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の藏寶箱

小說存放區(快推薦文我給阿~~文荒了QAQ)

青蔥by明仔

文案:

扭曲獨佔欲美攻X健氣忠犬嘴硬受

唐源跟林境從小一起長大。

他們的生活軌跡在同一條線上,可居然長成了不同類型的人。

對林境來說,唐源的存在就是他的藥。

他犯神經病之前必須要吃的藥。

對唐源來說,林境是無可或缺的朋友……

只是這個朋友好像總是慾求不滿。



第 1 章

  唐源六歲的時候就跟林境成了鄰居。
  那時候唐爸爸廠裡福利分房,身為工程師的唐爸爸雖然在廠裡地位不低,可因為分房前漏送了幾個人的禮物,最後被分到了舊小區裡,跟已經在這個小區住了很多年的林爸爸成了鄰居,為此唐爸爸沒少挨唐媽媽的白眼。
  說到林爸爸林國棟,也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林國棟在這個福利還算可以的廠裡幹得有聲有色,卻偏偏辭了這個鐵飯碗,自己跑去深圳弄了一堆玩意回來開店做生意。結果一下子就賺回了一輛小汽車。這下可把唐媽媽羨慕得更是每天茶餘飯後叨念自己不長進的老公。
  唐源剛上小學的時候,總愛扒著林境家的大門,羞羞怯怯地伸頭進去,小聲問坐在大廳一邊看電視一邊玩小車的林境:我可以進來玩嗎?
  那時候被寵得跟小皇帝似的林境少爺鼻子一抬,架子十足:不行。
  唐源雖然沒哭,可表情跟哭差不多了。
  他折返回去,拿了自己老爸用木材邊角料做的小飛機,繼續扒回門邊,小小聲地問:我跟你一起玩飛機好不好?
  林境小小年紀已經懂得露出不壞好意的笑容,轉身從屁股後面掏出一架比他的小飛機更大更精美的遙控飛機:不——好。
  於是唐源只能哭喪著臉,扒著他家的門框,一直扒到了林少爺的虛榮心得到滿足,高傲地批准他進來玩,這才屁顛屁顛地脫了鞋,跟他一起在那張軟軟的地毯上玩大兵遊戲。
  那時候唐源對美醜沒什麼概念,也不懂得什麼叫做美女帥哥,只知道自家媽媽不止每天抱怨自己老公賺錢比林爸爸少,還嘆氣自己兒子也沒有人家林境長得好。
  林境長得到底有多好?
  據說剛上一年級就有女生為了他打架,小姑娘們撓花了一張張小嫩臉。更有高年級點的男孩認錯性別,放了學,就學電視裡的小霸王,堵著他的道匪裡匪氣地問:小妹妹,跟哥哥一起回家吧?
  一開始林境還被嚇哭過。可高傲的林少爺回去跟老師告狀後,面對這種情況就有了底氣,直接把跟自己一起回家的唐源推到前面,說:你要是不走開,唐源會幫我去找老師告狀。
  長大後,唐源真是想起來就牙癢!因為這種事兒,自己沒少挨高年級的揍!
  相比之下,唐源就普通多了。反正三年級以前,自己很少拿過100分——當然以後更是沒機會了,很少得到老師的點名表揚,很少出風頭的機會。
  就連長相都是——別人家的媽媽會這麼跟唐媽媽打招呼:哎呀你家兒子長得真逗!
  真逗!
  長大後的唐源每次對著鏡子看,都沒覺得自己哪里長得像笑話,可偏偏小的時候就只有兩個字,真逗!
  後來林境才告訴他:你小時候臉圓就算了,眼睛也圓,眉毛還短,一笑起來,就跟漫畫似的。
  可就是這樣的長相,才符合唐源小時候毫不出色的人生。
  九歲以前,唐源都是羨慕林境的。
  直到林國棟生意失敗。
  這個失敗實在太徹底,林國棟全副家當輸光不止,還欠了一屁股債,要不是運氣好,還差點被丟進牢裡。
  第二年,受不了巨大打擊的林境媽媽跟另一個做生意的男人跑了,據說去了香港,反正後來再也沒回來過。
  風光的林國棟頓時成了整個廠區家屬院的笑話。
  林國棟兩個月前還到處跟人吹噓要搬到外頭的小區去,準備轉讓自己的福利房,而現在,別說外頭的小區了,就連自己的福利房都差點沒了。
  大受打擊的男人開始酗酒,西裝革履的精英頓時轉變成頹廢暴躁的老男人,廠區裡的人各個見了都繞道走,就連唐媽媽都把經常打開的家門給關了。
  並不懂得什麼叫做破產的唐源還習慣性地去扒林家的大門,頭伸進去,卻看到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在打林境的屁股,白白的屁股蛋上被皮帶打出嚇人的血痕,唐源都被嚇哭了,而裡面的那個小孩卻已經哭得暈了過去。
  從那以後,唐源也不敢去找林境玩了,他也再沒在林境手上看到任何一個玩具。
  也是從那時候起,林境的衣服總是皺巴巴,甚至有些破爛的。
  沒有女人的家庭,一個暴躁父親和一個從小就不懂得疾苦的孩子維持的家庭,就這麼畸形地發展了下去。
  林境不再是那個光鮮亮麗的林少爺,他的頭髮長過了眼睛,被老師責罵,他的書包破了,被同學嘲笑,他的校服短了,沒人給錢去換。
  從前抬著頭看人的林少爺每天低著頭上學,回來的時候,衣服總是更加破爛,偶爾還能看到鞋印和一些惡作劇的紙條。
  年幼的孩子對惡意沒有任何感知,他們只知道,不愛乾淨的孩子就是異類,經常被老師批評的孩子更是群眾隔離的對象。
  原來跟屁蟲一樣的唐源也在同學們的帶動下,漸漸疏遠了。每天回家路上,不遠不近地看到林境,也會有意識的躲避。
  高高在上的林境變得陰鬱而尖銳。
  唐媽媽終於不再念叨自己的老公,偶爾她也會捏著自己兒子圓嘟嘟的臉蛋說,長得多好看啊,臉大是福,眼睛圓得跟招財貓似的。
  人生就是這麼的可笑。上一秒你是王子,下一秒就變成了青蛙。

  如果不是那天的大雨,也許唐源這輩子都不會跟林境成為好朋友,而林境,也許也不會長成後來那個樣子。
  那是一個暴雨天,外頭雷聲轟轟,小朋友們都躲在教室裡等著雨小了爸爸媽媽來接自己。可林境根本不會有人來接,加上要是晚回家,菜市場賣最便宜的菜的那家就要收攤了,所以看著外頭雨勢再大,林境還是咬著牙決定趕路回家。
  外頭陰雲密佈,才下午五點,天色就黑得跟夜晚一樣,雨簾遮住了路燈的燈光,街道一片昏暗。
  林境快步走著,想抄小路回家,卻在拐彎處被人突然從後面摀住了嘴巴!
  他嚇得大叫,那人將他扛到了小樹叢後面,一邊拿東西塞住他的嘴巴,一邊急不可耐地開始扒他的衣服。
  林境驚恐萬分地盯著眼前這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這男人他認識,是廠裡燒鍋爐的單身漢,五十多歲都沒媳婦,被廠裡人戲稱為老棍。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卻一手壓著他,一手在剝他的褲子!
  林境的驚恐,在看到他也脫下了自己的褲子,露出那猙獰而醜陋的器官時,達到了最頂點。他拚命掙扎,可小孩的力氣在一個燒鍋爐的男人手裡,簡直不值一提,老棍低咒了一聲,解下皮帶綁住他的手,然後準備抓起他的雙腿,準備朝那個幼嫩的地方進攻……
  「大變態你想幹什麼!」一聲稚嫩的大吼在後面響起,男人嚇得手一抖,竟然一下就射了,濃稠的精液飛濺到林境的身上,還弄了幾滴到他的臉上。
  雖然不知道來者是誰,可做賊心虛的心態讓老棍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好,罩上雨衣就慌忙地逃進了樹林裡。
  林境全身發抖,當他看到衝過來的人的時候,繃了許久的淚腺終於完全潰堤。
  唐源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將塞在他嘴裡的布扯掉,正艱難地想扯開他手上的皮帶,就聽林境「哇」地一聲,痛哭了出來。
  手足無措的少年又想安慰他,又想解開皮帶,只好將他摟在懷裡,一邊解一邊安慰:「別哭,別哭……壞蛋走了,別哭……」
  幸好自己急著回家看動畫片,跟在後面看到了這一幕,雖然對於他來說根本就沒有性侵犯的概念,可看到林境拚命掙扎而那人卻綁著他的樣子,就知道這個人一定是壞蛋。
  大雨將兩個少年淋得透濕,可抱著林境,唐源一點都不冷,還因為自己做了一次大英雄而感到熱血沸騰。
  林境哭得手腳乏力,最後還是唐源把他背著回了家。
  林爸爸不在,林境已經哭過了氣,呆呆地坐在沙發上,任由唐源呼喚都沒反應。
  雖然疏遠了林境一年多,可小孩子到底還是純真善良的。唐源擔心林境感冒,乾脆拉著他,一起進了浴室洗澡。
  被熱水喚回神智的少年終於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認真給自己搓香皂的鄰居。
  「……我來。」他乾澀的聲音終於響起。從唐源手裡拿過香皂,他拚命地在精液沾到的地方搓洗著,臉上也被搓了好久,久得唐源急忙拽下他的手:「臉不是這麼洗的!會破掉!」
  「就讓他全部爛掉好了!我重新再長!」林境的聲音帶著一絲陰狠。
  「你神經病啊!」少年已經學會了一些低級的罵人的話,「爛掉了長回來,也還是傷疤啊!」
  小小的心靈,沒有太多的思考,卻不知這句話深深地印在了林境的心理。
  即使剜掉,長回新肉也依舊是個傷疤。不如就別動,讓他留在那裡,像個警戒。
  洗完澡,終於稍稍找回理智的林境看向忙得直叫喚肚子好餓的少年。「……不要告訴其他人。」林境突然說。
  「為什麼!」唐源大叫,「壞人要是再出現怎麼辦!」
  林境瞪著他:「告訴別人,讓別人來嘲笑我嗎!」十歲的孩子雖然還天真,卻已經知道這種事情絕對不正常,尤其是當他想到那個令人作嘔的器官時。
  「可是……可是……」唐源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的擔心,「可是……老師不會笑的……」
  「誰沒有嘲笑過我!」林境的眼睛很漂亮,現在卻帶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戾氣,「說不定就連你,回到學校後也會像其他人一樣,笑我被一個老男人壓在身下,褲子都被扒了!然後跟全世界一起來笑我!你難道沒做過嗎?!」
  唐源漲紅了臉。
  他確實有跟別人一起嘲笑過林境的破書包,破鞋子。因為不這麼做,別人就會說唐源你真不合群,你是不是跟林境一夥的?
  他其實……並不討厭林境。
  「……我不說……」他低下頭,難受地承諾,「可是壞人再出現怎麼辦?」
  林境打了個冷顫。
  可他又再次定了神,神情狠毒。「我知道是誰,我會弄死他。」
  稚嫩的聲音說出這樣的詞語有些另類,唐源睜大了眼,覺得不可思議:「你要殺人?」
  林境斜瞪他一眼,原來林少爺的傲氣又冒出來了一點:「笨,蛋。」
  他當然不會告訴他——他的秘密。
  原來裝玩具的床底櫃裡,裝滿了各種犯罪小說和偵探小說。大部分是復仇類型的,也有一般類型的。
  十歲的心裡,早就裝滿了仇恨。不屬於這個年齡的仇恨。
  他的學習成績以前一直很好,現在卻掉到了中下水平。那是因為他的腦子裡裝的大部分是這種仇殺和暴力。
  他已經開始研讀超過他這個年齡所能理解的案件分析,去研究一些大人才愛的犯罪學,聰明的大腦,本該在學校裡流光溢彩,卻因為境遇,變得扭曲黑暗。
  可同年的唐源卻還在看兒童讀物,看少兒頻道。
  臨別的時候,林境再次抓著唐源的手,讓他向自己保證,絕對不說出去。
  經過這次事件,覺得自己是林境的救命恩人了,唐源很大哥地拍拍胸口,說沒問題。
  也許是林境的控訴,也許是對林境的愛護,這日之後,唐源又跟林境和好了。至少不再像從前那樣跟著大家一起欺負林境,偶爾還會悄悄幫他一下。林境從來不道謝,只是在唐源忘寫作業的時候,幫他一起在上課時間趕作業。
  他們的友誼,就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若有若無地維持著。
  至於老棍,被一封匿名信告發他猥褻兒童,廠長半信半疑地找人去他家搜查了半天,終於發現一大堆戀童雜誌,當即就報了案。
  匿名信當然不是林境寫的,他沒這麼好的文筆和字跡。寫信的是當地一個很著名的法律專欄記者,這個記者至今很想知道,給自己打電話哭訴境遇的少年到底是誰。可一個少年能這麼抵得住大人的勸誘而始終沒有透露一點線索,實在是聰明得可怕。
  解決了心頭大患,林境慢慢地將自己的容貌隱藏在長長的劉海和厚厚的鏡片下。
  因為他越來越不起眼,老師也很少提起他的劉海,漸漸的,隨著年歲增長,班上又有了新的風雲人物和欺負對象,林境也成了同學們心目中模糊的存在。
  而唐源也開始偶爾跟林境一起上下學。儘管他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但每天上學出門都能看到林境,然後唐源總會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牛奶分他:「我喝不完,喝多了拉肚子。」
  林境一開始並不想要,這總讓他有種被施捨的憤恨。
  可當唐源真的因為喝多了拉肚子,並且每次都討好地看著他的時候,最終林境還是屈服了。因為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缺鈣的危險性老師上課總提——因為老師們需要兜售鈣片來增收。

  林國棟酗酒打人的行為持續了兩年,終於因為兒子的報警而得到遏制。兒子報警這種事情實在是匪夷所思,廠區家屬們著實轟動了一陣,可看著少年拖著一身傷,同情心到底還是壓過了八卦。
  林國棟被警察帶回去教訓了好幾天,酒醒了,人也清醒了,看著兒子仇視自己的目光,林國棟大冬天坐在陽台抽了一宿的煙,終於把酒戒了。
  林境最苦的日子,總共熬了三年。
  曙光再現的日子,是林國棟再次進廠當工程師的時候。
  他們家終於再次可以看得到一整盆的純肉菜。
  這樣的好日子讓林境的心態稍稍有了好轉。可家裡沒有女人到底還是不行的,爺倆這麼邋遢到了第四年,林境十三歲的時候,家裡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那是一個厲害的女人,街坊鄰居都叫她「虎皮椒」,聽名字就知道是比母老虎還厲害人物。林國棟看上的估計是她飽滿的胸部和會做飯的能力,虎皮椒在街口電影院裡當售票員,兩人一來一往,就勾搭上了。
  這個女人對林境好不好,大家都看在眼裡。會做飯,但是每次都在大家面前嫌棄林境吃得多——個瘦成這樣的孩子你還不讓人多吃?會做家務,但總嫌林境每天都弄髒衣服——林境來來去去就只有幾件舊衣服。倒是林國棟被她伺候得滿面紅光,顯然晚上非常滿足。
  唐源討厭這個女人。
  他每次去找林境借作業——林境每次都寫得很快,這個虎皮椒就叉著腰說「小兔崽子你不要每天都來我們家,這是你家嗎」。
  老子以前天天來,也沒見林境媽媽說過一句話!
  更讓他討厭的是林境越來越瘦了,比他自己做飯的時候還瘦。
  他問林境是不是吃不飽,性格已經非常孤僻的少年不冷不淡地回答:「長身體,怎麼也吃不飽的了。」
  唐源氣炸了。早就聽說後媽都不是善茬,這個新來的傢伙也太過分了吧!
  明明是別人家的家務事,可到了唐源住了十多年的地頭,唐源就忍不了了。當虎皮椒再次叉腰當著唐源面責罵林境「每天都要錢,你個敗家子」的時候,唐源跳起來,指著虎皮椒大罵「尖酸刻薄的後媽,你連媽都沒當上呢,架子倒是擺上了,這家有你一毛錢事情嗎」。
  十三歲的唐源剛開始聽懂一些家長裡短,現在全用上了,一下子把虎皮椒氣得拿鍋鏟出來打人。也許是鬧得太大聲,正在做飯的唐媽媽聽到,也抄著菜刀出來了,揮著刀子吼:「誰敢欺負我兒子我跟誰沒完!」
  最後整棟樓鬧得雞飛狗跳,等林國棟回來,看到自己女人被大家圍著罵,氣不過也開始鬧,一場大戰持續到大家終於發現兩個小孩不見了,這才暫告一段落。
  唐媽媽以為兒子被氣跑了,坐在地上就開始哭「我兒啊,好心被狗咬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就跟你一起走!」
  能打的賽不過能耍賴的,虎皮椒到底心虛,一時間就憋住了。大家正要提議分別去找「離家出走」的小孩,卻看到唐源打著飽嗝帶著林境上了樓。
  「啊?我看林境餓了,帶他去吃飯。樓下的盒飯又不貴,我好歹是請得起的。」少年看了一眼虎皮椒,鼻子噴了下氣。
  虎皮椒正要發作,被尷尬的林國棟給勸了回去。
  唐源自認為做了一件好事,很晚的時候正想找林境約第二天一起去買參考書,還沒敲門,就聽到房內傳出一陣陣責罵聲。
  林國棟大罵:「就算你阿姨再多不對,也不該鬧到外面去!這樣我們怎麼做人!大人要臉啊!你這小子不懂事就算了,還跟唐家那小混蛋一起鬧事!你讓我在廠裡怎麼見人!」接著是一陣陣鞭打的聲音,聽得唐源膽戰心驚。林國棟的聲音再次響起:「瞪什麼瞪!你還想再報警嗎?我告訴你,沒用!這叫家教,我清醒著!他們不會管!」
  裡頭沒有林境的一點聲音。
  唐源蹲在門口,難過得咬著自己的手背哭。
  林境的曙光,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第 2 章

  十三歲的林境真的太瘦了。
  唐源偷偷從背後打量這個沉默寡言的鄰居,看到他從長袖校服裡隱隱露出來的血痕,心頭很不是滋味。
  他不是一個能袖手旁觀的人,尤其林境平時對他也挺好的——比如考前輔導,抄作業,幫自己向父母隱瞞行蹤,等等……
  唐源想幫他些什麼,可他自己手頭也不寬裕,每個月也就十幾塊錢零花錢,隨便買點小零食就用光了,根本存不下一分錢。
  午飯他們都在學校的食堂吃,有時候林境打的菜只有一份素菜,唐源看不下去,乾脆把自己的雞腿咬了兩大口後,把豁了兩個口的雞腿放到林境的盤子裡,然後在對方惱怒的目光中,若無其事地啃著自己只剩下一份葷菜的午飯。
  林境想把雞腿夾回他的盤子裡,卻見對方像趕蒼蠅一樣用筷子護衛著自己的盤子,不讓雞腿有回歸的機會。
  不忍心浪費糧食的少年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就像他已經習慣了那半盒牛奶一樣,漸漸地,他也習慣了那豁了兩個口的雞腿。
  又過了大半年,虎皮椒已經把婚禮提上了日程,女人雖然是二婚,卻還是希望風風光光,好讓自己的前夫後悔得每天撞牆,於是婚禮的奢侈程度遠超出了林國棟的負擔,節衣縮食成了必要,而林境的午飯費,竟然就在節衣縮食中,降到了無法維持的地步。
  當唐源看到林境竟然只能啃饅頭配榨菜時,不滿達到了頂峰。
  他想跑去跟老師告狀,卻想起林境的警戒,於是跑去林家門口大罵「不要臉的虎皮椒,你還沒過門呢,就恨不得把林境給餓死,你這個毒婦,誰娶了你真是長歪了眼!」
  虎皮椒正在洗蓮子,一聽這話立刻衝出來,一把乾蓮子就砸在他身上,疼得唐源嗷嗷叫。「臭小子!你罵誰呢你!有娘生沒娘養的小賤種!看老娘不把你的狗嘴撕了!」
  唐源連忙朝屋裡沖。
  早在聽見兒子動靜時就衝出來看情況的唐媽媽簡直怒髮衝冠,抄起掃帚就衝了出去:「你說誰沒娘養!你個臭婊子!頂這個大奶罩勾男人我還沒說你婊子呢!敢欺負我兒子老娘跟你沒完!」
  於是一整棟樓再次雞飛狗跳。
  一直在旁邊站著不說話的林境默默地看著一場明明因自己而起卻與自己無關的戰爭,正準備扭頭下樓,卻被唐源一把拽住,趁著旁人一團亂的時候偷偷說:「來我家,我媽已經做好了飯,趁他們鬧的時候,趕緊吃。」
  林境下意識地甩開他的手。
  即使餓死,他也不要做一個只能四處吃剩飯的可憐蟲。
  唐源卻急了,再次抓住他:「你別鬧彆扭啊,你還要跟那個婆娘抗戰到底呢,連肚子都沒填飽,怎麼戰鬥啊?!」
  林境咬著下唇,不想妥協,可唐源說到了點子上。
  「快點,我媽不讓我跟你玩,可那婆娘今天凶的是我,我媽鐵定站在我這邊,所以今天那婆娘一定會吃虧,按她的脾氣,她一吃虧你就別想有晚飯吃了。」
  林境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任由他拉著自己,進了唐家。
  家常菜並不豐盛,只有三菜一湯,不過唐源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唐媽媽不想兒子缺營養,無論如何每天都會保持一頓純肉菜,今天這道肉菜被倆人瓜分,很快就吃了個乾淨。
  吃完飯時候,林境甚至打了個久違的飽嗝。他臉有些紅,抬眼看了下正扒著窗框偷窺戰況的唐源,正猶豫著要不要說聲謝謝的時候,就見少年又衝過來,拉著自己就往窗邊跑:「哎哎哎,你看你看,我媽絕招出來了,虎皮椒還是沒轍,哈哈哈哈……」
  被大伙圍著的唐媽媽又坐到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有的人啊不養孩子就算了,還罵別人家的孩子,自家兒子多善良啊,這輩子從來沒挨人這麼罵過。
  早就聽聞林家情況的廠區住戶們紛紛把指責的目光投射在了虎皮椒身上。虎皮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著耍賴專家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林境看到她吃癟,情緒只輕鬆了一會,神情又恢復了死沉。
  那女人是很差勁沒錯,可更過分的是明知道一切卻假裝沒事的林國棟。
  他對這個男人已經沒有了任何親情,可未成年的身份又讓他難以逃離。
  唐源高興了一會,回頭就看到林境陰沉沉的表情,心情又難受了。「要不……今晚你跟我一起住?」他真怕林爸爸又打他。
  林境搖頭。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再說,他並不怕被打,比起被打,飢餓更讓人難以忍受。
  鬧劇終於在持續了四十多分鐘後結束。林境要趕在女人回來前進屋,臨別前,囁嚅了好一會,才看著地面說了句「謝謝」,唐源是個大老粗,並不懂對方的心理活動,只是大大咧咧地拍著他的肩膀說:「下回繼續來我家吃飯!」
  林國棟回來後,聽完虎皮椒的哭訴,抽起皮帶就要打,卻被兒子眼底的陰霾給鎮住。「她說什麼你都信?也難怪你成了外邊的笑話。你就任由她哄騙你吧。」林境也不躲,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神色已經完全沒有了一個十三歲少年該有的朝氣。
  林國棟的手停在半空,最後還是抽了一鞭,打在他背後,狠狠罵道:「這是跟老子說話的態度嗎!」
  然後扔下皮帶就要回房間。虎皮椒見狀,覺得林國棟信了,很是驚慌,連忙跟進房間,添油加醋地敘述著林境的各種不是。
  「夠了!這是我兒子!不是你兒子你當然嫌棄!」林國棟大罵一聲,制止了虎皮椒的囉嗦。虎皮椒臉色一白,跳腳哭著罵道:「林國棟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好吃好穿的伺候你爺倆,現在還說我嫌棄!你們倆父子果然都是白眼狼!」
  後頭又是一番爭吵,林境聽都懶得聽,直接關上了房門,戴上耳機開始聽廣播。
  那天晚上快睡覺前,林國棟把一張百元大鈔放到了林境面前,黑著臉說:「以後伙食費直接朝我要,不要亂花錢,現在不是以前了。」
  林境一聲不吭,還是在看書。
  林國棟臉色更加難看,忍了忍還是沒發作。
  可在檯燈的映襯下,自己兒子的背影,實在是太消瘦了。
  他站了好一會,才悄悄地退出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林境的伙食費不再緊巴巴,而林國棟和虎皮椒的吵架從五天一吵到天天都吵,三個月後,虎皮椒拎著一個行李箱頭也不回地甩門而出。林國棟癱在沙發上,再也沒有挽留。
  唐源扒在窗邊,從樓上看著虎皮椒氣沖沖地在小區裡走,興奮地從房間裡衝出來,跟自己老媽說了一通,唐媽媽叉著腰站在樓梯口的台階上,朝樓下大笑:「哎呀呀,拎著行李上哪兒去呢?有的人喲,厲害了一輩子,可也算到頭囉!」
  虎皮椒眼睛紅腫地瞪了她一眼,卻始終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加快離開的步伐。
  唐源一邊在旁邊看熱鬧,一邊誇讚老媽的戰鬥水平。
  卻不知道,在很久以後,他也差點敗在老媽的極強戰鬥力下。
  林境的生活總算恢復了正常。
  當唐源習慣性地咬兩口雞腿塞過去的時候,剛放下雞腿的筷子突然頓了一下。
  他這才注意到林境的菜盤子裡有肉菜,乾笑了兩聲,就準備把雞腿夾回去。筷子剛碰到雞腿,就被人壓住。唐源詫異地抬頭,對上林境毫無表情的臉。
  「我喜歡雞腿。」林境說。
  ……嘎?那你幹嘛不打雞腿?
  「你吃鴨肉。」林境把自己的肉菜全撥到了他盤子裡。
  ……那你還打?
  見唐源一臉糊塗,林境突然自己也愣了。他不知道自己幹嘛要做這種愚蠢到了極點的行為,只是當他意識到自己很有可能再也吃不到唐源遞過來的雞腿的時候,那種重新恢復自尊的快樂裡,還夾雜了一絲害怕?
  他低下頭,不打算解釋自己的莫名其妙,唐源愣了半天,到底大腦賽不過肚子,很快就高高興興地把鴨肉一掃而光。
  從那以後,林境的碗裡自然沒有豁了口的雞腿,可他也再沒打過雞腿。
  唐源很高興,至少他也能滿足地吃肉了。十三四歲那兩年,班裡的男生們都跟蔥苗一樣蹭蹭地長高,唐源也不例外,從一米三幾一下拔高到了一米五幾,每天晚上骨頭都疼得厲害,牛奶一瓶瓶地喝,確保增高不會後繼乏力。
  相比之下,一開始比唐源高的林境在這兩年並沒怎麼長高,可能是早期最該補充營養的時候被餓了一段時間,十四歲的林境比同齡人矮了一小截。這一小節雖然不多,卻是他增高速度沒有別人快的預兆,唐源一開始還嘲笑林境將來說不定是個小個子,被林境狠瞪了一眼後,濃重的殺氣讓少年再也不敢提起此事。

  林國棟因為能力擺在那兒,幹了幾年在廠裡又恢復了以前的地位,收入也漸漸上了去,一些欠債也慢慢還清,家裡總算有了點富餘。可忙於工作的林國棟並沒注意到兒子的情況,除了給錢,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跟已經和自己勢同水火的兒子溝通,於是只能盡量多的給錢,好讓他恢復到以前自己發達時的生活狀態。
  也許在他心裡,金錢才能修復他們因為貧窮而破裂的父子關係。
  手頭上越來越多錢的林境並沒有拿去買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對金錢有著嚴重的不安感,失去過一次後,就知道貧窮的痛苦,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懂得吃喝玩樂的小少爺。在最缺錢的時候,他還偷偷上街撿過塑料瓶和紙皮箱,就為了存錢買一雙乾淨點的球鞋,好讓同學不再因為破鞋而嘲笑自己。
  他開始學著計較花錢,可身高這事兒,讓他覺得自己必須得花錢在牛奶上了,於是人生第一次學著跑去牛奶店訂奶。
  可他喝著明明是跟唐源同一個牌子的牛奶,卻始終覺得不是同一個味兒,回去問唐源,唐源拿過他的牛奶一喝,眨眨眼,說:沒錯啊,是這個味兒啊,沒過期,也沒兌水。
  林境一愣。
  他還是不信。
  當早上他跟唐源一塊出門的時候,看到唐源手中的牛奶瓶,鬼使神差地問:給我喝一口。
  唐源習慣性地把半瓶遞給他。林境喝著喝著,果然是自己習慣的那個奶味。
  他百思不得其解。
  等他第一次在雜誌上看到什麼叫「媽媽的味道」時,他暈了。
  因為是媽媽做的,所以即使沒有高檔材料,還是比外頭的好吃。
  ……因為是唐源給的,所以即使是同一個牌子,還是唐源的牛奶好喝。
  他揉爛了那本堪稱啟蒙的書,第一次明白,原來唐源……真的跟自己老媽一樣煩。
 
第 3 章

  林境上了初中後,因為家庭條件稍微轉好,加上自己也懂得了做家務,外表收拾得乾淨了許多,周圍的同學也換了一撥,因此再沒出現小學時的排擠現象。
  可由於他在學校的低調,除了考試排位始終在前十名,其他再無突出的地方。
  唐源跟林境又被分到了一個班,上了初中的少年開始熱衷於各種活動,競選班幹部,參加籃球隊,參加合唱團等等,反正除了學習,他啥活動都熱愛。
  等第一個學期期末考成績下來,拿回去的成績單讓唐媽媽扭著他的耳朵在家裡轉了一圈,唐源的嚎叫聲整個家屬院都聽得清清楚楚。
  晚上林境家門被敲開,唐源背著書包,兩眼紅腫地往他房裡鑽:「我要離家出走!」
  林境愣了一會,也沒說什麼,就讓他躲到了自己房間,然後看著他扒著自家的窗戶朝外頭看。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過了一會,就聽他恨恨地罵:「我說離家出走,居然也不出來找我!我肯定不是親生的!」
  林境終於忍不住笑了出聲。
  唐源被刺激到了,撲上來就要掐他的脖子,林境被撲倒在床上,跟他打鬧成一團。
  動作太大,把他眼鏡給打飛,劉海也撥到了一邊,唐源突然停住,眨眨眼:「林境你長得真好看。比班花還好看。」
  林境臉色立刻黑了下來,一把將他推開,戴回自己的眼鏡坐起來。
  被推得撞到牆上的唐源莫名其妙,有些委屈:「這是誇你,又沒有別的意思。」
  「我醜死了,以後別跟我說這事。」林境把臉扭開。
  唐源終於意識到氣氛不對,只好自己爬起來,乖乖地蹭到他旁邊:「哎,我下星期要補考,考不過暑假我媽別想讓我活,你幫我補補課唄……」
  林境終於回頭看他:「你又不笨,自己貪玩,考成這樣活該。」
  唐源擰出了八字眉:「別這樣……」尾音還帶著撒嬌的上揚,「我這叫德智體美全面發展,只不過稍微忘了發展點智,老媽不懂我,你還不懂我嗎?」
  「我懂你什麼?」林境冷哼。
  「林境……林哥……」他從後面抱著他的肩膀撒嬌,「境哥……」
  林境噁心得打了個冷戰。「閉嘴!!」
  「境境……」唐源厚著臉皮繼續哀求,見他還不鬆口,乾脆叫出了小時候的花名:「花花……」
  「唐源!」林境面紅耳赤地回身揍他,「你再叫!」
  「誰要你不理我!」唐源一邊慘叫一邊閃躲,「哎呀!疼!你不幫我我就繼續叫!花花!大花花!哎呀呀……」被壓在身下揍的少年疼得哎喲喲叫,卻笑得開心。
  七八歲的時候,林境家裡條件還很不錯,林國棟買了條小狗給他作伴,那時候因為狗身上都是花斑,林境就給他取了名字叫花花。唐源也特別喜歡花花,還常為了它自己節衣縮食地省出點錢去買狗罐頭。結果沒多久花花就走丟了,倆孩子蹲在街角哭了大半天。林境後來又有了新玩具,很快就把丟狗的悲傷淡化了,可唐源重感情,每天看到新玩具只會喃喃地叫「花花」,林境不耐煩,就衝他吼:「再想念也沒用,走都走了,你叫誰花花呢!」
  眼看唐源兩隻眼睛又泡了一堆眼淚,林境最終還是投降了:「你就當我是花花行了吧!別哭了!真煩!」
  於是那段時間,唐源就真的叫林境「花花」了,而林境,居然也應了。
  ……真是個不堪回首的恥辱過往!
  林境被他得意地摟著,心中對少不更事的自己唾棄不已。
  到最後,林境還是成了唐源的家庭教師。當唐源拎著補考成績回家的時候,還不忘在樓下喊了聲林境,然後得意地朝他晃晃自己的試卷。
  有了這麼一個教訓,第二學期開始,唐源還真不敢玩這麼瘋了,只不過那時候他又迷上了看漫畫,抽屜、書包裡,全是偷偷從租書店裡借來的《聖子到》《GTO》《灌籃高手》等少年漫畫,癡迷得他連上課都埋著頭。
  當老師將漫畫沒收,並要求家長來校領人的時候,唐源的臉色刷白。
  晚上唐家再次傳來唐源的慘叫聲,正在寫作業的林境停下了筆,在叫聲停止的時候,忍不住打開自家的大門,腿上、手上、身上全是皮鞭痕跡的少年紅腫著眼撲了過來,林境的瞳孔縮了下,將人接住,然後毫不猶豫地關上了大門。
  唐源一直憋著,在林境拉著自己回房間的路上,眼淚終於忍不住大滴大滴地掉了下來。滾燙的淚水砸在林境的手臂上,少年緊緊握著拳頭,狠狠踢開自己的房門,卻小心翼翼地將人拉到自己的床邊,讓他坐下。
  唐源身上的傷痕他一點都不陌生,可現在他跟林國棟的關係接近冰點,兩人別說打架,就連說話都很少,因此房間裡的紅藥水都過期了。給他弄了條冷毛巾,林境自己下樓去買了些新藥上來給他消毒。
  唐源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就連挨打的時候他都硬挺著,可到了林境面前,不知為何就控制不住,他扁著嘴,委委屈屈地跟林境哭訴,碰到紅藥水的時候,哭得更厲害了。
  林境恨恨地罵:「誰讓你自己上課看漫畫?不會下課看嗎?被抓了怪誰?」
  唐源帶著哭腔反駁:「可班主任非要叫家長,這不是等著我挨揍嗎!」
  林境看他全身都是傷痕,也不忍心說重話,讓他換了自己寬鬆的衣服,就跟他擠一張床睡了。
  第二天上課,唐源正準備起床穿衣服,林境突然將他按回床上:「你不用去,傷成這樣被人笑話,我幫你請假。」
  唐源感動得兩眼放光:「花花!」
  「你再叫一次?」林境眼神銳利。
  「……境哥!」

  等上課的時候,班主任果然問起唐源的下落,林境不冷不淡地應道:「他生病了。」
  班主任想到昨天的談話,有些擔心,下課就去問林境,林境抬眼看向這個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造成唐源挨揍的中年女人:「他昨天挨了揍,他爸拿皮帶,揍得可大聲了,我看他今天爬都爬不起來,是應該知道錯了吧。」
  班主任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叫家長只是一種警戒,孩子回去挨揍也常見,但是揍到第二天上不了課,以後那孩子說不定會鬧得更厲害。
  於是放學後,班主任非要林境帶自己去唐家。
  林境口頭上答應了,轉頭就裝作要上廁所,直接溜了回家。
  回到家,唐源還趴在床上看漫畫,林境將漫畫直接拿了過來,丟到一邊:「我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是好好上課,以後你挨揍還能來我家,一個是繼續原樣,但是下次別想來我這裡避難。吃了教訓還不長記性的傢伙,我沒興趣幫。」
  唐源漲紅了臉。
  他有一萬個不高興一萬個不願意,可對著林境,他一個不字都說不出來。
  自此以後,他還真的不再上課看漫畫,班主任見到他校服下隱隱的傷痕,對他也和善了許多,又有了林境的鞭笞,唐源的成績突飛猛進。
  第一次不用心驚膽戰通知家長開家長會的少年一進林境房間,就撲到對方身上,嘿嘿地笑:「林境,還是你厲害,我媽這回什麼都沒說!」
  林境被他壓得喘不過氣來,卻覺得高興。
  他不希望唐源成績差的原因很簡單,這個學區只有一個重點高中,如果唐源再這麼混下去,將來一定考不上重點高中。
  只要他能做到的……
  他一定不會讓這個少年與自己分開。

  說實話,唐源長得並不算帥氣。
  他有個花名叫湯圓,人長得,也果真跟湯圓差不多,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皮膚還繼承了唐媽媽的白嫩,任誰都想掐一把。
  就這樣的模樣,想要早戀還是有點難度的。因為他喜歡的,人家都看不上他。跟這樣一個拿不出手的男孩子在一起,談一場極具風險的早戀,稍微有點理智的姑娘都知道代價太高,不划算。
  唐源在塞了好幾封情書都無疾而終後,終於死了早戀的心。
  可相較之下,林境這麼不起眼的傢伙,居然被人劫在半道上告白了。
  蒼天無眼啊!唐源扒著牆角無聲哭號。
  隨著年紀漸長,林境的長相越來越出類拔萃。即使眉眼全都遮在鏡片和劉海後,依舊無法掩蓋少年的姿色。仍舊有不少慧眼識珠的姑娘發現了瑰寶,於是一個個像飛蛾一樣朝這堆沒有火的炭堆撲去。
  林境拒絕得乾淨利落,只送了三個字:「沒興趣。」
  平時極不起眼的的人,突然間酷到極點,把一干心碎了無痕的姑娘們又迷得魂不守舍。於是林境在初中三年裡,是越拒絕,人氣越高。
  並沒發現原因的林境只覺得不堪其擾。
  尤其是當有人過來告白的時候,唐源總會乾笑著躲開,然後自己就只能一個人回家。
  林境在學校裡沒有多少朋友,小學時的心理陰影讓他對人幾乎沒有任何信任感,僅有的幾個朋友,還是唐源的鐵哥們。他並不覺得孤獨,但這個前提是,唐源一定要在他身邊。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神經病,有時候發起病來,只有一種藥物能治。
  那就是唐源。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可是唐源在身邊,他所有的混亂想法,全都會回歸平靜。
  才十四歲的少年,看了很多關於心理學的書,在艱澀的內容中,他終於總結出一個原因,那就是曾經的遭遇都與唐源有關係,每當自己陷入困境的時候,只有唐源在身邊。
  這也許有點不正常。如果整個人生都圍繞著唐源,這個人就能控制自己所有的喜怒哀樂。林境意識到這一點後,突然開始疏遠唐源。
  大老粗唐源過了差不多一個月才反應過來。
  十四歲,是最愛多愁善感的年紀。
  對唐源來說,是叛逆的年紀。
  對林境來說,是陷入混亂的年紀。
  發覺對方疏遠自己的時候,唐源一肚子的氣。那時候他身邊有不少的哥們,豐富多彩的校園生活讓他覺得「你林境有什麼了不起,我又不是涎著臉要跟你好」,於是不再跟他一起上學,每天放了學要麼就逗留在學校裡打球,要麼就跑去遊樂場打遊戲。
  就像那個年紀特別會玩的男生一樣,唐源很快就結識了一群帶顏色的小混混。
  唐源開始染髮,改校服,泡妞,打架。
  當林境某天放學在路上看到唐源在逗一個衣著暴露的小姑娘時,他的腳步再也挪不開。
  本來該是個白白淨淨像倉鼠一樣可愛的少年,現在就像個染了色的野豬。
  林境胸口升起一股怒火。
  他走過去,想要問唐源是不是真的想被學校開除,可剛走到路口,就被人搶走了書包。他詫異地回頭,就看到一群小混混拎著自己的包,嬉皮笑臉地在裡面翻找著什麼。
  「你們幹什麼!」他伸手要去拿包,卻被人隔開。
  「哥借點錢,別著急,書會還給你。」小混混從他的底層裡翻出這個月的伙食費,整整四百元,頓時高興起來:「哎喲,還不少錢嘛!」
  「你這叫搶!」林境怒道。
  小混混立刻板起臉:「你說誰搶?哥跟你借錢是看得起你,不要不知好歹。」
  被人狠狠地推到一邊的林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將自己的書包整個翻轉過來,文具書本全部倒在骯髒的地板上,將夾在課本裡的幾塊零錢也都搜刮了去。
  他緊咬著牙,卻不敢再說出一個字。
  因為有人已經亮出了小刀。
  等小混混們離開的時候,唐源正哼著歌路過。
  當他終於發現蹲在地上撿東西的人是林境時,很是詫異,連忙過去幫忙:「哎,你怎麼了?你惹到誰了?你說出來我幫你追……」
  「這就是你要的?」林境拍開他的手,站起來,俯視他。
  唐源一愣:「我要什麼?」
  「像他們這樣,攔路搶錢?唐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多難看?!」林境抓著書包的手都在顫抖,「以前那個像英雄一樣來救我的唐源去哪裡了?死了嗎?他死到哪裡了!?你染頭髮是為了什麼?跟他們成為同類?!」
  「……你胡說什麼!」唐源也惱了,可林境現在的模樣讓他又有些心虛。他知道剛剛在這裡站著的那幫人,也是自己認識的。「我幫你追回來就是了,你以後別走這條路。」
  「……你就一點都不願意改?」林境冷下了聲音。
  唐源抿著嘴不吭聲。好一會,他才扭開頭:「你跟我現在什麼關係,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明明最早拉開距離的,不是你麼?
  林境沉默了一會。
  「我沒資格。」他蹲下身,繼續撿東西,「即使是以前,我也沒資格。除了你自己,誰能改變你呢?既然你願意跟他們一樣,混在這種小路上,跟他們一樣搶錢,我又有什麼好說的。」
  唐源憋紅了一張臉。想要走,可看對方蹲在地上,撿起那些被泥土弄髒的課本,最後還是蹲下去,幫他擦乾淨課本後遞過去:「喂,你生我的氣做什麼?又不是我弄髒的。」
  林境沒搭理他。
  「他們搶了多少?」他又問,小心翼翼地,「我幫你去要回來,我認識他們的。」
  「怎麼要?搶嗎?」林境冷笑。
  「……你這人真不可愛!」

  可當林境真的收回那四百塊錢的時候,他驚詫地看著臉蛋腫得跟豬頭似的唐源。
  「……我被他們揍了。」少年垂頭喪氣地站在他門口,可憐巴巴地,「今晚借你這兒住一晚,要不被我媽看到,還不抽死我。」
  林境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這個豬頭還真的去要了。
  「哎,你看什麼看,倒是讓我進去啊。」唐源惱羞成怒。
  「……你是怎麼要回來的?」
  唐源耷拉著腦袋:「我說你是我兄弟,他們要是講義氣的話,就把錢還你。結果他們是把錢給我了,也揍了我一頓。說是以後別提什麼兄弟,錢才是兄弟。」
  林境覺得事情遠沒這麼簡單,可這人被揍得實在精彩,看著看著,心就軟了。
  自己幹嘛要覺得跟他在一起事情會變糟?
  明明……明明現在喜歡得恨不得將他抱在懷裡,狠狠地在腦袋上啃咬一口。
  「你還跟他們混麼?」他必須確認這一點。他可真的不想再看到唐源跟那個衣著暴露的姑娘在一起。
  「……都被揍成這樣了還怎麼當兄弟!」唐源氣惱不已。
  他終於笑了。「那你還有我這個兄弟。」
  自己的病好像加重了,可,那又如何?
  
