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by困倚危樓

文案:
這世上的人多半如此,你犯賤的時候他們冷酷無情,等你變得冷酷起來了,他們又回頭犯賤

楔子

林家的大權易主了。
一家子人擠在林宅的客廳裡,等著那個曾經被趕出家門,如今卻成為林氏集團掌權者的男人的出現。
只有林嘉睿心不在焉。
他坐在靠近視窗的位置,側著頭朝窗外望去,可以看見院子裡開得正豔的牡丹。他想像一雙美人的手撫過嬌嫩花瓣,手腕纖細白皙,手指根根如玉,被那豔紅色的牡丹襯得更具風情。鏡頭緩緩上移,往上是一截蓮藕似的手臂,再上去則是墨綠色的緞子旗袍……
“嚓,嚓,嚓。”
想像中的畫面被一陣腳步聲打斷,原本喧鬧不已的客廳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林嘉睿知道來的人是誰,但是他沒有回頭,照舊望住院子裡的那一叢牡丹,腦海中的場景飛快地轉換著。這次出現在眼前的是秦淮河邊的夜景,懷抱琵琶的古裝女子低眉垂眼、欲笑還顰,指尖輕輕一攏,一首動人心弦的曲子便傾瀉而出。
“林嘉睿。”
念出他名字的男性嗓音低沉悅耳,一下就蓋過了那首琵琶小曲。
林嘉睿心頭一顫,瞬間回到了他所處的這個現實世界,緩緩轉過頭來,抬眼看向他闊別十年之久的熟悉容顏。
英俊的眉眼一如往昔。
林易臉上沒有留下多少歲月痕跡,無論何時何地,他嘴角總像噙著一抹笑,眼神卻永遠冰冷無情。
林嘉睿的呼吸有一秒鐘的停頓。
僅僅一秒而已。
那麼多的愛恨情仇,那麼多的相思相忘,原來,也不過是這樣一秒。
林嘉睿不由得微笑起來:“叔叔,好久不見。”

第一章

每月12日的下午三點,林嘉睿都會準時出現在街角的心理診所。
診療室的窗臺上擺放著素雅的鮮花,音響裡播放著柔和的音樂,林嘉睿躺在窗邊舒適的長沙發上,半闔著一雙眼睛,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的奇妙夢境:“……緊接著,那條鯊魚張開血盆大嘴,露出整排尖利的牙齒,而我要找的那把鑰匙,就藏在它的牙齒裡。”
“然後呢?”心理醫師徐遠邊聽邊頻頻點頭,偶爾在紙上記錄一些文字,問,“你找到寶藏的鑰匙了嗎?”
“找到了,用我的一條手臂做交換。”
“你打開寶藏的大門了?”
“嗯,打開了。”
“裡面有些什麼?”
“有……”林嘉睿閉上眼睛,深深地歎一口氣,“一滴眼淚。”
“眼淚?”
“沒錯,那滴淚珠一落進我的掌心裡,就消失不見了。”
“相當有趣的夢境。確切的說,你做的每一個夢都非常奇特,如果拍成電影的話,應該會很精彩。”
“唔,有機會可以試試。”
“不過除此之外,林先生你沒有其他想談的嗎?比如你的生活,你的事業,你的情感……我希望能幫你更多。”
林嘉睿打了個哈欠,道:“你已經幫上大忙了。花大價錢來心理診所的人,有的喜歡傾訴自己的秘密,有的喜歡抱怨自己的煩惱,而我只是想說說昨天晚上做了個什麼樣的夢,難道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夢境也是現實生活的一種反映。“徐遠若有所思的轉了轉筆,突然問,“林先生,你有多久沒哭過了?”
林嘉睿緊閉著雙眼,仿佛仍舊沉浸在虛幻的夢境當中,隔了好一會兒,才淡淡的說:“人一輩子能掉多少眼淚?十八歲的時候哭夠了,到了二十八歲的時候,當然就哭不出來了。”
“該發洩的時候就要發洩,如果一味的壓抑情緒,對你的心理健康並無益處。”
“徐醫師,一個鐘頭的診療時間已經超過了吧?我可不想另外加錢。下個月12號,我再過來這邊喝茶。”林嘉睿伸了伸懶腰,慢騰騰的從沙發上坐起來,T恤配球鞋的打扮讓他那張娃娃臉顯得更為年輕。
徐遠拿他毫無辦法,只好歎道:“希望你下次來的時候,能聊聊你真正想說的故事。”
林嘉睿只當沒有聽見,隨意地揮了揮手,快走到門口時,忽然腳步一頓,回頭道:“對了,我有沒有跟你提過?我那個被趕出家門的叔叔,最近從國外回來了,而且還成了林氏集團的掌權人。”
林嘉睿每次來診所接受治療,都只是滔滔不絕地講述他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很少提到其他的人或事,因此徐遠馬上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叔叔絕不簡單,忙問:“哦?你們的關係應該不錯吧?”
“他只比我大了幾歲,我們兩個可以說是一起長大的。不過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我記得他曾經說過,他恨林家的每一個人。”
豪門世家就是如此,為了爭奪財產,父子兄弟之間也會反目成仇。
徐遠知道林嘉睿的家庭背景,因此了然的點點頭,接著又問:“那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林嘉睿皺一下眉,目光似穿過了重重疊疊的舊日時光,但很快就清醒過來,輕描淡寫地說,“嗯,他的床上功夫不錯。”
“啊?”
徐遠一陣愕然。
而林嘉睿已經拎起他的背包,慢悠悠的晃出了門去。
他出門一般都有司機接送,但唯有來診所的這一天,無論颳風下雨,都只是步行來去。一方面是不想讓多餘的人知道他的隱私,另一方面,也是想邊散步邊發發呆。不過他的思維跳躍得太快,腦海裡一會兒上演星球大戰,一會兒又變成了古裝大片,剛想靜下心來琢磨一下新戲的劇本,就見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從後面開了上來。
坐在車裡的男人戴一副大墨鏡,相貌英俊過他所知的任何一個電影明星,嘴角微微噙著笑,搖下車窗道:“上車。”
簡單明瞭的命令式語句,態度十分霸道。
林嘉睿沒有多想,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我剛從林家出來,正打算去吃晚飯,一起吧。”林易抬腳踩下油門,不等林嘉睿答應就發動了車子,“你出門怎麼不開車?”
“沒考駕照。出門要麼有人接送,要麼靠兩條腿走路,反正我自己沒興趣開車。”
“大少爺脾氣。”
林易嗤的笑出聲來,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敲出根煙來塞進嘴裡,然後把打火機扔給了林嘉睿。
林嘉睿動作熟練的幫他點上煙。
林易望他一眼,問:“聽說你現在當了導演?怎麼會跑去幹這一行?我記得你以前說想要學醫的。”
“人總是會變的。”林嘉睿連眼睛也不眨一下,道,“而且我當導演,總比某人當流氓強得多。”
林易聽得哈哈大笑,接著又跟林嘉睿閒聊了幾句,最後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下了車子。座位是早就訂好的,在頂樓的旋轉餐廳裡,從視窗望出去,能看見這個城市最美麗的夜景。
林嘉睿靜靜欣賞了一下這動人的美景,忍不住問:“你原本打算帶誰過來吃飯?”
“我一個人。”
“林夫人沒和你一起回國?”
“哪個林夫人?”
林嘉睿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裝傻,想了一想,還是解釋道:“跟你結婚的那個女人。”
“啊,”林易這才恍然大悟,低聲道,“沒有這個人。”
林嘉睿掃一眼他沒戴戒指的左手。“離婚了?”
“原本就只是各取所需。這世上能夠利用的東西,就應該盡情利用,等到利用完了……”
“當然是一腳踢開。”
林嘉睿替他把剩下的話說完了。
林易只是笑笑,一點也沒有反駁的意思。十年不見,他的性格完全沒變,就算壞也壞得理直氣壯。
若是十八歲的林嘉睿,可能會罵他混蛋,大聲質問他那些被利用的人該怎麼辦?而現在二十八歲的林嘉睿,卻只是扯一扯嘴角,低頭去看菜單。
等到紅酒送上來後,林嘉睿拿起酒杯跟林易碰了碰,道:“恭喜你成為林氏集團的新主席。”
林易一口飲盡杯中的酒:“這是我應得的。”
他為了重回林家,為了報復那些令他絕望令他瘋狂的人,連自己的婚姻也可當作籌碼,還有什麼做不到的?
林嘉睿能猜想到其中的曲折,但仍舊有些疑惑:“你是怎麼弄到那些股份的?”
“你大哥喜歡賭博,你三哥喜歡冒險,至於你二姐……”林易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笑說,“你大概不知道吧?她在外面養了一個小白臉。”
林嘉睿挑了挑眉,倒是一點也不覺驚訝:“每個人都有弱點,而你正好抓住了他們的把柄。”
“嗯,接下來只剩下你了。”
“我?我既不好賭,也不愛冒險,更不可能養小白臉……我很好奇,你認為我的弱點是什麼?”
林易放下酒杯,似笑非笑的望了林嘉睿片刻,然後湊到他耳邊吹了口氣,輕輕吐出一個字來:“……我。”
林嘉睿的身體一陣僵硬。
太多的回憶在腦海裡閃現,他怎麼也料不到,過去了那麼多年,經歷了那麼多事,眼前這個男人仍會對自己有這麼大的影響力。他要用力地攥緊拳頭,才能讓鎮定下來,冷笑道:“叔叔,你會不會太自作多情了?”
林易好像早就料到他會有這個反應,不慌不忙的坐回位置上,另外起了一個話題:“我一直沒有搬回林家大宅,你猜我這幾天都住在哪裡?”
不等林嘉睿去猜,他就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自己回答道:“就是這間酒店。”
說罷,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張房卡,慢慢推到了林嘉睿面前。
這樣的邀請真是再明確不過了。
林嘉睿睜大了眼睛瞪住那張房卡看。
林易像安撫小動物似的摸摸他的頭,哄道:“你好好考慮一下吧,不用急,我等你一支煙的時間。”
然後真的摸出打火機,旁若無人的抽起煙來,他夾煙的手勢很瀟灑,連吞雲吐霧的樣子也充滿了魅力。當繚繞的煙霧漸漸散去後,他隨手摁滅煙頭,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就走。
林嘉睿沒有抬頭去看林易離去的背影,因為他知道他絕對不會回頭。說好了只等一支煙的時間,那麼,他就連一分一秒也不會多給。
不是早就清楚那個男人的性格了嗎?
林嘉睿苦笑一下,終於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房卡。
是的,他承認。
林易就是他的弱點。
林嘉睿跟著林易進了電梯,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顯示幕上的數字一層層跳動。當那紅色數字變為“10”的時候,林嘉睿突然開口道:“報酬要怎麼算?按天數還是按次數?我名下林氏集團的股份總共有……”
才說到一半,剩下的話就被林易的唇堵住了。
帶著煙味的親吻既熟悉又陌生。
林嘉睿閉上眼睛,任憑林易霸道地掌控自己的呼吸,一吻結束後,聽他在耳邊低笑著說:“我開玩笑的,你當真了?小睿,我很想你。”
最後幾個字像一雙無形的手,一下子就攫住了林嘉睿的心。他慢慢睜開雙眼,伸手按下電梯按鈕,把剛打開的電梯門又關上了,然後扯住林易的領帶,主動吻了上去。
第二次的吻更加熱切纏綿。
林嘉睿的思緒變得有點模糊,記不清後來是怎麼走出電梯的,只知道那張房卡終於派上了用場了。他仿佛回到了某個夢境中——就像他曾經繪聲繪色地向心理醫生描述的那樣,他在冰涼海水中尋找寶藏的鑰匙,兇狠的鯊魚直撲過來,一下子將他撕得粉碎。
他在洶湧的海浪中掙紮喘息,劇烈的疼痛令身體不斷顫抖,但隨之而來的強勁撞擊,又一次一次將他送上快感的巔峰。
他恍恍惚惚的打開了寶庫的大門,裡面空蕩蕩的,僅有一滴透明的淚珠。
林嘉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
但那滴眼淚剛落進他的手裡,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嘉睿從稀奇古怪的夢境中清醒過來時,天色已經大亮了。酒店的床大得出奇,林易正站在床的另一頭,對著鏡子打領帶。
林嘉睿身上傳來陣陣酸疼,好不容易才擁被而起,與鏡子裡那個英俊男人對望,問:“這麼早就要出門?”
“嗯,早上董事會要開個臨時會議,你也一起去?”
“不用了,”林嘉睿擺擺手,立刻說,“我對公司的事沒興趣,就算你把林氏搞垮了,我也不會關心。”
林易哈哈一笑,湊過來親了親他的臉。
林嘉睿順手幫他整理一下西裝,從他兜裡摸出一張名片,掃過一眼後又重新放回去,道:“我以為你早就改名字了。”
“還早。”林易仍舊在笑,只是眼睛裡多了幾分戾氣,“在我的心願達成之前,我是不會改掉‘林’這個姓的。”
林嘉睿便什麼都明白了。
他的目標始終未變。
他是……為了復仇而來。

第二章

林易走後,林嘉睿又倒回床上睡了一覺,直到快中午時才起來洗漱一番,照舊穿著T恤球鞋出了門。他在樓下餐廳吃過午飯,走出酒店大堂時,一個穿黑西裝的高大男人迎了上來,頗為恭敬地沖他喊:“小少爺。”
這男人相貌普通,只是臉上的一道傷疤格外顯眼,令人印象深刻。
林嘉睿怔了怔,想起他是林易身邊的一個跟班,許多年前就跟著林易混了,有個外號叫做刀疤。他於是應了一聲,問:“有事?”
刀疤搓了搓手,笑道:“老大聽說小少爺你沒考駕照,怕你出門不方便,所以派我過來當個司機。”
林嘉睿天生就是少爺脾氣,林易既然送了這個人情,他當然也不會客氣,點頭道:“正好我今天約了人喝茶,就麻煩你送我過去吧。”
刀疤忙去把車開了過來。
林易倒挺大方,連自己的座駕都留給了林嘉睿,也不知他早上是怎麼去公司的。林嘉睿坐進車內,報過地址後,忽然開口問道:“他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車內的兩個人都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
刀疤一邊開車一邊答:“還能怎麼樣?幹我們這一行的,過得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事。偏偏老大又是個不要命的人,有一次他受了重傷,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差點就醒不過來了。”
“他不是娶了個黑幫大佬的女兒嗎?難道幫不上忙?”
“哈哈,能在道上站住腳跟的,哪個不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要是沒有點真本事,隨便娶誰都沒用!好在老大現在已經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我們這些當小弟的,也能跟著他過幾天安穩日子。我老婆前不久剛給我生了個女兒,我要還像以前那麼打打殺殺的,萬一出了什麼意外……”
刀疤一打開話匣子,就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林嘉睿沒再出聲,眼睛不知不覺看向窗外,開始一門心思地構思他的新電影。
他從小立志要當醫生,後來卻因為一些變故退了學,改念電影系後,竟然跑去當上了導演。他究竟有沒有才華還不好說,但林家的財力勢力是毋庸置疑的,投資一筆一筆的砸下去,果然砸出了幾部風格獨特的文藝片。再加上幾個影評人一吹捧,林嘉睿漸漸在圈內混出了點名氣,不少人都聽說過林公子的大名。
林嘉睿這次約了喝茶的,就是他新劇的男主角人選。對方名叫顧言,是圈內出了名的花瓶演員,雖然臉長得很漂亮,可惜卻毫無演技。好在林嘉睿對這個並不介意,只要符合劇中的人物形象,能拍出他心目中的故事,就算男主角是只真花瓶也無所謂。
汽車開得飛快,沒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林嘉睿跟顧言約在仿古街的一家茶樓碰面。茶樓臨河而築,從裡到外的裝修都是古色古香的,踏上窄窄的木質樓梯時,還能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響。窗子一打開,就能看見河岸兩邊柳樹的搖曳身姿,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落下的夕陽把樓房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仿佛連時光也變得悠閒而漫長了。
這一頓茶喝得還算愜意。
顧言的相貌當然無可挑剔,而且性格也很對林嘉睿的胃口,一點沒有大明星的架子,聽林嘉睿說完劇本後,坦白說自己沒有演技,比較適合演花瓶類的角色。
既識進退,又懂分寸——林嘉睿最欣賞他這一點,當即拍板道:“我不管你是本色出演,還是用的演技,甚至完全不會演戲也無所謂,只要能演好我的電影就行了。”
“林導對我這麼有信心?”
“錯了,我是相信我自己的眼光。”
林嘉睿乾脆俐落的結束了話題,也不管顧言答不答應,反正認定了顧言會接這部戲,留下聯繫電話後就告辭了。
他這麼快就選定了新劇的男主角,心情自然不錯,走出茶樓一看,發現刀疤竟然還在門外等著,看來是打定主意要給他當司機了。
林嘉睿也沒發表意見,徑直開了車門坐上去,道:“回酒店。”
剛才跟顧言喝茶的時候,林易早發了短信過來,要他回去陪自己吃飯。林嘉睿沒回短信,但也沒打算再去別處,回酒店房間洗了澡換了衣服,出來後卻不見林易的蹤影。他確實覺得有點餓了,便四下裡找了一圈,最後終於在酒店附設的室內泳池找到了林易。
這個時間沒什麼人游泳,清澈的水面泛著粼粼的光。
林易在水中的姿態十分優美。
他膚色比林嘉睿略深一些,並無一身誇張的肌肉,但身體顯然也是長年鍛煉過的,腰部的線條尤其出色。他背上有幾處舊傷,短而黑的頭髮被水打濕了,晶亮的水珠子順著發梢淌下來,一滴一滴的滑過胸膛,在屋頂水晶燈的照耀下,似乎連肌膚上也籠著一層淡淡光芒。
林嘉睿只遠遠看了一眼,就再沒有移開目光,一步一步走到泳池邊站定了,抱著胳膊看林易游泳。
林易又遊了兩個來回,才嘩啦一聲竄上水面,懶洋洋地趴在泳池邊上,朝林嘉睿招呼道:“回來了?吃過飯沒有?”
林嘉睿搖頭。
林易滿意地笑笑,道:“我再遊一圈,呆會兒一起吃吧。”
說著,視線在林嘉睿身上打個轉,問:“要不要下水玩玩?”
“不用了,我又不會游泳。”
“我可以教你。”林易舔了舔嘴唇,壓低聲音道,“如果在水裡做的話,我保證別有一番滋味。”
他眼角眉梢還沾著水汽,映得那雙烏黑狹長的眼睛更具風情,好似多了一層朦朦朧朧的情意。
但林嘉睿不為所動,連哼都不哼一聲,掉頭就走。他右腳剛邁出半步,就覺左腳一痛,腳踝被一隻濕漉漉的手給抓住了。林嘉睿臉色驟變,只聽身後傳來林易低沉的笑聲,接著就被他一把拽進了水裡。
嘩啦。
水花四濺。
屋頂上鑲著彩色玻璃,被燈光這麼一照,愈發晃得刺眼。林嘉睿幾乎是立刻就閉上了眼睛,像所有不會游泳的人一樣,在水裡使勁撲騰了兩下。帶著消毒水味道的池水一下就湧進了口鼻,林嘉睿狠狠嗆了兩口水,手腳忽然僵在那裡,灌了鉛似的直往下沉。
“小睿?”林易發覺不對,連忙伸手摟住他的腰。
林嘉睿聽而不聞,雙目仍舊緊閉著,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水中。並非夢境中風平浪靜的大海,而是真實的、鋪天蓋地的水!
他雙手重得抬不起來,感覺身體在水裡沉沉浮浮,恍惚間,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下午——藍天白雲,鳥語花香,遠處的教堂傳來鐺鐺鐺的鐘聲,他整個人浸在水中,既不掙紮也不呼救,任憑冰涼的水漫過頭頂,一點一點將自己吞沒。
“林嘉睿!”
突如其來的大喊聲,一下把林嘉睿從回憶中震醒。他慢慢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林易已經托著他的腰浮出了水面。他的四肢仍舊僵硬,但只要張一張嘴,就能呼吸到新鮮空氣。
林嘉睿試著吸一口氣,卻因為剛才嗆到水的關係,狠狠咳嗽起來。
林易拍了拍他的背,問:“怎麼回事?我不過開個玩笑而已,嚇到你了?”
“是,”林嘉睿隔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只是嚇了一跳。”
林易湊過來理了理他微濕的鬢角,薄唇似有若無的從他耳邊擦過:“沒事就好,你剛才一副快要溺水的樣子,我還以為自己要給你做人工呼吸了。”
水光與燈光交雜在一起,讓林嘉睿仍陷在短暫的茫然中,雖然聽見林易說了些什麼,一時卻反應不過來。
他這迷茫的樣子無疑是有些古怪的。
林易眉心微蹙,手在泳池邊撐了一把,再用力拽住林嘉睿的胳膊,將他從水中拉了出來。
林嘉睿新換的白襯衫已經完全被水打濕了,夜風一吹,身體就不受控制的發起抖來。林易來時把浴巾扔在旁邊的躺椅上,這時便扯過來裹在林嘉睿的身上,替他擦拭還在滴水的頭髮。
林嘉睿臉色蒼白,嘴唇上毫無血色,但他卻迅速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抬手搶過浴巾,道:“我先回房間換件衣服,回頭再陪你吃飯。”
聲音平靜得無懈可擊,連一絲一毫的情緒也未透露。
是了,最可怕的都已經歷過了,從十年前的那一天開始,再沒有什麼事能令他驚慌失措。
林易深深望他一眼,突然按住了他的那只手,道:“你在發抖。”
“剛從水裡出來當然會覺得冷,你要再不讓我回去換衣服,我可真要感冒了。”
林易並不理會他的解釋,只是上下打量著他,一字一字的問:“小睿,你是不是溺過水?”
“什麼?”
“你剛才在水裡的反應很不尋常,像是曾經有過溺水的經歷,所以嚇得手腳僵硬,連動都不敢動了。”
林嘉睿眼皮一跳,不動聲色的說:“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我只是不會游泳而已。下次要開玩笑,記得先跟我打個招呼。”
說罷,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披著大浴巾走出了游泳室。
林嘉睿換過衣服後,兩人總算坐在一起吃了頓晚飯。林易顯然並不相信林嘉睿說的話,但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們曾經一起長大,青梅竹馬、親密無間,但這以後卻有整整十年的空白,十年裡發生過什麼,似乎並無必要一一道來。
當天晚上,林嘉睿躺在林易身邊,做了一個與平常大不相同的夢。
他沒有上天入地的尋找寶藏鑰匙,也沒有你死我活的跟怪物搏鬥,他只夢見了茫茫的水。
能夠吞噬一切的水。
而林易,正躺在那樣的水底。
林嘉睿當即就被驚醒了。醒來時正是半夜,身旁傳來那個人熟悉的呼吸聲。他靜靜聽了一會兒,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
他知道的。
無論多少次,他都會跳進水中。
##############
林嘉睿理所當然的在酒店住了下來。
林易每天穿西裝打領帶,正正經經的去公司上班,而他則繼續為新電影忙碌。雖然男主角的人選已經定下了,但另外還有一大堆事情需要解決,林嘉睿性格冷淡,所剩無幾的熱情都投注在了電影上,無論是劇本的修改還是服裝道具的選擇,什麼事都喜歡親力親為,反正他既不缺錢也不缺時間,只怕拍不出好電影。
這天林嘉睿約了顧言討論劇本,從咖啡廳裡出來時,才發現司機換人了。
林易挾著煙靠在汽車邊,身上穿一件純黑的絲質襯衫,早上打好的領帶不知扔去了哪裡,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三粒,露出修長的脖頸和微微曬黑的胸膛。他動作熟練地吸了口煙,再緩緩吐出繚繞的白霧,神情瀟灑中透著蕭索,仿佛一出無聲的戲。
這一刻,連夏日微醺的風,以及婆娑樹葉中落下來的光與影,也都成了他的背景。
林嘉睿看得怔了怔,不知該擺出一副什麼樣的表情,便乾脆木著一張臉走過去,道:“今天這麼早就下班了?”
“在公司悶得要命,我出來透口氣。”林易先給林嘉睿開了車門,然後再轉回去坐進駕駛室,道,“整天不是開會就是看檔,真是頭疼。”
林嘉睿輕聲說:“自作自受。”
林易也不動氣,只微笑著瞅他一眼,隨手扔了樣東西給他。
林嘉睿以為又是打火機,低頭一看,卻是枚房間鑰匙。他進出酒店房間都是用的房卡,當然用不著鑰匙,所以……他是太瞭解林易了,很快就明白過來:“你買房子了?”
林易點點頭,順便報上地址。
林嘉睿聽說過那片住宅區,市中心的黃金地段,絕對是寸土寸金。不過他向來對金錢沒什麼概念,也沒放在心上,道:“我以為你會一直住酒店。”
“酒店住久了也不方便,現在換成三室兩廳的公寓,小是小了點,不過兩個人住足夠了。”
“這是要邀我同居嗎?”
林易笑了一笑,並不徵求林嘉睿的意見,直接說:“房子早就裝修好了,今天就可以搬過去,你要不要回林家收拾一下東西?”
林嘉睿想了想,道:“也好,正巧我有幾本書要拿。”
他那天上了車就跟著林易走了,連件換洗的衣服都沒帶,現在穿的都是林易的襯衫,確實有必要回去一趟。林易看看時間還早,就把方向盤一打,掉轉車頭往林家的方向開去了。
林宅是幢帶花園的舊式別墅,園中種了鬱鬱蔥蔥的花草,東邊的葡萄架上爬滿綠色藤蔓,夏季格外陰涼。大門外則是一條林蔭大道,雖然不是位於繁華的市區,但勝在環境清幽、空氣怡人。
林家叔侄從小在這棟房子裡長大,從少年期到青年期,那些或甜蜜或苦澀的回憶,統統留在這個地方。
但林易顯然沒打算舊地重遊,車子在門口停下後,沖林嘉睿揚了揚下巴,道:“去拿東西吧,我等你。”
林嘉睿已經開了車門,聞言又轉回頭來看他,問:“你不進去打個招呼?”
“不用了,上次來也不受歡迎,何必自討沒趣?”林易敲出一支煙來點燃了,眼望著三層別墅尖尖的屋頂,臉上浮現出一點冰涼的笑意,“等哪天我一把火燒了這房子之後,可能會考慮進去轉轉。”
林嘉睿第一次發覺,原來夏天的風也能涼得徹骨。但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漠然道:“隨你高興。”
說完就抬腳下了車。
林易既然不肯進屋,林嘉睿便也不想驚動太多人,穿過悄無聲息的庭院後,從旁邊的小樓梯上了二樓。他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平常除了來打掃的幫傭,很少有人會踏足。他每天早出晚歸,儘量不跟家裡人碰面,而其他人也很有默契地當他不存在,這一路走來,果然一個人也沒遇上。
林嘉睿的房間佈置得相當簡單,除了半櫃子的書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所以他也不用費心收拾,只揀了幾件常穿的T恤出來,再加上幾本電影方面的專業書,最後連個小小的行李箱也沒塞滿,一隻手就能拉著走了。
這時候已近黃昏,夕陽將林嘉睿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他拉著行李箱走下樓梯,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構思出一個流浪旅人的故事。正琢磨著如何讓這個旅人停下腳步,卻忽見眼前人影一閃,有人從樓梯旁的廚房裡走出來,跟他撞了個正著。
“咦?小睿?”
這人比林嘉睿略大幾歲,嘴裡咬著半塊蛋糕,一邊吃東西一邊露出驚訝的表情,結果使他的聲音變得十分滑稽。
“三哥,好久沒見了。”林嘉睿從從容容地招呼道,“你剛從國外回來?”
“嗯,前段時間跟朋友去了尼泊爾,你不知道,那邊……唔……”林嘉文三兩下把蛋糕吃完了,到這時才發現林嘉睿腳邊的行李箱,奇道,“怎麼回事?你要搬出去住?”
“是有這個打算。”
“為什麼?是不是大哥又欺負你了?還是二姐又說難聽的話了?唉,其實他們兩個就是嘴巴上厲害,心裡還是把你當成弟弟的。你要是不愛聽,別理他們就是了。對了,不如跟我一起出門吧?我最近正在學跳傘,又刺激又好玩,保證你會喜歡上的。”
林嘉睿聽得微笑起來。
他這個三哥跟他一樣,是典型的富家少爺,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只是不幹正經事。林嘉文天生最愛冒險,一會兒跑去叢林探險,一會兒又玩極限運動,一年到頭沒幾天消停的。雖然總是見不到人影,但林嘉睿和他的關係還算不錯,耐著性子聽他嘮叨完了,才開口道:“三哥不用擔心,我只是在家裡呆膩了,想出去住一段時間而已。”
“你一個人住?”
“兩個人。”
“交女朋友了?”林嘉文先是一喜,接著卻臉色大變,“我聽說林易那個混蛋也回來了,小睿,你該不會是……”
林嘉睿沒有隱瞞,坦然道:“正像你想的那樣。”
“林嘉睿,你瘋了?”
“我自認神智還算清醒。”
“難道你忘了林易從前是怎麼騙你的?他現在說幾句甜言蜜語,你就又掉進他的圈套了?你想想他是什麼身份!只要你還姓林,只要你身體裡還流著林家的血,他就永遠不會真心對你!”
林嘉文的情緒有些激動,林嘉睿正相反,淡淡“嗯”了一聲,聲音平靜得近乎可怕:“我知道。”
“但你還是要跟他在一起?”
“沒錯。”
“好,”林嘉文怒極反笑,“要不要上當是你自己的事,別人管不著,可是你不要忘了,爺爺是被誰給氣死的!”
話落,屋子裡倏地安靜下來。
天色早就完全變暗了,只外邊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半明半暗的光影裡,林嘉睿白皙的側臉顯得異常冷漠,嘴角慢慢往上一彎,道:“多謝提醒,爺爺當初是怎麼過世的,我一直記得清清楚楚。”
林嘉文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時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連忙說:“小睿,我是氣糊塗了才會胡說八道,剛才那句話不是故意的,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我明白。”林嘉睿神色如常地瞥他一眼,道,“不小心說出口的,往往才是真心話。”
林嘉文一下噎在了那裡。
林嘉睿反而心無芥蒂,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十分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先走了,三哥早點休息吧,有空電話聯繫。”
說完揮了揮手,拖著他那只行李箱出了門。
林易的車還在門外等著。他不是那種耐心十足的人,唯有在某些特別的時刻,才會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耐力。
譬如,等待一隻獵物的落網。
林嘉睿瞭解林易,正如左手熟悉右手。他知道所謂的同居只是幌子,讓他搬出林宅,從此跟林家決裂,這才是林易想要的。他甚至可以輕而易舉的想像出,林易是怎樣在黑暗的車子裡一邊抽煙一邊等待,胸有成竹的等著自己落進網中。
林嘉睿回過頭,深深看了一眼夜色中寂靜無聲的林宅,然後走回汽車邊,輕輕敲了敲車窗玻璃。
林易立刻開了車門,長臂一伸,將他一把撈進懷裡,帶著煙草味的溫熱氣息噴灑在他頸間,問:“怎麼去了這麼久?”
“出來的時候碰見我三哥了。”
“呵,那個敗家子。他知道你要搬出來的事了?他肯定反對你跟我來往,是不是?”
“嗯,三哥氣得要命,狠狠罵了我一頓。”
林易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一陣,安撫似的捏了捏林嘉睿的後頸,聲音低沉而又篤定:“但你還是來了。”
……是。
他還是義無反顧,他還是奮不顧身,他還是一腳踏進這陷阱中來。
林嘉睿自嘲的笑笑,微微閉上眼睛。
似乎是這順從的態度取悅了林易,他猛地俯下身來,在這狹窄的空間裡吻住了林嘉睿的唇。狂風驟雨般的親吻令人渾身發顫,林嘉睿腦海裡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貼近林易,與他唇齒糾纏。直到他以為自己快要窒息時,林易才稍微退開一些,喘息著親了親他的發頂。
林嘉睿呼吸急促,還未從剛才的親吻中回過神來,就聽見林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字一句都像敲在他的心上:“小睿,忘記過去那些事,我們重新開始吧。”

