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說話by蘇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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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看不慣醫學院嚴格出名的教授,俞夏遠,聰明而浮躁的葉岩不斷找教授麻煩。
在劍拔弩張之間,他卻逐漸發現教授的包容與溫柔,
更確信了自己對於醫學的熱愛與誓言。
從尊敬、依賴,轉變成難以克制的思戀,
當混亂的畢業時刻來臨,無法宣之於口的曖昧一觸即發,
點燃了愛火,卻也將橫亙其中的完美假象燒得一乾二淨──
曾經感動的理由、遲遲未說的愛戀,他們還有沒有再愛一次的機會?


  1

  他背對我站著,彎下腰給平臥的病人查體,白衣一如既往的整潔乾淨,我站在門口,靜默地看了他許久,終於還是開了口。

  “老師,我要走了。”

  語焉不詳的一句話,換了別人是一定聽不懂的,然而我知道他聽的明白。通知書就擺在他的桌子上,檔案也從他手中調走了──他昨天就應該知道了。

  我摒住呼吸,等著他的回答,然而他卻像沒聽到一樣,繼續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叩診。他的右手彎曲成十分美麗的形狀,如同一朵半開的蘭花,修長的叩指動作優雅地敲擊在扳指上,整個病房裡都聽得到清晰響亮的胸腔清音──然後是濁音,實音,中間夾雜著隆隆的鼓音,他用單調的叩擊動作,在人體上演繹出一場精彩的交響樂。

  病人翻身坐起來,披上衣服遮擋住枯萎黃瘦的身體,他慢慢轉過身來,我緊張地看著他。

  他卻不看我,徑直向門口走過來,在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他短暫地看我一眼,眼神裡的冰冷讓我不寒而慄。

  他說:“你讓我很失望。”

  他走遠了,空蕩的足音在走廊裡回蕩,我看著他的背影,沒辦法不感到驚愕。

  他說,對我感到失望。然而在今天以前,我從來不知道,他竟然對我還抱有期望。

  最近是呼吸道疾病的高發期,病人比以往略多,走廊裡密密麻麻加著病床,我在病床的縫隙裡艱難地走著,中途不小心撞到一個護士,道歉後仍引來她一陣怒視。

  科室裡最沒有地位的是住院醫師,然而比住院醫師更沒有權威的就是實習生,我笑笑,戴上聽診器走進了病房。

  37床是個肺癌晚期的老人,消瘦,淋巴結腫大連結成塊,癌症侵犯肩胛骨,在背後突出一團血肉,一碰就劇烈的疼痛。病房裡很熱,他敞開的衣服露出一大片紅黑色的胸口,上面密密地長著糖霜一樣的帶狀皰疹,一直蔓延到腹部。看到我來,他支撐著坐起來,興致勃勃地樣子,“小葉!”

  他一直不肯叫我醫生,然而我也確實不是醫生,我走過去對他笑笑,“今天怎麽樣?”

  他的普通話不大好,說著說著就牽扯起方言來,我模糊地聽了個大概,知道他是在抱怨胸痛。癌症晚期的劇痛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他每天都要吃大量的嗎啡止痛,不限數量。

  他肺部的雜音越來越重,幹濕羅音混雜在一起,他的肺就像一個自處漏風的風箱。然而他的精神卻很好,在我聽診完畢以後,一直在念叨著,等過兩天好一些之後要帶我去看他們家新種的一畝桑樹。

  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永遠可能好起來了。

  “過兩天我就走了,”我在他氣喘的間隙裡說,“阿伯,這兩天可能不來看你了。”

  “哦籲,”老頭子叫起來,“去哪裡?”

  “去讀書。”我把聽診器折好,“上海。”

  “上海好地方唷,”他想笑,卻引起一陣咳嗽,咳嗽又引起了氣促,只能端端正正地坐著喘氣,“俞醫散肯讓你走伐?儂是他親徒弟。”

  他一直把醫生照方言喚作醫散,我扶著他躺下,耐心地對他解釋,“俞醫生不是我師傅,只有研究生才能叫他師傅。我是他的學生。”

  老人顯然沒聽明白,我走出門去,不再解釋。

  徒弟和學生,當然是不一樣的。

  我不過是他無數學生中的一個,如此而已。

  星期四下午是醫院最忙碌的日子,因為大三的學生會來見習診斷學。二十幾個精力旺盛的小孩擁擠在呼吸內科,全都謹小慎微偏偏又求知欲旺盛──常常你會一轉身就發現一個學生正無聲無息地盯著你看,眼神裡透出閃閃發亮的期待渴求。

  護士對這群小鬼不厭其煩,每次都面色嚴厲地把他們趕緊拐角那間小小的雜物室裡去,授課、寫病歷、討論都擠在不滿十平米的小屋裡,他們居然還無怨言,乖乖地等著醫生來接自己去病房,在悶熱的屋子裡一聲不吭地翻著書,悶出一頭大汗來。

  我每每感歎這群小鬼的毅力和乖巧,卻忘了自己當年也是這樣糾結著過來的。然而那時我卻不像他們這般溫馴,也就是這樣,他每次都對我格外頭痛。

  雜物室的門開著,我遠遠就看到他站在窗邊的身影,一群整齊穿著白衣的小鬼圍著他,全都仰頭看著他手中的一張X光片。

  “看出異常了麽?”

  他在這時候總是嚴厲而傲慢的,我看到幾個小孩硬生生地忍住搖頭的動作,無措地交換了一下視線,有幾個機靈的已經偷偷抽出X光片的診斷,飛速地瞄了一眼。

  “是氣胸。”偷看完畢,一個梳著長髮的女孩胸有成竹,“原發性氣胸。”

  “很好。”他贊許地點點頭,“你過來講講。”

  女孩子還算大膽,接過片子對著光看了起來,看了幾秒鍾,他問,“看出來了麽?”

  “老師,氣胸是不是就是胸膜破了?”

  我看見他很嘲諷地笑了笑──他只要一這樣笑,就會大大地刁難學生一番。

  “你繼續說。”

  女孩子天馬行空地亂說一氣,“氣胸了,因為是負壓──”

  “什麽是負壓?”

  女孩子愣了一會,在同學的提示下回答道,“胸膜腔。”

  “繼續。”

  “因為是負壓,所以空氣就會湧進來,然後X光片上就會是黑黑的一片。”女孩伸出手來,毅然決然地在完好的肺部組織上畫了個圈,“就是這裡,氣胸了。”

  他沒說話,目光透過眼睛冷颼颼地看著女孩,女孩求助似地看向自己的同學,那幫小鬼都帶著茫然的目光回望他──沒學過影像學、沒學過外科學,想憑一點皮毛的診斷學知識來回答,簡直是不可能的。

  那女孩快被他弄哭了。

  “因為胸膜破裂以後,肺內的空氣湧進負壓的胸膜腔,使患側肺部被壓迫,所以可以清晰的看見肺的邊界。”我邊說邊走進去,示意女孩站回小鬼堆裡去,“就是這裡。”我指了指X光片上清晰可見的肺邊界,“還可以看到患側肺紋理消失,氣管偏向健側,心臟也是。”

  小鬼們用崇拜的目光看著我,他卻仍然盯著那張片子,看也不看我一眼。“氣胸的體征。”

  除了我當然沒有人能答得出。

  “視診可見患側胸廓飽滿,肋間隙變寬,呼吸動度減弱。壓迫患側可感到疼痛,氣管偏向健側。叩診患側呈鼓音,語顫減弱。呼吸音減弱或消失。”

  我看著他,慢慢地說到,期望他能夠看我一眼,然而他的目光從片子上移開,又在小鬼們的臉上掃射,不動聲色地問,“有沒有人補充?”

  沈默了三秒,我補充道,“肝區濁音界下移。”

  有那麽一兩秒,我幾乎以為他就要回頭看我了,然而他卻只是轉了個身放下光片,對那群小鬼說,“分兩組,我帶你們去問診。”

  小鬼們動作迅速地分做兩組,乖乖跟著他走出門去,我忍了一會還是喊道,“老師。”

  他像沒聽見似的,繼續領著小鬼們向前走,那個長髮的女孩偷偷溜出隊伍,跑到我面前,“剛才謝謝你,老師。”

  我示意她把戴反了的聽診器戴好,“我不是老師,是學長。”

  她的表情一下子活絡起來,“真的?那你跟老俞的?他好變態啊。”

  我笑笑,糾正她,“第一,他只有三十二歲,還不老。第二,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變態。”

  2

  雖然現在這麽說,但剛遇到他的時候,我的確認為他是個變態,而且是個該千刀萬剮的人渣。

  醫學院有四大名捕,他是其中唯一的一個臨床教師,每年診斷學掛在他手裡的人不計其數。通常來說,只有位高權重的老師才會對學生痛下殺手,可彼時他只是個小小的主治醫師而已。

  大三的時候我蹺課逃得很凶,總體來說,我逃過的課比我上過的還要多幾堂。專業老師通常宅心仁厚,點名是比龍捲風更稀少發生的意外狀況,但診斷學從緒論開始,只要是他授課定然每節都點名,他的課我逃了三次,不幸全部中獎。

  我蹺課自然是有技巧的,但他點名更有技巧──第一節課下課時一次,第二節下課時一次,我絕沒有機會把蹺課偽裝成遲到。而點名時帶答這招也被他化解── 點過名以後,他要清點一下到課的人數,少一個就要一查到底,否則絕不下課。三堂課以後診斷學暫時換了老師,我則接到班長帶來的口信:去他辦公室找他,否則平時成績按零分記。

  於是第二天我逃了解剖課,在悶熱的公車裡搖晃了一個小時,大汗淋漓地來到他醫院的辦公室負荊請罪。

  我沒費心去編介面,想得出如此變態點名方法的人,絕不可能被生病了扶老奶奶過馬路之類的理由糊弄過去──活路只有一條,裝可憐,裝痛心疾首,請他高抬貴手,送我寶貴的四十分。

  我在病房裡找到了他,精心準備的說辭一句也沒用上,他安頓好病人,一語不發地示意我跟他回到辦公室,我剛張嘴叫了聲“老師”,就被他用一個乾淨俐落的手勢斬斷。

  他的目光透過眼鏡看著我,讓我想起手術刀的寒光,“葉岩?”

  “是。”我不知不覺地挺直身體,早就汗濕的衣服又被汗水浸了一遍。

  他掃了一眼我的T恤牛仔褲,語氣冷峻,“白衣呢?”

  “……”我壓根沒想到做檢討還要穿白衣。

  他看了我幾秒,用目光在我臉上戳出幾個洞來,然後他突然站起來,脫衣服的動作把我嚇了一跳。

  他的白衣被甩到我手裡,我會意穿上,衣服雪白無暇,甚至還帶點清淡的香氣。然後他說,“手”。

  我愣了幾秒,才把雙手伸出去,中午剛打過籃球,手略微有點髒,指甲裡隱約藏著汙漬。

  他的表情像是我的手上沾滿了糞便,“去洗。”

  於是我跑到廁所認真地洗了手,一進門就瞄見桌子上多出了一把指甲刀。辦公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絕不可能是他要剪指甲,於是我自發自覺的把兩隻手都剪了一遍,剛獻寶似地伸手給他看,就被他兩個字搞到氣結,“再剪。”

  我差點把兩隻手指都剪出血來,他才示意我停止。我剛想開口說點什麽,他卻抬起手來,一顆一顆地解開了襯衫的紐扣。

  血騰地一聲湧進腦袋,我給他震得倒退了一步,差點就奪門而出。但是他脫得那麽從容鎮定,脫得那麽正氣凜然,我也只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尷尬地盯著桌上的一疊病例。衣服很快被脫掉,他一絲不苟地把襯衫疊好,平躺在值班時過夜的床上,示意我走過去。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床邊,額角一根血管一直在劇烈地跳,我急促地瞄了他一眼,看到他嘴角嘲諷的笑,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傻X。

  “頭部頸部、呼吸系統胸部檢查。”

  我稍微松了一口氣,慶倖自己未雨綢繆有備而來。冷靜了一下,我快速回憶一遍昨晚突擊的操作過程,胸有成竹地動手檢查。頭部和頸部,一切順利,然而就在我找到心尖波動點,感覺到他的心臟在我手掌下跳動時,我鬼使神差地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正看著我,目光專注,我卻在他眼神裡分辨出一絲諧謔的意味來。像是有人在我臉上抽了一鞭子,我飛速扭過臉,再碰到他身體的時候,手就不太穩了。

  沒穿衣服的是他,被我摸來敲去的是他,但臉紅尷尬的居然是我。終於叩完了肺上界時,我仿佛是從汗水裡撈出來的,連他的白衣都給暈上一層汗水。他慢慢地坐起來,仍然從容地穿好衣服,推了推眼鏡問我,“沒有遺漏了?”

  我點頭,然後又搖頭。他一語不發地等我回答,即使低著頭,我也能感覺到他刻薄的目光。我深刻地、真誠地後悔起自己的行為來──就算是讓我死,我也絕不應該逃那三堂課。

  僵持了幾分鍾,我終於受不了壓迫感,崩潰地說,“我不知道。”

  “我戴著眼鏡,”他的聲音柔和,但語調讓我冷汗涔涔,“這就說明我眼睛有問題。可是你既沒檢查也沒詢問。”

  不管哪本書上都不會要求醫生檢查患者的眼鏡。

  “那,老師,”我鼓起勇氣怒視他,“你的眼睛有什麽問題?”

  他只用一句話,加一個微笑就把我打得潰不成軍。

  “沒問題,”他淡淡地說,“這是平光眼鏡。”

  如果他不是老師,我絕對會沖上去把他的眼睛從鼻子上打下來,可是這不算什麽,下一句話才讓我覺得五雷轟頂。

  “診斷學考勤扣二十分,解剖學蹺課我會聯繫你們教務辦。白衣還我,你可以走了。”

  我脫下他的白大衣,咬牙切齒地說了聲,“老師再見”,然後摔門離去,走出很遠之後,我也仍然能感覺到他嘲諷的眼神。我知道,他這會一定在看著我,刻薄陰損。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逃過診斷學的課,只是每天都不厭其煩地誹謗他。醫院的那次受難被我渲染、誇大,添油加醋地講給所有人聽,於是全學院的人都知道了,俞夏遠是個變態十足的人渣。

  兩個星期以後,他再次給我們上課,當他冷颼颼地目光越過人群直射向我時,我就知道,東窗事發了。

  3

  全班同學都很喜歡我,因為我成功地阻擋住了三分之一的槍林彈雨──每堂課前他會挑三個人提問上節課的內容,十分之刁鑽變態,立志把人問到吐血身亡。然而不管其他兩個人是誰,第三個人永遠是我──於是當俞夏遠沈穩地叫出“葉岩”兩個字時,所有人都會長舒一口氣,默默地攤開書本,幸災樂禍地看我站起來受難。

  不單單是提問,實驗課上倒楣的也總是我。當他說要找模特,那就是要找我,要找模擬病人,那還是找我,要找苦力,依舊是找我──我們班的同學比隔壁班的同學要幸福許多,因為有我。

  那段時間我們無疑是相互看不順眼的,說是水火不容也不太過分。我當然不可能任他欺壓──在那年的教師評估上,我做了那麽一點點手腳,於是他榮幸地在評估成績上掛了車尾。

  他倒是沒說什麽,甚至也沒有失落的表現,一周以後我被黨委書記叫去聊天,他一張嘴我立刻冷汗涔涔。

  “葉岩,”平時和我稱兄道弟的老師面若冰山,“這次評估,你是不是號召同學給他打零分了。”

  我當然死不承認,但書記大人顯然早有定論,在一番深刻的批評教育之後,出門時我小心翼翼地問,“磊哥,你和俞老師認識?”

  “認識。”書記長歎一聲,頗為感慨,“他是我師兄。”

  於是我禍害了一個老師,連帶著惹著了自己的頂頭上司,年終的時候,我的黨員轉正延遲一年,我自然把這筆帳記在他的頭上。

  很久之後我才明白他是為了我好,但是在那麽長的一段時間裡我一直誤會他,完全不能理解他的用心。他是為數不多真正關心我的人之一,但那時候我卻專注於聲光色影,看重一些其實並不重要的東西。

  等他終於教會如何分辨取捨的時候,我才體會到自己當年的幼稚,並為此感到十分慚愧。然而現在回想起那段時光,我卻覺得十分懷念,因為至少那個時候,他還願意費心來折騰我。

  哪裡像現在。

  我終於能幫上他的忙,他卻連看我一眼都不肯了。

  我的胡思亂想沒能持續多久,很快有人心急火燎地喊我的名字,我慢吞吞地磨到辦公室門口,鍾瀾從堆積如山的紙頭裡抬起頭,對我做個噤聲的手勢。

  鍾瀾是他的研究生,也正是她第一次教會我老師和師傅的區別,她對我很好,然而每次看到她親熱地喊他師傅,我很難說明,心裡湧起的那股不悅,到底是嫉妒還是怨恨。

  “葉岩,那幫小鬼走了伐?”

  我探出頭去望瞭望,小鬼們正興高采烈地換著衣服,親親熱熱地沖他告別。他臉上的表情不算和顏悅色,然而學生們還是用仰慕的眼神望著他,仿佛護士望著南丁格爾像。

  除卻我們那一屆的學生,因為有我的挑撥而反感他,似乎每個學生對他都十分尊敬和喜愛。

  “走了。”我低聲對鍾瀾說,“怎麽了?”

  “葉岩,救命啊。”她擠眉弄眼,“俞老師要過來了,你知道啦,昨天我在約會,病例我都沒看過……”

  我啞然失笑,卻很難同情她。他有一個習慣,會隨時詢問某一床的情況,如果學生或者下級醫生不能對答如流,他會十分生氣──明知道這樣還疏於準備,明明是向槍口上撞。

  “葉岩,你昨天在的哦?幫幫師姐的忙啦,回頭請你吃飯。”

  “俞老師怕會不高興吧?”

  “不會不會。”鍾瀾胡亂把一堆病歷砸到我手裡,“他那麽喜歡你,恨不得什麽都讓你答,怎麽可能不高興。算我求你了,替我頂過去,我叫你師兄行不行?”

  他那麽喜歡我。

  我把手裡的病歷理了理,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推門走了進來。我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期望他看我一眼──只要他看我一眼,就一定能看出我的愧疚,來聽我的解釋──然而他又一次從我身邊走過了,仿佛穿過一道透明的、無形的牆。

  “小鍾,五床的病人今天怎麽樣?”

  鍾瀾甜甜地笑笑,模樣十分討人喜歡,眼神卻焦躁地瞥了我一眼。我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情緒──他會想要聽我說話麽?

  “體溫正常,胸痛減輕,”我邊說邊感覺到心臟激烈地跳動,“咳嗽也減輕了,患側管音減弱,有濕羅音。應該已經進入恢復期了。”

  我緊張地盯著他的背影,盯著他在一塵不染的白大衣上露出的一截脖頸。動了麽?好像是動了……他要回頭了麽?

  然而那只是錯覺。他仍然盯著鍾瀾,語氣裡有幾分不悅,“我在問你。”

  “老師,昨天是我陪徐老師值班。”我鼓起勇氣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他終於不得不直視我,眼神卻徑直穿過我,仿佛穿過空氣。

  我的聲音越來越沒有底氣,“昨天我在的……情況我熟悉一點。”

  鍾瀾似乎也感覺到了某些異樣,一聲不吭地站在我背後,我聽見她翻來覆去的在折騰幾張光片。我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他冷若冰霜的表情,無法不感到難過。

  我想過他會有的反應,我想著他會生氣,會訓斥我,甚至把我趕出門去……這些都沒關係。我只是沒辦法忍受他這樣無視我,就像從來不認識我一樣──不對,就算在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也沒有這麽冷漠的對待過我。

  我可以忍受一切,除了他無視我。

  “師姐,剛才我過來的時候,十七床說氣急,想讓你過去看看。”

  話是對鍾瀾說的,我的眼睛卻一直望著他──我有話對你說,請你聽我解釋。

  我知道他明白,他只是裝作沒看到而已。

  鍾瀾還沒來得及做聲,他已經乾脆地轉過身,“我去。”

  關上的門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說小葉……”不知過了多久,鍾瀾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邊,“俞老師和你生氣了?”

  “沒有。”我扯出一個笑來,眼睛裡隱隱酸疼,“沒有。”

  他並沒有生我的氣,我寧可他生我的氣。我讓他失望了,雖然我並不想這樣。

  “到底怎麽了啊?”

  “通知書到了,”我把厚厚的一遝病歷扔回桌上,摔出沈重的一聲悶響,“研究生的,我複試過了。”

  “哈?”鍾瀾伸出手掐掐我的臉,“什麽時候考的?怎麽我都不知道啊?考得誰家?”

  “復旦,”我被她扯得咧了嘴,表情一定十分可笑,“中山醫院。”

  “嘖嘖,難怪小俞生氣,他還以為你鐵定留校,前兩天還推了個小碩士呢。”鍾瀾捏得更加用力,“你個小白眼狼,養不熟啊,剛培養上手,你就跑了。”

  她又用力捏了兩把,突然驚愕地鬆開手,噗哧一聲笑了,胡亂在我臉上揉了幾把,“誒,怎麽捏捏還要哭了?我沒用勁啊。”

  我躲開她的手,胡亂說了句什麽,飛速轉過身向門外走去。走廊裡全是人,我急匆匆地行走著,眼眶發熱。

  他以為我會留下來,但我卻一點都不知道。

  我到底要怎麽讓他明白,只要他說一句話,我就可以永遠留在這裡,哪裡都不會去。

  4

  拐彎得時候沒看路,幾乎撞到一個人身上,五十幾歲的小老太太罵起人來還是很有勁道的,“儂矮嘟了哪!”

  我趕緊道歉,幫她把掉落的聽診器起來,她掠掠頭髮,突然又和顏悅色起來,“小葉,通知書來了哦?”

  果然是她最先知道,我擠出一個笑來,“剛來了。”

  “面試的時候有講我吧?”

  “恩,說了鄧主任是我老師的。”

  “那就對了,”老太太滿意地笑笑,“後來我那師弟打電話給我,我還跟他講哪,那個葉岩是我帶的,你不要他不打緊,讓他回來好了,我呼吸科主任給他當。”

  鄧主任從本科到博士,全都讀在復旦,這次我考研她幫了不少的忙,我很難用一句感謝就表達出對她的感情。老太太望著我慈愛地笑了一會,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突然面色一轉,“對了,小葉,你知道小俞今天怎麽了伐?西誇哦!剛才遇見他,陰陽怪氣的,陰著個臉……”

  “俞老師……”我竭力讓自己鎮定些,沮喪的聲音還是有些抖動,“生我氣了。”

  鄧主任愣了愣,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難怪,我說的嘛。你沒和他解釋解釋?也是的,你突然就走了,之前也不知會一聲,閃了一下他肯定要生氣的。你說你哦,我說要告訴他的吧,你還一直瞞著瞞著……”

  一股委屈慢慢從我心裡升騰起來──我並不是故意瞞著他的,但是我不敢提前告訴他,我怕落榜了他會對我失望,我怕他因為這個而看輕我。

  “我不是故意瞞他的,我打算一考出就跟他說的。”我生意裡帶點惡狠狠的委屈,“但是鍾瀾說他以為我要留校,怎麽回事?”

  “誒?”鄧主任驚得眼睛都圓了,半天才長長地“啊”了一聲,“他怕是搞錯了。前一陣不是學院裡送了個碩士來麽,我問他要不要,他說不要,有人了。我還當他說得是張院長的侄子嘛,那孩子剛從華西畢業,還是他學弟來著。”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竟然真的想過要我留校──可是也難怪鄧主任想不到我,醫院不要本科生已經有兩三年了。

  “唉,其實你今年也蠻倒楣的,”鄧主任掛好聽診器,踮起腳拍拍我的肩膀,“雖然是復旦好,可是小俞帶你也蠻不錯的,偏偏等明年我退了才輪到他升副主任,主治醫生不能給他當碩導的。你說,你晚一年考多少好。”

  “主任你不是說早考早好麽,跟嫁人一個樣,晚了嫁不出去。”

  “儂個小居崽,”主任哈哈笑起來,“懶得和你皮。”

  她步伐穩健地走了,老醫生總有股沈穩的氣勢,不像他,穩重裡還殘存一點按耐不住的浮躁跳脫。我看著鄧主任的背影,突然升起了一陣愧疚之情。

  有一件事我撒了謊。在考研面試的時候,確實有人問我臨床技能的導師是誰,那時候我沒有猶豫,直接回答了他的名字。

  對我而言,這世界上只有一個老師,一個領路人,那就是他。我不能讓別人佔據這個位置,就算是撒謊也不能。他或許知道,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然而不管怎麽樣,他都是獨一無二的,在人生的分岔路上,他為我指明了一條道路,並給我堅定不移走下去的信念,永遠,永遠。 

  我折回雜物室去拿東西,那個被問住的長髮女孩竟然還沒走,伏在桌子上正在寫著什麽,我一進去她立刻抬起頭來,“學長!”

  “你怎麽還沒走啊?”

  “我在寫病歷呢,”她遞過來一張粉紅色的小紙條,“學長幫我看看吧。”

  我費力地在滿紙粉白的小花裡辨認出她的字跡,字寫得很爛,格式和內容也都慘不忍睹。我一邊講一邊幫她修改,等到改完的時候,那張紙被塗得面目全非,幾乎不剩幾個她自己的字。

  她滿臉黑線地看著我,“學長,我診斷是不是要掛掉了。”

  “第一次寫病歷?”

  “嗯。”聲音沮喪。

  “第一次”這種東西是很微妙的,鼓勵之則欣欣向榮,打擊之則萎靡不振,然而我的很多“第一次”都被狠狠地打擊了,竟然也奇跡般地越挫越勇。

  以第一次寫病歷為例。

  那時他要我把病歷寫在黑板上,當著全班的面進行講解糾錯──那個過程不說也罷。總之等他講完了,黑板上佈滿了紅色的叉和圈,完全變成了叉圈的海洋。

  “這個病歷寫得很好,”講完以後他把馬克筆咚地一聲扔到桌上,微笑得十分討打,“所有可能犯的錯誤全都犯了。”

  全班哄堂大笑,我在笑聲裡表面上維持淡定,暗地裡咬碎一口蛀牙。他站在講臺上,傲慢欠抽地看著我,我回瞪著他,按照某狐朋狗友的說法──“眼神裡長了牙,能咬人”。

  那天我把滿黑板的圈叉都抄了回來,回寢室去鑽研了一晚上問診技巧,順便在同學身上實踐練習。當整個寢室的人都被我問到崩潰,揚言我再提“主訴”和“現病史”就把我掃去睡廁所之後,我摸到他的病房去,捉了一個病人問診,然後把改過三遍的病歷通地一聲砸到他桌上。

  他從辦公桌上抬起頭,略微驚訝地看了我一眼,我把那那張病歷往前一推,“俞老師,幫我改改吧,嗯?”

  那時我感冒了,鼻子塞著,卻也聞得到自己身上散發出的火藥味。他卻一反常態地,雷達失靈了似的,沈靜地拿起那張破紙看了起來。

  我的眼睛隨著他的目光而移動,心通通地跳到喉嚨口,當他拿起筆在病歷上寫畫的時候,我的心!當一聲沈到穀底。

  他改了幾個字,然後遞給我,都是些枝末細節的地方,甚至有些吹毛求疵了。我沮喪地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低下頭等著他冷嘲熱諷。

  “寫得很好,不過用詞要規範一下,有空複習一下藥理,記得把感冒藥寫成抗病毒類藥物。”

  我簡直懷疑這房間裡還有第二個人,因為他不可能有這麽溫和地語氣。我像被電打了一樣抬起頭,恰巧他也在看著我,露出微笑。

  “進步很大。”

  我從來沒想過他會有這麽和藹的聲音,帶著輕微的贊許和鼓勵,像三月清風。

  其實他的聲音很好聽。

  那個笑容很短暫,一縱即逝,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不帶嘲諷的笑。在那溫暖和煦裡,我恍惚了一下,感覺心沖出胸膛,撲楞著飛到藍天裡很遙遠的地方去了。

  “葉岩。”

  “啊……”我從恍惚裡回過神來,“啊。”

  “你今天下午應該有課的吧?”