第 4 章

  也是在十四歲那年,林境第一次夢遺。
  當他從夢中驚醒,才發現腿間熱乎乎黏膩膩的沾了些東西。
  他的頭埋進被子裡,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夢裡的情節,更不知道怎麼面對夢的結果。
  在那個感覺不到溫度的世界裡,他抱著的人卻擁有炙熱而令人安心的溫度。兩人就像回到了百無禁忌的年代,赤裸相對,緊緊地抱在一起。
  回到學校,當事人卻一如既往地跟自己打招呼,一雙圓圓的眼睛裡閃著哀求:「花花,借我作業,快,昨天忘寫了!」
  林境呆呆地看著他,覺得那一場根本不算風花雪月的夢,即真實又虛幻。
  唐源見他沒反應,又哀求了幾聲。
  林境慢慢地把作業拿出來,木訥地坐回座位上。
  那時候的他們,對情慾諱莫如深。
  男孩子們已經到了興致勃勃的年紀,私底下會交流一些見不得人的書籍或光盤,條件好點兒的,還會拿著網上高價買的遊戲光盤跟大家炫耀。
  作為邊緣人物的林境當然摻和不到這種小團體裡。如果不是唐源偶爾紅著臉跟他探討這些事,他甚至不會想到情慾是他們這個年紀理所當然會出現的課題。
  對於夢遺,他很是恐懼。
  他以為那是一種病。沒有家長指導的孩子,總是對這種無可抑制的反應感到恐懼。
  那幾天,林境的精神狀態明顯很差,恰逢期中考試,得出來的成績慘不忍睹。
  唐源拎著自己一如既往不功不過的成績單,再看看林境的,睜大了眼:「你怎麼了?」
  陷入自我厭惡的少年非常沉默。
  唐源終於發現了不對勁,跟他一起放學的時候,不停湊過去,問他到底怎麼了。
  林境不想說,可實在憋不住,最後還是漲紅了臉,別彆扭扭地問:「你……會不會……」他咬咬牙,才盡力壓低聲音地問:「會不會……那裡……早上起來……留出白色的東西……」
  唐源眨眨眼。
  林境都快陷入絕望了,那傢伙才幸災樂禍的笑出來:「哈哈哈……原來是這回事!原來是這回事!」
  林境掐住他的脖子,惱羞成怒:「小聲點!」
  等唐源被逼著解釋什麼叫夢遺後,兩個少年都紅了臉。「哎,我這裡有東西,你要不要看?」唐源小小聲的問。
  林境立刻點頭。他需要知道這種東西到底會不會影響他的未來。
  可當他在家裡偷偷地看完這些書和光碟後,他又感到了無比的厭惡。
  原來這就是做愛。
  可是他分明沒看到一點愛。
  他躺回床上,這一晚,他又做到了那個夢。同樣是唐源和自己,同樣是赤裸著身體摟抱在一起,可這次,他知道自己不僅僅想要做到這一步。電視裡的動作在他身上重複,身下的唐源就像電視裡的女孩一樣,發出甜膩的聲音,並不柔軟的身體扭成小蛇。
  第二天早上,他對著腿間的那一灘東西,不再感到害怕和無措。
  他想,夢裡的滿足感,才真正叫做愛。

  雖說有林境偶爾的鞭笞,可本性貪玩的唐源的學習到了後來一直都沒什麼起色,相較之下,林境的成績穩步攀升,到了初三上學期的時候,已經到了年紀前五十。
  開完家長會,回來一肚子氣的唐媽媽擰著兒子的耳朵教訓:「考不上重點高中你別想繼續讀書!你看看人家林境!自己做家務還能考得這麼好!媽媽每天給你吃香喝辣,你倒給我考出這種破成績!你爸爸當年怎麼也是個大學生,你讀不上重點高中還想讀什麼大學!下次考試再是這種情況,別想我再給你一分零用錢!」
  唐源的慘叫再次穿破林家的大門。林境嘆口氣,把自家大門打開,虛掩上,然後繼續回去做作業。
  兩耳紅腫的少年果然沒多久就推開了林家的大門,自動自覺地蹭到林境書桌旁,抽著鼻子說:「哎,幫我補課吧。我請你吃飯。」
  林境斜看他一眼:「又請一條熱狗?」
  「……我也就這點零用錢!你現在口氣越來越大了啊!」還帶著鼻音的少年憤怒道。
  林境冷哼:「如果不是你貪玩,連這條熱狗錢都可以省下來。」
  唐源有些心虛:「那什麼……那青春本來就不該浪費在一堆課題上!」
  「我就說你不要看這麼多垃圾小說。」
  「你懂什麼,青春,就是要如煙花一樣絢爛!我的娘!」唐源慘叫著抓起被他丟到垃圾桶裡的一封情書,「校花!媽的!校花的情書!」
  林境再次從試卷中抬起頭,不耐煩地瞪他:「快點做!」
  「……你真是暴殄天物!」唐源扼腕,「你都十五歲了,連初吻都沒有過吧!我跟你說,別這麼憋著自己,該玩還是得玩,你看四班的王子盟,長得比你挫多了,不就是因為學習好會玩嗎,一幫女孩子圍著他轉,哎,我跟你說,聽說他跟好多個女孩上過床……」見他終於停下了筆,八卦之心變得更加旺盛的少年湊近他,貼著他的耳朵嘀嘀咕咕,越說越興奮:「他可囂張了,每次都說跟誰誰誰做最舒服,誰誰誰的胸大,我們班好多男生都聽過他的總結!」
  林境眉頭緊皺,卻沒推開顯然過於親暱的少年:「你羨慕?」
  「誰不羨慕啊!」唐源提高了音量,「老子到現在,別說那啥了,就是連女孩子的小手都沒摸過!」
  林境突然覺得舒服了點兒。
  可下一句話讓他忍無可忍:「不過前排的劉晶晶胸也挺大的……每次在背後看都能看到她的內衣……嘻嘻……」
  「做試卷!」林境拿起試卷集打了下他的腦袋,「就你的腦袋,空曠得都可以溜馬了,還去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捂著腦殼的少年委屈地嚷嚷:「你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你試過就知道了!我這不是告訴你抓緊機會嘛!」
  「讓我試試是吧?」林境怒火中燒,「那我也要找個看得順眼的試試!」說著,一把撈過唐源的腦袋,狠狠地親了上去。
  毫無章法的接吻,始於衝動,卻因為對方的呆滯和心底湧上的滿足,讓他持續了足足有一分多鐘。
  當唐源使勁推他的時候,被理智召回魂的林境終於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
  那是個男孩子。
  他終於想起來,原來他一直覺得,想要去愛的,是一個男孩子。
  驚天動地的一吻在兩人尷尬的對視中結束。
  唐源用手背擦著嘴唇,嚷道:「我又不是女孩子,親起來感覺能一樣嘛!」
  林境本來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麼跟對方解釋自己的失態,可字典裡根本沒有同性戀三個字的唐源給了他一個非常好的台階,於是心智在瞬間成熟了許多的少年立刻挽回局面:「嘴巴就是嘴巴,難道還能抹上蜂蜜不成?」
  他的心狂亂地跳著,神色卻毫不慌張。
  他多想再親一下這個人,想要他笑著給自己回應,而不是驚慌失措。
  然而等林境第一次在書上讀懂什麼叫「同性戀」的時候,他的世界再一次趨於黑暗。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厭惡女人,不只是因為自己母親和虎皮椒帶來的陰影,還有自己無可扭轉的天生性向。
  這是一種醜陋的,不符合自然常規的病,自古以來就被世人嘲笑唾罵。
  林境剛剛從泥土中萌動出來的愛,在各種可怕的案例和資料中逐漸被粉碎。
  他有些怕看到唐源。可根本又沒法不去看唐源。
  他的恐懼和喜歡,在掙扎之中越來越扭曲。
  就在他混亂的時候,林國棟再次用一個女人攪亂了他的生活。
  重新在廠裡拾回自己地位的林國棟再次吸引了無數女人的目光。這位被領進家門的女人,顯然是精挑細選過的人選。性格溫柔,長相中上,雖然也是離過婚,卻沒有子女,操持家務的能力比虎皮椒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果真要說有什麼不足,就是她不知如何跟林境相處。
  已經十五歲的少年完全不把自己融入這個家,除了吃飯,大部分時間都會躲在房間裡,既不反對林國棟的再婚,也沒有給這個准後媽好臉色。
  林國棟早就在親子溝通的問題上失敗多次,因此也不去勉強她討好兒子。
  可這回不再是女方的問題。
  當林境晚上補習結束回家的路上,碰上摟著另一個女人的腰在調笑的林國棟時,他已經對這個父親從冷漠變成了噁心。
  有些尷尬的林國棟想要解釋自己的行為,可兒子厭惡的目光讓他又覺得實在掛不住面子,只好裝作沒看到,與他擦身而過。
  林境握緊了拳頭,疾步衝回家。
  剛做完家務的女人滿頭是汗,見他一腳踢開房門,有些驚嚇,卻還是努力地朝他笑著招呼,林境冷冷看著她,反問:「你看上林國棟什麼?錢?人?這樣一個爛人,摟著別的女人的腰,回到家卻依舊若無其事地把你壓在身下,你這樣都受得了?」
  女人的臉色從青變成白,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哭著跑出了家門。
  偶爾的慈善換來的是林國棟的一巴掌,被打得臉都紅腫起來的少年一聲不吭,拎起書包就衝了出去。
  夏天的夜晚即使是有風,一樣悶熱難耐。
  沒有目的的少年在老舊昏暗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著。當豆大的雨滴砸到他的臉上,他抬起頭,才發現暴雨即將來臨。
  對於雨夜,他有著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他從褲兜裡掏出所有的錢,數了數,也不夠他去最便宜的旅店借宿。
  他咬咬牙,決定到遠點的麥當勞蹲一晚。
  可當他看到那個記憶中最可怕的佝僂的身形在昏暗的燈光下背對著自己朝某個老舊的房子裡走去時,所有的理智都在雷聲中被打飛。
  他悄聲地走過去,撿起一根柴火棍,狠狠地砸了下去……

  唐媽媽一邊看電視,一邊嗑著瓜子說,隔壁屋又鬧事了,剛剛林國棟又來找兒子,嘴裡還咬著一塊西瓜的少年立刻丟下瓜皮,抓起雨傘就出去尋人。
  暴雨夜,街上看不到一個行人。每家每戶都開著燈,卻更顯得街道的冷清可怕。
  唐源踩著沒過腳踝的水,四處找人,終於在他們放學必經的路上找到了坐在台階上,一身狼狽的林境。剛要去拉他起來,就被人反手拉得跌跪在了他面前。
  林境緊緊抱著他,放聲大哭。
  唐源連忙拍著他的後背安慰——即使他不知道他的委屈是什麼。
  林境哭得幾近抽搐。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要活著。
  如果連這個人都不能陪著自己,活下去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蹲了四年牢的老棍被人打成重傷,警方雖然立案調查,可一聽說此人之前犯的是兒童猥褻罪,立刻就怠慢了辦案的進度。
  沒有什麼社會關係的老棍能惹著誰?肯定是以前受害的孩子或家長來報復了。
  可他都出來了四五年,怎麼才想起報復呢?
  因為當天雨下得太大,沒有目擊證人,老棍是被人從後面敲暈的,作案凶器也找不著,這事兒偵察了幾個月,最後不了了之。
  唐源當然知道是誰。
  可那段時間林境的狀態很不對勁,成績起伏得特別厲害。馬上就要中考了,老師不得不再三叮囑唐源多注意下林境的生活,避免這麼一個好苗子折損在家庭糾紛中。
  唐源只當他是因為打了老棍,怕被警察發現,回家的路上就拍著胸脯跟他保證:「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就算真的出了事兒,我跟你一起扛!」
  林境陰陰地看他一眼:「怎麼扛?一起蹲大牢嗎?」
  唐源猶豫了一下,又立刻搖頭:「絕對不會有事!我媽絕對不會讓那幫人弄走我的。我沒事,你也一定沒事!」
  孩子氣的承諾沒能讓林境從陰鬱中走出來。
  唐源沒轍了,蹲在他旁邊,雙手撐著下巴,沒精打采:「別這樣……你沒精神,我也考不好。到時候我倆都考不上重點,隨機分校的話,說不定我倆得分到不同學校呢……」
  他們的廠區附近的重點高中只有一間,而普通高中則有好幾間,好多大院的孩子都是因為這樣而不得不分開。
  林境終於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他。
  唐源也無辜地看了回去。
  「……你這次考了多少名?」林境終於問。
  少年有些心虛的用手指比了個一,再比了個三,然後比了個五。
  「重點高中要前一百名才有希望,我再怎麼考也有七十多名,你現在馬上回去給我複習!」林境猛地站起來,拎起他的後領就朝家裡面拖。
  唐源嗷嗷叫:「你溫柔點!溫柔點!」
  那之後的地獄式磨練,把唐源圓圓的臉硬是給磨出了尖下巴,不過換來的是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拿著那張紅色的通知,唐媽媽樂得在廚房炒菜都哼歌。
  唐源湊到廚房,探頭進去請示:「媽,今晚吃大餐,我們叫上林境唄?」
  「那當然。」唐媽媽是認林境這個恩的,這段時間給對門的臉色也好看許多。
  唐源歡蹦亂跳地跑去找林境了。
  習慣性地扭開對方沒上鎖的門,他還沒叫出那人的名字,就看到林國棟坐在餐桌旁,一臉想要發火卻又強忍著的表情,而他面前的菜早就被掀翻了大半。
  林境站著,背對著門,聲音冷硬:「我不接受任何一個跟我只有一半血緣關係的野種。」
  「這是你弟弟!」林國棟咬牙切齒。
  「弟弟?」林境冷笑,「你去問問大院裡的任何一個人,他們就是這麼叫的。野種,野種,野種!那女人還沒結婚,就敢跟你生孩子,之前那個住到我們家裡的還沒這麼開放呢,想來這個是著急了,晚上偷偷戳破了你的避孕套吧?!」
  「林境!」林國棟猛地一拍桌子,漲紅的臉似乎都能滴出血。他轉頭就抓起掃把,很顯然準備開打。
  唐源也不管尷不尷尬了,推開門衝進去,一把拉著林境就跑,嘴巴裡還大聲地嚷嚷著:「我媽讓我請你去吃飯我媽做了好多好吃的今天有油燜大蝦我媽說一定要我謝謝你幫我考上重點高中她還說今晚我們一起去看電影走吧林境!」
  一口氣喊了好幾十個字,也不管身後林國棟是什麼表情,將人帶到自己家後,後腳一勾就把門給狠狠帶上了。
  等站穩了,他才發現林境的手在抖。
  他偷偷去看,果然看到對方的眼眶紅到了極限,那充盈的淚水就要掉下來。唐源看不得他的眼淚,連忙大聲地扯開他的注意力:「哎,今晚我們去看電影,我待會兒就去買票,我告訴你,我爸這回可高興了,一開恩賞了我五十大洋,夠咱倆看一場電影還加帶一桶爆米花和兩杯大可樂!」
  林境悶悶地回他:「不去。」
  「不去也得去!我出錢,我是大爺!」唐源拉著他坐到餐桌邊,一邊給他剝蝦,一邊努力不讓自己去看他含著委屈的眼睛:「哎,我們班花之前不是特傲,放話說,她只跟學習好的人交往嘛?結果今天三毛告訴我,她這幾天跟班上最有錢的沈少爺好上了!嘿嘿,還說什麼學習好呢,沈少爺成績爛成這樣,不過人家花錢買進了重點高中,就這樣,班花立刻就淪陷了。你說這女人怎麼這麼……這麼……這麼……」
  一說到女人倆字林境的表情就更加陰沉,唐源嚇得立刻住了嘴,加快速度地剝了幾個大蝦仁丟他碗裡:「我們……我們吃蝦!」然後又兵荒馬亂地去開電視,企圖用海綿寶寶來溫和飯廳裡越來越低沉的氣氛。
  也許是終於意識到他的用心良苦,林境終於收回了眼淚。
  等唐媽媽把菜全部端上來,唐源正在跟林境搶雞腿。
  少年筷子在半空夾來夾去還是沒能搶到唯一的一個雞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挑著眉角,把雞腿整個塞進嘴裡。
  只做了半隻雞的唐媽媽教訓自己兒子不要跟恩人搶飯吃,林境笑得眼睛瞇成了月牙形,如果不是眼角那點濕氣,剛剛的委屈好像就不曾存在一樣。
  如果時光停滯在這一刻該多好。
 
第 5 章

  上了高中後,林國棟就很少回家。大院的流言能把那對母子擠兌死,所以林國棟乾脆就把女人的家當作了自己家,比起回家面對自己不言不語的兒子,那個剛開始牙牙學語的小兒子顯然更得他的歡心。
  也許是內疚感太深重,生活費每個星期會按時放在鞋櫃的上方,有時候還會給多點,生怕因為兒子沒錢吃飯而落了別人的話柄。
  林境學會了自己做飯。有時候唐媽媽沒回家,唐源餓得哇哇叫的時候,還會到林家蹭飯。吃得碗底乾乾淨淨的少年滿臉崇拜:「你的蛋炒飯可以拿獎了!」
  林境這時候才會微微笑一下。
  他的笑容已經非常罕見。
  唐源卻完全沒注意到,因為林境的笑幾乎都給了唐源。
  他喜歡這個男孩子,像個暖水袋一樣,即使全身冰冷,靠近他的地方,永遠都是溫暖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孤僻已經算得上一種心理疾病。等有人注意到的時候,那種深藏在心底的扭曲已經無法治癒。

  因為重點高中對髮型的要求極為嚴苛,林境遮去他大半容貌的頭髮被剪去,跟唐源一樣被迫弄成了平頭。卻不想這一剪,就剪成了十大校草之一。
  從初中就開始積累的人氣,到了高中呈現井噴式爆發。尤其是那年頭還特別流行流川楓式的冷酷炫,林境的心理疾病反倒成了他受歡迎的理由。女孩們尤其愛他目不斜視地走過朝他遞情書的女孩,那種「誰也得不到」的舒爽治癒了一大幫愛幻想的姑娘。
  林境一開始對情書沒有任何反應,但當他不小心把情書帶回家,讓一起寫作業的唐源看到時,對方明顯的沮喪表情讓他一愣。
  「連她都喜歡你啊……」少年拿著那封精緻的情書,肩膀都塌下來了。
  林境不是傻子,斟酌了半天,才小心地問:「你喜歡她?」
  唐源的點頭讓林境有種被雷劈的茫然。
  是啊,這傢伙是普通人,喜歡的就應該是女孩子啊。
  他呆了好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要控制不住眼淚了。
  唐源卻在這時候把情書拆開,遞給他:「你要是喜歡,我也不跟你搶,你是我哥們,我不會跟你爭的,我也就是妄想一下而已。」
  剛剛的沮喪在少年臉上就像被風吹過的塵埃,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境的眼淚就凝固了。他呆呆地看著那封信,突然問:「你現在不喜歡她了嗎?」
  唐源立刻漲紅了臉:「也就是那種偷偷的一點點的喜歡,她都喜歡你了,我還要去當望妻石啊?」
  林境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把情書收起了,自言自語:「是啊,她喜歡我。」
  可是,你為什麼不能喜歡我呢?
  我比她好看,比她懂你,比她陪伴你的時間更久……
  只因為我是男孩子?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他狀似不經意地問。
  唐源嘿嘿地笑,從筆盒裡翻出一張明星照片:「XX那樣的。」
  「我記得兩年前你喜歡的是XX。」
  「……人總要長大。」少年對自己有了新歡忘了舊愛這事兒還是有點尷尬。
  林境拿過那張明星照片,上面的女星清純可人,正是當時大紅大紫的玉女代表。他突然想起什麼:「可是你看AV的時候,卻喜歡另一種類型。」
  一下子就被說得面紅耳赤的少年立刻爬過來搶照片:「你真煩!那是欣賞!欣賞而已!你真以為這種喜歡是當真的啊!我要喜歡那個人,她長啥樣我都沒關係,喜歡就喜歡了,哪還分什麼類型!」
  林境直直地看著他,任由他搶走自己手中的照片,半響才問:「就像你喜歡那個女生一樣?」
  唐源的臉頰還掛著紅暈,有些彆扭的嗯了一聲,就沒再說下去。
  林境鬼使神差地又問:「那你覺得我怎麼樣?」
  唐源睜大了眼看他。
  「……你長得再好看點的話,會被人欺負的吧。」卻不想唐源皺著眉頭靠過來,摸摸他的臉,「你要小心點哎,我聽其他人說,最近高二年級的有人看你不順眼。」
  林境本來還懊惱自己的失言,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白擔心了,於是神情輕鬆了許多:「不用擔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唐源來拯救的孩子。
  他也不會讓唐源為了保護自己而再受傷害。

  唐源不過來的時候,林靜都是一個人吃飯。老房子的隔音效果都不怎麼樣,加上林境家裡實在安靜,有時候唐家電視機的響聲都會傳到他耳朵裡,正在吃飯的少年總是食不知味。
  雖然不喜歡雨夜,可是他卻喜歡下暴雨的夜晚,狂風會把窗戶吹得嗡嗡作響,就像整個世界迎來了末日。這時候,外頭任何聲音都傳不到他的耳朵裡,只有喧囂的風雨聲。
  可這一個晚上,風雨實在太大,把外頭的電線給吹斷了,整個小區瞬間陷入黑暗中。
  家裡沒有準備蠟燭,更沒有任何照明的工具,林境看著黑漆漆的房間,咬咬牙,還是決定到隔壁借點蠟燭。他剛拉開門,就看到黑暗中一個少年一手擎著蠟燭,一手擋著風,一臉小心翼翼地盯著晃動不定的燭光,抬頭就愕然地看向自己:「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林境下意識地就抓住他的胳膊,想要說些什麼,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他終於知道,自己還是怕寂寞的。尤其在這個人面前。
  「你沒蠟燭吧?我給你帶了三根。一根放浴室,一根放臥室,一根大廳,夠不夠?」唐源一邊說一邊從兜裡掏出蠟燭,遞給他,卻沒見他接。
  林境終於開口:「今晚在我家住好不好?」
  樓梯裡都是風雨的呼嘯聲,他的聲音很小,小得差點被風雨聲捲走。
  可唐源還是聽見了。
  「你是不是怕黑啊?」少年一邊嘲笑著對方,一邊鑽進黑漆漆的房間裡,「哎喲,還真黑。不過今晚不用寫作業,哈哈……」
  林境看著他走到房間裡,把那團讓人窒息的黑暗點亮,
  他輕輕地笑了,反手把門關上。
  那個晚上,唐源跟林境寄在一張床上,說著學校的各種八卦。
  林境耐心的聽著,偶爾替他分析一下這些八卦的真實性,唐源很是激動,就像是遇到了中國版的金田一,豎起了耳朵虛心求教。
  兩個腦袋越靠越近,當林境故意壓低聲音的時候,唐源甚至差點把鼻子湊到了他的鼻子上。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林境的聲音幾乎可以算是催眠曲的頻率了。
  風雨夜總是讓人好眠。
  唐源抱著被子,蜷在林境的腦袋旁,睡得香甜。
  林境呼吸著帶著溫度的唐源的味道,一直安分的手慢慢地摸上了那張看了十年的臉。
  他湊上去,只是微微的側頭,就已經親吻到了對方的唇瓣。
  有些乾澀,並不柔軟,甚至還帶著剛剛吃完的桔子的酸味。卻像是最高級的甜點,讓人失去控制地忍不住再三品味。
  手已經從肩膀滑落到對方的肩膀,再輕撫至他的腰線,然後是……
  「唔……」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不耐煩地扭開頭。
  林境受驚地往後縮了好一段距離。
  可對方只是抱著被子縮得更厲害,完全沒有清醒的意思。
  心臟的跳動從劇烈變成平穩,足足花了十多分鐘。林境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再次放鬆下來,靠著唐源閉上眼。
  就要睡著的時候,他的手又放到了對方的腰上。
  這是他的。他絕對不要放開。

第 6 章

  十六七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喜歡的心情就像破了土的嫩芽,怎麼也止不住生長的勢頭。
  可早熟的少年知道,有些東西,即使甜得誘人,也要死命忍住。
  那時候,隔壁小區有一對同性情侶鬧得沸沸揚揚,聽說一個叫葉漠北的青年被抓去了精神病院,他的情人散盡家財獨自離開,反正絕不是個善始善終的故事。唐媽媽跟別人的嘮嗑,聽得林境背後冒了一身冷汗。
  他不想讓自己被抓去精神病院,更不想讓唐源因此而離開自己。可一邊是難以抑制的情愫,一邊是刀山火海的未來,林境被折磨得常常失眠。
  偏偏那個沒心沒肺的少年就像一塊送上門的五花肉,肥美得叫人無法不去下嘴。
  於是夏天的時候,林境就會用各種藉口讓對方留宿。比如寫作業,比如打遊戲,比如偷看光盤,比如……
  比如那方面的互助。
  兩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在看完愛情動作片後,必然會起反應,不過比起同性戀的林境,唐源的反應顯然更讓他難為情。所以當林境第一次提出可以幫他解決問題時,抵抗力完全被弱化的少年輕易地就點了頭。
  當對方的精液弄到自己手上和衣服上時,林境直勾勾地看著那張失神的臉,幾乎是用盡了此生最大的控制力,才沒把他的腿抬起來,然後狠狠地捅入那個他每晚都惦記著的地方。
  也幸好唐源很懂事,「你來我往」的藉口讓這個被蛇盯上的兔子通紅著臉去解決了蛇的問題,絲毫沒發現對方眼裡都是要把他剝乾淨整隻吞了的強烈慾望。
  林境終於不再失眠。
  他早就想好了一萬種方法,讓沒什麼防備心的唐源隔三差五地來自己家裡。
  即使不做那種事,他也能抱著那只養肥中的兔子安然入眠。
  他很冷,他離不開這個溫暖的肉體。

  林國棟的二兒子東東終於一歲,可林境始終把他稱作私生子。他並不認可那張不知何時領取的結婚證,在他看來,等懷孕了才匆匆領取的結婚證,就像是林國棟的遮羞布,擋著他那個不受控制的下半身。
  即使兩人形同路人,林國棟還是給了他電話,讓他來參加東東的週歲酒。
  林境居然沒有拒絕。
  那天他穿得特別好看,他難得用積蓄買了套很時尚的衣服,淺藍色的休閒裝襯著他白嫩的皮膚,看起來比大院裡任何一個女生還要漂亮。
  唐源正要出門打球,看他這模樣,一下就羨慕嫉妒恨起來:「你要去泡妞啊?」
  林境淡淡地笑:「去參加狗崽子的恥辱日。」
  「……」這傢伙說的話總是有種陰風吹過。唐源連忙拍拍他的肩膀:「你可別去鬧事兒啊,你爸雖然討厭了點,但好歹是金主,等你賺錢之前都別得罪他,否則學費怎麼辦?」
  林境的笑容轉冷:「我當然沒這麼傻。」
  他確實不傻。他穿得這麼引人注目,就是為了成為全場的焦點。
  林國棟緊張地看著自己兒子跟妻子碰杯,而周圍的人幾乎都豎起了耳朵,雙眼瞬間變成照相機,全部掃向了這兩個即將產生火花的「後媽和兒子」。
  「我爸以前有錢的時候,就說過,以後的財產都由我來繼承,即使是我媽也要由我來分配。」他笑看著女人的臉色驟變,「不過我媽都跑了,他連第二個孩子都有了,這種話也就是說說而已,沒有白紙黑字,這輩子都不會實現。現在他有了東山再起的念頭,你就多多支持他吧。希望他未來能說出,以後的財產都由你兒子來繼承。這點財產我就不摻和了,因為我只希望他給的錢夠我讀完大學就好。」
  一段話,讓兩方的人臉色又青又紫。
  沒有意想中的爭吵和惡言相向,卻是變著法兒來嘲諷後媽刻薄貪財,周圍來喝酒的人立刻轉頭跟同行的人竊竊私語,一時間酒席就像進了一群蒼蠅,嗡嗡嗡的響個不停。
  林國棟臉色難看的過來拽他:「你胡說些什麼!我什麼時候少給你錢了!這種時候你還要給我難堪是不是?!」
  林境直視著他,並不畏懼——原來他已經跟這個叫做父親的人一樣高了。「我也就是提醒一下而已,還有七年,誰知道未來呢?就像誰也不知道你當初會拋下屋裡頭那個,跟這個生孩子去了。」
  林國棟抬手就要扇他耳光,林境卻抓住了他的手。「你這輩子別想再打到我,」他陰沉地笑了笑,「我越來越大,而你越來越老,然後,我也該懂得什麼叫保護自己。」
  他可以不被這個世界所愛,卻不想再被這個世界傷害。

  唐源抱著籃球,一身臭汗的回來。
  林境正站在門口,像一尊雕像,靠著門,卻沒有進去。
  「……你又去折磨自己。」唐源撇撇嘴,左手夾著籃球,右手從他的兜裡掏出鑰匙幫他開門:「快滾進去,我洗了澡再來陪你。」
  林境這才像有了點活氣,側臉看他:「你又知道我做了什麼?」
  「你這表情就說明你受了委屈。我早就說別去參加什麼狗崽子的生日會,你不爽還理他幹嘛?」唐源嫌自己一身汗,沒去碰他,「快回去,別站在門口,搞得我媽看到又要在小區裡拿你家的事兒來八卦。」
  「我不站也一樣有八卦。」林境嗤笑。
  「那不一樣,八卦你跟八卦你爸不是一回事。」唐源擦了一把還在流淌的汗,看也不看他,就把鑰匙丟到他的桌上,轉身就走,「快去換衣服,你這身衣服看起來太漂亮,我都不敢碰你。」
  「……這什麼狗屁說法?」林境皺眉,一把拽住他,將他往自己身上拉,「我的衣服是貼金還是貼鑽石了?你摸摸會掉價?」
  「哎哎哎哎!老子身上的汗臭著哪!」唐源大叫,努力隔開他,「別碰!真別碰!我臭死了……」最終還是碰到了。
  唐源氣呼呼地罵:「你有病!穿的乾乾淨淨的,非要弄一身我的臭味!」
  「對,我有病。」林境終於笑了,「你要是躲,我還不高興。」
  唐源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嘆氣。「別鬧,你等我一會行不?我去洗個澡,真的,馬上就回來陪你。」
  「五分鐘。」林境哼了一聲,算是放人。
  「你有病!老子陪你你還這麼多要求!」唐源一邊罵一邊朝自家方向奔去。
  五分十六秒後,唐源推開了林家的門,身後立刻傳來唐媽媽的臭罵:「唐源你這個死小子!洗個澡是造反啊!滴了一地的水!老娘剛拖的地板!你給我回來!」
  他迅速地關門,抱著西瓜和碟片,還帶著沐浴液香氣的身子拱到林境旁邊的沙發上,笑嘻嘻地道:「來,我們這周的夜間活動,正式開始。」
  那一夜,唐源的鼻血和精液,足足用掉了林境一整盒的抽紙。
  
第 7 章

  大院的生活從來離不開八卦,今天誰家買了什麼,明天誰家做了什麼,就連昨天晚上的晚飯都能成為大院女人們夜晚聚會的談資。
  唐源媽媽稱得上八卦小隊的中堅力量,每天晚上,在大院中央的柳樹下,女人們最愛頂著樹上一大串巨大的果實,圍著唐源媽媽八卦閒談。
  唐源每次都避之不及。
  女人們八卦的力量非常可怕,當初他喜歡隔壁小區王小美的事情,連暗戀都不算呢,都被傳得沸沸揚揚,哪個阿姨看到他都摸摸他的腦袋,一幅愛憐的表情:孩子啊,王小美是挺漂亮,問題是人家喜歡的是廠長兒子,你放棄吧。
  他恨不得把腦袋給扎進柳葉裡。

  夏季的晚上有時候天氣會非常悶熱,相比不願出門的唐媽媽,唐源在家裡聽著電視機裡肉麻掉牙的電視劇對話,更待不住,索性騎單車到外頭兜風。
  林境正在看書,聽到他的招呼第一件事就問:「你作業做完了嗎?」
  「回來再做!」唐源立刻逃也似的朝樓下衝。
  也許是準備下雨的傍晚,街上悶得空氣都像是沒有流動,許多人乾脆窩家裡吹空調吃西瓜,街上行人明顯比平時少了許多。
  唐源的車騎得飛快,想用速度來製造狂風。
  然而當他騎到一個拐彎處,一聲巨大的汽車剎車聲響起,隨後是女孩的尖叫和墜地聲。
  唐源呆呆地看著鮮血像被撕開了的血袋一樣淌出,女孩一動不動地躺在離那輛紅色小車約十米遠的地方,再無聲息。
  像是女孩父親的男人衝過去,撕心裂肺地喊著她的名字,卻不想那輛小車倒退兩米,又是風馳電掣地駛離了現場!
  「救……救人啊!救人啊!」女孩父親哆嗦著聲音朝四周求助,呆愣的行人們這才迅速去找電話撥打110。
  唐源突然騎上自行車,朝那輛紅色小車逃離的方向追過去!
  他不會放過那個混蛋!
  騎了好一會,終於看到那輛逃逸的小車,當他想再追上去的時候,一盞紅燈,再次讓他丟失了小車的蹤影。
  「幹!」少年猛捶車頭,這才不甘心的折返回頭。
  事故現場已經站滿了圍觀的人群,救護車也很快趕到,女孩父親哭得滿臉是淚,想要爬上救護車,卻好幾次因為腳步不穩而摔下來。
  唐源看得難受,卻也做不了什麼,只能懊惱的騎車回家。
  回家後他立刻跟唐媽媽說起這件事,唐媽媽也是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這種人渣就該丟到牢裡坐上個十幾二十年!」
  唐源還是不解恨,又跑去找林境,剛剛洗漱完的少年看到他,眼角一挑:「作業做完了嗎?」
  本來還像個鬥雞一樣豎起毛的少年立刻偃旗息鼓,有些心虛:「我有別的事跟你說,剛剛太氣人了!」
  「什麼事?」林境一邊喝著牛奶一邊擦頭髮,因為單手擦,所以特別不講究。唐源看不過眼,奪過他的毛巾就給他擦起頭髮,然後把剛剛的事兒也說了。
  「記得車牌號麼?」林境咬著吸管,微微昂著頭,讓他擦得更順手些。
  唐源想了想:「記得!等等……我去記一下,要不待會兒還真會忘!」說著就鬆開毛巾,爬去找紙和筆。
  林境抓住他的手:「你記得有什麼用,我是說女孩的父親。」
  唐源一愣:「那我怎麼知道?」
  林境深深地看他一眼:「那你先記著。但是別告訴別人。」
  到了第二天,唐源才知道林境這句話的意思。晚上,唐源媽媽從樓下回來拉著兒子的手,鄭重的問:「你看到什麼車牌號了?」
  唐源立刻把自己倒背如流的號碼報出來。
  唐媽媽的臉色變了變:「你不許告訴任何人說你看到了,知道沒有?!」
  「為什麼!」唐源拔高了聲調。
  「那女孩沒死,只不過受傷而已,住一段時間就會出院。這件事你別瞎管,知道不?!」唐媽媽嚴厲的警告。
  「那為什麼不能說?」唐源絕不妥協。
  「你懂個屁!那女孩的爸到處在找目擊證人,可你知道撞人的是誰嗎?區長的兒子!人家早就派人丟了幾個大紅包去安撫了,偏他還死不肯收錢,非要追究兇手的刑事責任,他要找證人去上法庭告對方!這事兒我絕對不允許你摻和進去!」
  「犯了錯,給錢就可以了嗎?該負的責任就該負!」唐源死倔。
  唐媽媽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小屁孩!民不和官鬥!懂嗎!他老子是誰?隨便一句話就能把你老爸弄病退!你還想上學吃飯,就別亂說話!」
  唐源死死瞪著老媽,偏偏對方的氣勢比他還強大十幾倍。
  少年吸著鼻子,轉頭就去找林境。
  林境坐在沙發上,看著說著說著就委屈掉眼淚的唐源,也沒安慰:「我同意你媽的說法。」
  「你怎麼這樣!」唐源猛地抬頭指控,「你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很正義!」
  林境臉色一冷:「我正義?你什麼時候覺得我正義過?」
  「可你……你打過那個老棍……」唐源壓低了聲音。
  卻不想對方冷哼,臉色更是冰冷:「那是因為他讓我不爽了。現在你說的兇手與我沒任何關係,我幹嘛要給別人主持正義?我自己痛苦的時候,有誰來給我主持正義?自己不能強大起來改變噩運,那就乖乖地去被命運強姦,我從不指望有別人能拯救我,那個傢伙又憑什麼要求別人來拯救他?!」
  唐源呆呆地看著他,連鼻涕從鼻子裡流出來都忘了抹。
  最終唐源還是沒有站出來。他看著新聞上神情憔悴的男人,還有包紮得像木乃伊一樣的女孩,幾次拿起電話,最終都還是放了下來。
  男人在電視機裡朝觀眾下跪,說求求你們站出來,告訴我誰是兇手,記者也是一副被深深觸動的模樣。
  然而這條說好要追蹤報導的新聞,一直過了一個月,都再也沒有提起。
  直到有一天唐源在那個拐角,看著女孩拄著枴杖一瘸一拐地從超市裡出來,他蹲在角落裡,撓著腦袋,泣不成聲。
  林境站在他的身後,抱著他無聲安慰。
  他曾經被人拯救過,可是他不希望拯救過他的人因為再次伸出援手而被捲入漩渦。
  他寧可讓他先學會殘忍,也不願他太早面對別人的殘忍。

第 8 章

  車禍的事情讓唐源沉寂了好一陣。幸好暑假的到來讓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慢慢地像向日葵一樣恢復了朝氣。
  倒是林境的情緒像即將到來的颱風天,越來越陰沉。
  當唐源發現的時候,那個清秀得像個女孩兒一樣的少年,正趴在陽台上抽煙,旁邊的果皮裡已經插了幾個煙頭。唐源嚇了一大跳,林境會抽煙本來就是個駭人聽聞的事情,更別說煙癮還這麼大。
  「哎!你鬧什麼!抽得這麼猛,想得肺癌啊!」他一把奪過對方手裡的煙頭,狠狠地戳進了已經千瘡百孔的橘子皮裡。
  林境一愣,他沒想到會讓唐源撞見。他的煙齡不長,但自從迷戀上抽煙帶來的迷失感後,就有點一發不可收拾。可他不願讓唐源看到自己被煙霧籠罩的樣子,他怕對方也被自己帶得喜歡上抽煙。
  他可以抽,唐源不可以。
  「我不抽了。」他連忙把煙盒和火機收起來,不讓唐源接觸到自己黑暗的一面。
  「你抽多久了?」對方卻直直地看著他,質問。
  唐源避開他的視線:「三個月。」
  「一天幾包?」他伸手過去要搶他的煙盒,卻被躲開,「哎,把煙交給我,不能再抽了!你才幾歲啊,煙癮比我爸的還大!」
  「我就偶爾抽幾根!」林境脾氣有些急躁,甩開他抓著自己的手。
  「不戒煙就算了還不准我管你!」唐源瞪圓了眼,眼底裡全是怒氣,「電視上的宣傳片你沒看過啊!那肺都是黑的!你這麼白,肺卻是黑的,能活得了多少歲啊!」
  他毫無邏輯的指責卻讓林境情緒更加低落。
  「我不抽就是了。」他隨手把煙盒和火機都扔到了陽台外,然後沒精打采地回了房間。
  本來想找他一起去游泳的唐源連忙跟上去關懷這位最近情緒有點像小姑娘的好友。「哎,怎麼了嘛?是不是男人每個月總有那幾天不舒服的時候?
  林境不吭聲,拉開凳子坐到書桌前就開始漫無目的地翻書。
  「哎,去游泳吧。」唐源拉拉他。
  「大姨夫來了。」
  「……」
  唐源撓撓頭,覺得很不爽,卻不知道怎麼開導這個莫名其妙就情緒低落的傢伙。他左右轉了一會,像只找不到出口的倉鼠。轉了一會,突然被人抓住手。
  他呆呆地看著始終皺著眉頭,卻不吭聲的林境。
  他等著他的解釋,或者是抱怨。那傢伙如果連自己都不說,那還能找誰傾訴?
  卻不想林境還是一聲不吭,唐源被他的低氣壓給弄怕了,乾脆把他的腦袋抱進自己懷裡,有些彆扭又有些粗魯地安慰:「痛經是吧?沒關係,哥給你安慰!」
  林境的眼角是濕的,被抱在懷裡的時候,壓抑了很久的水分終於流了出來。可他還是笑了出聲。「他又要去深圳,然後給自己的小兒子掙更多的奶粉錢。哈哈哈……」
  唐源一愣,耷拉了眉毛。
  這可怎麼安慰?
  他最怕看到林境的眼淚了,更怕林境父親惹出來的眼淚。自己老爸老媽和睦得就像是在諷刺林家,搞得有時候他看到林境難以掩飾的羨慕時,都有些心虛。
  他抬頭看天,長嘆一口氣。
  那天游泳還是泡湯了。哭得兩眼紅腫的林境抱著唐源的腰睡了過去,眼底濃厚的黑眼圈都不知道是多少天的失眠積累起來的。
  唐源像摸著一隻失魂落魄的貓,形狀扭曲地躺在那張單人床上,也睡了過去。
  也許他們都無力抵抗成人世界的殘酷,可借個肩膀給彼此,那總會輕鬆些吧。
  儘管情緒低落,可唐源的活力到底還是能感染到林境。這個暑假,林境拽著林國棟留下來的零花錢,瀟灑地出入於各種消費場所,連帶著唐源也沾了光,從前沒吃過的,沒玩過的,都在這個暑假有了機會嘗試。
  大院的流言蜚語就像裝在盒子裡發酵的黴菌,終有一天,關於林國棟又去了深圳的消息終於飄到林境的耳朵裡,手頭上的錢已經花的差不多了的少年冷著臉,沒去管那些嘰嘰喳喳的中年婦女們,拽著從銀行裡取出的最後一筆零花錢,去街上買了個手機。
  那時候手機雖然已經開始流行,可也不是一個普通中學生可以有的。
  回來的時候,唐源眼巴巴地看著他手上的小東西,就差沒流口水了。
  林境突然想起小時候,扒著自家門框小心翼翼問「我可以進來嗎」的小胖墩,故意逗了他好一會,終於等來對方一句:「我可以玩玩嗎?」
  林境微微抬起下巴,傲慢地拒絕:「不……行。」
  這回唐源不再是哭喪著臉了,少年一臉惱羞成怒:「小氣!」
  林境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被對方意識到是戲弄後,兩人扭打成一團。
  註冊前一天,學費按時打入了林境的帳戶。
  冷冷地看著帳戶上的數字,少年想起昨晚質問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快花光錢的父親,以及自己沒有任何情感的回答「你努力賺錢,不就是為了讓孩子過上更好的生活麼?」
  那邊不再有任何的回應。

  新的一個學年開始,剛開學沒多久,林境就被選拔上了全國物理競賽的種子隊,每天下午都要抽出一節課的時間去培訓,放學還要比別人晚半小時,一開始唐源還會等等,可等久了,有時候要麼自己回家,要麼就去打球。
  忙碌讓兩人相處的時間短了許多。
  唐源朋友多,一開始並不察覺有什麼不對,可林境很不高興。
  上學的時候兩人還能一起出門,可是放學後,路上都是雙雙群群回去的,更襯得林境形單影隻。
  這天放學,林境正走在路上,卻在巷口被人堵上了。
  看著牛高馬大的兩個三年級的學生,他下意識地後退幾步,尋找逃跑的時機。
  固然他正在學跆拳道,可那兩個傢伙也不是站著不動的木板。
  兩個高三生惡狠狠地指責著他到處放電,連自己的馬子都敢下手,林境連翻白眼都懶了。他聽唐源說過,有人放話說要跟他算帳,就因為某個女孩喜歡自己的事。沒想到,約莫過了幾個月,這才被堵上。
  混蛋,這之前他每天帶著防身武器的時候怎麼沒見出來!
  男孩們的算帳不需要太多語言,拳腳比爭論更快發生,林境上了一天課,早就筋疲力盡,即使他有防身的底子,卻還是比不過這兩個身體發育成熟的高年級。
  當他的肚子挨了第一拳的時候,天降救星突然殺到。
  「三年級的王XX!劉XX!我認得你們!你們再打我就告訴老師!」可惜這個英雄非常沒用,救人用的不是拳頭而是嘴巴。
  看他叉著腰單手指著人的動作,林境覺得非常眼熟——雖然他此刻都快疼死了。
  兩個高三生冷笑,捲起袖子拉他過來一起揍,英雄沒兩下就被牽連得臉上多了幾塊淤青。
  有人分攤了他們的力氣,這場架沒能持續多久,在唐源變成豬頭前,他們終於住手離開。
  唐豬頭口齒不清地問林豬頭:「你沒事吧?」
  「……」這模樣能叫沒事嗎?「死不了。」
  唐豬頭恨恨道:「這事兒沒完!敢不給我面子!我就讓你們知道我的厲害!」
  林境卻問:「你不是早就走了嗎?」
  「哪兒啊!我早就聽說那兩人想對付你了,又怕我在的時候他們不敢出手,然後哪天我不在了他們就趁火打劫。我就想著,這幾天在你後面跟蹤埋伏,引蛇出洞……」
  「……和現在的結果有什麼差別。」
  「……他們有所顧忌,打得沒那麼狠。」唐源捂著豬頭自我安慰。
  林境苦笑。自己還是把他牽連了進來,之前的誓言都吃了屎。……媽的。
  可唐源原來說的並不是笑話。
  敢不給唐英雄的面子,就是不給唐媽媽的面子。
  第二天唐媽媽就叉著腰站在教師辦公室裡面指著教導主任罵:「沒有王法了是嗎!啊?這才多大的孩子!就下這麼狠的手!我孩子要是考不上大學,你們誰負責!啊?你們不管是吧?不管我去管!他爸不就是個小小辦公室主任嗎!這也太欺負人了!我們這些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天天給國家做貢獻還不受尊重,我倒要問問市長大人,到底是資本主義社會,還是社會主義社會!我待會兒就去打市長熱線!」
  一群學生扒著門看熱鬧,有的人看完熱鬧還跑回教室繪聲繪色的重演,於是唐源出了名,連帶的據說是「勸架卻挨揍」的林境也出了名。
  當那兩個曾經趾高氣昂高三生灰頭土臉地在唐媽媽的監督下,跟兩人道歉,那一刻成了X中歷史上經典的一幕。
  林境捂著臉,恨不得把腦袋扎進水泥地板裡。
  他知道那天的唐源像誰了。
  他覺得以後自己拐帶唐源的道路……
  真是任重而道遠,崎嶇而艱險……
 