第三章

“我雖然聽說過相逢一笑泯恩仇,卻從來不相信,相互憎恨的兩個人還能重新開始。”
“那豈不是只能悲劇收場了?”
“是啊,這個結局不好嗎?”
“觀眾一般都更喜歡大團圓結尾。”
“俗氣。”
林嘉睿半躺在舒適柔軟的沙發上,毫不留情的批評道。
徐遠苦笑一下,實在不明白話題怎麼會轉到這個地方。身為一個心理醫生,他接待的病人一般都會有些怪癖,而每月12日下午出現的林先生,無疑是其中最特別的一位。
林嘉睿喜歡講各種各樣的故事。
他不是那種能言善辯的人,性格甚至算得上冷漠,但一個個天馬行空的夢境從他嘴裡說出來,卻特別引人入勝。他今天又娓娓而談,描述了一出狗血大戲:兩個相愛的人反目成仇,愛情之花盛開在鮮血澆灌而成的土壤上,看似妖嬈美麗,實則包含著致命的劇毒。最終一切無法重來,曾經的摯愛成為永久的仇敵。
徐遠不知不覺地跟林嘉睿討論起來,這時才發現應該扯回正題,努力咳嗽幾聲,道:“林先生,我認為……”
林嘉睿從沙發上坐起來,比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徐遠一怔:“還沒到一個小時。”
“我晚上約了人吃飯,再不走就要遲到了,下個月再來找徐醫生你聊天吧。”
花錢的是大爺,徐遠對此當然沒有意見,只是林嘉睿快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出聲喊道:“林先生。”
“嗯?”
“剛才那個故事,是你新電影的劇本嗎?”
“錯了,”林嘉睿乾脆俐落的揮了揮手,頭也不回的說,“只是我的一個夢而已。”
那天離開林宅之後,林嘉睿順理成章地跟林易住在了一起。兩人還是延續之前的相處模式,一個忙工作一個忙電影,生活平淡得毫無波瀾。這期間,林嘉睿的二姐也聽說了他搬出來住的事,打了電話來痛駡他一頓。他像往常那樣,安安靜靜的聽完每一個帶侮辱性的字眼,一句話也沒有反駁。
相比之下,新電影的籌拍倒是十分順利,各方面的資源都已經到位,開機的日期也已定下了。林嘉睿跟顧言尤其投緣,兩人聊過幾次之後,毫無意外的成了朋友。
林嘉睿晚上正是約了顧言吃飯,他們先是討論了一下拍定妝照的事,接著又提到美術館最近正辦一個畫展,林嘉睿對這個挺有興趣,順便邀顧言一起去看看。
顧言在這方面毫不做作,馬上明確表態:“老實說,我這個人沒什麼藝術細胞。”
林嘉睿最喜歡他這性格,臉上露出一點笑容,道:“這跟懂不懂藝術沒關係,美的東西就是美的。”
顧言反正沒有其他事情,便點頭答應了。
林嘉睿不會開車,第二天就讓顧言當了一回司機。到美術館的時候已是下午了,這個時間沒什麼人來看畫展,整個展廳裡空蕩蕩的,燈光打在各式各樣的畫作上,有一種清冷寂寥的味道。
林嘉睿安靜的往前走,一樣樣展品看過去,走過某個轉角時,目光忽然被牆上的一幅畫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風景畫, 畫面描繪的是水天一色的瑰麗場景,近處海浪接天,遠處碧空如洗,背景處隱約可見懸崖峭壁,崖頂建著一幢洋房,正透出淡淡的橘黃色燈光。因為只有寥寥幾筆,所以也分辨不出這光芒到底是真是幻。
林嘉睿覺得有些驚心動魄。
你永遠也不知道,回憶會在什麼時候跳出來,像條毒蛇似的咬你一口。
他在那幅畫前佇足許久,直到顧言走過來叫他,才定了定神,掩飾著說:“大自然的美真是令人敬畏。”
他的表情絕對不算自然,但顧言沒有說破,立刻表示贊同。
兩人接著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連晚飯也一塊吃了,只是林嘉睿心不在焉,自己都記不清說了些什麼,吃完飯就跟顧言道別了。他一個人慢吞吞的往公寓走,腦海裡全是那幅畫中的場景,怎麼也集中不了精神,所以一回家就倒頭睡下了。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了林易進房間的聲音。林易這段時間常有應酬,晚歸併不奇怪,但每次都是輕手輕腳的,從來沒弄出過這麼大的動靜。林嘉睿皺了皺眉,很想抬起頭來看看,但實在困得要命,很快又睡了過去。
他第二天醒得特別早,一睜開眼睛,就看見熹微的晨光從窗外透進來,牆上新掛著的那幅風景畫,正沐浴在這樣的光芒中。
林嘉睿緩緩坐起身,怔然地凝視眼前的畫作,似乎在分辨這到底是真是假。等到他回過神時,林易也已經醒了,從背後貼過來環住他的腰,聲音略微低啞的呢喃道:“喜歡嗎?這是送你的禮物。”
林嘉睿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前因後果,道:“看來我是被人跟蹤了。”
林易沉沉一笑,並不認為這行為有什麼不妥,道:“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林嘉睿昨天不過多看了那幅畫幾眼,林易當晚就買下來掛進了房間,就算他不在乎這一點錢,花費的心思也算十足了。
可是,偏偏是這一幅畫。
林嘉睿早已學會克制自己的情緒,聲音卻還是有一絲顫抖:“謝謝,我很喜歡。”
林易頓時將他抱得更緊,輕輕咬住他的耳朵,低聲說:“你打算怎麼謝我?嗯,我昨天回來時你早就睡著了,怎麼親也親不醒,現在該給我點補償了吧?”
說著,熾熱的吻順著他的後頸滑下去。
林嘉睿動也不動。
林易一隻手探進他衣領裡,另一隻手則捏住他的下巴,問:“這幅畫究竟有什麼好的?怎麼你看得眼睛都直了?”
“沒什麼,”林嘉睿連忙移開視線,“只是很像我夢中的一個場景。”
“是個什麼樣的夢?”
“很普通……很普通……”
林嘉睿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清了,但林易本就問得漫不經心,也不管他究竟說了些什麼,一把將人壓倒在床上,熟練地撩撥起兩人的情欲。
林嘉睿微微弓起身體,嘴裡發出壓抑過的低吟,隨著林易的動作喘息不已,當火熱的硬物侵入體內時,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夢境。
那是許多年前的一個夏日,天氣潮濕而悶熱,連樹上的鳴蟬都懶得叫喚了。他坐在林宅花園的葡萄架下看畫冊,不知怎麼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醒來時發現頭枕在結實的胳膊上,林易放大了的英俊臉孔近在眼前。
林嘉睿嚇了一跳,連忙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嚷道:“林易,你怎麼在這裡?”
林易甩了甩被他睡得麻痹的胳膊,笑說:“說過多少遍了,要叫我叔叔。”
“你不過大我四歲而已。”
“就算只大一天也是比你大。”
林嘉睿扭開頭不理他。
林易笑眯眯地纏上去,伸手在他臉上捏一把:“怎麼回事?還在生我的氣?我保證,下次跟朋友出去玩時一定帶上你,行不行?”
林嘉睿還是不說話。
林易便使出轉移話題的絕活,指了指他的嘴角,道:“你剛才做了個什麼夢,怎麼口水流得到處都是?”
林嘉睿明知他在瞎說,還是抬手擦了下嘴巴,哼哼道:“夢見我離家出走了。”
“啊,不帶你出去玩就鬧失蹤,真是孩子氣。”
林嘉睿瞪他一眼,手指點住畫冊上的某幅風景畫,道:“然後我就去了海邊,買下了這幢房子,養了條大狗住在裡面。”
“很漂亮的房子。”林易仔細研究了一下畫中的洋房,奇道,“不過怎麼建在懸崖上?”
“這樣風景才好。”
“你一個人享受這樣的美景,不找我去作客嗎?”
林嘉睿想也不想的說:“不找!”
林易好笑的挑挑眉毛,作勢要撲上去咬他:“臭小子,就知道你沒良心。”
林嘉睿這才暢快的大笑起來:“哈哈,我特意留了一間房間給你,隨時來住都行,還用當什麼客人?”
那時候林易身世的秘密還未被揭露,他以為兩人是骨血相連的至親,無論怎麼吵吵鬧鬧,無論怎麼恃寵而驕,必定都不會分離。
他以為這普通的夢想必然能夠實現。
他料不到後來會有那麼可怕的變故。
多年之後,他走遍世界上的許多地方,終於找到了相似的一片海,相似的一幢房子。但他並沒有買下那幢房子,而是一步步走進冰涼的海水中,固執地用另一種方式讓自己繼續沉睡。
那樣奢侈的美夢,他此生再沒有夢見過。
###############
林嘉睿跟著林易放縱了一個早上。激烈的情事過後,他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空了,腰部尤其軟得發麻,躺在床上動也不想動。
反而林易卻是神清氣爽,匆匆洗了個澡換了件衣服,一身西裝襯得他的腰線尤其誘人。他昨天雖然買下了那幅畫,卻還沒來得及仔細欣賞,這時便趁打領帶的功夫多看了幾眼,自言自語道:“這幅畫倒是越看越眼熟,我以前好像在哪裡見過……”
“類似的風景畫看上去都差不多,本來就沒什麼新意。”
林嘉睿這麼一說,林易也就不再多想下去,只道:“這畫以後就掛房間裡了,沒問題吧?”
林嘉睿模模糊糊地“嗯”了一聲,扯過被子來蓋在身上,打算睡一覺補充體力。林易打完領帶後,走過來攏了攏被角,連人帶被子一起抱住了。
雖說已經入了秋,兩人這麼抱著還是熱得難受,林嘉睿抬了抬眼皮,問:“怎麼還不去上班?”
“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林嘉睿頓時想起一句話:“從此君王不早朝。”
林易聽得哈哈大笑:“我去公司也只是簽簽字、蓋蓋章,就算遲到也不要緊。”
林嘉睿知道他流氓的習性不改,每天肯定是不務正業的,不過他懶得多管閒事,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他確實是累得狠了,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睡夢中感覺有人親昵地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林嘉睿這一覺又睡到中午才起來,把早飯午飯一塊吃了,下午強打起精神出了門。新電影的開機日期定在十月中旬,算起來也沒剩多少時間了,因此他這段日子特別忙碌。儘管有林家這個後臺,資金方面是不用愁的,但各種各樣的應酬總是免不了的,林嘉睿再怎麼有性格,也不可能完全不跟別人打交道。
忙到後來,連林易都開始抱怨他太過冷淡了。好在籌備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開機前一天,林嘉睿總算得了一點空閒,關在家裡翻閱資料,為明天的開機儀式做一下準備。
看得正專注時,耳邊忽然響起了開門聲。
林嘉睿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以為是到了下班的點,結果抬頭一看掛鐘,才剛過中午。林易開門進來,見到他也是吃了一驚,道:“原來你今天在家。”
“嗯,明天電影開機,我稍微做些準備。”
林易見他手裡拿著一疊紙,笑問:“怎麼?當導演的也要背臺詞嗎?”
“開機儀式之後有個新聞發佈會,其中有記者提問的環節,當然是有備無患比較好。”
“我還以為都是臨場發揮的。”
“很可惜,我沒那麼好的口才。”林嘉睿邊說邊看了林易一眼,“你今天又提早下班?”
“沒有,只是回來拿點東西。”
林嘉睿估計是公司檔之類的玩意,也沒怎麼在意,“哦”了一聲之後,繼續低頭忙自己的。
林易走進房間轉了一圈,過一會兒又空著手出來了,顯然是沒找到他要的東西,問林嘉睿道:“我昨天晚上換下來的衣服呢?”
“那個啊……”林嘉睿回憶了一下,道,“一大早就拿去乾洗了。”
林易跟林嘉睿都是嬌生慣養的大少爺,說是說住在一個屋簷下,但無論要他們之中的誰做飯洗衣服都是絕不可能的。所以自同居以來,吃飯都是外賣或者外面解決,衣服則是送洗衣店。反正林易手下的幾個小弟十分積極,隔幾天就來跑跑腿,根本不用他們自己操心。
這次也是湊巧,攢了兩天的衣服正好早上就去送洗了。
林易想明白這點後,臉上微微變色,連忙掏出手機來打了個電話,叫跑腿的小弟再多跑一趟腿,把他昨天換下的那件外套取回來。然後就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了,手裡抓一隻打火機,隨手撥弄上頭的金屬翻蓋,卻並不敲出煙來點燃。
林嘉睿被“哢噠”、“哢噠”的聲響弄得有些分心,抬頭問:“你到底在找什麼東西?”
“沒什麼,”林易的聲音有片刻的停頓,想了想才說,“只是一隻皮夾。”
“原來你每天帶著钜款走路。”
“什麼意思?”
“皮夾裡能有什麼東西?除了錢還是錢。能讓你重視到特意跑回家來拿的,一定是钜款無疑了。”
林易笑了笑,說:“你怎麼知道我很重視?”
當然是從眼神、從表情、從語氣裡看出來的。林易只是皺一皺眉,林嘉睿也能立刻發覺,若要他寫篇研究林易的論文出來,恐怕能填滿十頁紙。
但林嘉睿不可能把論文扔給他,只好說:“我猜的。”
林易調整了一下坐姿,懶洋洋的往沙發上一靠,從容道:“可惜你猜錯了,不過是只很普通的皮夾,沒什麼特別的。”
這也是林易的老毛病了,越是在意的事情,越是要裝做若無其事。
林嘉睿猜想他要找的東西非但重要,而且還不能讓自己知道。難道又是對付林家的陰謀?他不怕林易設計自己,卻不得不擔心林家的其他人。他這邊正充分運用想像力,天馬行空地想著,那邊跑腿小弟已經把林易的外套送過來了,因為洗衣店離得比較近,前後不過花了半個鐘頭。
林易也沒避著林嘉睿,打發走小弟之後,當著他的面從外套裡找出一隻黑色皮夾,翻開來確認了一下,相當隨意地塞進衣袋裡,接著眼角朝他一瞥,道:“晚上一起吃飯?”
“好啊,我今晚正好有空。”
“那我先回公司了,晚上見。”
林易揚了揚手,剛從沙發上站起來,林嘉睿就搶先一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扯住他的領帶,頭往上一仰,雙唇準確無誤的貼了上去。
林嘉睿難得這麼主動,林易當然不會拒絕,接過一個漫長而熱情的吻後,他不由得沉聲笑道:“不錯,你的吻技大有進步。”
“這要多謝叔叔你的教導。”林嘉睿也跟著笑起來,一手仍扯著他的領帶,另一隻手裡則拿著那只皮夾。
林易怔了怔,恍然道:“看來偷東西的技巧也不錯。”
“我只看一眼,馬上還你。”
林嘉睿說著後退一步,翻開皮夾一看,卻當場愣住了。
林易說得沒錯,確實沒有什麼陰謀或者秘密,只不過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皮夾而已。裡面的東西一目了然,隨意放著一些現金,幾張信用卡,以及……一張舊照片。照片的主角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一身藍白相間的校服,頭髮剪得很短,清清爽爽的露出額頭和眼睛,眼神明亮,笑容天真。
林嘉睿怔怔的回不過神。
他明知道照片裡的人就是自己,一時間卻有些不敢相認,仿佛正看著一個陌生人。他幾乎就忘記了,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表情,粲然得像是連背景裡的陽光也能比下去。
“說了只看一眼的,現在已經超時了。”林易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握住林嘉睿的手。
林嘉睿深吸一口氣,把那張舊照片抽出來,把皮夾遞了回去,問:“你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不知道是誰說這張照得特別好看,當初硬是要送給我?”
這照片還是林嘉睿高中畢業時拍的,洗出來之後,他確實興高采烈地送了一張給林易。但是,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林嘉睿沉默了一會兒,道:“我以為你早就扔了。”
“現在再扔也不算遲。”
說著,一把搶過了那張照片。
林嘉睿心頭一跳,想也不想地撲上去阻止,結果被林易一勾一帶,反而撲進了他的懷裡。
“騙你的,”林易低下頭來親了親他的眼睛,柔聲道,“你送我的照片,我怎麼捨得扔掉?”
林嘉睿覺得手腳有些發軟。就像高中畢業時的那個晚上,他偷喝了大哥櫃子裡的酒,愣頭愣腦地跑去跟林易表白,只是最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卻用盡了他之前十八年積攢下來的勇氣。
他這時沒喝酒也像是醉了,緊緊抓著林易的胳膊,低聲的說:“別扔……”
林易拍了拍他的背,果然把照片放回皮夾裡,小心地收藏好,問:“你明天搞那個開機儀式,是不是要早起?”
“嗯,一大早就得出門了。”
“糟糕,這對我可是一個考驗。”
“關你什麼事?”
林易曖昧的笑笑:“我怕克制不住自己,一不小心,就害你明天下不了床了。”
林嘉睿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道:“現在還是下午,你不用回公司了?”
林易沒有答話,只是笑著摟緊他,熱切的吻鋪天蓋地的落下來。
他們在客廳的沙發上纏綿。
吃過晚飯後,又把戰場換到了臥室裡。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林嘉睿躺在林易懷裡,說了無數遍的喜歡。但是這天晚上,他卻緊緊咬著嘴唇,一句話也沒有說。
由於前一天運動過度,林嘉睿第二天差點爬不起來,最後還是林易把他從床上挖起來,開車送他去了劇組。
所謂的開機儀式只是走個過場,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宣傳,趁這機會介紹一下電影的主創人員,好讓觀眾有個印象。林嘉睿這次選的劇本,講的是一個心理醫生的故事,風格上還是延續了他一貫的特點,劇情不怎麼突出,重點在於角色性格的刻畫和人物心理的描繪。如此一來,男主角的戲份就顯得特別吃重,偏偏顧言又是出了名的花瓶演員,大家最關心的就是他能否勝任這個角色。
因此顧言一出場,就成了聚光燈的焦點。
他天生就有一種明星氣質,今天雖然只穿了身簡簡單單的白西裝,但一舉手一投足都能吸引目光。記者們的問題大多都沖著他去了,有些還問得頗為犀利,好在顧言應對得體,從容不迫地一一解答。
這次的電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女主角,唯一一個戲份重點的女性角色,就是白薇薇扮演的女助手。白薇薇是如今正當紅的小花旦,貌美歌甜,人緣也好得出奇,基本上是演什麼紅什麼。不過她今天似乎不在狀態,對於記者提問都回答得比較敷衍,看上去懨懨的沒什麼精神。
林嘉睿這邊也差不多,按部就班地對電影做了一番介紹後,開始頻頻打起哈欠來。正當他考慮要不要提前退場時,忽然有記者點到了他的名字。
“林導,你之前拍的幾部電影都沒什麼感情戲,這次的也是一樣,請問是故意的還是巧合呢?”
“只是湊巧而已。”
“那以後會不會嘗試拍愛情片?”
“如果能遇到好劇本的話,我當然願意試試。”
“最後一個問題,你認為什麼是愛情?”
林嘉睿一下就懵了。
他事先雖然做過些準備,但絕對想不到有人會問這麼無聊又沒水準的問題,結果硬生生被問住了。按照道理,他應該說一些漂亮的場面話,輕輕巧巧的把話題帶過去,但林嘉睿卻將話筒扭到一邊,抬頭朝四周望瞭望。
林易早上送他過來後,一直沒有離開,這時正抱了胳膊站在角落裡,含笑望著他。
林嘉睿與他對視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重新把話筒轉了回來,直接說:“下一個問題。”
他這做法簡單粗暴,其實是不太合理的,不過他本身不像顧言那麼引人注意,這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之後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開機儀式順順利利的結束了。
林嘉睿走得最遲,跟顧言等人一一打過招呼後,才回休息室去取他的外套。不料推開休息室的門一看,裡面竟然還有個人。
白薇薇見他進來,也是嚇了一跳,連忙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強笑道:“林導,你還沒走啊?”
“嗯,過來拿點東西。”
“我原本只是想翻翻劇本的,沒想到越看越入迷,不小心就……”白薇薇哭得臉上的妝都花了,掩飾著說,“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林嘉睿對劇本了若指掌,確定裡面沒有讓人感動落淚的情節,但他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並沒有揭穿這個謊言,只是走過去拿了自己的衣服,又掏出一塊手帕來遞給白薇薇。
白薇薇道了謝,剛接過手帕,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她看一眼來電顯示,馬上就按了拒接,再響,再按掉,最後乾脆把手機給關了。
林嘉睿向來尊重女性,這時也不能裝做視而不見,便說:“劇本還是回家去看吧,我的車就在外面,要不要載你一程?”
“不用了,我自己有開車來。”白薇薇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道,“我總算明白林導你為什麼不拍愛情片了,都是些虛情假意的東西,確實沒什麼意思。”
林嘉睿聽說過一些關於白薇薇的傳言,據說她跟某個有婦之夫關係親密,後臺的來頭不小。這種事在娛樂圈不算新鮮,但看她現在的樣子,倒像是動了真情。
林嘉睿最不擅長說安慰人的話,臉上仍是一副冷漠表情,淡然道:“與其想著他為什麼不愛我,不如想一想,我為什麼這麼蠢,非要愛上一個混蛋?”
白薇薇一聽就笑了起來,到底是個美女,又哭又笑的樣子也是動人的。
“林導,”她不知是怎麼想的,竟然重複了一遍開機儀式上的那個問題,“你覺得愛情是什麼?”
林嘉睿沒有拒絕回答,僅是轉頭看向窗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是明知道那傢夥是個混蛋,可你依舊愛他。”

第四章

天氣漸漸轉涼。
進入冬季以後,電影的拍攝也陷入了瓶頸階段。顧言不是科班出身,雖然形象氣質很符合林嘉睿的要求,但演技方面畢竟還有欠缺,拍來拍去都無法讓林大導演滿意。
不過林嘉睿從來不發脾氣,始終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只是一遍遍跟顧言說戲,一遍遍叫他改進,完全不管要浪費多少人力物力。換成一般人被他這麼折騰,恐怕早就叫苦不迭了,也虧得顧言十分敬業,每次林嘉睿說完“重拍”兩個字,他都一聲不吭地從頭演過,連半句抱怨的話也沒說過。
因為這個緣故,顧言在劇組人緣不錯,尤其是那些個女性工作人員,一見到他就眉開眼笑的。甚至還有男粉絲追星追到劇組裡,天天中午煲了湯給他送過來。
林嘉睿有幸撞見過一次。當時顧言正吃著熱氣騰騰的餃子,他走過去看了幾眼,隨口說一句:“看不出來,某人還挺有毅力的,真的天天送吃的過來。”
顧言笑笑,道:“可惜做的菜還差點火候。”
“那你怎麼吃得津津有味的?”
顧言拿筷子夾了只餃子揚一揚,很大方的問:“要不要嘗嘗?”
林嘉睿跟他私交甚好,這時也不客氣,張嘴就一口咬下了。不過剛吃進嘴裡,臉上的表情就是一變,好不容易咽下去後,更是急著找水喝,邊咳嗽邊說:“這是什麼餃子?怎麼一股酒味?”
“大概是拌肉餡的時候料酒放太多了,從皮到餡都透著這股味道。”顧言照舊一隻一隻的往嘴裡送,道,“這個大概算酒心餃子?嗯,還挺有創意的。”
林嘉睿見他把一盒怪味餃子就這麼吃完了,臉上難得露出佩服的表情,說:“我算明白什麼是真愛了。”
顧言沒接這句話,細嚼慢嚥地吃下最後一隻餃子,轉身去發短信了。
林嘉睿覺得這件事還算有趣,回家後就當笑話說給林易聽了,不料林易聽完後,立刻挽起袖子往廚房裡跑。
林嘉睿連忙追了上去:“你幹什麼?”
林易嘴裡還叼著煙,含糊道:“我也弄個酒心餃子、酒心青菜什麼的給你吃,吃完了才算真愛。”
林嘉睿馬上提醒道:“你又不會做菜。何況家裡什麼食材也沒有。”
廚房是搬進來之前就已經裝修好的,鍋碗瓢盆一應俱全,但林易找了一圈,果然沒發現任何能下鍋的東西,只好說:“明天就去買。”
林嘉睿搞不清楚他是認真的還是故意鬧著自己玩,想了想還是不能任他胡來,便伸手一指旁邊的櫃子,道:“正好還剩兩包速食麵,你就煮這個吧,我保證吃完。”
林嘉睿有時懶得出門吃飯,也會煮點泡面對付一下,心想這個應該難不倒林易。但事實證明,他顯然還是高估了某人的廚藝,看著最後端上餐桌的玩意,他冷著臉斟酌了半天,才張嘴點評道:“能把泡面煮得糊成這樣,也算是某種特殊能力了。”
林易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沒再要求林嘉睿全部吃完,很識相的拿個碗分走了一半。
兩個人相對著吃完了味道糟糕的泡面,最後同時表示,以後再也不自己開夥了。林嘉睿心裡直想,明明是同一件事,怎麼顧言他們做來就是情趣,到了他這裡就成了浪費食物?
可能是前一天晚上消化不良,林導演第二天情緒不佳,偏偏要拍的又是一場重頭戲,顧言戴眼鏡穿白袍的樣子雖然夠帥氣,但始終是花瓶的味道更濃,情緒的醞釀怎麼也到不了位。一場戲重拍了好幾遍,林嘉睿挑剔來挑剔去的,就是找不到他想要的感覺。
他也沒再勉強,乾脆讓大家收工回家,自己拉著顧言去外面閒逛。他沒要顧言開車,只把人拖上了路旁的公車,從起點站一直坐到終點站,繞著整個城市兜了個大圈子。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子照在身上,晃得人昏昏欲睡,林嘉睿一句關於電影的話也沒提,僅是隨口說道:“別總想著怎麼去演好一個角色,多看一看你眼中的這個世界。”
說完後也不管顧言聽沒聽見,自己慢慢眯起眼睛來,安靜地看夕陽從車窗外落下去。
接下來幾天拍戲時,突然就順暢了很多。
林嘉睿心情大好,雖然沒有表現在冷漠的臉孔上,但工作起來明顯幹勁更足,還連著開了幾天夜工。
這天晚上收工時也快十點了,林嘉睿請大家吃了宵夜才回家,出了電梯發現自家的房門虛掩著。他以為林易已經回來了,推開門一看,客廳裡一片漆黑,卻有低低的歌聲在耳邊迴響。低沉沙啞的女性嗓音,正從角落的音響裡傳出來,深情款款地唱著一首幾十年前流行過的老歌,如訴如泣的描述著一腔癡情。
林嘉睿嚇了一跳,一時間還以為自己進了鬼屋,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才辨認出坐在沙發上的人影——林易的頭髮稍微有些淩亂,劉海垂下來半遮住眼睛,嘴角往上彎著,像是一個微笑的模樣,在這樣的夜色中,別有一種危險的魅力。
林嘉睿定了定神,問:“這麼晚了,你怎麼不開燈?”
林易朝他招了招手,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過來,陪我跳一支舞。”
林嘉睿一愣,覺得他跟平常大不一樣,嘴上卻說:“我只會跳男步。”
“沒關係,”林易專注的望著他,眼睛裡有一種旖旎的柔情,含笑道,“就算踩到我的腳也無所謂。”
這樣動人的邀約,林嘉睿絕對無法拒絕。他一步步朝林易走過去,眼角瞟到掛在牆上的日歷時,驀地醒悟過來。
這一天是十二月四日。
是……林易母親的忌日。
客廳裡迴響的正是她最鍾愛的一首老歌。在林嘉睿的印象中,林易的母親優雅而美麗,是那種老式的傳統女性。她說話柔聲細氣,即使在家中也都化著妝,最常穿一身墨綠色的旗袍,旗袍上繡著大朵精緻豔麗的牡丹,領口的盤扣上釘了一枚小小珍珠。
她是很愛跳舞的。林嘉睿年紀還小的時候,偶爾路過書房,從門縫裡看見她穿著這身旗袍,趿著一雙繡花拖鞋跟爺爺跳舞。
那時書房裡也是放著這首歌。
緩慢,哀愁,訴盡衷腸。
林嘉睿順著這纏綿悱惻的節拍走到林易面前,剛一靠近,就聞到濃濃的酒氣。
“你喝酒了?”
“一點點。你回來得太晚了,我等得有些無聊。”
林易笑得格外好看,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扯過他的雙手環在腰間。
林嘉睿從沒跟男人跳過舞,恐怕真的踩到林易,便乾脆脫了鞋子,赤著腳踩在地板上。
兩人相擁而立,鼻尖幾乎貼著鼻尖。林嘉睿腦海裡再記不起任何一種舞步,只能隨著林易的節奏輕輕晃動身體,耳邊的歌聲快要唱到高潮處,低啞的嗓音像一根繃得緊緊的弦,仿佛下一瞬就要斷裂開來。
絲絲的涼意從腳底透上來,他突然想起,林易的母親從林氏大樓樓頂跳下來的那一天,也是穿著那條墨綠旗袍。她事前精心的化過妝,臉孔雪白細嫩,嘴唇鮮紅鮮紅,墨綠色的布料上沾染了大片血漬,像綻放出了一朵朵豔麗而妖嬈的花。
這樣觸目驚心的場景,足以讓林嘉睿畢生難忘,何況那時候比他大不了幾歲的林易?
可林易卻很好地隱藏住了這種情緒。他當時已經對自己的身世起疑,卻裝成什麼也不知道,繼續若無其事的呆在林家。他將所有仇恨藏在心底,耐心等待最合適的機會,驟然給人致命一擊。
林嘉睿始終記得,林易是如何溫柔體貼地寵溺自己,和顏悅色、談笑風生——他所見過的最好的演員,也沒有這樣的演技。
他閉了閉眼睛,沒有再回想下去,只將下巴靠在林易的肩膀上,道:“一支舞應該已經跳完了吧?”
“我改主意了。”林易的手霸道地扣緊他的腰,“打算讓你一直跳到天亮。”
林嘉睿只能苦笑:“但願我的腳不要抽筋才好。”
林易靜了靜,聲音有些疲倦,道:“就多陪我一會兒吧,只要過了今晚就好。”
林嘉睿“嗯”了一聲,赤著的雙腳踩到林易的腳上去,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慢慢與他前額相抵。
這時歌聲早已停了,屋子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近得分不清彼此。也不知過了多久,林易忽然道:“小睿。”
“什麼?”
“你這十年是怎麼過的?”
“上學,畢業,拍電影,唔……然後你就回來了。”
十年這麼長的時光,從林嘉睿嘴裡說出來,卻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仿佛這十年的空白並不存在,林易僅是去外面旅遊了一圈,然後又理所當然地與他重逢。
林易道:“你不問問我嗎?”
“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比我的經歷精彩許多。”
“如果說,我一直都在想著你,你信不信?”
林嘉睿但笑不語。
他想林易一定是醉了,他在清醒的時候,絕不會說這樣的話。
“我有一次受了傷,在病床上昏迷了好幾天,差一點就醒不過來。當時我心裡就想,至少要回來見你一面。”林易伸手摸了摸林嘉睿的臉,似要確認他是真實存在的,“那件事發生之後,我早就已經後悔了,即使是為了報仇,也不該那樣利用你。小睿,我……”
林嘉睿沒等他說完,就將唇輕輕吻上去,堵住了他後面的話。
結果這天晚上誰也沒有熬到天亮。
剛過十二點,林嘉睿就困得睡著了。他不知道林易是什麼時候睡的,反正第二天醒來時,兩個人早就躺在了床上。
林易只反常了那麼一個晚上,之後一切又恢復如常。年關將近,所有人都忙得要命,林嘉睿也沒功夫多愁善感,一門心思地撲在了電影上。
因為之前耽擱了一些時間,這幾天劇組的工作排得很緊,就連12月31日都有一場戲要拍。而且還是跑去海邊拍夕陽,等收工肯定是晚上了。這種日子活動特別多,就算沒活動的,也想跟家人朋友聚一下,誰願意跑去海邊吹冷風?劇組成員不是沒有怨言的,只是在林大導演的高壓政策下,誰也不敢多說什麼。
到了31日那天,天氣竟是出奇的晴朗。
林嘉睿中午就帶著一幫人奔赴海邊,找好了位置架好了設備,一心一意地等著太陽落下來。這季節是一年中最冷的,凜冽的寒風刮在身上,確實讓人受不住。林嘉睿跟大家躲在車裡,到了下午的時候,小助理跑過來敲了敲車窗,道:“林導,外賣送過來了!”
“什麼外賣?”
“下午茶。”
林嘉睿正在構思劇情,這時最煩有人打擾,聲音冷得像冰塊:“誰叫的外賣?”
“呃,不是你叫的嗎?人家說是來找你的。”
林嘉睿怔了怔,不記得自己幹過這事,下了車一看,一眼就發現一輛熟悉的車。
是林易的車子。他自己開車過來的,臉上戴一副大墨鏡,身上穿一件呢子大衣,將身形襯得修長而美好,正倚在車邊朝林嘉睿招手。
林嘉睿快步走上去:“你怎麼來了?”
林易把後備箱開了,裡面一溜的塑膠袋,上邊印著市內某餐廳的名字。他抬手摘下墨鏡,眨眨眼睛道:“送外賣。”
林嘉睿張了張嘴,半天才道:“沒見過開豪車送外賣的。”
而且就算真有,林易這樣子也不像外賣小弟,瞧他舉手投足的架勢,簡直比劇組裡的幾個明星還要大牌。
林大牌把塑膠袋往林嘉睿手裡一塞,說:“愣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快過去?”
林嘉睿怔怔的接過了,問:“你不去嗎?”
林易重新把墨鏡戴起來,抱著胳膊說:“怕傳緋聞。”
林嘉睿簡直無語了,該怕的人明明是他好不好?但人家好心送東西過來,總不能再扔回去,只好提著塑膠袋往回走。
劇組眾人見了食物,頓時一聲歡呼,撲上來就是一陣哄搶。在瑟瑟寒風中守了半天,這一頓下午茶足可媲美雪中送炭了。
林嘉睿發現在人情世故方面,自己跟林易比起來確實還差得遠。他想得到一場戲該怎麼演,卻絕想不到這時候該叫個外賣。當然,一般也沒哪家店會把外賣送來這種地方。
他最後搶到一杯熱咖啡,捧在手裡焐了焐凍涼的手指,重又走回林易車邊,道:“怎麼還不回去?”
林易伸出手來,把他的手連杯子一起包住了:“反正我今天空得很,等你收工了一起走。”
林嘉睿看了看手錶,離日落還有半個多鐘頭,便道:“外面風大,進車裡等吧。”
林易果然開了車門,卻是先把林嘉睿推了進去,笑說:“外賣是送到了,錢還沒收呢。”
說完自己也鑽進車裡,把門一關,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
林嘉睿心跳得有點急。“公眾場合,注意影響。”
“放心,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林易抬手捉住他的下巴,緩慢而又耐心的靠過去,先是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嘴裡喃喃道:“這是小費。”
接著親了親他的眼睛:“這是出車費。”
然後是他挺直的鼻樑:“這是飲料費。”
最後才吻上林嘉睿的唇,拿牙齒啃咬一番,啞著嗓音說:“這是……正餐。”
林易向來是這方面的高手,林嘉睿那點經驗怎麼比得上他?一吻結束後,自然是喘息不已,聯手裡的咖啡都差點打翻。
林易反倒擺出一副正經模樣,替他整了整衣服,道:“有人過來找你了。”
林嘉睿朝車窗外一看,果然見小助理正朝這邊走過來。他三兩下把咖啡喝完了,打開車門走出去,遠遠就聽見小助理喊道:“林導,時間差不多了,是不是該準備準備了?”
邊說邊好奇地朝車內張望。
林嘉睿當然沒有滿足他的好奇心,“砰”一聲關上車門,大步走向正在吃東西的眾人,拍了拍手掌,高聲道:“快到時間了,大家都打起精神來,爭取一次成功。”
他這句話也正是大夥的心聲。
這麼冷的天,誰還願意再來海邊吹風受罪?因此人人都幹勁十足,補妝的補妝,對臺詞的對臺詞,迅速投入到了工作中。
眼看著太陽一點點落下去,水天相接之處,雲霞絢爛、霞光漫天,林嘉睿全神貫注地盯著監視器,抓准最恰當的時機喊了開拍。這場戲本身難度不大,顧言好像是晚上有約的關係,發揮得又特別出色,連林嘉睿這麼挑剔的人,也沒找出什麼毛病來。
等太陽完全沒入海中之後,劇組也順利收工,算是完成了今年的最後一項工作。
林嘉睿沒跟劇組的車回去,跟大家一一道別後,理所當然地坐進了林易的車裡。林易剛抽完一支煙,眼望著窗外道:“這地方位置不錯,坐在車裡也能看見日落。”
林嘉睿調整一下座位,隨口說:“日出更加好看。”
林易若有所思的望他一眼,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忽道:“不如我們今晚留下來,等著明早看日出吧。”
“什麼?”
“一起看新年的第一個日出,不覺得特別有意義嗎?”
林嘉睿皺眉道:“這是打算玩浪漫玩到傷風進醫院?”
“怎麼?”林易低低的笑,“你不敢?”
林嘉睿揚了揚下巴,只說了一個字:“敢。”
他們倆人都是隨興而為的性格,這麼幾句話就做了決定,雖然什麼準備都沒有,卻還是在海邊留了下來。幸好林易下午送的外賣分量十足,這時還剩了幾塊蛋糕,他們便當晚飯分來吃了。
等待的時間最是沉悶漫長。
林嘉睿靠在椅背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跟林易閒聊,快到12點時,遠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原來是不知哪裡放起了煙花,五彩的光芒在夜色中炸裂開來,瞬間照亮了大半個天空。
林易將林嘉睿一扯,輕輕摟住了他的肩膀。
林嘉睿也沒掙紮,就這麼靠在他身邊,靜靜欣賞夜空中的瑰麗景象。
等到煙花放完時,林嘉睿已經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直睡到淩晨5點多,才被林易給搖醒了。此時天色仍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林易有沒有睡過,只看車上多出了不少煙頭,想必是一直靠抽煙提神了。
林易眼中滿是熬夜後的血絲,精神卻還不錯,用手指梳了梳林嘉睿的頭髮,道:“天快亮了。”
“嗯,總算等到了。”
“累嗎?”
林嘉睿點點頭又搖搖頭,伸手指住海面上透出的一絲微光:“這樣的美景,值得付出這樣的等待。”
天色越來越亮。
漫天朝霞逐漸暈染開來,連海水也泛起了粼粼的金光,太陽一點點從海面上升起來,剛開始只是微紅的一抹光亮,下一瞬卻突然一躍而出,霎時衝破雲層,光芒萬丈,燦若錦繡。初生的紅日照亮天際,在碧藍的海水上拖出長長的光影,晃得人目眩神迷。
林嘉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同一時刻,林易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慢慢覆在他的手上,與他十指相扣。
“小睿,我愛你。”

