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鏡by約耳

文案:
田鏡覺得自己是一面鏡子,他永遠映照著盛兆良,盛兆良的輝煌、盛兆良的低谷、盛兆良的成長和盛兆良的夢想軌跡。對盛兆良的崇拜和愛慕讓他變得扭曲,他模仿盛兆良的一切,把自己活成了盛兆良的模樣,一個不成功的贗品。
然而他們都不知道,田鏡不是一面鏡子。
田鏡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好的鏡頭。
【先虐受後虐攻】【才華橫溢惡劣攻X醜小鴨變轟炸機胖子受】

楔子
  “代表月亮消滅你!”
  田鏡睜開眼睛,有點兒發蒙,他在床上翻了個身,發現臥室門是開著的,而那古早的國語版少女動畫的聲音,正是從樓下傳來的。他撓了撓一頭蓬鬆得像是發泡過度的奶油一樣的頭髮,從床上坐起來,絲質被單從他的肩膀滑到腰際,露出他肌肉緊致的上身,寬闊的肩膀包裹著漂亮的三角肌,胸肌勻稱有著微微模糊性別的弧度,線條俐落又充滿柔韌感的腹肌中央,有一道隱約可見的疤痕。任誰都想不到,一年前田鏡體重180斤,別說腹肌,他低頭都沒法看到自己的腳,至於這番巨變是怎麼回事,只能說自作自受。
  田鏡掀開掀開被子,站到毛茸茸的長毛地毯上,舒服地蜷了蜷腳趾,在地毯上蹭了蹭,然後套了條家居長褲,因為一向怕熱,沒穿上衣,端了杯水往樓下走。
  不出所料,霸佔了他的客廳,正在看動畫片的正是白皚,這個總是出現在時尚雜誌封面,青春動人,把犬系少年人設賣得風生水起的年輕演員,正抱著家庭裝薯片,戴著大框眼鏡,像所有邋遢阿宅那樣,把田鏡的沙發糟蹋得一團糟,看到田鏡下樓來,一邊噴碎屑一邊跟田鏡打招呼:“早上好啊,我剛剛從冰箱裡找到兩個三明治,微波爐叮過了,剩了一個給你。”
  田鏡本來在揉眼睛,聽他說完,立刻瞪起來,他眼角也有一小條疤痕,因為連在雙眼皮尾端,讓這道傷痕缺乏硬漢氣質,反而像是上挑的眼尾,把他有些圓潤明朗的整張臉,襯得嫵媚起來。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不要碰我的冰箱!那裡頭有魚子醬,熱了還怎麼吃!”
  白皚看田鏡幾乎要暴走,知道這人為了吃的什麼都幹得出來,為了讓田鏡轉移火力,只好抹了抹嘴巴,說:“對了,我早上來的時候,看到你家門口睡了個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田鏡果然瞬間熄火了,在原地愣了幾秒,而後幽幽地說:“我打給保安好了。”
  白皚不置可否,悠哉地看著田鏡走到對講機前拿起聽筒,頓了幾秒後,還是走向了大門。
  白皚懶得看戲,反正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套,渣男回頭,軟硬兼施,睡大門這麼low的辦法,也只有對田鏡這種軟心腸的人才會屢試不爽。
  田鏡推了推門,沒推開,顯然外頭有人,他覺得煩躁,索性不吝惜力氣,連人帶門一起往外懟出去了,果然聽到一聲呻|吟,他走到門外,看到了捂著頭坐在地上,長腿占了半個走道的男人。
  “盛兆良。”田鏡的聲音很漠然,“你下次再這樣,改天八卦新聞就要靠你拉流量了。”
  對方抬起頭,露出一張哪怕因為熬夜而雙眼通紅面部浮腫,也仍舊英俊的臉,朝田鏡笑了笑。
  “你知道我從來不在乎那些東西。”
  田鏡噎了噎,的確,盛大導演出道至今,什麼出格的事兒沒幹過,在別人家門口露宿,並不算稀奇。田鏡沒招了,看來只能叫保安,他正要往屋裡走,褲腿兒突然被揪住了,盛兆良小狗一樣坐在那裡,神情和姿態都低微得可怕,勉力又擠了個笑:“你考慮好了嗎?”
  “什麼?”田鏡冷冷的。
  “讓我做你的備胎啊。”

第一章
  一年前
  田鏡站在酒店門口,跟門童對視了半晌也沒有進去,而是跑到旁邊的麥當勞買了個甜筒,默默站在路邊吃。
  今天他是來參加高中同學聚會的,讀書那會兒他朋友不多,只有樊帆記得通知他。同學聚會本來就是再續前緣的出軌大會,和吹牛逼的顯擺大會,田鏡第一個念頭是回絕,但樊帆掐准了他的七寸,還沒等他開口,就對他說——
  “盛兆良也會來。”
  於是田鏡答應了。
  來是來了,但是剛從公車上下來,田鏡就被金碧輝煌的酒店門廳和門口往來的豪車給嚇住了,事實上,更可能是近人情怯。
  他只要一想到盛兆良有可能就在樓上,自己本來就笨重的腿,好像連邁都邁不開。
  有句話叫人生沒有什麼難事兒是一頓擼串兒不能解決的,不行就兩頓。對於田鏡來說,他的鎮定劑是食物。
  甜筒還沒吃完,樊帆的計程車就停在了他面前,田鏡只覺得眼前一晃,整個人就被撲得往後倒退了好幾步,要不是他的噸位在這裡,恐怕就要撲街。
  “小田田想死我了!”樊帆把他勒得喘不過氣來,就算他脂肥肉厚,也能明顯感覺到樊帆的胸壓在自己身上,忙把樊帆拉開。
  “樊帆,阿帆,你你你,大街上呢。”
  “有什麼關係。”樊帆今晚穿了件黑色的抹胸小禮服,難得正式,然而她的舉動還是跟中學時期一樣,沒著沒調的,隨手拉了一下裙子的邊緣,就揪著田鏡的衣服角往酒店裡埋頭沖。
  “你是不是又緊張了?你一緊張就要吃東西,也不看看你那張臉,五官都要被肉擠得看不到了。”
  田鏡順從地跟著樊帆往裡走,此時揉揉自己的臉,有點難過:“不至於吧。”
  “當然至於!”樊帆回過頭來吼他,“我記得你小時候眼睛可好看了,現在倒好,只剩兩隻臥蠶,上眼皮是臥蠶,下眼皮也是臥蠶,眼睛都看不見了!”
  田鏡覺得這說法有意思,撓著頭笑,樊帆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揪著他去乘電梯。
  兩人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面,樊帆更是個話匣子,光顧著說話,誰也沒有留意到有人朝電梯趕過來。
  “誒,勞駕!”
  一隻手從即將關閉的電梯門中伸進來,擋開感應門,田鏡和樊帆抬起頭,看到了染了一頭銀髮的高冰,
  高冰當年是學校裡有名的不良少年,那時候就愛頂著染髮劑招搖過市,與殺馬特僅一步之遙。因為造型出挑不知道被勸退記過了多少次,都由他爹擋下來了。現在看來,從外形到氣質,還都沒什麼變化。
  “高冰。”樊帆率先打了招呼,“不好意思啊沒看到。”
  “沒事兒,你們也是剛到?”高冰說著話,卻也沒有立刻進電梯,而是側身擋著門,向遠處揚了揚手,“快點兒,看我遇到誰了,樊帆和……”
  高冰回頭看了一眼田鏡,顯然是忘了老同學的名字。
  “田鏡。”田鏡微笑,提醒道。
  高冰露出抱歉神情,立刻回頭道:“哦,還有田鏡!”
  外面隱約可聞的腳步聲似乎停住了,高冰的臉上也露出了疑惑表情。
  高冰:“怎麼了?快過來啊。”
  田鏡和樊帆的視線被高冰的高大身形擋著,看不到外面的人到底是誰,樊帆往前走了兩步,踮腳張望,田鏡卻像是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往後縮了縮。
  可惜他再如何縮,體積還是太惹眼了。
  那個人終究是走了進來。
  這家酒店的轎廂空間已經很大,地板和鏡面都纖塵不染,視覺上又寬闊了許多,然而當那個人走進來時,田鏡還是呼吸一窒,覺得牆角都在推擠他,要將他推到那個人的面前,避無可避。
  “盛兆良……”
  樊帆出聲,而後狀似無意地回頭看了一眼田鏡。
  那種眼神讓田鏡覺得自己越發可憐,這種天氣,汗出得更厲害。
  他低下頭,盯著那個人的鞋面,那是一雙whole-cut英式皮鞋,沒有拼接,沒有花紋,但是系帶卻有些微微鬆散,本該一絲不苟的鞋面缺失嚴謹。
  就算不聽到那個人的名字,光是看這雙鞋,田鏡都能將人認出來,高中時候他給這個敷衍的人系過好幾次鞋帶。
  “你們好。”
  他聽見對方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那麼近,比他的任何一次夢境都要近,好像田鏡伸手在空中一抓,都能抓到他一縷縷的嗓音。
  田鏡終於慢慢抬起頭來,正正對上了盛兆良的雙眼。
  盛兆良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
  盛兆良看著田鏡,就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他曾經對田鏡露出過鄙夷、嫌惡或者玩味的眼神,然而四年過去,就好像連可以追憶的線索都吝嗇給予田鏡,盛兆良已經褪去青澀變得更為淩厲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盛兆良看了一眼田鏡,轉過身去面對電梯門,不再開口。高冰在一旁覺出點氣氛尷尬,急忙按了樓層,跟樊帆攀談,岔開話去。
  很快就到了頂層,電梯門打開後,音浪襲來。
  樊帆和田鏡都沒想到,不過是一次高中同學聚會,陣仗看起來卻時髦得誇張,露天餐廳裡的自助餐長桌擺了滿滿三桌,吧台裡的調酒師在一幫女生的尖叫裡把調酒罐耍得只看得見虛影,餐廳縱深處還有一個小舞臺,一支爵士樂隊正在盡興表演。
  樊帆不由自主伸手揪了一下田鏡的手臂,田鏡疼地“啊”了一聲,盛兆良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睛就算沒有任何情緒,也像刀子一樣。
  田鏡低下頭。
  “這裡好棒啊,田鏡你快看!那是白字樂隊!天哪我以為他們早解散了!”
  “你怎麼還是改不掉一激動就掐我啊?”
  “哎喲哎喲,吹吹,不疼啊,咱們趕快過去吧,盛兆良他們都過去了。”
  “我不去。”田鏡往後一縮,別說,還挺靈活。
  他一出電梯就瞄到了一個非常合適的角落,直奔而去。樊帆抓不住他,在原地跺腳:“你就窩著吧,窩著你也倍兒顯眼,這麼大個!”樊帆抬手畫個大圈,扭頭奔樂隊去了。田鏡被她擠兌慣了,渾不在意。
  侍應生過來給田鏡拿了一杯酒,田鏡看不出來那是什麼,嘗了嘗挺甜的,想來度數不高,就自己一個人默默坐著喝了。
  他的手胖乎乎的,拿細長的杯頸也不好看。
  田鏡把杯子舉高一些,透過晃動的透明酒液,就像是幻想一葉障目的愚人那樣,用酒杯和酒杯後面蕩漾的燈光,來掩飾自己尋找盛兆良的視線。
  他的目光掠過很多人,男人,女人,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他們都在笑著,卻都是些像湯鍋面上那層讓人生厭的泡沫一樣的笑容,只讓人想拿湯勺抿去。
  然後田鏡找到了盛兆良。
  田鏡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翹,像過去無數次窺視到盛兆良的時候,他那張堆滿脂肪的平凡的臉上,就能一瞬間變得生動。
  他用眼睛追逐盛兆良的身影,那個男人筆挺西服的身形和記憶中藍白校服的少年相疊,他幾乎要沉浸到追憶的幻覺中,盛兆良卻突然回過頭來。
  其實很久以前,田鏡就想過,自己能夠準確無誤地在人群中找到盛兆良,可是為什麼盛兆良,也做得到?
  準確無誤地找到自己。
  盛兆良看向田鏡,那如芒在背的視線追了他半個場地,他不過是在忍耐,覺得好歹要在多年同窗面前給這個胖子留點顏面,可是過了那麼多年,那傢伙還是改不掉在暗地裡偷窺的毛病。
  哦,也不算偷窺,因為每次他都一清二楚。
  盛兆良盯著田鏡,田鏡照舊沒有出息地埋下頭,有手指節揉了揉眼睛。
  田鏡覺得眼睛刺痛,分神眨眼,才恍然發覺是汗水流到了眼睛裡。
  他放下酒杯,額上一層薄汗,那種鹹味的液體和淚水不同,只會給人帶來尷尬。
  不知道為什麼,田鏡覺得鼻子發酸。
  他被盛兆良用那種鄙夷的眼神掃了七年,今天再經歷,也許應該懷念才對……
  “田鏡。”
  田鏡聽到盛兆良的聲音,這次那聲音在爵士樂和嬉笑聲中,飄飄忽忽的,田鏡便沒恍過神來,直到盛兆良又叫了他一遍。
  “田鏡,抬起頭來。”
  坐在角落裡的胖子渾身一震。
  盛兆良毫無所覺。
  田鏡覺得眼眶迅速濕潤,眼下讓他尷尬的終於不僅是汗水了。
  十一年前,盛兆良對他說的也是這句話——
  田鏡,抬起頭來。


第二章
  十一年前,田鏡第一次見盛兆良,是在悶熱而聒噪的開學季。和所有胖子一樣,田鏡不喜歡夏天,也最恨夏季都要到頭了,還要來場熱煞人的秋老虎。
  他穿一件衣領濕透的辛普森T恤,站在籃球場邊排隊領校服。
  隔壁籃球場上有人在打球,沒支起計分板,應該不是正式比賽,但是卻有很多人在看,大多是女生,田鏡一邊用紙巾擦汗,一邊偏頭湊兩眼熱鬧。
  很快田鏡就發現,大家真正在看的是什麼。
  這場沒有計分打得隨意又零落的比賽,唯一吸引人的,就是那個彈跳力驚人,越過擠擠挨挨的圍觀人群也能一次次躍入田鏡視線的男生。
  除了食物,田鏡最喜歡的是電影,看得多了,腦子裡時常會有條件反射,愛把眼前的樸實景象轉化成鏡頭語言。
  所以那個跳躍的籃球衫少年,就在田鏡的腦海中切了無數個分鏡:特寫、跟鏡、升格,田鏡滿足地舔舔嘴唇,也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腦補過剩,領了校服就去找樊帆了。
  他跟樊帆從小做鄰居,青梅竹馬。小時候樊帆嘟著嘴要跟他演白雪公主,他一邊躲一邊說白雪公主明明在昏迷,樊帆一巴掌拍在他臉上,教訓道,詐屍不行啊!
  後來進入青春期,田鏡的體重坐了火箭一樣飆升,樊帆就再也不跟他嘟嘴了,倒是經常要田鏡給她做甜點和便當,拿去追男生。
  田鏡找到樊帆的班級,樊帆正咬著包裝袋拆了校服,往身上比劃,嫌棄衣服太肥大。
  “不行,我得拿回家讓我媽給我改改。”
  田鏡把便當放她課桌上:“臭美。”
  樊帆沖他做鬼臉,有人往旁邊過,語氣揶揄:“樊帆,你男朋友啊?”
  田鏡嚇了一跳,擺著手要否認,倒是樊帆炮仗一樣地吼回去:“是啊,你還是我孫子呢!是個男的都要跟我有關係啊?”
  對方被她嗆得不爽:“跟個花癡一樣,趴視窗看一下午了,不就是看這胖子嗎!”
  “你管我看誰,倒是你,是不是盯我一下午了知道得那麼清楚!”
  “你你你你!”
  “我警告你高冰,別再找我茬,聽到沒。”
  對方是個一頭黃毛的男生,瘦高個兒,看著像營養不良,此時被樊帆懟得說不出話來,氣急敗壞地走了,樊帆特別得意,扭回頭來跟田鏡說:“這傢伙這兒有問題,”說著指了指腦袋,“老來招我,這才剛開學幾天啊,跟我有仇似的。”
  田鏡凝神:“你要是被欺負了,一定跟我說。”
  “知道了小田田!”
  “唉你真是……”
  上課鈴響了,田鏡跟樊帆告別,回到自己的教室。軍訓過後的高一新生個個都曬得臉黑如碳,又互相不熟,導致整間教室有種很局促的氛圍,像是關押黑奴的船艙,這個時候那個白得晃眼的人走了進來。
  是那個打籃球的男生,穿著松垮的籃球服,腋下夾了籃球進來,他身材頎長本來就引人注目,再加上露著完全不屬於新生該有的雪白皮膚,田鏡聽見了微微騷動,有女生近乎嫉妒地連說了好幾個臥槽。
  男生用眼神在桌椅間檢索,最後目光停在田鏡背後的座位上,徑直走過來坐下了,動作很不含蓄,似乎是嫌棄桌子底下放不下腿,他整個人往後一抻,桌椅在莫名安靜下來的教室裡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騰出了足夠寬敞的空間,他才放下籃球,趴到桌面上伸直腿和胳膊,睡了。
  田鏡聳著肩膀,和教室裡的很多人一樣,偷偷地扭過頭去看了他一眼。
  那是個長相清雋的男生,鼻樑和睫毛一般直,此時神態放鬆,和剛剛在籃球場上跋扈的模樣大相徑庭,田鏡想,樊帆在看的,其實是他吧。
  窗外一陣難得的微風吹進來,男生課桌上的紙片揚起來,上面寫著學號和姓名。
  200503024366|盛兆良
  田鏡默默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而那個本該睡著的人,突然睜開眼睛,田鏡渾身一哆嗦,慌慌張張地扭回頭去。
  後來田鏡想,盛兆良那雙三白眼長得太凶,大約就是第一次照面把他嚇著了,之後他才一直不敢跟他對視,養成了偷偷摸摸瞧的壞習慣,變成了盛兆良眼中的變態偷窺狂,解釋都沒法解釋。
  高一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田鏡跟盛兆良雖然坐前後桌,但除了傳遞作業的時候幾乎沒有交集,田鏡開始對這個人密集關注是因為注意到盛兆良會訂《電影藝術》。那個時候還沒有智慧手機,一本《當代歌壇》就能在教室裡傳閱成紙片,女生們喜歡看言情故事,男生大多是看遊戲雜誌和恐怖小說,幾乎沒有人會看《電影藝術》這種有些偏學術性的雜誌,當地的報刊亭也很難買到,見到稀有同好,田鏡一直想找機會跟盛兆良拉近關係,順便借兩本他沒買到的雜誌,但是每次一對上眼田鏡就心慌,次數多了盛兆良會瞪他,他就更不敢講話了。
  這才導致了,盛兆良第一次跟他說話,就是那句:“田鏡是吧,抬起頭來。”
  當時他被盛兆良堵在學校門口,周圍來來往往的學生,他埋著腦袋,雙下巴和脖子貼在一起,盛兆良站在他面前高出許多,又趾高氣揚的,活脫脫校園霸淩的現場。
  盛兆良大約也是感受到了這種既視感,擔心別人以為他欺負人,才放緩了語氣:“咳,我就想跟你聊聊,你不想嗎?我看你最近有話要說的樣子。”
  田鏡強迫自己抬起頭,心想這是個攀談的好機會,卻越發露怯,只敢盯著盛兆良旁邊的八榮八恥宣傳欄,磕磕巴巴地:“我,我就想跟你借本書。”
  “哈?”
  “《電影藝術》,我也很喜歡。”
  盛兆良愣了半晌,而後一把拍在田鏡的肩膀上,田鏡巍峨不動,只有“啪”的一聲脆響。盛兆良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是田鏡第一次見到盛兆良笑,這人在班裡一向獨來獨往,面無表情,除了隔壁班的高冰,不大跟人來往,班裡已經有男生看不慣他,女生卻覺得他跟流川楓高度相似,盛兆良還什麼都沒做呢,就已經引發暗潮湧動的戰爭了,所以在田鏡看來,後桌是話題人物,自己更是不敢搭話,但盛兆良這一笑,田鏡便倏忽放鬆了。
  因為盛兆良的笑容跟樊帆的一樣,有點兒揶揄但毫無惡意。
  “不就是借本書嗎?我被你盯了一個星期了,走路上都背後發毛。你要哪期,明天帶給你。”
  田鏡簡直想來個原地起跳,不僅僅是因為借到書了,還有一丟丟和話題人物做了朋友的虛榮心。
  不過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朋友是相互的,盛兆良從來沒把他當朋友過。
  #
  很多年後,坐在露天餐廳的田鏡,被盛兆良用與當初完全不同的口吻逼近的時候,想起了八榮八恥宣傳欄旁邊的那一幕。他憎惡自己竟然眼眶酸脹。
  田鏡不著痕跡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把酒杯放下,抬起了頭。
  盛兆良俯視著他,半邊臉被旖旎曖昧的燈光照著,顯出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更因為他面龐變得越發成熟,眼神又尖銳,讓人覺得怕。
  但是怕沒用的,他怕了好多年,今天在樓下用一支甜筒的時間想清楚了,這次不能再怕了。
  “好久不見。”
  再多腹稿也沒用,他最想說的也只有這四個字。
  然而盛兆良絲毫沒有感受到他企圖藏在這四個字裡的分量,或者說就算盛兆良察覺到了,也不屑於接收。盛兆良輕蔑地笑了一下,用端在手上的酒杯碰了一下田鏡放在桌上的杯沿,這是一個非常有盛兆良特色的,敷衍的動作,碰杯不是有心只是懶於反駁的禮節。
  “夠了嗎?”盛兆良問。
  “什麼?”
  “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大容忍了,田鏡,既然你能忍到今天才跟我見面,那拜託你再忍忍,起碼別在這兩個小時裡,還用那雙眼睛盯著我。”
  田鏡說不出話來,喉嚨好像被扼住,在盛兆良想轉身離開的時候,田鏡才動用了全身氣力逼自己站起來,拉住了盛兆良的胳膊。
  “等等!”
  盛兆良回過頭,看他的眼神已經極度不耐煩了。
  “我,我今天來,是為了見你。”
  “已經見到了。”盛兆良輕巧地甩開他的手。
  田鏡把手縮回來,尷尬地用另一隻手握住,他知道自己這個動作看起來特別弱勢且可笑,但在盛兆良面前,這些都可以忽略不計,因為他永遠沒可能體面。
  “我有事情要拜託你,是,除了做過七年同學,我跟你實在沒有別的交情,我也沒求過你什麼,這一次無論如何,請你幫個忙,這個忙除了你,我也沒辦法找別人幫了。”
  盛兆良把身體完全轉過來,面對田鏡,他這回才仔細地,將四年未見的同窗上下打量了一遍。田鏡似乎比上學的時候瘦了一點點,但仍舊很胖,髮型沒有改變,有點兒自然卷的軟趴趴的短髮,沒有穿阿宅T恤,但也好不了多少,來這種地方竟然穿棒球衫,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態跟四年前別無二致,那種單純的、無害的、就算傷害他也不會有多少負罪感的坦然。
  在這幾秒鐘裡,盛兆良就對他失去了興趣,重新轉身要走的時候,田鏡卻用了周圍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
  “讓我做你的攝影吧!”
  這是今晚田鏡說的唯一一句,出乎盛兆良意料的話。
  今年剛剛27歲的盛兆良,已經拍了兩部電影長片在有威望的國際影展上拿獎,一開始所有人都要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黑馬”、“新秀”一類的詞,到現在,他的名字已經能代表口碑和票房,先不說盛兆良在影視產業膨脹的圈內熾手可熱的程度,單說他的個人作風,就不可能有人到他面前,不掂量輕重地作死。
  更何況是如此瞭解他的田鏡呢?
  田鏡這句話一出口,反應過來的路人已經開始準備看笑話了,田鏡的餘光也看到樊帆急急忙忙地沖過來,又不敢靠近,在旁邊乾著急的模樣。
  “如果要談合作的話,你應該知道流程。”盛兆良不疾不徐地說。
  “我知道。”田鏡急忙接,“正是因為知道我沒法通過流程,我今天才來這裡的。”
  “哦,那不走流程的話,你憑什麼?”
  田鏡低頭從牛仔褲兜裡拿出了一隻硬碟,遞給盛兆良的動作又暴露了他的怯懦,往回忍了忍,才伸出手去。
  “這些是我這幾年拍的,有成片也有一些,嗯,沒處理過的素材,請你先看一看。”
  盛兆良沒接,讓田鏡的手滯留在半空,度過了玩味的幾秒後,他才開口:“大學時候我不是沒看過你拍的東西,那個時候看不上,現在也不想浪費時間。”
  “我保證,”田鏡的面孔有了微微的扭曲,他好像想起了什麼,“我保證這不會浪費你的時間,事實上,就算是當年……”
  盛兆良抬起眼睛,等著他說完。
  田鏡沒有說完,而且仍舊非常窩囊地躲開了盛兆良的目光,被那個人看著的壓力,好像比被他直接用語言羞辱還要可怕。
  周圍的人在竊竊私語,而盛兆良久久不給回應,田鏡覺得手酸得要撐不住了,但這次他下了決心,哪怕盛兆良眼下不接,他也不會放棄。
  “行。”對方終於用了一個輕飄飄的音節解放了田鏡,盛兆良接過硬碟,在手裡掂了掂,“如果第一眼就不行,那我不會看下去,希望你把最好的放在了前面。”
  田鏡松了一口氣。
  盛兆良突然上前一步,在田鏡耳邊低聲道:“也希望你不要再把最好的藏在後面。”


第三章
  田鏡從酒店出來,夏夜的涼風把渾身燥熱熨平了,他照舊走到公車站,站到幾個疲憊的年輕人中間,看上去是在週末加班完畢的上班族。田鏡輕輕歎了口氣,三天前他也是領著固定工資的上班族,只是輾轉反側了幾個夜晚,最終還是決定
  辭職,他今年27,還來得及追夢。
  樊帆不一會兒就從酒店裡追出來了,跟在她後面的還有高冰。
  “田鏡!”女生在街對面跳起來沖他揮手,神情焦急,田鏡想也知道,她能做的也只是安慰自己,再把盛兆良祖宗十八代罵一遍而已,明明高中時候暗戀了盛兆良好一陣子,但自從田鏡和盛兆良鬧僵以後,樊帆就很講義氣地決定換個人喜歡了。
  換了誰呢?
  田鏡看向跟在樊帆身後,在她要往馬路上沖的時候拉住她的高冰。
  公車進站,緩緩停在田鏡的面前,身旁的夜歸人們陸續上車,就田鏡一動不動。
  車窗上倒映著他的臉,線條圓潤,卻戴著藏也藏不住的松垮疲態,他曾經年少,卻從未輕狂,亦步亦趨走到今天,回頭看只看得到遺憾。但哪怕是這樣,今晚的這趟短暫重逢,還是讓他瞥見了自己不願意想起的青春時光。
  #
  一切崩塌的開端,始于高考臨近時,那段悶燒的日子。
  田鏡的高中好歹屬於市重點,從高三上學期開始,就進入了緊鑼密鼓的備戰狀態,每天被題海淹沒,就算是每月一本薄薄的《電影藝術》,也有些無暇顧及了。饒是如此,月考後,田鏡的排名還是沒有絲毫進步,甚至總分下滑。
  田鏡的爸媽都是工薪,家境一般,之前田鏡曾經提過想要去學編導,作為藝術生參加高考,但是額外的費用和非傳統途徑的的報考方式很快就被爸媽否決了,他們只能盼望田鏡能在最後一年裡,趕到前列,這個希望稍有落空,田鏡的日子就變得非常不好過。
  “盛兆良,還你的書。”
  田鏡把雜誌放到盛兆良桌上,轉回身去繼續做卷子,盛兆良看了看還沒開封的塑膠袋,不太滿意:“你都沒看還給我幹嘛。”
  田鏡沒回頭,有氣無力地:“沒時間看了,好多卷子都美做完,今天還要交一本三五。”
  盛兆良蹙了蹙眉,杵著下巴看著田鏡那種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憋屈背影,越發煩躁。他伸手拍了拍田鏡的肩膀,在田鏡扭過頭的時候迅速豎起食指,戳個正著,這招盛兆良經常玩,而田鏡幾乎都會上當,被他在臉頰上戳出一個巨大的窩。
  這次盛兆良有些發狠,順手又使勁捏了一把田鏡的臉,然後撐住桌子起身,一把拔掉了田鏡手裡的筆,田鏡想搶回來,盛兆良揚高手,捉弄一般地將筆在手指間轉了幾圈。
  “別鬧了……”田鏡揉揉臉,垂頭喪氣。
  “誰跟你鬧。”盛兆良挑著眉毛,“我不是跟你說過嗎,要是真對電影感興趣,就去學編導,學得好比這些化學方程式管用,否則你做半米高的卷子也得撲街。”
  “哪有那麼容易。”田鏡覺得盛兆良簡直不知人間疾苦。
  “哪有那麼不容易。”盛兆良捏了一把田鏡的臉。
  對於盛兆良來說,也許真的沒有不容易的事情,田鏡週末就被他拉到了書店,買了一大堆相關的專業書,沒有上編導考前班,單純靠網路和書籍自學,田鏡也將門道摸得七七八八了,就這麼一直持續到寒假,田鏡才跟家裡和盤托出,說自己要在下學期請假一個月,去參加各地的藝考。
  而在田鏡拉著行李箱到火車站的時候,迎著濛濛亮的天光,看到了同樣整裝待發的盛兆良。
  “你忘了?我也想學電影啊。”
  盛兆良沒有做任何準備,剛開始田鏡以為他是來陪考,但當見到盛兆良的面試現場的時候,他才明白,盛兆良跟自己以及其他所有靠考前培訓過關的考生都不一樣。
  那場最重要的面試上,主考官給出幾個片語,抽籤後用簽上的詞現場編個故事。田鏡的是石頭、風、小偷,盛兆良的只有一個字,漂。
  “待會兒我需要你幫忙。”盛兆良對田鏡說,“你什麼也不用做,坐那兒就行。”
  盛兆良指了指考官面前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每個忐忑的學生都要坐在那上面,用自己淺薄的累積和感悟,來應對那七個年紀加起來都幾百歲的考官。
  田鏡點點頭:“好。”
  半個小時的準備時間一到,就輪流應試,田鏡用石頭、風、小偷三個詞講了一個關於齊天大聖的故事。
  齊天大聖被壓在五指山下的第五百個年頭,唐僧沒有來,是風把金字押貼吹落了,齊天大聖再次從石頭裡蹦出,在天上連翻了八百個筋斗,但當他回到花果山,猢猻早已散去,世間太平,人們將神仙的廟宇供奉得比朝堂還要繁榮,那個大鬧過天宮的潑猴早就被遺忘,他若再鬧一回天宮,也不知道鬧給誰看,這天下已經沒有猴子敬他為大聖,也沒有人樂意看他齊天。齊天大聖落寞回到崩裂的五指山下,見到了姍姍來遲的唐三藏,僧人手裡捏著鎮壓他的金字押貼,正做研究,齊天大聖倏忽上前,抓著唐三藏的手,大呼賊人,偷了我五百年光陰,現在才來還。唐三藏以為猴子真的是符紙失主,然而施主施主喊了半晌,也得不到諒解,被訛上了,只能帶猴子往西去。
  考官對這個故事評價不錯,又跟田鏡聊了幾句,但田鏡不擅長聊天,說完故事就好像進入了待機狀態,聊不起來。主考官喊下一個。
  田鏡回頭和盛兆良對視一眼,乖乖坐到了椅子上。
  盛兆良說,他會表演“漂”這個字。
  “這是一個消防栓。”盛兆良說,用手拍了拍田鏡的肩膀,“我是一個氣球。”
  現場有學生笑起來,氛圍很輕鬆。
  “我被綁在了消防栓上,沒辦法飄走。”盛兆良說著,握住了田鏡的手,十指交叉,田鏡愣了愣,但時刻謹記自己只要扮演不會動的消防栓就好,他感覺到盛兆良緊緊扣住自己的手指,不由地也用了點力回握,想要借此傳達力量。
  盛兆良很淡然:“然而把我綁在這裡的人忘記了我,她可能是個買了氣球不敢帶回家的小姑娘,可能是個賣不掉最後一個氣球的小販,也可能是一隻體重太輕=會被氣球帶走的小動物,不得已將我系在了這裡,誰知道呢,總之我被拋棄了,我在一點點漏氣。”
  盛兆良說完這話,作為消防栓的田鏡竟然擔心起來,抬頭看了他一眼,盛兆良旁若無人地坐到了地上。
  “我變成了一個癟掉的氣球。”盛兆良的語氣透出一點無辜,他歪頭靠到了田鏡的腿上,“一塊沒有用的塑膠,我十分悲傷。”
  盛兆良突然仰起臉,看向田鏡,田鏡被他看得一滯,那雙眼睛的的確確是單純而直白的,像一個沒有生命但卻有了思維的東西,田鏡移不開目光。
  “這個世界上我哪兒也去不了,唯一與我有關的,只有這個消防栓,我將他當作朋友,但他卻不會與我交流,他不像我,他沒有夢想,他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比我還要無用的東西。日複日年複年,我祈禱過有人能將我帶走,祈禱過有人能剪斷我的線,讓我隨風飄走也好。然而一切祈禱都無用,在這個過程裡,我目睹了一場火災,看到人們用消防栓接上水管,撲滅了大火,原來消防栓比我想像的有用,我將他當作一個不會說話的朋友,直到一群在火災中得救的孩子來到了消防栓旁邊,試圖打開他,在看一次他展現慎神勇的樣子。”
  盛兆良霍地站起來,語氣焦急:“他們當然打不開消防栓,只好用石頭砸,用鐵棒撬,水柱沖天而起,瞬間澆濕了所有路過的人,他看起來威力無窮,簡直要將這裡變成汪洋,而在慌亂中,有人踩斷了我的線。”
  盛兆良放開了田鏡的手,一步步往後退。
  “我第一次離開了消防栓,我曾經無數次祈禱自己能隨風飄走,但這一次,我卻是隨著漫開的水流,漂走了。”
  “我那個不會說話的朋友,給了我自由。”
  盛兆良說完,朝考官鞠了一躬。
  主考官輕輕鼓了掌。
  當天晚上,田鏡和盛兆良住在青旅的混住房裡,田鏡睡上鋪,盛兆良睡下鋪,隔壁床是一個金頭髮的背包客,在用手提電腦跟朋友小聲視頻,田鏡睡不著,探出頭去跟盛兆良聊天。
  “我真的沒相告你還會演戲,老實說,我現在都還很興奮。”
  盛兆良用一隻手枕著腦袋,一隻手伸上來,戳了一下他的臉頰,笑著說:“你今天表現也不錯。”
  田鏡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我還是覺得你更好,那個故事,大概是我入戲了吧,最後很感動。”
  “一根消防栓還入戲?”
  田鏡想說,不是以消防栓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但覺得有點矯情,就跟盛兆良又聊了聊別的。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完全顧不上混居房的禮儀,田鏡一直盯著盛兆良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不由自主地不斷回想起今天盛兆良握住自己手的感覺,那種溫暖的,被需要的感覺,事實上在盛兆良表演離開他的那一瞬間,他很想往回勾手指,不讓盛兆良走,但作為朋友也作為角色的責任,讓他牢牢記得自己的範圍,不敢臨場發揮,不敢逾矩。
  入睡以後,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盛兆良的手,在輕輕撫摸他,從臉頰、脖子、胸膛,一直去到令人羞恥的地方,盛兆良的手用了那種熟悉的讓他回味無窮的力度,握住了他的性|器,他在夢裡極度驚駭,卻無法自拔。
  他逾矩了。
  他的逾矩,是一切崩塌的開端。


第四章
  高考前的三個月,班長在課間帶來了兩個信封,一個是田鏡的,一個是盛兆良的,信封上印著那個他夢寐以求的學校的名字。
  當時盛兆良在樓下打籃球,田鏡跑到窗邊,也不管比分進行到哪裡了,用上了全部的肺活量,大聲喊盛兆良的名字。
  之後盛兆良說,他激動得就像個隨時會從窗戶裡滾下來的,顫巍巍的球。
  田鏡聽了也不在乎,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端詳藝考合格證,幾乎想咬一口。巧的是,合格證上他和盛兆良的排名也挨在一起,接下來只要準備好高考,就一定能被錄取。但盛兆良似乎沒有那麼興奮,田鏡不明白這是因為結果都在他的預料中,還是他並不像自己那麼熱衷,然而從面試那天開始產生的落差感,在田鏡心中紮根,他對這個世界的粗淺認知,也足夠讓他判斷得出,天才是什麼樣的。
  那個叼著筆頭,沒正形地歪坐在椅子上,看完合格證後就隨手丟在一旁,繼續畫五子棋格子的少年,大概就是天才。
  真是讓人受挫呢。
  “喂,接著來。”盛兆良在草稿紙上畫好了格子,往田鏡面前一推,把草稿紙推出了揮斥方遒的棋盤的架勢,田鏡哭笑不得,拿起圓珠筆跟他下棋,心裡默默笑,還好天才也有弱點,比如五子棋還是自己要厲害些。
  就在兩個人頭挨著頭,仔細地在歪歪扭扭的方格上計較棋子落點的時候,教室裡突然安靜下來。
  田鏡先察覺到氛圍變化,抬起頭朝教室門口看去,看到了一個逆著光的身影,纖瘦高挑的,長髮隨意紮了馬尾,有幾縷髮絲散落在飽滿的額頭前面。那人又往裡走了幾步,田鏡CIA看清,那是個男生。
  長頭髮的男生可不多見,更何況是在這間校規嚴格的重點高中,田鏡明白大家為什麼會紛紛行注目禮而顧不上說話,不過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那真的是個太漂亮的人了,穿著和氣質也跟縮在肥大校服裡的高中生們完全不一樣。
  盛兆良等田鏡落子等了半天,不耐煩地抬起頭,正中紅心。
  就在田鏡和盛兆良收到合格證的同一天,他們班裡來了一個因為學籍問題,而在高考前夕回到這裡的插班生,名字叫鬱溯,也是藝考生,學的表演,據說他來的第一天,就有女生跟他告白,在這所因為考前壓力而氣氛沉悶的高中,鬱溯像是臨死前的最後一口鴉片,讓很多被課業麻痹的少年人嘗到了新鮮的瘙癢和因為渴求而產生的陣痛。
  而這其中,也有向來目空一切的盛兆良。
  #
  公車搖晃著準備起步,田鏡在車門關閉的前一刻,從回憶裡恍過神來,連忙快步上了車,司機一邊掛擋一邊很不滿地瞥了他一眼。
  樊帆還站在街邊,黑裙子讓她顯得很嬌小,田鏡打開那一側的車窗,沖她揮了揮手:“早點回家。”
  “你個死呆子!”樊帆反倒露出委屈的表情,撇著嘴,高冰在一旁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模樣。
  公車駛離車站,田鏡在空了大半的車廂裡坐下來,樊帆的微信緊隨而至:
  “都那麼多年了,還不行?你們倆到底是怎麼回事?說開了不好嗎?”
  田鏡回復:“沒有什麼說不說開的,如果他不計前嫌給我個機會的話,永遠別說開更好。”
  樊帆沒有回,大概又在手機那頭罵他沒出息吧。
  田鏡一個人回到住處,挑了部電影看完後,準備第二天天早餐的食材,時間到了便上床睡覺。他沒有把辭職的事情告訴父母,不然除了催他相親以外那老兩口又得有新的奮鬥目標了。手上的積蓄還能安穩過段日子,也做好了得不到盛兆良回復的準備,到時候就著手找工作吧,先從劇組打雜開始做起都行。
  田鏡在床上躺下來,這個角度他能看得到放在床邊的一摞摞書本和碟片,工作再忙他也沒有讓他們蒙塵,他希望有一天,那個狹窄的角落裡,能放下一台攝影機。
  #
  三天后田鏡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對方是個聲音甜美的女生,沒有任何首碼,確定是他本人後給了他時間地址,要他準時到達。
  “請等等,我沒搞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情況。”對方似乎有些慌張,“我剛剛到這裡工作,上頭給我聯絡表,讓我挨個兒打電話就行,不然,不然我去問問?”
  聽語氣也知道小姑娘不願意面對領導,田鏡只好說:“算了,我到時候去看看就知道了。”
  對方連連道謝,田鏡掛了電話,拿著記下來的地址來回想了想,這是個別墅區的位址,而自己認識的人能住那兒的應該沒有,大約……大約也只能跟盛兆良有關了。他早已沒有盛兆良的聯絡方式,只能跑一趟去看個究竟。
  就算是田鏡,也有片刻的幻想,也許盛兆良願意給他機會?那這很可能是一次友好的會面。
  通過道道登記和內線確認,田鏡才到達別墅,找了半天找到門鈴,不一會兒 ,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從房子裡出來,朝他小跑過來。
  “請問是田鏡先生嗎?”
  “啊,沒錯。”
  “我是盛導的助理,我來帶您進去。”
  田鏡在太陽底下曬了一路,這時候又有些出汗了,屋裡冷氣太足,他一進門就覺得不適,等看到窗明几淨的客廳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其中還有不少電視上見過的面孔,田鏡更加不適了。
  那些人見來了個生面孔,紛紛要盛兆良的助理介紹,結果助理只知道田鏡的名字,一般這種場合,有助理在的情況做自我介紹就有些跌份兒了,更糟糕的是,田鏡連自我介紹都不知道該怎麼做,他根本不適圈內人,在此之前,拍出來給人看過的東西,大概只有畢業設計,還是四年前的了。
  就在田鏡手足無措的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把低沉的男中音,狐疑地叫道:
  “田鏡?”
  田鏡回過頭。
  是鬱溯。


第五章
  田鏡還在發愣的時候,盛兆良也從鬱溯身後的樓梯上下來了。
  兩人都穿著家居服,狀態閒適,田鏡垂下眼睛。
  “你沒跟我說田鏡也在啊。”
  田鏡聽到郁溯跟盛兆良說話,語氣裡還是有種疏離,他回想起前幾天在同學會上無意間聽到有人在議論,誰誰最近從美國回來了,不談別的,就憑他那張臉,也是國內市場好混,不知是諷刺還是褒獎,當時他並沒有想到那些人說的是鬱溯。
  如果是鬱溯的話,他回來的原因,也許還有盛兆良。
  他命令自己不要多想,再見盛兆良,要的也不過是一分工作,他是來求職的,不是來給自己找念想的。
  “哦,他啊。”盛兆良不甚在意地回道,“他是攝影助理。”
  田鏡站在原地,一直頷首聽著,聽到這個的時候愣了愣,隨即立刻欣喜起來,在同學會上沖著盛兆良喊出“要做你的攝影”有多自不量力他也知道,他只是著急了,實際上,只是攝影助理這個位置已經足夠他興奮了。
  “任老師的攝影助理。”盛兆良補充道。
  田鏡悚然抬起頭來,正正對上盛兆良玩味的目光,一瞬間覺得周身發冷。那裡頭是有惡意的,田鏡想。不由地,田鏡眼前浮現出盛兆良第一次對他露出鄙夷眼神,還有任曜駒隱忍沉默的側臉。
  他想錯了,這絕不會是一場友好的會面。
  盛兆良走到客廳中央,在寬大的沙發上坐下來,悠然地自己斟了茶,輕抿一口:“任老師不是還沒下決心嗎?我就給他一個能下決心的籌碼。”
  田鏡握緊了拳頭,在場的除了盛兆良,鬱溯,以及田鏡自己,沒有人能聽懂這句話,但看氣氛不對,有眼力見兒的人連忙插話:“那敢情好啊,要是任老師答應要來,盛導你要省了一半心。”
  說話這人看了看田鏡,主動伸手過來:“我是咱們《賀徊》的副導演,簡川。”
  算是把那頁揭過去了。
  田鏡還有些懵,與簡川握手 ,對方順勢為他介紹了其他人的職位和姓名,介紹到鬱溯的時候,簡川笑著說:“這不用說了,咱們的男主角賀徊!”
  田鏡這才在進屋後第一次與鬱溯對視,鬱溯朝他點頭微笑,那分明是個禮節性的淺淡微笑,卻一如既往的,勾魂攝魄。
  田鏡深吸了一口氣,短短幾分鐘,盛兆良已經成功地把他最不堪回首的過往都拎到了眼前,就看他接不接了,他可以現在就轉身走人,但自此之後,大約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擺在面前,他就是因為沒有勇氣,才變成今天這樣,這次再逃跑的話,大約又會是一個難以下嚥的十一年。他不知道盛兆良有什麼打算,如果認為把任曜駒和鬱溯都湊到一個組裡,是盛兆良的別有居心的話,田鏡也想笑自己太自以為是了,任曜駒是國內頂尖的電影攝影,鬱溯是亟待開發的新派演員,也許給自己安插位置才是計畫外吧。
  簡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接收到這份好意,田鏡很識趣地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開始開會。
  盛兆良的新片是部人物電影,講鄉野出身的賀徊如何利用美色和權謀步入朝堂,最後卻為自己的野心所害,死在了萬人唾棄的菜市口。顯然這個極富侵略性的角色很適合郁溯,田鏡甚至有一瞬間想,會不會是量身打造呢?想到這裡他幾乎要往孔總揮手,拍散自己的想法。
  別惦記了,一切都與你無關。
  整個下午會議順利,心裡對即將進組再如何不踏實,但只要是講起電影來,田鏡就能立刻進入狀態,結束的時候都還有些回不過神,其他人都走了,鐘點工阿姨到他面前收茶杯他才連忙起身。
  “你以前在電影院也是,要保潔阿姨來趕才回神。”
  盛兆良一手支著下巴,不經意地說。田鏡有些驚訝地看向他,兩人目光接觸,盛兆良忙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岔開:“等下你跟林銳去簽下合同,拍攝週期在六個月到九個月之間,做好準備。”
  說完盛兆良就起身伸個懶腰,要往樓上走。
  “謝謝。”
  盛兆良的背影頓了頓,沒有回頭。
  鬱溯站在一旁,和田鏡一起目送盛兆良拖拖遝遝地上了樓,而後回過頭來:“我送你出去吧。”
  “嗯。”
  如果說田鏡對鬱溯還是有所瞭解的話,那就是永遠不要忤逆他。
  盛兆良的房子在別墅區的深處,靠著人工湖,要走到門口都需要二十來分鐘,坡道上樹影搖曳,只有他們兩個人。郁溯出門時戴了頂鴨舌帽遮陽,長髮還是隨手紮成一束,垂在腦後,穿著普通的白襯衫牛仔褲,走在田鏡身邊,哪怕不露臉也有種鮮明的逼人氣勢。
  田鏡倒是習慣了,高中時候他跟盛兆良一塊兒玩,也有不少人笑話,他已經不會為自己產生的違和感,覺得羞赧了。
  “你跟他是最近聯繫上的?”鬱溯問。
  “嗯,前幾天有個高中同學聚會。”
  “哦,我沒去,我昨晚才到的。”
  所以直接住在了盛兆良的家裡嗎?
  田鏡埋下頭,數著步子走,他跟鬱溯也已經四年沒見了,兩人在過去也算不上熟識,唯一能敘的舊只可能圍繞盛兆良,有什麼意思呢。
  然而鬱溯似乎不這麼想,自顧自說道:“我也很意外會在今天見到你,我一直以為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但你還真是,跟他綁在一塊兒了啊,有他的地方就一定有你。”鬱溯說完笑了笑,他笑得輕描淡寫,都顯得不像是嘲笑了。
  田鏡還是不說話,數步子的節奏快了起來。
  在鬱溯眼中,他就像一個恨不得把自己卷起來,沿著坡道滾遠的刺蝟。
  “這是緣分也說不定。”鬱溯說,“過了那麼多年還是聚在一起了,該珍惜啊。”
  他在句末的歎音溫厚而真誠,那種漂亮嗓音和這個人的漂亮面孔一樣具有迷惑性,但田鏡腦子裡一直緊繃的弦還是斷了。
  田鏡停下來,轉身面朝鬱溯。
  “那件事,我一直都沒有忘記。”
  郁溯藏在帽檐底下的眼睛看不清,但他的嘴角扯了扯,田鏡知道他聽懂了。
  “我先走了,不用送。”田鏡打算趕緊撒腿跑的,這種暗含威脅的話說完他幾乎就嚇破膽了,但鬱溯拉住了他,手指幾乎掐進了他的肉裡,語氣卻一如既往地溫和。
  “馬上就要開始一起工作了,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田鏡甩開了他。
  #
  《賀徊》開機這天,田鏡見到了任曜駒,他鬢角已經有了白髮,穿一身黑,工作人員忙碌地在他身邊穿梭,他就蹲在牆邊抽煙,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個老煙槍,掌鏡前幾乎都要先抽一包,伴著煙霧把腦子裡的分鏡捋清楚了,摸到攝影機才會有感覺。
  田鏡有點兒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叫了一聲:“任老師。”
  任曜駒抬起頭來,他的眉眼生得和煦,表情從來都是淡淡的,但在見到田鏡的時候,這個近四十的中年男人,會露出年輕小子一樣的生動神情。
  “田鏡?”他忙站起身,”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機子出了一點狀況,調不好,我去重新換了一部,所以來晚了。”
  任曜駒笑起來:“好久不見。”
  田鏡退後一步,對任曜駒鞠了一躬:“抱歉那麼多年都沒有聯繫您。”
  任曜駒把煙摁熄在牆壁上,夾在指間:“我早就不是你的老師了。”
  “您永遠都是。”田鏡鄭重地說。
  盛兆良坐在不遠處的導演椅上,端著未開封的咖啡,助理林銳在彙報各部門的到位情況,但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緊緊盯著那多年後重逢的兩個人,覺得無比扎眼。
  “後悔了嗎?你上學的時候就不喜歡任曜駒,能為了片子把他請來,我還真沒想到。”
  是鬱溯,他已經上好妝,此時穿了正紅的曲裾,為飾演孌童而特意敞開的前襟袒露大片皮膚,在陽光下有些讓人不敢直視。他坐到盛兆良旁邊,跟盛兆良看向相同的方向。
  盛兆良僵硬地收回目光:“去準備第一鏡。”
  鬱溯沒得到回答,便坐著沒動,天氣炎熱,助理怕妝花掉,一直在他旁邊扇扇子,聽到鬱溯不搭理導演的安排,有點兒發怵,往後縮了縮。
  “你需要休息嗎?”鬱溯突然問道。
  “啊。”年輕助理嚇了一跳,“不,不需要。”
  鬱溯站起身,沒看盛兆良:“我助理恐怕有點兒中暑,我們去化粧室休息一會兒,等攝影老師和他的小徒弟敘完舊再開始吧。”
  盛兆良一把捏扁了手裡的咖啡杯:“他媽的,都沒有時間觀念是吧!說了十點準時開機,是不是還要再喝個下午茶再拍?!”
  他聲音大得嚇人,整個片場噤若寒蟬,盛兆良把咖啡丟出去,深色的液體濺了一些到鬱溯的袍角上,鬱溯閉了閉眼睛。
  盛兆良抬手指住田鏡:“你,去2號機位,演員沒準備好,第一個鏡頭拍重樓全景。”
  突然被指派了任務的田鏡慌慌張張地回頭,看向載人搖臂高聳的2號機位,老天爺,他可從來沒有爬那麼高過。


第六章
  田鏡正襟危坐在搖臂頂端,一分鐘過去了,他覺得自己還在以一種微不可查的頻率晃著,底下的人小聲嬉笑,有人說“搖臂該不會哢擦斷了吧”。
  田鏡第一次萌生了想減肥的念頭。
  “聽清楚了?還要我再講一遍嗎?”盛兆良在底下用喇叭驚天動地地喊。
  田鏡縮著脖子,不明白剛開機盛兆良哪兒來的邪火,連連道:“清楚了清楚了。”
  盛兆良喊:“Action!”
  田鏡微微弓起背,就像他在課桌前專心致志做卷子那樣,那種沉浸到自己世界中的專注氛圍將他包裹起來,讓他不起眼,讓他幾乎與黑色的巨大機器融為一體。
  盛兆良注視著那個胖胖的像某種冬眠動物一樣安靜的背影,忘記了看監視器。
  鬱溯看了他一眼,把被咖啡潑髒的衣擺提起來,離場了。
  田鏡要拍的鏡頭簡單,他雖然是第一次上搖臂,但也沒有出紕漏,很快就過了,升降機緩緩下降,田鏡難得輕盈地從座位上跳下來,誰都看得出來他很興奮。
  盛兆良想多少說兩句,緩和一下剛剛自己造成的戰慄氣氛,也可以說是……鼓勵一下田鏡,但他還沒開口,就看任曜駒朝田鏡走過去,任曜駒這人特別會擺為人師表的樣子,盛兆良想看到的尷尬場面非但沒有,那兩人似乎都要在他眼皮底下冰釋前嫌了。他莫名煩躁。
  之後的一整天,田鏡都跟在任曜駒左右,兩人大學時代的師生默契仿佛又回來了,田鏡完全沉浸在久違的工作中,早忘了他甚至動過因為任曜駒在而放棄參與的念頭。
  拍攝結束後劇組的人回酒店休息,田鏡是被安排跟林銳一間屋子的,大約因為他們都是助理。林銳是個不苟言笑的年輕人,田鏡也屬於悶葫蘆,兩個人回到房間輪流洗澡後就默默處理自己的工作了,屋子裡悄無聲息。
  “那個……”林銳突然出聲,“我能問你點事兒嗎?”
  田鏡挺意外的,說:“我知道的話,沒問題。”
  “也只有拜託你了,我總不能去問鬱溯吧。”林銳說,“是這樣的,前幾天盛導不是去參加同學聚會了嗎?他給一些不重要的人留的名片,上面都是我的電話,後來有很多人打來,有想找他拍廣告的,有想讓他提攜想做演員的親戚的,五花八門,大部分我都過濾了,但是有一個人抵賴的消息應不應該給盛導。”
  “哦,那你說說看,我應該認識。”
  “是個女的,叫樊帆。”
  田鏡笑了:“這個我還真認識。”
  林銳松了一口氣:“那這個樊帆重要嗎?以前跟盛導關係好嗎?她給我發了個加密碼的檔,說讓我轉給盛導,往我這裡過的東西我都得檢查一遍,我擔心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你知道的,圈子裡女演員巴結導演,盛導收到過女星的視頻什麼的,那次我差點就丟飯碗了。”
  “不會,樊帆不會發那種東西。”田鏡連忙說,“但她跟盛兆……盛導的關係,也不算要好。”
  田鏡想起同學會結束那天,樊帆被他氣得鼻子都要歪了,她那種鬼馬性格,過後給盛兆良發個整蠱視頻倒是有可能。
  田鏡預感不會是什麼能讓盛兆良笑得出來的東西,自己也有些好奇,就問林銳要了文件,兩個人打算試試破譯密碼,田鏡試了兩個樊帆喜歡的明星的名字,就試出來了,密碼是小田切讓。
  到這一步林銳相信樊帆不會是發色|誘視頻的人了。
  不過那的確是個視頻,打開以後發現是用手機拍的,而且是圖元比較低的手機。
  “他來了他來了,快點,點著了嗎?”
  視屏裡傳來聲音,拿著手機的人也調整了鏡頭,讓畫面更清楚了些。田鏡皺起眉毛,他剛剛覺得眼熟,現在已經能確認,裡面的人穿的是自己高中時候的校服,再加上圖元問題,這個視頻很有可能是自己高中時候拍的。
  “喂,想不想看飛豬上天?”
  “哈哈哈,有你的啊!”
  “誰叫他嘴巴賤,長得難看就算了,還傳鬱溯的謠言。”
  “鬱溯人太好了,這種人還包庇。”
  “所以哥們幫他一把。”
  鏡頭裡有一男一女,舉著手機的男生也不時加入到嘲諷中,焦距拉近,能看到一個穿著臃腫校服,身材肥胖的男生,低著頭朝這處牆角走來。
  田鏡的心臟停跳了。
  男生還沒有走近,這邊的三人就將一個鐵皮桶朝他滾了過去,他注意到鐵皮桶的時候似乎愣了愣,還沒來得及有下一步反應,那只半人高的桶突然就伴隨一聲巨響,炸了起來,瞬間鐵片四濺,桶也飛到半空,再落下來的時候又忘他身上砸了一下。
  男生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始作俑者慌張地議論了幾句,關掉了攝像頭。
  然而田鏡知道後續,男生眼睛被鐵片傷到,養了半年,因此缺席了高考,被迫留級。
  當年,他以為那是個意外。
  “我的天,這是什麼?校園霸陵?”林銳驚呼,又摁播放想再看一遍,田鏡攔住了他。
  “這個不能給盛兆良看,”他吞吐地說,如鯁在喉,“這是,這恐怕是不好的東西,而且看上去是很久以前的視頻了。”
  林銳還想說什麼,結果田鏡一把就將筆記本搶過去了,死死抱著,林銳看了看田鏡的體格,沒敢動。
  某些時候田鏡這一身脂肪還是挺能唬人的。
  “我會去問問樊帆情況,總,總之你不用跟盛兆良說這件事了。”
  “行……”
  田鏡眼疾手快地刪掉了郵件,把筆記本還給林銳,林銳一個一米八個頭的男青年,抱著筆記本坐在床上,還有點兒惴惴。
  田鏡也心緒難平,站起來說:“我要去買夜宵你要我給你帶嗎?”
  林銳一臉“什麼情況”的表情,連連搖頭。
  田鏡奪門而逃。
  要去吃夜宵是真的,就像那年他被炸傷,捏著心儀大學的藝考合格證卻不能參加高考的時候,在病床上吃胖了十幾斤,食物可以讓他至少平靜下來。
  田鏡埋頭沖進電梯,要摁樓層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視線模糊。真丟人,田鏡想,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但這恐怕是他第一次這麼直白地感受到旁人對自己的惡意,而且是幾乎沒有緣由的惡意。
  因為長得胖也被欺負過,但田鏡一直心都挺大的,性格好,周圍也有樊帆這種真心待他的朋友,所以他對自己的體型挺積極,但時隔多年,那種籠罩在他整個青春期的自卑和壓抑死灰復燃,他好像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穿著臃腫校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小胖子,什麼都不知道,那個鐵皮桶的真相,還有人心的真相。
  田鏡努力忍住眼淚,至少沒有讓它們跑到眼眶外面來,看清電梯面板後發現一層按鈕是亮著的。
  也就是說,電梯裡除了自己還有人。
  田鏡瞬間窘得不行,一直低著頭沒敢抬起來。如果是劇組的人就糟了。
  這個時候背後傳來冷冷的男聲:
  “怎麼,進組第一天就被人欺負哭了?”
  田鏡渾身都僵硬了,怎麼就能那麼倒楣,碰上盛兆良了呢。


第七章
  田鏡調整了一下表情,扭回頭去跟盛兆良打了個生硬的招呼:“這麼巧啊。”
  盛兆良回以一聲冷哼。
  電梯門打開後田鏡直奔酒店對面的小巷,盛兆良本來是半夜修分鏡修疲了,下樓來買瓶水,但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背影,不知不覺就跟了上去。他並不想承認,自己確實有點兒在意田鏡那雙跟兔子似的眼睛。
  然而當盛兆良跟著田鏡七拐八拐,最後來到一間烤串店門口,看田鏡一溜煙就消失在一個歪歪扭扭的“串”字燈箱後面,盛兆良差點兒沒氣笑了,感情這傢伙是出來覓食的。
  田鏡進了烤串店就徹底解放自我了,腰板好像都直了,把不銹鋼盤子堆高以後,一轉身,發現了正滿臉嫌棄地跟水箱裡的牛蛙對眼兒的盛兆良。
  “啊。”田鏡端著盤子,心想不能說好巧了,改口道,“又是你啊。”
  話一出口田鏡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果然盛兆良挑了挑眉毛:“這話該我說吧。”
  田鏡忙說:“這次我真沒有跟著你!”
  盛兆良好像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嘖了一聲。
  田鏡有些難堪,覺得自己說多錯多,不敢接話了。
  “你一個人吃得了那麼多嗎?”盛兆良沖他的盤子揚揚下巴。
  “能行。”田鏡認真道。
  “算了,你本來就是個飯桶。”盛兆良抬手往旁邊的冷櫃裡隨手拿了兩串青椒,丟到田鏡盤子裡,“一起烤吧。”
  “……”
  田鏡覺得減壓夜宵的計畫泡湯了,盛兆良往他面前一坐,他還能吃下什麼去。
  #
  果然戰鬥力衰弱,田鏡磨磨蹭蹭吃了一半就有些難以下嚥了,盛兆良坐在他對面一邊喝啤酒一邊用一種看而已生化武器的眼神看他往嘴裡塞東西,渾身上下好像都在說“這真的是食物?”
  他只不過是吃了點兒內臟而已……
  影視城裡都是圈內人,期間還有人過來問盛兆良要簽名。現如今盛兆良的臉並不比明星辨識度低,但他出門也不愛遮掩,怎麼舒服怎麼來,前兩年記者還愛寫他在發佈會嗆聲,發現被偷拍就豎中指,心情好才會給人簽名不然就說“我不是盛兆良。”,現在也懶得寫了,因為他三不五時就要來這麼一出。
  田鏡想著這些他有意無意讀過的花邊新聞,心想盛兆良也許今天心情還行。
  這個想法讓他又能安心吃下一串烤五花肉了。
  “這麼偏僻的店,你才來第一天怎麼知道的?”盛兆良突然問。
  “哦。”田鏡咽下嘴裡的東西,“我路上就上網查了,點評網站上說影視城的夜宵就這家還行。”
  “倒也是。”盛兆良用手指轉了轉酒杯,“你到哪兒都跟雷達一樣,不會餓著自己。”
  田鏡怕他又說自己飯桶,沒敢說話。
  “這一點沒變的話,那一有壓力就暴飲暴食,也沒變?”
  田鏡抬起眼睛,發現盛兆良正用十分淩厲的眼神看著他。
  “沒……”田鏡咕咚一聲把一大塊沒嚼過的五花肉咽下去,心中打鼓。
  “劇組裡人員混雜你應該知道,要是真有什麼不順心,你跟林銳同房,跟他說就行。”
  “欸?啊,這個,這個真沒有。”
  田鏡有些沒料到,原來盛兆良還真以為他又被人欺負了,再怎麼他也是快三十的人了,還真是沒被看得起過啊。
  田鏡想起高中時候,跟盛兆良關係不錯那會兒,班上不管男生女生,都會沖他開一兩句體型玩笑,體育課上大汗淋漓的窘態,被順手當樂子也是家常便飯,一次有個男生玩笑開過分了,正好盛兆良在旁邊球場打籃球,反手就把球沖人砸過去,田鏡一直記得,盛兆良露出讓前一刻還在為他呐喊助威的女生們都禁不住退後的陌生表情,但那卻讓田鏡覺得溫暖,雖然他仍舊有一絲作為被幫助的弱者的羞愧。
  他們曾經是那樣的,或者說,盛兆良曾經是那樣對自己的。
  田鏡喝了一口水,把面前的烤魚翻了個面,那條魚用慘白的眼珠望著他。
  “那個……”田鏡想要隨便說點什麼,壓下心裡的憋悶,“你最後是為什麼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到這裡來?”
  “為什麼?”盛兆良想了想,“反正不是因為看了你拍的東西,硬碟帶回去我就不記得放哪兒了。”
  “啊?!”
  田鏡完全沒想到,他為此忐忑了很久,也擔心盛兆良看不上他的作品,但這個人連看一眼的耐性都沒有。
  “怎麼?傷自尊了?我以為你沒有自尊呢。”盛兆良說著,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我先走了。”
  “等一下。”田鏡重重地把筷子放下,也站起來,“那是為什麼?既然看不上的話,為什麼讓我來?”
  盛兆良看了他一陣,那是多麼沉靜無波的一雙眼睛,田鏡覺得自己好像趴伏在他腳邊的塵埃,他像是看見他了,就像是看見其他無數的塵埃一樣。
  “因為你看起來太渴望了,我知道你會為了自己那種噁心的渴望做出什麼事來,所以不如滿足你,這種程度,我還是能容忍的。”
  盛兆良轉身走了,掀開店門口油膩膩布簾的動作都很悠然,他輕易出口的話哪怕是一把匕首,但在他眼中,也許跟使用餐刀一樣毫無負擔吧。
  田鏡慢慢坐下來,他不敢坐得太猛,要不然塑膠椅子恐怕會折斷。他擁有這麼一副沉重身軀,讓他做什麼都要小心一些,謹慎一些,可還是出錯了,被無冤無仇的人報復,被除了豔羨再無他想的人踐踏,被喜歡的人嫌惡。
  田鏡用筷子小心地避開魚骨,夾下一塊魚肉喂到嘴裡,突然就覺得心很痛。
  他自始至終都不敢對盛兆良說的那兩個字,甚至在心中默念都慎之又慎的兩個字,是喜歡啊。
  #
  “我喜歡你。”
  八年前的某個午後,夕陽發揮著餘熱,空蕩蕩的教室裡有一扇值日生忘記關上的窗戶,藍色窗簾被風揚起來。如果是往常,田鏡會拿起手機,找個合適的角度拍張照,然後對著照片稍微自戀一下,覺得自己的技術總有一天能成為第二個杜可風。
  但是今天他沒有看見夕陽,沒有看見窗簾,更看不見風。
  他只看見盛兆良站在鬱溯面前,完全沒了平日不可一世的模樣,垂在腿邊的手緊握雙拳,因為羞赧而彆扭地偏著頭卻還在用余光偷看鬱溯的反應。
  田鏡從未想過,盛兆良會對別人說這種話。
  “我喜歡你。”
  真摯的,飽含悸動與期待的,告白。
  然而鬱溯看上去並不意外,他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清淡而疏離。
  “我明白了,那你需要我做什麼呢?”
  盛兆良滿臉通紅:“當然是交往。”
  “我想啊。”鬱溯摸著下巴想了想,“這恐怕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要考Z大嗎?我要去的是B大啊。”
  “有什麼關係。”
  “異地戀可不行呢。”
  盛兆良皺著眉,沒說話,鬱溯又笑了一下,拉住了盛兆良一隻緊握的手。
  “跟我一起去B大吧,那裡的導演系也很好,同樣是一流院校,有什麼好糾結的?”
  “……我想想。”
  “你還需要考慮什麼呢?哦對了,你朋友,那個小胖子?他叫什麼來著,抱歉我不記得了,聽說你們準備一起去Z大?不過我覺得你的選擇比較多,那讓開一步,也算是為他增加成功率不是嗎?畢竟你的話,去哪兒都會穩穩占掉一個位置吧。”
  “……”
  “我會等你的答覆。”
  鬱溯說完,準備離開,盛兆良卻在這個時候抓住了他的手。
  “我……”
  “今阿日月娘那這呢光,照著阮歸暝攏未當困……”
  田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慌忙按掉,但已經來不及了,教室裡盛兆良和鬱溯一起看了過來,郁溯滿臉慌張,盛兆良在看清自己的臉後,也露出了訝異的表情,田鏡覺得自己的小腿在發抖,但他還是用力跑了出去。
  他從來沒有跑得那麼快,哪怕全身的脂肪都在拖拽他的步伐,但他好像有了源源不斷的力量,逃跑的力量。
  這個世界上比追逐更讓人容易鼓起勇氣的,就是逃跑吧。
  手機又響了,可能是媽媽問他為什麼還不回家,他是今天的值日生之一,但是其他值日生都先走了,留下他一個人打掃,才耽誤到這麼晚。
  太陽落山了,月亮還沒升起來。
  那個聲音清亮的樂隊主唱用閩南語唱:
  今阿日月娘那這呢光(今天的月光怎麼這麼亮)
  照著阮歸暝攏未當困(照著我整夜都睡不著)
  連頭毛攏沒休困(連頭髮都沒休息)
  你甘知阮對你的思念(你可知我對你的思念)
  希望你有同款的夢(希望你有同樣的夢)
  咱兩人做陣返來那一天(我們兩人一起回到那一天)
  互相依偎的情愛(互相依偎的情愛)
  底你的心肝內(在你的心裡面)
  是不是還有我的存在(是不是還有我的存在)
  永遠攏底等(永遠都在等)
  有時陣嘛會不甘願(有時候也會不情願)
  想講要做夥飛(想說要一起飛)
  去一個心中美麗的所在(去一個心中美麗的地方)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攏總尬你放作夥(全部和你放一起)
  很多年後,田鏡還是會後悔,那天要是記得給教室關窗戶就好了。
  #
  第二天來到學校的田鏡,發現全校都在討論一件事。
  “喂,聽說高三那兩個男的,就是長得很漂亮的那個長頭髮的,和打籃球很牛逼的那個,他們倆是同性戀欸。”
  作者有話要說:  蘇打綠的《無眠》


第八章
  盛兆良心不在焉地聽課的時候,被鄰桌戳了戳胳膊,回過頭,對方用一種帶點兒探究的目光打量了他半秒,才把紙條遞過來,盛兆良打開紙條,一看就是田鏡的字:
  “我什麼也沒說,真的。”
  盛兆良沒搭理。
  下課以後他走到田鏡桌邊。
  “出來一下。”
  全班幾十雙眼睛都在有意無意地瞄自己,盛兆良挺不爽的,口氣也不好,田鏡訥訥地合上課本,跟著他走到教室外面,結果盛兆良往走廊上一站,就聽到有人小聲說:“喏喏,就是那個。”
  隔壁班的窗戶也啪啪打開了幾扇,有人明目張膽地趴到窗臺上,盛兆良額角都爆起青筋,狠狠瞪過去,對方立時被嚇了一跳,訕訕地別開眼睛裝作四處看風景。再去看田鏡,好像被戳脊樑骨的人是他一樣,只曉得埋著腦袋,盛兆良的火就竄起來了。
  “我知道不是你。”盛兆良說,“你要是沒做錯事,就別他媽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田鏡臉漲得通紅,為了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窩囊,抬起頭直視盛兆良:“為什麼相信我?當時只有我在。”
  “你犯不著,傳這種話對你有好處嗎?”盛兆良瞥一眼周遭的人,輕蔑地笑,“這世上眼睛嘴巴多得很,鬼知道當時還有誰也在,不考慮這些就認定是你,我蠢嗎?”
  田鏡這才真正松了口氣,他也懷疑過昨天除了自己還有其他旁觀者,但是當時整個教室都空得一目了然,盛兆良認定是自己簡直太輕易了,但果然他是不一樣的。
  “你別多想了,我最煩看你一臉憋屈,有時間鬱悶不如多刷兩套題,咱們現在得求穩。”盛兆良說完,抬手在他腦袋上拍了兩下。
  田鏡捕捉到兩個他很在意的字眼,鼓起勇氣問:“咱們,咱們還能一起去Z大嗎?”
  盛兆良垂眼看著他,田鏡在這種對視裡漸漸失去了信心,或者說他從來沒有過信心這種東西,他怎麼能跟鬱溯比,盛兆良一定會為了鬱溯去B大吧。
  田鏡眼裡的光暗下去的時候,盛兆良笑了,促狹又爽朗:“逗你的,我會那麼沒信用?答應過你的,就一定給你,啊。”
  田鏡的腦袋又被大力拍了兩下,盛兆良就走開了,順便對隔壁班豎了個中指。
  只留田鏡站在走廊上,那些窺探的目光都便興味索然地散開。田鏡知道在新鮮度過去之前,盛兆良的名字一定會被這些人在嘴裡翻來覆去咀嚼多遍,他不希望這樣,盛兆良是個多麼優秀的人,坦然,真實,高傲但是也願意為了自己這樣渺小平凡的人,兌現諾言,哪怕那只是他們躺在青旅的混居房裡,隨口說的:“我們一去Z大吧。”
  這樣的盛兆良,他不管喜歡上誰,都應該如願,都應該被祝福
  田鏡走進教室,走到了盛兆良的課桌邊,盛兆良還很煩躁,正把自動鉛筆按得啪啪響。
  “盛兆良……”
  盛兆良抬起頭,被窗棱割開的光斑投了一塊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
  田鏡仔細地看他的臉,真好看,他第一眼就覺得他好看,一種尚且柔軟的英俊,但他這種脾氣,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凶,變成鋒利的英俊,而自己只會從柔軟的胖子,變成癡肥的胖子。
  你給我的已經夠多了,夢想,友誼,數不勝數的啟發,還給了我多餘的,對愛情的幻想。既然只有這一樣無論如何無法實現,那就該割捨,何況我都已經變成障礙了,你現在不覺得,也許只以為我是一粒硌腳的石子,但萬一我害你失去了你最心愛的鞋子呢?
  田鏡開口道:
  “是我說的。”
  “嗯?”
  “是我傳出去的。”
  “……什麼?”
  “說你和鬱溯是同性戀的事,是我傳出去的!”
  他可能是第一次那麼大聲說話,這個班裡的很多人,也可能是第一次,注意到他。
  盛兆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陽光直直照進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充血,一瞬間紅了起來。
  田鏡被盛兆良一把抓住衣領,他聽到盛兆良聲音嘶啞地問:“為什麼?你他媽有病嗎?”
  “……因為我喜歡你。”他低低地說。
  田鏡不敢看盛兆良的臉,他覺得這個視界裡都只有被撞歪的桌椅,躁動興奮的人影,還有盛兆良那雙被他幻想過的,此刻幾乎讓他喘不上氣來的手。
  “你他媽……胡說什麼?”
  “這就是我的動機。”
  田鏡閉上眼睛。
  “你不用兌現諾言了。”
  第二天,大家討論的不再是盛兆良和鬱溯,而是田鏡,一個出賣朋友的胖子,還有他被盛兆良在教室裡好好揍了一頓後的糗樣。
  #
  “田鏡,田鏡,起床開工了。”
  田鏡迷迷糊糊醒過來,發現是林銳,去看手機,已經八點多了。
  “你昨晚回來太晚了,還喝酒,結果今天怎麼叫都叫不醒。”
  田鏡從床上坐起來醒了醒神,這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夢,全是高中時候的事,好像一晚上把三年過完了一樣,精疲力盡的,胃裡也難受,看來他真的不適合喝酒。
  “九點開工,你趕緊的啊。”
  田鏡想到自己都要在任老師工作前確認攝影機設置和裝配問題,連忙從床上蹦起來,五分鐘洗漱好後跟林銳打個招呼就直奔拍攝場地了。他到的時候道具組已經在忙,今天要搭個挺複雜的內景,拍賀徊在重樓的第一次亮相。
  九點的時候盛兆良準時到了,直接走到導演椅上坐下,也不跟任何人說話,先從監視器裡把每個機位檢查了一遍,看有演員還沒準備好,然後跟演員走戲。
  田鏡遠遠地望著他,看他說話時候眨動的眼睛,扶著下巴思考時抿起的嘴角,挑剔演員時蹙起的眉。盛兆良無論在哪裡都是人群中心,人們被他吸引,朝他聚攏,甘願擁躉。田鏡有些出神,想著盛兆良應該是在15歲那年,就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了吧?
  而他現在已經做到了。
  遠處的盛兆良好像察覺到什麼,朝這邊看過來,田鏡連忙低下頭,裝作調試機器。他想起盛兆良昨晚對他說的話——因為你看起來太渴望了——盛兆良大概從未像自己這樣渴望過什麼吧?他想要什麼就追,也一定追得到,他跑起來的樣子只會是飛揚跋扈的,而不會大汗淋漓狼狽不堪,所以他更加不會理解,想要的東西就在那裡,而自己甚至連邁步追逐都不敢,都畏縮,這一縮就蹉跎數年。
  他之所以渴望到讓人覺得厭惡,是因為他真的等了太久了。
  “各部門準備,《賀徊》第四場第二鏡第一次。”打板員喊道,隨後是“啪”的一聲,場記板扣下,所有人員和機器一起運作起來。
  田鏡在投入到面前歌舞昇平,醉生夢死的影像世界中時,最後看了一眼盛兆良。
  那個專注而淩厲的青年和記憶中的不羈少年重疊在一起,留在了田鏡的視網膜上。
  那是他早就死掉的另一個夢。


第九章
  賀徊幼時流離顛沛,被重樓老嫗影夫人收養作身邊小廝,然而他野心蓬勃,偷學重樓舞姬的融雪步,乃至房中秘術,取悅國相。
  為了拍這場賀徊初次登臺的戲,服化組三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歷史上賀徊的舞裙被叫做“紅鱗”,因為有大面積的蛇皮織就,垂墜柔軟,鱗片經過染色後,妖異更甚。為了還原這種效果,設計師做了很多次嘗試,最終披在鬱溯身上的舞裙,真的像是一團逼人的火焰,鬱溯在人造雪花鋪成的中庭裡輕盈邁步,每一步都能將人和雪一起融化。
  有了服化和美術組的高度配合,色調已經無可挑剔,田鏡全神貫注,要在這場算是《賀徊》的第一場重頭戲上好好學任曜駒的功夫。
  大學的時候任曜駒就是導演系撐門面的三個教授之一,不過他不常來上課,每次有課都要用階梯教室,加上蹭課的得有上百人來。同那些講課詼諧幽默的熱門教授不一樣,任曜駒幾乎是不苟言笑的,但勝在乾貨極多,因為他攝影出身,習慣從從影像入手來講故事,比起教授如何創造一部電影,他採用逆向方式,將成片剖開,拆骨啖肉,對還在學習階段的大學生來說,除了美學培養,也非常需要技術層面的指導。田鏡當時複讀重考後意外在Z大的考試上落選,但通過了B大的考核,本來略感遺憾,但是任曜駒成為了他來到B大最值得的一件事。
  這場需要濃墨重彩,大張旗鼓的戲,任曜駒卻用了詭譎的拍攝方式。
  鬱溯跳舞的全程,都沒有拍鬱溯的臉。
  鬱溯為這場戲也實打實封閉訓練了幾個月,所以動作過關,一些極端困難的動作由特技演員完成,任曜駒拍鬱溯蒼白的踏雪足尖,拍他俐落撲向鏡頭又快速收回的廣袖,拍他鬢角的一縷長髮和汗濕的粘了幾絲蜿蜒髮絲的額頭,拍面目模糊的全景,就是不讓賀徊露出他那張侵略意味極重的臉,整套鏡頭角度刁鑽,用了讓人很有壓迫感的構圖,讓人驚豔的舞蹈中暗暗埋了心理驚悚的內核。而是在這些舞蹈鏡頭的間隙,不斷穿插觀者的表情。國相的演員是位老戲骨,慣常演繹忠肝義膽的好人,這次卻受盛兆良所托,接了這麼個陰戾貪婪又極端好色的角色,但當田鏡從鏡頭裡看到他的臉的時候,不得不承認盛兆良用對了,那個能夠很好地控制面上的鬆弛肌肉,抖動出忍耐的垂涎幅度的老人,讓觀眾能從那張端正嚴肅的臉上,推斷出正在跳舞的人,是多麼危險。
  最後鬱溯微微喘息著,朝鏡頭仰起臉來。
  “Cut!”
  盛兆良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家辛苦了,先吃飯吧。”
  田鏡把肩扛攝像機從肩膀上放下來,肩膀已經麻了,半邊身子感覺都是酸軟的,任曜駒也從軌道上下來,朝他走過來。
  “休息一下。”任曜駒說著,幫田鏡把攝影機提到一旁,這種活應該他來幹的,田鏡立時有些局促。
  “我來吧,任老師。”
  任曜駒另一手擋了擋他,把機器放好後,才說:“我看了監視器,最後那個鏡頭你有點兒抖,抓緊時間休息。”
  田鏡這才知道自己犯錯誤了,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盛兆良,心想他怎麼沒指出來,說不定待會兒還要重新拍。
  田鏡和任曜駒圍到餐車邊,拿了兩盒盒飯,場地裡的椅子有限,不少工作人員都坐到樓外的花壇邊吃飯,任曜駒作為DP是肯定準備了專座的,但他也不去屋裡納涼,在田鏡旁邊坐下來。
  “我聽鬱溯說了,你畢業以後好像沒幹這行,這次是第一次跟組。”
  田鏡有點不好意思:“是的,雖然平時也摸過機器,但只是幫朋友的公司拍拍婚禮短片什麼的,完全是零經驗。”
  任曜駒倒沒有對這個發表什麼看法,而是有些猶豫地問:“希望不是那件事影響了你……以你的天賦,不該浪費時間。”
  田鏡笑了:“我哪有什麼天賦,一直是任老師您高看我了。”他掰開一次性筷子,放在任曜駒面前,再給自己掰了一雙,打開飯盒蓋後發現菜色不錯,挺開心的,“而且並不是那件事影響了我,是我……一時間犯慫了而已。”
  任曜駒露出疑惑表情,田鏡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今阿日月娘那這呢光,照著阮歸暝攏未當困……”
  田鏡掏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是樊帆,便想起了昨晚視頻的事,他站起來跟任曜駒示意要接電話,繞到樓邊,找了個人少的角落接通。
  “田田啊。”樊帆的聲音陰嗖嗖的,一聽就知道她又在打鬼主意了,“怎麼樣啊最近,你去拍電影了是吧,見著盛兆良了麼?”
  “我已經在劇組了。”
  “噢噢,那什麼……”樊帆壓低聲音,“盛兆良最近,對你態度怎麼樣?”
  “樊帆。”
  大約是覺得自己的聲音變得嚴肅了,樊帆也沒說話,想來她也是有幾分忐忑的。田鏡想到這裡,心裡有些酸軟。
  “盛兆良在同學會上發的名片,上面的郵件電話都是他助理的,所以那個視頻他沒有看到。”
  “啊!?”
  “但我看到了,我大概知道你想幹什麼吧,但是過去的事情就別提了,提了也沒意思,不管怎麼說,我跟他現在……關係還行吧,我能參與他的電影,也算是重歸正途了,他給我的這些情分我很感恩,就不要再去打擾他了。”
  “田田,田鏡……”樊帆換了撒嬌的語氣,“我發了以後也有點後悔,所以我不是還弄了密碼嗎?就想著他撞大運能猜到密碼或者打電話來問我,我有個緩衝時間,再猶豫下這麼做對不對,畢竟那件事兒也不是他的錯,讓他內疚啊什麼的,好像也有點不公平……”
  “嗯,我知道。”田鏡溫柔地應著。
  “但這不是,這不是為了你嘛……我實在看不過眼!你看他對你那態度!我就想著能夠至少讓他知道,你因為他那些破事兒受了多少冤枉,憋屈死我了啊啊啊啊!!!”
  田鏡哭笑不得地把手機拿遠了些,等樊帆叫完了,才說:“我都知道,謝謝你。”
  樊帆在那邊吸了吸鼻子,田鏡既沒怪她也沒罵她,她倒怪委屈的。
  “不過那個視頻……”田鏡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口,“你為什麼會有?”
  樊帆那邊沉默了很久,才說:“其實高三畢業的暑假我就拿到那個視頻了,所以我一直都知道到底是誰害你的。”
  田鏡不由捏緊了手機。
  “你放心,當時我就教訓過那三個臭傻逼了,你當時還在養傷,我怕你知道了難過,就沒跟你說,後來就想著算了,反正仇我替你報了,你不知道耶沒什麼關係。”
  “這樣啊……”田鏡不知道該說什麼,心情很複雜。
  “田鏡啊。”樊帆似乎歎了口氣,她的聲音聽起來沙沙的,很讓人有安全感,“別再犯傻了知道嗎?盛兆良那種傢伙,太……”
  “我明白。”田鏡越過自己的肚子,才看到腳尖,“我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我不會再妄想了。”
  田鏡掛了電話,正要往外走,頭頂冷不丁傳來盛兆良的聲音。
  “你還用那個手機鈴聲啊。”
  田鏡停下來,抬起頭,才發現盛兆良就坐在二樓的窗邊,面前放著飲料和盒飯,看來他正在吃午飯。田鏡琢磨了一下他的話,才反應過來,盛兆良還記得他的手機鈴聲,更嚇人的是,如果都聽到了手機鈴聲,那豈不是把他跟樊帆的對話全過程都聽到了?
  老天爺,不帶這麼玩兒我的啊。
  田鏡想含混過去,但盛兆良沒給他機會,而是咬著筷子挺悠然地問:“什麼視頻啊?”
  “……”
  “你看過我沒看過,挺讓人好奇的。”
  “……”
  “給我看看唄。”
  “……我去下洗手間。”
  田鏡埋頭就跑,遠遠還聽到盛兆良在背後喊:“尿遁?你還有沒有出息了!”