第 9 章

  那一年,南方連日暴雨,唐源所在的小城市罕見的發水災。大家還在睡夢中的時候,全城響起警報聲,所有警車都開上了街,循環不斷地放著「七點開閘!請低層群眾盡快往高處避難!」樓下居委會的大媽們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蹭蹭地上樓敲開幾戶人家,讓他們幫著傳遞消息。
  一時間恐慌覆蓋了整個城市,唐媽媽慌慌張張地將所有值錢的東西收進背包裡,讓唐爸爸唐源都背在身上,剛踏出門口,還覺得不捨得,又要跑回去繼續收拾。唐爸爸一把抓住她:「你不要命了!我們家在三樓!運氣好淹不上來!運氣不好都得交待在這兒!」
  唐媽媽罵道:「離七點還有十分鐘呢!再說淹上來還得多少時間!我們家的電視機冰箱什麼的,得花掉你幾個月的工資」說著就蹬蹬地回了家。
  唐源背著快壓垮自己的背包,正準備跟家人一起上樓頂,卻突然發現對門一直沒動靜。
  「爸,爸,我也回去一下!」唐源加快幾步把背包丟到五樓樓梯口,就折返回來去敲林境的家門。
  「林境!林境快開門!」他猛烈地拍著門。外頭也是一片喧鬧,跟他的呼喊聲和在一起,也不知道屋裡的人聽到沒有。
  他一邊敲門一邊看表,急得滿頭是汗。
  「林境!花花!快出來啊!」他敲了一會,又跑去樓梯口朝他們家的房間吼:「花花!花花!花花!」
  在大門被打開的同時,樓下的大狗也跟著狂吠起來。
  林境臉色難看的出現:「還叫!樓下那頭哈士奇才叫花花!」
  唐源鬆了一口氣,好半天才笑出來:「趕緊的,要決堤了!」
  「我知道,」林境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褲子亂七八糟的,顯然匆匆才穿上,「你等等,我去收拾東西。」
  「還有十分鐘不到呢!我幫你!」唐源說著就要進房間,卻被林境猛地拉住。「等等!」少年漲紅了臉,一臉不情願:「我自己就行,不用你。」
  「你不會是怕我看到你的銀行卡藏哪兒吧?」唐源嘿嘿地笑,「放心,我只是幫你把值錢的東西扛出去。」
  「……不是……」林境眼神四處飄逸,可外頭已經傳來唐媽媽的呼喚聲了,也沒法猶豫,便指揮他:「你去大廳吧所有的插頭都拔了,東西別指望扛了,我回房間收拾!」
  趁著唐源忙碌的時候,林境衝回房間,臉紅紅地看著滿地揉成一團的紙巾和還未散去的味道,捂著臉想起剛剛自己意淫著唐源而高潮了好幾次,結果正在最興奮的時候被敲門聲打斷,差點留下心理陰影。
  他拍拍臉蛋,快速地收拾掉地上的垃圾,從抽屜裡拿出自己所有的家當,丟進背包裡,正要開門,突然又折返回去,從床底抽出一個舊舊的鐵盒,也丟進了書包裡。
  唐源還在搬東西,卻被人拉了出去。「哎,我還沒弄完……」
「壞就壞了,人不能壞。」林境拽著他出了門,外頭唐媽媽的叫聲已經從呼喚變成了怒吼,唐源立刻三步兩步地衝上樓。
  就在他們剛踏上樓頂的時候,外頭再度拉起了防空警報。
  這回警報變成了長號,整個城市的人都在高處,從上而下地看著從遠處呼嘯而來的巨浪。
  唐源拽著林境的手,大呼小叫:「天啊,了不得!了不得!」
  林境二十分鐘前才在腦海裡蹂躪完這個人,此刻跟他肢體接觸,只覺得從碰觸的地方就點起了火花,一下燒得人昏昏然。
  「你看,花花,簡直神了!摩西分海啊!我……是……摩……西!哎呀!」摩西的COSPLAY還沒完成,就被人從後面揍了一拳。「死小子!讓你拿的是櫃子裡的首飾!你給我拿這破木架子!」唐媽媽凶神惡煞如同閻羅。
  林境下意識地就擋在了他面前。等唐媽媽詫異地看著他的時候,一直被精蟲給混淆了理智的少年終於猛地回過神來。
  唐源卻無知無覺地躲在他身後反駁:「木頭不經泡!你的金子要是被水泡一下就壞掉,那就不是金子了!水不會產生化學反應,你文盲!」
  唐媽媽立刻把驚訝丟到腦後,罵道:「那裡面還有些鍍金的呢!你懂個屁!」大人哪有可能都是純金首飾啊,十件裡面有一件是純金的都不錯了。
  唐源目瞪口呆。
  林境本來還有些懼怕唐媽媽看穿自己的小心思,見兩人撇開自己對視出火花,這才鬆了口氣,也慢慢地笑了。
  這一會,他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沒有任何帶著唐源私奔的能力。
  哪怕是讓這傢伙心甘情願地跟著自己離開,都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樓下的洪水一直淹沒到了第二層樓頂,就再也沒上來。
  唐源摸著自己的皮慶幸:「運氣不錯,不會掉層皮了。」
  林境望著突然變成威尼斯的城市,突然問唐源:「如果我被淹死了怎麼辦?」
  對方瞪圓了眼,回頭警惕地看他:「你想幹嘛?」
  「……不,那樣死得太難看了。」林境搖頭,收回自己突然神經病一樣的想法。泡得像一頭豬一樣,就算讓唐源永遠記住自己,也會永遠記住那最醜陋的一個樣子吧。
  他要漂漂亮亮地讓唐源記住自己。最好是愛得死去活來,一天都離不開
  死了就什麼都得不到了。
  他反手拉過唐源:「你想考哪裡的學校?」
  「……什,什麼跟什麼?」唐源莫名其妙,這話題轉得忒快了吧!
  「我說你想過考什麼學校了嗎?」林境很好脾氣地又問了一次。
  「……我怎麼知道,還有兩年呢。」唐源撓撓頭,「我想考北京啊,但是北京分數很高,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去。」
  「現在努力肯定來得及。」林境想到這裡就拉長了臉,「你說你,天天放學回家,看完動畫片就看電視劇,居然還癡迷到跟你媽討論劇情!」
  被人發覺自己隱秘的愛好,唐源立刻漲紅了臉反駁:「我沒有!」
  「騙誰呢,我每天路過你家門口都聽到你跟你媽討論張XX最後到底會選鄭總裁還是李少爺。你可真夠無聊的。」
  「……你也有看吧!」唐源立刻揚起聲線:「嘿,一下就能背出這三角關係,你騙誰!」
  林境也學唐媽媽拍了下他的腦袋:「我天天都聽得到你倆的對話,我傻啊我記不住!」
  唐源極力爭取:「就剩兩集了,別逼我……」
  「下一周還有什麼新劇?嗯?」林境眼角挑起,有些威脅的意味。唐源正對著這張越來越標緻的臉蛋,突然有一瞬的失神。
  「……下周就去你那兒學習。」他壯士斷腕地發誓。
  林境眨眨眼。他就等著這句話呢。
  自暑假以來,這傢伙就再也沒踏進自己房間。
  老子受夠每天用自己的手來解決了。
  不把你吃進嘴裡,就枉費我每天睡不安穩,吃不舒心的痛苦。
 
第 10 章

  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讓所有水電都暫停了供應。
  蠟燭、瓶裝水都成了緊俏的物品,更不用說水漲船高的即食食品。唐爸爸好不容易從外頭搞來現在已經比較少見的蜂窩煤,一家人這才開始吃上熱飯熱菜。
  唐源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碗筷朝對門跑,唐爸爸正要問怎麼回事,唐媽媽眼皮都不抬:「去找林家小子唄,我兒子就是隨了我的性子,善良,懂事。」
  唐爸爸嘴角微抽,想起昨晚吵架時,唐媽媽還指著自己鼻子罵,唐源就是隨了他粗心大意的性子,連出門買個蜂窩煤都能數少兩塊。
  反正這家裡就是女人說了算,唐爸爸繼續埋頭吃飯,直到兒子把林境帶過來,他才從碗裡抬頭笑著跟他打了聲招呼。
  少年有些拘束,雖然不是第一次跟唐家父母吃飯,可這回是在食物供應緊缺的狀態下,自己什麼都沒做,就來分一杯羹,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唐源卻滿嘴是飯地勸慰:「別不好意思啦,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搬水,我媽腰不好,我爸還要去廠裡幫忙清理。」
  林境眨巴著眼看向兩位長者。唐媽媽一巴掌拍上兒子的後腦勺:「人家來吃頓飯,你就跟人家索要勞動力,像什麼話!」
  這點倒很像你媽!唐爸爸一邊扒著飯一邊用眼角餘光瞄兒子。
  話雖這麼說,第二天唐源拽著林境去搬水、買食物的時候,唐媽媽一點阻止的意思都沒有,甚至還幫忙把唐爸爸自己做的小竹筏給他們拖過來,讓倆孩子從二樓的平台上划出去。
  第一次掌舵,唐源緊張得很,幸好竹筏兩邊都繫滿了橡皮輪胎,怎麼划也不會沉下去,兩人手忙腳亂了一陣,終於按照理想的速度朝前行進。
  政府為了平抑物價,在沒淹到的地方搞了好幾個平價物資供應點,廠區因為人員比較集中,所以離唐源家不遠就有一個點。兩人按照唐媽媽給的清單,把食物和飲用水放到竹筏上,試了試竹筏的吃水,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始划回去。
  別看林境瘦瘦長長的身材,兩桶瓶裝水眼睛都不眨就能搬到船上,唐源在回去的時候一個勁兒地讚嘆,追著問他是怎麼鍛煉出來的,林境臉帶緋色,卻模稜兩可地糊弄了過去。
  他只有擁有保護他的力量,才真正算得上是一個男人。
  唐源吃力地劃到巷口的時候,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伸長了脖子,像是在眺望什麼。
  林境在後面穩著東西,有些奇怪地抬頭,卻沒看到什麼異狀。「怎麼了?」
  唐源突然縮回頭,像是在躲避什麼。
  「怎麼了?」林境皺眉,又問了一次。
  躬下身的唐源一邊用手遮著自己的半邊臉,一邊小聲問林境:「你身上還有多餘的錢沒有?」
  「……你想幹嘛?」林境乾脆站起身,看向他剛剛看的方向。
  「哎哎你別……」唐源連忙扭頭查看對方是不是發現了自己,在看到那扇窗子已經不見人影的時候,鬆了口氣:「是那車禍姑娘……」
  「劉笑笑?」林境的眉頭幾乎可以夾死蚊子。
  「哎……」唐源心虛地點頭。他知道唐媽媽和林境都三令五申自己不許多管閒事,因為自己既然當初不願做證人,就不要莫名出現在人家的生活周圍,惹人生疑。「她爸剛從那邊出來,好像也是去拉東西……」
  「你不會是想要把這一船的東西都給人家送過去?」不愧是林境,一下猜中了他的想法。
  唐源漲紅了臉:「我對她沒什麼意思……就是,就是想做一次好事。」
  林境靜靜地看了他一會。
  容易心軟,容易內疚,能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卻遠遠稱不上聖人。
  這些就叫做善良。
  他讓他學會了殘酷,卻絕不願抹殺他的善良。
  「去吧。你想做就做。我還帶著一百塊錢,你別都送完。送些搬不動的。」林境笑了笑。
  唐源立刻咧開嘴,連連點頭,船頭一下就朝那邊調去。
  劉笑笑的家在三樓,剛好是船划過去,人可以夠著窗口的位置。唐源感謝老天沒對這家人太過殘忍,要再淹上來一點,那位父親該怎麼帶著這個腿腳不便的姑娘逃生好啊?
  他把船悄悄地靠近那扇窗子,像個偵探一樣朝裡面探頭探腦地看了一會,然後對林境擺擺手。對方立刻把兩桶水搬了過來。因為船需要平衡,兩人極為默契地錯開身子,一前一後地用體重將船平衡好。
  林境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東西扛到窗台上,正要推下去,卻聽裡面傳來一聲:「誰!」
  唐源一驚,差點沒站穩從船上掉下去,林境氣急敗壞地出聲:「你給我站穩點!」
  裡面的人聽到了更加疑惑:「你們在幹嘛?」
  「送水的!學雷鋒!」林境沒好氣地回答,然後斜眼瞪了下抱著船尾拚命穩定船身的少年。
  「學什麼雷鋒……你是我們學校……」劉笑笑拄著枴杖慢慢走近,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那張臉很漂亮,漂亮得很難讓人忘記。
  「學雷鋒有獎你不知道嗎?」對女人,林境從來只懂得冷處理,迅速把水放好,就跳回船上,用腳踹了下還在捂著臉防止被認出的唐源:「還不走?人家都認得我了。」
  「啊?!那……」「你這張臉,沒什麼人會記住,別擔心。」林境潑他冷水。
  「……」唐源哭喪著臉,這才撐起了船槳。
  後面直到洪水退去,兩人給劉笑笑家統共送去了六桶水。最後一天,小姑娘扒著窗台,臉上帶著可疑的緋紅:「謝謝。」
  唐源瞪直了眼。
  明明主張做好事的是他……
  「是他提出來的,你謝他吧。」林境始終不冷不熱,指了指迅速用手摀住臉蛋的少年。
  劉笑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雖然他看不見。
  船撐回去的時候,唐源垂頭喪氣。林境坐在船尾,過了一會才說:「讓你自己搬你又不肯,非要遮著掩著。」
  唐源咬著下唇,沒抬頭:「我心虛,我不敢看她,我怕看她就看到她的腿。」
  林境一愣。
  「她不感謝我是對的。我本來就做錯了事。這算贖罪。」唐源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解釋,也讓自己釋懷。
  林境慢慢靠過去——順便把東西挪到船尾——從旁邊蹭上他的臉。傍晚日落時分,水面上的船基本上都散去了,附近又有很多樹枝,完全就像是個水上叢林,把他們和周圍的居民樓隔開。
  安靜,而又緩慢的時間,讓他的心像是被融化的黃油,慢慢地攤在唐源的身上。
  「你做錯了,她不知道。你賠罪,她也不知道。可是我都知道。你能不能被原諒,我來做評判,你覺得如何?」他貼著他的臉,近乎親吻。
  也許是環境太過靜謐也太過溫柔,唐源對這樣的曖昧竟起了羞澀的感覺。他沒有推拒,明明這種親密已經完全僭越了兄弟該有的距離。
  「你現在已經無罪釋放。」林境強忍著親吻下去的慾望,額頭貼著他的,輕輕摩挲著,頭髮都被對方給磨蹭起來。
  唐源輕輕地笑了,臉蛋有著說不清楚的緋色。
  林境難以抑制地抱住他。
  這是最近的距離了。
  他名正言順的,最親密的距離。
 
第 11 章
  
  洪水退後,城市一片狼藉。
  即便如此,學校復課的速度還是快得讓一幫企圖再拖延的學生哀號連天。
  尤其是剛開學沒多久就停課,很多還人甚至還沒從暑假的拖延症中回過神來,就又迎來了一個星期的假期,於是再次復課的時候,有的人假期綜合症反倒變得更加嚴重。尤其是那些家庭條件比較好,學習成績偏又不怎麼樣的。
  這些孩子,大多是在洪水圍城的時候跟爹媽一起到外地度假去了。回來的時候,不僅把開學前教的東西忘得乾乾淨淨,就連下星期要進行階段測驗的事兒都丟到了腦後。
  這還不是小測驗,上了高二,任何一個測試都關係著下學期重點班選拔的排位,即使有家長的財力撐腰,如果考不上一定排位,就算把校長的褲兜塞滿,也是沒有用的。
  平時因為家庭條件好而自動混成一群的少爺們,圍在一起,愁眉苦臉。
  一直坐在旁邊玩著手機遊戲的林境突然挑起眉,掃了眼他們,聲音不高不低,卻只有他們聽得到地問:「你們都沒有手機嗎?」
  大家一愣,領頭那個男孩——據說家裡搞房地產的——立刻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絕對是全校獨一無二的最新款手機:「怎麼,要跟哥比?」
  林境似笑非笑地晃了晃:「手機調成靜音,考試的時候,知道怎麼翻看短信麼?」
  立刻有人站起來,激動地說:「你是說……」
「噓。」林境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大家下意識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見旁邊沒什麼注意到,這才鬆了口氣,立刻圍到林境身邊:「哎,你想買答案?」
  這個年代,手機對學生來說就是稀罕物,學校更加沒有把手機作弊這種東西放在心上,考試時手機即使放在抽屜裡,也不會有老師收繳。
  林境嗤笑一聲:「我自己就是答案,還需要買?」
  領頭的男孩叫榮舟,學習成績一般,其實反應快得很,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給我們傳答案?」他頓了頓,「賣答案?」
  林境很是訝異地看向他:「你倒是很上道。」
  榮舟冷哼:「上門兜售的資優生你以為就你一個?」
  「不要就算。」林境倒不跟他客氣,反正這筆外快就是願者上鉤。
  可榮舟這條大魚不上,別的小蝦倒是爭著咬鉤:「哎,別!我們要!我們要的!多少錢一科?」
  林境看也不看臉色發黑的榮舟,垂著眼眸繼續玩手機,長長的睫毛讓他從上方看起來像個洋娃娃:「三十一科,只包及格,而且傳答案有規矩,你們事先要做好演練,一切都要聽我指揮,一旦誰被抓了,必須立刻把短信刪掉。牽連出來的話,我們沒人逃得掉。」
  他的話音有些冷酷,卻讓人不得不服。
  眼看大家開始跟他簽訂合同,被冷落的榮舟走過去,一把拍上他的桌子:「要是我能考到前百名,我給你一千。」
  大家都倒抽了一口氣。暴發戶啊這是!
  林境頭也不抬:「不做。你成績又不是吃了威爾剛,傻子都看得出來是作弊。」
  榮舟脾氣不小,一腳踢飛了他的桌子:「你接不接!」
  「你他媽是嫖客還是什麼?要找接客的自己到紅燈區去!」林境自從過了一個暑假,脾氣也見長,毫不示弱地仰視這個身高已經快一八零的大男孩。
  眼看兩人就要打起來,生怕明天考試要掛的狐朋狗友們立刻勸慰榮舟,讓他以大局為重,畢竟林公子可是眼下最佳的人選。
  榮舟其實就是等人給他台階,聽夠了勸慰,這才緩和了些許語氣:「五百,至少要七十分以上。」
  「做。」林境的語氣乾脆得就像是吃個泡麵一樣簡單。
  剛剛的劍拔弩張呢!榮舟惡狠狠地瞪著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
  可那個面容精緻脾氣卻很冷硬的少年卻始終坐在位子上玩著手機,不為外物所動。
  他的心思其實也並不在遊戲上。
  那個無聊到極點的貪吃蛇就像他的慾望,不停地吃不停地增長。
  就在昨晚,他半引誘半欺騙地利用唐源夾緊的雙腿,達到了高潮。
  雖然離他心心想念的地方僅有咫尺之遙,他卻像是吃了消化藥的餓死鬼。
  完全不夠。
  唐源那個傻子,暈暈懂懂地,也不懂得拒絕,還被自己蹭出了感覺,然後居然還想讓林境也夾著腿幫他做一回。林境當然不會給他機會,立刻用別的方式讓那個只要躺到床上就遲鈍得像一隻待宰的兔子的少年轉移了注意力。
  但遲鈍不代表他是傻子,遲早要想起來的話,又該怎麼解決這個「一人一次」的問題?
  林境不自覺地皺著眉頭,直到被搬回原位的桌子再次被人拍了下,他才回過神來。不耐煩地抬眼看向前面,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又幹嘛?」
  「錢。」榮舟傲慢地把三百砸到他桌上,「事成之後再把剩下的給你。」他期待看到那張冷漠的臉上,閃過激動的神色,那是他嘲諷尖子生最常用的話題。
  貪婪,和討好。
  「過了再給我。我懶得記。」那人卻一臉嫌棄。
  「……」榮舟恨恨地把錢收回口袋裡,立刻有戰友圍過來勾搭他去樓下買零食,他三步一回頭,看那傢伙臉上真沒有一絲不捨和探究,心裡更是惱火。
  放學後,林境「啪」地一聲把一份「考前須知」,也就是作弊規則,拍到了榮舟的桌上,匆匆留下一句話,就背著書包走了:「不被抓才是關鍵。」
  榮舟咬牙切齒地看著長達兩百字的「作弊姿勢說明,作弊時間說明,監考老師習慣備註,錯題率與被抓的關係」等等,言簡意賅,簡直可以作為未來手機作弊的模範手段。
  小蝦米們看著這份須知,歡呼雀躍。這錢花的值!
  僅靠一次作弊指引就基本賺回了手機費的林境,此刻已經坐到了競賽集訓班裡,繼續當他的模範學生。
  離競賽不到一個月時間,他放學的時間又被拉長了半小時,要跟唐源一起回家已經完全不可能,可每天回到家,唐源給他留的飯菜都會被放到他家的鍋裡,他回來一熱就可以吃。
  林境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真恨不得把那人給徹底地剝皮吃了,可那傢伙是不折不扣的直男,能做到昨晚那步,幾乎用盡了林境此生所有的智慧。
  看著堪比天書的題目,他用筆尖戳了戳眉頭。
  慾求不滿,遠比學海無涯更讓人痛苦難當。
  他多想快點長大,長到可以跟唐源坦白地說「我愛你」的年歲,然後把那傢伙禁錮在自己的懷中,讓他徹底地屬於自己。
  很多年後,卻是他站在雨中,對那個一臉茫然的青年說:「我多想自己還沒長大,那時候我還能抱著你,你沒有任何的牴觸,對我說,林境我會陪著你。」
  那時候他哭得像個孩子。
  只希望時光能回到十六七歲的時候,青蔥的年代。

第 12 章

  階段測驗成績下來的時候,林境當天就收齊了所有款項。
  榮舟將裝了五百大洋的信封丟到他面前,側著臉,一邊冷哼,一邊忍不住用眼角看了他幾次:「我說,下回考試如果能幫我再往上走走,我還是這個價給你。」
  「這回是情勢所迫,考試還是自己努力的比較好,」林境笑得客氣,「榮少爺,你總不能用錢把我在高考的時候弄到你後座去。」說完,拎起書包就走了。
  明天就是物理競賽,今晚他必須養精蓄銳,好好休息一下腦袋。
  走到門口,就看到唐源背著書包站在門口等他,林境班上有人是他們初中的同學,出去的時候跟他打了聲招呼:「你倆感情還這麼好啊?」
  唐源笑瞇瞇地揮手回應:「我倆住對門,不好才怪。」
  林境的腳步頓了頓。
  他忍不住想,如果不是住對門,是不是就會像那些曾經的同學一樣,漸漸就淡了,就忘了,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與別人成為摯友?
  唐源卻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發現了他,衝過來撈過他的肩膀,興沖沖地說:「今晚飛躍火星上映,一起去吧?」
  「……可我明天有物理競賽。」他心裡氣悶,忍不住動了動肩膀,不想他摟得這麼緊。
  「哎!我都不記得了。」唐源垮下了八字眉,「那明天去?」
  「再說吧,我最近好累。」林境厭煩自己像個林妹妹一樣扭扭捏捏,卻不知怎麼排解自己剛剛升起的焦躁和擔憂,語氣難免冷漠。
  終於聽出對方不對勁的少年詫異地看他一眼,然後他識相的乾笑「哦……」,也不知道怎麼接下去,乾脆就鬆開了他的肩膀,跟他並肩地沉默地往家走。
  林境更加懊惱自己的婆婆媽媽,掙扎了一下,終於伸手拉住他,彆扭地說:「喂,我掙了錢,請你吃大餐吧。」
  一聽大餐,少年心裡的莫名其妙立刻煙消雲散,笑得晃起了尾巴:「好!」
  所謂的大餐,其實也不過是曾經兩人對著招貼畫垂涎的酸菜魚飯館。一盆兩斤重的酸菜魚加一個炒菜,就足以填報兩人的肚子,唐源摸著圓滾滾的肚皮走出來,跟他討論下一次目標是哪一家的問題,兩人一致認為這條街上的菜館都已經不具備品鑒的意義,下次可以轉戰下一條街區。林境笑著聽著他說兩人曾經共同品嚐過的所有美味,對這種經年累月才有的默契感到非常的快樂。
  他對這傢伙的喜歡,也是在經年累月之中,從疑問到肯定,到執著。
  每一次進化,都包含了太多共同的快樂的回憶。
  就好像自己所有的幸福都只是跟這個人一同存在一樣。
  吃人嘴軟,唐源回到家就扔下書包,蹲在林境的房間裡,跟他一起進行考前冷門知識的查缺補漏。
  少年坐在書桌上,一手拿著題集一手抓著咬了一半的蘋果,瞪著圓滾滾的眼睛,一條條地抽檢林境的記憶。一旦對方對答如流就會不甘心地繼續翻查,而對於答不出的問題,則會嘲笑一番然後用各種方法讓林境變得記憶深刻。
  等最後一題被正確回答出來,唐源終於把最後一口蘋果給幹掉。嘴裡嚼著果肉的少年讚嘆不已:「一定能拿獎的,如果有獎金,我們就可以去吃……」房間的燈突然被人關掉,嘴巴上貼了個溫熱的東西。
  他愣在桌子上,連手中的果核掉了都沒注意。
  濕潤的舌尖輕輕舔過他帶著蘋果味的唇瓣,然後竄入他的口中,攪動他口腔裡還沒咀嚼成碎塊的蘋果肉。
  「好甜。」偷襲的傢伙喃喃道。
  唐源像被點了穴一樣,坐在那裡,任由別人輕薄自己。
  親吻持續了好久好久,甚至那傢伙還在要求自己把蘋果吞下去後,又補了一次。
  唐源的臉在黑暗中,都能感覺到滾燙的溫度。
  林境幸福得心臟都快化了。
  他多想就這樣把這個心心念念的傢伙撲倒,然後撕掉身上所有的障礙,直接衝進他的身體裡,徹底的破滅掉所有阻擋他們的隔閡。
  可最後他做的,還是親吻,並不激烈,卻纏綿得超越這個年齡該有的青澀。
  那是因為他在夢中做了許多次。
  兩人在黑暗中,親暱了好久,卻一直是唇瓣的交纏,肢體沒有任何碰觸。一個呆愣,一個深情,卻因為沒有任何的鋪墊,所以壓抑得僅僅敢用唇瓣的交纏來宣洩心中的感情。
  等呼吸好不容易調整正常,房間裡的燈才被再次打開。
  唐源終於把視線的焦點落在同樣臉色緋紅的鄰居身上。「幹嘛……親我?」他訥訥地問。
  「就是想親親。」儘管紅著臉,回答卻非常的理直氣壯,「摸也摸過了,親親看什麼滋味。」
  「摸摸」是他們之間最隱秘的活動,每當唐源紅著臉說「摸摸」的時候,他們就會關上燈,像兩隻小動物,湊到一起,開始互相幫助。
  可那時候他們從未接吻過。這是情人間才會有的動作,唐源再遲鈍也知道。
  可這回,即使不是情人,唐源卻還是呆呆地接受了對方這個根本不算解釋的解釋。
  你看,他多麼信任這傢伙,信任到他做什麼自己都不會生氣的。
  唐源這麼告訴自己,這也是這一晚荒唐舉動的最終解釋。
  
  物理競賽的成績約莫過了兩個月才出來。
  那時候已經是學期末尾,剛考完期末考的大家正滿心歡喜的等待著寒假的到來。
  校長在主席台上先是講了下學期結束的感言,然後非常興奮地念出了這次競賽獲獎的名單。這個學校一直以來都是理科強校,但物理競賽這種綜合性極高的賽事還是很少有拿過國家級的名詞,這回一下就冒了三個學生拿到國家級名次,校長的聲音裡都帶著得意。
  拿了國家級二等獎的是那個出了名的資優生,而念到「三等獎,林境」的時候,台下先是爆出了一聲歡呼,然後是一群歡呼。
  林境又羞惱又好笑地看向最早冒出歡呼的唐源。如果不是他,自己班的人也不會被引得跟著歡呼。
  明明得到榮譽的是他個人,可這個歡呼,卻把向來不怎麼合群的他,融入了班級裡。
  接受著周圍人拍肩膀的慶賀,林境終於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
  放了學,唐源蹦蹦跳跳地拽著他就朝他們早就覬覦好久的蛋糕店跑:「哎,我就說你一定行!我媽說了,你要是能拿名次,讓我掏錢請你做家教都行!你看,我又給你拉了一筆生意,哈哈……」
  林境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唐源給的蘋果,輕笑。
  那家店賣的是手工做的蛋糕,因此價格還不是普通學生能吃得起的,這回林境用獎勵的200塊錢買了一個回家,兩人坐在電視機前,一邊看一邊你一勺我一勺地挖著吃。
  林境吃著吃著就湊了過去,唐源正在看電視,被人輕輕夾著下巴轉過頭後,愣了下,就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這個甜蜜而禁忌的行為,他們已經持續了兩個月。
  一旦禁忌的防線被打破,就再也沒有停止的可能。
  唐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不抗拒這屬於同性的親吻,也許是因為對方是林境,也許是每次親吻都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香甜,也許……是親吻後久久難以平復的溫度。
  林境也不管只吃了一半的昂貴的蛋糕,將它丟到茶几上,就傾身過去,覆在了唐源身上。那雙漂亮的眼睛像是有魔法,盯著他,言語帶著無法抗拒的誘惑:「摸摸好嗎?」
  唐源被親得已經只剩下一個呆呆的表情,卻還是乖乖地躺在了沙發上,任由對方略顯冰冷的手竄進自己的毛衣裡,捻上那兩顆柔嫩的小珠子。
  當冰冷的手變得熾熱,唐源抓著林境的衣服難以自抑地達到高潮時,兩人的腦袋又湊到了一起。林境貼著他的耳朵,又是親吻又是啃咬,將唐源敏感的地方全都洗禮了一遍,讓對方蜷著身子在他身下激動得眼淚花都掉出來了。
  「我……」我愛你。他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卻還是被理智卡在了喉嚨裡。
  他好想問這個任由自己捉弄的少年,你是否也像我這樣喜歡著你?
  可是他一點信心都沒有。
  即使做到了這一步,他們依舊能將它當做一個青澀的,衝動的秘密。
  可一旦說出口,就再也不是秘密。
  而是選擇。
  選擇我,還是選擇你未來每一步都很踏實的人生?

第 13 章

  這年的寒假,唐源為了買到屬於自己的手機,第一次出賣了自己的肉體。
  因為好多服務員都回老家過年去了,許多酒樓年前到年後都缺服務員缺得厲害,即使是沒拿到身份證的一個孩子,看著五官端正樣子還不算個童工,也都欣然地收了下來。
  林境本來不喜歡去這種人聲鼎沸的地方打工,可待在家裡又沒事幹,電視上不是西遊記就是還珠格格,看書也沒什麼意思,想了想,還是跟他一樣應聘了同一家酒店的服務生。
  面試的樓面經理非常高興,本來打算給他安排VIP包間的,林境死活要跟唐源一組,可新來的根本不能進VIP——除了林境這種面皮子實在長得好的,於是經理也只能讓他留在了大堂。
  兩孩子的工作方式完全不一樣。
  唐源一天到晚樂呵呵,樣子長得喜慶,嘴巴還甜,即使有時候毛手毛腳沒做到位,客人也不會說什麼。而林境不愛說話,態度不冷不熱,卻因為長得好,服務能力也不錯,客人,尤其是女客人,基本上也都容忍了。
  兩人放在一組,客人點單的數量明顯有增加。
  樓面經理立刻看出了商機,專門安排兩人去服務女客人,那銷售量更是有了明顯的飛躍。
  有了偏愛,就會有更多的好處。
  每天下班,雖然累得夠嗆,可唐源手裡都會拎著兩盒新鮮出爐的點心,一盒跟林境分著吃,一盒拿回去安撫自家心疼得夠嗆的老媽。
  因為是服務業,下班時間一般都去到九點,累了一天的兩人往往在下班後,拿著點心盒子坐在黑漆漆的樓梯間,一邊小聲聊著今天發生的趣事,一邊分食著盒子裡的點心。有時候唐源會湊過腦袋去吃對方手裡的東西,有時候林境會舔去他嘴角的碎屑,嬉鬧著,又親吻成一團。
  樓道裡不時吹過陣陣寒風,卻始終吹不散兩人之間親暱無雙的溫熱。
  親完以後,兩人都沒有說話。唐源定定地看著林境,對方卻把額頭抵著他的,避開他過於直率的視線。
  就這樣,直到年三十晚上。
  唐媽媽下了死命令,只有這天必須待家裡過年。唐源沒轍,只好請假。林境在他請假的時候站在一旁,沒吭聲,唐源請完以後,詫異地看他一眼,見他沒動靜,突然又走過去,指著林境對大堂經理說:「還有他也是!」
  林境一愣。
  往年過年林國棟會回家過年,所以即使無聊,他好歹也有人陪著過年,可今年……林國棟早幾天就打電話來說,從深圳回來的車票買不著,今年怕是回不來了。
  這事兒他並沒有跟唐源說,他甚至想好了,過年就在這裡掙錢,掙回的三倍工資,就拿來買一個大蛋糕,自己在家吃著過年。
  可,現在唐源是打算幹嘛?
  經理有些心痛,可看倆孩子畢竟未成年,也就放了。
  下班的時候,林境拽著他問:「我又沒說要請假……」「你爸要是不回來,就去我家過年。」唐源很理所當然地看著他,「過年打什麼工,我媽說了,小孩子,年三十的任務就只是拿紅包。」
  「可你沒問我……」
「我們沒一起過過年嗎?哪年我們不是一起過的啊?只不過是吃飯的時候你在你家吃,我在我家吃而已。」唐源一把撈過他的肩膀,「今年我倆就坐一桌吃!」
  林境呆呆地,等他撈著自己走了好長一段路,才慢慢地點了點頭。
  他不想跟這傢伙過年的原因,是怕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自己更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可,可……
  可他更喜歡看到他努力逗樂自己的模樣。
  他側過臉,在走過一個無人巷子的時候,迅速地蹭了下他的嘴唇。
  唐源的臉皮迅速就紅了。
  卻還是若無其事地摟著他的肩膀,繼續前行。

  年初三的時候,來吃飯的人明顯多了許多。許多人家還遵循著年三十在家吃,初三初四外頭吃的習俗,所以酒樓生意最紅火的時候,往往是年初三初四。
  因為晚上要去每家每戶拜年,唐源這幾天都調到了早班,從早上八點一直做到下午兩點,這期間主要負責早茶和午市。
  人多的時候,遇見熟人的幾率也大。唐源的心理建設做得好,遇見了同學或者熟人,都用「勤工儉學體驗生活」這八個崇高的大字讓對方從驚詫變成崇拜,旁邊林境依舊面無表情,可兩人就跟連體嬰兒似的,即使他不說,別人也自然知道,跟唐源一個樣。
  當來喝早茶的榮舟見到林境時,兩個眼睛瞪得老大。
  唐源不認識榮舟,可榮舟認識他。
  但他從來不把這個長得像倉鼠的少年放在眼裡,直接就問林境:「你缺錢?」
  唐源皺著眉頭打量這個全身上下就差沒在脖子上掛個名牌金鏈子的大少爺。
  「關你什麼事。」林境的五字真言一下就把對方堵死。
  「嘿,你缺錢的話,怎麼期末考試不收費了?一次五百,不比你在這裡累死累活容易?」榮舟雙手插兜,一幅富家子弟的派頭。
  「關你什麼事。」林境再次反問,鳥都懶得鳥他,轉身就要走。
  「哎!」榮舟抓住他的手,這才把視線分了一點給倉鼠:「你陪這傢伙?要不你來我家的包間,待會兒結束了,我們給的小費可不少。」說著,得意的笑了笑。「你不是要靠勞動力掙錢麼,來掙我的錢,光明正大的嘛。」
  林境甩開他的手,一臉厭惡。
  他知道會遇到這種高高在上的少爺,卻沒想到會有像榮舟這樣不知好歹的傢伙。
  唐源終於確認對方是敵人,立刻豎起了毛,嘿嘿地冷笑:「你以為這裡是酒樓還是紅樓?還點人?你當你是嫖客啊?」
  榮舟皺著眉頭,冷哼:「我可是客人,你這麼說話,小心我投訴你。」
  「你也就這點本事。這錢是你出的嗎?你自己付錢你請得起嗎?我是說完全靠你自己賺的錢。我倆再窮,現在屬於自己的錢說不定比你的還多,怎麼樣?你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有手有腳卻還吃著老爸老媽的人呢!」唐源雙手叉腰,立刻擺起了陣勢。
  要說唐家真傳的吵架功夫,唐源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有時候兩母子吵著吵著,連唐媽媽都暗自心驚這臭小子要青出於藍。
  榮舟氣得兩頰發紅,醞釀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出點話頭來反駁,還沒出聲就被林境打斷:「你安分點吧,開學後就要最後一次分班摸底考試,你要不想分到F班就閉嘴。」
  榮舟立刻被堵住了所有的話。
  該死的,這傢伙居然知道自己現在最大的煩惱!
  看著林境拉著唐源離開的身影,榮舟惱火地踢了一腳牆根,過了一會,突然又抬起頭,看向林境離去的方向。
  都兩個星期沒見他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說久一點……
 
第 14 章

  年初六的時候,倆人的打工終於結束,領著六百多塊錢的工資,唐源心情別提多激動。每天三十塊錢,累了半個月,雖說想起來就腰疼,但好歹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勞動力掙來這麼一筆錢。加上他壓歲錢,買個千把塊錢的手機也夠了。
  等他拎著紅包去找林境一起去買手機的時候,一直在這件事上沒給意見的少年突然問他:「你要手機到底做什麼?」
  唐源一愣:「打電話呀。」
「打給誰?」
  唐源嘴巴一扁:「你,媽媽……爸爸?」
  「你家有室話,你又不是經常不回家,然後呢?」林境挑著眉角。
  唐源不敢看他的眼,覺得這傢伙明明該知道自己的心思的,卻非要揭穿。
  說來說去,不就是虛榮心作祟麼。
  這年頭,能拿手機的孩子多能耐啊,雖然用來打電話的幾率少的可憐,可課間在那裡擺弄那些少得可憐卻還是很吸引人的遊戲,就足以讓周邊一圈同學眼饞得羨慕嫉妒恨。
  可林境不一樣。
  這點唐源也是知道的。
  那傢伙不願聽著電話在空蕩蕩的房子裡響個不停卻沒人接,於是就把室話停了。所有人要找他,就必須打手機。
  而且他聽說,林境消失已久的媽曾經往他家裡打過一次電話,估計林境也是為了不漏接母親的任何一個電話,才把手機隨身帶著。
  他的虛榮心和林境的心思,能比麼?
  於是訥訥地接受了林境的批評教育。
  「可你要是不同意,幹嘛陪我一起打工……」他忍不住嘟囔。
  「賺錢去玩啊,笨,」林境錘了下他的腦袋,「你不是一直嚷著說想去看古城嗎,沒有這些錢,你哪能說走就走?」
  垂著頭的少年立刻有精神了,撲過去就問:「什麼時候去?怎麼去?錢夠了嗎?」
  「先存著,這幾天我在看線路,估摸著勞動節的時候就可以動身了。」林境嘴角微挑,尤其喜歡他巴巴抓著自己一臉期待的模樣。
  「哎!我聽你的!」雖然對方同樣沒有出遠門的經歷,可只要有他陪著,唐源覺得去哪兒都沒問題。畢竟他們可是大男孩了。
  林境還沒說什麼,唐源就已經把裝滿了錢的信封塞給了他:「那你幫我存著,我自己存錢,一定會用掉的。」
  把財產權交給對方,這是需要極大的信任。年幼的孩子並不理解這種行為的意義,直到某天,唐源發現錢包裡連信用卡都是對方的附屬卡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當年做了個多麼錯誤的決定。

  開學後,榮舟一如既往的愛找林境的麻煩,也不算什麼大麻煩,就總是讓林境不得不抬頭看他,或驚訝,或不耐,或迷惑。最後,連榮舟同學也漸漸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纏著林境了。
  覺察到這一點的榮舟同學大受打擊。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看不上林境這種好學生的。
  至少是像他這樣不識好歹的傢伙,也不愛參加自己的小圈子,怎能讓自己放在心上?
  榮舟同學被自己嚇到後,倒是安靜了好一段時間。
  當局者迷的林境深刻地瞭解著自己喜歡唐源,甚至是愛,可他完全沒注意到,就在身邊,有一個同樣萌生了不該有的感情的傢伙。
  那時候他們太過單純,單純得喜歡就是喜歡,雖然彆扭,卻從沒有別的心思。
  沒有可怕的獨佔欲。
  更沒有因愛生恨的破壞欲。
  因為無知,才純粹。
  不會像成年的時候,一句話裡蘊含了十來二十種意思,每個心思裡都淬著毒,或者傷害他人,或者,毒死自己。

  這個學期除此之外還是風平浪靜而又驚喜連連的,包括林境又進入推薦了全國英語競賽複賽,唐源第一次因為助人為樂被事主找上學校感謝。
  勞動節一到,在唐媽媽千叮萬囑中背著好幾樣防身物品的唐源,敲響了林境的家門,高高興興地等待著對方一起出門。
  開門的卻不是林境,而是林國棟。
  唐源臉上的笑容僵住,歪著腦袋從他身後的隙縫中找林境。
  「林境不能跟你去了。」林國棟看他的裝備就知道他的意圖,直截了當的說。
  唐源腦袋一暈,正想問為什麼,就聽房裡傳來林境的怒吼:「關你什麼事!我馬上就走!」
  「我難得回來一趟,你就要出去嗎!」林國棟也不管外人在,直接朝他吼。
  林境已經背著書包,冷笑著站在他背後:「難得?誰需要你回來?趕緊滾回深圳,去陪著你家那個小兒子。我可不喜歡大過節的對著你的老臉,給錢就夠了,給這種沒什麼價值的溫情,真沒什麼必要。」
  年紀越大,話越刻薄,林國棟的表情鐵青,抬手就準備揮下去,卻被唐源抓住胳膊:「別打!別打!我,我……我們在這裡過節!」唐源朝屋裡的人吼。
  林國棟一愣,沒想到對方會替自己勸兒子。
  林境卻是冷著臉,神情厭惡:「你幹嘛?你想做和事老?」
  「不不不,我,我大姨夫來了,不舒服。」唐源把書包卸下來,丟到他們家大廳,然後拽著林境,讓他跟自己出來:「叔叔,我跟他聊聊,一會兒就回來。」
  林國棟見他把書包都丟在自家了,這才放下擋住門的胳膊,讓他把同樣沒帶任何東西的兒子待出家門。
  一路下樓,林境都惡狠狠地瞪著前面那人:「你幹嘛?票都訂好了,現在說不去?你錢多了燒得慌嗎?前兩天排隊排得腿都軟了,忘記了?」
  「唉,我當然想去。」唐源摸摸腦袋,很是無辜:「可是,你想,你把你爸得罪狠了,將來他不給錢怎麼辦?我前天看電視啊,裡面有個法律講座,就是說父親只給兒子最低贍養費,不犯法,但兒子過得可慘了。我不想你這樣。」
  林境冷哼:「他不敢。」
  「誰知道呢?」唐源搖頭,「我媽跟我說,你爸這種人啊,對你的愧疚心要是用光了,說不定還真是個六親不認的,而且你現在還有大學沒讀呢,萬一他真的做了,那多虧啊。我媽還說,你要是聰明點兒,就該甜言蜜語地,把你爸的錢都給要來了,別讓那小子把什麼便宜都佔了,你自己卻傻傻地吃苦。」
  林境被說得一愣一愣的,看著他:「你還真跟你媽學了不少本事。」
  「我媽可是這院裡的女子首領之一,沒點本事怎麼行。」唐源話雖這麼說,自己也覺得作為一個兒子沒什麼可值得驕傲,臉色微赧。
  怒氣在他的羞澀中慢慢被化解。
  林境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傲氣和倔強讓他難以低下自己的腦袋。
  可既然是唐源說的,那就聽唄。
  他不願看到自己難過的樣子,自己又怎麼捨得讓他左右為難?
  把他拉到樓道沒人能看到的地方,林境湊了上去,唐源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就閉上眼,讓他很順利地親上了自己。
  從很早以前,他就沒再問他為什麼要親自己。
  也不去說為什麼自己不拒絕。
  他們已經開始學會裝糊塗,也學會了向對方隱瞞心跳。
  
第 15 章

  雖然父子情已經僵硬多年,林國棟心裡還是惦記著這個冷漠寡言,甚至有些尖銳的兒子。
  他不是一個好爸爸,在林境年幼的時候,他可以用優質的生活表達自己的父愛,但到了貧瘠潦倒的時候,他不擅為人父的缺點便表露無疑。
  他知道自己的問題,想要改,卻每次都必須在事業和家庭之間進行選擇。
  他是一個好強的男人。同時也是個自私的男人。
  情況的惡化讓他難以控制,等他徹底地傷害了兒子時,他才猛然發現,原來自己其實是愛著他的。
  可這份愛,在互相難以溝通的一次次衝突中,被憤怒掩蓋了下去。
  當他離開這個家,再次南下闖蕩後,因為遠離而再次升起的父愛,還是讓他忍不住再次抽空回來看看這個快要長得跟他一樣高的兒子。
  僵硬而沉默的一個假期過去,堅冰依舊沒有消融。
  林國棟臨走前,往林境常用的卡裡打了兩千塊錢,也不說為什麼,就這麼拎著包,在林境結束假期回校上課的第一天早上,悄悄地走了。
  林境回到家,對著冰箱裡裝得滿滿噹噹的蔬菜和熟食,看了好一會,然後慢慢地拿出一個人的晚餐的份量,在寂靜的房子裡開始準備晚飯。
  唐源過來送唐媽媽做的米糕時,林境正一個人看著電視吃飯。
  「你爸……走了?」唐源左右張望。
  林境不吭聲,看著電視像是沒聽到。
  唐源抿起嘴,把那盤米糕放到他面前,陪著他吃完晚飯,然後看他一個人拿著碗筷進廚房清洗,想要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
  林境從廚房裡出來的時候,只看到桌子上的米糕,那個像倉鼠一樣有著圓滾滾眼睛的少年已經不見蹤影。
  他站在空蕩蕩的大廳,突然深吸了一口氣,不夠,還是難以壓抑眼睛的水分,又再次吸了一口氣,抖著手想要拿起那個盤子,卻在下一刻聽到開門的聲音,身後響起那傢伙的聲音:「哎,今天你們上了第五單元沒有?我上課走了會神,沒聽懂……」
  拎著書包的少年被人死死抱住,那緊張的程度,就像是下一秒要被抓去判死刑一樣。
  唐源本來不知道怎麼安慰他,現在看他主動抱著自己,連忙丟下書包,雙手環上他的後背,一邊輕拍一邊安撫:「我在,我在呢……」
  林境哽咽了幾聲,終究還是沒能控制住情緒。
  他咬上那傢伙的脖子,用啃咬來壓抑自己翻湧到喉嚨頂的悲傷。
  可滾燙的眼淚還是砸到了唐源的頸窩裡。
  唐源眼睛也濕了,想也不想,捧起他的腦袋,撅起嘴巴,沒什麼技巧地親上了他。
  他下意識地覺得這也許是安慰他的最好的方法,可他卻忽略了精神崩潰同樣會導致理智防線的崩潰。
  林境的親吻變成了啃咬,從環抱變成了撫摸,在絕望中將唐源壓倒在沙發上,雙手像著了魔一樣,粗魯地扯開他的衣服,褲子,甚至是內褲。
  唐源被親得七葷八素,卻還是感覺到了下身的微涼。
  他下意識地蜷起腿,擋住對方的進攻,卻被人狠狠地打開雙腿,從來沒被侵犯過的領地 被一個炙熱而堅硬的東西抵住。
  他猛地清醒過來,堅決地、用力地推開了身上的人。
  「你要幹嘛!」他蒼白著臉瞪著他。
  林境紅腫的眼睛裡還帶著瘋狂,卻在被拒絕後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房間裡瞬間變得安靜,只剩下努力被平息的喘氣聲。
  「……我……」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我愛你!
  「別鬧了……」唐源努力扯起笑容,不讓自己的心悸表露出來,迅速地穿好被丟到地上的內褲和褲子,他盡量不去接觸他的視線,「寫作業去,今晚的份量不少呢。」
  林境的呼吸終於正常了。他的臉色比唐源的還要蒼白,就像是正在流血的傷口被人狠狠地撒了一把鹽。
  他呆在那裡,半露出來的性器還呈現半硬的狀態,此刻的模樣,可憐可笑。
  唐源的眼角餘光看到他這副模樣,心有不忍,十來年的習慣讓他再次承擔起主動化解尷尬的任務,走過去,幫他把褲子提起來,嘟囔著說:「下次別鬧成這樣……這樣……這樣不對……」
  林境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瞅著又是快要哭的趨勢。
  唐源頭都要炸了,在內疚、同情、心疼的各種情緒攪和下,不安最終還是敗給了心理掙扎,漲紅著臉,再次拉下他的褲子,給他那還沒軟下來的小東西,做安撫運動。
  「只此一次,下次別鬧……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計較,爺是大方的人……」嘀嘀咕咕被對方溫柔到了極點的深吻給堵住。
  半跪在地上的少年,仰著頭,接受坐在沙發上的少年的親吻,手裡還握著對方關鍵的部位。
  林境最後一顆沒控制住的眼淚掉在他的臉蛋上,燙得林境一輩子都忘不掉。
  「我不會戲弄你。」我發誓,我絕對是認真的。林境微微抬起頭,咧開一抹哀傷的笑容。
  眼淚從唐源的臉頰滑到頸項裡。
  那溫度都要燙到心底。
  唐源呆了一會,放開小林境,環抱住他的腰,用頭頂著他的心口,長嘆一聲。
  到底是誰瘋了?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控制住瘋狂滋生的,難以言說的感情?
  
