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刀與斷情水by安日天

文案:
我繼承了我爹的爐鼎,後來,我爹回來了
第一人稱 主攻
神邏輯冷酷無情陰險狡詐渣破天際腦子有病恨不得捅死他一百遍的攻


第1章
  我爹和武林盟主大戰七七四十九天,力竭而亡,我在匆忙之中繼承了我爹的教主之位,還有我爹後院的鶯鶯燕燕。
  其他的鶯鶯燕燕都可以一一散去,唯獨一人我得留著,那是我爹的專屬爐鼎,想要修煉我爹的頂級功法,就得繼承他,日日上他。
  每一任魔教教主都有專用的爐鼎,但我爹去得太早,我的爐鼎還是個孩子,根本下不去手,只能湊合用我爹的了。
  其實我不怎麼高興,感覺像是撿了我爹不要的東西,心裡總是硌硬得不行的,但我沒辦法,沒爐鼎,我就沒辦法修煉好功法,沒辦法修煉好功法,魔教就會被武林正道幹掉,大家一起完蛋,誰也不用活。
  所以在我和我爹的爐鼎同床的這件事上,教眾們比我上心多了,天天催促我過去上他。

第2章
  爐鼎需要在特定的日子出生,經過九九八十一層檢驗,一般自小就要被洗腦,對教主忠心不二,但我爹的爐鼎卻大不相同,我爹上一個爐鼎為我爹擋劍死了,這一任爐鼎是直接擄來的,勉強用著,上心是真的沒怎麼上心,要不是對方手無縛雞之力,我都會懷疑我爹的死跟他有關係,這麼一想,心裡更加硌硬了。
  我極力拖著時間,到最後還是拖延不住,被長老們押著去了爐鼎的房門口,他們就差把我扒光了直接壓爐鼎的身上了。
  一口一個“爐鼎”好像不太合禮法,我問了身邊的小廝,那位叫什麼名字。
  小廝告訴我,那人姓司徒,單名一個宣,我花了一會兒工夫,才想起來江湖有個二流的山莊叫司徒山莊,司徒宣大概是那個山莊的人,這念頭一閃而過,下一秒,我推開了房門。
  並沒有見到人影,倒是臥床的周圍放下了床幔,有人影在燭火的映照下若隱若現,我心裡想的是這爐鼎真會玩兒,還會搞個情趣,倒是起了幾分性趣,轉過身叫他們都退下,掌心運風闔上了半開的屋門,逕自走向了臥床的方向。
  但當我掀開床幔的時候,才發現床上根本沒有人影,不過是幾個枕頭,堆作人的模樣,我愣是氣笑了:好啊,這爐鼎好生膽大,竟然私自跑了。
  我派遣了貼身的侍衛十三人過去抓他,天未亮,人就被抓住帶回了我的臥室。那人一身粗布衣裳,臉上也因為塗了變色的膏藥而顯得蠟黃,唯獨一雙眼睛,靈動又倔強,讓人過目不忘,他的嘴巴上纏繞著一圈白布,只能瞪著我看,那模樣特別好看。
  我伸出手,去摸他的眼睛,他躲閃不及,只得閉上眼,我不知道為什麼很想笑,就真的笑出了聲,揮了揮手,叫人帶他下去梳洗乾淨再送上來。


第3章
  他是被卷在被子裡重新送上來的,下面的人識趣兒給他灌了湯藥,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卻會讓人神志十分清醒,身子極為敏感。他惡狠狠地瞪著我,像是想生吞了我,我卻覺得他分外有趣,像極了被拔了指甲的野貓,也不知我那沒了的爹是怎麼調教的,到現在還沒失去野性。
  我慢條斯理地解了衣服,蹬了鞋子,上了床,在他殺人的目光中,躺在了他的身側,借著燭火看了半本的書。
  集中精力大概是極為費神的,我聽著他的呼吸從緊張的急促變得越發平緩,到最後甚至隱約有了入睡的前兆,乾脆俐落地將書摜了出去。書精准地掉進了書櫃裡,發出輕微的磕碰聲響,那人的眼睛卻驟然睜大,像是不可置信。
  我掀開了蓋在他身上的棉被,打量著這個將屬於我的身體,不算難看,也稱不上好看,像雞肋,但偏偏是個好爐鼎,就為這點,我大抵要跟他同床共寢很多年,直到下一個爐鼎長大成人。
  我壓在了他的身上,他的眼角滑下了兩行冰涼的淚水,我舔乾淨他臉上的淚,卻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
  我不是什麼好人,我是新的魔教教主,是他新的主人。


第4章
  爐鼎,哦不,司徒宣,第二天倒沒有鬧起來,畢竟和我爹睡過了,強取豪奪和抵死不從都玩了一遍,現在也學會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昨日剛剛同他交合,今天正該閉關修煉,囑咐下人照看好他,不要缺衣少食,就乾脆進了密室。
  我在密室修煉了九九八十一天,倒不是我非要待在小黑屋裡那麼久,而是我們魔教的密室設計得有問題,每次開啟,非要八十一天才能重新打開。我的曾曾曾曾祖父因為這個八十一天的設計躲過了一場追殺,我的曾祖父卻因為它沒來得及趕上曾祖母的死亡,所以到這兒的時候,這密室好不好,還真是一個難下定論的問題。
  我用了五十多天,魔功就提了一級,閑著無聊只好翻看室內的秘笈和我爹留下的劄記,翻著翻著,倒是翻出些有趣的東西,有一摞卷起的畫卷,平攤開都是男子交合的圖像,落款還是我爹。我爹不只畫小黃圖,還會在邊角的位置寫上四個字,“留給慶兒”。
  我大名皇甫慶,我爹喚我慶兒,他真是臉皮極厚,畫小黃圖還要拉我做筏子,論離經叛道我遠不如他,我是這麼想的,心底到底有些酸澀。我娘生我難產就去了,偌大的魔教,我只有我爹一個親人,他教我識字教我習武教我做魔頭的道理,我本以為他能陪我很長很長的時間,未曾想過離別如此突然,他同那武林盟主齊齊墜落崖底,只留一柄斷劍。
  我自然是不相信他死了的,但傾盡教眾之力,也找不到他存活的痕跡,到最後我只能死心,繼承了教主之位,還有我爹的爐鼎。
  我將心神重新回攏在這一箱小黃圖上,上面的大多是我爹和他前任爐鼎的,下面的打開了卻是我爹和這任爐鼎的,他畫得倒是傳神,連對方或痛苦或沉迷的表情,都惟妙惟肖。
  我在剩下的二十幾天裡,反復看過了這些圖,感覺頗為受益,等出了關,想去找那人試試的時候,小廝才戰戰兢兢地回報說:“那位爐鼎又……又跑了。”
  我魔教守衛之嚴,號稱連個蒼蠅都輕易飛不出去,他能跑兩次,沒內奸你信麼?反正我不信。


第5章
  司徒宣據說已經跑了一個多月,護法派人去追了幾次,都莫名其妙地失敗了,現在人已經重新回了司徒山莊,司徒山莊廣下了英雄帖,據說要聚集武林眾人,一起討伐魔教。
  我問探子司徒家討伐的名頭是什麼,探子戰戰兢兢答道:“吾子初出茅廬,探聽魔教消息,豈料中了陷阱,身陷囹圄,歷經大劫歸來……”
  我揮了揮手,探子立刻住了嘴,跪伏在地。魔教教眾比較怕我爹,我爹殺人如麻,連帶著也怕我,畢竟我是我爹親手教出來的,手上也有不少人命。
  我本想率教眾前去司徒家逼迫他將人交出來,臨出口前,眼前飛速地滑過了司徒宣倔強的眼神,改了改主意,只教人向江湖宣佈一個謠言:司徒宣乃數十年難得的爐鼎體質,得之練功可以事半功倍。
  我說的是實話,爐鼎又不是一家專用的。他們正道自詡清白坦蕩,那就把寶珠上的浮塵吹去,看他們能否維繫本心,是不是道貌岸然。
  我將計畫細細佈置好,視線卻迅速掠過室內的親信,他們或奸笑或漠然或贊同或皺眉,卻無一人反對,等探子退下,我叫他們上前喝茶。
  喝茶是我爹傳下的規矩,他沉迷色欲,亦沾染了一身書卷氣,早年拿刀砍砍殺殺,後來刀變成了文雅的劍,又學了鋼絲和石子的暗器,到最後嫌棄這些都不夠文雅,商定了一門處置本門叛徒的極刑“喝茶”。
  上好的茶,精緻的杯,一杯散功力,二杯損壽命,三杯盡斷魂。
  所有的親信共同上來喝茶,每一人都有他自己應得的。
  碧綠色的茶杯分別端在了眾人面前,眾人舉起了第一杯,一飲而盡,我右手邊的第一位鎮定自若地放下了茶杯,揮散了端著託盤的傭人,下一秒他跪在了眾人面前,十餘斤的碧遊劍“咚”的一聲滾落在地。
  鮮紅色的血順著他的嘴角流淌而出,他的嘴角還噙著慣有的笑意,他喚我:“教主,是我放了他。”
  那是我的右護法,亦是我童年的玩伴,我給過他一次機會,但他選擇了再犯。
  我拿起了面前的茶壺,親手斟了一杯茶,碧綠色的液體,卻是致命的毒。
  “為何?”
  “我心悅他。”
  我揮了揮手,叫眾人散去,手裡拿著這杯茶,緩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去親自抓他回來,我給你解藥,讓你將功補過。”
  他仰著頭瞧著我,神態堅定而從容:“殺了我吧。”
  他可能真的愛他,即使他知道沒有他,也有別人抓他回來,他也不願意親自做這趟差事。愛意真是奇妙而荒誕的東西,不是麼?
  我伸手摸了摸右護法的後腦勺,扣住了他的頭,將茶杯遞到了他的嘴邊。
  他歎息了一句:“教主以後要多保重。”
  沒有一絲一毫的掙扎,他喝下了這杯茶。
  我瞧著他一點點閉上了眼睛,任憑他倒在了地上,喚了一聲:“影衛。”
  影衛應聲而跪。
  “傳令下去,今日之事,不得再提起,右護法知錯能改,依舊重用。”
  右護法在第二天醒來,依舊是我最忠心的侍衛,他記得我們自小在一起的情誼,忘記了不該記得的人。
  我倒了一杯碧綠色的茶,隨意地澆灌在牡丹花叢上。
  我爹在教我請人喝茶的同時,也教會了我煉製斷情水,一杯斷情絕愛,遺忘過去,再好用不過了。
  我在魔教裡等了十天,終於等到了這場戲的高潮。
  我踏著滿地的鮮血,走進了僻靜的院子,將冰涼的刀刃貼上了背對著門口的男人的脖頸,他驟然停止了動作,似乎是要說些什麼。
  我輕輕一劃,男人的頭齊整地向下墜,斷口處鮮紅的血噴薄而出,染紅了他身下人的臉。
  我以為我會聽到尖叫聲,但並沒有。
  司徒宣像是死了一般,他的眼中充斥著絕望,我饒有興味地看著他的眼眸,從那一片死寂中漸漸看出點點光亮,看到我自己的倒影。
  他艱難地推下了身上的屍體,褲子還完整地穿在身上,看來還沒有被別人肏過。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卻沒多大耐心,歸劍入鞘,轉身就想離去。
  “別走……”
  我微微勾起了嘴角,腳步不停繼續邁步向前,他匆忙跟上,卻被屍體絆倒——褲腳被一雙手死死攥住,他像極了瀕臨絕境的幼鳥。
  “別走……”
  我轉過身,彎下腰耐著性子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他實在不怎麼好看,臉上有血有淚,狼狽極了,但他沒辦法,只能向我這個施暴者尋求庇護。
  他恨我麼,他自然是恨我的,但他怕我,這就足夠了。
  熬鷹就是這個道理,給他飛翔的希望,再一次次地打落,叫他妥妥帖帖。我本不想手段如此極端,但他偏要逃,這總怪不了我的。
  我從袖口中取出一抹方巾,耐著性子擦乾淨了他的臉頰,他愣愣地瞅著我,眼裡猶帶淚液。我將用過的方巾折疊好,塞到了他的懷裡,調笑似的問:“以後還乖不乖?”
  他抿了抿嘴唇,點了一下頭,又生怕我看不見似的,喃喃道:“我會乖的。”
  我彎腰打橫抱起了他,又叫他將無所適從的手臂環上我的脖頸,右護法打起了車簾,我抱著他進了馬車,並沒有錯過他看向那人的眼神。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什麼?”
  “他不記得他愛過你了,只記得你曾經是我爹的人,以後是我的人。”
  “……”
  我的手指摩挲過他的下巴,半強迫他看向我。
  “你喜歡他?”
  “……”
  他沒說話,透明的水抑制不住,洶湧而出。
  “你可以試著去尋求他的庇護,但他的武藝不算高強,你住在他那裡,我想要你,他是攔不住的。
  “哦,他最為忠心,你若是不從,他或許會幫我壓住你……”
  “別說了……”
  “嗯?”
  “我不喜歡他。
  “我以後不會喜歡他了。”
  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他從我的懷裡滑到了地面上,伸手急切地去解我的褲帶,我白色的衣裳沾染上了他雙手的血痕,他狼狽又可憐,有點像我童年的時候,養的那只兔子。
  我將它養得又肥又好,後來我爹隨口說了一句,“那兔子真肥,說不定挺好吃”。
  我拿刀殺了那只兔子的時候,它似乎就是用這種眼神在看我,狼狽的,可憐的。
  所以我沒有一絲一毫地憐憫和心軟,我將半勃的肉棒插進了他上面的洞裡,滿足自身的欲望,等玩夠了上身,又將他剝光,直接肏進了下面的洞裡。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我就著肏弄的姿勢,抱著他下了馬車,右護法跟著我一路向前,裹著肉棒的小穴越發緊致,他的頭埋進了我的胸膛,我的胸口濕了一大片。
  難過麼?那就再難過一些吧,記得這種感覺,學會順從,當一隻懂事的籠中鳥,那是作為爐鼎的唯一的意義。
  我將精液灑進了他的身體裡,又喊右護法去幫他清理身體,右護法向我聳了聳肩,像是瞭解我的惡趣味。
  影衛說右護法將司徒宣直接扔進了浴池裡,逕自走了,我將最後一絲懷疑摁了下去,又叫影衛在右護法的飲食裡,再加三天的斷情水。


第6章
  右護法姓蘇,名風溪。
  他原本是江南蘇家的嫡子,後來家族一夜慘遭滅門,我爹恰好是他爹娘的老友,就將他帶回了山莊,那年他十三歲,我十一歲,後來我們一同讀書習武,我是少教主,他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一轉眼,就過了十年。
  江湖傳言,蘇家滿門是被我爹全滅的,這傳言可笑至極,我爹心狠手辣,他如果要幹掉一個家族,決計不會留一個活口,更不可能讓蘇風溪待在我的身邊。
  那些武林正道總愛將全天下的錯事安在我們魔教的頭上,好讓自己清清白白、乾乾淨淨。但如果真是清白乾淨,司徒宣也不會被逼成棄子,差點成了一派門主的禁臠。
  人總有欲望,魔教的欲望來得相對直白,正道的欲望來得相對隱晦,說不上誰高明誰低賤,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有右護法自然有左護法,左護法姓孟,名三直,是我自小的玩伴,但他早年隨著我爹的左右護法修煉的時候偏多,論情分,遠不如右護法,況且左護法是個一根筋的武癡,腦子一貫不會轉彎,同人相比,更像是一把好用的兵器,他的兵器喚作溫柔刀,刀刀致命,未曾有過失誤。
  我和蘇風溪在教內的演練場比武,除去魔功的加成,我們的劍術不相上下,相鬥一般勝負五五開。他的劍術傳承自蘇家劍譜,端得是正氣盎然,他一貫穿黑衣,就是為了壓制住那股子正道子弟的氣場,但縱然如此,他眉清目秀,也遠比我在魔教受歡迎得多,魔教少男少女總愛向他投懷送抱,他一貫婉拒,最後看上了那爐鼎,怎麼想都是爐鼎的錯。
  他抽出了碧遊劍,我也抽出了赤炎劍,這是一對劍,出自同一位鑄劍大師之手。我十六那年,我爹得了這一對劍,魔功偏火,我自然選擇了赤炎,而另一把,我在左右護法的臉上巡睃一遍,還是遞給了蘇風溪。
  兩把劍劍刃相撞,我在他眼裡看到了濃烈的戰意,後退數十步,提氣前沖,他卻微微側過身,拿劍背抵著我的劍刃,退讓之意十分明顯。我泄了力氣,做出收回的假像,劍光一閃卻做出劈砍的架勢,硬生生抵在他的腰間。
  赤炎劍在哀鳴,叫囂著砍下去,讓他就此腰斬——相傳赤炎和碧遊兩劍重鑄前原本是一對佩劍,這對佩劍的原主人,是一對砍殺了一輩子的仇人,劍隨主人,不喋血不休止。但我爹曾經告訴過我另一個故事,他說那兩人本是肝膽相照的兄弟,是因為奸人設計,才會拔刀相向。
  我爹派人將這對劍重新鑄造,又賜我,是希望我能夠相信友人,而非孤寂一生。我晃了晃神,才發現蘇風溪揚起了手腕,竟做出了揮劍的姿勢。
  我站在原地,俐落地收回了赤炎劍,碧遊劍掠過我的耳畔,捅進了背後人的肉體。
  裂帛聲伴隨著一聲不算陌生的哀號,我轉過身,看到了司徒宣不可置信的臉。
  蘇風溪神色漠然,他挽了個劍花,殘留的血跡灑在了地上,劍重新入鞘。
  “教主,要如何處置他。”
  我伸出手,摸了摸隨著利劍抽出而跪下的男人:“還有些用,留著性命吧。”
  司徒宣癡癡地盯著我身後看,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他也在害怕,自己脫口而出什麼話語,會給蘇風溪帶來殺身之禍。
  好一對苦命鴛鴦,倒襯托得我是惡人。我原本想賜那爐鼎一杯斷情水,這麼一出,倒是不想了。
  就讓他憎惡著、怨恨著、懊悔著、痛苦著吧,誰叫他引誘了不該引誘的人。


第7章
  魔教自創教至今已有七百年,早年是砍砍殺殺的行當,後來一位先祖意識到光靠掠奪無法維持教眾生計,就率領部分教眾開墾農田,部分教眾從事商道,積攢下了大批的財富,傳承到我的時候,縱然每日不做事,也有大把的進賬,魔教教眾的錢袋都是沉甸甸的。
  正道則不然,除了部分有自家產業的,大部分還要靠底下人的供奉,給予供奉是為了尋求庇護,尋求庇護又必然要有危險,魔教的一分壞就被擴張成了十分,整個江湖的風評每況愈下,黃口小兒亦被洗腦,魔教教主仿佛長了三頭六臂,是吃人的怪物。
  我曾在少年時問過我爹,為何先祖不曾考慮過轉向正道。我爹停下了畫筆,用方巾擦了擦手心,手指尖揉了揉我的頭髮,他問我為何會產生這種想法,我心知不能說,就一言不發。
  我爹也沒有再追問,他只是帶我出去雲遊了半年,叫我去看這江湖正道。我見過品行高潔的大俠,也見過不擇手段的偽君子,見過一人擔負一門、戰鬥力竭而死,亦見過同門相殺、陰謀詭計。
  正道和魔教似乎也沒什麼不同,有人的地方就有善惡,魔教壞得坦蕩而自由,至少我是做不到束縛自己,我想殺的人必定會殺,我想要的東西必定握在手心,不擇手段,無休無止,那便是我的劍意。
  我剛剛有所領悟,臉上就一疼,我爹白嫩的手毫不留情地捏著我,他笑得肆意又溫柔,只道:“小孩子家家,皺什麼眉。”
  我沒敢躲,我爹看似柔柔弱弱,卻拿他修行了數十年魔功的氣場來壓我,整個脊背都被殺意逼迫得冷汗直流,赤炎劍在輕微顫抖,我很想拔劍,到最後只得抬起手,虛虛地攬住他的腰。
  他終於鬆開了我的臉頰,足尖輕點一躍而上,踏在遊船的頂端,說是要看星星。
  我瞧了眼天空中熾熱的太陽,沒再管我動不動就作妖的爹,轉身進了船艙。魔功練到十層,可讓自身和爐鼎容顏不老,每一任魔教教主要麼戰死,要麼退隱江湖,五五開。
  我爹是個天才,十八歲魔功初成,而今與他同輩的人,大多臉上都出了褶子,或有絡腮鬍子或有了肚腩身段走形,唯獨他白衣飄飄,風流倜儻,猶是當年少年模樣。
  我不太像他,像我娘比較多,我娘原本是一方惡霸,自小提刀殺人越貨。我爹帶著幾個僕人駕車巡遊的路上,被我娘當成柔弱書生,直接擄走做了壓寨夫人。
  我爹覺得有趣,就隨著她鬧騰,還真的拜了堂、喝了交杯酒。新婚之夜,我娘掀開了我爹的蓋頭,只道人間絕色,我爹卻輕輕歎息,將自身的經歷一一道來,連家中的爐鼎也未漏過。
  我娘擰過了頭,惡狠狠道:“嫁與我做壓寨夫人,管你是什麼魔頭,自是要與你過一輩子的。”
  我爹站起來身,擰過我娘的臉,才發覺我娘已經哭花了妝容,他們到底同了房。
  這些過往,有些是我娘留下的手劄裡有的,有些是我爹抱著我親自說與我聽的。
  我爹倒真的同我娘過過些快活日子,他不去尋爐鼎,魔功寸功不進,正道盟主遞來拜帖,約戰泰山,而我爹那一戰,大敗。
  我娘懷著我,即將臨盆,正道聚起除魔聯盟,魔教人人自危。爐鼎喚我爹去喝酒,我爹半推半就地去了,遂成了好事,我娘在房裡剪了一晚的燭火,她沒去打斷他們。
  到底落下了心結,我娘難產而去,臨死前只對我爹說:“你隨意去玩兒吧,不要惦記著我。”
  我爹倒是真隨意玩兒了,他肆意把玩著爐鼎,又遍尋嬌豔的男男女女,各種淫亂技巧學了個徹底。我幼年的時候,我爹經常一邊玩弄著人的身體,一邊同我交談,他邀請過我一起,我蹙了蹙眉,婉拒了。
  不過我的初次,差點和我爹脫不了干係,我初練魔功遇到些阻礙,我爹就叫我去他爐鼎的房裡,借他的爐鼎用上一用。
  魔功的阻礙有很多種方式可以化解,我爹偏偏選擇了這種,這讓我似乎更相信了流傳在教內的流言。
  我娘的死似乎是那爐鼎下手,畢竟我娘不死,我爹再難絕情。
  那一晚,我進了那爐鼎的房裡,室內點燃了催情的香,我掀開了床簾,看見了一副赤裸的身體,與其他我見過的我爹玩弄過的身體,似乎沒什麼不同。
  我脫下了外衣,和著裡衣躺在了他的身邊,他輕輕地笑了一聲,像一把小刷子似的撩了撩我的心弦。
  “就這麼躺一夜?”
  “我自己慢慢修煉就好。”
  “嫌棄我髒?”
  “不,”我猶豫了幾息,掌風翻轉讓堆在床邊的錦被蓋在了身側那人的身上,“我娘的手劄裡有寫,你是我爹此生的摯友,叫我不要恨你,要尊敬你。”
  “孟鈞她……”
  話只說了一半,他便住了嘴,我沒偏過頭看他的表情,只是室內死一般地冷寂。
  過了許久、許久,我幾乎要睡著了,才聽到他微不可聞的囑託:“你爹是個惹事的性子,你以後多讓讓他,不要同他計較。”
  我想要睜開眼,再同他說幾句話,但卻不得動彈,被死死地釘在了床上——直到這時,我才想起,那爐鼎在很久以前,曾是天下第一毒醫。
  依稀間,他越過了我,穿上了一件又一件衣裳,門開啟又被關上,獨留一處檀香。
  我昏睡了三天三夜,再醒來就被人告知,那爐鼎為救我爹而死,只剩一座孤墳。我娘下葬前,墓碑上留了位置,我爹答應同她共葬,那爐鼎傾盡一生,到頭來什麼也抓不住。
  我又過去見過他,墓碑是我爹立的,上面只落了四個字,“友白明玄”。
  我娘的手劄上向我講了一個故事。
  多年前的江湖,有一位擅使毒的醫師,救了一位魔功初成的少教主,兩人都是風流不羈的性子,便成了摯友。
  少教主尋不到他命定的爐鼎,醫師歎息良久,只說自己的身體符合,少教主自然不從,他不願摯友受此折辱,但摯友同老教主達成了交易,他過了八十一層核對總和層層的洗腦,最後親自下了毒,成就了好事。
  一代毒醫就此隕落,成了少教主後宮裡的籠中雀,或許是不願意再次面對,或許是逃避些什麼,在老教主退隱江湖,少教主繼位後不久,他便匆匆離開,說是想雲遊天下。
  天下尚未遊歷多久,我爹就遇到我娘,一見鍾情,那大抵就是命。
  我娘在手劄裡寫道:誰都沒有錯,怪只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又道:莫要怨恨你爹,他不過是貪玩了些許。
  白明玄死後沒多久,司徒宣就進了教中,據說是白明玄的遺言,囑託我爹不要任性,好好練功。
  白明玄是否對我爹存有幾分愛意,害死我娘的是不是白明玄,我爹對於白明玄和我娘究竟是個什麼態度,這些都不重要了。三個人都死了,用死亡告誡著我:莫要動心,莫要徒增憐憫。


第8章
  司徒宣傷得不輕,醫師說要休養一段時間,其間他心存死志,被我用蘇風溪的性命輕易說服。我很厭煩身邊動不動就上演著話本裡的悲喜劇,又不是女子,非要癡迷拘泥於情愛。
  有時候我帶蘇風溪去見他,他情意綿綿地偷偷去瞧這右護法的眼,端得是個癡情種。但倘若他真的如此情深,當初為何選擇一走了之,莫非信了他情郎的話語,認為我不會發現這其中的門道?
  他倆一相遇,我心中就有些許不快,正巧西域分舵那邊出了點事,我乾脆派蘇風溪去那邊親自處理,他那時了然一笑,只道:“教主莫不是吃醋?風溪容顏更勝一籌,慚愧慚愧,險些擾了教主的後院。”
  我一時竟接不了話,蘇風溪實在是太久沒同我如過往般鬥一句嘴,倘若那是斷情水的副作用,那真是再好不過。我沒說話,蘇風溪欺身上前,一雙眼如薄冰初融,滿滿都是複雜:“我走了,教主莫要耽於美色,疏於練功。”
  放肆。
  這話我尚未說出口,他便轉過身去,提氣逕自沖向了門外,那一抹黑色的背影在幾個瞬息間消失不見,剛剛呼吸幾近交纏,猶如錯覺。
  猶記當年,我爹喚我和蘇風溪練劍,楊柳樹下,爹撫琴,赤炎劍和碧遊劍交纏又分離,他突兀一笑,我一瞬恍然,他的劍便直白地戳指我的喉嚨。
  琴聲戛然而止,一根極細的鋼絲割進了蘇風溪的脖子,鮮血自血痕處噴湧而出,染濕了大片黑色衣衫。
  蘇風溪固執地不肯收劍,我扔了手中的赤炎,趁人被響動擾神,翻手將一把刀射出,全根沒入蘇風溪的胸膛。
  我沒再關注他的表情,只是轉過頭瞧我爹,他還在琴邊,細細地收攏著琴弦,琴弦帶了血痕,被他重新固定好,等他弄完這一切,才抬起頭:“看我作甚?帶你的人玩去吧。”
  我“嗯”了一聲,蘇風溪當著我的面拔出了我捅進的刀,又單手拿著刀,刀柄對著我,只道:“謝少教主。”
  在那場變故之前,他只喚我師弟抑或慶兒,我不認為在當時的情形下,還有別的選擇,便只能接受這個結果。
  司徒宣被我安排在了梨落院,那是我爹最初的爐鼎居住的院落,我安排他住進去,便是想時刻提醒自己,莫要重蹈覆轍。他的傷已經好了大半,有丫鬟在細心喂藥,他躺在柔軟的床褥中,倒像是個嬌養不知愁苦的公子。
  我坐在一旁看他吃藥,他似乎已經想開了,也不像過往那般膽怯和抗拒,喝完了藥,甚至沖我笑了笑。
  他有一雙極亮的眼睛,最初見時是倔強,在之後是驚懼和絕望,現在養了養,竟像是一切苦難都未發生過,露出了幾分清澈和可愛來。
  真是心機深沉的小傢伙。
  我揮散了丫鬟們,坐到了床邊,伸手去解他裡衣的紐扣,他沒有掙扎,一副順從的模樣,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羞是怒,白嫩的身體徹底暴露,胸口處的傷疤剛剛褪痂,露出粉紅的新肉。
  我褪下長靴,欺身而上,將他壓在床褥間,他咬了咬下唇,又極快地鬆開——他的眼裡滿滿都是我。我突然就明白了我爹為什麼那麼愛玩弄他的身體,明知道是假的,無論是沉迷其中,還是出於惡趣味,都想看到他崩潰的模樣。
  我的舌頭舔弄過他新長的軟肉,他的身子一直在抖,雙手死死攥著豔紅的床褥,我抬眼去瞧,他眼裡已經噙滿了淚水,搖搖欲墜,只待加一把火。
  一瞬間有些索然無味。
  再鮮美的肉體,也只是個爐鼎。
  在床榻間纏綿了一夜,他的身體上滿是青紫的痕跡,我抽出了孽根,白色的濁液緩緩淌了出來。我伸出手,有點想擦乾他的淚痕,但到底還是收回了手。
  叫了丫鬟去為司徒宣清理順便塗抹上藥膏,胯下的硬物依舊半勃著,這是魔功運轉的後遺症,忍耐片刻就好。
  不知為何,我的大腦裡突兀地想起了我爹、我娘和那座孤墳。
  “影衛。”
  一道黑色的身影驟然出現,跪在了我的身側。
  “叫採買的管事,送些知根知底的女人過來。”
  “教主?”
  “我不會娶妻,早日留些後嗣,總是好的。”
  “嗯。”
  影衛驟然消失,我跨進了浴池,沒過多久,一些或羞赧或熱辣的女子送來了,女子和男子的身體相比較更柔弱一些,不怎麼扛折騰,我披著外套離開了浴池,感覺更加乏味。
  “教主。”
  “嗯?”我看向突然出現的影衛。
  “司徒宣發了高燒。”
  “叫醫師去看他。”
  “是。”
  “蒼牧。”
  “……”
  “我好像很久沒叫過你的名字。”
  “……是。”
  “我爹做教主好像很輕鬆自在,比我要好得多。”
  “但您才是現在的教主。”
  他揚起了頭,目光灼灼而堅定。
  “教主不必妄自菲薄。”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他像一根又冷又影的木頭,掌下不見絲毫的反應。
  我將心底那一絲絲的違和感撇了出去,揮了揮手叫影衛退下,又出了里間,叫傭人們整理衣衫。
  長長的頭髮被擦乾梳起,白衣加身,便去處理教務,繁忙之下,又過了幾日。


第9章
  如此過了月餘,那日的女子有一位懷了孕,我囑託了醫師照看,又準備了一筆銀錢賜給那女子的家人。這事我全程沒有阻攔,司徒宣自然是知曉的,但他對我如往時一樣,我需要時他便躺在床上任由我擺弄,我離開後他亦躺在床上,傷病早就好了,只是懶得起身。
  女為悅己者容,男子也是一樣,司徒宣這番做派,倒映襯了他癡情的性子,只是他癡情的人是蘇風溪,不是我罷了。他偽裝他順從,是為了不吃苦,不受罪,從這點來看,他倒是個聰明人。
  教中沒什麼大事,爐鼎采補也到了瓶頸,我便又去了那間密室,這一次修煉了四十多日,魔功進了一層。我停止修煉,也出不去密室,只好又去翻閱我爹留下的劄記和畫卷。這一翻,倒是發現一個蒙灰的箱子。我將箱子打開,發覺裡面涇渭分明地放了兩摞畫卷。左邊打開一看,是畫我娘的;右邊打開一看,是畫我爹前任爐鼎的。我席地而坐,挨個打開,數了數數目,左邊51卷,右邊50卷,左邊比右邊多上那麼一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箱子空了,我本想把畫卷挨個放回去,偏偏鬼使神差似的,掂了掂箱子的重量。
  箱子要比正常的重上一些,我運起魔功,集力於掌,一掌拍碎了箱子,有兩幅畫卷滾了出來。
  畫卷依次打開,一卷是我娘的,身體朝向左側,一卷是我爹那爐鼎的,身體朝向右側,背景都是嬌豔的桃花。
  我瞅了一會兒,把兩幅畫卷交換位置,對齊,又仔細看了看,在最上端找到了一處桃花,桃花分成兩半,左右各半,顏色極淡。上手摸了又摸,沒見什麼異常。
  這幅畫勾起了我久違的解謎欲望,仿佛找到了幼年時,同我爹一起玩兒九連環的興奮。
  我將那兩幅圖掛起來反復看,看了足足二十天,到最後認為這件事實在太過無聊,隨意扯下了畫卷,準備卷起來,手指觸碰上紙張,才察覺出不同,翻過畫卷,發覺桃花的位置,在背面也繪著一朵桃花,用厚厚的顏料塗抹,像生怕人看不見。
  但我的確沒有看見,我未曾想過,關節會在畫卷的背面。我用小刀刮掉了那厚厚的塗層,最終顯現出了三個墨色的字。
  “燈下黑”
  一個謎套著一個謎。我冷臉按照字面的意思翻遍了整個密室裡所有的油燈的下方——預料中的一無所獲。
  八十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我出了密室,一路上碰見教中的傭人,他們都瑟瑟發抖,和過往大不相同。
  我便停了腳步,喊了一聲:“影衛?”
  影衛應聲而跪。
  “發生了什麼事,總不可能是正道打上門來了。”
  “是東院的夫人小產了。”
  我捏了一下手心,心底歎了口氣,追問道:“好端端的,怎麼會出事?”
  “半月前,司徒宣去見了那位夫人一次,他走後沒多久,就出了事。”
  “呵。”我嗤笑了一聲,諒司徒宣沒那麼大的膽子,大抵有人借刀殺人,但司徒宣也脫不了干係。到底是中途找的爐鼎,難合心意。
  想到這裡,腦子裡飛速掠過一道身影。
  “洛林最近如何?”
  “自你上次將他禁足,大半年都沒有出過院子了。”
  我有些心虛,歎息道:“他年級太小,當不了爐鼎,又是執拗的性子。”
  洛林今年不過十三歲,他一出生就被我爹帶回魔教,我那時也是個半大孩子,還給他喂過奶,換過尿布。
  我爹喚人帶他,教他讀書習武,又日日洗腦,這孩子自會說話起,就喊著要嫁給我做新郎。我雖然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知道這事如果沒意外,是會這樣處置。
  魔功修煉不能沒有爐鼎,一個知根知底的,總比半路擄來的要強得多。
  但偏偏出了意外,我爹驟然離世,洛林又太小了,教眾叫我繼承我爹的爐鼎。
  後來洛夜鬧得要去殺司徒宣,我便將他禁了足,一晃半年就這麼過去了。
  我低頭去瞧影衛,影衛也正抬頭看我,眼中帶著久違的審視和譏諷:“想起他來了,要拿他當備用的工具?”
  我伸手捏緊了他的下巴,拇指按住他的嘴唇輕輕擦過:“你是看中了洛林,還是看中了我?”
  他沒說話,神色變得更為漠然。
  “倘若看中了我,我准你自薦枕席,”我收回了手,用絲巾擦了擦手指,隨手扔到一邊,“洛林是我的東西,你想保他,拿新的爐鼎來換。”
  我倒不是禽獸到要現在動洛林,只是日子過得極快,倘若司徒宣一直是這副養不熟的性子,那換洛林也不錯。
  我固然對洛林起過惜才和憐憫之心,但同魔功修煉相比,就不夠看了。
  影衛自然是有自己的心思的,但他體內有我爹留下的毒蠱,我生他生,我傷他傷,我死他死,大抵最安全不過。
  我總覺得我爹對我太過溺愛,他方方面面都安排妥當了,以至於他走後,我似乎依然按照他的腳步,去走每一步。
  不出格,大抵能安穩度日。
  但我偏偏急切地試圖擺脫掉這種束縛。


第10章
  我去東院見了一面那個女人,其實腦子裡早就沒什麼印象了,這一看,才發現她有幾分我娘的模樣。
  我沒問她叫什麼名字,倒是問了她有什麼心願,她攥緊了身下的床單,諾諾道:“妾身想為教主生兒育女。”
  我神色未變,只喚她好好休息,離開房間後,就讓人去查那女人的背景。我從不小看任何人,尤其女人,我娘的手劄裡也有數十頁,寫著她每日是如何謀劃除去我爹的爐鼎的,但讓人遺憾的是,她怨恨了再多,也未曾施展開一二。
  愛意讓人嫉妒和絕望,愛意亦讓人隱忍和妥協。
  見過了那個女人,我又去見司徒宣,我尚未出關,無人敢難為他。所以我過去的時候,他手中執卷,手邊甚至有一盤新鮮的瓜果。我坐在了他的身邊,他的手指輕微抖動了一下,人卻做出渾然不知的模樣,甚至過了一會兒,又掀了一頁書。
  我在果盤裡挑了跳,選了一個豔紅的小番茄,手指輕彈,越過那卷書打在了他的額頭上。他咬了咬嘴唇,沒喊疼,額頭上卻留下了一處印子,這書是看不成了,他放下了書卷,臉上似有些惶恐不安,只道:“教主何時來的?”
  我也願意給他留幾分情面,抬手摸上了他的額頭:“剛剛,這處疼麼?”
  他搖了搖頭,日光透過窗扉灑在他的臉頰上,顯得乾淨又乖順。
  指尖滑過平和的眉眼,掠過鼻尖,點了點略帶乾涸的嘴唇,他鬆開了唇瓣,舌尖飛速地擦過我的指腹,曖昧又情色。
  “為什麼去東院見那個女人?”
  我突兀地問出聲,他不慌不忙,下巴微微收起:“只是好奇教主寵愛的人長什麼樣子。”
  我收攏了指尖,手背貼著他的臉頰,極為突兀地打了他一個巴掌。
  他白嫩的臉頰上瞬間出現了鮮紅的痕跡,人卻依然是笑著的,顯得諂媚極了。我還記得初次見他時,他眼中倔強反抗的光芒,也記得他望向蘇風溪時,濃郁到幾近成形的愛意。
  但他偏偏對我虛情假意,虛與委蛇,見不到一絲情誼。
  擄走他的是我爹,拋棄他的是蘇風溪,殺了人的是正道,我甚至救了他,偏偏成了他最恨的人,真是不識好歹的東西。
  “這次便算了,下次莫要再犯。”
  “謝……教主。”
  他低垂著眼瞼,話語中帶上了一絲顫音,勾得我起了興。
  “站起來,到我面前,脫光。”
  “……是。”
  我細細吃著水果,瞧著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紐扣試了多次,終於被扯開。青白色的褂子垂落在地,露出了白色的裡衣。
  “脫。”
  他低著頭,我猜他的眼裡有恨有淚,不過是想到這裡,胯下的肉棒便更硬了幾分。
  他的手掌幾次上揚又落下,終於像破罐子破摔了似的,將裡衣也解開——那之後的動作驟然加快,層層的衣物剝離開肉體,到最後露出了白花花的肉。
  他赤裸裸地站在原地,渾身抖動得厲害,我吃著水果,用眼神狎昵地瞧著他的身體。
  或許是上天待司徒宣不太好,我聽到了熟悉的走路聲,那人停頓在了門外,我同司徒宣都很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教主,急報。”
  “進來說話。”我竟有些期待他們二人的相見,這話語說得有些迫不及待。
  房門被打開,蘇風溪的身影映入眼簾,他先看到了赤裸著身體的司徒宣,隨手關上了房門,又轉過頭去看我,半跪在了地上:“稟告教主,幸不辱命。”
  “事情都解決好了?”
  “是。”
  他慣常穿的黑衣上有幾處刀劍的痕跡,或許此次並不順利,但他一貫是不愛叫苦的性子,我也有些無可奈何。
  “受傷了麼?”話音剛落,司徒宣的身體就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似是關心。
  “輕傷,已好了大半。”
  “去叫醫師再看看,莫要落下病根。”
  “謝教主關心。”
  “你這次要哪些獎賞,”我硬下心腸,調侃似的問他,“錢財抑或美人?”
  “分內之事,不敢邀賞。”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神卻有些無奈,我猜他知道我要難為戲弄他了。
  “你瞧你身側的司徒宣,是不是一個美人?”司徒宣的臉一瞬間變得蒼白,我看在眼裡,更加覺得有趣了。
  蘇風溪一副“我就知道你脾氣”的樣子,甚至輕輕搖了搖頭,口中卻一本正經極了:“教主的人,自然是美人。”
  “送你一夜如何?”我的心情被他幾個表情安撫得極好,嘴上卻忍不住再試探一二。
  “教主,饒了我吧。”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我猜他快笑出來了。
  我的蘇風溪,縱然是我的右護法,我的屬下,但任誰也抹不去我們自小的情誼,他喚我教主,但心裡還是惦記著,我是他師弟的。
  那親愛的師兄,我不過是抹掉了你不該有的孽緣,你總不至於怨恨上我吧。
  思緒微微偏了偏,我歎了口氣,只道:“我經驗到底少些,本想叫你演練給我看,你卻不願意。”
  蘇風溪和司徒宣似是都松了口氣,我卻話鋒一轉道:“師兄留下來吧,看我同他雙修的姿勢是否合乎倫理?”
  我也許久未喚過他師兄了,他微微愣了一下,果然應了一聲好。
  司徒宣比我想像中要堅毅得多,我原以為他會哭鬧起來,他倒是乖順,主動跪了下來,爬到了我的身邊,以手舌侍弄我的肉棒。
  我捏緊了司徒宣的頭髮,將肉棒直接捅進了他的嘴唇,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淌了出來,身體反射性地幹嘔,掙扎著想要後退。
  我無奈地抬頭看著蘇風溪,他站直了身體,提氣上前,戳了司徒宣的大穴,司徒宣的力氣一瞬間泄掉大半。
  碧遊劍出了劍鞘,抵在了司徒宣的脊背處,蘇風溪嘲弄道:“若不聽話,不如殺了。”
  我沒反駁他的建議,乾脆鬆開了握住人頭髮的手,司徒宣僵硬了一會兒,低垂著眼瞼,耐著性子吞咽著我的肉棒,他的喉嚨裹得極緊,整個身體卻放得極松,強迫著自己做出吞吐的動作。他的頭忽高忽低,後背也隨著動作前後搖曳。蘇風溪的劍一直抵在司徒宣的脊背處,卻奇異地沒有刺破那白嫩的皮膚。
  我淡笑著旁觀著這一切,快感不斷蔓延上升,腦子卻越發清醒。我娘的手劄教我禮義與克制,我爹卻一直希望我更為放縱不羈。
  我爹活著的時候,我似乎要同他唱反調,總是做出些許知曉道理的模樣。
  他死了之後,惡念掙脫牢籠,我急切地想毀掉一些東西,他人的痛苦能叫我興奮不已。
  高潮來臨的那刻,司徒宣直直地盯著我,隨著精液的射出,他的眼眶中也流出了兩行清淚。我愛憐似的接住了他的淚花,詢問一臉漠然的蘇風溪:“你過來,嘗嘗他眼淚的味道?”
  蘇風溪收回了碧遊劍,他走到了我的身邊,彎下腰,舔了舔我的指腹,只道:“鹹的。”
  我瞧著蘇風溪,蘇風溪面露疑惑,似乎不知曉我為何要他這麼做。
  我只是在思考,如果蘇風溪沒有失去記憶,他會在司徒宣與我間,選擇哪個?他是否會願意為了我的快樂,拔劍抵在司徒宣的後背?
  這答案我早已知曉,才顯得有些難過。
  明明我們自小相伴,明明我們情誼深厚,他為了一個男人,就要背離我,連死都不怕了。
  我別過眼,抽出了肉棒,司徒宣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我猜我是等不到他變得識趣的時候了,在那之前,我或許就會把他玩死了。
  死了似乎有些可惜,半死不活,還能修煉魔功。
  我拿魔功修煉壓抑著我過分瘋狂的想法,又仰起頭,露出了幾分笑來。
  “風溪,我累了,你抱著他,我懶得動。”
  蘇風溪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動作卻很俐落,他分開了司徒宣的大腿,抱起了他,從我的角度,能看見他們似乎貼在了一起,恩愛纏綿。
  我能腦補很多情意綿綿的畫面,他們或許這樣擁抱過很多次,蘇風溪的孽根會插進司徒宣的穴裡,他們耳鬢廝磨、互訴衷腸……
  我眨了眨眼,蘇風溪難為地問我:“要做擴張麼?”
  “你替我做。”
  蘇風溪的手指纖細而修長,我瞧著那手指插進了穴裡,司徒宣急促地喊了一聲,像瀕死的獸。
  過了一會兒,那穴已經能吞吐下四根手指,蘇風溪抱著司徒宣,一步一步向我走進。
  司徒宣的手死死地抱著蘇風溪的肩膀,低喃了一聲:“不要……”
  蘇風溪一直是漠然的,像一件冷酷無情的兵器,他抽出了手指,濕淋淋的手指扶住了我的肉棒,單手托舉著司徒宣,像每次殺完人,歸劍入鞘一般,引導著我的肉棒,插了他曾經的愛人的身體。
  我急促地呼吸了一下,心底湧現出巨大的滿足和喜悅,我明明知道蘇風溪已經失去了記憶,但這一瞬間竟像是被安撫了一樣。那些陰暗的猜忌、莫名的恐懼,消減了大半。
  蘇風溪用掌風吸了一個座椅,他從容地坐下,雙手捏著司徒宣的臀肉,有節奏似的上下套弄起來。司徒宣的手一開始死死攥著蘇風溪的肩膀,在我插進去的一瞬間就泄了力。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似的,叫得婉轉而動聽,但男人被插穴會本能地感受到快感,初始的故作放蕩,沒過多久就變成了真實的沉迷其中。
  他瞧著蘇風溪的臉,被我抽插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竟有些瘋癲的模樣。
  ——倘若他真的能瘋癲掉,那對他來說,倒是件好事。我同蘇風溪對視一眼,暫停了動作,司徒宣抽噎了一會兒,倒也緩了過去。
  我射在了司徒宣的體內,司徒宣也被插射了,射在了蘇風溪的身體上,蘇風溪神色淡淡,似是並不在意。
  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衝動與狂躁,伸手摁住了蘇風溪的肩膀,欺身上前,吻上了他的嘴唇。


第11章
  蘇風溪有很長的睫毛,像一把刷子似的,微微顫抖著,我去吻他他也不推拒,順從地張開了口,不,更準確地說,像是一種縱容。
  他唇齒間帶著竹鹽的清香,或許來見我前略略洗漱過,我的心緒跌宕起伏,不只源於這個吻,更源于驟然滋生的狂想。
  他若是喜歡男子,合該喜歡我才是。
  我悚然一驚,腦中閃過一絲清明,才察覺出幾分不對。
  我微微後仰,唇齒分離,曖昧的痕跡順著他的嘴角流下,蘇風溪的呼吸有些急促,倒顯得我過於冷漠,司徒宣還維持著驚愕的表情,我拍了拍他的手,叫他不要那麼死死地攥著蘇風溪的衣裳。
  一時無話。
  所有的關係,沾染上情欲後,都不再乾淨透亮,我爹便是最貼切的例子。這種反常,似乎在兩次閉關後才出現的,莫非魔功升級,人的欲望就會被放大?倘若真是這樣,我爹後來的放浪不羈,倒是能找到緣由了。
  正道克己守禮,魔道重欲妄為,這欲望恐怕應當釋放,而非抑制。
  心中已下了決定,我卻揮了揮手,叫蘇風溪退下。他定定地瞧了我幾秒,毫不留念地轉身而去。房門被重新關上,司徒宣像是終於撐不住似的,號啕大哭。
  他哭得傷心而絕望,我卻覺得有趣,將他壓在了地毯上,又玩弄了一回。他崩潰似的捶打著我的胸口,那些許掙扎卻對我沒什麼妨礙。他像瀕死的魚,被我釘在案板上,肆意玩弄。
  在第二輪結束的時候,我抽出了孽根,整理有些淩亂的衣裳,他蜷縮在地毯上,滿目血絲,沙啞著嗓子問:“你到底想怎樣?”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司徒公子?”
  他閉上了眼,像是被逼迫到了絕境,只道:“右護法那時只是受了我的蠱惑,他對你忠心耿耿,你不能……”
  “忠心耿耿自然不會拒絕我的索求,”我不耐煩地打斷他,不想被他提醒右護法當時是如何背叛我的,“你若真心想死,縱使有人阻攔也無妨礙,若不想死,就不要多管閒事,白白叫我不高興,到頭來,受罪的亦是你。”
  “多、管、閑、事……”他慘然一笑,嘔出了一口血來,“我與風溪相識多年,情意相通……”
  我敏感地抓住了他話語中的關鍵,反問道:“你們相識幾年?我爹尚在之時,你們就有苟且之事?”
  他死死咬住嘴唇,或許也察覺出不對,做出一副決計不談的模樣。
  “縱然你們早就相識,那也無妨,”我抹平了衣衫上最後一絲褶皺,心情甚好地拿起果盤中最後一粒果肉,塞進了嘴裡,“他全都忘記了,而你,能抓住的,也只有那虛無縹緲的過去了。”
  說完了這句話,我推開了房門,讓夕陽放肆地灑進室內,身後的司徒宣像是死了一般,不再發出絲毫的聲響,但我清楚地知道,司徒宣沒那麼容易死。經過這番折騰,他必然恨我入骨,我若不死,他怎甘願。
  我向前走了一段路,喊道:“蒼牧。”
  無人出現。
  我停下了腳步,又喚道:“影衛。”
  影衛現出了身影,他沒有下跪,反倒是站著的,他神色間帶著淡淡的嘲諷,仔細看去,卻又幾不可察。
  “你也覺得我做得過分麼?”
  “教主是一教之主,無論做了什麼,都擔不上‘過分’這兩個字。”他漠然地回答道,和多年前得知真相後的表情,竟有幾分相似。
  當年他暗殺我爹失敗,闖進我的臥室,我執意救下他,我亦不知當年的自己,究竟是出於何種原因。
  他顫抖著手比在我的脖頸,劍刃卻刻意向外避讓了幾分,他怕會誤傷到我,卻不知道這樣做渾身都是破綻,讓我隨時都可以殺他。
  魔教沒有孩子,縱使對個八九歲的孩子,也不該如此鬆懈。
  黑暗中我顫抖著聲音,叫教眾退下,嘴角卻微微揚起,感覺遇到了極有趣的遊戲。
  我收留了他,每日偷偷藏好吃的餵養給他。
  我養他同養一條狗一隻貓沒什麼不同,他傷好了大半的時候,卻想帶我離開。
  他以為我只是這偌大的魔教中,一位高級教眾的兒子,他以為我孤獨寂寞、無人陪伴,他以為我天真無邪、不知愁苦,他那時也不過是個半大少年,但他想拯救我。
  像話本中說的那樣,正道大俠拯救了孤僻小童,從此相伴走天涯。
  我那時心亦不夠硬,不夠狠,演戲演戲,竟然也入了戲。
  我讓他走,他走了卻又回來了。我爹拿刀比在我的胸口,故作玄虛,叫他親自服下那顆“致命”的丹藥。
  他真是傻極了,明明看到了我叫他不要吞服的唇語,卻還是吞下了那枚丹藥,就此中了蠱。
  我生他生,我傷他傷,我死他死。
  我爹移開了劍,朗聲大笑,親昵地揉了揉我的頭髮,只道:“正道第一名門世家長子,竟然就這麼被你降服了,慶兒,你真是個小壞蛋。”
  蒼牧眼中的恨意,硬生生刺疼了我。
  我便將那一絲愧疚一絲痛楚壓了下去,揚起唇角:“是他太蠢。”
  他蠢到看不出我一直在騙他,他蠢到以為我會因為放走他而受到牽連,他蠢到以為自己真的是大俠,能夠隨心所欲,改變他人的命運。
  此後再無蒼牧,只剩影衛。他不怎麼乖順,十分冷硬,卻是一件極好用順手的工具。
  我偏過頭,露出他最厭惡的無辜的模樣,反問道:“若是叫你為我暖床,你覺得過不過分?”


第12章
  影衛神色淡然地開了口:“自然不過分。”
  這下子有些尷尬的反倒成了我,影衛陪伴我十餘年,我從未對他起過一絲欲念,倘若硬著頭皮去肏,大抵會硬不起來。
  我輕咳了一聲,略過了這個話題,心中暗自思索:如何才能叫蘇風溪從了我?
  逕自去說貪戀他的肉體,不如來一段肉體交歡的關係?
  情意綿綿說些許情話,將人拐騙到床上?
  我的腦中滿是情色的畫面,眼前卻是蘇風溪漠然的臉,我心底清楚,倘若真的越界,很多事情都會大不如前,無端的欲望並非愛意,而是本能,本能地想去掠奪、想去摧毀。
  影衛隱沒了身形,我在魔教中散步,路過了練功場。在練功場的東北角,有一處極高的柱子,用於練習攀爬,我伸出手,摸了摸柱子的紋路,盯著那一道道刀痕。
  蘇風溪比我年長,長得自然比我高,我要管他叫師兄,還總夠不到他的肩頭,便總是拉著他到這個柱子旁,用刀留下痕跡,他後來身高不再長,兩行刀痕,右邊變得極為緊湊。到最後我終於比他高了半頭,他卻不會再喚我師弟了。
  我們曾經在這裡練過一遍又一遍劍,在周圍的池塘裡摔過很多次,他輕功比我要好些,水上漂輕巧掠過,站在岸邊從容自若。我提著氣,見他早就到了對岸,心中惱火,便故意摔進水中,用上閉氣的手法,沒入水面。
  一、二、三。
  我在水下待不了多久,他便會急匆匆趕來,將我從水中救出。我躺在岸邊的地上,突兀地睜開眼,注視著他焦慮的神情和濕透的衣衫,總會覺得分外滿足,像是牢牢地握緊了他的心臟。
  這偌大的魔教,我只對他一人有如此濃郁的佔有欲,那不是愛情,更像是一種無端叢生的病。
  我離開了演練場,到底沒有去找蘇風溪,而是又找了幾個身家清白的女人,睡了十幾夜。我躲著蘇風溪,他自然也不會沒趣湊過來,我決定再去密室修煉,臨進密室前,喚來影衛囑託:“你親自去看著那些女人,有人懷孕便好生照看。”
  “呵,”影衛嘲弄似的笑了,“你怕些什麼。”
  “我爹曾叫江湖神算子為我蔔算過一卦,”我也不知曉為何要對他說這些事,或許只是無聊了,“我今年二十又一,再過一年,二十又二,命中會有大劫,九死一生。”
  “我不太信這些,但最近暗湧叢生,我已派人去尋那蠱的解藥,如果尋到了,你解了蠱,就帶著我的孩子,去避一避。”
  “教主不必信這些,人命由己不由天。”
  “我以為你會問解藥找得如何了?”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這同命蠱,本就無藥可解。”
  他平緩地說完了這些話,抱劍而立,如松柏般剛硬。他當了我影衛十二年,我認識他比認識蘇風溪還久些。他這十二年為我擋過很多次刀劍,無論是因為蠱,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他都不欠我的。
  “你死了,你爹娘該如何?”
  “教主又忘記了,他們早在當年,就同我斷絕了關係,蒼家家譜上第一位除名的子孫,名喚蒼牧。”
  我終於想起了為何蒼牧不願意我叫他的名字,這些記憶本該清晰地印在腦海裡,卻莫名像隔了一層,硬是要努力思索,才能記起一二。
  “那就別讓我死,我活著,你也活著。”
  “呵。”
  影衛輕笑出聲,不待我細問,又消失不見。我知曉他沒有反對,就是答應了我的囑託。我剛剛說的話半真半假,江湖神算子的確為我蔔了一卦,卦象也的確是我下一年會有兇險。但我爹拿捏住了他的把柄,想了法子為我改了命,一年後縱然有劫難,也會逢凶化吉,之後順遂一生。
  解蠱的法子我在尋找,並非為了放影衛自由,而是毒蠱有反噬的風險,依照我爹以前的爐鼎留下的劄記,一旦尋找到那幾味藥材服下,以我主以他輔的蠱蟲便會顛倒,從此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我爹將他放在我的身旁,告知了我風險,便是做的我哪日狠下心腸,殺了他滅絕隱患的打算。但人心畢竟肉長,唯獨在他面前,我幾近沒有隱藏,他憎惡仇恨我,卻在不經意間,會流露出那麼一絲關切和維護來。
  他為我擋一刀,我的殺意便削弱一分,到現在,我只想解了這蠱,再尋些其他的方法控制住他。我知曉他是把淬了毒的工具,但總是離不開他,或許是習慣,或許是別的什麼。
  我唯一確定的是,自他那一天放下了劍,服下了那枚丹藥的時候,他這輩子,就是我的人了。


第13章
  我又進了密室,這一次修煉了六十餘天,卻依舊沒見魔功提升的跡象。我翻閱了我爹的手劄,原來是雙修的次數不夠,看來離開密室後,要多去折騰司徒宣幾次。
  我出關那天,影衛抱劍站在門口,像是在等我似的。
  我問他最近有什麼事,他回我說一件好事,一件壞事,問我想聽哪個。
  我沒選擇,叫他自己說。他便先說了好事,東院有兩人懷了孕,正在保胎。我問他壞事是什麼,他說蘇風溪似乎又被司徒宣引誘了,我趕過去,恰好能看見他們情意綿綿。
  我以為我會特別失落、難過甚至憤怒,但似乎也沒什麼感覺,大抵是知曉這兩人無論如何翻騰,都過不了界限,尚在可控範圍內。
  我轉身向東邊走,影衛涼薄地提醒,司徒宣的院落在西邊。我叫他去尋一些酒來,再跟上我,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隱沒了身形。
  我走進了蘇風溪的院子,他的院子名喚落鳳居,我少年的時候常來,與他把酒言歡、月下舞劍,最後同榻而眠。也不知道從何時起,蘇風溪不願意我再進他的院子,他說少教主的院子更舒適一些,無論是我和他都知道這只是藉口。
  落鳳居和記憶中相比沒什麼變化,連傭人都是那幾個熟悉的面孔。他們向我行禮,我叫他們都下去,又囑咐他們莫要找蘇風溪回來,他們便聽話地退下了。
  影衛拿了一壇陳年好酒,他嗜酒,魔教內藏著的酒,我都不如他清楚。他將酒罈放在石桌上,我倒了兩碗,遞給了他了一碗,同他碰了碰,他喝了精光,我只是抿了幾口,又將剩下的酒倒在了身上,做出一副醉醺醺的假相。
  影衛歎息道:“教主若是做戲,何必浪費我的酒。”
  “做戲自然要做足,沒有好酒,怎會醉人?”
  影衛不再多言,舉起酒罈大口喝酒,不多時,竟然喝了個精光,酒罈被他砸在了地上,更像是醉酒的現場。他面色如常,只道:“陰謀算計終究不是長遠之計,教主何不開誠佈公,許有奇效。”
  “談何開誠佈公?”我倒在躺椅上,做出醉酒的模樣,話語卻帶著森然冷意,“告知他斷情水之事,叫他對我喊打喊殺?”
  院落中一時無話,過了良久,空氣中傳來輕飄飄的一句:“已有異心,不如殺之。”
  我若是真能下得去手,倒沒那麼多煩惱了。
  影衛漸漸消失不見,夜風中有些蕭瑟的冷意,夏日已經掠過,秋日悄然來臨,自古人生多傷秋,我難得地有些愁緒出來。
  都說魔教自在好,但人在江湖,哪裡有一日能真正得了自在。
  我拔出了赤炎劍,腳下刻意帶了幾分踉蹌,我揮出了劍,身形卻不夠穩,瞬間跪倒地上。眼中莫名蓄起了水光,歎息般地嗚咽出聲:“風溪哥,你在哪裡呀?”
  我哭了一會兒,從地面上爬起來,提著劍,歪著身形上前,幾次搖搖欲墜,卻都穩住了身影,逕自到了一棵樹邊。我揮著劍,一刀一刀虛空地砍著樹的軀幹,像是砍夠了,又順手將劍扔到了地上。
  我像是真的醉了,眼前天旋地轉,那些繁雜的回憶塞得腦仁生疼,蘇風溪在笑、蘇風溪在哭、蘇風溪在同我玩鬧。
  我腳下一個踉蹌,身體向前傾倒,卻落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隔著幾層衣衫,我聽到了他心臟劇烈的跳動聲,微微勾起了嘴角。
  我的頭摩蹭著他的胸口,嗚咽道:“師兄壞,再也不要理師兄了。”
  那人不發一言,卻死死地摟住了我的腰身。我清醒地裝著醉,被他抱進了他的房間裡,床榻一如記憶中柔軟又帶著淡淡的竹香。
  蘇風溪替我脫了鞋,又解下了外面的衣裳,他叫了醒酒湯,要喂給我喝,我裝作喝醉的模樣,吐了大半。
  室內一時默然,我閉著眼,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很快地,一片溫熱覆在了我的唇上,他竟然親口喝了湯,哺給我。
  我驚訝了一秒,便做出醉酒人的模樣,任由他哺,湯汁已經哺了大半,蘇風溪卻依然沒有停下的跡象,他的手探入了我的內衫,胯下的硬物也抵在我的腰間——他竟是對我有這種心思的麼?
  我的大腦裡迅速掠過無數念頭,但蘇風溪沒有繼續下去,他從我的身上倒在了一邊,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他沒再說些什麼,也沒再做些什麼,但我已經十分高興。
  我想我終於拿捏住了他的弱點,這場無形的博弈,不戰而勝。


第14章
  一夜好眠,我從睡夢中醒來,恰巧看見蘇風溪在更換衣衫。
  他身量絲毫不見纖細柔弱,從肩到臀都是流暢的腱子肉,兩塊臀肉結實又挺翹,很是勾人上手抓上一抓。我別過了臉,頭一次有了非禮勿視的自覺,蘇風溪很快換上了衣衫,一襲黑衣,碧遊劍掛在腰間。
  他轉過身喚我:“教主醒了便起來吧,教務又堆積了許久,長老們都著急了。”
  “不是還有你麼?我早就說過,教眾見你如我,你又不願意幫我處理,催我作甚?”我支起了胳膊,指腹壓著臉肉,做出一副懈怠倦懶的模樣,側身躺在床上問他。
  他滿臉都是無奈,甚至搖了搖頭,只道:“教主事務自當獨自處置,非我懈怠,教主以後莫要說這些話語,恐生事端。”
  “你我情誼,又豈是旁人能比擬的。你若心底念叨我一聲師弟,就莫要推辭,我昨日喝了酒,身子乏得很,你去幫幫我罷。”我的眼裡逼出了一層水來,情意綿綿地瞧著他。
  他別過了臉,寬大衣袖微微顫抖了一瞬,歎息道:“只此一次,絕無下例。”
  蘇風溪離開後,我放下了手,平躺在床上,輕聲喊道:“影衛。”
  影衛沒有出現,或許昨日的彆扭還未鬧夠。
  我躺在柔軟的床褥裡,吸著殘留的竹香,突兀地笑了:“叫下人把司徒宣帶來,洗乾淨帶來。”
  “教主。”
  “嗯?”
  “你開心就好。”
  司徒宣很快被帶來了,他的身上只裹著一層棉被,有些妃子被送來侍寢的味道。
  他躺在了我的身側,面上竟還帶著幾分笑。他笑起來是好看的,倘若不好看,也不會迷了蘇風溪去。
  我心情很好地同他聊天:“這院落是蘇風溪的,這張床亦是蘇風溪的,我知曉你對他的情誼,特地叫你來看看。”
  “教主何必磋磨於我,我和右護法,決計不可能在一起了。”他咬著下唇,一副委屈極了的模樣,但眼底深處暗流湧動,決計不會輕易妥協退讓。
  “倘若我死了,你同風溪自然能在一起了,”我大方地揭穿他的心思,指尖微挑解開了他的被褥,白嫩的身子在日光下極為漂亮,我翻身壓了上去,“既然我還活著,總要為你們多留些回憶。”
  我掰開了他的身體,順暢地肏了進去,他的身體繃得很緊,肏起來很舒服,我伸手揉捏著他的茱萸,瞧著他又痛又爽的模樣,嗤笑出聲:“無論你們有幾多情誼,每次交歡之時,你總會記得我,他也總會記得我。"
  “我們……並無苟且之事,”他痛苦似的喘著氣,腦子卻依舊清醒著,下意識地反駁我的話語。我倒是有些羡慕這兩人了,一人願意以死殉情,一人受盡委屈也要護愛人周全。
  “那真是可惜,我該成全你們的。”我說完了這句話,繼續慢條斯理地享用著司徒宣的身體。
  等到日上三竿,隱隱到了午膳的時候,我已不再做什麼動作,只是將肉棒埋在司徒宣的體內,他動了動沙啞的嗓子,道:“教主可要用膳?”
  “自然是要的,右護法為我操勞教務忙碌了一上午,我要等他回來,一起去吃。”
  司徒宣的嘴唇驟然蒼白,他渾身都開始顫抖,眼角淚水唰唰而下。
  我嘲弄道:“司徒公子許是不習慣,可我與右護法情誼頗深,片刻不願分離,還要早早習慣才是。”
  “教主說乏了,緣是要與爐鼎交歡。”窗外傳來了蘇風溪的聲音,他音色平平,我到底聽出了幾分輕佻埋怨的味道。
  “下人告知我,你同這爐鼎有苟且之事,來往甚密,我便將他叫過來,好成人之美。”我伸出手,插進司徒宣的發間,欣賞他面如死灰的表情,“在外頭作甚,進來吧。”
  蘇風溪進了門,看了一眼床褥,又同我對視一眼,歎息出聲:“你又要捉弄我。”
  “上來,師兄,”我笑著喚他,“我可不管那緋聞是真是假,這爐鼎肏起來很舒服,是個好東西,有好東西自然要同師兄分享的。”
  “莫要總喚我師兄。”他這麼說著,碧遊劍卻卸了下去,衣衫唰唰而落,他胯下已然半勃,分量倒也不小,就此上了床榻。
  司徒宣此刻睜開了雙眼,眼神迷離地瞧著蘇風溪,蘇風溪漠然地看著他,同看一件傢俱一樣吃食沒什麼區別。
  我側臥著,孽根依舊插在司徒宣的穴裡,手指卻戳進了他的穴,粗暴地做著擴張,司徒宣痛呼出聲,我臉上笑意更濃,盯著面前的蘇風溪:“師弟沒有謙讓的習慣,不如做這雙龍入穴的性式?”
  “都隨你。”蘇風溪神色不變,眼裡卻帶著寵溺。
  我抽出了手指,極為自然地摸上了蘇風溪的孽根,他亦是半推半就,順著我的指尖引領,硬挺挺地刺了進去。
  司徒宣慘叫出聲,不知是身痛,抑或心痛,他劇烈地掙扎起來,我便貼著他的耳垂溫柔親吻,又用不小的聲音說道:“你若是掙扎,我便殺了你的心上人。”
  司徒宣驟然停止了掙扎,我又慫恿似的捏了捏蘇風溪的孽根,叫他更深地插進去。
  蘇風溪還是那副漠然的表情,我調侃似的問他:“他為你願做到這地步,你可心痛?”
  “他待我如何,與我何干係?倒是教主,竟要真殺了風溪。”
  我或許是真的喜歡他,這句話竟被我聽出了幾分委屈的味道,只好忙不迭去哄:“我豈會殺你,縱然我死,也不會傷你。”
  蘇風溪笑了笑,不知是信還是不信,率先肏弄起來,我被他磨得性起,也肏弄起來。
  司徒宣的慘叫壓抑在了唇齒之間,我的視線掃過,嘴唇都被咬破得血跡斑斑。但這穴或許天生名器,肏了一會兒,竟然也鬆開了,司徒宣得了趣兒,破罐子破摔似的叫了起來。
  我們玩弄了一會兒,又換了姿勢,我躺在最上,司徒宣在中間,蘇風溪在最底端,司徒宣的臉對著蘇風溪,我亦然,蘇風溪的眼神一直是平靜的,嘴角微微露著笑,不知是在嘲諷司徒宣,抑或,在嘲諷我。
  三個人的遊戲還是好玩兒的,下人送了吃食,低著頭迅速離開,我和蘇風溪坐在圓桌上談笑風生,我的孽根插在司徒宣的肉穴裡,蘇風溪的孽根插在司徒宣的嘴唇裡。上半身衣冠楚楚,下半身浪蕩不羈。
  我瞧著蘇風溪依舊鎮得住的臉,心中暢快無比。
  倘若你們有一日,真要背叛於我,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也要叫你們永生難忘。


第15章
  司徒宣硬生生暈了過去,再怎麼刺激也不見醒來,我索然無味,喚來下人將他送去醫治,親自倒了一杯茶,遞到了蘇風溪的面前。
  蘇風溪面不改色地喝了。
  “不怕我下了毒?”
  “教主若想殺我,隨時都可以。”
  他知道我下不去手殺他,所以那時才如此從容。我瞧著他鎮定自若的模樣,心裡也有些膩歪了,隨意揮了揮手,叫他退下。
  蘇風溪沒再說話,逕自離開了,我又喚影衛去跟在他後面,瞧他要去哪裡。影衛離開前,歎息般地叫我別鬧,我砸了瓷杯,叫他滾。
  室內真正意義上空無一人,我揉著眉心,只覺魔功反噬的威力極大,硬生生叫我喜怒無常起來。我把之前的鬧騰統統歸在了魔功的影響上,心情好了大半,甚至有閒心再飲一杯茶。
  不多時,影衛回來了,說魔教教務繁多,蘇風溪去處理教務了,並未有異常舉止。
  我又倒了一杯茶,虛空投了出去,一隻手驟然出現,只見閃影掠過,茶杯重新落回了桌面,裡面滴水未剩。
  “蒼牧,你的內功又精進了。”
  “遠不如教主魔功。”
  “我的茶好喝麼?”
  “尚可。”
  “我下了毒。”
  “我逼出便是。”
  “騙你的。”
  “哦。”
  “你說,我明年會不會死。”
  “不會。”
  “呵。”
  我直起了身,打開了房門,總算意識到這不是我的院落,提起內功腳踏屋頂,須臾之間便落在了東院。我坐在屋頂上,自上而下見我兩位“夫人”,她們正在繡帕子,一群丫鬟老媽子都守著,她們都很期待魔教的少教主,除了我。
  血緣親情我都沒什麼感覺,似乎是越來越人渣了。
  我看了一會兒,捶了捶肩膀,縱身而去。外頭待著也沒什麼意思,不如回密室練功,但那日只做了一次,次數不太夠,我就住進了司徒宣的院落裡,也不管他是什麼想法,日日夜夜一直在肏弄著他。
  期間少不了蘇風溪找我,彙報各種教務,我邀請過他幾次,他總是婉拒了,又拿那種莫名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管他是喜歡我,還是喜歡司徒宣,暫時我也離不了司徒宣,那天的刺激已經夠本,短時間內再折騰死了,吃虧的還是我自己。這麼一想,我對於三人行,倒也不那麼執著了。
  司徒宣也習慣了在蘇風溪的注視下同我交歡,有時還會更興奮些,愛意與幸福能澆灌出天真無邪的蓮花,苦難與恨意便能澆灌出妖豔的毒花。
  會恨吧,不只恨我,也會恨他的風溪哥哥,那真是太好了。
  武林正道終於慢悠悠地推舉出了新的武林盟主,探子傳了信箋,我拆開了信封,入目的便是一個並不陌生的名字。
  “蒼穹”
  蒼穹,年二十又五,對外宣稱是蒼家這一輩唯一的嫡子,少時頑劣不堪,十三那年突然精進,拜師落雲大俠,習得一門好劍術,又得了落雲大俠一甲子的功力。
  據說一心癡迷武道,單挑遍了正道的俠客,沒想到竟然成了正道盟主。
  其實也不意外,畢竟他許久之前,就獨自闖入過魔教,還在我的胸口留下了一道劍痕,我那時不過是輕傷,蒼牧的胸口卻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蒼牧捂著胸口,執劍抵著我,又要叫蒼穹走。我便意識到,這個能為了我的命趕回來的男人,心底最疼愛的,還是他的親弟弟。
  他可以為了他弟弟威脅著要殺我,即使殺了我他也活不了。
  蒼穹在臨走時,死死地看了我一瞬,咬牙離開——那時我便知道,總有一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我鬆開了信箋,朗聲大笑:“好極、好極,這便是宿命罷了。”
  信箋沒有墜落到地,影衛驟然顯形。
  那被逐出家族、眾叛親離的影衛,到底念叨著他那多年前孤身闖入魔教,問他為何背叛的弟弟。他們兄弟情深,那我算什麼?
  蘇風溪是這樣,蒼牧也是這樣。
  這世上無人視我如一。我爹曾經寵我如珠如寶,但他死了,現在只剩我一人了。


第16章
  我又要閉關了,武林正道熟悉幾月,又該討伐魔教,一致對外了。
  魔教和正道打了這麼多年,互有輸贏,但無論誰都沒有下決心滅了對方。一是相互實力差不多,耗盡全力讓他人上位,未免得不償失;二是留著這麼個對手,可以讓內部的衝突得以緩解,畢竟人人對外,個把人有怨恨如若不放下,那便是不識大體。
  魔教傾向的理由是前者,正道傾向的理由是後者。不過這條不過分的潛規則,可能在這次討伐中磨滅,畢竟蒼穹恨我,奪兄之仇不共戴天,他倒是不可能殺了我,灌了藥軟禁起來,倒是極有可能的。
  閉關前我喚魔教的高級教眾一起開了一次會,我魔教有左右護法各一、四大長老、八大護教、三十二金輪法王、一百單八舵舵主,個個武藝高強,但就有一個特點,彼此之間的聯繫散漫,誰也不服誰。
  他們對我爹就很看不慣,輪到我的時候便更看不慣,看不慣倒也不直白說,我若下令叫他們幹什麼事,他們還是能處理妥當的,但若是魔教遇了大難,我的武力無法扛過那正道盟主,他們必定收拾細軟,跑得飛快。
  不是道義上的問題,而是自魔教創建之時,為招攬人才,便立下的規矩,如若教主有難,可自避之,無礙。
  我比他們都厲害,便想殺誰就殺誰,弄個喝茶的活計嚇唬人也行。我若有一日虎落平陽,他們不會做欺人的犬,但極大可能會袖手旁觀。
  說到底,魔功能不能再突破幾層,才是魔教能否安然度過未來危機的關鍵。
  臨入關前,我肏了司徒宣數十次,又喚來了蘇風溪。蘇風溪眉眼含笑見我,我同他卻像是隔了一層膜。他在同我演戲,我亦然。
  “蘇風溪。”我輕輕地喚他的名字。
  “教主。”他收攏了笑,凜然回道。
  “你知道的,如今形式,我離不了司徒宣。”
  蘇風溪動了動嘴唇,別過了眼,室內安靜了良久,他只道:“教主該對他好些。”
  “對他好些……”我喃喃道,臉上也露出了似對情人般的微笑。
  “我待他不好麼?綾羅綢緞,山珍海味,就連他心愛的人,我都能送到他的床上。”
  我一字一句,溫柔緩慢地說道,蘇風溪沉默良久,轉過頭來,我才發現,他滿眼都是血紅。
  我站起身來,一步步地逼近他。
  “你為何不反駁呢?蘇風溪,你不是說,你們沒什麼關係嗎?”
  “你心疼他,對不對?就因為他愛你,你也愛上了他,對不對?”
  我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抵在了大廳裡的柱子上,他冷然地看著我,沒有回應,連一絲表情的波動也不見。我便知道,這次我真的惹惱了他。
  我竟有些惶恐了,惶恐於他此刻的表情,惶恐於內心惶恐的自己。
  我許是控制不住自己,啞著嗓子說出了不該說出的話語:“師兄,你不是喜歡我嗎?”
  蘇風溪恍若未聞,我硬是不死心,又重複道:“你不是喜歡我嗎?”
  他動了動眼皮,像是剛剛聽到似的,他語調平平,似是在陳述事實:“教主,您誤會了。”
  我一下子鬆開了抓著他的手,後退幾步,朗聲大笑,我一開始是看著他的,但他的表情太冷漠了,我便轉過了身,不去看他。
  “緣是一場誤會……
  “緣是一場誤會……”
  蘇風溪在我身後,朗聲道:“教主請以魔教為重,若爐鼎真心相待,會比現下容易得多。”
  有你一日在,司徒宣就會恨我入骨,這勸解的話,你說得違心不違心。
  “右護法,退下吧。”
  “是。”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飛快地退下了。
  我解下了赤炎劍,隨意扔到了一旁,乾脆坐在了高高的臺階上,又向虛空處喊道:
  “你也要看我熱鬧?”
  “我剛剛不在,”影衛突然現形,手中還拿著兩壇酒,“猜測你與右護法會爭執,我便去取了酒。”
  “你許久不願同我喝酒了。”我直白地瞧著他,話語中帶著尖銳的刺。
  “教主忘記了,上次你喚我拿酒,不過是為了裝醉。”他從容答道,舉起了兩個酒罈,將其中的一壇舉到我面前。
  我接過了酒罈,飲了一大口,只道:“好酒。”
  我們便都不說話,他亦放肆地坐在我身旁,我們共飲了一壇酒。
  這酒真是烈極了,久違地有些醉了,眼前似乎閃過許多片段——火紅的火把、我爹,還有滿面是淚的蘇風溪……那果然是夢,抑或幻覺吧,畢竟我從未見蘇風溪哭過,他總是漠然的,或是笑著的。
  我像是清醒了一些,但滿腦子還是蘇風溪的臉,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一直在迴響著他的話語。
  “教主,你誤會了……”
  “教主,你誤會了……”
  “教主,你誤會了……”
  ……
  我看著蘇風溪的臉,頭痛欲裂,我狠狠地抓著頭髮,憤恨道:“閉嘴!”
  我想要拔劍,卻發覺赤炎劍不知所蹤,他站在我的面前,蠕動著嘴唇,反復地說著那一句話。
  我終於忍耐到了極致,欺身上前,狠狠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沒有掙扎,依舊在說著說著。我終於氣到了極點,欺身上前,以唇堵住了他開合的唇瓣。
  他掙扎著試圖掙脫我,我死死地按著他不叫他掙脫,魔功被我用了八成,隱約的欲望勾得欲火叢生。我將他壓在了冰冷的臺階上,他像是放棄了一般合上了雙眼。
  我像是贏了這場彼此傷害的戰役,迫不及待地撕開了他的衣裳,發狠似的啃咬他的皮肉,他的手攀附上了我的背,我悚然一驚,下意識以為他要傷我。但他卻順了順我的脊背,安撫似的。
  我不知為何,滿眼都是淚,只喃喃道:“師兄,莫要棄我而去。”
  有一雙手捏上了我的孽根,引導著我捅進了那溫暖的洞穴,我暢快極了,發狠地肏弄著師兄的身體,一遍一遍地喚著他。
  有時喚他“風溪”,有時喚他“師兄”,有時竟突兀地蹦出一兩句“哥哥”來,我的心底叢生了巨大的惶恐,仿佛下一秒他便會消失不見。
  但他的手一直安撫似的摸著我的脊背,我滿足似的哼哼著,拿頭蹭他的胸口。
  一夜風流無邊,我緩緩地睜開眼,恰好看見一人背對著我,正在整理衣裳。
  他察覺到了我醒來,別過了身看我,淡淡道:“教主醒了?”
  他不是我夢中的師兄,他是我的影衛,他是蒼牧。
  我的心口處仿佛破了一個大洞,空虛得厲害,又有一種命該如此的慘然。
  我問道:“你心悅於我?”
  他搖頭而笑:“心疼罷了,一晌貪歡,教主莫要放在心上。”
  我低下頭不再說話,開始穿自己的衣服,但袖扣昨日莫名纏在了一起,解了一會兒,總也解不開。一雙略帶粗糙的手伸了過來,三兩下翻轉便解開了。
  我便又去看影衛的臉,他伸手試探性地摸向我的頭,我沒拒絕,他就輕柔地揉了一把。我任由他幫我穿上了衣服,連靴子都套上了。
  他直起身,背對著陽光,向我伸出了手,道:“起來吧,慶兒。”
  我鼻頭微酸,到底抵不住這片刻溫情,伸出了手,握緊了他的手,就此站了起來。
  他想隱形,我便拉扯住他的衣角,同他說話,我絮叨了一遍東院夫人的安危、司徒宣和蘇風溪的監管、教內事物的安排,才惴惴不安似的,盯著他。
  “你不要心悅於我。”
  “放心吧,教主,放心去閉關吧。”
  我鬆開了他的衣角,不知為何,又用雙臂抱了他一抱,只道:“等我出來再說。”
  話說完了,我像是逃跑似的,飛速地進了密室,我的心跳動得厲害,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樣。莫名其妙,我好像一夜之間,就對我的影衛,有了幾多特殊的情誼。


