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那對知名情人鬧掰了by花懷朝

文案:
白檀微(檀微)X魏錦臨(霖止)
互攻 HE
風流仙君將高嶺之花撩到手當了長期炮友,結果一朝行差踏錯,炮友變死敵。

是互攻喔!雷這個的要小心,這篇前期算是歡樂後期滿虐的...
被歡樂的文案騙了QAQ被後面劇情虐到了


第1章
  檀微仙君初到天庭時,容貌之昳麗姿態之風流,刷爆了仙界所有單身女仙內心高舉的紅燈。
  仙界年輕貌美的仙君本就少,大多數又不解風情,一個個女仙舞著水袖走過,仙君們要麼目不斜視,要麼關懷一句,“穿得這樣少,臉都凍紅了,仙子要注意多喝熱水了。”獲白眼無數。
  待檀微仙君定居北境凝岳宮後不到半年,身邊的仙子接連換了五位後,女仙們對於檀微仙君的評價又變了個樣。
  “那樣花心的風流浪子,若哪個仙子能將他收服,只怕是修了千年的福分罷。”
  仙子們每每聚會,聊凡間之事,說裝扮之術,談魔界之亂,所聊甚廣。最後無一不提到,那檀微仙君身邊,近日又換成了哪位女仙。
  檀微仙君雖換人極快,口碑卻從未壞過,他只談情不做愛,給身邊人被寵愛的感覺卻從不索取,當真是談戀愛打發這漫長歲月的好人選。
  只可惜口碑再好舉止再佳,檀微仙君也躲不開踢到鐵板的命運。
  他與同居北境一方的鳶華仙子提分手時,鳶華仙子怒了。
  鳶華仙子指著東邊冷笑,問:“你從來愛貌美之人,又可知這東境之巔住著一位仙君,名喚霖止,端的是天上天下第一美貌,你與我們這些人加起來,只怕也及不上他十分之一。”
  檀微仙君摸唇不語。
  鳶華仙子又道:“他雖是男子,但照你的性子,只怕見一眼就要喜歡上了,可惜,那霖止仙君,你卻是絕不可能得到手的。”
  檀微聞言,忽而啟齒一笑,反問:“你怎知我得不到這天上天下第一人?”
  鳶華仙子不屑道:“霖止仙君法力乃我仙界第一,又向來喜靜,你若去撩他,只怕要被他打斷一身骨頭。”
  檀微仙君眼中興致更勝。
  鳶華仙子見他躍躍欲試,明白自己這套算是設下了,心中暗自一喜,面上仍冷冷一笑,扭頭出了凝岳宮。
  她回自己宮中等了許多日,仙子們聚會之時聊起檀微仙君,果然道他沒有再與任何仙子攪在一起,獨自前去那東境臻陽宮撩撥霖止仙君了。
  仙子們看好戲者有,擔心者有,起哄者有,唯獨沒有真心認為檀微仙君能成功收復那高嶺之花的。
  哪知半年後檀微仙君忽然帶著霖止仙君回了北境凝岳宮,兩人關在凝岳宮裡滾來滾去,翻來覆去,折騰了許久,檀微仙君才半披了衣裳出來,笑吟吟的送走了神色微倦的霖止仙君。
  仙子們跌落下巴無數,剩下僅保住的幾個,也在知曉這兩位仙君成了長期炮友之後,重重落在了雲層上。


第2章
  霖止有一個癖好。
  他喜歡毛茸茸的東西。
  但他住的臻陽宮內外種的全是竹子,吸引不來什麼毛茸茸的動物,就是偶爾一隻雛鳥落在他面前,被他盯著片刻,就會撲打著翅膀飛速逃走。
  霖止法力高,是千萬場廝殺中修煉出來的,同時跟來的還有極重的煞氣,仿若魔界之物一般,天帝每每見他,都忍不住歎氣,道他這一身煞氣若是不小心走岔,只怕霖止片刻就成了世間無人能鎮壓的魔。
  天帝擔憂的多了,霖止便出現的少了,幽居臻陽宮,整日默默的看著吸引不來小動物的竹林,內心長歎。
  霖止朝身旁倆劍靈道:“聽說世間有一動物,名喚熊貓,眼眶與雙耳,雙手與雙腿俱是黑色,其他部位為白色,毛茸茸的,極是可愛,堪稱國寶。”
  他慣用雙劍,一名朝棠,一名挽卿,為天階寶劍,成靈千年,陪伴了霖止大半歲月。
  挽卿答他:“聽仙君這樣說,我可聽不出來這熊貓哪裡值得仙君這樣青睞,想來定是難看得緊。”
  朝棠附議。
  霖止拿出前些日子從好友蟄玉仙君那裡借來的畫,打開,“過來。”
  朝棠與挽卿便湊上去,兩人靜默一陣,忽而一個捧心,一個扶額,皆歎道:“我的心肝寶貝啊——”
  霖止面色不變,眼神卻十足得意洋洋,他小心收起畫軸,藏入了自己的空間裡。
  朝棠與挽卿站在一側,仍在回味那熊貓之形態,半晌沒回過神。
  霖止冷哼一聲,揚頭朝竹林裡踱去,準備偷偷去深處看望那一窩剛孵出來的小雞崽,不想沒走幾步,忽然聽的旁處一聲虎吼,一隻白虎自林間慢慢走出,雙眼望著霖止,明亮如星子。
  霖止站在原地,一聲不吭的看著那只白虎走到自己面前,身子一歪躺倒在地,露出那覆著層層細密絨毛的肚子來,四隻雪白雪白的肉掌還稚氣的在空中撲騰了幾下,似是在討霖止的撫摸。
  “……”
  霖止繃著臉,緩緩蹲下身去,平靜的將手放在了白虎肚皮上。
  一炷香後,附回兩把劍中打鬧著玩的兩個劍靈便眼睜睜的看著自家仙君抱著老大一隻白虎、面無表情的飄過自己面前入室內去了。
  朝棠:“我方才看見了什麼?”
  挽卿:“仙君撿了一隻白虎。”
  朝棠突然暴起:“那不是白虎!那分明是仙界新來的那個風流仙君!”
  挽卿勉強拉住往霖止仙君處跑的朝棠,安撫道:“檀微仙君本體本就是只白虎,哪有不是白虎一說?”
  朝棠甩開挽卿手:“那仙君慣來會花言巧語,我們仙君這樣好說話,被他哄騙了怎麼辦!”
  說罷,不等挽卿再次按住他,朝棠飛速奔入寢殿,一下子跪在了霖止床前:“仙君!你且聽我說!”
  霖止入神的看著自己手上正把玩的肉掌,漫不經心道:“何事?”
  朝棠朗聲道:“仙君!這非是白虎,而是北境凝岳宮的檀微仙君啊!”
  霖止動作微微一頓。


第3章
  霖止的手從白虎的肉掌上離開。
  白虎喉中嗚咽一聲,兩隻前爪搭在霖止腿上,毛茸茸的腦袋在霖止腰間蹭了蹭。
  霖止沉默半晌,手搭回白虎頭上,滿眼溫柔的揉了揉。
  朝棠幾乎要撲上來,被趕來的挽卿大力抱住按在原地,幾度掙扎不出,手中光華一凝成球,朝著白虎狠狠砸了出去。
  白虎:“嗷~”
  霖止一手擋了那光球,另一手屈指在白虎耳後一磕,輕斥:“叫什麼,又未曾打到你身上。”
  白虎委屈的將兩隻前爪罩住自己的臉,大腦袋在掌中轉了轉,似是懊惱,霖止垂眼看去,便見兩隻晶亮眸子藏在毛茸茸爪後,透過縫隙討好的看著自己。
  “……”
  霖止受不住這樣的攻勢,狼狽轉開臉,看向還在挽卿懷裡掙扎的朝棠,板起臉:“還鬧?”
  朝棠動作一停,挽卿連忙松了手,跟著朝棠在霖止床前跪下。
  朝棠憤憤不平的覷著白虎,道:“仙君,檀微仙君若是真有心拜訪,何必變成只大貓來討您歡心,只怕是知曉仙君您憐愛動物,才故意變了原型來與你套近乎!”
  霖止聽罷,沉默一陣,頷首道:“我明白了。”
  他放開白虎,從床榻上退下,站在床前對白虎道:“檀微仙君可有話要說?”
  白虎看看霖止,又看看微抬了下巴的朝棠,翻著肚皮又在霖止床上滾了一圈,撒嬌般眨了眨兩隻亮晶晶的眸子。
  霖止身子一動,手抬起似乎要控制不住的去摸白虎那毛茸茸的大腦袋,朝棠與挽卿在他身後齊齊輕咳一聲,又將他的理智拉了回去。
  白虎憤怒的朝朝棠與挽卿二人吼了一聲。
  霖止蹙眉看了又扒拉到自己面前賣萌的大貓片刻,閉閉眼,修長手指在白虎額上一點。
  “……”
  霖止看著錯愕的白虎,冷冷道:“既然檀微仙君不願與本君交談,那便再也不用開口了,以這形態伴本君左右,也是極好。”
  “……”
  發現自己變不回人形的白虎飆淚了。
  他是想借這樣子先撩得霖止對他溫言細語不錯,但變不回人形,他還怎麼和霖止談戀愛?
  一邊的朝棠挽卿看著白虎耷拉著腦袋作生無可戀狀,再忍不住的放聲大笑了出來。
  霖止看了眼快樂壞的兩個劍靈,又看看趴在床上仿佛失了大半靈氣的白虎,決定好好給這三個明顯不會玩到一起去的人樹立一下規矩,免得三人鬧起來,他既練不了劍,也享受不到萌寵。
  “日後不許聚眾欺負小動物。”他對兩個劍靈說。
  朝棠一指白虎,不可思議道:“他算什麼小動物?”
  霖止蹙眉,“你與挽卿有一千三百歲,他才五百歲,在你們面前如何算不得小動物?”
  朝棠眼睛瞪大半晌,無語望青天,挽卿也被霖止這強盜邏輯震懾住,眼神頗為微妙的看了白虎半天,腦中竟出現了他笑撫檀微仙君虎頭,嘴中說著“小東西真是可愛”的驚悚畫面。
  霖止轉向白虎,白虎仍沉浸在悲傷中,兩隻大眼睛濕漉漉的與霖止對視片刻,竟緩緩淌出兩道淚來。
  “……”
  朝棠一看霖止一副出神模樣,便知他這是又被白虎萌到心都化了,要說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咳咳!”
  霖止一怔,慢慢回過神來,他朝前一步,握了白虎兩隻大掌:“我不許他們欺負你,你日後也不許欺負他們,可明白?”
  說罷,抬手擦了擦白虎被眼淚浸得濕漉漉的絨毛。
  白虎嗷嗚一聲。
  霖止聽不懂獸語,遂抬手點上他的額頭,白虎又嗷一聲,霖止臉色瞬間變冷,那模樣嚇得白虎喉嚨裡梗了一聲,幾乎想收回方才的話。
  “仙君若是不願以這副姿態留在我身側,我也不會強求。”霖止抬手一揮,站在一旁滿面不愉的朝棠立刻化作一道光落入他手中,變化成往日他用來斬妖無數的朝棠劍。
  “我數過一二三,便會將仙君變回來,”霖止手中長劍溢彩流光,殺氣四溢,“仙君可做好迎接我這朝棠劍的準備了?”
  白虎:“……”
  挽卿:“……噗!”
  白虎看了看激動得嗡鳴不已的朝棠劍,又看了看滿面冰冷的霖止仙君,最終屈辱的低下頭,兩隻肉墊在霖止握劍的手臂上蹭了蹭,討好的嗚咽了一聲。
  暴力的高嶺之花果然不是這麼好撩的。
  白虎窩在霖止的懷裡,自我厭棄外加自我檢討,被霖止揉了許久的虎頭與肉掌,舒服得腰都軟了,卻還是一聲都不想吭。
  霖止摸摸垂頭喪氣的大貓,忽然低了頭在他額上輕輕一親。
  白虎一震,豁然抬頭:“……!”
  我被高嶺之花親了?
  高嶺之花臉紅了?
  啊糟糕開始覺得做寵物也不是那難以接受了怎麼辦?


第4章
  霖止多了個不怕他身上煞氣的新寵物,近來心情好的不得了,甚至有股給仙界所有好友都寫封信告訴他們自己已經是有寵一族的衝動。
  這心思蠢蠢欲動幾日,霖止看著白虎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熱烈,腦中好似有兩人在打架,一個喊著得此萌寵不昭告天下著實暴殄天物,另一個喊著這不是普通大貓而是個仙君,把仙君惹毛了負氣離開他就又得變回孤家寡人。
  白虎被霖止的視線盯得背後一陣陣雞皮疙瘩,嗷嗚一聲想跑進竹林裡躲躲,被霖止大手一伸拉回去,抱在懷裡狠狠揉搓了一通。
  “……”
  美人成日抱著自己摸來摸去,卻不能回應美人在他身上也摸來摸去,這樣的日子好苦,好苦。
  白虎深深反思自己因為一個吻——還不是嘴對嘴的吻——而覺得做寵物也有好未來的想法。
  “我與你打個商量可好?”霖止腦中天人交戰多日,最後決定諮詢當事虎意見,他拉著白虎的肉掌,一邊按捺不住的揉捏,一邊態度誠懇的問:“我想讓別人知道我有了仙寵,來臻陽宮看看你,你覺得如何?”
  白虎:“……嗷~!”
  非常的不如何!不幹!給十個香吻都不幹!
  除非你把我變回人形再給我十個香吻!
  白虎的腦內世界瞬間刷爆,兩隻前爪從霖止手中抽出,憤憤不平的在原地走了幾圈,長長的尾巴不斷擊打地面,發洩著強烈的不滿。
  霖止恍若未見,站起身朝房裡走:“你既同意,我這便去寫請帖。”
  白虎:“……!”
  求問,我變成動物來撩高嶺之花卻屈服于武力與美色被迫成了他的寵物,現在他要昭告天下邀請別人來圍觀我,怎麼辦?線上等,急!
  霖止這個表現欲熏心的傢伙壓根沒想徵詢我的意見,他都不將手指點在我的額上感知回答!
  白虎怒了,他跳躍幾步,跟上霖止,張口一咬拽住霖止的衣擺,見霖止轉過臉心虛看他,立刻大力的搖起頭來。
  他搖頭時嘴裡還含著霖止的衣擺,動作幅度之大拉得霖止也跟著擺身子,後者看他如此表現排斥之意,終於無法視而不見,蹲下身來摸了摸他的頭。
  “不願意?”
  白虎鬆開霖止的衣擺,向後一坐,騰出兩隻雪白前掌來夾住霖止的一隻手,帶著那手點在了自己額上。
  他認真的看著霖止:“嗷嗚~嗷嗚~”你讓別人來看我,被別人發現我的真實身份,我日後還怎麼在仙界混?
  霖止沉默一陣,眸光閃爍,竟有幾許哀怨:“我施個法術,無人可認出你,阿白,你這樣好,便隨我一次,可好?”
  白虎心頭一跳,內心大罵:竟然用美人計!可恥!
  手還按在白虎額上的霖止:“……”
  看見霖止表情變冷的白虎連忙抱緊掌中仙君似要拿劍的手:“……嗷……”我與你打個商量。
  霖止眼一眨,收起方才泛出的冷色。
  “說。”
  白虎:“嗷~”將我身上禁制撤了。
  霖止蹙眉,抿唇不語,許久,才屈指在白虎毛茸茸的腦袋上一彈,“每月月初三日,我會將你身上禁制撤除。”
  白虎遲疑半晌,點點頭,然後霖止伸手將他抱起,入室內寫請帖去了。
  朝棠與挽卿見仙君路過,對視一眼。
  朝棠:“仙君得了什麼好事這樣開心?”
  挽卿:“白虎又犧牲色相了唄。”
  朝棠:“看那大貓垂頭喪氣的,還不忘往仙君懷裡鑽,我便一肚子氣。”
  挽卿拍拍他的肩。
  霖止雖想昭告天下,但奈何他好友著實不多,僅有兩三個,還有一個是天帝,他想來想去決定將天帝略過,給剩下兩人寫了請帖,邀他們於月底前來臻陽宮。
  到了月底,兩位仙君一位出門遠遊無空前來,獨來了一位蟄玉仙君,進門便見了守在那處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的霖止。
  “這麼高興?”蟄玉忍笑,四周環顧,“你那仙寵呢?怎麼不隨你一同迎我?”
  霖止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蟄玉,話卻依舊冷淡:“你隨我來便是。”
  說罷,引了蟄玉一同入殿。
  兩人方踏入大殿,蟄玉便眼睜睜的看著方才還端著高冷人設的好友眨眼間換了副溫柔表情,往日如冰川流水的聲線也突然柔軟。
  “阿白,出來。”
  蟄玉忍不住好奇的隨著霖止視線望去,見一只不過一尺多長、渾身雪白的小獸從桌後慢慢走出來,臨了三階梯,爪下一滑,便咕咚咕咚的滾了下來。


第5章
  自打在蟄玉仙君面前摔了那麼一跤,小白虎的自尊就好似那日啪嘰一下砸到地上的虎臉一樣,蒙上了一層陰霾。
  霖止送走蟄玉後,又心疼又好笑的抱著小白虎哄了許久,小白虎都耷拉著虎耳、雙目無神的哼唧兩聲算作回應。
  霖止從來未哄過人亦或寵物,哄了一日不見好,遂尋了朝棠挽卿,誠懇的詢問這二人他應當如何才好。
  朝棠:“仙君你都將他寵壞了,哪有五百歲都修煉成仙的成年人會這樣鬧小孩子脾氣,仙君此次若是接著這樣慣下去,只怕下次他再鬧起脾氣來,將這臻陽宮掀了也不得消停。”
  霖止微皺眉,“話雖如此……”
  收到朝棠眼色暗示的挽卿連忙跟著勸道:“仙君若是著實拿不定主意如何待那白虎,不如先晾他兩日。”
  他手朝上一抬,柔和光華在掌中由小變大,褪去後餘了一紙昭令在手。
  挽卿:“方才天帝大人正好傳了昭令來,凡間綏陽水域一帶青龍一族集體墮魔,令仙君前去絞殺魔龍。”
  霖止一愣,“你說什麼?”
  挽卿想了想自家仙君的身份,語氣放柔又重複一遍,最後加了句,“仙君,節哀。”
  朝棠看著霖止隱隱發青的臉,擔憂道:“仙君……”
  霖止嘴唇微抿,抬抬手止了兩個劍靈的話,從挽卿手上拿過昭令,“我即刻出發。”
  他手朝朝棠一招,朝棠化作劍光落到他腰間,凝作朝棠劍,挽卿下意識的也要跟著化劍,便見仙君擺了擺手,“此次我只帶朝棠前去,你留下看管臻陽宮。”
  說罷,霖止攜劍出了臻陽宮。
  霖止下凡,一天未出現在白虎面前,白虎獨自一人睡了一覺後才後知後覺發現某位仙君已經許久未露面。
  白虎在床上嗷嗚兩聲,往日早就出現的仙君頭一次沒來,他心下一跳,大大的失寵二字出現在腦海中,還是血紅色高亮。
  說什麼寵我到永遠,我才不過哀怨兩天,你就離我遠去。
  白虎仰天嗷嗚一聲,幽怨得很。
  他從床上跳下來,憤憤的往宮外走,走到一半白虎又忽然想起今日正是月初,霖止前些日子才答應他月初會將他變回人三日,如今不見人影,定然是故意要賴帳。
  霖止竟是這樣言而無信的人!
  眼見著白虎就要踏出臻陽宮,一道光華閃過,挽卿站在了白虎面前。“仙君要去何處?”
  白虎壓低聲音:“嗷!”
  挽卿看了看遠處,忽然蹲下身來,“還請檀微仙君在此靜候我家仙君歸來。”
  白虎踏前一步要繞過挽卿,忽然停下,兩隻大眼睛疑惑的看向挽卿,霖止出去了?
  挽卿面上透出隱隱悲傷,改蹲為跪:“我家仙君被天帝大人命令去凡間絞殺已經入魔的同族,想來歸來時定然悲痛不已——挽卿求檀微仙君莫要在此時離去,待我家仙君歸來,好生陪陪我家仙君。”
  白虎驚訝,朝棠挽卿與他素來不對盤,只恨不得他早日失寵被霖止逐出臻陽宮,不想如今挽卿竟能跪在他面前這樣求他。
  白虎心中來回滾動了幾幅霖止少有的微笑畫面,他雖只在霖止身邊待了不到一個月,但已能看出霖止這人性格極好,所謂面冷心熱便是如此。
  這樣的人要去親手絞殺墮魔的同族,真是……
  白虎將長長的尾巴在空中搖來擺去,最終輕吼一聲,轉身回殿中去了。
  又三日,面色冷峻的霖止拎了周身圍繞著濃濃血色的朝棠劍走進了臻陽宮大門。
  霖止不在家,白虎稱大王。白虎在空無一人的大殿上滾來滾去,踢著一顆碩大的寶珠玩,忽然力氣一用大,寶珠滾到殿門門檻處,白虎嗷嗚一聲,跳到殿門前,正要低頭叼住那寶珠,便看見了正朝此處走來的霖止仙君。
  霖止一身煞氣未退,白虎隔老遠就聞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待霖止走近,他身上不自覺散發出來的威壓將白虎鎮得匍匐在地,抬不起頭。
  “……”
  霖止仿若出神一般,看也沒看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白虎,面無表情的越過他朝殿后走去。
  白虎有神獸之靈,能感應萬物最原本的情緒,霖止從他身邊走過時,他心中自動同步了自霖止處傳來的巨大哀傷,那感覺一襲來,叫白虎身子瞬間沉重許多。
  “嗷~”
  白虎仰頭嘶吼一聲,大步朝霖止跑去。離得近了,霖止身上的煞氣又迫得他呼吸都難受,沒走幾步,他受不住變回了小獸模樣,降低觀感。
  霖止看了眼在他身邊亦步亦趨的小毛團,淡淡道:“不要跟著我。”
  小白虎奶聲奶氣:“嗷嗚~”
  仍是固執的綴在霖止身後。
  霖止腳步一停,彎腰在白虎額上一點,“是了,我還欠你一事。”
  白虎被他一點,身體一輕,光芒一閃而過後,原本風流倜儻的檀微仙君便站在了霖止面前。
  檀微習慣了白虎姿態在霖止面前賣萌撒嬌哭鬧,忽然之間變回人形,頓時尷尬叢生。
  霖止看著面前樣貌極好的仙君訕訕摸唇不語,面色更冷,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仙君?仙君等我!”
  臻陽宮後有一洗髓池,霖止大踏步進去,隨手劃了個禁制將檀微阻在門外,隔絕了聲音。
  霖止仙法第一,檀微解不開他的禁制,站在門外無奈擺頭欲走,走了幾步卻又想起挽卿的哀求來,來回幾遍,最後是霖止那無甚表情的臉定格在了腦海裡。
  檀微僵立原地,思索片刻,轉頭回到門前,化出獸耳與尾巴,纖長五指也化為獸爪,在流溢光華的禁制上劃了下去。
  作為仙君他自然打不開霖止設下禁制,但作用神獸白虎卻可以用利爪強行破開。
  ——無非累了點而已。
  霖止坐在洗髓池邊,安靜看著沉在池中的朝棠劍,忽而聽聞後頭一聲巨響,轉頭望去,滿頭大汗的仙君正狼狽的推門進來。
  霖止下意識的抬手準備轟人出去,卻在看見仙君發下毛茸茸的獸耳後硬生生止了動作。
  有著獸耳的仙君皺著眉撫著自己突遭磨難的獸爪,走到霖止身邊,忽而垂首一笑,“仙君,我來陪你。”
  霖止看著他,不語。
  檀微見他沒了之前那麼強烈的排斥,便坐在他身側,將自己的獸爪伸到他面前,故作哀怨:“仙君的禁制好生厲害,我爪子裂了好幾條縫。”
  說罷,他又將身子湊過去,腦袋靠在霖止肩頭蹭了蹭。
  霖止周身氣息終於平和下來。
  他拉過檀微的獸爪,仔細看了看爪上的幾道裂縫,沉默半晌,垂下頭去在那敏感的肉墊上輕輕親了一口。
  “對不起。”霖止低低道。
  檀微臉便忽然紅了。


第6章
  一時之間,兩人間具有些沉默。
  霖止一手捧了檀微的獸爪,另一手在上方畫了道法印,淺淺青光籠住那獸爪,緩緩浸入,待到完全褪去,那原裂了幾道縫的地方已光滑如初。
  檀微合了合爪,眉眼一彎,“謝謝仙君。”
  霖止依舊將他獸爪抓在手裡,仔細撫摸,許久,輕輕一歎:“阿白,你該修剪指甲了。”
  檀微:“……”
  霖止微微一愣,好似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拿了什麼語氣來與這位已經恢復人身的仙君說話,他將唇角徐徐抿起,不無尷尬道:“是我僭越了。”
  霖止鬆開檀微仙君的手,將視線轉回洗髓池中,朝棠劍上原本環繞的濃重血色正在緩緩消散,依附血緣中的悸動亦在徐徐退去。
  檀微在一邊看著,只覺這高嶺之花似乎又要將冷漠外殼堆起,連忙將獸爪又塞回霖止手中,抖了抖兩隻毛茸茸耳朵,委屈道:“還疼,要吹。”
  霖止眼神一動,淺淺的無奈泛上來,縱然知曉面前人這是在故意引起他的重視,他卻無法忽視這人濕漉漉的雙眼——以及兩隻耷拉下來的雪白獸耳。
  “日後不要如此強行打破禁制,若是真傷了怎麼辦?”
  說罷,霖止捧了檀微的兩爪,低下頭輕輕吹了起來,檀微舒服得尾巴一擺一擺的,頭靠在霖止肩頭不住的磨蹭。
  片刻,霖止捏了捏粉嫩嫩的肉墊,“檀微仙君可以出去了。”
  檀微正整個身子都軟在霖止懷裡,聞言連尾巴上的毛都炸起,“為何要趕我走?”
  霖止淡淡道:“我身上血氣未清,煞氣更重,待朝棠劍洗滌完畢,我也要進池洗淨身心,檀微仙君若留在此處,這煞氣怕是會沾染到仙君身上。”
  檀微豎眉:“胡說八道,我不走!便是沾上了,我與你一同入這洗髓池不就好了!”
  霖止歎氣,“仙君何必如此執著要留下?”
  檀微認真看他:“你如今正是心傷時候,若留你一人獨自舔舐傷口,豈不是太孤獨了,我甘願陪你一起說說話,仙君,你真不想讓我陪你嗎?”
  他說著,雙掌捧了霖止仙君的臉,跪坐在霖止仙君身上,萬分真誠的與面前人對視,直看得那人眼中冰川漸漸融化,顯露出底下深藏的柔軟。
  霖止握了他身後不斷擺動的尾巴,細細擺弄一陣,竟低頭淺淺笑了起來,一瞬間檀微只覺眼前細雨朦朧處透出抹明媚天光,照得心底一片亮堂。
  “阿白……”霖止將跪坐在懷裡的人松松摟抱住,衣料間浸透而來的溫熱好似漸漸燒熱了心口。
  檀微又止不住的臉紅起來。
  雖是他主動坐到霖止懷裡,但著實架不住霖止這副精緻到他捨不得少看一眼的容顏,稍稍一笑便足以讓他心醉。
  檀微一瞬間覺得,這樣好看的人,若真發展出身體關係,好像也不錯。
  兩人正是安靜,洗髓池裡逐漸動盪起來,霖止將檀微放開,站起身來朝池中一招手,再度光華耀眼的朝棠劍從水中飛了出來。
  朝棠劍劍光一閃,化作人形落在了兩人面前,他方才在池中雖神志昏沉,霖止與檀微的話卻是聽了大半,他既感動于檀微對自家仙君的體貼,又惱怒于對方的風流史,一時竟也不知該對檀微擺出各種態度。
  “謝仙君恩賜。”
  朝棠朝著霖止行了一禮,又似怒非怒的看了檀微一眼,化作劍光離開。
  往日劍靈洗淨後便輪到霖止,他下意識的解了腰帶往池裡走,走出幾步衣裳扔了一地,忽然想起今日多了個檀微仙君在側,連忙止了要踏入池中的動作。
  檀微便見那脫了大半隻敞了一身雪白裡衣的高嶺之花忽然轉頭看向自己,微蹙起眉走回來,靠近在自己耳邊聞了聞。
  “果然沾了血煞,”霖止拉了檀微的手,“過來一同洗。”
  檀微腦內頓時刷滿了高嶺之花在無意識的撩撥我我好想撲倒他我該怎麼辦線上等急。
  身上卻還是遵從了本願解了衣裳跟著霖止一同坐進了洗髓池裡。
  他沒有收起身上還留著白虎特徵的部位,霖止和他面對面坐著,執了他一隻獸爪,掬水洗了起來。見那本是毛茸茸的部位被水徹底打濕之後縮了一圈,濕漉漉的毛盡沾在粉紅的肉墊上,霖止眼神愈發溫柔。
  檀微覺得自己好似又享受到了當初飛升入仙界的快感。
  霖止認認真真洗乾淨了檀微仙君的一隻獸爪,正要換另一隻,便斜眼看見了水下檀微身體凸起的一根。
  任是霖止斬妖伏魔無數,再艱苦可怕的環境也面對過,這一刻他還是腦子一空,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檀微順著他眼神下看,瞬間羞憤得想一頭紮進水裡,他今日才變回人形在霖止面前說了幾句話就對著霖止豎旗,霖止鐵定以為他是個色欲熏心的大變態。
  他正要起身躲開,霖止忽的一手伸出,罩在了那火熱勃發之處。
  “……阿白,你發情了。”
  “是……”
  霖止沉默片刻,一手纏了檀微的尾巴,一手握住那性器,輕輕擼動起來。
  “近處沒有母虎供你泄火,你將就一下,我替你泄出來。”
  檀微仙君:“……”
  他看著霖止眼中那單純得絲毫不帶任何情欲的視線,忽然明白了霖止此時心裡在想什麼。
  ——作為一個優秀的仙寵主人,在仙寵發情卻無處交配時,也不能讓仙寵就這樣難受挺著。
  檀微低低喘起來的同時,開始懷疑霖止仙君可能是個處男。


第7章
  霖止除魔有功,回仙界的第二日被天帝喚去接受賞賜,往日是由朝棠亦或挽卿陪他去,這一次霖止突然起了興,問檀微要不要與他一同前去領賞。
  檀微仙君一摸下巴,暗忖他倒想去,但眼下還沒將霖止撩到手,一起出去若是碰見知曉情況的人,無論霖止介紹他是寵物或是友人,他都要遭笑話,不如待他日後得了人,再將人往凝岳宮一帶——
  “你若是帶我去,回來我定然要被朝棠挽卿穿小鞋,不去。”
  拒絕自然不能說真實理由,還要往兩隻劍靈身上扔鍋。
  旁邊原本因自己工作被搶而怒視檀微的朝棠頓時出聲反駁:“你血口噴人。”
  霖止一句“我不是說過不許聚眾欺負小動物”的話在喉嚨裡一轉,沒說出來。
  他看看風流倜儻的仙君,又看看自家委屈巴巴的劍靈,情感在自打白虎來臻陽宮後,第一次站在了自家劍靈這邊。
  “盡胡言亂語。”霖止輕斥了檀微一句。
  檀微一愣,得了自家仙君支持的朝棠得意的看了他一眼,扭頭跟著霖止出了臻陽宮,留檀微在原地摸唇一笑,暗道他若不是為了在霖止面前混眼熟徹底化作了人身,方才只消露出一對獸耳,霖止都會站在他這邊。
  霖止去得快回來得也快,檀微剛逛到宮外小竹林裡看到一窩被陣法困住的小雞,霖止坐的仙車便落到了宮門前。
  檀微能變回人形的時間限定三日,自然要抓緊任何在霖止面前刷臉熟的時間,他隨手解了困著那窩雞崽的小陣法,身形一閃,出現在大殿上。
  檀微朝外一走,“仙君,你回……”
  迎面而來的霖止看見他,眼睛一亮,伸手朝檀微一點,檀微的話便沒能說完,他身子泛起一圈光,眨眼變回了白虎模樣。
  白虎伏在地上,一臉懵逼。
  霖止一把抱住尚未回神的白虎往大殿裡走,身後朝棠滿臉怪笑的抬了一個箱子跟進來,放在霖止座下後飛快退了出去。
  白虎看著那黑漆漆的箱子,有種不詳的預感,而這種預感在霖止滿眼興奮的打開箱子後得到了印證。
  “嗷~”
  “嗯?”
  霖止一把按住撲騰不止的白虎,手心隔空罩在白虎額上,掙扎的大貓漸漸縮小,最後又化成了只一尺多長的小虎崽。
  “乖。”霖止拍了拍懷裡滿臉絕望的小白虎,伸手從箱子裡拿出了一件紅綠相間的小花襖,收斂著力道從白虎頭上套了下去。
  掙扎不能的小白虎心中淚灑銀河,將霖止腹誹了千萬遍。
  朝棠在這時拉著挽卿走了進來,兩人一看霖止懷裡穿著花襖的小白虎,臉上強忍的鎮定差點沒繃住。
  ——原來是去叫挽卿來看我出糗了!
  白虎沖朝棠狠狠的呲了呲牙:“嗚——”
  朝棠:“……噗。”
  白虎:“……”
  霖止沒注意兩個宿敵間的交流,他蹙眉看了白虎片刻,雙手卡在白虎肋下將他豎抱起來,視線在白虎身上整個一掃,最後手指一點,花襖從白虎身上消失。
  白虎松了口氣。
  霖止又拿出頂黃色虎帽,上綴兩個大鈴鐺,一動便是叮鈴鈴的響。
  白虎絕望而羞恥的濕了眼眶。
  霖止將箱中的各類裝飾試了大半,最後發現還是什麼都不戴渾身毛茸茸的小白虎最可愛,遂一擺手,讓旁邊兩個早就笑癱在地的劍靈將箱子收了,只留了一根串了個鈴鐺的紅繩,系在了小白虎的右前腿上。
  小白虎早被他折騰得心死身也死,任他系完也一聲不吭,霖止擔心的看了一陣,垂首在小白虎額上親了親,“累了?”
  不,我是被氣死了。小白虎腹誹。
  霖止見往日最能讓白虎興奮起來的動作沒了效果,眉頭微皺,終於想起某件被他遺忘的事來。
  “抱歉,我太興奮了。”
  他將白虎變回人身,手軟腳也軟的仙君順勢壓在了他身上,皺著眉頭閉著眼,一副疲憊得不想說話的模樣。
  霖止留了個心眼,沒有將檀微的獸耳變回去,現在仙君整個趴在他懷裡,他看著檀微那毛絨耳朵,心裡覺得自家仙寵這幅模樣真是可愛得讓人心肝發顫。
  “再親親我。”
  “嗯?”
  懷裡的仙君抬起頭來,眼眶中是白虎模樣時的金色豎瞳,他鼓著臉,賭氣道:“你再親親我,我便不氣了。”
  霖止一愣,然後抬手輕輕拂開檀微額前的碎發,在上面親了親。
  檀微仙君:“……”
  他腦子裡從霖止居然真親了很好這次我沒臉紅,到霖止果然只把他當寵物親,再到我下次一定要讓他親在我嘴上,來回滾動了好幾遍,最終無奈歎口氣,右手抬到霖止面前,搖了搖。
  系在腕上的紅繩有靈性,他身子變大,紅繩亦擴大到剛好圈住。
  “為何獨留此物?”
  “這紅繩看起來樸素,但鈴鐺上附了一個防護陣法,能擋一次致命攻擊。”霖止頓了頓,解釋道:“便是我全力一擊,此物也能擋住。”
  霖止仙法仙界第一,若是他的攻擊都能擋住,那當真是個極好的保命符——雖然是一次性的。
  檀微不置可否,又問:“天帝就賜了你這些東西?”
  霖止搖頭,“他賜的寶物無甚意思,我放仙車上了。”
  “……這箱東西又是從何而來?”
  “此前邀泰恒仙君來臻陽宮,他無空前來,便差人送了這箱東西給你,今日剛巧遇上。”
  檀微在心底狠狠給泰恒仙君記了一筆,可惡程度暫列朝棠之下挽卿之上。
  霖止伸手摸了摸檀微發間獸耳,順著檀微故意的聊天誘導,主動向檀微提了話題。
  “我方才回來時,你好似本在竹林裡?”
  檀微舒服的垂首在霖止頸間蹭了蹭,忽然想起那窩被陣法困住的小雞,忍不住一笑。
  霖止詫異:“怎麼忽然笑了?”
  檀微答:“你那竹林裡有一窩小雞崽,不知是被誰用陣法困住了,我心想仙界哪有人這樣為難一窩小雞,便將陣法解了。”
  “……”
  霖止大腦放空片刻。
  檀微看霖止微妙神色,笑容漸漸僵硬,半晌,他拉了拉霖止的衣領,“是你設的陣法?”
  霖止臉頰微紅:“……是我。”
  檀微不可思議:“你做什麼困著那些雞?”
  霖止臉色越發微妙:“你來之前,這臻陽宮少有動物,我特意尋了窩雞崽養在竹林裡——尋常有靈性的動物見了我便跑,只得設了個陣……”
  檀微一個沒忍住,低頭悶笑了半天。
  霖止冷清神色再端不住,無奈揉了揉檀微的獸耳,道:“你莫要笑了……”
  檀微沒理他,依舊埋在霖止懷裡笑個不停,霖止隨他笑了一陣,臉上微紅漸退,忽然想起另一事來。
  ————————
  “阿白,”霖止抬了檀微的臉,“你放走了我養的小寵物,不如我尋只母虎來,你再造一窩出來還我?”
  “……”
  檀微暴起,一把撕開霖止仙君的衣裳,口中怒吼:“我拿你當炮友你拿我當寵物!居然還想讓我為你交配產崽!你這個混蛋!”
  然後抬了霖止仙君雙腿,憤怒的頂了進去。
  一時間,虎嘯龍吟。
  ↑
  別打我,只是意淫不是下文
  檀微已經開始借著人身和獸耳優勢開始在霖止面前刷臉熟刷好感刷身體緊貼度了,鼓掌!(′▽??)
  另:因為感覺我一條條回復評論話嘮走了不少人,所以以後不會條條都回了(-???-???-???-???-???___-???-???-???-???-???)昨天得知親友披了魚皮混雜在匿名魚裡,頓時感覺好恥
  雖然不會每條都回但是每條我都會看的www就算評論只是打卡我也很開心*?(?′??)?*


第8章
  霖止素來遇到正事便十分認真,一絲懈怠也無。他想起有事,將懷裡仙君往旁邊一放,說了句“我有事出去”,就匆匆離開了。
  留檀微一臉莫名其妙的在原地坐了好一陣,還以為這純情仙君終於發現他們之間距離太近受不了,尋藉口跑了。
  他自我反省的回自己房間坐了許久,見霖止還未回來,索性又去竹林,將之前那窩跑掉的小雞找回來關回了原處。
  朝棠與挽卿在殿前廣場上比試劍法,檀微站在一邊靜靜看。那兩隻劍靈發現他來了,剛開始還端著一張正經臉繼續比試,後來漸漸笑出聲,朝棠趴在挽卿肩上,說了句“小花襖”,笑得腰都彎了。
  檀微知曉這兩隻劍靈又開始擠兌他,眉一挑,正要反駁,霖止回來了。
  “仙君!”朝棠收回手中劍,朝霖止走了幾步,霖止則掃了眼站在廣場上的人,朝挽卿擺擺手,領著朝棠走了。
  挽卿跟隨霖止許久,霖止一些小動作的意思懂了十之七八,他攔下正要跟上去說話的檀微仙君,恭敬道:“我家仙君累了,想來正要去休息,檀微仙君若是無事,便不要去打擾我家仙君了。”
  挽卿與朝棠兩人向來喜歡給檀微找不痛快,不同於朝棠那樣明目張膽的行為,挽卿擠兌檀微時,總是態度優良綿裡藏針。
  檀微瞥他一眼,走到霖止方才站過的地方,忽而皺了眉,看向霖止離開的方向,他竟是聞到了昨日霖止回來時身上帶有的相同氣息。
  霖止不帶雙劍下了凡間,意為止戈,卻仍是見了血,甚至還沾上了魔氣。
  “知道,知道,我這便回屋去,不打擾你家仙君歇息,”檀微轉向挽卿,“你大可放心,去洗髓池照顧你家仙君罷。”
  挽卿眉頭一皺,反駁:“誰說我家仙君去洗髓池了?”
  檀微看他下意識握拳的右手,但笑不語。
  霖止心性純良,堅韌十分,從他口中套話絕不會有結果,檀微暗自觀察了他一陣,發現他除天帝偶爾的命令下凡絞殺魔族外,的確還保持著一定的頻率下凡,再回來時身上一如那日帶血色魔氣,要入洗髓池洗淨。
  天上一日凡間一年,縱然霖止消失時間不長,也足夠他在凡間做一些事。
  檀微除卻風流算是一個毛病外,好奇心重也算是一個大毛病,他觀察了霖止一個多月,終於忍不住在霖止又一次外出時,偷偷跟了上去。
  檀微自打飛升之後再未下過凡間,這一次剛踏上凡間土地,他四處望了一眼,心中唏噓一陣,正要跟上霖止,便見那一身天青色衣裳的仙君站在前方路邊,一臉想生氣又無可奈何的看著他。
  白虎:“……”
  ……暴露了。
  ……不過現在是白虎身,只要裝夠可憐,就不怕霖止生氣揍他。
  想到此處,白虎立馬好似被嚇到了一般微壓了身子,尾巴也不搖了,兩隻肉掌繞到前方,伴著紅繩上鈴鐺清脆聲響,瑟瑟發抖的捂住雙眼。
  十成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心虛模樣。
  霖止被逗笑了。
  他走到白虎面前,用力撥了他一隻肉掌下來握在手中,板起臉來直視白虎發飄般四處遊蕩的眼睛。
  “膽子大了,竟然敢跟蹤我。”
  “……”
  霖止一指點在白虎額上,“說話。”
  白虎嗷嗚一聲,我錯了。
  霖止唇角翹翹又壓下去,猛揉了白虎毛絨腦袋一把,繼續拷問:“跟蹤我想做什麼?”
  白虎:“嗷……嗷嗚……”我沒有,我不是。
  霖止終於繃不住了,他一把抱住白虎的腦袋,手在他頸後捏了捏,舒服得白虎喉間止不住的呼嚕。
  發現白虎跟著下了凡,霖止自然不可能再去原定地點,他眯眼看了看天色,給白虎找了個理由:“想下凡玩?”
  白虎識趣的順坡而下,“嗷~”
  霖止勾勾白虎下巴,在那又軟又溫暖的地方撓了撓,摸得白虎恨不得躺倒在地滾上幾圈。“今日正是凡間七夕節,帶你去玩玩是無妨,只是卻不能讓你這樣混進去……”
  白虎眼睛一亮,霖止不用聽他想法,也能看出他那一張虎臉上寫滿了還我人身四個大字。
  霖止心裡便頭一次有了壞念頭。
  “真想去?”
  “嗷~”
  “閉眼。”
  “嗷?”
  霖止抿著嘴唇,伸手在白虎頭上結了個法印,嘭的一聲,原本近一人長的白虎變成了只巴掌大的橘色小貓,輕輕巧巧落進霖止伸出的手掌裡。
  陡然反應過來的小貓蹲在霖止的掌心又想飆淚了。
  霖止忍著笑,從乾坤袋中取出一面銅鏡伸到小貓面前照了照,給了小貓最後的致命一擊。
  “……喵嗚!”
  小貓暴起,一爪子拍在銅鏡上,想將鏡子拍飛,而事實是他軟軟一掌拍過去,除了發出悶悶一聲響後,該在原處的東西還在原處,紋絲不動。
  “……”
  小貓呆了。
  不把我變成人身我認了,你可以把我縮小抱在懷裡,而你卻選擇將我這威風凜凜的百獸之王變成了一隻風都能將我輕易刮走的田園小土貓。
  ……霖止你學壞了。
  嗚。
  霖止低低笑出聲,伸手撥了撥小貓右爪上系著的小鈴鐺,然後將小貓抬高放在了自己肩上,拍了拍他耷拉的小腦袋。
  “乖,抓緊。”
  七夕節時,王都之中盡是年輕的男男女女,三三兩兩湊在一處遊玩,於萬千燈火中尋著自己的意中人。
  霖止一身傲然氣息,一副精緻俊秀面容,肩上趴了只與自身氣場截然不合的小土貓,獨自悠然行於人流之中,引得不少男男女女紛紛側目,不住驚歎。
  小貓撒嬌賣萌讓霖止將他換個形態未果,垂頭喪氣在霖止肩頭趴了一陣,見周圍人望向霖止的眼神中滿是驚豔,又不由得得意起來。
  他看中的人,姿色自然是極好的。
  這些人再喜愛霖止容顏,也無法如他一樣得霖止親近憐寵,雖說霖止只將他當寵物看待,但他敢直言霖止兩千年歲月間,只親過他一人。
  霖止注意到肩上小貓情緒終於高昂起來,走到一處攤前,買了串晶瑩剔透的小糖葫蘆,在小貓面前晃了晃,“舔舔看。”
  小貓不屑,暗道霖止這沒點亮情趣技能的人果然只能用這種簡單的法子來逗人,身子卻很誠實,嘴巴一張伸出舌頭在那糖葫蘆上舔了一口。
  “甜不甜?”霖止問。
  “喵~”尚可。
  霖止垂了眼,猶疑一陣,在毫不避諱的在小貓舔過的地方也舔了一口,眯起眼來,低歎了聲,“果然很甜。”
  然後咬了一顆下來,咀嚼一陣,吞了下去,小貓原以為他只是想吃一口嘗嘗鮮,剩下的會拿來逗自己,不想霖止竟好似把他忘了,沒走幾步遠,將那糖葫蘆吃的一顆不剩。
  “……”
  他不該指望霖止腦子裡會出現什麼想撩人的想法。
  吃過糖葫蘆,霖止似是終於厭煩了周圍人時不時掃來的視線,買個勾畫了幾筆的面具覆在了臉上,順手也買了個額頭部分寫了個王字的虎頭面具,系在小貓背上,將小貓覆蓋住大半,只留了一個頭在外面。
  小貓狠狠的撓了霖止一爪子。
  ——怎麼今天突然這麼多壞心眼!
  霖止在街市上逛過一圈,發現人流忽然改了個方向,便順著走了一陣,遠遠瞧見遠處有處小橋,橋盡頭立了棵巨樹,樹下人潮擁擠,俱是眉開眼笑,手裡拿著寫好字的紅綢,往本就垂了許多紅綢的樹枝上系。
  霖止認出這是凡間少男少女求上天庇佑姻緣的地方,沒了興趣,轉身要走,不想背後立了一人,鶴髮童顏,一身紅衣攀附無數紅繩,正笑臉盈盈的看著他。
  霖止微微詫異:“月老?”


第9章
  霖止是月老養大的。
  他剛降生於世便被父母雙親拋棄,雖有仙骨卻無法力,月老去月牙澗挖自己藏的酒時,看見了渾身是傷蜷縮在水池底的小青龍,心中憐愛,偷偷將還不足一人長的小青龍帶回了天宮月閣,為他取名為霖止。
  後霖止仙法大成得封仙位,住入臻陽宮,身上煞氣一日比一日濃厚,月老的天宮月閣中受不得他周身氣息侵染,霖止又不是什麼熱情性子,與月老之間的往來便逐漸斷了。
  雖不聯絡,臻陽宮送去天宮月閣的禮物卻從未斷過。
  月老捋著長須,笑眯眯的朝霖止走了兩步,霖止眼神微暖,卻猛然往後一退,拉開了與月老之間的距離,他肩上趴著的小貓沒料到他突然這麼大動作,一個不小心,險些從霖止肩上滑下來。
  霖止頭一次沒心思理會肩上的愛寵,任小貓狼狽的爬回肩上趴好,也未看他一眼。
  “月老還是離霖止遠些才好。”霖止退到離月老五步遠處,“若叫霖止這身煞氣衝撞了您老身上的姻緣,恐怕又要生一番磨難。”
  月老的紅繩是牽繫世間情感之物,尤其纖細脆弱,霖止周身氣息太過霸道陰暗,稍一靠近,便會影響附於紅繩之上的姻緣。
  月老無奈歎氣,他原是有事要與霖止說,也想借此機會與霖止好生聊上一聊,不想從前的事被霖止如此放在心上,只怕他正事一說完,霖止便要扭身就走。
  這人乖到了極致,也就成了十足的死心眼。
  月老心中又忍不住一歎,面上還端著一本正經的模樣問起霖止的近況來。霖止一一答了,忽然反應過來,正色道:“月老若無要事可說,便就此別過罷。”
  當真是個死心眼!
  月老鬍子都要被這人氣得飄起來。“我自然有要事要與仙君相談。”
  霖止沉默一陣,將小貓從自己肩上抱下,纖長手指在小貓額上一點,小貓便眨眼變回了一身白衣的檀微仙君。
  霖止自見到月老時便知月老在二人周身下了禁制,尋常凡人瞧不見此處狀況,將檀微仙君變回來也不必擔心別人看到。
  霖止:“還請仙君避讓片刻。”
  檀微:“……為何?”
  他原以為自己能聽到什麼隱秘,卻不曾想霖止竟在這時要他退場——還是狠心將他從貓變回人再趕他走。
  霖止抿著唇,手朝檀微一揮,便將人輕輕巧巧送出了這一處禁制。他又加了一層禁制確保檀微此次就算變為白虎也無法輕易破入後,轉臉看向月老。
  “請說。”
  月老望著檀微仙君消失的地方,喃喃:“我怎覺得他面相看起來如此眼熟……”又斂了疑惑神色,道:“前些日子我算出了你的姻緣,你可想知道?”
  依著霖止與月老之間的關係,月老私底下替霖止算過不知多少次姻緣,從未有過結果,前一陣月老閑來無事又算了一次,不想還真讓他算了出來。
  月老看著眉頭微皺的霖止,從袖中拿出一段附著淺淺流光的紅繩與一截香,以仙法送至霖止身前。
  “你姻緣已到,我雖替你開心,但也知你命格極凶,這姻緣定然坎坷萬分,我將這紅繩與姻緣香交與你,你若想知曉這紅繩另一頭牽了何人,便系了這繩,再將香點燃,入夜後那人自然入你夢來。”
  霖止看著懸浮於空中的紅繩與姻緣香,一動不動。
  月老不由歎氣:“你若不願有這段姻緣,千萬要在這香燃盡之前,親手剪斷紅繩。”
  霖止眼神一動,手卻仍垂在身側,月老等了他半晌,終於看他抬起手來,將兩件東西收入乾坤袋中。
  與月老告別之後,霖止去河畔尋檀微,看見他正斜靠在河堤邊的柳樹下,手指勾著他買的虎頭面具,與幾位妙齡女子談笑風生。
  霖止走過去拎了檀微便走:“到時辰了。”
  檀微被他拉得腳下不住踉蹌,險些滑下河堤,“仙君你怎麼如此蠻……”
  ……喵。
  風流仙君眨眼又變回田園小土貓,輕輕巧巧的落進了霖止仙君手中,霖止撥了撥他背上面具,輕聲斥道:“誰許你去調戲凡間女子了?”
  小貓一愣,明悟霖止話中意後頓時炸了毛,垂頭就在霖止手上咬了一口——我撩不到你你還不許我去撩撩別人麼。
  霖止被他用軟軟的牙口一咬,就好似被這小東西舔了一口一樣,忍不住彎了眉眼,伸手在小貓頭上撫了撫,道:“你若是願意,我過幾日找幾隻雌虎來陪你玩可好?”
  “……!”
  小貓猛烈的搖起了頭。
  撩人不成反淪為寵物已經不算慘了,慘的是這人居然還成天想著要不要找母老虎來給自己配種。
  小貓幾乎要迎風流淚了。
  霖止忍著笑,將小貓帶回了臻陽宮。
  他們二人在凡間待過的時間不長,仙界才剛入夜,霖止將小貓變回白虎形態,吩咐朝棠與挽卿二人好生看顧他休息後,徑直回了寢殿。
  無人來擾,霖止又在殿中設了幾層禁制,才取出乾坤袋中的姻緣香與紅繩,他坐在床側盯著這兩物看了許久,腦中回想起從前還是小青龍時,隨著月老一起去姻緣樹下系紅繩的日子。
  月老說過,世間情愛雖大多坎坷波折,但唯有嘗過情愛,才會知為何有那麼多人對此甘之如飴。
  想過許多,霖止伸出手去將紅繩纏在了腕上,姻緣香被他插入床頭香爐,嫋嫋青煙升起,盤桓至殿頂,又緩緩沉下來,落在了陷入沉睡中的仙君身上。
  霖止睜開眼時,看見一個身著白衣的人正坐在床側,閑閑的哼著小曲。他一頭烏髮未系,皆垂散背後,哼唱得起興時微擺起頭,露出發間毛茸茸一隻獸耳來。
  霖止無奈坐起身。“阿白,你怎又闖進來了?”
  坐在床側的人笑嘻嘻回過頭來,無視霖止佯裝的惱怒臉色,雙臂微伸抱住霖止,兩片唇湊上來,在霖止正錯愕時,輕輕印在了霖止唇上。
  那人將舌頭抵進口中時,霖止才恍惚回過神。
  檀微沒有闖入他的寢殿,而是姻緣香讓檀微入了他的夢。


第10章
  朝棠和挽卿發現自家仙君最近不太對勁。
  自打仙君那夜下凡歸來,就開啟了練劍時突然保持一個動作不變,走路走著走著停下不動的出神模式。
  忽然發呆走神沒什麼,讓劍靈驚恐的是霖止都不黏大貓了,每每看到白虎湊近來賣萌撒嬌,自家仙君都板著一張臉,敷衍性的摸了兩把白虎腦袋後尋理由避開。
  挽卿:“白虎終於失寵了?”
  朝棠:“你沒看見仙君又開始看著自己的手出神了嗎?”
  挽卿看了一眼坐於簷下的仙君,無奈,“仙君既然還喜歡,為何最近又總是避著白虎?”
  朝棠:“……啊,仙君又朝我們倆看過來了——”
  話音未落,朝棠與挽卿齊齊轉頭,避開了自家仙君掃過來的視線。
  霖止:“……”
  朝棠拉了拉挽卿:“仙君還在看我們?”
  挽卿:“我不敢回頭看。”
  除不時發呆和明明不舍卻還要強行避開白虎外,霖止還多了一個怪癖——每每發呆完,他總要以一種十分微妙的眼神看著自家的兩個劍靈,一言不發,看得兩劍靈直欲撲倒在地跪求霖止別再這樣看著他們。
  往日劍靈不滿霖止偏愛毛絨動物,如今霖止注意力詭異的回到朝棠挽卿身上,除卻叫兩個劍靈晚上多做了許多噩夢外,再無什麼好處。
  挽卿試著回頭看了一眼:“仙君走過來了。”
  朝棠:“走過來就走過來吧……仙君過來了?!”
  兩個劍靈還在絮語,霖止已走到兩人身前,嚇得兩人齊齊大退一步。
  “仙君?”
  霖止注意到朝棠挽卿握在一處的手,微皺眉,兩人察覺後,立刻鬆開且各朝兩邊跨了一步。
  霖止眼神越發奇怪,不像生氣,倒像在懊惱什麼。
  橫豎都是折磨,朝棠踏前一步,“仙君近來可是有何煩心之事,不如說出來,讓我與挽卿為仙君解憂。”
  霖止幽深雙眼一動,然後細密眼睫垂下去,掩住其下翻湧的微光。
  “我近來似是有了心魔。”
  朝棠與挽卿對視一眼,又轉回霖止身上,齊齊訝道:“心魔?”
  霖止頷首,頗為苦惱:“近日夜裡我一直睡不好,閉眼也是那人,睜眼也是那人,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衣衫半掩的晃來晃去。“哼小曲,”哼的都是淫詞浪曲。“怎麼趕也趕不走。”還要趴到自己懷裡來索吻。
  朝棠:“……”
  挽卿:“……”
  ——自家仙君這不是有心魔,而是單身兩千年,終於開竅思春了。
  兩人先是心中感歎一番吾家仙君初長成,忽然又想到自家仙君近來見過何人又對誰態度不一般,最近被仙君避之不及避後又愁的白虎便入了腦中。
  朝棠與挽卿齊齊呆了。
  半晌,挽卿終於合上下巴,鎮定說道:“心魔之事挽卿與朝棠瞭解不深,五日後蟄玉仙君要設春櫻宴請眾仙前去賞花,仙君可前去走走,與蟄玉仙君相商這心魔之事該如何是好。”
  霖止想了一陣,點點頭。
  朝棠挽卿目送仙君離開,又湊到一處去交頭接耳。
  春櫻宴那日恰好月初,霖止起了個大早,進白虎房中將白虎變回人形後,站在床側看了一陣近來總在夢裡飄蕩的人,眉頭緊蹙的走了。
  蟄玉仙君與霖止交好數百年,對霖止不願湊熱鬧的性子一清二楚,但蟄玉仙君每每設宴都要給霖止送上一張請帖,畢竟霖止不來是霖止的事,他送請帖,是為了表示他還將霖止這個朋友放在心上。
  霖止交了請帖被仙童引入櫻園時,正在修剪花枝的蟄玉仙君回頭看見他,險些從梯上摔落下來。
  蟄玉仙君奇道:“你怎麼來了?”
  “你送了請帖。”
  蟄玉不信的搖搖頭,看見霖止有些發黑的眼眶,忽然明白霖止約摸是有事而來。“你有話要與我說?”
  霖止抿抿唇,“是。”
  離春櫻宴開始時間還早,蟄玉尋了一處涼亭,摒退伺候的仙童,與霖止一同坐下。
  蟄玉與霖止相識不如朝棠挽卿時間長,卻是霖止少數幾個信任之人中的一個。霖止知曉劍靈與檀微之間向來有罅隙,不願在劍靈面前吐露太多事實,到了蟄玉面前,便坦誠的將自遇月老之後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至於檀微就是白虎一事則被他遮掩。
  仙界兩仙君結為伴侶的事倒也正常,不過其中一個是霖止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蟄玉摸著下巴看對面稍顯緊張的好友,忽而一笑,問:“你將紅繩剪了?”
  霖止搖搖頭,從乾坤袋中取出兩物。“我將香滅了。”
  蟄玉:“……”
  霖止看他神色,不由問道:“如此不妥?”
  蟄玉哭笑不得的擺手,“不是不妥——我看你對那檀微仙君不是沒有感情,你為何猶豫不決?”
  霖止沉默一陣,“我與你說一事,你不許聲張。”
  蟄玉點頭,霖止便將白虎一事也說了,蟄玉聽著聽著,險些笑倒在地,霖止看他一眼,蟄玉又連忙斂了笑,端坐起來。
  蟄玉忍笑問他:“你莫非在想,你喜歡的究竟是只白虎,還是檀微仙君這個人?”
  “……嗯。”
  “你是不是想過要給白虎配種?”
  霖止臉色發紅,“是。”
  蟄玉安靜片刻,肩膀不住聳動,霖止看他手指在空中輕輕劃動幾下,幾道金芒漸漸浮出又散去。
  “你要分辨,倒也不難。”蟄玉站起身,“隨我出去走一遭便可。”
  蟄玉與霖止在小院裡相談許久,園裡春櫻宴已開,仙童們領著紛紛前來的仙君仙子們入園落座,蟄玉指了一個小門示意霖止從那處入園,自己則收斂了一下儀容,從正門入了櫻園。
  霖止在小門後站了一陣,有仙童來引他入座,他跟著走了幾步,便看見不遠處許多仙子聚在一處,與坐在正中央的白衣仙君嬉笑打罵,好不快活。
  近來霖止陷入迷惑中,對白虎的敷衍避讓,兩個劍靈都看出來了,白虎怎麼會不知曉。
  被冷落數日,再一聯想月老能與霖止說的事無非姻緣二字,檀微自然而然的想到霖止許是已經知曉自己姻緣牽在誰身上,從而無心再理會自己。
  霖止這樣認真的性子,一旦知曉自己的命定之人已經出現,怕就認定一輩子都不會變了。
  檀微想著自己十有八九是真拿不下這朵高嶺之花,打算趁著月初霖止將自己變回人形後徹底離開臻陽宮,也的確這樣做了。
  他回凝岳宮後仙童遞來蟄玉仙君的春櫻宴請帖,想過一想,性本風流的仙君決定將此頁徹底揭過,再去春櫻宴上尋自己的下一位伴侶。
  看到霖止面無表情的出現在眼前時,檀微仙君呆了一秒。
  霖止極少在臻陽宮外露面,往常仙人只知他容貌絕世卻從未得緣見過,此次霖止忽然現身,圍在檀微身邊本還嬌聲說話的仙子們不由安靜了下來,羞怯的看這貌美的仙君。
  檀微則迅速收斂了情緒,笑著倒了一杯酒,遞到霖止面前。
  “霖止仙君,久仰久仰。”


