們並肩坐在昏暗潮濕的窩棚裡,聊著灰山精的各種趣事,又聊到了昆緹利亞的其他種族。
  “明天我們是要去那個海淵之塔嗎?”洛特吸著椰子問,“我們為什麼不直接求助蘇希島的海防軍呢?我不太建議去海淵之塔……聽說那裡住著一個精靈法師?”
  伯裡斯打了個哈欠:“嗯,那裡住著一個精靈法師。我們都叫他莫維亞大師。就算要找海防軍,我們也必須先經過他的同意……無論怎麼做,找精靈幫忙必須經過他。”
  洛特猶豫了一會兒:“也許我們可以直接找海防軍?或者去找普通水手租船?讓別的精靈向那位大師申請一下許可就可以了,也許我們不需要去拜訪他……這樣也比較節省時間。”
  “看情況吧……”伯裡斯的上下眼皮開始打架,“沒事的,並不是所有精靈法師都像黑松一樣……”
  說完,他蜷縮到窩棚一角,靠著填充了軟草木的墊子閉上了眼。因為疲勞和困倦,他根本沒有察覺到洛特對海淵之塔的怪異態度。
  飄在空中的小光球暗了下來,僅剩一絲微光。洛特將光球攏到手邊,漫不經心地扒拉把玩著。
  海淵之塔上的“莫維亞大師”?
  仔細想想倒也不奇怪。過去一百六十多年了,那個傻乎乎的年輕精靈也被稱為“大師”了。
  洛特也閉上眼,眼前浮現出一場遙遠的海上暴風雨。


第50章
  六十多年前,清晨寒冷的森林裡,伯裡斯握住了黑袍人伸向他的手。
  兩人沉默而緩慢地走了好久,伯裡斯突然想起,他還沒問黑袍人叫什麼名字。
  “我……怎麼稱呼您?”
  黑袍人沉思著,好像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似的。過了一會兒,他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說:“上一次,有人叫我死神。”
  但“死神”是不存在的。伯裡斯熟讀各種宗教與神術學書籍,他知道“死神”只是一個文學形象,而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在真正的神明中,既與死亡有關,又在人間留下過足跡的只有一位,那就是迎接亡者的奧塔羅特。顯然這個人不可能是奧塔羅特。
  與死亡有關的神還有一位——黑湖守衛,祂是監視靈魂河流的次級神,曾駐守在亡靈殿堂前的黑湖裡。這人肯定也不是黑湖守衛。據說在古時候的位面割離發生前,黑湖守衛就已經因戰爭而死去了。
  伯裡斯沒有提出質疑,就當“死神”是個代稱好了,黑袍人大概不想透露真實身份。
  “我見過您……在囚車裡,我好像看見了……”
  “是的,那時我也看到了你,”死神說,“但我並沒有一直跟著你們,因為……唉,那片森林可真是精彩,連我都遇到了不少‘驚喜’。”
  怪不得。怪不得伯裡斯覺得沿路遇到的危險比預料中要少……黑袍人一直漫遊在他們附近,幫他們清除掉了不少尚未被觸發的危機。
  “您為什麼要幫我們?”伯裡斯問。
  “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只是找點事做。”
  剛回答完,死神突然回過身,敏捷地接住了伯裡斯突然癱軟的身體。
  這段路上,死神只輕輕拉著他的手腕,從未用力抓握他的手指。當他腳下一軟時,死神也沒有拉他的手,而是直接抱住了他。
  被接住之後,伯裡斯才意識到自己差點跌到。剛醒來時他的狀態還可以,誰知還沒走多遠,他就再次體力不支了。
  黑袍人拿出一些行軍乾糧,是他從死去的騎士身上拿的。他坐下來,讓法師靠在自己懷裡,從水袋裡倒出一點水蘸濕乾糧,再掰成小塊喂給伯裡斯。
  伯裡斯確實很久沒吃東西了,但他根本感覺不到饑餓。他抖得厲害,腦子也越來越不清楚,勉強吃下一點東西後,他不得不閉起眼捂住嘴,抑制住把它們再吐出來的衝動。
  靠在死神懷中,伯裡斯迷迷糊糊地想著:你才不是死神,你甚至不是亡靈……因為你明明有體溫。
  死神摟著他,在他耳邊歎息了一聲。
  “小法師,你可以休息,但是不可以死。知道嗎?”
  “知道,我不會死的。”伯裡斯的聲音很虛弱,但他回答得很堅定,“去珊德尼亞……可能……去南方……我得重新開始,將來……我自己的法師塔……”
  說著說著,他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他又一次昏睡過去,睡得比昨晚更安穩。
  他沒有做噩夢,而是夢到了繁華的城市、恬靜的田園、略嫌喧鬧但秩序井然的教院……他夢到自己住在擁有無數藏書的高塔里,每天都與身邊的學徒探討法術理論……他夢到自己站在陽光下,有一雙靈活健康的手;他交到了很多朋友,與他們一起探索神秘地域;別人尊稱他為閣下,他對對方欠身致意;他回望遠方,白塔已永遠消失;他帶著很多禮物回到霜原,威拉與阿夏快樂地迎接他……
  黑袍的死神整理了一下斗篷,摸了摸伯裡斯的額頭。
  移開手掌的時候,他發現小法師竟然在睡夢中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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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海島潮濕、窩棚簡陋,但伯裡斯和洛特竟然睡得特別熟。如果不是灰山精在外面使勁喊,他們可能會一覺睡到正午。
  伯裡斯一睜眼就看到了洛特的臉,兩人間的距離太近了,近得眼睛都沒法對焦。
  幸好洛特沒徹底清醒,還在閉著眼嘟嘟囔囔地蠕動。伯裡斯趕緊坐起來,隨便扒拉了幾下頭髮,一本正經地把洛特推醒。
  灰山精在窩棚下準備了兩桶清水,還有一些果乾和堅果。在兩位虛弱困倦的客人簡單洗漱時,灰山精已經準備好了要出航的船。
  一切打理妥當後,女族長念出祝福,目送兩位客人離開了聚落。他們花了幾小時才穿過叢林來到島嶼另一側的海港,看到了據說“最堅固”的一艘簡陋小帆船。
  從這裡到蘇希島不算遠,據說只有半天的航程,負責開船的是女族長的孫子和孫女,一對土色毛髮的大個子兄妹,據說他們不僅是部落裡最優秀的水手,還是最優秀的講故事專家。
  洛特很高興能聽故事,雖然灰山精的故事不怎麼好聽。奇怪的是,這對兄妹在起航後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做著手裡的事。在岸上他們可不是這樣,他們總是見縫插針地講故事。
  在航行中,伯裡斯一直躲在船艙裡……說是船艙,其實只是四處漏風的木頭窩棚而已。他暈船了,從前他坐過更大的海船,那時他能在甲板上健步如飛,一點不適感都沒有……可這種小船不同,它在海裡乘風破浪時顛簸得太厲害,能把人的腦子顛得四分五裂。
  洛特鑽進船艙,心疼地看著伯裡斯蒼白的小臉。“也許你出去會更好,”洛特建議道,“反正都是顛簸,看著海面也許反而會舒服點。”
  伯裡斯點了點頭。其實他也不知道外面會不會好一些,反正他在任何地方都不舒服。
  洛特體貼地攙扶著他鑽出船艙。兩人背靠窩棚坐在甲板上,看著前方掌舵的灰山精妹妹,和剛剛調整過風帆的哥哥。
  兄妹倆的簡短對話中有一些奇怪的東西,雖然頭暈腦脹,伯裡斯還是敏銳地聽到了一些單詞。
  於是他主動發問:“好水手,說了風暴?”
  “沒有風暴,”灰山精哥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不害怕,沒風暴,不是說風暴,說了風暴影子。”
  “風暴影子?”
  伯裡斯和水手(十分沒有效率地)聊了一會兒,漸漸明白了“風暴影子”的意思,也明白了為什麼這對兄妹上船後略顯緊張。
  昆緹利亞海域在某些季節會有風暴,這本來不奇怪,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風暴裡好像藏了別的東西,海島居民們多了一種敵人——驚濤魚人。
  驚濤魚人是人類的叫法,灰山精把它們稱為“人鯊”。這是一種體格健壯的海底類人生物,它們的體格比灰山精大一圈,身體脂肪很厚,牙齒像鯊魚一樣,有肺也有腮,還長有一種特殊的皮膚,可以自然地調節身體受到的壓力。但是這個種族智商很低,基本無法和其他種族交流,所以也有人認為它們應該算動物,而不是類人種族。
  驚濤魚人生活在茫茫大洋與海溝中,通常很少來到近海。奇怪的是,大約一百年前,有整整一個族群的魚人跟著風暴來到了昆緹利亞,還欺近了黑崖堡沿海區域。
  它們以群體行動,襲擊所有遇到的船隻,還偶爾上岸傷害沿海漁民。為了驅逐魚人,沿海的人類軍隊和昆緹利亞精靈聯合在一起,花了大約一年時間才徹底將魚人族群趕回大洋。
  這次戰役十分詭異且慘烈,故而史上留名。不過凡事都分兩面,從這以後,人類和海島精靈的合作越來越頻繁,還逐漸開發出了穩定的商貿航路。
  後來有研究者認為,魚人的異常行為源於一系列天象與地質運動:魚人的棲息地發生了海底地震,它們跟著震波來到近海,又恰巧遇到了難得一見的紅圓月,紅圓月會讓很多生物失常發狂,催生一系列毫無緣由的暴力行為。
  在更久遠的歷史中也出現過魚人襲擊記錄,每一次都伴隨著紅圓月和遠海中規模不等的海震,只不過,以往那些都是孤立的零星事件,從未出現過大規模侵襲。
  大戰初見端倪時,第一艘遇害船隻沉沒在了蘇希島附近,它沉沒的位置就是“風暴的影子”。
  這個命名也是有原因的,原因要從大戰再向前追溯六十年左右。當年曾有一艘精靈漁船遭遇過風暴,在蘇希島附近翻覆沉沒,多年後,另一艘船被魚人襲擊時,正巧是在同一個座標上。昆緹利亞的很多居民都認為那是個被詛咒的區域,遂將它命名為“風暴的影子”。
  因為那區域不吉利,所以灰山精兄妹打算繞過去,剛才他們就是在聊這件事。
  而真正讓他們緊張的並不是海域,而是傳說中的魚人。前不久有兩艘灰山精的小船出海後一去不回,部族中其他人都說他們是遇到鯊魚了,或者是船觸礁了,但這對兄妹不這麼想。他們幫那兩個漁民修過船,知道船隻的情況。他們覺得是魚人又來了。
  掌舵的灰山精妹妹一開始只是聽著,聽到客人和哥哥聊得差不多了,她指著遠方補充道:“蘇希島知道,海淵塔法師知道。”
  “為什麼?”伯裡斯問。
  “精靈很多巡邏,船多,平時不多,現在多。還有,海淵塔法師懂,法師懂很多。”
  他們指的是海淵之塔的主人,莫維亞大師。
  伯裡斯看向洛特,後者一臉放空地望著海平線。
  說來奇怪,今天洛特怎麼一直沒有插話?還有,之前他們聊到海淵之塔,為什麼洛特表示不想接觸塔里的法師?他對五塔半島很好奇,還喜歡聽各種新奇法術,他怎麼會對昆緹利亞的精靈法師毫無興趣?
  向前推個一百六十年左右,似乎正是骸骨大君上一次離開亡者之沼的時候。
  難道您認識那位元大師?伯裡斯想問,又一時不知從何問起。
  在他猶豫時,一股衝擊撞上了船底。灰山精兄妹同時尖叫了一聲,洛特則立刻緊緊摟住身邊的法師,生怕他從甲板上滾下海。
  “怎麼……”伯裡斯還沒問出來完整的話,船身又接連被撞擊了幾次。
  令人不安的是,每次撞擊都來自不同方向,就像是某些東西從下方包圍了小船。撞擊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頻繁,力度忽大忽小,似乎在尋找船身最薄弱的地方……
  ——該不會這麼巧吧?
  伯裡斯沒親眼見過驚濤魚人,只在書上讀過相關文章。現在這艘小船的遭遇,和當年的魚人襲擊案件一模一樣。


第51章
  驚濤魚人的襲擊模式和歷史記載中的一模一樣。它們圍攻船隻,在下艙側面開洞,然後不停推撞船體令其加速沉沒……
  伯裡斯心裡一沉,感覺自己來到了一本拙劣庸俗的冒險小說中:主角來到某個地方,當地人對主角講了些怪談,然後主角順利地遇到了捲土重來的恐怖生物……
  伯裡斯可以試著攻擊魚人,但他沒辦法拯救不停下沉的船。短暫思考後,他推開了洛特摟著自己的手臂:“大人,您去幫助灰山精,我想辦法對付魚人。”
  “我有更好的主意,”洛特說,“你去幫助灰山精,我來負責對付魚人。在這之前,我得先幫你站穩一點……”
  說完,骸骨大君展開一對仿龍翼,重新把伯裡斯摟在身前。兩人的腳懸浮在空中,離開了晃動不停的船體。
  顛簸會影響法師雙手動作的精准度,浮在空中後就好多了。伯裡斯念動咒語,雙手在身前喚出一塊方形力場,力場調轉了九十度,形成一枚半透明的飛毯。
  這張力場飛毯比較簡陋,只能隨風懸浮,無法調整速度,而且持續時間只有不到一小時。其實伯裡斯曾考慮過用它渡海,但航行並不是一直向前這麼簡單,大海的廣闊程度也超乎一般人想像,所以他寧可尋求傳統的航海方式。
  如果加上一枚無限風囊,力場就可以任意加減速度;如果能在施法時用一枚恒久珠,力場就可以持續存在十多天到一個月……可惜現在不行。事出突然,他來不及做這麼多準備,
  幫助伯裡斯爬上飛毯後,洛特脫掉了略嫌礙事的長袍,消去翅膀,自由落體紮進了海裡。
  伯裡斯花了點時間才讓灰山精兄妹放心地爬上飛毯。三人飄了一小會兒,突然一條帶鰭的腿從他們面前飛過。
  腿從船左邊飛起,從右邊落下,然後一隻灰藍色人型生物“嗖”地彈了起來,又“噗”地一聲落回海裡。
  接著又是第二隻、第三只……連續好幾隻不太完整的魚人被拋向半空,又重重落下,深藍色的血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道拋物線。
  海浪漸漸變得越來越耀眼。因為驚濤魚人的皮膚上有細細的鱗片,鱗片破碎散開後,海水被染上了一層淺色偏光。
  灰山精兄妹都嚇傻了。伯裡斯攥著力場邊緣擔憂地向下看,正好看到洛特濕淋淋地浮了上來。
  洛特很有精神,應該沒吃什麼虧,但從他的表情看,顯然他受到了不小的震撼:“怎麼這麼多魚人!太多了!我都數不過來!而且它們不怕我!我的手法那麼殘忍,它們竟然都不怕我!”
  伯裡斯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洛特又潛到了水下。再浮上來的時候,他張開了仿龍翼:“這樣簡直沒完沒了,我們還是走吧!”
  當他要起飛時,好幾隻人魚一起抓住了他的腳。它們打算利用數量優勢,把這個難對付的敵人拖下深海。
  骸骨大君從未試過探索海洋。雖然他不會溺水,但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對抗水壓。
  他加大力量,拖著下面的東西一起離開海面。四隻強壯的灰藍色魚人環繞著他,緊緊抱著他的大腿,下面還有更多魚人抱著同伴的身體,像一串沉重的魚怪葡萄一樣掛在他身上,最下麵的那只還少了一條腿。
  其中一隻魚人想張口咬洛特,不遠處的伯裡斯立刻施展射線,準確地刺穿了它的頭顱。幾秒之內,抱緊洛特的四隻魚人都被射線擊中,腦袋炸開,伯裡斯發現這個手感十分熟悉,有點像在實驗室裡切骨頭上的瘤子。
  驚人的是,已經死掉的人魚竟然不會鬆手,它們的手臂內側和掌心長有吸盤,可以繼續緊緊攀在洛特身上,洛特無奈,只好手動它們剝開。
  這時,下面更多的魚人開始往上爬,還邊爬邊張開長著三層牙齒的嘴。伯裡斯打算繼續施法攻擊,洛特卻腦內靈光一閃,想到了更方便的主意。
  他解開腰帶,果斷地脫掉了褲子。
  褲子和魚人一起跌落回了海中,洛特也趁機浮得更高,它們跳出來也夠不著。
  作為一個八十四歲高齡的法師,伯裡斯年輕時也算經歷豐富。他進過森林,看過大海,上過雪山,下過地城,他見過很多戰鬥,也親身經歷過不少……而今天看到洛特的戰術時,他仍然吃驚得目瞪口呆。
  雖然不體面,但符合邏輯且簡單易操作。聽說在古時候骸骨大君曾率亡靈軍隊驅逐煉獄生物,不知他在昔日戰場上是否也有過類似表現。
  “幹嗎這麼吃驚?”洛特向力場飛毯靠近,“我又沒脫底褲!你們至於這樣瞪著眼看我嗎?”
  這時,灰山精哥哥指著一個方向叫起來:“船!精靈船!”
  伯裡斯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兩艘輕巧的小船正快速靠近。划船的是兩個身穿蘇希島軍人制服的精靈。更遠處,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遙遙駛來,船上懸掛著繪有白花與波濤圖案的藍色旗幟。
  一個身穿灰色斗篷的精靈站在大船瞭望臺上,怔怔地看著沉船和飛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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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天象異常,潮汐紊亂,有很多昆緹利亞居民目睹了驚濤魚人出沒,海淵之塔的法師也偵測到了異常的海洋波動。於是,蘇希島的海防軍加強了巡視,把日常巡邏的範圍擴大了幾倍。
  對海防軍裡的年輕精靈來說,今天是很特別的一天。
  今天,海淵之塔的莫維亞大師親自來到了他們的船上;今天,他們親眼目睹了驚濤魚人攻擊漁船;今天,他們遠遠看到一個坐在飛毯上的人類法師,他年紀輕輕,卻勇敢而精准地擊殺了魚人;今天,他們看到一個沒穿褲子的男性人類飄在空中,背上長著一對縮小版龍翼……今天,他們中的兩個士兵還得負責用小船把灰山精兄妹送回老家,一路上聽他們興奮地根據這些經歷編新故事。
  灰山精直接被送走了,伯裡斯和洛特則被接到了大船上。精靈海防軍十分體貼地為他們準備了沖洗身體用的淡水,還準備了乾燥的臨時替換衣物。
  伯裡斯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洛特卻留在給艙室內磨磨蹭蹭不肯出來。
  伯裡斯敲門催他,洛特先是說泡在淡水裡太舒服了懶得出來,又說精靈給他準備的衣褲不合身,當伯裡斯指出那些衣服極為寬鬆時,他又說不願意和軍隊負責人談話,覺得官僚貴族非常煩,想留在艙內休息……
  您對薩戈的國王和親王都沒大沒小的,怎麼可能嫌官僚貴族煩?伯裡斯簡直要笑出來了。洛特撒謊的方式就像小孩子怕吃藥一樣。
  到底是什麼事讓他變得這麼幼稚?不……也不能說他“變得”幼稚,自從重獲自由之後,他一直都表現得很幼稚。
  伯裡斯靠在門上捏著眉頭,忍不住回憶起六十多年前初遇時自稱“死神”的大君。從現在反推過去,當年他看似沉穩,也許其實內心活動十分豐富,只是他忍著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背後的門突然開了,伯裡斯毫無準備地失去了平衡。他跌進洛特的懷抱裡,被從後面摟著拖進了屋裡。
  “事到如今,我還是都告訴你吧!”洛特用腳關上門,扳著法師的肩讓他轉過身。
  伯裡斯無奈地看著他:“到底怎麼了?您說吧。我們是永遠的盟友,如果有什麼麻煩,我肯定會與您一起面對。”
  洛特歎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其實,我認識那個精靈大師,不過我們不熟,而且我們關係不太好……”
  伯裡斯剛想問下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闖進船艙走廊,停在了房間門外。
  “是你嗎?”門外傳來帶點口音的通用語,是精靈的聲音,“來自異界的骸骨大君……是你嗎?我知道是你……我記得你,我知道一定是你回來了!不要擔心,我對其他精靈解釋了你身上龍翼的問題,我告訴他們這是法師做的防護,他們不會對你太過好奇的,你的身份不會被無關的人知道……”
  伯裡斯看看門板,回頭看看大君。聽起來,精靈法師並沒有和他“關係不好”。
  “是莫維亞大師,”洛特壓低聲音在法師耳邊說,“我討厭那個精靈!”
  他低估了精靈這個種族的聽力。門外的精靈法師聲音打顫:“我知道你會討厭我!你應該討厭我,甚至應該恨我,我虧欠了你很多很多……現在你回來了,我很高興,真的,我真的很高興……我們應該好好談一談,給我一次機會吧!吾友,請不要避開我!我……”
  伯裡斯到門邊,拉開了鎖閂。洛特無奈地點了點頭:“好吧,我不能永遠躲在這,畢竟這是你們的船。”
  說完,伯裡斯拉開了門。外面的精靈低著頭,一手捂著眼睛,好像剛哭過……聽到門開了,他抽泣著撲進來,直接撞進了伯裡斯懷裡。
  其實這精靈沒多重,力氣也不大,但因為伯裡斯自己沒站穩,他還是被精靈撲得向後一個趔趄。
  洛特反應夠快,立刻伸手去扶。偏不巧,這時船身一個顛簸……三人一起跌倒在了地板上,而且緊緊擁抱在一起。
  場面一度變得十分尷尬。
  作者有話要說:
  跟你們說,其實海島這段是個正經的故事!
  重點不是白相簿也不是打魚!


第52章
  “是我的錯……抱歉。”精靈法師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金髮淩亂地貼在臉上。
  莫維亞大師金髮綠眼,身材瘦高,相貌和其他昆緹利亞精靈不太一樣,他更像艾魯本森林的精靈——也就是黑松所屬的那支精靈民族。
  森林精靈四肢修長,金髮白膚,身高體格與人類相差不大;而海島精靈普遍是黑或褐色頭髮,蜂蜜色皮膚,眼睛顏色介於棕與綠色之間,體格更加嬌小,肢體結實纖細,有著貓科動物般的迷人線條。
  伯裡斯聽說過莫維亞的出身。他是森林精靈與海島精靈的混血,外貌更多地繼承了父親一方。他在精靈中年紀不算很大,應該正處於壯年,看著他的時候,伯裡斯不由得想起黑松,別的精靈已經獨當一面了,自己的學徒還是那麼幼稚貪玩……
  洛特在一邊憂心忡忡,兩個互不認識的法師卻先溝通了起來。
  禮貌地寒暄之後,莫維亞問起人類法師的身份,伯裡斯當然依舊自稱柯雷夫,是伯裡斯·格爾肖的學徒。精靈聽說過伯裡斯,他對這位人類法師讚不絕口,尤其欽佩他促進了異界學與死靈學合法化,以及推行並普及了魔法材料與藥材商販公會制度……伯裡斯這輩子被誇習慣了,他完全不會臉紅,只是應和著說,我的導師聽到這些話一定會很高興。
  莫維亞認識骸骨大君,所以這方面就沒法欺瞞他了。“學徒柯雷夫”告訴精靈的故事是這樣的:導師伯裡斯找到了某種破除詛咒的方式,去亡者之沼釋放了骸骨大君,這之後老法師沉迷研究無法自拔,一直沒有出現在學生們面前,他把陪伴骸骨大君的任務交給了學徒柯雷夫,柯雷夫和骸骨大君一起參與了五塔半島的會議,因法術失誤而被傳送到了南方海島上。
  伯裡斯很怕莫維亞會問“你們破除詛咒用的是什麼法術”,好在精靈法師很懂規矩,他只是靜靜聽著,完全沒有提問。
  法師之間交換知識很常見,但這僅限於地位平等的法師之間,且僅限雙方當面談論,如果你向別人的學徒打聽其導師的研究內容,則會被認為是十分不得體的行為。
  法師們還在親切友好地談話,洛特卻不耐煩地站起來,說要去甲板上吹風。
  莫維亞想挽留他,伯裡斯拍拍精靈法師的手臂,搖了搖頭。
  洛特離開後,莫維亞的眼睛又有點濕潤:“我……我會永遠視他為摯友的,但如果他討厭我,我也只能接受。”
  “大師,你與那位大人相識……是在大約一百六十多年前?”伯裡斯問。他深深覺得自己被洛特傳染了,現在他瘋狂地好奇當年發生了些什麼。
  “你怎麼知道……”
  “我的導師推算過一些關於骸骨大君的事情,我是根據這些猜的。”
  “原來如此……,”精靈說,“伯裡斯·格爾肖大師應該也告訴過你,骸骨大君每一百年能出來七天。我就是在那時遇到了他。他救了我,還告訴了我他的身份,為了報答他,我承諾要幫他破除詛咒,讓他永遠不用再回亡者之沼。
  “當時,他希望我能到塔里幫他找一本書,那本書很古老,可能與他身上的束縛詛咒有關係。我答應了,卻一直沒有幫他辦到這件事……因為那時我還不是海淵之塔的主人。我發誓要成為優秀的法師,要儘快研究出幫他破除詛咒的方法,我叫他一定要等著我……但是……真是太羞愧了,我沒有辦到。我什麼都沒辦到。他離開後,我的研究一直毫無起色,於是我很快就不再關注這件事了……”
  莫維亞低著頭,塌著肩膀,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十分內疚。如果不是今天的巧遇,搞不好他早晚會徹底忘記這件事。
  伯裡斯下意識想安慰地摸摸精靈的頭,他對黑松和艾絲緹都這樣……剛伸出手,他又察覺到不妥,自己現在只是個二十歲的學徒,而對方是海淵之塔的主人。
  比起這些,更令他震驚的是洛特巴爾德大人的昔日經歷……骸骨大君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在每個七天裡都會救一個法師嗎?是他的命運如此巧合,還是他有救法師的興趣愛好?
  除了自己,除了莫維亞,他到底還招惹過多少法師?他救活了多少?是不是還有他沒救活的?
  他是不是對每個法師都說了同樣的話?是不是每個法師都會承諾幫他破除詛咒?
  伯裡斯有點失落,又有點自豪。
  自豪的是,不論有多少人曾作出承諾,有能力履行承諾的只有自己一人;失落的是……是什麼呢?他一時也理不清楚。
  “只要你做到帶我離開,我就自願成為你獨有的盟友。我的法師,你是我命中註定的人,我在亡者之沼等著你。”
  這段酸文假醋的話,到底有多少人聽到過?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伯裡斯百感交集,莫維亞羞愧難當。
  正當兩人打算談點公事打破尷尬時,洛特突然從門口沖了進來:“你說得輕巧!我讓你找書,你害怕被導師責駡,就一直拖著不做!你不做也可以,你倒是直接拒絕我啊!你嘴上說著一定會幫我,實際上你什麼行動都沒有!你讓我白白期待了好幾天,我還寬慰你說不要太為難,誰知你每天都過得心安理得,快快樂樂地和孤寡禿頂中年人類男子打情罵俏……”
  莫維亞的臉色瞬間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肯定想從很多地方反駁,但一時不知該先從哪裡入手……伯裡斯十分理解這種狀態。
  當年遇到莫維亞的時候,骸骨大君多半是維持著一副溫和克制成熟穩重的模樣,現在莫維亞猛然領教到他真實的一面,必定會瞠目結舌無法招架。
  憋了半天,莫維亞憋出一句:“芬尼導師他……不是禿頂……”
  洛特抱臂靠在門邊,一臉憤懣:“等等,剛才是我不對,我不該牽扯到你那個人類導師,他是個與此無關的好人。莫維亞,你知道嗎,如果你幫不了我,我一點也不怪你,我被諸神詛咒和囚禁,而你只是個普通法師,你幫不了我也很正常……能幫到我的人都是絕世天才。”
  說著,他對伯裡斯擠了擠眼睛,但伯裡斯莫名地很介意剛才那句“孤寡禿頂”,這句話讓他原本就複雜的心情變得更加糟糕。
  “讓我很不開心的,是你的態度!”洛特接著說,“你騙我說能拿到芬尼的書,所以我等著你,可實際上你並沒有做過一點努力;你騙我說總有一天會幫我離開亡者之沼,我感謝了你,你要是試了之後辦不到也沒辦法,我不怪你,但是……你是怎麼說的?你竟然‘很快就不再關注這件事了’?”
  伯裡斯忍不住問:“大人,您不是去甲板上吹海風了嗎?難道您一直在外面偷聽我們說話?”
  洛特理直氣壯地回應道:“我先大聲離開,然後又腳步輕輕地回來了。沒什麼,反正這也不是我第一次偷聽。對了,這麼一想好有趣啊,上次我也是在偷聽你和精靈在小屋裡說話。”
  “您……”伯裡斯腦子裡盤旋著一堆東西,偏偏組織不出語言。他自認為比莫維亞擅長溝通,但面對洛特,他也只能思維凝滯。
  莫維亞仍然苦著臉,低著頭,一點也不像名聲在外的高塔之主。他笨拙地辯解道:“因為我……我不能欺騙芬尼導師。我那麼嚮往能跟隨他學習,那麼希望能被他承認……我不敢冒險,萬一被他發現,他很可能會叫我離開高塔。還有,芬尼導師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麼能欺騙他……”
  “所以你就可以騙我?”洛特打斷他的話,“還有,這麼多年了你竟然都不知道,把你救回沙灘的人是我,不是什麼芬尼導師!他查看沙灘時你還沒醒過來,我看到有人來了,就躲在岩石後面悄悄觀察,看到他給你做了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也是屬於救了我啊……”莫維亞順口嘟囔著,突然他愣了一下,“等等,是你把我從海裡救上來的?在那樣的暴風雨裡?”
  “不是我還能是誰?精靈或者人類能在那種暴風雨裡來去自如嗎?”
  “我以為是芬尼導師的魔法……”
  聽他們說話時,伯裡斯好幾次想插話但欲言又止,現在他終於憋不住了:“等等,難道剛才灰山精講的……那艘一百六十多年遭遇風暴的船,說的就是……”
  莫維亞苦著臉點點頭:“嗯,是我的船。那時我什麼都不懂,做了些蠢事。”
  伯裡斯問:“後來有個昆緹利亞精靈詩人在內陸出了名,他寫過一個關於塞壬的悲劇故事,你們聽說過嗎……”
  這故事真的很有名,估計十國邦聯內每個吟遊詩人都講過,不愛看故事和戲劇的人也會聽說過……
  洛特頓時領悟:“我看過!就前不久剛剛看的!”
  故事講述的是一個發生在昆緹利亞的愛情悲劇。一位英俊的金髮王子在生日當天溺水,被海底的塞壬救起。為了和王子在一起,塞壬自願喝下毒藥,把魚尾變成雙腿,犧牲了在海底的美滿生活,可最後王子還是和人類結了婚,塞壬孤獨地化為了泡沫……
  當然,昆緹利亞根本沒有什麼王子,也沒有什麼塞壬,同時滿足金髮與英俊這兩個條件的,也只有莫維亞大師一位了。
  洛特回憶了一遍故事,難以置信地張大嘴巴。這故事流傳了一百多年,其中細節改變過好幾個版本,這麼聯想起來,搞不好源頭還真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他……
  這讓他更生氣了:“莫維亞大師,你騙我還不夠,還把這事改得肉麻兮兮地到處傳播!”
  莫維亞很委屈:“我沒有!只是……當年很多人都知道我溺水的事,也知道島上有個陌生的客人突然出現又神秘消失……所以,大概有些精靈詩人就創作了一下……”
  “他們還把我的性別改變了!”
  “不……你的種族也改變了啊……”莫維亞的辯解只會讓人愈發不爽。
  這時,伯裡斯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走到那兩人中間:“兩位,請冷靜一下。我聽說這艘船在黃昏前可以回到蘇希島港口,在這之前,兩位何不坐下來慢慢敘舊談心?”
  說完,他禮貌地欠了欠身,轉身走出房間。
  洛特追上去問他要去哪,他微笑著回過頭:“我去甲板上吹吹風。”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流傳百年的故事”的梗是海的女兒。這個應該很明顯吧……


第53章
  洛特可不會輕易放棄。他緊跟著伯裡斯,比兩人平時走路的距離還近。伯裡斯也沒拒絕,他不想像十幾歲的孩子一樣發脾氣。
  而且……有什麼值得發脾氣的事嗎?有人做錯過什麼事嗎?骸骨大君在七天的短暫自由中救助別人,這是好事,他希望對方能幫他破除詛咒,這也完全能理解。
  站在甲板上,伯裡斯忍不住譴責自己:你為什麼變得如此淺薄?你這麼一大把年紀了,為什麼性格卻越來越幼稚?
  聽說人老了之後會變,原本成熟冷靜的人可能會變得嘮叨又多慮。伯裡斯一直不信,因為他自己並沒有變成那樣,他認識的幾個同齡人也沒有……現在看來,也許自己已經變了,是在不知不覺間變的。
  但是好像不太對……現在我是二十歲啊!
  伯裡斯無意識地撚著頭髮,開始思考會不會是肉體的變化影響了性格什麼的,也許心態容易波動和變年輕有些關係……
  洛特一直跟在伯裡斯旁邊。盯了法師好久之後,他終於忍不住了:“伯裡斯,我一直在等著呢,你怎麼不問我啊?”
  伯裡斯一臉茫然地轉過頭:“問什麼?”
  “你得讓我給你一個解釋呀!在我開始解釋的時候,你要對我說‘我不想聽’,然後我找個機會擁抱你一下,或者親親你什麼的,這樣我才可以繼續說下去。”
  伯裡斯顫了顫,把新換上的衣服裹緊了些。海風有點冷。如果一直這麼冷,他打算到船艙裡去再添一件斗篷……
  洛特真誠地盯著他,等待他的答覆。
  “你說啊。”洛特催促道。
  我說什麼?!我已經連話都不會說了!伯裡斯在心中無聲地呐喊著。
  “那我直接跟你說吧。”洛特只好放棄了前面幾個步驟,似乎有那麼點小失望,“從遇見你的那個七天向前推一百年,上一個七天假期的時候,我出現在了昆緹利亞一帶,遇到了莫維亞。你知道的,在我徹底掙脫詛咒之前,我的力量是相對比較完整的,那時我不需要用嘴施法,也不會飛得比走路還慢……當時我正在用飛行的方式渡海,並且遇到了一場風暴。
  “我倒不介意電閃雷鳴,但海上的小船就不行了。我從沒試過從風暴裡救船,不知道該怎麼做,正猶豫的時候,那船已經翻了。船上只有一個水手,就是莫維亞。我把他從浪裡拎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昏過去了……對,我是在天上飛著,我飛著然後紮進水裡救他!我並沒有像塞壬那樣從海底把人托起來!
  “然後我把他帶到了蘇希島,恰巧他就是從這裡啟航的。我看到了一座類似燈塔的東西,塔的不遠處還有沙灘,於是我就把精靈帶到了沙灘上。我躲在岩石後面‘行方便’的時候,沙灘上有人過來了,來的不是精靈,是個中年人類。他把精靈抱了起來,於是我的任務也就結束了。
  “這之後,我變成人類外形,也就是現在的樣子,在島上溜達了一陣子。在這期間我聽說了那精靈的身份,知道了他叫莫維亞,還打聽到了一堆關於他的閒話。當年他母親在陸地生活過一段日子,有一天她懷著孕回到了島上,據說他父親的家族很封閉,不肯接受海島精靈,硬是把她驅逐出來了……更慘的是,他母親生產後不久就病死了,只留下了一個金髮白皮的、膚據說長得更像父親的莫維亞。島上的精靈們談論他的時候,語氣總帶著嘲笑和排斥,我猜他小時候的日子大概不好過。
  “在他快成年時,有個人類法師出現在了蘇希島,好像是叫芬尼什麼的吧。他和精靈們的關係不錯,最後還建了法師塔,定居在了島上。那個塔就是我在沙灘上看到的‘燈塔’,也就是海淵之塔。莫維亞一直很嚮往那個法師,他想去做學徒,想學魔法,想伺候那個人類一輩子……可他一直找不到機會。
  “後來,他聽說那個法師缺少一種做藥材的魚骨,而他知道哪片海域有那種魚,於是他借了一艘小船就出海了。他的航行技術非常爛,體力還不夠好,觀察力也十分感人,所以他差點死在風暴裡。
  “這麼一想。他也算是因禍得福了……他被我救了,還被人類法師抱回了塔里,然後順理成章地和人類法師同居……”
  “做學徒並不等於同居……”伯里斯本來隻想安靜地看海景,不想插話,但他沒控制住。
  得到伯裡斯的回應,洛特講得更加有興致了:“反正人類法師同意讓他留下了。我第二次遇到他時,他回到了母親留下的小屋,正打算取些生活用品帶走。他帶著東西還沒走遠,一群漁民突然圍了過去,莫維亞借的船是他們的,現在莫維亞得救了,船卻葬身海底,這對漁民們來說是很大的損失。
  “莫維亞承諾要賠償他們,他把行李裡所有東西都拿了出來,讓他們隨意帶走……不是我說,這個精靈是真的很窮,當時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是一支羽毛筆和一瓶墨水,真的。
  “本來漁民打算拿走借條就算了,偏偏有幾個年輕精靈唯恐天下不亂,一直在旁白煽風點火。眼看他們就要對窮窮的莫維亞動起手來了……於是我第二次救了他。
  “我弄了點小把戲,嚇走了那些精靈,他們都知道莫維亞想當法師,還以為是莫維亞施法了。這次,我正式出現在莫維亞面前,第一次和他說話。我門聊了一會兒,最後我讓他幫我去塔里找一件東西。”
  “他導師的書?”伯裡斯問。
  “是的。在島上閒逛時,我感知到海淵之塔記憶體有一件非常古老的物品,可能來自位面割離之前。這種古物上可能有解除詛咒的線索。我不能親自到塔里去,雖然法師塔的防護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但這麼做很可能會嚇死那個人類……還會引起很多本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莫維亞答應可以幫我留意一下。他說因為我救了他,這是他應該回報我的。第二天,我和他在約好的地方見面,他說確實有這麼一件東西,是一本羊皮紙古書。我們坐下來聊了很久,最後他答應了我,要幫我把那本書帶出來。當然,我不會帶走它,我只想看看。
  “但是……最終他也沒把書帶出來。後來他哭哭啼啼地找到我,說他的導師已經在他身上發現了奇怪的不死生物氣息……這時我還剩最後一天了,我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了他。我還告訴他,如果你實在拿不出書就別為難了,我今晚自己去塔里看。
  “他死活也不同意,說這樣會讓他被導師懷疑,還求我不要毀掉他剛剛好起來的生活……其實他說的也有道理,我也不太想被那個人類法師發現。人類法師有可能會把我視作重大發現,還可能把遇到我的事昭告天下,我總不能殺他滅口吧……我可不想被當成什麼百年一復活的怪物。
  “第七天到來之前,莫維亞徹夜讀了些史料和宗教書籍,他進一步瞭解了我的身份,還專程找到我,信誓旦旦地要幫我解開詛咒。他說自己是精靈,壽命很長,機會很多,將來他一定會將畢生投入到研究中,儘快找到亡者之沼、找到釋放我的辦法。結果你也知道了,他很快就把這事拋在腦後了。”
  伯裡斯輕笑,忍不住說:“大人,其實將這種承諾拋在腦後才是正常人的做法。可以理解。”
  “但你就不一樣,”洛特說,“你就做到了。”
  “嗯。所以,您等了他一百年,您發現沒什麼希望了,就又選擇了我。然後我花了六十多年,終於找到了您。”
  洛特低聲問:“親愛的伯裡斯……你是不是嫉妒了?”
  伯裡斯搖搖頭:“我為什麼會嫉妒一個能力不如自己的法師?要嫉妒也應該是他嫉妒我。”
  “這不是誰法術厲害的問題,”洛特面帶歉意,“是我讓你誤解,讓你失望了。你以為我在騙你,以為我對每個法師都剖白內心……但是並沒有。”
  說著,他扶著法師的雙肩,“伯裡斯,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不妨告訴你吧,我曾經向十一個人坦白過身份,他們也都承諾要為我破除詛咒,其中包括你,你是最後一次。前十次和最後一次並不一樣,在前十次裡,我和他們相識,談話,互相幫忙,我幻想著重獲自由,但從沒有幻想過重獲自由後繼續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我從沒有想過吻他們,從沒有試著去愛他們,從沒有在回到亡者之沼後還繼續思念他們。我與人分別過很多次,其中真正讓我痛苦的,只有在珊德尼亞邊境離開你的那次。是的,我期待過十一次,而其中真正讓我日思夜想的,只有最後這一次。”
  伯裡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也不知道洛特說的對不對……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知道該怎麼理解,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他不是故意沒反應,他是真的大腦一片空白。
  譬如,八十多歲的農夫第一次接觸魔法時,他會被震撼,會手足無措,還會有些恐懼。他會默默地想:也許年輕人還有冒個險的可能性,但我不行,我怎麼可能應付得來這個?
  老農夫既沒法否認魔法的存在,也沒法順利地接受它。於是他只好逃避它,不去想它,運氣不好的話,他會一直逃到這輩子過完為止。
  如果是一個八十多歲的法師第一次接觸到所謂的戀慕……反應大概也無非如此吧。
  伯裡斯的腦袋放空時,遠處的港口已清晰可見,船即將抵達蘇希島了。
  洛特輕輕把法師攬到身邊:“伯裡斯,抱歉,我讓你不開心了。但說真的,我又有點高興。我知道你一輩子沒談過戀愛,你應付不來……所以你一直不正面回應我。我明白這一點,我接受,因為這是最真實的你……這次我真的有點高興,這次我得到很直觀的回應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問:“呃,伯裡斯,你要不要回船艙?”
  “什麼?”看著遠處發呆的法師終於有了點反應。
  “你身上發涼。現在的海風確實有點冷,我們還是回船艙吧,或者我去再找一件衣服。”
  伯裡斯從剛才就一直覺得冷。灰山精的島上潮濕悶熱,蘇希島附近卻陰風陣陣。
  這些海島都位於昆緹利亞的範圍內。在這個季節,昆緹利亞怎麼會這麼冷?
  他抬起頭,正好看到了遠方的海淵之塔。它矗立在一處海岬邊,塔頂散發著穩定的魔法光芒。
  這種光非常顯眼,大概整個蘇希島和附近海域都能看到。它十分柔和,毫不刺眼,在白天融於日光,在夜晚猶如明月。
  每到黃昏,光芒最為顯眼。天空一片火紅時,它是視野內唯一的冷色。


第54章
  莫維亞把兩位客人迎進塔內會客室,還親手給他們泡了茶。這是昆緹利亞特有的柑香黑茶,茶香讓伯裡斯的心情放鬆了很多。
  原本伯裡斯的期望是:使用海淵之塔內的固定傳送陣,到隔海相望的黑崖堡去。如果莫維亞大師有顧慮,他就花點小錢,簽一筆幣票,或者給大師免費訂一批必要的魔法材料……總之想辦法換得傳送陣的使用權。
  這個期望完全落空了。不是莫維亞不願意,而是他的塔里根本沒有傳送陣。
  伯裡斯又提議:“或者,請為我們施展一個即時傳送吧。施法報酬由我……我的導師出。我不太方便施法,我對黑崖堡不熟悉,不瞭解地形就沒法算出落腳位置;而我自己的住處又距此太遠,數值過大時,法術根本不回應。”
  莫維亞苦著臉喝了一口茶:“閣下,這個……我也做不到。我可以聯繫黑崖堡讓他們派船來接你們,但是……我沒法把你們傳送過去。”
  “為什麼?黑崖堡不允許嗎?”
  “不是,”莫維亞憂傷地盯著茶水,“我沒有傳導寶石粉塊。它可以引導資料和空間之間的關係,是傳送類法術的必需材料。”
  伯裡斯提議道:“這個好辦。我的導師可以出施法費用,還可以負擔材料費用。我提前代表導師簽幣票給你,將來導師還會派材料公會的人來一趟希瓦島,再給你添置一批新的寶石。”
  “我不是這個意思……”莫維亞有點臉紅,“我……我這裡根本就沒有寶石粉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願意幫你們,但我沒有這個東西,就算你的導師願意慷慨出資,此時此刻我手裡也還是沒有寶石粉塊……我已經很多年不用傳送類法術了,我們本來就很少需要用它。”
  伯裡斯十分吃驚。法師塔里缺少材料?這簡直聞所未聞!法師塔既是施法者的休憩處,也是學術著作與魔法物品的集合地,它可以連廚房都沒有,卻不應該缺少施法的必要物品。
  他又想了想:“或者……請問這裡有翼偽龍鱗嗎?”
  莫維亞深深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用那個來延長飛毯力場的持續時間,直接用飛毯力場渡海?抱歉,我這裡沒有翼偽龍鱗,這種材料很不常見,價格也是一般法師承受不起的。或許你還想直接用飛行法術渡海?這也行不通,飛行法術需要高度集中精神,而且法術本身相當消耗精力,時間一長,你會非常疲勞,會有失控墜海的危險。也許你想用延時藥劑?這也不太可能,那個藥的配方裡有死靈術成分,我是不用那類法術的……就算我願意用,我也買不到裡面的虛空蟲材料……”
  伯裡斯忍不住嘟囔:“它早就不是違禁品了,而且它降價了,才兩百個金幣一包……”
  剛才洛特一直很罕見地沒插話,現在他終於耿直地開了口:“怎麼回事,海淵之塔這麼窮嗎?你老師什麼遺產都沒留下嗎?”
  莫維亞苦笑了一下。事實證明,海淵之塔就是非常窮。不用莫維亞說什麼,從高塔本身就能看出來:塔外的防護法術用的是劣質材料,導致力場透明度不夠,用肉眼就清晰可見;塔身常年受海風侵蝕斑駁不堪,咒文剝落,牆壁變色,大門的把手還掉了一個;塔內木地板壞了好幾塊,似乎根本沒人想著去修,會客室和走廊還在靠提燈照明,身為知名法術大師的莫維亞竟然連永明燈都沒有……也難怪,畢竟他這麼窮。
  以及,海淵之塔里也沒有任何構裝生物。伯裡斯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他本來還以為這和精靈們的信仰有關:海島精靈敬畏自然,很難接受似生非死之物……現在看來,多半也只是因為窮。
  這並不正常。也許別人想不到,但伯裡斯能感覺到異常,他是施法材料商會的董理,還是冒險者公會的永久顧問,所以他對很多研究機構的收支都有個粗略的印象。憑他對海淵之塔的瞭解,它本不應該貧窮至此。
  海淵之塔是被精靈議會用一部分稅收養著的。莫維亞擁有一片林地,一個珍珠養殖場,當施法物料採集商到附近海域作業時,還會向法師塔繳納顧問費和其他稅費……這麼算下來,雖然海淵之塔的收入不算太多,至少也不該悲慘成這個樣子。
  莫維亞本人穿著樸素,身材消瘦,他塔內的三名精靈學徒也都看起來窮窮的……似乎大家都不是追求享受的類型。那麼,海淵之塔的錢都花到哪裡去了?
  如果莫維亞是鄉紳或官員,這個問題也許會有各種精彩的答案,但莫維亞是法師。所以,伯裡斯只有一個猜測:莫維亞在私下進行某種研究,這項研究十分消耗金錢,而且不能公然申請更多經費。
  看兩個法師都不吭聲了,洛特提議說:“那麼,莫維亞大師你派船送我們去陸地吧。蘇希島總有船吧?”
  “我不能。”莫維亞說話一直弱聲弱氣,這次倒是拒絕得十分堅決,“你們也知道,現在這片海域不太安寧。驚濤魚人在昆緹利亞附近頻繁出沒,已經有好幾艘船遭到了襲擊。”
  “你們精靈的船?”洛特問。
  莫維亞說:“不,遭遇襲擊的主要是灰山精和人類的船。承蒙艾魯本庇佑,蘇希島精靈只遇見過別人被襲擊,還並沒有被直接攻擊過……我想,這有賴於我們優秀的航海技術和警覺性,而且我們的船也更大更穩。最近精靈議會讓海防軍加強了巡視,這種情況下,我實在沒有能力單獨派一艘船送你們去黑崖堡,海防軍不會同意的。漁船就更不行了,我不能讓平民冒著遇上魚人的危險。”
  “那我們……”
  洛特剛要說什麼,莫維亞柔聲安撫道:“兩位也別著急,我還是可以幫助你們的。我有導師留下的水晶球,可以與黑崖堡內的施法者遠端交流。再等幾小時,你們就可以用它與黑崖堡取得聯繫,讓他們派船過來接你們。”
  “為什麼要再等幾小時?”伯裡斯問。
  莫維亞面帶歉意:“這裡只有一個水晶球。我把它借給精靈議會了,他們在用它監視商船安全,還沒還給我……”
  這時,一名學徒敲了敲門走進會客室,向莫維亞和客人們恭敬行禮,告訴莫維亞精靈議會有請。
  莫維亞囑咐學徒細心款待客人,然後禮貌而迅速地離開了塔,好像一分鐘也不想多留。
  伯裡斯暗暗感歎,莫維亞大師竟然就這樣把陌生人留在塔內,他怎麼放得下心?不過仔細一想,洛特也算是他的老熟人,也許他內心深處很信任洛特……至於自己,一個“年輕的人類學徒”就更不值得大師擔憂了。
  法師們都知道一個規矩:進入別人的高塔後,你只能在一層會客室行動,除非主人邀請,不然絕不可以擅自登上高層。法師會盡可能保護高塔研究區,擅闖禁區十分危險,就算你本領高強無所畏懼,刺探別人的研究室也是極為不禮貌的行為,這種粗魯之舉足以讓兩個法師徹底結仇。
  在莫維亞大師看來,“伯裡斯·格爾肖的小學徒”肯定知道這些禮數,他不會亂跑,不敢亂跑,而且也沒有亂跑的能力,畢竟他才二十歲。
  莫維亞的學徒幫客人準備了食物,還抱來了一些靠墊和毯子,做完這些,他們也離開了會客室。
  這幾天伯裡斯一直都沒休息好。法師塔的沙發比灰山精的窩棚舒服多了,他很樂意再好好睡一覺。
  他裹上毯子,找了個舒服的靠墊,卻望著天花板遲遲不閉上眼……他想像著海淵之塔的高層,思考著一些“極為不禮貌”的行為。
  “你想上去?”洛特的臉突然出現在視野上方。
  伯裡斯下意識想否認,又覺得好像沒什麼可隱瞞的,於是他小聲說出了自己的疑惑。比如蘇希島的溫度異常,比如海淵之塔的怪異之處。
  不僅如此,他還懷疑塔頂的魔法光球有一些不為人知的作用。根據歷史記載,海淵之塔上一直有個魔法光球,是已故的前一任塔主留下的。光球就像第二個月亮,將法師塔變成了守護整座小島的燈塔,除此之外,它本身倒是沒有什麼別的用處。
  伯裡斯隱約覺得這東西不正常。只可惜塔太高,距離太遠,他沒法在塔下仔細觀察。
  伯裡斯說這些時,洛特聽得不是很認真,而且嘴角翹得越來越明顯。意識到這一點後,伯裡斯沒再說下去,而是問他想到了什麼。
  洛特笑眯眯地看著躺在身邊的法師:“我要是說出來,搞不好你會生氣的。”
  “您說吧。難道我平時很容易生氣嗎?”
  洛特笑意更濃:“就是因為你脾氣好,不愛生氣,我才更不希望你生氣啊。聽說脾氣好的人一旦生氣了,他的身體會產生更多的有害物質,會危害健康,而脾氣壞的人已經有了抵抗能力……”
  “完全是謠言,沒有這回事。我建議您少看冬青村集市上賣的書。”
  “好吧,我只是活躍一下氣氛,”洛特說,“說正經的。你沒必要懷疑莫維亞,他雖然又傻又笨又窮而且不守承諾,但他應該不是什麼陰謀家。”
  伯裡斯說:“我也不是說他有多邪惡……只是覺得,他肯定隱瞞著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洛特問:“說真的,你這麼懷疑他,是不是因為我?”
  伯裡斯從毯子裡爬起來,哭笑不得地看著洛特:“大人,您平時太愛看浪漫小說了。”
  “不是嗎?”洛特眨眨單側眼睛,“是我讓你不舒服了,是我不對。你沒必要妒忌莫維亞。”
  其實伯裡斯真有點生氣,雖然只是一點點……而且是氣得直想笑:“您又來了……我為什麼要妒忌他?我在各方面都比他成功得多,應該是他來妒忌我才對。”
  伯裡斯蜷在沙發上,裹在毯子裡,洛特稍微彎下腰,正好親到他的額頭。
  伯裡斯楞了一下。洛特問:“所以你到底還想不想上去?如果你有顧慮,我替你去,反正我能免疫魔法,他們發現不了。”
  伯裡斯搖了搖頭:“不用了……”
  “怎麼,你不懷疑他了?”
  “我依然懷疑他。現在塔里有三個學徒,我又有點困,狀態不好,所以我打算休息一下再找合適的機會去細細查看。您不要去,雖然您行動起來更自由,但您對奧術體系缺乏瞭解,您看不懂法師的實驗室。”
  “你說話也太直白了吧!”洛特驚歎道,“毫不浪漫,令人心碎!”
  伯裡斯整理了一下毯子,藏住臉上的淡淡笑意:“確實毫不浪漫。但是我從來不騙您。”