第17章
  我進了密室,先翻遍了我爹留下的手劄。他留下的手劄裡,並沒有提過魔功會有什麼副作用,歷代的魔教教主,也沒有留下可供參考的訊息。如若我的反常不是因為魔功,那又能因為什麼,莫非真的動了真心,就因為在冰涼的地面上滾了一夜?
  我開始覺得,當這個魔教教主,真是件麻煩的事。似乎以前蘇風溪待我還好,影衛也不會這麼變化莫測,司徒宣跟我沒有一點干係,我還能過我道貌岸然的日子。
  現如今,偌大的魔教壓在了我身上,我倒是想過一走了之,但到底捨不得,總覺得我爹似乎只給我留下了這個魔教,我不該拋下它。
  這次閉關連提了兩層魔功,現在是第二十三層,魔功一共有九九八十一層,我爹之前修煉到了四十八層,魔教最高紀錄是修煉到了六十七層,我若同他們相比,大抵遠不如。
  但也沒辦法,都是之前沒有合適爐鼎的鍋,提升了兩層魔功,就到了瓶頸。這次出關後沒發生什麼大事,除了司徒宣試圖逃跑,又被右護法親自抓了回去。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愣了一下,便去問影衛:“你說什麼?”
  “司徒宣意圖逃跑,右護法親自帶人將他抓了回去。”影衛冷淡地重複了一遍。
  我的心頭像煙火突然劃過,亮起了一片黑暗,莫名覺得喜悅。或許是失望了太多次,有一次達到預期的時候,就隱隱有些欣喜欲狂。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詢問了右護法的位置,運起輕功趕去見他。
  他正在處理教務,教務堆積了一摞又一摞,他提著毛筆字,細細寫著,我剛推開房門,他便停下了筆尖,抬頭瞧我。
  他眉眼稍緩,嘴唇微抿,只道:“竟這麼快,就過去了。”
  “八十一天,自然過得快,師兄,我可想你得很。”我邁著大步,走到了他的身邊,近乎是輕佻地握住了他握筆的手,他的手有些微涼,運筆卻是極穩,我們便交疊著回復了這份公文。
  蘇風溪撂下了筆,試圖再翻閱一份文件,我卻先他一步,將滿桌的公文盡數掃落在地,又將他的上身壓在了文案上。
  他的下巴撞在了木頭上,發出“咚”的聲響,人卻是乖順得很,不見絲毫反抗的味道。我壓在了他的後背上,湊到了他的耳旁:“我誤會了?我誤會什麼了?”
  “我只是行分內之事。”他歎息般開口辯解。
  “你待我比待那爐鼎好,是又不是?”
  “自然不能相比……但……”
  我再也無法忍耐,抓著他的頭髮,摁著他的頭在文案上反復摩擦,他任憑我作弄他,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你若不喜歡我,緣何我這樣待你,你卻不生氣。”
  我鬆開了他的頭髮,打橫抱起了他,從書房到臥室有一道長長的回廊,秋風蕭瑟,落葉繽紛,我踏著滿地的金黃,一路吱嘎作響。
  蘇風溪再沒有說話,他的手自然地垂在了身旁,眼睛像是蒙了一層霧,我知曉他內心百感交集,但我顧不上了。
  我急躁地、瘋狂地、迫切地想要上他,似乎隱約知道,再晚一些,就來不及了。
  我踹開了房門,將蘇風溪摜到床上,床上卻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聲響。
  這是蘇風溪的院子,蘇風溪的臥室,蘇風溪的床,床上卻有人。蘇風溪猛地起身,掀開了棉被,露出了滿面潮紅的司徒宣。
  司徒宣似是中了春藥,情意綿綿地瞧著蘇風溪,雙腿不自然地夾著,孽根的頂端已然淌出了水。
  蘇風溪跪在了地上,我不知道他是為自己求情,還是為床上的人求情,正如我不知道司徒宣是被別人下了春藥,還是自己給自己下了春藥。
  總之就是這麼巧,最好的時機,最妙的情形,就這麼被打破了。我自然可以同蘇風溪繼續做下去,甚至可以邀請他三人同行,叫他去肏蘇風溪,我再肏進他穴裡,三人玩上一夜。但那不過是解決欲望的花樣,床上的三個人,恐怕只有司徒宣會記在心裡。
  我走上前,扶起了蘇風溪,又親自彎下腰,拍去了他膝蓋上沾染的灰塵。
  我瞧了一會兒蘇風溪,終於放棄似的鬆開了手:“下去吧。”
  他不發一言,轉身離去。我冷眼看著已經將手指探入肉穴的司徒宣,到底褪了靴子,上了床。
  一夜春宵如夢。
  我這樣的人,談不起感情,活該一個人。


第18章
  這日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冬天原來已悄然而至。管事送來了一批皮草,左護法南三直孤身去雪原練功,每日殺野獸,積攢下了皮就隨意地扔在他那茅草屋裡,魔教的教眾送過去食物,左護法便默不作聲,指了指那堆皮草,這大抵就是今年的年禮了。
  左護法是我爹給我安排的玩伴,但人總是有劣根性,或許每一個小孩子對於這種父母安排的“朋友”都有些敬謝不敏的味道,我同他並不親密,再加上他是個武癡,每一日幾乎說不出幾句話來,我自然也難以同他處出什麼感情。當年我爹把一對劍給我,我手中拿著碧遊,面上的猶豫只是假像,我幾乎是立刻就想將它塞進蘇風溪的懷裡。
  那時候我還是下意識地去看了一眼南三直,他眼中無悲無喜,似是早有預料,第二日便親自騎馬去了鑄劍大師家,席地而跪。他在暴雨中跪了三天三夜,才得了見大師一面的機會,之後又奔波了大半年,替那大師做了很多事。將近一年後,他腰間多了一把古樸的刀,那把刀南三直一直推說沒名字,但我機緣巧合下,見過他拔刀一次,在刀身的末端明晃晃似的刻著兩個字:溫柔。
  這把刀便是溫柔刀,溫柔刀卻不溫柔,南三直拿著這把刀,殺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同他一起殺人的時候,曾問過他:“這刀好用麼?”他冷靜地將刀身捅進一人的心窩,後背靠著我的後背,只道:“刀劍均是外物,自身乃立命之本。”
  他總是這樣平板無趣,不像蘇風溪那樣會同我拌嘴,就總是被我忽略著。但我偏偏清楚,倘若有一天我命在旦夕,他反倒是最可能伸手救我的那個。
  往年的皮草我都是做了派發下去,今年特地挑選了幾身,親自設計了樣式,叫裁縫仔細去做,又讓管事多給左護法送些炭火。
  裁縫用最好的皮草做出了幾張大氅,兩件純白的,一件純黑的,一件金黃的。我將純黑色的賜給了影衛,將金黃的賜給了司徒宣,純白的一件遞給了蘇風溪,一件本來想留給自己。
  我親自為蘇風溪系上了大氅的系帶,蘇風溪卻挑眉問:“左護法那邊,可有?”
  “只剩一件,也是純白的,是留給我的。”我垂下眉,細細說與他聽。
  蘇風溪便要解下身上的大氅,只道:“左護法親自獵的皮草,最上等的該有他一份。”
  我按著他的肩膀,不想讓他去解:“我去把司徒宣的那件要回來,再送他便是。”
  “送人的東西豈有要回的道理,左護法勞苦功高,當得這一件衣服。”
  他這麼說,不過是不想讓司徒宣缺了這一件衣服罷了,我松了按著他的手,歎息道:“我那件送左護法好了,你剛說的,送人的東西豈有要回的道理,一件大氅,算不得上品的東西,回頭我自個再尋便是。”
  蘇風溪沒再說話,大抵是被我一句話噎住了。
  他總是這樣,不經意間就透露出對那司徒宣的好來,擔憂他吃不飽穿不暖過得不好,連一件衣服,也要為他爭。
  我離開了議事廳,踩在厚實的雪層上,我來時雪尚未這麼大,又仗著身負魔功,沒穿什麼厚實衣服,這一走竟有幾分涼意。我思考著要不要回去避下雪,身上驟然一暖。我低下頭,瞧見了黑色的皮草,蒼白的手指飛速地幫我系上了帶子,又悄然消失。
  我心頭一暖,笑道:“蒼牧,你把這件套在了我身上,不覺得冷嗎?”
  “你若病了,又徒生諸多事端。”
  我環顧一圈,沒看到他的身影,他的隱身是我爹親自調教的,但這難為不了我。我彎下腰,低頭開始團雪球,手指尖運起了魔功,須臾便團了二十幾個,他也沒出聲攔我,總是無奈的。
  我捧起了雪團子,飛速地向四周砸去,二十餘個團子,大多數都落了空,但也有幾個命中了目標,像是觸碰到了什麼,驟然下降。
  我順著雪落的痕跡提氣上前,虛空地抓了一把,總算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一身單衣,神色淡淡,胸口處還有我砸中的雪球留下的痕跡。那眼裡一閃而過的寵溺並非我的錯覺,我抓緊了他的衣角,欺身上前,咬上了他的嘴唇。
  他的唇肉很厚實,我爹說過,那模樣一看就是重情之人。我試探性地伸出了舌頭,才發覺他早就放開了齒間,包容似的讓我進去,他寬厚的舌頭同我的交纏在一起,溫柔又甜膩,一雙手臂越過我的腰間,死死地箍住了我的腰身。我親了一會兒,鬆開了他的嘴唇,卻抓著他的衣角,好叫他不要跑那麼快。
  我的臉有些燒得慌,連命令的話語說出來都有些急促的味道:“這大氅極為寬大,我們一起披著。”
  “教主莫不是忘了,若是運起內力,從此處到您的住處,不過幾個屏息。”
  他這話說得真壞氣氛,我心底有些惱恨,逕自鬆開了攥著的衣角,轉過頭就想獨自向前走。
  腳下剛走了一步,身下卻驟然一空,腰間一緊,天旋地轉,只能看見影衛略微揚起的下巴。一聲斥責止步在嗓子口,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任由他打橫抱起了我,穿梭在教內的屋頂上。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他還當我是個魔教的普通孩子的時候,我說想出去玩兒,他也是這樣,抱著小小的我,在魔教的屋頂上穿梭。我問他怕不怕被人抓到,他朗聲長笑,說道:“我小心些便是,慶兒開心事大。”
  一轉眼,這麼多年就過去了。
  我將頭埋在了他的懷裡,一時之間,竟期盼著這段路能再長一些。
  路再長,也終到了盡頭。影衛將我抱進了房裡,仔細地放在了床上,大氅壓在身底,柔軟又細膩。他似要起身離開,我的身體先于理智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陪我睡。”
  “是哪個睡的意思?”他臉上驟然冰冷,嘴角卻依舊帶著笑。
  “像小時候那樣,陪我睡。”我不知道為何,竟然有些許心虛的味道。
  影衛歎息了一聲,抬手掙脫了我的指尖,手腕卻帶了一抹深色的紅。他飛快地褪下了身上的衣服,赤條條地露出了身上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胯下的二兩肉已然半勃,彰顯著主人的意願。
  “教主做得到同那時一樣,我卻做不到了。”
  我的指尖微微發顫,握住了他的手臂,將他拖到了床上,又翻身壓在了身下。他躺在平鋪的黑色大氅上,眉眼間多了少許脆弱和順從的模樣。
  我的手指捏上了他勃起的孽根挑弄著,定定地看他:“無妨,我們換一個睡法。”


第19章
  我和影衛睡了。
  不是純蓋棉被聊天的那種睡,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睡。睡完之後,我壓在影衛的身上,他抱著我,像擼貓一樣擼我的後背。我咬了一口他胸口的肉,硬邦邦的,沒咬破皮,有點不高興。
  挺想再咬一口的,影衛的手卻下滑精准地捏住了我的屁股,還用手抓著晃了晃,我便用殺人似的眼神盯著他,他鬆開了我的屁股肉,甚至笑出了聲。
  我從他的身體裡退了出去,撩開簾子,想叫下人進來幫忙清理,影衛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神色淡淡,只道:“無妨,不要叫別人。”
  “你害羞什麼?”我調侃似的說。
  “並非害羞,隱秘之事,無須勞煩他人。”
  他躺在黑色的大氅上,雙腿分得極開,用手指將濁液導了出來,又從衣物中翻出一塊方巾,擦了擦手指和下體,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眼睛掠過那塊方巾,覺得分外眼熟:“是不是我的東西,丟了你撿回來的?”
  “是你的東西,”他清理好了下體,方巾折疊了兩次,重新塞進了衣物堆裡,“一塊方巾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銷,教主這麼隨意扔了,我總是捨不得。”
  我心裡又不大高興了,他珍惜這東西不是為我,倒是為了不浪費。我開始穿自己的衣服,不大想在床上待了,系好了腰帶,剛想對影衛說好好休息,就被他一句話堵住了話語。
  他道:“今日之後,你我之間,又是何關係?”
  是何關係?
  他不是一直是我的影衛,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不對,我們已經上過了床,那他算我的什麼,我又算他的什麼呢?
  我貪戀于一時的溫柔,癡迷於片刻的心動,情欲沖昏了頭腦,那之後呢?
  我的手下意識地想摸劍柄——這是我陷入苦惱時常做的動作,卻摸了一個空,赤炎劍早就被我隨意扔在了床邊,現在去撿,倒顯得刻意了。
  他淡淡地看著我,似乎並不在意這個答案。我的眼前飛速地掠過了我爹、我爹的爐鼎,還有蘇風溪,最後重新定格在影衛的身上。
  我恐懼於一段名為愛戀的關係,又渴望被愛包裹,倘若我真的活不過明年,不妨及時行樂。
  我蹬掉了剛剛穿好的鞋子,重新爬回了柔軟的床褥裡,躺在了影衛的身邊。雖然做了決定,但還有些莫名其妙的緊張,緊張中竟然又帶了一絲隱約的歡喜。
  “蒼牧,你瞭解我甚多。你知曉我必然要留下子嗣,也知曉我離不開對司徒宣的采補。”
  我停頓了一下,臉燒得厲害,心虛得不敢去看他,但他的右手卻抓住了我的左手,手指插入了我的指縫間,十指相扣,似是在暗示我說下去。
  “我不是什麼好人,也可能活不了多久,也沒有那麼喜歡你。”
  他握緊了我的手指,他的手指夾得我的手指有些生疼,像是在懲罰我的誠實。
  “我想和你試試,不求天長地久,但求一晌貪歡,你若同意,我們便試試,你若不同意……”
  “我答應你,”他冷淡地打斷了我的話,“你太可憐了,我便同你試試吧。”
  他這話說得可真氣人,本教主年方二十又一,喜歡我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說得跟我沒人要似的。
  我心裡清楚,他心裡他弟弟還是最重要的,但最起碼,在我同他弟弟交戰前的日子裡,他的眼裡和心裡只有我,那便夠了。
  我偏過頭,想去吻他,他卻突然翻過了身,狠狠地咬向我的脖頸。我的皮肉不像他的那麼厚實,他咬出了血,甚至吮吸了幾口。我縱容似的拍了拍他的頭,只道:
  “我可能真的有點喜歡你。”
  一夜好夢無眠,第二日,蘇風溪向我辭行,理由是許久未見左護法,心中甚是想念,正好要送白大氅,不如就叫他領了這門小事,順便去見見友人。
  我猜測他想念左護法是假,想避過我倒是真的,但我得了影衛的愛戀,對蘇風溪的念頭驟然變淡,索性揮了揮手,准了他的行程。
  他卻沒有轉身離開,而是定定地瞧著我的脖頸,我順著他的視線摸到了脖子上昨夜影衛留下的咬痕,一時之間竟有些尷尬。
  “教主可是有了心儀之人?”他直白地問道。
  “有了,”我脫口而出,又猛然想到我們在數日前還情意綿綿的模樣,一時之間竟有些尷尬,便補了一句,“昨日情定。”
  補的這一句還不如不補,似是明白地告訴蘇風溪:就是因為你傷透了我的心,我才要去找別人。
  蘇風溪面上倒沒什麼顯露,他一貫是這樣,想要隱藏情緒的時候,縱然是我,也難以察覺一二。
  我們沉默了半晌,他輕歎了一口氣,只道:“教主照顧好自己,既然有了心儀之人,便祝教主過得順遂。”
  他的態度太過從容不迫,撩得我心底暗火叢生。
  憑什麼,憑什麼他如此鎮定自若,我與他均知曉,他對我動情並非誤會,為何他一而再再而三將我推離,又要在我有新人時,祝福我過得順遂。
  我自詡演技一流,也比不上他一分。他足夠冷靜,也足夠心狠,硬要同我劃清界限。
  那便罷了,我又不缺他這一人,我有我的影衛,他自惦記著他的司徒宣,就此別過,兩不相干。
  我率先拂袖而去,心裡卻難過得厲害,我腦子裡明明下了決定,身體卻像是突然害了病,拼了命地抗議,頭痛欲裂,逼得我站不穩身形。
  天旋地轉間,我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下巴蹭了蹭柔軟的黑色皮草,歎息道:“我是傻了。”
  他的吻落在了我的額頭間,輕柔而寵溺,只道:“別再想了,你同他,有緣無分。”
  這話我聽得有些怪異,但接踵而來的頭疼逼迫我不再細想,我靠在影衛的懷裡,挺過了這一陣,感覺身體大好,連蘇風溪離開的悲傷幾乎都消失不見。
  “你不要離開我,蒼牧,你不准離開我。”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他不假思索地做出了承諾,眼神卻透露出十分的認真。
  ——我以為“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是一句動人的情話,至少在那時,我是這麼認為的。


第20章
  人的感情或許真的不受控制,明知不該沉迷,卻終究忍不住。
  我在雪地裡舞劍,雪花磕在赤炎劍上瞬間融化成水,雪後陽光灑在劍上,帶出一抹明亮,歸劍入鞘,周圍只見白茫茫一片。
  “蒼牧。”我輕輕地喚道,無人應答,我便突然想起,昨日他說,今天要出魔教一次,採買一些私人的東西。
  這不是他第一次離開,但或許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他也會離開,許是剛剛定情,我黏他黏得比我想像中要緊。
  我歎了一口氣,抬起手向右上方輕拍了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落了下去,那人臉上戴著面具,沉默地跪在地上。除了蒼牧這種中途歸攏的影衛外,我自然還有真正從小養起的暗衛,這事只有我爹和我知曉,算得上是保命的底牌。
  我太想蒼牧了,剛剛竟然想叫暗衛去看看他在幹些什麼,但暗衛的身影一出現,我便清醒過來,揮了揮手、,他便又消失不見了。
  所有的情欲都應當克制,不然將會萬劫不復。
  我抬起腳步,走去了司徒宣的院子,他倒是有好心情,正躺在躺椅上,開了一半的窗,叫傭人們堆雪人。室內的花瓶裡插了幾枝梅花,這不像是爐鼎的屋子,倒像個大家子弟的。
  司徒宣懶散地看著窗外,神色有些悵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進來了都沒回過神。我也不去擾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暖茶,坐在桌邊看他。
  有時我也會想,倘若他同蘇風溪之間沒有一段情,我們之間的糾葛會不會不同。我或許不會採取過激的手段,他不會恨我入骨,我知曉我的手段狠辣無情,但沒什麼後悔的。
  弱肉強食,怪只怪他太弱了,弱到無法抓住他想要的任何的東西。
  司徒宣看了一會兒堆雪人,等到雪人漸漸成形的時候,伸出手,將窗戶關上了。做完這個動作,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手臂驟然下垂,落在了軟塌上。
  我冷眼旁觀,才發現他像是要哭出來似的,這時哭出來,倒是浪費了,不如在我的床上哭。
  我將茶杯磕在桌面上,他悚然一驚,轉過身瞧見我,身形顫抖了一瞬。
  我滿意他如此怕我,心底到底又有些許不甘,只笑道:“在想什麼,想你的情郎?”
  “在想教主,教主多日沒來我的院子了。”他的臉飛速地變化著,定格成了柔順似的笑,“想著想著,你便來了。”
  我伸出手,向他招了招,喚道:“那便過來,躺在哪裡作甚。”
  他邁下了一條腿,我才發覺,他腳上鞋襪全無,竟然是赤裸的,他赤裸著足,一步步向我的方向走,不過二十幾步,他走得卻極為緩慢。
  但我原諒了他的拖延——看在他一邊走一邊脫的份上。
  衣衫散了一地,他裸著身子輕輕顫抖著,我抬起手捏了捏他胸口的乳頭,很快那乳頭便挺翹了起來,司徒宣疲軟的孽根也隱隱抬了起來——他再怎麼恨我,身體也被我肏熟了。
  我今天不怎麼想折騰他,將他抱了起來,直接壓在了床褥上,唇舌近乎溫柔地撫慰著他的身體,前戲也做得比往日要體貼些許。他攀附著我的肩膀,乖順似的叫喚著,眼角亦因為興奮逼出了淚,我吻掉了他的淚花,緩慢地肏弄著他,一點一點將他的欲望勾出來,再狂風卷地般地將他帶入深淵。
  性事了了,我披上了外套,走出了里間,又喚丫鬟進去伺候,眼角餘光掃過午後的軟塌,又掃過那虛掩的窗,似有所感。
  我走過去,拉開了窗戶,只見一抹黑白相間的身影,厚厚的雪壓在黑色的大氅肩頭,他的發頂也積累了一層雪——他不知站在這裡多久,亦不知聽了多久、看了多久。
  我同他隔窗相望,我知曉我應當出去,抱住他,同他癡纏道歉,但我不能。
  我與他都知曉,我是斷不了爐鼎的——沒了司徒宣,亦會有旁人。司徒宣還好些,他心中無我,我對他亦不會多情。
  歷代教主大多不會娶妻,或將爐鼎娶作妻子,若無情便好了,若有情,我爹便是下場。
  我無法對他做出承諾,便只能期盼他能視若無睹,抑或選擇隱忍。
  我真真是個人渣,渣得我自己都無力反駁。
  我想將打開的窗戶重新闔上,影衛卻驟然動了身形,身上的積雪唰唰落下,他的手壓在了我的手上,冰涼地、用力地,阻攔著我關上這扇窗。
  我們湊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中深深的傷痛,近到我無法抑制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
  我反手扣住了他的手,忍耐不住咬上了他的嘴唇,他卻不願放我輕易進去,唇齒間滿滿皆是抗拒,但當我試圖抽身而去時,他的手掌卻捏緊了我的腰——他將我從司徒宣的屋子裡半抱半提了出去。
  我們依舊十指相扣著,他像是愛上了抱著我在雪地裡穿梭的遊戲,我們停在了白茫茫的雪地裡,這裡緣是我當年居住的院落,院落的後面有一座荒蕪的小山。
  那時,蒼牧便教我在雪地裡設下陷阱,等著笨兔子自投羅網。我那時臉凍得通紅,將整個身子埋進他的懷裡,只覺得格外溫暖。
  那些似真似假的時光,到底入了戲,幻想著自己真的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幻想著能夠一直和大哥哥一起,快快樂樂地過下去。
  我回過神,才發覺影衛已經脫下了大氅,正在解身上的衣服。我伸手去攔他,只道:“外頭這麼冷,你不怕著涼?”
  “教主便讓我熱起來吧。”他漠然地說道,手下的動作卻不見一絲停頓。我撞進了他的眼,洞悉了他眼底的怒意和惱火,後知後覺地想到,許是他吃醋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有些羞愧歉意,更有些迫不及待。
  終究是被欲望取代了理智,在茫茫的雪地裡,闖進了他的身體。雪落在後背上帶來片片冰涼,蒼牧的身體卻暖到讓人心醉,他的眼裡滿滿都是我,我的大腦裡飛速地滑過這些年,手指觸碰上他胸口為我擋下的刀痕,半是心痛半是欣喜——我生他生,我傷他傷,我死他死,這或許是一種暗示:我們合該在一起,同生共死,纏綿交融。
  我射過了一次便抽身而出,他卻翻身將我壓在了身下,扶著我的孽根重新坐了下去。他壓著我的肩膀,眼裡隱約閃過冷意,肉穴卻套弄著我的孽根,我見他這樣,心裡越發不是滋味,我虧欠他良多——但我不想放手了。
  他太暖和了,我一碰就不想鬆手了。
  他若一直喜歡我便罷,倘若有一日他想抽身而去,縱使百般手段,我亦不會叫他逃了去。
  我平攤開手,接住了少許雪花,涼絲絲的,從手心透進了心底。我看著我的影衛深陷情欲中的臉,終是忍不出,露出了久違的、真心實意的笑。
  他瞧著我,似乎愣了一下,便拿手去遮我的眼睛。
  我任憑他遮住了眼,笑他:“你該遮住自己的眼,不看我便是。”
  “捨不得不看,便不讓你看我笑話罷了。”他音色平平,似在壓抑些什麼。
  “哈哈哈哈哈,”我朗笑出聲,“我的好哥哥啊,我不過笑了一次,以後你若喜歡,我便天天笑給你。”


第21章
  “那倒不必,你笑得多了,總會被旁人看見。”影衛回復我道,我聽著這番話,心中有一絲怪異,但很快又捲進了情欲裡,便將那一絲絲不對勁壓了下去。
  影衛的體力是真的好,等天氣漸冷,他便略收攏了衣衫,抱著我回了房間,我也任由他鬧,真叫他將我抱到床上。
  他伸手將室內的炭火點燃,又問我晚上想吃些什麼。
  我便刻意為難他,說道:“想吃烤鳥。”
  他脾氣也是突然好得不像話,剛剛經過激烈的性事,聽了這話,拿了劍便要出門。我又覺得心疼,匆忙叫住他:“叫下人去尋便是,你何必親自去?”
  “我亦是個男子,我心悅之人想吃什麼東西,無須假他人之手。”
  說罷,他提了輕功,逕自出去了。
  我又開始傻笑了,心滿意足、暖意洋洋。若今後日子如此刻般平穩安寧,那該多好。可惜此刻安寧不過鏡花水月,輕輕一戳,便成了碎片。
  “蒼穹的內力如何?”
  “屬下遣了地字輩十八殺手前往刺殺,無一生還。”
  “那便是不錯了。”
  我伸手去抓床幔上的彩色布穗子,指尖觸到又游離出指縫,如此把玩數次,終究是失了耐心,扯掉了那束。布穗子驟然散開,瑣碎的線頭落了一床一身,不見曾經喜歡的模樣。
  影衛離開得快,回來得亦快,手上卻是空空,問他如何,緣是已將打獵來的麻雀送去烤制了,親自去拿柴火烤制自然難為不了他,他擔憂耗時太多,我又餓了鬧騰他。
  他用那張一貫冷漠和正經的表情,擠出了一句“鬧騰他”,我倒是沒什麼感覺,他的耳朵竟有些緋紅了。情愛真是膩人,難怪那麼多風流人物,全都死在這上頭。
  我們吃了一頓烤麻雀,味道尚可,但同當年相比,到底差了一層。或許也有我如今懶散躺在床上,未去親自布網的原因。當年蒼牧耐心教我在雪地撒上食料,又將網細細掛好,我哈著手躲在樹後,盼望著傻麻雀快自投羅網,等了許久,卻不見一隻麻雀。
  他倒是收穫頗豐,提了內力直接在林木間穿梭,一抓便是一個,收穫滿滿。我便吵他,說他把雀全抓走了,叫他賠我。
  他只得哭笑不得地哄我,又親自去砍了柴,削了木條,插上去烤。
  到底當年情誼不可得,不過珍惜現下,有一日安寧,便是一日安寧。
  還有兩月,便是新年,我實在不願在密室中一日日度過,便叫影衛為我護法,直接在臥室裡入了定。
  魔功修煉起來便有些瘋魔的架勢,幾日才會服用些許米水,在密室時,只服用些隨身攜帶的乾糧,在臥室裡,蒼牧總不聽我的話,硬是要我用些熱食,我若是忙於練功,露出抵抗的情緒來,他便親自夾了食物,湊到我的嘴邊,又目光灼灼地瞧我。
  他從冷面嘲諷,化作如今溫柔體貼的模樣,我自然不忍心不給他面子,便要用一些,他那時便極為高興,眉眼間盡是愉悅。
  我花了二十餘天進了一層,便又需要爐鼎了,蒼牧識趣地說要下山採買,這本不是慣常採買的時間,我心底愧疚,知曉他是不想親自見我肏人,便揮了揮手,叫他下去了。
  我進司徒宣的院子的時候,他竟然在練武——許是他的武功相對我而言實在太弱,我幾乎是將他視作毫無武功的白面書生了。我撞見他練武,便立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他下盤不太穩、內力又有些虛浮。印象裡司徒宣是家中的幼子,的確是嬌養著長大的,小時玩笑似的說要出去遊玩,家裡還派遣了數百奴僕,好叫小公子一路順遂平安。
  但再多的溺愛,也抵不過冰冷的利益交割——我爹不過用幾本秘笈,便同他爹換來了司徒宣,威逼利誘的手段尚未用出,司徒宣便成了我爹的爐鼎。
  等到他好不容易逃回家中,我的謠言剛剛放出,他爹便為他安排了另一處住處,縱然放下了無數守衛,也是作棄子處理了。
  倘若是那些風月話本,司徒宣若是個女子,他必定會伺機報復,有朝一日尋得意中郎,叫那些欺他負他之人,盡數等到報應。
  可惜了,他的意中郎我得不到,也決計不會叫他得到。待他無用之時,便是他死之日,想要殺我,他尚且入不了我眼。
  司徒宣練完了一套劍,挽了個俏皮的劍花,轉過頭撞進我的視線,臉色瞬間蒼白。他似是在強忍膽怯,手中的劍脫離手心滾落在地。
  我還要用上他幾十日,便沒計較這細微之事,跨步向前,又伸手摸上了他的臉頰。
  他的臉頰竟然也在顫抖,一雙眼睛倉皇得有些可愛,我湊了過去,用舌頭舔了舔他的眼皮,他便怕得更厲害了。
  我頓覺有趣,狂笑出聲,打橫將他抱起,進了室內。
  這一進便又是數十日,纏綿於床榻之間,連吃食都是傭人送進來的,我想去練功了,但身邊並無可信之人,又不願去密室,便只得等。
  好在蘇風溪終於從冰原處回來了,他回來的時候,我又在同司徒宣纏綿,我知他站在門外,便肏弄得司徒宣更狠辣些,司徒宣似在慘叫似在歡愉,幾番暈厥又被我扯弄回去,最後只得像小動物似的絕望哭泣。
  我泄了出去,披著影衛離開時留給我的黑色大氅,出了房門。
  蘇風溪抱著劍,立在了房檐之下,身上未染一片雪。我見他那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便覺得怒從心中起,但我壓抑著,不想同他吵架。
  “東西送過去了?”
  “送去了,左護法很是開心,只道謝過教主。”
  “他應當謝你,謝我作甚。”
  蘇風溪沒反駁這句話,只是突兀地問:“這件大氅,教主之前送了何人?”
  “我心愛之人,”我飛快地說出口,半是炫耀半是試探,“他心疼我冷,便將這件衣服又轉送給我。”
  “屬下一貫喜黑。”他低垂著眼瞼,叫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這麼說又是什麼意思,一件衣服罷了,我心中狹隘要計較些,他又不是這樣性子,計較個什麼。
  我不願示弱,便拿話頂他。
  “唯獨白色的能做出兩套來,但你硬要送人,我又能如何?
  “蘇風溪,我喜歡你穿白衣。”
  他蠕動了一下嘴唇,卻不再說出聲,我覺得無趣,便想回房間。
  我剛剛轉過身,就聽見他問:“你心愛之人是誰?”
  “與你又有何干係?”
  我從未將影衛同蘇風溪引見過,下意識地不想讓我最信任的兩人有所勾連,心術權謀倒談不上,只是不願他們成為好友,落得我一人。
  “教內這一年暗湧不斷,教主須多留些心,莫要看錯人。”
  我唯一看錯的人,是師兄你啊。你既要將我推開,又為何說這些話來,平白叫人誤會。
  我冷然道:“你若怕司徒宣寂寞,自可去陪他,若想同他交歡,逕自去,不必知會我。”
  我等了又等,蘇風溪不再說話了,司徒宣的房子,我亦不想進了,索性提了內力,逕自回了自己院子。


第22章
  我同蘇風溪鬧了彆扭,但影衛離了魔教,偌大的魔教,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他。
  那並不是一種完全的信任,只是我對誰都心存懷疑,對他還放心些,我心裡知曉,縱然他得知一切的真相,也很難對我生起殺意。他們這些有正道底子的人,慣常狠不下心,我爹教我和蘇風溪的時候,他連一隻母鹿都捨不得殺,還要我殺兩隻,分給他一隻搪塞過去。
  他為我護法,我安心修煉,他倒是也給我送飯,送得卻不怎麼精心,大多是我不喜歡吃的東西。他也不會像蒼牧一樣喂給我吃,東西放在我身邊,便逕自離開了。如此反差下來,我更想我的影衛。
  我或許對蘇風溪是抱有好感的,但太輕微了,輕微到輕輕一吹,就吹散了,更多的便是不甘心,本著你們不叫我舒坦,我亦不叫你們舒坦的想法,肆意妄為。
  他們都打不過我,便只能任憑我磋磨。
  魔功似是一下子暢通起來,修煉了數十日,已然觸碰到了三十層的邊緣,隨著魔功的提升,我能明顯地察覺到性格更加不受自己的掌控。蘇風溪不過是為我拿了個柳丁,我便像突然發了瘋,將整個餐盤扔到了地上,手指握著赤炎劍,花費了極大的意志,才將那一抹殺意壓抑下去。
  蘇風溪似是被我嚇到了,他站在我的身側,不發一言,過了許久,才問我:“好些了?”
  我氣他不阻攔我,甚至一句話也不願說,真真做到了袖手旁觀,便指了門口,叫他滾。
  他神色複雜地瞧了我一眼,轉身便離開了,臨走時也沒喚小廝進來收拾,我猜他是怕我殺人洩憤。室內又只剩下了我一人,我的衣衫都濕透了,整個人身體軟成麵團,赤炎劍自手中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暗衛,去,跟著蘇風溪,看他幹什麼。”
  我合上眼,躺了一會兒,稍微回復了力氣,叫人收拾了房間,隱隱有些後悔剛剛又同蘇風溪鬧翻,但這點後悔,在暗衛回來後告知我蘇風溪去了司徒宣的院子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提著劍,眼前都是赤色的紅,提起輕功便去了司徒宣的院子。我剛剛落下,房內就傳來一聲叱呵:“誰在門外?”
  我舔了舔有些乾涸的嘴唇,改了直接沖進去的主意,從袖中取出一把尖針,飛速地射進窗內。
  那一把尖針均淬了毒,一共108根,是我娘手劄裡,留給我保命的手段,只能用上一次。我將它們盡數射出,便是想見見,蘇風溪待司徒宣,到底有多真。
  門內傳來了幾聲悶哼,伴隨著司徒宣的號啕大哭,我頓時覺得無趣起來。
  我推開了房門,看著被蘇風溪緊緊護在懷裡的司徒宣,蘇風溪的臉色蒼白如紙,後背上紮著數十根毒針。他懷裡的司徒宣卻絲毫未受傷,依舊漂亮地哭著,見我進了門,反手抱住了蘇風溪,跪在了地上,苦苦求饒道:“請教主救他,救他啊……都是我的錯……若要懲罰,懲罰我一人便是。”
  我沒理蘇風溪,只是笑吟吟地去瞧蘇風溪,蘇風溪卻別過了臉,不讓我看,似乎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這毒針初始不過讓人無法動彈,一日之後,才會真正要人性命。
  我撩起了袍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溫的,還是我送來的上等茶葉。我每次來時,可沒有這麼好待遇,再看那司徒宣的衣著,明顯是細細挑選過的,會情郎就是不一樣,愛一個人,巴不得自己在對方面前是最好的,亦巴不得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對方。
  司徒宣愛蘇風溪。
  蘇風溪愛司徒宣。
  唯獨我是個惡人,拆散這對有情的情侶,亦沒有絲毫悔改之意。
  我的眼前紅色更深,茶桌也因為魔功暴動而隱約顫抖。
  我勾起了笑,去看司徒宣:“想讓我救他?”
  “想,我想!”
  “你幫我個忙吧。”我曲起手臂,托著腮,看著司徒宣,誘惑似的開了口。
  司徒宣踉蹌著站起身,便要解開自己身上的衣裳。
  我瞧著他狼狽的模樣,笑得肩膀聳動,又搖了搖頭。
  “你脫衣服作甚,折磨你,我都玩夠了。”
  司徒宣呆愣在原地,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驟然睜得極大。
  “他身上針,你自可隨意拔下,褪了他的衣服,抱著他過來讓我肏一肏,我便救他。”
  我緩緩地說完了條件,雙眼卻盯著蘇風溪的身形,他顯得平靜極了,側過的臉冷靜依舊,沒有眼淚沒有質問沒有一絲的波動,仿佛我用盡千般手段,也難以叫他抬一抬眼。
  司徒宣卻如遭重擊,他的手壓住了胸口,硬生生吐出了一口鮮紅的血。
  “你身子太弱了,回頭我喚醫師,好好為你調理。”
  話音剛落,司徒宣又吐了一口血。
  罷了,他活多久與我有何干係,左右不過用上幾年的東西。
  我以為司徒宣會猶豫很久,他卻很快下了決定,親自拔掉了蘇風溪身上的針,又將蘇風溪身上的衣衫褪去。蘇風溪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任由著司徒宣的動作,司徒宣忍不住落淚,他的血與淚,滴在了蘇風溪赤裸的胸膛上——像下一秒,他們就要滾作一團似的。
  司徒宣最終還是吃力地抱起了蘇風溪,掙扎著向我的方向走。
  我不知道此刻心裡是什麼感覺,但我知曉那決計與喜悅和暢快無關。
  不過十幾步,司徒宣卻走得很慢,他終於走到了我的面前,我伸出了雙手,試圖接住蘇風溪。
  偏偏在這一刻,門口處傳來了一聲熟悉的話語。
  “慶兒,我回來了。”
  我的手下意識縮了回去,司徒宣見狀狠下心,抱著蘇風溪,飛快地後退了數十步。我還伸著手,模樣有些可笑,似乎很快就能觸碰到蘇風溪的身體。
  但我還是收回了手,掩飾似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想了想,又多倒了一杯,對著門口那張我思念了數十天的臉道:“蒼牧,你回來了。”
  蒼牧逆著光跨進門,擋住了一片光亮,他神色如常,眼內卻有隱約的怒意,語調卻依舊從容的:“慶兒可還要同爐鼎修煉?”
  “不了。”我飛快地說道,又把桌上的茶擲了出去,叫他去喝。
  他接了茶盞,喝了茶,又將茶盞推回到了桌面上。下一秒,他縱身越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了手。
  我低頭瞧了瞧他粗糙的手指,抿了抿嘴唇,將自己的手指也搭了上去。他握住了我的手,我站了起來,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了一個瓷瓶,隨意扔向了司徒宣的方向。
  “解藥,莫要再吐血了。”
  握著我的手掌更用力了些,我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挪了挪手指,換成了十指相扣。
  我同蒼牧並排向外走,身後卻傳來了蘇風溪的聲音。
  他聲音不大,話語卻極有力:“他非良人,教主當心。”
  我覺得特尷尬,他這話不只我聽到了,司徒宣和蒼牧也聽到了。
  相比較為司徒宣擋針的蘇風溪,我覺得我還是信蒼牧一點,腳步未變,我同蒼牧,終於走出了這間房門。


第23章
  那日的事終究風平浪靜地過了,我心知理虧,便刻意纏著蒼牧,不叫他隱藏身形。他也不知作何考慮,便真的不再隱身,對外我稱他為我的朋友,蒼乃大姓,也幾乎無人將他同正道蒼家聯繫在一起。
  之所以說是幾乎,是因為第二日蘇風溪便來問我,那人是否是蒼家除名的嫡長子。我心知他是擔憂我的安危,但總是按捺不下莫名湧起的怒意,只道這事同他毫無干係,便乾脆拂袖而去。
  我越發信任蒼牧,連魔功的副作用也說與他聽,他便親自督促醫師為我調理身體,雖然起不了什麼作用,到底是一份心意。
  蒼牧在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一眨眼就到了年底,魔教上下也開始準備起來,連門口的松樹都裹了一層漂亮的絲帶。這番奢靡的做派,自然來源自我爹,他曾道白雪皚皚過於寡淡,便親自拿了江南的綢緞,裁剪了系在樹枝上。
  我爹那時的爐鼎也慣著他,一箱子上等綢緞被我爹揮霍一空,底下的管事有些為難,猶豫著要不要勸,那爐鼎便叫人從自己的莊子裡抬,用盡了一半累年的上等綢緞,才將常入目的每一處景纏上絲帶,又叫人趕制了數百盞燈籠,虛虛地掛著,好叫我爹在晚上也能看得見他喜歡的景色。
  我那時尚且年幼,只覺得夜色風景好看,便跑得飛快地擺脫了僕人,獨自去賞夜景。踏著皚皚白雪,在燈籠和絲帶中穿梭,只覺得如夢似幻。
  這也讓我在撞見我爹同人交合時,嚇了一大跳。或許嚇到我的不是他們在燈下交合之事的本身,而是我爹冷漠的、與一貫溫柔完全不同的臉。
  我下意識地後退,我爹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極快地挪開了視線——我知道他必定是看到了我,只是不耐煩抓住我罷了。
  我不敢轉身離開,很怕他突然抓住我的背後,我也不知道在怕什麼,或許是殺意,或許是慣有的世界崩壞掉。
  但我很快無法再後退下去——我撞上了一個人的大腿,又幾乎是立刻地,被對方抱了起來。
  那人身上有淡淡的草藥香,很好聞,我下意識便放鬆了一些警惕,壓低嗓子道:
  “你是誰,快放我下來。”
  “我是你爹的爐鼎,這裡不該是你在的地方。”
  他便就著抱著我的姿勢,提了內力,幾個閃身,便遠離了那片風景最好的地方。
  他逕自將我放在了院落門口,我的腳剛一落地,就扭過頭,要去看他的容顏——他長得真好看,眉清目秀,端得是風流倜儻的模樣。
  或許小孩子都有喜歡美人的本能,我下意識地抓緊了他衣裳的下擺,奶聲奶氣道:“你不要走,我不要叫你走。”
  他輕輕地歎息了一聲,手捏著我攥著他衣衫的手,輕而易舉地將我的手挪開,我撇了撇嘴,便要哭出來——下一秒,卻重新落在了他的懷裡。
  “真是和你爹一模一樣的性子。”
  我似懂非懂,只知道將他的話語全都記下,又纏著他同我玩兒。
  他問我要如何玩兒,我便指向不遠處的燈光,只道:“想要飛,想要在光裡飛。”
  他曲起手指,狠狠地刮了一把我的鼻樑,卻提起了內力,帶我飛了一夜。那時我尚且年幼,不知道他須耗費多少精力,才能一直在林間穿梭,我只覺得快活極了,一直在笑個不停,誇他好棒。
  在第一縷晨光劃破黑暗、林木間的燈籠終於燃盡的時候,他終於停下了腳步,抱著我站在了院子的門口。
  我困極了,頭一直在向下點,攥著他胸口的手指也有些許放鬆,我強撐著困意,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半夢半醒間,似是聽到他低喃:“白明玄,我是你爹的爐鼎。”
  “慶兒……
  “慶兒?”
  我驟然回過神來,看向蒼牧,歉意道:“剛剛走了神。”
  “在想什麼?”蒼牧接著問我。
  “些微小事,不值一提。”我詫異於蒼牧的敏感,但還是不想事無巨細全同他說,我這麼答了,蒼牧卻不大高興,但也沒有再問。
  剛剛的記憶像是突然插入在腦海裡似的,過往我一直認為我同白明玄唯一的交集,便是那一夜我爹荒唐的提議,卻未曾想過,竟然在許久之前便有交集。
  若是因為年紀小,將這事遺忘了,又為何突然會想起——像這段記憶深藏在深處,靜靜地在某個點重新浮現。
  那我失去的記憶,僅僅只有這一件麼——會不會有無數段記憶,從我的大腦中抽空,悄無聲息、像從來未曾發生過一樣。
  我所知曉的、能夠改變記憶的事物,只有我爹留下的斷情水——我曾經服用過斷情水麼?我所遺忘的、足以讓我動情的記憶,究竟是什麼?那些記憶,還會如這一段一樣,在某一天驟然想起麼?
  蒼牧伴我最久,這一切,他知曉麼?


第24章
  除夕終於來了,我提前一天去東院見了見兩位夫人,她們正在繡花,聊得很開心的模樣,我坐在屋頂上自上而下看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了。
  她們的生活中並不需要我,我保她們餘生富裕安寧,她們為魔教留下下一代。我回房想了想,又支走了影衛,叫暗衛去做準備,年後便將兩位夫人送去惡人谷。惡人谷算得上是江湖難得的中立勢力,當年曾欠下我爹一個人情,庇護兩位夫人和未來的孩子,當無大礙。
  我原本只想同蒼牧一起過除夕,他卻瞞著我,叫了蘇風溪和司徒宣一起,我們四個人不尷不尬地吃了晚飯,一頓飯也沒說幾句話,便各自散去。
  等蘇風溪和司徒宣走了,我揉了揉眉心,壓抑著火問道:“大過年的,為何叫上他們,非要叫我不痛快。”
  “到底是教主的人,看不見也無法當作真的不存在。”他不鹹不淡地頂了一句,雙手抱劍胸前,直直地立在我的身邊。
  我滿肚子的火氣就一下子撒不出來了,到底這事算我對不起他,只得退了一步,道:“以後不要再一起湊了。”
  “慶兒捨不得那蘇風溪的。”他語調平平,又諷了一句。
  一句話叫我壓抑的火又躥了起來,卸了手指,抬頭去瞧他:“莫要再說了,今日正是除夕。”
  “教主心虛什麼?”他這是不想閉嘴了。
  “影衛,你逾矩了。”這話我脫口而出便覺得不對,又拉不下臉去再說些軟話。
  蒼牧面色變得更加冷硬,他放下了手臂,逕自向外走,竟是想不與我共處一室了。我心底發急,暗暗去抓他的手,他的衣袖太滑,竟然就那麼自我的指尖滑了出去。
  我別過臉,沖著他已走得很遠的背影喊道:“站住!”
  他身形微微一頓,竟然繼續向前走了,我順手抽出了赤炎劍,向他的方向摜去。他像是身後長了眼,極為自然地側身避開。赤炎劍越過他深深地紮進了牆裡,我的眼前也驟然變得一片通紅,像泡進了血液裡。
  在我的視野裡,蒼牧冷冷地盯著我,嘴唇開合似在說些譏諷話語,我頭痛欲裂,腳下也像是踏進了棉花裡,整個世界天旋地轉,荒誕不經。
  我解開了腰帶,又抽出了內裡極細的琴弦,琴弦驟然伸長鎖住了蒼牧的脖頸,我瞧著他驟然蒼白的臉,勒緊了琴弦,鮮紅的血液自相交處緩慢流出……
  “慶兒……”
  “慶兒……”
  “爹,你喊我作甚?”
  “你可喜歡我的琴弦。”
  “不喜歡。”
  “為何?”
  “你拿它要殺了蘇哥哥。”
  “若琴弦在你手中,你待如何?”
  “自是毀了它。”
  “罷了,左右是個玩意兒,送你便是,你若想毀了就毀了吧。”
  “爹,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給你吧,也留個保命的手段。”
  眼前的血色稍稍變淺,我瞧見了蒼牧痛苦的臉,他沒有絲毫的反抗,雙手死死攥著衣衫,克制著求生的本能,神色不見譏諷痛苦,竟有些許寵溺同釋然。
  我猛然清醒,鬆開了握著琴弦的手,被拉伸到極致的弦失去外力,驟然斷成數段滾落在地,蒼牧的脖頸鮮血淋漓,今早剛被我換上的衣裳被紅染透。
  我急切地沖了過去,想去查看他的傷口,卻被他一手抱住,他沙啞著嗓子道:“別怕,只是皮外傷,不要怕。”
  我不知道為何,渾身都顫抖得厲害,眼前似有無數景象一一閃過,最終定格的是近在咫尺的血紅。
  蒼牧的手還在順著我的後背,他脖子上的傷口不再淌血,但依舊觸目驚心。我喚了醫師為他處理傷口,忙前忙後折騰了一夜,他的視線卻始終追隨著我,像之前的彆扭、爭執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第25章
  新年第一日,蒼穹下了戰帖,約我百日後黃山之巔一戰。這時間約得微妙,也剛剛好。
  魔教有了傳承,即便我輸了,也不會有什麼影響,魔教教眾自可散去,蟄伏一段時間,再擁立少教主繼承魔教。
  也因為這個原因,蒼穹不會對我手下留情,這場戰鬥不死不休。
  正道需要魔教,魔教亦需要正道,外界有死敵虎視眈眈,對雙方都是好事。
  蒼牧在病床上問我,為何斷了自己的退路,我將藥碗擱置在了一邊,笑著反問他:“你認為我會輸?”
  魔功有魔功的限制和弊端,自然也有它的好處,論劍術我或許比不上蒼穹,但靠著內力,便是五五開。如若此次閉關突破,我的勝率便能升至九成。
  或許是我的回答太出人意料,蒼牧默然了一會兒,又道:“教主會贏的。”
  “你放心,點到為止,你的弟弟也算我的弟弟,我不會傷他的。”承諾脫口而出才反應過來,我瞧著蒼牧驟然變亮的眼,又把想陰奉陽違的心思壓下去了。
  仔細想想,我同那蒼穹又沒有什麼死仇,倒不如賣蒼牧一個面子,輕輕放過便是。
  入關前,我將把兩位夫人送去惡人谷的事交付給了蘇風溪,並非我不信任蒼牧,而是不想叫他為難。
  蘇風溪領了命,卻並不退去,他站在臺階下,靜靜地看著我,無悲無喜。
  我也突兀地難過起來,自從我繼承魔教,繼承司徒宣,我和蘇風溪再也做不到像曾經那樣,親密無間、無話不談。
  過了許久,他轉過身去,留給我一個漸漸消失的背影。
  曾樹下比劍,曾踏水而行,曾親密無間,以為個把人不會有什麼干係,曾情意綿綿,以為對方觸手可及歡愉近在眼前。
  一轉眼,便生疏到不願多說一句話,不願再多看一眼。也曾想過再灌他一次斷情水,但一日不殺司徒宣,一日便絕不了後患。斷情斷情,忘的許是記憶,唯有愛意,絕不了,斷不掉。
  我心裡有些難過,走了幾步,卻撞進了蒼牧的眼裡。他身上只穿著裡衣,似是剛剛醒來,過來找我。
  我便收攏心情,將外套褪下披在了他的身上:“身體還未大好,出來作甚?”
  “我在夢中見你似乎在哭,便出來找你了。”他說得自然,像是真這麼回事似的。
  “我在夢裡哭,你有安慰好他麼?”我將他攬進懷裡,隨口問他。
  “我知曉那是個夢,就告訴自己要醒來,去找你。”
  他輕輕的幾句話,撩得我心頭暖意洋洋。我同他一起回了房間,剛剛的悵然若失,似乎一下子就消散了。


第26章
  這一次閉關便又是九九八十一天,停滯許久的魔功接連突破,升到了第三十五層才將將停止。距離出關尚有十一日,我便又翻閱我爹留下的手劄,去找尋那“燈下黑”的含義。
  翻閱許久,依舊沒什麼效果,倒是又翻出了不少貼身的暗器和傷藥,每一項上面都貼著我爹留的字條,他這人也有趣,留言向來與眾不同。
  “保命”“解毒”“止血”,這類倒是尋常的,有些不尋常的,譬如:“金槍不倒”“射成刺蝟”“斷子絕孫”,著實讓人忍俊不禁。我仿佛看到我爹白衣飄飄,閑來無事,便一個人在那案頭提筆寫字,再挨個貼在盒子和瓶子上。
  我挑揀了幾個順手的放在了身上,雖然魔功大增,應對蒼穹沒什麼問題,但終歸暗箭難防,能多幾道保命的手段,還是好的。
  等到出關之日,一切都風平浪靜。蘇風溪將兩位夫人送到了惡人谷,我得了兩個兒子,名字兩位夫人還在討論取什麼,蘇風溪神色淡淡,問我要不要定一下,飛鴿傳書去。我想了想,算了。
  蒼牧依舊是老樣子,我入關前的溫柔多情像是一場夢,他又恢復了曾經冷漠的模樣,大抵是我要同蒼穹大戰,他或多或少也會在意,我便握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我不會殺你弟弟。”如此反復,他似乎高興了些許,也總算露出了個笑模樣來。
  我去司徒宣的院子裡坐了坐,發覺他像是滅不掉的野草,又仰著頭爬了起來。我去的時候,他在澆花,見了我也不害怕,反而有了幾分笑的模樣。我見那盆花有些眼熟,便問他從哪裡得來的。
  他側著頭,眼睛像剔透的琉璃,靜靜地瞧著我:“自然是右護法送我的。”
  真是奇怪,他這麼說,我竟然還會覺得難過,每一次我覺得我對蘇風溪再無一分情誼的時候,司徒宣總能提醒我,我還沒有徹底放棄。
  我走了過去,盯著那盆嬌豔的粉色花朵,伸手折斷了花莖,又用上了魔功,將它碾碎成泥。汁液自指縫間滾落在地,司徒宣也不見絲毫心痛的模樣,他微笑道:“騙你的。”
  我又拿了手帕,擦了擦手指尖,隨意扔到一邊:“下次不要撒謊,我控制不住力氣,或許下次捏爆的是你的頭顱。”
  “你不敢殺我,又能奈我何?”司徒宣仰頭長笑,“你還要靠著我的身體練功,受制於人的是你非我。”
  “可我還有一個爐鼎啊,”我揉了揉眉心,像是遇到了極大的難題,“那人今年也有十四了吧,待到比武事了,殺了你,也不過是幾年的空當。”
  “過去是不想禍害那個孩子,但仔細想想,從了他心願要了他,他亦會興奮不已吧。”
  司徒宣的臉色驟然蒼白,像失去了唯一的依仗。我不再去管他,轉身便離開了院子。司徒宣是不想死的,他若是想死,早就沒命了,任何的威脅都抵不過一個執意要死的人,即使是他最愛的人。
  我出了院子,走了不過數十步,蒼牧就突然顯了形,他雙手抱劍,立在橋上,眉梢間具是冰寒,他冷然道:“教主要娶了洛林?”
  我想解釋說剛剛不過是一時氣話,好叫司徒宣不要那麼囂張,但看著此刻的蒼牧,硬是不想說了。
  他倒是真擔心那洛林,上一次我不過多問了一句,他便在意極了,仔細想想,他對我起了別的心思,似乎也在那之後了。倘若他對洛林有半分心思,這一切便都說得清了。
  或許是蘇風溪喜歡上了司徒宣,我竟荒謬似的覺得這個猜想有幾分道理,便起了試探的心思,問道:“倘若我真要了洛林,你待如何?”
  “我若殺了洛林,教主又待我何?”
  我看著蒼牧,眼睜睜地看著他眼裡某種東西的碎裂,他轉身便要隱形,我情急之下揮了顯形散,顯出他的身形匆忙上手去抓。
  “你不要生氣,我只是怕你喜歡上洛林,故意誆你。”
  “教主未免太孩子氣了,”蒼牧臉上的冷硬不變,但話語卻放緩了些,“堂堂男兒,竟做這種女兒家的試探,如何撐得起魔教。”
  “許是魔功的副作用,”我面色不變,為自己找尋著藉口,“我爹亦是如此,年逾四十,亦不夠穩重。”
  “教主莫學老教主。”
  他這麼說著,卻很自然地抬起了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第27章
  什麼是情,什麼是愛,什麼是久久永相伴。
  我在桃花樹下練劍,眼前卻掠過無數過往的畫面,那些畫面中都有蘇風溪的身影。他同我一起在桃花樹下練武;他生疏地挑起琴弦,為我奏曲;他提氣上樹,撚下最漂亮的桃花瓣;他手裡抓著毛茸茸的兔子,笑著看我。
  他喚我:“弟弟。”
  眼前畫面驟然散去,突兀的一片紅與黑,伴隨著嘈雜的聲響和蘇風溪的一句似悲憤似解脫的輕喃,他說——我們走不掉了。
  …………
  我猛地睜開了雙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床幔,我偏過頭,發覺蒼牧正背對著我,倒一杯暖茶。他身影未動,只是開口道:“醒了?可是做了噩夢?”
  “我又暈倒了?”我揉了揉眉心,一時之間宛若還在夢中,久久不能抽身。
  “教主魔功隱有入魔的危險,還望教主多加小心。”他轉過身,將茶水遞在我的面前,極為貼心地湊到我的嘴邊。
  我抿了一口茶水,歎息道:“等待比武結束,便可以消停幾年,待魔功穩定後,再做其他計較。”
  “如果這次比武結束,教主可願放棄雙修,歸隱山林。”他突兀地這麼說,但尚未等到我的回復,又道,“是我逾越了,教主春秋正茂,正是大展宏圖之時,又豈會做退隱的打算。”
  他堵住我將要說出的話語,儘管我也不知道那一瞬間,我想要脫口而出的,究竟是什麼。
  室內靜謐了一會兒,外面的傭人來報,說司徒宣來了,問我見不見。
  這倒是新鮮事了,司徒宣一貫對我避讓得很,過來主動要見我,倒是第一次。
  蒼牧想要離開,我抓著他的手,不叫他走。我依靠在床頭,蒼牧立在床側,見那司徒宣推開了房門,緩步走到我的身邊。許是外面的太陽太過刺眼,司徒宣的身影竟然有了些許高大的味道——不像他一貫表露出的軟弱,倒有了幾分男兒的擔當。
  但當他湊近了,我又覺得剛剛看到的,不過是錯覺,因為司徒宣的臉上還有尚未擦乾的淚痕,他進了門,目光落在我抓著蒼牧的手上,神色有些淒然。
  “教主多日未來,緣是有了新歡。”
  “噗。”
  原諒我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的演技未免太好,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他是真的在爭風吃醋。但我同他積怨已久,他做出這副姿態,也不過是為了讓我噁心、心裡不舒坦罷了,當然,還有一個理由,或許他有求於我。
  我捏了捏蒼牧有些微緊的手——他許是吃味了,一言不發,掌心卻繃了起來。
  “你有事說事,莫要繞些圈子。”
  “教主那日毀了我一壇花,想向教主再討要一盆,不知可否?”
  “你要討哪裡的花?”我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面上不顯,便乾脆問他。
  他轉過頭,看向我門後剛搬來不久的海棠花,露齒而笑,指著它便道:“那盆便好。”
  我看那盆海棠花覺得有些陌生,但司徒宣喜歡的,我是不願意給的,隨意運了掌風,那盆海棠花應聲而碎,花瓣垂到了泥土裡。
  “碎了,換一盆吧。”
  “我喜歡的只有那一盆,教主毀了,我亦不會換。”他說得似有深意,不單指花,更像指人。
  我心裡覺得膩歪,便揮了揮手,道:“不想換花,便退下吧,以後無事不要再來尋我。”
  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似是擾得我心情不豫,便贏了一次似的,轉身便走了。
  蒼牧想去收拾那地上的碎片,我抓緊了他的手,不叫他走,只道:“陪我再睡一會兒。”
  他轉過頭,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會兒,最後歎息似的上了床:“那便睡一會兒吧。”


第28章
  日子拖了又拖,還是到了我同蒼穹約戰的那一天。距離決戰之日前三天,蒼穹來信,變更決鬥地點,約在了魔教的斷情峰,緣由是武林正道早已設下埋伏,準備趁著我與蒼穹決鬥力竭,輪番上陣絞殺屠魔。
  往年不是沒有這類臨時變更地點的例子,倘若武林正道盟主和魔教教主關係實在太好,不願意你死我活,便會盡全力,留下對方一條性命。
  但這事蒼穹做出來,我只覺得奇怪,畢竟多年前他看我的那一眼,乃是刻骨銘心之恨。我不太相信,他會發出這樣的帖子。
  不過在魔教斷情峰比武,總是知根知底,我若想放水一些不傷他性命,也少了很多眼睛。
  並非我輕敵,而是不過數日,我的魔功又突破了,已經到了第三十八層。我開始相信,我許是個天才,因為在我爹和歷任魔教的手劄上,從來都沒有見過我這樣的速度。魔功突破的事我沒有同他人說過,蘇風溪是碰不到,蒼牧則是不想叫他煩心。
  這一等便到了約定的當日,我遣散了魔教的教眾,多開了三倍的銀錢,叫他們痛快出去玩玩,等塵埃落定再回來,又讓蘇風溪送司徒宣一併去惡人谷避難,司徒宣卻哭得梨花帶雨,抓著我的手說不離開,那姿態真真是情真意切,惹人憐愛。
  我有些不耐煩,只道:“你留這裡作甚,說了叫你離開,不要再哭了。”
  “我想見教主得勝歸來,我在自己院子裡待著,離斷情峰又那麼遠,教主若是擔憂,就叫右護法守著我便是。”司徒宣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我反倒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了,他若是有些許計較,總該表面功夫再裝一裝,不至於如此明顯。
  我轉過身去看蘇風溪,他站在門邊的陰影裡,像一道失去光亮的影,他瞧著我,無悲無喜,似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便突然心如刀割,急忙別過了臉,問他:“你要護著那司徒宣?”
  “是,我要護著他的。”他幾乎沒有猶豫地答道。
  “那好,那你便護著他吧。”我有些意興闌珊,我一直堅持的東西、在意的東西、喜歡的東西,像是一下子碎得乾淨。
  我打開了門,門扉擋住了蘇風溪的身影,夕陽灑在我的身上,莫名悲涼。
  “倘若真那麼喜歡,你就帶他離開,以後也不用回來了。一個被我玩膩的爐鼎,一個早就不中用的屬下,強留也沒有必要。”
  我等了幾息,蘇風溪沒有說話,司徒宣亦然,頓覺無趣,索性拂袖而去。
  “蒼牧。”
  我喚著他的名字,他卻不像往日那般出現,不知去了哪裡。我是不願意想他是去見蒼穹了。但他非要去見,我似乎也沒什麼能指責他的,畢竟血濃於水,那是他親弟弟。
  這念頭在大腦裡轉了一圈,我便發覺我的魔功的副作用是真的見好了,竟然能講幾分道理了,之前也是魔怔了,局限於幾人的情愛之中,險些失了本心。
  當下,首要做的,自然是要去打贏這場約戰,對蒼穹威逼利誘,結下短暫的盟約,再乾脆退隱山林,同蒼牧過些安生日子。
  至於魔教——也該是把左護法喚回來了,據說他的溫柔刀已經練到極致,想法子廢了蒼穹幾年武功,再叫左護法替我守幾年魔教,應無大礙。
  一旦想卸下責任,之後的路規劃起來竟格外順暢,我回了房,卻在床上瞧見了蒼牧——他竟然沒有去尋他的弟弟,而且渾身赤裸著,躺在了我的床上。
  血氣翻湧,雙目赤紅,一夜顛鸞倒鳳。
  第二日,蒼牧為我親自穿上了衣裳,我便笑他:“上一次你為我穿衣,還是十多年的事了。”
  他面色不變,幫我系上了腰帶,只道:“教主竟然長這麼大了。”
  “是啊,很大很大了。”我拿腔作調揶揄他,又道,“記得那時,我若去捉麻雀,你便會說,慶兒加油的。”
  他沉默不語,我拿手去扯他的衣袖,拉著輕輕搖晃。
  “慶兒,加油。”
  他終究是妥協了。
  我也終於確定,他是真的喜歡我。
  我吻了吻他的嘴唇,笑著說:“我會贏的,答應你的也會做到,不會傷他,你等我回來,有要緊的事同你說。”
  他像是失去了言語的功能,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我的心裡卻格外快活,像是一直找不到的東西,終於攥到了手心裡。
  我轉過身,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提氣便出了院子,去應這場宿命之戰了。


第29章
  很多年後,我還記得這日的陽光,明媚而絢爛。
  我踩著樹冠,從院子裡一路趕到斷情崖邊,蒼穹轉過了身,我看到了一張同蒼牧有五分相似的臉。我們拔出了劍,開始對陣,他的劍術要比我好一些,我應對有些吃力。但我的魔功綿延不絕,在連續對戰三天三夜後,他的劍鋒已帶了疲憊之意,我卻越戰越勇,劍風劃破了他白色的衣衫。
  他的眼裡終於掠過了一絲慌亂,我心下安定,在一次短兵交接後,後退了數十步,朗聲道:“我答應了你哥哥,此次比武,點到為止,不會傷你性命。不如就此休戰,握手言和,也別叫他難過。”
  “你這魔頭,休要叫我束手就擒,我習武多年,為的就是今日與你一戰。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決計不會有第三條道來。”
  話音剛落,他便又提氣沖上前,刀刀更顯淩厲,逼迫我不斷躲閃。我躲了一會兒,著實覺得惱怒起來,便也用上了十成的魔功,準備將他拿下,強行中止這場決戰。
  這樣又打了三個時辰,我舉劍刺向了他的手腕,逼迫他棄掉了手中的劍。劍落在地發出清脆聲響,我的劍指在了他的胸口,他神色有些頹然。
  我沒有料想過,贏得竟然如此容易,許是天道酬勤,我到底更勝一籌。
  “你既已輸了,便不要再作掙扎,同我回去見你哥便是。”
  他點了點頭,竟有些許乖巧的模樣,我心中狐疑,但到底願意退讓一步,作勢便要收回我的劍。
  他的臉卻驟然放大,赤炎劍沒入人體的聲音姍姍來遲,鮮紅的血液噴射到了我身上,染紅了我的眼,伴隨著他愴然的話語:“教主既已贏了我,為何不願留我一條性命。”
  我本能地握緊、抽出了赤炎劍,想去扶他,卻看到他嘴角諷刺似的笑,直勾勾地看向我身後。心下已然明白了大半,我的眼前是赤色的紅,魔功隱隱暴動,蒼穹頹然倒地,我便提著劍,真真想殺他。
  我不願回頭——不願去見那個可能看到這一幕的男人,他還是沒有聽我的話,他還是不夠信我。
  我的劍重新抵在了蒼穹的胸口,手指卻隱約顫抖著——這是我久違的下不去手殺人,在那一刻,我甚至有空分神思考,倘若我真殺了蒼穹,蒼牧會不會想殺我。
  就是這分神的一瞬,我的胸口一疼,暗紅色的血透過今早剛剛換上的衣衫,暈染開來,滴答滴答,滾落在地。我的手腕一松,身體因大量失血失去了力氣——轟然倒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蒼穹朗聲長笑,似乎是要將多年的鬱結,全都大笑出去。
  我眼前的紅驟然消散,我仰著頭,任憑血液翻滾而出,顫抖的手摸向懷裡,想要為自己找尋止血的丹藥。
  蒼穹沒有阻止我,他擦著眼淚,靜靜地瞧著我的動作。我摸出了藥瓶,藥瓶上並沒有屬於我爹的字跡——有人換了我的藥瓶,那人只可能是一個人。
  腳步聲漸漸清晰,我掙扎著想要爬起,但右腿一疼,重新跪在了地上。
  一雙平淡無奇的長靴,我揚起了頭,看向昨夜睡在我床上的男人,他的胸口插著一把短刀,同我胸口的破洞相同的位置——唯一的不同,是他傷得輕些,我傷得極重。
  我還在找尋著解開我們之間命蠱的方法,他已然配好了扭轉主從的良藥。
  如今情形已變,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我便成了他手中的棋子,動彈不得了。
  他傾下了身,為他的弟弟處理了傷口,又拿了早上從我懷裡順走的良藥,叫他服下,才似從容不迫地,轉過了身,看向我。
  我以為他眼中會有懊悔,會有其他的東西——但我在他的眼裡,看到了無盡的漠然——那漠然同十餘年前,他得知我是魔教教主之子時,如出一轍。
  我被溫柔繾綣遮住了眼,放下了猜忌與防備,如今也稱得上自食惡果。
  他向我走了一步,我挪著軟弱無力的手腳,掙扎著向後退了一步,沙粒劃破了掌心,有黏稠的液體淌出,我已然察覺不到痛楚。
  魔功依然在翻滾不休,卻讓傷口無限擴大,提不起一絲力氣反抗禦敵。
  我張開了口,吐出了一口心頭血,胸口不覺鬆快,反倒是更為焦灼。
  我搖了搖頭,又被過分刺目的陽光,刺得有些眼疼,終究是意難平,想要死個明白。
  “你是何時將那草藥讓我服下的?”
  他不答。
  “我走火入魔,同你有干係?”
  他不答。
  “你要殺我?”
  他不答。
  他什麼也不答,只是走到了我的身邊,像許久以前,將我攔腰抱起。我才注意到,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白衣,我的血沾染到了他的衣衫上,紅得刺眼。
  “蒼牧,那便問你個你能回答的問題吧。”我仰著頭,看向碧藍的天,又吐出了一口血。
  “你待我,可有真心實意?”
  他抱著我向前走,身後有另一道腳步聲,忽遠忽近,四周風景變換,已然出了魔教的地盤。
  風聲劃過耳畔,不知前方是凶是險。
  過了許久,蒼牧漠然的聲音自頭上響起。
  “你是因情蠱,才會心悅於我。”


第30章
  “命蠱一旦種下,便可百蠱不侵。”
  我緩緩地說出了這句話,他的神色不變,唯獨腳下輕輕一頓。血液在翻滾不休,我將喉嚨處的腥甜強硬地咽下去。
  “情蠱種下須是一雙,你若有丁點心悅於我,便是真的。”
  我還在等著他的答案,但他不願說,我便也覺得無趣了,無論他的答案是什麼,我們之間決計不會如過往那般親密無間。
  他不會殺我,不會放我,想來想去,也不過是囚禁我。
  但我心中尚有依仗,如今不過拖延些時間,同他虛與委蛇。
  回想我同他之間,初始的悸動許真是情蠱的影響,但後續的每一次相處,每一輪溫存,漸漸消融的戒備與隔膜,每一次點滴的心動,都是發自肺腑。我曾想過放棄一切,同他如幼年時約定那般,執劍天涯、退隱江湖,但不過是大夢一場,夢醒了,此刻的背叛和冰冷,才是真的。
  我的血液一直在流淌著,似乎將那些感動、愛意,盡數剔除乾淨。
  愛我者,我便愛;棄我者,我便舍,縱然負盡天下人,不叫任何人負我。
  我終於合上了眼,陷入了無邊的黑暗,深淵裡似有人低聲歎息:“怎的如此狼狽。”
  再醒來時,胸口和右腿的傷疤已然止血,但疼痛依舊刻骨銘心。我的四肢被鐵索扣在圓盤上,圓盤緩慢地旋轉著,叫我的視線不斷偏移——這是一件陰暗的密室,燭火閃爍,不見一絲光亮,對面的牆壁上齊整地排列著一堆刑具,花樣倒是比魔教還要繁多不少。
  我的頭髮貼到了水面上,隨即是大半個身體,濁水沖刷著傷口,剛剛癒合的傷口重新裂開,湧進了渾濁不堪的水。我屏住了呼吸,依舊難以避免吞咽了幾口水——餿的。
  我閉上了雙眼,任憑水擠壓著我的身體,心裡還有閒心計較,武林正道同魔教相鬥這麼多年,我或許是最悲慘的落敗者。武林正道自詡正道人士,做不出這等事來,恐怕是那蒼穹心中有恨,私下將我扣住,非要折磨一番,才能作罷。
  我的口鼻重新接觸到了空氣,我睜開了雙眼,無法避免地又想到了蒼牧。非我自大,是真情抑或假意,我總能分辨得出,他喜歡我,又隨著弟弟這麼折磨我,那這種喜歡同蘇風溪並無不同——他自然有更重要之人。
  這轉輪的設計倒是精巧,剛剛喘了口氣,便要重新淹沒進水中,瀕死之時,又會被移出水面,只叫人死不掉,活亦難。隨著轉動,鐵索也箍得極緊,手腕腳腕俱磨出了血,血痕順著轉輪向下淌,又被水沖刷得乾乾淨淨,不過一個時辰,嘴唇就渴到極致——那是失血過多的症狀了。
  倘若命蠱未被扭轉,我丁點傷口,都會反噬到蒼牧身上,他自然要將我優待。但此刻我縱然死去,也同他無任何干係,世事無常,不過如此。
  怪只怪我未聽我爹的言語,早日將這隱患除去,倘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自會舉起刀劍,捅進他的心臟,也省得遭受這一番境遇。
  我不得暈厥,只得硬生生熬著這疼,不至於痛哭流涕,倒也從未遭過這番罪。我心算著每一輪的時間,估計著時辰,大約過了一日一夜,右側臺階上的鐵門終於開啟,我仰著頭,看那雙熟悉的靴子,出現在我的視野裡。
  他每一步下得都很穩,不見絲毫的急切,我卻盯著他的每一步,直到看到那張伴隨我多年的臉。
  他臉色比我上次見時,好了些,身上穿著盤著蒼鷹的褂子。蒼家以蒼鷹為家徽,他既然穿上了這身衣服,便是與蒼家已經徹底和解,重新上了族譜。
  他以我為投名狀,得了家人的諒解,或許江湖中人,還要為他捏造一個忍辱負重的名頭,十多年虛與委蛇、深入敵營,為的便是剷除魔頭,可歌可泣,真乃大丈夫。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我面前,卻只是那麼站著,見我隨著轉盤,一次又一次地浸入水裡,如此又過了許久,他才漠然開口:“為何不求我?”
  “求你又有何用。”我一出聲,便再也忍不住,咳出了一口血,“縱使你已重回蒼家,也做不了主。”
  我難以理解蒼牧,他在我魔教,縱使當我的影衛,也要比正道快活些的。或許他的家人、他的名聲,遠勝過自由,亦遠勝過我。
  哦對,或許他早已對為我擋傷深惡痛絕,不願意再添傷疤。
  我不會後悔,為何不跟他說,我願同他退隱江湖。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縱使他想放手,也無法收手了。
  早在他扭轉了我們之間的命蠱,早在他對我的魔功動了手腳,甚至早在我們那混亂的一夜時,他便收不了手了。
  我皇甫慶,受不得一絲一毫的背叛,容不下一點一滴的隱瞞,我們早就沒有以後了。
  過了許久,他才像是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這回說得直白又明瞭。
  “交出魔功,便讓你過得好些。”
  “交出魔功?”我揚起了頭,任由髮絲如泥土般貼在臉上,一時有些想笑,便也不作忍耐,哈哈大笑起來。
  我笑了許久,才堪堪止住,反問道:“你們正道莫不是腐朽到骨子裡了,竟然覬覦起魔教的邪魔歪道來?”
  他不說話,只是任由我嘲諷,待我說完了,他又機械似的重複了一遍:“交出魔功,便讓你過得好些。”
  “縱然有魔功,沒有爐鼎,又如何能修煉下去?”
  他還是不說話,我又一次沉進了水裡,一時不察,又咽進去不少髒水。待到重出水面,我向外吐髒水,卻沒料想到吐出了一大口血。
  眼前一黑,隱約有了暈厥的跡象——轉輪在此刻驟然停止,我的喉嚨一痛,緣是被蒼牧的手死死攥住了。我同他靠得極近,他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端得是鎮定從容。
  我在他眼中只能看到無盡的冷意,見不到一絲溫情,但我相信他不會殺我,總還要問出那魔功來。
  ——果然,在我失去意識之前,他鬆開了手指。
  我劇烈地咳嗽著,已經分不清咳出了多少血,眼前也忽明忽暗,模糊得很。縱然這樣,我也不想叫他好過,兀自說了揣測。
  “司徒宣是你們的爐鼎?不過他跟過我和我爹,又有蘇風溪保護著,許是難下手吧。”
  “洛林已在正道盟,”他淡淡地打斷了我,“他原本就是正道子弟。”
  緣是如此,我想到了許久之前,他抗拒我去招惹洛林,那時,或許便做了這番打算。
  我沉默了很久,他又有些焦慮了似的,開口道。
  “交出魔功,不交便會死。”
  我搖了搖頭,似惋惜似委屈,笑著答道:“早就送了你,為何又向我要。”
  “莫要玩笑。”他的手貼在了我的喉結上,似是一言不合,便又要掐死我。
  “那件黑色的大氅裡,你將它毀了,便能得了魔功秘笈。”
  我盯著他的眼眸,從他的眼底抓住了飛逝而去的複雜,他的手微微顫抖,想要摸上我的臉頰,又被我偏過頭,躲了去。
  我將魔功放在了送他大氅裡,倒不是為了送他修煉,只是當時我最信任於他,想要留一手準備,便將魔功塞了進去。到後來,倒是真起了幾分退隱江湖後,一起修煉的準備。
  個中緣由不必多言,用魔功換得我幾日安生日子,這交易我爹肯定願意,我爹都沒意見,我更是一分不舍也沒有。剛剛的故作姿態,也不過是想叫他難過。
  剛剛的失態,也轉瞬而去,他匆匆離開了密室,去找尋秘笈。又過了許久,大抵是確定了秘笈無誤,才遣了傭人,將我從轉盤上解了下去。
  我渾身沒什麼力氣,傭人手腳也並不柔弱,將我扔到了微燙的水裡,沖刷乾淨,乾脆扔到了床上。
  床褥是粗布做的,睡著不怎麼舒坦,但比密室裡,多少好了一些。沒人記得給我端來食物,我便費了力氣,沖門外喊。
  “來點吃的,可好?”
  “好。”
  那聲音太過熟悉,不過一個單字,便能認出。蒼牧手裡托著託盤,推門而入。
  他又換了一身衣服,沒了蒼鷹,只有一身黑——一時之間有些恍然,似是如曾經一般。我是魔教教主,他是我最忠心的影衛。
  然而幻境終歸幻境,假的便是假的,誰也無法瞞誰一生。
  他坐在了我身邊,舀了一勺粥,湊到了我的嘴邊,喚道:“吃吧。”
  我低頭,喝了這口溫度適中的粥,又問道:“我的暗衛,你都殺了?”
  他搖了搖頭,收回了勺子,又舀了一勺,湊了過來:“你的暗衛比想像中,要棘手。”
  我沒問他為何知道暗衛的存在,須是那幾次我叫暗衛去追他,他並未走,而是留在了原地。
  我察覺不出他隱藏的身影,也看不透他做的幾多謀算。我喝了粥,重新躺回了床褥裡,他熟稔地為我蓋上了被子,手指撚了撚布料,又蹙起了眉。
  他欲轉身,我便道:“你要為我換上絲綢錦緞不成?”
  “你既已告知了魔功,我自是不會讓你受苦。”
  “為何不承認,你心悅於我。”
  他身形微微一頓,接著向外走去。
  “你怕了,蒼牧,你害怕承認喜歡我。”
  “我未曾怕過。”
  “你怕什麼?”
  “我未曾怕過。”
  “你怕你會猶豫不決?”
  “我說了,我未曾怕過。”
  “你怕你會後悔。”
  “……”
  “你已經後悔了。”
  “……”
  “蒼牧,落子無悔。”
  他不再說什麼,逕自出了房間。