第十章
  接下來的好多天,田鏡在扛攝影機抗得氣喘吁吁,鋪軌道鋪得腰膝酸軟的間隙,總是感覺如芒在背,扭回頭去,都能見到盛兆良兩眼幽幽,跟鬼火似的,毫不避諱被他發現,仍舊死死盯著他。田鏡這才領會到被人死盯是種什麼感受,想來自己無數次暗戳戳地看盛兆良,確實缺德了……
  每天除了睡覺,整個劇組都是在同一個空間裡臉對臉吃飯工作,田鏡很難避開盛兆良,更何況是在盛兆良專門往他跟前湊的情況下。
  “任老師,我覺得下一場咱們可以這麼拍……”
  田鏡跟任曜駒剛剛把盒飯打開,盛兆良就非常自然地往兩人跟前一坐,田鏡和任曜駒都愣在當場。
  吃飯時間可能是所有工作人員唯一的休息時間了,這麼多天人人都是起早貪黑地工作,盛兆良往他們這兒一杵,本來坐旁邊的其他人都以光速撤離了,簡直就像學生時代,硬要加入到學生的集體活動中的老師一樣,讓人又尷尬又避之唯恐不及。
  盛兆良發覺氣氛不對,看了看周圍,清了清嗓子:“咳,打擾你們吃飯了麼?”
  任曜駒先回過神來:“沒,就是感覺你最近幾天很有幹勁,畢竟年輕人啊。”
  誰都聽的出來任曜駒是在客套,潛臺詞分明是“能不談工作了讓叔叔我好好吃個飯麼”。田鏡在旁邊內心翻譯,面上倒是沒敢說什麼,往旁邊挪了挪,埋頭扒飯。
  結果盛兆良還真拿出年輕人的爽朗笑容來:“那咱們就不談工作了,聊點兒別的吧。”
  田鏡眼前全是紅燒肉,突然發覺盛兆良好像是對著自己這邊說話的,一抬頭,果然,盛兆良一臉假笑地說:“田鏡你最近看了什麼片子,聊聊唄。”
  任曜駒也投來了溫和的,期待交流的目光。
  田鏡把嘴裡的飯咽了,騎虎難下,只好隨口胡謅,開始滔滔不絕地報片單,盛兆良整個表情都不對了,田鏡覺得這人想站起來捏死自己。
  “聊什麼那麼開心?”
  這場不利於進食的飯間閒聊,又殺出了個讓人消化不良的人來,田鏡心想,這裡哪個人看起來開心了?
  郁溯在盛兆良旁邊坐下,他剛剛拍完一場動作戲,應該累得不輕,卻只拿了一杯蔬菜汁,據說他不跟工作人員吃一樣的盒飯,並不是區別對待,而是要為了控制體重,運動量大的時候多吃一塊煮牛肉,其餘時候都是清淡量少的營養餐,田鏡看了一眼拿唄蔬菜汁可怕的顏色,不由抱緊了自己的紅燒肉。
  “沒什麼。”盛兆良瞪了田鏡一眼,回過頭來看鬱溯,見著他的蔬菜汁也一臉不能理解,“這幾天要趕夜戲了,你別給我倒在片場啊。”
  “我吃過飯了。”
  “隨你。”
  盛兆良好像打算放過田鏡了,但鬱溯沒有。他提起了開機半個月以來,誰都沒有提起的話題。
  “田鏡跟任老師,應該是畢業以後第一次一起工作吧。”
  田鏡敏銳地覺得有些不對,想要避開這個話題:“我太久沒正經拍東西了,手有點兒生,是不是哪裡沒做好?”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鬱溯笑著,“而且我也不懂攝影,我只是看你跟任老師這幾天配合得很好,想起了大學時候,你們確實……很有默契。”
  盛兆良把飯盒放下,看上去有點煩躁:“我去買杯咖啡。”他站起身。
  “如果不是當時環境不好,任老師離開學校,也許你們……”
  盛兆良突然拉住鬱溯的手肘,三個人都愣住了。盛兆良低聲說:“你過來一下。”
  郁溯沒有動,田鏡看到他的眯起眼睛,明顯的拉鋸。盛兆良好像失去了起碼的克制力,把鬱溯整個人蠻橫地提起來,田鏡一陣悚然,回過神來的時候只看到郁溯被盛兆良拉走的背影。
  “這……”任曜駒似乎也被嚇到了。
  田鏡還有些呆滯,把筷子在紅燒肉裡戳了戳,腦子裡很亂,他又抬頭望瞭望那兩個人離開的方向,已經不見人影。
  “田鏡……”任曜駒好像想說什麼,田鏡抬頭看向他。
  “我真是……”任曜駒似乎臨陣怯場了,“算了,不說了,我沒打算現在就說這個,吃飯吧。”田鏡卻沒有動筷子,而是把盒飯和筷子都端正放下,站起來,“任老師你慢吃。”而後也不管任曜駒如何反應,說完就走。
  “田鏡!”
  任曜駒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切,但田鏡沒有停下來,他快步朝演員休息室走去。
  我已經不奢望了,但我還在意,我告訴自己想要的僅僅是一份工作,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拙劣的謊言了,我知道的,我深深知道,我想看見你,四年?哪怕四十年,我也還是想看見你。在最近的地方看你,模仿也好偷窺也好,這些方法我都用過,你對我的判斷一點錯都沒有,我就是一如既往的卑劣,令人作嘔。
  一路上都有工作人員竊竊私語,看樣子是在討論剛剛行為激烈的盛兆良和郁溯,田鏡放下心來,證明他找對了方向。
  靠近鬱溯的獨立休息室,已經能夠隱隱聽到爭吵聲,田鏡猶豫了一秒,還是走了過去。
  “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麼回來的,我他媽不是為了你的電影,我是為了你回來的!盛兆良!”
  “……已經晚了。”
  “你確定?盛兆良,今天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確定要把錯都推到我身上?”
  “……”
  “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當初離開你去了美國,全部都是因為我追名逐利!我背信棄義!”
  “……夠了。”
  “不是因為田鏡?”
  田鏡站在門邊,因為自己聽到的話,不太明白自己是不是身處幻境,他覺得很混亂,一切都發生得太混亂了,那兩個人語焉不詳的爭執,像是自己因為長久的欲念,幻想出來的。
  “你如果真的討厭他,怎麼可能他一湊上來,就接受呢?還有任曜駒,當初是你把他逼出學校的吧?現在又假惺惺地把他請到劇組裡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做這些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沒有意義!夠了!我他媽怎麼會知道這些破事兒有什麼意義!”
  盛兆良好像摔了東西,然後朝門口走了過來。
  田鏡渾身一顫,想要躲開,又聽到盛兆良沉聲說了一句:“好好演你的戲,你是為了什麼回來的你自己知道,想爬高,起碼敬業點兒。”
  盛兆良打開了門,然後在門口頓住了腳步,他的鞋尖並沒有在田鏡的視線中停留太久,便什麼話都沒說地走了。
  田鏡一直沒敢抬頭。
  當天下午劇組臨時放假,大家都在討論導演和男一關係異常,不過現在的娛樂圈,很多事也都見怪不怪了。
  田鏡一動不動地躺在酒店房間裡,林銳和其他人說趁此機會去周邊逛逛,他沒有同去,此時整個房間裡只聽得到聒噪的蟬鳴。
  然後門被叩響了。非常輕微而短促的兩下輕叩,好像主人就是不想讓人發現似的,田鏡從床上坐起來,凝神再聽,什麼都沒再聽到,但心裡很慌,蟬聲嘶力竭的叫聲讓他幾乎暈眩。
  他慢慢下了床,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是盛兆良。
  “出去走走?”盛兆良揚了揚下巴,但看起來一點兒都不瀟灑了,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但好像又在哪裡見過的,掩藏著情緒的盛兆良。
  田鏡覺得此起彼伏的蟬鳴在一瞬間擰成了一股,就好像他擰緊的神經。
  幾乎催生耳鳴。


第十一章
  田鏡本來不該去B大的,那樣的話,他和盛兆良就會在高三那年徹底分道揚鑣。
  田鏡最開始其實是想考個攝影系之類的,是因為盛兆良說,好的攝影師也是說故事的人,他才決定報導演,去學習更龐雜的知識。而當時的Z大和B大,籠統歸納是素養派和技巧派的兩所學校,實力不相上下,田鏡本來是打定主意主攻Z大,講了個齊天大聖的故事後,也順利通過了Z大的考核,但在高考前夕發生了那場事故,讓田鏡缺席高考,只能來年再報。
  那個時候盛兆良和田鏡已經決裂,和鬱溯經一起去了B大。
  田鏡至今不願意承認,第二年藝考過後,當他收到了B大的合格證而在Z大的第二次報考竟然落榜的時候,他心裡是有一絲慶倖的,儘管這種慶倖簡直顯得卑賤。
  盛兆良在B大見到他的時候,大概也是這麼看他的。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盛兆良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順帶一臉嫌惡,只是那種嫌惡裡還有種田鏡不太明白的憤怒。田鏡想說我不是為了你才來這裡的,但他說不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是在自欺欺人。而自此之後,雖然他跟盛兆良是同系師兄弟,有時候甚至會一起完成一項作業,但盛兆良再也沒有給過他多於師兄弟之間的空間,田鏡漸漸意識到,來到B大不僅不可能跟對修復兩人關係有益,甚至更將兩人的關係降至冰點。
  那段時間田鏡很不好受,而大學相對放鬆的時間裡,另一件事也開始加倍地困擾他,那就是性向。
  電影學院氛圍開放,《霸王別姬》和《春光乍泄》這樣的電影也都被講爛了,田鏡戰戰兢兢的,也鼓起勇氣邁出了第一步。
  他上網搜到了一間gay吧,硬著頭皮去了,結果萬萬沒想到,第一次去就遇到了熟人。當時田鏡被一群群魔亂舞的基佬擠在舞池裡不得脫身,一個偶然抬眼,就見到了獨自坐在吧台邊的男人,還好死不死地對上了眼,兩人都是一驚,田鏡趕忙埋下頭,著急忙慌想撤,但他體積龐大,所過之處被人不知道翻了多少個白眼,跟小時候把腦袋卡進欄杆一樣,易進難出,結果混亂擁擠的汗濕肉體間伸進來了一隻手,拉住了他,把他護了出去。
  想來那畫面也挺彆扭的,他那麼大一隻,對方護著他,倒像是兩人互相挾持,旁人都以為這兩人要幹架了,才紛紛讓開。
  田鏡和對方來到酒吧外,呼吸了新鮮空氣,田鏡卻覺得還不如被剛剛那個胸肌健碩的舞男用胸夾死算了。
  “任老師,好,好巧啊。”
  他怎麼也沒想到,第一次去gay吧,會遇到看起來最嚴肅的那位老師。
  任曜駒當晚沒跟他多說什麼,兩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任曜駒還是和平日裡一樣,溫和但讓人不敢親近,田鏡幾乎要以為那天晚上發生的插曲是個無厘頭的夢了。
  後來學校裡辦一個中日交流會,要任曜駒帶學生拍個短片拿去做交流會主題放映,任曜駒在導演系裡只要了當時還在念大二的田鏡。
  “那胖子有後臺”的謠言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之後任曜駒確實對田鏡青睞有加,但大家都沒辦法信服,田鏡的能力中規中矩,不是沒有靈氣,只是在人才眾多的電影學院,那麼一點兒靈氣根本上不得檯面,更何況越來越多人發現,田鏡拍的東西,有模仿高他一屆的盛兆良的痕跡。
  田鏡大三那年,盛兆良的畢業作品在圈內引起了轟動,而緊接著,田鏡的期末作業就被爆出抄襲盛兆良,而且還是某個學生跳過本系教授,直接向學校裡舉報,不僅舉報田鏡抄襲,還舉報導演系教授任曜駒包庇。當時事情在校內論壇鬧得很大,田鏡的照片和個人資訊都被曝光在論壇上,誓要搞臭他,那時候電影學院的學生大三開始就邁入社會接受很多工作機會了,田鏡的抄襲事件必然會影響到他在圈內的名聲,而且起步階段的學生,大多依靠的人脈都是老師和校友,田鏡一夕之間聲名狼藉,甚至有可能沒有辦法畢業。
  作為期末作業的第一個觀眾,任曜駒的包庇行為更加坐實了田鏡抄襲,田鏡遞交作業的時間也晚于盛兆良把他的畢業作品上傳到網上的時間。就在大家紛紛嘲諷道這簡直是年度大戲的時候,事情再次急轉直下到讓人跌破眼鏡,任曜駒和田鏡的個人電腦被黑,找出了兩人在同一個同志論壇登錄過的記錄,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是師生兩人關係存疑的事情,在越來越多的添油加醋道聼塗説下,成為了當年電影學院最大的醜聞。
  事情的結果以任曜駒引咎辭職,田鏡休學半年告終。
  任曜駒離開學校那天,給田鏡發了一封短信:
  我曾經想過如果我們不是師生,事情大概會美好一些,現在我不是你的老師了,卻是無比糟糕的境況。
  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有光明的未來。
  你是我教過的最好的學生,不要讓自卑蒙蔽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天生就是用來創造電影的。
  田鏡一直都沒有看懂那寥寥的幾句話,抑或是他看懂了,卻沒有辦法相信。沒有辦法相信寡言的從未有過一絲暗示或者越軌行為的任老師,是喜歡著他平凡的胖學生的,也沒有辦法相信,自己能夠被稱為最好的學生。
  而且在發生一系列變故期間,田鏡根本沒有餘力去關注其他,他甚至沒有去問任曜駒為什麼要包庇自己,沒有把他的期末作業入檔。那個時候的田鏡滿心滿眼都是絕望,因為他無法跟盛兆良解釋,他沒有抄襲,他有證據表明他的成片日期是早于盛兆良的,但那就會將剛剛獲得各界關注的盛兆良拽落到比他的處境還要可怕的深淵。
  而鬱溯,正是看准了這一點。
  #
  “你還記得學校裡那個人工湖嗎?本來校區就很小了,還有一大片人工湖占地方,大家提起來都很嫌棄,但是湖裡的魚卻常年被學生喂得白白胖胖的。”
  田鏡看到湖裡有魚,站定下來,掏了掏衛衣口袋,果然找到了一袋小餅乾,他隔著包裝袋,把餅乾用胖胖的手揉碎了,再撒到湖面,水面下立時湊過一大群魚來,擠擠挨挨地搶食,水花四濺。
  盛兆良在他做完這一切後,才說:“記得。”
  田鏡抿起嘴,不再說話,盛兆良等了良久,問他:“怎麼不說了?”
  田鏡笑了笑:“有很多我都搞不清楚是我跟你的共同記憶還是只有我記得。”
  “嗯。”盛兆良點了點頭,“畢竟大多數時候都是你在偷窺。”
  “也沒有吧……”田鏡微弱地反駁,“很多人都在看你,我只是其中一個。”
  “但只有你讓我覺得不爽。”
  “對不起。”
  盛兆良看向田鏡,大約是胖吧,這人臉上膠原蛋白豐富,跟學生時代一樣白嫩,哪兒哪兒都是一樣的,身上畏縮溫吞的氣質也是一樣的,盛兆良每次看到他,都像是看到了那些已經過去的時光,就像反復描摹修葺的古老壁畫,呈現出一種扭曲的不自然的清晰。
  說不定我也有只有我記得而你不知情的記憶。盛兆良想。
  #
  在B大見到田鏡作為新生,茫然地站在社團攤位前,也沒有人去拉他入團的時候,盛兆良覺得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
  以往出現這種情況,都是盛怒的預兆,所以盛兆良就理所當然地上前把田鏡惡狠狠地折騰了一番,看那胖子大氣不敢出的樣子,他舒爽了不少,但還是憤怒,回頭仔細想了,他大約是憤怒田鏡放棄了Z大吧。
  田鏡其實是他最看不上眼的那類人,因為長相的緣故,被人看扁,就真的覺得自己是扁的,把身上那些為數不多的閃光點也縮沒了。最開始他願意跟田鏡來往,多少是抱著點兒“老子要把這慫貨調教得順眼點”的想法,後來田鏡對夢想執著起來,盛兆良心裡是有點兒自豪的,他雖說喜歡欺負田鏡取樂,但並不是抖S,看到田鏡整個人被支撐起來,而不是背景牆一樣待在自己旁邊,他會更舒坦些,哪怕最終田鏡背叛了他。
  被人咬了一口,他會生氣,但是發現那個咬了自己一口的人轉眼又變回狗了,他才會更生氣吧。
  那個提起Z大就兩眼發光,備考前夜緊張得睡不著,前前後後去了Z大三趟的傢伙,竟然在他們決裂之後,放棄了Z大,像條因為咬了人而被丟棄,就變得可憐巴巴的喪家犬一樣,跟著自己跑到這裡來了。
  這個人身上那唯一的一點閃光也被他的卑劣和低賤抹殺掉了。
  就有那麼喜歡我?
  在同一個學校同一個院系,他和田鏡碰面的次數不會少,但在盛兆良盡可能的避免下,好歹算是形同陌路了,然後有一天,舍友跑來跟盛兆良說,有個學弟派的東西風格跟你很像,要不要看看。
  他看了,是田鏡的作業,最像的是節奏把控,鏡頭拘謹很多,畢竟節奏多研究是能模仿的,但鏡頭感覺就只能捕捉一兩分,他沒有說什麼,但心裡失望至極。
  與此同時,田鏡對他的窺視漸漸密集起來,有時候甚至會跟到他的宿舍樓下,要不是學校太小,這已經完全可以告跟蹤了。田鏡大約以為自己做得不明顯,而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的,至少這種視線只有盛兆良一個人察覺得到,盛兆良因此很是鬱悶了一陣,索性很快自己就開始頻繁出校跟組,待在學校的時間少了,忙起來的時候,連鬱溯的消息都顧不上回,更不要說想起那個胖子。
  就算偶爾,偶爾想起來,也是入睡前大腦昏沉混亂的時候,稍縱即逝的一個圓滾滾的印象,時常被跟當天吃的飯團混在一起。
  某天盛兆良回學校上課,發現田鏡在助教請假的時候充當那個很嚴肅的任教授的助手,這挺讓人意外,畢竟能跟教授搞好關係是每個學生都想做到的事情,田鏡這種有點兒社交障礙的人,應該是沒那個本事的。稍微留意,也聽到了關於田鏡有後臺的傳言。盛兆良跟田鏡高中三年同學,田鏡家境如何他當然清楚,所以開始好奇起真正的原因。很快他就發覺不對勁了,任曜駒在講課的時候,會狀似不經意地看田鏡,而且如果正好田鏡也在看他的話,他會慌張地調開目光。
  盛兆良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老實說他有點兒懵逼,但除此之外,那種渾身緊繃的感覺又來了。
  不久後他就畢業了,畢業作品是跟鬱溯一起完成的,他至今不願意回憶那部讓他和鬱溯都聲名鵲起的片子,因為那之後他的生活像是被突然劈成了兩半,鬱溯走了,田鏡也以非常狼狽的姿態退出了他的生活,而“盛兆良”三個字成為了他的枷鎖,他和過去那個只想探索電影世界的少年一刀兩斷,他進入了圈子進入了階層,簡單來說,他進入了生活。
  有更多東西塞到了他的腦子裡,但某個圓滾滾的容易和飯團弄混的身影,還是會見縫插針地出現那麼幾次。
  有沒有可能再見到那個胖子呢?
  有時候他也會這麼想。
  #
  然後就見到了。
  盛兆良看著田鏡,陽光很好,田鏡短短的睫毛和臉頰上的絨毛都能看清,他似乎也想清楚了一些東西。
  也許欲望這種東西,還真不是無端而起的,那麼多年了,田鏡還能走到他旁邊來,跟他站在這裡喂魚,其實是因為他對他也有欲望吧。
  就像互相吸引的天體,也許相隔數萬光年,也總是被引力拉扯。
  “喂。”盛兆良突然出聲。
  “嗯?”田鏡低頭看著魚,嘴上應了一聲。
  “你還喜歡我嗎?”
  田鏡沒動,眼睛一眨不眨的。
  “還喜歡的話,我們在一起吧。”
  魚把最後一點兒餅乾末也吃完了,悠悠哉哉地擺著尾巴,成群抑或獨自遊走。
  “嗯。”田鏡又應了一聲,帶著哭腔。


第十二章
  沒有任何想像中會出現的畫面。
  田鏡在調試攝影機,透過鏡頭,他能看到正在工作的盛兆良,變焦,補光,模糊後清晰起來,然後鏡頭裡的盛兆良朝這裡看了過來。
  田鏡手一抖,連忙將鏡頭推向一旁,再去看盛兆良,對方已經再度投入到工作中了,旁邊是演舞姬的女演員,湊得很近。
  與其說是沒有任何想像中的畫面出現,倒不如說是田鏡也不知道自己該抱有什麼樣的想像,在湖邊應下盛兆良心血來潮一般的提議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想過“在一起”該是一種怎樣的狀態。
  “鬱溯,辛苦啦,休息得怎麼樣?”副導演簡川高聲道,田鏡朝片場入口看去,鬱溯穿著很休閒的T恤牛仔褲進來,溫和地跟工作人員打招呼,兩人視線不經意碰在一起,鬱溯滴水不漏,也朝田鏡微笑頷首。
  田鏡面無表情地扭開了頭。
  事實上,前一天盛兆良和鬱溯爭執後離開,杵門口的田鏡和追出來的鬱溯碰面了。
  當時鬱溯看他的眼神,也算是這麼多年來最坦蕩的一次,田鏡本來還蒙圈的腦子,被他尖刻的眼一橫,便清醒過來。
  “把任老師從學校裡逼走?是什麼意思?”
  郁溯看了看盛兆良離開的方向,站定下來,似乎是覺得先處理田鏡也可行。
  “當初盛兆良作為抄襲受害者,被學校詢問過,他唯一的要求是,比起你這個抄襲者,作為教授的任曜駒的包庇行為更讓他無法容忍。”
  田鏡想起當年事發後,他在網上做了公開道歉,寫檢討被記過,承認那些根本不是他做的事情,除了想要保護盛兆良以外,支撐他做這些事的,就是希望不要再牽連任曜駒,如果自己多少能夠被寬恕的話,僅僅是沒有將抄襲作業入檔的任曜駒也應該會被原諒。然而任曜駒還是走了,田鏡身背駡名,在學校裡的每一天都灰暗無比,只能休學。
  結果到頭來,任曜駒會辭職,是因為盛兆良作為當事人的堅決態度嗎?
  田鏡握緊拳頭,時隔多年,他才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你可以多想,沒關係。”鬱溯還穿著戲服,豐神俊朗,哪怕他面露輕蔑,竟然也沒有半絲違和。
  “他就算在你身上猶豫動搖,也不過是因為你曾經是個完全依附於他的人,你背叛過他一次,他就會耿耿於懷一輩子,但你得記住。”
  鬱溯逼近過來,在田鏡眼裡,他妝容豔麗的那張臉,突然可怖起來,但奇怪的是,田鏡這次沒有覺得害怕。
  “從他遇到我那天起,他就已經徹底屬於我了。”
  田鏡覺得眼角受過傷的地方抽搐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鬱溯,我說過的吧,那件事我沒忘。”他往後退了一步,卻站得筆直,他跟鬱溯個頭相差無幾,如果不願意,是不用被那個人俯視的。
  “我沒忘,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你偷了我的劇本,引導盛兆良拍了那部跟我的作業一樣的片子,你才是小偷,我不是。”
  “這個你也要記住。”
  #
  田鏡正發著呆,臉頰被什麼冰的東西碰了一下,扭過頭,看到拿著冰牛奶的盛兆良。
  “這東西難買死了,附近的小超市都沒有冰過的。”
  “謝謝。”田鏡接過來,的確,冰飲比起汽水果汁,田鏡更喜歡牛奶,高中時候還被盛兆良說娘。
  田鏡吸了兩口,不經意道:“不過買冷飲不都是小方助理買嗎?”
  “……我特意交代的,你就知足吧!”
  “嗯,我知足。”
  大概是田鏡回答得太認真,盛兆良微微一愣,看到那傢伙安安靜靜捧著牛奶盒,盛兆良也平靜下來。
  和田鏡說話向來是沒有負擔的,就連提出交往也沒有負擔,因為盛兆良知道他一定會答應。
  這不是愛情,盛兆良心裡清楚,愛情是初識郁溯時,眼前的所有光都被遮住,那個人是唯一的太陽,奪目到近乎失明,而田鏡,田鏡大概就是超市貨架上的飯團吧,他對他有欲望,這種欲望裡包含習慣和控制欲,他知道他任何時候都可以佔有他,反而不用擔心,可以讓他在貨架上多待些日子。這些是他在最近幾天才想明白的,如果田鏡沒有再次湊到他面前來,他可能永遠都不會注意到吧。
  盛兆良伸手摸了摸田鏡的耳朵,田鏡嚇得縮起來,咬著吸管用驚恐的表情看著他。
  “有,有人。”
  事實上準備開工的所有工作人員都集中到這間房裡了,可不僅僅是有人,而是有很多人。
  盛兆良不甚在意:“有幾個新來女演員不清楚情況,我啊,對奶|子沒興趣,對這個比較有興趣。”
  盛兆良說完,伸手指一勾,把田鏡嘴裡的吸管勾出來,在田鏡瞪大的眼睛前,湊過去吸了一口,這也就算了,還掀起眼簾來,十分誘惑性地看了一眼田鏡。
  田鏡快要厥過去了,手上一緊——
  “噗嗤!”
  牛奶盒爆了,盛導在眾目睽睽下調戲不成反被顏|射。
  “對對對對不起!”
  不止是田鏡,旁邊不少人也被嚇到了,紛紛遞上紙巾,然而田鏡捧著他的臉擦了半天,他也仍舊覺得自己身上一股兒惱人的奶味兒。
  “你死定了。”盛兆娘在田鏡給他擦臉的間隙說道。
  田鏡嗯嗯啊啊地應著,一抬眼,就看到坐在主演專座上,滿面寒霜的鬱溯,他仍舊是美的,只是臉色跟他的蔬菜汁快相映成輝了。
  田鏡再去看盛兆良,英俊的年輕導演正閉著眼睛,神情柔和,聞起來也一股奶香,讓人覺得無害極了,然而田鏡卻覺得心臟正一點點堅硬起來,他不知道前面會有什麼,他只知道,無論是對報復的貪念還是對戀情的貪念,自己一定會為這一刻的貪婪付出代價。
  郁溯說,盛兆良遇見他的那一年就已經徹底屬於他了,那麼對田鏡來講,遇見盛兆良,大概早就“死定了。”
  #
  收工後田鏡回到房間,發現林銳在幫他收拾東西,自己的行李箱是打開的。
  “欸欸欸?”田鏡連忙沖過去,一躍跳到床上,用體重保護好了林銳攤開在床上,正在疊的衣服,“你幹嘛啊?”
  “是盛導……”
  林銳話還沒說完,還敞著的房間門就被敲響了,兩人看過去,發現是盛兆良。
  “怎麼樣了?”盛兆良敲完門後直接走進來,“你收拾好了沒?”
  田鏡仰面躺在床上,抱著衣服,沒反應過來。
  盛兆良看了看他從衛衣底下露出來的一截肚皮,很自然地上手戳了戳:“你還躺著幹嘛,趕緊搬房間啊。”
  田鏡一手護肚子一手護衣服:“搬什麼房間,為什麼要搬房間。”
  盛兆良把兩手一抄:“搬去上面方便一點。”
  “啊?方便什麼?”
  “……我以為這種性暗示已經很明顯了。”
  田鏡看了看仍舊一臉職業級冷漠的林銳,又看了看抄著手仿佛只是來約人吃夜宵的盛兆良。
  完全沒有解釋的空間。
  他拉了拉衣服,把自己的肚子遮起來,然後起身默默收拾東西,將不多的行李打包好了,還要去拿電腦,盛兆良已經先他一步幫忙拎在手裡了:“走吧。”語調還挺歡快的。
  兩人乘上電梯,終於有了密閉空間,田鏡才說:“下次不要這樣了。”
  盛兆良看著跳動的數位,無所謂道:“怎樣啊?”
  “就,就特別……尷尬。”
  盛兆良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我忘了你跟他們不一樣。”說完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正好電梯到了樓層,盛兆良把他送到了房間門口,指了指隔壁,說,“這是我房間,找我就直接過來。”然後給了他兩個房間的房卡。
  田鏡訥訥地一併接了,跟盛兆良互道晚安,轉身走進豪華客房,看著那張就算是三個他也睡得下的大床,心跳才後知後覺地快起來。
  然而那個晚上什麼也沒發生,盛兆良沒有來,他當然也不敢敲盛兆良的房門,只是他又做了那個夢,盛兆良的手,這次還多了盛兆良的嘴。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看著陌生的漂亮房間,田鏡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懸崖邊上,陡峭的岩壁上有一朵他觀望了很久很久,迎風招搖的玫瑰。
  現在他想去摘了。


第十三章
  “田鏡,你發現沒,你和盛兆良……”
  任曜駒話還沒說完,田鏡正在整理雜亂線路的手一抖,攝影機的畫面刺啦啦晃了晃,他連忙穩住,抬頭看任曜駒,眼神慌張。任曜駒不明就裡地看著他。
  田鏡想著昨天盛兆良在劇組眾目睽睽下,來搶他吸管的事,還有他今天從盛兆良隔壁房間出來也有幾個同事多看了幾眼,心裡發虛,囁嚅道:“我和盛兆良……怎麼了?”
  任曜駒頓了頓,似乎要開口的話也有些難以啟齒:“實在是太像了。”
  “啊?”
  “我是說攝影風格,這幾天我觀察下來,覺得你大概是把盛兆良的片子拉了很多遍吧?”
  田鏡被說中了,直起身,倒像是大學時候要悉聽指教的模樣。任曜駒不由得也把口吻再放溫和了些:“盛兆良畢業這幾年,我都有關注,他雖然很愛挑戰新技術新題材,但在攝影把控上,風格一直都很鮮明也很統一,比如說他挺喜歡用全景和固定機位,這次他拍《賀徊》,畢竟是古裝歷史片,有臆測成分,題材跨度跟他以往的寫實類型也比較大,所以他也有說過,不一定要太參考他的分鏡。”
  田鏡想,任曜駒是屬於攝影上個人風格不是很強烈的攝影師,指導過很多類型迥然不同的片子,盛兆良請他來,應該也是想要彌補自己過於單一的攝影風格在某些題材上施展不開的缺陷。盛兆良一向是有些自負的,自負的人必然會對自己的作品有很強的控制欲,不提高中和大學時候,田鏡只是與他相處而沒有與他合作過,都能感受到他對旁人如何完全無心關注,但是貫徹自己的意圖的時候,說一不二,而現在跟組了這大半個月,看盛兆良在工作時候的易怒強勢,就知道要別人插手改變他一貫堅持的東西,是很難的,這樣來看,他能讓任曜駒不要拘在自己畫的分鏡裡,應該是下了大決心。
  任曜駒看他聽進去了,正垂著眼思考,便接著說:“所以我也有意識地摒棄掉一些盛兆良想加進來的鏡頭,但是你拍的幾段,雖然是按著我的意見來的,但是總有種下意識的考慮,稱得上是既視感吧,好像是你在拍的時候,總在想,盛兆良會怎麼拍?然後把你的推測執行到了鏡頭上,就算我提了意見,這種痕跡也抹不掉。”
  任曜駒講得很委婉,但田鏡已經有一點兒呆了,被嚇的,任曜駒是他的大學老師,幫他扣下過所謂的抄襲作業,說不準也耳聞過學校裡的學生討論他跟盛兆良風格相似,如果不是任曜駒怎麼提意見他都改不掉,肯定是不會拿出來正經說的。
  “任老師,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講,好像是這樣……但我沒有要刻意模仿的意思!”
  至少現在不是了。
  “倒不是說你模仿……”任曜駒扶著下巴,抿起嘴,像是煙癮又犯了,“我其實一直覺得,你受他影響太深了。”
  田鏡還在想任曜駒說的“一直”是從何時到何時,結果場記在不遠處拍拍手喊道:“第四十九場戲準備啊!”
  任曜駒便也沒跟田鏡繼續,走到軌道上的攝影機前坐下來。
  田鏡也準備到自己的崗位上,結果一扭頭,就看到盛兆良站在自己身後,不說話,只是眼仁黑黝黝的,看著他。
  聽到過盛兆良和鬱溯的爭執,田鏡多少也是有點感覺的,雖然不大能理解,但是盛兆良似乎不喜歡任曜駒和自己親近。
  最終盛兆良看了他一會兒,一句話沒說,去座位上開工了,田鏡松了口氣,雖然兩人現在算是交往關係,但是面對盛兆良他仍舊覺得有壓力。
  盛兆良坐下後林銳給了他個杯子,裡頭泡著些檸檬片,盛兆良接過來,發現那塑膠杯子還帶個吸管,吸管底部趴了個憨態可掬的白熊玩偶,一看就是哄小孩子的,他詫異地看向林銳,林銳還是一臉冷漠:“今天早上田鏡小心翼翼給我的,說是他前幾天在網上買了檸檬茶,想給你提神用,比天天喝咖啡好,杯子是店家送的。”
  盛兆良看了看不遠處正小心翼翼擦鏡頭的田鏡,想著昨天他才跟田鏡攤牌,這檸檬片卻是幾天前買的,這傢伙癡漢不改,好像並沒有需要擔心的地方。
  他握著杯子吸了兩口,發現那吸管還有幾個花哨的轉彎,帶顏色的液體被吸上來的時候視覺效果有點酷炫,果然是哄小孩子的。他清了清嗓子,放到一邊,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吸了兩口。
  各組人員都準備好了,髮型師給鬱溯最後整理了一下額前的幾絲頭髮,退出鏡頭範圍,簡川喊了action.
  田鏡腦海中全是任曜駒說的話,推鏡頭的時候手有點慢,才開始十幾秒,就被盛兆良喊了cut.
  盛兆良脾氣臭,一旦被他喊cut,現場都是靜默無聲落針可聞,田鏡跟其他工作人員一樣動也不敢動,結果盛兆良只是說:“田鏡注意跟進,再來一遍。”
  因為劇組規模太大,人員眾多,盛兆良從不費心記人名字,除了他身邊那一小圈認識的,其他人都是喊職稱,前幾天他還“你你你”地叫田鏡,今天卻喊了名字。
  田鏡耳朵發熱,點點頭,卻感覺到不少目光投過來,昨天盛兆良跟他鬧,畢竟是在休息時間,旁邊的人不多,今天是讓整個劇組都察覺到了,不消說,一定不少人燃起了八卦魂。
  田鏡心理素質還是差,之後一直出錯,這場戲是動作戲,反復以後鬱溯早就滿頭大汗了,他的助理遠遠給了田鏡好幾個眼刀,田鏡頭都不敢抬。
  簡川看鬱溯體力消耗太大,跟盛兆良低聲說:“先把田鏡換下來吧,就幾個推鏡頭,誰都能拍。”
  盛兆良點了點頭,簡川鬆口氣,他跟盛兆良還算熟識,知道這人雖然專業,但有時候也任性,看他跟田鏡關係不一般,還有些忌諱。
  “來,田鏡你先……”
  盛兆良突然站起來,指了指監視器,對簡川說:“你來盯著。”然後走到田鏡旁邊,“我來。”
  田鏡被嚇死了,導演來接他的活,但眼下也不敢耽誤時間,連忙讓開。簡川臉色尷尬地看了看田鏡,喊打板員打板。
  鬱溯在鏡頭前擺好起手姿勢,打板聲一落,就動作起來,他腰上掛了威亞,方便淩空旋轉之類的動作轉足圈數,結果一圈還沒轉完,他整個人就折斷了一樣,突然軟倒,而威亞另一頭的工作人員沒反應過來,把他拖出去了一截才停下。
  現場立刻炸鍋了,工作人員紛紛圍上去,盛兆良也一把推開站在他身旁的田鏡,沖到鬱溯身邊,想要去扶鬱溯,又擔心二次傷害,跪在旁邊手足無措地問:“怎麼樣?傷到哪裡了?”
  鬱溯躺在地上緩了一會兒,擠出個笑來:“我沒控制好,好像扭傷腰了。”
  郁溯招的助理好像之前就是他粉絲會裡的小姑娘,這個時候眼圈都紅了:“才不是你沒控制好,來來回回那麼多遍,沒體力了當然容易出意外。”
  田鏡站在人群外頭,低下頭,看了看這些天鋪軌道把手心磨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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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鬱溯因為受傷,就先不拍他的戲份,其他角色的戲份少,收工也收得早。田鏡把器材點好收起來後,回頭卻發現片場只有零星的幾個場工還在收拾東西,其他人都走了,他本來想試試約盛兆良吃飯,看來只能算了。他從樓裡出來,又碰到了站在門口抽煙的任曜駒。
  “一起吃飯?”任曜駒戴著鴨舌帽,大概是嫌外頭陽光太辣,也許已經等了他一會兒了。不過這樣看,他也年輕許多。
  “好。”田鏡連忙應了,跟著任曜駒慢慢踱步回了酒店,餐廳裡已經有不少劇組裡的同事吃完了,擦肩而過的時候跟他倆打了招呼,田鏡發覺面生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從未交談過的,他一邊認臉一邊絞盡腦汁地回憶對方名字。
  坐下來後任曜駒點了幾個菜,看著功能表喃喃:“這裡沒有冰牛奶,椰奶行嗎?”
  田鏡看他是在徵詢自己意見,忙說:“沒問題。”心裡卻微微驚訝,怎麼他這喜好有那麼明顯嗎?
  兩人等菜的間隙聊了些閒話,田鏡其實一直想仔細問問任曜駒,單是幾個簡單的鏡頭,就能看出相似痕跡嗎?卻一直沒找到機會,畢竟他自己也尷尬,大學時候他對盛兆良求而不得,確實有段日子近乎恍惚了,拍東西的時候刻意或者無意,模仿盛兆良的作品,他總覺得鏡頭是電影人的第二雙眼睛,透過鏡頭的時候,總會設想如果是盛兆良,他會用怎樣的構圖怎樣的角度,他在看這個世界的時候,是懷抱著怎樣的情感,久而久之,這種模仿開始變得更像是習慣也更加扭曲了。
  但這一切都從他休學之後改變了,田鏡一直很努力地想要回到自己的軌道裡,或者說,他想回到沒有了盛兆良的軌道裡。
  “田鏡,《賀徊》這邊結束後,你有什麼打算嗎?”
  任曜駒看田鏡半天不說話,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任曜駒不善交際,這麼多天來總想著鋪墊,結果左鋪右鋪,似乎總是沒鋪到點子上,再看今天盛兆良在片場對田鏡的態度,也有些著急了,索性直截了當地問田鏡。
  田鏡回過神來,有點茫然:“《賀徊》少說還要半年吧,我還沒想那麼多……”
  任曜駒喝了點茶水,像是想要緩解下自己的急切態度:“唔,我今年想做一部片子,年底動,你既然已經回來了,想叫你參與一下。”
  田鏡挺受寵若驚的:“我當然願意,任老師你執導嗎?”
  任曜駒微笑著點點頭,兩人就著話頭愉快地聊了很久,一直到餐廳沒什麼人了,才作罷。
  田鏡剛剛站起身,就看到郁溯的助理臉色很不好地進了餐廳,手上拎了幾個餐盒,直接甩到桌上。
  “叫你們經理出來!”
  服務員上前詢問,小姑娘眼圈紅紅地吼:“你們的東西有問題,我家藝人吃完就吐了,到底放了什麼東西!”
  田鏡本來不想管,但今天鬱溯受傷,多少有自己的責任,便過去問了問,郁溯的助理大家都叫她小苗,脾氣挺拗的,看見田鏡更不給好臉,還找機會擠兌了幾句,賴田鏡害他們家藝人可憐巴巴趟床上。
  餐廳的工作人員看半天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畢竟肉眼看不出來,任曜駒問了問小苗鬱溯的具體症狀,結果並不嚴重,只是有些幹嘔和吃不下東西,任曜駒立刻就沒興趣了,有點兒看不上這矯情勁兒。
  田鏡勸了勸小苗,說跟她一起去看看鬱溯,也當面道個歉,小苗噘著嘴,放過了餐廳的服務員。
  上樓後任曜駒先走了,田鏡跟在小苗後頭,結果越走越不對,正以為小苗要帶他進盛兆良的房間了,小苗才越過盛兆良的房間,敲了隔壁的門。田鏡有些傻眼,原來盛兆良的左邊住著鬱溯,右邊住著自己。
  他一時間不知道湧到喉嚨的是種什麼情緒,小苗已經刷開了門,進去後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鬱溯,和坐在床邊的盛兆良。
  盛兆良看到田鏡,霍地站了起來,眼神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田鏡立刻明白了。
  作為助理,藝人身體不適,更應該在身邊照顧才對,小苗卻在餐廳裡跟人扯皮扯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誰的授意。
  田鏡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了。


第十四章
  “田鏡!你站住!”
  盛兆良從屋子裡喝醉出來,大喊道,田鏡便站住了,盛兆良沒想到他那麼聽話,一個沒刹住車,撞到了他背上,感覺人都往後彈了彈。盛兆良臉上發紅地站穩了,抬頭看田鏡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說他聽話其實也不對,怪讓人下不來臺階的。
  盛兆良伸手去握田鏡的手,田鏡也讓他握,盛兆良放心了幾分,把人拉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田鏡像尊石像,還是寺廟裡胖乎乎的那種,不說話,又沉得很,如果不是順從,他大概是沒辦法把人拖進來。盛兆良覺得手心裡握著的軟肉手感很好,低頭看田鏡手背上的五個關節都是五個小窩窩,心裡喜歡起來,就在他每個窩裡捏了捏。
  “你生氣啦?”
  田鏡臉嘟嘟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他胖顯的。盛兆良歎了口氣,湊上去親了他的嘴唇。
  田鏡本來一直垂著眼睛,這時候驀地瞪大了,好像把平時擠在他眼睛周圍的脂肪都撐開了,圓溜溜地瞪著盛兆良,盛兆良也是睜著眼的,看見他表情竟然還彎起嘴角來,乾脆兩手捧住了田鏡的臉,用嘴唇在他嘴唇上細細密密地蹭,末了伸出舌尖來舔了一下。
  田鏡好像才反應過來,伸手一推就把毫無防備的盛兆良推出了半米遠,盛兆良今天第二次站不住,有些慍怒了。
  “你幹什麼突然……”田鏡用手背擦了擦嘴,往後退了兩步,看樣子好像是想轉身跑,盛兆良連忙抓住他,看他表情是震驚大於生氣,還像是害羞,氣便消了些。
  “不行嗎?我們現在不是在一起嗎?”
  田鏡整張臉都燒紅了,盛兆良要是還拿這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他,他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我是第一次看你生氣。”盛兆良走過來摟住他,低下頭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挺難得的。”
  田鏡渾身都不自在了,被盛兆良圈著就好像被一串炸彈捆著,他往外掙了掙,盛兆良又一把撈住他。
  “你跟鬱溯……”田鏡頓了頓,索性閉上眼睛一口氣說出來,“你跟鬱溯是什麼關係?”
  盛兆良半晌沒應,田鏡有些心慌地睜開眼睛,見盛兆良直直看著他,見他正眼就笑了一下:“這個問題又不難回答,你怕什麼呢?”
  田鏡沒說話。
  “怕我說我跟他還沒斷乾淨嗎?”
  至少現在就是這幅景象,田鏡想,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在意。
  “我跟你解釋好嗎?”盛兆良放柔語氣。
  田鏡意識到自己好像正在被哄著,有些不習慣,事實上盛兆良這兩天對他的態度都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們關係最好的時候盛兆良跟他說話也從沒這麼溫和過。
  盛兆良拉著他的手,坐到床上,抬起臉看著他,田鏡想,這大概就是盛兆良對喜歡的人的態度吧,只是他實在沒有信心能把自己代入到對方正中意的角色中去。
  “坐過來?”盛兆良拍了拍旁邊的床,田鏡依言坐過去,結果剛剛坐下,盛兆良就抬腿躺到了床上,頭枕在他的大腿上。
  “胖點兒也是有好處的。”盛兆良安逸地眯起眼睛,“好舒服。”
  田鏡雙手撐在身後,愣愣看著盛兆良。
  盛兆良望著他笑了一會兒,而後那笑容就慢慢萎靡了下來。田鏡腿上緊張的肌肉這才放鬆下來。
  是啊,這才應該是盛兆良,那些讓人感覺違和的親昵和溫柔,大概都是他的偽裝吧。
  “田鏡,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田鏡望著盛兆良烏黑不見底但卻讓人感覺澄澈的眸子,認真地,點了點頭。
  “從高三那年,到現在?”
  田鏡還是點頭,進屋之後他統共就說了兩句話,悶悶的卻不讓人覺得生氣,全然做好的傾聽的準備,盛兆良不忍心說接下來的話,但他知道田鏡只是慫,並不傻,這時候還不說實話,實在是欺負他欺負得狠了。
  “我喜歡鬱溯,也有那麼久,從高三,到現在。”
  盛兆良那烏黑的眸子,好像變成了一顆圓潤的石子,沉沉的。
  田鏡好像是要表達自己的決心,終於出聲“嗯”了一聲,他並不意外,只是有些意外盛兆良會對他說出來。
  “當時我跟他一起去了B大,在一起了一年,那一年很好,可以說,當時的鬱溯是我所有的靈感來源,但很快我們之間不可磨合的矛盾多了起來,整個大學四年,分分合合了幾次。”
  這些都是田鏡能料想得到的,他比盛兆良和鬱溯晚入學一年,當時其他學生提起導演系的盛兆良和表演系的鬱溯,都笑容曖昧,但好歹是在藝術類院校,這些並不算多新鮮,公然出櫃的情侶也不是沒有。
  “鬱溯是我喜歡上的第一個人。”盛兆良緩緩地說,臉上的神情是沉靜的,“也許是初戀影響太深,也許是我不甘心,我曾經很多次想要斷乾淨,但都沒能做到。”
  “為什麼呢?”田鏡問。
  “終於耐不住問了啊?我還以為你根本不關心呢。”盛兆良笑了笑,“鬱溯他是演員,他們那行除了要會演戲,其他手腕不可或缺,而且鬱溯並不是一個……醉心在演技上的演員,我不否認有時候他的方法對他來說是最好的,但我難以包容,就像他也難以忍受我一樣。別看他現在頂著好萊塢名頭回國,據我所知,在美國他有一年多是失業狀態的,又領不到救濟金,他們家裡情況也不好,跟我相比,他是吃過苦的人。”盛兆良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田鏡的表情,看他沒有反感,才繼續說下去,“畢業那年我們倆都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我以為他會滿足,但並沒有,他永遠都只會去尋找更好的機會,所以他去美國了,我那時候對他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這就是全部了。”盛兆良淡淡的,“說到底只是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故事,至於現在,我承認,我不可能當他是陌生人,但我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對我倆都是消耗,沒有意義。”
  田鏡垂下眼簾,也沒有發表看法,盛兆良多少還是覺得心裡發虛,側過身抱住了田鏡的腰,撒嬌一樣。
  “今天我就是去他房間看了看他,正好你來了,我保證我什麼都沒做。”
  “從收工到現在有好幾個小時了。”田鏡說完,抿起嘴,並不習慣質疑的樣子。
  “晚飯我是跟剪輯師一起吃的,因為他說有幾個地方要問問我,先剪出個大概來,給演員看看也好抓後頭的戲,不信你去問他,我跟那小子待了少說三個小時。”盛兆良連忙說。
  聽了這仿佛解釋一樣的話,田鏡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想叫盛兆良別抱著他,盛兆良卻越抱越緊,掙來掙去,結果兩個人就都倒在床上了,盛兆良順勢壓到田鏡身上,把臉埋進田鏡的頸窩裡,甕聲甕氣地說:“田鏡,你別動,先聽我說。”
  田鏡仰面躺著,視野裡是窗外投進來的大片陽光,和盛兆良腦後的一小撮頭髮。
  “我想忘了鬱溯……你幫我好不好?”
  原來在這裡啊。
  他一直擔心的,橫亙在前路的荊棘,或是陷阱,再或者是一頭可怕的怪物。
  原來在這裡啊。
  但他有任何力氣可以拒絕嗎?如果他是執劍在手的勇士,只要打敗怪物,就能得到夢寐以求的公主,流傳千古的故事都是這麼說的,哪怕是愛情,也要費盡力氣去爭取,那些端坐著就能得到垂青和鍾情的人,是鬱溯那樣的驕子,他不同,他曾經連劍都不敢拿。而現在公主大發慈悲,給他指了一條捷徑,就算荊棘叢生又有什麼關係?
  “盛兆良,我喜歡你。”田鏡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胸腔中傳出,通過喉嚨,又用牙齒咬斷了最猶豫怯懦的尾音,終於把這句話堂堂正正,無比勇敢地說了出來。
  盛兆良動了動,從他的頸窩裡抬起頭,撐起雙臂,把他面前的所有光都遮住了,他向上看過去,只能看到盛兆良面目模糊的剪影。
  他對著剪影說:“為你做什麼我都願意。”
  盛兆良低下頭,給了他一個獎勵般的吻。


第十五章
  不知不覺,在影視城的戲份也差不多拍完了,鬱溯因為受傷休息了幾天,之後為了趕他的戲份,演員和工作人員都被高壓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趕完了,又要準備趕往下一處拍攝地點,進入條件簡陋的深山。於是劇組決定在影視城的最後一天好好休整,晚上包了餐廳辦個簡單晚宴,一是用來招待一下探班的媒體,做一下電影的前期宣傳,二是有種給大家最後吃頓好飯再上路的感覺。
  田鏡這些天都被人說瘦了一點,其實不完全是被累的,主要還是因為盒飯不好吃,因此田鏡對晚宴就有了些期盼。
  晚上準備下樓的時候,盛兆良來敲了他的門,田鏡早就給他留了門,沖門口說:“門沒關。”盛兆良便擰了門把進來了。
  這些天他都跟盛兆良同進同出,盛兆良本來不是這麼高調的人,想來大約也是為了做給鬱溯看吧。八卦民眾不敢去問盛導,閒聊的時候就跑來問田鏡,當時任曜駒也在,漫不經心地幫田鏡答了:“還能因為什麼?他們倆從高中到大學,一直是同學。”於是這算是一個官方闢謠,讓其他人對他倆的關係失去了興趣,田鏡壓力也沒那麼大了。
  “你怎麼還沒好?”盛兆良問。
  田鏡有點尷尬:“我扣子,掉了。”
  他提著褲子,扭過頭來,有點可憐。
  盛兆良走過去看了看,發現是牛仔褲的扣子掉了:“拿扣子來我幫你縫。”
  “你會?”
  “這有什麼不會的?”
  田鏡歡歡喜喜地把握在手心裡的扣子遞給盛兆良,告訴盛兆良櫃子裡酒店有備針線盒,盛兆良拿過來在他面前半蹲下來,把手放到了他的褲腰上。
  田鏡一下子就僵硬了,這才反應過來姿勢太曖昧,連忙拽著褲子往後退了兩步:“我我我,我先把褲子脫下來吧。”
  盛兆良看了他一陣:“你要在我面前脫褲子我倒是不介意。”說完還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毛。
  田鏡臉騰地就紅了,趁他還愣著盛兆良一手抓抓過他的褲腰,把紐扣網上面釘,姿勢根本不像在做針線活,倒像是要把田鏡閹了。
  田鏡因為自己腦中這個可怕的想法更加慌張,盛兆良就穿進去了第一針,因為用力過猛,刺到了田鏡。
  “嗷!”
  可怕的想法成真了!敢情盛兆良根本不會縫紐扣,他只是想當然覺得無比簡單而已!
  “抱歉抱歉。”盛兆良抬眼看看他,從田鏡的角度看過去,盛兆良的臉挨自己那麼近,抬眼的瞬間簡直沒辦法讓人不往歪處想,他緊張地抓緊了褲子、
  “盛導,你好了沒?”
  簡川沒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來,在看到半蹲在田鏡面前,雙手放在田鏡褲腰上,仿佛正準備拉下拉鍊的樣子,簡川腦袋裡“轟”的一聲。
  “對,對不起,我以為這是盛導房間,該死,對不起對不起。”簡川看上去被嚇壞了,忙不迭道著歉退了出去,留下呆住的盛兆良和田鏡。
  “噗。”盛兆良先笑出了聲,趁田鏡還手足無措著,草草把最後幾針戳好了然後在田鏡的前襠拍了拍,“怎麼樣,對我的服務滿意嗎?”
  田鏡想捂襠又意識到這舉動太奇怪,再次手足無措,半晌才說:“嗯。”
  盛兆良開懷地笑起來,伸手來捏他的臉,把他的臉扯成飛碟狀:“你怎麼這麼呆。”
  田鏡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現在還有點五迷三道。
  盛兆良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深,而後湊上來吻他。最近這樣的親密接觸多起來了,田鏡卻還是有些不太習慣,盛兆良便伸手捏了他的臉頰,讓他張開嘴,田鏡緊緊閉著眼睛。盛兆良就把舌尖伸進來,在他的舌頭上舔了舔,又掃向口腔內壁,他舌頭靈活得好像某種動物,田鏡覺得自己的口腔很快被這種動物一一探索完畢,變得更加濕熱,留下對方標記般的氣味。
  盛兆良吻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吮了一下他的嘴唇,捧著他的臉笑著說:“這麼呆,會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生吞活剝的。”
  田鏡這時候還不知道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們是誰,直到他跟盛兆良來到晚宴上,見到不少生面孔,都是來自媒體和宣傳組。盛兆良把他帶到桌前,讓他先吃著,就去應酬了,雖說盛兆良性格倨傲,但對待必要工作並不會懶怠。田鏡坐的這一桌都是主創,包括任曜駒,只是熟識的幾個都還沒到,他就有些彆扭,只好挑桌上的冷盤吃。
  “小哥你有空不?”斜刺裡突然湊過來個人,田鏡抬起頭,見到個穿了低胸職業裝的女人,袒露的胸口幾乎要懟到他臉上來了,他連忙往後靠了些,把嘴裡的東西咽了。
  “呃,請問有什麼事?”
  “看你面善,就知道你心好,是這樣的,我有點棘手的事情想請你幫個忙,不耽誤你,五分鐘就好。”
  “欸?”
  “走吧,到外邊的走道上去就行。”
  田鏡被她不由分說地拉著胳膊帶走了,沿途經過幾張桌子,田鏡總覺得有幾雙眼睛朝他們這邊投來怨憤目光,仿佛被搶了獵物的肉食動物。
  走到走道上對方朝田鏡背過身去,指了指背後:“剛剛就覺得裙子拉鍊往下滑了,我自己夠不到,小哥幫個忙唄。”
  田鏡能隱約看到對方的內衣背扣,也從這女人刻意的聲音裡聽出了不好的意味,剛剛還有些慌亂,現下卻平靜下來,而且有些發怒。
  “我可以幫你找女生幫忙。”田鏡大蒜往回走,對方連忙拉住他。
  “小哥小哥,不要那麼不近人情嘛。”
  田鏡被她拽得脫不了身,急了,扭回頭來說:“我是gay.”
  那女人眨了眨眼睛,噗嗤笑了出來。
  “哎呀抱歉沒看出來,我平時眼睛很毒的,主要是小哥你穿的……很直。”她一邊說話一便手臂靈活地背到身後把拉鍊拉上。
  田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T恤牛仔褲,心想胖子就只能這麼穿啊。
  女人從手包裡拿出名片,遞給田鏡,“我是GK網的娛樂編輯,給你添麻煩了,我將功補過一下怎麼樣呢?”
  田鏡沒接名片,他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但好歹知道,娛樂記者們無孔不入並不好相與。
  “我們網站好歹跟《賀徊》劇組是戰略合作夥伴,小哥你不用擔心啦。”對方把名片塞到他手裡,“看你就是年輕人,一個圈子裡的,多個人脈多個方便嘛。”
  田鏡只能握了名片,抬起頭跟對方說:“我沒有名片,也沒有人脈。”
  “哪能啊,剛剛你不是跟盛導一起進來的嗎?我聽說你們是高中和大學的同學?”
  “……”這人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小哥你在劇組裡工作,跟導演關係又不錯,消息肯定靈通啦,你知道我們這行就是靠明星的瑣事八卦吃飯,不需要你提供什麼不道德的東西,時不時給我點片場的照片啊,今天鬱溯吃盒飯的樣子啊明天白皚睡覺的樣子啊,這些照片無傷大雅又有稿費拿,而且多多少少也給了明星曝光率,只是現在咖位比較大的明星不大會給娛樂版面賣私照,這其實是對哪方都有利的事情不是嗎?”
  “我不會洩露別人的隱私。”
  “小哥你別走別走,哎呀,年輕人就是天真,明星躲在房間裡的照片當然不會讓你拍,在公眾場合的言行就不算隱私了吧?多個賺外快的機會不好嗎?”
  田鏡幾次三番想走都被那女人拽住胳膊,對方大概覺得他是gay就更加無所謂了,他感覺自己的胳膊都貼到了對方的胸上,走道上不時有人經過,他也不敢動作太大引人注意,憋屈得滿臉通紅。
  “我就直說了吧!”女人似乎也急了,抓了一把頭髮,盯著田鏡說,“如果你能給我鬱溯的獨家新聞,特別是他和盛兆良有沒有什麼特殊關係,每筆消息兩萬起價,怎麼樣?”
  田鏡有些驚訝地看向她,對方接收到他目光裡的資訊,立時得逞地笑起來:“果然,我就知道這裡邊有貓膩,我杜敏昭的鼻子,什麼聞不出來。”
  看著對方這般得意的表情,田鏡更驚訝了,還沒把嘴合上,突然耳邊傳來盛兆良的聲音。
  “田鏡你在幹什麼?”
  叫做杜敏昭的女人連忙放開了田鏡的胳膊,從容笑著對盛兆良打招呼:“盛導好啊,我剛剛跟小哥問衛生間在哪呢,我先去了啊,你們慢聊。”說罷姿態婀娜地全身而退了。
  盛兆良看了她背影一眼,朝田鏡走過來:“你們剛剛說什麼。”
  田鏡乖乖把手心裡的名片攤開給盛兆良看:“她要我賣八卦給她。”
  “想收你做線人吧。”盛兆良沒所謂,“沒什麼意思,不用理。”
  “嗯。”田鏡抿了抿嘴,“她其實是想要我賣你和鬱溯的八卦給她,你們倆的事情……是不是走漏風聲了?”
  “談不上走漏,只要關注度高了,這些人能把你祖墳都刨出來,反正我現在跟鬱溯沒關係了,頂多也只能挖出點兒捕風捉影的事來,不會有事。”
  田鏡放下些心,低頭把名片扔到垃圾桶裡,抬起頭發現盛兆良正看著他。
  “怎麼了?”
  “田鏡,雖然我也挺煩遮遮掩掩,但性向這種事,能不公開就不公開,不然會特別麻煩。”
  田鏡的瞳孔微微放大,有些囁嚅地說:“我,我不會把我們,說出去的。”
  “嗯。”盛兆良伸手攬了他的肩膀,在外人看來是再尋常不過的哥們舉動,他們一起走進餐廳,裡頭立時投過來不少目光,有人跟盛兆良舉杯致意,盛兆良隨意地頷首回禮。
  田鏡本來想要回到原位,但那裡已經坐著鬱溯了,主創桌只留了盛兆良的位置,兩人一滯。
  “我還是去別桌吧,我只是攝影助理,坐那裡也不合適。”
  盛兆良舉目望瞭望,看到鄰桌還有位子,就過去把椅子拖出來,按了田鏡的肩膀坐下,又拍了拍他椅背:“等下吃完咱們出去走走。”然後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
  整頓飯便因為盛兆良這個照顧意味明顯的舉動,而變得忙碌了,不停有人跟田鏡攀談,他東西也沒空吃,到晚宴散了的時候,才三成飽。
  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在注意盛兆良,發現雖然有簡川幫忙,他還是被勸了幾杯酒,盛兆良酒量不行,宴會結束的時候別說出去走走了,盛兆良都有些站不起來,幾個人圍著他佯裝關心,理所當然的,林銳把盛兆良架起來準備帶回去,田鏡站在週邊,想著這時候自己還是不要上前添亂了。
  “我送他回去吧,林銳你和小苗去送送宣傳組的同事,我讓小苗定了些小禮物,你們給離組的同事發一下。”鬱溯突然開口,說著伸手去扶盛兆良,林銳愣著,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盛兆良就被鬱溯攬過去了。
  大家紛紛讓開,鬱溯半扶半抱著盛兆良,往田鏡面前走過。
  田鏡低著頭,什麼都沒說,那麼多人在場,他什麼都不能說。
  “喂……”盛兆良好像如夢初醒般抬起頭來,扭頭四處看了看,仿佛在找什麼,而後朝田鏡這邊看過來,“喂,田鏡,抬起頭來。”
  田鏡愣愣地抬起臉。
  “跟你說不要總低著腦袋,你屬蝸牛的嗎?整天縮著,過來。”盛兆良醉眼迷離,自顧自說著,好像除了田鏡,他看不到別人一樣。
  田鏡看了看鬱溯,後者面無表情,又看了看盛兆良,這人看起來快睡著了,一個勁兒往地上掉,鬱溯要拉不住他。田鏡連忙上前,盛兆良拉住了他的手,面對面朝他靠過來,整個人的重量全部壓到了田鏡的身上,帶著酒味的熱氣撲到了田鏡耳邊:“你送我回去。”
  “嗯。”田鏡伸手抱住盛兆良的背。
  他沒看其他人什麼反應,好在自己力量與體格還算成正比,一個人把半癱的盛兆良弄回了房間。盛兆良跟條死魚一樣躺在床上,他又兢兢業業地為他擦臉脫衣服,脫得只剩一條內褲的時候,田鏡發現了一個非常要不得的事情。
  盛兆良人魚線隱沒的地方,被彈力很好的內褲包裹,此時那裡正非常有精神地,起立了。


第十六章
  田鏡蹲在床邊,正準備脫掉盛兆良的最後一隻襪子,臉正正對著盛兆良隆起的部位。
  “嗯……”盛兆良難受地呻|吟了一聲,在床上翻了個身,田鏡見狀連忙撲過去把他讓出來的被子往他身上一蓋,拔腿就跑。
  “你去哪兒?”
  田鏡還沒跑出兩步,身後就傳來了盛兆良慵懶的聲音,隱隱透出威懾。他心驚膽戰地回過頭,見盛兆良半張臉埋在鬆軟的被子裡,微眯著眼睛看過來,顯然酒還沒醒,但纖長睫毛底下的眸光瘮人。
  “我,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睡一覺。”
  盛兆良有些煩躁地被子掀開:“太熱了。”
  “那我……幫你把空調調低點兒?”
  盛兆良仰面躺在床上,長手長腳柔軟地癱著,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田鏡只好躡手躡腳地往回走,在室內掃視了一圈,發現空調的控制板板在床頭,他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盛兆良,目測了一下床的尺寸夠大,自己走過去跟盛兆良還是能保持安全距離的,於是朝著床頭進發了。
  “就調到21度吧,你蓋上被子,不然會著涼。”田鏡彎著腰在控制板上戳,話才講完,就一陣天旋地轉,睜開眼睛,自己已經被盛兆良壓到了床上。
  這哪裡是醉漢的行動力啊!!!
  “盛盛盛兆良!”
  盛兆良不說話,在昏暗室內,兩眼卻熠熠發光,瞳孔深沉又狂放。田鏡感覺到耳邊突然拂來一陣夜風,陽臺的紗簾被揚起,就好像草原上安靜的灌木叢被突如其來風撲低,暴露出瞄準獵物已久的獵豹來,行跡敗露,仿佛駑箭離弦,獵豹沖了出去。
  盛兆良一口咬在了田鏡的臉上。
  “嗷!”
  田鏡捂著臉,目瞪口呆地看著舔了舔嘴唇的盛兆良。
  “好Q。”盛兆良贊完,拉開田鏡的的T恤領口,對著田鏡圓乎乎的肩膀又咬了一口。
  田鏡已經受驚到叫不出來了,他生平第一次懷疑自己會被吃掉,是的,字面意思的吃掉。
  “你別走了。”盛兆良低著頭,好像是在找下一個下嘴的地方,田鏡被他困在兩臂之間,動也不敢動,聽了這話後,腦袋裡劈裡啪啦全是短路閃起的火花。
  盛兆良帶著微微的酒氣,不算難聞,在田鏡身上逡巡了一陣,對著他的脖子下口了。
  田鏡感覺到他用牙在自己的脖子上輕輕咬了咬,而後伸出舌頭舔,慢慢吮吻起來。田鏡感覺自己周身都處在一種陌生的癢中,好像身體裡的某根神經在被反復彈玩,震得全身麻痹,他的手還捂在臉上,盛兆良是從的他的胳膊裡鑽進去的,就在他的動脈邊上,他能感覺到另一個人的牙,力度,和灼熱的呼吸,這種透著隱隱的生存威脅的親熱,讓田鏡整個人都死機了,他是個完完全全的新手,他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發生那些不應該發生但似乎也完全能合理發生的事情。
  他的所有思緒,甚至他感覺他此時此刻的一條命,都系在了盛兆良輕輕揉捏著他的耳垂的手上。
  盛兆良一路往下,大約是因為酒精,他的動作急躁但輕柔,他的手從田鏡的T恤下擺裡伸進去,快速地把田鏡的衣服拉起來,田鏡動了一下,似乎想要阻止這個動作,盛兆良抬起頭,看到田鏡嘟嘟的臉上有個隱約牙印,眼睛水汪汪的,看著自己的表情慌張又無助。
  他本來只是憑著身體裡被酒精和長時間禁欲所逼迫出來的一股燥熱行動,但此時心裡卻仿佛被捏了一把,湧出些酸軟的情緒來。盛兆良直起身,認真地看著田鏡:“今晚留下來嗎?”
  田鏡慌亂的移開眼光,呼吸越發急促,好像當年他在學校裡第一次上臺講話那樣,感覺可憐得都要發起抖來了。盛兆良只好再往田鏡這架已經完全亂套的天平上添加砝碼:“不可以嗎?”他從田鏡身上下來,坐到了一邊。
  “不是……”
  田鏡果然有些著急,以退為進是亙古法則,盛兆良的眼中閃現得逞的亮光,他問:“那是什麼?”
  “我,我擔心你不喜歡。”田鏡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把T恤拉了下來。
  盛兆良默默看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田鏡太自卑了,這種互相情熱的時刻,還能想到這些,並且把這種多少會有些煞風景的話說出來,搞得他也留意到了田鏡算不上誘人的肚腩,方才還覺得軟嫩可口,不過是一時衝動罷了,他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比較了一下自己碰過的漂亮身體,哪一具都緊致柔韌,會讓性|愛的歡愉能夠在整個過程中持續,如果是田鏡的話……他也有些懷疑自己會不會興致盎然到最後了。
  “那我們睡覺吧。”盛兆良當然不會讓他回去,不管是不是田鏡的意願,那樣都太傷人了,他躺下來抱住田鏡,把被子蓋到兩人身上。
  田鏡似乎也有些意外,愣了愣,但也一如既往地不發表異議,乖乖在被窩裡脫牛仔褲,手不小心碰到了盛兆良並沒有消停的位置。
  “呃,你要不要……去衛生間?”
  “不用,不管就行了。”盛兆良閉著眼睛,聲音已經有些迷糊了,把田鏡往自己懷里拉了一把,田鏡雖然胖,但盛兆良總有種可以吧他團一團抱在懷裡的感覺,他捏著田鏡軟乎乎的臉頰,很快便睡著了。
  田鏡舒了一口氣,調整自己的呼吸直至平靜,也閉上眼睛。
  沒有看到盛兆良因為他衣服底下的樣子而露出厭惡的表情,實在是太好了。
  #
  第二天早上田鏡早早就起了,快速潛回了自己的房間,今天下午就要離開影視城,他趁早餐還沒開始,打算把行李收拾一下,東西不多,衣服之類都塞進行李箱後,田鏡發現自己還有一包零食,從家裡帶來的和在這邊網購的,他想了想,拿著零食到樓下,敲了化妝組的門,她記得化妝組有好幾個嘴饞的小姑娘,時常跟他一起分享零食,就把東西全給了,人家還調侃他男生還要減肥。
  不過他確實是想減肥了。
  前頭二十幾年,田鏡一直都覺得,美食比起需要雕琢揣摩的電影,是一種更快捷地獲得幸福的東西,事實上,美食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幸福都來得更輕易,並且不會因為輕易而打折扣,不管是路邊速食店剛出爐的薯條,還是米其林餐廳裡盛在盤子中央的幾粒鱘魚子,對於田鏡來說,食物的本質只在於味蕾的感受,所以他在任何地方吃任何好吃的東西,都會十分滿足,甚至總是能幫助他排解壓力。這叫人無法割捨,所以他幾乎沒想過減肥,他這種易胖體質,要真的狠下心來減肥的話,管住嘴太難了。
  但是如果他瘦一些,就算永遠沒辦法比得上鬱溯,至少瘦到自己被盛兆良看著的時候,不會太尷尬就好,為了這個,那些雖然輕易卻無價的滿足感,是可以割捨的。
  要幫盛兆良忘記鬱溯的話,他也應該努力一點。
  下午劇組準時出發了,一些在影視城雇的工作人員離組,到下一地點又會雇一些當地的工作人員跟組,包括沒有影視城戲份的演員也會在山裡跟劇組匯合。田鏡還是被盛兆良箍在身邊,他發現最近盛兆良好像喜歡上枕著他睡覺,他幾乎變成了人型隨身枕頭,不由得考慮起來,要是哪天減肥成功了,盛兆良不喜歡枕他了怎麼辦。不過想想就算了,田鏡對減肥還是很沒有信心的。
  經過三個小時的飛行,兩個小時的火車,五個小時的大巴,劇組一堆被行程折騰得東倒西歪的工作人員們好歹是全都安全到達了。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山上氣候涼爽,目之所及皆是盛夏中新鮮奪目的綠意,這裡的竹海景觀雖然壯闊,但因為交通不便,在旅遊旺季遊客都並不算很多,劇組包下的這棟客棧坐落在竹林深處,環境更是清幽,大家的放了行李,喝過茶,情緒頓時都好了一些。
  “啊啊啊啊啊老闆娘,WiFi又斷了!”
  平地裡炸起一聲嚎叫,不少人都被嚇到了,回過頭,就看到一個衣袂飄然,長髮瀟灑的的白衣少年從古樸的樓裡刨出來,手上舉著IPad,上面沉浸在粉紅色背景中擁吻的一對動畫男女的……緩衝畫面。
  田鏡聽到有人跟少年打招呼,叫著那個時不時就要在熱門話題上出現的名字,眼下熾手可熱的九零後小鮮肉——白皚。