第55章
  伯裡斯睡了兩個多小時,醒來後,他發現洛特也躺在沙發上熟睡。
  骸骨大君能免疫魔法效果,能抵抗一定的物理傷害,但他竟然需要吃飯睡覺……而且是真的需要,不是做做樣子。不愧是半神,他身上有太多異于常理的東西了。
  伯裡斯拍了拍腿,伸展了一下筋骨,起身在會客室裡走了一圈。這是他常年養成的習慣,睡醒之後一定要活動一下。
  人老了之後,長久不動會身體發緊,起床起得太快也會出危險……現在他變年輕了,按道理說他甚至可以直接從沙發上跳起來,但他還是保留著從前的習慣。
  壁爐裡生起了火,應該是學徒們做的。伯裡斯和洛特替換下來的衣服已被清洗烘乾,整齊疊放在壁爐前的單人座椅上,染上了暖暖的溫度。
  拿起衣服時,伯裡斯突然意識到:蘇希島的異常低溫應該出現過很多次了,而且每次都持續不了太久。
  如果長期低溫,蘇希島的種植業、航運業都會受到影響,島民肯定會為此擔憂不已,氣溫異常的消息也會傳遍各地;如果是第一次出現低溫,精靈們肯定會陷入恐慌,他們會擔心氣候發生永久變化,會對此討論個不停。
  事實是,島上的居民面對異常低溫毫不驚慌,無論是海軍士兵還是其他精靈都很冷靜,他們只是偶爾抱怨幾句,卻並不會真正為此擔憂。看起來,大家應該都經歷過類似的情況,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僅僅幾天的降溫不會造成任何損失。
  照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莫維亞的行為就更加可疑了。
  普通精靈不介意也就罷了,而莫維亞是海淵之塔的主人,是駐守昆緹利亞的最知名的法師,他怎麼會對異常天氣毫不在乎?就算從前也有過類似情況,身為法師,他也應該提高警惕才對。
  他對驚濤魚人的態度也很值得玩味。驚濤魚人很少出現在近海,上次大規模出現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現在災難再次初現端倪,昆緹利亞居民估計都有些擔憂,但是莫維亞……他好像有點過於冷靜了?
  雖然他在談及此事時語氣嚴肅,但是伯裡斯看得出來,他並不是真的緊張,他的心情十分平穩,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伯裡斯活了八十多年,這點看人的能力還是有的。對莫維亞來說,洛特的出現比魚人襲擊要驚人多了。
  就算莫維亞經歷過驅逐魚人的戰爭,現在他也不該如此波瀾不驚。無論是人類還是精靈,面對捲土重來的災難,他們只會更警覺、更緊張,而不是反倒鬆懈下來。
  正想到這,走廊裡響起一陣腳步聲,三名精靈學徒都下了塔,好像在和人打招呼。伯裡斯搖醒了洛特,洛特正揉眼睛的時候,莫維亞帶著一群人走進了會客室。
  他把水晶球帶回來了……還帶了四個穿長袍的海島精靈,每個精靈又帶了兩名身穿皮甲的護衛。本來就不大的會客室裡頓時擠滿了人。
  剛睡醒的洛特橫在沙發上,被一群看上去年紀不小的精靈圍觀著。他們的眼神充滿憐憫和威嚴,無聲地催促洛特趕緊從沙發上起來,最好還能把亂七八糟的沙發巾和墊子重新擺好。
  但洛特根本不能領會他們的意思。他仍然翹著腿橫在沙發上,笑容燦爛地和陌生的精靈們打招呼。
  是莫維亞讓他在這休息的,他憑什麼起來,他走到哪就把哪當自己家,從來不和人見外。
  莫維亞尷尬地介紹了一下雙方。那四個精靈都是蘇希島議會的成員,莫維亞要幫客人和黑崖堡取得聯繫,正好精靈議會也有事想和人類商量,於是他們就一起回到了法師塔。
  四名議會成員挨著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護衛在後面齊刷刷站成一排。洛特一個人霸佔一張沙發,還叫“柯雷夫”過來和他坐……伯裡斯沒去,他想站著,這樣比較不容易分心。
  水晶球太小了,不方便這麼多人一起觀看,於是莫維亞叫學徒拉起一面白布,用簡單的幻術把水晶球的成像投射在了布面上。
  準備完畢,莫維亞開始喚起法術,使用傳訊。如果不出意外,接到傳訊的會是黑崖堡的一名老法師,他是個藥材店主,經常往來于黑崖堡和旁邊的港口城。
  白幕上泛起了一陣五彩的光波,這說明通訊成功了,對面有人回應了傳訊。光芒漸漸暗淡下來,色彩彙聚成型,形成了穩定的畫面,幕布上浮現出一張年輕秀氣的臉。
  這人不是藥材店主,而是一個身穿淺色長袍的金髮少年。他穿得很樸素,頭髮紮得有點淩亂,但他的五官十分精緻,美麗得不輸森林精靈,特別是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就像昆緹利亞清晨的海水一樣迷人……
  伯裡斯腳下一軟,撐著沙發才沒跌倒。洛特也驚訝地看著幕布,甚至都沒立刻去扶伯裡斯。
  ——這不是艾絲緹公主嗎?!
  她為什麼拿著藥材店主的水晶球?她為什麼在黑崖堡?她為什麼穿著男人的衣服、紮著男式的髮型?
  艾絲緹肯定也看到了這邊的情況。但這邊人太多了,一圈人圍著水晶球,看著幕布,她皺了皺眉,好像有些看不真切。
  幕布的畫面晃動了一下,有人挪動了對面的水晶球。一個低沉的男聲問了幾句話。
  光聽聲音伯裡斯就認出來了,這是那個沉默古板的奧塔羅特信徒、黑崖堡神殿騎士的統領、年輕有為但死氣沉沉的奈勒爵士!
  艾絲緹扭開身體,輕聲回答了奈勒的問題。她的嗓音完全是男子聲線,對身為法師的她來說這並不難做到。
  然後她回到水晶球前,用比較正式的語氣打了招呼,向莫維亞大師和精靈議會成員致以問候。
  她自稱是一個年輕法師,也是黑崖堡騎士團統領的朋友。水晶球的主人暫時無法施法,那位年事已高藥材店主受了點傷,現在正在接受治療。
  “老菲迪受傷了?怎麼回事,他還好嗎?”莫維亞問。
  艾絲緹搖了搖頭:“不,他不太好。大師,就算您不聯繫黑崖堡,我們也正要聯繫您……驚濤魚人出現了。”
  “我們知道,”莫維亞說,“我們也遇見過幾起襲擊,今天我們還剛剛救助了兩位人類客人……”
  他還沒說完,操著男聲的公主語速加快:“大師,驚濤魚人在黃昏時來到了近海,先後襲擊了海港城三座碼頭以及黑崖堡的軍用碼頭。魚人數量龐大,幾乎無法計數,它們呈現出一種極端瘋狂的饑餓狀態,直接沖上了陸地……海港城損失慘重,目前傷亡未知。
  “黑崖堡情況稍好一些。因為船隻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毀,黑崖堡騎士團無法以最快速度援助海港城。現在我們剛剛抵達,並且保護海港城居民撤退到了北門一帶。目前魚人沒有繼續深入陸地,情況暫時穩定,但根據我的推測,在沿海城區仍有一些家庭沒有來得及撤離,正被成群的魚人圍困。黑崖堡騎士團正在組織救援。”
  法師塔會客室裡一片寂靜。
  艾絲緹繼續說:“諸位大人,似乎蘇希島一切安好,並未受到魚人侵襲?如果是這樣,我懇求諸位能對海港城施以援手!根據出港記錄,近海還有一些漁船未能返航,現在吉凶未蔔。黑崖堡騎士團會負責保護海港城居民,但他們已經騰不出人手去救援海上的人了……我只是一個年輕的施法者,我的能力也很有限……”
  她說得很模糊,很克制,伯裡斯立刻明白了她的難處。
  黑崖堡附近的海底沉睡著大量手掌蟒——那種由伊裡爾發明、由伯裡斯加以改造的人造生命,當驚濤魚人大批出現時,艾絲緹肯定考慮過啟動它們,這批手掌蟒不會傷害魚蝦貝等生物,只針對水域內類人生物進行處刑,用它們來對付魚人再合適不過來。
  但是艾絲緹不能啟動它們。根據出港記錄,海面上還有很多未歸的漁船,一旦啟動手掌蟒,它們會把驚濤魚人和人類倖存者一起殺死。
  從施法原理上說,控制者也可以手動操控手掌蟒,為它們清晰區分敵人,但這需要施法者親臨現場,距離太遠就不可能做到。
  如果要去操縱手掌蟒,艾絲緹需要有人為她開路,為她引開潛伏在近海中的大量魚人。
  伯裡斯長歎了一口氣。
  我的好學徒,你真是勇敢。其實你根本沒法操控這麼大批的手掌蟒,你只是有許可權啟動或靜置它們而已……如果你解除它們的自動模式,改為手動操控,一不小心你就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艾絲緹不是那種盲目自大的孩子,她知道每一步的危險,但她沒有別的辦法。
  她肯定求助過,她肯定已經向不歸山脈派了無數隻金屬渡鴉,發了無數封傳訊符,用水晶球嘗試了無數次通訊……但是不歸山脈無人接聽,導師伯裡斯不知所蹤。
  伯裡斯沒帶通訊水晶,艾絲緹也不知道他的正確方位,她根本沒法找到他。如果向王都求助,他們派兵過來要好幾天,那時海困在近海上的漁船早就遭遇不幸了;而她也不能向奧法聯合會暴露海裡的手掌蟒,這會讓讓她自己、她的導師、她的祖國都陷入不利境地。
  伯裡斯內心一陣酸澀,不禁有些自責。這個學生貴為公主,而且年紀還這麼小,卻一直在承受各種委屈……而他教過的其他學生卻不一樣,那些人和精靈要麼在做生意賺錢,要麼在心無旁騖地教書,要麼在四處流竄快樂遊玩……
  不過……艾絲緹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竟然跑到黑崖堡來找奈勒爵士?她肯定不是為魚人而來的,應該是來了之後才遭遇到魚人襲擊事件;她女扮男裝,那她肯定是私下偷偷來的;既然是偷偷來的,就肯定沒人把她當公主;她扮成了男人,肯定是為了和奈勒住在一起……
  “你怎麼了?”洛特從沙發上爬起來,一手扶住伯裡斯的背。
  伯裡斯的臉色千變萬化,渾身緊繃,手指僵硬,一副馬上就要犯心臟病的模樣……
  “我沒事……”伯裡斯羞愧難當。都這個時候了,自己的思路卻如此跑偏,真是被洛特傳染得不輕!


第56章
  這時,艾絲緹終於注意到了角落裡的兩人。在她的視野中,洛特和伯裡斯只是兩團模糊失真的影子,但她記得他們的聲音。
  她動了動眉毛,什麼都沒說。伯裡斯注意到了這一點,就故意更大聲說:“莫維亞大師,看來黑崖堡不可能派船來接我們了。蘇希島會去幫助他們嗎?”
  伯裡斯確信艾絲緹已經認出了他的聲音。她在摸手上的金屬戒指,她一直用那東西來操控傳訊渡鴉。
  “我們會去的。”一名精靈議員搶在莫維亞之前說,“百年前我們協助人類擊退了驚濤魚人,讓昆緹利亞恢復了平靜,這一次當然也不在話下。”
  伯裡斯暗暗想,黑崖堡記載的版本是“人類救助了精靈,幫助精靈將魚人驅回大洋深處”……不過這不重要。
  莫維亞也說:“是的,我們會立刻準備快船前往海港城與黑崖堡。”
  他安撫了一下“人類法師”,然後結束了通訊。幕布恢復空白,水晶球內部也變回了混沌的霧狀。四名議會成員立刻帶著護衛起身離開,各自去安排行動事宜。
  莫維亞則叫來三名學徒,讓他們幫他準備施法工具。他要親自登船,和海防軍一起去幫助黑崖堡。他的三個學徒都不去,他們資歷尚淺,不足以應對真正的戰鬥。
  出門前,莫維亞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洛特:“吾友,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洛特皺了皺眉,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對攻打人魚很好奇,但又怕伯裡斯不高興……
  “說真的,我需要你,”莫維亞說,“我很瞭解你有多麼勇猛和強大。真的,我需要你。”
  莫維亞並不知道骸骨大君的力量已經劣化,只能用嘴施法。
  “大人,去幫他們吧。”伯裡斯說。
  莫維亞趕緊插話:“年輕的法師,你不能跟去。那邊太危險了,你要留在塔里。”
  伯裡斯很配合地回答:“好的,我確實幫不上忙。我不去。”
  洛特的表情有點失望,他多半又想到了什麼“一起面對危機是發展感情的好機會”。伯裡斯看著他說:“大人,您跟著他們一起去,我才能放心。”
  莫維亞以為他指的是骸骨大君的能力,而洛特卻領會到了伯裡斯話中的深意。他立刻不再糾結,跟著莫維亞離開了高塔。
  塔門關閉之後,三個學徒也到一層來了。他們一個去加固了塔門上的防護,一個坐在壁爐前翻看法術書籍,還有一個笑眯眯地坐在伯裡斯面前,問他是否需要食物。
  這三人在塔內自由進出,殷勤服務,拿來了舊衣服,點了壁爐,添了茶壺裡的水。
  他們早就聽到了伯裡斯和洛特的對話。想必莫維亞也已經都知道了。
  莫維亞肯定很欣慰。骸骨大君並不懷疑他,只有那個“年輕學徒”疑心重重。
  但是“年輕學徒”一直沒有行動,這說明他也知道擅自登塔有多危險。他在找機會,現在就是他的機會。
  如果他知難而退,三名法師學徒會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如果他有所行動,那麼一切後果都是他咎由自取。
  雖然莫維亞窮了點,但他好歹也是名傳四方的法師,海淵之塔的高層肯定有嚴密防護。防護法術加上三名學習魔法多年的學徒……要對付一個二十歲的人類小法師,這一切本該卓卓有餘。
  伯裡斯歎了口氣,放下杯子。茶加了太多次水,已經沒味道了。
  莫維亞和精靈學徒的想法沒有錯。只可惜,這個人類小法師不是二十歲,他已經八十四歲了。
  ====================
  幾分鐘後。
  坐在伯裡斯面前的學徒昏睡了過去,壁爐前的學徒陷入了幻覺,蜷縮在高背椅裡嘟囔著金槍魚的三十一種烹飪方法,走廊裡的學徒最機靈,能力也最強,他抵抗住了伯裡斯的偷襲法術,一路追著伯裡斯來到三層,然後被塵土形成的七八隻手死死按在了地上。
  伯裡斯一層層走上去,看到了起居區、藏書室、配藥室、實驗區等等……就像所有法師塔一樣,海淵之塔的大多區域都被禁令魔法保護著。其中絕大多數禁令法術十分古老,已經在塔里運作了相當長的時間,粗略推測至少也有一百多年了……這麼一想,法術應該是高塔的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施法者是人類法師芬尼,而不是後來的精靈莫維亞。
  那麼莫維亞幹了什麼?他擁有芬尼的許可,可以直接通過禁令魔法,所以他從未解消它們、改良它們,最多也只是加固過其中的一些。他在某些區域施展過新的禁令防護,但他的技藝比他老師的差遠了。
  芬尼留下的防護雖年久失修,但基礎十分穩固,解除起來要花點心思;而莫維亞的防護水準……伯裡斯忍不住連連搖頭,如果黑松能耐心一點,連他的技巧都不比莫維亞的差。
  海淵之塔里有很多法師芬尼留下的痕跡。他的實驗器材放在研究室裡,大量著作堆放在書架和書桌上……反而是莫維亞的東西比較少,莫維亞在海淵之塔里生活了一百六十多年,留下的東西竟然還沒有一個人類多。
  伯裡斯發現了法師芬尼的日常手記和法術筆記,還有莫維亞的法術筆記以及一些採買帳簿。他把它們藏在了幹擾型障目術後面,然後繼續向塔的高層探索。
  海淵之塔的最高處是一間四面通透的閣亭,那枚冷色的光球就懸浮在這裡。閣亭入口開在地板中心,也就是下面一層的天花板上,木梯和門板上的禁令魔法也是芬尼留下的。
  與別處不同的是,莫維亞把這個法術加固了好幾次,還在上面安置了一個即死類詛咒。
  這可不像精靈的作風,特別是海島精靈,他們連死靈學和異界學都不願意接受,即死詛咒在他們看來是最惡毒的東西。
  要論設置即死詛咒,誰比得上伊裡爾呢?伯裡斯想起了三十多歲重回寶石森林的時候……那時他一路解除了多少即死詛咒啊,簡直數都數不過來。
  解除法術後,伯裡斯推開門,爬進了灑滿冷光的閣亭。從這裡可以俯瞰蘇希島的港口和整片貿易區,還可以監視遠方漆黑沉靜的大海。
  這麼高的地方卻一點風也沒有,肯定是因為外面設有隔離力場。它可以遮罩一切除光線以外的外界幹擾,卻不阻止內部力量向外發散。
  伯裡斯念動咒語,一張解析法陣漸漸浮現在他手中。法陣緩緩升高,水準延展成一塊半透明力場膜,像糖紙一樣包住光球,並逐漸融入其中。
  一系列咒文與資料開始在伯裡斯眼前浮現,這是光球的所有法術成分和歷史行為。
  看完之後,伯裡斯收回解析法陣,將讀到的內容複製到了一枚彈珠大的儲法曜石裡。
  他已經搞清楚海淵之塔的秘密了。
  聽說歷史上的魚人襲擊和紅圓月有關,但今天並不是滿月,明晚才是。閣亭的牆壁上掛著一張月相表,上面還有一些精靈語筆記:這個月的滿月之夜,昆緹利亞和附近區域會看到月全食。
  ——也就是所謂的紅圓月。
  伯裡斯深深歎了一口氣。
  他抓牢護欄,用一個簡短的字元解消了隔離力場。強風頓時灌透閣亭,把他的衣服和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一隻金屬渡鴉乘風滑了進來,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作者有話要說:
  師徒一起搞事……


第57章
  對付驚濤魚人,蘇希島海防軍有一套很特別的方法。他們先用誘餌吸引魚人靠近,然後丟下去一大片金屬漁網,莫維亞大師趁機啟動提前儲存好的攻擊法術,讓法術順著漁網傳遞爆裂。過去莫維亞一直靠這個方式驅趕魚人,昆緹利亞居民們對此很是讚賞。
  這趟出航也一樣。蘇希島海防軍順利擊殺魚人,一路乘風破浪,大概再有一小會兒就能看見黑崖堡了。
  洛特暗暗感歎,這群精靈對付起魚人來可真熟練啊……對灰山精和人類來說,遭遇驚濤魚人是危及生命的大事,而蘇希島海軍根本不把它們放在眼裡,精靈們聊著天講著笑話就把它們都解決了。
  暫時沒有魚人襲擊的時候,莫維亞就去找洛特聊天。這精靈永遠是一臉委屈兮兮的表情,每句話都盡可能地自我貶低,眼神裡時刻渴望著骸骨大君能說幾句原諒的話……但洛特並不太配合,他要麼只是隨便應和,要麼就故意岔開話題,問些關於大海的事……因為他也看出來了,莫維亞真的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莫維亞和其學徒故意要把伯裡斯留在塔里,伯裡斯懷疑他們,他們也在懷疑伯裡斯。
  洛特趴在船舷護欄上,莫維亞跟在旁邊,正說到什麼“我在考慮該怎麼補償你”……這時,他突然扭頭望向南邊,面上頓時血色全無。
  洛特順著精靈的視線望過去,那邊似乎沒什麼不妥。他問莫維亞怎麼了,莫維亞只是恍惚地哼了幾聲,連完整的話都答不出來。
  莫維亞搖搖晃晃走到船尾,像跌倒一樣就地坐下,掏出一堆法器和材料擺弄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停下了動作,怔怔望著蘇希島的方向,臉色越來越難看。瞭望臺上的水手報告說看到了黑崖堡的船,他理也不理,像是根本沒聽見。
  黑崖堡的船穿過夜霧,逐漸靠近了蘇希島海防軍。
  說來也巧,這片海域本來會有大量驚濤魚人攔路,現在它們卻統統不見了蹤影,也不知是不是被嚇得提前逃走了。
  洛特遠遠看到了艾絲緹,她打扮成男性法師的模樣站在甲板上,身邊跟著身穿著黑色祭袍和皮甲的奈勒爵士。公主雙手捧出一隻折紙小鳥,它抖抖翅膀,像活物一樣飛了過來,落在海防軍指揮官的手裡。
  指揮官匆匆讀了上面的字,沒有立刻做出回應。他到船尾去找到莫維亞,兩人低語著走下了船艙。
  洛特立刻跟了上去,反正精靈們都知道莫維亞大師尊敬他,他往哪走都沒人阻攔。
  “海岸沒有魚人了?”戰術室裡傳來莫維亞驚訝的聲音,“黑崖堡和港口城不是被包圍了嗎?”
  指揮官說:“原本情況比較危急,現在好多了,黑崖堡騎士團把人魚趕下海,然後人類法師找到了對付它們的辦法……反正那個人類法師是這麼說的。”
  “不可能這麼容易……”
  “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有點驚訝……這樣很好。”莫維亞好像是說漏嘴了什麼。精靈軍人們一向對他無條件信賴,所以指揮官也沒再多問。
  莫維亞問:“你剛才還說,他們要隨我們一起回蘇希島?”
  “是的,這是黑崖堡騎士團統領奈勒爵士的意思。”
  “拒絕他們。”
  “好的,大師,我們怎麼回復他們?您要給那個人類法師發個……鳥嗎?”
  “用旗語告訴他們。”
  莫維亞整理了一下情緒。剛才他的語速變得很急促,語氣也越來越不耐煩,再開口的時候,他又變回了平時溫柔謙和的狀態:“抱歉,今晚我有點累。最近昆緹利亞越來越不太平了,我不希望繼續節外生枝。指揮官,你說……我是不是錯了?要不然,我們還是讓黑崖堡的人跟著吧,也許他們真的有什麼重要的事……”
  “不,我支持您的判斷,”指揮官說,“什麼事不能立刻說清楚?如果他們不說,我們就不能貿然讓他們跟著。海港城的人類都不錯,但是黑崖堡……那些騎士會讓昆緹利亞居民很緊張的。”
  “好,既然你也這樣想,我就放心了。指揮官,回復他們之後,請下命令加速返航吧,士兵們的家人一定非常擔心,這一晚上他們肯定睡不好,我們得快點回去……”
  門外的洛特輕手輕腳地走遠,又用正常的腳步力度走回來,營造出一種並沒有偷聽的假像。他走過拐角時,指揮官正打開門走出來,精靈對他微微欠身行禮,一步不停地回到了甲板上。
  莫維亞慢悠悠從門裡探出頭,仍是那副憂愁低落的模樣,眼角還有點發紅。洛特看得一陣不耐煩,到底有什麼好哭的?當年的小伯裡斯傷成那樣都沒動不動就哭。
  “你怎麼了?”洛特裝著傻問。
  莫維亞想離開,洛特卻兩手撐著門,故意擋住他的去路。莫維亞不好硬闖,只能歎著氣應付:“今晚真是不平靜,我擔心將來還會有變故。”
  “是嗎……”洛特向前逼近了一步,精靈只好後退,“莫維亞大師,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只能和你商量。”
  精靈的眼睛一亮。一百六十多年前他也聽過這句話,當年的版本是:精靈學徒,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只能和你商量。
  當年骸骨大君問的是塔內藏書的事情。最後莫維亞沒能幫到他。
  走進戰術室內,骸骨大君反手關上了門。他打算想點辦法,讓莫維亞同意黑崖堡的請求。
  奈勒爵士想讓黑崖堡的船跟精靈們回蘇希島,這肯定是艾絲緹的意思,艾絲緹的意思就等於是伯裡斯的主意。雖然不知道伯裡斯在計畫什麼,但他肯定有他的道理。
  精靈海軍非常敬愛莫維亞,船上的最高指揮官只聽他的,只要他說可以,精靈海軍就絕不會反對……可是,顯然他非常不願意讓騎士們到蘇希島去,換別的精靈也許還想問問黑崖堡為什麼要跟來,而莫維亞連問都不想問。
  那要怎麼辦?怎麼才能說服他同意?
  骸骨大君眼神陰沉,表情嚴肅。他的內心陷入了極為複雜的思考,靈魂捲進了天昏地暗的風暴。
  這時,莫維亞再次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像當年一樣問:“是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你幫助過我,我肯定也會幫你。”
  洛特下了決心。
  他一把抓住莫維亞的衣領,出其不意地低頭親了下去。
  莫維亞從未想到過事情竟還能如此發展,他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雙手僵在身側……沒過幾秒鐘,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無處安放的雙手也軟軟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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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醒來的時候,莫維亞躺在自己的臥室裡。天已經亮了。
  他的腦子有些混亂。昨晚出海後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骸骨大君好像要找我談什麼事情?一時間,他竟然想不起來……房間有些悶熱,他想去開窗,卻發現窗子上多了一道陌生的禁令魔法。
  他把手指按在玻璃上,沉思片刻,突然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回了床上。
  外面陽光大好,正是午後。蘇希島結束了異常低溫,回到了這季節的正常氣候之中。
  “導師?”身後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來者是莫維亞最年長的學徒,名叫海霧,他坐在屋子門外,一聽到裡面有動靜就進來了。
  海霧遞過來一杯水。莫維亞潤了潤喉嚨,深呼吸了幾次才問:“發生什麼事了?”
  “您……是指哪方面?”海霧的臉色很不好,大概是一夜沒睡。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回來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您是淩晨時回來的,”學徒說,“您不記得了?您對海防軍下了命令,讓他們允許黑崖堡的船隨行,回到蘇希島後,您讓黑崖堡的騎士們住在了空置的營房裡……”
  莫維亞沉吟片刻,又問:“你們的任務完成得怎麼樣?那個年輕的人類法師有什麼行動?”
  海霧半天也不回答,莫維亞急得抬高音量:“他對我的塔做了什麼?你們難道沒有讓他……”
  “導師!”這是海霧第一次打斷莫維亞大師說話,“伯裡斯·格爾肖來了。”
  “什麼?”
  海霧收回杯子,手指有點發抖:“他就在樓下。他的學生柯雷夫說……”
  沒等精靈說完,“柯雷夫”敲了敲本就打開的門,探進半個身子。海霧沒有阻攔,反而面色憂愁地離開了房間。
  莫維亞不滿地看著人類法師:“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解釋。”
  “柯雷夫”平靜地回望著他:“大師,你也需要給蘇希島一個解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人類法師說,“導師伯裡斯讓我轉達一句話:看在同為施法者的份上,他願意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能主動向奧法聯合會坦白一切,並且配合所有後續調查,他願意幫你瞞住精靈議會,讓你不至於在同族中顏面盡失。”
  莫維亞不屑地一笑:“我懂了。你們真好笑,竟然想在我的同胞面前詆毀我?我保護了蘇希島這麼多年,他們才不會相信你們。”
  “柯雷夫”歎了口氣:“那好吧。我先離開片刻,請你收拾洗漱一下,儘快到塔下的議事廳去……大家都在等著你。”
  莫維亞暗暗攥緊了雙手。“誰在等?”
  “很多人。黑崖堡騎士團的代表,薩戈皇室的使者,蘇希島議會的幾位成員,還有不歸山脈的施法者伯裡斯大師。”
  人類法師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轉角。
  莫維亞站在門邊恍惚了好一陣子,終於緩慢地走向衣櫥,拿起了他最正式的那套法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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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時很少有人拜訪海淵之塔,莫維亞總在會客室接待訪客,議事廳很少被使用。
  今天,議事廳的長桌周圍坐滿了人,精靈議會成員和黑崖堡高階騎士們對面而坐,桌子盡頭的主位上是年老的精靈議長,議長左右兩邊是兩位人類法師:一個是身穿墨藍色法袍的耄耋老人,一個是戴著薩戈皇室徽章的金髮青年。
  金髮青年就是昨天用水晶球求援的那個人。現在“他”拿出來了皇室徽章,以薩戈使臣的身份參加會議。小法師柯雷夫不在這裡,骸骨大君倒是在,他也戴上了一枚皇室徽章,坐在金髮的薩戈使者身後。
  金髮使者對面的老人看起來平凡無奇,實際上卻是這房間內最受尊敬的人物。在場的精靈們都聽說過這位魔法大師的傳奇功績,雖然精靈壽命更長,但他們還是將老法師視為長者。
  莫維亞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伯裡斯·格爾肖。
  這位傳奇大師已經老態龍鍾,發禿齒豁。當他從一堆檔中抬起頭時,銳利冷冽的目光竟讓莫維亞渾身一凜。
  精靈議長比了個手勢,示意莫維亞坐到長桌另一端的椅子上。待他坐定後,人類老者清了清嗓子,用沙啞卻有力的聲音問:“海淵之塔的莫維亞大師,經過調查,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充足的證據,證明你長期操控和誘導驚濤魚人。針對這一點,你有什麼想辯解的嗎?”
  所有人都看向莫維亞,等待著他的回答。唯獨洛特沒看精靈,而是看著八十四歲的老法師。
  他前傾身體,把手指伸到椅子靠背的縫隙裡,偷偷在艾絲緹公主背上寫了好多字:“你的導師多棒啊,這樣講話真迷人!他的變化法術也很厲害,你看他,簡直老得和過去一模一樣!既然有這個本事,當初他為什麼不給自己多變出一些頭髮來?”
  艾絲緹皺著眉一動不動,繼續冷漠地盯著被指控的精靈。


第58章
  在古精靈語中,驚濤魚人被稱為“底波爾勒”,意為大洋深處的靈魂。
  古時候,南方沿海居民認為魚人是死靈的一種,是由葬身海底的人變化成的,傳說它們會召喚活人進入旋渦,用妖術把活人拉進海底。
  隨著魔法與航海技術的發展,後來人們瞭解到魚人並非死靈,並且編造出了另一種虛構海洋人形種族:塞壬,塞壬成為了各種浪漫海洋傳奇的主角,並且接下了“用妖術把活人拉進海底”的任務。
  在正式的昆緹利亞海島志中,由魚人帶來的命案非常少,比鯊魚襲人的次數還要少一些。這和魚人的習性有關,正常情況下,他們生活遙遠的大洋深海裡,只有在洋流、氣候、天象等因素出現異常的巧合時,他們才會偶爾來到昆緹利亞附近捕食。
  魚人雖少,但一旦出現就會引起巨大危險,所以沿海居民也不能放鬆警惕。一百六十多年前,一位元人類法師系統研究了驚濤魚人的行為模式,總結出了一套應對經驗,還發明瞭一種針對魚人的誘導劑。
  法師名叫芬尼奈特,是一位專攻異界學與毒物學的研究者。他原本在五塔半島修習,後來因為私自涉足非法學派而被驅逐出了教院。在過去那個年代,異界學、毒物學和死靈學一樣惡名昭著。
  芬尼奈特來到昆緹利亞,在蘇希島定居生活,與海島精靈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他幫助精靈重新設計船隻,提升航行安全;他教灰山精簡單辨別植物毒性的方法,大大減少了這一種族的意外死亡率;他還給領航島的人類蠻族設計了防鯊界限,避免他們潛泳時遭受襲擊……而他自己最為驕傲、也最為執著的,是針對驚濤魚人的一系列深入研究。過去從沒有任何法師涉及過這一領域。
  他設計了一套預警系統,可以根據海洋活動與天象來追蹤魚人的行跡,他研製的誘導劑可以將魚人帶回深海,而且不會傷害海中其他生物……在他的幫助下,昆緹利亞居民躲過了不少危險,海淵之塔矗立在豐饒美麗的蘇希島上,就像照拂整個昆緹利亞的燈塔。
  人類的生命是很短暫的。芬尼奈特在七十三歲時平靜地離開了人世。他將畢生心血留給了唯一的學徒莫維亞,莫維亞也沒有辜負導師的囑託。精靈繼續保護著昆緹利亞,逐漸成長為名傳四方的大師。
  百年前,莫維亞首先發現了魚人的異常行為,並推測出它們有可能大舉侵襲近海。這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情況,當時的精靈和人類都並不是十分相信。後來,險情真的發生了,多虧莫維亞提前做過一些準備,才把災難損失降到最低。
  由於血統問題,很多精靈都不太信任莫維亞,比起混血兒,他們似乎更能接受完全異於自己的人類。驅逐魚人的戰鬥平息後,精靈們對莫維亞大為改觀,他們開始心甘情願地稱他為大師,並相信他確實是合格的海淵之塔繼承人。
  一年年過去,昆緹利亞與十國邦聯間的貿易航路越來越多,精靈與人類的交流越來越頻繁,異界學、毒物學和死靈學也不再是死罪和禁忌。
  有些年老的精靈指出,近百年來蘇希島的氣候似乎發生了變化,每年總有零星幾天出現與季節不符的低溫,過去兩三年也難見到一次魚人,現在魚人每年都會出現幾次。
  莫維亞解釋說,正是因為氣候的微妙變化,所以近年來魚人的出沒頻率也比從前高了不少。
  異常低溫每次都持續不了多久,基本不會影響到作物收成。魚人雖頻繁出沒,但在莫維亞大師的守護下,蘇希島的精靈十分安全。
  只要有海淵之塔在,有莫維亞在,精靈們就不用為此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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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灰山精、人類和半身人就沒這麼好的待遇了,對吧?”
  說著,伯裡斯放下手中厚厚的資料,精靈議長默默接過資料,繼續翻閱。
  每年都有漁民被魚人殺死。有的遇難者能留下些殘骸,也有的就那麼永遠消失在了茫茫大海裡。
  受害者有灰山精,有領航島的人類蠻族,有昆緹利亞本地半身人,也有從海港城來的漁夫或商人。精靈們認為,這是因為其他種族無法在第一時間得知預警,而且他們與精靈存在一定的溝通障礙,所以精靈比較安全,其他種族更易受害。
  但事實並非如此。
  伯裡斯·格爾肖表示,他的學徒柯雷夫親自遭遇了驚濤魚人,經過初步判斷,魚人普遍行為異常,呈現藥物成癮後的亢奮狀態。於是柯雷夫將疑慮偷偷告訴了導師,在導師的授意下,他決定繼續探查蘇希島上的其他疑點。
  在這期間,黑崖堡與海港城突然遭到了大批魚人侵襲。一位薩戈皇室使者正在黑崖堡執行公務,他和黑崖堡騎士團一起為保護百姓而戰鬥,並且與海淵之塔取得了聯繫,向蘇希島告知情況並求援。
  這位使者來自王都真理塔,是一名學有所成的法師。他對死去的魚人進行了一些檢查,震驚地發現了大量魔法藥劑殘留。
  在他檢查期間,法師伯裡斯·格爾肖正好趕到蘇希島,在學徒的協助下,他發現了海淵之塔內被隱瞞百年的秘密——引導魚人靠近近海的罪魁禍首,正是莫維亞大師。
  昆緹利亞附近的海水中存在著高濃度的誘導劑。誘導劑被改造過,其中多了數種魔法藥劑,魚人會被誘至相應水域,並且變得亢奮、饑餓,攻擊性倍增。所有昆緹利亞居民中,只有莫維亞一人有製作和使用誘導劑的能力。
  不僅如此,海淵之塔上還持續運作著一個防護法術。法術範圍覆蓋了蘇希島和附近海面,魚人一旦進入範圍內就會變得動作遲滯,便於擊殺;一旦離開法術範圍,他們又會重新被誘導劑支配,變回嗜血瘋狂的狀態。
  這個防護法術有很多不足。其中之一就是,它在存續期間會導致附近溫度明顯下降,而且要消耗大量罕貴的魔法材料,實在是成本不菲。
  當年芬尼奈特因此入不敷出,還接受了很多海島居民的捐贈。現在莫維亞並不會長期開啟它,他只在釋放誘導劑的時候喚起法術。
  一切施法原理、法術效果、藥劑成分……都在筆記中寫得明明白白。這是法師芬尼奈特的筆記。初始版本的誘導劑是他研製的,覆蓋島嶼的防護法術也是他設立的。
  在筆記中,他說希望莫維亞能將研究繼續下去,比如移除降溫的副作用,想辦法降低維護成本,最好還能讓法術範圍能耿廣闊,讓它覆蓋整個海域,而不僅僅保護蘇希島……
  “芬尼奈特所期待的一切,你全都做不到。”伯裡斯合上了手中的羊皮紙本子,這也是芬尼奈特留下的法術書之一,“這麼多年來,你好像只做了三件事。第一是改良了誘導劑,第二是讓魚人依你的意思出現或消失。這兩件事消耗了你的大量精力,導致你的其他法術修為一塌糊塗。”
  一層層走上高塔時,伯裡斯親自領教了那些“一塌糊塗”的法術。在海淵之塔里,所有優秀的魔法幾乎都是芬尼奈特留下的,莫維亞在個人研究上簡直是一片空白。
  “你還做了第三件事。這件也是最驚人的一件。”伯裡斯繼續說,“百年前,你一手引導驚濤魚人大規模來到近海,放任他們肆意攻擊精靈、人類和其他種族,戰鬥持續了一段日子之後,你又將魚人重新引回大洋,順理成章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莫維亞大師,如果你想問我有何證據,證據就在你的塔里。你每次購置材料、施法、配藥、啟動法器……這些行為都會留下相應痕跡,你的法術筆記也完整記錄了你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也許你早就明白那些東西會成為證據,即使你知道,你也無法毀掉它們,因為毀掉法術筆記反而會為你自己增加不便,於是,你用了一些防護術和詛咒術來保護它們……只可惜,你這方面的施法能力太糟糕了,你最多只能瞞過學徒和外行人,卻防不住我這種狡猾的人類。”
  莫維亞不說話。他低頭坐在桌前,雙手緊握,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精靈議會成員們不斷小聲交頭接耳,議長盯了莫維亞一會兒,催促道:“莫維亞大師,請做出回應。”
  莫維亞還是不回答。議長和伯裡斯聊了幾句,男裝的艾絲緹也以協力廠商的身份加入了討論。
  伯裡斯主動提出,不要以他一個人的指控為准,精靈們可以聯繫奧法聯合會,他們會派出檢查組來進一步查明事實,所有調查取證都會在精靈議會的監管下進行,如果需要,“金髮的真理塔法師”也可以代表薩戈為公正做出擔保。
  議長皺著眉,頻頻點頭。終於,莫維亞長歎了一口氣:“我真是不明白……你們怎麼會這樣?”
  議事廳安靜下來,人們看向他,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比起混血兒,你們好像更喜歡人類。”莫維亞笑了笑,“太奇怪了,為什麼呢?這是海島精靈的文化傳統嗎?比起混血兒,反而是人類更可信一些?”
  “莫維亞,”議長提醒他,“控制一下你的言辭。還有,信任不是靠血統決定的,芬尼奈特大師和格爾肖大師本身就值得信任。莫維亞,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
  莫維亞抬起頭,眼睛裡噙著淚水:“你們覺得呢?問問你們自己……你們永遠不會尊重我,永遠沒有人會真正信任我……”
  議長冷冷地看著他:“有多少條性命因你而隕落?也許那些人至死都在信任著你。”
  “我一直保護著蘇希島!”莫維亞推著桌沿站了起來,聲音尖利且顫抖,“我一直盡可能減少精靈的傷亡,盡可能不讓同胞被捲入其中!近年來沒有一個精靈因魚人而死!至於灰山精或者半身人……那些種族本來就距離我們太遠,我導師的法術本來也保護不了他們。當魚人出現時,他們的遭遇反而可以提醒我們,讓精靈們意識到危險,及時提高警惕。至於人類……這麼多年了,我們與人類不是合作得越來越好了嗎?我們雙方都沒有什麼不悅,還因為魚人而越來越團結了!”
  聽到這裡,艾絲緹忍不住問:“與人類合作?你估計著紅圓月的日期,在這前後幾天裡誘導大量的魚人去圍攻黑崖堡,等到我們求援時,你再積極地派人援助……這就是你眼中的合作與團結?”
  莫維亞回答:“但畢竟我們及時提供了援助,清理了近海的魚人。我並不是真的想傷害你們。”
  “行了,你住嘴吧。”議長打斷他的話,低著頭用力捏了捏眉心。
  莫維亞擦了一把眼淚,抬手指向議長,以及他身邊的伯裡斯:“我不明白……伯裡斯·格爾肖有什麼立場調查我?你們忽視我的苦心,譴責我所做的一切,卻把他奉為座上賓?他是從冰原白塔走出來的,他是死靈師伊裡爾的學徒!就算他離開了那裡,他也一直都是個死靈師,他這輩子施展過多少噁心的法術,袍子上沾了多少鮮血,恐怕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了吧?如此劣跡斑斑之人,竟然有權在蘇希島議會面前指責我?”
  議長的臉色十分難看,而伯裡斯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莫維亞。
  精靈哽咽了一會兒,繼續說:“我們都知道伊裡爾幹過什麼。他曾經試著連通煉獄位面,想統禦魔鬼,想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而他的學徒伯裡斯呢?伯裡斯大師已經實現那些野心了!就在前不久,他用不為人知的手段連通了異位面,釋放了被諸神囚禁千年的骸骨大君!你們不妨去翻翻宗教書籍,看看那是個多危險的生物!”
  莫維亞的視線轉向那個陌生的薩戈使者,然後死死盯著他身後的骸骨大君。
  “如果海淵之塔要被奧法聯合會調查,那麼……伯裡斯·格爾肖,你和你那個學徒,還有你的邪惡盟友,是不是也都應該接受調查?”