第五章

小睿,我愛你。
男人的低沉嗓音在耳邊響起,灼熱的手掌牢牢掌控住他的身體,在他身上挑起陌生的情欲。
林嘉睿眼中早已泛起水霧,緊抓著床單的手指顫抖不已。他掙紮著想要合攏雙腿,卻被覆在身上的男人頂開膝蓋,侵入體內的異物漲得愈發巨大,一次次刺向他身體最柔軟的部位,火熱而淫靡,逼得他逸出沙啞的低吟聲。
“嗯……叔叔……”
“乖,別怕。”
林易俯下身來親吻他濕漉漉的眼睛,語氣十足溫柔,但身下的動作卻更加兇猛起來,狠狠搗弄林嘉睿柔軟的內部,在那濕熱狹小的地方來回挺動,給他帶來更多的痛苦與歡愉。
林嘉睿腰部一陣酸麻,後背竄起難以言說的快感,不由自主地攀緊了林易的肩膀,隨著他的頻率晃動身體。
肉體交纏的撞擊聲充斥了整個房間。
當林易終於在他體內爆發出來時,林嘉睿只覺心臟怦怦跳動,兩條腿痙攣似的繃直了,眼前迸現出絢爛而又迷離的光。
他失神的睜大眼睛,魂魄像要四散而去,下一瞬卻發現場景驟變,自己已經衣冠楚楚的站在了林家大宅的客廳裡。這客廳原本並不算大,但現在把傢俱挪開了,又擺了幾張大圓桌子,大理石地面映著房頂上的水晶吊燈,倒像是一個宴客的地方。隔壁房間還支了兩桌麻將,這時正熱鬧著,來來往往的都是眼熟的面孔。
林嘉睿四下看了看,一時間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又為什麼林家會突然多了這麼人?直到幾個熟人一一跟他打過招呼後,他才漸漸回想起來:是了,今天是林家老爺子的七十大壽,關係近一些的親朋好友都過來賀壽了。
他心裡總覺得有點彆扭,似乎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但視線一轉,已先看見了倚牆而立的林易。林易只朝他招一招手,他便什麼也不去想了,一心一意的朝那個人走過去。
“怎麼樣?”林易悄悄拉過他的手,道,“已經選好學校了?”
“嗯,S大的醫學院。”
“那以後就要叫你林醫生了。”
“怕了吧?”林嘉睿得意道,“除非你以後不生病,否則……哼哼,還是趕緊來討好我吧。”
林易沒有出聲,只是沖他笑笑,輕輕捏一捏他的手心。
林嘉睿頓時臉上一紅。
就在不久之前,他借著酒勁向林易表白了。兩個人都男人,又是叔侄關係,他原本以為這樣違背倫常的戀情必然無望,沒想到林易竟然也是一樣的心情,甚至還告訴他,倆人其實並無血緣關係。
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叔叔,怎麼突然就不是了?
林嘉睿至今沒弄明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可是管他的,戀愛中的人都是毫無理智的,只要唯一的那個人陪在身邊就好。林易與林嘉睿手拉著手聊了一陣,直到開席的時間快到了,林易要去幫忙招待客人,兩人才戀戀不捨的分開了。
林易是林家老爺子的麼子,開席後便站起來敬了一圈酒,跟熟的不熟的人客套了一番,末了忽道:“我今天還特意準備一份禮物,正好讓大家一起看看。”
眾人紛紛叫好,連聲誇他孝順。
林嘉睿卻是吃了一驚。他跟林易的關係如此親密,怎麼從來沒聽他提起過禮物?有必要連自己也瞞著麼?他眼皮直跳,心裡的不安逐漸擴大。
這時林易已經拿出了他的禮物,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光碟。客廳裡的電視機並未移走,林易便走過去開了電視,把光碟放進配套的影碟機裡。
按下開關時,林嘉睿看見他回頭笑了一笑。
他本身相貌英俊,笑起來的時候尤其好看,但此時此刻,嘴角雖然往上彎著,狹長的眼眸裡卻是一片冰寒。
林嘉睿如墜冰窟,終於想起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不要!
快住手!
他拼命地大喊起來,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所有人都在笑著,只有他心底漫起絕望滋味,眼看著熟悉的畫面出現在了電視螢幕上。
床上是兩具交疊著的男性身體。
整張床因為激烈情事而大力晃動著,令人耳紅心跳的喘息聲仿佛近在耳邊。被男人壓在身下的少年微微顫抖著,臉孔被拍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見他臉上因情動而起的潮紅,迷亂的、痛苦的、情不自禁的……
林嘉睿渾身僵硬,只感覺扼住他喉嚨的那只手慢慢下移,將他開膛破肚,毫不留情地挖出了他的心。
畫面經過技術處理,並沒有拍到林易的臉,但林嘉睿一下就認出了他的聲音。那聲音低低的在耳邊迴響,溫和而又多情:“我愛你。”
“啊——”
林嘉睿大喊出聲,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大口喘了喘氣,身上一陣兒冷一陣兒熱,連睡衣都被汗水印濕了。他卻怕自己仍在夢中,急忙將手指塞進嘴裡,狠狠張口咬下。
劇烈的痛楚直鑽心底。
林嘉睿反而松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林易早被他的喊叫聲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問:“怎麼了?做噩夢了?”
林嘉睿直直盯住他看,像還未從那個夢境中回過神來,過了一會兒才說:“嗯,夢見我被一隻怪獸追著跑。”
“哼,孩子氣。”林易小聲嘀咕一句,伸手把人攬住了,一下一下輕拍他的肩背,“天還沒亮,再睡一會兒吧。”
林嘉睿的身體僵了僵,但是並未出聲,反而順從地躺在林易懷中。他當然是睡不著了,只能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靜靜聽著林易的呼吸聲,等確定身邊這人再次入睡之後,才消無聲息地起身下床,去廚房倒了杯水喝。
不料他的右手抖得厲害,差點連杯子也拿不住,灑了不少水出來。
林嘉睿連忙用另一隻手按住了。
沒關係。
他仰頭喝下杯中冰涼的水,自己對自己說,不過是那個人說了我愛你而已。不過是舊夢重來,有可能在最無防備的時候,被人一刀捅進胸口而已。
沒什麼好害怕的。
他早已習慣了。
林嘉睿後半夜再沒睡過。到了天快亮的時候,卻重新躺回林易身邊,假裝睡得十分香甜。
林易當然沒有發現異狀,到點按時起床,穿衣洗漱過後,又回來床邊親了親林嘉睿的臉頰,然後才穿上大衣出了門。
日曆雖然翻到了新的一年,但今年春節是在二月份,離真正過年還有一個多月。年關將近,各種大大小小的活動多如牛毛,又有許多亂七八糟的頒獎典禮湊熱鬧,無論哪個演員都有不少通告要趕。林嘉睿再不近人情,也不好把拍攝計畫安排得太緊,所以元旦過後,他的時間算是空下來了。他這天原本可以補上一覺的,偏偏一點睡意也沒有,林易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跟著爬了起來。
即使是冬天,林嘉睿也仍是一身T恤配牛仔褲的標準打扮,只在外面套了件羽絨服便出門了。他上午去了趟書店,買了幾本感興趣的新書,臨近中午的時候,林易打了一個電話過來。
“起床了沒有?”
“嗯,”林嘉睿頓了頓,道,“剛起來。”
“我早上看你睡得正熟,就沒有吵醒你了。你今天應該沒有工作吧?”
“這幾天都空著。”
“那正好,晚上陪我吃個飯。”林易想了一想,又道,“你中午還是出去吃吧,別隨便啃麵包對付。今天外面有點冷,記得多穿件衣服。”
“……好。”
林嘉睿機械的應著,又跟林易閒扯幾句,約好了晚上碰面的時間。他匆匆吃過午飯後,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看書,但因為心不在焉的關係,半天也不過翻了兩、三頁。
冬日的天黑得特別快,沒多久就已完全暗下來了。
林易開了車過來接他,一見面先把林嘉睿上下打量一遍,再拉過他的手來摸了摸,道:“手怎麼這麼涼?衣服果然穿得太少了。”
林嘉睿面無表情道:“我的手一年四季都是這樣。”
林易並不理他,逕自把那只手塞進衣袋裡捂著,直接下了結論:“明天加件衣服,我親自監督你。”
自從那天在海邊看過日出後,林易更加費盡心思的寵著他,簡直算得上千依百順、體貼至極,就像……就像十年前一樣。
林嘉睿閉了閉眼睛,扭頭看向窗外,沒有再想下去。
下班時間路況不好,堵車堵得厲害,車子在路上慢吞吞開了許久,最後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了下來。林嘉睿跟著林易進了二樓包廂,才發現今晚一起吃飯的不只他們兩人。
包廂裡坐著的幾個人都面熟得很,林嘉睿一一辨認過來,發現他們都是林氏的大股東。他平常雖然不關心公司的事,但也不是徹底不聞不問,一見這陣仗,就知道肯定是有原因的。轉頭看向林易時,林易卻只是神色如常的笑笑,拍著他的肩膀道:“小睿大家都認識吧?我就不介紹了。今天難得能請幾位一起吃飯,一定要不醉不歸。”
在座的幾人都是老狐狸了,便有人開門見山道:“你小子找我們出來吃飯,不就是為了並購案的事嗎?”
“不是不是,”林易叫服務生開了瓶酒,自己動手給眾人一一斟上了,笑說,“我們今天只喝酒吃菜,誰也不談公事。”
說完,仰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猜不透他是什麼意思。
林嘉睿這個局外人當然更是一頭霧水,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他便安安靜靜地吃起菜來,偶爾跟他稱為叔叔伯伯的這些人寒暄幾句。
林易說到做到,這一頓飯吃下來,果然只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一句也沒有提到公司的事。酒酣之際,反而是一個姓吳的股東說了個笑話,提到林易某次去談生意,竟然帶了十幾個穿西裝戴墨鏡的保鏢,把對方經理嚇個半死,還以為自己惹惱了黑社會。
“阿易,你小子真不愧是姓林的,簡直跟你老子一樣狠。不對不對,應該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今天來赴你這個‘鴻門宴’,還真有些提心吊膽的,以為你又要玩這一手了。”
聽他提到過世的林家老爺子,林易不由得俊臉微沉,但很快又重露笑容,漫不經心的說一句:“我向來喜歡先禮後兵。”
意思是說,今天這頓飯算是給他們面子,下一次可就要使出一些手段了。
幾位股東都是心照不宣,但面上還是嘻嘻哈哈的,起哄說拼酒拼酒。林嘉睿坐了這麼久,多少也看出些門道了,不過他沒有插嘴說話,只一個人悶頭吃東西。
這頓飯一直吃到10點多才散,人人醉得東倒西歪的,連林嘉睿都有些頭暈了。林易酒了不少酒,沒辦法自己開車了,叫了車把眾人一一送走後,牽著林嘉睿的手慢慢在街上走。
林嘉睿知道他是有話要說,主動開口問道:“那個並購案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美國的GN公司對林氏很有興趣,最近正積極跟我們接洽。”
林嘉睿吃了一驚:“他們想吃下林氏?”
“只是有這個意向而已,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未必能夠成功。”
林易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嘉睿知道,他一定會不餘遺力地促成這件事。甚至有可能,整件事的幕後策劃者就是他。林氏是爺爺的心血,這麼痛恨林家的林易,怎麼會讓它繼續存在下去?更何況,林易的母親,就是從林氏大樓的樓頂跳下來自殺的。
林嘉睿嘴裡微微發苦,道:“股東們不會同意的。”
“那幾隻老狐狸,沒有些甜頭是打動不了他們的。不過……”林易停下腳步,抓過林嘉睿的手來按在胸口,道,“至少小睿你會站在我這一邊,是不是?”
因為喝了酒的關係,他的眼神不像平常那般淩厲,反而透著一種罕見的柔情,就這麼含情含笑的望過來,看得人心都化了。
林嘉睿微微沉醉,心裡忍不住想,啊,原來如此。
難怪林易要說那句我愛你,原來真正的陷阱,在這裡等著他。
知道林易的目的後,林嘉睿懸著的一顆心反而踏實下來。
就好比一個人已被判了死刑,那麼提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總好過整天心驚膽戰,不曉得何時會挨上那一刀。
他以一種引頸就戮的姿態微笑起來,說:“叔叔,要不要跟我打一個賭?”
“賭什麼?”
“我賭……一切都會如你所願。”
林易一聽就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雖然是在大街上,還是一把將林嘉睿擁進懷裡,溫熱的唇抵在他的頸間,低聲叫他的名字:“小睿……”
那聲音裡透露了太多情緒,聽起來竟然有些激動。
林嘉睿相信他此刻是真情流露。
毀掉林氏是他多年來的夙願,為了走到這一步,他不知付出了多少代價,光是在林家虛情假意的那幾年,就不是普通人熬得過的。
林嘉睿由得林易抱了一會兒,才道:“還沒定好賭注是什麼呢。”
“嗯,讓我想想,誰輸了誰就以身相許?”
林嘉睿沒有同他說笑,反而表情認真的說:“反正最後贏的人肯定是我,到時候你就答應我一件事吧。”
“什麼事?”
“等我想到了再說。”
“好,”林易總算退開一些,卻仍舊牽著他的手,道,“其實就算不打賭,我又有什麼事不順著你?”
林嘉睿只是笑笑,沒再開口多說,跟著林易的腳步慢悠悠地往家裡走。到家時已快淩晨了,因為喝了點酒的關係,林嘉睿這一覺睡得特別沉,什麼夢也沒有做。
他接下來幾天仍舊空得很,某一日正在家中看書,卻突然接到林嘉文打來的一個電話,約他在外頭見面。林嘉睿自從那天離開林家之後,就再沒有跟林嘉文聯繫過,這時當然不會拒絕,穿上個外套就出門了。
趕到約好的咖啡廳時,林嘉文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專心致志地吃一份霜淇淋。
能把食物吃得這樣香甜的人,總是令人格外羡慕。林嘉睿靜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到他把霜淇淋吃完,又叫來服務生點了另一份蛋糕後,才走過去打了個招呼:“三哥。”
“唔,你來了……”林嘉文嘴角還沾著奶油,連忙抹了抹嘴,道,“快坐吧,要吃點什麼?”
“一杯咖啡。”
林嘉文照著點了單,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個水果拼盤。畢竟是自家兄弟,他也沒說什麼客套話,直接開口就問:“聽說林易前幾天請公司的幾個股東吃飯,你也跟著去了?”
林嘉睿早料到是為了這件事,點頭道:“三哥的消息真是靈通。”
“這件事公司高層早就傳遍了。別忘了你手裡也握著林氏的股份,你跟他一起出席那種場合,就等於是站了隊、表了態了,現在人人都說連林家人也是支持並購案的,打算把林氏拆了賣了!”
林嘉睿點的咖啡這時已經送上來了,他便端起杯子喝一口,淡然道:“那就讓他賣了吧。”
“林嘉睿!你到底是不是姓林的?還是打算跟著那傢夥姓、姓……”他開了口,才想起林易也一樣姓林。
林嘉睿望他一眼,道:“這本來就是林家欠他的。當年要不是爺爺用不正當的手段搞垮了他家的公司,他父親也不會背上巨額債務,最後還因此去世了。”
林嘉文噎了一下,道:“你不懂商場上的事,有時候用些手段也是必須的。”
“那麼欺騙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女人,在她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逼她改嫁,也是對的嗎?”
“至少爺爺照顧了他們孤兒寡母二十多年,而且一直把林易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從來沒有虧待過他。”
“可是他母親知道這件事後,卻跳樓自殺了。”
“林嘉睿,你究竟是站在哪邊的?是,林家是欠了林易兩條人命。所以呢?你要拿自己的命去填嗎?”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並不介意。”
林嘉文說的只是氣話,聽他這麼回答,不由得怔住了。
恰好水果拼盤也送了上來,林嘉睿動作自然地往林嘉文面前一推,卻被他抓住了右手:“小睿,我們兄弟兩個從小感情最好,簡直算得上是無話不說。但自從發生了那件事後,我越來越不懂你在想些什麼了,你現在還跟林易在一起,究竟是為了什麼?”
林嘉睿一口一口的把咖啡喝盡了,道:“若一定要流更多的血才能讓他滿意的話,我難道不是最適合的人嗎?”
林嘉文頓時明白過來:“你是怕他對付林家的其他人?”
“希望只是我多慮了。畢竟整個林家,只有我最受爺爺寵愛,其他人好像更沒有利用價值。”林嘉睿說出這番話時,語氣平靜到了極點,仿佛早已經設想過無數遍了。
為什麼偏偏是他?
為什麼林易非要選中他當復仇的工具?
他問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後來終於明白,是因為他在林家最得寵。他鬧出那樣的醜聞,才能使林家受到最大的打擊。事實也證明林易很成功,壽宴那天晚上,爺爺氣得心臟病發進了醫院,沒過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林嘉文也知道勸不動他,便只是拍了拍他的手,道:“林易要賣林氏就讓他去賣吧,只當是把欠他的還給他,但你要答應我,不能再出事了。”
林嘉睿難得像個乖巧的弟弟那樣應了聲“好”,然後說:“為了並購案的事,我可能會把名下的股份轉給林易。”
“轉吧,轉吧,”林嘉文自暴自棄的揮揮手,驀地又想起一件事,“等一下,我記得爺爺的遺囑裡有一個附加條件,只有達到這個條件,你才能動那些股份。”
“嗯,三哥的記性不錯。”
“林易知道這件事嗎?他會怎麼選?要你還是要報仇?”
“原來三哥比我還要天真。”林嘉睿似乎想要笑一笑,但他扯動嘴角,卻形不成一個微笑的樣子,“你太不瞭解林易了,他怎麼會選擇我?”

第六章

“……然後那個女巫說,她左手邊是愛情,右手邊是仇恨,問我要選哪一邊?”
“我猜你選了左邊。”
“為什麼?”
“你們這些文藝工作者,不都是愛情至上的嗎?”
“哈哈哈。”
林嘉睿笑得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道:“你猜得沒錯,我確實選了左邊。”
“然後呢?在那座高塔里,你找到公主王冠上的珍珠了嗎?”
林嘉睿眯了眯眼睛,微微露出一點迷惘的表情,仿佛還沉浸在某個奇詭的夢境中,過了一會兒才搖頭歎息:“我推開左邊那扇門,發現外面竟是萬丈懸崖,一腳踏出去,立刻摔得粉身碎骨了。”
徐遠“啊”了一聲,為這慘烈的結局惋惜不已,道:“看來你在夢中總是無法如願。”
“是啊,所以每個月都要來找你這心理醫生聊天。”
徐遠推了推眼鏡,說:“林先生,我發現你的這些夢都有一個相同的特點——你上天入地的尋找某樣重要的物品,為此經歷種種考驗,不惜犧牲自己的身體、靈魂甚至生命,但無論如何努力,最後總是一場空。”
林嘉睿立刻鼓起掌來:“總結得真是精闢。”
“那麼,願意聊聊真正困擾你的那個噩夢嗎?”
林嘉睿臉色微變,一下繃直了背脊。
徐遠連忙安撫道:“不用緊張,我是根據你的種種表現推測出來的。一個每次到了心理診所就大談夢境的人,我猜想他的心結肯定也跟夢有關,你說是不是?”
林嘉睿冷著臉望他一陣,道:“完全正確。我看今天的診療時間應該快到了吧?”
“林先生,你真是一個最不合作的病人。”徐遠見他起身要走,只好退了一步,“好吧,你不願意聊也沒關係,不過我能不能提幾個問題?嗯,你不想回答的可以直接跳過。”
他態度溫文爾雅,說起話來又如同和風細雨,讓人很難拒絕。
林嘉睿坐著沒動,算是同意他的提議了。
徐遠便拿了支筆在手裡,一邊提問一邊做記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噩夢的?”
“差不多十年之前。”
“夢境是有延續性的,還是雜亂無章的?”
“每次都一模一樣。”
“大概多久會夢見一次?”
“以前是兩到三個月。”
“現在呢?”
“……每天。”
徐遠抬頭看了看他,接著又問了幾個問題,有些林嘉睿老實回答了,有些則閉口不言。最後就聽徐遠總結道:“目前看來失眠的症狀比較嚴重,我建議你服用一些鎮靜類的藥物。”
“只是做個噩夢而已,有這個必要嗎?”
“根據你的病歷,你曾經……”
“算了,”林嘉睿揮手打斷他的話,“給我開藥吧。”
“藥物只能起到輔助治療的作用,最重要的還是你自己解開心結。我知道林先生你工作很忙,覺得狀態不好的時候,就適當減減壓吧。”
徐遠這個醫生當得足夠負責了,又囉嗦了一大堆廢話之後,才放林嘉睿離開。
林嘉睿去取了藥,回家的路上又買了瓶維生素片,把兩個瓶子給換了,到家後就扔進了床邊的抽屜裡。
林易這段時間比以前忙碌得多,天天晚上都有應酬,不過十點是絕不會回家的。林嘉睿從來也不等他,到了點就自管自睡覺,只是從看過日出的那天開始,他幾乎每天半夜都會從夢中驚醒。
從那個可怕的、無法逃離的夢境中醒來時,他往往分辨不出哪邊是真實,哪邊是虛幻。
這天晚上也不例外。
林嘉睿大汗淋漓的睜開眼睛時,窗外的月光正靜靜照在他身上,朦朧得像是另一場夢。他手心冰涼,猶記得夢中那種被人扼住心臟的痛楚,怔怔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清醒過來,看了看旁邊睡得正熟的林易,伸手拉開了床邊的抽屜。他的一隻手伸進去,又停一停,重新把抽屜合上了,扯過被子繼續睡覺。
寂靜的夜裡,鬧鐘滴滴答答的聲響格外清晰,一下下像戳在人的心上。
林嘉睿慢慢床上坐起來,知道自己這一夜是再睡不著了。他翻身下床,赤著腳在房裡來回走了幾步,終於從抽屜裡找出那瓶偽裝過的藥,倒了兩片在手上,又去廚房倒了杯水,用水送著吞下了藥片。
林易之前把外套扔在客廳的沙發上,林嘉睿路過時看見了,不由得腳步一頓,走過去摸索一陣,從衣袋裡找出上次的黑色皮夾。翻開皮夾一看,那張舊照片赫然在目。
十年前粲然微笑的林嘉睿正與他對視。
他被這笑容刺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把照片取出來拿在手裡,在淡淡的月光底下,翻來覆去地看了許多遍。
看得正入神時,忽聽林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怎麼半夜在這裡看照片?”
林嘉睿早聽見他起床的動靜,因此也不驚訝,回道:“睡不著覺,隨便看看。”
“你這幾天是不是睡得不好?”林易順勢在沙發上坐下來,摸了摸他的臉道,“好像瘦了不少。”
“可能是工作太忙了。”
“真的是忙工作?還是……為了林氏的事?”
林嘉睿沒有做聲。
林易抱著他親了親,道:“小睿,我知道這件事讓你很為難,可是你知道的,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
“是不是只要林氏集團不復存在,你的仇就算報完了?”
“是,只要並購案能夠談成,我保證以後不會再針對林家。過去的事就算過去了,一切到此為止。”
或許是藥物發揮了作用,林嘉睿終於覺得有些困倦了。他深深看一眼手中的照片,小心地放回林易的皮夾裡,再將他說的最後幾個字輕聲重複一遍。
“嗯,到此為止。”
從此後恩怨盡消,各不相干。
林嘉睿吃了徐遠開的藥後,睡覺果然安穩了許多。他自己也知道這只是飲鴆止渴,但是沒辦法,他的電影還沒拍完,身體不能在這個時候出狀況。不論感情方面多麼失敗,都不能因此影響到事業。所以他這段時間雖然狀態不佳,電影的拍攝進度倒是一點都沒耽誤。
林易顯然比他更專心工作,每天早出晚歸,除了晚上跟他躺在一張床上之外,其他時間幾乎見不著面。但林易不愧是情場高手,儘管忙成這樣,每天也不忘發幾條短信過來,要麼叫他多穿衣服,要麼叫他注意休息,真是體貼到無可挑剔。
這天才剛過傍晚,林易的短信就又發過來,內容千篇一律,無非是說晚上天氣冷,讓林嘉睿早點回家。林嘉睿下午沒事,早在家裡看了半天書了,也懶得回復短信,把手機往桌上一扔,低頭繼續看書。
不料沒過多久,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他還當是林易打過來的,接起來一聽,才發現是自己那個小助理:“林導,你要的資料已經整理出來了,我現在就送過去吧。”
林嘉睿怔了怔。他雖然急著要這資料,但也沒到要人家大晚上跑一趟的地步,剛想開口說不用,小助理已經積極地問他地址了。他不好打擊對方的積極性,也就沒有客氣,把家裡的位址報了。
掛斷電話後,看看時間已快六點了,他肚子正覺得有點餓,便煮了碗面當做晚飯吃了。吃完後又接著看書,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門鈴就響了起來。
林嘉睿走過去把門一開,站在外面的卻不是他那個愣頭愣腦的小助理,而是一個相貌清秀的年輕人,有些局促的絞著手,小聲道:“林導,小張他剛好有點急事,我替他送資料過來。”
林嘉睿仔細看了他兩眼,才想起他名叫陳立,在電影裡演了一個小配角,印象中是個安安靜靜、沒什麼存在感的新人。他跟助理小張混得熟倒不奇怪,但小張讓他幫忙送資料就有點彆扭了。
不過人家都特意送過來了,林嘉睿也不能像打發送快遞似的打發走,只好道了聲謝,說:“進來喝杯水吧。”
陳立十分靦腆,叫他喝水就真的只是喝水,連眼睛都不朝四周亂瞟。
林嘉睿邊看資料邊跟他寒暄了幾句:“小陳是吧?你是怎麼過來的?”
“坐計程車。”
“很遠嗎?”
“還好,我家離這兒挺近的。”
林嘉睿抬頭看看時間,連八點都還沒到,當然不可能叫人家吃夜宵,但是要聊天吧,又實在找不出話題了。他看陳立杯子裡的水快喝完了,便起身道:“我再給你倒杯水。”
陳立連忙也站了起來:“林導,不用了,我自己倒吧。”
他倒不是假客氣,竟真的跟林嘉睿搶起杯子來。林嘉睿沒想到他力氣這麼大,手一下沒拿穩,剩下的那點水潑出來,全灑在了襯衫上。
“啊,抱歉……”
陳立本來就夠緊張了,這下更是連連道歉,搶著幫林嘉睿擦衣服。
擦著擦著,林嘉睿就覺得不對勁了——那只手的動作,未免太過曖昧了。再看陳立一直低著頭,耳尖微微發紅的樣子,他頓時什麼都明白了。他身在娛樂圈,這種事情絕對不是第一次碰見,早就見怪不怪了。但像陳立這樣手法生疏,手足無措得像要停止呼吸的樣子,還真算得上新鮮。
林嘉睿按住他的手,道:“小張應該不是真的有急事吧?”
“嗯,是我拜託他讓我過來送資料的。”陳立舔了舔嘴唇,終於抬起頭來看向林嘉睿,“林導,我、我……”
林嘉睿知道他想說些什麼。進了這個圈子的人,誰不想出人頭地?而年輕的身體正是他最好的本錢。
陳立的下巴雪白而精緻,頭髮烏黑,眼神清澈,沒有任何跟林易相似的地方。林嘉睿並未心猿意馬,只是突然想知道,吻上這樣一張臉會是什麼感覺?
這麼想著,嘴上已經問道:“你今年幾歲了?成年了沒有?”
“我剛滿二十。”
“嗯,”林嘉睿拍了拍陳立的肩,道:“去洗個澡吧。”
陳立眼底立刻放出光來,到底還年輕,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聽話的點頭道:“是,林導,我這就去。”
一轉身卻跑進了廚房。
過一會兒再跑出來,不好意思地笑笑,在林嘉睿的指點下,總算找對浴室沖了進去。
林嘉睿抱著胳膊坐回沙發上,覺得自己應該學林易抽一支煙。可惜他手邊沒有打火機,只好先動手去解襯衫的紐扣。
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
扣子解到一半時,鑰匙開門的聲音蓋過了那水聲。
林嘉睿的手一頓,看見林易推門而入,手裡抱著一大捧的玫瑰花。林易的視線先是落在林嘉睿身上,皺眉道:“這麼冷的天,怎麼在客廳換衣服?”
他接著又聽見浴室裡的聲響,臉色慢慢沉下去,問:“你有客人?”
“是幫我送資料過來的演員。”
林易把花放在一邊,目光涼涼的掃過來,道:“他不小心弄濕了衣服,所以借浴室洗一個澡?”
“不用試探了,”林嘉睿毫不掩飾,直接說,“事情正像你想的那樣。”
房間裡一下安靜下來。
兩個人互相對視著,誰也不再說話,四周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只有嘩嘩的水聲格外清晰。
最後還是林嘉睿揚了揚手,率先開口道:“我道歉。”
林易直直盯著他看,聽他接著說道:“畢竟是你的房子,我不該隨便帶人過來的。我沒想到你今天這麼早回家,不然就去外面開房間了。”
“沒想到?”林易冷笑一聲,一步步朝林嘉睿走過去,“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今天是情人節。”
林嘉睿不由得怔住了。
他是真的沒有這個概念。情人節跟他有什麼關係呢?過去的十年來,他只知道每月12日要去心理醫生那裡報到,至於今天……他想起前兩天剛見過徐遠,那麼今天確實是2月14日,所謂的情人節。
林嘉睿看了看扔在一邊的那束玫瑰,恍然道:“難怪今天街上的人特別多。”
話未說完,已被林易抓住了手腕。
“林嘉睿,你這算什麼意思?”
“最近壓力太大,找個人減減壓而已。”林嘉睿泰然自若,淡然道,“就像你抽煙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
林易真是氣得狠了,這時反而笑起來:“減壓?你平常就是這麼減壓的?”
他手上力氣極大,林嘉睿頓覺手腕劇痛,卻沒有叫出聲來,只是仰起頭看向林易,道:“你離開的這十年裡,一直都是如此。”
林易窒了窒,滿腔怒火像是狠狠撞在一堵冰牆上,變成了另一種冰涼滋味。
正在這時,浴室的門突然開了。
陳立擦著頭髮走出來,身上只穿一條長褲,上半身赤裸著,現出年輕美好的身體。他皮膚白皙、身材勻稱,在氤氳的水汽中,愈發顯得容貌俊秀。
林嘉睿只看一眼,就被林易的手掌覆住了眼睛,聽他冷冷吐出一個字來:“滾!”
那低沉嗓音帶著一股狠勁。
林嘉睿雖然看不見,但猜想他臉上的表情肯定很嚇人,因為陳立連說話的聲音都發抖了:“林、林導……”
林嘉睿歎了口氣,沒有推開林易的手,只是說:“小陳,你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說。”
陳立如蒙大赦的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開門離開,臨走的時候好像還絆了一跤。
林嘉睿頗覺過意不去,等腳步聲去得遠了,才對林易道:“可以把手拿開了吧?”
林易沒有理他,就著這個姿勢壓上來,牙齒在他耳邊磨了磨,像是要咬下他的一塊肉來,低聲問:“你跟那傢夥上床了?”
林嘉睿如實道:“才剛開始脫衣服,你就回來了。”
“算他走運。”
林易說完這句話,總算把手掌移開了,緊接著卻扯下自己的領帶,把林嘉睿的兩隻手綁在一起。林嘉睿論力氣是絕對比不過他的,因此也沒有掙紮,皺眉道:“你幹什麼?”
他襯衫本來就脫了一半,林易手一扯就全開了,低頭吻上他的胸膛,冷笑道:“你不是要減壓嗎?我來幫你。”
邊說邊咬住了他微微顫抖的乳尖。
“啊,別……”
林嘉睿蜷在沙發上,被綁住的雙手掙了掙,卻被林易牢牢壓制住。林易在床上本來就不算溫柔,這時更是用力分開他的雙腿,異常兇狠地進入他。
林嘉睿難耐的閉上眼睛,覺得自己正被野獸撕咬。
他的頭髮很快就被汗水打濕,身體深深陷進沙發裡,耳邊全是肉體撞擊的淫亂聲響。第二次的時候,林易從後面抱住他,在他頸子上輾轉親吻著,一字一字的說:“以後給我改掉那個習慣。”
林嘉睿連說話的力氣也使不出來,心裡卻想,這樣也好,至少今晚睡覺時不用吃藥了。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後來回到床上又做了一次,他被折騰得嗓子都啞了,幾乎以為要就此死在床上。第二天醒來果然脫力了,手腕上留下一點被綁過的痕跡,脖子上的吻痕更是慘不忍睹,他這個熱愛T恤的人也不得不穿高領來掩飾了。
林易從那天後就沒再跟他說話,慣常的短信也都不發了,但晚上不管多晚回家,總要往他身上壓,一副非要耗幹他精力的架勢。
林嘉睿懷疑這個就是所謂的冷戰。但他始終覺得奇怪,林易怎麼會入戲這麼深,連吃醋的表現也要演出來,簡直比他劇組裡的演員還要敬業了。他本來挺頭疼怎麼處理陳立那件事的,好在對方也是知道分寸的人,只當什麼也沒發生過,見了他就乖巧禮貌的喊林導,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陳立沒有惹事,演女配的白薇薇卻出了狀況。
她早上來劇組時戴著墨鏡,左邊臉頰微微腫起,顯然是被人打了。雖然有化妝師的妙手遮掩一下,但拍攝時仍舊看得出來,林嘉睿向來精益求精,當然不能忍受這個,當即決定改拍下一場戲。
這個圈子裡傳得最快的就是八卦,還沒到下午,就有關於白薇薇的流言傳出來,說她跟某個位高權重的有婦之夫關係曖昧,結果被對方的原配給打了。流言說得繪聲繪色的,像是有人親眼目睹似的。
白薇薇就在場邊坐著,自然聽到不少風言風語,臉上的墨鏡一直沒有摘下來。
收工時林嘉睿走得最遲,白薇薇也故意留了一會兒,為自己影響工作的事道了歉。林嘉睿沒跟她說客套話,只是提醒道:“身為一個演員,要知道怎麼保護自己的身體。”
“是,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
林嘉睿望她一眼,道:“你這幾天不用來劇組了,等臉上的腫消了再說。”
頓了頓,又說:“不該愛的人,最好就是忘了。”
白薇薇美麗的臉上還留著淡淡指痕,姿態卻很大方,摘下墨鏡來笑了一笑,說:“捨不得眼下這個人,只是因為還沒有遇到更好的。要是有別的出路,誰願意被感情困住?我跟林導你同年,男人這個年紀,事業才剛剛起步,可是女人呢?”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道:“要是不注意保養,連皺紋都快跑出來了,不抓住能抓住的,怎麼比得過那些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
林嘉睿正記掛著一樁心事,聽她這麼一說,便開口道:“白小姐沒考慮過結婚嗎?”
白薇薇不覺失笑:“女明星要退出娛樂圈,嫁人生子是最體面的一條路了,可是江湖險惡,我還沒鍛煉出銅皮鐵骨,這時候要跟誰結婚呢?”
林嘉睿也跟著笑笑:“……我。”