第十七章
  白皚飾演的角色秦書,是賀徊進入深山所拜訪的隱士的弟子,或者說繼承人,歷史上這號人物沒有過多記載,但相傳正是他的獻計,才讓賀徊有了短暫的稱帝時光。
  田鏡對白皚沒有多少瞭解,現在大製作啟用年輕演員,多數也只是為了票房考慮,所以剛剛見到白皚到時候,特別是白皚咋咋呼呼整天抱著少女動畫看得心醉神迷的時候,田鏡跟很多人的想法甚至說偏見是一樣的,白皚一定不是個好演員。
  然而打臉總是來得比預料中快。秦書這個角色的設置其實就是為了對比賀徊的複雜陰險,人設問題,出彩的戲份並不多,但有一場戲,是秦書與賀徊一同打獵,賀徊為了求見秦書的師父,已經通過了對弈、破陣、甚至燒菜的考驗,最終與秦書策馬進入林中,狩獵麋鹿,因為秦書在場,賀徊下手多有顧慮,發現逃竄的母鹿懷有幼崽的時候放下了搭好的弓,秦書卻放箭了,神色沉著,準頭絲毫未亂,在賀徊驚訝看向他的時候,他仍舊用清淡溫和的神情說:“這樣的季節,你當師父不知道麋鹿正是繁殖期?你若空手而歸,他便知道你心懷仁慈,你若帶回獵物,他便知道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只看你如何選了,師父是輔佐仁君的人,而我,看中大略之人,這道題不是師父選你,而是看你在我師徒二人之中,如何做選擇。”
  田鏡架著攝影機,以極近的距離拍白皚,林中風刮得雜亂無章,把白皚的假髮吹得張牙舞爪,髮型師在切畫面到賀徊那邊的時候上前整理過兩次,白皚都不受影響,盯住鬱溯的眼睛,這個清淡如風的少年,此時此刻眼中卻像是有千鈞欲求,甚至隱隱透出威壓,要懷著野心與雄韜來此地求賢的未來之君,摘下溫厚的面具。
  郁溯功底不錯,大學時候就被老師誇獎是有靈氣的好苗子,他那張臉奪目如此,卻鮮少有人稱呼他為花瓶,一般演員與他搭戲,特別是要釋放情緒的戲份,大多會被他壓住,但白皚卻沒有,劇本裡這場戲沒有細寫郁溯與秦書兩人的心境反應,但讀過劇本的人都會覺得,最後帶走了秦書的鬱溯,在這個時刻應該是在驚訝之餘,有找到志同道合之人的大快意的,但白皚沒有讓鬱溯把快意釋放出來,在他的威壓下,鬱溯在鏡頭前甚至有一絲慌亂。
  “Cut!”盛兆良喊道,田鏡松了肩膀,回過頭來,見盛兆良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鼻樑,站起身盯著監視器又思考了一會兒,才說,“鬱溯你跟白皚都休息一下,再看看劇本。”
  田鏡在旁邊同事的幫助下,從身上取下穩定器,活動肩膀,看盛兆良朝任曜駒走過去,隱約聽見盛兆良是在跟任曜駒商量,這場戲過不去的話,得換個拍法。
  田鏡背過身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演員那邊,郁溯和白皚坐得遠遠的,白皚低著頭看劇本,鬱溯看起來臉色不好,小苗在幫他攪拌咖啡。
  “表現心理活動的話,難逃面部特寫,而且白皚的表演不錯,不拍可惜了。”這是任曜駒的聲音。
  “但鬱溯拿捏不准,反而會把這場戲的力度削弱,接下來銜接賀徊帶走了秦書的劇情,給觀眾對人物的理解也會變模糊。”盛兆良說道。
  任曜駒滿面愁色:“也是,我想想換什麼拍法。”
  田鏡把攝影機放下,猶豫地走到兩人身旁,說:“我有個想法。”
  那兩人朝他看過來,一個是一直以來崇拜愛慕的人,一個是經驗老道的師長,田鏡不禁有些後悔,擔心自己丟人現眼。他不由自主把雙手背到身後,小時候打報告一樣,聲音小小地說:“之後不是還有秦書這個角色的反轉劇情嗎?”
  劇本中賀徊帶秦書離開深山,幾經波折篡位奪權,剛剛大權在握的時候,就打算將秦書斬首,在賀徊看來,秦書與自己是同一類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留在身邊夜不能寐,但秦書被當庭彈劾的時候,他抬起頭,笑容嘲諷地對賀徊說:“師父優柔寡斷,有識人之才,卻無改命之能,這大夏國的國命將被爾等狼子梟雄撼動,躲不過的,師父就算對你避而不見,但終究於事無補。賀徊,我之所以助你稱帝,不過是為了加速你的衰落,如今朝堂腥風血雨,你這醃臢薄命之人,做不得幾日皇帝了,我先你一步到地底,哪怕微末,也算是為了死於我們刀下的黎民士卒,還有,還有那頭在山野中自由無束的母鹿……贖罪了。”
  賀徊此時才明白,秦書和他那滿懷仁義的師父才是一類人,從始至終未曾對自己效忠,他被這個同樣手上沾滿鮮血的人扣上了大奸大惡的帽子,被這個用死來贖罪順帶動搖他本就不穩的帝位的人,徹徹底底地戲耍了。
  賀徊在此時處於政權不穩的多方壓力之下,又被秦書刺激,有一連串悲憤崩潰的情緒爆發,這是電影後期的一個高潮點,也是賀徊較真實的一次情緒外露。
  “秦書是賀徊情緒崩潰的一個導火索,秦書對賀徊而言是一個重要人物,所以最初兩人在打獵的時候的剖白,雖然是秦書的誘導,但賀徊也一定會有激賞,慶倖等等情緒,前期的信任和托重之心與後期遭到羞辱的反差,才能把情緒推出來。”盛兆良對田鏡解釋,他的語氣溫和,卻多少還有一點不耐。
  田鏡抿了抿嘴唇,既然開了頭,輕易被打發掉就沒有意義了,他接著說:“但我想,賀徊也許從未信任過秦書,他看到秦書射鹿表態,願意效忠自己,除了慶倖自己找到了可用之人,應該也會因為看到與自己一樣手段狠辣的人而產生提防心理?在秦書輔佐他的每一天,他都擔心這個並不溫馴的人反咬自己一口,所以才會在剛剛稱帝還不穩妥的時候就急切地想要除掉秦書,卻發現大勢已去,自己一直以來的提防最終也沒能奏效,才會悲憤到崩潰。”
  盛兆良聽了這番話,沒有做聲,他擰著眉的樣子讓田鏡心慌,再去看任曜駒,也是撫著下巴在思考。
  “如果是這種情緒,你對拍攝有什麼想法?”盛兆良問道。
  田鏡背著的雙手不經意地在互相握緊了。
  “我……覺得秦書的特寫部分都可以保留,但賀徊的回應刪掉,特寫他握緊弓箭的手,再用俯拍鏡頭,他可以拉弓再往掙扎的母鹿身上補一箭,不需要臺詞,直接接下一個劇情,就是秦書跟隨賀徊的車隊離開這裡。這樣觀眾會對賀徊的反應留有好奇,再在最後秦書被彈劾的那場戲裡,表現一下賀徊最開始就對秦書懷有防備,補射的那一箭既是表明自己對帝位的決心,也是對秦書的警告。”
  田鏡一溜說完,忐忑地等著兩人的回應,盛兆良擰著的眉舒展了一些,他抬起眼看田鏡,田鏡驀然覺得,自己似乎是初次被盛兆良如此認真的凝視。
  “觀眾的記憶時長有限,就算用臺詞輔助,怎麼做才能讓他們對賀徊的回應保持好奇,一直記住,到秦書臨死前才來揭底?”
  “只要補射一箭的這場鏡頭拍得足夠漂亮。”田鏡說。
  盛兆良看著田鏡,慢慢笑起來,他像是看見了一個令人驚訝的田鏡,又像是看到了那個談到電影就兩眼發光的讓人倍感熟悉的田鏡。
  “沒錯,視覺記憶比其他記憶都更有效。”盛兆良笑道,“我叫編劇改下劇本,等下再來一遍。”
  田鏡從心底松了一口氣,任曜駒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等下你掌鏡吧。”
  “啊?我可以嗎?”田鏡剛剛松下來的肩膀又繃緊了。
  “有什麼不可以。”任曜駒對他溫和地笑。
  “喂!田鏡!”
  田鏡扭過頭去,發現是盛兆良在叫自己,他站在編劇旁邊,眉毛又擰起來了:“過來把你剛剛的想法跟編劇老師說下。”
  田鏡只好顛顛跑過去,盛兆良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低聲在他耳邊說:“跟任老師保持距離。”田鏡想回,我是攝影助理怎麼可能跟攝影師保持距離,但盛兆良已經又跑去跟演員說戲了,他無奈地看著盛兆良的背影,心想我還希望你跟鬱溯保持距離呢。
  最後這場戲按照田鏡想法拍了,鬱溯雖然不滿意這裡沒有自己面部鏡頭,但也知道按照原來的拍法自己一直過不了的話,指不定盛兆良會讓他下不來台,只好接受了,而且這麼改的話,賀徊這個人物到後期的表現會更有層次。
  盛兆良給他和白皚說戲的時候,白皚也對這個改法很有興趣,連連發問,最後還腆著那張賣乖的臉蛋,對盛兆良說:“盛導牛逼呀,這麼改覺得有力度多了。”
  盛兆良笑笑,回身指了指不遠處坐在編劇身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小聲說話的田鏡:“這主意是他的。”
  鬱溯的臉沉了下來。
  一切準備就緒,田鏡坐到了搖臂頂端,迎著獵獵的風聲,有些心虛地低下頭往下麵看,任曜駒給他比了個拇指,而站在旁邊的盛兆良,只是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兩人堅定的目光在半空交匯,田鏡覺得自己也像是古時候身先士卒的將士,被一個遙遠的眼神肯定,就覺得一往無前。
  他扭回頭,靠近取景器,呈現在眼前的是被鏡頭容納的另一個世界,箭在弦上,倏忽而出,他快速跟進,一種讓人感覺追上箭矢,又不會讓畫面模糊的速度,雖然鏡頭裡並沒有中箭的母鹿,那要靠後期製作,但田鏡仿佛看到了垂死掙扎的母鹿被一箭釘在了這片平靜的山林中,悄無聲息,只有風帶來了淡淡的血腥味。
  巨大的滿足感和空虛感襲上心頭,田鏡的手在攝影機身上輕輕撫摸,那一瞬間有好多東西從腦海中掠過,又消逝無蹤。
  他幾乎想將自己埋入到那幅被光圈過濾被數字取景調適被鏡頭焦距拉伸的畫面中去,好像他活到今天,就是為了這一刻,無數的這一刻。


第十八章
  田鏡覺得這看起來有點像辦公室地下情。
  幾十個人簇擁在一間狹窄的房間裡拍戲,田鏡有意無意往監視器那邊看的時候,會跟盛兆良對上視線,盛兆良總會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但總會有下一次,下一次的下一次對視。
  在開闊的竹林裡拍戲,田鏡會趁著調試機子的間隙,用鏡頭遠遠找到盛兆良,期待著心有靈犀的一幕,而盛兆良真的會朝他看過來,雖然還是那樣不露聲色沒有半分甜蜜的一眼,導致田鏡會一整天都在想“他有沒有看到我?”,然而這種糾結竟然才是甜蜜的來源。
  田鏡覺得甜蜜。
  他沒有過戀愛經驗,就像是人家說的,只有好看的人才有青春,他的青春幾乎全部用來注視盛兆良了,哪怕是在明星身上傾注自己的情感也從未有過,他從始至終都只追著盛兆良跑,把他當偶像,把他當戀慕物件,以及偶爾出現,羞於啟齒的春夢物件。
  那現在會有夢想成真的感覺嗎?似乎又不是的,也許是這中間被消磨掉的時間真的太久了,也許是一直有根弦在提拉著田鏡的後頸,讓他不要忘乎所以,那根弦是盛兆良用脆弱卻又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在他耳邊說:“我想忘了他,你幫好不好。”
  他可能是做好了太強力的準備,心臟變得遲鈍又厚重,然而那對視的一瞬間,盛兆良的睫毛和眼尾,都變成了一把輕佻的小鏟子,把他牢牢箍住自己的盔甲,撬起了一條縫。
  田鏡坐在房間裡擦拭鏡頭,想起白天盛兆良路過他身邊的時候給他調整了一下遮光板的動作,手就頓了頓,心裡想原來這就是甜蜜。
  那個對他輕蔑又憤恨的盛兆良,讓他感受到了夢中都未曾肖想過的甜蜜。
  田鏡心情愉快地把一套鏡頭都擦好了,有些無聊起來,開始盯著手機裡盛兆良的微信頭像發呆。
  山區一連下了三天的雨,綿綿不絕,頂著雨把兩場戲改成雨戲了,雨卻還沒有要停的意思,人卻不能再這麼淋下去了,劇組便放了假。剛開始大夥兒都因為天氣原因停工而心情鬱悶,但不少人很快得了趣兒,比如這兩天跟田鏡熟稔起來的白皚。
  田鏡正發著呆,房間門就被人敲響了,而後白皚從門後探進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來。
  “田鏡我好無聊,來找你玩。”
  田鏡還什麼都沒說,他就躥進來了,跑到田鏡床上試了試彈簧,表示果然跟自己房間的一樣咯吱咯吱響,又在田鏡擔驚受怕的旁觀下觀摩了一遍鏡頭,最後湊到田鏡身邊,神秘兮兮地說:
  “你知道嗎?下雨天跟恐怖片很配哦。”
  田鏡跟不上他的腦回路,呆呆地“哦”了一聲,打開筆記型電腦給他找。
  “你要看什麼片子?”
  “《咒怨》吧。”
  田鏡發現認認真真在一長列日版美版TV版中找起來,誰想到白皚玩心又起了,悄悄湊到他耳朵邊,模仿咒怨裡伽椰子咽喉炎一樣的咕咕聲,田鏡被嚇得站起來,臉紅紅的摸著耳朵。
  白皚勾起嘴角,笑得曖昧。
  “你很敏感嘛。”
  田鏡摸著耳朵,臉更紅了:“你,你自己找吧,我出去拍照片。”他找出相機來,想先躲開。
  田鏡是有些怕這個年輕人了,自來熟得很,說過幾句話就開始往他房間跑,人前人後都跟他勾肩搭背。偏偏白皚長得可愛,待人又親昵,儼然有些團寵趨勢,跟自己走得近了以後,劇組裡對他的議論也多了起來,田鏡偶然聽到過,有人說別看他呆頭呆腦的,這才是高段位,組裡的大佬,哪個跟他關係不好?
  田鏡挺鬱悶的,給白皚找好恐怖片以後,讓到一旁,繼續默默鬱悶。
  客棧的網速十分不給力,緩衝不出來,房間裡靜靜的,白皚不說話的話,就顯得有些尷尬了。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這麼黏你?”
  田鏡抬起頭,有些錯愕:“啊?”
  “你沒發現嗎,”白皚抱著靠枕仰倒在椅背上,他年紀小,身形還很單薄,陷在椅子裡的模樣看著十分無害,“鬱溯他是大牌吧,但在劇組裡也沒什麼架子,但唯獨對你,我覺得他都要咬牙切齒了。”
  白皚朝田鏡看過來,笑眯眯的:“所以,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嘛。”
  恐怖片緩衝完畢,這間被細雨籠罩的客棧房間裡,猛地響起一聲淒厲的尖叫,田鏡一個激靈。
  “呀,開始了。”
  白皚把桌上的薯片撈過來,就著鬼臉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這個莫名其妙開始又莫名其妙結束的話題讓田鏡一時語塞,不知道要說什麼,手機響了一聲,他低下頭看,然後就倒吸了一口氣。
  白皚扭過頭來,好奇地望著他。
  田鏡急忙揣好手機,把單反掛到脖子上,沖白皚說:“你慢慢看,我出去一下。”
  外面的小雨淅淅瀝瀝沒有要停的意思,田鏡把相機護在外套裡,一路跑下客棧,在樓下走廊上的小圓桌前找到了盛兆良。
  盛兆良的長腿完全佔據狹小的走廊寬度,他必須稍微蜷起腿來,才不會讓屋簷外的雨淋濕鞋,盛兆良慵懶地坐在一把藤編的椅子上,手搭在小圓桌桌面,那上面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他仰著頭,正看滴滴答答滾落著雨珠的屋簷看得出神。
  “盛兆良。”田鏡輕輕喊了他一聲。
  盛兆良回過頭來。
  “慢死了。”說著把他的腿又縮了縮,讓田鏡坐到小圓桌裡面的那張椅子上,田鏡坐下來後,盛兆良又把那杯熱牛奶推給田鏡,“沒看住,老闆娘給熱了。”
  田鏡把杯子捧起來,手心裡熨帖微燙的,覺得熱牛奶也很好。
  他看到盛兆良給他發微信,叫他下樓來坐一會兒,明明是那麼普通的一句話,卻像是藏著無數個可能會讓人當即開出花來的小驚喜,是的,盛兆良給他發微信約他,就已經是個驚喜了。
  兩個人靜靜坐了一會兒,盛兆良清了清嗓子,問他:“你怎麼還帶著相機?”
  “我本來是想出門拍點照片的,正好你叫我 。”田鏡說。
  盛兆良上下掃了掃他:“想跟我拍照就直說,下雨天你怎麼會想出門。”
  田鏡被噎住了,總不能說本來是打算找藉口躲白皚吧。
  盛兆良抱著手,往田鏡這邊靠了靠,田鏡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以一個很彆扭的姿勢歪在椅子上。
  “還不快拍?”
  田鏡有點不確定,把單反從外套裡掏出來:“自拍?”
  盛兆良不耐煩了,伸手把田鏡一把摟過去,就著田鏡的手把單反舉起來,對著田鏡還完全沒有準備,因為跟盛兆良頭頂著頭而表情慌亂的臉按下了快門。
  田鏡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眨眼,他完全蒙了,盛兆良在旁邊擺弄相機,他卻滿腦子都是——這是他跟盛兆良的第一張合照。當初因為受傷,田鏡不僅缺席了高考,也缺席了畢業典禮,沒有照畢業照,那之後的好多個晚上,他都覺得自己沒有能拿在手裡用來回憶的東西,無數次可惜照畢業照那天自己躺在病床上。
  然而多年後,他竟然得到了一張單獨跟盛兆良的合照,不是埋在齊刷刷的人堆裡,而是頭挨著頭,鼻息甚至都在這潮濕的南方空氣裡融到一起。
  盛兆良把單反扔回到他懷裡:“趕緊把牛奶喝了,現在雨小,打把傘出去走走。”
  “嗯,好。”田鏡端起杯子,咕嘟咕嘟把牛奶幹了,再跑到牆角的塑膠桶裡拿了一把插在裡頭的雨傘,像是老爺爺用的黑色長柄傘,再顛顛跑到盛兆良面前,他並不知道他嘴唇上沾著一點白沫,笑得像個智障。
  盛兆良這才露出了滿意的表情來。
  田鏡這次識趣了,曉得只拿一把傘。
  雨中更加僻靜,草地柔軟得像是每一塊土壤都是第一次被人踏足,盛兆良個子高,由他撐傘,田鏡看到一隻在葉片尖上慢慢爬的蝸牛,會停下來拍照,盛兆良便耐心地等他。
  這原來就是戀愛啊。
  田鏡感覺到盛兆良跟自己挨在一起,肩膀擦著肩膀,聊些漫無目的的事情,劇組啊,電影啊,哪怕沒有去碰他們曾共同有過的回憶,卻也能慢悠悠聊上很多,他有種很神奇的感覺,好像自己都不胖了,踩在草上都不怕踩壞了這些植物,整個人清爽輕盈。
  他發覺盛兆良也有些不一樣,從剛剛開始,盛兆良就沒正眼看過他,以前哪一次他不是被盛兆良逼視得亞歷山大,盛兆良這人喜歡直視別人,似乎是因為他總有底氣又極挑剔,說話的時候不正眼看人的情況,也不曉得他時不時有些心不在焉。
  “話說……”盛兆良還是偏著頭看向一邊,要不是這裡沒半個人影,田鏡簡直以為他不是在跟自己講話,“你那天拍的射鹿那場鏡頭,很棒,我忘記表揚你了。”
  “謝謝。”田鏡小心翼翼揣著相機,心裡覺得特別受用。
  “我有點驚喜。”盛兆良說,“你跟讀書那會兒還是不一樣了。”
  田鏡抿了抿嘴,沒說話,心臟好像瞬間從身體裡掉了出去。
  盛兆良回頭看了他一眼,又偏過去:“我不是要說你當時學我什麼的,就是……哎,過去的事情就是過去了,我也沒放在心上過,你以後好好拍你的就行。”
  田鏡相信盛兆良不是有意要提這一段,也相信盛兆良並沒有將那件事放在心上過,哪怕是在當時,盛兆良都沒有公開回應過這件事,也沒有責問過自己。
  當初他沒有跟盛兆良解釋,現在更加無法解釋,但這在盛兆良眼裡,會不會覺得他惡劣到連一句對不起都不肯說?
  雨好像下大了一點兒,打在傘面上的聲音蓋過了他們的呼吸,田鏡快要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走著。
  “我一直在看著你,”盛兆良的聲音把田鏡拉了回來,“我是說,這幾天我一直在看著你,你工作的樣子很認真,眼睛亮亮的。我剛剛說你跟讀書那會兒不一樣了,現在想想,其實還是一樣的,你眼睛亮亮的樣子,跟那個時候一樣,而且更……”
  盛兆良停了下來,田鏡也只好停下,他抬頭去看盛兆良,發現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扭回頭來的,此時正用那種熟悉的讓他感到壓迫的俯視視線直視著他,樹林裡光線散漫,盛兆良的臉也被修飾得溫柔,他的眼珠漆黑,瞳仁卻是透亮的,那雙吻過田鏡卻仍舊沒有讓田鏡熟悉起來的嘴唇動了動,接著說:
  “更帥氣了。”
  “……”田鏡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活到現在,從未有人用這個詞形容過他。
  “我就想,果然是對的,你的話,一定會讓我越來越喜歡的。”
  盛兆良把拿著傘的手繞到了田鏡的背後,這個動作讓雨水濺了進來,遮蔽在頭頂的安全領域撤開,好像使得空間都搖晃了,田鏡心中一秒的失衡,已經讓盛兆良勾住了他的脖子,再用另一隻手托起了他的下巴。
  吻混著一點灑到臉上的雨水,混著一點草木的清香,混著一點牛奶的味道,落了下來。
  那是一個認真的,帶著微微試探的,因為喜歡才產生的吻。
  田鏡閉上眼睛,想著,從這個吻開始,他終於可以認識作為戀人的盛兆良了。


第十九章
  田鏡回到房間的時候,發現白皚已經走了,垃圾桶裡一個下午就塞滿了各種零食袋子,空氣裡還飄著甜甜的可哥味。跟著田鏡回來的盛兆良也察覺到了甜膩香氣,微微蹙了下眉。
  “你不是在減肥嗎?”
  田鏡有點窘:“下午的時候白皚在這裡,可能……是他吃的。”
  雖然這是合理甩鍋,田鏡還是覺得有點兒對不住白皚的美少年形象,盛兆良果然生氣了,嘴角繃緊了,沒看田鏡,抱著手靠在門邊的牆上,拒絕坐下來似的,明明剛才是他不由分說要跟著田鏡進屋。
  “白皚他年紀小,貪嘴吧。”田鏡惴惴地想著該從哪裡找補,“而且他這段時間拍戲運動量也大,應該不會影響體重。”畢竟白皚的角色設定是個體弱瘦削的少年。
  “誰管他體重了,他為什麼會在你房間裡?”
  “呃,他來看恐怖片。”
  盛兆良總算看他了,但那微微眯起來的眼睛讓田鏡壓力更大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啊?”
  “一個任曜駒不夠,還來?”
  田鏡愣了愣,有點急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你不覺得很荒唐嗎?”
  “哈?”
  “不管是任老師還是白皚,他們都……先不提同性戀畢竟是少數,他們就算要喜歡,也應該喜歡,喜歡……喜歡你這樣的啊。”
  盛兆良盯著他看了一陣,眼神讓人毛骨悚然,而下一刻卻噗嗤笑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我招gay喜歡?”
  “不是,是你招人喜歡。”
  田鏡話音剛落,盛兆良就把手朝他伸過來,他條件反射地想躲,沒躲過,被盛兆良捏住了下巴。
  “你跟誰學的,嘴怎麼那麼甜?”
  田鏡感覺到盛兆良的拇指在他下巴上遊刃有餘地撫摸,甚至有些惡趣味地掐弄起來,不明白怎麼情形急轉直下變成調情了,好吧,似乎是自己說錯了話,他抬眼去看盛兆良,又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盛兆良確實長得招人喜歡。
  他抓住盛兆良的手腕,有點不好意思:“總之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就行了,不會有人喜歡我的,就算有我也……我也看不見吧。”
  盛兆良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以前老盯著你,知道你會生氣,我承認我都有點,變態了,我就是,看不見別人。”
  “是有點變態。”盛兆良說,覺得田鏡抓著自己的手驀地松了,便欺身過去,把田鏡攏在懷裡,“行了,那是以前,現在你怎麼盯著看都行。”
  盛兆良說完這話,也有些詫異,還沒等田鏡應聲,他就驚慌失措般地抬手把田鏡腦袋按在自己肩上。
  田鏡鼻子被撞酸了,不明所以,卻也不敢動,他能感覺到盛兆良死死摁著他的後腦勺,半天沒聲兒,最後卻沒頭沒腦地說:“我們來捋捋分鏡吧,明天要拍的。”
  “……哦。”
  然而分鏡捋出來也沒有用,因為入夜後連綿幾日的小雨突然變大了,第二天起來後,田鏡發現客棧老闆娘不在,只有她十六歲的女兒在手忙腳亂地給一大幫人準備早點,打聽了了才知道,附近山體滑坡,很多當地人都去看情況了,製片也匆忙去查探,結果愁眉不展地回來,端了碗稀清的小米粥一氣喝幹了,沖大家道:
  “出問題了,滑坡的正好是咱們看中的那塊景。”
  此話一出,聚集在客棧院子裡準備開工的劇組工作人員們都發出了惱火的歎息,重新找景是件牽一發動全身的事情,多個部門都要返工不說,待在這雖然風景秀麗但諸多不便的深山裡頭,不僅增加預算,也徒增疲倦。
  “毀到哪種程度了?”盛兆良擰著眉問,製片把手機給他,翻看了現場照片後,盛兆良眉毛都快結成被貓抓亂的毛線球了,“雨下太久,土都泡軟了,現在有官方說法了嗎?”
  製片搖搖頭:“聽說盤山路上也有滑坡現象,才開始處理,專家什麼的還沒到咱們這兒來,就幾個村民看了說,最近不敢上山了,撿不著菌子可惜。”
  “下場戲是要在山坡上拍的,這有危險隱患,就算再找個山坡,也不敢讓人上去拍啊。”副導演簡川說完,看了一眼白皚。
  田鏡在組裡待了那麼久,被迫也瞭解了組裡的複雜的人際網,聽說白皚是簡川找來的,很是費了番力氣,白皚背後的經紀公司重點捧他,雖然《賀徊》這部電影班底漂亮,但一入組就是小半年,鮮肉放半年也容易變質,會損失不少曝光機會代言活動,而且因為在深山裡條件艱苦,那公司高層似乎還擔心過白皚的人身安全。
  簡川大約是覺得人是自己找來的,再怎麼也得保證起碼的安全。
  盛兆良還沒說什麼,鬱溯卻開口了。
  “我也跟你們去看看吧,如果情況還好,雨也停了,也不是不能拍。”他說著站起身,“如果把劇本裡的山坡改成平地,效果大打折扣,太可惜了。”
  男主這麼說了,簡川也只好訕訕一笑。盛兆良一語不發,準備帶製片組,攝影組以及敬業的男主角出發堪景,臨要出走了,白皚也湊上來,玩兒一樣地跟田鏡插科打諢,也要隨行。
  “我聽他們說這山上下了雨,一夜之間會冒出好多蘑菇來,我想去看看。”白皚笑得天真,不提工作,把氣氛攪和得輕鬆了一些,大家便也順勢討論起了當地特產,往山的方向去了。
  昨晚的暴雨沖刷過後,天倒是放了晴,此時陽光普照,空氣裡都是雨後清新的草木氣味,如果忽略掉腳下被泡軟的黏鞋底的爛泥,其實是連日來最讓人舒暢的一天。
  田鏡背著沉重的裝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鬱溯就走在他前面,留給他一個哪怕走在泥濘山地裡也仍舊風度翩翩的背影,對比自己因為體重和裝備的拖累,幾乎有些左支右絀,田鏡多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就又往後落了幾步,讓別人超到他前面,擋住鬱溯不斷散發的踏青一般悠閒的氣息。
  而與此同時,盛兆良往後回了好幾次頭,前一刻還能看到田鏡那顆自然卷的蓬鬆腦袋,下一刻就不見了,找了好幾眼才瞥見那傢伙翹在頭頂的幾根彈簧似的毛,才稍稍放心。
  “你在找什麼?”
  盛兆良收回目光,看到近旁的鬱溯,自從那次爭吵過後,兩人之間的對話都很稀鬆平常,基本都是圍繞在片場講戲上,鬱溯應該是看得出來盛兆良下了決心要跟他撇清關係,退至單純的導演與演員的合作模式。鬱溯也絕不是肯做小伏低的,雙方都很冷淡。
  盛兆良秉持著這段日子以來的平淡表現:“沒什麼。”
  “田鏡……是真的?”鬱溯的語氣聽上去像是掙扎過,然而這也換不來盛兆良的注意,盛兆良走在這坑坑窪窪的山路上步子也一絲不亂,沒回頭,只回了一句。
  “真的,他真我也真。”
  盛兆良說完,抬手指了指前面,揚高聲音道:“我看那片不錯,去看看。”
  有了目標,大家步子也快了,盛兆良故意放慢速度落下來,結果一回頭,就見白皚跟田鏡拉拉扯扯的。
  “我幫你拿唄你害什麼羞。”
  “不是不是,這些器材很貴的……”
  “壞了算我的!”
  盛兆良不動聲色地看了一陣,直到那兩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
  “從外面到這深山裡,少說要兩天,而且田鏡拎著的這個鏡頭在北京才租得到,跑了兩千公里帶來的,壞了算你的?”
  白皚把兩手舉起來:“導演我錯了。”
  盛兆良走過去把田鏡手上的包接過來,田鏡不敢跟他爭,就和白皚一起看著,十分地欲言又止。盛兆良州官放火得理所當然,還沖白皚意味不明地微微揚了下巴。
  這個時候不遠處的簡川突然急急忙忙地掉頭朝盛兆良跑過來,過程中還差點絆了一跤,來到盛兆良面前,他把手機遞給盛兆良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出事了。”
  田鏡克制住自己的好奇,見簡川也沒有明說,只給盛兆良遞手機,便知道多少要避諱,卻見白皚十分沒有眼力見兒地湊過去了,手機裡傳出在田鏡聽來有些讓人臉紅的呻|吟聲。
  “臥槽……”白皚眼睛瞪得銅鈴大,“這,這大發了……”
  盛兆良迅速將手機按掉,扔回給簡川,田鏡沒有看錯的話,他還用極其冷冽的眼神看了一眼簡川。
  田鏡完全沒搞懂發生了什麼,盛兆良一抬手把鏡頭包丟回給他,他嚇得寒毛直豎,極其兇險地接住了那個五十幾萬的鏡頭,就見盛兆良朝鬱溯跑了過去。
  田鏡的腦子裡的兩根線猛然接了起來,手機裡傳來的隱約呻|吟,聲線粗沉,肯定是個男人,旁邊似乎還有人開洋腔,此時仔細想了想,那呻|吟像是鬱溯的聲音。
  很快田鏡的猜測就被證實了,白皚一臉看好戲的模樣,用在田鏡房間裡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一樣的語氣小聲道:“郁溯演賀徊,也算是本色演出哇。”
  田鏡急忙追看過去,見盛兆良把鬱溯拉開了幾步,鬱溯被他拽得踉蹌,而後他對那站在山野間也十分出塵的人說了什麼,鬱溯愣了愣,仿佛石化一般,站在原地再也不動了。
  攝影組的人走在最前頭,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小插曲,此時任曜駒已經在山坡底下支起腳架了,回頭卻看不到自己的得力助手,他往遠處眺望,找見了田鏡,沖他喊了一聲。
  田鏡使勁兒甩了甩腦袋,抱著鏡頭朝任曜駒跑過去。
  路過盛兆良和鬱溯旁邊的時候,一陣沒來由的風吹了過來,把鬱溯零碎且哽咽的聲音送到了田鏡耳邊。
  “我完了,盛兆良……我完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噁心?”
  田鏡腳下的步子不由慢了下來。
  他的餘光裡,盛兆良抬起手,輕輕將鬱溯臉頰的淚拭去。
  田鏡飛快地跑起來,跑到任曜駒身邊,任曜駒情緒挺好的,指著山坡對田鏡說:“這裡真的不錯,我有個想法,咱們可以從這個角度來……”
  田鏡抬起頭,看到一溜有些殘缺的白色小花,因為前一晚的暴雨,很多花都被打蔫了,遠處看不出來,此時幾簇生命力頑強的花骨朵趁著陽光溫煦,展開花瓣,在微風中搖曳起來,幾乎能讓人想像到漫山遍野都開滿花時的美好景象。
  他看了一眼全情投入的任曜駒,想起任老師給他留的那封郵件,終於明白過來,或許任曜駒說的那些暗含情誼的話,是真的,只不過他與自己不同,自己的感情雖然畏縮卻總是充滿侵蝕力地霸佔著自己的生活,不管是求而不得的過去還是飲鴆止渴的如今,自己都從未掙脫,而任曜駒,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田鏡吸引他看過大千世界的眼睛,所以他看起來不執著,不糾結,滿懷熱情而又雲淡風輕。
  田鏡應著任曜駒的話,舉起相機來拍堪景資料,不慌不忙地定格風景,仿佛上一刻自己近乎心臟停跳的感受,已經被除顫器撥亂反正。
  而田鏡身後的盛兆良,在終於安撫好鬱溯後,才想起來方才的舉動恐怕被田鏡看到了,連忙去找,只看到田鏡投入工作的背影,大約是天寬地闊,他覺得田鏡看上去舒展而輕鬆,並沒有出現讓自己擔心的模樣。
  他反而有些心慌了。


第二十章
  雖然郁溯的經紀公司已經火速採取了措施,然而哪怕反應迅速,也趕不上“鬱溯大尺度同性視頻”的話題熱度上升的速度,關於郁溯的黑料挖墳和新戲炒作的質疑是最主要的兩個討論方向。尺度問題網站微博刪帖也快,算是幫了忙,經紀公司同時雇水軍控制輿論,質疑不雅視頻中的主角並非郁溯本人,畢竟視頻裡的環境光線昏暗,鬱溯身上也沒有明確身份的紋身之類。
  遠在深山中的《賀徊》劇組也被這個消息驚動,再加上還有滑坡隱患,理所當然地又停工了半天。
  田鏡也在手機上看到了鬱溯的那個視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建起來的劇組內部的小群裡發的,裡頭各個部門的人都有,但沒有各組領導,都是助理級別的工作人員。他們熱火朝天地討論了一陣,見田鏡沒說話,還圈他說:“田鏡跟郁溯是高中同學吧。”
  田鏡沒吱聲,他還沉浸在震驚中。
  雖然他也並不十分確定視頻裡的人是鬱溯,僅憑白天飄到耳朵裡的,郁溯和盛兆良交談時的隻言片語,他也斷然不敢下定論。然而拋開視屏主角到底是誰不談,光說視頻內容,田鏡也想不通大家為什麼能用興致勃勃的語氣交流。
  那是,那是犯罪啊。
  視頻裡那個形似郁溯的青年很顯然是神志不清的,周遭吵鬧,雖然有亂晃的燈光但並不像在夜場裡,更像是室內趴,青年被一隻手捏住兩頰,逼迫著張開了嘴,然後一隻細長形狀的空心玻璃製品出現在鏡頭中,鏡頭聚焦過去,讓人能看到那裡頭有一條細長的顏色豔麗的蛇。握著玻璃管的洋人開始一邊調笑一邊在青年的口中抽動玻璃管,蛇隨著他的動作掙動了幾下,是活的,而後動作越來越大,直到玻璃碎裂的聲音傳來,青年咳嗽起來,吐出了一些帶血的碎片,那條不知道有沒有毒的蛇掉在他的手邊,被人眼疾手快地捉走了,然而這一切似乎都米嗯呢該讓他清醒過來,他倒在沙發上,長髮被汗液黏在臉上,視頻的最後幾秒,圍著他的不止一雙男人的手,伸過去拉扯他的衣服。
  田鏡覺得不寒而慄,這時候群裡就又刷了幾十條,開始有人把這件事的新消息發過來,網上鬱溯的粉絲據說已經找到了最初發佈視頻的微博帳號,還人肉出了IP,定位位址讓群裡立刻炸鍋了,因為正是這幢竹林深處的客棧。
  難道視頻是劇組裡的人漏出去的?還是在拍戲期間?
  網上的炒作說更加鋪天蓋地了,然而還沒等田鏡抱著手機晃過神來的時候,他的房間門被敲響了,田鏡放下手機,起身打開門,見到了面上有些急躁的盛兆良。
  盛兆良的這種神情田鏡並不陌生,他的眼角有些發紅,眉頭輕蹙,嘴角好像因為無意識地咬牙而顯得尖銳起來,高中時候大約是盛兆良脾氣最壞的時候,課間補覺被吵醒他都會這樣板著臉一整天。不過後來田鏡再見他,覺得他變了一些,雖然仍舊在臉上寫滿恃才傲物,卻還是有哪裡不一樣了。
  田鏡把盛兆良讓進門,等著盛兆良說話,他從沒見過盛兆良踟躕的模樣,然而眼下,那個渾身都散發著“我想把這兒炸了”的氣息的人,竟然在原地踱了幾步,才吞吐著開口:“田鏡,你……”
  田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嗯?”他的聲音好響都因此虛弱了幾分。
  盛兆良一直掃著別處的目光終於落到他身上,田鏡能看到盛兆良漆黑的眼仁裡,倒映著自己茫然又擔憂的臉。
  “那條鬱溯的視頻,不知道你聽說沒有,發佈IP查到了,顯示是你房間。”
  田鏡沒有太意外,半分鐘前他看到群內爆料的時候已經覺得整件事情匪夷所思了,所以現在哪怕是扯到了自己頭上,他也不至於跳起來。
  田鏡搖了搖頭:“我沒有那麼做,我是剛才才看到那個視頻的。”
  盛兆良看了他一眼,迅速地垂下眼簾:“我覺得也是,你不可能拿得到那種東西。”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抬起眼睛來看了看田鏡。
  客棧房間的燈泡顏色不太好,是一種非常難看的冷光,田鏡那張圓嘟嘟,平時看著柔軟可愛的臉,在這種燈光下,也顯得不那麼可愛了,事實上他的表情顯而易見的僵硬,眼珠一動不動,眨眼的頻率滯澀,臉頰繃緊,盛兆良不知道田鏡是在難過,還是因為心虛而緊張。
  盛兆良覺得心裡好像漫上水來,堵住了他的肺管,讓他感到一種被浸住的窒息,然而他用錯了呼救方式,他想讓田鏡快點兒否認,便把自己的所有懷疑都傾倒出來。
  “這件事有人在操作,最開始擴散那條視頻資訊的是GK網。”
  田鏡沒聽進去盛兆良在說什麼,又“嗯”了一聲。
  盛兆良死死看著田鏡,眼睛裡幾乎有一簇火燃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聽到真話還是假話,但他不能忍受這種敷衍,盛兆良不由自主地抬起一隻手握住了田鏡的肩膀,田鏡被這個動作驚動,有些慌張地朝他看過來。
  “我再說一遍,GK網,我剛剛想起來,在影視城的最後一天,你跟GK網的記者見過。”
  田鏡猛然想起來那個拖著他扯了半天皮的八卦記者,四肢百骸好像都有了知覺,如墜冰窖的冷。
  “我沒有,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田鏡往後退了一步,同時掙開了盛兆良的手。
  我沒有,不是我做的。田鏡覺得這話有些耳熟,他想起來了,高中那場漫天飛的謠言,他也是這麼向盛兆良解釋的,當時盛兆良信他,但卻被他辜負,是不是因為撒過一次謊,就再也不值得被信任了?
  田鏡抬起頭看向盛兆良,想要在盛兆良臉上找到一點兒當初那種滿不在乎的神色,好像給予田鏡信任是一件極其輕易的事情,但是沒有,盛兆良慍怒的神情是壓抑的,他在乎,很在乎。田鏡知道盛兆良是哪裡變得不一樣了,盛兆良當初不在乎藝考,不在乎志願,不在乎謠言,哪怕到了大學,田鏡對他的糾纏以及那場抄襲事件,他都不甚在乎,所以他胸有成竹遊刃有餘,仿佛什麼都能握在手心,但是現在的盛兆良,他在工作中發怒的樣子和提醒田鏡不要暴露關係的漫不經心,都讓他在顯得成熟的同時,又有一種受到掣肘的感覺。
  是什麼讓盛兆良長大了?是鬱溯嗎?還能是誰呢,盛兆良最愛的兩樣東西,電影夢想早已達成,戀人卻遠走四年,也難怪他無法淡定,把這麼離譜的章蓋到自己身上。田鏡想,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多餘的,憑什麼認為盛兆良向自己求助,“忘了他”這瓷器活兒就能攬下來?自己恐怕只是一隻生銹的鑽頭。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你可以檢查我的電腦,也可以檢查我的帳戶,我沒有跟那個記者合作,也不可能拿到那種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的視頻,我連出國都沒有出過,怎麼可能跨洋拿到這種應該是在私人圈子裡流傳的東西,退一萬步講,我如果因為跟你在一起了,覺得自己有資格去動鬱溯了,想讓你討厭他,不收錢幫別人放黑料,也不可能用自己的電腦,我沒有那麼笨。”
  田鏡說完,目光澄明地直視盛兆良,盛兆良有些啞火,他似乎從未聽過田鏡條理清晰地說那麼多話,哪怕是闡述田鏡信心滿滿的鏡頭想法,田鏡的語速都沒那麼快過。
  “我,我只是……”
  好像位置調換,盛兆良慌張起來,他抬起剛剛被田鏡掙開的手,想再去拉田鏡,卻又因為察覺到空氣中某種代表著抗拒的冷冽因數,而僵在了半空。
  田鏡走到桌邊,把筆記型電腦蓋下來,“砰”的一聲,音量不小,然後拿過來塞到盛兆良懷裡。
  “拿走吧。”
  盛兆良一手慌忙抱好電腦,一手去拉田鏡,剛要開口說什麼,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田鏡想起來剛才自己沒有關門。
  “你們不知道這裡隔音不好嗎?”白皚揉著眼睛,打了呵欠,慢吞吞地朝兩人咧了個十分合格的,經過偶像訓練的燦爛笑容,“田鏡你給他電腦就吃虧了,這台電腦你敢肯定只有你一個人碰過嗎?”
  “我昨天不是都在你房間待了一下午嗎?”


第二十一章
  田鏡和盛兆良都同時反應過來了,盛兆良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也好像失去了最後一分底氣,垂了下來。
  白皚聳聳肩膀,帶上門走了。
  田鏡想讓盛兆良也走,卻未曾有過下逐客令的經驗,他只好轉身把桌前的椅子拉開,坐過去想找點事做,本來他應該繼續做堪景報告的,但電腦還被盛兆良抱著,偽裝一點不流暢,這裡是他的房間,他自己反倒局促起來。
  “我會讓林銳查清楚的。”盛兆良走過來,在他面前輕輕放下電腦,“我……對不起,田鏡。”
  田鏡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盛兆良本來有些難以面對他,打算轉身離開,看到他把自己的肉都掐白了,心裡一酸,在田鏡面前蹲下來,拆開了他的兩隻手,握在掌心。
  “對不起,別生氣了好不好?我相信你的,你就算有理由也絕不可能做那種事,你跟他們不一樣。”盛兆良溫聲道歉,把田鏡的手拿起來親了親,田鏡沒受過這樣捏七寸般的哄勸,一時間連生氣都顧不得了,只想把手抽回來,盛兆良卻捏得緊緊的,趁機要脅一般,要讓田鏡回應他。
  “我知道了,我不生氣。”田鏡乾巴巴道,盛兆良才松了手,但並不起身,還是半蹲在地上,從下往上看他,他的姿態並不是做小伏低,但多少也有點兒撒嬌成分了,田鏡很不習慣,根本不敢看那雙有些殷切的眼睛。
  於是田鏡問:“他們是誰?”
  盛兆良好像被噎了一下,於是本來想轉移話題的田鏡意識到這是一個無限接近於“你有幾個前任?”的問題,覺得自己簡直自討苦吃。
  田鏡蜷起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盛兆良,還是覺得好奇了。
  盛兆良察覺到他好像偷瞄一樣的眼神,心裡微動,不知道為什麼想起田鏡以前那些剽竊犯的“前科”來,繼而又想到了高中時候兩人作為朋友的那段時光
  盛兆良是極少會感到感慨的人,時間進程中的反復與無常,其實都有因由,只要稍微回想,便能從細枝末節中找到推演過程。比如田鏡對他視死如歸的第一次告白,他當時被驚訝和盛怒席捲,還對田鏡動了手,但後來想起來,自己沒有發現田鏡那些顯而易見的愛慕眼神,簡直太過遲鈍了。再比如田鏡被爆出抄襲自己的畢業作品,他也並不意外,那個時候的田鏡在他眼中已經一團糟了,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是因為自己才來到B大,但是錯過了高考還放棄了Z大的田鏡令他失望至極,之後更是把全副心思放到了自己這個幾乎沒有可能的人身上,所以抄襲發生在田鏡身上,或許與別人不同,盛兆良更願意傾向于,田鏡是因為執念太過深沉了。
  然而曾經將田鏡當做朋友,又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對田鏡近乎嗤之以鼻的自己,此刻微微仰頭看著那個在這麼長久的歲月中,並沒有什麼變化的人,盛兆良突然覺得感慨,因為這一次他無法用回想來推演出,眼下的自己,為什麼會想要觸碰田鏡,只是希望田鏡不要用那樣連好奇都有些膽怯的眼神望著自己。
  十一年,實在是太久了,所以發生什麼變化都不足為奇吧。
  盛兆良再次伸手握住了田鏡的手,感覺到對方軟軟的,溫暖的皮膚,心想,至少現在,我不能再讓這個人難堪和傷心了。
  “他們是很多人。”盛兆良說完,便感覺到田鏡的手又緊了緊,連忙解釋,“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指前任。”
  田鏡眨了眨眼睛,看著他,顯然不太明白。
  “你們大概都覺得,我年紀輕輕就成名,這次的《賀徊》還是大製作,認為我的人生是踩在紅毯上的吧?”
  田鏡想起有個報導盛兆良的專題,說他從學生時代就開始拿獎拿到手軟,國內明星還在某獎蹭紅毯的時候,二十幾歲的盛兆良已經三進三出了,因為他形象不俗,作風低調,每年的的曝光量都集中在電影節的紅毯上,便形容這位創作天才的人生是由紅毯鋪成。
  田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事實上,畢業後四年未見,這段時間應該是盛兆良最炙手可熱的階段,他對盛兆良的瞭解也只能從報導中來,並且因為他可以想要結束自己的念想,刻意躲開了不少,對盛兆良根本談不上瞭解,與普通觀眾無異。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看來這幾年你都不怎麼關注我啊。”盛兆良換了換腿,“我腿酸了,能不能坐到床上去?”
  田鏡愣愣地點頭。
  哪知道盛兆良不僅自己要坐到床上,還拖了他的手,把他拖到床邊抱在身前,田鏡不自在得很,然而被對方雙臂箍住,掙起來就尷尬了,而且田鏡擔心他動真格會傷著體重遠低於自己的盛兆良。
  盛兆良看田鏡乖乖不動了,雖然渾身僵硬,但心情還是好了些。
  “我畢業以後拍的第一部 片子,投資商看我熱度下來了,題材又無利可圖,毀約撤資,所以那部本來三個月就能拍完的低成本懸疑片,拖了一年多,期間我接過廣告,甚至做過槍手,剛畢業那會兒的傲氣很快就被磨得差不多了,在這個圈子裡,會寫會拍都不一定是本事,甚至你已經小有名氣都不算多麼有資本,因為大家的最終目標都是市場,而市場變幻莫測,真正懂市場的人又真的不多,我見過很多同樣有才華的人,被自以為懂市場的人打壓埋沒,告訴他們,他們的東西沒人願意掏錢去看,只能和AV一樣,爛在硬碟裡。”
  田鏡也這會兒也忘記僵硬了,有些驚訝盛兆良竟然也有這樣的經歷。
  “你知道我為什麼拍《賀徊》嗎?是因為有人要我拍,這是一項命題作文,你看,我小學的時候就不寫命題作文了,現在卻要硬著頭皮做,奠定了商業片的路數,下部片子的投資才會比較容易到位。”
  盛兆良一邊說,一邊把下巴埋進田鏡的肩膀裡,用下巴去戳田鏡的軟肉,田鏡被他弄得有點兒癢,又因為他那微微示弱一般的語氣而心裡癢。
  “你知道的,就算我是導演,電影也是一個團隊的事情,我要照顧太多人,太多心思,一兩個人毀了所有人心血的事情,不算少見,勾心鬥角的事情見得多了,我才會……”盛兆良頓了頓,把田鏡抱得更緊了些,好像怕他跑掉,“我才會沒有細想,忘了你跟他們不一樣。”
  田鏡垂下頭,沉默半晌,才說:“你真的相信我嗎?”
  盛兆良絲毫沒有猶豫:“相信。”
  “就算是……就算我以前,做過那件事?”
  盛兆良沒有立刻答,但田鏡就是有種直覺,盛兆良他聽得懂自己指的是哪件事。
  果然,片刻後盛兆良就開口了:“我回想過當時的情景。”
  盛兆良的聲音沉下來,剛才特意放軟好哄得田鏡心軟的語氣變了,他陷入回憶,卻要把回憶講得平鋪直敘。
  “你前一刻還在著急地跟我解釋,後一刻就沖到班裡來,當著全班人的面,說謠言是你傳的,我當時腦袋發熱,但之後回想,卻覺得你變卦未免太快,你不該有隱言,你當時最大的隱言應該就是那句喜歡我,除此之外,只能相信你是無意洩露並因此自責。”
  盛兆良語速很快,說完之後緊盯著田鏡,他很擔心田鏡會告訴他,當年真的有隱言。他的腦中滿是無解的矛盾,今天田鏡難過的樣子跟當年太像了,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卻一改往日的唯唯諾諾,把話說得俐落又不留餘地,不同的是當年田鏡在攬罪,今天是辯解。這種相似又相反的隱約徵兆,讓盛兆良又一次懷疑起了那場決裂是否正確。
  他見田鏡不說話,便問:“你願意告訴我,那幾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你改口了?”
  田鏡抬起頭:“沒什麼的,我就是後悔了。我們能不說這個了嗎?”
  田鏡抿著嘴唇,盛兆良隔著螢幕都能看出演員的疏漏,卻看不出田鏡到底有沒有說真話,或者他根本不願意看出來。
  一葉障目,並非是真的愚蠢至此,而是比起看不清,看清的後果更讓人無法承受。
  “好,不說這個了。”盛兆良摟緊田鏡,“你不生我氣就好了。”
  兩個人都有還未說完的話,卻都不約而同地咽下了,然而也並沒有多少苦悶的感覺,田鏡靠在盛兆良身上,盛兆良抱著田鏡,體溫傳遞的是真實而親近的溫度,沒有作假的,他們一起沉默下來,體會這種默契的保留和對未來隱隱的擔憂。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賀徊》劇組終於再度開工,在重新堪景後選中的山坡拍第121場戲。
  鬱溯到現場的時候,上一刻還在呼么喝六的工作人員們,突然陷入一陣異樣的寂靜,相信鬱溯也感受到了,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好在大家都夠專業,很快各組到位,打板員打板,鬱溯騎著馬在山坡上奔跑起來,他身後跟著白皚和侍衛,周遭是一群穿黑衣的特技演員。
  這場戲裡賀徊已經位居高位,曾經的恩客與恩師,一國之相被他陷害牢獄,受命巡視災情的賀徊被窮途末路的國相派出死士追殺,隨行侍衛折損殆盡。
  下過雨並且草地茂盛的山坡,鋪設平滑的軌道十分艱難,鋪完軌道幾個攝影助理基本累癱,卻還要馬不停蹄地開始拍攝,田鏡在坡頂的二號機位,開拍前一秒手還有些抖,盛兆良喊了Action後,他就繃緊了全身其肉,控制好呼吸,魚鉤*從頭頂吊到前方,套上了攝影機,雖然這種設備盡可能將十幾公斤的攝影機重量分擔到了肩背,但還是會讓人呼吸不暢,肩頸酸痛,可一旦進入拍攝,注意力的高度集中會讓人忘記這種痛苦。
  田鏡所在的位置不能看到坡底的情況,他就像一頭蟄伏在坡道背面的動物,仰著巨型的黑色頭部,等待闖入視線的獵物。
  馬蹄聲和人群的嘈雜聲傳了了過來,田鏡覺得脊椎通過了一道電流,一種接近高|潮的酥麻。
  明明已經把呼吸拉得纖細悠長,身體裡卻熱血沸騰起來,馬蹄聲近了,賀徊雖鮮衣怒馬,卻狼狽不堪,從鏡頭中騰躍而來。
  田鏡忘記了演員是誰,在鏡頭裡的,只有角色。
  田鏡跟著馬匹跑起來,很奇怪,念書時候他的體育成績一直不好,平時也覺得自己笨重遲鈍,但無數次扛著攝影機,身上負重多出幾公斤到十幾公斤,田鏡卻都能憋著一股勁兒,不落速度不落准度。
  被魚鉤減震緩解後的鏡頭晃動正好,慌亂且緊張,卻又不至於失焦,田鏡勻速放慢腳步,這個時候會有一支箭從後方射向馬臀,馬受驚失控,翻到在地,之後的特寫鏡頭就由其他機位跟。
  然而箭矢未到,橫生枝節。
  鬱溯大喊了一句什麼,在郁溯前方的掌機員露出驚恐表情,但是從田鏡的方向看,卻什麼也看不出來,鬱溯彎腰匍匐在馬背上,似乎在為危急情況做準備,但他沒有拉韁繩,馬也沒有減速。
  在場的所有人聽到了一聲短促的尖叫,郁溯的馬好像被什麼絆了一下,一個踉蹌,沒有摔倒,停了下來。
  田鏡三兩下解下魚鉤,也顧不得機器貴重,扔在草地上就朝前跑,他看到了,絆住馬的是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而且那條裙子很眼熟。
  跑近了,田鏡心中的擔憂成為了現實,是那個客棧老闆娘的女兒,她此時躺在地上,白裙子上蔓延開血跡,觸目驚心。
  女孩好像已經暈了過去,臉上手上都有擦傷,田鏡慌了幾秒,狠下心把裙子拉起來,女孩的大腿上有一大條汩汩冒血的傷口,仔細看甚至能看到一點凹陷痕跡,是被馬踩了。田鏡沒有救護知識,只覺得應該止血,動手把T恤脫下來,正要撕開,一隻手奪走了他的衣服。
  “我來。”
  田鏡轉過頭,看到神情嚴肅的盛兆良,周圍也已經圍了一圈人,個個面色發白。
  盛兆良輕推了他一把,又高聲道:“都散開!打120和村委的電話!誰懂救護趕緊過來!”
  田鏡連忙退開,站在不遠處看盛兆良把自己的T恤幾下斯成條狀,綁在了女孩的大腿根部,現場的生活製片帶了紗布和一些應急藥品,很快處理好了,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了哭喊聲,眾人循聲望去,看到了客棧老闆娘。
  “估計是村委通知了,她離我們近。”有人心虛地說。
  伴隨著女孩母親的到來,現場越發混亂,幾個工作人員用現場的布料扯了個簡易擔架,把女孩抬到路上去,幸好景區有救護車,雖然看起來有些簡陋,但來得快,響著刺耳警笛走了之後,員警也來了,因為現場有清晰的影像記錄,並沒有花費太長時間,問詢過後確認為意外事故,也很快離開。
  山坡上一片狼藉,眾人都有些沒回過神來,簡川罵了一聲,問:“不是都清場了嗎?怎麼會讓人進來的!”
  負責清場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那姑娘是郁溯粉絲,前面就找我問過能不能找鬱溯要個簽名,但這幾天鬱溯……她可能是想來看看拍戲吧,沒注意就讓她跑過來了。”
  這話一出口,不少人都去看鬱溯,只見他披著毯子坐在專屬座位上,助理小苗站在他身旁,正給他遞水。
  他沒說話,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睛來,大夥兒連忙把眼睛移開。
  小苗有點兒底氣不足,但嗓門仍舊大:“之前我們經紀人就說了這種戲用替身,導演不首肯,郁溯他敬業才自己上的,哪有專業人騎得好,鬱溯也差點兒從馬上摔下來,那個演超人的演員,不就是摔馬癱瘓的嗎?你們也太不負責了!
  事發的時候大部分人在坡底下,就近機位的人不多,並且當時大部分人都沒意識到有情況,還在專注拍攝,大概除了田鏡,沒人發現鬱溯沒有拉韁繩也沒有避開的動作。
  鬱溯站起來,站不穩一樣晃了晃,而後裹緊身上的毯子:“發生這種意外誰也不想的,我不太會騎馬,沒能避開,那個小姑娘的醫療費用全由我負責,因為我的緣故已經讓這部電影多次暫停,對不起大家,希望今天這場意外的影響能降至最小,不過今天希望大家全力配合,把這場戲拍完,早點收工,去醫院看一下小姑娘的情況。”
  這番話讓大家都點頭了,不約而同地做著準備,大家都很專業,不需要導演說話,就知道要如何恢復拍攝,田鏡看了一眼草地上沾了紅的小白花,雖然知道這是合理的安排,無組員受傷,人也及時送醫,生活製片也跟著救護車走了,是該繼續拍戲,但聯想到當時鬱溯冷靜地伏低身體,無知的馬直接往一個女孩身上踏過去的情形,他就有些難以恢復。他抬頭去看郁溯,郁溯餘光發現了他,對視過來。
  那種冷淡的表情和與之相反的犀利眼神,讓田鏡突然覺得不寒而慄。
  身旁傳來動靜,田鏡回過頭,看到盛兆良踢翻了腳邊的一個三腳架,那上面是三號機位的攝影機,他手上還捏著半片田鏡的T恤,手指間全是血。
  “拍個屁。”盛兆良低聲說,離得近的兩三個人有些詫異地停下來。
  盛兆良捏著布片的手有些抖,聲音也粗糲:“那姑娘大腿骨全碎了,都能摸出來,就算血止住救回來了,肯定也得有後遺症,這失誤那失誤,把人後半輩子廢了,你們還想著繼續拍?”
  他一邊說,一邊雙眼通紅地瞪著鬱溯,聲音顫抖:“良心能安?”
  田鏡察覺到什麼,又去看那台攝影機,剛剛員警看的機器不是這一台,田鏡記得,三號機位是拍遠景的,用來做備選畫面,離得近的很多機位是為了捕捉稀奇角度,很多細節看不明朗,反而是遠景能看出演員的整體動勢。
  盛兆良也發覺了?
  鬱溯面無表情。
  盛兆良轉身走了。導演一走,自然是沒辦法繼續的,眾人一陣唏噓,也有人低聲說,男主角是個事兒精,導演是個情緒化的問題兒童,這電影真是難做。
  田鏡看了一眼自己手掌上蹭到的血跡,朝盛兆良的背影追過去。
  然而鬱溯突然動了,丟掉毯子,身姿俐落地超過了田鏡,田鏡不由放慢了步子,眼睜睜看著那兩個縮小的背影,匯合到了一起。


第二十三章
  盛兆良沿著崎嶇不平的石子路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之後,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捏著那條帶血的布片。
  他才想起田鏡來,掏出手機想給田鏡打電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見田鏡,想聽田鏡吞吞吐吐地說話,那個傢伙一定會給他安慰,哪怕是些磕磕絆絆沒什麼營養的話。但剛剛與鬱溯的爭執已經耗光了他的力氣。
  “我承認,我當時太緊張了,根本沒來得及去想該怎麼辦,我擔心墜馬,它根本不受我的控制,我看到那個女孩的第一眼,就叫她閃開了,但是她嚇愣在當場,她是突然竄出來的,馬也受了驚,我能夠想到的只有不被甩下去,你說的對,我良心不安,但如果再來一次,我根本無法保證我會把別人看得比自己重。”
  鬱溯就是這樣的,盛兆良也一早都知道,然而他還是在聽到這樣的坦誠,並且是這樣被鬱溯當做武器一般的坦誠後,覺得出離憤怒了。
  他受夠了。
  他甚至懷疑當初自己為什麼會愛上這個人,他分不清這個人是一直如此還是在那些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被一點一滴改變的,更有可能的是,他曾經對這個人的恨意從未消解,他像一個可笑的,被愛情戲耍的男人,通過對舊愛的失望,來扼制自己的更加讓人失望的欲念。
  也許這次終於成功了。
  盛兆良把布片塞進口袋,用手機問生活製片他們所在的醫院,問到後正好看到有車路過,招手攔了下來。
  “去第一人民醫院。”
  #
  田鏡有種異樣的心焦,收工後在屋子裡坐立不安許久,他看到盛兆良和鬱溯交談後,就離開了,之後給盛兆良打了電話,一直沒有人接,就這麼熬過了一個下午,劇組群又一次響起提示音,田鏡看到是生活製片發的,以為是通知那個姑娘的傷情,連忙點開,卻愣住了。
  “盛導在來醫院的路上出了車禍,現在還在搶救,是連環車禍,醫院很忙所以現在才通知到我,跟今天受傷的姑娘都在第一人民醫院,劇組工作暫停,簡川和林銳來醫院幫忙,其他人就不要來了,添亂,聯繫出品人說明情況,再聯繫宣傳組發通稿。”
  田鏡覺得腦袋嗡嗡的,有些看不清螢幕,手機連續震了好久,群裡炸了鍋,田鏡閉了閉眼睛,看到已經有人問到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盛導傷得重嗎?”
  “沒來得及問,但現在還在搶救室,已經進去一個小時了。”
  田鏡把手機裝好,找到外套,打開門就沖了出去,迎面撞上了白皚,白皚一把抓住他的手,張了張口,似乎是想勸阻,但最後還是說:“我跟你一起去。”
  田鏡無暇顧及,轉身朝樓下沖,又碰到了簡川和林銳,還有穿著睡袍的郁溯和滿臉胡茬的任曜駒。
  “我必須去!”
  鬱溯不管不顧,率先跳上了劇組的車,簡川和林銳不敢攔他,只好攔剩下三人,田鏡平時看著最和氣,這時候卻一句話不說,直接拉開駕駛室的門,把司機從車上扯了下來,白皚最先反應過來,抓著任曜駒跳上了車,田鏡一腳油門就轟出去了。
  被丟下的簡川和林銳簡直不可理喻,只能慌忙再去找車。
  車廂內空氣凝重,此時天色已經暗了,這條道上沒什麼人,田鏡開著車燈在蜿蜒的老舊公路上馳騁,風把玻璃撞得轟轟響,誰也沒說話,一部分是擔心盛兆良,一部分是擔心打擾到田鏡,他有可能會把車開到旁邊的莊家地裡去。
  平時要用兩個小時到縣城,田鏡縮短了一半,趕到醫院後他把鑰匙丟給白皚,留下一句“鎖車”就跑了。
  醫院內確實人滿為患,本來就不十分寬敞的縣醫院被傷者家屬和全員出動的醫護人員擠得水泄不通,田鏡打了兩遍生活製片的電話才終於不是“正在通話中”,對方也沒力氣罵他了,告訴了他搶救室的位置。
  電梯根本上不去,田鏡一氣跑到七樓,在見到手術室的紅燈後,腿突然就軟了,扶著牆蹲了下來,
  生活製片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過來扶他,一邊問他:“還有誰來了?你們真的是添亂,又幫不上忙,過來幹什麼?過來賭過道嗎?”
  “對不起。”田鏡站起來走了兩步,“現在怎麼樣了?”
  “我怎麼知道,我也在等啊。”對方抓了一把頭髮,“今天怎麼紮堆出事,開機拜神沒做好嗎?”
  田鏡不想聽她說這些,又追問:“他當時坐的什麼車?是被追尾還是翻了?他……”
  “都跟你說我不知道了!誒,出來了出來了!”
  田鏡扭過頭,看到醫生從手術室裡出來,掃了一眼擁擠的過道:“都讓開,讓下一個進來!”
  於是下一個傷患又被推了進去,與此同時,盛兆良被推出來了。
  田鏡剛剛還有些沒反應過來,此時看到了盛兆良閉著眼睛躺在那裡,他本來皮膚就白,此時更是白得幾乎透明,快要和床單融到一起,心臟瞬間揪了起來,跑過去沒頭沒腦地抓住了床杆。
  “他,他怎麼樣了?”
  推盛兆良出來的一個護士看了他一眼,讓開了位置:“家屬嗎?幫忙推去病房。”然後有轉身跑進手術室,田鏡又慌不擇路地去抓另一個護士,對方沖他點點頭:“沒事了,搶救過來了,只差一點兒就傷到內臟了,多處骨折,好好養著就行。”
  田鏡一路上憋著的那口氣這才舒了出來。
  他跟護士一起推床,抬起頭,看到了氣喘吁吁站在樓道中央的鬱溯三人。
  鬱溯緩緩走過來,伸手摸了摸盛兆良的臉,露出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沒事就好,我差點以為要見不到你了。”
  生活製片走過來拉開了鬱溯,給鬱溯遞了個眼色,旁邊的護士已經認出他來了,但因為忙碌沒有多問。鬱溯便不再說話,跟在床旁邊進了病房。
  護士給盛兆良吊好水,交代了注意事項和交費的事情便走了,這間病房有四張床,本來就窄,猛然多出四個大男人來,更讓人側面。生活製片看不下去了,說情況已經穩定,讓他們趕緊走,卻沒人聽她說話,田鏡那麼大一隻,杵在床邊就這麼低頭看著盛兆良,一動不動。
  還是一直默不吭聲的任曜駒開口了:“咱們在這兒也占地方,不如先去醫院外面等一等吧,人醒了劉姐會通知我們。”
  今天的田鏡強得出奇:“我不走。”他走到牆邊挨著牆站好,“我不占地方。”
  不知是不是著急過頭了,把所有的敏捷度都用在了飆車上,他此時有些木愣愣的,好像年齡退化一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盛兆良,白皚看了他一陣,走到他身邊,也貼牆站好了,還沖任曜駒揚揚下巴:“任老師,你來嗎?”
  生活製片劉大姐,眼睜睜看著平時嚴肅沉悶的任老師,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竟然也走過去貼牆站了。
  “行吧,你們愛咋咋地吧,我交費去。”她一揮手,走了。
  #
  田鏡不知道站了多久,白皚起先還會跟他說幾句話,見他不答就閉嘴了。後來簡川和林銳也來了,打了好多電話,先是說要把盛兆良調到市醫院去,又說出品人正在往這裡趕,網上似乎也因為今天出的這兩件事正議論紛紛,《賀徊》這部命運多舛的片子未映先紅。
  田鏡只是這麼暈乎乎地站著,從人影的間隙裡去看盛兆良蒼白的臉,心裡祈禱著下一秒他能睜開眼睛。
  然後他就失去意識了。
  再醒來的時候,他聽守在他床邊的白皚說,盛兆良醒了。
  白皚扶他起床,跟他說他有點兒低血糖,又被累著了,歸根結底還是怪他減肥,田鏡腦子慢慢清醒了,埋著頭應了白皚幾句,白皚挺高興的,帶他去找盛兆良。
  路上碰見了拿著飯盒的任曜駒,任曜駒看了看白皚攙著他的手,沒說什麼,跟在田鏡旁邊慢慢走,看樣子是要等他肯坐下來的時候,再讓他吃飯。
  田鏡走到了盛兆良換到的單人病房門口,伸手推開了門。
  盛兆良靠坐在床上,他手裹著石膏,鬱溯在給他喂水。
  田鏡有些失落,他眨了眨眼睛,往後退了一步,扭頭問白皚:“他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是鬱溯嗎?”
  白皚不太明白,想了想後說:“應該是吧。”隨即恍悟過來,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田鏡,“喂,你不是吧。”
  是啊,他怎麼變成這種爭風吃醋在乎一這種無意義的細枝末節的人了?明明只要盛兆良能醒過來,就足夠了的。
  任曜駒在這個時候握住了他的肩膀,往前輕輕推他:“進去吧。”