第59章
  面對指控,伯裡斯淡然一笑:“莫維亞大師,你是不是有點神志不清了?”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精靈沒看他,只是死死盯著洛特。
  伯裡斯問:“好吧。那麼,請問我是何時釋放骸骨大君的?釋放了他之後,我和這個半神盟友做了哪些壞事?”
  洛特飛快地瞄了一眼伯裡斯的老臉,在心裡默默回答:你和半神盟友同居還接吻來著。
  莫維亞當然答不上來。伯裡斯接著說:“你建議讓我也接受調查?當然可以。實際上,自從我離開冰原白塔至今,我一直在接受奧法聯合會的監管與調查,哪怕是在我擔任議長時也一樣。如果你懷疑我有任何可疑行為,你都可以向相關人員或機構彙報,不論他們要問訊、要取證,我一定會主動配合。希望大師你也能做到。”
  “人類真是好不要臉,”莫維亞冷笑,“半神骸骨大君就在這間屋子裡!”
  議長一直在按眉心和太陽穴,不知是不是犯頭痛病了。他抬眼看了看精靈法師,問:“在這屋子裡?在哪?”
  莫維亞指向洛特。洛特前面的艾絲緹裝傻著問:“我?”
  “不是你!你身後那個!”
  現在洛特的身份和艾絲緹一樣:薩戈特使,來自王都真理塔。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回望著精靈。
  議事廳裡的人們根本懶得多看洛特幾眼。大家交頭接耳了一陣子後,都用厭惡中帶憐憫的目光盯著莫維亞。
  議長真的犯頭痛病了。他招手叫來兩名士兵,讓他們把莫維亞帶了下去。莫維亞將被暫時軟禁在塔內房間裡,直到奧法聯合會的調查組抵達。
  議長有過一點擔心:畢竟莫維亞是個法師,萬一他反抗怎麼辦?萬一他用魔法逃走怎麼辦?伯裡斯告訴他不用擔心,只要看管得當,莫維亞不會傷害看守,也不會用魔法逃走。
  他既沒有那個膽量,也沒有那個能力。
  在漫長的歲月中,他把所有心思和努力都用在了編織謊言上。至於在其他領域,他的能力恐怕還不及五塔半島的高階研修生。他的塔內防禦漏洞百出,他連艾絲緹的變聲幻術都察覺不到……
  如果不是因為海淵之塔與世隔絕,莫維亞根本就擔不起大師之名。
  ===================
  這天下午,伯裡斯坐在一片藤蘿架下打盹。
  他離開了海淵之塔,暫時住在精靈議會提供的簡單客房裡。後續的一切他都不再參與了,莫維亞究竟命運如何,自有奧法聯合會和精靈們商議決定。
  艾絲緹也暫時離開了蘇希島,她去繼續操控手掌蟒了。有了伯裡斯的私下協助,現在她可以獨自控制海峽間的所有手掌蟒。她會收拾好殘局,清理好航路,然後讓這些處刑工具重新沉眠。
  多虧遇到她,伯裡斯順利聯繫上了五塔半島。研修院仍在拼命尋找“兩個失蹤的學徒”,現在伯里斯本人說找到了他們,法師們終於松了一口氣。
  暑期氤氳在庭院中,藤蘿陰影下倒還算涼快。伯裡斯半躺在長椅上,閉著眼,不由自主地開始想像海淵之塔的未來。
  那個名叫海霧的精靈學徒很有天分,他基礎不錯,只是被耽誤太久了……他可以直接去五塔半島,或者先去希爾達鞏固兩年基礎,假以時日,也許他能成為比莫維亞更實至名歸的大師……
  一片影子遮過來,徹底擋住了葉子縫隙間投下的光斑。
  伯裡斯微微睜開眼,洛特坐在他身邊,雙手撐在長椅兩側。
  沒等法師開口,洛特說:“伯裡斯,我來找你談心。”
  ……您又談心啊?每次結束一些事情後您就談心,要不要這麼高度貼合浪漫小說情節?
  伯裡斯稍稍坐直了身體:“好吧……您想談什麼?”
  洛特表情極為嚴肅:“我要向你懺悔一件事。”
  “什麼?”
  “我吻了莫維亞。”
  “我猜也是……”伯裡斯說,“否則他怎麼肯讓黑崖堡的船靠近……我之前就想到了,多半是您施法控制了他。”
  洛特看著他:“我感到萬分愧疚。”
  伯裡斯想了想:“呃……大人,您親過屍體,而且不止一具屍體,您還親過魔像,親過泥形殺手,親過狗,親過森林裡的野狼,這些可比親精靈誇張多了……”
  “又跟我裝傻,你明白我的意思。”
  藤蘿架下的花陰涼婆娑搖動,讓老法師光滑的頭頂綴上了細碎的淡金色。
  洛特死死盯著法師,把伯裡斯盯得渾身都不舒服:“大人,請您不要注視我的頭頂好嗎?”
  “我沒有呀,”洛特笑道,“我在看你的眼睛呢。”
  伯裡斯自嘲著:“看著我下垂的眼皮和能夾死昆蟲的皺紋?”
  洛特沒回答,而是問他:“你用幻術變老,就不怕被莫維亞發現?”
  “這是變化法術,不是幻術,”伯裡斯說,“我也覺得幻術太初級,他可能會發現……變化法術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在塔里探查時,我已經很清楚他的能力如何了,他偏科得極為嚴重,肯定識不破我的法術。”
  洛特還是在看他的頭頂。伯裡斯感覺到了。
  “那你什麼時候變回去?”洛特問。
  “反正現在還不行,過一會兒精靈議會還要找我商量事情。我對他們說了,今天下午我會離開,後續問題讓‘我的學徒’繼續跟進,那時我就可以解消掉身上的變化術了。唉,學徒柯雷夫畢竟人微言輕,只有變回伯裡斯,我說的話才有價值。”
  “你一本正經地撒謊的樣子也挺有趣的。”洛特說。
  “您是指,我回答莫維亞的時候?”伯裡斯笑了笑,“是啊,我這輩子一直都在撒謊。之前我也說過,凡是伊裡爾幹過的事,其實我也一直沒少幹,只是我的行事方式與他不同而已。莫維亞說我的袍子上沾了很多血,說我劣跡斑斑,其實他也沒說錯。莫維亞騙了蘇希島的精靈,而我騙過的人……恐怕只會更多。我每天都在撒謊,今天也不例外。”
  洛特的目光動了動,從法師的禿頂移到了眼睛上。四目相接時,伯裡斯卻望向了旁邊。
  老人的眼皮太厚,當他向下看的時候,洛特只能看見上眼皮和眼袋之間的縫隙,完全看不到那抹既幽暗又透徹的灰綠色。
  法師若有所思地看著蒼老的雙手,感歎道:“您看,伯裡斯·格爾肖早就不是那個單純又膽小的二十歲學徒了。不知道您失望了沒有。”
  洛特說:“但是你沒有騙過我。”
  曾經伯裡斯自己也這麼想,而且還隱隱為此自豪。不知為什麼,這話從洛特嘴裡一說出來,伯裡斯反而有些心虛,反而不那麼確定了。
  萬一我騙過您呢?或者……現在我是不是正在騙您?
  突然,洛特捏住伯裡斯的下巴,抬起他的臉。法師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還有一點拒絕的意思,洛特沒去理會,而是直接低頭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用力,似乎比從前那幾次稍粗魯一些,他銜住法師的上唇,甚至用舌尖碰到了對方的牙床……這時,伯裡斯抓住他的肩膀,十分用力地推開了他。
  伯裡斯氣喘吁吁的,臉上寫滿了震驚。洛特又想靠近,他伸手抵住洛特的胸膛。
  洛特問:“怎麼?你不是早就接受我了嗎?”
  伯裡斯一手推著他,一手捂住自己的嘴:“您……但是,這不一樣……我……”
  “你怎麼結巴了?”
  洛特是明知故問。看著伯裡斯的神色,他已經明白是為什麼了。
  “在這個年老的外貌下,你少了好幾顆牙,”洛特直白地說了出來,“雖然有法術可以穩固它們,甚至可以乾脆換一口新牙,但你一直沒對自己施法。你和很多固執的老頭一樣,明明有辦法治療,卻守著爛牙一直拖延。你的嘴角向下彎,嘴唇乾燥得像砂紙,你臉色發灰,皮膚下垂,顴骨變得這麼明顯,上面還有好幾塊斑點……這個時候我吻你,你是不是嚇了一跳?”
  伯裡斯的雙手慢慢放下來,低著頭無言以對。
  “親愛的伯裡斯,你認為,我把你變年輕是為了什麼?”洛特又坐得近了點,“青春和健康和頭髮都是好東西,我希望我們倆都能擁有。可是,這並不意味著我討厭八十四歲的你,不代表我不想吻禿頂的你。你是淒慘的小學徒也好,是傳奇法師、富豪孤寡、老陰謀家也好……這些都加在一起才是伯裡斯·格爾肖。當我剖白心意時,我面對的是完整的你。”
  他捧起老人乾枯的雙手,在兩邊手背上各吻了一下:“有時候你總是輕視我的智商。我活了這麼久,我又不傻……我能看得透你。你放心吧,我所期望的就是你本人,而不是不切實際的、虛假完美的幻影。所以,我是不會失望的。”
  說完,他又貼了上去,嘴唇接觸到老人的顴骨,然後下滑到嘴巴上。這次伯裡斯雖然沒拒絕,但也不怎麼享受,洛特感覺得出來,於是他停下了。
  有些事情他不介意也沒用,畢竟伯裡斯自己心裡有過不去的坎。
  “對了,你還記得我提過的書麼?”洛特換了個話題,沒再盯著伯裡斯的頭頂。
  “記得,”伯裡斯說,“您在塔內發現它了嗎?”
  “沒有。就是因為沒發現才奇怪。其實我也不著急找它,畢竟我已經自由了……我只是好奇,那到底是一本什麼樣的書?當年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它有神術脈絡,有異界力量,產生於位面割離前,說不定上面會有很多有趣的東西……現在我完全感覺不到它,它應該已經不在蘇希島上了。”
  伯裡斯也對歷史久遠的古書有些興趣,只可惜當年洛特一眼都沒看到它,連它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如果問問莫維亞,說不定莫維亞知道書的下落……但這也太尷尬了,莫維亞剛現在肯定恨死他們了,就算他知道也不會說的。
  這時庭院外傳來了精靈語的談話聲。伯裡斯趕緊讓洛特站起來,或者至少別離自己這麼近。
  精靈僕人走進來,微微躬身:“格爾肖大師,法師塔的學徒海霧想見您。”


第60章
  銀髮少女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展開一張新買的地圖。
  背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回過頭,精靈法師黑松正艱難地試著爬上又高又寬的石頭。
  奧吉麗婭向他伸出手:“你怎麼不用骨頭椅子飄著了?”
  黑松抱著一壺水和一小袋曲奇。本來他想偷偷出現在女孩身後,直接把點心送到她嘴邊……只可惜他試了幾次都無法順利爬上大石頭,最終還是得讓奧吉麗婭拉他上來。
  “骨頭椅子壞了,沒來得及做新的,”黑松說,“而且我也不想老用它,我更想和你一起走路。我們手把手,肩並肩,在幽暗而神秘的森林裡四處探索……”
  奧吉麗婭隨便點了點頭,繼續研究著地圖。趁她不注意,黑松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他把身子向後傾斜,舉起雙手再慢慢下降,讓禮物悄悄地出現在了奧吉麗婭眼前。
  那是一條顏色暗淡卻不失華貴的項鍊,鏈子由精緻細小的灰月光石穿成,吊墜是嵌在細碎黑水晶中的灰紫色不規則珍珠。
  “這是什麼?”女孩驚喜地望向精靈。
  “昨天在費西西特城內買的。”黑松喜滋滋地幫她戴上項鍊,“那地方盛產各類珠寶,去都去了,我怎麼能不給你買點禮物呢?費西西特又被稱為碧輝之城,最盛產的是綠色寶石,但我左挑右選,還是沒有選綠色的飾品,我覺得這種款式更適合你。你看,它黑暗而純潔,柔和又神秘,和你的氣質十分相符……”
  奧吉麗婭還沒說什麼,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插了進來:“這要多少錢啊?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黑松不滿地扭過頭,看向溪邊樹蔭下的紅發少年——說話的人,正是擊碎他心愛骨頭椅子的殺椅兇手,羅賽·格林,也就是紅禿鷲。
  “嗯,項鍊挺貴的,”黑松說,“但是對我這種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來說,也沒多少錢。”
  羅賽冷笑:“你媽媽和你導師可真有錢。”
  黑松毫不示弱:“蘭托親王也很有錢啊,他比我媽媽有錢多了。如果你嫉妒我,你也可以去找他要錢。你曾經為他禿成了那樣,也許他願意給你點營養費。”
  “不了,我比你要知廉恥一些。”
  “你都和親外甥接吻了,竟然還敢自稱知廉恥?”
  “我只是在利用諾拉德!”
  “噢,我懂了,你看著我和奧吉麗婭恩恩愛愛的,心裡不舒服了吧?你想念諾拉德了吧?他肯定還在找你呢。他放跑了你,之後又帶著一群人漫山遍野找你,你說他是為了什麼呢?他可真是被你迷得要死啊。等這趟旅途結束,你一定要回去和他好好親熱親熱。”
  羅賽憋得半天沒說話,最後小聲嘟囔了一句:“法師都該被縫嘴”。
  黑松聽見了,回敬了他一句:“術士都該禿頭”。
  羅賽攥緊雙拳,咬牙切齒,他剛想站起來,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把他按在了原地。暗紅色頭髮的強壯青年來到他身邊,面無表情地對他搖了搖頭。
  黑松原本還得意洋洋的,當他回頭看到奧吉麗婭的眼神後,也立刻乖乖不再說話了。
  這一路上,黑松和羅賽總是互相挖苦,每次都要靠奧吉麗婭和席格費來制止。
  為方便旅行,席格費沒有使用獅鷲的外形,他暫時化形成人類外表,看起來是個高大的荒野巡遊者。由於變化技巧較差,他並不能變成渾然天成的人類,他不僅面癱,身上還帶有煉獄氣息和獅鷲的威壓感,所以他走到哪裡都令人望而生畏。
  羅賽總有點怕他。一方面是因為術士對煉獄氣息很敬畏,另一方面是因為骸骨大君……當初大君借用席格費的身體與羅賽溝通,表現得十分威嚴,至今羅賽都不知道席格費還有動輒痛哭流涕的一面。
  奧吉麗婭邊看地圖,邊在席格費的意識中說話:“我們距離他很近了。”
  席格費也在意識中回答:“我也感覺到她了。她為什麼還沒清醒過來啊,主人都回來這麼久了。”
  “不知道,也許他出了什麼事?也許他也睡著了醒不來?就像你一樣。”
  聽奧吉麗婭這麼說,席格費一臉委屈巴巴的樣子:“我知道自己很蠢,但奧傑塔是不會像我這樣的。她很聰明,而且比我強大……”
  “某種意義上說,他比我們都強大。”奧吉麗婭慢慢卷起地圖,“主人給予他的是神域之力,他本人就是一個強大的神術脈絡。只要有他在,我們會更容易找到位面薄點的。”
  說到這個,席格費問:“你的男朋友知道這些嗎?關於我們尋找奧傑塔,還有尋找位面薄點之類的……”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
  “呃……抱歉。法師黑松知道這些嗎?羅賽·格林只知道一小部分,主人親自授意讓他來幫忙,他也挺樂在其中。不過,他並不知道我們幾個的真實身份。我告訴過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此行目的,他應該沒有告訴黑松吧?”
  他們的對話直接發生在雙方的意識中,人類和精靈根本聽不見,所以奧吉麗婭的語言也比平時更直白些:“黑松什麼都不知道。紅禿鷲不會對他說諷刺挖苦以外的任何話,而我也絕對不會讓他知道那些事。雖然他在為人處世上傻了吧唧的,但他畢竟是個法師……他應該明白‘神的造物’代表著什麼。如果他知道了主人的計畫,知道我們的身份……他會嚇死的。”
  想了想,她又補充說:“就算不嚇死,也會嚇跑。”
  席格費盯著她。奧吉麗婭故意移開了目光。過了一會兒,席格費說:“大概主人也是這麼想的……”
  “什麼?”
  “主人已經把尋找位面薄點的事告訴法師伯裡斯閣下了,伯裡斯閣下並不反對。但是,主人不會讓他知曉我們的身份。我之前還琢磨過這是為什麼……現在想想,也許主人也擔心會嚇壞那個法師吧。”
  “何止是會‘嚇壞’的問題,”奧吉麗婭說,“他甚至有可能會阻止主人,與主人為敵。”
  “應該不會的,他對主人很好。”
  奧吉麗婭微低著頭,目光陰暗了許多:“人類都會懼怕過於強大的事物。而且這種懼怕很快就會轉化成仇恨。幾千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主人被背棄、被驅逐的原因……”
  席格費說:“聽你提起這個,我突然想起……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什麼事?”
  “諸神囚禁了主人,祂們為什麼不把我們三個也一起囚禁起來?甚至……祂們完全可以直接毀滅我們啊,對於真神來說,我們什麼都不是。”
  奧吉麗婭思考了片刻:“這個……我也不明白。席格費,我們跨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其實我已經忘記很多事了……我能想起大致的來龍去脈,但想不起來當年的種種細節。”
  “是啊,太久了,”席格費也說,“對了,主人被囚禁,是發生在位面割離之前嗎?還是之後?”
  奧吉麗婭說:“當然是之後!各個位面先要彼此徹底割裂,這樣才能切斷煉獄生物的擴張道路。後來主人還花了一段時間清理殘留在人間的魔鬼呢,我們就是在這個階段被創造出來的。”
  席格費說:“這麼一想,好像不對啊……在那個階段,煉獄已經遠去了,諸神也遠去了……那他們是怎麼發現我們、怎麼囚禁主人的?”
  “等等……難道是我記錯了?”
  “我的記憶也比較模糊……也許奧傑塔會記得。她一定會記得的……”
  ========================
  伯裡斯與精靈海霧在院子裡談話,洛特藉故躲到了屋裡。
  幾小時前,洛特收到了一封魔法傳訊,資訊被附在一枚獅鷲羽毛上,以元素轉移的方式被送到了他的手上。這不是法師們常用的傳送,是術士的手段。
  發信人顯然是席格費和紅禿鷲。如果距離不遠,大君可以直接與造物進行意識對話,但現在不行,席格費距離他太遠了,他甚至已經無法感知到那孩子了。
  他輕撫羽毛,讓其中訊息慢慢進入自己的腦海。
  不久前,紅禿鷲根據線索一路旅行,帶著席格費來到了自由城邦費西西特。原本他只是在追蹤異界元素,誰知到達此地後,席格費竟然感覺到了奧傑塔的氣息。奧傑塔是骸骨大君的第三個造物,是獲得神域之力的、最強大的孩子。
  只要距離夠近,大君的造物們彼此之間也能互相感知。席格費試著聯繫奧傑塔,但奧傑塔沒有回應,於是席格費和紅禿鷲打算繼續北上,沿著術士所指的方向繼續探查,順便尋找奧傑塔身在何方。
  術士對元素十分敏感,簡直像專門尋找異界波動的小獵犬一樣。這種優勢是法師或牧師都無法取代的。大君欣慰地想,我果然知人善用。
  在費西西特城外,席格費驚訝地遇到了奧吉麗婭。之前他一心想著奧傑塔,都沒發現奧吉麗婭也在附近。
  骸骨大君讓奧吉麗婭去寶石森林,現在她來了,而且還帶著黑松一起來了。黑松和紅禿鷲一見面就糾紛不斷,搞得席格費和奧吉麗婭無比頭痛。
  俗話說,多個法師就多點方便,於是他們接受了黑松同行。在訊息中,席格費特意強調他們沒有把旅行目的告訴黑松,那個精靈只是為了追求奧吉麗婭,反正他也根本不在乎旅行目的。
  看完訊息後,洛特長長歎了一口氣。有些事,奧吉麗婭只能瞞著黑松,而他也只能瞞著伯裡斯。
  謊言就好像懸崖邊的護欄。
  有護欄在,你不一定能百分之百安全;沒有護欄時,你也不一定就會失足墜落……可是大家都不願意冒險,都不敢賭自己站得夠不夠穩。
  洛特能聽到院子裡的一點談話。
  海霧的情緒很低落。他決定配合調查,向精靈議會和奧法聯合會提供證據,並且在需要時作為人證接受詢問。莫維亞怒斥他背信棄義、見風使舵,還說背叛過導師的學徒不會被任何法師接受……海霧滿心愧疚,十分矛盾,他認為自己做了正確的事,但他也確實背叛了自己的導師。
  伯裡斯也做過這樣的事,而且做得比海霧還要決絕。他輕聲對海霧講述著自己當年的想法,從霜原一直說到了五塔半島和希爾達教院。
  海霧聽得很認真,等這件事徹底結束後,也許他會和兩名同窗暫時離開蘇希島,去繼續探索法術與知識的世界。
  聽著伯裡斯的聲音,洛特不由自主地開始想像:如果伯裡斯知道我在人間有造物,他會是什麼反應?
  他可能會有點動搖,有點害怕,但他肯定會繼續和我相處下去的。
  他會阻止我去取得黑湖的神域力量嗎?
  也許他會。他不會直接阻止,但他肯定會想方設法讓我儘量不要去完成那件事。
  那麼,如果我已經繼承了黑湖的力量,成為了完整的真神……一切已成定局之後,他才知道我在人間已有造物呢?
  他會離開我嗎?也許不會。
  但是,那時我將無法分辨他是不想離開,還是不敢離開。
  因為……有一個關於神域的基本知識,普通人也許不知道,但伯裡斯那樣的研究者肯定知道:
  “造物”是神與位面之間的粘合劑。在此地有造物的神,即是本位面的真神。
  現在洛特只是個半神,他有沒有造物都沒區別;一旦他取得黑湖的力量,那時他可就是存在於這位面內的唯一真神了。
  他只想要力量,不想要權力。但別人是不會相信的。否則他也不會被諸神囚禁在亡者之沼了。
  對抗魔鬼的半神值得歌頌,但創造過生命的半神就是一件邪惡的危險品。
  三善神姑且如此行事,人類又怎麼可能不心生畏怯?就算伯裡斯不與他敵對,也一定會因此恐懼他、疏遠他。
  所以,他不打算讓伯裡斯認識那三個孩子。只要不知道,他的法師就將永遠健康快樂。
  洛特巴爾德領教過坦白的代價。他不想再冒險試第二次了。


第61章
  無星之夜。
  黑崖堡騎士團要塞內。
  地下室大門緊閉,從內側上了鎖,室內唯一的窗戶位於牆壁高處,關得嚴嚴實實。
  房間中心擺有一張木桌,桌子上方懸著昏黃色的小光球,光球只能照亮附近區域,房間的其他角落仍然漆黑一片。
  桌子兩邊各坐著一個人。一個是審訊者,另一個是受審者。
  “還不肯坦白嗎?”已變回二十歲外表的伯裡斯問,“說!你到底是為什麼而來的?你是公主!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艾絲緹大驚:“我做哪種事了?”
  “你一個人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連護衛都不帶,而且你肯定對國王隱瞞了自己的目的地,皇宮上下沒有半個人知道你到黑崖堡來了!萬一有什麼意外怎麼辦?萬一你受傷了怎麼辦?好,你肯定要說,你不僅是公主,更是法師……法師就更不應該獨自行動了!”
  艾絲緹歎口氣:“導師,我沒有獨自行動,奈勒爵士一直保護著我。”
  “不,他就是你身邊的危險因素之一!”
  公主疲憊地雙手托住額頭:“導師,我又不是十四歲,我都二十四歲了……父王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結婚好多年了……”
  “這麼說,你真的想招贅那個神殿騎士?”伯裡斯問,“難道他也願意嗎?即使他知道你是死靈師了?”
  艾絲緹說:“我們談過這些,但是沒有談出結果……畢竟我們兩人都很難改變自己。不過我們倒是達成了一個共識——先不管那麼多,慢慢來。”
  伯裡斯搖了搖頭:“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總是只憑興趣做事,不懂得往長遠看。所有人都知道你傾心於奈勒,萬一你和奈勒不能結婚,到時候你會名譽掃地,會淪為貴族茶餘飯後的笑柄。還有,與他交往時,你不得不拒絕其他人的的追求,這也就等於是拒絕了更多的結盟選擇,萬一將來奈勒離開你,你可就白白耽誤了時光,什麼也剩不下了!就算你繼承了王位也難以得到應有的尊重,你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公主說:“導師,我記得您說過一句話。‘大家都是挖過屍體大腦的人,就別在乎什麼名譽不名譽了’……”
  “別扯無關的事!”伯裡斯一拍桌子,“你和別的法師不一樣,你是公主,是王位繼承人,有些事情你必須要考慮。”
  艾絲緹想打哈欠,又忍住了。她看了看越來越暗的光球,說:“如果您真的這麼想,就不應該大晚上叫我來談話。現在您的身份是柯雷夫,我們兩人一男一女,而且‘年齡相當’,如果有人發現了這場小黑屋談話,那我才真是要名譽掃地了。”
  伯裡斯笑了笑:“不會的。首先,黑崖堡裡除了奈勒爵士以外的人都以為你是男的,其次,我在屋裡設置了隱匿力場,別人聽不到也看不到我們。”
  正說到這,門外傳來噗的一聲竊笑。洛特敲了敲門:“但是我就聽到了啊。”
  伯裡斯單手扶額:“為什麼您又要偷聽……”
  “我就喜歡偷聽,”洛特直接推門而入,門上的魔法鎖對他毫無作用,“不過這次我要說清楚,我沒故意偷聽,我是來廚房找夜宵的。你們也真是的,黑崖堡要塞這麼大,你們怎麼非要在廚房聊天?”
  他在廚房黑漆漆的區域裡摸索了半天,找到了一瓶牛奶和幾個小圓麵包,然後坐在伯裡斯身邊開始吃,用“你們繼續”的表情看著法師和公主。
  伯裡斯問:“艾絲緹,你還沒正式回答我呢,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到黑崖堡來的?我不信你只是為了和奈勒在一起。孩子,你得對我坦誠一些,我不是想拆散你們,我只是想幫你預判風險而已。”
  艾絲緹沒說話,她被洛特盯得有點發毛。
  “沒關係,”伯裡斯看出了她的心思,“洛特巴爾德大人很可信,對我能說的,也可以對他說。”
  公主大驚:“導師,您和他已經是這種關係了?”
  洛特搶在伯裡斯前面回答:“對對對!”
  伯裡斯低頭捏著眉心。艾絲緹倒是開始坦白了:“導師,您說得對,我確實不僅是為了見奈勒。如果不是您把話題歪到結婚與名譽上,我本來正打算把來龍去脈告訴您呢。”
  是我帶歪了話題?伯裡斯暗暗吃了一驚。他看向骸骨大君,突然身上一陣惡寒:難道我真的已經被他傳染得這麼嚴重了?我變得又愛瞎打聽,又愛亂跑題?
  艾絲緹繼續說:“奈勒爵士遇到了一些事……是很麻煩的私事。他需要一個法師來協助他,而且最好是對不死生物有研究的法師。但是……他不信任這樣的法師,在這種人裡他唯一肯相信的就是我,於是他只能向我求援。”
  伯裡斯忍不住插嘴:“處處需要我們,又高高在上說不相信我們。呵呵,這就是典型的神殿騎士作風。”
  剛說完,他又是渾身一冷:糟了,我不但變得又愛瞎打聽、又愛亂跑題,甚至還被傳染了打斷別人說話的惡習!
  他緊緊抿住嘴,專注而憂傷地盯著艾絲緹,用目光鼓勵她繼續說。
  這件事涉及到了奈勒爵士的家族與雙親,可能還涉及到了神殿。
  黑崖堡騎士團實際上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世代效忠此地領主的領地騎士,另一部分是奧塔羅特神殿的神殿騎士。他們原本是兩股不同的力量,最終卻因為百年前的魚人侵襲事件而合二為一了。這樣一來,騎士團由誰來領導就成了一個麻煩的問題,顯然神殿的默禱者不能取代領主,領主家的貴族也無權指揮神職者。
  於是,黑崖堡的領主家庭漸漸變得非常與眾不同: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既是貴族,也是神職者,並且代代如此。比如奈勒爵士,他既是領主次子,也是神殿騎士。
  這家庭中最特殊的人是奈勒的母親麗莎。她出身微寒,是個來自民間的流浪藝人。
  與其他藝人不同的是,她不能唱歌,也不能講書——她是個啞巴。但她能夠演奏你認識的任何樂器,能夠創作出醉人的詞曲,還能撰寫非常精彩的長篇戲劇故事……很多吟遊詩人都以彈唱她的作品為榮,並將她昵稱為流浪的公主。
  她一直居無定所,直到她來到黑崖堡。認識麗莎時,奈勒的父親已經是神殿默禱者了,他是個嚴肅古板的人,從不會對孩子提起自己的愛情故事,所以奈勒並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如何相遇相知的……但是,他知道母親後來是如何離開的。
  外人都認為麗莎早逝,認為奈勒兄弟倆年幼喪母,其實事實並非如此。
  據奈勒爵士回憶,他小時候經常見到母親在偷偷看一本書。那是一本很厚很破舊的羊皮紙書,書皮是金屬製成的,一側露著黑黑的生鐵色,另一側嵌著一枚巴掌大的銀鏡。
  麗莎把書收在衣箱最下層的暗格裡,還經常把書藏在斗篷下帶出門。據說她保留了流浪時的習慣,要定期離開城堡去郊野裡放鬆心情,她不讓任何人跟著,即使有人非要跟上去,最終也會被她巧妙地甩掉,她會消失在山林間,然後在夜幕降臨時主動返回城堡。
  默禱者沒見過她的書,城堡裡的僕人也沒見過,奈勒的哥哥應該也沒見過……似乎只有奈勒偶然見過它,而且麗莎不知道書已經被人看見了。
  年幼的奈勒無意中說出了這件事。當年他根本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只記得,後來父親把麗莎關在書房裡,然後去把她的個人物品全部搜查了一遍。最終默禱者找到了那本書,他沒有翻看,也沒有把這事告訴任何人,他把書鎖在了櫃子裡,然後去書房找妻子對質。
  麗莎是個啞巴。她不能辯解,還拒絕用文字回答默禱者的問題。當時奈勒和哥哥都嚇得要命,他們從沒有見過父親那樣生氣。哥哥告訴他,他們的媽媽多半是個死靈師什麼的,因為那本書讓默禱者既憤怒又畏懼。
  第二天,麗莎不見了。她和書一起消失了,但鎖著書的櫃子從未被打開過。
  從前她會在清晨離開,在傍晚回來,這次她再也沒有回來。
  默禱者帶人搜索全城和城郊,幾個月後仍然一無所獲。偶爾有人彙報說看到了疑似是她的背影,但從沒有人成功地確認過。最終,默禱者對外稱妻子病重去世,然後鄭重叮囑兩個兒子要終生對此事保密。
  “又是一個失蹤的老婆,”聽到這裡,洛特開始插話,“蘭托親王的老婆半夜跑到山上,黑崖堡默禱者的老婆淩晨跑到森林裡……為什麼貴族的夫人們都這樣?她們的婚姻到底是有多乏味?”
  艾絲緹沒接他的話茬,自顧自說下去:“奈勒告訴我這些時,我猜他母親應該就是死靈師……所以她要隱瞞,要逃跑。但奇怪的是,後來我發現她根本就不是死靈師,她甚至可能完全不懂魔法!”
  伯裡斯問:“你檢查過她的遺物了?”
  “對,”艾絲緹說,“她失蹤時什麼都沒拿走,只帶走了書……不知道她是怎麼把書從上鎖的櫃子裡拿出去的。奈勒的父親留著她的所有個人物品,所有東西都妥善地鎖在一間屋子裡,我檢查過了,她應該不是施法者。我把這個結論告訴了奈勒,奈勒還挺欣慰的,他說這件事是他父親一輩子的痛,也是他這麼多年都解不開的疑惑。他想查清楚母親的身世,如果她不是壞人,應該在父親面前還給她清白。”
  伯裡斯冷笑:“壞人?所以死靈師就等於是壞人?只要不是死靈師,就不是壞人?”
  “導師……”公主皺眉,“您別這樣。您到底是有多討厭奈勒爵士?”
  伯裡斯挑了挑眉,揭過了這個話題:“我明白了。他不能讓陌生法師調查這些,所以就聯繫了你。不過,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他為什麼突然想查這個?”
  艾絲緹說:“前不久他看到麗莎了。”
  “她又出現了?”
  “是的。那天奈勒在城外森林裡閒逛,想體會母親當年在這裡散心時的感受,他突然發現森林深處有人在看他,他追了上去,追了好遠一段路,最後還是把她跟丟了。”
  “他怎麼能確定那是他母親?”
  艾絲緹搖頭:“我也這樣問過他。他說只是一種感覺,母子之間的感應什麼的吧。”
  “也許他看到的只是城外的流民。”
  “那她跑什麼?”
  “看到全副武裝的騎士沖過來,無論是誰都會跑的。”
  “等等,伯裡斯,”洛特舔了舔嘴角的牛奶,語氣突然變得十分嚴肅,“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您想到什麼了?”伯裡斯問。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剛才在到處找你,就是想找你說這個。”
  “什麼事?”
  “我有感覺了。”
  伯裡斯和艾絲緹頓時失去語言能力,一起懵然地看著他。
  “你們這是什麼表情?”洛特說,“我是指那本書,在海淵之塔出現過的書!自從到了黑崖堡,我就又感覺到它了!”


第62章
  四名冒險者停下腳步,望著前方割開森林的河流。
  北方入冬早,河水已經開始結冰了。黑松不放過每一個體現自己有文化的機會,趕緊指著冰面說:“我們不能直接走過去!現在冰面還不結實,負擔不了人體的重量,這一點可以靠觀察冰的紋理來判斷……”
  羅賽·格林冷笑:“這還用你說?我們早就知道了。”
  “也對,你一輩子都在山裡像野人一樣生活,肯定在這方面經驗豐富。”
  “那你是怎麼學到野外生存經驗的?是不是靠一次次迷失方向和失足落水?”
  奧吉麗婭煩躁地揮了揮手,制止一紅一黑兩個幼稚鬼的爭吵:“你們有完沒完?不就是一條河嗎,有什麼可爭論的?大家都是能施法的人,想辦法飛過去不就行了嗎?”
  席格費沒吭聲,只在意識中與奧吉麗婭對話:“你確定嗎?我們應該過河嗎?”
  “必須過河,”奧吉麗婭無聲地回答,“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奧傑塔的氣息就在前面。”
  “過了希瓦河,就是無人管轄的北方霜原了……”
  “你是擔心那些霜原蠻族嗎?還是擔心那個伊裡爾留下的魔法陷阱什麼的?”
  “不,我……我也說不清在擔憂什麼……”席格費說,“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勁。你想,我們在費西西特附近第一次感覺奧傑塔,然後慢慢循著她的氣息尋找,從寶石森林一直走到了河畔……你想想……”
  奧吉麗婭也意識到了:“我明白了!你說得對!我們能感覺到奧傑塔,那他也應該能感覺到我們!如果他一直停留在霜原沒動,那我們就不可能在費西西特感覺到他,這段距離太遠了!他也在移動,而且他故意與我們維持著距離……”
  “這很奇怪,”席格費走到河邊,觀察著對面的樹林,“難道是她還未想起從前的記憶,所以根本認不出我們?”
  奧吉麗婭說:“有可能。也有可能是他正在追尋某些很重要的東西,所以不能停下來找我們。”
  “或者是……她想讓我們跟著她?”
  溝通到這,兩人對視了一下,互相點了點頭。
  四人用各自的方法漂浮起來,慢慢飛越過了希瓦河。河北岸的森林更加蔥鬱黑暗,氣溫也比南岸低了不少,奧吉麗婭和席格費不畏懼寒冷,術士羅賽可以操縱元素為自己保溫,只有黑松必須依靠棉衣和皮毛斗篷。
  到了北岸之後,愛鬥嘴的羅賽和黑松都變得安靜乖巧了起來。森林裡似乎氤氳著無形的威壓感,讓人發自心底去敬畏身周的一切。
  羅賽·格林拉了拉席格費的斗篷:“這裡不太正常……”
  “怎麼了?”席格費問。
  “這裡飄蕩著各種異界元素,和我們這個世界已有的元素混雜在一起,就像一盆被攪拌均勻的沙拉似的。這不符合常理。”
  “你認為不正常的是?”
  “正常情況下,元素不會自然調和在一起。要麼是火蒸發水,要麼是水撲滅火,煉獄與神域相斥,亡靈與光明無法共存……如果把不同世界的元素大量堆積在一起,它們是不會自然而然融合的。我們在落月山脈時就是這樣,你身上的煉獄元素浮在整片山林裡,非常突兀且強勢,就像油和水不相溶一樣。
  “但這裡不同……這裡存在著很多魔法波動,有很久之前的法術殘留,有異界生物留下的氣息,有不完整的神術脈絡,有神域、煉獄、死靈等等力量……當然,還有正常的常見元素。
  “我能感覺到每一樣東西,卻抓不住其中任何一個,因為它們被‘梳理’得十分平均,十分有秩序,呈現出了一種異常的融合狀態。這種狀態不符合元素規則,只能是人為造成的。什麼樣的人……或者說,什麼樣的生物,才能做到這個?”
  席格費隱約知道答案——估計就是奧傑塔幹的唄。
  “這種狀態有什麼壞處嗎?”席格費問。
  羅賽說:“對人體沒有壞處,只有好處。我們會變得很舒服,不會被其中任何一種異界元素傷害。但是對施法者來說就不見得是好事了,比如,如果森林裡出現了危險的異界生物、有人大規模喚起死靈、神術脈絡突然出現或消失什麼的……我們就沒辦法察覺到了。無論是遠距離監控,還是親身來探查,都很難察覺,因為魔法波動一出現就被‘梳理’了。”
  席格費皺眉想像著,羅賽又補充解釋:“你想像一個湖。你往裡面扔東西也好,下去游泳也好,湖裡的鱷魚上岸也好……這些行為都會引起漣漪甚至浪花,對吧?如果這個湖永遠平滑如鏡,哪怕你往裡面砸隕石都不會起波浪,這樣正常嗎?”
  席格費又與奧吉麗婭對視了一下。這應該就是奧傑塔幹的,可他們都不明白奧傑塔的目的是什麼。
  黑松也聽到了這些,身為法師,他也明白這種局面有多麼不正常。他有點害怕,想建議奧吉麗婭轉身返程,這種陰森寂靜的森林有什麼好玩的?即使有機會看到被焚燒過的冰原白塔,他也不想再繼續前進了……可是他不願意主動說出來,奧吉麗婭一點都不害怕,他怎麼好意思顯得膽小如鼠……
  正想著這些,一抹光亮閃到了他的眼睛。他是四人中視力最好的,隔著老遠的距離和重重樹木,他發現前面有一片尚未結冰的水域。
  羅賽用湖水來舉例,結果前面還真的有個湖。奧吉麗婭掏出地圖,發現這正是與希瓦河相連的鏡冰湖。據說鏡冰湖比希瓦河結冰早,現在希瓦河已經覆蓋了一層薄冰,鏡冰湖竟仍然波光粼粼。
  她看向席格費,席格費也正望著她。他們都感覺到了。奧傑塔就在前方。
  他們加快腳步,跟在後面的羅賽和黑松幾乎跟不上他們的步伐。快要走出湖邊的灌木時,黑松突然大喊大叫起來。
  “停下!別過去!”眼看來不及,他乾脆抬手施展了一塊力場盾。盾很小,完全可以繞過去,但足以暫時讓那兩人停下腳步。
  奧吉麗婭回過頭。黑鬆手裡拿著一個藍松石靈擺,石頭懸浮指向湖水,持續產生著細小的震顫。
  “別過去,”黑松說,“有人正在湖邊施法。”
  “我們可能認識那個人。”說罷,奧吉麗婭繞過力場盾,打算繼續向前。
  “不!你們不認識!”黑松跑著追上去,“你看到這枚靈擺了麼?這是我的導師做的。它能夠偵測附近是否有人正在施展死靈學魔法,還能分析出法術的大概成分。現在湖邊有人正在施展死靈學法術,而且那法術是我完全不瞭解的!”
  奧吉麗婭皺眉:“死靈學?”
  這倒有點奇怪了。奧傑塔不可能使用死靈力量。
  聽著他們的對話,羅賽的表情也越來越緊張。黑松檢測到了有人施法,可是在羅賽的感知中,周圍的魔法波動仍然十分平緩,身為術士,他的元素感知力幾乎被這地方剝奪了。
  奧吉麗婭並不怕什麼死靈法術,她自己就是由死靈之力構成的。她想去查看,但黑松死死拽著她的胳膊不撒手。
  席格費無奈地看著他們:“還是我去看看吧。如果真有危險,好歹我比你們要強韌得多。”
  他後退幾步,在一陣黑霧中恢復了巨大的獅鷲形態,一躍沖上天空。
  沒過多久,獅鷲歡快地打著轉飛了回來:“真的是她!”
  他甚至忘記了用意識談話,而是直接喊了出來。奧吉麗婭掙開黑松的手,像一陣風似的地跑向湖邊,黑松和羅賽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只好緊隨其後。
  湖邊淺水處,站著一個身穿白袍的清瘦身影。
  奧吉麗婭和席格費來到那人身邊,那人卻一動不動,好像處在白日夢中一樣。
  躲在大樹邊的黑松忍不住感歎:“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獨自跑到鏡冰湖邊?”
  羅賽奇怪的看著他:“什麼孩子?”
  “就是湖邊那個啊,你看,他是個精靈的小孩!他怎麼會……”
  “你眼瞎了嗎?”羅賽說,“那分明是個駝背的人類老太太。”
  “你開什麼玩笑?那是個小孩子啊……”
  他們的爭論並不奇怪。
  奧吉麗婭撲向銀髮青年,雙手環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間。
  席格費用獅鷲的豐沛的毛髮輕輕蹭著兩個少女,抒發久別重逢的喜悅。
  在奧吉麗婭眼裡,奧傑塔是一位銀髮雪膚的瘦高青年;在席格費眼裡,奧傑塔是與奧吉麗婭模樣類似的年輕少女;黑松所看到的奧傑塔,是一個尚未成年的精靈兒童;羅賽眼中的奧傑塔,卻是白髮蒼蒼的人類老嫗。
  每個人看到的奧傑塔都不一樣。而且,奧吉麗婭和席格費早已知道並適應這一點了。
  過了好一會兒,奧傑塔像大夢初醒一樣回過神:“席格費?奧吉麗婭?”
  他的聲音很奇怪。聽起來可男可女,不老不少,像是彙聚了所有特徵,又像是不具有任何特徵。
  “是我!”奧吉麗婭拉著他的手,“這下我們三個聚齊了!”
  奧傑塔的臉對著他們,眼珠卻不自然地動來動去,像是在追逐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我感覺得到,主人回來了,他就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奧傑塔恍惚地說,“他是不是要你們找我,還要我們一起尋找位面薄點?”
  奧吉麗婭點點頭。
  “不要幫他找!至少現在不要!”
  “為什麼?”奧吉麗婭和席格費吃了一驚。
  奧傑塔又問:“他找回編年史與頌歌集了嗎?”
  奧吉麗婭和席格費茫然地看著他。什麼編年史頌歌集?
  奧傑塔催促道:“回答我!他找回那本書了沒有?”
  “什麼……書?”奧吉麗婭看向席格費。
  席格費歪著頭:“我也不知道……等等,我記得是有本書,好像奧傑塔還經常帶著它……是什麼來著……”
  奧傑塔歎了口氣:“我明白了。經歷漫長的時光,我們的記憶都多少有些問題……估計主人也是一樣。奧吉麗婭,席格費,我沒時間回答你們的所有提問。你們要記住我說的話,一定要記好——馬上回到希瓦河南岸去,不要帶主人來,也不要幫他繼續找位面薄點,如果他還沒找到書,你們就不要提醒他,也不要幫他找!你們就當這件事不存在,直到我擺脫束縛……”
  “束縛?”席格費伏低身體觀察奧傑塔,“什麼束縛?誰束縛了你?”
  奧傑塔說:“你們都知道,我現在的外表並不是我的本來面目,我的本體仍沉睡在霜原中的某處……我沒法自己變回原形,因為我的力量被人剝奪了,而且此刻它還在繼續流失!”
  他們三人中,只有奧吉麗婭是人形外表,席格費和奧傑塔都不是人。
  就像席格費可以變成紅發男子一樣,奧傑塔也可以為方便而變成人形。他的化形方式比較特殊:他可以化身為數量不定的類人生物,可以是一個,可以是三五個,也可以是十個甚至更多個……他的所有化身都擁有同一個意識、同一個靈魂。
  化身數量越多,別人眼中的每個形象就越固定;化身越少,別人就越會在那個個體身上看到不同的形象。
  席格費問:“現在的你只是化形之一,那你的本體在哪裡?”
  奧傑塔搖頭:“我也不知道……我的記憶會出現斷層,我甚至連自己十分鐘前在做什麼都想不起來。總之,有人在使用我的力量,割裂我的靈魂,我現在變得太衰弱了,我沒法抵抗……在對方控制我的時候,我也能夠隱約讀到他的意圖,我沒有時間說得太細緻,只能告訴你們,他也在找黑湖,他會利用我們和主人……”
  說著說著,奧傑塔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他又變回了剛才的恍惚狀態,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在亂轉。
  席格費看著奧吉麗婭:“剛才黑松說有人在湖畔施展死靈學法術,而且是他不瞭解的法術……”
  奧吉麗婭在意識中回答:“奧傑塔的力量是神域之力,他根本不可能施展死靈法術。”
  剛說完這句,她面前的湖水突然掀起巨浪。一道半透明的巨型盾牌從水面下出現,將她與奧傑塔分隔開來。
  席格費及時躍上半空,他驚訝地發現,奧傑塔身後的水域開始翻騰起來。
  “奧吉麗婭!上岸來!”黑松躲在大樹後面,施法升起護盾的正是他,“快點!你就聽一次我的話吧!”
  奧吉麗婭的動作十分迅速,像一道電光般撤回了岸上。與此同時,黑松的護盾被擊得粉碎,冰晶般的碎片和水珠混雜在一起,簌簌落回湖面,激起陣陣浪花。
  奧傑塔還站在原處,雖睜著眼睛,卻顯然沒有自我意識。
  他身後的湖面上出現了數條大小不等的蛇形生物。它們的身體如水蚺,頭部是灰色的魔鬼利爪,掌心裡嵌著一枚長有豎長瞳孔的眼睛。
  剛才它們從水下瞬間躍起,撕碎了黑松設下的護盾。現在它們虎視眈眈地盯著岸邊所有活物,似乎在為偷襲失敗而氣惱。
  同伴們都很茫然,黑松倒是立刻就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了。他嚇得兩腿發軟,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冷靜下來,回頭一看,原本藏在自己身邊的紅禿鷲不見了,這術士肯定也察覺到了危險,竟然一聲不吭溜走了!
  黑松掏出一枚草繩編成的蜻蜓,對著它的頭部說了幾句話,揚手把它送上天空。
  傳訊用的蜻蜓會找到導師伯裡斯,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及時告訴他。可是黑松沒有看到,當蜻蜓穿過森林,飛越希瓦河時,一隻灰色手掌蟒躍出水面,將蜻蜓輕鬆碾碎。


第63章
  四名冒險者停下腳步,望著前方割開森林的河流。
  伯裡斯站在河邊,兩手各掛著一枚靈擺,左手的是透明水晶,右手的是蛋白石。蛋白石垂直著一動不動,透明水晶則在不停舞動,就像一隻懸浮著作畫的筆。
  “你就是在這裡跟丟她的?”伯裡斯問。
  奈勒爵士點了點頭。他站在法師斜後方,伯裡斯根本看不到他,是艾絲緹替他出聲回答的。
  原本奈勒根本不接受其他人參與行動。艾絲緹和他談了很久,他才同意讓“伯裡斯手下最優秀的學徒柯雷夫”跟來。他很尊重艾絲緹的導師,如果“柯雷夫”不僅能得到那位長者的讚賞,還能獲得艾絲緹的推薦,那就應該是個可信的人。
  但是洛特不行,奈勒一直強烈拒絕讓洛特隨行。他說洛特整個人都怪怪的,雖然說不出哪裡有問題,但就是渾身都充滿不詳的氣息。
  艾絲緹暗暗感慨,奧塔羅特信徒果然十分敏感,骸骨大君確實有異于常人的氣場,只是普通人很難察覺而已。
  奈勒說自己並不是毫無根據地排斥他,除了不詳感以外,他還覺得洛特這個人品格太差,不能信任。
  到了黑崖堡之後,洛特一直興高采烈到處閒逛,對騎士團毫不敬畏,對奧塔羅特聖像視若無睹,還經常傳播和打聽各種小道消息,看到年老的騎士就問人家以前有沒有折磨過法師,看到十幾歲的小騎士就問人家殺沒殺過人……
  無奈之下,艾絲緹只好告訴奈勒:那位洛特先生必須跟著來,因為他放心不下柯雷夫……他和柯雷夫的關係,就差不多是你和我的關係。
  奈勒這才恍然大悟。王都舞會上,他見過洛特和那個小法師跳舞,當時他只覺得奇怪,也沒多想,還以為是因為他們倆不受歡迎沒有舞伴。
  就這樣,伯裡斯和洛特總算是被奈勒接受了。艾絲緹複述勸說過程時,伯裡斯的嘴角一直掛著嘲諷的微笑:我們幫你的忙,你還好意思嫌棄我們,真不愧是神殿騎士。
  他們四人早晨出城,來到了麗莎出現過的郊野山林。奈勒爵士負責帶路,重走他曾搜尋過的區域。
  不久前,奈勒追著母親的身影到了林間小河邊。前面的人趟過河水,長袍下露出小腿和腳部,看得出來,她確實是一位女性無疑。奈勒也跟著趟過河,距離對方越來越近,奇怪的是,一過河那個神秘的背影就瞬間消失了,各個方向都沒有她的蹤跡,她就像是直接被樹林吞沒了一樣。
  伯裡斯問:“過河後繼續向前走,是什麼地方?”
  奈勒說:“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一大片丘陵森林。繼續向西能走到亞姆山,是落月山脈最南端的部分。”
  “你們帶照明工具了嗎?”伯裡斯問。
  “照明工具?森林裡並沒有那麼暗。”
  “不,不是在森林裡用。”法師動了動左手,透明水晶靈擺繼續按照一定規律顫動,仿佛勾畫著什麼,“奈勒爵士,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跟丟那人了。對面的森林下面有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距離我們較近的部分是自然岩洞,繼續向西深入,可能還有一片人工修建的區域……我需要靠近些才能分辨清楚。你追的人並不是消失了,而是鑽進了隱蔽的地下入口。”
  “你怎麼知道!”奈勒相當吃驚。
  伯裡斯懶得解釋,反正艾絲緹會給他解釋。這兩個靈擺也是艾絲緹的,她知道要幫奈勒找人,所以提前做了準備,現在伯裡斯來了,她就把靈擺都交給導師用了。
  蛋白石靈擺可以偵測到不死生物,透明水晶能夠探知肉眼不可見的區域:比如被障目術保護的入口,或者有偽裝的陷阱和密門。法師們也可以不借助工具,但臨時施法比較耗時耗力,不如用提前設置好的魔法物品來得便捷。
  “總之,我們先過河再說吧?”艾絲緹建議道。
  奈勒點頭,走過去直接把她橫抱了起來。這動作做得十分自然,兩人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河水特別淺,完全可以直接走過去,但奈勒不會讓公主的雙腳和衣服被冰冷的河水沾濕。
  看到騎士抱著公主走進河水裡,伯裡斯偷偷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這時,洛特突然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勾住他的膝窩,伯裡斯掙紮了一下,低聲說:“等等!大人!您不能飛!”
  “誰說我要飛了,”洛特說,“我才不會當著那個騎士的面飛!我只是要抱你過去而已。”
  “不用了……我又不是公主,我可以自己走。”
  “嘖,你是真不懂嗎?”洛特說,“不是公主又怎麼樣?奈勒要抱的是艾絲緹,而不是‘公主’,就算艾絲緹是個村婦,奈勒也一樣會把她抱過河的。”
  說完,他不由分說地也把伯裡斯橫抱了起來。
  奈勒和公主已經過了河,兩人一起面無表情地盯著伯裡斯。伯裡斯臉上發熱,想又不敢掙紮,掙紮會顯得他更小家子氣……
  趟水的時候,洛特故意多看了伯裡斯幾眼。法師滿臉羞澀,又故作鎮定,看著這有趣的表情,洛特笑得心滿意足。
  快到中午了。奈勒建議大家過河後先稍作休息。接下來還有相當大的區域需要搜索,科能會耗費大量體力。
  坐在樹下吃東西時,伯裡斯總是偷瞄奈勒和艾絲緹。他也不知道有什麼可看的,但他就是忍不住去關注他們。
  奈勒爵士素來嚴肅死板,艾絲緹則因為受過毒物侵襲而無法露出笑容。這兩個面無表情的人肩並肩坐在一起,一個低頭看書,一個研究地圖,艾絲緹用手肘拱供奈勒,奈勒就把水袋遞到她嘴邊;奈勒打個哈欠向後靠,艾絲緹就一邊看書一邊掏出個眼罩遞給他……
  伯裡斯暗暗歎氣,心情十分複雜。
  洛特突然一手攬住他的肩,在他耳邊低聲說:“看著年輕人恩恩愛愛的,你是不是羡慕了?不用羡慕,我們可以比他們更肉麻!”
  “不……”伯裡斯還沒說完,洛特用力把他拉過來,讓他半躺著依偎在自己肩上。
  伯裡斯掙紮著坐直:“並不需要!”
  “別害羞,你的學生都不害羞,你怕什麼?戶外活動的精髓之一就是休息的時候緊緊依偎在一起。”
  法師捏了捏眉頭:“不……不是是害羞的問題。其實那樣躺著並不舒服,反而讓身體緊繃難受,根本沒有意義……您少看點不符合現實生活的浪漫小說好嗎?”
  洛特沒有進一步反駁,而是認真思考了起來。思考完畢之後,他走到伯裡斯身後坐下,把法師整個環在懷裡,讓他向後靠著自己的胸膛。
  “你說得有道理,我明白了,”洛特說,“現在行了吧?以前我經常這樣摟著你休息。那時候你怕冷,沒法直接靠在冰冷的石頭或者樹幹上,我就這樣當你的靠墊。你從沒拒絕過,這樣躺著應該挺舒服的吧?”
  他說的是六十多年前。
  那時伯裡斯確實沒拒絕過。他渴望溫暖,渴望依靠,雖然尚不知道“黑袍死神”的身份,但他就是莫名地依賴這個人。
  ================
  趕路的時候,“黑袍死神”總是打斷伯裡斯的睡眠。每當他睡得太久了,黑袍人就會想方設法叫醒他,大概是怕他睡著睡著就醒不過來了。
  他們沒有藥物,也沒有能夠充分保暖的庇護所。有一次,伯裡斯在淩晨醒來,發現自己的臉頰靠著赤裸的皮膚,黑袍人解開衣襟把他環在懷裡,用外衣和長袍裹住了兩個人。
  看他醒了,黑袍人給他指了個方向:“你看,日出的方向就是珊德尼亞,我們快到了。”
  “這麼快?”伯裡斯揉了揉眼。當年他還沒有想到,這種異常行進速度應該是大君用法術做到的。
  伯裡斯很虛弱,卻不想吃東西,黑袍人隨意和他聊著天,如果他說累,就繼續抱著他睡覺。
  大概是之前休息得不錯,伯裡斯現在頭不太暈,腦子也比較清醒,他終於忍不住問:“大人……您到底是誰?我知道,您才不是什麼死神。”
  黑袍人沒有生氣,反而還笑了笑。
  他用溫暖的手掌撫摸著法師的頭髮,慢慢敘述了自己的來歷和身份。
  伯裡斯安靜地聽著,中途沒有插話詢問。
  等黑袍人全部說完,空了一會兒沒出聲時,法師問:“您被囚禁在亡者之沼……這是永久的嗎?還是有個期限?”
  “應該是永久的。”大君說。
  “要怎麼做才能讓您離開那裡?”
  大君又摸了摸他的頭髮:“怎麼?小法師你想幫我?你做得到嗎?”
  伯裡斯虛弱地笑了笑:“現在的我肯定不行。如果您知道方法,您告訴我,我將來……”
  骸骨大君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可能我壓根就不知道逃離的方法,或者是我原本知道,但那份記憶遺失在了漫長的歲月裡……小法師,如果你真要幫我,你就得先好好活下去。我離開之後,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我會的,”伯裡斯說,“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才不會隨便死掉……”
  大君又把他摟緊了些:“你有很多事要做?比如有什麼?”
  “我答應阿夏和威拉,要帶禮物回去看他們,”伯裡斯自以為很清醒,其實說話時還是有點迷糊,“希瓦河……鏡冰湖都有手掌蟒……現在不行,將來我要把它們解決掉……”
  骸骨大君偷笑了一下:“那東西確實噁心,還好我已經替你清理掉一大部分了。”
  “我要繼續進修,”伯裡斯說,“要學更多東西,成為很厲害的法師……比伊裡爾要厲害得多……”
  “然後呢?”
  “建自己的法師塔,去南方建……這邊太冷了,我不喜歡……”
  聽到這句,大君把薄毯和禦寒衣物又裹緊了點,他一手摟著法師,另一手把那雙纖細的手攥在一起。
  “去個四季如春的地方吧,”大君建議道,“萬一你真的成功把我放出來了,我就和你一起住在那裡。你一定得挑個好地方!
  伯裡斯半閉著眼睛,又糊塗又認真地點了點頭。
  軟軟的頭髮蹭著骸骨大君的頸窩,大君忍不住偷偷親了一下法師的發頂。
  “我還想……要一間特別大的屋子……”小法師繼續呢喃著,“要有很大的弧形窗戶,一直開到天花板,我能坐在窗邊看書休息,而且室內永遠溫度適宜……這是客房……或者是臥室吧。還要有專門的圖書室……”
  說著說著,伯裡斯又睡著了。
  當年的他不知道,骸骨大君一直微笑端詳著他的睡臉,並輕聲對他說:“我也想看你的塔,你的房間。你可一定要記得來接我。”