第七章

白薇薇坐在茶室的包廂裡,一邊翻看林嘉睿帶來的合約,一邊暗暗吃驚。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女人,早知道豪門世家出手闊綽,但實在沒想到林嘉睿如此大方,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只為換取一紙婚書。
她把合約反復看了幾遍,承認上面提到的條件確實誘人,但是並未立刻做出決定,只是看了看坐在旁邊喝茶的林嘉睿,道:“我能不能問個問題?”
林嘉睿做了個請的手勢。
白薇薇便問:“林導為什麼選中我?”
林嘉睿也不瞞她,十分爽快的說:“我時間比較緊,要找合適的人太費功夫了,正好我對白小姐你還算了解,選你的話可以省掉不少麻煩。”
簡而言之就是圖方便。
白薇薇懷疑,他就是選個女主角也比選老婆更花心思。她揚了揚手中的合約,道:“你若是另外找一個人的話,未必要花這麼多錢。”
“無所謂,”林嘉睿換了個坐姿,雙手交疊著放在桌上,道,“金錢對我來說只是個數字。”
白薇薇聽得好笑,心中暗想,也只有這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才能說出這句話來。而她卻只是個普通人。一個在俗世摸爬滾打多年的普通人,雖然未必會受金錢誘惑,卻更懂得如何取捨,更知道哪些機會應當牢牢抓住。
所以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對林嘉睿道:“我想再多考慮兩天。”
“嗯,這件事確實應該慎重考慮。”林嘉睿點頭道,“不過時間緊迫,我希望白小姐能儘快給我答覆。”
“林導真是一副做生意的口吻。”
“抱歉,我並沒有不尊重女性的意思,只是出於某些原因,迫切需要一個已婚的身份,希望白小姐能夠幫我。”
白薇薇笑了笑,道:“就算我同意了,也只能算是互相合作。”
“那就希望我們合作愉快。”林嘉睿邊說邊朝她伸出了手。
白薇薇遲疑一下,終於還是握住了這只手。
林嘉睿看得出白薇薇雖然沒有答應,但其實心中已經有了主意,因此他不再多說什麼,由得她慢慢考慮,轉頭又把心思撲回了電影上。
由於林嘉睿過分挑剔的毛病,電影的拍攝進度一直拖得很慢,都快半年了,才算進入收尾階段。好在顧言已經過了最初的磨合期,現在的表現越來越可圈可點,有幾場戲演得尤其到位,連林嘉睿都忍不住贊了幾句。
就在一切順風順水的時候,卻突然爆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緋聞。
——林嘉睿跟顧言的緋聞。
當然雜誌上的報導寫得很含蓄,只說林嘉睿跟顧言關係親密雲雲,旁邊配的那張照片倒真是挺曖昧的,是兩人坐公車出門時,林嘉睿在冬日的暖陽下打瞌睡,正好把頭靠在顧言肩上。
整個報導都是針對顧言的,暗指他男女通吃,私生活混亂。不過顧言根本沒當一回事,林嘉睿更不會放在心上,只當是為電影宣傳預熱了。午間休息的時候,兩人還一起翻看八卦雜誌,對著那張偷拍的照片比劃來比劃去的,興致勃勃地討論誰更上鏡。
本來以為這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沒想到過了幾天後,提早回家的林易把一本雜誌扔到了他面前。自從開始冷戰後,林易已經好久沒跟他說話了,這舉動自然讓林嘉睿一頭霧水:“這是幹嘛?”
“第18頁。”
林嘉睿翻到18頁一看,原來又是他跟顧言的報導,不過這次換了張照片,是在休息室裡,顧言的筷子上夾了一隻餃子,而他張嘴一口咬下的場景,雖然拍得很模糊,但那股曖昧勁兒算是到位了。
林嘉睿想不到這件事還有後續,仔細看了看那張照片,點評道:“攝影技術還不錯。”
林易越是生氣,就越不肯表現在臉上,反而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的問:“你不打算解釋一下?”
“如你所見,緋聞而已。”
林易指了指照片上的顧言,道:“這也是能幫你減壓的人?”
“只是普通朋友。”
“看起來隨時都能發展出朋友以上的關係。”
林嘉睿覺得這氣氛有些古怪:“怎麼?你也跟八卦小報一個水準?”
林易不氣反笑,道:“錯了,八卦小報只是寫寫,而我呢……更加喜歡身體力行,讓你沒力氣再找人減壓。”
說著,伸手扯住林嘉睿的胳膊,把他往房間裡拽。
林嘉睿跟著走了幾步,心想這樣也好,到床上做做運動,總好過繼續看林易表現吃醋,戲演得過頭了,就顯得假了。
沒想到剛被林易壓在床上,他的手機就響了。
時間還不到7點,林嘉睿怕是工作上的事,忙爬起來接了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白薇薇的聲音:“林導,那件事我考慮好了。”
“答案呢?”
“我們見面詳談吧,還有幾個條件我想修改一下。”
言下之意就算是答應了。
林嘉睿雖然早料到這個答案,還是覺得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樁心事。
不,這還只是第一步。
林嘉睿閉了閉眼睛,在電話裡跟白薇薇約好了見面的地方,一轉頭卻見林易正盯著他看。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道:“我現在要出一趟門。”
“看來是個重要的約會,是約了那個姓顧的明星?”
“不是。”
林易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等著他解釋。
但林嘉睿不打算提到白薇薇,只是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服,道:“我先出門了,你早點休息吧。”
“好,”林易並不攔他,輕描淡寫道,“不過你現在出了這扇門,以後可千萬不要後悔。”
林嘉睿毫不理會。
快到門口時,卻被林易從身後抱住了,聽他在耳邊輕聲說:“小睿,不要走。”
這輕柔耳語遠遠勝過任何一種威脅。
林嘉睿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幾乎就要停住腳步。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強忍著沒有回頭,慢慢、慢慢地扳開了林易環在自己腰間的那雙手。
林易的力氣極大,但林嘉睿的決心卻更為堅定,最後果然掙脫了他的懷抱,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他是太瞭解林易了,即使並不回頭,也猜得到那個人的臉色有多難看,自己的舉動肯定惹惱了他。可是無所謂了,再過不久,林易多年來的心願就能實現,到了那個時候,誰還會記得今日的小小爭執?
林嘉睿出門後,打車去了跟白薇薇約好的地方,兩人相談甚歡,等一切談妥時都快11點了。林嘉睿照舊打車回家,開了門一看,發現屋子裡空蕩蕩的,林易早就不見蹤影了。
他給林易打了兩通電話,第一次是沒人接,第二次是關機了。
看來冷戰已經升級,這是打算直接分手了?
林嘉睿想了想,沒有再打第三次電話,只從床頭的抽屜裡翻出那瓶藥,吞下兩片藥後,一個人躺在床上沉沉入睡。
沒什麼大不了的。
反正林易是來是走,從來也由不得他來過問。
林嘉睿沒想到的是,他跟顧言的緋聞竟然愈演愈烈了。像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似的,不只天天有記者來片場堵人,連網上也引起了熱議,流言蜚語四處亂傳,倒是讓他們還在拍攝中的電影火了一把。
顧言身為公眾人物,不得不擺出最動人的微笑,一遍遍澄清他跟林嘉睿的關係,直笑得臉都僵了。林嘉睿比他大牌許多,對任何人都愛理不理,一點不怕得罪記者,每次座駕一來就上車走人。
即使如此,兩人依然是不勝其擾。
後來林嘉睿也是煩了,乾脆給顧言放了兩天假,他自己則趁機處理一些私事。這天早上,他一早就出門辦事,下午看看時間還早,便回片場補拍了幾個鏡頭。快收工的時候,看到陳立跟助理小張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看見他走過來,又立刻閃到了一邊。
林嘉睿心中奇怪,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這才發現陳立臉上青紫一片,嘴角微微開裂,一邊的眼睛都淤青了。這副模樣……簡直像是被人痛打了一頓。
林嘉睿知道演員最愛惜自己的臉孔,陳立又是溫和安靜的性格,輕易不會去招惹麻煩,除非……
他眼皮一跳,心中隱隱有個猜測,上前一步道:“小陳,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林導,我以為你今天不會過來了,我……”
“你是怎麼受傷的?”
“沒什麼,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小心……”他憋了半天,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理由來。
實在也是這個理由不好編,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誰會信?總不能是他心血來潮去打拳擊吧?
林嘉睿一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就知道自己果然猜中了,問:“是不是被人打的?”
陳立不是那種會說謊的人,眼看瞞不過去,就老老實實道:“我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被幾個人堵在了樓梯間裡,他們說要給我一個教訓,讓我……”
他悄悄覷林嘉睿一眼,才接著道:“讓我以後離林導你遠一點。”
“這幾個人是不是一副流氓相,其中一個臉上還有疤?”
陳立垂著眼睛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既然連刀疤都出馬了,那幕後主使者是誰,自然是不言而喻了。林嘉睿握了握拳頭,又慢慢鬆開來,強壓住滿心怒氣,好聲好氣地安撫了陳立幾句。事情既然是因他而起,自然要由他來解決,好在陳立只受了些皮外傷,休息幾天也就好了,他現在更擔心的是顧言。
想起林易那天威脅的話語,林嘉睿只覺得後怕不已,忙給顧言打了個電話,等了一會兒後,電話是打通了,卻一直沒有人接。他馬上又打給林易,結果還是關機。他不敢耽誤時間,轉頭對助理小張道:“車鑰匙給我。”
“啊?林導你又不會開車,要車鑰匙幹嘛?”
“快點,我趕時間。”
林嘉睿並未提高音量,只那麼冷著臉說一句話,氣勢就已經足夠懾人了。
小張不敢頂嘴,乖乖取出了車鑰匙。
林嘉睿一把搶過了,快步走出片場,上了車子後,毫不猶豫地發動了汽車。他雖然沒考駕照,但開車還是會的,這時候時間緊迫,只好不理交通規則了。
他不知道顧言現在在哪裡,先開車去他家找了一遍,接著想起顧言在市中心開了家餐廳,連忙又趕去了那邊。他開車的手法不算熟練,一路上開得橫衝直撞、驚心動魄,簡直時刻有撞車自毀的危險。他的運氣不知算好還是不好,竟然平安無事地開到了餐廳附近,還在半路上遇見了刀疤和幾個打手。刀疤向來對他還算恭敬,在他的追問之下,很快說出了顧言的下落。
林嘉睿又馬不停蹄地沖過去,最後在一處地下停車場找到了顧言。顧言跟他那個送酒心餃子的男粉絲在一起,兩人都是受傷不輕的樣子,顯然已經挨過一頓打了。
林嘉睿不禁皺了皺眉,道:“還是來晚一步。”
然後開了後座的車門,一邊扶住顧言的手臂,一邊說:“快上車,我送你們去醫院。”
顧言“嗯”了一聲,一瘸一拐的坐進了車裡。可憐他身上都掛彩了,還沒弄明白是怎麼招來這場無妄之災的,林嘉睿便一踩油門,任憑車子發瘋般的沖出去,在顛簸的車中解釋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當然把他跟林易的關係隱去了,只說是緋聞影響了林家的聲譽,所以惹怒了某個脾氣不佳的掌權人物。
顧言聽完後,突然想起某件事來,問:“林導,我記得你好像不會開車?”
“唔,只是從來不開而已。”林嘉睿頭也不回,很隨意地答,“上手之後發現還挺簡單的。”
顧言聽得心驚肉跳,一把抱住了他身邊那個男粉絲,嘴裡大叫“停車”。
林嘉睿皺了下眉,果真踩了刹車,不過並不是因為顧言大叫的關係,而是後面有幾輛車子追了上來,很有技巧地攔住了他的去路,迫得他不得不停下了車。追上來的車子清一色都是黑色的,當中一輛豪車尤為顯眼,依稀可見開車的就是刀疤。車後座上也坐著一個人,但由於被車窗遮擋的緣故,只能看見那人英俊的側臉。
林嘉睿按了按喇叭,搖下車窗來冷冷的說:“讓路!”
幾輛車紋絲不動。
林嘉睿知道林易這是在跟他較勁,除非他肯低頭服軟,否則,今天這件事絕對不好收場。他沉默的凝視前方,按在方向盤上的雙手握得死緊,白皙手背上青筋畢現。而後他緩緩鬆開了手,表情平靜地開門下車,對坐在另一輛車上的林易道:“有什麼事沖著我來就行了,別找我朋友麻煩。”
林易低低笑了一聲,簡潔的吐出兩個字:“上車。”
聲音算不上多麼嚴厲,但語氣霸道至極,叫人不敢違逆。
林嘉睿回頭把車鑰匙扔給顧言,叫他自己先去醫院,然後整了整衣領,仍帶著那驕傲冷漠的神情,繞過去打開了後座的門。他一坐進車裡,刀疤就發動了車子,其他幾輛車也跟著動了起來,不一會兒便疾馳而去。
夜色漸深。
窗外的街燈一盞盞亮起來,淡淡光芒照在林易臉上,顯出一種難以描摹的動人魅力。他對林嘉睿聽話的表現還算滿意,手指一下下敲擊著車窗玻璃,道:“今天這件事,我就是想給姓顧的一個教訓。”
“是嗎?我看更像是殺雞儆猴,專門做給我看的。”
林易伸過手來握住他微微冰涼的手掌,道:“當然,也是順便提醒你,以後別隨便找人減壓。”
“說過多少遍了,我跟顧言只是普通朋友。至於你擔心的事情,我保證不會再發生了,從今往後,我的愛情與忠誠只會獻給一個人而已。”
林易彎了彎嘴角,眼中露出一點笑意。
林嘉睿接著說道:“……就是我將來的妻子。”
林易臉上的笑容霎時凝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從喉嚨裡發出聲音:“什麼妻子?”
“我下個月結婚。”林嘉睿微笑起來,眸色似黑夜般深濃,“歡迎叔叔你來觀禮。”
林易握著林嘉睿的那只手一下就攥緊了。他像是吃了一驚,愕然地盯住林嘉睿看,眼底閃過種種複雜情緒,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嘲諷的笑一笑,道:“你以為結婚是過過家,說結就能結嗎?你以為……我會讓你隨隨便便的結婚?”
林嘉睿不緊不慢地把手抽回來,道:“我不過是邀請你來參加婚禮,並沒有打算徵求你的意見。”
林易的臉色愈加難看幾分,沉聲問:“那個女人是誰?”
“為了保護她的隱私,我暫時不能說出她的名字,反正到了婚禮那天,叔叔你就知道了。雖然你當初結婚的時候沒有請我,不過我不會計較這些,還是會發請帖給你的。”
“林嘉睿!”
“噓,”林嘉睿豎起一根手指來抵在唇上,道,“有什麼話回公寓再說吧,沒必要在車上吵起來。”
林易靜了靜,看一眼正在開車的刀疤,果然忍下了怒氣,從懷裡摸出煙盒跟打火機。他剛敲出一支煙來,林嘉睿就伸手取過打火機,手勢純熟的替他點燃了煙。
嫋嫋白煙在車裡彌漫開來。
林嘉睿咳嗽幾聲,卻對林易道:“也給我一支吧。”
林易一言不發地把煙盒扔給他。
林嘉睿點上煙,狠狠抽了一口,緊接著就更加劇烈地咳嗽起來。
林易見狀,立刻搶過煙來掐滅了,道:“不會抽就別抽了。”
“誰說不會的?”林嘉睿望著那繚繞而起的白煙,有些恍惚的說,“我第一次抽煙,不正是你教我的?”
林易心中一動,忽然叫道:“停車!”
刀疤連忙踩了刹車,回頭道:“老大,還有兩條街才到。”
“我們走路回去。”
林易把車門一開,拉著林嘉睿就下了車。
這時候雖是初春,風裡卻還帶著些涼意,街上人來人往,行人並不算少。林易的外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絲毫不管旁人的目光,緊扣住林嘉睿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林嘉睿默默跟牢他的腳步。
他故意走得略慢一些,好看清林易挺拔的背影,心想,何止抽煙是他教的?還有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表白,第一次……愛上一個人。
而他現在,正要跟這個人說再見。
林易走得並不快,但再長的路也有盡頭,兩條街很快就走完了。進了家門之後,林易一把將林嘉睿按在門板上,額頭重重抵上去,低聲說:“小睿,別再跟我鬧彆扭了。”
他先前那麼生氣,卻被林嘉睿的一句話打動了柔情,把他當小孩子一樣哄著:“我們浪費了這麼多時間,現在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不是更應該好好珍惜麼?”
“叔叔,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林嘉睿不為所動,面無表情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你在一起?”
林易怔了怔,一時竟答不上來。
林嘉睿便繼續道:“你說要重新開始,我答應了嗎?你說你愛我,我回應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字的說:“從、來、沒、有。”
林易放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握成拳頭。他已經回想起來了,從他回來到現在,林嘉睿一直表現得十分順從。
但也僅僅是順從而已。
眼前的林嘉睿,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深愛著他的少年了。
“不可能,”林易只略一動搖,又馬上否定道,“你明明是愛著我的。”
這一點根本不必用言語表達,只從眼神、從動作就能看出來,他又不是瞎子,怎麼可能錯認林嘉睿眼底的情意?
“是,我承認你對我很有吸引力,林易這個兩個字,就是我的弱點。”林嘉睿抬起手,手指輕輕碰觸林易的嘴唇,眼中仍有癡迷之色,語氣卻極為清醒,“所以我早就說過了,願意用我名下的股份換你的身體,按天數算或者按次數算,全都沒問題。”
說著,他推開壓在身上的林易,走到客廳中央的茶几旁,從上面拿起一份檔遞過去,道:“現在你陪了我大半年,無論按哪種演算法,這個報酬都不會讓你吃虧了。”
林易接過檔一看,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股份轉讓協議。
但他卻只看了一眼,就隨手扔在旁邊,眼睛仍是望住林嘉睿,臉色陰沉得可怕:“你這算什麼意思?耍著我玩嗎?”
“只是如你所願而已。你為了得到這個,不是還千方百計的裝出愛我的樣子嗎?總不能讓你白白浪費感情吧。”
林易蹙眉道:“我……”
“不用解釋了,我明白的。”
林嘉睿打斷他的話,上前一步,從他外套裡翻出一隻黑色皮夾,把裡面那張舊照片抽了出來,深深凝視住從前的自己。“我不知道你從哪里弄來我高中時的照片,不過這一張,並不是我從前硬塞給你的那張。”
他邊說邊把照片翻過來,沖林易揚一揚空白的背面,道:“我那時候在照片背面寫了字,不知道你是忘記了,還是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就扔掉了?”
林易窒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林嘉睿已先替他說出了答案:“我猜是後者。”
話落,他連眼睛也不眨一眨,手上稍稍用力,就這麼將那張照片撕成了碎片。
他臉上神色如常,嘴角甚至帶了一絲笑意,但那樣一種冷靜決絕的表情,卻更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撕著自己的心。
林易靜了許久,才開口問道:“你既然早就發現了,為什麼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演技到底有多精湛,結果沒有讓我失望,果然相當精彩。”
“林嘉睿,算你狠。”
“彼此彼此。”林嘉睿笑了一笑,眼角眉梢盡透著冷漠之色,與十年前那個粲然微笑的他再不相同,“都是跟叔叔你學的。”

第八章

林嘉睿難得穿一次西裝。
純白色的西裝剪裁流暢,將修長身材襯托得恰到好處,往燈光下一站,別有一種清俊氣質。但林嘉睿穿慣了T恤球鞋,穿這一身總覺得渾身彆扭。他對著鏡子整了整頸上的領結,剛想叫店員換一套黑的過來,手機鈴聲就響了。
林嘉睿接起來一聽,原來是白薇薇打來的:“嗯,正在試衣服……當然是按你的要求,選了白色的……好,我一會兒過去拍照。”
掛斷電話後,陪他一起來的林嘉文撇了撇嘴,哼哼道:“你婚都還沒結,已經先變成妻奴了?”
“我快結婚了,三哥好像不太開心?”
林嘉文走過去幫他撫平衣領上的褶皺,再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當然想你早點成家立業,但實在不希望你因為那種理由結婚。”
“這世上結婚的人那麼多,有多少是為了愛情?還不是各有各的理由。”林嘉睿眼皮也不抬一下,淡然道,“能娶到白小姐這樣的大美人,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林嘉文知道他的性格有多固執,一旦打定了主意,再怎麼勸也是不聽,只好歎了口氣,道:“算了,只要你高興就好,其他的都是小事。”
頓了頓,又問:“對了,林易那邊怎麼樣了?”
林嘉睿指尖一顫,看了看鏡中略顯陌生的自己,道:“他已經得到他想要的了,從今往後,林家不再欠他什麼。”
林家是可以跟他毫無關係,可是你呢?你忘得了他嗎?
林嘉文心裡這樣想著,卻不敢問出口來,小聲嘀咕道:“我只是擔心……”
“擔心我的婚禮上,他包的紅包不夠厚?放心,我相信叔叔一定會很大方的。”
林嘉文一聽就傻了:“你不會真的給他發請帖了吧?”
林嘉睿反問:“為什麼不發?”
林嘉文說不出話來,只盼他是真的心無芥蒂了。只要這個弟弟能平平安安的,林氏偌大的家業,棄了也就棄了。
林嘉睿不太習慣身上這套西裝,但為了不讓白薇薇失望,也就不再換別的了。他抬腕看一下手錶,道:“時間差不多了,三哥陪我過去拍照嗎?”
“不去不去,”林嘉文連連搖手,“女人拍照最麻煩了,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我可伺候不起。”
“那我自己過去了。”
“要我開車送你嗎?”
“不用了,反正離得這麼近,走幾步就到了。”
林嘉睿邊說邊刷卡付了錢,直接穿著那套西裝出了門,在路口跟林嘉文道別後,自己一個人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那部電影前段時間剛剛殺青,最近算是空了下來,所以打算把婚事給辦了,今天正是約了白薇薇拍婚紗照。女人好像無論到哪個年紀,都對婚禮充滿了憧憬,明明是假結婚,白薇薇還是很講究各種細節,林嘉睿沒辦法,只得勉為其難地當一回白馬王子了。
剛走到半路上,白薇薇的追魂電話就又打過來,催促他快點過去拍照。
林嘉睿的脾氣不是特別好,但對女性總是多一份耐心,連聲說:“是是是,大小姐,我馬上就到了。”
說完就聽電話那頭的化妝師在笑:“這麼急幹什麼?新郎又跑不掉。”
林嘉睿原本想跟著說笑幾句,卻見一輛車從後面開上來,緩緩地跟在他身邊。他走的是一條近路,街道相對偏僻一些,路上幾乎不見什麼行人。
林嘉睿心頭一跳,頓時生了警覺之心,轉身就想往回走。不料剛走出兩步,就見兩道人影從角落裡竄了出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兩人的長相,又有一人從後面追上來,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林嘉睿只聞到一股異香撲鼻而來,頓覺眼前一黑,霎時失去了知覺。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已經躺在了柔軟的床上,四周漆黑一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也不曉得是白天還是晚上。
綁架?!
這是林嘉睿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他頭還有些犯暈,好在手腳並未被綁住,連忙從床上坐了起來。這麼一動,才發現床邊竟然站著一個人,黑暗中視線模糊,根本看不清面容。
林嘉睿嚇了一跳,不由得問:“……誰?”
那人一言不發,只是俯下身來,灼熱的氣息慢慢逼近,最後猛地吻住了林嘉睿。
“唔……”
林嘉睿僵了僵,立刻掙紮起來。
但那人的力氣大得出奇,只用一隻手就壓制住了他的動作,另一隻手扯開他的衣領,順著他的領子滑了進去。
熾熱的手掌在敏感的身體上撫過,引來陣陣戰慄。
林嘉睿只覺一股熱意直往上沖,氣得渾身發抖,卻故意張開嘴,任憑那肆虐的舌頭闖進來,然後狠狠一口咬下。
“嘖!”
那人悶哼一聲,卻絲毫不肯退讓,反而更加強勢地壓上來,繼續與他唇舌交纏,兩人嘴裡都嘗到了腥甜的血味。
身體貼合得這麼緊密,一點點輕微的變化也能察覺,林嘉睿很快就感到有硬熱的物體頂在了腿邊。他不禁又氣又怒,彎起膝蓋就往上踢,結果卻被那人抓住了腳踝,連雙腿也被迫分開了。
粗重的喘息聲近在耳邊。
探進衣內的手早已漸漸下移,順著他的腰線摸了下去。
林嘉睿知道敵不過他,便閉了閉眼睛,冷聲道:“綁架再加上非法監禁,不知道一共要坐幾年牢呢?叔叔。”
壓在他身上的人頓了一下,低低笑道:“你什麼時候認出來的?”
“我要是連你都認不出來,豈不是白活這麼多年了?”
林易照舊壓住他不放,手一抬,開了床頭的一盞壁燈,道:“放心,殺人放火的事我也幹過不少了,不差這麼一樁兩樁。”
突如其來的燈光讓林嘉睿不太適應,正晃神間,又聽林易接著說道:“給你那個未婚妻打個電話吧。”
“什麼?”
“只要說一句話就好,”林易再次低下頭來吻他,嘴裡仍留著淡淡的血腥氣,“告訴她,婚禮取消了。”
他這句話說得漫不經心,仿佛只是隨口開了個玩笑,但眼神中透著冷意,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獵物。
林嘉睿絕對是最配合的獵物,馬上就說:“手機給我。”
林易便從床頭取過手機,一邊遞進他手裡,一邊問:“你今天怎麼這麼聽話?那天說要結婚時的氣勢呢?”
“無所謂,”林嘉睿低頭翻找白薇薇的號碼,道,“反正已經登記結婚了,婚禮只不過是走個過場,取消就取消吧。”
話音剛落,就聽“砰”的一聲,林易揮手打落了林嘉睿拿著的手機。
手機一下子飛出去老遠,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林嘉睿頗為惋惜的說:“至少讓我打個電話給我三哥,我突然不見了,他肯定會擔心的。”
林易並不理會,只是捉著他的手臂,問:“登記結婚……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邀你參加婚禮的那天。早上剛把手續辦了,晚上就遇見你了,真是夠巧的。哦,忘了說,你是第一個知道喜訊的人。”
林易直盯住他看,抓著他胳膊的手越收越緊,在白皙手臂上勒出淡淡指印。
林嘉睿恍若未覺,開口問道:“你抓我過來到底有什麼事?是公司出了狀況,還是……唔!”
林易的回答是用嘴堵住了他的唇。
兩人本來就是肢體糾纏的曖昧姿勢,林易順勢擠進林嘉睿兩腿之間,手指熟稔地在他身上游走起來。林嘉睿抵受不住這樣的撩撥,嘴裡輕輕哼了一聲,身體逐漸起了反應。
林易早已剝去他的衣物,這時便一把抓住他下身的要害,技巧性地揉弄起來。
“啊……”
林嘉睿的上半身猛地彈了一下,又重新跌回床上,只覺痛苦到了極點,又歡愉到了極致,連嗓子都啞了,完全落入了林易的掌控。
林易將另一隻手塞進林嘉睿口中攪了攪,待幾根手指都被口水浸得濕透,才抽了出來,摸索著尋到他身後的入口,慢慢探了進去。
林嘉睿喘了喘氣,久疏情欲的身體不由得繃緊了。
林易緊緊壓在他身上,一面將手指刺入他體內搗弄,一面湊過去舔了舔他的耳朵,低聲說:“裡面又軟又熱,還咬得這麼緊……我很好奇,你這樣的身體,要怎麼跟女人結婚生子?”
林嘉睿勉強保持著一絲清醒,斷斷續續地說:“與你……無關……”
林易的眸子沉了沉,忽然撤出手指,把他從床上拉了起來。
林嘉睿只覺一陣暈眩,接著就被拖下床走了幾步,臉頰貼在了冰涼的物體上。他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房間裡那面穿衣鏡。此時燈光打得正亮,橘色光芒照在鏡子上,鏡面清晰明亮,將他渾身赤裸、眼神迷離的模樣完完全全地倒映出來。
林嘉睿像被刺了一下,慌忙轉開眼睛。
林易卻重重覆上來,把他整個人壓在鏡子上,抬起他的一條腿,就著這個姿勢闖進了他的體內。
“啊……不要……”
林嘉睿越是掙紮,就越能看見鏡中自己的醜態,連兩人肉體相連的地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雙手無力地抵在鏡子上,身體卻因這樣的刺激變得更加敏感,穴口一抽一抽的,死死絞住體內火熱的硬物。
林易捏住他纖細柔軟的腰,下身聳動連連,突然猛地一撞,正頂在他最脆弱的那一點上。
林嘉睿“啊”的一聲,急促而短暫的叫了出來,下身的欲望更加挺立,頂端滲出透明的黏液,把鏡子都弄得一塌糊塗。
林易得意的笑笑,在他耳邊吹了口氣,道:“就這樣你還想著結婚?嗯,不過結了也沒關係,隨時都可以離婚的,不是嗎?”
林嘉睿渾身一震,陡然睜大了眼睛:“你想幹什麼?”
林易透過鏡子與他對視,道:“只要你乖乖聽話,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否則……我可不敢保證。”
說著,張嘴在林嘉睿脖子上咬了一口。
他咬得十分用力,在白皙脖頸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像是要烙上一個永恆的印記,一字一頓的說:“記住,你是我的。”
林嘉睿搖了搖頭,想要反駁這一句話,但是一張嘴,發出的卻是撩人的呻吟。他只好咬緊牙關,閉著眼睛貼在鏡子上,任憑林易在他身後抽送頂弄。直到林易在他體內爆發出來時,他才失去力氣一般,頹然地倒在了地上。
林易沒有再來第二次,把他抱回床上後,就伸手關了燈,扯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林嘉睿當然是睡不著的。他等林易入睡之後,習慣性地拉開床邊的抽屜,在裡面翻找那個藥瓶。找了一陣才驀然想起,那瓶藥是放在從前的公寓裡,而現在,林易顯然換了個住處。
……沒有藥。
林嘉睿心裡一緊,望瞭望黑夜中寂靜的一切,大睜著眼睛盯住天花板,知道今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了。
他開始擔心林易什麼時候才肯放他回去。
他不明白林易到底想要些什麼?
股份已經到手,公司早在他的掌握之下,林家的衰敗已成定局,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林嘉睿越想越覺得額角隱隱作痛。
他想不出來自己還有什麼利用價值。
除了……他的命。
以命抵命。
真是再公平不過了。
如果林易想要的是這個,他隨時都能讓他如願。
離天亮還有好幾個鐘頭,林嘉睿在床上翻來覆去,反反復複地想著這件事情。他也知道這樣的念頭太過危險,但就是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直到天色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這一覺沒有睡得太沉,天一亮,他就從夢中驚醒過來。
林易早已經出門了,房間裡空蕩蕩的,只那面穿衣鏡還明晃晃的立在原處。林嘉睿別開眼睛,四下裡一找,沒有發現他昨天穿的那身衣服。他知道肯定是被林易處理掉了,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從衣櫃裡翻出件襯衫就穿上了。
然後起身下床,拉開了窗簾朝外面望瞭望。
窗外是一處打理得相當漂亮的花園,百花爭奇鬥豔,涼亭石凳一應俱全,一條石子鋪成的小路蜿蜒向前,最後隱沒在了鬱鬱蔥蔥的樹叢中,環境十分清幽。
市區裡是絕沒有這種房子的,林嘉睿猜想這是林易在郊區購置的別墅,從視窗離地面的高度來看,他現在應該是在三樓。跳下去死不了人,但受點傷是避免不了的,他當然可以學電影裡的橋段,撕了床單結成繩梯爬下去,不過門口肯定有人守著,他本來就不擅長打架,近來體力精力又下降得厲害,成功逃出去的幾率基本為零。
林嘉睿只稍微想一想,就打消了這個計畫,轉而在別墅裡轉了轉。三樓是幾間客房,二樓是一間書房和一個小客廳,一樓則守著林易的幾個手下。林嘉睿雖然沒被限制行動,但也沒去一樓,只在書房裡找了幾本書來看。
林易知道他向來是不吃早飯的,所以到了中午的時候,才有人把午飯送上來。來的是個染了一頭黃毛的小年輕,耳朵上打了七、八個耳洞,打扮得特別新潮。
林嘉睿跟他不是很熟,但好歹也算認識,這時便閒聊了幾句,從他嘴裡套了些話:二樓、三樓的電話都被拆了,只有一樓有電話機,不過林易特別吩咐過,不准他跟外面聯繫。
林嘉睿從來不幹自不量力的事,所以沒有試著去打電話,只捧著本書坐了一個下午。等晚上林易回來時,他已經列出了一份書單,丟給林易道:“這是我最近要看的書。”
林易笑著接過了:“我明天就去買。”
“你打算什麼時候讓我離開?”
“當然是能關多久就關多久。”
林嘉睿“哦”了一聲,像是早料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問完了就不再說話。
反而是林易走過來抱住他,道:“再等等吧,現在放你到處亂跑,我不放心。”
說著,抬手摸了摸在他後頸上留下的咬痕,低聲問:“身體還好吧?”
提到昨夜的事,林嘉睿的肩膀頓時一僵,但臉上卻未表現出來,若無其事的說:“死不了。”
林易看著他笑:“這是嫌我不夠賣力,要我在床上幹死你嗎?”
“好啊,”林嘉睿轉過身,雙手環住林易的脖子,主動地吻上去,緩緩吐出幾個字,“殺了我。”
林易只當他說的是調情的話,果然把他拉進房間裡,在床上狠狠折騰了一番。
林嘉睿倦極而眠,但睡到半夜又醒過來,在那漫漫長夜裡,無比清醒的睜開了眼睛。
他已習慣了這樣的黑暗。
他知道的,真正的折磨這才開始。
到了第二天,林易依約把書單上的書買了回來。只要林嘉睿表現得順從聽話,他便也是和顏悅色,甚至還允許林嘉睿給他三哥發了個短信報平安。
林嘉睿沒有了藥物的輔助,失眠的情況越來越嚴重,甚至連情緒都有點不受控制了。白天還好一些,可以靠書本和電視轉移注意力,晚上的時間卻格外難熬,睡不著時胡思亂想,睡著時又噩夢連連。
不過短短幾天,他的身體就已經支援不住了。
更糟糕的是,這一個月快要過去,轉眼又要到12號了。過去十年來,林嘉睿每個月12號都會去心理診所,風雨無阻。
若是打破了這個慣例,會怎麼樣?
他不敢深想下去,有時又覺得未必到得了那一天。
林易並未特意派人盯著他,他有太多的方法結束眼前的痛苦,耳邊像有個聲音時時刻刻在誘惑著他,只要稍微軟弱一下……
對,就像十年前他一步步走進冰涼水中那樣,只要輕輕閉上眼睛,就什麼都結束了。
實在是太誘人了。
林嘉睿為了抵禦這樣的的誘惑,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最後連忙於工作的林易都發現了他的異樣。
這天睡覺之前,林易扳過他的臉端詳了一陣,道:“怎麼回事?你最近又不拍電影,怎麼在家裡呆著,反而越養越瘦了?”
林嘉睿順勢說:“整天關在房間裡,太悶了。”
林易沉吟一陣,道:“過幾天帶你出去透透氣。”
“怎麼?終於肯放人了?”
林易最近咬人咬上了癮,時常在林嘉睿身上留幾個印子,這時便用手指輕輕摩挲他頸邊的紅印,道:“我不准你出門,是怕你又跟來路不明的女人跑了。”
“何必呢?”林嘉睿身上沒有力氣,說話也是懶洋洋的,“到了這個時候還要演戲。”
林易臉色一變,像是被他氣到了,又像是在氣自己,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承認,你從前送我的那張照片,早就已經不見了。”
林嘉睿輕輕的笑出來。
林易接著道:“但你有沒有想過,我手上的另一張照片,是怎麼弄到的?一個一個的去找你的高中同學,用金錢、用威脅、用各種手段找出這麼一張照片,再天天帶在身邊,難道只是為了騙你一騙?”
林易的手掌慢慢撫上他的臉,像從前那樣叫他的名字:“小睿……”
林嘉睿怔在那裡,突然間動彈不得。
他隱約猜到林易要說些什麼。
這世上,只有這一件事令他覺得害怕。
別說!
不要說!
他心底這樣大喊著,林易卻已經開口道:“或許你不相信,但我對你,確實是真心的。”
##############
小睿,我愛你。
假的!
小睿,我對你是真心的。
謊話!
小睿……
林易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含了無限柔情,俯下身來輕輕吻住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但林嘉睿不為所動。
他已經知道後面的劇情了。
果然,接下來畫面一轉,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林家大宅裡。客廳裡熱鬧得很,一個個熟人走過來跟他打招呼,恭喜他考上了心儀的學校。他們都是為了給爺爺賀壽才來的,可是誰也料不到,林易處心積慮,在壽宴上安排了一出鬧劇。
林嘉睿知道自己身在夢中。
但無論重複多少次,他始終擺脫不了這個夢境。他眼看著林易站起來敬了一圈酒,笑說要給大家看他準備的禮物,然後走過去開了電視機。按下按鈕時,林易回過頭來笑了一笑。
林嘉睿覺得五臟六腑一陣絞痛,卻沒有大喊大鬧,沒有上前阻止,反而也跟著微笑起來。他安靜地看著螢幕上出現不堪入目的畫面,安靜地聽著林易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我愛你。
林嘉睿猛地睜開眼睛,終於清醒過來。
他不過是做了一個噩夢而已,卻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背後冷汗淋漓,連衣服都被打濕了。這時候仍是半夜,他轉頭看看身邊,林易睡的那半邊床卻是空的。
林嘉睿翻身下床,走出房間找了一圈,最後在陽臺上找到了林易。林易正靠在欄杆上看外面的風景,手中挾一支香煙,點點星光落進他眼睛裡,真是說不出的寂寥動人。
林嘉睿反正也睡不著,便抬腳走了過去。
林易看他一眼,問:“怎麼這個時候醒了?”
“……剛才做了個噩夢。”
林易手一伸,將林嘉睿攬進自己懷裡,摸著他的頭發問:“夢見什麼了?”
林嘉睿當然不可能說出來,搖頭道:“一醒過來就忘了。”
林易吸一口煙,再把剩下半支煙遞給林嘉睿,挑眉道:“試試?”
林嘉睿就著他的手抽了一口,結果立刻咳嗽起來。
林易連忙掐了煙,一邊把人摟得更緊,一邊笑著說:“不如讓我猜猜,你究竟做了個什麼夢?”
林嘉睿怔了怔,還沒來得及說話,林易就先湊過來親了親他的眼睛,語氣溫柔到了極致:“嗯,是不是像現在這樣?”
林嘉睿頓覺胸口一陣劇痛。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發現胸前鮮血淋漓,林易的右手已然刺穿了他的胸膛,這時正牢牢握著他的心臟。林易仍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用說愛他時的那種眼神望著他,然後……毫不留情地捏碎了他的心。
“啊——”
林嘉睿大叫著驚醒過來,差點從沙發上滾下去。
他驚魂未定的喘了喘氣,第一個動作就是抬手按住胸口。他聽見怦怦的心跳聲,卻不確定,自己的心是否已經支離破碎?
守在旁邊的林易也被嚇了一跳,伸出手來探了探他的額頭,問:“怎麼回事?是不是做噩夢了?這種天氣還在沙發上睡覺,你也不怕生病。”
林嘉睿抬起頭,茫然地注視著眼前的林易,不知道他究竟是真是假。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回過神來,自言自語的問:“我真的醒了嗎?”
林易又好氣又好笑,道:“太陽都快下山了,你還沒睡夠?”
林嘉睿望瞭望窗外,果真看見西下的夕陽,而地板上還扔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是他睡著時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想起來了。
他昨晚聽了林易那句話後,幾乎一夜沒有合眼,直到中午吃過飯後,才靠在沙發上打了個瞌睡。
所以,現在這個應該是真實的世界吧?
林嘉睿這樣想著,卻又隱隱覺得,夢中的一切未必不會應驗。
他的一顆心,隨時捏在林易手中。
林易見他坐著發呆,便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道:“既然醒了,就過來簽個字吧。”
“簽什麼?”
林易指了指桌上輕飄飄的一頁紙,道:“你只要簽上名字就行了,其他的我會處理。”
林嘉睿走過去一看,卻是吃了一驚。他忙把手指塞進嘴裡,重重咬了一口,疼得皺起眉來,才確定自己是清醒的,張嘴念出紙上的幾個字:“離婚協議?”
林易點點頭,理所當然的說:“我知道你結婚是為了氣我,現在氣該消了吧?早點把手續辦了,免得以後麻煩。”
林嘉睿僵著不動。
片刻後,慢慢握緊拳頭,只說了四個字:“我不能簽。”
“小睿,別跟我對著幹。”林易閑閑的在沙發上坐下了,伸手解開領帶,道,“我脾氣不好,生起氣來可是很嚇人的。”
林嘉睿還是那句話:“我不能簽。”
不是不肯簽,而是不能簽。
他花這麼多心思跟白薇薇假結婚,可不是為了離著玩的,他是為了……為了……
林易見他執意不肯,竟然也沒為難他,拎著領帶站起來,取過那張紙看了看,道:“不簽算了,我另外再想辦法。”
林嘉睿是見識過他的脾氣的,知道他說得越是輕鬆,實際上就越是生氣,連忙問:“你想幹什麼?”
“我能幹什麼?既不能打你,又不能罵你,只好找別人出氣了。”林易抓過林嘉睿的手來親了親,嘴角微微上揚,“反正離婚的辦法多得是,比如,讓某個人從這世界上消失……”
林嘉睿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林易很快鬆開了他的手,把領帶往脖子上一掛,轉身朝門外走去。
林嘉睿是絕不能讓他傷害白薇薇的,想也不想的追了上去,但他身上沒什麼力氣,剛邁出幾步,就覺腳下一軟,竟然一跤摔在了地上。
林嘉睿的意識有短暫的空白。
等他恢復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林易懷裡,耳邊轟然作響,好像聽見林易在問:“小睿,你怎麼樣了?要不要去醫院?”
林嘉睿搖了搖頭,吃力地抓住林易的手,低聲說:“……我。”
他聲音實在太輕了,林易離得近了,才聽見他說:“該消失的人……是我。”