  那學期的課排得很滿,我是逃了專業選修課才能來醫院的。其實我應該撒謊騙騙他,但那個時候,我的腦子已經連最簡單的謊話也編不出來了。

  “有的,心理學,逃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嚴肅,我還以為他又要像教務辦通報。然而他扯過一張紙來,寫了幾行字遞給我,我茫然地接過來,發現那是一張假條。

  “薛南要點名的,你把這個給她。”

  薛南是我們的心理學老師,我反映了一會才記起來,薛老師應該是他的學妹。我還來不及反應,他就對我做了一個掃地出門的手勢,“趕緊回去,晚課再逃沒人管你。”

  我仍然茫然著走出門去,那天晚上我的確有課。在公車上我恍惚地搖晃了半個小時,到了學校以後我發懊惱地想起來,我還沒對他說謝謝。

  “學長?……學長?!”

  長髮小姑娘在叫我,我回了回神,趕緊鼓勵她,“寫的挺好的,真的。第一次寫都這樣。”

  “學長,”那學妹卻好像已經完全丟開了病歷,用一種閃亮的眼神望著我,“你好眼熟啊。”

  5

  醫學院不大,實驗室教室就那麽幾個,低頭不見抬頭見,眼熟當然正常。可是這位學妹望了我半天,突然叫起來,“你是不是葉岩學長?”

  “是我。”這時候看看這女孩子,竟然也覺得有幾分眼熟,“你是──?”

  “程晶晶嘛。學長你不記得了?當年招新還是你面試的我呢。”

  我仔細想了一想,果然有些熟悉,不過不是長相,而是名字。我大三那年錄取了一批學生會的新幹事,裡面好像真的有這麽一個名字。

  “你──”

  “丹姐總說起你的,我們一進學生會就知道你了哈。”她的臉泛著興奮的紅,滔滔不絕地講起來,“我們學院,十年裡就你拿過主席的標兵咯,而且還拿過主持人金獎,校團委點名要你去掛職鍛煉的,你都沒去,好厲害!不過也好可惜啊……”

  明明她講的都是我自己的事,但這時候聽起來,也不覺得自豪也不覺得慚愧,只是覺得十分遙遠。真的發生過麽?

  真的發生過。

  那時候我還愛到處蹦達,頂著學生會主席的名頭,四處拋頭露面,裝模作樣。學院喜歡我,團委也喜歡我,我每天的考慮到就是站在臺上怎麽發光,人生的目標就是成為一閃閃發亮的小金人──事實上,也差不多成功了。

  那時擺在我面前的誘惑太多──加入省學聯,赴地方政府掛職鍛煉,競爭三校聯合會主席……學業退居到了第二位甚至是第三位,那時候我一門心思就在浮華虛名裡打轉。就在我差點作出人生最失敗的一個抉擇時,俞夏遠出現了。

  無數選擇裡,省學聯是最有誘惑力的一個,那時候校學生會的主席也在競爭這個機會,我和他相比少了許多優勢,於是每天工作起來更加不要命地任勞任怨。我以學院的名義,邀請了本市十所大學的分院主席,組織了一次十分轟動的精英論壇,算是功成名就,然而那半個月裡付出了多少,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每天只睡四個小時,親自跑個個學校,落實每個細節,查找資料辯題,籌畫彩排,邀請領導──飯幾乎沒有時間吃,至於課的話,除了俞夏遠的診斷,我幾乎全部逃掉。

  輔導員和黨委書記一心想給學員長臉,幾乎是縱容著我蹺課,請假條隨便我開,簡直恨不得給我辦個休學。然而無論有多忙,有多緊要的事,診斷學我總是要趕回學校來上──至於為什麽,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自從那次病歷事件以後,我對他的恨意詭異地減輕了,我開始有那麽一點點領悟到,他對我,未必像我以為的那麽壞。

  精英論壇結束那天,晚課剛好是診斷,我渾渾噩噩地送別了領導,趕回教學樓時,已經遲到了兩分鍾。他向來不允許學生遲到,凡是遲到的學生他一概趕出去,然而那天我開門對他鞠躬時,他停下講課,只是淡淡地掃我一眼,就示意我回到座位上。

  他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十分動聽流暢,但渺遠得像是遠山傳來的歌聲。數日累積的困倦山洪一樣壓塌了我,我的頭越來越沈,渾身都酸軟的像一潭爛泥,於是,不知不覺中,我頹然倒下,就這麽在他的課堂上──睡著了。

  有一個清涼的東西抵著我的額頭,很像夏日裡涼沁的井水和微風,我在睡夢裡依戀地蹭了蹭,它卻倏地離開了。我惱火地搖搖頭,頭痛和乏力讓我覺得十分煩躁,咳嗽了兩聲胸口悶悶地疼痛一下,我卻陡然清醒了。

  我想起了自己在什麽地方。

  我!地一聲跳起來,用力過猛讓眼前一片金星飛舞,天旋地轉裡,我恍惚看見他就站在可桌旁,教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顯得空空蕩蕩。

  在手忙腳亂的恐慌裡,我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滿清十大酷刑,慌亂地想要解釋,一張嘴喉嚨裡又一陣難過。沙啞地咳嗽了幾聲,我感到有些氣悶,頭暈得更加厲害。

  “多久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咳嗽多久了?發熱呢?”

  我仍然暈乎乎的,“我發燒了?”

  他又看了我一會,突然像是失去耐心似地,伸出手扶我在椅子上坐正。他的手碰觸在我裸露的肌膚上,顯得有些發涼,下一秒,衣服就被撩開,一個冰冷的東西貼在我背上,我冷得打了個寒戰,意識到那是聽診器。

  我張了張嘴,才發了半個音就被他阻止,“不要說話。”

  我這才想起來,被聽診是病人是不能開口說話的,除了會幹擾醫生聽診,經過聽診器放大的語音也能夠把醫生震個半死。

  那個冰冷的小鐵餅,隨著我的呼吸移動著,我不敢發出聲響,頭腦裡一灘漿糊,只覺得他的手法很俐落,動作……動作也讓我覺得,十分溫柔。

  我半靠在他的身上,竟然有些迷戀這樣的感覺。

  過了一會,他的手離開了,我又打了個冷戰,回頭看著他。在不斷搖晃蕩漾的視野裡,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裡有某種東西,讓我的心輕微地停頓一下,然後軟得沒有力氣跳。

  “馬上住院。” 

  他緊繃的神色十分嚴厲,我幾乎沒思考就站了起來,暈乎乎地跟著他走。他還穿著上課時候的白衣,雪白一塵不染的背影,我跟在他身後走過陰暗的走廊,整個視野中就只剩下一片明亮的白色。高熱裡人會覺得眩暈恍惚,怎麽被他扶上車、怎麽到的醫院我都不大記得了,只迷迷糊糊的有個印象,似乎是拍了X光片。折騰了一通我被送到病房,幾個護士圍在我身邊鬧騰著,手背上一陣刺痛,好像是靜脈滴注,我只覺得極度困倦,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淺而長睡眠裡一直聞到很清涼的味道,像是薄荷和青草的混合體,渲染出一片綠色的夢境。

  醒過來的時候頭很疼,像有人在我腦袋裡不斷的用鐵棒攪拌,把血液和腦漿混成一灘漿糊。我盯著雪白的牆壁和天花板,才意識到自己在什麽地方,旁邊的床上有病人在大聲打電話,聒噪的方言讓頭疼更劇烈了。全身都酸軟得沒力氣,喉嚨裡像有火在燒,我伸出手去按呼叫鈴,才發現手上連著靜滴管,一扯連帶著一陣疼。

  過了好幾分鍾,一個護士施施然飄進來,“三十五床,你按呼叫了?”

  小護士歲數不大,架勢卻十足女王,我聲音嘶啞地說,“麻煩你幫我倒杯水。”

  她哦了一聲,似乎很不情願似地,挪到牆角用紙杯裝了杯水給我。我剛喝了兩口,一根體溫計戳到眼前,“夾好。”

  我放下杯子,慌忙執行女王指令,一口水嗆在嘴裡讓我咳嗽了半天,等我想開口問我得了什麽病的時候,女王早已經轉過身,步態優雅地飄然而去。

  我一動不動地夾著體溫計,三十四床和三十六床聊得正歡,硬邦邦的N市方言我聽的半懂不懂。差不多過了五分鍾,我抽出體溫計舉到頭頂,這麽個簡單的動作讓我眼前飛舞起一片金色的星星。

  三十九度四,算是高熱,難怪這麽難受。

  離去的女王殿下又飄然而至,接過體溫計看了看溫度,在本子上刷刷寫兩筆,又乾淨俐落地給我撤了點滴。

  “請問我得的是什麽病?”

  女王的目光從點滴架上移到我身上,才半張了嘴,目光卻又刷地掃向門口,露出一個嬌媚可人的笑來,“俞醫生。”

  門口站著一個人,挺拔俊逸,白衣潔淨。他正看著我,雙手插在口袋裡,垂下頭的樣子異樣的溫和好看。

  我張嘴想說話,但還沒出聲又是一陣咳嗽,他走過來,“體溫多少?”

  女王早就變身為女僕,乖巧恭順,“三十九度四。”

  我咳嗽著,看到他嚴肅凝重的臉色,一顆心頓時七上八下。

  “老師,我得的什麽病?”

  他沈吟了半天,沒有說話,我的脊背開始發涼,一顆心也沈到穀底。我忐忑不安地等了許久,無數猜測掠過腦中,心也從冰海雪原飄零到地獄火海,備受煎熬。

  他終於開口了,“發熱,咳嗽,咳痰,常由受涼和勞累引起,頭痛,肌肉酸痛,患側叩診濁音,可聽到支氣管呼吸音。”

  我傻愣在那裡,突然覺得渾身冰涼,猛地打了個寒戰,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有畏寒寒戰。”

  他看著我,表情和上課提問時如出一轍,仿佛在等著我回答。我呆滯地看了他半天,他終於不耐煩了,示意女王把旁邊的痰盂拿給我,“吐痰。”

  雖然很噁心,但我還是照做了,只是一直發燙的臉覺得更燙。他沒看我,拿過女王手裡的記錄翻了翻,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我,“什麽顏色?”

  我“啊”了一聲,無限遲鈍,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痰的顏色。

  那是一種奇怪的顏色,比褐色更靠近紅一些,但是又比紅色淺,有些發黑。高熱裡我的頭腦十分不清楚,一半是寒戰一般是恐懼,我哆哆嗦嗦地說,“我,我喀血了。”

  他飛速抬起頭,面色緊張地探過身看了一眼,等看清痰的顏色以後,他像松了一口氣似的,神色瞬間釋然了,變成了一種又氣又好笑的表情。他抬起手,一巴掌打在我額頭上,力道卻很輕。

  “你真是發燒燒傻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我在他語氣裡聽到寵愛的意味,“這是鐵銹色。”

  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臉上,還有我額頭上他微涼的手上,半天我才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鐵銹色痰是肺炎的典型症狀,我得的是肺炎。

  我“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受,就那麽傻愣愣地看著他,表情應該很有唐氏綜合征的範兒。他看了我一會,我幾乎要疑心我因為高熱出現了幻覺──他竟然笑了。

  他不笑的時候,嚴肅驕傲,給人一種刻薄犀利的感覺,然而只要他的笑容裡不帶嘲諷,就立刻像換了一個人,讓人想起青天雲海、長河落日一類的事物,寧靜悠遠,溫雅和煦。

  那一次的感覺又來了,不知是不是發燒的緣故,我感到靈魂脫離了身體一刹那,在某個不知名的空間裡飄蕩了一瞬間,又重新被奔馬似的心跳拉回體內。然後,呼吸凝滯,心臟也漸漸變輕,柔軟得沒有力氣搏動。

  他的聲音像來自很遠的地方。清風拂過樹梢,露水裡落下一輪滿月。

  “平時挺聰明的,”他話語裡的溫柔很淡,“怎麽一生病就變這麽笨。”

  6

  我一直暈乎乎地看著他,直到他交代了護士幾句走出門去,他走後很久我都一直把臉埋在枕頭裡,高熱和心裡得異樣讓我分外煩躁,翻來覆去地無法入睡。女王陛下後來又來過幾次,換鹽水、測體溫,一直折騰到晚上,我的體溫沒降,反而升了。

  高熱裡我只覺得昏昏沈沈,朦朧裡他似乎來過幾次,但我卻睜不開眼睛看他。過了一會,被子被掀開了,一雙手放在我腰上,粗暴地想要把我的褲子脫下來,我打一個機靈,條件反射的狠拍了一下。

  我病的沒力氣,所以那一下打得並不重,但手的主人還是誇張地尖叫起來,女王撥開我的手,“別動,退熱藥。”

  大概是臀部肌肉針,我從三歲以後就沒脫褲子打過針,這會不好意思是必然的。我自己褪了褲子,翻過身趴在床上,沒等來想像中的針頭,女王戴著手套的手卻放在了我的身上,我正疑惑打針為什麽要帶手套,一陣劇痛卻突然傳來。

  沒錯,是劇痛,我第一反應就是肛裂了。我的慘叫大概整個病區都聽到了,女王陛下倒吸一口冷氣,猛地抽出手,又引起了我一聲慘叫。

  “怎麽了?”

  這是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讓我覺得欣慰無比,我聽見他急促的腳步聲,一直響到我床邊。

  “我在上肛栓。”

  女王的口氣聽起來無比無辜,我終於受不了了,沙啞著嗓子咆哮,“她謀殺!”

  靜了一會。

  “你用甘油了麽?”

  “我……我忘了。”

  如果我有力氣,我真想爬起來狠咬女王兩口──沒用潤滑劑直接往裡捅,她倒試試看!

  “你這個月獎金沒了。”他聲音冰冷,我聽的十分舒爽,“給我拿雙手套來。”

  女王出去了,從腳步聲聽來似乎不情不願,我想起自己正半裸著──而且半裸著重點部位,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提褲子,他卻伸出一隻手按住我,“別亂動。”

  “我不用肛栓。”

  “你現在稽留熱。”

  “我不發燒。”

  “三十九度六,高熱。”

  人一生病就容易變幼稚,更容易軟弱,我的語氣簡直是在撒嬌,“我不用肛栓。”

  女王回來了,我聽到拆封和戴手套的聲音,他竟然難得的好脾氣,“那怎麽降溫?”

  我在混亂的思維裡抓住幾個零星破碎的資訊,仔細回憶這病生和藥理的內容,“用激素,對,激素能退熱。”

  他的手指已經伸了過來,我堅決地一躲,結果頭砰地撞到了床頭,他趁機按住我,我開始死命掙紮。

  “退熱不能用激素。葉岩,你說為什麽?”

  他的手指已經開始往裡伸,我原本就在發熱,這會臉簡直就要著起來,然而回答問題已經成了條件反射,我自發自覺地思考起來,“因為,因為……”

  “激素退熱的原理是什麽?”

  “阻止內生性制熱源生成……”

  “有大面積炎症的情況下用激素退熱,會造成什麽後果?”

  “會……”會怎麽樣?我絞盡腦汁地響著,到底是病理還是病理生理??

  “發熱是什麽?”他的聲音循循善誘。

  “一種防禦性反應,有生理性和病理性──”我東一句西一句地背著前兩天看過的名詞解釋,“是體溫調定點上移導致的──”

  “功能,我問你發熱的功能。”

  “增強免疫功能,清楚病原體。”我背著背著,恍然大悟,“用激素退熱會使炎症擴散。”

  “好。”他的聲音帶著少見的安撫意味,“把褲子穿上吧。”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早在我糾結激素的時候把肛拴塞了進去,我手忙腳亂地提起褲子,聽到一聲憋住了的低笑。

  我把臉深深埋到枕頭裡,活像一隻撅著屁股的鴕鳥,我感覺到被子又蓋到了我身上,然後他說,“我出去了,你好好睡一會──別把自己別悶死了。”

  這一次,我確信從他聲音裡,聽到了十分溫柔的寵溺意味。他真麽和我說話,就仿佛我是一個他特別喜歡的學生──一個他特別喜歡的人。

  肛栓的退熱效果果然不錯,我睡了半天,再醒來的時候體溫已經下降到正常水準,除了胸悶咳嗽,再沒有什麽異樣。然而肺炎到底還是得慢慢調理,我每天除了打吊針,就是和同病房的病人聊天,偶爾還有同學來看我,生活十分愜意。

  然而俞夏遠是絕不肯讓我過得愜意的,剛好趕上我們班在呼吸科實習,於是我成了最好的病例。上午兩組,下午兩組,每天四次我得半裸著給同學們練習視觸叩聽,最絕的是,被參觀的是我,講解員也是我。每當我滿臉黑線地敲打著自己,給大家講解什麽是充血期、什麽是實變期的時候,都忍不住要憤恨地望向悠然站在門口的他──然而那眼神也就未必真像我自己想的那樣兇悍,因為他回望我的時候,總是帶著淡淡的笑意,寧靜悠遠。

  被參觀還是其次的,在我身體開始好轉的時候,我們寢室的老三來看我,居然帶了重達十幾斤的教科書。我驚愕地盯著那堆噩夢落在我床上時,老三一臉無辜,“俞老師讓我拿給你的。”

  於是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別的病人每天看電視,我則埋頭看書。每天查房的時間是我最恐懼的時間──別人查房三分鍾就好,偏偏俞夏遠查我就要一個小時。按照學校的教學進度,甚至是超進度的,他不厭其煩地抽問我各種刁鑽的問題,不光是診斷學,他連解剖和影像學也要統統的輪問一遍。我被搞得幾近崩潰,然而也就是托他的福,一個月後我出院,功課竟毫無脫節之感。

  住院雖然痛苦,也摻雜著那麽一點樂趣,除了同班同學回來看我,學生會的狐朋狗友也會來陪我扯淡。那時候副主席是個體貼的女生,每次來都帶冰糖川貝雪梨給我吃──這是我們大學特產的甜品,她仔細地用保溫杯裝好,每次帶給我的時候都還熱著。因為她的這個舉動,我堅信她是暗戀我,然而到了出院的時候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她買的──“是俞老師帶的”。

  我到現在還想不通,為什麽他那麽不願意表現出對我的關心,一直到現在也是這樣,他希望我留下,卻吝惜於給我任何一點表示。

  “學長?葉岩學長?”

  我頻繁地發呆估計嚇著了程晶晶,於是我努力回過神,“剛才太忙了,想著病歷的事呢。”

  “學長,下個月畢業典禮,你們要回學校答辯的吧?”女孩子一副雀躍的神情,“畢業生晚會你也表演個節目吧。”

  我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已經是五月初──是的,再過一個月,我就要畢業了。

  “好。”我點頭答應,那恐怕是我最後一次登上會堂的舞臺,儘管我一度對它覺得厭煩,但現在想起來,就只覺得懷念和親切。

  “那學長能不能幫我請俞老師也出席?我不太敢跟他說話……”

  每年的畢業生晚會,學院總要請一個人氣最高的臨床教師參加,當年在我的煽動下,整個年級都討厭他,誰知道兩年以後,我們最敬愛的老師,竟然是他。

  我本該覺得高興,聲音卻十分苦澀,“我試試吧。”

  7

  送程晶晶下樓,醫生們已經三三兩兩的下班了,我脫下白衣在手裡折了折,最終還是掉過頭,乘電梯回到科室。

  護士站裡幾個小護士正在說笑,我想了想還是把白衣穿上,“美女們,俞老師呢?”

  女孩子們聊得火熱,隨便伸出手來朝病房指了指,我一間間的走過去,偶爾和病人聊幾句,但始終沒見到他的身影。

  我看看表,五點十二分,今天不是他值班,他可能已經回去了。我沮喪地轉過身,慢慢向辦公室走去,一邊走一邊在口袋裡摸索著鑰匙。

  實習生是沒有辦公桌的,但醫生辦公室剛好空著一張桌子,主任就撥給我們使用,讓我們放些教科書和雜物。我漫不經心地打開門,想著明天要怎麽和他解釋──他會聽我解釋麽?

  我推開門,卻險些撞到一個人,我慌張地說聲對不起,那個人倒退一步,然後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看著我。

  我抬起頭,把視線聚焦在那個人的臉上,他眼裡冷冰冰地神色讓我清醒過來,卻又在瞬間恍惚了起來。

  “老師。”

  他沒說話,似乎是隨時打算離開,然而我牢牢地堵住門口,尷尬地和他對峙著。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裡,依舊嚴肅冷峻,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我,或者說,從來沒有。

  “老師,我……”

  “我要回去了。”

  他根本不看我,也不管我還站在門口,徑直走過來想要出門,在他走到我面前的一瞬間,我聞到他身上清淡的香味,頭腦裡轟地亂成一片,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抱住他,不管不顧地親吻下去。

  他的嘴唇薄削冰涼,碰觸到的那一瞬間,全身的血液都上湧到大腦裡去,叫囂沸騰著了,蒸發後只剩一片空白。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感受,我緊緊地擁抱著他,在混亂裡感覺到他放在我腰上的手,正逐漸收緊。在暈天旋地的激動裡,心跳激烈到激烈到極點反而停滯了,我吻著他,在幸福裡,油然生出一股辛酸的懷念。

  是的,懷念。時隔兩年,我又再次碰觸到他的嘴唇,儘管一切已經改變,儘管很快就要分別。

  上一次親吻他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吻他。其實嚴格來說那算不上一個吻,太短暫太急促,然而就在那短短的半秒鍾裡,有我的全部真心──我一直以為他應該明白,但他總是不懂。

  自從大三那次住院之後,我和他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止是我,全班的人都感覺到了我們無聲的和解。上課的時候,人體模特、苦力、病例依舊是我,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不見了,我開始心甘情願的為他做這些,甚至以此為榮。我開始喜歡他碰觸我的手指,喜歡他在我回答正確後贊許的神色,也喜歡他在職權範圍內給我的各種小特權──我可以用他的聽診器、看他的圖譜,可以在任何沒課的時候去他的科室……大家私下裡都不滿他的偏心,然而期中考試的成績讓所有人都沒了異議──我拿了診斷學的最高分,也只有我,能在他提問的時候,永遠對答如流。

  我開始習慣在他的課上坐第一排,這是過去從來沒出現過的事,只要有診斷課,我每天都在六點鍾起床,趕在教室開門後馬上去占座位。正對著講臺的那個位置永遠是我的,整個教室裡,只有我離他最近,每當他的目光掃過我的臉,或者是低下頭問我一個問題,我總會覺得很興奮──就好象偌大的教室裡只有我一個人,而他的整堂課,也只講給我一個人聽。

  摒棄了過去的敵意和偏見,我和其他人一樣,也發現了他的魅力和博學。他講課時的語調、神色和動作,無一不引人入勝,聽他講課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享受,無論多枯燥的內容,被他一講總是格外有趣,而只要是關於診斷的知識,無論我們問什麽,他也總能對答如流。他上課從不帶書,也不帶教案,PPT上也只有圖片和動畫,但一堂課下來,洋洋灑灑,總是詳略得當,分毫不差。

  我愛上了他的課,因此愛上了診斷這門學科,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專心致志地開始學習某門課程。然而呼吸科的內容很快結束了,在我們最後一次去他的科室實習時,他把我們召集在一起,告訴我們會有新的老師繼續帶我們。

  同學們劈里啪啦地鼓起掌來對他表示感謝,也都流露出不捨得意思,然而最後還是三三兩兩的離去了。我一個人躲在那間狹小的雜物間裡,手裡拿著他的聽診器,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過了多久,他推開門走進來,“葉岩,你又蹺課。”

  他的語氣很嚴厲,但又摻雜著一點說不出的東西,讓我明白他並沒有生氣。我站起來,把聽診器遞給他。

  “為什麽不回學校上課?”

  “老師,”我抬起頭看著他,自己都聽出我聲音裡的不舍,“以後是不是都不能來了?”

  “你們接下來是迴圈內容的部分,”他語調淡淡的,把聽診器戴好,“會有新的老師帶你們。見習還是每週兩次──”

  “我是說,”我很沒禮貌地打斷他,“我以後是不是都見不到你了?”

  他沒想到我會問出這樣的話,驚詫地看了我一眼,我搶在他面前開口,“老師,以後我還能過來麽?”

  “不准蹺課。”

  他隨意說出的一句話,讓我驚喜到差點發狂,我緊張地看著他,生怕自己會錯了意,然而他已經轉過身去,甩給我一句,“回學校去。”

  他走得很快,然而轉身卻還是太晚了──我已經看清了他嘴角上懸掛的清淡笑意。

  從那以後,這個場景就常常出現在我夢裡,至於在夢裡後續的內容──還是不說為妙。

  於是只要沒課的時候,我都會去呼吸科轉轉,很多時候他都很忙,我就和護士姐姐聊天、討好一下其他的老師……然而大部分時間,我都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看他查房、給病人查體、和其他醫生討論病例……他無論幹什麽我都能興致勃勃地看下去,因為他隨時隨地都優雅、挺拔、冷峻──也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我突然發現,俞夏遠在我眼裡,已經沒有缺點了。

  他值夜班的時候我也常常來,值班室裡只有一張床,我總是自發自願地搶著睡桌子。可是只要半夜我醒來,總能發現自己睡在床上,他則坐在桌子旁,看書或者上網、寫文論。

  頭幾次我還都跳下床,試圖睡回桌子上去,但他總掃我一眼,冷冷地說,“別礙事,睡覺去。”

  我只能躺回床上去,但再也睡不著,偷偷地看他伏案工作的樣子。他專注的神色十分好看,薄削的嘴唇微微抿緊──當某一天我發現我竟然有親吻那嘴唇的欲望時,我才恍然大悟──我愛上他了。

  8

  大三那年的一月,我算是雙喜臨門。

  省學聯正式像我招手,校團委也推薦我去地方政府掛職鍛煉,我光榮地轉為正式黨員,政治前途一片光明。而與此同時,期末考試的成績也好得讓我熱淚盈眶──從來六十分萬歲的我,居然有望衝擊一下二等獎學金──當然,這要謝謝他,如果說我有學習的動力,那只能是他。

  寒假裡我沒回家,風風光光地領著實踐分隊下了社區,心裡明白實踐創新獎已經是我的囊中之物。在天昏地暗地忙亂裡我仍然沒望了抽空去醫院,獻寶似的把省學聯的聘任通知和期末成績單給他看──本來只有電子版的,我還特意列印了出來,那時候我總愛做些傻氣的舉動,然而戀愛中的人全都是傻的。

  我站在他辦公桌旁邊,滿心期待等著他的誇獎,然而他的反應像一盆冷水迎面撲過來──他把聘任通知扔到一邊,然後用兩根手指捏著我的成績單,像捏著什麽讓人噁心的東西,“葉岩,你有時間搞這些亂七八糟的,還是先把成績搞搞好。”

  我愣了幾秒種,臉上卻還是笑著,不做學生幹部的人往往不太瞭解學生工作的意義,於是我試圖給他解釋,“俞老師,這個不是亂七八糟的,掛職鍛煉是──”

  “我不管是什麽,”他甚至不聽我解釋,“作為一個學生,心思不在念書上,就是不務正業。”

  他的古板和不可理喻讓我徹底崩潰了,我的事業和榮譽就這麽給他踐踏的一文不值,一股怒火騰地燒起來,我啪地一聲把成績單拍在桌子上,“俞老師,那你是對我哪一科的成績不滿意?”