第64章
  不知不覺的,伯裡斯靠在洛特懷裡睡了個午覺。洛特也睡著了,他夢見了很久之前的事情,伯裡斯也一樣。
  只不過,兩人夢到的並不是同一段往事。
  夢總是沒有規律,有的沒顏色,有的沒聲音,而且大多數都沒邏輯。這個夢不一樣,它是真的。
  不知為什麼,洛特就是能莫名地感覺到,它是真的。
  他夢到了一片血海。
  起初他以為那是他的故鄉,亡靈殿堂前的黑湖……但那不是。那是遍地的黑色鮮血,掩蓋著滿目瘡痍的大地。
  血海之下埋葬著層層疊疊的亡骸,就像用屍體做成的地毯。有些屍體已化為枯骨,有些正處於腐朽之中,也有些似乎剛剛死去,皮膚還是軟的,眼睛還睜著,手裡還攥著已折斷的冰刃……
  屍骨堆疊成山丘之處,豎立著一面斑駁破損的戰旗。旗子被血和濃煙侵襲得不成樣子,已經看不出顏色了,旗幟中心的圖案倒是依舊鮮明——那是一隻銀線繡成的獅鷲。
  大概因為絲線上有什麼特殊工藝,獅鷲雖沾了點血污,卻依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它挺胸振翅,高抬前肢,仿佛正在向著蒼穹咆哮。
  幾團飄忽的黑煙盤旋在戰旗附近,在碧藍的天空下顯得分外突兀。它們發出銳利嘶啞的聲音,像在發出威脅,又像在尖叫慟哭。
  飄動在空氣中的力量猛然收緊,隨即又像海嘯般膨脹推開,黑色幽魂被那股力量焚毀,繡著白銀獅鷲的旗幟也被撕成了碎片。
  血海與屍塚開始慢慢移動。
  它們逐漸加快速度,先是形成了巨大的旋渦,再是開始沾滿整個視野,變成腐朽的颶風。颶風逐漸加厚,風眼也逐漸擴大,暗色的屍骨盤旋狂舞,奪去了天空與大地本來的色彩。
  洛特站在颶風的中心,四周萬籟無聲。
  突然,他聽到有人在呼喚他。有人一點點穿破風牆,艱難地向他靠近。隔著風暴,他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卻看不清他們的面龐,只能看到一點點輪廓。
  其中一人拿著一本書。一本厚重而巨大的、對他來說相當熟悉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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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走了。”奈勒爵士拍了拍艾絲緹的肩。
  其實他倆都已經準備好了,奈勒只是在暗示艾絲緹,讓她去叫醒那個“學徒柯雷夫”以及他的懶惰小夥伴。
  奈勒不好意思自己去叫。他在兵營裡天天都看男人,卻從沒看過兩個男人甜甜蜜蜜依偎在一起睡午覺。
  艾絲緹走近對面的大樹,輕聲說:“圖書室有明火。”
  伯裡斯一個激靈就醒過來了,順帶也驚醒了摟著他的洛特。
  “圖書室有明火”是伯裡斯在希爾達教院留下的陰影,不管他在幹什麼,不管他睡得多熟,這句話肯定能讓他回過神來。
  他很吃驚,自己竟然在野外睡得這麼香甜、這麼毫無防備,連對面騎士哐啷哐啷的盔甲摩擦聲都沒吵醒他。
  洛特醒來,也是一臉迷茫。他伸懶腰的時候,伯裡斯趕緊手忙腳亂地從他身邊爬走了。
  他回想了一下剛才的夢,從後往前回顧。
  首先他想起那本書。書有一肘長,半拃厚,書皮是金屬製成,一側是純然的漆黑,另一側嵌著巴掌大的銀鏡……
  以前他還以為自己沒見過那本書,現在書的模樣竟然清晰地出現在了他腦子裡。根據奈勒爵士的描述,其母麗莎就拿著這樣一本書……
  洛特停止思索,理了理頭髮,笑嘻嘻地走到伯裡斯身邊,假裝做了一個美夢。
  伯裡斯正拿著施法儀器探測地下洞穴。河對岸的森林裡根本沒有路,對於一般人來說,別說是找地下洞穴入口了,就連正常行進都很成問題,好在他們有魔法的幫助,水晶靈擺可以幫施法者找到密道入口,還能進一步把隱匿區域的地形傳達到施法者腦中。
  不一會兒,伯裡斯找到了入口。它隱藏在一叢灌木後,隱蔽在一塊半懸空的堅實土石下,土石和灌木下的土地間形成了一個罅隙,罅隙內別有洞天。就算你站在灌木前也看不到入口,它完全藏在了視覺盲區裡。
  伯裡斯閉上眼睛,在探測法術的基礎上又加了一個投射法術,把自己能夠感受到的東西直接投影在了空氣裡:入口下麵是一塊扁平的空間,向前匍匐移動一小段距離,就可以摸到一處豎井,豎井有兩人寬,正常體型的人都能進入,下落大約半層高就能觸到地面,前面是一條幽長黑暗的甬道……
  再往前,水晶就測繪不出來了,它的可知距離有限,施法者必須一邊前進一邊探查。
  奈勒爵士尋母心切,扒開灌木叢就鑽了進去……然後就被卡在了縫隙裡。大家好不容易把他摳出來之後,他才紅著臉俐落地脫掉全身鎧甲,僅留下一件鎖子甲和祭袍。
  在扁平的縫隙裡移動相當困難,就連身材最纖細的艾絲緹都會偶爾被岩石硌痛,奈勒看到的女人竟然能在這地方穿梭自如,可見她的身材得有多麼瘦小。
  進入豎井後就好多了,至少人能把肢體伸開。奈勒直接跳了下去,在下面接著公主,公主明明有緩速漂浮的法術卻故意不用,偏要跳下去讓奈勒抱住。
  伯裡斯又在唉聲歎氣。他和洛特想找書,奈勒想找母親,那艾絲緹到底是來找什麼的?身為公主,在黑漆漆的隧道裡鑽來鑽去,頭髮沾滿灰塵,手掌乾燥粗糙……她沒什麼目的,她僅僅是想陪著奈勒而已……
  伯裡斯多少有點看不過去,可是又沒法說什麼,老人家管得太寬會惹人嫌。而且,他也不確定自己的觀點就是正確的。他的觀點是:公主就該端莊優雅,高高在上,法師就該以知識和遠大志向為目標……你怎麼能委屈自己假裝微笑?怎麼能灰頭土臉地陪別人處理私事?
  要是從前,他肯定會這樣直接說出來……可現在他已經沒有教育別人的底氣了。他花了六十多年追尋的“遠大目標”就是骸骨大君,他怎麼好意思用“感情都是小事”來教育學生?
  他又想起那句話,那句被無數法師掛在嘴邊的話:“我曾在奧法之神面前起誓,願尊魔法為唯一真理,視世俗利益次之……”
  現在一想,這話簡直漏洞百出。魔法和世俗利益到底該怎麼區分?釋放傳說中的半神,還和他尋找神秘的古書,這到底算是魔法還是世俗?
  洛特突然摸了摸伯裡斯的額頭,伯裡斯這才醒過神來。
  “沒發燒,”洛特看著他,“你是不是不舒服?怎麼一直愁眉苦臉的?”
  “沒有……”此刻,伯裡斯又發現了一個自己的新弱點:不管剛才在想什麼事,想著想著就會開始思考自己與洛特……
  這症狀可能也是被洛特傳染的,屬於習慣性跑題症的一種。它不僅侵襲聊天對話,還累及腦內思維方式……這個病肯定已經變異了。
  四人均已順利進入了甬道內。奈勒爵士走在第一個,艾絲緹跟在他身後,操縱著兩枚懸浮光球——有艾絲緹在,這些探索途中的小法術都不需要伯裡斯動手了。
  伯裡斯走在第三個,隨時留意著靈擺,負責給大家導航指路。洛特在最後面,自從剛才問伯裡斯是否不舒服以後,他就一直沒有再說話。
  走過甬道後,四人來到一片豁然開朗的空洞中。洞內一側是水潭,估計連通著地下水脈,另一側是地形漸漸升高的岩洞,估計能通到另一處入口,前方有一塊小平臺,平臺上開始出現了人工建造的痕跡——地上佈滿破碎的石磚,對稱的立柱上爬滿青苔,一扇雙開石門位於平臺盡頭,兩扇門上各刻有一行模糊的文字。
  由於道路一側是水潭,奈勒小心地攙扶著公主,生怕她一腳踩空。洛特也這樣來扶伯裡斯,伯裡斯拉住他的手,心裡暗暗吃驚——洛特的掌心微微潮濕,皮膚十分冰冷。
  伯裡斯繃緊了神經。他從沒見過洛特如此緊張。骸骨大君一向樂觀開朗,甚至還稍微有一些不太要臉,如果他都緊張得滿手冷汗了,那他心裡的秘密顯然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小事。
  四人很快走過平臺,穿過立柱群,來到了雙開石門前。門上刻著一種陌生的文字,艾絲緹用詢問的目光望向伯裡斯,伯裡斯搖了搖頭。他不認識這些字,但他認得大門最上方的徽記。
  除他以外,奈勒爵士也認識它,也許洛特也認識——那是代表“黑湖守衛”的徽記,是這位已逝神明的聖徽。
  “偽神的神殿!”奈勒爵士做了一個驅除邪惡的手勢,“我還以為這種東西幾百年前就完全消失了呢!”
  艾絲緹說:“它確實消失了啊,如果不是我們摸到這來,誰能發現這裡還有個地下神殿?”
  洛特忍不住問:“等等,你們一直把黑湖守衛叫做‘偽神’嗎?他是真實存在過的啊,他只是在很久之前就隕落了而已。”
  “這個……說來有些複雜,”奈勒說,“如果你們是普通信眾,我根本不該和你們說這麼多,但你們是施法者,又是艾絲特琳殿下的朋友……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些默禱者不會公開談論的事情。”
  聽他這麼說,伯裡斯偷看了一眼洛特。洛特何止不是“普通信眾”,他是個半神啊……他知道的多半比默禱者們還多,他只是想聽聽人類的說法而已。
  奈勒繼續說:“很久以前,奧塔羅特神殿一直將黑湖守衛稱為‘邪神’。後來漸漸有人指出,神明乃是高位的引導者,不應以正邪區分,如果要用正邪來形容神明,那豈不是要將遠古的煉獄生物也算作‘邪神’,歸於神明之列?於是,我們漸漸開始使用‘偽神’的說法,用這個詞來指代那些背離其責任、背叛三善神的次級神。”
  伯裡斯點點頭。他也對宗教學有些研究,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奈勒說:“你們都是研究者,肯定都知道黑湖守衛隕落的故事。在諸神對抗煉獄的戰爭中,黑湖守衛受魔鬼蠱惑,為魔鬼引路,帶著魔鬼進入了神域。魔鬼想從這裡取道前往亡靈殿堂,刺殺吾主奧塔羅特,這個計謀被吾主識破,於是吾主將魔鬼與黑湖守衛一同處決了……”
  “我知道的版本不是這樣。”洛特插話說。
  沒想到奈勒毫不驚訝,反而點了點頭:“對,這是諸多解讀中的一個,在《煉獄事典》裡還有另一個說法。但是一般的默禱者都禁止信徒讀這本書。我父親是默禱者,所以我比一般的神殿騎士知道得多一些……你是不是白晝女神信徒?據我所知,他們的神殿允許信徒讀《煉獄事典》。”
  洛特當然不是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等著奈勒繼續講下去。
  奈勒說:“關於黑湖守衛的隕落,還有另一個說法。他在戰爭中被一個煉獄君主重傷,那魔鬼卻沒有殺死他。魔鬼讚賞他的勇氣和堅韌,想將他納入麾下,而黑湖守衛也欣賞那魔鬼的守序精神,想勸魔鬼棄惡從善。最終,他們達成了一個協議,黑湖守衛要跟隨魔鬼去煉獄走一遭,魔鬼也要跟黑湖守衛去神域居住一段時間,他們要深刻體會對方的一切,然後再做出判斷。
  “就這樣,黑湖守衛跟著魔鬼去了煉獄,見識到了魔鬼的世界。過了一陣子,他們又回到了人世間,改由黑湖守衛引路,帶魔鬼去神域。進入神域後,神域的通路被封閉了,魔鬼被困在了黑湖裡。它認為自己遭到了背叛,於是開始與黑湖守衛戰鬥,最終他們雙方力量耗盡,同歸於盡,一起墜入了無底的漆黑湖水中……據說他們殘留在神域裡的力量並沒有消失,反而還造就出了一個被稱為‘骸骨大君’的半神……當然,這有點太具有傳奇色彩了,連《煉獄事典》都沒這樣寫,是一些更偏門的書上說的。”
  說到這,奈勒停下了,他發現艾絲緹和“學徒柯雷夫”都是一副渾身緊繃、屏氣斂息的模樣,那個洛特倒是扭開臉看著大門上的字,好像什麼都沒聽進去的樣子。
  騎士想當然地認為:這兩個法師肯定是嚇到了。法師看過的書比較多,看的書越多,人就越膽小。
  更何況,關於黑湖的話題本來就比較恐怖。據說死靈師的靈魂會直接沉入湖底,永不上浮,永無救贖……艾絲緹和她的朋友都是死靈學研究者,他們肯定不願意聽這些東西。
  由於黑湖守衛被定性為偽神,奈勒倒並不太相信這個“死後沉底”的說法。他覺得所有人都會在奧塔羅特面前得到公正審判。
  雙開大門是從內部鎖住的,艾絲緹和奈勒得想辦法開鎖。伯裡斯懸著靈擺,讓大門內側的地形在腦中鋪開。
  洛特什麼忙也幫不上,只是在一邊反復欣賞門上的刻字。伯裡斯想,也許他能看懂,他通曉世間一切語言,大概神術字元也不在話下……他只是不方便當場翻譯出來而已。
  趁著公主和騎士不注意,伯裡斯悄悄問洛特:“《煉獄事典》說得對嗎?”
  洛特搖搖頭,看著大門高處的聖徽,有些恍惚地說:“誰知道呢……我得找到那本書才能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找媽線基本不複雜,只是古書線的一小部分,
  後面的古書線……原則上說比較沉重,但是由於他們還得回塔里搞研究+吵架和接吻什麼的呢,所以……其實也算是迷之日常了……
  反正……但願不會覺得無聊吧…………_(:з」∠)_
  將來最刺激的可能是白塔線和神域線,提前說出來給自己打打氣……但願能控制好…………


第65章
  引路者撰寫《子夜編年史》,
  後來人傳唱《白銀頌歌集》。
  雙開石門上刻的就是這兩行字。它們並不是神術字元,而是一種已經失傳的古代文字。
  洛特巴爾德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這種文字了……上次見到是在什麼時候?那時候十國邦聯還沒建立,薩戈王國還沒出現,他也還沒被囚入亡者之沼……
  多虧門上的字,洛特突然想起那本書的名字了。編年史與頌歌集,一側是鐵黑色,一側嵌有銀鏡,書頁的兩個部分之間用一塊薄薄的秘銀隔開……
  忽然,他頭腦一陣混亂……似乎並不是他“感覺到了”古書,而是他原本就認識甚至相當熟悉這本書,他只是忘記了它,就像他忘記過很多很多東西一樣。
  他存在於世了這麼多年,目睹過的事情太多,能記得住的卻很有限。人類也一樣,人類也記不住過往生活中的每件事,幼兒時期的記憶就更是模糊一片。
  洛特巴爾德忘記了很多東西。沒人能陪他強化那些記憶,也沒人能在幾千年後提示他不要忘記某人某事。他從不強行要求自己記住什麼,因為那根本就沒有用。
  現在他身在黑湖守衛的神殿裡,距離那本古書越來越近……熟悉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早已淡去的記憶似乎開始復蘇了……
  哢塔一聲,門開了——神殿騎士和公主一起撬鎖的畫面可不是天天能看到。
  奈勒爵士剛想推門,伯裡斯攔住他:“等等。我們得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
  “門後面有大量的不死生物。”
  奈勒爵士把手放在劍柄上:“那正好,我很樂意送它們重歸安眠。”
  伯裡斯歎氣:“重點不是‘不死生物’,是‘大量的’!真的非常多,我都數不過來,如果你打開門,你會看到滿坑滿穀都是不死生物,一眼望不到邊的那種。”
  說完,他把蛋白石靈擺交給艾絲緹:“公主,你來感受一下。”
  艾絲緹果然嚇了一跳:“怎麼會有這麼多?”她看向奈勒,“黑崖堡一帶常有不死生物襲人事件嗎?我怎麼從沒聽你說起過?”
  奈勒回答:“我們並沒有發現過什麼威脅,黑崖堡和海港城的百姓也從沒反映過遭遇活屍……”
  “難道它們都是乖巧的不死生物,從不出門?從不打擾活人?”
  “還真有可能,”伯裡斯把手貼在石門上,輕輕敲了敲,“你看,我們在外面又談話又撬鎖的,按說它們早就發現我們了,可它們只是安安靜靜地留在裡面,沒有任何騷動。它們似乎並不在意我們。”
  奈勒說:“也許它們想偷襲。”
  “不像,”伯裡斯說,“總之,你們退遠一點,讓我來開門。”
  “你確定?”奈勒打量了一下這個年齡比艾絲緹還小的法師。
  伯裡斯只好說:“你要負責保護公主。要是我應付不來,你們倆再來救我。”
  他的施法劣化症狀已經逐漸好轉,距離完全痊癒應該不遠了,所以他並不擔心亡靈,他應付得來。
  奈勒抽出劍,護著艾絲緹退開了一段距離。洛特也象徵性地後退了幾步,極為少見地沒有發表任何看法。
  伯裡斯準備了一個簡單的力場護盾,防止在開門瞬間受到敵人的衝擊,然後用隔空觸物的法術推開石門。
  石門被打開後,小光球慢慢飄進去,照亮了門內的事物。這是一間寬敞的大殿,應該是神殿的大禮拜堂。伯裡斯判斷得沒錯,殿內真的有大量不死生物……它們密密麻麻,擠擠挨挨,甚至層層疊疊,淹沒了地板,掩蓋了聖壇,真的一眼望不到邊。
  連伯裡斯都冷不住倒吸了口冷氣。雖然能探知出不死者的大概數量,但親眼看到這種畫面也是挺震撼的……
  它們是醒著的,但意識不太明晰。伯裡斯收起護盾,向前走了一步,靠近門邊的幾個屍體察覺到了他,稍稍向後擠了擠。
  奈勒見狀也跟了上來。神殿騎士總是習慣走在第一個,躲在後面總會顯得有點不英勇,當他靠近時,不死者並沒有像剛才那樣順從地後退,它們好像受到了驚擾,開始一個個掙紮撲騰了起來。
  伯裡斯伸出手臂,把奈勒擋在後面,口中念念有詞。他念的是一種非常初級的咒語,它能夠安撫不死者,讓其暫時克服驚懼焦躁的本能,進入一種懵懂順從的狀態。
  之所以說它初級,是因為它只能做到安撫,不能進行操縱和壓制,更無法應付危險的敵人。有趣的是,這咒語對一部分動物和人類嬰兒竟然也有效……不知到底是哪個法師最先拿嬰兒試驗的。死靈師們開玩笑地把這咒語叫做搖籃曲。
  搖籃曲安撫了一部分屍體,卻不能讓整個大殿都平穩下來。屍體們一個接一個地醒來,有的呆若木雞,有的躁動不安,也有的似乎根本沒發現入侵者,只是在屍群中神經質地鑽來鑽去……
  伯裡斯又深入了幾步。屍體們既不敢碰觸他,也不會專門為他讓路,它們就像液體一樣在大殿內流動,相互摩擦出各種噁心的聲音。
  伯裡斯草草觀察了一下,這些屍體來自不同年代,甚至來自不同地區,死期最近的可能死了幾十年,最遠的已經判斷不出年代了。偵測了一下附近的魔法波動後,伯裡斯確信這些屍體沒有被人操控,它們全都是自由自在的活屍體……可是,如果無人操控,這些不同地區、不同時代的死者為什麼會自動聚在一起?
  一旁的奈勒爵士好幾次想揮劍砍殺屍體,都被艾絲緹攔了下來。艾絲緹說這裡的情況不正常,叫他別輕舉妄動,畢竟這事涉及到他母親……奈勒只好垂下劍鋒,但一直緊繃著身體。
  隔著湧動的屍群,奈勒看到了大殿深處牆壁上的標誌:代表月亮的圓形圖案中嵌著流淚的眼睛,眼睛周圍是多刺的荊棘柵欄……這是黑湖守衛的聖徽,而且是古書上未經簡化的舊式聖徽。
  洛特也走進大殿,站在伯裡斯身邊。他旁邊的活屍立刻向後縮去,給他讓出了一塊空間。伯裡斯接近時屍體也會移動,但面對洛特,它們的退讓速度更快。
  奈勒和艾絲緹都沒留意到這個細小的變化,伯裡斯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洛特指了指對面牆壁上若隱若現的圖案:“這地下神殿起碼有幾百年……甚至有上千年的歷史了吧?在外面可見不到那聖徽了!”
  奈勒聽到後稍顯吃驚:“你也懂這些?你是在哪個神殿受訓的?”
  伯裡斯替洛特回答:“他平時喜歡搞宗教和逸聞研究,但他本人是無信者。”
  “原來如此,”奈勒感歎,“我以為你是在神殿受訓過的法師,還覺得你的氣質不像呢……”
  洛特繼續說:“據我所知,信仰黑湖守衛的人應該早就絕跡了吧?黑湖守衛沒有來過人間,沒有留下過神術脈絡,他的牧師都是僅僅為了信仰而存在的,他們根本沒有獲得神術的可能。”
  “表面上他們是絕跡了,”奈勒說,“但是在民間,各類偽神信仰一直沒有完全消失。那些牧師輕則傳播歪理邪說,重則欺詐斂財坑害百姓,他們在各國之間流竄,總是抓也抓不完。”
  洛特嘖嘖搖頭:“我知道偽神牧師。什麼‘治癒山泉之神’、‘山林聖獸’、‘祝福婚姻的百合女神’……全都是胡編出來的形象。但黑湖守衛不一樣啊,他是真的存在過的。你們把黑湖牧師也當做偽神牧師看待,這就有點……”
  說著說著,他回頭看向奈勒:“我突然想到,你媽媽麗莎大概就是黑湖牧師吧?”
  奈勒下意識想說“不可能”,最終卻只動了動嘴,沒能說出口。他也想到這個可能性了,他只是不願意相信。
  從已知的情形看,麗莎應該就是偽神牧師無疑。據說黑湖守衛的牧師們一直在隱秘地活動著。他們沒有固定的集會場所,也沒有可以公開展示的祭袍或聖物,他們一代代傳承著信仰,默默地四處流浪,以歌謠、戲劇等才藝為生,並堅持不懈地尋找著逝去之神留下的一切痕跡:歷史資料、神跡遺物、古代神殿……只要是和黑湖守衛有關的東西,都是牧師們追尋與傳頌的目標。
  就算麗莎女士是黑湖牧師,她又和這麼多屍體有什麼關係呢?伯裡斯正低著頭思考,目光正好對上一具乾屍的手腕。
  那裡有個疤痕,不像意外受傷,更像是刻意割劃留下的。
  他皺了皺眉,蹲下來抓住另一具屍體,屍體身上的布料還沒完全凋朽,伯裡斯掀開它的衣服,從手臂一直觀察到腳踝……屍體的肋部有一個模糊的印記,輪廓和上一具乾屍手腕上的疤痕非常像。
  伯裡斯開始在屍體中翻找。屍體們能動,似乎還想躲他,但它們行動太遲緩,想爬開的也會被抓回來。
  奈勒不適地看著這一幕,悄悄問公主:“他這是在幹什麼?”
  艾絲緹也有點不適。她很少親手翻弄屍體,需要這樣做時她通常會操縱魔像代勞。“他好像找到了什麼……”艾絲緹嘟囔著,隨便一瞥,正好看到腳邊的乾屍露著乾癟的大腿,腿上也有個已褪色變形的文身。
  過了一會兒,伯裡斯站起來,掏出濕巾擦著手:“我明白了……真是難以置信,這些活屍都是黑湖之主的牧師!”
  奈勒一臉震驚:“這麼多?偽神牧師有這麼多?”
  伯裡斯說:“平均起來也許不算多。這些活屍是來自不同地區的,他們身在不同的年代,都追尋著逝去之神,都成功找到了這個古神殿……然後,他們都選擇死在了神殿裡。
  “黑湖守衛的信徒都是背井離鄉的流浪者,找到神殿后,他們就把神殿當做庇護所。等到老死或病死時,這些信徒就相當於隔著時空團聚在了一起。你們看這些痕跡——”伯裡斯指指乾屍的手臂,“黑湖守衛被定義為邪神、偽神,所以他的牧師也不敢持有聖徽。於是,牧師們換了一種隱秘的方式,把聖徽的簡化版紋樣留在了身體上。它們可以是文身,可以是烙印或者疤痕……身處的年代不同,牧師們選擇的手法也不一樣。”
  艾絲緹問:“那屍體們是怎麼被轉化為不死生物的?按說只有兩種方式能喚起亡者,一種是使用奧術死靈學裡的魔法,一種是依靠神術脈絡……可黑湖守衛不是沒有留下神術嗎?”
  “那就說明,這說法也許是錯的,”伯裡斯說,“顯然逝去之神也留下了神術脈絡……雖稀少難尋,卻相當強大。這群屍體都是被那股力量喚起的,由於無人加以控制,所以它們根本沒有清晰的意識。”
  說完,他看了身邊的洛特一眼。今天的洛特分外安靜,除了必要的交談外基本沒說什麼廢話,簡直正經得讓人不太適應。
  他肯定感覺到了黑湖守衛留下的力量,那股力量多半就在他要尋找的古書上。
  伯裡斯總隱約有個感覺:骸骨大君並不是因為好奇而想要那本書,也不是僅僅因為謀求力量而尋找黑湖。今天洛特的異常沉默中不僅有專注和渴望,也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恐懼。
  正想到這,洛特終於又開口了:“我們是不是應該繼續探索?站在這發愣也太浪費時間了。”
  說罷,他朝著大殿聖壇的方向走去。
  當洛特邁步時,他腳邊的屍體必定會想方設法移開,隨著他慢慢前進,屍體們擠擠挨挨地後退、堆高,疊成了峽穀狀,給他讓出了一條細細的路。
  伯裡斯緊緊跟在洛特身後,回頭給艾絲緹使了個眼色。艾絲緹知道這不是伯裡斯干的,但她得對奈勒說是死靈師施法的效果,畢竟奈勒又不知道這裡站著個半神。
  按照神殿的通常構造,聖壇後應該有通向其他方向的小門。隨著屍群後退,斑駁殘破的聖壇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聖壇後果然有通道,大概能通向神殿起居區。
  通道內漆黑一片,只有最深處亮著一簇橘色微光。奈勒爵士擠到最前面,這次他終於有了持劍走在第一個的機會。
  他的腳步重,盔甲還叮哐作響。大家還沒走出幾步,通道盡頭的橘色光亮晃了晃,好像被一個影子擋住了。
  影子發出一種乾澀詭異的聲音,像是在笑,在說話,但誰都聽不懂它說了什麼。
  奈勒停下腳步,大聲喝問對方是何身份。
  那聲音又說了幾個詞。伯裡斯仔細分辨,發現那人確實在說話,她在笑著,不斷重複一句話:
  “讀完了,我沒有遺憾了。讀完了,我沒有遺憾了。”


第66章
  通道盡頭有個神龕,裡麵點著幾盞蠟燭,燭光只能照亮牆壁下的一小塊地面。地上鋪著幾條骯髒破舊的毯子,毯子上坐著一個瘦小的女人。
  她蒼老而邋遢,灰白的頭髮垂了一地,整個人都灰濛濛的,看起來和大殿裡那些活屍也沒什麼區別,但當燭光映上她的面頰時,她的眼中卻會流溢出金子般的光彩。
  她懷裡抱著一本書。書有一肘長,半拃厚,封皮上包著黑鐵,嵌著一枚鏡子。
  地下神殿已經荒廢了太多年,不塌方就很不錯了,根本就不適合住人,可是偏偏有人可以在這裡住上幾十年,每天與噁心的活屍為伴。
  艾絲緹用眼神詢問奈勒:是她嗎?
  奈勒覺得是。這個女人應該就是他母親麗莎。他能夠感覺到那種血緣的呼喚。
  可是他又不太敢確信。這個瘦弱憔悴的拾荒者……真的是麗莎嗎?在他模糊的記憶中,母親美得就像一場夢:她有綢緞般的黑色卷髮,湖水般的碧綠雙眸,她雪白的手指既可以靈活地撥動琴弦,彈奏出輕快美妙的樂曲,也可以溫柔地牽著他的手,慢慢拍著他的肩膀讓他入睡……
  想到這裡時,他正好眼神一偏,看到了牆角的琉特琴。那確實是麗莎的琴,琴身上有一處劃痕,正是年幼的自己無意留下的。
  奈勒向前一步,艾絲緹攔住他:“小心點,先別碰她。”
  騎士眼眶發熱:“她是我母親,她不會傷害我的。”
  艾絲緹說:“她當然不願意傷害你,但前提是……她得認識你才行。”
  說著,她驅使光球靠近麗莎。麗莎眼中閃過一絲迷惑,慢慢抬起頭,看向走入通道的四人。
  她的目光很古怪,就像是看不清幾步外的東西一樣,如果不是因為那枚光球,她甚至都沒注意到有人進來。
  “我不想這樣說,但是……”艾絲緹搖搖頭,“看起來,她的精神並不正常。”
  奈勒問:“怎麼會這樣?她是生病了?還是某些魔法造成的?”
  艾絲緹回頭望向伯裡斯。走進來後,伯裡斯已經做出了初步判斷:這小小的空間內沒有任何魔法,唯一的異常就是女人懷中的書。
  無論是這女子的異常狀態,還是神殿內大量復蘇的屍體,應該都是這本書的力量造成的。
  伯裡斯走過去,隔著一段距離蹲在麗莎面前。他讓光球按照一定規律移動,借此觀察麗莎眼睛的反應,又打了幾個響指,隨便問了幾句話……麗莎一直沒有與他正面溝通,她非常遲鈍迷糊,連最簡單的詢問都無法回應。
  伯裡斯從腰包裡掏出一張長條錫箔紙,將它折成簡易的剪刀形狀,輕輕丟在半空中。錫箔紙懸浮起來,跟隨法師手指的動作慢慢移到麗莎身邊,從她乾枯的灰頭髮中挑起一小綹,哢嚓一聲剪了下來,它帶著髮絲升到高處,噗地化成了一團火焰。
  灰燼從火苗中簌簌落下,全都落進了伯裡斯準備好的白手帕之中。伯裡斯取出了一枚淚形水晶,把它包裹在沾著頭髮灰燼的手帕裡,開始念誦咒語。
  麗莎對奇奇怪怪的法術視而不見,奈勒和洛特倒是一左一右站在艾絲緹兩邊,不停地問“他在幹什麼?”、“這是什麼法術?”、“他手裡什麼?”、“這個有害嗎?”、“他為什麼拿出棒棒糖?”……
  艾絲緹覺得自己變成了競技場上的解說員,得不斷為貴賓席觀眾解釋伯裡斯的施法動作……於是她給他們背誦了一遍法術描述:“他施展的是重現殘影,屬於高階視覺幻術的一種。此法術用到的咒語非常複雜,施展難度較大,失敗幾率很高,相當考驗施法者的經驗和感知能力。法術能夠重現同一地點內受術者身上曾經發生的動作,在偵緝案件或自然探索領域起到了重要作用。”
  描述出自《帶你瞭解高階法術的效果》。這是一本通俗讀物,不能教你施法,也不能幫你明白真正的原理,只能讓你大致瞭解法師們可以做些什麼。這本書是伯裡斯五十多歲時寫的,他主要是為了讓那些不懂魔法也不想學魔法的人瞭解法師群體。
  看著伯裡斯閉眼念咒語,洛特抱臂靠在牆上,皺眉思索了起來。
  伯裡斯可以喚起高階法術,這說明他的靈魂不同步症狀基本痊癒了。這恢復速度和洛特預想的差不多,算是比較順利。
  但洛特自己的劣化問題卻依然存在,病情毫無起色。他仍處於失去一切施法能力的狀態,想施法就只能靠嘴。在原本的估算中,他的能力也該隨著時間慢慢恢復才對……
  這時,伯裡斯的咒語念完了,他退後站在牆邊,給幻影效果留出了充足的空間。
  “法術效果要過一小會兒才會出現,”他對大家解釋,“這位元女士的狀態不太正常,我們暫時沒法用正常方式和她溝通,所以我想,不如直接用法術來重現吧。”
  等待法術起效的時候,洛特湊到伯裡斯耳邊:“其實我能直接治好她。”
  伯裡斯指指嘴唇,洛特點頭,伯裡斯趕緊眼神嚴肅地搖頭。也許半神真的能治好麗莎的失常,就算能治好,他也不能當場動手,好歹這是奈勒爵士的母親,他上去就親人家也太驚悚了……
  很快,法術效果開始顯現了。以坐在地上的麗莎為中心,空氣中浮現出了數條半透明的銀色絲線。絲線像蛛網一樣鋪開,一端連著麗莎,一端伸展向神殿外,還有一端落在了伯裡斯手裡。
  通道入口處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影子越走近,輪廓就越清晰,漸漸的,一個黑髮綠眼的年輕女子出現在了大家面前。
  這是年輕時的麗莎,她懷抱著方形布包,穿著貴族婦女的衣裙,長長的黑髮披散在身側,斗篷上還掛著林間的露水。
  奈勒低聲驚歎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去觸摸她。毫不意外,他的手指穿過了女子的肩膀。活人可無法碰觸到幾十年前的幻影。
  年輕的麗莎站在通道裡左顧右盼,緩緩走進了右側的一扇門。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地面,點亮隨身攜帶的提燈,從布包裡掏出了厚重的古書,把書翻到中間的某頁,坐在石板地上開始閱讀。
  接下來,她沒有做任何其他事情,她只是一直在這裡看書。
  她看得很慢,很久也翻不過一頁,幻影並不能重構書本的文字,所以旁觀者們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讀什麼內容。
  伯裡斯操縱著絲線,加快了影像的速度。加速之後,麗莎離去又歸來,每次都只是來這裡看書,除看書之外,她還面朝向大殿祈禱過幾次,還帶來了一些蠟燭和其他生活用品,把它們囤積在了一些房間的角落裡……
  影像加速得越來越快,麗莎一次又一次出入通道。直到某一次,事情似乎發生了變化:她憔悴而邋遢,穿著簡單的家居長袍和室內鞋,除了那本書以外,什麼都沒有帶來。
  這次之後,她再也沒有長期離開過地下神殿。偶爾她也會離開,去帶回來一些食物或破舊的毯子,神殿某處好像是有個水井,她定期去打水,一桶水能用上很久很久……
  影像加速得更快了。接下來的內容十分枯燥單調,基本全都是她在看書、看書、看書……她的皮膚逐漸乾枯黯淡,秀髮從烏黑變為灰白,有時候,她虛弱得連坐都坐不起來,卻還要倚靠在牆角對著那本書。
  她逐漸衰老,書本未讀的一側逐漸變薄。等到她憔悴得如今天一樣時,書只剩下最後一頁了。
  終於,她讀完了這本書。她艱難地挪動身體,向著大殿的方向微微欠身,第一次開口發出了嘶啞的聲音:讀完了,我沒有遺憾了。
  然後幻影就消失了。所有透明絲線都回到了伯裡斯手裡,遁入水晶之中。
  奈勒爵士愣愣地看著幻影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仍委頓在地的麗莎,突然他眼睛一紅,朝著母親大步走去。
  艾絲緹再次攔住他:“我不是說了嗎,她的情況不對,別隨便碰她!”
  “她會說話!”奈勒抓住艾絲緹的肩,“你聽見了,她能說話!看了那些畫面後,我明白了一件事……是那本書把她折磨成這樣的!那一定是偽神的邪典,我不能讓它繼續控制她……”
  艾絲緹堅持不肯讓開:“如果書是邪典,你就更不能碰它了!你忘了我教你的嗎,遇到不瞭解的古董和古書,一概不能直接碰!”
  奈勒堅定地做了個祈禱的手勢:“我不畏懼偽神的詛咒!吾主奧塔羅特會幫助我的!”
  說罷,他將阻攔自己的艾絲緹整個人抱起來,一轉身把她放在了身後。艾絲緹伸手去拉他,而他已經躬身靠近了麗莎。
  也許因為他靠得太近,即使麗莎精神不正常,她也能察覺有人在旁邊,她抱著書扭轉身體,盡力閃避,奈勒只碰到了她的肩膀。
  突然,一隻有力的手攥住奈勒的手腕,把他拉到了一邊。洛特抓著他,一臉苦不堪言的表情。
  奈勒掙紮了一下,沒有掙開。他有些暗暗吃驚,聽說這個洛特是學者,學者竟然有這麼大力氣?
  洛特向前一步,奈勒也不肯退縮……在他們兩人身後,伯裡斯捏著眉心低著頭,完全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麼;艾絲緹也露出頓悟的表情,一手撫胸,一手扶額。
  奈勒認為洛特要說教他,甚至可能要為邪典辯白……或者,往好處想,也許洛特是想幫他一起把書拿出來?
  他怎麼也想不到,洛特竟然以猶如近身刺殺的速度欺身上前,一手仍捉著他的手腕,另一手扼住他的咽喉……然後極為驚悚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在震驚與法術的共同重擊之下,奈勒瞬間昏倒。穿著盔甲的高大身體倒在地上,發出一陣哐啷嘩啦的巨響。
  艾絲緹看看腳下的騎士,又看看伯裡斯:“導師,現在我的心情十分複雜……”
  我心情也很複雜啊……伯裡斯苦澀地想著。
  洛特雪上加霜地解釋道:“這還不算什麼。等一會兒我還得找機會再親他一次,給他灌輸一些虛假記憶,讓他不記得我們對他做了什麼,這個法術比較複雜,我可能得親好長時間呢!”
  艾絲緹蹲在奈勒身邊,面帶歉意地看著他熟睡的臉。伯裡斯拍拍她的肩:“如果他清醒著,我就沒法把書拿走。他會阻止的。”
  公主歎口氣:“其實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找母親,不是找書。”
  伯裡斯說:“但他肯定會問我拿書幹什麼,還會提出把書帶回神殿。咱們怎麼和神殿騎士講道理?沒辦法,只能騙他了。”
  “可是他從小就記得麗莎有本書,我們該怎麼讓他忽視這件事?”
  “找一本假書騙他。”
  艾絲緹感慨道:“我真是不願意再對他撒謊……但好像也沒別的辦法。”
  她只是隨口一說,洛特在旁邊聽著,心裡卻有種刺刺的感覺。他搖搖頭,走向渾渾噩噩的麗莎。
  正要碰到她懷裡的書時,那書自己飛了起來。它謹慎而敏捷地繞過了麗莎和洛特,飛到了伯裡斯身邊。
  法師腳下攤開著一張黑色方巾,內部繡滿咒文,四角連著銀墜子。書躺進了方巾中心,方巾立刻向內折疊,把書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
  伯裡斯戴上皮手套,接觸到黑色包袱,包袱的體積驟然縮成了針線包大小。法師把它單獨放在了一個空布袋裡,還在袋口上又加了幾道防護咒語。
  做完這些之後,伯裡斯長舒了一口氣。他嚴肅地看著洛特和公主:“在不瞭解這本書之前,最好我們誰都不要碰它。”
  洛特表面上點了點頭,眼中卻流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遺憾。
  “好吧,我們以後再研究那本書,”他蹲下來,扶住麗莎的肩膀,“現在我試試能不能治好她。”


第67章
  奈勒爵士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天后的黃昏了。他第一反應就是去摸自己的劍。劍不在,盔甲也不在,鱗甲也不在,褲子也不在,甚至連襪子也不在。他驚恐地一骨碌坐起來,還好,身上還有一件薄薄的棉布長睡袍,這種輕飄飄的衣服太沒存在感了。
  他戒備地四下環視,發現這裡並不是地下神殿或漆黑的甬道,而是一間樸素乾淨的旅舍標準客房。他的個人物品都好好地擺在桌子上,長劍下麵壓了一張字條,是艾絲緹的筆跡。
  她告訴他,這裡是黑崖堡內的灰雁旅店,昨天他們用法術離開了地下遺跡。
  奈勒想起來了:昨天他們遇上了小範圍塌方,他撲過去用身體保護公主和麗莎,好像是被什麼砸到了頭……
  他花了點時間穿好衣服,對著盔甲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它們放在了原處。
  木門吱呀一響,艾絲緹正好來找他。她帶他到隔壁,麗莎正在和年輕法師低聲談話。
  麗莎半躺在床上,靠著厚厚的枕頭,全身蓋在鴨絨被裡,肩上還裹著薄毯。她灰色的乾枯長髮被清潔梳理過,綁成了一條松垮的細辮子,說話的時候,她會無意識地用慢慢撚著髮辮,這一點,與奈勒兒時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
  昨天的麗莎眼神混沌、精神萎靡,連有人靠近都反應不過來,今天她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現在她眼神清明,語氣和緩,除了比同齡女性憔悴衰弱之外,與普通人也沒什麼區別了。
  她床邊放著好幾本書,都是宗教概述、地方傳記之類的,年輕的法師“柯雷夫”捧著一張地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麗莎從被子裡伸出枯瘦的手,指著地圖上的一些東西,低聲對法師說著什麼。
  她會說話。她的聲音很難聽,經常要說到一半停下來想詞彙,還經常因為咳嗽而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確實會說話。
  奈勒爵士怎麼也想不明白,既然嗓子沒有問題,她為何那麼多年一言不發?
  艾絲緹也走過去坐在了麗莎身邊。這些法師好像都和麗莎很熟了似的……奈勒慚愧地意識到,在自己昏睡期間,肯定是公主和法師在照顧麗莎,所以麗莎很信任他們。
  至於那個叫洛特的“學者”……那人看起來就靠不住,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
  年輕法師“柯雷夫”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在尷尬的氣氛中為這對母子介紹了一下彼此,又大致講了講這一天來發生的事……無非就是進入地下神殿然後發生塌方什麼的……
  聽完之後,奈勒問:“我們都平安離開塌方的通道了,那麗莎的書呢?帶出來了嗎?”
  伯裡斯和艾絲緹飛速交換了一個眼神,艾絲緹試探著問:“你說的是那本歷史書?”
  奈勒仔細想了想:“不是……我是說,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書。我母親長期帶著一本書,書皮是金屬的,一側還鑲著鏡子。”
  兩個法師頓時脊背一涼。骸骨大君應該已經攪亂奈勒的記憶了,他怎麼還記得這本書!難道這本書對人的影響太大,大到連半神都沒法抹去關於它的回憶?
  好在艾絲緹反應夠快。她塌著肩膀坐在床邊,一臉痛惜之情:“哦。我說的歷史書也是指它。不提還好……你一提……”
  奈勒緊張起來:“怎麼了?”
  “太可惜了。地下遺跡不是塌方了嗎,我們沒來得及把它拿出來。當時情況很危險,你為保護我而昏倒了,那位洛特先生扶著你,我則保護著麗莎,是柯雷夫用魔法帶我們出來的……我們竟然誰都沒有去拿那本書……”
  聽她這麼說,奈勒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這樣也好!那很可能是一本邪典,是危險品。”
  說完之後,他在狹小的客房裡來回踱步,看看窗外,又看看母親,眼神中隱隱有些興奮。伯裡斯見過這種神態,赫羅爾夫伯爵在出門前和吃飯前就是這幅樣子。
  奈勒終於組織好了語言,想開口說些什麼,麗莎卻搶在了他前面:“不要告訴默禱者。”
  奈勒一愣。久別重逢,母親沒有試圖親近他,擁抱他,也沒有主動問他任何事情……她這輩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不要告訴默禱者”。
  然後又是第二句話:“不要告訴默禱者我還活著,更不要讓他知道你在找我。這沒有意義。”
  奈勒皺眉:“但是……父親和哥哥他們有權知道……”
  麗莎直視著他,面色疲憊,眼神卻十分堅定:“我希望你保守秘密,不要提起我,但我無權命令你。你可以自己選擇要怎麼做,如果你一定要說出去,我也無力去阻止。”
  艾絲緹看向伯裡斯,伯裡斯偷偷撇了撇嘴。他們師生間有個笑話:神殿騎士有三大優點——聽捧不聽勸,吃軟不吃硬,怕母不怕父。
  麗莎這輩子受過不少苦,而且還是吟遊詩人出身,她肯定對神殿騎士的性格瞭解得淋漓盡致。
  果然,奈勒經過艱難的心理鬥爭後,對麗莎輕輕鞠了一躬:“我明白了。我會尊重您的意願……在您同意之前,我不會把您的行蹤告訴任何人。現在我得回去了,我離開得太久,該回神殿報到了……希望您能信任我,回神殿后,我不什麼都不會說的。”
  麗莎點頭微笑,卻一言不發。奈勒傻傻地等了一會兒,最終低頭走出了房間。
  聽到騎士哐哐哐下樓梯的聲音後,伯裡斯和艾絲緹都松了一口氣。
  麗莎點了點伯裡斯手裡的地圖:“好,我們繼續說吧。”
  “好。”伯裡斯嘴上答應著,思緒卻不禁飄遠……他幾乎有點同情奈勒了。麗莎似乎根本不怎麼在乎這個“久別重逢的兒子”,她對他禮貌而冷淡,就像他只是陌生人一樣。
  女牧師繼續他們之前的話題,在地圖上指出了一條路。
  從北方霜原到寶石森林,再到俄爾德和今日的薩戈北境,翻越落月山脈,進入西荒平原,再從山脈南側重回薩戈,走入大陸中部平原,一路向東,再重新北歸,從珊德尼亞出港航海,在多個海島停留,回到陸地,來到今日研修院所在的五塔半島……
  一部分人遠渡重洋,尋找新的棲身之所,另一部分人折回中原,在東南部的幾個地區繼續流浪。
  據說,這就是黑湖守衛的牧師們祖祖輩輩走過的路。
  麗莎自己當然沒有走這麼遠。每個黑湖牧師都會記得先人走過的路,然後用一生來繼續他們的旅程。因為曾被驅逐和否認,他們活得艱苦而隱匿,但他們一直沒有消失,更沒有停下腳步。
  為了尋找與黑湖守衛有關的聖物,為了尋找古時候留下的神殿,他們可以走遍天涯海角。
  麗莎是他們中最幸運的一員。她接受先人遺贈,獲得聖物古書,還帶著書找到了黑湖守衛的神殿。
  她畢生的願望就是讀完這本書,去聆聽逝去之神的遺言,盡覽遺落於世俗之外的秘密,通曉無人歌頌的傳奇。
  據說這本書銷聲匿跡了很多年,麗莎的祖輩因為機緣巧合,在與海島精靈的交易中得到了它。他們一直將它秘密藏在身邊,傳給後代或學生。
  聽到這些,伯裡斯暗暗感歎:莫維亞不但沒有把芬尼的研究繼續下去,甚至還賣掉了一部分芬尼的藏品……估計他只留下了與控制魚人有關的東西,最多再留些導師的著作和筆記,凡是他看不懂的、不理解的、看起來比較值錢的物件,應該都已經被賣到海淵之塔外了。
  芬尼奈特這個人也太慘了,被學院驅逐,被學生辜負……如果他生在當代該多好,現在異界學和毒物學已經完全合法了,他的人生肯定不會那麼淒涼。
  不過,這倒是側面證明瞭一件事情:那本古書上面沒有魔法陷阱,否則莫維亞沒法活到現在。
  伯裡斯問:“女士,你的祖先也都讀過這本書嗎?”
  “他們沒能堅持下來。”麗莎歎氣。
  “什麼是‘沒能堅持’?”
  麗莎說:“來,聽我慢慢給你們解釋吧。我已經年老,身體又十分衰弱,也許我很快就要離開人世了,在這之前,我願意把這些事情講給想聽的人。”
  隱匿的牧師們認為,《子夜編年史》是黑湖守衛親手寫就的,它的起筆與成書都在位面割離之前;而《白銀頌歌集》則由神使、牧師、信徒等繼續書寫,是從位面割離後才開始寫的。
  書裡的“字”並不是文字,而是一種古老的神術符文。這種符文含有巨大的信息量,可以將語言、文字、感官和記憶進行壓縮。一個字元就是一段傳奇,一個段落就能呈現某人完整的一生,一張羊皮紙可以寫盡某個國家的興衰。
  書只有半拃厚,其中容納的東西卻足以填滿一座圖書館。
  閱讀它是一件相當艱難的事,能破譯符文的人才能讀懂,能讀懂的人也不一定能堅持讀完。
  書還有個特點,它分成兩半,一側是編年史,一側是頌歌集,中間隔著一塊厚牛皮。
  閱讀前半的神跡部分時,你只能按順序從前往後看,不能往回翻。就像人生只能向前不能回溯一樣。如果往回翻了,你的頭腦和記憶有可能會受損,具體受損程度則因人而異。
  書的後半部分則比較寬鬆,你可以翻來覆去地看,這部分是牧師與神使寫的,沒有那麼強大的秩序力量。
  在讀前半部分時,麗莎曾經數次往回翻閱。她知道這樣會一步步摧毀自己的神志,但她還是忍不住重讀某些不能理解的部分。
  這些還不是讀者要付出的最大代價。更嚴苛的是,一旦開始閱讀此書,直到徹底讀完之前,你都不可以再開口說話,也不可以通過文字或手勢提及關於書的一切。
  一旦破戒,你腦中已讀到的內容就會消失,嚴重些的還會把書的存在也徹底忘記。如果你在忘記後選擇重讀,然後又一次不慎破戒,這麼反復幾次之後,你的靈魂就會受損,輕則頭腦混亂,記憶破碎,重則徹底崩潰,變成神志不清的白癡。
  麗莎說:“我的祖輩,我的師長……他們都沒有堅持下來。大家都知道這很難,所以誰也不會苛責失敗者。還好我做到了,這是我畢生的心願,現在我很滿足。”
  伯裡斯想了想,問:“女士,這些閱讀規則是針對所有試圖讀書的生靈,還是只針對凡人?”
  麗莎稍楞了一下:“你竟然會問我這個……”
  “問這個很奇怪嗎?”
  “有點……”麗莎虛弱地笑了笑,“我的師長失敗時,她妹妹說,天哪,怎麼會有人願意為讀一本書付出這麼多?再有意義的書也不值得你付出人生……”
  伯裡斯說:“這不難理解。不瞞你說,很多人也不明白法師們怎麼願意在枯燥的研究中過一輩子。在我看來,女士,你沒有‘付出’人生,這本來就是你的人生。”
  麗莎眼中閃過一絲光彩,又略帶羞澀地低下了頭:“真難以置信,你年紀輕輕就能這麼想。謝謝你。”
  也謝謝你,因為我不年輕。伯裡斯敷衍地點點頭,還一心惦記著剛才的問題:“關於書的閱讀規則……這些條例是只針對凡人嗎?按道理說,真神是淩駕於聖物之上的,他們不會被聖物的效果影響。至於神使或有神術的牧師,他們可能會受到一些限制,但聖物應該不會傷害他們……”
  麗莎輕咳了幾聲。她今天說的話太多,好像有些累了:“我不清楚……其實所謂的‘規則’並不存在於書中,書裡沒有寫這些。我們黑湖牧師通過一次次犧牲和教訓,才慢慢總結出了凡人的閱讀規則。”
  伯裡斯摸著下巴點點頭:“如果書內沒有主動提起禁忌,那就說明真神或者神使可以隨意使用它。他們不會有意識混亂的危險,所以不需要警示……”
  那麼,如果是半神呢?這個疑惑盤旋在伯裡斯心裡,他最後也沒問出口。反正麗莎多半答不出來。
  艾絲緹幫麗莎整了整靠墊,讓她平躺回床上。這一下午的交談讓麗莎很愉快,但也讓她更虛弱了。
  兩個法師關照了麗莎幾句,準備到隔壁房間去繼續交流書的問題。這時,走廊最中間的房間內傳來一聲巨響。
  伯裡斯把旅店的整層包下來了,這裡沒有別的客人。發出聲音的,正是伯裡斯的房間。
  “是大君!”伯裡斯眉頭一抽,“他偷偷摸摸想去看那本書!”
  艾絲緹問:“您怎麼知道是他想看書?”
  “我的房門和視窗都有防護法術,只有他能在不觸發法術的情況下走進去。正因為如此,我又在屋裡設置了一些與魔法無關的小機關……他准是踩中機關了!”