第二十四章
  盛兆良後來還是被轉到了市醫院,出品人趕來了,起先十分關切,後來得知盛兆良這傷得養好幾個月,片子要是還用他做導演,肯定得延期,延期就延期吧,畢竟主創的檔期都安排得過來,但不知道為什麼,盛兆良卻一再堅持,希望撤換自己。
  後來盛兆良和出品人在病房裡大吵了一架,出品人摔門離開,第二天便發了通稿,《賀徊》導演撤換,新導演未定,速度之迅速,簡直像是在置氣。
  田鏡不明白盛兆良為什麼做這個決定,盛兆良也不說,起初一段日子,他的病房裡每天都人來人往,有人單純來探病,有人想勸盛兆良收回撤換的決定,田鏡便也沒有機會再追問了。
  後來人來的少了,卻仍舊有一個人每天報到。
  正是鬱溯。
  因為這個人的存在,田鏡覺得自己變得很陌生。
  他會因為鬱溯今天穿了什麼而對比自己的衣服,會因為鬱溯帶了名貴的鮮花和精緻的食物而看著自己的自製餐盒沮喪,雖然這一切都被盛兆良擋在了門外。
  “過來。”
  盛兆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田鏡抬起頭,看到盛兆良朝他伸出手,他放下電腦走過去,盛兆良就抱住他的腰,用臉在他的肚子上蹭了蹭。
  “你陪陪我唄。”
  田鏡摸摸他的頭:“哦。”
  盛兆良笑出聲來:“還真是沒情趣。”說完拉下田鏡的衣領,讓田鏡彎著腰和他接吻,這裡畢竟是病房,田鏡擔心被看到,整個過程彆扭得好像在偷情,盛兆良放開他,有些意興闌珊地靠回到枕頭上。
  田鏡抓了抓臉頰,在床邊坐下來,摸摸這裡又揪揪那裡,沒話找話地問:“你要看電影嗎?”
  “行啊。”
  田鏡把電腦拿過來,找了部科幻片放在桌板上,他趴在床邊跟盛兆良一起看。
  電影裡的宇航員因為事故,被遺落在荒無人煙的星球,孤獨而艱難地生存,當他第一次在廢棄的生活艙中種出食物的時候,田鏡不由得跟著激動起來,盛兆良沒有起伏的低沉嗓音卻打斷了他:
  “田鏡,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田鏡扭回頭,看向盛兆良,盛兆良大約一分鐘都沒把電影看進去吧,此時他的臉上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平淡,眸光閃爍,壓抑著某種田鏡在這些天能夠隱約感受到的痛苦。田鏡想起那場Z大的面試,盛兆良天真又憂鬱地靠著他的腿,描述一根離他遠去的,紅色的消防栓,他當時心裡就想,盛兆良其實是一個純潔的人。
  “因為你很純潔。”
  盛兆良微微睜大眼睛,他以為田鏡會說,因為才華,因為耀眼,因為你對我很不錯,甚至因為長得帥,他覺得這些才是他的優點,或者說,大部分人都淺顯地認為,這些是優點。
  田鏡看出來他的驚訝,為自己也能讓盛兆良感到驚訝而笑了。
  “我理解的純潔大概跟別人不太一樣。”田鏡思索著該用什麼詞彙,“單純,清白,善良,這些都不對,一塵不染沒有被塗抹過的白紙,也不對,那不是純潔,那只是空白吧。我一直很羡慕你的,盛兆良,你自信滿滿的,但也並不是那種時刻會把自信表露出來的人,大部分事情你都不在乎,同樣也不是因為無知而不在乎,你很自由,是因為你就算見到很多,感受到很多,也遵從自己的心意,我覺得貫徹自己的心意,並且懂得過濾雜念,就是純潔。”
  盛兆良垂下眼簾,輕笑了一下:“你果然是個奇怪的人。”
  田鏡靜靜看著他。
  “而且,我早就不是那樣的人了。”盛兆良伸手碰了碰田鏡的臉頰,“你根本不瞭解我。”
  田鏡笑了笑,不置可否。
  “沒有人能從始至終貫徹自我意志,也沒有任何一種感情是能將雜念剔除的,時間會讓一切東西都變質,食物是這樣,感情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田鏡想起這些天他那些啃噬著心臟的嫉妒情緒,不得不認可。
  他對盛兆良的愛,恐怕也已經變質了。
  仰慕,渴求,壓抑,奉獻,某個瞬間,伴隨獨佔欲湧上來的,似乎還有恨意。
  “田鏡,你知道的吧,你不在的時候,我跟鬱溯見過了。”
  “……”
  “他就是我的雜念。”
  “……”
  “我過濾不掉的。”
  盛兆良在心裡輕輕補充:哪怕我想要貫徹的意志,是你。
  田鏡把頭靠在盛兆良的腿上,看向窗外,他把自己想像成一根陳舊的,堅定不移的消防栓,看著是離他遠去的紅氣球。
  #
  《賀徊》在半個月後尋到了新的導演,與青年才俊的盛兆良不同,新導演是個水準穩定的老牌大導,除了任曜駒以外的主創和主演們都回到了劇組,拍攝期間鬱溯與共事的女演員傳出緋聞,已經沒有人記得他那則醜聞視頻了。
  田鏡跟隨任曜駒開始拍攝一部獨立文藝片,在一個偏遠小鎮待了兩個月,完成了前期拍攝。
  重新回到城市,夏蟬早已死光,樹葉枯黃凋零,深秋的風把田鏡的圓圓的臉擦紅,看起來只是一個有點可笑的普通胖子。
  減肥還是收效甚微,田鏡差不多放棄了,重新光顧超市的垃圾食品專櫃,這也不能怪他,因為工作不穩定的緣故,父母開始從其他方向下手,希望他至少能把婚姻大事穩定了,最近逼他相親逼得特別厲害,讓他覺得比扛著攝影機拍四十分鐘長鏡頭還要亞歷山大。
  另外還有一件事,就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白皚這個蒸蒸日上的明日之星,竟然單方面地熱衷與無名小卒的攝影師田鏡來往,田鏡從小鎮回來之後,被他軟磨硬泡,最終只能答應去給他探班。
  此時白皚還在《賀徊》劇組,據說今天拍完他就殺青了,起先田鏡稍有猶豫,畢竟鬱溯還在劇組,但後來轉念一想,為什麼他要躲著鬱溯呢?他最近也學會了在劇組裡指揮新手,也有了掌鏡資格,總歸……總歸不再那麼自卑了。
  而且他也有些想知道盛兆良的近況。
  這不是件難以承認的事情,盛兆良是一個參與他的人生最深的人,他不可能忘記也不想忘記。但整個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公眾視野中了,田鏡問過白皚,白皚也不清楚,唯一可能清楚的,大概就只剩鬱溯了。
  上去和鬱溯打個招呼,問他,盛兆良最近怎麼樣?很簡單,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
  田鏡做好打算,扛上一堆白皚要的漫畫,動身去了拍攝場地。
  《賀徊》的新導演比盛兆良實際,沒有動輒跑到深山裡去,畢竟這部片子的定位從來不是一部追求真實性的片子,基本上是歷史意淫,所以這次是在交通便利的江南小鎮搭的景。
  田鏡到的時候,劇組正在拍戲,他不敢打擾,站在不遠處等了片刻,瞅見休息的間隙才靠近,有人認出他來,笑著過來打招呼,田鏡便趁機把帶來的探班禮物發了,白皚本來靠在椅子上睡覺,聽到動靜掀開蓋在臉上的漫畫,見著田鏡,撒歡的小狗一樣嗷了一聲,就沖田鏡撲過來。
  “我好想你啊田鏡。”
  田鏡被他當眾撲倒,有點尷尬,連忙把人推開,順便又推過去一本白皚的寫真。
  “我朋友知道我要來找你,讓我給她帶個簽名。”
  “喲?”白皚甩了甩寫真,“真的是給別人帶,不是你自己要?”
  “趕緊簽了吧你!”
  田鏡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白皚扯淡,一邊抬頭四處找了找,沒看見鬱溯。
  “想找鬱溯麼?他今天請假了。”
  田鏡被白皚點破,清了清嗓子:“哦。”
  “可能晚上會回來。”白皚看著他,一副把人看穿的討嫌樣,“他最近挺忙,偷偷告訴你,好像是金主來找他。”
  田鏡一下聽到這種勁爆消息,有點消化不了,愣了片刻:“金主?”
  “好像是。”
  那盛兆良呢?
  田鏡差點問出來,好在忍住了,這根刺便一直哽在他喉嚨裡,直到晚上見到了鬱溯。
  那個時候已經很晚了,田鏡在劇組包的酒店訂了間房,陪白皚聊完天后回到房間,到陽臺上透氣的時候看到了從一輛悍馬上下來的鬱溯。
  不知為何,鬱溯下了車,竟然抬起頭往樓上看,便一眼看到了田鏡,兩人都是一怔,鬱溯皺了皺眉,回身跟車上的人說了什麼,對方將車開走,他就站在原地,點了支煙,又抬頭看了看田鏡。
  田鏡會意,快速下了樓,來到鬱溯面前。
  鬱溯好像化了妝,面龐陰柔,隱含鬱氣,把煙蒂丟到地上用鞋底碾滅。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看白皚。”
  “白皚?”鬱溯嗤笑了一聲,“你倒是能耐,生冷不忌,什麼都拿得下。”
  這種話田鏡沒有回擊的招數,也覺得郁溯有些莫名的急躁,直接問道:
  “盛兆良呢?”
  鬱溯從眼角看了他一眼:“你來問我?”
  田鏡有些詫異,鬱溯迅速反應過來,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了一邊田鏡,而後不在說話,錯身直接往樓裡走。
  田鏡在他身後喊他:“你什麼意思?你不知道盛兆良在哪兒?你們不是複合了嗎?”
  鬱溯沒有半分停頓,田鏡只好追上去,抓住鬱溯迫使他轉過身來,然而從鬱溯那一臉憤怒中他也反應過來了,盛兆良沒有和郁溯複合。
  那他到底去哪兒了?
  田鏡鬆開了手,鬱溯抖了抖衣服,看了他一陣,突然出拳,但那一拳頭被田鏡牢牢摁住了,他把鬱溯推開,看著郁溯那張淩厲漂亮的臉,皺起了眉。
  “你真讓人噁心。”
  鬱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根本不應該把他讓給你。”


第二十五章
  盛兆良大三那年排過《基督山伯爵》的改編話劇,田鏡偷偷去看了,事實上他不用偷偷摸摸,掩在黑暗的觀眾席裡,他可以比任何時候都大膽地用眼睛把盛兆良咂摸一遍,簡直有些心花怒放。
  那個時候盛兆良穿著莊重繁複的戲服,站在臺上,燈光把他英俊的面孔勾勒出山丘般起伏的陰影,讓他顯得默然,又風雨欲來。
  他高聲說著臺詞:“生命如此之重,我把它從陰暗的地牢中拾起,便是要做好將它背負的覺悟,然而什麼能夠支撐我行走呢?唯有仇恨。庸碌之人靠攢銅板度日,多情之人沒有與之熱吻的情人便要尋死,偉大之人將生命燃燒,照亮史冊。既然如此,仇恨是我的雙拐,是我的養料,有何差別?”
  盛兆良的聲音擲地有聲,在劇場內盤旋,田鏡心跳如雷,鼓噪地在自己的耳廓中與那把激昂又陰沉的嗓音混合,幾乎震破耳膜。
  “寬容和愛?不對,當我幫助人們忘記他們的劣行,也是忘記我的曾經,我會變成一個佝僂地蜷縮在躺椅中的人,因為此生再也不會有比仇恨更加熊熊燃燒的事物,讓我醉心于我的人生。”
  田鏡的眼眶濕潤,他當時在心中有些激動又膽怯地想,如果我是伯爵,支撐我的生命,讓我醉心于人生的,只有你。
  然而他錯了,就像所有那個年紀的年輕人一樣,某些閃過腦海的深情句子只能感動自己,他還並不懂得真正的醉心與人生是什麼意思。
  今天,田鏡輾轉找到了失聯許久的盛兆良,在一間黑黢黢的,唯一光源是電腦螢幕的剪輯室裡,盛兆良合眼臥在沙發裡。
  他幾乎有些面目全非了,頭髮已經蓄至半長,糟亂地堆在衣領裡,滿臉不均勻的胡茬,皮膚粗糙通紅,衣服也皺巴巴的,翹在沙發扶手上的兩條腿,從松垮的褲腿裡露出一截細瘦的腳踝,襪子穿了一隻一個顏色。
  田鏡坐到沙發旁邊的椅子上,垂眸看了他一陣,盛兆良睡得不安穩,鼻息不是那種田鏡聽過一次就永遠記得的規律的綿長,而是斷斷續續的,很不舒服,田鏡慢慢適應了盛兆良的這張臉,而後心中泛起酸軟。
  人總需要什麼來支撐自己沉重的生命,不然空虛和苦悶便會把人攪拌得稀薄,通過時光的網眼時,流逝得更快。田鏡第一次嘗到了找到支撐物的甜頭,就是舉起攝影機的時候,這趟回來,他已經完全適應了攝影師這份職業,最初的恐慌也通過一次次實踐而散去了,這毫無疑問給了他鼓勵,再加上另一針有效的催化劑,讓他仿佛覺醒一般,意識到哪怕是他,哪怕是那個總是不起眼的胖子田鏡,也可以去抓住他鎖夢想的。
  田鏡伸出手,用圓圓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盛兆良的臉。
  盛兆良睜開了眼睛。
  看到田鏡後他明顯一愣,又眨了眨眼睛,才清醒過來。
  “田鏡?”
  “嗯。”
  盛兆良從沙發上坐起來,抹了一把臉,垂頭也不知道在腦子裡過了些什麼,才抬起頭看向田鏡:“你怎麼會來?”
  “我來找你。”
  盛兆良喉結動了動,忍下了一句話,改口道:“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吧。”說著站起身,但田鏡沒動。
  “不用找地方了,我不是聊聊就走的。”他仰起臉看盛兆良,“我不走了。”
  他這話說得有幾分霸道,但眼睛又是軟和的,還帶了點兒懇求的意味,盛兆良便沒話講了,只有重新坐下來。剪輯室裡沒有窗戶,有點兒悶,盛兆良從牆角的小冰箱裡找了兩支汽水出來,給田鏡稍微搖了搖在小心打開。
  田鏡不喜歡碳酸飲料,因為二氧化碳會讓胃不舒服,作為吃貨他的胃並不算太好,吃了挺多沒口福的虧。
  盛兆良這細緻舉動倒也沒有讓田鏡自作多情,他知道盛兆良對他的情分在哪裡。
  “你聽說你跟任老師去拍電影了,拍完了嗎?”盛兆良一邊打開自己的汽水一邊問。
  “你打聽過我嗎?”
  “呃。”盛兆良有點尷尬,“偶然聽說的。”
  田鏡臉紅起來,但也撐著說:“拍完了,要放一段時間,資金不夠,後期跟不上……你呢?”
  “你也看到了。”盛兆良靠到沙發上,“我剛拍了個短片,借朋友的工作室剪小樣。”
  這短短一句話裡有很多讓田鏡感到疑惑的地方,為什麼放著電影不拍要去拍短片呢?為什麼看上去那麼落魄地窩在朋友的工作室裡?
  然而盛兆良似乎並不打算細說,田鏡看出來,就轉了話題:“你現在單身嗎?”
  盛兆良驚訝地抬眼看他。
  田鏡已經默默演練過很多遍了,能做到不偏不倚,直視著對方,控制好自己的聲帶不要發抖:
  “你要是單身的話,可以和我在一起嗎?”
  盛兆良從懶散靠坐的姿勢直起身來,竟然局促地交握雙手。
  “田鏡……”
  “嗯。”
  “我以為兩個月前已經說清楚了,我們……沒辦法再繼續下去。”
  “那個時候我聽你的,是因為我以為你要跟鬱溯和好,但是你沒有,所以對我來說,現在沒有障礙了。”
  “不,你不明白。”盛兆良很頭痛地用掌根抵住額頭,“問題不是在於鬱溯,是在於我,對不起,我不應該把你牽扯進來,我本來希望能及時止損。”
  “及時不了了。”田鏡的聲音低了下來,他清了清嗓子,頂著紅起來的兩個眼圈,“你可能覺得我無賴,但你給了我機會又拿走,我不幹的,我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我不想再等著你給我了,我要自己爭取,你不討厭我對不對?你對我有一點感覺,那我就爭取那一點。”
  盛兆良久久不語,田鏡看不清他低垂著的睫毛後面的眼睛,只能等,然而田鏡已經把這輩子的等待都快用光了,等一時半刻也覺得煎熬。
  “我喜歡你盛兆良,你給我個機會吧。”
  田鏡話一出口,哭腔就憋不住了,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眼淚就斷線一樣往下掉,盛兆良被嚇著了,慌忙站起來給他擦眼淚,用衣袖。
  “我沒有鬱溯好看,但我一定比他對你好,我一定比他好,我會比任何人都好的,比任何人,都愛你。”
  他已經有些語無倫次,張著嘴哽咽得喘不過氣來,盛兆良的手心那麼暖,捧著他的臉,他愛慘這個人了,一輩子都不想與這動人的溫度分開。
  盛兆良把他的上半身抱進懷裡,他的眼淚鼻涕蹭了對方一身,越哭越委屈,最後近乎嚎啕起來,還好剪輯室裝了隔音材料,不至於把外頭的人驚擾到。
  “我試試,田鏡。”盛兆良摸他的頭髮,“你別哭了,你如果真的想要我試試……那我就試試吧。”
  田鏡萬萬沒想到會是一頓哭讓盛兆良點頭了,他揚起腦袋,從糊起來的淚眼中望向盛兆良,那個面容疲憊的青年此時掛了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驚慌表情,見他抬頭,更不曉得該怎麼辦了,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我不想繼續傷害你,才那麼做的。”盛兆良擰著眉毛,一如往常,在田鏡眼中只是一個脾氣不好又似乎時常容忍的人。
  “我都懂,我也都想好了。”田鏡吸了吸鼻子,“我就是無藥可救,你拿刀捅我,我也還是喜歡你。”
  盛兆良摸著田鏡頭發的手指,滑進他的髮絲,輕輕抓了抓,感受到捲曲蓬鬆的頭髮在手指間溫和乖順的感覺,終究還是有些心動了,
  就像意識模糊的蛇咬死了農夫,仍舊會貪戀一會兒屍體的余溫。


第二十六章
  盛兆良把田鏡帶到工作室附近的餐廳,給田鏡點了吃的,等餐的時候打量田鏡,見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個雙肩包。
  盛兆良在腦海中檢索,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田鏡這幾年在什麼地方生活。田鏡在同學聚會上出現的時候,盛兆良一點兒都沒有感到陌生,他在三個月前離開醫院的時候,盛兆良也沒有感覺到多麼失落。他從未問過田鏡從哪裡來,也不在乎田鏡要到哪裡去,想到這裡的盛兆良,發覺自己似乎過分了。
  “你住的地方……我是說,你不打算馬上走吧?”
  田鏡一直低著頭,似乎是覺得方才哭成那樣太丟人,坐在桌對面很拘束,還背著包,也忘記脫外套。
  “嗯。”他掩飾一樣地喝了口水,“我訂了一個星期的酒店。”
  既然是一個星期的話,有可能打算久待了。
  “等下去退了吧。”盛兆良說。
  田鏡沒吭聲,盛兆良看了他幾秒,見他不接話,只好硬著頭皮用很平常的口吻說:“我在這邊有房子,還有房間。”
  田鏡驚訝地抬起頭,兩人目光相撞,又慌忙錯開。
  “咳,”盛兆良有點兒尷尬,“我近期不能離開這裡,如果項目有進展,很快會去別的地方,所以這段時間……如果你不急著工作的話,可以在這邊待一段時間。”
  田鏡還是不講話,盛兆良擔心他聽不明白,張了張嘴,最後吞吐道:“培養……感情。”
  媽的怎麼那麼像相親。
  服務員這個時候好死不死地過來了,上完菜後盛兆良再去看田鏡,見他還是原樣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地握著杯子,兩隻耳朵通紅。
  盛兆良突然覺得心情愉悅,從見到田鏡那刻開始產生的壓力被那紅紅的透明耳廓熨帖得舒服極了,他也不再多說,給田鏡夾完菜就自己吃起來。
  這頓飯吃得很沉默,兩人都在暗自整理情緒,設想著要用怎樣的態度面對接下來要認真對待的人,所以誰也沒注意到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田鏡甚至出了門後往前走了兩步踩到了水窪,才反應過來。
  “我家就在街角。”盛兆良並肩過來,自然而然地拉住了田鏡的手,“跑著去吧?”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兩個月前甚至跟盛兆良差點兒擦槍走火,對比此時被拉住的手,田鏡卻如此心跳如鼓。
  他跟在盛兆良身後跑了起來,雨點冰涼,水窪被踏碎,人行道上都是撐傘埋頭的行人,他們不會被注意到,哪怕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抑或是,伸出手的那個人根本不害怕被注意到。
  田鏡這個時候才意識到,盛兆良真的答應他了,盛兆良的“試試”如此認真。
  兩人到家後褲腿都被濺濕了,但誰也沒說“真是還不如不跑”這種話,運動過後連盛兆良那張頹廢臉都精神了,他去臥室給田鏡找了毛巾,直接抬手扔到田鏡頭上:“我這兒只有一個浴室,你先洗吧。”
  “啊……”田鏡抓著毛巾有點兒猶豫,
  “不然你要跟我洗也成啊。”盛兆良促狹道。
  田鏡面紅耳赤地抱著換洗衣服進浴室了。
  洗澡的時候難免會多想,捏著自己的肚腩,田鏡再度有了減肥的念頭,畢竟上一次與盛兆良幾乎裸呈相待,就是敗在這堆脂肪上。他想著拍了拍肚皮,看到沾著晶瑩水珠的肚子果凍一樣晃起來,臉就僵住了,以前怎麼就沒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胖到這種程度了?
  因為盛兆良在等,田鏡快速搞定,頂著一頭洗過後變得直順的頭髮出來,屋裡卻沒了盛兆良的蹤影,田鏡下意識地緊張了一下,這時聽到聲響,才看到盛兆良站在陽臺上,正在通話。
  “……等到四十歲?鬼知道我四十歲還活沒活著?你別勸我了簡川,這次也算是個契機,這片子我非做不可。”
  盛兆良帶著一絲怒氣掛掉了電話,扭頭卻發現田鏡站在身後,雖然隔著陽臺的玻璃拉門,但看他臉上抱歉的表情,大約是聽到一些了。
  盛兆良想了想,拉開門走進客廳,對田鏡說:“我這兒沒有吹風機,我給你擦擦頭髮吧。”
  田鏡連忙搖手:“不用了,你還沒洗,你先去洗吧,我自己來就行。”
  “沒事,我有話跟你說。”
  盛兆良從旁邊拿了塊備好的幹毛巾,按著田鏡肩膀坐下,盛兆良怕扯到他的頭髮,動作很輕,毛巾在田鏡臉頰邊掃來掃去,讓他覺得有點癢。
  “你要跟我……說什麼?”
  老實說田鏡真害怕盛兆良會講“你還是回去吧。”
  盛兆良開了口,倒是意外嚴肅的話題:“我兩年前買了本講拐賣人口的小說,一直想拍,現在開始著手做準備了,因為小說裡有很多敏感內容,過審不容易,所以前期活動比較困難,我這幾天在接觸一些影視公司,碰了一些有點兒蹊蹺的壁,剛剛簡川給我電話,提醒了我一下,這裡頭可能有些對我不利的貓膩。”
  一下子接收了這麼多資訊,田鏡有點兒沒反應過來,盛兆良看他眨巴眼睛的模樣,笑了出聲。
  “我就是看你偷聽了一半電話,給你解釋一下。”
  田鏡手足無措起來:“我,我是不小心,走過來的時候正好……我剛剛準備走開來著。”
  “沒關係。”盛兆良用毛巾最後揉了一把他的頭,“反正也要跟你說,也許之後拍攝還需要你幫忙……現在情勢有些不對勁,我發了不少合作邀請出去,回復的很少,總歸不是我住了幾個月院出來,這些人就不認識我了吧?嗯,擦乾了。”
  盛兆良順手把毛巾掛到脖子上,兩手各抓住一頭,這會兒田鏡CPU正轉得起勁兒,有一大堆想問的,盛兆良看他頭髮一干就爆炸一樣彎彎繞繞堆在頭頂,卻又面露認真的神色,莫名覺得有些可愛,就彎下腰親了下他的臉頰。
  “我去洗澡了,走廊左邊那間房,去睡吧,晚安。”
  田鏡死機,直到浴室想起水聲,他還坐在陽臺漏進來的一片月光底下,回味盛兆良又輕又涼的嘴唇。
  盛兆良嘴上把事情說的輕鬆,但第二天一早就不見蹤影了,只給田鏡留了紙條,和一袋皺巴巴的麥片。
  “不好意思,家裡好像只有這個可以做早餐,我給你訂了外賣,但要晚點才能到,你吃完可以出去逛逛,我今天有事,晚點回來。”
  田鏡捏著紙條,又用力捏了捏那袋麥片,塑膠袋在他手心裡嘩啦啦地響,他才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盛兆良好溫柔……
  他想起白皚會看的那些漫畫,都有些蠢蠢欲動,想學裡頭的女生去床上蒙著被子翻騰個十幾回合,間或發出“嚶嚶嚶”的聲音。
  呃,還是算了。
  田鏡也不吃早餐了,像是換上戀物癖一樣把那袋麥片小心翼翼地揉了一個早上,中午外賣到了之後他只吃了一半,然後出門熟悉環境,想著先找到超市,好給盛兆良做飯。
  然而超市沒找到,卻被罰健身房傳單的小哥纏住了,三四個人拿著三四張顏色各異的傳單湊過來,這家辦年卡打八折那家辦月卡送瑜伽課,目不暇接,田鏡連講話的空隙都沒有。
  田鏡想,大約是人家都覺得自己這副身材十分適合去健身房吧,繼而他又臉紅紅地想到了昨晚盛兆良的話,反正這段時間是用來“培養感情”的,任老師那邊的活也結束了,趁有個難得的假期魔鬼訓練一下自己,也不錯,比如踏足一下自己從來沒勇氣踏足的健身房。
  於是田鏡挑了一家看上去還不錯的健身房,進去以後腦袋一熱,報了一堆課,然而等他當他在跑步機上跑了二十分鐘後,他後悔了。
  以後還是來這裡洗澡吧……
  “喂,你不會是想溜吧?”
  田鏡循聲望去,發現是從剛才開始就在自己身旁跑得非常輕盈的人,對方在室內還戴著帽子,有點奇怪。
  然而他仔細看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白皚?”
  “噓——”白皚把手指豎到嘴邊,“我是跟著你混進來的,要是讓人家知道我在這兒蹭跑步機,我就丟人丟大發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白皚腳下不停,面上得意:“你不知道嗎?我是K市人,剛剛殺青當然是回家休假啦,誰知道會碰見你。”
  田鏡顧不上跑步了,忙把機器按停,結果還不等他開口,白皚又把手伸過來摁了開始,田鏡同手同腳地忙跑起來。
  “不要停,健身比你之前餓肚子亂減肥有用多了,你要是真的想減,那就堅持下去。”
  白皚這句話說得莫名認真,田鏡只好全心全意氣喘如牛地跑起來。
  早跑完早好,要是白皚讓人認出來,那他以後來這健身房洗澡,恐怕都得夠嗆。


第二十七章
  簡川坐在一間油膩的茶餐廳裡,頻頻看表,直到盛兆良出現在門口。
  “對不住,路上有點堵。”盛兆良按著衣服在簡川對面坐下。
  簡川笑著道:“沒事,是我早到了。”說完叫服務員過來快速點了單,“他們家早茶味道一絕,可以嘗嘗。”
  盛兆良點點頭,開門見山道:“伯誠那邊如何?”
  簡川擺擺手,擠出個費力的表情:“原家最近不知道在搞什麼,伯誠現在被拆成一塊塊的,我問過那邊管電影投資這塊的兄弟,他們現在人心惶惶,好多項目都停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變天,所以伯誠這條路肯定是不能走了。”
  盛兆良沉默下來。有實力也肯做這種題材的公司,盛兆良已經篩選過一遍,屢屢碰壁後也只剩下伯誠了,卻沒想到這最後一根稻草不是救命的,反而是像壓駱駝背上的。
  “盛導。”簡川急得口氣犯沖,暗示如今他很可能翻不起身,能不能繼續做導演都未可知,“我覺得現在情況都還沒摸清,你為什麼不沉寂一段時間呢?是,雖說職業生命浪費不得,但現在你要是繼續露臉,指不定人還有後招。”
  “就是因為沒摸清,才要繼續,不然我上哪兒知道到底是什麼人在給我下絆子。”盛兆良面無表情,繼而道,“簡川,今天麻煩你了,也不耽誤你時間了,這件事我還是自己去查吧。”
  他說著要站起身,簡川有點兒急了,雖然近段時間幫盛兆良做了許多無用功,而且這人也勸不住,他確實打算今天見一面就撂挑子的,甚至覺得陪這油鹽不進的傢伙吃頓早茶都是浪費時間,然而此刻盛兆良準備孤軍奮戰,簡川又過意不去。
  “其實,我聽到一點兒風聲……”簡川有點兒猶豫,“不知道准不準確啊,哎,我本來不打算跟你講的,你這脾氣我真是怕了你了。”
  盛兆良不太耐煩:“有什麼就快說。”
  “你跟鬱溯還有聯繫嗎?”
  “沒有。”
  簡川有點兒為難的樣子:“其實你跟鬱溯,雖然沒有明說,我們周圍的人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兒感覺的,所以也不排除咱們這圈人以外的人知道。”
  “然後?”
  “鬱溯以前在美國好像跟個富二代有牽扯,我聽說那富二代最近回國了,一來就要從上頭那幾位影視業大佬碗裡分杯羹,很囂張,但也沒人動他,所以這次你要拍電影,結果半個投資都找不到的情況,我懷疑過是不是跟這個人有關。”
  盛兆良凝神想了想,乾脆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簡川覺得自己真是操心命,“你不要太出格啊,這圈子現在還是資本說話,不要以為自個兒有分量跟這些富二代較勁兒。”
  “行了。”盛兆良把外套穿好,“我的事情你就管到這裡吧,以後聽見什麼看見什麼,也別插手。”說完不等簡川說話,盛兆良就往外走了,然而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正好服務員上菜。
  “你說這兒的早茶好?”盛兆良一邊問一邊捏起盤子裡的一個蒸餃送進嘴裡,嚼了嚼後點頭道,“給我打包一份。”
  簡川:“……”
  #
  田鏡被白皚按在健身房裡運動了一天,回來連按電梯的力氣都沒有,是挪到門口的,醉漢一樣用盛兆良留給他的鑰匙捅了好幾下鎖眼沒捅進去,門卻打開了。
  盛兆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說話,卻讓田鏡有一種要被收拾的感覺。
  “呃,你回來啦?”
  “嗯,你回來了?”
  果然,盛兆良好像很不爽。
  盛兆良轉身進屋了,田鏡戰戰兢兢跟進去,就見對方拎了個紙袋出來放到桌上:“都涼了。”
  田鏡運動量過大,正餓得前心貼後背,還未湊過去就聞到香味了,打開袋子發現一堆吃的,差點兒笑出聲來。
  “你這一整天都去哪兒了?”盛兆良抱起手來,想起自己提前回家,卻看不到那胖子,預想中有人會乖乖待在家裡等著自己回來的場景並沒有出現,心情更差。
  “我去健身房了。”田鏡一邊嚼著黃油鳳梨包一邊說,很明顯,這個時候盛兆良對他的吸引力遠遠不如食物。
  盛兆良覺得小火苗竄成了大火苗:“你怎麼就知道吃。"
  田鏡愣了愣,默默把鳳梨包放下,舔了舔嘴唇。
  盛兆良自覺失言,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找補。
  “我……也沒有吃很多,小白說健身期間不要馬上減量。”
  盛兆良看他滿臉落寞,有些手足無措:“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總之你快吃吧,不吃完不要跟我說話。”
  田鏡就這麼看著盛兆良怒氣衝衝地轉身走了,沒鬧明白怎麼回事,一邊思索一邊吃,也不敢真的吃完,依依不捨地停下來。
  結果盛兆良又突然出現,嚇了田鏡一跳。
  “小白是誰?”
  田鏡愣了愣:“啊,是白皚,他是這兒的人,今天我們遇到了。”
  盛兆良:“……不是說了要全吃完嗎?你停下來幹什麼?”
  田鏡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同居的第二天,就發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田鏡莫名其妙,去冰箱裡翻了食材,小心翼翼做了夜宵去哄,在樊帆那無往不利的洋蔥圈盛兆良連看都不看,田鏡小媳婦一樣坐在沙發上,盛兆良在一旁看書,戴著一副看上去不近人情的低度數眼鏡。
  田鏡只好趁著酥脆,自己一個個把洋蔥圈吃了,還剩最後一個的時候田鏡感覺到一股冷颼颼的視線。
  他抬起頭,見盛兆良從眼角睨著他的盤子。
  田鏡把盤子推過去,小聲說:“不然你嘗一個吧,真的很好吃。”
  盛兆良終於就範了,用他修長的手指把炸得金黃的洋蔥圈送進嘴裡,似乎覺得驚喜一般微微揚了眉毛,而後不經意地舔了下手指。
  田鏡在旁邊看著,不知道怎麼的就心跳失速了,實在是,眼鏡的禁欲系和探出嘴唇的舌尖,對於田鏡這麼個大齡處男來說,有點太過火了、
  盛兆良察覺到田鏡的炙熱目光,放下書,朝他看過來。
  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劈裡啪啦地響起來。
  “今仔日月亮哪赫呢光,照著阮規暝攏袂當困……”
  手機響了。
  田鏡滿臉通紅地找到手機,到陽臺上去接,剛接起來就聽到樊帆大呼小叫的聲音:“你個死肥仔!我讓你幫我帶白皚的寫真集是為了讓你回來給我做飯吃,你把東西寄來是幾個意思?你都不想我嗎?”
  田鏡捂住話筒,有點抱歉地回頭看一眼盛兆良,盛兆良已經從沙發上起身,朝他走過來。
  “我過段時間就回去找你,最近有點忙。”
  “你忙什麼?你電影不是都拍完了嗎?又接了新活?你要我說你多少次你懂不懂勞逸結合啊,整天往深山老林裡鑽,連個夜店都沒去過,你什麼時候能破|處啊!”
  田鏡努力吧手機貼著耳朵,奈何樊帆聲音太大,還是被盛兆良聽到了,田鏡手裡一空,手機被悄無聲息來到他身後的盛兆良抽走。
  盛兆良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放到耳邊:“他破不破|處還輪不到你操心吧?”
  那邊沉默片刻,隨即炸了起來。
  “臥槽?盛兆良?你跟甜甜在一起?!”
  “沒錯。”
  盛兆良笑了起來,田鏡望著他那雙彎起來的月牙一樣的眼睛,呆住了,也忘記搶回手機。
  “我現在是甜甜的男朋友。”
  田鏡覺得一支火箭從腦袋上發射,屁股上冒著煙,還發出“咻——”的聲音。
  樊帆在電話那頭尖叫起來,不知道是激動還是被嚇的,也許都有吧,盛兆良蹙了蹙眉,把電話摁了,樊帆馬不停蹄繼續打過來,盛兆良乾脆關機。而田竟呆若木雞,只會直愣愣望著他,什麼反應也沒有。
  盛兆良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惡劣地笑了,歪了一下頭,對田鏡說:
  “事不宜遲,不如今晚破|處?”


第二十八章
  田鏡腦子裡轟的一聲,走馬燈似的掠過很多限制級的電影片段:羅絲拍在玻璃上的手印,塞西莉亞攤開在書架上綠裙擺,不斷灌進風來的漆黑帳篷*……
  他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卻又立刻後悔了,盛兆良像一團讓人懼怕又讓人垂涎的鬼魅,他慌不擇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萬一盛兆良在開玩笑呢?就算不是,這種事情也不是說做就要做的吧?氣氛很重要才對,現在的氣氛,現在的氣氛太詭異了。
  田鏡越想,越覺得無措得幾乎發起抖來,盛兆良眼裡的促狹的笑意褪了,有些不敢相信田鏡會是這個反應,好像自己提出的不是情侶間的正常要求,而是要讓他去……
  盛兆良停下來想了想,想到了什麼,又笑了。
  面前渾身僵硬的田鏡就像第一次在全班同學面前自我介紹的一年級小孩一樣。
  “放鬆。”盛兆良伸手撫摸田鏡的肩膀,田鏡用看鬼一樣的眼神看看他的手,吞了口唾沫。
  “又不是要吃了你,幹什麼那麼緊張。”盛兆良順勢湊近過去,低著頭看田鏡顫巍巍的睫毛,嘗試著慢慢靠近,在田鏡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田鏡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跟盛兆良對上視線,盛兆良沖他彎唇一笑,眼裡並無多少認真神色,但這種輕飄飄的笑意,反而讓田鏡安下心來。
  盛兆良不把這當做儀式,也不會是一件要硬著頭皮上的難題,田鏡明明白白感受到,自己作為一個處男的大驚小怪了。
  他盡可能放鬆身體,盛兆良在這個時候又吻了下來,落在他的眼睛上,動作溫柔,而後是鼻尖嘴角,盛兆良還伸出手指來戳他的臉。
  “你還真是一點兒沒瘦,手感跟高中時候一樣。”盛兆良說。
  田鏡閉著眼睛,想起那時候盛兆良坐在他後座,有時候會逗他,喊他一聲後把手放在他肩上,伸著食指,他一扭頭,臉就被戳出個深深的窩來,那時候他對盛兆良還沒有明確感情,覺得煩,還跟盛兆良吼過兩句。
  此時回憶乍現,田鏡好像被抽了筋,沉浸到滿溢至胸口的感情中,周身放鬆下來。盛兆良感覺到了,伸手捧住了他的臉:“你真是好哄。”說完吻住了田鏡的嘴唇。
  “到床上去,嗯?”盛兆良在換氣的間隙問,田鏡抓著他的衣服,點了點頭,盛兆良一直笑著,覺得田鏡模樣嬌羞,但他這麼大的占地面積,又實在不是傳統意義的上的嬌羞,但看著還是可愛,本來盛兆良也是一時興起,想調戲下田鏡,偏偏田鏡反應出人意料,那種畏首畏尾的正經模樣,不真的欺負一下,大概會覺得後悔。
  而且,盛兆良想,既然答應了他,該給的,就一定要給。
  田鏡躺到床上後又恢復了僵直狀態,盛兆良看出他想往被子裡躲,又硬生生控制著,盛兆良去解他的牛仔褲,還被抓住了手。
  “我,我有點緊張。”田鏡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實話,“慢一點行不行?”
  “好。”盛兆良順勢把手伸進了他的T恤裡,緩緩撫摸,另一隻手把他的手掌拉起來,咬他的手背。
  田鏡的喉嚨裡抑制不住地發出羞恥的聲音,他又把眼睛緊緊閉起來,這樣就不會看到盛兆良身姿修長地分腿騎在自己身上,一點兒都不和諧地親著自己又圓又難看的手指。
  “田鏡,你在想什麼?”盛兆良親了下田鏡的掌心,對方的手縮了一下,被他握緊了,“在想什麼?”又問了一遍。
  “我不知道……”田鏡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像是愉悅,他扭過頭把臉埋進了被子裡。
  盛兆良把他的手掌抻開,手指一根根扣進他的指縫。
  “看著我不好嗎?”
  田鏡的不吭聲,那只被盛兆良扣緊的手也攤開著,沒有回應交握。
  盛兆良的眼睛暗了暗。
  “田鏡,看著我。”
  突然冷下來好幾度的聲音讓田鏡無窮無盡冒出來的自厭情緒被打斷了,這種熟悉的,讓他沒有一丁點兒反抗念頭的冷硬聲線。
  他只有照做。
  田鏡慢慢睜開眼睛,床頭燈光把盛兆良的半邊臉照得溫暖柔和,另外半邊卻隱在黑暗裡,田鏡不覺得害怕,反而正因為這樣,他變得不那麼難以適應。
  盛兆良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咬了咬牙,俯下身把田鏡的褲子一把扯開,異常直接地將手探到他身後,找到了入口。
  “覺得疼就說。”
  盛兆良抓過床頭的潤滑劑和保險套,沒有再看田鏡,他聽到田鏡把一聲又一聲痛苦的呻|吟咬斷,場面變得絲毫不繾綣,倒像是單方面的暴力。盛兆良終於煩躁地把手指退出來,對準還為擴|張完全的地方狠狠捅了進去。
  田鏡哭了出來。
  在見到他的眼淚的那一刻,盛兆良騰在胸口的狂躁就被澆滅了,他沒有動搖,而是伸出手把田鏡抱了起來,哄小孩一樣拍他的背。
  “哭什麼?疼怎麼不說?”
  田鏡咬著下嘴唇抽噎,想忍住眼淚反而喘不上氣來,太可悲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盛兆良問。
  “沒有……我錯了,對不起。”
  “誰說你錯了?你真是……”盛兆良把田鏡按到床上,怒目圓睜地瞪著田鏡,他已經被氣得沒多少興致了,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底下卻還硬挺炙熱,田鏡的那處隨著抽噎一陣陣發緊,讓他下腹處升起一陣新的瘙癢來,好像是心理快|感被生理快|感接手了。
  田鏡感受到盛兆良的變化,終於有些後知後覺,移開擦眼淚的手背,朝盛兆良猶疑地看過去。
  “幹嘛?”盛兆良臉色還是不好,“一臉‘你怎麼硬的起來’的表情,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男朋友?”
  田鏡一句話都接不上來,哪怕是現在,他的認知深處,都知道盛兆良對自己不是全心全意,更多的或許是來自於還算不壞的交情和同情,他是怎麼得到這個“男朋友”的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說話啊。”盛兆良往前頂了一下。
  這加深了田鏡“他在裡面”的感受,他根本受不住這個,從來沒有人侵入過的地方,被一直以來夢想著的人佔據,田鏡一瞬間覺得自己根本是在做夢。
  “我……我不敢,不敢跟你……”田鏡抓緊了盛兆良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氣,雖然這根本沒用,但他還是在盛兆良的逼視下繼續說,“跟上次一樣,我怕你嫌棄我,我太……太難看了。”
  盛兆良得到了預料中的答案,他的語氣緩和下來:“看著我。”
  田鏡這次很聽話,目光迅速到位。
  “你一點都不難看。”
  田鏡呆呆的,盛兆良的眼睛很認真,不像在撒謊。
  “我可是在跟你上床,你在質疑我的品味嗎?”
  “我……”
  “田鏡,聽好了,雖然男人在床上的話不可信,但是現在,我覺得你很可愛,想一口口把你吞下去,所以你要好好地伸出舌頭來。”盛兆良一邊說一邊掐住他的下巴,讓他張開嘴,俯身吻下去,吮過田鏡的舌尖,又挨著他的耳朵低聲說,“我還要你抱住我。”
  田鏡好像此刻才找回了自己的身體,努力貫徹著意志,抱住了盛兆良的背。
  “然後放鬆。”
  得到了明確指令的田鏡,乖得像一團能任人搓圓捏扁的小動物,盛兆良方才被憤怒代替的心火又燃了起來,他側臉親了親田鏡的脖子。
  “感覺到我了嗎?”
  盛兆良充滿磁性的聲音讓田鏡從耳根到全身,被電到一樣顫抖,就像是拍攝的時候,盛兆良的一個指令,就能讓他瞬間明晰自己將要如何操縱鏡頭,繼而得到讓他興奮的畫面。
  他興奮起來了。
  盛兆良一點點往裡深入,田鏡覺得這漫長得可怕,在他覺得盛兆良幾乎要佔據他的整個身體的時候,盛兆良快速地退了出去,又緊跟著插|進來。
  這是他從未感受到的,他的世界中從未出現過的,沒有任何事物這樣侵略過他。
  電影或許是一雙能夠觸碰靈魂的手,那盛兆良,就是一根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確確實實捅穿他靈魂的性|器。
  田鏡又哭了。然而這次盛兆良沒有再發火,他緊緊抱住他,手指陷進他柔軟的肉裡,留下掐痕,而後他滿意地發現,田鏡抵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連日來的鬱結和壓抑,伴隨著田鏡斷斷續續的哭腔,帶給了盛兆良像是膠片曝光一樣的暢快感,某種積累的情緒也在那瞬間的顯影中清晰起來。
  “田鏡。”盛兆良深埋在那個哭個不停卻越發讓人覺得可愛的傢伙體內,喉結滾動,說,“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分別是《泰坦尼克號》《贖罪》《斷背山》中的片段


第二十九章
  盛兆良醒過來的時候沒見著田鏡,旁邊的床鋪還是溫熱的,他看了眼手機,已經是日上三竿的點了,這一覺睡得很沉,連日來難得的一夜無夢。盛兆良在床上打開手足,享受了片刻渾身饜足的感覺,然後起身去找田鏡。
  不出意外,田鏡正在廚房裡搗鼓,一邊攪拌糊狀的蛋糕液,一邊往嘴裡送用來裝飾盤子的巧克力片,盛兆良不出聲,靠在門邊,樂得觀察他。見田鏡吃了兩塊巧克力後想去拿第三塊,半途又忍住,眼睛時不時瞟一眼,卻只能舔舔手指。
  盛兆良抱著手笑出來。
  田鏡扭過頭,就看到陽光斜照的玻璃酒櫃邊,折射出一道人工彩虹來,恰恰好打在盛兆良光裸的雪白上身上,空氣中的浮游物飄飄飄蕩蕩,他眨了眨眼睛,覺得這畫面太不真實。
  “想吃就吃吧,減肥慢慢來。”盛兆良說著走過來,圈住田鏡,看到田鏡圓潤的後頸上一塊鮮明的紫色痕跡,滿意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門後稍微彎腰把下巴擱在田鏡肩膀上,張開嘴示意田鏡喂他巧克力。
  田鏡感覺到盛兆良寬厚的臂膀和微微起伏的胸腹,都抵在他身後,還有溫熱的鼻息撩在耳邊,只不過一個晚上,田鏡的感官就放大了好多倍,並且這似乎是只針對盛兆良的變化。
  他屏息凝神,用上供一般的態度把巧克力喂給盛兆良,結果剛剛縮回手,就被盛兆良一把抓住,將他的兩根手指吮了一遍。
  田鏡倒吸一口氣後,咽了咽口水。
  氣氛曖昧親密,田鏡怎麼也想不到,這就是破|處的威力。
  眼看盛兆良盯著他不錯眼珠,瞳色似乎都變深了,田鏡一夜進化,敏銳感受到危險,捂著屁股跳開來。
  “會,會長痔瘡的。”
  盛兆良:“……”
  盛兆良的手機適時響起來了,田鏡松了口氣,見盛兆良看了眼來電顯示後就走出了廚房。
  “喂,楊總。”
  應該是工作上的事,田鏡想,他對盛兆良說的那部電影很感興趣,所以不由自主探出頭去看,盛兆良察覺到,走到陽臺上將陽臺門拉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盛兆良不願意透露那部電影的更多細節也好,接電話都刻意避開也好,似乎是不想田鏡參與。他忍住好奇心,把蛋糕液放進烤箱,手機在兜裡震了震,是白皚叮囑他今天要按時去健身房報導。
  田鏡僵了僵,在白皚催促的第二條消息發過來以後,還是硬著頭皮說“好”。
  不知道破|處的第二天就劇烈運動會不會見紅。
  ……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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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證明雖然不會見紅,但腰真的會斷。田鏡整個人臉朝下癱在健身房的沙發上,白皚戴著墨鏡,左右看了看,蹲到旁邊跟他說話:“不行我真的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剛剛是今天第三個跟我搭訕的肌肉男,噁心死我了,我看起來有那麼弱?”
  “唔,你看著比較小……”田鏡迷迷糊糊地回話。
  “小?你說我看起來小?!”
  田鏡已經人事不省。
  白皚伸手戳了戳他的臉,歎口氣,小聲道:“大白天帶著吻痕來,你是缺心眼吧?”又戳了戳,“你沒有哪裡特別啊,他喜歡你什麼呢?”
  田鏡不滿地哼了哼,把臉朝沙發裡邊扭過去。白皚只好把手收回來,見田鏡露在褲兜外面的手機震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白皚把手機抽出來,那電話響了一陣自動掛斷,而後來了短信。白皚好奇心起,並無顧忌,直接點進去看,幸而田鏡的手機沒上鎖。
  “你找到盛兆良了?他還好嗎?”
  白皚還在琢磨這有可能是誰,那邊就接連發了好幾條過來。
  “你現在根本幫不了他,只有我能幫他。”
  “董亞楠是個瘋子,他會毀了盛兆良的。”
  “想好給我回電。”
  最後對方似乎才發現沒有自我介紹,於是補發了一條。
  “我是鬱溯。”
  白皚摸著下巴:“董亞楠,唔。”
  他乾脆把田鏡推醒了,裝模作樣地說:“抱歉,剛剛不小心看到你短信了。”一邊把手機遞過去,田鏡眯著眼睛爬起來,把那幾條短信來來回回看了好多遍,仍舊一臉懵逼。
  “你是不是還沒睡醒?”白皚杵著下巴湊過去。
  “不是……”田鏡揉了揉臉,“我,我先打個電話。”
  “不用打了。”白皚摁住田鏡的手,“我雖然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麼事,不過這個董亞楠我認得,我可以幫你查一下。”
  田鏡有些意外,看白皚的眼神清明起來。
  “怎麼了?”
  “謝謝,不過還是不要牽扯你比較好。”田鏡站起身,拿著手機要往外走,“萬一是不好的事。”
  “那正好,不好的事情上我肯定比你有經驗。”白皚坐到沙發上,“還是那要跟我見外?”
  “呃。”
  田鏡心想,難道我不應該跟你見外嗎?
  老實說田鏡一直覺得白皚對自己的態度好得離奇,跟了兩次組以後他也明白了很多圈內行規,會做人的演員,上至導演投資人,下至場務燈光師,都態度親切張弛有度,畢竟影視圈目前不管哪個工種,都仍舊十分依賴人脈和口碑,田鏡在《賀徊》劇組的時候白皚待他親昵,已經攢下足夠的好交情了,田鏡自覺沒有多少討人喜歡的特質,最好的朋友樊帆也是因為跟自己從小長大才關係緊密,田鏡一邊想一邊自我檢討,是不是這段時間見多了那些假情假意的演員,把白皚也不自主歸類進去了呢?也許白皚就是個單純熱心的孩子?
  然而看著白皚似笑非笑的高深表情,田鏡又覺得這種歸類更不可信。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到了白皚旁邊,因為要跟鬱溯交談讓他更不願意:“那就麻煩你了,這個董亞楠,他是什麼人?”
  “一個巨有錢的富二代,除了錢什麼都缺的人渣。”白皚悠悠說著,“不然你去給我買個霜淇淋,我邊吃邊跟你說?”
  田鏡:“……”
  最後白皚的確是把一整杯霜淇淋吃完才將八卦抖完。白皚並不避諱,自稱董亞楠曾經追過他一段時間,其實就是想包養他,因為董亞楠這人缺德床品差長得還難看,曾經把一個被他包養的小明星弄死在床上過,不是作死或者太利慾薰心的圈內人,都不至於敢跟他牽扯。董亞楠家財大氣粗,實力雄厚,他本人能力如何倒不可知,兩年前因為把小明星弄死了那件事,被他老爸送出國外避風頭了,目前剛剛回國,開始插足家族產業中從未涉及的影視業,動靜很大,也惹了不少人眼紅,有傳言說,董亞楠之前已經個人投資過《賀徊》作為入行試水。
  “據我所知,傳言屬實。”白皚咬著霜淇淋勺子說。
  “那鬱溯就是這個時候認識董亞楠的?他們……”田鏡沒把話說完,他想起了白皚上次說郁溯被金主包養的事情,還有那輛深夜送鬱溯回酒店的悍馬。
  “他們在美國的時候就認識了,鬱溯接《賀徊》的時候不知道董亞楠投了資,但是我知道,董亞楠回國的目的雖然是鬱溯,但並不閑著,知道我也在《賀徊》劇組的時候還跑來撩騷。”
  “這個人為了鬱溯回國?”
  “沒錯,其實吧,那次鬱溯的視頻醜聞,我都懷疑是董亞楠幹的,畢竟董亞楠那個時候已經回國了,視頻又出現得毫無徵兆,所以我知道當時你肯定是躺槍了。”
  田鏡聽得目瞪口呆:“如果他喜歡鬱溯的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些有錢人很愛玩這招的,讓你體會被他踩下去的感覺,才會珍惜被他捧高的機會。”
  田鏡完全無語了,不過這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如果是真的,那鬱溯的那些幾條短信很有可能也是在發出真實警報,田鏡霍地站起身:“小白我先回去了,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有點擔心盛兆良。”
  白皚點點頭,恨不經意地說:“所以你現在是跟盛兆良在一起嗎?”
  “……算是吧。”
  “加油哦。”
  田鏡有點不知所措地“嗯”了一聲。
  #
  盛兆良直到半夜都沒回家,田鏡撥了他幾次電話都沒人接,終於在最後一次打通了,然而對面卻不是盛兆良的聲音,是個大著舌頭的男人。
  “小盛的朋友嗎?你現在方便,嗝,方便就過來一趟吧,小盛喝多了,位址,嘖,這裡還不好進來,你等等。”
  手機似乎被交到了服務員手裡,服務員給田鏡報了地址,說半小時後到門口接他,便掛了電話。
  田鏡趕到了那家藏在大片綠植後面的私人會所,用了半個多小時,門口果然有服務員在等,田鏡被領到了三樓的一間包廂門口,服務員幫他推開了門。
  燈光迷幻,大約七十平米的包廂中央吊了一隻巨大的籠子,籠子裡有個穿著黑羽毛短裙的女人,她細長的兩條腿從籠子空隙裡伸出來,吊在空中一晃一晃的。田鏡環視屋內,找到了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的盛兆良,有個衣衫大開的男孩挨著他,在他耳邊說話,一邊說話一邊把酒杯往他嘴邊湊,盛兆良抬手無意識地擋了幾下,後來好像煩了,一把將人和杯子都推開,玻璃碎裂四濺的聲音在吵鬧的音樂聲裡竟然也被人察覺到了,有人關掉了音樂。
  “怎麼了這是?”握著麥克風的中年男人懷裡還摟著個女人,一邊在對方屁股上掐弄,一邊不悅地說。
  “小盛醉了,喝醉了。”是電話裡的那個聲音,對方慌忙把盛兆良拉起來,正好看到杵在門口的田鏡,“正好,你是小盛的朋友吧,先把他帶走吧。”
  拿著麥克風的中年人也朝田鏡看過來,瞟了一眼就重新去注意懷裡的人了:“為了這小導演專門找了咱們這兒最有藝術氣質的房間,結果是個不識貨的,是不是?”
  女人嬌嗔地說是。
  田鏡往有點兒木然地往前走了幾步,接住了一身酒氣的盛兆良,把盛兆良稱為小盛的人沖他使眼色,擺手讓他快點離開。
  田鏡低低地說了聲謝謝,架著盛兆良離開。
  來到走廊上,燈火通明下盛兆良面色蠟黃,嘴唇發紫,田鏡知道他是那種喝酒不上臉的,只會越喝臉色越差,而且很容易醉,他不知道盛兆良喝了多少,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額頭,很燙。
  “唔,這片子……我肯定能拍好……”
  盛兆良迷迷糊糊的,話沒說完,就吐了起來,田鏡費勁地拉著他,服務員走過來幫忙。
  田鏡看著從未見過的,如此狼狽的盛兆良,有點茫然。
  心口後知後覺地抽痛起來。


第三十章
  這種時候田鏡就比較感謝自己的體重和職業素養了,把盛兆良清理乾淨換過衣服再搬到床上,整個過程裡比起拍一段運動鏡頭要輕鬆得多,還是在他這兩天強度健身後全身酸痛的情況下。
  田鏡給盛兆良喂了點路上買的解酒藥,蓋好被子,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盛兆良一直微微擰著眉,不知是被身體所累,還是心緒難解。田鏡注視著他陷在枕頭裡,意外變得柔軟的臉。
  他從未看到過盛兆良弱勢的樣子,更別提狼狽模樣了,盛兆良出類拔萃,但其實在田鏡眼中,他是一直在篤定地沿著軌跡前行,就連他這個旁觀者,都難以想像盛兆良在疾馳的路上脫軌。
  那太可怕了。
  是盛兆良給了他夢想,盛兆良是他的星辰,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目睹那顆星星隕落。
  田鏡退出了房間。
  他拿著手機翻到了白天那幾條鬱溯發來的短信,猶豫了一會兒,撥了過去。
  電話是郁溯的助理小苗接的,說鬱溯正在拍夜戲,下戲了有空就回他,小苗還是一如往常地認為一切打擾鬱溯的人都討嫌,口吻敷衍,但他們做助理的,如果能幫藝人接電話的話,肯定是手機顯示有備註,不是陌生號碼,這麼說,鬱溯應該是存了他的號碼的,但也許存的不是田鏡的名字,所以小苗才沒認出他。
  田鏡臨時改變了主意,但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有點慌,反而讓犯難的語氣逼真起來:“那他下戲的時間也不准,我這邊的事情有點緊急。”
  “那沒有辦法,導演不讓下戲我們家鬱溯也空不下來。”
  “苗小姐你看這樣行嗎?”田鏡故意把小苗的姓喊出來,裝作熟識,“我打電話給郁先生只是想要個電話號碼,之前他在我們店裡有一筆消費,嗯,當時刷的那張卡有點問題,現在問題解決了可以正常出賬,但持卡人是董亞楠先生,我們需要對一下董亞楠先生的電話號碼,您只需要把電話號碼給我報一遍就行,不然待會兒還要麻煩郁先生,實在不好意思那麼晚打擾,主要是這筆賬我明早就要交,不然,不然很可能工作不保。”
  作為郁溯的貼身助理,就算不知道董亞楠和鬱溯的關係,也該知道董亞楠這個人的。
  田鏡說完這番在腦中演練了兩遍的說辭,心跳快起來,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那好吧,我給你找找。”
  田鏡無聲地舒了口氣。
  不一會兒小苗就把號碼報過來了,田鏡記下來,反復道謝,小苗嫌他煩,很快掛了電話。
  田鏡看著手上的電話號碼,心中有個隱隱成型的念頭,但都覺得自己可能是劇本看多了有些不切實際,為了這麼個還沒想好的計畫驚動鬱溯,也許更加糟糕,只能祈禱小苗沒有把這通電話內容如實報告給鬱溯。
  盛兆良半夜便退燒了,田鏡給他換下了最後一塊毛巾,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就靠在鬱溯床前的地毯上睡著了。
  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田鏡發現自己身上蓋了杯子,頭底下也墊了枕頭,而盛兆良的床空了。
  田鏡急急忙忙地跑出房間,看到盛兆良站在陽臺上抽煙。
  盛兆良聽到動靜,回過頭來,他的臉色好了很多,但仍舊有種病態的蒼白。
  “你……”田鏡看了一眼盛兆良手上的煙。
  “哦。”盛兆良似乎剛剛反應過來,“最近開始抽的。”
  盛兆良以前不抽煙,雖然這圈子裡的幕後行業,煙民幾乎百分百,有的人長期依賴頭痛藥,但盛兆良唾棄用外物挖掘自己的潛能,在創作上他喜歡完全地掌控自己,不被任何藥物影響。
  那麼,這個時候影響了盛兆良的,應該不會是關於創作的事。
  “我覺得有些尷尬,被你看到的話。”盛兆良把煙在玻璃杯沿上磕了磕,“不過昨晚你都看到那樣的我了,這些細枝末節,也無所謂了。”
  盛兆良垂眼盯著煙蒂,那裡慢慢燃燒著,一截新的煙灰斷了,落在杯子裡。
  “盛兆良,我們不是,不是戀人嗎?”
  盛兆良抬起臉,瞳孔上好像蒙了一層霧,那雙曾經光彩照人自信滿滿的眼睛,就這麼了無生氣地看著田鏡。
  “我說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也光不是漂亮話。”田鏡有點緊張地揪了揪褲子,往前走了幾步,站得離盛兆良極近。
  “我啊……”盛兆良笑了一下,“是擔心在你面前沒面子,以前不覺得,現在我可是很喜歡你用那種看偶像的眼神看我。”
  “那就是你的不對了。”田鏡說。
  盛兆良微微訝異。
  “我也是會貪心的。”田鏡輕輕拉住盛兆良的手,“以前只是看著你就覺得夠了,但現在我想碰到你,跟你說話,跟你做親密的事,那些在螢幕上才能看到的你的夢想,我現在也想要去螢幕後面,不論多少,只要你允許,我也想獻出自己的力量。”
  田鏡抬起頭,眸光純淨卻有些逼人。
  “你允許嗎?”
  盛兆良的指間一松,煙蒂跌在地上,他抬手抱住了田鏡,把人按到懷裡。
  田鏡身上有種新穎的讓他覺得驚喜的光芒釋放出來,那個人不再蜷縮在角落,而是以一種自己無法拒絕的姿態來到近前,一種魅惑人的,帥氣。
  或許只對我有用,盛兆良想,這種魅力大概只對我有用。
  千萬不能讓其他人看到。
  #
  盛兆良為那部販賣人口題材的電影所做的創作準備已經接近完善,有完稿的劇本,場景選址的多個方案,甚至有了意向演員,但這些方案拿到各大製作公司卻屢屢碰壁,盛兆良自己掏錢拍了個獨立劇情的高濃縮先導短片,短片品質非常好,只要放到網上造勢,反響肯定不錯,連前期宣傳都搞定了,但哪怕盛兆良頂著自己天才新晉導演的名頭,再加上成熟的方案,卻仍舊拉不到投資。
  而這部電影不僅僅是製作成本的問題,否則盛兆良拿出積蓄或者賣掉房子,也能搞定,最主要的是過審,沒有過硬的出品人和關係背景,別說很有可能上不了院線,成片能不能見光都是問題,盛兆良根基太淺,近幾年風頭又盛,上一部戲還得罪了老胡,也就是《賀徊》的出品人,老胡在圈內名號響,一些中小型的公司顧忌他的臉面都不會接盛兆良的新項目,除此之外,還有董亞楠動的手腳。
  “我也是昨天跟楊勝旗吃飯,才知道這個人的。”
  盛兆良跟田鏡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電影的材料攤了一地,盛兆良一邊說話,一邊往後仰倒,不太自然地說。
  “這傢伙跟鬱溯有關係。”
  田鏡低著頭看劇本看得入迷:“嗯,這個我知道。”
  “你知道?”
  田鏡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支支吾吾地找補:“就,聽小白說了一些,他正好跟那個人認識。”
  盛兆良看著他:“可你為什麼會跟白皚提起這個?”
  田鏡不知道這個時候要不要把鬱溯發來的短信給盛兆良看,他承認自己有私心,鬱溯那些無比擔心盛兆良安慰的話,他一點兒都不想讓盛兆良知道,鬱溯既然選擇聯繫自己,那就證明他聯繫不上盛兆良,而這多半是盛兆良在刻意回避,讓情敵和戀人攜手解決麻煩?他好像沒有那麼大度,但是萬一董亞楠帶來的麻煩真的是一場毀滅呢?萬一能幫盛兆良的真的只有鬱溯呢?那他此刻的私心,會不會真的變成其心可誅。
  田鏡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機,正在猶豫,卻聽到盛兆良用試探的語氣問。
  “你擔心我,所以去調查了嗎?”
  田鏡連忙擺手:“不,我沒有。”
  盛兆良看了他一陣,卻笑了。
  “沒關係,我不生氣。”盛兆良挑了挑眉,“現在的話,你真的變成強姦犯跟蹤狂,我也不生氣,只對我癡漢就行。”
  田鏡沒料到會遭到調戲,而且聽上去還不是什麼好話。
  盛兆良似乎也為自己出口的話感到微微羞赧,清了清嗓子,把手邊的劇本拿過來:“不如我們先試著做下分鏡草稿……”
  田鏡紅著臉,又看了一眼手機,心裡的僥倖終究占了上風。
  再等等吧,就一次,我就自私這一次。


第三十一章
  楊勝旗一坐下來就點了電子煙,很不是滋味地吸了兩口,歎道:“哎,煩得很,我媳婦兒給我整個電子的,沒味道嘛根本,我說趁出來抽兩口,一摸兜,她把我真煙換了!”而後又狠嘬了兩口,“算了,聊勝於無。”
  盛兆良介紹坐在自己身邊的田鏡:“田鏡,我大學同學,攝影師。”盛兆良說,“這次電影我們倆準備一起做。”
  “是嗎,都是青年才俊啊。”楊勝旗看著很爽朗,主動伸手過來,田鏡連忙跟他在桌面上握了握手。
  “不敢當,我就是跟著師哥混口飯吃。”田鏡說,他感覺到盛兆良有些微微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楊勝旗算是最早一批在文藝圈發展起來的商人,是個老油條了,又是北方人,嘴上哥們兄弟的,客套話都說得十分熱絡,但碰上核心問題,卻滴水不漏。
  “小盛,不說你確實是個有才華的年輕人,現在圈子裡缺的就是你這樣的,能把你帶起來我不僅臉上有光,肯定也盆滿缽滿,單單說你是簡川托我幫襯的,我就該對你的事盡心不是?我跟簡川還算得上是親戚呢!但是這件事……你是真的倒楣了。”
  楊勝旗把聲音壓低了些,湊到桌對面來:“現在是這樣的,董亞楠先前還算低調,現在卻已經放話了,說誰要做盛兆良的片子,甭管是誰,以後就是他的死對頭,小盛啊,你也是栽在了色字上啊。”
  田鏡有些坐立不安,但去看盛兆良,他面無表情。
  “人說知己知彼,現在我倒是連這人的面兒都沒見著。”盛兆良說,“怎麼知道色字頭上的刀到底是捅了誰。”
  楊勝旗笑起來:“小盛你,哈哈,有意思。”
  服務員來上菜,還在桌上放了一包嶄新的雲煙,楊勝旗喜上眉梢。
  田鏡說:“剛剛點菜的時候讓服務員帶的。”
  楊勝旗迫不及待點了煙,又點了瓶酒,看樣子是願意長談。
  “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董亞楠找你麻煩主要是因為私人恩怨,現在見不慣他的也大有人在,比如方老闆,但是有能力治他的人很少,比如方老闆。”楊勝旗把酒給三個杯子滿上,盛兆良和田鏡都伸手攬活,被他揚手勸退,“方老闆這人,小盛你上次也見到了,人家有實業,對搞文藝的也不太感興趣,要我說,投你個片子賺的錢,不如人家坐家裡啥也不幹,三天的股市收入。所以啊,這件事不是錢的事,人家花錢想買的,不過是開心。”
  盛兆良神色平淡,用三根手指捏住酒杯,摩挲片刻,端起呷了一口。
  “怎麼算開心?”
  “董亞楠就是個草包,但他請動了一班子牛人,要做個沖奧的片子,咱們也做。”
  盛兆良把杯子放下,田鏡有些擔憂地觀察了他半晌,才見他狀似輕鬆地笑了:“行啊。”
  “我就知道小盛你,年輕人說什麼來著?給力!”
  楊勝旗又給盛兆良滿了杯子,田鏡看著有些擔心,主動跟楊勝旗碰杯:“盛導他喝酒不行,我先敬楊總一杯,感謝楊總,感謝……感謝給我們牽線。”田鏡破功了,他實在沒什麼應酬的經驗,話說完就有些微赧。
  楊勝旗把電子煙滅了:“那不成。”
  田鏡一凜。
  楊勝旗笑著:“光是牽線哪裡成,咱們得攜手做個大片才行啊。”
  盛兆良對田鏡說:“楊總有製片經驗,跟方總相熟,這部片子由他來掌握資金……再好不過。”
  楊勝旗端起酒杯示意,田鏡的手指在酒杯便摸了摸,看一眼盛兆良,盛兆良端起了杯子。
  “叮——”的一聲,杯子在空中相撞,盛兆良緊抿的嘴角,睫毛陰影下晦暗不明的眼睛。
  都讓田鏡想起了北島的一句詩。
  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
  盛兆良癱在車後座人事不省,田鏡也有些上頭,胃裡難受,只有力氣叫來代駕,盛兆良在K市租了輛別克,目前兩人都用這台車代步。代駕嫌兩個人酒氣重,開了車床,快入冬了,夜裡的風冷,田鏡被吹得頭疼,迷迷糊糊也不曉得叫人關上,好不容易捱到社區的地下車庫,代駕結帳走人,就剩盛兆良和田鏡兩個人頭挨著頭坐在昏暗的車廂裡。
  盛兆良難受地翻了個身,倒在了田鏡的肚子上,田鏡被他腦袋一砸,給砸醒了,努力克制著想吐的欲|望,伸手去抬盛兆良的腦袋。
  “醒了沒,到家了。”
  “你為什麼不問我?”
  田鏡的手僵了僵,放下了,順勢在盛兆良柔軟的半長頭髮上摸了摸。
  “我也不知道該問什麼。”
  盛兆良聲音嘶啞,大抵是酒醒了,話說得流暢。
  “這部片子根本不適合沖奧,我也沒到那個段位,打這種旗號只會讓我看起來跟董亞楠那種草包無異,再來,楊勝旗給我和方老闆拉皮條,心思並不在電影上,他想做製片的位子,不過是想打資金的主意而已,這點哪怕你跟他只見過兩次,也應該看得出來吧。”
  田鏡借著一點車庫外燈光,看見他用力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手背的血管凸起來。
  “我當初借著有傷,辭了《賀徊》的導演,就是想好好做一部一直想做的電影,單單劇本就準備了兩年,結果還是……變成現在這樣。”
  盛兆良慢慢鬆開了手掌,田鏡看到他有點蒼白的手心攤開在那裡,車庫的冷光把上面的紅褐色的掌紋照得偏青,還有一個個月牙狀的掐痕,像是某種錯綜迷亂的小徑。
  仿佛找不到出口。
  田鏡彎下腰,抱住盛兆良。
  “只要拍出來,觀眾能看到你的努力成果,現在這些糟心事,一定就不算什麼了。”
  盛兆良把那只攤開的手抬起來,不知是因為痛,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微微顫抖,落在田鏡的頭上,輕輕摸了摸。
  “我會幫你的,我會竭盡全力幫你的。”田鏡在他耳邊說。
  #
  盛兆良大概認為,田鏡想要幫忙的地方,是在攝影上,他不知道,鬱溯又給田鏡打了幾桶電話,最後一通田鏡接了。
  田鏡在電話裡跟鬱溯約了見面地點,兩人的相距距離的中點,鄰市一間不起眼的咖啡館,而後田鏡照常出門,跟盛兆良說去健身,又給白皚那請了假,準時赴約。
  去找情敵談判這種事情,他真是第一次做。
  到了目的地,鬱溯已經在了,坐在最裡面的卡座裡,戴著墨鏡,田鏡快步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
  田鏡揚手,服務員到位,他給自己點了一杯黑咖啡,鬱溯要了一樣的。田鏡心想,大概決定減肥的自己才能跟這人人稍微拉近一點兒似是而非的距離吧。
  然而與鬱溯拉近距離,並不是想要靠近他,而擺脫他。
  田鏡看向鬱溯,心想,這個人和盛兆良一樣,在他以往的人生中占太多地方了,也許是時候把他趕走。
  “盛兆良怎麼樣?”
  鬱溯問得毫無猶豫甚至理直氣壯,田鏡也不知道怎麼的,口快於心。
  “我男朋友很好。”
  “……”
  田鏡默默咽了口水,鬱溯做了個不可置信的冷笑,兩人同時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咖啡,並且立刻為這樣不約而同的一致舉動感到憤懣。
  田鏡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處在這樣詭異的火藥味中。
  “打開天窗說亮話。”短短幾天內,第二個人在田鏡面前這麼說,田鏡便知道了,自己聽到的不會是亮話,只會是膈應人的話。
  鬱溯接著說:“你如果的確是跟盛兆良在一起,應該已經知道了,他的電影製作受阻只是前奏,董亞楠現在還動不了他,只要有機會,連我都無法預料盛兆良會遭遇什麼。”
  田鏡不聲不響地聽著,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鬱溯隱在墨鏡後頭的眼睛也看不出情緒,但田鏡知道他急了,不然他不會早到。
  “你知道董亞楠殺過人嗎?”
  田鏡的瞳孔微縮,他雖然聽白皚說過,但並沒有做好再從鬱溯嘴裡聽一遍詳情的打算。
  好在鬱溯似乎也不準備細說,他不太自在地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桌沿輕敲。
  “當時說是過失,所以判了緩刑,緩刑期間能出國的,全國很難找到第二個,所以董亞楠當時在國外是大搖大擺把他怎麼把人弄死的細節,當做談資炫耀的,反正沒人敢動他。”鬱溯像是想起什麼,表情微僵,“但也不能逼人太甚。”
  他及時打住了,又喝了一口咖啡,雙手放到桌上來,以一種放鬆的威逼姿態,湊近田鏡。
  “我只是想告訴你,惹上這麼一個瘋子,後果不堪設想,趁現在他還沒發瘋,咱們還有救。”
  “咱們?”田鏡問。
  “我,盛兆良,還有已經上趕著捲進來的你。”
  田鏡也向前傾身,手肘杵在桌面上:“你一直說能救盛兆良的只有你,你打算做什麼?”
  鬱溯把手機推過來,螢幕上是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脖子上掛著印有相片和大段文字的牌子,神情淒苦,田鏡能看到幾個顯眼一些的詞語:殺人償命,冤屈,還我兒子。
  “這是當年那個小明星的父母,現在只剩老太還活著了,我手上有足夠翻案的證據,但需要盛兆良配合,這事要是能辦成,不僅對我們有利,也算是功德一件,因為那場過失殺人,其實是謀殺。”
  田鏡聽得心驚肉跳,默默關掉了正在錄音的手機,他本來想要錄下一些可能會有用的東西,因為料不到鬱溯會做出什麼來,但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樣的事情,也許,起碼在這個時候可以相信鬱溯,更加應該防備的人是那個尚未見面的董亞楠。
  “為什麼需要盛兆良來配合你?”如果事情真的要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田鏡也不希望盛兆良被牽扯進來。
  “因為當時他在場。”