  他冷冷地看著我,“哪一科都不滿意。”

  他根本就是在刁難我,我想不通他對別人明明還算不吝誇獎,為什麽偏偏對我就這麽苛責?有那麽一瞬間,我真想拎著他的領子狠狠打他一拳──當然,也就那麽一瞬間。那股怒火很快熄滅,我心裡只剩下委屈和失落,我一把搶過那兩張塊扯成碎片的紙,揉一揉丟盡垃圾箱,轉身就走。

  “葉岩。”

  我沒理會,繼續往前走,他又叫了我一聲,聲音溫柔了許多。

  我到底還是站住了,慢騰騰地走回去,覺得鼻子很酸澀,委屈得無以復加。他站起來,伸出手按在我的頭頂,像安慰寵物地的揉揉我的頭髮,“覺得我刁難你,嗯?”

  “對。”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又像是歎氣,“葉岩,你覺得自己學得很好了,是吧?”

  “對。”

  醫學院男女生的成績一向不平衡,前十名裡是根本不可能見得到男生的,我在班裡排十六名,在男生來看,是相當了不起的成績了。更何況我又一直做學生幹部──學生會部長級以上的人,有幾個是不掛科的?更別說是拿獎學金了。

  他卻不給我時間委屈,“你的診斷學書呢,帶了沒有。”

  他知道我來醫院一定會帶著診斷書,儘管那本書足有一斤重,但怕他突然提問,我總是帶著書來醫院。書被我翻得很舊,上面零星地記了不少筆記,他看了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扔給我。

  那也是一本《診斷學》,卻比我的書厚了很多──是被看成那麽厚的。我翻開來,幾乎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注解、筆記,根本看不到一片空白的地方,還貼著許多N此帖,也都是補充上去的筆記。我把書到扉頁,龍飛鳳舞的三個字:俞夏遠。

  “是第七版的。”

  我愣了愣──是去年一月出版的書,僅僅一年時間,就被他看成這個樣子。

  “我的第六本。”

  他趁我發愣的時候,把筆記型電腦推到我面前,螢幕上有幾張人體斷面圖,我看得雲裡霧裡,他笑了笑,“葉岩,你學過斷面解剖學,對吧。”

  “……”

  他關掉圖片,從我的最愛裡點開一個網頁,大片的英文跳到我眼前,他選定其中一段,“翻譯一下。”

  我結結巴巴地翻譯幾句,在醫學術語上卡了數次,終於沮喪地搖搖頭。

  “你專業英語還考的不錯,嗯?”

  “俞老師,我……”

  他不等我說完,已經關掉網頁合上了電腦,我幾乎不敢看他,羞愧得想奪門而出,然而他的目光透過鏡片看著我,卻十分溫柔。

  “屋裡太悶了,”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讓我輕微的顫抖了一下,“陪我出去走走吧。”

  醫院有一個天臺,平時沒什麽人上來,我總喜歡躲在那抽煙。我跟在他身後爬到頂樓,推開門就看到我昨天留下的煙頭,我心虛似地把它踢到一旁。

  夏天的傍晚格外長,太陽正懸在西邊,欲落不落,給雲層染上淡淡的一抹金黃。十七層的頂樓難得的有一絲涼風,我額頭上的一層汗被吹幹了,沁沁的一抹清涼。他站在欄杆邊,出神地看了一會下面的街道和車輛,突然問我,“葉岩,你將來要做醫生麽?”

  “要的。”

  “為什麽?”

  “工作穩定、有成就感,”我想了想又補充,“收入也不錯。”

  在任何一個面試上,我都不會這麽回答問題,然而面對著他我沒辦法撒謊,不管是什麽,都沒有比對著他撒謊更可恥了──對於我來說,就是這樣的。

  “說得挺對。”他微微地笑了一下,“但是你記住,醫生不是這麽簡單就能當的。如果你將來不做臨床,哪怕去搞基礎,我都不會這麽苛責你,但是醫生就不行。你記著,你的一個決定有可能決定人的生死,要把病人的生死當回事。”

  “我──”

  “患者來找你看病,就是把命交在你手裡,沒有比這麽更大的信任了。你捫心自問,你對得起這種信任麽?”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葉岩,永遠別和別人比,因為別人不是你。別人可以鬆懈,可以混日子,但你不行。我一年教幾百個學生,但十年能教出一個好醫生就心滿意足了。我希望你能做到,別讓我失望。”

  “俞老師,我──”話被堵在喉嚨口,我的心臟也被滿滿地塞住了,內疚和感動糾結成團,我憋了很久,才說出一句,“對不起。”

  他走到我身邊,離我很近,我已經能聞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氣。他的神色很嚴肅,語氣卻非常溫和,“葉岩,你入學時候的宣誓,還記不記得了?”

  我一輩子都沒有那麽慚愧過──那個集體宣誓,我不過是去走走過場,至於當初到底說了些什麽,我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

  “你記著,誓是不能隨便發的,既然說過,就要當成理念,當成信仰。”他看著我,黑眼睛裡的莊嚴神色讓我肅然起敬,“葉岩,把右手舉起來。”

  我舉起右手,做一個宣誓的手勢,他的聲音那麽仿佛來自天際,一字一句都敲打在我心臟最柔軟、最易感動的地方。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我自覺地重複著,“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在我步入神聖醫學學府的時刻,謹莊嚴宣誓……”

  他每念一句,我都低聲重複一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這麽一個神聖的聲音。當我念完整個誓言,低聲說“宣誓人葉岩”的時候,一股異樣的情愫從我腳底湧起,燃燒了心臟,筆直地沖上腦頂,直升天際。

  我終於能夠理解那些在宣誓儀式上淚流滿面的人了,因為在這一刻,眼淚也充盈了我的眼眶。太陽終於沈沈地落下,天邊仿佛燃燒一樣,無邊無際地翻湧著紅色的海洋,他就站在我面前,站在這個壯麗的背景中央,神聖高大,仿佛一個信仰。

  9

  第二天我給省學聯遞了封辭職信,把掛職鍛煉的名額讓給了別人。那個假期結束之後,學生會換屆選舉,我沒有再參加。

  黨委書記委託輔導員找我談心,未果,於是副書記上陣,關切地問我是不是在生活上遇到了什麽挫折。所有人都覺得我肯定是失戀了,要不然就是被外星人綁架了,狐朋狗友們也統統對我的行為表示不理解,而且是十分不理解。

  他們都替我惋惜,替我遺憾,我知道他們都是關心我,可那並不能算是真正的關心。他們都看到我現下的風光無限,卻沒辦法為我著想──但他不一樣,只有他真正的為我想了,想到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想到一輩子。

  上大學以來第一次,我不再擔任任何職務,不再參加任何團體,一心向學。別人都以為我耐不住寂寞,然而我並沒有覺得寂寞。學習不再是一個任務了,我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熱情投入了進去,因為我突然明白,我所要從事的,其實是一個十分偉大而輝煌的事業,為這樣的事業而付出,本身就是一件十分高尚的緣故。他在我心裡激起了一種堅定的感情,或者說他給予了我一個可以延續一生的信仰,讓我一直朝著一個方向走下去,終點永遠到達不了,憧憬卻無限美好。

  但這不代表我沒有煩惱。

  我還像從前那樣,總是想要接近他,但這同時也成了一種折磨。他不經意對我說的話、偶爾露出的某個表情,甚至光是看到他,就能讓我心跳加速,思維混亂,而且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我甚至開始有點害怕見到他。而且在那一段時間裡,我也頻繁的夢到他,夢的內容越來越詭異驚悚,在不知道第幾次早起洗床單之後,我終於意識到,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我不能告訴他我對他的感情,被他用異樣的眼光看待,光想想就覺得很可怕。性向這種東西,之所以叫做個人隱私,是因為絕不能被人給知道──不是誰都能受得了被歧視和異樣的眼光,反正我受不了。有時候我甚至想,是不是應該再也不見他了,但是感情沒有開關,又不能說停就停。

  我想了很久,但還是想不出解決的方法,最後,連日鬱結和一時衝動的結果,就是我終於去了學校的心理諮詢中心。

  接待我的老師很年輕,友善,但不那麽讓人信任。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講明瞭我的問題,打算她一露出驚訝的神色就掉頭離開──反正她也不認得我。但那個老師專注地對著我點了點頭,示意我繼續說下去,我的話就像瀉閘的洪水一樣,滔滔不絕地湧出來了。

  那次諮詢將了足足持續了兩個小時,早就超過了預約時間,但因為學校的諮詢不收費,所以她並沒有中止我們的談話。說是談話,但其實只有我再說,我跟發洩私的把從認識他以來的所有事都講了一遍,當然,隱去了他的名字。

  講完以後,我期待地看著那個女老師,她扶了扶眼鏡,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建議我下一次再來。

  我跟她道了謝,沒有預約時間。心理學也是我的必修課,我知道作為諮詢師應該謹慎,絕不能輕易給來訪者提建議──可是,我現在真的需要一個人來告訴我,到底應該怎麽辦。

  那段時間我一直很煩惱,可是很快我就連煩惱的時間都沒有了──核醫學要期末考了。

  十月初就進行期末考,這在別的學院是不能想像的,但醫學院的課程太多,考試周安排不下,所以總要提前考掉幾門。厚厚的一本書在四周之內上完了,我們都還一頭霧水的時候就被告知,一周後要考試,所有人都驚慌失措,沒日沒夜的看書。

  那個雙休日我沒去醫院,窩在圖書館看書,中午的時候電話響了,螢幕上赫然三個大字:俞夏遠。

  我接起電話的那一瞬間,心情可謂十分複雜。他詢問我為什麽沒去醫院,我受寵若驚地把核醫學要考試的事講給他聽。

  “書看了多少?”

  “看了一遍。”看完一遍的唯一感覺,就是什麽都沒記住。

  “別看了,現在過來。”

  雖然我很擔心掛科,但只要是他叫我,就算是重修我也要去。我跳上公車搖晃到了醫院,一路上都還忙裡偷閒的看了幾眼書,等我到了呼吸科,衣服還沒換,他就拉著我又走出去,“走。”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腕,一股幸福感讓我暈乎乎地走了一路,等他鬆開手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竟然把我帶到了影像科。

  SPET、PET、伽瑪照相機……一大堆名詞瞬間變成實物,影像科的老師抱來一大堆顯影片子,我一張張看過去,九大系統迅速解決。

  走的時候,影像科的老師拍拍他的肩膀,“小俞,答應請我吃的飯別忘了啊。”

  他微微一笑,我微微一眩暈。影像老師又轉向我,“葉岩是吧?好好學啊,你看看俞老師對你多好。他對小醫生能有對你一半好,那幫小孩也不至於天天跟主任哭了。”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臉,他仍然在笑著,但好像有點尷尬似的,在那一刻,我油然而生一股強烈的幸福感──不管怎麽樣,不管他是不是只把我當成一個學生,他始終是在乎我的。

  週末的考試很快到來,考場座位安排出錯,一教室的人被指揮著換了好幾回位置,終於安頓下來考試。試卷發到我手裡,起初還有點心慌,答了十分鍾我立刻釋然──太簡單了。

  旁邊的人答得都很鬱結,但因為影像科那一下午的實踐,我花四十分鍾就答完了題,粗粗算了算,大概八十幾分。我在試卷上寫好名字,正準備檢查一下就交卷,一直來回巡視的監考老師卻突然停在了我面前,伸手從我抽屜裡拿出了一張紙。

  我抬頭看了一眼,立刻五雷轟頂,腦中一片空白──那是折得很小的紙,打開之後,是用六號字列印的、密密麻麻的字──整本教科書的提綱。

  那個中年女老師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貓頭鷹:“你,不用答了。”

  我還沒來得及分辨,試卷就被抽走,監考老師舉著試卷一路向講臺走去,那張不知哪裡來的小抄也在她手指間搖晃著,耀武揚威像一面白色的戰旗。

  10

  那天的教務辦格外熱鬧,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老師同時出現在這裡。監考老師不依不饒,導員和書記一起為我說話,最後終於說服了監考老師,算我違紀,而不是作弊。考試記五十九分,不予公示,不予處分。

  書記把我叫到外面,遞給我一張紙讓我簽字,我拒絕了。

  “那張紙不是我的。”

  顯然沒有人相信,我解釋了很多遍,但大家都忽略了我認為最關鍵的一點,輔導員自以為聰明地開導了我半天,只能讓我越發鬱悶。最後,處理延緩,書記送我出門,意味深長地叫我回去“好好想想。”

  我回寢室一腳踹碎了一個水壺,室友圍上來,噓寒問暖,我氣急敗壞地喊了一嗓子,“我沒抄!”

  大家全給我震住,“是是是,你沒抄。”

  明明就是安慰,結果我加倍鬱悶。

  過了一會有人敲門,隔壁寢的老四,人稱大嫂的來敲門,一進門就撲到我身上,“老大,我對不起你!”

  我心裡刷地一熱,又刷地一涼,頭上簡直能冒出青煙來,“那小抄是你的?”

  “我錯了,我真錯了。”大嫂雙手合十,跟祭拜我一樣不斷鞠躬,“葉老大,葉主席,葉叔,我錯了。”

  “我操。”除了這兩個字我基本無語,大嫂態度極度誠懇,“我給你打一個月飯,一個月水──我請你吃飯行不行?”

  “滾滾滾。”我心裡一煩,推著他扔回隔壁寢,沖著門裡喊了一聲,“大哥,把大嫂給我揍一頓。”

  隔壁寢的老三應聲而出,兩個人打成一團,周圍的人都亂哄哄地笑鬧起來,我心裡更煩,爬上床,倒頭就睡了。

  人鬱悶的時候往往想睡覺,我一覺醒過來已經夕陽無限好,下鋪正抱著筆記本躺在床上打網遊,騰出一隻腳踹踹我的床板,“葉岩,你手機響半天了。”

  我迷迷糊糊地從被子裡撈出手機,剛拿到手裡又響了起來,俞夏遠的聲音讓我瞬間清醒過來。

  “俞老師?”

  “你在寢室?”

  “啊……對。”

  “吃晚飯了麽?”

  “沒呢。”

  “下樓。”

  我花了幾秒鍾才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麽回事,吸了把臉蹬蹬跑下樓,他正在門口站著,鼻尖凍得有些發紅,好像等了很久似的。

  他的目光有點詫異,一直盯著我的腳,我不明所以地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腳上赫然穿著一雙拖鞋。我扭頭地跑上樓換好鞋,再下樓的時候臉上一直發燙,恨不得一頭撞死。

  他少見地沒借機嘲諷人,溫和地說道,“走吧。”

  “上哪去?”

  “陪我吃個飯。你們平時都吃什麽?”

  他讓我推薦吃的,這個倒難住了我,想他這麽一望而知有潔癖的人,不知道吃到蒼蠅小強之類的加餐會做何感想。他看了看我的臉色,歎一口氣,“算了,跟我走吧。”

  他領著我向學院停車場走過去,一路上我終於有機會問話,“俞老師,你怎麽到這邊來了?”

  “今天給大四上內科II,”他拿出車鑰匙打開車門,“沒人陪我吃飯了。”

  他開一輛銀色的別克,我倒說不上這車好還是不好,只覺得跟他的人一樣嚴謹乾淨。車裡十分整潔,有清新的香味,我坐進去,感慨地歎一口氣。

  “怎麽了?”

  “難怪以前基礎老師都跟我們說,一定得去臨床。”我學著病理學老師的口氣,“‘同學們,不能來基礎啊,一來基礎,收入就下來了。’”

  看到他不以為然的神色,我把旁邊的電動自行車指給他看,“那輛車看到了吧?孟副院長的。孟院都快五十了還騎自行車,你三十出頭就買車,這就是差距啊。”

  他把車子開出車庫,臉上的神色有些陰鬱,我正詫異,他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神色,淡淡地說,“孟院是個很可敬的人。”

  “我們都挺喜歡孟院,課上的忒牛。”

  “在基礎也是有許多賺錢的辦法的,不少老師都編書、靠經費賺錢,但你們孟院就是一心撲在教學上……”他略微皺了一下眉,“但是他這樣,也未免把自己搞得太清貧了。孟院算得上真正做事業的人,讓這樣的人過苦日子,是學校的悲哀。”

  話題不知道怎麽的就有一點沈重,車子沿公路向市區開去,我試著挑起個輕鬆點的話頭,“俞老師,你在做房地產對吧?”

  他專注地看著前方,“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不知怎麽的,我看著他,覺得他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氣,瞬間輕鬆了似的。

  那天我晚飯吃得非常起勁,因為見到了肉──不是食堂那種呈顆粒狀需要用油鏡觀察的肉沫,而是大塊的、貨真價實的肉,盛在盤子裡冒著香氣,經常出現在大學男生夢裡的那種肉。我夾一塊梅乾菜扣肉放在嘴裡,頓時覺得人生圓滿,了無遺憾。

  他就坐在我對面,吃得很少,我有點不好意思,讓了他幾次,他掃兩眼桌上的菜,“太甜了。”

  他領我來的是一家本地餐館,本地菜少有不甜的,但因為我是本省人,吃得格外歡樂。我這個時候才想起來,他似乎是外省人──因為他的本地話很爛,勉強聽懂而已,根本不會說。

  “俞老師,你不是本省人?”

  “嗯。”

  “那你不吃甜?”

  他放下筷子,不輕不重地在我頭上敲一下,這種親昵的動作頓時讓我血氣上湧,“吃飯的時候哪來這麽多話。”

  我紅著臉繼續吃飯,但注意力已經不再菜上了。和他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的吃飯,說話,能這麽看著他,已經讓我覺得很美好──美好到吃什麽其實都不重要了。

  吃完飯他送我回宿舍,大學離市區很遠,我不想麻煩他,但他根本不給我機會拒絕,直接把我塞進車裡。

  我坐在他身邊,系好安全帶,沒再堅持要自己回去──就算他要多開一個小時的車去送我,就算這樣實在太麻煩他,我也還是忍不住和他在一起,能多一會就多一會。

  那天是我頭一次覺得學校離市區太近了,那條路應該再長一點的,越長越好。

  他把車停到校門口,我沖他道別,很有點依依不捨,他看了看表,突然問我,“你晚上有事麽?”

  “沒事沒事,我晚上都沒事。”

  他把車鎖好,“陪我走走吧,都沒在晚上來過大學。”

  我當時的心情,應該可以用欣喜若狂來形容,但我臉上的表情大概不是笑──因為我已經興奮到全身的肌肉都僵了。

  夜晚的大學很美好,白天看起來破爛的地方都變得靜謐溫柔,剛好是紫藤花開的季節,密密層層的紫藤架下麵坐著不少幽會的情侶,我和他在竹林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他看夜景,我看他。

  我們坐得很近,他身上清淡的味道很清晰,我的心跳開始不正常,簡直變成了典型的奔馬律──這樣和他並排坐在夜色裡,簡直就像是一對情侶。

  “葉岩。”他突然叫我一聲,於是奔馬律變成了早搏,我徹底心律不齊,“今天的事最後怎麽處理了?”

  我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個紙條的事,剛被我拋到腦後的事又被提起來,我的心情瞬間灰暗,大略講了一下事情經過,我又強調了一遍,“那個紙條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頭一句話讓我十分欣慰,下一句話又徹底打擊了我,“你就算要抄也不至於讓人抓住。”

  “我沒想過抄。”我低頭嘟囔了一句,“俞老師,那個處理結果我到底簽不簽字?”

  “你自己覺得呢?”

  “我不想簽。”想起那幫人試圖屈打成招的我就暴怒,“我又沒抄,憑什麽招認啊。”

  “那就不簽。”

  “但是這樣學院對我印象會很差。”我猶豫一下,“畢竟這樣實在太……”

  “你留校麽?”

  “啊?”

  “你將來要留校麽?”

  “不留。”

  “那你在乎這個幹什麽。”

  困擾了我半天的事,被他這麽一講茅塞頓開──說得也是,就算學院再恨我,總不可能不給我發學位證。

  “葉岩,大多數工作都要看領導的臉色,但你記著,醫生除外。醫生除了病人什麽都不用考慮,醫生沒有領導,也沒有上級。”

  我景仰地看著他,不自覺地開始微笑。

  “十點了,”他抬起手看看表,“我送你回宿舍。”

  我們並排走在幽長的小路上,三年來,我頭一次覺得大學這麽美麗,夜晚的空氣裡都是清新的香味。路燈的光很昏暗,但是非常溫暖,我和他的影子被並排拉長,我盯著兩個影子交疊的部分,心裡滿滿的都是幸福。

  到了宿舍樓下,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俞老師,你怎麽知道我考試讓人抓了?”

  他站在樹陰的陰影裡,乾淨俐落地揮揮手,“上去吧。”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卻轉身走了,我盯著他的背影,失落裡又生出一股茫然來。

  回到寢室,舍友打網游打得正歡,我百無聊賴跑到樓上去串門,大四的學長正在寢室裸奔,看見我上來,手忙腳亂地抓了條被子圍著。

  他也知道了我被抓作弊的事,不得要領地安慰了我幾句,我們開始胡扯亂扯,我隨口問了他一句,“你們今天內科上的爽伐?”

  “毛啊,”他裹緊被子,“我們今天上午婦科下午兒科,哪來的內科。”

  但是他明明說過,下午在給大四上內科II的。

  “但是俞夏遠來學校了啊。”

  “誰知道了,”他站起來,裹著被子找內褲,“來學校辦事情吧。”

  他再說什麽,我都聽不進去了,周圍的聲響都變成了無意義的背景,我心裡只響著這麽一個聲音──他是專門來找我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東方發白的時候我跳下床,站在陽臺上抽煙,心裡全是惶惑的甜蜜和不安。

  11

  那年的夏天格外漫長,因為我回家去了,沒辦法再看見他。假期裡我每天都要對著手機糾結半天,試圖給他發短信,但是編輯到一半我肯定放棄──說什麽呢?

  我總不能說,我很想你,或者其他什麽什麽的。

  但是不說這個,我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說的──我心裡想的就只有他,連看書都沒精神。爸媽看我萎靡不振,又被我念書的熱情給嚇到,每天逼著我出去散心,我散著散著,心都散了,恨不得順著風飄回學校去,和他在一起。

  在思念和糾結了度過了一周,他竟然主動給我打了電話,我受寵若驚地接起來,聲音都抖了。

  他說的無非就是功課之類的,告訴我在家裡也儘量去實習,我心猿意馬地答應著,覺得他的聲音簡直就是天籟。他打電話一向都簡練,那天多說了幾句,但還是很快就要掛機,我心裡一顫,脫口而出,“老師,我想你了。”

  他沈默了半秒鍾,然後說道,“我掛了,你記得看書。”

  他的聲音很平靜,好像比平時稍微急促了一點,但好像急促的又是我的呼吸。我掛斷電話,突然就悔恨交加,抬起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刮子。

  我都跟他說了什麽啊。

  如果他知道了怎麽辦?要是他躲著我,我不如死了算了。我坐在寫字臺前面,越想越後悔,簡直想找個牆一頭撞死,就在我自虐著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俞老師?”很難說我的心情是驚喜還是驚恐。

  “葉岩,”他的聲音已經平復如常,沒什麽波瀾起伏,“你什麽時候回來?”

  我的心裡瞬間掀起波濤萬丈,說了什麽我自己是不太清楚了,總之掛了電話,我立刻撲到牆壁上,數起掛曆上的日期來。

  畫著紅圈的返校日,是九月十號,現在才不過是八月中旬而已。

  整整一個月,三十天,每一天都這麽漫長,我還有那麽久,才能再見到他。

  我突然覺得受不了了。

  第二天我執意要回學校去,給爸媽的理由是要考研,在家裡沒法好好看書,老爹當場表示要戒了網遊,媽媽含淚保證不再看韓劇,我還是堅持回去了,因為在家裡畢竟不能見習。

  自從上大學以後,爸媽對我的寵愛簡直不像在養一個男孩,那天他們送我去了車站,車開以後還站在原地沖我揮手。我看著他們逐漸變小的影子,心裡覺得很愧疚,有一瞬間我簡直想跳下車說我不走了,畢竟沒人比父母更親──但是,我也想見他,特別想。

  車進站以後,我把行李扔在車站,連衣服也沒換直接去了醫院,等電梯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激動得走來走去──我又要見到他了。

  電梯到達,電梯關門,電梯上升,我的心撲騰撲騰狂跳,不用聽診器我都聽得到,等到電梯門叮咚一聲在七樓打開的時候,我走出電梯,連腿都興奮得發軟。

  一進呼吸科就遇到護士長,她正在忙,沒空理我,只沖隔壁病房抬了抬下巴,我興奮地跑出去,突然又想起來不對,偷偷到醫生辦公室裡摸了件白衣穿上,這才向外走來。

  出門時我路過他的辦公桌,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桌子還是一樣整潔、有條不紊,但是一堆檔下面,有一個褐色的東西露出了很小的一角。

  辦公室裡沒有人,我隨手把它抽出來,發現那是一個軟皮鑰匙扣,可以打開的那一種。裡面有一張照片,只有一寸大小,像是從某張照片上剪下來的。

  一個男人的臉擠在相框裡,狹小的相框也擠壓不了相貌的英俊。硬朗的男人從五官到表情都有一種滄桑感,但眼神卻十分溫柔。

  反過來就是俞夏遠的照片,也是小小的一個頭,看起來比現在要年輕──雖然他現在也很年輕,但那時是真正的年輕,飛揚的神采裡略顯青澀。

  我來不及細看,隔壁病房裡就響起他的聲音來,刀子一樣又冷又硬,在我聽來卻極度溫暖。我把手裡的東西一扔,飛速跑過去,果然他就在隔壁病房裡,表情僵冷地看著一個住院醫師。

  病房裡氣氛很詭異,我在門口站了兩秒,終於還是咳嗽了一聲,“俞老師。”

  他頭也沒回,聲音仍然僵冷,但比方才要好了一點,“你過來。”

  他竟然對我提前回來一點都沒感到驚訝,於是我驚訝了,但是他在叫我,我只有能有一個反應,那就是走過去。

  旁邊的病床上是個男孩,十四五歲,正盯著對峙的兩個醫生,一頭霧水,我尷尬地查他笑笑,他有些彆扭地把臉扭到一邊。

  “葉岩,幫他做體格檢查,不用問診。”

  我當然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走過去,幫小孩脫了衣服查體。他右側胸廓似乎有一點過度飽滿,我不太確定,檢查了一下呼吸運動度,似乎也有些不一樣,但都不夠明顯,我不能確定。我讓他做了語音震顫,果然右側的語顫要弱一些,我在那個區域叩了叩,和周邊一比,很明顯的實音。

  他摘下聽診器遞給我,我仔細地聽了聽,在實音區上方聽到了很細微的管音。

  “好了麽?”

  “好了。”

  他示意我和住院醫師跟他出門,一到了走廊裡,他就停住腳步,“葉岩,十二床的情況。”

  “右側胸廓飽滿,右側呼吸運動減弱,右側語顫減弱,叩診呈實音,能聽到支氣管呼吸音,”我慢慢分析著,理清思路,“應該是胸腔積液。”

  他的目光對上我的,眼神裡的贊許讓我騰起一陣喜悅的戰慄。

  “你現在知道了?”他像住院醫師揚了揚頭,傲慢又諷刺,然後他向前走去,我愣了一秒,到底還是跟在他後面,一直走到天臺。

  第二次和他一起上天臺,仍然是夕陽西下的時候,短短一周不見,仿佛已經過了半個世紀,我心裡滿滿都是再見他的喜悅,然而他靠在欄杆邊站著,方才的傲慢都不見了,神色凝重,十分不悅地皺著眉。

  我小心地叫了一聲,“俞老師。”

  “他是碩士。”

  “……哦。”我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說得是剛才的那個住院醫師。

  “連個胸腔積液都看不出來,八年就讀出這麽一個廢物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看著他,他低頭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道,天色正慢慢的暗下去,半個天空積著黑色的雲。

  “光是他一個也就算了,”他仍然緊皺著眉,我頭一次聽到他用這麽煩躁的語氣說話,“現在的醫生,一個兩個都是這樣,學歷越高越不會看病了,離了X光CT什麽都看不出來。鄧主任的研究生,最高分考進來的,心臟觸診都不會──怎麽給人看病?”