第68章
  洛特被抓了個現行。他被地板上懸著的絲線絆住了腿,用力掙紮時帶倒了旁邊的五鬥櫥。伯裡斯推門進來時,他正一手扶起櫥櫃,一手伸向桌子的布袋子。
  為保全骸骨大君的顏面,伯裡斯特意沒讓艾絲緹跟來。看到洛特這樣子之後,伯裡斯忍不住自問:他真的會怕丟人嗎?
  可能他一點也不在乎顏面,他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洛特的左臉特別白,眉毛特別細,眼睛像被打了一樣發藍,臉蛋上還有一坨噁心的粉紅色。
  ……我要窒息了。伯裡斯一手按住心口,虛弱地後退了幾步。
  看到伯裡斯,洛特趕緊擺好五鬥櫥,笑嘻嘻地解釋:“是這樣的,我不是出去逛了一天嗎,回來的路上有個女人向我推銷香粉什麼的,我一想,麗莎和艾絲緹都用得上這些呀,我就聽她多推薦了幾種……”
  地上有個玫紅色的大紙袋,看得出來,他肯定把人家推薦到的都買了。伯裡斯瞥了一眼紙袋:“既然您帶著給她們的禮物,為什麼您不先去麗莎的房間?您來我的房間幹什麼?”
  洛特答非所問:“我也知道,街邊小攤上的東西比公主日常用的要差遠了,這些只是一點心意,主要是為了祝福一下她們……我買的不多,每種東西都只有一件,比我之前買的東西都便宜……”
  “您買貴點的也沒事,”伯裡斯說,“所以,您到底為什麼要來我的房間?”
  洛特一時語塞,但仍維持著輕鬆愉快的表情。他拿起玫紅紙袋,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遞給伯裡斯:“呃……因為……這個給你,你用得上。這是一種灑在頭髮上的粉末,能讓頭髮更加蓬鬆。現在你有頭髮了,你應該好好對待它,好好享受它……”
  伯裡斯一手扶額,乾脆有話直說:“大人,目前您不能看那本書。”
  洛特仍然舉著玻璃瓶:“我並沒有要看它,我只是來……”
  伯裡斯說:“我知道您有多期盼那本書。我既不是要阻礙您,也不是要批判您這種渴望,問題是,那書上有一些未知的危險效果,可能會對閱讀者造成不良影響,在我們沒有做好萬全準備之前,最好誰都不要貿然翻閱它。大人,我很認真,請您不要再和我嬉皮笑臉的了。”
  說完,他掏出一枚濕巾,示意洛特擦掉半邊臉上的化妝。洛特撇撇嘴,終於放下了玻璃瓶和玫紅紙袋,接過伯裡斯的濕巾。
  “好吧,其實那個粉末並不是給你的……”他邊擦臉邊說,“我確實是想來看那本書。”
  伯裡斯歎氣:“現在還不行。我們得確認它不會傷害到您。”
  “它不會傷害到我的,”洛特嘟囔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能感覺到,它不會傷害我。”
  伯裡斯說:“凡事多加小心,不會有壞處。”
  “不然這樣吧,”洛特提議,“你用法術把它拿出來,我們誰都不碰它,我就看一眼……”
  “大人,您暫時看不到它了……它根本不在那個布包裡。”
  “不在了?那它在哪?”
  伯裡斯說:“我已經用物品轉移術把它送到塔內的隔離室裡了。書上有殘留的神術力量,我可不想帶著它招搖過市。”
  看來短期內是見不到那本書了,洛特也只好面對現實。他笑嘻嘻地湊過來,作勢要擁抱法師:“好,好,我明白啦。我知道你是擔心我……”
  伯裡斯向後退了一步:“大人,您這兩天的狀態很讓人擔憂。”
  洛特胳膊僵在半空:“什麼?”
  伯裡斯說:“您很不對勁。想必您自己比我更清楚這一點吧?提起那本書時,您的眼神簡直就像是沙漠居民看到深不見底的湖水……您渴望接近它、擁有它,同時又有些畏懼它。”
  洛特並不否認這一點:“你應該能理解我。你們法師面對未知的知識時,不也都是這幅樣子嗎?”
  “我理解,”伯裡斯說,“但是,空有好奇心的法師是成不了大器的。人應該有自控的能力,在欲望和自製之間取得平衡,去規避那些會顛覆人生的風險。”
  伯裡斯的語氣太嚴肅了,洛特有點不好意思再插科打諢。他認真地看著法師說:“嗯……你的擔憂有道理,回塔里之後我們一起慢慢研究它,在沒有絕對安全的把握之前,我不會去讀的。”
  “那就好。”伯裡斯放鬆了一點,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在洛特的視角裡,此時小法師微低著頭,若有所思地望著地面,眼睛裡有點疲憊,又有點欣慰之色……這副模樣倒有點像六十多年前。
  那時伯裡斯處於真正的二十歲,眼神沒現在這麼滄桑,笑容也不會顯得過於慈祥……其實他的笑容不算特別甜,比清泉甘美些,又比不上蜜糖的濃香,就是這種口味才恰到好處,讓人怎麼看都不會膩。
  書讓洛特牽腸掛肚了很久,小法師也讓他心心念念了幾十年,因為法師擔心他,所以他才暫時不能窺得書中的秘密,這麼一想,好像看書也不是什麼特別急迫的事情了。
  洛特走上前,繼續了剛才他沒完成的動作——將伯裡斯一把摟進懷裡。
  “您怎麼了?”法師不安地掙紮了一下。
  “沒怎麼,”洛特長舒一口氣,“人生沒有十全十美,願望也不能一瞬間全部實現……我一個一個去實現總可以吧?”
  伯裡斯窩在他懷裡心想:很好,大君的狀態正在恢復正常,他開始進行跳躍式對話了,這才是他的日常習性的一部分。
  如果這是在外面,比如和學生一起旅行時,或者在蘇希島上,或者在教院內……伯裡斯會對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比較排斥,洛特蹭上來的時候,伯裡斯總是手足無措。但他不願推開洛特,因為這麼做會顯得很小家子氣,於是他就尋找各種藉口,爭取冷靜合理地走開……
  可現在這次不太一樣,被洛特一把抱住的時候,伯裡斯沒有感到慌張,反而還更加心平氣和了。
  就像是聽到了無聲的承諾,讓他不用一直懸著心。
  這是為什麼?是不是因為……我習慣了?伯裡斯暗自思索,始終不得正解。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洛特也懷著類似的心思。只要輕輕擁抱著小法師,他就能將種種疑慮與欲求暫時推遠。
  沒過多久,伯裡斯終於感到不自在了:“呃,大人,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洛特改為攬著他的肩,一副“你去哪我肯定也要跟去”的架勢。
  “回神殿遺跡一趟,”伯裡斯說,“那裡還留著一大群活屍呢。它們清醒著,卻有沒有自主意識,不生不死地堆在那裡……這樣不太好。我得把它們‘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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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他們花在路上的時間少了很多。回到地下神殿時,太陽還沒落山。
  身為死靈學研究者,伯裡斯對活屍並不陌生。但看著這些“復活”的牧師時,他仍然心生敬畏。
  起初他以為書上殘餘的力量能復活附近所有屍體,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只有黑湖牧師們能被書喚起,普通墳塋中的死者根本無動於衷。
  書沒有主動去召喚誰,牧師們也沒有提前布下計策,事情是自動發生的。沒有任何人去籌畫復活,一切都是旁逸斜出的力量所造成的意外。
  那些人生前一直膜拜著逝去之神,追尋著聖物,傳唱著故事……也許是某種力量將他們與書本聯繫在了一起。
  這是奧術研究尚未涉足的力量。
  很多人都覺得操縱奧術的法師大魔頭最可怕,而元素與神術的力量是自然無害的,實際上恰恰相反,越是無人干涉的力量就越危險。
  正因為如此,伯裡斯才不願讓洛特輕易接觸那本書。直覺告訴他,一旦骸骨大君接觸到書,很有可能會產生他預料不到的後果。
  他沒有證據,一切都只是直覺。年輕法師愛講理智和邏輯,上歲數法師都很相信直覺。
  伯裡斯走進主神殿,洛特留在石門外等著他。如果洛特也走進去,屍體們會向後退得太遠,影響伯裡斯的施法效果。
  石門內響起了念誦咒語的聲音。洛特把門推開一道小縫,偷偷望進去。
  他總覺得伯裡斯施法時的聲音和平時的不一樣。平時伯裡斯的聲調溫和又不失堅定,在施法念咒時,他的聲音反而變得虛忽柔軟。
  法師慢聲細語著,每個音節都像黑夜一樣綿軟,安靜,潤物無聲。
  它引導非生非死之人重回深淵,如冰冷的海潮淹沒他們,熄滅他們身上虛假的生命之火。
  當所有屍體都不再動彈時,洛特突然回憶起了昨天午睡時的夢。
  他面前是破碎的戰旗,腳下是累累亡骸。目光所及之處,活物難尋,盡是死亡。
  那些人是怎麼死的?戰場上誰勝誰負?他們是在斬殺仇寇,還是在驅逐魔鬼?來自煉獄的軍隊都去了哪裡?為什麼戰死的年輕士兵會與陳年枯骨倒在一起?
  包圍住我的風暴是什麼?走向我的人又是誰?我該如何抵達黑湖,如何取得逝去之神的力量?我為何會渴求尋找黑湖?得到力量後,我又期盼得到什麼?
  《編年史》與《頌歌集》自會為他奉上答案。
  洛特閉上眼,視野裡全是那本書的形象。黑鐵色的封面就像無波瀾的黑湖,另一側的圓鏡上映著他自己的臉。
  他越來越能體會到伯裡斯的擔心了……現在他自己也很憂慮:我對竟然那本書如此渴望,這根本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即使意識到了異常,他也無法去抵抗這種渴望。
  “大人?”伯裡斯已經出來了。他站在洛特身邊,滿臉的小心翼翼。
  洛特回過神來:“嗯?你施法結束啦?它們都死完了?”
  伯裡斯驚訝地打量他:“您……您怎麼了?”
  “我沒事啊,怎麼了?”
  回答完之後,洛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的異常。
  與法師四目相對,對方的灰綠色眼睛裡映出了他此時的模樣:佈滿黑色鱗片的骷髏頭顱,頭上長著彎曲的長角,暗紅色的火苗在眼眶中不停閃爍……他變回了非人的狀態,自己卻渾然不覺。
  怪不得他隱隱覺得伯裡斯忽然特別嬌小,原來是他自己變高變壯了。
  我得表現得像平常一樣,不能嚇到伯裡斯——洛特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他腦子轉得飛快,馬上就想到了應對方法。
  他沒有立刻變回人形,而是稍稍壓低身體,一手摟住了法師的肩膀。
  他說:“看著你在那施法,又看到這麼多屍體,我想起了亡者之沼,心情變得十分沉重……伯裡斯,我想親你一下。”
  “說得像您沒親過似的……”伯裡斯嘟囔著。
  大君眼中的火苗橫向抖動著,看起來挺愉快:“你看我現在的模樣——我用這幅面孔親過借用別人屍體的你,卻沒親過你本人。現在四下無人,氣氛剛好,我要試試。”
  說完,他躬著背,一手輕輕托著伯裡斯的下巴,用裸露在外的黑色牙齒碰了碰法師的嘴。
  現在的他沒有嘴唇,他只能用牙齒或者下顎骨去碰人。
  接吻並不是他的主要目的,所以他只是淺嘗輒止。吻完之後,他馬上變回人類外表,並及時在臉上堆滿笑意。
  他一手摟著伯裡斯,努力讓自己不要去想那本書,把所有思緒都集中在法師身上。
  兩人並肩離去。他們身後,沉重的石門再次完全封閉了起來。
  神殿又變回了墳墓,跨越時空相聚的牧師們永遠安眠於此。


第69章
  回到城裡時,天已經黑了,伯裡斯和奈勒從旅店後門進去,發現奈勒爵士的馬拴在這,旁邊還停了兩駕馬車。伯裡斯心裡嘀咕:不知這騎士帶來了什麼人,難道他還是把麗莎的行蹤告訴了神殿?
  兩人上樓時,一道影子從轉角冒出來,差點和走在前面的洛特撞個滿懷。那是個腳步極快的瘦小老太太,身穿改良修士服,披著亞麻頭巾,腰間掛著一圈小布包……這是女醫師們的常見打扮。
  “你們讓開點,我下樓去拿東西……”老太太不耐煩地繞過洛特,急急忙忙跑了下去。
  走廊裡,奈勒哐啷哐啷地來回踱步,對伯裡斯和洛特視而不見。艾絲緹從麗莎的房間走了出來,她開門的時候,伯裡斯看到房間裡還有兩名女醫師。
  艾絲緹對奈勒小聲說了幾句話,奈勒點點頭,盡可能安靜地進了房間。伯裡斯走向公主,低聲問:“怎麼,麗莎出狀況了?”
  “是的,宿疾發作,”艾絲緹說,“我檢查過了,無關魔法,是她自己的宿疾造成的……這方面我也不瞭解。導師,我總覺得……她可能撐不過今晚了。雖然我們不會治病,但我們很熟悉死亡……能看出誰離死亡比較近。”
  伯裡斯輕輕歎息:“也不奇怪。她的身體狀況真的很糟糕,剛五六十歲就蒼老衰弱成那樣……在神殿裡,她可能還緊抓著那最後一口氣,現在她完成了畢生的心願,變得無牽無掛了……就像傳說中那種身負重傷的斥候一樣,帶回情報之後,他才會安心地屈服於死亡。”
  艾絲緹低頭想了想,突然望向洛特:“大君,您還能再救她一次嗎?”
  洛特搖搖頭:“小公主,神術與奧術都不能起死回生。咱們只能治療活人,或者製造不死生物,只有真神才能逆轉死亡。我可不是真神啊。”
  艾絲緹感歎:“也對……如果您是真神多好。”
  “我也希望……”說完之後,洛特一陣心虛。他偷偷留意伯裡斯,伯裡斯繼續和艾絲緹聊著生老病死的話題,大概沒怎麼在意那句話。
  午夜一過,外面風越來越大,吹得院子裡的黃荊叢沙沙作響。
  三名女醫師輕輕哼唱著奧塔羅特的祈禱歌謠,把白色布單蓋過了病人頭頂。
  麗莎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她帶著花費一生讀到的傳奇,沉入了漆黑的永眠之中。
  說真的,伯裡斯並不怎麼難過。畢竟他剛認識麗莎,她對他來說和陌生人沒什麼區別。他只是有點惋惜,本來他還想多和麗莎聊聊。要知道,麗莎讀到的東西可是旁人難以窺見的珍寶。
  讀那本書很難,和麗莎聊天卻很容易。伯裡斯動過一點心思,想借助麗莎之口來間接獲取書中的內容,這麼做會耗費很多時間,但肯定很值得……現在看來是沒機會了。
  醫師們離開了,麗莎的遺體就暫時留在房間裡。根據奧塔羅特信徒的習慣,不論死者在何時離世,他們都需要在床鋪上再“睡”過一個夜晚,等到清晨時,死者家屬才能繼續處理相關事宜。
  這種“睡眠”象徵著死者最後的平靜,在人生的最後一個夢中,他們的靈魂會慢慢離開塵世,跟著寂靜之神走向亡靈殿堂。
  麗莎是黑湖守衛的牧師,也許她根本不需要什麼“最後一個夢”。但奈勒堅持要這樣安排,其他人也就懶得多說了。
  奈勒沒哭,只是臉色十分陰沉。他既不敢對母親的遺體抱怨,也不願在醫師們面前失態,更不想對艾絲緹大聲說話,於是他就自來熟地把伯裡斯和洛特當做了暫時的傾訴物件。
  年輕的騎士暫時拋下了自律,去樓下櫃檯要了一瓶杜松子酒,還拿了一本空白帳簿。他把“逸聞學者洛特”叫到安靜的大廳酒館裡,把帳簿往他面前一拍,還遞給他一把木勺。
  洛特接過帳簿和木勺,迷茫地望向身邊的伯裡斯。伯裡斯默默掏出一支細炭筆,換下了那把木勺。
  奈勒已經喝下了一大杯酒,眼神有點飄忽。他晃悠悠地給洛特與伯裡斯各倒了一杯,然後把自己的杯子也續滿。
  “你們幫我一個忙,”奈勒指指空白帳簿,“我說,你寫。我的字不好看……我是她的兒子,我要給她寫悼亡詩……”
  由直系親屬為逝者寫悼亡詩,是薩戈人祖祖輩輩的習慣。詩文不需要多麼優美,重要的是這份心意。奈勒多少算是貴族出身,上過寫作課,但他此時喝得暈暈乎乎,說出口的基本是些胡言亂語。
  洛特倒是盡職盡責。他基本沒聽奈勒在說什麼,自己憑空捏造了一首嶄新的悼亡詩……伯裡斯大致讀了一下,文筆竟然還可以。
  奈勒說著說著有點失態,吟詩漸漸變成了抱怨:“書比我重要,書比我和我哥哥和父親加起來都重要!”他又倒了一杯酒,“就算見到我,她也不在乎……她對你們這些法師比較感興趣,好像你們才是主角,我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為什麼……要離開我們……”
  伯裡斯看不得年輕人這麼頹喪,他偷偷把奈勒的酒拿開,換成了一杯清水,奈勒竟然沒能察覺。伯裡斯坐到騎士身邊,拍了拍他的肩:“你有沒有想過,她離開你們,正是為了你們好呀?”
  “這是怎麼說?”騎士眼睛紅紅的。
  伯裡斯說:“你父親是默禱者,你是神殿騎士。你們能接受她是‘偽神’牧師嗎?”
  “……不能。”
  “我猜也不能。你們不會為她而改變,而她也不會對你們妥協,這麼一想,還挺公平的,你覺得呢?”
  奈勒用不太靈活的腦子想了想,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
  伯裡斯繼續說:“所以她才要逃離,要離開你們的人生。她越走得越早,你們雙方就越不會互相傷害。她有她的追求和立場,而且不會因為愛情和子女而改變,你能理解這一點嗎?你會因為愛情和子女而改變信仰嗎?你也不會的,是吧?如果你不能理解麗莎,那你真的能理解艾絲特琳公主嗎?你能理解她對奧術的追求嗎?”
  洛特在旁邊越聽越不對勁,伸手扯了扯伯裡斯的袖子:“你在幹什麼?借機勸人家分手嗎?”
  伯裡斯沒回答,洛特總覺得此時他的笑容有些邪惡。
  法師像安慰小朋友一樣,一邊輕輕有節奏地拍著奈勒的肩,一邊慢聲細語著:“不管是對母親還是公主……你是真的願意接受她嗎?還是僅僅在容忍她?你是不是在偷偷地想著,只要你付出努力,總有一天她會改變,她一定會變得與你毫無分歧?你錯了,不是這樣的。別再彼此牽制折磨,別再互相浪費時間,如果你們之間有無法妥協的矛盾,那你們最好儘快分開。早點逃離彼此,兩個人都能少受很多苦。你母親懂得這一點,所以她才會離開,你現在不懂也沒關係,你可以慢慢想明白……”
  現在奈勒只會點頭,無論伯裡斯說什麼,他都回答對對對對。他不僅滿臉通紅,眼睛也越來越紅,眼看好像就要被說得掉淚了……
  看著這感人的一幕,洛特忍不住說:“伯裡斯,是不是因為你這輩子都貫徹著‘一有矛盾轉身就走’的原則,所以你才從沒談過戀愛?”
  伯裡斯沉住氣說:“這是很正常的做法。人的一生不怎麼長,精力也很有限,生活總得有所取捨吧?哪能什麼甜頭都占到。”
  洛特問:“如果我們之間鬧矛盾了,你也要儘早和我分開嗎?”
  伯裡斯說:“這不一樣。我說的是奈勒和艾絲緹的關係……”
  “我們倆難道不是這種關係?”洛特大聲問。
  伯裡斯瞬間失聲,不知如何回答。很好,骸骨大君的狀態又恢復了一些,他不是特別要臉的一面漸漸恢復了。
  奈勒滿臉迷茫,還沉浸在一波又一波的悲痛裡,並沒有察覺到身邊的氣氛變化。洛特唯恐天下不亂,伸手勾住騎士的脖子問:“說真的,你願意離開公主嗎?”
  “不願意!”騎士堅定地回答。
  “你們都是那種關係了,想離開也不行了吧?”
  奈勒的臉紅得更厲害:“也不是……那種……也沒有……很那種……”
  伯裡斯拍案而起:“大人,您這是幹什麼?”
  洛特沒理他,而是繼續在奈勒耳邊問:“你們沒有分手的可能性了,對嗎?為什麼呢?你們的關係發展到了什麼地步,才會沒有分手的可能?”
  奈勒嘰嘰咕咕地說了一句什麼,說得太含混,伯裡斯沒聽清……而且他並不想聽清。在洛特繼續荼毒年輕人之前,伯裡斯掏出一隻嗅瓶,手疾眼快地懟到了奈勒鼻下,並念出短短的咒語……奈勒晃悠了兩下,迅速軟倒趴在了桌上。
  洛特放開熟睡的騎士,竊笑著望向伯裡斯。伯裡斯沒喝酒,臉上卻泛起了微醺般的紅暈。
  “你可以和他聊天,我就不可以嗎?”洛特故作無辜地聳聳肩。
  伯裡斯欲言又止,乾脆轉身走向樓梯。洛特輕笑著緊跟在後面。
  直到走回房間門口,伯裡斯才小聲說:“艾絲緹是我的學生!您向騎士打聽那些……這太不體面了!”
  法師羞憤的樣子十分有趣,讓洛特欲罷不能。他撐著門框,不讓伯裡斯關門:“我不像你。你總想拆散年輕人,我卻覺得他們挺好的。他們之間有那麼多分歧,卻還是默契又甜蜜……多讓人羡慕啊。我只是想向奈勒借鑒點經驗,看看怎麼做才能讓你不動分手的念頭。”
  伯裡斯低下頭捏著眉心,掩飾臉上不知所措的表情。洛特向前逼近一步,還反手關上了門。走廊裡有掛燈,屋裡卻漆黑一片,伯裡斯剛想後退,洛特一手撈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了自己身邊。
  “您……又要搞小黑屋談心啊?”伯裡斯背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不是。”洛特用另一隻手輕輕拂過法師的頭髮,“想知道你的學生和小騎士發展到什麼地步了嗎?”
  不!我不想知道!伯裡斯眉毛一抽,雙眼在黑暗中睜得老大。
  一個吻落在他頰側,讓他下意識渾身緊繃。接著,洛特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說:“要不然,我讓你親自體驗一下?”


第70章
  “什麼?”伯裡斯還沒反應過來,洛特轉了個身,把他壓在了門板上。
  這姿勢多半就是要接吻,反正他們又不是沒吻過,伯裡斯早就自暴自棄了……但是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今天洛特把他摟得太緊,另一手還輕輕放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這姿勢猶如野獸捕獲獵物,讓伯裡斯渾身不自在,在他沒來得及提出異議前,洛特如往常一樣低頭吻住了他。
  被吻的時候,伯裡斯閉緊眼睛,拼命對自己講道理:
  這不丟人,這很正常……我都說過了,我能接受骸骨大君,也就是洛特巴爾德,也就是眼前這個人……不,這個半神。他問我是否瞭解他的心意,我說我瞭解,話都說出去了,我怎麼能出爾反爾……
  年輕人不是都會接吻嗎?對,這事人人都做,沒什麼可驚訝的……沒人規定施法者不能接吻,也沒人規定老頭子不能……
  突然,他連綿不絕的散亂思緒被切斷了——洛特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在他因為吃痛而下意識張開嘴時,一個柔軟濕潤的東西碰到了他的牙床。
  法師的身體瞬間僵硬。洛特的舌頭舔過他的牙床,與他的舌頭交纏在一起,而他只是傻傻地繼續閉著眼睛。
  這次不是為了思考,是他不敢動彈。
  說實在的,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就算沒吃過三角豚肉,也見過三角豚跑,就算沒見過三角豚跑,也見過三角豚圖鑒……他當然明白舌吻是怎麼回事。
  可是,這是他第一次與人如此親密,親密得超過了他過去可接受的限度。他想把這感覺歸結為“癢”或者“肉麻”,但好像又不只是這麼回事。
  他的身體漸漸不再那麼緊繃,甚至還有點酥軟得過分了。洛特一手摟著他的背,把他固定在自己和門板之間,如果不是這樣,搞不好他會腳一軟跌到地板上。
  終於,洛特放開了他。伯裡斯大口喘著氣,不敢抬頭,不知怎麼適應此時微妙的氣氛,而洛特竟然大喊了起來,聲音聽起來愉快得要命:“諸神在上啊!真的這麼成功嗎?”
  “什麼?”這是伯裡斯今天第二次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有點失神?有沒有腳軟?會不會有點暈的?有沒有像喝醉了的感覺?是不是很刺激?”
  伯裡斯呆滯了好一會兒,啪唧打了個響指,在半空點亮了一枚小光球。
  洛特俯視著他,兩眼中跳躍著激動的光芒,還興奮地舔了一下嘴唇。
  在洛特期待的目光中,法師憋了半天才慢慢說:“我……不明白您到底想問什麼……”
  洛特改為兩手環抱著他,笑嘻嘻地說:“這種是給深愛之人的吻。不是施法的吻,也不是祝福別人的吻。按照書上說的,你應該會身體酥麻,氣息紊亂,眼神恍惚,喘息甜美,臉上浮現出微醺的紅暈……看來沒錯,是真的!多虧你點了光球,我看到了!你臉真的非常紅!”
  被這麼一說,伯裡斯的臉更紅了:“請您不要用色情讀物上的用詞……”
  洛特噗嗤笑出聲:“怎麼,你也老看那種書?”
  “不,那種書毫無意義。”
  “如果你沒看過,你怎麼知道這是色情讀物上的用詞,你怎麼不說是我憑空編的?”
  看到伯裡斯低頭不語,洛特知道這個話題該適可而止了。他的法師臉皮薄,逗這種性格的人不能逗得太狠,他們滿心羞憤卻不會爆發,容易憋出毛病。
  洛特換起話題來毫不含糊。他一把將法師摟個滿懷,輕聲說:“伯裡斯·格爾肖,你可不要想離開我。”
  “我沒想……”法師的聲音悶悶的。
  “六十多年前我說過,等我恢復自由後,我會是你永遠的盟友。我們還要在一起很久呢,萬一將來我們有了矛盾怎麼辦?萬一某天我們爭吵了起來,怎麼談也談不攏……你怎麼辦?你要轉身就走嗎?”
  伯裡斯一點也不擅長討論這種問題。他當然沒有這麼想,但畢竟他自己的發言在先,現在又該怎麼對大君解釋?
  “這不一樣……”他試著說,“那些話針對的是奈勒和公主,又不是在說我們……”
  洛特問:“在你心目中,我們和他們不一樣嗎?”
  伯裡斯沒明白這句話。沒等法師琢磨出意思,洛特主動繼續說:“你覺得他們是一對兒,在他們身上能用‘戀愛’、‘分手’之類的詞,在我們身上就不能用了?我們和他們有什麼區別?在浪漫小說中,公主配騎士是符合傳統的,法師配魔王也是符合傳統的。”
  伯裡斯很想插話說“後一種組合通常作為邪惡人物出現”,但他沒說。他不忍心說,萬一大君聽到這句話後開始跑題可怎麼辦?他有點不希望大君跑題,他想聽大君說下去……
  洛特接著說:“從我們重逢,到宮廷舞會,再到驛站的小黑屋談話,再到教院啊、海島啊、精靈的院子啊……一直到現在,我早就把想法說得明明白白了,你卻一直是那副‘我知道了但我什麼都不表示’的態度。伯裡斯,剛才你問了奈勒一句話,‘你是真正願意接受她嗎?還是僅僅在容忍她?’現在我也這樣問問你,你是真的願意接受我嗎?還是僅僅在容忍我?”
  伯裡斯一怔,有點磕巴地小聲說:“我……我沒有……”
  洛特倒是咄咄相逼:“沒有哪一個?沒有接受我,還是沒有容忍我?”
  “我沒有容忍您……”
  “那你……”
  “大人,能不能別聊這個了……”伯裡斯一直沒有抬起頭,“我不是在敷衍,也不是故意回避這些……很抱歉,大人,我真的很抱歉……”
  伯裡斯突然開始道歉,這倒是嚇到洛特了。他只是想趁機摟摟抱抱親親蜜蜜,順帶再尋找些安全感,並是不想逼著法師承認些什麼。
  在他默默思索應對方式時,伯裡斯繼續說:“我知道您的意思……真的知道。但是我……天哪,我說不出口。活了這麼大歲數,我一次都沒聊過這些,我真的……怎麼都說不出口。真的,這不是騙您,我確實是……”
  洛特依稀有些明白了。他輕撫了撫法師的背,決定換一種溝通方式:“伯裡斯,你喜歡赫羅爾夫伯爵嗎?”
  法師又被這突如其來的跑題搞懵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老實地回答:“挺喜歡的。它很懂事,很可愛。”
  “我送過你一個綠光龍息石別針,還買過一個銀色的懷豎琴,你喜歡它們嗎?”
  伯裡斯回答得十分誠實:“雖然它們都沒什麼用,但是……其實我還挺喜歡的。”
  洛特偷笑了笑:“我這樣亂花你的錢,你不生氣嗎?”
  原來您有自知之明啊!伯裡斯把臉藏在洛特懷裡,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不生氣。”
  “這麼說,你願意讓我一直留在你的塔里?”
  “嗯,我很願意。”伯裡斯主動接著說了下去,“就像六十多年前說好的那樣……”
  “不會反悔,不會一言不合就離開我?”
  伯裡斯回答得毫不猶豫,措辭卻有點狡猾:“不會的。不歸山脈是我的,塔也是我的,我永遠在那裡。只要您不離開,我就不會離開。”
  洛特笑了笑,說:“其實剛才我在騙你。我什麼都沒聽清。”
  “沒聽清什麼?”伯裡斯有點恍惚,幾乎忘了進屋前他們在談些什麼。
  “奈勒爵士喝多了,口齒不清,我隨便逗了他幾句,他根本沒說出完整的話來。我不是故意要打聽他們的隱私,只是想找個藉口調戲你。”
  聽到如此坦誠的自白,伯裡斯無言以對。
  誠實地說,他仍然不太習慣這些甜膩親密的舉止。真奇怪,年輕時自己甚至能靠在骸骨大君懷裡睡覺,為什麼現在卻總是難為情得抬不起頭?
  他記得很清楚,六十多年前的森林裡,他非常非常不願意離開骸骨大君的懷抱。
  這懷抱能驅走悲傷,安撫恐懼,讓他安心地睡著,溫暖得令人落淚……這是來自白塔的他從未體會過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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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骸骨大君帶著他連夜趕路,兩人很久就來到了珊德尼亞王國附近的平原森林。伯裡斯的燒已經退了,但身體還是有點虛弱。
  “那是進出城門的官道嗎?”骸骨大君一手扶著他,另一手指著森林外面。現在正是月落之時,東方天空剛剛泛白,不遠處,平坦的石板大路上泛著一層黯淡的白光。
  伯裡斯點點頭:“應該是……”
  “你能進入城市嗎?”
  “珊德尼亞的邊境會接受北方難民,我可以裝作流浪者。”
  珊德尼亞境內沒有靜寂之神的神殿,所以死靈師在這裡不會輕易遭到追緝調查。伯裡斯打算去尋找一個叫聖狄連的城市,聽說那裡住著一夥死靈學研究者。
  他不知道聖狄連怎麼走,也不認識當地人,甚至不知道傳聞是否可靠……但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骸骨大君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慢慢向後退了一步。“那好,”大君輕聲說,“今天是第七天了,太陽升起來之前,我就要離開了。”
  伯裡斯呼吸一窒。如果不是手指受了傷,他想伸出雙手,抓住這個人漆黑的斗篷,再緊緊地擁抱他一次。
  “快去吧,”大君催促道,“別在這盯著我消失。”
  小法師搖搖頭:“不,我想看著您離開。”
  “為什麼?”
  “我得看清楚……我得記住您被拉回亡者之沼時的樣子。萬一解除詛咒的線索就藏在其中呢?現在我還沒什麼本事,估計看了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所以我要牢牢記住這個畫面,將來再好好思考。”
  骸骨大君重新走近,摸了摸小法師柔軟的頭髮。就在他剛想再擁抱法師一下時,灰色的煙霧從他身邊漸漸浮起,開始旋轉。
  煙霧在片刻之間加速成了風暴,將他與人類法師徹底分隔開來。他微笑著從煙霧縫隙中望出去,正好望進法師灰綠色的眸子裡。
  小法師臉色蒼白,雙肩發抖,但他沒有大喊大叫,更沒有被嚇跑。
  “伯裡斯·格爾肖……”站在小型風暴的中心,骸骨大君輕聲品味著這個名字,“我的法師,你肯定是我命中註定的人……我等著你,快點來見我吧。”
  消失之前,他沒有得到回答。不知道法師聽到沒有。
  晨光傾瀉而下,旋風逐漸平息,煙霧完全消散。
  伯裡斯一個人在森林邊緣站了很久。
  直到天光大亮,他才用手臂抹了抹眼睛,慢慢向著大路走去。


第71章
  不歸山脈四季如春,終年草木繁盛、百花盛開,山腰下的區域永遠舒適宜人,只有最高的幾個山峰會隨著季節發生變化。
  天氣微微轉涼,山嶺半腰被秋意染成了金紅色,更高處則像是蘸上了薄薄的霜糖。
  據說冬青村最適合遠眺美景,站在村裡地勢稍高的位置,可以將“蜂蜜蛋糕山”的美景盡收眼底,如果你直接跑到山林裡或草甸上,反而很難領會山脈的美麗。
  “蜂蜜蛋糕山?”聽完酒館女侍的介紹,帶兜帽的旅客笑得差點嗆到水。
  女侍得意地挑挑眉:“我也知道這名字好笑,但我們祖祖輩輩就是這麼叫的。從前的冬青村很貧窮,大家都傳說蜂蜜蛋糕山上有蜂蜜匯成的小溪,森林裡有糖果和餅乾搭成的屋子……但山並不是年年都會變成蜂蜜色,也有時候天氣太暖,山上全年都綠油油的,於是大家說這是因為魔法,如果在山裡找不到糖果和蜂蜜,那就是被魔法藏起來了。”
  旅客托腮感歎:“冬青村以前很窮嗎?我現在看著還可以啊……嗯,比我的老家可繁華多了。”
  女侍說:“我祖父那輩人年輕的時候,冬青村還很貧窮。後來這邊修了路,建了工廠,還和法師合作搞種植園……”
  “法師?是伯裡斯·格爾肖?”
  旅客邊問邊抬起頭,斗篷的兜帽順勢滑了下來。
  與他四目相接時,女侍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這位穿著樸素的旅客竟然是個精靈,而且……他也太好看了吧!
  他有一頭淡金色的順滑長髮,猶如香檳流成的瀑布,他的皮膚白裡透紅,細膩得堪比奶油,他深綠色的眸子深邃而神秘,一眼望進去,仿若望進了寂靜的古老森林……還有他的微笑,他的笑容溫和,高貴,還帶有一絲疏遠的羞澀,如果只看這張臉,恐怕人人都會猜他是哪個精靈國度的王子。
  女侍愣了半天,連話都沒接上去。她越看精靈越心臟發緊,於是趕緊挪開目光,改為盯著他那灰撲撲的斗篷……這旅客長得好看,穿著卻很寒酸。他的斗篷粗糙又暗淡,裡面的衣裝款式也樸素得像北方農民服裝一樣,冬青村裡隨便一個果農都穿得比他好。
  但是……但是他長得好看啊!那完美無缺的臉型,那對白白尖尖的小耳朵……這麼美麗的生物,哪怕衣衫襤褸也一樣人見人愛。
  旅客被盯得不自在,故意輕咳了幾聲。女侍紅著臉說:“噢,抱歉,你剛才說什麼?這裡的格爾肖大師?你看窗外,看到遠處那片山林了沒?還有後面那一大片……那都是他的土地。當然了,嚴格來說是他和薩戈皇室共有的……”
  精靈點點頭,向女侍要了一杯蜂蜜水。很少有成年人點這種東西,女侍試著推薦了淡果酒和醋栗茶,但精靈堅持只要蜂蜜水。
  女侍端著託盤走遠,又忍不住回頭偷看這漂亮的客人。
  只見精靈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水盈盈的眼睛裡含著若有似無的哀愁。
  =============================
  法師塔最高層的閣樓裡有一扇大門。
  說是門,其實它和牆壁也沒什麼區別,它沒有把手,沒有縫隙,看上去只是一段普通的牆壁,牆壁外側是高塔外的天空,普通人即使站在“門”前也找不到進去的方法。
  這門通向一個隱蔽的空間。它被魔法構築而成,是伯裡斯·格爾肖大師的機密區域。
  除了伯裡斯和被他操控的魔像以外,至今還沒有任何人進去過。
  牆壁微微一抖,開始泛起漣漪,水波律動得最厲害的時候,一扇雙開金屬門從“水”底露了出來。伯裡斯推門而出,又反手關上門,牆壁上的水波立刻消失無蹤了。
  不久前,伯裡斯啟動了這個機密空間,用來運行大型解析法陣。他要用它來觀測那本古書。操控使用法陣十分費神,伯裡斯每天都要在裡面耗上一整天,出來的時候腳步總是輕飄飄的。
  魔像威利斯先生在外面等著他,及時為他送上了熱茶和薄脆餅。變年輕之後,伯裡斯愛上了嚼起來哢嚓哢嚓的食物,辛苦一整天後,這種又脆又甜的東西總是能治癒他的身心。
  他在閣樓裡坐了一會兒,收拾了一下心情,才命令威利斯先生開門。
  閣樓常年閉鎖,他進來後也會及時反鎖。門是金屬制的,門框也整體用金屬加固過,門鎖為四向插栓,鎖牢之後幾乎不可能撬開。這種門很可靠。尤其是在防範骸骨大君時,這種門很可靠。
  防護法術對大君無效,只有物理性的隔離手段才能徹底阻止他。如果他想撬鎖,甚至想暴力破門,那麼他肯定會發出巨大的聲響,伯裡斯肯定能及時發現。
  其實伯裡斯並沒有隱瞞古書的位置,他清晰明確地告訴洛特:書被收藏在隔離室了,請等我一段時間,我想再排除幾項有可能的風險。
  洛特答應了,而且似乎真的暫時放下了對書的執念。他參加了幾次集市,買了一大堆審美堪憂的服裝,每天都要寫下長長的“想吃這個”清單交給廚房的魔像……
  他還借了一些魔像和屍體出去。他說要帶赫羅爾夫伯爵訓練尋物和撲咬……赫羅爾夫伯爵不愧是接受過半神力量的狗,它比同齡犬的個頭大得多,幾乎有些強壯得不成比例。
  而且它十分聰明,通情達理的程度幾乎能趕上魔像動物。有一次,大君一邊摸它一邊說:“赫羅爾夫伯爵,你一定要牢牢記住,我是你的頭領,伯裡斯·格爾肖也是,你要像騎士對國王一樣保護他,像兒子對父親一樣尊敬他,你永遠不能傷害他,所有想傷害他的人都是你的死敵,記住了嗎?”
  伯裡斯在旁邊聽得發笑:“大人,犬類再通人性也聽不懂這麼長的句子。”
  “我知道,”大君慢慢撫摸著狗頭,“雖然我說話了,但我不是靠語言在和他溝通,我用的是意志和真心。”
  “意志和真心?”
  洛特說:“就像德魯伊們一樣。德魯伊傳達出一種對大森林的愛意,他身邊的動物就能感覺到。我對赫羅爾夫伯爵傳達出對你的愛,赫羅爾夫伯爵就能夠明白它也應該愛你。”
  伯裡斯半天說不出話。面對甜言蜜語,他總是這樣反應遲鈍。
  好在洛特很瞭解他,也很體諒他,從前洛特會一個勁催他給出回應,現在洛特只會微笑看著他,要麼懶洋洋地開始聊下一個話題,要麼走過來摸摸他的頭髮。
  在這種瞬間,伯裡斯會恍惚覺得自己真的只有二十歲——幼稚,沒見過世面,容易害羞,腦子不夠用,反應遲鈍,總低頭沉思也思索不出個所以然……而骸骨大君是成熟沉穩的保護者,他值得信賴,行動力強,很神秘卻不危險……他會一直留在自己身邊。
  如今,八十多歲的法師有了自己的塔,成功解除了半神的詛咒,半神成為法師永遠的盟友,和法師幸福地生活在四季如春的地方……
  伯裡斯驚訝地發現,年輕時認為遙不可及的東西,現在竟都已近在眼前。他在黑夜中暗暗許下的願望,現在都已一一實現。
  人生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現在,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那麼接下來他們要面對什麼?顯而易見,是編年史與頌歌集。
  法師的願望都實現了,但半神的夙願還沒得償。
  可是,伯裡斯總有點排斥那本書。他心裡藏著一種恐懼,他覺得那本書一定會影響些什麼,也許它會毀掉平靜的生活,也許它會改變大君對世事的看法,甚至,也許它會奪走此時自己擁有的一切……
  理智地想,書應該沒有這麼可怕。它又不是法術書,書裡只有歷史和故事,沒有什麼強大的力量或咒語。
  其實大型解析法陣已經把書分析得差不多了,可伯裡斯就是不願意輕易將它放出來。他總想能多拖一天是一天,能多檢查一分是一分。
  反正洛特每天過得開開心心的,也不怎麼問起書,那伯裡斯就更不用著急了。
  現在的日子這麼愜意,伯裡斯想把它保持下去。
  這天,洛特說赫羅爾夫伯爵已經到了該進行實戰訓練的階段,他要帶它去山裡練習追蹤小動物。
  伯裡斯不去森林,也不去閣樓,今天他得去一趟冬青村。
  昨夜,構裝體山雀給他送來了一封信,是施法材料商店的人寫的。信上說,村裡來了個陌生精靈遊客,前幾天他一直在附近遊玩觀景,這兩天竟突發了急病,在酒館客房裡一睡不起了。
  據酒館女侍說,這精靈在聊天中提起過伯裡斯·格爾肖,大家猜他也許是伯裡斯的熟人,所以這事必須及時讓法師知道。村民不會輕易進入山脈,所以伯裡斯得親自到冬青村去瞭解情況。
  接到信之後,伯裡斯懷疑昏倒的精靈是黑松……提到“精靈”和“昏倒”這兩個字,他只能想起黑松。但是好像又不太對,黑松去過冬青村,他的外形那麼顯眼,村民肯定對他過目不忘。
  於是,格爾肖大師讓“學徒柯雷夫”代表自己,前往村裡探望身份不明的精靈。
  臨走前,他提前給內務魔像下了命令,讓它們提前做好給洛特洗衣服以及洗狗的準備。
  洛特天一亮就走了,伯裡斯則在正午之前乘馬車離開。
  馬車消失在林間小路上之後,赫羅爾夫伯爵從塔後的森林裡竄了出來,洛特閒庭信步地跟在它身後。
  塔門上的防護對洛特無效。他哼著歌推開門,叫魔像幫他喚出浮碟,一路上升到了塔的最高層。
  閣樓房間的門太牢固了,四向插簧的鎖真是夠麻煩。儘管如此,洛特仍很有自信能把它打開,他見多識廣,在過去那麼多個七天中,他又不是第一次撬鎖。
  他帶了一隻小工具箱,裡面有一大堆千奇百怪的工具——伯裡斯對他亂花錢已經見怪不怪了,每次他買回一堆東西,伯裡斯都不聞不問。
  洛特深吸了一口氣。
  閣樓裡的東西好像正在呼喚他。
  它急於向他傾訴,向他剖白,向他坦述所有秘密與悲喜。


第72章
  “怎麼樣,認識他嗎?”酒館女侍站在客房門口。
  “學徒柯雷夫”看著床上昏睡的金髮精靈,一時有些迷茫。他沒見過這個精靈,但精靈的長相又確實有點眼熟……
  酒館裡還有一堆事情要忙,女侍不能一直留在這,正好,伯裡斯主動提議由自己留下照看精靈。
  年輕姑娘在臨走前情不自禁地使勁看了精靈幾眼,滿臉都是“我不能做他醒來看見的第一人了”的遺憾。
  伯裡斯把這輩子熟識的精靈都回憶了一遍:
  第一個是豐饒神艾魯本的牧師,就是從前淨化寶石森林的那位。那個精靈更瘦,臉色更蒼白,五官沒有床上這位完美,而且現在他應該躺在森林老家裡,不會力氣跑到冬青村來。
  第二個是名叫綠歌的學生,現在她住在樹海邊境,經營著一家施法材料提純工坊,她是女學生,床上的精靈顯然是男性。
  第三個是在五塔半島任教的葛林迪爾,他是半精靈,床上這位看起來應該是純血樹海精靈。
  第四個就是黑松,第五個是莫維亞……然後還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海島精靈。
  大概這個昏迷的精靈確實不在“熟人”之列?也許他只是聽說過伯裡斯,或是二人有過短暫的一面之緣……伯裡斯邊思索邊撫上精靈的額頭,施展了一個探測法術。
  精靈身上殘留著微弱的死靈系波動。他的隨身物品中沒有任何魔法物品,這波動可能是因為他接觸過什麼東西,或是被死靈師攻擊過。
  然後,伯裡斯掀開精靈的被子,執起精靈的手——這手真是修長又柔軟,是一雙適合學習施法的手。精靈的手指上有淡淡的傷痕,像是被某種藥劑灼燒過,現在剛剛傷癒。傷痕位於手背和手指外側,掌心倒是乾乾淨淨,他的手腕和小臂上也有零星幾處此類痕跡,身上別的地方一點外傷都沒有。
  伯裡斯完成了初步的檢查,幫精靈重新系好衣服。這時,精靈皺著眉哼哼了幾聲,突然睜開了眼睛。
  “別碰我!”精靈大叫一聲,抱著被子蜷縮起來。
  伯裡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兩人對視了一小會兒後,精靈眼中的恐懼褪去了一些,剛才他的反應似乎是下意識的,他根本就沒看清眼前是什麼人。
  精靈放下被子,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伯裡斯:“抱歉……我可能做惡夢了。是不是嚇著你了?”
  伯裡斯心裡升起一種怪異的感覺,這個精靈說話的口音和嗓音……簡直就是……
  精靈揉了揉淩亂的長髮:“我怎麼了?我……喝醉了嗎?”
  “……黑松?”伯裡斯的聲音都發抖了。
  金髮碧眼的精靈眨著漂亮的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你、你是黑松嗎?”伯裡斯問,“黑松·諾爾希萊,樹海的銀光將軍之子?”
  精靈一臉迷惘:“你……你認識我?”
  伯裡斯微張著嘴,緩緩退了幾步,後腰撞到門邊的矮櫃,櫃子上的水杯差點翻倒。
  黑松?這是黑松?這真的是黑松!怪不得他覺得這精靈既陌生又眼熟!
  他從沒見過黑松原本的模樣,從第一次見到黑松起,黑松臉上就一直掛著半死不活的拙劣妝容。
  這下伯裡斯明白那些傷痕是怎麼回事了:黑松的手指、手背和前臂上有文身,看起來像是某些邪惡的符文,實際上它們就只是裝飾性文身,什麼意義都沒有……現在文身被用某種方式祛除了,皮膚上的傷痕尚未痊癒。
  黑松不僅被洗了文身,連頭髮也被變回了原本的顏色。不得不承認,現在的黑松看起來十分乖巧,純良度大概比塔琳娜還要高出十個艾絲緹……
  仔細一想,以往黑松被嚇到時也會露出這幅表情,只不過那時他臉上有人工黑眼圈,會把眼神襯托得比較鋒利。
  黑松不僅改變了外表,精神狀態也有些不正常。他明明見過“學徒柯雷夫”,現在完全不認識眼前的人。
  他不記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不記得自己從哪來,要到這裡做什麼……
  伯裡斯意識到事有蹊蹺。他拉過椅子,坐在精靈面前,耐心地開始與其溝通。精靈很快就對這個態度柔和的年輕人放下了心防,開始儘量清楚地描述自己的遭遇。
  黑松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他一個人行走在濕漉漉的叢林裡。他滿腦子都是要回到南方去,要去找伯裡斯,但具體要去哪、具體怎麼找,他卻一點頭緒都沒有。
  他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薩戈北部,好像是蘭托親王領屬地內的某個小鎮……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入境的,好多士兵在盤問他,他回答了,他想不起來自己答了些什麼。
  後來他躺在一駕大篷車裡,車內坐著幾個農民和傭兵,還有一兩個流浪藝人。他覺得自己沒錢付車費,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再次恢復意識時,大篷車裡已經沒人了,只有他一個坐在趕車的位置上。
  他迷迷糊糊地一路輾轉,腦子裡總盤旋著一個念頭:伯裡斯·格爾肖,我得找伯裡斯·格爾肖。那人是個法師,好像和我很熟……我可能是他的學生,或者是他的朋友什麼的吧。不對,不是朋友,應該是學生……不對,伯裡斯·格爾肖是什麼人來著?
  回過神來的時候,黑松發現自己正蜷縮在“柯雷夫”面前,像小孩子一樣發抖。
  “柯雷夫”一手輕拍著他的肩,用柔和的聲音念叨著“沒事了、沒事了”,雙眼卻陰鬱地望著窗外。
  黑松忍不住說:“你讓我想起……我母親……”
  伯裡斯手腕一抖,拍人的節奏都亂了:“你母親?”
  黑松誤解了法師的疑問:“是不是挺奇怪的?我最近的記憶亂七八糟的,但對小時候的事卻記得很清楚……”
  你這是老年失智症的表現。伯裡斯歎口氣,顯然黑松作為精靈還沒到那個歲數。不知他是染了怪病,還是遭到了攻擊或詛咒……如果是後者,那麼能傷到他的人也不容小覷。
  黑松雖然心性幼稚、色厲內荏、審美慘烈、不思進取,但他的冒險法術掌握得還不錯,臨場應變能力也很好,普通惡徒還是很難傷害到他的。
  伯裡斯不由得想起上次的事:黑松在森林裡遭到襲擊,好在有驚無險。談及這事時,骸骨大君不是打岔就是敷衍,伯裡斯看出這事與他多少有點關係,就也沒再深究。
  那之後,一切風平浪靜,伯裡斯認為這是因為大君處理好了相關事宜,所以也就把這事拋在腦後了。不知這次的事是否與那次襲擊有關,如果真的有關,伯裡斯恐怕要自責不已。
  他尋思著,無論如何,得先把黑松帶回塔里做個檢查。就算查不出個所以然,他還可以動用最後的手段——讓骸骨大君親這孩子一下,應該就能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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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裡斯帶著黑松,用傳送法術回到了塔前。他不想坐馬車,萬一精靈被人預置了窺視類法術,普通移動方式會暴露進入森林的路線。幸好黑松還記得自己學過魔法,不會對傳送術大驚小怪。
  下午起風了,天陰沉沉的,高塔里隱隱傳來連綿不絕的嗥叫聲,與幽魂啼哭般的風聲混雜在一起……
  黑松強作鎮定,一隻手緊緊抓著伯裡斯的斗篷,伯裡斯也有點發怵:怎麼回事?塔里是什麼聲音?進了惡魔還是變狼怪?它們怎麼可能突破森林與塔外的重重防護?
  沒多一會兒,嗥叫聲變成了清脆嘹亮的犬吠……這下伯裡斯更擔心了,赫羅爾夫伯爵怎麼叫得這麼慘?而且一聲比一聲淒厲……
  伯裡斯推門而入,赫羅爾夫伯爵正好從螺旋樓梯上跳下來。它對黑松狂吠,嚇得黑松不敢進門,伯裡斯做出制止的手勢後,它雖收起了敵意,卻沒有像平時一樣乖巧坐好。
  它焦躁不安地走了幾圈,喉嚨裡一直嗚嗚咽咽的。伯裡斯心裡一緊:“洛特在哪?”
  赫羅爾夫伯爵跑到螺旋樓梯上,對著高處開始狼嚎。
  伯裡斯給黑松指了指一層客房的方向:“去那邊休息,等著我,別亂跑。如果有什麼需要,威利斯先生會照顧你的。”說完,他一招手,內務魔像從陰影裡迎了上來。
  黑松面帶困惑,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塔內的種種設施讓他覺得有點親切,所以即使看到各種陌生的符文和魔像,他也不會太害怕。
  看精靈跟著威利斯先生走入長廊後,伯裡斯暗暗感慨,這真是黑松最聽話的一次,如果他以前也有這麼乖巧該多好。
  赫羅爾夫伯爵跑上了好幾層樓梯,又開始催促般狂吠。伯裡斯踏上浮碟,向高塔閣樓升去。
  越是升高,他的指尖就越僵硬,等到了閣樓門前時,他從頭到腳瞬間冰涼。
  閣樓的門是開著的,鎖被搞壞了。這房間沒多大,一眼能望到頭,房間裡空無一人,赫羅爾夫伯爵卻在對著其中一面牆狂吠……那正是通往大型解析法陣的門。
  伯裡斯穿過防護,融身入牆。門內的空間裡有一張圓形地毯,它像小島般懸浮在空中,周圍上下左右都是閃耀著不同光暈的法陣,法陣們按照預設的命令自行運作著,不時傳出細密的機械齒輪聲。
  地毯的直徑只有十步左右,四周有半透明的柵欄,中間是一張書桌和幾樣常用儀器。洛特趴在書桌上,腦袋側枕著手臂,像是在閉目養神。
  伯裡斯緊張地靠近,發現洛特手腕下壓著已打開的古書。他翻開的是後半本,也就是《頌歌集》的部分,伯裡斯不知道他是隨意打開了這裡,還是已經讀完了前面的部分。
  洛特的呼吸很正常,甚至還不時抽抽鼻子努努嘴,這讓伯裡斯稍松了口氣。伯裡斯推了推他的肩膀,他一動不動,伯裡斯又大聲叫他,他繼續酣睡不醒。
  好幾分鐘過去了,洛特怎麼也醒不來。伯裡斯想施法檢查一下,抬起雙手,手指卻抖得厲害。他抓住空中的一段咒文鏈,更改了解析法陣的目標,讓法陣替他做初步的分析。
  一個個奧術符文出現在書桌旁的月長石球上,再投射入伯裡斯眼睛裡。沒多久,法陣給出了結果。
  洛特巴爾德的身體一切正常,只是陷入了沉睡,喚醒方式目前尚不可知。