第三十二章
  田鏡站在家門口,呆呆站了許久,才想起來把鑰匙插進去。
  盛兆良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工作,聽到動靜仰起頭,見田鏡一臉失魂,不由蹙起眉來。
  田鏡行屍一樣,低著頭回房間,既不記得換衣服也不記得做飯,盛兆良在他身後盯著他進了房間,再沒動靜,就把手上的資料先放到一邊,上網查了下菜譜。
  一個小時後盛兆良敲了田鏡的房門:“出來吃飯。”
  田鏡捧著手機,抬起頭來眼睛卻都沒對焦,不知道在想什麼,顯然不在狀態。
  “啊?”
  盛兆良靠著門,眼看要教訓人:“你是不是運動過量了?好好吃飯了嗎?”
  “呃。”田鏡回想了一下,“吃了。”
  “中午吃的?”
  “嗯。”
  “現在已經八點了。”
  盛兆良話音剛落,田鏡的肚子就傳來一陣應景的咕嚕聲,響得嚇人,田鏡這才尷尬起來,放下手機站起身:“啊對不起我忘記做飯了。”
  盛兆良心想剛才我摔了倆碗一杯子你什麼都沒聽到?
  “已經做好了。”盛兆良往屋外揚了下巴。
  田鏡瞪圓眼睛,狐疑地跑出去看,盛兆良望著他留在桌上的手機,頓了頓,才跟出去。
  桌上確實有兩碗黏糊糊的米飯和兩個看不大出原材料的熱菜,空氣中一股微微的焦糊味,唯一能看的,大概就是兩杯氣泡充足的巴黎水了。
  盛兆良走到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的田鏡旁邊,面色嚴峻,抄手抱胸。
  “……要不叫外賣?”
  田鏡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菜,終究是捨不得,這是盛兆良第一次做飯呢,他執起筷子挑了塊尚且看得出顏色的炒蛋,放進嘴裡。
  “嗯……除了火候有問題,味道還行,下次不要用大火。”
  盛兆良一聽,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彎起來了,但等他動筷,立刻不動聲色地吐了出來。
  “還是叫外賣吧。”
  “不行。”田鏡連忙伸手圍住盤子,護食的小狗一樣,“我吃這個就行了,全給我吧就。”
  “倒了,這東西不是人吃的。”盛兆良也同樣很堅決。
  “怎麼不是人吃的了,這可是……可是你親手做的。”
  盛兆良看了他一陣,突然湊近過去,碰到田鏡的嘴唇後,便眼疾手快地把盤子抽了,手背一翻就倒進了垃圾桶,田鏡根本反應不及,伸手推開他再去抓盤子,只在半空抓住了一根香菜。
  就連盛兆良自己都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在炒蛋裡放香菜。
  田鏡失落極了,抓著香菜不撒手,盛兆良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對那堆生化武器戀戀不捨,哄了半天,結果田鏡就這麼睜著眼睛,眼淚從眼眶裡一顆顆滾出來。
  盛兆良蒙了,完全不知道這算個什麼情況,只能伸手幫田鏡擦眼淚,田鏡低著頭,鼻頭通紅,比剛見面的時候瘦了一點,從這個角度看,他的鼻樑似乎都挺拔了些,盛兆良就想,這傢伙會不會減肥過度抑鬱了?
  “你別減肥了。”盛兆良揉了揉田鏡的腦袋,“胖點兒沒關係,手感好。”他頓一頓,“又可愛。”
  田鏡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他傾身抱住盛兆良,流眼淚會把人變得軟弱,讓他這個姿勢也像受了委屈似的,盛兆良訥訥地摟住他。田鏡把瀕臨崩潰的眼淚憋回去,他心底五味雜陳,像一團慌亂的雜草,恐懼,愧疚,懷疑,不舍,雜糅在一起。
  和鬱溯分別後,猶豫了一路,田鏡還是跟白皚聯繫了,想要白皚幫他查查董亞楠這個人,白皚沒多問,提議請私家偵探,田鏡一邊打字,腦袋裡一邊停不下來的可怕幻想。
  根據鬱溯所說,他和董亞楠第一次認識,是在一個派對上,那時候鬱溯剛剛畢業,雖然小有名氣但還沒接過大戲,被富二代請去派對上暖場,排場很大,也有不少大人物可能會露面,鬱溯便去了,然而恰恰就是在那場派對上,出了命案。
  當時派對正酣,鬱溯喝了酒,在別墅裡找衛生間,上了樓後卻被攔在了樓梯口,對方神情慌張,鬱溯人精一般,哪怕神智不清,卻很快察覺到蹊蹺,然而想避開已經來不及了。走廊上的一間房門被摜開,從裡面橫著飛出來一個人,雖然樓上動靜大,但樓下的音樂也震耳欲聾,沒人發現這裡出了事。
  董亞楠從房間裡疾步出來,他面色潮紅,一定也喝了不少酒,神情說不上多憤怒,更多的是麻木,被他扔出來的人軟在地上,已經不大能動了,勉力抬起胳膊,低聲求饒。鬱溯只聽了幾句,便確定這是個小明星給金主戴了綠帽子的惡俗故事,但他沒想到,下一秒自己就被捲進去了。
  “你,過來。”董亞楠通紅的醉眼鎖定了郁溯,鬱溯不敢動,被旁邊看起來像是臨時把風的人推了過去。董亞楠也許對鬱溯並沒有什麼印象,他只不過是就近叫個人來幫助他洩憤的施暴行為而已。
  董亞楠攤開手,手上是一支針管。
  “好看是麼?那這個分你一管好了,你們倆一起打。”
  而就在這個時候,盛兆良的聲音從郁溯身後傳來。
  鬱溯描述到這裡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是再明顯不過的甜蜜,這讓田鏡難以忍受,卻還是聽了下去。
  盛兆良順利將鬱溯帶走了,因為他來的時候吸引了不少人,對方不想惹人注目,迅速回了房間。
  “除了我,盛兆良可能是當時第二個知道那絕對不是過失殺人的目擊者。”鬱溯在咖啡館裡這麼說,“我到美國其實是為了躲避牽扯,畢竟董家勢大,把我抓過去做偽證都有可能,誰知道董亞楠緩刑期間竟然也能出國,我在美國被董亞楠借機報復的時候,盛兆良在國內順風順水,你覺得他的今天是誰換來的?是你嗎?好吧,就算有你的份,但犧牲最大的人是我!”
  “我回國了,不僅被醜聞纏身,連盛兆良都覺得,我當初走是為了追名逐利,他那麼乾淨的話,董亞楠那件案子收集證詞的時候,為什麼不去作證呢?當時那個小明星,不僅被虐打,還被注射了大劑量的違禁藥物,死得很慘。”
  “我跟盛兆良是一樣的人,只有我能救他。”
  田鏡腦海中一直迴響這這句話,他停止了哭泣,抬起頭看向神色溫和的盛兆良。
  “我可不可以不放你走?”
  盛兆良不明所以地挑了下眉毛,用拇指擦去了他眼角殘餘的淚水。
  “嗯?”
  “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也可以,一直以來……一直以來我都做到了,我可以守護你。”
  “你在說什麼?”盛兆良越發疑惑。
  “我不把你讓給別人。”田鏡猛地抱緊了盛兆良的腰。
  就算我做不到,就算我害了你,我也不想把你讓給別人。
  我大概是瘋了。


第三十三章
  接下來的一個月,K市正式進入了冬季,裹挾著沙塵的寒風並沒有讓人更清醒,反而讓田鏡覺得,自己好像在這一個月裡就沒有好好睜開眼睛過。
  被酒精浸泡的大腦和四肢,也好像跟自己失聯了一樣,時常接收不到訊息。不過多虧了這一個月裡楊勝旗張羅的連番酒局,盛兆良和田鏡終於把方昊方老闆啃下來了,投資到位,上頭方昊也打了招呼,拿到了細緻的審批規定,與行業內流傳的規定都不同,更為寬鬆靈活,過審這個前瞻問題便也解決了。
  選角也出乎意料地順利,啟用的大部分演員都是新人甚至是第一次面對攝影機的外行人,但盛兆良眼光夠毒,每個人都十分符合角色。
  一切就緒,只等開機。
  這次的第一站拍攝地點定在了一座坐落在西北部的村莊,交通還算便利,自然風貌在鏡頭下會顯得尤其地特別,被風沙侵蝕的岩壁和枯槁的樹木,黃色的土胚房和灰撲撲的毛驢,少有的亮色便是春季的草地和高遠澄藍的天空,經濟改善後,村民新建的樓房在山丘邊陳開,有種要將老舊與蠻荒逼退的繁榮感。
  然而就是在這座已經基本完成了現代化建設的村子裡,前些年就爆出一樁震驚全國的人口拐賣新聞,上至婦女主任*,下至傻子的媳婦兒,都是從外地拐來的,雖然實情得到了披露,但因為牽涉眾多,警方根本沒辦法一次性解救,只能在長期協商、妥協、甚至警方接頭的偷跑下,陸續走了一批,時至今日,村子裡據說還有不少拐來的女人,她們都是因為有兒女牽絆,或者夫家待人不錯等原因留下來的,盛兆良當初決定來這裡拍戲,找相關部門批准的時候,也費了一番功夫,都怕這題材引起村民不滿,但好在村長首肯了,覺得這是個表態的好機會,以證村莊響應號召,改邪歸正。
  在啟程的前夜,盛兆良把田鏡按在沙發上做了許久,田鏡隱隱有些察覺,盛兆良並不是欣喜的,哪怕這部電影終於步上正軌,他卻在因為執掌方向盤的不是他一個人而隱忍怒火。
  某些時候,田鏡覺得盛兆良像很多所謂的天才一樣,有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僻和幼稚,在明白所有潛規則明規則之後,仍舊因為沒有達到他的預想而憤懣不樂。
  盛兆良釋放出來,終於發出舒暢的喟歎,倒在田鏡身上,很自然地在田鏡圓圓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田鏡皺著眉揉了揉:“你不要總咬我啊。”
  盛兆良就哄人一樣在牙印上親了一下:“誰叫你口感那麼好。”說完從沙發上起身,到浴室沖澡,田鏡看著他赤裸的,肌肉線條分明的背影,就又條件反射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最近雖然很忙,沒空每天去健身房報到,但田鏡發現自己減肥的效果反而好了,想來大概是最近酒局太多,他為了給一杯倒的盛兆良擋酒,喝了不少,胃開始造反了,吃東西就會痛,熬粥養了大半個月,才稍微好轉。
  電影開機真是件好事,雖然意味著劇組盒飯又要上線了,但好歹不用喝酒了。
  #
  整個劇組到達吳岩村後,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拍攝,冬季的大西北乾燥寒冷,田鏡滿嘴爆皮,不出一周,又瘦了一整圈,初時來到這裡,坐上攝影PD的位子的興奮感已經蕩然無存,田鏡發現伴隨體重嚴重流失的,還有他的體力,抗不穩攝影機的PD,就算重活都由助理去做,田鏡卻沒辦法把好不容易扛到肩上的攝影機交出去。
  “你中午多吃點。”盛兆良看著田鏡早餐只喝下一碗粥,微微蹙起眉頭。
  田鏡喝了點水潤唇,把口罩戴上,點點頭。
  盛兆良知道他自己壓力也大,不由放輕聲音:“實在不行就吃胃藥吧,我之前不給你吃是想著在家裡儘量食療,但現在拍戲要緊,不然你吃不下東西,手上沒力。”
  “其實我一直都在吃藥。”田鏡的聲音有些艱澀,口罩後面的表情看不清,“今天感覺好多了,中午不是有羊肉嗎?我肯定能吃好多。”
  然而等中午那鍋熱氣騰騰的羊肉端上桌後,田鏡硬塞了兩口,就跑去一邊吐出來了。
  大約是因為環境惡劣,連村民都已經不務農了,劇組的人卻成天在寒風陡峭中拍戲,田鏡覺得來之前尚有好轉的胃徹底唱起了反調,他只能找提供伙食的大姐要了碗用羊肉湯煮得稀爛的面,又糊弄過一頓。
  去廚房放碗的時候田鏡收到了白皚的微信。
  “有新進展,找到那天晚上在別墅裡給董亞楠放風的人了。”
  隨後發過來一張照片,田鏡留了個印象,回道:
  “我找機會問問盛兆良,他如果那天在場,應該會有印象,先暫停一陣,慢慢來,不要被董亞楠發現。”
  “瞭解,我辦事你放心,不過我要獎勵哦。”
  “你要什麼?我能給你買的都給你買。”
  “哈哈,那麼壕,人氣新星是不是要被你包養了?等我想到再告訴你咯。”
  “好的,謝謝你小白。”
  “啵一個~”
  “……你這樣會不會影響你的形象,現在好像不是很流行這樣的。”
  “你是不是嫌我娘。”
  田鏡看著白皚發過來委委屈屈的小北極熊的表情,笑起來。
  “盛導,我有事跟你說,方便嗎?”廚房外邊響起副導演的聲音,田鏡循聲抬起頭來,窗戶被幾張磨砂紙蒙著,脫落的一角能看到盛兆良站在外面,他被叫住後停下來,對副導演說,“方便。”
  “是關於田攝影的。”副導演是個挺有資歷的中年人,正是因為有資歷,才更追求效率,所以組裡其他人都還沒察覺到這是個事兒的時候,他察覺到了,想著盛兆良畢竟年輕,而且與田鏡看上去關係親近又是同學,再拖下去,只會有更大的損失。
  盛兆良點了下頭:“您說。”
  “前面拍的幾場戲不算難,但是田攝影好像也有些吃力,可能跟他狀態不好有關係,體力不大跟得上的樣子。”
  “是的,他最近身體不好,我叮囑他吃藥了。”
  “也不單單是體力問題……”副導演歎口氣,“雖然現在說什麼也晚了,PD都定了,但是我也看出來,田攝影完成的許多鏡頭,盛導你也不是很滿意,卻還是過了,我知道你們私交不錯,田攝影也是個很努力的年輕人,但是如果照舊是這種模式的話,這電影太難出彩了,還是需要敲打的。”
  田鏡輕輕把手上的碗放下,站在原地,默默聽著。
  “我明白。”盛兆良說,“我會跟他談談的。”
  副導演躊躇片刻,道:“其實我也有些忐忑,看得出來這部電影從演員到劇本,堪景到服化,所有流程你都把關,挺細緻的,所以想著攝影這塊也是重點,也許田攝影的亮點還沒表現出來,跟導演說這些,也是討不著好。”
  他這麼說,直率且又能挽回些盛兆良和田鏡的面子。
  “您過譽了。”盛兆良聲音清朗,又有些漫不經心,“我算是後輩,還需要您多指教,有些地方做的不對,也勞駕您多提點,只是田鏡他……也不是您看走眼,他算是中規中矩吧,有點放不開,也沒什麼經驗,該說的我會說,重點鏡頭我會自己來,他是我帶進組的,也肯定會待到最後,這個劇組不會有第二個攝影PD。”
  田鏡聽著,慢慢握緊了手裡的手機,盛兆良跟副導演說完話,就直接推門進來了,看到田鏡,一怔。
  田鏡看一眼窗外,發現副導演已經離開,就低著頭要往外走,但房門窄,盛兆良堵在那裡,他過不去。
  “田鏡……”盛兆良有些遲疑地伸手去拉田鏡的手,被田鏡飛快躲開,他眼裡一暗,想通田鏡聽見剛剛自己那番話會是什麼感受,有些後悔。
  “你別放在心上,劇組就是這樣的,人多,想法就多。”
  “我知道了。”田鏡還是想擠出去,盛兆良看了看周圍,沒有人,把田鏡一攬,另一隻手關上了門。
  “你別生氣了,我不該那樣說你。”
  田鏡聽到盛兆良溫聲軟語的,心更加往下沉,他突然想到,除了那些已經被兩人拋開的國王,自己在盛兆良眼裡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一個中規中矩,無甚長處的胖子?一個硬著頭皮要搞攝影的庸才?這時想來,高中的時候盛兆良鼓勵他學電影,也時常是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讓他覺得自己要是逃避下去就會被盛兆良看不起,所以才拼命學拼命掙,然而也許盛兆良就從來沒有看得起他過呢?
  上一次在盛兆良眼中看見欣賞,還是在拍《賀徊》的時候,自己提出的想法被認可,田鏡只要一回想起來盛兆良挑著嘴角,熠熠生光的眼睛鎖定自己的樣子,就高興得睡不著覺,然而那似乎也是唯一一次看到盛兆良對他露出那樣的眼神了。
  這個人給了他夢想,這個夢想支撐了他近十年,然而此刻田鏡才發現,自己的夢想,在盛兆良這樣擁有與生俱來的才華和驕傲的人眼中,並不值得一提。
  甚至盛兆良是那樣痛恨在電影中摻雜私利的人,卻明知道他平庸,還要為他爭得一席位置。
  田鏡像是在荒漠中朝著綠洲艱難前行的旅人,某一天卻發現,綠洲是海市蜃樓。
  多麼惡俗又多麼平常的事情,畢竟這個世界上,惡俗又平常的事情每秒都在發生。那些從任曜駒處得到的肯定,看到樣片的欣喜,面對取景器時暗自屏息的興奮,全都被盛兆良寥寥幾句評價,那幾句真實的反駁不了的評價,擊碎了。
  好難過。
  “你說的對……我要去看軌道了,等下我會好好拍的。”
  “田鏡……”
  “我會好好拍的。”
  然而田鏡自己都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好好拍。
  作者有話要說:  *:此處來源於某則新聞,找了下沒找到,確實有個村子,婦女主任都是人口拐賣受害者。


第三十四章
  人都是會越來越貪心的。
  剛開始,田鏡想著我的喜歡對他來說很礙事,那我還是克制一下吧,後來克制不了,就變成了,那我就遠遠看看吧,不打擾他,等那條“不打擾”的線也被逾矩的自己抹花的時候,他就趁機h接住了對方拋出的誘餌——看上去誘人卻致命——但卻也是他所期盼的誘餌。
  幫他忘記另外一個人,這種事看起來對自己很不公平嗎?其實是公平的,這世間有那麼多的不公平,獨獨這件事,對田鏡來說是公平的,如果曾經盛兆良沒有那樣脆弱到希望得到田鏡的撫慰,那麼今天田鏡就不會有機會去想一件更有難度的事情。
  田鏡坐在升降機上,從上往下看向正在部署的盛兆良。
  我想得到你的欽慕。
  這簡直是一個太過膽大且引人發笑的奢望了,田鏡慌張地在這個念頭前加上了太多個用來緩解他的心慌的形容詞,卻仍舊打消不了它。因為人是貪心的,盛兆良給他的那些親吻,關心,甚至肉|體碰撞,都沒能讓田鏡說服自己,那是愛,因為在他和盛兆良之間,還充斥著時光帶來的牽絆,還充斥著同情,還充斥著疲憊過後對安逸的貪戀,他瞭解盛兆良,此刻那個人對自己的感情是真的,但那不是愛。
  他也是在今天才明白,愛裡必不可少的,是欽慕。
  “Action!”
  #
  “Cut.”
  盛兆良從監視器前站起來,看了看坐在升降上的田鏡,天色暗了,田鏡還戴著口罩,看不出來他狀態怎樣,但從剛剛那個調整了幾次才拍好的鏡頭來看,並不樂觀。
  副導演這時候在一旁唉聲歎氣起來,演員也都很疲憊,朝盛兆良投過來一些觀察性的目光,盛兆良捏了捏手心,開口道:“田鏡你先下來。”
  坐在高處的田鏡朝他回過頭來,似乎愣了一陣,才點點頭,盛兆良看著他有些失落地低著頭,有些不忍,但還是出口道:“你先休息兩天,這兩天我會掌鏡,調整好了再說。”
  他語氣嚴厲,大家也都噤了聲,田鏡驚訝地抬起頭,看向盛兆良的眼睛幾乎是瞬間就濕了。盛兆良心下一緊,張了張口,卻也說不出讓他坐回去的話。
  田鏡有些沙啞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來:“導演,我能再試一次嗎?”
  盛兆良看了看周圍緘口不言,眼睛裡卻都寫滿不滿的工作人員,刻意沉了聲音:“你再試一次,大家都要陪著。”
  田鏡也環視一圈片場,放棄了:“對不起大家。”然後朝助手點點頭,示意可以放下升降。
  氣氛暫態輕鬆下來,升降機緩緩下降,除了要離開的田鏡,其他人都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狀態中,盛兆良卻沒有坐回到監視器旁,他站在原地,看著田鏡,心裡想的是,如果田鏡不是這樣唯唯諾諾,笨拙又平凡的人就好了。
  他有些失望地移開了目光。
  突然一陣刺耳的金屬扭曲的異響傳來,盛兆良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扭回頭去,就見到本來高高揚起的升降臂在空中折了一個角,往一邊傾斜,田鏡的助手大喊道:“要斷了!好像要斷了!”
  他話音剛落,升降搖臂的幾根支撐物突然崩斷,田鏡本來抓著頂端工作平臺上的座位,由於慣性,頂端平臺直接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田鏡整個人被從七米高空摜到了地上。
  盛兆良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甚至比那個在升降機旁大叫的助手還要早,他奮力地跑向升降機,腦海中一片空白,但仍舊來不及了,田鏡的體重和搖臂斷裂瞬間的慣性,讓他摔到盛兆良面前的時候,揚起了一陣沉悶的灰塵。
  #
  田鏡被送進手術室的前一刻清醒過來了,他看到盛兆良雙眼通紅,臉上掛著淚痕,跟著他躺著的手術床跑。
  “你覺得怎麼樣?田鏡,聽得到我說話嗎?”
  田鏡點了點頭,他渾身都痛,尤其是左半邊身體,滾輪床在平滑的醫院地板上過快行駛,也讓人覺得顛簸,他沒辦法仔細感受。
  “沒事了,你會沒事的,我在外面等你,你要撐住,聽到沒,記住我在外面等你。”
  盛兆良話說得顛來倒去,又跟他說沒事,又叫他撐住,那他到底有沒有事啊。
  手術室的門在前方打開,盛兆良的臉越來越遠,手術燈把他刺得閉上了眼睛,然後就陷入了第二次不省人事。
  盛兆良在手術室外面等了三個多小時,田鏡被推出來的時候頭上的血已經被擦乾淨了,包著紗布,盛兆良從椅子上站起來,才發現腿是軟的,這三個多小時裡他連動抖忘記動了一樣,整個人好像被抽了魂,此刻才找回神智。
  “醫生,他……”
  “情況穩定,沒有生命危險,具體的去辦公室看片子,觀察一下如果沒有內出血,就只需要靜養了,骨折比較嚴重。”
  盛兆良閉了閉眼睛,此時才聽到了走廊裡其他人的聲音,他回過頭,這才發現好多劇組裡的人都一起來了,副導演,林銳,攝影助理,兩個主演,一堆人把走廊擠得水泄不通,卻唯獨沒有楊勝旗。
  “楊勝旗呢?”
  盛兆良問,嘈雜的人聲靜下來,大家面面相覷,從盛兆良烏雲密佈的臉上看出端倪,一時間不敢說話。
  還是林銳接道:“來的路上就通知楊製片了,他說不在本地,明早回來看情況。”林銳什麼時候都很一板一眼,補充道,“原話。”
  “回來看情況?他以為他是個什麼東西,要等他來領導慰問嗎?叫他立刻滾回來!”
  盛兆良一聲暴喝,整個走廊的人都被嚇了一跳,醫生想提醒他醫院禁止喧嘩,都被他渾身暴起的幾乎肉眼可見的怒氣給嚇住了。
  盛兆良剛剛恢復神智的短短幾分鐘內,就把事故始末想清楚了,搖臂崩斷的情景是他親眼所見,可以斷定是品質問題造成的,當初攝影器材的租用是田鏡把關的,田鏡到底不像那些資歷深的攝影師,而且畢業後脫離了電影攝影四年,他對各種型號的攝影機都非常瞭解,看得出來下過功夫研究,但對很多攝影附件,特別是近年的新品,肯定吸收吸收的資訊不夠,而且在劇組的經驗也少,不知道攝影機這種導演和攝影師都會對型號提出硬性要求的大件難動手腳,但其他附件,卻有很多可以貪污的空間。
  沒錯,貪污。楊勝旗的小動作盛兆良不是不清楚,包括不來片場,跑到不知道什麼地方花天酒地,徹頭徹尾的尸位素餐,這些盛兆良都忍了,他甚至兩天前還從自己的帳戶裡轉了一筆錢出來填補帳目,楊勝旗是方昊的人,貪的是方昊的錢,而他是靠楊勝旗才得到了方昊的幫助,不僅僅是投資,更重要的是為電影鋪路,以及震懾董亞楠。江湖規矩他都懂,所以放任楊勝旗,哪裡有需要錢的地方,他自己能補,他只是沒想到,有的地方缺了,卻是看不見的,看不見就補不了,最後竟然讓田鏡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
  就算電影不拍了,他也得把楊勝旗這個雜種弄死解恨。


第三十五章
  楊勝旗到底還是心虛的,接了林銳的第二通電話後,連夜趕了過來,然而就在他還沒搞清楚情況的時候,就被盛兆良一拳放倒了。
  護士尖叫著去叫保安,盛兆良把摔在地上流了滿臉鼻血的楊勝旗拎起來,不顧楊勝旗抖抖索索地求饒,又拳拳到肉地揍下去。
  最後這部電影的製片和攝影都躺在了醫院裡。
  田鏡醒來後聽說了這事兒,差點兒沒從床上掉下來。他此時左腿和左手都包了石膏,肋骨也有一定程度的骨裂,事故發生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被甩出去的一瞬間,有意讓自己落地的時候避開了頭部,蜷縮起來護住了內臟,落地的時候本來還想著打幾個滾做緩衝,但摔下去他就疼蒙了,別說打滾,最後意識清醒的那幾秒鐘,他只想趕緊昏過去。結果剛醒來,他就又想昏過去了。
  “他現在在哪裡?”
  林銳站在田鏡床前,沒有絲毫停頓:“拘留所。”
  “……林銳你幫我租個輪椅吧。”
  楊勝旗的牙被盛兆良一拳就崩了三顆,算上其它讓他躺在床上動都動不了的軟組織傷勢,被判了個輕傷二級,這就不能私了了,除了罰款賠償,盛兆良要在拘留所待幾天才行。
  田鏡坐在輪椅上,被林銳推進探視間的時候,盛兆良一股火又往上竄,本來就佈滿血絲的眼睛紅得駭人。
  林銳把田鏡放好,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從西服內袋裡掏出個小本本來,坐在一邊隨時準備記錄。
  盛兆良看了看田鏡吊著的胳膊:“我還沒來得及去醫生的辦公室看片子……你傷得重嗎?”
  田鏡本來想聳個肩回答沒事,但是一聳就牽到了傷處,在盛兆良面前擠出個十分糾結的表情。
  “就是,躺久了,抻著了。”田鏡忙解釋,“傷得一點兒都不重。”
  林銳在一旁補充:“今天我去租輪椅的時候被醫生罵了,‘才做完手術,是想摔成八瓣嗎’,這樣,所以輪椅是我偷出來。”
  田鏡一臉尷尬,對幫自己忙卻做了小偷的林銳尷尬,對看上去要教訓自己的盛兆良也尷尬。
  盛兆良忍了忍,想到自己也有錯,只好說:“我會儘快出去的。”
  “嗯。”田鏡不由自主把手放到桌面上,盛兆良坐在他對面,雙手交叉也擱在桌面上,他從進來那刻就想拉一下盛兆良的手了,奈何這屋裡不僅還有個林銳,而林銳翻了翻筆記本,非常沒有有力見兒地問,“老闆我有三件事要彙報。”
  田鏡只好把手縮回去。
  “你說。”盛兆良道。
  “第一件,現在外面已經走漏消息了,導演和製片人大打出手,最主流的猜測是說你恃才傲物,脾氣太爛。”
  “暫時不回應,楊勝旗那孫子先說話,我再說。”
  “行,那第二件事……老闆你踹到我了。”
  盛兆良面不改色地收回腳:“繼續。”
  田鏡沒注意這茬,結果在林銳說道“第二件事是劇組的進度,製片人不在不要急,導演和攝影都不在就糟糕了。”的時候,田鏡感覺到有什麼碰到了自己的腳尖,輕輕的,而後就不動了,他稍微側過眼光,看到盛兆良把腳尖搭到了輪椅踏板上,挨著他的石膏腳。
  “劇組先放六天,我六天以後回去。”
  “第三件事,是方昊,方昊兩天后會來,你做好準備。”林銳說。
  田鏡把腳往回縮了縮,連忙撿住這個話頭:“我跟方昊也算是見過,我去接待吧?”
  “你會什麼,你就會灌自己酒。”盛兆良桌底下的腳迅速挨過來,砰地一下夾住田鏡的石膏腳,看著田鏡的眼睛幾乎是瞪視了。
  田鏡也不明白,石膏那麼厚,怎麼就砰得他心口怦怦的。
  戀愛原來是這樣的,明明之前正經歷灰心酸澀,卻因為這不合時宜不分場合的一點點觸碰,就心猿意馬,把昨天還賭誓前天還痛下決心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盛兆良維持著面無表情,跟林銳繼續商量了一些他自己要辦的事情,包括安撫長輩。
  田鏡記得高中的時候盛兆良就很少提及父母,念書的時候大家都不愛提家長,而成年之後,兩人的相處前前後後也都有些兵荒馬亂,再者,田鏡覺得自己似乎一直也沒有資格去過問這樣親密的問題。
  “給老倆大哥電話,告訴他們看到新聞業別著急,不是大事,左右死不了。”
  盛兆良這麼說,林銳也就拿手機正正經經地錄下來了。田鏡在一旁不知道該說什麼。搞定錄音以後林銳就收拾本子站起來了,還把椅子推回原位:“不打擾你們,田鏡我去車裡等你。”
  林銳終於有了表情,很嫌棄地撇了嘴:“探個監,一個關著一個包著的,你們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田鏡面紅耳赤,話都說不出來,而盛兆良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拉住田鏡露在石膏殼子外面幾根行動不便的手指,沖林銳挑眉:“那筆來,我要簽名。”
  林銳憤憤放下了筆,看著盛兆良在田鏡胳膊的石膏上塗了個粗糙的愛心,翻了個白眼,走了。
  燈泡走了,盛兆良反而尷尬起來,蓋筆帽蓋了三回才戳進去。然後抬眼看田鏡,對方臉紅得可怕,盯著石膏上的愛心,一臉魔怔。
  盛兆良在拘留所這幾天沒覺得不好過,他向來隨遇而安到近乎草莽,但此時看著田鏡,卻開始想念跟這人躺在自己的租屋床上,醒過來就掐他臉或者掐他屁股,那樣安逸溫暖的時光。
  也許一意孤行要拍這戲是錯誤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又快速被盛兆良壓下去,當初鬱溯要出國,希望盛兆良一起的時候,盛兆良都沒有一秒鐘的動搖,電影永遠是排在任何人或事前面的。
  盛兆良歎了口氣,重新去握田鏡的手指:“連累你了,抱歉。”
  田鏡還恍惚著,見盛兆良道歉,就條件反射地搖搖頭:“不怪你。”
  盛兆良便也不知道說什麼了,有時候田鏡這沒脾氣的樣子還挺讓人來氣的,如果沒有自己看著,像這次的“意外”,恐怕真的就當意外來處理了。
  “好好養傷吧,劇組你不用操心,我出去了會安排。”
  田鏡聽到這個,稍微有點急,他這傷近期肯定扛不了攝影機,雖然部分工作還能做,但之前的影響也不好,他擔心盛兆良直接免了他的職,可又沒底氣直說。
  “對了,你方便的話,出去給我爸媽打個電話吧,林銳說話太公式化了,解決別人還好,解決不了我爸媽,你幫我哄一哄。”
  “……行。”田鏡點點頭。
  盛兆良沖他笑笑,“我看你好像有話想說。”
  田鏡掙扎了一下,到底覺得盛兆良一團亂麻自己就不要添亂了,先解決自己能解決的吧,就這樣想起了白皚發來的資料,他想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問了,於是掏出手機,找到白皚發來的,那個給董亞楠放風的人的照片。
  “你覺得眼熟嗎?”
  “這是誰?”
  “嗯,一個想做群演的,他說跟你見過,四年前吧,一個派對上。”田鏡扯了個謊。
  盛兆良凝眉觀察了一陣:“好像有點眼熟。”
  田鏡心裡往下落了一截。
  “好吧,那我去副導那邊問問,有群演位置就讓他來。”田鏡快速把手機收起來。
  盛兆良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四年前,派對……”盛兆良喃喃自語,“別讓這個人來。”
  田鏡有點慌。
  “這個人好像是董亞楠身邊的人。”
  盛兆良話音剛落,田鏡心就跟著塌下去了。他一直不願意相信,盛兆良是鬱溯所說的,曾經目睹了那場暴力,卻沒有在應該提供證詞的時候出面的人。然而白皚請私家偵探調查的結果,跟鬱溯的描述能對上,他無法逃避,只能假設鬱溯說的是真的,那麼現在盛兆良被董亞楠死盯,鬱溯又急切地跑來找自己談合作,情勢在看不見的地方似乎越來越危急了,原因不應該僅僅是為了感情爭風吃醋而已,再聯繫董亞楠回國,田鏡有一個大膽的猜測,那就是,董亞楠其實想要對當初知道那場暴力事件的真相的人,實施控制。
  鬱溯不會是那種願意被控制的人,聽他言語透露,他在美國跟董亞楠遇上了,不好過,回國肯定不願意再跟董亞楠糾纏,他想找盛兆良把那件事情翻案,但是又有多少把握呢?鬱溯這樣自私的人,如果對盛兆良也並無多少真心呢?
  田鏡不想把盛兆良交到任何人手中。郁溯,董亞楠,甚至法律,在涉及到盛兆良的時候,這些都不可信。
  “好,我知道了。”田鏡把手機握回手裡,抬頭堅定地看向盛兆良,“我等你出來。”
  盛兆良蹙了一下眉,他看著田鏡,莫名有種心焦。


第三十六章
  盛兆良躺在單人床上,一隻手枕著頭,一隻手舉在眼前,摩挲把玩著一樣小東西。
  那是田鏡帶來給他的,一顆巧克力。因為是短期拘留,為了方便管理,這裡不給帶東西進來,田鏡準備的一堆食物甚至藥品都被攔在了安檢處,想來也有些好笑,田鏡大概是是覺得這種地方吃不好穿不暖還會發生打架鬥毆吧。然而探視結束,田鏡還是塞了顆巧克力給他,雖然現在天冷,但在盛兆良兜裡揣了兩天,還是有些融化了。
  盛兆良莫名有些不舍,正要剝開糖紙,這間合宿獄室的門被敲響了,看守所的民警拍著門:“盛兆良,有人探視。”
  他只好起身,把巧克力又放到枕頭底下。
  來探視的是方昊,跟以往排場不同,身後什麼人都沒跟著,面色冷凝地坐在桌對面,盛兆良已經無所謂了,過去拉了椅子,並不避諱地直視著方昊,坐下來。
  “聽說楊勝旗讓你給打了?”
  “對。”
  方昊說話的時候除了嘴,好像一絲絲肌肉都不願意動,盛兆良大多數見他,都是在燈光昏暗的會所包廂裡,沒成想這人在光天化日下還是一張泛著死相的臉。
  “為什麼?”
  “貪污,採購劣質器材,傷了攝影指導。”
  方昊突兀地笑了一聲:“這也算理由?我不懂你們分工,但是製片人,比攝影師大吧?楊勝旗,比攝影師大吧?”
  “我明白。”盛兆良面不改色,“該說是你比攝影師大,比我們都大。”
  “我還以為你腦子不清楚。”
  盛兆良沒說話。
  “既然腦子清楚,怎麼還辦出這種事情呢?外面新聞沸沸揚揚,年輕人你可別跟我說,這是炒作手段。”
  “不是炒作,我做事有底線,什麼都要適度,傷了我的人,就是過度。”
  “梆!”
  方昊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盛兆良卻眼都沒眨。
  “你的人?你個乳臭未乾的小毛賊,還跟你大爺叫板?打狗也要看主人,你的狗傷了就傷了,老楊是我的狗,輪得到你動手?”
  盛兆良抬起眼睛,目露凶光:“我現在就在拘留所裡,不介意再多待幾天。”
  方昊眉頭一擰,有些不可置信:“你是不是不想拍電影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盛兆良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方昊在他面前把緊繃的面部肌肉舒展,從盛怒轉為嘲諷。
  “很好,正好我也不用幫你擦屁股了,省事兒。”方昊站起身,把一頂十分做作的帽子戴上,“小子,你在拘留所的事情可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等著落井下石的不是一兩個,你不介意多待幾天也好,那個董亞楠,也是這麼想的。”
  盛兆良頷首:“不勞您掛心。”
  方昊哼了一聲,甩手走了。不過經方昊提醒,盛兆良斂了眉,果然董亞楠這個定時炸彈,不能不管。
  他從探視室出去,跟拘留所的民警申請打個電話,然而在要撥電話號碼的時候他卻分了心,有點兒想打給田鏡,但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自己並不記得田鏡的號碼,反倒是現在正要撥的這個號碼,自己記了四年。
  盛兆良有些心虛,想著出去了就把田鏡的號碼背下來,所以電話接通後,對面的人喂了兩聲,他才回過神來。
  “是我。”盛兆良說。
  “盛兆良?”
  “嗯。”
  “……你終於給我打電話了。”
  鬱溯的聲音聽起來很驚喜,哪怕他一定也知道此時的盛兆良正身陷囹圄。
  #
  田鏡再一次拿到了白皚發來的資料。董亞楠出身豪門,家族裡對隱私保護很看重,要不是當年那件案子鬧得比較大,董亞楠自己又囂張,很多事情,連鳳毛麟角都查不到。
  新的資料裡提到,當初事發後,郁溯曾被員警作為證人傳喚過,但因為問不出有價值的東西,也出於證人保護,這件事很隱蔽,由此可看出,鬱溯是為了自保,朝員警撒謊了。而盛兆良並沒有被傳喚,一是盛兆良當時不在派對的邀請名單上,二是當時可能沒幾個人見到他並且認出他,除了暴力事件的現場,沒有人知道盛兆良當天去了派對。
  董亞楠和他的人不提盛兆良,自然是避免旁生枝節,鬱溯不提,有可能是為了朝董亞楠示好,也是為了保護盛兆良。
  這麼想很合乎邏輯,所以田鏡相信了這些側面的證據,和自己的推測。
  私家偵探在警局有關係,查到了很多那件案子的資料,但是對於董亞楠這個人,他們卻還沒有查到私人電話。
  “說是過兩天能查到,不過私人電話也不重要吧,對你來說沒用。”白皚在微信裡說。
  “是的,讓他們不用查私人電話了。”
  田鏡從微信介面裡切換出來,打開了電話簿,找到了董亞楠的號碼。
  白皚錯了,他需要跟董亞楠直接對話的機會。
  他撥通了董亞楠的電話。
  鈴響了很久對方才接,背景音一片嘈雜,應該是在夜場,那邊根本聽不到田鏡說話,田鏡喂了半天,對方才換到了安靜點兒的地方。
  “操,誰啊?”
  “你好,請問是董亞楠嗎?”
  對方直接把電話掛了,田鏡急忙接著打。
  “什麼東西,誰給你我的電話的?”
  “鬱溯。”準確的說,是郁溯助理。不過這下田鏡確定對方就是董亞楠了。
  董亞楠沒有繼續發難了,口氣有所緩和:“什麼事。”
  “我有一段鬱溯的錄音要給你,我們什麼時候見個面吧。”
  董亞楠大概沒反應過來:“誰啊你?郁溯助理?不剛給他弄了個代言嗎,還要搞什麼錄音,讓他小心點兒,別跟我這兒賣乖。”
  田鏡閉了閉眼睛:“你等等。”
  田鏡把錄音找出來,摁了播放。
  “你知道董亞楠殺過人嗎?”
  鬱溯臺詞功底不錯,當他說話帶上情緒,其實很有蠱惑人的味道,田鏡沒有播完錄音,電話那頭的董亞楠也懂了。
  “你到底是誰?”
  “鬱溯的一位舊友。”
  郁溯和董亞楠都想要把盛兆良拖進這件事裡來,田鏡沒有能力把他摘出去,就只有讓董亞楠只鎖定一個目標。
  田鏡發現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過去他曾經恨過鬱溯,但那種恨意是無法推動他去做些什麼的。也是在這一刻,田鏡才深刻意識到,他其實是個多麼平凡且懦弱的人,卻可以對著一個危險的陌生人,去做更加危險甚至卑鄙的事情,而毫無情緒。
  他在盛兆良得到的,是一團裹挾著閃閃發光的夢想和晦暗醃臢的私欲的東西,是真正的自己。
  “好,見面,時間地點我定。”董亞楠壓低聲音,聽得出來有些緊張。
  “好。”
  田鏡收起手機,在房間裡坐了許久,然後給林銳發了條微信,告知這兩天自己有事要離開片場。接著買高鐵票,先回老家,再到F市,去見董亞楠。
  #
  田鏡已經許久沒有回老家了,他跟盛兆良都是本地人,盛兆良家裡是做生意的,父母早年間就國內國外的跑,不太管盛兆良,而田鏡家不同,田鏡家裡人都在國企上班,有足夠時間管束他,然而如今,田家爸媽已經離開了這座節奏緩慢的城市,隨著工作調動,搬到了省會。盛家爸媽卻將國內國外的幾處房產都出租了,回到老家的一棟舊別墅裡,種菜養花,偶爾等來一個兒子的電話,也是說兩句就掛。
  所以當田鏡敲響了被密密匝匝的楊梅樹包圍的別墅門後,看到了滿面愁容的盛家媽媽,田鏡直覺這是個不好相與的任務。
  “你是,小田?”
  田鏡沒想到對方能認出自己,連忙應:“是的,伯母,盛兆良讓我來看看你們。”
  對方喜上眉梢,一邊把田鏡迎進門,一邊詢問盛兆良的情況。田鏡進去後見到了盛家爸爸,戴著圍裙從廚房沖出來。
  “兆良朋友來了?誒,這不是小田嗎?”
  田鏡有些受寵若驚,然而並不顧得上寒暄,田鏡把盛兆良一切都好,過幾天就能出來,電影也會繼續拍的的事情說了,上一刻還面有喜色的兩個長輩,又把眉毛皺起來了。
  “我才不關心他電影拍得如何呢,他這是跟人打架進了拘留所,他沒受傷是吧,但那也影響聲譽啊,都已經這樣了,電影拍得好又怎樣,人家進電影院也要嚼他兩句舌根!”盛爸爸看著挺生氣,吹鬍子瞪眼的。
  “他就入了這行,哪能不讓人嚼舌根呢。”盛媽媽幽幽歎了口氣,“沒受傷就是好事,我們兒子有能力,工作也不需要操心,就是小田啊,你跟他那麼多年朋友,現在又一起工作,一定幫我多看著點兒他,這孩子雖然脾氣古怪,但也不是那麼暴躁的呀。”
  田鏡沒敢說,盛兆良這一架,幾乎是為他打的,只好心虛地低頭應聲。
  三個人又圍繞盛兆良說了些話,廚房裡燉的牛肉好了,兩個長輩便留他吃飯。
  董亞楠還沒聯繫自己,田鏡的時間還算寬鬆,便乖乖去廚房端菜。
  “我家兆良啊,從小就脾氣古怪,什麼都看不上眼,不合群的,你是他唯一的一個朋友吧。”
  盛媽媽一邊給田鏡盛飯一邊說,田鏡雙手接了。
  “他有才華,有才華的人,多多少少都會不合群的,大家崇拜他們就好了。”
  田鏡話說得討喜,也是真心,盛媽媽很受用地笑眯了眼睛:“那你跟他玩得好,你也肯定是有才華的。”
  田鏡想起盛兆良對副導演評價自己的那番話,笑了笑。
  他大約只是眾多崇拜盛兆良的人中,恰好讓盛兆良有閒情施以援手的那一個吧。
  整頓飯氣氛都還不錯,雖然盛兆良的爸媽憂心兒子,但他們著急也是沒用的,田鏡又算是個客人,便拿出心力來招待,但田鏡胃還是不舒服,牛肉不好消化,勉強吃了半碗,又悄悄去衛生間吐了。吃過飯後三個人都有些心累,場面上的客套也有點兒撐不住了,盛爸爸讓田鏡去盛兆良的屋子裡休息,就去午睡了,盛媽媽拿了毛線針,坐在沙發上有點兒心不在焉地織。
  田鏡推開盛兆良房間的門,並不意外裡頭貼滿了電影海報。書櫃裡整整齊齊碼著不少DVD和電影類書籍。
  田鏡在書桌前坐下來,他以前來過這裡,那時候跟盛兆良還是純潔的革命友誼,留心的只是那幾個擺在外頭的電影手辦和遊戲機。雖然盛兆良可能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個房間了,但仍舊保持得很乾淨,田鏡便不由地想,高中時候的盛兆良,會跟在教室裡一樣,趴在這張桌子上睡覺嗎?哦不對,他應該會直接躺到床上去。
  田鏡看了看整齊的床鋪,莫名有些臉紅,小心翼翼地躺上去了,聞了聞枕頭的味道,沒什麼特別的,有點洗衣粉的味道,他環視了一圈牆上的電影海報,逐個認了一圈,終歸還是把注意打到了那些關著的抽屜裡。
  他打開了床頭櫃裡的抽屜,看到了一副耳機,眼藥水,幾本書,最上頭那本一下子就喚起了田鏡的記憶,高中時候盛兆良很喜歡,還借給自己看過。
  他心情好起來,覺得這是他很盛兆良共同的回憶,便把書拿出來,隨意翻開,一張照片舊落了出來。
  田鏡把照片拿起來。
  上面是鬱溯,穿著白色的校服T恤,坐在教室裡,回頭朝鏡頭笑著。
  哪怕是在這個時候,田鏡也不得不承認,鬱溯的長相的確會讓人呼吸停滯。
  田鏡把照片塞回去,放到抽屜裡,這個時候,他注意到了抽屜裡的另一樣東西。
  一個國際信封,收件人是盛兆良。
  郵戳是四年前的,已經被打開過了,田鏡覺得信封上的字跡是鬱溯的,心裡癢,還是把信抽了出來。
  鬱溯在開頭扯了一些不鹹不淡的日常,大意是他到美國後一切順利,中段開始朝盛兆良陳情,希望盛兆良不要因為異地就放棄他們之間的感情。田鏡總覺得那幾句話有些顧左右而言他的感覺,直到鬱溯寫道:
  “我不知道你怪我,除了我要來美國,還有沒有那件事的原因。我當時年紀小,第一次遇上那麼喜歡的人,一丁點兒都不想放開,但是你因為他,不想跟我一起考B大,我知道朋友間的諾言也是諾言,但那個時候一門心思想把你綁住,就做了錯事。當時承擔傳言也有我一份,所以這並不是對我完全有利的事情,根本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還是做了。那天你跟我告白,只被他看到了,傳言散佈出去,你自然會懷疑他,我想著在關鍵時刻破壞你們的關係,好讓你安心跟我走,等咱們在一起了,我再跟你坦白,再跟他道歉,我就是,一時糊塗。”
  田鏡的手有些發抖,捏不住信紙,後面的字他有些看不清了。
  原來當初散佈傳言的人是鬱溯自己,原來盛兆良四年前就知道這件事。
  田鏡想起四年後他和盛兆良重逢,盛兆良的鄙夷和中傷,他以為那些都是他自作主張的結果,是他該受的,卻沒想到,盛兆良早就知道了,也許那些鄙夷和中傷,真的就是在覺得他這種自我滿足的犧牲行為,特別可恥吧。
  對啊,他忘了,盛兆良就是那種不會被世俗捆綁的人,你可以愛他,但不要愛他到妨礙他,所以盛媽媽說他不合群,他不需要合群啊,愛或者恨,都不可能束縛他,更別提那些瑣碎迂腐的人際情節。
  田鏡把信放回去,捂著眼睛,躺在床上。
  從頭到尾,都不是盛兆良的錯,錯的是自己。
  但是那個人卻連告訴他,他那些一廂情願的做法是錯誤的,連這樣的憐憫都沒有給過他。
  田鏡想起自己在盛兆良面前,哭著求盛兆良給他個機會,跟他在一起,那個時候盛兆良心裡再想什麼呢?
  當初大義淩然背鍋,把我拱手讓出去,如今後悔了,又來糾纏。
  大概會這麼想吧。
  田鏡向來是沒什麼自尊的,此時卻覺得,心底裡有什麼一片片碎掉的聲音。他摸到了自己眼角,藏在發腫的眼皮下面的那道傷口,平時不注意,根本看不見的,此時卻覺得硌手。心裡痛得更厲害了,耳邊響起了最後一聲破碎的輕響。


第三十七章
  田鏡沒有留宿,不顧盛家爸媽的挽留,匆匆走了,趕到目的地後又等了一天,董亞楠才聯繫他,大約是用這段時間去做了番調查吧。
  而在這一天裡,田鏡發現盛兆良的名字又上了個網站熱搜,繼打人進局子之後,這次的報導說,盛兆良的那部短片全網和諧,有篇比較詳細的八卦稿說,因為有人舉報,相關部門審查後要求各網站遮罩的,至於是基於什麼原因,網上已經有了各種推測,其中比較靠譜的猜測是:短片中有個人物是被拐女大學生,在受到一系列強|暴和虐待後,精神失常,唯一慰藉就是借村裡小孩的課本看,久而久之,大家發現她比學校裡的老師有文化,便讓她在學校裡教學生,換取一定的自由,但是上完課,班長就要把她銬起來,以防逃跑。饒是如此,當為了扶貧支教而來的媒體到來,記者採訪到這個女大學生的時候,她已經神志不清,天真爛漫地笑著說,小時候的夢想就是想當老師,很喜歡和孩子們在一起,比其他任何人都喜歡。她的笑容在電視上出現,深山之外的人們都被那個笑容感染,捐款捐物,然而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以及正在經歷什麼。
  短片的隱射意味不言而喻,據說相關審查人員認為,劇情在某條新聞的基礎上,進行了惡意篡改,情節讓人不適。
  與此同時,還傳出有可能封殺盛兆良的消息。
  上頭向來是摸不清的,所以盛兆良才會為電影審查操那麼多心,所以看到這種消息的田鏡,慌忙在網上搜了一圈,發現的確被遮罩了,一支反響還行的短片,造成這種效果,就算如何始料未及,覺得進行到封殺那步未免誇張,但田鏡還是緊張起來。
  他匆忙聯繫了林銳,得到的消息卻是方昊剛剛從劇組撤資,楊勝旗也轉院走了。
  “盛導又把出品人氣走了,最近他太奇怪了,不知道在想什麼。”林銳在電話裡說,難得口氣焦急。
  田鏡卻是知道,盛兆良如今成名已經有幾年了,人還年輕,光環卻重,他又隱忍了那麼久,整個人都處在不破不立的氛圍裡,心裡有了這種較勁的念頭,肯定是壓不下去的。
  “你們不要慌,等導演出來,劇組的人安撫一下,都是簽了合同的,這個時候不要有落跑的心思。”
  田鏡剛剛收線,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董亞楠。
  田鏡微微吸了一口氣。
  董亞楠派了車來,並不是要跟他約在咖啡館之類的公眾場合,而是直接把人帶到了私人住所。
  田鏡一點都不慌,哪怕他面對的是個殺人犯。他給董亞楠打電話的時候就想好了,董亞楠為了掩蓋多年前的一樁案子,就“千山萬水”地朝盛兆良施壓,這手段是有幾分幼稚的,也看得出急切,所以現在誰跟他提這案子,都是惹禍上身,但同樣的,將自己扯進利害關係裡,也能暫時地保證安全。
  田鏡被三個穿西裝的男人帶進了一間兩室的民居,搜過身,收走了手機。那些人也不給他倒水,他隨身的行李也被對方接過去就再沒歸還,嘴唇乾得厲害,只能等。大概又是一個小時過去,董亞楠才來。
  那是一個面貌普通的年輕人,著裝不菲,髮型時髦,但不論氣質還是五官,都絲毫不惹眼。
  他在田鏡對面坐下來,習慣一般把腿搭到茶几上。
  “田鏡是吧。”董亞楠上上下下把田鏡打量一遍,隨著鄙夷神情的表露,才終於讓他不惹眼的外貌顯得惹眼一些,討人厭一些了,“你真跟盛兆良是一對?”
  田鏡點點頭。
  “呵,這哥們兒有趣。”董亞楠不知道從哪裡得了趣,莫名輕鬆起來,“說說吧,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冷靜些,找准目標。”田鏡說。
  “喲,我還不知道我的目標是什麼?”
  “很明顯你不知道,鬱溯跑來找我,把四年前那件事透露給我,還想翻案,你覺得是誰在瞄著你呢?”
  董亞楠一噎,隨後笑了:“跑來護著你姘頭,順便坑一把情敵,你這算盤打得響。”
  “沒錯,我當然是有私心的,但是證據擺在這裡了,盛兆良什麼都沒做,你找他麻煩,只會加劇他和鬱溯的聯手。”
  “聯手?那簡單,從弄死一個變成弄死一雙而已。”
  “何必那麼麻煩呢。”田鏡抿了抿嘴唇,眼簾垂下來,“有水嗎?”
  董亞楠揚了揚手,守在門口的一個西裝男去倒了水過來。
  水是涼的,這間屋子大概也是臨時據點,沒有暖氣,本來就冷,涼水下去田鏡的胃就抽痛了,他伸手按著,緩緩開口:“盛兆良其實對鬱溯感情很深,你找他麻煩,他也不會手軟,據我所知,盛兆良雖然一直獨闖圈子,但其實家裡的背景並不一般,你要是有耐心,可以好好查查,他父母不是普通的生意人。盛兆良的軟肋只有兩個,一個是電影,一個是鬱溯,你給他的電影下絆子,他總會反擊,但如果捏住了鬱溯,他沒有辦法的。”
  董亞楠眯眼瞧著他:“我怎麼覺著摸不清你為什麼趟這趟渾水呢?這麼著,你是報復到鬱溯了,但姓盛的也被轉移注意,這裡面還有你什麼事兒?”
  田鏡聲音沒有起伏:“因為我跟盛兆良走不遠了,我喜歡他,最後護他一次,但又不甘心看他和郁溯順順利利,就這麼簡單。”
  董亞楠靠在沙發上,饒有興致地看了田鏡一陣,搖了搖頭:“可不簡單,你都扯進來了,還能全須全尾出去?我怎麼知道你不是他們派來的?”
  “我就是個告密的,知道的有限,你在我身上浪費時間,還不如先把鬱溯看好。”
  “也行。”董亞楠一點頭,“反正你這種放回去,也跳不起來,爸媽是在建築公司工作吧?倆老正準備退了休頤養天年,怕是不曉得胖兒子去搞同性戀,還搞出麻煩來了?”
  田鏡捂著胃的手緊了緊。
  “哈,說個題外話,”董亞楠把腿從茶几上放下來,探身湊近,“你這樣的,是怎麼把盛兆良搞到手的?”
  田鏡低著頭,沉默了一陣:“還能怎麼搞,死纏爛打唄。”
  #
  田鏡走出那間民居已是第三天了,董亞楠對他並不上心,大概是見過以後覺得他看著成事不足吧,都讓手底下的人跟著差,自己早就拍拍屁股走了,臨走前滿臉玩味,嘴裡嘟囔著要怎麼調教鬱溯。
  董亞楠的手下把他拘了三天,不知道去查了些什麼,放他的時候,董亞楠打過電話來,要他看著盛兆良,如果不想盛兆良被弄死,就勸著點兒,不要跟自己作對。
  田鏡問,那還封殺盛兆良嗎?
  董亞楠沒說話。
  田鏡三天沒怎麼吃東西,給他送飯的西裝男們都是定些油膩廉價的外賣,他吃一點就胃痛,全靠水充饑,此時已經氣若遊絲。
  “咱們有來有往,才能長期合作,是不是?”
  “……我去打招呼,不會封殺,撤了的片子也重新上架,但不會有後續解釋,算是給姓盛的一個教訓,你也記好了。”
  “我記好了。”田鏡掛了電話,西裝男就把手機和行李都還給他,他從民居裡走出去,覺得陽光刺眼,渾身無力,就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開機,想叫個車。
  結果一開機就彈出好多未接電話和微信消息,只有兩個名字,白皚和任曜駒。
  白皚因為跟他一直有聯繫,找不到他會著急,但任曜駒也給他發了很多看上去很焦急的消息,田鏡權衡了一下,給白皚發了語音說沒事,然後給任曜駒打電話。
  然後電話鈴聲就在不遠處,隱隱約約地響了起來。
  田鏡循聲望去,看到了任曜駒和白皚兩個人,任曜駒正好也看到了他,朝他快步走過來,而後一把將他抱在了懷裡。
  這個擁抱突如其來,讓田鏡一時間只會怔忪,他從任曜駒的臂彎裡看出去,看到了白皚偏過頭,側臉僵硬,好像咬了咬牙。
  他帶著疑惑,迷迷糊糊地暈了過去。


第三十八章
  田鏡只暈乎了一小會兒,被任曜駒架上車後他就醒過來了。
  “我沒事……”田鏡張開乾巴巴的嘴,“就是餓。”
  白皚已經坐到副駕駛了,回頭扔了個漢堡給他:“還熱著。”
  任曜駒接過來,在手心裡感受了一下,才剝開包裝紙,朝前面的白皚說:“你把水遞過來一下。”
  一瓶水飛過來,任曜駒揚手接住,又說:“你開車吧,去醫院。”
  然後任曜駒就開始盯著田鏡,要他把漢堡往嘴裡送。
  前面的白皚把車門狠狠摜上,換到駕駛座,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田鏡吃了幾口,食物一到胃裡,就疼。他停下來,任曜駒就立刻遞上水,用關切得讓人尷尬的眼神看他。
  田鏡接過水,實在吃不下東西,只好用說話來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任老師,你怎麼會找來?”
  任曜駒看了一眼前面的白皚,沒正面回答:“你先別管,在車上休息下,身上有傷嗎?”
  “沒有,他們沒動手,我好好的。”田鏡去看後視鏡,發現白皚擰著眉,他平時總笑,這會兒臉上一直掛著少見的不爽的表情。
  車上這幾分鐘問不出什麼,到了醫院,醫生給他簡單檢查了一下,開了葡萄糖吊瓶,任曜駒去藥房付錢,田鏡趁機問白皚:“這是怎麼回事?”
  白皚靠在牆上,戴著灰色口罩,眼睛沒看田鏡:“任老師知道我在幫你,讓我跟他彙報,這段時間,你以為我一個人就能張羅那麼多事情嗎?”
  “不是私家偵探?”
  “我又不是首都人,私家偵探也要借雇主背景的,要是沒有任老師,調查更難。”
  田鏡沒想到是這樣,看白皚氣鼓鼓的,便給他道歉:“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我現在已經跟董亞楠見面了,接下來就不用再幫我了,這段時間真的多虧了你……和任老師,我記著。”
  白皚突然轉過身來,用口罩上面的一雙大眼睛瞪著他:“誰讓你去跟董亞楠見面的?老子辛辛苦苦地捋消息,忍辱負重地跟任曜駒彙報你的情況,是要讓你去跟那殺人犯牽扯嗎?誰都在想著幫你和那姓盛的,結果呢,你們一個把自己送拘留所裡了,一個被監禁了,那不顯得我特傻嗎?”
  “對不起。”
  “錯了,是你傻才對。”白皚的口罩鼓起來兩次,怒瞪著他,“你是不是傻?”
  田鏡低下頭:“我就傻這最後一次了。”
  “……什麼意思?”
  這邊對話沒有結束,任曜駒回來了,兩人便不約而同地結束了。
  “任老師。”田鏡心裡對任曜駒是一萬個內疚的,雖然白皚只透露了寥寥幾句話,但任曜駒是抱著什麼心態在默默幫助自己,他沒辦法裝作不知道。
  田鏡神情局促,任曜駒便知道白皚跟田鏡說了實情,他看一眼白皚,還滿臉稚氣的青年便扭開頭,全身上下都寫著彆扭。
  “你不要多想,就像要是你知道我需要幫忙,你也會幫。”任曜駒說著,在田鏡身旁坐下來,看他手背上的針眼。
  “但不會偷偷摸摸的。”白皚在旁邊插了一句。
  田鏡蜷起手指,眼睛在氣氛怪異的兩個人中間來回了幾遍,雖然有些不可置信,但似乎這種氣氛還有曖昧因素。他不好直接問,但白皚像是憋不住了。
  “任老師,我還在這兒呢,你能不能收斂點?”
  任曜駒快速地收回握著田鏡手掌的手,看上去還真的心虛了,隨即反應過來,有些弱勢地:“你不要胡說。”
  白皚瞪著任曜駒的頭頂,瞪了一會兒,突然跑到兩人中間,強行擠開,坐了下去。
  田鏡連忙一把抓住差點兒被帶翻的點滴架。
  “田鏡你說,”白皚看住田鏡,“我對你沒得說吧。”
  田鏡抓著點滴架,看了看臉色開始崩壞的任老師,點點頭:“沒得說。”
  “那我有個要求,對你來說完全沒損失,你答不答應。”
  “……答應。”
  “任曜駒是我的人,以後你要跟他保持距離。”
  任老師臉刷地就紅了,猛地站起來,有點兒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白皚!”
  白皚也不看他,還是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田鏡,田鏡能怎麼辦,只能點頭,點完頭去看任曜駒,那個面龐向來溫和沉靜的男人,臉上的肌肉繃緊,眼眶泛紅,不知道是羞赧還是生氣,下一秒他轉身走了。
  白皚起身便追,田鏡看兩人在走廊上克制著拉扯,直到看不見,白皚和任老師,除了驚訝,他此時也沒有心力去想更多了。
  手機響了起來,田鏡看到盛兆良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下面是自己從網上找來的盛兆良的照片,做的來電頭像。
  “喂。”
  “田鏡,我今天出來了,你不在組裡?”
  “嗯,有點事,我明天回去。”
  “好……早點回來,我想見你。”
  田鏡望著手背上掀起一個角的膠帶,伸手撫了撫,心裡驀地湧上一股委屈。
  “盛兆良。”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是聽出他語氣不對,問:“怎麼了?”
  田鏡把膠帶撫平了,心裡的口子好像也暫時被撫平一般,他咽了咽口水,把情緒吞下去:“沒什麼,我也想你。”
  “那明天一早回來?”
  “嗯。”
  田鏡收了線,把針拔了,左右看了看,準備不引人注意地走掉。
  “誒,你吊瓶打完了?”
  田鏡回過頭,見是個護士,不是給自己扎針那個,他就點了點頭。
  護士撕了張條子給他:“抽空來做個胃鏡。”
  田鏡想起剛剛醫生問了他一大堆問題,說有可能胃潰瘍,建議做胃鏡檢查,他點點頭接了:“去其他醫院做行嗎?”
  “都行,最近注意飲食,忌酒忌辛辣,油重的也不要吃。”
  “嗯,謝謝。”田鏡貓著腰溜了,那護士想起什麼還要補充,回頭來已經見不到人,只能對著虛空嘟囔了句,“嘖,還要注意體重,掉快了就不好了。”
  #
  田鏡不曉得要怎麼跟白皚和任老師面對面了,自己也還有一堆棘手的事情,並且……盛兆良說想見他。
  他給那兩人留了信息,帶上藥開溜。醫生開的藥有些效果,他在列車上竟然睡得不錯。行駛一夜,早晨又轉了大巴,回到了劇組。
  這個早晨難得陽光普照,田鏡從大巴上下來,沿著已經收穫完畢的田野間的小路往村子裡走,因為這些天劇組拍戲,又近年關,來了許多串門子的其他村子的村民,村子裡熱鬧不少,往各家各戶的門前過,狗也見慣了,懶得叫了。
  田鏡在村口買了些叫不上名字的乾果,腳步輕快,一路拎著都要晃起來,走到劇組住的民宿,迎面遇上幾個工作人員,就順手把乾果分了。
  “盛導在嗎?”
  “在他房間呢。”
  田鏡三步並兩步跑上樓,找到盛兆良的房間,門虛掩著,他一激動,忘記敲,直接推門進去。
  盛兆良姿勢放鬆地坐著,鬱溯站在他面前,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們在對視,用一種房間門被猛然推開,也來不及收回的互相膠著的目光對視。
  田鏡手上一緊,簡陋的門把就被他掰下來了,他握著那個輕飄飄的門把,怔了怔。
  “田鏡。”盛兆良快速站起來,要朝田鏡走過來,鬱溯從後面拽了他一下,被他掙開。
  田鏡抬起頭,看向盛兆良,突然說:“我們分手吧。”
  盛兆良腳步一頓,驚愕地看著他。
  “我的錯,我不該死乞白賴纏著你,又不合適,哪裡都不合適。”他又看了看手上的門把,隨即用力扔到了地上,“再見。”
  盛兆良看著田鏡轉身,沒有一絲猶豫地快步離開,他有些發蒙,覺得方才那幕好像做戲,田鏡不真實得仿佛在做戲,那誰來喊cut呢?他嘴唇動了動,發現自己也並不是那個能讓時間倒流到幾秒前的人,就這麼一瞬的恍惚,田鏡已經不見了。
  盛兆良追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
  盛兆良追上田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第一感覺竟然是田鏡瘦了好多。
  “放手。”饒是田鏡向來穩如磐石,竟然也被盛兆良往旁邊一間空屋子裡拽進去了,他掙不開,急得眼眶發酸。
  “放什麼手,你先給我說清楚。”盛兆良把人推進去,反手摜上了門,“你這趟出去幹什麼了我都沒問,回來第一句話就提分手,你問過我了?”
  田鏡覺得自己有點想哭,他不願意再在盛兆良面前掉眼淚了,就埋著頭想往外沖,被盛兆良一把推到了床上,還沒反應過來,盛兆良就已經欺身過來,把他壓在床上,狠狠瞪著他。
  “你別想跑,丟一句分手就跑,把我當什麼。”
  瞳仁與瞳仁的距離不過幾公分,田鏡被盛兆良漆黑的眸子這樣盯著,什麼膽氣都沒了,不再反抗,但也不說話。
  “看見鬱溯在,你就生氣成這樣?”盛兆良的語氣有些微不解。
  田鏡想說不是,不僅僅是,但那樣必須得說僅僅之外的東西。他偷看別人的信件,一點都不光明正大,他舊事重提,也沒有多少意義,那該怎麼辦呢,他只能糾結而又絕望地看著盛兆良,方才還能斬釘截鐵,現在卻唯唯諾諾,更難看了不是。
  不知道盛兆良腦子裡都過了些什麼,他的語氣和眼神都軟了下來:“我聯繫鬱溯,是為了跟董亞楠見一面,我有下一步計畫,你可以理解嗎?”
  田鏡脫口問出:“什麼計畫?”
  盛兆良捏了捏他的臉:“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還分手麼?”
  田鏡看向別處:“你能先讓我起來嗎。”
  盛兆良放開他,坐到床角,看起來莫名地有些乖,田鏡身上沒力氣,肚子上肉又多,起了兩下沒起來,盛兆良就笑了,幫了他一把。
  田鏡尷尬地扯扯衣服:“我們能不能先說計畫是什麼。”
  “不能。”
  “……我現在不知道怎麼說了,你讓我再想想。”
  盛兆良果然臉色不妙了:“不用想了。”隨即再度把田鏡按到床上,手法迅速地脫掉田鏡的上衣。
  田鏡被一再逼退的意志,在盛兆良微微發涼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的時候,又重新回來了。
  “我想好了。”田鏡的嘴唇有點發抖,他的牛仔褲已經被盛兆良解開,盛兆良的修長有力的手指隔著一層棉布,在撫慰他顫顫巍巍滿是抗拒的器|官,“我其實早就想好了。”
  盛兆良抬起臉看他,頭髮有些淩亂,也許是視角問題,盛兆良向來懶散無謂,田鏡此刻卻覺得他上挑的眼角,很鋒利。
  “盛兆良。”田鏡吸了下鼻子,“你還記得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嗎?”
  盛兆良蹙了蹙眉,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時機。
  “你跟我說,抬起頭來。”田鏡一邊說,一邊還仰了仰下巴,“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就聽你話,我抬頭了,於是我們認識了,雖然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但其實,我們根本就不該認識。”
  田鏡感覺到盛兆良松了手,他便從盛兆良身下的床墊上蹭出來,也不顧形象了,反正形象這種東西,他向來沒有的。
  田鏡在床上坐好,神情溫順,盛兆良看不懂他,看不懂那個哭著求自己跟他在一起的胖子,現在卻狀似認真地,要跟自己談分手。
  “你總是讓我抬頭看你,是的,我根本就只有一隻仰著腦袋,才能看到你,從前是,現在也是,就算你可憐我,給我時間讓我好好看你,但我發現光是看著你是不行的。直到幾天前,我都覺得,你跟我之間最大的障礙,是鬱溯,你一直愛著他,就算你給我機會,就算我抓緊了機會,你心裡有一塊地方,都仍然是他的,我就想,沒關係,就當我心裡也總有位置留給林青霞一樣嘛,你願意跟我在一起,我就該燒高香了。”
  “但其實我們之間,不僅僅是鬱溯,最重要的是,我配不上你。”
  “我如果沒有認識你,一直都遠遠地看著你,看你拍的電影看你寫的書,然後碌碌無為地過我的一生,那樣多好,我就不會那麼深刻地意識到,我配不上我喜歡的人。”
  “我們長相不匹配,性格不匹配,才華不匹配,我不誇你了,你知道自己有多好,我更知道,我這種又懦弱有平庸的人,一直就沒跟上過你的腳步,就算跟著你去學了電影,到現在也沒幾個拿得出手的鏡頭,你還要因為我被人詬病工作方式,我只能跟其他人一樣,慢慢走,我永遠都跟不上你,我現在也,不想跟了。”
  沉默良久的盛兆良終於有了動靜,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像一記悶悶的雷,似乎緊隨而至的是風雨。
  “不想跟了,那我如果不要你跟呢?”
  田鏡如遭雷擊,是啊,他從未想過,當年的盛兆良會罵他自卑懦弱,逼他學電影,但重逢之後,盛兆良再未朝他伸出過手。
  “你是不是把夢想和戀愛搞混了,我一直怕你搞混,我希望你愛我,是愛我這個人,而不是把我當做偶像或者別的什麼,朝著我卯足勁跑,我不希望。”
  “我答應你也不是因為看你可憐,我要是心裡對你沒一點兒想法,你在我面前哭,我只會覺得你欠抽。”
  “我跟鬱溯糾纏多年,是因為我年輕的時候看不清,他愛我,愛的是我的能力,他知道我能為他拍電影,知道我是可以打造他的那個人,他愛的是監視器後面的那個我。”
  “田鏡,你好好想想,然後回答我,你把我當做過夢想嗎?”
  田鏡睫毛顫抖,某種因為驚恐和無可挽回的絕望而湧出的淚珠,從睫毛上跌落下來,他閉上眼睛。
  “你就是我的夢想。”
  他聽到盛兆良淺淺的呼吸,然後盛兆良用一種無奈的自嘲語氣說:“也許不是你配不上我,是你根本不愛我。”
  然後田鏡感覺到盛兆良站起身,朝門外走去,他急切地睜開眼,把一直徘徊在嘴邊的話問出了口:“你知道不是我對不對。”
  盛兆良的背影頓了頓,他回過頭來,表情不是疑惑也不是錯愕,而是可怕的平靜。
  “傳言是鬱溯自己散播的,不是我,你知道真相的那天,想了什麼嗎?還是什麼都沒想?”
  盛兆良的嘴角輕輕挑起來。
  “我想,田鏡真是個傻瓜。”
  田鏡看不懂那個笑容,他只是用最後的氣力說:“我愛你,但我發現你永遠都不可能愛我。”
  “……你真是個傻瓜。”


第四十章
  盛兆良突然走了回來,捧起他的臉吻住了他。
  田鏡從盛兆良那裡得到的吻,不是帶著情|欲的,就是帶著安慰的,間或有一些感情,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歡喜,卻從不是這樣的吻,盛兆良的舌頭伸了進來,留戀似的吮吸他的舌尖,舔舐他的口腔,吻他的嘴唇,再放開他。
  “我不分手。”盛兆良說,“我們都還沒想清楚,各自靜一靜。”
  他在田鏡耳邊留下這句話,便抽身離開,田鏡睜開眼睛,屋子已經空了,他抿了抿嘴唇,那上面還留著盛兆良的味道,他之前應該是喝過咖啡,有點苦。
  田鏡坐在床上,蜷起腿,慢慢把自己抱起來。他太迷惑了,關於盛兆良的那個問題,關於要如何“想清楚”,更關於盛兆良竟然不願意分手。
  而更讓他感到沮喪的是,他竟然為眼下這種混濁無解的現狀感到慶倖,至少現在他還沒有徹底失去盛兆良。
  #
  盛兆良走到走廊上,副導演在樓下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嘿,田攝指也回來了,他們晚上弄了個洗塵宴,定了農家菜,好好吃一頓,明天也好開工啊。”
  盛兆良點點頭,心裡也知道,副導演這是在催了。
  雖然方昊已經撤資,但這事兒林銳沒說,組裡的人也都不知道,雖然錢不是大問題,方昊撤資也算違約,留下了一部分當違約金,再墊上盛兆良自己的積蓄,撐到整部戲殺青也不困難,只是後續的宣傳和上線,會十分棘手,卻也不是盛兆良現在要考慮的事情了。
  他已經打定主意,要把這部片子拍完。
  而在此期間的一切煩擾,都只能擱置。他想起田鏡說眼睛濕潤地說“你就是我的夢想”的情景,還是咬了咬牙,卻也分不清當時心裡騰起的是怒火還是失望,甚至那一瞬間他很想把已經為田鏡扣好的褲子再撕開,心裡帶著想要懲罰他的意圖。然而下一秒卻又打消念頭了,因為田鏡從不遮掩的炙熱目光,早就表明他是將自己如何看待的,此時再說什麼希望“愛我這個人”這種話,盛兆良自己都覺得矯情。
  錯不在田鏡,也許我和他,真的不合適。
  “盛兆良?”
  他扭過頭,看到鬱溯試探地靠近過來:“怎麼樣了?”問的是方才他去追田鏡的事情。
  盛兆良頓了頓,露了輕佻笑容,朝身後的房間揚揚下巴,“哄好了。”
  鬱溯眼裡劃過不耐,勾唇做了個不在意的表情:“那就好……我剛剛問了情況,董亞楠這幾天去加拿大了,也就是說,我們有時間好好策劃。”
  “嗯。”盛兆良垂下眼簾,“謝謝。”
  鬱溯走近他兩步:“這件事,本來就是我的原因,我過去為你做的太少,現在能彌補一些是一些。”
  盛兆良沒什麼表情:“用不著。”
  “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鬱溯。”盛兆良看向他,眼神和垂著的睫毛都顯得很輕,仿佛落在鬱溯臉上也好,其他地方也好,沒什麼所謂,他就這麼輕輕俯視著鬱溯,“我早忘了。”
  鬱溯好像是第一次那麼清晰地感受到心臟被一把捏緊,他窒了窒,笑出來。
  這些年強顏歡笑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但這一次不是,盛兆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終於把他長久以來疲憊維持的某樣東西打散了,把那一點點善意打散了。
  從很久以前開始,鬱溯就明白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他重功利輕情義,這不算缺點,他的缺點就像大學時候教他基本功的老師說的那樣:“郁溯鬱溯,欲速則不達,你性子太急了,還真應了這名字。”
  這世界本就沒有多明晰的善惡之分,有分別的是,什麼是成熟的什麼是幼稚的。他不喜歡彎路,抄近道抄上癮,年紀還小就開始耍手段,功夫不到家,才會跟董亞楠這種許多聰明人都退避三舍的人結識,才會把真正應該留在身邊的盛兆良推開。然而要彌補這些錯誤,卻是難於登天,年輕的盛兆良曾經因為愛而無視的部分,現在卻變成了因為恨而記牢的部分。
  他不相信盛兆良忘記了,盛兆良只是恨他。
  乞憐,懺悔,溫情,逼迫,這些都沒用的話,他只能做回原來的那個他了。
  欲速則不達,但這次他仍舊等不了,因為繼續等,只會讓盛兆良真的忘記,連恨都忘記。
  “你知道嗎,我找過田鏡,那個時候我聯繫不上你,只能找他。”
  這話吸引了盛兆良的注意力,他的眼神重起來,露出威壓。
  “你找他幹什麼?”
  “請他幫忙。”鬱溯看一眼旁邊的房門,壓低聲音,有些無奈似的,“我以為他會為你著想,就把計畫跟他說了,但之後再無下文,我急得要死,如果不是你來了電話,我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盛兆良沒說話,鬱溯觀察著他沉默的側臉,期盼看到點什麼,但盛兆良又恢復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情,閒散地用手肘撐著欄杆。
  “我跟他說了計畫,他回來以後什麼都沒跟你說嗎?”
  “沒有。”盛兆良開口,“這次他做對了,沒有把自己捲進來。”說完他挑眉瞥了一眼鬱溯,“不要再到他面前多說一個字。”
  鬱溯暗自咬了咬牙:“他不願意幫忙,我還找他幹什麼。”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門應聲而開,田鏡垂著腦袋走出來,眼眶紅紅的,抬起頭見到他們,一愣。
  鬱溯朝他笑了笑:“好久不見。”
  田鏡見到那笑容就不由自主把刺豎起來,想說不過幾天沒見如何來的好久,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和鬱溯見面的事情盛兆良不知道,他心下一驚,條件反射去看盛兆良,卻發現盛兆良也正望著自己,眼睛黑白分明,有種讓人畏怯的澄澈。
  “晚上他們要辦洗塵宴。”兩人目光相接不過一瞬,卻好似有不少情緒追逐了一番,盛兆良突然不溫不火接了這麼一句,才讓田鏡恍然回過神來。
  “哦。”
  “你休息一下,開飯了我叫你。”
  盛兆良神情平淡,田鏡無話可說,便點點頭,又看一眼鬱溯,才回自己的房間。
  他沒想到,這場洗塵宴,會是他與劇組的散夥飯。
  晚些時候,民宿一樓的客廳裡擺出了幾張桌子,拼拼湊湊,民宿主人再拿桌布一鋪,看上去倒也像樣,菜一樣樣往屋裡端,很快擺滿了。
  所有工作人員都圍桌而坐,菜上齊了,招呼著動筷,副導演是第一個站起來敬酒的,講了這些天工作停滯,希望明天開始能追上進度云云,大家都知道他是個工作狂,笑著說是,但終歸氣氛還是沉默了,其他人插科打諢半晌,也沒把氣氛弄起來。
  盛兆良沉默許久,終於把筷子放下了,晃了晃杯子,坐他旁邊的人看杯子空了,連忙給他斟滿,盛兆良沖那人一頷首,而後站起來,舉著酒杯:“我就不多說什麼了,謝謝大家為了這部電影,不辭辛勞,個個都是離家千里,跑到這裡來吃滿嘴風沙,劇組出了問題,也沒一個人要走,我先幹為敬。”
  田鏡看著他喉結滾動,把酒一口幹了,放下杯子臉就紅了,有點擔心地看著他。
  “大家都知道,這片子的最大投資人撤了資,製片人也走了,我是剛剛從拘留所裡出來的,劇組之後要面對的問題,不僅僅是要重新委任製片人,補上之前的一些工作漏洞,還有可能面對資金短缺的情況,網上的負面評論相信你們也都看過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能解決。最重要的是,這部片子,在拍攝完畢以後,很可能沒有辦法及時上映,之前打算說,送到明年的伯明獎,如果得不到上映審批,自然也不可能得到送選審批,這種狀況是必然會出現但我不一定有能力扭轉的。”
  盛兆良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毫不含糊地幹了第二杯,才接著說:“這件事我沒有跟副導演商量,沒有跟製片主任商量,沒有跟劇組裡的任何一個人商量,所以大家要怪,就怪我一個人,這是我的決定,我對這部電影的決定。”
  他頓了頓,眼神不著痕跡地飄向了田鏡:“任何人,都可以選擇離開劇組,不算違約,酬勞折算成日薪結清,日後如果這部電影有望公映,所有人的名字一個都不會少,我不曉得這部片子要耗時多久,那麼多人的時間,我拖不起,只能出此下策。願意留下來的,我也不能保證可以給出滿意的補償,如果這部片子有盈利的那一天,我分文不取,全部用來酬謝諸位。”
  席間的眾人怔忪片刻,也不好當著他的面交頭接耳,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副導演站起來,拍了拍盛兆良的肩膀:“明天,明天開個會吧,大家今晚都想想。”
  “不用開會了。”盛兆良說,“具體情況諸位應該都知道,不少報紙都寫得很清楚,請明天一早就給我答覆,每個人修改過的合同等下林銳會發給大家,同意簽署後,即刻生效。”
  田鏡對著盛兆良空若無物的眼睛,覺得自己一點點冷了下來。
  這頓飯終歸還是不歡而散了,最後空蕩蕩的桌前只剩下三個人。
  盛兆良,田鏡,鬱溯。
  鬱溯不是這個劇組的,整頓飯不發一言,東西沒吃酒沒喝,這時候大約是想說什麼,但盛兆良一眼都沒給他,他大抵覺得無趣,餓著肚子走了。
  田鏡肚子也餓,他聽了盛兆良在席上的話,不敢吃東西了,因為有可能會走開去吐,他現在不敢走開。
  因為盛兆良一直在看他,他知道那個人有話要對他說。
  “你走吧。”
  盛兆良坐在田鏡對面,看著他的眼神很認真,但身體還掩飾一樣地懶散癱著,手裡不知道把玩著什麼,好像是他戴在食指上的戒指。
  “為什麼?”
  “別人都可以留,但你不行。”
  “所以為什麼?”
  盛兆良沒有立刻回答,所以田鏡站了起來,緊接著問道:“你不是不願意分手嗎?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召之即來呼之即去,我不想再這麼下去了!”
  “我說過我們都需要各自靜一靜,你以為你待在這裡,我靜得下來?”盛兆良抬起頭,讓田鏡難以想像地,薄情地,繼續說,“而且你在提出分手的時候,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是我的攝指,你沉浸在你的感情故事裡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過現實裡的工作,如果我答應了,那我是你的導演還是你的前任?你真的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裡嗎?但是這種不成熟的表現,就不適合繼續待在我的劇組裡。”
  “感情故事?”田鏡覺得不過過去幾個小時,盛兆良好像就變成了重逢時那個會讓他體無完膚的人。
  “田鏡,你太投入了,忽視了你真正該做的事情,如果你覺得配不上我,那就去變得更好。”
  田鏡疑惑而受傷地皺起眉毛:“我不明白,你到底要我,還是不要我?”
  “要你。”盛兆良狠狠閉了下眼睛,又睜開,“但我們應該冷卻一段時間,現在待在我身邊……對你不好。”
  盛兆良的尾音仿佛歎息,田鏡聽出一絲壓抑,他以為自己窺見了什麼,正要追問,門被推開,鬱溯去而複返。
  “田鏡!”
  盛兆良和田鏡都看向他,他憤怒得五官扭曲,好像要撲上來把田鏡撕碎一樣。
  “你跟董亞楠見了面!?”