第11章
  霖止垂眼看檀微白皙手指扣著的酒杯,一言不發,他不拿酒杯,檀微端著久了,神色不免有些僵。
  “想來這酒比不上霖止仙君宮中好酒,讓霖止仙君看不上眼了。”白衣的仙君打著圓場,彎著唇角將酒杯收了回去。
  那酒杯在檀微手中一轉,正要被飲下,原本站立不語的霖止手一伸,握住了檀微的手腕。檀微愣了,周圍的仙子也愣了。
  霖止將酒杯從檀微手中取出,一飲而盡,被拿了酒杯的仙君不知他這是何意,微皺起眉,正要說話,便被霖止抓著手腕一把拽了起來。
  他們二人間隔著一個小桌,檀微措不及防被拉著手忙腳亂的越過小桌,險些摔跤,旁邊的仙子驚呼一聲,就見霖止仙君將沒站穩的檀微仙君接入了懷裡。
  “……!”
  霖止在一片靜寂中半摟著一時被震得沒有回過神來的檀微飛出了櫻園。
  坐在主座上的蟄玉仙君遠遠瞧見,心中一樂,面上仍端著莊重模樣,道:“霖止仙君近日得了一仙寵,前些日子患了病許久未好,今日聽聞善治仙寵的檀微仙君來了我這春櫻宴,才來此請檀微仙君隨他前去臻陽宮。”
  他替霖止尋了個理由,又露出嚴肅神色來,說了些霖止愛面子,今日之事對霖止仙君來說稍顯出格,後千萬莫在外提起今日這事來云云。
  另一邊霖止將檀微帶回臻陽宮,路過朝棠挽卿面前時,朝棠挽卿又是嚇了一跳,往日仙君都是懷裡抱著大白虎走進走出,怎麼今日就抱了個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人這樣走動了?
  檀微被定身只能軟綿綿的癱在霖止懷裡,看見朝棠挽卿驚奇眼神時,又羞又惱得恨不得從霖止懷裡翻出去和霖止來個姿勢大對換。
  可惜武力值不夠註定被鎮壓,檀微試著衝撞了幾次霖止下的禁制,無果,只能隨霖止將他抱入寢殿,放在了那張檀香木床上。
  檀微:“……”
  ——求問,霖止為何怎麼一副要睡我的架勢?
  檀微腦內劇場再次活躍,霖止看不出來,他坐在床側,眼神幽幽落在檀微身上,片刻,似是認定了什麼一般,輕歎了口氣。
  “怎麼去春櫻宴了?”
  他在檀微額上一點,解了禁制,檀微從床上坐起身,雖一堆問題想問,卻在霖止的問題面前一一咽了回去。
  “蟄玉仙君送了請帖,自然要去。”琢磨不透霖止的心思,檀微回答問題的語氣沒了之前的恭敬,隨意許多。
  霖止沒忍住,伸手摸了摸檀微的耳朵,一如從前檀微露出虎耳時的溫柔。檀微被他摸得背後汗毛直起,險些坐不穩滑下床去。
  霖止:“我有話與你說。”
  說罷,他忽然站起,將摸過檀微耳朵的手負到身後,檀微隨著他動作抬眼,便瞧見霖止白雪似的臉頰上紅了薄薄一片。
  檀微忽然很想調戲一下仿佛還害羞的霖止仙君,但霖止的話讓他有些在意,他只得又把話咽回去。
  哪知霖止只是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陣,留了句“你先等我片刻”,轉身出了寢殿。
  檀微:“……”
  霖止去了寢殿后的洗髓池,他自打見了檀微在春櫻宴上與諸位仙子們那樣親近,腦中就總有些聲音在叫囂,擾得他無法正常思考。
  他心性純真,從前不沾情愛,無甚牽掛,從不曾有何心魔,如今突然得了一段姻緣,心思靈動許多,在他眼中便與會引他墮魔的心魔一般,要靠洗髓池來淨化。
  霖止在洗髓池裡泡了許久,心中紛飛念頭逐漸沉靜,便準備起身回寢殿,他一動,身後門忽然一響,檀微從門外走進來,直直到了霖止面前。
  “……”霖止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檀微,心中一沉。
  他待了這樣久還未將心魔洗淨,竟還又一次出現了幻覺。
  檀微伸出手,撩了霖止一截長髮,無奈問:“你這人話說了一半就走,竟然是為了來這裡泡澡?”
  霖止:“……不是。”
  他沒有和從前一樣上來就解衣裳,原來不是幻覺。
  檀微看霖止似乎松了口氣,不由微抬下巴,眯眼反問:“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霖止想了一想,他向來不會說謊,先前檀微不問他不必說,現在檀微問了他也不知該如何遮掩,雖是羞恥,卻老實答了檀微的話。
  “我在洗淨心魔。”
  “你也有心魔?”檀微微訝,忍不住抓著霖止的長髮在霖止面前擺了一擺,笑問:“貪嗔癡恨愛惡欲,不知仙君是沾了哪一樣?”
  霖止眼神一暗。
  他伸出手,將蹲在池沿的檀微一把抱入了池中,然後將人壓在身下,低頭在措手不及的仙君唇上咬了一口。
  “……我沾了這一樣。”霖止牢牢壓著檀微的雙臂,依照這些日子夢到的一般,在檀微唇上舔咬。
  陡然被壓進水中的檀微驚得半天沒回過神,雙手下意識掙扎,被霖止鎮壓,彈了彈身子,又被霖止更用力的壓制在了池壁上。
  “你……”檀微心裡一股子被壓倒在下的怒火燒了起來,開口就想將霖止喝醒,不料霖止忽然又在他唇上親了一口,低低的喊了他一聲。
  “檀微。”
  霖止從來只喚檀微仙君為阿白,無論檀微是白虎還是人形,除卻第一次見面時他冷冰冰念出的“檀微仙君”四字,這是他第一次喚檀微的名字。
  溫柔繾綣得讓檀微一下子沒骨氣的軟了身子又燒紅了臉。
  最後剩下的惱火,化成了一句埋怨:“你應該在下方。”
  霖止親了親檀微的耳朵,“為何?”
  檀微忍著耳側一陣陣的酥麻,選擇了對付霖止最有效的裝可憐策略:“仙君沒有經驗,什麼都不知,若是傷了我怎麼辦?”
  不想霖止卻是臉一紅,低低的在他耳邊說了句:“我懂的。”
  檀微一愣,剛想這明顯一副處男模樣又高冷的仙君,能從哪裡知道這些知識,霖止又補了句:“這些日子,心魔讓我看了許多遍。”
  檀微:“……”
  ——他苦了吧唧的覺得撩不到霖止的這些天,霖止卻一直在夢裡意淫他?
  檀微仙君一時無語,霖止便當他接受了自己在上的事,將檀微托高放在洗髓池池沿,從放在一邊的乾坤袋中取了一罐油膏開始給檀微做擴張。
  “嘶——”檀微從高嶺之花變成登徒浪子的震驚中逃脫出來,被霖止拿手指這樣侵入,頓時疼得忍不住抱住了俯壓下來的霖止。
  “拿出去。”檀微咬著牙,“我不想做。”
  霖止親了親他,認真道:“我喜歡你,才想與你做這樣的事。”
  檀微:“……”
  高嶺之花告白的殺傷力太大,早被霖止一句“檀微”擊破半管血條的檀微仙君宣告理智全線崩盤,徹底陣亡。
  霖止將檀微稍微往池裡抱了抱,托著他兩條腿環在自己腰上,對準檀微身下微張的地方緩緩頂了進去。
  檀微繃著臉,緩過那一陣被徹底佔有的疼痛後坐起身來,雙手抱住霖止的肩,將頭靠在了霖止頸間。
  他從前連與仙子在一起都不會發展到這一步,如今和個仙君在一處,倒是成了躺在人家身下的那一方。
  檀微忍著疼,想了想日後必然要將賬討回來的事,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側過頭,主動在霖止頸間親了一口。
  “仙君,動吧。”
  霖止身子一震,臉頰邊漸漸浮起青色幾抹,隱隱透出鱗片的形狀,他閉閉眼,將臉上青麟逼退之後,終於克制不住的掐住檀微的腰側,緩緩抽插起來。
  檀微性子雖外向,到這時候卻意外的是個沉悶性子,他靠在霖止肩上闔著眼感受霖止在他身下的動作,嘴唇微微張著,偶爾霖止頂得重了,才低低的呻吟一聲。
  快感在不經意間如浪潮打來,疼痛過後,檀微身前巨物也慢慢站起來,抵在了和霖止緊密相貼的小腹上。
  霖止頭一次開葷,沒一會兒便食髓知味,動作逐漸大開大合,頂的檀微下身那處越發柔軟,先前潤滑的油膏化作粘液被霖止的動作帶出來,一滴滴落在了池沿。
  “啊、啊……”
  檀微低喘了兩聲,忽然抬起頭來去親霖止,伸出舌頭去勾霖止的舌,霖止除卻在夢中,這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親吻,舒服得幾乎要變回真身。
  他稍停了動作,細細的回吻懷裡的仙君,待熟悉了檀微的動作,便又開始款擺腰肢,享受檀微下身處的妙境。
  霖止沒有變出真身,得了性愛滋味的檀微卻控制不住的露出了白茸獸耳,腰下尾椎處一根長長虎尾也露了出來。
  “嗯……仙君……”檀微親著霖止的唇角,“再用力些。”
  霖止便一隻手托住了檀微臀部,用愈發兇猛的抽插回應了檀微的要求,另一隻手卻探向上方,先是抬了檀微下巴,兩人交換了一個黏膩的吻,然後沿著檀微臉頰,摸到了那只掩在發間的虎耳。
  “啊……”
  檀微輕輕一聲,霖止便被射了滿腹。
  他對上檀微有些惱怒的視線,唇角彎了彎,伸手去摸了自己腹間的精液,然後將檀微一把從池沿上拉了下來,抽出性器將人換了個趴在池沿上的姿勢,就著後方重新插了進去。
  龍本性淫,霖止又禁欲足足兩千年,一朝得嘗滋味,便只想將懷中人嘗個盡興,兩人在洗髓池裡用了幾個姿勢,翻滾到入夜,霖止忽又使了個仙法,將二人轉回了寢殿,複趴在檀微身上撻伐。
  虧得檀微身為神獸,有精力陪霖止折騰完一整日後還能在寢殿中再滾一夜,待霖止將他渾身都染遍了精液味道,他才終於得了睡眠,抱著趴在他身上的霖止沉沉睡了過去。


第12章
  檀微從愛寵晉升為霖止心頭好後,待遇有了明顯的轉變,最明顯的一點就是他再也不用在不情願的情況下變回白虎。
  雖然霖止會嚴重白虎不足。
  檀微仙君閑坐在石凳上,盤算著什麼時候能將霖止哄得陪他一同回凝岳宮晃晃,順便秀秀恩愛,向鳶華仙子證明自己真撩到了這仙界第一人。
  不遠處霖止練完劍,與朝棠說過幾句話後朝著檀微這處走了幾步,朝棠著急的追上來,聲音不自覺提高:“仙君千萬要注意!”
  霖止回了他一句,到了檀微面前,朝棠不願在檀微面前說太多關於霖止的事,瞥了眼靠在桌上的檀微仙君,行禮離去。
  檀微如今搖身一變,從仙寵變貴客,朝棠與挽卿真是怨得床簾都要撕破了。他們一開始便覺得以白虎之形投霖止之好來接近霖止的檀微不懷好意,如今檀微身份再變,他們如何不心焦。
  可惜霖止不懂自家劍靈的心思。
  霖止:“若是無聊,便出去走走。”
  檀微:“你陪我?”
  檀微挑起一側眼角看霖止,霖止稍一愣,思考起檀微的話,檀微見狀一笑,拉了霖止的腰帶將人拉得離自己更近。
  檀微:“要下凡?”
  霖止看著斜靠在石桌上一派閒散之姿的仙君,“嗯。”
  檀微得了回答,又問:“我記得你未接天帝命令,下凡做什麼?”
  霖止不答,檀微知曉霖止向來不會說謊,遇到不能回答的問題只會沉默,看他不答,便哼一聲,道:“若是不願告訴我也無妨,不必如此為難。”
  說罷,檀微抬起手將霖止拉下,親了親霖止微抿的唇瓣,彎起眼笑著推開霖止。
  “我自去尋我的樂子。”
  檀微起身沒走幾步,被霖止逮了回去。“我帶你去一處地方。”
  檀微一樂,霖止從前便三五不時下凡,他扮作白虎追去的那夜還被霖止發現,借七夕糊弄了過去,現在身份轉變,稍一逗,霖止就繃不住了。
  從情人角度來說,霖止的確不錯,對檀微基本百依百順,除卻床帳之事著實生猛了些,性子寡言了些,再無其他缺點。
  不過檀微一想若是霖止躺在自己身下紅臉喘息的模樣,便覺得自己約摸只會比霖止更食髓知味。
  霖止將檀微帶到了凡間一處山中幽澗。
  這地方地勢險惡,若非霖止與檀微是仙人,只怕近不了這山澗,再加上此處陰冷異常,連檀微的白虎之身都浸入了幾分寒氣,想來平日裡斷斷不會有人靠近此處。
  “過來。”
  霖止劃了道法印,罩在二人身上,擋住山澗裡的水霧與不時傾瀉而下的水流,檀微四處環顧著,被霖止拉到山澗深處的水潭邊。
  霖止單指抵在唇邊示意檀微不要出聲,然後轉向水潭邊,輕聲喊了句:“執棲。”
  看到一條几尺長的青龍從水潭中盤升而起時,私藏情人四個字闖入了檀微腦中。
  那青龍迅速化作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撲入了霖止懷中。
  “叔父!”
  檀微:“……”
  霖止揉了揉執棲的頭髮,指了指站在一側的檀微:“此乃檀微仙君。”
  執棲抱著霖止半邊身子,好奇的看了檀微一陣,乖巧的說了一聲“檀微仙君安好”。
  山澗裡陰暗異常,檀微的臉色一時變化,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的叔侄二人沒有察覺,待山中寒風忽而刮過一遭,檀微才彎了唇角,從袖中拿出一個小法器遞到了執棲面前。
  “初次見面,小小心意,收著玩玩罷。”
  執棲笑容更勝,伸手拿了那法器,忽而注意到檀微手上纏的紅繩鈴鐺,驚訝喊道:“仙君,你也有化風鈴?”
  化風鈴是檀微還是白虎時霖止送他的紅繩鈴鐺,檀微化作人形後依舊將化風鈴系在右手上,聽聞執棲這樣問,檀微眉間沉色更重,笑容卻未變。
  “執棲也有?”檀微問。
  執棲便掀了自己的左手衣袖,露出那化風鈴,“叔父前些日子送我的。”
  檀微注意到執棲白皙手臂上纏繞的縷縷黑霧,臉色不變,笑著看了一側的霖止一眼。
  原來之前給他系上鈴鐺後突然下凡,是為了給這少年也送上一個化風鈴。
  執棲與檀微不熟,打過招呼後便又纏著霖止說話去了,檀微在一側安靜看著。那兩人說完話後,執棲又化為青龍沉入水潭,霖止站在潭邊伸出一隻手,手腕處光華一閃,鮮紅的血液流出來,一滴滴落入了水中。
  檀微眉頭一皺,正要說話,霖止側過臉,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霖止放了些血,手指在手腕傷口處一滑,皮膚眨眼恢復如初,此時潭面漸漸結起冰,寒氣陣陣外散,不一會兒,整個水面已是全部冰封起來。
  霖止走到檀微面前,“走罷。”
  檀微一聲不吭的跟著霖止回了仙界,一入臻陽宮,霖止例行去了洗髓池,檀微坐在池邊看他洗淨一身血氣與魔氣,終於忍不住開口。
  “青龍一族早已墮魔被誅,你私藏墮魔青龍,可知若讓天帝知曉會有何懲罰?”
  霖止看了檀微一眼,頷首:“我自然知曉。”
  檀微不由光火:“那你還敢如此作為?”
  霖止無甚表情的臉上隱隱透出一抹暗色,“檀微,我只想留下我族最後一個族人,執棲身上魔氣不重,不出十年,我便能洗去他所有魔氣。”
  “仙君,魔氣一事不是你能……”檀微微微一頓,忽然回過神來,“仙君你也是青龍一族?”
  霖止眼有疲色,“是。”
  檀微半晌沒說出話。
  近來魔界動作頻繁,諸位仙家紛紛下界伏魔,與魔族有關之人盡數被取了性命,他早先知曉綏陽水域青龍一族墮魔被屠盡,心中唏噓一陣,卻從未想過,霖止也是青龍一族。而照之前挽卿所言,還是霖止親手去殺了所有族人。
  檀微不知該如何勸說這個奉命殺盡同族,卻又懷著希望留下一縷血脈的人,霖止心性何其堅定,他堅貞起來誰也無法動搖他的忠誠,而他反叛起來,哪裡還是檀微能勸說回來的。
  檀微解了衣裳,跳入洗髓池中,化回白虎之身,霖止眼神一動,靠進來,展臂抱住了濕漉漉的大貓。
  “檀微……”
  白虎蹭了蹭霖止的額頭,嗷嗚一聲。
  霖止微微笑笑,低聲與白虎說起話來。
  “我?”
  “只有執棲才算是青龍血脈。”
  “我不是。”
  霖止將臉靠在白虎頸處,自嘲似的喃喃:“我算什麼青龍……不過是個怪物罷了。”
  ——————
  執棲:我叔父說他把另一串化風鈴送他命定之人了。
  檀微:哈?
  執棲(撲):嬸嬸!


第13章
  轉眼檀微在臻陽宮中已住了將近半年,閑來無事時與朝棠挽卿鬥嘴取樂,有事時先與霖止打個招呼再消失數日,將臻陽宮住得好似自己的凝岳宮一般閒適。
  雖然檀微不喜,但霖止依舊保持著下凡替執棲清洗魔氣的頻率,偶爾也有幾次帶著檀微去見執棲,檀微雖待執棲明顯疏離,小禮物卻不斷,惹得執棲直撲進他懷裡大叫:“哥哥待我真好。”
  霖止在一側的臉色好看得不行。
  回去的路上檀微笑得直在霖止懷裡打滾,霖止被笑得無奈,將人扶直了,歎氣道:“哪裡有那樣好笑?”
  檀微眼角都是淚,一手指著霖止,一手擦著眼角,“仙君是叔父,我是哥哥,你豈不也是我叔父輩的人。”
  霖止越發無奈,“我本就比你長了近一千五百歲。”
  檀微更樂,伸手一把抱了霖止,趁著霖止不注意竟將人抱得離了地,霖止嚇得連忙調整了姿勢,雙手慌忙扶在檀微肩頭免得落下去,板了一張臉,輕斥:“胡鬧什麼。”
  臉頰倒是言不由衷的紅了。
  檀微仰頭對上霖止視線,笑道:“仙君與我在一起,作為年長者將我這小輩收在臻陽宮中的感覺如何?”
  霖止身子重量盡壓在檀微身上,無處著落的感覺本就讓霖止不習慣,被檀微這樣一調戲,他越發說不出話,瞪了檀微一眼,道:“將我放下去。”
  檀微伸長脖子在霖止下巴上咬了一口,“仙君不說,檀微便不放手。”
  說著,還抱著霖止走了幾步。
  霖止雙手抓得更緊,又不敢用仙法脫逃。
  檀微變作白虎時撒嬌耍賴像個小孩子讓他忍不住憐愛,變作人形時便好似換了個芯子一樣,言行有了作為一方仙君的強勢,偶爾調戲起霖止,總讓霖止不知該如何回應。
  但他雖不知該如何回應,卻明白檀微是在與他調情,諸如強行從檀微懷裡掙脫的不解風情的行為,他也不會做。
  檀微又在霖止下巴上親了一口,“仙君怎麼不說話?”
  霖止被咬的地方隱隱作痛,痛感不強烈,只彌留了幾許瘙癢。
  “你若是願意,將我這年長者帶回你凝岳宮養起來也無不可。”霖止一隻手扶在檀微頸後,鎮定回道。
  檀微眼中一亮,將霖止放下來,一手拉了霖止的手腕,“仙君所言是真?”
  霖止答他:“我慣來不說假話。”
  檀微湊上去和霖止交換了一個綿長的親吻,空出來的手輕打了個響指,腳下雲團騰升而起覆住二人,再散去時,雲中二人已不見。
  霖止原以為檀微只是想將他帶回北境凝岳宮走一遭,沒想到腳下剛踩實,身後的仙君就纏上來,親著他的脖子將他壓倒在了床上。
  “仙君,”檀微親著霖止的頸側,模糊不清道:“我想插進仙君身體裡——好不好?”
  霖止往日雖對檀微幾乎百依百順,在床事一事上卻堅定十分,絲毫不肯讓,一聽檀微又提這事,手就要去將檀微壓回床上。
  不想檀微信手一撥,拉出一道鎖鏈來瞬間將霖止的雙手鎖在了床頭,霖止掙扎幾下,發現掙脫不開後,眉蹙起來,猶疑道:“你哪裡來的囚仙鎖?”
  囚仙鎖失落百年,世上僅一副,霖止數百年前遇過一次,為掙脫囚仙鎖頗經了一番波折,如今他剛為執棲放過血淨魔氣,正是虛弱,哪裡掙得開。
  檀微坐在霖止背後腰間,看霖止受挫,彎眼一笑,“仙君往日將我折騰來折騰去,卻不許我也一嘗此等滋味,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他手指在空中輕點幾下,鎖鏈又延長出來,將霖止雙腿也鎖在了床側。
  霖止徹底被禁所有動作,下意識動了兩下,背後仙君覆下來,雙手探入他衣襟開始大力撫摸,吻也零散落在了霖止耳後。
  “檀微……”霖止被檀微的動作撩撥得喉間滿是低喘之聲,“你將我解開。”
  檀微手中光華一閃,霖止衣物眨眼落在了床下,他動作不停,手往霖止身下一探,將一顆藥丸抵入了穴口。
  霖止頓時嗯啊一聲,盡是隱忍之色的臉上紅了大半,檀微一根手指將那藥丸抵進了深處,小穴內被漸漸融化的藥丸染得一片黏膩,沒一陣就綿軟溫熱起來。
  “解開……”霖止又道。
  檀微加了根手指,笑道:“仙君若是肯乖乖躺下,我何必拿囚仙鎖來一場心願?”
  霖止臉埋在枕裡,聽著檀微強抑情動的語氣,安靜許久,一歎:“我不動,你將我解開。”
  檀微一愣,雖知霖止一言九鼎,卻仍忍不住又問了一遍:“當真?”
  霖止微點頭,然後低低說了聲:“讓我看著你。”
  檀微幾乎要控制不住表情,他點點鎖鏈,將霖止雙腳鬆開,臨了霖止雙手上的鎖鏈,卻又一笑,坐在床頭,將還被鎖著雙手的霖止抱在懷裡,讓他面對面跨坐在了自己身上。
  “這裡便留下吧。”檀微手指在鎖鏈上一彈,含笑去親霖止。
  霖止無奈:“我已經答應你,便不會反悔。”
  檀微伸出一手去繼續給霖止擴張,另一手在霖止胸前凸起處重重一按,又將霖止的驚呼吞入了唇舌之中。
  “可我喜歡這樣。”檀微狹促道。
  霖止知曉他壞心思又犯了,只好隨著他留了鎖鏈,忍住身下不習慣的觸感,全副心思儘量都壓在了和檀微交纏的唇齒間。
  檀微插進去之後,雙手纏在霖止腰間,頭靠在懷中人肩上,壓抑的笑道:“真舒服。”
  霖止低喘著氣,坐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巨物插在他體內的感覺讓他有些受不住,忍不住去想從前檀微也是受著這樣的疼痛,怪不得檀微總想讓兩人地位翻轉過來。
  “你……”
  “嗯?”檀微抬眼,看向欲言又止的人。
  霖止板著的臉上有些懊惱,“從前是我錯了。”
  檀微一怔,想清霖止是在為何事道歉後,立刻埋臉在霖止頸間笑出了聲。
  霖止不明所以,還想說話,檀微握了他的腰,下身大力的向上頂了一下,頓時撞散了霖止的聲音。
  檀微身下性器架勢極為可觀,抽插之間頂得霖止好似要被這巨物逼死了一般,下身盡是滅頂的快感。
  “舒服嗎?”檀微親著霖止胸前凸起,問他。
  霖止聽見檀微問題,既不想回答也無法回答,被鎖起的雙手圈著檀微的雙肩,整個人都被檀微猛烈的動作頂的好似在海上漂浮,一絲清醒的神智都無。
  他不回答,檀微忽然停了動作,手輕搭在從快感中漸漸回神的霖止腰間,“仙君怎麼又不回我話?”
  霖止雙眼還帶著潮色,聞言看他一眼,“你說什麼?”
  檀微含笑:“我問仙君可被我伺候得舒服。”
  霖止一愣,這白虎被他寵得越來越膽大了,才有了如今壓在他身上還要說些淫詞浪語的膽子。
  自己寵出來的問題自己解決,霖止低頭去親了親檀微,回道:“自然舒服。”
  檀微眼底一沉,抱住霖止翻身一滾,將人壓在自己身下又大開大合的侵犯起身下人那濕軟穴口。
  檀微肖想霖止多日,一朝得償心願,只恨不得也拉著霖止做上個一天一夜。
  霖止被他翻來覆去的侵入,到了第二日早晨,漿糊一般黏糊的腦海中終於掙脫出一絲神智,伸手抵住身上人的肩,啞聲道:“該去、洗、洗髓池裡了……嗯……”
  檀微一頓,不滿的嗤了一聲,動作越發兇猛起來,最後壓著霖止將積蓄已久的精液盡數射入了他體內。


第14章
  檀微原要與霖止一起回臻陽宮,臨出門時,身邊伺候的小仙童連滾帶爬的追上來,一把抱住了檀微的腿。
  “仙君莫要走!”
  檀微被自家仙童的狼狽模樣逗笑,“何事驚慌?”
  仙童跪起身,手猶纏著檀微的一條大腿死死不肯放開:“天帝命仙君前去覲見!”
  檀微眉一挑,克制住看一眼身旁霖止的下意識動作,笑道:“他定了時間?”
  仙童哭喪著臉:“天帝大人昨日下午就吩咐人來請仙君了,我尋了理由搪塞走來人,今日仙君若再不去,我便真要撞死在這宮柱上了。”
  雖說是件嚴肅之事,偏生自家仙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頗為喜感,檀微勉強忍了笑,安撫仙童幾句,轉向霖止道:“今日不能陪你回東境了。”
  霖止頷首,“我明白。”
  檀微湊近,在霖止臉頰上親了一口,霖止面上一紅,後退一步,頗為無奈的說:“成何體統。”
  檀微臉上盡是笑,“走罷,我送你出門。”
  他半倚門上將霖止送走,回頭就見自家仙童默不作聲站自己身後,一雙眼幽幽看著霖止離去的方向。
  檀微伸手在他眼前一晃,“秋兒,回神,再看下去本仙君可要生氣了。”
  秋兒意猶未盡收回視線,道:“霖止仙君這樣好看,怨不得仙君出去半年不歸……”
  檀微屈指重重在秋兒額上一彈,秋兒頓時疼得險些流出眼淚來,他將眼中濕潤一抹,看見檀微已往殿裡走,連忙跟上。
  待檀微換過一身正式衣裳,兩人上了仙車朝天帝所在之處行去,秋兒趴在車窗上看著東邊方向,忽然坐直身子,大呼:“我好像幾百年前見過霖止仙君一面!”
  檀微眼底一暗,面上卻好笑的操起一邊靠枕朝秋兒砸過去,斥道:“笨蛋傢伙,你才隨本仙君飛升一年,入仙界後才生了靈智,如何在幾百年前見過霖止?”
  秋兒一愣,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呐呐道:“也是……許是秋兒記錯了。”
  兩人自天帝面前走一遭,檀微領了天帝給的物什回去,遣秋兒給臻陽宮送了個口信,便自去閉了關。
  半月後檀微出關,霖止正奉命在凡間斬殺入魔妖獸,秋兒坐在大殿上清點禮盒,一見檀微出來,眼睛笑成了彎月。
  “仙君快來看看,都是霖止仙君送來的禮物!”秋兒興奮的連開了幾個禮盒給檀微看,“霖止仙君果然很喜歡仙君你呢。”
  檀微看了眼盒中放著的各樣寶物,但笑不語。他掐算了把時間,囑咐秋兒幾事後下了凡去尋執棲。
  不想到了水潭邊,檀微連喚了幾聲執棲,都毫無回應。
  檀微臉色微微難看起來,他蹲下身將手探入水中,水底下的靜謐證明此處的確沒有活物,更不可能有條青龍。
  “霖止……”
  檀微笑著念了念霖止的名字,忽而將手抽回來,扭頭就回了仙界。
  他前腳剛到自家門前,朝棠後腳就出現在了凝岳宮,檀微臉上餘怒未消,似笑非笑看了朝棠一眼,不等朝棠開口,他先問:“你家仙君回來了?”
  朝棠被搶了話,一時無語,隨後答:“我家仙君請檀微仙君前去一見。”
  檀微微抬下巴,冷哼一聲,“他既想見我,如何不自己來,倒叫我去見他?”
  他從前雖喜歡與朝棠挽卿鬥嘴,卻從未拿霖止說過事,更何況是這樣趾高氣昂的態度。
  朝棠察覺出檀微今日情緒不對,理智的將要出口的反駁憋了回去,正要說句解釋,檀微忽然一笑,問:“方才我那氣勢如何?”
  朝棠:“……”
  霖止正在洗髓池裡。
  檀微走到池邊盤腿坐下,拾起霖止散落在水裡的一縷烏髮,在霖止臉上撩撥,霖止被他逗得癢了,睜開眼看了滿眼是笑的檀微一眼,“檀微。”
  “仙君辛苦了。”檀微笑道,“許久不見,檀微甚是想念。”
  霖止抿了抿唇,湊近過去,兩人挨著親了好一陣,他才退開來,回道:“我也是。”
  檀微摸了摸自己嘴唇,訝道:“我原是想說我想念執棲那條小青龍了,仙君怎麼不聽我說完?”
  霖止面色一變,被檀微調戲了那麼久積攢下的經驗讓他很快鎮定下來,“想親你,自然親了。”
  檀微“噫”了一聲,“仙君哪裡學來這麼肉麻的話?”
  說罷又低頭親了親霖止嘴唇,低笑著補了句:“不過我倒極喜歡。”
  親著親著,檀微又被霖止拉入池中逞了一番獸欲。
  此次回臻陽宮,檀微並未如從前一樣住下,霖止下凡愈發頻繁,他也每隔幾日就要在凝岳宮裡打坐閉關,兩人得了空便去尋對方滾上一滾,說些情話,日子過的飛快。
  轉眼又是半年,檀微閉關的次數漸少,這一日他得了空,去臻陽宮裡尋霖止發現人還沒回來,便坐在後園亭子裡,看兩個劍靈切磋招式。
  劍靈每每比劃幾招,檀微在旁就是一笑,次數多了,朝棠受不住的將劍一擲,檀微側了臉,那劍就從他臉頰邊擦了過去。
  “仙君總是笑而不語作甚?”朝棠上前來,拔了劍,“這些劍招是我家仙君教的,檀微仙君可是有什麼高見?”
  檀微笑著搖頭,卻問:“你真覺得霖止仙君天上天下第一厲害?”
  朝棠怒道:“我家仙君仙界仙法第一,自然最厲害!”
  一邊挽卿連忙上前來拽住朝棠,檀微今日帶了秋兒來,見挽卿快將朝棠安撫下去,秋兒愣了許久,忽然道:“我怎麼聽說數百年前天帝手下有一名天神戰將,與霖止仙君一戰,兩人打了個平手呢?”
  朝棠聞言,又是暴起:“那分明是那天神戰將耍賴用囚仙鎖困住了我家仙君好一陣,才得了那麼多好處去的!更何況那人早死了幾百年了,如今我家仙君就是仙界第一!”
  挽卿愈發頭疼的按住朝棠,剛想勸解幾句,就見檀微忽然站起來,望著園門口的方向,“你回來了。”
  霖止站在原地未動,疑惑看著園中四人,“朝棠如此激動,你們又在說什麼?”
  檀微走到他面前,笑道:“說幾句天界奇聞罷了,我伺候你去沐浴?”
  霖止頷首,二人棄了園中剩下的三人,入了洗髓池,檀微依舊盤腿坐在池沿,替霖止清洗長髮。
  檀微看他滿面疲憊,問:“又去看執棲了?”
  霖止:“嗯。”
  “可是發生了何事?”
  霖止一陣沉默。
  自打檀微那次發現霖止將執棲轉移後,霖止就再也沒帶檀微見過執棲。
  執棲原本所藏之地只有霖止與檀微二人知曉,朝棠挽卿雖知霖止私藏青龍,卻不知藏在何地,霖止忽然趁檀微閉關之時將執棲轉移,再也不肯透露執棲所在,所防何人,不言而喻。
  任是檀微再如何想,也只覺得秋兒當日那句“霖止仙君果然很喜歡仙君你”,諷刺到了極致。
  霖止忽然將頭靠在了檀微膝上。
  檀微聽他輕聲說:“檀微,執棲徹底入魔了……”
  “嗯。”
  “我原以為我能救他,如今想來,只是我癡心妄想。”
  檀微撫著霖止長髮的手微微一頓,又順著拂了下去。
  霖止在臻陽宮中休整了兩日,天帝昭令又來,命霖止前去凡間捉拿東海妖獸。
  臨行前,檀微半披了衣服倚在臻陽宮大門上,一如半年前他將霖止從凝岳宮中送出時一樣,在霖止唇上吻過一次,輕推了他一把。
  “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霖止便拿著雙劍去了。
  檀微回了北境凝岳宮,他坐在窗前望著東方發了一陣呆,正要入靜室閉關,秋兒跌跌撞撞的從門外飛奔進來,撲到了檀微腿邊。
  “仙君!霖止仙君被天帝抓起來關進天牢了!”


第15章
  霖止在天牢裡坐了許久。
  他在東海絞殺妖獸,被擒之時,為首來抓他的是仙界與他積怨已久的歸悟仙君,歸悟知他有心腹雙劍,念過天帝諭旨後,忽而一抬手,將兩道靈光打入朝棠挽卿體內,兩個劍靈被封入劍中,再不得動彈。
  朝棠挽卿掛在對面的牆上,歸悟仙君所下的法印霖止可以解,他卻暫時不想解。
  天帝諭旨說他私藏魔龍執棲,霖止聽見,兩個劍靈也聽見了,霖止可以預想,若將朝棠挽卿放出來,自己會聽到多少關於檀微的壞話。
  執棲之事暴露,檀微雖有最大嫌疑,霖止卻不願如此莽撞就給檀微定罪。
  坐過半日,天牢裡來了人。
  檀微一身月白衣裳,袖口領口處以銀線勾畫,流溢微光,襯得他在這陰沉壓抑的天牢中如同烏雲中翛然而出的明月般。
  檀微站在牢門前,手一揮解了陣法及閘上仙鎖,“請霖止仙君隨我到天帝面前走一趟。”
  他身後跟著的天兵要上前來給霖止縛上鎖鏈,檀微稍抬手阻了,“霖止仙君向來忠心,這鎖鏈便省了吧。”
  天兵微疑。
  檀微又道:“事後我自會去與天帝說,眼下可耽擱不起庭前審訊。”
  天兵遂收了鎖鏈。
  霖止從牢中走出,檀微看他一眼,疏離冷淡得好似從未見過面,又一揮手,將牆上雙劍收入袖中。
  “想來霖止仙君不會再回這醃臢之地,這雙劍我先替仙君收著,待今日審完,必定完璧歸趙。”
  霖止雙唇緊抿,微點了頭,一言不發。
  檀微知曉他心中疑心自己,約摸正在將各種疑點結合起來推斷他身份。霖止待身邊人易於感情用事,然而他一旦將人從身邊人的範圍內劃出,理智即高於一切。
  自打秋兒說了霖止被下獄的消息,檀微就知曉他二人之間再無轉圜餘地。
  從前霖止疑他,將執棲偷偷轉移後卻還是與他糾纏,如今霖止疑他,在心裡思索疑點,面上亦不願再和他多說一句話,哪怕問一句檀微為何會來天牢。
  說著喜歡,真疑心起來,連個辯解的機會也不給。
  檀微領著霖止走了一段路,忽而一笑,“霖止仙君忠於天帝上千年,如何想不開,救了條狼心狗肺的魔龍呢?”
  霖止不答,檀微回頭看了眼他的表情,冷得好似天邊積雪,千百年未曾融化。
  檀微又道:“仙君為那魔龍耗費了諸多精力,可惜那魔龍又怎是會知恩圖報的東西,一被抓,便不打自招的供出了將他私藏的仙君,真真是浪費了仙君的一番心意。”
  霖止停了腳步。
  檀微回頭看他,似是疑惑:“仙君?”
  霖止冷眼回視,“執棲是你領人去擒?”
  檀微搖頭,“自然不是。”
  霖止又問:“是你向天帝告密執棲所在?”
  檀微笑容一僵,心底似是有冷風攜刃刮過,疼得厲害。他靠激怒霖止來換霖止對他開口,卻不想得到霖止當面訊問後,還是難受得厲害。
  檀微彎著唇角,一字一頓答他:“不是我。”
  霖止一愣。
  檀微臉頰微微翕動,又吐出一句話:“我不過給正好經過附近的仙家送了份口信,讓他們去剿殺魔龍罷了。”
  在檀微心中,東境之巔居住的霖止仙君從來只是一個仙家們推崇的幻象。
  他仙法第一,姿容絕世,待仙界一等一的忠心,他心如高山寒雪千年不化,情如崖上青岩不可動搖。
  私藏魔龍,談何忠心。
  因月老一截姻緣香而動心,談何心如寒雪千年不化。
  稍有異變便疑心枕邊之人,談何情如青岩不可動搖。
  霖止待仙界從來是不犯己則已的忠誠,待檀微亦從來是假心假情,只需區區一個執棲,就能在霖止心裡栽下懷疑的種子。
  檀微早在遣人送信之時,就做好了迎接幻象徹底崩塌的準備。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仙殿之外,檀微稍一整儀容,目送天兵將霖止押送入內。
  他將朝棠劍從袖中取出,兩指並起在劍鞘上輕輕劃過,朝棠劍便在他手中巨顫起來,幅度之大幾乎要脫出檀微手中。
  檀微在劍鞘上一彈,面上笑意不自覺摻了幾分戾氣。
  “替你家仙君不值?”
  “我可從不覺得他是真心喜歡我,不過是信了月老的話,想嘗試些新事物罷了。”
  “執棲左右已入魔,早就該殺了。”
  “我替他下手,有何錯?”
  朝棠劍漸漸安定,停在檀微手中,似在嗚咽。他一平息,檀微便微微出了神,看著手中劍發起了呆。
  “我原是沒想到,”他喃喃,“執棲會將他……”
  旁側忽有一人快步出來,高聲喊道:“仙君!檀微仙君!”
  檀微收了聲,抬眼看去:“何事?”
  那人行過一禮,“天帝請仙君入內作證。”
  檀微一愣,將手中劍收入袖中,跟著那人入了殿中。
  大殿兩側站了許多仙人,中間跪了被五花大綁的執棲,霖止功高得以不跪,站在離執棲一丈處,聽聞檀微進來聲響,一動不動立在原處,好似一棵化形的松。
  天帝坐於殿上,冠冕之下容顏不怒自威,待檀微走至執棲身側,正要開口問話,跪著的執棲忽然激動的朝檀微處掙動幾分,口中大喊:“檀微哥哥!救我!救救我與叔父呀!”
  周圍仙家頓時一陣細細私語。
  檀微蹙眉看他一眼,執棲臉頰盤了魔紋,動作之間魔氣浮動,神情也似癲狂,看上去不像無辜少年被擒後無措尋人相救,更像魔物臨死前在拉人下水一同赴死。
  天帝肅然,“檀微仙君,你可與這魔龍有私交?”
  檀微面上輕笑,“自然沒有。”
  天帝又問:“此魔物坦言與你相熟已久,仙君又要作何解釋?”
  檀微心中一歎,淡淡答道:“檀微與霖止仙君相識之後,發現霖止仙君為保青龍血脈私藏墮魔青龍,心中不安,便決意與霖止仙君交好,伺機探得青龍所藏之處。霖止仙君多疑,將青龍轉移多次,為探清情況以求日後剿殺可一擊必中,檀微也隨霖止仙君探望過幾次這魔龍,此龍所謂私交,不過如此而已。”
  他話音落時,始終垂眼的霖止緩緩將視線移來,對上了檀微下意識看過去的雙眼。
  其下譏誚,宛如玄冰利刃。
  ——————
  梳理一下情節
  霖止發現藏著小青龍的地方被生人進入過(未明顯寫出)故而懷疑檀微,將小青龍轉移
  →檀微發現霖止懷疑自己
  →半年後小青龍入魔,霖止對檀微說放棄對小青龍的救治
  →檀微向仙家舉報小青龍藏匿之處
  →小青龍牽連霖止,霖止被下獄
  →檀微開始和霖止離間關係
  →小青龍牽連檀微,檀微與小青龍、霖止劃清界限
  很多人已經猜出檀微是轉世的戰神,戰神是站在天帝一側的人,檀微自然也是,從這一立場來說,他有義務舉報霖止藏匿小青龍的行為,但他一直等到霖止放棄小青龍後,才給人通風報信。
  仙界和魔界是對立關係,霖止天天都在下凡殺魔物,他會放過小青龍,但是檀微不行,他是仙界的人,不可能因為霖止和他是情人關係,就真的放過小青龍
  檀微對霖止的那段心理描寫不是在埋怨霖止不信任他,而是在說傳說中霖止的完美形象是個假像,他跟在霖止身邊一年,得出這個結論,他去撩霖止,也其實就是想看看霖止是個什麼樣的人而已,壓根沒指望霖止真喜歡他,更不會因為霖止懷疑他而委屈
  霖止懷疑檀微,檀微的心態也就近似於“你看這個完美的仙君還不是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去懷疑自己喜歡的人”的旁觀者心態
  【他難受是因為他去氣霖止讓霖止生氣,但是他沒發現自己已經喜歡上霖止了】
  檀微更沒有邀功,如果要邀功,他就自己去抓小青龍了,怎麼可能讓別人去抓
  他在天帝面前說的所有話都是為了和霖止小青龍撇清關係,因為他已經準備好和霖止斷掉關係了。
  檀微渣在對感情太過理智,沒有顧忌霖止的感受上


第16章
  檀微從靜室出來,秋兒伺候著他沐浴更衣,見檀微似是在出神,忍不住小聲嘀咕:“現在後悔了吧。”
  檀微看他一眼,“你在說什麼?”
  秋兒將手中水盆一放,聲音提高了些,“我說,仙君害得霖止仙君被關入下界水榕頂一百年,後悔了吧?”
  檀微一愣,隨後扶額一笑,問他:“你也覺得是我害了霖止?”
  秋兒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不然霖止仙君自己跑去天帝面前說他私藏魔龍嗎?”
  檀微沉默一陣,下意識的擺弄了一下桌上的靈珠,秋兒氣得不願正眼看他,收拾了東西,快步走了出去。
  看著他背影,檀微鬼使神差的起身來,在房裡來回走了幾圈,也出了門。
  水榕頂是凡間一處高山,頂端高聳入雲,常人無法攀登。霖止所在之處位於山腰一處洞府,洞口設了禁制,若無天帝法令,不得進出。
  檀微拿著法令進去時,霖止坐在洞府正中央的蒲團上,頭頂一丈處有一座微型塔,浮空旋轉間落下兩米寬的銀光,將霖止罩於其中。
  看見檀微進來,霖止微微一怔,閉上了雙眼繼續打坐。
  檀微在他面前三步處幻出一張座椅,坐在椅上,“算來下界已經過了三年,你還是無話與我說?”
  當日霖止被判入凡間囚禁百年思過,判後檀微隨霖止走了一段路將雙劍返還,不想霖止一眼也未看他,一字也未出口。
  檀微數著時間等了一陣,見霖止仍是閉著雙眼不欲與他說話,起了身,“仙君既然仍無話與我說,那我便走了,想來今後數百年若無大事,你我也不會再見面。”
  他轉身往外走了幾步,身後霖止蹙了眉,睜開眼來,“站住。”
  檀微回身,這回他一路走到了霖止面前,與那禁著霖止的銀色結界隔了不到一尺距離,一如從前陪著霖止時,在地上盤腿坐下。
  檀微:“仙君有何事想問。”
  霖止看他一陣,“你當初接近我,究竟是為何?”
  在天帝面前說出那一段撇清自己的話時,檀微就預料到霖止會將那話聽進心裡。
  檀微想過一想,伸出手,將法力凝於其上,霖止靜靜看著,忽然道:“你法力已是一日千里。”
  “自然。”檀微一笑,收了手,“想必仙君先前心裡對我的猜測已經有了定論。”
  霖止眼中暗色浮動,“你是乾泱轉世。”
  數百年前,天帝手下有名天神戰將,名喚乾泱,霖止曾因一言犯之而與其纏鬥一場,事後不過百年,乾泱死於魔界之戰。
  乾泱死後,身上仙器盡數失傳,其中便有檀微當初拿出來的囚仙鎖,仙器不可能輕易易主,檀微卻能隨意運用囚仙鎖。霖止自打那日起,就對頻頻閉關的檀微有了猜測。
  “我重歸仙界,本想做個清閒神仙,一時想起你來,聽聞你已成了仙界第一人,便想去看看你過得如何。”檀微忽而斂了臉上的笑,“仙君可還記得,從前對我說過的那句話?”
  霖止微愣,“我說過什麼?”
  檀微嘲諷一笑,“你果然不記得。”
  霖止看出檀微眼中敵意,不語。
  檀微道:“那年你我初見,我在與仙子說話逗樂,也不知是哪裡礙了過路的仙君的眼,得了仙君一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堂堂天神戰將竟如此行徑,真是有負世人皆傳的正義’。”
  年輕氣盛的乾泱不堪其辱,撇下仙子便化出手中長刀朝冷面的仙君揮砍過去,兩人一戰驚天動地,後來乾泱投出囚仙鎖困住霖止,待霖止掙脫時,天帝已派人來阻,兩人被帶到天帝階前訓斥一頓,關入各自宮中面壁數十年。
  後來魔界之亂一起,乾泱領命出兵魔界,慘死于最後一戰,屍骨無存。
  想起這段往事,霖止一時無言。
  檀微見他想起過往之事,遂道:“當年你說我不符世人口傳之正義,我重歸之後,又聞得其他仙人對你稱讚不已,便想著我也要來看你是不是真如他們說的那樣好。”
  霖止安靜片刻,竟唇角一翹笑了起來。
  他原是極少笑的,與檀微濃情蜜意的那一年裡雖表情柔和得多了,卻從來淺笑,不似今日笑的這樣譏諷。
  他問:“你在我身邊一年,可得出了結論?”
  檀微一頓,頷首。
  霖止臉側浮起淡淡青色,頭頂小塔頓時光芒大盛,轉速飛快,銀色結界近乎要化於實質。
  檀微因這變故一時沒有開口,過了許久,霖止閉眼壓下了身上浮動的青光,睜眼看向檀微,自嘲道:“我是否也與傳言不符?”
  檀微思索一陣,苦笑:“自然,仙君雖然仙法高深,但到底也有常人的七情六欲,會笑會鬧,會為私情藏匿親族,會為變故疑心於人,樣樣都不是傳言中的完美。”
  霖止冷眼看他,聲音漸沉,“你有了結論,便想從我身邊離開?”
  檀微搖頭,“我雖是為此而來,卻不是為此而走,我原就喜歡遊戲人間,仙君再好,再喜歡我,滿了一年,縱然沒有發生執棲一事,我也是要離開的。”
  霖止一窒,臉頰微動,似是又壓抑不住怒氣要現形,檀微跟著他一年,哪裡看不出霖止這是氣得快要無法遮掩。
  霖止語氣沉沉:“你是我的姻緣。”
  檀微笑笑,帶了幾分悲憫,“仙君對我,只是姻緣香干擾下的錯覺罷。姻緣香可辨姻緣,但哪裡是仙君這樣燒了一半又熄滅的用法,仙君事後大可去月老處問問,姻緣香不燃盡,會不會影響仙君的感情,仙君若不想問,也可回想一下,在你點燃姻緣香前,是否真對我動過心。”
  說罷,檀微從袖中拿出他特意去臻陽宮中取來的半截姻緣香與紅繩,擺放在了銀光之外。
  霖止怔愣看著那兩個紅得發豔的東西,看檀微點燃姻緣香,施了個法印在紅繩上,將紅繩緩緩送入結界中來。
  紅繩落在了霖止掌中,檀微拿著姻緣香與他相對而坐,空著的手朝霖止抬了抬。
  霖止看出檀微的意思,卻一時沒有動作,檀微等了一陣,認命似的垂下眼,低低說起其他事來。
  “執棲一事,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他縱然是我的親族,我也會殺了他。”
  “你在我想著離開的時候對我說起執棲入魔、無法可救時,我便想,真是來得太巧了。”
  “我忘記他手上有化風鈴,能擋致命之擊,也沒料到他會將你牽扯出來。”
  “我原是想著,執棲一死,你來尋我質問一場,從此一拍兩散便好,我……”
  “你沒有其他可以說的?”霖止打斷檀微的絮語,雙眼直直看著檀微,“你真覺得,我在意的是執棲之事?”
  檀微握著姻緣香的手發了緊。
  霖止將紅繩舉起,“你不肯說,我卻一定要問,檀微仙君,那一年裡,你可曾喜歡過我?”
  檀微安靜片刻,一笑,“你我之間,我從來只當玩玩而已。”
  他對霖止只是玩玩,也希望霖止對他只是消遣,不想中途因為姻緣香出了岔子,霖止被姻緣香作用開始對人形的他好,他像是旁觀者一樣享受起霖止對他的喜歡,然後看到霖止與常人無疑的七情六欲。
  這樣的霖止很好,不似高山之雪孤寂千年。
  但檀微瀟灑慣了,並不想被任何人定下,即使這人是霖止。
  霖止垂了眼,檀微手中的姻緣香已快燃盡。
  他若斷,兩人間再無瓜葛,他若不斷,檀微被姻緣所縛,永生都會於霖止糾纏不清。
  霖止將紅繩剪斷時,說了一句話:“將化風鈴還給我罷。”
  檀微一愣。
  霖止抬起的眼中情愫漸褪,如被石子激起的漣漪緩緩淡去,終歸於死水般的平靜。
  他運起右手,朝棠劍忽從空中顯形,狠狠的刺向檀微心口。
  一陣巨響過後,檀微仍端坐在原地,朝棠劍止於他衣物之外,劍尖抵了顆鈴鐺,那鈴鐺逐漸碎去,落在了地上。
  檀微手腕上系鈴的紅繩也滑落了。


第17章
  檀微從凡間回到仙界時,恰好遇見路過的鳶華仙子。
  鳶華隔了老遠便玩弄起袖帕,待檀微走到面前,袖帕一甩,捂住臉假意哭道:“我聞見了檀微仙君身上有傷心人的味道。”
  檀微臉色一僵,然後失聲一笑,做樣側頭聞了聞自己身上氣息,“鳶華仙子慣來喜歡說些打趣人的話。”
  鳶華看他表情淺淡,右手緊握不知拿了什麼,心中一歎,搖頭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原也有錯,不該無端將霖止仙君牽連進來。”
  自打檀微半年前從凝岳宮送走霖止,兩人的關係便似在仙界半公開了一般,三日前仙殿審判上檀微說的話,無疑是在當眾與霖止撇清關係,鳶華事後得知,當真是悔不當初。
  檀微淡淡道:“霖止仙君私藏魔龍,如今獲罪禁足,與鳶華仙子有何關係。”
  鳶華氣惱的用食指狠狠戳了檀微的腦門,“誰與你說霖止仙君被禁的事了?我在說霖止仙君一番真心,都被你這花心玩意給踐踏了!”
  說罷腳一跺,扭身消失在了騰起的雲中。
  檀微怔然片刻,正要離開,一個仙童騎了白鶴落到他面前,恭敬道:“我家仙君請檀微仙君見面一敘。”
  檀微認出這人是蟄玉仙君座下的仙童,“蟄玉仙君在何處?”
  仙童一拱手,“檀微仙君隨我來即可。”
  仙鶴拍打了兩下翅膀,載著仙童朝著西邊飛去,檀微望了眼相對的東側,一路默然跟著仙童到了西境誅魔台。
  霖止雖已在凡間被關了三年,仙界也不過才三天,天帝判了執棲死刑,今日正是行刑時候。
  誅魔台下站了三三兩兩的仙家,蟄玉在與旁人說話,見自家仙童引了檀微來,三言兩語告辭過,走到了檀微面前。
  “檀微仙君。”蟄玉仙君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誅魔臺上正在將化出青龍原型的執棲全身縛入臺上鎖鏈中,五丈高處懸了一把泛著冷光的利刃,仙界無人不曉這誅魔刀一旦落下,便當真是魂飛魄散,再不留痕跡。
  龍吟震天,檀微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蟄玉仙君尋我何事?”
  蟄玉笑道:“想尋仙君借一物。”
  檀微恍然,“蟄玉仙君想借通行法令?”
  蟄玉笑而不語。
  檀微正要說話,便聽臺上執棲一陣咆哮,鋪天蓋地的魔龍氣息朝著他所站之地洶湧而來。
  “檀微!你為何不死!”青龍拼盡全力向檀微這處掙扎,嘶聲怒吼:“你救不了我!霖止也救不了我!你們都該死!廢物!”
  檀微面無表情看回視青龍血色巨眸,聽他的大聲辱駡,待天兵將青龍帶上口枷,罩住龍首,那些怒駡頓時模糊,唯留高聲龍吟,直擊人心。
  周圍站著的仙家注意到檀微,竊竊私語中,盡數退了幾步,讓開了檀微所在的那一處。
  檀微忽然一笑,蟄玉不解看他,“檀微仙君?”
  檀微垂眼從袖中拿了一物,握在手中把玩,似笑非笑,“你與霖止仙君交好,想來霖止仙君有些話也會對你說,他可與你說過對我的猜測?”
  蟄玉想過一想,“檀微仙君說的,可是指仙君原來的身份?”
  檀微停了手裡動作,抬眼看蟄玉,“他果然什麼都會與你說。”
  蟄玉苦笑。
  檀微忽然失了與蟄玉說話的心思,擺擺手,將通行法令扔到蟄玉手中,眼睫微垂,似是出神,“你去見霖止罷,通行法令我日後不會再用,便放在你那處。”
  蟄玉微訝,“仙君日後不準備再去見霖止?”
  檀微笑笑,“我與他已一刀兩斷,相見不如不見。”
  蟄玉試圖再勸,被檀微抬手擋了,“蟄玉仙君既知曉我是乾泱轉世,想必已猜到霖止禁足時間內,天帝會讓我頂上霖止的事務,這通行法令只我一人有,還望蟄玉仙君小心善待,莫走露了風聲。”
  蟄玉看他面色堅定,知曉多說無益,只得謝了檀微這份好意,匆匆下界去了。
  蟄玉走後,檀微回首看了眼被龍血染透的誅魔台,青龍生機已無,被黑氣撐大的龍身正在緩緩消退,最後露出已被黑氣侵蝕得皮包骨的數丈長小青龍。
  想著執棲臨死前的惡意辱駡,他終是忍不住的輕咬了牙:“你若未曾入魔,該是多好,我……”
  話音未落,匍匐的青龍軀裡騰起一道黑色光芒,在天兵乍起的驚呼聲中,直直打入了閃避不及的檀微體內。
  一刹那間,無數嘈雜的惡念侵入了檀微腦中,叫囂著擴張領土。
  “竟是死了也要拖我一把。”檀微譏諷一笑,一把扶了身旁的玉欄,終是抵擋不住腦中劇痛,緩緩滑倒在了階前。
  正在與蟄玉說話的霖止忽然停頓了。
  蟄玉看他臉色不好,關切問道:“可是發生了何事?”
  霖止沉默一陣,搖頭,蟄玉掐算了一下時間,了然歎道:“想來你那侄兒已經魂飛魄散。”
  霖止眼神落寞,“他原本就該在青龍一族滅族之時由我將他們一同送入地府,是我妄圖留他性命,才讓他如今魂飛魄散,連輪回都入不了。”
  蟄玉看了眼被霖止遺棄到一邊的紅繩,問:“你不怨檀微仙君?”
  霖止一頓,答:“早在猜測他是乾泱轉世之時,我便知曉他決計容不下執棲,他前世與魔族交戰而亡,一等一的厭惡魔族,絕不會因為我而對執棲有何特殊優待。”
  最開始藏匿執棲的地方在霖止有一次前去時發現了生人接近的氣息,他那時懷疑是除他之外唯一知曉的檀微走露了風聲,再加上發現檀微可能是乾泱轉世,便轉移了執棲所在之地,再不帶檀微與執棲見面。
  霖止在對檀微說出執棲入魔無救之時,就做好了檀微會將執棲殺死的準備,他雖將執棲轉移了地方,但憑藉檀微身上逐漸拾回的乾泱法力和白虎之靈,檀微要找到執棲,易如反掌。
  他從未想過後來會引發出這樣一長串的事。
  蟄玉安靜片刻,忽然問:“你莫不是還惦記著他?”
  霖止垂目,“自然沒有,不過你問起,我便答而已。”
  蟄玉輕輕歎了口氣,“真是劫數。”
  於仙界而言,凡間百年,不過眨眼,而這眨眼之間亦出了大事,仙魔兩界正式開戰,十萬天兵入駐魔界,與魔族已交戰十數場。
  霖止重歸仙界之時,仙家們的記性如天邊不定的雲彩般,早早遺忘了當初霖止獲罪的緣由,聞得霖止前去仙殿領了出征魔界的任務,只連聲歎:“唯有仙界第一的霖止仙君,才能擔起殲滅魔族的大任。”
  霖止回宮休憩三日後,領了五萬天兵前去魔界與早在戰線上駐紮多日的軍隊會合。
  一入軍營大門,擔任監軍之職的蟄玉仙君便快步迎上來,“霖止。”
  霖止看向來穩重的好友一張臉紅了大半,眼中滿是驚慌,不由蹙眉,“發生了何事?”
  蟄玉一把拉了他的手,“你來了就好,快來管管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魔頭!”
  說罷,蟄玉掐了個法印將二人迅速轉移,霖止方一站穩,一股濃郁的淫糜氣息瞬間襲來,他抬眼看去,便見身處的軍帳之中,隔絕視線的屏風上印出後方纏綿的人影,低吟淺笑不絕於耳。
  蟄玉無奈掩面而退,霖止繞過屏風,塌上正躺在女子懷裡、衣襟開了大半的檀微,以及他身側正含了一顆葡萄要喂給檀微的女子,頓時落入眼裡。
  檀微視線一撞上霖止漆黑雙眸,先是迷茫一陣,然後才明亮起來。
  他皺著眉從女人懷中爬起來,一隻手按了劇痛不已的額,“滾出去。”
  塌上的兩女皆是一愣。
  檀微跌跌撞撞下了塌,手在放著果盤的桌上一拂,重重道:“我叫你們滾出去!”