第73章
  伯裡斯又是一夜沒睡。
  三天了,洛特一直酣睡不醒。伯裡斯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沒有一個管用。
  伯裡斯不想讓塔下的黑松知道這事,所以就把洛特留在了大型解析法陣裡。法陣中心,書桌旁多了一張床,在這三天中,伯裡斯坐在桌邊擺弄一堆書籍紙張瓶瓶罐罐,洛特就躺在旁邊的簡易木床上呼呼大睡。
  他真的不是昏迷,是睡。他呼吸平穩,經常翻身,甚至偶爾還砸吧砸吧嘴,說兩句夢話……伯裡斯分析過他的夢話,結果一無所獲,他說的都是些毫無意義的感歎詞,偶爾會不舒服地哼唧幾聲,或者含含糊糊地嘿嘿發笑。
  頭一天伯裡斯熬了個通宵,到第二天下午才斷斷續續睡了一會兒。晚上他又一直查文獻、做實驗,回過神來,外面天又亮了。這幾天伯裡斯嚴重缺乏睡眠,洛特倒是睡得像嬰兒一樣香甜。
  法陣內響起一陣銅鈴聲,是內務魔像威利斯先生在呼喚主人。伯裡斯站起身,一陣突然的眩暈襲來,他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適應了一會兒之後,他拖著腳步走出法陣。
  他很熟悉這種虛弱感。身體沒被變年輕之前,他幾乎天天都像這樣過日子。
  伯裡斯從法陣走入閣樓,威利斯先生立刻迎上去攙扶他。“什麼事……”說出話之後,伯裡斯被自己嘶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魔像回答:“您有十四條未回應的提醒。前十二條已經失去時效性。”
  伯裡斯知道前十二條大概是什麼,大概都是威利斯提醒他用餐和休息。“給我聽第十三條。”
  “昨天您的膳食攝入量不足。今天的早餐已經為您準備好了。請您保重身體。”
  “好的,謝謝。第十四條?”
  “黑松先生一直想見您,我按照您的吩咐,以‘柯雷夫先生忙於課業,不便下塔’為由拒絕了他,今天早晨他再次呼喚我,申請使用一層客用起居區的廚房。”
  在法陣裡伯裡斯一直沒覺得累,現在他出來了,聽著這些,腦子卻變得暈乎乎的。黑松要幹什麼?用什麼廚房?
  “讓他用吧,”伯裡斯說,“只要是符合‘高塔客人’許可權的事,他都可以做,不必再向我申請。”
  說完後,伯裡斯叫魔像陪他下到研究室,收拾了幾樣常用的施法用具,還拿出了外出旅行的斗篷。
  他得去黑崖堡一趟。他需要麗莎的屍骨。
  他搞不清楚洛特出了什麼事。也許一切的答案都在《編年史》與《頌歌集》裡,但現在他根本沒有時間去親自讀書。
  破譯神術符文很費功夫,閱讀一枚神術符文就得耗上幾天,再加上這書對凡人的影響,人類不用上幾十年是讀不完的。
  他曾想過把麗莎接到塔里,在她的幫助下慢慢去瞭解那本書。這歌“幫助”就指正常的交流,而不是讀心什麼的。
  如果受術者是活人,那麼沒有任何魔法能精准讀取他的特定記憶。有的法術能測謊,但它只能探知受術者當下的心事,並不能探究以往;還有些神術能幫人加固或喚回記憶,但它只能讓受術者本人想起來,如果施法者也想獲知,他還是得通過普通方式去詢問。
  實際上,麗莎死了,伯裡斯反而可以去讀她的腦子。
  死靈學體系內有一門抽取術,可以從比較完好的遺體上提取特定記憶,這法術十分精准,法師可以從死者的殘留靈魂中截取想要的任何資訊……但伯裡斯並不想這麼做。
  倒不是因為倫理或者道德,而是因為太危險。
  抽取術會對施法者產生副作用。根據施法者手法不同、體質不同,副作用給他帶來的傷害程度也有所不同。
  這種傷害可以用攝入飲食來理解:人每天吃幾餐,全年能吃下一倉庫的蔬果,如果非要把這麼多東西在一餐內吃完,恐怕用餐就會變成用刑。記憶也是一樣,如果頭腦在短瞬間接受大量資訊,人輕則身心不適,重則徹底崩潰。
  總體來說,施法提取的內容越短,施法者的不適感越輕,提取的信息量越大,施法者的負擔也會隨之增大。
  每具屍體只能被抽取一次,施法者沒有慢慢挑揀的機會。所以即使冒著風險,法師們也得儘量多提取些資訊。
  歷史上曾有不少死靈師用過抽取術。幾十年前,五塔半島出過這麼一件事:有個野心勃勃的學生謀殺了導師,用這法術提取導師的學識,試圖將某項研究成果據為己有。他的法術成功了,那些知識輕而易舉地進入了他的腦海,但他永遠失去了將它們表達出來的能力——他變成了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癡,連話都說不清楚。
  當然也有正面的例子。有個名叫霜星的精靈法師,她抽取過幾位因急病去世的學者或手藝人,讓很多失傳的技藝重新回到了世間。霜星終生被頭痛病折磨,不知是否與法術有關,除此之外,她身上倒是沒出現別的後遺症。
  不明確的副作用讓抽取術成了一種禁忌,即使沒有人去特意禁止,法師們也不會輕易使用它。
  有些研究者認為,施法者的壽命越長,副作用對他的傷害就越小,所以身為精靈的霜星沒有大礙。這理論放在人類身上也成立,但人類老得太快,就算某位老者的頭腦能承受傷害,他身體也有可能挺不過來,他在讀取資訊時很可能會肌肉痙攣,血壓升高,甚至出現類似睡眠呼吸暫停的症狀。
  這麼一想,現在伯裡斯的狀態簡直完美:年齡很大,身體很年輕,正是施展抽取術的絕佳機會。
  也正是憑著這一點,他才敢動抽取術的念頭,雖然風險依舊存在,但他願意信任這個年輕的軀體和自己的技術。
  不然又能怎麼辦呢……還有什麼辦法能快速得知書上的內容?
  伯裡斯整理好外出用的東西,在浮碟中緩緩下降。
  他抬頭望向閣樓,不禁咬牙切齒。
  氣死我了,解決掉這事之後我得認真和洛特談談……但他肯定不會聽話的。如果他聽話就不會去偷偷讀書了……那我該怎麼辦?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來到一層大廳時,某種熟悉的香味打斷了他腦內的譴責聲。黑松從茶水間探出頭,看到他就大喊起來:“等等!你等等……”
  伯裡斯疑惑地望去。黑松現在的樣子讓他很不適應——頭髮是標準的樹海精靈金色,臉上乾乾淨淨的,穿著麻布本色的長衫,看起來簡直像最正經的那種精靈。
  原本伯裡斯打算給黑松做檢查,結果骸骨大君出了事,黑松就被晾在了一邊……伯裡斯有些內疚,看著黑松的正常膚色和金髮,他反而心裡發沉。
  黑松遇到的事情想必也不簡單,但現在伯裡斯實在是一心無法二用。
  “柯雷夫,你是叫柯雷夫吧?”黑松叫住他,“你真夠忙的,我想問你點事都找不到人。”
  “導師給我佈置了很多工。”伯裡斯回答。
  黑松打量了一下他的打扮:“你要出門?”
  “是的。抱歉,我找你回來,卻照顧不周……”
  “你有事就去辦事,我多等等也沒關係。住在這裡挺好的,住冬青村還要付錢呢……對了,你先別出門,等等。”
  伯裡斯暗暗感歎,黑松果然是黑松,記憶丟了,性格沒變。
  片刻後,黑松從茶水間端出了一杯疑似奶茶的東西,它比奶茶的顏色深,表面漂著一些紅色碎屑,聞起來有焦糖的味道,還有隱約的花香。
  “這兩天,我突然想起了它,”黑松把飲品遞給伯裡斯,“我去廚房找吃的,看到了一些瓶瓶罐罐,裡面是咖啡豆、紅茶、香料什麼的……不知怎麼,我突然就想起了這個東西。我按照記憶把它調配了出來,從前我肯定調過它,但我不記得它叫什麼……我甚至不知道用到的香料叫什麼。”
  伯裡斯捧著熱熱的飲品,被溫度熏得眼睛也有點發熱。黑松從前確實調過這種飲料,把煎紅茶和牛奶調配在一起,再加入產於樹海的特殊茶粉,最後用紅麴粉鋪在表面上。
  伯裡斯誇過它好喝,能提神,口感香甜又不會太膩。他曾經開玩笑說,這飲料恐怕是黑松的研究成果中最有價值的一個。
  “它叫‘複生之血’。”伯裡斯笑起來,這亂七八糟毫無依據只追求恐怖的名字當然是黑松取的,“我……我的導師,還挺喜歡它的。”
  “你的導師是伯裡斯·格爾肖吧?”黑松有些興奮地說,“他應該也是我的導師。什麼時候我才能見到他?”
  你短時間內是見不到他了。伯裡斯回答:“他很忙,經常外出,行蹤不定。現在是我在替他管理高塔。好了……我得走了,我離開之後,你要聽威利斯先生的話。”
  黑松點點頭,像個乖孩子一樣和他道了別。走出大門後,伯裡斯忍不住回頭望向塔頂,也許是因為喝了“複生之血”,他的心情平穩了很多,走出閣樓時那種精疲力盡的感覺也煙消雲散了。
  通往黑崖堡地區的傳送陣被他藏在森林裡,要走一小會兒才能到。
  找到法陣後就一切順利了。眨眼之間,伯裡斯從不歸山脈移動到了黑崖堡郊外的樹林裡。
  麗莎被埋葬在城西墓園,距離這片樹林不遠。伯裡斯帶了兩枚泥形殺手,等天黑之後,他就啟動它們,讓它們來挖掘墓土。
  趁著天亮,伯裡斯到墓園附近轉了一圈,他憂傷地發現,事情可能比自己預想得要複雜。
  墓地挨著一座小型聖堂,聖堂裡有兩位常駐牧師,還有一名幹雜活的守墓人。這還不是最糟的,更麻煩的是,這墓園裡埋著很多奧塔羅特神殿的聖職者,聖職者的親友也肯定是信徒……這幫人和普通百姓不同,他們熱愛在夜間掃墓,而且默哀時會在碑前點一盞燭火。
  伯裡斯想像了一下……夜深人靜的墓園裡,幾個牧師或者騎士正在懷念親友,借著微弱的燭火,他們發現了一個可疑的身影,他們追了上去,圍住了一個鬼鬼祟祟的法師,法師帶著兩個怪物,正趁著夜色掘開墓穴,偷盜屍體,褻瀆死者……
  太經典了。簡直是教科書般的死靈師行為。


第74章
  夜深人靜的墓園裡,一小隊神殿騎士正在懷念去世的師長。借著微弱的燭火,他們發現了一道可疑的身影,那是個膚色灰白、蓬頭垢面的女人,她正費力地拖行著什麼東西,腳步蹣跚地走向墓園出口。
  騎士們追了上去。女人聽到聲響就停下了腳步,回過頭,展現出一張乾枯的灰色面孔。
  顯然她不是活人。就在騎士們打算採取行動時,附近黑暗的角落中發出一聲巨響,他們循聲音望過去,只見一團陰影在夜色中膨脹得越來越大,擋住了那片區域的燭火,甚至遮蔽了天空一隅的星光。
  灰白色女屍露出獠牙,襲向距她最近的年輕人。騎士們紛紛拔劍的同時,那團看不清形體的生物也咆哮著向他們沖了過來。
  在距離他們最遠的角落,兩個泥土人偶伸出巨鏟形的前肢,趁著混亂輕鬆挖開了墓土。伯裡斯蹲在附近矮樹叢裡,邊監督泥形殺手,邊留意著遠處的戰鬥。
  給騎士們提供一些突發情況,他們就顧不得留意整個墓園了。伯裡斯沒有選擇幻術或操控術,很多聖職者都會佩戴抵抗惑心的護符,操縱他們不如操縱屍體保險。
  女屍是他從地下神殿借來的,渾身黑氣的巨大生物則是數具屍體組成的嵌合肉魔像,屍源同樣來自地下神殿。這裡是墓園,其實伯裡斯也可以直接喚醒這裡的屍體,但墓園的死者多半還有親友在世,事情搞得太刺激會很難善後,而且施法強化屍體需要時間,在地下神殿做這些比較踏實,不用冒被中途發現的風險。
  伯裡斯沒有把屍體改造得太強大,他不想鬧出人命。他把它們加工得又敏捷又敦實,它們很難被擊中,很難被破壞,但它們攻擊人的力道並不重。這樣一來,它們會與騎士纏鬥很久,雙方誰也幹不掉誰。
  很快,麗莎的棺木露了出來。泥形殺手從棺材縫隙鑽進去,靈巧地撬開釘子,將棺蓋完好安靜地滑開。伯裡斯憂愁地想,今天我把她帶走,完事之後還得想辦法把她弄回來,到時候又免不了一通折騰……
  他對白黏土色的泥形殺手做了個手勢,白黏土跳進棺中,包裹住麗莎的屍身,形成了一個具有人類輪廓的白色外殼,臉上還有清晰的五官。
  白黏土裹著麗莎爬出墳墓,旁邊的黑漿色泥形殺手扣好棺材,迅速重新填好墓土。幸虧這墓很新,一般人也看不它又被翻了一遍。
  在騎士們英勇的進攻之下,活屍和肉魔像且戰且退。它們的的行動越來越遲緩,漸漸從一個龐大的嵌合體潰散成了各自行動的活屍群,最終躺回地上,失去了活力。
  與此同時,伯裡斯已經帶著麗莎和泥形殺手遠離了墓園。
  如果騎士們在天亮後仔細檢查現場,他們會發現這些屍體都死了很久,和近期黑崖堡一帶的死者毫無關聯。
  如果他們找軍隊裡的法師來探查的施法痕跡,法師會推論出:一定是某個學藝不精的死靈師在胡亂做實驗,他不小心搞出了亂七八糟的東西,自己又控制不好,於是他就把它們丟在樹林裡不管了。
  這些活屍無目的,無智慧,攻擊力差,行為缺乏邏輯,所以這肯定是失敗品。不死生物會親近死亡的氣息,所以它們才會來墓園溜達。
  黑崖堡的軍隊法師肯定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因為那人的死靈學概論課是伯裡斯教的。伯裡斯一向用雙重標準來教學,對真正的學生是一套,對那種需要做基礎培訓,但又拒絕死靈學的人是另一套。
  如果奈勒知道了昨晚的事也不要緊。他既不會懷疑艾絲緹,也不會找她幫忙。艾絲緹早就回王都了,昨晚她參加了貴族千金們組織的酒會,今天動身到東部小鎮去視察孤兒院了。
  一切都這麼完美,只差讀取麗莎的記憶。
  伯裡斯選擇了地下神殿的甬道。這裡安靜隱蔽,實在是絕佳的施法場所。
  他把麗莎放在大殿門前,沒有打開門。門裡面屍體堆積如山,他做嵌合魔像時把屍山弄得有點亂,隨便打開門會讓它們坍塌湧出來……這讓伯裡斯想起了在教院工作的日子,很多法師同事的私人儲物櫃就是這副德行——隨便開門者,將被雜物掩埋。
  伯裡斯在地上畫好法陣,把麗莎以側臥位擺在中間,拿出一支上下均有尖刺的金屬燭臺。
  他給上方的尖刺裝上白色蠟燭,將下方的尖刺刺入屍體頭部翼縫處,然後他劃破自己的手指,讓血順著金屬刺流向屍體的頭顱。
  第一滴血滲入屍體時,伯裡斯點燃蠟燭,開始念誦咒語。
  蠟燭的火光是冷藍色的,光芒範圍只夠映亮屍體和法師的臉。遠處還有幾盞提供照明的普通蠟燭,隨著咒語越來越長,那些蠟燭開始一個個熄滅。
  沒過多久,甬道完全暗了下來,連冷藍色的火光也消失了。伯裡斯閉上眼睛,冷光出現在他漆黑的視野中。
  冷光服從他的指示,開始為他引路。他要在靈魂的迷宮中排除無關的記憶,儘早找到想要的東西。
  白楊樹,青珊瑚,熠熠星空,無邊碧海,嘈雜的街市,寂靜的晚霞,葬禮上的哀歌,立春日的狂歡……一個靈魂中存在著浩如煙海的記憶,幻如火焰,凜如利劍。施法者必須時刻保持專注,把精神牢牢集中在目標上,讓那股藍色冷焰引領自己,躲過繁冗無用的資訊。
  伯裡斯很快就找到了它。金屬封面的古書,一側是鐵黑色,一側鑲有銀鏡,引路者撰寫《子夜編年史》,後來人傳唱《白銀頌歌集》。
  現在他可以直接知曉麗莎所知的一切了。骸骨大君是不是已經看到了這些故事?他看到了多少,他自己又記得多少?
  在龐大的資訊侵入靈魂時,一個念頭在伯裡斯腦中閃過……他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洛特總是做出關於愛情的提示,而他總是無法給出明確的回應。他一直維持著若即若離的態度,簡直像因被追求而煩心的貴族小姑娘。
  伯裡斯自認並非矯矜之人。那麼,為什麼我會這樣?
  過去的六十年中,我常常在夢裡見到他,現在他每天都站在我面前,為什麼我卻一步也不想前進?當他向我走來時,為什麼我卻下意識地後退?
  現在伯裡斯明白了。這可不僅是因為性別問題,或者因為羞澀。
  跨越千年時光的半神會有著怎麼樣的靈魂?恐怕再睿智的法師也無法瞭解。
  洛特巴爾德的身上籠罩著無邊的夜霧,就像亡者之沼的黑色高塔一樣。他嬉皮笑臉也好,沉潛剛克也好,那都不過是他的冰山一角。
  就像昔日,他每百年才能出來七天一樣……那七天只是他的一部分,不是他的全部。
  現在也是。現在他仍未完全自由,他仍被囚禁在某處。
  所以伯裡斯會下意識地退縮。他生怕自己救出來的只是一個幻影。幻影之下,還有個完整的遠古半神。
  那會是洛特嗎?還是伯裡斯從不認識的陌生人?
  ====================
  醒過來的時候,有人把一本書放進了他懷裡。當時他還不知道這東西叫做“書”。
  他記不清對方的模樣,只記得那人在說:我再也沒有力量了,交給你吧。他不知這是什麼語言,字句的含義直接傳進了他的意識中。
  他抱緊書本,從深淵向上墜落,一直穿破水面,落入天空。
  他仰望無垠的漆黑大海,看著那個人漸漸沉入水下。
  之後,他看到的第一個畫面,是仲春時節百花盛開的山谷。
  他不懂欣賞美景,所以未作停留。等到他認得諸多事物、學會閱讀文字、擁有了實實在在的身體之後,他回來了一次。
  這次,山谷變了一個樣。樹木化為灰燼,村落變成屍塚,山脊中部被某種東西開了一個豁口,就像大地上伏著被攔腰斬斷的巨龍。
  時間沒有過去多久,這可不是什麼歲月變遷的痕跡。村落是被煉獄翼蛇的怒焰吞沒的,植物則被異界元素毒殺。
  山脊上的巨創倒真的與龍有關,那頭火龍擊殺了整個翼蛇編隊,然後與魔鬼的指揮官同歸於盡。它最後的怒火震徹大地,在山川上留下了永遠的瘡疤。
  他把這一切都記下來了。不是用那顆剛長出來沒多久的腦子,是用那本書。他從後半本開始寫,寫得還很少,連半頁都沒有滿。
  在這之前,他已經讀完了書的前半部分。書仲介紹了關於神域的種種知識,記錄了黑湖與亡靈殿堂的關係,還寫滿了黑湖守衛的痛苦與自省。
  神明與魔鬼相遇,相識,廝殺,別離,重聚,然後一同墮落,共赴深淵。
  在消失之前,黑湖守衛用最後的力量把書和他的造物推向了人間。這造物是三種力量的糅合體,神域之力來自黑湖守衛,煉獄之力來自魔鬼君主,死靈之力來自滿是罪惡靈魂的黑湖,所以他既可以救治生靈,也可以抵抗魔鬼的毒素,還可以從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喚起屬於自己的戰士。
  他找到了火龍的亡骸。龍身已殘破不堪,碎裂的雙翼也不可能再翱翔於天際,他將屍骨粉碎又重新組合,把巨龍變成了一支軍隊,每個士兵都是被燒灼後的焦黑色,還長著骷髏頭和彎曲的龍角,與它們的創造者有幾分相似。
  聽說魔鬼可以把死者轉化為煉獄生物,而他則可以將死者轉化為不死的士兵。不僅如此,他還可以操縱世間其他亡靈,讓它們一起抵禦煉獄生物的進攻。
  亡靈軍隊愈發壯大,世人也逐漸發覺了它們的存在。有人認為這是神的援助,也有人認為這是悲劇的徵兆。
  曾經有人遠遠看見過:月色之下,焦黑色與骨白色侵入魔鬼的營地,將那些赤紅的生物撕成碎片。
  人們看到了亡靈軍隊的領導者,但不敢接近。他們敬畏地傳頌著他的故事,將他稱為骸骨大君。
  他很喜歡這個稱呼,於是就默默把它記了下來。
  那天,他正在打掃戰場。他發現了兩具人類的屍體,一個是成年人,拿著折斷的骨矛,穿著簡陋的皮甲,全身血跡斑斑;另一個是渾身發青的女嬰,小小的頭顱上嵌著一枚煉獄恐鳥的牙齒。從死者的姿態可以判斷出,這個成年男人是為保護幼兒而死的,只可惜孩子最終也沒能逃離厄運。
  他想起了黑湖。當創造者把書交給我,將我推向人間時,不知他的心境是否與這位父親相同。


第75章
  有一天,他在夢裡回到了黑湖。他站在湖面上。天空中有一團類似太陽的光斑,一彎形如新月的傷疤,還有一枚楓葉形狀的缺口。
  太陽在他心中說話:戰爭就要結束了,我們會用上所有力量,永遠切斷各個位面之間的聯繫。
  楓葉在他耳邊細語:從此以後,魔鬼再也無法侵蝕其他世界,相對的,我們也將遠離人間。
  新月的聲音響起在遠處,好像是從無盡的虛空中飄出來的:唯一特殊的是,凡人仍可通過黑湖抵達我的神域,尋求生命盡頭的安眠。從此後,黑湖將是凡人與神域之間的唯一紐帶。可惜黑湖守衛已死,無人鎮守於此,你願意留下來嗎?或者,你願意與我們一起離開嗎?
  他不用開口,他們可以直接讀懂他的回答:他不走。他只是半神,沒有真神的強大靈魂,一旦前往神域,他會失去自我,失去獨立的意志,他的靈魂會融入神域之中,就像那些回歸神明懷抱的人類靈魂一樣。
  他也不想留在黑湖。他還有很多沒做完的事,比如清掃殘存的魔鬼軍隊,比如狙殺被煉獄元素感染變異的古怪生物,比如和人類一起尋找沉眠的龍,比如回到曾經的個山谷看看……這麼多年過去了,那裡的土地應該已經重新煥發了新生,他對第一眼看到的仲春景色念念不忘,一直想再次目睹群山上百花盛開的樣子。
  他還想去看看傳說中的“獅鷲”。據說獅鷲群居在山脈中,高山隔開了西邊的荒漠與東邊的森林平原,山腳下的國度至今未被魔鬼染指。獅鷲聰慧而強大,一直在幫助人類抗擊魔鬼,山脈附近的人類十分崇拜這種生物,還把它們的形象繪在了石板和羊皮紙上。
  他也想看看那支頑強保衛家園的人類民族,也許他可以與那些勇敢的人類生活在一起,和他們一起清剿殘留在人間的煉獄怪物。
  看到他的回答之後,太陽歎息著漸漸黯淡了下去,楓葉形的缺口也漸漸彌合了起來。
  新月是最後一個消失的。虛空中的聲音對他說:為對抗魔鬼,你喚起了無數亡靈。你要答應我,等到最後一個魔鬼消失之後,你要將亡靈們送回黑暗之中,否則,不死者亦會將人間變為煉獄。
  “我會做到的,”他對著天空說,“就算我說能做到,你會相信我嗎?”
  聲音回答他:“你心中所嚮往的美景,即是最為可信的承諾。”
  他把這些都記在了書中。他記下了位面割離發生的時間,也記下了那之後魔鬼軍隊的垂死反撲。魔鬼們被困在了人間,無法再壯大勢力,也無法逃回煉獄,就算它們一時還能負隅頑抗,最終也只能被消耗而亡。
  很多年之後,他又重讀書的前半部分,不禁心生疑惑:
  那個被困在黑湖裡的魔鬼君主應該會垂死掙紮,甚至會發瘋,就像現在被困在人間的魔鬼軍隊一樣……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黑湖守衛想一鼓作氣殺死敵人,就算身為次級神的他力有不逮,他也完全可以求助於三善神……那麼,為什麼他要把自己和魔鬼君主一起困在湖中?他們為何會一同湮滅?
  黑湖守衛親筆記下了這段傳奇,卻從未解釋過其中原因。
  他感到惋惜。不僅他搞不懂那段故事,也許將來讀書的人也都沒法搞懂……除非他能再見到造物者,親自問問當年的故事。
  時間一年年過去,他寫的記錄大約有了一指厚。這些年中,他繼續狙殺魔鬼,繼續在既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行軍、流浪。他找到了西南山脈旁的國家,還認識了一些生活在那裡的普通人類。
  這些人耕種著肥沃的土地,建造了堅固的城堡,即使沒有骸骨大君的幫助,他們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抵禦煉獄生物。他們像古時候一樣崇拜著獅鷲,把獅鷲的雄姿描繪在旗幟與盾牌上,自稱是受這神聖生物祝福的民族。
  在與這些人類交流的歲月中,骸骨大君得到了第一個造物。根據古書介紹,只有真神才有造物的能力,但他卻憑著三種混雜的力量辦到了。
  第一個造物由亡靈之力構成,是年輕人類女性的模樣。她產生於戰場之中,幫助大君統帥不死軍團,其強大的殺戮能力一如死亡本身。原本她沒有名字,後來骸骨大君從人類的諸多傳說中給自己取了名字,也給她取了名字,她叫奧吉麗婭,據說含義是銜走靈魂的小鳥。
  又過了很多年,山脈下的國家已經習慣了不死生物的存在,他們甚至與骸骨大君結盟,派兵與他的亡靈軍團一同行動。某次行軍中,他們目睹到了峭壁上獅鷲起飛的英姿,這給了他一些靈感,讓他塑造出了第二個造物:一頭暗紅色皮毛的巨大獅鷲。
  這造物由煉獄之力構成,內心如那些崇拜獅鷲的人類一樣明澈天真。骸骨大君偷偷挪用了一位人類將軍的名字,將暗紅色的獅鷲命名為席格費。
  魔鬼的蹤跡已經越來越少了,大地上的瘡痍卻很難消除。那天,骸骨大君如願找到了初到人間時的山谷,當時是冬天,山巒銀裝素裹,火龍與翼蛇在山脊上前留下的裂痕還清晰可見,形狀猶如巨大的銀龍帶著巨創永眠於此。
  不久後,半神又得到了他的第三個造物。這造物由神域之力構成,能夠敏銳地感應異界,能夠梳理躁動的元素,甚至能治癒由各種負向之力造成的傷害。他比任何神使或牧師都要接近神術本身,可謂是人間絕無僅有的奇跡。
  他的名字是奧傑塔。這名字是奧吉麗婭想出來的,她把自己的名字變了個構成,從“銜走靈魂的小鳥”變成了“帶回生命的小鳥”。但奧傑塔不是小鳥,也不是女孩或獅鷲,他是一頭山巒般巨大的銀龍。
  一旦存活於世,造物們就是三個獨立的個體了。他們不是亡靈,也不是人類,是被神造出的另一種活物,他們可以像人類的孩子一樣自行成長,就連骸骨大君也無法估計他們的潛能。
  奧吉麗婭在戰場上斬殺魔鬼,身影猶如死神;席格費能奪走魔鬼散發出的異界元素,避免它們影響到人間;奧傑塔伸展開雙翼,從魔鬼的火焰中保護同胞和人類,他可以讓士兵忘卻傷痛,讓逝者安然沉睡,當陽光照射在他身上時,銀色龍鱗折射出的光芒可以淨化被污染的土地,讓荒涼百年的山谷重現新綠。
  骸骨大君把書交給了三名造物保管。他們給越來越厚的書頁續上紙張,繼續記錄著所見所聞,奧傑塔還把自己的一片龍鱗鑲在了書上,這樣可以保護書本永不腐爛。
  骸骨大君不再親筆記錄任何東西了,現在他根本沒有精力顧及這些。他答應過,等最後一個魔鬼消失之後,他要將亡靈們送回黑暗之中,否則,不死者亦會將人間變為煉獄。
  原本他以為這不難,他能喚起死者,自然也能毀滅它們……但他錯了。他發現自己的力量在走向衰弱,不死者漸漸開始不受控制了。
  他面臨著力量的透支。就像人類一樣,再強壯的人類也無法晝夜不停地勞作,他們必須適當休息,才能在第二天恢復體力,然後如此循環往復。而骸骨大君不是這樣,他從來到人間起就一直在支出力量,幾乎從未真正進行過休養,到今天,他的靈魂已經被磨損得千瘡百孔,根本無法恢復到力量充盈的狀態。
  真神不會有這個問題,但他只是半神。即使他現在開始修養也來不及了,不死者大軍愈發失控,已經無法再與活人安全共處。
  現在大多數人類都已經不再畏懼魔鬼,有些年輕的孩子甚至不知道煉獄生物真的存在過……現在人們開始畏懼死者,他們擔心自己的親人死後複生,變成啖人血肉的怪物。
  大君知道一個快速回復力量的辦法。他可以殺死那三個造物,把他們的蓬勃成長的靈魂吞噬回來……但他不想這麼做。
  還有一個辦法:重新回到黑湖,繼承那片神域,成為新的黑湖守衛。當年,奧塔羅特在離去前曾這樣邀請過他,可惜他拒絕了。現在黑湖位面已經被割離開來,除了死者的靈魂,恐怕任何人都無法走進去。
  或許還有一個辦法……三善神離開後,他們殘留在人間的力量形成了神術脈絡,神術脈絡能夠指示出位面薄點。薄點就像蛛絲,蛛絲的一端掛在物體上,細小的線索可以指示出另一空間的位置。
  他可以尋找位面薄點,找到回黑湖的辦法……但這樣要耗費相當長的時間,可能還要賭一賭運氣。在不死生物愈發失控、釀成無法挽回的慘劇之前,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
  事情發生的那一年,奧吉麗婭前往大陸東南方向,試著安撫陷入瘋狂的戰場幽魂,與此同時,奧傑塔在南方淨化被魔鬼血液污染的海面,席格費正忙著追獵殘存的煉獄翼蛇……
  他們的主人骸骨大君獨自留在西南山脈中。他試圖把亡靈軍隊帶過山脈,帶到西邊人煙稀少的荒漠中去。這些東西愈發難以控制,他得頗費一番功夫才能重新叫它們安眠。
  奧吉麗婭是第一個回來的,她找到主人的時候,主人正站在一片血海之中。
  他們站立的地方曾經是個廣場,到處都是吵吵鬧鬧的人類。而現在,這裡四面八方都沒有活人的氣息,只有數不清的屍體。
  屍體有新有舊。舊的是失去活性的死靈士兵,新的是剛死去不久的人類。它們慘烈而詭異地交疊著,掩蓋住了地面和一部分建築,根本望不見邊際。
  屍骨形成了山丘,山丘上豎著一面斑駁破損的戰旗。旗子被血和濃煙侵襲得看不出顏色,中心的銀色獅鷲圖案卻依舊鮮明,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染血的獅鷲高抬前肢,挺胸振翅,正在向著蒼穹咆哮。
  奧吉麗婭寫道:主人一直沉默不語,猶如化為了石像。直到席格費和奧傑塔也回來了,他才對他們說出了接下來的打算。
  ======================
  讀到這裡時,洛特巴爾德突然想起來了。即使不看後面的內容,他也完全想起那時的事了。
  既然諸神將他囚禁於亡者之沼,那他們為什麼不將他的造物一併清除?因為……在他進行造物之前,位面割離已經發生了,真神已經離開了。
  沒有人知道他身為半神也能造物,也沒有人質疑他剿殺魔鬼的戰績,更沒有人因此而將他視為危險品。
  他被後世的猜測和記述誤導了,以為聽到的傳說就是自己的真實經歷。而現在,他想起來了。
  囚禁他的人並不是真神,是他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感慨一下,
  終於寫到這裡了噫嘻………………
  神術符文是濃縮的,複述版也是濃縮的……下一章法師那邊就也讀完了,然後就可以開始後遺症發作了(什麼……


第76章
  奧吉麗婭寫下的神術符文中記載道:
  亡骸吞沒了獅鷲之民,年輕的城池就此化為血海。半神決定凝聚起自己最後的力量,造出了繭一般的微小位面。
  他效仿三善神割離神域與煉獄的行為,從此遠離生者的國度,帶著難以馴服的不死者們遷居到囚牢之中。
  血與塵土形成颶風漩渦,卷起所有曾被他喚起或殺死的屍骸。半神站在風眼之中,隔著風牆遙望著自己的三個造物。
  造物們已經各自成長了很久,現在的他們有著半神也想像不到的力量。
  奧吉麗婭自作主張,犧牲掉自己的大部分攻擊能力,她讓它們化為堅固的錨點,死死勾住新生位面,讓它不會漂流得無影無蹤。
  席格費也釋放出了世間罕有的控制之力,讓它們作用在了主人身上。他讓骸骨大君每一百年能回來七天,這是異位面被強行開合的最小間歇。如果想要更多時間。或更小間距,就連他也做不到。
  奧傑塔用上了幾乎全部的治癒之力,將那王國中的一小部分人類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敬拜獅鷲的民族沒有就此滅亡,總有一天,他們會再與大君重逢。
  做完這些,三名造物幾乎耗盡了力量,無法再像昔日一樣戰鬥。在遊歷四方多年之後,席格費與奧吉麗婭陷入了沉睡,在這之前,奧吉麗婭把書本留給了曾經最強大的奧傑塔。
  奧傑塔留在了人類的國度裡,默默陪伴著那些複生的人民。他希望這個國家能重現輝煌,生生不息。他給他們講述曾經的故事,教他們記錄今天與未來……將來的某一天,倖存者們的後裔會找到監牢,會見到半神,他們可以告訴他:我們活了下來,我們已原諒了你,我們願意讓你回來。
  由於靈魂和身體的疲憊,多年以後,奧傑塔也於某處陷入沉睡,從此消失在了人們的印象中。書本留在人類記錄者手裡,流傳幾代之後,停筆在了最後一張羊皮紙上。
  直到它有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讀者,它才首次被正式命名。書的前半部分描繪了黑暗與混沌,遂被命名為《子夜編年史》;書的後半部分記錄了白銀獅鷲民族與其友人的種種經歷,於是被稱為《白銀頌歌集》。
  天長日久之後,這本書也逐漸被多數人遺忘了。在這之前,它已經影響到了很多早期流傳下來的文獻與野史,那些記錄各有偏差,後人在閱讀時也會繼續出現理解差異,很多東西代代相傳,早就傳得變了樣子……
  就比如……關於白銀獅鷲的血脈,還有關於解除詛咒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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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裡斯蜷縮在石門下,掙紮了幾次,連站都站不起來。法術完成的瞬間,他首次體驗到了半身不遂的滋味。
  無數資訊在他腦中亂竄,幾乎奪去了大腦控制身體的本能。他在腦海中嚴厲地命令自己集中精神,片刻也不敢放鬆,這樣堅持了很久之後,他終於能稍微動動手腳了。如果他放棄自控,讓腦子裡本就十分龐大的資訊自由膨脹,他可能會失去意識,忘掉目的,甚至有可能忘掉自我。
  過了不知多久,他撐著牆坐了起來,依舊頭暈目眩。以前他也有過類似的感覺……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幾名冒險者從古遺跡中找到了一本法術書,書上的防護和詛咒多得令人震驚,大概原主人每天都要給它上一個新法術,而且每天的法術都比前一天的更加惡毒兇險。什麼燒灼或腐蝕效果都還好說,最麻煩的是那些影響心靈的詛咒,在書被送進希爾達教院的高層辦公室之前,它已經成功搞瘋了七八個法師。
  伯裡斯與書上的魔法鬥智鬥勇了一下午。最終,他成功抵抗住了惑控,書本收起鋒芒,向他臣服。後來他耳鳴了一上午,頭疼了一整天,好在法術書中的知識意義重大,這點小代價還算值得。
  說真的,今天施法後的不良反應沒有那次嚴重。伯裡斯的抽取術非常成功,他順利得到了想要的資訊,沒影響到自己的健康……
  古怪的是,當他試圖回憶獲得的訊息時,他竟然不由自主地開始流淚……甚至逐漸發展到泣不成聲。
  這裡只有他一個人……和一個屍體。沒人看到,沒人知道,沒人相信伯裡斯·格爾肖大師竟然會藏在地下遺跡裡偷偷地哭。
  他又難過又驚訝,模糊的視野中,竟然浮現出了童年時的畫面:那時他還不太記事,也還沒聽說過什麼是魔法。他走在風雪裡,低著頭,眯著眼睛,咬緊牙關,緊緊拉著母親的手。
  她走得慢時,他就貼在她身邊,她走得快時,他就小跑著跟上她。他又餓又冷,但他不想對母親抱怨,他覺得小孩子就應該跟著大人,而大人肯定會永遠保護他……
  直到那個人把他抱了起來——大概是因為他走得太慢了——他腦中一片空白,突然開始嚎啕大哭。
  因為,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他的母親。
  他跟著“母親”走了幾天幾夜,從來不哭不鬧。他那麼愛“她”,那麼依賴“她”,他擔心“她”會病倒,也擔心“她”會拋棄自己……為了忍耐饑餓與勞累,他幻想自己與母親坐在爐火邊,家裡的親朋好友團聚在周圍,他們遠離了寒冷與饑餓,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他靠幻想中的溫暖捱過了這麼久,現在天亮了,雪停了,幻想中的畫面好像越來越近了……可他卻發現,他根本不認識身邊的人。
  這人是個藥劑師,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他的第一任老師。過了幾年他才漸漸明白,當初是自己還太年幼,尚不能理解雙親的死亡。
  藥劑師沒有傷害他,他也不是在害怕藥劑師本人。他害怕的是陌生,是未知,是無法掌控的人生。
  到了少年時代,他就不太能想起小時候的事了。大多數小孩都不怎麼記得幼時的生活,除非有成年人在身邊反復敘述、反復提醒。風雪中的經歷已完全沉入了他的記憶深處。
  直到藥劑師把他帶到伊裡爾身邊,那無法言喻的恐懼感再一次出現了。不過這次他長大了,他知道應該怎麼克服恐懼。
  他沒有失控,甚至沒有抗拒。他力求掌握住自己前進的步調,每一天都要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走。
  從開始接觸奧術,又到背叛導師,再到被神殿騎士們帶上囚車……他再也沒有認錯過身邊的人,再也沒有靠幻想中的爐火取過暖。
  他不再假設過去,只一心打算著未來。
  現在回想起來,骸骨大君的出現就像一場夢境。
  那人帶他穿過險境,走出嚴寒,有點像他幻想中的至親,有點像當年那位藥劑師,也有點像他從小到大默默渴望過的某種人……
  “某種人”到底是哪種人?他也說不清楚。大概就是能聽他聊聊未來的人,與他能彼此信任的人……
  伯裡斯強行驅走回憶,穩定心神。再抬起頭時,他在空氣中看到了洛特的幻影。
  骸骨大君,洛特巴爾德,這個人救他離開湖水,帶他穿過嚴寒,在皇室舞會上邀請他跳舞,嬉皮笑臉地模仿浪漫小說,還說要永遠與他住在不歸山脈的塔里……
  每當伯裡斯想像出一個與洛特共處的畫面,這畫面就馬上會被《編年史》與《頌歌集》吞噬。
  洛特笑嘻嘻的模樣映在泡沫裡。神術符文連成了荊棘,荊棘上長出骨色尖刺,泡沫被尖刺戳破,變成了被野火燒過的古戰場。
  長有黑色彎角的半神望著遍地屍骨,在颶風中心無聲地哀鳴。
  就像小時候一樣。法師抬起頭,眯起眼,仔細看……然後,他腦中一片空白,驚恐得幾乎要失去理智。
  你是誰?
  我跋涉至今,一路不停追逐著的……是誰?
  =================
  再次醒來之前,伯裡斯感覺自己正從高空落下。
  睡眠中的墜落感很正常,這至少說明你是在睡覺,不是昏迷了。他趕緊爬起來,有些狼狽地收拾施法用具。
  他又慚愧又後怕。慚愧的是,自己竟犯了很多老年人容易犯的錯誤:自大。剛才他認為法術施展得完美無缺,判斷自己的健康並未受到影響……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他的施法過程確實嚴謹,出現的不良症狀也算比較輕,可是輕歸輕,它還是十分危險的……剛才他失控、大哭、再次昏倒……他所經歷的這些異常感受,都是抽取術和古書送給他的驚喜。
  他後怕的是,如果症狀再嚴重點,他的自製力再差一點……也許他真的要嘗到智商永久降低的滋味了。
  這想法讓他不禁發笑。從前他感到智商下降,一般都是在和洛特交談的時候。
  洛特總用奇妙的邏輯把他噎得智商下降,讓他感覺自己真的只有二十歲,正在和同齡人抬杠鬥嘴,甚至打情罵俏……
  想到洛特,伯裡斯靜下心來,認真回憶,終於從獲取的資訊中找到了洛特沉睡的原因。


第77章
  想到洛特,伯裡斯靜下心來,認真回憶,終於從獲取的資訊中找到了洛特沉睡的原因。
  其中原理簡單得不可思議,根本不需特意應對:洛特看書看得太累了。
  身為半神,洛特一向可以直接通曉所有語言,想必高度壓縮資訊的神術符文也不在其話下。人類要學神術符文,要破譯神術符文,還要把符文內容轉化成語言,而他翻開書就可以閱讀,隨便流覽就可以獲知內容。對他來說,讀這書就像讀浪漫小說一樣容易,甚至可能比讀浪漫小說還容易……畢竟他自己也是作者之一。有些內容他掃一眼就能想起來,根本不用細細分辨。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書對他毫無影響。就像人類勞神費力後會很累一樣,他在短時間內攝取了那麼龐大的資訊,自然也會疲勞不堪。
  除了洛特昏睡的原因,伯裡斯還從書中看到了很多令他驚訝的東西,其中就包括洛特的三個造物。
  擁有造物,是半神或次級神靠近真神的第一步。無關造物的數量。一個也好,三個也好,更多也罷,成功造物就意味著有了成為真神的資格。
  如果大君能找到黑湖,他可以很容易地繼承其中的力量。反正黑湖神域目前無人掌控,而且他本來就出生在那裡。
  然後事情就變得更厲害了:位面割離後,無論真神還是魔鬼都再也不會出現了,所以,等洛特從黑湖回來,他就是這世上唯一的真神。
  不用擔心他回不來。都說神域只能進、不能出,那是針對外域者而言的。至於真神本人?在他自己的神域裡,他當然想幹什麼都可以。
  洛特忘記的東西雖多,但他肯定記得那三個造物……所以他一心尋找位面薄點,根本不擔心自己進去後出不來。
  想到三個造物,伯裡斯回憶起了席格費的模樣:暗紅色皮毛,渾身煉獄元素,比普通獅鷲大一圈,哭哭啼啼,和洛特非常熟……伯裡斯再次質疑自己的智商:我怎麼會那麼容易就相信洛特的解釋?他說席格費是在遠古戰爭中被造出來的武器?誰會把武器造得這麼隨意?
  書籍還記載道,大君的第一個造物叫奧吉麗婭,是人類女孩的模樣。伯裡斯想起了黑松提過的女孩:自稱死靈師,不像人類,極為強大,有怕被發現的秘密……難道那女孩就是奧吉麗婭?
  至於第三個造物,奧傑塔……伯裡斯回憶了一下,至今他還沒見過類似銀龍的生物。這外形也太顯眼了,一頭銀龍怎麼才能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世界上?看來洛特真的很喜歡龍,他不但做出了一頭龍,還喜歡把自己的力量也塑造成龍的輪廓。
  關於洛特的力量,伯裡斯又發現了一個問題。
  囚禁洛特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什麼三善神。事情發生時,三善神早就隨著位面割離而遠去了,那之後人間發生的一切都和他們沒什麼關係。也就是說,亡者之沼是用大君的力量造出來的。
  詛咒解除時,整個半位面都被摧毀了……這麼一來,大君的那些力量也被徹底粉碎了。
  過去每百年的七天中,他被奧吉麗婭做出的錨暫時拉回來,那時他的力量還相對完整,但無法得到自由;現在他徹底得到了自由,力量卻永遠消散了,再也找不回來了。他的劣化問題將永遠存在,永遠不會復原。
  不過這也沒關係……反正他要去找黑湖,他肯定會去的。他會在黑湖得到新的力量,在這之前,他還是得用嘴施法。
  一邊是那些沉重而陌生的事物,一邊是長期用嘴施法的笑點……伯裡斯頓感混亂,哭笑不得。
  既難過又好笑的事還有一件……關於解除詛咒的方法。
  詛咒並不是被公主的吻解除的。根據《頌歌集》的內容推想,解除詛咒靠的是大君靈魂深處的記憶,那些連他自己都想不起來的記憶。
  當年他未能及時控制亡骸軍團,導致某個人類聚落險些全部覆滅,於是他懷著悲痛與愧疚,用最後的力量囚禁了自己。解除詛咒的關鍵,就是昔日那支血脈的示好與原諒。
  大君需要的是讓人感覺到親密,讓人感覺到被原諒行為……這是奧傑塔感知到並記載下來的。後世的記載者在抄錄和轉述時,種種資訊被理解為了一個吻……白銀獅鷲血統後裔者的吻,甚至是這只血脈中高貴公主的吻……這也不難理解,一個觀點被多次轉述後,最後很可能變得面目全非。
  白銀獅鷲民族是薩戈人的祖先,至今薩戈國旗上還畫著獅鷲。正因為知道這一點,伯裡斯才會把艾絲緹帶去亡者之沼。當時艾絲緹先吻了大君的手,詛咒沒有立刻被解除,這多半是因為她出現得還不夠久,她的血統還未引起位面的共鳴……而不是因為她沒有去吻嘴。
  這麼一想,當初伯裡斯也可以把國王或親王帶過去。只要他們心甘情願地與骸骨大君做出一些親密而友好的行為,估計亡者之沼一樣會崩潰……
  大君是被吻釋放的,所以他現在只能用嘴施法,如果當初……是帕西亞陛下和他握手呢?他是不是要靠摸人施法?如果是蘭托親王擁抱了他呢?他是不是要靠胸施法?
  伯裡斯琢磨著這些誤解,笑到手指發軟,再想到在書中看見的歷史,他又突然心口鈍痛。忍笑的時候,他臉上的眼淚還沒擦乾,偷笑了一會兒之後,又有一滴淚水不受控制地滑了下來……
  又哭又笑的感覺太可怕了,他感覺自己像個瘋子。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愈發難過:我會因為那本書而情緒失控,洛特又會如何?我非自願地看到了人生中最恐懼的時刻,那洛特會看到什麼?醒來之後的洛特……會變成什麼樣?
  伯裡斯一手提著工具袋,一手施法控制著屍體,腳步虛浮地走向遺跡出口。他想快點回到塔里。
  即使回去了,他也無法掌控洛特身上有可能出現的變化。法師都習慣在行事前做好充足準備,現在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硬著頭皮回去等待。這感覺真是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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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伯裡斯挖屍體的時候,守墓人和騎士們已經被驚動了,他們肯定會加強墓園附近的巡邏,想把帶屍體回去就更難了。
  他琢磨著,也許可以再搞一次死靈襲擊,聲東擊西,借機重新埋好麗莎……不,不太好,有點太刻意了,容易被發現與上次襲擊有關。或者他可以遠距離操控麗莎,讓她自己走回去,不管有沒有人看到她……這更不行了,她不是一般的屍體,她是奈勒的媽媽,生前還是黑湖牧師,萬一引起黑崖堡的重視就不好了……
  伯裡斯站在遺跡入口附近,思考了幾分鐘,最終拋棄了前兩個念頭,做出了一個比它們還不負責任的決定:他操縱麗莎,讓她回到遺跡裡,不把她送回墓地。反正根本沒人發現她不見了,想必她本人也不介意留在神殿遺跡裡。
  伯裡斯沒耐心慢慢善後,一心只想趕緊回塔里。回去之後,他會給艾絲緹發一封信,把麗莎的下落告訴她,然後公主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反正她能力足夠,腦子也聰明。艾絲緹肯定會覺得自己又被老師坑了,就像當初老師忽然要她吻不死生物一樣……就當是讓她能者多勞吧。
  伯裡斯自暴自棄地想,我都這麼一大把歲數了,就算我幹出再任性的事也不奇怪,年輕人不能說我什麼。
  利用預置的法陣,伯裡斯很快回到了不歸山脈。森林裡的魔法波動十分穩定,看來目前一切正常。
  其實他沒離開多長時間,但他有種自己走了很久的錯覺……仿佛世上已過數年,高塔變得破敗不堪,還被荊棘纏繞……
  他還真是料事如神。回到塔前,他發現塔真的被荊棘纏繞了。
  那些不是真的荊棘,是被召喚出來的吸血藤集群。始作俑者黑松正坐在塔門口,瑟瑟發抖地試圖移除它。
  伯裡斯氣得都忘記假裝學徒語氣了:“你打算幹什麼?”
  黑松咬了咬嘴唇:“我……我不是失憶了嗎,但我還記得自己是法師……我想試試能記起哪些法術……”
  伯裡斯做了個手勢,吸血藤立刻縮向地面,飛快地消失不見了。他推門進塔:“你應該沒忘記太多法術,畢竟你連吸血藤集群都召喚出來了……不過你還是別亂試了,很危險的。這次是吸血藤,下次是不是要放個火焰毯,燒掉整個森林?”
  黑松跟在後面嘟囔:“不會的,術士才放火燒山呢。”
  你都失憶了還繼續歧視術士……伯裡斯心中寬慰了一些,這說明黑松的本質沒變,失憶應該是可治療的。
  現在他還沒法幫助黑松。他滿腦子都想著洛特和古書,根本耐心不下來。他暗下決心,如果明天洛特還不醒,他就先放下這件事,去幫精靈好好做檢查。
  為了不讓黑松太無聊,也為了不讓黑松總打擾他,他把黑松的許可權從“客人”調整到了“見習者”。這麼一來,黑松可以上到塔的中層,可以自由出入不涉密的書房。伯裡斯教過的學生一旦徹底離開他,每個人在塔內的許可權都會被不同程度地降低。
  伯裡斯換好室內衣袍,乘浮碟升到閣樓。
  赫羅爾夫伯爵坐在走廊裡,像保鏢一樣守著閣樓的門,看到伯裡斯,它搖著尾巴轉了幾圈,一聲也沒叫。以前伯裡斯對它說過,塔里的走廊你隨便玩,但不許隨便進房間;有人睡覺時你不要叫,也不要和貓追跑打鬧。
  他摸了摸赫羅爾夫伯爵的頭。這狗太聽話了,簡直不像是被洛特訓練出來的。
  洛特仍然在睡。伯裡斯找來一張浮空毯卷起洛特,把他從解析法陣裡飄出來,挪回了他的臥室。
  移動完洛特,伯裡斯把自己的辦公桌和一面櫃子也移了過來。他打算把洛特的房間當成臨時書房,在洛特醒來之前,他要一直守在這裡。