  “俞老師……”

  “醫生不是學歷越高越好的,視觸叩聽是最基本的,一雙手,一個聽診器,再好的設備都比不了,但是根本沒人重視。上次我帶他去上課,你知道他跟學生說什麽?他說心尖搏動點摸不出來,摸出來了也沒用。怎麽可能摸不出來!除非是死人!”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握在欄杆上的指節都緊攥得發白,“葉岩,你記著,一個好醫生就要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看病,不管有沒有儀器,有沒有護士,都要能治病,能救人。”

  “我知道,”他的憤怒和焦躁我並不全能理解,然而對著這樣的他,我異樣地覺得心疼,“俞老師,我都會的。”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眉頭間兩道深深的溝壑,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只要能撫平那道痕跡,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不再難受。

  於是我說出許多幼稚不堪的話來。

  “真的,俞老師,我都會的,你教我的我都會了──不會的你再教我……我……還有我呢。”

  我的表情語氣大概無一不可笑,他的嘴角微微地上翹起來,緊皺的眉也慢慢舒展開了。

  “葉岩。”

  “嗯。”

  “怎麽突然回來了?”

  夜色漸漸濃了,天上沒有星星,明亮的街燈散射到天臺頂,就只剩下稀薄的微光。夜風輕柔,夜色溫和,他看著我的眼神也是溫柔的,言語裡那種無法表達的、溫情的深意,讓我在不知不覺中又說出了實情。

  “我想你了。”

  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他的眼神泛起了波瀾,那種波動曖昧不明的含義,讓我的心臟狠狠地抽緊了。他離我那麽近,只隔著一步的距離,被那雙眼睛望著,我的靈魂有那麽一瞬間脫離了身體,不知飄蕩到什麽地方去了──有時候我常想,那個伸出手擁抱他、不知死活地吻他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那是我和他的第一個吻,具體的感覺,說真的,完全記不得了。我記得的就是反應過來以後,我猛地鬆開手,做了一件讓我嚴重鄙視自己的事──我轉過身,像逃命一樣地跑下樓,整整兩天都窩在寢室裡不敢見他。

  現在想起來,真的很後悔。如果那時候我知道,要在一年以後、要在這種境地下才能再吻他,那天我就會多停留一會,至少在以後回想起來,會覺得有些安慰。

  現在我又吻了他,嘴唇相觸的感覺很溫暖,卻帶著濃濃的心酸。如今我要走了,他卻始終不願意聽我解釋,更不要說是原諒我。

  我到底要怎麽讓他知道,沒有什麽比他更重要,什麽都沒有。

  12

  那個吻持續了多久,我並不知道,他總讓我失去時間的概念,他總能讓我喪失除了他灌輸給我的信念意外的一切概念。他的嘴唇還是一樣的冷和薄削,我放開手,後退一步,用種必死的心情看著他,像是等待著死刑宣判的犯人。

  和從前一樣。

  一樣是傍晚,一樣是昏暗,一樣是模糊不清的表情,他離我半步遠,像隔著半個世界。

  “葉岩。”

  他的聲音極地的響起來,也和表情一樣模糊不清,但聲音裡的動搖和軟化卻讓我一瞬間警醒起來,猛地湧起一陣新的希望──他是準備原諒我了麽?

  “俞老師!”門砰地一聲被推開,我慌亂地向後跳了一步,剛好看見鍾瀾走進來,手裡還胡亂夾著幾碟資料,“二十四床說胸痛。”

  “知道了。”

  他半刻猶豫都沒有,急匆匆地和鍾瀾走向病房,我在原地呆立了一會,慢慢地垂下頭。

  這一次,我終於鼓起勇氣不再逃跑,倒是他,又轉身走了。

  一想起過去的怯懦,我就格外的後悔和輕視自己,有些話我那時就該和他說清楚的,不該等到現在,我終於敢說了,他卻不肯聽了。我總是想著,有些話未必要說得太明白,我以為我們是心照不宣的,但是我莫名其妙的資訊又是哪來的?我們之間,根本就連一個像樣的承諾都沒有過。

  唯一的一個約定,也是如此的曖昧不清。

  大三那次唐突的親吻之後,整整兩天我都挺屍一樣躺在寢室裡,黑白顛倒精神混亂,等到他終於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已經處在混亂的最低谷,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像是一道雷,先把我劈成灰,又讓我從灰堆裡重生。

  “葉岩,來醫院。”

  掛了電話,我夢遊一般晃到醫院,看到他站在病房裡的身影,又條件反射地往後躲。

  但是他已經看到了我。

  “葉岩,換完衣服過來。”

  我從包裡拿出白衣,就站在門口穿上,低著頭一路走向病床前,聽見他在對十七床的病人說話,語氣很溫和,“這個是我的學生,讓他看看你的情況。”

  我這才抬起頭來,心虛似地看著病床上的老太太,並不敢看她。老太太體型臃腫,我一時也分不清是水腫還是肥胖,又不敢貿然動手,俞夏遠卻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抓住了我的右手。

  我渾身一抖,差點就把他的手甩出去,但他的手握得很緊,甚至捏的我直發疼。我就這麽被他握著手,一直到他引導著我把手放在老太太的腿上,裸露的小腿暴露在空氣中有些發涼,我茫然地看著他,對上他的臉,就更加茫然。

  他放開我的手,“摸摸另一邊。”

  另一邊腿卻是發燙的,仔細看的話,略微有點發紅,還有點輕微的水腫。

  我試圖偷瞄一眼床頭的病歷卡,他卻巧妙地擋住我的視線,我知道他在等著我回答,於是我只好咳嗽一聲,不確定地說,“是炎症吧。”

  “淋巴管炎。”他動手幫老人蓋好被子,示意我跟他出去,我終於鼓起勇氣看他的臉,卻沒在他臉上看到一絲異樣的表情。

  他還是那麽沈穩平靜,含蓄地高傲刻薄著,然而我卻不能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從病房到辦公室,短短的十幾步路程裡,無數年頭在我腦海裡沈浮打轉──他到底事怎麽想的?他怎麽能這麽若無其事?

  他走到辦公室,遞給我一疊病例,我卻沒有接。二十年裡積攢的勇氣全都在那一秒鍾用完了,我破釜沈舟地看著他,“俞老師,我──”

  歸根結底,勇氣也是一種氣,只要一個針尖上的力度,就立刻洩漏逃逸,他只需抬起手,做一個噤聲的手勢,我立刻就瀉了氣,再也發不出聲音。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神色溫和,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他沒有戴眼鏡,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我,在溫柔裡,還帶了某種讓我期待的深意。

  我緊張得連指甲都在發抖。

  “你要說的事,我知道了。”他伸出一隻手,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了我的頭上,傳遞了許多讓我幸福到疼痛的寓意,“等你畢業的時候,再說吧。”

  我一直把那句話理解為,“等你畢業了,我就接受你。”所以我也理所當然地覺得,他知道我要說的,是“我愛你。”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們心有靈犀,然而現在想起來,我們好像全都自以為是的、完全地誤解了對方。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街上星星點點的燈火明亮地照著,只留下一小片黑暗,緊緊地包圍著我。回憶像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突然在你最落魄難過的時候造訪,那種久遠的親切溫暖裡,溶溶地混雜著心痛和悲傷。

  門被推開了,黑暗裡看不清來人的臉,但只憑一個模糊的輪廓,我就認得出是他。

  他伸出一隻手,似乎是想去開燈,然而那個動作卻定格在半空中,他轉過身,面向著我,身體緊繃著,看起來挺拔,卻孤單。

  我們都看不見彼此,這樣最好。我向前一步,扶住一張椅子,緊緊地抓著椅背,只有這樣才能站得直、站得穩。

  有些話,如果現在還不說,就永遠都不能說出口了。

  “俞老師。”

  “你怎麽還在這?”他的口氣不想詢問,淡淡地,像是一種感慨。

  “我有話跟你說。”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白衣在夜色中分外鮮明,我深吸一口氣,很快地說,“俞老師,考研的事很對不起。”

  他沈默了一會,冷淡地說,“算了。”

  他的淡漠讓我急躁起來,我把椅子一丟,走幾步趕到他面前,急促地解釋起來,“俞老師,我其實是怕考不上,我準備一考上就跟你說的,但是你先知道了。我真的不是要瞞著你,我就是怕我考不上很丟人,我不想讓你覺得──”

  說到這裡我卡住了,然而他就在我面前,聽我說話,那一點羞愧又算什麽。

  “你一直覺得我很好,”我低聲說,“我不想讓你失望。”

  “為什麽?”

  那驟然軟化下去的語氣,不但是溫柔的,簡直是引導性的──就像他平時問我問題時啟發似的語氣,等待著我說出正確的答案。

  幾乎是頭一次,我不確定自己的答案,是不是他想聽的那一個。

  “我喜歡你。”

  一年又十個月,六百天,貫穿了這麽久的悲傷和喜悅,歡樂與折磨,真正說出口的就只有這四個字。我不再說話,在黑暗中看著他看不清的臉,半時絕望半是焦灼,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很久很久,他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在我最後一絲希望也快破滅的時候,他走到我面前,黑暗裡我奇異地看到他眼睛裡的閃光,然後,無需言語地,也不知道是誰先伸出了手,我們擁抱了。

  起先動作很輕,慢慢地,隱藏的激情被釋放出來,我們的心跳開始撞擊彼此的胸膛。不需要再說什麽了,整個世界都融化成幸福的海潮,掀起狂喜的巨浪,讓我在海浪的拍擊裡激動地迷失著。很久以後我們分開,喜悅仍然失控著,幸福炸起一連串的閃電,讓我感到頭暈目眩。我張開嘴,喉嚨沙啞又乾澀,“你──”

  “你──”

  同時開口讓兩個人都愣了一下,我有些尷尬地鬆開手,還沈浸在輕飄飄的喜悅裡,“我沒想錯吧?”

  “沒有。”

  “那──”

  “嗯,”他微微點了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

  兩個人又同時地沈默了,我覺得自己身體裡每一個器官都因為喜悅而劇烈的抖動,但我自己還穩穩地站在這裡,真是不可思議。

  在這種時候,我怎麽可能不說傻話。

  “俞老師,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他的手還放在我背上,黑暗裡我什麽都看不清,卻還是肯定地知道,他笑了。

  “說吧。”

  “……”

  在能尷尬死人的沈默里,我努力了幾次,卻仍然沒法在空空如也的大腦裡撈出一個詞。

  “現在都說不出來了。”

  “我也是。”他的聲音很低,語氣和平時有著輕微的差別,仿佛在緊張似的,帶著點惱火的沮喪,“想了快兩年了,這個時候說什麽,現在一句多說不出來。”

  我們都陷入一種局促的迷茫裡,然而那種幸福的感覺,即使不用說話,也已經足夠明顯了。

  過了很久很久,我們還是什麽都說不出來,最後的結果就是他突然抱緊我,我們在黑暗裡綿長的接吻,整個世界憑空消失,只剩下懸浮在虛空中的我們。

  他變成了世界的中心,我也一樣。

  13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都像踩在虛浮的雲朵上,我不知道別人戀愛時是什麽狀態,而我的感觸就是,世界失重了。

  那天,我一進病房,三十七床的老人就叫起來,“啊拉,小葉,今捏則裕趣噢!”

  我笑著幫他理理枕頭,“我最近都高興。”

  老人呵呵地笑起來,又引起一陣胸痛,皺著眉呻吟起來,他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差,恐怕也就是這一個月半個月的事情了。

  本地的老人講究彌留前要回家的,可是他卻連個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沒有,人在幸福裡,就難免生出許多額外的悲憫來,我勉強撐出一個笑,想陪他聊一會,門口的聲音卻讓我猛地轉過身來,“葉岩。”

  他就站在門口,和每天一樣,但又和從前不大一樣,我壓抑著雀躍走過去,覺得整個病房都因為他亮了一亮,“俞老師!”

  他唇邊眼角的笑意讓我狠狠飄忽了一陣,但他說出來的話卻很讓我掃興,“你怎麽在這?”

  “我來實習。”我把到了嘴邊的“我來找你”替換掉,理直氣壯地回答他。

  “你現在輪換到消化科了吧,”他摘下聽診器,戴在我脖子上,這個簡單的動作也讓我湧起新一陣的喜悅,“你們組長在點人了。”

  “我不想去。”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嚴肅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低下頭,“那我走了。”

  本來有點沮喪的,但他輕輕說的一句話又讓我雀躍起來,“中午去找你。”

  所謂跌宕起伏,大略就是如此,在消化科輕飄飄地轉了一陣,沒什麽人理我,患者也好、老師也好,統統把我當作空氣──我苦笑兩聲,心想我總算是享受了一次普通學生的待遇。

  醫學是實踐學科,在學院裡讀一年,比不上在醫院裡過一天,然而代教老師總是忙著自己的事,加上病人越來越金貴,不肯隨意讓實習生來碰來看,最後的結果就是,大學五年下來,一個醫學生所接觸的病人十分有限──當然,我是不一樣的。

  因為有他。

  一想到他我就格外得呆不住,但這個時候跑回去,他又肯定要不高興。我百無聊賴地在護士站旁邊待了一會,護士長虎視眈眈地巡視著,堅持沒有老師我們不准進病房,畫地為牢地給我們圈了無數個禁區。

  覺得無聊得不止我一個人,我們這一組八個人,很快全都無精打埰地聚到了示教室,昏昏欲睡地翻著書,唉聲歎氣地抱怨著老師的不負責。大嫂也和我一組,抱著書睡了一會,又打著哈欠被我們吵醒,“吵死了!”

  同組的女孩子牙尖嘴利,“你要睡回寢室睡。”

  “我想回啊,你當我想來醫院散步啊。”

  “這幫老師就是一群渣,”女生撲通一聲在椅子上坐下,“我們是小老婆養的啊?有人生沒人管。”

  我到底看不了別人這麽罵老師,“其實平時也沒這麽嚴的,就是今天特人品,連病房也不讓進。”

  “因為VIP咯。”

  “VIP?”

  “今天早上送進來一個病人,神神秘秘的,誰都不讓進,”女孩擠眉弄眼,毫無形象,“估計什麽大人物吧。”

  大嫂來了興趣,“誰啊?在那邊?”

  “最裡面那間唄。不知道住的誰。”

  “走,去看看,”大嫂騰地站起來,“是名人就順便要簽名。”

  幾個人呼呼啦啦地站起來,都帶著種惡作劇和報復的快意,興高采烈奔了過去,被護士罵了一路,“VIP”病房的門緊閉著,什麽都看不到,大嫂跳了跳,不下心撞到門板上,發出一聲巨響。門裡的人似乎聽見了,高聲問道,“誰!”

  我身後那群烏合之眾頃刻之間跑了個一乾二淨,只剩我還堅挺著,對著打開的門儘量友好的微笑了一下。

  開門的男人高大英俊,面色嚴峻,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轉身逃跑,但還是故作鎮定,“你們按呼叫鈴了?”

  男人的臉色略有緩和,轉頭問了一聲,“你按呼叫鈴了?”

  床上的病人不知說了什麽,那男人簡短地說道,“你搞錯了。”

  “不好意思。”我松了一口氣,剛想溜掉,背後熟悉的音調響起來,“葉岩!”

  我飛速轉過身,卻還是用餘光瞥到,門口的男人愣了愣,仿佛很震驚似的,挺直了身體。

  俞夏遠就站在我身後,還穿著白衣,跟平時一樣清瘦挺拔,只是他的目光掠過我,看著我的身後,眼神有些錯愕。

  我回過頭,看到站在門口的黑衣男人,也是一樣驚訝的表情。我默默地閃開兩步,他們的目光往來數次,終於趨於平靜。

  他向前走了兩步,手插在口袋裡,微微地皺著眉,“你怎麽在這。”

  聲音說不上溫和,甚至談不上有禮貌,但那個黑衣男人卻全然不在意,只是低聲說,“夏遠,好久不見了。”

  他還想說什麽,卻被俞夏遠的一個手勢打斷了。俞夏遠沖我做了個手勢,非常的果斷和不耐煩,“葉岩,走了。”

  “夏遠,我有話跟你說,”還沒等我答應,黑衣男人就走到他面前,聲音極為誠懇,“說幾句話行麽?”

  我尷尬地停在原地,他又強調,“就幾句。”

  俞夏遠沒反駁,也沒同意,只是站在原地,姿態高傲清冷,我就知道他並不是真的反對。

  我摘下聽診器,走過去放到他手裡,“俞老師,那我先回去了。”

  手比必要的時間多停留了一兩秒,手指相觸的感覺非常溫暖,他對我點點頭,眼神有一點恍惚。我把手插在口袋裡,專心地想著中午該去哪個食堂吃飯,努力克制住自己回頭的欲望。

  但結果就是中午我什麽都沒吃,坐在示教室裡發了很久的呆,十二點半的時候程晶晶打電話給我,小姑娘的聲音又嗲又甜。

  “葉學長,飯吃過了伐?”

  “吃過了。找我有事請麽?”她肯定不會打電話來,特意問問我吃飯了沒有。

  “嗯,有的。我想問問你,畢業生晚會的事你有沒有和俞老師說啊?我們這邊要確定嘉賓了。”

  離晚會還有半個月,現在確定嘉賓好像早了點,但這幫小鬼好像都格外勤快。我掩飾地咳嗽幾聲,一陣心虛──這兩天我整個人泡在喜悅裡,晚會的事早忘了個一乾二淨。

  “他這兩天比較忙,我還沒問過他,我等一下就幫你問問看。”

  “啊……那不用了,等一下我自己問他好了。”

  “你們今天有診斷?”

  “對啊,下午一二堂。”

  我想了想,裝作漫不經心,“哪個教室啊?”

  “老地方唄,階三,怎麽啦?”

  “沒事。”

  雖然說“沒事”,但我突然出現在三年級的教室裡,還是把程晶晶嚇了一跳。她抱著山一樣的書蹭到我邊上坐下,“學長,你怎麽來了啊?”

  “我旁聽啊。”

  “你天天在醫院看他還看不夠啊?非得跑回學校來再看一遍。”

  我隨便說了兩句話敷衍過去,心裡卻有點忐忑不安。

  不知道他會不會怪我突然跑過來。

  但這個擔心很快被另一個擔心取代了,一點上課,到了一點半他還是沒到,教室裡的小鬼早就炸了鍋,鬧哄哄地喊著“回寢室了回寢室了”,但好在只是喊,沒有一個人真的走。我一遍一遍打他的電話,手機都被我攥出汗了,始終沒人接。

  程晶晶大驚小怪地感歎著,我越來越心煩,就在我決定回醫院找他的時候,教室門被推開,他和平時一樣走進來,把手裡的書砰地扔到講臺上。

  鬧哄哄的教室驟然安靜,所有人都等著他解釋,他伸手打開電腦,調整好幻燈,輕描淡寫地說,“不好意思,我忘了。”

  所有學生都崩潰地發出一片歎息聲,但好在他一向威信高架子大,小鬼們完全沒想到抱怨和投訴,全部都認命地打開課本,等著他講課。他把手伸到桌上去拿資料夾,但不可能拿到──他根本就沒帶資料夾來。

  “沒帶U盤,PPT用不了,”他抬起頭來,理直氣壯地說,“就這麽講行不行?”

  學生們再度崩潰,有氣無力地點頭,程晶晶脆生生地喊著“不行”,被徹底地無視了。

  他用一隻手翻開書,只看了一眼又合上,丟垃圾一樣把書丟到一邊,別人都沒發現異樣,但我看出來了──他拿的根本不是診斷,是內科學。

  他很快開始講課,仍然和往常一樣精彩,診斷學也能講出指點江山的激情來,小鬼們很快收斂了不滿,全都認真聽課,偌大的教室裡居然沒人睡覺。為了趕時間,他講的很快,但仍然深入淺出,只是刪掉了一些平時本來會穿插病例。程晶晶在我身邊,早就忘記了抱怨,低頭刷刷地記著筆記,只要一站在講臺上,他就成了暫時的上帝,引導著整個教室裡所有人的思維。

  但只有我聽出他的心不在焉──下腔靜脈他兩次說成上腔靜脈,血管通透性他說成了毛細血管靜水壓,這是他平時絕不可能犯的錯誤。

  而且,我就坐在第三排,坐得筆直,一直看著他,可一直到下課,他急匆匆地走出門為止,都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14

  下課以後,我完全沒心思回寢室,告別了小鬼們晃回了學院的行政樓。很久沒見到老師們,少不了稱兄道弟的一頓胡扯,等晃到凱哥辦公室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堂課。

  凱哥還是老樣子,每天一張報紙一杯茶,事情統統丟給輔導員去做,生活除了太無聊太沒奔頭以外,基本很安逸。看到我來他很高興,拉拉雜雜地扯了一大通,還拿出三歲小兒子的照片給我欣賞。

  話題被我控制著,慢慢地移向俞夏遠身上,凱哥感慨了一陣醫生的辛苦,頗替他覺得不值,“你說當醫生有什麽好的啊?累麽累得要死,工資麽那麽一點點,還要天天提心吊膽被人告。”

  我想起他的車,還他傳說中剛買的房子,“俞老師收入應該不低吧。”

  “內科能有什麽花頭,他要一直做外科還能好點,”凱哥從抽屜裡翻出幾個小孩子吃的果凍扔給我,“他轉行以後行情也不好了,收入一下子就下來了。”

  果凍從我手裡掉到地上,摔成個爆噁心的形狀,“他以前是做外科的?”

  “你不知道啊?他考研也是考的外科。”凱哥手忙腳亂地幫我找紙巾,但亂成一片的辦公桌上要找什麽簡直不可能。

  “那他為什麽不做外科了?”

  “不知道,他畢業的時候是留校的,後來去廣州進修了半年又去的香港,一直做外科的。結果過了一年,我們師傅突然打電話過來,安排他到咱們大學。”凱哥奮力在雜物堆裡翻找紙巾,“我也不知道他怎麽非跑這麽個破地方來。”

  我乾笑,“我們學校挺好的。”

  “好個屁。哎,對了,你等會和他一起回去?”

  “俞老師還沒走?”

  “在教學樓呢,找老湯拿資料吧,好像。”凱哥終於和雜物堆奮戰成功,抽出了一盒被壓扁的紙巾遞給我,我卻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差不多是奪門而出。

  “凱哥,我去看看丹姐!”

  丹姐是我過去的輔導員,但路過她辦公室的時候,我刻意壓低了腳步,直奔實驗樓。一樓是動物實驗室,程晶晶的班級這會已經轉戰實驗樓,正奮力折磨著一隻狗,實驗老師恐怕是抽空吃飯去了,教室裡混亂一片,狗毛亂飛。

  那個班裡有不少是我領進學生會的晚輩,見到我都挺激動,很不客氣地招呼我過去幫忙。這天要做的是腸管吻合,偏偏一群小孩左右劃拉也找不對切口,犬的腹部已經快成一灘肉泥。

  我唉歎一聲接過刀,在一堆爛肉裡左右尋找,剛有了一點頭緒,門口輕微的腳步聲就讓我警報全開。我抓著刀跑出去,果然是俞夏遠從門口經過,我叫了他一聲,音量有點偏大,全班的小鬼都向他看過來。

  “俞老師,你還沒回去?”

  “我過來拿資料。你在幹嘛?”

  “幫他們做實驗,”手術刀上的血在手上凝固了,黏得要死,我動了動手指,突然想起凱哥說的話,不自覺地就把手術刀遞了過去,“俞老師,你幫他們弄一下吧。”

  小鬼們圍上來,一半期待一般起哄,“是的哪,俞老師幫我們做吧。”

  我伸出一半的手久久地懸在了那。

  他低頭看著我手心裡的手術刀,很髒的一把刀,黏糊糊的狗毛和汙血,但他看著那把刀的眼神讓我心驚。他的表情讓我覺得,我在做一件很愚蠢的事,而且,十分殘忍。

  他像是在看一個腐爛流膿的創口,而那個傷口正長他自己身上。我還沒來得及收手,他就沖著辦公室叫了一聲,“老湯,出來。”

  教藥理的湯老師跑出來,手裡還抱著吃了一半的盒飯,俞夏遠指指混亂一片的實驗室,“你幫他們看看。”

  湯老師一臉詫異,還沒等他辯解自己不會教外科總論,俞夏遠已經掉過頭,乾脆地走下樓去。我在原地傻愣了一會,到底還是把刀塞回程晶晶手裡,跟在他後面追了下去。

  他在走廊裡走得飛快,我費了點力氣才追上他,“俞老師。”

  他停下腳步,我走到他面前,支吾著不知道要怎麽開口,他卻伸出手來在我頭上拍了拍,“剛才對不起。”

  我被他搶了臺詞,有點反應不及,他把手收回來,看著我低聲說,“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不用他說,我也知道他的心情不好,走廊裡沒有人,我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走著,輕輕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這是學院,別鬧。”

  雖然這麽說著,然而他的語氣一點都不嚴厲,也沒有甩開我的手。我們就這麽握著,一直到門外才分開,他從停車場裡開出車,我坐在他身邊看著他,什麽都沒說。

  其實我特別想問問他,今天中午的那個人是誰,他到底為什麽這麽反常,當初他又為什麽要轉科室……但是這麽多問題,我一個都不能問,我不想為了自己的好奇心,就惹得他又不高興。

  但我是怎麽想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葉岩,”車子平穩地開在路上,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你是不是有話問我?”

  “有。”我看著他的手,在方向盤上緊握到靜脈都怒張著,“不過要等你想說了,我才問。”

  那只手猛然放鬆了,連帶著他的表情一起呈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來。

  我在高興裡,又隱約覺得有那麽一丁點的難受──不過那個不重要,我跟自己說,畢竟誰都有不想說的事。

  “俞老師,我們去哪?”

  “送你回宿舍,我今晚夜班。”

  我立刻又雀躍起來,“我陪你。”

  他半側過頭來,清淡的笑容讓我心神蕩漾了一下,“辦公室的床就那麽舒服?”

  我伸過頭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車像旁邊一歪,差點撞到垃圾桶,他把方向盤打正,完全沒看我,輕描淡寫地扔給我兩個字,“胡鬧。”

  但他嘴唇邊的笑意緩緩地暈開了。

  車開一會,我突然想起畢業晚會的事來,程晶晶應該還麽和他說過,“俞老師,今年的畢業晚會你去不去?”

  “不想去。”他皺了皺眉,“我去了他們肯定拉我上臺。”

  “我也要上的啊。”我湊過去,被他騰出一隻手拍開,“俞老師,我一輩子就畢一次業啊。”

  “誰能畢兩次業。”

  我乾笑兩聲,覺得有點失落。

  “你上臺表演什麽?”

  “唱歌。”除了這個我好像也沒什麽拿的出手的。

  “唱什麽?”他看了我一眼,居然笑的促狹,“嘻唰唰?”

  我的臉騰一下紅到脖子根,大二那年我參加過一次十佳歌手,唱的就是嘻唰唰,和人在臺上無所不用其極地搞怪,現在想想,簡直丟人到家。

  “你怎麽知道……”

  “我那天去看了。”

  我驚愕得無以復加,他怎麽看都不會是跑去看學生辦十佳歌手的人,然而他接下來的話讓我根本越來越驚詫,“四校辯論賽、挑戰杯、主持人邀請賽、龍賽杯、江盈杯……”

  他如數家珍報出來的,全是我參加過的比賽名字,我從驚愕到受寵若驚再到驚嚇,連聲音都抖了,“你不是都去看過吧?”