第18章
  一陣劈裡啪啦響後,檀微扶著小桌低喘了兩口氣,抬眼一看兩個女人還怔愣在塌上,手裡一抬,一柄巨劍瞬間出現在手中,其上耀眼光華終於將二女驚得飛走的魂又嚇回竅中。
  “啊!”
  二女齊齊一聲驚叫,手忙腳亂的從塌上跳下來,扯上淩亂的衣襟跑出了軍帳。檀微拄著巨劍慢慢挪回塌邊坐下,臉色陰沉,一隻手依舊按在額上。
  他徐徐抬眼看向站在屏風旁的霖止,不耐煩道:“你來做什麼?”
  霖止八風不動,“來看領軍的神將如何淫靡享樂,暴戾治軍。”
  檀微一把掀了塌上小桌,站起身來,“我如何行徑,與你何關!出去!”
  聞言,霖止不退反進,走至塌前,在檀微就要揮起手中巨劍之時,伸手輕易制住了檀微的動作,檀微勉力掙動未果,另一手掐了法訣狠狠襲向霖止肩頭。
  霖止抬手擋開檀微的攻擊,又順著檀微手腕纏上去,將他的手按回背後塌上,同時另一隻按著檀微巨劍的手也在劍柄上輕輕一敲,震得巨劍脫了開去,未等檀微重新執劍,霖止將他這只手也壓回了同一個位置。
  檀微雙手皆被霖止制在了身後,動彈不得,身前幾寸處便是微抿了唇一臉冷漠的虛虛覆在自己身上的霖止,兩人間的距離十足曖昧。
  “滾開!”檀微雙眼怒瞪,漆黑雙瞳間依稀透出金色光芒,一副要顯出原形的兇狠架勢。
  霖止松了一隻手,檀微得了空隙,正要施法掀開壓在身上的霖止,霖止手指在他手腕上一拂過,結了個禁制將他雙手緊緊縛在了一處,順便封住了檀微身上大半法力。
  “你好大的膽子!”檀微暴怒。
  霖止直起身,看檀微雙瞳已化作金色獸瞳,不由一聲輕笑,語氣冰冷,“以為變回原形我就治不了你?”
  檀微喉間隱隱發出野獸怒吼聲。
  霖止抬手在檀微肩上一推,讓他跌回塌上,然後便不再管幾乎在塌上暴跳如雷的檀微,轉身在巨大的軍帳中閒庭信步般走了一圈。待檀微怒氣漸漸退去,趴伏在塌邊低低喘起氣來,霖止走回檀微面前,尋了把椅子坐下。
  剛剛還十足兇狠的人眼下正脫了力般的匍匐在塌上,臉色蒼白,一身雪白中衣被冷汗浸濕大半,先前流光溢彩的金色獸瞳也失了色彩,被細長烏黑的眼睫淺淺覆住。
  霖止問:“清醒了?”
  檀微喘息幾聲,啞著聲應道:“嗯。”
  霖止抬手一揮,解了檀微手上禁制,淡淡道:“怎麼回事?”
  他剛回仙界,聽聞檀微領兵出征魔界,在軍營之中淫靡享樂,暴戾治軍,戰場上更如不受控的殺神一般可怖,便覺十分蹊蹺。
  檀微從塌上爬起,抬手擦去臉上冷汗,安靜一陣,忽然將一物扔進了霖止懷中。“你既來了,今後這軍中便由你管。”
  霖止接了軍令,微蹙眉正要說話,檀微忽然化了原形,霖止只覺眼前白光一閃,白虎已消失在了帳中。
  先前檀微在軍中暴力行事縱情聲色已惹起諸多不滿,仙界上至天帝下至仙獸皆知檀微行徑,霖止歸來本就接了天帝命令要接替檀微在軍中的大權。檀微這樣輕易交出,好似本就存了不想領兵的心思一般。
  檀微移權,軍中一片歡呼,霖止搬入檀微先前居住的軍中大帳,主事幾日,檀微均未出現。直至霖止準備再行開戰的前一夜議事時,才見到了安靜坐在角落裡的檀微。
  他一臉灰暗,好似幾日沒有安眠,往日含笑的眼睛無神垂著,整個人雖坐在帳中,卻仿佛聽不見周圍數名仙將小聲議論他的響動,議事結束後,霖止喊他一聲,他仿若未聞,飄一樣的出了軍帳。
  夜裡霖止散了神識在軍營中探尋一圈,在軍營邊緣的一棵枯樹上看見了正沉睡的白虎,白虎額上盡是黑霧纏繞,一如當初執棲身畔揮散不去的魔氣。
  霖止心下一沉,腦中要前去一探的念頭剛起,白虎便睜了眼,朝向他這邊的方向呲牙低吼一聲,翻身下樹將身形隱入了黑暗之中。
  第二日檀微果真如傳言中一般在戰場上殺紅了眼。
  霖止原是行于軍隊正前方,領一隊天兵突破魔族防線,不想錯身一看,便見原該處於軍隊右翼處的檀微已手執巨劍,沖入了魔族軍隊之中。
  巨劍染血,揮斬之處斷臂殘肢無數,檀微一身銀甲上盡是鮮血,連眼底也似染了血一樣的猩紅。
  數百年前,霖止雖未見過乾泱領兵作戰,卻是知曉那位天神戰將從來運兵如神,雖享受戰爭卻不享受屠戮,哪裡是檀微如今這樣的縱情殺戮。
  一戰至夜,魔族退兵後,霖止短短與手下諸將說過幾句總結,尋了個清靜地方探開神識定了檀微方位,然後便冷著臉直闖入檀微軍帳中,一把將正伏在女人身上解衣裳的檀微拎了起來。
  霖止看了眼滿臉驚詫的女子,一抬手,將她送出軍帳,被抓住的檀微劇烈掙扎起來,霖止一個沒抓穩,檀微就從他手中逃了出去。
  檀微朝門口跌跌撞撞走了幾步,身子一歪,滑倒在了地上,霖止冷眼看他試圖起身未成,手一抬,將人重新抓回了手中。
  “放、放開……”檀微反手扣住霖止的手腕。
  霖止將他狠狠摜回床上,檀微吃痛,低哼了一聲,然後又被霖止提起,在腹上重重揍了一拳。
  檀微頓時疼得聲音都沒了。
  霖止坐在床沿,看檀微慢慢蜷起身子,臉色蒼白的叫了一聲痛,然後雙手朝下探去,不是揉搓腹部,卻是握了身下怒漲的性器,低低哼著套弄了起來。
  霖止簡直要氣笑了。
  他將檀微的手扯開,另一手抓了檀微的頭髮,逼著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沉聲問:“你到底怎麼回事?”
  檀微勉強看了霖止一眼,終於認清眼前何人後,呼吸一窒,臉上顯出羞恥神色來。他閉眼大力喘了幾口氣,睜開眼來,笑笑,“是你啊。”
  霖止抓著他頭髮的手松了幾分勁,語氣嚴厲,“你沾了魔氣?”
  檀微臉色更白,眼中迅速閃過幾分惶恐,唇邊笑意卻始終未改,“仙君莫要擔心,我不過是被人注入了惡念而已……不會入魔。”
  他聲音低了些,似是在咬牙,“這世間誰都會入魔,唯有我不會,我絕對不會……”
  霖止沒聽清他的低語,又問:“何人所為?”
  檀微沉默片刻,笑著去推霖止扯著他頭髮的手,“仙君問這個,莫非是想替檀微前去尋仇?”
  他並不想讓霖止知曉罪魁禍首是執棲,霖止向來面冷心熱,若真知曉他如今慘狀皆是執棲所害,只怕兩人間又要牽扯上干係。
  霖止一時無言,他鬆開制著檀微的手,檀微稍整了衣物,在床上坐直,手朝門外一抬,“霖止仙君可以回了。”
  霖止看他一陣,“那惡念對你有何危害?”
  檀微看出霖止決意要問個明白的決心,心中一歎,答:“會將我的情緒擴大到我無法控制的程度。”
  霖止撇了眼他努力遮掩的下身,“嗜殺,易怒,縱欲?”
  被他說出這段時間的荒唐,檀微沒來由的起了怒氣,冷了臉色,“是也不錯,但又與仙君有何關係?”
  他轉過身躺回床上,背對著霖止繼續擺弄起自己尚未得到紓解的下身,冷冷道:“仙君請回罷,莫讓我汙了仙君的眼。”
  霖止眼底一沉,檀微的尖銳態度讓他亦沒了繼續問的耐心,起了身準備離開,檀微覺察他動作,手下一重,頓時疼得悶哼一聲。
  雖是疼痛,他發間卻是微光一閃,露了原本的獸耳出來,衣擺遮掩下的尾骨處也顯出了長長虎尾,輕輕甩著探出了衣擺外。


第19章
  檀微下身盡是射出的精液。
  他閉眼喘著氣,體內終於疏解出大半的欲望,一時身體只覺疲累,待他察覺站在床邊的霖止還沒走,甚至伸手抓了他不自覺顯出的虎尾後,原本還有些發硬的性器頓時嚇軟了。
  “仙君,你……!”
  檀微試圖坐起身的動作被霖止制住了。
  霖止一隻手抓了他的尾巴,另一手強勢的將他面朝下按回了床上,甚至又在他手腳處結上了禁制。
  若是在清醒狀態下,已取回前世大半法力的檀微決計能解開霖止的禁制,但眼下他被霖止撩起尚未平復的情欲,整個身子亦被霖止壓制,當真是一絲能解開的勝算也無。
  檀微抬高聲音:“霖止仙君!”
  霖止面色不動,冷冷吐出二字:“閉嘴。”
  檀微一愣,霖止的手已順著虎尾尾端緩緩朝上拂去,摸到與身體相接處時重重一按,檀微喉間一聲悶哼,身子立時軟了,下身的性器扛不住那種舒服的感覺,直直硬起抵在了被褥上。
  敏感的尾巴被人握在手中把玩,檀微止不住的隨著霖止動作發顫,霖止卻好似在出神似的,手有一遭沒一遭的揉捏虎尾,過了許久,伸手摸上了被掩在發間的白色虎耳。
  “啊……”
  檀微止不住的低聲喘了出來。
  霖止看著被情欲洗禮得幾乎要沒了神智的人,忽然開口:“我的話還沒有問完。”
  檀微臉埋在枕中,聞言卻是不語。
  霖止坐在床側,手裡輕輕重重的把玩著檀微敏感的兩處,平靜問:“以惡念傷你之人是誰?”
  檀微低喘著不答,霖止指尖在他柔軟耳廓中一刮,他身體一僵,舒服得腳趾都收緊了,掙扎片刻,終於吐出二字:“魔族。”
  “嗯?”
  “是個已經死去的魔族,唔……”
  霖止“嗯”過一聲,又問:“檀微仙君為惡念所擾已有多久了?”
  一句你走之後被檀微吞回喉嚨裡,輕聲喘息幾聲,換了另一句:“兩月左右……”
  霖止被禁足是仙界三個多月前的事,而檀微領兵出征魔界則是一個月前,他挑了這麼個無人知曉他究竟如何的時間段,霖止也無法將之聯繫到執棲身上。
  霖止垂眼看檀微側顏,青年樣貌的人此時面上浮了大片薄薄的紅暈,額間卻始終縈繞著一團淺淡的黑色霧氣。
  幸好這黑霧除非修為比檀微高才能看出,不然只怕仙界上下都要懷疑這乾泱轉世的仙君是否也要入魔。
  他掃了眼檀微無意識扭動的腰身,動作一停,鬆開長長虎尾,按住了那柔韌腰肢。
  檀微一驚,原本安分的手腳掙動起來,“仙君你要……”
  霖止表情忽然不耐煩起來,像是被檀微傳染了易怒的情緒,他一把捂了檀微的嘴,看著檀微的眼神似是懊惱,又漸漸褪成原本的寧靜。
  檀微莫名覺得此時平靜的霖止渾身寫滿了危險二字。
  霖止安靜一陣,鬆開手,檀微警惕的與他對視,聽他問:“這惡念要何時才能解決?”
  檀微想過一想,“再一月便可。”
  然後擺出一張正經臉色,“霖止仙君,我如今境況,你大可視而不見,我絕不會入魔,也會盡力避免影響行軍作戰。”
  霖止聽他說完,見檀微似乎是想坐起,偏生因著俯趴在床上的姿勢與被困無法使力的手腳,半天也沒能真坐起來與他好生說話。
  檀微姿勢沒法改變,白茸虎尾在空中擺動半天,終是無奈垂了下去。
  霖止坐在床側,忽然伸手將又不自覺的蹭起下身的人抱了起來,檀微手腳被困渾身無力,被他抱起時身子軟得不像話,輕易被霖止擺成了跪趴在床上的姿勢。
  發覺自己的臉前幾寸處便是霖止下體的檀微立刻躁動著要退開,卻被霖止抓住了頸項,強硬的制在了原處。
  檀微受不住這樣的壓迫,心底盤桓已久的話脫口而出:“霖止,我與你早就一拍兩散,你如今又是要做什麼!”
  他從來對霖止皆是敬稱,第一次在霖止面前去了仙君的稱呼,卻是在這種惱怒得幾乎失了分寸的時候。
  霖止不答,反而在檀微僵直尾巴上捏了一把,手探入他臀縫,一根手指強勢的抵入了緊閉的小穴中。
  檀微嘴唇一咬,“你……”
  霖止漫不經心的用手指抽插著檀微下身,擒著檀微頸項的手半分也不松,口中淡淡嘲諷:“盡力避免影響行軍作戰?我來之前,軍中上下便已對你怨聲載道,今日出戰,你亦無視我的部署,擅自脫離隊伍沖入魔族陣中,戰後更是無視我集結號令,私自回帳尋女人泄欲。”
  他手指在檀微體內敏感處重重一按,見檀微失聲泄出呻吟,嘲諷更勝,“這便是檀微仙君所謂的——盡力避免影響行軍作戰?”
  檀微一僵,勉強聚起的理智在霖止的指責下又一次混亂。
  霖止加了根手指,雙指並起在檀微體內進出,沒一陣便將檀微拉入了更深的情欲之沼中,軟了腰肢伏在他身下喘息。
  霖止松了制著他頭顱的手,解了身下衣物,將已硬起的性器放了出來,檀微原本潰散的理智在這樣瀕臨危機時又艱難的回了腦中。
  檀微嘶聲道:“霖止仙君,趁人之危非是君子所為。”
  霖止聞言,疑惑看他,“對付檀微仙君這樣的人,也需君子之儀?”
  檀微臉上一陣羞恥而憤怒的發燙。
  霖止收了故作的情緒,面無表情的將性器對準檀微緊閉的嘴唇,戳弄幾下,手上捏了把檀微滾燙的虎耳,趁檀微失聲呻吟時,將性器插了進去。
  檀微還想掙扎,霖止插在他穴中的手指又加了根,頓時讓他沒了多餘的精力來掙脫口中巨物。
  霖止好整以暇的撫著檀微的獸耳,控制著在檀微口中抽插的幅度,檀微眼角發紅,渾身上下都被霖止制住把玩的感覺讓他氣的發抖,幾度按捺住用力合上齒列報復霖止的欲望,被迫用整個口腔去感受霖止粗大的性器。
  “日後你在軍中,若仍控制不住情緒,嗜殺,我便將你送入魔窟面對萬千魔族,易怒,我便困了你手腳將你沉入寒潭,至於縱欲……”
  霖止斂了聲音,手指在檀微流出口涎的唇邊抹了抹。
  檀微艱難抬眼看他,便見這霽風朗月的仙君眼底翻湧起明明暗暗的情緒,唇邊捎了抹冷笑。
  霖止對上他視線,在檀微體內抽插的手指又是發力一插。
  檀微喉間一緊,眼中濕了一片。
  霖止揉著他沾了不明液體的虎耳,冷冷道:“龍族天生雙陽,想必對付檀微仙君,必然夠了。”
  檀微的身體便似一瞬間被投入冰雪之中,眨眼冷透,身下硬起的性器卻終於在霖止手指不斷抽插的刺激下射了出來。
  霖止插在他口中的巨物停了動作,待檀微顫著身子將所有精液射出,他退出了留在穴中的手指,一手扶了檀微下巴,將仍硬挺的性器也抽了出來。
  他站起身,將癱軟在床上的檀微手腳禁制都解了,收拾了一下下身淩亂的衣物,正要離開,便見檀微身上白光閃過,被情欲折騰得脫力的人變回巨大的白虎,閉眼伏在了床上。
  霖止在床邊僵立片刻,終是按了按額角,無奈歎了口氣。


第20章
  自打霖止那日將檀微好生調教過一夜後,檀微在軍中安分不少,戰中不嗜殺,戰後不易怒,欲望來了自去尋冷水平復,偶爾控制不住,被霖止眼尖發現,拎到遠處二人對打一陣,檀微便也老實了。
  魔界秩序混亂,明爭暗鬥不斷,近來恰逢魔界尊主權力更迭時期,仙界尋在此時進攻,原就存了能速戰速決的決心。霖止接替軍權後士氣高漲,接連大勝,十數萬天兵距魔京僅百里之遙時,魔京中新任魔尊遞了封燙金函貼,邀霖止在魔京外落陽坡處相見,以商停戰之約。
  霖止坐在床側,檀微伏在他膝上,輕喘著氣聽他念函貼上的話。念至某一處時,霖止原有一遭沒一遭的撫著檀微尾巴的手一頓,向下一移,不輕不重的在檀微臀上拍了一下。
  “舒服了就下去。”
  檀微本就被霖止弄得一肚子怒火,被他這樣拍了屁股,更是惱怒,偏生還要忍著怒氣,只得飛快下了床穿好衣裳,冷著臉往外走。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眯眼看了霖止手中函貼一陣,忽然一笑:“這函貼上可有什麼我不能知曉的東西,仙君怎麼念了一半就要趕我走?”
  霖止看他一眼,不語,手上一收,將函帖投入了腰間乾坤袋中。
  檀微看霖止不答,就知這人定然是有事瞞他,因著不會撒謊的緣故才沒接他的問話。兩人近來雖身體交流密切,但感情卻是一落千丈,檀微從前覺得霖止這般極可愛,現在卻是惱極了霖止這種不言不語的狀態。
  霖止不肯答,檀微腦中想過一想,有了猜測,“魔尊邀你前去落陽坡議事,可是點名了讓我同去?”
  霖止垂頭去收整身下衣物,“此事與你無關。”
  檀微聞言發笑,“與我無關?仙君是站在何等立場上才能說出與我無關這話?情人,還是主將?”
  霖止抬眼看他,眼底冰寒凝結成川,檀微一震,下意識要走,未明的函貼在心中一晃,又讓他按捺住了衝動。
  兩人關係本是二人間默認不可提的事,被檀微這樣問出,霖止似是也有了怒氣,他站起身來將函貼取出,一抬手,以法力送到了檀微面前。
  霖止情緒外泄時原沒有他平靜時可怕,檀微接了函貼,打開一看,內容果真與他猜測無差,待看到落款一排,檀微眼中一沉,險些沒控制住手中力道。
  他緩緩念出關鍵四字:“魔尊滕頤。”
  前世乾泱參與的仙魔一戰遠無如今輕鬆,彼時魔界上下一心,魔尊麾下有四將,均為運兵奇才。足足打了近十年,乾泱才得以斬了三魔將,領了天兵直入魔京。
  最後一戰乾泱身死,正是死於僅剩的魔將滕頤之手,不想數百年後,乾泱轉世歸來成了仙君檀微,滕頤卻在混亂的魔界裡成了新任尊主。
  檀微合了函貼,看向正擦拭朝棠劍的霖止。“仙君認為我會因私人恩怨而擾亂停戰之約?”
  霖止拭劍動作稍緩,反問:“你不會?”
  檀微笑笑,輕輕說了我自然不會五字,手一揮將請帖送還桌上,出了軍帳。
  放在一側的挽卿劍震顫幾下,化出挽卿人形來,他立在霖止身側看霖止繼續擦拭劍身,半晌,歎了口氣。
  “檀微仙君與仙君你真真是合不來。”
  落陽坡一約,霖止果真未帶檀微前去,新任魔尊看了跟在霖止身側的蟄玉一眼,笑過一笑,便當要求檀微同來一事從未提過。
  停戰之約商定,仙界退兵,於魔界邊緣築下法陣,魔族五百年內不得出魔界一步。
  霖止在和約上蓋下仙印,對面端坐的滕頤忽然彎了唇角,微側臉朝遠處山林看去,蟄玉正在他視線經過之處,不由詫異。
  滕頤托腮看了一陣,手指在桌上輕敲兩下,視線又轉回霖止身上,含笑問:“仙君緊張什麼?”
  霖止將和約遞還一份,“魔尊多心了。”
  滕頤瞥了眼桌上和約,“我魔界正勢微,仙君趁此機會占了魔界這樣大的便宜,怎麼都不見仙君開心?”
  霖止站起身,“我仙界雖勝,亦多有傷亡。”
  他一起身,仙君諸人皆站了起來,霖止朝滕頤微一頷首算是作別,轉身便走。
  滕頤朝後倚入椅中,看霖止尚未行遠,眼中興味一起,高聲道:“仙君這般人物,若生在我魔界,必然是我魔界之福!”
  霖止只當未聞,劃過一道法陣,領著諸位仙家眨眼回了營中。
  蟄玉上前一步,拉了抬步便走的霖止,“你要做什麼?”
  霖止尚未回答,蟄玉又道:“我只勸你莫要分不清輕重,眼下你當向眾將宣告和約一事,可不許為其他事耽擱。”
  霖止微歎口氣,“我原就是要去說此事。”
  蟄玉一愣,鬆開手,跟著霖止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問:“方才在落陽坡那處,確實是……”
  “是他。”
  “那你不氣?”
  霖止一頓,淡淡道:“他不聽話,待回來教訓一番長長記性便是,氣什麼。”
  蟄玉想想近日霖止作為,一時無言。
  檀微自落陽坡回營,剛近自己軍帳,便看見了立在帳外的朝棠,他心中正鬱,雖知朝棠出現必然是霖止發現了他私自前去落陽坡一事,此時卻沒了懼意,瞥了朝棠一眼,就要從他面前進入帳中。
  朝棠伸手一攔,“我家仙君請檀微仙君前去議事。”
  檀微隨手一撥,定了朝棠身子,又抬手在他額上一點,讓他化回了長劍原形。
  接了朝棠劍,檀微撩起帳門,剛入一步就止了動作,不遠處矮桌後坐了方才在落陽坡與霖止議事的魔尊滕頤,正閑來無事的撥弄桌上橫放的毛筆玩。
  檀微在門處站定,迎了滕頤徐徐移來的視線,滕頤放了手中筆,一手托了下巴,眼裡盈著笑意,緩緩喚他:“乾泱。”
  朝棠劍在檀微手中震顫兩下,被檀微按定,仙魔兩界和約剛定,滕頤如此大搖大擺出現在檀微面前,無疑是為挑釁,檀微在心中平定許久,方克制住拔劍的欲望。
  迎著滕頤含笑目光,檀微回以一笑,“我名為檀微,魔尊認錯人了。”
  滕頤溫和道:“乾泱,誰人都會識不出你,唯有我不會。”
  檀微一臉不解,正要繼續與滕頤打太極,身後霖止忽然掀了帳門進來,視線在帳中一掃,語氣平靜:“我竟不知,魔尊與我仙界的檀微仙君也有私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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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若修羅場一般的現場
  霖止:你在魔界也有相好?
  檀微:不,你相信我,我絕對沒撩過魔界的人。
  滕頤(捧心):乾泱,你好狠的心。


第21章
  檀微回視霖止一眼,“仙君多心了。”
  他將朝棠劍往霖止處一遞,霖止看過一眼,指尖在劍鞘上一彈,朝棠劍便化回了人形。
  朝棠一見霖止,下意識要說檀微方才的不敬,便見霖止朝前幾步,擋在自己與檀微前方,對上了正笑眼盈盈望著這邊的滕頤。
  霖止問:“魔尊不請自來,不知所為何事。”
  滕頤只看著面無表情的檀微,深情款款道:“乾泱,你從前落了幾樣東西在我這處,我都為你好生保管著,如今你有了霖止仙君送的劍,便不要從前的舊物了麼?”
  朝棠一愣,對上滕頤移來的含笑視線,正要反駁,檀微扯了他一把,低聲斥道:“滕頤素來會蠱惑人心,你少與他說話對視,免得著了他的道。”
  朝棠防備看滕頤一眼,垂目閉了嘴。
  一如霖止身攜雙劍,檀微前世身邊亦有成靈法器陪伴。他轉世後尋回囚仙鎖,使之重生器靈為秋兒,而除卻囚仙鎖,他死前還遺落了數件法器在魔界。
  滕頤見檀微仍在猶疑,便抬了一隻手,手心翻轉朝上,團團黑霧騰起,一把銀色長劍緩緩顯於其中,正是檀微數件遺落之物中的輝盞劍。
  前世相伴之物,檀微其他的可以不要,唯有伴了他最長歲月的輝盞劍,他無法視而不見的任之繼續遺落魔界。
  滕頤看著朝前走了兩步的檀微,笑問:“乾泱,這輝盞劍是你最心愛的兵器,你果真捨得不要?”
  知曉再掩飾也無用,檀微摸了摸嘴唇,反問:“魔尊想要如何?”
  滕頤看了眼一旁若有所思的霖止,回了檀微問題:“你若似從前那般喚我的名字,我便告訴你我想如何。”
  檀微若再看不出滕頤是故意與他曖昧來激怒霖止,便當真是個豬腦袋了。然而他在腦中將輝盞劍與霖止比了一比,想著大不了拿回輝盞劍後再與霖止打上一架,立刻順了滕頤話頭,喚了聲滕頤。
  滕頤眉開眼笑,手一收,坐直身子,改了之前隨意坐著的閒散姿態,身上隱隱透出一界之主的威嚴來。
  他斂了臉上笑意,直直看著檀微:“乾泱,你我從前一戰並未分出勝負,如今我邀你再戰一次,你可敢應戰?”
  檀微面上笑去了大半,望著滕頤的眼神逐漸認真,“你今日前來,便是為了再與我一戰?”
  滕頤頷首,“是,從前我勝你,不過是因你早被磨去了大半實力,勝之不武,數百年來,我心始終不安。”
  一邊安靜許久的霖止忽然出了聲:“他如今飛升為仙尚且不足兩年,你身為魔界尊主,縱使再勝了他,亦是勝之不武。”
  滕頤聞言,失聲一笑,望向霖止的眼中多了幾分憐憫,“看來乾泱著實瞞了霖止仙君不少事。”
  霖止面色一冷。
  檀微警告似的喚了一聲:“滕頤!”
  滕頤見檀微也變了臉,連忙擺手,“好,好,你既不想讓他知曉,那我便不說。”
  他像是完全沒察覺霖止與檀微臉色雙雙變得越發難看般,手中轉了轉輝盞劍,道:“仙界於我魔界界邊設下法陣,原應分派人手鎮守,你我三日後午時于落陽坡上再戰一場,你若勝,我歸還輝盞劍及所有你遺落之物,我若勝,我要你向天帝請命,來我魔界鎮守邊界五百年。”
  他話音一落,帳中氛圍好似瞬間膠著,連原本在一側沉默不言的朝棠都覺呼吸困難起來。
  檀微雙眼看著滕頤手中的輝盞劍,徐徐點頭,“好。”
  滕頤大笑,收了輝盞劍站起,大步走至檀微面前,檀微察覺他俯身過來,腳步剛要往後退,雙肩就被滕頤伸手按住。
  “既如今號稱仙界第一人的霖止仙君都入不了你的眼,你不如回魔界來,好好看一看我魔界風光。”滕頤湊到檀微耳邊,語氣狎昵:“乾泱,我等你。”
  檀微眼中殺氣一閃而過,手裡運了法力就朝滕頤狠狠擊去,滕頤早做了準備,輕鬆躲過,高聲笑著劃了道法陣,瞬間消失在軍帳之中。
  滕頤走後,帳中陡然安靜下來,檀微轉眼去看一側的霖止,恰好對上霖止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原本要出口的話在喉中一轉,又吞了回去。
  他若再不為自己辯解,只怕霖止身旁那寫滿了一臉懷疑的朝棠就要指著他責駡他竟然通敵。
  “我與魔尊絕無私交。”檀微難得收了往日在霖止面前的漫不經心情態,認真道:“仙君莫要中了他的離間計。”
  霖止緩緩搖頭,“我知曉。”
  檀微心底一松。
  霖止卻忽然抓了他的手,“魔尊雖在離間你我,但有些話聽來,倒也不假,檀微,你究竟瞞了我多少事?”
  被霖止這樣一問,檀微身子一僵。
  霖止直視檀微雙眼,“我初次見你時,你法力並不盛,你面見天帝之後,時常閉關修煉,每每出關法力便拔高甚多,我只當你得了天帝恩賜,得以修回前世法力,現下想來,哪裡有那樣大的恩賜能讓你在短短半年內將法力拔高到足以領兵出征魔界的地步。”
  檀微聽罷,唇角一勾,譏諷道:“仙君莫不是以為我在仙君不知情的情況下采補了仙君?”
  霖止不答檀微的挑釁,續道:“你為惡念所害,原是承諾再一月便可解決,但至今已足足過了五個月,每每大戰之後你都會復發一次,比起你所言的惡念未曾盡數消除,看起來更像是每次大戰你都在自引惡念入體——檀微仙君,有些事不是我不問,便是你真將我瞞住了。”
  信任原是世間最難修補的事物,自打霖止猜測檀微是乾泱轉世起,二人間的信任便裂了道縫,自執棲被擒到水榕頂決裂一事,再到如今滕頤點起導火索,裂縫已成鴻溝。
  檀微眼中光芒如風中燭火般,搖曳幾許,眨眼熄滅。
  他望著霖止那肅然冷冽的容顏,輕巧笑道:“我未犯天規,這些事又與仙君何干?”
  霖止抓著檀微的手發了緊,話音也變得冰冷起來:“若檀微仙君此般行徑皆與魔界相關,我便不得不管。”
  檀微搖頭,“說來說去,仙君其實已認定了我與魔界勾結罷。”
  霖止蹙眉,“我並無此意。”
  檀微下意識還要嘲他一句,忽又想起霖止慣來的誠實,霖止既不疑他是與魔界勾結,那便只是單純想知曉他身上究竟藏了什麼秘密,只得一時無言。
  “霖止仙君,你自己也有不可言說之密,該是曉得有些話原就不可能與外人直言。”檀微微抬手,一把長劍自軍帳深處飛入他手中,“若仙君執意要知曉,不如你我今日比上一比,一百招為限,點到即止,我若輸了,仙君所問我知無不答,我若贏了,還請仙君自此以往,只當仙界再無檀微其人。”
  霖止眼神沉沉,手朝旁一揚,朝棠劍入了他手,算是應了檀微的賭約。
  檀微法力一日千里,雖真打起來霖止定能勝他,但要在百招之內擒下檀微,著實需賭上一賭。
  兩人實力皆是仙界頂端,一交手就隱隱有將檀微軍帳移為平地的架勢,三招過後兩人先後出了帳中,兵刃交鋒處盡是耀眼虹光,轟鳴陣陣,沒多久便引了四處天兵引頸相看,連本來在自己帳中整理物什的蟄玉都聞聲而來。
  蟄玉一見在空中纏鬥的二人,腦袋就是一陣發痛,連聲高呼:“霖止,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還不住手!”
  正你來我往的二人自是沒心思搭理蟄玉,蟄玉牙一咬剛要飛身上去攔開二人,一物忽然自檀微帳中飛出,朝著霖止撲了過去。
  蟄玉一聲“霖止小心”尚未出口,霖止手中長劍光華一盛,轉淡之時,已刺穿檀微肋下,劍刃沒入處,鮮紅血液止不住的湧了出來。


第22章
  朝棠挽卿雙劍隨霖止斬妖伏魔無數,是為仙界頂尖的仙家法器,劍鋒可視仙家的護體仙氣如無物,直直破體而入。這一特質除卻誅魔臺上誅魔刀外,再無其他法器有如此威力。
  檀微被刺一劍,臉色霎時蒼白,空著的手卻虛虛握住了朝棠劍劍刃。
  他語氣沉沉:“鬆手。”
  霖止面色難看的松了手,下意識要來攙扶檀微,方才從檀微帳中飛出的囚仙鎖立刻環住了檀微周身,運起淺淡光暈將霖止擋在了鎖鏈之外。
  檀微咬牙扔了用來和霖止比劃的長劍,一手結了法印抵在肋下被刺之處,緩緩將朝棠劍自體內抽了出來。
  “滕頤動了手腳。”檀微聲音發著顫,將朝棠劍緩緩送回霖止面前,“收好,近日莫再拿出來了。”
  他與霖止比試以點到為止為前提,畢竟他身上還有著三日後與滕頤的一戰之約,霖止並非不知輕重,朝棠劍會忽然刺傷他,無非是脫了霖止控制,一心想重傷他。
  滕頤慣來會蠱惑人心,想來早在檀微回軍帳之前,滕頤就已神不知鬼不覺的與朝棠打過交道。
  霖止收了劍,看向被囚仙鎖緊緊護在光芒之中的檀微,“你……”
  檀微低低一笑,“仙君請回罷。”
  沒等霖止回應,囚仙鎖環著檀微周身,護著檀微回了軍帳,蟄玉原想上前來問霖止究竟發生了何事,一見霖止臉色,話頭一轉,歎了口氣。
  “回神。”蟄玉微提了聲音,“你與檀微在軍中這樣大打出手,成何體統,不思索如何將事情圓過去,倒有時間在此出神?”
  霖止回視蟄玉一眼,緩緩頷首,收了劍身還環繞著淺淡血氣的朝棠劍,轉身離去。
  入夜之後,檀微漸漸從昏睡中蘇醒過來,秋兒正坐在他床邊,一抽一搭的小聲哭,檀微聽了一陣,忽然一笑,“你哭什麼,我又未死。”
  秋兒見他笑,頓時發了火,“仙君笑什麼,傷得不夠重嗎?看著都疼進心裡了!”
  說著說著,秋兒又抹著眼睛哭出了聲。
  朝棠劍破出的傷口向來痊癒緩慢,縱然檀微服了仙丹,也要老實在床上躺上許久。
  檀微睡前想了許久與滕頤的一戰之約,滕頤如今為一界之主,實力深不可測,他斷然不會以帶傷之身前去赴約,這數百年後的約戰,怕是又要往後推延。
  檀微看秋兒邊哭邊擦眼淚,原本鬱結的情緒似是借著秋兒的眼淚一同發洩出去了一般,褪了睡前的沉重。
  “別哭了。”檀微曲了一指在秋兒額上一彈,板起臉,“哭得我腦仁都疼了。”
  聞言,秋兒連忙停了抽噎,用袖子在臉上用力擦過兩道,口中連聲說了幾句不哭了,檀微心底發笑,望著秋兒的眼神也柔和起來。
  帳外忽傳了聲音進來:“檀微仙君可醒了?”
  檀微認出這是挽卿的聲音,還未開口,就聽秋兒發怒道:“沒醒!不見!”
  從前秋兒還為檀微害得霖止禁閉百年而生氣,如今檀微被霖止刺了一劍,他又倒回了檀微這邊,當真是護短得緊。
  檀微按了怒氣衝衝的秋兒,“進來罷。”
  挽卿便掀了帳簾進來,霖止跟在後方,兩人走至床前,檀微已由秋兒扶著在床頭坐起。
  朝棠劍從霖止腰間飛出,化作人形落在四人面前,秋兒立刻將檀微擋了大半,警惕的看著手足無措的朝棠。
  霖止道:“我帶他來向你道歉。”
  朝棠朝檀微一拜:“今日之事,朝棠著實對不住檀微仙君。”
  秋兒幽幽道:“不如我刺你一劍,再說句我也對不住你?”
  檀微一把將秋兒推開,輕斥了聲,又轉眼徑直問霖止:“你可問清楚了?”
  霖止頷首,檀微便轉向秋兒,道:“你們且出去,我有話要與霖止仙君說。”
  他與霖止的雙劍向來合不來,往日礙著情面還會說上兩句,如今朝棠刺了他一劍,雖是被滕頤所蠱惑,他卻懶得再理會了。
  秋兒不甘的率先出去,挽卿拿了化回原形的朝棠劍跟上,待帳中只剩霖止與檀微二人,霖止看了眼檀微包紮起的傷口,眼中一動。
  檀微察覺他似是又要道歉,一抬手,先起了話頭,“滕頤可與朝棠單獨見過?”
  霖止搖頭,“他不記得。”
  不記得便是十有八九見過,要麼滕頤動手抹了他記憶,要麼就是朝棠遇見了偽裝成他人的滕頤。
  檀微又問:“你可問了他為何要傷我?”
  滕頤雖會蠱惑人心,但也需朝棠心裡先有了小心思,才會順著誘導做出行動。
  霖止聲音漸沉:“他見你喚來囚仙鎖,怕我百招之內勝不過你,便起了傷你的想法。”
  檀微無言一陣,心中腹誹了一句真是護主。
  霖止在秋兒原坐著的椅上坐下,二人相對沉默許久,檀微醞釀過言辭,主動開口:“仙君先前所言,我思忖過一番,仙君為保仙界安定,懷疑我身上諸多疑點與魔界有關也是理所當然。”
  霖止微抿了唇,眉心微皺,卻是不語。
  檀微抬了手在自己眉間一點,引出道黑色霧氣,霖止眼神一緊,見檀微晃了晃手指,那黑霧便漸漸消散了。
  “此為魔族惡念。”檀微收回手,臉色似是愈發白了些,“五百年前我戰死於魔界,魂魄被滕頤擊散,在魔界飄蕩近百年,才得於附上了一隻垂死白虎之身,重新開始修煉。那只白虎原是一散仙坐騎,散仙在魔界慘死,白虎落入魔界極北之淵,我遇上它時,它剛從極北之淵中爬出,生死一線。”
  霖止面色漸冷,“你奪舍?”
  檀微一窒,發了笑,“仙君若覺得我與那白虎交易也算是一樁奪人身體的惡事的話,只管將我告到天帝面前去罷。”
  霖止被他諷刺一遭,複抿了唇,沒了話。
  檀微原就知道自己重活一遭的事見不得光,正直如霖止決計理解不了,眼下剛說了個開頭便被霖止套了個奪舍的帽子,心中霎時冷了不少,說話也沒了耐心。
  “極北之淵向來為魔族沉屍之處,惡念環繞,白虎之身雖得脫逃,卻每一寸骨血裡都藏了千般惡念,我在魔界修煉養傷近四百年,與惡念爭鬥近四百年,才得以完全剔除惡念,進入凡間。”
  誰人都當自凡間飛升而來的檀微仙君風流瀟灑,端的過得肆意飛揚,哪裡能想到他飛升之前曾在魔界摸爬滾打,過了幾近癲狂的近四百年。
  “這幅身子,約摸是這世間最為惡念所偏好的棲息之地。”檀微輕巧一笑,指尖微挑,憑空又拉出一道黑霧來,“霖止仙君如今可知曉我為何每每大戰完都要復發的原因了?”
  霖止啞然片刻,低聲道:“抱歉。”
  檀微卻當未聞,說起另一件事,“仙君疑我為何法力暴漲,前世我死後,天帝憐我屍骨無存,為我築了口仙棺,又命人在魔界尋我散落的屍首,那日他召我前去,便是因為我屍骨已盡數尋回,要歸還於我。”
  他望著霖止漸漸褪去平靜的眼,一笑,“天帝要求我再次為他效命,不得已,我用半年時間煉化了前世的屍骨。”
  滕頤當年殺死乾泱,擊散乾泱魂魄後又懼于乾泱萬一魂魄重歸,索性將屍體分屍四散扔在了魔界各處。天帝將碎屍一一尋回,再以仙棺修復,還于檀微時,看上去便似前世的乾泱只是在仙棺中睡了數百年而已。
  然而檀微沒有捨下白虎之身,他選擇煉化乾泱屍體,借此取回了藏於屍身中的法力。
  霖止聽完,怔然片刻,檀微面色疲憊的揉了揉額角,道:“雖非是仙君本意,但我的確輸給了仙君,這些話還請仙君莫要對他人提起。”
  自打死後,檀微所過的歲月盡數被蒙上了沉重而漆黑的幕布,陰暗閉悶得透不出一絲光。到了仙界,他原想瞞過天帝重新過一次肆意瀟灑的日子,不想仍是被天帝看出來,被迫再次走上了前世的路。
  這些事,檀微原本連秋兒都不想告知。
  過了許久,霖止沉沉說了句:“你好生養傷。”
  檀微頷首,“我知曉。”
  霖止起身,往外走了幾步,忽又回過頭來,“你之前所言不假,我的確也有不可言說之密。”
  檀微掀了一線眼,“仙君何意?”
  霖止平靜的說:“我雖是青龍一族,卻算不得青龍,因……”
  “霖止仙君!”檀微忽然抬高聲音打斷霖止的話。
  霖止疑惑看他。
  檀微笑了笑,道:“我將秘密說與霖止仙君聽,只因我輸了與仙君的賭約,願賭服輸,但仙君若想對旁人說自己的秘密,還請自去尋個親密之人,檀微不敢聽,也不願聽。”
  霖止聽出他話中含義,臉頰微微抽動幾下,終是冷著臉大踏步出了軍帳。
  檀微在床頭坐立片刻,低歎了口氣,秋兒躡手躡腳走進來,輕輕扶了檀微讓他躺回床上,檀微閉了眼,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床邊又換了一人,手裡托了份玉簡正看著,見檀微醒來,唇邊抿了個笑。
  “你終於醒了。”
  檀微眯眼看他,聲音發啞,“滕頤,你又來做什麼?”


第23章
  滕頤含笑道:“今日仙界派人進魔京談停戰之約的細節,我聽仙界之人說你受了傷,便來看看你。”
  檀微擋了滕頤伸來掀被的手,臉色不變,“如今發展順了魔尊心意,魔尊可高興了?”
  滕頤不解:“乾泱這話我聽不懂,你受傷無法赴我一戰之約,我為何要高興?”
  檀微慢慢支起身子,倚靠在床頭,見滕頤仍端坐在床邊一動不動,沒了霖止在場時的曖昧動作,心下猜測愈發堅定。
  霖止與檀微在仙界的關係,滕頤想必早有耳聞,檀微雖一心和霖止斷了關係,但若是霖止于檀微兩人尚藕斷絲連,滕頤可做手腳的地方便多了。對於魔界而言,霖止這樣強大的敵人有了弱點,就是天大的喜事。
  檀微與滕頤打過交道那麼多年,早明白滕頤的心性,才不會信滕頤所謂勝之不武於心不安之言,只是因著輝盞劍的緣故,檀微才會願意順著滕頤的話接下去。
  更何況在檀微看來,霖止對他早沒了當初姻緣香帶來的溫情,滕頤要在他身上找機會來坑害心性堅定的霖止,哪裡有那麼容易。
  檀微一笑,“你原也沒想與我約戰,先前那些舉動,不過是想借我來試探霖止仙君。”
  滕頤露了幾分委屈,“乾泱這樣懷疑我,可叫我十分傷心。”
  檀微微抬了下巴,眼中笑意更勝,“你若將你身上的血腥味去了,再來我床前說這些話,想必我會信你許多。”
  滕頤一愣,下意識的聞了聞衣袖。
  檀微看他動作,臉上笑意漸漸斂起,語氣也沒了之前的溫和,“滕頤,仙魔兩界已經停戰,你身上怎麼會有霖止仙君的血液味道?”
  他有白虎之身,嗅覺靈敏異常,滕頤坐得離他極近,輕易便能聞出滕頤身上來源於霖止的血液味道,那味道雖淡,卻足以讓檀微嗅出是不久之前才染上的。
  滕頤垂了手,忽然一笑,“乾泱,你從來風流成性,怎麼如今我傷了一個被你遺棄的前情人,你竟這樣擔心?”
  檀微像是聽了笑話,神情浮起幾許不屑,“你今日身上便是帶我從前任一情人的血味,我都會問一句,更何況如今霖止仙君是我軍主將,若他出了事,可不是什麼小麻煩。”
  滕頤笑眯眯道:“乾泱,你向來越是緊張,越是喜歡解釋。”
  檀微臉色一冷,反譏道:“你卻是越心虛,越喜歡顧左右而言他。”
  兩人皆被對方掀了老底,對視一陣,滕頤先起了身,似笑非笑道:“無妨,你待霖止仙君如何,對我來說都無甚區別。”
  檀微聽出他話裡含義,心裡一沉,剛冒出個想法來,就聽滕頤得意道:“霖止仙君心裡有你,便足夠我將他從雲端之上扯下來,收入我魔界之中。”
  說罷,滕頤翛然湊上前來,一把將檀微按在了床頭,檀微暗中蓄力許久,逢著滕頤此時發力將他壓下,一掌狠狠擊在滕頤腰側,頓時將滕頤擊飛了出去。
  滕頤不怒反笑,從身下碎木裡爬起,在軍帳帳簾被掀起的前一秒消失在了原地。
  檀微陰沉著臉,手在被滕頤重重咬過一口的肩上摸索了兩下,抬起眼朝站在帳門處的人看去,恰好對上了挽卿寫滿震驚的雙眼。
  滕頤算准了有人來,故意在他身上留痕跡。
  檀微一把拉起被滕頤扯散的衣襟,對挽卿道:“你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聽見,可明白?”
  挽卿神情複雜的點了點頭。
  檀微眯眼看他懷裡抱著的長物,斂了怒色,“什麼東西?”
  聽他一問,挽卿想起正事,徑直走到床前,解了覆在懷中之物上的錦緞,露出一個長長的木盒來。木盒尚未打開,檀微心中沒來由的一震,眼中漸漸透出不可思議的情緒。
  挽卿打開木盒,靜置其中的輝盞劍便進了檀微眼。
  挽卿正色道:“前日我家仙君重傷檀微仙君,連累檀微仙君無法赴戰取回心愛之物,心中甚是歉疚,便去尋了魔尊,代替檀微仙君取回了這輝盞劍。”
  意識到霖止居然為了他去尋滕頤決鬥,檀微怔愣片刻,眼中欣喜逐漸被沉重取代。
  挽卿見他神色不似開心,輕歎口氣,補道:“我家仙君知曉檀微仙君遺落在魔君手中的法器不止一把輝盞劍,但魔尊著實不肯將其他法器交出,這把輝盞劍已是我家仙君唯一能取回之物,還望檀微仙君體諒,莫要再生我家仙君的氣了。”
  檀微心中沒來由的一陣發酸,他將輝盞劍從盒中取出,手指輕輕在在劍刃上摩挲幾回,下意識喃喃:“他的傷……”
  挽卿隱約聽清,眼神一軟,答:“我家仙君傷勢並不嚴重,也照著檀微仙君所囑咐,未使用朝棠,仙君但可放心。”
  檀微安靜片刻,忽然曲指在劍刃上一彈,冷笑:“倒是辛苦他了。”
  挽卿一愣。
  檀微垂眼看著手中長劍,朝外抬了抬手,道:“東西既已送到,你也可以回去覆命了,順道再帶一句話給你家仙君,此戰結束,我與他之間已互不相欠,還請他自此以往,再不要出現在我眼前。”
  挽卿聽完,不由怒從心起,“仙君你怎麼……”
  檀微挑眉一笑,“我怎麼?”
  挽卿惡狠狠的瞪了檀微一眼,咬牙說了句狼心狗肺,轉身出了軍帳。
  檀微看著手中輝盞劍出了陣神,秋兒自軍帳外回來時,恰看到自家仙君拿著遺落已久的輝盞劍,自嘲一笑,低低說了句:“我終是連累了他……”
  仙魔之戰歷時半年,出征之人陸續回了仙界,前往仙殿得天帝封賞,檀微重傷未愈,一回凝岳宮便再未出現,天帝賞物皆由秋兒代去領了,放入了凝岳宮北院。
  檀微在凝岳宮中休養劍傷,順道將輝盞劍中沉睡數百年的劍靈喚醒了過來,不同于重新生出的器靈秋兒,輝盞仍保存著從前記憶,兩人一見面,輝盞多有感慨,秋兒全然不解。
  得往日好友般的兩人相伴,檀微傷好之後,漸漸恢復以往作風。每每完成天帝命令後,便帶著秋兒抑或輝盞在北境四處遊玩,說一句夜芝仙子近日越發漂亮了,道一句水渺仙子栽花手藝仙界第一,複在仙子間風流起來。
  居於東境的霖止好似被他全然遺忘了一般,與他笑談的仙子偶爾提起來,他也只一笑,道那高嶺之花般的仙君,他當真消受不起。
  這夜檀微帶了輝盞到銀河畔看星隕,回宮之際撞上了同來看景的鳶華仙子,鳶華斜過輝盞一眼,臉上起了薄紅,檀微笑了笑,朝前一步擋了輝盞,道:“仙子這樣看我家輝盞,當心嚇到他。”
  鳶華白他一眼,“你這薄情郎,快快閃開,當真是傷了我的眼。”
  檀微無奈道:“仙子怎麼還抓著數年前的事不肯放?”
  鳶華哼過一聲,“瞧你這樣,便知你絲毫不關心霖止仙君安危。”
  檀微奇道:“他仙法仙界第一,我做什麼擔心他?”
  鳶華豎了眉,狠狠在檀微肩上一捶,斥道:“他如今可是去了魔界,解決連魔尊都制不住的魔窟之亂。”
  檀微一滯,隨後摸摸嘴唇,反問:“霖止仙君那樣厲害的人物,他若解決不了,我擔心又有何用,鳶華仙子莫非覺得我為他提心吊膽幾日,便可換得他平安歸來?”
  鳶華跺了跺腳,罵道:“你這混蛋!”
  檀微領了輝盞回宮,過了幾日,秋兒尋了輝盞正問仙君這幾日怎麼時不時走神,宮外就傳了消息進來,稱霖止仙君來訪。
  秋兒愣過一秒,立刻入了後園去尋正在與夜芝仙子閒談的檀微。
  檀微將手中茶杯一放,漫不經心吐出二字:“不見。”


第24章
  秋兒走後,檀微與夜芝仙子聊過幾句,輝盞又自園門外進來,眉心緊蹙,徑直走到檀微身後,俯首貼在他耳側小聲道:“仙君,霖止仙君面色極差,稱是有急事才來求見。”
  檀微不悅的偏了視線,道:“我正與夜芝仙子談心賞花,哪裡來的時間見他,讓他走。”
  輝盞遲疑:“可是……”
  檀微揮揮手,“便是有天大的事,他也須去尋天帝,來凝岳宮尋我作甚,還不下去?”
  輝盞只得退下。
  一側的夜芝仙子笑盈盈看著主僕對話,輝盞離去後,檀微唇邊又勾了抹笑,渾然不在意似的與她說起話,夜芝仙子聽過一陣,指尖在檀微手邊的茶杯上一點,巧聲道:“我為仙君煮的茶可要涼了。”
  檀微連忙端了茶杯,連聲說了幾句失禮,細細品起茶來,夜芝仙子含笑看他喝了半杯下去,問:“可還香甜?”
  檀微頷首,“仙子親手煮的茶,自然是好的。”
  夜芝哼了一聲,“檀微仙君說起謊來,當真是滴水不漏,這茶分明是苦的,你心不在焉,哪裡嘗出來了。”
  檀微一愣。
  夜芝將桌上煮茶器具一一收起,話裡藏笑,“你啊,聽了霖止仙君來的消息,眼睛都要直了,還拿我當藉口,真真是要害我被霖止仙君記恨了。”
  檀微赧然,“仙子說的什麼話。”
  夜芝挑了眉,“那你說說,方才我與你說了哪家仙子的事?”
  檀微摸摸嘴唇,一時沒了回答,夜芝含笑橫了他一眼,施施然離去。
  夜芝走後沒多久,秋兒與輝盞又雙雙入了園來,一看園中只有檀微靜坐在石桌邊發呆,輝盞扶額一歎,秋兒立時走到檀微面前狠狠在桌上拍了一掌,喝道:“仙君!”
  他這一喊,檀微回過神來,“他還未走?”
  “走?走什麼走?”秋兒又急又氣,“霖止仙君走了一趟魔窟,雙劍折了,劍靈都要散了,來求仙君借三陽骨修復劍身的,哪能這樣輕易就走了?”
  檀微心中一震,滿眼不可思議,“朝棠挽卿雙劍折了?”
  他下意識的要起身往外走,又硬生生的止住了動作,秋兒紅著眼眶將霖止與魔尊在魔窟受襲的事盡數說了出來,他說話結結巴巴,檀微越聽眉皺得越緊,正要問關鍵點,輝盞上前一步將秋兒拖到了身後。
  “霖止仙君並無大礙,傷勢不重,只是重新封印魔窟耗費了許多心血,當前最危急的是被毀的雙劍,若不儘快取三陽骨修復,只怕劍靈便要自此消散了。”
  檀微安靜片刻,看了秋兒一眼,終是忍不住站起身來,朝前殿走去。霖止身邊雙劍伴隨霖止已有上千年,與霖止的親近連蟄玉與泰恒都比不上,檀微雖向來不喜朝棠與挽卿,但有秋兒的例子在,他完全可以想像到霖止失去劍靈時心情會是何等難過。
  快到前殿時,檀微忽然止了腳步,回頭看向身後雙雙被他動作驚到的秋兒輝盞,沉著臉問:“三陽骨仙界只有我宮中有?”
  輝盞想過一想,“三陽骨極其難得,須得上古大妖屍骨才可煉成,上回天帝將三陽骨賜予仙君,稱是獨此一塊,我閒時也與其他仙童打聽過,確實沒有其他仙家有這三陽骨。”
  檀微臉色更沉,“霖止仙君出事時與魔尊在一處?”
  秋兒點點頭,見檀微神情越發難看,不由擔憂問:“可是魔尊故意設的計?”
  仙魔一戰轉眼已過五年,五年前檀微故意讓挽卿傳話,再度與霖止決裂,數年來檀微有意無意規避霖止,兩人再未見過面。他原以為讓霖止對他生厭足以讓滕頤無處下手,不想如今還是讓滕頤尋了機會,設計讓霖止不得不來求他。
  他若將三陽骨借給了霖止,依著霖止那死心眼,定然將此視之欠下的人情,尋機會還回來,一來二去,平生給滕頤造了多少可以下手的機會。
  “輝盞,去取三陽骨,入夜後以月老的名義送到臻陽宮去。”檀微伸手一劃,顯出一面鏡來,鏡中一小童以紅線纏了雙髻,眉眼間盡是喜氣,“此乃月老座下仙童,你可記住了?”
  輝盞頷首,快步退下,檀微又轉向秋兒,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上次還氣朝棠將我刺傷,如今他出了事,你倒又為他心疼,如此心軟,日後出了事可怎麼辦?”
  秋兒耷著臉,“我與他同為器靈,見他落難至此,總覺感同身受,難受得緊。”
  他不知曉自己從前也曾消散一事,檀微與輝盞都不願他想起,從未在他面前提過,此時聽他一言,檀微又在他額上一彈,斥道:“想什麼呢。”
  對著秋兒囑咐過幾句,檀微理了理儀容,走入前殿。
  霖止正坐在下首處,眼下生了淺淺的黑,面色疲憊,見檀微行來,唇線一抿,站起身來,“檀微仙君。”
  檀微面上帶笑,開口便是嘲諷:“霖止仙君,我記得數年前我托挽卿替我傳過話,請你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霖止似是早就猜到檀微會多行刁難,淡淡回道:“若非事急,我也不會來擾檀微仙君的清靜。”
  檀微“嘖”了一聲,道:“霖止仙君來求人,怎麼都不肯說句好話,你這叫我如何心軟,將三陽骨借你去救你那對劍靈?”
  霖止一頓,“檀微仙君若是喜歡,我臻陽宮中所有物什,都可取回凝岳宮中賞玩。”
  檀微望了眼一邊的秋兒,假意沉思一陣,笑道:“若我要霖止仙君修復雙劍後將那對劍贈與我,仙君可願意?”
  霖止臉色頓時一沉,望著檀微的眼中透出淺淺敵意,許久,他眉間疲憊之色更重,卻是閉了閉眼,回道:“若是檀微仙君願意善待朝棠挽卿,我自然願意將雙劍修復之後雙手奉上。”
  聞言,檀微啞口片刻,手中險些不自覺的掰斷一截扶手來。
  他勉強斂了震驚情緒,面上露出隱隱不屑,“仙君哪處學來的說笑,我與你那對劍靈積怨已久,討要過來是為何事,仙君怎麼會不懂?”
  霖止定定看了檀微許久,忽然掀了衣擺,雙腿一彎,直直朝地上跪了下去,檀微雙眼圓睜,險些從椅上跳起來,情急之下手朝秋兒一拉,將他往霖止那處狠狠推了過去。
  秋兒雖也驚得沒了言語,但腦子也算靈活,連忙撲下去將剛跪在地上的霖止拽了起來,口中大喊:“仙君!使不得啊仙君!”
  檀微沉著臉從殿上走下,滿面嫌惡的看著霖止,“仙君這又是什麼意思?今日你在我殿中一跪,傳出去叫別人知道了,我若不借你三陽骨,豈不是要遭各位仙家的口誅筆伐,我從未想過,仙君你竟然會是使這等心計之人!”
  霖止臉色也極是難看,脊背直得仿佛隨時都會崩斷。
  他看著檀微,咬著牙說,“檀微,我知曉你厭惡我,但三陽骨一事關係我一對劍靈,事後我必湧泉相報。”
  檀微一窒,隨即笑道:“霖止仙君,你那對劍靈死活與我何關,三陽骨何其珍貴,我為何要借你去救與我不和之人,我是斷不會將此物借你的,你死了心回你的臻陽宮去罷!”
  說罷,檀微一甩衣袖,沖秋兒使了個眼色,頭也不回的走了。
  秋兒送走霖止,回寢殿尋檀微時,檀微正坐靠在窗邊,面前擺了幾壺酒,手裡還拎著一壺,閑閒蕩著。檀微極少喝酒,他酒量不好,喝了沒幾杯就要醉,秋兒見他難得主動搬了酒壺出來,就知他心事又犯了。
  檀微半眯著眼,臉頰一抹紅,“秋兒,過來。”
  秋兒在他對面坐下,擔憂的喊了句仙君。
  檀微不知怎麼,低低笑了好一陣,推了壺酒到秋兒面前,“喝一口。”
  秋兒搖搖頭,正要勸檀微不要喝了,就見檀微往桌上一撲,伏在了桌邊,手裡的酒壺咕咚咕咚的滾下榻去,砰的一聲碎裂。
  檀微整張臉都埋在袖間,露出的小小一塊臉頰盡是紅暈,沒多久,又悶聲悶氣的自言自語起來,秋兒無奈的收了桌上酒壺,聽他嘮叨。
  “他若不喜歡我,只是一個普通仙家,滕頤瞧不上他……我就不必這樣躲他了……”
  “我又沒什麼好,怎麼就喜歡我了。”
  “今天這麼難堪……他合該討厭我了……秋兒、秋兒……”
  他連喚了幾聲,秋兒連忙回了一句:“仙君,我在。”
  檀微露了半邊臉出來,紅著臉笑,“他沒有從前那樣好看了……”
  秋兒無言。
  檀微一醉到了晚間還未醒,前去臻陽宮送三陽骨的輝盞匆匆忙忙跑回來時,床上還撲著一隻輕輕打著鼾的大白虎,輝盞手足無措半晌,捧了虎頭搖搖,急道:“仙君!仙君!霖止仙君沒有回臻陽宮!他去凡間萬骨洞開上古禁陣了!”