第31章
  我爹曾叫江湖蔔算第一的名士為我卜算過一卦,說的便是我在今年有命中劫難,九死一生。
  我爹年少時是不信命的,但後來我娘早逝,他便信了幾分,自得知這卦象後,便想方設法,想幫助我渡過命劫。邪門歪道做了不少,正經的準備更是不要命地堆積。
  幾年前,他來不及等洛林長大,就想讓我去用他的爐鼎,便是所謂的“法子”之一。再沒有什麼比提升自身的武力,來得更安全了。但我太擰,白明玄又太決絕,我至今依然認為,白明玄的死,就是因為那一日,我爹讓我進了他的房間。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我該心中有愧。但許是我太過沒心沒肺,他的死亡只叫我歎惋,到底沒留下多少痕跡。我爹後來又娶了司徒宣,見我對爐鼎並無興趣,又遍尋暗器名藥,重要的一個個塞在我身上,不重要的便堆積在密室裡,待我去取。
  但大多都被我揮霍掉了,顯形的粉、隱秘的刀、密佈的針,都“恰到好處”地用在了蒼牧和蘇風溪身上。
  唯一落下的,竟是當年白明玄為我留下的東西——也是它藏得太深,輕易不會被人發覺。
  我積攢了一些力氣,伸手探入褻褲之內,抬起了孽根,指腹擠壓著兩邊的囊袋,過了良久,才摸到一絲極細的線。我的手指撚著線,細細摩挲著,卷起了一層薄薄的皮,抽出了一個極薄的紙袋,取出左邊的,又如法炮製地取出了右邊的,又將做掩飾的皮用僅剩的魔功碾壓成灰。
  左邊的紙袋裡是致命的毒藥,右邊的紙袋裡是萬能的解藥,兩者兌在一起,便是上好的假死藥。我自是留了後手,能夠通過其他途徑離開這裡當然最好,但如若一直無法離開,假死許是最好的選擇。
  許有人恨極了我,要將我挫骨揚灰,但蒼牧但凡對我有一絲情誼,便不會叫人這麼去做。假死這條路,變數和風險太多,自然是下下策,但到底是一條生路。
  我將兩個紙包隨意收入袖中,平躺在床上,才意識到,我竟然沒有想過蘇風溪會來救我的可能。原來我已對他不再抱有絲毫期待,早默認了他會帶司徒宣趁亂離開。
  倒是洛林,蒼牧說他是正道子弟,但他自嬰兒起便養在魔教,相比是身世有些糾葛,再加上之前我忽略了他,他便到了正道。但他性格與其說是聰慧,倒不如說是詭譎,正道即便容得下他,他也容不下正道。
  我略略放下了心,便合了眼,很快進入了夢鄉之中。醒來時,魔功不見絲毫的恢復,身體比普通人尚有不如,許是蒼牧來過,見我用了魔功,用了什麼秘法,封了我的功力。他封功力便罷了,又將我的被子換成了軟綿綿的,難怪這一覺睡得如此沉。
  我動了動久違軟弱的手腳,掙扎著下了床,推開門,便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守衛。他們拔出了手中的劍,充作威脅,個個都想斬殺了我,但偏生要礙於命令,動不了我。
  他們的眼神格外有趣,我便敞開著門,挪到了桌邊,扶著桌子,緩緩地坐了下去。桌上的茶壺猶帶著溫度,我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只聞味道,就知道是我慣常喝的。
  這又算什麼呢?在解了命蠱,重傷我、囚禁我、逼迫我後,再錦衣玉食地供養於我?像話本中的金屋藏嬌,但他這麼做,並非出於愛意,而是叫自己心裡好受些,不至於那麼難過。
  蒼牧跟了我十餘年,魔教的肆意妄為半點沒有學到,骨子裡還是正道的老一套。太過正直,也太容易重情,因為些許情愛,就會讓心裡難過得不成模樣。
  像我娘,對我爹,便是深情款款,因愛生生意難平。
  我希望能夠尋到一個如我娘待我爹那般的知心人,但我不想變成被感情牽扯行動的人。
  我看著杯中微微顫動的茶水,嘲笑自己有一日竟然也握不住杯,低頭將這杯茶一飲而盡。假死也要一點點來,不妨先日漸消瘦起來。
  我身子小時是不大好的,這一點蒼牧也清楚。不過是同他在雪天裡抓麻雀,回去便燒了三天三夜。等到後來開始修習魔功,身體才漸漸變好。
  如今魔功盡數封印,“嬌弱”自然在情理之中。
  我重新舉起了水壺,瞧著微微顫抖的指尖,不再逞能,乾脆地鬆開了手。
  “啪——”
  我逆轉了魔功,逼迫自己嘔出了一口血,順勢摔倒在了桌上。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我尚且在估量,這番籌謀能有幾成的勝算。


第32章
  蒼牧在為我療傷,那雄厚的內力,我倒是十分熟悉。我成年那一年,草原分舵動亂,我和蒼牧縱馬前去試煉,本以為是一次無趣的路途,畢竟雙方的武力差距太大,我拔赤炎劍的次數都有限。
  但在歸途中,落鳳峽下,我和蒼牧遭遇了敵襲,我冷不防被刺了一劍,正在對陣的蒼牧卻吐了一大口血。我抓著他的脖頸,提氣狂奔數十裡,將將躲過了敵襲。但我身上有傷,蒼牧更是重傷,荒郊野外,便只得照顧彼此。
  我不太會照顧人,繃帶胡亂纏上,丹藥塞了便是。蒼牧卻不然,他除了療養我的傷口,還用了內力,每夜抵在我的背後,為我療傷。
  我們回魔教後,我想要為他論功行賞,他卻推辭拒絕,我問他為何,他只是漠然道:“若教主死了,我便隨著死了,我為了我的命,教主何須獎賞道謝。”
  只一句話,我便絕了同他親近的心思。我那時上有爹爹疼寵,下有師兄相伴,著實不想再找不痛快。
  自那之後,每次對陣,蒼牧便極力為我擋刀,他心裡也清楚,若我受傷,他身上只會傷得更重。有時我會感動,但我心知肚明,我和蒼牧一日不除命蠱,一日再難續過往情誼。
  從什麼時候,我忘記了自己留下的道道坎坎,開始天真地以為,他能待我如種下命蠱之前。
  他收回了手掌,又將我放回到了床上,我緩慢地睜開了眼,盯著他的略帶薄汗的臉。
  他今日又穿了那件帶著蒼鷹的衣服,這麼一看,真真是正道子弟,和過往的模樣,完全不同。我伸出手,去抓他的手,他亦沒有拒絕。我便把玩似的,拿右手撓他的左手心。手指輕輕地勾著,一下又一下,他冷漠地瞧著我,卻不做出推拒的反應。
  我握住了他的手,稍稍用了力,他便倒在了我的懷裡,像極了投懷送抱,像極了在哄著我的情緒。我鬆開了握住他的手,轉過來抱緊了他的腰,他蹬下了靴子,上了我的床,又低下頭,吻上了我的嘴唇。
  他的唇瓣冰涼刺骨,顯得生病的人是他而非我,我們的衣衫件件褪下,肌膚交纏宛如戀人。我伸出手,捏了捏他已經勃起的孽根,笑聲自相交的唇縫隙逸出。
  他吻得更顯急切,與眼中的冷靜截然不同。他審視一般地瞧著我,身體卻本能地靠攏我的身體。
  我捏了捏他厚實的臀肉,他的眼皮微微顫抖,手指滑過股縫,探入熟悉的洞穴,他動了動,方便我插入得更深些。
  男子間的情欲總讓人上癮,若有一分愛意,便能擴散成三分。
  他鬆開了我的嘴唇,推開了我的肩膀,擺脫了我手臂的束縛,卻掰開了雙腿,扶著我的孽根,一點點地吞沒進去。他的洞穴熱得驚人,又緊得纏人。
  我控制著我的表情,露出了幾分沉迷,便眼見他臉上的冰寒漸漸消融,露出了幾分複雜和深意。我身體不太好,他便抬著臀,一下一下用肉穴裹著我的孽根。
  我抓緊了手下的床單,別過頭作不想見他的模樣,他卻抬起手,捏著我的下巴,讓我的視線避無可避。
  我在他的眼裡,窺見了複雜的愛意和隱藏得極深的佔有欲,這讓我滿心歡喜——我知曉我能借助這一點,離開的幾率驟然翻倍;我知曉我能借由他的愛意,將尖刀捅進他的心窩,只叫他痛苦。
  人最大的弱點,便是情感,送上門的把柄,自然要利用得徹徹底底。
  情欲攀登上了巔峰,我將精液盡數射在了他的身體裡,他眉眼不見絲毫的波動,只是輕輕地喘了口氣。
  他翻了翻堆放在一旁的衣衫,翻出一塊方帕來,擦了擦我臉上的細汗。我眼尖地發現,這又是一塊我隨意扔掉的,便嘲弄似的問他:“我扔掉的東西,就這麼喜歡?”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將我臉頰上最後一滴細汗擦了乾淨,將方帕放回了原處,說道:“慶兒可還要?”
  “莫要叫我慶兒。”我低垂著眼瞼,遮擋住眼中的殺意,“隨便你。”
  他的胸膛震動起來,竟是在悶笑,半晌,他就著交合的姿勢,抬起了我的上身,微微用力翻轉,兩條有力的腿便纏繞在了我的腰上。他似是毫無防備,躺在了我的身下,孽根順勢插入得更深了些許。
  “要做便做,若不做,慶兒便躺在我胸口,睡上一覺。”
  我心中突生惱恨,似真似假地罵道:“你真是讓人煩悶。”
  他抬起手,將我垂在前頭的發別在了耳後:“你昨日說得不錯,我確是心悅於你。”
  他確是心悅於我,也確是背叛於我。萬般情意,不敵自由,不敵謀劃,不敵名譽。
  我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肩頭,直到咬出了血,他的手掌一如我們每一次交歡那般,輕柔地順著我的後背。我吮吸著他肩頭的血,肏弄著他的肉穴,有那麼幾瞬,遺忘掉了這幾日的糾葛,只記得我喜歡這具肉體,喜歡胯下的這個人。
  但情欲終歇,大腦便異常清醒。我瞧著背對著我的男人,瞧著他的身體重新被衣衫裹起,生生嘔出了一口血,再次陷入了昏迷。


第33章
  大抵有很多年,未曾有過如此清閒的時光。
  每一日臥在床榻上,衣食都靠著別人打理。蒼牧一下子閑了下去,日日夜夜陪伴在我身旁,倒有了幾分那日前的光景,醫師也換了幾茬,大多說些“鬱結難消”“心病還需心藥醫”的話語——那便是無藥可救了。
  我曾跟著白明玄學過如何假死,一為有趣二為那預言,白明玄只道:病要真病,越來越重,到最後吊著一口氣,大羅神仙也難以分辨得清。
  蒼牧的話變得越發少了,偶爾會用更加審視的目光盯著我,我猜他不信我生病得如此重,他一貫知我沒心沒肺,怕是已經起了疑心。
  我臥床了數十日,一日清晨,蒼牧帶著一位舊人,前來見我。那人身量抽得極長,身形卻略顯單薄,素色的帶子將頭髮纏起,膚如白雪,一雙眼睛靈動地轉著,嘴角帶著暖人笑意。
  我轉過頭瞧著他,他卻害怕似的,躲在了蒼牧的背後。
  我咳嗽了一聲,又咳出了一口血,手指探出被褥,勾了勾手指,只道:“洛林,過來讓我看看。”
  那少年,洛林,便一下子鬆開了攥著蒼牧的手,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等到了我的身邊,想撲又不敢撲似的,只得呆立在原地。
  我輕輕地歎息了一聲,手指磕了一下床沿,他便歡喜地坐在了我的床邊,白嫩的手塞進了我的手心裡,暖洋洋的,像個溫暖的太陽。
  洛林細細地打量我,眉頭微蹙,便俯下身,用舌頭舔幹了我嘴角的血,臉上露出了滿足的情緒,這動作做得自然大方,完全不顧及室內還有一人。
  洛林抓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廢話,從他剛到這裡時經常迷路,又說到教書先生被他氣走了幾個,提到了隔壁漂亮的姑娘們,罵到了處處壓他一頭的同門,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郎一樣,同兄長說著離家後的過往。
  我許久未曾出門,聽他說這些,倒也有滋有味,末了,他補了一句:“蒼牧大哥一直不叫我去見你,我還是叫我爹逼著他爹,才能來見一面。”
  這倒是有趣了,蒼家乃是武林正道第一家族,蒼穹又是擊敗了魔教教主的武林盟主,洛林的爹又能有什麼名頭,逼迫他爹讓步。若是基於爐鼎的需要,也不至於做到如此,迷藥下了,事情做了,再大的反抗也無所謂,若要鬧自殺,便灌了軟筋散,如此反復,再烈的性子,也會被磨平。
  莫非是想叫洛林心甘情願地答應做這爐鼎,有心培養感情?說來也怪,魔功已然交了上去,爐鼎卻有限,偌大的蒼家,嫡系只得蒼牧與蒼穹兩人。蒼穹恨極了我,許是不會答應修煉,這事,似乎會落在蒼牧的頭上。但也說不準,萬一蒼牧和蒼穹的爹寶刀未老,想要試上一試,也是有可能的。
  洛林不願意提他被我禁足後我一次也沒去見過的事,我便也不提,權當是個好兄長,哄著他開心。但身體終究在重病,聊了片刻,便昏昏欲睡,露出了七八分的疲倦。
  蒼穹也走上前來,很明顯地暗示洛林該走了,洛林只得乖巧地向我告別,依依不捨地從我的床沿離開。我閉上了眼,下一秒唇上貼了一片溫熱的觸感,他吻得兇狠,我本該拒絕,卻察覺到了暖意中的一點冰涼。
  我張開了嘴唇,任由他將那冰涼的事物推進了口內,壓在了牙齒的間隙,猛地睜開了眼。只來得及看見洛林狡黠的笑,洛林也只得這麼得意一瞬,隨即便被蒼穹提了衣領扔了出去,他摔倒在地,人也不喊疼,只是笑得肆意妄為,滿滿的孩子氣。
  “蒼大哥,你吃什麼醋,我自到了魔教那日,便是教主的人,親一下又如何,待我長大了,我們還要滾在一起。”
  蒼牧的手指壓在我的唇瓣上,力道極輕地抹了抹,話語卻是極平淡:“洛林公子似是忘了幾日之後的婚期,你乃蒼穹未過門的妻子,行事自須謹慎。”
  緣是如此,那魔功便給了蒼穹?這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蒼大哥不是同教主是一對麼?我去看看我妯娌,怎麼不行了?
  “還是蒼大哥在害怕,怕我為教主出謀劃策,好逃離你的手掌心?”
  洛林的話語每一句都帶著玩笑的味道,偏生都能戳中蒼牧的心窩,我若不是困極,倒要為他叫好了,我實在想去睡覺,便道。
  “你們出去說吧,我困了。”
  兩人竟然真的出去談了,臨走前還為我關上了門。
  我靜靜待了片刻,順手將被子壓在了頭頂,又將牙齒間的冰涼物事取出,許是沾染了口腔內殘留的血跡,冰涼的物事已然隱約發燙,我一點點摸出了卷頭撕開,手指摸著上面的凹凸痕跡,默讀著上面拓印的內容。
  “蒼穹備好了屍體,外界傳聞你已死,大半教眾不願再追究,已派遣人去尋少教主細心照料教導。
  “蘇風溪與司徒宣不知所蹤,許是已退隱江湖。
  “暗衛重傷頗多,此處過於隱秘,消息流通不出,無法參與營救。
  “教主請多保重。”
  我的手指壓著“保重”上,壓了片刻,暗忖洛林真是長大了,重新卷起了冰涼的物事,塞入了口內,乾脆吞咽了下去——這物事名喚食玉,遇血才融,可雕刻機密,細看無礙,摸上才起凹凸印跡,待看完了吞入腹內,一日便可消化殆盡,真正意義上了卻無痕。
  我似乎沒有了退路,只有假死一條,此事還須仔細準備,洛林那邊亦不能叫他知曉。
  待離開此處,潛行回魔教,便進入密室修行,密室內存著數年的糧食,養傷重新修煉自是十分安全。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蒼家兄弟待我如此,我自然要好生回報回去。


第34章
  我一直在等一個假死的時機。
  縱然我身體愈發虛弱,看管卻不松反緊,蒼牧有一夜甚至睡在了我的身側,換來了第二日蒼穹提劍闖進了我的房間。我別過頭,越過蒼牧的身影看向蒼穹,像是看到了第二個曾經的我,如同幼兒,不甘心本該將自己放在頭位的人,心中藏著另一個人。
  愛情,友情,抑或親情,怕的都是對比,稍有不慎,便埋下了嫉恨的種子。
  蒼牧送走了蒼穹,他拿著暖粥喂我吃早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見不得他這模樣,便又拿話刺他:“如今我生病,你叫你弟弟走。我一旦痊癒,你弟弟又要傷我,你是擋還是不擋?”
  “蒼穹不會再傷你了,”他回答得極為從容,放下了粥碗,又拿帕子擦了擦我的嘴角,“你是我的人,他不會動。”
  “我倒不知道,我何時成了你的人。”
  他撩開了我的褻衣,手指壓上了肩膀上那道深深的咬痕:“我生你生,我死你死,你自然是我的人。”
  我一直不去談的事,就這麼生硬地被他挑開,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怒該忍,我只得重重地吸一口氣,將心頭念頭壓一壓。
  “教主總是想逃的,但無論你逃到哪裡,你的命都握在我手裡。”他語調溫柔又親昵,像是在說動人的情話。他便是用這樣的語調,哄著我在修煉魔功時稍作停息,吃下他送來的飯菜,拿著大氅披在我的肩頭,告訴我外頭冷要注意身體,亦是用這樣的語調,對我吐出愛語。
  不會叫的狗不代表不咬人,緣是我未曾看透過他的表像,誤以為冷漠之人動情便是一生一世。
  我厭倦了,連指責怒駡都沒有力氣,便別過了頭,乾脆地合上眼。他卻捏緊了我的下巴,逼迫我睜眼瞧他。
  “慶兒,我不想毀了你。”
  “你又能如何毀了我?蒼牧,你不過是一條我略有些關注的狗,你以為,我會為你傷心?”
  “刺啦——”
  蒼牧抿緊了唇,他面容冷硬,眼裡閃爍著火一般的情緒,他撕碎了我的褻衣,俯身而上,啃咬著我的身體,每一口都像狼一樣地咬出血。
  他的孽根危險地抵在我的大腿根處,手指揉捏著我的臀肉向隱秘處探去。我掙了掙,沒什麼力氣,索性任由他動作,只涼涼道:“做了便不要後悔,即使你一貫喜歡後悔。”
  他身形頓了頓,神色複雜地盯著我,我從他的眼裡看到了我漠然的臉,我譏諷似的瞧著他一點點將心中的火收攏回去,半晌,便打算從我的身上爬下去。
  這時機還是有點趕,差點來不及了,我催發了護體的魔功,逆行倒施,略微歪頭,吐出了一大口鮮紅的血,便又暈了過去。
  這一暈便是很多日,醒來的時候,連一絲一毫的力氣都沒有了,胸口宛如破了一個大洞,疼到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微不可察,如行將就木的老人。有數十位醫師陸續走來,摸著我的脈象,只道是藥石無用,必死無疑。‘
  蒼牧似是終於相信,我並非欺騙於他,而是真的病入膏肓,沒多少日子了。他日夜為我運功,又遍尋名醫名藥,但無論他如何做,我身體一日差過一日,最後連大塊的食物都無法吞咽下去。
  有時我從被褥中抬起胳膊,看向上面清晰可見的青筋,便會笑話自己,竟然把自己折磨成了這一番瘦骨嶙峋的模樣。數月之前,我尚且坐擁魔教,吃穿用度精細奢華,前呼後擁好不威風,數月之後,便只得臥在床頭,為自己博出一線生機逃脫。
  我死以後,蒼牧會怎麼做呢?
  他會將我埋進土裡,還是會將我碎屍萬段?
  我病得昏昏沉沉,連清醒的時間都變少了,有一日,蒼牧拿來一件草編織成了的蟋蟀,我問他從哪裡得的,他只道是洛林送的。我瞥了一眼:“你拆開了它,又重新編了一遍?”
  “慶兒如何知道的?”
  “洛林編東西是我教的,每一道都壓得極緊,不留餘地,他做的東西,自然是緊繃繃的。你則不然,做什麼事都留有餘地,蟋蟀會蓬鬆一些,但也有缺點。”
  我伸出手,他將蟋蟀放在了我的手心裡。我倚靠在床頭,三兩下便將它解開了。
  “你留有餘地,想解開時自然容易解開,但……”
  門口的小廝便打斷了我的話語,只道二少爺喚他去商議大事。蒼牧答應了,囑咐我好好休息,便轉身離開。
  我在心底補了後半句話。
  ——但太松了便鎖不住心愛之人,到頭來一場空。
  我用草尖銳的邊緣割破了指尖,將血抹在草上,隱藏的字突兀地顯現,正是洛林的筆跡。
  “再過七日,便是我同蒼穹大婚之日,必有動亂,教主若要逃脫,務必選擇那日,西門處我已安排人手接應,可信。”
  草上的字跡很快消失不見,我翻轉著手指尖,重新編了一個蟋蟀,許是體弱沒有力氣,也不是那種緊致的,而是鬆鬆垮垮的。我將編好的蟋蟀放在了一旁,下一秒,胸口一窒,又咳出了一口血。
  頭暈眼花,硬生生栽了下去。


第35章
  洛林的謀劃雖好,但他並不清楚,我身上有命蠱,命蠱還反噬了的事。倘若我按照他的安排,直接逃了出去,蒼牧便能硬下心腸,讓我重傷或者乾脆死去。
  我那日咬蒼牧,也是為了試探以傷換傷的範圍,結果比我想像中要重得多。洛林找的人武藝不見得高深到哪裡,一旦我重傷,逃亦逃不了多遠。
  只有讓我徹底地“死去”,暫時蒙蔽掉蒼牧體內的蠱蟲,才有離開的可能。
  我不可能再與洛林商議,大多數是因為身體的原因,幾乎是躺在床上熬日子了。蒼牧總是陪著我的,他讓我躺在他的胸膛裡,時不時地親親我,又低聲地說著情話。
  我嘔著血,有時會問他,能不能放過我,這樣或許我能多活些日子。但每一次,蒼牧都選擇了沉默——他是不可能放了我的,不管是為了他蒼家,還是為了他自己。
  一日又一日,終於挨到了蒼穹的婚禮,蒼牧有再多理由,也不能不參加他弟弟的婚禮,便背對著我穿上了大紅的禮服,又對我說:“去去便回。”
  我盯著他身上的紅衣,突兀道:“你穿紅衣真美。”
  蒼牧愣了一瞬,似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我扯了扯嘴角,還是扯不出一個笑來,只得歎息道:“你早些去,也記得早些回來,我一個人,太寂寞了。”
  蒼牧向我的方向走了兩步,眼裡似有流光劃過,他笑了起來,伴著紅色的禮服,俊朗異常,便道:“莫要想我,我去去便回。”
  說罷便轉身走了。
  我少年時瞧戲文,離別時總要多說多做很多事,戲文裡的人也像傻子一樣,完全察覺不出不對。但真正要走,哪裡有那麼多溫情脈脈,欲語還羞,能走一炷香都不願留,又豈會多說多做,叫人知曉玄機。
  我掙扎從床上爬起來,扯著嗓子向門外喚了幾聲,無非是口渴,想要喝杯暖茶。門外的小廝果然不願進來,一是怕擔負責任,二也是得了他人的囑託,蒼牧在時自然不敢懈怠於我,蒼牧不在,便要多偷懶了。
  我在床沿處坐了一會兒,微微喘著氣,向茶桌的方向走,走上一步,便要休息幾個瞬息,等到終於到了桌邊,便是連坐下的力氣都沒了。
  自衣袖中取出了兩袋藥粉,毒藥倒進了茶杯,解藥先行咽了下去,握著茶壺的手一直在抖,茶水四濺,但終究泡散了毒藥。我放下了茶壺,茶壺磕碰桌子發出一聲巨響。我下意識地看向門口,門口處依然無人應答。
  淺淺松了口氣,便扶著桌子,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毒藥入口,灼心的疼痛自喉嚨燒到胸口,我再也支撐不住,摔倒在地。冰冷的地面、嘴角的腥甜、緊閉的房門——這就是我陷入黑暗前,唯一記得的。
  我從黑暗中醒來,身體沉重而疼痛。
  入目的是高高低低的墓碑和已經腐朽的屍體,我低下頭,發現自己的身上穿著一件尚新的紅衣,紅衣上有許多破洞,破洞上還殘留有乾涸的血跡。
  我試圖動一動手指,才發覺手腕處正在隱隱發疼,移過視線,便看到手腕的筋脈已盡數挑斷,挪動雙腳,又發覺腳腕的筋脈亦被盡數挑斷。
  我是站不起來了——我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該是有人看透了我假死的真相,將我的筋脈挑斷扔到亂墳崗裡。他必定對我是懷有惡意的,想讓我聰明反被聰明誤,清醒地餓死在這個亂墳崗裡。
  但我身上的紅衣,是蒼牧那日穿的那件,許是他為我換上了——他認為我已經死了,此刻又有第二人將我扔在了這裡。
  我沒再去想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此刻蒼牧又是何心情。如今情形,要緊的是我要活下去,至少離開這片亂墳崗,到有人煙的地方,便可嘗試聯繫之前留下的暗子,想方法重回魔教。
  魔教教眾自然散去,但魔教密室裡,尚有我爹和白明軒為我留下的靈藥和秘笈。無論是解毒、續脈抑或療傷,再沒有比那裡更合適的地方。


第36章
  手腳不能動彈,尚有手肘和膝蓋,習武之人遠沒有那般柔弱。我緩了緩力氣,曲起了身體,以肘為掌,慢慢向外爬,許是剛剛下過了雨,亂墳崗的泥土變得泥濘不堪,皮肉剛破皮便被泥水糊住,爬得倒更容易些。
  亂墳崗大多是腐爛的屍體,間或有些破舊的墓碑,我掃了一眼竟然發現了幾個與江湖人同名的墓碑,不知是巧合還是這裡便是他們的埋骨之地。
  我爬了不知多久,提著的氣終於散了下去,趴在地上,稍作休息。此刻烏雲聚攏,不多時就應景地下了暴雨,雨水沖刷乾淨了泥濘的肢體,我張開了乾涸的嘴唇,喝了個飽。
  雨過天晴,陽光透過枝葉灑下,緣是已近黃昏,轉過頭去看,亂墳崗依稀可見,這樣爬,也不知何時能爬到盡頭。肩膀隱隱作痛,胸口沉悶如重石在壓,每一次挪動宛如千斤在背,變得愈發艱難。但在荒郊野地,若是停下,血腥味一旦逸散,便是一個死字。縱然這麼不停向前爬,一旦日光落下,亦是危機重重。
  我的眼前忽而變紅,忽而發黑,一步步掙扎著向前挪。許是天不絕我,我竟然爬到了一處泥水坑邊。此刻天色依漸漸變暗,我用手肘撐著自己,慢慢將大半個身體沒入泥水之中,阻隔了血腥之氣。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遠處傳來了孤狼的哀鳴,但我已無力應對,力竭合上了眼,便是一夜。
  第二日,又是爬著上路,偶爾停下來,啃咬些野充饑,有時見兔子歡快地跑過,竟萌生了幾分羡慕。我不去想曾經過如何生活,亦不去想離開這裡後作何打算,只是一遍遍地告訴我自己:不能死在這裡。
  如此反復蹉跎了十個日夜,終於有幸遇到了上山砍柴的樵夫,他自是不願意救我的,我便哄他身上有銀錢,便被他粗暴地摜到了平板車上,帶回了住處。
  我從他厭惡的眼神中,似是意識到了什麼,便求他鏡子一用。那樵夫不願意給我鏡子,只舀了一勺水遞給我,我便從那水影中,看到了自己遍佈著刀痕的臉。
  那刀痕割得極為巧妙,不重,一道一道縱橫交錯,連鼻樑和眼皮都不放過,算是徹頭徹尾地毀個乾淨。也是因為傷口不重,我又一直專注向前爬,才沒有早注意到。
  我有靈丹妙藥,可以複魔功,續筋骨。
  卻沒有法子,讓臉恢復曾經。
  作為男子,我對皮囊倒是不甚執著,但頂著這副皮囊,再去肏人,怕是對方會視我如惡鬼。
  我歎了一口氣,咳出了一口血,又從鞋底摸出了一塊銀子,遞給那樵夫。
  那樵夫有些貪得無厭了,妄想脫了我的衣服,徹底搜查一番,我便只得唬他,道身上的血帶毒,他若觸碰得多了,連命都沒有。
  正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樵夫草草喂了我一口飯,便重新將我放在平板車上,又拿了乾草覆蓋在我身上,要送我入城。
  一路順暢得不可思議,城內恰巧有多年前我留下的暗線。我被下屬挪下了平板車,恰巧看見一位下屬拔出了劍,想要殺那位樵夫,便沙啞著嗓子,放了那樵夫一命。
  無論是出於銀錢,還是出於其他,救了我命的,我便給銀錢,不會殺他。
  這座城內只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據點,醫療和下屬都極為有限,據點的領事倒是負責上心,我過了幾日,便同他商議好,返回魔教,前去養傷。
  江湖上沒有我死而復生的傳言,也沒有暗中通緝誰的消息。我猜測蒼家人是以為我死了,命蠱雖然能查出另一方的生死,但需要找西域的蠱蟲世家做驗證,短時間內,我還算安全的。正道擊敗魔教後,似是想起了不能做得太過分的潛規則,便退出了魔教,此時回去,成功的幾率不算小。
  我喬裝打扮,扮作病入膏肓的病人,又用紗布遮擋住了面容,和幾位教眾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輕車簡從,向魔教趕去。
  路上又耽擱了數十天,為我換藥的教眾許是太忠心了,偶爾眼裡還有淚。我問他為何難過,他只道數年前有幸見過我一面,未曾想過,如今卻是如此光景。
  我便懶洋洋地靠著,只道武功可慢慢修煉回去,只要留著性命,不愁不能東山再起。
  我知道他惋惜的是我的一張臉,或許曾經驚鴻一瞥,動了動少男心。
  但無所謂,只要換得一條命,什麼我都可以不在意。


第37章
  下馬車的時候,我問了那位為我換藥的教眾的名字。那位教眾人瘦瘦高高的,笑起來還有兩個圓潤的酒窩,名字也頗為有趣,竟然叫圓蛋肩長。
  我問他為何叫這個名字,他說自己的父親賣雞蛋,肩膀又極為寬長,便為他取了這個名字。我沒再問他為何不隨父姓,只是微微頷首,道了一聲謝。
  最危險的地方,或許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我頭上戴了面紗,從魔教的正門直接走了進去,驀然回頭,卻見那教眾立在馬車旁,直直地瞧著我。
  我不讓他同我一起進來,他便只得這樣,靜靜地看著我離開。
  “你走吧。”
  我撂下一句話,接著去走我的路。
  魔教和我離開時沒什麼差別,正道自詡名門正派,自然不會做燒殺搶奪之事,即便做了,面子上也不會顯露一二。
  一路走過去,都不見什麼人影,或許也有我此刻沒有武功,察覺不出的緣故。魔教強者為尊,這也是我沒有立即召回所有教眾的原因。只有重塑筋脈、恢復武功,才能鎮得住這些趨利避害的教眾。
  我慢慢地走,不知不覺,路過了司徒宣的院子。我站在院子口,瞧著那已經泛黃落下的樹葉,艱難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那樹葉還帶著點滴綠色,但已失去了供給的源泉,上面紋路縱橫,若不是在我手中,便會落在地面,回歸泥土。
  我似有所感,向著樹木的方向,低聲喊了一句:“師兄。”
  風裹著落葉,蕭蕭而下,我等了一會兒,終於聽到一聲似歎息似絕望的回應:“你回來了。”
  他自樹下走出,穿著一身白衣,腰間佩著我送他的碧遊劍,我才將將地反應過來,赤炎劍被我落在了蒼家,以後還要想法子,奪回來。
  不過數月不見,竟恍若隔世,我想抓著他,向他抱怨這數月的磨難、歸途的艱險,我想抱著他,讓他解開我的面紗,瞧我的傷口,為我心疼。
  像年少時,每一次遠行後歸來,同他抵足而眠,天馬行空地說著話。彼時我們年少,我說一句,他便“嗯”一聲,又細細地安慰我,同我打趣兒。
  年少時光一去無歸,過往情誼盡數消散。
  他背叛我瘋癲,他後退我斬斷,他心有良人我左擁右抱。到最後,我身陷囹圄,他端坐教中,不願施救;我歷盡艱險,終於回來,他亦不願相見。
  他似歎息、似絕望,不願我回來。
  我眨了眨眼,冰涼的水滑過臉上細碎的傷痕,不太疼,水卻越湧越多。
  我笑道:“師兄可是失職了,我如今手無縛雞之力,你不妨殺了我,永絕後患。”
  “我知他不會傷你。”他沉默了許久,吐出了這幾個字。
  “他是不會傷我,不過是將我魔功盡數打散,再將我囚禁在床上,日夜同我交歡。”
  他不言不語,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我,我從他的眼中看得見複雜,卻看不見名為懊悔的情緒。
  “你可是,又背叛我了?”我反問他。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半晌,只是歎息道:“教主為何如此天真?”
  倘若我四肢完好,魔功尚在,我必定是要廢了他大半的功力,再扼住他的喉嚨,叫他收回這句話。
  但我如今沒有時間,再同他耗下去,早上塗過的藥膏似要失去藥效,手腳冰涼,疼痛越發真切,我該趕去密室,細細養傷,待傷好之後,再同他清算。
  我轉過了身,不再看他,腿腳卻因為疼痛,有些踉蹌的味道。
  “師弟。”他突兀地喊我。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去看他,他神色淡淡,手掌卻微微握了起來:“你要去哪裡。”
  “去養病療傷,同你的恩怨,待我出關後,再行清算。”
  他動了動嘴唇,似是要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抿緊了嘴唇,不發一言。
  我轉過了身,心中有了幾分警惕,蘇風溪做出如此姿態,許是前方有什麼人做埋伏。我拖著腿,行走數百步,到了一處假山處,伸手觸碰機關,直接開了進密道的另一條路。
  這一處保密的密道,是我娘在時主張修的,只可開啟一次,便會自行毀去——我娘只道,那密室入口若只有一處,倘若被人重重把手,便無法逃進去,狡兔三窟,還是留一處妥當。
  知曉密室入口周邊的人不在少數,我避讓過他們,進密室內療傷,離開時即使從入口處出關,也無非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這密道自修建後,從未啟用過,腳下盡是泥土,又距離密室較遠,只得走走停停,在黑暗中摸索。
  如此走上了數個時辰,終於見了閃爍的亮光——那便是密室的燭火了。
  我心中激越,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亮光越發清晰,待腳下踏上石板路,不禁松了一口氣。
  我環顧了四周,細細檢查了一番,便取出了重塑的功法,開始為自己療傷。
  一夜之間,已然小有成就,我簡單吃了些許東西,便重新入定修煉。
  正在緊要關頭,頭頂卻突然發出一聲巨響,我正在練功關頭,自是無法移動睜眼,只得心中焦急,側耳去聽。
  我聽到了門扉開啟的聲音,又聽到了聲聲漸近的腳步聲——密室開啟之口、開啟之法,只有我一人知曉,是何人,竟然闖了進來?
  我悚然一驚,魔功不斷翻滾,已是氣息不穩,口中腥甜死死壓著,一旦開口便是一口心頭血。
  我不欲理他,那人卻不會放過我。他出了聲,那聲音我無比熟悉,恨之入骨。
  “教主是在療傷麼?戴個面紗作甚,莫不是毀容了?”
  是司徒宣——
  他為何會闖進來,為何會知曉密室如何開啟?
  “教主不想同我說話?我卻很想同教主說話呐。多虧了蘇哥哥,不然這密室,我可闖不進來。”
  是蘇風溪?他知曉開啟密室之法?是誰告訴了他?是……過去的我?
  “蘇哥哥答應我了,只要不將你弄死,我可以盡情地折磨你。
  “你說,我該怎麼報答教主,報答教主對我的諸多招待。”
  我終是按捺不住,吐出了一口腥甜,心口仿佛萬斤壓頂,掙扎睜開眼,入目便是司徒宣瘋狂大笑著,他的手中提著我無比熟悉的碧遊劍,一步步地邁向我。
  我站不起來,只得掙扎著四肢,拼命向後退,但太慢了……太慢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拿著碧遊劍,戳入了我的大腿,尖銳的疼痛蔓延開,我昏死了過去。
  我似是在夢中,夢裡,我穿著一襲紅色的衣裳,在快活地向前奔跑。
  一路風景陌生又熟悉,落木蕭蕭而下,我心裡卻充滿了歡愉。我越過一道道回廊,終於停止到了門前,身體仿佛有自己的意識,推開了門扉,看到了背對著我,一身紅衣的身影。
  那人身材修長,我只瞧著他的背影,心頭便溢滿了愛意。
  他緩緩地轉過了身,我輕輕地喚道:“風溪哥哥。”
  夢醒。
  我的雙手被繩索鎖了起來,雙腿亦被分開,被繩索緊緊綁起,繩索因重力已深陷入血肉,我掙扎著睜開雙眼,恰好瞧見司徒宣坐在我慣常坐的軟塌上,翻閱著我的秘笈。
  他放下了書,像過往無數次般,對我露出了盈盈笑意:“教主這是醒了,宣兒當好好照顧教主了。”
  我不欲說話,便低垂下眼瞼。
  但凡我活著一天,便可待有朝一日,東山再起,折辱我之人,我必將百倍還之。
  司徒宣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不過是拿鞭子抽打了我幾百鞭,又拿那碧遊劍,在我的身上留下一道道傷痕。我的臉已被毀容,身上再多傷口,又有何礙。
  初始我尚且能發出幾番聲響,如此數日過後,我便連聲響也不會發出了。兀自讓他發瘋,我自巋然不動。
  司徒宣總是絮絮叨叨地念著,念著的多是我折辱他的事。
  可惜我是起不了一絲一毫後悔的念頭,弱肉強食,不過如此,他弱,自可被我折磨,他強,便可折磨我,風水輪流換去,這便是道理。
  況且我自認是他先對不起我,引誘我的右護法,一次又一次,又言而無信,我亦有打算好好待他,他不珍惜,我便不耐煩了。
  至於,蘇風溪……
  至於,蘇風溪……
  蘇風溪……
  呵。
  蘇風溪,我不想再去想你了。
  如此挨到了七十多日,司徒宣顯然有些焦躁不安。密室九九八十一日便會開啟,我猜測蘇風溪與司徒宣,相約的便是這日。
  司徒宣是想殺我的,更想刺瞎我的雙眼、削掉我的鼻子、砍斷我的四肢,但他又不敢。
  他是真的喜歡蘇風溪,因為喜歡,所以恐懼,恐懼蘇風溪會恨他,會怨他,會不同他一起過。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我便知曉,他們相知相識,甚至早於我之前。那司徒宣為何會成為我爹的爐鼎,我爹為何會死,司徒宣又為何在蘇風溪的幫助下逃脫,這一切便都成了謎團。
  為今之計,我當極力保住性命,待出去後,再慢慢籌畫。若那一閃而過的情形是真的,蘇風溪當對我下不去狠心,這一點,總可以利用一二。
  我慢慢地挨著日子,司徒宣卻越發瘋癲。
  直到一日,他扯掉了我身上僅存的幾片布料,托著孽根,便想折辱於我。我冷淡無波地瞧著他,頂著那一張毀容過後的臉,他似是害怕,又似是著實提不起“性趣”,只得作罷。
  又拿了鞭子,發狠似的鞭打我。
  終於到了最後一天,密室的大門緩緩開啟,我眯著眼,瞧著那一道熟悉的身影,漸漸清晰,自遠處而來。
  塵封的記憶,仿佛在一瞬間衝破阻礙,壓了過來。
  我記起少年時,初次與他相遇,他在樹林中穿梭,想要捉一隻雀。我嘲笑他蠢,又教他捕雀的法子。我們在樹林裡、溪水旁,搭起火,烤起麻雀,他一隻,我一隻,吃得滿嘴俱是油。
  我記起少年時,同他手牽著手,去逛元宵節,那麼多姑娘的視線在他的身上,他卻買了一盞燈花,硬是塞到了我的懷裡。
  我記起少年時,他全家盡數被屠,我闖進了他的臥室,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死死地抱著我,說以後只有我了的模樣。
  我記起我們一起習武的時光,記起每一次接吻,每一次臉紅,每一次心動。
  我記起我們在樹尖上跳躍穿梭,約好以後在一起,永不分離,永不背叛。
  我記起他在深夜中找我,抓著我,要我同他一起私奔的模樣。
  我記起豔紅的新郎禮服,他轉過頭,對我驀然笑的模樣。
  我記起被浪翻滾,唇齒相依,肌膚相貼。
  我記起火把連片,燒亮了半邊天,我們被層層包圍,我爹一身白衣,靜靜看著我。
  我爹說,是他殺了蘇風溪的全家。
  蘇風溪說:“你滾吧。”
  我跪在了地上,哀求我爹放過他。
  我爹便送了我斷情水,他說:“一杯斷情,他失了所有的記憶,便能同你長長久久了。你若不願讓他喝,便自己喝了,我自會放他一條生路。”
  我握著蘇風溪的手,一步又一步,走向了我們的婚房。
  我倒了兩杯酒,將斷情水遞給他。他瞧著我,半晌,只道:“我們那日成婚,尚未喝交杯。”
  他不願喝那斷情水,我亦不知他如何想。
  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發頂,只道:“你喝吧。”
  喝了便遺忘掉了一切,便不用再面對所有的事,便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蘇風溪,我不想忘記你,我捨不得忘記你,我不想把所有的回憶,盡數抹去。
  “師弟,我有不能忘記的緣由。”他淡淡地說著話,似乎認定了,我不會逼迫他。
  “你要殺了我爹麼?”
  “是你爹先殺了我全家的。”
  “你還愛著我麼?”
  “我如何能愛上仇人之子。”
  “你騙我。
  “你早知道了真相,只是想帶著我逃得遠遠的。”
  “我只是想報復你,你受盡折磨,才能消減我心頭之恨。”
  “我知道你是在騙我。
  “你撒謊的時候,亦騙不過我。我喝便是,以後你自離去,別再回來了。
  “我們決計無法再在一起了,以後,你好好照顧好自己吧。”
  我沒有同他喝交杯酒,而是將斷情水一飲而盡。我們早就有緣無分,又為何要拘泥那缺下的形式。
  我抓著他的肩膀,將他壓在了床上,湊過去親他冰冷的眉眼,親著親著,便淌出了淚來。
  只得抓緊了他的衣衫,一遍一遍地低喃:
  “哥哥啊,我愛你。
  “蘇風溪,我愛你。
  “蘇哥哥,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
  我吐出了一口豔紅的血,盯著蘇風溪漠然的臉,又偏過頭,去瞧冷笑著的司徒宣。
  司徒宣笑著說:“蘇哥哥,我想到了一個極好的主意,就怕你不高興。”
  “什麼主意?”蘇風溪偏過頭去看他,淡淡問道。
  “這碧遊劍,反正也要扔掉了,不如物盡極用。教主可喜歡你了,想必,也會喜歡你的一切東西。”
  我靜靜地看著蘇風溪,他亦沉默地任由我看著,半晌,他道了一聲:“嗯。”
  司徒宣提著碧遊劍,捏著我的腿肉,便將劍柄捅進了我的下體。豔紅的血洶湧而出,我已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一直注視著蘇風溪。
  我不知道他當年為何沒有走,又是出於何種目的,一直留在我的身旁。
  我只是想誇讚他心思足夠縝密,也足夠心狠,縱使看見我對他露出一絲好感,亦能下了狠心,斷了我的念想。
  或許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早已忘記了當年的親密無間,我不過是他復仇的一個物件,因為太過愚蠢,他亦忍不住嘲諷出聲。
  劍柄捅得越發深,除了刻骨的疼,並無其他。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爹將兩把劍送給我,我那時並不愛他,卻本能地選擇將劍送他。他接過劍之時,曾深深地看過我一眼。
  當年我以為,那一眼是尊敬是感激。
  事到如今,竟不願再細思。
  我的存在便是錯,我的過去便是錯,他已愛上新人,我奪了他的新人,更是錯上加錯。
  蘇風溪,我曾那麼愛你,這也成了我最大的錯。
  司徒宣終於玩夠了,他抽出了劍柄,哈哈大笑,竟是興奮到昏厥過去。
  我冷眼看著蘇風溪,他端起了桌上一個茶碗,取出一個小瓶,將裡面的液體倒了進去。我認出那瓶子是我給暗衛,叫他下在蘇風溪的飲食中的。
  原來他早就滲透到了我的心腹,做出了這番謀算。
  他舉起了杯,一步又一步,走得堅實又果決。
  他走到了我的身邊,低垂著眼瞼,聲線竟帶著幾絲溫柔:“喝了這杯酒,苦難盡數忘卻,你還是那魔教教主,日子過得便無憂無慮。”
  我放聲長笑,血液自嘴角蔓延而開,大口大口地嘔血,血液滴到了他的茶杯中,染紅了透明的水。
  “蘇風溪,我且問你,縱使前塵盡忘,發生過的事,便能當作沒發生過?”
  他身形一顫,抿緊了唇瓣,依舊舉著杯。
  “蘇風溪,我若忘記了這一切,你又待我如何,你還能同我親親密密,當我的好兄弟?”
  他閉上了眼,似從牙齒間隙吐出了一個字:“是。”
  “蘇風溪,我若想同你喝交杯酒,你可願意?”
  他驀然睜開了眼,眼底佈滿了血絲,茶杯終於微顫。
  “許是當年的斷情水不夠多,你自遠方來,我竟然一點點,都想起來了。
  “蘇風溪,蘇哥哥,哥哥啊,我都想起來了,你還要我喝這杯斷情水嗎?”
  他雙唇劇烈地顫抖著,似是在遭受無邊的痛楚,但他的手還是握住了那個茶杯,抵在了我的唇邊,竟是想硬生生灌下去。
  我深深地看著他此刻痛楚外放的模樣,實在不想忘記,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將杯中的斷情水,一飲而盡。
  茶杯自他的手中脫落,摔碎在地,他的手指摸上了我的臉頰,像很久以前,我躺在他的床上,他便那麼用手摸我的臉。
  他是愛我的,但他愛不起我。
  我竟不那麼恨他了,但我不可憐他。
  我若可憐他,誰又會可憐我呢。
  我又吐出了一口血,清醒的大腦有些混沌不堪了,又撩撥似的,喊他的名字。
  “蘇風溪?”
  “我在……”他沙啞著嗓子回我。
  “蘇風溪?”
  “我在……”
  “蘇風溪?”
  “我在……”
  如此喊了數十遍,我笑出了聲。
  “蘇風溪,我不愛你了。”
  就此陷入到黑暗中,斷情絕愛。


第38章
  我是皇甫慶,正在養傷中。
  據說我爹是上一任魔教教主,而我是這一任,在之前同正道的鬥爭中,我不幸落入敵手,飽受折磨,剛剛被右護法帶人救回來。
  右護法姓蘇,名風溪,按照他的說法,我們很久以前就相識相伴,但我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我躺在床上,喝著他遞的中藥,聽著他說著我與他過去的事,心底一陣沉悶,索性伸手打翻了藥碗。
  據說這藥是他親自煎了兩個時辰的,但我打碎了也不覺得怎麼可惜,叫他重煮便是,反正他是我的下屬。
  他總愛問我“真的一點也記不得了”,我便反問他“我應該記得些什麼”,他就用很複雜的眼神瞧著我,看得我莫名其妙,直想笑。
  我身上有些細碎的傷口,要鏡子他們也不給我,約莫是已經毀容了,下體還有些尷尬的傷。不過身為男子,敗北受些折辱,千百倍報復回去便是,我倒也不覺得怎麼難堪。
  過了數日,又有一人求見,那人一身白衣,身段修長,眉眼間俱是書卷氣,我一看便覺得眼熟,等他到了我身邊,大腦內才迅速地閃過一個片段。
  緣是我進了他的房間,硬逼著他做了我的爐鼎。我伸手去抓他,他似要躲,但又不知為何,沒有躲。他的手心有些冰涼,人微微顫抖,臉頰上暈染了兩片紅暈,竟是格外好看。
  我便調笑似的逗他:“司徒少爺是害羞了不成,那些該做的、不該做的,我們可都做過了。”
  司徒宣似是氣急了,扭過頭不看我,但任由我抓著,我握著他的手細細把玩,連看得不順眼的蘇風溪,都好看了一些。
  司徒宣待了一會兒,便要走,我抓著他不叫他走,又讓他喂我吃飯。司徒宣求饒似的看向了蘇風溪,等到對方微微點了頭,才坐到了我的身邊。
  司徒宣喂了我幾口飯,我瞅右護法站在那裡,著實礙眼,便叫他退下。司徒宣的手抖了一下,似是害怕,我待右護法走了,又伸手握住他的手,柔聲安慰道:“莫要害怕他,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會護著你的。”
  受傷容易,療傷卻艱難,隱秘處需要換藥,每一次我都叫他們放下,再掙扎著為自己換,我以為受傷的記憶那麼深刻,總不至於忘卻,但真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也無所謂,都殺了便是。他正道既然不給予我魔教方便,我魔教自然不必再留情面。
  我傷好了些許,便進了密室,拿了續脈複功的功法,細細修煉,如此過了八十一天,斷了的筋脈終於有所復原,身體依舊柔弱,但比照最初醒來的時候,已經好了很多。
  身體好些,便要開始與爐鼎雙修了,他卻羞得很,我伸手抓他抱他,他都格外僵硬。我從我娘的手劄裡得知,對床上人,要多幾分疼寵,少男少女皆容易害羞,亦容易動情。
  我聽聞司徒宣自進了魔教以來,一直思念家中父母,便叫暗衛去將他父母接來,又避讓開,讓他們好好團聚。綾羅綢緞,珍饈佳釀,盡數送到他的院子。如此過了數十日,司徒宣態度軟化,我去吻他,他亦不推拒了。
  他愛躺在軟塌上,攤開一本書,細細讀著。我便平攤開畫卷,為他作畫。美人在骨而非皮,他真真是好模樣,想來失憶前的我,也是有福了。
  我畫了他十餘天,待這幅畫完成之時,卻在一夜之間變成了碎片。我極為生氣,叫上上下下徹查到底,司徒宣似是被我感動,主動投進了我懷裡,又踮著腳尖,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的氣便全消了,打橫抱起了他,摜到了床上,一夜魚水交歡,枯竭的魔功也重新運轉。雙修既然能得如此好處,我自是更加疼寵司徒宣,我們昏天暗地地搞了數十日,唯獨蘇風溪來彙報教務時,才會稍作停歇。
  一日得了消息,緣是左護法要回來了,蘇風溪說,左護法姓南,名三直,擅使一把溫柔刀。


第39章
  南三直。
  這名字倒有些奇怪。
  蘇風溪說他是我的左護法,我認真去想,竟然也想起了幾分殘留的記憶。
  我手中似乎握著一把劍,有一人站在我面前,我同他擦肩而過,想去把劍送給別人——送給誰?
  記憶包裹著一層又一層的盔甲,是真的記不清了。
  我穿上了衣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摸了個空——這裡該是有什麼東西壓著的。
  “教主,怎麼了?”司徒宣倚在床頭,眉眼間俱是春色,柔聲問我。
  “總覺得這裡還落了什麼東西,不該是空蕩的。”
  “教主原來喜愛在這裡配一把劍。”
  “什麼劍?”
  “赤炎劍,”司徒宣臉上的笑意更深,“正道奪走了它,教主以後定會拿回來的。”
  我不喜歡此刻的司徒宣,他有種迷一樣的高高在上,像是在籌謀些什麼。我縱然對他有三分好感,他如此作態,我便起了七分的提防。
  “一把劍而已,沒了自然可以換新的。”我整理了衣袖,便出了門。
  大庭內,有一人背對著我。身披著白色的大氅,我有些疑惑,雖已秋末,但天氣尚未變冷,他穿這件衣裳太厚了。
  “南三直?”
  “教主。”他出了聲,我才發覺他的聲音是真不怎麼好聽,沙啞粗獷,聽著便覺得有沙子在耳中磨。
  “嗯。”我冷淡地回了一句,他便轉過了身,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臉上長長的一道疤痕,之後才是厚實的嘴唇,有點像成熟的果肉,咬一口,口感或許不錯。
  我不知道我失憶前會如何待他,但現如今,他臉上的傷疤還不如我臉上的多,我竟然生出了一絲好感。
  他扯了扯嘴角,似是要笑,但臉頰上的疤痕卻更加猙獰,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便收攏了笑,說道:“教主瘦了。”
  我的確是瘦了,但他直接說出來作甚,也未免太過親密了。
  我不回他,他竟也不在意,似是習以為常,過了一會兒,又問我:“你的劍呢?”
  “劍?”
  “赤炎劍,你一貫不離身。”
  “不知道去哪裡了,我失憶了,什麼都記不清了。”
  他像是更高興了,隨手解下了腰間的刀,遞到了我的面前。
  “這把刀教主可還認得?”
  我搖了搖頭,但猜到了他想要做什麼,果然,他將手中的刀扔向了我的方向,我伸出手,本能地握住了這把刀。
  “你待如何?”
  “這把刀贈與教主防身。”
  “你將佩刀給我,你用什麼?”
  我握緊了刀柄,刀身在微微顫抖,這把刀必定是把好刀,才會隱隱能輝映持刀人。
  “奪回赤炎劍,再叫鑄劍的師父重熔了煉一把。”
  他這回答是真的有趣,不是奪回來給我,亦不是奪回來賞他,而是奪回來,再找人重熔了煉一把新劍。我覺得他有趣極了,又有心試探他的虛實,便答應了他。
  他朗聲大笑,轉身而去,白色大氅的下擺翻滾出波浪來,倒是多了幾分江湖的快意。
  待他走後,我拔出了刀,只見刀身偏向刀柄處,刻著兩字“溫柔”,原來這刀便叫溫柔刀。
  我得了這把溫柔刀,莫名歡喜得不得了,日日都去練習刀法,說也奇怪,我沒有刀法的記憶,但只要拿起刀,身體便能使出上等的刀法來,如此癡迷練武,竟然連司徒宣的院子,也少去了。
  晾了那司徒宣幾天,他便親自做了暖湯,過來找我。我早早就發覺他立在一旁了,但練功比同他相處有趣得多,我便使了一遍又一遍的刀法,等到氣息微喘,才停了下去。
  他雙手捧著暖湯,用湯匙舀了湊到我身邊,我瞧著他溫柔順從的眉眼,冷不防道:“這湯中,下了毒吧。”
  他神色未變,嘴角上揚,眼中恰到好處帶了三分疑惑:“教主在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剛剛為何脫口而出了這句話,許是過往有什麼記憶,叫我多生疑惑。我瞧司徒宣,暫時瞧不出什麼破綻,但這湯還是硌硬極了。
  索性揮了揮衣袖,將湯碗摔碎在地。司徒宣“啊”了一聲,似有些心疼。我卻不管不顧,將他按在了石桌上,撩起了衣衫下擺,撕破了褻褲,乾脆捅了進去。
  他痛呼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便也得了趣,叫喚了起來。
  我的視線卻掠過層疊的樹木遮掩,抓住了那一塊衣擺——蘇風溪麼?他倒是好興致,願意聽我和我男寵交歡。


第40章
  我知道蘇風溪在看著我,莫名地,我覺得興奮,埋進司徒宣體內的孽根又脹大了幾分。當精液盡數灑進司徒宣的身體時,我便朗聲喚道:“何必躲在樹後,不如一起玩兒?”
  司徒宣聞言身體僵硬了一瞬,肉穴卻裹得更緊了些,我覺得有趣,便抱起了他坐在石椅上,像大人給小孩子把尿那般抱著他,扶著他的腰套弄著孽根,側過臉去含弄他的耳垂,眼角餘光卻一直盯著樹後。
  樹後那人卻沒有出現,一眨眼不見了。這可真是,沒膽量。司徒宣微微蹙起了眉,像是在遺憾又像是在疑惑,我的舌尖舔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嘲弄道:“想要多個人肏你?”
  司徒宣搖了搖頭,眼裡暈出一層水色:“自是不想的,但教主喜歡,我又如何能拒絕?”
  ——他表現得太深情了,正因為深情,才來得虛假。
  我頂著毀容的臉,他卻沒有絲毫的遲疑,待我溫柔順從。我欲將他同人分享,他表現得並不抗拒,一副全然聽憑我的模樣。倘若他有一分愛我,便不會做出如此選擇——反抗和絕望,才應當是正常的反應。
  他並不喜愛我,又為何做出這一副款款情深的模樣,又為何對我百般順從,溫柔體貼?
  他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東西呢?我又能夠在“喜愛他”的前提下,為他做到什麼呢?
  我打橫抱起了他,提起魔功,向他的院落飛去。眼前似掠過幾道剪影,也有人同我作這番姿態,不過我是在人懷中,飛快地在屋頂間穿梭,再細想些,便又頭痛了。
  我落在了院落裡,踹開了房門,大步跨進,又將司徒宣壓到了床上,細細玩弄。他叫喚得極好聽,手指攀附著我的脖頸,端得是溫香軟玉。
  我的吻落在他的眉眼,他的鼻樑,又落在了他的唇上,他睜大了雙眼,似是不可置信。我心底一片冰涼,嘴唇撬開他的牙齒,極盡溫柔地吻著他,孽根借由著殘留的濁液重新捅進了他的身體裡。
  這一做便又是一日一夜,我披著外衣,推開房門,便看到了蘇風溪。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裳,我是喜歡白色的,他穿白衣,我卻只覺得刺眼,便直白道:“右護法這麼穿,可真難看。”
  他忽地一笑,竟有幾分風流倜儻的味道:“有人曾說過,喜歡我穿白衣的模樣。”
  “那人一定是我,”我不耐煩地回他,話鋒旋即一轉,“不過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現在瞧著你,同一個陌生人沒什麼區別,你又何必在我面前繞呢?”
  “那教主可還記得你的父親、夫人、孩子?”
  “我既然是教主,我爹應當是故去了。我不會有夫人,孩子倒有可能,你為何問這個?”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我自己便好。”
  他似是被我的話語堵住了,收斂了笑意,終於說了正事:“教主的兩位公子正隨著夫人在惡人谷避難,如今教主已經歸來,是否該將他們接回來?”
  “他們多大了?”
  “未滿周歲。”
  “如今形式尚未明朗,我魔功未到巔峰,武林正道虎視眈眈,多送些吃穿用度,且在惡人谷養幾年罷。”
  我說完了這番話,便察覺到蘇風溪眉毛微皺,便又問了一句:“右護法為何皺眉?”
  “只是想兩位公子年幼,在外漂泊,多有不易。”他說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我聽著卻不耐煩極了,索性打斷了他,只道:“你不過是魔教的右護法,不要再多管我的家務事了。”
  蘇風溪抿了抿嘴唇,便不再多說了。
  我心裡有些煩躁,就又進了密室,閉關修煉。這次閉關了數十日,已升到了魔功的第十五層,我不知道自己失憶前已經到了多少層,只覺得進度頗慢,恨極了這軟弱的感覺。
  到了最後一日,魔功再精進已是不能,我便翻閱起許是我爹留下的劄記,細細查看起來,這一看,竟然看出了一些端倪。這一本本劄記,在書的最底端,是描著數字的,從左至右,一到七十七,這一排的確是七十七本書,偏偏第二十三本書下,並沒有二十三這個數字,待我抽出了這本書和前面後面的兩本書細細翻看,發現內容竟然是能對得上的,極為通順,若不是底下沒有數字,我還當真被糊弄了過去。
  這七十七本劄記我大略翻了一些,多是一些天南海北的遊歷和過往的日記,間或會有些不靠譜的想法,譬如殺了一千人,能否換來一人重生,又譬如驗證天下刀法前二十位哪一種能橫切一道溪流。
  我爹有的親自去嘗試了,有的叫一個白明玄的人去嘗試了,有的還調皮地寫了個批註,道:“吾兒慶兒可試一試。”
  拿走的那一冊,從前後的劄記內容判斷,似是講一些奇淫技巧的,不知道人拿走作何用處,但除此之外,更讓人在意的是——除了我之外,這密室竟有其他人可以出入麼?
  我就算是失憶了,也清楚,密室當是魔教教主及繼承人兩人知曉的。我自當查出是何人知曉了如何進入密室,這個人或許同我的失憶,有極大的關係。


第41章
  一眨眼,便道了雪落的時候,我魔功終於恢復到了第三十層,在這個過程中,司徒宣的作用堪稱關鍵。蘇風溪同我商議,召回魔教教眾,在年前聚集一次,我想了又想,准了。
  武林正道那邊遞了拜帖,說有故人來訪。我將這拜帖隨意扔在桌上,詢問蘇風溪:“你可知道,我有何故人?”
  “許是一位姓蒼的先生,”蘇風溪自然地拿起了拜帖,沒有翻開,只是用指尖反復摩挲著上面的一個“蒼”字,“教主在失憶前同他極為親密。“
  極為親密。
  不如直接明示我們在床上滾過。我費神想了想,果然什麼也想不出,便又問:“在何處見?”
  “那人已到了山下,教主若是答應,即刻相見。”
  “怕什麼,叫他上來便是。蒼,是那個江湖第一的蒼家?”
  “正是。”
  “你去叫吧。”
  蘇風溪出了門,我便回想起前段時間翻閱的江湖資訊,蒼家有二子,不知道來的是蒼穹,還是蒼牧。資料上說蒼穹乃是武林正道第一高手,正是他在之前的決鬥中擊敗於我。我腦補了一番反目成仇的戲碼,頓覺有趣,待人的腳步聲入耳,我便立在臺階之上,喚道:“可是蒼穹?”
  來人在門外頓了頓,過了一會兒,才邁進了大門的臺階,他背對著日光,身上披著一件黑色大氅,面色有些許蒼白,眉眼俱是沉穩正經。
  “我是蒼牧。”
  我聽見他這麼說,不知為何胸口處的傷疤隱隱作痛,便揚聲問他:“是你捅傷了我,又將我自魔教帶走?”
  “正是。”
  “那便納命來吧。”
  我提著溫柔刀,直沖向前,他卻不躲不閃,只是將身上的大氅解了,任憑我的刀尖劃破他的衣衫,捅進他的胸膛,幾乎是立刻地,我察覺出了不對,猛地收回了刀勢。
  刀尖只沾染了少許血,我的胸膛卻破了一個巨大的洞,血液不斷地向外湧。
  我死死地握住刀柄,試圖再捅上他一刀,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叫我無法再傷他,又漠然道。
  “何必以命換傷,教主乃是聰明人。”
  我低聲嗤笑,只道:“我當是聰明人,又失了過往許多記憶,只是看見你,便想將你千刀萬剮,才能卸下心頭之恨。"
  “教主不怕死?”
  “怕,但你不會讓我死,你若真想叫我去死,又何須過來這麼一遭。我從我爹的手劄裡看過這種情形,你我身上下了命蠱,你傷我死?”
  他鬆開了我的手,我也順手將溫柔刀插進了刀鞘裡,便又聽他用極為平淡的語氣說道。
  “最開始是你傷我傷,你死我死的。”
  “後來我喜歡上了你,花費了極大的精力,扭轉了你身上的命蠱,你卻利用這一點傷我?”
  他只是抱著劍盯著我,沒有作反駁,我便接著說了下去:“我翻看魔教的帳本,發覺派遣了許多人,去找尋關於解命蠱的法子,看來是成功了。”
  他搖了搖頭,神色未變,話語卻冷得像冰碴子:“是你身邊人,取了扭轉命蠱的方式,遞給了我,許是從你這處得的方子。”
  這事倒是有趣了,我懶洋洋地問他:“是何人將這等機密告知於你,如此背叛之人,我自當殺了,以泄心中惱恨。”
  “教主想要知道?”他眼中竟然帶了幾分笑意,明晃晃似的,明示我有圈套。
  “不想知道。”我不喜歡被任何人干涉決定和想法,況且還是眼前這人。
  “想知道,便同我出去遊玩一圈,一月便好。”
  “癡人說夢,我自會自行調查,我同你除了之前的仇怨,又有何關係?”
  他既然鎮定放出誘餌,我自可巋然不動,任由他算盤清空。
  若是我身邊人告密背叛,又無法探尋是誰,左右不過一個蘇風溪,加一個司徒宣,待到魔功初成,魔教穩定,都殺了便是。
  “那,教主自行珍重。”他放下了劍,竟是要走了。
  我不知道為何,又追問了一句:“你來這裡,究竟為何?”
  “想告知你一些事,但慶兒不願意知曉。想見見你,但慶兒亦不願見我……”
  “別叫我的名字,”我粗暴地打斷了他將要吐出的話語,“你不配。”
  “教主可知曉,你曾心悅於我?”他邊說著話,邊轉過了身,完全不怕我背後捅他一刀——他不蠢,我自然也不蠢。
  “對不起啊,”我刻意將聲調變換得溫柔又多情,“我全都忘記了。”
  “忘了也好。”
  他便向前走去,我瞧著那漸漸遠去的黑色大氅,才發現上面有一道不易察覺的縫痕——既然已被刀劍劃破,又何必補好,穿在身上?
  再靈巧的繡娘,也無法將痕跡完全抹去,叫它恢復如初。
  待那蒼牧走了,我便自行拿了傷藥,為自己纏上了傷口,胸口處早已密密麻麻,俱是疤痕,多了這一道,也不妨礙事。倒是我滿臉的刀痕,那蒼牧見了竟然也不害怕、不恐懼。
  莫非是他親自劃下的?那這仇怨,可謂不死不休了,當今之計,是要想法子解了這命蠱——不,想辦法扭轉它,亦好一些。
  藥物倒是有希望去找,但這扭轉的藥物,需要兩人都服下。細想一下,當年我必定是被他哄了下去,或許在某一杯茶裡,喝下了這杯要命的藥。


第42章
  蘇風溪約我去練劍,哦不,練刀劍。我使溫柔刀,他便使碧遊劍,據說,這把劍還是我當年送他的。但我怎麼看這把劍,也像看蘇風溪一樣讓人厭煩。
  我們在演武場比畫了一會兒,便提著輕功,去冰封的湖面上打鬥。他出招很軟,不像是在比鬥,倒像是在調情。我便極為容易,刀尖一轉別在了他的脖子上,渾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砍斷他的頭顱,眼前忽然湧現了一抹紅色,頭痛欲裂,握刀的手也微微顫抖。
  蘇風溪幾乎是立刻發現了我的異常,問道:“你怎麼了?”
  我收攏了刀,軌刀入鞘,獨自在冰面上前進,眼前似有一人白衣飄飄,立在眼前,又有諸多人在譏諷地笑,那笑聲不斷在耳畔迴響,逼得頭腦更加暈眩。
  魔功翻滾不休,悄然四溢,初始還能聽到蘇風溪的聲音,很快世界便安靜了,什麼都聽不到了。
  原本光滑一片的冰面漸漸出現了好看的花紋和褶皺,我剛想稱讚一聲美,腳下一空,便落進了冰涼的水裡。
  這個過程該是很快的,卻像是放慢了無數倍,我瞧著蘇風溪站在不遠處的冰面上,他的神情無比擔憂,眼底卻溢滿了冰寒——他希望我死,對不對?
  冰涼的水淹沒了嘴唇、鼻樑和眼睛,我不斷地下墜,眼前的紅色也漸漸消散,眼前飛快地掠過幾個景象,大多是一個白衣的少年在樹下撫琴,他的手指如玉,歪著頭,調笑似的:“慶兒,你這麼傻,可叫爹爹如何放心。”
  眼前驟然變暗,世界回歸靜止,但在耳畔終於寧靜前,我聽到了司徒宣的聲音:“救他啊,風溪!”
  我自黑暗中醒來,司徒宣似是剛哭過,我醒來的那一刻,他便又哭了出來,我動了動指尖,便挪動著手,握住了他顫抖著的手:“別哭,我醒來了。”
  司徒宣卻一下子撲到了我的懷裡,號啕大哭。我抱著他,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後背,視線掃過了正跪在地上的蘇風溪,他身體都濕透了,肩頭甚至有未散盡的碎冰,他直直地跪著,眼裡卻什麼也看不出來。我也失去了責駡他的欲望,只道:“你回去吧。”
  他便起了身,一刻也不停留,轉身走了。
  那一次意外,似乎對司徒宣的打擊很大,他悉心照顧著我,堪稱體貼。他溫柔小意,我自然是給他面子的,濃情蜜意下來,自然親近不少。
  我又一次閉了關,為了應對魔功帶來的副作用,但翻遍典籍,卻找不到魔功暴亂的理由,反倒是魔功突兀地暴漲,連連升了幾層才止歇,記憶中有些許片段反復翻滾不休,靠著密室中的圖像,將將能認出有些是我爹,有些則是我爹曾經的爐鼎,名喚白明玄的毒醫。
  我出關那日,才發現魔教內四處都掛起了彩帶和燈籠,詢問下人,下人只說是司徒宣吩咐做的。我提著魔功,趕去見他,司徒宣卻不在房間內,小廝們面面相覷,只得招認了他在哪裡。
  我便又提著魔功,去了小廚房,遠遠走過去,便見濃煙四起,竟似爆炸了一般,越靠近,越能聞到那濃烈的糊味,我歎息著加快了步子,果然在廚房裡抓到了滿臉都是煙灰的司徒宣。
  他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黑漆漆的一片,即使被我拎了出來,也不停地咳嗽著,咳著咳著,竟然咳出了眼淚來。
  我等他咳完了,便問他:“到廚房為何?”
  “教……教主,”他似是知道臉上有灰,便拿袖子去擦,卻把自己擦成了一個灰臉,“今天是教主生辰,又是教主出關的日子,我想做碗面給教主吃。”
  我鎖住了他的喉嚨,將他高舉在半空中,冷笑道:“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我……咳咳……咳咳,”司徒宣的眼角逼出了淚,掙扎道,“是……是老教主告訴我的。”
  我知曉司徒宣過往跟過我爹一段,若是我爹,他倒真有可能會胡說八道。我幼年是無人看管著過生辰的,待變大了一些,便知曉我的生辰是我娘的忌日,更是三緘其口,從來不理會這日子。
  司徒宣到底是有心了,但可惜他什麼都做不好,連一碗面,都險些燒了廚房。
  我放下了他,他卻哭得更凶了,只道自己沒用云云。他哭得我心煩意亂,便只得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道:“別哭了,醜了。”
  他便止了哭,眼淚還掛著,這副模樣倒是耐看。
  我眼前卻不知為何,掠過一個場景,似乎也有這麼一人,拿手指戳著我的臉頰,柔聲道:“別哭了,醜了。”
  魔功又在翻滾不休,我迅速地轉過了頭,只道:“你尚且不如我,待這裡等等吧。”
  我進了隔間的廚房,似是無法控制住自己地、魔怔地做了一碗面。我端著面出來時,便看到司徒宣的身旁多了一人,緣是蘇風溪。
  蘇風溪的臉上依舊是那虛假無比的笑,他瞧著我,也瞧著我手中的面。我原本是想把麵條給司徒宣的,但見他們並排站在一起,不知為何,亦不想給了。
  我便將面碗隨手擲在了地上,任憑瓷碗變成碎片、湯液灑落在地,又伸手向司徒宣招了招,他便歡喜似的跑到了我的身邊。我抓著他的頭,咬上了他的嘴唇,撕扯他的衣服,眼角餘光卻瞥著蘇風溪。
  蘇風溪愣了一愣,卻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們糾纏在一起。
  我掰開了司徒宣的大腿,叫他纏繞在我的腰間,跨下的硬物捅進了他的秘處,他哀號了一聲,卻更緊地抱住了我的身體,我扶著司徒宣的腰,一下一下地頂著他的身體,向蘇風溪的方向走過去。
  等到了蘇風溪的身邊,鬼使神差地,空出了一隻手,用手指戳了戳蘇風溪的臉頰——他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不見了,只剩下面無表情。
  他搖了搖頭,歎息似的問我:“教主要如何?”
  “你喜歡我。”
  司徒宣的肉穴驟然裹得極緊,逼迫我提著他的腰加快沖了幾次。
  蘇風溪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替代了我的工作,抱著司徒宣上上下下,好叫我肏弄得更容易些。
  “我恨你,”我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話,蘇風溪恍若未聞,只是繼續著手頭的動作,欲望漸漸攀登上了巔峰,司徒宣的叫聲越發急促,像一條瀕死的魚,他射了——我便放鬆了精口,也讓射精的快感,沖淡莫名湧起的悲涼之意。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恨你,但大抵,你會死在我手裡。”
  蘇風溪聞言,嘴角微翹,竟有了幾分真實的笑意,他突兀地湊了過來,親了一下我的嘴角,漫不經心,又小心翼翼。
  “我愛你。”
  我聽到他這麼說了,眼底卻翻湧起豔到極致的紅——我失去了意識。


第43章
  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控制。
  當我倚靠在床頭,司徒宣小心翼翼地為我喂藥,我竟覺得十分幸福——這當然是不正常的,人不可能在抱有懷疑的情形下,對一個人突然萌生好感。
  我猜測要麼是司徒宣為我下了情蠱,要麼是我的魔功已經到了失控邊緣,這兩種我偏向前者。這倒是一段極為新奇的經歷,像話本中那般濃情蜜意,美好又虛假。
  數不清的情話傾瀉而出,道不盡的情誼綿綿不絕,我握著他的手臂細細教他使劍,又拿了自南方緊急送來的瓜果討他歡心。
  愛欲橫流,交頸而眠。
  然而在這虛假的情動中,我心底卻越發冰寒,只高高在上,嘲弄地瞧著司徒宣的劣質表演。我與司徒宣濃情蜜意,唯一的好處便是蘇風溪見得少了。他很忙,忙於重新規整魔教的事務,也忙於向四散的魔教教徒發放帖子,通知他們來魔教會合。
  我有時會見到他,大多是他遇到了必須我親自處理的教務的時候,說的幾句話也是公事公辦罷了,他走他留,也沒得一分留戀。
  這一日,司徒宣房內撫琴,我在院落裡練刀,正下著鵝毛大雪,溫柔刀卻能輕易將雪花斬成兩片,待一套刀法練完了,我轉過頭,司徒宣手中拿著一件大氅,極為自然地為我披上。
  他手中這件是金黃色的,料子極好,他笑盈盈道:“這還是教主去年賜我的呢。”
  “哦?”我反問了一句,沒怎麼放在心上,但司徒宣卻突然起了興致,繼續說道:“教主一共得了四件,白色的兩件給了左右護法,金色的這件給了我。”
  “還有一件呢?”我漫不經心地問他。
  “教主許是自己留下了吧。”
  司徒宣很少說沒意義的廢話,他既然刻意提了,便有想讓我知曉這件事的緣由,不對,或許也沒什麼緣由,只是為了炫耀他知道一些事實,而我不知道。
  他對於我至今失憶這點,表現出了極大的驕傲感,讓我很難不懷疑,我的失憶與他有關。
  或許我遺忘掉很多重要的事情,而這些事情司徒宣都知曉,所以他忍耐不住地說出一些倘若我沒失憶定然會覺得痛苦抑或難堪的話語,以讓內心得以滿足和平靜。
  這麼想來,司徒宣還真是可憐。他也只能靠這些臆想來安慰自己了。
  我內心轉了一圈,面上依舊是同司徒宣濃情蜜意的,我也想看一看,當我表現出“愛”上他的模樣的時候,他究竟要作何打算。
  日子很快便到了將要召開大茶會的時候。
  據說是先人立下的規矩,教眾會一起喝杯茶,茶中有時會下毒,用來當眾處置叛徒,以達到殺雞儆猴的效果。這喝茶的過程也極為講究,一杯茶,便能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個月的用度。
  蘇風溪做了厚厚的一個冊子,將教眾這一年的功過悉數寫好了,著重講了講在我被正道擄走後,一些教眾是如何做的。魔教自然是鬆散的,大難臨頭各自飛,可以;但若是渾水摸魚,將魔教的產業拱手送人或占為己有,那便是大罪,當殺。
  我還在拿筆勾畫獎罰名單之時,卻聽到了遠遠地傳出了一陣笑來。
  這笑聲我是不熟悉的,但在魔教之內,尚能笑得如此開懷的,恐怕只有左護法一人了。
  我扔了筆,從書桌後走出,推開了房門。外面是凜冽寒風,鵝毛大雪,只見一人自遠處來,身形漸漸清晰,一步一個腳印,踏著厚雪而來。
  那人披著白色的大氅,卻踏著黑色的長靴,也多虧了它,才能叫人見得分明。我見他披散的頭髮、厚實的眉毛上都壓了一層雪,便笑道:“三直,你在雪地裡就這麼走,有趣嗎?”
  “有趣。”他回了這句話,伸手解下了腰間的一物,向我扔了過來。我伸手接住,細一看,原來是一把劍。劍鞘上的紋路彰顯著這把劍出自鑄劍大師之手。
  我拔出了劍,尚未來得及測試劍的鋒利程度,便看到劍身靠近劍柄的地方,刻了兩字——斷情。
  “許是上次的溫柔刀,那位師父也覺得太過弱氣了些,這次他又自作主張,刻了“斷情”二字。”
  我聽了南三直的解釋,將那一絲疑竇壓了下去,順手挽了個劍花,便問:“熔了那赤炎劍?”
  “嗯。”
  “如何拿回的赤炎劍?”
  “同那蒼穹約戰了一次,他輸了,自然要交出劍,劍是早拿到了,想著重新鑄好,再來找你。”
  他寥寥幾句,似是只做了一件小事,我心底卻歡喜得很,畢竟右護法著實是為我出了一口惡氣。我將劍重新歸入劍鞘,手指摩挲了一下劍柄,便要將那劍遞給南三直。
  南三直卻仿佛知道我的心思,只道:“這把劍,亦送給教主便是。”
  “我已得了你的刀,又如何要你的劍?”
  他只道:“這劍原本便是你的,自然要送你。那刀是我想送你的,自然也給你。”
  我被他這番話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又問他:“那你以何為兵器,我尚未問你,你既沒有溫柔刀,又如何鬥得過那蒼穹的?”
  他聞言,卻是將手伸入了左懷裡,取出了一把巴掌長的短劍:“教主可還記得它?”
  我看了一眼,那劍保存得雖然極好,刀刃上卻已有了細小的口子,我著實是記不清了。
  “教主曾學過一段時間的鑄劍,鑄成過一把短劍,之後便送給了我。我現在使這把,也順手。”
  我著實是想不起來了,但瞧那劍,便知道南三直是極為在意的。
  “那不過是一把短劍,雖然出自我手,但的確不是什麼好的,你當有個好兵器才是。”
  “無論是何兵器,都不妨礙殺人,”南三直將那把劍收回到了大氅內,我才注意到,他穿的還是那件白色的我上次見到的衣裳,“教主親自送的,意義非凡,自然戰無不勝。”
  他這麼說來說去,我險些被他繞過去,他就是想把溫柔刀連同斷情劍一起送我便是。
  如此心思,可堪忠誠,除了忠誠之外,更像是有些別的什麼。
  我便順口聞道:“你可是喜歡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三直驟然大笑,他笑得爽朗極了,絲毫不給我這個教主面子。
  我臉都變黑了,恨恨道:“別笑了,再笑我便為送你的茶裡添些料來。”
  “教主竟是心軟了,若是以前,定然揮刀砍過來了。”他眼角都笑出了淚,面容更顯硬朗英俊,“教主,你當知曉,不是別人對你好,便是喜歡你的,我待你,如弟弟一般,自是希望將一切好的,都送到你面前。”