  “看過一半。”

  “但是那個時候……”我徹底地暈了,“你不是還不認識我麽?我們大三才……”

  “有你們凱哥呢。”他意味深長地看看我,“從你一進校,就開始天天提今年來了個人才,說你又怎麽怎麽了,又怎麽怎麽了……你不知道吧?他本來想讓你留校當輔導員。”

  我被震驚得無言以對,他繼續說,“只要我一去學校,肯定能看見你,不是在臺上就是在最前面,反正顯眼,都快發光了。”

  “跟金子似的?”

  他嗤之以鼻,“像燈泡。”

  “……”

  “周凱天天提你,我聽也聽熟了,本來覺得你就是不務正業,後來教你了,才發現好像還有救。”

  我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沮喪,一面對我,他好像就特別吝惜表揚似的。憋了一會,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那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新月體性腎小球腎炎是什麽時候轉成腎衰竭的?”

  他這麽驢頭不對馬嘴,把我弄得一怔,但回答問題早就成了我的本能。

  “這個……進行性的啊。”

  他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地開車,我迷茫了半天,才突然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番外:好的愛情

  太陽已經落下去,辦公室裡,面對面坐著的兩個醫生都沈默著,白衣在昏暗的光線裡色調灰敗。

  “老師,”俞夏遠到底還是開了口,“我明天就走了,香港那邊聯繫好了,我人先過去,手續再慢慢辦。”

  “小俞,你想好了,香港不是大陸,你再高的學歷那邊也不承認,香港的醫師執照不是那麽好考的。”

  “我應該考得出吧,”年輕人臉上的笑頗自負,“我有信心。”

  “以前我也有學生去香港,最後都迫不得已該行了,這不是兒戲,你再好好考慮一下。”

  俞夏遠在那語重心長的語氣裡終於收斂了笑容。

  “老師,我想好了,我愛他。”

  “夏遠,這不是好的愛情。”

  年輕人臉上到底有掩飾不住的張揚,“老師,愛情不能以好壞來分。”

  “好的愛情讓人上進,但是你在找藉口往墮落的路上走。”

  中年人的語氣未免過於嚴厲了一點,俞夏遠站起來,沈默了一會,終於必恭畢敬地鞠了一個躬,轉身走出了門。

  醫院的門口,一輛車已經在那裡停了很久,看到他走出來,車門立刻打開了,高大英俊的男人接過他手裡的白衣,“你終於出來了。”

  “我去跟老師道個別。”

  等他在車裡坐好,陳揚發動了車子,車開出一段路,他突然說,“我還以為你反悔了。”

  像是開玩笑,但不難聽出語氣裡的一絲擔心,夏遠沒說話,仰著頭靠在椅背上,假裝睡著了,又開始習慣性地不理人。陳揚盯著他的臉看了一秒,很低地歎口氣,然後轉過頭專心致志地開車。

  路邊的風景一閃而過,夏遠終於還是睜開眼睛看了一會,然後把遠處依山而建的房舍指給他看,“陳揚,你們學校。”

  陳揚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果然看到稀稀落落的一片櫻花,開得茂盛,觀者如潮。他心裡一動,低聲問,“要不要回TJ一趟?”

  “早沒有TJ了,”夏遠聲音裡有點憤恨,“被HK並了。”

  陳揚把車在路邊停下,兩個人出神地看了一會古老的校門,這會裡三層外三層擠著的都是外校的學子,來瞻仰名校的風采。夏遠突然感歎,“你們學校怎麽就出了一個你。”

  陳揚早被他打擊得麻木,“所以不是沒給我發學士學位證麽。”

  “W大之恥。”

  “我是W大之恥,你是TJ之光行了吧。”陳揚笑了笑,“夏遠,真不回母校看看了?”

  “你回麽?”

  “不回。”

  “我也不回。”

  兩個人都感到一種無可追憶的惆悵。

  那天晚上他們住在賓館的套房裡,翻來覆去的都睡得不好,半夜的時候夏遠感覺到動靜,睜開眼來,發現陳揚半支著身體,正借著微弱的月光端詳著自己,眼神裡有深沈的溫柔。

  “夏遠,”他聲音低啞,“你不會後悔吧?”

  “等後悔了再說吧。”

  接下來的吻和擁抱,兩個人都患得患失地小心翼翼,未來什麽的,都像是飄在七彩的雲裡,絢爛但渺遠。

  只有這一份感情是真的。

  溫存過後兩個人還是擁抱著,頭靠著頭,低聲說話。陳揚的嘴唇擦著他的耳朵,笑著說,“等你成了名醫,我就幫你開個醫院,嗯?”

  “醫院就算了,”夏遠不舒服似地動動頭,“等我成了名醫,你就給我們學院捐一個實驗大樓,然後順便把自己也捐了,現在屍體稀缺。”

  “要是能留全屍,我就捐。”

  夜晚說起這個話題,好像格外不吉利似的,夏遠咳嗽一聲,又說,“你就沒想過給你們學校捐點什麽?”

  “我上學的時候,不是蹺課就是睡覺──捐寢室?”

  夏遠對他的冷笑話嗤之以鼻,翻個身打算睡覺,陳揚卻突然抱緊他,用一種很認真眼神看了他一會,然後突兀地說,“夏遠,我愛你。”

  他在那深情的目光裡敗下陣來,抬起頭在陳揚嘴唇上吻了一下。

  這個人不是個正統的好人,而夏遠二十六年的人生卻毫無瑕疵,本分地優秀著。他和他原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因為隔著萬水千山,反而更能彼此吸引。

  香港的生活比想像得還要不愉快和艱難。

  夏遠的英文很好,但不代表他能不皺眉頭的應付雙語的課本和考試,考試他還是通過了,但他私下裡疑心是不是陳揚做了手腳,他才能在準備倉促的情況下拿到執照。儘管陳揚一再申明他沒有插手,夏遠還是決意再考一次。

  陳揚說服不了他,只能任由他自虐似的K書,夏遠在醫學上的執著往往讓他費解,也讓他折服。他盡可能地不去打擾他,事實上他也沒空去打擾他,那時候幫派裡正血雨腥風危機四伏,他忙到兩個人連見面的時間都有限。

  於是絕大部分時間裡,夏遠都一個人在書房,埋頭看書,查文獻。但他看書的效率實在很難高起來,有那麽一個人,時時刻刻需要你牽掛著,惦記著,因為他隨時隨地都走在槍林彈雨裡,只要你還愛他,就沒法不牽掛他。

  整整半年,兩個人幾乎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半夜裡響起槍聲是家常便飯,有一次,子彈甚至直射到屋子裡來,離床不過半步遠。兩個人無數次的搬家,無數次地夜半驚醒,夏遠在看書的時候還要隨時盯著窗外的動靜,想著陳揚的安危。從前的時候,他生命裡只有一個重心,可以過得安逸瀟灑,如今突然多出一個來,整個心好像就變小了,精力也好,感情也好,驟然都不夠用了。經常無緣無故地,他就覺得心驚肉跳,非得打個電話確定一下陳揚平安,才能稍微安心一小會。

  在陳揚不知道第幾次受了傷回來後,夏遠幫他處理完傷口,終於忍不住問他,“陳揚,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就這麽下去?”

  陳揚在失血的困倦裡打起精神,“就快解決了。”

  這樣的話他說過太多次,所謂的“就快”也永遠遙遙無期,痛苦找人一起分擔並不能減輕,擔憂和人一起分享,也不過是徒勞地放大一倍。兩個人在此時找不到希望,只能把憧憬投降不知在何處的明天,陳揚篤定地說,“等這次的事一平定,我就把位置交給別人,我們回去。”

  於是兩個人抽空去了一趟北京,買了套房子,卻沒什麽時間裝修。兩個人都裝作興高采烈地返回香港,一路上談論著那個安穩幸福、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明天。

  那個明天終究沒有來。

  幫派間的鬥爭沒能傷得了陳揚,得力助手林勇的反叛倒給了他致命一擊。那天下午,陳揚難得在家,兩個人度過了一個少見的寧靜午後,陳揚走到陽臺上想抽一支煙。

  陳揚以前是法洛四聯症,動過手術但心功能並不很好,夏遠一向反對他抽煙,於是剛想說他幾句,卻突然隔著玻璃門,看到陳揚以一個怪異地姿勢,猛地栽倒了。

  他先看到了玻璃上的彈痕,然後才反應過來那其實是一顆子彈,他愣了一會,拉開門跑出去,另一顆子彈貼著他的耳邊飛過。

  院子裡應該是有保鏢的,但這個時候好像全都沒了蹤影,夏遠摸索著給手機給陳揚的助手阿銘打電話,對方關機。

  陳揚倒在地上,他叫了他幾聲,沒有反應,地上很大一灘血,全是從頭部流出來的。夏遠還來不及驚慌,院子裡的槍聲就停了,他聽到有人正從樓梯上走上來,腳步匆匆。

  夏遠果斷地站起來,陳揚的槍在另外一個房間裡,他趕不及去拿了。桌子上放著他的器械包,他從裡面摸出一把手術刀站到了門後,刀柄冰涼,他的手卻很熱。

  四五秒鍾過後,一個人走了進來,夏遠這一輩子從未這麽迅速有力過,趕在他回頭張望之前從背後勒住了他的脖子。槍聲響了,子彈打在地板上激起一溜煙,男人一肘打在他的肋骨上,夏遠悶哼一聲,手起刀落。

  血濺出來的時候夏遠還沒意識到自己殺了人,樓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淩亂的槍聲,他一回頭就看見阿銘撞門進來,身邊跟著兩三個人,好像都掛了彩。

  不等阿銘問,他就去陽臺架起陳揚,不管死活就拖著往樓下跑,手裡一直抓著那把手術刀。阿銘的車開的像子彈,不停地轉著彎甩開後面的車和人,驚心動魄到了極致夏遠反而麻木了,既不覺得驚懼也不覺得擔憂,夢遊一樣看世界天旋地轉。

  等到終於安全了,夏遠才像突然想起似的,伸手摸了摸陳揚的頸部。下頜角下內側一根動脈跳得激烈,夏遠松一口氣,心臟才後知後覺地亂跳起來,一頭冷汗涔涔。

  手裡的刀不下心劃了自己一下,夏遠低頭看見自己手裡拿的東西,突然跟被火燙了一樣把刀遠遠扔開。手上的傷口不大,但割到了示指橈側動脈,血小溪一樣嘩嘩奔流,洗掉了粘在手上別人的血跡。

  子彈沒留在顱內,夏遠給他簡單處理了傷口,陳揚在地下室裡發了三天的燒,終於開始好轉。夏遠一直不清楚陳揚到底傷在了哪裡,但總體來說腦也好、神經也好,功能似乎都沒什麽毛病,要說哪裡不正常,恐怕就只有陳揚開始間歇性低血壓,但搞不好又是心臟的毛病。夏遠總想著讓他去醫院做一次檢查,但整整一個月他們都像老鼠一樣躲藏在地下室,直到陳揚謀劃著東山再起。

  那段日子的動盪更甚,夏遠在晚上基本不敢合眼,就算睡著了也很淺,每隔半個小時就得睜開眼睛,確定身邊的人還在呼吸,才能再睡上一小會。

  又過了一年半,陳揚終於收復失地,讓林勇在88樓頂跳下去摔成一灘肉泥,一切算是初步平定,然而夏遠也好,陳揚也好,都絕口不再提隱退的事。

  越老越俗的話反而越有道理,像是騎虎難下,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之類的,兩個人過了幾天貌似平靜的日子,夏遠終於又重新拿起了書。

  那年的考試他沒有去,近一年沒碰專業,荒廢兩個字明明白白地寫在書本上。某一天晚上,夏遠偷偷爬起來,從器械包裡摸出一把手術刀,才拿到手裡,手就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他把刀放下,手恢復正常,再拿起來,又抖。也不覺得心慌也不覺得異樣,就是手篩糠似地抖,刀片在手裡舞出一片寒光。

  他瞞著陳揚去做了心理諮詢,他也好,諮詢師也好,都認為沒什麽問題了,可碰到手術刀,手還是照抖不誤,拿其他器械則一點事都沒有。不知道是第幾次嘗試之後,夏遠終於發了怒,把桌子上的東西在暴怒裡全掃到地上去,然後門吱嘎一聲打開了,陳揚站在門口看著他,沈默里一臉歉意。

  他什麽都沒對陳揚說,但不代表陳揚什麽都不知道,朝夕相處了這麽久,兩個人都能從細微的表情裡體會到某種心照不宣的含義。

  這件事歸根結底不能怪陳揚,但他除了陳揚根本無人可怪,夏遠很難說清自己有沒有把這件事歸咎於他,但那種信仰崩塌的沮喪簡直讓他難以承受。陳揚就站在門口,傷心的神色甚至比他還濃,他掙紮了良久,到底還是走過去,輕輕抱他一下。

  那天晚上的擁抱始終縈繞著濃烈的感傷,夏遠越難過,反而越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陳揚加給自己的愧疚已經足夠沈重,他不想用自己的傷心再去壓垮他,歉疚給愛情酷刑,兩個人越是相愛,痛苦反而越是加倍。

  朝不保夕、命懸一線的時候,夏遠沒什麽心思去想別的,那時候只要陳揚還活著,自己還活著,一切都能退居到第二的位置。然而這時候驟然平靜了,又有心力去想所謂理想、追求之類東西的時候,他就不能不胡思亂想。

  那天他和許久沒聯繫的同窗通了電話,舊日的友人有幾個升了副主任醫師,大多數也都已經是主治醫師,前途平坦,一片光明。

  問及自己的現狀,朋友笑稱他是韜光養晦,將來一定一飛沖天,然而語氣裡的安撫和憐憫隔著千里也無法掩蓋。

  掛了電話,他想起過去備受矚目的日子,想起當年的意氣風發豪情萬丈,心裡驟然一片失落的空蕩。

  當初來香港的時候,覺得自己沒什麽辦不到,什麽困難都不足為懼,然而這是回首,那種挫敗感卻無法言喻。他早在少年時就認定了自己一生的道路,從沒想過自己還有別的路可以走,然而自從認識了陳揚,他卻離正確的道路越來越遠。

  於他的事業而言,整整四年,全部都荒蕪了。他又想起老師的話:好的愛情讓人上進,而自己卻在墮落。

  他知道,自己該做決定了。

  陳揚在他的事上總是格外敏銳,這一次也是一樣,他還沒開口,陳揚就搶先說了出來,為的就是減輕夏遠的愧疚感。

  “哪天走?”陳揚把他抱得很緊,“我去送你。”

  夏遠沈默了一會,等到聲音終於平靜了才說道,“明天。”

  抱著他的手臂僵直了,然後他被猛地翻轉過來,對上噬咬似地親吻,兩個人在擁抱裡都覺得疼痛和迷惘,也全都帶著輕微的恨意。

  “夏遠,你記著,”陳揚一字一頓地說,“不管你以後和誰在一起,最愛的都是我。”

  他的聲音讓夏遠覺得心酸,然而他固執地堅守著,始終沒有點頭。

  第二天陳揚果然來機場送他,兩個人平和地分手,陳揚問他,“夏遠,你說我是不是到死都找不到一個人,跟我過一輩子的那種?”

  這個男人看似強悍,但只有他知道他無措的迷惘,他的安慰聽起來格外殘忍,“能找到的。只要那個人不是我。”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轉過頭來,“陳揚,你等飛機起飛再走吧。”

  陳揚默默地點頭,目送他離開。

  飛機起飛時他向下看,機場變成一塊小小的碎片,看不清建築,更看不見來送他的人。於是夏遠看著窗外,對著某個方向含糊地道了聲別,眼淚猝不及防地往外躲,把空姐弄得驚慌失措。

  女孩小心翼翼地問他哪裡不舒服,他笑笑,問她要了只毯子,把自己埋在裡面流了一路的淚。

  幾年沒回去,醫院還是老樣子,只是老師看起來衰老了些,兩鬢都斑白了。看到他來,老師並沒驚訝,只是放下手中的筆,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此滄桑難言。

  “夏遠,今後有什麽打算?”

  他心裡終於湧起一股遲來的委屈,“老師,我不能再拿手術刀了。”

  老師鏡框後面透出的目光安撫著他,像回憶裡的月光撫平舊日的傷口,他什麽都沒說,但夏遠突然覺得,自己得到了安慰。

  “我有一個老同學,在南方工作,他們呼吸科需要人。是三甲醫院,但是要從住院醫師做起。”

  “我願意去。”

  “夏遠,你的同學已經有當副院長的了。”

  “我願意去。”

  老師仔細地看了看他,半是欣慰半是感慨地歎了一口氣。

  “夏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總跟你們說的話?要志存高遠,腳踏實地,你什麽都好,就是只記得上句,不記得下句。吃一塹長一智,往後的路,你好好走吧。”

  他對著最敬愛的人鞠了一躬,眼睛乾澀,心裡卻翻騰著眼淚。第二天他收拾行李,前往陌生的未來,腳下踩著泥土,眼睛看著天空。臨行前他把一切關於陳揚的東西都留下了,但是在他箱子的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鑰匙扣,裡面裝著兩個人小小的照片。

  那是夾在書裡被裝進箱子的,不能說不夠明顯。

  然而他假裝沒有看到。

  (完)

  15

  那天晚上,他還是照慣例趕我去床上睡覺,然後打開電腦寫一篇論文。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躺了一去,每隔幾秒鍾就要睜開眼睛看看他。他背對著我,聚精會神地在鍵盤上敲打著,薄薄的襯衫下輪廓十分好看。

  我終於忍不住,光著腳踩上鞋跑到他身後,彎下腰抱住他,頭擱在他的肩膀上。他沒理我,繼續寫他的論文,查資料,我在他耳朵上親了一下,他往旁邊閃了閃,仍然沒理我。

  我沒氣餒,倒有種的得逞一樣的快感,以前我對他抱著尊敬的態度,可望而不可及的,每天總是處心積慮地找各種藉口,想要多和他在一起,能短暫地碰到他一下我都覺得興奮。可是今天他就在我面前,我想抱的時候隨時可以抱,想抱多久就抱多久,光這麽想著我就覺得半夜裡春光燦爛,變本加厲地纏著他,他終於停了下來,嚴肅地說,“別鬧,我寫論文呢。”

  “我沒鬧,”我的下巴還擱在他的肩膀上,“我幫你參考。”

  他嗤之以鼻,“你看得懂麽?”

  螢幕上清一色的英文,我的英語在這兩年裡進步的速度可謂突飛猛進,但要全看懂簡直不可能,我零零星星地戳著螢幕上的單詞,隨便撿幾個認識的念,“respiratory,noninfectious……”

  他啪地合上筆記本,口吻不很嚴厲,但我還是立刻老實了。

  “葉岩,你什麽時候能把英語學學好,嗯?”

  “我英語不差啊,”我底氣不是很足,“而且英語又沒什麽用。”

  他轉過身來看了我一會,“葉岩,當醫生的話,英語怎麽可能沒用。參加國際會議的話,至少你要能和別人溝通,還有查文獻,英文文獻和中文文獻有什麽區別不用我說吧?”

  “就我們這種二流學校,”我悶悶地說,“說那些太遠了吧。”

  他啪地一聲合上電腦,眼神嚴肅,我就知道我又說錯了話。

  “葉岩,你可以念二流的學校,但不能做二流的人。人要敢想敢規劃,不管沒什麽,不能沒夢想沒衝勁。”

  我毫無懸念地慚然低頭,原本醞釀出的一點溫馨氣氛驟然變沈重。他也想是察覺到了,伸手在我頭上摸了摸,“去睡覺吧,不困?”

  沙漠裡有一種植物,不管乾枯多少年,遇到點水就立刻開花結果。我原本還萎靡著,但一瞬間就因為他這個親昵的動作活了起來,我湊過去,幫他打開電腦,“你寫吧,我看著。”

  他微微笑了笑,笑容讓我心旌搖曳起來,愣愣地盯著他的背影發呆。這一天有太多撲朔迷離的事,我不想知道是不可能的,我不問,不代表我不想知道。

  以他的能力和經歷,不可能滿足於呆在這個醫院,這個學校,可是他留在這了,而且似乎留的很死心塌地。過去在他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事?應該是很大的變故,但是……

  “怎麽了?”

  據說人有一種本能,能感覺到別人看他的視線,他突然轉過頭來問了我這麽一句,反而把我嚇了一跳。

  “夏遠。”

  “你叫我什麽?”

  他抬起的一條眉毛,讓我稍微的心虛了一下。

  “我也不能總叫你老師吧。”我清清嗓子,“你看,我們現在在談戀愛,我再叫你老師……”

  “你還是叫我老師吧,”他稍微皺了一下眉,但也不是真的不愉快,“聽著彆扭。”

  我也不知道我哪裡的勇氣,“夏遠。”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繼續在鍵盤上敲打,我很沒趣地爬上床,翻來覆去。過了一會,我突然又心血來潮,側著頭叫了聲,“夏遠。”

  他沒回頭,鍵盤敲打地啪啪響,漫不經心地答了聲,“嗯。”

  我立刻跳下去,興奮地臉都發燙了,過了兩三秒鍾,他停下手裡的工作,“怎麽了?”

  我心跳得像壞了的鍾,血液潮水似的起伏著,我的聲音和表情估計都傻得可以,“沒事……我出去走走。”

  推開門出去,我興奮地在門口轉兩圈,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很傻。

  冷靜了一會,我穿過走廊,乘電梯到了十二樓的消化科。科室裡沒什麽人,護士正在打瞌睡,我悄悄地走過值班室,徑直來到那間“VIP”病房前面。

  漆黑一片。我把手擱在門把手上,輕輕一扭門就開了。

  空無一人。

  我在門口呆了一會,越發理不出頭緒來,終於還是轉身回了他的值班室。

  燈光昏暗,他仍然坐在電腦前面敲打,他的脊背無論何時都挺的很直,讓人覺得瀟灑挺拔,但這時候,驟然就體現出一點脆弱的姿態來。

  他還是不抬頭,“你回來了?”

  “嗯。”我答著話走打他身邊,目光卻瞥著寫字臺旁的垃圾桶,那裡面有一個褐色的小東西,我走的時候還不在裡面的。 

  我搬了個凳子坐在他身邊,頭靠在他身上,看著他寫論文。等到東方發白了,他終於困了,躺倒床上去小睡了一會。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垃圾桶旁邊,從裡面撿起那個褐色的鑰匙扣,打開來裡面是兩張照片,一張是他的,一張是另一個男人。

  那個人怎麽看都覺得眼熟,儘管有一些不同,我還是認出了,這就是VIP病房門口的那個黑衣男人。

  兩張照片因為歲月的關係,都顯出一種溫馨而遙遠的模糊來,我仔細地看了一會,然後把它扔回垃圾桶,走下樓,把整桶的垃圾都扔進了回收站。

  學生都是熬夜的行家,一晚上沒睡,我除了反應有點遲鈍之外並無大礙,熬夜的老手一般在清晨都神采奕奕,到了下午才會萎靡犯困。

  七點的時候他準時醒過來,生物鍾精准得堅持一秒不差,他似醒非醒的時候表情十分有意思,但只要睜開了眼睛,就變得犀利敏捷,一點迷惘的神色都沒有。他理理衣服,徑直走去洗漱,我忍著跟他說話的欲望跑去買早餐──他的起床氣很重,剛起來的時候還是不要惹他為妙。

  十分鍾以後他神清氣爽地走了進來,我也剛好拎著早餐回來,兩個人默默無語地吃完了早飯,他抬手看看表,“你該走了。”

  我依依不捨地站起來,“那你去哪?”

  “回去睡覺。”

  他的精神還好,但眼底一片黯淡的瘀青顯露出困乏,我不忍心再煩他,跟他道了別,磨磨蹭蹭地向門口走過去。

  走了兩步,我靈魂附體似的停住,一回頭就看見他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垃圾桶,我想起那堆被我扔掉的垃圾,悄悄攥緊了拳。

  “垃圾我倒了。”

  他盯著我看了兩眼,沒什麽表情,朝我走了過來,我手心冒著汗,做好了挨駡的準備,但他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卻讓我迷惘了一下,擁抱和吻就更別說了,他鬆開我以後我還是很茫然地盯著他,他的表情似乎在看什麽特別有意思的東西。

  “你還挺勤快的。”

  他話裡當然有話,可是我聽不出來,沒等我細想,他就已經把我往門外趕,“快走吧,你要遲到了。”

  這一天我還是輪換到消化科,一向沒什麽人管我們,自然也就沒有遲到不遲到這一說法,在最忙亂的早晨根本沒人在乎我們晚到個十分八分。同組的同學大多數還沒到,我在病房裡溜達了兩圈,瞄準了副主任離開一個病房,我立刻溜進去,整了整衣服,堆一臉燦爛的笑容。

  查房剛結束,病房裡的病人大多都懶洋洋的在吃早飯,我鎖定了十七床的一個老人,笑容可掬地走了過去──畢竟老男人相對好說話一點。

  “今天覺得怎麽樣?”一邊問話我一邊掃了床頭的病歷卡一眼,知道他是腸炎,昨天入院。

  “好多了,”出乎我意料的,老人竟然會說普通話,而且說的還不錯。他眼神似乎不大好,之看清了我穿著白大衣,卻沒注意我衣服上沒牌子,很信任地說起來話來了,“肚子還是疼,昨天晚上了三次廁所,大便顏色好多了,但是還是稀。”

  我簡單地幫他做了下腹部檢查,練了練腹部檢查的手法,又幫他聽了聽心音──老年人的心臟多少有點都問題,這一個乍聽起來很正常,可聽了一會,我逐漸聽出點不對來了。

  我不大確定,換到肺動脈聽診區,雜音消失了,主動脈一二聽診去也正常,然而一到了三尖瓣聽診區,那抹若有若無的雜音就又出現了──很輕,但確實存在,具體是怎麽樣的我也說不太清楚,但我知道那絕對不是正常的心音。

  我幫老人系好衣服,溜進辦公室裡找到他的病例,既往史和現病史裡都隻字沒提心臟的異常。我出門轉了兩圈,好不容易截住一個住院醫師,“老師,十七床有心臟雜音。”

  那醫生比我大不了幾歲,第一反應就是驚嚇,“誰讓你給病人做體檢了?”

  “十七床有心臟雜音,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呢,”我充耳不聞,“老師你去看看吧。”

  年輕醫生將信將疑地走進病房,聽了一會摘下聽診器,鄙夷地橫我一眼,“你不懂別裝懂行不行?”

  “我剛才真的聽到了,”我忍著不快,“老師,就在──”

  “行了行了,別添亂了。”越是沒資歷的老師在學生面前往往越拽,這會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坨垃圾,“先我們大早上不夠煩呢。”

  病人已經開始不安了,我再沒涵養也不能在他面前吵鬧,忍著火走出門外,我又拉住那醫生做了最後一次努力,“老師,要不你再仔細聽聽──”

  “我研究生不是白念的,不用你指導我。”小醫生被我逼到發飆,“有沒有雜音我還能聽出來。”

  我尷尬地站在原地,進退維穀,但又不能撒手不管,這時走廊左邊傳來一個聲音,“葉岩。”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那是誰。

  他還沒換衣服,穿著白衣走了過來,姿態非常挺拔優美,“怎麽回事?”