第25章
  霖止躺在遍地碎骨之上,呼吸聲放得極輕,滲著血腥味的喉嚨裡每每呼吸都帶起一陣生疼,沒了知覺的左臂軟軟搭在旁邊突起的一塊巨大頭骨上,血液滴答滴答的順著指尖落進下方堆積的碎骨中。
  四處罡風陣陣,迷霧漫天,帶著陰濕氣息的風霧裡似乎隨時會顯出那只被霖止放出的上古妖獸,天地間彌漫著死亡般可怖的窒息感。
  凡間萬骨洞,魔界鎮魔窟,皆是仙魔不可輕易踏入之處,霖止尚且能在滕頤幫助下鎮壓魔窟,到了萬骨洞裡打開禁陣之後,卻無法力敵困於陣中的赤炎金猊獸。
  禁陣一開,無人再能入陣來。
  霖止虛虛闔著眼,滿是血污的臉頰上浮出淡淡的青色龍鱗。
  遠處傳來赤炎金猊獸的怒吼聲,聲勢震天,霖止身下的碎骨亦跟著震顫起來,那妖獸將霖止傷得命垂一線,自己亦被霖止削下大半血肉來,受了重傷。
  只差最後一擊。
  霖止低低歎了口氣,昏花的眼中開始飛掠起從前的記憶,自他被月老拾回天宮月閣起,到晉升仙位入住臻陽宮,到身伴雙劍仙界第一,到那一日從宮外竹林拾回一隻白虎,一頁一頁,光輝燦爛,亦平淡如水。
  “真是劫數。”
  蟄玉的話自無聲的畫面中突兀逸出。
  霖止呼吸一停。
  他額上漸漸顯出一抹紅光來,那紅光徐徐拉長,呈翎羽之狀,呼嘯濕風吹拂而過,那光芒又自邊緣處溢出了黑色暗光,自上而下,從霖止額角處始,似親吻般拂過他臉頰處沾染了血污的鱗片,掠過他裂了許長一道傷口的胸腹,延至他微微發顫的小腿,最後覆住了霖止全身。
  團團黑霧在大大小小的傷口處彙聚,前先恐後般朝裡撲湧,霖止忍了許久,終是微微蹙了眉,喉間發出了低低的悶哼。
  待一身流光仙氣盡數化作了灰暗魔氣,霖止閉著眼躺了許久,緩緩從碎骨間爬了起來。
  鋪天蓋地的狂風迷霧裡,檀微忽然聽見了一聲巨獸嘶吼聲,那聲音尚未歇下,又是一道震天龍吟,兩道聲音此起彼伏,伴著雲霧間陣陣雷鳴,震得天地都在搖晃。
  萬骨洞連接著上古戰場,堆積著萬年前眾多仙魔妖枯骨,仙界以禁陣壓制其中的赤炎金猊獸,法陣一有觸動天帝即可得知。檀微匆匆忙忙要下界時接到天帝手令,命他領三千天兵前往萬骨洞將霖止押回仙界。
  霖止開啟禁陣,三千天兵鎮守萬骨洞外無法入內,檀微以白虎之身破陣而入,在迷霧中尋覓許久,一得響動,想也不想的就朝著巨響傳來處飛快的跑了過去。巨獸搏鬥之聲響徹天際,然未等白虎靠近,便以一聲瀕死嘶吼聲落了幕。
  白虎心中一驚,沿著風中飄散而來的血腥味越過處處高聳骨堆,最後越到一處高地時,垂頭一看,便見了正立於血泊之中收割赤炎金猊獸屍骨的霖止。
  霖止一身血污,早先的白色袍子連小片潔淨之處都沒了,周身環繞著深重不一的魔氣,乍一看去,便好似一條黑龍盤繞在他身上。
  他兩手抬起,隔空操縱兩把長劍削落巨獸血肉,割下白骨,染血的眉眼間不動分毫,連巨獸血液濺到臉上都仿若未覺。
  霖止入魔了。
  白虎怔然片刻,仰天嘶吼。
  霖止身形一僵,緩慢的朝白虎所在之處望去,高處的白虎俯衝下來,到了半路化回眉目風流的檀微仙君,來勢不減的狠狠撞在霖止身上,將人一把按進了巨獸蜿蜒流出的血中。
  “霖止!”檀微坐在霖止腰腹上,一手抓了霖止衣襟,另一手握拳高高揚起,眼角一片通紅,“霖止!”
  他眼裡幾乎要滲出眼淚來,卻始終說不出下一句話,青筋繃起的拳頭終是捨不得落在霖止臉上,在烈烈風聲中緩緩收回,覆住了霖止漠然的雙眼。
  他慢慢趴在了霖止身上,想說我原是將三陽骨給了你的,想說滕頤真是個王八蛋,想說你怎麼就不肯先回臻陽宮等等,最後一句話也未說出,只將臉埋在了霖止頸間,嗅著那裡的濃重血腥味,嗚咽了一聲。
  霖止扶住檀微雙臂,輕柔而強勢的將人從自己身上推開,站起身來。檀微茫然片刻,目光忽又堅韌起來,支著地起了身。
  霖止甩甩長劍上的血,淡淡問:“你怎麼進來了?”
  檀微收了收還隱隱作痛的手,“白虎獸爪可破禁制法陣。”
  霖止斜了斜檀微身後,“來了多少天兵抓我?”
  檀微咬牙,“三千。”
  霖止毫不在意似的一笑,繼續收割赤炎金猊獸的屍骨,待一副骨架盡數被收入乾坤袋後,他將兩把長劍往遍地的血中一扔,沉默片刻,側眼看向安靜站在一側的檀微。
  “我想與檀微仙君做個交易。”
  檀微陰沉著臉看他。
  霖止將腰間乾坤袋解下,施了個法術去了上方血跡,遞到檀微面前。“你替我將赤炎金猊獸之骨轉予蟄玉仙君,我隨你回仙界伏誅。”
  煉製三陽骨需仙家之術法,霖止墮魔,已沒了煉製三陽骨的資格,為今之計,只有將赤炎金猊獸之骨托給蟄玉煉製,再代他去修復沉在洗髓池中靜養的雙劍。
  檀微接過乾坤袋,聲音發顫,“你原就做好了入魔後回仙界伏誅的準備?”
  霖止雙眼看著檀微,幽深雙眼不復往日平靜,倒似藏了涼薄笑意。
  “仙人墮魔,天地不容,檀微仙君應是比我更明白這道理。”


第26章
  仙界中境仙門處,歸悟仙君手執法旨,攔下了領著三千天兵押送霖止歸來的守將。往日積怨,一朝忽然占得上風,歸悟在霖止面前打量許久,眯了眼笑起來。
  “霖止仙君,你素來剛正,想不到一犯錯,便犯的是這等滔天大罪。”歸悟眼中無甚笑意,朝旁一看,厲聲道:“天帝有旨,還不讓他跪下!”
  霖止自入魔後周身煞氣更重,原本押送他的守將便不敢與他太過接近,只牽了自檀微處借來的囚仙鎖虛虛扣著人,此時一聽歸悟仙君之言,躊躇許久,還是不敢真去壓霖止的膝彎。
  霖止卻平靜的一撩衣擺,在歸悟面前垂頭跪下。
  歸悟心底大笑,只覺往日被霖止壓迫的惡氣皆在霖止跪下的一刻轉成了傲氣。他打開天帝法旨,高聲宣讀:“東境臻陽霖止仙君,目無尊上,私開禁陣,逆亂天綱,墮仙入魔,今懲於誅魔臺上剔除魔骨,斬斷仙根,剝離神魂,投入下界曆百世之劫,欽此。”
  霖止僵然片刻,緩緩伏下身去,叩首答:“罪臣領旨。”
  歸悟念完法旨,嗤笑一聲,“霖止,早在你私藏魔龍之時,我便知曉你絕安定不住,天帝派檀微仙君潛伏在你身側,終是抓了你這叛賊的把柄,叫你再不得為禍仙界。”
  霖止卻看也不看他,歸悟身後等候已久的誅魔台行刑者上前一步接了囚仙鎖,引著霖止朝西境誅魔台而去,好似也與霖止一般對歸悟視而不見,將一邊手上還捏著法旨的歸悟氣得眉毛直豎。
  往日霖止斬妖伏魔,引無數罪孽滔天者上了誅魔台,行刑者從不與霖止言語,心中卻對這位仙界第一的仙君敬佩不已,如今霖止自己也犯了要上誅魔台的罪,行刑者雖感失望,痛惜卻是更勝。
  行刑者握了囚仙鎖,對著霖止說了上千年來頭一句話:“霖止仙君心中可悔?”
  霖止不會搭理歸悟那樣冷嘲熱諷的人,卻不會對著溫言待他的行刑者也施以冷面。
  他答:“不悔。”
  行刑者又問:“仙君所愛非人,也不悔?”
  風頭高漲的檀微仙君與千年高嶺之花的霖止仙君之間的事,在霖止被下水榕頂後瘋傳過一陣,仙魔之戰後又傳一陣,五年時間不短不長,兩位當事人雖再未來往,奈何仙家大多清閒,閑來無事提上一句,都道那風流浪子負了情深的仙君,當真是無甚真情。
  如今檀微親領天兵抓了入魔的霖止,霖止將受刑,檀微卻未露面,十足貼合了傳言中的翻臉無情。
  霖止垂目看虛鎖在手腕上的囚仙鎖,囚仙鎖上滿溢光華,將他身上淡淡魔氣的顏色都壓了下去,仿佛在替他藏匿他周身的魔氣一般。
  霖止語氣淡淡:“他原就不喜我,更何況我如今入了魔。”
  情愛之事,本就不是一方喜歡了另一方,另一方就必須給予相應的回應。他在水榕頂打坐百年,想通許多事,其中一件便是他與檀微之間的感情。檀微從未給過他承諾,從未對他說過喜歡,歡好之事亦少有主動,待霖止一如待他從前撩撥來的仙子,在一起時溫言軟語,離開後冷面無情,當真是從未動過心。
  他當初想知情愛之事為何總讓人甘之如飴,卻從未想過,他手上紅繩牽著的另一人仿若沒有心。
  霖止被引入西境時,重新封鎖好禁陣的檀微離開了萬骨洞。
  他飛快去了東境臻陽宮,多年未來,臻陽宮較之從前更為冷清,檀微自宮門一路掠到洗髓池邊,一人也未見到,往池裡一看,池中正安靜沉著幾近斷裂的朝棠挽卿雙劍。
  檀微毫不遲疑的取出一尊巨鼎,燃起火焰後,手一招,雙劍自池中飛起,懸在了燒得泛出豔紅之色的鼎上,隱約鏗鏘之聲響起,雙劍泛出幾許虛影。三陽骨從檀微袖中飛出,被檀微碾作粉末,小心翼翼塗抹在了劍身裂縫之上。
  大顆大顆汗水自檀微額角落下,檀微專注念著法訣,手上不停,迅速修復好朝棠劍後,轉向了尚在哀鳴的挽卿劍。
  待雙劍完好如初,檀微已面如金紙,他強壓著一口氣將雙劍取出,收了巨鼎,正要喚出劍靈來詢問傷勢,眼前忽然光芒大作,只聞一聲巨響,撲面而來的氣浪將正運氣的檀微狠狠撞到了宮柱之上。
  宮柱裂開,搖搖欲墜,檀微匍匐在地,吐了一大口血,恨恨朝雙劍看去,便見雙劍之上覆了厚重一層黑霧,繚繞著顯出朝棠挽卿的形態來。
  劍身上被檀微修復之處閃爍黑光,檀微怔愣許久,漸漸想起魔界中傳聞能蓄魔氣養魔障的魔種來。
  雙劍中被人下了魔種。
  原本雙劍垂危,魔種無法得以滋養,又被霖止沉入洗髓池,靜寂許久,無法探知,如今雙劍修復,魔種便好似尋到了合適土壤,大肆生長起來。
  朝棠挽卿雙劍已成魔劍。
  滕頤帶笑的面容在檀微腦中一閃而過,檀微目呲欲裂的看著懸於空中的雙劍,恨恨吐出二字:“滕頤——”
  魔種何其珍貴,滕頤居然捨得拿來用在霖止的雙劍之上,他居然敢用在霖止雙劍之上。
  檀微騰的從地上跳起了身,運用仙法將雙劍之上的魔氣鎮壓回魔種之中,朝棠挽卿二人的哀嚎被他施了法印蓋住,乍一看去,雙劍好似重歸了當初的模樣一般。
  縱然雙劍已成魔劍,也不能讓霖止知曉。
  帶著完好的雙劍讓霖止看最後一眼,已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檀微攜著雙劍出了臻陽宮,朝西境誅魔台飛奔,行至中境,卻被歸悟仙君攔下。
  歸悟斜眼看他半晌,忽然笑笑,道:“檀微仙君,有人舉報你身藏魔劍,為證清白,還請你隨我到天帝面前走一趟。”
  檀微一怔,又迅速斂了面上不當情緒,回以一笑,“這是哪裡來的話,我眼下還有急事,待我事了,必然隨仙君前去天帝面前證我清白。”
  說罷,檀微便要走,歸悟冷笑一聲,手一招,雲端之上立時出現了上百手持長矛的天兵,堵了檀微前行的路。
  檀微心中一凜。
  歸悟笑容愈發諷刺,“天帝召見,便是仙君當前最急的事。”
  一如當初執棲被行刑時,誅魔臺上染滿了血。
  檀微面無表情的趕至誅魔台時,行刑者正一腳踩在青龍龍身之上,手裡握了把刑刀,剜著青龍被魔氣染黑的脊骨。
  因著要留霖止神魂受轉世歷劫之刑,他並未使用能斬魂的誅魔刀。
  檀微尋了一處能擋住他大半身子的地方站定,雙目定定看著伏在誅魔臺上的巨大青龍,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的發顫。
  他一寸寸的看著青龍染血的軀體,從龍首開始看至尾處,腦海裡想起從前霖止伏在他身上,低喃著說自己是怪物的話。
  仙界極少人知霖止原形,霖止今日上了誅魔台,在誅魔台下諸位仙家面前露出巨大龍身來,畸形之處,惹了好幾位仙家驚歎。
  青龍沒有龍角,額上伸展開的是深紅色長翎,龍爪也不似尋常龍一般,倒形似鳥爪,纖細得可笑。
  霖止深藏多年的秘密,終在這一日身敗名裂時,暴露在了人前。
  檀微面無表情的看著,霖止從前抿唇輕笑的模樣在眼前晃了晃,與臺上被眾人指點的垂死青龍重合在一處,觸目驚心。
  許久未見的月老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低低歎了口氣。
  “霖止出生即被雙親遺棄,老夫將他從凡間帶回天宮月閣時,他還不足一月,話也不會說。”
  “養他不到半月,姻緣簿出了事,老夫便分了心思,他那時還不會化形,幾個頑劣的仙童不與他玩,笑話他長得奇怪,他便偷偷躲在閣樓裡哭,他一哭啊,老夫那天宮月閣外就會下雨。”
  “霖止一名是老夫為他所取,望他往後再不輕易落淚,招來霖雨,此後兩千年,老夫再未見他哭過。”
  ……
  月老絮叨許久,將霖止在天宮月閣中的事盡數講了出來,好似希望檀微與他一起回望霖止的從前一般。
  那一字一句都好似化了銀針,紮在檀微心上,又密又麻的疼。
  檀微茫然的回望月老一眼,“月老,我與他的姻緣,果真是斷了嗎?”
  月老搖首,眼含不忍,“仙君心有所感,何必再自欺欺人。”
  檀微眼前昏黑一片。
  青龍脊骨已被行刑者剔下大半,歸悟仙君帶了法器上前,只待最後一寸魔骨剔下,他將霖止神魂收入法器之中,送入地府投入輪回。
  歸悟垂眼看伏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青龍,一臉悲憫,“仙君啊仙君,任你從前待仙界再忠貞,也抵不過一朝入魔,被蒙蔽了雙眼,竟還敢留下一對魔劍擾我仙界安寧。”
  聞言,青龍勉強掀了一線眼皮,沉沉望向歸悟。
  歸悟朝檀微隱藏之處望了一眼,唇角一勾,“好在檀微仙君曉明大義,將你那一雙魔劍奉給了天帝處置,才破了你這險惡用心。”
  誅魔臺上沉寂一瞬,青龍忽然猛的挺了挺龍軀,卻又因著鮮血淋漓的傷口,只微微一動,便沉重的跌回了血泊之中。
  悲戚龍嘯響徹天際。
  檀微朝後踉蹌一步,跌坐在了雲上,他蒙住雙眼,好似這樣就不知四周何時淅淅瀝瀝落起了雨一般。


第27章
  泰恒仙君有只踏雲山貓。
  從前泰恒仙君極少出外雲遊時,霖止三天兩頭尋著各種理由去他宮中,美其名曰訪友,實則是為了那只踏雲山貓。奈何那貓嫌棄霖止身上煞氣重,除卻第一次讓霖止成功抱進懷中後,再沒讓霖止碰過一次。
  泰恒仙君對此表示深切痛惜,後來逐漸他有了出外雲遊的愛好,時常抱著那只貓四處遊玩,霖止幾次拜訪沒逮到過主人與貓,便不再去尋泰恒。
  那只踏雲山貓算來也十來年沒見過霖止,霖止出事後,倒忽然玩了個失蹤,泰恒順著指引找了許久,一路找到了被封起的臻陽宮外。
  霖止受刑時泰恒尚雲遊在外,接到蟄玉消息趕回來後霖止已被送入了地府輪回轉世,蟄玉拉著泰恒喝了一夜酒,前半夜說霖止笨,後半夜斥他沒心沒肺竟絲毫不擔心霖止。
  泰恒望著面前失了光華的臻陽宮匾額,腦中隱隱又響起蟄玉指著他的怒駡來,不由一陣頭疼。
  失去主位仙家的仙宮府邸便如失了明燈的塔,昏暗得看不出往日榮光,泰恒一路順著飛火熒蟲入了寢殿,便看見他那只踏雲山貓正趴在一隻巨大白虎尾上,撓著白虎的尾尖玩。
  白虎氣息虛弱,身上有數處毛髮濕漉漉的黏在一處,甚至還覆著薄薄的一層冰,身下地面卻一絲水跡也無,像是那些水都牢牢覆在了白虎皮毛上一般。
  仙界東境有一處天罡池,池水深達千尺,寒冷無比,附于身上時寒氣入骨,水濕不得驅除,唯有熬過七天七夜,才能徹底散去。
  泰恒朝踏雲山貓招了招手,山貓來回觀望幾次,念念不舍從白虎尾上下來,爬上了泰恒肩頭。
  白虎懶懶掀了眼皮,朝泰恒看來時,眼底也好似染了那天罡池水的溫度一般,寒冷徹骨。
  不待白虎先行發作,泰恒主動一拱手,“檀微仙君,吾乃東境三霞宮泰恒。”
  白虎安靜片刻,身上慢慢泛起光來,待光芒閃過,濕了一身長衣的檀微站在原處,抬起手將濕透的額發朝後捋了捋,露出無甚生氣的一張蒼白臉。“泰恒仙君,久仰了。”
  泰恒一笑,問:“檀微仙君可是剛從天罡池歸來?”
  檀微眉目間一冷。
  當日他被迫交出朝棠挽卿雙劍,天帝原想毀了,好在融入三陽骨後的雙劍堅固無比,任是仙殿中在場人均試過一遍也未有分毫裂傷,天帝便將雙劍上了封印,投入了天罡池。
  天罡池乃仙界禁地,檀微沾了一身天罡池水卻不回北境自己宮殿靜養,反而就近來了這無人的臻陽宮躲避,無非是不想讓人知曉他剛去了天罡池。
  而他去天罡池左不過就是為了撈出不知沉在何處的朝棠挽卿劍。
  “我從何處來,與泰恒仙君有何關係?”檀微冷冷道。
  泰恒不置可否,手一抬,指尖燃起一束火苗,檀微正皺眉,身邊忽然燎起半人高的火焰,驚得他瞬間掐了個法訣就要轉移。泰恒眼中含笑,看原要離開的檀微又沉默的收回了手。
  那火焰在檀微身上輕輕碰觸幾次,檀微原本濕透的衣服便漸漸幹了。
  檀微眼一眨,退了先前的冷漠,“九鳳焱?”
  泰恒輕輕噓了一聲,示意檀微保密。九鳳焱乃唯一克制天罡池水之物,向來只存於傳說之中,泰恒以九鳳焱為檀微驅寒,無疑是在與檀微交換把柄,好卸去檀微的敵意。
  檀微輕聲道:“多謝。”
  泰恒唇一彎,撓了撓肩上小貓的下巴,“我有意請檀微仙君到三霞宮飲酒,不知檀微仙君願不願意。”
  檀微略一思索,頷首。
  打這日泰恒主動與檀微交好後,檀微去天罡池撈劍越發頻繁,每每出了天罡池便直入三霞宮尋泰恒為他驅寒,兩人逐漸交好。
  又一日檀微忽然背了口仙棺直直闖入三霞宮,驚了泰恒一大跳,連忙為幾乎沒了半條命的檀微驅除天罡池水。事後檀微伏在仙棺上歇息了許久,才慢慢有了精神。
  他一雙眼亮晶晶的望著泰恒,難得開懷道:“仙君可願陪我飲酒?”
  泰恒一笑,“自然。”
  他與檀微一同喝過幾次,知曉檀微是個三杯倒,往日給檀微拿的均是不醉人的果酒,今日卻叫人拿了他酒窖中的仙釀,臨了還悄悄喚來仙童,叫他去請蟄玉仙君來。
  蟄玉來時檀微已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正伏在桌上囈語,泰恒坐在一側,見他面露不滿,伸了一手來將他按在了一旁石凳上。
  泰恒沖蟄玉神秘一笑,轉向檀微,掐了把近似於霖止的嗓音,輕聲喚他:“檀微,檀微。”
  檀微先是茫然的看了泰恒一眼,然後徐徐抬起一隻手,捂住臉,苦笑著回他:“霖止仙君……”
  蟄玉險些從凳上跳起來。
  泰恒裝著霖止的腔調,“檀微,你喜歡我嗎?”
  檀微沉默一陣,忽然軟軟拽了泰恒一隻手,低聲道:“騙人……你不是霖止仙君……”
  泰恒一愣,與蟄玉對視一眼。
  檀微眯起眼,迷糊著說:“霖止仙君……不會問我這種問題……”
  泰恒一笑,問:“那你喜歡他嗎?”
  檀微抓著泰恒的手緊了緊,又鬆開,抓了壺仙釀在手裡晃晃,苦惱道:“我若是、不認識他就好了……他做他的仙界第一人,我、過我的日子,誰也不欠誰……”
  檀微幾乎對不准壺口的喝了口酒,酒液溢出來,撲灑在他通紅的臉上。
  “我當初、最厭惡他……平白無故來辱駡我……我也沒招他。
  “他的姻緣……不該是我,我從來都不想被人定下……他喜歡我,有什麼好處……被滕頤捉了把柄,仙界第一的仙君入了魔,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我的錯……”
  檀微身邊來去那樣多的仙子,縱然不在一處也與檀微保持了友人關係,唯獨一個霖止,仙法第一,動了真心,還讓滕頤有了別樣心思。
  他擔不起讓霖止出事的責任,偏生躲來躲去,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泰恒與蟄玉對視一眼,正要再往下引檀微說別的話,就見檀微手一歪,白玉壺落在地上,醉得迷迷糊糊的人笑著撲到了一邊的仙棺上,“我原是……見他一面也不敢……不過今日、我、我把他的劍靈找回來了……”
  他聲音漸低,“霖止,霖止……”
  伏在仙棺上的人緩緩睡了過去。
  蟄玉無奈:“你如今怎麼還管起他的事了?”
  泰恒示意伺候在一側的仙童將檀微與仙棺送入殿內歇息,聞言回道:“你也不是不知霖止那個單純性子,人家不喜歡他他就不會主動,如今鬧出這樣大的事,若不推一把,怕是日後還要互相折磨。”
  蟄玉一頓,搖搖頭,“他們如何還有以後,罷了罷了,你自去折騰,我不說你。”
  說罷,蟄玉拂袖而去。
  檀微在泰恒殿中睡足了一天一夜,酒醒時泰恒不在三霞宮,他便回了凝岳宮,將仙棺放入密室後又發了陣呆,入夜時又匆匆喊來秋兒,帶著一起去了地府。
  霖止入凡間受百世輪回之刑,每世具不足三十而亡,算來如今已是第十世。
  檀微先前來地府問過霖止轉世之身,閻王不敢透露,檀微正要尋它法,恰遇上了棲於忘川的水妖複朱,複朱要他以百年法力為交換,為他蔔出霖止轉世所在。
  自複朱處交換出霖止所在後,檀微轉到凡間,與秋兒兩人換過一身普通衣裳,手裡抓了把摺扇,悠然進了剛入夜的城鎮。
  主僕二人剛上街道,便見一個錦衣孩童正從書齋中走出,身後小廝抱了滿懷的書本快步跟出來,苦著臉喊了句少爺。


第28章
  孩童面色紅潤,五官精緻,雖與霖止仙君時的模樣不像,檀微卻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檀微站在街邊,雙眼望著那正與身後小廝說話的小少爺,拿著摺扇的手發著顫,秋兒擔憂的來回看了兩眼,小聲叫了句公子。
  小少爺與小廝兩人出了書齋,自檀微與秋兒面前經過,錦衣的小少爺小大人似的說著話,不經意瞥了眼路邊的檀微,話音一頓,又飛快的收回眼神,鎮定的繼續說了下去。
  “我用這錢來買書,爹爹怎麼會生我的氣,你再嘮叨,我便要與爹爹說這是你的主意了。”小少爺笑臉盈盈道。
  小廝苦笑:“那老爺定然會脫了小人的皮——奕少爺,咱把書退了吧。”
  “我說了不退,就是不退。”
  “奕少爺……”
  主僕二人越走越遠,聲音也漸漸止了,檀微怔愣著看二人消失在街頭,許久未回過神來,秋兒愈發擔心,忍不住拉了拉檀微衣袖。
  檀微身子一顫,喃喃:“他這樣年幼……”
  秋兒不解,“公子?”
  檀微看著小少爺離去的方向,微咬了咬牙:“他要輪回百世,天帝卻罰他每世都活不過三十……秋兒,他還這樣小,卻已只剩堪堪二十餘年的性命……”
  話音漸弱,檀微緊緊閉了閉眼,將滿眼怨憎掩了過去。
  這一日入夜,檀微將秋兒變回囚仙鎖收入袖中,化成一隻小貓潛入了奕少爺所住的府裡,他輕巧跳上奕少爺房外的大樹,尋了一處可透過視窗看到屋內的樹枝,伏在了上面。
  房中奕少爺正在與自己母親說話,他伏在自家母親膝上,手裡把玩著她垂放下來的長髮,嬉笑道:“小裕膽子真小,今日我教訓那小潑皮鄭顯時,他在旁邊嚇得腿都軟啦!”
  面容姣好的女子輕巧拍了拍他的腦袋,斥道:“不許說人家壞話,你今日居然又去欺負鄭家小公子了,也不怕你爹爹知道招一頓教訓。”
  奕少爺眨眨眼,“他欺負徐家的小姑娘呢,我若不教訓他,那徐家二小姐怕是要將雙眼哭成兩個大核桃。”
  女子又好氣又好笑,“你倒是會憐香惜玉。”
  奕少爺吐吐舌頭,乖巧的哄了女子好一陣,忽然眼中一亮,抬高聲音:“娘親,我今日在街上見著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大哥哥,仙人似的,我從未在我們鎮上看過這樣好看的人呢!”
  聞言,檀微猛然想起奕少爺移開視線時耳根處的一抹紅來。
  房中女子不以為然的將奕少爺自膝上拉起來,抱入懷中點了點他的鼻頭,親昵道:“盡說些胡話。”
  奕少爺嘿嘿笑了一陣,與女子說起其他話來,母子二人說了近半個時辰的悄悄話,年幼的小少爺打起了哈欠,女子將他牽到床邊讓他睡下,躡手躡腳的退了出去。
  檀微在枝頭蹲坐一陣,喵嗚一聲,跳下樹枝離開。
  他不急著回仙界,在小鎮上遠近看著這位轉世的奕少爺,秋兒跟在一旁,覺得自家仙君這回好似在自找折磨一般,分明難受得緊,卻還是不願回仙界。
  如此過了幾日,奕少爺忽然哭著從府中跑了出來,檀微坐在茶館上瞥見,心中一動,連忙施法跟了上去。
  他跟了片刻,身形一轉,到了奕少爺前方,狀似悠閒的自轉角處走出,只顧著哭的奕少爺果不其然一頭撞在了他身上,還踉蹌著退後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末了嘴一癟,大聲哭了出來。
  檀微心口揪痛,面上卻作出了副溫和模樣,蹲下身去撥開奕少爺擋著臉的手臂,一邊用袖子替他擦臉上眼淚,一邊柔聲問:“怎麼了?竟哭得這樣厲害。”
  奕少爺噙著淚水瞪了他一眼,又忽然止了聲響,呆愣的看著檀微,黑亮眼瞳閃動幾下,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水。
  “爹爹罵我,還燒了我的書!”他委屈極了的說。
  檀微將奕少爺扶起來,用衣袖去擦他臉上縱橫的淚水,輕聲哄他:“不哭了,我帶你去前面珍巧閣吃點心,好不好?”
  奕少爺勉強停了哭聲,紅著眼睛抱住檀微手臂,乖巧的點了點頭,“好。”
  檀微牽了奕少爺的手,帶著他進了珍巧閣,奕少爺抽搭著點了幾樣點心,檀微坐在對面遞了張帕子給他,“擦擦臉。”
  奕少爺臉頰微紅,拿著帕子胡亂擦了擦臉,認真道:“大哥哥人真好。”
  檀微一笑,“你膽子倒大,這樣輕易就跟著我走了,也不擔心被我賣了。”
  奕少爺撅起嘴,“大哥哥穿得這樣金貴,氣質又高雅出眾,一看便是好人,怎麼會害我這樣一個小孩子。”
  檀微一怔,自嘲的笑了笑。
  他將面前人害得那樣慘,如何還算得一個好人。
  幾盤點心送上來,在奕少爺面前一字排開,檀微點了點桌面,道:“你且吃著,若是想與我說說為何哭成這樣,說與我聽聽也可。”
  奕少爺吃了塊粉糕,聞言立刻豎了眉毛,大聲道:“我前幾日碰見隔壁鄭府的小壞蛋欺負別人家女孩子啦!我去教訓他,他害怕我,將錢袋往我身上一扔就跑了,他把銀子給了我,銀子自然歸我,對不對?我拿銀子買了書,今日那小混蛋的爹爹上門來告狀,我爹爹便罵我,還要將我的書都燒了!”
  檀微失聲一笑。
  奕少爺瞪大雙眼,“大哥哥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檀微連忙搖頭,哄道:“你自然沒做錯。”
  奕少爺笑彎起眼。
  檀微板起臉,“只是你父親既然不喜歡你這樣做,日後便不許再做這種事了。”
  奕少爺皺起眉,不平的咬了一口糕點,喪氣道:“好。”
  檀微又問:“你可是缺買書的銀兩?”
  奕少爺點點頭,老實道:“我爹爹總說我還小,看不來那些高深書籍,書房也鎖著不許我進去,他不讓我看,我便自己買,可是……”
  話不說完,奕少爺裝作成熟似的擺了擺頭,歎了口氣。
  檀微眼裡含著笑,伸手去在奕少爺額上一彈,“小孩子不許學大人歎氣。”又從袖中拿出一個繡袋,扔到了正捂著額頭呼痛的奕少爺面前。“你既缺錢,用的又是正途,我便借你些銀子,待你長大了再來還我罷。”
  奕少爺險些從椅上跳起來,“大哥哥你……”
  檀微推了推還盛著點心的盤碟,“不要一驚一乍的,坐下來將點心吃完,我送你回去,你跑出來這樣久,家人該擔心了。”
  奕少爺愣愣道:“可是,我不能白拿你的銀子……”
  檀微無奈道:“我已說了,是借,不是白送,我此次是回鄉省親,再過幾日便要走,十年後我會再回來,到那時你再還我銀子,可明白?”
  奕少爺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了一般,激動好一陣,忽然一拍桌,“大哥哥,我叫曹奕!等我長大了,你來西街曹府找我!”
  檀微頷首。
  奕少爺臉紅了一大片,小聲問:“大哥哥你叫什麼?”
  檀微面色一變,垂下眼,輕聲回道:“我姓白,名喚檀微。”
  奕少爺想了一陣,忽然跑出去,借了筆與紙回來,撲到檀微面前,“白哥哥將名字寫與我認,好不好?”
  檀微抿唇笑了笑,拿過筆在紙上寫下自己姓名,奕少爺眼睛撲閃著看他寫字,嘴裡輕輕跟著念:“白……檀……微……”
  聽著他稚嫩聲音喚著自己的名,檀微心口不由酸澀不已。
  這一日檀微將奕少爺送回曹府後,便帶著秋兒飛速回了仙界。
  看過仙棺,再悄悄去了趟魔界,十日轉眼即過,檀微又帶了秋兒下了凡間。兩人收整過衣裝,到了曹府門前,秋兒代檀微上前去與守衛搭話。
  秋兒道:“我們來尋府中的奕少爺。”
  守衛嚇了一跳,驚疑道:“你們怎麼會來找奕少爺?”
  秋兒奇怪:“這曹府不是有一位曹奕少爺?”
  檀微察覺動靜,走上前來,正巧聽著守衛不忍道:“奕少爺前年得了場大病,沒熬過來……葬到西郊去了。”
  檀微腦中轟隆一響,倒退一步。
  記憶中猶存著十日前奕少爺站在門前不舍的拉著他衣袖說日後一定要再相見的畫面,檀微面色蒼白的轉身走了幾步,小孩甜甜喊著白哥哥的聲音回蕩在耳側,一刀刀的剜著他的心。
  秋兒擔憂的跟上去,“公子,你……節哀罷。”
  檀微慘然一笑,望向秋兒:“他前年便病逝了……秋兒,他連二十歲都沒有活到,怎麼會這樣……秋兒,怎麼會這樣?”
  秋兒眼底泛了淚光。


第29章
  泰恒尋著自家踏雲山貓時,恰碰上了正坐在銀河畔看著星子的檀微。
  檀微身邊散著淡淡的黑霧,手裡拿了根木枝隨意畫著小型法陣,將那只上躥下跳的踏雲山貓抵在離自己三尺之處。
  他稍抬眼看見泰恒,手上木枝一揮,將踏雲山貓輕輕托起,送到了泰恒面前。泰恒將猶在掙扎的踏雲山貓制在懷中,小聲哄了幾句,待山貓平靜下來,又朝檀微打了個招呼。
  檀微閑閑揮手,作逐客之意,泰恒假作不懂,靠近一步,問:“仙君剛從魔界回來?”
  檀微隨意點點頭。
  泰恒微皺眉,“仙君沾了魔氣,若是不處理,恐怕會被看見的仙家誤解。”
  檀微想了想,“也是。”
  話這樣說,他卻仍坐在原地,信手撥動浮於身前的星子,一派閒散模樣。泰恒按了懷中小聲喵嗚的山貓,正要繼續說話,便聽檀微低聲道:“泰恒仙君,我有一事不解。”
  泰恒觀他臉色,答:“仙君請說。”
  檀微淡淡道:“我前去探過霖止轉世,天帝罰他百世均三十而亡,卻不知為何,我去看他的這一世,他只活了十七年。”
  泰恒細思一番,問:“仙君可是與霖止轉世的這人作了接觸?”
  檀微頷首,三言兩語將二人間的接觸說過一遍,泰恒眉間皺得更深,末了一聲輕歎,道:“你與他接觸,已是他命中不該有的機緣,更何況你還給了他一袋銀兩,此等福分,一個凡人是萬萬承擔不起的,自然要在往後歲月裡受相應的罪,才能抵算清楚。”
  檀微面上一白,喃喃:“竟是我又害了他……”
  泰恒不忍道:“仙君若是真過意不去,遠遠看他一眼便是,切不可再對他施以任何好處……你要知曉,只要你還是仙人,便是與他有過一言半語,都會影響他原本的命格。”
  檀微臉色愈發難看。
  他贈霖止蜜糖,霖止得為砒霜。
  原來償還一個人,想對那個人好,還會是這樣艱難的一件事。
  檀微起身欲走,泰恒下意識跟了一步,叫住了他。
  “檀微仙君,我有一言相勸。”泰恒正經道,“霖止仙根已斷,屍身化土,如今徒留一抹神魂受百世之劫,百世過後,神魂亦會消散於天地,縱然如今檀微仙君為之心懷愧疚,但凡間百世於仙君而言不過匆匆數年,仙君便與霖止好聚好散,莫要再作無用功,平白傷了自身,又擾了霖止安寧。”
  檀微靜默許久,忽而一笑,道:“我原以為,你與蟄玉仙君一樣,恨不得我給霖止償命。”
  泰恒挑眉,卻是不語。
  這一日過後,檀微再未下凡,出入魔界的頻率卻高了起來。秋兒留守凝岳宮,每每見檀微染了一身惡念歸來,眉目間盡是戾氣,時日久了,縱然瞭解檀微如他,都覺得自家仙君好似入了魔一般可怖。
  如此往復七年,某一日檀微忽鎖上放著仙棺的靜室,攜了輝盞劍去了魔界,過了半日,人未歸來,他與魔尊滕頤在魔界界邊法陣起了衝突的消息倒先行傳回了凝岳宮中,秋兒在前殿急得團團轉了許久,才見歸悟仙君領人扶了檀微回來。
  檀微背上有天帝罰下的鞭傷,身前亦有幾道寸深傷口,秋兒含著淚給檀微上了傷藥喂過仙丹,折騰許久,檀微面上終於有了絲生氣。
  他慢慢轉了眼珠,看向端坐在一側的歸悟,蹙眉:“你怎麼還沒有走?”
  歸悟含笑:“自然是等仙君醒了,再與仙君好生說說仙君違犯天規的懲罰。”
  檀微不耐煩道:“我將滕頤打成了重傷,天帝高興都來不及,罰我五十鞭刑不過是做做樣子,歸悟仙君連這都看不出,也好意思來與我說刑罰。”
  他對著歸悟向來沒有好臉色,話中夾槍帶棒,歸悟從前都忍了,如今檀微被天帝施了刑罰,他本想借此殺一殺檀微的威風,沒想到被檀微這樣一頓擠兌,臉上笑容險些保不住。
  “仙君倒是會揣測天帝心意,但仙君揣測歸揣測,這十年禁閉,仙君卻是違背不得的。”
  檀微看向守在床前的秋兒,嗤笑道:“秋兒,你看,他連天帝給我十年養傷休息的意思都看不出來,還真以為天帝在罰我,可不可笑?”
  秋兒伴檀微多年,豈聽不出檀微話中含義,連忙捂了嘴,低聲笑了起來。
  歸悟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終站起身來,一甩袖,重重踱步離開。他一走,檀微頓時軟了身子,滑倒在急忙扶來的秋兒懷裡。
  秋兒心疼的喊了句仙君,檀微捏了捏他的鼻頭,笑道:“千萬別哭,我可沒力氣再哄你……”
  他話音剛落,輝盞從門外走了進來,跟著秋兒一起在床邊站定。
  “滕頤被我重傷,百年內無法再起禍事,”檀微閉了閉眼,聲音低低,“此後十年,你二人對外宣稱我于宮中靜養,誰也不許入殿來擾我安寧……秋兒,靜室中的雙劍魔種已被我取出,你要好生看管著,不許他們出來,也不許任何人動他們。”
  秋兒預料到檀微要做什麼,眼中淚光湧動,“仙君莫非要下凡?”
  檀微按住他的手,輕聲道:“並非如此,我如今傷勢,若是下凡,哪裡還好得了。”
  秋兒瞪大雙眼,輝盞忽然插話道:“秋兒,我方才聽見後殿有些聲響,你最為靈敏,且去看看是不是歸悟仙君在動什麼手腳,若無事,便再去給仙君取些補丹來罷。”
  他轉移話題這樣明顯,秋兒走了兩步,回過神來,正要氣惱的斥責輝盞,檀微瞥了他一眼,奇怪道:“還不去?”
  秋兒跺跺腳,留下明顯支走他的兩人,出了殿去。
  輝盞在床前跪下,“仙君定要今日入地府進輪回?”
  檀微笑笑,“時間已經不多,哪裡容得我養好傷再下去。”
  輝盞握緊了拳。
  檀微閉了眼,道:“只不過是分出一縷魂魄來,一年之內我必然歸來,出不得事,你無需多作擔心——動手罷。”
  輝盞眉頭緊皺,見檀微已做好了準備,只得咬死了牙,抬起手來,緩緩將檀微的一縷魂魄自他額頭處抽了出來。
  檀微額上盡是冷汗,臉色白得再無一絲血色,待那一魂一魄徹底抽出,面上又恢復了平靜,好似無了感知一般。
  那一魂一魄在床側立了一陣,順著輝盞開的窗飄出了殿。
  待秋兒歸來,躺於床上的檀微便好似靜靜睡去了一般,輝盞安靜坐在一側,手裡抱了株留仙草,輕輕歎了口氣。
  凡間百年轉瞬即過,輝盞獨自入地府時,忘川邊的水妖複朱正在逗弄一株將開的曼珠沙華,斜眼瞥見懷裡抱了株草的輝盞,臉上頓時堆起嬌笑來。
  “小哥可是有事要尋我?”
  輝盞走至複朱面前,“求你為我家主人卜霖止仙君此世輪回。”
  複朱微眯了眼,“你是檀微仙君家的劍靈?”
  輝盞頷首,“是。”
  複朱捂嘴一笑,“怎麼隔了這樣長的時間才來,霖止仙君可只剩最後兩世了。”
  輝盞心底微沉,將留仙草放至複朱手邊,“此前時機未到。”
  複朱用指尖挑了挑那散落著微光的留仙草,眼裡透出貪婪,“附了三百年功力的留仙草,檀微仙君果然捨得……”
  輝盞按了複朱要收起留仙草的手,“先蔔輪回。”
  複朱輕哼一聲,飛快沾起忘川水灑了漫天,道道妖異紅光閃過,照亮了此處陰暗逼仄的一角天地。
  一時間,百鬼哭嚎。
  複朱的聲音夾在其中,輕巧笑聲引人遍體生寒。
  “霖止仙君如今正在聞國境內樊城之中,養在朱雀巷盡頭的人家裡,姓魏,名錦臨。”


第30章
  魏錦臨做了一個夢。
  他伏在水底,透過晶瑩溪水看鬱鬱蔥蔥的林葉間露出的一角湛藍天空,四周靜謐得可怕。
  漸漸又有細碎聲音響起,帶著回聲,糾纏在一處,細細辨識,隱約可聽出話中譏笑。
  “水裡有個怪物。”
  “呀,真是可怕!”
  “快把它趕走!”
  ……
  青天白日,不見人影的嘲笑聲揮之不去,分外可怖。
  他忍不住掙扎,手腳卻找不回往日觸感,整個身子不聽使喚的在水底翻滾,一瞬間好似天地都昏暗了。
  眼前再亮起時,他又站在了一片竹林裡,一聲虎吼灌耳,重重林間,竟緩緩踏出一隻白虎來。
  “啊!”
  一聲驚呼,魏錦臨自夢中清醒,滿面盡是冷汗,手指猶顫抖不已。他大口大口的喘了幾口氣,手在心口按壓幾下,瞥見窗外天已泛了魚肚白,連忙下了床去。
  辰時過後,府中請的夫子到了書房,遣了書房門前守著的小僕來請小少爺過去聽課,小少爺九歲,堪堪比魏錦臨小了一歲,脾氣卻大了不少,一聽授課夫子叫他,便大呼小叫的鬧了起來。
  魏錦臨安靜站在一側,不動聲色的打了個哈欠,那廂婢女們已哄不住假意哭鬧的小少爺,被小少爺隨手抄起砸下的小物件嚇得紛紛後退,魏錦臨斜眼瞥見,正要也跟著避讓,一個茶杯飛過來,恰砸在了他額上。
  小少爺一愣,見魏錦臨捂著額頭倒退一步,指縫間盡是血,嚇得就想過來看他傷勢,走了兩步又停下,喝道:“不就是個小傷!裝什麼裝!”
  魏錦臨眼中陰狠一閃而過,索性松了手,朝地上一跪,語氣卑微道:“是小奴的錯。”
  他額上血流不止,落在地板上,身嬌體貴的小少爺一看,愈發害怕,走上前來一腳踢在他肩上,罵道:“還不快去處理!處理完了再來伺候本少爺!”
  說罷又往旁邊婢女懷中一撲,弱弱道:“蓮姐姐,我頭暈……”
  婢女們看小少爺鬧出這樣動靜也不肯去見夫子,只得哄了他去一邊休息。魏錦臨默默退回自己住的後院小屋,翻出些傷藥來,剛包紮完,虛虛掩著的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小少爺走進屋來,一見魏錦臨正在清洗手指,額上傷口已包紮好,他便底氣不足的哼了一聲。
  “怎麼樣?果然只是小傷吧!”
  魏錦臨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緩緩將手從水盆中拿出來,答:“不過頭上破了個口子,的確算不得大傷。”
  他說話時眼瞳極冷,氣勢分外嚇人,小少爺不由發了個抖,反應過來後,眼睛瞪大,愈發的生了氣,“你這奴才話裡居然敢諷刺本少爺!”
  魏錦臨假做不解,“小奴順著小少爺的意思回的話,哪裡譏諷少爺了?”
  小少爺皺起一張臉,糾結許久沒想出個結果,便憤憤大步過來掀翻了架上的水盆,鬧道:“本少爺說你有,你就是有!”
  那水盆被小少爺一把掀得半盆水都潑到了魏錦臨用來睡覺的小床上,魏錦臨頓時攥緊了拳頭,險些忍不住要撲到小少爺身上將他暴揍一頓的衝動。
  他強忍著怒氣,心裡來回念了好幾句不能生氣,才勉強垂下頭,咬著牙道:“小少爺說得是,小奴知錯。”
  小少爺氣勢淩人的抬起下巴,“既然你知道你做錯了,本少爺便勉強原諒你,但本少爺要你今日再帶本少爺出府去玩,否則本少爺就讓爹爹賞你板子!”
  聽到小少爺的威脅,魏錦臨微微一顫,想起從前挨過的痛楚,身上留下的疤痕好似也瞬間發了燙,尤其是臉上的奴字印,疼得好似又被烙鐵燙了一遍一般。
  他淪落為奴,在這孫府中待了三年,無時無刻不想逃跑,逃跑的線路他早已摸索好,唯一阻攔他的便是臉上的奴印。
  魏錦臨七歲那年父親犯了死罪,魏府被抄家,他落為官奴,自那時起臉上就有了這個奴印。若魏錦臨只是個普通家僕,跑了便跑了,大不了被主人抓回來挨一頓打,但他是官奴,臉上刻了字,除非逃入深山野林,否則一被人認出,等著他的就是死路一條。
  魏錦臨逃過一次,跑出去一條街,又沒骨氣的悄悄跑了回來。他才十歲,雖是聰穎,卻也知自己沒有那個福氣獨自一人避世生存。
  偏生那次被路過的小少爺抓了個正著,小少爺便知曉他能躲過侍衛盤查偷偷溜出去。幸得小少爺只當他是出去貪玩,沒有聯想到其他地方去。
  小少爺有時想偷溜出去玩,就會找理由讓魏錦臨帶他出去。
  如往常一樣,魏錦臨頂著額上的繃帶,帶著小少爺七彎八拐的出了孫府,兩人出了烏衣巷,魏錦臨便退回了小少爺身後,低眉垂目扮起聽話的奴僕來。
  兩人在街市上走了許久,小少爺和路邊正拋石子玩的小孩子混到了一處去,魏錦臨站在一側,出神看著街道盡處,來往行人總忍不住看他臉上的奴印,指點著,帶著譏笑或憐憫。
  他明明置身于街市繁華中,卻好似身披了枷鎖,哪處也去不得。
  肩上忽然一重,魏錦臨一震,回過頭去,便見一個身著縞色衣裳的青年正站在他身後,手裡捏了把扇子,如畫眉目間盈著清淺笑意,看見他臉上奴印後,眉稍稍一抬,似是有些驚訝。
  青年問:“你是不是叫魏錦臨?”
  魏錦臨下意識倒退一步,剛要說話,一邊的小少爺忽然插了進來,防備的擋在了他身前,沖那青年大聲嚷道:“你是誰?幹嘛要和我的小奴說話!”
  那青年唇角一勾,視線轉到小少爺身上,“他是你的奴僕?”
  小少爺抬起下巴,“就是!”
  青年摸了摸自己紅潤的唇,似是在忍笑,眼中卻漸漸泛出一股冰寒來。
  “你叫什麼名字?”青年問。
  小少爺撇嘴,“我才不告訴你。”
  青年微眯了眼,“我來猜猜……你是孫尚書府上的少爺,名喚耀光?”
  孫少爺一愣,驚道:“你怎麼知道?”
  青年搖了搖手裡的扇子,一笑,“我也不告訴你。”
  孫少爺揚起手中石子就朝青年砸去,青年含笑躲過,腳步輕輕一轉,不知怎麼的就到了一直安靜不語的魏錦臨身後。
  “魏錦臨?”青年柔聲喚。
  魏錦臨心中忽然有了一種讓他狂喜不已的猜測,他死死盯著青年,認真問:“你是……”
  “他不是魏錦臨!”發現自己被棄在一側的孫少爺暴怒的跳到兩人中間,怒氣衝衝的沖著青年吼了起來,“他叫孫錦!孫錦!他才不是什麼魏錦臨!你看到他臉上的奴印沒!他就是一個低賤下僕!你這人奇奇怪怪的,還不快滾開!小心我叫我爹來收拾你!”
  青年臉上笑容漸漸斂去,手中扇子也合了起來。
  魏錦臨臉色極是難看,周圍被孫少爺引來的路人目光像是都落在了他臉頰奴印上,他們竊竊私語著,將他心底的絕望引得慢慢流遍了全身。
  時至今日還在妄想會有人將他救出火海,簡直像個笑話。
  青年看著魏錦臨,“你來答我。”
  孫少爺猛地抓了魏錦臨的手,用力的在他手心掐了一下。魏錦臨吃痛,緩緩垂下頭去,“我是孫錦,是孫府的奴才,不是什麼魏錦臨,公子認錯人了。”
  青年皺起眉,還要說什麼,孫少爺已大吼了句“你們看什麼”,拉著魏錦臨就沖進了人群裡,兩個小孩子飛快的跑沒了影。
  回了孫府,魏錦臨額上繃帶暈了血,孫少爺惡聲惡氣的將他趕回去休息,魏錦臨便回了自己房間。他坐在尚未幹透的床鋪上發了陣呆,無心打理額上發痛的傷口,閉上眼,顧不得被褥上暈了大片的水,掀了蓋到頭頂處,沉沉的躺倒睡了過去。
  一覺睡至晚間也無人來打擾,魏錦臨醒來時窗外月已高懸,對面床鋪上同房的孫府僕人已睡得鼾聲直響。
  他安靜的看了一陣這極小的房間,想起白日裡那個眉目如畫的青年。
  他想有人來救他走,等了三年,等來了一個從未謀面的青年,卻還是逃不過心裡的自卑與恐懼,選擇了縮回這逼仄的一角天地。
  額上的傷口愈發的疼,疼得漸漸模糊了腦海中青年的面容,魏錦臨沒來由的一陣惶恐,他站起身來,快步朝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全身發過抖,腳一抬,推開門就跑了出去。
  第二次逃跑比第一次要讓人害怕許多,魏錦臨滿耳都是自己的心跳聲,他跑出朱雀巷,又一頭紮進其他巷道裡,悶著頭髮足狂奔,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充滿了自由味道的空氣,眼角都飄出了淚。
  跑著跑著,他發熱的頭腦又漸漸冷卻下來。
  魏錦臨停下來,看著四周不知何時出現的竹林,恐懼瞬間蔓延到了五臟六腑。
  他想起了夢裡的竹林,和那只忽然出現的白虎。
  他面色發白的原地轉了幾圈,抬起頭看天,發現原本的夜空冷月不知何時已換成了青空白日。
  魏錦臨一下子坐倒在了地上。
  不遠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魏錦臨睜大了雙眼,明明想跑,手腳卻不聽使喚的使不出力。
  白天見過的青年緩緩出現在了重重竹林間。
  ————————————
  未來的某一日,兩人說起這一天的重逢。
  霖止:你為什麼要以這樣鬼打牆一樣的方式出現在一個十歲小孩面前?
  檀微:……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想起以前的事,沒想到差點把你嚇到昏厥。


第31章
  早些時候還覺得如謫仙般的青年,此時好似化作了可怕的鬼魅,隨著他的一步步踏進,魏錦臨身子仿佛一寸寸凝上了寒冰,一動不能動,恐懼如浪潮拍頭而下,驅走了他臉上每一寸血色。
  青年在魏錦臨面前半跪下,認真看了他許久,察覺魏錦臨在發抖後,微微蹙眉,似是想歎氣,唇角偏又勾出一抹笑來,問他:“你在害怕?”
  他聲音極好聽,落在魏錦臨耳中,卻是催命符一樣的可怕。見魏錦臨說不出話,青年眉蹙得更緊,掩在袖下的手伸出來,打了個響指,兩人四周的竹林迅速隨著陽光而散去,露出原本的漆黑小巷來。
  魏錦臨眼睛瞪得更大,就要暈闕過去,青年手在他額上一點,鎮住了他心底的恐慌,溫和笑道:“莫怕,我是人,不是妖。”
  魏錦臨:“鬼、鬼、鬼……”
  青年哭笑不得,掏出白天拿在手中的扇子在魏錦臨頭上一敲,輕聲斥道:“你怎麼偏要將我與那些陰邪之物拉作堆?”
  先前控制不住的口吃讓魏錦臨耳根發熱,他勉強鎮定了一下情緒,吞了一口氣,大著膽子反問:“那、那你怎麼會如此邪、邪術?”
  青年抹了抹鼻子,“此乃仙術。”
  魏錦臨一愣,“仙術?”
  青年眯眼笑,扇子輕輕一揮,拉出一道散碎星光般的光華來。“區區不才,妄言山散仙白檀微。”
  魏錦臨愈發驚訝,好半晌,才放輕了聲音,不敢置信道:“你是仙人?”
  白檀微頷首。
  魏錦臨頓時沒了先前的害怕,驚喜不定的看了白檀微許久,眼神又漸漸落寞灰暗,白檀微微笑著任他看,直到這小孩終於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塵土,啞聲道:“你騙我。”
  “我為何要騙你?”
  “你一個仙人,為何要來耍弄我一個小孩子。”
  白檀微一頓,看魏錦臨眼中慢慢蓄起淚水來,不由心中一痛,手伸出想給他擦眼淚,卻被魏錦臨咬著嘴唇躲開。
  “是我的錯。”他原是想借此看看能不能勾起這人的回憶,卻沒想到會將魏錦臨嚇得這樣厲害。
  魏錦臨紅著眼,扭頭就走,白檀微手一抬,將人輕輕拉回身前,正要勸慰,魏錦臨就像是忽然找到了發洩點一樣,扭頭就撲進他懷裡,抱住他一側肩狠狠咬了上去。
  仙家周身皆有護體仙氣,白檀微如今重修成散仙,自然也有,魏錦臨一口咬下去的時候他心念一動,撤了那層護罩,任魏錦臨在他肩上重重咬下,雙手也輕輕攬住了小孩單薄的腰背,將人溫柔的抱進了懷裡。
  魏錦臨被他溫熱手一攬,眼裡的淚水頓時蓄不住,自眼眶裡流了出來,他咬著已出了血的那處肩,嗚咽幾聲,哭出聲來,整個身子控制不住的一顫一顫的,哭得白檀微臉上也沒了笑,眼底發起紅來。
  “嗚……”魏錦臨虛虛咬著白檀微的肩,淚水將白檀微肩側衣裳染了個透,白檀微稍稍抬了臉,忍過眼底一陣陣澀意,摸了摸魏錦臨的後腦,將小孩的頭按進了自己頸項之中。
  魏錦臨哭著說:“你既是仙人,為何不來救我?”
  白檀微將他抱得更緊,聲音低低,“我來晚了……對不起。”
  “騙子,你騙人……”
  “不騙你。”白檀微托起他的臉,與抽搭不已的小孩額抵著額,認真的看著
  近在咫尺的那雙淚眼,“你記著,從今往後,我再不騙你,魏錦臨,我這一生,原就是為了護著你而來的。”
  魏錦臨哭得愈發大聲。
  白檀微輕輕哄了他許久,才將小孩哄得不再掉眼淚,趴在他懷裡抱著他的脖子,一抽一抽的平復呼吸。
  “要不要吃糖?”白檀微忽然問。
  魏錦臨點了點頭。
  白檀微自袖中取出一個小盒來,塞進魏錦臨手中,“吃罷。”
  魏錦臨懨懨趴在他肩上,從盒中拿出一塊糖放入口中,一股甜味在口中暈染開,甜得他又想流淚。
  白檀微抱著小孩站起身來,魏錦臨自打七歲時家道中落後再未被人這樣抱起過,頓時嚇了一跳,惶惶不安的抓緊了白檀微的肩。
  他一手正抓在剛剛咬出的傷口處,白檀微臉色微變,輕笑一聲,安撫小孩道:“抓緊了,千萬別鬆開。”
  魏錦臨含著糖,害怕又興奮的依言抓緊,白檀微拍了拍他的背,招來片雲彩,托起二人朝著東方飛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經歷一夜大起大落,魏錦臨趴在白檀微肩頭睡了過去,第二日醒來時,他正睡在一間陌生屋子裡,白檀微沒了蹤影,他沒來由的一陣心慌,飛快的從床上跳了下來。
  啪的一聲,一個小盒順著他的動作掉在了地上。
  魏錦臨連忙去撿,小心翼翼的托著小盒看過許久,剛鬆口氣,眼角餘光裡就瞥見窗臺細縫處逸出一張小紙人來,落在地上閃出一陣白霧,化作了一個穿著湖藍衣裳的少年。
  魏錦臨倒退幾步,那少年朝他行了一禮,無甚語氣道:“臨少爺,主人吩咐我來伺候你。”
  “主人?”魏錦臨疑惑,“昨晚的仙人?”
  少年頷首,糾正道:“主人要收臨少爺為徒,臨少爺該稱主人為師尊才對。”
  魏錦臨一愣,“仙人要收我為徒?”
  少年答:“是。”
  魏錦臨皺著眉還要再問,少年卻徑直去衣櫃前取了衣裳,走到他面前輕柔而強勢的替他換起了衣服。一堆疑問被再不開口的少年堵回了肚子裡,魏錦臨被少年伺候著洗漱用膳後,急急忙忙的出了房間。
  門外是一個簡單的院子,天空卻像是被白檀微用法術隔開了一層薄薄的屏障,流溢著淺淡的光華,這個小院子裡只有寥寥幾個房間,魏錦臨住了一間,他沖到院子裡仔細看了看,走到一扇房門前,原是要推門的動作一停,轉而在門上輕叩了幾聲。
  “進來。”
  得了白檀微的許可,魏錦臨推了門進去,白檀微正側坐在窗邊,手臂搭在桌上,閒散的擺弄著桌上的一盆草。
  白檀微朝他招了招手,“過來坐。”
  魏錦臨聽話的過去坐下,眼神躲閃的看了白檀微幾次,小聲問:“仙人想收我作徒弟?”
  白檀微手指在草尖一點,頷首,“我確有此意,但不知你願不願意。”
  魏錦臨一愣,立刻回道:“我自然願意!只是……”他遲疑下來,不安道:“仙人怎麼……會看中我……”
  白檀微安靜片刻,忽然伸手彈了彈他的額,“既然願意,自此你便該喚我師尊,至於為師為何會選你的理由,日後你自然會知曉。”
  魏錦臨苦惱問:“仙人不能現在就告訴我嗎?”
  白檀微眯起眼,手一抬,魏錦臨藏在袖裡的小盒飛了出來,魏錦臨驚呼一聲,看白檀微從盒裡拿了顆糖扔入口中,挑眉道:“你日後再喚錯一次,為師便沒收你一顆糖。”
  他將小盒送回魏錦臨面前,魏錦臨沮喪的將盒子收了回去,又想起什麼似的,小心的看著白檀微,“我有一事想求仙……師尊。”
  白檀微含著糖不清不楚的“嗯”了一聲,魏錦臨便鼓足了勇氣,問:“我爹爹是被孫尚書冤死,我、我……師尊能不能助我,將孫……”
  見白檀微眼中漸漸沒了笑意,魏錦臨又將話收了回去。
  白檀微將後悔的幾乎要滑下座去的魏錦臨輕輕托起,讓他重新坐穩在椅上,歎道:“此事為師不能幫你。”
  魏錦臨表情一苦。
  白檀微伸出手去,在他發紅的耳後撓了撓,又道:“這是你與他人的仇,唯有你自己去了斷,方能完全心安,為師不幫你,卻可讓你有足以復仇的能力,去親手瞭解心恨之人。”
  魏錦臨怔愣片刻,軟軟的叫了一聲師尊。
  白檀微一笑,“乖。”
  魏錦臨跳下椅來,走到白檀微座前半跪下,將頭伏在了白檀微膝上,又叫了一聲師尊,白檀微溫柔應了,輕輕撫起他的發。
  “你可還有其他心願?”
  魏錦臨察覺白檀微的指尖似是擦過了自己刻著字的臉頰,心裡一疼,低聲道:“師尊可有方法將我臉上字去了?”
  白檀微將他臉托起來,視線落在魏錦臨臉上奴印上,似想起了其他事,半晌沒說話,末了回神,點了點他臉頰上的奴印,道:“錦臨,縱然旁人嘲你,為師卻覺得,你雖有異于常人之處,卻依然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像是在安慰魏錦臨,魏錦臨卻聽不大懂,總覺得哪裡不對。
  白檀微垂著眼睫,手指在魏錦臨頰上一拂,將那鮮紅的奴字化成了另一個字。
  那字形似一個小小符號,落在小孩白皙臉頰上,好似冬日雪中開了一束梅花。
  ——————————————
  ”吃糖伐?“我掏出了帶毒的糖