第44章
  他這麼一說,我雖然尷尬,但莫名就安心了。
  我眼下正是演戲到關鍵的時候,實在無法再承擔一份感情。南三直就此便留了下來,說是要等魔教大會後,再回歸冰川。
  我失了記憶,自然記不清他為何要在冰川,我也沒有去問,只是抓緊時間,同他一起修煉刀法。他使那溫柔刀是極為順手的,主動提出要助我修煉一二,我自然格外歡喜,有時候短兵交接,我瞧著他臉上深深的一道疤痕,也覺得越發可親起來。
  他嗜酒,也愛大口吃肉,大雪天亦不消停,親自去山上獵了獵物,要同我煮酒吃烤肉。
  旁人煮酒是拿個小爐子煮,他倒好,直接生了兩堆火,一堆架上了剝了皮的肉,一堆逕自拿了個大鍋,打碎了酒罈直接倒了進去。
  這煮酒宛如燒水的架勢,粗獷到不可思議,倒同他的一貫的風格極為相符。那鍋中的酒,略煮一煮,酒香便飄散了出來,他拿勺子舀出了一碗酒,將酒碗遞給了我,又撕了一塊兔子腿肉遞了過來。
  我伸手瞅了瞅自己白嫩的手心,又瞅了瞅那兔子腿,到底還是伸手接住了。
  大雪鋪天蓋地,坐在亭子裡吃肉喝酒看南三直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火堆,也不知道是他有病,還是我們都有病。
  南三直也給自己舀了一碗酒,我便拿著碗同他碰了碰,一入口才知曉這酒這麼加熱後,著實烈了很多,不過半碗竟有些上頭。
  只見南三直喝了一大碗,笑道:“我在冰川上時,一日無趣,便想了這個法子。這酒燒過了甚烈,喝著也爽口。”
  他說完了,也不求我回答,直接扯了一塊肉吃了起來。我猶豫了片刻,也低下頭,啃我的兔子腿。手掌都是油膩膩的,這兔子腿卻格外好吃,似乎在記憶中,也有人為我這麼烤過似的。
  南三直不停地給我添酒遞肉,我便喝得微醺吃得極飽,到最後的記憶是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膀,同他一起踉蹌地向前走著,大雪一直未停,身體卻燥熱得很,止不住地胡亂說著話。
  進了院子,之後的記憶就沒了,再醒來的時候,我被自己身上的酒氣熏得皺了眉頭,身側無人,向下一看,南三直大敞四開躺在地面上,睡得香甜。
  我揉了揉眉心,下了床,發現腳步還是虛浮得很,南三直睡得太沉了,甚至還能聽到微微的鼾聲,我實在見不得他大敞四開的模樣,乾脆伸出手,將他抓到了床上,再踉蹌地向外走。
  門外恰好見到了蘇風溪,他一身冰霜,似是等了許久,我出了聲,才發現嗓子沙啞得厲害:“有什麼事?”
  “教主昨晚,是和左護法在一起?”他這句話問得語氣平平,我卻不知怎的,聽出了譏誚和質問的意思。
  宿醉還有些頭疼,我不耐煩道:“是又如何?我的事,同你何干?”
  蘇風溪低垂下眼瞼,嘴角甚至微微翹起了,只道:“左護法倒是與教主相配。”
  不是錯覺了,他這分明是要找我的不痛快。他不叫我痛快,我自然也不會叫他痛快了,便譏諷道:“勿論和人與我相配,右護法這般做派,我瞧著便心中生厭。”
  “那倒是我的錯了,緣不該湊過來的。”他輕飄飄地落下了這句話,面上也不見什麼悲傷的情緒,轉身便走了。
  我只覺得莫名其妙,蘇風溪是不是腦子病了。
  我回了司徒宣房內,去換一身衣裳,司徒宣濃情笑意地為我整理衣衫,我眼角餘光卻瞥到了室內多出的一壇海棠花。此時正是凜冬,海棠多在春末夏初開放,冬日開得如此豔的海棠,倒是少見。
  更讓人起疑的是,這花昨日還不見,今日竟然出現在了司徒宣的房裡。
  “這海棠花是從哪兒來的?”
  司徒宣笑意盈盈,只道:“右護法昨日送來的。”
  “你何時同他這麼熟悉了?”我漫不經心地問,並不指望什麼真心回答。
  “教主竟是忘了,”司徒宣踮起腳尖,親了親我臉頰上的疤痕,“我同蘇風溪幼時便相識了,他自然會好好照顧我,教主如今知曉了,可不要吃醋呀。”
  他這句話是真的,我細細瞧他眉眼,只見他眉眼出了一絲得色,一旦他試圖炫耀一些我記憶中不存在的事的時候,便會不經意間流露出這種姿態。
  “我還真有些吃醋了,”我扣住他的下巴,手指摩挲挑逗著,“你是我的人,同他人親近,我會忍不住殺了他的。”
  司徒宣臉上的笑意更濃,我壓下了身,吻上了他的嘴唇,一日荒淫無度,自是不必細說。


第45章
  魔教大會那日,很難得地是個大晴天。
  我坐在教主的躺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臺階下黑壓壓的教眾,他們的臉是陌生的,但神態勉強都能都算得上恭敬。沒人在意我臉上的傷痕,能力夠的不在意外形,能力不夠的則是不敢在意,僅僅從這一點來看,我是很喜歡魔教的教眾的。
  蘇風溪和南三直分別坐在我的身側,這一次的魔教聚會沒有要殺的人,倒不是沒有該殺的人,而是魔教遭遇重創,正是要穩定人心,有那麼幾個刺頭,早已派遣了暗衛埋伏在他們回程的路上,沒必要當眾毒殺。
  這主意是南三直提的,我總覺得他像極了正道的俠客,卻不曾想到他竟然能想出如此計謀——彎彎道道的,頗陰險了些。
  這話我沒說,但南三直看出來了,他便反問我:“對於武林中人,死于一杯下了毒的茶好,還是力竭戰死更好?”
  我仔細品品,無疑後者會在他人口中顯得好聽得多,但轉瞬又想到了反駁的話語:“三直不妨想想,是糊塗地死,還是清醒去死更好?”
  怕的不是沒有希望,而是眼見著希望從手中溜走,絕望地走向死亡。
  南三直沒再同我辯駁,只是靜靜地看著我。他的視線我著實招架不住,想了又想,只好把那些畫掉的名字,重新勾了上去。如此這品茶的環節,實際上是個擺設。
  我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向臺階下,各教眾神色各異,大多都喝了茶,但也有少數猶豫不決的,我耐心等了一會兒,又有大半人喝了下去。
  我的手指敲著躺椅的邊緣,頗有些不耐煩。南三直卻上前一步,做出了防禦的動作,我下意識地去看蘇風溪,他卻老神在在,嘴角甚至帶著一抹詭異的笑。
  那未喝茶的幾個教眾,忽地跪在地上,口中吐出了血液和白沫,渾身抽搐得厲害,他們的皮囊下也可見異物在不斷湧動。我站起了身,欲向前查看一二,但剛剛下了一個臺階,那些人便一齊停止了抽搐,惡狠狠地瞧著我,尚未來得及說出什麼話,便身體爆炸,變成了血肉的碎塊。
  大批血液射出,有幾滴射得很遠,縱然有南三直遮擋,也落在了我的白衣上。蘇風溪向我的方向邁了一步,從袖中取出了一塊方帕,柔聲道:“教主的衣裳弄髒了,快拿這方帕擦一擦。”
  我沒接他手中的帕子,而是繼續向下走,一點點靠近那團血肉模糊的屍體——已經全然認不出人的模樣,甚至幾具屍體也無法分辨得清。
  我揮了揮手,想讓人把屍體抬下去厚葬了,南三直卻突然扣住了我的肩膀,我被迫向後仰了一下,才發覺相近的幾位教眾已然發了瘋,皮下的鼓包不停地挪動中,逼迫著他們四處抓人砍人——似乎這樣,便能夠緩解掉一分痛苦。
  但不過幾個瞬息,他們的身體便重新爆炸來開——這一次,被早有防備的魔教中人,盡力閃開了,但仍有部分教眾躲閃不及,裸露在外的肌膚沾染上了血——很快,便又發病爆炸。
  這一切變故發生得太快,快到我出手阻止時,已有數十位教眾暴斃身亡。雖說只有數十位,但無一不是教中好手。我雖因失憶記不太清他們,但也覺得格外痛心。
  當即便發了誓,定會調查清楚此次事故的真相。教眾剛剛安撫過去,卻聽見蘇風溪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若是他們都喝了教主賜下的這杯茶,說不定便躲過了一劫。”
  他這話音剛落,南三直便沖了過去,怒喝道:“右護法此言誅心,有挑撥之意,莫不是已存背叛之心?”
  蘇風溪拔出了碧遊劍,提劍迎了上去,只道:“我不過開個玩笑,右護法太過敏感。”
  他倆便纏鬥了起來,我知曉此刻應當同南三直一起質問蘇風溪,以安撫臺階下已生疑竇的教眾,但眼前驟然泛起了紅,頭痛欲裂,身體恍然不受控制,竟然拔出了今日剛系在腰間的斷情劍。
  我提著劍,劍身微顫——這斷情劍,似乎也有拔出見血的毛病。我舉著劍,初始是對著蘇風溪的,不知為何,又挪動了劍尖,指向了教眾。
  似有一人沖了出來,直直地撞向了我的劍尖,我試圖收回,卻來不及了——一劍便挑破了他的心臟。周圍驟然嘈雜,無數人的質問和驚怒的眼神將我層層包裹,分不清是幻覺還是真實。
  我拔出了劍,那人滾落在地,我試圖說些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
  南三直呢?
  蘇風溪呢?
  他們都在哪裡……
  我提著劍,想要轉過身去找尋他們——他們定是在不遠處,我要找到他們,叫他們不要打架了,平白讓人生了笑話。
  但無數人卻攔著我,不讓我走。他們戰戰兢兢地舉著刀劍,眼裡是驚懼更是厭惡,我便也覺得厭煩極了,抬起手腕,輕而易舉地挑破了一行人的喉嚨。
  他們後退了一步,我便上前了一步,但他們偏生又不知為何湧起了勇氣,自四面八方沖了過來。
  他們像是在說些什麼,又像是在尖叫著什麼,我眼前蒙著厚重的紅,劍在手中發揮到了極致,不停地清理掉阻攔我的螻蟻。
  在許久許久之後——
  我終於聽到了左護法的聲音——他說——教主,醒一醒啊。
  紅色驟然消散,我微微揚起嘴角,正想叫他不要擔心,下一秒,卻看到了眼前堆積成山的屍體。在數個時辰前鮮活的教眾,此刻眼睛睜得大大,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堆積在我的面前,他們流出的血早已彙集成了溪流,彌散到了我的腳下,我低下頭,看著一滴血,自劍身滾落到劍尖,掉進了血池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在笑,我順著笑聲,看見了蘇風溪狂笑的臉,他的胸口插著左護法一直保管的短劍,嘴角和胸口不停地向外溢血。
  我又轉過頭,去看南三直,他跪在了地上,白色的大氅早已被血沾染髒了,似不能動彈,他在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瞧著我。
  是啊,我殺的這些教眾裡,也有他的朋友,他親近的人。
  這次魔教大會,共三百八十二位,俱是魔教高層好手。
  不過數個時辰,只剩下三人,近九成,因我魔功暴亂,死於我手。
  手中的劍柄灼得掌心生疼,而這種疼痛穿透心臟直達靈魂。
  我以為我會放開手中的劍,但我卻顫抖著提起了它,將它收歸到了劍鞘裡。
  我聽見我涼薄的聲音,平靜不帶一絲顫抖。
  “蘇風溪,這便是你的目的麼?”


第46章
  “皇甫慶,”蘇風溪止住了笑,忽地喚我的名字,他喚得深情極了,在如今情形下,卻顯得格外詭異可憎,他的眼內似有流光,輕輕地從牙齒間吐出字句,“你殺了那麼多人,可有一絲一毫的難過?”
  我視線的餘光瞥到南三直,他亦在等我答案。我伸出手,捏了捏手腕,只道:“有些可惜,都是些好苗子。”
  “你果然淌著那個男人的血。”他拔出了埋在胸口的劍,一步又一步,踉蹌著向我走來,他的身後蔓延開長長的血痕,紅得似火。這般姿態,倒像是受害的是他,加害的是我。
  他受了重傷,我雖疲憊卻依舊充滿了氣力,不用拔劍,我兩根手指就可以輕易將他殺死。但我不知道為何,竟然不想殺他,心中竟然有些看戲的心思。
  似乎這三百餘人的性命,不過是落在肩頭的落葉,輕飄飄便可吹散,不會妨礙我做出任何決定。我唯一感到不痛快的,便是中了眼前這人的計謀,無意識地殺了人,但對於殺人本身,我心中是沒有愧疚的。
  我當然知曉,我這樣的想法是不正常的,但什麼是正常,什麼又是不正常,弱肉強食,不過如此,縱使我被魔功控制,他們亦是先圍攻的我,他們不再信我,懷疑了我,那我便殺了他們,這又有何不對。
  我不難過,蘇風溪卻顯得比我難過得多,他目光遊移在那一具具屍體上,眼角亦開始淌出了血淚,他的嘴唇泛白,微微顫抖,似是不忍,便又用那種莫名的眼神去看我。
  我勾起了嘴角,笑了起來,近乎體貼地問他:“蘇風溪,這便是你的目的?讓我親自屠盡魔教教眾?”
  “你爹便是如此,殺了我滿門上下六百二十一人。”他用極輕的語調,說著我所不知曉的歷史。
  我歪了歪頭,輕快地打斷了他:“他們都死了,你怎麼還活著?”
  他竟然也笑了,笑著笑著便吐出了一口鮮紅的血,他答道:“因為我逃出了家,要陪你去看煙花。”
  “你可真是命大,倘若你死在那場變故裡,如今也不必如此痛苦了。”我伸出了手,鎖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抵在了暗紅色的柱子上。
  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色,眼底還有濃郁的黑色,但即使這樣,也能見到八分好看的模樣,倘若沒有那莫名其妙的厭惡感,我或許會喜歡他的。
  可惜,沒有如果了。
  “你還想說些什麼嗎?蘇風溪。”我笑盈盈地問他。
  “慶兒。”他忽地喚了一聲。
  我好脾氣地答應了一句:“我在。”
  “殺了司徒宣。”
  我挑了跳眉毛,充作知道了。
  他便閉上了眼睛,我的手指摸著他溫熱的喉結,一點點地收緊,感受著他生命的流逝。
  他沒有作絲毫的掙扎,似是在享受著這個過程。
  我的眼前飛速地掠過無數片段——
  他蜷縮在角落裡,雙眼無神而絕望,我微微觸碰他,他便會驚慌地大叫,發瘋了似的踢打我的身體。他抓壞了我的手臂,直抓到血跡斑斑,卻被刺目的紅喚回了理智。他抱著我的胳膊,終是哭了出來。
  我在房中洗澡,他在門外喚我的名字,我起了興致,硬是不回他。他便毫無知覺地推門而入,見我坐在浴桶內,呆愣不知所措。我偏要撩他,便乾脆站了起來,沖他喊:“師兄,進來一起泡澡啊?”他似是氣急了,甩了袖子便轉身離開,只留我哈哈大笑。
  大漠孤煙,我們並肩騎行,他卻駕著馬,越靠越近,從懷裡取出一抹長巾,雙腿夾著馬腹,竟要親自為我圍上。我厭煩地想躲,他卻窮追不捨,到最後我拗不過他,臉上圍了一層厚厚的長巾。他臉上柔和了一些,便道:“風太大,你的臉吹了晚上便不好受。”
  無邊滿眼的紅,亮得刺眼的燭火,手中攥緊的紅色的喜球。他溫潤如玉的聲音飄在耳畔:“不拜天地,不敬父母,忘卻前塵,相伴相依。”這祝詞太過驚世駭俗,自然,算不得數。
  我眼中有熱淚溢散而出,滑過臉頰滾落在地,手指尖卻絲毫不留情面。他已報了仇,一心向死,此刻送他去死,便稱得上對他最大的憐憫。
  “教主。”
  南三直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冰冷又陌生。
  “你不能殺他。”
  我恍若未聞,享受著殺死他的過程。
  “他知曉老教主藏身的地點——您若想見老教主,便不能殺了他。”
  老教主?
  我爹?
  我驟然鬆開了手指,蘇風溪早已昏死過去,此刻便滑落在地,我轉過身,冷眼看著南三直。
  “你知曉得如此多,可見這些日兄弟情深,俱是假的。”
  “我待教主如弟弟,自是希望教主一切都好。”
  這話來得真是荒謬,他是如何做到,口口聲聲都說是為我好的。
  “左護法能者多勞,既然希望我一切都好,那這些教眾的安葬事務,連同蘇風溪的拷問事宜,俱交給你便是。”
  “好。”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便想要離開,偏生南三直又喊住了我:“教主可是要去找那司徒宣?”
  “是又如何?”
  “可是要殺他?”
  “不,去上他。”
  “蛇蠍美人,教主倒是喜歡。”
  “既然要毀了,自然要物盡其用,才好。”
  他不再說話,我便提了魔功,離開了大堂。


第47章
  我進門的時候,司徒宣正在給那盆海棠花澆水,他抬起頭,瞧了我一眼,眼中清波流轉,端得是情意綿綿。
  我便站在了門邊,等待他把花澆好了,才問道:“你恨我?”
  “你要來殺我麼?”他放下了水壺,轉過身問我,我發覺他今日穿了一身火紅的衣裳,豔俗,卻莫名貼合。
  “蘇風溪留了遺言,讓我殺了你。”我這麼說著,心裡沒什麼波瀾,單純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死了?”他忽地落淚,兩行水順著臉頰淌了下來,那張臉上神色變幻莫測,似在傷心。但他拿了帕子,擦了擦嘴角,便道:“他死了便死了,死了才好。”
  話音剛落,他便突然住了嘴,悶哼出聲。
  我拔出了插入他胸口的刀,重新插入了刀鞘之中。他跪坐在地,臉上依舊在笑著,便道:“你捨不得殺我。”
  我抬腳將他踹倒在地,靴尖碾壓過他胸口的傷處,漠然道:“你的確還有些用處,死了可惜。”
  有血液自他的嘴角流出,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如夢似幻般的笑:“你殺了我吧,我也不想活了。”
  我低垂著眼瞼,突兀地萌生了一個想法,鬼使神差地問道:“你喜歡蘇風溪?”
  “我愛他啊。”司徒宣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褲腿,像是在抓一根求生的稻草,“我愛了他那麼多年,他說什麼,我便去做什麼,他不說,我也會為他做。”
  我沒興趣去聽他念叨他同那蘇風溪之間的感情,便收回了腳,去瞧那罎子海棠。事有反常必有妖,又問道:“這海棠是何意?”
  “海棠啊……”司徒宣吐了一口血,邊笑邊落淚,“海棠,是他向我示愛呀。”
  我同他沒什麼交流的必要了,過來捅上一刀,也不過為了洩憤,便重新邁出了臺階,準備喚人為他療傷。
  他卻輕飄飄地在我身後添了一句:“他沒死,對不對?”
  我頓了一下腳步,這大抵就是給他的答案了。
  “你也愛他,但你都忘記了,你可真是幸運啊。”
  幸運?
  我低嗤一聲,再無留戀,便轉身離開了。
  魔教的高級教眾大多沒什麼親人牽掛,似乎知曉一生放蕩,不會得了善終。但他們或許無法料到,沒有戰死沙場,反倒是死在了我的手裡。
  我突兀地想到那一日,我同右護法的交談——哪一種死去的方式,會是他們更喜歡的。現在想來,這番討論本身便是荒謬,無論是誰,都不想死。死亡或許是對於一個人最殘忍的抹滅。
  左護法親自處理了這些教眾的後事,提拔了一些新的教眾,分發出了很多銀錢,對外推說是幾十位高級教眾中毒後扼殺了其他教眾,而我作為事件的主角,硬生生地隱沒了。
  有腦子的人都能猜到,這事同我脫不了干係,而魔教,最不缺有腦子的人。
  一時之間,大部分教眾的心都散了,雖然原本也沒幾分真心,現在倒真的是,一分也沒有了。
  蘇風溪傷得很重,司徒宣也傷得不輕,兩人都派遣了醫師,細心療傷著。
  我連續多日不休不眠,但身體卻格外精神,直接到了事件瞭解,數百位教眾一齊下葬。
  那一日,下了大雪,我一身黑衣,南三直看不過去,便將那件白色的大氅圍在了我的肩上,我的眼前突兀地閃過了幾個片段,便說道:“這大氅,原本就是我的。”
  “是你的,無論什麼東西,都該是你的。”南三直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哄孩子的語氣,哄著我。
  他這番作態,在那日前,我定會感動異常,如今看來,卻讓人作嘔生厭。如若是真心待我,又為何騙我?
  我收攏了心思,便重新注意這場葬禮。我在教中的山上開墾了一塊墓地,早有教眾挖出了墓穴,漫天白色的紙錢飛舞,哀樂不止,棺材入穴,我便用了魔功,為每一個墓穴灑上了一捧土。墓穴封死,墓碑立上,我看著一個個並不熟悉的名字,下意識地伸出了手,但我攥緊了手心,硬生生站住了。
  他們不需要我的憐憫和愧疚,我也沒有這種東西存在。
  “教主,莫要傷悲。”南三直輕輕地勸了我一句。
  我沒回頭,只是問他:“我看起來會傷悲?”
  他便不說話了。
  我猜他認識的我,應該是有些人情味的,可惜我現在不如從前,不會後悔我做過的任何事,即便我做錯了。


第48章
  蘇風溪和司徒宣尚未醒來,左護法便得了消息,蒼家的二少爺、武林盟主蒼穹已聚集武林正道三千餘人,共同集結,討伐魔教。
  蒼穹遣人送來了一份禮物,打開盒子,便是割裂成碎片的綢緞,依稀能見到幾個字眼。
  很多很多年前,魔教教主與武林盟主在不知對方身份的情況下相識,引為知己好友,到後來一切真相大白,魔教教主與武林盟主大戰七天,武林盟主落敗,那位教主刀鋒一轉卻只割掉了盟主的衣袖,只道:“我在一日,便不會叫人殺你。”
  那位盟主也是有趣,便拿了斷袖,寫了和解書,一分為二,暗地裡定好,若是爭鬥也只在明面上,不做傷筋動骨之事。
  魔教和正道基於利益的關係,平穩了這麼多年,卻也因為更大的利益,抑或仇恨的力量,決定撕破臉。
  這時機也選得頗好,三百餘位魔教高層盡數湮滅,魔教內部人心惶惶,這一場博弈,不必開始,魔教便已露出疲軟的跡象,甚至他們的討伐,堪稱光明正大。
  畢竟蒼牧身上有那命蠱的母蠱,若是想叫我死,縱使相隔萬里,我依舊求生不能。
  我翻看了一圈下面送來的信件,魔教中人大半選擇避讓,少數幾個叫嚷著來一個殺一個的,年紀也不大,縱使直面迎上去,也不過是個炮灰。
  我想了想,便在每一封信上都回了同樣的幾句話,大抵意思是:你們自可離去,不必顧忌著我。
  他們不必將命奉獻給魔教,奉行魔教一貫的自己命自己管的方針,躲得越遠越好,我將魔教真正意義上地遣散了大半,拿著新鮮出爐的辭信,去找南三直。
  我去的時候,他竟然在澆花,澆的還是司徒宣的那一壇海棠花,我剛走近,他便抬了頭,朗聲笑道:“教主怎麼來了,那二人都沒醒。”
  “你在澆花?”我直白地問他。
  “一朵花,亦是一條命,既然無事,自然可以為它澆上一壺水。”
  “如何無事,武林正道虎視眈眈,魔教教眾疲軟、人心惶惶,這偌大的魔教,很快就不復存在。”
  他抬起手,刮了刮海棠花上沾染的水珠,反問道:“教主可在意?”
  “什麼?”
  “魔教如若不在,教主可會感到難過?”
  我應該是感到難過的,但實際上,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只是覺得無比漠然。許是我沒有關於魔教的回憶,便對這魔教沒什麼留念,也許是我在失憶前,便不喜歡這魔教,不喜歡教主這層身份帶給我的一切。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卻像是已經有了答案,他扔了水壺,跨步而來,伸手想要拍我的肩膀,我卻反射地拔劍刺了一劍,逼得他收回了手。
  他歎息出聲:“不必如此,縱然天下向你拔刀,我亦會護你安全。”
  他這話著實好聽,我聽著卻覺得厭煩,似是在許久之前,也有人如此說過。沒有記憶,也當知曉,那人是違約了。
  我將斷情劍插回了劍鞘,順手將袖中的辭信扔到了他的胸口,答道:“你走吧,莫要回來,我不需要你。”
  他接過了辭信,並未打開,而是用內力將信震碎,又將紙屑扔向了半空。白絮飄然落下,倒是有了幾分雪落的景象。
  “師弟,不要怕。”
  “你為何叫我師弟?”
  “我幼時便跟著老教主同你一起習武,你卻從不喚我一句師兄,反倒是跟著蘇風溪那小子,一口一個師兄。”
  “我不記得了。”
  “你是不記得了,但我還記得啊,”他向前邁了一步,終是將手掌壓在了我的肩頭,“我比你年長,自然是你的師兄,無論你認,抑或不認。
  “不要怕,我自會護你周全。我且問你一句,這魔教,你舍不捨得?”
  我瞧著他臉上長長的傷疤,心中莫名堅定:“自然是捨得的,不過身外之物,可將人盡數遣散,待此時事了,重建亦可。”
  “你如此果決,若是讓你爹知曉了,非要讚歎一聲好不可。”
  “我爹是什麼樣的人?”
  “你連你爹都忘記了?”
  “嗯。”
  “那便等找到他,再讓他親自告知你吧。”


第49章
  蘇風溪和司徒宣一直沒有清醒的跡象,醫師說這二人均是受了較大刺激,便不願醒來面對醒來後的一切。這倒是讓人驚異,落入局中的是我,殺了三百餘人的是我,即將成為喪家之犬的亦是我,這兩個罪魁禍首,反倒成了不願面對的人。
  魔教還是有人惦記著的,儘管我親自寫了書信,囑咐務必逃走,亦有幾個分舵,喝了酒便要戰個痛快。在潛規則破滅後,戰鬥也變成了以命相搏。
  有一日,小廝遞來了一封信,說是江北分舵的舵主同嘯天劍派的掌門相鬥。這兩人以武會友了將近三十年,各有輸贏。信是那副舵主寫的,言語間竟帶了幾分幽默,寥寥數筆,便寫出了雙方纏鬥的過程,直到最後一句。
  “舵主贏了比武,高興極了,上前便去扶那掌門,不想有人從背後偷襲,一劍穿胸,當即斃命。
  “屬下無能,未能將舵主屍體帶回……”
  我鬆開了手指,冷風卷走信件,打了幾個旋圈兒,便飄走消失不見。人為何要選擇爭鬥,又為何要不死不休,為何要反目成仇,又為何要相識相交。
  這些問題,或許難以用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搪塞而過。畢竟,我命由我,不由天。
  雪越發大了,我便回了房間,用上等的暖爐烤了一會兒。我以為我足夠鎮定,也足夠冷漠,知曉退讓的道理,也曉得此刻龜縮和逃避是最好的方法。
  道理俱是懂的,奈何控制不住想要喋血的刀劍。
  我為自己整理了一個包裹,給南三直留下了一封信,壓在了茶杯下方,取了上等好馬,翻身而上,縱身向江北分舵的方向馳去。
  這一路,街道肉眼可見地衰敗下去,商人重利,當魔教無法為他們提供庇佑的時候,便會毫不留情地轉身而去。魔教佔據了江湖的半邊天,有無數的人依賴它而活,我自然可以轉身離開,故作退讓,期待著卷土而來之日。
  但在整個過程中,將會有無數的人為我而死,亦會有無數的人過得不快活。
  我猜我該是,自己過得快活了,便不會理會別人快活不快活的性子。
  我足夠冷血、足夠自私、亦足夠漠然。殺了三百餘人,我不見絲毫難過,做出不抵抗的決定,亦不見絲毫猶豫。
  或許是我練那魔功,走火入魔了,才會騎著馬離開魔教,硬要推翻所有的計畫。
  我停下了馬,翻出了乾糧吃了幾口,又拿出水袋,灌了幾口水。正休息著,卻聽見了遠處有了嘈雜聲。我提了魔功,幾個跳縱上前,便見數十人圍攻數人——人少的是魔教教徒,倒不是我認出來他們,而是他們一見我便呼救道:“教主。”
  我拔出溫柔刀,揮刀直砍,不多時,便將圍攻的數十人盡數屠光,又將刀插回了刀鞘內,問道:“緣何在此處,江北分舵已破?”
  那幾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便有一人跪伏在地,號啕大哭:“江北分舵三千餘人,只剩下我們幾個了……我們本想同兄弟們一起去死,但副舵主說,讓我給您報個信。”
  “我早遣了信,叫各大分舵避讓鋒芒,今早離開,為何堅持不走?”
  “教主……舵主對我們恩重如山,他死得那麼慘,兄弟們不殺光正道,不會走,再說,我們走了,這周圍依附魔教生存的人又該如何?成王敗寇,不死亦要脫層皮。”
  這世道真是好笑,正道無惡不作,魔教反倒成了一些人眼中的救世主。
  魔教共有江東江南江西江北四大分舵,餘下便是些小分舵,模式大多都同江北分舵一樣,除了魔教中人,又有不少人打理著魔教的產業,甚至全年的收成,都依賴魔教的收購。
  過往歷代魔教鼓勵從商,積攢下無數財富,如今也成了情誼的枷鎖。我突然明白,為何南三直絕口不提這些事,他或許以為我失憶了,便不會想起這些。
  失憶了能斬斷情緣,忘記所有傷悲,但唯獨無法,變更本能。
  我的眼前是血腥的紅,我聽到我漠然道:“殺了便是,哭什麼。”
  那之後的記憶變得模糊,記不清是如何到的江北分舵,只記得有無數螻蟻前赴後繼,試圖將我誅殺。
  我初始將溫柔刀與斷情劍輪換著用,後來便索性將一刀一劍全部拔出,左手持刀,右手掌劍,見人便砍。鮮紅的血液噴薄而出,終於有幾滴灑在了我的身上,有了第一滴,便接二連三,白色的大氅染成了血紅。
  我終於停下了手,便見蒼茫空曠之地,俱是屍體。夕陽如火,冷風蕭瑟,血滴自刀劍的尖端滾落在地,我收了刀劍,轉過身,便看到一人一身黑衣,不知從何時,出現在了我的後方。
  我與他相距百米,他神色冷硬,眼中卻極為複雜,似有千言萬語。
  我便笑了起來,笑得胸口震動,笑得嘴角淌血,朗聲道:“蒼牧,你是來殺我的嗎?我殺了那麼多人,這條命值了。”
  他拔出了佩劍,那把劍平平無奇,劍尖劃過地面上流淌的血流,血流卻詭異地分成了兩股,避讓開來。
  他的話語十分沉穩的,不帶絲毫的波動:“你一貫是自私的,為何要親自來。”
  我沒回答他的話,我試圖拔出我的溫柔刀與絕情劍,但我突然發現,我已經用光了所有的力氣,連站在原地,都變得岌岌可危。
  我不答,他亦不覺得遺憾抑或意外,只沉穩地向前走著,又道:“你一貫是怕死的,愛惜羽毛,受不得委屈,活了二十多歲,心智卻不成熟。”
  我有心反駁他,胸口卻驟然一疼,嘔出了一大口血來。
  他走在了我的面前,抬起了那把劍,劍尖抵在了我的胸口:“蒼穹同我說,你來了,我很不願意相信,但你偏生來了。”
  “那……咳……咳咳……咳,”我劇烈地咳嗽起來,話語變得斷斷續續,“你……要……殺……”
  “我要殺你,”蒼牧替我說完了剩下的話,他提著劍,穿透了我的衣衫,捅進了我的皮肉。
  半寸,一寸,兩寸。
  他的手極穩,我從未感受到,離死亡如此之近。
  我以為我會死,但在下一秒,卻聽見了“滴答”的聲響。
  並非源自我身上——而是,他身上。
  我睜大了雙眼,看向他黑色的衣衫,他胸口濕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了黑色的衣裳,淌在了地上,滴落進血池裡。
  “滴答——”
  “滴答——”
  “滴答。”
  我驚愕地看著他,他卻恍若未聞,又將劍尖向我胸口刺了幾寸。
  “你……”
  我想問他,你想死麼,但在開口之前,便知道了答案。我不知曉為何子母蠱突然扭轉,亦不知曉他此刻為何做出如此舉動。
  他許是想自己死,也許是想拉著我一起去死。
  但無論如何,他此刻的劍在我的胸口裡紮,我自然是要命的。
  我緩慢地挪動著腳步,左右磨蹭了一瞬,便聽風聲響起,一把銀針驟然向他的小腿射出——若是他完好無損,沒有絲毫的受傷和失血,自然是能躲過去的。
  但他此刻失血過多,不過憑著一腔決意,到底躲閃不及。我趁他分神拼盡全力後仰,胸口血液噴射而出,我直直地躺落入地,跌落進了血泊裡。
  又聽見一聲響動,緣是蒼牧終於支撐不住,跪在了地上。
  我掙扎著想起身,但實在沒有力氣,卻見他胸口處不斷淌血,手中卻依然執劍。他的眼中似有無形的火,竟憑著毅力,撐著身體,向我這邊爬了過來。
  我掙扎著想躲閃,想爬走,卻比不上他的速度。他似是鐵了心,想要將刀捅進我的心窩——我卻不想因他而死,因他而傷。
  他的劍尖差一點就能重新捅進我的身體——如果沒有突兀出現的一顆石子。


第50章
  那石子精准地擊中了蒼牧的劍,蒼牧的手便泄掉了最後一點力氣,劍自他手中滑落在地。
  我轉身去看,只見一個瘦小的少年郎,年齡不過十四五歲,頭髮卻高高豎了起來。待他走近了,才發覺他裹著同我身上如出一轍的白色大氅,模樣也頗為精緻好看。
  他嘴角微微瞧著,笑得極甜:“教主為何這麼瞧我?莫不是不認得我了?”
  看來是友非敵,我咳出了一口血,便反問道:“你是何人?”
  “我呀?”他鼓起了臉,像是生氣了似的,“我叫洛林,是教主的爐鼎,以後是要嫁給教主的啊~”
  我只知道我有一個爐鼎是司徒宣,未曾想過還有其他爐鼎,這人救了我,但我卻直覺地不願意相信他。但如今的重點不是我殺不殺他,而是他救了我,便可以暫時為我所用。
  他蹲下身,開始極為熟練地為我處理傷口,我卻偏過頭,看向正在奄奄一息的蒼牧。
  “教主可是要救他?”洛林笑吟吟地問著。
  “你替我殺了他。”我冷淡地開了口。
  “教主許是忘記了,您當年可是極喜歡他的。”
  “那又如何?殺了便是。”
  洛林搖了搖頭,綁好了最後一層布條:“蒼牧哥哥當年救過我,我不想殺他的。”
  我不再說話,心裡卻對這少年多了幾分提防。這少年處理過我的傷口後,又拿了傷藥,一股腦地倒在了蒼牧的傷口上。
  那蒼牧也不發一言,到最後甚至合上了雙眼。
  說來也奇怪,我自失去了記憶,真心想殺的人,似乎總是殺不掉,只得讓他們活著,叫我生厭。
  洛林處理好了傷口,又極為自然地抱起了我,他身材纖細,力氣卻大得很,抱著我也不太吃力。
  我積攢了一些力氣,手指尖已經勾上了琴弦。他也沒心沒肺似的,甚至哼起了歌。


  他哼的是我不熟悉的歌,但莫名覺得熟悉,連勾起了的隱藏的暗器,都有些猶豫了。他便笑了起來,眉眼彎起,臉頰右側還有若隱若現的酒窩:“教主,好聽嗎?”
  我沒回答他,但不否認或許本身便是一種回答。他走了一會兒,便邁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夫駕車駛上了路。
  洛林拆了發帶,讓頭髮自然落下,他的手摸向了我的臉頰,帶著涼薄的寒意。我面容不變,任由他摸著。他倒是也有趣,摸完了臉,膽子大得很,又伸手撩開了我的前襟向裡摸去。
  我撩了撩眼皮,沒說話。他摸了一會兒,便又攥著我的手,摸向他自己的臉頰:“教主,你也摸摸我呀。”
  我不欲同他交惡,亦不想聽他擺佈,便做了木頭人,不拒絕也不配合。他鼓起了臉頰,極委屈地瞧著我,我別過眼,實在不想讓自己心煩些。
  “教主,我不好看麼,你怎麼不看我呀。”他的聲音甜膩膩的,帶了一絲委屈。
  他著實纏得我有些煩了,我便回他道:“不過是個半個孩子,有什麼可看的。”
  我話音剛落,他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滾燙的淚像不要錢般滾落到我尚貼著他臉頰的手上。
  可惜了,我沒什麼憐香惜玉的心思,便用了剛剛攢起了力氣,掙扎地抽出了手,手臂因沒有力氣而垂到了身側,他依舊哭著,哭得卻不難看。
  我以為,司徒宣那種哭,美則美矣,卻是虛假,看似情意綿綿,實則暗含譏諷。
  洛林哭起來卻不一樣,他像極了受委屈的孩子,偏生那張臉生得好看,引誘著人或是憐惜,或是試圖叫他哭得更難過些,滿足內心陰暗的欲望。
  我頓了頓,就這麼瞧著他哭,等他哭了半個時辰,許是終於哭夠了,抬起手抹了一把臉頰,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沒理會他,只合上了眼瞼,準備休息一會兒。剛想入睡,臉頰上又貼上了那冰涼的手,睜開眼,便見洛林手中拿著幾顆丹藥湊到了我的嘴邊。
  “吃了它們,是療傷的良藥。”
  “不必了。”
  “你不信我?”
  “嗯。”
  洛林似是氣急了,牙齒咬著嘴唇,咬了許久,但竟然也沒發作,只是挨個丹藥啃了一半,吞咽下去,又將丹藥湊到了我的嘴邊。
  “我用了一半,教主這回該相信了吧。”
  我覺得這洛林真是有趣,就是年紀小了些。
  “教主,請服藥。”他似乎很想叫我吃這丹藥,若是能將它直接塞進我嘴裡,他定會這麼做。
  我的回答卻沒有改變:“不必了。”
  “你為何不吃,便是這麼不信我嗎?”他像是氣急了,若我不是重病在身,他許會同我打一架。
  “你吃了一半,太髒了。”
  我這番話剛說完,他便撩起了車簾,將手中的丹藥扔了出去,又將車簾重重地甩上了,胸口劇烈地喘息著,似是氣得不輕。
  他這副鮮活的模樣,倒讓我心情也好了一些,仿佛我真的是在逗他,而非試探他。
  我猜測他應該是喜歡我,但他喜歡我,又偏生出現得如此蹊蹺,又違背了我的命令,保下了蒼牧的性命,這番行為背後的目的,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我心裡想著這些事,到底放下些心,便合上眼,真正睡了過去。
  馬車走走停停,一路極為穩當,等到了一處小鎮,洛林連那車夫也遣走了,獨自駕車前行。
  我問他向哪裡走,他便回過頭,笑得奸詐可愛,只道:“帶走教主,去做壓寨夫人呀。”
  滿口胡言,不知所謂,也不知道是哪個人養出了這孩子。
  等走了許久,車子終於停下,洛林撩起了車簾,笑吟吟地向我伸出手,我知他是怕我尚未傷癒,身影不穩,便伸出了手,任由他扶著我下了馬車。
  環顧四周,便知此處是斷崖,自上而下看,便見無邊深淵,一望竟不見底。
  他伸展開手臂,原地轉了一圈,便道:“就是這裡,教主可願與我殉情?”
  我沒說話,只是望向崖底,過了一會兒,問道:“你要帶我去見何人?”
  “哼,”他冷哼了一聲,卻像是在撒嬌,“教主都不怕嗎?不怕我殺了你嗎?”
  我怕死,但他一路到我這裡,自然是不會殺死我的。
  “我要將你推到這斷崖下麵。”
  “你讓我見的人在這斷崖下?”
  我不過說出了揣測,他的臉又變得氣鼓鼓的,我沒忍住,有些艱難地抬起了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我便看到我捏的部分,從蒼白驟然變得紅潤——他竟是羞紅了臉了。
  他後退了一步,又蹭了一下腳,湊到了我面前,伸手攬住了我的腰,我沒拒絕他,畢竟此刻我身受重傷,實在沒有力氣闖下這山崖。
  他便攬著我,提了內力,自山崖向下跳去。
  我的耳畔是嘈雜的風聲,眼前忽明忽暗,什麼也看不清,但洛林似是輕車熟路,他總能精准地抓住某一個支點,降低一下衝力,再繼續下墜。
  如此下降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才終於停到了一處石板上。洛林伸出了手,壓在了一塊平淡無奇的石子上,向右扭轉,那封閉的山石,竟然緩緩右移,露出了容一人進出的小洞來。
  他迫不及待地鑽了下去,我亦與他同行,初始極為窄的路,走了小半個時辰,才變得寬了些,滿世界的黑暗,也見了少許光亮。我與洛林並肩同行,但見燭火搖曳,腳下的路也從泥土路,變成了石板路。
  我瞧這佈置越發眼熟,半晌,才想起,同我的密室,竟有幾分相似,腳下更為迫切了些。洛林又到了一個石門前,轉過頭,努了努嘴,便道:“我不知這裡如何進了。”
  我走進了那石門,便見那石門上竟然有字,上面赫然三個大字“燈下黑”。
  我總覺得我從哪裡看過這三個字。
  但我著實不知道什麼意思。
  洛林費盡周折帶我到這裡,許是想讓我解開這個問題的謎底,但我著實不知道,該如何解。


第51章
  洛林帶我來到這個斷崖下的密室,這密室偏偏有一道謎題,我無法解析謎面,便無法見到他想讓我見的人。
  但這一切與我又有何干?說到底,是洛林想讓我見一個人,而非我自己想要見一個人。
  我轉身欲走,洛林卻勾住了我的袖子:“這裡面的人,你一定想見,錯過這次機會,再進來就不容易了。”
  我微微揚起下巴,瞧著他臉上的焦急,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剛剛不過是試探,試探他是否知曉如何開啟這個密室,現在看他的表現,他也無計可施,並非刻意設了局。
  我環顧四周,看向滿牆的燭燈,洛林卻搖了搖頭,只道:“每一盞燈我都仔細查過,沒有機關的存在。”
  “強行攻入呢?”
  “我試過最尖銳的破風箭,尚且無法穿透一寸。”
  破風箭以尖銳出名,曾經破過名噪一時的八卦盾,洛林使了那破風箭,依舊無法穿透一寸,可見這門的堅硬程度。
  我又費神想了許久,依舊想不出什麼答案了,倒是想到了一個不是法子的法子,解了腰間的佩劍,遞給洛林:“你拿這把劍,沿著那扇門邊,試試能不能戳進去?”
  洛林頓了一瞬,可能也覺得我的提議有些匪夷所思,我便尋了個牆壁靠著,瞧著他試探性地插了進去——竟然真的插進了幾寸,這牆壁做得比門可是好拆多了。
  洛林轉過頭,鼻尖上沾了一點泥土:“你是想讓我繼續挖下去?”
  “既然能挖,自然可以挖下去,我們解不開謎底,又不想無功而返,只得這麼去辦。”這話一說出口,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看那洛林就是自小嬌養長大的,叫他去做這挖牆的活計,真是難為他了。
  他竟也沒生氣,眼神掃過我的胸口,便哀怨道:“說好的會好好待我,教主一失憶,便什麼都忘記了。”
  他說得太過情真意切,一時之間,我竟然也分辨不出真假。只見他轉過身,將身上的白色大氅解了,仔細疊好扔到了原處,捋起了厚實的衣袖,竟然真的拿起劍,做起了挖牆的活計。
  我盯著觀察了一會兒,便也慢慢踱過去,準備幫一把手,剛一靠近,洛林就猛地回頭,像是被激怒的小獸一樣,沖我吼道:“你自行療傷,不要過來添亂。”
  他這話說得張牙舞爪,倒有幾分可愛的味道,我見他微微泛紅的臉頰和似櫻桃潤豔的嘴唇,竟也動了些許旖旎心思。
  但他也太小了,看模樣也就十四五歲,半個孩子罷了。我收回了視線,卷起了地上的大氅,極為自然地披在了自己身上,重新靠在了牆上,瞧那洛林挖牆。
  不知過了多久,洛林終於停了下來,他扔了劍,擦了一把汗,便問我:“教主中午想吃什麼?”
  “這裡還有吃食麼?”我反過來問他。
  “原本沒有的,”他笑得狡黠又迷人,“後來我一點點帶了過來,如今已有不少乾糧和點心了。”
  看來洛林來這裡不止一兩次,該是來了很多次,我對門後的人更加感興趣了些,我隱隱有個猜測,這猜測大抵八九不離十了。


第52章
  我們用了一些點心,洛林便又開始挖起了牆壁,初始很難,但越挖卻越容易了一些,等到後面,牆壁裡的土出人意料地柔軟,刀劍插進去,像是剮豆腐,一塊一塊便挖了出來,洛林的已經成了小花貓,臉上佈滿灰色的污痕,他卻越戰越勇,挖個不停。
  我從瓦罐中倒出了一些水,喚洛林過來喝,他扔了劍,剛轉過身,只聽得瑣碎聲響。洛林當機立斷,頭未轉,劍卻向後刺去。只見挖出的洞口處塵土驟然揚起,遮住人眼,洛林的身影亦被淹沒入塵沙中。
  我只聽得刀劍相接的聲響,心中焦急,卻心知湊過去也不過是拖後腿的。
  沙塵漸漸消散,我先看到了洛林的身影,他劇烈地喘著氣,身上倒是沒見什麼外傷,眼裡不見驚懼,反倒是見了幾分喜悅。正對著他,亦正對著我的,是一個白衣少年,年齡十八九歲,使的武器不是刀劍,反倒是一把豎琴。我分明聽見刀劍相接的聲響,想必——他的琴弦正是利器。
  那少年髮髻打理得極好,卻偏生留下了兩道頭髮垂在耳側,皮膚生得極白,眉眼間俱是風流,嘴唇卻極薄,他亦在笑,笑得堪稱熟稔和溫柔。
  我便看著他輕啟雙唇,如珠如玉的聲音逸出唇齒,他道:“吾兒,你長高了。”
  有那麼一秒鐘,我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我自恢復記憶以來,見我爹的畫像不過數次,我一直以為那是他年輕的模樣,心中早已腦補了一副三四十歲的高深模樣,現如今,我爹的相貌,竟然比我還年輕,甚至能同那洛林一較上下,這簡直……為老不尊了。
  我實在是無法對著他那張臉叫出爹來,雖然我已經確定了,他定然是我那本應該死的爹。我不叫他不回應他,他也不見什麼不高興的,只是向洛林的方向招了招手。
  我便見那在我面前甚是傲嬌的少年,一副乖寶寶的模樣,跑到了我爹的身邊,任由對方揉了揉。他們倆關係倒是融洽,我才不會承認我有點吃味了。
  我爹卻像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一樣,又伸出了一雙手,手心向上:“慶兒,你過來啊。”
  我又想過去,又不想過去,便乾脆站在了原地。
  我爹也不勉強,直接收回了手,專心去逗那洛林。我便聽到了一聲重重的歎息,伴隨著咯吱咯吱的聲響。我爹頭沒有回,似是不在意,我順著聲音,便看到那黑洞中又浮現了一人的身影。
  初始我以為是那人生得矮小,再細一看,便知曉他是坐在了輪椅之上,剛剛我聽到的咯吱聲響,正是輪椅輾壓過泥土的聲音。他一人搖著輪椅,有些吃力,我欲上前,我爹卻抬頭瞧了我一眼。
  那眼中滿是冰涼,我便知道,他是不希望我上前的。
  那人轉動著輪椅走了許久,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一時之間,竟然無言。他模樣不過二十出頭,臉色蒼白得厲害,一雙柳葉眉雲淡風輕,鼻樑高聳,嘴唇厚實,最讓人驚訝的是那一雙眼睛,端得是無悲無喜,卻仿佛有無盡的憐憫。
  我瞧著他那雙眼,情不自禁地向前邁了一步,正要邁第二步時,卻聽到我爹涼薄地說道:“他眼睛瞎了,你還看他作甚?”
  我心中驚愕,第一反應竟是不信,便又上前跨了一大步,抬起了手,在那人的眼前晃了晃。
  那人的眼珠未動,嘴角卻翹了起來,他笑道:“少教主好久不見,不要頑皮。”
  “你是誰?”我的視線掃過他略幹的嘴唇,又低頭去看他的小腿,眼角餘光卻停頓在了他乾淨而修長的手指上。
  莫名的欲望自胸中叢生,想扒掉他身上礙眼的衣服,想肏弄他這副殘破的身體。
  “我叫白明玄。”
  他的聲音清冽好聽,如泉水叮咚。
  “我是你爹的爐鼎。”


第53章
  我爹的爐鼎?
  我皺了皺眉,心思去了大半。既然是我爹的人,我爹又活著,的確不該染指,我還是有最起碼的羞恥心的。
  我想要挪開眼,但又按捺不住想去看,一時之間有些躊躇。
  卻聽見幾聲琴響,我爹的聲音漫不經心地響起:“你身上還傷著,去,找你庶母,讓他給你把把脈,療療傷。”
  庶母?
  這話堪稱狠毒了,白明玄卻沒有變臉,恍若未聞。我心裡對他們二人的關係做了些許揣測,撩起了袖子,向上挽了一圈,卻看美人的嘴角微微翹起,好看得不像話。
  我從未像如今一樣衝動,滿腦子裡充斥著混亂的景象,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做些什麼。
  “教主,您愣著幹什麼?”洛林的聲音響了起來,充斥著疑惑,我轉身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知道他已經知道了我的心思。
  轉回身那一瞬間,我心裡湧現的竟然是殺意,雖一閃而過,但確切是真的。
  我還記得旅途中,和洛林之間若有若無的旖旎心思,不過見了白明玄一面,便灰飛煙滅,甚至起了殺意。
  至於其他人,更是顧不得了,滿心滿眼滿腦子都是他,他為什麼偏偏是我爹的人呢?
  我垂下眼瞼,伸出了右手腕,刻意放低了些。他抬起手,卻精准地搭在了我的手腕上——像是能看到似的。
  他把了一會兒脈,平靜的面容終於起了波瀾,眉峰緊緊蹙起,轉向我爹的方向,張口便罵:“皇甫玄,你兒子快死了,你幹的好事!”
  他一罵,倒是讓我震驚異常,我總覺得他該是喜怒不形于色、文雅溫柔的,他竟然也會發怒,沖的還是我爹。
  我爹隨手把琴扔給了洛林,洛林卻抱著有些吃力,連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
  我爹從容開了口,說的話語我卻聽不太懂,他道:“若按照我的法子,慶兒此刻該快活得緊,偏生你倒是菩薩心腸,如今不上不下,不前不後,不尷不尬。他身上的傷我一竅不通,你管便是,你可是他庶母。”
  白明玄硬生生被氣笑了,他笑得很好看,我的心臟怦怦怦地直跳。
  只聽到他寵溺似的回道:“都是我的錯便是,你去吃些東西,休息一二,我再給慶兒把把脈。”
  我爹便像極了順好毛的貓,點了點頭,自己去尋吃的了。
  我瞧著這二人,一人嘴毒傲嬌,一人配合寬容,心臟如刀絞,數個念頭翻滾不休,而每一個,都是以將眼前人壓在身下為終。
  白明玄似乎並不知道我的心思,他極為用心地把著脈,末了,收回了手,將手插入懷中摸索。
  我恨不得代替他的手去摸,但我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了。
  他摸了一會兒,翻出了幾個不同顏色的小瓶子,說道:“白色的小瓶,藥丸一日一顆,可止魔功暴亂;紅色的小瓶,藥水現在喝下一半,明日再喝下一半,可清毒;綠色的小瓶是藥膏,你塗抹在臉上,可削弱疤痕。我身上只帶了這些藥,等用完了這些,我再調整藥方,仔細為你解毒,去疤的藥也要換一些,身上的一些傷疤,也要抹下去才是。”
  他在很認真地為我介紹每一種藥方的功效,我卻能感受到他骨子裡的自負和驕傲,任何的毒和傷,哪怕是魔功暴亂和容顏盡毀,在他的眼中,似乎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只要給他時間,他便可以讓人脫離一切的疾病——神醫也不過如此了。


第54章
  白明玄伸手遞藥,我伸手自他的手心抓藥,手指不著痕跡地碰觸他的手心,等我想收回手的時候,他的手指卻突然抬了起來,也像是不經意似的,觸碰著我的手腕。
  是意外?
  還是……某種調情和暗示?
  我的動作頓了一瞬,我爹卻在我背後嗤笑出聲:“一把年紀了,別撩我兒子了。”
  “胡說什麼,慶兒的臉都紅了。”白明玄挑起了眉梢,眼睛卻精准地向我的身後“看”去,他的指尖也自然而然地收回了,垂在了膝蓋上,安分守己,誘惑無邊。
  “嘖,”我爹似是不屑,轉過來又來教導我,“你看他皮囊年輕貌美,卻不知他蛇蠍心腸,你爹我這等單純少年,亦沒少被他騙過,吾兒這麼蠢,莫要上他的當。”
  “嘩啦——”
  只見無數細小的棋子向我爹的方向撒去,逼得他猛然轉身,黑白棋子盡數砸進了石牆裡,入牆寸許,無一例外。
  “慶兒,我看不見,你去讀讀,牆上是什麼字?”
  我掃了一眼,有點不想讀,只覺得那二人真是有病。
  我不出聲,我爹卻自己湊了過去,伸出白白嫩嫩的小胖手,去戳那棋子,朗聲道:“皇甫玄你是不是有病。”
  他竟然真的讀出來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又轉過頭,踱到了我身旁,伸手扶著我的肩膀,問那白明玄:“我自是有病的,你可有藥?”
  白明玄神色未變,但嘴唇卻顫抖起來,他的嘴唇開合幾許,似歎息似妥協地出聲:“教主的病,明玄是治不了的。”
  “我可不是什麼教主了,”我爹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才是,現在誰也別想我做甚教主。”
  …………
  我真的不忍心提醒他,魔教十有八九是完蛋了。
  白明玄和我爹一唱一和地鬥嘴聊得開心,我聽了一會兒,突兀地察覺出不對,便轉過頭,去瞧洛林,只見洛林雙手抱著琴,靠著牆壁,眼中竟滿是執拗。
  那執拗的視線並非投向別人,而且投向了我,我抓住了他的視線,他神色有些慌張,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
  我以為他會避讓開我的視線,但他狠狠跺了下腳,將琴放在了地上,三步並作兩步,小跑著到了我的身邊。
  等到我們間距不過兩三步,他便伸出了雙手,笑吟吟道:“想要教主哥哥抱一抱。”
  他想讓我抱,我便去抱?我該斥責他不懂規矩的,但話語到了嘴邊,又想到他奮力挖洞的背影,瞧著他尚未擦乾淨的小花臉,到底狠不下心了。
  我便走了剩下了兩步,抱住了他的腰身。
  他踮高了腳尖,下巴枕在了我的肩膀上,聲音放得極輕:“好希望快點長大,好想嫁給你。”
  他聲音放得再輕,我們三人都是能聽到的。我不知道他這話語是對我說的,還是對我爹抑或白明玄說的,正如我明知道不應該,還是想用極大的惡意,去揣摩他的心思。
  而這種惡意,源自心底莫名的聲音,那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沒有人會真心愛你,即使有,那人心中一定有比你更為重要的存在。”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洛林待我或許是真的。但換個時間,換個地點,情意或許就大不相同了。
  明知結局,又何必去嘗試。
  洛林沒有等到我的回答,他放下了腳跟,主動從我的懷裡撤了出去,又繞過了我,主動去扶白明玄的輪椅。
  待服了藥,我便考慮如何能出這懸崖,卻聽到我爹說:“小洛林,那繩子是你放下的吧?”
  洛林點了點頭,便像變戲法似的,分開了幾叢草木,露出了厚實的繩子來。
  那繩子幾乎與泥土一般顏色,貼緊了懸崖壁,多次在石頭和孤樹上固定。
  我沒問洛林下來時為何非要抱著我用內力下來,許是顧忌到我的傷勢,也許只是單純想抱著我。
  有了繩索,我們出去便多了五成把握。
  我伸手抻了抻繩子,轉頭就見我爹單手輕鬆將輪椅提起,白明玄從容坐在輪椅上,手指依舊搭在大腿上,不見一絲慌張。
  我爹見我看向他,像掂核桃似的,輕鬆地掂了掂輪椅,連帶著裡面的人:“走吧,莫說一隻手,我一根手指,亦可護明玄周全。”
  我又去瞧白明玄,他嘴角微微翹起,態度是全然的信任。
  好一對神仙眷侶,倒彰顯著我心思不純。
  洛林似是已經看透,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我便收攏心思,揉了把他的頭髮,率先抓著繩索,向上攀登。


第55章
  如此爬了一整天,終於爬了上去。我在最先,洛林在中間,我爹單手提著白明玄的輪椅,單手攀附在繩索上,端得是風流倜儻。
  此時天已經暗了,我欲繼續前行,我爹卻揉了揉手腕,只道:“走什麼走,不如休息一夜,好看看星星。”
  看星星?我不知我爹是怎麼想的,但白明玄與洛林似乎都習以為常,我便也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我同洛林去打了些獵物,砍了些柴火,回來的時候,恰好看到我爹俯下身,同白明玄接吻。
  星河璀璨,相疊的愛侶,美到讓人生妒。我爹突兀地抬起上身向我的方向看來,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覺得脊背發涼,似是殺意。
  一雙柔弱的手卻環繞上了我爹的脖子,壓著他向下,他便俯下身,又去吻他。
  “他們很幸福,是不是?”洛林在我的身側,輕輕地說著。
  我沒回他,他也不生氣,只伸出手,試探性地抓我的手,再察覺到我沒有抗拒的意思後,又握緊了它。
  “我會一直陪著你,我愛你。”
  他這情話說得可真好聽,我應該覺得感動的,但實際上內心卻沒有絲毫的波動,仿佛有人這麼對我說過,又捅穿過我的心臟。
  我爹和白明玄又吻了一會兒,他終於停了下來,站直了身體。白色的衣衫大半敞開,露出了胸前紅彤彤的兩點,身上沒有一絲傷疤,反倒是像少年般嫩滑,腳下也是無力的,歪歪地走了幾步。白明玄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我爹才攏了攏衣衫,正經走了幾步路,又道:“有吃的了?”
  “嗯。”我回了一聲,開始著手搭火堆,洛林也幫了忙,很快便做好了。野物去了皮,拿木棍串好,我爹這時候才“噠噠噠”地跑到了白明玄的身邊,親自推著他,到了火堆邊。
  火焰照著白明玄的臉,像是染了一層醉人的紅,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眼底俱是溫柔和滿足——他在看著我爹,偷偷地、滿含情意地看著他。
  我爹卻正在撕烤熟的兔肉,他的手燙得通紅,碰了碰肉就要縮回去,但還是笑哈哈地去碰去撕。
  他將一隻兔腿扔給了我,又把另外一隻扔給了洛林,自己捧著串著剩下的肉的樹枝,一股腦地塞到了白明玄的懷裡。
  白明玄接了那串肉,伸出纖細的手指扯了一小塊,像哄孩子似的哄道:“張嘴。”
  我爹便屈尊降貴地張開了嘴,白明玄隨手扔了一把,那肉便貼到了我爹的嘴邊,兩人一個投喂一個吃,配合十分默契。
  我吃著兔子腿,眼見著那兔子肉越來越少,但剩下最後一塊的時候,我爹卻拍了拍白明玄的肩膀,親自扯了最後一塊,投喂到了白明玄的嘴裡。
  這二人該是認識幾十年了,到如今還如此膩歪,看著真是礙眼。
  火堆滅了,臨時搭了個住處,洛林哈欠連天,早早躺下睡了,我爹同那白明玄卻仿佛起了興致,一起在懸崖邊,看星星。
  我在他們身後冷眼旁觀,卻不想白明玄背對我開口道:“站著作甚,過來一起看。”
  我爹聽了這話,沒反對,但也沒有轉過來看我。
  我握了握手,到底沒有壓住心中欲念,便走到了他的身邊。
  白明玄在中間,我爹在他左邊,我在他右邊,我們一起沉默地看了一會兒星星。
  我的衣衫有了向下的墜力,冰涼的觸感貼在了我的手心,纖細的手指戳弄著。我想要收回手,卻被他抓住了手指,冰涼穿插,十指相扣。
  ——是白明玄。
  “明玄,你喜歡他?”我爹的聲音帶著笑意,不見一絲惱怒。
  我轉過頭,盯著白明玄神色自若的臉。
  他歎息似的出聲:“你要將我送給他,我總要讓他喜歡我。”


第56章
  “又在說玩笑話,我捨不得將你送人的。”我爹輕飄飄地說,莫名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白明玄卻依舊握著我的手,冰涼地、緊緊地。
  我們便又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我爹伸手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說道:“今晚的星星不好看,明玄,你且陪著慶兒,我去睡了。”
  “睡在慶兒給你搭好的地方,不要獨自尋個樹枝,做個猴子模樣。”白明玄淡淡地開口叮囑,話語帶了點哄勸的味道。我爹也吃這套,“嗯”了一聲,果然安安穩穩地走到洛林旁邊,睡了過去。
  我不懂為何要看星星,亦不懂我爹和白明玄有什麼機鋒,我只是在壓抑那深入骨髓的渴望。我的眼掃過他略帶蒼白的唇,掃過他略帶淩亂的衣衫,掃過他隱入我衣袖的手,幾欲發狂。
  我想撕碎他所有的衣裳,掀翻他的輪椅,將他壓在地上,逕自貫穿,想看他無神的眼裡溢出淚光,想叫他發出痛苦的聲音,想見他拼命掙扎,想見他沉迷欲望——想讓他的視線凝聚在我一人身上,想叫他看不到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包括我爹。
  這欲念來勢洶洶,又無從消退,拼命壓抑,但無處可逃。
  我想要他。
  “你想要我嗎?”
  他突兀地問道,但我知我沒有說出口。
  觸碰著我的冰涼驟然放鬆,旋即撤離,指縫間空蕩蕩的,有種被放棄的錯覺。
  “我不想要你。”
  咯吱聲響,我站在原地,看白明玄有些吃力地搖動著自己的輪椅,懸崖邊的路不太好走,他又像是失了內力,每行幾步路,便要停一停。
  我爹幾個縱身走過的路,他走了足足一炷香,等到終於挪到了我爹的身旁,俯下身,很努力地摸了摸,摸了半天,才摸到我爹的衣衫。他解開了最外層的衣衫,精准地蓋在了我爹的身上,如此身上便只剩一件素色的裡衣,在這早春的夜裡,必然是冷的。
  我亦走了過去,冷眼旁觀這二人。只見白明玄重新靠回輪椅的椅背,也不休息,只拿他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盯著我爹的方向“看”。他眼中滿是深情,而那是我爹醒來的時候,大半壓抑住的。
  我站在原地,瞧著正在“瞧”我爹的白明玄,瞧了數個時辰,終於將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完全而徹底地壓抑進了心底。
  我該愛一個愛我的人,而非心中有他人的人,縱使強取豪奪,也終是一場空。
  白明玄願意喜歡我爹,那便隨他去吧,不是我的人,再想要,也是枉然。
  我背過了身,想了想,便靠著洛林,也席地而睡了。
  第二日,恰好是一個晴天,我醒來的時候,才發覺懷中抱著個人,低頭一看,原來是洛林。他裝作睡著的模樣,睫毛卻眨呀眨的,明顯是假裝睡著的。
  假裝便假裝了,還要刻意叫我看出來他在假裝,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麼心思。
  我心中一動,湊過去,親了親他的眼瞼,他便恰到好處地睜開了雙眼,眼裡滿滿俱是喜悅,聲音也較往常甜了幾分:“教主哥哥,早~”
  被愛包裹的感覺,果真不錯。
  我便開了口,也道了一聲早。剛開口,才發覺嗓子竟然啞了,鼻子也有些堵塞,洛林擔憂地看著我,伸手欲碰觸我的額頭,卻被我反射地握住手,甩到了一旁。
  他卻沒有顯露出難過的情緒,只是仰起頭喊道:“教主生病了,請白神醫快來看看。”
  我沒有聽到輪椅的咯吱聲響,倒是聽見了“砰”的一聲,緣是我爹直接單手拎起了白明玄的輪椅,幾個瞬息便跨了過來。我想要起身,卻發現剛剛對洛林的反射抵抗,已經消耗了最後的氣力。
  若說病來如山倒,這也太迅速了些。
  我不太方便起身,我爹便順手抽出了一根琴弦,一端纏繞在了我的手上,另一端壓進了白明玄的手心。白明玄的嘴角初始噙著笑,但很快抿緊了唇線,竟然要直接從輪椅上滑下來。
  我爹一把手抱住了他的腰,將他從輪椅上抱了下來,放在了我的身旁。白明玄便席地而坐,又伸手摸向我,摸到了一個手臂,自上而下反復按壓,又切換了另一個手臂,重複了一遍。
  他的眉頭鎖得越來越緊,到最後甚至扯了我的衣裳,要把我的衣服撕開。
  我反射性地後退,白明玄卻厲聲喝道:“別動。”
  我也不知道我為何那麼聽他,或許有我爹不阻止的原因,便真的不動了。
  他撤開了我的衣裳,伸手去摸我的胸口,我胸口的小傷疤,已經因為塗抹了藥,有些變淡的跡象,但有一處巨大的破洞模樣的傷口,卻不見任何消退的跡象。
  我最初醒來的時候,司徒宣曾經告知我,這傷口乃是蒼穹留下的,不知為何,我覺得這話是假的。
  白明玄反復摁壓著我那處傷口,最終收回了手,重重地歎了口氣,又問道:“你爹給你留下的爐鼎呢?”
  我愣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白明玄便又說了一句:“叫司徒宣的,年紀和你差不多的。”
  原來司徒宣竟然是我爹的爐鼎,還是我爹給我留下的,這事我倒是真不清楚,看來他們二人,瞞了我許多好事。
  我將近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一向白明玄和我爹說了,他二人也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白明玄率先開了口。
  他道:“無論如何,先趕回魔教總部,查清司徒宣的下落,你的病耽擱不得,需要司徒宣的身體。”


第57章
  魔教果然覆滅了。
  正道聯盟的旗幟插滿了魔教的總部。
  看守的人倒是極少,我趴在洛林的背上,見我爹推著白明玄,如入無人之地,看不清他什麼動作,只見人迅速地倒下,再無生路。
  等人處理得差不多了,我爹便從懷裡翻了半天,翻出一個巴掌長的圓筒來,撬開了蓋,向上拋去。圓筒在半空中炸裂開,不見煙霧、不聞聲響,未到半柱香,便聽見腳步聲密密麻麻,自遠方來。
  我爹叫洛林將我放下,又讓洛林退下。洛林咬了咬嘴唇,還是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數百人頭戴面具,靜默出現,規整站立,如同人偶。
  我爹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只抿了抿,便倒在了地上,道:“你們還真以為我死了。”
  無人應答,我爹便又倒了第二杯茶,重新倒在了地上,齊整站著的人群,似有人向前傾了傾,像是要阻止我爹,但又硬生生克制住了。
  我爹便倒了最後一杯茶,他轉動著茶杯,頗有些漫不經心,但我能看到領頭人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他在害怕,他又在害怕些什麼?
  這一場無聲的博弈,在第一個人下跪的時候,便已經見了勝負,數百人陸續跪了下去,我爹伸手招呼我,我不明所以地走了過去——他將茶杯交給了我,叫我一飲而盡。
  有什麼東西不同了。
  我爹囑咐了幾件事,著重強調要將那司徒宣找回來,揮了揮手,便讓他們散去。
  我便問他,剛剛的喝茶是何意。
  我爹笑吟吟地反問我,為何總要做個喝茶的模樣,把上下的教眾聚集在一起開會。
  我心底是覺得他這麼做是為了附庸風雅,他既然這麼做了,我便跟著做便是。
  他又倒了一杯茶,叫我伸出手來。我伸出了手,指尖突然一疼,一滴血便流了出來,淌進了茶杯裡。
  只見碧綠色的茶水內,突然出了一絲白色,像柳絮,又像其他的什麼東西。
  “魔教上下,我皆下了強身健體的蠱蟲,賞茶,便是強化蠱蟲,提升功力,不過大多數人並不清楚這事,平日裡,這蠱蟲也沒什麼害處。”
  我想到了之前突然暴斃的教眾,想到了他們死前的慘狀,便反問道:“若是想用這蠱蟲殺人呢?”
  “殺了便殺了,”我爹答得隨意,仿佛那些人命皆是螻蟻,不值一提,“用不慣的廢物,自然不能留下。”
  他似是也想到我之前向他提的事故,“唔”了一聲,又曲起手指,揉了揉眉心:“你那時心思太軟,我憂你下不去手,便將這蠱蟲克制的法子,交給了蘇風溪。”
  這便能說得通了,蘇風溪為何每一次都擔著賞茶大會的主辦,又為何能在最後,叫魔教眾人人心散去。
  “你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我爹輕聲地問我。
  “隱約能想起來,我同那蘇風溪有過一段孽緣,其他的,便都記不清了。”
  “孽緣,”我爹咬了咬這兩個字,忽地笑了,“的確是孽緣,於你是緣,於他是孽。”
  我忽然想起,蘇風溪說過,我爹曾經殺了他滿門上下六百二十一人,便問他:“是你殺了他全家嗎?”
  “你想知道真相?”他用茶蓋撥開了水中的白絮,將這杯茶一飲而盡。
  我看著他絲毫不在意的姿態,莫名也平靜下來,只道:“無論真相如何,您是留了一個隱患,在我身側。”
  “可不是我留下的,你得問問你的庶母,那可是他的主意。”
  我爹指了指一直沒出聲的白明玄,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本劄記,正在翻閱著,說是翻閱,他目不能視,便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摸,這劄記是白紙黑墨,並不見凹凸,白明玄卻也渾不在意,他那雙纖細而冰涼的手,似乎能輕易地辨別出細小的差別,他想“看”,便能“看”。
  白明玄摸了一會兒書,便道:“蘇風溪可曾對你起過殺意?”
  這倒未曾。
  莫說那次大集會,就是日常生活中,我對他幾不設防,他若真想殺我,我早死了千百遍了。
  但他待我又無法稱得上好,縱使我沒有過去的記憶,也能推測一二,在失憶前,他許是背叛了我一次,又不知為何,又要背叛我一次。他恨魔教教眾,便假借我手,親自殺了大半精英,卻似是從來未曾殺了我。
  明明我才是我爹唯一的兒子,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是因為愛情麼?
  這也太過荒謬絕倫。
  白明玄放下了書,向我伸出了手,我便也將手伸過去,他冰涼的手指壓在了我的手腕處,似是在把脈。
  “我曾叫江湖第一算,為你蔔算了一卦,你爹少年的時候,遇到的是那位的同門,一言不合,便將那人砍了,所以江湖第一算,很不願意為你蔔算。”
  這段歷史,我不知道是我一直不曾知道,還是莫名其妙忘記了,總之聽起來,倒是新奇得很。
  “那算命的,說你活不到今年,命中必有一劫,我不太信,你爹倒是深信不疑。”
  我去瞧我爹,他坐不住,正在將魔功運在腳下,一二三地向上攀登著正殿的柱子,那模樣活脫脫像個孩子。
  “你爹當年得的卦像是凶,少年失愛,中年失子,老無所依,一生飄搖。不過應了最前面的四個字,他便怕了。”
  少年失愛。
  我以為我爹愛的是白明玄,這內裡竟有些其他故事?莫非我爹愛的一直是我娘,那手劄上的故事,多半也是真的了。
  “若要破卦,有兩條路可尋,一條要殺了蘇風溪,一條要留下蘇風溪。你爹當年屬意殺,我見你偷偷翻過牆,也要去和蘇風溪相會,便屬意留。”
  即便是要留下他的性命,又何必將那些機密盡數告知于他,平白將把柄交與他手。
  “慶兒,你是真不喜歡蘇風溪了?”
  我爹突然插了一句,他極為認真地問我。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把斷情劍,回道:“此刻我心中平靜,無悲無喜,不見一絲痛苦與鬱悶,可見這人,我是不甚在意了。”
  我爹便搖了搖頭,歎息似的出聲:“還真是我的兒子。”


第58章
  我在教中臥床療傷,時不時會聽到些許消息,四大分舵盡數奪回,魔教反攻重建比想像中要容易得多——或許也有我爹和白明玄太過逆天的原因,他們的武功和謀略遠勝過我。
  左護法南三直失蹤,不知所向。
  右護法蘇風溪連同爐鼎司徒宣,叛逃,亦不知所蹤。
  洛林一直陪著我,他的笑甜美而純情,像一束乾淨剔透的白花,看似無害,但我卻難以放下戒心,總覺得他或許有想求的東西,而那東西,偏偏是我無從給予的。
  有一日,我例行躺在床上喝完了藥,洛林拿帕子擦了擦我的嘴角,說道:“蘇風溪回來了。”
  我心頭像是有一根弦,輕輕地波動了一瞬,眼前閃過無數虛影,最終定格在一身紅衣。
  “不拜天地,不敬父母,忘卻前塵,相伴相依。”
  “教主?”
  我回過神,“嗯”了一聲,便問道:“他一人回來的?”
  “是他一人,”洛林笑靨如花,每一句卻說在點子上,“司徒宣落入了蒼穹的手裡,他沒有法子,自然要向魔教求救。”
  司徒宣,蒼穹?
  他二人又如何攪和在一起的,倒是蘇風溪,他待司徒宣,也有幾分情誼了。
  我不說話,洛林也不鬧,只繼續說著我想聽的話語:“老教主沒有將他打入地牢,讓他好好梳洗,一會兒來見你。”
  “見我做什麼。”我強裝鎮定,但攥著床單的手指微微發抖——我的身體背叛了我,它告訴我,它還是做不到無動於衷。
  洛林曲著手指,轉了一圈垂下的黑髮,笑著答道:“老教主說了,你若同意,便去救司徒宣,你若不同意,就讓那司徒宣做蒼穹的爐鼎好了。”
  這事倒是我爹能幹出來的,倒是洛林這反應,著實讓人捉摸不透。
  我便反問他:“你說,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沒人能替教主哥哥做決定,”他飛快地答道,不帶一絲猶豫,“我還很小的時候,教主便同那蘇風溪黏在一起,你們總是手拉著手,過來見我,又手拉著手轉身離開。”
  我想像了一下那畫面,突兀地問道:“那你呢,你便在我們身後看著?”
  “我還太小了,沒辦法和你手拉著手,並肩同行。”
  他說得雲淡風輕,砸得我胸口一疼,說不出安慰的話語,因為他的話又叫人心疼,又叫人警醒。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洛林是一個隱患,誰也不知道,他何時會爆發與反噬。
  我和洛林都沒有說話,但門外卻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我揚聲道:“進來。”
  那人卻沒有立刻進來,日光照映出他的身形,我卻不覺得怎麼熟悉了。
  我們之間隔著一扇門,卻像是阻隔了無數的時光和無數的經歷,那一道道溝壑,那一刀刀過往,那一片片血紅,終於讓我們變得無比陌生。
  在門扉打開的那一瞬,洛林握上了我的手,我沒有拒絕,便看著門外人邁過了門檻,走進了我的房間。
  他和記憶中沒什麼變化,眉眼依舊,神色間也是無比地淡然。
  我瞧著他,突然發覺,此時此刻,他同白明玄真像,像在眉眼,也像在風韻。
  他的視線定格在我和洛林相握的雙手,我以為他會質問,會惱怒,會痛苦,像我剛失憶那時一樣,流露出真實的情緒。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門口,逆著陽光對我說:“屬下有事,想向教主單獨稟告。”
  我也像突然泄了氣,頗有些意興闌珊的味道,便對洛林說:“你出去吧。”
  洛林鬆開了我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看著他同蘇風溪擦肩而過,沒有錯過蘇風溪臉上一瞬間劃過的譏諷。
  洛林貼心地關上了門,蘇風溪便走到了我的身邊。我躺在床上,瞧著他,心底竟然沒生出多少防備,或許我心裡也清楚,這世界上有那麼幾個人不會殺我,蘇風溪便是其中一個。
  他用那種執拗的專注的眼神看著我,我有些不舒坦,但也任由他看了——我心裡也清楚,他看不了多少日子了。
  我抬起了手,他像記憶中那般俯下了身,我的手指觸碰到了他的臉頰,輕輕地捏了捏,他笑了起來,不帶一絲憂愁,一如曾經。
  我們未到而立之年,還有大把時光,但共同走過的路,卻已經走到了盡頭。
  我鬆開了捏著他肉的手,他卻握住了我的手腕,又低下頭,吻上了我的手心。
  我有很多的疑問想要問他。
  想問他為什麼一直不殺我,想問他不殺我為何要背叛我,想問他為何當年不殺了我爹,想問他我爹是不是一直被他囚禁至今,想問他當年同我爹和白明玄到底達成了什麼協定……
  想問的太多太多,但話到嘴邊,竟只剩一句:“你想救司徒宣?”
  他輕輕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將自己從深淵中拉扯了出來。
  我的盔甲一件件重新穿在了身上,我聽見我自己漠然道:“那便陪我一夜,用你的身體來換。”
  那一瞬間的旖旎和曖昧煙消雲散,徹徹底底。
  蘇風溪笑著點了頭,站直了身體,背過了身。
  他將腰間的碧遊劍卸下,扔到了一邊。
  他解開了頭上的發帶,墨色的頭髮披散垂下,白色的衣衫亦不如曾經那般礙眼,層層疊疊盡數滑落。
  他的身體並不瘦弱,臀上的軟肉卻軟綿綿,勾得人上手去捏一捏。
  黑色的雲靴磕在床底,他掀開了我的床褥。
  我胯下的硬物無從作偽。
  他覆在我的身上,蜻蜓點水般吻上了我的唇。
  記憶仿佛在一瞬間重疊。
  大紅的床褥,淡淡的燭香,生澀的我與他。
  我的喉結,似火在燒,焦灼於心,說不出話。
  那是什麼緣,那分明是劫,是他的劫,亦是我的劫。
  我翻身將他壓在身下,他寵溺地笑,笑得胸口起伏。
  我曾將臉枕在他的胸口,氣惱地說:“哥哥,你不要笑。”
  他是如何說的呢?
  是了,他如此時此刻,以手環住我腰,收攏住笑,正色道:“莫要怕,想做便做。”
  我同他接吻,四肢交纏,如若一體。
  我穿透了他的身體,他勒緊了我的腰身,我們恨不得將對方融入骨肉裡。
  愛恨交加,愈愛愈恨。
  在最終攀登上巔峰的那一刻,我鬆開了他的嘴唇,他卻依然在笑著。
  他笑著,舔過了我臉頰上的淚。
  他笑著,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
  他笑著,道:“為何要哭,可是捨不得我。”
  他為何是蘇風溪。
  我為何是我。
  倘若他不是他,我不是我,會不會,與如今不同。
  我開了口,聲線帶著沙啞的偽裝:“我不過是心疼你,要為了司徒宣,躺在我身下罷了。”
  “司徒宣與我有多年情誼,我為他做些許小事,不足掛齒,不值得心疼。”
  我自他的身體裡抽出,重新躺回在床上。他有些艱難地坐了起來,又邁下了床,開始一件件穿上落在地上的衣裳。
  我閉上了眼,語調平平:“休息一夜,再去吧。”
  “教主既然答應了,我該早去告知老教主,晚一刻鐘,司徒宣或許就回不來了。”
  我不再說話,只聽得門被開啟又被關闔。
  溫熱的水自緊閉的雙眼滾出,像是在嘲笑我做不到冷漠到底。
  我恨極了我自己。
  我恨我在演戲,也恨我能看透,蘇風溪亦在演戲。
  那又怎樣,我和蘇風溪,決計不可能在一起了。