第四十一章
  盛兆良的目光像兩把匕首,毫不猶豫地朝田鏡投過來。
  田鏡不由往後退了一步,想扶旁邊的桌子,摸空了,他好像須臾間被推到了孤島,身邊空落落,沒有支撐。
  他這輩子沒這麼心虛過,因為這次不管盛兆良怎麼看他,他都得受著,不像過去,他還能對自己問心無愧。
  “田鏡。”盛兆良凝眉看著他,“說話。”
  田鏡張了張嘴,沒說出來,郁溯幾步上前:“你不僅去找董亞楠,還陰我,田鏡,我真沒看出來你是這種人!”
  盛兆良伸手擋了一下鬱溯,走到田鏡面前,壓低一些聲音:“到底怎麼回事。”
  田鏡急促地呼吸了兩口,看看鬱溯,又看看盛兆良,他覺得自己好狼狽,像個要被逼投降的告密者。
  “我是見了董亞楠。”
  “你去見他幹什麼?”盛兆良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緊接著眼神一變,“為了我?”
  田鏡雙手絞在一起,臉上的肌肉僵硬到要顫抖起來,盛兆良死死盯著他,覺得不對勁,田鏡看上去太難以啟齒,比他當初對著自己告白攬罪的時候還要難以啟齒。
  這個時候鬱溯再度出聲了:“以前的田鏡,為了你盛兆良什麼都能做,我信,但現在的……”鬱溯朝兩人走近過來,他穿著一雙硬挺的牛津鞋跑到這窮鄉僻壤來,此時鞋底和老舊的地板磕出咄咄逼人的響聲,“你也不想想都這麼多年了,人是會變的,現在的田鏡,呵,他的目的是我。”
  盛兆良慢慢回頭,看向郁溯,田鏡想出聲,挽回點兒什麼,然而已經晚了。
  “田鏡你給了董亞楠錄音對不對,我和你談話的錄音?你真行啊,我在這圈子混了這麼多年,對著誰不是三分提防,怎麼就著了你的道,把我用來對付他的計畫賣得一乾二淨,那孫子陰險得很,前兩天還說要給我籌備處唱片,要不是他身邊也算是有我的人,我至今不知道他要把我往死里弄。”
  田鏡不再顫抖了,而是變得一動不動。
  盛兆良聽著鬱溯憤恨的叱駡,看著田鏡,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仔細看,眼裡卻似乎有驚濤駭浪。
  鬱溯就是想要這樣的效果,聲音不由都揚高了:“你是不是對董亞楠說,拿捏住我,才是拿捏住盛兆良,你把我往火坑裡推,倒是也沒忘記給盛兆良博點好處啊,田鏡,真沒想到啊,你也玩得了這種手段了,高啊,董亞楠手上捏著我的東西,不知道有多少……難不成上次曝光照片的,也是你?嗎你那個時候就給董亞楠做事了?為了弄我?”
  “我沒有!”田鏡急切地抬起頭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沒有什麼?沒有這次?還是沒有上次?”
  鬱溯笑得近乎邪魅。
  田鏡絕望地閉上眼睛。
  “是,我前幾天去見了董亞楠,他一直以來找盛兆良麻煩,都是因為幾年前的那件案子,我只是想……只是想保護你。”
  他睜開眼睛,看向盛兆良,然而對方眼神中的東西,幽深翻湧,他看不懂。
  盛兆良這樣驕傲的人,一定會覺得自己卑鄙吧。
  “你當然想保護盛兆良,那我就該去死嗎?我是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但我合該成為你們倆愛情的犧牲品嗎?何況我做過的事,盛兆良都知道!你只恨我一個,不覺得不公平嗎?”
  盛兆良的眼簾迅速垂下來,目光移向別處:“住口。”他沉著嗓子呵斥。
  鬱溯憤恨地咬著牙,偏過頭:“我也說完了。”
  盛兆良緊接著說:“出去。”
  鬱溯怒極反笑,轉身甩門走了,震得屋頂的白熾燈晃了起來。
  盛兆良的臉在這搖晃的燈光下,讓田鏡隱隱感到恐懼,然而比恐懼更多的,是灰心,時至今日,他如果是一隻岌岌可危充滿裂痕的杯子,這個時候可能就是讓他徹底粉身碎骨的時候,過往的補救和努力,最終也沒有讓他有個稍微好看點的結局。
  盛兆良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田鏡看到他狠狠地閉了下眼睛,再睜開,他的神色便看上去平靜了很多。
  “田鏡……”
  “我想幫你。”田鏡打斷他,“而且……我不後悔這麼做。”
  盛兆良目光沉靜:“你做了什麼?”
  “我去和他談判了……告訴他鬱溯才是他的威脅,你不是。”
  “你拿什麼跟他交換?”
  沒錯,盛兆良總是直指重點。
  “你和鬱溯動向……我會向他彙報,那個時候鬱溯還沒有和你聯繫上,而和我聯繫了,我對董亞楠說,他如果有下一步計畫,肯定會來找我,我可以幫他防著鬱溯,也可以幫他盯著你。”田鏡索性什麼都說了,因為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說,盛兆良肯定也猜得到,不然董亞楠那種人,怎麼會願意聽他的話。
  “你覺得這樣可以把我摘出去?”
  “……是。”
  盛兆良歎了口氣,後退兩步,靠到桌子邊沿,然後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包煙,抖了一根出來,叼進嘴裡,再點燃。
  田鏡驚訝地看著他。
  盛兆良收起打火機的時候,注意到他的表情,無奈地笑了一下:“你一定想不到,我是在看守所裡學會抽煙的,我從沒壓力那麼大過,裡面沒有酒,獄友剛好有煙。”
  他彎下脖子吸了一口,田鏡看到火星快速地燒上去,一截長長的灰燼將墜欲墜。
  “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盛兆良說,“你問我,我和鬱溯的計畫是什麼,我現在可以告訴你。”
  盛兆良沒有彈煙灰,而是任它這麼燒著:“鬱溯打算去警察局,舉報董亞楠,把他送進監獄,就像他對你說的那樣,而我會幫他,但現在你把這一切都搞砸了,我們失去了底牌。你以為你能把我摘出去,但那是不可能的,現在這種穩定局面只不過是表像……”
  “你說你要幫他?”田鏡不可置信地打斷了盛兆良,“幫鬱溯?”
  “對。”
  “我,我什麼都不要了,我甚至可以放棄你,就是希望你可以安全,你還是不願意嗎?”
  “對,我不願意。”盛兆良的手指松松夾著煙,那火星好像隨時會飄散,語氣卻是擲地有聲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當年,當年你為什麼不出面作證呢?既然想把董亞楠送進監獄,為什麼當年不做呢?”
  “……什麼意思?”
  “你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死在你面前,你都沒有指證兇手,為什麼現在還要冒險?因為當年鬱溯出國了,你以為他安全了,就放棄了作證,但現在你發現鬱溯逃不掉,所以你打算名譽盡損,來幫他擺脫董亞楠嗎?”
  “……”
  “盛兆良,我一直,一直覺得我配不上你,我甚至,甚至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妄圖跟董亞楠這樣的人渣合作,做些鬼鬼祟祟的勾當,但是我想不通,你為什麼也會變成這樣?你是那麼不屑於和這個世界同流合污的人,但為什麼會為了鬱溯……我一直說服自己,你四年前有沒有指證董亞楠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安全,可現在你也不要安全了,所以重點是……你為了鬱溯,什麼都願意會做嗎?”
  盛兆良的目光越過田鏡,投向窗外,田鏡看到他的下頜繃緊,脖子和額角的青筋都鼓起來,他好像在極力忍耐著什麼,有什麼在他的腦海中打架。
  “盛兆良……”
  “你走吧。”
  “什麼?”
  “你不是要分手嗎?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盛兆良?”
  “是的,我為了他什麼都願意做。抱歉把你捲進來了,一開始我就不應該找你,我病急亂投醫了,你在我眼裡非常平庸,我們根本不合拍,如果不是因為你曾經是我的朋友,我甚至不會想要去認識你,如果不是你那麼渴望,如果不是你在哭,我也不會……也不會施捨你。”
  田鏡什麼都感覺不到,他能很清晰地聽到盛兆良的聲音,也能思考其中的含義,但是他的魂魄好像被一把從驅殼中抽出去了,以一種極度冷漠的旁觀姿態,看著那個被徹徹底底拋棄的,肥胖可笑,卻不甘願躲在角落,偏要站到燈光底下丟人現眼的自己。
  “田鏡,最後爭氣一次,是你提的分手,我同意了,是你甩了我……走吧。”
  他看到自己碎掉了。


第四十二章
  田鏡沒有選擇在那裡多待一個晚上,他連夜收拾東西離開了劇組。
  盛兆良讓劇組的司機送他去市里的機場,司機挺不高興的,一直嘟囔為什麼不明早再出發,往常田鏡估計會被他念得不好意思,但這次他只是靠著車窗,吐出半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沒有人來送他,他比落荒而逃還要可悲一些。
  車子啟動的時候,田鏡沒忍住,最後往盛兆良的房間看了一眼。
  他看見盛兆良站在走廊上,剪影模糊,但那應該是一個微微垂著頭,朝這邊注視的姿態。
  田鏡狠狠閉上眼睛,扭回頭來。
  汽車在司機不滿的絮叨裡駛入夜色。
  #
  開了一夜車,田鏡到達機場,買了回老家的機票,臨到要給父母發微信說今天回家的時候,他又猶豫了,而後去改簽櫃檯,笑容可掬的女票務問他改簽目的地,他猶豫了一下,在航班表裡找到了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地名。
  回家是很安全,但他沒想好要怎麼面對父母的擔憂,所有事情都太難以啟齒了,如果真要舔傷口的話,還是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然而這個想法也仍舊沒有實現。
  田鏡一個人坐在熙熙攘攘的餐廳,啃一份味道怪異的三明治的時候,覺得胃和食道抽痛起來,他一低頭,桌面上“啪嗒”落下一灘血。
  田鏡有些沒反應過來,是坐他旁邊的一個女生慌張地抽氣聲,才讓他意識到那灘血是自己吐出來的。
  餐廳經理和服務員很快圍過來,田鏡也沒主意,於是一團亂中有人撥了120,田鏡就這麼人生裡頭一次坐上了救護車。
  醫生在車廂裡為他檢查,告訴他應該是胃潰瘍或者十二指腸潰瘍,他松了口氣,醫生見他這樣,反而豎起眉毛:“你以為這是小病?弄不好是要切胃的!”
  田鏡“啊”了一聲。
  到醫院後田鏡想起自己還帶著那張之前縣醫院給的化驗單,他說不清此時為何有種懼意,但還是拿出來給醫生了,醫生看完單子後就直接讓他住院,準備做胃鏡。
  田鏡一個人爬到病床上,護士大約看他可憐,幫他打了份飯送過來,都是些又寡淡有濃稠的食物,田鏡沒有胃口,事實上他已經好幾個月都沒有胃口了,想到這裡,田鏡的不安更大了,他掏出手機,本能地想找人說話,剛一開機,手機就震個不停,白皚和任曜駒都給他打了好多通電話,留了好多資訊,白皚咆哮了好幾頁微信介面,指責他任性妄為見色忘義,最後一句是:
  “你要是真想跟我絕交,就絕交吧。”
  田鏡想了想,給他回了個土下座的表情,說:“你要是有空能來找我嗎?我在市里的醫院,別告訴任老師,就說我回劇組了。”
  下午的時候護士進來讓田鏡換房間,田鏡也沒多問,覺得大概是床位緊張,要讓給更嚴重的病人,自己下床跟著去了,進去後才發現自己被換到了單人病房,而後身後躥進來一個人,戴著墨鏡口罩,田鏡一眼認出來是白皚。
  把單人病房的門關上了,白皚才拉下口罩:“找大明星來陪你住院,也不考慮周全點。”
  田鏡笑著說:“失禮了。”
  白皚在陪護床上翹著腿躺下來,田鏡像招呼客人一樣給他倒水,白皚接過水去,喝了半杯,才問:“什麼情況?”
  “還不知道具體情況,等做胃鏡。”
  “哦。”白皚把杯子在手掌間搓了搓,“你跟盛兆良的事處理了?”
  “我們分手了。”
  “……分手快樂。”白皚把杯子湊過來,田鏡連忙給自己也倒了杯水,要跟他碰杯的時候,白皚又接了一句,“我昨天被任曜駒第三次拒絕了。”
  田鏡說:“單戀者聯盟。”
  而後清脆地碰了一下白皚的杯子。
  #
  雖說是聯盟,但兩個人都沒打算要聯合起來去做點什麼。白皚抱怨陪護床太窄吵了一晚上,還在為了做胃鏡而禁食的田鏡面前吃香噴噴的外賣,雖然田鏡是沒什麼食欲了,但還是有些哭笑不得。
  休養了幾天,到了做胃鏡的日子,因為不打算用全麻,整個過程就很難忍受了。像異形電影裡怪物把觸手伸進人嘴裡那樣,田鏡張著嘴被胃鏡管捅,眼淚流了一臉,從手術室出來以後,他一邊笑著跟白皚講話,一邊眼淚還是流個不停。
  “真丟臉,早知道就做全麻了。”田鏡用袖子擦臉,“聽說就像睡一覺,一點都不疼。”
  白皚看了他一陣:“你不想繼續睡了。”
  田鏡按著眼睛,袖子很快濕了,他最近瘦了很多,下巴變尖了些,水珠就都彙聚在那裡,瘋狂地往下砸。
  他本來想用另一種疼痛轉移心臟被長久壓迫的窒息感,但沒有起作用,相反的,身體上的病痛讓他在離開那個人之後變得更加脆弱了,他覺得委屈,哀傷,還有隱約的恨意。他這幾天總是想起盛兆良,那個人的臉前所未有地清晰,用冰冷得好像假的一樣的神情,讓他離開。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盛兆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睫毛投在眼下的陰影都沒有一絲顫動,他無比認真,無比冷酷,也無比真實。
  而那個雨天在叢林中的漫步,蒼白的撐傘的手,昏暗房間裡溫柔的循循善誘的喘息,哪怕是帶著憐憫卻也暖和得讓人想哭的擁抱,那些才是假的,一直以來,不僅喜悅和沮喪的開關在盛兆良手上,就連真實和虛幻的開關都在他手上。
  田鏡就坐在關掉燈的房間裡,黑暗從四面八方而來,把他壓在最底下。
  他現在想爬出去。
  #
  診斷很快出來了,田鏡的胃潰瘍很嚴重,已經引起了一系列併發症,必須做手術。
  那天在救護車上的年輕女醫生很內疚,給田鏡帶了幾次自己煲的粥,因為還真她給說中,田鏡得切胃,大概切掉2/3,才能盡可能根治。
  晚上白皚躺在陪護床上跟田鏡聊天,說些劇組裡的事情,田鏡鬆懈多日的肩膀手臂,漸漸緊起來,他對白皚說:“等做完手術,我要去拍片子。”
  “行啊,我有個新片在談著,到時候我給你推薦。”
  田鏡搖搖頭:“老實說我現在拍電影還覺得吃力,我得自己再琢磨琢磨,任老師以前還說我,沒有風格是最大的缺陷。”
  白皚沒回話,田鏡才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任曜駒。
  “白皚。”
  “幹嘛?”
  “跟我說說你和任老師唄。”
  白皚安靜了一會兒,突然狂躁地蹬了好幾下被子。
  “怎麼了你?”
  “來氣。”
  田鏡笑了笑。
  白皚聲音裡滿是不服:“你說我那麼帥,又年輕又有錢,他怎麼就看不上我。”
  田鏡其實也對這個問題很不解:“是啊……”他抓抓腦袋,聯想到自己在這兩人中的位置,有些尷尬,後悔對這個話題好奇。
  “其實,”白皚突然壓低聲音,“我以前也是他的學生。”
  “誒?”
  “我跟你一個學校的,我念的編導,但是選修課選到了他的導演課。”
  田鏡回憶著什麼:“可是我記得我去看過你的百科,上面說你是大學是在國外念的表演。”
  “百科你也信啊?那你看我身高真的有188嗎?”
  “喔……”田鏡被輕鬆說服了。
  白皚慢悠悠地跟田鏡說了他和任曜駒的初遇,一些細枝末節的瑣碎情節,白皚平時說話要麼輕浮要麼耐人尋味,但是在說那些任曜駒上課時候的口頭禪和兩人因為課題的短暫的獨處時,聲音卻有一種微妙的樸實感,好像從昂貴的真絲絲絨,變成了透著漿洗味道的棉布。
  田鏡有些昏昏欲睡,隨口問了一句:“你那時候就追他了?”
  “沒,我那時候比你還要自卑。”
  “啊?”
  白皚把手枕在腦後,想起什麼,無聲地笑起來。
  “田鏡,你知道自卑多可怕嗎?我明明知道任曜駒不會因為我長得帥,年輕又有錢而喜歡我,但只有我長得帥,年輕又有錢,我才敢告訴他,我喜歡他。”
  田鏡在被窩裡蜷縮起來。
  “自卑會把一切可能都悶死,所以我不是去國外念表演,而是去整容。”
  “你輸給鬱溯的,不是臉,不是回憶,而是自卑。”


第四十三章
  六個月後。
  進入盛夏後的B市悶熱難當,街道上能夠頂住烈日的人不多,冷氣開足的商場倒是人滿為患,樊帆出門的時候沒多想,只穿了熱褲和T恤,走進餐廳後,頓時被冷氣掀翻,此時只能抱著胳膊坐在窗邊哆嗦。
  她頻頻看手機,是在等人,大概十幾分鐘後,有人推門進來,樊帆抬頭看見對方,眼睛亮了,連忙招手。
  “我找了件稍微……亮眼點的。”對方把手上的紙袋遞過去,“你試試看。”
  “都沒差啦。”樊帆從紙袋裡抓出外套火速披上,“幸好你還沒出門,要不我得凍死,冷氣不要電嗎真是的。”
  “還不是你穿太少了。”
  樊帆穿上了才來得及打量身上的衣服,對方覺得這衣服拿不出手是有原因的,所謂的“亮眼”,就是一件普通的白色運動外套而已,甚至還有些像校服,要不是樊帆跟對方青梅竹馬,都要懷疑衣服的主人根本是個直男。
  “以前還好,你現在不能再穿這種衣服了,回家就都打包捐了,明白嗎?”
  對方沒吭氣。
  “明白嗎!”
  “哦。”
  樊帆滿意了,叫服務生點餐,夏季新品看起來就讓人食欲大增,她一口氣點了好幾份冰品,再把菜單遞到對面,這時候餘光瞥見站在旁邊的服務員小姐正毫不避諱地盯著坐在她對面,穿著阿宅T恤和醃菜色皺巴巴大褲衩的田鏡。
  樊帆在心裡默默補充,算了,那些衣服也不用捐了,現在的田鏡穿什麼都好看。
  正糾結地翻看菜單的青年,有一頭半長不短的蓬鬆黑髮,稍微有點自然卷,很多人頭髮到這個長度會顯得邋遢,但因為青年皮膚白皙,眼睛大且黑白分明,整個五官都很乾淨,所以看起來只是覺得柔和。他的脖子很修長,微微彎曲的時候也不顯得佝僂,反而容易讓人注意到他的整個肩頸線條都很漂亮,頸側的兩粒淺色的痣也在白皮膚的襯托下顯得性感。身高也是無可挑剔的,坐在一張略顯秀氣的小圓桌旁邊,他的長腿就藏不住了,有些局促地蜷著,土氣的短褲下麵是肌肉線條內斂的小腿,但卻看得出運動塑形的痕跡。
  手也很好看,樊帆默默想著,真是神奇,以前那雙圓乎乎的手現在竟然骨節分明,不過分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膚底下隆起,大部分女人都是手控,看到這種手的樊帆,都開始憎惡自己的發小是個彎男了。
  “我點好了。”
  樊帆和服務生小姐一起回過神來,尷尬地對視一眼,樊帆裝作四處看風景,服務生小姐收走了功能表。
  而引起這種小範圍暗湧的人卻毫不自知,很是遺憾地說:“好想吃刨冰啊。”
  樊帆伸手拍拍他的頭:“等下我分你一勺。”
  對方給了她一個“義氣!”的眼神。
  樊帆有點兒心疼,杵著下巴問:“你以後是不是都得這樣?”
  “嗯。”青年點點頭,“冰的,辣的,油膩的,特別是酒精,一切刺激胃的都儘量不要吃,畢竟我只剩三分之一個胃了嘛。”
  樊帆皺起眉,跟一個吃貨必須這麼刪減功能表相比,自己減肥時候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都怪那個混蛋。”
  “跟他又沒關係,”青年神情黯淡下來,“我自己沒有處理好。”
  樊帆撇著嘴:“小田田……”
  被叫了肉麻昵稱的田鏡,沖樊帆比了個笨拙的耍帥手勢,安慰道:“也不全是壞事啊,你看,我本來以為我一輩子都瘦不下來的。”
  “可是代價太大了。”
  田鏡把手放下來,摳了摳桌布。
  是啊,代價太大了,當初他對那個人說,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結果到頭來……
  產生這種想法,才是最讓人感到後悔的。
  #
  田鏡來B市參加一個青年電影節的創投專案,樊帆正好辭了國企的工作,決定來B市做自己喜歡的時尚雜誌編輯,而緊追著她來的,還有從高中開始就孽緣不斷的高冰。
  再加上本來就住在B市的任曜駒和白皚,田鏡覺得自己認識的人都聚集在這裡了,再加上就是在這裡念的大學,他也對這座城市多少有了親切感。
  這天跟樊帆出來,是因為樊帆要寫推薦本地店鋪的專欄,得做細緻的調查,順便幫田鏡捯飭一下形象。但跟著她逛了一圈商場後,提著大包小包的田鏡就明白了,其實做調查才是順便的,樊帆恨不得連他的內褲也包辦了。
  “你現在是潛力股,不對,已經是一支明晃晃的績優股了,不能再穿那些土掉渣的衣服了,虧你還是gay呢。”
  田鏡累得整個人快變成一灘,有氣無力地反駁:“我也不一定是gay啊。”
  樊帆目光如炬:“什麼意思?”
  “就……字面意思?”田鏡最近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喜歡過的唯一一個人是個男的,應該不會決定他以後喜歡的都是男的吧?
  “不行,你必須是gay。”
  “哈?”
  “這麼盤靚條順的gay蜜帶出去多有面子,再說了,如果你不知gay,高冰就不讓我跟你一塊兒玩了。”
  “……那好吧。”
  莫名其妙被規定了性向的田鏡跟著樊帆一起回了家,雖然高冰跟來了,但目前這兩人的關係還有些不清不楚,樊帆傲嬌得緊,高冰來她單身公寓裡的次數都沒有田鏡多,當然了——田鏡卷起袖子——他來都是給樊帆當免費廚子的。
  田鏡在廚房顛勺,樊帆就捧個薯片桶在他身後抓著吃,兩人天南海北聊了一通,大概樊帆要給田鏡貫徹“gay蜜”這個屬性,還是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感情。
  “你跟那個小鮮肉到底怎麼回事啊?我看他都住你家去了啊。”
  “他全國各地地拍戲,回B市沒人照顧他才會來找我的,不算住我那,我們就是共患難的兄弟。”
  “嘖嘖共患難,田鏡你提這個我就生氣,你動手術那麼大的事情,瞞著誰都不說,你夠意思嗎你?”
  “你嘴巴太大了,跟你說了就瞞不住我爸媽了,他們本來就不支持我幹這行,知道了肯定要我回老家工作。”
  “……好吧。”樊帆塞一大把薯片到嘴裡,洩憤般地哢嚓嚼,她見田鏡已經把最後一個菜出鍋了,覺得再不說就來不及了,眼睛一閉,大聲道,“盛兆良兩個月前找過我。”
  田鏡手上的動作一頓,而後穩住了,俐落地做了個澆汁:“找你幹嘛?”
  樊帆反倒露出意外的表情:“你想知道?”
  田鏡用毛巾擦擦手,轉過身來,杵著櫃沿問:“那你跟我提這個,不是想讓我知道?”
  樊帆抱著薯片桶,露怯了。
  田鏡笑了一下:“我現在真不在乎了,要是還在乎,就不捂著耳朵不敢聽了。”
  這似乎說服了樊帆,她抿抿嘴,吞吐道:“他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兒,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兒,就實話說了……他的車在我家社區門口停了三天,我還聽我媽說,他也去過你家裡,你爸媽還招待了他一頓飯,不過他應該沒在你爸媽面前說破。”
  “哦,那他說了找我幹嘛沒?”
  “沒說。”
  “那估計也沒什麼急事,你不用掛心了。”田鏡回身看看做好的菜,他做了兩人份的,但嘴上卻說,“你自己吃吧,我晚點要跟製片開會,怕路上堵車,提前走。”
  樊帆擔憂地看著他,一直目送他到門口,終於憋不住了。
  “他跟高冰聯繫上了,說最近兩天要過來,還,還說,想見見你,我給拒了。”
  “拒的好。”田鏡背對著樊帆,揮揮手,“走了啊。”
  田鏡走到街上去,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要撒謊,其實他根本沒有會,也不怕堵車,他有些茫然地走著,思緒紊亂,一半在計算走回家大概要多久,一半在想盛兆良最後留給他的那個晦暗不明的剪影。
  腦子裡糾纏了幾分鐘後,他打算丟開這一團亂麻,就像給樊帆的回答,他現在已經不在乎了,不應該在乎了,只要盛兆良別懟到他面前來,他就能安安生生地……
  “田鏡?”
  田鏡停下步子,有些僵硬地回過頭,他看到了盛兆良。
  “真的是你。”盛兆良的聲音裡有些不可置信,“真的是你。”而後這聲音裡顯出一股欣喜。
  “真的是你。”
  盛兆良又說了一遍,他的眼睛濕潤起來。


第四十四章
  田鏡腦子裡“轟”的一聲,好像血液從腦子裡瞬間褪乾淨的感覺,暈眩得站不住。
  但他還是強撐著眼眶,想看清面前的人是不是那個盛兆良。
  盛兆良瘦了,臉頰微微凹陷,眼窩被黑眼圈墜得愈發頹喪,蓬亂的頭髮貼在耳邊,田鏡記得盛兆良曾經有個特別帥氣的鬢角,現在看不到了,他的瘦得肩膀那兒都能看到突出的骨頭。
  是盛兆良,一點都沒錯。
  “你怎麼瘦成這樣……”盛兆良朝田鏡走過來,看樣子還想抓住他的手。
  田鏡還沒被他碰到,就一連後退數步,盛兆良被這反應兜頭一擊,定在原地。
  盛兆良甚至懷疑自己認錯了人,他將田鏡又仔細看了一遍,對方變化之大,好像他現在就應該立刻道歉,轉身離開,但與此同時的,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拽住這個人,好像膝跳反射一樣魯莽而簡陋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就是田鏡。
  田鏡慌不擇路地後退著,腳下不穩差點兒摔倒,他左右看了看,該說是天意,一輛計程車在他旁邊減速停了下來,而攔車人是身後的路人。
  於是盛兆良眼睜睜看著田鏡像瘋了一樣把那個大包小包的路人推開,上了計程車,還沒關上車門,盛兆良就聽到田鏡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喊:“快開車!”
  盛兆良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絕塵而去,呆了一會兒,慢慢回過神來,看到被推倒的路人一邊罵一邊站起來給褲子拍灰,他的口袋破了,蘋果滾了一地,很是沮喪。
  盛兆良走過去,蹲在地上幫忙撿蘋果,對方跟他道謝,他埋著頭不應,最後一個蘋果也收好了,被太陽烤熱的人行道上突然落下兩個深色的浮水印。
  那個用破袋子狼狽地抱著一兜蘋果的路人抬頭望望天空,上頭一絲雲也沒有,哪兒來的雨,又低頭去看盛兆良。
  盛兆良已經站起身,朝那人低了低頭,轉身走了。
  #
  田鏡開鎖的手還有些抖,半天對不准,而後門鎖“嗑噠”一聲,門從裡面打開了。
  白皚穿著田鏡的睡衣,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腳邊是打開的行李箱。
  “我忘帶睡衣了,先穿你的……臥槽。”
  白皚瞪著田鏡,田鏡半邊T恤是破的,但他顯然沒注意到,他茫然無措地愣了半晌,目光才聚焦到自己身上。
  “你來啦。”
  白皚看著他低著頭進屋,換鞋,把鞋整整齊齊收進鞋櫃裡,而後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沙發上慢慢喝。
  這人不是撞鬼了就是被鬼撞了。
  “你到底怎麼回事。”白皚拽著毛巾兩頭,走過來伸腿踢了踢田鏡,“失魂落魄的。”
  田鏡捧著杯子,抬起頭來,他瘦了以後眼睛顯得尤其得大,曾經還讓白皚狠狠吃驚過,此時那雙眼睛澄澈到有些空洞。
  田鏡說:“我見到盛兆良了。”
  白皚愣了一下,隨後咧嘴笑起來。
  “在哪兒遇到的?偶遇?”
  “偶遇。”田鏡點點頭,而後又沉默了。
  白皚覺得他有些猶豫,便追問:“真是偶遇?”
  “我也不知道……帆帆說,他兩個月前去我老家找過我。”
  白皚摸著下巴坐下來,神情陡然又嚴肅了:“田鏡,這是個好機會。”
  “什麼?”田鏡惶然地看過來。
  “一雪前恥的機會啊,你這半年是怎麼過的?脫胎換骨也不為過,受那麼多苦,不就是要給盛兆良看看,他錯過了什麼。”
  田鏡似乎這個時候才回魂,他無力地笑了一下:“他錯過了什麼?他當時只是在我和鬱溯之間做了選擇而已,他從來也沒錯過什麼。”他傾身把杯子放到桌上,站起來走向開放式廚房,“而且我現在不想看到他……小白你吃什麼?”
  白皚攤開手臂靠到沙發裡,望著田鏡,特別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
  田鏡無動於衷:“還是減肥餐吧,我看你最近胖了。”
  “要你管!”
  田鏡笑了笑,案板上篤篤響起來。
  他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評價白皚這樣漂亮的人的身材。
  術後他的體重下降速度快得可怕,每天都在掉,卻不完全是因為手術的原因。醫生為了讓他術後恢復得好,每天監督,田鏡卻還是吃不下多少,有時候強行吞咽,會馬上吐出來,剛開始以為是消化問題,後來才發現是所有問題攪到了一起,為他做手術的醫生便說無能為力,田鏡需要心理疏導,他恐怕是厭食。
  於是田鏡徹底在醫院住下了,術後恢復的那段時間不知道脫了幾層皮,偏偏白皚有戲要拍,走了一個月,抽空來看他的時候,發現田鏡面黃肌瘦地窩在病床裡,整個人懨懨的,望著窗外初春的抽枝的嫩芽,卻並無半點新色。
  白皚把田鏡從病床上拔起來,對他說:“你還記得盛兆良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嗎?”
  田鏡滯澀無光的眼珠轉向白皚,喉結滾動數次,才艱難道:“他讓我最後爭氣一次。”
  白皚將他上下打量一遍:“結果你永遠都那麼不爭氣。”
  田鏡仰面躺了幾分鐘,耳鳴潮水一般湧來,要將他溺斃,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摸攝像機了,如今這副要散架的身體,別說拍一段手持鏡頭,感覺DV短片需要的體力他都沒有。
  盛兆良至少該把電影留給他。
  田鏡擦乾淨手,喊白皚到餐桌邊吃飯,白皚低著頭狼吞虎嚥的時候,田鏡語氣平常地說:“我並不是為了做給盛兆良看,我只是希望我還能扛得動攝影機。”
  白皚糊著滿嘴醬汁抬頭看他。
  與那個唯唯諾諾的田鏡相比,那個病態萎靡的田鏡相比,此刻的田鏡改變的不僅僅是外形,惶惑和憂鬱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就像冰品外殼上的水霧,不會讓人在意,並且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消融。
  白皚不置可否地噘噘嘴。
  #
  田鏡這趟來B市,打算參加創投的電影,目前只有劇本,是根據一個懸疑題材的中篇小說改編的,核心成員都是沒什麼錢的年輕人,大多剛剛從學校畢業,希望通過創投會招募到資方,啟動電影。
  因為製片人是田鏡校友,田鏡偶然得知了他們的項目,表現出興趣,正好他們還缺個導演,就將導演專業的田鏡拉入了夥。
  田鏡給白皚做了頓飯,就接著去跟小組成員開會去了,第二天就是複審環節,他們要練習一下宣講,再把策劃案潤色。
  複試的演示會正好在B大的禮堂召開,這是畢業多年後田鏡頭一次回到母校,打從進校門開始他心情就很不錯,跟小自己幾屆的校友兼小組成員聊了許多,很有種要去參加作業報告會的感覺。
  進入禮堂後,田鏡看到了不少眼熟的面孔,都是大學時期的同學或者師兄師弟,而他們無一例外都坐在田鏡的對面,高高的提階梯座位上,要麼是投資人,要麼是評委,再不濟,就是已經留校的教師,作為創投會的合作校方代表。
  田鏡多少還是從這種差別裡覺出尷尬,同級甚至低年級的B大畢業生,留在這行裡的都多少闖出名堂了,而他還在跟剛剛畢業沒多久的新人一起參加創投。
  “師兄,都準備好了,待會兒就靠你了啊,加油。”
  田鏡沖編劇點點頭,雖然他從來都是做幕後工作,但鑒於現在這個小組裡,個個比他還要靦腆話少,宣講人還是決定有他來。雖然田鏡不知道,組員們也一致認為,田鏡形象好,多少能加分。
  禮堂裡陸陸續續坐滿了人,田鏡看了看評委席,還有一個座位是空著的,他沒有在意。
  投影上開始播放創投會的宣傳視頻,田鏡和其他人一樣仰著頭看,腦子裡默默背著講詞。
  “抱歉,來晚了。”
  有人低聲道歉,隨後傳來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明明禮堂裡並不算安靜,音響也開得夠大,田鏡還是從這些嘈雜的背景音裡,分辨出了那個人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撐完了宣傳片和前幾位參賽人的宣講,輪到他們了。
  田鏡站到台中央,調整了一下麥克風。
  “各位好,我叫田鏡,我和我的夥伴們想和大家聊的故事,叫做《24夜》。”
  他不由自主地,在眾多模糊的面龐中,把目光投向了那個人。
  只有那個人的臉是清晰的。
  他看到盛兆良慢慢將雙手交叉,放到桌面上,似乎用過緊緊交握手指來克制著什麼。
  盛兆良也在看著他,用一種陌生的火熱眼神。


第四十五章
  “目前我們除了完成了全部劇本,也完成了第一場戲的分鏡,並且製作了動畫。”田鏡指向投影幕布,兩分鐘的動畫,是田鏡一張張畫出來的,開場是警局裡兩個員警一邊吃面一邊聊起一樁舊案,特別平實的場景,但鏡頭角度很特別,一直是正俯視鏡頭,時而全景,時而特寫,員警A夾掉了一粒炒花生,員警B放下杯子的時候因為手抖而晃出了一點水,兩人隨著案情討論而眨動眼睛、撫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大喘一口氣靠到椅背上,整個過程裡依靠臺詞和人物肢體動作以及一些動勢特寫來完成劇情推進,人物不露臉,反而將觀眾的好奇心和注意力完全調動起來。
  動畫結束,禮堂裡的眾人便依照慣例鼓掌,田鏡聽不出這裡面有多少真實的讚賞,有多少是出於禮節,他和其他組員一起站到台中央,沖觀眾席鞠躬,等著評委提問。
  一共四個評委,三位都問了許多創作上的問題,並無一例外誇獎了分鏡的新穎,組員們底面露喜色,只有田鏡一直面無表情,顯得有種不合時宜的孤僻。
  “看起來挺酷的。”有來旁觀的女學生站在挨著盛兆良座位的過道上,這麼說。
  盛兆良抬了下手腕,示意自己有話要說:“俯拍鏡頭在電影中時常用來處理讓人感覺無力,甚至壓抑的情緒,這與你的第一場戲倒是契合,但嘗試過長時間俯拍鏡頭的,尤其是完全正俯拍,更尤其是放在片頭,這很容易讓觀眾對影片產生距離感,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麼要在第一場戲就採用大膽的嘗試,而不是把這種讓人印象深刻的鏡頭放在後面,也許放在片頭能抓住短暫的注意力,但這種視角長達兩分鐘,一部電影還沒進入正題,觀眾已經感到累了。”
  盛兆良甫一開口,田鏡就開始身體緊繃,他祈禱了二十分鐘希望盛兆良不要點評,畢竟評委略過的項目也並不少,但盛兆良開口了,他就必須直視對方,至少要表現得像個禮貌的參賽者。
  可是不行,他太害怕了。
  盛兆良一如既往的獨到且尖銳,用一個評委應該有的狀態和他說話,但田鏡還是覺得喘不過氣來,不僅僅是因為盛兆良在指出他的缺陷,更因為看到盛兆良的眼睛,他就不由自主地會想起這雙眼睛對他笑,在他面前流淚,以及最後用堅定的拒絕來擺脫他。
  而且盛兆良在對他說話的時候,所有人也都看著他,他被面前的人否定過太多次,而這時候,好像是要在大庭廣眾下再一次否定他。
  “我不這麼認為。”田鏡突然出聲,站在他旁邊的編劇驚訝地扭頭看他,因為很明顯盛兆良還沒說完話。
  田鏡也是出聲後才發現自己打斷了盛兆良,但已經於事無補,盛兆良也停下來,用沉靜的,說不清裝著什麼的黑眼仁看著他,他只有繼續:
  “因為第一場戲是純粹的文戲,我看到劇本的時候,也和編劇討論過,如果要交代這件案子的始末,也許用常規的情景再現的方式演出來,會比較穩妥,但因為原作的故事線非常龐雜,群戲也較多,第一場戲的內容相較後來的劇情,需要儘量做到直白,如果在引子上動用太多演員和筆墨,會讓觀眾在接觸到第一場戲,思維還不夠集中的時候,分散注意力,所以我們最後還是決定保留純文戲。而純文戲不容易調動觀眾情緒,就打算從鏡頭語言上尋求突破。在我的印象裡,第一場戲用俯拍鏡頭的電影並不少,但多數俯拍鏡頭與遠景漸近相結合,為的是交代環境和人物,而我需要交代的環境和人物都非常簡單,員警,警察局,所以不需要遠景漸近,鏡頭裡容納的四平方空間就夠了,並且固定鏡頭會讓觀眾神經不至於緊繃,又會被不間斷出現的特寫調動情緒。至於這場戲時間過長會讓觀眾覺得累,我覺得臺詞足夠解決這個問題,我們的臺詞很精彩,不需要畫面,也會讓觀眾想把這段故事聽完。”
  田鏡一口氣說了很多,為了能儘快說完,他還提高了語速,雖然是無心的,但這回應看起來多少有些火藥味了。
  盛兆良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錯愕,他點點頭:“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問題。”
  盛兆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頓了那麼兩秒。
  而後道:“你以前說過,想要做一輩子的攝影師,現在為什麼決定做導演了?”
  盛兆良話一出口,現場便有些微騷動,就連那幾位B大校友,都已經不記得田鏡和盛兆良認識了。
  田鏡的眼眶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放緩了自己的呼吸,慢慢說:
  “因為比起攝影,做導演的眼睛,我更想做自己的眼睛。”
  盛兆良看到田鏡一直企圖躲避的眼神在這一刻真正堅定了下來,如果說剛剛那一番急切的反駁是他想要立刻亮出的刺,那此刻田鏡將刺變成了鎧甲,盛兆良再鮮明不過地感受到,自己被那層鎧甲推到了遠處。
  “我沒有要問的了,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值得啟動的項目。”
  盛兆良說完,看到田鏡如釋重負般把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
  #
  複審結束後,田鏡的小組吸引到了不少投資人的興趣,在現場互留聯繫方式,約定面談的時間地點後,時間已經不早了,製片人提議去聚個餐,算是小小的慶祝。
  田鏡知道小組成員裡大多都嗜辣,為了不掃興,推脫了,大家倒也知道他的身體情況難伺候,最重要的是就算旁人不覺得麻煩,田鏡也會因為自覺給人添了麻煩而內疚,於是作罷,原地解散。
  B大的校園面積很大,在禮堂門口與組員告別後,田鏡打算一個人到處逛逛。
  因為是上課日,教學樓在這個點大多也還亮著燈,從某間教室裡傳出一個鏗鏘的男聲:“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田鏡在那間教室的窗口底下坐下來,夏夜的蟬鳴沸騰,月朗星稀,他杵著下巴,回憶了一點大學時候的事情,卻發現如果要避開有關盛兆良的部分,值得憶起的東西實在不多,這個時候,他又聽到那個男生說:“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原劇中,哈姆雷特顧慮死後是否有比生更為難解的夢境,而沒有辦法爽快逃開這個充滿苦難的人世,在他提到的苦難中,便有“失戀之苦”。
  樊帆和白皚都罵過田鏡,在他一身狼狽的時候,想叫他打起精神來,說“不就是失戀”。有的戀愛開始得很輕鬆,有的戀愛得到了足夠的時間去枯萎,有的戀愛比起尋找伴侶,更多的似乎是在這個密密匝匝堆砌著物質和權力的社會叢林中尋找搭檔,所以失戀這件事,當它擺在人生裡,擺在社會動物的身上,的確是件小事。
  田鏡躺在病床上,每天腦袋裡空蕩蕩的那段時間,他試著鼓勵自己,他還沒有因為失戀而想要自殺,他就一定可以好起來。
  他現在好起來了,卻不是因為當初不至於到要自殺的地步,事實上,之所以他沒有面對“生存還是毀滅”這個選擇,是因為,他已經被毀了。
  他是一個懦弱的普通人,不需要面對家國抑或生命的命題,一次失戀就可以毀掉他,他的愛和自尊被他深深地,全心全意愛著的人丟棄,就足以使他死在那一刻。
  盛兆良說“我不想再見到你”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不見了,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好像不被那個人看到,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就是失去動力甚至失去意義的世界。
  但是還好。
  哈姆雷特憂愁生存還是毀滅的時候,忘記了置之死地而後生。
  被同愛情一起撕碎的,還有他的尊嚴,愛情無法奢求,但尊嚴還是能夠拾回的,起碼他還有想要拾回的衝動,那種衝動撐了他一下,讓他不至於再也站不起來。
  或許他沒有跟白皚說實話。他有想要給盛兆良看的東西。
  這種復仇的欲望遊走在他的潛意識裡,今天被盛兆良拽出來了一個角。
  田鏡從未想過,自己康復後就一直在尋找做導演的機會,改編人生規劃的原因是什麼?他沒想過,答案卻在面對著盛兆良那張一如既往英俊而淩然的臉的時候,自動浮出了。
  他曾經在盛兆良的眼中看到過憐憫,疼惜,溫柔,一點帶著自上而下的被取悅後的喜歡,現在呢,他要看到盛兆良用看紅氣球的眼神看他。
  那個拴在消防栓上,最終遠去的紅氣球,是他狂熱而盲目的感情的開端,是致命的迷藥,是結也是解,田鏡不能保證是在未來的哪一天,哪一年,他能夠站在高處,不一定要說出來,但那個時候他一定能在心裡對盛兆良說:
  “你不可能再也見不到我,因為我會永遠活在電影圈,永遠活在你的夢想裡。”
  路燈的燈光打在田鏡身上,他坐在那兒,享受了片刻好像被追光聚焦一般的感受,會用幻想鼓勵自己是健康狀態,他滿意地站起身,拍拍褲子,打算回家。
  然而轉過身,又好死不死地看到了盛兆良。
  盛兆良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見自己被發現了,也一臉平靜。
  “你現在有空嗎?”
  田鏡直接轉身走。
  盛兆良緊追幾步抓住了他的手臂,而後感歎出聲:“你太瘦了。”
  田鏡皺皺眉,終於開口:“盛兆良,希望你以後能裝作不認識我,競賽單元還沒結束,我希望別人不要以為我跟你有交情,影響不好。”
  “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躲著我嗎?”
  田鏡看了一眼盛兆良,發現對方竟然滿眼含痛,他怵了一下,使勁掙胳膊,但盛兆良的手跟鉗子似的。
  “田鏡,你冷靜一下,我真的有話跟你說,你只要給我十分鐘,我找了你很久,我必須把那些話說出來。”
  田鏡咬著牙,腦子裡突然有個想法,他要不要踢盛兆良一腳?
  “田鏡,當初分手不是我的本意,我是為了……啊!”
  田鏡一腳蹬在盛兆良的小腿骨上,下了狠勁,他沒有打架經驗,但看盛兆良立刻半跪下去,想來那一腳的威力應該不俗。
  然後他也沒關一時間氣都喘不過來的盛兆良,和路上側目的學生,撒腿跑了,結果沒跑幾步,就被盛兆良又從背後撲上來,田鏡胳膊都被盛兆良的環抱箍住,來不及撐地,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要面朝下摔個慘烈,然而落地前盛兆良伸出一隻手撐了一把,由快速滾了一圈,田鏡被他抱在懷裡,哪兒也沒碰著。
  盛兆良腿上還疼得嘶氣,又當了肉墊,但半點不敢耽擱,連忙坐起身,把懷裡的摔蒙的田鏡又緊緊箍住,也不管對方有沒有在聽,氣息不順地說:“我們和好吧。”
  田鏡坐在地上,被盛兆良從背後抱著,雖然瘦下來很多,但田鏡還是跟以前一樣怕熱,他現在覺得熱烘烘貼著他的盛兆良很噁心。
  “滾。”他說。


第四十六章
  盛兆良渾身一僵,不敢置信地鬆開田鏡,田鏡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十分俐落,而後轉過身來俯視他。
  “盛兆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許是你跟鬱溯又出問題了,也許你還可憐我。”他拍掉衣袖上沾到一片灰塵,動作很輕巧,“都不關我的事了,你想轉移注意力或者繼續氾濫你的同情心,都去找別人,別再找我了。”
  “我不是……”
  盛兆良還想說什麼,田鏡往後退了一步,躲開盛兆良伸出的手,他低下頭,帶著明確的報復心,說:
  “我不想再見到你。”
  田鏡看著那個驕傲的盛兆良坐在地上,像個被拋棄的破玩具,眼裡的光被這句話瞬間打散,驚慌無措。
  田鏡眨了眨眼睛,他得承認,盛兆良這個樣子,他心裡還是會被針紮那麼一下。
  “你起來吧,你是……你是盛兆良啊,有一大堆備胎等著你,不過,別再把人當備胎了。”
  “不是的。”盛兆良搖搖頭,仰著下巴看他,籲口氣說,“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備胎,你聽我把話說完,之前分手是因為你被鬱溯套住了,他利用了你。”
  “什麼意思?”
  盛兆良站起來,像伸手去碰田鏡,但害怕他又跑,連自己的幾句話都不肯聽,只好縮回手來。
  “鬱溯對你說,我捲入了當年那場案子,我目睹了那場傷害案件,你相信了他,你覺得我脫不了身了,才去跟董亞楠談條件的,對不對?”
  田鏡不確定自己要不要繼續聽下去,他有些害怕,但還是點點頭:“對。”
  “但我並不是目擊證人,我那天的確去了聚會,去找鬱溯,剛開始沒有找到他,因為那裡很吵,又沒有我認識的人,我就去僻靜處給鬱溯打了電話,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人,我才上樓的。那個時候郁溯正在下樓,他看起來很驚恐,董亞楠和他的人站在走廊上,我只看得到他們的上半身,我有些疑慮,想上樓去看看,但鬱溯攔住我,叫我快走,我們就離開了,事發後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出了事。”盛兆良臉上顯出愧色,“我問過鬱溯,他什麼都沒說,員警來取證的時候,我擔心鬱溯有牽扯,就沒有細說。”
  田鏡呆在原地,他當初鋌而走險去跟董亞楠那種人打交道,就是因為確信了盛兆良目擊了案發,如今想來,那只不過是鬱溯的一面之詞,以及自己拿了一張根本不嚴謹的照片去套盛兆良的話,那些被自己理所當然地處理成證據的事情,不過是各有由頭而已,他想起盛兆良曾經隔著拘留所的欄杆,叮囑他不要接觸董亞楠的人,那只不過是盛兆良在擔心他,卻被他用來給盛兆良定罪。
  “鬱溯讓你相信我是知情人,他不過是希望挑撥我們的關係,但他沒有想到你會跑去找董亞楠。”
  盛兆良還是忍不住抓住了田鏡的手,把他的手指握進掌心:“田鏡,你那個時候很危險,董亞楠本來只想找我和鬱溯,但他知道這件事有第三個人知道,他只會更有危機感,我自顧不暇,鬱溯也是個定時炸彈,我只有讓你走……但是現在我把一切都解決了,雖然花的時間比預想的要久。”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呢?”
  田鏡把手從盛兆良手心裡掙出來,盛兆良感覺到一陣風過來,心涼了半截。
  “我跟你說的話,你一定不肯走。”
  田鏡站在原地,回了一陣神,然後他說:“對不起。”
  盛兆良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不,我也要道歉,當時那樣對你,傷了你的心。”
  “是啊,我很傷心。”田鏡眼裡空洞,他痛苦了那麼久,以為自己什麼都想明白了,結果又來了件他想不明白的事,“我想不明白,就算真的有內情,也不至於對我說那種話啊。”
  田鏡眼裡慢慢濕了,他沒想要哭的,他做好準備恨盛兆良了,恨至少可以讓他顯得堅強一些,可是面前的這個人,總是會讓他覺得受傷。
  盛兆良慌了神,田鏡過去總是哭,但那時候他只是覺得有些心疼,現在看到田鏡的眼淚從眼眶滾出來,卻心口大痛,好像那眼淚是隕石,往他的心臟上砸。
  “對不起,對不起,我……”
  盛兆良除了對不起,不知道能說什麼,他曾經以為他可以控制好一切,卻越來越焦躁,他見不到田鏡,那種與日俱增的思念讓人無法抵擋,然而等他忍不住想要給田鏡打個電話的時候,卻發現那個躺在通訊錄裡好多年,有求必應的號碼變成了空號,他才開始慌。
  然而和田鏡的回憶,沒有任何一件可以安撫他,他對田鏡從來都稱不上好。
  “好了,我們互相道過歉了。”田鏡吸了吸鼻子,“我為我曾經的自作主張,給你添了麻煩而道歉,對不起。”他抹一把臉,將表情收拾好了,“我們扯平了。”
  “田鏡?”盛兆良一直在接連受到衝擊,他甚至有些不敢開口說話,他已經用最短的時間做了解釋,但好像根本沒有用。
  “盛兆良你還記得吧,是我提的分手,你記得是為什麼嗎?”
  盛兆良的眼睛暗下來,他像當初田鏡質問他同一個問題的時候那樣,認為這根本不算是個問題。
  田鏡繼續說:“因為我發現,你知道高中那件事的真相後,仍舊奚落我貪心,哪怕你明白我不是造謠者,你也仍舊用看可憐蟲一樣的眼神看我,讓我在你面前抬不起頭來,我問你為什麼,你卻只說我是傻瓜。”
  盛兆良低下頭:“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不好嗎?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對你。”
  “我沒法讓它過去,我就算傻,也總有想明白的一天,盛兆良,你捫心自問,你是不是從始至終都看不起我?你覺得我為你做那種犧牲,就像之後的所有事情一樣,根本就是傻瓜的自作主張?”
  “……”
  “我要是知道你那麼看不起我,我就不會求你跟我在一起。”
  盛兆良覺得這是最刺耳的一句話,田鏡竟然連當初那些他從這裡乞求愛的事情都要否認嗎?
  他內心深處的傲慢再次占了上風。
  “真的嗎?”
  田鏡怔住。
  “我到底知不知道真相是重點嗎?我討厭你自我犧牲,我討厭你放棄自己的志願跑來B大,我討厭你愛我方式,那非常沒有自尊,我那個時候把你當朋友,我覺得有夢想你看起來終於精神一點兒了,所以為了連我自己都不在意的事情自毀前程的你,讓我非常失望,我更失望的是,你一次次靠近我,我竟然會覺得心動。”
  盛兆良深吸一口氣:“同學聚會的時候又遇到你,你沒有做電影了,性格也沒有半點兒長進,所以我對你的態度很糟糕,但哪怕是那樣,你也還是……還是渴望我,不是嗎?”
  這條路已經沒有學生經過了,他們對過往巨細無遺的剖白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田鏡突然覺得慶倖,他如今聽到這些,痛感好像變鈍了。
  “沒錯,你說的對。”田鏡笑了笑,“那個時候的我的確沒什麼自尊,糾結你知情與否,可能真的不是重點,畢竟不管知不知情,你看不起我是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的,我還要往上湊,是我的問題……但是盛兆良,我就算再沒自尊,也是會疼的啊。”
  盛兆良猛然意識到,他又搞砸了。
  “疼夠了,我也會想走啊。”
  田鏡沖盛兆良笑,臉上是從未出現過的豁然。
  “我要走了。”
  田鏡突然傾身,輕輕抱了一下盛兆良。
  “該說清的都說清了,果然我們不適合做情侶,一直以來,耽誤你的時間了,謝謝你給過我的一切。”
  “田……”
  最終那個名字也沒能喊出口。
  一切都太明瞭太沒有餘地了,田鏡已經不願意再回應他了。
  盛兆良再沒有力氣去抓住田鏡,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一開始他就做錯了,田鏡像一塊能吞沒尖刺的海綿,讓他以為無論多久,這塊海綿都是柔軟的,但總有一天,那些囤積過剩的刺會從海綿裡紮出來,施與這些痛苦的罪魁禍首,將再也無法觸碰它。
  田鏡走了。
  盛兆良惶惶然地站在原地,指尖一下一下地抖,想沿著無人的街道追過去,又拼命克制自己不要追。
  他從來不知道,沒有資格是那麼可怕的事情。


第四十七章
  田鏡去了24小時便利店,買了一大堆垃圾食品和兩盒冰牛奶,回到家,把白皚從沙發上叫起來。
  “我們來大吃一頓吧。”
  白皚揉著眼睛抬頭看田鏡,發現這人眼睛亮得駭人,好像剛剛嗨大了一樣,再去看田鏡帶回來的垃圾食品,嚇了一跳。
  “你出什麼事兒了?復發了嗎?沒多少日子了嗎?”
  田鏡笑起來:“你咒我幹什麼,我特別好,從沒這麼好過。”田鏡把冰牛奶塞一盒到白皚手裡,擺乾杯的姿勢,“所以我要慶祝。”
  白皚:“慶祝什麼?”
  田鏡垂眸想了想,嘴角強撐的笑容,這才緩慢地舒展開:“慶祝我的青春,我的夢想,我的愛情,都……”他好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握著沾滿冰涼水汽的牛奶盒,最終道,“都善終了。”
  白皚皺起眉:“這什麼鬼形容。”
  “哈哈哈哈……”田鏡也覺得好笑,“總比不得善終好吧。”
  白皚努努嘴,不置可否,把牛奶插好吸管,跟田鏡碰碰:“敬善終。”
  “敬善終。”田鏡很是期待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大口,冰涼的口感是他很久沒體會到的,舒爽得微微眯起眼。白皚提醒他不要喝太急,畢竟他那小半個胃很嬌弱,田鏡半年來清湯寡水,抱著油膩辛辣的零食就不撒手了,要放肆一回,跟白皚就著冰飲鴨脖,談天說地了大半夜,最後還是在胃疼前停了下來,兩個人打了混合著八角花椒芝士薯片的嗝,誰也沒提那個人,這次不消總是企圖充當感情顧問的白皚提點,田鏡也知道,這一切已經與盛兆良沒關係了。
  他突然覺得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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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兆良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住處的,他把自己扔到沙發裡,看了一眼窗外,天邊已經泛白,那大概是走回來的吧。
  他走了一夜。
  盛兆良想起了很多事情,巨細無遺,從第一次注意到那個總是對他欲言又止,事後得知只是想借本雜誌的後桌;到一起去考B大,在青旅的混住房裡第一次正正經經談起夢想的朋友;後來因為那毫無預兆的告白而關係粉碎的叛徒;再之後,四年視若無睹和四年的淡忘。
  盛兆良還想起了田鏡扛著攝影機哼哧哼哧地在青草漫天的山坡上奔跑,想起了田鏡跪在被小雨打濕的草地上拍一隻醜醜的蝸牛,想起了田鏡圓圓的溫暖的手指,在接吻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抓住自己的手。
  他從沒想田鏡想得那麼狠,他找田鏡的這兩個月,都沒有將這些回憶翻出來,只是憑著心裡的一股焦急。回憶是什麼啊,回憶是緬懷品,是什麼都抓不住了,只能抓住這些東西。
  他靠在沙發上,疲憊地望著夏日驕陽的升起,心裡卻冷得發木,伴隨著碎裂的聲音,他感覺到眼睛源源不斷地湧出眼淚,他也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能哭,才重新找到田鏡幾天,就流了兩次眼淚。
  可是太疼了,過去鬱溯不告而別,踩著他的理想離開,他也不覺得疼,一想到那個說什麼都願意為他做,喜歡他,愛他,想跟他在一起的田鏡放棄他了,他就疼得像個病入膏肓的廢物,胸口豁風,起都起不來。
  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那麼疼。
  他從密密麻麻的回憶裡擠出一丁點兒神智,安慰自己,田鏡沒有那麼不可或缺,總會忘記,連曾經在自己眼裡閃閃發光的鬱溯現在都只剩個糟爛的印象了,田鏡或許會成為他的遺憾,但遺憾都是能過去的。
  晨起的人和出巢的鳥讓世界照常轉動起來,盛兆良並不知道,那個已經失去的人對他來說有多珍貴。
  是過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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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投會還有一輪終審,評委還是那幾個,但到了田鏡他們這組,盛兆良沒有再點評。
  他看起來像是重新變成了那個高傲的盛兆良,在田鏡發言的時候,看他的眼神很淡然。田鏡因此放了心,狀態都好了,因為進行到這個階段,每輪競賽他們的項目評分都很高,他臉上都有了些神采飛揚的顏色。
  最後的結果意料之中也驚喜非常,《24夜》拿了金獎,吸引了十幾個投資人,這還是在競賽單元剛剛結束的時候,等這消息再擴散兩天,說不定能得到更為滿意的投資。
  田鏡向來都是被人家挑的,眼下能挑別人了,反而沒頭緒,好在他們有個很靠譜的製片人,還站在禮堂裡,就已經開始暢想要是最大的三家電影公司來搶他們的項目該選哪個。
  唔,好像也不是特別靠譜。
  “恭喜你。”
  田鏡轉過身,看到盛兆良,旁邊幾個組員趁機交換起八卦眼色。
  “謝謝。”田鏡頷首,禮貌疏離地。
  盛兆良張了張口,似乎忍下了一句話,最後出口的是:“你比較喜歡用形式多變的鏡頭,這部片子基調比較沉,拍起來的時候要有意識地收著點兒,風格要踩穩。”
  這算是一句沒什麼建設性的建議,田鏡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現在排斥盛兆良,沒怎麼入耳,而之後在操作起來的時候,這句看起來很空泛的話,卻提醒了他很多次。
  “謝謝。”田鏡仍舊不鹹不淡地道謝,盛兆良在他面前定定站了片刻,數度想要再說些什麼,還是忍了。
  “這部電影一定會成功的。”盛兆良說完,等田鏡的最後一句話,他心裡覺得這就是告別了,以後就算還是同行,但兩人一定也都會避開彼此,他會把田鏡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記很久。
  “謝謝。”
  盛兆良怔了怔,有些自嘲地笑了:“不用謝。”他說,然後走了。
  盛兆良一走,田鏡就被組員纏住,追問他跟盛兆良關係如何,田鏡笑著說:“就同學而已,跟著他拍過兩次電影,都沒拍完,我就走了,交情一般。”然後被抱怨了一通不懂得把握人脈,他也笑著應和。
  此時盛兆良還沒有走得太遠,他捨不得走太快,就聽到了田鏡那句“交情一般”,就又有些喘不過氣來了,憤怒又傷心地想,以前的田鏡哪裡會這樣,以前的田鏡認為跟他做朋友,是世界上最自豪的事情。
  他回過頭看田鏡,很奇怪,田鏡應該說是模樣大變,但盛兆良還是覺得他好像沒有變過,還是那樣的溫順的眉眼和軟和的氣質,站在這間熟悉的禮堂裡,愉快地笑著,笑起來也還是微微頷著下巴,顯得靦腆。
  這哪裡可能是交情一般呢?盛兆良想,除了我,誰還能一眼認出你?
  盛兆良果斷轉身,疾步走回去,一把撈住田鏡的肩膀,對那幾個愕然的面孔說:
  “他騙你們的,我是他前男友。”


第四十八章
  田鏡愣了兩秒,連忙把盛兆良推開,擠出個乾巴巴的笑說:“他開玩笑的。”
  “哈?”盛兆良擰緊眉頭,仿佛受了什麼大委屈,田鏡立刻意識到,盛兆良這種目中無人的性格,恐怕認為出櫃和被出櫃根本不是什麼事兒。他又推了一把盛兆良,盛兆良杠上一樣摟緊了他,那幾個剛出學校不久的年輕人都睜大眼睛看著呢,田鏡靈機一動,也反手勾住盛兆良的脖子。
  “你真的玩不膩這招啊,前男友。”田鏡乾脆應下,但任誰看都更像玩笑了。
  兩人勾肩搭背的,沒幾秒田鏡就覺得彆扭了,但盛兆良卻上了癮,手攀著田鏡的後背,摸他的肩胛骨,暗自想著,手感太陌生了,過去哪裡摸得到肩胛骨。
  田鏡被他摸得渾身不自在,推又推不開,覺得盛兆良剛剛恢復沒多久,竟然變本加厲地無賴起來,只好把盛兆良往外拖,一邊跟組員說:“我有事找前男友商量。”雖說體重優勢已經沒有了,但每天到健身房報到,田鏡要想把盛兆良拖走,並不是很困難,好在盛兆良也順勢隨他去了,兩人離開禮堂,找了個僻靜角落。
  “盛兆良你到底想幹什麼!“
  田鏡的火一點兒沒被剛才的插科打諢給泄了,突然吼這麼一嗓子,盛兆良嚇了一跳,回道:“我想幹什麼?你明明知道……”他頓了頓,“有必要跟我把關係撇那麼乾淨嗎?”
  “那難道你要我跟才認識沒幾個月的人出櫃?何況我也不是gay!”
  “你怎麼不是gay了?”
  田鏡咬了咬牙:“跟你有什麼關係。”
  盛兆良也強忍怒意:“你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那也跟你沒關係,我變成什麼樣,我從頭到腳,我從今以後,都跟你沒關係。”
  盛兆良閉了閉眼睛:“你為什麼會變得那麼快,只是半年而已,上一次我們見面,你還不是這個樣子。是,我對不起你,可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我向來……我向來做的不好。”
  田鏡只是瞪著盛兆良,不說話,他現在已經懶於解釋太多了,只想趕緊回去,組員還在等,今天還有一定要去的慶功酒。
  盛兆良見田鏡不說話,也意識到自己這番話說得很是幽怨,實際上,田鏡已經把話講得很清楚了,只是他還過不了自己那關而已。被田鏡那樣恨恨瞪著,他突然有些堅持不下去。
  “算了,我說了多餘話。”盛兆良勉為其難地承認道。
  田鏡倒是根本不在乎盛兆良是不是真心的,盛兆良這樣的人,有過隨性生活的權力,只是自己不用再逢迎了而已,看盛兆良沒打算糾纏,田鏡趕緊腳底抹油。
  “我先走了。”
  盛兆良看著他走出幾米遠,這個角落是禮堂建築的拐角,鮮有學生來,午後陽光斜照在紅磚牆面上,特別寧靜的校園氛圍,似乎是這種帶著青澀氣息的場景觸動了他,讓他作為成年人的自持和冷靜退卻,反而是少年般蠢動的心悸冒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大聲說:
  “田鏡,我追你好不好?”
  田鏡的背影一頓,而後慢慢扭過頭來,有些怔愣地看著盛兆良。
  “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回到高一那年,你還是會想認識我對不對?唯一改變的是,現在換我喜歡你!……我們之間有太多雜質,如果重新開始,對,重新開始,我來追你,我來對你好,我以前做錯的,都不會再犯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盛兆良充滿期待地看著田鏡,只要田鏡稍微點個頭,或者什麼都不說,他就好像有萬鈞動力去鋪陳面前的道路,僅僅靠幻想田鏡回到自己身邊的畫面,他就能奮力地活好久,而不是好像一口氣吊著的行屍走肉,僅僅幾天他就已經受不了了。
  田鏡看了他一陣,眨了眨眼睛,張口道:
  “不好。”
  盛兆良僵在原地,懇切而希冀的神情還凝固在臉上。
  “聽起來一點吸引力都沒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盛兆良呆呆看著他,有點可憐,但田鏡還是繼續道:
  “因為比起跟你重新開始,給你機會,我自己的機會已經來了,我已經重新開始了。”
  “你並不比我生活裡現在已經有的任何東西更有吸引力,比起你,盛兆良,我更想抓住一隻咬了我的蚊子。”
  “因為我不喜歡你了。”
  田鏡知道自己這番話說的特別狠,他這輩子都沒有說過那麼狠的話,但很奇怪,說出口的時候,他卻覺得有種陌生的快感。盛兆良的臉瞬間慘白,看著他的眼睛,是一種具體的痛感,田鏡感覺到了這種痛,他知道這種痛裡還殘留著盛兆良的溫度,但同時,他也知道,未來,他會越來越不痛的,盛兆良的留下的溫度也會消失殆盡,而此時與疼痛纏繞在一起的快感卻是陌生且新鮮的,幾乎讓他有些著迷。
  田鏡沒有說再見,他轉身走了,又一次把盛兆良留在原地,相比較上一次,這次他的胸腔裡似乎有一塊嶄新的空間,開始湧入一種可以細品的,辛辣爽利的感受。
  比起卑微的愛,原來報復可以讓人更有生命力。
  #
  “什麼?你又要幹什麼蠢事?”
  白皚本來躺在沙發裡給任曜駒發第N條已讀不回的消息,突然聽到田鏡問起董亞楠的現狀,立刻一躍而起。
  “沒,我就是好奇而已。”田鏡覺得這是個非常正當的理由。
  “好奇?”白皚杵著下巴,“來個好點兒的理由。”
  “唔……”田鏡想了想,“那這麼說吧,盛兆良說他把董亞楠那件事解決了,但沒說解決成什麼樣了,董亞楠這種人,如果沒去坐牢,那太有隱患了,所以我是抱著憂心社會安全的態度問的。”
  “嘖嘖,我發覺你最近有點兒油嘴滑舌的趨向。”
  田鏡撓撓後腦勺:“哈,算進步吧。”
  “算了,告訴你也沒關係,反正你也沒機會去做蠢事了。董亞楠確實去坐牢了。”
  “啊?那件案子翻案了?”
  “不是那件案子。”白皚搖搖頭,“都過去好幾年了,董亞楠又盯得賊緊,哪有機會翻案,是經濟案。”
  “經濟案?”田鏡擰起眉,想起盛兆良那對特別修身養性的商人父母。
  “嗯,好像是偷稅漏稅,以及一系列要讓他把牢底坐穿的罪名,其實你搜新聞就行了,有報導。”
  田鏡笑著說:“新聞哪有你知道的多。”
  白皚不為所動。
  “晚上吃什麼好呢?不如叫外賣吧。”
  “千萬別!我馬上又要進組了,你做的菜,吃一天,少一天……”白皚簡直泫然欲泣。
  “那就等價交換咯。”
  “……我是聽一個被董亞楠包養的小明星說的,”白皚找了個舒服姿勢,看樣子是有好多料要抖,“起先是調查董亞楠名下的那間公司偷稅漏稅,然後越挖越深,做足了奸商人設,就玩完了唄。至於最開始怎麼查起偷稅漏稅來的,是有舉報人舉報到地稅去的,本來是個小事情,可以壓下來,但是舉報人是實名舉報,那個名字就難壓了。”
  “是誰?”
  “鬱溯。”
  “……”
  “我聽了也很奇怪啊,而且新聞上也沒寫舉報這一茬,不過小明星說那是相關機構保護舉報人的隱私才不公佈的,我當時還想,鬱溯這人真的十分有手腕。”
  “……也不一定是他搞到的。”
  田鏡說,他現在終於知道和盛兆良分手的那個晚上,盛兆良曾經說過和鬱溯的計畫是什麼了。郁溯那樣從來對商業沒有涉足的人不可能拿得到什麼偷稅漏稅的證據,他們兩人能跟商業有關的,也只有盛兆良了,如果田鏡沒記錯的話,高中時候就聽說過盛兆良父母的軼聞,鬥垮過國企之類的戰績很是輝煌,後來夫妻倆解甲歸田,還老有創業者帶著禮物來那座小城拜訪。
  盛兆良那天晚上並沒有打算把這個計畫告訴田鏡,或許是他的性格認為求助父母是見很彆扭的事情,或許是他擔心田鏡又想幫忙,然而當他聽到田鏡和盤托出與鬱溯的談話,盛兆良就在那刻明白,鬱溯騙了田鏡,而田鏡已經捲入危險,才順勢說了那些話。
  田鏡詢問董亞楠的原意並非是想要再一次確認,盛兆良在他傻乎乎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做了些什麼,但難免的,他心裡還是有一絲悵然。
  如果那時候誰也沒有瞞著誰,也許他們不會那麼輕易地分手。
  不過這樣的假設並不成立,因為盛兆良從來都是,認為傷害他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哪怕有險峻情況做掩護,盛兆良也不會明白,那個時候的他寧願死,也不願意被盛兆良棄如敝履。
  田鏡甩了甩頭,把這些舊事甩開,沖白皚說。
  “我想去監獄看看董亞楠,你認識的那些私家偵探什麼的,有辦法嗎?”