第32章
  在妄言山頂住下後,魏錦臨開始跟著白檀微一起修行。
  白檀微待他極好,幾乎到了百求百應的地步,唯有修行一事,一分也不肯放鬆,魏錦臨每每修煉時偷偷看他,便會看見往日裡總是溫和愛笑的師尊臉上沒了表情,出神似的看著他。
  魏錦臨每日修行極累,到了晚間倒頭便睡,偶爾睡不著了,腦海裡就一遍遍過著白檀微將他帶回來的那天的言行。
  一日白檀微留在山頂小院裡,讓魏錦臨自己到後山修習劍法,魏錦臨連忙去了,將劍法練過十數遍後,山林間飛來一隻雀妖,落在枝頭叫了幾聲。
  魏錦臨將劍一收,雀妖飛下枝頭,落在他伸出的手上,親昵的用頭蹭了蹭他的掌心,魏錦臨癢得嘻嘻一笑,走到一邊石上坐下,與雀妖說起白檀微的事來。
  他修行幾年,膽子大了許多。妄言山是座仙山,有些成靈的動物,魏錦臨起先見著還害怕,後來接觸得多了,知曉他們皆心性善良後,便常在閒暇時與他們玩作一處。
  “你師尊百年前來了這妄言山后,我從未見他出去過。”雀妖化成一個妙齡少女,坐在魏錦臨身側,“他去接你的前一日,山上來了一個極好看的小哥哥,第二日你師尊便下山去將你接回來了。”
  魏錦臨蹙眉,他原就猜測白檀微突然出現將他帶走,又無緣無故對他好是因為別人的緣故,此刻雀妖的話正應了他的想法。
  想過一想,魏錦臨指了指自己的臉,“我與那人長得像嗎?”
  雀妖努力回想一陣,吐出二字,“不像。”又恍然道:“我想起來,檀微仙人好似喚那人叫……輝盞?”
  魏錦臨眼睛一亮,又指了指自己臉頰上的印記,迫切問道:“杏珂姐姐且幫我看看,我總覺得這像是一個字,卻看不出是哪一個,小姐姐可識得?可與那輝盞有關?”
  杏珂仔細認了認,搖搖頭,“像是一個字,我卻不識得。”
  魏錦臨松了口氣,卻止不住一陣失落,杏珂看他平白失了許多精神,安慰道:“你也莫要傷心,檀微仙人十五歲便來了這妄言山,此間百年除卻那一人外,我再未見他與其他人有過接觸。再說,你別看檀微仙人如今這樣溫柔親和,從前你未來時,他可嚇人呢!總一個人悶在那小院子裡,像個沒了魂魄的假人,成日裡不言不語,也不哭不笑,你來之後,我們才知曉他竟也是有喜怒哀樂的。”
  魏錦臨頭一次知曉白檀微從前的事,訝然許久,聽出杏珂話中之意後,心底又泛上些甜味,遂垂下頭咬著唇笑了出來。
  杏珂見他終於沒了之前的黯然,捂嘴笑道:“有一事,你聽了也莫要笑我們嘴碎,你來後,我們這些山精野怪見檀微仙人對你那般好,平日聊時,總笑檀微仙人哪裡是在養徒弟,分明是在養自己的情人。”
  魏錦臨一愣,猛然抬高聲音,“什麼?”
  杏珂拍拍他的腦袋,笑:“你莫害怕,這世上哪有人會將自己看上的情人收成徒弟養,況且,你還這樣小,檀微仙人可不像是會喜歡小孩子的人。”
  魏錦臨臉色越發的白,他茫然站起,推了雀妖一把,喃喃道:“杏珂姐姐,我要練劍了……”
  他一副分明上了心的模樣,杏珂嚇了一跳,正要繼續辯解,林間卻傳來了一陣笛音,她臉上一紅,只得拉了魏錦臨的手,匆匆說了句:“你切莫當真,你師尊那人,是斷斷不會喜歡上誰人的。”
  雀妖有一心上人,每隔一段時間會以笛聲相約與她相見。魏錦臨看著她說罷便飛速化回原形飛入林間,怔然片刻,扭頭抽出劍來,複練起白檀微教他的劍法來。
  練了幾遍,魏錦臨眼底暗色忽然一閃而過,他收了劍招,狠狠將劍砸在了地上。白檀微教他的劍法,有些招式銜接之處白檀微自己使來都有些生澀,魏錦臨見過他使其它劍法,身法輕靈,劍招流暢,那才是白檀微自己使慣了的招數。
  白檀微在透過他看一個人。
  白檀微在他臉上留了那個人的名字。
  白檀微在教他學那個人的劍法。
  魏錦臨無端煩躁起來,他手一抬將劍收回手中,回想著白檀微不肯教他的劍法,一招一招的附著體內淺薄仙力使了出來。
  他跟著白檀微修行五年,早些年白檀微花了大筆心血為他洗髓通脈,讓他身子更適於修仙,此後他每日進步飛快,白檀微面上雖喜,魏錦臨卻能看出他偶爾流露出的失落痛苦之色。
  想至此處,魏錦臨氣勢愈發狠戾,沒一陣便將這一處空地攪得盡是碎石飛葉,參天古樹亦是搖搖欲墜。
  此日與雀妖一談,魏錦臨心上積了事,夜間回了自己房中,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白檀微聽著這邊動靜,推門進來在床邊坐下。
  “怎麼了?”他摸了摸魏錦臨的額。
  魏錦臨順勢抱住他的腰,將腦袋枕在他腿上,委屈道:“師尊……我睡不著,你陪我睡好不好?”
  白檀微撫著他長髮的手一頓,魏錦臨聽他安靜一陣,緩緩答了個好字。
  魏錦臨連忙起身,掀起床被來,白檀微立起身,拿被子將魏錦臨裹了,把不知所措的他連被帶人抱進了懷裡,“如此便好。”
  魏錦臨年已十五,身形已長開大半,被檀微這樣抱小孩一樣抱在懷裡,臉頓時紅了,他將大半張臉向下埋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埋怨的看著白檀微。
  “師尊耍賴……”
  白檀微垂首一笑,“你若不願,我現下將你放了,你一人睡罷。”
  魏錦臨想也不想,“不好。”
  白檀微捏了捏他的鼻子,親昵道:“還不快睡。”
  魏錦臨在他身上蹭了蹭,聽話的閉上雙眼,白檀微靠在床頭,攬緊了懷中的少年,眼睛微微闔上,腦中想起從前事來。
  “師尊……”魏錦臨忽然軟軟叫了一聲。
  “嗯?”
  “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
  白檀微微掀起眼睫。
  魏錦臨羞澀的將頭埋得低低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師尊,我有一個喜歡的人。”
  白檀微眼瞳一動。
  魏錦臨低低的說:“三年後,我就滿十八了,我想去見他……師尊隨我一同去,好不好?”
  白檀微沉默許久,忽然一笑。
  “好。”
  ————————————
  白檀微:我也有一個喜歡的人。
  魏錦臨:師尊……
  白檀微(掏出鏡子):你看,在這裡。
  鏡中鏡外的兩個魏錦臨對視許久。
  白檀微被撲倒。
  ↑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還有一更可能在下午或者晚上
  感覺是不是開學了,好多熟面孔都漸漸消失了


第33章
  魏錦臨雖與白檀微親昵,白檀微在他身上找心愛之人的影子的事卻叫他渾身不舒服,心裡難受得緊,那夜尋了個藉口告訴白檀微他心有所屬,本是為了防備白檀微,末了得到白檀微平淡反應,他又不知為何起了無名火。
  白檀微待魏錦臨態度一如往日親和,見魏錦臨接連幾日興致不高,便許了他一日假,放他下山去城鎮裡玩耍。
  魏錦臨雖心裡存著事,但到底多年未下山去玩過,一聽白檀微竟然願意讓他出去玩,頓時來了勁,撲到白檀微懷裡甜甜喊了句師尊。
  白檀微揉了揉他的頭髮,“早去早回,莫要叫人欺負了。”
  魏錦臨一愣,“師尊不隨我一同去?”
  白檀微搖搖頭,“今日有客要來,我不便離開。”
  魏錦臨咬了咬唇,“師尊不願我見那人,才要讓我避開嗎?”
  白檀微虎了臉,訓道:“瞎想些什麼,你若不想下山,便自去練劍罷。”
  魏錦臨眼睛一轉,抱住白檀微手臂,撒嬌道:“那我今日練劍,明日師尊若是有時間了,再陪我下山去玩,好不好?”
  白檀微想過一想,點了頭,魏錦臨歡呼一聲,忘了先前還陰鬱的心情,蹦跳著拿劍去了院裡。
  他在院裡練了許久劍法,又在石凳上坐著打坐了好一陣,眼見著一天過去大半,也沒有人來這小院,正奇怪著,就聽白檀微房門一響,從裡走出一個抱著貓的男人來。
  魏錦臨一直待在院子裡,壓根不知這人何時進的白檀微房門,心下無名火頓時又泛起來,原就在走招式的手上一轉,一道劍氣朝男人劈了過去。
  男人眉一挑,那劍氣還未到他身前,便散了個一乾二淨。
  魏錦臨見這陌生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化了他的攻勢,想起這人是白檀微認識的人,自己決計鬥不過他,立刻見好就收,收了劍換了副乖巧面貌,略帶歉意道:“抱歉,方才看走了眼,前輩可有傷著?”
  那人笑而不語,抱著貓走到魏錦臨面前,視線在他臉頰上一轉,問:“你不識得我?”
  魏錦臨蹙眉,“前輩是師尊的客人?”
  那人舉了舉懷中驚叫一聲的貓,“那……你可想抱抱這只貓?”
  魏錦臨心中一動,到底按捺住了差點伸出去的手,繃著臉問:“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眼中笑意更勝,安撫的撓了撓貓的下巴,回道:“我是你師尊的友人,名喚泰恒。”
  魏錦臨從善如流:“泰恒仙人安好。”
  泰恒眼神古怪的看了魏錦臨一眼。
  他還是頭一次在霖止轉世後下凡來見霖止的轉世,此前從未想過被好友遺忘竟是這樣的體驗,現下嘗了,想起同受著這種痛苦的另一人,不免要歎上一口氣。
  “我先前聽說他收了個徒弟,這次便順道來看看你,”泰恒上下看了魏錦臨,頷首,“看來,他果真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
  雖白檀微從未對魏錦臨說過許多,但魏錦臨吃穿無一不是白檀微親手尋來的上品之物,泰恒單是看魏錦臨體內附著的靈氣便知白檀微這些年是真將人捧在了心尖上。
  “師尊自然待我極好。”魏錦臨答過,視線朝他背後一斜。
  泰恒看出他在找白檀微,手朝後一揮,合上了稍稍開著的房門,魏錦臨見狀,眉眼間閃過一抹暗色,手裡劍握得緊了些。
  泰恒眯眼看他,“聽你師尊說,你有個心上人?”
  魏錦臨知曉白檀微在屋裡定然能聽見他們這邊的動靜,不動聲色答:“是。”
  泰恒又問:“十八歲要去娶人家?”
  “是。”
  泰恒微微歎了口氣。
  魏錦臨假做不解,“泰恒仙人覺得不好?”
  泰恒看他一眼,“我在替你師尊惋惜,他心心念念要助你成仙,你心裡卻還存著凡人一般的心思,真叫他一番心思都浪費了。”
  魏錦臨一愣。
  泰恒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啊,性子雖是改了,到底還是叫人不能不擔心。”
  說罷,沒等魏錦臨想出他話中之意,泰恒手裡掐了個法訣,眨眼消失在了魏錦臨面前,魏錦臨站在原地怔然片刻,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臉上印記。
  泰恒與白檀微的話聯繫起來,意外的讓他心裡有了個隱隱的猜測。
  他走到白檀微門前,推門進去,白檀微正坐在桌邊望著桌上養著的那盆留仙草出神,聽見他進來的聲響,撫著留仙草的手一收,有些局促的側了側臉。
  “劍法練得熟了?”
  魏錦臨點了點頭,走到白檀微對面坐下,他小心翼翼的趴在桌上,抬起眼從下往上看白檀微略發白的臉,輕聲問:“師尊都聽見了吧?”
  白檀微神色不變,“嗯。”
  魏錦臨有些苦惱,“師尊,我是不是真的辜負了你的期望?”
  白檀微蹙眉,“又說些胡話,把糖拿出來。”
  魏錦臨不情不願的將木盒從口袋裡拿出來,可憐兮兮的看白檀微從裡面拿出一顆,正要說話嘗試補救,白檀微掂著糖的手一轉,將糖塞進了他口中。
  “唔!”
  魏錦臨愣住。
  白檀微看他呆愣模樣,臉上含笑,語氣極認真:“錦臨,你是為師的徒弟,你喜歡誰,要娶誰,想做什麼,想要什麼,為師只會助你,永遠不會攔你,可明白?”
  魏錦臨嘴裡含著糖,一瞬間只覺心裡的甜比那糖還濃厚。
  “嗯!”
  白檀微將盒子遞回魏錦臨手邊,魏錦臨眉開眼笑的收了,想起一事,遂扭捏道:“師尊,泰恒仙人那只貓……”
  白檀微了然:“想養貓?”
  “想!”
  白檀微稍抬下巴,“你轉過頭去。”
  魏錦臨眼睛一亮,乖乖轉過頭,入目只有白檀微房裡的白玉屏風,他奇怪的轉回頭來,就見白檀微原坐著的椅上站了一隻小白虎,正抬起兩隻前爪要搭上桌沿。
  “師、師尊?”魏錦臨猛然站起身。
  他還是頭一次知曉白檀微原形竟然是只白虎。
  白虎優雅跳上桌,繞過留仙草,在魏錦臨面前蹲坐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魏錦臨幾乎要按捺不住摸上去的手,與內心渴望拉鋸許久,對師尊的敬畏占了上風,他往後大退一步,到底沒敢伸手去摸自家師尊的虎頭。
  魏錦臨結巴的說:“師、師尊!我想了想,還是不要養貓了!虎、虎也不要了!我、我、我去後山繼續練、練劍了!”
  說完,不等白檀微變回人形,他抓著劍就匆匆出了門。
  他跑到後山,抽出劍來胡亂耍過幾招,忽然想起初見白檀微前一夜做的夢來,伴著疼痛,腦海裡飛速閃過了幾個他將白虎抱在懷中的畫面。
  魏錦臨將劍往地上一插,捂著頭叫了聲痛。
  杏珂從林間飛出來,落在魏錦臨面前化成人形,扶了魏錦臨的肩,著急問他:“錦臨,錦臨,你這是怎麼了?”
  魏錦臨用力搖搖頭,疼痛眨眼又散去,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朝著杏珂笑了笑,道:“杏珂姐姐,我無事。”
  杏珂懷疑的將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確認他沒有撒謊後,跟著松了口氣,嗔道:“你可真是嚇到我了。”
  魏錦臨賠了聲罪,杏珂瞪他一眼,想起自己為何而來,眼睛一亮,拉著魏錦臨的手興奮道:“我知曉你臉上是何字了!”
  魏錦臨變了臉色,“什麼?”
  杏珂臉頰微紅,“我前幾日見了我家郎君,將你這字畫給他看,他告訴我這是天上仙人才識得的字,還說,你臉上印記,應是一個臨字。”
  前些天魏錦臨還猜白檀微在他臉上留的是別人的名字,如今聽杏珂說這字是他名字中的最後一字,耳根頓時一紅,垂了頭。
  杏珂狹促笑道:“如今知曉這字是你名字,可高興了?”
  魏錦臨不好意思的一笑,摸了摸自己臉頰。
  傻笑過一陣,他想起先前的猜測來,又收了笑,杏珂奇怪的看他一眼,問:“怎麼了?”
  魏錦臨斟酌了一下言詞,試探問道:“杏珂姐姐……我在想,師尊是不是喜歡我?”


第34章
  杏珂嚇了一跳,斥道:“你想什麼呢?”
  她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一樣,滿眼不敢相信,魏錦臨面色糾結,攥了拳又鬆開,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說:“我的意思是……師尊與我,是不是前世結了緣,今世才會對我這樣好?”
  泰恒與白檀微一開始見到他時,說的一些話都好似在故意試探他是否認識他們。魏錦臨想來想去,只想出了這個理由。
  若非他們前世曾結識,為何白檀微初見他就能說出“我這一生原就是為了護著你而來”這樣深情的話,為何泰恒待他的態度這樣熟稔,為何白檀微會對他好得似對自己的情人?
  杏珂蹙眉想想,猶疑道:“也不是不可能……”
  得了杏珂的肯定,魏錦臨神色愈發苦悶,“說實話,我不敢全然確定,師尊待我的確極好,但聽我說我有其他喜歡的人時,他又好似全然不在乎一樣。”
  杏珂:“唔……”
  兩人對視一眼,均是萬分苦惱。
  杏珂忽然“啊”了一聲,手掌一拍,將魏錦臨一拉,湊到他耳邊小聲問:“我前幾日與你說你師尊斷斷不會喜歡上誰人,你可還記得?”
  魏錦臨點頭。
  杏珂神色複雜,“檀微仙人魂魄不全……他缺了一魂兩魄!六魄掌人之喜、怒、哀、懼、愛、惡、欲,你師尊他缺的兩魄,正是掌欲與愛的那兩個,我這樣說,你可懂我的意思?”
  魏錦臨面色難看。
  白檀微缺了愛與欲兩魄,縱然再喜歡魏錦臨,待他再好,也不會將他視為愛人,故而才將他收作徒弟,分隔二人關係,才既對他極盡曖昧之所能事,又對他揚言要娶他人的宣言無動於衷。
  杏珂擔心的抬手在魏錦臨眼前晃了兩圈,“錦臨?”
  魏錦臨閉了閉眼。
  杏珂小心翼翼道:“錦臨,如此看來,檀微仙人絕不會對你做什麼……你便當你師尊只不過是待你的確比其他人要好,往後還是照常過,也是無妨的。”
  魏錦臨笑了笑,後退一步,將劍收回鞘中就要走,杏珂跟了幾步,忽而大聲喊了他一句。
  魏錦臨回過頭去。
  杏珂雙眼寫滿擔憂,“錦臨,你是不是喜歡他?”
  魏錦臨眼睛睜大了些,像是聽杏珂講了個笑話,可眼睫又緩緩垂了下去,遮了那黑眸裡泛上來的嘲諷與苦楚。
  他低低說:“我也不知道。”
  他猜白檀微的心思猜了那樣久,可到了現在,卻連他自己對白檀微究竟抱了什麼樣的心思,都想不清了。
  這一夜魏錦臨又在床上輾轉反側,白檀微輕推了門,踩著月光進來,坐在了魏錦臨床側。
  魏錦臨藏在被子裡,悶悶問:“師尊,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白檀微將他額上散落的發撩開,“怎麼想起問這個?”
  “師尊,”魏錦臨蜷到白檀微身側,拉了白檀微的手,耍賴道:“你回答我。”
  白檀微安靜許久,笑了笑,聲音啞了些,“有過一個。”
  “我聽後山精怪們說,師尊缺了一魂兩魄,是因為他嗎?”
  “……是。”
  “師尊不喜歡他了?”
  白檀微抓著魏錦臨的手緊了些。
  他垂眼看魏錦臨,目光繾綣溫柔,魏錦臨幾乎要醉進那浸在月光裡的溫柔雙眸裡,卻聽見白檀微顫聲說了句:
  “錦臨,他死了。”
  魏錦臨眸光微閃,似是秋水微漾,要落出眶來。
  在他的猜想中,白檀微喜歡的人就是前世的自己,可他死了,白檀微也丟了一魂兩魄,白檀微為了護住轉世的他,修煉得這樣厲害,還找到了轉世的他,將他護在身邊。
  可白檀微再也沒辦法愛上他了。
  魏錦臨咬了咬嘴唇,他忍不住去想白檀微是不是記得從前他們之間的所有事,但在失了一魂兩魄後,卻再拾不起從前對他的感覺。
  所以他變成了白檀微口中那個喜歡“過”的人。
  他們應是一對情人,如今卻成了天下間最曖昧也最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師徒。
  “師尊。”魏錦臨將臉埋在了白檀微腰側,小聲說:“我明日不要下山了,我要好好修煉,早日成仙。”
  白檀微撫了撫他披散的長髮,一如從前應他無數要求般,答了句:“好。”
  自那一夜後,魏錦臨修行愈發努力,杏珂偶爾尋他說說話,說過兩句,魏錦臨便雙眼一垂開始凝神運起心法,杏珂起先還氣魏錦臨走神,後來便無奈的認了命,隨他去了。
  一轉三年將過,魏錦臨臨近十八生辰,白檀微原想替他慶祝一番,卻被魏錦臨以要下山祭祖復仇的緣由推了,杏珂尋來時,魏錦臨正在收拾要下山的行裝。
  “錦臨!錦臨!”雀妖落在魏錦臨窗上,小聲喊著他的名字。
  魏錦臨一見是杏珂,便招手示意雀妖進來,迅速將窗戶關了,又設了個禁制將屋內外隔離開來,防止白檀微聽到此處動靜。
  杏珂興奮道:“錦臨!我家郎君來啦,他說他有方法找回你師尊的魂魄,你快隨我來見他。”
  魏錦臨猶疑看了雀妖一眼,想過一想,微點了頭,悄悄跟著雀妖出了小院。
  他這一走,再回來已入了夜,白檀微坐在院中石桌邊,見他回來,手一招,屋中飛出件藏青外衣來,落在了魏錦臨肩頭。
  “你明日便要下山,獨自一人在外,記得好好照顧自己。”白檀微平靜說完,站起身來,緩緩踱回屋內。
  魏錦臨抓了肩頭披著的外衣,沉默許久,亦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日魏錦臨拎了白檀微替他收拾完的行裝,出門去在白檀微門前拜過三拜,便頭也不回的下了山去。
  多年未回樊城,再次踏入樊城時,魏錦臨站在街頭怔愣了許久,頭一次體會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上卻無人指點他臉上印記的感覺。
  他尋了一間茶館坐下,剛準備打探一下這些年來的變化,身後忽然沖了一人上來,一手拍在桌上,另一手指了他,大喝道:“孫錦!你還敢回來!”


第35章 七夕番外之白虎與扇子舞【上】
  PS.番外設定很久很久以後,朝棠挽卿與霖止檀微一起在人間居住。
  霖止性格有變化。
  霖止與魏應棠坐在屋裡說了許久的話,檀微在後園與輝盞比劃了半日,要進屋時,恰聽到霖止說了句:“一時之間,我可不知找誰來教你跳舞。”
  檀微抱著劍在屋後聽了一陣,待霖止將苦惱不已的魏應棠送走,才慢悠悠從側門進了大堂。
  霖止坐在桌邊斟茶自飲,見他進來,茶杯一放,正要說話,檀微大步走到他身前,將輝盞劍往桌上一扔,腳一抬,跨坐在了他腿上。
  檀微雙手繞上霖止頸間,和霖止面對面,微抬了下巴迎上霖止幽沉目光,不滿道:“成日裡眼中只有你那一對劍靈。”
  霖止微眯眼,抱著檀微的腰將人提起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漫不經心回他:“又呷醋。”
  檀微掰正了霖止的臉,“你倒是給我個不吃醋的緣由,當初他們一來府上,將我丟在床上提褲子就走的人是誰?”
  霖止忍笑,抬手去摸檀微的耳後,檀微癢得立刻偏了頭,受不住的去推霖止手臂,另一手也不甘示弱的摸上了霖止腰間,狠狠的揉了一把。
  “唔……”
  霖止手一松,被檀微抓在手裡,兩人對視一陣,檀微眼睫微垂,遮住隱隱現出的獸瞳,湊上去在霖止唇上咬了一口,後者按了他後腦阻住他撤退動作,舌頭伸進他口中,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
  一吻完畢,檀微從霖止身上起來到了另一邊坐下,平息被無端撩起的衝動,霖止面容平靜的倒了杯茶,放到檀微面前。
  “喝茶,靜心。”
  檀微斜他一眼,“仙君在我面前,一杯茶如何能讓我靜下心來?”
  霖止語氣淡淡:“謹言。”
  方才還將人抱在懷裡親,現在便讓人謹言,檀微不由腹誹這人竟還學會了雙標。
  見檀微消了進來時的滿身醋意,霖止想起魏應棠的請求,換了話題問道:“你認識之人中,可有善舞之人?”
  檀微靠進椅中,翹了二郎腿,氣勢頗跋扈,“自然有。”
  霖止眼中一動,想起檀微從前那些風流事,檀微身邊待過的仙子中不乏能歌善舞之人,憑檀微的面子去請人來,必然不會失敗。
  想過之後,霖止眼神微沉。“此事隱秘,若你識得的人是仙家,那便罷了。”
  檀微眉一挑,“誰說我指的是天上仙家了?”
  霖止微疑。
  檀微指了自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霖止蹙眉,“你?”
  檀微頷首。
  霖止看他半晌,低聲道:“我與你相識這些年,竟不知你還會跳舞……你當真會跳?”
  檀微伸出手來挑了霖止下巴,似惡霸少爺欺負良家婦女般,輕佻一笑,調戲道:“我非但會跳,還跳得很好,仙君若是想看,需得說兩句好話哄哄我才行。”
  霖止眼裡漫上許多笑意,他握了檀微如月皓潔的腕子,將毫無防備的人拽出了椅去,托著送到了大堂正中央。
  他學著檀微之前的紈絝模樣坐靠在了椅上,不知從何處摸出了把扇子,搖了三搖,不辨喜怒的吐出一字:“跳。”
  十足惡霸架勢。
  檀微橫他一眼,手一抬將霖止手裡扇子奪了過去,眼神忽然一變,順著唇齒間哼出的纏綿小調,似化成了春日流水般,潺潺將霖止目光繞了進去。
  他一手展開了扇,緩緩擺起腰肢,另一手向上,勾了束髮的白色綢帶,動作嫵媚的將一頭烏髮解了開來。
  霖止不動聲色看檀微揮扇起舞,直至檀微飄然跳至他身前,腰肢如蛇般軟下,如瀑垂落的發間光芒一閃,露出一對白茸獸耳來。
  “……”
  檀微彎眼一笑,又跳了開去,唇中小調哼得愈發曖昧,霖止終於再忍不住,一把將檀微抱了回來,低頭親住了那人不住發笑的唇。


第36章 七夕番外之白虎與扇子舞【下】
  兩人沒一陣就在椅上纏作了一團,霖止一手摟了檀微的腰將人扶穩,另一手繞了他頸後撫上那只虎耳,稍一用力,檀微與他相纏的唇舌間便會溢出些低呼,顯然是舒服得控制不住聲音。
  檀微微眯起眼,按了霖止後頸,手自霖止肩上緩緩下滑,順著霖止系得齊整的襟前到了繡銀線的腰封處,略帶粗魯的將霖止衣物解了開。
  “唔……”
  檀微咬了咬霖止的舌,彎著眼笑,受了痛的霖止橫了他一眼,也騰出一隻手來脫檀微的衣裳。
  他剛將檀微衣物解開,一條長長的虎尾便自檀微垂散的衣擺下探了出來,霖止動作一頓,檀微在他下巴處舔了一口,故意將他下身衣物撥開,用那虎尾纏上了霖止已經情動的下身。
  “檀微。”霖止聲音沉了些。
  檀微假裝聽不出他話裡警告之意,咬唇一笑,雙手探入霖止衣下,隨著虎尾一起撩撥起霖止身上敏感之處。
  “嗯……”
  霖止垂了眼,低喘一聲。
  檀微邊伸手探向霖止後方小穴,邊從霖止腿上退開,俯下身去親霖止眉眼。霖止按了他想調整自己姿勢的手,勉強忍住被檀微撩撥起的快感,沉聲問:“誰給你的膽子……”
  纏在他性器上的虎尾稍在那頂端一搔,霖止的尾音便散了。
  檀微頂著霖止愈發幽深的視線,泰然自若的自霖止散落衣物間摸出潤滑膏脂,攪了一指塗上那緊致穴口。
  “仙君當是知曉色膽包天一詞,我如今,便是如此,”檀微湊在霖止耳邊,壓低了聲音,曖昧道,“更何況,仙君若是將我折騰了一番,往後幾日我身子不舒服,仙君又要去哪裡尋人來教你那好侄兒跳舞呢?”
  “……”
  霖止唇線一抿,按在檀微臂上的手緊了些,僵持半晌,慢慢卸了力,纖長好看的手指虛虛扣了檀微衣袖,細密眼睫垂下,覆了那雙黑瞳。
  這便算是默許了檀微的放肆。
  檀微愈發開心,手將他身子往下扶,讓霖止大半個身子都陷在後方椅中,又抬了霖止一條腿。
  “你……”霖止看他一眼,臉頰染了紅,似是想阻止檀微動作,卻又說不出那樣的話,末了繃緊了一張臉,蹙眉道:“莫太過分了。”
  檀微將他腿推高掛在了兩側扶手上,又將還虛掩在他身下的衣物掀開,故作不解,“何處過分,仙君說出來,我改。”
  說罷,他將插在霖止身下的三指退出,接替了虎尾握上霖止勃起的性器,另一隻手抓了被染了斑斑濁液的尾巴,在霖止眼前搖了搖。
  “仙君將我的尾巴弄得這樣髒,算不算過分?”
  檀微語調情色,臉微側,伸出一截舌來,輕輕舔了舔那尾上液體。
  霖止呼吸一頓。
  檀微一把將就要起身來反壓他的霖止按回了椅上,椅間發出一聲吱呀響,卻被已經糾纏到一處的兩人忽視。
  霖止五指插入檀微發間,將人按到自己頸間,側頭去一口咬住了檀微的虎耳,檀微低聲痛呼一聲,聲音裡卻含著笑。他不再去管被霖止抓在手中的尾巴,一手托了霖止後腰,露出下身已經硬起的性器,與霖止的靠在一處蹭了蹭,蹭得霖止舔咬他耳朵的力道險些控制不住,又轉了方向,輕輕叩了叩已流出些潤滑液體的穴口。
  “霖止……”
  他在霖止散開的發間輕吻了一下,下身緩緩前挺,將性器插入了霖止穴中。
  霖止含著他的獸耳低呼一聲,唇間溢出的液體濕了檀微耳上絨毛,檀微擺起腰身時,便聽霖止一聲一聲的咬著他的耳朵泄出呻吟,一道比一道軟。
  檀微動作愈發兇狠,他俯下身將霖止抱入懷中,朝著霖止體內狠狠衝撞,霖止素來敏感,沒一陣就舒服得失了勁,松了含咬著他耳朵的唇齒。
  “抱緊。”檀微忽然道。
  霖止瞥他一眼,順從的環住檀微,兩條修長腿則被檀微撈起環在自己腰間,檀微一手托了霖止臀下,稍一使勁,就將霖止從椅上抱了起來。
  動作一變,底下那物插得更加深了些,霖止皺起眉,將額抵在了檀微肩上,微喘了口氣。
  檀微察覺霖止的不安,壞心眼的托著霖止在房中走了幾步,底下那物插得霖止眉皺得更緊,哼出的聲音卻是愈發的愉悅。
  “白檀微。”霖止睜開眼,眼中沉沉。
  檀微親了他一口,見好就收,不再逗弄霖止,大步走到桌邊,將霖止放了上去,沒等霖止調整好坐姿,他便一手抓了霖止大腿根,又狠狠的將性器插入了那微張的穴中。
  “唔……”
  霖止慌亂中抓了檀微的尾巴,受不住的將那虎尾緊緊攥在了手指間。
  檀微邊吻他邊笑。
  “仙君,我可先與你說清楚。”
  “……嗯?”
  “教朝棠跳舞不是不可以,但要教會,至少需一月。”
  “……”
  “這一個月裡,便麻煩仙君忍著些,死了將我扳倒的心罷。”
  “……”


第37章
  多年不見,孫少爺與魏錦臨一般,身姿都已長成成年模樣,只是他輪廓上還帶著些少年人的稚氣,發起怒來時威嚴不足。魏錦臨被他吼了一句,八風不動的回他一眼,眼底毫無漣漪。
  孫少爺見魏錦臨不似從前懼他敬他,唇瓣一咬,愈發生氣,一手伸出來就要抓魏錦臨衣襟,魏錦臨端坐不動,手抬起來使著巧勁在孫少爺穴道上一點,孫少爺手臂便垂了下去,原本的力道一帶,讓他險些一張臉跌在桌上,模樣滑稽得很。
  “你!”孫少爺一張臉青白變化,破口大駡:“你這賤奴,居然還敢以下犯上,你們過來,給本少爺把他抓起來!”
  孫少爺身後跟著兩個小僕,一聽孫少爺口令,一個去扶孫少爺,另一個撩了袖子就朝魏錦臨沖了過去,魏錦臨輕鬆將人制了扔到一邊地上,又將撲來的剩下一人也收拾了,心中快意不少。
  他瞥了不遠處驚呆的孫少爺一眼,稍整衣裳,走到孫少爺面前,臉上露了個淺笑。
  “孫少爺安好?”
  孫少爺臉色鐵青,嘴唇氣的直顫:“好你個孫錦,吃了熊心豹子膽,區區一個官奴……”
  他指著魏錦臨臉頰的手一頓,沒了聲響,翛乎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了起來,聲音陡然拔高:“你的印呢!孫錦!”
  魏錦臨摸了摸頰上印記。
  他故作疑惑,“孫少爺想知道?”
  孫少爺幾乎想一口咬死他,“孫錦!”
  兩人間的爭吵引來了茶館裡其他人的注目,茶館老闆顫顫巍巍靠近,正想開口將這兩尊大佛請出去,魏錦臨掃他一眼,一步踏到孫少爺面前,孫少爺毫無防備,嚇得險些朝後坐倒。
  “孫耀光,”魏錦臨譏諷瞥他一眼,“不學無術,外強中乾,這麼些年,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孫少爺暴怒:“誰許你這樣說我!”
  魏錦臨冷冷一笑,“我罵你,自然是因為我敢罵,而你,孫耀光,若是不帶這幾個孫府奴才,你敢動我嗎?”
  孫少爺氣得一把掀了手邊的桌子,卻還是沒敢動魏錦臨一根指頭,只指了魏錦臨,聲音發抖:“你、你……”
  主子受氣,原倒在一側呼痛的兩個下僕沒敢接著裝空氣,偷偷朝著魏錦臨背後抓了過去,魏錦臨早有所覺,腳下一轉,在兩人背後各拍了一掌,將人推到了孫少爺身上。
  孫少爺痛呼一聲,正暴跳如雷的想踹開兩個不長眼的下僕,卻發現手腳一瞬好似被什麼壓住了一般,一絲都不能動彈。
  他驚恐的朝魏錦臨看去,想要怒駡,喉嚨竟也發不出聲音。
  魏錦臨冷冷一笑。
  “孫少爺向來孝順,想來定然願意代我向孫尚書問一聲好。”他想了想,續道:“便托孫少爺替我帶八個字吧。”
  孫少爺滿臉恐懼。
  魏錦臨斂了笑,不無諷刺的吐出幾字。
  “昔日之恩,沒齒難忘。”
  自第一日在茶館裡與孫少爺鬧出不快後,魏錦臨行動隱蔽了許多。
  他為復仇而來,起先與孫少爺起衝突,除卻雪恥之心外,也是想借孫少爺將他回來的消息傳給孫尚書。孫耀光固然是個被寵壞的草包,孫尚書卻不是個糊塗的,猜得到魏錦臨敢如此大搖大擺歸來必然有所依仗,少不得日夜擔憂。
  魏錦臨要的便是孫尚書寢食難安。
  他在孫府內外觀察了孫尚書幾日,卻不知自己身後也跟了個白檀微,將他所作所為盡看了個透。
  這日入夜,魏錦臨又要去潛入孫府,白檀微剛召出紙片人來施法術,腕間便忽然一亮,他按了手腕,走至窗邊朝夜空望去,恰看到一道光華在漆黑夜幕上一閃而過。
  白檀微朝旁一讓,那光沖進屋裡,化作一把長劍,又震顫幾下,拉出人形來。
  白檀微眉一皺,“你怎麼下來了?”
  輝盞朝他一跪,慚愧道:“輝盞無能,沒能察覺有人潛入凝岳宮,讓人盜走了仙君的剩餘兩魄!”
  白檀微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輝盞愧疚萬分,“有人行聲東擊西之計,擾了靜室清淨將我與秋兒引至靜室後,另一面潛入寢宮偷盜仙君魂魄,現下已不知所蹤!”
  他朝地上一伏,“求仙君即刻回仙界!”
  白檀微一聲“好”字在口中一轉,險些說出去。
  霖止百世輪回已過九十八世,他花了百年時光才修得一具散仙之體來護這一世的霖止周全,助霖止重修仙緣。若他此時重歸仙界本體,便再不能與魏錦臨有一絲接觸。
  無法護這一世的魏錦臨周全,亦來不及為下一世的霖止轉世鋪路。
  白檀微額上起了層薄汗,輝盞擔憂看去,就見他閉了閉眼,雙手握緊成拳,緩緩吐出兩字,“我不能回去。”
  輝盞一驚,“仙君!”
  白檀微咬著牙,“輝盞,我還有一魄猶存,那一魄若非我意,無人能取——你且與秋兒好生看管著,不許再出差錯。”
  輝盞抓了白檀微衣擺,“仙君三思!若是為了霖止仙君,仙君著實不必如此,霖止仙君……”
  “回去!”
  輝盞一頓。
  白檀微將他從地上扶起,錯開眼不再與他對視。
  “輝盞,我意已決,你回去罷。”
  輝盞臉色青了些,還要再勸,白檀微手在他靈臺上一抹,強行將他化回了長劍模樣,又在其上設下了禁制。
  白檀微撫了撫劍身。
  輝盞劍嗡鳴幾聲,似是在發怒,白檀微握劍的手一緊,垂了眼,朝窗外輕輕一送,輝盞劍便消失在了夜空中。
  魏錦臨回到樊城的第二十日,大理寺的人入了孫府,孫尚書與一眾家屬被系上鎖鏈,牽出了孫府大門。
  朱雀巷口,魏錦臨坐在一處小攤前,與身旁的女子說笑著,見孫家人以孫尚書為首被押送出來,忽然收了聲,待那一朝落魄的孫府人盡數消失在了街頭,才垂頭一笑。
  “幸得有撫音姐姐助我,我才能一償多年心願,報仇雪恨。”
  他拉了女子的手,真切看著女子的雙眼,有些羞澀的問:“待此事事了,姐姐可願隨我一同去見我師尊?”


第38章
  孫府倒臺後,魏錦臨與撫音兩人在樊城中遊玩了幾日。撫音自小在孫府裡做奴婢,一朝得了自由,天天都將笑容掛在臉上,在外玩到入夜,還拉著魏錦臨的手遲遲不肯回客棧裡歇息。
  這一日兩人又在外玩到了日落,魏錦臨抱了滿懷胭脂水粉,叫住還不知疲倦的撫音,苦著臉道:“撫音姐姐,我今夜還有事,我們回去吧。”
  撫音興奮的神色一收,想起今日恰是孫尚書被提審定罪的日子,立刻滿懷歉意的從魏錦臨懷裡將自己東西收了回來。
  她連聲道歉:“對不住,我玩得忘了。”
  魏錦臨大退一步,“姐姐可莫向我道歉!”
  他表情誇張,撫音忍不住一笑,嬌嗔的瞪他一眼,兩人拌了幾句嘴,一同回了客棧。
  魏錦臨陪撫音吃過晚飯,回房中靜坐一陣,換過一身衣裳,自客棧沿河的窗邊翻了出去。他一路飛奔,腳下踏了雲一般,沒多久到了刑部大牢外,手裡掐了個訣,隱去身形,入了高牆之中。
  孫少爺與孫尚書兩人被關在一處,前些日子趾高氣昂的孫少爺此時怏怏的坐在了牢房一角,頭髮亂作一團,身上囚服髒汙不堪,孫尚書坐在另一側,鬢邊白髮較之前多上許多,臉上皺紋亦似深了幾分。
  兩父子自雲端跌入泥土間的情態,與當年一朝落魄的魏府諸人一般無二。
  牢中父子二人聽到門邊輕響,齊齊看去,魏錦臨在牢門外現了身形,自回樊城後,第一次明目張膽的出現在了孫尚書面前。
  孫尚書臉色一白,戴了鎖鏈的手腳不自覺顫抖起來,孫少爺則一下子從木然的情緒中回過神,猛地站起了身。
  他磕磕絆絆跑到門邊,從門欄間伸手就要去抓魏錦臨,臉上淚水縱橫,佈滿怨恨:“孫錦!是你害我對不對!是你!”
  魏錦臨不理他,視線落在孫尚書身上,“孫伯父。”
  孫尚書閉上雙眼,長歎一聲。
  今日大理寺審了孫府案子,依著皇帝意思,判了孫尚書一家家產充公、西市問斬之刑,魏錦臨雖無法替父親翻案,卻也算報了多年來的仇。
  “看來,孫伯父是無話要與小侄說。”魏錦臨無視孫少爺望來的仇視視線,從腰間白檀微送的乾坤袋中拿出一壺酒與杯盞來。
  他動作慢條斯理,一舉一動充滿貴氣,倒出的酒亦是飄著淡淡酒香,在這充滿污穢之氣的牢房中尤為清晰。
  “小侄聽說,十一年前,我父親上刑場前,孫伯父給他帶了壺酒,今日小侄也帶了酒來,不知孫伯父肯不肯賞小侄這個臉。”
  孫尚書緩緩睜開眼,“拿來。”
  孫少爺伸手就要拍翻魏錦臨手上的酒,“滾開!”
  魏錦臨只朝孫少爺斜了一眼,孫少爺便僵在原處,一動也不能動,剩一雙滿布怨懟的眼,死死的瞪著魏錦臨。
  斟滿酒的酒杯被魏錦臨送入門欄裡,到了孫尚書面前,孫尚書沉沉望了魏錦臨一眼,頗有輕視之意。
  “你果真習了邪術。”
  魏錦臨笑容不變,“拜孫伯父所賜,才得此機緣。”
  孫尚書吐出二字:“孽障。”
  魏錦臨頓了頓,臉上表情漸漸斂起。
  孫尚書原與魏錦臨之父是至交好友,可惜兩人政見不合,孫尚書又走了歧路,兩人便漸行漸遠,到後來,孫尚書為黨派之爭,朝魏父下了毒手。
  魏錦臨與孫耀光二人自小被樊城百姓拿來比較,魏錦臨天資傲然,入了官奴籍後,孫尚書為輕賤他,將他買回府中當做下人送給了孫耀光,卻不想斬草不除根,十一年後,被魏錦臨一舉擊潰。
  孫尚書將酒喝下後,魏錦臨朝一邊看去,孫少爺已淚流滿面,渾身都在發顫,若是可以,想必早已拿把刀朝魏錦臨捅了過來。
  魏錦臨與孫耀光並無深仇大恨,孫耀光自小欺負魏錦臨,魏錦臨知曉那都是小孩子心性。
  可魏錦臨也不可能放過他。
  “孫耀光。”魏錦臨收了酒壺,“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吧。”
  說罷,他頭也不回的走入牢獄黑暗處,掐著法訣出了刑部大牢。
  魏錦臨在空無一人的路上走了許久,想了幼時父母皆在的時光,想了在孫府中被孫少爺呼來換去的日子,還有被白檀微領回妄言山后的歲月。
  白檀微當初說仇恨需得他自己來報才能完全心安,的確不假。
  他將毒酒給了孫尚書,大仇得報,此刻被冷風一吹,回憶如走馬燈過,沉甸甸的過往似也就這樣過了,終日掩去他半闕天空的烏雲終於散了開去。
  魏錦臨腳下步子忍不住輕快起來,快到居住的客棧時,他又停下來,從乾坤袋裡取了一隻紙鶴,合在手心裡,閉眼念了幾句口訣。
  再睜眼時,他面前多了個身披白色外裳的人。
  魏錦臨臉上立刻浮了笑,彎起的眼裡似盈滿了月光,乖巧的叫了一聲師尊後,朝前一撲,抱住了臉色蒼白的白檀微。
  此時夜色還不算晚,客棧前道上依稀有人來往,見兩人這樣親密抱在一起,忍不住斜眼看,白檀微原是想回抱住魏錦臨的手一頓,改在魏錦臨背上輕輕拍了拍,溫言問:“怎麼了?”
  魏錦臨搖搖頭,從白檀微懷裡出來,抓了白檀微的衣袖,雙眼明亮望著他,“師尊,我有事要與你說。”
  白檀微手稍稍上抬,又動作緩慢的壓了回去,“何事?”
  “師尊且隨我來。”
  魏錦臨拉著他往客棧門裡走,走到樓梯下又忽然停住,白檀微見他臉頰漸漸漫上紅暈,神色忸怩許多,稍一想他這幾日舉止,心口便似被開了個大洞,冷風止不住的往裡灌,疼得他話都要說不出來。
  魏錦臨目光躲閃的朝樓上望了一眼,垂下頭,結結巴巴問:“師、師尊,你可還記得,我從前與你說,我、我有個心上人……”
  白檀微僵立一瞬,輕輕的“嗯”了一聲。
  魏錦臨抓抓腦後,小聲道:“我現在帶師尊上去見她,師尊若是覺得可以……我想帶她回妄言山,娶她為妻。”


第39章
  夜裡漸起了涼意。
  白檀微披著外裳,四肢百骸像是瞬間冷了,指尖不自覺的往回縮,抵到掌心,連掌心都沒了溫度。
  他抽出一魂一魄入輪回,一心一意修煉,待到修煉得成,他又想陪霖止轉世一同嘗凡間歡笑喜樂,便在去見魏錦臨前,讓輝盞替他取了一魂四魄來。
  他知曉霖止受百世之苦,在凡間顛沛流離,途中也會如當初在仙界喜歡上他一般,允許形形色色的人走進自己心裡,那些人或溫婉或狡詐,或高潔或下賤,卻哪一個都比害霖止失去仙根的他要好上千百倍。
  他可護霖止安危,卻沒有任何資格去阻止霖止轉世後心許他人。
  所以他將愛欲兩魄留在了仙界。
  到如今,心中分明無甚情愛,魏錦臨一句“我想娶她”,卻依然讓他覺得好似瞬間又被沉入了那冰冷無比的天罡池一般。
  白檀微緩緩抬了手,在魏錦臨肩上一拍。
  他語調平穩:“帶為師去看看。”
  魏錦臨羞澀一笑,“師尊隨我來。”
  白檀微含笑負手,跟著魏錦臨一同上了二樓,踏最後一級階梯時,腳下一絆,他慌忙去抓周圍的扶手,魏錦臨恰轉了身,下意識將他伸出的手一抓,白檀微便直直撲入了他懷裡。
  魏錦臨一臉驚魂未定,“師尊?”
  白檀微方才腦中思緒萬千,現在出了事撲進了徒弟懷裡,腦子亂到極致,又詭異的平靜了下來。魏錦臨懷中有著他親手熏出的淡淡香味,縈繞鼻間,與少年懷中的溫度一起撩著他的心弦,白檀微僵硬了許久,才低笑一聲,扶了一邊的欄杆,站直了身子。
  “一時沒注意。”
  魏錦臨擔憂看他,忽而又一笑,問:“師尊莫不是在緊張?”
  白檀微別開眼,“帶路。”
  魏錦臨哄了他一句,帶著他到了撫音房間門前,白檀微安靜的看魏錦臨紅著耳根敲撫音房門,心下微疼,卻止不住慶倖,若非他未融愛欲兩魄,莫說容忍魏錦臨這樣當著他的面去尋別的女子求婚,便是方才他從魏錦臨懷裡掙脫出來,他都做不到。
  時辰尚早,撫音還未歇下,很快過來開了門,一見魏錦臨站在門邊,便拉了他的手,關切問道:“你去看過了?可受了什麼委屈,有沒有受傷?”
  魏錦臨一一答了,朝邊上讓了一步,露出站在身後的白檀微來,笑道:“姐姐,這是我師尊,姓白。”
  之前幾日魏錦臨就與撫音說過關于白檀微的事,身為散仙的白檀微在撫音心中便如傳說的仙家一般,乍一見了,撫音下意識的就要跪下,口中高呼了句“仙人”。
  魏錦臨眼疾手快將她扶住了,拉著她往房裡走。
  “姐姐這樣激動做什麼,師尊不喜這樣的繁文縟節,姐姐放鬆便好。”他將撫音按在椅子上坐了,正要回身去將白檀微也拉進來,白檀微已進了屋,眼神淡淡在屋內一掃,坐在了撫音對面。
  撫音緊張得幾乎說不出話。
  白檀微安靜看她片刻,開口:“聽錦臨說,從前他還在孫府裡時,你對他很是照顧。”
  魏錦臨本未與白檀微說過這些事,但白檀微身負仙法,算一算撫音與魏錦臨之間的因緣不是難事,魏錦臨坐在他手邊,原是驚訝白檀微言語,後一想白檀微身份,又將疑問吞了回去。
  魏錦臨不說話圓場,撫音愈發緊張,額上出了些汗,“我左不過看不得別人欺負他,也不忍他那樣小的年紀便受苦,說是照顧,其實只是幫了些小忙罷了。”
  撫音年長魏錦臨六歲,當初魏錦臨服侍孫少爺時,她伺候孫夫人,偶爾見魏錦臨受委屈了便會幫上一把,是那幾年裡唯一待魏錦臨好的人。此次魏錦臨回來尋仇,她也幫了不少忙。
  白檀微看了魏錦臨一眼。
  魏錦臨雙眼直直看著他,似是要看出他臉上每一分變化,生怕他對撫音不滿一般。
  白檀微笑了笑,撫音睜大眼,不知他為何而笑,一臉不解。
  “你怕什麼。”白檀微撐了半邊臉,漫不經心似的,伸手去彈了彈魏錦臨的額頭,“左右你喜歡什麼,為師都不會攔你,這樣著急,看來是真上心了。”
  魏錦臨臉上眨眼紅了大半。
  白檀微含笑看了撫音一眼,“夜色已深,撫音姑娘也該歇下了。”
  撫音被白檀微話裡的暗示之意羞得沒回過神,白檀微已起了身,幾步出了門去,留魏錦臨與她對視一眼,相對無言半晌。
  魏錦臨慢慢起了身,走到撫音面前。
  白檀微向來習慣留意魏錦臨動靜,或走動,或練功,或溫書,但凡他不需集中全部注意力時,他總有幾分心思落在離自己不遠的魏錦臨身上。
  如此八年下來,他已習慣,到了今日,他才忽然後悔了起來。
  他站在樓下,前一秒還在神思不定的與客棧掌櫃定房,後一秒就聽魏錦臨的聲音輕輕飄來。
  分明蕩在耳邊,說的卻是對別的女子的愛語。
  魏錦臨問:“撫音姐姐,我想娶你為妻,你應不應我?”
  白檀微愣了許久,待客棧掌櫃連聲喚了他許多遍,才猛然回過神,一手抹了抹自己嘴唇,面色蒼白的笑了起來。
  他早做了那麼多年的準備,如今魏錦臨果然愛上別人,一夜無眠而過,第二日魏錦臨走到他面前,藏不住笑意的說撫音答應嫁他為妻時,白檀微只怔了一瞬,神情自然的抬起手,在魏錦臨頭上揉了揉。
  柔聲道:“那便好。”
  魏錦臨大仇已報,又得了撫音的應允,三人一同回妄言山的路上,唇角的笑始終掛著,一刻也捨不得放下來似的。
  白檀微隨著他鬧,腦子分成了兩半,一半被鎖起來,叫囂著將撫音扔下,把魏錦臨綁回妄言山再不許他眼裡有其他人,另一半浮在面上,依舊是要將魏錦臨寵上天去的溫柔師尊。
  回到妄言山后,魏錦臨拉了白檀微衣袖,“師尊,之前泰恒仙人就不喜我要娶妻一事,他若是日後來了,會不會欺負撫音姐姐?”
  白檀微回他:“不怕,有為師護著。”
  魏錦臨搖頭,想過一想,眼睛一亮,“師尊在撫音姐姐身上設個禁制好不好,讓泰恒仙人看不見她,我與師尊都不與泰恒仙人說撫音姐姐的事,他便不會知曉了。”
  白檀微推說泰恒指不定百年之內都不會再來妄言山,魏錦臨卻拉著他不肯放,直到白檀微應了,他才鬆手。
  三人回妄言山的月底,魏錦臨與撫音雙雙換上了喜服,兩人皆父母雙亡,無甚親友,成婚之日,只高堂上坐了一個無甚表情的白檀微。
  他唇角微抿,卻再抿不出往日的笑弧。
  魏錦臨與撫音拉著牽紅雙雙踏入房中時,白檀微眼中漸漸映出一身紅衣的魏錦臨來,漆黑眼底映了一抹紅,好似燒起了零星火苗一般。
  一對新人在白檀微面前站了許久,魏錦臨唇角始終掛著的笑終也在沉寂之際的氣氛裡隱去,他不安的看著一言不發的白檀微,拉著牽紅的手緊了緊。
  白檀微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魏錦臨面前。
  兩人對視一陣,魏錦臨疑惑的喊了句師尊,話音剛落,便被白檀微一把按進了懷裡,與撫音手中相連的牽紅亦在瞬間斷開。
  ————————————
  多年後,檀微不小心提起這段過往
  霖止:我若是真和她成了親,你待如何?
  檀微:先讓你休了她,我再和你拜一百次堂。
  霖止:……