第 16 章

  為了保證升學率的重點班,在排位出來的第五天,就開始了人員大流動。
  新的班級誕生,被佔用的班級被拆分。唐源的成績理所當然被分到了普通班,幸好班級沒被拆分,他也免去了重新適應新環境的痛苦。
  林境也不出所料地被分到了排名最靠前的那個班級。
  被問到新班級的感想,林境撇撇嘴,說「那都不是人待的地方」。
  能待下去的,都不是人。
  他的形容沒啥差錯,開班後的一個月內,總共120號人的重點班,申請外調的學生高達三十多人。當然,圍城外也有人擠破了頭要進來,最後穩定下來的,每天在教室裡無聲的互相廝殺,那慘烈的氣氛,就連經過教室外的普通班學生都覺得毛骨悚然。
  林境毫不為所動。
  他最近多了一項任務,就是給唐源補課。為了能讓中等成績的唐源確定能考上北京的學校,他已經代替唐媽媽的角色,每天監督這個給點陽光他就燦爛的傢伙。
  唐源每天趴在一堆作業上,一會兒沮喪,一會兒諂媚,就是沒法讓對方點頭允許自己看電視,只好哭喪著臉,火速開始寫作業。
  林境上了高二,身高蹭蹭地開始往上拔,就像一根吸了足夠水分的青蔥,長得又白又纖細,容貌還足夠出色,以至於隔三差五就有女同學在角落裡堵人。
  反觀唐源,因為這一年常去打籃球,身材也算標準,可天生圓滾滾的眼睛和娃娃臉,實在顯嫩,於是在女孩子更傾向於冷酷帥的年紀,長相端正性格開朗重點是單身的優質男孩,居然……至今都沒談過一次戀愛。
  兩人寫完作業後,林境會跟他一邊吃零食一邊看一會兒電視。九點時間段,電視上還在放著浪漫肥皂劇,那年代,偶像劇滿天飛,好像不是帥哥就沒資格跟女主角談戀愛一樣。唐源被老媽帶壞了,有時候也愛看這種「嘔吧擦浪嘿喲」的東西,可林境簡直噁心死,於是兩人協商過後,唐源可以有半小時的「嘔吧」時間,然後必須跟林境看半小時的新聞時評等扭轉價值觀的節目。
  這天唐源正看到女主角得了白血病,男主角聞訊而來,兩人正抱著哭呢,紅著眼睛的少年立刻抱起抱枕,也抽了下鼻子。
  正在看雜誌的林境嘴角微抽,想過去諷刺兩句,好讓他別這麼丟男人的臉,就聽自己的手機響了起來。
  唐源一邊降低電視音量,一邊偷偷看他的臉色。
  他們都看到了,手機上顯示的名字是「常依雯」——林境的媽媽。
  林境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頓了一會,才接起電話。
  這是唐源第一次聽他母子倆的對話,林境不冷不淡,那頭卻是溫柔得很。
  這麼多年過去,林媽媽到底是什麼長相,什麼形象,唐源早就忘記了。這個家裡也早就沒有了這個女人的蛛絲馬跡。他不知道消失已久的女人是怎麼找上林境的,可他對這個困難時期丟下林境的人沒有一點好感。
  當聽到林境說「我不需要,錢夠了」的時候,唐源忍不住在旁邊磨牙道:「哪裡夠,根本不夠,你兒子差點被人餓死,那時候你在哪裡?!」
  聲音不高不低,把林境嚇了一跳,電話那頭的人居然也聽見了,連忙問:「是誰?」
  「跟你沒關係。我要睡了。」說著,林境就掛上了電話。
  唐源這才覺得自己做了壞事,有些侷促:「對不起,我不該……」
「洗澡睡覺。」林境將他往浴室推:「你是要在我這邊洗,還是回去洗?」語氣不但沒有責怪的意思,反倒很是輕快。
  唐源連連回頭,一而再地確定他沒有生氣,這才氣憤地解釋:「我真不喜歡你媽媽,她丟下你這麼久,現在想要討好你了,就只會打電話。人呢?人也不見出現一次。你爸你媽都是極品,丟下兒子一個人生活,倒也好意思!你上回家長會沒人去,連重點班分班需知都是我媽給你帶回來的!這算什麼!我媽就是你媽!你那媽就是一個渣!」
  林境心裡也有一團說不上來的憋悶,被他這麼一說,竟然好多了。尤其是最後一句,他忍不住笑彎了眼角:「你媽願意當我媽?」
  「她都不自覺當了這麼久,有什麼願意不願意的。」唐源被推進浴室,一邊說一邊脫衣服。兩人自小長大,一起洗澡的事情早就習慣,因此現在在他面前脫衣服也沒什麼彆扭。
  林境慢慢地開了蓬頭,看著他身上因為打籃球而曬出的兩截皮膚,伸手摸了摸胳膊上的緊實的肉:「練得不錯。」
  唐源卻難掩沮喪:「我們隊長的肱二頭肌那才叫好看。」
  林境一想到他滿身肌肉的模樣立刻豎起了八字眉:「那不好看,你一張娃娃臉,還練得跟施瓦辛格一樣,能看嗎?」
  「……我們隊長就長得跟施瓦辛格一樣。」
  「所以他也沒女孩子喜歡。」
  「……」嚶嚶嚶嚶,一針見血。現在的姑娘,都喜歡林境這樣的白條雞,斯斯文文,跟個大姑娘一樣秀氣的。
  純爺們沒市場啊!
  十七歲的年紀,一起洗澡難免就變了質。
  當林境在水簾裡跟唐源接吻的時候,他控制不住情緒,就咬破了唐源的唇瓣。
  鐵銹味在水中被迅速沖淡,唐源茫然地想要避開會帶來疼痛的親暱,卻被對方極其溫柔地舔舐起創口,像是在道歉,也像是在哀求……
  他滑坐到地上,蜷成一團,腳趾因為過於激烈的感受而捲曲起來。可雙手卻始終抓著林境的腰。當白色的液體從彼此的腹部被水流捲入下水道的時候,林境單膝跪在他的面前,一條腿插入了他的腿間,從額頭一路親到耳根,然後是下巴。
  唐源呆呆地抬頭看著他,看水流從他的的髮根流到眼角,讓他的笑容,變得像是在哭泣。
  
  不管重點班怎麼硝煙四起,普通班的女生們依舊過著尋常而充滿樂趣的日子。
  評選校草、校花等群眾自發舉行的活動,在缺乏官方組織的情況下,依舊在各班級中悄悄地流行著。林境同學雖然長得好看,卻因為為人低調,不管在什麼項目上都沒有特別顯眼的出現。倒是年級資優生程宇陽同學是個長相陽光帥氣的男孩,一下就滿足了少女幻想的所有要素。
  程宇陽同學家境平凡,但為人樂觀向上,笑起來那酒窩看起來就可愛得很,被評為校草,就連老師都是認可的。倒是校花的爭論多多,換了三個人選都沒能得到一致認同。
  校花候選人之一,就是榮舟的女朋友。
  本來自己馬子上了風雲榜,大爺他還挺高興,畢竟面子明顯得到了提高,可過了一個星期,就得知馬子落了榜,又換了個不知哪裡來的古典美人。
  前兩天還來捧臭腳的小夥伴們立刻湊過來,表情難掩幸災樂禍的詢問情況。
  榮舟自己沒覺得多大的難過,但拉了面子倒是不爽。尤其是自己小女朋友這兩天雖嘴上不說,面子上的表情跟聞到了臭腳一樣難看。
  於是榮舟去找班上最八卦的姑娘,問她到底自己馬子為什麼不能當校花。
  那姑娘揮揮手:「那女的你不覺得有點兒像林境嗎?我們都說,林境比她還好看。」
  榮舟眨了眨眼,只覺得腦袋有點暈。
  林境分班後,他已經好久沒能跟那傢伙說上話了。唯有的幾次,都是點頭招呼。每次都是他主動開口,招呼過後卻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一切都感覺有些荒謬。
  下課的時候,他佯裝去重點班問以前的同學借資料,從窗口看到了安靜坐在角落裡寫試卷的林境,而那個炙手可熱的資優生程宇陽正貼著他,在討論些什麼。
  他腦門一下就熱了,也不知道怎麼就喊了句:「林境,出來!」
  課間時分也十分安靜的班級,這下更是一片死寂。
  程宇陽比林境更快地抬起頭,皺著眉頭看向不禮貌的呼叫的來源。
  林境卻是把最後一個句號畫下後才抬起頭,看清是榮舟後,也不急著起來,只是用眼神不耐地詢問什麼事。
  「找你有事。」被眾人的眼光盯著,不知為何就開始心虛的少年聲音明顯降了幾度。
  林境「嘖」了一下,放下筆,慢慢挪到門口。
  榮舟立刻拉著他的手腕,想要帶他到一個僻靜的地方,順便在走的過程中想藉口,卻不想對方一下就甩掉他的手,不耐煩地問:「到底什麼事?」
  我操!居然敢甩大爺我的手……「你,你……」他憋了半天還是沒想出藉口,索性再裝一會兒神秘拖時間:「這裡不方便說。」
  林境半瞇著眼,似乎不相信。
  電光石火之間,榮舟終於找到藉口:「我想買你的筆記。」
  林境的眉頭終於鬆開。「好吧,到樓梯間說。」
  榮舟一邊在心裡讚頌自己的機智,一邊繼續思考怎麼能讓這個見面變得更加日常化。
  至於動機……
  他不是理智型人物,三兩下就把自己對自己的疑問丟到了腦後。
  樓梯間的交易最後確定為,林境用伍佰元賣出自己目前為止的筆記複印資料,接下來的筆記將分階段拷貝,價錢可以商談。
  榮舟忘了帶理智過來,以至於對方提出可以九折優惠的時候,都搖了腦袋。
  對於這種大王八,林境是熱烈歡迎,但面上還是冷冰冰,把資料給人後,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榮舟一人悵然若失。
  回到座位上,程宇陽繼續跟他討論問題,解決後,才不經意地問:「那傢伙是誰?」
  「榮舟榮大公子。」林境也不隱瞞。
  「哦……」程宇陽若有所思地抬眼看了下剛剛榮舟站著的窗口,然後低下頭,繼續自己的解題之路。
  最後校花的稱號,是由幾個剛上完體育課的男孩一邊擦著汗一邊笑著定的。
  程宇陽說:「我看我們班的王小美就不錯。」
  林境不搭話,被纏得無奈了才說:「王小美不錯。」因為唐源喜歡過她,這麼多女生裡他就只知道王小美是誰。
  其他幾個叱吒風雲的校草候選人也都對王小美表達了好感——尤其是這姑娘挺著高高的胸脯,氣喘吁吁地在跑道上跑過的時候。
  這話傳到榮舟耳朵裡,立刻就跑去重點班看看王小美何許人物,結果一看,立刻就評論道:「胸大,聰明,確實不錯。」
  你看,連出了名挑嘴的榮少爺都點頭了,校花這個名號,基本上就無爭議了。
  唐源聽說了沒覺得什麼,倒是他媽一邊剝著花生一邊逗趣:「哎,兒子,你眼光好啊,以前喜歡的王小美,現在可是你們學校校花呢。當時媽不該阻止你早戀,喜歡這樣的女孩,媽一定同意。」
  少年臊得蹲在家門口不願回去。
  林境從背後踢了踢他的屁股,玩笑道:「幹嘛,在想辦法怎麼挽回失去的愛情?」
  「……我媽知道了……我媽都知道了啊啊啊……明天整個廠區娘子軍會怎麼看我!」唐源已經心如死灰。
  林境嗤笑,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你羞什麼,這種百八十年前的八卦他們才沒興趣,他們感興趣的是前兩天剛把王小美甩掉的廠長兒子準備出國的事兒。」
  「啊?這麼冷酷?」唐源立刻點燃了八卦之心。
  「樓下的娘子軍都在討論呢。這傢伙好像是要出國念兩年語言,然後直接考那邊的大學。基本上……不會回來了吧。」林境摸摸他的臉蛋,還好,他最寶貝的唐源家境條件絕對供不起出國的費用。
  只要他在國內,就沒有什麼天涯海角的距離。
  唐源一愣,撓撓頭:「國外,國外是不錯,可是當海歸有什麼不好的,回來賺錢不是更多嘛……在國外,一輩子都見不著親人了。」
  林境點頭。他一定要打消唐源任何想要出國的念頭——即使這個機率微弱的可憐。
  再美麗的愛情在面對距離的時候,永遠都會敗給現實。
  即使他們還天真,也知道距離的可怕。

  兩人安然無恙的度過了高二,經過一個補課到吐的夏天,他們終於迎來了緊張兮兮的高三。
  林境的成績一直保持在前三十,每科都很均衡,偶有發揮失常的時候,都會有發揮爆表的科目頂上。唐源在林境的監督下,竟也小有所成,一下爬到了一百五十多名,已經是摸到重點線的位子。唐媽媽對此謝天謝地謝林境,每天給兒子做的補品裡面,也多了林境的份。
  唐源一邊啃著滿是中藥味的豬腦,一邊念叨:「我媽就是把你當做投資,將來你功成名就了,就能提攜我一把,然後雞犬升天……」
  林境嫌棄地推開他吃過豬腦的嘴巴,自己撥拉著魚頭湯:「你媽是真心對我好,否則也不會單獨給我做魚頭。這情我是一定領的。」
  「豬腦比魚腦大啊!你怎麼就不愛吃呢!」唐源嚼得滿嘴都是白色的腦花。
  「……你不刷牙就別想呆在這裡!」林境忍無可忍。要怎麼才能讓喜歡的人戒掉喜歡吃豬腦的習慣!連接吻都是豬腦的味道!
  「你看你不愛吃豬腦,成績就上不去,我連著吃了一個月的豬腦,一下就升了三十名……」
  「我已經三十名了,不用升這麼多。」
  「你有點志氣!我看不順眼程宇陽!你要能把他拉下來,我敬你是英雄!」
  「程宇陽怎麼你了?」林境斜看他一眼。
  「他又不是漫畫裡的人物,裝得跟完美小王子似的,我們班的男生沒幾個看他順眼。」
  林境嗤笑:「那就是嫉妒。」
  「那可不是,人哪有這麼完美啊,肯定是裝的,就一影帝資優生。」唐源吞下最後一口豬腦,突然瞄了他一眼,惡劣地笑起來,在林境感覺到不妥之前,一把扣住他的後腦勺,然後將滿嘴的豬腦給他渡了過去。
  林境一陣反胃。
  唐源鬆開他,紅著臉說:「我嘴裡的,你吐出來就不給面子!」
  林境乾嘔了一會,一腳踹上去:「誰給你這種自信!」
  唐源哈哈大笑,給他順氣的時候,眉毛卻微微垂了下來。
 
第 18 章

  唐源在外人看來,是個很乖巧的孩子,至少那雙倉鼠一樣無辜的眼睛非常能討巧。
  唐媽媽在外頭總是感嘆說:我兒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單純了。對於這樣的評論,林境很是認同,唐源撇撇嘴,不置可否。
  他也到了有心事不會隨便說的年紀。
  這兩年,唐源身材拔高得沒有以前明顯了,但身材和臉蛋都有了減肥的趨勢。唐媽媽向來覺得兒子以肥為美,一看瘦下來就心疼得不行,以為是高三的生活折磨了兒子,便每天變著法兒地燉肉吃。
  好不容易有甩掉嬰兒肥機會的少年,硬生生把那一身肉又給吃了上去。
  直到有天在路上碰巧遇到王小美,即使失戀了依舊在學校大放異彩的新晉校花瞥了他一眼,說:「湯圓兒啊,你還真是湯圓。跟你一起長大到現在,大家都瘦了,就你還是個湯圓的模樣。」
  唐源瞪圓了眼,側臉看向櫥窗裡自己的倒影:那是個圓滾滾的,白嫩嫩的,完全無愧於湯圓名號的人。
  少年「嚶」了一聲,丟掉吃到一半的肉餅,握拳發誓:我要減肥!
  在林境家裡,正在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零食的林境順手將袋子遞了過去,唐源義正言辭地拒絕:減肥!林境像看到了豬在學著直立行走:什麼?
  唐源要下定決心,即使是林境也勸不動的,偏偏林境對他不想減肥的原因,是帶了些不純的動機在裡面——他喜歡掐那身白嫩嫩的肥肉,尤其是肚子。
  林境當然要舉牌反對!
  可唐源還真的開始減肥了。
  眼看那尖尖的下巴有成型的姿態,林境決定出損招,每天訂各種小蛋糕,非在他面前晃。卻不想對方意志之堅強,竟然是林境先敗下陣來。
  林境很不甘心,有次打鬧,忍不住又啃了一口殘存無幾的小肚子:「這是我的,怎麼就沒有了呢?」
  唐源悶哼一聲,滿面通紅。
  那一聲太奇怪了,林境猛地抬頭看他,卻被對方拚命想要推開。
  因為高三課業緊張,已經很久沒有親熱過的兩人,此刻都有些積蓄,更不用說腦子裡每天都在綻放各種惡之花的林境。
  抓開他的手,啃咬變成親吻,唐源的哼哼越來越走調,眼瞅著下面那裡開始支起帳篷,林境一邊欺哄著讓對方放下防備,一邊解開自己的衣服……
  「兒子!快出來!你媽讓你過去幫忙找東西!」唐爸爸的聲音伴隨著敲門聲,像驚雷一樣震醒二人。
  唐源火速從沙發上彈起來,喘著大氣去穿自己的衣服,腦門上竟迸出了幾滴冷汗,似是被嚇得不輕。
  這三年來,他們不是沒有被父母驚擾過,只是除了第一次,從未見唐源有這麼驚恐的表情。甚至是……有些焦慮。
  林境已經穿好衣服,卻看他還在為自己的褲子糾結,伸手想要去幫他,卻發現他的手指冰冷得像是失去了溫度。
  他詫異地抬頭看向對方。
  那張臉是蒼白一片,腦門上卻全是汗水。
  「你……」林境想要問個究竟,卻被對方揮開:「別鬧了,我爸在外面。」
  「你怕什麼?」林境從沙發上站起來,抓住準備離開的人的手,「你在怕什麼!」
  唐源看他一眼,嘴唇顫了顫,還是沒說出來,正要去開門,又被抓住。「你到底在怕什麼!還是有人說了什麼?」林境早就對他們可能面臨的各種危機做過心理準備,但他向來把最壞的情況往自己身上想,卻防不了降臨到唐源身上的諸多壓力。
  唐源的臉色稍微好了點,卻湧上了一絲悲傷:「今天,我看到了那個叫葉漠北的人。」
  林境呆在了原地。
  他一直在迂迴著讓這個人接受自己是個男人的事實。也努力在想著各種辦法,企圖春風化雨地滲透自己的感情。
  卻到底敵不過一個血淋淋的案例。
  那個叫葉漠北的男人,是附近同志戀情曝光唯一的也是慘烈的案例。戀人丟了工作遠離故土,而他自己則被家人關到了精神病院,直到他承認自己不正常,接受過治療後,才被放出來。
  可如今,沒有一個人願意接受他,願意理睬他。
  據說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工作,如今突然回來,似乎還是跟家裡鬧得不可開交,在大冬天裡被趕到街上,無家可歸。
  唐源第一次聽說葉漠北的事跡時,是在朋友的嘴裡,對方指著那個落寞的背影說:「呸,噁心的同性戀,居然還敢回來!身上說不定還有什麼艾滋病……」
  唐源第一次這麼正面的接觸對同性戀的惡意。
  如此的赤裸,如此的狠毒。
  他渾身出了一身冷汗,頭暈目眩,天打雷劈。那人是怎麼走的?孤孤單單,神情憔悴,沒有任何人的陪伴。甚至連將他拒之門外的父母都成為他人笑話的談資。
  他努力忘了這些恐懼,卻在那一聲敲門後,像定時炸彈終於到點,所有的不安和恐懼全部被猛地炸醒。
  這樣是不對的。不能再繼續了。
  他拉開房門的瞬間,眼淚啪嗒一下,就砸到了手臂上。
  燙得像是要給自己上一個銘記的烙印。
 
第 19 章

  這樣狹小的生活範圍,唐源想要躲開林境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當第一天發現對方故意提前出門自己去上學後,第二天林境乾脆一起床就把房門打開,等聽到對面開門的動靜後,拎起書包追出來,在樓梯間揪住那個企圖悄悄離開的傢伙。
  「你不想見我?」林境抓著他的手,面無表情。
  唐源像只受了驚嚇的倉鼠,眼睛瞪得圓圓的,一時想不到藉口。
  「你是真的不想再見到我?」林境站在比他高了一級的樓梯上,語氣不輕不重,卻讓唐源有些害怕。對方的語氣像是在咨詢,一旦確認後,就真的會執行。
  明明想要躲開的是自己,最後卻變得對方主動避讓。
  這種主動性的調換,會讓逃避變成破裂,甚至是傷害。唐源意識到這一點,連忙搖頭:「沒,沒有……」傻子都知道自己在說謊,可他覺得林境會接受的。
  林境半垂眼眸,目光裡卻全是他的身影。「……你如果真的不想再見到我,先跟我說一聲就行,何必自己躲得那麼辛苦。」他鬆開手,自己先走下樓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唐源呆了好一會,連忙追下去,反過來拉住他:「哎,我沒有,我真的……」
  他沒再說下去。
  從側面都能看到林境咬著下唇眼眶通紅的模樣,他低下頭,只覺得自己胸口悶得慌。
  什麼是錯的?
  喜歡上同樣性別的人是錯的?
  還是傷害最喜歡的人是錯的?
  林境先發起了冷戰,唐源措手不及。
  雖然委屈,他卻知道錯還是在自己。
  可那不能觸碰的禁忌的關係又該怎麼辦?
  即使現在和好了,將來又該怎麼辦?
  心緒不寧的時候,恰逢月考,唐源的成績下滑明顯,班主任意味深長地告誡:「這次就當你是發揮失常,下次再這樣,你高考不一定能上重點啊。」
  唐媽媽才不管他發揮失常還是正常,她只知道,兒子只是兩個星期沒去林境家學習,成績就不行了,林境的作用可想而知,於是當兒子躲在房間裡怎麼也不願踏出家門去對面的時候,唐媽媽拎著他的耳朵和他的書包一起敲開了對面的門,對著錯愕的林境說:「我兒子這段時間一定是窩在房間裡不務正業了,小境,你幫阿姨好好管管他。考不上大學,老娘就把你送技校去!」最後一句是對著唐源說的。
  不知道自己是送貨上門的林媽媽,還順手給林境遞去了一盅剛燉的魚頭湯:「小境啊,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唐源要是能跟你一樣考上重點,阿姨一定好好謝謝你!」
  唐源垂頭喪氣在心裡吐槽:怎麼謝?可以把兒子當謝禮麼?
  林境收下了唐源,關上門後,對著有些戒備心的少年說:「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樣,好好學習吧……如果未來不能在一起,好歹你也不會後悔現在的努力。」
  他說得平淡,眉眼卻帶著寂寥。
  越是把分別說得雲淡風輕,越是讓唐源鼻子發酸。
  可少年到底還是沒踏出那一步,沒有上前拉住徑直往前走的對方。
  林境一直到回了房間,都沒聽到唐源一句挽留的話。他牙根咬得很緊,生怕自己會無法控制地去強迫那個人,去佔有他,去破壞他所有想退後的機會。
  可他還是努力抑制住了血液裡的瘋狂。
  因為那是唐源,他最想保護,最捨不得傷害的唐源。

  轉眼又是年末,期間林國棟回來過一次,住了幾天又匆匆地趕了回去,似乎那邊的生意也做得有聲有色。春節的時候,林境沒理那邊叫他過去過春節的邀請,只是一個人留在家裡,吃著乾巴巴的必勝客外賣,沒看春晚,而是選了一個冷門的電視台,看起更加冷門的檔案片。
  外頭炮仗聲開始響起的時候,他還是沒等來習慣的敲門聲。
  他覺得房間裡從來沒這麼冷過。南方的冬天沒有暖氣本來就難熬,此刻更是凍得像地窖。
  拎起大衣,卻把手機單獨丟了出來,林境隨便抓了一把錢就朝樓下走。
  城市禁放煙花的禁令已經推行好多年,然而因為復興習俗的呼聲太高,加上廠區管理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樓下還是聚集了不少在放煙花的人。
  林境從一個個火樹銀花中穿過,臉上的表情被陰影拉得比天氣還要冰冷。
  他一個人在偷偷售賣煙花的小販那裡要了十幾個不小的禮花炮,一口氣掏了一千塊錢,讓對方給自己擺成之字形,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火機,點燃一根煙,然後在小販的驚嘆聲中,一個個地點燃了價值不菲的禮花炮。
  周圍自娛自樂卻不怎麼捨得花大價錢的人們在聽到一聲聲巨響後立刻朝這邊圍了過來。
  林境買的禮花炮不僅炫目,而且實在是太密集了,近看起來跟政府放的過節禮花效果差不多,許多孩子又是高興又是羨慕。有人四處找到底是哪個土豪放的大禮炮,卻發現周圍都是觀賞的人,沒有一個像是點炮的。
  林境站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響震整個廠區,甚至可能引來消防隊的煙花盛宴。
  為什麼別人可以得到幸福,我卻不可以?
  為什麼讓我痛苦了這麼多年,依舊不給我任何希望?
  為什麼我都努力了這麼久,始終沒有任何的回報?
  為什麼人人都要離開?
  憑什麼!
  憑什麼我就不能獲得幸福!
  他的手藏在大衣的兜裡,抖得厲害,卻還是拿出一根煙,點燃,煙霧繚繞中,看到樓梯口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在圍成一團的人群裡尋找著什麼。
  林境沒有開口,直到那根煙都抽完了,煙花早就冷了,人群也散了,那人沒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猶豫了一下,就朝廠區外的方向跑去。
  林境這才慢慢從角落裡出來,又跟那個小販要了兩把沖天炮,可以拿在手上放的那種。
  他站在樓梯口,又等了半小時,終於看到那個跑得氣喘吁吁的少年回來,一臉詫異地看向自己。
  「你去哪裡了?」唐源語氣中忍不住帶了些埋怨:「手機也不帶,找你……」
  「你找我做什麼?」林境反問他。
  「我找你當然……」唐源氣急敗壞,覺得對方簡直在糟蹋自己的心意:「都十幾年了,現在你才問我我找你做什麼,你是覺得我很無聊嗎?」
  「今年以後,如果我們考不到一個城市,也只有每年的春節和暑假可以見面。」林境把煙花遞給他,「不用找我的,我一直會在這裡等著你,就算偶爾離開,也一定會回到這裡。只要你想看到我,都能看得到。」
  唐源頓時沒了火氣,反有些呆:「……你是說你可能跟我不會在一個城市?你不是也要考北京麼?」
  「你不是怕不知道怎麼分別嗎?」林境冷笑,「考到不同的城市,漸漸地,也就散了。」
  唐源一時不知怎麼辯駁。
  「……我還是想跟你做好朋友的。」他憋了半天只能得出這麼個可笑的回應。
  「我不懂什麼叫好朋友。」林境指著自己的心臟,咬牙切齒,「我的世界裡只有我愛的人,我不愛的人,我恨的人。好朋友能做什麼?一起笑,一起玩?你以為我們還是小時候嗎?」
  「等你有了別的愛人,總會覺得這沒有什麼難度的!」唐源憋紅了臉。
  「什麼叫別的?如果這一輩子都沒有呢?這一輩子你就讓我一個人,一個人住在這個冷冰冰的屋子裡?然後看著你生兒育女,然後和你當好朋友?」
  「……」唐源把半張臉埋進圍巾裡,垂下眼眸,「我們才十八歲,人生還很長呢……誰知道後面有多少個如果……」
  林境深吸一口氣,抬頭讓眼淚憋回去,最終還是點燃了手中的煙花,遞給他一半:「不管怎麼樣,你再陪我一會吧。」
  唐源接過煙花,偷偷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後面有多少個如果。至少今年你陪我又放了一年的煙花。」他定定地看著火速放空的沖天炮,手微動了幾次,終究沒有握住對方就放在旁邊的手。
  
第 20 章

  春節過後,高三生的壓力逐漸到達了頂峰。
  唐源沒有時間多想他與林境的關係,每天還是照常跟對方一起在小屋裡學習,林境待他的態度一如往昔,當然,也規矩了許多。
  然而緊張的日子被一個電話徹底攪亂。
  大半夜的,唐家的門被人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敲著,唐媽媽差點以為鬧鬼,最後還是唐爸爸拎起一把菜刀去開了門,卻發現外頭站著的,是只穿著一件單薄睡衣,神情呆滯,目光虛無的林境。
  「這孩子……」唐爸爸還沒來得及問,就被唐媽媽打斷。「小境,怎麼了?要找唐源嗎?」唐媽媽在這時候表現出了女人特有的敏感,她幾乎肯定,這孩子目前需要的不是大人的噓寒問暖,而是自己兒子的安慰。
  林境的手還維持在敲門的狀態,半天,才慢慢抬起頭,看嚮往自己身上披了件外套的唐媽媽。然後他緩緩地點頭,雙目無神,像是受了打擊。
  「他在房間裡,來,趕緊進來,你別感冒了。」唐媽媽把他拉進房間,也不敲門,直接推開唐源的房門,把床上睡得口水直流的兒子拍醒:「快起床,小境找你來了。」
  「唔……什麼事……」還沒從睡夢中醒來的少年翻了個身,不肯睜眼。
  「叫你起來!」唐媽媽果斷暴力喚醒,唐源疼得終於睜開了眼,剛看到目光呆滯的林境,瞌睡蟲就全丟到了南極,一骨碌地爬起來,抓著他的手:「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跑過來?」
  唐媽媽看他爬上唐源的床,死死地摟著他的脖子,只是無聲的顫抖,無奈地嘆了口氣,回頭示意了下唐爸爸,然後兩人退出了房間,留下兩個孩子。
  「你怎麼了?你別怕,我幫你,我一定幫你的。還是哪裡疼?」唐源急得一個勁兒地撫摸他的後背。
  「……他死了。」
  林境的聲音在小小的房間裡,有種瞬間讓一切冰凍的力量。
  唐源腦袋一空,過了一會,忍不住問:「……誰?」儘管他自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林國棟。」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的哭音,卻空洞到似乎丟失了什麼感情。
  唐源覺得很不對勁。
  林境在自己面前從來很難壓抑自己的情感,自己似乎已經成了他感情唯一的宣洩口,因此他見過林境好多次悲傷到了極致的哭泣。他受的苦太多,多到不得不用眼淚來宣洩。
  可這次,明明是比從前更讓他痛苦的事情,他卻沒有一滴眼淚。
  「你別憋著,要哭就哭,我不會笑你。」唐源低聲安慰,把他的腦袋從自己的頸窩中抬起來,正面對視:「哭出來,別憋壞身體。」
  林境的眼眶雖然發紅,眼睛卻依舊是乾的。「我為什麼要哭?」他居然反問,「他算什麼?我為什麼要為了他哭?」
  ……他是你爸。唐源在心裡想,雖然不喜歡林國棟,可那男人畢竟養活了林境。
  唐媽媽曾經說過,林國棟作為一個父親並不合格,可那不能說他就十惡不赦了,何必要當做仇人來看待?當時唐源護短,並不接受這一說法,現在人已經死了,卻又覺得這段話讓人唏噓不已。
  也許……林境此刻只有強調自己的恨意,才能降低自己的傷痛。
  並沒發覺自己逐漸成熟的唐源沒有將心中的話講出來,他只是抱著林境,讓他完全蜷在自己的懷裡,像個母親一樣輕拍著他的後背。
  身子不自覺顫抖的少年閉上眼,在他唯一信賴的懷抱裡,漸漸地沉入了黑暗。
  林國棟是在連續三天通宵後,腦溢血而死。
  也許他也預見了自己可能的危機,一年前剛好買了一份三十萬的保險,受益人是自己的兩個兒子。
  林境第二天便收到了林國棟公司律師的電話,正在收拾行李的少年停下動作,突然問了句:「那其他財產呢?」
  律師一愣,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是林境咄咄逼人的態度下,才說:「因為是突然離世,所以沒有遺囑,按照繼承權,你也是有一份的。但是……林先生前段時間因為公司運作的問題,才把股份轉了一部分到鄺小姐名下,林先生的房產也是他們的夫妻共同財產……目前能分給你的,最主要的還是那筆保險……」鄺小姐就是林境那個很少見面的後媽。
  林境面如冷霜:「是鄺麗華讓你說的嗎?」
  律師輕笑了一聲,用他不標準的普通話慢慢說道:「林大公子,這是法律規定的遺產繼承順序,其實你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本來也有鄺小姐一份的,只是鄺小姐說,你還未成年,這房子就留給你了,剩下的十五萬,也足夠你讀完大學了。」
  林境冷笑:「你當我是傻子嗎?林國棟的公司怎麼運作我不知道,但是他每年納稅額是多少,我還是能查到的,這公司難道就沒有繼承權?」
  律師似乎有些訝異,卻還是很快恢復過來:「林大公子,公司運營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了,鄺小姐說,如果你還能考到國外,她可以再贊助三十萬。」
  言外之意,最多再給三十萬,其他別想。
  林境狠狠地掛斷了電話。深呼吸幾次後,才撥通班主任的電話,跟她請喪假。
  在這樣高強度的時期請假,班主任也表達了自己的焦慮。林境可是能考上一線大學的苗子,要是因為這種事情而耽擱了前途,實在太可惜了。
  「還有一件事,林境,本來我不該這麼早講的,可是,老師很欣賞你,希望你能早點從傷痛中出來,好好準備。」班主任長嘆一口氣,「這事你先別跟任何人說。」
  林境一愣。
  過了幾天,香港大學、港中文、港科大三所學校準備聯手前來招生的消息在學校裡引爆,校長、教導主任,甚至連班主任的辦公室都被各路學生踏爆了門檻。
  那個年代,香港在國內自主招生的範圍非常的小,更不用提S城這種南方的小城市。最後官方放出的消息,是本地的教育質量一直很有名,畢業生在香港工作數量不少,因此吸引了香港三大名校的目光。
  至於具體原因,很多年以後看來,應當是香港為了將來向內地大範圍招生做試驗。
  可那時候,小城市的普通孩子哪裡有什麼機會去考慮大陸以外的學校啊?
  於是各種送禮各種走關係,還沒招生,就鬧了個沸沸揚揚。
  結果從香港來的招生人員居然油鹽不進,聲明將會根據前五十名學生的日常表現、測試結果和面試成績來決定人選。每個學校一個名額,總共三人。
  這種超級學生之間的競爭本來與唐源無關,然而當他聽說林境在前期資格篩選時受到好評,頓時就上了心。
  林境要過了頭七後才能回來,這段時間唐源很是矛盾。他是非常希望能跟林境一起到北京讀書的,可香港的大學啊!那可是連北大都要被擠到後面的超級學府!
  最重要的,是他還提供獎學金,這對剛失去父親,極有可能面臨學費壓力的林境來說多麼可貴!
  雖然沒有參與選拔的資格,唐源還是通過跟林境的班主任打好關係,提前弄清楚了各種要準備的資料和考試範圍。
  忐忑不安中,林境終於回來了。
  當唐源看到那雙更加陰鬱的眸子時,心沉了沉。
  他不停地給他夾菜,給他講笑話,給他舒緩心情,卻始終沒能從那張臉上看到一絲笑意。
  他猶豫了好一會,終於在兩人獨處的時候,輕輕地湊上去,親了親。
  彷彿是一朵即將枯死的花突然被澆了水,林境緩緩抬起眼眸,看向那個熟悉到連夢中都在自己身邊的人,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到底怎麼了?」唐源不去提自己為什麼要親他,也不提這之前的種種衝突。
  就好像親吻就是他安慰他的方式。
  林境像是被人安回了靈魂,語氣卻很淡漠,慢慢地講述起自己在深圳的種種遭遇——刁難、嘲諷、遺產紛爭、驅趕。
  唐源氣得握拳捶桌,另一隻手卻撈過他的脖子,將他往自己的懷裡按:「他媽的!這群惡人!婊子!他媽的!」
  從深圳就一直凍得快要僵掉的身體終於感覺到了溫暖,林境閉上眼,慢慢癱軟在他的懷裡,鼻子湊到他的頸窩,深深呼吸著這個能讓他活過來的氣息。
  他可以什麼都沒有,卻不能沒有這個人。
  然而為了這個人,他又必須什麼都擁有。
  他想長大,想要快點長大。想要徹底地擁有這個人,這樣即使他喝下了毒藥,也不會覺得疼痛。

第 21 章

  課間的時候,程宇陽轉過頭敲了敲正在趴桌小憩的林境:「哎,上午的資格審查結果你那邊有沒有什麼消息?
  「什麼審查?」林境微皺眉頭。
  程宇陽挑眉道:「你不會忘了港大選拔的事兒了吧!」
  林境沉默了一會,才說:「我不想去。」
  「……可惜了。」程宇陽竟沒有太過驚訝,「其他人不知道會多高興。」
  兩人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林境繼續抽出試卷跟他討論題目,上課鈴響的時候,班主任夾著一打資料進來了。
  「通過第一次資料審查,學校和香港的工作人員最終決定,選拔考試的學生名單裡,我們班有二十人。」台下頓時一陣騷動,都豎起了耳朵靜待發佈。
  班主任的眼睛掃過最淡定的兩個學生,微微笑了笑:「程宇陽,林境,曹XX,許XX……」
  被呼喚到名字的學生紛紛歡呼,唯獨林境目瞪口呆。
  下課的時候,林境匆匆截住正要離開的班主任,還沒開口,對方就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好好準備考試,唐源同學為了你這事兒可少沒費心思,學校考慮到你的情況,所以特批很多簽字都讓他代辦了。」
  可那傢伙根本沒有徵求自己的意見!
  林境幾乎要咬碎一口牙。
  被人堵在家門口的唐源卻一點都沒有心虛的表情。「你如果不試試,以後會後悔的。」他抿著嘴,努力讓自己不被林境的眼神給嚇得收回自己的決心,「這麼好的機會,一輩子能有幾次?這可比高考重要多了。」
  「……你知道我的目標是什麼!」林境恨恨地捶著他身邊的牆。
  「我,我可以去廣州!」唐源瞪著他,終於和盤托出自己的計劃。
  林境盯著他。
  「……我不會騙你。」唐源的耳根慢慢紅了起來。做出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多少有點明白。可有些東西,現在還不是時候說出來。
  說出來,就成了諾言。
  林境猛地抓著他進了自己家,剛關上門就把人壓在門板上,額頭頂著他的額頭,輕聲問:「那就親我一下好不好?」
  唐源紅著臉要推開他:「不好!」他們有多久沒接吻了?現在破功,豈不是又要回到從前那樣的關係?
  「就一下……」林境死死抓著他的手,唇瓣都快送到他嘴邊了:「你說的,不會騙我……」
  唐源憋了好一會,終於,還是親上了他。
  觸碰,廝磨,舔舐,糾纏,最後兩人的氣息都亂了,手卻只是緊緊地握著對方的。唐源的腦袋靠著門板,微微仰起下巴,讓對方親得更加舒適。
  等他微微退開一點,終於看到那傢伙陰鬱了許久的臉上,揚起了一抹稱得上溫暖的笑容。
  選拔考試的那天,唐媽媽一大早就給林境送去了兩個雞蛋和一盒牛奶:「考好點兒,給我們這廠區家屬們爭光!」
  林境看到她身後唐源一臉被酸到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聲。
  考試分為筆試和面試,筆試結束的時候,學生們擠在一堆,討論著他們從未見過的題型以及莫名其妙的出題範圍,深深感嘆一國兩制的教育體系。
  林境和程宇陽兩人則一起去食堂吃午飯。因為還沒到下課時間,食堂空蕩蕩的,整個食堂只有幾個剛考完試的學生。
  居然還有榮舟大少爺。
  「我沒資格考試,但是我爸給我弄到了考題,讓我早點準備,我估計,嘿嘿,也能去香港讀書。」一臉得意嘴臉的榮大少爺解釋道,「所以我今年估計不會參加國內的高考了。」
  林境疑惑地看了程宇陽一眼,號稱百事通的程同學解答道:「可以通過考雅思或者托福出去,但是,人家也會參考你在學校的日常成績。不是誰都能申請的。」
  榮大少爺微微揚起下巴:「我上面有人。」
  林境皺眉。
  他多希望能敲死眼前這傢伙,然後把他的名額弄給唐源。
  有錢能使鬼推磨,他這段時間從未這麼深刻地感受到這一點。
  程宇陽輕笑:「那就希望我們能在同一屆成為同學了。」說完,拉著林境就在離榮舟約莫兩張桌子的地方坐下來。
  被刻意疏遠的榮舟氣得五官扭曲。
  下午的面試吸引了無數的老師旁觀,第一次被圍觀的學生們大多很緊張,然而林境和程宇陽的回答還是精彩得讓面試官們都忍不住交頭接耳。
  程宇陽是資優生就算了,林境這麼平時不突出的學生竟然有這麼好的邏輯答辯能力,實在是讓老師們驚嘆。
  考試結束後,程宇陽和林境越好去吃飯,剛出校門就看到榮舟雙手插兜在那兒站著,似乎在等人。
  「哎,一起吃飯吧。」榮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狀似不經意。
  程宇陽撈過林境的肩膀,硬生生地轉了個彎。
  榮舟立刻炸了:「程宇陽我告訴你,你再玩這種把戲老子就炸了你的狗窩!」
  林境斜看了很少會對自己勾肩搭背的人一眼:「什麼情況?」
  資優生輕笑:「我算是他的遠方親戚。」
  「哦……」又是個糾纏不清的故事。
  卻不想這一糾纏,又是一個一輩子。

  選拔測試的結果要到一個月後才出來,即使出來了,那三位入選的同學也要高考分數達到重點線以上才行,因此一陣雞飛狗跳的測試後,大家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的複習秩序。
  得到了唐源的承諾,林境像是握住了未來的希望。對於香港的大學,其實他心裡也是有一份期待的。
  林國棟在深圳的遺產到底有多少,至今他都沒有一個概念,雖說林國棟留給他足夠讀完大學的財產,甚至還有一套房子,可一想到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居然被那個女人如此毫不客氣地奪去,已經不想再忍讓的林境只想掙回屬於自己的尊嚴。
  其次,林國棟去了深圳不到兩年,居然買車買房還開了個不大不小的公司,他在做些什麼行當,林境也忍不住想去打探。
  在他飽受金錢帶來的痛苦後,對於金錢,他有比同齡人更敏感的嗅覺。
  如果能去香港,不僅金融之都的發展前景能滿足他對未來的追求,臨近深圳的地理位置,也對他追討剩餘財產有著極大的便利。
  這些想法,他都沒有跟唐源說。
  如果去不了香港,那麼一切照舊,如果可以跟唐源在同一個城市發展,他不介意耗費更多的時間與那個女人周旋,但他絕對不會放棄。
  屬於林境的,一分錢都不能被別人給佔了去。
  結果成績下來的時候,全校都熱鬧了。
  學校歷史上第一批考入香港的學生,第一名是永恆不變的資優生程宇陽,第二名是某個理科小霸王,第三名,赫然是從前都不怎麼出名的林境。
  成績是通過廣播全校公佈的,唐源都忘了還在自己班裡,舉高雙手就歡呼了起來。
  回到家,唐媽媽馬上就給林境做了一桌好菜,飯局上不忘拜託這位即將飛黃騰達的小青年未來能提點一下自家不成器的兒子。
  林境咬著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眼比自己還興奮的唐源。
  這就像是提親一樣的對話,真是……讓他比得了香港科技大學的自主名額還高興。
  夜裡兩人久違地湊到一張床睡覺,唐源抱著枕頭,跟他低聲地討論著將來在香港的生活,林境摸著他的頭,只覺得,只要有這人陪在身邊,哪怕是刀山火海呢?