第78章
  不知洛特需要睡多久。他睡多久都沒問題……伯裡斯想,我等得起。
  他把工作臺移到了洛特的臥室,還在房間周圍和內部加上了重重防護。他不知道自己在防備什麼,但他必須做點準備。他怕洛特一醒來就會出事。
  昏睡不算什麼,那些久遠的記憶與經歷才是最可怕的。
  骸骨大君遺忘了不少東西,現在它們全都回來了。這會對他造成巨大的負擔,甚至讓他徹底改變,或者陷入混亂。
  正常情況下,新的記憶會代替舊的,只有持續發生、持續存在的事物才能被持續記住。再刻骨銘心的經歷也可能被歲月洗去,只要時間夠長,長到突破生命體精神的極限,沒有什麼回憶是不可取代的。
  甚至,有時生物會故意驅逐痛苦的記憶,讓它們消失得越快越好。伯裡斯不知道洛特是屬於此類,還是屬於自然的遺忘。
  關於長壽種族的記憶問題,伯裡斯研究過三個非常典型的案例:一個是與森林同壽的古樹靈,一個是大約兩千歲的老黑龍,還有一個是年齡不可考的古代巫妖。
  巫妖很早以前就被幹掉了,它現在只存在於研究資料裡;老黑龍行蹤不明,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東邊某個海島上;古樹靈被保護在精靈國度樹海深處,普通人類或年輕精靈基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樹靈的靈魂永不磨損,龍只會不斷成長,不會衰老(注1),巫妖是高等不死生物,身心都不再變化。除了活得長以外,這三個生物還有個相似之處:他們的記憶力都相當好,好到能把千年前的事情記得清清楚楚。
  在各種關於他們的研究報告中,都不免要提到一個問題:他們的生命越長,行為就越難被普通人理解。
  比如古樹靈,她能出聲,但從不說話,她一直處於清醒但不能認知事物的狀態中,現在精靈們根本無法與其溝通。在樹海最最古老的記載中,她曾經可以與精靈一起交談甚至歌唱。
  還有那只老黑龍。在年代久遠的傳說裡,他強大又睿智,甚至稱得上狡猾;在幾百年前的古人冒險日記中,它十分兇暴,野心勃勃,還喜怒無常;近一百年內也有人遭遇過老黑龍,目擊者說它不聰明,也不兇暴,他的行為根本沒有邏輯,有點神經兮兮的。有人懷疑這些目擊者遇到的並不是同一頭龍,但符合特徵的老黑龍只有那一頭。
  至於巫妖,據說他生前是個十分蒼老的精靈,轉化為巫妖後,又活了不知多少年。被消滅之前的那幾年裡,巫妖被形容為“長期精神錯亂”,作為傳奇施法者,他連法術實驗都無法完成,還經常做出恐怖而毫無理由的事情……巫妖是不死生物,不會患病,不會年老失智,他的失常只可能是精神上的原因。
  他們活得太長,記住的事情又太多,歲月和沉重的記憶一點點蠶食著他們,他們的靈魂無法自我修復,心靈千瘡百孔……說“行為很難被理解”實在是太客氣了,說得通俗一點,他們根本是已經瘋了。
  那麼,骸骨大君存在了多久?
  書中描述他被黑湖守衛丟出神域,從那時起他就已經有自我意識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是不是久遠到凡人無法估量?
  伯裡斯坐在桌旁,滿腦子都是憂慮。想在這裡辦公根本不可能,他什麼書也看不下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沒過多久,他焦慮得連坐都坐不住了。他在洛特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好像這樣就能想出應對辦法似的。
  這麼一想,他好像還沒仔細看過洛特的房間。第一是因為洛特太喜歡搞小黑屋談心,伯裡斯下意識想避開他的臥室;第二是因為洛特的審美實在是太絢爛璀璨,伯裡斯從他門口路過,往裡面瞟一眼,就有種血壓上升、胸悶氣短、眼底病變的感覺。
  今天站在這臥室裡,伯裡斯並沒有覺得太難受。不就是貼滿亮片的床幔嗎,不就是金色窗簾嗎,不就是牆上五顏六色的假劍、假盔甲、假動物、假水晶簇嗎……這些也沒什麼不好,審美差異而已。
  只有快樂的人才會這樣裝飾臥室。站在這種房間裡,就算陳設再難看,你也只會笑,不會難過。
  伯裡斯走到書架前。架上排著滿滿當當的書,乍一看還挺有學者風格的。這些全是故事書,有冒險傳奇,浪漫小說,還有不少驚悚獵奇小說。伯裡斯不明白洛特怎麼會看得下去驚悚小說,他自己比這些書驚悚多了。
  洛特被囚禁時也喜歡看書,他會在七日放風中找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帶回去,只可惜,帶進亡者之沼的東西都存放不了多久,煙霧塔里連一本書也存不下,龍骨下的御座上連一張絨毯也鋪不住。現在臥室裡這些擺設和書,都是洛特住進塔里之後買的。
  原來他買了這麼多書?他都看完了嗎?伯裡斯震驚於他讀書的速度,簡直比學徒看初等圖鑒還快。
  伯裡斯隨便抽出幾本書翻了翻,馬上就明白為什麼洛特看書快了……這些書用語十分直白,讀起來完全不用動腦。
  比如現在他手上的這本:“馬克捏起她的下巴,‘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深深地愛上你了!’他激動地看著眼前這個美豔無雙的女人,眼中燃起了欲望的火焰,於是他……”
  伯裡斯“碰”地合上了書。後面的內容太過寡廉鮮恥,少兒與老人皆不宜。少兒容易學壞,老人容易心梗。
  但他不是少兒,也不是老人,即使他看了這種書也不會有什麼危害……於是他又抽出了另一本。
  書不厚,伯裡斯跳著頁流覽了一下。這本書講的是精靈與人類的跨種族戀愛,一位俊美富有且沉默寡言精靈王子愛上了平凡的人類女孩,他霸道地把她帶回森林中的華麗宮殿裡,兩人經歷了一些邏輯詭異的誤解,最後終於成功地上了床……書中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顯然是從沒接觸過精靈的人寫的。伯裡斯望向沉睡的洛特,想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喜歡這種東西。
  挨著這本書的是一本全黑色封面的精裝書,它裝幀低調,質感不錯,看起來像是正經讀物。
  伯裡斯翻開它,映入眼簾的第一句話就令他大吃一驚……這書……簡直是一本邪典!書中每一頁都充斥著露骨的名詞,每一章都在描寫兩個小夥子進行性交……對,書中主角不再是絕美的少女,而是兩個男性。伯裡斯從前也聽說過這類題材,但他一直誤解了讀物的內容,還以為是寫來論證同性感情的合理性什麼的……
  他趕緊合上書,隨手換上另一本。這些讀物內容大同小異,基本都是些虛幻的完美戀愛……想到這裡,伯裡斯突然有點明白它們的優點了。
  它們不含高深知識,也缺乏新奇的觀點,它們只是孜孜不倦地幻想著愛。濃烈的、完美的、世間難覓的、永不消逝的愛。
  在無盡的孤獨裡,什麼東西更能撫慰內心?肯定不是藥學原理或者星象知識。當然,求知欲也能讓人不怕孤獨,但求知欲只屬於那些能給自己規劃未來的人。
  而那些看不見未來的人……也許他們更想要溫暖,想要舒適的時光,想要夢境。他們更想要愛。
  伯裡斯把書塞回去的時候,床鋪上傳來了細小的摩擦聲……大概洛特在翻身,他是在睡覺,不是在休克,所以當然會翻身。
  書本被“噗”地一聲塞回空隙的時候,伯裡斯身後也傳來了“噗”的一聲,聽起來像是雙足踏在厚地毯上……
  伯裡斯全身緊繃起來,沒有立刻回頭。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回頭,這是他的塔,他的地盤,身後的人也是他的熟人,又不是石化女妖。
  床幔也開始窸窣作響,柔軟的地毯讓腳步聲十分輕微。伯裡斯在心裡快速而兇狠地嘲笑了自己一番,然後果斷回過身。
  骸骨大君醒了。他站在床邊,頭上的彎角纏在了床幔上。
  現在他回到了原本的形態——骷髏狀頭顱,惡魔般的長角,全身覆有黑色鱗片,鱗片還帶著紅色偏光。他的原形比人類形態高大強壯,身上纖薄的絲綢家居服已經被撐裂了。他努力掙脫床幔的糾纏,半垂著頭,眼中的幽火對著腳下,似乎處於一種迷茫狀態中。
  伯裡斯站在原處沒動。他忍不住想,如果我在二十歲時清晰地看到這張臉,我肯定已經嚇跑了。不,那時我病得跑不動,那麼我有可能會被嚇暈。
  年老後的他就不一樣了。當他帶著公主、帶著魔像軍隊走入半位面時,他心中只有喜悅與期待,完全沒有一絲恐懼。
  現在他又老又年輕,所以他心裡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喜是憂。洛特醒了,還變回了原本形態……這正常嗎?是故意的嗎?還是連他自己也無法控制?
  洛特不出聲,伯裡斯也沒開口。兩人默默站了好久之後,伯裡斯忍不住猜想:難道……洛特是在低頭看鞋?現在他的腳比較大,形態介於人腳與獸爪之間……難道他是在思考該怎麼穿鞋嗎?
  這想法令伯裡斯不寒而慄。他怕洛特會變回遠古時的那個半神,怕他因為過度刺激而失去後來形成的人格……
  難捱的幾分鐘後,骸骨大君終於有動作了。他沉默著,慢慢走近書架,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盯著法師。
  作者有話要說:
  注1:
  龍只會不斷長大,不會衰老,這說法一方面是來自某些爬行動物,據說一些爬行動物就是終生都在生長的,只是成熟後速度慢下來而已。
  另一個方面是,被表述為有靈性的魔法生物的“真龍”也是在各種傳說中都是越老越強大,不像普通動物一樣變老了就衰弱了。DND3R怪物圖鑒中也這樣形容真龍,不過龍槍裡的龍卻有太老了打不過年輕龍的情況……所以這個說法應該是看具體設定吧。
  幸好這篇裡不會提到太多龍,否則還得思考它們是怎麼死的這個問題。曾經有朋友吐槽說,難道龍都是猝死的嗎(……


第79章
  天色漸晚,牆上的冷焰燈自動亮了起來。骸骨大君的身體完全擋住了照明,伯裡斯整個人都被籠罩在影子裡。
  大君的臉沒有“表情”可言,唯一會變化的只有漆黑眼眶中的火苗,現在火苗非常平穩,伯裡斯無法從中判斷出情緒。
  伯裡斯想試著碰碰洛特,他剛伸出手,手腕就被牢牢捉住了。骸骨大君的嗓子裡滾動著一種乾澀的聲音,就像久未開口的人在重新學習發聲,他試了好久,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我沒有……”
  伯裡斯看著他,等待下文。他緩慢而清晰地說:“我沒有去森林。”
  伯裡斯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伯裡斯去冬青村的那天,洛特說要帶赫羅爾夫伯爵去森林裡練狩獵,但他沒去,他去偷偷看書了。
  在法師思考著該如何回應時,骸骨大君抬起頭,視線轉向書架。他微微動著腦袋,眼眶裡的火苗來回抖動,好像是在尋找什麼。
  “是我的書,”他有些恍惚,“我想想……”
  伯裡斯心口發沉。洛特的口氣並不正常,他音調呆板,語句散亂,而且完全不囉嗦!
  骸骨大君又低下頭,放開伯裡斯的手,後退幾步,轉過身,好像打算走出房間。伯裡斯心裡暗叫不妙,如果他就這麼跑下塔,有可能會把黑松嚇得再失憶一次。
  伯裡斯追上去,還未說出什麼,洛特又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回過身,歎息著,伸出強壯的手臂,溫柔地把法師環抱了起來。
  伯裡斯的臉被壓在他堅硬的胸膛上,幾乎正對著心臟的位置。大君身上的溫度和從前一樣,只是胸膛變得有些堅硬,簡直像龍皮甲的質感。
  怎麼辦?伯裡斯心裡一直盤旋著“怎麼辦”,無暇思考這個擁抱是何意義。
  詭異的沉默繼續氤氳在房間裡。直到夜風漸強,吹開沒有鎖住的窗子,金色的繡珠窗簾搖曳閃爍起來。
  骸骨大君仍然摟著法師,以一種近乎癡呆的語氣說:“我想去火龍峪……”
  伯裡斯在他懷裡艱難地抬起頭。火龍峪,這地名有些陌生,伯裡斯從沒去過。他還沒做出反應時,大君又喃喃著說:“明天吧……”說完,他放開了手臂,但仍然低頭盯著伯裡斯,好像看不夠似的。
  “明天您想去火龍峪?”伯裡斯幫他總結。
  大君點點頭。伯裡斯皺了皺眉,說:“您要去,我現在就帶您去。”
  他走到書桌前,指尖拂過鑲嵌在墨水瓶架上的水晶。屋裡的照明冷焰全都暗了下來,水晶卻發出了顯眼的光芒,天花板上映出一張完整的大陸地圖,可以隨著他的手勢移動縮放。
  “您要去哪?指給我看。”伯裡斯指指地圖。
  伯裡斯沒來由地想起一個說法:小動物出生後的頭兩三個月是它們的成長關鍵期,這時它們會開始學著捕獵,學著社交,開始熟悉最基礎的生存本領,飼育人要利用好這個時期,及時有效地對小動物進行訓練和引導,這樣才能培養出膽大開朗、個性穩定、無攻擊性的動物……
  這說法不一定準確,而且骸骨大君也不是小動物,他又不止兩三個月大……但伯裡斯就是覺得,現在就是所謂的關鍵時期,我必須陪著他,任何情況下都必須陪著他。
  洛特愣了半天,憋出一句:“算了。”
  “不能算了。”伯裡斯站到他面前,“我有許多預置傳送陣,可以通往各國各地。就算您想去一些偏僻的地方,只要給我具體資訊,我也可以立刻施法,佈置一個新的傳送陣。您說火龍峪是嗎,我看看……找到了,不算遠,在薩戈東境與圖萊自由城邦的交會處,我只去過那一帶的平原城市,沒去過山區,怪不得對那地名沒印象。”
  洛特有些遲緩地說:“我,自己去……”
  “不行,我……”伯里斯本想說“我帶您去”,話到嘴邊,他靈機一動換了個說法,“我也想去。”
  骸骨大君眼中的火苗快速抖動了一陣,又漸漸平息了下來。他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伯裡斯打開抽屜,拿出一堆零碎的東西,參照著地圖開始施法。
  伯裡斯揭開了地毯一角,在木地板上畫出法陣。他邊畫邊說:“保險起見,我們先傳送到附近座標比較清晰的地方,然後再尋找目的地。”
  “好。”洛特打開衣櫥,披上斗篷。看來他還知道不能穿著破爛的家居服裝出門。
  傳送陣完成之後,伯裡斯拉住洛特的手,帶他走進法陣。現在洛特的手上佈滿黑色鱗片,形狀也大而猙獰,伯裡斯只能握住他兩根手指。洛特不滿地歪了歪頭,巧妙地翻轉手腕,改為用手掌包覆住了法師的手。
  時空扭曲帶來的短暫顛簸過後,他們手把手站在了高山臺地上。今夜的不歸山脈月明星稀,王國東部卻烏雲密佈,陰風呼嘯,大概正醞釀著一場暴雨。
  伯裡斯點亮光球,送它飛上半空,光芒灑在二人身上,形成錐形的暖色區域。
  骸骨大君慢慢走向斷崖邊,說出了睡醒以來最長的一句話:“這離火龍峪還很遠……要是以前,我一瞬間就飛過去了。”
  現在的他只能懸停漂浮,伯裡斯對那蚊子覓食般的飛法印象深刻。
  “我有辦法。”法師從腰包裡抽出一條細繩,繩子在他手中伸開好幾倍的長度,然後以一端為圓心開始旋轉,轉出了一張圓形浮空毯。浮空毯穩定而舒適,比飛行術省力,比馬匹速度快。伯裡斯來操控飛行方向和速度,大君負責指路。
  毯外有一層力場罩,原本只是用來遮罩強風的,飛出數裡之後,力場罩就變得更加重要了,烏雲越來越低,天空中開始電閃雷鳴,沒過多久,橫飛的雨幕連起了天地,原本就昏暗的視野變得更加模糊。
  由於看不清方向,伯裡斯只得讓浮空毯緩緩下降,停在一處山崖旁。暴雨瓢潑而下,沖刷著圓形的透明力場罩,光球仍在高處發亮,將小瀑布般的水流映成了半透明的白金色。
  骸骨大君指指四周:“伯裡斯,你看,真好玩。”
  伯裡斯渾身一顫:“您……還認得我?”
  大君望向他:“我怎麼會不認得你?”
  這時伯裡斯才驚喜地意識到,洛特說話變快了!語氣也變回來了!他剛想松一口氣,又覺得語氣不等於心理狀態,目前還不能掉以輕心。
  “現在您感覺如何?”他問。
  骸骨大君轉頭看著雨幕:“我……想去火龍峪。”
  伯裡斯揉了揉眉心,果然洛特還是多少有點不正常……但是,到底什麼標準才算正常?也許……過去那個嬉皮笑臉的骸骨大君才不正常,現在的洛特才是完整的。
  這想法讓伯裡斯很難過。他暗暗埋怨著: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卻自作主張又回到了從前,回到那個我無法觸及的時代……
  這時,洛特伸手攬住法師的肩,把他摟向了自己。伯裡斯僵了一下,下意識想掙開,現在骸骨大君的身體硬邦邦的,像覆蓋著鱗片的黑曜石一樣,他一點也不想靠上去……但他突然想起了在昆緹利亞的時候,他們在精靈海防軍的院子裡:他把自己變回了八十四歲的狀態,滿臉皺紋,皮膚乾癟,牙齒在萎縮的牙床上搖搖欲墜,荒涼的頭頂被花陰涼染出點點光斑……洛特一如既往不顧廉恥地來吻他,還說了一堆肉麻兮兮的話……
  回憶起這些,伯裡斯臉上有些發熱。他歎口氣,默默靠在了骸骨大君懷裡。
  洛特也在唉聲歎氣,說話仍然顛三倒四:“唉,怎麼辦。我想去火龍峪。伯裡斯,那天我沒去森林,沒帶赫羅爾夫伯爵去……你已經知道了,是吧。呃……我記得,那裡是叫火龍峪……”
  伯裡斯心不在焉地說:“這麼多年,那地名竟然一直沒改。”
  外面的雨變小了些,洛特說話的聲音也跟著變小了:“我去過那裡,我得告訴你……不對,我的意思是,從前我沒有告訴你,現在也不知道……不對。總之太多了,首先,我沒去森林,然後我看完了,我想說什麼,不對,太多了……”
  他說話太費勁,伯裡斯忍不住幫他順了一遍:“您想告訴我很多事情,它們太多、太久遠、太複雜,您一時說不出來。”
  骸骨大君使勁點點頭。伯裡斯又說:“剛才我一時沒想起來,現在一想……火龍峪是那個您很喜歡的山谷嗎?被火龍炸出一道缺口的那個。
  洛特先是下意識地點頭,然後身體愈發僵硬:“你知道……我知道的事了。”
  “是的,”伯裡斯無障礙地理解了他的話,“我挖出了麗莎的屍體,借助她現成的記憶,我也看完了那本書。”
  “你也知道,我後來,我沒有,不是被三善神……”
  “我知道。那時候位面割離已經完成了,真神已經離開了。”
  “還有!這個很重要!我不想說,從前不想,我怕你知道。奧吉麗婭和席格費是……”
  “我知道他們是什麼。”伯裡斯抬起頭看著大君,“好了,好了……先別著急。我明白您現在的感覺……書的內容灌進我的腦子裡之後,我也差點發瘋。別著急,沒關係,我身為凡人都能慢慢恢復,您肯定會恢復得更快。”
  這些話只是口頭上的安慰,其實伯裡斯也搞不懂洛特能恢復得更快還是更慢,甚至不能確定他是否能恢復。
  伯裡斯雖為凡人,但他只是旁觀者,他天然立於混亂之外,相對比較容易找回自我;骸骨大君雖為半神,卻是整本《頌歌集》的親歷者,那些記述不僅是他眼前的河川,更是他體內的血流。
  洛特眼中的火苗變暗了一些。他摟著伯裡斯,靜靜看著護罩外的暴雨,用覆有黑鱗的粗糙手掌慢慢撫摸法師的頭髮。
  有時他會嘀咕一句什麼,有點像無意識的夢話,伯裡斯聽不清楚,也不問他。
  過了一會兒,他深呼吸著說:“這樣舒服多了。好像從前……”
  “從前?”伯裡斯問。
  “和你在霧凇林裡的時候。”洛特的聲音平穩了下來,“伯裡斯,我沒去森林。”
  “我已經知道了。”
  “然後,你是不是特別擔心?”
  不問還好,他這樣一問,伯裡斯反而心生怨恨:“我很後悔幫您找那本書。沒事找事,弄巧成拙,耽誤我的正經研究。”
  大君笑了起來。在這個外形下,他的聲音與平時稍有些區別,他的嗓子深處有悶雷翻騰般的摩擦聲,讓他的笑聲顯得十分邪惡,與他此時的外形非常相配。
  想到這些,伯裡斯低頭偷笑起來。邪惡的神秘生物與死靈師在暴風雨裡摟摟抱抱,太可笑了,簡直不像話,洛特書架上那些書都不敢這麼寫。


第80章
  暴雨過後,濃雲消散,一彎新月高高掛在夜空正中。
  伯裡斯把手貼在力場罩上,念出咒語,粘在罩子上的雨水就都被清理乾淨了。
  洛特突然說:“小法師,你怎麼對我這麼好?”
  “又不費我什麼事……”伯裡斯低著頭。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你剛才說我耽誤了你的正經研究。你寧可耽誤正經研究也要陪我,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聽著這些,伯裡斯又放心了不少。洛特的語言和思維在繼續恢復,他越來越像不怎麼要臉的那個他了。
  伯裡斯不打算回答問題。他在這方面笨嘴拙舌的,不回答還能給自己留點面子。其實這問題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他也曾經在心裡默默轉過同樣的問題: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要在希瓦河畔救一個前途未蔔的學徒?為什麼要在寒冷的北方森林裡一路保護我?為什麼要送我到珊德尼亞?為什麼把那麼珍貴的七天浪費在一個平凡無奇的人類身上?如果你只是想找個法師幫忙,你為什麼不抓緊時間去找一些有名的法師,讓他們想辦法解除詛咒?
  當年,他很快就把這些疑問拋到腦後了,年輕的伯裡斯不想浪費精力和時間,只想一心投入到嚮往已久的知識與未來中。
  他想著,只要能實現承諾,找到亡者之沼,再見到骸骨大君並解除他的詛咒……到時候,如果我還對那些問題好奇,我有得是機會去問清楚。
  回想起這些,伯裡斯滿心感慨:人真是不能不服老,年輕學徒雖然沒什麼本事,心性卻足夠銳利;而年老的法師再怎麼經驗豐富,終究也是鋒芒不再了……與洛特重逢後,他哪敢問“為什麼對我好”,他連放下老人的架子都不敢。
  今天洛特竟然把這話先問了出來。伯裡斯在心裡回答:好像沒有什麼原因,我就是想這麼做。
  想到這,他因自己的回答而恍然大悟:如果我真把那些問題問出口,大概洛特的回答也是如此。
  浮空毯重新攀高,向著洛特所指的方向前進。下方平原上蜿蜒著一條河,河兩岸散佈著不少村落,洛特記得這裡沒有河流,還以為自己記錯了方向,經過伯裡斯的提醒,他才明白這是一條後來人工開鑿出的運河。
  地面上的房屋越來越密集,漸漸形成了中等規模的聚落。這地方名叫銀龍堡,是薩戈東境最大的城市,現在夜色已深,城市裡竟還亮著不少燈火,這裡大概正在舉辦集市慶典。
  伯裡斯指著火光解釋道:寬闊街道上的暖色光是明火掛燈,遠處尖頂神殿和高塔圖書館裡的都是魔法火焰。普通百姓更喜歡明火,因為魔法火焰只能照明,不能取暖和烹飪,而且現在魔法火焰的使用成本仍然比較高;官邸、倉庫、軍營則更適合用魔法火焰,它不能點燃物品,不會受到風和降水的影響,非常適合在重要城市設施內使用。
  “你怎麼知道哪邊是什麼火?”洛特整個人趴在浮空毯上,頭在毯子外翹著,像一隻剛上岸的海鬣蜥。
  伯裡斯說:“我參與規劃過銀龍堡的市政照明。”
  “這些燈,”洛特伸出手臂在空氣中劃拉著,“都是你點起來的?”
  “怎麼可能都是我點的……是我的魔法物品工廠接下銀龍堡的訂單,工廠裡的造物法師們來進行具體設計。”
  燈火漸漸遠去,洛特感歎道:“你有工廠,你還設計城市照明……你都不像死靈師了。”
  伯裡斯笑問:“大人,您覺得什麼樣的人是死靈師啊?”
  “就是……用死靈系法術的法師。”
  “我也涉及其他學科,”伯裡斯說,“比如咒術,元素,比如異界學……不過我也明白,只要我一開始是死靈師,在人們眼中我就終生都是死靈師。”
  洛特問:“當死靈師很丟人嗎?”
  “不丟人。但目前的現實是……有些人就是覺得這很丟人。所以,公主不能讓外人知道她修習死靈學,而且死靈學的老師是教學法師中人數最少的。對了,不瞞您說,我從年輕時就有個願望……”
  洛特問:“讓死靈學興旺發達?”
  看來洛特的“特別愛插話”特徵也恢復了,伯裡斯老懷甚慰。“不是的,”法師說,“死靈學的應用範圍不廣,註定不會太發達。目前來說,元素學和藥劑學的價值最大,而比起死靈學,異界學的用處則更少……但是不論如何,死靈學與異界學都是奧術的一部分,只要有人一輩輩深入研究下去,不論是哪一門學派,將來都有可能煥發出我想像不出的光彩。我年輕時的願望是……”
  說到這,伯裡斯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希望……世人能夠忘記伊裡爾,只記住我。我希望以後的年輕人提起‘死靈師’就想起我,而不是想起伊裡爾和冰原白塔。將來有一天,死靈學者們都不用再心存顧慮,即使選擇了大多數人不喜歡的學派,他們也只需擔心知識是否複雜、法術是否精准,或許也會擔心一下研究經費夠不夠,實驗的風險大不大……而不用再擔心名譽,甚至人身安全。”
  洛特想了想:“你已經做到這些了。你這麼有錢,還是奧法聯合會的什麼頭頭,還有好多學生……”
  伯裡斯輕輕搖頭:“我能受人尊重,也許我的學生也能沾光,但更多的死靈師還不行。人們對死靈師的最高評價是‘雖然你是死靈師,但你很善良’,或者‘即使你是死靈師,我們還是願意相信你’……這些都並不是什麼好話。”
  洛特仔細體會了一下,點了點頭:“我有點懂了……伯裡斯,你再說點什麼吧。”
  “說什麼?”
  “說說你的想法啊、經歷啊……或者是抱怨也行。”洛特的語氣幾乎有點像在撒嬌,“反正我想聽你的事,想聽你說。”
  伯裡斯望著星空思考了一會兒,說:“大人,我跟您說個秘密吧……這些話我從未對別人說過,哪怕對學生,我也不會說得這麼直白。因為……如果我告訴別人,他們肯定會覺得我在故作清高……”
  聽到“秘密”這個詞,洛特立刻興奮了起來。他從海鬣蜥姿勢翻身坐起,期待地看著法師。
  伯裡斯說:“不知您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您說我太溫吞,還說像我這樣的施法者應該野心勃勃一點才對,然後我告訴您,我自己的野心正在一步步實現,而且十分順利……”
  其實洛特不記得了……但他還是說:“嗯,我記得。”
  “您能猜到我的野心是什麼嗎?”
  洛特想了想剛才關於死靈師的話題,說:“我猜到了。”
  伯裡斯說:“那個野心聽起來很羞恥……也很不容易猜。”
  “我真的猜到了,”洛特說,“千年以來,我也認識過不少法師。他們中有些人只醉心於研究,對外界毫不關心,也有些人只為追求很小的目標,追求到之後就不求上進了,還有些人目標非常宏大,希望有朝一日能用魔法得到整個世界什麼的……而你的野心,恐怕與他們相反。”
  “相反是指?”
  “你不想用魔法得到整個世界,”洛特說,“你想讓整個世界都得到魔法。”
  法師笑著點點頭,洛特也跟著笑了起來。他猜對了,他突然覺得,此時的伯裡斯和過去有點不一樣……現在伯裡斯比從前更像二十歲了,他的眼睛裡閃著真正屬於年輕人的光。
  “這比用魔法得到全世界更難。”洛特說。
  伯裡斯聳聳肩:“我也知道這不切實際,而且聽起來特別虛假,一股子冠冕堂皇的味道。說真的,我這輩子是不可能做到的……我是說現在從二十歲開始的這輩子。即使我變年輕了,我也很難做到。反正……人人都會有幾個不切實際的願望。”
  “會實現的,”洛特情不自禁地即系傻笑,心中溢滿了一種迷之驕傲感,“你看,我離開之後,別人幫我把《頌歌集》寫完了……還有薩戈人,我本以為他們要消失在歷史中了,結果現在他們是十國邦聯裡最強大的國家。你別一臉擔憂地盯著我,我沒有跑題……我是想說,你這個野心一點也不虛假,它會實現的。”
  伯裡斯欣然接受了這份鼓勵:“承您吉言。目標高點不是壞事,我盡力而為。”
  “你真謙虛,”洛特說,“難道你沒發現嗎,你從小到大的夢想全都實現了!比如清理手掌蟒,到南方定居,擁有自己的法師塔,塔里有圖書館,臥室裡有特別大的玻璃窗……還有找到亡者之沼,找到我,你全都做到了。”
  說完這句話,洛特突然變回了人類外表。他整個人比剛才矮了不少,厚重的外出斗篷落回肩上,發出噗的一聲。
  他把手舉到眼前仔細看了一會兒,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變回了曾經的模樣。
  伯裡斯探究地打量著他,他也回望法師:“伯裡斯,世上有那麼多法師。每個時代、每個國家都有好多好多法師……我怎麼就偏偏遇到了你?”
  “看您說的,”伯裡斯低下頭微笑,“世上只有一個您。也只有一個我。”
  他的話音剛落,洛特一把將他摟進懷裡,迫不及待地用力吻他。
  從前,伯裡斯總會因此渾身僵硬、皺眉屏息,他不像在被人親吻,更像是等著被牙醫摧殘……今天他放鬆了很多,他主動伸出手,小心地、試探地、輕輕地摟住了洛特的肩膀。
  也許是因為抽取術的後遺症。這法術會讓人精神脆弱,讓人滿心焦慮,急於被安撫。
  也許是因為洛特的言行變正常了。看到他沒有被困在遙遠的過去,伯裡斯心情放鬆、喜出望外。
  也許是因為他們身在荒野中,坐在飛毯上,觀賞過暴雨,沐浴著月光……寂靜而陌生的環境會改變人的習慣,讓人一不注意就拋下了羞恥心。
  也許是因為剛才的談話太奇妙了。肆意暢想,漫無目的,只顧表達鬱於胸口的情緒,不用管發言是否符合身份……不像分析法術那樣嚴謹,不像授課那樣細緻,也不像商談生意那樣講究措辭……對別人來說,剛才伯裡斯的話語還是太過拘謹,但對他自己而言,這幾乎是他幾十年來聊得最舒服的一次。
  也許……也許什麼原因都沒有。比如洛特書櫃裡那些書,主角們莫名其妙就互相傾慕,氣氛到了就擁抱接吻,好像其中也沒什麼原因,沒什麼大道理。
  浮空毯繼續在夜風中漂浮。離開向南彎曲的運河,翻過一座植被茂密的高山,火龍峪終於出現了。
  遠古火龍在山脈上留下巨創,而今這道疤痕上已長出了鬱鬱蔥蔥的森林。
  夜風穿過嶺隘,樹木沙沙作響,月亮嵌在高峽之間,穀底灌木中螢火遊弋。浮空毯上的半神與法師終於稍稍分開,安靜地看著山巒與群星。
  伯裡斯降低飛毯高度,撤掉力場罩,讓攜著林木氣息的夜風拂過肩頭。洛特突然問他:“我們算不算是正式在一起了?”
  “還是別問我了,”伯裡斯說,“順其自然就好……別問我。您一問我,我反而覺得特別不對勁……”
  洛特想了想:“行,我懂了。那現在我們……”
  他從後面圈著伯裡斯的腰,下巴放在伯裡斯肩上,故意在法師耳邊說話。伯裡斯渾身一凜,腦中頓時浮現出了洛特屋裡的大量低俗書刊,之前讀到的片段在他眼前翩躚起舞,像惡魔一樣蠶食著他的冷靜……
  洛特說:“那現在我們……是不是應該籌畫個儀式什麼的?”
  “什麼儀式?”
  “類似婚禮,”洛特眼睛裡閃著光,“人類不都喜歡這樣嗎?我也知道,性別相同的人就算私下在一起了,也不能公開舉辦婚禮……我希望最好還是能辦個儀式,哪怕是很小的私人儀式也好,不用請什麼客人也可以……我要提前定做一身新禮服,你也要,你不能穿著法師袍和我宣誓。總之,有儀式才能體現出承諾。”
  伯裡斯目光複雜地看著他:“您是從少女讀物裡學到這種思想的嗎?”
  洛特誠實地回答:“是。”
  對伯裡斯來說,這要求不過分,但很尷尬。東南國家的絕大多數老年人都和他差不多:願意和人好好生活,卻羞於開口討論情感;可以細緻地照顧某人一輩子,卻不好意思在集市上拉對方的手。
  他正恍惚之時,一道刺耳的警報聲響了起來。
  洛特也聽見了,這警報是伯裡斯的戒指發出的,聲音不大,但十分尖銳。伯裡斯捏住戒指,從上面“勾”出一條奧術符文。
  “我們得回去了,大人,”閱讀符文後,法師皺起眉,“有人強闖高塔涉密區域,還關停了數個防衛魔像。”
  洛特沉重一歎,感慨道:“小說果然都來源於生活。在冒險小說裡,主角一開始談婚論嫁就會捲入突發事件!”


第81章
  深夜,親王的長子諾拉德正在閱讀文書。一名侍女腳步輕盈地出現在門前,剛要開口說什麼,諾拉德有些緊張抬起頭:“你怎麼來了?難道是……”
  侍女欠了欠身:“是的,殿下。客人醒了。您交代過,如果他醒了,要立刻通知您。”
  諾拉德立刻起身,跟著侍女穿過一道道門廊。路上他不停詢問“客人”近來的情況,侍女低聲一一回答,諾拉德聽得臉色漲紅,目光發亮,砰砰的心跳聲幾乎要掩蓋住侍女的嗓音。
  他們在結構複雜的大宅裡七拐八繞,來到一條幽深的通道裡,通道盡頭的雙開門前站著兩列衛兵,其中還包括一名本地軍隊法師。衛兵們對諾拉德無聲地行禮,為其打開房門。
  諾拉德叮囑衛兵,等會兒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許進屋。說完,他迫不及待地沖進去,直直闖進裡面的套間。
  他停在垂著暗紅色帳幔的四柱大床前,整理了一下儀容,平復了一下呼吸,面帶微笑走上前去,慢慢掀開床幔……
  紅發美人半闔著眼睛,躺在羽絨墊子和絲綢製品之中,一頭長髮鋪在香檳色的枕頭上,猶如柔美絢爛的朝霞,纖細的手腕放在羽絨被外,瘦弱堅硬的線條陷進柔軟的布料中著,看得人心裡又酸又甜……
  “你終於還是回來了。”諾拉德坐在床邊。
  術士羅賽·格林虛弱地睜開眼:“怎麼是你?我要見蘭托親王……”
  諾拉德掬起他一縷髮絲,放在嘴邊:“你倒在荒野裡,是我手下的商隊發現了你。他們都知道我在找一個紅發的年輕人,所以及時把你送到了我面前……如果他們把你交給我父親,他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等待著你的將是暗無天日的牢獄,而不是這舒適溫暖的床……”
  “去你的,少他媽跟我調情!”羅賽咬牙切齒地說,“我有正事要談!帶我去見蘭托親王!”
  諾拉德臉色一沉:“羅賽……你真的如此深愛我父親嗎?難道我就不行嗎?”
  說著,他欺身上前,手撐在紅禿鷲身邊,把瘦小的術士罩在自己身下:“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你不會再見到他了!就算見到他,你又想怎麼做呢?你要嘗試贏得他的歡心嗎?不會成功的,他從沒有愛過你!對了,這裡是我的私人宅邸,我特別有錢,所以房子特別大,你跑不出去的!”
  諾拉德邊說邊捉住術士的雙腕,將它們壓在枕頭兩側。“你注意到了嗎?你的兩隻手上都戴著精緻的銀色手鏈……”他用拇指輕揉著與鏈子接觸的皮膚,“還記得那法師提供給我們的特製鐐銬嗎,它能讓你無法施法……從前我一時糊塗放跑了你,鐐銬也被你丟在了山上,後來我叫人把鐐銬做成了手鏈,這樣一來,我不用束縛住你美麗的雙手,也可以把你留在身邊了……”
  羅賽怒斥:“媽的,我是你舅舅!”
  “那又怎樣?當初是你先勾引我的!”諾拉德一手把術士的雙腕拉過頭頂,俯下身,另一隻手探進他的貼身襯衣裡。
  “你是不是弱智?”紅禿鷲掙紮著,“我真的有正事要談!不然我才不回這個鬼地方!你聽著,快把你父親叫來,再聯繫一下住在南方的法師伯裡斯·格爾肖……我手裡沒有獅鷲羽毛了,沒法直接傳訊給他……你好好聽我說話!這很重要!霜原那邊出事了,我千辛萬苦才逃出來!希瓦河周邊的國家不會相信我,我只好寄希望於蘭托親王……小兔崽子!你給我住手!把你的爛爪子拿開!”
  諾拉德抬起頭,露出一個很刻意的邪惡笑容:“如果我偏不住手呢?”
  術士冷漠地與他對視:“我要你立刻滾下床,給我找一套包含褲子在內的體面衣服,然後你麻利地去找你父親,或者把我帶過去也行。否則,我先燒光你的頭髮,再燒光你下麵的毛,最後連你的命根子也一起燒成碎渣,扔進茅房!”
  羅賽出身于鄉下山林,生氣的時候說起話來並不怎麼文雅。諾拉德震驚了一會兒,覺得不能服軟,他醞釀了一下,做出強硬的表情:“不用怕,我是個溫柔的情人。但溫柔的前提是,你不要玩火……”
  “哦,我玩給你看。”羅賽勾起嘴角。
  諾拉德嗅到了隱約的焦糊味,隨即後背一陣灼痛,他腦後的髮辮從末梢開始燒了起來,正在向著頭頂蔓延!他尖叫一聲翻下床,在地板上滾來滾去,還把踏腳毯抓過來裹在頭上,然後像翻不過來的烏龜一樣仰面撲騰……
  頭髮上的火好歹被撲滅了,接著他的褲子又燒了起來。火勢不大,看起來只是小懲大誡,但燃燒的位置實在至關重大。
  諾拉德劈裡啪啦地拍打自己雙腿之間,一邊拍一邊嘶聲哭叫:“我錯啦!別燒啦!我很抱歉!舅舅!我錯啦!我這就去給你報信!”
  紅禿鷲冷笑一聲,雙手做了個抓取的姿勢,熄滅了外甥身上的火苗:“聽說你在法師的學校裡待過一段日子?看來他們的學校也不怎麼樣。作為你舅舅,我教給你一個知識點,如果你把抑制施法的手銬磨成別的東西,金屬裡的法術材料就失效了,反魔效果就沒了。謝謝你送我的手鏈,除了好看以外,它們沒有任何別的用處。”
  諾拉德灰溜溜地蜷縮在地上,背過身去檢查了一下關鍵部位。紅禿鷲催促道:“別看了,我沒有真的傷到你。快去找蘭托親王,告訴他霜原出事了,再告訴他我要聯繫伯裡斯·格爾肖,他會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
  諾拉德拼命點頭,邊系褲子邊跑了出去。門口的守衛們面面相覷,不知道主人和那術士玩了什麼花樣,竟然結束得這麼快,還這麼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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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裡斯和洛特回到塔內,現身在離開時畫的新法陣裡。法陣泛著紅光,這意味著塔里的所有魔法都受到了嚴重幹擾。
  洛特打開房門,大吃一驚,門外竟然出現了一面磚牆,把門堵得嚴實合縫。
  伯裡斯走近磚牆,摸了它一下:“是幻術。我們直接走出去就好。”
  洛特還是不放心,他不讓伯裡斯先走,非要自己試過之後,才放心叫伯裡斯也出來。
  不僅是這間房間,現在塔內的結構完全變了樣,該是樓梯的地方出現牆壁,該有拐角的地方出現木門,螺旋階梯扭曲成了無法行走的角度,浮碟在到處亂飄,找不到正確的停靠點。
  “有的是幻術,有的不是,”伯裡斯判斷了一下,“大人,您對塔內設施記得清楚嗎?”
  洛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記得清楚……”
  “總之,凡是塔內原本就有,但現在位置錯亂的東西,我可以肯定它們都是幻術。比如浮碟——”伯裡斯直接一腳踏入空中,卻沒有落下去,他仍然成功踩到了預置好的浮碟上,“它沒有改變位置,還在這裡。還有那邊的牆,它也沒有改變位置,只是看起來像是變了。如果您還記得塔內的原本結構,就按原來的方式走路,應該不會有差錯。”
  “這沒問題。那麼哪些不是幻術?”
  伯裡斯指向高處的一扇門:“我的塔里沒有用槭木做的門。像這種融於環境但從未出現的過的東西,應該是用某種變化法術做出來的。不過,距離太遠了,我沒法仔細觀察……”
  洛特說:“那我去把它拆下來給你。”說著,他展開那對中看不中用的翅膀,慢慢向高處的門飄去。
  “您小心一點!”伯裡斯在下麵喊。
  “不用擔心,我對大多數魔法都免疫,哪怕它燒起來也傷害不到我。”
  洛特飄到門邊,拉住把手。他想先打開門,再靠蠻力把門整個撕下來。門是向內開的,在開門的同時,他也向內探去了半個身子,就在這時,另一道外開的門憑空出現,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速度把洛特推進內開門中,然後砰地一聲緊緊關閉。
  伯裡斯的反應已經夠快了。門關上的同時,他放出一道射線,射線撕開門和牆壁,裡面卻並沒有洛特的身影。
  兩道門都是假的,而牆是真的。伯裡斯頓感挫敗,情急之下,他竟然自己把塔拆出了一個洞。
  不過也多虧了這道破壞性的射線,即使沒有近距離觀察,他也看清了假門的構成物——是吸血藤集群。
  吸血藤來自於異界學、死靈學與幻惑學三者,算是一種學派交叉研究的產物。它最廣為人知的特色是糾纏和吸取生命,另一個特色則是能糾結成群,組成某樣特定物體的外形。
  比如,法師可以在宴會廳裡召喚出吸血藤,讓它們偽裝成大片地毯,還可以讓它們出現在某人臥室裡,塑形成立櫃的模樣。塑形完成後,法師再在它的外部“貼”上一層簡單的變色法術。它有明確的實體,不屬於普通幻術,不易被簡單的偵測手段察覺,它可以潛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等著受害人不知不覺地靠近。
  現在塔內不但有普通幻術,還有吸血藤,同時還有扭曲空間的隨機傳送門。好在洛特體質特殊,他是不會被吸取生命的。從前伯裡斯針對他的魔法免疫做過很多實驗,所以心裡有底。
  不過,洛特並非不受影響。他可以免疫“魔法傷害”,卻不能免疫“魔法造成的物理性後果”,他可以被傳送,可以抓握魔法造物,如果用奧術閃電攻擊他和一座山,他不會被閃電傷害,卻有可能被崩裂的山石砸中……
  也就是說,吸血藤雖不能獵食他,卻可以通過隔離或糾纏等手段限制他的行動,甚至有可能對他造成一定的物理傷害。
  伯裡斯回憶起大君在山脈裡手撕屍體的畫面……這麼一想,應該也不用太擔心,吸血藤的硬度不強,如果洛特能徒手撕屍體,那就也能徒手撕它。
  至於隨機傳送門,這東西是從傳送法陣的半成品改良而來的,它只能連接到較近場所,不會把目標帶到太遠的地方。不知洛特被傳送到了塔內哪個角落,一路撕東西撕過來又需要多長時間……
  伯裡斯沉著臉,讓浮碟向下移動。
  他穿過十來道幻術牆壁,拆掉七八個吸血藤偽裝的傢俱,接近塔的中下層時,他聽到了赫羅爾夫伯爵兇狠的咆哮聲。
  他準備好幾個攻擊法術,踏上走廊,循聲而去。犬吠聲源自一間圖書室,伯裡斯走進去,只見書架七倒八歪,書本散落滿地,赫羅爾夫伯爵被力場球困在牆角,正在瘋狂抓咬透明護罩。
  伯裡斯順著狗的視線望去,只見黑松坐在未倒下的書架頂上。
  “你不是黑松。”伯裡斯看著也。
  精靈勾起嘴角,眼中滿是寒意:“對,我不是黑松,而你也不是‘柯雷夫’。好久不見了,我的學生。”