第40章
  撫音驚呼一聲,白檀微眼睛朝她一斜,視線冰冷如凝實質,手裡飛快掐了個法訣,抱著魏錦臨眨眼消失在了原地。
  魏錦臨只覺身子一輕,再被放出懷裡時白檀微已帶他到了一間房裡,他還沒站穩,白檀微在他肩上一推,讓他站立不穩一下子跌進了床裡。
  白檀微按住魏錦臨手腕,身體覆上去,將人壓制在了身下,他緊抿著唇,眼中情緒翻騰,似是瞬間遮掩了整片天空的烏雲,悶雷聲陣陣,隨時會落下驚雷與暴雨。
  魏錦臨被嚇得呆了,看著白檀微近在咫尺的臉,一時無聲。
  白檀微終是沒忍住,低頭吻住他唇舌,狠狠在魏錦臨口中攪動了一番,魏錦臨眼睛睜得更大,手腳掙扎起來,卻被白檀微制得半分也掙脫不開。
  魏錦臨模糊的發了個音:“師……”
  白檀微眼神軟下來,在他唇上輕吻一下。
  “霖……”
  又止了聲。
  他細細看著魏錦臨臉上印記,看著那個熟悉的字,神智一分分的回到了腦中,眼中柔情漸漸被痛苦纏繞而上。
  白檀微低低笑了一聲,鬆開魏錦臨一隻手,覆住了魏錦臨眉眼。
  魏錦臨身上穿著他親自找來的喜服,紅得驚人,襯著臉上肌膚潔白勝雪,光滑如玉,繁複的霖字落在那處,落在白檀微眼底,恍惚勾起腦海中沉寂已久的記憶。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在洗淨心魔。”
  “你也有心魔……貪嗔癡恨愛惡欲,不知仙君是沾了哪一樣?”
  “……我沾了這一樣。”
  霖止心性單純,千年來不懂情愛,待他動了情,對檀微說出口時,亦只說了這樣一句含蓄話語。
  他甜言蜜語極少,卻句句真心,檀微待他好時日日將調笑之語掛在嘴邊,卻是實打實的沒有一句真話,但凡回想一處,檀微都覺自己當初真是錯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他欠霖止諸多,怎麼還也還不完,還欠霖止一句話,那話就哽在喉嚨裡,說不出來,吞不下去。
  白檀微緩緩垂首,靠在了魏錦臨肩上,他看著燭光下魏錦臨頰上那處字體,眼神繾綣。
  魏錦臨心跳如雷,“師尊,你、放開我……”
  白檀微闔上眼。
  “我喜歡你。”
  魏錦臨一愣。
  白檀微聲若蚊音,“喜歡你。”
  他像是怎麼也控制不住話了,連聲說著喜歡,說話時,透過細密眼睫的縫隙去看魏錦臨的半邊臉,像極了從前他躺在霖止懷裡懶懶睜開眼時,看到的沐浴在微光裡的霖止側顏。
  魏錦臨不像霖止,面容不像,性子也不像,唯獨偶爾瞥到的側臉輪廓,像極了從前姿容絕世的仙君。
  魏錦臨開始掰白檀微遮在他眼前的手,複掙扎起來,白檀微咬了牙,施了法訣將魏錦臨定住,伸手去脫他身上的喜服。
  “師尊!”魏錦臨急急的喊他,“你當真喜歡我?”
  白檀微面色一白,眼底閃過絲狠戾,吐出的話也帶了幾分狠勁:“是又如何?”
  語畢,又忽然回過神來,身子一顫,停了將魏錦臨衣服剝下一半的手,神情頹然的坐在了床側,從齒間擠出了兩個字,“出去……”
  他將愛欲兩魄留在了仙界,為的就是不讓自己擾了魏錦臨的姻緣,現在行徑卻像是又融回了兩魄一樣,被嫉恨之心沖昏了頭腦,搶了新郎,表了心意,扒了衣裳。
  魏錦臨在他身後坐起,沉默許久,從白檀微身邊下了床。
  “今日之事,我不會對撫音說。”他背對著白檀微,將落到肩下的衣襟拉回,重新整理好被白檀微扯得散亂的喜服,話語疏離,“你我師徒……我敬重師尊,但若師尊是以這樣的情意待我,往後,我們還是不要再來往才好。”
  白檀微袖下手指緊扣床沿,微側了臉,一言不發。
  魏錦臨走到他身前,跪下,恭敬的磕了三個頭,白檀微一動不動的受了,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宛若針紮。
  魏錦臨道:“我與撫音結為夫妻後,若師尊還願見我倆,我再攜她來此向師尊辭行。”
  白檀微撿了他最後兩字,“辭行?”
  魏錦臨神色複雜,沉聲應了。
  白檀微低笑一聲,“……我果然不能爭,不該爭。”
  嫉恨一場,失了臉面,丟了徒弟,毀了情分,他精心維持了八年的師徒關係毀於一旦,自此以往,魏錦臨心中應再無他這個心懷不軌的師尊。
  魏錦臨又拜過一下。
  白檀微問:“你要走了?”
  魏錦臨似是不想答,“撫音還在等我。”
  白檀微沒了聲音。
  魏錦臨朝外走了幾步,手剛落在門上,身後襲來一股大力,將他狠狠拽了回去,一秒天旋地轉,他身後一痛,整個人已被白檀微扔到了床上。
  身上的喜服被白檀微再度脫下,口中話語也被人禁住,魏錦臨還未來得及看清白檀微表情,白檀微已拿了條發帶,蒙住了他的雙眼。
  白檀微將他身上脫下的喜服扔到了床下,打開床頭小櫃拿了膏脂出來,伸指送入了魏錦臨體內。
  魏錦臨悶哼一聲,白檀微俯下身來,重重吻住了他的嘴唇,將他不適的痛聲都吞入了自己口中。
  擴張完畢後,白檀微將魏錦臨雙腿托起,環在了自己腰上,一手去捧了魏錦臨的臉,讓他稍稍側了臉去,完整的露出了頰上印記。
  “……”
  白檀微喉間輕響了一聲,像是想叫魏錦臨,又將聲音壓了回去。
  他閉了唇,稍調整了姿勢,溫柔看著魏錦臨的側臉,將身下高昂的性器抵上那溢出些潤滑膏液的穴口,慢慢插了進去。
  魏錦臨身子一緊,全身輕輕發起了顫,白檀微將頭抵在他頸邊,咬住他微凸起的鎖骨,款擺起腰身。
  “啊、啊……”
  魏錦臨說不出話,被抽插出的快感卻逼得他溢出了些微弱的呻吟。
  他這時的聲音也與霖止極像。
  白檀微漸漸控制不住力道,大力衝撞幾下,將人翻了過去,托起他軟下的腰身,複插進了那緊致的穴口,大開大合的挺入抽出。
  從前霖止被他壓在身下時,青澀而乖巧,任他擺出什麼樣的姿勢,都只會紅了眼角配合他。
  霖止不善言語,行動之上對他的放縱,卻是溫柔大方到了極致。
  白檀微抱著魏錦臨,腦海中紛紛揚揚的飄過從前的記憶,身下的人聲音漸漸大了,合著記憶,好像他真的又將霖止重新攬回了懷中一樣。
  他探出身子,在魏錦臨臉頰上吻了吻,啞聲喊了個名字。
  “霖止……”


第41章
  魏錦臨醒來時,白檀微正在給他清洗身子,窗外天已黑了,四周安靜的只剩稀稀疏疏的水聲。
  白檀微在出神,視線落在魏錦臨遍佈吻痕的頸間,卻沒什麼精神,擦拭著魏錦臨手臂的動作輕柔到了極致,好似對待的是他極為珍愛的物品。
  魏錦臨握了白檀微的手,白檀微一震,猛然回過神來,下意識掙脫開,退離了浴桶邊幾步。
  魏錦臨垂下眼,看著蕩開的水紋,稍微動了動,臉色就是一白,“嘶……”
  白檀微立刻折回來,低聲問:“還疼?”
  魏錦臨緩緩抬眼看他,抿了唇站起身,白檀微掙扎一陣,一手扶了魏錦臨,另一手抓來一件外衣,披在魏錦臨身上,遮了那滿身的淤紫。
  床上白檀微已換過一番,魏錦臨在床前停了一停,掐個法訣去了身上水跡,坐在了床沿。
  魏錦臨抓緊衣袖,聲音發啞,“師尊,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白檀微立在床側,臉色灰敗,“我……”
  他話一頓,卡在了喉嚨裡,好半天,才接著說了下去,“今夜過後,我會離開妄言山,你……與撫音姑娘留下,好生修仙。”他自嘲一笑,“縱然你再憎恨我,但修仙一途於你有百益而無一害,不可輕易放棄。”
  自他將魏錦臨與撫音從樊城接回,他日日生活在煎熬中,熬著熬著,心裡難受得習慣了,竟不知自己的愛欲兩魄何時回到了身體裡,甚至被人動了手腳,直至他將魏錦臨壓倒在床上,他才察覺盜走他魂魄之人用心何其險惡。
  他控制不住忽然暴走的佔有欲,將自己與魏錦臨這一世的師徒緣分毀了個乾淨,他再無法正大光明的護在魏錦臨身側,魏錦臨也會因失了他的教導,無法儘快修成正道。
  一招擾了他百年佈局,阻了霖止升仙之路,幕後之人待他二人的仇恨,可見一斑。
  白檀微絮絮說了些往後魏錦臨修仙時需注意的事,語調低沉而緩慢,待他說完,他才抬了眼,去看魏錦臨臉色。
  魏錦臨滿面烏雲,似是要氣到發笑,“師尊以為,在師尊對我做了這些事後,我還能去若無其事的去娶妻生子,過正常生活?”
  白檀微眼瞳一動,道歉的話尚未出口,就被魏錦臨截下。
  “師尊,你當真是喜歡我嗎?”魏錦臨像是在說一個笑話,聲音不自覺的高了,“你從前與我說,你喜歡的人已去世,昨日又說喜歡我,強迫于我時,卻又在我耳邊喚別人的名字——師尊,你便是無恥,也該有個限度。”
  魏錦臨話如利刃,句句割人心,白檀微聽罷,幾乎控制不住要走,腳下卻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他也記得自己抱著魏錦臨喊霖止的事,雖是同一人,卻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與魏錦臨提起從前種種,如若不然,還不知魏錦臨會氣到什麼地步去。
  白檀微看著魏錦臨,低低答:“霖止……就是你。”
  魏錦臨冷笑一聲,“我?”
  白檀微點點頭。
  “前世你我相識,因我之錯,害你丟了性命,入了輪回。”他聲音沉沉,“我為償過錯,入世尋到轉世後的你。”
  魏錦臨看著白檀微微垂的眼睫,一時無言。
  他的計畫應該是沒有錯的。
  杏珂的情郎與他說,白檀微的愛欲兩魄飄移在外,若主魂受了巨大刺激,便會被強制引回體內,他下山後遇見撫音,動了與撫音聯合起來欺騙白檀微的心思,事情也的確照著他所預想的發展。
  白檀微是喜歡他的。
  從此以往,白檀微會對他心懷愧疚,他只要將過錯全部推到白檀微身上,就可以換來白檀微對他一輩子的死心塌地。白檀微再也不會笑著將他送到別的女人身邊,而會繼續照顧他、愛他一生。
  可有一處出了錯。
  霖止。
  白檀微在他耳邊喚的這個名字,是他前世的名字。
  魏錦臨從一開始就知曉白檀微對他好是因為他的前世,他起初並不介意,至少如果不是因為有這個前世,白檀微絕不會多看他一眼。
  現在他卻悔了。
  魏錦臨指了自己臉上的印記,“這是一個字。”
  白檀微答:“是。”
  魏錦臨聲音發了顫,“是霖止的霖字,還是魏錦臨的臨?”
  白檀微沉默一陣,答:“風吹霖止的霖。”
  他答應過魏錦臨再不騙他,然而從前的謊話傷了霖止的心,如今的實話也似一把劍,狠狠紮在了魏錦臨心口上。
  魏錦臨手指慢慢按在了自己臉上,表情好像一刹那間控制不住了,又哭又笑,末了眼底發紅的看向白檀微,輕聲問:“為什麼?”
  白檀微答:“你是霖止時,亦身有怪狀,如這一世臉刻奴印一般,為人恥笑……於我而言,你無論何種模樣都是極好,無須為此自覺低人一等,我才想讓你保留印記,只是奴字的確恥辱,我便改了一字。”
  魏錦臨勉強壓著語調,“改作風吹霖止的霖,是師尊的私心?”
  白檀微手指抵著掌心,幾乎要刺出血來,“錦臨,你與他不像。”
  不像,才會忽然動了心思,想在二人之間找到一個可以平衡的點。
  魏錦臨安靜了。
  然後抓了床邊的小幾,朝白檀微狠狠砸了過去。
  ——————————————
  白虎當年故意設局騙仙君感情,現在被徒弟設局騙,也算是遭了報應
  慣例強調幾個容易爭議的點
  1 魏錦臨心思很壞
  2 白虎的QJ行為該罵
  3 幕後之人下章會出場,準備好臭雞蛋,猜到的有獎【X
  4 撫音真的不是炮灰只是還沒寫到她的作用
  預告約莫是——正版霖止仙君快要上線了


第42章
  魏錦臨與白檀微鬧過一場,第二日見了撫音,沉了一夜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撫音被白檀微設下的結界擋在屋外整整一天一夜,終於見著魏錦臨後,連忙湊上前問了許多話,魏錦臨一一撿可以說的答了,末了垂了雙眼,小聲說:“成親的事,給姐姐你添麻煩了。”
  撫音摸了摸他的額,“無事,這親原就結了也無甚意義,倒是你,怎麼好似和你師尊在鬧不愉快?”
  自魏錦臨夜半將白檀微趕出房門後,白檀微就再未出現在小院裡,魏錦臨這樣面色不好的待在床上休養,也不見白檀微前來照顧。
  魏錦臨搖搖頭,“姐姐助我良多,我的事已不打緊,倒是姐姐說這樣喪氣的話,是已經不想再繼續等命中之人了?”
  撫音彎唇一笑,眼中卻透出絲孤寂,“不等啦,等得太久,我也該放下了。”
  從前在孫府時,魏錦臨與撫音接觸不多,只記得有這樣一個心善的女子待自己好,等他自白檀微處學到仙家法術後,再見撫音,才看出撫音的不同來。
  撫音有著前幾世的記憶,她魂魄特殊,被人下了印記,逢陰年陰月陰時才會轉生,雖是才活了七世,魂魄卻已在塵世中顛沛了數千年。
  她忘了許多事,忘了自己是為何會帶著記憶轉生,忘了自己魂魄之上被何人下了印記,獨獨記得她在等一個人,等她命中註定的男子來與她相會。
  魏錦臨與她相交幾日,兩人對彼此的事都知曉了十之七八,白檀微雖習慣以符靈追蹤魏錦臨行動,卻獨魏錦臨與撫音在一處時會下意識避開,自然不知曉這二人究竟談了些什麼。
  “姐姐果真放下了?”魏錦臨問。
  撫音點頭,似是不想再聊這個話題,問了魏錦臨要吃些什麼,推了門出去,魏錦臨看著她離去背影,心中一歎,又想起不見蹤影的白檀微,眉皺更緊。
  他將撫音帶回妄言山,除要與撫音聯合起來欺騙白檀微外,還因他對撫音魂魄上的印記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他原以為不過是錯覺,但依法力高深的白檀微看不出撫音魂魄印記這一點來推,這印記的確與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而撫音身上還有一種與杏珂家情郎十分相似的氣息。
  杏珂的情郎識仙家字體,曉白檀微魂魄近況,魏錦臨與他不熟,自他那處聽來如何引回白檀微缺失二魄的方法,因著杏珂的緣故魏錦臨信了五成,剩下五成不信,在遇到有著特殊過往的撫音後,他起了賭一把的心思。
  他原是想在解決與白檀微的關係後再與撫音說杏珂情郎一事,但到了眼下,撫音擺出這樣的態度,倒讓他一時不知該怎麼提起杏珂情郎的事了。
  風平浪靜過了三日,白檀微不曾露面,魏錦臨雖還理不出如今究竟要與白檀微理出什麼樣的關係,卻見不得白檀微這樣躲他,到第四日,他將白檀微留下的符靈少年堵在院門口,沉聲問道:“師尊呢?”
  符靈恭敬道:“臨少爺想見主子?”
  魏錦臨皺眉:“是。”
  符靈砰的一聲化了煙,魏錦臨一愣,眉間鬱色更沉,正要憤憤往回走,不遠處山林裡繞出了一人,腳步輕移,幾瞬到了他身前三丈處,站定。
  魏錦臨下意識就想嘲諷白檀微,話到了嘴邊,一入目是白檀微有些許憔悴的臉色,聲音就咽了回去。
  他換了一句:“你這幾日,就守在這四周?”
  白檀微答是,又補了句,“你若不願我這樣守著你,我便避遠些。”
  魏錦臨氣得想笑,他狠狠說:“你再這樣躲我,這輩子都別想我會原諒你。”
  沒了敬語,沒了分寸,魏錦臨丟了這樣一句話,轉頭去了後山找杏珂,白檀微立在院門處呆了半晌,輕輕一笑。撫音自房裡出來,見消失多日的白檀微終於出現,連忙將他迎了進去。
  白檀微回來後,三人在院中相安無事的過了半月,魏錦臨得空就往後山跑,白檀微則成日將自己關在屋子裡,撫音只能與符靈說說話打發時間。
  這一日撫音正在院子裡澆花,院門外來了一少年,一身純白衣裳,朝愣住的撫音一拱手,入了白檀微的屋裡。
  白檀微正撥弄著桌上的留仙草,見少年進來,開口問:“人查到了?”
  輝盞行過一禮,正要說話,白檀微臉色忽然一變,從桌邊站了起來。
  “仙君?”
  白檀微蹙眉,“有人隔絕了錦臨的氣息。”
  說罷,他將輝盞手臂一握,手裡掐了個法訣,眨眼間帶著輝盞轉移到了後山魏錦臨日常習劍的地方。
  他前腳剛落地,後腳山林裡就起了大風,刮起了大片落葉與煙霧,白檀微面色肅然,一揮衣袖,將遮天蔽日的迷陣散了個一乾二淨,口中厲喝:“追!”
  身後的輝盞立即追了出去。
  白檀微快步走到一塊巨石邊,將趴伏在石上昏迷不醒的魏錦臨抱入懷中,運了法術在他額上一掃,檢查起魏錦臨的情況來。
  懷中人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望了白檀微一眼,喃喃:“師尊……”
  白檀微松了口氣。
  魏錦臨喊過兩字後,眼神逐漸清明,他在白檀微懷中倚了一陣,漆黑眼瞳裡緩緩漫上冰冷之色來。他伸出手,在白檀微肩上一推,搖擺不定的站起身,白檀微去扶他,卻被他推開。
  白檀微後知後覺的退了一步,臉色發白,“我不碰你。”
  魏錦臨冷冷一笑。
  “檀微仙君,”他說,“你的話,我已不會再信了。”


第43章
  魏錦臨多次前往後山,是為了尋杏柯家的情郎。
  這人身份神秘莫測,魏錦臨只與他見過一面,知曉他姓金名歲遷,從諸事 猜疑來看,這人與白檀微、泰恒一樣,身負仙力。
  金歲遷來時,杏柯不在身側,他似是早知魏錦臨會再找他,臉上帶笑問:“尋我何事?”
  魏錦臨說:“我想知曉從前的記憶。”
  金歲遷了然:“不甘心只有自己失去記憶,被蒙在鼓裡,被當做另外一人?”
  魏錦臨皺眉,“你果然知曉我與師尊之間的事。”
  金歲遷一笑,問:“你當真想知曉從前所有的事?”見魏錦臨點頭,他又道:“我雖有能恢復你記憶的方法,卻不可白白幫你。”
  魏錦臨細思一番,警惕問:“你想要什麼?”
  金歲遷比了個十,“不多不少,要你以十年壽命,換你從前所有記憶。”
  魏錦臨心中一算,若他日後當真成仙,十年壽命不過漫長一生中的短短一截,無足輕重,縱然他無法成仙,他已是修仙之人,壽命遠比凡人要長一些,金歲遷拿走他十年,便當是將他多出的那十年抵了。
  他答:“我應你。”
  金歲遷唇角弧度更深,他自袖中取出一面銀鏡,一手劃了幾道法印,掌中結出一道陣法圖,他示意魏錦臨在一邊巨石上坐下,掌心對準銀鏡鏡面,霎時鏡面光華大作,魏錦臨被那光照得下意識的眯了眯眼,自狹小眼縫處見金歲遷將掌心對準自己額前後,眼前頓時黑了。
  眾多記憶瞬間回到了腦海之中,疼痛感隨之蔓延而生,魏錦臨一把按住腦袋,牙關緊咬,疼得彎下腰去。
  他看到他曾經在仙界的過往,名為霖止,身攜雙劍,居於東境之巔臻陽宮,孤寂兩千年,一朝紅鸞星動,喜歡上了北境的檀微仙君,後遭其離棄,雙劍碎裂,己身入魔,仙根被斷,魔骨被剔,魂魄貶入凡間。
  再便是在凡間輪回百世的過往,或是高貴皇族,或是卑微百姓,或是英武將士,或是文弱書生,一個一個,受盡磨難,嘗遍百苦。
  直到這一世,檀微仙君入了凡塵,化名白檀微,守在他身側,護了他八年。
  金歲遷立于魏錦臨身側,聽這人伏在巨石上隱約起了冷笑,心中一喜,遠處卻忽然傳來風響之聲,他面色微變,長袖一擺,掀起漫天落葉迷霧,身形遁入其中沒了蹤跡。
  魏錦臨眼前陣黑陣白,視野漸漸清晰後,他已被白檀微護在懷中,下意識的喊過一句師尊,腦海中記憶又開始旋轉。
  他是仙君霖止,此時抱著他的人,曾經對他翻臉無情,句句謊言,聲聲羞辱,甚至背信棄義,將他託付的雙劍奉與天帝,徹底毀了伴他千年之久的劍靈。
  魏錦臨晃晃悠悠從白檀微懷中站起身,幾乎站立不穩,白檀微伸手來扶他,被他下意識的推開。
  白檀微臉色發白:“我不碰你。”
  魏錦臨冷冷一笑,“檀微仙君,你的話,我已不會再信了。”
  然後他便看著白檀微臉上僅剩的血色也一分分褪去。
  他說話口氣與從前在仙界一般,白檀微一下子就看出他想起從前事了,表情慌亂得說不出話。
  魏錦臨後退幾步,只覺心下亦如有刀在割,見血見肉。
  白檀微喜歡的自始至終是霖止,他是魏錦臨時,說話那樣重,也未曾見白檀微露出這樣傷心的表情來。
  他分明就是霖止,卻與霖止分毫都不像,霖止輪回百世,縱然白檀微遇上的不是他魏錦臨這一世,也依舊會給予那人相同的喜愛,一如與白檀微接觸過的奕少爺。
  魏錦臨心下蠟炬成灰,面上神情愈發冷漠。
  白檀微試探喚他:“霖止……仙君?”
  聽見久違的稱呼,魏錦臨不免想起那夜白檀微壓在他身上口中喚霖止的事,眼中嫌惡漸顯。
  他問:“檀微仙君莫不是在仙界無人騙來玩,竟還願意入凡來繼續擾我轉世?”
  白檀微連忙否決,情急下險些咬了舌尖,“我非是此意,仙君百世輪回後即要魂飛魄散,我心懷有愧,才會來此助仙君再修仙根,以脫輪回。”
  魏錦臨撿了重點,“心懷有愧,特來助我?”
  白檀微蒼白著臉答:“是。”
  魏錦臨漠然道:“我記得當初仙君曾說過,有些秘密我雖想告訴仙君,仙君卻不想聽,如今檀微仙君要助我修仙,我亦不想接受仙君好意,還請仙君從此離了我眼前,再不要出現。”
  白檀微身形一震。
  魏錦臨看也不看他,轉頭朝山下行去,白檀微追了幾步,“仙君要去何處?”見魏錦臨不回一言,白檀微咬了牙,快步移到他面前,攔了他的路,“仙君是不願與我在一處?”
  魏錦臨掃他一眼,“檀微仙君自己以為?”
  他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白檀微還欲再勸,“仙君若是不再行修仙,下一世……”
  “白檀微。”魏錦臨打斷他的話,語氣微妙,“我縱然會死,與你又有何關係?”
  白檀微一窒。
  魏錦臨微微翹起唇角,眼中冰雪更甚。
  白檀微眼裡泛了紅,他猛的眨了眨雙眼,啞聲道:“仙君若不想再見我,我離開便是……山上小屋算是我送與錦臨的休憩之處,仙君若是嫌棄,先尋好棲身之所,再搬出去也可,今日匆忙,仙君便不要再下山了。”
  見他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魏錦臨話音一頓,要說的否定哽在喉間,換了另一句出口,“也罷。”
  見白檀微明顯松了口氣,魏錦臨心中愈發惱火,他換了個方向,一言不發的回了小院,白檀微知曉他的抗拒,沒有隨他一同回去。
  到了晚間,撫音來魏錦臨房中尋他一同用晚膳,魏錦臨乍一見她,腦海中想起一些事來,積攢了大半日的怒火漸消,卻到底沒把記起的事與撫音說出口。
  白檀微近來幾乎都不與他們一同吃飯,今日不見白檀微,撫音習以為常的收拾了碗筷回房。魏錦臨在院中看了撫音房門一陣,末了一聲輕歎,回了自己屋裡歇息。
  往後數日,魏錦臨在妄言山上住著,倒未真動離開小院的心思,白檀微消失許久,夜裡忽然回了小院,躡手躡腳進了魏錦臨房間,見床上少年仍在酣睡,心下頓時松了口氣。
  他去了忘川邊,與水妖複朱談了許久,複朱說魏錦臨壽命將至,卻怎麼也不肯說到底是何時,白檀微心中憂懼,只得再回了小院,偷偷來見魏錦臨。
  他坐在床邊,看著床上人白皙臉龐,想著他精心照顧了這人這麼久,縱然魏錦臨不肯再修仙,他如今才十八,怎麼也還有十多年的壽命,怎麼就得了複朱一句“大限將至”?
  白檀微紅了眼,分明是怎麼也不會老的仙人,眼角卻似已有了蒼老的紋路。他伸出手在魏錦臨頰邊碰了碰,終忍不住俯下身去,在那一處輕輕落了一吻。
  再起身時,他便見月光下魏錦臨迷迷糊糊的睜了眼,望著他,“……你,方才在做什麼?”
  白檀微下意識想走,魏錦臨卻一把抓了他的手,聲音漸冷,“你親我?”
  他用另一隻手背擦了擦被白檀微吻過的地方,恍惚想起一線記憶,一時神情有些猙獰,白檀微不防,被他忽然發力一拽,跌進了床裡。
  “不許動。”
  魏錦臨面色冷凝,對白檀微下了令,他神態與語氣像極了從前軍營裡制住檀微時的模樣,似是已經徹底從情緒外露的魏錦臨變回了高高在上的霖止仙君。
  白檀微僵住,當真不再動。
  魏錦臨下床去,在房中尋了兩串細繩來,白檀微眼睛稍稍睜大,正要出聲,被魏錦臨眼神一掃,唇又閉了上。
  魏錦臨慢條斯理的將白檀微的手腳縛住,察覺白檀微下意識想掙扎,臉上起了冷笑,將繩子系了個死結。
  “你前段時間,對我說喜歡我,可還記得?”
  白檀微臉色漸漸難看,“霖止……”
  魏錦臨眼中顏色漸沉。
  “口口聲聲說著喜歡我,實際只要套了我的名頭,縱然與我千萬般不相似,你也能喜歡上……假情深,真放蕩,檀微仙君所謂的感情,不過如此。”
  白檀微一掙,咬牙:“我不是。”
  魏錦臨將他手抬高,縛在床頭,聞言微點了頭,“我倒忘了,檀微仙君慣來是喜歡說假話的,想來對錦臨說的這句喜歡,也該是假話才對。”


第44章
  白檀微想過許多次,霖止會如何看待他。
  他與霖止決裂,說了那麼多傷人心的話,成天避讓霖止,天界皆知,霖止與他這對前情人關係不好,人人都道他負了霖止。
  月老說過,霖止自小獨立慣了,不與人深交,也知曉不能強求與他無關的人去做什麼,他喜歡檀微,但檀微不喜歡他,所以他不爭不搶,從不覺得檀微需要為他做什麼。
  霖止不怪檀微舉報執棲,不怪檀微狠言離棄,甚至不怪檀微不借三陽骨。
  唯獨霖止手中雙劍,伴他千載歲月,如同親眷,他將雙劍託付給檀微,卻在臨死前知曉檀微將雙劍上交天帝,心中悲憤,只怕一如那天仙界落下的雨,連綿不絕,徹骨冰寒。
  假情深,真放蕩,滿嘴謊言,一字不可信。
  白檀微心想,是了,這就是霖止本該對他有的評價了。
  他還妄想什麼能得到霖止原諒。
  白檀微靜默許久,忽然啟唇一笑,“仙君這百世輪回不算白走,我這些小心思,竟都叫仙君看穿了。”
  魏錦臨一愣,“師……”
  又垂了眼去,按著白檀微手腕的手力氣逐漸大起來,他緊抿著唇,眉間蹙起,虛罩住白檀微的身子細微顫抖。
  白檀微雙手被系在床頭欄上,見面前人神情逐漸陰沉下來,稍挺腰吻住了魏錦臨抿起的唇角,眼眯起來,輕聲問:“仙君想不想知曉朝棠挽卿的下落?”
  魏錦臨霎時清醒。
  白檀微細咬他的唇瓣,模糊不清道:“我與仙君做個交易,仙君陪我繼續玩幾日,換仙君想知曉的任何事,好不好?”
  魏錦臨慍怒的一把將他按回床上,“白檀微!”
  白檀微笑起來,聲音清脆,上身被魏錦臨按住不能動,下身便開始磨蹭魏錦臨的身體,看魏錦臨臉色愈發難看,他翹著唇微偏過頭,露出線條好看的肩頸線,眼角卻還勾著魏錦臨的視線。
  “怎麼,看不到耳朵尾巴,仙君硬不起來?”
  魏錦臨眼中浪潮翻湧,“朝棠挽卿在哪裡?”
  白檀微舔了舔嘴唇,“仙君若不讓我爽快了,不怕從我嘴裡聽到的是假話?”
  魏錦臨安靜片刻,伸手按住白檀微頂弄他硬起性器的膝蓋,另一手將白檀微腰封解了,探進衣擺下,在白檀微腰側狠狠掐了一把。
  “嘶!”
  白檀微臉色發白,聲音卻還帶著笑,“仙君這樣伺候我,我可開心不起來。”
  魏錦臨慢慢解了自己褲頭,“你硬了。”
  白檀微微眯著眼:“憶起仙君當年風姿,自然有感覺。”
  魏錦臨對此不置一詞,跪坐在白檀微胸前,抓起白檀微散落長髮,“張口。”
  白檀微抬眼看坐于上方眉眼間盡是雲靄沉沉之色的人,心如擂鼓,唇齒微張,魏錦臨已扶著身下巨物毫不遲疑的插入了他口中。
  “唔——”
  魏錦臨絲毫不給白檀微適應時間,不耐煩的托著他的頭,身下抽插起來,白檀微唇齒無法閉合,被那巨物屢次入侵到喉口,刺激得眼角泌出淚來,唇邊也漸漸溢出了晶瑩液體。
  他本來就極少與人行情愛之事,活了這麼些年,真正與他糾纏到一處的只有霖止一人,霖止向來溫柔,縱然在軍營裡故意治他縱欲之狀時手段強硬了些,也不及現下好似全然只想泄欲一樣的粗暴。
  魏錦臨在白檀微口中泄了出來,白檀微被嗆到,魏錦臨俐落抽出去後,他側過臉重重咳了起來,咳得滿臉都紅透了,才逐漸平復。
  白檀微唇邊盡是口涎與精液混雜,眼睛裡蒙了一層霧水,還未從魏錦臨在他口中射精的事中回過神來,魏錦臨伸了兩指插入他口中,攪動一番,甚至按到了他舌根,驚得白檀微含著魏錦臨的手指猛地悶哼了一聲。
  “啊!”
  魏錦臨撤了手指,將白檀微褻褲褪下,用沾著液體的手指刺入了身下人後方小穴,白檀微身子彈了彈,盈著水霧的眼愈發朦朧。
  白檀微從前就不喜歡在床上出聲,如今被魏錦臨壓在身下亦未改變,魏錦臨也懶得同他說話,一時房中靜得只剩魏錦臨手指在白檀微身下攪動出的黏膩水聲。
  魏錦臨抿著唇,收了手指正要插進去,視線稍抬,撞上白檀微看著他的雙眼,白檀微飛快眨了眨眼,收了那仿佛要溢出來的柔情,唇角翹起來,不甚在意道:“你——不插進來嗎?”
  好像方才看著魏錦臨滿眼盈淚的是另一個人。
  魏錦臨緩緩抬起手,像是要覆住白檀微雙眼,還未碰到白檀微暈濕的眼睫,又收回去,托了白檀微的腰,將他整個人翻了過去,擺出了跪趴在床上的姿勢。
  白檀微放軟了身子任他折騰,魏錦臨插進來的時候,咬了唇將臉埋在枕間低哼了一聲,然後便再不出聲,安靜得好似本就不會說話的啞巴一樣。
  若真是啞巴就好了,啞巴沒有滿嘴謊言。
  白檀微咬著唇,想笑,卻笑不出來,稍松了口,呻吟幾聲,又將聲音盡數掩埋在了綿軟枕上。
  霖止這樣恨他,指不定還會因為他這幾聲呻吟就軟了,他還怎麼騙霖止和他做交易。
  他騙得好了,說不定霖止還會願意為了朝棠挽卿繼續修仙,放棄任憑自身魂飛魄散的想法,左右霖止早就認定了他這個人什麼壞事都能做,什麼謊話都能說,再騙一騙,換霖止的生機,倒也值了。
  魏錦臨在白檀微體內射出來的時候,白檀微也射了。
  他小聲的叫了一聲,聲音悶在枕芯裡,幾乎聽不清。
  魏錦臨沒有聽見,他眼神沉沉的看著床鋪上白檀微射出的精液,手指在身下人沾著點點情液的臀間漫不經心的蹭了蹭,解了發帶,緩緩纏住了白檀微的性器。
  “白檀微,朝棠與挽卿究竟還在不在?”
  察覺他又將硬起的性器插進穴口,白檀微強忍過騰起的快感,才露了半邊臉出來,答道:“仙君急什麼……我可還沒爽快夠。”
  魏錦臨動作一重,手纏上縛住白檀微性器的發帶,稍一扯,就聽白檀微控制不住的痛呼了一聲。
  魏錦臨沉沉問:“你當真會說?”
  白檀微笑了笑。
  魏錦臨一指刺在了白檀微性器頂端小口上,輕吐了兩字:“騙子。”
  白檀微白著臉,勉強答他:“可你不得不信我。”
  魏錦臨眉間一沉,握了他性器,另一隻手掐了他的腰,身下狠力抽插起來,白檀微眼睛睜大了些,又迅速閉上,重新將臉埋下,滿頭烏髮亦隨之拂落而下,落了滿枕。
  兩人再無言語,魏錦臨折騰了白檀微大半夜,直至天明才將發帶解了,白檀微性器被他綁了那樣久,模樣漲的青紫不堪,被釋放後只稍稍射了些精水出來,就垂軟了下去。
  魏錦臨下了床,將白檀微手腳上細繩解開,白檀微早已昏睡過去,此時迷糊不清的翻過身,一頭亂髮遮了他大半張臉。
  魏錦臨將他臉上的長髮撥了開,手指觸到枕面,稍稍一停,五指張開,緩緩覆在了那濕了大塊的枕頭上。


第45章
  魏錦臨出門前給白檀微喂了一顆復原丹,他昨夜沒注意分寸,白檀微下身裂了些傷,手腕處也盡是淤青,他喂了這藥,過不了幾時就能將這些傷治癒。
  只是白檀微需要再多昏睡上一天。
  他沿著院門外去後山的小道走了一陣,遇見了手捧著一束野花往回走的撫音,他正要說話,撫音臉便紅了大塊。
  “你怎麼沒陪著白公子?”撫音問。
  魏錦臨一僵,猜到撫音昨晚應是聽到了他與白檀微弄出的聲響,一時沒了話。撫音掩著嘴唇,一雙眼盈著笑意,似是在替他高興兩人重歸於好。
  撫音將花遞到他面前,“我特意采了束花,你拿去送予你師尊,他定然高興。”
  魏錦臨沒收。
  他看著撫音,緩緩問出另一句話:“撫音,你可還記得金歲遷?”
  撫音一愣,過了許久,才不敢置信的問:“錦臨,你怎會……”
  魏錦臨歉然:“原以為你已與金歲遷再續前緣,不想竟讓你在這世間白白顛沛了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
  撫音怔然,顫聲問:“你、你是……霖止仙君?錦、錦臨……錦臨怎麼了?”
  魏錦臨答:“我便是魏錦臨,魏錦臨是我轉世之身,起先未有記憶,才不識得你——撫音姑娘,今日與你相認,實是有事不忍再瞞你。”
  撫音臉色白了白,嘴唇囁嚅幾下,太多話堵在喉間,半晌,才顫抖著吐出一句:“是……歲遷之事?”
  魏錦臨頷首。
  “你且隨我來。”
  魏錦臨引著撫音到了後山,一路上將自己的境遇輕描淡寫說了幾句,平緩了些撫音的緊張情緒。臨近自己平日練劍的空地時,他尋了一處樹叢茂密處,讓撫音暫時躲避起來。
  安置好撫音,魏錦臨走到空場中心處,上次他與金歲遷相見時,悄悄卸了金歲遷一小片衣角下來,他將那一角布料拿出,正要施法,眼前就黑了一黑。
  他按著額角待那陣暈眩過去,心中微歎,運了法力畫出一個陣法來,將那衣角放在了陣法中心,霎時光華耀起。魏錦臨眯了眯眼,再睜開眼時,天邊起了大風,林間稀稀疏疏拂葉聲陣陣,眼前徐徐落下一道人影來。
  魏錦臨面色不改,“歸悟仙君,別來無恙。”
  歸悟唇角一勾,笑裡藏刀,“霖止仙君。”
  他將仙君二字喊得極輕,滿載嘲諷,魏錦臨恍若未覺,只朝旁看了眼,道:“杏珂姑娘也到了。”
  歸悟立刻回了頭去看林間飛出的雀妖,“你想做什麼?”
  說罷,他朝那化回原形的女子走了過去,將人攬入懷中,如今的魏錦臨生死早是他一抬手的事,他卻好似防著魏錦臨似的,一絲也不想讓杏珂與魏錦臨靠近。
  被他抱在懷中的杏珂開心的在歸悟懷中蹭了蹭,露出一角臉來,朝魏錦臨笑了笑,偷偷招了招手。
  魏錦臨回以一笑,淡淡道:“在我死前,有些陳年往事,需要讓歸悟仙君與杏珂姑娘知曉罷了。”
  他話說得毫不在意,杏珂卻嚇了一跳,掙扎著想從歸悟懷裡脫出,歸悟將她抱緊了,正要哄她,便見不遠處的樹叢間緩緩走出一人,那人手裡拿了束野花,眼眶通紅,分明是一副陌生的樣貌,卻叫歸悟覺得萬分熟悉。
  撫音走到魏錦臨身後時,歸悟似是終於想起了什麼,臉色刹那間蒼白如雪。
  歸悟與霖止結仇,可往回追溯到歸悟將要羽化登仙前,歸悟還在人間修煉的時候。那時的歸悟叫金歲遷,身邊同樣陪了一隻雀妖,名喚杏珂。
  彼時的雀妖杏珂乃是鹿吳山大妖蠱雕麾下的一員大將。霖止前去剿滅蠱雕,中途與杏珂一戰,就要一劍斬殺雀妖之時被金歲遷攔下,金歲遷萬般勸解,奈何霖止還是在他面前一劍收割了杏珂的性命。
  自此,兩人結了怨,霖止身為天上仙君,對凡間尚未成仙的修行人士絲毫不記掛在心上。後金歲遷入了仙界,得名歸悟,再見面已是多年以後,霖止全然不記得那位猩紅著眼哭著求自己不要落劍的凡間修者就是屢次為難於他的歸悟仙君,歸悟卻是時時刻刻都恨霖止入了骨。
  霖止不記得金歲遷,不記得歸悟,卻記得雀妖杏珂,他那時除妖歸去,與一雙劍靈閒聊時,劍靈提起這只雀妖身上妖氣頗純,毫無血腥之氣,想必極少殺生,只可惜入了蠱雕座下,不得不聽命從事,否則沉心修煉,想必將來定然會羽化登仙。
  朝棠與挽卿的慨歎之詞說了許久,霖止聽進心裡,用法寶重聚了杏珂魂魄,杏珂卻想再入輪回生為人,不願再做妖怪,霖止便給了她一滴精血,每逢陰年陰月陰時,杏珂就可再入輪回轉世為人。
  杏珂原是想轉世為人與金歲遷廝守,不想此後她在塵世中飄蕩輪回上千年,再未遇見她要尋的金歲遷。
  她全然不知,她的金歲遷成了仙君歸悟,身邊有了另一隻也喚作杏珂的雀妖。
  撫音怔愣著看著對面熟悉的兩張臉,腦中被塵封許多年的記憶漸漸回轉,她想起她找了那麼多年的情郎就是對面那人的模樣,那人姓金,名歲遷,字瀚文,喜歡聽她的鳴叫,喜歡撫著她的頭,約她去崖頂看雲海日出。
  歸悟也看著撫音,他想起那天杏珂渾身染遍了鮮血,他抱著化回原形的雀回了他們一同居住的小屋,窗外下了整夜的雨,他喚了杏珂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雨聲吞沒了他的呼喚,他跑到崖頂上去等日出,淋了許久的雨。
  他回到小屋時看到了伏在桌上又有了呼吸的雀,他以為杏珂逃過一劫,興奮得幾乎要手舞足蹈。
  那之後,雀妖傷勢漸好,金歲遷入了仙界,頻繁帶仙界滋補之物下凡給雀妖療傷,雀妖逐漸又能言語,化形,除卻再無法修煉出當初的法力外,她與從前和金歲遷在一起時一模一樣。
  可她終究不是金歲遷的杏珂。
  察覺出古怪氣氛的杏珂在歸悟懷裡發了抖,她小心翼翼的拉了拉歸悟的衣擺,小聲喊他:“歲遷……”
  歸悟鐵青著臉垂眼看她,嘴唇顫抖著,不發一言。
  撫音問:“瀚文,你喚她什麼?”
  歸悟一動不動。
  撫音又問:“你喜歡她?”
  歸悟下意識的松了攬著杏珂的手。
  撫音手裡花落了地,她直直看著歸悟,又哭又笑,“你若喜歡她,為何她與我一般樣貌,還用著我的名字?你若不喜歡她,這麼多年,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歸悟目光近乎湮滅了所有光彩,暗沉得好似驟雨來臨前的天空,他看著拉著自己手害怕得要哭出來的杏珂,從齒縫間吐出了三個字:“你是誰?”
  杏珂顫聲道:“歲遷……我是杏珂,我是杏珂。”
  歸悟搖頭,“你不是……”他表情漸漸變得猙獰,話裡帶了幾分狠戾,“你到底是誰?”
  杏珂眼眶裡滾出了淚水。
  魏錦臨站在一側,見撫音身子搖了搖,手一伸將人扶住。
  他低聲道:“對不住。”
  撫音慘笑一聲,“哪裡是你的錯。”
  魏錦臨抿了抿唇,頓了許久,續道:“此事對你太過殘忍,我原是不想讓你傷心,才遲遲不敢對你言說……只是如今我此世死期已至,若今日再不說,便又要讓你再等上許多年。”
  撫音看了他一眼,眼神茫然,“……仙君?”
  魏錦臨躬身將地上花束撿起,拂去上方粘上的雜草,重新放回了撫音手中,“我之前已讓白檀微在你身上下了禁制,若你想走,誰也找不到你——你可明白?”
  撫音用力的眨了眨眼,盈盈淚水從頰邊滑下,魏錦臨低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歸悟與杏珂還在遠處糾纏,魏錦臨走入林間時,聽那說話從不大聲的雀妖受不住的高聲吼了一句:“我就是故意假扮她!你的杏珂早被我吃了!金歲遷——你喜歡的是我,是我啊!”
  話間淒厲,如杜鵑啼血。
  魏錦臨與撫音去後山時,日頭才剛出,山間輕霧未散,葉上還凝著水珠,他獨自一人回時,山間石子小徑上盡是正午明媚陽光,他踱步至院門外,身上衣物被日光映得溫熱。
  他勉強抬起手,想去推那扇微微掩住的院門,身後忽然被人一撞,整個身子撞到門板上,發出了巨大聲響。
  魏錦臨頭暈目眩的滑坐在了地上,還未站起,頸間就是一痛,帶著溫度的血液流出,瞬間浸染到身上,染紅了一大片。
  雀妖跪坐在一邊,滿臉淚水,帶血的手抓著他的衣襟,看著他的眼中滿是怨恨。
  杏珂說:“錦臨,錦臨,我待你那樣好,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不該帶那個女人來——歲遷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魏錦臨咳了一聲,唇齒間滿是血腥味。
  “杏珂姐姐,”他輕輕說,“你原就不該騙他啊……”
  雀妖頓了一瞬,哭聲愈發大了。
  魏錦臨看著頭頂慢慢褪去了顏色的天空,想起早起時他在床邊吐了一口血,半天沒能爬起身,後來想著先將撫音的事解決了,再回來將血污去了,與白檀微好好談上一談,獨自一人尋個地方死去。
  現在做不到了。
  白檀微就在他身後的院子裡睡著,床邊還有他吐的血跡,杏珂伏在他身上哭個沒完,淚水混進他的血液裡,浸得他原本發冷的身子都像是有了溫度。
  魏錦臨閉上了眼。
  白檀微醒來時已是傍晚。
  他聞到了血腥味,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光著腳下了床,踩著冰涼的地板出了屋子,院中血味更濃,幾丈外的小院院門緊閉著,門下土壤顏色比平時深了很多,像是被人潑了深色染料。
  白檀微覺得好像有人忽然掐住了自己的咽喉,一絲也呼吸不上來。
  他走到院門後,顫抖著拉開了那堵木門。
  啪。
  原本靠在門上的人滑倒在了他腿邊。
  夕陽余暉落在魏錦臨身上,白檀微看著,一瞬間竟分不清哪處是血的紅,哪處是殘陽的紅。


第46章
  複朱沉在忘川裡,順著川水往下飄蕩,沿路入耳的鬼哭聲不斷,映入眼底的天幕一如往日,陰沉得好似隨時會墜落下來。
  遠處的聲響弱了些,複朱緩緩闔上眼,沉在水底的手抓了一把陰冷的水草,無意識的攪動幾下,鼻間嗅到了淡淡血腥味。
  察覺一層陰影罩上,複朱睜開眼,看見檀微仙君停了腳步站在岸邊,往日那雙好似載了暖春微光的眼如今如蒙塵木匣,黯淡無光,滿是腐朽死氣。
  他一身白色內衫上染了大片血跡,襯著毫無血色的臉,竟已如這冥府中來來去去的鬼魂一般落魄憔悴。
  複朱從水中站起,腳尖踏在無波的水面上。
  檀微聲音有些發啞,“複朱姑娘,之前你與我說,有一個方法,可以朝棠挽卿這對劍靈,續霖止的性命。”
  複朱一笑,“我確實說過。”
  檀微手指緊了緊,他懷裡抱了株留仙草,是輝盞為他將一魂三魄帶下凡間時帶來的,上面附著他的三百年功力,原是輝盞給他救急之用,他一直沒動,留到如今,將它帶到了複朱面前。
  他將留仙草遞出,“還請複朱姑娘告知與我。”
  複朱神色一動,手抬起,指尖觸了觸留仙草散落點滴光華的葉片,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道:“檀微仙君的三百年功力,若拿來與我換了如何續命的情報,仙君還準備拿什麼來換我為你蔔霖止仙君的最後一世?”
  檀微低低道:“我還有五百年功力,你若要,給你也無妨。”
  他話說得漫不經心,複朱卻是一愣,手指在半空中抓了抓,接過了那株留仙草,她垂眼撥弄了那草一陣,唇角一翹。
  “聽說仙君下凡之前,與魔尊滕頤大戰了一場?”
  檀微頷首,“是。”
  複朱低笑,“我與那滕頤仇怨頗深,雖早聽聞他重傷閉關,奈何我依水而生,離不開這忘川,否則若是能去看上他一眼,氣他一氣,我這心中的怨恨想必能散去不少。”
  檀微聽出她話中之意。
  “複朱姑娘想要我如何助你,但說無妨。”
  留仙草的光輝在複朱指間漸漸湮滅,複朱閉上眼長長吸了一口氣,將其上附著的功力盡數吸收入體內,身後原浸在水中的裙擺浮上水面來,隱隱還有脫水而出的架勢。
  複朱睜開眼,在水面上走了兩步,眉眼間笑意盈出。自她被滕頤投入忘川後,這還是她第一次能完全脫離忘川,在水面上行走。
  只是她還無法徹底掙脫忘川的束縛。
  複朱看向檀微,“我要仙君為我走一趟仙界,取來天帝寶庫中一樣名為金陵屋的法寶。”
  檀微蒼白著臉點了點頭,“好。”
  複朱伸手,指尖抵在了檀微額上,心中默念幾句,傳至檀微腦中,檀微眉眼稍動,雖是松了口氣,縈繞的憔悴依然分毫未減。
  複朱道:“此法雖可續霖止仙君性命,但一來對仙君你自身有損,二來若是霖止仙君日後知曉仙君你這樣做,對仙君的怨恨,定然會更深。”
  檀微臉頰動了動,垂了眼,看腳邊冰冷徹骨的忘川水。
  “我只想他活著。”
  他微咬了牙,“就算要我的命,我也要讓他活下來。”
  誅魔臺上血肉模糊的青龍,妄言山小院外渾身染血的魏錦臨,這兩幅他一閉眼就要在腦海中飄蕩的畫面,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只要霖止能活下來,犧牲什麼都值得。
  將凡間的軀體安置好後,檀微抽出靈魂,回了仙界,他下凡間過了百年,仙界不過才過短短幾月,他自沉睡已久的仙軀中醒來之時,輝盞正巧從門外進來,一見檀微坐在床側,便是一愣。
  輝盞不敢置信:“仙君?”
  上次輝盞下凡與檀微見面,輝盞發覺與魏錦臨見面之人就是歸悟之後立刻折返稟告了檀微,後來二人再未見面,乍一看檀微忽然回來,他險些控制不住表情。
  檀微與輝盞說過幾句話,悄悄出了凝岳宮,他尚在天帝命他靜養的十年禁閉期間,無法明目張膽的出去尋人,只能一路隱在雲間,飛快的進了泰恒的三霞宮。
  檀微進後園時,瞧見園裡起了一陣火光,泰恒立在火前,背對著他,低歎一口氣,手抬起,那火便漸漸消了。
  泰恒轉過身來,眼中泛起驚訝,“檀微仙君?”
  檀微走近,“泰恒仙君,許久不見。”
  泰恒笑了笑,視線落到自己手心緩緩化出形來的雛鳥上,他逗了逗那雛鳥,將它放到自己肩上,再看向檀微。
  “怎麼回來了?”
  檀微眼神一暗,“有一事要求你相助。”
  泰恒:“何事?”
  檀微答:“助我偷金陵屋。”
  泰恒撫著肩上雛鳥的手一頓。
  “金陵屋乃天級法器,其內空間有萬頃之餘,若持在手,便如重開一片天地,掌天地規則,覆雨翻雲,無所不能,”泰恒眯起眼,話音漸重,“最為可貴是,此物空間跳脫三界之外……檀微,你取此物,莫非是想借此聚霖止將散的魂魄,將霖止置於其中休養?”
  未等檀微回答,他又搖首,“可惜此物雖玄妙,對霖止而言,卻是毫無用處。”
  檀微勉強笑了笑,“我哪裡是想這樣用,只是欠人一項人情,需以此物償還罷了。”
  泰恒覷他一眼,“既如此,我替你取來那金陵屋倒也簡單。”
  檀微一愣。
  泰恒撫了撫肩上雛鳥的頭頸,掌心忽然燎起火來,檀微眉間一緊,正要說話,那火瞬乎大了,幾乎要擦著泰恒的頭髮,里間傳出一聲清脆鳥鳴,火焰騰高丈許時,一隻一身豔麗赤羽的鳥自其中飛了出來。
  泰恒收了掌心火。
  “三日後,我會將金陵屋送到你宮中。”他看著檀微,微微一笑,“雖不知你為何忽然離開霖止回了仙界,但我還是從前那句話——檀微,生死一事,莫要看得太重了。”


第47章
  檀微眼神追著那只在空中盤旋的小鳳凰,載著些許哀愁,
  “泰恒,你是有不死之身的鳳凰,自然不看重生死。”他低低道:“更何況,霖止的生死,又如何同其他人一樣呢。”
  泰恒輕歎一聲。
  得了泰恒為他取金陵屋的承諾,檀微回了凝岳宮,秋兒得知他回宮的消息,纏著他說了許久的話,末了知曉檀微還要下凡尋找霖止,嘴巴一撇,憤憤不平的捶了檀微一把。
  檀微打起精神來哄了秋兒一陣,遣輝盞帶秋兒避開,自己進了放著仙棺的密室。當初他從滕頤處騙來將魔種取出的方法,雖成功將魔種與雙劍分離,一對劍靈卻因此受了重創,在劍身中沉寂了許久。
  天帝所築的仙棺能將檀微碎裂的屍身重新修復,治癒一對受創的劍靈亦不在話下,檀微抬起棺蓋時,棺內安放的兩把劍散出柔和光芒,隱隱現出抵足而眠的兩隻劍靈形狀。
  檀微眼瞳一顫,抬了手將兩個將要醒來的劍靈再次送入深眠中,他拿了一隻盒子裝了朝棠挽卿進去,再將鎖扣系緊,握著盒子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幾近顫抖。
  他小聲的說了句:“對不住。”
  檀微從前就不喜歡朝棠挽卿二人,若不是因著霖止的緣故,壓根不會對這一對劍靈的死活傷心。他救下這一對劍靈,原是想等霖止歸來完整奉還給霖止,如今霖止將近魂飛魄散的邊緣,縱然將來霖止恨他入骨,他也不會改變用這對劍靈來給霖止續命的決定。
  三日時光轉瞬即過,泰恒托自家仙童送來了金陵屋,金陵屋只有巴掌大小,普通房屋形狀,周身散著淡淡金光,細細聽時,還能聽見其內傳來的隱隱風鈴聲。
  檀微托著金陵屋,強按著心中欣喜,對秋兒道:“去取些仙寶來。”
  三霞宮的仙童連忙抬了手拒絕,乖巧答道:“我家仙君說了,這物送予檀微仙君,他得此物沒廢多大心力,檀微仙君無需放在心上,也不必回禮。”
  檀微笑容微斂,金陵屋原是天帝之物,泰恒這樣輕易的就取來送給他,雖說沒廢心思,但金陵屋終究是件罕見的法寶,哪能這樣簡單就到手。
  他沉吟片刻,道:“那我需親自去拜謝一下泰恒才是。”
  仙童搖首,“我家仙君身子不舒服,這幾日不見客,檀微仙君既是要這金陵屋有急用,還是拿了就下凡去罷。”
  檀微猶疑一陣,又拉著仙童說了些要代他向泰恒致謝的話,便拿著金陵屋匆匆回寢宮去了。
  秋兒送三霞宮的仙童出門,輝盞跟著檀微進了寢宮,檀微坐在床沿,環視了一周空曠的宮殿,見輝盞不聲不響的走到他面前跪下,心中一疼。
  輝盞問:“仙君此去,可還會歸來?”
  檀微緊了緊捧著金陵屋的手,“……若我不歸,你便帶著秋兒去泰恒仙君那處罷。”
  輝盞眼眶一紅,咬牙道:“仙君這是說的哪裡話,輝盞流落魔界數百年,也不曾因仙君之死而易主——若仙君真覺得愧疚於我與秋兒,還請仙君記著我倆,想著要回來的事,莫要一走不回。”
  檀微嘴唇顫了顫,他雖會說謊話,但從來不對輝盞與秋兒說假,如今輝盞要他一個會回來的承諾,他自己心中沒有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得到檀微的回應,輝盞狠狠擦了擦眼睛,朝檀微磕了三個頭,“我會為仙君看顧這凝岳宮,仙君大可放心去了。”
  檀微眼底也紅了,他伸手在輝盞肩上重重拍幾下,小聲的說了句“謝謝”,閉閉眼,緩緩躺倒在了床上。
  他的魂魄慢慢從身體中脫出,依舊是只留一主魂在身體內鎮守,餘下魂魄繞著金陵屋飄出凝岳宮,悄悄入凡間,重新回到了他凡間的軀體裡。
  檀微在仙界待過四日,凡間已過四年,他劃出結界入冥府時,在忘川邊等候許久的複朱已難得露出了焦急之色,坐在岸邊漫不經心的拍打水面。
  見檀微拿著金陵屋出現,複朱眼中喜色一起,立刻起了身笑道:“仙君果然沒讓我白等。”
  檀微問:“金陵屋已拿到,複朱姑娘可否為我蔔霖止這一世輪回?”
  複朱搖頭,“這金陵屋我要來無用,你需將我用這金陵屋裝了送入魔界,讓我好生看看滕頤那廝的慘狀,你我交易才算成交。”
  複朱被滕頤限於忘川之中,只能傍水而生,雖吸取了檀微數百年的功力可以稍離忘川幾寸,但若想徹底脫離忘川,還需用金陵屋來助她逃離。
  檀微稍稍按捺了心底的急迫,答:“我明白了。”
  複朱展顏含笑道,“仙君且放心,這一來一回要不了仙君多少時間,更何況霖止仙君這一世為皇家金貴之身,幼時受盡寵愛,仙君晚去個十天半月也無妨。”
  檀微勉強笑笑,運了法力將複朱裝入金陵屋中。
  魔界與凡間交接邊緣亦有當初仙家設下的陣法,檀微破開些許,將終於重見天日的複朱放出,複朱興奮得幾乎忘記如何走路,搖搖晃晃入了魔界,傍晚出來時,臉上笑容更勝,還未等檀微出言詢問,便主動道:“仙君助我良多,霖止仙君下落我已為仙君蔔出,仙君可將那雙劍靈帶下來了?”
  檀微從袖中取出裝有劍靈的盒子遞入複朱手中,複朱手按在盒上感應一陣,點點頭,望向檀微。
  “霖止仙君這一世為夏國八皇子,如今六歲,住於皇宮東側壽春宮中,仙君可以去尋他了。”她將盒子收入腰間袋中,“我會為這對劍靈尋出適宜托身之體,還請仙君放心。”
  檀微道了聲謝,飛快朝著夏國國境去了,複朱望著他背影,手按在裝著木盒的袋上,搖了搖頭。
  “當真是個死腦筋,三命換一命,這樣賠本的買賣竟也敢做。”
  如複朱所言,霖止這一世轉世是夏國皇室最受寵的八皇子,可惜他雖得眾人寵愛,卻是個病秧子。
  檀微化作小貓偷偷潛入皇宮,正巧撞上八皇子裹了一身厚實衣服,伏在背著他的太監背上小聲的咳嗽,一張臉底色極白,頰上是咳出的紅暈。
  “我也想與皇兄們一同聽太傅講課。”八皇子一雙烏黑大眼裡滿是委屈。
  小太監哄他:“待殿下身子好了,就可以與五殿下他們一起上課了。”
  八皇子愈發傷心,“你年年都這樣哄我,如今我已六歲了,卻還什麼都不會。”
  小太監溫柔道:“那是皇上心疼殿下,不願讓殿下太過勞累,想讓殿下多玩幾年呢。”
  八皇子捶了捶他的肩,“父皇分明只許我出門玩一個時辰!”
  小太監正要接著勸,八皇子忽然在他背上掙了掙,興奮道:“小吉子!你看,有貓!”
  他一隻手指了趴在樹枝間的檀微,高興得就要從小吉子身上掙脫下來,小吉子連聲哄了他好一陣,待兩人接近樹下,檀微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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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一個今天忽然想到的小番外
  ↓ ↓ ↓
  一日,泰恒突然到訪,霖止幾度想與踏雲山貓逗弄著玩,均以失敗告終,檀微在一側失聲大笑,見霖止視線移來,立刻正了臉色,轉向身邊坐著的泰恒。
  “泰恒,近日怎麼沒見你出去走走,終於收心了?”
  泰恒笑顏一斂,“不提也罷。”
  雖是不想提,兩人說過幾句話,泰恒還是說起了那位的種種不是,檀微一一聽了,或褒或貶,與泰恒聊得極是暢快。
  霖止原也會跟著說幾句話,後來見檀微泰恒二人那恨不得掏出酒罈暢談一夜的架勢,心中一默,起身出去練劍了。
  練過三巡,檀微自殿裡出來,信手招來輝盞劍與霖止過上幾招,霖止收了劍。
  “泰恒回去了?”
  檀微笑盈盈,“泰恒抱怨到一半,被天帝叫走了。”
  霖止收起劍,沉默的擦起劍身來,檀微在他身邊坐下,指尖劃出幾道線條繁複的光華來給霖止看。
  “仙君,”他靠在霖止肩上,“幾日後又是銀河星隕的日子,那場面比這壯觀好看許多,仙君可願意陪我去看?”
  霖止不答,視線落在他臉上,忽然問:“你喚我什麼?”
  檀微一愣,“仙君?”
  見霖止神色愈發不對,他又試探道:“霖止仙君?”
  霖止豁然起身。
  “你尋泰恒去看罷。”