第59章
  白明玄約我去下棋,他自然是看不清棋盤的,便讓我告知他棋盤脈絡,連落子的事,也一併交給了我。
  此時已到初夏,海棠花開得正豔,棋盤邊放了切成塊的水果,看刀口,不像是出自下人之手。
  我刻意去問,他不經意答,果然是我爹親自削了皮,去了核,又用琴弦割成了碎塊。
  我與白明玄下了三次,三次皆輸,他便抬起手指,戳我的額頭道:“這些年,倒是越來越懶散了。”
  我看過那海棠花,只覺得有些不祥,便隨口說道:“我每一次出事,便都能見海棠花,也不知是何緣故。”
  白明玄品茶的動作頓了頓,放下了茶杯,問道:“你何時見到那海棠花。”
  “一次是蘇風溪反叛的前幾日,司徒宣的房裡多了一壇海棠;一次是魔教動亂,我與南三直商議對策,他亦在澆海棠花。我後來細細思索,總在想,這海棠花說不定與某一味藥藥性相克,許會擾我神志,或令我中毒。”
  “不過是一壇花,如何能起到那麼大的效用,若要下毒,自然是下在飲食中,不會用海棠做什麼計較。”白明玄斷然道,他答得堅決,不帶一絲猶豫。
  但我瞧他神色並不見放鬆,伸手去抓茶杯時,也久違地沒有直接抓中,反倒是摸了摸方才碰到。
  我到底還是不願將這件事輕鬆放過,便又問他:“這海棠花有哪裡不對,你聽聞它後,就有些心神不寧。”
  他用茶盞磕了磕茶杯的邊緣,猶豫良久,只道:“江南的蘇家,當年種了滿院的海棠花,有江湖第一海棠院之稱。”
  後來蘇家滿門被滅,想也知曉,那海棠花自然也付之一炬。
  “你爹不喜歡海棠花,你娘喜歡,便也移植過來一些。”
  “你喜歡海棠花嗎?
  他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不喜歡。”
  他倒真是好脾氣,不喜歡海棠花,還能在海棠花中,同我一起下棋喝茶。或許,這水果是我爹切的,花也是我爹佈置的,他喜歡我爹,他給予的便什麼都歡喜。
  一下午的好心情旋即破滅,我站直了身,便想起身告別,白明玄神色淡淡,只提醒我:“你爹今日要去蒼家,你不去為他送行?”
  “他只去幾日便回,我不甚擔心,倒是您,不去送送他?”
  “我原本想隨他去,但他叫我等。”
  “我爹還是心疼您的。”
  他以手掩面,似是在笑,良久才道:“我們一起在那山洞中困了多年,縱使他厭惡我,也不願叫我去死。”
  “蘇風溪囚禁了你們?”
  “他送來了傷藥和糧食,後來定期送些東西下來,洛林便是抓到了線索,潛伏下來。”
  “但洛林無法打開密室的門。”
  “那門是我親自鑄的,他如何能打開。”
  白明玄的臉上沁著笑,溫柔而恬靜,仿佛意識不到,他剛剛說出了什麼驚天之語。
  過了良久,我才開了口:“我爹當年同武林盟主纏鬥,齊齊墜落山崖,你救了他,又用密室鎖住了他?這件事,他可知曉。”
  “我沒說過,他亦沒問過,他那時傷太重,我便為他療傷,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他同我就一起在山洞裡了。”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這計畫看似周全,卻總有些說不通,我便重新回想了一遍,才發覺出痕跡:“蘇風溪,他在這件事中,參與了幾分?”
  白明玄卻不願回答,只道:“既然是他的事,你不妨親自去問他。”
  他挪動著輪椅,留給了我一個轉身離開的背影,那身形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層層疊疊的隱秘不過露出一角,卻像是有無數的線條糾纏在一起。
  我爹走得早,回來也快,馬背上卷了一床被子,被子裡便是司徒宣。
  司徒宣只露出了一張泛紅的臉,裹著他的被子被鏈條緊緊鎖著,司徒宣不斷掙扎著,像失去神志的獸——顯然是中了烈性的春藥。
  蘇風溪騎著馬,跟在我爹的身後,他神色淡淡,並不怎麼看司徒宣。
  我倒是覺得詫異,他同司徒宣竟然沒滾在一起。
  我爹倒是有趣,他將那棉被連同人一起向我扔來,我接住了,用手背碰司徒宣,才發覺他燒得厲害,略略掀開被子,身上連一個印子都沒有。
  “我出門時,你庶母在我的茶水中下了藥,我有心幫他,奈何無能為力,”我爹隨口解釋,又指了指蘇風溪,“他要同司徒宣做回兄弟,便也不做那孟浪之事,你去同他交歡吧,晚了,這人便要徹底燒糊塗了。”
  “又何必非要我,隨意找個人,上了他便是。”我說著這話,卻在觀察著蘇風溪的表情,他像是真的不在意了,不見分毫觸動。
  “你同他做,還能修煉魔功,保住性命。”
  “性命?”我抓住了這一點,反問我爹。
  他拿摺扇捶了捶手心道:“你這爐鼎頗有趣,幼時便泡在藥池子裡,誰要他,便會神志狂化,輕則易怒暴躁,重則走火入魔,我要得少,也讓功力大減,你要得多,慢慢地,便要丟了性命。”
  我想起我同司徒宣交纏的每一夜,想起我拒絕的每一次茶飲,想起司徒宣的情意綿綿溫柔小意。他倒是下得去手,以身體為祭,硬要將我們父子二人,拉下馬去。
  “既然如此,又為何讓我同他交歡?不如一刀捅死,落得乾淨。”
  “你身體已經上了癮,不去上他,功力便會日漸削弱,到最後武功盡失,變成廢人,”白明玄推著輪椅從門內進來,他的視線移動到了司徒宣身上,擰了擰眉頭,“莫要耽擱,還是你硬不起來?”
  非我刻意耽擱,我只是走了神,在想那時蘇風溪讓我殺了司徒宣,究竟是為了保我的性命,還是希望我漸漸武功盡失,成為廢人。
  想太多,終成空。
  我解開了鎖鏈,司徒宣便迫不及待地甩開被子,癡纏在我身上。他身上未著寸縷,卻仿佛沒了羞恥之心。若我不擋著,他便要直接摸向我的下體。
  我撩開了自己的衣衫,放出猙獰孽根,直接捅了進去。他的穴又熱又緊,他放蕩地叫喚著,我抱著他坐在座椅上,他便無師自通般地,自己扭動著腰肢,用肉穴套弄著我的孽根。
  我爹坐在了我身邊,白明玄為他倒了一杯茶,他拿了茶,便津津有味似的,邊喝邊看。蘇風溪也一直看向我們,我不知道他看的是曾為戀人的我,還是看他想成為兄弟的司徒宣。
  跟了我,與跟了蒼穹,似乎沒什麼差別。我更過分一些,因為司徒宣在我這裡,連玩物都不是了,我恨他入骨。
  司徒宣洩了一次,便又纏著我要。我爹在旁邊涼涼道:“這藥性慶兒一個人怕是解不了,明玄,你不如讓我去跟著玩兒玩兒。”
  “我活著一日,你便別想再玩了。”白明玄清清淡淡地回道,又拿了帕子想去為我爹擦汗,我爹不著痕跡地側過了身,叫他的手落了空。
  我收回了視線,又看向了蘇風溪,一時惡意滿滿,便道:“不妨同我一起?”
  我以為他會拒絕,卻不想他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道:“好。”
  坐著的姿勢有點累,我抱起了司徒宣,便想回房,蘇風溪湊了過來,單手扶住了司徒宣的腰,幫我卸掉了大半的重量。
  我們三人回了房,蘇風溪褪了衣服,也上了床,他伸手摸了摸我們交合之處,抹夠了藥膏,便也捅了進去。
  司徒宣發出一聲哀號,神志似有一瞬清醒,似要掙扎,蘇風溪卻輕輕地喚道:“小果。”
  司徒宣一瞬間,便不再掙扎了,重新沉浸入他為自己編織的夢裡。
  我和蘇風溪一前一後,夾擊著肏弄著司徒宣的身體,愛欲橫流,如此大戰了不知多少時辰。司徒宣終於沉沉睡去,我抽出了孽根,孽根竟然還是半勃的,恰巧看到蘇風溪的身上,還有我多日前殘留的印子。
  我便問他:“做一次?”
  “髒。”蘇風溪回了一個字,卻紮進了我的心臟。
  我便跨過司徒宣,扯了蘇風溪的頭髮,硬向下按,他也不見多少掙扎,只是抿著嘴唇,任由我的孽根戳弄著他的臉頰和他的嘴唇。
  這個人,見不得我死,也見不得我過得好。
  我又為何顧及他的臉面,顧及他的感受?
  我鬆開了他的頭髮,鎖住他的喉結,強迫他張開了嘴唇,將沾染著精液的孽根捅進他上面的洞穴,看著他眼眶裡流出水。
  我像是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忘記了過往,忘記了一切,只想將精液射進他上面和下面的兩個洞穴裡。
  他一直冷冷淡淡地瞧著我,似追憶似憐憫,等到一切終止,他掙扎著從我的床上爬起來,又用被子將司徒宣攏了起來,便要離開我的房間。
  我用手指揉著太陽穴,瞧著他的動作,便又去戳他的傷口:“你可記得你家死去的六百二十一人。”
  “未曾有一刻忘過。”
  “那當年為何不殺了我爹?”
  “我同白明玄有過約定。”
  “什麼?”
  “他保住我性命,我會在未來,對你爹手下留情。”
  “你倒是貪生怕死,連血海深仇,也能做交易。”
  他的後背像是一下子被壓垮了,過了許久,才道:“是我貪生怕死。”
  他推開了門,外面竟已到傍晚,他踩著霞光,抱著我的仇人,就這樣消失在了我的視野裡。


第60章
  白明玄不愧是白明玄,不過數日,便想出了治癒我的法子。
  司徒宣好好養了起來,每日燕窩人參吊著,金貴得很。我爹則遣人四處尋找藥材,一時之間,新建的魔教,迅速地運轉起來。
  這些事似乎同我無關,我也成了這魔教中最閑的一個,洛林得了白明玄的令,日日伴我身旁,他為我端茶端藥,但在我心中的位置,卻越發變得可有可無起來。
  畢竟魔教奴僕眾多,我不差一個溫柔的侍從。
  有時候我也會想,倘若我們沒有下那山崖,我沒有遇見白明玄,會不會與洛林生出幾分情愫。但轉念想,這假設毫無意義,便只得用“他年紀尚小,我吃不下去”充作一切的擋箭牌。
  我雖然生著病,卻覺得一日比一日精神起來,間或也能在桃花樹下練一會兒劍,有時收回斷情劍,便能察覺到蘇風溪站在桃花樹下,靜靜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為何我爹沒有將他打入地牢,抑或像司徒宣那般軟禁起來,但到底同我並無關係,我只須與他保持距離,便不會想起很多過往的事,亦不會有心緒波動,情難自抑。
  這日我收回了劍,照舊向來時的路走去,身後卻突現破風聲,我拔出了斷情劍,向後刺去,便聽見錚錚聲響,竟未刺中。
  我轉過身,身後果然是蘇風溪,他面無表情,我心中卻起了三分惱火,便同他你來我往,比試一番,最終以我的劍指向他喉嚨告終。
  他神色未變,似乎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我甚至隱約有預感,若是死在我的劍下,他甚至會笑的。
  我覺得無趣極了,便收回了劍,想要離開。
  “教主可還記得,這把劍曾經喚作什麼?”蘇風溪開了口,阻住了我離開的路。
  我自然是記得的,它叫赤炎劍,跟隨我多年。我還知曉,蘇風溪腰間那把,喚作碧遊劍,同赤炎劍,正是一對。
  寶劍贈美人,過去的我,該是如此想的。
  不該知道的,不該記得的,我偏偏知道了,想起了,我心裡不舒坦,便想叫他也難過,於是笑著道:“無論它曾經是什麼,現在只叫斷情,斷情絕愛,才配得上右護法多年真心相待。”
  最後四字,我一字壓著一字吐出,眼見他面色蒼白,不復從容模樣,心中不見憐憫,倒是生出一股暢快。
  他沉默許久,歎息出聲:“若無赤炎,要碧游又有何用。”
  “你自可融了重鑄,若嫌麻煩,直接扔了便是,”我有些嫌棄他猶豫不決,便為他指了條明路,“些許小事,還要耽擱多久?”
  他許是察覺出了我的不耐煩,便讓開了路,我亦不願同他糾纏,拂袖而去。
  這日頭太過燥熱,魔教內只一處有冰,自然在白明玄那裡。
  我提了魔功,幾個縱身到了他的院子,卻發覺來得不是時候,白明玄躺在軟塌上,我爹卻躺在了他的懷裡,還恬不知恥地讓白明玄剝了葡萄,喂在他嘴裡。
  我嘴角抽了抽,一時之間,竟然連吐槽和嫉妒都不願了。
  我自然想乾脆出了這院子,我爹卻吐了一顆葡萄籽,朗聲道:“來都來了,還走個甚,外頭天熱,進來涼快涼快。”
  他如此說了,我便只能進了敞開的房門,尋了個座椅坐著。
  我爹便又任由白明玄投喂了幾個葡萄,像是想起什麼,伸手扯了扯白明玄寬大的袖子。
  白明玄便低下頭,親了親我爹的額頭,揚了揚衣袖,便見一盤子瓜果直直地向我的方向“遞”了過來。
  我伸手極為輕鬆地接過了瓜果,我爹心情好了些,便又換了個姿勢,竟然直接睡過去了。
  等到室內響起他舒舒服服的鼾聲,我才確定,他竟然不是裝睡。白明玄似是習以為常,伸手試探性向下探,指尖碰到了我爹的臉頰,嘴角便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來。
  他笑起來真好看,可惜這笑容不是沖我的。


第61章
  白明玄摸了一會兒我爹,便笑著問我:“待得無聊了?”
  “還好,”我斟酌著言語,挑揀了一塊甜瓜,“沒什麼大事,便是好事。”
  “你爹此刻睡著,我便再問你一句,你可還喜歡蘇風溪?”
  我不知道他二人為何反復詢問這個問題,便又想了想,答道:“不喜歡了,但一靠近他,諸多回憶便層層疊疊壓過來,總歸放不下。”
  “你若喜歡,我便保下他的性命,若不喜歡,蘇風溪該去死。”他言笑晏晏,談論著一條性命,口吻和下一步棋沒什麼差別。
  我眉梢微挑,反問道:“蘇風溪似乎同您有過協定,您要保住他性命的。”
  “當年我已經保了他一次,一次換一次,又如何能保他一輩子,”白明玄的手指勾著了我爹的發帶,輕輕地解開,“若不是他們做的好事,你爹也不會身受重傷,這筆賬,我自然要討回來的。”
  我咬了一口甜瓜,唇齒間俱是苦意,徒生出些許無力之感,白明玄仿佛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峰,無邊無際綿延不絕。
  “他們”,便是除了蘇風溪,還有其他人,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司徒宣。我同司徒宣靠近,便會走火入魔,但白明玄只為我醫治,卻絕口不提我爹,是已然治癒,還是,無藥可救?
  “別多想,”白明玄看透了我的心思,溫言細語蓋不住森森寒意,“你爹自是會好好的,他還要同我到白頭。”
  我“嗯”了一聲,冷眼旁觀,卻覺得他有些瘋癲了。他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言語都溫柔體貼無比,哪裡是像對待一個正常人,分明像是對待一個瓷器,生怕對方一個不留神,碎成碎片。
  我心裡是擔憂我爹的,但此刻卻莫名生出一絲快意。
  縱然你千般算計,終究無法得到想要的東西。
  大腦中突兀地響起了這句話,我指尖一抖,到底壓抑住了情緒外泄。我猜測我修煉的魔功又要暴動,便匆匆告辭,獨自去壓抑一二。
  白明玄沒有攔我,他整個心神都粘在了我爹身上,如攀附古樹的枝蔓,似是柔弱無比。
  離了院子,眼前漸漸泛起了紅,那紅色愈來愈多、愈來愈深,大腦嘈雜無比,似有無數人在低聲交語。
  一道黑色的身影,自遠方來,卻不知為何,時隱時現。天空中似是落下了無數的雪,觸手可及,我便伸出手,手心平白多出了一團雪。我揚起手,將雪團子砸向那道身影,便見他身影驟然凝實,他一身黑袍翻滾不休,眉眼俱是冷淡,我瞧著他很是熟悉,便問他:“你是誰?”
  他動了動單薄的嘴唇,想笑卻擠不出一個笑來,只是問我:“慶兒,要不要去抓麻雀?”
  情景驟然變換,我的身形也變成了孩童的模樣,只見一人彎著腰,在我的身前,步步後退。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向前跑去,便見他正在彎腰撒著食料,雪下依稀能見到繩子的痕跡。
  “喂,大俠,你用輕功抓麻雀就好啦,這麼麻煩作甚?”
  “你身體不好,我教會你抓麻雀,你以後想吃,便可以自己抓了。”
  我踮起腳跟,吃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那我不要學,我學不會,你便不會走,就會一直給我烤麻雀。”
  那人愣了一下,用空閒的手,狠狠地揉過我的發頂:“你真是聰明得可怕。”
  我鬆開了他的衣袖,轉過頭抱住他的大腿,惡狠狠道:“總之,你不准走。”
  他沉默許久,提著我的衣領,一把將我抱起:“我總歸是走的,你可願意同我一起走?”
  我的心底突然生出幾分惶恐,但我聽到我自己說:“我願意。”
  他沉默了許久,終是抱住了我,道了一聲“好”。
  眨眼間,眼前人與景消失不見,我的雙手壓在太陽穴上,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我像是躺在了地上,入目是湛藍的天,只聽得一人低語:“我永遠都會在你身旁。”
  我記不得了,但也知道他違背了諾言。
  眼前突兀地出現一道身影,劃破無邊血霧,身體騰空而起,我躺在他懷裡,看著他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歎息出聲:“蘇風溪。”
  他提著輕功,在屋頂間穿梭,去的卻不是白明玄的方向,而是司徒宣的。
  我稍緩了些,伸出手摸上蘇風溪的脖頸,只要輕輕用力,便能將他殺了。他卻渾不在意,待停下身形,才道:“縱使飲鴆止渴,也可叫你稍好過些。”
  他抱著我進了房間,司徒宣似是用了藥,正在沉睡。他將我放在了司徒宣的身旁,撤了手想要離開,我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只道:“同他做,還不如同你做來得痛快。”
  他臉上似哭似笑,表情卻看不分明瞭,只道:“教主忘了,我們之間,隔著六百二十一條人命。”
  我心底沒什麼波動,卻莫名停不下不該說的話語。
  “人是我爹殺的,我不明白,你能放過我爹,為何之前如此待我。”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小瓶,擰開瓶蓋後,我的鼻尖便聞到若有若無的海棠香。
  一時神情恍惚,一時欲念叢生,像是看見一白衣少年,手中執劍,端得是君子如玉。
  我們踩在水中的木樁上,揮劍交纏,赤炎碧遊雙劍爭鳴,他提劍來刺,我裝作不敵,落入水中。無邊的水包裹四周,我心中卻沒有一絲懼怕,只聽“撲通”聲響,便落入熟悉的懷抱裡。
  我閉眼裝作昏迷模樣,他卻奮力向前劃去,到了岸邊,又做了急救的法子。
  我趁著他俯下身時,反手將他壓在身下,惡狠狠地吻他,卻見他眼角泛了紅,一時停下動作,心底徒生幾多懊悔。
  “以後莫要嚇我了,想要什麼直說便是,我都允你。”
  “我想要你。”脫口而出,沒有絲毫猶豫。
  “好。”他答得亦果決,伸手便將我攬進了他懷裡。
  肉欲交纏,我喚他的名字,他亦在輕聲答應著,但當一切終止,我看清了身下之人,不是蘇風溪,而是司徒宣。
  我轉過了身,便瞧見蘇風溪站在我的床邊,嘴唇泛白,不知站了多久。
  那一瞬,我很想要一杯斷情水,抹掉所有不該有的記憶,便可以不受拖累,隨心所欲。


第62章
  我醒了,蘇風溪便轉身離開了,我猜他是怕我問他,剛剛回應我的人,是不是他。
  我囑咐人好好照顧司徒宣,便也離開了這個院落,孤身一人,倒是平添了幾分寂寥。總覺得身邊應該是有其他人在的,我一喚他的名字,他便會出現,同我聊上幾句。
  又過了數日,療傷所需要的材料盡數準備齊全,用早膳時,白明玄叫我做好準備,今日便可開始醫治,我爹卻插了一句:“再等等,待我出門回來再說。”
  白明玄低垂著眼瞼,看不出不高興——那便是很不高興了,他道:“皇甫玄,你是不相信我嗎?”
  “你的醫術我自然是相信的,”我爹回了一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我只是出門,給慶兒的性命多添一重保障。”
  “你答應過我,上次出門後休息一段時日的。”白明玄飛快地說道,倒像是埋怨丈夫出行過多的婦人。
  我爹顛了顛手中的摺扇,便舉起摺扇挑起了白明玄的下巴,做足了浪蕩公子的架勢:“休息夠了,自然要出門,小娘子莫要擔心。”
  白明玄的臉上極快地暈染出兩片紅暈,聲線卻依舊是冷的:“不要死在外面。”
  “不會的,”我爹收回了摺扇,正色道,“我總要死在孟昀能看見的地方。”
  白明玄便不再說話,我聽到“孟昀”這二字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我娘的名諱。
  有時,我以為白明玄同我爹兩情相悅、情意綿綿,但有時,又覺得兩人暗潮湧動、不見真心。
  “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收拾東西,和我一起出門了。”
  我聽聞我爹的話,下意識地轉身去看白明玄。
  “瞅他作甚?我是你爹,你聽我的。”
  我還是看著白明玄,瞧著他點了點頭,才轉身去做準備,當然,也沒有錯過我爹長歎的一聲:“他可真喜歡你。”
  回房時,便見洛林手中提著兩個包裹,披散的頭髮已經用束帶高高束起,我許久沒見他束起發帶的模樣,不由想起那一日,我同蒼牧大戰後,他也是如此打扮,在戰場中撈起了我。
  他多看了他一會兒,他便笑吟吟道:“我這樣打扮,好看麼?”
  我略點了點頭。
  “是好看的,我嫁給了蒼穹後,便作了這番打扮了。”
  我以為這句話是胡說的,便道:“你才多大年紀,又怎麼會嫁人,說得如此正經,我險些信了。”
  他向前跨了一步,抬起了頭,手指攀附上了我的衣襟。
  “我想救你啊,於是就嫁了人,拜了天地,蒼穹很喜歡我,我求他,他便放了你。”
  我失去了這段記憶,不知曉真相究竟如何,便回道:“你既然嫁了人,又為何回來找我?”
  他攥緊了我的衣襟,指尖因為過分用力而略略發白,眼底一片澄澈:“因為啊,我最喜歡教主哥哥了。”
  我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喜歡是真的。
  但他說的話語,卻未必是真的。
  偽裝總會疲倦,露出真實的模樣,難得地,洛林這副模樣,我竟然也不覺得討厭。
  我抬起了手,極為自然地解下了他的發帶,放柔了聲音:“若不喜歡,和離便是,若更不喜歡,殺了他便是,不必系這發帶,作這副打扮。”
  他的頭髮自然散落,眼眶中滿是晶瑩,我用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淚,哄道:“別哭了。”
  他卻突兀地撞進了我懷裡,抓著我的衣衫,號啕大哭。
  我的手指垂在身邊良久,終是抬起手,環住了他的腰。


第63章
  白明玄安排了上百位護衛,又抓著我爹的手,細細叮囑了良久。我爹雖然不耐煩,但也一一聽了,上了馬車。此次出行一共準備了兩輛舒適的馬車,我爹獨自一輛,我和洛林一輛。
  但車隊剛剛出了魔教,我爹便出了馬車,騎了一匹馬,乾脆讓我撩起了簾子,邊騎行邊同我說話。
  他倒是天南海北的都會聊一些,八卦起某個門派眾人的後院事,倒是如數家珍,我同他聊得也越發順暢,只覺得我爹還是有些可愛之處的。
  等到了夜間,尚未走到下一座城池,我爹便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罎子酒,三兩步躍上了馬車頂,喚我過去,同他喝酒看星星。
  我輕歎口氣,便也上了車頂,坐在他身邊,接過了他的酒罈。
  剛灌了幾口酒,便察覺出不對來,這酒烈得很,倒是極像南三直的手筆,待我問了我爹,果真如此,這提煉酒的方式,還是他同那南三直一起改良的。
  酒過三巡,星星也愈發明亮,我爹扔了酒罈,抬起手,遙遙地指著天邊:“慶兒,你看見那顆星了麼?”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去看,看到了許多顆星星,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便只得哄他道:“看見了。”
  “你娘說過,她死後就會變成天邊的繁星,她那時候虛虛地指了指,我看到的便是一片。等到她真的死了,竟然也分不清,哪顆星星是她了。”
  我沒說話,此刻說什麼,似乎都毫無意義,我爹又灌了半壇酒,像是喝醉了,便又抓著我肩膀,說著話。
  “我少年時,有人為我蔔算過,我會痛失所愛,我會中年失子,我會老無所依。
  “我將他一刀殺了,我才不信他說的胡話。”
  這故事我聽白明玄說過,此刻從我爹的口中得知,倒是多了幾分其他的味道。我讀過我爹的手劄,便知曉他年輕時,是多自由和風流的人,他當然是不信的——但命運偏偏同他開了個玩笑,第一個預言,就這麼成真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他隨意地說出了這句話,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命由我,亦不由天。”
  他抓著我的肩膀,起身向前,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內一瞬的掙扎,但它消失得太快。他鬆開了我的肩膀,又抬起了一個酒罈,大口喝酒,任由酒水沾濕了胸襟。
  他身上的少年氣,像是在這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歲月的痕跡在他的脊背上凸顯處,便揮之不去。
  他扔碎了這壇酒,平躺在了車頂,以手扶眼,我褪下了衣衫,披在了他的身上,卻聽見他喃喃道:“明玄。”
  或許有無數個日夜,他與白明玄便是如此,他看著滿天繁星,追憶故人,而白明玄守在一邊,瞧著他心愛的人,愛著一個故去的人。
  這一夜便如此過去,第二日,我爹又變成了過往那副不成調子的模樣,他進了馬車,與我們同坐,又抬起摺扇,想逗洛林玩兒,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擋住了扇子,我爹卻揚起了手,乾脆敲了一下我的額頭:“還沒娶回家,這就護上了?”
  “撲哧。”洛林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便說不出掃他興的話語,他那日哭了一場,到底將我的心哭得軟了下去。
  馬車行進了數日,我終於想起詢問我爹此次的行程,我爹答得漫不經心:“去蒼家,將那蒼牧帶回來?”
  “找他作甚?”
  “你們身上有我多年留下的命蠱,若你病危,自可以命換命。”
  “我以為不過是我傷他亡。”
  “他死了,取出他體內的子蠱,植入你體內,你便能撐下去了。”
  我攥了攥手心,消化著這個消息,又忍不住問道:“你是何時在他身上下的這個蠱蟲?”
  “很久以前,”我爹伸手拉了拉我出了褶皺的衣衫,難得地有些溫柔模樣,“他們都說你會死,我爭也要為你多爭出一條命。”


第64章
  這一路倒是意外地平靜和愜意。
  我爹親自做了好幾次烤肉的活計,他笑起來的時候,不像我爹,倒像我爹爹,偶爾同洛林笑作一團,真真是好模樣。
  我這次隨身帶著斷情劍與溫柔刀,我爹便有時候借用一個,同我比畫一番,也就是這所謂的“比畫比畫”,我才能察覺到我爹在刀劍上的造詣,堪稱高深。
  終於忍不住,便詢問他為何選擇用琴弦做武器,而非刀劍,他哈哈大笑,便道:“用刀劍的多了,用琴弦的極少,別人走過的路,我自不必去走。”
  總覺得他和白明玄出來後,倒是彰顯得我越發孱弱。我剛剛這麼想著,卻見我爹三兩下踩到了樹上,足尖點著樹枝,搖搖晃晃上上下下。我心中揪了揪,忙喚道:“爹,你莫要再玩,快些下來。”
  他瞧著我,深情卻有一絲恍惚,竟然直接從樹枝上翻滾而下,我沖過去欲接住他,他卻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轉過了身,足尖點地,衣擺垂落,端得是從容淡定。
  他這副模樣,若不是我爹,我倒是想打他了。他用摺扇捶了捶手心,似解釋般開口:“我剛剛看你仰起頭的模樣,便想起了你娘,當年我愛在樹枝尖穿梭,她便是同你一樣,追著我,讓我快些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最近倒是總提起我娘,終歸是忍不住,我便開口問道:“你若那麼喜歡我娘,又為何同白明玄如此親近?”
  “慶兒,你又為何在心中對白明玄念念不忘?”他的反問堵得我啞口無言,我才發覺他整個人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劍,尖銳刺人。
  殺意逼得我幾乎站不穩身形,他卻突然笑了起來:“你娘的死,白明玄沒有插手。”
  我胸口壓抑的石頭,似是卸掉了大半。
  “白明玄不過是選擇了袖手旁觀,畢竟他想救的人,從來都能救回來。”
  蓄意謀害,見死不救,這二者說不清哪個更惡劣些。
  “你娘叫我好好玩,又叫我不要怨白明玄,畢竟,他二人要更親密些。”
  他用近乎甜膩溫柔的語調,將過往深深掩蓋的真相,揭露一角。
  “他可真是蛇蠍心腸,我同誰親近,他總要將對方搶過去,孟昀如此,你也如此不爭氣。”
  我的手指攥緊又鬆開,脊背生生起了寒意,我爹卻一把手攬住了我的肩膀,我們身高相仿,但不妨礙他將我攬入懷裡。他的頭枕在我的肩膀上,用幾不可查的聲音,刺激著我的神經。
  “你喜歡他,我便將他送給你呀。”
  “教主哥哥!”
  洛林的聲音從遠處飄了過來,我爹也驟然抽身,他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像剛剛的對話,不過是我一人的錯覺。我抬頭看密密麻麻的樹葉,些許陽光漏了進來,但很快又被遮掩住。
  我開始厭煩得知真相,也開始厭煩那些數十年前的過往。這該是我們的時代,偏偏他們這些故人,總要將他們的悲歡離合,壓在我們身上。
  但我又能好到哪裡去呢,一個蘇風溪,便叫我如此狼狽。
  馬車終於邁進了蒼家的領域,難得地,這一路竟格外平靜。風暴將起,暗潮湧動,我爹從容不迫,連帶著我同洛林也不那麼緊張了。
  我們入了城,進了客棧,我爹訂了三間房間,他在四樓,卻將我和洛林共同放在了二樓,還是貼著的兩間。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佳人已成,及時享樂。”
  當夜,我正在翻閱我爹新扔給我的劄記,卻聽見輕輕的叩門聲。
  我拉開了門,便見洛林裹著一件袍子,直接撞進了我的懷裡。房門自他身後合攏,袍子自肩膀處悄然滑落。
  他的身體沒有一絲遮掩,在燭光下,宛如美玉。
  他的嘴唇在輕微顫抖著,雙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胸口,只道:“教主哥哥,我長大了。”
  “我不是什麼好人。”
  “我知道,我也不是,但我愛你。”
  我伸出手,插進他散開的發間,緩慢地抓緊了他的頭髮。
  就此一夜被浪翻滾。
  第二日醒來時,我起身下床,便見到燭火燃盡,滴蠟凝結出猙獰模樣,身後傳來腳步聲,柔軟的身體貼到了後背上。
  “我愛你。”


第65章
  我爹與蒼穹約戰,若我爹贏了,便將蒼牧帶走,若我爹輸了,便將洛林送回武林正道。
  我知曉這約定時,我爹正在吃小籠包,不待我發表意見,便補充道:“我贏了,蒼牧扔我那馬車裡了。”
  雖然我知道我爹十有八九會贏,他這態度也未免太過輕鬆自若了。
  怪不得昨日揶揄了那一句,緣來是算好了我今日會起得晚,早早去挑戰了一番,帶人回來了。即便如此,我心中仍有疑惑,便問道:“蒼穹和蒼牧乃是親兄弟,又如何會真讓你帶走?”
  “蒼穹自然是不肯的,他爹倒是識時務,他這兒子,早十多年前在他心裡就沒有了。”
  看來武林正道也不盡清白,利字當頭,便什麼都能捨得掉。
  我們就此乘坐馬車,踏上了歸途,我爹掰著路上買的炒栗子,一邊吃,一邊向我講述我同那蒼牧之間的淵源。
  原來我和蒼牧幼時便相遇了,他還為了救我,服下了那生死蠱。
  我爹說完了,又叫洛林來補充。洛林又補上了後來我被擄到蒼家那一段,他只說了個大概,我爹臉上的笑容卻越發明豔,洛林便也不說了。
  “我將這些告知你,便是想讓你自己做個決定,取出命蠱後,這人十有八九,必死無疑。”
  “我死了,他不該跟著死麼?”
  “那小子身上有臨時壓制子蠱的法子,你死了,他靠這法子騙過體內的蠱蟲,便能得了自由。”
  “既然如此,用他命換我命便是。”
  “慶兒,爹是怕你日後後悔,再埋怨爹自作主張。”
  “你費盡手段,為我續命,我為何要埋怨你,”我伸出手,直接拿了他剝開的栗子,“我欠他的,那一刀也還了,如今堪稱兩清,他弟弟既然輸了你,便願賭服輸,這條命,便是遞給我們了。”
  我爹欣慰似的笑了,便又剝了幾個栗子,獎勵似的,都抓著放在了我的手心。
  車子回程的道路,與來時大不相同,我爹到底還是顧忌著蒼穹或許會反悔,便選擇了大道,又讓護衛暗中跟隨,大隱隱於市。
  馬車到了一座小城,恰好趕上了一年一度的花燈節,我想要繼續前行,我爹卻執意留下,他道:“有些美景若是錯過,便成了遺憾。”
  我拗不過他,便叫部分護衛先行押解蒼牧前行,準備推延一日再趕過去。我爹任由我安排著,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他只是用極深的眼神看著我,誇讚道:“你長大了。”
  我沒有什麼和我爹相處的記憶,這些時日下來,他雖然經常孩子氣,但對我維護的心思,卻從不見偽。
  我和洛林和我爹便在這座城裡遊玩了一個白日,用些茶點小吃,路過賣糖葫蘆的,我爹還摸出幾個銅板來,買了三個,給了我和洛林一人一個。
  我自然是不打算吃的,但耐不住我爹率先咬了一口,他吃著糖葫蘆,沾了滿嘴的糖,顯得十分可愛。我便拿了帕子,為他擦了擦嘴角,頗有些身份調換的味道。
  等到了夜晚,集市便徹底換了個模樣,四處都是各式各樣的花燈,除了那種掛著的提著的,江邊也有小販,售賣起了紙船燈,還備下了紙筆,勾著人寫下字句,聊表情誼。
  我爹砸了一塊銀子,撩起了衣衫,便坐在了河邊,他拿紙筆寫一會兒,便將紙條塞進船燈裡,直接放進了水裡。
  他一個個放,沒多久,便放了十幾個,我亦起了玩心,他在上游放,我便在下游撈起,拆開看他紙條寫了什麼。
  他瞥了我一眼,便默認了。
  “慶兒以後身體要好。”
  “慶兒以後要娶漂亮媳婦。”
  “慶兒以後要長命百歲。”
  …………
  連續翻開三個,竟然都是對我的祝福。
  我便不再去翻了,直接提氣到了我爹的身邊,也拿起了紙筆,提筆便是一個“爹”字,尚未寫完,我爹便從我手中奪走了筆,笑駡道:“寫些什麼,你爹的命向來不由天,由你爹自己。”
  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若不信,又為何給我放這麼多盞燈。
  罷了,他不喜歡,那便換一個人,我抬起頭,恰好看見洛林,他安安靜靜地站在我身後,像一盞無言的燈。
  我便提起筆,寫了一行。
  “祝洛林得償所願,一生順遂。”
  我寫出“洛”字的時候,洛林便悄悄地跑到了我身後,等到我寫完了,折疊好放在燈裡,他便有些躍躍欲試。
  果不其然,這紙船燈剛入水中,就被洛林撈了起來,他抱著這盞燈,笑得像個孩子。


第66章
  那日花燈,我爹寫了上百個紙船燈,終於膩歪了,便帶著我和洛林回了客棧。我和洛林自然又睡到了一處,倒也沒做什麼,他躺在我懷裡,用手指戳著我的胸膛,戳著戳著,便會笑起來。
  我問他笑什麼,他眨了眨眼,只說:“高興。”
  我便低下頭,親了親他的眉眼,回他一句:“我也高興。”
  馬車終於到了魔教,洛林先下馬車,伸手便扶我下來,我剛出了馬車,就看到蘇風溪一身白衣,在不遠處靜靜地瞧著我,等我的視線投過去,他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的手心有點點濕意,不是我的,而是洛林的,我轉過頭便去看他:“你怕什麼?”
  “我怕教主想起蘇風溪的好,就不要我了。”
  我嗤笑一聲,握緊了他的手心:“已經是我的人,你不背叛我,我便會一直要你。”
  洛林安心了不少,笑著點了點頭。我爹轉過頭,看向我們,插了一句:“別調情了,治病要緊。”
  我們便應了,跟上了他的腳步。
  白明玄同我們離開時相比,人顯得憔悴了些,連搖輪椅,都有些吃力了。
  我爹卻只站著看著,沒有絲毫要幫忙的意思,任由白明玄挪著輪椅,一點點移到了我們身邊。他伸出手,我便也伸出了手,任由他的手指搭上我的,為我把脈。
  “你近日可有走火入魔的傾向?”
  “沒有。”
  白明玄的眉毛蹙得更緊,只道:“莫要耽擱了,今日便處理吧。”
  我們去了教內的一處湯池,說是湯池,如今已被改造成我完全不熟悉的模樣,池子裡俱是各色的藥材,池水如同鮮紅的血稀釋了一般,靠近卻沒有什麼腥氣,只有淡淡的草藥味。
  我自褪了衣服,邁進了池子,便見我爹和白明玄坐在了池子邊,倒是有閒心,竟然還拿了茶水和點心。
  我泡了一會兒藥浴,便見蘇風溪領著司徒宣也進來了。
  我以為司徒宣會掙扎反抗,卻沒想過他十分柔順。
  白明玄便向我輕聲解釋:“若要治你的病,司徒宣是要心甘情願的。”
  他恨我恨得想讓我死,又如何能做到心甘情願。
  心中剛閃過這個念頭,便見蘇風溪俯下身,吻上了司徒宣的嘴唇——那仿佛是我記憶中,他第一次吻他。
  司徒宣身上的衣衫一件件地滑落在地,露出姣好的身材,蘇風溪抬高了司徒宣的腿,擠了進去,司徒宣便雙手纏著他的腰,兩人情動交合,宛如戀人。
  但聽茶盞觸碰茶杯,發出輕微聲響,蘇風溪便也抱著司徒宣,邁進了池子裡。
  他們恍若無人地做著愛,司徒宣洩了出去,便倒在蘇風溪的懷裡,輕聲喘息。
  我卻看到了此刻蘇風溪的眼神,清清淡淡,無所掛念,像是在下一秒便能遁入空門。
  “慶兒,你去,同蘇風溪一起肏他。”
  我聽到了白明玄的聲音,轉過去看,才發覺我爹竟然不見了。
  身體卻劃了過去,像是本能似的,覆上了司徒宣的身體。
  司徒宣的身子驟然繃緊,蘇風溪揚起了嘴角,露出了無比溫和迷人的笑,聲線甚至帶著勸哄的味道:“小果,別怕。”
  司徒宣俯下身,咬了一口蘇風溪的胸口,血腥味就此逸散:“你也不要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蘇風溪點了點頭,司徒宣的身子便一下子放鬆起來,我的手指自他二人交合處擴張潤滑,待時候差不多了,便也捅了進去。
  無邊暖意自我們三人交合處而升,我的視線前俱是一片鮮豔的紅。
  眼前便有無數情景閃現,初始大多是我同蘇風溪一起肏弄司徒宣的,旋即畫面一轉,便見一人身著黑色大氅,神色間俱是冷凝,他道:“慶兒,我會永遠在你身旁。”
  封鎖的記憶像是在一瞬間沖蕩而出,想起了當年捕捉麻雀的時光,想起了我叫他走他卻服下丹藥的瞬間,想起了無數日夜相依相伴,想起了雪中那豔麗而纏綿的交合,亦想起胸口驟然變大的破洞和他漠然的臉。
  我若不愛他,又為何將他忘得乾乾淨淨。
  我若對他無情,又緣何此刻心如刀絞。
  指縫間猶帶泥土的香氣,身上疤痕變淡卻並未消失。我似已疲憊到極點,擔負不起再一份深沉的記憶。
  紅色褪去,便看到蘇風溪清淡的眼睛,他靜靜地看著我,同他胯下兇狠的姿態全然不同。我們的孽根摩擦著碰撞著,像是無比近,又像是無比遠。
  司徒宣向他索吻,他卻不知為何,看著我躲了過去,叫司徒宣吻了個空。
  變故就此橫生,胸口如同火燒,喉結一緊,一口鮮血便吐了出來。
  這仿佛是一個開關,喉嚨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緊,鮮紅的血液不斷嘔了出來,灑在了司徒宣白嫩的肩頭,濺在蘇風溪的身上。我想要後退想要掙脫想要動彈,卻發現身體驟然頹軟,無能為力。
  我聽到了司徒宣歡快的笑,亦看到了蘇風溪擔憂而深沉的眼神,白明玄的聲音驟然響起,仿佛能穿透一切:“皇甫玄,取了命蠱,為你兒子續命。”
  我們三人維持著交合的姿勢,蘇風溪的手指卻箍住了司徒宣的喉嚨,並不斷收攏。
  司徒宣的穴因此而愈發緊致,包裹著我同蘇風溪的孽根,似在纏綿。
  “你……騙……我……”
  這三個字仿佛帶著無邊的恨意,又仿佛帶著無邊的懊悔,硬生生從司徒宣的喉嚨裡吐了出來。
  蘇風溪的眉眼間帶著冰涼的寒意,卻刻意避過了我的視線,只道:“莫要搗亂,我答應你的,自會做到。”
  胸口的焦灼似有減緩,但卻無法阻擋喉結處不斷嘔出的鮮血。
  低頭細看,便見那鮮血滾入同樣鮮紅的池水中,生出許多白色的絲絮,再看,那絲絮已消失不見。
  “風溪,中止交合,扶慶兒上來。”
  蘇風溪便鬆開了扣住司徒宣的手,抽出了孽根,一把抱起了我,匆匆向池子邊緣遊去。司徒宣以手掩面,放肆大笑,逕自沉入了池底。
  “給我,你去救人。”
  我聽到了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不帶一絲波瀾的聲音,抬了抬眼皮,便見蒼牧那一張平平無奇卻深紮入記憶的臉。
  抓著我的手臂驟然變緊,又頹然放鬆,我便被蘇風溪親自抱給了蒼牧,他轉身而去,去救那一心求死的司徒宣。
  我的腦子裡一片混沌,只躺在了蒼牧的懷裡,任由他抱著我。
  記憶中,他似乎也這樣抱著我無數次,從年幼到成年,從春天到冬天。
  若他不是蒼家人,只是我的影衛,不知有多好。
  我們上了池子邊緣,不見我爹身影,亦不見白明玄。
  只有嘴唇上冰涼的唇。
  他認真而執拗地吻著我,亦貪婪地看著我,良久,才鬆開了我的唇。
  我們之間沉默良久。
  他便問我:“想要我救你嗎?”
  “想。”我直白地回答他,不帶一絲猶豫。
  “我救了你,我便會死。”
  “但我會活。”
  他搖了搖頭,只道:“你是真沒什麼良心。”
  “我記起來了,”有些話明知道不該說,卻忍不住,“我喜歡過你,也發過誓,要將你碎屍萬段,才對得起你一番招待。”
  “你該說心悅於我,這樣我才會心軟。”
  “蒼牧,我同你相識十餘年,我知你是什麼人。
  “你若想做的,無人能阻攔,你若不想做的,情誼如何能勸。”
  他抬起手,將我額頭垂落的發別在了腦後,沉默地看了我許久。
  在我以為我們還會僵持不休的時候,他卻從袖中取出了一把匕首,塞進了我的手心。我的身體疲軟無力,無法拿起這把匕首,他卻握住了我的手,也握住了這把刀。
  我便靜靜地看著,這把刀劃破了他的衣衫,捅進了他的心窩,鮮紅的血噴射到我的臉頰,溫熱而腥甜。
  他鬆開了我的手,我的手頹然垂落,他親自拔出了匕首,只見匕首的尖端,有一條猙獰的黑色蟲子,翻滾不休。
  匕首變換了角度,不帶一絲猶豫,捅進了我的心窩。
  我感受不到痛苦,卻見蒼牧胸口的破洞在一瞬間變大,滿眼俱是紅色的血。
  渾身上下劇烈地疼,失去的血肉和力氣,卻在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治癒恢復。
  我抬眼去看,卻見蒼牧在笑,釋然而輕鬆。
  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拔出我胸口的刀,扔了出去,便帶著臉上的笑,倒在了我的身上,他的頭磕到了我的頭邊,血液彌散在我的身上。
  我仿佛聽到他語調平平地說:“我心悅於你。”
  又無比清醒地知曉,他什麼也沒有說。
  只是躺在了我的身上,任由鮮血一點點流盡。


第67章
  他那日流了很多血,我以為他必死無疑,但到底還是被匆匆趕回的白明玄順手救了命。
  我冷眼旁觀著,沒作阻攔,也不覺得有多高興。蘇風溪同司徒宣早不見蹤影,不知去了哪裡,我躺在池子邊,一點點恢復著氣力。
  只在白明玄停手的時候,一邊系腰間的帶子一邊問道:“我爹呢?”
  白明玄的手搭在了輪椅的把手上,神色有些茫然,過了許久,才道:“你爹,他同洛林在一起。”
  我的心底驟然一沉,徒生幾多揣測,又問道:“在哪裡?”
  白明玄忽地笑了,笑到眼角都生了點點淚意,他道:“在你臥室。”
  我提了內力,在偌大的魔教的屋頂間穿梭,暖風拂過我的臉頰,我卻越發清醒而明瞭地知曉,我過去不過是看個結局,決計是阻止不了什麼了。
  果然,當我邁進自己的院子之時,房門恰好自內裡推開,我爹披散著一件外衣,臉上猶帶著饜足的笑意,他瞧見我走近,便笑道:“洛林果真是個好孩子。”
  我拔出了劍,抵住了他的胸口,滿腔怒火不知因恨還是因懼:“那是我的人,你為何要動?!”
  他歪過頭,神色間帶著一縷天真,甚至向前邁了一步,任由我的劍劃破他的衣衫,讓血跡自刀劍滾落。
  “我的人,你不是想上便上?不過是個爐鼎,讓你爹用用,又有什麼關係,”他答得輕鬆自若,不見一絲尷尬,“況且,洛林那孩子,也是願意的。”
  斷情劍在隱隱發顫,我的大腦仿佛分成了兩半,一半慫恿我將劍捅進他的心窩,一半卻冰冷地告訴我:你爹說得,也沒什麼錯。
  我爹卻像是刻意逗弄我似的,又向前邁了一步,劍尖便又隱沒了一寸。終究是下不了狠心,做出以劍弑父的事來。我拔出了劍,恨極道:“滾。”
  我爹的胸口一直淌著血,他卻一步又一步,向我走來,他的手不知何時,亦沾上了血,他帶著血液的手指緩慢抬起,想要戳我的臉,我略別過頭,躲過了他。
  他便笑道:“多情總是多煩惱,慶兒,你真傻得天真。”
  我們擦肩而過,我握著劍,一點點,將它重新收歸劍鞘。心中縱有萬般情緒,卻在此刻不得不壓抑下去。
  我邁進了室內,便見洛林躺在床上,渾身赤裸著,甜甜入睡,他身上俱是斑駁痕跡,我的手指掰開了他的大腿,便見濁液自他的隱秘處緩慢淌出。
  他身上不見什麼強迫的痕跡,室內也沒有燃情香殘留的香氣,我終究是不死心,便搖醒了他,漠然道:“你同我爹做過了?”
  他眼中有三分驚懼,三分釋然,剩下的俱是倔強,他道:“老教主需要爐鼎修煉,我自然不該抗拒。”
  “這魔教並非只有你一個爐鼎,今日是我療傷之日,你們又為何偏偏在此時苟且?”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頭髮垂落自胸前,同許久之前,戰場相見如出一轍。
  “司徒宣有蘇風溪護著,況且他要為你療傷。至於白明玄,你爹是萬萬不想再碰。我猶豫許久,今日是想叫白明玄出手救蒼牧,便乾脆答應了。”
  我倒寧願他是出自本心,而非為了他人性命,他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了。
  “你為了救他,甘願背叛我。”
  “何為背叛?教主同別人交歡,就不是背叛?教主心有所屬,就不是背叛?”他笑得越發燦爛,眼睛亮得刺眼,一言一句卻直白戳我心臟,“我不過是同你爹交歡一次,我心中是愛你的呀。”
  又是一個。
  不知為何,我的腦中迅速地掠過了這句話。似乎他的背叛,他的選擇,早已在預料之中。
  他們都說愛我,他們都選擇了別人。
  一時之間,索然無味,了無牽掛。
  我便不發一言,背過了身,抬腳便向門外走去。
  “蘇風溪會帶司徒宣走,教主哥哥,你只剩下我了。”
  他喊出了這句話,似是哭了出來,恍然像之前的歲月,他便是如此向我撒嬌,纏著我應允。
  “除了你與司徒宣,不是還剩一個爐鼎?我爹能用得了我的人,我自然能用得了他的人。”
  我自袖中取出了一抹方帕,擦了擦剛剛觸碰洛林身體的手指,又將帕子隨意扔了出去。
  “你好自為之。”
  就此離開了院落。
  我以為我會痛苦,會發瘋,會難以釋懷,但當我邁出院落的那一瞬,卻像是放下了什麼東西,整個人輕飄飄,踏在地面上,也軟綿綿,似要羽化登仙般。
  我茫然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便見一襲白衣,站在我的面前。
  我抬起頭,看向他熟悉的眉眼,抿了抿嘴唇:“蘇風溪啊。”
  他許久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我,良久便道:“身子剛好些,不要亂走,該臥床休息一陣。”
  我的腦子仿佛是一團糨糊,聽過了他的話,思索了許久,才知道他是在關心我的身體,也不知是如何想的,只道:“良辰美景,師兄同我去更衣,可好?”
  我沒錯過我口中吐出“師兄”二字時,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掙扎與苦痛,到最後他只是握緊了腰間的碧遊劍:“我答應過司徒宣,過幾日便會同他離開,你以後,便照顧好自己吧。”
  我聳動著肩膀,朗聲大笑:“蘇風溪,你為何不殺了我爹,又為何不殺我,你口口聲聲念著血海深仇,不惜親自叫我失去記憶,折磨於我,如今卻要做出這副再絕前緣的模樣。你以為,你救了我,我便會心存感激,多惦記你一時嗎?”
  他恍若未聞,只是盯著我看,良久才道:“你活著,之於我,便是幸事。”
  便是幸事。
  好一句“便是幸事”。
  有那麼多路,可兩全,他偏生不走。
  有那麼多路,可絕情,他偏生不走。
  倒不如死在我爹追來的那一夜,便少了幾多糾纏,幾多煩惱,這一世,亦不白活。
  我一步步向前走,他側過身低垂著眼,不作阻攔。
  在走到他身側的那一刻,我笑著同他說:“師兄,我該是說過的,我早就不愛你了。”
  “你說過,亦說過許多遍,”他眉眼間多了幾分釋然的味道,“如此便好,師弟,你多珍重。”
  我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都愈發孤獨,愈發滄然。
  恍惚見,似見多年前,分明我是新郎,卻被他壓在鏡前,他拿了胭脂,點了點我的眉心,只道:“願我摯愛一生無憂,長命百歲。”


第68章
  煩了魔教諸多事,便想離開這裡,尋一處自得安靜。不過走到魔教邊緣,便有黑色暗衛無聲出現。
  我也沒有多生氣,只問道:“你們要攔著我?”
  “是我叫他們攔下你,”但聽輪椅軋過地面的聲響,白明玄一如既往,溫潤如玉,“多大的孩子了,還像以前那樣,不痛快了,就想要離家出走。”
  他神色從容,不見一絲慌張,所有事的發展,似都在他的掌心。縱使我爹同人交合,又拿他的醫術做交易,他依舊能穩住心弦,不見一絲狼狽。
  許是因為遷怒,許是不想克制,我便瞬步到他的身邊,用手指抬起了他蒼白的下巴,調笑道:“若不叫我走,我怕我獸性大發,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來。”
  白明玄輕輕地眨了眨眼,縱使知道他看不見,卻依舊為他的目光吸引。他抬起了手,精准地拍上了我的胳膊,答道:“這魔教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我爹呢?”
  “你爹啊……”他將最後一個字拖延得極長,眉眼間俱是歡快的味道,“你爹他亦愛你。”
  我想問白明玄,他既然深愛著我爹,又為何屢次撩撥於我,又說出這些曖昧不清的話語。但話語卻不必問出口,畢竟他和我爹的心思,我不知。
  而我亦有預感,倘若我知曉一切,過得也未必比此刻輕鬆。
  我鬆開了握住他下巴的手,一時之間,有些頹然。我見那夕陽染紅了半邊天,只覺得自己這一生,寥寥二十餘載,心境竟像個垂暮老人般。
  “孟昀死的那一年,我和你一般年紀,”白明玄拿帕子擦了擦下巴,又一根根地擦弄著指尖,“你爹叫我滾出去,我便孤身一人站在這處,看著夕陽。”
  “你那時在想什麼,白明玄?”我很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便直白問了出來。
  “想你爹何時會叫我回去,”他將帕子折疊好,放入了袖中,神色淡淡,“你嗷嗷待哺,身子弱得很,要醫治,魔教上下事務繁雜,我插手了數年,驟然停下會出亂子,武林正道虎視眈眈,沒有爐鼎,便練不成功。”
  我心底一片冰涼:“你早早做了佈置,知曉我爹必定會叫你回去。”
  “我不知曉,”白明玄的回答倒是與我預料中大不相同,他回了這四個字,想了想,嘴角便揚起了一抹笑,“榮華富貴,偌大魔教,你爹俱能捨得,唯獨你,我不知曉,他能不能捨得。”
  白明玄既然留在了魔教,我爹便是捨不得了。
  我倒未曾料想過,許久之前,我便是他手中的棋子。
  “你娘身子不好,生你便損了根基,縱使我出手救她,她亦活不了多久。”白明玄頓了頓,便又補了這一句。
  我覺得可笑,反駁道:“你袖手旁觀,我爹如何不恨你。”
  “不過是早恨和晚恨的區別,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更何況,他的視線許久不曾在我身上了。”
  白明玄移動了輪椅,開始一點點,向門內移動。
  “愛也好,恨也罷,他既然招惹了我,又如何能獨自去過快活日子。”
  我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輪椅,倒不是出於憐憫和愛意,只是在那一刹那,想如此去做,便做了。
  我推著他,緩步走在魔教內,他忽地叫我停下,我便停了下來。
  他道:“向右邊推一些,那邊有一道木樁。”
  我便遂了他的意,他喊了停,伸手去摸那木樁,但那處卻像是新立好的,光滑無比,無一絲痕跡。
  白明玄反復摸了幾次,笑著搖了搖頭:“真是,多大的人了,還像沒長大似的。”
  我猜那木樁同我與蘇風溪的木樁一致,俱是一段難得的情誼,我爹倒是做得絕,像是算到白明玄會來此處似的,早換上了新的木樁,叫他追憶成空。
  但見白明玄的模樣,似也在預料之中,不見什麼生氣的模樣。
  他摸了許久,我以為他會收回手,他卻自袖口中翻出了一枚黑子。他的雙手都摸到了樹樁上,指尖夾著棋子,劃下了第一道痕跡,很快又劃下了第二道,每一道深淺不一,仿佛能看到兩個少年比著身高,比著劍意,在此處,無憂無慮。
  白明玄劃下了最後一道,棋子應聲而碎,他便收回了手,再不見一絲留戀地開口:“慶兒,走吧。”
  我推著他緩步前行,待到了他的院落,見了小廝,剛欲鬆開手,便聽他說:“留下來吧。”
  我分不清他是留我下來用晚膳,還是留下我,違背人倫,行苟且之事。
  “你爹說,洛林很有用,他今夜要睡在他房裡,”白明玄輕輕地說著話,臉上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繾綣,“你在我這裡,總歸快活些。”
  “我爹發了瘋,你縱著,便要我也發瘋麼?”我鬆開了他的輪椅,如放開一塊燙手山芋,“你早早休息,我自會尋住處。”
  “我知你有許多困惑,卻無從知曉,你且在我這裡住一晚,我自會細細說與你聽,”白明玄回得從容淡定,我的抗拒,似也在他的預料之中,“你若不願,我一個廢人,又如何能對你做些什麼?”
  這非陰謀,而是赤裸裸的陽謀,偏生戳中我心底最渴望的地方。
  我抗拒知曉一切的真相,但當真相觸手可及的時候,我又無法忍耐,迫不及待。
  我收回了邁出的腳,扶住了他的輪椅,只道:“好。”


第69章
  我同白明玄一起用晚膳,桌子上的菜色大多是我喜歡的,他用了少許青菜,又舀了湯細細喝著,粒米未進。
  我便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給他添一勺飯,夾一塊肉,又為這想法覺得驚異。
  湯匙觸碰湯碗發出輕微聲響,白明玄蹙了眉,向我“看”了過來,只道:“我一貫是這麼吃的,莫要大驚小怪。”
  我不經意間想起我們一路回來的烤肉時光,他那時,倒是不見一分抗拒。
  用過了晚膳,白明玄自去洗漱,有丫鬟幫襯著,自是不必擔心。我早早洗過,便只穿了裡衣,進了他的臥室。他臥室的床極大,倒是足夠兩人睡下,上好的明黃綢緞鋪著,便是那床幃,也用的江南最好的絲綢。
  我聞到了淺淡的藥香,順著香氣看去,緣來是枕頭發出的,沒忍住,便去捏了捏,竟然是軟的。枕頭面上的刺繡也格外細膩,仔細瞧瞧,竟然還留了一個“白”字。
  莫不是白明玄繡的吧,他倒是有閒心。
  我心中煩悶,便四處翻翻看看,看過了床,又去了他書桌旁,一面是處理好的公務,一面則是些策略和藥草的書籍,我見那畫筒中有幾幅卷好的畫,也不顧及禮儀,乾脆抽了出來,拆了線,平攤開來。
  那畫中人,一眼看去,便是我爹。
  連續抽出數卷,都是我爹,最後的那一卷,我本不想打開,但偏生聽到了輪椅聲音漸近,便慢悠悠地抽出了僅剩的那卷畫,慢慢地平攤開。
  上面卻不是我爹了。
  而是白明玄,他畫自己倒也畫得傳神,只見他一身白衣,在萬千燈火中踏樹前行,手中卻抱著一個半大的孩子,那孩子長得玲瓏剔透,眼睛亮晶晶的,雙手抱著他的脖子。
  畫面堪稱溫馨。
  白明玄已然進了室內,他挪到了我面前,“看”向我道:“又在做什麼壞事?”
  “在看你畫的畫。”
  白明玄“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道:“若畫上有個孩子,那便是你。”
  我倒是未曾料到,我幼時同白明玄,竟然相處不錯。想也是,白明玄若想同人交好,無論那人是男是女,是老人還是孩子,都會為之傾倒。這一點,我倒是莫名堅信的。
  白明玄挪到了床邊,便用手撐著床,一點點地向上爬,他爬得有些吃力,雙腿已是廢了,一絲力氣也沒有,只能靠著上身的力氣向內裡挪。
  我看不過去,便伸手扣著他的腰,將他提了上去,他便趴在了床裡,以一種近乎軟弱的姿勢。
  我別過了臉,不再去看他,卻聽見他輕輕地笑了一聲,又道:“熄了燈,上床睡吧。”
  我沒有動,指尖不知為何,微微發抖。
  “我奈何不了你的,上來吧,我同你講故事。”
  我用掌風熄滅了燈,躺在了床上。一隻冰涼的手卻探入我裡衣,環住了我的腰,我剛想將它抽出,卻聽白明玄道:“別動,我抱著你,便也好受些。”
  我便抬不起手,做不得將他分開的事。
  他得寸進尺,只聽瑣碎聲響,他的頭竟然也枕在了我的胸口,這姿態太過親密,我的大腦裡閃過了我爹臉,又閃過了洛林的臉,之後便是他們交合在一起的景象。
  一個兩個,說著愛我的話語,便滾作了一團,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想知道什麼?”他的聲音很低,穿透迷障,揉捏心臟。
  我攥了攥手心,話語卻不帶一絲遲疑:“蘇風溪。”
  他便笑出了聲,低低地笑著,讓我愈發焦灼。
  “他從過去,到現在,再到未來的每一日,都會愛著你。”
  “緣何這麼說。”
  “我看到他,便像是看到了另一個我,我若在當年選擇後退一步,便會成了他如今的模樣。”
  我沉默不語,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
  “當年,我爹為何會放過他。”
  “我勸他的,當年那道士為你卜了卦,便知曉會丟了性命,混亂中寫了一通改命的話語,留給了弟子。多年之後,他那弟子上門送信,我不信,你爹倒是信了。”
  我想起了我爹曾說過,即使爭,亦要為我爭出一條命來。
  “那道士是如何說的?”
  “那道士說,江南蘇家,能救你性命。”
  江南只有一個有名有號的蘇家,便是蘇風溪的家族。那信件中言之鑿鑿,只指蘇家,絕非偶然。
  那便又說不清了,若是蘇家人能救我,我爹又緣何滅了他全門,只剩一個蘇風溪。
  “你爹蠢,”白明玄的手極為自然地向上摸去,摸到了我胸口處,“他同蘇家家主是好友,知曉這事,便迫不及待趕去蘇家,說了這事。”
  我很難將蠢這件事同我爹聯繫在一起,但細想他平日所為,倒退二十餘年前,他倒是可能犯蠢的。
  “後來呢?”
  “不知蘇家何人,對你下了毒,救命不成,反倒成了催命。
  “說毒藥也不準確,與司徒宣身上的血肉倒是一致,觸發的是你身上的蠱蟲,只會叫你愈發虛弱,悄無聲息地死去。”
  我沒什麼記憶,也沒什麼感覺,仿佛在聽他人的故事,曾經快死去,於我而言,也並非什麼大事。
  “我爹當調查一番,殺了罪魁禍首便可,怎會如此衝動?”
  “他調查了,又發覺這手段,同你娘死時格外相似。你娘的身上亦有你爹種下的蠱蟲,你爹總覺得,你娘不該死得那麼蹊蹺,他查出了這真相,便發了瘋。那一夜,他那把隨身不離的琴,琴弦一根未剩,盡數斷裂。”
  我閉上了眼,眼前似有無邊血紅,我還記得那一日,我同蘇風溪自集市歸來,手牽著手,便見火焰沖天,血腥味貼著鼻尖,壓得人挺不起身。
  “所以,確是他殺了蘇家上下?”
  “是他。”
  我總抱有一分天真,以為這中間該存在些許誤會,或許蘇風溪是知曉其中關節,才會不願下手。
  “那封信沾染了蘇家人的血,便露出了最後一句。
  “若殺光蘇家人,亦可破局。
  “你爹那時便想殺了蘇風溪,但你護得緊,我便勸他,放一放,左右蘇風溪亦不會知曉真相,便讓你同他,好好在一起。”
  好好在一起。
  我總以為,那些明媚的時光,會隨著這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與糾纏,而愈發變淡,卻不曾料到,一旦想起,便深紮入腦海,時不時地冒出來。
  少年時揚起水,弄濕了他的白衣。
  偷溜出魔教,分著吃一顆紅豔豔的桃子。
  相互交纏的劍,無從移開的眼。
  還有那一日,他深夜尋我,帶著顫音的一句:“師弟,同我走吧。”
  胸口那處冰涼愈發明顯,仿佛永遠也焐不熱似的。
  我開了口,嗓子已然沙啞:“既然要瞞著他,他又如何知曉的真相。”
  “當年蘇家滿門盡滅,除了蘇風溪,還有一人,也活了下來,那人並非蘇家人,卻與蘇家有極大的淵源,也不知何時,同蘇風溪取得了聯繫,告訴了他,你爹便是殺了他全家上下的真凶。”
  “那人是誰?”
  “司徒宣。”
  竟然是他,果然是他。
  但那時的蘇風溪,沒有殺我爹,亦沒有殺我,他只是在深夜叫我同他離開,我們便也真的離開了。
  “慶兒,你或許會怨你爹,但你身負蠱蟲,若離得遠了,恐生反噬,皆是會漸漸死去。你爹無法放任你去死,便要帶回你。”
  “而你又勸了我爹一次,叫他不殺蘇風溪?”
  “我同蘇風溪做了交易,便叫他做出已經喝了斷情水的假像,一時蒙過了你爹。
  “後來你爹見你失去記憶,還要癡纏於他,便也去了殺他的心思。”
  這些彎彎道道交纏在一起,倒是顯得當年忘卻的我,無情無義。
  “你同蘇風溪到底達成了什麼交易?蘇風溪又為何願意隱忍下去,我爹殺了他全家那麼多人,他不想著報仇雪恨,哪裡有這個道理?”
  白明玄的手移到了我的鎖骨上,像一條蜿蜒前行的蛇,他的話語黏膩又帶著說不出地魅惑。
  “他很痛苦,我便編造了一個真相,告訴他蘇家上下皆中了蠱蟲,因這蠱蟲發狂,你爹才痛下殺手。
  “但說服他相信這個真相,選擇將一切遺忘封存的,是因為他愛你。
  “他愛著你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幻想著還有一日,能同你在一起,便做了那不報家仇的孽障。”
  能夠騙過自身的,只有自身願意相信的謊言。
  如此說來,那一日,蘇風溪設下局,讓我殺了那三百餘人,倒能說得過去,他不會直到今日,還願意相信,白明玄為他編造的謊話吧。
  “我佈置下一切,卻未想到出了變故。”
  “是何變故?”
  “你的好爹,娶了司徒宣。”
  司徒宣,又是司徒宣。
  “以身為餌,讓你爹受了重傷滾落山崖,蘇風溪還記得當年的交易,我和你爹便在山洞裡養病。
  “等他清醒過來,又不同我鬧彆扭了,我才知曉,司徒宣竟然被他娶了。”
  之後的事情,似乎都能說得通了,我接上了他的話。
  “司徒宣會告知蘇風溪當年的真相,不,他甚至會扭曲當年的真相。”
  “不必扭曲,那封道士留下的信,便是鐵證。你爹並非被圍攻而無奈殺了蘇家上下,而是因為能夠救你,才痛下殺手。
  “如此蘇家滅門的緣由,便是你。”
  蘇家滅門的緣由,本來便是我。若非那封信,若非我爹興沖沖地帶我去見蘇家家主,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蘇風溪會是江南蘇家的驕傲,他的一生順遂,會成為他一直想成為的江湖俠客、正人君子。
  因為我,他的人生便徹頭徹尾地轉了個方向。
  我是他的劫。
  “蘇風溪一直沒有殺我。”
  “他下不去手。
  “他後來尋過我和你爹,你爹那時虛弱得很,他提著劍,我只須說一句你一輩子都會恨他,他便下不了手了。
  “他下不去手殺你爹,更無法下得去手殺你。
  “但司徒宣在他身旁,或許受他蠱惑,或許受他牽制,你總是要受些苦的。”
  冰涼的手壓在了我的喉結上,我倒是期盼著他能夠鎖緊手指,好叫我不必得知這些,不必如此苦楚。
  “他早絕了我們之間的路。”
  “他若能同你在一起,便真是禽獸不如了。”
  這番交談卻有許多的漏洞,譬如我爹發狂犯蠢的時候,白明玄為何不在,他若在,事情便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譬如司徒宣,是如何躲過那一場浩劫,又如何能尋得那改變體質的藥水,提前設下佈置。譬如我當年中毒,我娘當年中毒,又是源自誰,是蘇家下手,還是另有原因?
  我無法再想這其中的漏洞,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想著蘇風溪。
  但讓我痛苦,讓我絕望的是,縱使我知曉了一切的真相,心中懷著歉疚和愧意,忘不掉過往種種情深,我卻依舊,不愛蘇風溪了。
  熾熱燃燒的、真摯單純的、仿佛永不消減的真情,終於在這一番番試探和傷害中,在一次次錯過和誤解下,磨滅乾淨。
  “蘇風溪這幾日,便會同司徒宣離開,這是司徒宣願意救你的代價。
  “你若想攔下他,自然能攔下他。”


第70章
  我去見蘇風溪時,他正同司徒宣一起,收拾著行李。司徒宣見了我,有些懼怕的意思,蘇風溪卻抓住了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便叫他先離開了。
  我來時,白明玄告知了我一件事,又給了我兩副藥,我問他求什麼,他卻只笑了笑,又道:“只是想叫你開心些。”
  只是想叫我開心些。這話許是假的,聽起來倒是熨帖。
  我和蘇風溪一起坐在圓桌旁,他倒是從容,只問我身體可大好了些,我只說已經好了大半,又鄭重道了謝。
  蘇風溪便笑了起來,似乎我身體康健之於他,便是極大的幸福。
  過了許久,我終於開了口:“我都知道了。”
  他也不見多少驚訝的情緒,只道:“不必多想。”
  “你能留下來麼?”我的手心沁出了汗,這句話說得乾癟又無力。
  “留下來,又能做什麼?”
  像以往那般,在魔教處理各種事物,當我的右護法?
  若他答應,他便真的,不是個人了。
  “留下來陪我吧。”
  我輕輕地,說出了這句話。
  蘇風溪便一下子笑了起來,是那種不含雜質的、真誠而明媚的笑。
  “我也很想陪你,只是你啊,已經不需要我的陪伴了。
  “你長大了。”
  “你怎麼還沒長大。”
  在我對蘇風溪萌生眷戀的時候,他拒絕了我,便說了這句話。
  而如今,我對他再無愛戀,他便誇我,長大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我不喜歡他了。
  “你喜歡司徒宣麼?”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問這個問題,或許只是不甘心。
  “不喜歡。”
  “那你為什麼總說你喜歡他。”
  “或許是因為,看到你吃醋的樣子,會比較開心。”
  他是這麼說的,我便假裝信了。
  “以後準備去哪裡呢?”
  “天下很大,四海為家。”
  我鬆開了手,去摸了摸他的臉頰,他也沒有躲,任由我摸著。
  “你以後,還會回來麼?”
  他搖了搖頭,只道:“教主放了我吧。”
  我捏著他的臉頰,突然想起,許久之前,他惹我生氣時,我便是如此捏他的。他的眼中曾有無盡的溫暖與愛意,如今卻深深紮進了心底,不再讓我瞧見。
  我便知道了,在許久之前,他已為我們之間的關係,畫上了一個句號,無論如何,總歸是不願同我在一起了。
  我伸出手,插入了他的發間,欺身上前啃咬上他的嘴唇,他的唇被我咬出了血,他不反抗,亦不回應,像一塊溫暖的冰。
  我抱起了他,踉蹌地匆忙地滾到了床上,我壓在他的身上,他卻從容不迫,靜靜地看著我。
  他問我:“師弟,事到如今,你可還心悅於我。”
  我自然可以騙他,但在此時此刻,我竟然不想騙他。
  我沉默不語,他便以手輕輕地撫過我的脊背,像是在安慰我似的。
  “既然淡了,那就忘了吧。你自快活去,何必回頭看。”
  我低低地“嗯”了一聲,便任由他抱起了我,我們便一起坐在了床沿上。
  床上鋪著的是素白的褥子,我卻不合時宜地想到了婚禮上豔紅的喜被,那或許是我此生唯一的一次婚禮,簡陋,卻難以遺忘。
  我終於想起了來這裡時做好的打算,便起身拿起桌面的茶壺,倒了兩杯茶。
  我當著他的面,拆了兩個紙袋,將內裡的粉末撒進了茶杯裡,又將茶杯端到了他面前。
  “這兩杯茶中,一杯下了斷情水,一杯下了毒藥,白明玄叫我拿這兩杯茶給你,讓你選一杯。
  “你也可以不選,便選擇留下來,魔教有你的位置,我亦不會為難你。”


  我心底倒是安定,無論他選擇哪個,總歸都在我們的算計之中。
  他伸出手,隨意地拿了一杯,卻道:“當年婚禮簡陋,我們還欠一杯交杯酒。”
  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死死地攥緊了我的心臟,讓我無法呼吸,無法出聲。
  “一杯毒藥,一杯斷情水,一人死一人忘,皇甫慶,你可願同我賭?”
  他目光灼灼,像褪去了所有溫和的假像,變得咄咄逼人。我卻笑了起來,眼前的人同多年前,勸我喝下斷情水的男人,如出一轍。
  我有時回憶曾經,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那麼聽他的話,他叫我喝,我便去喝。
  但如今,他欲同我賭,竟也想同他賭了。
  未曾想過,他會做出如此的回應。
  他不怕他死麼,他不怕我死麼?他好像真的不怕了。
  我便也舉起了茶杯,主動繞過了他的手臂,只道:“既是交杯酒,我同你喝。”
  話音剛落,手臂卻一麻,茶杯從指縫中墜落,蘇風溪穩穩接住了。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待我稍有意識,全身已動彈不得,蘇風溪從容不迫,便將兩杯茶一飲而盡。
  茶杯摔落在地,瞬間化為碎片,我維持著舉杯的姿勢,倒像是自作情深。
  蘇風溪伸出手,拔出了插入我手臂的針,我動著手指,待能動彈了,便抓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抵在了床上。他不見絲毫的慌張,眉眼間俱是超脫的快意:“師弟,你為何生氣?”
  “你、想、死?”我一字一字,從齒間擠出這句話,莫名的怒火在焦灼燃燒,燒得我理智搖搖欲墜。
  “分明是你想讓我死,”蘇風溪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真的要死了一般,“你答應了同我喝這杯交杯,我如何會讓你去死。”
  我鬆開了他的衣領,手背摩擦過他的臉頰:“你已心存死志,才不是為了我呢。”
  他便也像哄我似的,笑道:“你做得很好,死在你懷裡,總比死在外面,於我而言,來得好些。”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唇齒間發白得厲害:“只是如此一來,你恐怕永遠都不會忘記了我了。”
  “你為何想死?”我聽到了我漠然的聲音,仿佛阻隔了一切的情感,像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我對不起蘇家六百二十一人,又有何臉面,活在這世上。
  “我拘泥於情愛之中,卻將你親自推到了他人懷中,又有何留念,活在這世上。
  “我活了二十餘載,一事無成,盡在人股掌之中,又有何立足,活在這世上。
  “師弟,活著太苦,不如死去。”
  我伸出了手指,一點點碾著他眉間,想把他眉眼間的苦痛盡數抹去,卻發覺這不過是徒然。
  他未曾與我發過脾氣,唯幾的爭吵,更像是精心籌謀的演戲。
  連最後要說的話語,都是克制的、溫和的,像少年時,我不願吃藥,他便是如此,捧著藥碗,輕聲地說著話語,哄著我服下良藥,換身體康順。
  “你想去死,我卻捨不得你去死。”
  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半晌,只是搖了搖頭,似在歎息。
  “兩杯俱是斷情水,我想著,你若服了一杯,便可忘卻那些不快的記憶,糊塗留在這裡。
  “我亦想著,你不願服藥,但一諾千金,自然也可留在這裡。
  “未曾想到,你兩杯都喝了,如此,過往前塵,倒是會忘得徹底。”
  他抬起手,碰到了我的手背,手指插入了我指縫之間,突兀地笑了,他笑得溫和如玉,同多年前野外相遇,如出一轍。
  “師弟,我很高興,你不想殺我。
  “師兄想求你,殺了我吧。
  “縱使我無顏面對死去的家人,亦不願再同你在一起。”
  我抽出了我的手,便也握住了他的喉結,他眼中不見一絲惶恐,只有滿滿的釋然。
  我便收攏了手指,一點一點了結他的生機,他的眼球終於泛起了白,不再是那讓我痛苦又抗拒的了然情深。
  “你若殺了他,他自解脫了,你卻便會痛苦一輩子。”
  我驟然轉身,卻見我爹立在門側,似百無聊賴般,撥動了幾聲琴。
  我似得了救命的稻草,手指驟然鬆開,再也下不去狠心。
  蘇風溪已沉沉昏去,而我再清楚不過,待他醒來之時,便會徹底遺忘掉我,遺忘掉那些讓他痛楚的過往,活得乾乾淨淨。
  再向門口看去,門口卻悄無一人,不知剛剛是我的錯覺,還是我爹真的出現又旋即離開。
  我看著我的手心,打量著每一根修長的手指,便是這雙手,差一點殺了他。
  我似放過了他,但又突然意識到,我已經殺死了他。
  那個愛我的蘇風溪,那個曾護過我又傷過我的蘇風溪,那個我愛過的蘇風溪,死在了我親手遞過的斷情水裡。
  似乎也能,體會幾分,當年蘇風溪看著我飲盡斷情水的滋味。只是他可比我絕情得很,做得了第一次,便能做得了第二次。
  一切同蘇風溪相關的回憶,在他叫我殺他時,盡數回歸腦裡。
  我便知曉,是他默認司徒宣折磨於我,亦是他親自喂了我第二杯斷情水。
  他可真狠心,一次又一次,洗掉我的回憶,絕了我對他的情誼。
  又真絕情,想叫我親自殺了他,一輩子忘不了他。
  這一切仿佛都能用父輩仇恨、屢次誤會、委曲求全、為我治病一一解釋過去。
  但我終究不是泥土做的人,能做到功過相抵,能不變初心。
  蘇風溪睡得安穩,睡前也未曾說過一句像樣情話,道過一句告別。
  我們之間,也不欠這個了。早在多年前,我在他視線中舉起酒杯,我們之間,便永絕了情愛的可能。
  我俯下身,親了親他的眉眼,他的鼻樑,又親了親他的嘴唇,深深看著他,將這張臉印入眼底。
  我輕輕地、輕輕地對他說:“師兄,再見。”
  再見,再也不見。
  我轉身,卻看到了那把碧遊劍,便也拿了起來,一步一步,再不回頭。
  這一日,正是大好晴天,柳樹縹緲,天空湛藍。
  我踱步到了池塘邊,便也想起少年時的趣事。師兄師弟在池塘邊嬉戲打鬧,笑作一團。
  我提起魔功,踩著水面,不多時,便到了水池中央。
  我已然長大,再也做不得那故墜池中,叫人來救的事了。
  便舉起了那把碧遊劍,緩緩地鬆開了手指。
  仿佛看到多年前,我捧著劍,一步步走到了他的身邊,笑道:“這把劍給你,願你我兄弟二人,永生相伴。”
  “撲通——”,飛濺起了微弱的水花。
  我踏著水,一步一步,走出了這片池塘,回到了我的人間。
  臉頰冰涼一片,俱是水意。
  便聽琴聲縹緲,我爹端坐在樹下,撥弄琴弦。
  他道:“忘了吧。”
  蘇風溪連夜便被送出了魔教,我亦不知他所蹤,只知曉他在江南有了一處宅子,幾個鋪面,日子無論如何,總歸過得下去。
  至於司徒宣。
  至於司徒宣。
  他如此待我,我又如何會叫他,同他心心念念之人,一起離開。