第四十九章
  白皚不相信田鏡要探監董亞楠不是打算幹蠢事,但是私家偵探表示,再有能耐,也只能塞一個人去。
  所以當紅小鮮肉白皚,坐在因為暴曬而打足空調也於事無補的車內,車停在監獄旁邊的一處荒廢的雜草叢生的田埂邊,熱得昏昏欲睡,連給任老師發性|騷擾短信的心情都沒有。
  而田鏡已經經過重重安檢,到達了探視間,監獄的氛圍很古怪,安靜,通風也不錯,光線並不暗,只是視窗都有加固了圍欄,獄警也沒有看上去很嚴肅,大家都是普通人的樣子,甚至有些懶散,但這裡就是讓人會不由自主放輕呼吸,那種被禁錮的罪惡好像會通過空氣傳播,帶著引誘和威脅。
  因為田鏡並不是董亞楠的家屬,所以是疏通了關係才進來的,田鏡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身份來探視的,坐定之後,玻璃隔板另一頭的門被打開,董亞楠被獄警帶了進來。
  董亞楠見到田鏡愣了愣,似乎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隨即咬牙切齒地將凳子拖開,坐了一會兒才拿下聽筒,並不說話,只是死瞪著田鏡。
  “董先生,別來無恙?”
  田鏡說完這句話,默默吞了吞口水,他果然還不擅長拿腔調,自己會心虛,好在效果不錯,董亞楠立時橫眉豎眼了。
  “你別以為你跟鬱溯他們能瀟灑,搞煙霧彈,在我背後做手腳,挺能的啊,等我出去了,不對,我不用出去也能搞死你們。”
  “董先生還是不要逞能了,你們董家一大家子人都焦頭爛額著,你又已經是個罪人,都沒人願意撈你,誰還有餘力來幫你對付我們呢?”
  董亞楠無話可說,恨恨道:“那你來幹什麼,鬱溯都沒來,犯不著你這種小角色來我面前耀武揚威。”
  田鏡深吸一口氣,不由得握緊了聽筒。
  “董先生對郁溯這麼懷恨在心的話,恰好,我也是。”
  田鏡看著董亞楠狐疑的臉,也在玻璃的倒影裡看到了自己的臉。
  田鏡快要忘記過去那張圓乎乎的,溫吞懦弱的臉了,他好像終於適應了自己現在的樣子,也適應了自己的變化。
  那段在病床上等待恢復的日子裡,他偶爾興起的怨恨念頭,竟然沒有消失,而是積鬱在心底,被盛兆良喚醒了。
  他想嘗一次真正的復仇。
  而最合適的人選,當然是鬱溯。
  田鏡抬手輕輕摸了摸瘦掉以後,眼皮上顯露出來的那條疤痕,有些東西在重見天日之前,會被人忘記,但從來都是存在的。
  就像疼痛會堆積一樣,恨也會。
  #
  白皚看到田鏡從監獄高大的鐵門走出來,明明天光昭昭,這人全身上下卻像是籠了陰霾,白皚有警醒著看田鏡上了車,試探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田鏡如夢初醒一般,眨眨眼說:“哦,沒出什麼事。”
  “那你怎麼像……”白皚上下打量他,惴惴地說,“像聽了什麼噩耗一樣。”
  田鏡想了想:“可能吧。”
  “可能什麼啊?”
  聽到了原來那個自己的噩耗。
  “不說這個了,白皚。”
  “嗯?”
  “當時你去整容,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啊?”
  白皚一邊點火,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抱著去死的心情。”
  “啊?”
  “因為已經做了充分的規劃,我當時根本就是去換臉,我以後照鏡子,再也不會看到過去那張臉了,過去的自己,就好像被我自己了斷了一樣。”
  這話有些沉重,並不會因為白皚隨意的語氣而消解,田鏡沒說話,白皚大約也是第一次被問到這件事,索性多說些:
  “我也問過自己,為了任老師,值得嗎?後來想想,也不全是為了任曜駒,因為我自己心知肚明,任曜駒又不是顏控,你看,我判斷果然無誤,他後來從學校離職,我才知道他喜歡你,何止不是顏控,他簡直柏拉圖再世。”
  田鏡笑了笑。
  “而且我換完臉回來,他一點兒都沒認出我,感覺也挺失落的,以前他起碼也會為了對點名冊,而記住我的臉吧,他記住的那張臉也沒有了……”白皚打了方向盤,從荒涼的岔道拐到了大路上,視野開闊起來,“所以不全是為了他,而是我已經準備好跟過去的自己告別了,我不想再那樣活……田鏡,我從沒問過你曾經遭遇過什麼,依你那樣軟趴趴的性子,是怎麼痛下決心變成這樣的,除了盛兆良,我大概也能想像到,因為我知道,我們的遭遇就算不同,也一定是相似的,所以你會也懂吧。”白皚扭頭,田鏡給了他一個瞭解的眼神,他就繼續說:“不用自殺,只是換張臉,很划算的。”
  “所以啊,你現在既不用自殺,也不用換臉,換種活法,更簡單了。”
  田鏡打開車載音響,白皚喜歡少女漫畫,連車上的CD也都是甜甜的戀愛歌曲,田鏡愣了愣,苦笑起來。
  “這種歌很不適合我等下要講的話。”
  “你要說什麼?”
  “白皚,得友如你,此生足矣。”
  “喲~那麼愛我呀~”
  “還有……”
  “嗯?”
  “我並不是要換種活法,我不像你,我越來越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大度,翻不了篇,只能把以前的錯字漏頁,卷起來的邊邊角角,被蟲和黴蛀空的窟窿,都補上,我才能翻篇。”
  車廂裡盤旋著不知人間疾苦的浪漫歌詞,白皚跟著節奏輕輕搖擺身體,而後說:“你知道噠,你做什麼我都支持喲~”
  #
  田鏡和白皚一塊回家的路上還順便去了超市,聊著近期上映的幾部片子一塊走進電梯,白皚愛聊演員,沒他長得好看的他就說人醜,比他好看的他就說人演技不行,田鏡聽得哭笑不得,然而電梯門打開後,笑就僵在臉上了。
  盛兆良站在田鏡家門口,聽到動靜後轉過身來,看到田鏡的時候眼前一亮,而後發現了田鏡身後的白皚,再沿著兩人碰在一起的胳膊往下看,看到了花花綠綠的蔬菜海鮮,甚至還有一遝顏色誇張的襪子。
  盛兆良擰起眉,頂住白皚又看了一遍,才想起來這人是誰,火蹭蹭就冒上來了。
  “你們住一起?”
  田鏡本來想問盛兆良為什麼會找到他家裡來,但盛兆良這句壓著怒火的問話把他問懵了一下,盛兆良誤會了,他要怎麼解釋?但對盛兆良解釋又是他十分不想做的事情。
  “對啊,我現在是田田的男朋友。”
  沒想到白皚卻一把摟住了他,還湊到他耳邊:“我聽你那個閨蜜就是這麼叫你的,對吧。”
  田鏡從哭笑不得變成了哭不出來。
  而盛兆良簡直要炸了,他從前聽樊帆叫田鏡小甜甜就噁心得不行,然而聽到這小白臉摟著田鏡叫得自豪感十足,他不噁心了,他想殺人。
  看盛兆良滿面煞氣地直直朝自己走過來,白皚也開始活動胳膊,低聲對田鏡說:“沒關係,我的臉投保了。”
  田鏡連忙站到兩人中間,搞不懂怎麼就變成這麼低齡的場面了。
  他一手攔著白皚,一手推住盛兆良。
  “盛兆良,我們談得還不夠清楚嗎?你找到我家裡來,還有什麼話要說?”
  盛兆良把視線從白皚臉上狠狠拔回來,看向田鏡,跟遇熱的冰塊一樣,瞬間又軟了。
  “我,我很想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沒事兒想我男朋友幹什麼?”
  “白皚你閉嘴!”
  在田鏡分不開兩個互相扯住衣領的男人,準備自己也加入進去的時候,電梯“叮”地一聲,又打開了。
  來人是樊帆和摸爬多年終於修成正果的她的男友高冰。
  “哇~”樊帆驚歎地張大嘴,“我的初戀在跟我現任老公搶我gay蜜誒!”
  高冰臉上是九曲十八彎的懵逼。
  “初戀?老公?啊?”


第五十章
  客廳裡坐了五個人,田鏡不知道該坐在睡旁邊,樊帆有高冰了,高冰顯然還沒從打擊中緩過神來,白皚是個戲精,離他近肯定沒好事,至於盛兆良,自然更不可能了。
  田鏡給了每個人一杯茶,然後搬來餐椅,坐在客廳正中央。
  “你們既然都不肯走,那是打算留下來吃飯嗎?”
  “我就是來吃飯的,作為你閨蜜,還不能帶著我男朋友來吃飯了?”樊帆咋呼道,而高冰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還是男朋友對吧。”
  “回頭再跟你說啦,現在這不是重點。”
  “那什麼是重點。”
  “重點是!”樊帆伸手指住盛兆良和白皚,“這兩個人有什麼理由留下來吃飯。”
  田鏡心有點累,開始走神。
  “樊帆小姐,你對老公那麼冷漠啊。”白皚撒個嬌,樊帆就倒在了高冰的懷裡,他便得意洋洋地瞥一眼盛兆良,“這不是很明顯嗎,我住在這裡。”
  盛兆良從進門就注意到了,門口的鞋,衣帽架上的外套,茶几上顏色辣眼睛的杯子。白皚的確是住在這裡,而且很顯然時間不短。但盛兆良已經冷靜下來了,雖然白皚很囂張,但越囂張,越證明他致死個礙眼的擺設而已,盛兆良看了一眼走神已經走到眼神放空的田鏡,更加篤定自己的推斷。
  盛兆良盯著田鏡,心不在焉地回答樊帆。
  “我是跟著高冰來吃飯的。”
  田鏡因為他這句話稍微回神,看了一眼百口莫辯已經被樊帆掐住脖子的高冰,又看一眼盛兆良。
  盛兆良不說話,只是雷打不動地繼續坐著。
  高冰在極力申辯,但大概是礙于哥們情義,又不能狠心說不帶盛兆良。
  於是到了飯點,還是五個人坐到了餐廳。
  田鏡不願意做飯,就叫了外賣,還是套餐,每人跟前一個飯盒,樊帆在桌子底下蹬腳:“我專程來找你,你就給我吃盒飯啊!”田鏡還沒回答她,盛兆良已經掰開一次性筷子開始吃了,白皚不甘示弱,拿出拍廣告的姿態去吃盒飯。
  樊帆被這種怪異氣氛搞得雞皮疙瘩掉滿地,終於忍不下去了,把一次性筷子拍在桌上。
  “劃個重點吧,今天連累大家都不能好好吃飯的,是你吧。”她看向盛兆良,盛兆良不為所動,樊帆一笑,“盛兆良,當初你把田鏡甩了,讓他一個人躺了三個月的醫院,更不要說你那個操蛋的前任,你也好意思吃回頭草?”
  “醫院?”盛兆良停下動作,驚愕地抬起頭去看田鏡,“什麼醫院?”
  “我飽了。”田鏡從桌前站起身,“既然你們都那麼不把自己當外人,隨意吧。”說完就往樓上走,盛兆良起身想攔他,被白皚堵住。
  “說你呢,不把自己當外人的,隨意。”樊帆沖著盛兆良,一指大門。
  盛兆良看著田鏡上了樓,忍了忍,只好問樊帆:“醫院是什麼意思?跟他變那麼瘦有關係?”
  “不然呢?”樊帆的目的就在這裡呢,一個重大的打擊,把他攆走這事兒並不急,“或者你以為田鏡是去抽脂啦?”
  其實盛兆良幾乎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重逢以來田鏡都不願意跟他好好說話,他來不及問也來不及想,這個時候才細想,看著一屋子人,包括高冰都對他流露失望,他突然背上發寒。
  “到底是怎麼回事?”
  “田鏡在離開你的第二天,就上了救護車,就在你所在的劇組的鄰市,檢查出整個消化系統都完蛋了,只好做切胃手術,切了三分之二個胃。”白皚說。
  盛兆良看向白皚,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話,眼中又分明是顫抖的。
  樊帆接過話來:“至於病因,是因為飲酒過度和長期壓力過大,田鏡他不能喝酒,你是知道的吧?他自從跟你在一起,跟著你應酬,喝了多少你應該最清楚,好幾次我給他發消息他都不回,第二天才說宿醉了,盛兆良……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你真糟蹋人。”
  盛兆良想起後來在劇組裡,田鏡確實經常都吃不下東西,還有那些應酬,盛兆良自己酒量差,總是醉得人事不省,他沒意識到他倒了,田鏡還在幫他接著喝。
  那時候盛兆良心裡只有電影,對那個自己跑來的田鏡,他沒有放過多的心神,他什麼都注意不到。
  “田鏡他因為心理原因,術後恢復很糟糕,一直消瘦,被子一蓋就什麼也看不到了,瘦得跟紙片一樣。”白皚盯住盛兆良,一點都不介意把最後一根駱駝草壓上去,“那時候你在哪兒呢,盛兆良?”
  無論他在哪裡,在田鏡心裡,他跟鬱溯在一起。
  盛兆良想起自己對田鏡說,你走吧,還有那些違心的過分的話,然後田鏡好像要碎掉一樣的眼睛,田鏡總是哭的,就那一次沒有哭,他的臉一片狼藉,絕望也從那上面抽離了。
  田鏡就是從那一刻對我灰心的吧。
  盛兆良想。
  高冰想上前拍拍盛兆良的肩膀,勸他跟自己去喝一杯,但盛兆良撥開高冰的手,自顧自走進了廚房。
  “你要幹什麼?”高冰問。
  “我……學了做飯,”盛兆良環視一周廚房,又打開冰箱翻找,“他剛剛一口都沒吃,胃不好的話,要好好吃飯才行。”
  盛兆良快速地處理起食材,手法確實熟練,另外三個人擠在廚房門口,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廚房只剩油滋鍋響的聲音,聽著又熱鬧又寂寥。
  田鏡在樓上待了一會兒,發現樓下很久沒動靜了,就貓著腰下了樓,正好看到盛兆良斷了兩個盤子放到餐桌上,那上面已經有好幾個熱騰騰的菜了,而其他人就呆呆杵在旁邊。
  盛兆良抬起頭見到田鏡,眼裡無風無浪的,就很平常地跟他說:“吃點東西吧,我看著做的,聽說你胃不好,都是好消化的。”
  田鏡站在那,用眼神詢問另外三人,結果答案是攤手,攤手,和高冰一個有點擔憂的訕笑。田鏡再去看盛兆良,盛兆良已經擺好碗筷,站在桌邊看著他。
  田鏡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到盛兆良捯飭出一桌子菜來。由樊帆他們來告訴盛兆良自己遭遇過什麼,讓盛兆良內疚也好難受也好,他都無所謂,最好能讓這人明白他們兩人之間的裂痕是無法修補的,放棄糾纏,可結果好像背道而馳了。
  盛兆良見田鏡半天不動,拿疑惑的眼神望了他半晌,便說:“我是認真的,我想跟你重新開始。”
  “我早就回答過你了。”田鏡說。
  “我明白,我現在都明白了。”盛兆良咽下一陣難忍的酸意,看著田鏡的眼睛,“你不回應我也沒關係,給我留個位置,就當……就當我是備胎吧。”
  眾人聽了這話,都驚訝地看著他,包括田鏡。
  “你說我以前把你當備胎了,雖然那不是我的本意,但還是讓你吃了很多苦。如果可以我希望一切都沒有發生,我們遇到的第一天我就去喜歡你,只喜歡你一個人,但是沒有如果,只能把我能賠的都賠給你。”
  盛兆良把田鏡坐的那張椅子拖開,然後走到田鏡面前。
  “你不願意跟我一起吃飯,我就先走了,我希望下次你能跟我一起吃飯。”
  他伸出手,想摸摸田鏡的臉,田鏡的朝他抬起的手看過來,眼神很厲,他便沒敢下一步動作。
  “以後我給你做飯吧,特意為你學的,不然浪費了。”
  田鏡沒說話,他覺得盛兆良不同前兩次見面時的狀態了,之前他就是個胡攪蠻纏搞不清狀況的幼稚鬼,眼下的執拗卻是清醒而徹底的。
  一兩句是勸不動也趕不走的。
  由他去吧,那麼驕傲的盛兆良,要給人當備胎,也撐不了幾天。
  田鏡抱著有些惡劣的念頭,目送盛兆良走了,就坐到桌邊吃飯。
  菜雖然清淡,但很合口味,盛兆良哪怕不清楚他受過什麼苦,但總是一直知道他喜歡什麼。
  雖然過去他最喜歡的,那個人並沒有給他。


第五十一章
  自那天以後,盛兆良就真的每天到田鏡家裡報到了,好在田鏡這段時間比較忙,大清早就被製片拎起來去見各種各樣的投資人,吃個飯開個會,有時候一天見兩撥,就得到晚上才能回家。
  回到家就發現白皚在吃盛兆良送來的食物,一邊舔手指一邊說:“我不給他開門他就放門口了,欸,老實說盛導手藝不錯啊。”
  田鏡一般都在外面吃過了,不會動那些東西,但有一次熬夜工作,去冰箱裡找夜宵的時候,翻出了一盒焗飯,上面粘了張紙條,是盛兆良的筆跡,寫著“連盒加熱兩分鐘”。
  田鏡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把那盒飯吃得一粒不剩,望著空飯盒,田鏡卻有點兒想不起來味道如何了,只覺得胃很暖。
  他呆坐了一會兒,並不悲傷,只是眼眶濕潤,連多餘的表情都不會有。
  這天田鏡又很晚才到家,電梯門打開,見到家門口窩了一團黑影,田鏡走近了,黑影抬起頭,是鬍子拉渣的盛導。
  “我給你送的東西都被那個娘娘腔吃了。”
  盛兆良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再配著他一對黑眼圈,無比幽怨。
  “呃,”田鏡條件反射還是解釋了一下,“這段時間我都不在家裡吃飯,東西放著也會壞掉。”
  “那就讓它壞掉,你就算不要,退給我啊,幹嘛喂豬!”
  田鏡這就有點火了:“你都給我了怎麼處理是我的事!”
  “那我的心呢?”盛兆良突然沉聲問,田鏡低著頭看他,見他眼裡一往情深,深不見底,“我的心也給你,隨你處置,你也別退給我。”
  田鏡臉倏忽熱起來,抬起頭繞開盛兆良去開門,盛兆良也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褲子,很自然地貼近了田鏡。
  “你走吧,以後我給你退回去。”
  田鏡打開門要進去,盛兆良伸過一隻手來,越過田鏡的頭頂把門板握住了。
  “吃了的退不退?退不出來的話可打發不了我。”說著就擠開田鏡,進了屋,相當自然地自己找拖鞋換了,而後打量了屋內,“今天那個娘娘腔不在?”
  田鏡皺眉,這個戲精為什麼需要他的時候反而不出現。
  他眼睜睜看著盛兆良毫不見外地進了廚房,輕車熟路地給他攤了個蛋餅,端到桌上後還找到了田鏡上周買回來的果醬,淋了一點上去。
  “你嘗嘗,廚師班的老師說我做的蛋餅比他媽做的還好吃。”
  田鏡沒法分辨這句話的稱讚點在哪裡,就看到盛兆良捏了一塊送他自己嘴裡,而後踱步到客廳,去看他滿架子的書和DVD。
  客廳就是田鏡的辦公地,看電影,寫評論,讀書和畫分鏡都在一張地毯上解決,盛兆良挑了一盤碟放進機器,坐到地毯上扯過來一個抱枕,鼻端捕捉到意思熟悉的氣味,他嗅了嗅,就把抱枕抱緊了些,那上面有田鏡的味道,軟軟的,清淡溫暖。
  田鏡盯著那塊蛋餅盯了半分鐘,覺得再不吃就涼了,於是端起來咬了一口。
  也許廚師班老師的媽媽真的很厲害吧。
  因為這塊蛋餅真的特別好吃。
  田鏡暫且放下其他心情,美滋滋地吃完後,回頭見盛兆良坐在地上,電視螢幕上晃動的光映在他臉上。電視上的畫面是一片蔚藍海灣,一個少年站在孜孜不倦的海浪前,有人叫他,他回過頭,開朗明媚地笑了。
  少年是郁溯,這是他的成名作,也是盛兆良的成名作——《螺母》。
  田鏡收藏了盛兆良所有電影的各種版本的DVD,雖然分手了,但田鏡認為電影沒有錯,也根本捨不得處理掉,就都留著了。
  也許是蛋餅太好吃了,田鏡有些懶散,他走到地毯上,離盛兆良一段距離坐下,也撈了個抱枕。
  “我前些天去找了任老師,問他大學時候你期末作業的那件事。”盛兆良突然說。
  田鏡的大腦瞬間當機了,愣在那裡,不知道應話。
  “他對我說,其實只要足夠瞭解你,只要稍微用點心,就能看出來你的作業並沒有抄襲我。”盛兆良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了後退鍵,選了一個片段播放。
  螢幕裡鬱溯所飾演的角色因為失手殺死了最好的朋友,為了掩蓋罪行,他將屍體搬到了廢棄的磚廠,通過燒磚窯焚毀屍體,許久不曾有動靜的煙囪冒出黑煙,村莊裡與磚廠老闆有過節而舉報磚廠雇傭黑工導致磚廠關閉的村民見狀,報了警,警笛靠近時,鬱溯在慌亂中,只能跳上了運貨火車的貨箱,一路開到了南邊,開到了繁華的海濱城市。
  這是電影的開端。
  盛兆良又快速跳轉到結尾,主角回到了村莊,再去了磚廠,焚毀屍體的場面通過重播,讓觀眾瞭解到,那並不是誤殺,而是主角蓄意所為,因為主角在屍體燒得七七八八之後,從不完全的骨灰堆裡,找出了一個金屬義肢,將上頭的一小顆螺母擰下來,裝在了自己的眼鏡腿上。
  他只是為了一副壞掉的眼鏡,就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鬱溯那個時候的演技還很稚嫩,但因為他長相陰柔美豔,很符合角色,才出彩如此。
  田鏡每次看這部片子,都有種隱約的成就感,雖然這部作品寫的不是字的名字,還由自己最討厭的人的演了,但這些心血被以純熟的手法呈現在銀幕上,在當年他的眼前,就像一個偷偷在深夜裡做的夢。
  更重要的是,這個夢是由盛兆良造就的,某種程度上田鏡認為自己與他如此親密,憤懣便被這種複雜的竊喜掩蓋了。
  然而盛兆良並不這樣想。
  他打算和田鏡重新開始,那就要把過去所有的結解開,他當初像所有人一樣,認為田鏡抄襲了自己的電影,根本沒有將被上傳到校內論壇的田鏡的作業仔細看過,而只是看了比對的截圖和雷同的劇情概述,畢竟大部分內容都是相同的,特別是片頭和片尾的驚悚情節。
  這一次,盛兆良把田鏡的作業完整看了一遍,田鏡的作業要短得多,演員也只是資質平庸的學生,整部片子品質很一般,但是盛兆良卻發現,他從來沒有好好注意過田鏡的作品。田鏡將他當神一樣崇拜,無數遍地看他自己都不願意回顧的作品,一部片子每次看都能拉出完全不同的筆記。
  而盛兆良第一次去認真對待田鏡拍的東西,才發現那個演員僵硬,故事鬆散的片子,卻有著絕妙的光影和畫面結構,而且剪輯手法非常亮眼,把一個幾乎沒什麼框架的故事講清楚了,外行人看可能會覺得不好看,因為沒有電影工業上百年來研究出來的精確的高潮點和轉捩點去刺激觀眾,那是因為田鏡作為導演缺乏經驗,以及他的腦子裡有太多想要硬塞進片子裡的畫面,讓他自亂陣腳。
  只有內行人,能夠看出他的天分。
  而盛兆良,他好不負責地帶著田鏡走上了電影這條路,卻直到今天,才發現田鏡有多麼適合走這條路。
  然而盛兆良只看出了自己錯失的田鏡的閃光點,卻仍舊看不出可以證明田鏡沒有抄襲的證據,他查了很多當時的輿論痕跡,也覺得這是樁鐵案,但心裡卻有個聲音告訴他,尊他為神的田鏡,是不會願意用複製這種低劣行為玷污他的,然而他這種直覺來得太晚了。
  盛兆良最後找到了任曜駒,當時任曜駒在草原上拍電影,盛兆良臨時趕了過去,在廣袤無垠的草地上,任曜駒對他說了那番話:
  “細心些,還有放下你的高傲,告訴自己這部電影不是你自己的,是田鏡的。如果你足夠瞭解他,並不難看出馬腳,我當初深信他沒有抄襲,但是他自己認了,為了誰可想而知。”
  盛兆良在回程的飛機上,又看了一遍電影,然後他發現了。
  螺母這個點,是鬱溯給他的,但鬱溯和他都不戴眼鏡,在此之前,盛兆良根本不知道眼鏡上有小螺母,鬱溯也向來不是細緻的人,但是田鏡,他又一副低度數的眼鏡,偶爾會在看電影的時候戴,鼻托那裡似乎不太好使,盛兆良以前聽他說過會去眼鏡店“緊眼鏡”,想來就是去緊螺絲。
  所以《螺母》是田鏡的。
  盛兆良當時在萬米高空,心裡空蕩蕩的,他無法想像田鏡的屈辱和忍耐,他從未知道田鏡那樣愛他。
  盛兆良放下遙控器,回過頭看坐在自己身邊的田鏡,他剛剛把這段調查複述了一遍,但田鏡一個字都沒說。
  “為什麼那麼傻?”盛兆良將他的眼睛鼻樑嘴唇都細細看一遍,“我不值得的。”
  “都是過去的事了。”田鏡說,而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追究這些舊事上了,除了你,誰都不會在意它們的。”
  “你也不在意嗎?”
  “我要是在意的話,可能你甩我的那天就會揪著你把賬算清楚吧。”
  盛兆良站起來,從背後抱住田鏡,田鏡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拒絕。
  都怪蛋餅太好吃了。
  “我會一直在意下去,就是因為我過去不在意,才把你弄丟的,我會把你一點一點,找回來。”


第五十二章
  “我又不是樂高。”田鏡轉過身來,表情很輕鬆,“還能一點一點拼回去嗎?”
  盛兆良愣在那,眉尾顫了顫,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不過盛兆良,大概我真的就像一個玩具。”田鏡歪了歪頭,他現在明眸皓齒,過去斷不會有這樣狡黠的神情,眼下卻似乎已經熟練掌握了某種可以拿捏人心的技巧,盛兆良覺得呼吸一窒,被他這個眼神刺得心痛。
  “你無數個玩具中的一個,吸引你的地方或許只是永遠都待在你的近處,比較趁手吧,就算是再喜新厭舊的小孩子,玩久了的玩具,也總會有感情的。你現在只是對我還有感情,就像你當初對我心軟一樣,盛兆良,你比你想像的要更溫柔,但溫柔多了,就變成優柔寡斷,過去你放不下鬱溯到了想要用我來幫忙的地步,現在又放不下我了,我得告訴你,我不想成為第二個鬱溯。”
  “你不是。”盛兆良握緊田鏡的肩膀,“你跟任何人都不能比,我也不是因為優柔寡斷才放不下你,我是……根本就沒打算放下。”盛兆良緊緊盯著田鏡的眼睛,期望從那裡面能看到昔日毫無侵略性卻又執拗的愛意,然而他能看到的,只是自己追悔的臉。
  “田鏡,我愛你。”盛兆良無比認真地說出這句話,“你還記得氣球嗎?”
  田鏡的眼睫抖了抖,沒有說話。
  “這段時間,我總是會夢見那場考試。我靠在你腿上,你很溫暖,我一抬頭就能看到你,非常安心,但是我感覺你在變輕,變成故事裡的那個氣球,離我越來越遠,我幾乎抓不住你。”他說著,握在田鏡肩上的手指越來越緊,“我才知道,那個時候的你,是什麼感覺。”
  “你曾經覺得抓不住我嗎?”
  一顆毫無防備的淚珠從田鏡的眼眶裡滾出來,田鏡一顫,推開了盛兆良。
  盛兆良看了他一陣,那種讓田鏡恐懼的洞察又出現在了盛兆良的眼裡。
  “我想讓你知道,你過去感受到的,我現在也在感受,我想起了好多事情,好多我已經意識到了卻被忽視的感覺,我記得你問我借的第一本《電藝術》是第124期,記得你坐在我前桌,課間趴到桌上睡覺的樣子,發尾會從衣領翹起一撮,記得我們第一次考Z大,那天早上是吃了你給我買的梅菜包子,我還記得,”他頓了一下,“我還記得大三那年,你坐在台下,看我演《基督山伯爵》,那雙在黑暗中淚光閃爍的眼睛,是我這輩子得到過的最好的喝彩。”
  田鏡猛地抬起頭。
  “你以為你隱蔽得很好嗎?田鏡,每一次你跟在我身後,混進我的教室,從後排看我一整節課,在人群裡看我打籃球,和低著頭排隊入場看我的話劇,我都知道,我一清二楚。”
  盛兆良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一絲倨傲,相反,他聲音哽咽,好像將憤懣和惋惜都按在胸腔裡,他曾經對田鏡的不屑裡有多少無奈,此時的遺憾裡就有多少渴求。
  “其實……只要你出現,我也在偷偷看你。”
  我希望你現在也能一直看著我。
  盛兆良咽下了這句話,他鬆開田鏡的肩膀,想給田鏡一點空間,不能逼得太緊。
  “我愛你,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我愛你,我希望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想重新得到你的愛。”
  田鏡垂下腦袋,用手背揩了兩把眼睛:“別說了。”
  “我會守著你的,你什麼時候願意原諒我,什麼時候放我回來。”
  “……如果我一直不原諒呢?”
  盛兆良好像歎了口氣,像是疲憊的吐息,又像是得以喘息的鬆懈:“我過去尚且能夠求你幫忙,是因為我知道我得跟鬱溯了斷,但是現在,田鏡,我們認識十一年了,從朋友到戀人,我用了十一年才知道你不可或缺,你覺得我願意用多少年來等你原諒?”
  田鏡沒有抬頭,但他在等盛兆良自己回答這個問題。
  “多少年都可以。”
  盛兆良用如此深沉的,沒有絲毫虛情的聲音說,田鏡知道,那是真的。
  他突然覺得很難過。
  命運或者造化,報應或者孽緣,田鏡想起了這些詞。他的心像一列慢吞吞的火車,再怎麼固執,也在這裡停靠了十一年,如果這裡不是它的終點,它總要繼續前進的,但是現在它突突地重新開動起來,身後的車站卻對它說——
  也許我不是你的終點,但我剛剛發現,你是我唯一的火車。
  我走了的話,會留他孤零零一個人嗎?他會嘗到我曾經嘗過的痛苦嗎?他甚至已經做好了,長久陷入這種痛苦的準備了。
  可我還是不打算回去。
  田鏡整理後表情,抬起頭,沖盛兆良輕笑了一下:“盛兆良,你也有今天。”
  盛兆良看著他的眼睛顫了顫,但沒有退縮。
  “多少年都沒用,因為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喜歡過你一次,我就覺得夠了,足夠了,這個世界上什麼修補是不留痕跡的呢?就算有,那也不是原來的我了,所以你想找回去的,也不是我了,所以到此為止,如果你繼續糾纏,那我只能走,我的電影快要啟動了,你要逼我丟下這一切嗎?如果你對我還有點兒憐憫心,就放手吧,至少我最後看到了你後悔的樣子,我挺高興的,我沒什麼遺憾了。”
  “田鏡……”
  “滾出去,下次見到你,我會叫保安的。”
  盛兆良捏緊拳頭,忍了很久,才說:“好好吃飯,下次見。”說完自己轉身換鞋,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田鏡,就這一眼,他忍不住了。
  田鏡毫無防備地看著他轉身朝自己走過來,像一束帶來災難的火光,而後自己被炙熱地吻住了,田鏡感覺到窒息和疼痛,盛兆良不像是在吻他,倒像是要把他殺死在這裡。
  “求求你。”
  他聽到盛兆良在他耳邊顫抖著說,而此時盛兆良的手指狠狠地撫摸著他的臉和脖子,他擔心下一秒這個人就會掐住他。
  “求求你不要離開我,田鏡。”
  “是你不要我的。”
  盛兆良把臉埋在他的肩膀裡,田鏡覺得肩膀很快就濕了。
  #
  《24夜》最終拿到了滿意的投資,劇本又經過了兩個月的修改,在立秋那天開機了。
  田鏡站在一堆演員中間,相貌絲毫不輸,負責發宣的攝影師給他摁了好多張照片,等拿去寫稿的時候,才知道他是導演。
  這部電影在田鏡的堅持下,沒有用大牌明星,雖然製作公司明確表示期許很大,請得起有流量也有演技的演員,但田鏡還是用了數個新演員,其中一個就是容語,在戲裡演一個沉默寡言但決斷力十足的刑警,《24夜》勉強算是部雙男主的片子,刑警和連環殺人犯的鬥智鬥狠,但演殺人犯的另一個演員戲份要更吃重一些。
  當初給演員試鏡的時候,田鏡本來有意向讓容語演殺人犯,但出了點兒事,就換了。
  至於是什麼事,現在田鏡想起來還覺得好笑。
  田鏡連續試了幾個演員,內急,好不容易試完一個磕磕巴巴臺詞都背不下來的,喊了暫停,奔到廁所解決,卻被早就試鏡結束應該離開的容語堵在廁所裡。
  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
  容語將田鏡壁咚在裝著鮮花壁掛的牆壁,挨著田鏡的頸側故意壓低聲音說:“想向導演私下裡討教討教。”
  田鏡面色發紅,覺得膀胱越來越脹:“抱歉,我很急。”
  “既然急的話,在這裡也不是不行。”
  “真的很急。”
  “知道了,這裡沒什麼準備,會有點兒疼,但我技術很好的請放心。”
  容語收回胳膊,看田鏡火急火燎地解褲子,笑了笑,正要伸手,就被田鏡用手肘撞開,疼得眼淚都快出來的時候,看到田鏡沖到了小便池邊,伴隨著淅淅瀝瀝的水聲,一聲舒爽的長歎。
  田鏡抖一抖,提好褲子,洗手的時候對鏡子裡目瞪口呆的容語說:“本來想定你演男一的,但既然你技術好,還是演男二吧,畢竟他‘槍戰戲’也比較多。”
  田鏡丟下容語,面帶笑意地走出衛生間,回味自己那句雙關賣得不錯,這時候他瞥到窗戶上自己的倒影——一個自信的帥氣男人。
  老實說,他不僅真的重新開始了,並且已經學會了如何享受重新開始。
  甚至有些上癮。


第五十三章
  “Cut!”
  田鏡喊完,把耳機摘下來,站起來沖容語招了下手:“容語,你過來。”
  容語有些狼狽地平復表情,與他對戲的男一任垠予很快就出戲了,笑著去與攝影師攀談,顯得很遊刃有餘。
  田鏡找了個沒有人的角落,等面色不愉的容語過來,劈頭就道:“你再試試,剛剛那段再收三分,眉別擰那麼緊。”
  容語看他一眼,深吸口氣想入戲,但臉上繃了幾秒,突然又泄了,對著田鏡又來了個壁咚。
  “導演,你是不是在故意為難我?”
  田鏡面無表情,抬眼看著他:“你自己被任垠予一壓,就慌得跟個老鼠一樣,臺詞都說不利索了,你說我為難你?羞辱我呢還是羞辱你自己?”
  容語低頭看著這張柔軟可愛,擺嚴峻表情卻奇怪地更加誘人的臉,心裡突然癢得厲害,一低頭就想親上去。
  “導演,有人找你。”
  兩人都被這聲音打斷了,田鏡發覺容語靠近的姿勢是想幹什麼後,眼睛都豎了起來,毫不留情地伸手一推,容語就摔在了身後放髒方盒的箱子裡。田鏡走向來通知他的場務:“誰找我?”
  “他說他叫林銳。”
  田鏡想起了那個一板一眼有時候有點兒冷幽默的盛兆良的助理,特別意外,想了想雖然林銳來找自己十有八九跟盛兆良有關係,但還是要見的。
  田鏡走出去,看到林銳等在片場門口,他連忙過去。
  “林銳,好久不見了。”田鏡拍了一下林銳的肩膀,林銳扭過頭來看到他,一臉茫然,田鏡反應過來,笑著說:“我是田鏡。”
  林銳差點兒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將田鏡上下打量數遍,才眯著眼睛從田鏡的臉上看出熟悉感來。
  “咳,不好意思,你實在是……變化太大了。”
  “沒關係,現在能一眼認出我的人太少了。”田鏡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迅速問道,“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關於《芒草》的合同,有一些補充條款需要你簽,因為你中途退……中途離開了,所以電影署名之類的細節要跟你確認一下。”
  “哦是這樣。”田鏡接過林銳手裡的檔袋,“《芒草》最後定了這個名字嗎?什麼時候上映?”
  “上映時間還沒定下來,剪過兩次了,但送審還是沒成功。”
  田鏡有些遺憾,雖然早就料到這部片子難就難在審核。當初盛兆良才會花那麼大力氣用於前期準備,然而現在它還是難逃有可能被無限期擱置的命運。
  田鏡草草掃了兩眼合同,還是當初那份,但因為田鏡中途退出,所以添加了幾條說明,希望田鏡簽個字,說實話田鏡當時在劇組待的時間不長,最後出來的整片他也不知道用了多少自己的鏡頭,照舊拿酬勞並不合適。
  “酬勞得改一下,附近有個列印店,我們現在過去改一份我簽個字你拿回去吧。”
  “盛導特意交代,酬勞這塊不改了。”林銳說,然後抱著手,並不打算把合同接回去的樣子。
  田鏡看了看他,想起盛兆良的瘋勁兒,不想再折騰,伸手問林銳要筆簽字,但林銳沒帶,田鏡只好回頭問誰有筆。
  “我有。”容語忙從不知誰的手裡搶過一支筆,湊過來,把筆遞給田鏡,就著這個姿勢還把手放到了田鏡肩上。
  “躲開,身上一股魚香肉絲的味道。”田鏡“刷刷”簽了名。
  “還不是你狠心把我推到垃圾堆裡的,田大導,這件衣服可是我的私服,劇組賠不賠啊。”
  “因為你NG的誤工費,你賠不賠?”
  “……”
  林銳站在一旁,眼珠在這兩人身上來回幾遍,見田鏡還了合同打算告辭,便面無表情地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林銳示意容語:“還是單獨跟你講比較好。”語氣裡的刻意明顯極了。
  田鏡覺得奇怪,還沒等他說話,容語就搶道:“沒關係,我不是外人。”
  林銳的眉毛因為驚訝稍稍抬了抬,隨即平鋪直敘道:“盛導最近打算發個聲明,把他的處女座《螺母》當年被抄襲的事情澄清,但是這會影響到《芒草》的上映和宣傳,大夥兒都在勸他,但估計快勸不住了。”
  “什麼?”盛兆良這回是真的出乎田鏡預料了。
  “盛導他最近都在做調查,要把資料都整理出來一起發,嗯,是要搞個大新聞。”
  田鏡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平復這種夾雜著某種奇怪情緒的怒氣,然後對林銳說:“你告訴他不要自以為是,他這麼做會壞我的事。”
  “嗯?”林銳表示不解。
  “叫他停止,回頭我會找他說清楚,記得告訴他,他要是真做了,我就更沒可能原諒他了。”
  林銳點點頭:“那好,看來這種事果然是要來找你解決。”
  好吧,林銳根本不是來找他修補合同的,田鏡也就沒必要跟他客套了,林銳要走他也沒送,轉過身看到容語還杵在他旁邊,盯著他問:“他口中的盛導,是不是盛兆良?”
  田鏡沒理他。
  “我個人還是蠻欣賞他的,聽說他拍了部拐賣人口題材的電影,好像就是叫《芒草》,原來你跟他認識啊,看起來……還挺熟?”
  田鏡繼續往前走,容語就亦步亦趨跟著他,有幾個演員往這邊看了幾眼,田鏡突然大聲說:“這回明白了吧,這條要還是不過,你還是回學校找老師吧,我沒法教了。”
  容語嚇得一聳,就明白過來田鏡是故意的了,也火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這刺激有用,下一條他還真過了。
  晚上八點收工,大家找了家飯館吃完東西回酒店。田鏡喊了一天,嗓子都是啞的,他第一次當導演,多少還是有點兒神經質,因為壓力太大了。田鏡靠著電梯就差點兒睡著,眯著電梯回房間,剛刷開門,背後就被人輕推了一下,田鏡急忙穩住,回頭一看,又是容語。
  “導兒,我就直說了吧,現在這個角色我挺滿意的,不圖什麼,我就想跟你健康地,互相解決一下。”容語走進一步,舔了下嘴角,眼神濕滑地在田鏡身上游了一遍,“我第一眼見你,就知道你是,相信我,我會讓你舒服的。”
  田鏡用掌根狠狠按了幾下太陽穴:“容語,現在的角色挺滿意是吧?”
  “你可以看我的身體檢查,我今天帶了。”容語自顧自說著。
  “既然滿意,就別作死了,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換了你?”
  “我的技術在圈裡……啊?”
  “最後跟你強調一次,第一,我不是gay,第二,就算是,也不想跟你互相解決,各自解決不好嗎?”
  “可,可是……”
  “趕緊出去。”
  田鏡話音剛落,虛掩的房門被猛力摜開了,田鏡歪頭看過去,看到了出現在門口,冷著臉的盛兆良。
  田鏡沒來得及想盛兆良為什麼會來,從B市市區到這個影視城要大半天的車程,他腦子裡迅速冒出了很多個念頭,而有一個念頭脫穎而出了。
  田鏡一把抓住容語的衣領,把他拉下來,容語的臉擦著他的臉埋到了他的肩膀裡,田鏡又迅速用另一隻手抱住了容語的背。
  他就這麼越過容語的肩膀,和盛兆良對視。
  盛兆良怔了一下,然後就瘋了,他英俊的臉扭曲得像是被岩漿撐開的山壁,田鏡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可怕的盛兆良。就在這一瞬間,田鏡就後悔了,大概是神經緊繃一整天讓他智商為負,怎麼會做出這種舉動。
  “等等……”田鏡話還沒說完,盛兆良就沖了過來,把還蒙著的容語一把拽開,對著容語的臉就舉起了拳頭。
  “盛兆良!你今天敢動他一下,這輩子都別想見到我!”
  盛兆良的拳頭已經貼到了容語的耳邊,因為這句話,生生止住了,他滿眼通紅地回過頭,上一刻那好像因為岩漿而崩裂的臉,此時卻好像被冰川覆蓋,讓他的眼神都因為太過強烈複雜的情緒衝撞而渙散開來。
  “為什麼……”
  “盛兆良,你冷靜點……”
  “田鏡,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一定對你好。”
  田鏡看一眼容語,害怕盛兆良再說出什麼丟人的話,他在圈裡任性妄為,不能因為這種醜聞再把最後一點兒聲望丟了。
  “我們出去說,走,找個地方我請你喝酒。”田鏡故意口氣爽朗地去搭盛兆良的肩膀,盛兆良軟軟地靠過來,伸手抱住他,顯得很溫順。
  “我,還是我走吧。”容語還有些沒緩過神來。
  “不用,我帶他出去一會兒,兩個小時就回來,你在這兒等著。”
  容語就看著田鏡把失魂落魄的盛兆良帶走了,一臉懵逼地留在田鏡的房間裡,才明白過來田鏡為什麼要他等,都那樣了,還擔心他們倆待在房間裡自己會去傳不好聽的話吧。
  容語在沙發上坐下來,點了根煙,決定還是乖乖聽話,等吧。他一邊抽煙,一邊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剛剛田鏡拉他那一下,好像碰到了。
  但是那個盛兆良,對田鏡……
  容語打了個寒顫,他覺得剛剛要不是田鏡攔住了,那一拳下來,自己在圈裡引無數小零盡折腰的臉,恐怕就保不住了。


第五十四章
  影視城裡入夜後沒什麼人氣,盛兆良的車停在酒店門口,一出門就看到了,田鏡直直走過去,拉了拉車門,拉開了。
  “你忘鎖門了?”
  盛兆良跟在他後面,沒對這個發問分心,他聽林銳在電話裡說田鏡已經簽好了合同,又添油加醋了一通,片場有個一看就心懷不軌的男演員跟田鏡很親密,盛兆良就坐不住了,趕來的路上太急差點兒闖了紅燈,忘記關車門只是小事。
  盛兆良問:“他是誰?”
  田鏡直接上了副駕,關門前說:“上來說。”
  盛兆良只好也上了車,看田鏡把車內的閱讀燈打開,十分淡定,劈頭第一句話就是:“你總說現在換你做我的備胎,這話還算數嗎?”
  盛兆良眼睛還有點兒紅,挺直背坐在那兒,對這話一點兒抵觸都沒有,很乾脆:“算。”
  “備胎是要養的,很麻煩,你也看到了,現在我也有開始一段新感情的可能……”他還沒說完,盛兆良就呼吸急起來。
  “不行。”
  “這不是你說不行就不行的。”田鏡還是慢悠悠地,“我就是有個提議,如果你接受,你就能來找我,我也不想每次見到你都把那些車軲轆話再說一遍,很累,說了你也不聽,但是你來找我,要經過我的同意,不要干擾我的生活和工作,簡單來講,就是我們健康地,互相解決一下需要。”田鏡頓了一下,他其實不太確定這樣的現學現賣對盛兆良是否有用,“你的需要是在我這裡延續你單方面的不知足的感情,我的需要是……不要在勸阻你上浪費時間,以及成年人都會有的需要。”
  田鏡扭過頭去,輕鬆道:“咱們可以做炮友。”
  盛兆良沒有說話,他的紅紅的眼睛被暖黃色的閱讀燈照著,看起來甚至有些柔弱。
  “我讓容語等我兩個小時,你認為兩個小時夠嗎?”田鏡抬手把閱讀燈按熄了,黑下來的車廂只能借著路邊的微弱燈光,才能勉強看清盛兆良的輪廓。他朝盛兆良靠過去,伸手輕輕觸碰盛兆良的臉。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過在這樣安靜的,能夠聽到彼此呼吸的時候,田鏡垂下眼睛,他想起了盛兆良的那些撫摸和親吻,溫柔得令人心碎。
  而他不應該利用他的溫柔。
  田鏡剛剛要縮回手。
  “我不要。”盛兆良把田鏡的手推開,“你不是真心想這麼做對不對,你只是……想羞辱我。”
  田鏡沒有說話,盛兆良接著說:“這段時間,如果真的讓你困擾到了這種地步,我會克制的。”盛兆良重新把燈打開,田鏡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見盛兆良用手抹了一把臉,扭過頭去。
  田鏡也靠回到座椅裡,裝作漫不經心地說:“剛剛那是我電影的男二,我跟他之間沒什麼。”
  “……謝謝你願意解釋。”
  “這不是解釋,這只是……”
  “我來還有另一件事想問你。”盛兆良打斷他,“你不想讓所有人知道,《螺母》其實是你的作品嗎?”
  “想啊。”
  “那你為什麼……”
  “因為僅僅是披露這個,還解不了我的心頭恨。”田鏡目視前方,有劇組剛剛收工,一堆人大包小包地往這邊走,“鬱溯一直以來對我做了些什麼,你也清楚了,你覺得我會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他嗎?”
  “……那你打算怎麼做?”
  “這就不需要和你討論了。”田鏡推開車門,一邊下車一邊說,“你不要再因為跟前任藕斷絲連妨礙我就行。”
  “田鏡,等等……”
  盛兆良想開車門出去,但晚了一步,田鏡剛剛合上車門,那隊劇組的人就從他的車旁經過,門往外開就得碰著人。
  “不好意思,抱歉。”盛兆良一邊道著歉一邊往外推門,但下了車也見不到田鏡了,他沒跟上去,重新坐回車裡,給自己點了根煙。
  他腦子裡很亂,一會兒是田鏡和那個陌生男人在酒店房間裡抱在一起的畫面,一會兒是田鏡冷冷說“不解恨”的模樣,一會兒又變成了田鏡穿著校服,舉著兩個甜筒霜淇淋,笑著說:“盛兆良,這個給你。”
  以前田鏡的臉圓圓的,一笑起來,眼睛就看不到了,只剩兩條彎彎的縫,平時他不笑的時候,眼睛卻是很有神的,只是跟自己一對上眼,就條件反射似的要躲。盛兆良以前很討厭他這麼怯懦,但現在的田鏡,擠著他眼睛的那些肉都消失了,他現在的眼睛看上去很大,黑白分明,眼神的淩厲一覽無餘,盛兆良卻有些懷念那個躲躲閃閃,但還是會借著餘光偷瞄自己的田鏡了。
  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田鏡說的對,他想要嚴續他單方面的不知足的感情,他想念那個愛著他的田鏡,但現在的田鏡不僅不愛他,也已經不是過去的田鏡了。
  田鏡可能會愛上其他人,剛剛房間裡那個看上去很輕浮的男人,或者像任曜駒那樣深沉紳士的男人,無論是什麼人,都比重新愛上自己的可能性要髙。
  盛兆良覺得心火一陣陣地騰上來,燒得他又想上樓去把那個被田鏡抱住的男人揍一頓了,但那樣有用嗎?他最近整個人都廢了,拒了好幾個本子,也沒有再為《芒草》的上映使勁兒,他畢業後最低潮的那段時間都沒有像現在這樣,鬱溯的離開和資本市場的圍困,他都仍舊日以繼夜地為電影努力,然而現在呢,他什麼都丟開了,他從未料到過,他的人生中,會有比電影更重要的東西出現。
  最糟糕的是,不僅出現了,還被他拋棄了。
  從頭到尾,他都像個廢物。
  一根煙燃盡,盛兆良發動了車子,他不能再這麼荒廢下去,在田鏡眼裡變成一個隻知糾纏的孬種,他有一點比其他可能會被田鏡愛上的人強,那就是他曾經得到過田鏡自毀式的愛。
  他會配得上他的。
  #
  第二天開工,離開酒店的時候田鏡下意識瞄了一眼街邊,盛兆良的車已經開走了。
  田鏡反思了一下自己昨晚的做法,還是有些後悔了,“做炮友”的提議是恰好被容語那個缺心眼的刺激到,一時興起,盛兆良沒有同意是意料之中的,但如果同意了呢?田鏡可以說你要的也不過是這個,他最近似乎真的從惡劣對待盛兆良上獲得了快|感。
  然而他後悔的是自己已經陷入到報復的樂趣中,還是別的呢?
  今天助理給全劇組採買的早餐是蛋餅和豆漿,田鏡腦子裡還想著盛兆良那雙兔子似的紅眼睛,一口咬下去,就呸了出來。
  周圍寂靜,田鏡抬起頭,見周圍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助理更是臉都僵了。
  劇組的飯難吃向來都是公認的,況且已經難吃了很多天了,誰也沒有反應那麼大。
  田鏡低頭看看那口感怪異的蛋餅,沒空去安慰擔心飯碗不保的助理,而是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報復的樂趣來自哪裡呢?來自確認盛兆良是喜歡自己的,就像盛兆良的蛋餅,盛兆良的眼淚,盛兆良因為被羞辱而破碎的表情。那些信號都能讓他得到近似于施虐的,以及明白自己被需要著的滿足感。
  如果盛兆良同意做炮友了,那真正傷心的會是自己吧。
  田鏡不由攥緊了手,那個街拐角的小作坊出品的蛋餅就分崩離析,散落一地了,助理已經要哭了。
  “導,導演,不然我給你換吧,我還買了豆沙包子……”
  田鏡抬起頭,咬牙切齒的:“不用。”
  助理哭了。
  田鏡把蛋餅丟到垃圾桶裡,決定不委屈自己的嘴巴,吩咐助理以後的伙食要改進,預算不夠他回去找投資人,助理呐呐應了,其他人倒是都挺高興的。
  不委屈自己的嘴巴,也不要委屈自己的心。


第五十五章
  那天之後,《24夜》劇組的盒飯有了質的飛躍,每天由市區的餐館送貨,飯食用保溫箱子,果品和冷飲用冷櫃,四小時一趟,準時准點,這也讓劇組有了一項其他劇組沒有的福利。
  導演田鏡為了不讓冰品受熱,餐車一來,就算主演正吊著威亞“命懸一線”,也得抓緊收工,吃飯為大。只有導演助理注意到,導演每次都很愛惜地招呼大家把還凝著霜的冷飲分完,然後委屈巴巴地去一邊喝湯,大熱天的,熱湯的蒸汽把他熏得愁眉苦臉。
  “導演,咱們投資人真是大手筆啊,每天兩趟,我以前見過給明星探班的,都只連續送過三天。”保住工作還享了口福的助理湊到田鏡面前,田鏡看一眼他手裡的霜淇淋,吞了口口水。
  “這不是投資人送的。”田鏡說,“投資人說把錢加在微博買轉發上都不能給我們提高伙食品質。”
  “呃,那這是?”
  “吃你的吧,別管那麼多了。”
  田鏡喝了兩口湯,再把唯一一個沒有貼飯店logo的餐盒打開,跟劇組其他人每頓都變著花樣來的菜色不同,田鏡的那份永遠很清淡,助理知道田鏡胃不好,以為田鏡自己打過招呼,但今天細看,才發現田鏡的餐盒跟飯店餐盒不一樣,看著像而已,聞起來也不是一個風格的,更家常。助理有點兒驚訝:“導演,這是專門做給你的嗎?”
  田鏡捏起一塊排骨,一邊啃一邊說:“是呀。”語氣還有點兒嘚瑟。
  “哇。”助理誇張地感歎,順便拋出了早就有的疑惑,“是女朋友嗎?”
  田鏡還是埋頭啃排骨:“不是。”
  口拙的助理不知道要怎麼套八卦了,憋了一頓飯,又憋了一天戲,直到下戲之後看到容語死皮賴臉地又纏上了導演,聽他一遍又一遍問。
  “你還說你不是,那天晚上那男的你怎麼解釋?”
  翻來覆去的,快要組成一曲新鄉村rap。
  田鏡顯然也被他煩得不行,回頭吼道:“我是雙,行了吧!再說關你什麼事,信不信我換了你!”
  “都拍了一星期了,你沒錢換我的。”
  “……”
  助理覺得自己好像能把一些人物關係串起來了,於是滿意地睡覺去了。
  田鏡好像因為伙食改善,工作也更賣力了,靈感迸發到大半夜把主創幾個人拉起來開會,雖然拍攝效果很好,但從演員到場務都被他折騰得瀕死,就在所有人決定要求漲工錢的時候,田鏡又突然卡殼了。
  已經定好的分鏡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人人都覺得OK的一場戲,田鏡覺得不OK,用三種方式拍了N條,但一條都沒定下來,為了不耽誤集體的時間,只能順著往下拍,但他就好像變了一個人,整天坐在監視器前沉著臉,只會喊action和cut,誰都看得出來他彆扭,拍不下去,因為之前的那場戲沒處理好。
  田鏡知道他這麼下去不行,整個劇組也不可能坐等他調整好狀態,他一個人解決不了,只能求助。
  他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任曜駒,他跟任曜駒偶有聯繫,礙于白皚的關係,不敢聯繫太多,任曜駒不使用社交平臺,也看不出他最近在做什麼,很多狀態都是從白皚那裡知道的,似乎一直風餐露宿地在拍一部紀錄片。
  田鏡在微信上跟白皚打了聲招呼,才敢給任曜駒撥過去電話,很久才接通。
  “田鏡,你以後要找我就直接找我,不用跟小白說。”任曜駒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田鏡立時尷尬了:“呃,小白跟你在一塊嗎?”
  而任曜駒好像比他更尷尬,低低“嗯”了一聲。
  兩個人互相乾咳半天,才進入正題,田鏡把拍完後自己粗剪過的部分都發給了任曜駒,說明了自己的瓶頸點,任曜駒說晚上就能給他回饋,但只過了兩個小時,田鏡還在片場糾結一處佈景,差點兒要跟美術吵起來的時候,任曜駒的電話來了。
  “你真讓我失望。”
  田鏡站在大太陽底下,臉被烤的發燙,這話卻像一桶冰對著他兜頭砸下來。
  “任老師……”
  電話那邊聽到白皚插話:“別那麼凶啦,你會嚇著田鏡的。”
  “盛兆良來找過我,看到他那麼狼狽,雙眼空空地問我,任老師,田鏡會不會恨死我了。我其實挺慶倖的,因為我以為你終於擺脫他的陰影了。”任曜駒深吸一口氣,好像在克制怒意,“結果還是這樣,除了片頭放開了些,其他的,比你當年那些縮手縮腳的作業好不了多少!”
  任曜駒的口吻回到了大學時代的嚴厲,田鏡縮著脖子,霎時間什麼也不敢辯駁。
  “田鏡,你到底想拍什麼?你從劇本裡看到的是什麼?你的眼睛發現了這個故事,不僅如此,你還要將你看到的東西展示給觀眾,在這個過程裡你一丁點兒東西都別藏著,你看到了什麼就展示什麼,不要怕。”任曜駒緩了口氣,接著說,“盛兆良拍電影的方式跟你不同,他側重自我創造,從一粒種子開始,到發芽結果落地再生根,他關心的東西是這部電影整個生長的過程是不是掌握在他的手裡,他甚至不需要看,就知道要展示什麼,所以他的表達方式都是在為他的創造服務,是一種只有他自己適用的務實的方法,而你不一樣,你必須要看,你必須要發現,要認識,你的優點不是創造,而是撿漏!這麼說你可能會覺得我在貶低你,並不是,無數個人裡,只有梵古看到了流動的星空,並且畫下了它。而田鏡,無數個人裡,也許只有你發現了電影還有另外一種講法,用你的眼睛,我要再強調一遍,用你的眼睛。”
  “……”田鏡沉默著,他其實一直有種隱隱約約的衝動,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任曜駒口中的,他能“看到”的東西。
  “你還記得有一次我佈置了一份作業,題目是《樹根》嗎?”
  “記得。”
  “有很多學生給我的都是故事片,家鄉故土之類的題材,這是環境造就的慣性思維,沒有辨識度;不然就真的去拍樹根,各種各樣的樹根,或者就是用延時攝影拍生長或者腐爛的樹根,我對這種特別沒轍,因為這是收集。但是你和盛兆良沒有這麼做。盛兆良做這題的時候拍了個很蒙太奇的短片,一個人坐在桌前吃某種切成薄片的東西,我後來才知道那是葛根,某種樹根,他一邊吃一邊變老,盛兆良當時請了大一的舞美學生來給你化妝,妝效糟糕極了,但很吸引人,那個人一邊變老,身後屋子的環境也一邊變化。盛兆良覺得人就像樹根,為了維持給周遭環境的供給,給人際關係的供給,而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虛妄的環境枝繁葉茂,而人本身,不僅受困在原地,還受到盤剝。
  一年以後,你來到我的班級,我又出了這道題,你交給我的卻是一段只有手出境的鏡頭,沒有故事,沒有意義,只有手,你覺得樹根是用來抓住土壤中的養分的,人類的手與此相似。這段鏡頭比起盛兆良的短片,沒有穩固的中心,沒有自成系統的背景,沒有新穎的表達,很不成熟,但是它很動人,帶著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的溫度,那時候看完你的作業,好多學生都低頭去看自己的手,他們平時並不關注的事物,在你的鏡頭下變得親密又充滿可能,所以你和盛兆良不一樣,盛兆良可以創造自圓其說的故事,但你是去發現故事的人,一些別人都沒有發現的東西,你要去撿漏。”
  田鏡緊緊握著手機,因為高溫天氣或者他慌張又激動的掌心,手機變得很燙。
  “田鏡,你手上已經有劇本了,故事已經成型了,不要試圖再在劇本上創作新的故事,那是編劇的工作,作為導演,特別是你這種類型的導演,你只要把自己從故事裡感受到的東西拍出來,讓觀眾通過你的眼睛,去另闢蹊徑地看一個本來可以用常規手法拍攝的懸疑故事,它才會美,才會有溫度。
  你有盛兆良沒有的東西,盛兆良喜歡居高臨下,他的幸福感來自於像神一樣造物,但你能看見很多普通人希望看到的——帶著溫度的給予,帶著卑微的渴求,所以,不要模仿他。”
  “結束模仿他。”
  田鏡掛了電話,他覺得汗從額頭上淌下來,蟄得眉毛處的皮膚生疼,太陽在遠處,無法直視,但田鏡能感受到它的炙熱。
  那些遙遠的東西,好像終於被握在了手裡。


第五十六章
  田鏡用三個月拍完了《24夜》,沒有一天睡夠四小時,雖然接下來還有漫長的後期製作,但至少現在他可以先休息了。
  田鏡回到B市的房子,打開門後發現家裡到處都是灰塵,因為白皚終於追到了任老師,連戲都不拍了,跟著任曜駒上山下海拍紀錄片去,這房子三個月沒人光顧,田鏡也完全忘了。他現在又累又困又餓,把行李箱撂到地上,去臥室把床單一掀,直接趴到床墊上挺屍,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了,他都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再不吃東西,那嬌滴滴的三分之一個胃又要疼了。
  然而田鏡發現,他起不來。
  陽光挨著窗棱招進來,滿目浮塵,鼻端抽一抽就是一鼻子灰,嗆得人要連打三個噴嚏,而田鏡趴在柔軟的床墊上,經過三個月連軸轉,又開車開了大半天回到市區,他其實不是睡過去的,基本上是厥過去的,現在腦子是醒了,但胃裡沒有能量支撐他站起來,找到手機,點開軟體訂個外賣。
  他覺得他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就在田鏡覺得自己恐怕會餓死在這間房裡唯一一張乾淨的床墊上的時候,門鈴響了,響了三聲,田鏡還在掙扎,那門就被人打開了。
  有這屋鑰匙的只有白皚和樊帆,田鏡喜出望外,聽著那代表生的希望的腳步一步步靠近,然後腳步聲的主人用一把溫柔磁性的聲音問:
  “你怎麼趴著睡?”
  田鏡跟被蟄了一樣彈起來,和站在門口的盛兆良面面相覷,盛兆良看了他幾秒,眉就擰起來了。
  “你臉怎麼那麼白。”盛兆良疾步過來,探了探田鏡的額頭,沒見異狀,又看到田鏡乾裂的嘴唇,才意識到問題,“你昨晚殺青的,開半天車回來,沒吃飯?”
  田鏡聽到“吃飯”這兩個字,被驚嚇到的心臟就落回到胃裡了,攪得他胃裡一陣泛酸,生物本能,就沖盛兆良點了點頭。
  “你等等。”盛兆良把手從他額頭上收回來,就去挽袖子,出去倒了杯水,又不知道去哪裡找到一包皺巴巴的餅乾給田鏡,就到廚房忙活了。
  廚房想必也佈滿灰塵,田鏡一邊吞餅乾一邊聽到那邊嘈雜地響了好一陣,才開始出現篤篤切菜的聲音。
  吃完一包餅乾,田鏡也恢復了些元氣,挪到廚房去看盛兆良做菜。他雖然吃了三個月盛兆良做的飯,但這還是第一次見盛兆良下廚,田鏡自己手藝好,所以看盛兆良抬手就往鍋裡撒調料,就知道盛兆良也已經遊刃有餘相當熟手了。
  “馬上就好了,你把這盤先端過去吃吧。”
  盛兆良好像背後長眼睛,田鏡摸摸肚子,過去端菜。他端起來的時候湊到鼻端聞了一下,香得人口水立馬就出來了,他條件反射地想要誇一句,一抬頭,就撞到盛兆良飛快地把偷摸瞥他的眼睛移開。
  “聞起來不錯。”田鏡說完,端去餐廳,盛兆良下一個菜還沒出鍋,他就已經吃完了一碗。
  “你吃慢點,來不及熬粥,這些不容易消化。”盛兆良過來按了一下他的手腕,把新出爐的蛋餅放到他面前,“吃點這個。”
  田鏡用筷子挑起薄薄軟軟的一片蛋餅,卷一卷,夾斷後送進嘴裡,口感綿軟細密,蛋香味濃郁又溫和,這個世界上,果然沒有比美食更能快速地治癒人心的事物了。
  “謝謝。”田鏡風捲殘雲後,把筷子整齊地放到碗上。
  “不用。”盛兆良一直坐在他對面,一動不動地看完了全程,他沒做自己的份,田鏡也沒有要他一起吃點兒的意思
  “你怎麼會有我家的鑰匙?”
  “去高冰家順來的,他跟樊帆住一起。”
  “……”
  “你要我還回去嗎?”
  “不然呢?”
  “我可以每天都來給你做飯。”
  “我廚藝比你好。”
  “……我,我可以……”盛兆良說不下去了,他似乎並沒有什麼用,而且更顯然的是,田鏡也不希望看到他有什麼用。
  “所以留下鑰匙走吧。”田鏡伸了個懶腰,把最後一小片蛋餅碎屑撚起來放進嘴裡,味蕾再被討好,他也沒有留戀的樣子,要站起身離開,這時候他又想起什麼,回頭對盛兆良說,“對了,謝謝你訂的餐車,這三個月大家都沒瘦,反而好幾個女演員跟我抱怨說長胖了,票房不敢保證,但《24夜》可能是伙食最好的劇組。”他說著自己也笑了,真心實意當個段子樂。
  盛兆良有種心意被辜負的感覺。這三個月他一天不落地給田鏡做飯,忙不過來的時候也要提前處理好食材,他擔心田鏡的胃,想著田鏡那麼貪吃的人,現在無時無刻不在克制食欲,夏天連吃口冰都要掂量,他顛鍋的時候都會上火,恨自己讓田鏡傷心還傷胃,什麼好都沒留給他。
  但人的自責和彌補,哪怕是該做的,歸根結底也是想索求回報。你能不能原諒我一點,對我好一點,看著我的時候,稍微不冷一點。
  田鏡微垂著眼,看盛兆良繃緊的下頜,僵硬的好像連眨動都害怕被當做乞憐的睫毛,田鏡從空氣裡的蛋香,都能感受到盛兆良傷心的味道。
  他還是硬著心轉身上樓了。
  盛兆良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起身收拾杯碟,洗碗的時候門鈴響了,田鏡不下樓,盛兆良只好去開門,穿著保潔公司制服的阿姨笑呵呵的,嗓門很大:“老闆說啦,我來給你換班的。”
  盛兆良一愣,反應過來後有點兒生氣,但還能怎麼辦,只能跟保潔阿姨交接了銑刀一半的盤子,灰溜溜走了。
  他剛剛下了樓,高冰的電話就來了,想也知道是為了什麼,盛兆良接起來:“別想了,我是不會還鑰匙的。”十分的不要臉。
  高冰在那頭話都說不利索了:“你,盛兆良你什麼時候變那麼無賴的?”
  “你追樊帆用了幾年?”盛兆良一邊上車一邊佯裝輕鬆地說,“我用一輩子追田鏡都不虧,要是耍無賴能把他追回來,還便宜我了。”
  “盛兆良……你是認真的嗎?”
  “我這輩子沒有那麼認真過,也不會比這更認真了。”
  “那你還是來找我一趟吧。”
  “怎麼?”
  “有個東西,我一直沒給你看。”
  #
  田鏡吃飽喝足,洗完澡出來,保潔阿姨也把家裡收拾乾淨了,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數天的悶熱得到了緩解。他心情舒暢,打算找部電影看,蹲在櫃子前翻找DVD的時候,看到了碼在最不顯眼處的兩排碟片,全是盛兆良的電影。過去不管是在田鏡以前的公司宿舍,還是辭職以後的各種出租屋裡,它們都是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是田鏡的寶貝。田鏡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手指輕輕掠過那些因為各種版本而參差不齊的碟片殼背,他過去總是用崇拜和愛慕的心情一遍遍重溫這些片子,但現在他有了一個新想法,那就是自己也很快會有一張這樣的藍光DVD,寫著“導演:田鏡”,到時候就可以把它放在盛兆良的電影旁邊……
  等等,為什麼要放在盛兆良旁邊?
  放在哪裡不好,放在客廳正中央,找個展示櫃罩上,修個佛龕供著都好,才不放在盛兆良旁邊。
  田鏡鬱悶地收回手,正想重新選一張的時候,他家的大門又被從外面打開了。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來什麼煩什麼。田鏡回過頭,剛要說話,可見到站在門口濕漉漉的盛兆良,他就愣住了。
  盛兆良從他驚訝的目光中回過神來,低頭看自己腳下已經聚起了一汪水,連忙後退到門外。
  “抱,抱歉。”
  “你怎麼回事啊?”田鏡站起身,朝他走過去。
  “停車的地方離你這兒太遠了,我沒帶傘。”盛兆良站在門外,有點兒無措地低著頭,伸手拽了一把衣角,就滴滴答答拽出一把水來。
  “行了進來吧,走廊也要阿姨擦的,你這不給人添麻煩。”
  “哦。”
  盛兆良踩在門口的地毯上,不敢動,田鏡看了他兩眼,臉有點兒熱,雖然田鏡跟容語說自己不是gay,但此時此刻,看到濕衣服勾勒出肌肉輪廓的,那具自己還算熟悉的男性身體。田鏡不得不承認,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話站不住腳。
  盛兆良從滴著水的發梢後頭抬起眼,局促地去看田鏡,他長長的睫毛也墜了水珠,瞳仁漆黑,一點溫潤的光。
  田鏡覺得腦子裡好像被細小的電流打了一下,他想起來在高一教室裡第一次跟盛兆良打照面,他回過頭去,就見盛兆良伏在課桌上睡覺,也是這樣長長的睫毛蓋在眼瞼下,細細的陰影撓得人心癢,所以他才會去看盛兆良的學號,並且一眼就記住了。
  20050302436
  上帝,他現在都還記得。
  田鏡慌張地轉身跑了,跑到樓上覺得自己不能這麼慫,便去給盛兆良找了浴巾和換洗衣服來,下樓來塞到盛兆良手裡,讓他去浴室。
  “換完就趕緊走吧。”田鏡佯裝嫌棄地揮揮手,收回手的時候又去摸鼻子,好擋住自己有意無意要望盛兆良身上瞄的視線。
  盛兆良很快就出來了,田鏡的衣服在他身上有些短,但還算正常,他進門以後狀態就很不對,不太敢看田鏡似的,但又要往田鏡身邊湊。
  “你到底有什麼事?”
  “田鏡,我想跟你道歉。”他站到田鏡面前,赤著腳,腳趾緊張地內扣著,“對不起。”
  “說過幾百遍了,我也說我原諒你了。”田鏡在沙發上坐下來,打開電視,裡頭正好在播吵鬧的綜藝節目,這種氛圍,再真心誠意的對話也進行不下去的。
  但盛兆良像對此沒有知覺似的,他在田鏡面前站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
  “田鏡。”
  “嗯。”
  “你眼睛上的傷口……”
  田鏡怔住。
  盛兆良等不到他的回應,又上前一步,伸出手,他的手微微顫抖,在將要觸上田鏡的眼角的時候,被田鏡一把打開了。
  “別碰我。”田鏡的的眼角上揚,像被觸怒的動物亮出爪子,他狠狠瞪著盛兆良。
  盛兆良垂首看著他,田鏡的眼睛很漂亮,就算是過去,也因為這雙澄澈有神的眼睛讓他不顯得癡肥。就是這雙漂亮的眼睛,盛兆良現在才注意到,田鏡的眼角有一條一釐米左右的疤痕,因為恰好在雙眼皮的褶皺處,就不顯眼了,反而提著他的眼角,讓他的眼神顯得精神。
  但他這樣瞪著自己的時候,那道疤就像一把刀,更加尖銳,更加痛。
  高冰說那段模糊的手機視頻,當年在本年級小範圍地傳播過,高冰自己也是偶然看到的,後來又在機緣巧合下給了樊帆,其實當初高冰和樊帆畢業後沒有在一起,也有這段視頻的原因,高冰不想盛兆良內疚,不同意給盛兆良看,樊帆因此與他大吵一架。
  而當時大家都知道視頻中被用爆炸的鐵皮桶襲擊的男生是個噁心的同性戀,所以並沒有人覺得這值得同情,之所以沒有傳播開,是因為恰逢高考前夕,高三的老師都規定不能帶手機到學校,才幸運又不幸地沒有大範圍傳播開來。
  幸運的自然是眼睛受傷的田鏡沒有受到二次傷害,他會一直以為那是一場意外。
  不幸的是,隱秘的傷害藏得再久,傷疤癒合得再好,也總有被揭開,總有被提及的一天。
  盛兆良滿心都是苦的,他以為他傷田鏡已經夠深,卻不知道田鏡身上還有傷口,也與自己有關。
  他說了再多的對不起,都不能讓田鏡的身體好起來,傷疤消失,又怎麼能讓那顆負重多年,深深愛過他的心,好起來呢?
  有怎麼能讓田鏡重新愛上自己呢?
  盛兆良站在那,低頭看著田鏡,很難過地哭了出來,他不發一語,只是一邊擦眼睛,一邊執拗地去看田鏡,目不轉睛地,深情又歉疚地,一直一直看著田鏡。
  好像以後都不能再看了。


第五十七章
  盛兆良的眼淚掉下來,落在田鏡的手背上,他受驚般縮起手,不知所措地看著盛兆良。
  “為什麼不跟我說呢……”
  田鏡恍悟,盛兆良可能是知道了這傷的因由。他繃緊的肌肉放鬆下來,感到一陣疲憊。
  “你別哭。”田鏡站起來,抬起手又放下,不知道該怎麼安撫盛兆良,過去都是盛兆良給他安慰,甚至一安慰就連把自己搭進去,田鏡求他在一起便在一起,但是現在的田鏡沒辦法做到盛兆良那麼大方。“我跟你說了有什麼意義?說到底,也是我自己有錯,那個時候年紀小,想問題不成熟,換到現在的話,我一定不會做那種沒有意義的自我犧牲了。”
  自我犧牲是盛兆良說過的話,盛兆良眼眶又紅了些:“我再也不會說那種話了。”
  “其實你說的對。”田鏡這次並不是想要諷刺,“我過去把自己放得太低了,才會覺得我能做的只有犧牲,不管你願不願意,接不接受,甚至沒有去想你知道真相的話,會不會變成你的負擔,就去做了,其實這是我唯一能給自己的交代,一種自我滿足。”田鏡認真地看著盛兆良,“所以這不怪你。”
  盛兆良還記得剛才田鏡被自己碰到傷口時豎起渾身尖刺,滿眼防備的模樣,斷不會相信他的話,何況:“你說過,你和我分手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對這件事毫不在意,這件事……是開端,也是癥結。”他閉上眼睛,抬手抹了一把臉,“我沒有奢望了,我那麼壞,你怎麼可能就這麼原諒我,我再也不會逼你了。”
  田鏡不由自主握緊了手,手心的痛感讓他回神,他在盛兆良話音剛落的這幾秒空檔裡,避無可避地面對著自己指甲嵌痛掌心時漏出的幾縷清醒,他顯然不願意聽到盛兆良當著他的面宣稱放棄。
  “我沒有奢望了,我不會像之前那樣,偷偷在心裡計算,你什麼時候能回到我身邊,我沒辦法計算了,因為你有可能,真的不會回來了。”盛兆良說到這裡,喉嚨又湧起一陣酸楚,他吞咽下去,繼續說,“但我會等著你的,哪怕有一絲可能,你會願意再喜歡我一次,就值得我等一輩子。”
  田鏡鬆開了掌心。
  他貪心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多麼貪心,他恨盛兆良,沒辦法面對盛兆良,如果再跟盛兆良在一起,就像他眼睛上的那條疤一樣,一旦被觸及便會打開回憶開關,讓他想起他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和最喜歡的人,獨自走在遠離放學人潮的僻靜處,爆破聲和銳痛從天而降,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覺得無助和疼,並且比所有無關緊要的路人都要晚知道,自己是被欺淩的物件,那是更嚴重的二次傷害,碾壓他小心翼翼藏在肥胖身體裡的自尊心。
  盛兆良也曾經在他無助的時候,疼的時候,又伸出腳踩碎他的自尊的,消磨他的愛,如果還回去,他覺得對不起自己。
  然而恨有一萬個理由,愛卻是沒有的。
  盛兆良濕潤的眼睛,那樣深情地望著他,說會等他一輩子,這讓他安心。
  他太貪心了。
  “謝謝你借給我浴室,謝謝你的毛巾,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田鏡。”盛兆良想要拉一下田鏡的手,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我不會再讓你為難了,但是也請你,別就這麼把我給忘了。”他苦笑了一下,穿著不合身的衣服,頂著濕漉漉的頭髮,打算就這麼離開。
  “盛兆良。”田鏡突然出聲,盛兆良回過頭,眼中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驚訝。
  “如果我,我……”田鏡的怯懦又回來了,他有一瞬間很擔心說出接下來的話會讓盛兆良的諾言失效,但隨即想那又如何,他默默在心裡下了決心,把手掌又握了起來。
  “如果我根本不值得你回頭呢?”
  盛兆良疑惑地轉過身,以為自己沒有聽清:“什麼?”
  “這本來用不著跟你說的。”田鏡移開目光,盯著地毯的花紋,模樣很虛,語氣卻輕巧,“《24夜》開機之前,我去見了丁樂一家人。”
  “丁樂?”
  “去年我們拍《賀徊》的時候,那個被郁溯的馬踩斷了腿的小姑娘。”
  盛兆良意識到田鏡要跟他說的話會超出他能有的一切預料,他轉過身來,等田鏡繼續。
  田鏡想起了丁樂坐在輪椅裡,跟著手機裡的音樂唱歌,窗外是疏闊的竹海,少女純潔的眼神和樂觀的歌喉給了他動力,讓他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只懷抱仇恨的狹隘之人。
  “當時資方賠了一筆錢給丁樂家,劇組裡也做了捐款,我們便離開那裡了,心安理得地,認為錢能解決一切……但是丁樂可能要一輩子都生活在輪椅上了,沒有人去想這個,逃避去想這個。”田鏡把目光從地毯移到盛兆良臉上,“尤其是鬱溯。”
  盛兆良瞳仁顫動,如果不是田鏡提醒,他已然忘記了當時的自己有多麼憤怒,那是他拍電影以來遇到過的最大的事故,像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的神經,讓他拋棄了他不喜歡的劇組,也拋棄了當時對他來說不那麼重要的田鏡。
  也想拋棄掉那個因為他們而受傷,毀掉了後半輩子的女孩。
  田鏡看到盛兆良的眼中隱痛浮現,便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覺得一瞬的不忍,但繼續道:“鬱溯當時說他會負責所有醫療費用,但最後也只是和劇組一起捐了款而已,他至始至終都沒打算對這件事負起責任,包括當時有一台遠景機位元拍攝下來的畫面,鬱溯除了自我保護以外什麼行動都沒有採取,而這些料,投給哪裡都好,完全可以造個頭條。”
  盛兆良看著田鏡:“你想做什麼?”
  “我要毀掉鬱溯,他最重要的東西,他的名聲和權利,我要毀掉它們。”田鏡說得平淡,沒有一絲咬牙切齒,可見已經深思熟慮了很多次,“盛兆良,我敢肯定這些只是開始,鬱溯永無翻身之日才是我的目標,你現在要麼阻止我要麼……”
  “我不會阻止你的。”盛兆良打斷他的話後只是靜靜看著他,良久,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你真的是個傻瓜。”盛兆良在他耳邊輕聲說。
  “什麼意思?”田鏡想推開盛兆良,他一點兒都不信盛兆良聽了這話會反應平淡,但盛兆良紋絲不動,緊緊箍著他,手放在他的頭上,輕輕撫摸。
  “我怎麼可能對你受的傷無動於衷?我怎麼可能因為你想要以牙還牙就覺得你不值得回頭?我……我那麼愛你,我說過的,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去做。”
  “盛兆良?”
  “田鏡,你拍了三個月的戲,兩耳不聞窗外事,根本不知道外面都發生了什麼吧?”
  “……發生什麼了?”
  “沒什麼,”盛兆良終於放開他,“也許真正能讓你好起來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雖然還是像個傻瓜,但……好像已經不需要我了。”
  盛兆良眼光閃爍地逡巡他的嘴唇,最後捧住他的臉,輕輕吻了一下。
  “看看新聞吧。”
  盛兆良最後留下這句話。