  隨著高考的日益臨近,心理壓力遠遠超過了體能壓力。
  激烈的排名競爭每個月都會上演一次,經常能在角落或廁所裡聽到接近崩潰的哭聲,有人乾脆就在考前一個月徹底不來學校,無論什麼光怪陸離的行為,都在老師的默許中得到了昇華。
  唐源覺得自己頭髮掉得有點厲害了,乾脆就到理髮店剃了個光頭。沒來得及阻止的林境愣愣地看著光潔如鏡的腦殼,半天才恨恨地評價道:「果然成了個湯圓!」
  唐源自以為解決了大麻煩,卻不想自己的大光頭惹來了眾人的觀摩與調戲。當第一個人在他的大腦門上用口紅塗上一個大大的愛心時,就注定了光頭髮型在校園的風靡。
  當唐源不再是學校裡最顯眼的光頭時,在腦門上作畫已經成了高三生的時尚。
  也有其他年級的學弟們想跟風,結果剃完回來第二天就被老師勒令戴上帽子。結果大熱天的硬生生把學弟們熱得悔不當初。
  林境覺得刺眼的光頭總算因為那口紅的畫出的心形變得順眼了許多。他自動自覺地往那個心形裡腦補出「林境」兩個字,看著看著,就滿意了,然後捧著那個腦瓜子親了個響啵兒。
  現今林境已經比唐源高出了小半個頭,正是側臉就能親上對方腦門的高度,結果林境越發愛上了這個動作,唐源每次都被聲響啵兒給弄得面紅耳赤。
  到了最後兩天,林境和唐源同時被唐媽媽送到了考場。
  兩人分在了不同樓層,快要分別的時候,林境朝他豎起了小指,唐源抿著嘴,小指勾住了他的。
  「一起走。加油。」林境輕笑著說。
  唐源咧開笑臉:「加油!」
  
第 22 章

  考試結束後的半個月,少年們徹底體驗了什麼叫「吃了睡、睡了吃」的無壓力生活,直到高考分數下來前一天晚上,唐源終於躺在床上,兩眼發直,再也睡不著了。
  他也不敢去找林境。如果分數太低,那難過的一定不只是他一人。
  「上重點,上重點……」抱著被子不停翻騰的少年對著虛空不停念叨。
  到了下午兩點,可以查詢分數的時候,唐源把唐媽媽唐爸爸都趕到了房間外,自己一個人對著電話,兩眼發直。
  唐媽媽在外頭不停地看手錶,唐爸爸蹲在角落裡抽煙。對面屋子的門突然被打開,林境一臉興奮地衝出來,卻看到緊閉的房門,又愣了。
  唐媽媽擺擺手,一臉嫌棄地指了指裡面。
  房間裡傳出唐源的叫聲:「按錯了!」
  過了幾分鐘,又是一聲「哎呀!」
  唐媽媽忍無可忍地敲門:「臭小子你別一驚一乍的嚇死你老娘啊!笨手笨腳的,不懂按老娘幫你按!」
  「少囉嗦,我進去了!」唐源隔著門怒吼。
  林境嚥了下口水。
  過了三分鐘,房間裡還沒有消息,唐媽媽急了,直接掏出鑰匙去開門:「怎樣了這是……」
  唐源正在傻笑呢,結果房門沒徵兆地被打開,頓時惱羞成怒:「你怎麼能這樣!」
  唐媽媽一巴掌扇上他的腦袋:「到底怎樣!」
  唐源捂著腦袋嗷嗷:「過了!過了重點線十分!」
  唐媽媽都還沒反應過來,林境就已經死死地摟住了唐源。少年面紅耳赤,手在他後背拍了拍。
  填寫志願的那幾天,唐源跟林境窩在房間裡討論廣州有哪幾個學校是他能進的,還沒提交志願,林境就收到了從深圳來的電話。
  傷痛並沒有讓他放下戒心,在去深圳參加林國棟葬禮的那幾天,林境就通過各種途徑,自己一個人找到了當地小有名氣的律師事務所,請了個律師替自己處理遺產繼承的問題。
  負責接待他的律師叫孫文遠,在發覺這個孩子不僅法律知識極其豐富,並且思想頗為成熟的時候,孫文遠很感興趣地接下了這個並不算大的案子。
  因為考慮到林境之前忙著高考,孫文遠很體貼地替他拖延了不少事情,如今保險賠付已經下來了,林境必須要過深圳處理後續的事情。
  接完電話,林境複雜地看向唐源。在沒有提交大學志願前,他心裡始終有種不安。
  唐源卻拍拍他:「我不是答應你了嗎?我不會騙你的。」
  林境皺眉,終究還是沒說出自己的憂慮。
  可人越害怕什麼,越會面對什麼。
  唐源的志願表在經過唐媽媽的手裡時,毫不留情地被改掉了頭一個志願的名字。
  張大了嘴的少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幹嘛改我的……」
「小孩子懂什麼!」唐媽媽戴著眼鏡,一邊填著志願表上的表格,一邊比對著自己的筆記本。
  「可是我要去廣州!」唐源大吼。
  「你爸爸好不容易聯繫到北京的朋友!你還不高興?」唐媽媽狠狠地瞪他,「之前一直說要去北京的不是你嗎?你爸爸他剛好有個同學在XX大學,就是搞檔案錄取的,你的分數要是夠的上線,就一定能留在好的專業。」她刻意壓低了聲音,「你別胡鬧啊,你爸可是花了不少力氣和人情的!」
  「我要去廣州!」唐源的眼眶都紅了。
  「這種事情輪不到你做主!」唐媽媽猛地一拍桌子,「我說了算!」
  「你就讓我做一回主不行嗎!」唐源難得反抗。
  「不行!」唐媽媽站起來,瞪著他,「你懂什麼!北京哪裡不比廣州好!全國人民都嚮往著北京呢,你幹嘛要往廣州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跑?!北京有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廣州有什麼?再說了,給你填的那個專業,就業前景多好!要是被別的專業錄取了,我看你怎麼哭!」
  「……我要去廣州。」唐源咬著牙,鼻音都出來了。
  「不行。」唐媽媽最後拍板,定死了一切。
  當那張薄薄的志願表交上去的時候,唐源死死盯著老師手中的檔案袋,恨不得變成一隻蒼蠅,將裡面的內容呼啦一下全改了。
  可他沒法做到。
  他到底還是沒法一個人抵抗來自成人的壓力。
  他抱著被子,哭了一個下午,卻始終沒有勇氣給遠在深圳的林境打電話。
  他知道自己其實真的很喜歡他。
  沒有勇氣,卻不代表可以停止喜歡的心情。
  他傷心自己不能和他繼續糾纏四年,他更傷心如果林境知道了,會有怎樣的打擊。
  如果一個人不願意看到另一個人難過,那麼這種喜歡,真的有那麼簡單麼?

  林境從深圳回來的時候,神情疲倦,心情卻不錯。
  他拖著行李箱,還沒上樓,就看到唐源蹲在菠蘿蜜樹下,呆呆地吃著雪糕。
  此刻是下午三點,太陽毒得狠,大人們都還在上班,孩子們也都不願出來,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唐源即使吃著雪糕,也還是流了一身的汗。
  即使如此他也沒回屋裡待著。
  「你怎麼了?」林境拉著箱子過去,蹲到他面前。
  唐源看到來人,手上的雪糕也忘了舔,只過了半分鐘就流了一手都是。
  林境拉過他的手,就著舔了幾口,覺得甜得發膩:「巧克力味的不好吃。」
  「……我……」唐源張口,聲音卻啞得厲害。他想了好幾天,終究還是沒想出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法。他已經五天沒睡好覺了,現在被太陽這麼一曬,腦門嗡嗡地響個不停。
  「你不舒服?」林境皺眉,剛要伸手去探,就被對方抓住了手。
  唐源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嘴巴咧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哭得嘴唇都在發抖:「我沒填成廣州的學校……我媽……我媽讓我填了北京……我要去北京了……」
  林境腦袋一片空白。
  「我沒想要騙你的……我真的不想……不想跟你分開的……」唐源哽咽個不停,「可是她不讓……我爸說找了人……不讓我去廣州……」他說得斷斷續續,沒有邏輯,卻最終表達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他到底還是不能留在林境的身邊,陪他走過那四年光陰。
  林境站起來,覺得天旋地轉。
  他甩開唐源的手,想要揍他一頓,想要痛罵他,想要將他捆在自己身上乾脆就這麼一起帶去香港。
  可唐源沒等他下手,就已經暈了過去。
  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陣驚濤給拍了個透心涼。
  林境抱起那個渾身發燙的少年,心頭一片空白。他終究還是沒有哭出來,他的眼淚早在大年三十的那個夜晚就已經不再存在。
  如果這就是命運,那麼他還有什麼可以抗爭的可能?
  是不是非要讓所有人都離開我,才能讓我繼續走下去?
 
第 23 章

  唐源的發燒持續了一周。
  病得最厲害的時候,甚至半夜被抱去醫院住了幾天。
  林境推開病房的門,安靜得有些冷的病房裡,只聽到緩緩地電風扇的聲音。躺在病床上的少年閉著眼,似乎睡著了,手背上還刺著輸液針頭,吊瓶裡還有三分之一的份量。
  他走過去,撥開他額上的頭髮,正要親下去,就看到身下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林境看著他,什麼都沒說,什麼表情都沒有。
  唐源抬起沒有吊針的手,抓著他的衣角,也不說話,就是盯著他瞧。一雙因為高燒而發紅的眼睛裡帶著委屈和難過,看得林境終於忍不住嘆氣,低下頭,在他的嘴巴上親了親。
  「別難過,我不生你的氣,」他額頭抵著他的,聲音軟軟的,比起安慰,更像是在親暱:「就算這四年不在一起,以後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呢……」
  不說還好,說完唐源嘴巴一癟,眼淚毫無預警地就掉下來了。有些話語,他還沒有足夠的勇氣說出來,可他希望那個人知道,也希望那人千萬彆扭頭就走。
  林境貼著他的臉低笑。
  步步緊逼只會讓自己成了他的心魔,與其讓他痛苦,還不如變成他心底最愧疚的記憶。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當天夜裡,唐源騎著自行車載著林境爬到了這個城市最高的山上。
  背著幾罐啤酒和一大包零食的少年們坐在山頂涼亭最高的一層,一邊賞月一邊聊著將來的計劃。
  「我的EMAIL,我的手機號碼,我的通信地址……你都有了?」林境問。
  「都熟到背下來了……」唐源打開啤酒,遞給他,「你春節和暑假,還回這裡麼?」
  「當然回,」林境笑了笑,「這裡才是我的家。」
  唐源支支吾吾了半天,還是忍不住:「你媽……沒要你過去麼?」這女人嫁了個上海老公,日子過得也不錯,自從聽說林國棟去世後,一連幾天給林境打電話,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回到自己身邊。
  可丟失了十幾年的親情,又怎麼是說挽回就能挽回的?
  林境的笑容變得冰冷:「我何必去討另一個人的厭?再說,我需要她做什麼?」
  唐源低下頭,抿著啤酒不再作聲。
  山上的微風在仲夏夜裡也依舊帶著涼意,兩個面對面坐著的少年慢慢就靠在了一起。即使不再說話,也能感覺到彼此間流動的情感。
  可大環境並沒那麼安靜。
  隱隱的喘氣聲,最後變成了難以抑制的尖叫,混雜著男人的低吼和草叢的騷動,徹底破壞了山頂上小清新的氣氛。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唐源先漲紅了臉。
  林境卻將人逼到角落裡,整個身子壓上去,貼著他的唇瓣問:「就一次,好不好?」
  少年縮著脖子,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憋了一會,自己就把他的脖子撈下來,狠狠地親了上去。
  十分鐘後。
  唐源慘叫著踹開林境,面紅耳赤的捂著自己差點就要裂開的屁股,羞惱地罵道:「怎麼要用到這個地方!」
  林境也滿臉通紅:「……你又不是沒看過那東西……我,我幹嘛騙你!」
  「不成!那裡絕對不成!」唐源連連搖頭,眼角都含著淚花:「疼死我了!」
  林境暗恨自己怎麼就沒預估形式提前準備好潤滑劑,本以為今天最多吃個豆腐,卻不想還會有兔子撞上樹的好事,現在兔子清醒過來要跑了,卻連逮回兔子的藉口都沒有!
  心裡恨得都要撞牆,臉上卻還是一副受傷的模樣:「既然你怕,我也不會傷了你。反正以後也沒有機會了……」
  唐源愣了愣,他最見不得林境受委屈的表情,哪怕自己現在屁股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那……我也不是……可是……」他想解釋自己不是不喜歡他,可怎麼才能讓這種尷尬的事情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說出來?
  就在他糾結的時候,林境竟主動過來給他穿好衣服。
  唐源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低聲問:「……你以後打算留在香港,還是回大陸?」
  林境抬頭看他:「不知道。」
  唐源瞪圓了眼,差點就脫口而出「你回來吧」,憋了一會,才繃著臉問:「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你還要不要我。」林境很坦誠。
  一直以來,在這段關係裡處於主動的人都是他,一旦分別,唐源會不會因為清醒過來而感到後悔,他根本不知道。
  他沒有能帶著唐源遠走高飛的能力,也沒有保護他不受非議的羽翼,更沒有能讓他死心塌地愛著自己的吸引力。
  林境所擁有的,能吸引唐源的,也就只有這經年累月積累下來的感情。
  他們的關係脆弱得就像一張紙,有心要戳破的話,就再也恢復不過來了。
  這也是為什麼他不願放手的最大原因。
  可現在,就算他不願意放手也要放手了。
  「不用四年,每年的春節,暑假,我都會回來。」林境輕輕說著,跟他做約定,「這四年你可以慢慢想,如果四年後你還沒有勇氣跟我在一起,那我來找你。好不好?」
  「好。」被他抓著手的少年居然沒有一絲猶豫,點頭同意了。
  林境這才慢慢笑開。
  不管你的承諾是否能堅持下去,我都,絕對,不會再放手。
  很多年以後,回想起大學時代的生活,唐源總會忍不住翻開自己的百寶箱,從裡面拿出一沓厚厚的信紙,笑得發傻。
  明明有免費的、快捷的電子郵件,偏偏某人非要用看得見摸得著的手寫信件來表達自己的心意,一寫還寫三四張紙,好像平時在MSN上跟自己聊天是另一個人一樣。
  相比對方的堅持傳統,唐源倒更喜歡用最新潮的東西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MSN上的聊天記錄時間間隔最長不會超過四天,除非唐源要出去實習或者旅遊,否則即使是毫無營養的對話,兩人都能說上十多分鐘。
  有時候唐源甚至覺得,他跟林境已經不再僅僅是情侶的關係。
  那種心意相通,默契十足的相處方式,只有相處了十多年的人才培養的出來。
  即使他難以面對「同性戀」的身份,可林境已經是自己身體上的一塊肉,無論如何都拔不出來了。

  唐源這樣的人,即使是上了大學也依舊不會安生。自從知道自己未來可能要面對各種挑戰和危機,他在大學就參加了各種社團。
  這些社團最大的特點是,總會有那麼幾個半公開出櫃的GAY。
  北京是個國際化的大都市,他的國際化也在於人的勇氣。
  唐源心中的恐懼在看到那些活得瀟灑的GAY友們時,漸漸被淡化。然而升起更多的,卻是惋惜和惱怒。
  因為壓力而拋去對愛情的貞操,因為放棄而任由自己的墮落,這才是GAY在社會上臭名昭著的重要因素。
  關係最好的一個GAY友,叫盧佳思,是個中美混血,那長相和身材無論是在GAY圈還是在普通社會,都極受歡迎。然而在盧佳思身邊走馬燈似的換過好幾任男朋友後,唐源終於忍不住出言相勸:「就算是為了避免AIDS的感染率,你也不該這麼濫交吧。」
  盧佳思不高興了:「我不換,怎麼知道哪個才是真愛?」
  唐源也沒多想,立刻拿出一副過來人的態度:「真愛有時候要相處好幾年,甚至十幾年,你才會發現的。真要有一見鍾情的,你也不敢保證是不是那個恆久遠的對象啊?」
  盧佳思立刻兩眼發光:「等等,來,說說看你那位神秘人物A?」
  唐源作為一個直男,卻毫不介意跟GAY們交朋友,這情況早就引起了外人的好奇。有人觀察過,這傢伙每個月都能收到好幾封厚厚的來自香港的郵件,每次聊MSN的時候,嘴角總含著一抹甜蜜的笑,大學讀了兩年,也不見跟追過哪個女生……
  於是大家給那位香港的人士起了個花名,神秘人物A。
  引火上身的唐源立刻漲紅了臉:「關他什麼事!」
  盧佳思立刻摟過他的肩膀,奸笑:「來,跟哥哥說說看,你這回要是再不招,哥哥一定會把你的MSN盜過來,把你的喝醉時被大家脫得只剩內褲的照片發過去……」
  唐源一腳踹過去,溜了。
  他的大學生活雖然沒有了林境,卻變得更加思念了。
  與普通遠距離戀愛的情侶不同,林境壓根沒有採取緊逼盯人的策略。如果不是那看不見的網絡和每個月的信件,唐源有時候甚至懷疑那傢伙忙得腦中都沒有了自己。
  直到他生日那天收到來自香港的一個包裹,打開後,裡面的東西連偷窺的舍友都忍不住「靠」了一聲。
  那是一個限量版的變形金剛模型,說貴不貴,卻絕對不是一般心思才能買到的。
  唐源得意得就差沒把那模型掛在胸口了,丟下包裝袋就摸向了電腦。剛好那頭林境在線,立刻發了一個大大的紅心。
  林境卻很久都沒有回音。
  唐源有種小宇宙剛沸騰起來就被人澆熄的失落。
  剛要關掉MSN去上課,那邊終於回音了。
  「你是誰?」
  「你就是林境的前BF?」
  「你放棄吧,他現在跟我在一起了。」
  說著,就發了一張林境衣衫襤褸睡在一個男人身邊的照片。那男人沒照到正臉,但是足夠可以看到他露出的半張得意的笑臉。
  唐源「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光」一聲就撞到了架床。
  疼得眼冒金星的少年對著屏幕,用力地「我操」了幾聲,聲聲憤怒聲聲入骨,最後他猛地拔掉電源,抓起手機就朝外面跑。
  正在和新男朋友喝東西的盧佳思突然收到來自唐源的電話,光是聽聲音都能感受到對方怒火沖天的心情:「我操!盧佳思你這個烏鴉嘴!真有傻逼把林境的照片發給我了!」
  「嘎?」盧佳思愣了。
  
第 24 章

  拋下心有不滿的男朋友,盧佳思火速趕到了電話超市,進去找了一圈,終於在一個單間裡找到了正在對著電話皺眉的唐源。
  「哎,怎麼了?」盧佳思拍拍他的肩膀,唐源掛了電話,轉過頭就給他的肩膀來了一拳:「你這個烏鴉嘴!你給我說說,一個男人躺在另一個男人旁邊,衣衫不整地被拍了照片,是什麼意思?」
  盧佳思眉飛色舞:「哎嘿,這就有說法了……不會是你說的……林境?」
  唐源這才想起自己說漏了嘴,心急則亂,現在被對方這麼一戲弄,突然又冷靜了下來。
  「沒事了,你滾吧。」他揮揮手,準備走人。可想了想,突然又折返房間裡,再次按下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在響了幾下後,終於被人接起。林境沙啞的聲音響起,似乎剛剛睡醒:「唐源?」
  「……你是豬啊!你的MSN被誰盜了?!還有,你跟誰睡覺呢!他媽的你不給我解釋清楚,老子再也不跟你說話了!」唐源對這電話一通怒吼。
  盧佳思在旁邊嘖嘖感嘆:「這小學生一樣的威脅一點力度都沒有。」
  唐源送了他一個中指。
  那邊的人靜默了一會,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應該是正在起床:「你說什麼?我跟誰睡覺?你別生氣,說清楚,我去解決。」
  「我知道你不會出軌,但是居然有人跟我示威!」唐源咬牙切齒,「你一定要把那個王八蛋的聯繫方式給我,我不罵死他我對不起我媽媽!」
  提起唐媽媽,林境立刻清醒了許多——唐源罵人的能力隨著年紀漸長,是越來越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趨勢。「湯圓,你說慢點兒,我聽著呢。」他輕笑著安撫那個明顯因為吃醋而暴躁起來的青年。
  對方的笑意傳過來,唐源立刻就回過神,明白自己醋得太明顯,立刻就收斂了怒氣,哼哼道:「懶得說,那姦夫……不,那個混蛋自己把作案證據發過來了,我截圖發給你,你自己看著辦。」頓了頓,還是沒忍下肚子裡的憋屈,補了句「我是很生氣」說完,「啪」一聲就掛了電話。
  盧佳思在旁邊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哎喲我的媽呀……湯圓兒啊湯圓兒,你怎麼這麼可愛,就連吃醋都不好意思,你是小學生啊?這種戀愛方式真的純情到我都看不下去,哈哈哈……」
  唐源面紅耳赤地瞪著他:「關你什麼事!你這個美國人,說什麼北京腔!」
  「哥本來就是北京人……」盧佳思勾著他的肩膀,「來來來,讓哥哥幫你參謀參謀,怎麼擊退男小三,哥哥最有經驗了!」
  唐源皺著八字眉,想了一會,還是第三次拿起電話,接通後,第一句話就是:「你的禮物我收到了……不錯……那個,謝謝。」說完,又別彆扭扭地掛了電話。
  盧佳思這回微微收斂了笑容,盯著唐源看了一會,突然道:「湯圓兒,跟我交往吧?」
  「你有病!」奉上這三個字,惱羞成怒的的唐源蹭蹭蹭地又跑回宿舍,開了電腦,把那張礙眼到恨不得朝上面射飛鏢的照片複製了發過去。
  很快,唐源的手機響了。
  林境的聲音在那邊響起,帶了些無奈和好笑:「我這幾天趕論文,宿舍不方便,就跑去榮舟的家裡過了兩夜。那傢伙偷偷開了我的電腦,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拍了這種照片……對不起,唐源,我以後會小心的。」
  很早的時候林境就提起過,曾經的同班同學有個叫榮舟的,通過考托福,居然也進了香港浸會大學,加上程宇陽,三人在香港經常一起出入,關係很不錯。
  唐源哼了一聲:「那個榮舟……對你不會有意思吧?」
  林境頓了頓,突然笑了出聲:「你覺得我會對別人有意思嗎?」
  唐源靜默了一會,也不正面回答,只是窩火地說:「他的電話。」
  林境從善如流,報完號碼後,居然很認真地問:「你真的肯相信我?」
  「廢話!你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我還不信你,那我就是瞎了狗眼!你還要我幹嘛!」唐源羞惱地說完,立刻掛了電話,又一陣風一樣衝回電話亭。
  這一年的生日,唐源過得那叫一個跌宕起伏。
  用了十五分三十二秒把那個叫榮舟的傢伙諷刺得吐血而亡又死不瞑目,在對方氣虛無力地承諾「再也不亂拍照片」後,唐源剛踏出電話亭,就被盧佳思摟著肩膀,硬要帶他去新開的奶茶店喝東西。
  到了店裡,早就有了其他心思的人狀似不經意地手就摸到了他的腰:「沒想到你的神秘人物A居然也是個男的……嘿嘿……」
  唐源卻還在煩惱。
  這可不行。
  就算自己能守身如玉,林境這樣的美貌,放到香港那地兒,就不說那些國際化的同學們了,萬一遇到什麼黑幫老大,被看上了怎麼辦……
  被香港電影荼毒得有點深的青年不自覺就把自己的男朋友套入了電影裡的女主角。
  離放假還有一個月呢,自己還沒存夠錢……
  「盧佳思啊盧佳思,告訴我,除了送上門做死的,怎麼擊退看不見的男小三?」唐源抓住那只不懷好意的手,用力按到桌子上,「別亂摸!老子不愛其他男人!」
  疼得齜牙咧嘴的盧佳思羞惱著罵:「有你這麼求人的嘛!懂不懂什麼叫做代價!」
  「我請你喝這一頓。」唐源一旦睜大那雙圓滾滾的眼睛,就很顯得無辜。
  ……媽的,就這模樣,難怪外頭這麼多大野狼虎視眈眈,偏偏又是一個金箍棒一樣的直男。盧佳思在心裡暗罵,等對方真的點了自己最喜歡的奶茶後,他又忍不住發酸。
  這傢伙,怎麼就這麼對自己胃口呢?
  嘖。
  能不能當一回惡人?直接就把他倆弄分手……然後……
  「你說,會不會有人喜歡了十幾年,突然就厭倦了……」唐源咬著吸管,很是糾結。
  「會。」盧佳思體內的惡之花嬌豔地盛開了。
  「哦……那要不我去喜歡他。」唐源用力地咬碎了一塊冰,「沒關係,大不了我主動點。」
  惡之花立刻死在了陽光燦爛的正能量之下。
  盧佳思頭頂在桌面上,突然了無生趣。「你不要這麼積極向上嘛……」偶爾也讓他發揮發揮作用,至少,也能讓自己有點正面的作用。
  可別看唐源總是缺根筋的模樣,對於自己上心的事,那是一點就透。
  盧佳思把自己用挖牆腳的經驗認真嚴肅地跟他探討了一番,唐源立刻覺得自己打開了一道神秘世界的大門——男小三的世界。
  掛了電話的林境又看了一會那張極曖昧的照片,竟然笑了。
  還有什麼能比那傢伙說出「我信你」更讓他高興的?
  可一想到自己居然衣衫不整的時候被人拍了照片,他又冷下了臉。繞開地上散落的書本,推開隔壁的房門,林境抬腳就將剛剛才睡著的青年從床上踹下來,然後把手機屏幕壓倒他的鼻子前,冷笑著問:「你好大的狗膽,什麼時候拍的?」
  榮舟捂著屁股嗷嗷叫,好不容易把視線集中在那個快把自己鼻子壓扁的手機上,立刻清醒了。「我開開玩笑嘛……幫你測試一下你最寶貝的傢伙到底信不信你,你應該感謝我才是!」
  「感謝?」林境捲起自己睡得皺巴巴的袖子,準備開揍:「我是該好好感謝感謝你。」
  榮舟立刻往後縮:「別!別!我真是開玩笑而已!我跟他道歉還不行嗎?」
  林境還要說些什麼,榮舟的手機立刻響了起來。
  「我接個電話!」彷彿聽到救星呼喚的榮舟連爬帶滾地抓起電話,眼角卻瞄到林境還站在原地,雙手抱胸,似在等著繼續揍人。
  「你好。」榮舟捂著胸口又往裡面縮了縮。
  「榮舟同學是嗎?」
  「你是……?」這口音怎麼有點兒像他老家的?
  這是榮舟這輩子最後悔接到的電話。
  林境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榮舟幾次三番對著手機想要發作,卻連插話都做不到的憋屈模樣,心中忍不住又把唐源蹂躪了一番。
  等電話結束,血條見空的榮舟虛弱地趴在地上,向林境求饒:「你……你別說了……我求饒,我再也不敢了……你家……你家的湯圓……絕對能承受一切考驗……」
  媽的……自己是有小心思沒錯,可對手如果是這傢伙,絕對不能再明著來……
  林境的唇角這才微微勾起。
  兩年了,他終於看到了可以揭開這層膜的希望。
  看來偶爾吃醋,確有助益。
 
第 25 章

  經濟管理學院是這個學校最不算特色,人數卻最多的學院。
  唐源所在的金融系有四個班,一百二十多號學生。即使平時一起上大課,偶爾一起出去社會實踐,依舊沒法認全所有的同學。
  然而就是這麼沒有突出特色的金融系,反倒聚集了這個學校最奇葩的學生。
  有靠拳擊被保送上來的體育特長生,有當初第一志願北大卻因為志願專業只填了一個而被刷到保底志願的超級資優生,有高數考了滿分但是毛概思修全被掛的數學王子,有自己推車到校門口賣雞蛋灌餅而賺了大錢的創業家,有被星探看中卻把人揍到差點被告上法院的暴力美人(盧佳思)等等。在這樣一個奇葩雲集的團體裡,大學生活總是萬分精彩。
  比如盧佳思今天又在校外被奇怪的人糾纏了,跟他一起的拳擊保送生立刻揍了過去,正在旁邊賣雞蛋灌餅的創業家攔著正要過去幫忙的同夥,非說人家給的是假幣……
  明明站在旁邊吃雞蛋灌餅,什麼事兒都沒有的唐源就這麼被牽連了進去。
  幸好群毆在被抓住之前,眾人就四散逃開了。唐源看著自己被雞蛋灌餅糟蹋了的衣服,惱火地揪住盧佳思的衣領:「關我什麼事!幹嘛叫我!」害自己一下就被人誤以為是同夥,連累著被當作了毆打的目標。
  盧佳思笑嘻嘻地安撫他:「這才叫有難同當!」
  「誰跟你同當!」唐源拍開他摸上自己腦袋的手。
  「哎,這可就奇怪了,我怎麼聽說你是個見義勇為的好青年呢?」盧佳思捏著下巴,佯裝沉思。
  唐源瞪他:「你聽誰說?」
  「你的高中同學。嘿嘿,你們高中考上這所學校的人還真不少,要打聽你的事兒不難……」盧佳思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你還調查我?!」唐源提高了聲線。
  盧佳思這個半美國人終於發現自己不小心直腸子了,連忙轉移話題:「待會兒去我租的房子,我給你衣服換。」
  「你居然調查我?」唐源死揪著不放。
  「哎呀你別當真嘛!」媽的,這傢伙不該精明的時候總是這麼精明!
  「……見義勇為是以前的事了,現在老了,沒這勇氣了。」唐源扭頭,不想再提這件事。
  盧佳思眨眨眼,一來鬧不懂為什麼他就這麼放過了這個話題,二來好奇怎麼一個五講四美好青年突然就沮喪了。
  可他哪裡知道,昨天唐源才因為見義勇為被人反咬一口——因為在公交上反扒,卻被失主罵自己多管閒事,生怕扒手將來報復。
  唐源憋屈了一晚上,想起從前自己多管閒事都有林境在旁邊默不作聲地支持,可現在兩人分隔兩地,再跟他傾訴,就怕他不但會生氣,還會擔心,於是今天整個人精神頭都差了許多。
  丟下搖著尾巴邀請自己去換衣服的盧佳思,唐源回到宿舍,想了半天,最後還是給MSN離線狀態的人發了條信息:我想你了。
  他是真的想林境了。
  近來越來越多的危機感和懷念,讓他時不時就想去翻一起帶來北京的相冊,裡面有林境和他一起拍的各種照片,其中包括分別那天兩人站在火車站前,雙手交握的照片。
  有種感情,積澱了很久以後,在某一天暮然回首,才會發現它早已便成醇香佳釀。

  「多謝指導!」
  林境解下防具,朝教練說了聲再見,就走向了更衣室。
  「這麼早走?」程宇陽剛從學校那邊趕過來,原以為還能跟他打上一場。
  「今天要去深圳。」林境從衣櫃裡拿出換洗的衣物,正準備進浴室,突然回頭看了他一眼:「榮舟這兩天發神經,我就暫時不去九龍塘那邊了。」
  程宇陽嘆道:「他喜歡你,你明知道,可又不說穿,搞得每次他都要借發神經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說穿幹嘛?」髒衣服被掛到門板上,裡面的人開始沖涼,「說穿了他就有理由追得更明目張膽。」
  這是比拒絕更殘忍的手段。
  可林境從不感覺到內疚。他為數不多的名為「珍惜」的情感,全都留給了某個人。
  程宇陽撇撇嘴,也開始換衣服。
  等他換好衣服的時候,赤裸著上半身的林境就從浴室裡出來了。
  即使是對男人沒什麼感覺的程宇陽,有時候都會驚嘆於他的美貌。本來凌厲的眼神被濕漉漉的頭髮給軟化了不少,而那張精緻的面容搭配上因為長期練跆拳道而線條完美的身材,不要說同性戀,就連異性戀都有些挪不開眼。
  程宇陽努力讓自己收回視線,狀似不經意地問:「去深圳見律師?」
  「嗯,」林境只有在程宇陽面前才會露出自己的胸膛,可他也很快穿上了衣服,「錢已經追到手了,這次過去就是簽字拿錢。」
  「喲,明天開始你就是有錢人了啊。」程宇陽笑道。
  「總共五十萬,也不算多,加上之前的保險賠付,七十萬,還不夠在深圳買套房子。」林境說得輕描淡寫。
  「那是在市中心買不起大套的,遠一點兒的哪兒有問題。」他都忍不住吐槽。
  這時候深圳市中心的房價也不過是一萬多一平米,其實買個小房子完全沒問題,可林境年紀輕輕,難道就真的想在深圳投資房產了?
  林境只笑不答。
  從九龍坐車到深圳,律師孫文遠早就在鄺麗華的公司樓下等著了,兩人一見面,孫文遠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戰鬥總算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他有些感慨地看著眼前這個相處了兩年的大男孩。作為一個還沒踏出校門的青年人,有膽識有頭腦,思維縝密且手段狠辣,即使是他這麼一個成年人都感到汗顏。
  林國棟這家公司確實不簡單,帳面上每年盈利也不過十多萬,然而卻能使林國棟和他另一個合夥人迅速地買車買房過上中層甚至更高的生活,這絕不是一個貿易公司這麼簡單。
  最後挖出真相時,他們果然發現這家公司背地裡走私了大量的奢侈品和汽車零配件。
  然而這個真相,卻是林境挖出來的。
  一個剛成年沒多久的少年通過各種手段搜集了大量的資料,最後將走私的證據丟給鄺麗華,逼得那個宛如貴婦一樣的女人最後變成了狂犬,孫文遠站在旁邊,佩服得五體投地。
  作為律師,他在嘴上功夫也許了得,但那傢伙,卻是在心理戰上令人膽寒。
  他不清楚林境到底從怎樣的一個家庭中長大,但是這樣的成長,又令他萬分期待這個孩子的未來。
  不管是好是壞,這人都一定會創造出一個令人側目的成就。
  鄺麗華並不歡迎林境的到來,然而林境只面無表情地拿出她兒子在小學裡的照片,她就立刻服軟了。
  這個人算得上無親無故,遠比有牽掛的鄺麗華更狠。
  拿著那張五十萬的銀行卡,林境當即去了銀行,把五萬的律師費尾款全部打到了孫文遠的公司帳戶上。
  「走吧,我請你吃個飯。」孫文遠已經有心結交這個未來的雄鷹。
  「不用了,謝謝,」林境難得露出了一個笑臉,「我還要趕飛機,下回來深圳買房的時候,還需要你的幫助,到時候我請你。」
  孫文遠一愣:「你要去哪兒?」
  林境微微抬頭,看向天空。
  「北京。」

第 26 章

  下飛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林境沒有給唐源打電話,也沒告訴他自己來了,自己到隨便找家酒店就住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林境先去換了家酒店,然後慢悠悠地在唐源的學校裡轉了一圈。
  這是一所年代也算悠久的學校,老舊的教學樓和新的西式建築混在一起,儘管風格經過後人的努力調整,看起來還是有些微妙的不協調。
  五月底的北京氣候是最適宜的,到處都是花團錦簇,天空也藍得有些出乎意料,與擁擠而狹窄的香港不同,這裡什麼都是大的,什麼都是寬的,就連樹木都是高得快戳到了天上去。
  林境突然有些慶幸唐源考到了這個城市。
  這樣充滿了樂觀氣息的校園,才是最適合他的地方。
  等他摸到教學樓,已經快到上課時間,一群學生在匆匆地趕進去。翻出唐源的課表,林境走到了三樓的一間教室,在鈴聲響起後,才走進教室。本以為能在最後一排找到位置,卻不想中國大學教室最經典的佈局就是後排三行全部塞滿。
  幸好在後三排沒看到唐源,林境只好在倒數第四排的角落裡找到了位置,無視旁邊女生好奇和驚豔的眼神,自己掏了本書和筆出來裝模作樣。
  他已經在中間找到了唐源。
  由於背著自己,他沒能看到那傢伙的表情,可看他時不時抬頭看屏幕,就知道他還是挺重視這堂基礎課的。
  唐源曾抱怨國內大學的課程水分太多,基礎課雖然什麼都有,卻感覺什麼也沒學到。對金融一無所知的學生們剛進來本以為能學到些厲害的金融技巧,結果兩年下來,自己連個門道都沒摸清。
  相比之下,香港的教育體制更顯得靈活而深刻,林境發給他的參考書目,每每都能嚇退唐源。且不說那全英文的文獻,光是書目的數量都多得嚇死人。
  也幸好有林境在一旁鞭策,在讀了兩年大學後,唐源並沒有變成「被大學上了」的人。儘管有各種社會活動、網絡遊戲在吸引著他,然而林境一句「你難道甘願我們從畢業開始起點就完全不同嗎」,就把他給嚇得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唐源並不多麼好勝,可在林境面前,他就是不願落後得太難看。
  一旦自己在事業上比林境落後許多,將來兩人在一起,必然會出現失衡的狀況。
  唐源絕對不願看到自己變相被包養的淒慘模樣。
  所以比起班上其他低頭看雜書、玩手機、聊天、談戀愛的同學們,加入了「聽課團」的唐源,讓林境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可聽了一會,就連林境都忍不住皺了眉頭。唐源的評價不是誇大其詞,這些基礎課過於理論性,如果老師照著書念,那上了等於沒上。可國內普遍情況是,基礎課的老師往往由年輕而課題較少的老師負責,缺乏足夠的教學經驗和實踐經驗,即使擁有再多的熱情,講出來的內容依舊讓一大半的人走了神。
  林境撐著下巴,為唐源的發展感到擔憂。
  正當他煩惱著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時,腦門上突然挨了一個紙團。他錯愕地看向旁邊偷偷笑成一團的幾個女生,見對方指了指地上的紙團,只好彎下腰,撿起來打開。
  「你不是我們班的吧?你的QQ是多少?」紙條上這麼寫著。
  他一愣,無奈地又看了一眼完全沒感到害羞的女孩們,輕輕搖了搖頭,就聽到對面一陣沮喪的嘆息聲。
  也許是動靜太大,老師朝這邊看了幾眼,正在看投影的唐源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女孩們的目光都飄到了側面。
  他好奇地看過去。
  「嘩!」地一聲,突然站起來的唐源同學把全班人都嚇了一跳。
  張嘴欲喊的唐源終於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清醒了過來。「老,老師……我上廁所……」他漲紅了臉,拿出了一個極其蹩腳的理由。
  「拉肚子?」那老師也是個二貨,居然還問。
  全班笑翻。
  唐源狼狽而逃。
  林境笑著,也悄悄在老師轉過身的時候出了教室。
  守在樓梯口的唐源一把就將人抓了過來,朝樓下走。
  「你怎麼來了!」他壓低聲音,生怕自己因為太激動而失去理智。
  「你想我了嘛。」林境笑瞇瞇地看著他。這傢伙瘦了,五官變得更成熟了,穿得也更像樣了,可盯著自己臉紅的模樣,卻始終沒變過。
  這讓他心情好得簡直恨不得將這人抱起來衝到他的目的地。
  唐源用手抓亂他的頭髮,羞惱道:「是你想我吧!拿我做什麼藉口!」
  林境也不躲開,久違地笑出聲來。如果榮舟能看到這一幕,估計得被打擊死。
  笑起來的林境就像是被衝散了烏雲的天空,突然透出一絲陽光,驚豔得讓人挪不開眼。唐源看慣了,並沒有特別在意,還在羞惱地折騰這個漂亮的大男孩。
  可卻是這樣的習慣,才證明這兩人相處的默契。
  「走,我帶你去逛逛,你第一次來北京吧!」唐源興奮得很,也沒去問對方為什麼突然來了,他只知道這個人來了,在自己的思念發酵到都快吐泡泡的時候。
  「哎……你先帶我到你常去的地方逛逛。」林境拉住這頭興奮得有些脫韁的傢伙。
  唐源愣了愣,想了半天,終於眨眨眼:「好。」
  於是兩人就在校門口吃起了雞蛋灌餅。
  創業家聽說這是唐源從香港回來的朋友,很是大方地免了單,還往林境的灌餅裡加了雙倍的料,結果吃相斯文的青年硬是吃得狼狽不堪,嘴角不停地掉菜渣,把另外兩人笑得前仰後合。
  吃完灌餅,唐源還帶林境又逛了一圈校園,途中遇到翹課去買東西的盧佳思,那個沒節操的中美混血一看到林境,眼睛立刻亮了。
  「喲,這是哪裡來的美人兒?湯圓,快介紹下。」說著就要過來摟住唐源的脖子,結果連根寒毛都沒碰到呢,唐源就被人拉到一邊。
  美人兒冷冷的看著他,剛剛跟唐源有說有笑的樣子就像是假的一樣。
  GAY的雷達立刻釋放了出來。
  盧佳思嗅到了情敵的味道,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試探的話,就聽唐源介紹道:「這是林境。」似乎也有意警告他收斂點。
  ……靠。
  這種型款的美人居然是唐源的那啥,真有點……違反GAY的邏輯。
  在盧佳思的心裡,唐源就是被壓的主,他的對象就算不是肌肉男,也該是跟自己一樣的高個帥哥。
  ……這分明是個美人啊!
  「你好。」林境打招呼冷得就像在挑釁。
  「……你好。」盧佳思的心在風中流淚。暴殄天物啊啊啊!!
  沒啥實質性的招呼後,林境就把人帶走了。
  唐源正在跟他介紹著學校的生活,卻見林境的嘴角一直掛著一抹笑,似乎心情變得更加好了。
  他並不知道林境遇到情敵不但沒有心情惡劣反倒更加愉悅的原因。
  唐源把自己介紹給那人的時候,只說了自己名字。對方既然是GAY,那是一定知道了他倆的關係。唐源能在別人面前坦誠他倆的關係,這絕對是一個超出他預想的進步。
  他以為唐源發來那條消息,是有點承受不住「同性戀」帶來的壓力,來之前是有些忐忑的,他甚至想好了最壞的打算——讓他根本沒法回頭。
  可現在,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唐源已經在一步步地向前走了,這些事情都沒跟自己商量過,就他一個人人,扛下了這種心理壓力。
  林境好想現在就抱著他,狠狠親一口,可他還是忍了,比起在床上纏綿,他更愛看這個人一直朝自己笑瞇瞇的樣子。
  那就像秋天的陽光,耀眼而又溫暖。

第 27 章

  翹了下午的課,唐源興致勃勃地帶著林境逛了一圈故宮,儘管他已經來了一回,可陪著林境再逛一回的心情卻是截然不同。
  因為剛過了黃金周,又是非節假日,故宮的人少了許多。兩人偶爾還能碰到沒人的宮苑,這時候,扒著窗欞往裡看的兩人,會悄悄地拉起手,看了一會後,又忍不住對視一眼,然後低笑。
  單純得就像回到了小時候。
  林境也沒說要去哪兒,就任由唐源給自己安排行程。兩人逛完故宮,就跑到了南鑼鼓巷,唐源帶他吃鹵煮火燒和爆肚,林境看著那一碗雜水,半天都沒敢下筷子。唐源笑得前仰後合,還是大發善心地帶他去吃了其他小吃。
  作為一個正統的南方人,北京的小吃一開始是真吃不慣,唐源也不逼他,自己剛過來時也難過得很呢,這會兒帶他來吃,只是為了讓他接觸到帝都的生活方式而已。
  等他終於吃到奶油炸糕的時候,難過了一下午的青年終於大快朵頤。
  可光是小吃哪裡填得飽肚子,林境讓唐源帶自己找了家吃烤鴨的店,價格不貴味道卻不錯。可讓唐源詫異的是,對方不僅僅點了幾樣菜,還要了一瓶二鍋頭。
  林境笑瞇瞇地解釋,這是自己第一回嘗二鍋頭。
  唐源接受了這個解釋,可他不明白為什麼同樣是喝,自己都快喝出重影了,對面那人卻什麼事情都沒有。
  「頭暈麼?」林境關心地問。
  唐源正要死撐,對方卻說:「要不跟我回酒店休息一下,跑了一天,我也累了。」
  對啊,人家風塵僕僕地從香港來,這還沒歇過呢。這下唐源也不裝了,任由對方摻著自己上了計程車,然後來到了這家絕對是五星級的豪華酒店。
  「……你怎麼住這裡……」這輩子沒進過五星級酒店的人覺得自己腳有點邁不開。
  「剛拿回了一筆錢,慶祝一下。」
  慶祝?住酒店慶祝?
  醉醺醺的青年即使是在清醒的時候也未必會意識到危機,更不要說現在。
  等他被扶著進了浴室,這才有些回過神來:「幹嘛洗澡……」
  「你逛了一天,身上又是汗味又是酒味,洗個澡,醒醒酒。」林境說得很正大光明。
  「哦……」唐源於是開始脫衣服。
  見他自主能力還有,林境也沒去看他的脫衣秀,走回房間,把早上準備好的盒子打開,一股腦地丟到了床頭櫃前。
  裡面傳來水聲,那個動作笨拙的傢伙還是挺清醒的嘛。林境笑著解下自己的手錶、皮帶、脫下牛仔褲和鞋襪,然後慢慢地打開了床頭上方的中式雙扇窗。
  這就是豪華酒店蜜月套房的獨到設計。
  在浴缸裡的人可以透過這扇窗子看到大床和落地窗,而裡面的噴頭也設在了一扇巨大的落地鏡子前,正在洗澡的人無處可躲,只能被看光光。
  正在沖水的人沒意識到窗子被打開,自己的裸體正毫無遮掩地露在對方面前。然而突然吹來的冷風終於讓他轉過身來,愕然地發現什麼都沒穿的自己幾乎找不到可以遮掩的地方,頓時漲紅了臉:「你幹嘛!
  他立刻捂著下身,可閒庭信步一樣走進浴室的人卻只是打開了浴缸的龍頭,往浴缸裡注水:「你繼續,不用管我。」
  ……媽的,這種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全曝光的浴室是怎麼回事!
  最可怕的是,正對著浴室的那扇落地窗,外頭還有個放著美人榻的陽台,陽台外頭方圓幾百米內沒有同等高度的建築,於是乎,那落地窗根本就沒關,只有一層紗簾被風吹得幾次掀開,將外頭夕陽美景給帶進來。
  這是給太陽現場直播出浴圖麼!
  唐源也沒心思享受熱水浴了,胡亂沖乾淨身上的泡沫,抓了條浴巾就準備逃跑。
  「別急,這房子最好的就是浴缸了,來試試。」林境很「好心」地抓住他,非要他嘗嘗泡澡的滋味。
  「不,不用了……」雖然浴缸很大很大,可這時候唐源再傻,也知道不對勁了。
  他偷偷去瞄了一眼林境,本想看他還穿著T恤怎麼去泡澡,就見對方三下五除二地脫掉了最後的衣物,然後拽著他跨進了浴缸。
  就在他抬腳的那一瞬間,本已經不好意思地扭開頭的人又驚愕地回頭看了眼那胯下的東西……喂!這不是尋常狀態吧!
  他抬頭看向林境,有些慌亂,雖然被拉得半隻腳踏進了浴缸,可另一隻腳卻像釘死在了外頭,怎麼也不肯進來。
  「怕麼?」林境也不逼他,一雙被霧氣熏得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有著一點哀傷,有著一點哀求,更多的,是彷彿等待了很多年的渴望……
  唐源下意識地摀住了屁股。
  可他即沒逃,也沒進去,語無倫次地解釋:「洗過了……你先洗……我怕熱……」
  兩人對峙了好一會。
  倒是林境先失去了耐心。
  他都快變身禽獸了,之前的耐心和溫柔,都是為了誘騙這顆湯圓自動滾進浴缸裡,可現在再這麼拉鋸下去,自己怕是很快要失去理智直接煮熟湯圓。
  「算了。」他放開手,自己潛入了浴缸裡,半個腦袋都浸入了水裡,似乎在宣洩難過。
  唐源立刻慌了,也不管什麼危機不危機,連忙踩進浴缸裡,去將人撈起來。
  手從水下一把扣住他的脖子,將人狠狠地帶進了熱水中。
  腳一滑,唐源終於失陷浴缸。
  那是一個充滿了對抗、防守、失守,然後繼續攻擊的夜晚。
  唐源從嗷嗷地喊著「疼」,到後來坐在對方的腰上叫得亂七八糟,然後又變成被壓進柔軟的大床上從後面狠狠地插入,幾乎每一個姿勢都像是要了他的命,偏偏又爽得叫人恨不起來。
  唐源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痛並快樂著,他一邊哭著一邊呻吟,明明後面疼得像是被硬塞了一個桿麵杖,可潤滑液的作用加上也許是心理作用,那裡面夾雜的舒爽又讓他忍不住又湊近了許多。
  精液弄髒了浴缸裡的水,弄到了牆上,弄到了床上,還有外頭的美人榻。
  唐源被按在美人榻狠操的時候,死死咬著手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外頭早已月上半空,月亮從來沒有這麼明亮過,就像一盞探照燈,將小小的陽台變成了兩人的舞台,被按在下面的人和騎在上面的人像是勤勉的演員,奉上了一出讓月亮很快拉上了烏雲遮擋的春宮大戲。
  「快回去……」唐源終於緩口氣,可以說話了,對方居然很爽快的同意。
  然後唐源差點沒死在床上。
  沒有拉上窗簾房間,月光依舊能找到那張2米的雙人床。
  好不容易睡過去的二人,親密得就像塗了雙面膠。
  終於到手了,終於屬於我的了。
  林境閉著眼,卻始終沒睡著。
  