第九章

徐遠坐了一個鐘頭的車才到目的地。
那是一幢帶花園的三層別墅,典型的西式風格,屋頂上一個大大的露臺,正好將屋外的景色盡收眼底。花園裡草木蒼翠,門口是一條石子鋪成的小路,曲徑通幽。別墅不遠處緩緩流淌著一條小河,不時有水鳥停下來棲息,環境格外清幽。
送他過來的刀疤臉下車開了門,道:“徐醫生,到了。”
他說話客客氣氣的,但臉上那道長長的傷疤十分嚇人,看上去兇神惡煞的,令人不敢直視。今天早上,他就是這副樣子闖進心理診所,軟硬兼施地威逼徐遠,讓他過來治一個病人。
徐遠不過是個心理醫生,行醫這麼多年,還從來沒遇上過這種陣仗。他雖然不情不願,但一方面為自己的安全著想,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對病人負責,最後還是乖乖上了車。
這時候刀疤臉按響了門鈴,他便也下車來等著,沒過多久,就見一個染著黃頭髮的青年走出來開了門。
那青年嘴裡還嚼著口香糖,上下打量徐遠幾眼,問:“刀疤哥,要不要先搜一下身?”
“去你的!你小子以為還是以前啊?一個個都想要老大的命。”刀疤臉笑著踹他一腳,罵道,“這位是徐醫生,專門請來給小少爺看病的,給我客氣一點!”
黃髮青年連聲應是,看向徐遠的眼神果然變得恭敬了許多,領著倆人進了門。
那刀疤臉看似一副流氓相,卻還挺懂人情世故,進屋後就吩咐黃髮青年去泡茶,又問徐遠道:“徐醫生肚子應該餓了吧?要不要吃點東西?”
徐遠心裡清楚得很,知道人家這麼急著找他過來,可不是為了請他吃飯的,便擺了擺手,說:“不用了,我先去看看病人吧。”
“好好好。”
刀疤臉正恨不得徐遠妙手回春,馬上把病人給治好了,省得老大整天陰陽怪氣的。現在見徐遠如此配合,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趕緊把人領上了樓。
黃髮青年也已泡好了茶,端著茶杯蹬蹬蹬的跟上來,邊走邊小聲嘀咕道:“刀疤哥,小少爺得的不是瘋病嗎?這醫生真能治好他?”
“閉嘴!”刀疤臉狠狠瞪他一眼。
黃髮青年縮了縮脖子,果然噤了聲,只一雙眼睛還滴溜溜的在徐遠身上打轉。
說話間,幾個人很快就到了三樓。
刀疤臉上前一步,敲了敲右邊那間房的房門。
“誰?”房間裡立刻響起一道略顯低沉的嗓音。
刀疤臉忙道:“老大,我把徐醫生請來了。”
“嗯,進來吧。”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沉睡中的某個人。
刀疤臉輕輕推開門,朝徐遠做一個“請”的手勢。徐遠見他們這樣小心翼翼,便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輕手輕腳的走了進去。
裡面是一間帶陽臺的大臥房,採光相當充足,但這時卻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透不進半點光芒。隱約可見床上躺著個人,身上的被子胡亂裹成一團,只露出一頭烏黑的短髮。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床邊,手掌正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動作極其溫柔。
單論五官的話,這人的相貌倒算得上英俊,只是棱角太過分明,反而添了一種霸道的戾氣。他這時的目光盡落在床上那人的身上,只拿眼角掃了掃徐遠,道:“徐醫生是吧?辛苦你跑這一趟。實在是我家小睿太固執了,不肯找別的醫生看病,只認准了你一個人,所以只好麻煩你了。”
小睿?
徐遠一聽這名字就覺得耳熟,不由得湊近了一些,等看清床上那人的面容後,卻是大吃一驚。
“林先生?!”
他怎麼也料不到,這個據說病得很重的病人,竟然是每個月都會來心理診所的林嘉睿。他當然知道林嘉睿近期的情緒不太穩定,但也只是失眠的情況比較嚴重罷了,怎麼才過了沒多久,病情就急速惡化了?
“噓,別叫這麼大聲。”林易皺了皺眉,手掌仍舊輕拍著林嘉睿的背,道,“他鬧了一個晚上,剛剛好不容易才睡著了。”
徐遠低頭一看,只見林嘉睿臉色蒼白,雖在睡夢之中,額頭上卻滲出細細汗珠,顯然睡得並不安穩。他忙學林易的樣子,把聲音壓低了問:“請問你是……?”
“病人家屬。”
“哦,”徐遠早知道林嘉睿有兩個哥哥,猜想他可能是其中之一,便接著說道,“能不能簡單描述一下林先生的病情?”
“剛開始是突然暈倒了,我以為他只是普通的生病,找了幾個醫生來看過,都說身體沒問題,頂多就是睡眠不足。”
“林先生確實有失眠的症狀。”
“後來就越來越嚴重了,他每天睡得很少,醒來的時候又……”
林易頓了一頓,似乎在猶豫該怎麼說下去,正在這時,床上的林嘉睿不安地動了動,長長的睫毛一陣輕顫。林易連忙止住聲音,伸手拭了拭他額上的汗,林嘉睿“嗯”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迷糊著問:“天黑了嗎?現在是幾點了?”
“剛過下午,你接著睡。”
林嘉睿搖搖頭,說:“水……”
床邊的杯子裡早倒好了水,林易取過來喂他喝下了。林嘉睿這才清醒一些,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抬頭看向徐遠。
林易往他背後塞了一個枕頭,道:“你不是只肯見徐醫生嗎?我現在把人請過來了,你跟他聊聊吧。”
房間裡光線昏暗,林嘉睿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才算認出了徐遠。他眼角彎了彎,露出一點淡淡的笑容,道:“徐醫生,你怎麼也到我夢裡來了?”
徐遠一陣愕然。
林易歎了口氣,道:“如你所見,他清醒的時候,總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徐遠畢竟見多識廣,很快就明白過來,仔細觀察了一下林嘉睿的表情,對林易道:“我想單獨跟林先生說幾句話。”
“我不能在旁邊看著嗎?”
“治療的時候最好沒有其他人在場。”
林易顯得不太樂意,右手佔有性的環在林嘉睿腰上,考慮一番後,低頭跟他說了幾句話,最後還特意叮囑道:“我就在外面等著,有什麼事就出聲叫我。”
他說完之後,並不急著離開,而是取過一件衣服給林嘉睿穿上,再一顆一顆的扣上扣子。林嘉睿乖乖的任他擺佈,表現得非常順從。
徐遠看在眼裡,只覺這兩人間的氣氛有些古怪,就算是感情再好的兄弟,也用不著這麼親密吧?
不過畢竟是別人的家事,他也懶得多管,等林易走出房間後,他便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知道林嘉睿戒心極重,最怕被別人探知心底的秘密,所以他儘量放鬆語氣,而是像個老朋友似的,隨意地跟他閒聊起來:“剛才出去的是你哥哥嗎?你們兄弟感情不錯。”
“錯了,是我叔叔。”
“啊……”徐遠記得他曾經提起過這個叔叔,疑惑道,“你叔叔……不是跟你們家有仇嗎?”
“已經兩清了。”林嘉睿烏黑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微笑道,“我幫他完成了一個心願,所以互不相欠了。”
這是林家的家事,徐遠不好問得太多,只好換了個話題:“聽說你最近睡得不好?有沒有按時吃藥?”
“藥?”林嘉睿茫然了一下,拉開床邊的抽屜看了看,道,“我找不到那瓶藥了,不過沒關係,我現在已經不做噩夢了。”
徐遠正想跟他聊這個,順勢問:“林先生做了什麼有趣的夢嗎?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有啊,我這不是夢到你了嗎?”
“呃,還有沒有其他的?”
林嘉睿認真想了想,開口道:“我夢見一片海。”
他提起這片海時,眼睛裡流露出嚮往之色,娓娓敘述道:“那應該是在春天,海水蔚藍蔚藍的,風裡帶著甜甜的花的香氣,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清晰可聞。只要走進這冰涼的海水裡,再輕輕閉上眼睛,無論什麼痛苦都會消失不見了……”
徐遠聽到這裡,已經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夢境了,連忙叫道:“不能過去!”
他怕嚇到林嘉睿,推了推眼鏡後,放柔聲音說:“林先生,你既然肯找我看病,就證明你內心深處也是希望自救的吧?我們試著抗拒一下這片海水的誘惑力,多想一些別的事情,好不好?”
林嘉睿閉了閉眼睛,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不知是否在抵禦著茫茫海水的誘惑,過了一會兒,忽然睜眼看向徐遠,問:“徐醫生,今天是幾號了?”
徐遠愣了愣,道:“17號。”
“你怎麼不早一點來呢?”林嘉睿聲音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遺憾,“真可惜,已經過了12號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不願繼續談話了,無論徐遠再問什麼都是不理不睬,仿佛真把他當成了夢境中的人。
徐遠知道他的心結由來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開的,所以也沒多說下去,起身走出了房間。
一開門就撞見了正在門外等候的林易。他手裡夾了支煙,來來回回的在客廳裡走動著,茶几上的煙灰缸裡更是堆滿了煙頭,也不知到底抽了多少。見到徐遠出來,他才稍稍放下心來,問:“小睿怎麼樣了?”
“林先生的情況比我想像中要好一點,及時接受治療的話,應該能控制住病情。”
林易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沙發,道:“坐。”
待徐遠坐定後,他手裡的煙剛好抽完,便又敲出一支來點燃了,道:“從今天開始,徐醫生你就暫時住在這裡吧。”
“等一下,我……”
林易揚了揚手,根本不讓他有反對的機會,直接就下了決定:“誤工費再加上治療費,我會付雙倍的報酬給你。”
“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
“放心,酬勞絕對讓你滿意。”
“可是……”
林易彈了彈煙灰,似笑非笑的說:“徐醫生軟的不吃,是打算讓我來硬的嗎?”
他本就態度強硬,說出這句話時,更是有一種懾人的氣勢。
徐遠想起那個刀疤臉行事的手段,知道他們都是不要命的人,確實不敢跟他們硬碰硬,無可奈何的說:“我先住幾天再說吧。”
林易這才滿意地笑笑,道:“我會叫人安排房間的。”
然後在徐遠對面坐下來,問:“徐醫生,小睿得的究竟是什麼病?”
徐遠一怔,心想他這個叔叔是怎麼當的,竟然連這個也不知道?心裡這麼想著,卻還是解釋道:“抑鬱症。他目前的病情比較嚴重,所謂的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行為,可能是為了逃避某些人或某些事。請問,林先生最近有受過什麼刺激嗎?”
林易沉默了片刻,道:“算是有吧,總之都是我的錯。”
只相處了這麼一小會兒,徐遠就已對林易的性格有所瞭解,知道他是個極端自負的人,這樣的人既然會認錯,就證明他確實錯得離譜。徐遠不禁為林嘉睿捏了一把汗,看了看周圍的擺設,道:“我個人建議,最好先整理一下房間,把有危險性的、能夠傷人的東西都收起來。另外陽臺的門也要上鎖,千萬不能讓林先生靠近窗戶。”
林易一聽就明白他話裡的意思,蹙眉道:“你是說,小睿可能會有自殺的傾向?”
“不是可能,而是已經有這樣的念頭了,現在要是不好好看住他,隨時都可能重蹈覆轍。”徐遠再次奇怪的看了林易一眼,道,“我不清楚你跟林家有什麼矛盾,但是身為他的叔叔,應該知道他不能再受刺激了吧?你難道不知道……他曾經自殺過?”
話音剛落,就見林易“騰”的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呆立片刻後,再慢慢地坐回去,臉上的表情精彩絕倫,實在難以用語言形容。
徐遠這才確定,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林易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似乎想透過厚重的門板看清裡面的那個人,連煙燒著了手指也渾然不覺,過了一會兒才問:“自殺……是什麼時候的事?”
徐遠這時已經對他的身份起疑了,反問道:“這些具體情況,病人家屬應該比我這個醫生更加清楚吧?”
“嗯,我明白了。”
林易點點頭,終於摁滅了煙頭,起身走到樓梯口,提高音量道:“刀疤。”
那個刀疤臉很快從樓下走上來:“老大,什麼事?”
林易低聲吩咐了他幾句。
徐遠離得遠了,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只隱約聽到林嘉文這個名字,又聽見林易說“就是那個小子”、“把他給我綁回來”之類的話。徐遠暗暗心驚,不知林嘉睿的這個叔叔到底是幹什麼的,怎麼行事作風如此霸道?
林易跟刀疤交待完事情後,又叫來黃髮青年給徐遠安排住處,然後也不再說什麼客套話,直接轉身進了房間。
林嘉睿醒來後就沒再睡過,這時正趴在陽臺的欄杆上朝外張望。他這幾天睡得太少,明顯瘦下來一圈,身上又穿著林易的白襯衫,愈發顯得整個人單薄瘦削,仿佛被風一吹就會消失無蹤了。
林易心頭一緊,想起徐遠剛才說的話,連忙伸手將他拉進懷裡,用雙臂牢牢鎖住了,低頭問:“在看什麼?”
林嘉睿雙眼望著樓下的花園,道:“花都開了。”
這時候已經入夏了,似景繁花開到豔極,正到了由盛轉衰的時候,別有一種淒涼孤寂的意味。林易不敢讓他在外面呆得太久,只陪他站了一會兒,就把人拉回了房間裡,又照徐遠說的將陽臺門關上了。
林嘉睿並無異議,只是對林易道:“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了?”
林嘉睿想了想,從抽屜裡翻出紙和筆,隨便找個地方就畫了起來。他的畫功一般,又是在這種條件下信手塗鴉,畫出來的東西很難辨認。林易看了許久,才勉強認出個輪廓,估計他畫的是藍天白雲、碧波大海。
海?
林易陡然記起,他剛回來的時候,曾經開玩笑把林嘉睿拖進泳池裡,結果林嘉睿嚇得渾身發抖,那一種從心底發出的恐懼,是只有溺過水的人才會有的後遺症。
難道……?
“你畫的是海。”林易一下抓緊了林嘉睿的胳膊,問,“你跳進海裡了,是不是?”
林嘉睿沖他笑一笑,說:“不是,我是一步步走進去的。”
他眼神略有些迷離,語氣輕柔婉轉,像在描繪一個甜蜜而美好的夢:“海水很涼很涼,先是打濕了腳踝,接著沒過了膝蓋,然後一點一點漫過胸口。在水底睜開眼睛,能看見藍的天和白的雲。海水又鹹又澀,就像是眼淚的味道。”
他並非能言善道的人,但描述起這段經歷時,那一種熱切專注的勁頭,直讓人覺得身臨其境。
林易嘴裡發苦,像是當真嘗到了那種酸澀滋味,深深吸一口氣,問:“為什麼要走到海裡去?”
林嘉睿低頭繼續畫他的畫,嘴裡說道:“因為我跟叔叔約好了,要在海邊買一幢房子,那裡邊有一間房間,是專門為他留著的。”
他刷刷幾筆,在畫上添了高高的懸崖,懸崖上有一幢古裡古怪的房子。
林易確定自己見過這樣的畫面。
數月前他買給林嘉睿的那幅畫,就是這樣的構圖。但更為遙遠的回憶,林嘉睿口中的那個約定,卻早已被他遺忘了。
林嘉睿很快就畫完了畫,仔細地端詳一番,道:“我找了許多地方,才找到這樣一片海。雖然沉進海裡時,喘不過氣來有點辛苦,不過沒關係,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夢見他了。”
說著,林嘉睿突然抬起頭,湊到林易頰邊親了一下,微笑道:“嗯,就像現在一樣。”
他以為自己猶在夢中,而林易自然是他夢中之人,所以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只是他嘴裡雖然說得輕鬆,但任誰都猜得到,當初自殺的事有多麼兇險。他已經一步步走入了海中,只要稍有差錯,這個世界上,就再沒有林嘉睿這個人了。
即使隔了十年之久,這樣的想像也仍舊令人害怕。
想到這一點,林易的一顆心怎麼也靜不下來,抓著林嘉睿的手吻了又吻,低聲叫他的名字:“小睿……”
林嘉睿任由他吻著,像是已習慣了這樣的柔情,冷不防問一句:“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你愛我?”
林易一下怔住了。
林嘉睿習以為常的說:“不用驚訝,每個夢的開頭結尾都是這樣。”
他主動躺進林易懷裡,手指迷戀地撫過林易的嘴唇,道:“有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叔叔,現在悄悄跟你說,好不好?”
他不等林易回答,就又自言自語的說下去:“其實我最怕痛了,以前怕他笑話我,所以才一直忍著,可是……”
他頓了頓,像是再也忍耐不住那樣的痛楚,道:“喂,你把刀藏去哪裡了?”
“什麼刀?”
“就是……”林嘉睿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上,理所當然的說,“往這兒捅的那把刀啊。”
林易的手猛地一顫。
“說你愛我吧。”林嘉睿恍若未覺,閉上眼睛道,“只是出手時記得乾淨俐落一點,別讓我痛得太厲害。”

第十章

林嘉文天生熱愛冒險,常常跑得不見人影,林易那幾個手下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才終於找到了他。好在不用他們費力把人綁回來,林嘉文一聽說弟弟在林易那兒,馬上自己開車趕到了別墅。
這段時間裡,林嘉睿倒是十分配合治療。
徐遠知道他事業心極重,大半精力都花在電影的拍攝上,所以特意從這個方面入手,儘量轉移他的注意力。適當的心理引導,再上藥物的輔助,林嘉睿的病情總算是得到了控制。雖然仍舊會把夢境與現實弄混,但至少吃下藥後,已經能夠沉沉入睡了。
林嘉文闖進別墅時,林易正坐在三樓的小客廳裡抽煙。他們兩人本來就互看不順眼,視線一對上,林嘉文就飛快地別開了眼睛,冷冷的問:“小睿呢?你把他藏去哪裡了?”
林易理也不理,照舊坐在沙發上吞雲吐霧,待手中的半支煙抽完了,才慢條斯理的站起身來,道:“別吵,他正在房間裡接受治療,你這麼大吵大鬧,會打擾到他的。”
“什麼治療?”林嘉文大驚,“小睿受傷了?”
“沒有,是心理治療。”
林嘉文聽後,臉色變了數變,非但沒有松一口氣,反而更加暴跳如雷,怒道:“怎麼回事?他的病又犯了?是不是你這混蛋害的?”
林易一言不發。
林嘉文當然知道這是默認的意思,額上青筋暴起,一下沖到林易跟前,揮手給了他一拳。
林易沒想到他會突然出手,憑他的身手竟然也沒能避開,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連嘴角都擦破了皮。
林嘉文還不解氣,馬上又揮出了第二拳。
林易早有準備,毫不費力地抓住了他那只手,湊近他耳邊道:“我剛才說過了吧?別在這裡大吵大鬧。治療結束之前,給我閉上你的嘴。”
林嘉文只覺他手上的力氣大得驚人,眼神更是陰沉中帶著一絲寒意,令人止不住的背脊發涼。他毫不懷疑,自己若繼續吵嚷下去,林易絕對會動手殺人。他本來就更關心林嘉睿的病情,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跟林易拼命,氣呼呼地放下手,咬牙道:“呆會兒再跟你算帳。”
“好啊,”林易擦了擦嘴角的血漬,滿不在乎的說,“隨時歡迎。”
林嘉文真恨不得再給他一拳,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儘量放低音量,問:“小睿現在怎麼樣了?”
林易也不招呼他,自顧自的坐回了沙發上,道:“我請了個心理醫生回來,他的病情算是穩定住了。”
“什麼請回來的?”林嘉文不屑地撇撇嘴,“我看根本就是被你抓回來的吧?”
“是,”林易大方承認道,“你要是不肯來的話,也一樣是這個待遇。”
林嘉文跟他話不投機,只怕說多了又要打起來,便不再多說下去。他不知道林嘉睿是個什麼情況,一顆心吊在半空裡不上不下的,焦躁不安地在客廳裡來回走動。
等了半個多小時,那扇緊閉的房門才終於被人推開了。
林嘉文一個箭步沖上去,差點跟走出來的徐遠撞個正著。
“抱歉,抱歉。”
他嘴裡這樣說著,腳步卻一點沒停,一下子走到床邊,看見林嘉睿正好端端的坐在床上看書,懸著的心才算落了下來。
“小睿……”
“三哥,你怎麼也來了?”
“我、我聽說你病了,過來看看你。”
“小病而已。徐醫生說,我很快就能痊癒了。”
林嘉睿除了臉色稍顯蒼白之外,其他並無異樣,說話時語氣平靜、思路清晰,更是絲毫不像生病的樣子。
這下倒是把林嘉文弄糊塗了,分不清他到底是病著的還是清醒的。聊了幾句後,林易叼著煙晃過來,敲了敲門板道:“小睿該休息了。”
“我們才剛說了幾句話。”林嘉文疑心他是故意針對自己。
林易卻不理他,只是拿眼睛看著林嘉睿。
林嘉睿的身體微微一僵,道:“三哥,我的確覺得困了。”
說話時,目光同樣是落在林易身上。
兩個人隔著房間遙遙對望。林易的身體動了動,似乎想走到林嘉睿的身邊去,最後卻抑制住了這樣的衝動,只是柔聲說:“睡吧。”
自從那一天,林嘉睿將他當成是夢中之人,說了那一番話後,林易就不敢太過親近他了。
他已經知道林嘉睿心底的噩夢是什麼了。
我愛你。
這三個字才是真正的利刃,一下紮進他的胸口去,將他的心搗得血肉模糊。
而這樣的夢境,他竟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最後,他連掙紮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求能少疼一點。
因為,他那麼怕痛。
林易握了握拳頭,覺得五臟六腑翻攪在一起,說不出是哪裡也在跟著隱隱作痛。
林嘉文一見他這陰陽怪氣的樣子就來氣,走出房間時順便把門給關了,壓低聲音問:“小睿到底病得重不重?他這次有沒有……想不開?”
林易定了定神,道:“暫時沒有。”
“沒有就好,”林嘉文松一口氣,道,“我要留下來看著他,萬一他又像以前那樣……”
“跳海自殺?”
林嘉文先是一驚,接著就冷笑起來:“原來你已經知道了。對,他為了你這個混蛋,曾經連生命都放棄了。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成就感?把林家的人折磨成這樣,你的報復算是相當成功吧?”
林易從懷裡掏出煙來,道:“我的目標從來也不是他。”
“是,你只是利用他來打擊爺爺。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被你利用過之後,會變成什麼樣?你知不知道,被最信任的人欺騙背叛,又是種什麼滋味?我承認,是林家欠你的,是爺爺欠你的,可是小睿沒有欠你!相反的,他可能是這世上最愛你的人。”林嘉文原本想揍他一頓出氣的,這時卻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他,“而這個愛著你的林嘉睿……卻被你親手毀了。”
林易正取了打火機出來點煙,聽到這句話時,手指微不可見的輕顫一下。他連試幾次,都沒能把火點著,最後用力過猛,竟然把打火機摔在了地上。他也不彎腰去撿,只是低頭盯住自己的雙手看了一會兒,將尚未點燃的香煙咬在嘴裡,轉身推開了房門。
“喂喂喂,你不是說小睿要休息,剛把我從裡面趕出來嗎?怎麼自己又進去了?”林嘉文急著伸手攔他。
林易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低聲吐出兩個字:“滾開。”
說著,手一扭一送,直接把林嘉文推到了一邊。
林嘉文踉蹌著後退幾步,只覺胳膊被他這麼一扭,疼得簡直像要斷掉了。他這才知道,剛才那一拳能打中林易是多麼僥倖。等他回過神來,再想追上去,房門已經被林易鎖住了。
林嘉睿的病主要是靠藥物壓制著,每天不吃藥是睡不著的,林易走進來時,他卻沒有入睡,手裡拿著兩片藥翻來覆去的把玩著。
“在看什麼?怎麼還不睡覺?”
林嘉睿一驚,手指飛快收攏,將藥片捏在手心裡,道:“正準備睡了。”
“吃過藥沒有?”
林嘉睿點點頭,握成拳頭的手悄悄藏進被子裡,抬頭看向林易,問:“今天是幾號了?”
林易一時也答不上來,看了看手錶才道:“7月6號。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我休息了這麼久,也該回去開工了。我手上正好有一個不錯的劇本,不拍可就浪費了。”
“可是你的病……”
“只要徐醫生允許了,我就能出門了吧?”
林易當然不可能關他一輩子,但也不敢隨便讓他離開,含糊著說:“到時候再看吧。”
林嘉睿也不強求,拉過被子蓋在身上,嘴裡無聲的念:“7月6日……7月6日……”
林易沒聽不見他在說什麼,見他閉上眼睛,呼吸漸趨平穩,便以為藥效開始發作,他已經進入真正的夢中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伸手碰了碰林嘉睿的臉,手指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林嘉睿不安的動了動。
林易心裡一緊,料想他又在做噩夢了。
而這夢中的場景,必定是他深情款款的說出甜言蜜語,然後在林嘉睿最無防備的時候,狠狠一刀紮進他胸口。
正如……他曾經做過的一般。
林易閉了閉眼睛,慢慢靠坐在床頭,習慣性地想要抽一支煙。他抬手在身上翻了個遍,才想起打火機早被自己扔在地上了。既然點不了煙,他便放棄了這個念頭,轉而從懷裡摸出一隻黑色皮夾,翻開來一看,一張皺巴巴的舊照片映入眼中。
照片裡的林嘉睿穿著一身校服,頭髮比現在短得多,露出光潔的額頭及明亮的眼睛,笑得甜蜜至極。
那天林嘉睿撕了照片後,林易把碎片收集起來,一點一點黏好了,仍是放在皮夾裡隨身帶著。但他心裡清楚知道,他有本事找來一張、兩張、一百張照片,但即使上天入地,也再找不到那個粲然微笑的林嘉睿了。
那個無憂無慮的林嘉睿,那個深愛著他的林嘉睿,已經被他親手毀了。
林易伸手摩挲著照片上的道道裂痕,像是穿過重重疊疊的時光,看著十年前的林嘉睿,自言自語的問:“小睿,是不是此生此世,你再也不會信我了?”
他是對著照片裡的人問出這句話的,沒想到問完之後,身旁的被子竟是簌簌而動。
林易吃了一驚,翻開被子一看,只見林嘉睿蜷成一團,一隻胳膊抵在嘴邊,正用牙齒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他額上冷汗直冒,身體止不住的顫抖著,也不知疼成了什麼樣子。林易忙把他的手臂救了出來,定睛一看,更是心驚不已。
原來那只手臂上血跡斑斑,全是他自己咬出來的傷痕。
有些是快要結痂的,有些則反復的咬了又咬,變得紅腫不堪、駭人至極。一個人要用上多大的力氣,才能把自己咬成這樣?
饒是林易慣經風浪,也不敢深想下去,只是制住林嘉睿的雙手,問:“為什麼弄傷自己?”
林嘉睿卻不答他,目光看向那張重新黏起來的舊照片,怔怔的問:“現在這個……到底是不是夢?”
他說話時,握著的拳頭一松,先前藏起來的藥片就滾了出來。
林易頓時明白過來。
所謂的病情已經穩定,所謂的過不了幾天就能痊癒,全部都是假像!不過是林嘉睿一手偽造出來的錯覺而已。
事實上,他必須依靠疼痛的刺激,才能分辨出自己是不是清醒著。
這幾日天氣炎熱,房間裡的冷氣打得十足,林嘉睿整日都穿著長袖襯衫,林易又不敢跟他太過親近,所以誰也沒有發現他手臂上的秘密。如果不是這次偶然發現,他打算忍到什麼時候?
林易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鈍痛不已,仔細看了看林嘉睿的傷口,道:“我去拿藥箱來處理一下。”
說完又想了想,既怕林嘉睿再出意外,又不能拿繩子把人綁起來,最後只好用被子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
林嘉睿並不掙紮,依舊盯著那張照片看,心思早不知飛去了哪裡。
林易歎一口氣,起身往門外走,快到門口時,卻聽林嘉睿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是。”
他語氣平平靜靜的,既無一絲波瀾,更無一絲猶豫,比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清醒:“是,我不相信。”