第五十八章
  盛兆良走後,田鏡連忙找到電腦,輸入鬱溯的名字後,首先跳出來的連結是一個視頻連結,田鏡看到標題,臉就白了一些,又看到視頻的預覽截圖是盛兆良的樣子,心跳得更快,他點開了視頻。
  這是B大的學生影展,近些年辦起來的,頒獎典禮在網上有直播,這段內容據說已經在官方刪除了,是被開了錄製的網友留下來的。學生影展除了每年都會為在校生提供競賽資格,還會為往屆畢業生的作品設立一個“回顧獎”,而這段視頻的內容,便是從“回顧獎”頒發開始的。
  “接下來要頒發的獎項是‘回顧獎’,有請頒獎嘉賓郁溯。”
  那是B大學生都十分熟悉的大劇場,舞臺比小劇場寬闊許多,影響設備也好,申請在大劇場排練和演出都十分艱難。鬱溯一身筆挺西裝,正式又文氣,彬彬有禮地說了幾句串詞,打開了信封。
  “獲得回顧獎的影片是——《螺母》!”
  鬱溯露出驚訝表情,顯然也不知道自己參演的作品獲獎,一時間喜出望外。他回國後雷聲大雨點小,已經被報紙寫泯然眾人,驚豔不再,大約是許久未曾嘗過拿獎的滋味了。
  然後田鏡看到盛兆良走到了臺上,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心提到了嗓子眼。
  盛兆良神情凝重,不像是要發表獲獎感言的樣子,他接過鬱溯遞來的話筒時,目光與鬱溯交接片刻,但這片刻似乎又有些長了。隨後盛兆良對台下的觀眾說:“謝謝母校願意把這個獎項頒給我,接到入圍通知的時候,我跟辦展映的老師們提出了一個逾矩的要求,他們同意了,如果我獲獎的話,我可以在這裡播放一個片子,不會佔用大家太多時間。”
  盛兆良說完,他後方用來播放提名和評價短片的螢幕上,出現了《螺母》的片段,正當大家以為盛兆良會準備一個用以紀念這部處女作的紀念短片的時候,畫面陡然切換成另一種風格,顯然跟《螺母》沒關係了,台下的觀眾發乎疑惑的聲音,但很快,又寂靜下來。
  因為所有人都發現了,這兩個風格迥異的片段,所描述的內容是一樣的,雖然臺詞,分鏡不同,但人物狀態和人物行動,從短短的片段裡就能看出來,是完全一樣的。
  鏡頭從現場的LED螢幕上轉到盛兆良的臉上,隨後攝影師似乎發現了什麼,又移到了鬱溯的臉上。
  鬱溯的臉頰上能夠明顯看到他緊緊咬住牙根的印子,他突然湊近盛兆良,低聲說了什麼,然後鬱溯把信封和話筒都摔到了地上,現場嗡音轟鳴,回蕩在整個劇場,大家似乎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個糟糕的情況,而後臺人員也想起來把播放切斷。
  “對比片段大家也都看到了,也許今天在座的許多師弟師妹並不清楚情況,但是當年我的同學,應該都對這件事有印象。”他做了一個讓方便觀眾凝神的停頓,“我的畢業作品是《螺母》,當時不僅獲得了學校的肯定,也去參加了幾個國外的學生影展,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嚴格來說,它是我的處女作,傾注了極大心血,然而當年我畢業的那年,同校三年級導演系的學生田鏡,他的結課作業拍了一部與《螺母》的核心內容完全相同的作品,雖然作業未被公開,卻被有心人曝光,《螺母》遭抄襲,大約是那年整個B大最引人熱議的風波。”
  講到這裡,大約觀眾都以為他要舊事重提,卻不明白有什麼必要舊事重提,維權?還只是單純的放不下?
  然而盛兆良的下一句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當然,所有人中不包括田鏡。
  田鏡在那支比對短片開始播放的時候就猜到盛兆良要做什麼了,那些畫面那麼熟悉,不論是自己的片子還是盛兆良的片子,每一幀,田鏡都回味過無數遍,他只是沒想到,自己的作品與盛兆良的作品放在一起,在母校的大劇場裡播放,這本該是夢裡的情景,但卻是以這種方式出現。
  田鏡在盛兆良說話的那十幾秒裡,感到了心焦,緊張,羞恥,憋悶,一切複雜的情緒,然後在盛兆良說完下一句話的時候,他解脫了,甚至覺得感激。
  “但是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抄襲者,《螺母》的核心內容,從始至終,都是B大09級導演系的田鏡,所創。”
  最後兩個字仿佛法官的法槌,田鏡閉了下眼睛,把視頻關了。
  不用繼續看下去也知道,盛兆良一定是在典禮上將實情說了出來,也許不止是說說那麼簡單,他既然準備了那個比對短片,也一定還準備了其他證據,但田鏡不想看了。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當年的情況。
  那個時候他和盛兆良幾乎沒有交集了,盛兆良忙於準備畢業作品,忙於之後的保送,忙於在各種朝他打開的機會之門之前穿梭,田鏡覺得兩人的岔道由此開始,再不會相交的時候,鬱溯聯繫了他。
  郁溯帶著田鏡的結課作業的劇本,說前幾天在大課上撿到的,劇本文檔電腦裡有備份,所以田鏡丟了一份列印稿也沒在意,他只是意外鬱溯願意做這樣的舉手之勞,不太情願地表示了感謝後,鬱溯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晌,最後對他說:“我畢業後會離開這裡,到時候你就有機會了,所以你要記得,你欠我一次。”
  田鏡覺得莫名其妙,沒有理會,但之後盛兆良90分鐘的畢業作品亮相的時候,與他那個45分鐘的劇本極其相似的時候,他明白過來鬱溯的話了。
  鬱溯偷了他的劇本,心虛又傲慢地提醒他就算發現了,也不要聲張,因為鬱溯會離開中國,把盛兆良“讓”給他。先不說鬱溯的說辭多麼無力荒唐,但田鏡明白,這件事鬱溯明白不會敗露的關鍵,還是在於他根本不會為了討要自己的東西而讓盛兆良受到一點傷害。田鏡只有去找任曜駒,希望任老師不要將作業歸檔,任曜駒基於對他的信任,和別的感情,“包庇”了他。
  但緊接著,這份沒有被歸檔,只有任曜駒和田鏡兩人看過的作品便被從任曜駒的郵箱中偷走了,曝光後引發了之後一系列嚴重的後續,田鏡不僅自己飽受指責,還連累了任曜駒,牽涉到了無辜的人,那是他第一次對保護盛兆良產生動搖,但最終事情的發展也超出了他能控制的範圍,成為徹底的醜聞。
  田鏡從未指望過這件事能抹開塵封,但今天,盛兆良為他做了。
  他關掉視頻,不僅是不想看,也是不敢看,他害怕自己會太感動,他害怕盛兆良只是做到這個地步,就會把他擊潰。
  但這真的“只是這個地步”嗎?這個地步對他來說,已經是一份巨大的補償了。
  他腦海中抹不去盛兆良那張堅毅的臉,盛兆良對著話筒,咬字清晰,目光爍爍,帶著真心實意歉疚和憤怒,那些都是為了他,那些是真的。
  田鏡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神思恍惚,突然手機響了,是一條微信消息。
  “噢噢,我記得小哥你,之前在《賀徊》劇組見過,怎麼了,現在想起來聯繫我,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發信人的名字是“GK網杜敏昭”。


第五十九章
  杜敏昭靠消息吃飯,而消息是靠人來傳遞,微信連絡人列表上千,所以剛開始她接到一個自稱有一面之緣的人的短信時,她並沒有太當回事兒,直到田鏡提起了《賀徊》和鬱溯。
  “有一些當時就該曝光的消息。”田鏡這麼說。
  杜敏昭繼而回憶起了田鏡的模樣,看著挺呆的一個胖小哥,當時還死活不跟她搭腔,現在又聯繫上了,以杜敏昭的直覺,怎麼嗅都感覺是大新聞的味道。
  她迅速與對方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但是到了地方,依照記憶,沒找到人。
  “杜小姐,這裡。”
  不遠處有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從桌後站起來,杜敏昭確定了一會兒,對方的確是在招呼自己,狐疑地走了過去。
  “你好,我是田鏡。”
  杜敏昭愣了一會兒,才忙不迭伸出手去,跟對方握了握,覺得自己記憶出錯,非常受挫。
  “我記得之前在劇組吃飯時見到的那個小哥,不是你呀。”她還想確認。
  “噢,我變化比較大,減肥了。”
  “天呐,吃的哪款藥?”
  “……切了三分之二個胃。”
  “……”
  不過很快杜敏昭就得到了比這個更驚人的消息了,聊了半小時,她已經依稀從記憶裡將去年見到的胖小哥和眼前的小鮮肉重合起來了,田鏡看著白白淨淨的,眉眼也溫和,但現下卻一直有些陰沉地用手指摩挲著咖啡杯,跟她說的話也很瘮人。
  “我希望這不是單純地賣消息給你,而是你能為我策劃和推動出我想要的效果來,我相信你在這方面是有經驗的,我想看看有沒有以往的成功案例。”
  杜敏昭心裡想著人不可貌相,用談生意的口吻談怎麼毀人,與以往跟她合作的那些一眼就看得出來利慾薰心的藝人沒什麼兩樣。好在她也的確能給出不少“成功案例”。
  兩人的交涉在杜敏昭看來還算愉快,其實田鏡根本不用出錢,他帶來的消息夠杜敏昭狠狠地大賺一筆了,只要好好操作,在配合前幾天在B大影展上曝出來的新聞,年度大戲沒跑了,她該給田鏡付消息費才對,但田鏡要掏腰包,她也沒有不收的道理。
  “這些報酬,是希望你能在我說停止的時候停止,在我說繼續的時候繼續。”田鏡彎著脖子,填了一張支票,然後在桌面上推過來,不菲的一筆錢,杜敏昭暗歎自己簡直撞了大運。
  “沒問題,另外我還會跟你簽一份保密合同,請放心,我是很有職業操守的,你讓我賺錢,我幫你辦事,而且嘴巴很牢靠。”
  “謝謝。”
  杜敏昭看著對面的年輕人,怎麼看,都覺得那謝謝兩個字是真心實意的,好像自己幫他分擔了多沉重的一副擔子。
  #
  田鏡走出咖啡廳,跟杜敏昭告別,仰頭看了看上方的太陽,白晃晃的,不能直視,他長出了一口氣。
  要開始了。
  他給杜敏昭的那張支票,幾乎是他這些年的全部積蓄了,他其實也沒什麼積蓄,還動了一大半的《24夜》的拍攝報酬。他今年27歲,父母不僅催他相親,也盼著他早點兒在老家或者B市置辦一套房子,將來結婚用,他總是把這些事情忘掉,活得糊塗,總活在過去的破事兒裡。
  然而他現在兩袖清風,又窮又病,像所有混跡在這座城市裡的諸多頂著“導演”頭銜,但其實也沒拍過多少東西的年輕人那樣,走在街頭便頃刻被淹沒。
  他卻覺得他終於可以翻篇了。把心結都一一打開,把怨憤都一一發洩,看看最後還能留下什麼。
  留下的還允許他愛,他便去愛。
  田鏡看到咖啡店的甜品視窗在賣甜筒,第二個半價,他過去買了兩個,一手一個慢慢舔,趕在第二個化一手之前解決了,大約這段時間調養得好,胃裡沒什麼感覺,田鏡更開心了些。正輕鬆著,手機響了,田鏡掏出來看來電顯示,是個很讓人意外的名字,容語。
  “喂?”
  “田導兒,你現在在哪兒。”
  “嗯?”
  “我來B市了,剛剛下了飛機,你在哪裡,我直接打車過去,我人生地不熟的,什麼也沒帶,你收留收留我唄。“
  田鏡也沒法說拒絕的話,畢竟也是他的男二號,說不準以後還要邀他演戲,掛了電話便去接容語了。
  容語的確只背了個癟癟的包,上了車後就長籲短歎,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紅,去哪裡都有接機的粉絲。田鏡問他來B市做什麼,他也不說,顧左右而言他。
  “那你定了酒店了嗎?”
  “沒有。”
  “……我現在很窮,只負責請你吃一頓飯。”
  “沒關係,我請,我剛剛接了個戲,下月開拍,錢已經到賬了,進了劇組就沒有花錢的地方了,我要在這一個月裡揮霍揮霍。”
  田鏡便隨他去了,兩人找了個地方吃飯,田鏡就用手機給容語定了酒店,容語特別不高興,出了飯店還板著臉,田鏡就不明白了,出人出錢的,哪裡做錯了?
  “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這趟是專程來找你的。”
  容語站在街邊,踢了踢鞋尖。
  “找我幹嘛?”田鏡還在看手機,猶豫打車回去還是去坐地鐵。
  “你別看手機了成不。”
  “哦。”田鏡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對方。
  “田導兒……田鏡,你跟我好吧。”
  田鏡一下沒反應過來,有點兒愣地看著他。
  “我這次是認真的,不是要你潛規則,不做炮友,我想跟你談戀愛……我殺青以後回去特別想你,我喜歡上你了。”
  容語的臉頰一點點紅起來,見田鏡半天不說話,急了:“我是真心的,真的是真心的,你是不是覺得我之前太輕浮了,我以後保證不那樣了,我,我後悔死了。”
  容語滿臉通紅,並不像來開玩笑的,田鏡沒有這種被表白的經歷,沒怎麼過腦子,接著之前的套路說:“可我不是gay啊。”
  容語抱著頭慢慢蹲下去。
  “你怎麼了?”田鏡心想,這不是要哭了吧。
  “你都不願意拿個好點兒的藉口搪塞我,我是不是沒希望了。”
  “好點兒的藉口?不是,這不是藉口啊。”
  “完了,沒希望了。”
  容語原地空血,拉都拉不起來,田鏡這邊一籌莫展,並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盛兆良也和幾個人從另一家飯店出來。
  盛兆良見到田鏡在路邊拉扯一個青年,以為田鏡是在拉喝醉的朋友,跟同行人打過招呼,正朝他走過去,就看到青年猛然站起來,一把抱住田鏡,田鏡呆了一會兒,伸手拍對方的背。
  盛兆良僵在原地,街邊人聲嘈雜,但他還是清晰地聽到了那個人在對田鏡說喜歡,而田鏡沒有說話,只是溫柔地拍著對方的背。
  他原先沒有想過這樣的可能,他說他會等田鏡的時候,沒有想過,如果田鏡去愛別人了,他該怎麼等。
  田鏡會愛上別人嗎?
  盛兆良轉過身,獨自走開。
  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看,他希望自己心裡不要太苦悶,那樣給田鏡做的飯就不好吃了。
  ***
  第二天盛兆良照舊帶著食材去田鏡家敲門,想若無其事地繼續扮巧賣乖,他擔心了一陣來開門的會是別人,但還好,田鏡一個人在家,見到他有一瞬間尷尬,但還是讓他進去了。
  田鏡把電視打開,這樣能顯得屋子裡吵鬧一些,兩個人就算不說話也沒什麼,盛兆良顛勺擺盤,中間田鏡進去兩次,問他要不要幫忙,他都回絕了,田鏡就靠著廚房門,想問盛兆良為為什麼在頒獎典禮上說那些話,明明有更多不那麼極端的方法,但他心裡其實也知道,依盛兆良的性格,他多半會回答,他造成的事情,自然要由他自己來彌補。
  田鏡突然覺得,他和盛兆良到今天這個地步,卻也仍舊可以不說話,這麼靜靜待一會兒的。
  那就這麼待一會兒吧。
  歡快的汽水廣告結束後,是更歡快的八卦主播的聲音,興致勃勃地描述昨天深夜,某狗仔博主發微博,將前幾天的“盜竊劇本”事件主角郁溯,再度推上風口浪尖。
  “這位博主稱,鬱溯在拍攝電影《賀徊》中的一場騎馬的戲時,將一名少女踏傷,造成少女終身殘疾,雖然當時劇組為這次事故負了全責,但這位博主放出了當時的一段拍攝視頻,鬱溯在發現少女出現在前方的時候,先是出聲警告其避讓,在對方因為驚嚇而呆愣之際,他沒有採取拉韁繩減速或者轉向的舉動,而是伏地身體,儘量保證自己不會受傷,任由馬匹在少女身上踏過,並且該博主還查出了鬱溯曾經在馬場受過專業訓練,還以騎手身份參與過馬場裡盛裝舞步比賽,並不是騎馬新手,該博主稱已經諮詢了專業騎手,今天會放出關於鬱溯在事發時的自保姿勢的專業講解……”
  盛兆良的動作早就停下來了,田鏡垂眼盯著腳尖,沒有人說話,半晌,田鏡才開口道:“這是第一步,之後還會有更多。”
  盛兆良好像被這話摁了開關,重新動作起來,田鏡有點兒難受:“不過我不是故意要讓你在這裡聽到這個的。”
  “我知道,吃飯了。”
  盛兆良端了兩個盤子,田鏡看還有兩碗米飯,就過去幫忙端,端起來才發現今天米飯多了一碗。
  “今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吃飯嗎?”
  “……可以。”
  盛兆良想說,他現在想要的也只有這麼一頓飯了,其他人,其他事,他早就不關心了,但他擔心自己這麼說,反而太急於撇清,讓田鏡覺得他冷血。
  田鏡不知道,鬱溯在頒獎典禮的後臺,曾經哭著問他,為什麼這麼對自己。
  他當時說什麼來著?
  對了。
  因為我噁心你。他說了這個。
  也噁心我自己,像個傻|逼一樣,做了最不該做的事,做了一切。
  對那個最好的人。


第六十章
  郁溯成名以來,一直是走大螢幕路線的,粉絲覆蓋面並不廣,而這一周以來的連續曝光,恐怕是他職業生涯中,唯一一次知名度爆表的經驗。
  自從第一個八卦博主曝光了那樁馬匹踩踏事件之後,鬱溯的各種經歷都被翻了出來,當然這是造勢,讓一切消息的公佈都循序漸進,顯得不那麼像人為。
  鬱溯的經濟污點,在美國的那幾年為了得到機會做過多少隱秘的事情,甚至去年曾經在網上爆出的不雅視頻,也再度有人提起。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鬱溯的公司根本來不及發通稿,下一件需要解釋的事情又冒了出來,所以他們查訊息源頭也手忙腳亂,布控施壓也手忙腳亂,過去一周杜敏昭才接到電話,希望商議此事。
  杜敏昭擋了,奈何鬱溯身上發生的事情已經不僅僅損害他自己的利益,他的公司他的投資人他的代言商,一串人被拖下水,所以找到源頭後,那邊很強硬,杜敏昭有點兒吃力,把電話打給了田鏡。
  “沒關係,你要是被吵得厲害,就把手機關機,座機拔線,該怎麼繼續怎麼繼續。”
  “小哥,是這樣的,雖說我收錢辦事,但現在該放的料也都放得差不多了,我也不能為了你這一單生意,以後什麼生意都做不成了呀。”
  田鏡在電話這邊默了一陣,將腹稿打好。
  “收錢辦事嗎?當時聽了我的消息後,你可是打算從我手上買消息的。”
  “咳,但是……”
  “不要但是了,你不就是擔心他們施壓嗎?我既然說過停手或者繼續都由我說了算,你還不相信我能控制?最晚明天,他們就不會再給你打電話了。”
  田鏡掛掉電話,舒了口氣,他雖然有底氣,但表現得有底氣還是生手,不知道能不能穩住杜敏昭。
  杜敏昭見好就收也合理,畢竟田鏡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做做流量算了,犯不著得罪太多人。田鏡當然也能想到這點,他早就為此做好準備了。
  他去監獄見董亞楠,為的就是這個。
  所謂不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董亞楠雖然被搞進了監獄,但在外面的勢力並不會那麼快瓦解,何況他可能比任何人都瞭解郁溯,鬱溯在美國的那段時間的所有黑底,也只有他知道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兩個人是極其有緣的。
  田鏡給董亞楠的人打電話,傳達了杜敏昭那邊的情況,董亞楠畢竟人在牢裡,這波動作不能太張揚,所以也願意由田鏡出面,田鏡不知道他們會用什麼方法跟進,他只知道,會比自己能動用的所有力量更有效,也更殘忍。
  田鏡時常會想,他為了報復鬱溯,和那麼邪惡的人聯手,自己以後會後悔嗎?
  但後來又想,就算後悔,也是以後的事了。說到底,恐怕連盛兆良都不知道他有多恨鬱溯,或者說,在深入調查鬱溯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會那麼恨一個人。
  不過這些他都不會讓盛兆良知道。
  #
  最近盛兆良經常來家裡給他做飯,兩個人的關係有了很大的緩和,盛兆良如果不忙,就會和他一起吃,餐桌上他們就聊些電影相關的事,便不會冷場了,畢竟電影是聊不完的。盛兆良一直有些沉悶的臉色也越來越好了,偶爾會露出田鏡熟悉的傲慢神情,評價田鏡喜歡的某部電影虛有其表,田鏡被他說得沒法反駁,埋頭吃飯,他又像犯了錯,小心翼翼地找補。
  唯一不和諧的因素大概就是容語了。田鏡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小子整天嚷嚷著真心,好像強調真意田鏡就必須接受,田鏡煩不勝煩,但面對之前輕佻的容語,他還能強硬拒絕,眼下的容語話稍微說重點,就要漏氣,田鏡只能應付著。
  但其實田鏡自己知道,他有那麼一點動搖。
  他想知道,被一個人喜歡,那麼熱烈直白地喜歡,會不會比喜歡別人輕鬆一些。
  “你在看什麼?”
  盛兆良的聲音打斷了田鏡,田鏡回過神來,發現盛兆良正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剛剛洗過碗,自己站在陽臺上看夕陽,看著看著就走神了。
  “噢,看夕陽……”田鏡隨手指窗外,隨即愣了一下,太陽落山很快,眼前連半片晚霞都找不見了,只有偏紅的夜空,田鏡記得長輩說過,晚上天空發紅的話,第二天會是個陰天。
  不知怎麼的,田鏡的心情突然墜了下來。
  “那我就先走了,你等會兒稍微運動下,不要積食。”盛兆良溫聲細語的,他過去哪裡會這樣說話?田鏡懷疑他可能在一個月前都不知道“積食”是什麼意思。
  “盛兆良。”
  盛兆良在門邊準備換鞋,停了下來,扭回頭看著田鏡。
  田鏡站在陽臺上,夏夜有一點兒珍貴的風,吹著他的頭髮,盛兆良這個角度,看到他的側面,很單薄,哪怕現在,盛兆良也時常會覺得驚痛,田鏡變得太多了,自己能一眼認出他,卻還是要花好久,再一眼一眼地去認出他。
  “你說。”
  “我如果不能愛你了怎麼辦?”
  陽臺外面其實是有點吵的,寵物狗追逐打鬧,蟬鳴不休,但盛兆良卻覺得四周寂靜,好像空氣都被抽掉了,任何摩擦都發不出聲音。
  好像枯槁的植物,任何一陣微風都會讓它消散。
  “你這段時間對我很好,我以前說恨你,但現在不恨了,我對你感情真深啊,你輕聲講話,我就覺得你其實是個好人,你一哭,我就覺得原諒你也沒什麼,我原諒你了,盛兆良。”
  這本來是盛兆良等了很久的回答,但他現在什麼知覺都沒有。
  “我也想著,要是我還是喜歡你,覺得沒有你不行的話,以前那些話就都不作數了,可想是這麼想,我還是沒辦法想像現在這個溫柔的,全心全意的你和我在一起,是什麼樣子的,我總覺得我們不會有未來……誰的一生中都會喜歡不止一個人吧,你也是,小白也是,還有容語,更不要提帆帆了,盛兆良,我現在,想試試去喜歡別人,因為我覺得,我可能不會再喜歡你了。”
  盛兆良在沙發上坐下來,他很沉默,好像被夜色浸染了一樣。他想問田鏡,是打算嘗試容語嗎?但也明白這不是重點,田鏡只是沒辦法找回當初的感覺了,也許就像他不再對鬱溯有感覺一樣,田鏡也對自己沒感覺了。
  他一瞬間有很多想說的,什麼都好,他和田鏡有共同的話題,有電影,有很多回憶,總有,總有美好的回憶,他以後會珍惜他,對他好,他會愛他一輩子,他們可以再嘗試一次,他們可以在一起。
  但是最後他什麼都說不出來,過去是田鏡追著他跑,現在他轉身了,田鏡如果留在原地,甚至田鏡要逃開,他都可以一直追,永遠不停歇地追下去,但是如果田鏡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盛兆良坐在沙發上,好像再也站不起來了,他最後只能用風一吹就會消散的聲音說:“可是我沒有你不行。”
  田鏡如果不能愛他了,他怎麼辦啊,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以前也說我沒有你不行……都會好的,你一定會遇到比我更好的更適合你的人,我不想耽誤你,我恨過你,原諒了你,給你造成過傷害,但是我也愛過你,盛兆良,其實就在幾天前,我還會因為你對我小聲說話,感到高興,但這樣委屈求全的你,不像盛兆良了,你可是能把整個劇組開掉,把製片人揍到住院的超級問題青年啊,我覺得,說到底都是戀愛,任何戀愛,好聚好散都是最好的結果。”
  盛兆良低著頭,使勁搖了搖頭:“最好的結果是在一起,最好的結果是,我還有你。”
  田鏡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閉了嘴,其實多說無益,他是在剛剛走神的某一個瞬間想通的,等盛兆良想通,也應該是在未來的某個瞬間,他只是希望那個瞬間快點來,他希望盛兆良以後能好好的。
  田鏡回過頭,看著茫茫夜色,心想,錯過了的夕陽,明天還會有,但每一片晚霞每一道光線,都不再相同了。
  #
  盛兆良第二天沒有再來,第三天第四天也是,田鏡起先還會在飯點趕回家,後來就不了,這種短期養成的習慣很好改,一點兒都不費勁。
  容語每天都約田鏡出去,田鏡有心嘗試,就帶容語去各種景區和隱蔽的小吃店,當導遊,雖然是對容語說,這算地主之誼,但容語也看得出來,田鏡放鬆了防線,心門正緩緩朝自己打開,特別高興。
  容語算了算自己能待在B市的時間,心急得要死,他雖然平生頭一次那麼用心,但越用心越饞,想儘快把田鏡推倒,不然日思夜想,打飛機都要磨出繭子來,所以很快的,他又第N次跟田鏡告白了。
  “我希望你能給我一點時間,我以前用情太深,還沒完全拔出來,我想跟你試試,不一定能試成功,但是我會盡力的。”
  容語看著田鏡的眼睛,心想,世界上怎麼會有人的眼睛那麼真誠,自己的真心和他的真心比,不一定能比得過。
  田鏡還對他說:“謝謝你願意給我機會。”
  容語最短板的就是哭戲了,但是田鏡跟他說謝謝,他差點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道謝哭出來。
  他太期待這個真誠的人喜歡他了,因為那種喜歡一定是世界上最毫無保留的,他還從來沒有得到過。
  那個得到過的人,該有多幸運。


第六十一章
  高冰接到盛兆良的電話,對方的聲音聽上去氣息奄奄,說的話更像是危險訊號:盛兆良約他出去喝酒。
  高冰下了班直奔酒吧,這個點酒吧剛剛開門,還很冷清,只有盛兆良一個人趴在吧臺上,面前擺了兩個空酒瓶。
  “你怎麼就喝上了,提前說好,我跟樊帆只請了兩個小時的假,今天你可別醉,我不負責送你回家啊。”
  盛兆良抬頭看他一眼,雙眼通紅,高冰暗罵一聲,在他旁邊坐下來。
  “好吧,已經醉了。”
  高冰又叫了兩瓶酒,碰碰盛兆良的杯子:“高中畢業以後,咱們好多年沒坐下來喝酒了吧。”
  “嗯。”盛兆良趴在吧臺上,點頭,下巴跟桌面蹭了蹭,一副頹喪得快化成一灘的模樣。
  高冰早就聽樊帆繪聲繪色地將盛兆良的田鏡的事情說過一遍了,知道他心裡難受,約自己恐怕也是要吐苦水。
  “咱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初中吧,那時候我兩個班的體育課一個時間,就約起來打球,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高冰想跟他聊點兒開心的事情,“你還記得那次我們爭籃球場,累個半死,結果女生烏泱泱跑過來,要啦啦隊的隊舞,我那時候覺得女生作死了,結果卻喜歡上了一個最作的。”
  盛兆良隨著他的話,眯起眼睛回憶:“對啊,後來我打籃球,他還老賴看,擠在女生堆裡,覺得不好意思,聲音特別小地給我喊加油。”
  高冰歎口氣,他本來想起個話題的,結果剛開頭又給盛兆良拐到田鏡身上去了。
  算了,回避不是辦法,還不如讓盛兆良發洩出來。
  “對啊,高中以後你認識田鏡,跟我都走遠了,明明我們認識的時間比較久。”
  “是他黏著我。”
  “誰給人機會黏上來的啊?”
  盛兆良又喝了一口,那口酒像一個藉口,讓他可以昏聵又沉迷地去回憶過去:“他那時候老是盯著我看,欲言又止,其實只是想找我借書而已,我覺得他這麼畏手畏腳的很討厭,但是又忍不住想跟他說話,因為他的眼睛……很好看,哪怕躲躲閃閃,也亮亮的很好看,讓人想親近,覺得他是個好人。”
  高冰也回憶道:“我就覺得他不怎麼說話,只跟你玩,很靦腆,一開始我對他都沒什麼印象,後來你這哥們兒被他搶了,我才注意到這個小胖子,特別驚訝的一點是,他成績竟然很不錯,比你還好一點……所以後來知道他沒能去參加高考,也挺愧疚的。”
  “……為什麼那時候你不跟我說?”
  “樊帆罵我婆媽,想太多……也對,我當時就想,他不要名聲了,也想保你的前途,那時候快高考了,你要是知道的話,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你是我哥們,我得想著你,而且我覺得他也不會想讓你知道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盛兆良捂住眼睛,“他以為那是意外,差點就傷到他的眼球了。”
  高冰把手放到他肩膀上:“……我和樊帆找人把那幾個蠢貨修理了一遍,報過仇了。”
  “我那時候也打他了。”盛兆良說,“我恨了他很久,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那不是恨,甚至也不是失望,只是慌張。”
  高冰沒說話,給他倒酒。
  “他說喜歡我,那一瞬間我動搖了,然後因為這種動搖而憤怒,我以為那種憤怒是沖著他的,其實不是,是沖我自己,因為我覺得他在要脅我……還因為差一點兒,他就成功了。
  現在想想,我甚至沒有特別把他當朋友,大概我很享受那種主宰者的感覺吧,是我給了他夢想,給了他很多他不敢奢求的東西,他把我像神一樣地望著,所以他可以要脅我的那一刻,我才會那麼憤怒,要麼失去鬱溯要麼失去他,他開口的時候就把我逼上死路了,與其說那是告白,不如說是要跟我分手。我跟本不在乎謠言,也不在乎他做了什麼,這些東西無關緊要,但他為什麼要說出來呢?
  ……然後就走到了今天。我好後悔啊。”
  盛兆良緊緊握著杯子,高冰很擔心他會把玻璃杯捏碎,他埋著頭,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我好想他。”
  高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他沒見過盛兆良這樣,雖然自己是個直男,但也覺得稍微理解了。高中的時候盛兆良突然跟田鏡玩得近,他還有點不爽,覺得田鏡就是個跟班,哪裡用得著盛兆良把他當哥們,還要跟他一起考大學,現在盛兆良恍悟過來,他也恍悟過來了,盛兆良確實沒把田鏡當哥們兒,盛兆良那時候恐怕就有點喜歡田鏡了,只是鬱溯這樣惹眼的人出現,才幫盛兆良確定了性向。
  酒吧後來人漸漸多起來,盛兆良也喝眯瞪了,高冰就架著他準備走,這間酒吧搞格調,門頭很小,他們出去的時候跟人撞了,兩邊人都道了歉,剛要過去,高冰肩上一輕,還沒反應過來,耳邊就是一陣響。
  高冰連忙回頭找盛兆良,就見前一刻還神志不清只曉得念叨“我想他”的盛兆良,此時正揪著個男人揍。
  被揍的那個挨了兩拳還有點兒蒙,看清盛兆良的臉後,便拔拳相向。
  高冰連忙上去拉人,對方的同伴也來拉架。
  盛兆良一語不發,對方倒是叫起來了。
  “我還以為誰呢,這麼大酒氣,盛大導演啊,我告訴你,你也只能在這兒發酒瘋了。”他說到這兒頓了頓,仿佛給自己鼓勁,“田鏡他已經答應我了,現在我才是他男朋友!”
  盛兆良一個猛力掙開高冰,撲上去又是一拳,對方人多,乾脆不拉架了,紛紛撲上去揍盛兆良,高冰哪兒能看著,也擼袖子上了。
  酒吧裡正好有個樂隊在唱歌,唱一首耳熟的情歌。
  “今夜的月光超載太重,照著我一夜哄不成夢,每根頭髮都失眠……”
  盛兆良被酒精麻痹的腦袋,一邊挨著拳頭,一遍還分神去聽,旋律是一樣的,歌詞不一樣,哦,這首是國語版,田鏡的鈴聲是閩南語。
  “你現在想著誰,有沒有和我相同的感覺,固執等著誰,卻驚覺已無法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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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也有好久沒見小薛他們幾個了,趁我在B市約出來見見,本來挺高興的,結果一進酒吧就碰到了你前男友,你看,他給揍的,我可是靠臉吃飯的啊。”
  容語指著自己的臉跟田鏡撒嬌,田鏡正在給他找藥,聽到那個名字,手頓了頓。
  “然後我一急,就說漏嘴了。”
  田鏡回過頭來看他,容語底氣不足,磕磕巴巴。
  “就,就說你,已經是我男朋友,了。”
  田鏡沒有怪他:“算了,沒關係。”
  容語眼睛一亮。
  田鏡又連忙補充:“能讓他斷了念想也好,只是這樣也占你便宜,你不要再跟第二個人撒謊了。”
  容語塌下肩膀,小聲嘟囔:“我巴不得被你佔便宜。”
  田鏡拿著棉簽湊過去給容語消毒抹藥,抹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問道:“那個,他傷得重嗎?”
  容語給氣死了,不說話。
  他越不說話田鏡越著急:“你和你朋友幾個人,你們幾個跟他一個打?”
  “沒,他還有個朋友。不過我們有四個人。”
  “你們怎麼能以多欺少?”
  “誰以多欺少啊,明明是他先動手的!”
  田鏡也覺得自己這話不該:“對不起。”但還是心急,心裡有事手也沒輕重,把容語按得哇哇叫起來。
  “行了行了,他傷得不重,我們一打起來,保安就來了,他傷得還沒我重呢!”
  田鏡這才放下心來,容語看他明顯松了口氣的表情,很不是滋味。
  “你還喜歡他嗎?”
  “我跟你說過的,不喜歡了。”
  “那你為什麼拒絕我?”
  田鏡一時答不上來。
  就幾天前的事兒,這段時間他跟容語相處得挺好,關係越來越親近,容語以為快成了,跟他一起窩在他們家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趁著氣氛溫馨,就想親他,好把“試試看”的重點線撞破,田鏡沒有拒絕,還閉上了眼睛,但兩個人都快碰上了,田鏡卻突然伸手按住了容語的肩膀。
  田鏡睜開眼睛,容語一臉錯愕,還有點兒委屈,他長得好看,眼裡又都是真感情,田鏡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拒絕他。
  “大概……我真的不是gay吧。”
  田鏡把藥收起來,這麼說道。
  以前田鏡拿這個理由拒絕過容語數次,容語不信,但這次,他信了。
  “那為什麼那個盛兆良就可以呢?”
  “我不知道。”田鏡想了想,“我只喜歡過他。”
  容語用田鏡給他的冰袋敷著臉,看田鏡低垂眼睫的側臉,實在嫉妒死盛兆良了。
  田鏡的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田鏡接起來,喂了一聲後,就到陽臺上去說了,還關上了陽臺門。
  “沒什麼不行的,時間地點都可以你來定,不過我們那麼久沒見了,別選太寒磣的地方。”
  那邊又說了什麼。
  “你沒想到的事情太多了,你當年教唆那幾個同學去搗鼓鐵皮桶的時候,恐怕也沒想到今天會身敗名裂吧,鬱溯。”


第六十二章
  盛兆良從宿醉中醒來,發現自己兩肋作痛,好像被人打了一頓,而後他想起來,自己確實被打了一頓。
  對方是田鏡的新男友。
  盛兆良覺得不僅肋骨疼,心臟也跟著疼起來了。
  “你醒了?”
  盛兆良往旁邊看過去,高冰頂著一蓬亂發坐起來,沖他揉眼睛。
  “你說我是倒了什麼黴,下了班不回家跟女朋友滾床單,跑來跟你喝酒鬥毆。”
  高冰從被子裡鑽出去,一路哎哎叫著穿好衣服,回過頭來看盛兆良還杵在那裡發呆,氣不打一處來。
  “還不走?”
  “走去哪?”
  “靠,喝了酒還真能忘事兒啊,你昨晚回來捂在被子裡哭的時候說的話,你忘啦?”
  “……我說什麼了?”
  “你說你要把田鏡搶回來,不管用什麼辦法。”
  盛兆良愣了愣,然後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沒有規律的床單皺褶:“你管我幹什麼……我早就試過了,他現在不想要我,我沒資格去破壞他的生活。”
  “喂,你這退堂鼓打得太利索了吧,我可是為了你還給帆帆簽訂不平等條約,才讓帆帆肯出主意幫你的。”
  “幫我?”盛兆良驀地抬起頭,看到了希望,“怎麼,怎麼幫?”
  “我哪兒知道啊,這不是要帶你去請教她嗎?”
  盛兆良眨了眨眼睛,立刻從床上一躍而起,牽動傷處痛得他差點直不起腰。高冰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我說盛兆良,你就是犯了看臉的錯誤,你真的很喜歡那個小胖子啊,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
  “他現在不是小胖子了。”盛兆良一邊穿褲子一邊說。
  高冰想起原因,望著盛兆良,一時語塞。
  盛兆良察覺他的擔憂,一時間又有些洩氣:“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特別混蛋。”
  “那什麼,浪子回頭金不換嘛。”
  這種沒有底氣的安慰當然沒有作用,盛兆良又有些消沉。
  “不過,盛兆良,你可千萬不要……”
  “不要什麼?”
  “老實說上次見了,現在瘦下來的田鏡,實在是……”
  盛兆良立刻明白過來:“我不是因為他現在長得好看才想吃回頭草的。”
  高冰一臉放下心來的表情,看得盛兆良有些不舒服,隨即想到什麼:“你覺得他實在怎麼?”
  高冰:“實在是帥啊,真的胖子都是潛力股啊,說起來,要不我也去健個身。”
  盛兆良看著高冰比劃自己的肱二頭肌,臉色更不好了,高冰察覺到殺氣,惴惴抬起頭。
  “……幹嘛啊,你不會連我的醋都吃吧,我是直男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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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語帶著傷,可憐巴巴地來找自己告狀,田鏡就讓他在家裡留了一晚。
  盛兆良竟然失去理智到了動手的地步,田鏡是意外的,在他的印象中,盛兆良雖然高傲,但很難被激怒,如若狀況時空,大部分時候他都把注意力放在如何解決問題上而不是洩憤,青春期的學生都躁動無比的高中時代,也從沒見盛兆良打過架。
  田鏡想到這裡,刷牙的動作頓了頓。
  盛兆良上一次跟人動手,是跟那個貪污器材費用,害得田鏡摔傷的製片,盛兆良他把人揍到跟田鏡一起住院,然後自己撂挑子不幹,直接請辭導演。
  但是那次盛兆良為了他動怒,卻還是在他傷好後跟他分手了。
  所以他對盛兆良從來沒有把握,也從來不敢有不必要的期待。
  第二天一早田鏡就要出門,容語有些憂心忡忡地湊過來。
  “你要去哪裡?”
  “有事。”
  “你不會要去找他吧。”
  “誰?”
  容語很不是滋味地撇撇嘴,田鏡反應過來。
  “我為什麼要去找他,我真的跟他沒關係了。”
  容語猶疑地望過來,顯然還是不信,雖然田鏡覺得並沒有必要和容語解釋得太細,但看他那樣,出於同情,還是解釋了一下:“是真的有事,一些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嗯,不用擔心,今天就是去做收尾工作的。”田鏡說得輕鬆,嘴角似乎還帶著笑,容語便沒有追問了,他看著田鏡穿戴好,還扣上了一頂鴨舌帽,總覺得這裝扮莫名眼熟。
  自己出門的時候不就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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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鏡打車到達目的地,一間生意冷清的咖啡館,他走進去後,看到了縮在角落的鬱溯,他看起來被折磨得不輕,黑眼圈和胡茬都很明顯,並且他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狼狽顯露出來。
  田鏡在他對面坐下,他就揚揚下巴,示意田鏡點單。田鏡沖坐在窗邊玩手機的服務員說:“兩杯牛奶。”
  鬱溯窩在看起來不太乾淨的沙發裡,用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瞪著田鏡,幽幽開口:“你是跟董亞楠聯手了嗎?”
  田鏡點點頭:“他手上的料比我多。”
  鬱溯吸吸鼻子:“也比你有能耐。”
  “的確。”
  “你知道在美國我又遇到他的時候,我有多絕望嗎?”鬱溯坐起來一點,“我那時候才剛剛有點起色,拿到了一個很紅的美劇裡的客串角色,結果要去拍戲的那天,董亞楠把我堵在公寓門口,把我帶到他們的派對上,灌我酒,然後拍了視頻,從此以後,我就擺脫不了他了。”
  這個時候服務生把兩杯牛奶端過來,放下的時候濺了一點在桌上。
  “我知道。”田鏡在服務生離開後說,“董亞楠跟我說,你也不完全是不樂意,那個時候你靠著他那幾個朋友的關係,起碼是在美國站穩腳跟了,你遇到董亞楠之前,住的是地下室吧。”
  郁溯死死瞪著田鏡,半晌後說:“你以為你是誰,你有資格來評判我?”
  “我沒有,我今天來也不是跟你聊這些我並不感興趣的陳年舊事,若是要博同情,你找錯對象了,我被你害得差點失明,作品被你偷走,談戀愛被你從中作梗,我那麼恨你,怎麼可能同情你。”田鏡說完,把一支U盤放到桌上,“還是別繞圈子了,開門見山吧,這裡有董亞楠那幫人逼你拍的東西,還有你在美國那邊參與投資詐騙的檔,都是原件,我今天答應赴約,也只是想了結最後一件事。”
  鬱溯慢慢把U盤拿過來,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嗎,這間店外面,有很多我的人,他們今天不會讓你走出去的。”
  田鏡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牛奶。
  “有多少?二十個還是三十個?我帶的比較少,我只帶了三個人來。”
  田鏡偏頭看向窗外:“三個記者,我出門的時候打電話跟他們說,我要來這裡見鬱溯,他們就急匆匆地從家裡,從公司出發了,不用帶武器,帶著相機就行,而且都藏得特別好。所以我從這裡出去,不管遇上什麼,他們都會跟拍,因為我是來跟你見面的。”
  鬱溯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況,唯一的底牌也爛了。
  “那你要什麼?”
  “你覺得我會管你要什麼?”
  “盛兆良回到你身邊了,電影你也拍了,我對你做的所有事你都報復回來了,你還想要什麼?”鬱溯壓低的聲音有些嘶啞,他快瘋了,他甚至覺得他沒有什麼可以保住的了,但如果田鏡繼續公開那些東西的話,他面臨的不僅是名譽破產,可能還會坐牢。
  “我沒有那麼容易滿足。”田鏡說完這話,鬱溯才想起來去觀察他,他知道田鏡瘦了,變得意氣風發,這些探子都跟他說過,但是真的面對面坐下來,仔細觀察的話,他才知道這個田鏡與過去的田鏡有多麼判若兩人。
  他再也不會用躲閃的眼神看我,那個胖子真的死了。鬱溯這麼想。
  鬱溯坐直了一些:“你還要什麼?”
  田鏡舒了口氣。
  “我們打一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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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兆良跟著高冰去找兩人家裡找樊帆,才進門,就見樊帆急匆匆地一邊穿外套一邊往外走,抬頭見到盛兆良,便伸手一把抓住。
  “來得正好,趕緊跟我走,田田出事了。”
  盛兆良腦子嗡地一聲。


第六十三章
  田鏡沒打過架,甚至小時候跟玩伴互相推搡都沒有,因為他向來沒什麼玩伴。
  但他知道受傷是什麼感覺,被拳頭擊中鼻骨,短暫的暈眩和猛烈的,一把推到後腦勺的劇痛,而後酸楚從眼眶漫開。
  還有被飛濺的銳器劃開皮膚,能看到血珠在眼前飛濺,巨響震得耳膜和太陽穴一起疼,以及昏厥。
  他受過傷,所以不再害怕受傷了。
  “行了,夠了!!”
  鬱溯坐在一堆倒塌的啤酒空罐上,這是咖啡館後門外的一條死胡同,堆滿了垃圾。鬱溯鼻子底下兩條鮮紅的鼻血,他臉上的其他地方還白白淨淨的,鼻血並沒有影響他的美貌,影響美貌的是他的表情,倉惶怯懦,因為無法掩飾投降意圖的懊惱。
  田鏡停下來,站在原地喘氣,他的臉要比鬱溯的看起來更像一個該舉白旗的人。田鏡的一隻眼睛腫了,嘴角是破的,他歪頭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這個動作是無意識的,但做完之後田鏡猛然覺得,自己可能看起來很帥。
  他並不知道自己腫起來的半邊臉當然談不上帥氣。
  郁溯看田鏡沒有再上前,他警惕地爬起來,因為疼痛嘶了口氣。
  “你滿意了?難道你還想讓我毀容?”鬱溯一邊說一邊抹了一把鼻血。
  田鏡把破了皮的拳頭舉到眼前,一邊享受地看著,一邊說:“我可一拳都沒往你臉上招呼,你自己臉著地有什麼辦法。”
  鬱溯無法反駁,但他看著田鏡滿足的神情,更加不寒而慄,他知道田鏡特意避開了他的臉,但不見得他手下留情了,田鏡不會打架,但他更不會防衛,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有沒有受傷,只是一味攻擊。有一瞬間郁溯甚至擔心田鏡想要殺了自己,那是一種純粹的,報復性的發洩。田鏡已經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鬱溯並不為自己曾經的行為感到後悔,因為任何人都不會預料得到田鏡有能力復仇,而把田鏡從盛兆良身邊踢開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他沒有失誤,只能說超出預判的田鏡是個意外,人生總有意外。
  “我們一筆勾銷了,我不會再對你出手,以後各走各路,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田鏡開始察覺到疼痛,齜牙咧嘴地從口袋裡掏手機,但掏出來卻發現手機已經壞了,他轉身想回咖啡館。
  郁溯看著田鏡毫無防備的後腦勺,他知道,外面有田鏡叫來的記者,但那些記者只是來盯消息的,並不代表知道田鏡在這裡做什麼,也不代表他們在意田鏡的安危。
  人生總有意外,是該讓意外終止了。
  郁溯看向一旁的空酒瓶,他不動聲色地拿了一個。
  田鏡伸手按住咖啡館後門的門把,那是一扇髒汙的玻璃門,但也夠了。
  他在裡頭看見了鬱溯接近的影子。
  太狗血了。
  田鏡最後的想法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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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兆良趕到醫院,一路上他心臟跳得都快從喉嚨裡出來了,樊帆說不清楚,只說田鏡在醫院,是田鏡的朋友給她打的電話。
  當盛兆良看到田鏡坐在醫院走廊上,滿臉青紫,他又覺得那顆要跳出來的心臟差點兒爆炸在胸腔了。
  “怎麼回事?”
  田鏡抬起頭,看到盛兆良滿面怒容,那種熟悉的被紮了一下的感覺又來了。
  “死不了。”田鏡面無表情地說。
  盛兆良根本沒時間計較他的態度:“誰做的?你怎麼坐在這裡,醫生呢?”
  盛兆良一邊說一邊伸手想要碰田鏡的臉,看上去太疼了,他不敢碰,又收回手。
  田鏡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盛兆良是在過問自己的狀況。
  “鬱溯在搶救。”田鏡說,然後緊緊盯著盛兆良,不想放過他的一絲情緒。
  “鬱溯?”盛兆良疑惑地皺起眉。
  “我們打了一架,他想偷襲我,我往他腦袋上砸了一個酒瓶。”
  盛兆良的神情變得驚訝,而後複雜起來,田鏡仔仔細細地盯著,他希望能從盛兆良臉上找出擔憂一類的情緒,但是沒有,盛兆良一直看著自己,好像研究了一陣,才在旁邊坐下來。
  盛兆良坐下來才發現容語就坐在田鏡的另一邊,此時正瞪著自己,盛兆良的火又上來了,他想起容語說自己是田鏡男友的事,那團火又梗在胸口,燒得疼。
  田鏡通知了容語和樊帆,卻不會再通知自己了。
  田鏡抬頭看向樊帆和高冰。
  “你們怎麼來了?”
  “打你手機打不通,我就打到你家裡了,有人接了電話。”樊帆看了一眼容語,“是你吧?”樊帆的語氣有點兒排斥。
  容語嗯了一聲,沒說話,田鏡覺得他有點兒可憐。
  田鏡:“謝謝你。”
  容語看過來,有點高興的樣子。
  “你給我打電話,我該謝謝你。”
  田鏡把盛兆良送到醫院後,發現自己也渾身疼,一時心理脆弱,想找個人來,他確實在盛兆良的電話上停了一陣,但最後還是打給了容語。
  盛兆良在旁邊聽這兩人說話,憋屈得不行。
  樊帆的眼神在盛兆良和容語兩個人之間轉了轉,田鏡旁邊嚴絲合縫沒有空間,她突然覺得自己多餘,不高興了。
  正好護士過來讓田鏡去交費,高冰早就覺得這氛圍起雞皮疙瘩了,正準備自告奮勇,卻被樊帆攔住。
  田鏡把費用單接過來,他是想自己去,但實在是疼,不想動。
  “那個,容語……”
  “為什麼不叫他去。”容語打斷了田鏡,“他不是來幫忙的嗎?”
  盛兆良靠回到椅子上:“我可不是被電話叫來的。”
  田鏡:“……”
  容語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從田鏡手裡接過繳費單:“那還是我去吧。”
  容語一走,樊帆就把田鏡旁邊的位子占了,高冰翻了個白眼,無奈地坐到樊帆身邊。
  盛兆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田鏡:“了結恩怨。”
  盛兆良沒說話,他沒有想到田鏡了結恩怨的方法是找對方打一架,於是他想到了自己的現狀。
  盛兆良:“那你也打我一頓吧。”
  田鏡:“哈?”
  高冰戳了戳樊帆:“我們是不是應該,回避一下?”
  樊帆:“我不。”
  盛兆良:“瞭解恩怨,你打我一頓,跟我重新開始。”
  田鏡:“我還沒動手你腦袋就出問題了?”
  盛兆良:“……你跟以前真的太不一樣了。”
  田鏡:“那你還想重新開始?”
  盛兆良:“我想,做夢都想。”
  護士從這氣氛怪異,關係琢磨不透的四個人面前走過,多看了幾眼。
  高冰:“帆帆,我們……”
  樊帆:“別說話。”
  田鏡:“回頭再說。”
  盛兆良:“你願意跟我見面了?”
  田鏡:“不是……”
  容語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拿著一堆收據,聲音震天:“田鏡你不能跟他複合!”
  高冰猛地站起來:“我受不了了,我走了。”
  樊帆看了看田鏡又看了看氣得不行的高冰的背影,咬咬牙,還是去追高冰了。
  田鏡覺得頭疼得要爆了,好在這個時候,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醫生從裡面走出來,田鏡扶著牆站起來,有些忐忑地看著醫生。
  “手術很成功,放心吧。”
  田鏡松了口氣,剛想坐回去,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喧嘩,不知道從哪裡得了消息的記者們一擁而入,容語連忙把衛衣的帽子戴上,在記者圍過來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就被擠到了週邊。
  田鏡和盛兆良被圍在了牆邊。
  “請問接受手術的是鬱溯嗎?是誰和他發生了衝突?”
  “這不是盛兆良嗎?盛兆良怎麼會在這兒?”
  “這是那個導演,叫田鏡的,請問你的傷是怎麼回事,是你和鬱溯發生衝突的嗎?”
  盛兆良護著田鏡,奮力往外突破,一邊呵斥:“沒看見他受傷了嗎?擠什麼擠?滾開!”
  閃光燈一陣劈裡啪啦,田鏡心煩到極點,他把盛兆良往外推了一把,接過一支杵到自己臉上的話筒。
  “沒錯,我跟鬱溯發生了衝突,完全是私人恩怨,跟其他人無關,你們要寫可以,別把不相干的人寫進去……鬱溯出來了,你們去問他吧。”田鏡把話筒推回去,那堆記者又圍到了麻醉還沒醒的鬱溯身邊,趁這空檔,田鏡抓住盛兆良的手,想往外跑,但跑了幾步就不行了。
  “你能背我嗎?”
  “可以。”
  盛兆良蹲下來,田鏡按著他的背趴上去,然後他感覺自己離開了地面,視線比以往高出一截,盛兆良小跑起來,他連忙摟緊盛兆良的脖子。
  然後他應道盛兆良笑了。
  容語推從旁邊病房順來的輪椅回來,正好看到盛兆良背著田鏡進了電梯。
  容語的手從輪椅握把上滑下來,他看了看鬧哄哄的記者和趕來的醫院保安,把兜帽拉緊了些,從沒有人用的樓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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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兆良來的時候是坐高冰的車來的,他們出了急診樓,發現還有記者,只好往人少的地方繞,繞著繞著就迷路了,找不到醫院的出口。
  但誰也沒說要不找個人問問,或者停下來用手機叫個車,盛兆良就一直背著田鏡,沿著一道爬滿爬山虎的圍牆走,走得很慢。
  “以前學校裡也有像這樣的圍牆,還記得嗎?”還是盛兆良先開了口。
  “嗯,比這個矮,可以翻出去蹺課。”
  “你翻過?”
  “沒有,看班裡的同學翻過。”
  “嗯,你那時候很乖。”
  “不是乖,也沒人帶我,蹺課要跟朋友一起才有意思,樊帆她是女生,也翻不了牆,我那個時候又胖,給她搭把手都困難。”
  盛兆良沉默了一陣。
  “那跟我成為朋友後,為什麼不約我?”
  “你那個時候蹺課都是走正門,哪裡用得著翻牆。”
  “……哦。”
  “你可能是我們學校最酷的一個了。”
  盛兆良突然停下來,把田鏡放到地上,田鏡有點不舍,但沒表現出來,他晃了晃胳膊裝作無所謂,但立刻扯到傷處,疼得嘶氣。
  盛兆良上下看了看他:“你現在行嗎?”
  “什麼?”
  “我看了下,這牆高度還好,我先托你上去,然後我再翻過去,去那邊接你。”
  田鏡抬頭看了看,他知道自己傷得不重,還能用力,便點了點頭。
  “行。”
  然而實際行動要難得多,盛兆良在下面給田鏡做腳墊搞得滿頭大汗,田鏡才順利坐到了牆上,緊接著哨聲就響了,不遠處傳來了保安的呵斥,盛兆良連忙退後助跑,行雲流水地翻到了牆頭,雙手撐了一把,就俐落的落到了地上,田鏡的病又犯了,就像第一次見盛兆良在球場上運球投籃一樣,所有畫面都變成了慢鏡頭,映在他的瞳孔上。
  盛兆良繃緊的手臂線條,揚起的衣擺,汗津津的額角,還有落到地上以後,立刻朝自己伸來的手。
  盛兆良的眼裡只有田鏡的倒影。
  “來。”
  田鏡知道自己不能拒絕了,他伸出了手,稍微接力,安全地落到了地上,震動讓他渾身上下又是一陣密集的疼痛,但他卻覺得爽,覺得輕鬆。
  保安已經到了牆邊,大聲責問他們是幹什麼的,盛兆良想放開田鏡的手,好蹲下來去背他,但田鏡緊緊抓著他,沒鬆開。
  盛兆良心跳得很快,他查田鏡看過來。
  濃烈的夕陽就在田鏡身後,他眯起眼睛,正好看到田鏡笑了一下。
  田鏡的臉朝他靠過來。
  他得到了一個吻。


第六十四章
  五歲的時候,田鏡的願望是社區門口那間小超市里買的霜淇淋套裝,媽媽說很貴,但裡面有一個榴槤口味的霜淇淋,他還沒有吃過榴槤。
  十二歲的時候,田鏡的願望是一套王家衛的DVD,本地的影碟店只有盜版。
  十六歲的時候,田鏡沒有願望了,他有了夢想,而給了他夢想的那個人就在身邊,他覺得他的夢想已經實現了一半。
  二十歲的時候,田鏡想起了榴槤霜淇淋,王家衛的DVD,和導演夢,他對著鏡子裡自己肥胖的臉,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也從未表現過,從聽懂幼稚園裡的同伴給他取的“肥仔”外號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中一直貫穿著一個更堅固的,隱晦的願望。
  有時候他會希望忘記這個願望,假裝並不在意。
  他希望自己不是個胖子。
  如果他長得好看一點,至少不胖,他看起來就不會那麼愚蠢,懦弱,卑微,也許他對盛兆良的愛就不會被如此地棄如敝履。
  然而二十五歲的田鏡似乎得到了盛兆良的愛,他們分分合合,田鏡有時候覺得自己得到了盛兆良的愛,有時候又覺得那是假像,盛兆良同情他珍視他,但不會愛他。
  因為他是個胖子。
  外貌對一個人有多大的影響?在大多數時候,是99%。
  田鏡從小都是優等生,但同學們除了在借筆記的時候不會記得這一點,連老師也時常會忘記;田鏡是一個善良的人,但除了那些被他救助過的動物,不會有人記得他善良;田鏡做飯很好吃,但很少有人喜歡他做的食物,他們隱約覺得吃下去會變成他那樣;田鏡還很有天賦,但除了任耀駒和盛兆良,如此龐大的電影學院,如此龐大的電影圈,竟然也沒有人發現他。
  99%的人只記得他是一個胖子,一個不善交際的,畏縮的,看起來就很好欺負的胖子,而他糟糕的性格的來源是什麼?仍舊是那些多餘的脂肪,像惡性循環一樣在他的人生中翻攪著走不出的漩渦。
  剩下的1%,能讓他的人生在漩渦中有騰挪餘地的,是無法割裂的家人,從小一起長大所以瞭解他全部的朋友,欣賞他的才華的導師,因為視他為情敵才接近他的善良的少年,他們不在意他的外貌,看得到他的內心,並且願意陪伴他。
  家人和朋友分走了1%當中的99%。
  而愛情是最嚴苛的,愛情由眼到心,愛情帶著蓬勃的欲望和來自社會固態意識的影響,愛情不是不離不棄的親情,愛情不是寬容的甚至可以通過寬容來彰顯美德的友情,愛情是所有審視和計較的總和。所有人都說三觀,但忽略了審美觀也是一個人存在的重要憑據,哪怕有一秒鐘動心,審美觀也會有九十九秒用來挑剔,並且像一根燈繩,不停地拉亮紅燈。
  田鏡總覺得,盛兆良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愛田鏡一秒,拉亮過九十九秒的紅燈。
  那些紅燈讓傷害和衝擊來臨的時候,田鏡就變得不是那麼珍貴了。
  這很殘忍,但二十五歲失戀的田鏡想通了。
  所以二十六歲的他在無數次的掙扎過後,當他看到盛兆良眼中哪怕帶著愈傷也仍舊帥氣的自己,他終於放下了。
  放下了那個貫穿一生的,堅固而隱晦的願望。
  他不再是個胖子了,他也該跟那個胖子告別了,他同情和留戀自己,但他如果一直陪在那個胖子身邊,他就算擁有了外貌,擁有了自信,擁有了夢想,他也仍舊不敢擁有愛情。
  畢竟胖,對愛情的影響是99.9%。
  盛兆良不知道,當他失而復得,欣喜若狂地吻住田鏡的時候,田鏡的心裡在哭,那個胖胖的圓圓的田鏡,哭著消失了。
  不過他總有一天會發現的。
  那一天,他會用盡餘生的力氣,把那個胖胖的圓圓的田鏡找回來,對他說……
  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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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鏡睜開眼睛,旁邊的枕頭有個尚存溫度的凹陷,他撐起身體,前幾天留下的淤傷還有些疼,但已經好很多了。
  他安靜聽了一會兒,果然聽到樓下有響動,是盛兆良在做早餐。
  田鏡又躺下來,難得犯懶,想細細體會一下此刻的幸福。
  他重新和盛兆良在一起了,盛兆良三不五時地會過來住,已經發展成了半同居的關係。盛兆良比過去溫柔了數倍,做飯打掃,不管是田鏡工作還是他自己工作,都要抱著筆電跑來田鏡旁邊,一刻不願意分開,黏膩得仿佛換了個人。
  田鏡恰好相反,他很滿足,但也滿足得有些漫不經心。他不再會像過去那樣,好像脖子後面提著根線,緊張又克制,現在他的線散了,就地躺倒,舒舒服服地享受愛情的沐浴。
  這種感覺太新鮮了。
  誰都會有食髓知味的癮,田鏡現在就有點兒上癮了,好像第一天戀愛。
  “醒了嗎?”
  田鏡在枕頭上扭過頭,果然看到盛兆良站在床邊,盛兆良看他一臉饜足的模樣,又覺得心動,便在床上趴下來,湊過去。
  “起床吃飯?”盛兆良一邊溫聲說,手指不自覺地勾了勾田鏡的睡衣。
  田鏡轉過身跟盛兆良對視,兩個人都有些蠢蠢欲動了,田鏡覺得不妙,連忙起身。
  “吃飯吃飯。”
  盛兆良乖乖跟上來。
  雖然半同居了,但他們沒有再做過。
  盛兆良是不敢,他雖然會在洗碗的時候故意拖延時間住下來,但上了床,田鏡就在旁邊熱乎乎地躺著,他還是不敢。跟田鏡複合幾乎是個奇跡,在他充分認識到自己曾經徹底失去過田鏡以後,他不蠢,誰不會珍惜奇跡呢?慣性不會。
  如果他還像以前習慣了的那樣對待田鏡,覺得田鏡就該圍著他轉,像他們第一次那樣半強迫地推倒田鏡的話,田鏡如今的心情肯定不一樣了,並且盛兆良自己的心情也不一樣了,他捨不得,他覺得田鏡太瘦太弱了,以前可以高興了就掐兩把,還覺得手感好,現在不敢碰,雖然田鏡一直健身練出了些肌肉,但每天一起生活,看他吃得那麼少,看他有時候還是胃不舒服蜷在沙發上的時候,盛兆良就心疼得滴血,半點都不敢強迫他,睡在他旁邊都只敢勾勾他的手指,勾完了還得等田鏡睡著了去衛生間,他都不敢讓田鏡知道他在忍,他怕田鏡又心軟,慣自己。
  而田鏡呢,就像他們複合的那個吻,田鏡如今也知道,自己不主動的話,兩個人就會真的蓋棉被純睡覺下去,他不是沒有欲望,他也不敢。
  面對自己暴瘦的身體,在手術恢復期裡田鏡都用了很長時間去適應,他怕盛兆良也不適應,他像一個新人,他得去用新的自己面對盛兆良。
  而且他的內心深處,很害怕盛兆良更喜歡他現在的身體。
  告別是告別,他還不想把過去的自己埋葬。
  #
  轉眼這種憋屈的日子就過了兩個月了,兩個人竟然也開始有點習慣了。
  田鏡開始籌備新戲,主演名單裡有容語,盛兆良炸了。
  起初是爭吵,盛兆良小心翼翼了兩個月,但畢竟本性難移,他在極怒的時候看上去非常冷漠,田鏡一看他的臉,心就涼了大半,過去那種戰戰兢兢的感覺又回來了。
  田鏡甚至忘了這裡是自己家,慌忙抓了外套就走了。
  門一摜上,盛兆良心就被震碎了,他覺得恐懼爬上來,完全忘記上一刻自己有多生氣,趕緊追出去。
  不用想,田鏡也該是去了樊帆家,但盛兆良把人家衣衫不整的情侶半夜叫醒,卻沒有看到田鏡,他更慌了,田鏡不來找樊帆,難道去找那個容語?
  田鏡沒那麼不靠譜,容語知道他和盛兆良複合以後差點沒哭死,他可不敢去搞事情,他直接連夜買了機票,飛去找白皚和任耀駒了。
  田鏡跟任耀駒久別,坐下來一聊便聊high了,田鏡決定乾脆留下來跟任耀駒多探討一下,對電影籌備也有好處,他的情緒也過去了,第二天就給盛兆良發了資訊,報了座標,表示過幾天就回去。但盛兆良等不了,他現在都還提防白皚呢,總覺得那是個對著誰都能拋媚眼的小子,急匆匆追了過來。
  田鏡沒辦法,多了個人就不能住白皚家了,只好跟盛兆良出去開房。
  兩個血氣方剛,苦戀結束的青年,在一張床上純潔地躺了倆月,卻經不住為期36小時的小別,終於還是出事了。
  盛兆良心裡慌,非要纏著田鏡,纏著纏著田鏡也上火了,親得氣喘吁吁,盛兆良試探地脫田鏡的衣服,田鏡沒有拒絕。
  當田鏡的身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盛兆良面前時,盛兆良的眼神很複雜,混雜著欲望,疼惜,愧疚,和一絲驚喜。
  田鏡知道這會是個驚喜,所以他才一直避免發生。
  他不想成為驚喜,就像他從未想過利用這個驚喜在他還恨著盛兆良的時候去報復他。
  他突然覺得心裡像空了一塊。
  “你喜歡嗎?”
  盛兆良黑沉沉的眸子抬起來,裡頭還翻湧著諸多急躁的情緒。
  “盛兆良,你喜歡我嗎?”
  “喜歡。”盛兆良俯下身黏黏地親他,“我愛你。”
  “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
  盛兆良停了下來。
  他渾身都冷了。
  他知道他們之間有問題,但他沒想到是這個問題。
  那一天,他會用盡餘生的力氣,把那個胖胖的圓圓的田鏡找回來,對他說……
  對他說。
  「我愛你在時間中穿過的樣子」


第六十五章 (正文完)
  「大多數人提到時間的時候,都說消磨和積澱,其實一個人不管變得怎樣,都跟時間沒關係,有關係的只有選擇。
  我的一生中,有過很多次錯誤的選擇,它們導致我痛苦,有時候甚至絕望。
  我想你也是這樣。
  就像昨天晚上,我在廚房洗碗,聽到你又進了衛生間,但沒有關門,我就知道你的胃病又犯了,我們已經有了這樣的默契,你想獨自解決痛苦的時候,給我留著門,就不是把我拒之門外。我繼續洗碗,水聲並不能掩蓋你幹嘔的聲音,你在為你的錯誤選擇付出代價。
  我也是。
  只能在這個時候洗碗,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問你有沒有後悔,但我想你是後悔的,你有過很多選擇,但你選了最糟的。你選了我。
  我無從得知我的彌補是否有效,因為我無從得知那些正確的選擇背後,會給你多美的未來。
  我只知道你是我最美的未來。
  說起來我們認識已經十五年了,我在這十五年裡只學會了一件事,就是怎麼讓你別甩了我,但你學會了很多。我還記得高中的時候男生裡流行把校服褲腿卷起來,你沒辦法這麼做,因為褲腿卷起來會把你的小腿勒得泛白,不僅不瀟灑,看起來還挺疼的,但現在不一樣了,你學會了很多種穿衣服的方法,並且都很帥氣。
  你還學會了打架,學會了板著臉發脾氣,學會了在首映禮上演講,學會了給偶爾認出你的粉絲簽名,對了,你還學會了做|愛。
  你變得很不一樣,但你看著我的時候,透過你的眼睛,我還是能清晰地看到過去的你,你還保留著一切你原有的東西,你的真誠,你的忐忑,你偶爾還是會講話吞吞吐吐,你大多數時候仍舊喜歡低著頭,你做飯時用電子秤的嚴謹和你掌鏡時靈光一現的衝動,都跟原來一樣。
  你問過我,愛過去的你還是現在的你,我曾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過去的你和現在的你都是你,抑或我愛著過去的你而不自知,再不然就是無論你什麼樣子我都愛你。
  任何答案聽起來都像狡辯。
  我寧願它變成一顆刺,也不願意它變成一個狡辯。
  這顆刺存在在我們之間多久了?你還記得嗎?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是突然想起來該怎麼回答你。
  田鏡。
  我愛你在時間中穿過的樣子。
  生日快樂我的愛。」
  #
  這些年來,田鏡拍了六部電影,有叫好的,有叫座的,他雖然還沒有拍出一部自認為此生無憾的電影,但只要繼續拍下去,總會有那一天,他某天跟盛兆良去看自己快下映的電影,發現影院裡還坐滿人的時候,才恍惚發現,原來他早已實現夢想。
  他和盛兆良也一直在一起,吵過架,但沒再提過分手,他們很合拍,總有聊不完的話題,他們還正在籌備一部兩人合作的電影,就像當年備考那樣,湊在一起研究,為共識處激動,為分歧處爭吵。
  白皚今年春天出櫃了,搶了開年的第一個頭條,他還說他有了愛人,但不打算透露,其實是因為學校又返聘了任耀駒回去教課,他擔心給任耀駒添麻煩。但白皚老往學校跑,還去蹭任耀駒的課,誰都明白了。
  樊帆和高冰結束了十幾年的戀愛長跑,終於結婚了,高冰最近又有了新的煩惱,就是繼哄樊帆結婚之後該怎麼哄她生孩子。
  至於容語,他已經紅了三年,白皚出櫃後人氣下滑,同輩演員裡就他演技好人氣高。但似乎最近也遇到了一些波折,有傳言說他被包養,而且包養他的人竟然不是一手帶他出來的田導。
  還有鬱溯,他還在做演員,不溫不火,時常被唱衰,但一直沒有離開。
  時間就這麼流逝了,於是這一年的盛夏,田鏡30歲了。
  田鏡一直很討厭夏天,夏天會讓他出很多汗,後來他瘦了,不怎麼出汗了,他也仍舊討厭夏天,這個時候他才知道,他討厭的是自己的出生。
  但是生日總得慶祝,更何況他身邊有一大堆人嚷著要給他過生日,感謝他的出生。
  他就是在鬧哄哄的生日會上收到盛兆良的那封信的,其實那封信是壓在他的床頭櫃上,想讓他晚上看的,但田鏡被樊帆推進游泳池裡,全身濕透,回房間換衣服的時候發現了那封信。
  他捏著信紙,看完最後一句的時候,有水滴在紙上,他也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頭髮上的水,無所謂,都一樣,反正他哭了。
  這個時候盛兆良神色慌張地找了過來,見他捏著信紙,無奈地笑了笑。
  “你看了啊。”
  “嗯。”田鏡一邊哭一邊點頭。
  盛兆良走過去幫他擦眼淚:“三十歲的人了,還那麼愛哭。”
  “我也是,沒辦法。”他抽噎著說。
  “那就好好哭吧,等下再出去。”盛兆良把他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靜靜抱著他,伸手撫摸他的背脊,聽他哭了一陣,對他說,“田鏡,我愛你。”
  “我知道。”田鏡說。
  然後盛兆良摸著他的那只手頓住了,過了一會兒,田鏡感覺到盛兆良的鼻子埋進他的肩膀,肩膀一會兒就濕了。他沒想到盛兆良竟然也哭了,想推開人看看,但盛兆良抱著他不動,他也推不開。
  “你第一次對我說,你知道。”盛兆良啞著嗓子說,
  田鏡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他肩頭又潮濕又溫暖,把他的心也熨得酸澀起來。
  “我知道,而且我愛你。”
  他親吻著盛兆良的臉頰,突然想起了他們倆馬上要開拍的電影裡的一句臺詞,他湊近盛兆良的耳朵,念了出來。
  “如果這一刻是我此生的最後一個鏡頭。”
  盛兆良笑起來。
  “那也會是我的。”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之後還會又一兩個番外 說說盛兆良高中時代對田鏡的感覺 還有兩個人之後的糖
  還有點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