第71章
  我便不再去探聽蘇風溪的事,但聽我爹後來說,蘇風溪過得很好,每日吟詩作對,還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新朋友。
  我倒不擔心我爹會殺蘇風溪,他若真想殺他,那時便不會開口提醒我。
  我也不知道我心裡是難過,抑或不難過,總歸是空蕩蕩的,落了個乾淨。
  蒼牧依舊沒有醒來,他失血過多,又失了心口的命蠱,到底要養上幾個月。江湖上卻傳播出他已經死亡的謠言,蒼穹便又開始聯合武林正道各大門派,似是要對魔教發起第二輪圍剿。
  但無論是我爹,我,還是白明玄,都沒有將這次圍剿放在心上。我爹甚至頗有閒心地為自己換了一副琴弦,只道來者不拒。
  我和洛林自那日變故後,便再沒有相見。我刻意躲著他,白明玄亦幫他躲著我。我爹可能後續又去了他房間幾次,也可能沒有,具體情況我沒有問我爹,我爹也沒有同我說。
  他對我是好的,他若對我渾不在意,便不會提點我。我知曉我不應當恨他,但到底肉體凡胎,受不住。
  儘管我自己也不認為我對洛林的感情是愛意,那或許只是憐憫,加上佔有欲。
  魔功的修煉倒不必怕落下,畢竟魔教中除了洛林和白明玄,還有新的爐鼎。
  那爐鼎我喚他小果,至於姓氏,他不配有這東西。
  小果這個稱呼,據說是他的竹馬為他起的,因為他小時長得像個粉嫩的果子,看起來格外可愛。我第一次如此喚他的時候,他正試圖掙脫鎖鏈。我這麼喚他,他便渾身一顫,待他轉過頭看清了我的臉,又是格外絕望的模樣。
  他或許以為,來的人是他的竹馬而非我,又或許高估了我的憐憫,低估了我心胸的狹隘。
  他淚流滿面,破口大駡,詢問我蘇風溪的下落。
  我從容不迫,心如止水,待他罵得嗓子沙啞,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臉頰,告知他,蘇風溪已死。
  他自然是不信的,我便將當時的情形,繪聲繪色、慢條斯理地重述。我伸出手,以手鎖住他的喉結,感受著他頸部的脈搏,笑吟吟道:“我便是如此,一點點了結了他的性命,他亦從容赴死,我終是成全了他。”
  他突兀地止住了哭泣,嘴唇瞬間變得蒼白,甚至是微微顫抖著的。
  我便也笑了起來:“你終於相信了。”
  有鮮紅的血,自他的嘴角滾出,他眼角卻沒有流出一滴眼淚。原來他怒極氣極悲極,竟然是這模樣的。
  我津津有味地看著,漸漸收攏了指尖,提議道:“可要我送你一起去死,做那苦命鴛鴦,雙宿雙飛?”
  “不……”他回答得出乎意料地迅速和堅決,似乎很怕晚上一些,我便會擰斷他的脖子。
  我湊過去,用舌尖舔了舔他的鼻樑:“不什麼?”
  “不要殺我……我不想死。”他瞧著我,我亦盯著他看,便看到他面無表情的臉瞬間變得鮮活起來,淚腺似重新起了作用,眼中飽含眼淚,楚楚可憐。
  他不想死,可能單純不想死,也可能想為蘇風溪報仇雪恨,但無論如何,這都是極有趣的事。
  並非我攔著他不叫他死,而是他自身不想死。
  我便鬆開了他的喉結,甚至叫人去拿了溫熱的粥,喂給他喝。
  他剛喝了一口,便吐出了一大口血,我抬起了眉梢,他便低下頭,要了第二口,這一碗粥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精神卻比剛剛要差得多。
  下人抬了桌椅和棋盤來,密室裡換了夜明珠,照得燈火通明。
  我舉起了茶杯,用茶盞拂了幾下茶水。
  “我還記得,在這件密室裡,你折磨了我九九八十一日。你既然要活,我們便算算欠下的賬。”
  他身體略抖了一下,也不像是不害怕。
  我總覺得他是膽子大的,在我的眼皮底下,做出了這麼多的事,卻未曾想過,有一天事情敗露,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皆會反噬回去。
  我一貫不信什麼善惡終有報的鬼話,但卻信奉,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更何況,我爹也叫我該錙銖必較、分寸不讓,才不枉費這一生。
  我輕輕地喚了一聲:“暗衛。”
  那暗衛便應聲出現,我才注意到他也有些眼熟,許是當年變故中,倖存下來的數人之一。重新規整暗衛之時,方知曉當年的真相,司徒宣下藥,蘇風溪殺人,而我當年的好影衛,透露了暗衛的存在和部署。他三人倒是聯手做得好局,殺了不少我的人。
  扭轉命蠱的藥,卻不知究竟是誰給蒼牧的,也不知之後的再次扭轉,是蒼牧的手筆,還是之前的藥劑失去效用。這一層的問題,要待蒼牧醒來再行審問。
  我只須知曉,我不必花費什麼力氣,自有人,會替我做這費力卻有趣的事。
  我在鞭子聲和慘叫聲中,抿下了第一口茶。
  其實我有些遺憾,該先叫他受苦,再告知他蘇風溪已死,但又怕如此安排,他會直接瘋癲,那便沒辦法多多玩弄。
  叫他知曉蘇風溪已死,他若執意選活,便不會輕易瘋癲,如此折磨肉身,自然可以多做花樣,也無須什麼擔心。
  我喝了一盞茶,用了些許點心,鞭子已換成了血紅的顏色。
  自有小廝貼心為他灌水,如此看來,他的待遇比我還好些,我那些時日,可不會被如此精細照顧著,畢竟司徒宣可不會照顧人,至少,他不會照顧我。
  已換了新的刑具,撤下了鞭子,換上了厚實的戒尺。那戒尺打人不見明血,只會叫肉身發腫,皮下,便俱是破碎的血肉。他已經喊得嗓子沙啞,一戒尺打下,竟然又慘叫出聲。
  我心疼他的嗓子,怕他喊破了,便讓人取了蘇風溪留下的衣衫,裁剪成破布,塞進他的嘴裡——他該是認出了那是誰的衣服,呆愣了一瞬,更是劇烈掙扎了幾分。
  如此到了晚膳的時候,只聽輪椅咯吱作響,白明玄竟也進了密室。
  他順著血腥味“看”了過去,便蹙了眉,道:“這折磨人的手段也未免太過低劣,叫幾十人輪流肏弄,只要不弄壞人,更來得迅速。”
  他聲音沒有刻意放低,那人聞言更是劇烈掙扎,引得鐵鍊發出沉重的悶響,暗衛不待我們吩咐,便更加兇狠地抽打著他,只叫他老實些。
  “這人弄髒了,未免可惜,我是覺得可以送給我爹玩弄一二,討他歡心。”
  “你倒是孝順,”白明玄輕輕地吐出了這句話,卻又伸出手,精准地摸上了我的臉,“我也想玩,你給是不給?"
  “給,你若喜歡,我亦可以陪你玩。”
  白明玄便點了點頭,眉眼間俱是溫柔的笑意,搖著輪椅,又向外走,只落下一句話:“你爹叫我喚你去用晚膳,莫要貪玩了。”
  縱使他如此說,我還是貪玩地看了一會兒,便囑咐下人在那人的傷口上,塗抹上烈性的春藥。
  既然做了長長久久的心思,自然要他心甘情願。
  待我進了飯廳,才察覺到洛林亦在。他的頭髮自然散下,身上也穿得無比素淨,像一朵單純清麗的菊花。
  但我知曉,這副皮囊下蟄伏著瘋狂的靈魂。
  一頓飯吃得不尷不尬,白明玄倒是會做人,親自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了洛林的碗裡,洛林吃了一口菜,便也道了聲謝。
  用過晚飯,我爹喚洛林同他一起,白明玄用帕子擦了擦嘴,便喚我同他一起。
  我推著白明玄的輪椅,自洛林的身旁走過。
  洛林卻輕輕地喚了我一聲:“教主哥哥。”
  我頓了頓,揚起嘴角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姨娘叫我何事?春宵苦短,我和明玄,都很急。”
  洛林便也不說話了,風吹起他的發,發梢掙扎著,卻無法觸碰到我的臉頰,最終頹然墜落。
  用過浴湯,我便抱著白明玄上了床,他和衣躺在床裡,我熄了燈,亦上了床。
  冰涼的身子滾進了我的懷裡,他用冰涼的手捏了捏我垂軟的孽根,只道:“春宵苦短,慶兒卻不解風情,莫不是嫌我老了?”
  我便伸出手,將他靈活的手自褻褲中抽出,又壓在了他身側:“別鬧,睡了。”
  他便又要鬧騰許久,再沉沉睡去。
  這世間真心待我之人,已是極少,我不想我同白明玄的關係,便得複雜起來。


第72章
  臉上的傷終於不見痕跡,身上的傷也只剩胸口的一處疤,白明玄果真醫術高超,整個人俱是玲瓏心思。
  他眼睛看不見,卻會使喚我,便硬是要教我去編個穗子,好掛在劍柄上。我原本是不願的,但當他用那一雙無神的眼睛看向我時,我便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也罷,不過是編個穗子。白明玄一句句指導著,我也很快上了手,但他仿佛能真的“看”見似的,我稍微編松編錯了一個環節,他便要用剛剛吐出的櫻桃核,去打我的手背。
  不疼,更像是一種撩撥與調情。我便用眼角的餘光去偷看他的臉,再去看他的衣衫。這些時日,他洗過澡後,大多是我抱他上床,衣衫下包裹的身材早已映入腦海,連那抹冰涼的觸感,亦縈繞在心頭。
  “這時膽子變大了,待到落日之後,又要縮回去。”
  白明玄淡淡地開口,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我爹近些日子,來他院落也極少,似乎只有用晚膳時,才會不尷不尬地見一面。我有些好奇,那日我命懸一線時,白明玄同我爹具體說了些什麼,但我爹不說,白明玄也不願提起,唯一知曉的是,我爹同洛林達成了交易,洛林以身服侍,白明玄去救蒼牧。
  穗子編了一半,白明玄便道:“又想去玩了?”
  我“嗯”了一聲,他面上也不見什麼情緒,只是伸出了手:“給我。”
  我便將編了一半的穗子給了他,他亦向我揮了揮手:“去吧,記得回來用晚膳。”
  我是想去密室,看司徒宣如今如何了,暗衛下手雖有分寸,但到底是個人,說不準哪裡逾越了,人死了,我便沒得玩了。
  提著魔功走了一半,卻到了洛林的院子前,到底存了一分僥倖的心思,便轉了足尖,落到了他臥室的屋頂上,不必掀開屋頂的瓦片,我爹同他,竟然在院落裡便玩兒了起來。
  洛林的上半身壓在了石桌上,腰身下壓顯露出兩個誘人的腰窩,蜜桃一般的肉臀卻高高翹起,我爹漫不經心地肏弄著他,手掌把玩著他的臀肉,間或無聊了,便伸出手拍打一二,又道:“夾緊些。”
  洛林也不見痛苦的模樣,幾乎是享受的,他身體在輕微地顫抖著,臀肉又不斷向後送著,纏綿不已,情欲交纏。
  我正欲走,我爹卻抬起了頭,精准地擒住了我的視線。
  他揚起了嘴角,神色一半是寵溺,一半是嘲諷,我猜他要邀請我一併下來了,但我不想給他機會,便飛快地提了魔功,逃似的離開了那個院落。
  我進了密室,便發現司徒宣今日的精神似是很好,身上的傷口,亦恢復了大半。
  暗衛輕聲解釋,白明玄昨日連夜送來了各式藥膏,叮囑為他塗上,務必要叫我玩得盡興些。
  我便也改了主意,只叫人將媚藥多為他塗抹些,又掰開了他的雙腿,用玉勢將那媚藥推入得更深一些。堵住他嘴巴裡的衣服早已取出,他嗓子還是壞了,說不出什麼話來。
  暗衛板著臉,說他昨日放蕩的窘態,一本正經,倒是有趣。
  我的暗衛喜歡的俱是女子,便也只能叫他一人,獨自寂寞。
  他的身子很快泛起了誘人的紅,胸口的兩點也腫脹起來,暗衛倒是會玩兒,便用細小的繩索將他的胸口的兩點束了起來,綁著胸做了固定,又拿了重物,墜在繩索上。
  便能看見那凸起的乳頭被迫拉長,他本能地後仰,卻只能讓痛楚加深。在這種極致的痛楚中,他胯下的事物,卻緩慢地抬起了頭,塞入體內的玉勢也在搖擺著,肉穴本能地渴求著更多。
  暗衛轉過身,我便揮了揮手,叫他幫幫忙。暗衛抽出了玉勢,饑渴的肉穴失了救命稻草,司徒宣便委屈得淚眼婆娑,幾乎要哭了出來。
  我喝著茶,欣賞著他似真實似演戲的神態,一時之間,心情大好。
  暗衛取了最大的一號玉勢,倒也會玩,特地湊到了司徒宣的眼前,叫他看上一看。
  他劇烈地搖著頭,卻無法掙脫束縛的鎖鏈,胸口的重物也隨著他的動作搖晃了起來,我倒有些後悔,沒有做一副鈴鐺,好叫這景象,來得更有趣些。
  暗衛也不太會憐香惜玉,偌大的頂端,硬生生捅了進去,我便看到鮮紅的血自交合處蔓延而出。
  暗衛頓了頓,卻見另一位暗衛身影現出,遞來了一盒藥膏。我剝了一顆栗子,任由栗子的香甜充斥在口內。便見先頭的那位暗衛抽出了玉勢,將藥膏隨意塗抹了一番,竟就這麼止了血,可謂立竿見影。
  如此便不必憐惜,直接將藥膏塗抹上玉勢周身,乾淨俐落地向裡捅。
  司徒宣張大了嘴巴,想要慘叫卻因為嗓子啞了,出不了聲,穴口處不見血,許是穴肉剛剛裂開便被藥膏治癒,反復裂開再反復治癒,玉勢便幾乎全根捅入。
  暗衛握住玉勢的尾端,快速地抽動起來,司徒宣的身子開始發抖,初始是痛到極致,淚水潸然而下,未過多時,便是爽到極致,狹小的肉穴肏開了,媚藥的功效壓過了本能,便在巨大的玉勢下,漸漸沉淪。
  孽根射了出來,又很快揚了起來,如此反復幾次,前端便只能射出一些稀薄的水來。
  暗衛停了插弄,司徒宣便像淺灘上的魚,用渴求的眼神,看著他,亦看著我。我便也笑了起來,只道:“多下些藥,多陪他玩玩,你看他有多開心?”
  我用帕子細細地擦拭過每一根手指尖,做完了這一套動作,又覺得剛剛的自己像極了白明玄,原來在一起相處久了,總有些細節會潛移默化地學會。
  我一步又一步,踏出了密室,卻見剛剛我想起的男人,端坐在輪椅上,正在用手腹“讀”一本書。我怕他讀得吃力,早喚人用刀劃一劃書頁,讓他容易些。他那次一摸便摸了出來,只叫我不要再為他弄壞書籍,他不妨事。
  我自答應了,亦沒有告訴他,魔教的大部分書,俱遭了我毒手,只想叫他開心一些。
  他側過了頭,亦將書合攏,放在輪椅旁的小袋子裡,逆著夕陽,只道:“玩夠了?”
  我聳動了喉結,便也回他:“玩夠了。”
  “那便回家吧,”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如清風擦過我心尖,“該用晚膳了。”
  我便上前,扶上了他的輪椅,推著他一路向前。


第73章
  這個晚膳用得卻不怎麼讓人愉快,我推著白明玄進門之時,我爹便抱著洛林肏弄著,洛林初始是閉著眼的,許是被頂得狠了,便睜開了雙眼,直接撞進了我的視線裡。
  他便飛快地移開了視線,又重新合攏了眼。我爹便笑了起來,我不知他的笑是向著我,還是向著白明玄。我偏偏又不合時宜地想起,我爹那次去帶司徒宣回來,還調侃過白明玄在他身上下了藥,他就是想硬,也硬不起來。
  白明玄的毒術和醫術同樣精通,倘若他不願意給出解藥,我爹又如何能自在逍遙。一時之間,竟也難揣測,這二人是愛是恨。
  我將白明玄亦推到了桌邊,白明玄神色自若,率先用起了飯食,我爹仰著明媚的臉,細細啃咬著洛林的耳垂,沒多久,便也射了出來,他伸手把玩著洛林胸前的乳頭,笑著問我:“你庶母用起來可好?”
  我看向白明玄,他幾不可察地眨了眨眼,我便答道:“比姨娘要好得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爹竟開懷大笑起來,笑得眼角泛出了淚花,逼得他不得不空出個手,抹了抹臉,“白明玄浪起來堪稱下賤,不過山珍海味吃得久了,偶爾換換清粥小菜,也無妨。”
  我的心臟在迅速地下沉,隱約也有了幾分預感,便又去看白明玄,白明玄舀了一碗湯,正細細品著,修長的手指夾著湯匙,舉手之間俱是清爽的魅惑。
  “洛林我玩膩了,還給你便是,今日你便搬出來吧,洛林雖不好用,這些時日也肏開了些,也能叫你過得痛快。”
  這一字字,一句句,入了我耳,我也不知此時此刻,唏噓多些,抑或憤恨多些。總覺得這些話,不該是我爹說出來的,但若想找個理由反駁,卻無從辯解。
  因為我知曉,我爹便是這麼一個瘋癲起來不似人之人。
  我也盛了一碗湯,不願去見白明玄的表情,也不願意回應我爹的話語。如此想來,心頭竟也生了一分涼意,我竟是未曾想過洛林,我對他的幾分憐惜,在昨日便徹底退個乾淨,只剩稀薄的恨意。
  “慶兒的身子很暖,我還想再抱一抱,”白明玄緩緩地開了口,“你若玩膩了洛林,密室裡不是還有一人?你去玩幾日,不要煩我。”
  我心頭有些詫異,卻見白明玄又轉過頭,沖我眨了眨眼。一時之間,五味雜陳,分不清是喜是憂。
  “明玄既然如此說,那便如此做,”我爹用手指卷起了自己下垂的一束髮,卷了好幾圈,又毫不留情地抽出,任由頭髮散開,“只是你身子也不好,莫要貪歡,死在床上不打緊,嚇到慶兒就不好了。”
  “既是關心我,又何必繞著圈說。”白明玄的手摸索著上前,間或碰到熱的湯盆,便微微縮了縮,再堅定地向前摸著,我正欲開口,卻見我爹伸出手,抓起了一隻空碗,塞進了白明玄的手心。
  白明玄抿了抿嘴唇,嘴角稍揚,露出了一個可愛又清新的笑來,那笑容一閃而逝,卻美得不可方物。我便突然意識到,虛假的笑同真實的笑,永遠無法混為一談。
  白明玄拿起勺子,磕磕絆絆,指尖甚至顫抖,大半的湯灑在了碗外,卻無人告知他。我是不想他再費事,卻不知道我爹同洛林是如何想的。
  白明玄自己捏著碗抬了抬,蹙起了好看的眉,便又舀了一勺湯,這次手不再抖,湯也精准地倒進了碗裡。他便雙手捧著碗,身子向前用力伸——那模樣幾近卑微,又可笑。
  我爹便也笑了起來,警告似的看著我,接過了那只碗,卻在收回時,手指微挑,悄無聲息地同自己盛滿的湯碗做了交換。
  我便瞧著他將那換過的碗遞到了洛林的面前,口中道:“明玄的湯我不敢喝,賜給洛林倒是不錯,他這些時日亦是辛苦,當好好補補。”
  “既然給了你,你如何處置,自然是你的事。”白明玄言語淡淡,看不出來高不高興。
  洛林譏諷地笑了笑,抬手接了這碗湯,一飲而盡,他刻意喝得粗魯了些,便能叫白明玄也聽得分明些。
  我爹極為自然地伸手,舀了一勺湯,又尋了個空碗,倒了進去。他自己卻端起了白明玄遞來的那碗湯,細細喝了起來。
  這齣戲,我圍觀得也累,便在我爹的視線下亦站起了身:“夜深了,該各自回去了,爹,你若要去找司徒宣,莫要弄死了人。”
  “弄死了又如何?”他言語輕鬆,像是在同我閒聊。
  我便也同他閒聊,只道:“明玄說,他也想玩一玩司徒宣。”
  “噗……”
  尋聲而去,便見洛林忍俊不禁,只得以手捂住了嘴,好叫自己不要再笑出來。
  若他此刻不是渾身赤裸,若他此刻不是含著我爹的孽根,倒像時光回轉,我們四人,插科打諢,自山崖下回魔教的時光。
  “你爹會有分寸的,”白明玄擦乾淨了最後一根手指,將帕子隨手扔了,“我們回吧,莫要耽誤他。”
  我便推著白明玄,這一夜自然又是相安無事,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我穿好了衣裳,白明玄卻坐在床邊,突然喚我。我應了一聲,轉過頭看,便見他手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明黃的發帶。
  白明玄仰起頭,用那雙無神卻好看的眼睛“看”著我,柔聲道:“彎下些身,不要站那麼直。”
  我便彎下了身,心有所動,又將頭湊到了他身邊。他抬起了手,先摸到了我的肩膀,又一點點滑到了我的頭髮,我雖看不到,卻能感受到他的手指流暢翻轉,為我的發系上了一條發帶。
  “慶兒,去鏡子裡看看,看這麼系上好不好看。”
  我便轉過身,看向銅鏡中的自己,這一看,那髮型,竟同我爹這些日子的,如出一轍。
  “多年未曾束過,手都生了。”他似歎息,又似在向我,撒嬌?
  我心知他的話不能當真,卻難免感到熨帖,便回道:“挺好看的。”
  “好看便好,慶兒若喜歡,我以後,日日為你束髮。”
  我想問他,倘若我爹回來,他又如何日日為我束髮,話到嘴邊,又不想問了。
  意亂情迷,剪不斷,理還亂,想割捨,又不忍。
  我不吭聲,他似是有些失落,問道:“又要去玩?”
  “嗯。”我回了個單音。
  “那便去吧,”那一瞬間的情緒外泄仿佛我的錯覺,白明玄又披上了那一層厚重的偽裝,“莫要錯過晚膳。”
  待我進了密室,正好撞見我爹同司徒宣在接吻,他們吻得纏綿,宛如愛人。
  司徒宣的後背俱是豔麗的鞭痕,昨日被玉勢撐開的肉穴吃力地吞吐著我爹的孽根。我瞧了瞧,我爹那孽根分量倒是不錯,幾乎同我的不相上下了。
  也不知我爹是如何調教的,司徒宣身子顫抖著,不像是用了媚藥,人卻柔順得很,連鎖鏈都卸去了,也不見絲毫掙扎。
  “好奇他為什麼這麼乖?”我爹的手,滑過司徒宣的脊背,我便直白地見到司徒宣的後背抖動得更加厲害,“慶兒許是忘了,小果最初是我的爐鼎,他那時還是個雛兒,最初還會掙扎一二。”
  若非知曉司徒宣以身喂毒,將我爹同我一起拉下馬,我倒是要同情他一番。
  那段經歷,必定不太美好。
  我再細看,便見司徒宣的肚子微微鼓起,裡面除了我爹的孽根,該是有其他的東西。果不其然,我爹玩弄了一會兒,便將硬挺的孽根抽出,又探入了三根手指,摸索出了一股細小的繩。
  “慶兒可要幫他拉出內裡的事物,他磨了大半夜,該是撐不住了。”
  我冷眼瞧那司徒宣淚眼蒙矓,涼薄道:“小果該還有些力氣,叫他自己排出來便是。”
  我爹聳動著肩膀,以手扶額,笑得略帶無奈,便叫那司徒宣跪趴在地上,雙腿分開。司徒宣兩腿發顫,許是跪得狠了,便有些跪不住。他跪得不標準,自有暗衛一鞭子下來,又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傷痕。
  我爹拿了栗子,又開始一個個掰,掰開攢了一手心的栗子,遞到了我面前:“拿了,莫要生我的氣了。”
  我伸手拿了栗子,知曉他說的是洛林之事,略想了想:“還是生氣。”
  “你小子,”我爹拿手指,懟了懟我的額頭,“你氣的不只洛林,可還氣白明玄?”
  我想要反駁,又無從反駁。
  我爹掰開了一顆栗子,扔進了自己嘴裡,目光卻投向了司徒宣,含糊道:“等著作甚,莫不是想一直含著,你若想死,我自不會阻擋你的。
  “蘇風溪已到了江南,你若叫我們滿意,自可放你團圓,再做出這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那便一輩子待在這裡吧。”
  我正欲說話,我爹卻抓著我的手,又沖我眨了眨眼。
  他眨眼睛的模樣,可真像白明玄,也不知是他學了白明玄,還是白明玄學了他。
  我爹的臉湊了過來,我漸漸能看清他的睫毛和他滿含笑意的眼。
  他揚起了頭,嘴唇精准地吻上了我的額頭,帶著栗子的香氣,一觸即離。
  這個親吻來得莫名其妙,又無法說哪裡不對。掌心的栗子也像燒了起來,熱得很,我便也拿了兩顆栗子,塞進了嘴裡,轉過頭去看那司徒宣。
  司徒宣信我爹,顯然勝過信我。
  他的身子繃得極緊,一點點地排著體內的事物,閉合的穴口終於被一顆掌心大小的珠子衝開了,我爹卻壞心腸極了,將栗子殼盡數打了過去。
  栗子殼敲擊著司徒宣的脊背和臀肉,讓他身體本能地收縮,吐出大半的珠子便如此吞了進去。
  司徒宣喘息了一聲,跪趴在地,得了幾個鞭子,卻又抬起了身子,掙扎著再做嘗試。
  我爹抿了一口茶,便道:“不必叫他恨你,你若給他半分希望,他自會將自己踩在腳底。”
  他這話說的聲音不低,司徒宣亦聽到了,但他卻像沒聽到一般,只做自己的事。
  “他如此這般,只為情愛?”我輕聲問出這個問題,便也覺得自己腦子傻了。
  “年少時為情,求而不得便是執念,執念深了,便是一生糾纏,到最後,分不清是愛,還是恨,只知曉要抓緊抓不到的人,”我爹說了如此一大串話,倒讓我有些詫異,便見他又一次將將露頭的珠子打了進去,讓那司徒宣頹然倒地,“蘇家那小子,也是心狠,竟未有一刻對他動心。”
  司徒宣終於將那珠子排了出來,便見極細的線,緣來內裡還有其他的珠子,我爹便笑道:“一共是三顆珠子,小果此刻,怕是沒力氣了。”
  司徒宣試了許久,果然是沒力氣了,他倒也乖覺,四肢撐地,便爬到了我爹的腳下,伸出手,輕輕地抓著我爹的下擺。
  我爹便也笑吟吟的,下一瞬,卻抬腿踢到了司徒宣的小腹處。司徒宣的臉色煞白,似是痛苦到了極致,我瞧著他痛苦的模樣,也不覺得憐憫了,只覺得痛快。
  見他此刻痛苦,仿佛能將記憶中我的苦痛,抵消掉幾分。
  “去,求求你主子,他若想幫你,便叫他幫你。”
  司徒宣的臉上連一刻掙扎也沒有了,極為自然地爬到了我的身邊,又無比乖覺地掀開了我衣衫,俯下了頭。他的嘴唇包裹著我的孽根,溫熱而舒服,臉上的表情亦是柔順的,我抓著他的頭髮,去看他的眼——他眼裡也沒有一絲憤恨,而是單純的恭敬。
  真是極好的演技,真是極厲害的男人。
  可惜了,是個滿腦子情愛的蠢貨。
  他若招惹的不是我,不是蘇風溪,我自然會放過他。他偏偏招惹上了我們,便當我是遷怒吧,若非他告知蘇風溪真相,若非他慫恿蘇風溪報復,若非他多次以身下毒,若非他密室八十一日的折磨,或許我與蘇風溪,不至於到如此地步。
  我寧願騙他一輩子,叫他一輩子傻子,也不願他得知真相而苦痛,遺忘一切而放逐。
  我閉上了眼,讓身體沉迷在肉欲之中,忽地睜開了眼,看向了我爹,邀請道:“他下面還有一張嘴,何不一起?”
  “慶兒若喜歡,自然可以一起。”我爹放下了茶杯,司徒宣顫抖著腿,站了起來,又將臀部高高翹起。
  我爹白嫩的手掌“啪啪啪”地拍打著司徒宣的臀肉,又分開了兩邊的肉,提胯捅了進去。
  我便同我爹一前一後,夾擊著肏弄著司徒宣,待一會兒玩膩了,便抽出孽根,換個姿勢位置,我插入他的穴,叫我爹用他的喉嚨。
  如此泄了一次精,那兩顆圓滾滾的珠子最終被我爹挖了出來。我爹伸手挖弄著合不攏的穴口,又道:“可試試雙龍入穴。”
  他還真是會玩,我自不會推拒,便又拿了鐵索,將司徒宣的四肢分開吊起,他的雙腿被迫拉開成一線,我爹自身後插入,我自前端擠入,司徒宣慘叫一聲,很快換成了幾可亂真的淫叫。
  我聳肩一笑,我爹便拿手拍了拍我的頭,只道:“別鬧。”
  我們二人前後夾擊,便叫司徒宣的假淫叫,變成了真淫叫,情動之時,他的脖頸高高揚起,透明的水自他眼眶流出,倒是漂亮極了。
  白明玄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肏弄著司徒宣,我爹拿著淫具,正在玩弄著他的精孔。
  密室內彌散著渾濁的麝香氣,白明玄便停在原地,不欲湊近了。
  我爹冷嗤一聲:“你倒是嫌棄得很。”
  “你不該帶壞慶兒,”白明玄冷淡地開了口,像是真的生氣了一般,“太髒了,慶兒不該同他一起玩。”
  “那叫慶兒同誰一起玩,你麼,”我爹將淫具插進了司徒宣的精孔裡,司徒宣的肉穴夾得我更緊,我險些泄了精,卻聽我爹聲音滿含嘲諷,“白明玄,你也不過是我玩過的,你以為,你不髒麼?
  “皇甫玄,”白明玄笑了起來,溫溫和和,不帶半點刺,“我心悅你。”
  我爹便一下子住了嘴,甚至擰過了頭,我眼見他耳垂泛起了紅,不知曉這句話究竟有何魅力,叫我爹失了一切言語。
  我抓住司徒宣的腰身,衝刺了數十下,射出了精液,便抽出了孽根,從暗衛手中接過衣服,開始穿衣衫。
  我爹卻過來添亂,手指精准地碰到了我的發帶,又一把扯了下去,我的頭髮便徹底垂了下去。
  白明玄的聲音恰在此刻響起:“慶兒,你頭上的發帶可還在?”
  “還在。”我也不知道我為何要這麼說,縱使我爹一直拿殺意壓著我。
  “解下那發帶,給你爹吧。”我如何也未曾想到,白明玄竟然會如此說,我爹便伸手搖了搖那發帶,笑得肆意風流。
  他卻道:“這東西難看得很,我才不要。”
  白明玄無奈似的搖了搖頭,卻也雙手搖著輪椅,靠近了這一片污濁的地方。他伸出了手,我爹便將那束髮帶遞給了他,又彎下了腰。
  我看著白明玄揚著笑,幫我爹一環一環束著發,仿佛見到他二人少年時,也如此情意綿綿,似有無盡真意。
  若真的情意綿綿,我爹又為何招惹我娘。
  我非他二人,便也看不透,猜不出。
  “今日還要同那小子走?”
  “你還要同那小孩走?”
  他二人幾乎是同時開了口,便相視一笑,宛如愛侶。
  我亦不再言語,同他二人擦肩而過,自是不做那強拆有情人的壞事。
  待出了密室,便見洛林站在門口處,似是剛沐浴過,也是水靈靈的。
  我便問他:“為何等在這裡?”
  他絞了絞手裡的帕子,回道:“白明玄叫我來這裡,說這日晚膳分開吃,您的晚膳,已經送到我房裡了。”
  我亦抬起手,輕佻地褻玩他的臉:“想叫我同你一起?”
  “想。”他閉了閉眼,答得不帶猶豫。
  “我卻不想了。”
  我收回了手,提著魔功,便直接走了。


第74章
  我去了一處許久不用的小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麵條,便坐在石凳邊,吃了這一碗面。似乎很久以前,我與蘇風溪尚年幼,便會鼓搗弄一些吃食,他一口,我一口,吃得高高興興。
  暗衛遞來了酒罈,我便拎著酒罈,也上了屋頂。天邊掛著慘白的月,耳畔卻響起了寂寥的琴音,那琴音皆由魔功傳遞,竟是避無可避。
  我開了這壇酒,舉起酒罈,大口飲酒,不多時,便見了底,摔了酒罈,只道:“再來。”
  暗衛便又遞來一壇,如此反復,不知飲了多少壇酒,天旋地轉,便只剩仿佛在一瞬間,靠得極近的月。
  我像是真的喝醉了,又像是只是微醺,只躺在人懷裡,鼻尖還能聞到甜膩的香氣。衣衫盡數褪去,指尖觸碰到一抹冰涼,又被一抹暖意奪去,仿佛聽見人小聲的交談,那聲音無比熟悉,嘴唇上也貼了厚實的唇肉,本能地吮吸著,又被灌下了不少甜甜的湯汁,就此沉睡去。
  再醒來時,眼前是熟悉的床幔,略動一動,卻發覺身上壓著兩隻胳膊,一隻白嫩冰涼,我這些日子,已然熟悉,一隻卻比那一雙更白一些,溫度卻是滾熱的。
  我看向這只胳膊的主人,便見到我爹睡得香甜的臉,再小心地挪到右邊,才發覺白明玄早就醒來了,正在“看”著我和我爹。
  我有些尷尬,這尷尬源自我察覺到我身上不著寸縷,孽根也因為晨起而立了起來,我欲用雙手捂一捂,卻發覺雙手一左一右壓在他二人的身下,竟是動彈不得。
  薄被無法遮掩一二,此刻我到慶倖白明玄看不見了。
  我想挪開他二人的手,先鑽出來,白明玄卻搖了搖頭,做了個虛的口形——他是不希望我動彈,把我爹吵醒的。
  我便直挺挺地躺著,窘迫得幾乎想尋個地方鑽進去,卻不想白明玄似是察覺到了什麼,他那冰涼的胳膊竟一路向下——他的指尖握住了我的孽根。
  我下意識地去看我爹,他依舊睡得香甜,似什麼都不會察覺。白明玄卻不給我喘息的時機,他的手熟稔而體貼,還是搓弄擼動著我的欲望,只是他的手太涼,不上不下,每一次快到極限時,便會墜落回去。
  我死死地咬著嘴唇,極力不發出任何響動,白明玄卻像是找到了好玩的事物,動作越發粗獷起來,我的小腹在劇烈地顫抖著,興奮亦恐懼。
  直到腰間少了一層束縛,孽根處多了一抹溫熱,終究是無法隱瞞。只聽到我爹晨起時,慵懶沙啞的聲音:“明玄,一大早又在發浪。”
  白明玄也不答,只讓出了一半的位置,他二人的手,一隻冰涼,一隻溫熱,搓弄著我的孽根,倒是冷熱交加,配合嫺熟。我心底冰涼,孽根卻越來越大,無邊的快意自胯下蔓延全身,直到眼前一瞬空白,精液盡數射了出去。
  我爹松了我的孽根,白明玄亦松了手,薄被隨意扔到了地上,我便看到被下的我們,俱是赤身裸體,胯下狼狽的倒只有我。我爹攤開了手,他手間掛著不少濁液:“到底是年輕人,一大早就這麼精神。”
  我沒回他,他胯下也硬了,沉甸甸的囊袋墜著,一點也不像中老年人。
  他便聊開了簾子,向外頭要了帕子,自己沒擦擦,倒是向白明玄扔了一堆,白明玄便拿著帕子,一點點擦拭自己的指尖,我瞥了一眼,便不敢看了。
  “不是說你們春宵苦短,連一夜都沒做過?”我爹提了熱茶,開始燙茶杯,話語卻不見留情。
  白明玄擦乾淨了手指尖,似乎從容了些,便也回道:“慶兒他不願意,他在害怕,你猜他怕些什麼。”
  “我沒什麼可怕的,只是不願意罷了。”我也跨下了床,腳步卻有些輕飄,剛欲起身,又一下子坐了回去。
  “啪——”
  只聽茶杯摔落在地,我不知曉我爹為何有些慌張,逕自向我撲來。我只覺得鼻下有些冰涼,伸手一抹,低頭去看,才看到了滿目的紅,悄無聲息,自鼻孔中流出。
  我張口欲言,卻也吐出了一大口血,冰涼的涼意自眼睛、口鼻、耳洞中不斷湧現,我便知曉,此刻我七竅都在流血。
  我快死了麼?
  我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竟莫名期待起來。
  卻聽見我爹嗓音中帶著哭腔,焦急去喚:“白明玄!”
  白明玄冰涼的手貼在了我的身上,聲音一如既往地淡定從容:“怕什麼,早說了,有三成可能會反噬,無論如何,我不會叫慶兒死的。”
  那之後的日子,便過得有些昏昏沉沉,總是在藥浴中醒來,醒來不過幾炷香的時間,又會沉沉睡去。
  一日在床上醒來,室內無人,卻看見一壇極為絢麗的海棠花。
  我總覺得這室內,不該有這壇花,又回想不出為何不該有,便掙扎著自床上爬起,雙腿虛軟得無力,只一步接著一步,晃蕩著,走近那一壇海棠花。
  我伸出了手,想要碾碎那最豔的一朵,卻聽到茶杯碎裂的聲響,轉過頭,便見你一少年以手捂唇,滿眼俱是淚光。
  我花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想起那少年的名字,便道:“洛林,哭什麼?”
  “教主哥哥……你昏睡了一個月了。”
  原來,我已經沉睡得那麼久了?
  洛林扶著我一步步挪到了床邊,我的視線卻依舊盯著那壇海棠花,只道:“那花是誰送來的?”
  “不知曉誰送來的,”洛林飛快地回答,“昨日我來時,還沒見它在,許是老教主或者明玄先生送來的吧。”
  我便細細去想,又過了很久,將白明玄和我爹自記憶裡翻出來,只記得暈倒前,那一番似真似假的交談。
  “他們在哪裡?”
  “老教主在密室,明玄先生在煉藥,我這就去喚他們回來。”
  我“嗯”了一聲,又叫住了他:“把這壇花扔了,別叫我再看見。”
  他便也輕易地拎起了那花,直接走出了房間,我靠著床,低頭去看,才發覺手指上沒有一絲肉,皮包骨頭,倒是可憎。伸手又摸了摸胸口,亦瘦得厲害,這倒是真像蠱蟲反噬,我猜蒼牧的命蠱雖能保我性命,但亦與我體內原本的蠱蟲相斥,這月餘雖然吊著命,怕也是杯水車薪。
  直到此刻,我才察覺到,我竟然已不怕死了。如今竟了無遺憾,亦無牽掛,這條命浸了太多人命,活著也是條孽。


第75章
  一個人存留在這人世間,總該是有能夠抓住的事物,汲取一種安定感。我仔細去想,卻找不到能夠抓住的事物,眼前虛虛實實,俱是迷障,好似前一刻情真意切,下一刻拔刀相向。
  我清醒了沒多久,便昏睡過去,有時白日醒來,有時黑夜醒來,洛林大多數時間都在,而我爹和白明玄,卻一次也沒見。不知他們是太忙,還是不願意見我,我沒問洛林,洛林便也不說。
  日子一天天過,服用的藥汁也換了幾個味道,但我醒來的時辰卻越來越短,手上徹底沒了肉,青筋猙獰地凸顯著,甚至隱約可見老年人獨有的斑痕。
  我自醒來就沒照過鏡子,想也知道,此刻應該不那麼好看,這種不好看,並非毀容,而是徹底掏空了身體的底子,垂垂老矣。
  冬日下第一場雪時,我也發覺,我的頭髮一夜之間,變成了白黑交纏的灰。洛林倒是鎮定的,他不嫌棄,卻也不見心疼。
  我喝了藥,便去問他:“你是希望我死,還是希望我活著。”
  洛林直直地盯著我,半晌回道:“你若死了,我必定是難過的,但你活著,我心裡也是難過的。”
  這話說得太真,我便知道,他心裡是有怨恨的。他心中對我有恨,我心中又何嘗不對他有怨。他想叫白明玄救蒼牧,縱使選擇答應我爹的條件,以身體相換,也不曾對我說過哪怕隻言片語,連一個斡旋的機會,都不願給我。
  我便知道,他不相信我會為他出頭,抑或他不相信我有能力阻止這一切。我在他心中,也不過是個廢物,是不值得依靠的。
  罷了,何必細究這些,不過是些身前事,待我離開,便不用煩心了。
  我許久未言,洛林便又補了一句:“你生氣了?”
  我搖了搖頭,合上了眼,洛林便也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放下藥碗,輕聲地離開了。我大腦的精力實在有限得很,沒法子再想他了,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睡不知過了多少時日,只知曉醒來的時候,四肢沉得仿佛被馬車輾過一般,床邊卻不是洛林了,而換上了一個我陌生卻應該熟悉的男人。
  他一身黑衣,面容冷漠,我亦看不透他表情的含義。
  “你醒了?”
  “我醒了,你卻醒不了。”
  “我睡了多久?”
  “二十餘日。”
  我動了動僵硬的手指,試探道:“這一覺睡得太沉,倒是讓諸多人擔心了。”
  “我也很擔心你。”他一板一眼地說道,我卻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在我的固有印象裡,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這等坦誠的話來。
  “蒼牧,你為何在這裡?”
  “因為你在這裡,我便來陪你了,”蒼牧真的像吃錯了藥一般,說著過分直白的話語,“洛林不在,皇甫玄和白明玄不放心其他人,便放了我,讓我照顧你。”


  我“嗯”了一聲,吃力地拍了一下床腳:“坐下來吧。”
  他便坐在了我身邊,伸手摸我額頭,他手指有些糙,許是因練劍而帶了些繭子,帶著寬厚的暖意。他便垂下眼,只道:“燒退了。”
  “我或許會死,”我也不知為何,偏偏想同他說這些話,許是也知曉,我活不了多少日子了,同上次發病不同,我能明顯感受到生命不受控制地流逝,“我還能活多久?”
  “禍害遺千年,你如何會死。”蒼牧倒不像說假話,他說得極為肯定,倒像是我在無理取鬧似的。
  我欲開口,卻吐出了一口血,蒼牧熟稔地扶起我的後背輕順,又取了溫水湊到我的身邊。我喝了一口,冷熱適中,便詫異地看向他,我著實沒想到,他竟然挺會照顧人的。
  “看來你並沒有恢復記憶,那時你在蒼家,重病纏身,便是我親自照顧的。”
  我在蒼家,重病?我只知曉我那日被蒼牧算計擄走,倒不知曉其中的細節,不過重病在身,十有八九是裝出來的,以求脫身。
  “你那時演技太好,竟然也將我騙過去了,我照顧你數月,每一日都比前一日難過一分,如刀劍插入心頭,不得翻身。”
  我有些尷尬,便反駁道:“許是真得了重病,過去的事,我亦記不得了。”
  “作出了重病,又順勢假死,只為從我手中脫身。你可知曉,蘇風溪和司徒宣二人就在魔教等你,你若離開蒼家,我便也護不住你。”
  他說著這些話語,仿佛已經演練了千百次。我聽了便聽了,也難起心中波瀾,他人口中的過往到底難以代入,我如旁觀者般,知曉了一切,卻難以對眼前人產生多少激烈的情緒。
  我若當年真的喜歡過他,他如此待我,我自然用盡手段,也要逃出去的。他什麼也不說,又如何能阻攔住我的路,如此再絮叨當年另有隱情,除了一聲唏噓,又能有什麼。
  更何況我唯一記得的,便是那日在江北分舵,他發了瘋似的,想要殺我。他殺不了我,又來救我,我記著了他救命的恩情,但我此刻又要沒命了,這恩情,似乎也可有可無了。
  他抬起了手,用指尖戳了戳我的額頭,只道:“慶兒,你真是個小壞蛋。”
  我回憶起曾想起過的幾個片段,便回他道:“是是,我是小壞蛋,你是大俠,卻不想著行俠仗義,只陪著我玩兒。”
  我說了這句話,蒼牧便不再開口,室內安靜了下來。
  我斟酌著話題,便想到了我那日回到魔教的情形:“我回魔教時,臉毀容了,四肢筋脈盡斷,是你做的麼?”
  蒼牧卷起了一邊的袖子,將手腕湊到我眼前,我便看到他手腕處,有一道極深的疤。
  “我傷你傷,我受了些小傷,你便受了重傷。”
  我見那疤痕猙獰,事到如今,也未落疤好全,怕不是“小傷”二字能夠揭過去的。
  “何人傷了你?”
  他不語。我便去想,何人能傷了他,在偌大的蒼家,在層層保護下。
  “蒼穹麼?”
  他沒有反駁,那便是真的了。我還有些奇怪,若蒼牧察覺出不對,為何沒有趕過來追我,廢了四肢,躺在床上,如此便說得通了。
  我卻忍不住,刺他一刺:“你為蒼穹費盡心機,他倒是忘恩負義得乾脆,想傷你,便能傷你。”
  “他也是迫不得已。”蒼牧解釋了一句,待我問他如何迫不得已,他便不說了。
  “若我筋脈俱段,是因為你和你弟弟,那容顏盡毀,又是因為誰,你下不去手,你弟弟若在那時察覺到我假死,合該捅進我心臟裡,究竟是何人,將我的臉劃傷,又是何人,將我扔在了亂墳崗中?”
  蒼牧抿著極薄的唇,不欲回答我的問題。我卻抓緊他欲離開的衣角,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你亦知曉,我活不了多久了,為何不叫我死個明白?”
  “你當真想死個明白?”
  他忽地笑了,如冰寒初融,竟是有些溫柔的。
  “你笑起來很好看。”
  我也不知道為何,脫口而出,便說出了這句話。
  他搖了搖頭,臉上回歸了一貫的漠然。
  “劃壞你臉的,是洛林;叫人將你扔進亂墳崗的,也是洛林;提議將我四肢鎖住,不讓我去找你的,亦是洛林。”蒼牧緩慢地說出答案,一字一句,像細小的針,紮著我的心臟,“我不知他是否知曉你我之間有命蠱牽連,或許他不知曉,那便是見你死了,就劃傷你的臉,再將你扔在亂墳崗上,將你暴屍在天地間。”
  若他知曉我是假死,身上有命蠱,便是放任我容顏盡毀,筋脈俱斷。
  若他知曉我是假死,卻不知曉我身上有命蠱,便是刻意毀掉我的臉。
  無論如何去想,那一瞬間,洛林決計對我心存惡意。
  “他如何能做到這些事的?”
  “蒼穹心悅於他,情深意切,言聽計從。”
  這簡直是莫大的笑話,洛林自小便在魔教長大,他如何能同蒼穹有了聯繫,縱然洛林被蒼穹接走,那些時光,又如何叫蒼穹喜歡洛林,到如此地步。
  “蒼牧,你別騙我。”
  “我為何要騙你?”
  “洛林與蒼穹,又有多少交集?”
  “你許是忘了,蒼穹有一年來魔教尋我,試圖帶我離開,那些時光,洛林同他便有了交集。”
  像我同蒼牧一樣,洛林同蒼穹亦有了交集,從此孽緣叢生。
  既是如此,洛林又為何回到魔教,又為何說心悅於我,又為何眼中含淚,道蒼穹強娶的他,又為何同我爹攪和在一起。
  他分明可以同蒼穹過他的快活日子,攪和在我身側,莫不是做了臥底的打算,想像司徒宣一般,也來個一石二鳥,將我二人盡數碾滅。
  終是想不通,連過往的一句句心悅喜歡,也變得刺耳嘲諷。
  鼻下隱約見濕意,低頭去看,明黃的床上,已染了一大攤血。身後卻抵了一雙手,暖意洋洋的內力傳遞過來。
  半暈半醒間,只聽到蒼牧毫無特徵的聲音:“我既救了你的命,便不會放任你死去,早知曉你在意那人,我便不該說這些。”
  我的眼前黑紅交加,整個世界分裂成無數碎片,只靠著胸口的暖意,掙扎地說著話:“你既然心悅于我,當年為何助你弟弟,又為何要殺我第二次。”
  他不言,亦不語。
  我便又吐出了一口腥甜:“我要死了,你不想說,那便如此吧。”
  “說什麼胡話,”他依舊不見什麼驚怒,沉穩得有些嚇人,“蒼穹為了帶我回去,練功出了差錯,唯有魔功可破。”
  “你便引誘我,想探聽魔功在何處?”
  他便又不說話了。
  “蒼牧,”我眼前的光亮一點一點地變暗,最終融為黑與紅,“我幼時欠了你的,你若想要魔功,你開口,我便會給。”
  我睜大了雙眼,依舊什麼也看不到。
  我大概是瞎了。
  眼睛瞎了,心卻不瞎了。
  “你不信我,也覺得我是心胸狹隘之人,或許你唯一相信的,便是那時候我要死了,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我為你打了一座水晶棺,”冰涼的吻落在了我的鼻樑上,我失了明,竟也不知曉他是何時湊近的,“為你套上了紅妝,便以為你此生俱是我的人了。”
  我的眼眶不斷湧現的,不是淚,而是血。
  俱是情深,但如此情深,不如不要。
  他吻上了我的唇,雙手箍得極緊,衣衫漸漸褪去。
  “我這麼醜,你還能做下去?”
  “許是眼瞎了,你縱然變醜,我卻覺得很好看。”
  我便不說話了,任由他吻遍了我的全身,連隱秘處也沒有放過。我的孽根沒什麼反應,許是身體太過羸弱,他便也不勉強,只是抱著我。
  我躺在他寬厚的懷抱裡,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他抱緊了我,又揉了揉我的頭髮,只道:“睡吧,明天會更好些的。”
  明天會更好麼?
  我聽到了心底無聲的嘲諷。
  再不會好了。


第76章
  再次醒來時候,頭腦昏昏沉沉,耳畔似有無數人低語,纏纏綿綿,分辨不清,我以為我會變得聽不見,但過了一會兒,便又能聽得見。
  我聽見蒼牧低沉的聲音:“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不過兩日。”
  “哦。”
  便聽到衣衫抖動的聲響和蒼牧沒什麼波動的詢問。
  “今日陽光正好,你想出去轉一圈麼?”
  我的手指擦了擦另只手的手背,閉上了眼:“不必試探,我的確是看不見了。”
  “你眼睛未受損傷,不過是蠱蟲相斥,待白醫師有了法子,自會恢復如初。”
  若不是略快的語速,我倒分辨不出,他竟然也有一絲慌張,慌張卻依舊壓著,說著連他也不信的話語。
  “外頭既然下了雪,你去拿一把傘,推我出去看看吧。”
  “慶兒,你想去哪裡?”
  “去見見白明玄,他總躲著我,我便去問問他,我這病到底如何,是不是真的無法可醫。”
  蒼牧也不說話了,便取了衣服幫我一件件穿好,又將我抱在了輪椅上。我伸手摸著把手的紋路:“這輪椅,倒像是白明玄的。”
  “是他比照著自己的,吩咐人做的。”
  我“嗯”了一聲,便讓蒼牧推著我,剛出了門,便聽見雪花飄落,不大,其實不撐傘也無妨。
  蒼牧許是撐了一把極大的傘,這一路走來,我身上幾乎沒沾上丁點雪,走著走著,便聽見蒼牧收起了傘,我該是被推進了白明玄院子的回廊裡。
  不多時,便聽到了細微的呻吟聲,那呻吟聲不是一道,反而是兩道,俱是無比熟悉。
  蒼牧停在原地,不欲走了,我抬起了手,咳了幾聲,又拿了帕子擦了擦嘴。
  “停什麼,向前推,他們既然讓我進了這個院子,便是想讓我撞見的。”
  蒼牧便繼續向前推,聽到了房門打開的吱呀聲響,室內的呻吟也靜了一瞬,旋即又漏出了幾分。
  我“看”向了床幃的位置,嘴角的嘲諷亦恰到好處:“倒是好雅興,爹你一人亂搞無妨,還要朵拉幾人。”
  我爹的嗓音清亮中帶了幾分慵懶:“明玄說來幫幫忙,你又說了,司徒宣可以給他玩兒。你知他行動不便,便只好四人同行了。”
  原來如此,我爹同洛林交歡,白明玄同司徒宣交歡,怪不得我在門外,聽到了他二人的呻吟聲。
  “既然如此,那你們慢慢忙,我先離開了。”
  我抬起手,摸到了蒼牧的衣袖,拉了拉他的胳膊,他便一發不言,推著我,想要離開。
  “慶兒除了暴瘦,最近可有其他症狀?”白明玄的聲線一貫溫柔,此時聽來,卻無比刺耳。
  “並無。”我隨意回道,說出口,又察覺到回得太快。
  “看不見了麼?”
  我沉默不言,畢竟無從反駁。
  “蒼牧,推著他過來,叫我為他把脈。”
  “蒼牧,帶我走。”
  蒼牧便不動了,不推向前,亦不帶我走。
  又聽到了衣衫摩擦的聲音,鼻尖聞到一股栗子的甜香,冰涼的手觸碰到我的胳膊,我又飛快地躲開了。
  “躲什麼?”白明玄輕笑出聲,似在無奈。
  “嫌你髒,在躲你。”我爹亦開了口,從聲音的來源處,他許是抱著白明玄,叫他來為我把脈。
  “這孩子……”
  這一次,我卻躲不開了,手臂上多了一層麻意,便避無可避,冰涼的手觸碰到我的手腕,過了一會兒,白明玄道:“氣急攻心,蒼牧,你倒是會照顧人。”
  “同他無關,是我想清醒著去死。”
  “何必探尋諸多真相,自尋煩惱,徒生愁怨,”白明玄松了我的手,“留在我這裡吧,我看旁人亦照顧不好你。”
  我嘲諷道:“留下來見你們日夜貪歡?”
  “留下來,保住你性命。”他伸出手,摸上了我的臉頰。
  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掙脫了那層麻意,抬高了手,“啪”的一聲打開了他的手臂。
  他沉默著,似是在斟酌言語。
  我便嘔出了一口腥甜:“不必勞神,如今我倒是覺得,去死亦好,落得一個乾淨。”
  “啪——”
  我臉上一熱,便是火辣辣地疼,耳畔亦陣陣嗡鳴。
  便聽見我爹的話語中滿含怒意:“你是如何同明玄說話的,還不快些道歉?”
  這一切仿佛一場大夢,偏生又不像是一場夢,縱使知曉疑點頗多,亦被驚懼惱怒佔據心神,頭暈耳鳴,全身俱痛,便任由溫熱的液體自身體滾出,驟然失去了意識。
  我像是躺進了溫熱的水裡。
  眼前分明是一片黑,卻亮起了一塊白,在純白色間,顯現了一個精緻的小男孩,待我湊近,才發覺,那男孩竟然就是我,是我小時的模樣。
  我看著他偷跑出去,去見那一夜的夜燈,看著他拽著白明玄的衣袖,詢問著他的名字。
  那男孩纏著白明玄,白明玄便教他下棋,又教他讀書。無邊的藥草間,穿梭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待忙累了,便抬起了胳膊,擦了擦臉頰上的汗。
  又見無邊無際的海棠花,開得豔麗,白明玄端坐期間,手執書卷。
  孩童亦變成少年。
  “明玄,你是不是不喜歡這海棠花?”
  “你如何看出的?”
  “我猜對了。”
  便見明月高懸,少年握著鐮刀,一把把割著海棠花。
  燭火縹緲,自遠處來,白明玄的身影漸漸顯露:“你可以叫傭人處置,又為何親自勞累?”
  “我亦不知道為何,清醒的時候,便已經站在這裡了。”
  “慶兒,我是你爹的爐鼎。”
  “我知道。”
  “我喜歡的是你爹。”
  “我知道。”
  “你既已知曉,便不要做糊塗事。”
  “你想多了,我不過是敬重你。”
  少年初次下山,貼著胸口,藏了一袋栗子。
  待到了魔教門口,又犯愁這栗子該如何分,便又拿了個小袋子,裝了些許,小袋子的栗子給爹爹,大袋子的栗子給白明玄。
  白明玄“分文未動”,俱給了少年的爹爹。
  日子便突然煩惱起來,總幼稚地想要證明什麼,卻屢次受挫,無從證明。
  那或許不是愛情,只是剛剛懵懂的好感。
  直到魔教出了叛逆,舉劍直指白明玄,少年亦不知曉,為何便沖了過去,擋下了那一刀,連累影衛亦受了重傷。
  影衛問少年:“你可喜歡那白明玄,你可知他蛇蠍心腸。”
  少年坦然答:“不知道喜歡不喜歡,只想對他好,見他笑,心便安。”
  見他笑,心便安。
  一日,日光正好,白明玄攤開了棋盤,少年越過花叢,走到他身邊。
  白明玄為少年倒了一杯茶,少年喝了一口,蹙起了眉:“有些苦。”
  “是我新配的毒,你可願為我試藥?”
  “自然是願意的。”
  “不怕我救不活你?”
  “不怕,你是天下最好的醫師,又怎會叫我去死。”
  少年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帶著純然的信任,他沖著白明玄,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像是歎息,又像是解脫。
  “我知曉我於你,是一個煩惱,過些時日,我便同我爹說,出去遊歷,或許見的人多了,經歷的事多了,我便會忘記你,不再糾纏你了。
  “白明玄,我是希望你,過得快活的。”
  白明玄的表情像是蒙上了一層霧,分辨不清。
  他忽然伸出了手,握住了少年的手腕,問出了一句他不該問的話語。
  “慶兒,喜歡我麼?”
  少年沒有答,他口中已有答案,眼前卻天旋地轉,再說不出口。
  過往記憶盡數打散湮滅,只留那年夜遊初見的殘影。
  斷情水,斷情絕愛,出自白明玄的毒藥,我倒未曾想過,我竟是那第一個試藥人。
  眼前又出了無邊的碎片,過往經歷,盡在眼前,我便看到了蘇風溪,又看到了蒼牧,看見了許多曾經的故人,眼見我爹一點點教導我,又見他仿佛突然發了瘋,叫我同白明玄交歡。
  他言笑晏晏,只道:“慶兒,不是很喜歡他?”
  “你的人,我又如何會喜歡。”
  我娘在手劄上寫道,若喜歡一個人,便要讓對方快樂,能不能得到,卻不重要。
  她亦告訴我,愛是最虛無縹緲的事物,趁喜歡的時候,便多做些歡喜事,因為不知曉哪一日,愛意便會消散。
  像我忘記了白明玄,愛上了蘇風溪。
  像我忘記了蘇風溪,愛上了蒼牧。
  像我忘記了蒼牧,又重新對白明玄心存欲望。
  說到底,這斷情水就是個禍害,有了它,縱使有情,亦便無情,平生了諸多糾葛藉口。
  這或許亦是白明玄唯一不太頂用的藥水,時間流逝,藥性竟會減退。


第77章
  我依舊沒有死,也對,有白明玄在,縱然我想死,他亦會救回來。
  蒼牧說,我那日吐出了很多的血,血中帶了很多蠱蟲的卵,因禍得福,倒能再撐些時日。我不太相信偶然,只相信是算計,我爹和白明玄倒廢了心思,刻意將蒼牧調來,又叫我撞見那混亂的場景。
  可再撐一些時日,又能如何,不過是平添苦痛。室內生起了不少暖爐,我卻依舊冷得發抖,許是體弱的緣故,蒼牧便總是脫了衣衫,抱著我睡。
  我躺在他的懷裡,像抱著一個溫暖的暖爐,無論如何,總比一個人要好了些。
  白明玄依舊很忙,我爹卻抽空來了一次,手中拿著甜甜的炒栗子,掰了一手心,便要硬塞進我手心,我扔了栗子,不想吃,他也不惱怒,又掰了一手心,如此反復幾次,我還是沒狠下心,便收了栗子仁。
  我爹便笑,只捏著我的臉,又過來哈氣吹了吹:“不痛不痛,吃了我的栗子,不要和我生氣了。”
  我還是有點生氣,但一想到記憶中,他手把手教我習武,又帶我雲遊江湖,便如何也氣不下去了。血濃於水,不過如此。
  我數了數日子,緣來自我開始折磨司徒宣,已過了八十日,若在生病前,我自有無邊精力,再去折磨他,到如今,我自己也活一天沒一天,便像什麼都看淡了,也不想透過折磨他,以換取內心的一絲平靜。
  我記得司徒宣曾在第八十一日,予我一份大禮,我身體不便,便托我爹,也予他一份大禮,結果既已經定好,過程似乎不太重要。
  我爹興沖沖地出了門,說是要同白明玄商議,究竟如何去做,我咽下了一口苦澀的藥,竟莫名有了幾分期待。
  那日傍晚,司徒宣便來向我辭行,我同他沒什麼可說的,他同我亦沒什麼可說。或許他曾恨我入骨,但如今,他是不會激怒我,好叫我改了主意,再去折磨他。
  我爹站在一旁,提議叫司徒宣再服侍我一夜,我便拉高衣袖,露出瘦骨嶙峋的手來,道:“沒這豔福。”
  他便不提了。
  我緩慢地,喝完了口中的茶,說了我同他最後的一句話:“到了江南,照顧好蘇風溪。”
  他亦開了口:“我喜歡他,自然會好好照顧他。”
  我揮了揮手,我爹便帶司徒宣離開了。
  據說,蘇風溪在江南,納了幾房妾,他生得英俊,家中富裕,性子也好,無需我們安排,自有媒婆上門,更有一位妾室,已經懷了身孕。
  不過八十一天,便有了驚天的變化,任幾多真情,不敵全然忘記。
  司徒宣到了江南,遇到的便是如此情形,白明玄和我爹親自設計,便叫司徒宣信了蘇風溪要另娶他人,移情別戀。
  司徒宣受了極大的打擊,闖進早偽裝好的婚宴現場,提刀便要刺殺新娘,他情急之下,自然分辨不清暗衛假冒的蘇風溪,空出後背,便被蘇風溪一劍捅穿。
  那暗衛亦是有所準備,竟添了一句:“何處來的匪徒,竟意圖傷我妻兒。”
  司徒宣便硬生生地嘔出了一口血來,極怒之下,揮劍斬斷了頭髮,絕了這段孽緣。我爹便在此刻出場,靠著白明玄的藥劑,救了司徒宣,又將司徒宣壓在牆上,肆意姦淫。
  司徒宣被迫盯著一個小孔去看,孔外便是真的蘇風溪同他的妾室交歡。司徒宣剛剛冷靜下來,欲從中找出不對,但蘇風溪的體態,他自是清楚不過。
  他再也無從欺騙自己,那人是他人假冒,那夜發生了一切,俱是夢境。
  待司徒宣終於死心,決定離開江南時。我爹便說出了他做好的打算,將司徒宣扮作小倌,嫁入蘇家。司徒宣自然是不從的,他如何能當得起這等侮辱,在他已經對蘇風溪徹底絕望的時候。
  他委身于我爹和我,為的是替蘇風溪復仇,他懷揣著這個想法,便覺得自己熬得過去。但如今,他所愛之人,失去記憶,卻亦娶了他人,辜負了他,他如何能作踐自己如此。
  我爹便叫暗衛撬開了他的嘴,將那斷情水,盡數灌進了他的嘴裡。
  就此忘卻前塵,第二日,轎子便吹吹打打進了蘇府。
  我爹在我身旁複述了這個故事,他有些遺憾,我身子太弱,又目不能視,著實看不到這場大戲。我咳了一聲,卻又笑了起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過如此。八十一天折磨,我盡數還他,那一杯斷情水,我亦送給他了。從此,他和他所愛之人,在江南美景之地,相依相伴,過得好與不好,都同我無關。
  我爹問我,蘇風溪有了美妾,又有了孩子,我可會難過,又可會嫉妒。
  我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回他道,我的蘇風溪已然死了,這個蘇風溪有了妻子,過得幸福,我不會難過,反倒是替他高興。
  我爹便伸手,將我抱進了他的懷裡,又一下一下順著我的後背。
  他這番話,倒讓我想起還在惡人谷的我的兩個孩子來,便道:“爹,你當爺爺了。”
  “嗯,什麼?”我爹的聲線驟然拔高了一瞬,反復跺著腳,竟有些不知所措,“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你當爺爺了,我有了兩個孩子,一直送去惡人谷避難,想想,現在接回來也可以。”
  “慶兒,你莫要誆騙我。”
  “爹,我騙你作甚。”
  他竟來不及再說一句話,逕自沖了出去,剛到了門口,便喚人迅速套馬,他要親自去,接他的孫兒回來。
  我笑著聽他的聲音漸漸遠去,偏過頭,便吐出了一口腥甜的血。
  或許最不後悔的,便是留下了血脈,如此死便死了,我爹到底有人相伴,魔教也不至於,無人為繼。


第78章
  我爹果然親自去接他的兩個孫子了。
  如此又過了數日,白明玄終於忙完了,便趕過來見我,我自然見不到他,只能聽到輪椅輾過的聲響。他冰涼的手觸碰到我的額頭,一觸即離,我卻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只問他:“斷情水你是不是少了料,怎麼總會想起來?”
  我如此說,便是挑破了那一層單薄的膜,畢竟失去記憶的我,可記不得是誰調配出了斷情水。
  我想起了一切,卻不覺得詫異,許是過了太久太久,如今又時刻掙扎在瀕死的線上,只有一種“啊,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經歷過蘇風溪,我像是把這些過往的情愫都看淡一般,我的人生被斷情水分割成了幾段,轉身去看,竟認不出那時的自己。
  不願承認,也曾有天真無邪,試圖放手,甘願他人幸福的時候。
  白明玄任由我握著,只反問道:“都想起來了?”
  他問得太過淡定,像我此刻的反應,亦在他的意料之中。我從未見過如他般理性聰慧之人,亦從未見過如他般冷漠絕情之人。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棋盤上最精准的棋子,為達目的誓不甘休,便連情緒,亦能控制得住。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有了答案。
  他便又說道:“既想了起來,以後莫要再抗拒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我抗拒同他行房之事。
  這便是可笑了,我設想過許多場景,未曾想過,他知曉我曾經與他的糾葛後,竟然勸我不要抗拒同他交合。他如此說,拿我爹看作什麼,又拿我看作什麼。
  我恨不得回到數年前,用巴掌打醒過去的我,告訴他,他識人不清,心心念念的,是個沒心的。
  但我無法變更我的過往,我的回憶,只覺得此刻的狼狽不堪,還不如不想起來。
  我鬆開了握住白明玄的手腕,慶倖看不見,不必見白明玄漠然的臉,再戳一次心。白明玄卻又摸了過來,摸到了我的胳膊,便抬了起來,繼續把脈。
  過了良久,他收回了手,只道:“你竟存了死意。”
  “不必再麻煩了,我爹已去了惡人谷,你稍動些藥方,便也可叫我少些苦痛。”
  白明玄將我的手臂放了回去,又摸到了被子,蓋在了我的身上。
  “你不知曉,你這條命,早就成了你爹的心病,你若死了,他決計不會再活著了。”
  “既有你在,又如何能叫他活不下去。”
  “我為了救他一條命,已去了半條命,你如此說,是想叫我將另外半條命,也換給他麼?”
  我張了張嘴,到底說不出這話來。
  我恨白明玄麼?我不知曉。
  我愛白明玄麼?我亦不知曉。
  只知曉過往經歷,到底會影響如今的判斷,我縱然心狠,也難以叫曾親密之人去死。
  但我爹同白明玄若只能活一人,我還是會選擇我爹,原因無他,他終究是我血脈相連之人。
  我們一時無話,便沒話找話去說:“他當年傷如何重,竟也叫你去了半條命?”
  “司徒宣亂了他體內的蠱蟲,同武林正道一戰,他用盡了全身的魔功,便再也壓抑不住,”白明玄淡淡開口,像是只在述說一件小事,“他墜落山崖,我縱使救了他,亦走不出山谷。”
  “走不出山谷,便無從拿藥,只能見他雙目失明,身子動不了,蘇風溪雖與我有約,但約定最不算數。
  “我便拿你哄騙他,同他說你幼時過往,叫他心軟,拿些藥來。
  “後來便好些了,我將你爹治好了,他總算又有力氣,好叫我生氣。”
  我抿了下嘴唇,便問他:“你的眼睛和你的腿?”
  “換他安康,便是小事。”
  白明玄轉動了輪椅,我便知曉,他這是要離開了。
  “你自安心養病,倘若你死了,你爹又要追你去死,我自會拼了另一半命,護他安康。
  “若我死了,或許便能得償所願,叫他一輩子,再也忘不了我。”
  我無從理解白明玄與我爹之間的糾葛,也不覺得羡慕。與其說我爹肆意妄為,戳著白明玄的心窩,倒不如說是白明玄布了一層無形的牢籠,將我爹鎖在其中,叫他無從掙脫。
  何必情深,何必情深,何必情深。
  我的身體重新墜入了溫熱之中,原來蒼牧已經回來,又重新抱住了我。
  我枕在他的胸口,聽他的心臟怦怦的響動,便也問他:“倘若我死了,你又有什麼打算,要回蒼家麼?”
  他沉默不語,只吻了吻我的額頭,他不想說,我便也不逼問他了。
  “我還是記不太全你,”我亦不知曉,我為什麼總愛撩撥著人,不願意徹底安靜下來,“你說,我們分明見得極早,我為什麼不早早心悅你,那便沒有什麼其他的事了。”
  “你喜歡的便是那類型的人,自然不會看上我,你那時為情所苦,也曾玩笑說同我試試。”
  我倒是沒這一段經歷,此刻聽來,倒是覺得詫異,便問他:“後來呢?”
  “後來,你摸了摸我身上的腱子肉,又盯著我臉看了看,便歎氣道:‘算了算了,還是下不去口’。”
  “噗。”我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沒想到當年的我竟如此淘氣,分毫面子,亦不願給蒼牧。
  笑過了,又覺得悵然起來,真想回到過去,抓住那個不識貨的,告訴他,下不去口亦要下,你不知曉,你看上的,俱是塗了毒的美人。
  唇上覆上了一層溫熱,原來是蒼牧的吻,他的手溫柔地褪掉了我的衣裳,結實的小腹摩擦著我垂軟的孽根,我終究是按捺不住,孽根顫顫巍巍地抬起了頭。
  他這時倒想起了問我,便漠然問我:“可欲行個方便?”
  我強忍住笑,便亦點了點頭。
  他便扶著我的孽根,塗抹了幾層滑油,又像是給自己做過了潤滑,引導著我的孽根,一寸寸壓進了他的肉穴裡。
  他的肉穴又緊又熱,我許久未做,險些射了出來,他倒像頗有經驗似的,停住便不動彈了,叫我慢慢適應。
  待我感覺稍好些,他便抬起了臀,用肉穴套弄著我的孽根,又握著我的手心,間或親一口我的嘴唇。
  我像泡在了溫熱的水裡,整個人從發間到足尖都很舒服,快感自交合處蔓延全身,便連那些沉積的苦痛,也削弱了幾分。
  我睜大了雙眼,瞧著眼前漆黑的一片,本能地喚道:“蒼牧。”
  “我在。”他輕聲答,氣息竟有些不穩。
  “大叔。”
  “我在。”他低聲答,伸手捏了一把我的臉。
  “大哥哥。”
  “我在。”他像是笑了,又很快地忍住了。
  “大俠。”
  “我在。”他揉了一把我的發,像是眷戀,又像是告別。
  我眼前漆黑,腦中卻煙花絢爛,每一個細小的光點,化為記憶的碎片,重新凝結彙聚。
  “大俠,我後悔了,當初明明應該同你一起走的。”
  他的肉穴驟然絞緊,死死箍著我的孽根,我便緊緊抓著他的左手,松了精孔,盡數射了出來。
  他摩挲著我的臉,漠然道:“我亦後悔,當初你年幼,就該將你強擄了去。”
  又有液體自眼眶流出,不知是血,還是淚。蒼牧扶著我的孽根退了出去,伸手便將外套披在了身上,他用被子裹起了我,便提了內功,向外沖去。
  我躺在他懷裡,在屋頂間穿梭不休,凜冽的風吹過我的臉頰,便帶來刺骨地疼。
  記憶中,蒼牧便是如此抱著我的,從年少,抱到成年,他陪著我度過孤寂時光,見證了我每一段感情的分合,又從旁觀者成了戲中人。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似乎又咳出了血:“大俠,若不是為了你弟弟,你可會委身於我,同我開始這段孽緣?”
  他的聲音穿越了寒風,竟帶著凜然寒意,答得斬釘截鐵:“會。”
  得了這句話,像是能為曾經的我,要到了一個交代。
  我便放鬆了抓著他衣襟的手,想任由自己墜入黑暗,他卻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背,死死地抓緊。
  “莫要睡著,我不想你死。
  “我不想你死。
  “我不想你死。
  “我不想你死。”
  轉眼間,仿佛回到了數年前,他便是如此護在我面前,斬殺了一個又一個敵人,他冷聲道:“我會護著你,我不想你死。”
  那時猜測他不過是因為蠱蟲,此刻方知這句話出自真心。
  我便掙扎著,不想去死了。


第79章
  白明玄說,我此次治病,還差一味藥。
  那味藥,偏偏在蒼家手裡。我爹去接他的孫子,順路又打了過去,殺了無數人,卻得了一個藥在蒼穹手中的答案。蒼穹一心赴死,百折不屈,我爹無奈,便問他有何條件。
  蒼穹仰天長笑,擦了擦嘴角的血,只讓我爹送洛林回去。我爹便歪著頭,“好心”地提議道:“要不要附贈一杯斷情水。”
  蒼穹倒也硬氣,只答道:“他若忘了,便不是他了。”
  我爹便匆匆趕來,詢問我的意思。
  魔教放了司徒宣,再放走洛林,便只剩下白明玄一個爐鼎了,但細想一下,我爹尚在,我病癒之後,也並不著急修煉,尋個數載,總能找到合適的爐鼎。
  我正欲答應,不知為何,偏生想到那一日,燭火搖曳,洛林在我身下的情形。到底還是想問清楚,不想錯怪人,亦不想留下憾事。
  “我同洛林談談。”
  “談談又如何?”我爹的聲音輕快極了,“他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總歸是要送回去的。”
  “爹,你不過是順水推舟,想將洛林送走,若你將劍比在洛林脖上,逼迫蒼穹,他亦會答應的。”許是眼睛瞎了,現在看這些彎彎道道,也不覺得吃力了。
  一片溫熱貼在了我的臉上,我爹反復摸著我的臉:“可恨我,絕了你和洛林的姻緣?”
  “我只好奇那一日,究竟發生了什麼?”我閉上了眼,細細去想過往種種,“那日之前,你是希望我同洛林在一起的,沒道理那一日後,你便徹底改了態度。”
  “我又不是什麼好人,色欲熏心罷了。”
  他如此說,便是不想告知我了,我便也不再問,又換了個話題:“聽說兩個孩兒,已經會叫爺爺了?”
  “會叫了,也會叫爹爹了,下午便抱來叫你看看?”
  “算了吧,孩子太小,不要過了病氣。”
  “也罷,等你眼睛好了,能看見東西了,再叫兩個小傢伙來陪你。”
  我“嗯”了一聲,聽我爹離了屋子,沒過多久,又聽見熟悉又陌生的腳步,由遠及近。
  他輕聲地喚我:“教主哥哥。”
  他這一喚,便勾出了許多回憶。
  還記得那一年,我爹懷裡抱著嬰兒,自雪中歸來。我爹隨手將孩子塞到了我懷裡道:“你媳婦,自己養著。”
  我那時雖小,卻已懂了道理,便哭笑不得,只道:“爹,你分明是叫我養孩子吧。”
  我爹便狠狠揉了揉我的發頂,喚道:“叫你養,你養便是。”
  我小小的手抱著軟軟的嬰兒,不知所措,鬧了個紅臉,還是蒼牧細心些,熟稔地換了尿布,又抱著孩子,輕聲地哼著曲子。那嬰孩果真不哭鬧了,睡得亦香甜。
  我煩那孩子總纏著蒼牧,便將他送給了奶娘去養,有時候帶著蒼牧,去看上一眼。蒼牧便總能從袖中,變出些布偶來,也不知是何時做的,他只道看著那孩子,便像看到了幼弟,他如此說,我便也攔不住。
  在之後,我與白明玄相處的時間多了,蒼牧便去找洛林多了一些,一大一小,相處倒是有趣。
  到後來,我便同蘇風溪一起去找洛林玩兒,洛林亦口齒清楚,指著蘇風溪,便道:“你不要同我搶教主哥哥,我以後,是要嫁給他做新娘的。”
  我便只拿這話當作童言無忌,畢竟我待洛林,還不如蒼牧待他好些。後來洛林反對我繼承我爹的爐鼎,亦是蒼牧求的情,我屢次要動他,蒼牧亦多加阻攔。
  我細細想著過往種種,只覺得,洛林對我的情誼,看似真摯,卻像水中月,細品品便不夠真實。
  那什麼是真實的呢?
  蒼牧養了洛林,是真的。
  蒼穹深愛洛林,是真的。
  洛林救了蒼牧,是真的。
  洛林毀過我容顏,也像是真的。
  洛林愛的或許從不是我,抑或,不單單我一個。
  我心下一片清明,便問床邊人:“你可是,心悅蒼牧?”