  住院醫師看他一眼,本來想走開,掃見他胸前的牌子,還是猶豫著站下,叫了聲俞老師。

  16

  俞夏遠沖他點點頭,又看著我,我簡單地把事情描述了一下,沒添油也沒加醋,但多少有點不情願──在這樣的情況下,用這種語氣說話,總讓我覺得很怪。

  就好象我們是單純的老師和學生。

  我說完了,住院醫師補充道,“我聽過了,沒有雜音,要不俞老師你去聽聽?”

  他少見地笑一下,抬手按了按耳朵,“熬過夜耳鳴了,估計不行。你們周主任呢?”

  “周老師開會去了,明天才會呢。要不我去叫別人來?”

  “一級雜音也就他能聽了。”

  我和住院醫生看著他,這時候正常的做法就是不再插手,等科主任回來再說。可是循環系統的一點變動都有可能預示著危險──我還記得他說過的一個病例,在腹部聽到了血管雜音,不到半個小時病人翻了個身就猝死,後來屍檢才知道是肺動脈栓塞。

  可不管怎麽樣,我也不想給他添麻煩,畢竟這種概率小到可以忽略,我咳嗽一聲,“估計是我聽錯了。”

  住院醫師眼神雪亮地盯著我,我本來想反瞪回去,反正我要走了不用怕他,但夏遠還在這裡,我只能忍氣吞聲,沖他乾笑一聲,“不好意思啊老師。”

  住院醫師還來得及得意,夏遠突然問我,“你用的哪個聽診器?”

  “你的。”我自己也有聽診器,但我就是喜歡用他的,連那種間接的親近都讓我覺得很幸福。

  “讓病人去做個CT吧,”他篤定地說,“保險一點好。”

  “但是……”住院醫生面露難色,畢竟這年頭病人不只是上帝,有時候也是魔鬼,但接下來的一句話,把他噎得臉色很難看。

  “要是沒毛病,CT錢算我的,”他語氣裡那種隱約的諷刺傲慢,我聽久了覺得有趣和喜歡,但我得承認,一般人聽到他說話肯定不會高興,“去吧。”

  住院醫師面色難看地進了病房,找人帶病人去做CT。我忐忑不安地跟去影像科,片子出來之後,我仔細地看了看,沒發現異常。

  他伸出一隻手來,修長的手指在片子上花了一個圈,“這裡。”

  我仔細看了看,仍沒看出什麽異樣來,他又縮小了範圍,指著某個地方說,“粘液瘤。”

  很小的一個點,估計不會比米粒大多少,長在三尖瓣上,原來那個雜音是這麽來的。他把片子交給住院醫師,“記得給你們周主任看。”

  住院醫師的臉色很複雜,我站了幾秒鍾,拉著他向門外走去。

  走廊盡頭有個小陽臺,一想沒人去的,我拉著他走到陽臺,把門關上,神色嚴肅地說,“你這回不應該管的。”

  他好笑地看我,“你不謝我就算了,還想批評我?”

  我當然不敢批評他,但有些話還是得說。

  “你這回算是徹底得罪人了,我要走了沒關係,你還要跟他共事的。”

  “反正不是一個科室,而且心臟的毛病最好不耽誤。”

  “那萬一我聽錯了怎麽辦?”

  “不可能。”

  他篤定的語氣讓我備感壓力,陡然生出一股後怕來,可是後怕裡又帶著甜蜜──他那麽相信我,甚至是無條件的相信。

  如果早能這樣多好。

  不過已經沒關係了。

  他開始給我講粘液瘤,講風濕性心臟病,但我第一次聽不下去了。清晨的陽光稀薄但美麗,涼風徐徐,我最愛的人就站在我面前。

  “葉岩。”

  他發覺我沒在聽,顯然有點不悅,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看准外面沒人,湊過去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別講這個行不行,”我小聲說,“至少現在別講,咱們偶爾也得說點別的啊。”

  他的目光明顯軟化了,但語氣還是嚴厲。

  “說什麽?”

  我腦袋裡也不知道怎麽就蹦出這麽個想法來。

  “夏遠,我們約會去吧。”

  送他下了樓,一會宿舍我就給姚晨打了電話。姚晨是我在外院學院狐朋狗友中的一個,從大一開始就在美女堆裡流連,交的女朋友比掛的科還多。大三的時候他突然愛上了法學院的一個學妹,苦追了半年後終於得償所願,從此突然改邪歸正,收心斂性變身成模範男友。

  寒暄了兩句我切入正題,“我要去約會,有沒有什麽好點子?”

  “這還問我啊,”當著我的面他還是十分沒正行,“去看電影,找個催淚的,感人的,趁機親了抱了,然後找個浪漫的地方吃晚餐,再到酒吧……最好找個賓館,脫衣服,齊活。”

  “我說正經的呢,你再扯淡我告訴劉珊了。”

  一提到女朋友,他果然立刻收斂,“你真要約會啊?什麽類型的?”

  我字斟句酌,“比較成熟,比較有品位,三觀正,但有點特立獨行……”

  “行了,我知道了,”我聽見他啪地打了個響指,“總之是你裝高雅的時候到了。”

  “怎麽說?”

  “中國愛樂樂團四號來大劇院,我這有票,你要不?”

  搞了半天,還是替自己推銷生意,姚晨從大一開始就跑單幫倒私貨,四年下來也不知道賺了熟人多少錢。

  不過細想想,交響樂好像是他會喜歡的東西。

  “多少錢?”

  “A票我沒有,現在就B票,原價六百,給你五百。”

  我倒抽一口冷氣,“一張?”

  “一張五百,兩張八百。”

  “你打劫呢?”

  “我現在是想打劫啊,珊珊住院了,我得弄錢啊。”

  “什麽毛病?”

  “就闌尾,說是要切,折騰完保險那大夫又要紅包,我這都揭不開鍋了。算我求你了,你就當救濟我,買兩張吧。”

  一有人批判醫生,我臉上就開始掛不住──不是第一次了,一到這個時候我就特別尷尬。“珊珊在哪住院呢──不是我們醫院吧?”

  “就是你們附院啊,外科那個周若松。就那黑心醫生,我都懶的說,你們這哪是救人呢,一刀殺了我算了──”

  我耳朵旁邊開始發燒,尷尬得一塌糊塗,姚晨好像沒注意到連我也罵進去了,仍然滔滔不絕,我咳嗽一聲打斷他,“你還賣不賣票了?”

  他沒料到我真捨得砸錢,喜出望外,“賣!”

  掛了電話我輕歎一口氣,突然覺得自己真大頭──可是不花點錢幫他一把,我就覺得挺有負罪感,雖然實際上和我沒什麽關係,但那畢竟是我的學院,我的老師。

  一想起周若松平時儒雅超然的樣子,再想想他背地裡幹的那些勾當,我就覺得十分噁心。有這種老師真是倒楣透頂,就因為這種人越來越多,醫生的形象才一落千丈。

  有了對比,更能察覺出夏遠的可貴來,我仔細地想著關於他的種種,越來越覺得,這世界上不會有比他更好的人。

  也不會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傍晚的時候,姚晨帶著票來找我,笑顏逐開地拿著錢走了。我顧不上心痛,興致勃勃地跑到醫院去找他。

  到醫院的時候才四點鍾,職完夜班他通常晚上才會過來,我百無聊賴地跑到神經內科晃了晃,正趕上程晶晶他們班在病房裡見習。

  我悄悄溜進去,卻發現病房裡氣氛有些異樣,學生們都面露難色,面面相覷,只有老師在病床前講得起勁。病床上躺著一個中年人,面色萎黃,表情僵硬,仔細看得話,能看到他擱在腹部的手,正不受控制的輕微顫抖著。

  那個老師我認識,楊忠,曾經教過我一段,那個標誌性的大嗓門我這輩子也忘不了。

  “你們看,這就是共濟失調,”他指指病人的手,“唉,現在吃過藥,不那麽明顯了。”

  他語氣好像很惋惜似的,所有人都盯著病人的手,於是那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楊忠興奮地大叫,“對!你們看!一緊張的話,抖動就更厲害了。”

  幾個學生尷尬地移開了目光。

  “帕金森氏病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面具樣面容,很刻板,很僵硬,”他用手指指病人的臉,“你們看他的面具樣面容,高興也不會笑,哭也看不出來,都沒反應的。”

  他的好像是在描述一個木偶,所有學生,尤其是女生,全都專注地看著自己的腳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楊忠仍然興致勃勃地講著有關帕金森病的一切,還在病人身上示範了如何檢測帕金森病人的齒輪樣肌張力亢進.

  “你們可以動手感受一下。”

  沒人動手,所有的學生都默不作聲,氣氛尷尬地可以,楊忠點了幾個名字,仍然無人上前,幾個女生終於忍到了極限,大聲說,“老師,就到這裡吧。”

  楊忠有些意外,依依不捨地帶著學生離開了病房,幾個女生沒有動,低頭像病床上的病人道謝。

  的確是面具樣面容,沒有喜怒沒有悲傷,只是眼角發紅了。那個病人卻突然開口問:“我的病……治不好了吧?”

  女孩子們聲音甜蜜,全都微笑著,齊聲撒著謊,“治得好的。”

  17

  她們腳步輕捷地走出病房,我看到幾個人眼睛裡都含著眼淚,程晶晶低聲對我說,“楊忠那個傻X。”

  的確是個傻X。像他這樣,毫不為病人考慮,毫不顧忌病人自尊的垃圾,不多,但也著實不少。

  我自然地想起了夏遠,在我大三那一年,他也帶我們去看了一個晚期肺癌的患者,老人躺在病床上,了無生機的,一見到他卻露出了微笑,甚至還半坐起身子來。

  他不忙著試教,先和老人用聊了會天,然後才用英文給我們講解了病人的情況,聲音溫和,老人聽不懂,於是一直微笑著,他走的時候,還有點依依不捨似的和他告了別。

  事後他跟我說:“葉岩,教學的時候一定要考慮病人的接受程度,只要有一點刺激到病人的風險,那這個病例就不能帶學生看。”

  我一直謹記在心,把他當成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識,但今天看來,好像有太多的人,連這一點常識都沒有掌握。

  我又再一次的覺得,他是一個多麽寶貴的人,在他特立獨行的行為舉止背後,是何其高尚的一個靈魂──如果人生應該有一個導師,那麽我的導師只能是他,也永遠都是他。

  我突然很想見他,一秒鍾也不能耽誤了,電梯太慢,我蹬蹬地跑上樓梯,從三樓直跑上十二樓,喘著粗氣推開辦公室的門,他卻還是不在。

  我不死心地又跑到病房,一間間地找過去,偶爾有幾個病人認識我,拉著我說幾句話,我耐著性子附和著,心裡卻恨不得馬上找到他。

  隔壁床的病人看來是要出院了,換好了衣服正大包小包地收拾東西,中年男人突然停下了動作,抬頭問自己的女兒,“思樂,給俞醫生的紅包送了麽?”

  我驚愕地回過頭去──呼吸科除了夏遠,再也沒有姓俞的醫生了。

  年輕女人一邊把拖鞋裝進提包,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昨天就送過去了,包了一千,放心吧。”

  男人穿好鞋子,眼看要離開,我趕忙追過去,在床腳絆了一下,腳步趔趄,“你們剛才說的,是哪個俞醫生?”

  女人詫異地看看我,剛要開口,男人卻警覺地拉住她,打量了我一眼,冷淡地說,“關你什麽事?”

  我口裡沙沙地發幹,還想繼續問下去,兩個人已經走出了門,迅速地消失在拐角處,只有高跟鞋踏地的餘音還在走廊裡回蕩。我呆愣了一會,很想追上去,到底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們說的應該是其他的俞醫生,未必就是夏遠,也許是姓於,或者姓虞,也許他們在說給別的醫院的醫生送紅包的事,說不定是哪個認識的辦喜事,他們送個紅包過去……

  總之不可能是聽起來的那樣。

  我嘲笑了一番自己的胡思亂想,慢慢地踱步到辦公室等著他,拿出口袋裡的票把玩著。其實約會的過程真的大同小異,就跟姚晨說的一樣,看個電影或者演出,然後吃飯,最後──

  我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心怦怦亂跳,條件反射地打量著屋子裡有沒有人,好像我的想法能被別人看到似的。

  先不想了,我跟自己說,水到渠成水到渠成,可是越不想就越想,腦子裡勾勒的畫面已經越來越限制級,我深吸一口氣,狠狠地在自己臉上拍兩下。

  真的不能再想了。

  我坐立不安地動來動去,焦躁地等著夏遠回來,想給他打電話又怕他還沒睡醒。等待的時間實在太難熬,百無聊賴裡我隨手打開了他的抽屜──大四的時候他給過我一把鑰匙,方便隨時支使我跑腿拿東西。他的抽屜和他的人一樣清爽整潔,分門別類地擺著檔、聽診器、各種零碎的私人物品,一個信封擺在最上面,格外顯眼。

  不是一般的信封,而是紅色的封套,就是結婚辦喜事送份子錢的那種,我隨手拿起來捏了捏,不薄不厚的一疊錢。

  剛才那女人的話又在我耳邊響起來,鬼使神差地,我拆開了仍然黏著的封口,一遝粉紅色的人民幣跳了出了。新錢硬挺的有些扎手,我數了數,剛好一千塊。

  封套的背面還有字,我仔細辨認了一下,發現那是一個鉛筆寫的“嚴”字。

  剛剛出院的那個病人,我記得是胸腔積液住院的,姓什麽來著?

  姓嚴。

  事情總是越想越不想的。

  我捏著那個紅包,在椅子上呆坐了很久,腦子裡刷刷地跳過無數想法,但總朝著一個最不可能的方向跑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門發出一聲輕響打開了,夏遠走進來,看到我露出驚喜的神色,然看看到我手裡拿著什麽東西之後,他的臉色變了。

  那一刻我真想把那個信封扔回去,假裝什麽都沒有看到,可是我做不到。

  人有時候不能太認真,可教我事事嚴謹認真的恰恰就是他,我握著那個紅包,努力堆出一個笑。

  不用開口問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人不到最後一刻,總還拼命守著最後的一點希望,我放穩聲音,輕聲問道,“這個……怎麽回事?”

  再輕柔也逃不了這是質問的事實,他手插在口袋裡,穩穩地站著,“你不是知道了麽。”

  在短暫的驚愕過後,他那種泰然處之的態度讓我騰起一股怒火來,我大聲說道,“你收紅包?!”

  我不會聽不出自己聲音裡的幼稚和失控,可我就是控制不了,我等著他否認,等著他解釋,可是他輕描淡寫的一個字就打破了我最後一絲希望。

  “對。”

  他聲音裡沒有負罪感,也沒有遮掩和辯解的意思,就是簡簡單單的陳述,仿佛我剛才不過是問他是不是吃過晚飯了。我屏住氣怒視著他,一秒,兩秒,三秒,他仍然表情平靜,處變不驚。

  “你以前跟我說的那些,都是假的。”

  “我什麽時候跟你說過,不能收紅包了?”

  他臉上毫無羞愧的表情,坦然自若。

  “俞夏遠!”

  他不動聲色地看著我,只是眼神緊繃,一股憤怒混雜著絕望湧進四肢百胲,我顫抖著手捏起那疊前,狠狠地把錢砸到他臉上。

  粉色的錢幣像蝴蝶破碎的翅膀,從半空裡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他木著一張臉,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無恥。”

  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看著我,似乎根本沒有解釋的欲望,然而就算他想解釋,我也已經完全不想聽了。

  我拉開門跑出去,用力地把門摔上,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他的臉隔著我眼裡湧上的一層淚水,模糊而扭曲。



  沒有想法,什麽想法都沒有。我一路向下跑過去,好像腳步一停連心跳也要停了。我飛快地沿著樓梯下行,每一步都重重地踱出聲響,心臟隨著腳步震顫──不是疼痛,而是空茫的麻木。

  不知跑到幾樓,一個人迎面叫住我,“葉岩!”

  我沒挺腳步,繼續蹬蹬地往下跑,那個人不屈不撓地跟上來,“葉岩,你上哪去?老師點名了!”

  我頭也不回地喊了聲滾,心裡的一股痛這時候才泛起來,眼淚刷地流了出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寢室的,只記得自己把頭蒙在被子裡,嘶啞地喊了幾聲,引得隔壁寢室的人跑過來敲了半天的門。我隔著門罵了句敲你XX,一說話又勾起心裡一抽一抽的疼。

  一直到寢室裡的人都回來了,我還是把頭蒙在被裡流眼淚,同寢的的人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開導我,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倒了個頭,含糊地說聲我要睡了。

  可是跟本睡不著,眼淚倒是止住了,心裡的難受卻愈演愈烈。



  這不是失戀,如果是被他甩了我心裡大概還能好過點,那個紅包毀的不是一段感情,而是一個信仰。

  是他教會我什麽醫生這個職業的真正含義,是他為我指引了一條正途,他是我追逐的唯一動力──然而這一切都已經崩塌。

  我一直以為他是個高尚的人,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高尚的一個,然而他真正的行徑,和我最鄙視的那些人毫無二致。

  那種崩塌的絕望感無法描述,然而遠沒有受欺騙的憤怒和傷害深刻。

  我曾經那麽愛他,現在卻只剩下恨意和輕視──再想想那段日子,為他一個表情、一句話而忐忑不安或欣喜若狂的心情,只覺得傻得可以。

  大概每一段感情結束,再回過頭看當初的癡迷,都會覺得很傻,人也就是這麽一點一點成熟,然後變老的。

  我也該成熟一點了,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人都傻過。

  只是一輩子傻一次就夠了。這輩子我都不想再愛任何人──到底還有什麽是真的?



  整整一周,我都呆在寢室,足不出戶,蓬頭垢面,對什麽都打不起精神。實習結束,所有同學都搬回寢室準備畢業論文,我竭力表現出正常的樣子,然而卻整晚整晚的睡不著,透過蚊帳盯著斑駁的天花板發呆。畢業論文是早就寫好了的,我日復一日地盯著電腦發呆,反復地修改一兩個標點符號,螢幕盯久了難免很累,於是揉一揉眼睛,就開始酸脹疼痛。

  日子從來沒這麽漫無目的過,也從來沒這麽難熬過,所有人都看出我的不對,拼命拉著我四處玩樂,我卻一步也不想動。最後,連我自己都意識到這麽下去不行,可是光這麽想著,我還是不知道該做什麽──還有什麽是值得做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現在絕望裡,走投無路。然而第八天的時候,俞夏遠突然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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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章寫得非常難受,親手毀了俞老師的形象,那種感覺……一言難盡。

  他確實收了紅包,而且不是第一次了,但還是希望大家能諒解他。

  當然,這種行為是不好的,是很不好的,但是有時候個人的力量是很微不足道的。

  醫生的境地,有時候真的很尷尬。

  葉岩被保護得太好,只看到光明崇高的一面,陰暗的一面夏遠卻一直沒給他看過。

  但有些事情其實是應該懂得的。

  18

  那天寢室的人都出去了,只剩我一個,仍然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敲門聲響起來,寢室的人帶了鑰匙,於是我懶得理,仍然躺著,沒說話也沒動。

  然而敲門的人似乎知道我在,不屈不撓地敲下去,聲音不大,但持續的細密聲音還是讓我很煩躁。我光著腳跳下床,一把拉開門,剛想發火,等看清了門口的人是誰,我條件反射地倒退一步,不動了。

  他站在門口,仍然和平時一樣,冷靜高傲,但搖晃的眼神裡透露出一點心虛。他動了動,似乎是想進來,我猛地拉了一下門,想把門關上,他卻把一隻手伸出來,擋在門的縫隙裡。

  那只手瞬間就紅了,我鬆開手聽見他抽氣的聲音,連自己也覺得疼痛難忍。

  “葉岩。”他聲音裡的耐性讓我驚訝,我從來不知道他是這麽善於隱忍的人。

  “我一句話也不想和你說。”

  他臉上受傷的神色讓我覺得無比快意,趁他發愣的時候,我飛速地拉上門,逃一樣跳上床,用被子捂住了頭。

  “葉岩。”

  我不說話,把頭蒙得更緊,然而他的聲音還是那麽清楚。

  “葉岩。”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可笑,也很可恥,我跳下床,拉開門面對著他,他似乎被我嚇了一跳,然而很快鎮靜下來,靜靜地等著我開口。

  “俞夏遠。”

  被叫的人只是看著我,我看見他鏡片下面透出的一片青色。

  “以後別再見面了,我不想看見你。”

  像是早就料到我這麽說似的,他淡淡地問,“你想好了?”

  然而語氣裡有掩飾不住的緊張。

  “想好了。”

  那一瞬間,他看我的眼神讓我有再關上門的衝動,然而我還是忍住了,帶著中兇狠的怨氣死盯著他。半秒鍾之後,他又叫我,語氣卻和從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了。

  “葉岩,你對我怎麽看?”

  “我看不起你。”

  他臉上的表情讓我覺得,我剛說扔出的不是一句話,而是一把刀。

  什麽東西稀裡嘩啦地碎了一地。

  我們都沒話可說,只能木樁一樣釘在原地,他一直看著我,眼神像是想告訴我什麽似的,可是我什麽都不想聽。

  我伸出手拉了拉門,於是他被慢慢地隔離在門外,等到門發出一聲輕響,再度鎖上之後,我鬆開手,就那麽坐在了地上。

  他的聲音隔著門,像隔著一個世界。

  “葉岩,等你有了資本,再來看不起我。”

  我終於失控,一腳踹在門上,“滾!”

  “等你什麽時候比我強了,才有資格跟我說這句話。”

  我在門上又踹一腳。

  這次不再有回應。我呆呆地站了一會,聽到走廊裡越來越遠的腳步聲,當那點聲音也終於消失了之後,就只剩一片死寂。

  傍晚的時候,室友回來了,大嫂也跟他們一起,順便提了飯來看我。我接過飯,放在桌上沒吃,回頭問他們,“有煙麽?”

  一個星期以來我頭一次對什麽表現出興趣,幾個人面面相覷,然後異口同聲,“有,有!”

  四五盒煙被同時戳到我面前,我拿了根紅河拿了根中南海,很猥瑣地兩支一起抽起來。有一年多沒抽煙了,第一口的時候,胸口被嗆得刀割似的疼,於是我光明正大地淚流滿面。

  我戒煙還是因為他。

  有一次他在我身上聞到了煙味,皺著眉問我,“你抽煙?”

  從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不高興,於是我說,“以後不抽了。”

  戒煙當然不容易,可就因為他,我覺得沒什麽事是困難的。

  現在想想,真是傻,真XX傻得可憐。

  第二天就是論文答辯,我一個晚上沒睡,從眼睛到腳無一不腫,答辯裡也不知道犯了多少錯誤,然而到底還是通過了。我是最後一批答辯的,等我回到寢室時,男生樓裡早已經亂成一團,隔壁寢室的人都擠到我們屋裡,一群人吆喝著要去吃飯慶祝。

  然後又為誰該請客的問題吵嚷了半天,我坐在角落裡,懶得說話,也不想動,腦袋裡哄哄的一片嗡鳴。

  “都別叫了,”正鬧騰著,大嫂舉著電話跳進來,“有人付帳了。”

  一片歡叫,然後才有人想起來問,“誰啊?”

  “大磊。”

  王磊是和我們同屆的研究生,已經畢業了兩年,在學校的時候是研會主席,和我們混的很熟,常一起喝酒打球,很義氣的一個人。一幫人鬧鬧騰騰的收拾東西出門,我跳到床上,悶聲說,“我不去了,你們好好玩。”

  大嫂走過來,一把扯下我的被,“走走走,一起去。”

  一群人起著哄,不由分說的拉著我出門,我穿著拖鞋就被拉上了公車,在搖搖晃晃裡向市區趕過去。剛答辯完畢,大家都有點興奮過度,一路吵嚷得厲害,讓我的耳膜發疼。

  王磊早定好了房間,眾人胡天海地的要了一堆菜,我剛坐下就不由分說被人灌了兩杯酒。鬧騰了一陣,王磊從桌子底下抽出一個包,“你們誰抽煙?”

  早有好信的人把黑色的塑膠袋打開了,露出兩條小熊貓,幾個人怪叫一聲,立刻瓜分乾淨。

  “磊哥,你這個月不過了?”

  王磊一臉苦瓜相,“病人送的。”

  幾個人哦了一聲,拆開包裝,包廂裡立刻煙霧彌漫,有人遞給我一枝,我拿在手裡,沒動。

  “本來不想要來著,非讓我拿著,我又不抽煙。”王磊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心裡挺虛的,頭一次收東西。”

  “你們主任不知道就行唄。”不知道誰叼著煙含糊不清的聲音。

  “別提了,我說我不抽煙,那患者就說那我改送錢吧,我嚇死了趕緊把煙拿了。”王磊一攤手,“我想想挺心虛,就去問我們主任,結果他說,‘你不抽煙是吧?拿樓下煙店去賣了。’”

  眾人一陣哄笑,王磊仍然苦著臉,我剛好坐在他旁邊,隨口安慰了他一句,“別人送你你就拿著,又不是你要的,怕什麽。”

  王磊點點頭,伸手從桌上拿了打火機要幫我點煙,我哪裡敢勞動他,伸手去接。

  伸出一半的手卻突然停住了。

  “葉岩?”

  我推開椅子猛地站起來,站得太急,頭有點暈乎乎的,我混糊地說,“我喝多了,出去走走。”

  短短十幾米的走廊,我走得七拐八彎,夏天的晚上難得的涼爽,一陣晚風吹過來,我燥熱的頭腦猛地打了一個激靈。

  攪成一團的思緒慢慢清晰起來,思考的結果卻讓我渾身冰冷。

  同樣是接受財物,發生在王磊身上,或者是任何人身上,只要不是主動索要,我雖然不贊同,但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然而一旦發生在俞夏遠身上,為什麽我就那麽憤怒和失望?

  因為我對他一直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

  在我心裡,一直把他當成這個世界上最崇高、最美好事物的代表,我一直用那種不切實際的敬仰來愛著他,或者說,愛著我心裡構築出的美好形象。我把我所推崇的一切當成他,把一切珍惜到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加諸到他身上,卻從來沒考慮過他也許並不是我想像出的那個樣子。

  我不問他的過去,或許並不是因為我尊重他的隱私,而只是因為我害怕瞭解得多了,他同我心裡的樣子就會出現偏差。我利用他營造出一個夢幻一樣美的世界,當這個世界破碎時,我失望、憤怒,於是就把這一切轉嫁他身上,卻根本沒想過,這對他是多麽不公平,又是多麽的無恥和不可理喻。

  我抬起手來,狠狠地刪了自己一個耳光,我想起那天的情景,想起那天我對他說的話,想起那天他夾在門縫裡的手……

  我再也站不住,向著公車站狂奔而去,跑到半路的時候一輛計程車迎面開過來,我攔下車,說出了他醫院的名字。

  19

  越過半個城市,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我把口袋裡所有的錢一扔,看也沒看就向院子裡跑過去。電梯還在十六樓,我沒有耐心等,急匆匆地跑上樓,早過了下班時間,護士站裡沒有人,整個走廊都空蕩蕩的。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因為星期四是他值班的日子,我在值班室門口停下腳步,鼓起勇氣推開了門。

  然而他並不在裡面。

  走廊裡靜悄悄的,幾個護士在護士值班室裡打瞌睡,三號病房裡傳出很輕微的說話聲,內容聽不清楚,然而我立刻聽出了是他。

  我輕輕走過去,握在門柄上的手,涔涔的都是汗,我站了一會,才終於推開門。

  他站在床邊,面對著我再給十六床聽診,聽到門響他抬起頭,臉上現出驚愕的神色,然而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很快低下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幫病人做體檢,仿佛根本沒有看到我。我忐忑不安地站在門口,等他收起聽診器,才低叫道,“俞老師。”

  他沒聽見似的,詢問著病人咳血的情況。好不容易等到他交代好事情離開病房,我又叫他一聲,他的腳步卻毫不停頓,徑直從我身邊走過去。

  認識近他三年,只有兩次他這樣對過我,一次是我瞞著他考研,另一次就是今天。

  那一次他看我的眼神冷如冰封,而這一次,他乾脆看不到我了。

  我跟在他後面追出去,不屈不撓地叫了他幾聲,可等到他停下來,一臉不耐煩地表情看著我時,我又頓時語塞,心虛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對峙了半天,我終於說出口,“對不起。”

  他挑起一邊的嘴角,不是一個笑,只是赤裸裸的嘲諷,我的心一下沈到穀底,然而還是掙紮著說道,“那天的事對不起,我不應該──”

  我說不下去了。

  “不應該把錢摔到我臉上,還是不應該說我無恥?”