第82章
  書架上的精靈仔細打量著伯裡斯,問:“你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我不夠細心,剛剛才發現。”伯裡斯回答完,問他:“你為什麼要坐在書架頂上?”
  精靈無視了他的問題,繼續問:“伯裡斯,你現在……應該起碼有七八十歲了吧?你是靠什麼方法維持年輕狀態的?這不是幻術,也不是簡單的變化術……”
  伯裡斯非常執著地問:“你為什麼要坐在書架頂上?”
  精靈不悅地眯起眼:“我知道,你找了個很令人驚歎的盟友,這年輕的身體是拜他所賜?”
  “你為什麼要坐在書架頂上?”
  “現在你的盟友去哪了?他沒和你在一起嗎?”
  “你坐在書架上,是因為你怕狗嗎?”伯裡斯望向房間角落,雜物中黑暗的小縫隙裡傳來貓的哈氣聲,“還是說,你也怕貓?我記得從前你的塔里沒有什麼小動物……你到底為什麼要坐在書架頂上?”
  精靈明顯不耐煩起來:“伯裡斯!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對誰說話?”
  “我知道。久違了,伊裡爾老師。”伯裡斯對精靈欠了欠身,“那麼,你為什麼要坐在書架頂上?”
  這個聊天方式是他從骸骨大君那學到的。這樣說話真不錯,會讓你很有底氣,有操控對方情緒的快感。人果真是要活到老學到老。
  黑松的肉體已被另一個法師佔領。死靈師伊裡爾透過精靈的杏目,怒不可遏地注視著伯裡斯,而伯裡斯無動於衷,故作天真地看著他。
  伊裡爾冷哼一聲,忍不住從書架上跳了下來。他緩緩漂浮著落地時,伯裡斯打了個手勢,牆角的力場球被瞬間解消,赫羅爾夫伯爵狂吠著向伊裡爾撲去。伊裡爾大驚失色,及時做了個手勢,還沒站穩就趕緊飄回了書架頂上。
  赫羅爾夫伯爵站在伯裡斯和書架之間,喉中滾動著嗚嚕嚕的聲音,渾身緊繃地死死盯著“黑松”。
  伯裡斯拍了拍它的頭,拉著它的項圈指向房間一角。赫羅爾夫伯爵有些疑惑,但還是服從了命令。
  它收起敵意,跑到雜物堆中刨出來兩隻貓,複生屍貓跳上它的背,構裝體貓被它銜住後頸,它帶著兩隻貓小跑著離開房間,跑遠之前,還回頭不放心地看了伯裡斯一眼。
  伯裡斯望向精靈:“下來吧,它們走了。”
  伊裡爾想下來,動了動身體又停住了,大概是覺得現在下來顯得太聽話,有點丟面子。他抬著下巴,斜睨著書架下的學生:“伯裡斯,你變了。你比從前冷靜得多,我很欣慰。”
  伯裡斯感歎:“以前你一向對我有話直說,從不講究措辭……現在你怎麼了?怎麼這樣對我說話?你不是讚歎我冷靜,也不是欣慰,你實際上的意思是,‘伯裡斯,你怎麼一點都不害怕我?’對吧?”
  伊裡爾冷著臉,沒有回答。伯裡斯說:“因為我不必害怕。你連我塔里的狗都傷不到,只能用力場罩關住它……我為什麼要怕你?”
  這話顯然戳中了伊裡爾,他雙眼中情緒風雲萬變,過了好一會兒才極力平靜下來,說:“你用了‘護衛連鎖’。”
  “是的,”伯裡斯說,“而且是被我改良後的版本。在我預置的護衛法術之下,塔內一切事物都受到同等庇護,若外人試圖攻擊其中任何生物或物體,都如同攻擊高塔的全部防護系統。老師,我不得不指出……你無法破壞我設下的防護。”
  “你確定嗎?”伊裡爾問。
  “我特別確定,因為我還算了解你……如果你做得到,你早就把這座塔破壞得面目全非了。你會直接拆掉我的魔像,殺掉所有活著的生物,甚至會故意讓它們死得特別慘,還要把它們的屍體帶到我面前……現在,你只能關停我的魔像,卻不能傷到它們分毫,你用護罩攔住狗,自己躲在書架上不敢下來,你用幻術、吸血藤擬態和隨機傳送門製造出很大的排場,卻沒法親自進入高塔上層……”
  伊裡爾打斷他的話:“伯裡斯·格爾肖,你一點也不好奇我是怎麼回來的嗎?”
  “不好奇,”伯裡斯說,“如果你想說就請說,如果你不想說,將來我可以自己去調查。”
  顯然,伊裡爾很想說。他完全無視了伯裡斯上一句話,目光深沉地望著遠方:“你應該很清楚,要徹底殺死一個強大的死靈師是很不容易的。當年一定也有人質疑過,為什麼霜原的主人伊裡爾死得這麼徹底?”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看向伯裡斯,伯裡斯只是靜靜站著,並沒有一點要接話的意思,於是伊裡爾只好自己繼續:“其實我早有準備,我有無數可以在千鈞一髮時救命的法術……但是,當那些騎士殺死我時,我主動放棄了存活的機會。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這次伯裡斯仍然不說話。伊裡爾急躁地趕緊接著說:“因為……我還藏著更好的東西!他是我最珍貴的藏品!我特意留了一手,不讓你們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我一直在他身上花費心血,並且早已成功地徹底控制了他……有了他,死亡將成為我的新生,我的靈魂不會消散,而是會順著佈置好的法術被引導到他身邊,與他的力量合為一體。這就像用藥劑侵蝕活屍一樣,這不過,這份‘藥劑’是我的靈魂。”
  伯裡斯終於說話了:“我確實不知道那件藏品的存在……他……應該是個活物吧?”
  “哦?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剛讀過他寫的東西……伯裡斯歎氣:“他是一頭銀龍。”
  “你知道的不少啊。”伊裡爾像在課堂上贊許學生一樣點頭微笑,“是的,他的外貌之一是銀龍,而且他比真正的龍更加神聖。他是‘人間絕無僅有的奇跡’。”
  伯裡斯問:“難道他一直沉睡在霜原裡?”
  伊裡爾說:“不止。他一直沉睡在白塔下面。當初有不少法師說我的白塔在一夜之間出現,這不是謠言,是真的。因為我借助了那份奇跡的力量。”
  白塔出現時,伯裡斯還不認識伊裡爾,那時他還在跟著藥劑師做工。他聽說伊裡爾和其他死靈師一樣是被排擠到希瓦河以北的,別的死靈師只能艱難生存,而伊裡爾卻日益強大起來,沒過多久,伊裡爾用強悍的魔法征服了霜原原住民,讓其他死靈師都俯首稱臣……等到伯裡斯進入白塔時,伊裡爾已經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霜原統治者了。
  當年霜原裡的大部分死靈師都比伊裡爾來得早,歲數也比伊裡爾大。現在回想起來,伊裡爾死去時好像也還不到五十歲,他崛起得極快,也隕落得極快……
  伯裡斯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你……你一開始就知道奧傑塔在那裡?”
  伊裡爾點點頭。他伸出左手,挽起袖口,精靈的手臂白皙修長,上面還有被洗掉文身後的淡淡痕跡。他指著白白的肘窩問:“你還記得麼,有一次我需要抽取自己的血液,讓你在一旁幫忙……”
  其實原本伯裡斯不太記得,但今天他想起來了。他曾經見過,伊裡爾本人的左臂內側有一處明顯的文身:圓月圖形中嵌著流淚的眼睛,眼睛周圍是多刺的荊棘柵欄……
  “黑湖守衛的聖徽……”伯裡斯驚訝地看著書架上的法師,“你是黑湖守衛的牧師?你是故意要到霜原去尋找奧傑塔的?”
  學生的表情讓伊裡爾非常滿意:“是的。但我並不是很虔誠的那種,在找到奧傑塔之前,我已經幾乎放棄這一切了……反正黑湖牧師根本沒有神術,沒有力量的信仰有何意義?後來我發現,我錯了,這一切是很有意義的!是血親留下的線索讓我找到了‘奇跡’!幸好我沒有半途而廢,不然我就沒法利用那些力量了。”
  伯裡斯深深歎了一口氣:“老師,你可知道,你現在使用的身體屬於我的學生。”
  “我當然知道,”伊裡爾說,“我能操縱的可不止他一個,如果你想通過殺死他來消滅我,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會離開他的身體,回到別處……”
  伯裡斯搖頭:“不,我沒想殺他,你不要用你的思維來揣測我……我是想說,剛才你說的那番話,如果被這個精靈學生聽到,你猜他會怎麼評價你?”
  伊裡爾挑挑眉:“這個學生名叫黑松·諾爾希瓦萊,來自精靈樹海。我讀過他的記憶,他對我留下的傳說很感興趣。”
  伯裡斯說:“你不瞭解他。如果他聽了你剛才的陳述,他會說,‘依靠什麼‘奇跡’的力量來當傳奇法師,這和依靠天生血脈的文盲術士們有什麼區別’。”
  伊裡爾怒視著伯裡斯,再一次從書架上跳了下來。伯裡斯暗暗感歎,我提個術士你就這麼生氣,你們怎麼一個個都這麼歧視術士……
  黑松比二十歲的伯裡斯高一些,伊裡爾很滿意,對面而立,他仍可以俯視昔日的學生。他在伯裡斯面前慢慢踱步,眯著眼睛嘶聲威脅:“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了惹怒我的下場?”
  伯裡斯說:“老師,我沒忘。我只是……不再怕你了而已。”
  畢竟你連我塔里的狗都殺不死。最後這句有點太過分了,伯裡斯用良好的教養把它忍在了心裡。
  伊裡爾輕蔑一笑:“真的嗎?如果你真有把握戰勝我,為什麼你一直在那耍嘴皮子,而不動手試著制服我?”
  伯裡斯攥緊雙手,又慢慢鬆開。
  剛才解消力場球時,他已經做好了偷襲伊裡爾的準備,但他沒有動手。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已經感到了事情不妙。
  他平靜地說:“是炙龍牙木粉吧……”
  龍牙木生長在寶石森林一帶,它不能做木材,沒有觀賞價值,不能入藥,還會絞殺其它植物,破壞正常森林生態……可以說它是一種沒有任何優點的植物。它唯一的用途,就是給奧術施法者下毒。
  龍牙木炙品無色無味,也無法被探毒法術識別。它對普通人沒有任何影響,但如果法師或術士服食了它,他們的身體就會出現中毒症狀——漸漸地失去喚起魔法的能力。
  毒物的起效時刻、持續時間均與服食量有關,熟練的藥劑師可以設計好劑量,精准預測毒發時間。在它起效前,中毒者身上一切正常,察覺不到任何異樣;等到起效之後,中毒者仍能使用魔法物品、能解除比較簡單的法術,但無法喚起任何魔法波動。
  萬幸的是,中毒症狀並不是永久的。龍牙木炙品的毒性會在若干天后逐漸消退,屆時施法者可以恢復如初。即便如此,幾天不能施法也足夠讓他們束手束腳了,如果有人算好時間,在毒物起效期間對施法者加以暗害,他們將毫無還手之力。
  二十四年前,奧法聯合會開過一次秘密會議,會議後,一隊戰鬥法師偷偷潛入寶石森林,把現存的所有龍牙木都銷毀了。准許行動的文件上留著聯合會議長的簽名,當年的議長正是伯裡斯。法師和術士們一致擁護這個決定,消滅龍牙木是奧術施法者們的共同心願。
  現在看來,大概北方霜原裡還留著一些藥物成品。這些漏網之魚一直被伊裡爾收藏在某處,從來沒人發現過。
  伊裡爾欣賞著學生皺眉的樣子:“看來你懂了……黑松調的奶茶好喝嗎?”
  “那時的黑松仍然是黑松,”伯裡斯說,“我能感覺得出來,當時與我說話的人……並不是你。”
  “確實不是我,”精靈一手撫上胸口,“黑松還在這裡。有時候我會放他出來,讓他用最真實的一面與你交流。反正他也想不起來之前我幹過什麼。”
  伯裡斯說:“但我仍然被高塔上持續作用的防護術保護著。我沒法傷害你,你也無法傷害我。難道你希望我們一人拿一本精裝厚書,像街頭打架一樣用肉搏分個勝負?”
  “當然不是。”
  “那麼,你的訴求到底是什麼?”
  “我是來和你談生意的。”伊裡爾說,“談生意,當然要先保證自己安全。畢竟你是個詭計多端的學生。”
  “你想談什麼。”伯裡斯問。
  精靈緩步靠近伯裡斯,露出和黑松很相似的愉快笑容:“你想不想要黑湖神域裡的力量?我們可以共用它。”


第83章
  伊裡爾一手搭在伯裡斯肩上,用力捏了捏。從前,每當他用“你是我最好的手下”來安慰學生和奴僕時,他總會這樣按他們的肩膀。學生和奴僕們的肩上都有個徽記,他用這徽記保護他們,讓他們不受實驗怪物們的襲擊,等他死了之後,徽記就會變成死刑命令,他留下的怪物會執著地追殺那些倖存者。
  伯裡斯親身體驗過徽記的功效了,所以這個按肩膀的動作對他來說不但不親切,反而還有些噁心。
  他後退一步,躲開精靈的手:“老師,算了吧,你要黑湖神域的力量也沒用。”
  伊裡爾皺眉:“沒用?神域的力量是凡人難以想像的,怎麼會沒用?”
  伯裡斯說:“我的意思是,你沒有明確的目標,也做不出什麼有意義的研究,你得到力量後無非就是想多多折磨人、嚇唬人,一個又一個地攻打城鎮,攻下城鎮後,你什麼也不做,你連稅都懶得征,你就喜歡隨心所欲殺殺人,享受他們的敬畏什麼的……說真的,這有什麼意義?惡龍綁架了公主還會想結個婚呢,你在這方面還沒惡龍有建設性。”
  伊裡爾冷哼一聲:“看來你已經忘記了我的教誨。追求力量就是意義所在!”
  伯裡斯說:“老師,你陷入了兩個謬誤。第一,我不是忘記了你的教誨,我是從沒有認同過這類教誨;第二,你追求的不是力量,你追求的是欺淩的快感。老師,如果時光可以重來,你能回到兒童時代,我建議你不要選擇去當法師,你應該磨練肉體,找一個比較封閉的小村子,去那裡當地痞。”
  伊裡爾氣得臉色發白,伯裡斯有點擔心他把黑松的身體氣壞。現在他倆都不能用法術傷害對方,但伊裡爾急於發洩憤怒,於是,他忍不住用了最基本的方式——抬手一巴掌呼了過去。
  法師的動作沒多塊,並不難躲,但伯裡斯也是個法師,所以他的躲避動作也不怎麼靈巧。他斜著退開一步,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他揉著後腰,並不介意這點小小的疼痛。耍貧嘴讓他十分有快感,他在二十歲以前積蓄了很多怨氣,現在似乎都漸漸紓解開了。
  伊裡爾咬牙切齒:“伯裡斯,你可真是變了!變得這麼面目可憎、油嘴滑舌……到底是和誰學的?”
  他話音剛落,室內轟隆一聲巨響,書房的牆壁被撞破了個大洞。洞外是一坨坨被撕開的吸血藤,還有幾個幻術做成的假傢俱、假盾衛。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猙獰的身影走入書房。
  骸骨大君穿過重重阻礙,終於回到了伯裡斯身邊。他又變回了原本形態,眼眶中幽火搖曳,背上灰黑色蝠翼半開,渾身鱗片泛著血色波紋,黑色彎角的縫隙中閃動著紅光,猶如暗暗流動的熔岩。
  他擋在精靈與伯裡斯之間,用低沉嘶啞的聲音說:“他當然……是和我學的!”
  伯裡斯從他背後探出頭,拍了拍他的手臂:“大人,這並不是一個必須回答的問題……”
  骸骨大君向前走了幾步,伊裡爾連忙退後,一直退到了書架後面。他行動上畏縮,表情卻愈發興奮,他睜大眼睛打量著骸骨大君,激動地說:“奧傑塔向我介紹過您,很榮幸能與您見面!”
  “你對奧傑塔做了什麼……”大君雙手的骨節發出哢哢聲,眼中的幽火縮成了細小而高亮的一點。
  伊裡爾又慢慢飄起來,坐在了書架頂上。伯裡斯腹誹著:老師躲狗的時候坐在櫃子上,怎麼躲半神的時候還是坐在櫃子上。
  “不止是奧傑塔,”伊裡爾說,“還有奧吉麗婭,還有席格費……他們都是我的客人。當然,還有這位精靈法師也是。”
  說著,他舉起右手,望向伯裡斯:“我的學生,請你安撫一下你的盟友大人,讓他不要出現過激舉動,好好地聽我說話。否則……”
  哢嚓。空氣中傳來非常細小的聲音,就像花草被折枝時的聲響。精靈的右手小指歪向掌外側,以十分不自然的角度垂了下來。
  伊裡爾展示著精靈的右手,還動了動腦袋:“學生,你應該很熟悉操縱傀儡的方式吧?現在我也是這樣控制這具身體的。我可以隨時讓這孩子的手指折斷,聲帶割裂……反正我可以用意識傳訊和你們對話。我可以讓他終身殘疾,永遠不能再做法師,也可以讓他頸骨粉碎,給他個痛快。無論我只想做什麼,都不需要我特意‘動手’,這具身體的肌肉和骨骼會自己行動,而且會發生得很快。所以,別輕舉妄動,這精靈的命運取決於你們。”
  大君的智商好像還有點飄忽,可能一時沒明白伊裡爾的意思,他還想上前,伯裡斯緊緊挽著他的胳膊,嚴肅地搖頭。
  伊裡爾滿意地笑了:“很好。我的學生,以及尊敬的半神,現在聽我說吧。我從奧傑塔那裡得知,他的主人需要尋找位元元面薄點,他要找到黑湖,成為真神……於是我決定幫他一把。我繼續研究生前留下的課題,與奧傑塔辛苦了很多年,終於在白塔的舊址上開闢出了人造的薄點。”
  伯裡斯想起來,從前人們也認為伊裡爾在試圖連接異界,大家都以為他想喚回煉獄,其實並非如此。煉獄被割離得太遠了,他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只會自尋麻煩。他想要的是黑湖裡的力量,那些虛空中不死生物的力量。
  伊裡爾說:“所以,我來了,我來和你們談生意。我可以幫助半神成為真神,通過這一過程,我也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提取黑湖中的力量。成功之後,我不僅能重塑身體,還能夠實現自己的野心,而半神大人也可以繼承黑湖,成為這位面裡唯一的神。”
  他把精靈受傷的手伸向大君,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尊敬的大人,我聽說是伯裡斯找到了亡者之沼,解除了您身上的詛咒?這很好,我的學生釋放了您,而我可以幫您得到真神之力,我們師生二人都是您忠誠的盟友。”
  骸骨大君看看身邊的伯裡斯,又看看櫃頂上的精靈,搖了搖頭,長歎一聲,從原本形態變回了人形。他的人類形態本來也還算高大威嚴,但現在他衣衫破爛,頭髮散亂,這幅邋遢的樣子實在沒有什麼半神的樣子。
  他問伊裡爾:“你的意思是,幫助我成為真神的過程中,你也可以用某種法術提取到很多力量,你和我可以雙贏,是嗎?你具體想怎麼做?”
  伊裡爾說:“是的,我的提議正是如此。至於如何取得黑湖中的力量,我自有辦法,每個法師都有一些隻屬於自己的秘密知識。”
  他想了想,補充說:“您可以信任我。我是不能跟著您一起進入黑湖的,所以會成為真神的必定是您。成神之後,您還會怕我這種普通的死靈師嗎?”
  “不,這不是信不信你的問題。”說著,洛特一手攬住伯裡斯,十分閒適自在地靠在他身邊,“現在的問題在於……我有並不是很想當真神了。奧傑塔和奧吉麗婭他們的情報有些滯後,他們只知道我從前的想法,卻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愉快。現在我覺得繼承黑湖十分麻煩,不太想去。”
  伊裡爾皺眉:“尊敬的大人,這不是您的心裡話。繼承黑湖是您的夙願,甚至可以說是您本能的欲望。我的靈魂已經與奧傑塔深刻地融合,所以我相當瞭解您。”
  洛特聳聳肩:“是,這種欲望確實很難抵抗,但是……但是我現在的日子太快樂啦,我已經懶得追求別的東西了!你看,我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去哪玩伯裡斯都可以帶我去,我參加皇家舞會,住著冬暖夏涼的大房子,沒事時就和狗去小溪裡玩水,還能騎馬狩獵,累了就躺在床上看黃……我是說,看有趣的小說。這麼好的日子,都是伯裡斯給我的,我已經決定要沉溺其中了,黑湖什麼的,隨它去吧……哦,你可別說我會後悔,就算我真的後悔了也不要緊啊,如果一百年之後我後悔了,我就重新開始找黑湖。反正黑湖就在那裡,它又跑不了。”
  不僅伊裡爾瞠目結舌,連伯裡斯也感到十分震驚,他沒有表現出來,默默裝作對洛特的態度司空見慣。
  伊裡爾雙手展開,在空氣中劃出一片幻術白幕。他沉著臉說:“尊敬的大人,我已經為您準備好了一切,只等著您的參與了。如果您一直不配合,奧傑塔、奧吉麗婭和席格費就會一直痛苦下去……”
  隨著他的話語,白幕上浮現出許多斑駁的色彩,色彩慢慢聚合在一起,形成了清晰的畫面。
  天幕上躺著一條紡錘形的黑斑。它比雲層濃,比陰影暗,月亮正好位於被它遮蔽的位置上,附近的星光也都被它吞沒扭曲。
  畫面中的視角是從地面向上看的,起初,視野內只有夜空和黑斑,過了一會兒,一道銀色的影子掠過畫面角落。凡人的眼睛很難捕捉那麼快的瞬間,但洛特能夠看清楚:剛才閃過的,是銀龍的一枚翼鱗。
  他們所看的畫面,正是奧傑塔眼中所見的東西。銀龍躺在焦黑色的地面上,艱難地抬起脖頸,他四周霧氣彌漫,密密麻麻的符文與法陣在濃霧中交錯銜接,就像鐘樓的內部構造。奧傑塔只能揚頭,卻沒法翻身起飛,因為他身上插著三支黑巨大的黑色冰淩,其中兩支分別釘入他的雙翼,還有一柄從他小腹刺入,與地面融在一起,在他銀白色的身體上凝結出黑與紅交錯的冰花。
  有人在霧氣中慢慢走動,好像是在巡視。其中有青年精靈,有人類少女,有稚氣未脫的孩童,有彎腰駝背的老嫗……偶爾還會出現一兩個半身人甚至灰山精。他們都穿著白衣,面無表情,偶爾有人停下來,呆滯片刻,又繼續走動。
  洛特和伯裡斯看到的白衣人面目稍有不同,他們都既看到了不同的形象,也看到了重複的面孔。這些“人”都是奧傑塔,奧傑塔的化形方式很特殊:他可以化身為數量不定的類人生物,可以是一個,可以是三五個,也可以是十個甚至更多個,他的所有化身都擁有同一個意識、同一個靈魂。化身數量越多,別人眼中的每一個形象就越固定;化身越少,別人就越會在那人身上看到不同的形象。
  現在“奧傑塔”們不僅僅是奧傑塔,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也是伊裡爾。伊裡爾從很早以前就找到了尚在沉眠中的奧傑塔,他禁錮著他,慢慢侵蝕他,先用毒液般的魔法浸潤他,再讓自己的靈魂寄生其上。
  此刻伊裡爾的主意識在黑松身上,但他可以遠遠地影響其他寄生體。在他的授意之下,所有“奧傑塔”都看向銀龍。他們整齊地舉起右手,驅散了靠近銀龍身畔的一部分霧氣。
  霧氣消失後,銀龍的眼睛看到了席格費和奧吉麗婭。席格費伏在龍左邊,他緊緊閉著眼睛,喉中翻滾著痛苦的嗚咽聲,他的雙翼也被黑色冰錐釘在地上,體內的煉獄元素正源源不斷地溢出;奧吉麗婭蜷縮在龍右邊,右腳踝被一支較小的冰錐釘住,她睜著眼睛,眼中一片蒼白,死靈之力氤氳在她身邊,忽強忽弱,忽遠忽近,猶如一群正待調遣的士兵。
  畫面突然中斷了。伊裡爾把幻術白幕降下來,鋪在伯裡斯和洛特面前的地板上。
  白幕上浮現出一張預置法陣,伯裡斯看到了其中的座標:它通往北方霜原,位置就在白塔遺址上。
  伊裡爾威脅地用指頭劃過精靈的眼睛、喉嚨、胸口……然後指了指地上的法陣:“這是入場的紅地毯。兩位客人,你們站進去可以了。”


第84章
  洛特沉默了一會兒,說:“也好。既然你非要邀請我,我只好辛苦一趟去黑湖看看了。”
  他走進法陣,伸出胳膊攔住了想跟進來的伯裡斯,“你跟來也沒什麼用,”他說,“這件事用不著你,你幫不上忙。”
  伯裡斯還未開口,伊裡爾搶先說:“不,我需要伯裡斯·格爾肖。我急切地想與半神大人合作,也十分歡迎昔日叛徒回塔里看看。”
  其實洛特說得沒錯,這件事根本不需要伯裡斯參與,但伯裡斯知道自己肯定得去。他很瞭解伊裡爾,伊裡爾一定非常想讓他回白塔,他的無措或驚惶都會成為伊裡爾的巨大樂趣。
  “好,我也很久沒去過霜原了,”伯裡斯看向伊裡爾,“在這之前,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你不想繼續和我們吵架浪費時間的話。”
  伊裡爾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希望我放過這個精靈。”
  “他是真的對你沒什麼用。”
  “我會離開他的。”伊裡爾說,“這精靈本來就不在我的客人名單中。一開始我覺得他又沒用又難看,不如直接殺掉算了……後來我想到,奧傑塔的化身不適合拋頭露面,還是用他的身體出來溜達比較好。別擔心,等我親眼看你們傳送走之後,我是肯定會離開這具身體。現在我是個靈魂,只要我拋棄這個身體,就可以瞬間回到白塔那邊,我不需要走傳送陣,也沒必要再用精靈的身體跋涉一次。”
  看到伯裡斯的眼神,他又補充說:“如果你們不相信我……那你們也沒別的辦法,不是嗎。”
  根據伯裡斯對老師的瞭解,伊裡爾的解釋還算可信。比起無足輕重的精靈,他肯定更關注半神和伯裡斯的行動。一旦洛特傳送離開,伊裡爾肯定會緊接著拋棄身體回到白塔,他不會在這裡浪費半點時間的。
  洛特還伸手攔著伯裡斯,不願意讓他跟來。伯裡斯將手搭在洛特的胳膊上,洛特的本意是阻攔,伯裡斯卻像被邀請一樣走入了法陣。
  他想起了王都的舞會,洛特當場學會了跳舞,在午夜的最後一曲邀請他共舞。他彆彆扭扭地走入舞池,看著像被人強迫的,實際上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法陣啟動了。大型遠距傳送陣的速度慢,大概需要幾個眨眼的時間,在這短暫時間內,伊裡爾的視線徹底離開了他們。
  伯裡斯飛快地摘下紅玉髓戒指,緊緊握在掌心中。
  雙腳再踏上地面時,他和洛特站在焦黑色的石頭露臺上,背後是形狀扭曲的黑色高塔,面前是一望無垠的雪原。
  伯裡斯手裡的戒指已經不見了。它從露臺墜向塔下,摔在長長的石階上。一縷縷紅色從碎裂的寶石中飄散開來,融入寒風之中。
  霜原四季如冬,今年的嚴寒還來得尤其早。伯裡斯被凍得透心涼,卻沒法為自己施展穩定體溫的法術。正恍惚時,他身上突然多了一份重量,洛特脫下旅行斗篷,把他緊緊包裹起來。
  這件斗篷只能抵禦秋夜的寒冷,在北方霜原,穿不穿它也沒有太大區別。伯裡斯拉緊斗篷,掌心好像真的稍微暖和了一點。
  洛特還穿著破爛的居家服裝,碎布和線頭迎風招展,身上不少地方直接露著皮肉,但他面不改色,十分淡定,一點也不介意小刀一樣的寒風。他毫不掩飾激動之情:“真沒想到,在這種緊張的時刻,我竟又實現了一個願望!”
  “什麼?”
  “就是這個,脫下衣服給你穿!”
  伯裡斯十分佩服他。任何情況下他都忘不了浪漫小說裡那一套。
  塔內傳來一聲輕咳。伯裡斯順聲音望去,露臺門框的陰影中站著一個白衣少年。這是奧傑塔的化身之一,也是伊裡爾的容器之一。
  少年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帶著伯裡斯與洛特走入塔內。昔日的白塔現在黑如焦土,不僅外部如此,塔內也是一片殘破骯髒,現在伊裡爾不再是活人,他不需要裝點住所,也不需要任何生活用品。
  伯裡斯記起來,剛才的露臺是個刑場。它的位置不高,護欄間隔很大,塔下的人能用清晰地看到露臺上發生的事。伊裡爾常在這裡處決奴隸,有時他會把屍體掛在露臺下,每個拜訪白塔的人都得從它下面低頭走過,屍體掛了一段時間後,學徒們就得去把它收回來,當年伯裡斯經常負責回收屍體,一個比他年長幾歲的法師負責清潔汙穢。
  今天,白衣少年帶著他重走舊路,穿過小房間,再從螺旋的細臺階進入大議事廳。塔內燈火昏暗,隔著很遠的距離才有一個小光球,借著微光,伯裡斯看到議事廳裡站了不少人形物體,每個人身上都隱約反射著金屬光澤……他猜想,也許它們是伊裡爾的金屬盾衛。
  走近之後,伯裡斯呼吸一窒,洛特察覺到他的異樣,趕緊伸手攬著他的肩。
  議事廳裡的“人”不是盾衛,全都是被喚起的屍體。死靈師用屍體當護衛並不奇怪,但這些屍體不同尋常,他們手握長劍或頁錘,身穿黑色全身甲,胸口畫著新月與尖刺白蘭組成的聖徽……他們生前曾是奧塔羅特的神殿騎士。
  他們死在終年嚴寒的地區,死後幾十年也還未完全枯骨化。他們的眼眶中燃著亮藍色幽火,皮肉變形塌陷,骨刺向外瘋長,血管裡沒有血液,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施法液體……這是傀儡騎士的特徵,現在他們屬於伊裡爾,會為保護他而不惜一切。
  騎士們像生前一樣整齊列隊,昂首挺胸。隊伍最末尾有個大個子,體格比別的騎士大一圈,他的盔甲從正面裂開,背後也有個破洞,一道對穿的巨創奪去了他的性命。
  伯裡斯認得他。他叫波魯。他與支隊統領押送伯裡斯到達希瓦河南岸,他死於寒夜梟的襲擊。
  支隊統領也在這裡。他站在燒融的長桌盡頭,提著長柄斧。他的劍刺入了寒夜梟的翅膀裡,已經找不回來了。他的盔甲不完整,身體被斜向撕裂過,伊裡爾喚起他之後,又用法術把他黏合了起來。
  洛特一直站在伯裡斯身邊,一手緊緊扣著他的肩膀,生怕他癱軟暈倒。伯裡斯輕聲對他說沒事,但他能清楚地看到,伯裡斯的臉色比剛才蒼白很多。
  洛特望向伊裡爾:“我們不是來欣賞這些的,奧傑塔他們到底在哪?”
  “別急。”白衣少年第一次開口,他的聲音就是奧傑塔的聲音,可男可女,不老不少,彙聚了所有特徵,又不具有任何特徵,“他們三人是您的造物,也是您回到這世界所需的‘錨’。等您從黑湖歸來,您可以自行釋放他們三人。”
  洛特向白衣少年跨了一步,這瞬間,所有傀儡騎士都轉向他,對他亮出武器。伯裡斯拉住洛特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跟他說沒必要浪費體力。
  白衣少年攏著手,欠了欠身:“半神大人,您熟知奧傑塔的力量,所以您應該知道,這身體只是他的化身之一,我隨時可以離開它,殺死它並不能傷害到我。奧傑塔正在做最後的準備,等一切準備妥當,黑湖的入口自然會向您敞開。”
  說完,他看向伯裡斯。起初伯裡斯死死盯著那些傀儡騎士,現在他的目光偏開了,一直盯著窗外。
  伊裡爾笑道:“我的學生,怎麼了?你不敢看這些屍體嗎?你自己也是死靈師,怎麼會怕傀儡騎士?”
  伯裡斯仍然看著外面:“該看的我都看完了。”
  “怎麼樣,是不是感到很懷念?”
  “我感到很欣慰。”
  “什麼?”
  伯裡斯說:“從他們的模樣上,我能推測出你的施法時間,然後就能推測出你是在死後多久蘇醒的。我的結論是,你死後消停了很長時間,這期間你之前一直在侵蝕奧傑塔,近一年左右才回到世間……所以我感到很欣慰,你還沒來得及傷害更多人。”
  說話的時候,伯裡斯一直看著塔外面。大議事廳裡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平時是茶色,需要時可以變成完全透明,伯裡斯對大窗戶喜愛就是被它啟發出來的。
  如今窗上的玻璃早已粉碎,只留下了黑色的鐵架,冷風不停灌進來,有時吹得人睜不開眼。
  伊裡爾疑惑地歪了歪頭:“你在看什麼?”
  伯裡斯仍看著外面,輕聲說:“老師,你想不想重新活一回?就像我一樣。”
  伊裡爾攤開手:“我已經重獲新生了。”
  “不,我是說,真正地重活一次。”伯裡斯說,“去看看希瓦河以南,看看六十多年後的珊德尼亞和俄爾德。如果你願意,我會挑一個保存得最好的屍體給你用,而你肯定能讓它如活人一樣靈巧。你可以繼續做法師,可以借用兩大教院的圖書館,從前不讓死靈師進入的地方,現在我們都可以自由出入了。如果你願意……就跟我回去吧。”
  伊裡爾不屑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對你俯首稱臣?你怎麼會如此幼稚?”
  伯裡斯問:“明年在五塔半島有個峰會,奧法聯合會內的所有死靈學研究者都會出席……你不想去看看嗎?”
  伊裡爾對此嗤之以鼻:“我已經與‘世間僅有的奇跡’合為一體了,將來,我還可以享用神域的力量……什麼半島,圖書館,奧法聯合會……他們算什麼東西?”
  伯裡斯歎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話。
  伊裡爾沒聽清:“你在說什麼?”
  於是伯裡斯大聲重複了一遍:“我在奧法之神面前起誓,願尊魔法為唯一真理,視世俗利益次之……伊裡爾,從前是你教我這樣說的。”
  老師抱臂打量著他:“你在說什麼……不,你到底在看什麼?難道外面有你的援兵?”
  伯裡斯仍然看向塔外。他指了指遠方,微笑起來:“你看,太陽快出來了。”
  夜幕尚未退去,冰原仍被黑暗籠罩,東南方向的天際剛剛破出一絲微光。
  昏暗的大地上,一個個光點正搖曳著逼近白塔,此時天空濃雲密佈,它們就好像是墜落到雪地裡的星光。
  施法者都能認出來,那是用奧術點燃的一顆顆光球。
  伊裡爾眯眼看了一會兒,對著大廳的圓形拱頂做了個手勢,焦黑斑駁的拱頂先是變得光滑如黑玉,然後逐漸變亮,投射出了高塔附近的情況:
  數枚中型光球圍向高塔,每束錐形暖光下大約有五六個人。其中大部分人穿著戰鬥法師喜歡的灰色短袍,手臂上綁著皮護腕,腳下踩著符文靴,身上掛著數不清的工具袋,還有一些人穿著長袍,手持綴滿寶石的權杖,身邊還跟隨著構裝體護衛或異界魔法獸。
  伯裡斯認出了不少熟面孔:穿深藍色法袍的灰發中年人叫威斯特,他是奧法聯合會現任議長德洛麗絲的首席學徒;半精靈葛林迪爾也來了,他曾短暫地跟著伯裡斯學習過,後來他轉向了異界學領域,現在常住在五塔半島,平時很少出門;距高塔最遠的身影纖細而高挑,是來自薩戈王都真理塔的海達,比起其他人來,她的實戰經驗有點偏少,但她有薩戈皇室支援,用起魔法物品和構裝體來從不心疼。
  海達不是因為虛弱或膽小才走在最後面的,她走得慢,是因為她指揮著數十個劍盾兵構裝體。這些東西平時是真理塔的護衛,若法師想將它們帶出王都,則需要皇室成員當面授權。帕西亞陛下不願接觸奧法,這些事情都由艾絲特琳公主負責。
  當紅玉髓戒指在冰原上粉碎的時候,所有與伯裡斯互相信任的施法者都收到了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完之後我發現!!!
  這是第84章 !!!!
  和伯裡斯的歲數一樣!!!
  84高齡!!!活在坎兒上!!
  祝他生日快樂!(《----不對!!!)


第85章
  伊裡爾把目光轉回伯裡斯身上:“當年你也是這樣做的……偷偷帶人來破壞我的塔。”
  他打了個響指,議事廳內所有傀儡騎士都化作煙霧,瞬間消失。傀儡騎士可以在實體與虛體間轉化,他們直接閃現到了塔下,準備迎接那些傳送來的法師。
  塔外面喧鬧了起來。從聲音判斷,外面不僅有傀儡騎士,還有一些剛被喚醒的魔像與嵌合屍。嗥叫聲、兵刃碰撞聲和念咒聲交匯在一起,在這麼高的地方也能聽得很清楚。
  伊裡爾得意地笑著:“學生,你的朋友倒是不少,可惜他們上不來,幫不到你。”
  伯裡斯說:“我不需要他們。他們得負責解決重新出現在霜原上的怪物,不用上來協助我。”
  說完,他問洛特:“大人,伊裡爾不會把奧傑塔的下落告訴我們的,我們只好自己找了。”
  “你有線索嗎?”洛特問。
  伯裡斯點頭:“我有辦法。”
  伊裡爾皺眉道:“學生,難道你忘了嗎?炙龍牙木已經奪去了你的施法能力……”
  聽到這,洛特沒多費半句話,他立刻把身邊的伯裡斯撈進懷裡,低頭深情一吻。
  伊裡爾呆滯了片刻。他一直防範著半神,如果半神有疑似攻擊或釋放力量的行為,他會立刻做出應對……他怎麼也沒想到,半神和叛徒竟突然在他面前接吻,而且動作十分流暢自然。
  洛特放開手後,伯裡斯立刻回身念出短促的咒語。一道黑色直線應聲浮現,拖曳著電光向伊裡爾呼嘯而去。
  伊裡爾一驚,慶倖自己提前準備了各種防護,黑色線條撞上隱形壁障,像被盾卡住的長矛一樣不再動彈。
  他警惕地後退了幾步:“你們還不明白嗎,這的只是奧傑塔的化身之一,真正的‘我’可不在這裡。”
  “我知道,”伯裡斯說,“所以那不是攻擊法術。”
  伊裡爾一怔。如果他還活著,現在他的臉色一定會因羞憤而紅白交加。看到伯裡斯恢復施法能力時,他驚訝過度,以至於冷靜盡失……
  他認為伯裡斯施展的是即死射線,所以他啟動了最高級別的近身防護咒語:這咒語有著次元級別的隔絕效果,一切傷害性法術都會失效,虛體或元素生物無法穿透,連傳送術都無法連接護罩內的空間。與此相對的是,施展者自身也不能穿過防護,不能施法影響外界,假如施展者死於護罩內,護罩的力量會緩慢消散,在此之前,連死者的靈魂都沒法離開……
  伊裡爾氣惱得雙手發抖。他誤判了伯裡斯的意圖。伯裡斯施展的不是即死類法術,而是“憑依鎖”與“刺縛術”。
  “刺縛術”是個強硬中含著溫柔的法術,它的效果如字面所示,可以把人釘在某處不可動彈。之所以說它溫柔,是因為它不會傷害受術者,幾小時後就會自行消失。
  至於“憑依鎖”,它也不會傷人,而且對真正的生者無效。這法術是用來加固憑依體的,常見的用法是:死靈師把自己或別人的意志藏在新鮮屍體裡,操縱屍體,假裝成死者本人。由於有些防護區域會彈開憑依的靈體,所以死靈師要用這法術瞞天過海。根據施法者能力的不同,法術能持續的時間也不同,在這期間,施法者的靈魂會與他“穿戴”的肉體牢牢結合,完全不可分離。
  伯裡斯使用的是上述兩個法術的合併效果,它們經過改良,合併為長矛形狀的連鎖法術,會在接觸受術者的瞬間一同起效。
  如果伊裡爾知道那是“刺縛術”和“憑依鎖”,他完全可以什麼都不做,他身上已經有普通防護術了。普通的防護術一經預置就可自行運作,不需特意啟動。它大概擋不住來自另一個強大死靈師的即死攻擊,但完全可以擋住“憑依鎖”與“刺縛術”。
  剛才,伊裡爾在電光石火之間做出反應,飛快地啟用了最高級別的防護……沒想到,這反而困住了他自己。
  如果他撤銷防護,他將被“刺縛術”釘在牆上,並被“憑依鎖”鎖在這具身體裡;如果他不撤銷防護,他就得被自己的法術禁錮在原地,靈魂無法跳轉到別的地方……反正無論怎麼選擇,他都註定要被困上幾個小時。
  伊裡爾非常努力地保持鎮定,目光陰狠地瞪視著學生和半神……學生施法後就走到了窗邊,被半神一手摟著,兩人一邊往塔下看,一邊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
  “好,很好,伯裡斯·格爾肖,”伊裡爾說,“我還真是一錯再錯,總是小看你。我記得,從前我最喜歡的學徒是巴倫德,他比你有天賦,比你有野心……如果說他是養不熟的狼,你就是一隻霜原上的小狐狸,你只能靠小聰明分得一點殘羹冷炙……我沒想到,最終竟然是你坑害了我!看來我真的是沒有學到教訓,我竟然又一次被你的小聰明欺騙……嘿!你們倆個到底在看什麼!我在跟你說話呢!”
  伯裡斯和洛特回過頭,看了伊裡爾一眼,轉過去繼續小聲交談。
  伊裡爾又說:“你們是不是想離開?已經晚了!走到這一步,你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洛特小心地拉著伯裡斯,退回議事廳中間。大窗子邊沒有玻璃,靠近和遠離時都得小心些。伊裡爾狠戾地瞪視著他們,等待著他們做出反應,他倆互相低聲說了幾句話,竟轉身走出了大議事廳。
  伊裡爾在護罩裡怒吼:“你們是離不開這座塔的!伯裡斯·格爾肖!你和外面那些螻蟻……都會葬身在我的霜原上!”
  伯裡斯和洛特完全沒理他,只是沿著螺旋樓梯向下,經過好幾層後,終於聽不到伊裡爾的咒駡聲了。
  伯裡斯歎口氣:“其實伊裡爾的話也不全是威脅,有些是真的。”
  “有些是真的?”洛特雙眼一亮,“哪些?你真是一隻霜原上的小狐狸?”
  “請您正經一點好嗎。”
  “好吧。”洛特對法師伸出手,扶著他走過一段變形的臺階,“你是不是想說,我們確實離不開這座塔?”
  伯裡斯點點頭,找了一塊比較平整的地面,試著施展即時傳送。法陣還未展開就消失了,如同被水流沖散的沙畫。
  伯裡斯說:“這裡很奇怪……我們可以進來,卻無法離開。塔的門窗看似通透,其實全都被看不見的力量封閉住了,連傳送術也無法起效。按說空間能進就能出,如果我不能施展傳送,那伊裡爾也不能。”
  洛特說:“這肯定是奧傑塔的力量造成的。”
  伯裡斯問:“奧傑塔還有哪些能力?比如梳理霜原上的魔法波動,讓人察覺不到這裡的變故?”
  現在推想起來,前一陣子霜原上肯定不太平,伊裡爾又是複生又是抓人,還修復了一大堆早已廢棄的構裝體和活屍……這一切本不該逃脫奧法聯合會的監控,聯合會裡有個團隊,是專職監控異常法術波動的。
  除此外,伊裡爾使用的能力也很奇怪:在數個受控的身體間靈活跳轉,直接觀看宿主的記憶,還能讓宿主難以察覺,甚至意識混亂……目前還沒有任何一個死靈師能做到這些。
  洛特摸著下巴:“嗯……肯定都是奧傑塔的力量。他的力量非常神奇,不是奧術,也不是神術,更接近於真神力量的簡易版……連我都無法瞭解到他的全部。他可是‘世間僅有的奇跡’啊。”
  “您好像特別自豪……”
  “當然了,他是我的造物。”
  洛特一臉驕傲,伯裡斯卻高興不起來。如果奧傑塔真要做些什麼,現在的骸骨大君根本無法壓制他。奧傑塔如此強大,卻在漫長的沉睡中被伊裡爾趁虛而入……伯裡斯忍不住想,如果骸骨大君能早幾年回來,那三個造物也能早點蘇醒,大概伊裡爾就沒有機會謀劃今天的事了。
  兩人沿石階一路向下。冰原白塔如今變成了黑色廢墟,傢俱炭化粉碎,門廊扭曲變形,地磚被燒出裂紋,樓梯護欄殘缺不全,只有灰曜岩制的螺旋階梯還保存完整。
  洛特提出要抱伯裡斯飄下去,避開狹窄的危險樓梯,伯裡斯拒絕了,他說必須用普通的步行方式走下去,才能找到想找到的地方。
  “為什麼?”洛特問,“還有,我們要找的是什麼地方?”
  伯裡斯說:“我知道您的孩子們在哪裡。伊裡爾給我們看白幕上的畫面時,我猜到那是什麼地方了。他們在白塔最上層的祭臺上。”
  “最上層?”走在前面的洛特疑惑地回過頭。很顯然,他們在一直向下走。
  伯裡斯指了指越來越暗的螺旋形深淵:“您看,下麵還有那麼深。”
  洛特探頭看了看:“確實很深。但我們……”
  “我們被傳送到白塔里的時候,是站在露臺上的。”
  洛特恍然大悟:露臺位於白塔中下部,距離議事廳不遠,他們從議事廳開始向塔下走,已經下了很多層……如果距離正常,他們早就該到達最底層了,但現在螺旋形階梯仍在延續,下麵的空間仍深不見底。
  洛特仔細觀察了一下每層的平臺。平臺連接的走廊和房間都爛兮兮的,原本是各有各的爛法,不知從哪層開始,各個平臺變得越來越像,樓梯上焦黑斑駁的痕跡也幾乎一模一樣。晨光仍能從石牆的窗子裡照進來,塔外的寒風和吵鬧聲卻消失了……
  洛特並不害怕,反而興奮起來:“有趣!很像一本恐怖小說!”
  伯裡斯不太笑得出來。他們要找的“祭台”很危險,何況現在裡面還有一個被控制的奧傑塔。
  祭台的實際位置在高塔最上層,但向上走是無法找到它的,就算從塔外浮空觀察,塔頂也是空無一物。因為祭台是用法術擴展出的空間,就像伯裡斯塔下的練兵場和閣樓裡的解析法陣一樣。
  進入祭台的正確方法是向塔下走。灰曜岩製成的階梯上預置有魔法機關,當法師正確地踩過所有機關,登上“塔頂”的路就會自動開始“向下”延伸。灰曜岩不怕焚燒,不會裂紋,所以石磚內部的魔法機關能保留至今。
  年輕時,伯裡斯從沒真正進入過祭台。伊裡爾只帶兩種人進去,一種是能做他左右手的高階施法者,另一種是進去後就再也別想出來的人……很多時候,同一人身上可以兼有這兩種身份。
  當年,活著離開白塔的只有伯裡斯,別人都不知道塔里還有個祭台。於是伯裡斯也就沒對任何人提起過。
  伯裡斯愁眉不展地低頭走路,螺旋階梯上只有兩人的腳步聲。這時洛特問:“剛才你為什麼不問伊裡爾?”
  “問他什麼?”
  “問他到底想幹什麼。”
  “不用問,”伯裡斯說,“我瞭解他,我們越是表現出好奇,他就越不會說出真相……我不想和他說下去了。和他說話的時候,我總忍不住想連諷刺帶挖苦……這樣不太好,我根本沒必要刻意羞辱他。”
  “你太要臉了。”洛特由衷讚美道,“還有,你判斷得對,我們不用問伊裡爾,反正……既然他想讓我繼承黑湖,那我偏不去就好。”


第86章
  昏暗的螺旋階梯轉到底部,通向祭台的大門出現了。它只是一扇很普通的雙開門,門板由白樺木製成,在被焚燒過的高塔中,它是唯一保持潔白的物品。
  伯裡斯推開門,一陣刺骨寒風迎面灌入。為防止手指被凍僵,他關起門來給自己施展了抵禦嚴寒的防護術,這才放心走出去。
  門內是不知多深的地下,門外卻是天幕下的塔頂,塔頂有個圓形的上升式廣場,也就是所謂的祭台。
  雲霧已被吹散,晨光傾瀉在通向祭台的石階上,染出一片朦朧的冷色。之前伯裡斯和洛特在白幕上看到了一塊紡錘形黑斑,現在它仍然飄在天上。它沒有體積,沒有陰影,突兀而不詳,就像一隻被挖空的眼睛。
  黑斑正對著祭台,祭台中心矗立著幾支大小不等的冰尖錐。奧吉麗婭、席格費和奧傑塔就在那裡。
  洛特向石階走去。他踏上第一步時,高處出現了兩個白衣精靈,他們一左一右相對而立,沒有任何其它動作。當洛特回頭與伯裡斯對視時,白衣人又增多了,兩兩一組的白衣類人生物從祭台走下來,依次規整站在石階兩側,面向下方,就像是在迎接客人。
  伯裡斯慢慢走在洛特身後,邊走邊準備解析法陣。他打算分析黑色冰錐,找出安全移除它們的方法。
  準備完畢後,伯裡斯抬起頭,突然伸手拉住了洛特的衣服。
  洛特回頭問他怎麼了,他指指祭台上空:“那塊黑斑……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洛特也抬起頭。黑斑是紡錘形的,有兩條弧形的邊界,原本它是均勻的黑色,現在,它其中一邊的輪廓上裂開了一條縫。縫隙很難被發現,因為裡面仍然是黑色,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中隱隱閃動著光斑。
  看清之後,洛特突然覺得這黑斑像是一隻緊閉的眼睛。他即將登上祭台,眼睛也正在準備睜開。
  “您還是先別上去了,”伯裡斯緊緊拉著洛特,自己換到他前方去,“我有不好的預感……也許您一踏上祭台,就會被那東西吸進去。”
  洛特望向祭台中間。銀龍被釘在地上,不時因痛苦而輕輕抽搐著,他身軀龐大,擋住了同樣遭此折磨的獅鷲和少女,雖然看不見另外兩個造物,但洛特可以聽到他們的夢囈和呻吟。
  “如果我不過去,我怎麼拔那些錐子?”洛特皺眉,“你確定……那眼睛會吃人嗎?它像閉著的眼睛,不像嘴,嘴應該從正中間裂開,而不是從其中一邊……”
  伯裡斯仍然拉著他:“先不管它像什麼……總之您先別過去。我先施法分析尖錐,好嗎?也許我可以遠端移開它們,根本不用您過去。”
  洛特先是點點頭,又覺得不妥,他也伸手抓住法師的胳膊:“那你也不能上去!”
  伯裡斯說:“我不上去,我就站在這。”
  他站在距祭台一步之遙的地方,將解析法陣施展完畢。法陣緩緩升高,水準延展出半透明的力場膜,分別包住一支支尖錐。
  伯裡斯施法的時候,階梯兩側的奧傑塔們並未加以阻攔。當力場膜開始融入尖錐時,奧傑塔們突然集體望向伯裡斯。
  咒文與資料在空氣中流轉,法陣開始分析尖錐的成分和歷史行為,奧傑塔們也開始了行動,向伯裡斯與洛特靠近。
  在伯裡斯眼裡,離他最近的四名白衣人都是人類,分別是兩名幼童與兩名老人。老人被洛特一把推開,最矮的女孩伸手抓住了伯裡斯的手腕。伯裡斯一時有些恍惚,以這孩子的身高與臂長,她根本不可能在兩步外碰到他,但她就是碰到了,而且手勁大得驚人。她的手臂沒有伸長,身體也沒有變大,但她就是抓住了他……
  這是一種令人極度混亂的感覺,那孩子既近又遠,既嬌小又高大,她的形體既是毫無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