第 28 章

  因為趴著睡,差點沒把自己悶死的人終於被噩夢驚醒,腦袋一動,醒了。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沒看清周圍,倒是覺得口渴了,正要爬起來,腰上瞬間傳來的酸痛讓唐源整個人都滾到了床下。
  巨大的響聲引來了注意,正在浴室裡放水的青年連忙衝過來,抱起一臉呆滯的唐源,無奈笑道:「沒摔疼吧?」
  「……屁股疼。」唐源還沒完全清醒,呆呆地回答。
  青年的耳朵微微紅了,他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到那下面那被自己又啃又親造成的淤青,還有腿根上乾涸的白色殘跡,身子又開始發熱了起來。
  「來,去洗澡。」昨晚自己太過興奮,做完以後抱著人就睡了,雖然沒有在裡面留下精液,可一身的汗到底讓人不那麼舒服。
  等整個身子被放進浴缸裡,下身傳來隱隱的刺痛,唐源終於清醒了。
  他瞪圓了眼,面紅耳赤地盯著那個努力裝作若無其事模樣的人,咬牙切齒地質問:「昨晚你……你……」話憋了半天結果還是出不來,你什麼?
  你這傢伙居然插了我的屁股?
  你這傢伙做太多次了?
  你這傢伙居然逼著自己做出這麼多可恥的姿勢?
  他唐源要是問得出來,早就是變身禽獸的那個了。
  林境既沒有奸計得逞的得意,也沒有做錯事的內疚,而是像一個做了好事終於得到表揚的好孩子,靦腆地笑著,細細地給他擦洗著身子,甚至連那裡都沒放過。
  唐源一肚子的質問到底還是化作了不好意思,只是到底還是不能忍受對方幫自己洗那裡,連連躲開:「別摸!我自己來!哎哎……」
  跪坐在浴缸邊的青年已經一手摟著他,一手撐著牆壁,熱烈地吻了上去。
  ……不會還要來一次吧?
  唐源被親得七葷八素,只剩下這麼一個想法。
  幸好林境的理智還是戰勝了慾望。
  唐源是第一次,那裡腫得很明顯,儘管有充裕的準備,可短時間內絕對不可能再完好無損地承受第二次了。林境心有不甘,卻還是抱著唐源讓對方幫自己又擼了幾次。
  「……幾點了?」唐源被人壓著,突然問。
  「不知道。」膩著最喜歡的人,即使是天崩地裂他也懶得管。
  「……這房子多少錢一晚上?」
  「一千多吧……」
  「……趕緊去看看幾點了!」唐源氣急敗壞地推開還在啃肉的人,「過了兩點又要算一天了!去哪兒睡覺都行,不是非要在這種敗家的地方睡覺!」
  林境並不著急,又貼了上去:「我只是希望你的第一次在最好的地方……」
  「……你早有預謀?」
  林境聰明地不答。這擺明了就是擺好了最上等的餐具等兔子肉送上門,還需要挑明麼?
  「我暫時不追究你的責任!現在我又不是不能動,趕緊換一件便宜點兒的!哪兒不是睡啊,睡這麼貴的地方,這錢都夠我去香港的機票了!」唐源急得一下就擺明了自己的想法。
  ……他果然深得唐媽媽的真傳。林境抱著他,就是不撒手,語氣有些賭氣:「我可以掙更多的錢,你不用每次都省錢,我來幫你買機票。」
  「能省則省,你那點錢,能揮霍多少次?還有這麼多學費要交呢!再說你現在怎麼掙錢?香港物價不便宜吧?而且香港我聽說也不好打工,還不如我自己掙錢自己花!」唐源努力抬起酸軟的腿踢開他,自己慢吞吞地撿起衣服,一件件穿上。
  林境呆呆地看著他豎起「絕不做小白臉」的旗子,有些懊惱。
  他巴不得這傢伙吃自己的,用自己的,甚至事事依賴著自己,那樣他就絕對逃不遠。
  可那就不是唐源了。
  因為唐源一開始,就是以保護者的姿態出現在自己面前。
  最後林境換了間普通房,看著離開前唐源手忙腳亂把那張痕跡斑斑的床單丟進浴缸,他輕笑。
  唐源,你沒有回頭路了,既然我已經抓住了你的尾巴,就絕對不會讓你有機會逃出我的身邊。

  林境只在北京待了三天,就飛回了香港。
  香港的大學課業比起大陸要繁重得多。尤其是接近學期末的時候,林境膽敢抽出三天時間去逍遙,事後需要彌補的課業絕對可觀。
  聽說林境去了北京,榮舟週一下了課就跑去了科大。
  林境打包了晚飯回宿舍吃,榮舟來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下樓見面的請求。
  「……你就是為了見他一面?」榮舟的聲音帶著顫抖,「連北京都可以去,為什麼下樓都不肯?」
  因為舍友不在,林境手機開著擴音放在一邊,一邊寫論文一邊插著魚蛋吃。
  即使對方都快哭了,他依舊沒有動搖。
  「我喜歡你啊,林境!你要裝傻裝多久!」榮舟終於低吼出來。
  可以想像,那個從來傲氣的青年,此刻是多麼的失魂落魄。
  強忍著眼淚,放棄了驕傲,只為了對方能給自己一個回應,就是拒絕也好,至少讓自己有一個乾脆的句點……
「你只會是我的朋友,不可能成為情人。」那邊的人終於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媽的!!被拒絕比被裝傻的感覺糟糕一百倍啊!
  榮舟在心裡血淚流成河。
  林境終於停下筆,若有所思地看著手機。
  「你知道嗎?跟距離,跟默契,跟任何感覺都沒有關係,那個人只有可能是唐源,從很」多年以前,就只有可能是他。」
  如果沒有他,那麼自己也不會喜歡上任何人。只有唐源,容納了那個骯髒的、弱小的、失去了一切的林境。
  話音剛落,手機就被人狠狠地掛斷了。
  林境用筆桿按了按太陽穴,最後撥通了另一個人的電話……

  榮舟一張俊朗的臉哭得非常難看。
  為了不在路上丟臉,他乾脆打車回到了出租屋。
  中途手機響起,他看也沒看地掛斷。
  結果手機鍥而不捨地響了十幾次,終於惹得榮舟暴躁地接起:「我沒欠你錢!」
  「你在哪兒?」程宇陽淡淡地問。
  「關你屁事!」掛斷。
  手機繼續響。
  他直接關機。
  等他的車子到了出租屋樓下,愕然發現那人居然已經到了,直挺挺地站在那兒,說不出話的風流倜儻,遠比自己這個哭得難看的人光鮮多了。
  「你又想幹嘛!」雖然沒了眼淚,眼眶還是紅紅的人像頭暴龍。
  「安慰失戀的人。」那人也不隱瞞。
  「……林境這傢伙居然告訴你了!」榮舟氣炸了。
  「傻子都看得出來,你一直在失戀進行時,只不過是你什麼時候能意識到而已。」程宇陽看著他,語氣平和卻沒有任何安慰的意味:「你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結果全世界都看得出來。你以為自己只要一直在身邊,遲早能感化,結果對方根本不懂得去愛其他人。你以為自己比那個人更優秀更值得被愛……可最後發現,愛情根本不是比條件,而是沒得比。」
  他殘忍地又重複了一次:「你連比的機會都沒有。」
  ……這人是來給自己安慰的嗎?!
  「所以別傷心,好好睡一覺,明天你還是那個驕傲的榮舟。」
  榮舟只覺得自己的肚子被人剖開然後拎出來玩弄了一番,又塞了回去,開膛的那個人還說:你有病,不過不用開刀。
  「……我操我為什麼要認識你啊……」榮舟給跪了。
 
第 29 章

  七十萬很快就被花了出去,林境用五十萬在市中心區附近買了套兩房一廳的房子,加上裝修費,最終只剩下了兩三萬。
  孫文遠感慨於這孩子的果敢和決斷,甚至提出要給他介紹暑期實習的單位。林境愣了下,第一次猶豫了。
  他多希望暑假能馬上飛回唐源身邊,膩在他的身邊,每天做著已經解禁的事情,可如今孫文遠介紹的單位卻是一家世界五百強,能以一個大二生的身份進入市場部實習,已經是超規格的待遇了。
  他第一次面臨愛情和事業的抉擇。
  如果說高考時的抉擇是不得已,那現在完全由他主控的選擇題,居然還是讓他左右為難。
  當他們長大以後才發現,原來世界這麼大,每踏出一步都是難以觸及的距離。
  林境給唐源打了個電話。
  正在忙碌於期末考試的唐源接到他的電話難掩激動,可聽到對方說「我暑假想要留在深圳」,立刻就沮喪了。
  心裡在糾結,嘴上卻異常的爽快:「好啊,這麼好的機會可千萬別放過。」
  林境在那邊詫異,他卻在掛了電話後拿腦袋撞牆。
  賢妻良母不好當!
  可他哪裡知道,得到鼓勵的林境不但沒有高興,反倒有些不悅。一想到那傢伙居然沒有絲毫的地不捨,心裡陰暗的青年立刻恨不得拿條鐵鏈將對方捆在自己身邊,滿心滿眼的都只剩下自己,連離開一秒都要難捨難分。
  他仍是不安。
  攻陷了唐源最後的底線,卻始終不滿足於自己在唐源心中的份量。
  還有兩年,還有兩年他就不必再忍受這種分隔兩地的痛苦,在這之前他必須積蓄起足夠讓唐源留在自己身邊的能量。不管是金錢,還是能力。
  於是這個夏天,林境選擇了留在深圳這個充滿了挑戰的城市。
  而同樣是這個夏天,終於在暑假過了一個月後存夠最後一筆錢的青年,拿著已經買好的火車票,顫顫巍巍地跟心情正好的母上大人請示:「娘親在上……小的……小的打算下周去深圳。」
  當林境滿身大汗地衝破火車站的人流,四處找人時,一邊啃著KFC蛋筒一邊拖著行李箱的青年從背後踢了他一腳,笑瞇瞇地看著呆滯的對方,說:「求包養。」
  「我可以。」林境立刻點頭。
  他可以的,只要這個人開口,赴湯蹈火都可以。
  即使是世界五百強,實習工資也是低得可憐,幾百塊錢僅僅夠一個月的伙食費,所以大部分實習生都是灰頭土臉的,除了個別的富二代。
  能被分到市場部,不是有關係就是有關係,跟林境同期的實習生裡,屬毛均最霸氣側漏,人家正式員工大部分還坐公交上班呢,毛均同學就已經開著一架據說已經相當低調的進口甲殼蟲了。
  可即使有關係,在市場部還是以業績說話,實習生裡林境和毛均表現最為突出,於是兩個從來不愛主動結交朋友的傢伙自然地成了競爭對手。
  林境的優勢在於低調、謙遜、聰明、能幹,毛均的優勢在交際、圓滑、有氣場,兩人截然不同的工作模式,其實非常適合做搭檔,於是干了沒多久,部門經理就將他倆分到了一組,協助一次重要的項目。
  毛均斜瞄他一眼,覺得這傢伙這幾天的心情明顯呈上揚趨勢,這讓他有些不爽。
  能讓對手沮喪,是他的光榮,能讓對手認輸,是他的目標,可在他強大的精神攻擊和成績威脅下,這個光是靠臉就讓整個市場部疼愛的對手,居然絲毫沒受到影響。
  毛均盤算著,今天一定要干翻這個小白臉。
  聽完項目解說,小組分散幹活的時候,林境情不自禁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明知道此刻唐源一定在幫忙監督裝修,哪有時間發短信,他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此刻他又在做什麼。
  最愛的人每晚都在身邊醒來的感覺,只要嘗過一次,就著了迷。
  毛均路過的時候,正巧看到他嘴角掛笑的一幕。手機裡到底有什麼?能讓這個冰雕的傢伙笑得這麼甜!?毛均很是震撼。
  他說不清自己的感覺,但工作效率明顯有了下降。
  小組任務最大特點就是個人效率影響團隊效率,毛均的拖延導致加班的幾率大大增加,前輩們礙於是後台堅硬的實習生,沒好意思說得太難聽,可最近都恨不得提前回家的林境瞄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地丟下一句只有他聽得到的話:「做不完就趕緊叫人幫忙。」
  毛均恨得差點沒咬碎鍵盤。
  還不是你害的!
  而且說完這句話沒多久,你又在看手機!
  你到底在等誰!
 
第 30 章

  當林境交付最後一份文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
  他看了看手錶,拿起包跟所剩無幾的前輩們說了聲再見,就匆匆地朝電梯奔去。
  毛均跟在後面,沒來得及趕上他的電梯,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先一步地下了樓。
  幸好另一架電梯很快到達,剛出電梯就看到林境快步走向外面的背影。
  「喂……」呼喚聲還沒完全喊出口,就看到黃昏中,那個向來面無表情的青年朝另一個人綻開了他從未見過的笑臉。
  毛均鬼使神差地走快了幾步,想要看清到底是誰。
  然而那個陌生的青年很快跟著林境轉身離開,可是肩與肩的距離,近得幾乎要產生摩擦。
  毛均呆愣在夏日的晚風中,心中下意識地就肯定,那個沒看清長相的青年,絕對就是讓林境頻頻看手機的原因。
  完全沒發覺有人用視線送別他們離開的唐源興致勃勃地跟林境討論著今天裝修的進度與問題。從選材到省錢方式,唐源僅用了幾天時間就摸出了門道,這讓林境原本的預算可以省下不少。可這種省錢帶來的工作量也很可觀,林境本來心疼唐源,結果對方卻對這種事感了興趣,最後林境還是沒有對裝修工作進行任何的干擾。
  這是屬於他的事業。
  看著雖然消瘦卻明顯精神奕奕的情人,林境嘴角始終上挑著,實在憋不住了,偶爾還會伸手去掐一下他的臉蛋,摸一下他的腦袋,捏一下他的耳垂。
  這個人,每一寸都是他的。
  唐源並不知道對方已經開始在心裡蹂躪自己,只是覺得有些興奮。
  他讀著一個自己都覺得得過且過的專業,過著得過且過的生活,對未來是茫然無知,對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依舊一頭霧水。這就是大學生麼?有理想有抱負有追求?
  可誰都沒在校園裡告訴他們,出去以後到底能做些什麼。
  可現在,給林境做裝修,卻讓他感覺到了充實感。
  他還不會做設計,卻感覺到這裡面的問題並不是僅僅依靠設計師和施工隊伍就能解決的,而一個整體的家裝設計,又往往貴得讓一般人難以承受。
  他喜歡這個每天都能看到進展的工作,比起未來可能呆在某個空調房裡做個人模狗樣的白領,也許這個才是最適合他唐源的未來。
  未來!
  想到這個詞就令人血脈賁張!
  「也許……我會進裝修公司。」想到這一點可能,唐源立刻就跟林境討論起來。
  他沒有任何需要隱瞞的東西,一起穿開襠褲長大,林境的存在就像是自己靈魂的一部分,從來沒有任何死角是他看不到的。
  「這職業應該挺辛苦。」林境沒有說「只要你喜歡,什麼都可以」。這種沒有任何參考價值的廢話,他從來不會用在唐源身上。
  「可是很賺。」於是唐源開始跟林境掰手指頭,對方一點不耐煩都沒有,反倒很是詫異地聽著他總結出來的各種盈利點。
  別看唐源學習不如林境,從唐媽媽那兒繼承來的小算盤可是打得飛響,就連林境都甘拜下風。
  「你需要更多的經驗,不過……我們的家只有一套。」
  「我打算明年繼續來深圳,找家裝修公司繼續潛伏。」唐源笑瞇瞇地看著他,「這樣,你也可以安心地繼續實習了不是?」
  林境一愣。「……我不一定要每年都在深圳實習……」
  「那我就回家裡找。」
  「如果我不希望你工作,而是一直陪著我呢?」林境直勾勾地看著他。
  「別鬧了,」唐源哈哈大笑地拍著他的肩膀,「我們倆都對了十幾年了,這張臉你還沒看膩啊!」
  「我不膩。」林境頓了頓,伸手繼續摸他的頭,「可是你會膩,所以我同意。」
  他的眼裡全是他,他的眼裡卻未必全是他。
  這種不平等,他有不滿過,有計較過,卻最後都消弭在那個人看向自己的每一個表情中。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他的獨一無二。

  毛均已經第三天看到那個青年在樓下等著林境下班。
  他皺著眉頭,終於在第四次的時候,悄悄地跟了上去。
  林境笑的樣子非常好看,冰雪消融指的應該就是這樣吧。可毛均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個表情刺眼,當他看到林境又伸手去捏那個青年的耳朵時,突然憤怒了。
  他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看著不舒服。
  這種親暱太不正常,太超過朋友之間該有的尺度。
  或者是說,太超出林境對一個朋友應該有的——他認為的——尺度了。
  他拿出手機,悄悄拍那張捏耳朵的照片,又跟了一段距離,在兩人走進一家料理店時,終於面無表情地離開。
  第二天,林境上班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氛圍。
  前輩們的竊竊私語和探視的目光,無一不在說明著造成這種氛圍的主人公就是自己。
  他打開電腦,並沒有主動去問,而是靜靜地等待著第一個發作的人。
  而那個人居然是毛均。
  QQ的對話框裡彈出一張照片,是他捏著唐源耳朵輕笑的照片,後面很快跟上一句話:
  「想不到你居然是同性戀!你這個噁心的變態!」
  林境敲擊鼠標的手突然停下,然後站起來。竊竊私語和探視很快變成了眾人的注視,甚至這時候連部門經理都推開門,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我不是。」他冷靜得幾近冷漠的說出這句話,甚至連辯解都沒有,下一句就是:「既然前輩們覺得這種程度的栽贓都值得信任,那我也只能對這種照片造成的影響負責。對不起,我今天就可以離開。」
  他的冷靜讓整個房間持續安靜了一分鐘。
  就連經理都有些不忍了。他們只是對這張照片傳出的親暱所疑惑,並沒有全部相信毛均說的話。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是林境長得這麼精緻,始終對示好的女生表現冷漠,又怎麼會讓大家立刻就懷疑起來呢?
  「小林,大家只是鬧著玩……」他有些可惜,這孩子是個能幹的助手,在工作能力上,比毛均是要高出不少。
  可這並不代表他會挽留林境。實習生主動辭職還挽留,那不是一個五百強會做的事。
  最後反應過來的,是毛均。
  他沒想到這個人絲毫沒有慌亂,甚至連辯解都不做一聲,雖然辭職是他預測過的結果,但這樣乾脆的辭職,卻像是對方搶先一步拿走了勝利。
  他呆在那裡,剛剛才敲下的「你就算否認,我也不信」,始終在輸入欄裡,沒有發送。
  林境的工作只是輔助,因此只花了一個小時,交接工作就全部完畢,拎著包,林境向各位說了聲感謝,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公司。
  眾人驚詫了好一會,又議論紛紛起來,只是這一回,不快的目光全部落在了最早爆出這件事的毛均身上。
  人人都愛八卦,卻從來會在八卦傷害了別人後,把責任推給最早散播八卦的那人。彷彿造成的後果與自己完全無關。
  這就是社會的惡意,是走入社會必然會承受的惡意。
  林境走出了大樓,才咬著下唇,眼中流露出了怒意。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根本無法反抗這些惡意,甚至因為毛均的背景,連直接揍他一頓的能力都沒有,可這不代表他會妥協,會忍讓。
  終有一天,他會回擊的!

第 31 章

  林境沒去上班反倒出現在正在裝修的房子裡,給唐源的理由是還有半個月就要開學了,想休息一下。
  唐源不是傻子,對方早上還沒表現出任何要辭職的意向,可中午就說自己累了,這中間如果沒發生什麼那才叫奇怪,可看林境神態平靜地開始跟自己一起組裝傢俱,他就沒再追問下去。
  有時候男人更喜歡承擔困難,而不是分享。唐源一直很懂林境的倔強。
  林境忙了一天,也沒被對方追問,自己倒是忍不住先打量起忙得滿頭大汗的唐源。
  汗水沿著已經有了些稜角的下巴滴落在地上,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的青年專注地跪在地上組裝著傢俱。已經施工了一個月的房子,唐源用了一個星期,就把全部的施工了結,還在週末陪林境去宜家把大型的傢俱給採購了回來,隨著家居的組裝,整個房子越來越豐滿。
  林境坐在地上,笑了起來。
  他幹嘛那麼生氣?
  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件事,他也不會有時間陪著唐源搭建他們的房子。
  這可是他們的房子。
  未來一起生活的房子。
  工作沒有了還可以再找,跟唐源一起蓋房子可沒有多少機會。
  正努力打著榫卯的唐源聽到笑聲,奇怪地抬起頭,看向那個笑得開心的傢伙,莫名其妙地也笑了笑,繼續埋頭幹活。
  他們還年輕,任何挫折都沒什麼好怕的,專心做好眼前的事就行。
  至於未來?
  未來有這傢伙陪在身邊就行。
  開學前一個星期,唐源接到唐媽媽的奪命CALL,不得已買了火車票打算趕回S城陪母親度過最後一個星期。
  他們的房子基本裝修完畢,在離開前兩天,知道他們準備入伙的唐媽媽又打電話來囑咐唐源一定要幫林境做好入伙的祭祀工作。
  兩個新世代小青年哪裡懂這些,林境本想算了,結果唐媽媽又是一通電話過來,語氣冷颼颼地說:「新房子都還沒有主人的氣息,你又是不常住的,萬一哪天有個不懂事的東西飄進來,想趕走就難了。」
  新世代的小青年們對望一眼,只覺得背後出了一身白毛汗,第二天就乖乖地遵照囑咐把基本的入伙儀式給做了。
  然後兩人才一起搭上火車回了S城。
  有兩個月沒見著林境的榮舟在聽說對方回來後,第一個殺去了林家,想要找他出來玩。
  明明撞得頭破血流,榮舟同學還是難掩犯賤的本性,一邊告訴自己「不過是好朋友的來往」,一邊在樓下眼巴巴地等著還沒吃完飯的林境。
  結果看到一起下樓的人不單有林境,還有那個讓他苦得肝腸寸斷的罪魁禍首,興致勃勃的青年就像被人狠狠地往心口塞了一大塊寒冰。
  以前放假回來,林境都甚少與榮舟出來玩,要麼是跟唐源在家裡打遊戲,要麼是跟他一起去旅遊,就是因為從未碰面,才讓榮舟有了僥倖心理。
  現在情敵見面,根本不用分外眼紅,因為林境的態度已經讓這場戰爭一面倒的結束了。
  「我還叫了程宇陽,一起去吧。」林境心情很好,嘴角還是微微翹起的。
  「……」心口繼續加冰。
  唐源第一次見榮舟,對方那長相跟照片上的果然一樣,本想使壞地炫耀一下,可看對方蔫蔫的樣子,又覺得林境那態度確實太凶殘了,於是自己也就善良地收回了屠刀。
  程宇陽出現後,榮舟同學竟然還好像活了過來,所有憋屈出來的火力都集中到了程宇陽身上,結果資優生很快表現出資優生該有的素質,就像逗弄一隻哈士奇一樣,逗得不費吹灰之力。
  一直緊緊抓著林境,想在情敵面前做標籤的唐源這才慢慢鬆開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林境。對方心有靈犀地側了下臉,笑得無辜。
  唐源不知道為什麼紅了臉。
  林境又抬手捏了下他的耳朵。
  等捏完以後才想起那張照片,他的神色未變,只是笑得更深。
  那張照片其實拍得不錯,那上面的唐源羞澀的樣子,與現在一模一樣,不管自己怎麼變,這個人在自己面前,永遠都沒改變。
  七天的時間過得很快。
  最後一個晚上,林境在自家沙發上壓著唐源做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咬著枕頭不敢叫出聲的唐源拔出枕頭狠狠砸向對方,這才戀戀不捨抽出來,又不滿足地啃了幾口後,才算作罷。
  被幹得不停喘氣的青年翻著白眼看天花板,虛弱道:「我遲早死在你手裡。」
  「別這樣,要死之前通知我一聲,我會停的。」林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好像剛剛獸性大發的那個人不是他。
  「……」媽的,爽死算不算死?
  自己到底是哪裡被改造了?作為一個男人被壓,還壓出了感覺?
  唐源鬱悶地把腦袋塞進枕頭裡,正要問對方什麼時候的飛機,就聽到一陣敲門聲。
  林境明顯感覺到身下的人背脊一僵,身子因為緊張而繃了起來。
  他半垂眼眸,微涼的手指滑過他的脊樑以作安撫,自己很快撿起長褲穿上,光著腳去開了門。
  唐源差點沒蹦起來——媽的!只要稍微拐個彎就可以看到大門啊!
  可林境並沒有完全打開房門,只是拉開了半條縫,看向穿著圍裙的唐媽媽:「阿姨怎麼了嗎?」
  「哎?唐源那小子不在你這兒?」唐媽媽很詫異,「我正想說讓他幫忙去買個醬油。」
  「他不在,我正準備洗澡呢,待會兒我去幫你買。」林境乖巧得讓唐媽媽很是開心:「哎呀,那就謝謝了啊,今晚記得過來吃飯!」
  林境說了聲再見,就把門再度關上。
  回頭就看到唐源正試圖把自己埋進抱枕裡。
  林境眼底流動過各種情緒,最後卻是走過去,把裡面的人挖出來,面無表情地問:「怕成這樣?」
  唐源嚇得一身冷汗,有些惱火地瞪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明知道你剛剛才在我的身下呻吟,為了不讓對面的人聽到,甚至差點把我的肩膀咬出血,」林境搶過他的話,眼神沉靜:「我明知道你最害怕被家人發現,我什麼都知道,可你知不知道,即使你覺得我倆的關係永遠見不得人,我也不會讓你受一絲的傷害。」
  唐源一愣,嘴巴動了動,還是沒說反駁的話來。
  「即使你在這裡呻吟到整棟樓都可以聽到,我也不會讓任何人聯想到你身上。」林境貼著他的唇瓣,慢慢地說:「你不願意讓別人知道,那我就永遠不會讓那些人知道。」
  他的話語明明很平淡,不知為何卻讓唐源心臟有點疼。
  他想要解釋,拼湊了半天,最後還是發現連自己都難以說服。
  曝光這段關係,他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
  「……那榮舟呢?」他不自在地扯開話題,「你為什麼又讓他知道了?」
  為了讓你吃醋。林境當然不會如實回答:「我希望你至少能在某幾個人面前更輕鬆些,而不是永遠保持著警戒。」
  當然這也是一部分原因。他倆有時候會不小心在外人面前表現超出普通友誼的親暱,唐源在意識到後,往往會像踩到電線一樣迅速變臉,這種反應看得林境很是無奈。
  兔子警惕起來,可沒那麼好吃。
  他才不希望自己養的兔子因為擔驚受怕而瘦了。
  單純如唐源,就這麼信了。
  居然還有些感動。
  看著眼睛帶了些潤濕的人,剛剛才信誓旦旦說會收斂的林境搖了搖尾巴。
  就這一次,生氣就生氣吧,剩下幾個月夠他消氣的了。
  那天晚上,虛弱得連筷子都幾乎抓不穩的唐源惱怒地把雞腿全扒拉到了自己碗裡,結果被唐媽媽狠狠教訓了一番。
  「人家林境還幫忙買了醬油,你呢,出去打了一下午球,還敢霸佔所有的雞腿!像什麼話!罰你一個都不許吃!林境吃兩個!」唐媽媽筷子一甩,一下把唐源所有的幸福都給甩到了林境碗裡。
  可憐巴巴的青年總算明白了什麼叫「披著羊皮的狼」。
  扒飯的時候,他斜瞪一眼對方,那人卻咬著雞腿,笑得溫順。
  活像一個吃飽了的大綿羊。
 
第 32 章

  一個月後,程宇陽在去跆拳道館練習的時候,順便把一個隨身碟帶給了林境。
  中途休息的青年收過隨身碟,眉角微挑:「多少張?」
  「你還想要多少張?」程宇陽無奈地笑,「我讓STEVE做這個的時候,他說你們中國人真夠可怕的。」
  林境輕哼一聲:「那是他們太過愚蠢。」
  「可是不管多好的技術,只要經過檢測,還是能發現這是PS的照片,你確定要拿這個來對付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富二代?」程宇陽一邊換上自己的裝備一邊問。
  「他們不會拿到源文件。」林境挑起一抹嘲諷的笑,「因為他們甚至找不到源文件出自哪裡。」
  程宇陽愣了愣,嘆道:「事情辦成以後一定要告訴我,我學習學習。」
  林境端坐在原地,並不搭腔。

  十一月底的時候,浩瀚集團股東會議前一天,總經辦收到了一封快遞。
  文件袋裡只有一張彩圖。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卻拍著一個電腦屏幕,電腦屏幕上赫然是一個青年與三個女子淫亂的照片。
  收件的秘書以為是惡作劇,便拿去當做奇事給其他同事看了。
  結果大家傳遞了一圈,最後被總經理助理截停。助理臉色難看,三令五申不許大家外傳此事,就將照片沒收,遞到了最頂層的副總裁辦公室。
  拿著照片的毛副總裁氣得手都在發抖,即刻打通了自己兒子的電話,狠狠訓斥了一通。
  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毛均當然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張照片,他再三辯解,說一定是有人惡意中傷,毛副總裁想了想,確實有這可能,可還是厲聲訓斥了一番。掛了電話,毛副總裁正要拿起電話報警,想了想,還是放了回去。
  萬一是真的呢?
  自己兒子是個什麼貨色,自己還是瞭解的。花名在外,導致找上門的女孩子也不少,可到底有沒有這種照片,或者是到底有沒有做過這種事?報了警,萬一查出是真的,那豈不是連他的老臉都要丟盡?
  毛副總裁想了想,乾脆從快遞件查起,最後卻沮喪地發現那是一家極其廉價的快遞公司,發件人根本就是在路上發的單,發件人地址都是偽造的。
  就在一老一小惱火的時候,股東會當天,總經辦又收到了一封快遞。
  還是毛均的照片,只是這回地點人物都換了一茬,但精彩程度有了明顯提升。
  正準備開會的毛副總氣得臉都漲紅了,股東會的時候總覺得大家都在看著自己,還沒開完會就跑出來,又打通了兒子的電話。
  「你給我馬上回來!坐最快的飛機!」
  毛均在上海讀書,接到電話連屁都不敢放,當天下午就回到了深圳。
  毛副總將照片摔到他面前,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毛均看到照片,臉都黑了。這麼精彩的事情,即使是愛玩的他都做不出來。可拍照片的人太狡猾,並不發原始圖片,而是拍下電腦屏幕,弄得好像是他從別人電腦裡偷偷翻出來的圖片,要進行技術比對,也沒有原始數據。
  「這分明就是故意要陷害我!」他大吼。
  到底是得罪了誰?
  誰要這麼狠!
  他腦子一片混亂,突然想到一個人,抓起電話就打給之前實習單位的人事,然後查到了林境在香港的電話,立刻又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毛均立刻惡狠狠地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
  林境「嗯?」了一聲,似是疑惑。
  「是不是你發的照片?」毛均單手握拳,青筋突起。
  「什麼照片?」林境不冷不淡,似乎對他沒有任何耐心。
  「……你不要裝傻,除了你,還會有誰做這種……」他突然啞了,下面還有一張是他和以前某個女伴的照片,那個女孩確實是存在的,只是這張照片哪有這麼精彩。
  那個女伴從來沒出現在林境面前,林境又怎麼會知道?
  林境那邊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什麼事」,毛均失魂落魄地掛了電話,癱坐在沙發上。
  他到底得罪了誰?
  毛副總氣急敗壞,本想報警,可股東會這段時間非常敏感,稍微有點醜聞都會影響他的前途,於是只能指著自己的兒子,傾瀉滿腔怒火。
  正坐在咖啡廳裡寫論文的林境看著被掛斷的手機,輕輕笑了笑。
  坐在對面看書的程宇陽豎起了大拇指,無言地表示欽佩。
  林境做的一切,都是通過網絡完成。
  程宇陽在港大讀的就是IT,作為一個資優生,認識國外的黑客簡直是必然,因此當林境向他提出借用黑客的時候,他完全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介紹了STEVE。
  STEVE先是通過林境提供的毛均慣用郵箱號,黑出了他裡面的郵件,兩人篩選出了他慣用的ID,於是很快在網絡相冊裡翻到了他的照片,以及各種女友的照片。
  後面的事情就更簡單了。
  只是這個報復,結合了天時地利人和,要說複雜又不複雜,要說破解,你一時半會又破解不了,只能不得不欽佩於林境可怕的報復心。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八月初發生的事情,等到了十一月底才出手,這要多恐怖的報復心才能蟄伏到現在?
  「如果唐源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恐怕只會死無葬身之地啊……」
  正在喝咖啡的人頓了頓,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程宇陽連忙擺手表示自己只是隨口說說。見識過他的手段,自然有了敬畏之心。
  林境卻半垂眼眸,回答他:「只有唐源,我什麼都不會做。」
  他可以把最柔軟的地方展示給那個人,只要他稍微動下刀子,都能割得鮮血淋漓。這樣做有多危險,他自己知道,可只有把最柔軟的地方露出來,他才能從那人身上吸收到更多的溫暖。
  他在賭,賭那傢伙就算會把自己劃得遍體鱗傷,也不捨得下最後那一刀。
  只要他死不了,就絕不會放手。
 
第 33 章

  也許是食髓知味,那兩年林境覺得日子過得特別慢。
  以前沒吃到嘴就算了,現在嘗到了兔子肉的味道,人只會越來越餓。為了擺脫這種焦躁,林境主動找上程宇陽。他要讓自己忙起來,忙到可以讓自慰的次數更少些。
  程宇陽對林境的邀請非常詫異。
  創業。
  這對才剛滿二十歲的青年來說,似乎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且不說外頭世界到底是怎樣的他們並不瞭解,就說怎麼運營公司,都是個未知領域。
  「你做開發,我做運營,現在深圳有足夠的政策資源,我們現在又持有特區身份證,能拿到的錢絕對比你想像的多。」林境把厚厚一沓資料遞給他,「要不要做?」
  他沒問這個人能不能做。他倆從高中開始暗中較勁,彼此什麼能力,早就一清二楚。
  「可是初始運營資本呢?」程宇陽連看都沒看那沓資料。林境敢提出來,他就相信再異想天開的夢想,都有實現的可能。
  林境挑起唇角:「你的遠房親戚,可是個富二代。」
  「……」程宇陽嘴角微抽,「讓他加入?他能做什麼?」
  「出資。」
  簡單的兩個字,就敲定了榮舟的地位。
  難得兩人同時光臨榮舟的家,趴在桌子上痛苦地寫著論文的青年一頭雞窩地打開房門,混沌的雙眼立刻綻放出生命的光芒:「大神!求救命!」
  他就差沒跪在地上抱大腿了。
  「你老爹把你送來香港,也不知道是害了你還是幫了你。」看著滿屋子的方便麵,程宇陽輕笑。
  「在下才疏學淺……」榮舟趴在桌子上,像一條死狗,「就不該讀什麼企業管理……」
  「現在有一個地方能讓你發揮長處,幹不幹?」林境輕輕踢他一腳,讓他趕緊起來。
  「什麼地方?」死狗挪了下眼睛,還是不想動。
  「深圳。」林境將資料全部壓在了他的臉上,蓋住死狗的眼,「風險有,回報有,最主要的,你可以不用再被你爹指著鼻子罵沒出息。」
  資料下的臉連動都沒動。
  「干。」資料下傳來乾脆的一聲。
  程宇陽拽著林境就往外走:「不想做還罵人,走吧,林境。」
  「程宇陽你他媽的不氣死我就不甘心是吧!」死狗終於蹦了起來。
  於是在他們二十一歲那年,終於擁有了第一個屬於自己的辦公室。
  榮舟跟老爹借了三十萬,聽說兒子要創業,榮爸爸很是豪邁,甚至每隔一個星期都打聽一回籌辦進度,榮舟不勝其擾,乾脆把程宇陽的電話給了榮爸爸。
  也不知道程宇陽哪兒來的本事,竟說動了榮爸爸動用人脈關係,給他們爭取來了所有能靠上關係的企業扶持資金,還用低廉的價格租來了科技園裡的辦公室。
  雲舟科技的初始員工,也就這三個尚未畢業的學生。
  林境負責市場調研和運營推廣,程宇陽負責技術研發和招兵買馬,榮舟呢……負責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明明讀的是企業管理,結果只負責跑腿打雜的榮舟欲哭無淚。
  林境要創業的事情,等事情都快有眉目了才告訴了唐源。
  得知自己錯過了一件大事,唐源懊惱不已。如果他能在林境身邊,雖說不能技術支持,好歹也能分擔一些煩惱。
  「要不我請假去深圳幫你一段時間吧?」知道對方又要忙學業又要忙公司,唐源覺得按時吃喝玩樂睡的自己似乎就像在養老。
  「不用,你不是打算學習裝修嗎?不用管我,做你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千萬別搖擺不定。」林境笑著安慰,哪怕他眼底佈滿了血絲,都不願在他面前表現得太過疲倦。
  唐源還想說些什麼,可看到自己手上拿著的面試通知,又有些猶豫了。
  他該有自己的人生道路,這是他當初就已經做的決定。然而一想到不能跟對方並肩作戰,又覺得心有不甘。
  「湯圓,走,我們逛街去。」盧佳思敲開他的房門,進來約人。
  唐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越是對比,越覺得自己沒用。
  林境從一開始就小跑著往前,而自己不但沒有拔足飛奔,還原地踏步。當有一天自己只能仰望他的時候,是不是就再也沒有追趕的機會?
  他握緊了拳頭,不甘心的滋味苦澀而難以忘懷。

  創業的開始總是充滿了挫折。
  從前的傲氣在遇到了現實後,青年們撞得頭破血流。
  即使是謹慎如林境,也免不了上當受騙,更免不了同行的排擠和惡性競爭。那年代,整個行當是充滿了機遇,卻也充滿了陷阱。有人一夜暴富,有人一夜破產,所有人都削尖了腦袋要成為金字塔上面的那一個,卻往往成為了被人踩在腳下的屍骨堆。
  第一個單子是林境好不容易從某個大公司接來的,程宇陽帶著兩個學長拚死奮戰了半個月,才在交單前半小時完成。可正當大家要歡呼慶祝時,已經接收了成果的公司項目經理居然以項目存在抄襲、項目程序不合理等原因,竟打算不予付款。
  被潑了一大盆涼水的青年們憤怒至極,卻又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商業手段,一時竟不知怎麼面對。
  孫文遠固然是他們的顧問律師,但畢竟是靠著情面掛靠的,林境即便是要打官司,也不可能真去請這位如今已經嶄露頭角的新星律師,於是只能通過咨詢他的意見,判斷是否有獲勝的可能。
  然而孫文遠看完他們的起訴書,只是搖了搖頭。
  「你們太嫩了。一些項目的修改內容和委託任務書寫得不清不楚,委託內容竟然可以隨便被一個電話就給修改,而你們也不做任何的書面記錄,難怪對方能鑽這麼大一個空子。」
  孫文遠拍了拍林境的肩膀:「你們還小,現在面對這個世界了,就要學會面對這個世界的態度。現在這個時代,信用遠遠比不上金錢。」
  林境握緊了拳頭,指甲摳進了肉裡。
  這個單子傾注了他們多少心血且不算,期間的成本和推掉的其他單子,加起來損失足有數萬元。公司剛成立沒多久,就遭到這種詐騙,對方還是大公司,著實令三個單純的年輕人暈了好一段時間。
  三個人趴在亂糟糟的辦公室裡,各有心思。
  林境呆呆地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車流,腦中想的是這場災難,很大一部分責任在自己。而程宇陽想的是,他們太小瞧市場上的程序員了。榮舟想的是,他們的錢還能撐多久的房租。
  三人卻從沒有想過把責任推到任何一個人身上。
  呆坐了半天,最後是林境的手機打破了死寂。
  唐源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特別的清亮:「我到你公司樓下了,怎麼上來?」
  林境猛地站起來,甚至踢飛了腳邊的雜物箱也不管,抓著手機就衝到了樓下。
  連行李箱都沒拖的青年安靜地站在廣場上,眼睛一直看著這棟並不豪華卻容納了大量IT公司的大樓。
  這就是林境的第一步,不浮誇,也不急躁。
  他還沒回過神來,就被人抱進了懷裡。
  「你幹嘛要來!」林境死死摟著他,也不管人來人往的注視。「你幹嘛要來!」他連問了兩次,卻沒有責怪的意思,反倒像是受傷後找到了一塊可以躲避的山洞,語氣中透露著脆弱和依賴。
  唐源愣了愣,他以為這個人會是意氣風發,再不濟,也是鬥志昂揚,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副繃緊了神經後要垮下的狀態。
  那是不是說明,自己來對了?
  他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不自覺變得溫柔:「我不想錯過你最精彩的一段人生,我也想試試……就算以後不能跟你一起打拼,現在我也想陪著你一起幹。」
  「……那你的學校呢?」抱緊了人,林境反倒有點像小孩。
  「期末考試前回去就行。盧佳思幫我解決其他問題。」唐源昂著頭,從他的肩膀處看向大樓出口,程宇陽和榮舟都在後面,如釋重負地朝他揮了揮手。
  他們過得並不瀟灑。
  唐源看著他們的神色,更加肯定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我陪著你,當初說好了要陪你的,現在補回來。好不好?」唐源笑著問。就好像當初猶豫著不敢接受同性愛情的那個少年,一下就長大了。
  大到已經可以自己走過來,拉著他的手說「我陪著你」。
  林境死死抱著他,臉貼在他的肩窩處,身子微微顫抖。

第 34 章

  比起大股東榮舟,同樣缺乏技術的唐源的作用也就是後勤了。
  榮舟負責管錢,唐源負責後勤的花錢。
  畢竟還是個男孩子,哪有女生的心思細膩。開頭那兩天,四個人擠在林境買的房子裡,雖說還算寬敞,可垃圾很快就成了山。當唐源猛然發覺能幫忙整理家務的也只有自己時,家裡的髒衣服、泡麵桶、食品袋,都快淹沒了整個大廳。
  別看那三人在外頭光鮮亮麗的,管不上的時候,邋遢起來一點都不含糊。
  唐源撓著頭,一點一點地收拾起家裡,等林境他們回來的時候,驚喜得甚至有些不敢踏入家門。
  林境一腳踢開正打算開燈的榮舟,走到沙發邊,蹲下來看睡得死沉的唐源,輕輕笑了。
  出去吃。程宇陽用嘴型說。
  榮舟看著沙發邊的兩人,有點挪不開眼睛,過了好一會才「嗯」了一聲。
  林境看了好一會,才咬上唐源的嘴巴,把對方憋得不得不睜開眼,然後一臉詫異地醒過來:「啊?!這麼晚了!」
  「你收拾了多少久?」林境替他拉好褪到肚臍上的衣服。
  「一整天……」唐源鬆了鬆筋骨,「四個人的份量可真夠壯觀的。尤其是榮舟的衣服……」
  一天換兩套的榮大少爺乾笑。
  「我們出去吃飯。」林境說。
  唐源卻瞪著他:「真要出去?我們不是要省著點兒花嗎?」
  榮舟乾咳一聲:「我們沒窮到這地步。」
  「那也不能這麼花。」唐源嘖了一聲,「榮大少爺你不知民間疾苦就算了,林境和程宇陽你倆平時也沒怎麼節儉,本來能撐四五個月的錢,硬是要縮短成兩個月,那哪行?你看,你們公司就三個人,結果月花銷居然有一萬多,乖乖,你們知道我朋友開個雞蛋灌餅的推車,一個月收入上萬,結果成本才不到一千嗎?」
  被點名批評的三人面面相覷,沒想到最會管錢的人出現了。
  唐源確實有這方面的天賦。
  在家的時候常幫唐媽媽跑腿,讀大學的時候為了攢機票錢沒少打零工,偶爾還幫雞蛋灌餅鋪子打下手,要說雖說都是上不了檯面的經驗,卻勝在夠多夠平民。
  比起走高端大氣上檔次路線的三人組,更理解人間百態的唐源顯然比他們更懂得錢的開源節流。
  「不管怎樣,今天你累了,我們就到樓下吃點好吃的。」林境拍拍他的腦袋,笑得溫柔,「而且,今天我們拿到了第二個單子。」
  唐源抬頭看他,也笑了:「你很高興。」
  林境只是笑著。
  剛來的那幾天,因為打擊,三人情緒都很低落,除了吃泡麵,就是聚在房間裡開會,檢討這次合同的失誤。
  三人加上旁觀者唐源,用了三天的時間整理出更合理更難以被鑽空子的工作流程,房子裡的泡麵桶就是那幾天堆積起來的,現在想到紅燒牛肉麵和老壇酸菜麵的味道,唐源胃都有點泛酸。
  那幾天林境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緊繃,晚上睡覺的時候就像一個孩子,睡著睡著就會縮在唐源的懷裡,蜷成一團。
  他有多大的壓力,就有多渴望再一次開始。
  唐源看向因為承擔壓力而明顯有了成熟氣息的青年,心裡又是驕傲又是憂慮。
  自己要是再不快點,被拋下以後,就真的再也追不上去了。
  