  我等了一會兒,才聽到他笑著答:“我喜歡的,一直是教主哥哥啊。”
  謊話說了一萬遍,便像是真的。洛林自小便充當我的爐鼎養大,所有的人都在告訴他,他喜歡的人是我,以後嫁的人是我,從很久以前,他便追在我的身後,用那種渴望的眼神看著我。
  我發覺我總不願意將他想得太過難堪,便不自覺地為他開脫,許是他年紀太小,又無人限制他的性子,便會做出一些不當的行為。
  我恨他背叛於我,這恨意卻消減得格外快,快到此時此刻,竟有些不忍,不忍他成了我爹的棋子。
  卻聽他又停了笑,一字一句答道:“但我愛的人,是蒼牧。”
  喜歡是什麼?喜歡是在一起會快樂。
  愛是什麼?愛是不在一起,便會痛苦難耐。
  我不知曉洛林何時對蒼牧起的心思,我沒有看透,蒼牧,似乎也沒有看透,在他用澄澈的目光追隨著我,在他甜甜地喊著“教主哥哥”的時候,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
  我想起了那只草編的蟋蟀,洛林編得極緊,蒼牧拆開了,又重新編得極松,他二人,終究不是一路人。
  “你既愛慕蒼牧,又同蒼穹作何糾纏?”
  “小的時候,想同他口中,知曉更多蒼牧的故事,”他頓了頓,聲音變得飄忽,“長大後,便甩不開了,蒼牧希望我嫁給他,幫他治病。”
  “蒼牧逼迫你的?”
  “不,他甚至沒有說過,”洛林飛快地答,“我猜到了,便會去做。”
  我握了握虛弱無力的手指,心中也不覺得有多難過,他終究是我養大的孩子,喜歡的亦是我曾心悅之人,我沒那麼喜歡他,便也沒有多少執著。
  “所以,你心甘情願,去武林正道,同蒼穹在一起?”
  “我心甘情願。”他聲音很低,答得沒有猶豫。
  如此看來,我以為是逼迫行事,不過是一道順水人情,既然洛林自己也願意,我又做什麼阻攔,平白去當惡人。
  我咳了一聲,洛林扶起了我的肩膀,又給我遞了一杯水。
  我的嘴唇貼著茶杯,有一瞬猶豫,但到底還是喝了這杯茶。他或許有理由再害我,但為了蒼穹蒼牧,他便不會這麼做。
  “洛林。”
  “教主。”他終於把“哥哥”兩個字去掉了。
  “蒼牧說,是你毀了我的容貌。”
  “蒼牧那時執意要將你放入冰棺,我就想,毀了你的容貌,他就不會日日夜夜去看你,緊緊盯著你了。”
  “你知我沒有死?”
  “教主既然有了假死的打算,又豈會真的去死。”
  “那你可知,你動了蒼牧的手足,我便會受到更大的反噬,筋脈俱斷?”
  他默不作聲,似乎在斟酌著答案,我心中鬱結,便繼續追問。
  “你毀了我的容顏,將我暴屍荒野,又攔住蒼牧,究竟為何?
  “我養了你十餘年,自詡未曾虧待於你,你為何如此待我?
  “既已嫁給蒼穹,又為何趕來見我,救我爹二人,委身於我,說些‘喜歡’的胡話?”
  “皇甫慶。”記憶中,這仿佛是他第一次,喚我的名字。
  “我愛蒼牧,便會嫉妒,我喜歡你,便下不去狠心。
  “便會如此,反復蹉跎,不知道該幫你,還是該害你。”
  如此多的謎團,他一句話便想搪塞過去,未免輕看了我。
  我欲再問,眼前卻驟然一黑,便又暈了過去。
  醒來時,身子沉得厲害,白明玄守在我的身旁,見我醒了,又親自端了藥,喂進了我嘴裡。我喝了藥,喝著亦覺察不到什麼味道,許是失了味覺。
  白明玄拿了蜜餞,想要喂給我,我便搖了搖頭,他亦懂了。
  我問他:“洛林如今在何處?”
  白明玄笑了笑,笑聲溫溫柔柔,他若想害人,便會作如此姿態。
  我閉上了眼,又問道:“人可還活著?”
  “人是活著的。”
  我心稍微放鬆了些許,又聽白明玄道。
  “你爹恰好在那時去見你,在門外聽了大半。”
  這未免也太過巧合,而我從不相信巧合。
  “他原本想將人齊整送過去,便改了主意,將洛林的臉劃了個徹底,又親自捏斷了他的每一根骨頭,若不是蒼牧求情,你爹還想廢掉他多年來的內力,叫他徹底成個廢人。
  “人送到了蒼家,即便如此,蒼穹依舊要了,當日便舉行了婚禮。”
  我不知道心底是什麼滋味,不太難過,也不太歡喜,更多是有些唏噓。我爹這番行事,到底狠辣了,不必如此的。
  “你爹拿了藥材,又叫蒼家盡力配合,為你療傷,若你痊癒了,我為洛林治病,也未嘗不可。”
  “可還能治好?”
  “那張臉縫縫補補,再配合藥膏,還能再看,碎了的骨頭若要治療,便要重新打碎,以後會落下陰雨天便痛的後遺症。”
  今天的白明玄心情似乎很好,我問他什麼,他皆一一回答。
  我知曉能治好了,心頭便也松了松,就聽白明玄繞了許多話,終於說到了正題上。
  “若你不好,他們俱要為你陪葬。莫說洛林,蒼穹蒼牧兄弟,即便江南的兩位,你爹都不會放過。
  “為他們的性命,你可願意掙扎著,努力活著?”
  “我自會活著,”我睜開了眼睛,轉向白明玄的方向,“不為他們,只為自己罷了。”
  白明玄便笑了起來,他用他冰涼的手指,撩撥著我的頭髮,半晌,用手指抹下了我睜開的眼睛。
  “你既不想死了,我自會保住你的命。”


第80章
  蒼牧向我辭行,而在幾個瞬息前,他剛剛喂我吃過了今天的藥。
  我總以為,離別不會如此近,至少他會等我痊癒,才會流露出這個意思。我放了蘇風溪,送走了洛林,事到如今,我身邊信任的,也只剩他了。
  我不信白明玄,亦不信我爹,或許只有在蒼牧的懷裡,我才能得一瞬安寧。但他卻對我說,他要走了。
  我知曉我沒道理留他,他欠我的已經還清,再強留也沒有理由。他願意留下來,陪我療傷治病,是他的憐憫,他不願意,我亦無法恨他。無法恨他,卻不明白,不明白為何偏偏在此刻他選擇離開,不明白為何不能等我好些,不叫我一人孤單。
  但細想相伴的這些時日,他亦從未承諾過他不會走的。總要分別,不過是提前罷了。我終究是不甘心,半是衝動半是真心,問道:“倘若我病好了,想同你退隱江湖,你可願意?”
  我記得的,在我與他情濃之時,他便如此問過我,若是能離開這一切紛爭,同在在一起,或許也不錯。
  “我是願意的,”蒼牧開了口,他的話語平穩,不帶一絲情緒波動,我的心臟揪了起來,又聽他緩緩補充道,“但我不能,我不能隨你走。”
  “為何不能?”我的嗓子沙啞得不成模樣,我亦不知道,為何有透明的水,自眼眶湧出,“我們錯過了那麼多次,這次你我走了,便可逍遙自在,快活一生。”
  “若我不走,你可會說這句話。”他音色平平,刀刀見血。
  “皇甫慶,事到如今,你可還對我,有愛慕之情?”
  我騙不了他,儘管我捨不得他。
  “我知你容不下背叛,當年那一刀落下,你決計不會多留情誼。
  “皇甫慶,做過的事,縱然後悔,亦不可追。”
  他像是在指自己,又像是在指我。這些時日的綣繾情深,終究是一場美妙又脆弱的夢。
  夢醒了,便什麼都沒有了。
  過了良久,好似不那般難過了,我掙扎著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又問他:“你走了,要去雲遊四海,當你的大俠麼?”
  我心中隱約有了推測,卻執拗地想聽到不同的答案。
  他任由我拉著,空出的手摸了摸我的臉,連一貫平淡的音色,也多了幾分低沉溫柔:“我要回蒼家,蒼家遭遇重創,蒼穹發誓不會再娶,嫡系只剩我同他二人,我若不回去,蒼家撐不下去。”
  “你弟弟發誓不再娶,你卻可以再娶,自可以聯姻正道名門閨秀,我若沒猜錯,你回去便要辦婚禮吧。”
  他默不作聲,我便知道,我猜對了。
  好一個蒼牧,好一個蒼家長子,他惦記著他的弟弟,惦記著他的蒼家,惦記著他的責任,便縱使想同我走,亦會說,他不能。
  我鬆開了握著他手腕的手,他卻反手抓住了我的手指,他攥得極緊——他亦知道,這許是最後一次了。
  我閉緊了雙眼,不想將軟弱姿態,流露於他面前,他亦不說話,只是握著我的手,握得極緊。
  又過了許久,我胸口處的悶疼越發明顯,我便睜開了眼,“看”向了他的方向,笑道:“我參加不了你的婚禮,亦沒準備什麼禮物,若你有一日成了正道盟主,若我勉強撿回一條命,我們亦可學前人,立下盟約,互不相犯。”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我以為他會說出什麼,但他最後,也只輕輕地,“嗯”了一聲。他緩緩地鬆開了手指,我的手指從他的指間一點點滑落,直到最後一絲暖意,消失無蹤。
  我壓著嗓子的腥甜,揚起嘴角,笑道:“走吧,莫回頭。”
  他掖了掖我的被角,不發一言,轉身便走。
  我聽見房門打開又關闔的聲響,無從壓抑,便又大口大口地嘔血,仿佛要將這些年的過往,都融進血裡,吐個乾淨。
  腦內俱是混亂的場景,分不清是真實抑或夢境,喚他無數次影衛,喚他無數次名字,手中握著雪團,同他做你追我趕的遊戲,漫天星光,躺在他懷中,聽他說:“慶兒,快些長大吧。”
  落進了熟悉的懷抱裡,耳畔是他顫抖的聲音:“慶兒,撐住,你要活著。”
  我不知從哪裡攢下的力氣,死死掐著他的臂膀:“蒼牧,你總歸要走,又為何回頭。”
  他抱著我闖了出去,一貫平穩的懷抱卻變得顛簸,冷風拂過我的臉頰,吹涼了溫熱的水。
  在昏睡之前,我得了他的答案:“想多看你一眼,看一眼便走。”
  他還是要走,縱使我強求。
  白明玄為我把脈,隱約聽到琴弦與刀劍相撞的哀鳴,便又想到,多年前,他自遠方來,手中執劍,焦慮看我。
  他放下了劍,伸出了手,只道:“我吃了這藥,你放了那孩子,他太小,什麼都不懂。”
  “爹,放蒼牧走。
  “放、他、走。”
  我撐著意識,聽到他的腳步一點點變輕,直到消失不見。
  白明玄的手摸著我的嘴角,只道:“別笑了,不好看。”
  原來我竟笑了麼?也對,不想再落淚,便只得笑了。
  我高高興興,笑著送你走,你莫回頭,走你的康莊大路。
  多年之後,若有緣重逢,你我俱要笑著,道一聲年少輕狂,將糊塗賬一筆勾銷,作天下太平。


第81章
  我爹約我喝酒,不對,是他喝酒,我喝藥,我亦不知曉他是哪裡來的主意。
  蒼牧走後,他便卷了鋪蓋,乾脆與我同住,只道:“吾兒太寂寞,爹來陪你。”
  我不知道他又要作什麼妖孽,直覺想要拒絕,他卻伸出了手,捂住了我的嘴,乾脆叫我說不出來。
  有這樣的一個爹,我又能如何呢?便只得從了他,叫他睡在了我身側。我爹扔了鞋,把我擠進了床裡,連衣服都沒脫,乾脆睡了。我第一次清醒著與他同床,原以為他會同我促膝長談,他既睡了,我亦合了眼,正想入睡,只聽鼾聲響起,震耳欲聾,叫人難以忽略。
  我一下子就睜開了眼,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心中十分鬱悶,甚至在思考,我爹是不是在裝睡,故意作這鼾聲讓我放心。
  我閉上了眼,準備當作聽不見。卻聽這鼾聲越來越響,堪比雷聲,著實無法容忍。
  我便輕輕地咳了幾聲,鼾聲依舊,不見中止。
  只得拿胳膊碰了碰我爹的身體,輕聲喚道:“爹?"
  我爹並沒有理我,如雷鼾聲依舊。
  我蹙緊眉頭,將被子拉高,捂住耳朵,但鼾聲如影隨形,厚實的被子並不能阻擋住。
  如此忍了一炷香,還是無法入睡,扯下了被子,揚高了聲音:“爹,爹?”
  我爹的鼾聲停了一瞬,我心中一喜,正欲合眼,卻聽那鼾聲去而複返,甚至高低起伏,有了音律。
  終是無法壓抑怒火,便抬起腳,踹了一下我爹的大腿,這一踹卻踹了個空。
  我爹鼾聲停了,卻沒醒,只嘟囔道:“明玄,你給我的藥沒用了,你還踹我。”
  白明玄同我爹幾乎夜夜睡在一起,他自是知道我爹這毛病,但他竟然一次也未曾向我提過。
  我若知道我爹鼾聲如雷,叫不醒,又豈會答應他與我同睡。
  我掙扎著竟坐了起來,只猶豫一瞬,便伸出手,推我爹的身體,邊推邊喊:“爹,醒醒,回你房間睡去。”
  即便我如此大逆不道,折磨於他,他依舊睡得安穩,只叫我做了無用功。
  我便松了手,實在沒了力氣,重新縮回了被子裡,困到極致,依舊被擾得無法入睡。此刻門外竟響起了輪椅滾動的聲音,我便高聲喚道:“白明玄?”
  “嗯。”便是他了。
  又聽到門開啟的吱呀聲,他推門而入,到了我的床邊,笑道:“睡不著了?”
  “他太吵了,又怎麼也叫不醒。”
  “他今日著急過來,便忘了帶藥。”白明玄的聲音中帶著笑,又聽見了細小聲響,許是他給我爹用了什麼藥,我爹竟然不打鼾了。
  我打了一個哈欠,強撐著問道:“他這打鼾的毛病,從何時開始的?”
  “有一段時間了,但他臉皮薄,不叫人說,待明日醒來,你也別問他,等天亮了,我再叫人把藥送來,他自會注意,不會擾了你睡的。”
  白明玄說罷,便轉動著輪椅向外走。我咬了咬嘴唇,維繫著一絲清明,脫口而出:“你很愛他。”
  我亦不知道為何要如此說,許是剛剛有所觸動。
  “他很愛你。”
  我便接不下去話了。
  白明玄堵了我一次,像是心情極好似的,推著輪椅,便離開了。
  我亦睡了過去,第二日醒來時,聽我爹清亮的嗓子,心中十分複雜。


  他好似一下子閑了下來,便整日膩在我這裡,陪我吃飯吃藥,但他手笨拙得很,一碗藥他來喂,一半都會灑出來,又不願意讓侍女去做這件事,到最後還是白明玄推著輪椅過來,叫他不要再鬧,我才免了再換一件裡衣的麻煩。
  這幾日力氣像是越來越大,服下的藥劑大抵起了作用,連米粥也能多吃半碗。我爹便極高興似的,迫不及待地抱著他的兩個孫子,讓我來見一見,雖然我也看不見什麼,只能聽到孩子在哭。
  我爹說,孩子名字已經取好了,老大叫皇甫冰,老二叫皇甫寒。我沉默許久,到底沒有為倆孩子的名字爭一爭,雖說這名字一看就冷得很,我爹自詡風流才子,起名著實一言難盡。
  白明玄串門的時候得知此事,便回道:“你爹卜算了半夜,只道這兩個孩子命中遇火生劫,便特地取了這兩個字。”
  “我爹竟也會蔔算了?”
  “他在密室中無所事事,便學了學,”白明玄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學到最後,他便撕了書,只道人定勝天。”
  他如今為兩個孩子起的名字,同那時的話語倒是兩相徑庭,不過人總是會變的。
  我同白明玄下棋,用的棋子是我爹特製的,黑色的棋子上多了一道十字,白色的棋子上多了一道圓,他這麼做其實毫無用處,畢竟我執白子,白明玄執黑子,記下棋盤形式,對我而言不是難事,對白明玄而言,更是輕而易舉。
  但指腹摩挲著棋子,心中莫名熨帖,有一種暖意包裹的錯覺。
  我連輸了三次,到第四輪的時候,便聽見了細小的響動,我爹掩飾般地咳嗽了幾聲,白明玄輕聲地笑,我伸手輕觸棋盤,果然,白明玄的棋子少了幾顆。
  白明玄但笑不語,我爹伸手將我的手腕輕輕抬起,他二人似乎已達成了默契,我便也不說話了,只安心下棋。這局棋沒有懸念,自然是我勝了,白明玄扔了手中的白子,只道:“輸給了慶兒,我也高興。”
  “明玄。”我聽到我爹的聲音,太過正經,反倒是有些不適應。
  “嗯?”白明玄輕聲地問。
  “同我下一盤棋吧。”
  “好。”
  他二人便在我床邊下起了棋,我聽了一會兒,忍不住困意,便睡了過去,到最後亦不知曉,這一局,究竟誰贏誰輸。
  春日姍姍來遲,我爹摸著我的手,只笑道:“多少長出了肉來了。”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養了這麼久,才見一些起色,看來正道送來的藥果真有用。白明玄同我商議,要不要將療傷的藥膏送到蒼穹處,我聽過便點了點頭。
  白明玄道我心太軟,我答應得爽快,多少其實也有蒼牧的原因。縱使他走得決絕,我亦不想見他為難。
  我在院落中曬著太陽,暖意洋洋,上個秋冬發生過的一切波折,終究是過去了。我爹又同白明玄在不遠處交談,他辯不過白明玄,便氣惱似的,跑到我身邊,端起茶便去喝。
  便聽著輪椅響動,白明玄也挪了過來,道:“怎麼過來擾慶兒,他快睡著了。”
  “你又不讓著我,哪裡有慶兒來得有趣。”
  兩人低語了一會兒,我便聽到了極為清楚的接吻的聲響。我有些尷尬,便想離開,卻聽衣料顫動的聲響,我原以為兩人已分開,卻忘了這二人本就不顧忌什麼,竟然在院落內便搞了起來。
  縱使我看不見,這也太過分了,我轉動著輪椅想要離開,輪椅卻莫名被卡住似的,絲毫無法動彈,便只得面不改色,聽白明玄極輕的喘息聲和肉體相撞的啪啪聲響。
  他二人折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止歇,便聽見我爹嘲弄道:“你纏著我,求的不就是這個麼?”
  院內一時極靜,過了許久,白明玄沙啞著嗓子開了口:“皇甫玄,你要騙別人,總該先騙過自己。”
  我不知他二人話語中的深意,但總知曉,這些時日他二人的風平浪靜,情意綿綿,說到底,不過是假像重重。
  我推著輪椅,沒過多久,身後多了一層推力。我爹將我推進了房間裡,又轉過身,關上了房間的門。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他像是在賭氣,被拆穿了心思,便不願去面對了。


第82章
  我爹與我便同處一室,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輪椅聲漸漸遠去,白明玄走了。
  我以為我爹也會走,他卻問了個讓我起疑的問題:“慶兒,那日你在山崖下的密室外,可看到什麼?”
  我爹如此說了,我便也努力去想,可是他回來的時日太久,又經過這麼多事,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
  他像是很急切似的,又問了一句:“可有什麼字?”
  他提到字,我便想起來那個未知的謎面,脫口而出:“燈下黑。”
  我爹便不說話了。
  我試探性地喊了他一聲:“爹?”
  他“嗯”了一聲,便道:“忘了你剛剛說的話。”
  剛剛說的話?也只有那一句“燈下黑”了。他如此說,我便用力想了想,當年我翻閱卷軸,白明玄和我娘的卷軸拼湊在一起,解謎後,顯示一句:燈下黑。
  那時我以為這句話是我爹給予我的一絲暗示,還刻意揣摩講究,卻未曾思考過其他的可能,倘若留下這個訊息的人,不是我爹,而是他人?那他又是出於什麼目的,這“燈下黑”三字究竟有什麼含義?
  更讓人驚訝的是,這幾個字,在密室外亦刻著,倘若我不是中途發病,便早該有所懷疑。我爹與白明玄顯然自己不知道如何開啟密室,不然也不會做出這種從內向外挖的拙笨事來。
  那“燈下黑”究竟是指什麼?我爹為何向我確認,又叫我忘了。
  或許,我的判斷有所偏差,這三個字不代表謎底,而是代表一個人,抑或一個門派。如此想,便覺得可怖起來,仿佛一層密密麻麻的網,將我層層包裹,而網中不只有我,許還有我爹和更多的人。


  我的眼睛終於見好了,初時濛濛矓矓,仿佛蒙了一層紗,之後每一日,便比之前更清晰一些,到最後,眼前的薄紗終於消散,便重新能看見這世界諸多美貌。
  白明玄搗著藥,嘴角含笑問道:“重見光明,可高興了?”
  “自然是高興的,便連往日看膩的風景,也察覺出幾分喜愛。”我答了這一句,又想到了白明玄的眼睛,他若能醫治,便早就治了,我失明後又複明,如此回答,許會讓他不高興。
  我仔細看白明玄的表情,他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線,便又問我:“怕什麼?怕我難過?”
  我沒回他,但他應該已經知曉了答案,便連嘴角的笑也真實了一些:“因這一雙眼,一雙腿,我得了你爹半分真心,便值得了。”
  “你是神醫,你是治不好,還是不想治?”我問出了這個問題,本以為他會拒絕回答,但他竟然答了。
  “我又不是什麼病都能治,自然是治不好的。”
  他給出了答案,信與不信,便是我的事了。
  夏日炎炎,白明玄囑咐人取了冰,硬生生造了一間冰室出來,我爹抱著棉被便進了冰室,還硬拉著已經病癒的我一起,我瞧著白明玄眼底濃郁的黑色,到底不忍心,便也拖了他一起,於是寬敞的冰床便有些擠了,白明玄叫人鋪上了厚實的被子,我們便齊齊鑽進去睡了一夜,一夜好眠。
  我爹愛上了這處,便死活不願出去,教中的事務他早就丟給了我,我也很膩處理這些,便抱著一堆的公文,乾脆也進了冰室,強行分給我爹一半,我爹便轉手扔給了白明玄。
  他扔得漂亮極了,公文散開在天空中劃過一道極為優美的曲線,再一本本停在白明玄的面前,最後一本,還是維持著打開的姿態的。白明玄也像是習慣了,又叫他把筆墨扔過來,便一絲不苟地開始寫,落筆下,筆跡同我爹如出一轍。
  我盯著那一模一樣的筆跡,想到的卻是那年密室下畫卷上的三個字“燈下黑”,倘若這三個字不是我爹留給我的,那會不會是白明玄留下的?他留下是給我看的,抑或給其他人看的,這三個字,又究竟有什麼含義?
  白明玄像是注意到我看他,便停了筆,笑道:“若累了,將你那份給我,也可。”
  “你也能寫出和我一樣的字麼?”我攥了攥手心,語調卻帶著調侃地問他。
  “無論誰的字,他看過一遍,就能描出來,畢竟是當年有名的才子。”我爹插了一句,似是不想叫我再問。
  我便住了嘴,拿了一本公文,學著我爹的模樣,扔了過去,準頭卻不太夠,眼看著要掉落在地,卻見白明玄隨意地抬起了手,便穩穩地接住了那本公文。
  我像是從來沒看透過他,他每一天,都會露出我從不知道的一面。
  眼前卻突然蒙上了一層黑,緣是我爹伸手擋住了我的眼,他像一條蛇一般,纏上了我的後背,溫熱的氣息帶著徹骨的冷意,灑在我的耳廓。
  我恍惚間回到了很多年前,我在漫天燈籠中撞見他,他便是如此轉過身,帶著濃郁的殺意。
  “慶兒,你發誓,永遠不會愛上白明玄。”
  他聲音不大,但足夠我聽清,也足夠白明玄聽清。
  我看不清他二人的表情,卻聽得見毛筆掃過紙面的沙沙聲,白明玄像是沒受到絲毫的影響,依舊在寫著他的字。
  我喉嚨發啞,這本是件極容易的事,不知道為何,我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粗糙的手壓上了我的喉嚨,又細細地描摹著我脖上的血管,是親近,更是威脅。
  “不過是一句話,如何,說不出口?”
  ——我的確,說不出口。
  我以為我爹會再說些什麼,他卻驟然鬆開了我的喉結,眼前的黑暗驟然放亮,我的眼前是正在批閱公文的淡笑著的白明玄,微微轉過頭,卻見我爹已然背對著我。
  我便終於能開口說話,喚了一聲“爹”。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一時無話。
  “啪。”
  白明玄寫完了一本公文,伸手將其合攏。
  “皇甫玄,你逼他作甚,好容易病好了,再嚇壞了,你又要抱著我哭。”
  我爹卻沒有回頭,亦沒有回話。
  白明玄便又打開了一本,室內一時之間,只剩沙沙聲。
  “罷了,都是命。”
  我爹輕輕地說出了五個字,抬手抹了一把臉——他竟是哭了麼?
  我心中澀得厲害,總覺得惹他哭,是極大的不孝和不對。
  我湊過去,伸手想拉他的手,他卻反手拍開了我的手背:“別拉我。”
  我便一把從背後抱住了他,他掙了掙,到底不願意掙。
  我便得寸進尺似的,抱緊了他:“爹爹莫生氣,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便是。”
  “不過是說話哄我,真叫你發誓,你便又說不出口了。”
  我欲反駁,他只拍了拍我的手背,正色道:“你爹我什麼都是你的,你要我給,你不要,我便都留給你。
  “只是記得,若是後悔了,便扔了,莫再要了。”
  他這話像是在指白明玄,又像是指其他的什麼。
  我的眼睛不瞎了,卻被這一層又一層的話,弄得無所適從。
  他輕而易舉,轉過了身,踮起腳尖,親了親我的額頭。
  “乖,爹在,不必怕。”


第83章
  不怕?
  又有什麼可怕的?
  如今魔教有我爹與白明玄坐鎮,我周圍亦沒人想要算計於我,正是難得的平靜時光,我不知道我爹為何欲言又止,憂心忡忡,他這樣子,還不如之前犯病,四處睡人——我猜有白明玄在,他是睡不了人的。
  這個夏天便平平淡淡地過了,有時小憩醒來,見我爹捧著茶喝,白明玄提著筆不停寫,也會產生,就這樣下去,日子也過得不錯的感覺。沒有爭鬥,沒有陰謀,沒有愛與恨,時光仿佛倒轉到數年前,便是如此恬適和諧的。
  直到有一日,我爹掰著栗子,拿栗子殼敲我的腦袋,漫不經心道:“你師兄,有長子了。”
  “哪個師兄?”我也不知為何想到了南三直,便問了一句。
  “奇怪了,以前說你師兄,你只會想到蘇風溪的。”
  哦,原來是蘇風溪,時間過得真快,他懷孕的姬妾,連孩子都生出來了。
  我沒什麼感覺,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一般,“嗯”了一聲,也就罷了。
  “大人沒了,留下個孩子,司徒宣抱回去養了。”
  司徒宣?這個名字也許久未聽人提起了,像上輩子做了個夢,夢醒了,記憶也飄忽起來,愛與恨,都能用一句“過去的事”並不輕輕地帶過了。
  我沒接他的話,他像是很不高興似的,大抵是他太八卦了,便攥著栗子仁,小跑到我面前,又把栗子仁塞進我手心裡。
  “怎麼不問?”
  “問什麼?”
  “不想你好師兄了?”
  “我師兄早就死了,那人不過是個空殼,好與壞,與我何干?”
  “真不關心了?”
  “不關心了。”
  手指尖滑過掌心,提醒自己一遍又一遍,他若過得不好,我會徹夜難眠,他既過得好,那又與我何干。
  “司徒宣和蘇風溪相處得很好,那兩人每日吟詩作對,在當地成了一對恩愛情侶。”
  我爹伸出手,插進我披散的發裡,他湊得極近,像是在細細觀察,我到底難不難過似的。
  “那很好,”我攥緊了手中的栗子仁,坦然看著他的眼,回道,“早已沒什麼干係,他們過得好,自然是好的。”
  頭皮驟然生疼,緣是他攥緊了我的頭髮,像個不懂事的孩子,硬生生扯著。
  “想哭便哭吧,你看我扯著你,你多疼啊。”
  說也奇怪,我眼角乾澀得厲害,實在擠不出眼淚來,便也叫他一番美意成空。
  他松了握著我頭髮的手,伸出手一把將我攬進了懷裡。
  他身量還比我小上一號,說是攬我,更像我攬住了他。他便真像是個爹的模樣,狠狠地拍了拍我的後背,便是在安慰。
  待抱了一會兒,他又像是剛剛想起來似的,又道:“又想起一件事,蒼牧大婚了,請帖叫我撕了。”
  我在心底“哦”了一聲,他大婚了,新娘是誰不知道,什麼時候辦的婚禮,也不知曉。如此倒也好,魔教不摻和,也省得江湖流言飄搖。
  周圍的人,大多有了歸宿,個中滋味,旁人難以知曉,我又順口問道:“南三直可有消息?他失蹤也一年多了。”
  我爹便掐了我一把腰,只道:“惦記他作甚?”
  我只是突兀地想到了他,他消失得太詭異,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此刻周圍人俱有了歸宿,唯獨他不知所蹤,便顯得奇怪起來。
  況且,那一日我屠殺教眾,他似是知曉許多內情,沒道理,他會知曉如此多。
  我心知裝傻,許會少不少煩惱,但“燈下黑”三字如鯁在喉,連同那海棠花一起,叫我心生疑竇。


第84章
  皇甫寒與皇甫冰已能搖搖晃晃地走幾步路了,他二人很喜歡我爹,與我倒不太親近。
  我爹問過我如何處置兩位夫人,我便遣人問了問,緣來這兩位夫人已拜了姐妹,想要帶發修行。
  帶發修行是假,想躲著我怕才是真。我便也不為難她們,給了銀兩護衛,便送她們離開。她們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連兩個孩子,都未提出看一眼。
  我不知究竟是她們沒什麼感情,還是怕見了不捨得走,總歸結局都一樣,孩子亦小,不懂得什麼離別的滋味,我爹逗了一會兒,便又笑了。有時會覺得人長大真是極惱人的事,知曉離別,知曉苦痛,知曉求而不得,知曉陰暗,知曉詭計,知曉諸多事端。若一輩子都是個孩子,不知多好。
  但若一輩子都是個孩子,便是將自身的責任盡數扔在了親近人身上。傻子如孩童般無憂無慮,照顧傻子的人卻未嘗有一日快活。
  我回過神時,便見白明玄搖著輪椅,吃力地駛向我的方向。已是秋末,落葉積壓在地上,尚未來得及清理,輪椅壓著厚厚的落葉,路的確不太好走。
  我欲過去搭一把手,又想起那一日,我爹說過的話語,便攥緊了手心,只叫自己莫要再親近。白明玄依舊緩慢地向前挪動,等到了我面前,便伸出手虛虛地摸了摸——他摸了個空,便蹙起了眉,也不見多生氣,只是向前傾了身體,又去夠我。
  我站的地方,剛好讓他夠不到,便見他左右揮著手虛空地摸著,蹙著眉,我不言,他亦不語。
  他終於確認了摸不到,便又重新坐直了,滾了兩圈輪椅,又重新抬起了手——我知道我能輕易躲開,但卻無法控制身體的本能。
  我不想躲,不想再看到他蹙眉的模樣,不忍心見他顯露出他其實是個瞎子的真相,便叫他的指尖觸碰到我衣衫的下擺,緊緊地抓住了它。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小的笑,聲音是一貫的溫柔動人:“慶兒,我抓住了你了。”
  我喉結聳動,不知是喜是悲,便“嗯”了一聲,伸出手想拂掉他的手,卻怎麼也做不到。
  他像是真的不知曉我的掙扎與苦痛,當他想抓緊我的時候,便能抓到了。
  “慶兒,你喜歡我麼?”
  我盯著他靈動的眼睛,答道:“你不該問這個問題。”
  “也對,我是不該問這個問題。”他面容未變,像剛剛的詢問不過臨時起意,刻意撩撥我一番。但見纖白的手指驟然放鬆,綣起的衣料抖開褶皺驟然滾平。
  他的體溫靠近又抽離,像剛剛他的探尋、他的驚喜、他的試探,不過是一場錯覺。
  我的指尖摳進了掌心,叫自己從意亂情迷中清醒一絲,只道:“你喜歡我爹,我爹亦喜歡你,你二人逍遙也好,折磨也罷,都同我,並無干係。”
  他臉上的笑瞬間抽空,變成了一片蒼白,我再無法從他的神色中,窺視到半絲情感。他的手摩挲著輪椅扶手上的花紋,似在思考,又似在消化。
  半晌,他道:“你是長大了。”
  長大了。
  蘇風溪總說我沒長大,蒼牧總盼著我長不大。
  後來他們都不得不承認,我長大了,再抽身而去,如今白明玄亦這麼說,仿佛過往多年,他所見的都是個孩子罷了。
  那一年,藥圃中穿梭不休的孩子,盼著自己早日長大,同白明玄一般大。他卻不知曉,為了這句話,他究竟要付出什麼代價。
  肆意妄為,年少輕狂,衝動魯莽——仿佛是上輩子的過往。
  “若沒有什麼事,我便退下了。”
  白明玄像是沒聽見這句話,他在走神,我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便轉過了身,踏著滿地的落葉,向前走去。風乍起,落葉卷起打在我的衣衫上,我抬頭,看夕陽晚霞,心中竟也不覺得有多難過了。
  一夜好眠,第二日醒來,卻發覺房間內多了一壇海棠花。
  如今已是秋末,這海棠花卻開得格外豔麗,卻如催命符一般,戳著我的心窩。自我爹與白明玄回教後,魔教守衛更為森嚴,我身邊更有暗衛輪崗,我亦不是睡熟便什麼都不知曉的人。
  如此大的一壇海棠花,究竟是何時又是被何人放進來的,又為何生得如此豔。
  我拔出了斷情劍,劍尖竟有幾分顫抖,想將它斬斷,又怕斬斷反而會帶來禍事。
  我非迷信之人,但這海棠花之事,顯然出自人為。
  蘇風溪與司徒宣已失去記憶趕去江南,蒼牧蒼穹在我爹的層層監控之下,又有何人在背後謀劃,特地送來一壇海棠花,預告著禍事將至。我幾乎是立刻想到了白明玄,他那日的態度明顯不對,如此決絕的否定,更像是一種抗拒。
  我提著劍,便想去找他,推開門卻見他慘白著臉,搖著輪椅走向我的方向。
  他一貫鎮定,此刻卻微微發抖,他許是聽見了門開聲,便一把握住了扶手,人也不再發抖,情緒全壓在鎮定之下:“你房中,可是有一壇海棠花?”
  “有一壇。”
  “開得可豔?”
  “豔。”
  我回了這個字,白明玄便一下子鬆開了手,只道:“莫要怕。”
  我想說,我不怕。
  但卻說不出口。
  若是過往的一切,勉強能用巧合形容,如今情形,便是明晃晃的惡意了。


第85章
  我心中憂慮,白明玄一反常態,我爹反倒是最自然的那個,用晚膳的時候,他瞧我們都不怎麼動,竟親自下了廚,端了兩碗面來。我知他會做些燒烤,竟不記得他會做面了。他便將一碗面放在了我面前,笑道:“你還是跟我學的,我如何不會了?”
  我低頭看,只見清亮亮的水裡,便是一根長長長的麵條,再抬頭去看白明玄的碗,他碗裡有肉有菜,竟然還加了一個雞蛋。
  我爹便曲起了手指,貼在我的嘴唇上,叫我不要說話。
  白明玄伸手摸了摸,摸到了碗的邊緣:“難得見你做一次麵條。”
  “要我幫忙麼?”我爹竟主動說了這一句話。
  “好啊。”
  我便吃著我的清水麵條,見我爹一筷子一筷子喂給白明玄吃,他二人倒是濃情蜜意,讓人生羨的。直到吃完了碗中的面,我才意識到,我爹竟然沒有給自己留一碗,正欲說話,我爹也轉過了頭,沖著我搖了搖。
  他便是不想讓我說的意思了。
  夜幕沉沉,他推著白明玄,便欲回房。我瞧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心生惶恐,便開了口喊:“爹!”
  他轉過頭,半邊臉在黑暗中,半邊臉在光亮中,那一瞬間,他好看得讓人心慌。
  我便忘記了所有想說的話語,只呆愣愣地看著他。
  他便笑了笑,只道:“快回房吧。”
  我尚未回應,他便轉過身,推著白明玄離開了。他的身影漸漸隱沒進黑暗中,我心慌得厲害,像是要失去什麼似的。
  便抬起了腳,拼命向前沖,亦邁進了黑暗。我爹走得不急不慌,我便輕易追上了他,抓住了他的衣袖。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他含笑道:“捨不得爹?”
  “捨不得。”我斬釘截鐵道。
  “既然捨不得,那可願意和爹一起睡?”
  “我願意。”
  “呵。”白明玄輕輕地發聲,不知是什麼含義。
  一雙柔軟的手貼在了我的後腦勺上,嘴唇覆上了溫熱,我睜大了雙眼,突兀地意識到那雙唇屬於誰,我又與他是何關係,我抬起了手,想要推開他,卻不知為何選擇抱緊了他。
  他的腰身比想像中纖細得多,我同他在黑暗中接吻,像有一層厚重的偽裝保護,但偏偏又心知肚明,對方是誰。分不清是意亂情迷,抑或真心實意。
  這個纏綿的吻,到了盡頭,他的手摸上了我的臉。
  我聽見了他的聲音,屬於我爹的聲音:“跟我回房吧。”
  我驚魂未定,猶豫不決。
  便亦聽到白明玄的聲音:“跟我們回房吧。”
  仿佛一桶冰涼的水,自發頂澆灌而下。
  亂倫。
  背德。
  混亂不堪的關係。
  懷抱著的手漸漸鬆開,我後退了一步,離開了他的體溫,心臟在劇烈地跳動,瘋狂地撕扯。
  我聽見我故作鎮定的聲音:“夜深了,我該回去了。”
  我爹像是笑了,他亦回道:“回去吧。”
  我轉過身,艱難地挪動著腳步,每一步都千斤重,但我依舊走著,從黑暗走到光明,但帶著暖意的燭光,卻再難讓我感到光明。
  身後的視線如影隨形,我卻不忍心快走一些。
  第二日是個晴天,秋高氣爽,我在院落中練了一會兒劍,便去用早膳,卻不見我爹的蹤影。
  我轉著湯匙,便問道:“我爹呢?”
  “他啊,”白明玄剝了一塊蛋殼,笑道,“說下人買的栗子不好吃,便下山了去買栗子了。”
  我心頭一顫,隱約有些發慌:“你為何不攔著他?”
  “我攔不住他的,”白明玄的指尖插進了白嫩的蛋白裡,答道,“我一直是攔不住他的。”
  我低下頭,看著眼前的甜湯,竟有些眼暈。
  “你能攔住他,但你昨日走了。”
  白明玄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有極深的含義,我再難以抑制心中的不安,抓起佩劍,提了內力,便欲去尋他的蹤跡。
  風吹過我的臉頰,如凜冽的刀子,胸膛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欲嘔出鮮血,我發了瘋,出了魔教大門,便一路向山下狂奔,心中的惶恐愈來愈大,滿腦子都是我爹的身影。
  他癡他癲他狂他野,他溫柔似水,他狡詐多變,他霸氣側漏,他犯傻作弄……
  我的眼前驟然出現了一抹白色的身影,我便加快腳步,向他的方向極奔,待靠得近了,才舒了一口氣,他手中抱著一大袋栗子,正在一邊慢悠悠地走,一邊專心地磕著。
  我自樹梢落下,剛一放鬆,便又格外生氣,話語中亦帶了幾分訓斥的味道:“吃栗子叫下人去買便是,為何偏要自己下去,爹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我爹笑吟吟地聽我說完,亦不生氣,只道:“他們俱是蠢笨的,找不到那家店,少不得我得跑一次。”
  我別過頭,轉身便想走,他卻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只道:“別氣了,我們一起走。”
  我本不想理他,但他這麼說了,我便停下了腳步,同他一起走。耳畔響起了磕栗子、掰栗子的聲響,不多時,我的手心亦被塞了一堆。
  “慶兒,怎麼如此害怕?”他笑著問。
  我還在生氣,便不回他的話。
  他空出個手來,捏了把我的臉頰:“怕爹出事啊?”
  我當然是怕他出事了,但他直白地問我,我才不回答他呢。
  他又歎了口氣,像是極哀怨似的:“我上次死了,你也沒見怎麼難過啊,轉過頭就睡了我的美人,還同他人情情愛愛,黏糊得厲害。”
  他這麼說,我便忍不住了,回他道:“你又怎知我不難過,我抱著那半截劍,在斷崖邊苦等了七天七夜,但他們俱說,你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但掉落下去,必定是死了。”
  “劍?”他像是極疑惑似的,問了這一句。
  “是劍啊。”
  “我一貫不用劍,武林盟主用的亦是一把刀,”我爹輕輕地說著真相,“當日山崖上,該有其他人。”
  “是蘇風溪?”
  “蘇風溪只用你給的碧遊劍,如何能出了斷劍?”
  便驟生了疑竇,無論如何去想,也難想出真相。
  我與我爹爬著山,一路不緊不慢,倒有幾分愜意,我爹便又沒話找話似的問:“白明玄今早吃了什麼?”
  “我出來的時候,見他在剝雞蛋,他還嚇唬我,叫我匆忙趕出來,生怕你出事。”
  “哦,他吃了雞蛋。”
  我爹這抓重點的法子,我也是服氣的。
  “那你今早吃了什麼?”
  又來了一個直愣愣的詢問,我也只得答道:“喝了幾口甜湯,便下來找你了。”
  “那就是沒用早膳?”
  “……”
  “以後早膳記得多吃一點,無論有什麼事,身子是最重要的。”
  我爹今天像個老媽子似的,溫柔得讓我有些驚恐了。
  我便也沒話找話,挑揀著與他聊天:“前幾日皇甫寒打了皇甫冰,他兩兄弟,一個沉穩,一個活潑,性子倒是大不相同。”
  “你更喜歡哪個?”我爹像是提起了興致,笑著問我。
  “都喜歡。”
  “總有偏愛的,你這性子,如何能一碗水端平。”
  我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接住了落葉:“還是喜歡老大的,老大性子沉穩,挨打了反過來還要護著弟弟。”
  “撒謊。”
  我沒有撒謊,便詫異地瞧著我爹。
  他臉上暈著一層薄薄的紅,答得斬釘截鐵:“你偏愛小兒子,他最像你小時候了。”
  我一下子笑了出來,反駁道:“分明是你更偏愛他,便要按著我的頭,叫我也隨你一樣。”
  “嗯,”他竟然也承認了,還點了點頭,“以後多照顧小的,他和你一模一樣,我看著就喜歡。”
  說著說著,我們便見了魔教的大門,遠遠地便看到白明玄端坐在輪椅上,像是在等我們一般。
  身邊的腳步聲卻一下子消失不見,我轉過頭,便見我爹站在原地,不動彈了。
  “爹,你怎麼不走了?”
  他沒有回我,只是深深地瞧著白明玄,他們相距很遠,白明玄正四處張望著,看來還沒有感受到我們回來了。
  “慶兒。”
  他突然開了口,臉上依舊帶著笑,眼裡卻俱是冰寒。
  我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抓起碾壓,心中剛剛平復的惶恐又翻滾起來,如驚濤駭浪震盪著整個世界。
  “以後記得去找白明玄,好好練功。”
  找白明玄,好好練功。
  我沖向了他,他身體後仰,倒在了我的懷裡,他一身白衣,未見一絲血跡,連臉色都是健康的淡紅,像是他倒下,不過是一場惡作劇,硬要看我惶恐不安的模樣。
  我卻控制不住顫抖的手,大滴大滴的水自眼眶中滾落。
  我想抱著他去找白明玄,想叫他去救我爹。
  但我爹此刻卻像有千斤重,硬生生用僅剩的力氣,壓著叫我無法動彈。
  我跪倒在地,抱著他纖細的身體,他卻抬起了手,撫過了我臉頰的淚痕:“哭什麼?”
  我張口欲喊,卻一個字也喊不出。
  “以後好好練功,你若偏愛哪個孩子,便不要讓他繼承魔教,將他養成紈絝,放他遊山玩水。
  “你爹我早就該死了,多出了幾年,也算值得了。
  “你不必難過,我是去尋你娘了,自然會快活。
  “等我死了,你將我眼內的膜還給白明玄,我不想帶著他的東西,去投生。”
  他的手亦抖得厲害,摸來摸去,摸到了一顆栗子,便顫抖著手,將栗子硬生生塞進了我的手裡。
  “他說,我會……老無所依,我便不去老了,這條命,舍了便是。”
  他的眼睛依舊明亮,嘴角帶著漂亮的笑,手指溫暖又柔軟,仿佛下一秒,他便會抬起手狠狠地拍下我的後腦勺,笑著道:“慶兒,哭什麼。”


第86章
  “噠”“噠”“噠”
  我聽到了極輕的腳步聲,身前籠上了一層陰影,我抬起頭,看到了白明玄笑著的臉。
  他直直地站著,又慢慢蹲了下來,伸手摸著、摸著。他摸到了我爹的衣裳,嘴角微微揚起,纖細蒼白的手又向下摸,摸到了我爹的手腕——他嘴角的笑,一瞬間凝固成冰。
  我屏著呼吸,靜靜地看著他,我動彈不得,說不出話,大腦亂糟糟成了一團,心中懷揣著隱秘的希望。
  白明玄不是來了麼?他會救他的吧,他能救他的吧,他可是全江湖最好的神醫,連我都能救得活,我爹,他也能救活吧。
  他那麼愛他,怎麼會讓他去死呢。
  我期待地看著他,卻見他抿緊了唇線,緩緩地抬起了手,摸到了我爹的臉頰,又將我爹睜開的眼皮,抹了下去。
  “咚。”
  有什麼東西砸落在地,再也扶不起來了。
  白明玄閉上了眼睛,輕輕地、平靜地說:“他死了。”
  我目眥欲裂,卻仿佛已經流盡了此生的淚。過了不知多久,指尖終於能夠動彈,我抱緊了我爹的身體,將頭貼緊了他冰冷的心臟。
  我心中有無數話語,想同他說,卻再也說不出,只張開了口,發出了細小的“啊啊”聲響,萬千情緒堵在胸口,便連吼叫也叫不出。
  我抱起了我爹的身體,站直了身體,白明玄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面上,他面無表情,我卻再也不想猜測他此刻的心緒。我該是恨他的,恨他攔不住我爹,恨他救不了我爹。但我更恨我自己,為什麼從來沒有察覺到他話語中的隱意,為什麼沒有抓緊他,好叫他不要離開得那麼肆意。
  我踉蹌著向前走,過了沒多久,身後傳來了同樣散亂的腳步聲。我看著遺棄在原地的輪椅,便去想,我爹究竟知不知道,白明玄其實自己能站起來。但又意識到,想這個問題,並沒有意義。
  死亡真是最大的清算,愛與恨,真相與謊言,算計與饋贈,仿佛都不值得一提。我邁著每一步,每一步仿佛都有我爹相伴,但我抱著他的軀殼,卻再清楚不過,他已經捨棄了我,選擇離開。
  狂風乍起,落葉飛旋,他白衣飄飄,似在眼前,越走越遠。
  我邁進了魔教的大門,便停了下去,任由白明玄跟上了我的腳步。
  他的聲音極為平靜,好似一切都沒發生過一般道:“你爹留下了什麼遺言?”
  “叫我將他的眼膜還給你。”我開了口,才發覺嗓子沙啞得厲害。
  “該是還有下半句,”白明玄竟然笑了出來,他笑著補道,“他說不要帶我的東西,去見你娘,對不對?”
  我沒說話,但這回答已經足夠。
  “他一貫是這樣,口是心非,縱然想做些好事,也要叫人怨恨著,”白明玄的語調中帶著一絲輕快,好似並不難過,亦不傷心,“我為你爹打了一座水晶冰棺,可保遺體不會腐爛,他愛美,就讓他一直漂漂亮亮的罷。”
  我低頭,瞧著我爹漂亮的臉,又想起他過往的模樣,不得不贊同,白明玄還是瞭解他的,但我依舊開了口:“我爹要同我娘一起合葬的,你的水晶冰棺,還是留給自己罷。”
  “合葬?”
  白明玄吐出了這兩個字,不知為何,哈哈大笑起來。我轉過頭,便見他已笑出了眼淚,我亦從未見他笑得如此開懷。
  “自然是要合葬的,他們是夫妻,你若阻攔,亦沒有理由。”
  白明玄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著回我道:“你且打開你娘的墓碑,看看裡面可有骸骨?她本來就沒有死,你爹如何與她合葬?”
  “你娘留下了如此多的手劄,你竟從未懷疑過?”
  我攥緊了手心,想大聲斥責他胡說八道,卻莫名信了他說的鬼話,好似所有的真相,都骯髒不堪,不復最初的模樣,唯有這樣,才是真實的。
  “我親自調的假死藥,她就算死,亦要離開這裡。你的好爹爹,怨了我一輩子,也傻了一輩子。”白明玄笑得花枝招展,邊笑邊擦拭眼角的淚,像是已經瘋癲一般。
  “你騙他。”
  我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幾個字,一時之間,不知是怒是怨。
  “對,我騙他。”
  白明玄想伸手在摸一摸我爹的身體,我側過身,躲開了他。
  “你為何騙他?”
  他摸不到人,便茫然似的,站在原地,輕聲答道。
  “因為騙他,他才會過得好些,才會活下去。
  “你娘對你爹失望透頂,懷著你便喜歡上了別人,那人使得一手高明的蠱術,我同他做了交易,助你娘走,讓你爹活下去。對你爹來說,你娘死了,總比她同人走了來得好些,若他知曉了真相,刻意去送死,便什麼都沒有了。”
  他說得極快,這番話像是演練了無數遍,我卻很難相信,便本能地反駁道。
  “你撒謊!”
  “無論你娘是因為喜歡那人而選擇離開,還是你娘因為受脅迫而選擇離開,對結果而言,並沒有什麼區別。”
  我低下頭,端詳著我爹因為解脫而安寧的遺容:“你亦有私心,便放縱了這一切的發生。我娘離開了,便只剩下你和我爹了。”
  “你騙了他一輩子,我竟不知道,你究竟是愛他,還是恨他了。”
  白明玄沉默不語,一時之間,只聽得見落葉沙沙作響。
  “那個人究竟是誰?是誰有這麼大的能耐,能讓你如此忌憚。”
  “我不知道他是誰,不過他每一次出現,教中便會多一壇海棠花,那是你娘最喜歡的花。
  “他放不過你爹,亦放不過你。”


第87章
  我搖了搖頭。
  白明玄便問我:“你不信?”
  “我不信。”其實我已經信了大半,不過是硬撐著,不願意鬆口。我若承認了,我爹這一生,便活在了一個巨大的謊言中,他所愛的、他所恨他、他所掙扎和堅持的,仿佛都是一場無邊的夢境,他至死都惦記著我娘,不知道他到了底下,遍尋不到她的身影的時候,會不會心生後悔和怨念。
  “不信也好。”白明玄回了這一句,便又提到,“葬在水晶棺裡,可好?”
  “好。”
  在我選擇不去開啟我娘的墳墓確認,選擇將我爹葬入水晶棺的時候,我其實已經接受了這所謂的真相。那冰棺竟在夏日裡我們三人居住的冰室之內,想來白明玄早知會有這一天,便早早做了打算。我抱著我爹,將他放在冰棺之中,他躺了進去,像只是睡著一般。
  我放低了聲音,害怕吵醒他的安眠:“白明玄,我爹為何會死?”
  “自從墜落山崖,他身子一直就不太好,”白明玄不知何時重新坐在了輪椅之上,我猜魔教中,該是有只聽命於他的一批人,“不過是靠著魔功拖延著,外表光鮮,裡子早就垮了。”
  他有段時間總是輕易睡去,他躺在我身邊不用藥便會打鼾,他在河邊寫著祝我長命百歲……過往細節一一浮現眼前,我竟被他鮮亮的表像所騙,疏漏了這麼多破綻。
  “憑藉你的醫術和他內裡的魔功,總不至於這麼快。”
  “還記得那一日,取蒼牧的蠱蟲,為你療傷之事麼?”
  “自然是記得的。”
  我不知他為何提到這件舊事,心中竟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你爹去取蠱蟲,洛林從背後捅了你爹一刀,我雖然趕了過去,到底加重了病情。”白明玄用極為平淡的語氣,複述著那時的真相,“他不願蒼牧去死,便想叫你爹去死。
  “你爹命大,沒死成,蒼牧亦在此刻醒來,自願為你貢獻蠱蟲。慶兒,你猜,他那時是為了救洛林,還是為了救你?”
  我一直不明白,我爹為什麼在撮合我同洛林之後,又對洛林起了覬覦,過往只能用一句他發了狂來解釋過去,而如今,終於真相大白。他知道洛林非我良配,便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絕了我們之間的可能——我本不該輕易放過他的。
  “白明玄,”我心中隱約有個猜測,便想問個清清楚楚,“今早用膳,你便知道我爹會死,昨天夜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慶兒,你想知道?”
  “告訴我罷。”
  白明玄推了一圈輪椅,伸手摸上我的手腕,他的手一貫冰冷,此刻卻暖得厲害——同我爹的手,一樣地暖,他的聲音溫柔又輕快。
  “作亂的蠱蟲只能一時壓制,時間久了,便會捲土重來,你魔功遠不如他,唯有雙修能迅速提升,對方功力愈深厚,你便能提升得愈快。你爹便去同洛林交歡,同司徒宣交歡,同我交歡,他魔功練到了極致,卻猶豫起來了,他一貫不怎麼要臉的,在你這裡,卻講起了禮義廉恥了。
  “你爹說,總不能叫你背負上亂倫的名頭,便將身上的魔功全都渡給了我,叫我同你,好、好、練、功。”
  而魔功一旦散去,蠱蟲隨時都會反噬,他下山去買栗子不過是個藉口,只是不想死在魔教裡,不想死在我和白明玄的面前。但他捧著熱乎的栗子,還是回來了,或許,他是想再見我一面,再同我說些話。
  “慶兒,不必太過自責,他的病早已深入膏肓,左右不過這幾年,既然已心存死志,誰也攔不住他。”
  白明玄的聲音理智到絕情,仿佛我爹不過是他生命中匆匆而去的過客。
  我怨恨他此刻依舊能說出勸解的話語,也怨恨過往粗心的自己和昨夜的猶豫不決。想搖晃著我爹的肩膀,質問他為何偏偏有了憐憫心和羞恥心,質問他為何一心赴死不對我多作留戀,卻想到那日,我爹在樹下撥弄琴弦,他抬著頭肆意笑,只道:“你命由我不由天,我便是死,亦要為你爭一條命來。”
  他終究用他的命,換來了我的命,強硬地將我人生的脈絡扭轉了一個方向。他懷揣著重逢戀人的夢合上了雙眼,徒留我一人在人世間彷徨。
  我以手扶額,不知為何想笑,便突兀地笑了出來,偌大的冰室裡迴響著我半癲半瘋的大笑聲,我笑他一生自詡風流放蕩卻終究掙不出情網,我笑他一生自詡自私冷血卻終究為他人絕了性命,我笑他一生自詡聰明絕頂卻看不透他人的隱瞞與孽障,笑著笑著,便笑自己竟成了害他去死的幫兇,笑自己此後縱然想死,亦要為他而活,笑自己看不透迷霧重重、看不清腳下的路。
  我終於笑了個痛痛快快,便以手扶冰棺的冰蓋緩慢向上推起,讓那冰棺蓋一寸寸覆上我爹的身體,遮住他的腳、他的腰、他的胸和他漂亮的臉。
  “咚。”
  棺蓋推到了最底,透過燭光,能見我爹睡得安穩又漂亮。
  從今以後,他安然長眠,便叫我披荊斬棘,替他活著吧。


第88章
  縱使白明玄告知我,他亦不知道背後那人的真相,我依舊不甘心,便上下排查了數十日,挖出了不少有異心之人,而讓我有些意外的是,這些有異心之人,大多都是教中的老人了,在處死他們之前,我揉著太陽穴,詢問他們背叛的緣由,他們便問我,可還記得那一日,魔功暴亂屠殺的幾百教眾,我便也知曉了,他們是恨我殺了他們的親友,便轉過頭為他人賣命。
  不過是挪一壇海棠花進魔教,神不知鬼不覺,也就成了。我松了手指,沒問他們為何不試圖殺了我,這問題毫無意義,若他們強到能殺了我,也不至於背地裡搞這些動作了。魔教不是什麼乾淨的地方,這些年來,我殺的人亦不不少,倘若有人暗中籌謀,不,不需要籌謀,只需要稍加挑撥,自然可以有一條自己的線。過往的時候沒有察覺,不過是我爹太信任蠱蟲的功效,而我亦認為魔教上下一貫鬆散,沒那麼彎彎道道,可有人的地方自然有江湖,愛恨情仇,最正常不過。
  如今我強,縱然我情義占虧,依舊殺得了他們,若有一日,他們強於我,要殺我,那也是他們的本事,沒什麼好怨恨的。
  拔掉了一批釘子,卻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我的神經繃得極緊,總覺得有人在無形之中,窺視著我,而那“燈下黑”三字,更是如鯁在喉,叫我不痛快。我需要更強的力量,更多的手段,更好的助力,而這一切,都在我爹留給我的白明玄身上。
  情情愛愛如過眼雲煙,唯獨利益相關,才是最牢不可破的關係。我不怎麼信任白明玄,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是一把極好用的工具,況且我們勉強算得上目的一致,都想挖出幕後之人,叫我爹死得更安心些。
  我爹叫我把他的眼睛給白明玄,那一日我卻關上了棺木。我娘既然沒有死,他又何必走得不完整,至於白明玄,他瞎著更讓我放心些。白明玄也知曉這個道理,縱然能走路,亦每日坐在輪椅之上,只將羸弱刻在表面,叫我稍微放心些。
  我為我爹守了七七四十九日,便將孝服褪去,換上了教主的服飾,魔教暗潮湧動,表面卻一片祥和。我同白明玄聯手,手段輪番用下,又殺了不少人,總算平定了形勢。
  原本魔教的武力優勢發生傾斜,蒼穹功力大增蠢蠢欲動,我便知道,該聽我爹的話了。
  我爹離開的第五十天,我正在屋頂看星星,滿天繁星,看不出哪個是我爹的化身,不過是瞧著給自己一絲慰藉,好叫心裡不那麼難過。暗衛顯露身形,只道白明玄請我過去,我撫平了衣衫的褶皺,提了魔功,便去了他的院子。
  他的院子中點亮了許多花燈,我卻沒什麼心情欣賞。許是我爹的死,帶走了我最後一絲憐憫與情愛,心中冷硬得像個石頭,不解風情,亦難以心軟。
  我推開了門,帶進了冷風,反手便關上了門。室內的燭火極亮,黑色的靴子規規矩矩地放在了床邊,豔紅的被子壓著白明玄略帶蒼白的臉,他閉著眼,睫毛卻抖得厲害。
  我爹活著的時候,他沒什麼節操,巴不得我同他交歡,等我爹死了,他卻做出了這番姿態。也虧了他這番姿態,才叫我不至於轉身離開,他善於揣摩人心,這一點,我還有得學。
  我走到了床前,伸出手扯住了被子的邊角,他卻突然伸出了手,握住了我的手腕,灼熱的、顫抖的,像極了我爹。
  我便用另一隻手,一根根掰開了他的手指,他亦沒什麼掙扎,便叫我將他的手扯下。我掀開了他的被子,被褥下果然不著寸縷。
  他的裸體我見過許多次,此刻再見,便和記憶中一樣,漂亮又淫蕩。
  他一直閉著眼,像死了一般,我便像突然起了惡趣味,只道:“分開大腿,你夾得太緊了。”
  他睜開了雙眼,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我,卻果真極為柔順地分開了雙腿,甚至曲了起來。我蹬了靴子,褪了衣衫,覆上了他的身體,他的雙手抓住了身下的褥子,不知為何,別過了臉。


第89章
  白明玄果然通透人心,他知曉做出哪種姿態,我不會太排斥。與一個浪蕩的,相伴之人死了沒多久後,就能同人輕易交歡的人相比,他這副半抗拒半順從的模樣,多少讓我心裡能好受些。
  縱然知到一切都是假的,也情願自欺欺人。
  我用了潤滑的軟膏,探進了他的肉穴裡,下手堪稱溫柔,他的內壁裹得很緊,咬著下唇,脖子高高揚起,整個人都顯露出脆弱的姿態。
  但他怎麼可能會有脆弱的時候——他不過選擇妥協與示弱,暗地裡的籌謀不減半分,狠辣的手段更勝一籌。
  繃緊的肉穴變得柔軟,我有些艱難地抽出的手指。
  “皇甫慶。”
  他突兀地開了口,那雙本該無神的眼卻直直地盯著我。
  我扶著孽根,在他的肉穴處遊移,緩慢地壓進了一個頭。
  “嗯?”我不知他此刻為何喚我名字,但總歸給了他一分回應。
  “你爹很愛你。”他明顯猶豫了一瞬,吐出了這句話。我猜測他臨時變更了想說出的話語,但那同我又有何干係,除非他告知我他隱瞞的真相,其他的情愛之事,不過是個調劑。
  我笑著點了點頭,挺胯將孽根送了進去。我插得太急太狠,他像案板上的魚般上半身猛地上揚,手指亦抓緊了床單,漂亮的脖頸鼓起一道青筋。
  我插進了最底,他便頹然躺回在床上,雙唇緊緊咬著,似是不想說話。
  我俯下身,用舌頭舔舐他的嘴唇,試探性地向裡送,胯下卻抽出了孽根,又重重地頂了進去。
  他本能地鬆開了口,便再難以關閉,我同他深入接吻,雙手掐著他的臀肉,讓每一次插入得更深更狠。
  他漂亮的眼睛一直“看”著我,此刻亦是迷茫和懵懂的,過了一會兒,他竟然鬆開了抓著床單的手,顫抖著手,摸上了我的後背。
  溫熱的,和過往的冰涼完全相反,他環住了我的腰。
  我結束了這個過分親密的吻,偏過頭咬上了他圓潤的肩頭,他鎖緊了我的腰,低低地喘息。
  汗,血,纏綿的身體,恍惚的影像,清醒又似夢境。
  他的手不知何時壓在了我的腦後,輕輕摸著,我卻毛骨悚然,感受到了莫大的殺意。
  我知曉他若想殺我,我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的。
  我吮吸著他肩頭的血,發狠地肏弄著他的肉穴,倡狂地彰顯著存在。
  ——可他不想殺我,不願殺我,輕薄的反抗,更像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調情。
  他抓緊了我的頭髮,身子顫抖了些許,又頹軟地鬆開——他生生被我肏射了。
  我鬆開了他的肩膀,撞進了他冰冷的眼裡,便忍不住嘲弄道:“後悔了?”
  他的手貼著我的臉頰,又摸了摸我的眼周:“莫難過。”
  莫難過。
  我有什麼難過的?便抽出孽根,將人翻了身,肩膀壓在床褥,卻叫人跪趴著,雙手捏了捏軟綿綿的臀肉,重新捅了進去。
  他偏著頭,閉著眼,睫毛抖動得厲害,我將大半重量壓在他身上,從背後肏著他,手指扯弄著已經腫脹的乳頭。
  如此反復肏弄了數百下,他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我,我便笑著同他一起射了出來,精液盡數灑在他的體內。
  夜還很長,我們亦有的玩。


第90章
  白明玄被我折騰了一夜,乃至於第二日我醒來的時候,他還在沉睡。
  推開窗,便見雪花飄散,這許是今年的第一場雪,我又想起了蒼牧,想到那年我們情深的時候,我若在司徒宣房裡,他便站在窗外,有時我不敢推開窗戶,怕看到他身上壓著厚厚的雪,用了然的眼光看著我。
  他這人,總是飄忽不定,有時覺得他至情至性,有時又覺得他冷酷無情,但無論他對我是什麼想法,我們此刻站在對立的面上,那些風花雪月,也不過是江湖客口中的段子,經過多番加工擴散,便成了孩童亦不相信的故事。
  正道那邊便是如此處理那些過往的,蒼穹自娶了洛林,便一直無心政務,同他相比,武藝高超又娶了名門女子的蒼牧顯然更靠譜些,況且蒼牧還占了一個長子的身份,權力的更迭蠢蠢欲動,輿論戰卻悄悄地打了起來。
  無論如何,我作為一個“黑點”,在正道人眼中,是應該從蒼牧身上抹掉的。
  白明玄前幾日同我商議過這件事,他捏著棋子,問我的想法。
  我想了想,便答道:“蒼牧不會退,即便他想退,洛林亦不會同意。”
  白明玄便笑了,顯然也是贊同我的想法。
  自那日真相大白,白明玄象徵性地停了藥,但洛林的臉和身體在停藥前便好了九成,這又是一個巧合,但我猜,是白明玄暗地裡做了什麼交易。
  白明玄此人,可信,亦不可信。我身邊的人雖多,卻大部分亦聽命於他,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我想了很多,回過神的時候,才察覺出冷來,正想關掉窗戶,卻聽到了朗聲的大笑自遠處飄了過來。
  那人笑道:“教主,可還保管著那把溫柔刀?”


  “你回來了。”
  我期盼過他回來,但此刻,我竟然不那麼希望他回來了。他若不回來,那在我心中便永遠是個值得信賴之人,他偏偏回來了,還在這種恰到好處,又額外敏感的時刻。
  他自遠方踏雪而來,白色的大氅與風雪融為一體,待他走近,便能看到猙獰的疤痕壓在臉上,他笑起來和從前沒什麼變化,坦蕩蕩,仿佛我們之間沒有分別許久,不過是剛剛喝醉了酒,第二日便重逢了。
  他走到了窗邊,只道:“天這麼冷,開窗說幹甚?出來,我帶了好酒。”
  我便關了窗戶,轉身卻見白明玄已經醒了,正睜開眼“看”著我。他側躺在床上,手臂撐著臉頰,被子亦掉了大半,上半身的痕跡不多,卻也有一些,能叫人知曉昨日發生了什麼。
  我略略猶豫,便問他:“南三直回來了,你同他有聯繫?”
  “如此問,慶兒是拿我當自己人了?”白明玄輕飄飄地回了一句,倒是會避重就輕。
  我伸手將垂落的被褥重新蓋在他身上,笑道:“昨日過後,你我俱為一體,我心中有疑惑,自然要問你這個自己人。”
  白明玄略點了點頭,我猜他是不信我的鬼話的,但他還是給了個答案:“我忙於教務,同他並沒有什麼聯繫,你若不信他,不如一刀殺了他,也來得乾淨。”
  若是真能狠下心一刀殺了,便不會這麼多事了。我還記得他對我的每一點好,終歸不是忘恩負義的性子,況且他說過拿我當弟弟,既與情愛無關,又何懼轉身相棄。
  “白明玄。”我喚了他的名字,他“嗯”了一聲。
  “你不要讓我難過。”
  他忽地笑了,放下了手,乾脆躺在了床上,只道:“慶兒,唯獨你自己,能叫你自己難過。”
  “你若不從中作梗,突然插手……”
  “你和你爹早就死了,”白明玄閉上了雙眼,像是倦怠極了,“皇甫慶,我玩弄人心,用盡詭計,但對你們父子,是真心的。”
  真心的?
  天下人的真心我都能信上幾分,唯獨白明玄口中的真心,我半點都不信。
  但我依舊俯下身,吻上了他的額頭,輕聲哄他:“莫難過,是我說錯話了。”
  他的睫毛眨了眨,亦抬起下巴,用嘴唇擦過我的唇,曖昧不明,又坦蕩自然。
  我的眼前一下子出現了我爹的身影,他磕著栗子,嘲弄似的看著我,似是在說:“廢物。”
  我略略揚起嘴角,他卻消失不見,眼前是白明玄精緻的臉,我便又親了親,方才起身,拿了刀與劍,出了房門。
  南三直等在門外,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兩壇酒,見我出來,便扔了一壇過來。我伸手接住了酒,拆開泥封灌了一大口,便嗆得直咳嗽,罵道:“哪裡來的烈酒,竟比上次還要濃些?”
  “江南來的烈酒,如何?”他哈哈大笑,神色自如地灌了幾口。
  “說什麼胡話?”
  “莫要不信,我這手釀酒的活,無論在何處,都能釀得出烈酒來。”
  他如此說,我倒是能信了,說也奇怪,他的酒總比他人的烈一些,我爹活著的時候,也總愛喝。
  “我爹好像喝了不少存貨,”我順口一說,頗有些幸災樂禍,“你藏在魔教的酒,許是不剩多少了。”
  “能被找到的,便不是什麼重要的,”南三直倒是豁達得很,“最好的酒會留給你的,師弟。”
  師弟。
  他這麼喚我,我還是會想到蘇風溪,但稍稍搖了搖頭,他的身影便也消散了。
  我同南三直踏雪而行,邊走邊灌酒,他倒是主動提起了這段時間失蹤的緣由。原來那日得了我的信,便亦驅馬前去追我,未想到路上遇到他人埋伏,落入山崖下,後來又被人救了起來,養傷到現在,才匆匆趕了回來。
  這段話漏洞百出,何人埋伏他?掉落入哪個山崖下?養傷過程中為何沒有一絲消息?又為何在此時趕回來?
  每一句都像是謊言,我便停下了腳步,定定看他。
  他坦然相對,伸出手去摸我的頭髮,我沒有躲,任由他摸到我的發頂,他便笑了:“我說的半真半假,但真相不想叫你聽。”
  “南三直,”我握了握自己的手心,冰涼的,不帶一絲暖意,“你為什麼回來?”
  “為了你。”他回得飛快,不假思索,像極了真的。
  “為了害我?”
  “為了保護你。”


第91章
  “保護我?”我單純地反問他,亦想聽他如何去說。
  “師弟你太過心慈手軟,我自然要保護你的。”他這話說得極為自然,同許久之前如出一轍。
  我便停下了腳步,隨意抽出了斷情劍,虛虛地將劍尖抵在了他的心口:“你說得對,我是心慈手軟,你回來之時,我便該一刀殺了你的。“
  “師弟。”他並不驚訝,態度坦然,甚至故意側了側身,將劍尖對得更准些。
  “閉嘴,”我忍不住開口,用話去刺傷他,“你不配這麼喚我!”
  “我無愧於心,你要發火,就都沖著我來!”他抬起手,喝光了壇中的酒,又鬆開了手,讓酒罈驟然墜落。
  “啪——”
  酒罈變成碎片,他向前跨了一步,劍尖劃破衣衫,捅進了一寸。
  “師弟,這條命你想要,我給你,又何妨?”
  我閉上了雙眼,收回了劍,歸劍入鞘,轉身便向前走。
  “手中還剩半壇酒,這就要走了?”
  我鬆開了握住酒罈的手,墜落的酒罈卻被另一隻手接住,身後傳來了他咕咚咕咚灌酒的身影,他喝光了酒,亦將這個酒罈砸落在地。
  我艱難地抬腳,身後卻覆上了一層溫熱,他的雙手環住了我的腰,將我緊緊箍住。
  “走什麼走,留下來,陪我喝酒。”
  我抬起頭,任由雪花落在我的臉上,輕聲道:“酒喝光了,罎子砸了,喝什麼?”
  “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我上輩子欠了你的,你走什麼走。”
  我抿了抿嘴唇,終生出一絲信任,便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箍這麼緊?莫不是喜歡我?”
  “你是我師弟,我自然護著你,對你好一分,就說人喜歡你,這又是什麼道理?”
  他說著這話,隨意收回了手,我終於放下心來,便也轉過身,笑道:“喝你的血作甚?倒不如去你院子裡,把酒言歡,徹夜長談?”
  “我那院子還能住人?”
  “能住的,我每日都喚人過去打掃。”
  他聽了這話,顯然很高興似的,便伸出手,重重拍著我的肩膀,攬著我便向前走。
  我同他一起向前走,鬼使神差地轉過了身,卻見白明玄坐在輪椅上,身後有人為他打傘,他靜靜地瞧著我,甚至是笑著的。
  我轉過了身,伸手亦攬住了南三直的肩膀,並肩前行。
  我們那夜喝了一夜的酒,該說的不該說的俱說了許多,到最後醉醺醺地回了房間,歪在榻上抵足而眠。第二日,頭痛欲裂,心情卻好得很,南三直總有這樣的本事,叫我看著安心。
  白明玄喚人叫我去吃早飯,我“嗯”了一聲,便開始換新送上的衣衫。我解開了大半的衣衫,身上只著一件褻褲,便聽見南三直笑道:“你小子,這身板太嫩了。”
  我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比不上你強壯如牛,運起輕功來,便成了他人的靶子。”
  他笑了笑,便不說話了。我卻想起那年他領了命去西域交戰,回來時身上中了三劍,那次原本該是蘇風溪去的,蘇風溪被我壓下,便換了他去。他受了傷,我便有些愧疚去看他,他卻板著臉,只道是身板太大,便成了靶子。
  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我聽過便過了,也沒有什麼反應,現在想想,他那時,許是怕我難過,才故意拿自己做調侃。
  我說了這句話,便有些後悔,他卻不怎麼難過似的,反而回了一句:“是個靶子也好,刀劍俱在我身,護住你便是。”
  他又說要護著我。
  上次他如此說,我竟然真的信了。但之後陰差陽錯,諸多磨難,他卻未曾護著我。
  我知他定有理由,但未免遺憾。若信任只能換來失望,倒不如從一開始,便不相信。


  日子便在我同白明玄交合,同南三直喝酒中過得飛快,我的魔功在穩步提升,刀劍揮舞得也愈發流暢,我欲將溫柔刀還給南三直,他卻笑了笑,只道送我的東西,便不會再拿回去了。
  我暗中觀察了數日,暗衛調查的結果亦查不出什麼詭異,便試著將手頭上的事務,分給了他一些。他領了任務,效率也極快,不僅篩出了魔教的一些棋子,甚至順著海棠花的線索,找到了一處為那幕後之人辦事的山莊。
  我自然知曉,那山莊只是幕後人明面的產業之一,卻依舊忍不住提著劍親自前往。我騎著馬,同南三直趕到那山莊時,恰好見殘陽似血,魔教教眾將山莊層層圍緊,不會叫人逃了去。
  我勒緊馬匹,下了馬,門卻從內裡打開了,我便見那山莊領事之人,同山莊其他人,俱是身著喪服,立在原地。
  此情此景,倒顯得我是加害之人,而他們是那受害之人。
  我受夠了被人擺佈的日子,縱使白明玄對幕後之人無能為力,我亦心懷希冀,願有一日揪出幕後之人,將他千刀萬剮,以償我爹的命。而如今,這些山莊之人,便是第一步。
  拔劍出鞘,斷情劍隱隱哀鳴,我提了魔功,朗聲道:“我為魔教教主,從不食言,若你等願說出幕後主使,我便饒你們一命,就此離開,再不糾纏。”
  領頭的莊主已過五旬,答得卻鏗鏘有力:“我等誓死為主公效力,縱然身死,亦不會背叛。”
  我閉了閉眼,南三直卻突然上前一步,附在我耳畔,告知了我一件好事。
  我便睜開了眼,笑道:“我知你有一幼孫,早早送去避難,不巧,我屬下恰好抓到了他。”
  那莊主神色未變,怒斥我胡說八道,我便抬起手,拍了拍掌心,自有人將那兩歲大的孩子抱了過來——許是血緣天性,那孩子竟揮舞著手,掙扎著想叫莊主抱一抱,對峙雙方俱能聽到孩童甜甜地喚了一聲:“爺爺。”
  這聲爺爺,許是成了壓垮人的最後一根稻草,那莊主臉色蒼白,嘴唇都在顫抖,我便知道他猶豫了。
  我向前跨了一步,只道:“大人沒什麼不能拼的,但山莊上下,如此多孩童,你真的要帶他們一起喪命麼?你這山莊建立亦上百年了,又何須為了那幕後之人,徹底散掉,你們即便到九泉之下,又有何臉面,去見祖宗先人?”
  那莊主像是終於被我說服了,他鬆開了手中握著的劍。
  “啪——”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自莊主開始,他身後之人亦陸陸續續將刀劍鬆開,我有些高興,我並不嗜殺,若能成功解決,得知幕後之人的線索,自然是好的。
  我邁步向前,正想繼續逼問一二,身後卻突兀地響起那孩童的大哭聲。
  身體越過本能,迅速向後退了數十步,恰在此時,那莊主竟然突然爆體,血肉飛濺。他這番模樣,讓我想起那日魔教眾人發生的變故,果不其然,凡是沾染上他的血肉之人,亦變成了那般怪物,爆體身亡。
  剩下的山莊眾人,亦像是迷了心竅,抓起了刀劍,便向我沖了過來,我無法,只得提劍而上,南三直一開始用的小劍,過了一會兒,也順手抽出了我腰間的斷情刀,我二人帶教眾同山莊眾人廝殺,一開始尚能注意留下活口,但活口很快自爆而亡,最終演變成了一場殺戮。
  待到太陽緩緩升起,山莊內最後一人,亦被我殺死,我渾身俱是鮮血,卻在此刻,聽見了孩子的哭聲。
  哦,原來我沒有殺死所有的人,還剩下了莊主的孫子,他亦命大,暗衛中劍身亡,他卻躲在暗衛的身下,賺了一條命。
  是運氣好?還是他過分早熟了?
  我提著劍,走到他身旁,卻見他玲瓏剔透的眼,我滿身血污,他卻不哭了,反倒是伸出了雙手,做出了索抱的姿態,我的劍尖比在他柔弱的身體上,只要稍稍用力,他便會去死,也會少個禍端。
  但他偏偏在此刻不哭了,笑著看著我。
  “南三直,你說,他會記得這一天麼?”
  “無論他記得與否,教主問出這句話來,便是不想殺他了。”
  他真是瞭解我。
  我歸劍入鞘,彎腰將那孩子抱了起來,他倒是乖覺,不哭不笑,竟然倚靠著我,直接睡了過去。
  我抱著孩子,同南三直率領教眾離開,身後燃起了熊熊烈火,將這山莊燒得乾淨。
  我莫名想起,許多年前,我爹便是如此,屠盡了蘇風溪全家,這或許,便是這個輪回。
  我本欲將懷中的孩子送給尋常人家,嚴加看管起來,南三直卻把了那孩子的脈絡,恭喜我,再得了一個爐鼎之身。
  我有白明玄,自是不缺爐鼎,但我兩個孩兒,卻很缺,這孩子年齡合適,資質亦合適,倘若叫他遺忘掉這一夜的記憶,便妥當不過。我伸手從懷中取出了斷情水,哄著那孩子喝了大半,終於放了心。
  南三直只靜靜看著我的舉動,半晌問道:“倘若這孩子得知真相,又該如何?”
  “寒兒和冰兒有了爐鼎,這爐鼎若不聽話,我便殺了。”
  南三直便不說話了,只是神色未明地看我,我別過頭,只道:“我亦不是什麼好人,你若討厭,早早離開才是。”
  “我早知曉,你非好人,”南三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許是在安慰,又道,“只是你口是心非,我怕你到時候,便下不去狠心。”
  “那便找個人,下得去狠心。”
  “白明玄?”
  “嗯。”