第十一章

林易腳步一頓,知道林嘉睿是在回答剛才那個問題。
無論是在夢境中,還是在現實中,他說出口的話,他連一個字也不會信。
林易早料到是這個答案,真正聽林嘉睿說出來後,反而覺得麻木了。只是身形晃了一晃,手撐在門板上,很慢很慢地轉動門把,開門走了出去。
別墅裡是備著藥箱的,林易處理這點小傷口自然也不在話下,但因那鮮血淋漓的傷口是在林嘉睿手臂上,他上藥的時候,手指便有些不聽使喚。明明已經控制住了力道,還是怕一不小心弄疼了他。
反而是林嘉睿表現得更為鎮定,從頭到尾連眉頭也不皺一下,仿佛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又或者,他正需要這樣的疼痛來保持清醒?
林易先是用酒精消了毒,再拿紗布包裹住傷口,簡單處理完後,問林嘉睿道:“你還吃不吃藥?”
林嘉睿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反問道:“能不吃嗎?”
按林易平常霸道的性格,早該取出藥來喂他吃了,這時卻沒有勉強他,只是說:“不吃就算了,我陪你睡一會兒。”
邊說邊脫了鞋子上床,連著被子把林嘉睿抱住了,兩隻手虛虛的攏在他身側,以防他再弄傷自己。
林嘉睿不吃藥根本睡不著覺,只能像往常一樣,在黑夜中睜大了眼睛。林易便也這麼陪著他,跟他一起聽鬧鐘滴滴答答的聲響。
長夜漫漫。
林易以前從不知曉,時間在黑暗中竟然流淌得這樣緩慢。
而在他發覺之前,林嘉睿已經獨自一人……熬過了無數個相同的夜晚。
等到晨光熹微,天色逐漸亮起來時,林易由於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半邊胳膊都快僵硬了。反倒是林嘉睿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在他懷裡睡著了。林易怕吵醒了他,仍舊躺著沒動,直到快中午時,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下了床。
林嘉睿的情況如此嚴重,他當然不敢瞞著徐遠,簡略地把昨晚的事情說了。結果徐遠這個正牌醫生還沒做出反應,林嘉文就先跳了起來,當場就想沖進房間去看弟弟。
林易真後悔叫了他過來,恨不得一腳把他踹出門去,最後還是徐遠阻止了他,道:“林先生好不容易才睡著了,千萬別去吵醒他。”
醫生的話不能不聽,林嘉文果然忍住了,狠狠瞪了林易一眼。
林易根本不去理他,只是問徐遠:“小睿現在這樣……該怎麼辦?”
“一點一點慢慢來吧。林先生的病本來就不可能馬上治癒,發生反復是很正常的,家人要是沒有足夠的耐心,是堅持不下去的。”
林嘉文哼了一聲,道:“何必這麼麻煩?只要害他生病的那個人消失不見,小睿立馬就能痊癒,而且比以前還要活蹦亂跳。”
林易一下握緊了拳頭。但想起林嘉睿昨天答他的那句話,頓時又沒了力氣,擺了擺手,由得林嘉文去說了。
徐遠最近跟林嘉睿交流了許多,也猜到他的病因應該是在林易身上,不過沒有直接說出來,只道:“等林先生醒了,我再跟他聊聊吧。”
林嘉睿若不吃藥,很難睡得安穩,到了下午就從夢中驚醒了。等他吃過東西填飽肚子後,徐遠將吵吵嚷嚷的林嘉文和一言不發的林易請出了房間,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頭,隨意地聊了聊外面的天氣,見林嘉睿放鬆下來,才開口道:“林先生不想早點痊癒嗎?”
“怎麼會?”林嘉睿怔一下,道,“我還想快點回去拍電影呢。”
徐遠覺得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趁熱打鐵道:“那你為什麼不配合治療?”
“我若是不配合,就不會在這裡跟徐醫生你說話了。”
“可是聽說你不肯吃藥。”
林嘉睿靜了靜,烏黑的眸子望向窗外,過了許久,才吐出幾個字來:“我不能吃。”
“為什麼?”
“今天已經是7號了,”林嘉睿的手輕輕撫上被他自己咬傷的右臂,眼中光影層疊,略帶些迷離之色,“我怕吃了藥,就會睡過頭了。”
這是他第二次鄭重其事的提到日期,徐遠略一思索,驀然猜到了其中的關鍵,問:“若是錯過了12號,會怎麼樣?”
林嘉睿如遭雷擊。
他神情大變,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怔怔的搖了搖頭,說:“不會錯過的。”
頓了一下,又加重語氣強調道:“不能錯過。”
徐遠從沒見他這麼激動過,怕一不小心就刺激到他,因此不敢問得太過深入,輕聲安撫了幾句後,起身退出了房間。他以前只知道12號是林嘉睿每個月來心理診所的日子,現在想來肯定另有原由,但是出去跟林易他們一說,兩人竟都說不出有什麼特別的。
到了晚上,林嘉睿照舊不肯吃藥。
林易勸不動他,只好像昨天那樣抱著他上了床,仍是用兩隻手護著他的手。睡到半夜的時候,林嘉睿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拉開衣櫃的門翻找衣服。
林易嚇了一跳:“小睿,你幹什麼?”
林嘉睿表現得十分冷靜,取出一件西裝來套在身上,道:“我要出門。”
“都這個時間了,你要去哪裡?”
“去……”林嘉睿好像也說不出自己要去哪裡,卻很篤定的說,“我一定要去。”
他飛快地穿好了衣服,轉過頭來對林易道:“輕一點,別讓我三哥發現了,他不准我去的。”
林易不知道他是不是犯病了,伸手抱緊他的腰,道:“今天實在太晚了,我明天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不行,”林嘉睿想也不想就否決了,“明天就是12號了。”
林易見他連日子都弄混了,知道他肯定是不清醒的,便把手摟得更緊,問:“12號究竟是什麼日子?”
“你不知道?”林嘉睿疑惑地看他一眼,像奇怪他怎麼連這種人盡皆知的事也不知道,一字一字道,“12號……是那個人結婚的日子。”
林易的表情有瞬間的空白。
而後他像是給人當胸打了一拳,心肝脾肺全數換了位置,血淋淋的攪在一塊,痛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根本早已忘了,跟某個女人結婚的時候,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但林嘉睿卻記得清清楚楚。
他在黑夜裡穿齊了衣裝,急著要趕去他的婚禮。
他沉浸在十年前的舊夢裡,用盡力氣掙脫林易的懷抱,為了奔赴一場早已結束的盛宴,急切而絕望的叫道:“快放開我!我一定要現在就去,遲了就來不及了。”
“好,馬上就去。”林易咬了咬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嘴裡嘗到的盡是苦味,“……我陪你去。”
“你?”
“你又不會開車,萬一、萬一去遲了怎麼辦?”
林嘉睿一聽這話,果然點了點頭,催促林易道:“那快走吧。”
林易懷疑自己也是瘋了。
明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境,卻捨不得將林嘉睿從夢中叫醒,反而決心陪他一起深陷下去。他沒時間去想太多,隨便扯了件衣服來套在身上,開了門走出房間。
林嘉睿自從被綁來別墅後,就再沒有離開過這裡,這段時間舊病復發,身體更是差了許多,即使在這麼炎熱的夏天,指尖也是冰涼冰涼的。林易將那微涼的手握在掌中,拉著他走下了樓梯。
黑暗中萬籟俱靜。
平常守在一樓的刀疤等人這時早已睡了。林易沒驚動任何人,只是開了客廳的燈,從抽屜裡找出一把車鑰匙,繼續拉著林嘉睿往外面走。
林嘉睿這時又變得十分聽話了。
只要能趕上想像中的那場婚禮,就算前方是通往地獄的道路,他也會跟著林易走了。
林易摸黑從車庫裡開出了車,不用等他吩咐,林嘉睿就坐上了副駕駛座,雙眼直視著前方,說:“走吧。”
他不說要去哪個地方,林易也沒有開口問。除非他有本領讓時光倒流,否則就算開到天荒地老,也永遠到不了目的地。
但林易還是發動了車子,油門一踩,汽車飛馳而去。
別墅雖在郊區,但周圍的交通狀況不錯,開出去不遠,就是一條筆直的大道。路旁沒有什麼人煙,只是大片大片的花田,春天時花海搖曳,這個時節卻早已衰敗了,在這樣寂靜的夜裡,顯出一種荒涼的氣氛來。
林易一路往前開去,時不時轉頭看看身旁的林嘉睿,見他坐姿端正,交握著的雙手卻有些發抖,嘴裡自言自語的不知在說些什麼。他便一手握住方向盤,空出另一隻手來,輕輕覆在林嘉睿的手上。
林嘉睿一下抬起頭來看他,問:“來得及嗎?”
林易胸口一窒,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但林嘉睿正專注著望著他,像望著一個救命之人,仿佛只要聽到一個“不”字,他就可能立刻死去。林易閉了閉眼睛,艱難的點一下頭,說:“當然。”
林嘉睿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點點笑容,依稀是十年前全心全意信任著他時的模樣。
林易握著方向盤的手輕顫一下,只恨時光無情,他車速飆得再快,也開不回十年前的那一天,阻止不了那場已經舉行過的婚禮。
車子又開了一陣後,車速漸漸減慢,林易怎麼踩油門也沒有用,直到車子完全停下來,他才發現是沒油了。只怪他太久沒有開車,又是半夜三更悄悄出的門,根本沒有注意這個。現在車子停在了半道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完全是動彈不得了。
林易無計可施,開了車門下來,狠狠踹了車子兩腳。林嘉睿卻比他冷靜得多,也從車上走下來,問:“是不是車壞了?”
“小睿……”
“沒關係,我自己走過去就行了。”
說完,看也不看那輛汽車一眼,認定了一個方向,就一心一意地往前走。
林易當然不能任他到處亂跑,連忙也追了上去。
月上中天。
月光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空蕩蕩的大路上,只他們兩個人埋頭趕路。
林嘉睿許久沒有出門,體力精力都不比從前,走了沒多久,氣息就變得急促起來。剛好腳下的路不太平整,他不小心滑了滑,差點跌倒在地。
好在林易一直握著他的手,連忙扶住了他的胳膊,道:“小睿,你身體太虛弱了,不能再走了。”
林嘉睿毫不理會,雖然腳步踉蹌,眼睛卻一直盯著前方,那表情是在說,他就算爬也要爬過去。
林易只好退了一步:“那停下來休息一下吧,現在時間還早,一定能趕上的。”
林嘉睿還是不肯。
林易歎了口氣,搶在他跟前走了兩步,然後蹲下身來,招手道:“上來吧。”
林嘉睿愣在那裡。
反而是林易回過頭來,催他道:“快點,我背你。”
林嘉睿似乎猶豫了一下,但終於還是趕赴婚禮的急切心情戰勝了一切,大步走到林易身後,手腳笨拙地搭上他的肩,慢慢趴在了他的背上。
林易早知道他近來瘦了不少,這時背著他站起身,才發現他真是輕得很了,背在身上絲毫也不覺得重。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便也不去管什麼東南西北,只是邁開了步子往前走。
林嘉睿安靜地伏在他背上,熱熱的呼吸噴在他耳邊,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開口說:“他以前也這麼背過我的。”
林易知道這個他是指誰,悶悶的沒有吭聲。
林嘉睿也不在乎有沒有人應話,接著說:“那一年我們去鄉下避暑,我貪玩進了山裡抓野兔,結果扭了腳又迷了路,還以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怎麼可能?肯定會有人來找你的。”
“是,到了天快黑的時候,我聽見有人漫山遍野的喊我的名字。那麼多人來找我,我卻唯獨認出了他的聲音。”林嘉睿趴在林易肩膀上笑了笑,“別說十個人、一百個人,就算站在一萬個人當中,我也能一下認出他來。”
林易沉默不語。
“後來他找著了我,就像現在這樣,背著我一路走一路走。那天晚上的月色可比今晚美多啦,我只盼那條山路越長越好,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林嘉睿說出這句話時,語氣裡滿是柔情蜜意。
對,他還困在十年前的回憶中,並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林易喉頭發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在心裡想道,他也希望這條路長長漫漫,能這樣背著林嘉睿,一直一直走下去。
然而林易畢竟是清醒的,清楚知道某些事絕無可能。這樣痛苦的清醒著,反而不如林嘉睿那麼糊塗著。
月影西斜。
時間很快就到了後半夜。
林易的體力比林嘉睿好得多,背了一個人在路上走,也並不覺得如何辛苦,倒是常常回頭關心林嘉睿的情況:“小睿,你要是覺得累了,就趴在我背上睡一會兒。放心,我會叫醒你的。”
“不用,”林嘉睿搖了搖頭,下巴抵在林易的肩上,問,“要走多久才能到?”
林易望著前方沉沉的夜色,聲音微啞的說:“走到……我走不動為止。”
就陪他這麼瘋下去吧。
可能這一生,也只瘋狂這一次。
林嘉睿認真想了想,道:“那還要走很久。”
“對,你要是無聊的話,要不要聽我講個故事?”
林嘉睿無可無不可的“嗯”了一聲,林易便一邊往前走,一邊用最俗套的那句話作開頭:“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出生在富貴之家的人,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從沒有遇上過什麼不順心的事。”
“這個人運氣真好。”
林易聽得笑笑,說:“但是到了他十八歲那年,卻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向來寵愛他的母親,突然跳樓自殺了。”
“啊,”林嘉睿覺得這個故事有些耳熟,但又模模糊糊的想不起來,問,“為什麼?”
“是啊,他當時也是這麼問的,為什麼要自殺?為了知道答案,他悄悄調查了很久,最後的真相卻讓他不敢相信——原來他一直稱做‘爸爸’的人,並不是他的親生父親,而是他的殺父仇人!”
林嘉睿聽到這裡,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他父親是個商人,曾經跟一個朋友合夥做生意,沒想到竟然被最信任的朋友欺騙了,不但公司破產,還欠下了一大筆債,並且因為這個緣故去世了。”
“他母親並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當時又剛剛生下孩子,走投無路之下,就嫁給了那個常常照顧她的朋友。沒想到十多年後,她竟偶然得知了這個秘密,她當時又悔又恨,一氣之下便跳樓自殺了。”
“那個人怎麼辦?”
“他……他的世界天翻地覆,曾經撫養他長大的那個家,突然成了一切仇恨的源頭。”
雖是夏日,但夜風吹在身上,仍有那麼一絲涼意。林嘉睿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低聲說:“於是他就精心策劃了一個復仇計畫。”
“沒錯。但是在那個他所痛恨的家裡,偏偏有一個人是真心對他好的。他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熟悉彼此就像熟悉自己的雙手一樣。他一方面被那個人深深吸引,一方面卻又清楚知道,那個人跟他的仇人一樣姓林,是他必須憎恨的存在。為了徹底斬斷這種關係,他選擇用最無情的方式,親手傷害了對方。”
聽到這裡,林嘉睿沉默不語。
而林易也不再需要什麼聽眾了,繼續說道:“他以為無所謂的,感情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可以隨意得到,也可以隨意捨棄。為了報仇,他可以不擇手段。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辦不到的?後來他果然成功了。報完仇之後,他遠走他鄉,在陌生的地方開始了陌生的生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是想著那麼一個人。”
林易走得有些累了,停下來歇了歇,將林嘉睿背得更穩一些,道:“所以十年之後,他又找個藉口回來了。久別重逢後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那個人仍是愛著他的,他滿心歡喜的以為可以從頭來過,卻不知道……失去的永遠都失去了,這世上唯一一個愛著他的人,早就已經消失不見。”
林易回過頭來,直直地與林嘉睿對視,問:“我就算用盡手段,也再找不回從前的林嘉睿了,是不是?”
林嘉睿像被什麼尖銳之物刺了一下,心臟狠狠一抽,大叫道:“放我下來!”
“小睿?當心,別亂動!”
林嘉睿不管不顧,就這麼在林易背上掙紮起來。林易走了這一路,力氣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被他這麼一折騰,身體很快失去平衡,往旁邊栽倒下去。
即使如此,他仍不忘護著林嘉睿,雙手緊緊把人抱住了,拿自己當人肉墊子墊在下面。路邊有一個小小的斜坡,直通下麵的花田,兩人相擁著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弄得滿身泥濘,樣子狼狽不堪。
林易渾然不覺,只是晃了晃懷中之人,連聲問:“小睿,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林嘉睿並不理他,緩緩坐起身來,抬眼看向遠處。
原來這一夜已經悄然過去,此刻東方的天際微微泛白,正現出一絲燦爛的雲霞。那霞光映在林嘉睿身上,令他迷離的神情為之一變,眼睛裡閃現一種異樣的神采,低聲道:“今天是12號了。”
邊說邊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林易明白他的意思,急忙制住他的雙手,喊道:“別咬!”
然後又把自己的胳膊塞過去,直接湊到他的嘴邊,說:“要咬就咬這個吧。”
林嘉睿呆著沒動。
林易便開口勸道:“小睿,來得及的,現在才剛剛天亮,這一天還沒過完。我還走得動路,我們繼續走下去。”
他捨不得這個夢就此結束。
他這個清醒的人,卻更願意自欺欺人。
但林嘉睿望著一點點亮起來的天空,緩慢又堅定地搖了搖頭。
“小睿……”
“沒用的,已經錯過了。”
林嘉睿抓過林易的胳膊,果真張嘴咬了一口。他咬得十分用力,簡直用上了全部的力道,像要就此咬下一塊肉來。林易只覺手上一陣劇痛,卻見林嘉睿抬頭沖他笑了笑。那笑容極淡極淡,仿佛黑夜裡最後的一絲光明,轉瞬即逝了:“叔叔,我早在十年前就錯過你了。”

第十二章

林易吃了一驚,不由得問道:“小睿,你、你清醒了?”
“是啊,”林嘉睿的聲音仍舊輕得很,像是還在夢中,但眼神卻已是一片清明,平平靜靜的說,“睡了這麼久,也該醒過來了。”
說完之後,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頭往旁邊一偏,竟倒在了林易懷裡。
林易還沒從剛才那句話回過神來,見他突然暈倒,更是大驚失色,也不知林嘉睿是太累了,還是剛才摔下來時撞傷了?
“小睿?小睿!”
林易連叫了幾聲,見他雙頰微微泛紅,伸手一觸,才發現他身上燙得厲害,顯然是正發著高燒。林易雖是一路背著他走的,但因為只顧著說話,竟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好在林易出門前把手機塞在了兜裡,這時連忙翻出來打了個電話。
刀疤好夢正酣,接到電話時還迷糊著,嗯嗯唔唔了半天才問:“老大,什麼事?”
林易沒功夫跟他解釋太多,簡潔明瞭道:“現在馬上開車出來,上了大路往北走,快!”
“啊?老大……”
“別廢話,趕緊過來!”
林易也不知道林嘉睿病得怎麼樣,吩咐完刀疤後就掛斷了電話,將昏睡不醒的林嘉睿抱在懷裡,踏著一片泥濘走上斜坡,重新回到了路邊。
此時旭日東昇,夏日的驕陽曬得厲害。
林易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脫下來,高舉著遮一遮太陽。他背著個人走得不快,實際上並沒有離家太遠,但因為擔心林嘉睿的病情,等待的時間尤為漫長,當真是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等到熟悉的車子漸漸駛近,林易二話不說,直接抱了林嘉睿上車,對刀疤道:“去醫院。”
刀疤見了林嘉睿這個狀況,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當下一踩油門,車子直沖出去。
郊區離最近的醫院也有些距離,一路上林嘉睿囈語不斷。林易緊抓著他的手,稍稍湊近一些,就能聽見他一遍遍的喊:“叔叔,叔叔。”
這樣百轉千回,像是一刀刀割在人的心上。
林易簡直不知道這一路是怎麼熬過來的。
到了醫院之後,當然是送的急診。結果一番檢查下來,還真沒什麼大病,不過是睡眠不足加感冒發燒,打幾天點滴就能痊癒了。
在林易的強烈要求下,醫生還是給林嘉睿安排了病房。沒想到剛辦完住院手續,林嘉文跟徐遠就趕了過來。
“怎麼回事?”
林易看他們一眼,問的卻是開車帶他們來的黃毛。他確實讓黃毛請徐醫生過來,卻沒說要帶上林嘉文這個大麻煩。
黃毛縮了縮脖子,支吾著說不上話。
還是徐遠解圍道:“是我讓林先生的哥哥一起過來的,有家人在旁邊照顧,對林先生的病情可能有幫助。”
林易皺一下眉,還沒來得及發作,林嘉文就搶先一步沖上來,看了看病床上的林嘉睿,問:“小睿怎麼會病成這樣?他昨晚睡覺前還好好的,是不是你這混蛋又幹了什麼?”
林易冷著臉說:“林少爺,這裡是醫院。你要是想被人扔出去的話,儘管繼續大吵大鬧。”
林嘉文這才收斂一些,壓低聲音問:“小睿得了什麼病?”
“普通的感冒而已,可能是昨晚吹了風的緣故。”
“你到底是怎麼照顧人的?夏天也能感冒?而且他好好的呆在房間裡,是怎麼吹到風的?”
林易沒有答話,只是看了徐遠一眼。
徐遠心領神會,說:“我們到外面去談吧。”
林易給林嘉睿壓了壓被角,見他睡得正熟,才戀戀不捨的走出了病房。走廊上人來人往,並不是談話的好地方,所以林易長話短說,開口道:“小睿昨天半夜裡醒過來,以為今天是12號,所以一直吵著要出門。”
徐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我猜得沒錯,12號對他來說果然很特別。”
“12號……是我結婚的日子。”
林嘉文一直在門口站著,聽了這句話後,一個箭步沖上來扯住林易的衣領,怒道:“果然又是因為你!林易,你究竟要把小睿折磨成什麼樣子才開心?你不就是想報仇嗎?林家欠你的一條命,我來賠行不行?”
“滾開,”林易輕輕撥開他那只手,冷然道,“我又看不上你。”
林嘉文被他這麼一噎,憋得臉都紅了:“你……”
“不過是政策婚姻而已,我沒想到小睿會這麼在意,何況他不是也跟那個三流小明星結婚了嗎?”
林嘉文聞言一怔,十分驚訝地望著林易,喃喃自語道:“怎麼可能?你難道不知道小睿為什麼要結婚?”
他的表情先是驚愕,接著轉為疑惑,最後又變成了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哈哈,沒錯,他當然不會告訴你真相,因為他根本就不相信你!哈,哈哈……”
他邊說邊大笑起來。
可能是笑得太厲害了,連路人也紛紛側目。
林易實在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問:“你笑什麼?”
“放心,我不是在笑你。”林嘉文一手撐著牆,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才斷斷續續的說,“我是……在笑我那個傻弟弟……唔,你說,這世上還有比他更傻的人嗎?”
林易只覺胸口悶著一口氣,追問道:“你究竟在胡說什麼?小睿為什麼要結婚?”
“爺爺去世之前就立好了遺囑,我們兄妹四人都繼承到了遺產,但是只有小睿的那一份,是有附加條件的。只有達成這個條件,他才能動名下的股份。”
林易臉色一變,隱約猜到這條件是什麼了。
林嘉文還在繼續笑著,不知是笑林易太無情,還是笑林嘉睿太癡情?直等他笑夠了,才慢慢吐字道:“沒錯,小睿想把自己的股份轉給你,就必須——先結婚。”
林易雖然已經猜到了一些,但聽林嘉文說出真相後,還是呆立了片刻。他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輕輕“嗯”了一聲,說:“原來如此。”
然後也不再跟林嘉文說話,轉身走回了病房。
林嘉文當然不肯放過他,跟在後面叫囂著要跟他打一架。林易連頭也不回一下,只對守在門口的刀疤說:“讓他閉嘴。”
說完就把病房的門關上了,也不管刀疤是用什麼手段讓林嘉文閉上嘴的。
病房裡,林嘉睿正安靜地躺在床上,左手打著點滴,面孔蒼白如紙,即使在睡夢之中,眉頭也緊緊皺著。
林易一步步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了,牢牢握住他空著的那只右手。
他想起自己提到要賣掉林氏的計畫時,林嘉睿微笑著說,一切都會如他所願。
他想起林嘉睿把股份轉讓書扔給自己時,臉上冷漠又決絕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逼林嘉睿簽離婚協議時,林嘉睿堅持著不肯簽字。
……原來如此。
原來,這個才是原因。
林嘉睿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讓他如願。既然如此,為什麼一個字也沒有跟他提起?林易只稍微想了想,就知道了答案。
因為林嘉睿並不信他,與其等著他來選擇,他情願自己做個了斷。
這世上還有比他更蠢的獵物麼?不但自己踏進陷阱中來,還主動剝了皮跳上烤架,把一顆心烤得外焦裡嫩、滋滋作響,再灑好各種口味的調料,笑眯眯地端上來任君品嘗。
林易想到這裡,終於明白林嘉文為什麼要笑了。
連他也忍不住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抓起林嘉睿的手,慢慢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聲音嘶啞的叫道:“小睿……”
最可笑的是,林嘉睿早已把這顆血肉模糊的心送到他手上,他卻絲毫也不珍惜,隨手就丟在一邊,再狠狠地踩上一腳。
現在這顆心去了哪裡?
恐怕連林嘉睿自己也找不著了。
林易就這樣在床邊坐了一整天。林嘉睿本來就病得不重,掛完兩瓶點滴後,燒漸漸退了下去,到晚上就醒過來了。
林易雖是一夜未睡,卻是一點也不覺得困倦,直到見林嘉睿睜開眼睛,才算松了口氣,握著他的手說:“小睿,你總算醒了。”
“嗯……”
林嘉睿眯了眯眼睛,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
林易便解釋道:“這裡是醫院。還記得嗎?你昨晚在外面吹了點風,天剛亮就病倒了。”
林嘉睿逐漸回想起來,點了點頭,嘴裡說的卻是另一件事:“我記得,今天是7月8號,不是12號。”
林易知道他這是真正清醒了,心裡不禁一跳,道:“我這就叫醫生過來看看。”
“不用了,小病而已,我現在覺得好多了。”
“徐醫生也在這裡。”
林嘉睿明白他的意思,卻還是搖了搖頭,道:“叔叔,你陪我說幾句話吧。”
林易一聽就靜了下來,起身給林嘉睿倒一杯水,喂他喝了幾口後,伸手攏了攏他頰邊的黑髮,道:“你說,我聽著。”
他們總是不斷地錯過彼此,確實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林嘉睿一時找不到開場白,想了一會兒才說:“怎麼不見你抽煙?”
“這裡是醫院,我怕被醫生趕出去。”
這句話本身沒什麼好笑的,但因為說話的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易,所以林嘉睿很給面子的笑了笑,問:“叔叔,還記不記得你跟我打過一個賭?”
林易當然記得。
正是因為記得,所以他臉上的表情頓時一僵:“小睿,那個賭約……”
“是我贏了。”林嘉睿眼神堅定,直直地望向他,道,“現在,是你履行約定的時候了。”
他這樣冷靜又冷漠的神情,與那一天何其相似?
林易一見他這個樣子,就猜到他要說什麼了。
果然,林嘉睿接著說道:“你說過要答應我一件事的。我的要求很簡單,你跟林家的恩怨從此一筆勾銷,我們兩個各走各路,從此……”
“再不相干。”
“絕不可能!”
最後幾個字,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說出口來的。
隨後病房裡就安靜下來,沉默地對視一陣後,還是林嘉睿先開口道:“叔叔打算毀約的話,我也拿你沒辦法。”
林易劣跡斑斑,再卑鄙無恥的事也幹過了,這麼一點小事確實不算什麼。但他卻沒有霸道地承認自己要毀約,反而盯著林嘉睿看了看,突然傾身向前,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這一吻絲毫不帶情欲,只輕輕碰了碰,便即退開了,道:“等我回來。”
說完也不做解釋,叫刀疤進來交待了幾句後,轉身離開了病房。
林嘉睿自認是最瞭解林易的人,這時卻也猜不透他想幹什麼,難道是綁了林嘉文來威脅他?他越想越是心驚,本來就剛醒過來,這下更是睡意全無了,只能坐在床上等著。
刀疤倒是機靈得很,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頓熱騰騰的飯菜。
林嘉睿不好拒絕,一邊吃東西一邊胡思亂想,等到林家眾人都在他的想像中遭過一遍殃後,才見林易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氣喘得甚急,額上還掛著汗珠,連身上的襯衫都微微浸濕了,顯然是一路趕回來。他進門後也不說話,就這麼走到床邊站定了,揚了揚手裡的一份文件。
林嘉睿覺得有些眼熟,仔細看了看,才發現正他當初給林易的股份轉讓書。他見了這個,更是一頭霧水:“你到底想幹什麼?”
林易勾了勾嘴角,從懷裡摸出打火機,只聽“噌”的一聲,熾熱的火苗一下躥了出來。
林嘉睿呼吸一頓,清楚看見林易挪動手腕,將打火機移到那份文件下麵,任憑淡藍色的火焰吞噬掉薄薄紙片。
火苗越燒越高。
轉讓書上林嘉睿龍飛鳳舞的簽名,就這麼一寸寸的化為灰燼。
林易眼中倒映著明滅不定的火光,目光像那烈焰一般,直要將人燃燒殆盡,望著林嘉睿說:“這場賭約……贏的人是我。”

第十三章

林嘉睿只覺得身心俱疲。
他跟林易好像永遠也不在一個頻道上。他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林易對他不屑一顧,他終於決定抽身離開時,林易又不肯放他走了。
按林易獨斷專行的性格,跟他討論輸贏是絕對沒有結果的,所以林嘉睿避重就輕地繞開了這個話題,道:“等我出院之後,你就放徐醫生回去吧,別再耽誤人家的時間了。”
“可是你的病……”
“我知道自己的病情,我會按時吃藥,也會定期接受治療的。”
他說話有條不紊,跟前幾天的情形比起來,實在是大相徑庭。林易知道他的病不可能立刻痊癒,但肯定是有所好轉了,沉吟一下後,點頭道:“好,只要你肯好好治病,我還有什麼不順著你的?”
林嘉睿聽後也不反駁,只微微笑了一笑。
這時火光由明轉暗,那份轉讓書已經燒得差不多了。
林易膽子再大,也不敢在醫院裡搞出火災來,忙把滿地的灰燼掃了掃,扔進洗手間處理掉了。等他整理好一切出來時,病床上的林嘉睿已經睡著了。
林易怔了怔,知道林嘉睿睡眠不好,當然不敢出聲打擾,只輕輕走過去坐在床邊,用手指細細描摹一遍他熟睡中的容顏,然後將額頭抵上去,低聲說:“小睿,是我贏了。所以,別離開我身邊。”
林嘉睿的眼皮顫了顫,到底沒有睜開眼睛來。
林易連著兩夜沒有睡過,這晚總算靠在床邊睡了一覺。第二天林嘉睿精神大好,又掛完兩瓶點滴後,基本上沒再發燒了。
徐遠到這時才算有了用武之地,關起門來跟林嘉睿長談了兩個小時。等他從病房裡出來時,卻是一臉深思的表情,神色比之前凝重許多。
林易早把囉嗦的林嘉文打發給刀疤了,自己迎上去問:“怎麼樣?小睿的病是不是有好轉了?”
“唔,目前還不能確定,可能只是暫時清醒了而已。不過,他這次確實很積極地配合治療,如果這個狀態能持續下去的話,對他的恢復是很有好處的。”
徐遠想了想,特意看了林易一眼,道:“而且……”
“而且什麼?”
“沒什麼,”徐遠推一下眼鏡,道,“還是等林先生自己跟你說吧。”
林易點點頭,急著進房間去陪林嘉睿,也就沒有追問下去了。他這一整天都跟林嘉睿在一起,中飯晚飯也是一起吃的,但林嘉睿始終態度如常,並沒有提起什麼特別的事。期間主治醫生也過來了一趟,確定林嘉睿的身體已無大礙,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了。
但是還沒等到出院那一天,林嘉睿就先失蹤了。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林易。
他這幾天一直守在病床邊,累了就閉上眼睛靠一靠,這天早上醒來不見林嘉睿,心裡便是咯噔一下。病房總共那麼一點大,旁邊的沙發上睡著死活不走的林嘉文,林易找了一圈沒找到人,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由於是在醫院裡,林易沒叫刀疤等人守著,只在外面留了一個小弟,現在把人叫進來一問,卻是支支吾吾的答不上話,連有沒有看見林嘉睿離開都說不清楚。
“房間裡的窗戶一直關著,他肯定是從門口走的,還不趕緊去找!”
“是,老大。”
刀疤跟黃毛正買了早餐送過來,見了這個陣仗,也立馬加入了找人的行列。
林嘉文更是激動得要命,一邊罵人一邊往外頭沖,沖到一半遇上了過來探病的徐遠,就像遇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抓著他問:“徐醫生,你說小睿會不會又想不開?”
徐遠怔了怔,瞭解過情況後,連忙安撫住了他,溫言道:“我前天才跟林先生聊過,他情緒還算穩定,應該沒有自殺的傾向。”
“他這病反反復複的,誰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當年,他聽說林易結婚的消息時,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結果轉頭就……”
“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了,還是先想想林先生可能去什麼地方吧。他目前這個狀態,也不適合到處亂跑。”
林易之前一直在打電話調動人手,這時已打完了電話,走過來道:“林宅、別墅、公司、他以前的學校……能想到的地方我都已經派人過去找了,你們再想想還有什麼遺漏的嗎?”
林嘉文就算有再大的火氣,也只好強壓下來,思索道:“小睿先前搬出林家,是跟你住在一起的吧?你們當時住的地方……”
“我立刻過去。”
林易連一秒鐘也不耽擱,馬上從兜裡摸出車鑰匙,大步朝停車場走去。
林嘉文和徐遠對視一眼,誰也不想留下來等消息,因此也跟著上了林易的車。林易飆起車來速度驚人,就跟他這個人的性格一樣,在車來車往的市區裡也敢橫衝直撞。
徐遠還是頭一次坐他的車,被這不要命的勁頭嚇得不輕,不停勸阻道:“不用開這麼快,我想林先生並沒有輕生的念頭,他會突然失蹤……僅僅是為了離開而已。”
林易心中一動,轉頭看向徐遠,問:“他那天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他是要離開這個地方,還是,離開我?”
徐遠沉默不語。
他見林易的手緊緊抓在方向盤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在竭力克制著情緒,不由得歎了口氣,道:“我是從來不做戀愛諮詢的,不過免費給你個友情提醒吧。你的眼中只有自己,不愛的時候走得瀟灑,愛的時候又來得突然,有沒有考慮過林先生的心情呢?你口口聲聲說愛他,但是到底為他付出了多少?是讓他開心了?還是陪他分擔痛苦了?如果一樣也沒做到,那還能稱作是愛情嗎?”
徐遠想起那天跟林嘉睿的談話,最後說:“並不是愛著你的人,就一定會在原地等你。”
恰好車開到了轉彎處,一輛汽車迎面而來。
林易猛地一踩刹車,車子又往前沖出數米,然後才驚險萬分的停住了,發出尖銳而刺耳的巨大聲響。
徐遠跟林嘉文齊齊嚇出一身冷汗。
林易卻是渾然不覺,只緩緩俯下身來,趴在方向盤上靠了一會兒。他的右手握成拳頭,死死地抵在額邊,雖然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像是突然患了某種疾病,疼痛得無法自抑。
但這樣的失態也是短暫的。
林易很快就調整過來,咬牙坐直身體,重新發動車子。
徐遠發現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臉色白得嚇人,但他可不敢再出聲說些什麼了,免得還沒找到林嘉睿,他們這邊就先發生車毀人亡的慘劇。林嘉文顯然也跟他想法一致,一路上都沒有開口罵人。
市區裡路況不好,堵車堵得厲害,不過憑著林易那種不要命的開車方式,倒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市中心的這間公寓是他當初跟林嘉睿同居時買的,林嘉睿搬走後,他就再沒有回來過。如今也隔了好幾個月,房間裡都落下灰塵了。三人急衝衝地趕過來,結果當然是失望了,房子面積不大,有沒有人掃一眼就知道了,林嘉睿明顯不在這裡。
林嘉文想了想,又出主意道:“小睿之前不是跟一個明星傳過緋聞嗎?要不要問問他?”
林易知道他指的是顧言,雖然不太樂意,但還是給刀疤打了個電話,叫他打聽一下顧言的行程。同時,他派出去的人也陸續傳回消息,說是沒發現林嘉睿的蹤跡。
林易沉著一張臉,沒有多說廢話,只不斷重複三個字:“繼續找。”
他掛斷電話後,又把車鑰匙拿在手裡,打算換個地方找人。經過他跟林嘉睿從前的那間臥室時,他的腳步突然頓了頓,目光被掛在牆上的一幅畫吸引。
那是一副普普通通的風景畫,畫的是海天一色的壯闊場景,林嘉睿只是在美術館裡多看了幾眼,林易當天就買下來送他了。直到後來才知道,這片海是林嘉睿的夢中之地,他當真尋到了這麼一個地方,並且……一步步走進了冰涼的海水中。
想到這裡,林易眼皮跳了跳,恍然道:“我知道小睿會去哪裡了。”
徐遠順著他的目光望過來,問:“海邊?是畫裡的這片海嗎?”
林嘉文也道:“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過離這裡遠得很,開車過去的話要好幾天。”
“不,小睿不會跑這麼遠,他去的應該是另一片海邊。”林易閉一下眼睛,腦海中已勾勒出了那幅畫面,“一個能看見日出的地方。”
另外兩個人聽得一頭霧水。
林易也不解釋,轉頭就走出了公寓。他怕林嘉睿出事,連等電梯的時間也不肯浪費,直接從樓梯上走了下去。
整整十層樓。
他一層一層的沖下去,只怕趕不上林嘉睿。
海。
又是海。
林嘉睿去了那個地方,會不會重蹈覆轍?
林易覺得額角一下下抽痛起來,抬起手來按了按,腳步卻變得更快。
他知道林嘉睿要的是什麼,他只是不肯放開手而已。但是這一次……這一次,只要林嘉睿能平安無事,他情願從此消失,永遠不再跟他相見。
################
林嘉睿是昨天半夜走的。
他晚上睡得太早,醒來時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窗外透進一點路燈的光,依稀可見林嘉文蜷在沙發上呼呼大睡,林易則是趴在床頭睡著了。林易這幾天一直守在病房裡,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眼底下陰影甚重,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青的胡渣。
林嘉睿靜靜望了他一陣,心底驀地泛起柔情,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下巴,結果卻刺得掌心微疼。
愛一個人就是如此吧?
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卻又免不了會被刺傷。
有時候並非別人無情,而是他自己,入戲太深。
林嘉睿慢慢握起手掌,掀開被子下了床,再找出一身乾淨衣服換上了。他動作又輕又快,竟然連一個人也沒驚動,悄無聲息地走出了病房。門口的那個小弟正靠著牆壁打瞌睡,自然也沒有發現他。
林嘉睿順順利利的出了醫院,摸了摸身上的衣袋,竟然還有一些零錢。他便在醫院門口打了輛車,上車後直接報出一個位址。
司機聽後愣了愣,回頭打量他幾眼,問:“先生,大半夜的,你跑去這麼偏僻的地方幹什麼?”
林嘉睿仍有些疲倦,頭輕輕靠在車窗上,道:“現在過去,正好趕得上日出。”
他去的正是當初拍日出的那個海邊。
即使是這個季節,岸邊上也仍舊是荒涼一片,除了海浪起伏的聲響,其他什麼也聽不見,當然更不會有其他人跑來吹風玩浪漫了。計程車司機收了錢後,趕緊掉頭離開了,只剩下林嘉睿一個人留在那裡,挑了塊石頭坐下來,安靜地聽浪花拍岸的聲音。
他時間算得很准,等了沒有太久,天邊的雲層便裂開一條縫隙,一點點染上金黃的光暈。水天相連的地方雲卷雲舒,雲霞片片變成彤紅的顏色,然後就有耀目的光點出現在眼前,先是很慢很慢地變大變亮,到了最後關頭,卻是陡然躍出海面,整個旭日騰空而起,折射出萬丈光芒。
大自然的美景無論何時都能打動人心。
林嘉睿不管看過多少遍,也依然覺得震撼不已。他想起那一天,林易輕輕握住他的手,就是在這個美到極致的時刻,低聲說出了那句話。
我愛你。
這三個字在耳邊迴響時,林嘉睿的心還是痛得縮了起來。但他這次沒有逃避,強忍著這樣的疼痛,抬頭看向海面,仿佛看著那一天的林易,微笑著回應道:“我也愛你。”
“不過,”他鬆開想像中的林易的手,接著又說,“只到這一刻為止。”
太陽一點點升起來,金色光芒普照大地,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嘉睿也不知自己在海邊坐了多久,直坐到雙腿都發麻了,才站起來活動一下手腳。接著他脫了身上的外套,只穿一件T恤朝海裡走去。
他原本是會游泳的,有過那次溺水經歷後,卻再不敢靠近水邊了。他深深恐懼著,怕自己抗拒不了死亡的誘惑。他從前一擲輕生,是為了那個並不愛他的人,現在重新走入海中,卻是為了自己……為了克服那種恐懼。
一個人要先愛自己,然後才能去愛別人吧?
冰涼的海水一點點湧上來。
先是沒過腳踝,隨後漫過膝蓋,最後淹上了胸口。
林嘉睿渾身發抖,回憶一幕幕在眼前閃現,他動了動僵硬的四肢,奮力向前方遊去。
第一次,林易教他抽煙,他被煙味嗆得滿臉通紅。
第一次,他趁著林易熟睡,悄悄吻上那柔軟的唇。
第一次,他借著酒勁說了喜歡林易。
第一次,林易溫柔無比地……說愛他……
又鹹又澀的海水灌進嘴裡,林嘉睿被嗆得咳嗽起來。
他記得的,這是眼淚的滋味。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林易在遠處叫他的名字。他的體力已經消耗了大半,他知道自己該遊回岸邊了,他這一次並不是來送死的。他要牢牢控制住理智,即使林易就在水底,也絕不再沉淪下去。
林嘉睿下定了決心,果然在水裡撲騰一下,掙紮著遊回岸邊。他瞭解自己的能力,本來就沒有太過冒險,但是離岸邊越近,林易的聲音就越是清晰。他甚至看見那熟悉的身影跳進水中,不顧一切的朝他遊過來,在海裡激起片片水花。
林嘉睿又有些糊塗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臂,不確定現在是夢是醒。
直到林易一把將他抱住了,胸口處傳來堅定有力的心跳聲,他才明白過來:啊,這個應當是現實的世界。林易一邊喊著他的名字,一邊半拖半抱的把他拉上岸邊,嘴裡不斷的說:“小睿,小睿,你沒事就好。”
兩個人的衣服都濕透了,濕漉漉的往下滴著水,林易卻緊緊抱定了他,怎麼也不肯鬆開手。
林嘉睿回頭望一眼平靜的海面,心中清楚知道,他已經將最美好的回憶……埋在了深深的海底。
林易卻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他仍有輕生的念頭,連忙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高聲道:“別看!”
“小睿,別看。以後離海邊遠遠的,再也不許靠近。”林嘉睿眼前一暗,只聽見林易的聲音在耳邊道,“無論你要的是什麼,是恩怨兩清,還是再不相見,我……全部都答應你。”
不知是不是海水太冷的緣故,林嘉睿感覺覆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輕輕顫抖著。他抬了抬下巴,提了一個十分簡單的要求:“叔叔,再背著我走一段路吧。”
林易怔了怔,慢慢移開他的手,與林嘉睿對視片刻後,轉身蹲了下去。
林嘉睿閉著眼睛趴上那寬厚結實的背脊。
林易用兩手托著他的腳彎,穩穩的站起身來,邁開步子往前走。
他們錯過了那麼多回,這一刻卻突然心意相通,兩人心裡都知道,是最後一次如此親近了。
所以林易走得特別特別慢。林嘉睿在他背上一顛一顛,簡直要就此睡過去了,嘴裡含糊著說:“這次換我來講個故事吧。”
林易“嗯”了一聲,安安靜靜的聽他說。
“很久很久以前,有這麼一個人,在他還不知道愛情是什麼的時候,就先愛上了他青梅竹馬的同伴。他們只相差四歲,從小一起長大,瞭解彼此的喜好、缺點、習慣,再沒有人像他們這樣親密無間。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一直一直,直到兩人都白了頭髮,也絕對不會分離。可是……”
“可是他沒有想到,另一個人心中卻隱藏著深深的仇恨。”
“對,那仇恨就像驚濤駭浪,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吞噬了。他遭遇這一生中最慘烈的背叛,從此一蹶不振,甚至試圖放棄自己的生命。”
“小睿!”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他最後活了下來。不過整整十年,他都活在過去的夢境中,他一邊覺得愧對家人,一邊卻還是控制不住的愛著那個人。而那個人在銷聲匿跡十年之後,竟然又再次出現了。”
林嘉睿說到這裡,很輕很輕的笑了一下:“他覺得很害怕,不知道那個人是真的愛上了他,還是因為恨意難消,打算再來折磨他一番?”
“不是的,那個人是……”
“大概是真心的吧?但是一輩子這麼長,會不會有一天,忽然又發生可怕的變故?他不停地想著,陷在這樣的恐懼中無法自拔。”
林易的身體晃了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嘉睿卻親昵地摟住他的肩,道:“一個放不下刻骨的仇恨,一個忘不了過去的傷害,這兩個人要怎麼在一起?叔叔,你說該給這個故事安排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他問完之後,又自言自語的說:“好故事怎麼能沒有結局呢?我為這個問題煩惱了好久,剛才在海裡,嘗到又鹹又澀的海水的味道時,我突然知道該怎麼辦了。”
林易也知道結局該是什麼,但他卻不願意再聽下去。他腳步一顫,差點摔倒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穩住了,低聲道:“小睿,別再說了。”
他嗓音啞得不成樣子,語氣是從來沒有過的低沉。
但是林嘉睿搖了搖頭,表情執著而認真的,像當初說喜歡林易時那樣:“其實簡單得很,只要……只要……”
林嘉睿的頭髮也濕了,到這時候還滴著水,林易感覺有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脖子上,再順著胸膛淌下去,一直流進他心窩裡。時間仿佛被放慢了,四周寂靜無聲,他聽見林嘉睿緩緩吐出幾個字:“忘了你,去愛別的人。”