  以學生身份創業,要付出的努力遠比職業人要多得多。
  唐源就不用說了,大爺他乾脆就翹掉了所有課程,直接背著行囊來到了深圳。可另外三人,榮舟應付平時課業都費盡心思,就算想幫忙,也只能在週末;程宇陽的學校離得遠,每次來回都得兩個小時;林境的導師是國際上都有名的,想要分心更是困難重重。
  這樣惡劣條件下的工作狀態,哪裡是努力能形容的?
  有時候林境從香港趕回來就為了談一個客戶,成不成功另說,光是讓這個不愛笑,不愛與人打交道的青年學著在酒桌上談生意,就足以看出他的艱辛。
  儘管做技術的人相對沒那麼多酒桌需要應付,可到底談生意就是一個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活計,合同額度的每一次進退,都凝固著生意人的奸詐與陰險。
  林境的優勢在於他的臉和他的聰慧,但凡遇到個女客戶,冷冰冰的青年只要微微露出一個笑容,事情就可以看到曙光。有色膽包天的,想藉機沾點便宜,各種手段使勁,把自己累了個半死,卻也撈不到任何好處。
  可林境也沒少費心思。
  有時候課程作業寫到一半,林境就直接睡在了鍵盤上。
  半夜起床的唐源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人搬回床上,然後自己開著小檯燈,然後對著亂七八糟的文件,一件件地整理,用便簽紙寫下各種注意事項和完成情況。
  然後林境清晨醒來的時候,就能看到田螺姑娘給自己留下的早餐和整齊的文件。
  田螺姑娘還開始自學記帳,一個星期後,本來一頭霧水的支出收入,總算有了個明細列表。
  被奪走職位的榮舟同學看著這份清單,撓著頭說好險我沒當成。
  於是從此後,榮舟同學安心當起了週末兼職工。
  也幸好是剛成立沒多久的公司,單子少得可憐,四人都是忙一陣歇一陣,這才沒把身子累垮。
  一個月後,第二個單子交上去,三人緊張兮兮的看著正在跟客戶接洽付款事宜的林境,當聽到對方輕輕鬆口氣後,忍不住歡呼出聲。
  五萬。
  僅僅五萬的報酬。撇去辦公費用、人工成本和其他成本,這張單子他們的利潤還不到一萬,
  可這卻是他們第一筆收入。第一筆,屬於他們成立的公司的收入。
  林境掛掉電話,複雜地看了眼夥伴們。
  「我們還可以繼續合作。」他咬著下唇,像個強忍著自己的驕傲,等待別人誇獎的孩子。
  三人笑著揍他:「王八蛋讓你裝!」
  這才是他們的第一步,邁向這個世界的第一步。

第 35 章

  四個人的同居生活總會有諸多不便。
  比如某人在夜半突然化身禽獸的時候,被禽獸的那個人每每只能把腦袋埋進被子裡,死死咬著枕頭不敢冒出一聲呻吟。
  實在憋得受不了,只好一腳把對方踹開,絕不接受第二次。
  慾求不滿的青年忍無可忍,跟另外兩人協商,半夜十二點前請帶著耳機入睡。
  唐源羞惱得差點離家出走。
  榮舟板著臉,說我也帶人回來,誰怕誰。剛說完就看程宇陽冷下臉要趕他出去。
  經過一番磨合,竟也找到了默契的同居守則。
  林境得到紓解,榮舟卻差點憋出毛病。
  某天,只有他和程宇陽在家的時候,一邊吃著方便面一邊看電視的青年突然問程宇陽:「哎,你都不找女朋友的嗎?」
  正在看雜誌的程宇陽眼皮都不抬:「沒時間。」
  「你宅成這樣,那裡的問題怎麼解決啊?」榮舟嗤笑,「我可不陪你,過兩天我就去找個漂亮姑娘。」
  終於抬頭的青年看他一眼:「你又想去禍害誰?」
  「什麼叫禍害?!我就不能好好談戀愛了?」榮舟差點沒把嘴裡的方便面噴出來。
  「你還喜歡林境吧。」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放屁!老子是這麼犯賤的人嗎?」剛結疤的傷口被戳了一下的人瞪圓了眼,「你少提這件事兒,現在唐源跟我算是哥們了!」
  程宇陽輕笑一聲,不像輕蔑,也不像不以為然,卻成功地讓榮舟開始食不知味。
  兩人靜默了好一陣子,直到程宇陽再次開口:「為了不讓自己寂寞就隨便去找一個人談戀愛,當你靜下來的時候,難道不會更寂寞?」
  「……」榮舟挑著碗裡所剩無幾的麵條,不吭聲。
  「不過你不像是能憋得住的人。尤其是下半身。」程宇陽一邊翻雜誌一邊放箭。
  被成功挑起怒氣的青年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我正血氣方剛,忍不住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性冷淡,你能忍!」
  「需要的時候,右手就可以了。還是說你的右手功夫解決不了?」程宇陽挑釁地笑著。
  「操,有本事你跟右手結婚!」忍無可忍地爆了句髒話,榮舟煩躁地撇撇嘴:「……那兩人出雙入對的,我看著就不爽。」他到底還是說了實話。
  在唐源面前的林境,是自己從來得不到的林境,而由於工作的關係,他還沒什麼空間去留給自己緬懷傷感。
  他憋的不僅是生理需要,更是發酵了好久幾近把他憋出眼淚的嫉妒。
  他並不想向程宇陽低頭示弱,可現在能傾訴的對象,也就只有這個人。
  房間安靜了一會,就在榮舟不自然地想要離開時,一隻手按在了他的後頸上。溫度從後頸傳到脊髓裡,突然讓心緒翻動的青年安靜了下來。
  手的主人什麼也沒說,就是輕輕扣著,不讓他逃避,也不讓他感到難堪,手指還輕輕揉了幾下,像是在安慰。
  榮舟低著頭,眼眶紅了好一會,也不再說話,坐著等對方手酸收回去後,自己拽了個抱枕,蜷在一旁,邊看電視邊睡了過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唐源又要回北京了,林境把人圈在浴缸裡,做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外出吃飯的程宇陽回來,推開忘了上鎖的浴室門,那場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林境開始盤算著在旁邊再租一套房子給這兩個外人;唐源第二天出門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打,就拎著包逃了;程宇陽在被第一次看到GAY的性愛場面給震驚著。
  唐源走了,榮舟為了應付期末的考試也只能蹲在香港抓緊複習,房子裡就只剩下林境和程宇陽二人,於是程宇陽一邊幹活一邊問等他完工的林境:「你打算怎麼安排唐源?以後都讓他在我們公司幫忙?」
  「不知道。」林境正在看書,很快他也要考試了,但新接的單子很小,所以他才有空閒留在深圳陪程宇陽。
  「不知道?他現在不是做得挺好嗎?會計出納這種小事,去考個證就懂了。」資優生並不在乎跨專業。
  「那要看他的意向,」他微皺眉頭,翻書的手停了下來,「現在公司小,事情並不複雜,等任務多了,我怕他會應付不來。」
  「你擔心他的能力?」程宇陽樂了,「榮舟這樣的你都肯收了,唐源差不到哪兒吧。」
  「不是能力,」林境乾脆放下書,從抽屜最底層翻了盒萬寶路,頓了頓,還是開始抽了:「他最喜歡的不是這種事。他自己有別的想法,這次過來只是為了幫我。」
  「你一定更願意把他留在身邊。」
  「我當然想。」林境半垂眼眸,看著半明半滅的煙頭:「但是我總要尊重他的意願。」
  「如果有辦法讓他自己願意留在這裡呢?」程宇陽挑眉。
  「這是我努力的方向。」林境看他一眼,「你要幫我。」
  「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輕易放棄。」程宇陽輕笑,「他走的那天,你那眼神都像要把人吃進肚子裡,我就奇怪,你怎麼會想到公司成立後卻讓他自己選擇是不是來幫你。」
  「我想尊重他,」林境眼神變得深沉,「我也在努力讓自己不變得那麼放不了手。可是他一來,我就知道我做不到。他陪了我十多年,我好不容易讓自己習慣他離開我,結果這次他主動跑來了,你說我該怎麼放手?」
  當擁有的念頭變成佔有的慾望,一切都變得無法控制。那人是一個活生生的獨立體,所以才會更讓人不安,更讓人不滿足。
  「這公司該不會是為了他而建立的吧?」程宇陽開玩笑地問了句,卻沒想到那人不但沒有否認,還一臉坦然:「我要在別人面前變強,這樣就沒人能阻止我。但是我又要在他面前變得虛弱,這樣他就會主動跑過來拯救我。」
  程宇陽一時無語。
  能為喜歡的人做到這種地步,到底是真愛,還是極端?

  儘管消失了幾個月,唐源的性格還是讓他很快又融入了男生圈裡。得知對方是去深圳創業,一群男生都羨豔不已,紛紛打聽創業的各種八卦。為了便於以後翹課,唐源也不藏著掖著,把各種上當受騙的經歷說得繪聲繪影,一下又嚇退了不少蠢蠢欲動的同學。
  盧佳思在旁邊靜靜聽著,等只剩下他倆人的時候,才問:「你不是想去做裝修公司嗎?怎麼又跟林境混了?」
  「他現在需要我。」
  盧佳思盯著他的表情,嘖了一聲:「你就等著被他利用吧。」
  「什麼叫利用?」唐源不高興了,「我跟他什麼關係,說得上利用麼?!」
  「還不是利用?他開公司,賺錢的是他,你呢?你這個傻子,連股份都不懂要。你現在不過是個朋友的身份,未來甚至不能成為合法伴侶,到時候他膩味的時候一腳踢開你,你能得到什麼?你別忘了,你也是個男人!」盧佳思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完全沒有了之前的灑脫。
  唐源愣了愣,勾起嘴角:「他不會這麼做。他是林境,就算他討厭我了,他也一定會把賠罪賠得漂亮。」
  盧佳思瞪著他,過了一會,才惱火地扭開頭:「你就是個傻子!傻得要死!他給你什麼了!愛情算什麼!你們以為出了社會還能像以前那樣過家家?我告訴你,沒有錢,你倆得散!有了錢,你倆還得散!」
  「那沒有愛情,又怎麼去找你想要的天長地久呢?」唐源奇怪地看著他。
  「……」被堵得說不上來的人氣得臉都漲紅了。
  「哎,說實話,是不是你被拋棄過?」
  「……」
  「那人是不是有錢以後就把你拋棄了?」唐源的八卦精神一下被點燃,唐媽媽的血液在身體裡激情澎湃。
  「……!關你屁事!」盧佳思甩開他想要走。
  「哎哎,說嘛,你不說我怎麼開導你呢,你不說我怎麼以後繼續幫你度過難關呢,你不說我怎麼吸取教訓呢?說嘛,哎哎,別走啊……」不愧是姓唐的,跟一千多年前那個同樣姓唐的高僧有得一比。
  直到被纏得說出自己曾經被有錢人玩弄感情的真相後,淚流滿面的盧佳思已經非常肯定,即使林境想要分手,唐源也絕對不會輕易放過。
  這個傻子,固然單純,但執著精神絕對可嘉!
 
第 36 章

  考完試,就開始放假,唐源看著自己低空飛過的各門科目,抹了一把冷汗後,就拎著行李就去了深圳。
  臨近春節,項目又多又緊張,各個都是緊逼DEADLINE的任務,唯一的技術員程宇陽有些吃不消了,緊急召集了幾個內地的同學,一起攻堅。
  小小的辦公室坐不下這麼多人,就搬了幾台電腦到林境家裡,本來就不大的房子頓時被擠得滿滿當當,忙起來不管不顧的IT狗們身上散發著一陣陣的味道,潔癖王榮舟一進家門,二話不說把這幾人給踢進了浴室。
  林境這邊更是焦頭爛額。年底前他必須申請到政府的扶持資金,各種資料的籌備和資質的申請,都讓他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唐源一來,他想也沒想,就把其中一部分的任務交給了他。唐源本來有些猶豫,很多東西他是第一次涉獵,如果不能按時完成,將會拖累整個申請的進度。
  可看到林境連衣服都沒脫就睡倒在床上的樣子,話到嘴邊就吞回去了。
  年二十四的時候,唐媽媽氣急敗壞的電話打過來要人回家,唐源對著電話又是鞠躬道歉又是再三保證,才拖延了兩天的時間。
  明天就是申請的最後期限了,還有兩個證明沒出來,明天他們只能賭著運氣再去這些部門要一下。
  一想到那些難纏的政府部門,唐源就恨得牙癢癢。
  什麼協助大學生創業,鼻孔都朝著天的人,哪裡在乎你大學生的死活。
  最後一張證明是林境和唐源一起去辦的,兩人排了半小時才被叫到號。
  辦事員一幅沒睡飽的表情,看了一眼他們的證件,就說「沒辦好」。唐源急了,上周就說可以辦好,現在明顯已經超期,還說沒辦好。
  辦事員瞪他一眼:「你催我做什麼?這麼多人等著,難道就你最急?」
  唐源氣得拍著桌子大罵:「我們來了四趟了!就是個蓋章的事兒!你非得拖個七八天,有意思嗎?今天就差這最後一份資料,辦不下來,我們都別想過個好年!」
  林境連忙拉著他,不讓他太過激動。
  辦事員也火了:「叫什麼叫!這裡是辦事的地方,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老子不想辦就不辦,你再威脅我試試?」
  「你確定不辦?」唐源咬牙切齒。
  「哼,我說不辦就不辦,下一個!」辦事員腦袋已經轉回了電腦上。
  林境皺著眉頭,正準備上前理論,卻被唐源拉住了手。他詫異地看向剛剛還吃了炸藥一樣的青年,見他從兜裡掏出手機,還有一張紙,就站在辦事窗口旁邊開始打電話:「喂,XX電視台嗎?我有爆料,XX部門辦事員工作紀律嚴重有問題……哎,對,我當然有證據,都錄了音了,哎,對,我來了四次了,四次都有,哎,對。你們大概幾點能過來?」
  正在掃雷的辦事員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林境眨眨眼。
  只見唐源掛上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喂,是XX日報嗎?我有爆料……哎,我都有記錄,有拍照呢,哦,工號是嗎,你等等,我抄一下……」說著就扭頭看向辦事員,對方立刻遮住了自己的工牌,驚慌地說:「你要幹嘛!」
  唐源不緊不慢地看向桌上的名牌:「你聽好了啊……是XXX……」「先生!先生!」辦事員這才慌了,從窗口後面衝出來,抓住唐源的手,努力讓他離開手機:「先生,我們馬上辦,你別打電話了,大家和和氣氣過個年不好嗎?」
  「我沒威脅你啊……」唐源冷哼。
  「先生!這就沒意思了,是不是?」辦事員乾笑,見旁邊還站著林境,連忙朝他求助:「先生?」
  林境冷冷地挪開視線。
  辦事員連忙朝自己的同事使了個眼色,拉著唐源就開始訴苦,什麼現在辦事員的工資多低,工作多辛苦,還總是被扣績效獎金,一時心情不好才發洩出來,說了差不多十多分鐘,就看自己同事迅速跑出來,手裡是他們等了很久的證明。
  在得到對方的再三道歉後,唐源才當著他們的面,把一個錄音文件給刪了。
  出了辦事大廳,林境笑看著他:「你早就準備好了?每次都錄音?」
  「吃過一次虧,我就再也不相信那幫人了。」唐源得意的笑,「你看你,跑得多累,我幾天時間就辦完了,我更厲害吧?
  林境拍了拍他的腦袋,苦笑:「這種事兒真的浪費我好多時間。」
  「你早讓我幫你做,何必搞到現在才結束。」唐源一拍胸脯,「我把自己包裝包裝,弄得像個企業精英,說不定更好糊弄那幫狗眼看人低的傢伙。」
  林境突然問:「你真的想要幫我做這些事?」
  「嗯?」這麼問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需要你幫到什麼時候,可是你喜歡做的事情並不是這個,即使這樣,你也願意陪我走下去?」林境靜靜地看著他。
  唐源愣了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過頭走了幾步,才回答:「嗯。」
  林境卻不讓他逃避,抓著他的手讓他看向自己:「你真的覺得這麼做值嗎?」
  唐源卻害羞了,終於忍無可忍地罵道:「什麼我的你的,我還年輕著,做什麼不是經驗,做什麼不是事業?我要做好了,說不定就做出興趣來了呢?你管我覺得值不值,每一個事情,我們都能做好了,就值!興趣是可以調整的,機會就這麼一次,你還那麼多廢話,趕緊去把申請辦完了,我們明天就回家!」
  林境的手始終沒鬆開,他看著這個人,只覺得一輩子走了這麼多的霉運,最終老天還是沒有放棄自己。
  只要這個人的一句話,自己全身的傷疤都能一瞬間止血。
  「好,我們回家。」
  下午三點的時候,申請資料終於交齊,兩人走出行政大樓,突然覺得肩膀都輕了不少。
  「哎,明天就走了,你的家裡還什麼都沒佈置呢。」唐源突然提議,「去買點兒對聯年花什麼的,讓家裡也有點氣氛。」
  「……我們家裡。」林境突然糾正他。
  「啊?」
  「我們的家。」林境重複了一遍。
  唐源漲紅了臉。
  「嗯?」林境笑看著他。
  「……啊,哦……」青年扭開頭,只給對方看到赤紅的耳根。

  程宇陽的工作也完成了,下午才把成果送過去,晚上一群人到樓下狠撮了一頓,吃飽喝足的四人回到林境家裡,開始幫忙收拾房間貼對聯。
  忙乎了一天,林境和唐源在外頭奔波,早早就洗了澡進房休息,程宇陽和榮舟卻還在大廳打遊戲——他們倆早就約好這場春節前的終結之戰。
  黑漆漆的房間裡,林境伸手摸摸他的臉:「瘦了。」小時候的唐源其實並不是胖,而是天生嬰兒肥,眼睛圓圓的,腮幫子也肉肉的,看起來就像是倉鼠。長大後,拉長了點兒,卻不會像現在這樣,因為勞累而變得消瘦。
  瘦了的唐源並不難看,反倒更加清秀,走在路上會有人回頭看,笑起來會有人側目。
  林境喜歡那個笑容,所以他一點都不介意別人的視線。
  因為最喜歡的那個哭喪的表情,只有他才看得到。
  林境想到今天的事,心情忍不住有些飛揚,伸手又是捏他的耳朵又是掐他的腰,恨不得今天就吃了。
  被捏得癢癢的唐源也沒睡著。
  想到這一年的各種經歷,覺得滿足又刺激,尤其是自己又和林境站在了一起……一興奮,湊過去就親了一口。
  即使看不見五官,依舊準確地落在了唇瓣上。
  只動手不動口的青年愣了愣,捏肉的手一下就用了力,疼得唐源「哎」地冒出了一聲。然後又被咬住了唇瓣。
  翻動的身體從被動到激動,唇齒交纏間溢出低低的無法控制的聲音,黑暗中的呼吸聲帶著火熱的溫度,其中一人忍無可忍地斥了句「別這麼用力」,對方卻沒有停止的意思,直到……
  兩人同時滾到地上,巨大的聲音終於還是傳到了房間外……
  「哎喲,年輕真好啊……」外頭還沒睡覺的人故意說道。
  唐源跌下去的時候,正好坐在對方身上,幸好那一聲蓋住了他的呻吟,否則真想一頭撞死。
  林境摔得有些發暈,過了一會,終於笑了出來。
  他努力坐起來,抱著還在掙扎的唐源,親了上去:「我愛你,唐源。」
  他喜歡這個人,喜歡了多少年都沒有變過。
  喜歡到為此付出再多他都心甘情願。
 
第 37 章

  每次回家,林境最煩惱的就是大掃除。
  大半年沒人呆的房子,積了厚厚一層的灰塵,走之前在沙發床鋪上都蓋了一層防塵布,回來一揭,灰塵漫天飛揚。
  雖說小時候自力更生了許久,可面對這麼龐大的清潔任務,林境還是忍不住去找正在幫老娘收拾房子的唐源。
  臨近年關,唐媽媽火急火燎把人召喚回來,為的就是能找一個清潔勞動力。林境一打開門,就看到對面的青年正滿頭大汗的搓洗著窗簾布,滿溢出來的泡沫都快把青年淹沒,一抬袖子擦汗,就往臉上沾了更多的泡沫。
  「……你要忙到什麼時候?」林境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心裡卻知道這回是別指望田螺姑娘了。
  唐源臉色發青地看他一眼:「……救命。」
  林境冷汗滑了下來,在拯救愛人和自顧不暇中不停掙扎了一會,最後還是難得的選擇了自己。他抿著下唇,朝他示弱:「我……床還沒鋪……」
  在唐源難以置信的瞪視中,對面的房門徐徐關上。
  林境看著滿屋子狼藉,痛苦地撓頭。
  正當他忙得滿頭大汗時,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林境心想,那傢伙果然是自己的田螺姑娘,於是笑著去開了門,但看到門外人的那一瞬,嘴角的笑立刻垂了下來。
  對門還在洗窗簾的青年站起來,雙手站著泡沫,比他早一步地問:「阿姨,你找誰?」
  女人詫異地回頭看了一眼唐源,又看看林境,愣了一會才朝唐源笑了笑:「我是林境的媽媽。」
  「你不是。」
  「啥?」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女人左右打量,最後還是轉向林境,略帶歉意地伸手向他:「境境,媽媽帶你去外婆家過年好不好?」
  境境?!
  唐源嘴角微抽。林國棟在世的時候,只是叫林境的全名,周圍的朋友和熟人也都叫他的全名,只有自己偶爾會叫他花花,眼前這個女人一出場就是親暱得過火的態度,已經習慣了林境對旁人冷冰冰的態度,唐源用腳趾頭想都會知道,女人將會踢到的是多硬的鐵板。
  「你還有什麼事嗎?」林境退後一步,避開她的手。
  常依雯尷尬地收回手,眉頭微皺:「……這兩年你過得怎樣?」看來她也知道林國棟去世的消息了。
  「好不好都與你無關。我已經成年了。」林境冷冷地看著她,「還有事嗎?」他沒有立刻關上門,已經是最大的容忍。
  常依雯苦笑:「你去讀書後,怎麼不告訴我新的手機號?我來了兩次,好不容易才遇見你……我們聊聊好嗎?」
  「聊?聊什麼?聊九歲之前你和我之間的故事?還是聊你這幾年在上海過得怎樣?」林境雙手抱胸,似笑非笑,「至於我,我過得怎樣又跟你有什麼關係?多謝你生了我,如果需要我撫養,我會按照法律規定按時足額地轉帳給你。」
  常依雯抿著唇,欲言又止。
  唐源打量著這個保養得宜的女人,林境長得這麼好看,一部分功勞要歸功於這個女人,然而想到這女人離開後林境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他就一點都同情不起來。
  「把帳號給我,你就可以回去了。」林境的手按在門框上,開始下逐客令。
  常依雯急忙頂住門:「媽媽沒有別的意思,外婆想你了,以前的事情太複雜,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是林國棟在的時候,我根本沒法把你接走……」
  林境冷笑,唐源忍不住插話:「藉口,林境的爸爸去深圳的時候,你怎麼就沒辦法了?林境一個人生活的時候,你在哪裡?」
  常依雯這才回過頭仔細打量這個常常替兒子說話的青年。
  「我都不記得外婆長什麼樣了,去不去有什麼意義。就這樣吧,別再來了。」林境在她分神的時候,猛地關上了家門。
  常依雯焦急地敲了幾下,都沒有得到回音,突然又想到什麼,回頭看向一幅看好戲表情的唐源。發現對方正朝自己走過來,唐源猛地捧起洗衣盆,朝屋內退去:「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阿姨再見,阿姨慢走!」說著,就用腿去勾門,「砰」地一聲把門重重地摔上了。
  正要過來監工的唐媽媽聽到巨響,惱怒地走過來問:「怎麼樣?幹活還幹出脾氣了?」
  唐源捧著洗衣盆,瞪圓了眼:「……那個……門外……」
  「門外怎麼了?」八卦小分隊隊長立刻去開門,沒等唐源阻止,就朝門外那個泫然欲泣的女人招呼道:「哎,妹子,你是誰啊?」
  常依雯詫異地看著這個因為衰老而自己幾乎都快認不出來的女人,又看了眼她身後瑟縮的唐源,覺得自己終於抓到了一個可以說情的人,立刻三步兩步走過來,抓住她的手,輕聲說:「姐,你忘了我嗎?常依雯啊……」
  「誰?」唐媽媽神色茫然。
  「林境的媽媽……」她們好歹鄰居三年,雖然過去了十二年,只要稍微提一下,回憶總會被喚起的。
  卻不想唐媽媽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猛地甩開她的手,「哎喲」了一聲,滿臉嫌棄地打量起這個衣著光鮮,保養得宜的女人:「常依雯啊……你不說我都認不……哦,不敢認喲!十二年了,你還這麼年輕,你看我,老成這樣了,嘖嘖,你在哪兒過的好日子啊!」
  常依雯眨眨眼,覺得她的反應有些不對勁。
  唐源一看自家老娘那嫌棄得霸氣側漏的神態,立刻握拳,開心地期待著接下來的表演。
  林境,快開門!
  「姐,我給你帶了些特產……」常依雯連忙從包裡掏出一盒保養品,正準備塞過來,就見唐媽媽揮揮手,笑得妖孽:「我都這麼老了,還擦什麼護膚品啊。我聽說你去上海了?那是好地方啊,幸好走得早,你看林國棟,這麼年輕就不在了,你要是不早點走啊,現在可就沒人陪了,你的命真好!」
  聽起來是羨慕的詞語,內容卻字字扎人,常依雯的表情僵在那裡,連保養品都遞不過來了。
  「你家小子過得也挺好的,你還回來做什麼喲,你那邊那個,不高興的吧?你放心,當年林境小子沒能餓死,現在也不會。我看著呢!」唐媽媽捂著輕笑,那神態,跟古時候的老鴇都差不多了。
  好樣的媽媽!唐源在背後加油打氣。
  「姐,你別笑話我了,我是真的想跟林境和好……我們這麼大歲數了,還講究些什麼臉面呢,無非就是想多看看孩子。我知道我以前……」
「話說回來,你走了這麼多年,我都忘了我們以前是什麼樣子的了。」唐媽媽假模假式的回頭訓斥自己兒子:「阿姨來了你也不倒杯水,雖然不認得阿姨,但是人家怎麼說也當過三年的鄰居,雖然林境換了這麼多個媽媽,只有這個才是親生的,你懂不!平時還跟林境關係這麼好,怎麼現在就弄不清呢?」
  常依雯臉色越發難看。
  「妹子,你是要在這邊過年嗎?」
「不是,我……」
「哎喲,這邊不好啊,你不知道我們這邊多冷,林境小子那屋裡每年冬天都冷得不行,你肯定住不慣,我們平時都讓他過來過除夕的,要不今年我們算上你一份?」
  「我想帶他回外婆家。」常依雯終於忍無可忍地冷了語氣。
  「喲,外婆家啊?」唐媽媽一驚一乍,「那樣不好吧?你應該有新兒子了吧?那兒子如果跟林境打架怎麼辦?過年的時候打起來可不吉利。再說了,往年林境在我這兒過得挺高興的,唐源跟他感情特好,我覺得他倆一起過年應該更開心,你說是不是?」
  「……他是我兒子!」常依雯終於撕破了臉,「你們的照顧,我很感謝,但是他是我兒子,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想看他,有錯嗎!」
  唐媽媽終於冷笑:「身上掉下來的肉又怎樣,你兒子快餓死的時候,你疼不疼?你兒子被其他女人欺負的時候,你疼不疼?你兒子被林國棟揍的時候,你疼不疼?」
  「我現在想補救!」
  唐媽媽雙手叉腰,火力全開:「呸!我見過人不要臉,但沒見過這麼不要臉,補救?你兒子如果不是我家小子扶持著,說不定早就被虐待死了!還補救?人都可以自己掙錢了,你來補什麼?錦上添花誰不會?看著林境小子有出息了才出現,這麼便宜的事誰不想占?改明兒我讓林境認我做乾媽,我也來補一補!」
  媽!你已經等同於他的媽了!唐源捂著小心肝暗想。
  這邊開戰如火如荼,另一邊唐源的手機響了,打開短信一看,居然是林境的。
  「你媽真女中豪傑!」
  唐源大笑。
  他是真的擔心他,擔心他會難過,擔心他忍不住答應常依雯,擔心他會跟自己較勁。
  結果,這一切都被自己母親給治癒了。如果能讓自己的母親也成為林境的母親,是不是再也不怕他被欺負?
  等唐媽媽罵退常依雯,關上門的時候,唐源抱著她,感慨道:「媽,你真好!」
  唐媽媽一把推開他:「還不幹活!」
  青年淚流滿面地撿起一地破碎的心,繼續去搓窗簾。
 
第 38 章

  送走常依雯,唐源火速洗完窗簾,也不管身後老娘的繼續召喚,說了聲「我去幫林境收拾房子」,就衝到了對門。
  唐媽媽忍不住抱怨:「是我家的孩子,還是林境家的孩子,這麼上心。」
  不小心發現真相的唐媽媽只能繼續幹活,晚飯的時候,照舊做了四人的份。
  相比唐源的憂心忡忡,林境倒是淡定得很,唐源聊了一會,見他不是強裝鎮定,總算放下了擔心。兩人一邊擦灰塵,一邊討論著除夕夜怎麼過,林境在這方面完全沒有任何要求,只要唐源在自己身邊,幹什麼都沒關係。
  幹他也挺好。
  忙了一整天,房子終於可以住人了,累得腰酸背疼的唐源靠在沙發上,四處打量著這個已經熟悉到每個角落的老房子,感慨道:「你要是以後常住深圳了,難道每次回來都要這麼費勁的打掃?」
  這房子裡有他和林境的回憶。比起自己的房間,他在這裡倒是發生了更多的是事情。
  包括他的第一次親吻,他和林境的第一次超越親吻的接觸……
  「總有一天要賣掉的吧?」他看向林境,很是傷感。
  林境靠著餐桌,靜靜地打量著這個同樣充滿了他痛苦或快樂的房子。
  「不賣。」他很確定,「只要你家在對門,我就永遠不會賣。」
  「……可我聽我媽說……老爸想在別的地方買房。現在這裡好是好,但畢竟還是有點小了。」他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據說是想為了我的媳婦買個大點兒的房子。」
  林境盯著他,表情不變:「然後呢?
  「……我說不搬。」唐源咧著嘴,「可惜我在家裡沒啥地位,我媽才說了算。」
  話題逐漸逼近了「出櫃」的主題,兩人很聰明地沒再繼續下去。
  唐源躺倒在沙發上,出神地盯著天花板,說:「以後,以後……」
  「以後我會定期請鐘點工,」林境走過去,半跪在沙發邊上,俯下身看著唐源,距離近得連呼吸都能感覺到:「這樣不管什麼時候你想回來,你都能回來。」
  唐源眨眨眼,突然感覺害羞了,想縮起腦袋不跟他湊這麼近,卻被人按住額頭,狠狠地親了上來。
  林境的吻跟他的外表從來不符。有時候凶狠,有時候纏綿,裡面的感情濃烈得就像伏特加,辣得每次敗下陣的都是唐源。
  「別親!有汗!」
  「嗷!別掀開衣服,好冷!」
  「你的手指凍死人了,啊哈哈哈……哎喲!」

  吃飯的時候,唐媽媽質問唐源:「你是不是又偷吃姑媽送來的剁椒雞爪了?」
  明明沒做壞事的青年,腫著紅紅的嘴唇,羞憤地點了點頭。
  林境端著飯碗,尾巴不停地搖。
  那一年的除夕夜,唐源跟林境陪著唐媽媽唐爸爸在家裡麻將。在林境有意的配合下,唐媽媽贏得合不攏嘴,倒是輸得把老婆給的過節費都抵押光的唐爸爸惱羞成怒,指著兒子,命令對方一定要積極配合,打個男人的翻身仗。
  唐源哪有林境這麼懂得算計,放炮放得明顯,立刻被唐媽媽的嘴炮給嚇得不敢再給唐爸爸喂牌,於是直到12點前,唐爸爸窮得甚至簽訂了兩個月的洗碗合同。
  唐爸爸憤慨地看著林境,指責對方背叛社會主義,投奔了資本主義。
  唐媽媽一把撈過林境,得意洋洋:「以後我這個乾兒子給我養老,唐源就給你養老,怎樣?」
  唐源愣愣地看著自己老媽,如果不是知道她只是被常依雯給刺激到,他差點就要現在出櫃了。被摟在懷裡的林境輕輕笑著,也沒有太激動,反倒很配合地點頭:「嗯,我給阿姨養老,也給叔叔養老,反正我也沒有爹媽了。」
  最後一句話說得唐媽媽兩眼眶發紅,狠狠地揉了揉他的頭髮:「沒有就沒有,阿姨疼你!」
  唐源看著窩在唐媽媽懷裡朝自己做鬼臉的青年,捂著臉,無言以對。
  他是怎麼被林境攻陷的,跟自己差不多性格的老娘,估摸著也防不住。
  這頭狡猾的大尾巴狐狸。

  同樣在一個城市裡,在別墅過年的榮舟同學咬牙切齒地看著在自己臉上貼了無數張紙條的程宇陽,其他同齡的親戚們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臉上的紙條多數拜資優生所賜。可程宇陽貼榮舟的時候,貼得特別用心,於是榮舟很快就成了白鬚道長,長輩們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榮舟的慘狀,都笑得東倒西歪。
  榮大公子的形象瞬間從珠穆朗瑪掉到了四川盆地。
  榮舟狠狠地扯掉臉上的紙條,對自己跟老爹提起還有程宇陽家這一號遠房親戚的事情感到後悔萬分。
  程宇陽的媽媽是榮家的旁支表小姐,程宇陽小時候在另一個城市生活,大部分時間都跟程家走得近,到後來程宇陽搬到這個城市,才漸漸地融進了榮家的親戚圈。
  資優生的威名太盛,即使是一個新人,還是旁支,程宇陽一樣獲得了眾人的矚目。
  當年榮舟最後確定被送出香港,也是考慮到程宇陽能照顧一下。
  程宇陽看他準備發作的模樣,依舊拿著紙牌淡定坐著:「要不要吃蛋糕?」
  榮大公子立刻收起了氣焰,眼巴巴地看著他。
  其實他說的蛋糕並不是吃的蛋糕,這是他跟程宇陽定的暗號。小論文叫餅乾,大論文叫蛋糕,這回放假他還是背著一份大論文回來的,想好好玩而又不耽誤論文,只有求助於……
  榮舟乖乖地坐了回去。
  「願賭服輸。」他憋屈地看著手中明明還算可以的紙牌,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輸的原因。
  程宇陽看他一眼,輕笑。
  下兩輪,居然都是榮舟贏。翻了身的農奴立刻氣焰囂張起來,一手叉著腰,一手狠狠地將紙條拍在了程宇陽的人中上:「願賭服輸啊!」
  程宇陽也不惱,看他恢復了神氣,心底有些怪異的感覺。
  感覺像是滿足,又像是……喜歡?
  那一年的除夕,他們都有了新的願望,和新的心事。

第 39 章

  寒假結束,唐源在確認林境這邊暫無大事後,先回了北京。
  雖說安全地翹了半年的課,可總不露面也不是辦法,再說,要是讓老娘知道她交了幾千大洋的學費全被兒子浪費掉的,還不砍掉他的狗頭。
  林境和程宇陽回到香港,繁重的課業也讓他們暫時停下了公司的業務,差點掛科的榮舟舉四肢贊成——雖說發揮不了多大的作用,可是看著別人忙事業,榮大少爺還是心有不甘的。
  這一忙,就忙去了大半個學期。
  唐源不是沒想中途去看他一眼,哪怕不是幫忙也好,可就在四月的某天,盧佳思突然拿出一份公司簡介遞給他,神秘兮兮地介紹:「這是親戚開的裝修公司,你不是想學裝修嗎?我介紹你進去如何?」
  唐源愣了。
  快一年了,又一次機會擺在自己面前。
  他給林境打電話,對方正因為課程忙得昏天暗地,雖說一萬個不願意,卻也想不出理由去阻止。他畢竟也是學生,縱然有三頭六臂也沒法把手伸到北京。
  「如果我真的吃不消,你還會來的吧?」林境在電話裡有些不甘心地尋求他的承諾。
  唐源撓撓頭:「呃,當然……」
  在一旁偷聽的盧佳思牙酸地諷刺:「你還真成了他的保姆啊?你自己有路不走,非得跟在他屁股後頭?」
  這邊還沒掛電話,唐源嚇得連忙朝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結果林境還真的聽見了,皺緊了眉頭,卻一個字都辯駁不了。
  他是真的想把唐源拴在身邊,可從沒想過讓他完全依附於自己。只是當習慣了唐源圍著自己打轉,這種話說出口就變得異常容易。
  掛斷了電話,林境心情煩躁,掏出一根煙,走到窗台邊,開始抽起來。
  整整半年沒能見到唐源,他嘴上不說,心思全表現在了煙癮上。
  程宇陽來他宿舍找人,一推開門就被裡面的煙霧給嚇退:「林公子,你是想升仙麼?」
  林境掐滅煙頭,揉了揉眼睛,疲倦不堪:「資金扶持審批下來了。我們落選了。」
  程宇陽聳聳肩:「也好,反正我這個學期怕是做不了公司的項目了,上學期分了太多心,這學期如果排名再下滑,就拿不到獎學金了。」
  林境雖然有心理準備,卻還是難掩鬱悶。
  「你太急了。如果再晚點兒,至少等我們快要畢業的時候,這樣我們也不用走這麼多彎路。」程宇陽再次提到開公司的時間點。
  「時間不等人。現在世道和政策都好,誰知道畢業後是什麼光景?」林境並不生氣,他知道對方也只不過是說說,真不想幹,當初何必跟自己這麼辛苦。
  然而有一點他卻無論如何都不會告訴程宇陽。
  他必須早點獨立,早點成功。
  年歲越長,他越不安。
  成年以後帶來的獨立性,足以讓唐源有更多的想法來面對他們的感情。即使他相信以唐源的性格,就算要斷絕這段感情也絕不會做出太狠毒的動作,可每當看到那傢伙越來越獨立,越來越具有成人氣質的時候,他突然覺得也許當某一天他要面對兩難的抉擇時,這份獨立性可以讓他轉身,即使是一步三回頭,也會繼續離開。
  就像無數次他在夢裡看到自己母親拎著包離開的身影。
  成年人都會擁有難以理解的狠心腸。當他走上自己的道路時,就會出現再也無法妥協的抉擇。

  最後盧佳思得意洋洋地看著唐源穿上裝修公司的制服,心想:就算我得不到,也不能老讓那傢伙這麼容易地吃到。
  唐源實習的時間不固定。裝修公司的工作主要分為設計和現場施工,設計還輪不到唐源,可跑跑現場還是可以的。於是沒有課或者非專業課的時間,唐源就坐著地鐵,從北三環坐到東三環,蹲在老師傅身邊,去學怎麼拉線,怎麼做木工,怎麼拼馬賽克。
  幾周下來,累得人都瘦脫了一圈的唐源更顯得像麵條,而不是湯圓了。
  盧佳思捏著只剩下皮的臉,很是惋惜:「你說你,學這專業的,再不濟都去做個辦公室的小白領,每天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的,你怎麼就跑去當個灰頭土臉的小民工了呢?」
  面狼吞虎嚥吃著一碗方便麵的唐源拍開他繼續在自己腰上吃豆腐的手,口齒不清地只給了三個字:「我樂意。」
  盧佳思單手趁著下巴,若有所思:「要不這樣,我來投資,你來做技術總監如何?咱不給別人打工。」
  「你懂個屁。你除了錢,什麼用都沒有。」經歷過創業初期的唐源也不客氣。
  盧佳思漲紅了臉:「哎,不會可以學嘛!你想,林境有自己的公司,你也有自己的公司,這樣也不怕身份高攀不起了嘛!」
  「……」唐源頓了好一會,才說:「我沒那麼多想法,就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我的人生不一定什麼都要摻和進林境那裡。」
  盧佳思看著他,等他差不多吞下最後一口麵,才緩緩的問:「那我要摻和進來呢?」
  「那就捏著你的蛋讓你離開。」
  「……」隱約覺得蛋疼的青年下意識捂著褲襠,小心翼翼地抗議:「你對那傢伙就是繞指柔,對我就秋風掃落葉。」
  唐源抬眼,一雙圓滾滾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無辜和堅定:「我又不喜歡你,幹嘛要跟你有關係。」
  盧佳思發現自己他媽的就是犯賤——他居然覺得這樣的唐源萌死了。

  這樣忙碌的日子持續到了六月,眼看就要到考試季,林境實在憋不住,跟唐源確認了他來深圳的日期,這才安下心。
  可一場事故讓一切都亂了套。
  爬上梯子觀察吊頂的唐源因為梯子的問題,猛地從上面栽下來。得知這一消息的盧佳思丟下正準備親上來的英俊帥哥,打了個飛的就衝進了醫院。
  主治醫師面無表情地告知:好消息是他沒砸到腦袋,壞消息是,他的右手骨折,多處軟組織挫傷。
  盧佳思異常惱火:「什麼破梯子,要知道他們公司連梯子都這麼差,我就不介紹你來了!」
  青年煩惱的倒是過幾天的考試:「這回好了,開學一定得回來參加補考。暑假別想輕鬆。」
  幾天沒見對方上線也不見來信的林境立刻打了電話過來,忘了隱瞞的青年立刻被教訓得腸子都悔青了。
  林境懊惱自己的學業根本抽不開身,因為是小組作業,身為組長的他每天連睡覺的時間都只有四五個小時,更不用說北上探望。
  經過這麼一個波折,還在猶豫著要不要讓唐源繼續自己夢想的林境,已然有了個決定。
  等唐源背著繃帶回到唐家的時候,面對的是一張怒氣沖沖的臉。
  唐媽媽冷聲質問自己的兒子是不是擅自決定了自己的未來,並且這個未來從未與她商量。
  骨子裡還是有些硬氣的青年點了頭:「我都長大了,你就讓我決定吧。」
  唐媽媽氣得豎起了眉毛:「你自己決定?自己決定就是這個下場?你知道裝修有多少有害氣體?你知道施工現場有多少潛在危險?你知道當一個工頭有多苦?我們送你上北京讀書,不是讓你去當一個包工頭子,是讓你做個文化人!」
  「這怎麼就不是文化人了!這叫技術人!」
  「放你的狗屁!」唐媽媽狠狠戳著他的腦門:「你爸都說了,這工作,一個農民工混個十年都弄得比你還懂,你的大學文憑有什麼用!辛辛苦苦讀個書出來當個包工頭,還每天混得一身汗一身泥,到時候你比得上人家林境嗎!」
  唐源終於被戳到了最疼的地方,也怒了:「幹嘛要跟林境比!我是我,他是他,他做他的金領,進出高端場所,那又怎樣了,我將來混得也不一定比他差!技術人就是這樣,總要有個起步,我就算去做個白領,混一輩子可能還是比不上他,可我做技術的話,至少還可以有更多的機會!我本來就比不上林境!可你現在連讓我超過他的機會都不給,我這輩子難道就只能學著他的樣子?!」
  他終於把自己心底最真實的恐懼吼了出來。
  他並不是不喜歡林境,而是畏懼成為被瞧不起的那個。林境越是優秀,一起成長的唐源就越自卑。這種自卑隨著成長,越來越具象化。
  錢、權,林境已經開始擁有的東西,他一樣都沒有。
  他可以是他的戀人,卻不想成為站在林境身後的人。
  他也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成為同性戀的後果他有想過,但都沒有比成為別人看不起的人來得更讓他恐懼。
  在深圳的那段時間,他目睹著林境的優秀,也學著他的步伐努力讓自己成長,可那傢伙天生就是個精英,無論自己怎麼追趕,終究都是落在後面。
  難道這輩子都只能這樣?
  「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目標嗎?我不想輸給他!」
  