第48章
  八皇子滿十八歲那年,皇帝駕崩,繼任的太子憐惜幼弟體弱,受不得封地氣候的多變,將八皇子封作晉王,留在了京中靜養身體。
  自壽春宮中搬到京中晉王府,晉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宮裡偷偷養了許久的貓送給了自己的小侄魏應卿。
  魏應卿接過貓時一臉驚訝,“皇叔怎麼捨得、怎麼捨得把養了這樣久的踏雪送我?”
  晉王視線落在黑貓身上,袖下手動了動,想要伸手去摸,卻到底按捺住了,原是溫柔的眼底也漫出些冰冷。
  他道:“不想養了,你替我養著,但不許拿這貓去嚇唬棠兒。”
  魏應卿將貓抱得緊了些,正色道:“我自然不會故意去嚇皇兄。”
  魏應棠與魏應卿是當今帝王膝下的一對雙生子,晉王雖是他們的皇叔,卻只比他們大上七歲,平日裡與這一對兄弟極是親近。
  魏應棠自小就怕貓,晉王本不想將貓托給魏應卿代養,以免嚇到魏應棠,可惜會答應他的人雖多,會好好照顧一隻貓的卻少,他想來想去,還是將貓送給了魏應卿。
  魏應卿抱著貓摸了許久,那貓在他懷裡小聲叫著,一隻爪子朝晉王招了招,似是想讓晉王將它抱回懷中,奈何晉王無動於衷。
  晉王費了許大勁,才勉強別過視線,與魏應卿打過招呼,動身去了太醫院。他自出生以來,身體一直不好,太醫院的太醫幾乎都為他診治過,但凡忽然來人請太醫出診,十有八九是為了這位身嬌體貴的皇帝幼弟。
  太醫院前的侍衛一見晉王,立刻將晉王迎了進去,最常為晉王診治的薛太醫擦著汗從內室匆匆趕來,朝正飲茶的晉王行過一禮。
  “下官薛充,見過王爺。”
  晉王將杯盞放回桌上,不甚在意的揮了揮手,示意薛太醫坐下,薛太醫膽戰心驚坐下,偷偷覷了晉王幾眼,看晉王慣常病態白的臉上浮著幾分紅暈,氣色良好,心底松了口氣。
  這位常年臥病在床的主若單純只是身子嬌弱,倒也罷了,偏生還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平日裡看著芝蘭玉樹文質彬彬,但凡要整治起人來,眼也不眨的狠心。
  薛太醫伺候晉王久了,本就害怕這喜怒不定的王爺,前些日子晉王過十八歲生辰時又生了場大病,病後性格愈發叫人琢磨不透,薛太醫見了晉王,愈發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晉王淡淡道:“薛太醫應知曉本王近日遷府一事。”
  薛太醫連點了頭,“下官知曉。”
  “皇上體恤本王病體,將你撥到了本王府上。”晉王微抿了唇,有些發涼的手指交纏到一處,“調令約莫明日就下來,薛太醫該準備著了。”
  薛太醫表情一滯,幾乎要當場暈闕過去,半晌顫巍巍回了晉王一句是,晉王也不放在心上,四處看了眼,漫不經心道:“你那藥童記得也帶上,省得再來一個不長眼的,平白找死。”
  薛太醫手下慣用一個姓白的藥童,從前有日這藥童遍尋不到,太醫院臨時調了一個藥童來,新的藥童不知事,抓錯藥耽擱了給晉王煎藥的差事,晉王自生死一線被拉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賜了這藥童死罪。
  想起晉王那殺人不眨眼的性子,薛太醫心口陣陣作痛,“下官明白。”
  晉王起身欲走,行了幾步又停下來,隨口問道:“今日怎麼不見那藥童跟著你?”
  薛太醫答:“白禮正在藥堂收揀藥材。”
  晉王瞥了藥堂方向一眼,負手離去。
  第二日,薛太醫領了調令,帶著藥童遷入了晉王府裡專門辟出的一方藥園裡。晉王身子不好,白日裡幾個時辰都在房中歇息,極少出門,薛太醫遷完物品,與王府管家聊了幾句,認命打消了避著晉王的心思,灰溜溜去了晉王住的北院請脈。
  晉王午覺方醒,眼神還帶著未消的睡意,他低垂著眼倚在床頭上,看薛太醫小心翼翼的診完脈將他衣袖掩好,忽然問:“本王可需服藥?”
  薛太醫恭敬道:“王爺身體尚安康,吃些溫補的膳食便可,無需服藥。”
  晉王眯了眼,“當真?”
  薛太醫正要再答,一邊候著的管家忽然以拳抵唇輕咳了幾聲,薛太醫霎時清醒,拜了一拜,答:“出宮前皇上特意賜了些名貴藥材,命下官配好藥給王爺調養身子,王爺以膳食補身之餘,還需得以藥劑為輔。”
  晉王撤了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嗯。”
  薛太醫跟著管家出門後,顫顫巍巍的擦了額上冷汗,苦著臉道:“張管家,你看,王爺這是什麼意思啊?”
  管家含笑:“大人不妨想想,王爺要喝藥,會是為了什麼,王爺向皇上要了你來府中伺候,又是為了什麼,尤其是那日王爺去見你,話裡還說了什麼。”
  薛太醫滿臉疑惑,還要再問,晉王在門裡喊了聲管家的名字,管家便一擺手回了門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薛太醫回了藥園,來回走了幾圈,一見正收拾藥櫃的白禮,手一合,恍然大悟。
  他這藥童顏好手巧,又乖順聽話,晉王之前也見過幾次,誇過幾句,如今做出這種種事,可不就是想再見見白禮。
  晉王向來心思深沉,見一個藥童分明只是他一句話的事,為何要這樣麻煩的讓薛太醫揣度,薛太醫也不敢多想,開了張無足痛癢的方子讓白禮拿去煎了,急急忙忙的遣了白禮趕在晉王用晚膳前送過去。
  白禮先前跟著薛太醫前往壽春宮為還是八皇子的晉王診治過,送藥是常事,這一次他端了藥順著王府奴才指點一路到了王爺的寢房前,無端有些心悸。
  張管家笑盈盈將他迎入房中,晉王正披著厚實的外衣坐在榻上,半撐著臉看桌上棋盤,沉思下一步落子何處。
  白禮偷瞥了晉王幾眼,心跳聲漸大,他將藥擺在了一邊小桌上,弓腰將藥碗送到了晉王手邊。“王爺。”
  晉王自眼角覷他一眼,“可懂棋藝?”
  白禮搖頭,“奴才不懂。”
  晉王眼瞳微轉,似是天際泄出一抹流光般驚豔,“不懂也無妨,你且說說,這盤棋,是誰贏了?”
  白禮為難道:“王爺,奴才當真不曉得。”
  晉王將指尖夾著的黑子扔回棋盒,語氣微沉,“說。”
  白禮心如擂鼓,迫於形勢硬著頭皮抬了眼看向桌上棋局,只一眼,渾身血液就好似一瞬間都冷了。
  “本王前些日子一場大病,病得糊塗的時候,想起了不少陳年往事。”晉王看著臉色發白的藥童,依舊是半撐著臉的愜意姿勢,身上氣勢卻重逾千斤般,沉沉朝白禮身上壓了過去。
  “這是當初我與你在仙界對弈時未解出的一盤棋局,”晉王抬了一隻手,從棋盤上輕輕撫過。“看來,你也還記得。”
  白禮手中藥碗墜落。
  晉王眉眼波瀾不驚,說的話卻好似千刀萬刃刮在白禮心上。
  他說:“檀微仙君,你記性這樣好,怎麼就不記得我不願再見你,也不願你再來管我是生或死的事呢?”
  ——————————————
  上一章改了個bug
  把八皇子的歲數改成了六歲
  不影响情节阅读_(:зゝ∠)_
  看過為帝不正的魚如果發現我後面承接為帝不正劇情的部分有不對勁的地方一定要提出來
  為帝不正上半年寫的,很多細節我重新翻了幾遍可能也還是遺漏了
  因為覺得以前寫的文很羞恥,所以不記得劇情的就不要再返回去看了,憑印象找找差錯就行
  沒看過的魚也不要去看了hhhhh好恥啊


第49章
  晉王還是八皇子的時候,就會不時想起一些莫名其妙的零碎片段。前不久的那場大病讓他足足纏綿病榻半月之久,昏迷之際,所有的記憶都回到了自己腦海之中。他起先還覺得荒誕,過後幾日,卻漸漸接受了這樣的事,連性子好像受了從前的影響,沉悶了許多。
  檀微仙君。
  晉王想起這個人時,腦海裡首先出現的就是自己養的踏雪。檀微對他的糾纏無孔不入,又知他慣來喜愛這樣的動物,難免不會又裝成一隻貓來接近他。他雖然知曉自己可能是多想,但終究不想再養一隻可能與檀微有關的貓,只得忍痛將踏雪送給了魏應卿。
  除卻踏雪之外,另一個叫他懷疑的人便是薛太醫身邊的白禮。
  同樣的姓白,白禮隨著薛太醫來為他診治時,看著他的眼神裡常年摻著不知名的情緒。太醫院諸多太醫從前對晉王的病體頭疼到不行,唯獨白禮到了薛太醫身邊之後,薛太醫的醫術突飛猛進,有如神助。
  他押對了。
  檀微挺直腰杆,神情稍稍一變,就從恭敬膽小的奴才變回了仙界裡風姿卓越的仙君,他將藥碗放至一旁,聽晉王說了句:“我們好好談談。”
  檀微扯了扯唇角,似是想笑,“談什麼?”
  晉王淡淡道:“例如我託付給仙君的雙劍。”
  檀微沉默片刻,“你當真恨我。”
  晉王收了撐著臉頰的手,身子朝後靠,倚在了綿軟的錦被上,“仙君多慮,檀微仙君身為從前的天神戰將,從來大義無私,本就不可能救我一雙魔劍,將我的雙劍奉給天帝處置是情理之中,我自己識人不清託付雙劍,為何要恨仙君?”
  他話雖是恭維,卻句句帶刺,並不是霖止會說的話。顯然與前世一般,融了這一世晉王原本的性子,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然而再不可能是從前霖止會說的話,晉王能說出來,必然也是霖止心中所想。
  霖止不恨他,只不過是對他心灰意冷罷了。
  檀微掩在袖下的手抓緊了些,指尖抵在掌心,刺出絲絲疼痛,“你若不恨我,為何不肯讓我救你?”
  晉王答:“我闖下彌天大禍,論罪當誅,死是情理之中,與我恨不恨檀微仙君並不相關。”
  檀微聲音發緊:“我欠你一條命。”
  “自願入魔的是我,自願伏誅的亦是我,”晉王似是說得累了,眉眼間都是疲倦,聲音都低了許多,“更何況,我早已說過,我縱然會死,又與你有何干係?”
  檀微一怔,猛然側了側頭,眨眨眼將心底泛起直沖眼簾的酸痛逼了回去。
  ——霖止當真是一心求死。
  他遲遲不敢與霖止說出一雙劍靈的事,就是害怕霖止心裡早存了死念,對生死一事了無牽掛,縱然知曉雙劍完好也不會想著要活下來重返仙界。
  “既如此,是我自作多情了。”檀微聲音輕輕的。
  得了檀微這句近似放棄他的話,晉王臉上本就淡漠的表情愈發沒了痕跡。
  檀微看他一眼,“仙君。”
  晉王稍抬了眼睫,就見檀微靠上前來,雙手前伸像要抱住他,原垂在一側的手立刻抵在了檀微身前。
  “檀微仙君,你……”
  檀微猛地握住晉王的手,將晉王往他懷中一扯,另一手掐了法印,眨眼間落在了晉王額上,繁複紋路瘋狂旋轉了起來。
  “唔!”
  晉王眼前一黑,沒了知覺,檀微將他抱入懷中,環著晉王肩膀的手臂用力極大,像是要將晉王這副瘦弱的軀體生生印入自己骨血中一樣。
  “對不起……”檀微喃喃,“我不能讓你死。”
  檀微將臉埋在晉王頸側,施法的手依舊按在晉王額上,封鎖著那些晉王不該有的記憶,他渾身發著顫,自與霖止分開之後的畫面與聲音湧入他的腦海裡,他曾經說過的話,霖止曾經說過的話,破碎的化風鈴,斷裂的紅繩,誅魔臺上泣淚的青龍,小院門外鮮豔刺眼的血。
  既然霖止不想活,他就封了霖止記憶,讓晉王代替霖止活下去。
  他知曉,晉王身子虛弱多病,縱然因他助力之故能活下去,將來的歲月也定然病痛纏身,走不出皇城,看不了天下奇景,只能終日在這王府裡躺著,日復一日的喝著藥湯,聞著藥香。
  檀微抬起臉,在晉王臉側輕輕吻了一下。
  他放開晉王,將晉王擺回倚在塌上歇息的姿勢,然後回到了先前站著的位置,端起了藥碗。陷在錦被中的晉王漸漸醒轉過來,先是眼神不甚清明的眨了眨眼,手在額上揉了一揉,視線掃到站在一側低眉垂眼的檀微,一頓。
  他隨口問:“你怎麼在這裡?”
  檀微低眉順眼,“到王爺喝藥的時辰了。”
  晉王微微蹙了眉,伸出手來接了檀微手中藥碗,動作斯文的喝完,又遞回檀微手中,“本王身子無虞,去告訴薛充,這藥之後不必再送來了。”
  檀微收了藥碗,“奴才明白。”
  晉王揮了揮手,“下去罷。”
  檀微便放輕腳步出去了,關上門時,聽裡面傳來晉王的低喃,“怎麼是盤死局……”
  一切又回到了起點。
  晉王還是那個不理朝政,終日在府中休養身子的王爺,檀微也依舊是低眉垂眼跟在薛太醫身後伺候的藥童。高樓大院,兩人的交集雖多,卻連眼神也極少對上。
  新帝登基的這年除夕,天氣雖寒,也落了大雪,晉王的精神卻極好。他裹了一身厚實衣裳,又披了件玄色大氅,束了高高的發冠,露出英氣俊美的眉眼,笑吟吟在雪地裡踏了一長串腳印。
  檀微站在院外小門後安靜看著,晉王難得露出的笑顏如從前霖止望向他時一般溫柔。
  晉王興致高昂的上了去參加宮中晚宴的轎子,檀微心不在焉的回了藥園,收揀藥材到一半,雙眼看著淩亂在一起的名貴藥材,發起呆來。
  夜色極早就壓了下來,天上又落了雪下來,檀微心裡記掛著雪夜赴宴的病弱王爺,做完薛太醫給他的事後,繞去了前院,盤算起要不要潛入皇宮看看晉王的事。
  雪落得越發大了。
  檀微正要化作貓時,耳尖聽到了前門傳來的嘈雜之聲,沒過一陣,恭迎王爺回府的聲音傳了來,檀微下意識前行一步,就見前方轉角慢慢走出一人,低垂眉目如畫秀美,唇角笑意似暖春融水。
  晉王身後還牽著一人,身姿嫋嫋,面容姣好,梳堆雲髻,額上點絳。女子隨著晉王一同走著,發間珠釵輕靈作響,似是與漫天飛雪融作了一處。
  檀微怔然片刻,耳中聽見府中下人竊竊私語聲。
  “聽說是皇上親賜的人。”
  “特意為王爺挑的。”
  “難得王爺也有了添人的心思。”
  ……
  檀微勉強翹了翹唇角,手腳僵硬的要轉身回去,凝在晉王身上的視線動得緩慢,竟撞上了晉王閑閑掃來帶著醉意的雙眼。


第50章
  晉王的視線在檀微身上頓了一頓,移了開去,他拉了那絕色女子的手,與她低語幾句,兩人走入長廊,消失在點了盞盞紅燈籠的簷下。
  待視線裡再無晉王身影,檀微的心好似才恢復了跳動,他看了看不知何時被自己刺壓出血來的掌心,唇角勾了個弧度,自嘲似的。
  除夕夜被晉王帶回來的女子名喚芳笙,是皇帝賜予晉王的侍妾,亦是這晉王身邊第一個妾室。
  自芳笙來了府中,檀微每每為晉王送藥時,都能瞧見這位美得極豔麗的女子伺候在晉王左右,或是捶肩捏腿,或是研墨讀書,間或與晉王對上一眼,羞澀中亦帶著風情。
  檀微起初還受不住這樣的溫情,後來索性推了為晉王送藥的差事,攛掇薛太醫又招了一個侍奉的藥童進來,替他去伺候晉王。
  如此冬去春來,天氣漸暖,幾乎在屋裡偎著暖爐度過了整個冬天的晉王終於得了出門行走的機會,吩咐人來傳薛太醫隨他一同到郊外踏青。檀微原本坐在小灶前昏昏欲睡的煎著藥,一聽門外傳來薛太醫與管家的話,精神醒了大半,起了身。
  等管家離開,薛太醫開始收拾藥箱,檀微咬咬嘴唇,湊上去笑著說了句:“師父,今日就帶我一起出去,好不好?”
  薛太醫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怎麼今日這麼積極?”
  檀微摸摸嘴唇,不好意思道:“成日悶在這藥園裡,終於有機會可以出去走一走,當然要積極些。”
  薛太醫板著臉,“成日不想著怎麼學醫,淨想著玩。”
  話雖如此,薛太醫還是帶著檀微出了府,兩人走到大門時,門前已停了兩輛馬車,侍衛引著兩人上了後方稍樸素一些的馬車,檀微扶著薛太醫坐好後,將藥箱擺好,掀了一角車簾朝外看去。
  晉王今日著一身天青衣裳,披了月白色的毛領披風,襯得原就白皙的肌膚愈發光滑細膩,他自門後緩緩踱出,唇角微抿,神態怡然,好看得讓檀微移不開眼。
  侍衛鋪了小凳伺候晉王上馬車,檀微急急調了視線,就聽前方傳來女子嬌柔的聲線道:“王爺來得真慢。”
  晉王但笑不語,自芳笙掀起的簾下入了馬車。
  檀微好似一瞬間被冷水潑了,指尖窗簾被風吹得垂下,隔去了窗外風景。閉目養神的薛太醫掀了一絲眼皮覷他一眼,幾不可聞的歎息一聲。
  一行人出了城門,上了城外的長聞山,馬車在半山腰處停了,幾個隨行的侍衛下了馬,扶著晉王與芳笙出了馬車。檀微與薛太醫安靜的跟在隊伍尾端,踏上了沿溪蜿蜒而上的石板小路。
  晉王與芳笙走在最前方,低談淺笑聲不斷,過了小半個時辰,晉王忽然停了腳步,身子一搖就要倒下,芳笙連忙扶了他,走到一邊坐在了侍衛飛快鋪好的毛絨毯上,高聲喚薛太醫上前。
  薛太醫滿頭大汗的趕過去,朝在後方的檀微斥了句:“還不快把藥箱遞來!”
  檀微快步走近,打開藥箱擺在了薛太醫面前,薛太醫手腳發著抖,拿出一個藥瓶遞到了面色蒼白的晉王手邊。
  “王爺。”
  晉王閉著眼靠在芳笙懷裡,聞言沉沉睜眼看了薛太醫一眼,接了藥瓶,檀微看他慢慢喝完,臉上恢復了些血色,一顆心緩緩放下,正要退回去,就聽晉王說了句:“你,過來扶著本王。”
  檀微一愣,“王爺?”
  晉王軟軟撐起身,手臂伸出來,示意檀微扶住他,芳笙愣了一愣,委屈道:“王爺,芳笙伺候你不好嗎?”
  晉王瞥她一眼,“你一個女兒家,沒什麼力氣,在此處歇著罷。”
  芳笙咬著嘴唇瞪了檀微一眼,不情不願的點了點頭。
  檀微接了晉王慢慢倚靠過來的身子,猶不敢置信的一動也不動,晉王靠在他身上,平復了一陣呼吸,道:“扶本王去那處走走。”
  他指了一個地方,檀微小心翼翼的扶了他站起身,朝那樹林深處走去,幾個侍衛跟了幾步,晉王頭也不回的抬抬手,示意他們停下。
  早春的樹林間還帶著厚重的涼意,檀微攙著晉王走了一陣,察覺晉王呼吸愈發急促而虛弱,悄悄運了體內法力,毫無聲息的送入晉王體內。
  兩人一路無話,周圍樹木漸漸稀疏,到了一大片空地處前時,檀微抬眼一看,就見前方已是一處延伸出去的山崖邊緣,再遠一些就能見山下蜿蜒流水和依舊繁華的帝都。
  山崖邊風大,晉王也知曉山風厲害,止了腳步沒有朝前,他眯起眼,安靜的看著遠處的帝都,眼中似有風雲湧動,面上卻始終不動分毫。
  檀微忍不住出了神,他與霖止從未有過這樣一同出外閑賞風景的時光,此刻晉王不言不語,他亦不說話,處在一處,好似二人依舊是天上尚未遭遇種種境遇的無憂仙君。
  晉王收了視線,“白禮……可是叫這個名字?”
  檀微迅速回神,答:“回王爺,是。”
  晉王睨他一眼,“白禮。”
  檀微:“王爺?”
  晉王原是搭在他手臂上的手用了力,像是鉗住了他一般,“你——是不是喜歡本王?”
  檀微腦中好似頓時被人打了一拳,發了昏,“王爺怎會這樣想?”他訕笑一聲,下意識的想朝後退,卻被晉王抓著一步也動不了,“奴才怎麼會有這樣膽大包天的念頭,奴才……”
  “十年。”晉王忽然道,“你跟著薛太醫身邊,伺候了本王十年。”
  檀微強撐著冷靜,“是。”
  晉王眯著眼,“自打本王有記憶以來,就發現,你對本王好像有不一樣的心思,你既說不是,那芳笙入府之後,你為何要多番避著本王與她?”
  檀微反駁:“奴才當真沒有故意躲避王爺與芳笙夫人。”
  晉王似笑非笑,“還狡辯,你分明就是喜歡本王。”
  檀微幾乎想掐了法訣眨眼消失在晉王面前。
  他好不容易控制住滿心的嫉妒,沒有去破壞晉王與芳笙之間的關係,甚至也收斂了平日裡對晉王的態度,怎麼如今還是繞回了原路,讓晉王發現了他的心思。
  檀微不答晉王的問題,晉王也壓根沒想要他回答一樣,將檀微嚇了個面色慘白後,似笑非笑收了視線,收了手上力道,淡淡道:“回去罷。”
  他態度像是絲毫不在意檀微對他抱有什麼樣的心思,方才也不過是在問檀微類似於近來過得可好一樣的普通問題,檀微心下再慌張,面上也只能強行按壓住,扶了晉王沉沉靠過來的身子,朝來時的路走去。
  接近先前停下的地方時,檀微腦子裡還回蕩著晉王的那句“你分明就是喜歡本王”,冷不防晉王忽然湊了過來,靠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句:
  “今夜到本王屋裡來。”


第51章
  檀微沒有去。
  他躺在自己的小房間裡,雙眼閉著,像是睡著了,新招來的小藥童回房時經過他門前,一邊哆哆嗦嗦的搓著手,一邊與同行的婢女聊著天。
  “王爺今晚又住在北院?”
  “是呀,我還以為他今日都帶芳笙夫人出去了,今晚會臨幸芳笙夫人呢。”
  “嘿嘿嘿,說不定王爺是今日踏青累著了,沒力氣呢!”
  “呀!你這下流胚子!”
  兩人逗打著遠去,房裡的檀微縮了縮露在被外的手腳,緩緩蜷作一團,安靜得好似沒了聲息。
  不能去。去了,就真如霖止所說的那樣,任是誰掛了他的名頭,檀微都能喜歡上。
  撐到第二日,檀微起得晚了,眼下掛了碩大的兩團青黑,薛太醫乍一看見,嚇了一跳,連忙搭了他的脈,喚小藥童給檀微端碗溫茶來。
  “昨夜幾時睡的?”薛太醫皺著眉。
  檀微笑笑,“不記得了。”
  薛太醫恨鐵不成鋼的將一個藥包砸在他頭上,“去里間歇息著,精神好了再出來幫忙,王爺那邊又病著了,今日可不許你偷懶!”
  檀微接了藥包,心提起來,“王爺怎麼又病了?”
  薛太醫嘴唇一閉,臉色難看了些,他朝四處看了幾眼,輕輕搖了搖頭,檀微看出薛太醫這是不能說的意思,心裡愈發疑惑。
  他推了薛太醫讓他先去休息的好意,跟在薛太醫身後一起將藥準備好,提著藥盒去了北院。檀微昨晚才無聲的拒絕了晉王的邀請,眼下站在晉王住的小樓外,尷尬不少,到底心中的擔憂占了上風。
  敲過門後,伺候在裡面的侍女來開了門,檀微輕手輕腳的走進去,意外的沒有看見芳笙,生病的晉王正靠在床上,一手捧了本書,垂在被面上,另一手成拳抵在唇側,小聲的咳嗽著。
  檀微走過去,行了一禮,將藥盒放下,拿了裡面的藥碗與藥瓶出來,在小桌上一字排開。
  晉王瞥他一眼,不甚在意的收了視線,繼續看著自己的書,口中隨意問:“薛充呢?”
  檀微答:“師父還在調製其他的藥劑。”
  晉王伸了一手,“藥。”
  檀微將藥碗遞到晉王手上,晉王看也不看他,慢慢將藥喝完了,道:“他留下,你們出去。”
  檀微心中一震,暗道這劫果然是躲不過了。
  侍女們一一退出門去,晉王將書合了,伸了手,檀微以為他是要伸手拉自己,身子僵硬許多,沒想晉王只是越過他拿了個青瓷藥瓶,慢條斯理的打開來,吞了顆藥丸。
  晉王靠回床頭,掀了一線眼皮,懶懶看著檀微,“白禮。”
  檀微回:“奴才在。”
  晉王朝他招了招手,檀微湊過去,晉王的手落在他頭上,摸了摸他的耳側,驚得他差點控制不住表情。
  “這腦袋莫不是傻的?”晉王摩挲著檀微的耳廓,“爬了本王的床,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怎麼沒有來?”
  檀微垂頭不語。
  晉王似笑非笑,“莫非是嫌棄本王這副病軀?”
  檀微靜了一靜,搖搖頭,“非是如此。”
  晉王“嗯”了一聲,“說。”
  檀微咬了咬牙,“我的確有心儀之人,卻不是王爺——故而縱然王爺能許我榮華,我亦不會動心。”
  晉王沉吟一陣,“倒是本王自作多情了。”
  檀微低低道:“我心儀之人,與王爺有七分相像,許是因為如此,才叫王爺誤解了。”
  晉王挑了眉,眼底卻再尋不到笑意,他收了手,閒適的整了整衣袖,“那人如今在何處?”
  檀微垂了頭,不再言語,晉王指了指一邊的木凳,示意檀微坐下。“既然你與那人不可能再見面,有些事,本王還需你的幫助。”
  檀微想起晉王的病,“王爺但說無妨。”
  晉王唇角翹了翹。
  這一日檀微回藥園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將自己的物什收了,搬進了晉王住的北院裡。薛太醫似是早就知曉此事,碰著旁人來問,與檀微一致的口徑皆是晉王賞識白禮這個藥童的機靈與能幹,命白禮就近伺候。
  府中上下剛開始還奇怪,後來見晉王見芳笙的次數漸漸少了,身邊不知不覺總跟了個低眉垂眼的檀微,才有了其他的猜想。
  晉王體弱,向來不上朝,手中也無甚實權,皇帝雖疼寵他,但到底心裡還是防了一層,送了一個芳笙到他身邊。晉王起先想著哄哄便罷,後來發覺自己膳食裡被芳笙動了手腳,才起了要除去芳笙的心思。
  他許早就注意到了似乎對他有情愫的檀微,就他看來,檀微一來不會傷害他,二來略懂醫術,三來容貌也是上加,放在他身邊做出個表像給皇帝看,既安了皇帝防他有後的心,也能防芳笙再靠近他來做小動作,當真是再好用不過。
  季節轉至夏日時,就到了一年裡晉王最為喜愛的時候,不用再穿得厚厚實實,也不用擔心吹了風就會病倒小半個月。到了七夕這一日,他忽然來了興致,撤了在園中擺下的棋盤,帶著檀微一同上鬧市賞花燈。
  檀微這幾月跟在他身側,行徑大膽了些,晉王脾氣雖古怪,但向來對他的作為無甚意見,持無限寬容態度,檀微摸得清了,有時甚至會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當初與霖止還在一處甜蜜的時候。
  想起從前與霖止一同來過凡間過七夕節的事,檀微不動聲色的看了負手漫步的晉王一眼,手抬了抬,五指一合,抓了一手清風。
  還是沒能抓上晉王負在背後的手。
  晉王似是毫無所覺,沿著滿街道的小攤走了一陣,忽然轉身,驚了正愣神的檀微一跳,檀微還沒回神,眼前一黑,有東西罩住了他的臉,隱約幾縷光線透進,他胡亂的抓了一把,將晉王扣在他臉上的面具拿了下來。
  然後就看見了晉王似是夏夜晚風般溫柔的笑顏。
  “這面具倒是適合你。”晉王抓了他手裡的面具,輕輕的斜扣在他頭上,“戴著吧。”
  檀微怔愣片刻,抬起手摸了摸那虎頭面具,猛然垂了頭。
  他小聲道:“多謝王爺……”
  晉王唇角弧度愈深,他伸了手,將檀微還摸著面具的手抓住,轉過身去,接著逛起了熱鬧的街市。
  留檀微在他身後,踉蹌跟了幾步,用另一隻手用力的擦了擦臉。
  七夕節後,檀微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晉王瞧在眼裡,笑話他:“你這樣高興,好像本王從前從未送過禮物給你一樣。”
  檀微將那虎頭面具罩在臉上,眼瞳在孔洞後晶亮,“這面具我格外喜歡。”
  晉王笑了一陣,將他面具掀了,放到書桌上,“這面具你再喜歡也不能日日拿在手裡,仔細摸壞了。”
  檀微故作生氣,“王爺笑話我。”
  晉王拍了他的頭,“笑話你又如何,去,前些日子教你彈的陽春雪可學會了?彈給本王聽聽。”
  檀微眼底帶著笑,坐到琴後,彈起晉王教他的曲來,晉王斜靠在塌上聽了一陣,起身走到了書桌後。
  一曲彈完,早就注意到晉王在書桌邊忙著什麼的檀微好奇的踱步靠近看,晉王正巧收了筆,指了桌上攤開的畫卷。
  “看。”
  紙上畫了低頭撫琴的檀微,一身天青色衣裳,露出的大半張臉宛若天工秀美。
  檀微心中激動,臉頓時紅了。
  晉王問:“可喜歡?”
  檀微答:“喜歡。”
  晉王笑他:“你什麼都喜歡。”
  檀微連忙辯解:“才不是,王爺畫的好,我才喜歡。”
  晉王眉峰一挑,拾了筆,在紙上寫起檀微的名字來,檀微眼睛睜大了些,待他寫完一個白字,幾乎是克制不住的喊了一聲,“王爺!”
  晉王斜眼看他。
  檀微抓了晉王的手,低低道:“王爺,這處名字,不寫白禮,寫白檀微可好?”
  晉王疑惑,“白檀微?”
  檀微點了點頭,聲音沙啞了些,“我一直未說,在我入師父門下之前,我的本名不叫白禮。”
  晉王眯眼看了他一陣,忽然一笑,“檀微?”
  檀微心中一蕩,“嗯。”
  晉王垂首便在紙上添了這二字。
  =====
  補一個小番外
  接之前檀微約霖止看流星被拒
  ↓
  霖止坐在床邊整理衣角,殿門處一聲輕響,一團黑白毛絨物自門後滾了進來。
  霖止:“……”
  小白虎甩甩尾巴,蹦跳著到了霖止腳邊,屁股往後一坐,前爪抬起抓住霖止褲腿,幾下扒拉著抱住了霖止小腿。
  “嗷嗚~”
  虎崽用頭蹭了蹭霖止,一雙濕漉漉的金色獸瞳無辜的望著霖止,像是在要求霖止摸摸它的頭。
  霖止臉色僵了一瞬,破功。
  他無奈皺起眉,伏下身將嗚嗚叫著的白虎抱進懷裡,放在自己膝上,一手扶了白虎暖乎乎的後背,另一手抓了它一隻獸爪,板著臉問:“來做什麼?”
  小白虎:“嗷~”
  霖止撓了撓白虎肚皮,“不許嗷。”
  小白虎一歪頭,“嗚~”
  霖止一手掩面,肩膀顫了顫,好不容易控制住表情,一看白虎那張乖巧虎臉,險些又要破功的去親它。
  他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
  小白虎在他腿上扭了扭,“嗚~嗚~嗚~”
  霖止受不住了。
  他伸手在白虎額上一點,一道柔和白光亮起,罩住了嗷嗚叫的小白虎,光芒再褪去時,身形修長的仙君已跨坐在了霖止腿上。
  檀微乍一被霖止變回來,霖止的臉在眼中猛然放大,他驚得瞬間燒紅了耳根,臉上卻還是帶著笑,鎮定的反搭上霖止的雙肩,柔聲問:“仙君還在生我氣嗎?”
  霖止抓了他手臂,“你知道我為何生氣?”
  檀微耳根更紅,面上猶是不顯分毫,“自然知曉了。”
  霖止咬著字音:“仙君?”
  檀微舔了舔嘴唇,十分不自在似的在霖止身上蹭了蹭。
  “霖……”
  霖止眼神漸暖。
  檀微好似第一次學說話,磕磕巴巴,“霖、霖……霖止……”
  霖止摟著他的手緊了。
  不想檀微忽然把臉往他肩上一埋,蚊音似的補了兩字,“仙君……”
  霖止手一僵。
  他靜默許久,把檀微朝床上猛的一按。
  “今夜說不出來,日後你就去泰恒宮裡住著吧。”


第52章
  晉王又病了。
  檀微坐在床邊,扳著指頭數他已在晉王身邊待了多少年,邊數邊想著這些年的回憶片段,最後想到複朱對他說的話,手指一頓,用力攥緊了起來。
  “霖止仙君這一世的壽命只有二十六年,到了二十六歲,他會面臨一次死劫,仙君到時以劍靈為他續命,兩人命格不同,會有相互排斥之狀,若檀微仙君想霖止仙君能挺過此劫,須得在此之前將自身魂魄融入霖止仙君體內,以仙家的魂力代以抵抗此等折磨。”
  “死劫一過,原應魂飛魄散的霖止仙君就會消失在生死簿上,只要天帝不知,閻王不知,這世間再無他物可威脅霖止仙君的性命。”
  眼下離晉王的二十六歲生辰還差兩年,晉王重病,身子前所未有的虛弱,正是複朱所說的他將自身魂魄引入晉王體內的最佳時期。
  檀微看著晉王白如落雪的臉,晉王昏迷已過三日,三日前晉王還與他一同在堂前廊下品著酒下著棋,到了晚間就忽然發了熱,一病不起。這病來得措不及防,薛太醫慌了神,宮中匆匆趕來的太醫們也慌了神,檀微這幾日跟著看著,心越沉越深,幾乎要以為這是霖止的死劫提前到了。
  薛太醫從門外走進,眉頭緊皺著,晉王病倒的這幾日他的心就沒從嗓子眼裡下去過,睡也睡不安穩,生怕睡著睡著項上人頭就要離自己而去。
  檀微與薛太醫談過幾句,起身出了門去,留薛太醫在屋內由侍女幫著給晉王施針。他回了自己屋裡,站在門邊看了一陣自己住了六年的房間,六年,他陪在晉王身邊假扮晉王的情人已經六年,晉王待他柔情蜜意,他也回以千般溫情,可惜他們兩人在彼此之間畫了道清晰的線,一步也未曾越過。
  這間房,晉王從未來過,卻到處都是晉王送他的東西。
  檀微看了一陣,到床邊取出藏在櫃中的虎頭面具,手指撫過上面每一處起伏,撫到邊緣處,漸漸收緊。
  再回晉王房外時,檀微隱隱聽到了裡面的說話聲,伺候晉王的侍女站在門外,一見他,立刻迎上來告訴他王爺終於醒了。
  檀微手按在門上就推了開,門裡正在說話的少年收了聲,轉過頭來看向檀微,眉眼間聚起不滿,“你是何人?好大的膽子。”
  檀微卻是眼神一動,似清風吹動死水起了漣漪,又轉瞬消失無蹤。
  晉王躺在床側,正巧被少年擋瞭望向檀微的視線,他稍稍側了頭,聲音嘶啞的問:“檀微?”
  短短兩字,立即撫平了檀微今日來的不安,他從門後走入,到了床前朝少年行了一禮,“參見二皇子。”
  魏應卿與魏應棠是雙胞胎,面容一模一樣,唯一不同便是魏應棠眉間多了顆痣,有細心之人能在第一眼分辨出他們兩人,並不少見。
  但魏應卿還是多看了男子一眼。
  “你是何人?”
  晉王壓了魏應卿的手,“你的話既已說得差不多,就趁早回皇宮去。”
  他一副明顯不想讓魏應卿知曉檀微分毫的模樣,魏應卿自然不可能看不出來,“皇叔!”
  晉王捂著嘴咳了一陣,檀微連忙湊上來扶起他替他順氣,晉王平息後,臉上紅暈多了許多,神情卻是冷了下來,不怒自威。
  “回去。”
  他雖向來喜歡魏應棠與魏應卿這對兄弟,可惜皇帝到底防著他,他無法與這對兄弟多做親近,能避多遠就避多遠,省得給彼此間添麻煩。
  魏應卿年紀雖小,情緒卻已藏得極深,他瞥了幾乎半抱著晉王的檀微一眼,留了句要晉王好好養身子的話,起身離開。
  他走之後,晉王靠在檀微身上,眼皮一重,似是又要沉沉睡去,檀微拉了晉王的手,喊他,“王爺?王爺?”
  晉王不輕不重的推了他一把,“嗯。”
  察覺晉王動作,檀微眉間鬱色一沉,卻還是順著晉王的意思,讓他慢慢躺回了床上。
  他們二人之間的相處模式向來奇怪,晉王待他再好,也只是想借他來擋一擋宮中帝王的猜疑,一旦不想理他了,眨眼間就能收起柔情,拒人於千里之外。一如眼下,他病得狠了,拾不起精神再來哄檀微,甚至不願意讓檀微扶著他。
  他終究不是喜歡上了就會默默待人好的霖止,而是轉世後一言一語都藏著算計的晉王。當初檀微以溫情騙霖止,如今晉王同樣施以彼身,世上所謂一報還一報,想來就是如此。
  檀微坐在床邊,安靜片刻,忽然開口:“王爺。”
  晉王似是累極了,一分再與檀微做戲的心思都沒,“說。”
  檀微抓了他的手,手指插入指縫間,與他十指相扣,晉王果不其然皺了眉,動了動,想掙脫開,卻被檀微強硬的扣在了床沿。
  “我想離府。”檀微道。
  晉王睜了眼,“離府?”
  檀微點點頭。
  晉王又闔了眼,雖不言語,那副神情就好似在說我早知你會受不住日日陪在一個藥罐子身邊一般。
  沒等晉王回應,檀微松了握著他的手,離開,門關上後,守在門外的侍女走了進來,晉王昏昏沉沉的翻了個身,複陷入黑暗之中。
  晉王一睡又是昏迷不醒,原以為自己施針有方的薛太醫又慌了神,與一眾太醫抓耳撓腮的恨不得跳入地府去搶回晉王那不知還在不在的魂魄。
  數日後晉王終於醒來,面容似老了十數歲的太醫們再不敢掉以輕心,提心吊膽的前後伺候了許久,才讓好不容易醒轉的晉王氣色好了許多,漸漸痊癒。
  時節已至春季,晉王從病痛中脫身,精神懨懨,身子也不大舒爽,這一日陽光大好,他便讓人將在園中擺了張睡榻,倚在塌上曬春日暖陽,久違的暖意一寸寸滲入身體裡,似是將血肉裡每一寸藏著的陰涼都趕了出去。
  薛太醫領著藥童來給晉王送藥時,晉王閉著眼,似是在睡,聽著聲音又睜開眼,目光從他身後藥童掃過。
  “白禮呢?”
  薛太醫手一抖,“他、他走了,說是王爺許了的。”
  晉王語氣淡淡,“何時的事?”
  薛太醫嘴唇顫了顫,“五、五天前……”
  晉王一頓,眼神沉了下去,“五天前本王已醒來,他好大的膽子,出府竟也不來向本王辭行。”
  薛太醫險些跪下去,“許是已有十來天了,下官這幾日忙昏了頭,有些記不清時間。”
  晉王皺了眉,壓著書的手無意識的在書上來回劃了幾道,薛太醫戰戰兢兢的擦了擦額上冷汗,聽晉王笑了笑,冷聲道:“說,他到底怎麼了。”
  薛太醫膝蓋搖了搖,沒控制住,一彎跪了下去,他伏在晉王塌前,顫聲道:“十五、十五天前,王爺生死一線,幾名太醫說王爺已無救……白禮、白禮就自盡了!”
  聞言,晉王手中書落了地。
  許久,他靜靜閉了眼,吐了兩字:“蠢貨。”


第53章
  知曉白禮的死訊後,晉王頭一次進了白禮住的那間屋子,之前他命垂一線時府上混亂至極,等人發現白禮服藥自盡時,白禮的屍體已冷了。府中上下皆知曉晉王與白禮的關係,不敢隨意處理白禮屍身,管家出來做了主,將白禮厚葬在了郊外。
  晉王沒有去看白禮的墓碑,他心裡想著他需要再找一個人來替代白禮,待他在白禮屋子轉完一圈,忽然又沒了這樣的心思。
  白禮將他送過的東西整齊的擺了一屋,個個完好如初,仿佛從未被使用過,唯有放在枕側的虎頭面具,邊緣失了顏色。
  晉王將白禮住的屋子鎖了起來。
  他將為白禮畫的那副畫掛在了自己房間,又讓潛伏在皇帝身邊的人遞了消息上去,說他一生摯愛為他殉情,打擊太大以至於終日裡渾渾噩噩,再提不起對旁人的興趣,算是借白禮的死再替他擋一擋皇帝的下一招。
  皇帝雖不信,奈何自己膝下三個兒子已到了奪太子之位的年紀,朝堂之上唇槍舌戰,朝堂之下你來我往,爭得好不熱鬧,只得放下了病怏怏的晉王,轉去平衡自家兒子的紛爭。
  晉王疼惜魏應棠與魏應卿這對雙子,但也知帝位之爭足以使最親密的二人橫刀相向,待雙子果真鬥起來,他心中惋惜,卻不阻止。
  這一日晉王正坐在庭前閑閑的修剪花枝,庭外張管家匆匆走進,在晉王面前行過一禮,道:“王爺,大皇子那邊出事了。”
  晉王斜他一眼,“何事?”
  張管家道:“二皇子告發大皇子私通敵國,豢養軍隊,意圖謀反,大皇子被關入天牢了!”
  晉王手上力道沒控制住,只聽哢嚓一聲,斷了一根花枝,他細細看了眼落在盆裡的花枝,口中喃喃:“卿兒這盆髒水,可真是潑到點上了。”
  皇帝明裡寵愛魏應卿,實際更看好性情溫順的魏應棠,魏應卿原是與三皇子魏應遼鬥得歡,如今能一擊擊垮魏應棠,只怕是察覺到了皇帝的想法,暗地裡早有預謀來對付魏應棠。
  天子最為忌諱的莫過於有人覬覦自己的皇位,私通敵國,豢養軍隊,這兩條罪名縱然沒有坐實,魏應棠也會遭皇帝懷疑,如今魏應棠既已被下獄,想來是魏應卿偽造的證據成功蒙過了皇帝的眼,讓他徹底對魏應棠失了心。
  晉王閉了閉眼,道:“你準備準備,過幾日,本王要進宮裡走一趟。”
  張管家猶疑:“王爺,您這是要救大皇子……”
  晉王淡淡一眼掃過,封了張管家的口,後者訕訕的做了個掌嘴的動作,飛快的退了下去。
  過了五日,晉王進宮見了皇帝一面,他這些年來託病不出王府,連除夕宮宴都已不參加,已是多年未見自己的兄長,如今一見,皇帝面上幾道紋路深深,已有歲月磋磨之色。
  皇帝待晉王好,極大部分是因著晉王那副隨時可能會病倒的身子,對他的威脅遠比其他兄弟要小。可惜如今皇帝被兒子疑似要擁兵造反的事氣昏了頭,對著晉王的態度差了許多。晉王察覺出他的防備,不動聲色的按捺住了要為魏應棠說話的想法,隨口扯了幾句後便起身告辭。
  皇帝面上笑顏不改,晉王出宮後,坐的馬車卻忽然失了控,兩匹馬狂躁得控制不住,在街道上狂奔了起來。
  晉王面色慘白的坐在車廂裡,劇烈的搖晃中車門處的簾子被人撩了開,張管家扒著車門,大聲喊道:“王爺!馬受驚了!”
  晉王扶著車壁的手背繃起青筋,嘴唇緊抿,眉眼間盡是烏雲。
  張管家還要說話,馬車忽然一斜,整個車廂猛然朝旁一撞,晉王頓時失了平衡,狠狠撞在了車廂上。
  他眼前一黑,還來不及從劇痛中坐直身子,只聽兩聲馬嘶,馬車忽然停下,晉王坐立不穩,順著衝力滾了出去。
  夜裡,天牢裡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魏應棠幾乎不知這人是何時站在自己牢門前的,他睡得朦朦朧朧時,聽到有人一聲一聲喊著他的名字,他睜開眼時,就看見自己許久未見的皇叔站在牢門外,面容憔悴。
  “皇叔?”魏應卿霎時清醒。
  那人卻道:“我非是你皇叔。”
  魏應棠一怔。
  那人說:“他今日死劫已至,我為延他性命,與他共用一體,前來尋你。”
  魏應棠滿眼驚疑:“尋我?”
  那人頷首,細想一番,短短幾句將他與晉王之間的因緣說了一遍,最後扶了欄杆,雙眼直直看著魏應棠,低聲道:“他快死了,我要救他。”
  魏應棠猶沉浸在自家皇叔居然與男人攪到一處去的震驚中,靜默許久,許是又想起了自己的事,眼中漫上哀愁。
  他喃喃:“如何救……”
  那人道:“把你的命給他。”
  魏應棠沉默一陣:“皇叔可知曉你宿在他身中之事?”
  “若他知曉,只怕立刻便要橫刀自刎。”那人眼神幽幽,“我借他身子做出的事,他只會覺得是自己做的。”
  魏應棠問:“你取我性命為皇叔續命,皇叔也會認為是他自己所為?”
  那人搖頭,“我自然只會讓他知曉我願意讓他知道的事。”
  魏應棠想過一想,又問他:“皇叔既然喜歡你,為何還會自殺來糟蹋你附身延他壽命的心意?”
  那人雪一樣白的臉上透出了譏諷笑意。
  “他怎會喜歡我。”他輕輕答:“他魏錦臨在這世上最最憎恨的人,除了我,還能是誰呢。”
  前一世的小徒弟,這一世的晉王,都姓魏名錦臨,上蒼仿佛是在故意戲弄他,才讓這兩個人有了一模一樣的名字。
  魏應棠腦袋疼了起來,隱約中他聽那人說:“我可圓你一個心願。”
  魏應棠本就是不想活了的。
  他喜歡上一個人,想對那人好,可是情勢不允許,如今他被那人害得失了身份地位與寵愛,才知曉那人面上待他和煦如春風,暗地裡早磨好了尖刀。愛而不得,一朝痛失所有,他坐在牢裡,想了許多,想了許久,也想不出自己下一步路還能如何走。
  “我要知曉,我與他之間究竟為何才會走到如今的境地。”魏應棠道。
  那人想過一想,“我答應你。”
  說罷,那人抬了手,一頓,又垂了下去,“你還有一段未完的因緣,待你了了,我再來尋你。”
  魏應棠一愣,那人已轉眼消失在了眼前。
  又過幾日,宮中擺了太后壽宴,皇帝開恩讓魏應棠暫時出獄替太后賀壽,晉王照例告病不來。魏應棠自下獄後再次見到心儀之人,控制不住的盯著看了許久,才收了視線,安靜退出了宴席。
  他到了皇宮深處的望星台,登上望星台頂後,就見那人已站在那處,面色比上一回見面時更加難看,似是已半隻腳踏入了閻羅殿。
  魏應棠走到欄杆邊,望著遠處被風吹拂的竹林,小聲的喊了一個名字。
  那人站在他身後,答了句:“他不在此處。”
  魏應棠苦笑:“我自是知道。”
  那人道:“你會再見到他。”
  魏應棠發了陣呆,忽然爬上了欄杆,他站在欄杆上,風吹得他搖搖欲墜,那人靜靜看著,卻連眉眼也不曾鬆動一分。
  魏應棠低頭去看腳下風景,問:“你為皇叔做了這些事,他可會知道?”
  那人面上表情不變,眼睛倒暗了,仿佛萬頃燭光忽然湮滅。
  魏應棠得了答案,閉了眼。
  “動手吧。”
  那人走過來,手朝著魏應棠心口處抬起,魏應棠只覺那處一痛,好似瞬間失去了偌大一塊東西一般,身子都變得輕了,風吹起他飄灑開的衣襟,帶著他輕飄飄的落下樓去。
  第二日,皇宮中傳出大皇子墜樓身亡的消息時,王府裡昏迷多日的晉王終於睜開了雙眼。


第54章
  晉王雖醒來,身子卻足足十日不得動彈,手腳一絲力氣都提不上,王府上下人等心憂他病體,始終沒敢提魏應棠墜落身亡一事,直至晉王身體大好了,收到手下傳來的消息才知曉魏應棠死訊。
  晉王從小沒來由的只喜歡魏應卿與魏應棠這對侄子,魏應棠一死,他便與魏應卿疏遠了許多,魏應卿二十二歲登基時,他也只遣人去宮裡送了禮祝賀,沒有親自前去。
  卻沒想到魏應卿登基不過兩年,就遭人家暗害瞎了一雙眼,出宮祭天時雄風赳赳的帝王,回宮時腿上重傷幾乎致殘,一雙黑瞳再也不能視物。
  晉王去看他時,魏應卿正坐在書桌前發呆,雙肩微微聳著,沒有著落點的眼睛看著前方,桌上積了半尺高的奏摺,地上還落了幾疊。
  這些年晉王雖無心涉及政事,佈置在前朝後宮裡的暗線卻從未少過,他得了消息,知曉魏應卿是喜歡上了一個人,此次出宮落得這麼狼狽,一大半的原因都出在那位如今已失蹤的心上人身上。
  晉王走到魏應卿面前,拾了奏摺,“卿兒。”
  魏應卿眼珠動了動,卻依舊黯淡無光,“皇叔,你來了。”
  晉王將奏摺放回桌上,理起那些尚未批改的奏摺,魏應卿安靜了一陣,忽然道:“皇叔,你來幫朕罷。”
  他面上無甚表情,好似已經不通悲喜,“皇叔想做什麼,想要什麼,朕都可以允諾——朕信皇叔,能替朕守住這江山社稷。”
  晉王近些年身體好了許多,若不是懶散的性子已養了許多年,早在先帝逝去後南下遊玩了。如今魏應棠已死,魏應遼逼宮奪位失敗遁走,皇族中其他子弟尚未成人,朝中甄相一黨未除,魏應卿身為帝王卻瞎了雙眼,若晉王不出手相助,魏應卿早晚淪為甄相控制中的傀儡皇帝。
  晉王看著魏應卿如死水平靜的雙眼,心中一歎,“好。”
  他這一允諾,就替魏應卿掌政足足掌了三年之久。
  三年間,晉王從魏應卿口中零零碎碎知曉了些魏應卿那位心上人的事,他向來不信靈異之事,卻沒想到魏應卿喜歡的人竟跳脫了輪回,死後不入地府,倒是魂魄成靈,可附他人之身,與這樣奇異的事一對比,魏應卿居然也喜歡男子的事反而沒了什麼衝擊。
  “你這般確定他還會回來?”兩人垂釣時說起關於那人的事,晉王不由問了句。
  魏應卿苦笑,“他死前願望定然與朕有關,朕心裡隱約有些想法,只是不知對不對。”
  魏應卿詢問過許多修仙高人,知曉心上人之所以能多次附身他人,是因為死前心願未嘗。前幾次那人附身之人皆與他有關,各種關節他想過許多,才得了這樣的結論。
  晉王知曉他們二人間誤會諸多,少不得要折騰,開解過魏應卿幾句,見他眉間鬱色漸少,便也不再提起。
  夏國三年一次祭天,需皇帝親臨神壇舉行儀式,魏應卿眼疾未愈,晉王作為攝政王陪同,兩人忙過祭祀之事,遭了深秋林間寒風吹拂的晉王又生了病,第二日在早朝上不停的打噴嚏,十足病弱的模樣。
  下朝之後,太后領著魏應棠留下的獨子魏行川來看望晉王,魏行川如今八歲,除卻母妃外最喜歡晉王,一見著晉王病了,就纏在晉王身邊哭鬧著要照顧他,太后勸了幾次沒勸住,魏應卿無奈,留晉王晚上在紫宸殿歇下。
  魏行川心願得償,晚上偷偷溜進紫宸殿裡,將正換衣準備歇息的晉王嚇了一跳。
  “你怎的不聲不響的便進來了!”
  魏行川嘿嘿一笑,抱住晉王的腰,討好道:“我來陪皇叔公睡覺呀!”
  晉王揉了揉他的頭,斥道:“身邊也不帶個人。”
  魏行川撅嘴,“我帶了貓過來,不過一進門便遛了,我叫他們去找貓了。”說著,他看了眼低頭站在一側的小太監,擺擺手道:“這裡有我照顧皇叔,你去替我看看他們找得如何了,若是找到了便帶來給我看看。”
  當初晉王送給魏應卿的黑貓早到了過世的年歲,魏行川這一只是魏應卿後來新養的,魏行川喜歡,魏應卿眼睛又出了問題,就給了魏行川照顧。
  聽到魏行川命令,小太監臉色一白,為難似的攥了攥拳頭,低低應了一聲,慢慢出去了。
  晉王多看了一眼,心猜這小太監許是怕貓才這樣不情不願,魏應棠也怕貓,從前晉王還養著踏雪時,偶爾魏應棠來府上尋他,總是要離那貓遠遠的。
  魏行川年紀小,鬧騰得停不下來,待其他的小太監將貓抱進來後,愈發興奮,晉王摸摸貓的心思都沒了,正頭疼得厲害,門外忽然傳來一句“皇上駕到”魏應卿走了進來。
  他見魏行川纏著晉王要一起睡,臉沉下來,斥了一句:“胡鬧。”
  魏行川立刻收聲,朝魏應卿行了一禮。
  魏應卿訓他:“你身子又不好,晚上不許來鬧晉王,朕留晉王是要讓他好生休息,你再瞎鬧,當心明日太醫便來給你診脈。”
  晉王倚在床頭笑,魏行川不情不願的認了聲錯,正要出去,趴在角落裡的黑貓忽然叫了一聲,魏應卿聽見了,臉色越發不好。
  “誰叫你帶貓出來的?”他沉聲道,“朕不是說過不許把貓帶出聞蘭苑。”
  魏行川嘴唇一癟,快步去把貓抱懷裡,又回頭看了眼晉王,一臉委屈的說:“行川知錯,以後不敢了。”
  晉王被魏行川那個眼神看得撓心,不由為他說了句話,“皇上幼時還不是明知應棠怕貓,還養了只貓成天嚇他,這時倒是又來教訓行川了。”
  聞言,魏應卿嘴唇一抿,扭了頭去叫薛公公吩咐人把貓抱回聞蘭苑,又叫跟著他進來的那個怕貓小太監帶魏行川去偏殿睡覺,一副不想多提的模樣。
  晉王心中忽的一動。
  他面上不動聲色,柔聲哄魏行川先去睡覺,魏行川不情不願的跟著小太監離開,臨了還幽怨的看了魏應卿一眼。
  魏應卿眼睛看不見他的動靜,待魏行川走後,他與晉王閒聊了幾句,晉王似笑非笑問他:“你今晚當真只是過來抓行川的?”
  魏應卿一歎氣,將太后邀他明日去端甯宮一事說了。他如今已二十有七,後宮只有一位皇后與四位妃子,至今膝下未有子女,太后邀他前去,無非就是要他擴充後宮,廣撒雨露一事。
  晉王心裡有了算計:“皇上想讓我陪著一起去?”
  魏應卿頷首。
  晉王眯了眼看他,緩緩道:“要我一同去也不是不可……”
  魏應卿道:“皇叔有何要求,但說無妨。”
  晉王臉色忽然一正,“皇叔問你,你喜歡的那人,是不是皇叔也認識?”
  魏應卿笑了笑,一派鎮定,“皇叔的意思是?”
  晉王看著他,眼神有些發冷,“我換種說法,你口中的那個人,是不是你哥哥?”
  魏應卿一怔,驚訝道:“皇叔為何會突然懷疑朕心悅的是皇兄?”
  晉王盯他半晌,沒見著蛛絲馬跡,接著詐他:“你喜歡的那人也怕貓吧。”
  魏應卿面色頗無奈:“這世上怕貓的千千萬,宮裡怕貓的也不少,也不獨是皇兄怕貓。皇叔府上那個管家不也怕貓?”
  猜是魏應棠,本是晉王想詐一詐魏應卿,此刻晉王見著魏應卿這般坦然的態度,倒越發懷疑了起來,偏偏他手上沒有其他證據,只得假嚴肅了一把,道:“不是應棠便好,若真是應棠,莫說你本來便不打算認他,我若真見了他,定要帶他離你遠遠的。”
  他如今雖願意來助魏應卿穩定江山,心中卻始終記著當初魏應卿將魏應棠逼死一事,他可以接受魏應卿喜歡上一個男人,卻無法接受魏應卿喜歡的那個人是魏應棠。
  叔侄倆聊過赴宴之事,魏應卿離開了紫宸殿,第二日兩人一同去了端甯宮,太后一見晉王,臉色難看許多,卻也無法趕晉王離開,晉王含笑在桌邊坐了,閑閑與太后搭著話。
  宮人安靜的將菜肴一一擺上,晉王隨意掃了眼,就見昨日那個怕貓的小太監將一盤原要放在自己桌上的菜攔了,放到了另一側去。
  晉王是有忌口的菜的。
  他從前多年不入皇宮,這三年也幾乎不在宮中飲食,宮中人不可能知道他忌食何物,除卻府上廚子與他的貼身侍女外,只有特意觀察過他飲食的魏應棠知曉一二。
  這個怕貓的小太監卻知道他不能吃芸豆黃。