第十四章

“……經過以上種種波折之後,我今天總算把離婚手續辦妥了。”
“恭喜你恢復單身。”
“確實應該恭喜。”林嘉睿調整了一下姿勢,在沙發上躺得更舒服一點,感慨道,“為了結這個婚,不知道折騰出多少事情來,結果還是白忙一場。”
徐遠近來跟他無話不談,因此說話也就更為隨意一些,道:“就是要這麼折騰過了,才證明是真愛。”
林嘉睿聽後,輕輕笑了一笑,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徐遠察言觀色,趁勢問道:“一直沒有那個人的消息嗎?”
林嘉睿知道他指的是誰,臉上神情絲毫不變,坦然道:“沒有。”
他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是不是沉浸在某段回憶中,道:“已經是過去的人了,沒必要特意去打聽。”
林易遵守約定,自從那天送他回醫院之後,就徹底消失不見了。正像十年前那樣,走得瀟瀟灑灑,什麼人也沒告訴。股份轉讓書早被他燒了,並購案當然也沒成功,林氏集團依然屹立不倒。
林嘉睿靠著林家的財力物力,繼續拍他喜愛的文藝電影。他出院後又搬回了林家,三哥當然是極為歡迎的,二姐罵歸罵,但是也沒反對,只有大哥依然跑得不見人影。
比較麻煩的是他跟白薇薇的婚事,股份沒有轉讓,這婚當然也就白結了,但卻不是想離就能離的。他們兩個都是在娛樂圈裡混的,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關注,更何況是結婚離婚這樣的大事?偏偏那段時間,白薇薇之前的戀人又被媒體曝光了,原來並非人人猜測的那個有婦之夫,而是另一位更有權勢的人物。這樁緋聞一度成為新聞熱點,掀起了不少波瀾,連林嘉睿都差點被捲入風暴中心。
林嘉睿為這件事浪費了不少時間,深悔自己當初的衝動決定,所以一恢復自由身,就跑來徐遠這裡傾訴了。他這半年來積極配合治療,什麼瑣事都可以拿來跟徐遠暢談,並不局限於各種夢境,但徐遠最關心的仍是這一點,每次都要問:“最近有沒有做噩夢?”
林嘉睿並不隱瞞:“有。有時候是夢見海,有是時候是夢見那個人。半夜裡醒來時,還是會覺得害怕,不過我清楚知道,這些僅僅是夢而已。”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十分平靜。
半年的時間,足夠放下太多東西了。
“藥量開始減少了?”
“現在不吃藥也睡得著了。”
“能讓我看看你的右手嗎?”
林嘉睿明白他的意思,從沙發上坐起身,卷高袖子展示自己的右臂。白皙的胳膊上留著淡淡痕跡,但全部都是舊傷,並沒有新添的傷口。
徐遠點點頭,手中的筆動得飛快,迅速記錄下一些文字,然後對林嘉睿說:“林先生,你的病情已經得到控制,以後用不著隔半個月就來我這裡了。”
林嘉睿笑笑:“我喜歡花錢找你聊天,不可以嗎?”
徐遠覺得這話極為耳熟。
以前是花錢找他說夢,現在花錢找他聊天,真不愧是有錢人。但他還真沒辦法反駁,只好無奈道:“隨你高興。”
林嘉睿抬腕看一看手錶,站起來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先走一步,下次再聊。”
徐遠見時間還早,立刻猜到了他後面的行程,問:“又是相親?”
“嗯,這次的物件是我二姐介紹的,據說是大學講師,學識淵博、一表人才,祝我好運吧。”
徐遠朝他豎了豎拇指。
林嘉睿不由得笑起來,邁步走了出去。
他依然沒考駕照,平常又沒有司機接送,來來去去都是靠兩條腿走路的。現在正是初冬季節,街上西風瑟瑟,來往的行人都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別有一種蕭索的氣氛。
林嘉睿慢悠悠地往前走著,看形形色色的人從身邊走過。他有時候也會想,會不會某一天,在這樣的人潮中與林易相遇?
然後他們擦肩而過,像街上所有的陌生人一樣,繼續走各自的路。
可能……
可能在目光相遇的那一瞬,就算時光再怎麼無情,也會有片刻的停頓吧?
“嗡……”
手機的震動鈴聲打斷了林嘉睿的幻想,他接起來一聽,原來是二姐打來的:“今天晚上的飯局你還記得吧?君悅餐廳,千萬不要遲到了!”
“當然,我正走在路上呢。”
“這次這個男人真是超級優秀的,要長相有長相,要頭腦有頭腦,我都恨不得拿來自己用了,你可一定要好好把握。”
“三哥前幾天也是這麼說的。”
“哼,他介紹的女人一個個胸大屁股大,除了身材和臉蛋之外一無是處,真不知道是什麼品位。小睿啊,外表不是最重要的,要透過現象看本質,懂嗎?”
“是是是。”
林嘉睿從善如流的應著,心裡卻暗暗歎氣。
自從他搬回林家之後,他這兩個哥哥姐姐就開始張羅著給他找物件了。雖然目標是一致的,但他們卻在某個問題上發生了爭執:二姐認為林嘉睿既然喜歡男人,就應該找個男朋友,三哥卻覺得他年少時就被林易誘騙了,根本沒弄清自己的性向,應該試著跟女人交往。
他們這對親姐弟為此大吵起來,差點把房子給拆了。
林嘉睿從來只愛過林易一個人,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只喜歡男人,最後為了保住林家祖宅,只好採取折中的辦法,不論男女照單全收,統統去見個面再說。
他原本不是任人擺佈的性格,但經歷了這麼多之後,比從前更加重視家人,並願意為此做出讓步。這世上愛他的人已經太少,當然更應該好好珍惜。
林嘉睿掛斷電話後,不再胡思亂想,加快腳步朝約定的餐廳走去。
那個地方,有一場新的愛戀在等著他。
忘記已失去的,抓住能抓住的,就這麼往前走吧。
君悅是顧言開的餐廳。
林嘉睿熟門熟路,進去後先跟領班打了個招呼。對方是知道他和顧言的緋聞的,一見他就笑嘻嘻的說:“老闆今天沒來。”
“沒事,我是過來吃飯的。”林嘉睿擺了擺手,道,“記得結帳時給我打折就行了。”
“這是當然的。”
說笑完後,林嘉睿上了二樓,找到了事先約定好的包廂,推門進去一看,裡面已經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了。二姐倒沒有誇張,這次的對象確實容貌端正,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渾身透著股書卷味兒。
最重要的是,他從上到下,沒有一處與林易相像的地方。
林嘉睿對此相當滿意,大步走過去坐下了,微笑著做了自我介紹。他雖然為家人做出了讓步,卻沒有打算偽裝自己的本性,照舊該怎麼說話怎麼說話,該怎麼吃喝怎麼吃喝。
可惜,對面的老師大人並不欣賞他的直率,話說得很少,菜吃得更少,還時不時皺起好看的眉頭,一臉不贊同的表情。
林嘉睿一看這個氣氛,就知道這次肯定又沒戲了,不過他也沒放在心上,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頓晚飯,結帳時兩個人都搶著付錢,最後乾脆AA了,還是顧言親自給打的折。
林嘉睿既然見到了顧言,自然就留下來跟他寒暄了幾句。
顧言看著那位老師離去的背影,朝林嘉睿眨了眨眼睛,道:“前天跟你吃飯的是一位身材火辣的大美女吧?這麼快就換人了?口味變得真快。”
“應該說我二姐跟三哥的喜好真是南轅北轍。”而且這兩人還一個比一個更熱衷於當月老,急著把他推銷出去。
“今天這個看來條件不錯,有希望嗎?”
“性格不合。”
顧言頗有深意的望他一眼,道:“也可能是你心中早有範本,無論看誰都覺得不順眼。”
“錯了,”林嘉睿並不回避,大大方方的說,“我找戀人只有一個條件,就是絕對不能像他。”
說到這裡時,餐廳裡又進來一批新客人,顧言忙著招呼,林嘉睿便揮手跟他道別了。
他仍是一個人晃悠晃悠的走回去,冬天的風吹得臉頰生疼,他回家換過衣服,才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他仔細回想一下,記起吃飯前才跟二姐通過電話,所以手機應該是落在了顧言的餐廳裡。反正都是熟人,他也不怕弄丟了,洗完澡就上床睡覺了。
他夜裡仍會做夢。
夢裡總少不了那麼一個人。
但是醒來時,他會輕聲跟自己說,僅僅是夢而已。
到了第二天,顧言果然找上門來,把他昨天忘記的手機丟還給他。
林嘉睿忙倒了杯茶當作謝禮。
顧言捧著茶杯,小聲嘀咕了一句“小氣”,接著又想起一件事情,道:“對了,昨天晚上你手機響了,我還當是你自己打過來的,就替你接了。”
林嘉睿查看一下來電顯示,見是個陌生號碼,就問:“誰打來的?”
“不知道。”
“嗯?”
“我接通後剛喂了一聲,對方就掛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騷擾電話。”
林嘉睿心裡一跳,認真看了看那個陌生的號碼,道:“大概是吧,偶爾是會接到這種電話,一句話不說就掛斷了。”
“次數很多嗎?該不會是什麼變態跟蹤狂吧?你自己小心點。”
林嘉睿沉默了一會兒,說:“真的只是偶爾。”
然後操作手機,把那個號碼給刪了。
顧言也沒在意這個小插曲,接著又跟他聊了聊拍電影的事。
林嘉睿手上有個不錯的劇本,因為他的私事耽擱了大半年了,近期正在籌備階段。可惜這次的電影裡沒有適合顧言的角色,林嘉睿也絕不會為了人情硬塞個人物進去,他早就考慮過了,這次打算用幾個新人,他過幾天還要去B市選角。
相親的事果然如林嘉睿所料,又是以失敗收場了,不過沒關係,他家的兩個月老還在繼續努力。日子平平淡淡的過著,轉眼到了出門的日子。
這一天天氣不好,整個天空陰沉沉的,比之前寒冷許多。
林嘉文一早就起來了,硬是往林嘉睿的箱子裡塞了件厚衣服,等到了目的地才發現,這衣服還真沒塞錯。B市寒風凜冽,像是隨時會落下雪來,連路上的行人都特別少。
林嘉睿他們並不急著開工,先去了定好的酒店落腳。
當天晚上,又有一個陌生號碼打到了林嘉睿的手機上。他剛洗完澡,拿著嗡嗡震動的手機出了一會兒神。手機鍥而不捨的響著,像是他要是不接,就絕沒有停下來的意圖。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了,終於還是按了接聽鍵。
“喂,哪位?”
電話那頭無人應聲。
林嘉睿早已料到了這樣的沉默。
或者說,他知道打電話來的人是誰。
當然並不是騷擾電話,從那個時候到現在,也不過打來三次而已,平均兩個月一次,絕對算不上頻繁。
跟他想起那個人的次數比起來,實在是太不頻繁了。
林嘉睿握著手機的手有些發燙,他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在了聽力上,明明什麼聲音都沒有,但又似乎聽見了某個人的呼吸聲。他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只是五秒鐘,然後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打錯電話了嗎?那我先掛了。”
說完按了結束通話,順便把這個號碼也刪了。
從頭到尾,那個人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夜深人靜時打來電話,只是為了聽他說一聲“喂”嗎?
林嘉睿把手機扔到一邊,順勢躺在了床上。月光透過窗子照進來,銀色光輝灑了滿床,真是溫柔得過分。
他閉了閉眼睛,心想,這樣也好。
至少知道他跟他,彼此都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好好地活著。
事業比愛情重要一百倍。
林嘉睿對此深信不疑,所以不管他晚上怎麼輾轉反側,白天總會全神貫注地投入到工作中。電影選角一事又極為重要,他當然更是心無旁騖。
可惜這次來面試的新人質素不高,並沒有發現特別亮眼的,挑了幾天也沒什麼收穫。
林嘉睿雖然很有耐心,跟他一起來的幾個同伴卻情緒不高,他為了鼓舞士氣,晚上請大家吃了一頓火鍋。
火鍋裡的辣椒放得十足,紅彤彤的湯底翻滾沸騰著,辣得人直掉眼淚。再加上幾片羊肉一涮,幾瓶啤酒一開,氣氛立刻變得熱絡起來。
幾個人紛紛來向林嘉睿敬酒。
林嘉睿酒量一般,這時卻並不推拒,一口一杯全數幹了。
帶了些醉意後,大家說話聊天也就更為輕鬆,天南地北什麼都聊。不過請客的人是林嘉睿,所以話題主要還是繞著他打轉。
“林導,萬一這次找不到合適的新人怎麼辦?”
“喂喂喂,說什麼喪氣話?只要不耽誤電影開機,多花點時間算什麼?”
“其實也不必局限于新人吧?”
“那不一樣,林導要拍的是初戀情懷,新人的氣質更合適。”
“對了,林導以前不是信奉‘愛情無用論’嗎?這次怎麼突然決定拍愛情片了?”
“一定有內情!”
“快說快說,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他們一人一句,各種問題接踵而來,有些還頗為尖銳,鬧得林嘉睿應接不暇,真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恰在此時,一直埋頭苦吃的小助理看了看窗外,突然伸手一指,道:“下雪了。”
眾人齊刷刷轉頭去看,果然看見窗外白雪翩飛,在霓虹燈光的照耀下,紛紛揚揚的灑落下來。雖然下得並不算大,地上也尚無積雪,但畢竟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喝了酒的人特別容易興奮,一見這景象,立刻有人嚷嚷道:“快快快,快去外面拍照。”
其他人也都拿出手機來,打算拍了照發微博。
林嘉睿掃一眼桌上的殘局,看看吃得也差不多了,便道:“你們先去吧,我來結帳。”
這一頓早說好了是他買單,因此大家也不客氣,互相拉扯著走出了餐廳。林嘉睿留下來把賬結了,等他站起身準備離開時,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門口走出去。
林嘉睿的心怦怦直跳,一下亂了節拍。
他今晚喝的酒也不少,到這時才覺得酒勁上來了,走路腳下發飄,從眼睛裡望出去,每樣東西都像罩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一定是看錯了。
他想,喝醉了酒的人都這樣,往往把一個人誤認為另一個人。
只不過是相似的身形、相似的外套、相似的走路方式而已,你心裡想著一個人的時候,自然看什麼人都像他。
林嘉睿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復下來,但他的雙腿卻不聽使喚,一步一步像踏在雲端上,拼命追趕那道人影。
出了餐廳就是大街,因為夜色已深,街上的車也少了,視線頓時變得空曠起來。
林嘉睿四下一望,見那人像是往右邊走了,而他的幾個同伴已經打好了車,正叫他趕緊過去:“林導,這邊。”
林嘉睿喘一口氣,連絲毫的猶豫也沒有,擺了擺手道:“你們先回酒店吧,我這邊有點事,一會兒自己回去。”
說完就邁開步子往右邊追去了。
晚上光線不好,又正好下著雪,看什麼都帶了三分朦朧,林嘉睿時而覺得前方確實有這麼一個人,時而又覺得自己只是在追逐一道虛無的影子。他借著酒勁走得飛快,不多時就出了一身汗,走過一個轉角後,那道人影突然消失不見了。
……什麼也沒有。
沒有他想像中的那個人,只有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以及漫天的雪。
雪花片片飄落,有幾片落到他脖子裡,涼得他渾身一顫,連酒也醒了大半。他環顧四周,看板上閃耀的燈光刺得人眼睛疼,他這才想起來,自己身在一個陌生的城市。
果然是認錯了。
也對,人海茫茫,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林嘉睿把一切歸罪於酒精的作用。他先前走得太急,現在腳軟得走不動了,只好茫然地站在路中央,看雪越下越大。他一年四季都習慣穿T恤,就算大冬天也只在外面套件羽絨服,這樣的穿著打扮,在下雪天就顯得有些單薄了。
林嘉睿緊了緊身上的衣服,覺得背後泛起點涼意來,正想著打車回酒店,卻聽見一點響聲,有什麼東西遮住了不斷飄落的雪花。他抬頭一看,原來是一柄黑色大傘,正穩穩地打在他頭頂。
林嘉睿的心一下收緊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見那柄傘始終撐著沒動,才慢慢轉回身去。他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穿深色西裝,臉孔很年輕。
但,不是林易。
他原本屏著一口氣,到這時才把這口氣呼出來,聽見對方問他:“先生,我看你在這裡站了很久,你是不是忘記帶傘了?”
林嘉睿點頭道:“是。”
“我的傘借你吧。”邊說邊把傘塞進林嘉睿手中。
“你自己怎麼辦?”
“沒關係,我是開車來的。”
林嘉睿道了謝,把那柄傘接過來,一顆心載沉載浮的,不知飄到了何處。
年輕人跟他道別後,小跑著走開了。
林嘉睿撐著傘站在那裡,心裡怔怔的想,沒想到B市的人這麼熱心。隨後又覺得不對,忙抬起頭來,順著那年輕人離開的方向望過去。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不起眼的車,年輕人走過去鑽進車裡,卻並不急著發動。車旁還著一個人,因為離得遠了,只能看見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他沒有打傘,也不知在雪中站了多久,肩頭已覆上一層薄薄的白雪。
林嘉睿隔了一條街與他對望。
雪仍舊下個不停。
時間仿佛就此凝固了,誰也捨不得先動一動。
有那麼一瞬間,林嘉睿甚至覺得,可能這一生也要這樣過去了。

第十五章

最後還是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個僵局。
林嘉睿一下回過神來,拿出手機一聽,原來是他那個小助理打來的:“林導,你現在在哪裡?什麼時候回酒店?”
“嗯……”林嘉睿像是終於從夢境裡回到了現實世界,握著手機道,“我馬上就回去。”
他還記得來時的路。
要回暫住的酒店,就必須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又朝馬路對面的人影望了一眼,雪下得這麼急,那個人偏偏一動不動,讓他的一頭黑髮也染上了點點白星。
林嘉睿的背脊繃得筆直,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泛白。但他的酒已經醒了。他的身體重新落回理智的掌控,催促自己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曾經見過林易決絕離開的背影。
所以這一次,換他轉身先走。
林嘉睿沒有打車,一個人慢慢地踱回了酒店,也虧得他記性好,竟然沒有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迷路。回到房間時已經夜深了,他只是見了那個人一面,就覺得筋疲力盡,一沾著枕頭就睡著了。
第二日雪霽天晴,又是一個好天氣。
林嘉睿昨天受了涼,早上把箱子裡的厚衣服也翻出來穿上了,裹得嚴嚴實實地繼續工作。可能是這一場初雪帶來了好運氣,他們接下來幾天倒真挑到了一個不錯的新人。是個剛到二十歲的女孩子,臉長得不是非常美,但勝在有特色,不笑的時候普普通通,一笑起來頰邊梨渦隱現,甜得膩人。
雖然男主角還沒著落,但能有這麼一點收穫,也算沒白來一趟了。
這期間,大夥又結伴出去吃了幾頓飯,但直到啟程回去那天,都沒再發生什麼意外了。
林嘉睿只知道林易人在B市,對於他在何處落腳、現在幹的是什麼營生等事,全都一無所知。他也沒有特意去打聽,只把下雪那天借來的黑傘帶回家去,掛在了自己房間的房門背後。
後來林嘉文來找他聊天,見到這柄古怪的傘也是一怔,道:“怎麼在房裡掛這麼醜的傘?”
林嘉睿正坐在窗臺邊看書,頭也不抬的說:“我跟別人借來的。”
“哦,那就趕緊還掉吧,看著多礙眼啊。”
林嘉睿笑笑,說:“恐怕沒有機會了。”
林嘉文沒聽出他話中的深意,自顧自道:“你還是快點去學開車吧,以後有車代步,颳風下雨也不怕了。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像你這樣整天走來走去的?”
“我會開車,只是沒考駕照而已。”
林嘉文翻了翻白眼,道:“就你那個技術,開起車來嚇死人,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說完就是一愣,暗罵自己真是太笨了。
林嘉睿還能跟誰學的開車?
那種橫衝直撞不要命的開法,跟某人一模一樣。
自從半年前從海邊回來後,林嘉文小心翼翼地不敢再提林易的名字,這時也是停下來看了看林嘉睿的臉色。
林嘉睿卻是神色如常,狀似隨意地說:“是啊,我技術太差,所以才不敢開車。”
林嘉文見他沒往心裡去,這才松了口氣,連忙轉移話題,問:“對了,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大哥?”
“有兩、三個月沒見過了,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他出門這麼久,身上的錢也該輸得差不多了,怎麼還不回家?”
林家大哥嗜賭如命,這一點林嘉睿是知道的,便道:“也許這次是贏了。”
林嘉文嗤的笑一聲:“能贏才怪,哪次不是輸光了才回來?算了,反正等他沒錢了,肯定會自己跑回來的。”
又說了幾句後,林嘉文進入了他這次的正題——給林嘉睿介紹女朋友。這回介紹的是個模特,身材臉蛋自然沒話說,連性格也好得要命,小鳥依人又會撒嬌,正是所有男性的夢中情人。林嘉文吹得天花亂墜,只差沒打包票說她跟林嘉睿結婚後一定能一舉得男了。
林嘉睿的神情始終是淡淡的,等他全部說完了,才點頭道:“好,有時間約出來見個面吧。”
林嘉文目的達成,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離開房間的時候,他的目光又被那柄黑傘吸引,忍不住伸手去扯傘面。
不料手才剛碰上去,就聽林嘉睿提高聲音道:“三哥。”
他從書本中抬起頭來,臉上也沒見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重複一遍之前說過的話:“傘是我借來的。”
林嘉文忙把手縮了回來,心裡直犯嘀咕:剛才給介紹女友的時候,林嘉睿可沒這麼大的反應,怎麼這樣一把破傘,竟然比前凸後翹的美女還要有魅力?
沒過幾天,林嘉睿就跟這位美女見了面。不過兩人顯然性格不合,只吃了一頓飯就沒有下文了。正好新電影的男主角也已經定下了,林嘉睿就沒再理會這件事,把所有心思都投入到了工作上。
他這次轉型拍愛情片,倒並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只是擔心浪費了好劇本和好演員,所以在籌備方面格外下功夫,務求做到精益求精,光劇本就改了不知多少遍,搞得編劇一見到他就頭疼。
這天林嘉睿照舊在編劇家討論劇本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他工作起來簡直六親不認,看都不看就按掉了,再打來,還是按掉。後來響得編劇都看不下去了,道:“還是先接電話吧,說不定是有急事。”
林嘉睿查看一下未接來電,發現從早上到現在,已經有十幾通了,全部都是他二姐跟三哥打來的。
如果只是一個人找他也就罷了,兩個人都找他……
林嘉睿心下一沉,正要回撥一個過去,他二姐的電話就先打來了,在那頭叫道:“小睿!你總算接電話了。”
“我正在忙工作,沒發現是你們打過來的。怎麼了?找我有事?”
“小睿,”二姐的聲音有些發抖,道,“大哥出事了。”
“什麼?大哥出什麼事了?”
“總之就是有麻煩了,你快回家一趟吧。”
林家二姐雖然性格強勢,但畢竟也是個女人,遇到家中發生大事,難免情緒恍惚,翻來覆去的就這麼幾句話。林嘉睿跟她說了半天,也只知道大哥惹上了麻煩,但具體是什麼情況,三言兩語卻說不清楚。
林嘉睿這會兒還在別人家裡,當然不能問得太過仔細,只好軟言安慰了二姐幾句,掛斷電話後,跟編劇說了一聲,把工作的事往後押了。
編劇十分理解,連客套的話也不多說,直接把他送出了門。
林嘉睿在街上打了輛車,急匆匆的趕回家去,好在這個時間也不堵車,只花了半個鐘頭就到了。一進客廳就見他兩個兄姐都在,二姐正坐在沙發上發呆,三哥則煩躁不安地在窗前走來走去,氣氛相當壓抑。
林嘉睿在路上已經做了種種假設,這時反而鎮定下來,走到沙發旁坐下了,拍了拍他二姐的手,問:“大哥怎麼樣了?有……生命危險嗎?”
二姐紅著眼圈說不出話。
還是林嘉文開口道:“暫時還算安全,不過要是我們不肯拿錢去贖他的話,過不了幾天就能收到他的斷指了。”
林嘉睿早有心理準備,所以也不算驚訝,皺眉道:“又是賭博惹得禍?”
“大哥這次輸得數目有點大,輸完了還想不認帳,結果被人家抓起來打了一頓,現在正捏著他的性命問我們要錢呢。”
林嘉文邊說邊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
林嘉睿低頭一看,原來對方還發了段視頻過來,內容沒什麼新意,就是他家大哥被揍得鼻青臉腫的畫面。在他眼裡看來,拍攝手法實在粗劣到了極點,不過如此暴力的場景,對被害者家屬的心理衝擊還是巨大的。
二姐先前已經看過這段視頻了,因此別過頭去,不敢再看第二遍。平常數落起大哥來,就屬她罵得最凶,現在卻心軟得厲害。
林嘉睿還算冷靜,問:“這件事通知大嫂沒有?”
“沒有,人都在國外了,就算知道消息也趕不過來,還是別讓她擔心了。”
大哥幾年前就結了婚,但跟妻子感情不睦,沒過多久就分居了,現在大嫂帶著一雙兒女住在國外,看來離婚也是遲早的事了。
由於兩個孩子還小,事情沒出結果之前,確實不宜讓他們知道太多,所以林嘉睿點了點頭,道:“這樣也好。”
接著又說:“既然對方的目的是求財,就給他們錢吧,只要大哥平安就好。”
林嘉文歎了口氣,從手機裡翻出一條短信來,說:“你先看看他們要求的數目。”
林嘉睿掃了一眼,心中大吃一驚。
他雖然對錢財不上心,可基本的概念還是有的,這個數字……林家不是拿不出來,但要在短期內籌措這麼一大筆錢,恐怕並不容易。
“大哥輸了這麼多?”
“誰知道?也可能對方是獅子大開口,打算趁機大撈一筆。”
“三天的時間太短,恐怕籌不到這麼多現金。”
“嗯,一些股票和不動產,短時間內也不好出手。”林嘉文看氣氛太沉重,開玩笑道,“還好三天只是斷手指,大哥就算少了幾根手指,應該也沒什麼影響吧?”
這個笑話顯然太過拙劣,任誰聽了也笑不出來。
到底是骨肉相連的親兄弟,平時再怎麼罵大哥不爭氣,這時也捨不得他吃苦頭。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二姐忽然抬頭道:“自從爺爺過世之後,林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若是放在以前……”
若是以前,怎麼會為這麼一筆贖金為難?
林家老爺子是商業奇才,掙下林家偌大的一份家業,可惜他的長子去世得早,留下的四個孫子孫女,一個個都是吃喝玩樂的高手,卻偏偏毫無經商才能,只能眼看著坐吃山空。
林嘉睿想了想,問:“要不要報警?”
“不行!”
另外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叫出來:“對方可是殺人不眨眼的,萬一激怒了他們,拿大哥開刀可怎麼辦?”
林嘉睿當然不敢冒這個險。
三人愁眉苦臉的想了一圈,除了儘量滿足對方的要求之外,還真沒有其他辦法了。
大哥不在,林嘉文儼然成了家裡的頂樑柱,拍了拍手掌道:“總而言之,我們先去各自籌錢吧,把能周轉的現金都周轉過來,過了這一關再說。”
大家都無異議。
林嘉睿這樣不問世情的人,這時候也不得不放下架子,為了對他來說只是數字的金錢四處奔波。眼下沒有司機供他差遣,來來回回很不方便,這一天幾乎就是廢掉了。第二天他仍是早出晚歸,但是收穫不大。林家家大業大,產業倒是不少,可惜都是短時間內不能動的。
林嘉睿跑了一天,回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他想讓頭腦清醒清醒,所以剩下的一段路是用走的,快到林家大門口時,旁邊的暗巷裡伸出一隻手來,一把將他拽了進去。
林嘉睿自己有過被綁架的經歷,如今大哥又正吃著苦頭,他的警覺心比平常高出許多,一發覺不對,就立刻揮拳打了過去。
但那人的速度比他更快,牢牢捏住了他的手腕,低沉著嗓音說:“怎麼?這麼快就認不出我了?”
光線昏暗,林嘉睿看不清那人的臉。
但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他怎麼會認不出來?
他以為遠在B市的人,此時竟然近在眼前!
林嘉睿呆了呆,心裡百轉千回,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最後卻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林易仍舊握著他的手腕,見他不提,便也乾脆不放了,道:“你可真沉得住氣,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也沒想過找我嗎?”
他唇瓣往上彎了彎,接著又說:“綁架這種事,還是應該交給專業人士來解決。”
林嘉睿一怔,道:“我以為員警才是專業人士。”
“跟他們比起來,我當然要更專業一些。”林易回答得毫不謙虛。
意思是說,他常常幹綁架勒索這種事?
林嘉睿可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自豪的,不過鑒於林易早已改邪歸正,他也沒再糾纏下去,只是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問:“你怎麼知道我大哥的事?”
“我的消息管道,可比你想像的要靈通得多,至少在你們知道這件事之前,我這邊已經收到消息了。”
說到這裡,他借著昏暗的光線望了林嘉睿一眼,重逢後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小睿。”
林嘉睿頭皮一麻,像有一陣電流從後頸竄起,不知道該不該應聲。
林易倒不在意,自顧自說道:“今晚月色不錯,你要是不急著回家的話,我們就在附近散個步吧。”
他像是怕林嘉睿不同意,馬上又加一句:“順便聊聊你大哥的事。”
現在林家大哥已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那明晃晃的刀子正高懸在他頭頂,林嘉睿縱使再有決心,也沒辦法掉頭離開。他率先邁步走出巷子,問:“你知道多少?”
“你大哥嗜賭如命,這幾年輸得不少。但這次的數目特別大,又正好招惹了不該惹的人,會被人抓起來打一頓,也算是自作自受。”林易不緊不慢地跟上來,正好與他並肩而行。
這晚的天氣其實一般,月亮躲在雲層裡,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
林家附近沒什麼好散步的地方,林嘉睿便沿著門口那條林蔭道慢慢地走,問:“大哥他……能平安回來嗎?”
林易一聽就笑起來。他的目光落在林嘉睿身上,因為是在夜色中,消融了平日的淩厲之色,顯得格外溫柔多情:“小睿,只要你一句話,我保證讓他平安無事的回來。”
林易難得有這樣溫和的時候。
少數的那幾次,也都是另有目的。
林嘉睿心裡一跳,反射性的問:“想必是有條件的吧?”
林易面色一凝,像是忽然挨了一拳,眼底的神采一下黯淡下去。但他沒有過分失態,只是歎了口氣,苦笑道:“就算我說沒有,你肯定也是不信的。嗯,你就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林嘉睿全神戒備,直盯住他看。
林易卻只是問:“最近有沒有再做噩夢?”
“有,”林嘉睿果然沒有說謊,“但夢就是夢,等天一亮,自然就醒了。”
林易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點頭說:“好。”
這下輪到林嘉睿疑惑了:“這樣就夠了?”
林家出了這麼一樁大事,他只怕是放鞭炮慶祝都來不及吧,難道真的打算出手相助?
“放心,你大哥最多受些驚嚇,不會有性命之憂的。”林易抬起右手,似乎想碰一碰林嘉睿的臉,但最終還是頓住了,硬生生的停在半空,道,“小睿,我以前什麼都不懂,現在卻明白了。你所重視的一切,自然也是……”
他深深望著林嘉睿,嗓音愈發低下去:“是我必須保護的。”
他跟林家的恩怨已消,會在這種敏感的時刻現身,只因為那幾個姓林的,是林嘉睿重要的家人。
林嘉睿雖聽得懂他話中的意思,腦海裡卻亂成一團,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兩人說了這半天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林家大門口。林易停下腳步,道:“時間不早了,你先進去休息吧。就算再怎麼擔心你大哥,晚上也要好好睡覺。”
林易都答應幫忙了,林嘉睿也不好拒人千里,就算是裝客氣,也不得不裝著問一聲:“你不進去坐坐?”
“不用了,我還要做些安排,讓手底下的人先佈置起來。”
林嘉睿立刻想起綁匪給出的時限,道:“他們只給了三天,已經過去兩天了,明天是最後期限。”
“還剩一天?”林易笑了笑,說,“綽綽有餘。”
林嘉睿真不知道他是哪裡來的自信。
但盲目自大也算是他的老毛病了,林嘉睿沒有對此發表意見,進了家門之後,就把這事跟兄姐說了。
林家另外兩個人當然對林易深惡痛絕,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才好,但如今正是非常時期,救出大哥才是頭等大事,其他的如面子、自尊之類的東西,統統都要靠邊站。所以他們再怎麼不情願,也只是口頭上罵了幾句。
沒辦法,人家都送上門來幫忙了,總不能拿棍子打出去吧?
林嘉睿雖然得了林易的保證,晚上卻還是睡得不踏實,一會兒夢見傷痕累累的大哥,一會兒又夢見面帶微笑的林易,第二天天剛亮就醒過來了。他反正也睡不著,草草梳洗一番後就出了門。
沒想到竟然有人比他更早。
林易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早就叼著煙站在大門口等著了。他見了林嘉睿也不說廢話,指了指身後的車,道:“贖金是不是還差一點?上車,跟我去取。”
林嘉睿沒想到他神通廣大,連這件事也打聽到了,這時候再拒絕不過是浪費時間,因此二話不說,乖乖坐上了車。
他們一上午跑了好幾家銀行,才把需要的現金湊齊了。
林嘉睿從不心疼錢,看著一大堆鈔票連眼睛也不眨一下,道:“贖金既然齊了,他們應該會按約放人吧?”
林易叫了刀疤來開車,跟林嘉睿一起坐在後座,道:“不一定,也得防著他們一手……總之有備無患,到時候見機行事就是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林嘉睿扭頭一看,發現林易竟靠著車窗睡著了。
這可是難得一見的事,林嘉睿一時有些驚訝。刀疤透過後視鏡看到這一幕,笑著解釋道:“老大一聽說大少爺出事的消息,就連夜從外地趕回來了。昨天傍晚剛到,先急著見了你一面,接著又要找關係、調人手,嗯,算下來已經有兩天沒睡過了。”
林嘉睿怔了怔,想起林易昨晚出現在他家門口時,神色確實有些疲倦。今天又一早就過來找他了,原來是根本沒有睡過。他嘴上說得輕描淡寫,但為了大哥被綁架這件事,確實費了不少心力。
他見林易下巴青青的,已經冒出了一圈胡茬,不由得心中一動,脫下外套來蓋在林易身上。不料手指從他肩頭掠過時,熟睡中的林易動了動,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林易仍在睡夢之中,手上用的力氣並不算大,但林嘉睿怕吵醒他,不敢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只好任由他這麼握著。
車子開了一路,林易便也睡了一路。直到在林家門口停下來後,他才皺了皺眉,慢慢睜開眼睛。
林嘉睿的手被他握了許久,掌心微微發燙,見他終於醒了,忙把手掙脫出來。
林易也不說話,只是懶洋洋地靠在窗邊,瞧著他笑了笑,將那件外套遞回去,道:“外面風大,趕緊穿上吧。”
林嘉睿“嗯”了一聲,重新穿上外套,跟著林易下了車。
他們這次一起進了林宅。
林易在林家當然是不受歡迎的,好在林嘉睿昨天事先提過這事,二姐跟三哥見了他雖然不滿,但也沒有多說什麼,頂多在心裡暗罵幾句,表面上儘量裝作視而不見。
林易也不在意,跟兩人打過招呼後,一個人站到落地窗邊去抽煙了。
三天的期限已到。
眾人坐在客廳裡等了一個下午,到了晚上的時候,綁匪果然打了電話過來。
林嘉文是第二次接這種電話,因為有過經驗,表現得還算鎮定:“對,是我……按照你們的要求,錢已經準備好了,怎麼交給你們?明天晚上七點……地址是……”
林易咳嗽一聲,朝林嘉文比了個手勢。
林嘉文會意,忙道:“我大哥怎麼樣了?讓我跟他說幾句話!”
電話那頭似乎起了爭執,過了好久,才聽林家大哥虛弱的聲音響起來:“阿文……”
“大哥!”
只說了這麼一句,立刻就被綁匪打斷了。
但眾人的心總算定下來,至少能確定人質是平安的。
林嘉文接著又跟對方溝通了一番,定下了交贖金的時間跟地點,但是說著說著,他的表情忽然變得激動起來,甚至猛地站起身,大聲道:“不行!他不會開車!等一下,換個人行不行?喂,喂喂?”
對方很快就掛斷了電話。
林嘉文握著手機站在那裡,臉色十分難看。
二姐最沉不住氣,推了推他的胳膊,問:“怎麼了?綁匪又提什麼要求了?是不是錢不夠?”
“不,他們……”林嘉文總算動了,卻是轉頭看向林嘉睿,道,“他們要小睿去送贖金。”
林易正站在落地窗邊把玩他的打火機,聽到這句話後,“蹭”的一聲打著了火,眼睛看著那跳躍不定的熾熱火焰,冷笑道:“好大的膽子。”
雖然只是最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卻聽得人背脊發涼。
相比之下,林嘉睿倒是不為所動,淡然道:“反正錢已經湊齊了,只是去交個贖金而已,不管三哥去還是我去,都沒什麼差別。”
“可是小睿你又不會開車。”
“對方肯定已經調查過林家了,正因為知道我不會開車,所以才選中我的,不是嗎?”
“不行,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對啊,他們可是窮凶極惡的綁匪,萬一……”
“不然怎麼辦?難道等著他們撕票?放心,對方既然只是求財,只要錢到位就行了。”林嘉睿雙腿交疊著坐在沙發上,竟還有心情開個玩笑,“我就當去長長見識,順便積累一些電影素材。”
“林嘉睿!”
“小睿,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林嘉文和二姐輪番上陣勸他打消這個主意,但林嘉睿始終不為所動。
最後林嘉文沒有辦法,只好扭頭瞪了林易一眼,道:“喂,你幹站著看什麼熱鬧?還不過來勸勸小睿。”
只聽“啪嗒”一聲,林易闔上了手中的打火機,然後抬頭看向林嘉睿。
林嘉睿坦然地望回去,眼睛是烏湛湛的黑。
林易盯著他看了會兒,終於吐出幾個字:“讓他去。”
“你瘋了?”林嘉文氣得跳腳,“怎麼能讓小睿去冒險?”
林易笑了笑,說:“你難道還不瞭解小睿的脾氣?向來固執得要命,一旦認定了某件事,任憑誰也勸不住他。”
譬如他從小就認定了他,往後一心一意地向他走過去,再不肯回一回頭。
林嘉睿就說:“還是叔叔最瞭解我。”
林易聽見這個稱呼,忽然大步朝林嘉睿走過來。卻又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住了,捏著打火機的手動了動,終究還是塞回了自己衣兜裡,俯身看著林嘉睿道:“你今晚早些休息,養足了精神應付明天的事。”
林嘉睿說:“當然。”
林易也沒多留,交待完這句話就告辭離去了。
林嘉文氣不打一處來,罵道:“這混蛋到底是來幹嘛的?專程來看林家的笑話?”
說完又想接著勸林嘉睿:“小睿,明天……”
林嘉睿怕他囉嗦,忙起身回自己房間睡覺了。
他這一晚倒是睡得挺沉,什麼夢也沒有做,天一亮就醒了。他穿衣洗漱,照舊只在T恤外面套件羽絨服就下樓了。
林嘉文比他起得更早,正坐在客廳裡喝咖啡,看樣子像是熬了一夜。
林嘉睿走過去招呼了一聲:“三哥。”
“嗯。”
林嘉文點點頭,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竟然沒再阻止他去送贖金。
過一會兒二姐也下了樓,三個人聚在一起吃了頓早飯。席間大家都沉默得很,連向來愛吃的林嘉文也食不知味,只隨便扒拉了幾口。
林嘉睿倒是該吃吃、該喝喝,吃飽喝足之後,就躺在沙發裡看了一天的電視。到了傍晚時,他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收拾一下東西準備出門了。
林嘉文從地庫裡開了車出來,幾個人到了大門外一看,才發現林易早在門口等著了。他一隻手撐著引擎蓋,另一隻手夾著支煙,也不知在冷風裡立了多久。
林嘉文沒搭理他,將裝了贖金的拉杆箱放進後備箱,又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林嘉睿,說:“小睿,路上小心。”
二姐的眼睛紅通通的,叫了聲:“小睿……”
沒再說下去。
林嘉睿雖然不喜歡婆婆媽媽的事,卻還是摟了摟二姐的肩,道:“我一定把大哥平安帶回來。”
林易遠遠在旁邊看著,等他們一家人說完了話,才走過來將打火機丟給林嘉睿。
林嘉睿怔一下,然後低下頭,手法熟練地給他點上煙。
林易看著他露在衣領外面的一小截雪白脖頸,說:“小睿,有我在,什麼也不用怕。”
林嘉睿把打火機還給他,說:“我沒怕。”
林易吸一口煙,看著林嘉睿笑了笑,伸手來推他的肩,道:“走吧。”
林嘉睿上了車,發動車子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見了林易的臉。那張臉漸漸模糊,最終變成了視線裡的一個小點,徹底消失不見了。
約定交贖金的地點是郊外的一處廢棄倉庫,林嘉睿出發得早,一路上車開得很穩。開到半路時,綁匪打了個電話過來。
對方的聲音經過變聲工具的處理,聽起來又粗又啞,臨時告知他更換了交易地點。這也是電影中的常見橋段,綁匪為防被警方追蹤,可能會多次變更地點。
林嘉睿從容不迫地調轉車頭,按電話指示朝另一個方向開去。這時已到了下班時間,路上有點堵車,林嘉睿堵在一個十字路口時,再次接到了綁匪的電話。
“左轉。往南走。等我指示。”
林嘉睿掛了電話,看看時間已經過了七點了。這位綁匪先生倒是耐心十足,一直讓他在城裡兜圈子。
林嘉睿想到這裡,忽然覺得不對勁了。
是哪裡不對?
他將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仔細想了一遍,想起林嘉文對他說的是“路上小心”,林易說的是“有我在,什麼也不用怕”,兩人都沒有擔心他的安危。
那是因為……他們早知道他不會遇上危險。
林嘉睿猛地踩住刹車,在路邊停了下來。他跳下車來開了後備箱,打開裝贖金的拉杆箱一看,哪有什麼贖金?不過一箱子書而已。
林嘉睿心下一沉,再翻了翻手機通話記錄,沒找到昨晚綁匪打過來的電話。
那剛才跟他通話的人是誰?
他的手有些發顫,但很快鎮定下來,回撥了一個電話過去。
“嘟——嘟——嘟——”
數秒後電話接通,林嘉睿開口就問:“林易在哪裡?”