  不用他提醒我,我也清楚的記得自己說過些什麽,做過些什麽。他仍然帶著那種嘲諷的表情,把聽診器摘下來折好──我看到他右手手背上仍然沒癒合的傷口,微微地紅腫著。

  於是我的心也給擠在門裡碾壓了一遍。

  “夏遠,對不起,”我根本想不到言辭來解釋,只能重複這一句話,“對不起。”

  他的另一邊嘴角也翹起來,然而那個笑讓我覺得,他還是不要笑的好。

  “沒關係。”他輕描淡寫地說道,然後轉過身,走了。

  我跑兩步攔在他面前,只覺得每說一個字都困難得很,“我真的錯了。”

  “我知道。”

  他的冷漠讓我震驚,但我還是抱著一絲希望開口,“真的對不起……”

  “你還要說幾遍?”

  我寧可立刻從樓頂跳下去,也不想聽到他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絕望了我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他,希望用動作表達出難以說出口的話,然而在我手臂裡的仿佛一截木頭,僵硬而沒有感情。

  “夏遠,我……”

  “鬆手。”

  不用他說第二遍,我就把手放開,自覺地退後一步。

  我從來不知道,他也能用那麽冷漠的聲音說話。

  “葉岩。”

  “我……”

  “你那天說了不少話,但我覺得只有一句像人話,就是‘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我真的錯了,我──”

  “你還真就只有只一句話說對了,我很贊成。”

  他嘲諷的語氣總是很傷人,然而當他不帶嘲諷,認真地說出這句話時,只能讓我覺得更加絕望。

  “葉岩,不管怎麽樣,那天的事總算證明瞭一件事,那就是我們不合適。所以,就這樣吧。”

  沒有一點反駁的餘地,他簡直是在宣判。

  “夏遠,這次是我錯了,以後──”

  “葉岩,”他又恢復了固有的嘲諷神色,“那天你說的兩句話,我覺得很適合現在。一句是‘我一句話也不想和你說’,一句是‘滾’。”

  我的聲音哽在喉嚨裡,“對不起──”

  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立刻抬起頭,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然而他的話,很快粉碎了我的希望。

  “你叫了我三年老師,所以我再教你最後一件事。”他看著我,眼神裡不易察覺受傷神色,“有些事,不是一兩句對不起就能一筆勾銷的。”

  然而他鬆開手,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值班室,就像那天我對他做的一樣,他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我知道,那扇門再也不會對我打開了。

  我打車回了王磊那邊,我回去的時候他們還沒散,帶著八分醉意的人都沖上來灌我的酒,我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酒入愁腸什麽的,我不太理解的了,只知道酒是冷的,落到肚子裡就更是冷。最後所有人都不喝了,都看著我,我只記得自己形象全無,被人一路駕著回到宿舍,嘴裡還在不清不楚地含著什麽,中途跌倒了,也不知道碰了哪裡,一嘴的血腥味。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明晃晃的太陽照下來,寢室裡沒有人,手機鈴催命一樣地叫了半天,是程晶晶。

  她提醒我今天是畢業晚會的彩排,我這才想起,我答應了她要在晚會上湊個節目。渾渾噩噩地趕到排練場地,程晶晶給我的臉色嚇了一跳,我張嘴發了兩個音,聲音嘶啞的不像話。

  理所當然地,我被趕回寢室休息,程晶晶千叮嚀萬囑咐我不要忘了後天晚會的時間,我答應下來,慢慢地晃回寢室,剛好遇到大嫂。

  他手裡提著兩份飯,我開門讓他進來,他遞了一份炒飯給我,“飼料。”

  我們少見安靜地吃完了飯,我能感覺到他小心翼翼地在打量我,於是我把筷子一扔,乾脆地問,“大嫂,我昨天都說什麽了?”

  “先說你失戀了,”他把油浸浸的筷子指著我,“然後又說不用安慰你,你是活該。然後就一直說‘我活該’。”

  我心裡略微慌了一下,“沒說別的?”

  “沒有。”

  還好,不管怎麽樣,沒叫他的名字。事到如今,如果我在臨走時還給他帶來麻煩,我真不如一刀捅死自己算了。

  在恍惚裡又過了一天,盲目的跟著別人打包行李,桌子上書架上空檔一片,只剩下床上的被褥還在,這個是不準備拿走的。

  劇場在五點鍾就準備好了,我去的時候後台正忙亂成一片,程晶晶正指揮著部長幹事們做最後的準備,頗有些運籌帷幄的架勢。

  我還記得她大一時候的青澀模樣,什麽都不懂,犯了錯只會露出虎牙撒嬌地笑,如今倒挑起了學生會的擔子,在不知不覺裡變得這麽出息了。

  我一進後台,幾個認識我的部長立刻起哄,“老主席來了!”

  一個“老”字把我叫的倍感滄桑,他們都像地裡的莊稼一樣蹭噌地長起來,後浪推前浪,我已經成了死在沙灘上的魚幹。

  的確是該成熟的年紀了。然而也就是在前幾天,我剛剛才明白自己的幼稚和衝動。

  年少無知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年少了,卻還輕狂幼稚,把自己的一切強加於別人身上,不懂理解,自以為是。

  程晶晶忙的頭髮都散了,還是笑靨如花地迎過來,“學長,俞老師什麽時候到?”

  我胃裡升騰起一股東西,哽得人很難受。

  “他可能不來了。”

  臨床醫生的忙所有人都知道,程晶晶嘀咕了一聲“忙人”,轉頭又去催促演員化妝,我摸索著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心裡沈甸甸的一直往下墜。

  不管他有沒有答應,我都知道,他不會來了。

  晚會開始,程晶晶一定要我坐在嘉賓席,介紹我時更是惡作劇一樣把我所有的前頭銜報了一遍,我硬著頭皮站起來鞠躬,迎來了夾雜著響亮起哄聲的熱烈掌聲。

  我的同學幾乎全都到場了,同窗了五年,所有的感情都在這一個晚上爆發出來,沒有人再有顧忌,沒有人再冷靜漠然,整場晚會在熱烈裡透著濃濃的感傷。主持人報出我的名字時,我帶著微笑走上台去,拿麥的手卻有一點點抖。

  三年沒有站上這個舞臺了。

  台下掌聲響起,我聽出畢業生整齊的喊聲,“嘻唰唰!”

  新生不解其意,我嘴角一陣抽搐──那場丟臉的表演,居然被他們一直記到了現在。

  我做個安靜的手勢,然後說,“不要說話。”

  然後音樂聲響起來,唱得就是《不要說話》。

  這首歌是很早前就決定要在畢業晚會唱的,那時候覺得這首歌寫的真是好,所有不能出口的話都能付諸其中,然而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了。

  我愚蠢的自以為是,已經毀掉了我們三年來建立起來的一切,事到如今,無論我想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20

  唱完歌,主持人從後台跑出來,截住我,我知道那一定是程晶晶的授意。

  “謝謝葉岩學長,”大一的新生很乖巧,長睫毛扇子一樣沖我撲扇,“我們都知道,學長唱歌更出色,其他方面也很出色,我們都很崇拜你呢。”

  我看到台下幾個損友誇張地幹嘔表情,也感到汗顏,“過獎了過獎了。”

  “那葉岩學長,快畢業了,有沒有什麽想對我們說的?”

  舞臺的燈太亮了,照得人有些眩暈,台下很多臉,全都看著我,有熟悉的有陌生的,嘉賓席裡空落落的兩個位置,一個是我的,一個是他的。

  我清清喉嚨,五年的一切哽在喉口,我看見台下許多歡笑的酸楚表情,夾雜著無憂無慮的許多陌生臉孔。

  “明天我們就要走了。”

  台下一片靜默。

  “今天下午很多人都在打包行李,明天就要離校了。其實很多人早就離校了,但是今天他們特意回來參加畢業晚會,謝謝學弟學妹,謝謝你們為我們送行,也讓我們最後再聚一次。今天在座的有畢業生,也有新生,我們班的同學好像都在了是吧?”

  我們班的人立刻站起來,沖著我瘋狂地揮手叫喊,“042!042!”

  “不知道你們誰還記得我們迎新晚會的時候,說實話我不太記得了,大學裡很多事我都不記得了,但是五年下來,風雨同舟是肯定的。我覺得我畢業以後,一定會經常想你們,因為大學裡的感情要比別的感情都純潔,我希望你們也能經常想想這五年,不要忘了我們學院,常回學校看看。不管是考研的,工作的,希望大家都能一切順利,大二那年秋遊,我們都說過以後的理想,如果有記得的人,最好能堅持下去,有理想其實很不容易。”

  越是到這個時候,華麗的漂亮話越說不出口,說了幾句,我自己也覺得有些傷感。

  觀眾席裡,有幾個女生擦了擦眼角。

  “我們就要走了,沒給學院留下什麽,今天就以學長的身份,送給學弟學妹們幾句話。五年裡我們也都犯了不少錯,走了不少彎路,但人總要有個成長的過程。很多事情只有經歷過之後,你再回頭看,才能明白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所以我也想對你們說,要敢於想,敢於做,最重要的是,犯了錯要勇於承擔責任,及時彌補。”

  手裡的話筒很重,頭頂的燈光很亮,台下的臉孔漸漸模糊了,後排有一個人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離去,那個身影熟悉到仿佛一個錯覺。

  我張了張口,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看著那扇門打開,又緩緩地關上了。

  “但是有一個錯是不能犯的,”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說出了口,“那就是不能傷害別人,尤其是你在意的人。只有一個錯不能彌補,那就是傷人的心。”

  台下靜悄悄的,我把話筒還給主持人,鞠一個躬走下臺去,掌聲這時才響起來,我沒有回座位,沿著過道一直跑到側門,拉開門急切地尋找著。

  門口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黑夜裡只有圖書館的燈光遙遙地映照過來,拉出我自己狹長的影子。

  晚會結束,人群三三兩兩的散去,我們班二十幾個男生坐在大草坪上,又開始喝酒。五年裡,我們有無數次坐在這裡喝酒扯淡,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了。

  今天不但是醫學院的畢業晚會,也是整個大學的畢業生節,劇場的人散去了,大禮堂熱鬧著,到處都是畢業生,喝的微醺,又哭又笑。

  在人群最歡騰的時候,我悄悄的走出來,繞過幾棟宿舍,一直走到紫藤架下。早就過了紫藤花開的季節,枝蔓纏繞的只剩一大團濃綠的葉子,茂盛,但卻寂寞。

  我想起三年前,我曾和他並排坐在竹林的長椅上,那時候一切還沒開始,但始終飽含希望。我對他的愛慕、敬仰,在三年中一點一滴的積累著,這愛情一直向天上生長,高大美好,卻因為離現實的土壤太遠,最終崩塌。

  我突然有一點明白,我們之間的癥結,並不在於他能不能原諒我,而是在於我能否真正明白愛情應該承擔的責任。我自詡愛他,卻始終沒有真正瞭解過他,我一直不懂得寬容和理解,當幻想被打破時,我甚至連最基本的尊重也忘記了。

  他說,我們不合適。

  我們的確不合適。這樣的我,除了傷害和索取,無法帶給他任何東西。

  他的確不應該原諒我,因為這樣的我,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

  我拿出手機來,撥了最熟悉的號碼,等待電話接通的盲音裡,我背靠著紫藤架,緊張地屏息。不知道是誰在放煙火,!的一聲響,萬紫千紅。黑夜被照亮了一瞬間,絢麗的淌下流光溢彩的眼淚。

  電話一聲輕響,接通了。

  “夏遠,是我。”

  聽見他呼吸的聲音,我趕在他面前開口,“你別說話,聽我說就行,你一說話我就說不下去了。”

  我真的沒有勇氣再面對他,哪怕只是聲音。

  “那件事真的很對不起,但是我今天不是要說這個。你現在不原諒我沒關係,因為我自己也覺得你不能原諒我,但是我不想就這麽算了。我知道,我太幼稚太偏激,而且現在的我真的不配讓你原諒。但是我不好的地方,我會改,所以要是過兩年,或者三年……等到你覺得我們合適的時候,你再原諒我,行麽?”

  煙火在空中砰砰的炸裂。

  “我就當你答應了──你別說話。”生怕他否認,我急促地說,“就這麽定下了。”

  想了想,我又加上一句,“我愛你。”

  然後我掛了電話,回到草坪,擠進喝的爛醉的人群裡,看著晦暗天空上綻放的一朵朵煙花。那天晚上我沒有喝醉,認真地把學校的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等到天亮的時候,我搭上第一班公車,提著行李告別了這座城市。

  校門口貼著巨幅的畢業生節海報,天藍色的底上,五個白色的大字。

  “再見,我的大學。”

  年年都是同樣的花頭,年年都是煽情的話,我還記得我主持的那屆畢業生節,在校門口寫的就是這句話。

  那時看來很矯情,現在想來卻有一點傷感,有些事不是身臨其境,就永遠無法理解體會。

  多麽矯情,又是多麽貼切。

  再見了。

  那年九月,我沒有去上海報到。

  我隨便簽了一家二級醫院,企業編制,每天半心半意地上班,再次抓緊時間備考。

  這一次,我報考的是X醫大。 

  中國最權威的醫學學府,上一次我也想過要報考,到底還是缺了信心。但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想試一試。

  一夜之間,我好象突然開始能夠承受失敗了。

  父母很不理解,幾次打電話來勸我,但最後還是接受了我的決定。那一年裡我沒有怎麽回家,每天就是單調的兩點一線──我沒有再回大學去,我怕遇見他。

  我那麽怕見到他,但又那麽渴望見到他,明明我們就在一個城市裡,那種遙不可及的距離感卻又無法逾越。我每天的休息和全部娛樂,就是整理從別人那裡得來的關於他的零碎的消息,然後拼湊出一個大概的輪廓。那半年裡,我反反復複地想著過去的一切,越來越明白這樣一個道理──他給予我的,其實遠比我意識到的還要多。

  研究生考試的前一個晚上,我輾轉不能入睡,到最後還是跑回病房,用辦公室的座機打了一個電話。

  時隔半年再聽到那得體又略微傲慢的聲音,一瞬間我的心裡五味雜陳。我呆呆地拎著聽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本來就沒打算說些什麽,我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而已。

  他不是個有耐心的人,我一直以為他會很快掛斷電話,但這一次,他一反常態地和我僵持著,兩個人都固執地沈默著,我能感覺到那根跨越了空間的緊繃的弦。

  我們都在等著對方開口,但唯獨有一件事他比不過我,那就是等待的毅力。畢竟我曾經帶著那種美好又可笑的感情,執著地等了他三年。

  “葉岩,”他難得的語氣平和,“是你吧。”

  我握緊了聽筒,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樣的理由,堅持著不說一個字。

  “今天早點睡,明天還要考試呢。”

  平淡到漫不經心的口吻,卻比任何溫柔都更然讓我感動。

  “我掛了。”

  電話掛的很乾脆,我握著聽筒,愣愣地盯著紅色的話機,疑心剛才的一切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個夢。那種不真實的感覺讓我再也沒有入睡的可能,我跑到街上,花了半個小時才攔到一輛車,半年裡第一次回到了附屬醫院。

  今天是他夜班日子。

  住院大樓對面,有一個24小時營業的咖啡店,常有附近的白領帶著筆記本在這裡加班。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頭看著燈火通明的住院部,幾百個視窗裡,我準確無誤地認出了他所在的那一個──於是四周的燈火都消失了,黑暗裡只有那一個視窗懸浮在半空,我看到一個人影站在視窗,我知道那是他……

  其實那只是一個比指甲還要小的光點,在這麽遠的地方,我能看見什麽呢。

  可我還是看到了。

  我看到他的辦公桌,永遠一樣的井然有序,書用海藍色的簡易書架碼在左邊,右邊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病例,最上面的一份一定是實習生寫的,上面全是用紅筆做的標記。左邊的抽屜裡有墨水和聽診器,再裡面放著一次都沒用過的公交卡……桌子每天要擦三次,每個邊角都和他的人一樣一塵不染,他總愛坐在靠右邊的地方,習慣一轉頭就看見我,然後叫我去送檔,或者帶一張報紙回來……

  一整個晚上,我就坐在那個座位,出神地望著他的窗戶發呆,直到天空破曉,燈光熄滅,我才慌慌張張地趕到考場,心裡卻覺得異樣的寧靜。

  這半年來從未有過的幸福和寧靜。

  筆試的結果不難預料,我以中等偏下的成績上了線,和筆試比起來,面試其實更加重要,因為那不是死背幾本書就能取得優異成績的。

  我還記得很久以前,夏遠曾經問我,一個醫生出不出色,硬體看什麽。

  我說勤奮,他嗤之以鼻,順手在我頭上敲一下,“是看這裡。”

  他總覺得我會有作為,總覺得我聰明出色,我知道,就算我們之間發生了那麽多事,他仍然是這樣以為的。

  我不想讓他失望,也不能再讓他失望。

  他對我失望的次數,已經足夠多了。

  21

  我聯繫了X醫大的一位導師,郵件發出後,他要求我在面試前一周達到B城,和我面談。我知道老X醫大的作風──教授會和學生面對面地進行交流,以考查學生的素質人品,我只是沒想到這個傳統竟然有人延續至今。

  准面試進行的比想像中來的順利,我從一個X醫大的學姐那裡得知,不是每個人都得到了准面試的機會。我不是應屆生,也不是名校畢業,我唯一的優勢,竟然就是那三年做學生幹部的經驗。

  准面試的最後一個問題倒大大出乎我的預料,已經開始謝頂的教授一掃之前的隨意和善,極嚴肅地問我,“你對醫德是怎麽理解的?”

  問得太突兀,但我並不害怕突兀的提問,早在做學生會主席的時候,我就學會了隨機應變,各種冠冕堂皇的套話我都隨身攜帶著,能在適當的時候,拋出言辭得當、激昂又空洞的漂亮演講。

  然而這個時候,那些話我全部都不想說──在聽到這問題的一瞬間,我第一個想起的,竟然是他。

  教授還在看著我,神色嚴肅,我緩緩地開口,慢慢地理清了思緒。

  “我從一入學開始,就接受過各種各樣的醫德教育,一般都會提到奉獻、勤勉、無私,很崇高,聽起來也很對,但其實細想想就有些不對了。”

  教授的眼神有些變化,含義不明,我抱著豁出去一樣的心態,繼續說下去。

  “不對是因為太空泛了,很難落到實處。一直沒有人給醫德下一個更詳細一點的定義,其實不是不下,是沒有辦法下。這些年來,對醫生的要求是不斷在變的,因為社會是在變的。我們不能用居里夫人的操守來要求現在的人,因為大環境已經不一樣了。醫生也是人,也有需求也講究回報,一味要求奉獻肯定是不對的,尤其現在的社會環境對醫生來說太險惡,醫生已經慢慢變成弱勢群體了──讓弱勢群體只講付出不求回報,肯定不現實。”

  我停頓了一下,略微有些心虛,教授卻點點頭,示意我說完。

  “所以說,不能過多地要求,過多要求就成了苛責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做醫生是個高尚的職業,所以要有個高尚的道德標準,但這個標準不能靠別人來制定,要靠醫生自己。法律是第一位的,但在法律之後,緊跟著的就是職業道德,要救死扶傷,要能為病人著想,凡事憑良心來做──能做到這些,我覺得就足夠了。 ”

  屋子裡靜悄悄地,教授若有所思的看了我兩秒鍾,然後輕鬆地一揮手,“好了,回去好好準備面試吧。”

  我心裡七上八下,直到面試結果出來,楊教授正是成為我的導師,我才算松了一口氣。

  在很久以後,我提起那次准面試,半開玩笑地抱怨了楊教授的刁難。在幾年的相處裡,他越發地不拘小節,乾脆拍著我的肩膀說,“就憑你那個爛學校爛履歷。要不是這個問題答得好,你就等著調劑吧。”

  我很尊敬楊教授,但聽他用這樣的口吻提起我的母校,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他沒在意,繼續說,“現在的小孩,滿腦袋都不知道是些什麽東西,當初我就看出來了,你平時應該是想過這些,現在肯好好用腦子的人不多了。”

  我笑而不答,心裡卻一陣酸澀。

  我並沒有可以去想過這個問題,而是和夏遠之間發生的事,促使我不得不去思考這個問題,在不知不覺中找到了一個答案。從認識他開始,他就一直是我的動力,我的覺悟和努力,我的堅持和思索,都是通過他一雙無形的手在指引著──迄今為止,我的所有一切,其實都是因為他。

  已經那麽久了。

  在X醫院的每一天都過得無比充實,充實到我不太感覺得到時間的流逝。無數的病例,最優秀的同學和老師──中國醫學界最傑出的人,幾乎都在這裡了。

  但他們都不是夏遠。

  沒有人能替代的了他,至少在我心裡,永遠都是這樣。

  那一年的寒假短得有些誇張,剛好夠我回家過一個春節,臨走前我收拾了亂糟糟的宿舍,把攤了一地的書分門別類放好,也整理了這幾年厚厚的一摞筆記。 

  挪動筆記本的時候,兩張淺灰色的紙片從裡面掉落出來,我驚愕地揀起來看了看,才發現那是兩張音樂會的門票。 

  是我大五那年買的那兩張,當時滿心歡喜的拿著,籌畫著和他第一次約會,然而沒等把門票遞到他手上,一切就都被我搞砸了。 

  不過才兩年半的時間,那兩張門票就都變得又黃又脆,我捏著它們看了一會,小心的把它夾進了診斷學的書頁裡,然後拿出手機,給程晶晶打了一個電話。

  小姑娘的聲音有些沈悶,“學長。”

  “在幹什麽呢?”

  “寫病歷唄,煩死了。” 

  程晶晶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是神經內科,和呼吸科的病區只隔了一層樓,這兩年我常打電話給她,拐彎抹角的探聽些夏遠的消息。 

  拉拉雜雜地說了一會話,我問她,“最近學院的老師怎麽樣?”“給你說個新聞,”神秘兮兮的口氣,“孟院買車了。” 

  我眼前又浮現起孟院佝僂著背,艱難地騎著自行車的樣子。

  “孟院的女兒最近到團省委當副書記去了,前兩天回了趟學校,看到孟院上課的解剖室破爛成那樣,眼淚刷的就下來了,沖到梁院辦公室把梁院一頓譴責,還說要和教委反應,梁院安撫了半天,終於拿出錢來把解剖室改建了,還給孟院買了輛車。” 

  梁院是我們的執行院長,風度翩翩,很有人緣,他不教課,和我也沒什麽接觸,但我知道,孟院最為副院長,好像總是受他壓制的。

  “解剖室改建從我上學那會就申請了,不是一直說沒錢沒錢麽,怎麽現在一下就拿出來幾百萬?”

  “咳,”程晶晶語氣鄙夷,“你忘了,你大三的時候,學校不是撥給我們一千二百萬麽,沒發現錢花在哪了,但就是一天比一天少,我畢業的那年,梁院跟新生講話的時候,再說錢,就剩七百萬了。醫學院沒錢?呸,哭窮。”

  “那錢哪去了?”

  “前兩天我男朋友去高爾夫球場錄新聞,剛好遇上樑院長和一幫人在那打高爾夫。打一場四千多啊,他每週都去打,還如了高爾夫協會,一年四十萬會費,你說他哪來的錢?”

  “你們倒是舉報啊,雙規了他!”

  “舉報個毛啊,”程晶晶哼了一聲,“一起打高爾夫的也有大學黨委書記,我跟誰舉報去。” 

  我無言地感慨了一會,半天才想起給她打電話的主旨來。“晶晶,最近其他老師還好麽?”

  “都挺好,就俞老師不好,倒了大黴了。” 

  我們再沒有其他姓俞的老師了。

  “他怎麽了?!”

  “昨天來了個一周歲的小孩,瓜子皮嗆進氣管裡去了,做氣管鏡風險太大,好幾家醫院都不敢做,家屬把小孩抱過來,俞老師二話沒說就收下啦。給家屬解釋清楚了有風險,家屬也簽了字了,結果拔鏡的時候氣管痙攣了,小孩死了,家屬這時候倒不認帳了,死活說自己不認字,說是俞老師沒解釋清楚,在醫院鬧得不成樣子……唉,鄧主任都壓不住,去勸還被一老太太把臉都抓破了。記者也來了,還來了好幾家,弄得亂七八糟……唉,說白了,就是想要錢唄。”

  “俞老師呢?”

  “給他放了一周假,回家去了。你說要過年了出這種事情,真是……”

  “他在家?”

  “大概吧。怎麽了──”

  她還沒說完,我已經急匆匆地掛斷,馬上打了一個電話去預定B市到N城的機票。

  聲音甜美的姑娘完全沒意識到我的心焦,嬌滴滴慢吞吞地告訴我經濟艙商務艙已經全都沒有了,只剩下頭等艙,問我要不要。

  我猶豫一秒鍾,還是定下了,剛好是我一年獎學金的錢。等到明天的話,票價可能便宜一半不止,但我絕不可能等到明天。 

  我明白這樣的事情帶給他的打擊有多大,更知道他絕不會主動去找人安慰,他始終都很高傲,但在這種絕不能硬碰硬的時候,又要怎麽妥協跟讓步?

  22

  站在那扇灰色的門前,我抬起手按了門鈴。從四年以前,我就知道他家在哪裡,但這還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裡。

  門裡靜悄悄的。

  也許他不在家裡,我這麽想著,心裡泛起一股失望,但又有一股輕微的、如釋重負的輕鬆。

  我又抬起手敲了敲門,這一次,手指還貼在門上,門就發出一聲輕響打開了。措不及防地,他就出現在我面前,像是行走在黑暗裡的人突然見到光,那種眩暈的不真實感。他背光站著,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只覺得世界都在搖晃,類似於被雷劈中的感覺,整個人都傻掉了。

  他開口說話,那聲音在我耳朵裡聽起來,就像從水裡傳來的一樣,“你怎麽來了?”