第55章
  魏應卿的心上人怕貓,從前非常喜歡魏應卿,為魏應卿做了許多事,後來魏應卿做錯許多事,兩人決裂,那人死後成靈,多次附身於他人體內,機緣巧合之下,每次都會與魏應卿再度糾纏到一處。
  晉王想,魏應卿喜歡的人十有八九是已經死去的魏應棠。
  他坐在書桌後,漫不經心的批著桌上疊起的奏摺,不時咳嗽兩聲,小太監守在一側,不時偷看晉王幾眼,欲言又止,似是想勸晉王休息。
  晉王揉了揉額頭,作疲憊狀,“你去看看,怎的藥還未送過來。”
  小太監應了聲是,輕手輕腳出門去了,晉王放了筆,一手托腮,出神的看著小太監的背影,腦海裡回想起從前魏應棠來纏他的模樣。
  小太監姓林名財,自昨晚晉王發現他竟知曉自己忌口的菜肴後,晉王試探過他幾次,也遣人去查了這小太監。
  林財極有可能被死後成靈的魏應棠附了身。
  晉王心裡想著,若真猜對,他自然要想辦法將魏應棠帶回王府遠離魏應卿,若不是,殺一個小太監,也不是什麼大事。
  門外,林財與送藥來的小太監說過幾句話,推門端了藥碗進來,晉王掃了一眼,問:“本王不是說了要些糕點?”
  林財低眉垂耳回:“回王爺的話,送藥的太監急著趕來,方才才想起來糕點的事,奴才已叫人去做了。”
  晉王哼了一聲,目光幽幽,“那便等會再喝。”
  他吩咐人送藥時,說的不是要糕點,而是蜜餞。可他並不食蜜餞,這世上獨有魏應棠知曉他不喜蜜餞,喝藥時若要食甜物,必要食兩倍甜的糕點。
  過了一陣,又有小太監端了糕點上來,晉王放下奏摺,掂了一塊放入口中,甜得過分的味道在口腔中散發開來。
  晉王心中頓時一陣發軟酸麻。
  他看向魏應棠,正準備說話,魏應卿便從門外被人攙著走進了門。
  晉王剛認出魏應棠,乍一見魏應卿,就不免想起魏應卿從前將魏應棠逼得跳瞭望星台的事,臉色立時沉下。
  魏應卿眼盲看不見,毫無所覺的與晉王聊起幾件朝中之事,晉王一一答了,間隙裡看了一側似是在發呆的魏應棠一眼,心裡盤算起如何將魏應棠不著痕跡帶出宮去的事。
  在紫宸殿中住過一段時日,諏國使臣來訪,諏國五公主不知為何對晉王起了興趣,纏得晉王沒了精力再分出心思來處理魏應棠的事。
  這一日五公主又拉了晉王出去,晉王連日陪著這精力旺盛的公主四處走動,身子早不大舒服,走著走著眼前就是一花,手腳也似瞬間失了控制,身體不受控制的朝前一倒,走在旁邊正擺著糖人玩的五公主頓時嚇了一跳。
  “王爺!”
  跟在二人身後的侍衛扶住了晉王,晉王臉色難看的扶了額,眉頭深深蹙起,額上滾下顆顆冷汗,他咬著牙,從牙縫中擠了兩字出來,“回府。”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一人拉住了公主,另一人將晉王往背後一背,飛速的朝晉王府趕了過去。
  晉王忽然回府,將府中正偷懶的薛太醫驚了一跳,他匆匆趕到晉王臥房之中,晉王已被伺候著躺在了床上,薛太醫手腳發顫的靠近,手剛一碰上晉王手腕,晉王就猛地睜了眼。
  薛太醫聲音發虛,“王、王爺?”
  晉王皺眉看了他一眼,“你來做什麼?”
  薛太醫跪下身,“王爺您忽然病倒,下官前來為王爺看診。”
  晉王仿佛才想起此事來,坐起身來,揮揮手,道:“你下去罷,本王無事。”
  薛太醫一愣,“王爺——”
  晉王聲音一沉,“下去。”
  薛太醫震了震,只得收了藥箱出了門去,原伺候在一側的侍女見晉王臉色不虞,亦有眼色的輕步跟著薛太醫離開了房中。
  房中只留晉王一人獨坐在床側,安靜的環視房中的擺設。當他視線觸及房中垂掛的一副畫時,他眼瞳一動,表情霎時柔軟。
  檀微在晉王身體裡沉睡了許久。
  他當初將自己魂魄融入晉王身體裡,為抹去續命時魏應棠與晉王命數見的排斥之力,足足耗了一大半魂力,自那之後,他就好似陷入了一場永遠都睡不醒的夢境,縱然中途偶爾醒過幾次,意識卻始終不清醒,沒過幾時就會再度沉睡過去。
  時至今日他終於完全醒來,初醒就見晉王房中掛了從前為他作的畫,心中不免一陣酸甜。
  他當初猜測晉王待他實際無情,如今卻好似再度猜錯了人心。
  檀微走到畫前,手指在畫上留的白檀微三字上輕輕撫過,腦中緩緩讀起晉王這些年來的記憶。
  他如今雖佔據了晉王的身子,晉王自身的魂魄陷入沉睡,但晉王終將醒來,他只能暫時操縱晉王的身子,若他不想晉王發現自己的存在,就需學晉王的一言一行,做晉王本就要做的事,再使一個法術讓晉王以為一切本就是自己的作為。
  檀微花了一整夜的時間來讀晉王的記憶,第二日進宮時臉色極差,搖搖晃晃的進了紫宸殿就倒頭睡下了,待他一覺睡醒,晉王這嬌弱的身子又染了病,昏頭腦漲的難受。
  檀微頭一次體會到這樣無力的感覺,正巧魏應棠端了藥進來,一見那藥碗,原就不喜歡苦味的檀微臉色愈發難看。他將藥碗接過,眉頭皺得死緊,一口將藥喝了下去。
  藥喝完,檀微頭還疼得厲害,躺回床上的動作進行了一半,他又後知後覺的想起一事來。
  晉王被五公主纏著的這些時日裡,太后也沒少去煩魏應卿,魏應卿為了堵住太后的心思,尋晉王借了魏應棠來假做情人,晉王想著日後能借太后之手將魏應棠逐出宮去,便應了魏應卿的要求。
  他看了眼伺候在一側的魏應棠,臉色一變,抓了魏應棠的手,脫口而出:“你……想起來了?”
  魏應棠成靈一事是他親手促成,本意是想原魏應棠死前心願,但他為了防止魏應棠捅破自己與晉王的事,親手封了魏應棠與自己接觸的那一段記憶,眼下這一看,魏應棠好似想起來了一些。
  不等魏應棠回答,檀微已察覺自己這番舉動有多突兀,他軟了聲音,側了視線,“腦子糊塗,認錯人了……”
  魏應棠臉色愈發奇怪。
  檀微在心中暗罵一聲。
  此次出來,檀微心念著魏應棠的事最好不要讓晉王親自過手,以免出什麼差錯,便使了法術讓晉王的魂魄沉睡得久了些。
  他學著晉王的行事風格,四處周旋許久,後來尋了一日,假做不在意的與魏應卿打了個賭。
  “皇上可願與我打個賭?”
  魏應卿近些日子眼疾已愈,一雙再見光明的眼瞳極亮,“賭什麼?”
  檀微含笑道:“皇上與林公公溫存了這些日子,那林公公若真是對皇上起了什麼心思,願意對皇上好,我就不強求他隨我回王府,將他放在這皇宮陪皇上,只當我給我的好侄子送了個貼心人在身邊照顧。
  “但若這林公公心裡拎得清,對皇上無甚心思,皇上便隨著你我當初的計畫,借太后之手將他趕出宮去,哄了太后開心,我也能接個看上的奴才回去。”
  魏應卿沉默。
  檀微這些日子看他反應,知曉這人約莫是猜出了魏應棠身份,偏生因著魏應棠對自己的怨恨不知該如何是好,正躊躇著是強硬將人留在宮中好,還是送出宮去才好。
  他不著聲色的問:“皇上,可願與皇叔賭上這一局?”
  魏應卿勉強笑笑,“有何不可,便當是給皇叔助興了,朕心想,這林公公若真是個明白人,必定會選擇與皇叔回晉王府。”
  檀微心底一曬。
  幾日後,兩人賭局出了結果,檀微笑吟吟將魏應棠接回了王府。魏應棠出宮時喝了摻了藥的酒,昏睡許久才醒來,檀微推門進去時見他睜著眼發呆望著床帳,唇角抿了絲笑,“醒了?可還認得我是誰?”
  魏應棠看他許久,答:“晉王。”
  檀微在他床邊坐下,重複他的稱呼:“晉王?”
  魏應棠歎了口氣,認命的喊了句:“皇叔。”
  魏應棠向來聰明,晉王之前試探了他許多次,又這樣費心思將他弄出宮來,他既能看出來此次出宮是晉王在背後操縱,定然也想得到晉王是為了什麼才會對一個小太監這樣青眼。
  檀微想起晉王對兩兄弟之間感情的不認同,加重語氣敲打了魏應棠幾句,魏應棠神色漸沉,乖巧應了,兩人又說了一陣話,檀微提點了些日後在府上住下的事,便離開了。
  他防著魏應棠與魏應卿之間死灰復燃,又過了好一陣時間,才疲憊的交了身體主控權給蘇醒過來的晉王。
  他這一沉睡又睡了許久,再醒來時,他正坐在除夕宮宴之上,身邊聚著幾個手持杯盞的大臣,檀微穩了穩神,將自己沉睡時的記憶飛快過了一遍,面上輕巧應對了幾句擋了酒,眼睛朝席上一看,魏應卿應坐著的龍椅上空無一人。
  檀微心中擂起鼓來,他拉了一人,問:“皇上呢?”
  小太監撓著後頸,“皇上頭疾發作,回宮休息去了呀。”
  檀微眼神一厲。
  他尋了一個藉口出宮,掐算出魏應卿與魏應棠兩人所在之處後,飛快的騎馬趕了過去,他踹門而進時,這對不知何時約到一處湊頭的兄弟正抱作一團,魏應卿一臉慘白,抱著已經昏迷過去的魏應棠高聲喊著自家暗衛的名字。
  魏應卿因心願未嘗而成靈,因心中怨恨而得以附體,檀微早看出他心中怨恨已幾近於無,才千方百計攔著不讓二人見面,不想兩兄弟今日偷偷摸摸見了一面,讓他一番心血付之東流,魏應棠又面臨了一次死境。
  檀微攔在魏應卿面前就要去奪他懷裡的魏應棠,“放開!你若是還想他好好活著,就離他遠些!”
  “朕不會再放手!”魏應卿嘶聲吼道:“請皇叔讓道!”
  檀微面色越發難看,他伸手在魏應卿面前晃過一下,讓魏應卿昏迷了過去。


第56章
  檀微從前便不喜歡朝棠挽卿那對劍靈,如今兩隻劍靈輪回成魏應棠與魏應卿兩兄弟,性格雖有了變化,卻同樣讓他頭疼不已。
  除夕宮宴之夜,他好不容易將魏應棠從魏應卿手中救出,後又耗了多番心力才將魏應棠從生死線邊緣拉扯回來,本想著魏應棠若是惜命,就該老老實實待在他的王府裡從此與魏應卿老死不相往來。
  魏應棠卻還是選擇了回到魏應卿身邊等死。
  檀微將魏應棠送上回宮的轎子時,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惱怒之餘,心裡又漸漸酸脹起來。
  魏應棠與魏應卿的未來已是明眼可見的一條死路,他與霖止間又何嘗不是,他雖從不求能與霖止重修舊好,可惜霖止寧死也不願讓他相助一把,兩人走到如今的地步,折騰得久了,檀微甚至有了一絲疲憊。
  施了法術抹去了些不該讓晉王知曉的記憶,檀微複陷入沉眠之中。
  又過了些日子,晉王上朝歸來,王府前站了一人,身著月白色衣裳,仙風道骨,見著晉王從轎子中出來,那人眉心微皺,手稍稍抬起。
  刹那間,晉王便覺周圍的聲響離自己遠去了,所有人的動作都停在了那人抬手的那一瞬,甚至有微光從那人指間傾瀉而出,逐漸環繞在了晉王與那人周身之外。
  晉王蹙眉,“你是何人?”
  那人幽幽道,“我來不是為你——檀微,你出來。”
  晉王目光漸沉,“瘋言瘋語。”
  那人徑直朝晉王走去,晉王尚未來得及言語,那人一指點在晉王眉間,光華一閃,晉王眼前便是一黑。
  檀微被強制牽扯出來,思維混亂一瞬,視線裡一撞入那還站在自己身前的人,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蟄玉仙君?”
  蟄玉滿眼怒火,“你果然下了凡間來擾亂輪回!”
  檀微退後一步,“蟄玉仙君此言何意?”
  蟄玉似是想狠言訓斥檀微幾句,偏又從未說過什麼狠戾的言語,磨了半天牙槽,道:“仙界近日整治風氣,天帝知曉本該在凝岳宮中禁足的檀微仙君竟分身下凡干擾霖止仙君的輪回,吩咐本君來擒你回仙家受罰。”
  他每說一句,檀微心中防備就深一分,待蟄玉說完,檀微已做好了脫逃的準備,他如今既舍了仙界那具身子的仙力,又舍了凡間修來的那具身體的法力,僅剩的力量施些小法術糊弄糊弄魏應卿這些凡人還成,面對是天上仙家的蟄玉,他勝算幾乎忽略不計。
  當初複朱曾說過,只要晉王度過二十六歲死劫後,天帝與閻王不知曉霖止魂魄尚且存留于世,晉王便會在他的幫助下一直活下去,不曾想如今他才給晉王偷來了不到十年的時光,就被天帝察覺到了他的舉動。
  “蟄玉仙君,你若此刻帶走我,晉王必死。”檀微沉聲道,“他一死,霖止便會魂飛魄散——仙君當真捨得對霖止下手?”
  蟄玉面上不忍之色一閃而過,“檀微仙君,休要多說,跟我回去罷。”
  檀微笑了笑,“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話音一落,檀微瞬間消失在了蟄玉面前,蟄玉早有防備,手心一翻,一張畫卷翻飛而出,沖天而起,垂下數丈畫紙,於獵獵風聲中將王府門前的空地盡數圈了起來。
  蟄玉手中結印,畫上水墨山水如被注入生命一般,浮出畫來,重重墨影聚到一處,凝在半空,如水波瀾起伏片刻,又緩緩平鋪開來,朝下落入塵土之中。
  墨影順著街邊一棵樹滑下後,隱于其後的晉王身子顯出形來,蟄玉眸光一厲,手中法印朝另一側街道掠去,畫卷上幾點墨影隨之而出。
  “竟然……”
  蟄玉緊抿唇瓣,表情嚴厲,他一手朝倚在樹後正昏迷著的晉王一招,將人挪回自己身邊,另一手飛速點動,不斷彈出畫中墨影朝檀微遁去方向追蹤。
  檀微身為天神戰將乾泱之時,仙法高強,又喜兵行詭道,行兵佈陣信手拈來,對追蹤逃匿之術研究得登峰造極。蟄玉向來溫和,自成仙後極少使仙法,雖有十足的實力足以鎮壓如今的檀微,奈何檀微不與他正面起衝突,遁走之後任蟄玉如何施法都追尋不到。
  蟄玉額上沁汗,環在王府四周的微光漸弱,晉王躺在他腳邊,一聲低低的呻吟,似是就要醒來,蟄玉察覺之後,正猶豫著接下來要如何是好,遠處忽然躥來一支法力凝成的長箭,角度刁鑽的穿過重重墨影,定在了蟄玉腳下陣眼之處。
  蟄玉臉色一變。
  先前被蟄玉陣法定住的眾人身形一擺,毫無所覺的繼續了先前未盡的動作,蟄玉連忙收了幾乎鋪了漫天的畫中墨與數丈長的畫卷,強壓下心中惱火,將悠悠醒轉的晉王扶了起來。
  晉王神智還不太清醒,被蟄玉扶了,軟軟靠在他手臂上,眯著眼看了他好一陣,忽然道:“本王是不是在何處見過你……”
  蟄玉心中一動,口一張想說話,又想起自己與晉王的身份,只得將話吞回腹中,松了扶住晉王的手,轉身離開。
  晉王無意識的追了兩步,聽蟄玉憤憤的罵了句:“泰恒那個混蛋……”
  他腦中還不甚清醒,腳下一滑就要摔倒,旁邊的侍衛連忙來扶住了他。晉王抬手在額上按了按,再抬起眼追看蟄玉時,蟄玉已經消失在了街道上。
  侍衛擔心的喚了句:“王爺?”
  晉王猛的回過神來,視線掃過周身各個侍衛的臉,發冷目光漸漸恢復平靜,他推了侍衛的手,勉強站穩,腰挺得直了些,身上散出無形威壓。
  “進去罷。”
  旁人對蟄玉的到來好似全無印象,晉王卻受了影響,成日裡眼前總會閃過一些畫面,甚至耳邊偶爾還會響起一些低語,他會看到許多人對著他喊不同的名字,他也會對著不同的人回以一些他壓根不曾記得的名字。
  現象之嚴重,只折磨了晉王不到幾天,晉王便躺在床上起不來身了。
  檀微在外避了幾日,再回來時,晉王正閉著眼蜷在被中,眉心緊蹙,睡也睡不安穩似的,檀微心下一疼,飄到晉王床前,剛要回到晉王身體中,便見晉王抓緊了被沿,低低的喊了句:“檀微仙君……”
  一道驚雷在檀微腦中炸響。???


第57章
  檀微為避蟄玉,特意在外躲了幾日確認蟄玉已完全退走後才敢歸來。他那一日將法力凝聚成劍破掉蟄玉的陣法,自身虧損甚多,又離開晉王這樣久的時日,才連累晉王的記憶開始鬆動。
  檀微伏在晉王床頭,咬著牙將手探向晉王額上,運起法力重新封印晉王記憶,手下光華剛顯,他便再受不住這樣的消耗,眼皮一沉,身子順著床沿滑落了下去。
  風自視窗處吹入,檀微半透明的身體緩緩飄起,嵌入了晉王體內,晉王臉色漸白,喉間渾濁呼吸聲響了幾道,再忍不住的重重咳了起來。
  晉王在房中休養幾日,頭疼漸漸輕了,整個人卻沒了精神,神情鬱鬱,張管家前來稟告朝中事時,晉王倚在塌上,出神的看著牆上垂掛了近十年的畫。
  話到一半,晉王忽然幽幽道:“張軋,你說,我是誰?”
  自封王后,這是張管家第一次聽晉王在他面前卸了自稱。
  張管家想了一想,答:“您是晉王。”
  “晉王又是誰?”
  “先帝幼弟,魏錦臨。”
  “魏錦臨。”晉王咬著字音,眼底冷意寸寸凝結,“魏錦臨啊……”
  他忽然撐起身,虛浮著腳步走到畫前,一把將畫卷扯了下來,只聽嘶的一聲,那畫就在他手中被撕作了兩半。
  張管家生生將驚呼吞回了肚中。
  晉王將畫紙又撕了幾下,直至再湊不齊畫上撫琴的男子那似含暖光的眉眼,才將那幾疊碎紙扔回地上。
  主子情緒陰晴不定,王府上下一眾連呼吸也放輕了,生怕哪裡觸怒了晉王。過幾日宮裡傳來消息,晉王進了趟宮,回來時臉色陰沉得幾乎能隱隱聽見雷鳴,迎接的張管家面上雖蹦得極緊,腳下步伐卻連連打結。
  這一趟回府,晉王還未回到自己寢房門前,便腳一滑昏了過去,張管家急急忙忙接住了,扭頭對身後跟著的侍女道:“快去請薛太醫來!”
  侍女趕忙去了,張管家與幾名侍衛攙著晉王回房中躺下,在房中著急的來回走了幾圈,正要叫人來再去宮裡請幾名太醫,晉王一聲“張軋”,喊住了他。
  張管家在床前跪下,晉王滿臉慘白,眼睛睜也睜不開,聲音猶如蚊音,“不准驚動宮中……”
  張管家急得滿頭大汗,“可是……”
  晉王聲音沉了些,“封鎖消息……一個也不許傳出去……”
  說罷,晉王頭一偏,再次陷入了昏迷。
  自二十六歲那年摔出馬車後,晉王再未病得這樣嚴重過,偏又在昏睡前給張管家下了封鎖消息的禁令,薛太醫一人獨抗重任,折騰了近一個月,才將晉王從生死線上拉扯了回來。
  這一夜晉王悠悠醒轉,王府眾人均長長松了口氣,張管家扶著險些當場頭一栽就睡過去的薛太醫回了藥園,侍女們伺候晉王進食,月上中天,籠罩王府數日的陰雲總算退去。
  侍女退下後,晉王坐靠在床頭,先前平靜的臉色慢慢覆上一層層寒冰,他看著自己的手,目光沉沉,一如傾軋天際的黑雲。
  “檀微。”
  他喊了句。
  無人回應。
  晉王握起手指,幾乎要按捺不住滿心滿腹的怒火,只恨不得一刀將自己身子剖開,將那個他此生頭一次這樣厭惡的人從身體裡拖出來。
  他想起來了,什麼都想起來了,被檀微封鎖住的那些記憶,乃至檀微入駐他體內後所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想起來了。
  “檀微。”
  晉王身子發著抖,聲音從牙縫中一字字擠出,“你的心怎麼能如此狠毒——朝棠與挽卿,你怎麼能——”
  轟。
  窗外一道驚雷,分明有著明亮月色的夜空頃刻間落下傾盆大雨,伴著道道驚雷,雨聲,雷聲,淒厲得仿佛要震碎虛空。
  嘈雜風雨聲中,臥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晉王抬眼看去,尚未看清來人,腦中一沉,意識瞬間遠去,先前始終毫無動靜的檀微飛快接手了他的身體,身形一轉就朝窗外躍去。
  立在門口的蟄玉歎了口氣,黑暗夜色中微光一閃,消失在窗外的檀微被隱在暗處的鎖鏈纏住,他掙了幾掙,怒道:“秋兒!”
  他再度下凡,原以為輝盞能安撫住秋兒,卻沒想到蟄玉擒他不到,竟去取了囚仙鎖來擒他。
  囚仙鎖震顫幾下,透出秋兒怯懦之聲,“仙君……跟我回去吧,你會死的——會死的!”
  深知囚仙鎖一出,他再無逃脫希望,檀微心中絕望蔓延而生,面容漸趨陰狠,“秋兒,你若還當我是你主人,就立刻放開我。”
  他最後一字讀得極重,囚仙鎖嗡鳴兩聲,如人低聲飲泣,卻還是緊緊纏著檀微,將他送到了蟄玉面前。
  蟄玉微側了臉,不敢直視檀微滿布陰鷙的眼。
  他道:“天帝知曉仙君忤逆之舉,已勃然大怒,還請仙君莫要再掙扎,隨本君回仙界好生認罪罷。”
  檀微勉強鎮定下來,道:“我不能走,我走了,他便是死路一條。”
  蟄玉張張口,似是想反駁,卻又無奈搖了搖頭,“檀微仙君,此乃霖止之命數,莫太過強求。”
  檀微安靜一陣,聲音忽然沉下,“你懂什麼,蟄玉,你放我離開,天帝若要罰我,便讓他親自來抓我。”
  蟄玉神情漸染悲戚。
  秋兒低低道:“仙君,秋兒求你,跟我們回去吧。”
  檀微咬牙斥道:“閉嘴。”
  蟄玉沉默的抬起手來,定在檀微額上,檀微身子一動想反抗,蟄玉手下一道仙力打入他體內,四處衝撞,檀微頓時白了臉,疼得彎下了腰。
  檀微早先從他手中脫逃就已元氣大傷,連重新封存晉王記憶的氣力都沒有就陷入了沉睡,今日才隨從病中清醒的晉王一同蘇醒,尚未休養就強行奪了晉王身體控制權,抗到現在,已沒了多餘氣力再行掙扎。
  抽魂之時,檀微垂著眉眼,沉浸在絕望與悲傷裡,好似連呼吸都忘了,蟄玉將他從晉王體內引出後,他輕飄飄落在地上,被懸浮的囚仙鎖環著,身形飄忽得幾乎要隨風消散。
  蟄玉強忍著內心翻起的愧疚,在檀微手腕之間設下了法印,牽了環著檀微的囚仙鎖準備離去,檀微察覺他舉動,勉強朝晉王的方向轉了轉身子,猶想留下。
  滑坐一側的晉王忽的出了聲。
  “蟄玉。”
  蟄玉一怔,默然片刻,回他:“霖止。”
  晉王以拳抵唇,輕咳幾聲,“讓我與他再說幾句話。”
  蟄玉眉心微蹙,松了手中牽著的鎖鏈,檀微猶如沙漠旅人於瀕死之境得逢甘霖,看著晉王的眼中亮起光來。
  晉王卻滿面疲憊。
  他道:“我想了許久,許是那一日,我將你從竹林中撿回去開始,所有的事都錯了。”
  檀微愣住。
  晉王平靜的看著他,喊他:“檀微仙君。”
  檀微怔怔應了一聲。
  晉王道:“你好生看著我。”
  檀微勉強一笑,“好。”
  晉王撐起身來,跌跌撞撞走到桌邊,抓了桌上青瓷花瓶,朝地上重重一砸,檀微看他拿了一塊三角碎片,頓時慌了手腳,也不知哪裡又生出了力氣,掙扎著就往晉王那邊撲去。
  蟄玉側了側頭,不忍再看,手中卻牽緊了縛著檀微的囚仙鎖。
  “霖止!”
  檀微大聲叫了起來。
  “霖止!霖止!”
  他叫了許多許多聲,晉王卻再也聽不見了。
  時間仿佛又與從前重疊,那滿眼的血好似怎麼也流不盡,蜿蜒流到檀微手邊,黏黏的,滿溢濃郁的腥味。
  檀微趴伏在地,眼淚伴著窗外轟鳴落下的雨豁然流出,止也止不住的砸在了地面上。
  錯了,錯了。
  檀微捂著臉,溢出沉沉哭聲。囚仙鎖從他身上脫落,化回人形,扶了他肩膀將哭得肝腸寸斷的仙君攬入懷中,輕聲哄他,“仙君,仙君你別哭了……”
  蟄玉立在門側,喟然一歎。
  他抬起手,將房中落了一地的瓷片與血滴恢復原狀,又將跌落在地的晉王屍體移回床上,復原傷口,末了掩好被角,做出晉王在睡中病逝的模樣。夜空中最後一道驚雷落下,豆大雨滴落完了最後一遭,天地間陡然寧靜了下來。
  蟄玉將檀微與秋兒收入法陣之中時,床上光芒一閃,燎起豔紅火苗來,蟄玉見了,眉眼一動,稍稍松了口氣。
  那火燒了一陣,漸漸隱去,晉王依舊安詳的躺著,連被角都未曾動過,好似方才在被上舞動的只是一抹從窗外偷跑進來的風。


第58章
  檀微跪在仙宮殿階下。
  蟄玉將他帶回仙界之後,先將他帶去了凝岳宮中讓魂魄歸位,才用囚仙鎖捆著他帶到了仙宮。
  天帝坐在殿上,神情肅穆,“檀微,你可認罪?”
  檀微垂首,“檀微認罪。”
  天帝眉眼不動,身側站立的歸悟上前一步,手中展開天帝早就擬好的法旨,一條條宣讀起來,檀微安靜聽了,末了朝前一拜,身側兩個天兵走上前來,將他身子架起朝宮外懲戒台行去。
  秋兒與蟄玉守在殿外,見檀微被架出,秋兒立刻沖了上來,剛要撲到檀微身側去問事情如何,歸悟跟著從殿中踏出,手一伸,擋住了秋兒。
  “退下。”歸悟冷臉道。
  秋兒嘴一張就要爭辯,蟄玉在他身後用力一扯,將他拉了回去。
  歸悟領著人帶檀微往懲戒台行了兩步,忽然回頭,漠然道:“若真想救你主子一命,去請泰恒仙君來。”
  蟄玉禮貌一笑,“歸悟仙君不妨行慢一些,泰恒想必馬上就到了。”
  秋兒附道:“輝盞早去找泰恒仙君了!”
  歸悟稍稍一愣,朝天邊一望,又收了視線,搖搖頭。
  他將檀微帶到懲戒台前,天兵將檀微手腳縛上刑台,手裡拿了長鞭要行刑,秋兒急得恨不得跳上臺來,眼裡又滾了淚水。
  歸悟皺了眉,道:“這邊鎖鏈是不是鎖得松了些,鎖緊些,省得檀微仙君受不住。”
  兩個天兵對視一眼,正要動作,天際一道霞光閃過,射入仙宮之中,守在一旁的蟄玉立時搶上前來,擋在了檀微身前。
  他道:“今日天熱,二位何不歇一歇,再行鞭刑?”
  天兵愈發狐疑,“仙界何來……”
  “叫你們歇息,你們便歇息。”歸悟忽然插進來,冷冷道:“蟄玉仙君的好意,你二人是不想領?”
  蟄玉驚訝的看了歸悟一眼。
  兩個天兵遲疑不定的握著手中的鞭子,蟄玉笑眯眯擋在檀微身前,一步也不肯離開,歸悟的態度亦是模糊不清,真叫他們不知該如何是好。
  秋兒抓著檀微的手,小聲的喚他,檀微被幾人的話鬧得亦一頭霧水,又逐漸回過神來。
  他看向秋兒,問:“泰恒與天帝是什麼關係?”
  秋兒咬了咬嘴唇,“我、我只知,蟄玉仙君說天帝只聽泰恒仙君的話……”
  檀微還欲再問,輝盞忽而出現,落在了懲戒臺上,他手裡握了一道金色法旨,滿面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他將那法旨一舉,高聲道:“天帝有令!念檀微仙君舊傷未愈,免去鞭刑,即刻逐往水榕頂,思過百年!”
  他幾乎是剛念完就將法旨砸向歸悟,朝檀微撲了過去,與秋兒一同手忙腳亂的將檀微從刑架上扶了下來。蟄玉松了口氣,朝一邊的歸悟看去,一拱手,“多謝。”
  歸悟撇開視線,“不過是順應形勢賣個人情罷了。”
  天帝的怒氣被泰恒安撫,檀微逃過鞭刑,禁閉卻是逃不脫,好在他終於魂歸本體,縱然魂魄脆弱,本體也多處傷勢未完全痊癒,但總算是終於得了一處安寧,可以休養身體。
  秋兒與輝盞將檀微送下凡間,進入水榕頂半山腰處的洞府後,檀微看著那處霖止從前靜坐過一百年的蒲團,靜默了許久。
  當初就是在這處,霖止割斷了他們二人間的紅線,親手毀了送他的化風鈴。
  那時的他對此不以為意,他懷著對霖止不無惡意的揣度靠近霖止,得了霖止的喜歡卻又不願回應,一心想著要永世瀟灑過活。
  直至到霖止上了誅魔台,他才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從此被套上枷鎖,再不得自由。
  而從那時起,將他套住的人卻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檀微走至蒲團前,忽然道:“秋兒,輝盞。”
  秋兒與輝盞皆紅著眼看向他,檀微一撩衣擺,在蒲團上盤腿坐了,唇角抿了個細微的笑,“我有一事要托你們去做。”
  秋兒一癟嘴,哭道:“仙君,你還未放棄霖止仙君麼?”
  輝盞將他朝後推了把,走上前,跪下,“仙君請說,輝盞必竭盡所能。”
  檀微咳了咳,與秋兒輝盞說了幾句,秋兒委屈得幾乎要鬧,一看檀微虛弱臉色,又將話憋了回去。
  “乖。”
  檀微摸了摸秋兒的頭,將跪在自己身前的兩個人攬了,輕輕一抱,手上力一使,又將兩人推了開去。
  他頭上浮空的微型塔慢慢轉著,塔頂落下銀色微光,將檀微與外界分了開來,秋兒沙啞的喊了聲仙君,抬手狠狠擦了把臉,檀微闔上眼不再看他二人,輝盞死咬著嘴唇,拉著秋兒趕在洞口禁制封起前離開了洞府。
  器靈離去許久,檀微緩緩睜開眼,自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金色房屋,放在了蒲團邊,他視線落在金陵屋上,似是出神。
  洞府裡安靜得只有金陵屋裡傳出的清脆風鈴聲。
  檀微將手按在金陵屋上,體內仙力運轉,金陵屋中鈴聲愈響,周身隱隱透出幾圈扭曲幻影。檀微額上泌了汗水,臉色逐漸蒼白,金陵屋中忽然沉沉一聲鐘響,綻出強光,眨眼將檀微吸了進去。
  若持金陵屋在手,如重開一片天地,掌天地規則,無所不能。
  檀微睜開眼時,他正趴在一棵竹下,竹葉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砸入他厚實毛髮中,消匿無蹤。
  他從地上爬起來,轉轉身子甩脫淋淋水珠,不遠處傳來細碎腳步聲,哢擦,哢擦,一步步靠近。
  檀微心跳快了起來。
  他仰天一聲虎吼,縱身躍了幾步,跳到來人面前,來人眉目如畫,身姿優雅,如高山流水,如明月星輝。
  檀微走到他面前,身子一歪躺倒在地,露出自己覆著層層細密絨毛的肚子,四隻雪白雪白的肉掌還稚氣的在空中撲騰了幾下。
  “嗷。”
  霖止。
  他想,快來抱起我。
  ——我從頭開始喜歡你,什麼錯事都不做。
  來人摸了摸大白虎的毛絨虎頭,將白虎抱了起來。
  檀微將頭埋在他肩上,心道,這一夢,死也甘願。


第59章
  泰恒從天帝寢殿出來時,天帝還不願放他離開。
  “你與你那未過門的夫人,當真未……”
  “你若不信,那便罷了。”
  泰恒堵了天帝的話,手搭在門框上,“我此次回去,原就不是為了成親。”
  天帝冷冷道:“不是為了成親,那便是為了霖止,左右你心中只有你那鳳族族人的安危。”
  泰恒幾乎要氣得笑出來,他一句話也不願再與天帝多說,手上一用力將門闔上,轉身架了雲朝西境飛去。
  誅魔臺上下來的屍骨都會被拋入西境之巔的湮世崖下,被重重迷霧鎖在千丈深淵之中,湮世崖亦是仙界禁地之一,除卻天帝親令之人,無人可隨意進出。
  泰恒拿了天帝腰牌,一路暢通無阻,周身迷霧洶湧而來,淹沒了泰恒身軀,隨後便被泰恒身上燃起的火光燒幹大半,原能擾人心智攝人魂魄的陰濕之氣亦被那火逼得退了開去。
  泰恒忽然停下,腳堪堪踩在崖邊,腳下碎石滑落深淵之中,稀稀疏疏沒了聲響。
  他朝下望了一眼,低聲笑笑。
  “霖止,你當真欠了我一個大人情。”
  話音方落,泰恒抬起手來,指尖溢出金黃火焰,那火焰愈燃愈大,於崖底風聲中成將欲傾落之勢,泰恒將那巨大火焰朝深淵中一拋,另一手自袖中拿出只瓶來,拔開瓶塞,將其中血液亦傾入了崖下。
  唯風聲獵獵的深淵忽然寂靜,隨即淵底一聲巨響,終年蔓延陰濕迷霧的湮世崖上雷鳴隨之炸響,密佈烏雲間落下豆大雨水。
  “嘖。”
  泰恒不甚習慣的微皺了眉,劃了道屏障,將雨水攔在了周身火焰之外。
  深淵中一聲悠長鳳鳴傳出,烈烈大火於暴雨之中燃起,直沖向上,燒透了半邊陰沉的天,燒亮了幽深陰暗的深淵,整個沉寂的湮世崖都燒起來了,縱然雨落傾盆亦蓋不住那躥天的火焰。
  那在風雨中搖擺焰尾的火中飛出了一隻巨大的鳳凰,頭頂兩條長翎鮮紅豔麗直似要融入漫天火焰,彩色鳳尾擺過一望無際的崖邊,又燎起數丈高的紅火。
  泰恒仰頭看了半日,眼看那鳳凰在空中飛舞許久,好似控制不住的要飛出湮世崖去再燃火焰,心下一歎,身後鳳凰之形緩緩浮現,他微揚了頭,喉間發出一聲尖嘯。
  仿佛要燒盡一切的火鳳立時停了動作,回以一聲鳳鳴,於漸小的風雨之中飛舞而下,落在了泰恒面前。
  泰恒伸出手去,扶住了恢復人形的好友。
  霖止體內鳳凰血液仍湧動不息,渾身難受得像要炸開來,他昏昏沉沉的看了眼泰恒,身子一軟,昏倒在泰恒身上。
  ——霖止仙君復活了。
  仙界傳了這樣的消息。
  月老趕到臻陽宮時,泰恒正為霖止講著數千年前的事。
  “那時我長姐與你父親定了情,已是談婚論嫁,可惜你父親喜歡上了青龍族裡的一個姑娘,他若單是移情別戀倒也罷了,偏生膽小怕事不敢言說,直到了大婚那日才忽然大了膽子與那女子私奔,我長姐新婚之日被人拋棄,受盡了恥辱。”
  泰恒輕咳一聲。
  霖止歎了一道,遞上了杯自己親自沏的茶。
  泰恒接了,繼續道:“你父親有一日忽然回來,懷裡揣了顆蛋,說女子已難產而死,他失了族裡地位,悔不當初,希望能與我長姐再續姻親,我長姐氣不過,趕他離開,那蛋落在地上,你父親便瘋了似的沖上來要殺我長姐。”
  霖止頭一次聽得自己父親的事便是如此荒唐,不由默然。
  泰恒搖搖頭,“想來你父親早在消失的那段時日裡便已神志不清,失了心智,他離開我族之後,我長姐擔心不過,追上去看了一眼,便見他將那枚龍蛋擲入江中,自己也橫劍自刎。”
  霖止疑道:“那我體內為何會有你鳳族血脈?”
  泰恒長長歎了口氣,“我那長姐雖恨極你父親,卻狠不下心來傷那龍蛋,她從江中將龍蛋撈出來,用自身精血修補了近一月,沒想到你不但活下來了,竟還提前從蛋中爬了出來。”
  他用一副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霖止,霖止雖已習慣,卻還是被那赤裸的視線看得極不舒服,垂了視線喝自己的茶。月老在一側靜聽了半晌,此時忽然一拍掌,道:“然後你那長姐就將霖止扔在山澗之中,讓我撿回了天宮月閣?”
  泰恒赧然一笑,“我長姐原也沒想到自身血脈會融入霖止體內,忽然見一個怪模怪樣的玩意兒從蛋裡爬出來,嚇了好大一跳,扔下霖止就回了族中。她不願別人知曉自己還與那負心漢有關係,便一直沒有提起霖止的事,若不是霖止原形傳出,我回族裡逼問她,我還不知霖止竟也有一半血脈是我鳳族。”
  說罷,泰恒一扯霖止衣袖,道:“你如今已涅槃重生,鳳族血脈覺醒,若能回族讓我長姐見上一見,她必然開心——當年她雖遺棄了你,但到底心中有你,不然我此次回族,也討不來她的血液助你涅槃。”
  霖止放下茶盞,點了點頭,“我明白。”
  泰恒一笑。
  如今霖止重獲新生,身上煞氣早隨被燒毀的龍軀一同湮滅,再不懼會損害月老周身姻緣線,月老拉著霖止說了許久的話,好似要將積攢了許多年的話一併在今日說光一般,說得最後眼睛都紅了大半,要落下淚來。
  好不容易送走依依不捨的月老,霖止回頭一看,泰恒還坐在窗邊,閑閑逗著一隻停在窗框上的雀。
  霖止走過去,“可還有事?”
  泰恒坐直了身子,“我還有一事要與你說。”
  霖止問:“何事?”
  泰恒吐了幾字:“檀微仙君之事。”
  霖止微蹙眉,抿起唇來,一副不願再提之勢。泰恒看他流露出這樣排斥的模樣,無奈道:“他非是你所想的那種人,我是原本就知曉你不會死,才從來不去干擾你的輪回,只是檀微從來不知,他又喜歡極了你,才會做出種種極端之事。”
  霖止漠然道:“他若真喜歡我,又為何背信棄義,要將我雙劍交與天帝?莫不是他的喜歡與誓言,還抵不上他待天帝的忠誠?”
  泰恒咋舌,“你竟是如此想他——你那雙劍非是他親手所交,而是他與數百天兵交戰之際,被歸悟從他身上奪走送予天帝,你又不是不知歸悟向來憎你,歸悟的話,你竟也信?”
  霖止沉默一陣,低低道:“縱然如此,他也不該為了續我之命,擅自利用朝棠與挽卿的性命,此等狠毒心腸,我受不住。”
  “他是被你的死逼瘋了,”泰恒重重一歎,“此事的確是他做錯,你若真不願接受這一點,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有些你應當知曉的事,若不告訴你,便當真是委屈了他。”
  霖止不言。
  泰恒見他不反駁亦不贊同,就當霖止是默認,一一說起這些年檀微的事來,霖止靜靜聽了,眉間痕跡愈發深長。
  “我瞞著你的身份,讓他在你的重複死亡下過了這麼些年,他是什麼樣的人,你看了一半,我看了剩下一半,”泰恒站起身來,“霖止,一個對誰都能狠下心來的狠毒之人,要或不要,在你一念之間。”
  說罷,泰恒朝外走去,門外一個小童跌跌撞撞跑進來,險些撞上泰恒,被泰恒輕巧躲過。
  仙童連聲道了幾句歉,朝向霖止,“仙君,凝岳宮的人來求見仙君。”
  霖止腦中正亂,一時未答,泰恒在一側幽幽補了句“檀微正在水榕頂思過”,他瞥了泰恒一眼,隨口應了。
  凝岳宮來的人是輝盞,他手裡抱了只長長的木盒。
  一如當初挽卿抱著裝了輝盞劍的木盒送至檀微帳中一般,輝盞抱著長盒走至霖止面前,打開了鎖扣。
  “當年仙君承諾替霖止仙君保存的雙劍,如今輝盞雙手奉還。”劍靈冷聲道,“挽卿劍如今魂魄仍留凡間,陽壽未盡,待其命數了結,即可返回仙界,重歸霖止仙君身邊。”
  霖止怔然片刻,手指撫上盒中靜默長劍。
  他問:“挽卿如此,朝棠又如何?”
  輝盞咬了咬牙,“秋兒已在與水妖複朱交易,明日即可將朝棠靈體帶回。”
  他似是再也忍不住,將長盒塞進了霖止手中,衣擺一撩,跪了下去,“我家仙君說了,他與霖止仙君您姻緣已斷,可雙劍之緣若能再續,他便幫一把,免得再多一對傷心人——雖朝棠挽卿雙劍入世本是我家仙君之過,但如今我家仙君代價已付,還求霖止仙君垂憐,去看看我家仙君吧!”
  輝盞朝霖止磕了一頭,哭道:“縱然仙君不願見他,隔牆說一句仙君尚且安康也好啊!”
  劍靈之體的痛哭之語,傳導至盒中長劍上,連早已失去劍靈的雙劍亦跟著震顫了起來。
  檀微還活在金陵屋裡造出的幻境裡。
  他一遍遍的過著從前的記憶,從霖止將他從竹林間拾回臻陽宮,到二人下凡共度七夕,每每一到要遇見橋邊月老時,時間便會重新流轉回竹林外,他重新被霖止拾回宮中,溫情相待。
  起於霖止喜歡上他這只寵物,止於霖止將要喜歡上他這個人。
  檀微數著霖止將他變作小貓的次數,在霖止要伸手來撥弄他右爪上的化風鈴時,側頭輕輕舔了舔霖止的手指。
  霖止仿佛毫無所覺似的,順著當初的動作,將小貓抬高放在了自己肩上,拍了拍他的小腦袋。
  “乖,抓緊。”
  話與語氣與從前一模一樣。
  霖止買了串糖葫蘆,在小貓面前晃了晃,“舔舔看。”
  檀微舔了一口。
  霖止問:“甜不甜?”
  小貓“喵”了一聲。
  霖止便垂眼舔了一口糖葫蘆,眯起眼低歎:“果然很甜。”
  檀微卻眼底泛著酸。
  在街市上重逛過一圈,時間又開始倒轉,檀微重新化作白虎,匍匐在竹林裡,安靜等著不遠處的腳步聲靠近。
  哢擦,哢擦。
  檀微抬起頭,虎吼一聲,躍出林間,這一次他沒能落到堆滿竹葉的地面上,而是撞上了一個溫熱的懷抱,他被人摟著,順著慣力將那人撲倒在了地上。
  檀微愣住了。
  霖止躺在他身下,一手環著他的腰,另一手抬起來,揉了揉他的耳朵。
  ————————————————————
  END
  我個人很喜歡把文章終結在主角冰釋前嫌重新開始的時候
  雙劍劍靈是這樣,小燕三步是這樣,白虎仙君也是這樣
  因為重新開始的那個片段後面會有很多很多可能
  白虎可能會哭
  仙君會哄他,說檀微別哭了
  昨晚其實是往後寫了點的
  寫白虎覺得這是幻境出了錯,想跑出去重新編造一個正常的幻境
  仙君這一次耐心陪他跟著時間線走,等時間線再轉七夕的時候
  給白虎吃糖葫蘆
  給白虎買虎頭面具
  然後抱著白虎說我回來了
  但轉念一想又刪了
  停在這裡,要BE也很容易
  霖止其實根本沒去金陵屋找檀微
  檀微這一次看到的霖止的確是因為他法力枯竭無力再維持正常幻境
  霖止在仙界高床軟枕
  檀微在幻境醉生夢死
  霖止回鳳族看望給予他鳳凰血脈的人時
  檀微在重複了近百次的金陵屋裡死去
  到死也不知曉霖止其實還活著只是真的不要他了的消息
  因為知曉的人都不會、也不能進水榕頂找他,說一句霖止且安康,讓他放棄在金陵屋裡自我欺騙
  所以結局停在那裡
  順著HE走也行,順著BE走也行
  BE腦洞既然說出來了
  就不寫了
  完結後就是寫番外的時間了
  該撒糖了(*?︶?人)?*
  之後會寫番外,日常啊,八字母啊,泰恒天帝【?】啊,鳳族探親啊什麼的


第60章 番外之白虎與仙君的後來
  霖止躺在他身下,一手環著他的腰,另一手抬起來,揉了揉他的耳朵。
  “檀微。”
  檀微怔愣許久,忘了動彈。
  幻境中的霖止不會這樣喚他,霖止總是阿白阿白的叫著,溫柔而寵溺的,邊親昵的喊著,邊親昵的抱起他。
  幻境出錯了。
  檀微想。
  他從霖止身上爬起,倉皇的想逃,剛躍出兩步,身後人低沉的聲音帶著歎息傳了來。
  霖止說:“你若不願與我說話,我亦不難為你。”
  檀微腳下一頓。
  霖止又說:“檀微,我還活著。”
  檀微忽然意識到了某種可能。
  身後有人走近,霖止踱到白虎面前,蹲下身,與白虎幾乎要溢出淚水的雙眼對上,他眉眼溫柔,伸手攬了白虎要耷拉下去的虎頭,將額與白虎相抵。
  “我有話要對你說。”霖止闔上眼,側過臉,用臉頰蹭了蹭白虎毛茸茸的臉,話裡含著無奈:“檀微,與我說說話。”
  白虎被他一系列舉動蹭得幾乎要化成一灘水。
  霖止將白虎抱了,想如從前那樣將白虎抱回不遠處虛幻出的臻陽宮中,白虎卻在他懷中掙了掙,光華一閃,化回了身形頎長的仙君。
  檀微兩隻眼都是腫的,一頭烏髮散亂,神情狼狽,他低垂著頭推了霖止一把,道:“你先走。”
  霖止疑惑:“嗯?”
  檀微繞到霖止身後,似是不耐煩,“你先走,我跟在你後面,不會跑。”
  霖止微側了頭想看他,檀微抬手將他動作擋了,又推了一把,霖止無奈朝前走了幾步,聽身後腳步聲跟上,便也不再勉強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路,到臻陽宮前,霖止忽然停了腳步,身後檀微險些撞上他的背。霖止轉身去看檀微,檀微猛地倒退了幾步,用手狠狠擦了擦臉,聲音沙啞道:“仙君怎麼不進去?”
  定然是哭了。
  霖止看他愈發腫的雙眼,心中一歎。
  “上千歲的人了,哭什麼。”
  檀微噗嗤一聲,豎起眉來,似是被霖止的話逗得想笑,眼睛裡又控制不住的湧上淚水,
  他斥道:“仙君管的恁多。”
  霖止用袖子擦了檀微的眼淚,“別哭了。”
  檀微渾身僵住,霖止將他眼淚都擦乾了,他才猛然回過神來。霖止又拉了他的手,手指間透出溫熱的溫度,滲透到檀微發涼的手指裡。
  檀微忍不住抓緊了些。
  順著從前的記憶,霖止拉著檀微去了白虎日常歇息的屋裡,臨到進了門,檀微忽的想起些事,拉著霖止就往外走。霖止八風不動,輕而易舉的將如今外強中乾的檀微拽進了房裡。
  房中擺設頓時入了霖止的眼。
  霖止張口無言一陣,指了牆上的畫,“這畫……”
  檀微滿臉通紅,“我很早就把畫調換了。”
  霖止指了床頭的虎頭面具。
  檀微:“我偷偷藏起來了。”
  霖止指了旁邊裝糖的小盒。
  檀微:“我一直留著的。”
  霖止沉默良久,舉步進了屋裡,手還扣著檀微的手指,將檀微也拉了進去。
  他坐在桌邊,給檀微倒了杯茶,檀微接了茶,喝了一口,看霖止沉靜眉眼,終忍不住,說了句:“仙君,先前諸事,是我對不住你。”
  霖止“嗯”了一聲。
  檀微看霖止神色看不出端倪,不由有些不安,“我知曉我不該擅自拿你的雙劍去做那種事……我已命秋兒與輝盞去救朝棠,若能救回,禁閉期滿後,我必登門謝罪。”
  霖止看他一眼,淡淡道:“朝棠已經回來了。”
  檀微雙眼微微睜大。
  霖止補了句,“想來休息幾日便能恢復如初。”
  檀微松了口氣,“如此便好。”
  霖止忽然問,“你沒有想問我的?”
  檀微一頓,手不自然的朝霖止那處抬了抬,又收了回去,他微咬了牙關,笑道:“仙君今日怎麼有空來見我?”
  他如今禁閉水榕頂,無天帝法令不得進,雖有泰恒可以助力,但霖止竟會來見他,他做了這樣久的夢,都沒有奢望過。
  霖止不答反問:“你想問的,當真只有這個?”
  檀微被他問得一愣,心裡浪潮翻湧,風吹浪湧間盡是一堆他想不透的問題,為何要來看他,為何會還活著,為何待他如此溫柔,等等等等,疑問堆滿了心頭,卻只能問出一句,今日怎麼有空來見我。
  似是久久未見的舊友,隨意寒暄。
  見檀微不答,霖止再度開口:“檀微,你該問我,為何沒有魂飛魄散,為何要來與你說這許多,是不是心中還有你。”
  檀微啞著聲音,不敢置信,“仙君……願意說?”
  霖止認真答他:“我與從前一般,你若願意聽,我便盡數說與你聽。”
  檀微沒了聲音。
  他想起從前霖止喜歡他時,也是如此,他要什麼,霖止就給他什麼,縱然他無數次回避霖止的好意,霖止依舊不改初心,喜歡便是喜歡了,不求他回應,只為他好。
  檀微說:“仙君,我想抱抱你。”
  霖止便起身,迎著檀微展開的雙臂,靠在了檀微懷裡。檀微閉上眼,埋首在他頸窩,重重吸了一口氣。
  說罷。
  檀微抬起臉,用一雙濕潤的眼看著霖止,霖止眼神柔軟,側首在檀微額上一吻。
  他從檀微懷中起身,坐回一邊,說起自己的鳳凰血脈,說起泰恒的事,說起朝棠挽卿的事,還有輝盞秋兒的事。
  最後回握住檀微一直緊握他的手,低聲說了句,“從前的事,我也有錯。”
  檀微看他,“仙君?”
  霖止從腰側乾坤袋中取出一條系著鈴鐺的紅繩,系在了檀微手腕上,末了指尖在那鈴鐺上一撥,化風鈴便清脆響了起來。


第61章 番外之白虎與項圈
  霖止翻看著仙童抬進來的箱子,眉心微微蹙起,持了一個湊到陽光下看了看,細思一陣,放到一側。
  檀微進門時,桌上已擺了一排奇形怪狀的東西,霖止坐在桌後,一手搭在盒邊,另一手裡拿了個項圈,視線從項圈上慢慢移至檀微身上,眼神一動。
  檀微背後汗毛頓起。
  他走到桌前,拿了一根最粗壯的器具,好氣又好笑,“仙君哪裡來的這些淫具?”
  霖止眼睛看著檀微的脖頸,答:“泰恒方才命人送來的。”
  檀微心裡罵了句泰恒成日裡盡想著帶壞霖止,面上撇撇嘴,扔了手裡的玉勢,探頭往盒裡看了些有沒有其他的物什。
  他隨意撥著盒裡的東西,看霖止一直握著項圈遲遲不願放下,一樂,湊到霖止面前,笑問:“仙君喜歡?”
  霖止聲音淡淡,“嗯。”
  檀微垂頭,撥開垂散長髮露出光潔脖頸,斜了眼看向霖止,“來。”
  霖止一愣,與檀微對視一陣,眼中漸漸亮起光來,他將項圈後的鎖扣解了,繞上檀微頸間,手指無意識的摩挲了兩下項圈邊的皮膚。
  檀微縮了縮脖子,看霖止抿著的唇角帶笑,忍不住湊上去親了一下,然後又垂頭撥了撥項圈上系著的細長鎖鏈,想過一想,往霖止腿上一坐,砰的一聲,變回了小白虎的模樣。
  霖止驚訝的一把抱了落在腿上的小白虎,眉眼霎時溫柔,白虎躺在他懷裡,用頭蹭他的手臂。黑色的項圈陷在細密絨毛裡,牽出一條細細的鎖鏈,被小白虎叼了,蹭著蹭著,送到了霖止手裡。
  手握鏈條的仙君幾乎控制不住想咬他一口。
  爪上系著的鈴鐺響啊響,頸間的鏈條晃啊晃,白虎在霖止懷中逗得夠了,又變回俊雅仙君模樣,坐在霖止腿上,一手環了霖止的肩。
  他脖頸極細,戴著那黑色項圈,看上去尤為情色。
  檀微笑眯眯問:“喜歡嗎?”
  霖止頷首,“喜歡。”
  他一手拉了那鏈條,讓檀微湊近了一些,另一手扯開檀微的腰帶,自衣下探了進去,檀微按了他的手,假正經道:“仙君,我觀你近日欲火甚旺。”
  霖止坦然應了,低頭在檀微露出的肩上咬了一口,低低道:“龍族發情期已至,我自然欲火旺盛。”
  檀微拉開霖止衣襟的動作一停,“仙君不是鳳凰麼?”
  霖止舔咬著檀微的頸側,模糊不清的答:“我近來好似又能化龍形……”
  話語間,霖止已將檀微的衣物盡數脫了,扔到一側,檀微還想再問怎麼回事,被霖止按著腰朝上一提,換了個貼得更緊的姿勢。
  從前兩人歡愛時,檀微曾開玩笑說過龍族天生雙陽之事,霖止讓他看過模樣後,檀微便再不提這茬,霖止知曉他心思,往後再未同時露出過兩物嚇唬檀微。
  如今檀微坐在他胯上,卻清楚感受到臀下壓了兩根火熱的器物,抵在他大腿內側,不用看也能想出那兩物的猙獰模樣。
  檀微臉色一變,腦中霖止可能身負兩條血脈的事一閃而過,他撐了霖止肩膀,急急道:“收回去!”
  霖止安撫似的攬了他的腰,“不怕。”
  檀微氣惱道:“我若將倒刺現出來,你怕不怕?”
  霖止身子一僵,無奈歎了口氣,“我控制不住。”
  檀微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霖止一手握了檀微的性器,吻了吻檀微的臉頰,檀微剛在心中說服自己,便聽霖止輕聲道:“我只進一個,別怕。”
  檀微心中一軟。
  他回應起霖止的動作,咬了霖止的唇瓣,將舌頭抵進霖止口中,另一手卻沿著霖止腰側,滑向身後。
  霖止將他手按了,“若是你來,我度不了發情之困。”
  檀微悻悻收了手,想起自己與霖止一起在下界時自己曾以要教朝棠跳舞為由,強壓了霖止一個月不讓霖止翻身的事來,心道世上當真風水輪流轉。
  忍著霖止插入身下的手指帶來的不適感,檀微垂下頭去,握了霖止高昂的兩根性器,緩慢套弄起來。
  霖止呼吸粗了些,他將手指抽出,稍稍托高坐在自己胯上的檀微,用性器去蹭已被自己擴張開的小穴。
  檀微抓了他另一根性器,咬重字音喊他:“仙君。”
  霖止扶著他的腰,眼神沉沉,聲音佈滿情欲,“我知曉。”
  他用陽物頂開微微翕張的穴口,緩緩插入那緊致小穴中,檀微的手松了些,身子軟下來靠在了他身上。
  霖止動作不大,卻會扶著檀微的腰將他在自己朝上頂時往下按,一下一下進得極深,檀微咬唇忍著呻吟,頸間鎖鏈和著手上的鈴鐺晃蕩出清脆響聲。
  將檀微抱在懷中插弄一陣,霖止咬了咬檀微的耳朵,啞聲道:“抱緊。”
  聞言,檀微雙手換上霖止肩膀,腿也牢牢扣住了霖止腰側,霖止抱著他站起身,身下動作不停,一手在桌上一揚,桌上擺放的淫具與木盒盡數飛起落在了地上。
  霖止將檀微放在桌上,一邊回應檀微的親吻,一邊用身下性器不斷進出愈發柔滑的小穴,過了片刻,又收了唇舌,將檀微翻過去壓在桌上,按著他的腰肢,換了一直在外側蹭著檀微臀縫的性器進去。
  檀微低低喘了一聲。
  “好粗……”
  霖止原本撩起鏈條的手一停,身下動作激烈起來,檀微伏在桌上,扣著桌沿的手發著顫,被霖止抽插的動作頂得幾乎要扶不住。
  他胯下的性器隨著身體的擺動搖著,頂端溢出絲絲淫靡液體,幾乎就要泄出。
  霖止一手拽了連著項圈的鏈條,逼得檀微仰起上身,另一手朝散落一地的淫具一招,兩個小巧的乳夾立刻飛入了他手中。
  “檀微。”霖止柔聲道,“我還喜歡這個。”
  檀微忍著體內洶湧的快感,勉強聚了神朝霖止手中兩個綴著鈴鐺的夾子一看,腦子一漲,嗤笑一聲,“仙君知曉這是何物?”
  霖止的眼神便沉了。
  檀微心想霖止向來在情事上只跟他有過經驗,為人又自持清冷,對這些淫具應是不瞭解,卻忘了霖止有百世輪回經驗,縱然不善奇技淫巧,東西卻都是知曉的。
  霖止拉緊檀微頸上項圈,一手拎了個精緻乳夾,揉捏著檀微胸前凸起,趁檀微受不住低喘出聲時,將乳夾夾了上去。
  “嘶——”
  檀微痛呼一聲,頓時悔了。
  霖止將他胸前兩點都夾了,手指滑入項圈與檀微頸項的縫隙中,身下兇猛的抽插起來,直頂得檀微身上幾處鎖鏈鈴鐺齊齊作響。
  檀微聽那聲響,羞恥得耳根通紅,心裡將送來這些東西的泰恒罵了好幾句。
  口中卻再忍不住的呻吟出了聲。
  霖止摸了他的性器,套弄幾下,緊壓著身下人射出了積蓄已久的精液,檀微低低叫了幾聲,還沒緩過勁,那物從他體內抽出,換了另一根還硬挺著的巨物插了進來。
  “啊……”
  檀微松了牙關,伏在桌上,射出的精液落了斑駁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