第十六章

假的贖金。
假的電話。
到了這個時候,林嘉睿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是林易跟林嘉文串通起來,騙他開車出來兜了兜風。而代替他去交贖金的人……是誰?
電話那頭一片沉寂。
林嘉睿再問一遍:“林易在哪裡?”
那道粗獷的嗓音響起來,這次卻有些結巴:“你、你說什麼?”
“不用瞞我了。你是阿文?還是金毛?刀疤呢?”
“刀哥跟老大一塊出去了。”
嗯,很好。
林嘉睿深吸一口氣,問:“他們去哪裡了?是不是郊外的廢倉庫?”
電話那頭的人頓時急了:“小少爺,你可千萬不能去!老大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一層皮不可!”
“怎麼?很危險?”
“小少爺你不知道,大少爺這次可不只是欠了賭債這麼簡單,他還把人家的女人給睡了!對方就算收了贖金也不會輕易放人。老大已經找中間人說和過了,沒成,所以才決定親自去救人。”
“我知道了。”
“小少爺,你……”
林嘉睿不等他說完就掛斷了電話,重新跳上汽車,開車往郊外駛去。他想起今早出發之前,林易對著他微笑的樣子,原來他那時就已計畫好了一切。
林嘉睿將車開得飛快。已經過了約定好的交易時間,他不知道林易現在怎麼樣了,是順利救出了大哥,還是……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再想下去。
這樣冷的天,等林嘉睿開車趕到郊外的廢倉庫時,竟然出了一頭的汗。他隨意抹一抹就下了車,走過去一看,見倉庫的門虛掩著,裡頭靜悄悄的並無聲響。
是他們換了地點,還是……他來得遲了?
林嘉睿伸手推開那扇門,老舊的鐵門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借著外頭一點路燈的光,他看見倉庫的地上灑滿了紙片,待走近了一看,才發現是他們之前準備的贖金。
林嘉睿皺了皺眉,緩步走進倉庫裡,心知這裡一定出過事。倉庫裡立著一排排貨架,架子上堆著廢棄的紙箱子,夜裡漆黑一片,也不知那些貨架後面隱藏著什麼。
這時林嘉睿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來,在這寂靜的夜裡有些嚇人。林嘉睿見是個陌生的號碼,接起來一聽,卻傳來林易的聲音:“小睿,你在哪裡?”
林嘉睿也問:“我大哥怎麼樣了?”
“放心,他平安救出來了。綁匪抓了幾個,已經交給員警了,不過有兩個漏網之魚,你別到處亂跑……”
正說著話,林嘉睿瞥見月光之下,地上多出了一道人影。他忙切斷電話,閃身躲進了貨架後面。
安靜的倉庫裡響起了細微的腳步聲,林嘉睿的掌心裡滲出了汗,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給林易發了條信息:倉庫裡有人。
林易很快回他幾個字:我馬上就來。
林嘉睿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來,把自己藏進了濃黑的陰影裡。
隔一會兒,那腳步聲漸漸遠了,他聽見拉杆箱在地上拖動的聲音,似乎有人撿起了灑在地上的鈔票。隨後那扇老舊的鐵門又發出“吱嘎”的聲響,是有人走了出去。
林嘉睿卻不敢輕舉妄動,仍舊在原處躲著。不知過了多久,那腳步聲重新響起來,開始四處找他。
林嘉睿不願坐以待斃,從貨架上摸了樣東西握在手裡,等那腳步聲逼近,他就一躍而起,使勁砸了過去。
但對方的身手比他好得多,一下制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拽進了懷裡。
林嘉睿聽見林易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小睿,是我。”
林嘉睿有些透不過氣來。過了一會兒,才知是被林易抱得太緊了。他往後退了退,在月光下看見林易的臉。
“你受傷了?”
林易摸了摸眼角的淤痕,說:“太久沒跟人動手,身手不比當年了。”
“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紀了,還跟小年輕一樣拼命。”
林易立馬說:“只比你大四歲。”
“嗯,一個半代溝。”
林易正要說話,突然臉色一變,叫了聲“小心”,一把將林嘉睿推在了貨架上。
貨架上的灰塵簌簌地落下來。
林嘉睿看見林易身後閃出一道人影,手中握著的棍子狠狠落下。林易擋在他身前,肩背上挨了一記,不過他沒有出聲,立刻轉身踢了回去。
兩人在狹窄的過道裡動起手來。林嘉睿幫不上忙,乾脆將一旁的貨架朝那人推去,貨架倒地時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對方輕易避開了。林嘉睿剛想去推另一邊的,就覺脖頸上一涼,有鋒利的刀刃貼上了他的皮膚。
他聽見有人在耳邊陰沉沉的說:“別動。”
林易也聽見了這一聲,回過頭來叫:“小睿!”
貨架倒地後視野開闊不少,林嘉睿這時才看清拿棍子的是個又高又壯的光頭男人,這麼冷的天也穿著短袖,露出兩邊胳膊上的紋身。而拿刀抵住他脖子的則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鼻樑上架一副眼鏡,看起來還挺斯文的。那光頭叫他做“九爺”。
九爺推著林嘉睿往前走了幾步,說:“林易,你小子挺能的啊,給我來一招聲東擊西,自己跑來送贖金,卻叫手下的人把我的老窩給端了。”
林易的目光在林嘉睿身上一轉,又收了回去,無所謂似的笑笑,說:“是我手下的人沒分寸,去救人的時候動靜鬧得大了點。不就是進去了幾個嗎?回頭找人疏通一下關係,沒幾天就出來了。”
“你說得倒輕巧,叫九爺我的面子往哪擱?”
林易道:“你也知道我是林家的人,比今天這個贖金再多兩倍三倍的數目,我也不是付不起。”
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踏前一步。
九爺警覺地朝後退了退,勒著林嘉睿的脖子道:“道上有道上的規矩,今天這事,不見點血是完不了了。”
林易臉上微微變色,但很快又笑起來,說:“行啊,是要我的胳膊還是要我的腿,你儘管說。”
九爺對那光頭使個眼色,光頭就舉起手中鐵棍,朝林易的左腿砸了下去。
他砸第一下時,林易的身體僅是晃了一下,還是邁步向林嘉睿走過來。
緊接著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林易終於支撐不住,左腿一彎,半跪在了地上。
寂靜的夜裡,只聽見鐵棍敲在他腿上的沉悶聲響。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能看見那棍子上已沾上了血跡。
林嘉睿覺得時間仿佛被拖長了,一切像是電影中的慢鏡頭。他嘶聲叫道:“林易!”
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啞的。
林易倒在地上,慢慢抬起眼睛來看他。
林嘉睿恍惚記起小的時候,每回他闖了禍,林易總會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然後一邊挨爺爺的打,一邊這樣看他。
他說,小睿,別哭。
他說,小睿,一點也不疼啊。
他說,小睿,我會一直一直保護你。
一輩子的時光太漫長,輕易許下的諾言,總是無法兌現。
林嘉睿聽見九爺說:“夠了,換右手吧。”
林易眼睛裡露出一些笑意。他趁著倒在地上的這點時間,已經不知不覺地挪到了林嘉睿跟前。
九爺跟光頭都沒什麼防備,林嘉睿卻最瞭解他的性格,當鐵棍再次落下時,林易猛地從地上跳起來,一拳揮向九爺。
林嘉睿同時抬肘往後一撞,趁著九爺手忙腳亂的時候脫了身。
林易胳膊上被紮了一刀,沖著林嘉睿喊:“小睿,你先走!”
混亂中,林嘉睿聽見“砰砰”的兩聲響。
他的心往下一墜。
對方有槍?
這時林易已經奪過鐵棍扔在了那光頭身上,沖過來抓住林嘉睿的手,叫道:“走!”
林易腿上有傷,兩人相互攙扶著跑出倉庫,立即上了林易的車。
車燈一照,林嘉睿才發現他臉色白得嚇人。“你的腿怎麼樣?”
“沒事,”林易掌心裡也沾著血,發動車子道,“還開得了車。”
他開的是郊區的老公路,兩邊都是田埂,路上坑坑窪窪,一路上顛簸得很,踩足了油門也開不快。
林嘉睿從後視鏡裡看到另一輛車的車燈,道:“他們追上來了。”
林易喘了口氣,咬著牙沒做聲。
這時後面的車越開越近,林嘉睿又聽見“砰”的一聲響。林易的方向盤一歪,差點把車開進田埂裡。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腿,叫了一聲:“林嘉睿。”
林嘉睿應道:“什麼?”
林易只說了兩個字:“跳車。”
林嘉睿開了車門,又回過身問:“你呢?”
林易的臉在燈光下毫無血色。他伸過手來,手指緩緩撫過林嘉睿的唇。
林嘉睿唇上也染到了一點血色。
林易笑了一下,緊接著收回手,輕輕吻了吻自己的手指,看著林嘉睿道:“小睿……”
他忽然不再說下去,只一把將林嘉睿推出了車外。
林嘉睿摔進田梗裡,滾了幾圈才停下來。他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看見林易的車轉了個大彎,又掉回了頭來。
車燈大亮。
林易開車朝另一輛車撞了過去。
林嘉睿耳邊掠過轟隆隆的一陣響。他知道林易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他說,小睿,我愛你。

第十七章

小睿,我愛你。
林嘉睿又回到十年前的那個夢境中。
那天是爺爺的壽宴,客廳裡燈火通明,這以後許多年,林家大宅再沒有這樣熱鬧過。一個個熟人走過來跟林嘉睿打招呼,恭喜他考上了心儀的大學。林易站起來敬了一圈酒,然後走過去開了電視機,按下按鈕時,他回過頭來笑了一笑。
林嘉睿望著他英俊的側臉,也跟著微笑起來。他聽見林易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我愛你。”
這定是世間最叫人刻骨銘心的情話。
林嘉睿這樣想著,安靜等待著螢幕上出現不堪入目的畫面。
……正如他從前的每一個夢境一樣。
但是這個時候,忽然有人撥開喧嚷的人群沖出來,一拳打在了電視螢幕上。畫面霎時消失不見,螢幕寸寸碎裂開來,將那個人的手也割傷了。
夢境仿佛就此定格,林嘉睿眼前的色彩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那個人手上淋漓的鮮血。隨後那個人轉過身來,林嘉睿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唔……”
林嘉睿睜開眼睛,看見雪白的天花板和雪白的床單。他剛從夢中醒來,愣了一會兒神,才意識到自己身在醫院。
守在旁邊的林嘉文欣喜道:“小睿,你總算是醒了。”
“三哥……”林嘉睿逐漸回想起先前發生的事,問,“大哥呢?”
“大哥沒事。受了點皮肉傷,臉腫得像豬頭而已。”
“那兩個綁匪呢?”
“已經被抓了。”
林嘉睿閉了閉眼睛,又問:“他呢?”
他們倆都知道他問的是誰。
林嘉文頓時沉默下來。
林嘉睿平靜道:“……死了嗎?”
林嘉文一臉惋惜:“像他這種禍害哪有這麼容易死?他剛進手術室,應該沒有生命危險,要過去看看嗎?”
林嘉睿攥緊床單的手鬆開來,道:“不用了,我先去看大哥。”
他有些輕微的腦震盪,剛下床時頭還是暈的,好在林家大哥的病房也離得不遠。林嘉睿推門而入,見大哥果然只受了點皮肉傷,而且傷口基本集中在臉上,導致他的形象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了。
二姐坐在床邊,已將大哥狠狠訓了一頓,訓得大哥灰頭土臉,見了林嘉睿就直喊救命。
林嘉文朝二姐使個眼色,兩人就去外邊說話了。林嘉睿走過去問了問大哥的傷勢,安撫了他幾句。
他們兄弟倆的關係本來就不怎麼親密,再加上大哥這副鼻青臉腫的樣子,實在不利於交流兄弟感情,所以林嘉睿坐了一會兒就起身走了。
他走到門口時,聽見林嘉文和二姐在門外小聲說話。
“你還沒把那件事告訴小睿?”
“不就是斷了條腿嗎?又死不了人,有什麼好說的?”
“可他畢竟是為了救大哥和小睿才受的傷……”
林嘉睿拉開門問:“出了什麼事?”
兩人都被他嚇了一跳。
二姐朝林嘉文努努嘴,自己躲進病房裡去了。
林嘉睿問:“有什麼事瞞著我?”
林嘉文撓了撓脖子,說:“林易那傢夥雖然死不了,不過醫生說他的左腿……可能保不住了。”
邊說邊偷覷林嘉睿的臉色。
林嘉睿面無表情,點點頭說:“哦。”
他趕去手術室的時候,只有刀疤一個人守在外面。
刀疤也受了傷,一隻眼睛上覆著紗布,見了他就問:“小少爺,你沒事吧?”
林嘉睿走過去道:“沒事。”
“沒事就好,老大最掛心的就是你了。”
林嘉睿沒有做聲。
這一台手術遲遲沒有結束。刀疤忍不住摸出根煙來叼著,林嘉睿見了便說:“給我也來一根。”
刀疤遞了煙給他,安慰道:“只是一點小傷,出不了什麼事的。有一次老大傷得才重,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過來,他在夢裡一直叫小少爺你的名字。那次之後,他就決定收手不幹了。”
林嘉睿沒說話,只是被煙狠狠嗆了一下。
半個鐘頭後,林易被推出了手術室。
林嘉睿先看了看他蒼白英俊的臉,又看了看他的腿……嗯,兩條腿都在。醫生說他的左腿雖然保住了,但肯定會留下後遺症,往後走路恐怕會受影響。
林嘉睿還是點點頭,說:“嗯。”
他沒有跟去病房,而是回了自己房間睡覺,這一夜沒再做什麼夢。
第二天林易就醒了。
林嘉睿過去探病的時候,林易身上的麻藥剛過,應該是疼得厲害,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來,只對林嘉睿說:“給我來一支煙。”
林嘉睿道:“病房裡不能抽煙。”
林易只好退而求其次:“那給我削個蘋果。”
林嘉睿當然不會這個,不過他還是在床邊坐下來,拿了水果刀在蘋果上面比劃。
冬日的陽光大好,林易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閒聊:“那天從車上摔下去,你有沒有受傷?”
“有,輕微腦震盪,可能導致失憶的那種。”
“那你失憶了沒有?”
“很可惜,我還記得叔叔你的臉。”
林易哈哈大笑,笑得傷口都疼了,才說:“聽說你家裡人在給你張羅相親?找到合適的了嗎?”
“暫時沒有。”
“一定是你要求太高。”
“我只看緣分。”
“是嗎?我以為你是看臉。”
林嘉睿抬起頭來,仔細地看了看林易的臉,說:“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林易靜了一下,問:“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我可以給你介紹。”
“不用了,”林嘉睿握著那只蘋果,終於找到了下刀的地方,一刀切下去,說,“我不相信你的眼光。”
“怎麼會?我的眼光好得很。”林易直直地望過來,目光裡有種形容不出的溫柔,瞧著林嘉睿道,“嗯,特別好。”
林嘉睿正低頭削蘋果,手一抖,就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殷紅的血珠子一下冒出來。
十指連心。
這句話說得一點不錯,林嘉睿使勁眨了眨眼睛,只覺鑽心地疼。
林易過了一個多月才出院。
彼時林嘉睿手上的傷已經痊癒,只留下一點淡淡的痕跡。出院那天天氣不好,又陰又冷,風刮得臉頰生疼。林嘉睿坐在車裡沒有出來,透過車窗玻璃看見林易走出醫院大門。
他手裡拄著根純黑的拐杖,走路時左腳有些跛,但是很奇怪,背影還是那樣挺拔。
林嘉睿深深歎息。
充當司機的林嘉文在邊上說:“不下去跟他打聲招呼?”
“不必了,沒什麼好說的。”
林嘉文道:“林易這次為救大哥受了傷,我還以為他會趁機糾纏不休,沒想到……哼,算他還有點自知之明。也不想想他有哪裡配得上你?”
林嘉睿說:“至少臉還不錯。”
林嘉文連連搖頭,像是不相信自家弟弟會如此膚淺。不過經過這次綁架事件,他跟林易的關係倒是緩和了不少,見那個人一瘸一拐地上了車,不由得說:“其實事情過去這麼多年,當年的恩怨也算是兩清了。爺爺生病過世,一方面是因為那件事,一方面也是對林易心存愧疚。你若是真的放不下他,不如……”
林嘉睿伸手按在方向盤上,說:“三哥,開車吧。”
林嘉文只好發動車子。
林嘉睿遠遠看見,林易的車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綁架事件到此翻篇,林嘉睿又將全副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新電影很快就開機了。他每天忙得沒工夫想其他事,只覺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就到了春天。
清明那天下起了綿綿細雨。
林嘉睿起了個大早,一個人去了墓園。
雨後的道路有些濕滑,林嘉睿沒備什麼東西,只帶了幾束花放在墓前。他心愛的家人沉眠于此,或許再過一些年,他也會來此相聚。
雨雖然下得不大,但淅淅瀝瀝的落下來,很快將林嘉睿的鬢髮打濕了。來掃墓的人也逐漸多起來,林嘉睿在爺爺墓前站了一會兒,正打算轉身離去,耳邊就響起一陣聲響。
篤、篤、篤。
是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林嘉睿的心微微牽動一下。他循聲轉過頭,看見林易正拄著拐杖走過來。
林易穿一身黑西裝,同樣沒有打傘,肩膀已被雨淋濕了一點。他的拐杖敲在地上,走路的速度比從前慢得多,但是一步步朝林嘉睿走過來時,反而有種倜儻的味道。
林嘉睿站著沒動,待林易走到跟前了,才像個老朋友那樣跟他打個招呼。
林易問:“你一個人過來的?”
“下午還有工作,所以早上先來了。”林嘉睿也問,“你的腿怎麼樣?”
“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下雨天會有點疼。”
林嘉睿望瞭望漫天細雨,說:“上次借的傘還沒還你。”
“那個你還留著?”林易道,“扔了也無妨。”
林嘉睿就說:“好。”
一番話說得客氣又疏離。
林嘉睿想起從前那個傻乎乎地愛著林易的自己,可能做夢也料不到會有這樣一天吧?他最怕應付這種尷尬的場面,剛想找個藉口脫身,卻聽林易問:“過來看你爺爺?”
“嗯。”
“正好,我也有東西要燒給他。”
林嘉睿一怔,問:“什麼東西?”
林易揚了揚右手,林嘉睿這才發現他手中拿著個硬殼筆記本,純黑色的封面,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林易解釋道:“是我母親的日記。”
林嘉睿輕輕“啊”了一聲。
“當年,我一直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從林氏大樓跳下來,直到找到這本日記。她將我父親過世的真相寫在裡面了,包括她選擇自殺的原因——不是因為她受了仇人的蒙蔽,而是因為,她已愛上了那個人。”
林嘉睿吃了一驚:“她對爺爺……”
“她一開始只為尋求庇護,後來卻真心愛上了自己的仇人。我十分害怕重蹈我母親的覆轍,結果反而錯得更多。”林易從懷裡摸出打火機,可能因為下雨的緣故,點了幾次都沒點著,“我後來無數次想,如果從來沒有發現這本日記,會怎麼樣?如果……”
林嘉睿打斷他道:“這世上的事,沒有如果可言。”
他接過林易的打火機,只聽“嗤”的一聲,火苗就竄了起來。林易果然沒再說下去,只是彎下身來,撕下已經泛黃的紙頁,湊到火邊點燃了。
林嘉睿在旁替他擋著雨,看著那本日記一點點燒起來,那些愛過的、恨過的,盡數被火苗吞噬,化作了片片飛灰。
一切的情仇由此開端,也當在此結束了。
當那本日記在墓前燒盡時,兩人都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
雨仍舊綿綿地下著。
林嘉睿看了看時間,說:“我該去工作了。”
林易直起身道:“我讓刀疤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就行。”林嘉睿又在原地立了一會兒,看著他道,“再見。”
林易緊緊捏著手中的拐杖,沒有跟他作別。
直到林嘉睿轉過身往前走,他才忽然叫了聲:“小睿。”
他說:“當初……你送我的那張照片,背面究竟寫了什麼?”
林嘉睿腳步一頓,微微的細雨落進他眼睛裡。
他記得那是一個午後,陽光那麼好,風裡帶著點芬芳的香氣,他伏在書桌上,一筆一劃地寫下那句話。
那是十八歲的林嘉睿要對林易說的話。
而二十九歲的林嘉睿沒有回頭,僅是姿態瀟灑的揮了揮手,徑直往前走了。

第十八章

“這樣相愛的兩個人,最終也沒能在一起。這樣的深情,最後也隨時光流逝,變作了過眼雲煙。這個結局怎麼樣?”
“很動人。”徐遠說,“不過為什麼每次都安排悲劇結尾?”
林嘉睿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道:“因為我拍的不是童話故事。”
從一開始,就沒有“王子與公主過上了幸福生活”這個選項。
徐遠只好問:“新電影什麼時候上映?”
“三天后。我讓人送電影票過來,看不看隨意。”
徐遠馬上道:“一定捧場。”
林嘉睿換了個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陷進沙發裡,道:“徐醫生,我那天在醫院裡,又做了那個夢。”
“是以前常做的那個噩夢?”
“嗯,不過這次的夢境有些不同,我夢見……”
林嘉睿仔仔細細地描述了一下那個夢境,他像往常一樣等待螢幕上出現熟悉的畫面,卻有不速之客闖進來,一拳砸碎了螢幕。他連那個人手上淌下來的血也提到了,只是沒有提起他的臉。
徐遠就問:“那個人是誰?”
林嘉睿安靜了一會兒,抬腕看了看手錶,說:“到時間了,我還約了人喝下午茶。”
徐遠無奈道:“林先生,你不能每次都選擇逃避。”
林嘉睿站起身道:“這是普通人的通病。”
徐遠只好換一個方式引導他:“記不記得我以前說過,你的那些夢都有一個相同的特點——你上天入地的尋找某樣重要的東西,為此不惜付出靈魂甚至生命,但無論如何努力,最後總是一場空。這次出現在你夢境中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你一直在尋找的?”
林嘉睿渾身一震,卻還是拒絕作答,一步步朝門外走去。他走到門口時才停住腳步,側過頭輕輕靠在門框上,低聲道:“徐醫生,或許你說得對。原來這麼多年,我一直也在等他。”
他聲音輕得如同夢中囈語,說:“可惜他來得太遲了。”
他來遲十年,早已物是人非。
林嘉睿走出心理診所,回頭看了看那兩扇玻璃門,心中知道,他以後應當不會再來了。
秋日的午後悠閒漫長,是林嘉睿最喜愛的時光。他下午約了顧言喝茶,地點仍選在河邊那座茶樓。
顧言走進來時,左手上一枚戒圈被陽光照得熠熠生輝。他經歷種種波折,已跟那個男粉絲修成正果,林嘉睿直接丟了兩張電影票過去,說:“週末一起來看。”
這次要上映的新電影是愛情片,講的是初戀情懷,也算是林嘉睿的轉型之作了。林家捨得投錢,廣告宣傳早已鋪天蓋地的打出來。
顧言也早有耳聞,收下了電影票道:“終於肯拍愛情片了?什麼時候解決一下你自己的感情問題?”
林嘉睿捧住頭叫:“千萬別再給我介紹物件了,為了這件事情,我家裡已經在鬧世界大戰了。”
本來他二姐跟三哥的口味就南轅北轍,現在連大哥也加入進來,三個人整天關心他的終身大事。
其實他今年不過二十九歲半,並不急著結婚。
顧言聽得笑起來,對他深表同情。
秋日裡天黑得早,兩人喝過下午茶出來,夕陽已拖出了長長的影子。林嘉睿在路口跟顧言道別,自己一個人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
他手邊還剩下最後一張電影票。
他從天亮走到天黑,當街頭的霓虹燈亮起來時,在一幢公寓大樓前停了下來。當初林易將房子買在這裡,林嘉睿還搬進去跟他同居過一段時間。
林嘉睿抬頭望瞭望熟悉的視窗,見屋裡的燈都黑著。他其實還保留著那間公寓的鑰匙,不過沒有上樓,只把電影票塞進了信箱裡。
自從清明那次見過面後,他有許久沒見到林易了。連刀疤也不知道林易去了哪裡,只說老大要去找一樣東西,可能很快就回來,也可能永遠不再回來了。
林嘉睿覺得這樣也好。
或許這世上的每一個人,從一出生就註定了要去找尋,有些人運氣好,一下子就找著了,有些人運氣差,一輩子也在尋尋覓覓。
林嘉睿必定是運氣不太好的那一種。不過不要緊,世界這麼大,他總能找到一個他愛的、也愛著他的人。
只不過,那個人不是林易而已。
三天后電影上映,林嘉睿一個人去看了。
他穿T恤配球鞋,臉上戴一副大大的墨鏡,因為天生一張娃娃臉,混在人堆裡只像個大學生。週末的電影院人氣很高,賣爆米花的地方已經排起了長龍,邊上的夾娃娃機前不時傳來女孩子的歡呼聲。
林嘉睿隨大流買了桶爆米花,拿胳膊抱著進了影廳。
新電影的排片不錯,下午這場可說是座無虛席了。林嘉睿的座位在最後一排,到電影開場前,他左手邊的位置也都空著。
電影的情節很簡單,講述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從兩小無猜、傾心相戀,到受外界影響不得不被迫分離,再到多久以後重新相遇的故事。林嘉睿沒有在劇情上耍什麼花招,只專注描述那種純粹動人的愛情。
演到一半的時候,男主角在銀幕上深情款款地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林嘉睿往嘴裡塞了幾顆爆米花,只覺甜得發膩。
後半段故事急轉直下,兩個主角被迫分離,甚至因為誤會而反目成仇。
林嘉睿看到有小姑娘悄悄抹了抹眼淚。
電影的最後,主角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裡遇到了他曾經的戀人。兩人隔著一條馬路對視,那些愛過的恨過的回憶,一幕幕在眼前重現。
但是他們誰也沒有朝對方走過去。
當影院的燈光亮起,銀幕上打出林嘉睿的名字時,他左手邊的位置依然空著。他重新戴上墨鏡,站起身走了出去。
跟他一塊走出來的還有三三兩兩的人群,有些還在討論電影劇情,有些則已興致勃勃地聊起晚上吃什麼大餐。
林嘉睿有種曲終人散的惆悵。他將空了的爆米花桶扔進垃圾箱時,瞥見了一道眼熟的身影。顧言也同他一樣戴著副大墨鏡,跟他那個男粉絲並肩走著。
林嘉睿目光下移,見他倆的手握在一處。
像顧言這樣的大明星,這時候也只如一個普通人。
卻又讓人由衷覺得羡慕。
林嘉睿走出電影院的時候,正是下午三四點鐘光景,陽光斜斜的灑下來,最溫柔也最美好。影院對面是新開業的商場,高樓大廈外面掛著巨幅的電影宣傳廣告,他看見林易拄著拐杖站在廣告畫前面,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就如電影裡演的那樣,他們歷經千山萬水,終於又在這個城市的某處重逢,隔著一條馬路遙遙相望。
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向他走過去。
陽光耀目,林嘉睿眯起眼睛望住林易,忽然記起了電影的結局。
多少年後,他們各自同別的什麼人共度餘生。只在午夜夢回時,夢到了年少時做過的美夢,與最初愛著的那個人白首偕老了。
——這樣一場舊夢。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