第 40 章

  唐媽媽愣愣地看著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兒子,過了好一會,才不自在地扭開頭,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一邊轉身朝廚房走一邊問:「今晚想吃什麼?我買了條魚,清蒸還是紅燒?」語氣和藹得像是最慈祥的母親。
  唐源深深吸了一口氣,哼了一聲「隨便」後,就竄回房間撲到床上。
  林境其實比他還早放假,只是急於開公司而導致的問題讓他又檢醒了一下自己,決定這個暑假再去找家大單位實習,增加自己的閱歷後再回去當老闆。
  唐源回到家的時候,他已經實習了一個月,上班的時候還想著唐源應該到家了怎麼還不給自己電話,一下班,就走到外頭給唐源打了個電話。
  那頭的青年聲音卻前所未有的冰冷:「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媽?」
  儘管有心理準備,可林境還是沒想到對方會是這麼冷漠的反應。他心頭有些慌,語氣卻很堅定:「我不希望你做一份不安全的工作。你可以有別的選擇,我可以介紹你進更好的企業,如果你不愛枯燥的工作,也可以……」
  「我的道路,為什麼要你來決定!」一直躺在床上的唐源突然坐起來,怒氣沖沖:「我干擾過你的決定嗎?為什麼你要干擾我的!林境,我答應過幫你,可是不代表我的未來一定要跟你死死地綁在一起!」
  林境腦中一片空白。「你什麼意思?」
  這才發現自己的話說過頭的唐源煩躁地撓了撓自己的頭髮,可心中的怒火依舊難以消除,只能生硬地換了個說法:「我是說,我想走我自己的路,我不要你管!你有難,我會幫,但是你走你的大馬路,我走我的小山路,我再累再苦都甘願,你別管那麼多行不行?!我就愛吃苦,我就愛受罪!你管這麼寬,是不是想我這輩子都只能跟在你屁股後面?」
  「你想離開我是嗎?」林境語氣很平靜,握著手機的手卻有些顫抖。
  「你說什麼鬼話!」唐源氣得大罵:「跟這個有關係嗎?我要做自己的事業,跟離開你有什麼關係?我是男人!林境!我是男人啊!我不想當你的賢內助行不行!如果你需要的是這樣的人,很抱歉,我唐源做不到!我想要自己的生活,想要自己的事業,我……我告訴你,我就是嫉妒,我知道我不如你,但是我不能一輩子都不如你吧!跟在你身邊,我壓力很大,以前學習不好是我自己笨,可是連工作我都要賴著你,我還算男人嗎?那他媽的就只是一個小白臉!」
  「你什麼時候是小白臉,沒有你,我那半年怎麼熬過來的?對,我是希望你留下來幫我,你不也說了嗎,反正這也算是一份經驗,為什麼你寧願去給別人打工,也不願意幫我?這不是我的公司,這是我們的公司,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幹嘛要這麼辛辛苦苦地去創辦一個公司?」林境說得咬牙切齒,一想到自己的一腔心血全被潑到了牆壁上,就恨不得飛回家,將那人死死地抓住質問,「你以為我樂意這麼辛苦?」說到後頭,語氣都有了些哽咽。
  唐源聽出來了,怒火瞬間熄滅了一半,可心中的不甘到底還是存在著。「我不需要,林境,你是一個個體,這輩子難道你真的要為了我改變自己的人生?可我承受不起啊,我不僅要負擔我爸媽的期望,我還要負擔你的人生……萬一……萬一哪一天我們不再相愛,該怎麼辦?」
  林境心底掩蓋住不安的最後一個蓋子終於被揭開了。
  他微微拿開手機,確認跟自己對話的那人就是唐源後,才問:「你真的這麼想過?」
  唐源說完就後悔了。「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跟你說,我倆都是成年人了,不可能像小時候那樣什麼時候都黏在一起……」
  「你覺得我們不可能一直在一起?」
  「我沒這麼說!我只是假設!」唐源恨不得撞牆,「哎呀,我給你打電話不是說這個,你不要亂聯想……」明明是指責對方的,怎麼這會氣氛變成了自己的不是?
  「為什麼長大後就不能像從前那樣?從前我們的感情,到現在會有什麼變化?」林境站在街邊,看向被高樓大廈擠壓得只剩下一小片的天空,「我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為什麼就要改變?」
  唐源靠著牆,沉默了半天,才回他:「心境變了。以前我心裡除了喜歡的那個人,什麼都不重要,因為我沒有負擔上別的責任。可現在我長大了,除了我喜歡的那個人,我還要扛上我家人的期待。我還要扛起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可是林境,我是更加喜歡你的,只是我的心變得更大了,你的位置變大了,但其他的位置也變大了,你卻要求跟以前一樣,這可能嗎?」
  「……可是我從小到大,從來沒變過。」林境輕笑一聲,「我逗你玩的,別在意,我去加班了,你好好養病。今年我估計不會回去了。」
  「哎?」唐源還想說什麼,對方就掛了電話。
  第一次被掛電話,唐源呆呆地看著結束通話的手機,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我操!王八蛋居然掛我電話!」說完,也不在床上頹廢了,一下從床上爬起來,也不管身後老娘問自己去哪兒,跑到樓下的火車票代售站,買了張明天去深圳的票。
  當林境晚上十點下班打車到家,看到打著繃帶站在屋簷下避雨的青年時,匆匆趕路的腳步停了下來。
  因為沒帶傘,身上的衣服一下就濕透了。林境呆呆地看著唐源朝自己招手,突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反應。
  他以為自己可以壓下所有的不甘和不安。
  他以為這回依舊是自己忍下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只要再想辦法,一定能讓這傢伙再次回到自己身邊,然後再也不放手。他的痛苦和憋屈一定會讓這傢伙用身體償還回來。
  可這個人居然就這麼快出現在眼前了,歉意地笑著,讓他一點報復的機會都沒有。
  「你別生氣啊……我就是這麼一說,不過以後……」話沒說完就被人摟住了脖子。
  林境濕漉漉的頭窩在他的肩窩裡,頸窩也裡有了濕意,不知到底是雨水還是……
  「我多希望沒有長大……就像以前一樣。」他咬著他的脖子,聲音帶著哽咽,「為什麼要長大……為什麼要變?」
  唐源抬起頭,看向天空。
  「為什麼不能變?變好,變不好,都是我們活下來的結果。」他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慰道。
 
第 41 章

  雨勢很快加大。狂風席捲而來,外頭一片狼藉。
  林境半跪在沙發前,小心翼翼地給他解開被沾濕的繃帶:「石膏沒進水吧?」
  唐源低下腦袋,頂著他的額頭,輕聲問:「不生氣了?」
  林境詫異地抬頭看他,苦笑:「你怎麼會覺得我在生氣?」
  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眨了眨:「你不是生氣的話,幹嘛之前掛我電話?」
  青年有些懊惱,手繞到他的腦後,輕輕揉了揉他的頸椎:「我不是生氣,我是覺得不知道怎麼辦好。我憑什麼生你的氣?是我要喜歡你,是我非要你放棄自己的選擇,我知道我自己沒道理,但是我又不想讓一步……」他抿著嘴,有點像小孩在撒嬌,手一用力,壓下他的脖子,就親了上去:「你老這麼讓著我,我都有點得意忘形了……」
  唐源滿面通紅,也不是被親的,只是覺得他這麼說,反倒讓自己很不好意思:「我怎麼讓著你了,我又不是活雷鋒……」
  「這次不回去了麼?」親著親著,手就伸進了衣服裡。
  「大後天回去,」他從衣服裡抽出因為這句話而停頓下來的手,「我對我娘說這回是出來散心的,老娘只給了我五天的逍遙,然後得繼續回去養傷……」
  林境瞪著他。
  唐源得意的笑:「你看,我什麼時候讓著你了。我是病號,快去給寡人弄熱水洗澡去。」
  這個要求說完沒到二十分鐘,一隻手耷拉在浴缸外,一隻手抓著對方的胳膊,滿面通紅的青年努力想要推開身上的人,卻徒勞無功地讓對方更進一步地侵入自己的身體。
  埋在他身體裡,遲遲沒有動作的人按著他的頸項,語氣很是溫柔地說:「初中的時候我就想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喜歡我。」
  唐源喘著氣,像條擱淺的魚,無論怎麼掙扎都只能任人宰割。身體早就習慣了那個熱得嚇人的異物,輕易就背叛了他的意志,很是配合地收縮著,撫慰著那個橫衝直撞的東西。
  浴缸的水被劇烈的動作潑出去了一半,林境在挺動的時候,不忘打開充水龍頭,讓更加溫暖的水注入浴缸。
  為了不讓石膏進水,他乾脆把那只打了石膏的手搭在自己身上,換了個姿勢,逼得唐源跪坐在自己腰上,然後從下頂上去。
  「你這個瘋子……」唐源說話聲音都打著抖,「媽的……浴室的窗子都沒關!」
  儘管外頭離著很遠的地方才是另一棟居民樓,可浴室裡燈光明亮,誰知道那頭的人能不能看出個什麼影子。
  「外頭刮颱風,誰會開窗看。」林境咬上他的頸窩,輕笑。
  暴雨夾雜著呼嘯的狂風,捲進了一些涼意到這個熱氣蒸騰的浴室裡,多少減緩了熱血沖腦的不適,唐源全身無力,只能癱軟在他的身上,任由他對自己進行各種侵犯。
  也不知道到底洗乾淨沒有,等他意識到自己躺在床上的時候,他迅速地想要捲起一床被子,然而沒等被子蓋上來,就被人整個摟進懷裡,又開始幹起來。
  「……嗯……王八蛋……你給點我時間緩衝……」唐源抖得厲害,剛剛才洩過的地方又顫顫巍巍地被頂得有了反應。
  房間開著一盞昏暗的燈,外頭是狂風暴雨,飛沙走石砸在玻璃窗上,卻顯得臥室更像一處與世隔絕的桃花源。
  空調的溫度明明都22°了,唐源還是出了一身汗。
  林境退出來的時候,那東西上面沾滿了白色的粘稠液體。
  「我沒想到你會來,沒買套子……」說著歉意的青年,細緻地給他擦拭著流出來的東西。
  「……要是明天拉肚子我弄不死你……」唐源語氣虛弱,身子軟得像一灘麵團。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戳破了皮的湯圓,下面那裡緩緩地淌出一些餡料……「……幹。」他蜷成一團,恨不得被被子憋死——真為產生出這種聯想的自己感到恥辱。
  然而當他第二個晚上被人戳破皮的時候,唐源真心憤怒了:「老子不是靶子!你能不能射到外面去!」
  媽的!這人是積了多少東西!都兩個晚上了,還能火力全開!
  特意請了三天假的林境小狗一樣纏上去,將人壓在被窩裡,情意綿綿地表白:「我高中的時候,就想著,總有一天讓你全身都是我的味道……」
  「……你高中能不能想點健康的東西!」他欲哭無淚。「還有,請你一次就把你的意願說完好嗎?!你大學還想什麼了?」
  「明天繼續。」林境心滿意足地繼續「幹」活。
  「……狗屁的明天繼續!你今天不說明天我就走!我改簽!」唐源怒不可遏——雖然聲音明顯沒有任何威懾力。
  「不,我的意思是……我大學的願望是『明天繼續』。」林境無辜地親了他一口。
  ……唐源服了。
  他徹底地覺得這輩子自己是沒有任何希望傳宗接代了。
  尤其是他被插射的時候,哭得難看的他咬著身下的人,恨得咬牙切齒:「他奶奶的,以後怎麼給老娘找一個姓唐的孫子,你給老子解決這個問題,你去對付我娘!解決好了,老子這輩子就交給你了,虧了我也認了!」
  林境黏著他,眼裡有著霧氣:「好。」
 
第 42 章

  如果說從前異地求學是命運的捉弄,如今同意雙方走上不同道路的林境,總算開始學習怎麼放手。一開始,青年總是難掩心底的焦躁不安,隔三差五地打電話,試探著對方的心思,彷彿沒有對方的確認,他就恨不得第二天飛到那人面前。
  愛情能讓一個聰明的人變得像個低能的傻瓜。相識多年,唐源可算是理解這句話了,當他不耐煩地回復著林境第N個問他「在幹嘛」的電話後,對方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到的挫敗和失落,讓唐源悔得腸子都青了。
  遠在北京,又不能說隨時就走,唐源只好給程宇陽打電話,小聲地討論著某人是不是突然回到了中二時期。
  驚喜不可能給太多次,唐源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招能讓對方安下心來。直到有一天晚上,睡不著的青年突然給香港那頭打電話,還在熬夜趕論文的林境接到電話,立刻停下了手頭的工作。
  「我再讓你一次也不會掉一塊肉……」蹲在宿舍外的空地上,一邊打電話一邊喝牛奶的唐源嘆道,「我都這種態度了,你還有什麼好不安的?」
  林境揉了揉因為勞累而紅腫的眼睛,想了想,語氣難掩委屈:「沒人陪我睡覺。」
  唐源嘴角微抽。
  程宇陽跟他講過,停擺了快一年的公司很快要重新啟動,一個人撐下所有壓力的林境確實很辛苦,但在他們面前,身為「林總」的傢伙總是那麼冷靜沉穩,完全沒有唐源在電話裡描述的中二病。
  也許……這就是撒嬌?程宇陽說完這個詞,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可現在這狀況,不是撒嬌又是什麼?唐源看了眼手機,似乎想知道對方此刻的表情。
  「你什麼時候睡?」他不自覺放柔了聲音,就像哄個孩子。
  本來還在跟論文奮鬥的林境立刻把鍵盤一丟,把自己蜷進了被窩,嘴角微勾,雙手深入褲內,手機開著擴音器放在耳邊,然後要求:「給我叫兩聲聽聽……」
  「滾蛋!」那頭惱羞成怒。
  已經開始想像對方被自己壓倒在床上羞憤欲死的模樣,林境閉上眼,開始自慰。那頭靜了一會,沒有如他所願地呻吟,倒是開始唱起了一首歌。
  那是小時候林境做噩夢時,一起睡的唐源抱著他唱的一首情歌。很古老的情歌,現在聽來甚至有些可笑,可就是這樣沒有任何技巧和內涵的情歌,還是讓他達到了高潮.
  他蜷在被窩裡,聽著那頭漫無邊際的亂唱,腦中一片空白後,突然閃過從小到大的中各種畫面。痛苦的,不堪的,委屈的,厭惡的,快樂總是那麼的少,卻每一幕都有那個人。
  「湯圓……」他低低叫著那人的名字,「我不想跟你分開……」
  他還是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願望。
  唐源停下歌聲,撓著頭,耳根紅了。
  也許有一天,他終將因為撒嬌的林境而改變自己所有的原則。

  到了大四下學期,林境的公司再次開始運作。
  之前的辦公室因為繳不起房租早就退了,新起點是一個更加狹小的辦公室。即使他們相信東山再起不需多少時間,只是前期的艱辛是必不可少的。
  林境有了更多的經驗,經營起來更加有條理了。程宇陽招來幾個港大的同學,一起合作。一開始有的人並不服非專業的林境作為他們的公司總經理,可幾次項目運作下來,所有的異議都自動消散。
  榮舟總算熬過了最艱難的學業壓力,開始學著跟林境一起運營管理。一個小小的公司,居然在激烈的競爭中異軍突起,通過各種大大小小的競賽和投標,不到半年的時間就在業內闖出了一定的知名度。
  當榮舟開始上手時,林境把所有的公關任務就交到了他的手上。隨著公司業務的擴大和穩定,各種商務宴席開始擺在他們面前,林境並不擅長交際,而自小跟著老爹出入各種場所的榮舟在這方面倒是表現出了驚人的天賦,各種酒桌上的談判取得了不錯的進展,一直覺得自己沒什麼作用的榮大少爺拿著厚厚一沓合同,總算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這天晚上,被灌了好多杯的青年癱軟在酒桌上,怎麼也站不起來。身旁有人扶起他,柔聲問:「我帶你回家吧?」
  努力地側臉看向那人,是位一直對自己有好感的女客戶。榮舟傻笑,心裡想,要不就順水推舟得了,自己也獨身了這麼久……
  可當他人被帶到客戶車上時,他突然又晃過神來,無力的手很艱難地掏出手機,按下一個號碼。「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他對那頭的人說,也對錯愕的女客戶說。
  電話裡的人立刻沉聲道:「你坐在路邊,不要亂跑,我來接你。」
  女客戶連忙說:「我這就帶你回家。」
  榮舟卻像個鬧彆扭的孩子,扁著嘴,眼睛有些濕潤,手卻開始掰車門。
  女客戶無奈,只能給他開了車門,將他扶到路邊。
  坐在路牙邊的榮大少爺眼巴巴地盼著,微涼的晚風不但沒有吹走酒氣,還讓他更加想睡覺了。
  程宇陽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榮舟正低著頭打瞌睡。
  「這位公子,多少錢一晚?」他蹲在那人面前,笑著問。
  半夢半醒的人抬頭看他,腦子居然還能轉:「百萬年薪。」
  「三千多一晚,也不算貴。來吧,哥哥我還養得起。」程宇陽將人扛在肩上,朝停車場拖,「剛剛有女人在你身邊?」
  「嗯……我是不是很有節操?你看,送上門的我都沒要……我告訴你,程宇陽,小爺我現在是有本事的人了,你不許再嘲笑我……喂,你笑什麼,我說認真的,你要在我爹面前說這件事,他老說我比不上你……我這叫大器晚成……」明明醉得連走路都走不動的青年貼著他的耳朵絮絮叨叨,不知不覺就親上了他的耳根。
  程宇陽的手一僵,把人放在副駕駛上,正要拉上安全帶,就被人拉下腦袋,親了上去。
  「林境啊……林境啊……」那人低聲叫著。
  程宇陽溫柔地把人推開,面無表情地啟動車子,滑向了夜幕中。

  春天的時候,唐源終於和一家不大不小的裝修公司簽訂了就業協議。
  唐媽媽得知這一消息,也沒有發作,只是說,五年內沒有任何起色,就要他回來,找家國企進去乖乖蹲著。
  唐源當然不會給她機會。為了不當一個包工頭,青年白天上班,晚上到夜校學習室內設計。由於早就上了心,他也並非從零開始,只用了半年,就拿到了培訓合格證。
  同樣忙碌的林境不是沒有意見,好不容易按時下班回家,看到的是黑漆漆的房子,冰冷的餐桌,疲倦的身體只覺得更加的寒冷。
  正當不滿積累到一定程度準備爆發時,在某個夜晚,因為疲憊而窩在沙發上睡著的青年被一個冰冷的罐子凍醒。
  那張看了十幾年卻沒有厭倦的臉近在咫尺,雖然帶著些許倦意,那雙圓滾滾的眼睛卻始終黑亮:「生日快樂。」
  林境猛地坐起來,看著前面點燃了蠟燭的蛋糕,還有精心包裝的禮物盒子,一時不知說什麼。
  入睡前的委屈和生氣全都消散在燭光中。
  唐源催他許願,卻被人扣住了脖子,死死地親了起來。
  「願望每年都一樣,每一年都是要你跟我在一起。」林境將人壓在沙發裡,逐漸燃盡的蠟燭帶來最後一瞬最明亮的光,下一刻,唐源感覺到下身傳來撕裂的疼。「你輕點兒……」沒法拒絕的青年只能啞著嗓子說。
  「我不想工作,我不想老是見不到你……等哪天掙夠錢了,我就把你就捆去一個海島上,就在那裡過一輩子……」他深深地頂了進去,又慢慢地抽出來,每一回都把唐源頂得悶聲低哼,「唐源,怎麼辦,我覺得我要瘋掉……」
  半邊臉埋進沙發裡的唐源大口地喘著氣,努力放鬆自己,好不容易才適應了對方的存在,又聽他這麼一說,只好微微側過臉,抬手撥開他的頭髮:「你瘋掉我也陪著你,可是你捨得讓我一個人陪著什麼都不知道的你麼?」
  林境低下頭,死死吻著他,性器在他的身體裡像是個撒嬌的小孩,小幅度地摩挲著,讓人難耐又不滿足。「我不要。你對我好的時候我絕對不會不回應你。」他貼著他的臉頰,親暱而孩子氣。
  「媽的你要幹就用力點!」唐源眼淚都快被他磨出來了,猛地摟上他的脖子,將人往自己身體裡壓。
  「好。」林境笑得很開心,與外表完全不符的分身開始肆無忌憚地衝撞進他最愛的地方。
  也許這輩子,他都不會覺得安心。唯有抱著這個人的時候,這個世界才是安全的,他才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只要那人是活著的,自己就可以活下去。

  林境的公司第一次被雜誌採訪,是在他們奪得了一個國際級別的獎項後。剛採訪完程宇陽團隊的雜誌記者正準備收工回去,就看到了隔壁辦公室的林境。
  側頭夾著電話,一手寫著資料一手翻著文件的青年實在長得太過出眾,記者同志站在門口,就再也走不動了。
  像是遇到男神的記者迅速擺脫程宇陽讓自己採訪這個人,程宇陽很是為難地告訴他,林境現在只負責產品研發和市場,不負責對外業務,如果真想採訪,榮舟還勉強可以借出。
  榮舟又是誰?
  記者同志在看到長相俊朗笑容燦爛的榮大少爺朝自己伸手的時候,立刻激動了:「程宇陽啊,你們公司太養眼了啊!求專訪!求團隊合照!」一直以為自己不過是例行公事過來採訪的記者同志幸福得都快要暈倒了。這年頭,長得好看的青年創業者不管實力如何,總是比普通小老闆要受歡迎得多的,更何況這裡還有三個!
  林境本想拒絕,抵不住榮舟的勸說,終於冷著臉上了一回雜誌。
  本來主要用於行業交流的專業雜誌,最後以這三人做封面的那一期,居然賣斷了貨。
  林境一回家,就看到唐源抓著這本雜誌不放手。青年看一眼他,又看一眼雜誌,臉紅紅地說:「你上雜誌後,好酷。」
  正在脫外套的人手一頓,決定今晚讓他看看自己平時也可以很酷。
  雜誌脫銷後,榮舟明顯感覺到他們公司的知名度迅速飆升,就連簽合同都簡單了許多。有時候客戶還拿著雜誌指明要林境過來談,見錢眼開的榮舟不管自己像不像老鴇,硬是把林境也拖了過來。
  乘此東風,雲舟科技終於拿到了政府的科技企業扶持資金,三人輕鬆了許多。
  這一年,那三張臉成了很多雜誌的封面。甚至有人請林境進演藝圈,以六位數請他出演廣告,請他擔任產品代言人……
  最後煩不勝煩的林境警告榮舟,以後所有的雜誌採訪不要帶上自己,而同樣希望當個純粹技術宅的程宇陽,也把這個任務推給了榮舟。
  榮舟少爺倒是挺享受上雜誌的風光,也就不再強迫另外兩人給公司打免費廣告。
  雜誌上多了,榮舟在外頭談生意的時候,被倒貼的幾率大了許多,好幾次差點被帶去開放的青年終於覺得了危險,每次在外面應酬的時候,一定會給程宇陽報備,讓對方到時間就來接自己。不管多晚,不管多遠,這個人都能按時出現,榮舟靠著車窗,眼角卻在偷偷瞟那個開車的人。
  他閉上眼,佯裝醉酒。
  等他感覺到車停後,正在給他解安全帶的人,突然迅速地在他唇瓣親了下,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將人扛了下車。
  耳根發熱的榮舟死死閉著眼,心跳如擂鼓。

  人怕出名豬怕壯,當林境還沒恢復安靜的生活時,他最不願見的人竟主動找上了門。
  鄺麗華出現在雲舟科技門口,直接要求見林境。
  正從外面回來的林境看到那個衣著華貴卻難掩憔悴的女人,轉身就走。
  「林境!」鄺麗華追上他,眼眶紅了,「我知道現在對你來說,五十萬不算什麼,但是……但是你弟弟現在還小,你爸爸留下的公司如果倒了,他將來怎麼生活!」
  「我弟弟?」林境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我什麼時候有弟弟了?」
  鄺麗華身子微微顫抖著,低聲下氣道:「現在公司已經破產了,我們的日子不好過,五十萬,只要你給我五十萬,我再也不會來騷擾你……」
  林境笑出聲來:「五十萬?我欠了你的嗎?你是什麼人?我的後媽?我跟你有什麼義務關係嗎?別忘了你可沒撫養過我。」
  「東東在法律關係上是你的弟弟!」鄺麗華死死抓著自己的包,「你是上雜誌的名人,不顧自己家人死活,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林境斜看她一眼,全身散發著冷氣:「你可以試試,沒錢沒勢的你,拿什麼跟我鬥。」
  說完,就上了自己的車,把車開出了地下停車場。
  許久未見的孫文遠正在咖啡廳裡等他。
  林境進來的時候,顯然心情很好,剛坐下,就把一張存折遞給了他。「尾款五萬,謝謝。」
  孫文遠搖頭嘆氣:「你費盡心思地弄垮鄺麗華的公司,分文未得,還要給我十萬報酬,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果你奪取那家公司,至少還能賺一筆。」
  林境輕笑:「你倒是比我還狠,我弄倒那家公司,鄺麗華還不知道是誰做的,如果拿過來了,豈不是讓她更加生氣。」
  孫文遠眼眉都不抬一下:「要黑就再黑一些,這兩年你反倒善良了許多。」
  「鄺麗華的公司本來就不乾淨,這幾年海關查得嚴,新上任的人有心查一批案子好讓自己樹立下雄風,這時候誰接著燙手山芋都是傻子。」林境拿起孫文遠給自己點的黑咖啡,輕輕嚼了一口。
  「你也真是夠沉得住氣的,記仇這麼多年才動手。」
  「我本來就不是好人。誰對我好,我記上一輩子,誰對我不好……」青年低笑,「不管花上多少年,都要讓他挫骨揚灰。」
  兩人聊了一會,孫文遠接了個電話就準備走,林境站起來,對他說:「孫律師,謝謝。」
  孫文遠揮揮手表示收到,心裡想的卻是自己幸好當年沒在財產爭奪案中收受鄺麗華的紅包,否則現在自己也別想過上順心的日子。
  鄺麗華連續幾天去雲舟科技的事情,最終還是被唐源知道了。
  雖然對這個女人沒什麼好感,但擔心鄺麗華會影響公司的形象,其他兩人都讓他勸勸林境,至少讓這女人別這麼鬧騰,反正五十萬對現在的他們來說也不是拿不出來,給了以後就讓她簽一個協議,算是林境額外給的撫養費。
  唐源一開始當然不幹,可等他親自去到雲舟科技,看到執著地坐在門口等林境的女人時,也覺得頭疼。
  他想了想,跟公司請了幾天假,查了下鄺麗華現在的住址,趁著鄺麗華在雲舟科技的時候,去她家偷偷看了眼已經八歲的東東。
  鄺麗華因為公司被查抄,破產後連房子都沒有了,租住在一個普通民房裡,周圍環境不算好,小區比較老,因為是放暑假,東東正在跟樓下的小夥伴玩遊戲。胖嘟嘟的少年因為還不習慣自己從富二代變成小破孩,性格不怎麼好就算了,還不肯認輸,於是被眾人排斥在一邊,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很是可憐。
  唐源看了一會,還是心軟了。
  晚上,兩人親熱過後,唐源抱著他的腦袋,像是在撫順狐狸毛,等懷裡的人心滿意足得心情大好後,才提出鄺麗華的事。
  本來嘴角微翹的人立刻瞪著他,很是不滿。
  「我去看過東東了。那孩子不討人喜歡,傲慢,暴躁,被寵壞了。」他用力親了一口他的額頭作為安撫:「他沒有你小時候可愛,你小時候雖然也是傲慢,也是被寵壞了,可你長得好看。」
  林境哭笑不得,滿心的抗拒總算消散了些。
  「小孩到底是無辜的,你以前不就被你那些後媽弄得可憐兮兮的嗎?可你那時候身邊有我。這孩子沒有爸爸,難道還要他沒有了媽媽嗎?雖然我也不喜歡他,可是弄得他也要經歷你經歷過的痛苦,總覺得身為大人的我們實在是不夠意思。」
  林境窩在他的懷裡,抱著他的腰,一聲不吭。
  「五十萬,你夠不夠?不夠的話我這裡還有幾萬,錢沒了可以再賺,名聲毀了可不好。」
  等了好一會,就在唐源正著急的時候,懷裡的人終於「嗯」了一聲,作為妥協。
  當林境態度倨傲地把五十萬的支票和協議遞到鄺麗華面前的時候,女人很激動地立刻拿過筆來簽字。
  「六年前,你會想到有這麼一天麼?」林境冷笑,雙手抱胸,「那時候你放話說,這公司屬於那小子,你會想到有今天麼?」
  鄺麗華身子微微顫抖,失敗已經讓她容顏不再,一下現出了將近四十歲的女人的老態。
  林境看著這個徹底的失敗者,心裡沒有任何的仁慈。
  他會永遠記得那個冰冷的屍體,還有那個冰冷的家。
  他不是好人,也永遠做不了好人。
  可只要唐源高興,他不會吝嗇做點兒好事。

  正在幹活的人打了噴嚏,裝修師傅扭頭看他一眼,取笑道:「剛剛戶主還誇獎你呢,這麼快就感動得感冒了啊?」
  唐源揉揉鼻子,乾笑著想今天不知道林境弄得怎樣了。
  下了班,拿出手機查看到一條短信,正在換衣服的唐源立刻愣了。
  開車來接人下班的林境車子剛停到公司門口,就看唐源急匆匆地跑出來,火急火燎地讓他快點開車回家。
  「我媽要來了!」簡短的四個字,讓兩人像尾巴被點著的小動物,一腳油門就衝回了家。
  同居了幾年的房子充滿了兩人共同生活的痕跡,從拖鞋到毛巾,從牙刷杯子到衣櫃……唐源呆呆地看著到處標誌著「我倆同居」的生活痕跡,不知從何下手。
  林境抿著嘴,偷瞄了他一眼,心想也許可趁著這個機會出櫃?
  卻不想唐源撓著頭,提議說讓唐媽媽去酒店住?
  林境也同意。反正只要唐源高興,怎樣都行。
  唐媽媽在兩人戰戰兢兢地注視下,笑瞇瞇地出了深圳機場。
  開車拉著人去酒店的林境時不時從後視鏡觀察著唐媽媽的神色,坐在後頭陪老娘觀賞深圳夜景的唐源一直努力把老娘的注意力從「他倆住在哪兒」轉移到「深圳有什麼好玩的」。
  等把唐媽媽拉到酒店,唐媽媽終於反應過來:「哎,住什麼酒店啊,省點兒錢吧,我就住你們沙發上就好了……」
  「哎哎哎!媽!你這不是折煞我嗎!就算我睡沙發也不能讓您睡沙發啊!」唐源連忙把人往裡頭帶,「再說了,我掙錢不就是為了讓您老年幸福……哎喲……是讓您青春永駐,你難得來一趟,不住五星級都對不起我的孝心!」
  唐媽媽被哄得樂開了花,也就不再抗拒。
  林境給唐媽媽安排到了蜜月套房裡,還定了夜宵上門,唐媽媽剛下飛機也累,拉著兒子聊了一會,就讓兩孩子先回家休息了。
  唐源直到上了車還覺得有些緊張。「明天怎麼辦?」幸好明天是週末,今晚還來得及收拾家裡的痕跡。
  林境抬手摸摸他的腦袋安慰道:「不能怎麼辦,阿姨不是笨蛋,裝得太厲害反倒會被看出不妥。還不如順其自然。」
  唐源瞪著圓圓的眼睛看他。
  林境咬了一口他的唇瓣,輕聲道:「就算天塌下來,我也不會讓她帶走你。」
  唐源反咬一口回去:「你這戰鬥力,比不過我娘。」
  林境也懶得開車了,抱著他,兩人在車裡鬧成一團。
  第二天唐源帶著唐媽媽逛遍了整個深圳,林境跟在後面,像二兒子,兩人一左一右地挽著唐媽媽,唐媽媽卻更喜歡林境,整個人嬌羞地掛在林境身上,心滿意足:「我兒子要是這麼帥就好了,你看別人那眼神,嘖嘖,這輩子都沒享受過。」
  唐源羞惱地看了林境一眼,對方笑得很無辜。
  玩了一天,週日的時候,唐媽媽終於提出要去唐源住的地方看看。
  兩人對視一眼,唐源才說:「媽,林境最近在家辦公,資料堆成山了,你進去也不方便,反正我們住得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可我要看你做的裝修呀。要不怎麼知道你的能力如何?」唐媽媽瞪他一眼。「你爸已經選好了一套房子,在新區,馬上過年的時候就能搬了。你記得請假回去幫忙搞下裝修。」
  「啊?!」兩人驚叫。唐源慌了:「怎麼真的要搬啊!搬了……搬了以後林境怎麼辦呀!他過年都沒地兒去了……」
  「怎麼去不了?想來隨時都能來,再說了,你怎麼還這麼黏著人家,你倆年紀都不小了,等林境成了家,還擔心沒地方過年?」唐媽媽奇怪地看著他。
  「……也,也是。」差點說漏嘴的唐源縮了縮脖子。
  林境卻很是認真地抓著唐媽媽的手,說:「就算結婚,我也不會不去。」
  唐媽媽一愣,有些感動:「你這孩子就是孝順……」可話題一轉,又說到一件事,「可即使這樣,你倆也該考慮下談朋友了吧?阿姨這次過來,也是有任務的。」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唐源:「這是李阿姨的女兒,也在深圳上班,你有空去見見。」
  林境的臉一下就黑了。
  唐源嚇了一跳:「這是幹嘛!我不去!又不認識……」
「不認識才要去認識!」唐媽媽拍了下他的腦袋,「一直不找女朋友,誰來照顧你?怎麼成家!天天賴在人家林境那兒,像什麼話!」
  「我不去!我……我不喜歡這一款的!」實在找不到藉口,只好進行人身攻擊。
  「必須給我去!不去我就不走了!」唐媽媽橫眉豎目。
  「……我就是不去!」他惱羞成怒,正要繼續說下去,就被林境攔住。
「阿姨,其實唐源心裡有人了。」
  話一出口,唐源難以置信的看向他。
  「他不敢帶給你看而已,別勉強他了,遲早他得帶回去的。」林境卻笑著安撫同樣準備炸毛的唐媽媽。
  「怎麼有人了也不說!」唐媽媽瞪他,「什麼人不敢帶給我看,我是老虎嗎,會吃人嗎?不合適就不要強求……林境,帶阿姨去看一眼。」最後一句話說得很小聲,帶著八卦的意味。
  唐源張大了嘴,半天才找回話頭:「啊,是,有人了……那個……遲早會給你看的,事先聲明,不管那人怎樣,你都不許嫌棄人家。我追得,也不容易。」
  說這話的時候,心虛地不敢去看其實最早追求自己的人。
  「那姑娘不會真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吧?性格不好?窮?不是我說啊,這人必須要好!會幹家務不?能持家不?長得怎麼樣?在哪兒工作?工資多少?」
  也虧得自小被熏陶著長大,很快就找到稻草的唐源立刻穩定了心神,開始口若懸河:「嘿,人家長得可好了,人人都誇,收入也高,還會做家務,做飯也是剛剛的,對我死心塌地……」
  「這種姑娘你也追得上?」唐媽媽瞇起了眼,「既然這麼好,幹嘛不給我看?」
  「……我也不差嘛!」被兩個人瞪著,氣焰又消了,「就是,有一點點兒,就一點點兒的瑕疵,這瑕疵可能你有點接受不了。但是你說吧,是要對我好的人呢,還是找一個各方面都勉強合格的人?」
  「什麼瑕疵?」唐媽媽立刻豎起了警戒。
  「……我就說我下回帶回去給你看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唐源小心翼翼地安撫她,「你說,我能找到一個對象也不容易是不是,你就別逼得太厲害,真嚇跑了,這輩子你兒子都別想有幸福啊……」
  唐媽媽一肚子的不滿,可看他撒嬌中又帶著堅決的神情,最終還是沒有繼續緊逼。
  因為家裡還有個爹,唐媽媽放心不下,本來就是為了帶兒子相親才特意過來的,現在見兒子工作也還順利,生活也算不錯,主要是媳婦也有點兒眉目了,住了兩天就瀟灑地回了家。
  送走老娘,唐源癱在車裡長鬆了一口氣。
  「你真的打算下次帶我回去?」林境這兩天沒什麼太大的表情,似乎也是心事重重。
  「你說呢?」唐源側臉看他,見他緊繃的表情,笑了,伸手勾住他的無名指和小指,輕輕摩挲:「拖一年,再拖一年,有什麼用?你跟我在一起十幾年了,再多兩年,她的接受能力也不會增長多少。還不如趁我現在年輕,有勇氣,速戰速決。」
  林境的手指尖都是涼的,被他搓了一會,這才慢慢有些溫度。他盯著那張熟悉到閉著眼都能畫出來的臉,湊過去,有些像撒嬌地輕聲要求:「親我一下。」
  雖說是機場的停車場,可外頭人來人往的,要往車裡看一眼,一樣能看到裡頭在做什麼。
  唐源愣了下,最後伸出手,將他的腦袋勾過來,深深地吻了上去。
  如果你一輩子都不能趕走不安,那也沒關係。
  你的不安,就是你愛得比我深的證據。

  這年的春節前夕,唐家搬到了新區。家裡的裝修是唐源做的,進來的人都贊細節到位,唐媽媽高興得合不攏嘴。更讓她高興的,是林境送的全套智能家電,據說是林境公司開發的新型產品,價格很低。至於是不是低得像他說那樣的白菜價,估計也就只有唐媽媽願意相信。
  下飛機後,唐源先跟林境回了廠區的房子。林境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眼已經落了灰的對門,久久沒有踏出一步。
  「如果你爸要賣掉這套房子,就賣給我吧。」林境走過去,摸著已經老式防盜門的門板,「這兩套房子,就算我身上只剩下一毛錢,我也不會賣掉他們。」
  唐源雙手插兜,無奈地笑:「就算你不想賣,遲早有拆掉的時候。」
  「……至少我盡力了。」林境賭氣地看他一眼。
  唐源輕笑,推開林境家門,迎面而來的灰塵弄得他拚命咳嗽。「要不你住我家得了,就這麼幾天……」唐源有些怯了。
  「不行,每年就這麼幾天回家。」林境摟著他的腰,將人硬是帶了進去。
  兩個大男人,就這麼將高價的大衣隨意地丟到一邊,捲起袖子,你一邊我一邊地打掃起來。
  來老房子取東西的唐媽媽剛上樓,就聽到某間房子裡傳來熟悉的笑鬧聲。
  林境家門虛掩著,唐媽媽走近一看,居然是自家兒子!
  「你到了怎麼不給媽打電話……」門推開,唐媽媽後半句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林境倒在沙發裡,唐源騎在他的腰上,因為驚嚇而抬起頭,在看到來人後,額頭立刻冒出了一堆冷汗。
  「媽……」
  唐媽媽很想說服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可是她還是暴跳起來:「你倆剛剛在幹嘛!」
  兩個人的嘴巴都貼在一起了,那能叫打鬧麼?!林境的手還扶在自家兒子腰上,要說沒什麼問題,就真是瞎了狗眼了!
  唐源立刻蹦下來,想把老娘往屋外帶。「沒什麼,我們鬧著玩的!你別激動……」
  「你當我是瞎的?!臭小子你到底在做什麼你知不知道……唔唔唔……」被摀住了嘴巴的唐媽媽氣得臉都紅了。唐源滿頭大汗又心虛:「媽你小聲點兒,整棟樓都知道的話,你以後可怎麼在這裡混啊?」說著,又把人往屋裡帶了帶,順便用眼神示意林境關門。
  倒是林境不緊不慢,神色也穩定得就像剛剛不過是被蚊子咬了一口。
  這邊,唐源已經被反擊的唐媽媽扭住了耳朵,母子二人開始就「剛剛到底做了什麼」進行激烈辯論,林境雙手抱胸,靠著牆壁,笑看著二人猶如雙口相聲一樣的對話。
  終於,意識到旁邊有看客後,唐媽媽立刻擴散了炮火,對林境怒目而視:「小境,你說你們剛剛到底在做什麼!」
  「親嘴。」林境笑瞇瞇地回答。
  立刻把兩人給引爆。
  唐媽媽抓起一旁的掃把正揚手,唐源就抱著她的胳膊給跪了。「媽!媽你饒了他吧!他不懂事兒!」
  「你放手!」
  「媽我不放!你要打就打我!你饒了他吧!哎喲……媽你輕點兒打!」
  林境嘴角抽搐地看著開始上演韓劇的母子倆,一時都忘了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
  「媽,你聽我說!」
  「臭小子這就是你給我帶回來的媳婦兒?我不打斷你的狗腿我……」
「媽!他除了帶把兒,哪樣不是我說的!我早說了就一點點你可能接受不了的瑕疵!我哪兒騙你了!」
  「阿姨你輕點兒……」林境實在看不下去那掃把打下去的頻率,心疼地趕緊拉住她的手。
  唐媽媽兩眼發紅,死死瞪著他。
  林境沒有退縮,抱著她的腰,像對待自己的親生母親:「阿姨,我是真的愛他。如果沒有唐源,我活不下去,我沒有騙你,這麼多年,你就像我媽一樣看我長大。我不想騙你。」
  「有讓媽斷子絕孫的嘛!」掃把反手就打在了他的身上,可林境不躲不閃,倒是讓她打了兩下,就實在打不下去了。
  唐源看她激動得眼看眼淚就要掉下來了,眼珠子一轉,「哎喲」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唐媽媽終於慌了,丟下掃把就去拉他:「你幹嘛你?裝死我會更生氣啊……你哪兒不舒服?你快說話啊,媽帶你去醫院!」
  「媽……」氣若游絲的青年拉著她的手,虛弱道:「我沒騙你……他對我死心塌地,他比哪一個姑娘都得我心……他……他……也許我這輩子就是個同性戀了……不同他,我同誰你能同意呢?」
  「同男人就不行!」唐媽媽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是我只喜歡男人啊……」只能往自己臉上抹黑的青年繼續「韓劇」,「媽,我不想禍害其他姑娘,我很早以前就意識到自己可能喜歡男人。林境多好啊……不找他,我還找誰呢……他就是我的星星,我的月亮,我……」掐著時間點,影帝暈了過去。
  林境站在一旁,掐著太陽穴,驚嘆於這種爛到簡直可以被扔番茄的台詞居然能想的出來,最可怕的是演完以後唐媽媽還很入戲地哭得起來,一直出神的他實在是有點演不下去。
  最後還是林境背著裝死的唐源去了醫院,經過這麼一折騰,房子別想清掃了,晚飯也別想做了,一家人選擇在外頭吃飯,坐在隔音良好的包廂裡,神情肅穆地二對二坐著。
  唐爸爸悶頭抽著煙,神情有點兒暈。
  唐媽媽算緩過勁兒了,也知道自己兒子肯定不是什麼大病,眼珠子瞪得恨不得撕了兩人。
  唐源拉著林境,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沒有時間串通的兩人,居然很有默契地朝兩老人磕頭,磕了三個,就跪在地上看著他們。
  「別想我認!」唐媽媽呸了一聲。
  唐爸爸還是不吭聲。
  「他唯一的缺點不就是男人……你也說讓他當兒子比我當你兒子還舒心。你就當你有倆不孕不育的兒子……哎喲媽呀!別再揪耳朵了!」唐源慘叫。
  「能一樣嗎!林境,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怎麼能做出這種對不起阿姨的事!」
  林境沒有退縮:「我會讓他幸福一輩子,我會照顧您和叔叔一輩子,除了不能為唐家延續香火,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唐源的耳朵根紅了。
  唐爸爸終於嘆氣嘆出了聲。
  「你嘆什麼!你倒是說話!」唐媽媽有點不敢直視那張過於坦率的臉,炮火轉移。
  唐爸爸瑟縮了一下,攆了攆手裡的煙:「我這輩子,沒有什麼大的出息。但是我知道,如果不是小境,可能源源就不會有現在。我倆教不出這麼有出息的娃兒,林境在裡面出了多大的力,我知道的。爸爸不能理解同性戀,但是,我不討厭你,小境。至於對還是錯,你給我點時間想想,也給你多點兒時間表現表現……」
  兩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向來在家中做背景的唐爸爸,身子激動得都有些發顫。
  憤怒的唐媽媽始終沒有松嘴。
  跪得膝蓋都疼的唐源乾脆抓起林境,坐回位置上開始吃飯。「行啦,媽,吃飯吧,菜都涼了。哎,對了,聽說王小美結婚啦?」
  氣氛瞬間就恢復到了日常狀態。
  林境抓著筷子,有些反應不過來。
  唐媽媽氣呼呼地應了幾句,就被唐源拐到了家長裡短去,每次想把話題轉回他倆身上,要麼是被林境夾菜打斷,要麼被唐源的八卦打斷,最終,吃完一頓飯的一家人,還是把林境接回了新家。
  三令五申兩人要分房睡的唐媽媽一邊鋪床,一邊叨叨唐源不給自己省心。林境站在她身後,慢慢地從後面環抱著她的腰,輕聲地安慰:「媽,別生氣了,你多善良的人,我知道的。這麼多年都是你照顧我,現在你老了,我真的當你的兒子好不好?」
  唐媽媽手停了下來。背脊微微顫抖。
  一滴兩滴的眼淚,砸在被單上。
  林境也不鬆手,就這麼默默地抱著她。
  唐媽媽洩恨地一下下打著他的手背,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境把臉貼在她的背後,感受著屬於母親的溫度。
  終於,他終於覺得自己的雙腳碰到了地面。
  那一年的春節,唐家在新家過除夕,唐媽媽在廚房做飯,唐源跟唐爸爸在外頭看電視,討論今年春晚那誰誰誰會幾點出來。
  林境捲著袖子,在一旁幫忙切菜。
  以前在老房子那邊做飯,林境也沒少幫廚,可現在唐媽媽怎麼都覺得彆扭。
  「在深圳你倆一起過的?」唐媽媽的八卦之魂終於還是戰勝了彆扭。
  「嗯。」林境笑得眉眼都彎彎的。
  「唉……我早就知道不對勁。」唐媽媽嘆氣,「你倆從小就好得有點兒過分。我就不敢往這邊想,誰想到……」
  林境背後冒汗,覺得這叨叨一時半會估計停不了。
  就在他感覺不妙時,唐源突然冒了進來。「哎,我來幫忙。林境,你幫我爹看彩票去。」
  林境心有靈犀地逃了。
  這一天晚上,廚房進行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大辯論。
  除夕夜的晚飯直到八點鐘才端上來,餓得都開始啃糖餅的唐爸爸心思卻全在彩票推理上,直到菜端上來,還在跟林境討論概率論。
  唐媽媽叉著腰,喘著氣,顯然彈盡糧絕。
  唐源靠在林境身上,也是一副燈盡油枯的表情。
  林境摸摸他的腦袋,笑了。
  憑什麼他不能獲得幸福?
  他終於,還是拿到了。

【全文完】

人魚王座by明仔 | 主頁 | 世界第一喪屍王by明仔

留言

發表留言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