  很淡的語氣,沒有特別驚訝,也沒有高興或者不耐煩,和記憶裡一模一樣的聲音。我還沒張口,心裡卻開始發酸,馬不停蹄地趕過來,連晚一秒都等不了,可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我搖搖頭,無數的話在嘴裡打了結,他看了我兩秒,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先進來吧。”

  他從鞋櫃裡拿出拖鞋,我跟在他身後走進客廳,氣流帶來一陣清淡的香味,微酸的橘子香。

  兩年不見,他連身上的味道都變了。我看著他筆直的背影,努力忍住自己想伸手擁抱的欲望,兩年的光陰那麽短暫,只濃縮到了短短的一步之遙。

  我又見到他了,然而我從來沒有這麽想念過他,就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入骨的想念著。

  我飛過了半個中國,跑回N市想來安慰他,然而那個此時需要被安慰的,好像已經被成了我。

  客廳很大,因為傢俱少就顯得乾淨而空曠,沙發上放著幾本書,似乎是他剛才在看的,我有些恍惚地在沙發上坐下,看清了那幾本書的封面。

  一本解剖圖譜,一本《寂靜的春天》,還有一本《地方病通報》,最下邊是大學的學報。書都是嶄新的,還能聞到清新的油墨味,我翻開學報,在理工版找到了他的名字。

  只來得及看清文章的題目,手裡的書就被抽走了,一隻茶杯被塞到我手裡,“喝口水吧。”

  手指若有若無的相觸了,極短暫的一瞬,卻在我的指尖烙下一個痕跡。我幾乎是有些貪婪地看著他,像沙漠裡的人看著湖水的海市蜃樓。

  他還是老樣子,幾乎和記憶裡一模一樣,有那麽一瞬間我簡直懷疑他是不是直接從我回憶裡走出來的,全然沒有時間的阻隔。沒有想像裡的失意和陰鬱,他坐在我的對面,還是帶點傲慢的英挺銳利,只是眼神有些朦朧的模糊。

  “俞老師,”斟酌了很久,我到底還是用了這樣的稱呼,“我聽程晶晶說了。”

  他“嗯”了一聲,滿不在乎似的,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路上準備好的寬慰的話,全都派不上用場,我把茶杯在手裡轉著,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次回N市有事?”他似乎是也覺得尷尬,隨便提了個話題,我猶豫著,到底還是撒了謊。

  “來學校辦點事。”

  “辦好了麽?”

  “沒有。”

  我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杯子,難以忍受的沈默。

  “俞老師,那件事你別放在心上,院裡肯定會酌情處理的。”到底還是回到這個話題上,我說得有些突兀,“不是你的責任,所以肯定沒關係的。”

  “我沒事,”難得的溫和口吻,聽起來倒像是他在寬慰我,“葉岩,你住在哪裡?”

  話題轉的太突然,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支吾了兩下,隨口說了個學校附近的賓館。

  “行李搬過去了?”

  我什麽行李都沒有,前腳掛了電話,後腳我就去了機場,我還沒等開口再編謊,他就問道,“你不是一知道了就過來的吧?”

  他皺著眉頭的表情讓我揪心地難受,我局促地站了起來,昏頭昏腦地說,“我先走了。”

  他也跟著我站起來,像要送我似的,陪著我走到門口,站在玄關的時候,我心裡湧起一陣後悔──我這是要去哪裡呢。

  但話已經出口,我只能訥訥地重複道,“俞老師,我走了。”

  “葉岩。”

  我抬起頭,冷不防被他拉了一下,整個人狠狠向前跌了一步,然後就被緊緊地抱住了。驚愕裡面,我幾乎顧不上激動,只是僵直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這只是一個錯覺。

  然後我感覺到落在嘴唇上的,是一個吻。

  砰地一聲響,有什麽東西從我頭腦裡猛地飛出去了,全身的血液都燃燒著沖到腦袋裡,我抱緊他,在親吻的交纏裡快要窒息。從玄關到客廳,從客廳到臥室,一路上也許是碰倒了不上東西,雜亂的一陣響。

  可是我什麽也聽不見了。

  那天晚上我睡的並不安穩,每隔半個小時,我差不多就要醒一次,睜開眼睛看看身邊的人是不是還在。他睡的很沈,和我幾乎額頭抵著額頭,兩個人的體溫重疊著,可我還是感覺到一種不真實的心慌。

  不知道是我第幾次醒過來,他也被我吵醒了,黑暗裡我能感覺到他動了一下,半睡半醒的沙啞聲音,“還沒睡?”

  “嗯。”

  “睡吧。”他模糊地說了一聲,然後他的手摸索碰到我的臉,慢慢下滑到肩膀,就那麽安靜地放著。我聽見他的呼吸聲,低沈而均勻地,一聲一聲。

  我在那聲音裡終於安心地睡過去,那天晚上我沒有做夢──已經不需要再做夢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準時的醒了過來,在X醫大的這兩年,我沒有一天睡到七點以後──在那之前,總能被樓下幾十人的早讀聲給吵起來。

  他還在我身邊安靜的睡著,我撥開他臉上散碎的頭髮,帶著朝聖一樣的心情看了他許久,仍然覺得這是個不真切的夢。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薄削的嘴唇,然後戰戰兢兢地湊過去,在上面吻了一下。

  溫暖真實的感觸,這是個不會醒的夢。我舒了一口氣,抱住他的肩膀,把臉靠在他的頸窩裡,心融化得沒有力氣再跳。他的呼吸就響在我的耳邊,變成了世界上唯一的聲音,明明是這麽幸福的時刻,我的眼眶卻濕潤了。

  七點的時候他準時醒過來,鍾表一樣分秒不差,我抬起頭,看見他的眼珠在緊閉的眼皮下面飛快地轉了幾圈,然後他張開眼睛,神色很快清醒起來。

  “你醒了。”我想笑一笑,但臉上的表情僵硬的很,他眯起眼睛看了我一會,我感覺到自己的臉慢慢在發燙變紅。他不說話,就這麽看著我,我很快招架不住,逃也似地跳下床洗臉。

  拍了一臉水,正到處亂甩,他穿好衣服走了過來,從架子上拿下毛巾遞給我。

  毛巾很新,我還以為是給客人專用的,靠近的時候卻聞到清淡的橘子味。

  和他身上一模一樣的味道。

  “對著毛巾笑什麽?”

  我這才恍然大悟地把毛巾還給他,他把毛巾放好,指了指浴室牆上的壁櫃,“裡面有新牙刷。”

  語氣淡淡的,然而他臉上卻掛著笑,整個人都會發光似的。我被他看了兩眼,又抵抗不住地低下頭去默默刷牙,心跳七零八落地沒了節律。

  洗漱完畢,我翻了翻他的冰箱,從一大堆速凍食品和牛奶裡找出兩個雞蛋,又翻出一袋不知道哪天的麵包,拆了包火腿,湊合著做了頓早飯。在油鍋輕微的劈啪聲裡,我聽見他在浴室里弄出的輕微水聲,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抽絲剝繭似的,慢慢從心底復蘇起來。

  就像是在冬天凍得麻木的手,乍一靠到火爐邊,總是先覺得疼痛,然後是麻癢的痛,最後才能感覺到火焰的溫暖。在最初的忐忑過後,我總算是稍稍能體會到幸福的感覺──如此的喜悅和美好。

  在吃早飯的時候,兩個人都略微有點不好意思,專注地吃飯,間或說一兩句“蛋煎的太老了”之類的話,吃完飯,我磨磨蹭蹭地收著碗筷,他則起身到客廳去,開始他例行的看報時間。

  他訂晚報,但總是要留到第二天早上才看,通常要看十五分鍾,看不完的時候偶爾還會帶到辦公室。兩年沒有見到他,我對他的許多習慣卻還是瞭若指掌──就仿佛我們曾經在一起,生活過許多年一樣。

  可是這一次,不到三分鍾我就聽到了他回到廚房的腳步聲,我放下手裡正在刷的碗,探尋地看了看他,“嗯?”

  “沒什麽事,”他語氣有些不自然,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局促的神態,“就是看看你。”

  同樣的忐忑不安,仿佛一轉身就會消失不見。

  我再也忍不住,不顧自己滿手都是洗潔精,沖過去就抱住他,緊緊地勒著他的肩膀。

  他的手溫柔地放在我背後,我的眼眶又開始發熱。

  “夏遠……現在能原諒我了麽?”

  抱著我的手慢慢的鬆開了,他退後一步,嚴肅地望著我,眼神裡的情緒複雜,並不全是喜悅。

  23

  “葉岩。”

  他嚴肅的語氣讓我的心猛地揪起來,我夢遊似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緊張地看著他。

  “那個時候我是很生氣,但也不可能一直都在生氣。”

  我一句話也不敢說,屏息望著他。

  “你是什麽脾氣我最清楚,理想主義,又偏激,其實這樣我也有責任,有些事其實我不應該瞞著你。但重點不是這個。”

  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像個驚雷一樣直劈中我頭頂,“其實和你在一起之後,我經常後悔。”

  “葉岩,你以前交過女朋友,對吧?”

  我被刺激到無法思考,只是木訥地點點頭。

  “那你對自己的性向怎麽看?”

  我還傻著,只能愣愣地看著他,他很輕地歎一口氣,向我拋出了一連串的問題,“和我在一起,你怕不怕有一天被人發現?你想過會有什麽壓力沒有?你打算怎麽跟你父母解釋?還是打算一直瞞著?你考慮過生活作風和行政前途的關係沒有?”

  我覺得我似乎越來越傻了。

  他的語氣慢慢軟化下來,又變得平靜淡漠,但他說得每一個字,都讓我覺得心臟難以抑制的疼痛。

  我從未想過他有這麽多的擔憂──替我擔憂。

  “你什麽都沒想過,對吧。你那個歲數,最容易衝動,頭腦一熱就能不管不顧,但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後悔。所以那時候,我覺得就這麽分開一段也──”

  “夏遠,”我終於有些激動地打斷他,“我和那時候不一樣了。”

  他的眼神輕微的驚愕,我有些詞不達意地解釋著,“我不是小孩子了,那個時候我是很幼稚,但已經這麽久過去了……可是就算那個時候,也不是一時衝動,我可能沒考慮得那麽仔細,但是你說得那些我都不害怕,我……”

  “葉岩,你不瞭解我。”

  我想開口,他卻根本不給我機會辯解。

  “我以前殺過人。不是醫療事故,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眼神陰鬱,“葉岩,我過去有很多事是你不知道的。”

  與其說我感到震驚,倒不如說是心痛,他的語氣讓我無心深究話的內容,一心只想著安慰他。只要能打開他眉宇間的深結,不論他從前做過什麽,我都可以接受──只要他不再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的事我是有很多不知道,這是我不對,但是以後我都會知道。不管有什麽事,我都不會再……”我越發的覺得難於表達,“夏遠,我對你是……”

  我到底還是不知道該怎麽描述,於是我有些焦躁地靠過去,在那冰涼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又親一下。

  從前我的偏激已經犯下了夠大的錯,人不可能沒有缺點,不犯錯誤,但沒有哪個人能比他更珍貴,更高尚。他不完美,也不是我想像中的那個範本,但這一切都不重要。

  我只是不能再傷害他。

  親吻驟然加深了,舌尖相觸的一刹那我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感覺到他環著我背的手臂。溫和綿長的吻,帶著讓人心顫的熱度,越來越深入和激烈。感情在胸口一點點累積,終於像洪水一樣衝破了藩籬,他的手從襯衣的下擺伸進來,碰到我的身體,立刻激起一陣電流,我抽一口氣,低下頭,在他脖頸上輕輕地噬咬著。

  他卻突然鬆開了手,我驚詫地抬起頭,看到他有些尷尬的神色。

  “電話。”他說。

  我這才聽到手機鈴吵吵嚷嚷的聲響,他先拐進了臥室,有些暈頭轉向似的,然後才在客廳的鋼琴旁邊找到了手機。

  電話講的不長,他幾乎沒怎麽說話,只嗯了一兩聲,一直微微皺著眉。等他掛斷,我問他,“是不是那個患者的事有結果了?”

  他點點頭不說話,我沒法催問,只能走過去,把左手疊在他放在鋼琴上的右手上。

  “賠了他兩萬,”他語氣有些憤怒,“心滿意足了。”

  “醫院也知道不是你的責任,想息事寧人吧。”

  “一幫傻子。”

  他一直皺著眉,我不知道該怎麽寬慰他,只能握著他的手,陪他站了很久。

  “剛才鄧主任的電話,叫我過去一趟。”

  “鄧主任還沒退休?”

  “延長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

  儘管不太合適,可我還是不放心他這樣一個人去醫院,他看看我,有些意外似的,終於還是說,“好。”

  時隔兩年,再度踏進母校附院,真的有種流年偷換的感覺。病房整改過,連護士站的位置都換了,唯一熟悉的就是那張辦公桌,一如既往的乾淨整齊。

  然而我坐在這張桌前,忐忑不安地等著他從主任辦公室回來,醫生都在病房裡,偌大的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寂靜裡更凸顯出不安。

  好在他很快回來了。

  “怎麽樣?”

  他搖搖頭,但面色和緩了許多,我立刻明白鄧主任一直在寬慰他。

  “都知道不是你的責任啊。”我站起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這種人不要理他,別想了。”

  他只露出了半個笑容,就讓我的心再次狂跳起來,我剛想說點什麽,辦公室的門就被猛地推開,我做賊心虛地往後跳開一步,才回過頭去看推門的人。

  進門來的是個五六十歲的中年人,佝僂著背,穿的也邋遢,舉止多少有些猥瑣。我正疑惑著,回頭看到夏遠嫌惡的臉色,我瞬間恍然大悟──不是那個敲詐的家屬還有誰?

  那男人向著夏遠走過來,我第一反應就是想擋在他前面,然而顧及到場合,我到底還是忍住了,只是全身都緊繃了起來,緊張地盯著那男人的表情。

  那有些猥瑣的臉卻堆著滿滿的笑意,一張嘴,濃厚的N市口音。

  “醫生,對不住了,不過謝謝你,謝謝醫院,你也知道我家困難嘎,”他伸出手來握住夏遠的手,死命地搖撼幾下,嘴角幾乎咧到耳根,“這次對不住你啊,我這麽鬧對你名譽不好的。”

  我這才回過神來,一股火騰地躥上腦頂──他怎麽還有臉來對夏遠說這樣的話?

  憤怒到極限的時候,人往往就變傻了,我站在原地,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只好抬頭看著夏遠。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冷到結了一層霜。他比那男人高半個頭,於是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也看著捏著自己的那雙手,表情仿佛盯著解剖台上油浸浸的、剛被剝離下來的脂肪。

  男人的笑容在這樣的眼神裡被凍結了,凝華一樣漸漸消失,他訥訥地收回手,尷尬地翕動了兩下嘴角,表情突然變得扭曲起來,像是一桶油漆攪在污水裡,陰晴不定地變換了幾秒,突然就變得猙獰起來。

  我不是N市人,N市話只聽得懂個大概,這男人突然爆出的話又高又急促,我一時竟沒全聽懂,但幾句不堪入耳的話還是直沖進耳朵裡來,震得我耳膜生疼。

  夏遠還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我卻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直拖到門外,“你給我滾!”

  男人被我推的趔趄,掙脫了我的手,非但不走,還在走廊裡大叫起來,“打人了!醫生殺人不償命啊!”

  我沒穿白衣,也不是這個醫院的醫生,索性不管不顧起來,“你再不滾,你那兩萬塊錢就去買棺材吧!”

  我的表情估計猙獰的很,那男人像是給我嚇住了,直愣愣地看著我,我心裡稍微有點後悔自己的莽撞,卻還是蹭蹭地冒著火苗。

  “葉岩,”他的聲音冰涼,讓我瞬間冷靜下來,“走了。”

  我趕忙轉過身,跟在他身後下了樓,再也不看那男人一眼,電梯剛好停靠,我和他走了進去,狹小的空間密密層層地擠著十幾個人,不知為什麽竟沒超重。

  電梯停停走走,十幾樓的距離消耗了許久,在擁擠的環境裡無人注意我們,我接著人群的掩護,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又涼又硬,指腹上薄薄的一層繭,我的指尖碰著那輪廓,越來越覺得心疼。

  “要到了。”他突然低聲在我耳邊說,於是我趕快放開手,電梯叮咚一聲停靠在一樓,人群轟地一聲散曲,我和他最後才走出電梯,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仿佛一對路人。

  但我能清楚地聽到他的呼吸聲。

  “別太在意了,其實是挺普通的事。”

  總是這樣,每當我想要安慰他的時候,反而會變成他來安慰我。我們走到停車場,他拿出鑰匙打開了車門,我卻還站在原地,心裡帶著輕微的憤恨和後悔。

  我怎麽還是這麽幼稚衝動。

  “走吧。”

  我拉開車門在他身邊坐下,一路上都頹然地低著頭,街道上已經有了些過年的氛圍,事業單位都掛出了橫幅,紅天紅地的喜慶,偶爾能聽到吵嚷的鞭炮聲。

  車窗外面歡騰著,車窗裡的氛圍卻有些黯淡,我們久久地不說話,他開出一段路才突然問我,“還在想呢?”

  “你……”

  “真不算什麽。”他嘴角淡淡的一絲笑,頗有些無可奈何的意味,“你聽過北方的一句話沒有?‘要想富,做手術,割開肚皮告大夫’──在錢的面前你和他講道德,一點也不現實。葉岩,下次再碰見這種事,直接叫保安來。”

  和他在一起,總能顯出我的幼稚來,他這麽寬慰著我,我卻完全得不到安慰,只是覺得沮喪和無奈。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夠安慰他。

  24

  “你什麽時候回去?”快到家的時候他突然問我,我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

  “回哪裡?”

  “你家。”

  我這才想起來,後天就是除夕了,爸媽早就打電話回來催過我好幾次。

  “明天吧。”我家離N市不過是兩個的車程,“我過了初三就回來。你呢?”

  “我爸去世快十年了,我媽在美國。”他笑笑,“在醫院過年吧。”

  這是他頭一次說起自己家裡的事情。

  車在他家門口停下,他乾淨俐落地把車倒進車庫,我看看表,十一點半。

  我走出車庫,看到不遠處的一個超市,突然有了些想法。

  “你先上去吧,”我指指超市,“我去買點東西。”

  “我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你回家等我吧。”

  他沒再堅持,轉身上樓去了,只是轉身前看我的那一眼實在意味深長,我驟然有種小孩子惡作劇被戳穿的心虛感。

  超市不大,東西也不大齊全,我東拼西湊了一頓午飯的材料,走到超市門口給爸媽打了個電話。

  我花了半個小時才說服爸媽我不回去過年,編謊編的口乾舌燥,掛完電話,心裡實在覺得愧疚。

  但我還是想留在這裡陪他。

  爸媽互相做伴,一個年總不至於過的太淒涼,可是我回去了,這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我不想讓他一個人孤零零的過年。

  拎著一袋吃的橫過馬路,走到一半的時候塑膠袋斷了,我狼狽地抱著一堆東西小跑著上樓,途中一根蔥不斷地戳著我的下巴。到了門口,我還沒來得及敲門,門就開了。

  “你買這些幹什麽?”

  “吃啊。”我把東西搬進廚房,無視他的表情,點了火開始燒菜。廚房裡廚具很全,全都嶄新,醬油擺在櫥櫃最裡面,保質期過了都還沒拆過封,不用猜就知道,他從來不做飯。

  在廚房裡折騰著,聽見他在客廳裡走動的聲音,周圍的一切都是寧靜溫暖的,仿佛我已經是他家裡的一個人。

  心裡瞬間就被填滿了,一絲空隙不再有。

  兩個人圍著桌子吃完了飯,誰都沒提在醫院碰到的事情,陪我收拾完桌子,他打開電腦開始上網,我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看著他刷丁香園,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這話,氣氛太祥和溫暖,不知不覺我就坐得離他越來越近,肩膀挨著肩膀。

  只是他身上的味道,就讓我覺得溫暖安寧。

  那天晚上我們睡的很晚,淩晨的時候我口渴,爬起來喝水,回去的時候他竟然就醒了,清醒的不像是睡過,“要走了?”

  “沒有。”我跳進被子裡,抱住他的肩膀,“才三點鍾,睡吧。”

  他動了動,於是就變成我的頭靠在他的胸前,“走的時候我去送你。”

  我含糊地說,“好。”然後在那平穩的心跳聲裡沈沈地睡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被鞭炮的聲音吵醒,樓下社區裡一群小孩子吵吵嚷嚷地拆了掛鞭,一個一個點燃了到處扔,劈啪亂響。吃過早飯的閒暇裡,他打開電腦開始寫論文,我百無聊賴地去擺弄鋼琴,掀開了琴蓋又沒扶穩,蓋子啪嗒一聲砸下去,砸得我心驚肉跳。

  他倏地抬起頭來,眼神裡血淋淋的心疼,我心虛的湊過去,他低下頭,繼續在鍵盤上敲打。

  “你會彈鋼琴吧?”

  他頭也不抬,“會。”

  我在旁邊枯坐了一會,到底還是忍不住說,“我想聽你彈琴。”

  他跟沒聽見似的,劈里啪啦地繼續打字,時不時退出來查一兩個資料,好像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團空氣。我沮喪了半天,到底還是沒敢在打擾他──他工作的時候總是很專心。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他合上電腦站起來,突然問我,“要聽什麽?”

  我呆滯了三四秒,回答得很傻,估計表情也極其白癡,“什麽都行……”

  他就真的坐到鋼琴旁邊彈了一首曲子,我沒聽過,好壞也說不上,就覺得音符水一樣從我心裡流淌過去,撫平了每一個隱匿的溝壑,整件屋子都浸在了藍色的海浪裡,夢一樣美好的感覺。

  曲子的好壞,技藝的高低,這些我都無法分辨,然而彈琴的是他,就構成了我感動的所有理由。

  最後一個音嫋嫋的散去,他姿態優美地從鍵盤上抬起手來,“快半年沒彈了。”

  我站起來走到他背後,緊緊地抱著他,從上方看見他嘴角微彎的清淡笑容。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時間靜止之類的話,的確是真實的。

  那天下午不斷地有人打電話過來,他過去的幾個病人和學生似乎想來給他拜年,他都以不在N市為由推脫了。到了傍晚,座機也不斷有人打進來,似乎是想試探他是不是真的不在家,開始的時候是由我來接,後來被弄得煩了,我們乾脆拔了電話線,不予理會。

  即使是以他的傲慢脾氣,這麽做也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然而他也好,我也好,很難不存一份私心,不想叫人打擾我們難得的寧靜時光。

  五點鍾的時候他催促我,“你再不走,連夜車都趕不上了。”

  我終於決定跟他坦白,“我今天不回去了。”

  “明天早上走?”

  “明天也不走,後天也不走,” 一想到他的驚喜,我就控制不了聲音裡的得意,“我陪你過年。”

  最初的一瞬間,他的表情的確像被點亮了似,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喜悅,但很快他就板住臉,聲音嚴肅,“葉岩,你過年不能不回家。”

  “我想陪你過年。”

  “你有大半年沒回去看你爸媽了。”

  我從來就爭論不過他,所以我乾脆不打算爭辯,只不屈不撓地說,“我想陪你過年。”

  “葉岩──”

  他皺眉的樣子讓我覺得難過,於是我探身過去,把他剩下的話堵在嘴唇裡。

  很輕很柔和的吻,心像是被融化了,柔軟的有些酸楚,我看著他低聲說,“我想和你一起過年。”

  他的眼神像是浸在水裡,許多情緒漸漸的釋放,溶解,濃濃的渲染開來,漸漸軟化出認輸似的表情。

  我突然就懊惱起來。我們本來還應該擁有過去的兩年,或者更多的時間,然而就因為我曾經的幼稚,那難得的時光都變成了空白。

  除了貫穿始終的,刻骨銘心的想念。

  除夕的早上,我們仍然是被鞭炮聲吵醒的,那天我們在破天荒地在床上呆到中午,起來的時候都有種偷竊時光似的心虛感。這麽多年來,他和我都像兩台機器似地高速運轉著,休息和娛樂幾乎成為奢侈,驟然這麽肆無忌憚地放鬆下來,都覺得有些無所適從地迷惑。

  但緊緊擁抱著,肌膚相貼地說些無關緊要地話題,甚至是沒營養的廢話,就和普通的戀人一樣在依偎裡虛度光陰──這樣的感覺實在太過美好,簡直像毒品一樣讓人著迷,無法自拔。

  除夕是辭舊迎新的日子,我爬起來,把能洗的衣服、毛巾全部丟盡洗衣機裡去,在倒洗滌劑的時候又聞到了淡淡的橘子香味。被那樣的味道包圍著,我不禁恍惚起來,回過神來,小半瓶洗衣液已經全部被我傾倒乾淨。

  他看到的,大概就是我拎著空瓶子發愣的白癡模樣,看到他進來,我尷尬地咳嗽一聲,把瓶子扔到一邊。

  “洗滌劑用完了。”

  “去買吧。”

  除了洗滌劑,要買的東西還有很多,於是我們開了半個小時的車來到一家大型超市,採購年貨的人結結實實地堵滿了上下兩層,兩個男人結伴購物的怪異就這樣給淹沒在人群裡。我推著購物車,在人海裡舉步維艱地挪動著,但無論走到哪裡,總是一側頭就能看到他的臉。

  超市里放著喜慶到近乎吵嚷的音樂,人人都大聲說著話,臉上洋溢著喜氣,就是這樣汪洋的歡騰的海洋,也無法比擬我心裡湧起的幸福。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事,就因為和他一起,也成為了近乎永恆的感動。

  開車回家的路上,後座上塞了四個巨大的購物袋,我差不多一直近乎神經質地笑著,老覺得不管怎麽樣都表達不盡心裡的喜悅。

  他在開車的間隙裡看了我幾眼,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有些尷尬,儘量收斂了笑容。車開進車庫,我們把買來的東西提上樓,手忙腳亂地整理著。

  其實也只有我一個人在忙亂,他的動作還是那麽有條不紊,舉手投足都能牽動我的視線,漸漸的我的動作慢了,只是盯著他看。

  “葉岩,”他似乎是想把東西放進壁櫃,但櫃門卻拉了幾次都拉不開,“那張卡過來,我把門弄開。”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總傻得可以,“什麽卡?”

  “隨便,我錢包裡拿一張。”

  我出了儲物室,在玄關裡找到了他的大衣,從口袋裡拿出錢包,在一排卡裡隨便抽了一張。隨著我的動作,一張被折疊的很小的薄紙片掉了出來,我猶豫了兩秒,還是把它展開了。

  似乎是從實驗報告上撕下來的一張紙片,上面寫著我的學號,還有我龍飛鳳舞,自以為瀟灑的簽名。紙片微微的泛著黃,卻看得出來被很小心地保管著,沒有一點磨損或皺縮。

  那種張揚怪異的簽名我很久都沒用過了。他到底把這張紙在身邊保存了多少年?四年,五年?還是更久?

  他從我對我說過。

  有那麽多的事,他從來都沒有告訴我。

  我把那張紙折好,小心地放回去,然後跑進儲物室把那張卡遞給他,他動作靈巧地撬開櫃門,回過頭,無意識地沖我微笑了一下。

  那是比全世界的花開都更美好的瞬間。

  那天晚上我們打開電視為春晚貢獻了收視率,但誰也沒在電視前坐上多久,我在廚房裡豪情萬丈地嘗試包餃子,他不懂裝懂地蒞臨指導,最後起鍋的時候竟然香氣四溢,意料之外地好吃。

  他吃到一個我包在餃子裡的硬幣,即刻露出吃到蟑螂的表情,“這麽髒的東西你怎麽──”

  “不髒的,我用雙氧水泡過。”

  他的臉色讓我識相地閉了嘴,那鍋餃子被他解剖似地全部開膛破肚,確認沒有硬幣在裡面才肯吃下去。

  然而就是他這種挑剔的脾氣,我也覺得喜歡,感情深厚到一定程度,好像就沒有什麽不能包容了。

  午夜鍾聲一響,立刻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起來,他找出我們白天買的禮花,“我們也去放吧。”

  “這裡可以麽?”

  “樓下有個草坪,那邊可以的。”

  草坪旁邊就是稀落的樹叢,我們在草地上點燃了禮花,很快絢麗的顏色就在夜空裡綻放開來,然而在眾多的花火裡並不顯眼。

  就如同我們在人潮的中並不引人注意一樣。我感覺到他在夜幕和人群的掩護下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後耳邊響起極輕極低的聲音。

  “明年還能一起過年麽?”

  我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那只有些發涼的手。 明年這個時候,我還會和他在一起,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會和他在一起。

  沒有什麽會再把我們分開了,就連我們自己也不能。我能看到明天,還有很久以後的明天──全部的未來,都等著我和他一起的走過。

  然而我什麽也沒有說。

  畢竟還有整整的一生,可以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