第92章
  便就此說定了,我夾著那孩子回了魔教,扔給了下人去養,我的兩個兒子對這個新的玩伴顯然很有興趣,我囑咐人盯了幾日,便放過不再關注了。
  此次山莊上下盡數剿滅,沒留下一個活口,線索便也斷了下去。那日南三直抽出了我腰間的刀,我便將溫柔刀強硬地贈予他,他推託著不要,而我一再堅持。
  他最終收了刀,笑著說:“你可還記得,那年你將碧遊劍賜給蘇風溪。"
  我點了點頭,反問道:“那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
  “想你遲疑的戲碼做得太敷衍,手握著劍,連一刻也不願聽,只想給右護法。”
  “那時是那時的想法,若到現在,我有什麼好兵器,自然會給你。”
  我答得沒有猶豫,南三直卻搖了搖頭,哂笑道:“師弟可真是個騙子。”
  他如此說著,卻將溫柔刀插入了腰間,又拎起一罎子酒,喚道:“再喝一場?”
  “好。”
  我們又喝得酩酊大醉,醒時卻臥在高床暖枕之中,蒙矓間觸碰到溫暖的肉體,便俯身而上,我閉著眼睛吻上了他的嘴唇,孽根插入濕軟的肉穴,纏綿不已,性欲交融。
  只聽那人輕輕喘息,攏緊了我的腰身,喚道:“慶兒,輕一些啊。”
  我便清醒了大半,吻著他的濕發:“若是輕些,哪裡會這麼舒坦?”
  他便不說話了,只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勾人入骨。我低頭看他精緻無雙的臉,心中冰涼,胯下火熱,便將他一同捲入情欲的漩渦,做歡樂事,一晌貪歡。
  未過幾日,又到了新年,白明玄喚人將燈籠掛遍山莊,又纏上素色的絲帶。今年魔教的收益頗好,正道內蒼穹蒼牧忙於內鬥,反倒給了魔教擴張的空間,縱使白明玄這主意極為浪費,上上下下竟也覺得沒什麼值得質疑,畢竟有錢,便可任性。
  這一日,我同南三直一起練過武,回來時,白明玄已在餐桌旁,今日的菜色格外精緻,連味道都不太一樣。白明玄吃得少些,卻極為自然地為我舀了一碗湯,如慈母似愛人,但這二者若融於一身,本身便是莫大的嘲諷。
  用過了午膳,白明玄極為自然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又喚道:“晚上若無事,可隨我去看看夜燈。”
  “如何能無事?”我忍耐不住,便譏諷出聲,“我爹一人在冰室裡,既是過年,我自然是要同他一起過的。”
  他愣了一下,便歪過頭,像是勸誡一般:“人都死了,又何必執著這些虛禮,活人總是要繼續活著的。”
  “那便讓我守著這些虛禮,庶母自可回房去睡。”
  這話我脫口而出,說出便覺得不對,仿佛壓到了極點,便無法遏制住刺人的話語。本不該這樣的,縱使虛與委蛇,也比大加嘲諷來得妥當。
  白明玄面上卻不見什麼生氣模樣,他將帕子折疊好,收了回去,只道:“若要去陪,我喚人拿床被子去,縱有魔功護體,亦要多加注意。”
  我“嗯”了一聲,提著劍同南三直使了個眼色,便想離開。
  他卻在我背後又出了聲:“皇甫慶,你說過,我是你的人了,以後莫要說錯。”
  我沒回頭,只伸手摩挲著斷情劍的劍鞘,笑著回他:“不會說錯的。”
  冬日裡,密室更顯冰寒,南三直到了門口,便停下了腳步,我轉過頭看他,便問道:“你不同我一起進?”
  “你會哭麼?”南三直抱著溫柔刀,立在原地問我。
  我瞧著他猙獰卻嚴肅的臉,回道:“不會。”
  “那便自己下去吧,有什麼話想說,就同你爹說。”
  “若我會哭呢?”
  “我便同你下去,讓你抱著我哭。”
  南三直這話說得真是熨帖,他是會說話的人,偏偏他說著話的時候,總會給人便會如此的錯覺。
  我抬起手,摸上了他那一道猙獰的傷疤:“為何不找白明玄,去了你臉上的傷疤?”
  他伸手精准地握住了我的手腕,便問我:“教主可知曉,我臉上為何多了這一道疤?”
  我自然是不清楚的,多次的斷情水交疊的效果,讓我的記憶時斷時續,很多事情,便記不清了,況且此時,我失憶前,或許也是不知曉的。
  他似知曉了我的回答,便將我的手抓起來輕輕地挪開:“細枝末節罷了,去見你爹吧。”
  我卻不願輕易放過,只問道:“莫不是我傷的?”
  南三直朗聲大笑,甚至揉了一把我的發頂:“怎會是你?”
  “那是誰?”
  “你心愛之人。”
  我心愛之人?我愛過之人太多,稱得上心愛的,又同他有過交際的,也只有一個蘇風溪。
  我以為蘇風溪同南三直的關係還不錯,畢竟他曾向南三直為我要過一件大氅。但亦不對路,在我失憶南三直自遠方歸來那段,蘇風溪分明向我說過,南三直此人不可信的。
  我的腦中飛速地滑過我、南三直和蘇風溪三人間的過往,最終停頓在我欲殺蘇風溪,南三直卻開口阻攔那一幕。
  “你同蘇風溪,有何過往糾纏?”
  他散了我的發,避而不談,只道:“去見你爹吧,些末小事,改日再談。”
  若我還是曾經的我,便不會繼續再問。但諸多過往,讓我知曉,當問之時若不問,便會成了死結,無從得知真相。
  我便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又問了一遍:“你同蘇風溪,有何過往糾纏?”
  燭火映襯在他的臉頰上,他不再朗聲大笑,嚴肅到有些深沉。
  “皇甫慶,我拿你當弟弟。”
  “我知曉。”
  “我可能有點喜歡蘇風溪,就一點點。”
  這是最不可能的回答,偏偏自他口中說出,竟像是真的一般。


第93章
  “你若喜歡他,為何會冷眼旁觀?”
  我心中疑惑萬千,只覺得這一出出戲,有趣極了。
  “哪裡冷眼旁觀,你欲殺他,我不是救了他。”他沉穩地笑,不見慌亂,像是在提及許久之前的過往。
  “我一直在想,南三直,你每一次回來得,都太恰到好處了。”
  “上一次若不回來,你便落了蘇風溪的圈套,到時玉石俱焚,這一次若不回來,你便中了白明玄的詭計,深陷泥潭。”他答得坦然,倒顯得我過分糾纏。
  “白明玄又有何詭計,能讓我深陷泥潭?”我向前一步,雙手抓著他的肩膀,近到能見他眼眸中倒映的燭火。
  “讓你深愛上他,忘記苦痛,”他話語不慌不忙,像是勸誡像是哄騙,“你幼年孤苦,外強中乾,便總想有人依靠一二,初始是影衛,後來是蘇風溪,再後來是你爹,而到如今,你便想賴著那白明玄。”
  “師弟,白明玄是沾著糖的毒藥,你可不要再同他攪和在一起。”
  我瞧著南三直,此刻亦覺得他陌生起來,我以為他是灑脫的性子,快意江湖,手中執刀,便不會詭計萬千,但他偏偏什麼都看得通透,在他眼中,我或許便是跳樑小丑,他得看我出醜,待心情好了,才會願意說出一兩分真相來。
  我恨別人背叛我,亦恨別人隱瞞我,況且此刻我亦知曉,他並非完全為了我好,心中亦有私心,內裡翻滾不休,面上卻笑得極甜,只道:“我爹叫我同他好好練功的。”
  “你爹只希望你什麼都不知曉,作天下太平,被徹底隱瞞。”
  “那你呢?”我鬆開他肩膀,抬起手摸他猙獰疤痕,輕聲問:“說著喜歡蘇風溪,拿我當弟弟的你,希望我怎麼樣呢?”
  他朗聲大笑,狠狠拍了拍我的後背:“好好練功,待魔功成了那一日,殺了白明玄。”
  殺了白明玄,麼?
  我沒回這句話,只問南三直:“你既然喜歡蘇風溪,為何不去追他?”
  “喜歡一個人,看他幸福便好,他此刻過得舒暢,我又何必打擾他寧靜生活。”
  “你的心思,他可曾知曉?”
  “他只知曉我對你心思不純,便親自提了碧遊劍,與我決鬥。”
  “後來呢?”
  “刀劍無眼,我便得了這一刀疤。”
  “原來如此。”
  我忽地想起,他自從江南回來,便又多嘴問了一句:“你去江南找他了?”
  他“嗯”了一聲,又道:“我看著司徒宣同蘇風溪快活過日子,便釀了新酒。”
  “怪不得那酒那麼烈。”
  “我以為你會說帶著醋味。”
  “倒是沒嘗出來,待明日,再品品便是。”
  我們拌了幾句嘴,倒沒有那時的劍拔弩張,他打了個哈欠,催促我:“進去吧,去同你爹說話。”
  我正欲進密室,鬼使神差般,又問了一句:“若我同蘇風溪同時遇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三直扶牆狂笑,笑得我滿臉通紅,罵道:“莫再笑了。”
  “師弟啊師弟,你莫再問這問題,哈哈哈哈哈哈,”他別過頭,依舊在笑著似的,“無論我,抑或風溪,我們俱會救你。”
  我的眼前仿佛能見蘇風溪的身影,他穿著一身紅衣,牽著我的手,一路向前。
  在最好的時光裡,同他走過這一程,縱使之後萬般磨難,亦無所怨。
  我便轉過頭,提著斷情劍,一步步向前,冰室的涼意透過門扉壓了過來,也叫我越發清醒起來。
  南三直似敵似友,難以信任,總當一步步卸下他的防備,叫他透露出更多真相。那幕後之人沉浮多年,緣何南三直一來,便能揪出苗頭,要麼他才幹出眾,要麼……他便是幕後之人的棋子。
  我不願猜忌他,卻亦不願當個傻子。或許我爹死前,想叫我懵懂無知,但我不願。
  我走近了冰棺,看我爹在冰棺中長眠,以手相觸,陰陽隔斷。
  不知曉眼前的路走得是否正確,不知曉機關算盡能否窺視真相,不知曉勤練魔功有朝一日能不能為他報仇雪恨。
  但知曉,他的命,總不能白白送了。


第94章
  我在冰室內沒有待多久,白明玄便推著輪椅下來了,這冰室修建的時候,便做了一條冰道,因而他下來的時候也不算吃力。
  他腿上放著厚實的棉被,待到了我身邊,便伸手摸了棉被扔向我的方向。我接了棉被裹住了身子,便道了一聲謝,他搖了搖頭,卻也沒說話,只是又挪到了我的身邊,亦睜著眼“看”著我爹的冰棺。
  這一天晚上我們不發一言,但氣氛卻莫名和諧,南三直還是瞭解我的,我這個人意志不太堅定,為人又容易心軟,白明玄待我一分好,我便會記得一分,長久下去,便難以對他心存戒備。
  我閉上了雙眼,讓自己的心更硬一些,更狠一些,白明玄卻像是明瞭我的心思一般,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暖意洋洋,同我爹一模一樣,我便忍不住睜開眼,只瞧見他仰頭看我,溫溫和和,一如曾經。
  總有些回憶,明知禁忌,卻難以遺忘。
  我想要抽出手,他卻握得極緊,叫我無法動彈,他略低下頭,一個輕淺的吻落在了我的手背上,灼熱的液體亦燙得我發慌。
  他,哭了麼?
  我不敢相信手背傳來的觸感,不敢相信白明玄會哭出來,他一貫是笑著的、戴著層層面具的,我爹極盡折辱的時候他沒有哭,我命懸一線的時候他沒有哭,我爹在他面前死去的時候他沒有哭,偏偏在此時此刻,他竟然哭了出來。
  我心底的聲音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我自己,眼前的他是一個蛇蠍美人,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我不能夠被他的假像迷惑,但我的雙手,不受控制將他壓近了身體。
  我聽見我強裝鎮定卻有些發抖的聲音:“白明玄,別哭。”
  他抱著我的腿,頭枕在我的小腹上,埋著頭沉默不言,我抬起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止住了哭,我鬆開了壓著他頭髮的手,示意他鬆開我。
  他卻抱得更緊了一些,低下頭臉頰極為自然地擦上了我衣服下鼓起的那一團,我握了握掌心,眼睛卻看向了我爹的冰棺。
  白明玄輕笑了一聲,唇齒極為自然地咬開了我的褲帶:“慶兒,你爹亦說過的,叫你同我好好練功?”
  “白明玄。”我看著我爹沉睡的臉,喚他爐鼎的名字。
  “嗯?”他答應著,舌頭舔弄著我半昂起的孽根,熟稔得遊刃有餘。
  “我爹死了,你難過麼?”我不知道為何問這個問題,但偏偏問出來了。
  他的舌頭舔舐過孽根的頂端,半透明的淫液擦在他的嘴上,整個人情色又迷人,他臉上的笑偏偏是溫和無害的,他笑著答道:“他死了我是難過的,你活著我是開心的。”
  難過便好。
  我摩挲著他的後腦,他順從得像調教好的性奴,舔舐著我的孽根,又一寸寸吞咽了進去,叫我的孽根闖進他的喉嚨裡,他裹著嘴唇帶給我越發銷魂的快感。
  我隱約地想起,許久之前,他為了成為我爹的爐鼎,經歷過八十一道關卡,許是在那一道又一道關卡中,學會了一身服侍人的技巧,心心念念著去當我爹的爐鼎。
  但世間事,哪裡有什麼如人所願?
  我爹負了他,他便也負了我爹,編織完美無缺的謊言,生生騙了他一輩子,便是連他死,也吝嗇一滴眼淚。
  我抓著白明玄的發,將硬挺的孽根抽出。他有些茫然無措,紅著眼“看”著我,我便忍不住似的,扯了鬆散的發帶綁住了他的眼。明知道他看不見,亦不想見他那樣看著我。
  我抱起了他,便走便撕扯他的衣衫,他順從地任由我扯弄,但當我將他翻過身壓在冰棺上時,許是觸碰到了冰涼的溫度,他便劇烈地反抗起來。我伸手狠狠地抽打著他的臀肉,他像是委屈極了,顫抖著罵道:“畜生。”
  我像是瘋了,我仰著頭,便能看見我爹沉靜的臉,他像是睡著了,但我知道他再也不會醒來了——他無法睜開眼,或憤怒或贊許地看著我,看著我當著他的面,上了他的爐鼎,或者說,他的愛人?
  我勾起了嘴角,沉下腰身,孽根硬生生地擠開乾涸的穴道,有溫熱的液體湧出,許是鮮血。
  白明玄慘叫了一聲,卻像是案板上的魚,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我盯著我爹的臉頰,肏弄著胯下這副美味的身體,眼前時而泛紅時而又恢復正常,我猜我有些走火入魔,但我並不擔心,我胯下的這具身體,便是最好的解藥。
  悲傷,懊悔,痛苦,都毫無意義。
  淫亂,磨滅,快樂,才是應當追尋的。
  愛與恨,虛幻與真實,過往與未來,糾纏不休,再難分辨。
  胯下的肉體發出甜膩的呻吟聲,我抽出孽根,將他翻轉過來,貼心地解開了他眼上的腰帶,他的眼睛無神而漂亮,“看”著我,我抬高了他的雙腿,一下一下地衝撞著他的身體,他沉默良久,卻也顫抖地伸出手,攀附上了我的肩膀。
  我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嘴唇,眼睛卻透過冰冷的棺木看向我爹的睡顏。
  人如果死了,便什麼都失去了,活著才能坐擁一切。
  白明玄終於暈了過去,我拔出了孽根,白色的濁液自他的甬道流出,淌在了透明的棺材上,我瞧了一會兒,忽地笑了,便將人單手抱了起來,離開了冰室。
  室外太陽高懸,雪已經停了,南三直立在原地,靜靜看我,他的眼神似了然,又似失落,只道:“我不該回來。”
  “但你回來了,”我的頭髮尚未梳起,有幾縷垂落眼前,將他的容顏遮擋了一半,“回來了,便莫要走了,不然,我會不高興的。”
  南三直不再多言,我便抱著白明玄離開了,待我將白明玄放回到床上,才意識到剛剛的語氣像極了他。
  昨夜,仿佛有什麼東西,突破牢籠,生根發芽。我知曉這樣的我,同過往的模樣越發來得遠了,但卻清楚地知曉,唯有如此,我才能活得更長久些,過得更快活些。
  用他人的不快活,換來自己的快活,本當如此。


第95章
  那之後便是一段淫亂不堪的時光,無論何時何處,我同白明玄都能搞在一起。
  他提著筆顫抖著批閱著公文,我便捏著他的腰身肏弄得越來越深。有時候性致起了,便將一些奇怪的淫具,盡數用在他身上,看他苦苦掙扎又沉迷其中。
  我知曉他在演戲,偏偏我愛看他這麼演,他模樣好看,身段柔軟,叫我百玩不厭。
  一日沉睡中,做了一連串的春夢,先是進了蘇風溪的院子,肏弄了司徒宣,叫蘇風溪看著,又以司徒宣的性命,脅迫蘇風溪為我口交,兩人盡數肏過,便鎖回了教內。畫面一轉,又到了蒼府,這次竟更有趣了些,當著蒼牧和洛林的面,玩弄著蒼穹,讓蒼穹成了離不開肉棒的廢物,又輕易將蒼牧與洛林收入懷內,他們三人日夜痛苦,我卻越發開心。夢境到了最後,便是所有人變得癡癡傻傻,卻本能地渴望著性交和被肏弄,我有了無盡的肉體,沉迷歡愉。
  夢醒時,倒也不遺憾,我知曉如今清醒,只要稍加手段,便可達成夢中的情形,拖著其他人墜入深淵,只叫我一人風流快活。
  但抬起頭,見楊柳抽梢,耳畔聽聞孩童嬉笑打鬧,便告知自己一句,算了。
  沒了他們,我亦可過得快活,有了他們,也未嘗能過得快活。
  南三直向我辭行,為了換得我應允,竟向我提起了“燈下黑”之事,又道他是幕後之人的棋子,自小便是刻意養在我身邊的。我亦不覺得有多奇怪,只反問他:“哪裡有你這樣的棋子,一成年便躲我躲得極遠,也沒做什麼事。”
  “我若告知你我做過什麼事,恐怕無法活著離開這裡了。”南三直答得坦然,又道,“你知曉真相,便也不會信我依賴於我,放我一條生路吧。”
  哪裡有這種道理,告知我他是叛徒的真相,不過是叫我放他走,又不願意告訴我所有的真相,怕我會殺了他。
  他那日的誓言猶在耳畔,卻又成了甜言蜜語的假話,我同白明玄在一起固然叫他失望透頂,他明哲保身急欲離開,也稱得上薄情寡義。但背叛我的人,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亦不少,我連司徒宣都能放過,那他,也放過吧。
  我們喝了最後一次酒,待酒罈幹了,我便問他:“酒罈幹了,想說的話說完了嗎?”
  “你還記得我說過,我拿你當弟弟,喜歡蘇風溪麼?”他許是喝醉了,連舌頭也變大起來。
  “記得啊。”我扔了酒罈,腦子卻越發清醒。
  “我騙你的。”他說了這句話,便哈哈大笑起來,一如那年雪中初見。
  我踉蹌著起了身,率先留給南三直一個背影,我喜歡的能放在心上的,該是拿我視作最重要之人,而非一個話語說得好聽卻會明哲保身之人,他此番出現,倒不如不出現,在我心中,他便會是那個護著我的將我放在心尖上的男人。
  我不缺人喜愛,亦不缺人效忠,唯獨缺一人,心中眼中俱是我一人,無論是因為愛意,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太聰明,亦太讓我失望了。
  我一步步向前走,只覺得這前路走得太快,快到離故人越來越遠,不敢回頭,因為知曉回頭望什麼都沒有,只剩白茫茫一片天地,孤身一人,踽踽獨行。
  當我進庭院之時,白明玄正在擦拭一把我極為熟稔的刀,正是那溫柔刀,我亦不覺得多奇怪,甚至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他便偏過頭,靜靜地看著我,臉上是一貫溫和的笑:“回來了?”
  “回來了。”我亦溫和答道。
  “有什麼想問的?”他舉起了溫柔刀,將刀刃貼在臉頰上,熟稔而親昵。
  “你瞞得天衣無縫,謊言一層又一層,又為何親自拆穿?”我的手指摩挲著茶杯,感到荒謬又可笑。
  他歸刀入鞘,從容不迫,甚至抽出了帕子,細細擦拭自己的指尖:“玩膩了。”
  “膩了?”我咀嚼著這兩個字,又覺得的確如此。
  他將手中的溫柔刀隨意扔在了一邊,笑著回我:“殺了我吧。”
  我只看著他,近乎是溫柔地問他:“你做了什麼事,要叫我殺了你呢?”
  “這般軟和的性子,倒是隨了你爹了。”
  他將帕子順手扔了,我才注意到,那帕子極為眼熟,竟是我過往用過的。
  我心中有諸多困惑,最先問出口的竟是一句:“我娘還活著麼?”
  “活得好好的,喝了斷情水,早就嫁了他人,連孩子都生了三個了。”白明玄像是在聊一個友人一樣地聊起了我的母親,他說著對方過得如何幸福,毫不愧疚,甚至有些驕傲的。
  我杯中的水面震盪得厲害,到底不似他冷靜絕情,便又問道:“白明玄,你隱藏在幕後,百般算計,為的就是玩麼?”
  “不然又為了什麼?”他歪著頭,曲著手肘扶著額頭,像是極苦惱似的,“為了我愛你爹,我愛你娘,我愛你麼?”
  他高高抬起了脖頸,近乎是引誘地:“我折磨著你爹與你,不恨我麼?”
  “恨啊。”我喝光了杯中剩下的半杯茶,瞧著他明豔的臉,“恨得想將你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那便殺了我吧。”白明玄又笑了,他笑得溫溫和和,單純無辜極了。
  “你一心赴死,我反倒覺得,不該這麼殺你了。”我盯著他的臉蛋,不錯過他絲毫情緒的波動,但他偽裝得太好,我反倒什麼都看不出。
  “許我是故作姿態,想叫你手下留情呢?”
  自然有這個可能,但我此刻,竟然真的下不去手了,過往的磨難如此多,仇恨入骨,我發過誓會揭露出幕後之人,會將他折磨到死,以慰藉我爹在天之靈,但當幕後之人明晃晃地告知我,他便是一切的源頭之時,我竟然也會猶豫不決,幻想著他能給我一個放過他的緣由,抑或告知我,這一切俱不是真的。
  我捨不得白明玄,再沒有此刻,我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拔出了劍,劍尖頂著他的胸口,握劍的手卻極穩,仿佛幻想過無數次,終於成了現實。我從來都未曾真正相信過他,亦想過很多次,他便是那幕後主使,此刻的真相披露,倒像是揭開了那一層薄薄的膜,叫人不必偽裝溫情脈脈,坦然相見、刀劍相向。
  我的眼前掠過了無數的海棠花瓣,過往磨難一一浮現眼前,我爹的背影伴隨著他死前最後一個眼神,成了回憶的終止。
  我捨不得他,但我該殺了他。
  我的手在遲疑,但無形之中,仿佛有一雙手覆上了我的手,我聞到了甜膩膩的栗子香氣,看見了白色的衣裳,不過是提劍殺人,早已演練過無數遍,劍尖劃破衣衫,刺入皮肉,再深入三寸,便可奪人命。
  我拔出了劍,豔紅的血浸透衣衫洶湧而出,白明玄依舊笑著,端坐在輪椅上,他睜著眼,“看”著我,忽地說:“慶兒,你長得這麼高了。”
  我不願見他,便歸劍入鞘,轉過身去。血腥味愈發濃郁,黏稠的液體淌過了我的足尖。
  身後人低聲笑,待笑夠了,卻輕聲地問:“慶兒,你喜歡我麼?”
  他偏偏在此刻問,我卻不能答。
  他咳嗽了一聲,像是又笑了,便聽見他小聲地呢喃:“我愛你呀。”
  記憶一瞬間拉回到多年以前,我飲盡了杯中茶,他伸出手,握著我的手腕,問出了一聲他不該問的話。
  “慶兒,你喜歡我麼?”
  “我愛你。”
  我終於說出了這三個字,在我可以說出的時候。
  暗衛悄然露出身形,詢問我如何處置屍體,我低垂著眼瞼,便回他:“燒了,骨灰散了便是。”
  我愛你愛到幾欲發狂,我恨你恨到挫骨揚灰。
  白明玄,如此答案,你該滿意了吧?
  今日陽光頗好,日頭照得人眼暈,寒兒和冰兒拿著木劍嬉戲打鬧,不過是死了一個人,魔教依舊是魔教,日子依舊會過下去,爐鼎雖然沒了,但我的魔功已練到了頂層,稱得上天下無敵。
  一切都重新開始,再沒有束縛與陰謀詭計,而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魔教教主,想殺誰,想睡誰,都可以隨心所欲。
  (正文完結)
  (彩蛋)
  寒兒和冰兒六歲那年,一日醒來,臥室裡多了一壇海棠花。
  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的諸多疑點亦浮現出來,再見到海棠花時,不覺得驚訝,倒是覺得本該如此。
  白明玄終究是殺錯了。
  出了這年頭不過數日,便有屬下來報,偶然尋得一人,同白明玄一模一樣,不知如何處理,我便叫人將那人帶來,只一眼,我便確定,這就是白明玄。
  那人顯得極為膽怯,又極為害羞,問他過往經歷一概不知,據說還在山下交了個相好的,正欲同那人成婚。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和記憶中一樣滑嫩,便笑著將傭人揮散了。
  白明玄疑惑地看著我,倒像個不諳世事的孩童,但他皮囊下藏著的是劇毒的魂魄,他不願意放過我,剛好,我亦不願意放過他。
  我抬著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嘴唇,將他微不可察的掙扎壓在床榻裡,一夜纏綿。
  從那日起,梨落院便徹底封了,白明玄成了我的禁臠,怯怯地承受著我的欲念,日子似乎重新變得鮮活起來,又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隨時都可以洶湧起禍端。
  直到有一日,有一位道士上了魔教,手中拿著一封書信,他道:“吾為二位公子卜算了一卦,大凶,特來相告。”
  (END)


第96章 番外-司徒宣
  我做的一切俱是為你。——司徒宣
  1.
  很多年前,有一對手帕交的小姐妹,一個嫁給了蘇莊主,一個嫁給了司徒莊主,兩姐妹約好了,若生的是一男一女,便指腹為婚,結秦晉之好,卻沒想到生出的是兩個男孩,這婚約自然作不了數。
  儘管如此,兩個男孩也是自小便玩兒在了一起,經常去對方的山莊裡住上一陣。蘇家的公子一身白衣,俠義凜然,名喚蘇風溪,司徒家的公子容顏姣好,性格溫順,名喚司徒宣。他二人雖相交甚密,卻並不為外人顯,蓋因司徒家與蘇家明面上沒什麼交際,江湖形勢莫測,多留一手防備,總不是壞事。
  待到這二人漸漸長大,司徒宣對蘇風溪便生了隱秘的心思,但任他百般試探,蘇風溪皆作不知。哪裡能不知曉呢?不過是一種委婉的拒絕罷了。
  有一日,司徒宣正在房中彈琴,一隻白胖的鴿子落在了他的窗前,他伸手抓了鴿子,抽出了爪間的信件,正是蘇風溪的字跡,寥寥數十字,只說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司徒宣將這封信用燭火點燃,燒了個乾淨,當日便收拾細軟輕車簡行向蘇家山莊而去。
  待到了蘇家山莊時,卻也不巧,蘇風溪出門去看花燈。司徒宣攥了攥手心,到底沒去做那追過去的事,他耐著性子用了晚膳,便覺得困極了,索性去了客房睡了一覺。
  當他醒來的時候,一切都變了——門扉上沾染了鮮紅的血液,滿耳都是刀劍相撞、肉體被刺、哀號呻吟的聲音。司徒宣拔出了劍,謹慎地推開了房門,他看見有二人正在互相砍殺,神色間卻像是入了魔中了蠱,並不似常人。
  那二人殺得專注,司徒宣偷偷溜了出去,卻發覺外面已是人間地獄——無數人在對砍,毫無章法,都像是患了病,間或有魔教教眾在屠殺他人。司徒宣屢次遇險,勉強避讓開致命殺機。他身上俱是冷汗,粗粗地喘著氣,在刀劍間穿梭躲避,拼命想向外逃。
  遠遠地,他看見主房的房頂上站著幾人,一人的身形,一看便知是蘇風溪的爹,另一邊卻是個陌生人,白衣飄飄,凜然殺意隔著數百丈亦讓人徹骨戰慄。
  二人正在比劍,刀劍飛快地交纏,司徒宣尚未反應過來,便見蘇伯父被一把刀從胸口貫穿,那白衣人抽出了刀,歸刀入鞘,蘇伯父便從屋頂墜落下來。
  司徒宣眼睜睜見那白衣人轉過了身,像是已經看到了他,他拔起沉重的雙腳,轉身狂奔逃命,那若隱若無的殺意卻如影隨形,激得他胸口發疼、渾身顫抖。
  他的腳步離大門越來越近,此刻卻生出莫名的惶恐來,他不知道蘇風溪有沒有回來——此刻他盼著他不要回來,躲開這莫大的劫難,卻又期盼著他能從天而降,或許能改變這一切。
  門口駐紮著無數魔教教眾,黑壓壓成了一片,手中卻燃起了火把,照亮了半邊天空,司徒宣無法,只得尋了個隱秘的地方,藏在了竹筐裡。
  他能清晰地看到門外的每一個人,但他只要一冒頭,便會死得徹底。他將自己縮成一團,透過小孔去聽去看,石板上的血液越來越厚,哀號聲漸漸消去,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那白衣人出現在了山莊門口,冷聲下令放火,火焰燃了起來,魔教教眾飛速地離開,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司徒宣在火蔓延到他身邊時,才終於狠下心,從隱藏的地方離開,幸運的是他並沒有遇到魔教埋伏的教眾,他踉蹌著向前走,蒙矓間,仿佛看到了蘇風溪的身影。
  他又累又餓,又驚又懼,連蘇風溪身邊的人亦沒有關注一點,他踉蹌地向前走,試圖離那背影更近一些,他張開了口,想要喚——一雙冰涼的手卻覆在了他的嘴唇上——他說不出話了。
  掙扎如蚍蜉撼樹,他目眥欲裂卻只能被身後那人壓著進了一處遮掩物後,他看著蘇風溪跪在地上,仰天長歎;他看著蘇風溪旁邊的陌生人安慰著蘇風溪抱緊了他;他看著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堂而皇之地騎馬而來,同那陌生人和蘇風溪交談著什麼。
  真相壓抑在冰涼的指尖,說不出,便只能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都離開了,囂張的大火亦變成了零星的火星,司徒宣臉上的淚痕變得冰涼,身後之人放下了手,解開了對他的束縛。
  司徒宣踉蹌地向前走,茫然不知所措,他環顧四周,滿目瘡痍,這個他無比熟悉的地方,在一夜之間,付之一炬。
  “那白衣人正是魔教教主,武藝高強,乃是江湖第一高手。我方才阻攔你,便是不想叫你意氣用事,平白丟了性命。”
  司徒宣轉過頭,卻只見那人頭戴斗笠面紗,看不清容貌,他開了口,嗓子沙啞得厲害。
  “蘇風溪同他走了,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的,”那蒙面人笑著答道,“教主的獨子很喜歡蘇風溪,他不會死,只會認賊作父。司徒宣,你待如何?”
  司徒宣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舔了舔乾涸的嘴唇:“自是回司徒家,向我爹稟明一切,廣發英雄帖,聯合正道,圍剿魔教。魔教雖勢大,但集合正道之力,定能將其剿滅,報蘇風溪滅門之仇。”
  “呵,”蒙面人嗤笑一聲,卻不願提醒眼前的癡兒,“你去試試罷,若試不成,便可在門口擺一壇海棠花,我自然會來幫你的。”
  司徒宣回了家中,誰也不知曉,那一夜,他同他爹在書房內爭執了什麼,但第二日,司徒宣便喚人拿了一壇海棠花,端端正正放在了門口——一切孽緣,便由此而生。
  2.
  蒙面人給了司徒宣一個藥方,只叮囑他沐浴之時將藥材泡進水裡,平時想服用的時候,亦可服用一二。
  司徒宣憂心這藥方有毒,特地找了動物試驗一二,養了大半個月,那動物依舊活蹦亂跳,但他依舊猶豫著不敢用。
  直到有一日,江湖傳聞,蘇風溪親自殺了一個對他說魔教教主是他殺父仇人的正道子弟,那正道子弟也不過是聽了些江湖傳言,便去質問蘇風溪為何認賊作父,蘇風溪只道那人誤會了便轉身離開,當夜,那正道子弟卻絕了性命。
  司徒宣自己同自己下了一夜的棋,天明之時,落下了最後一顆棋子。他知曉自己從此便是他人手中的棋子,但他無能為力,既無法選擇放棄,又無從幫上一點。有那麼幾個瞬間,司徒宣想到了放棄,但一想到蘇風溪以後會徹底離開他的世界,以後會同仇人之子糾纏在一起,他便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放棄。
  他有私心,他喜歡蘇風溪,他希望他回來,即使不同他在一起。我得不到的,便不會叫他人得到,司徒宣如是想著,便將最後一絲猶豫拋到腦後,左右不過以命相搏,又有什麼捨不得的呢?
  如此便過了數年,蒙面人隔一個月,便會遞一封信,信中會詳細地寫寫蘇風溪近日的情況,大多是他與魔教的小教主是如何你儂我儂、情意綿綿。
  “皇甫慶。”
  司徒宣咀嚼這三個字,便從最開始的厭惡,一點點變成了憎恨。他恨極了這個人,並非因他是魔教教主之子,而是他能夠與蘇風溪日夜相伴、情意相通,那是他夢中的渴望、一生所求,偏偏叫皇甫慶得了去。
  憑什麼,又為什麼?
  有一日,司徒宣提著筆,卻發現他已記不清蘇風溪的模樣,分別不知過了多少年月,竟已開始遺忘,他揮落了整桌的筆墨,伏案長泣。第二日,未到約定的時日,室內卻多了一壇海棠花,他湊過去,搬開花盆,卻發現了一張墨紙,平攤開竟是蘇風溪的模樣。
  蘇風溪長高了,五官更加疏朗,這幅畫畫得好極了,像這個人就在面前,透過紙面靜靜地看著他。司徒宣抱緊了畫,他本該懷疑幕後人的居心,但他顧不得了。
  他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抱著這幅畫,記著蘇風溪的容顏,愛與恨隨著時間流逝未見消減,卻更濃郁。他也曾迫不及待、焦灼萬分,寫了一封又一封信,詢問幕後人,他該做些什麼,幕後人卻只回他四個字——少安毋躁。
  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日,司徒宣竟等來了魔教求娶的消息,拒絕的話語到了嘴邊卻咽了下去,而在這天夜裡,那蒙面人又出現了。
  司徒宣終於知曉了那藥方的功用,此刻他的意願似乎也不重要了,除非他死,他是一定要進魔教的,誰讓他是爐鼎之體,誰讓他是司徒家的公子。
  他曾想過諸多情形,願以命換命,卻沒有料想過,幕後人一開始打的便是叫他以身飼狼的主意。要以死相拒麼?這麼多年都忍下來了,等下來了,狠下來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為何魔教橫行,他不甘心心悅之人與他人相伴,他不甘心自己始終在局外,他無法忍耐那種無力改變的痛楚。
  他披上了紅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司徒山莊,但叫他沒想到的是,蘇風溪竟然是迎接他到來的使者。他隔著紅色的綢緞,近乎貪婪地看著蘇風溪的身形,蘇風溪卻是冷漠的,看向他的視線,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一件物品似的。
  司徒宣攥緊了手,他什麼都不怕,只怕蘇風溪對他冷漠以對。他會怎麼想他呢?堂堂正道公子,竟願意去魔教當個爐鼎,禮義廉恥,盡數白學了罷。
  司徒宣忐忑了一個下午,但當太陽落下,緊閉的門扉卻從門外打開,蘇風溪立在原地,月光灑在他的身上,溫柔到近乎多情。
  他抱著劍冷著臉,卻說:“你不該來這裡,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
  仿佛是幻夢中的情形,司徒宣癡癡地瞧著他心愛之人的臉,將短短的一句話咀嚼了無數遍,蘇風溪卻不耐煩極了,便又重複了一遍:“快些出來,我送你走。”
  司徒宣依舊沒什麼反應,蘇風溪像是意識到什麼,便又說道:“不必擔心我,教主顧忌著少教主,不會傷我性命,你莫要怕,我將你送走,以後亦不會有人再尋你麻煩。”
  “少教主。”
  司徒宣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他意識到眼前的男人已經愛上了別的人,他此刻過來,不是出於他所幻想的理由,更可能的不過是出於憐憫。
  為愛救愛人出火海,不過是他癡心妄想。
  跟著他,離開這裡,便什麼都做不了了,無法幫他報仇雪恨。而此時此刻,縱使他將真相告知於他,他也不會相信吧?
  司徒宣不是一個膽大的人,他知曉結果大抵是一個模樣,便不敢去搏一搏其他的可能,就此錯過了告知真相的機會,只沉默不語。
  “你不想走麼,司徒宣?”蘇風溪又問了一遍,他背對著月光,在司徒宣的眼中,高高在上卻帶著讓人窒息的憐憫。
  司徒宣仰著頭,放肆笑著,回道:“你今夜能來,我很開心,但我仰慕教主已久,自願嫁給他。”
  “即使當個爐鼎?”
  “即使當個爐鼎。”
  司徒宣以為,蘇風溪會再問上幾句,或許他再問幾句,司徒宣便撐不下去了。但蘇風溪沒有再多問,而是轉過身逕自走了。
  他悄悄地來,又悄悄地走了,仿佛剛剛的交談,是一場求來的夢境,夢醒了,便是冷冰冰的世界。
  芙蓉帳暖度春宵。
  肉穴一點點打開包裹住他人的孽根,欲望沖刷著冰冷的理智和底線,沒進暖意的水面讓眼淚奪眶而出,司徒宣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自己,他所做的是正確的,他正在一點點扼殺教主的性命,正在為蘇風溪報仇,待一切塵埃落定,他自然能將一切真相告知於他,他會抱住他、心疼他,他會同他一起離開這裡。
  3.
  司徒宣倚靠在樹後,看蘇風溪與皇甫慶練劍,他二人的眼中只有彼此,司徒宣便沒有暴露。
  他的手指插入了樹幹裡,鮮紅的血液順著樹上的紋理緩緩流出,他感受不到痛,只能體會到濃郁的恨。
  這世間,你二人最不該在一起,卻偏偏能在一起,而我司徒宣處處為你,你卻什麼都不知道。
  蘇風溪,我忍不住想去恨你。
  司徒宣轉過身,長長的衣袍擦過樹幹發出細微聲響,皇甫慶聽聞聲音正欲去尋,額頭上卻多了一個輕柔的吻,他的戀人說道:“不過是只貓。”
  皇甫慶不太相信,但蘇風溪如此說,那便一定是只貓了,他將人抱進了懷裡,甚至覺得自己是極體貼和“成熟”的,像每一個年輕人一樣,笨拙地想將最好的東西送給戀人——願他笑,心便安。
  司徒宣踉蹌著向前走,卻被樹枝絆倒摔在了地上——他本該看到的,但不知為何什麼都看不見了。小時候,他如果摔倒了,蘇哥哥會二話不說地背起他,還會輕聲地哄他,叫一句“果果不哭”。正是這細緻入微的溫柔陪伴,司徒宣迷了心竅,一頭紮了進去,縱使在最孤單最想放棄的時候,亦苦苦守著回憶,想叫時光逆轉,想讓人一直不變。
  司徒宣坐了一會兒,心裡也是明白的,蘇風溪不會出現,亦不會再背他的,他掙扎著站了起來,踉蹌向前走,後頸卻驟然一緊,整個人都飛了起來。他瞥見了那人精緻的衣袖——竟然是皇甫玄。
  皇甫玄拎著他飛了一會兒,便順手將他扔到了屋頂上,司徒宣摔得有些疼,縮成了一團,不敢言語,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壇酒。
  司徒宣瞧著那酒,又瞧著皇甫玄笑吟吟的臉,有些不明白這是個什麼套路。皇甫玄卻不管他,硬把酒一塞,便乾脆平躺在了屋頂上,看漫天繁星。
  司徒宣沒想出此刻教主殺他的緣由,卻也不想喝他的酒,便道:“教主賜酒本不該辭,只是我的確不善飲酒……”
  “你可借酒消愁。”皇甫玄突兀開口,叫司徒宣心中驚詫,他不知曉皇甫玄為何這麼說,亦不知曉他是不是已經得知了什麼。
  司徒宣沉默不語,皇甫玄卻乾脆地戳破了窗戶紙:“你喜歡蘇風溪,蘇風溪卻不喜歡你,何不借酒澆愁?”
  “……”司徒宣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是該怕的,偏偏他又覺得,皇甫玄看出了真相,卻也不會殺他。
  “你叫司徒宣?”
  司徒宣沉默地點了點頭。
  “你想殺我?”
  司徒宣想搖頭,但凜然殺意叫他不敢輕易動彈。
  皇甫玄輕笑一聲,抬手捏起了司徒宣的下巴:“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風流。”
  司徒宣不知作何反應,但皇甫玄卻欺身而上,吻上了他的嘴唇。
  冰涼的夜裡,衣裳一件又一件褪去,司徒宣的後背抵在屋頂的瓦片上,承受著皇甫玄的侵佔,他睜大了雙眼,看夜空中明亮的圓月,忽地笑了,便伸出手攀附上了皇甫玄的腰,一晌貪歡,忘卻過往。
  4.
  司徒宣再次醒來的時候,皇甫玄已經離開了。他仔細地回想昨日的交談,得出了一個不那麼困難的答案——或許皇甫玄已經知曉他來的目的,知曉他是來殺他的,而他則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選擇了放縱。
  或許是驕傲自大,認為別人無法傷害他,或許是……一心求死,期盼著別人殺了他。司徒宣將後一個可能排除在外,無論如何,他能夠保住一條性命,總歸是好的。
  皇甫玄似乎很喜歡司徒宣,幾乎日夜宿在司徒宣這裡。司徒宣醒來時便是被肏,有時進食亦要承受著衝撞,沒日沒夜無休止的性愛讓他的大腦昏昏沉沉,只知曉本能地追尋和滿足欲望,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忘記了他進入魔教的目的,忘記了深沉的愛與恨,眼中只能看到帶給他無邊快樂的皇甫玄。
  直到有一日,太陽高懸,他自睡夢中醒來,踉蹌著爬下床,卻瞧見了屋內的一壇海棠花。他驚訝極了,自從他進了魔教,那蒙面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以為魔教防衛甚嚴,所以他進不來,卻沒料想到魔教內亦有他的棋子,甚至能夠悄無聲息地運進來一壇海棠花。
  當夜,司徒宣留了窗,等到月亮高懸,窗外果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只叮囑了司徒宣一件事,便是叫司徒宣將真相告知蘇風溪,全部的真相。
  司徒宣有些遲疑,他心知蘇風溪此刻的武藝無法撐得住他報仇雪恨,便只想陽奉陰違,將人糊弄過去,再伺機行事。那蒙面人卻仿佛看透了司徒宣的想法,只道:“你自可將一切告知蘇風溪,你放心,你的好哥哥,不會衝動行事,想去殺了皇甫玄的。”
  “為什麼?”司徒宣下意識地反駁,問出口卻已經知曉了答案。
  “蘇風溪視皇甫慶如命,又豈會殺了他父親。”
  “倘若蘇風溪真要殺皇甫玄呢?”司徒宣又問了一句,儘管他自己也知曉,這個可能微乎其微。
  “那我便幫他殺了那皇甫玄,他手刃仇人,自然也不能和皇甫慶在一起,我安排你二人離開魔教,以後山高路遠,自然可以去過你們的快活日子。”蒙面人顯得興奮極了,便越說越快,每一句每一字都精准地戳中了司徒宣的渴望。
  他受夠了無休止的性愛,亦受夠了在隱秘處圍觀那二人甜蜜相處,若有一條捷徑,能夠叫皇甫玄早些去死,能夠讓蘇風溪同皇甫慶斷了關係,能夠叫他同他一起走——縱使他死,也是想試一試的。
  他答應了蒙面人的請求,甚至心情頗好地澆了這壇海棠花,待夜色深了,他亦知曉皇甫玄今夜不會過來,便從衣櫃裡選了最素淨的一件,急匆匆地出了門,去尋那蘇風溪。
  今夜的守衛亦比以往要松得多,司徒宣極幸運地到了蘇風溪的院落,恰好看見蘇風溪吻了皇甫慶的額頭,而院落中散落著十幾個酒罈。
  蘇風溪警告似的看了一眼司徒宣的方向,往日若是他這麼看過來,司徒宣便會識趣地離開。但今日他不想離開,亦不想退讓了,他要告訴蘇風溪所有的真相,他要幫蘇風溪報仇雪恨。
  司徒宣走出了陰影,蘇風溪卻一把抱起了皇甫慶,將他抱進了房間裡。司徒宣眼睜睜地看著,蘇風溪替那人褪去了外衣,脫下了鞋子,又將柔軟的被子蓋在了他的身上,看了一會兒,才起身出了門,跨出門後,又極為熟稔地將房門緊閉,以確保不會吵到他。
  蘇風溪本是笑著的,但當門關合後,他便落了笑,整個人顯得嚴肅又危險:“你來幹什麼,若教主發現你來找我,恐怕你性命難保。”
  雖是責備的話,司徒宣卻貪婪地聽著,只當蘇風溪是在關心他。他捏了捏手,強作鎮定,便道:“我來,是想告知你真相的。”
  蘇風溪眉頭微蹙,抱劍於胸,問道:”什麼真相?“
  “你全家滅門的真相。”
  司徒宣的聲音已經帶了顫抖,但蘇風溪卻依然鎮定的,甚至有些不置可否的味道。
  他道:“司徒宣,若沒有證據,你有再多的故事,我亦不會相信。”
  5.
  司徒宣的心迅速地下沉,沉到黑暗之底,在這一瞬,他知曉他與蒙面人的賭約,大半已輸了。但他依舊不甘心,他急切地抓住了蘇風溪的手臂,蘇風溪掙了掙,卻掙不開。司徒宣幾乎拼盡了所有的力氣,抓緊了蘇風溪的手,像是他也知道,一旦鬆開,眼前的這個人,便極有可能轉身離去,連解釋的機會,亦不會給他。
  蘇風溪依舊神色淡淡,他的目光冰涼地看著司徒宣,同看一棵樹沒什麼差別。司徒宣注意到了,但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他急促地說著當年的真相,說著說著便落了淚,哽咽著、沙啞著嗓子將這在內心咀嚼過無數次的事實,說與蘇風溪聽。蘇風溪的神色一直沒什麼變化,縱使司徒宣聲淚俱下。
  司徒宣終於說完了一切,他瞧著蘇風溪面無表情的臉,亂成一團的大腦也驟然清醒,他顫抖著手,摸出一塊破碎的玉來,只道:”這是你爹當年隨身攜帶的玉,可證明我所言非虛,我的確是在那日僥倖偷生,才能將一切真相告知於你。”
  司徒宣伸出手想將碎玉遞給蘇風溪,蘇風溪卻沒有絲毫接過去的意思,甚至掙脫了司徒宣的雙手,後退一步反駁道:“若如你所言,當時情形如此兇險,你又如何能拿到這碎玉?你既拿了這碎玉,又為何偏偏此時選擇告知我真相,縱使這些年我在魔教與你斷了聯繫,那一夜你嫁入魔教中,亦可同我說。司徒宣,此時此刻,你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司徒宣睜大了眼,未曾想到此時此刻,蘇風溪竟然還如此理智,將其中的破綻一一指出——或許並不是理智,而是本能地不願意相信,因此絞盡腦汁,將所有的破綻挑出來,以說服自己,這一切俱是假的。
  “你哪裡是不信,蘇風溪,你是不敢信。”抑制不住的淚水洶湧而出,司徒宣如墜冰窖,雙腿戰戰,“蘇風溪,你全家上下八百餘人,盡數死在魔教手裡,你還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
  “我的家事,與你無關。”
  蘇風溪平靜地說完了這句話,轉身欲走,卻聽見一聲沉悶的聲響。蘇風溪的嘴唇微顫,卻沒有回頭。
  司徒宣雙腿筆直跪在地上,滿臉都是淚痕,他不知道他為何要下跪,只知曉他再也站不住,長久以來支撐他走下去的信念在迅速崩塌,真相來得倉促而決絕。如何能不生疑惑,如何能徹底瞞得住,蘇風溪,他不過為了個男人,便止住了探尋真相的手。
  “蘇風溪,”司徒宣喊得聲嘶力竭,“若你想報仇雪恨,有人可助你一臂之力,你和他聯合,便可將那魔頭斬殺。”
  蘇風溪站在原地,如一座冰封的雕塑,冷硬卻不通人情。司徒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又道:“我為了殺那魔頭而來,蘇風溪,我早就將自己看作是蘇家人,我想為你報仇,如何與我無關?”
  “司徒宣,”蘇風溪突兀地開了口,司徒宣挪動著雙腿,伸手向前想去抓他的衣擺,手中卻落了空,那人邊說邊向前走,他道,“這件事與你無關,我會尋個時機,送你離開這裡。”
  司徒宣慘然一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蘇風溪,你可真是天下第一心狠之人。”
  “我是,”蘇風溪看向緊閉的門扉,輕聲回道,“莫要再吵了,若慶兒醒來,說不定,我會殺了你的。”
  那殺意不似作偽,硬生生壓在司徒宣的面前,叫他再說不出話來。在那一瞬,他想起曾經聽過的傳言,有一位正道子弟當著蘇風溪的面說殺了他全家的便是魔教,當夜他便身亡。司徒宣曾以為,殺他之人或許是他人,但此時此刻,他便知曉了,定是蘇風溪,殺人滅口。
  他用無數的謊言包裹住自己,遠離真相,辜負了整個家族的亡靈,構架出虛假的平靜表像,陷入愛戀,麻痹自身,可恨又可憐。
  他就那麼愛他麼?
  蘇風溪就那麼愛皇甫慶麼?
  那他司徒宣算什麼?他這麼多年,焦灼瘋癲又算什麼?他為他用盡手段,他為他以身飼狼,他告知他真相,他卻是恨他的,他竟是恨他的。
  司徒宣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本以為乾涸的淚重新洶湧而出,他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還能行走還能奔跑,踉踉蹌蹌,癡癡傻傻,瘋瘋癲癲。
  他的眼前掠過無數幼時的畫面,竹馬竹馬、兩小無猜,他喚他果果,他喊他哥哥,手牽著手,笑意盎然。他的蘇哥哥,那個信他護他幫他叫他敬佩的蘇哥哥,怎麼就變成這模樣了?
  他撞進了自己的房門裡,卻發覺室內光明一片,皇甫玄端坐在床上,正盯著他看。他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竟抓起身邊的瓷器,便向那人的身上投擲過去。
  那瓷器尚在半空中,便被皇甫玄的內力震成了灰塵,四散而來,像繁華落盡的塵埃。皇甫玄幾步便走到了門口,將司徒宣一把攬入懷裡,笑道:“慶兒和蘇風溪傷你,你對我發什麼脾氣。”
  司徒宣不去想皇甫玄為何在這裡,亦不去想他為何這麼說,他只知曉他疲憊極了,倦怠極了,狼狽極了,便無比渴求著這個擁抱,他顫抖著手攬上了皇甫玄的腰身。
  皇甫玄將人抱緊,嘴角挑起涼薄的笑意,手心卻依舊溫柔地順著司徒宣的後背,他將人打橫抱了起來,扔到了床上,吻上了司徒宣的嘴唇。衣衫盡褪、水乳交融,司徒宣只覺得這場性事舒服極了,叫他忘卻所有的苦痛,沉迷其中。
  6.
  蘇風溪同皇甫慶私奔了。
  司徒宣得知這個消息時,正對著鏡子塗胭脂。皇甫慶的臉總是紅撲撲的,小跑到蘇風溪面前,蘇風溪便會伸出手蓋在他的額頭上。
  司徒宣想了很久,或許蘇風溪喜歡那種泛紅的臉,便拿了胭脂,細細地搽著。侍女輕聲地說著消息,司徒宣將最後一點搽好,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紅撲撲的臉頰,像極了那個人,但蘇風溪連看也不願意看一眼,寧願帶那個人走。
  他選擇了逃避,何嘗又不是一種保護,他護著那人,便想帶他遠走高飛,忘卻一切的煩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司徒宣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手指間落了不少胭脂色,他喚人去搬一壇海棠花進來,嘴角的笑絕望而明豔。
  蒙面人如期而至,司徒宣立在窗邊,扶著窗沿搖搖欲墜。
  “司徒宣,你有什麼心願麼?”
  “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同我睡一夜?”
  司徒宣點了點頭,極為自然地褪下了外衣,那蒙面人卻別過了臉,只笑道:“莫要這麼做,你有什麼心願,我願意幫你的。”
  “我想,”司徒宣說了兩個字,眼淚便突兀自眼眶中滾落,他卻是木然的,好似正在哭的人不是自己一般,“我想叫皇甫慶生不如死,飽受折磨。”
  那蒙面人卻輕笑一聲,反問道:“你不想叫蘇風溪也受盡折磨麼?”
  司徒宣伸手抹了一把臉,啞著嗓子道:“我捨不得。”
  捨不得,縱使他將千萬把刀捅在自己身上,亦不願意將刀尖對準心心念念之人。
  “好,我答應你。”
  蒙面人走了,沒過多久,蘇風溪隨著教主回來了,少教主亦回來了,只是聽說失去了所有的記憶,緣來是喝了斷情水。
  那是司徒宣第一次聽說斷情水,他聽了便想拿一瓶叫蘇風溪服下,他剛剛起了這念頭,皇甫玄卻嘲弄般地開口:“斷情水給了蘇風溪,他卻喂給了慶兒,他不願失去記憶,縱使你求來,也沒什麼用。”
  蘇風溪竟然捨得讓皇甫慶忘記他。
  司徒宣低垂著眼瞼,熟稔地解開了皇甫玄的腰帶,他跪在地上,含住了那人的孽根,在嘔吐與快感間沉淪又清醒——是的,他愛他,自然要叫他忘記他,忘記一切的真相,便可肆意妄為,永遠快活。
  知曉得愈多,便愈絕望,蘇風溪是想獨自背負起一切,好叫他的愛人大步向前,莫陷在泥潭。
  嫉妒、恨意、絕望,想要泯滅一切的渴望。
  你要守護的,我偏偏要毀得一乾二淨。你若下不去手,便叫我來下。
  夜夜纏綿日日笙歌,司徒宣坐在皇甫玄的身側,笑著看皇甫慶伸長了腿,用一雙漠然的眼神看著蘇風溪。他抬起了酒杯,以袖掩面,笑著飲盡杯中酒。
  又過了一些時日,皇甫玄的身體終於出了問題,他的魔功變得紊亂,卻並不慌張,依舊宿在司徒宣這裡。司徒宣猜皇甫玄早就知曉他的身子是致命的毒,他或許一心想去死,又或許籌謀著什麼,但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皇甫玄是一定要死的。
  皇甫玄也果真死了,同武林盟主雙雙戰死,墜落山崖。司徒宣笑著在臥室裡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笑得魅惑又矜持,是被調教好的模樣。
  只要皇甫慶有一絲一毫的難過,他間接殺死皇甫玄,便十分值得。不知何時,他不再是為蘇風溪報仇雪恨,而是想深切地報復皇甫慶,只要他難過痛苦,他便興奮得渾身顫抖,連夢中亦會笑出聲。
  武林正道早已沒有了他的歸處,他知曉他的命運會是被皇甫慶繼承,那是爐鼎的宿命,亦是皇甫慶無法推卸的責任。司徒宣高興極了,他馬上就能觸碰到蘇風溪守護的寶貝了,他會叫那皇甫慶喜歡上他,他會親手將皇甫慶推入深淵,他會讓蘇風溪眼睜睜地看著,他會一點點殺了皇甫慶。
  他瞧著銅鏡中那一張過分妖嬈的臉,一點點調整成怯生生的表情。他站起身,走過門扉處的海棠花,推開了房門。
  蘇風溪立在原地,冷漠如冰。
  司徒宣便笑了,似在開玩笑一般:“蘇哥哥,你要來帶我走麼?”
  “司徒宣。”蘇風溪冷淡地道出了這三個字。
  司徒宣攥緊了手心,用疼逼得自己腦子清醒些,他聽到蘇風溪說完了後半句話。
  他說:“司徒宣,莫要欺負皇甫慶。”
  司徒宣的眼前突兀變得模糊,手指已挖破掌心的皮肉,他恨到極致,反而笑了,他笑著回道:“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我如何敢欺負?蘇哥哥,我不過是個爐鼎,你莫要怕啊。”
  “如此最好。”蘇風溪如此說道,卻拔出了腰間的碧遊劍,劍尖抵在了司徒宣的胸口,手卻握得極穩,“你傷他半分,我便會要了你的命。”
  司徒宣臉上的笑越發絢爛,他答道:“我都聽你的,蘇哥哥。”
  蘇風溪收回了手中的劍,轉身離開,司徒宣目送他消失不見,臉上一直是那絢爛的笑。
  他想起許久前,他同皇甫玄交歡,一時不察想起了蘇風溪,皇甫玄便笑著將他的頭浸進了水池裡,低聲道:“我若想看你笑,你便要笑得叫我高興。”
  司徒宣將烈性的毒貼身藏著,他不想再忍耐,只想同皇甫慶同歸於盡,一切的籌謀在此刻被他推翻成空,他想叫那人去死。
  但當室內空無一人時,門口卻偏偏闖入了一人,隔著紅色的紗布,他亦能看清他的輪廓,便聽到他心愛之人、他心恨之人道:“跟我走。”
  蘇風溪,蘇風溪,蘇風溪。
  為什麼每一次我對你絕望的時候,你都要出現,給予我一絲一毫的希冀。
  司徒宣慌張地站起身,他的腳撞到了椅子上,卻踉蹌著向門口跑,他怕這是一場虛幻的夢境,害怕他的蘇風溪眨眼就會不見。
  他伸手握住了他的衣袖,像夢中一樣。紅色的頭紗悄然滑落,再無遮掩,司徒宣貪婪地看著蘇風溪的臉。
  蘇風溪蹙了蹙眉頭,問道:“你的腳還好麼?”
  司徒宣抿了抿嘴唇,回道:“不太好,哥哥,你能背著我麼?”
  蘇風溪的眉頭皺得更深,最終卻彎下了腰,司徒宣撲了上去,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他伏在蘇風溪的背上,叫他背著他,在魔教的屋頂間穿梭。
  那些悲痛的過往,折磨人的苦難,好似都離他遠去,他像是泡進了蜜糖的罐子裡,甜蜜得不真切。
  他們終於離開了魔教,連每一次呼吸,都是快活而幸福的。
  蘇風溪將他放在了馬車上,卻站直了身體,夢境到了終點,便回歸到冰冷的現實。
  司徒宣慘然道:“你要去哪裡?”
  “回去。”蘇風溪的聲音在這寂寥的夜裡,悠長而虛幻。
  “回哪裡,你的家在江南,那裡在多年前死了很多很多人。”
  蘇風溪卻沒有回這句話,只道:“莫要回司徒家,我備下了盤纏,你去惡人谷報上我的名號,自可尋得庇護。”
  司徒宣盯著蘇風溪的背影,反問道:“那你呢?放走了爐鼎的你,要回去尋死麼?”
  “他若殺了我,便也絕了這孽緣。”
  “他捨不得殺你的。”這句話司徒宣無聲地說出了口,蘇風溪卻是聽不見的,他提起輕功,便往回走了。
  司徒宣倚靠在馬車內,低低地笑了出來:“他捨不得殺你,我亦捨不得逃,我既然活著,又如何能看皇甫慶逍遙自在,又如何看你二人狼狽苟且。”
  馬車調轉了一個方向,便向司徒家迅速地駛去。
  7.
  那之後的時光,每一日都像一場荒謬不堪的鬧劇。
  失去記憶的皇甫慶,慣會折磨人,司徒宣卻不覺得有多難過,一來他知曉他二人每一次交歡,皇甫慶便向走火入魔邁進一步,二來皇甫慶竟會以為蘇風溪心悅於他,不得不說,這讓他愉悅極了。
  他懷著隱秘的想法,用更多的暗示,將蘇風溪過來警告他的模樣,曲解成蘇風溪過來同他偷情,他瞧著皇甫慶的眼神,見皇甫慶隱約發狂,心中充滿著別樣的滿足,但當午夜夢回,他突兀地醒來,便坐在空蕩蕩的床上,透過窗扉看那一輪明月。
  他不知曉為何會到這個地步,蘇風溪看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情愫,放棄的念頭剛剛生起,便被強硬地按下,他已經放棄得足夠多,做不到中止放手。或許在最初的時候,他還有後退的路,但到如今已成執念,便咬著牙,亦要走下去。
  司徒宣曾幻想過披上嫁衣嫁給蘇風溪的模樣,卻未曾想到,同蘇風溪的第一次親密接觸,來得如此荒謬。他像一個物件,連著皇甫慶與司徒宣,他閉上了眼,不想看那二人溫情脈脈,但肉體卻真實地回饋出那兩人的親密關係——明晃晃地告訴他,他是他們中的第三人。
  司徒宣嘔出了一口血,但他強撐著,叫自己必須撐下去,靠著對蘇風溪的愛意、對皇甫玄的恨意。消失許久的蒙面人在第二日竟然出現了,只告訴司徒宣少安毋躁,很快便會有轉機。
  而所謂的轉機,竟然是蒼牧。
  司徒宣對蒼牧沒什麼印象,但蒼牧像是已知曉了許多事情,他只是叫司徒宣協助他,司徒宣礙于蒙面人的叮囑,便也答應了。
  皇甫慶像是對蘇風溪徹底失望了,轉而寵倖蒼牧,司徒宣將尋來的消息遞給蒼牧之時,亦忍不住諷刺了幾句,蒼牧卻渾不在意,只反問道:“你更喜歡見教主同蘇風溪滾在一起?”
  司徒宣便一下子住了嘴。
  他見不得皇甫慶同蘇風溪恩愛纏綿,但皇甫慶放棄了蘇風溪,又去與他人纏綿,他心底也是不舒服的,大抵蘇風溪是他心中最好的人,有人傷害他便是不可原諒的。
  司徒宣能明顯地察覺到皇甫慶的魔功出了問題,皇甫慶愈變態愈暴躁,司徒宣便愈開心愈快活。他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想來要不了多久,皇甫慶便會像皇甫玄一樣,墜落深淵、萬劫不復。
  偏偏在此時此刻,蘇風溪發覺了一切,他站在司徒宣的面前,只為問他:“要我怎麼做,你才會收手?”
  司徒宣哈哈大笑,笑得忍不住擦拭眼角。
  “蘇風溪,你叫我收手?”
  “皇甫慶與上一輩人的恩怨無關。”
  “他爹殺了你全家上上下下八百餘人!”
  “與你無關。”
  司徒宣抓住了蘇風溪的肩膀,他湊得極近,想要在蘇風溪的臉上,看出一絲動搖和一絲遮掩,但他什麼也看不出,蘇風溪說著這些話,不帶一絲勉強和猶豫。他負了天地、負了家人、負了良心,只為了他的好情人。而他的好情人,早已移情別戀,便是連個眼神,也吝嗇給他了。
  他不知曉蘇風溪為何還愛著皇甫慶,正如他不知曉他為何還愛著蘇風溪,他愛他,他愛他,不過是一場孽緣,糾纏不清、輾轉反側、刀劍亂捅。
  司徒宣正欲說話,腰身卻驟然一緊,天旋地轉滾落在地,再見便是蘇風溪流出血的嘴角。他見蘇風溪後背上紮滿了針,眼淚再抑制不住,痛哭出聲。
  明知他救他不過是為了救皇甫慶,卻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廂情願欺騙自己是對他有半點真心。風波終於退去,求得瞭解藥喂蘇風溪服下,那人臉色蒼白、顫抖著雙唇又問:“要我做什麼,你才會中止報復,放過皇甫慶?”
  “想救皇甫慶?”司徒宣心如刀絞,面上卻笑得開懷。
  “救他。”
  “那你可要,聽我的啊。”司徒宣想到了一個極好的主意,皇甫慶早已中了蠱毒,病入膏肓,便是他也不知曉如何破解,但不妨礙他借此多作文章,好叫皇甫慶飽受折磨,叫蘇風溪言聽計從。
  他成功哄騙了蘇風溪,蘇風溪本是個聰明人,卻因為恐懼而慌了神,他分不清司徒宣話語中的哄騙,只答應了一切——他會聽司徒宣的,只要司徒宣願意救皇甫慶一命。
  8.(上)
  司徒宣有時候看不懂蒼牧,若他對皇甫慶的一切都是演戲,那未免也演得太真。有一次,蒼牧過來接皇甫慶走,兩人走著走著,蒼牧突然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滿是厭惡和警告,像是真的仇人一般。但偏偏就在昨夜,蒼牧還來找過司徒宣,接收了最近的消息。
  蒼牧和蘇風溪,說不清哪個的演技更為高深,騙得了皇甫慶,連司徒宣有時也恍惚間信以為真。原本的計畫是扭轉命蠱,再由蒼牧一刀捅死皇甫慶,但計畫卻陽奉陰違了。司徒宣不想叫皇甫慶死得那麼容易,他總想叫他嘗遍世間千百苦,才能消心頭之恨,而蒼牧,亦不知為何,不願意殺皇甫慶。兩方達成了微妙的默契,齊齊地隱瞞了幕後之人,蘇風溪隱約有察覺到不對,但他卻沒什麼能力阻止,況且要命的不是此刻教中的暗湧,而是司徒宣借由身體向皇甫玄下的“毒”。
  司徒宣欺騙了蘇風溪,他說的是下了毒藥,並沒有提蠱蟲。毒尚且能解,蠱卻極難化解,這道理,學過教中蠱蟲之術的蘇風溪,多少還是懂的。
  待到了約定的時間,蒼牧不知為何卻猶豫了,溫柔鄉乃英雄塚,先人誠不欺我。
  司徒宣問蒼牧:“你在等什麼?在猶豫什麼?”
  蒼牧卻淡淡答道:“等一個答案。”
  司徒宣不知曉蒼牧等的是什麼答案,但過了不久,在司徒宣砸碎海棠花後,蒼牧終於下定了決心。一切都按照計畫推進,唯一的差錯是蒼牧沒有將重傷的皇甫慶留下,而是將他帶走了。
  司徒宣追到了懸崖邊,盯著地面上的兩攤血跡,恨恨道:“竟叫他跑了。”
  他花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將這口氣咽了下去,轉過身時,卻見蘇風溪立在他身後,靜靜站著,亦靜靜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湧現心頭的是惶恐,但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有恃無恐。
  8.(下)
  司徒宣笑道:“你怎麼在這裡,是來尋我的麼?”
  蘇風溪定定地瞧著司徒宣,過了良久,亦笑著回道:“是來尋你的。”
  司徒宣便壓著自己的頭,告訴自己信了。這二人一個演戲,一個入戲,一時倒也安穩。司徒宣心裡不太滿意,便同蘇風溪做了約定,倘若皇甫慶從蒼家逃了出來,蘇風溪便會為他“做主”。
  蘇風溪竟然也答應了,他的偽裝太好,像真的對皇甫慶斷情絕愛似的。
  再之後,皇甫慶回到魔教,司徒宣盡情地折磨了他,他心中的暴虐與委屈卻並沒有隨之發洩,緣由是皇甫慶的態度,是明明白白的嘲諷與不屑一顧。
  他不是應該哭泣、求饒麼?他不是應該絕望、痛苦麼?
  司徒宣在皇甫慶的身上,找不到他想要的反應,而對方卻看透了他,知曉縱使他折磨於他,亦不會真的殺他。
  司徒宣絞盡腦汁,想了諸多手段,但依舊達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他試圖去上皇甫慶,久經調教的身體剛剛硬起來,便急切地渴求著什麼填滿。他匆匆地離開了密室,便看到蘇風溪抱劍而立。
  這麼多年過去了,蘇風溪好像從來都沒變過,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司徒宣眼眶發熱,怯生生地伸出手,蘇風溪竟也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
  司徒宣便向前湊了湊,一頭紮進了蘇風溪的懷裡,他得到了一個久違的、溫暖的懷抱。
  司徒宣將臉埋進了蘇風溪的懷裡,悶聲道:“蘇哥哥,我想從外頭叫些人來,那皇甫慶太硬了些,找些人將他輪流姦淫,看他求饒我才能解氣。”
  蘇風溪卻沒有回答,只是捏了捏司徒宣的脖子,叫他抬起頭來。司徒宣紅著眼睛抬起頭,便得了一個堪稱熾熱的吻,唇對著唇,溫柔而狂野。
  司徒宣許久沒有同蘇風溪如此近過,蘇風溪的眼中有他,只有他一人,他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本能地抱緊了他。
  蘇風溪將司徒宣打橫抱起,一切美好得像在夢中,從柔軟的床褥,親昵的親吻,到最終的合二為一。
  司徒宣或許是忘了,又或許是不想破壞這突兀的溫柔,悄無聲息地放棄了折辱皇甫慶的念頭。
  一切都在計畫中推進,唯一的插曲是那蒙面人留了資訊,叫司徒宣不要阻止蘇風溪做的事。而蘇風溪,早就決定喂皇甫慶一碗斷情水,讓他忘卻一切。
  司徒宣是不滿的,他費盡心機,為的不過是叫皇甫慶受盡折磨,如今叫他收手,又抹去這段回憶,他如何能甘心。但蒙面人卻告知了他一個“真相”,原來皇甫玄並未死,隨時都可能回來。
  倘若他殺了皇甫慶,或者皇甫慶記得一切,蘇風溪和司徒宣都有血光之災。司徒宣怕死,更怕連累蘇風溪一起去死,在反復試探後,還是不甘不願地同意了。
  這之後的一切,就變得不受控制。重新醒來的皇甫慶,突然變臉的蘇風溪,每一個都在演戲,讓皇甫慶反而顯得可愛起來。日日相處,夜夜相伴,再深的仇恨似乎亦能變淡。
  直到那日冰面遇險,皇甫慶落入池中,司徒宣不知為何,竟喊了一句“救他”。或許是太憎恨了,不願意他死得如此輕鬆自在,或許是其他什麼原因,司徒宣不願去想,也不會去想。
  畸形的關係會讓人產生錯覺,下意識地想去找一條不那麼痛苦的道路。倘若他愛的人是皇甫慶,倘若他不愛蘇風溪,想必他此刻的日子會過得輕鬆自在。
  但假設永遠是假設,幻覺終歸是幻覺,一時意亂情迷,夢醒時,司徒宣依舊癡戀蘇風溪,幾欲癡癲。
  蘇風溪向司徒宣索要解藥,他信誓旦旦、說盡了溫柔的情話,如沾了蜂蜜的毒,令人明知會死卻依舊甘之如飴。
  司徒宣便說了一半的實話,只道並不是毒而是蠱蟲作亂,又想出了一個法子,說給蘇風溪聽。
  集合三百餘身負蠱蟲的教眾,皇甫慶親自殺了他們,便可壓制蠱蟲。
  “你說的,可是真的?”蘇風溪低聲問,唯獨與皇甫慶相關之時,他才會卸下層層假像,顯得更真實些。
  “是真的,倘若我說的是假的,便叫你五雷轟頂,不得好死。”司徒宣以蘇風溪的名義發了誓,他知道唯獨這樣,蘇風溪才會放心。
  司徒宣唯一的死穴是蘇風溪,又怎麼會捨得撒謊。
  司徒宣自然是沒有撒謊的,但這一時的壓制,如曇花一現,暴亂的蠱蟲很快會捲土重來,那時便是藥石罔醫,只得乾脆等死。
  蘇風溪答應了,便設下了一場局,在意料之外的是他親自參與其中,亦不加掩飾。
  行動的前一夜,司徒宣得知了這個消息,便匆匆趕了過去。孤月下,蘇風溪一身白衣,像隨時都會消失不見,抓也抓不住。
  “為什麼?”司徒宣沙啞著嗓子,開了口,“你該知道,事情結束了,你便會死。”
  “果果,”蘇風溪叫了一聲小名,司徒宣的眼淚便淌了下去,“我已經沒有了留下的理由,不如下去,同蘇家上下請罪。”
  司徒宣有萬千話語可以開口嘲諷,但他卻說不出——他不願叫蘇風溪難過,不忍撕開二人間長久的假像。
  蘇風溪向前邁了一步,雙手捧起了司徒宣的臉頰,他低下頭,讓額頭貼緊了司徒宣的額頭,問道:“我走了,你陪我一起走,好不好?”
  你陪我一起走,好不好?
  “好。”司徒宣沒有絲毫的猶豫,便點了頭。
  我願陪你一起走,縱使前方是黃泉路,我知曉你欺我騙我,如今算計上我的性命,但我願陪你同生共死。這輩子你欠我得多,便將下輩子押給我,慢慢還罷了。
  司徒宣推開了蘇風溪,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前跑。他的大腦從未如此清醒過,過往的意亂情迷,俱是一場場以夢為名的欺騙。但他心甘情願,甘之如飴,沒辦法改變。
  從夜落等到天明,等來了皇甫慶的來訪,終於確定那個人沒有死。司徒宣躺在血泊中,艱難地吸著氣,他心底卻是快活的。
  蘇哥哥啊,我捨不得下輩子見你,你便讓我,再纏著你吧。
  9.
  在長久的沉睡中重新醒來,司徒宣沒有死,蘇風溪亦沒有死,只是還在昏睡中。皇甫慶已經離開,南三直不知所蹤,偌大的魔教,除了教眾,便只剩下司徒宣與蘇風溪。
  許是他們走得太過匆忙,並沒有人看管著司徒宣,司徒宣便搬到了蘇風溪的住處,他看著瞧著摸著蘇風溪,直到一日,像突然想通了一般。
  他所求的,也不過是蘇風溪,但蘇風溪偏偏叫他求而不得。既然如此,還不如將他帶走,喂他一杯斷情水,便叫他斷情絕愛,他們自然可以從頭再來。
  他手中沒有斷情水,但蒙面人許是可憐他,竟然給了他一瓶。他將斷情水摻在了喂給蘇風溪的藥裡,連夜備好了馬車,逃離了魔教,中途卻被蒼家強行擄了過去。
  洛林逃離了蒼家,蒼家急缺一個爐鼎,司徒宣此刻離開魔教,便是羊入虎口,好在那蒼穹對洛林癡情得很,竟然頂住了壓力,並不願意進司徒宣的院子。
  司徒宣與蘇風溪被迫分離,過了許久才得知蘇風溪竟然已經逃了出去。他不知曉蘇風溪是否失去了記憶,也對蘇風溪扔下他一人離開沒什麼感覺,或許從未抱有過什麼希望,便不會太過傷悲。
  但過了數十天,蒼家人對蒼穹和司徒宣二人下了藥,司徒宣被壓在床上時,大腦裡一閃而過的,卻還是蘇風溪。愛他恨他埋怨他,卻忘不了他。
  藥性燒得人失去意識,蒼穹的臉亦變成了蘇風溪的臉,他滿目柔情親吻著他的嘴唇,便陷入迷醉,徹底沉淪。司徒宣猛地驚醒,看向身側,入目的竟是蘇風溪的睡顏。
  司徒宣不敢去想昨日同他睡過的是蒼穹,還是蘇風溪,便只告訴自己,蘇風溪過來救他了。他這麼想,便覺得高興起來,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地戳蘇風溪的臉頰,含情脈脈又溫柔繾綣。
  蘇風溪卻猛地睜開了雙眼,司徒宣的手指便像碰到了烙鐵,被灼得縮了回去。蘇風溪伸出手握住了司徒宣的手腕,讓他將手指貼在自己的臉上,話語卻是理智而冷硬的。
  “我來救你,是為了皇甫慶,你為我救他,我便同你退隱江湖,一輩子不再見他。”
  蘇風溪對司徒宣說了無數的假話,這句話,竟像是真的。
  司徒宣閉上了眼,讓心頭的痛意蔓延全身,他開口回道:“我答應你,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
  哪怕你會後悔,哪怕你又在騙我,你說了,我便答應。
  “謝謝你。”
  蘇風溪轉身離開,司徒宣卻嘔出了一大口血。
  他為他放棄一切進入魔教,他為他虛與委蛇出生入死,他為他殺仇人告知他一切真相,都得不到這一聲“謝謝”。
  偏偏為了皇甫慶,蘇風溪願意低下頭,說上這一句。
  司徒宣抹掉了嘴角的血,自嘲地笑了。
  待他想出門之時,才發覺門口有人在守衛,原來他已經到了魔教內,渾渾噩噩的那些時光,他竟也記不清了。
  蘇風溪告知了他如何去救那皇甫慶,不過又是肉體交纏,只是要心甘情願,司徒宣便明瞭了,為何蘇風溪會同他說些實話,而不是哄騙他。
  水中肉體交纏,前面是心愛之人,後方是嫉恨之人,肉體本能地覺得舒服,靈魂卻被劈成了兩半,愛恨交織。初始司徒宣沒有察覺出什麼不對,直到他瞧見蘇風溪微微顫抖的眉毛。
  司徒宣瞭解蘇風溪,比蘇風溪想像的更深切,這輕微的變化避不開他的眼。小時候,蘇風溪每一次覺得難過的時候,便會顫抖著眉毛,輕輕地抿緊唇線。
  他分明在肏弄著他,又如何會難過到無法抑制?
  除非……這個過程,於他來說,是一種痛苦。司徒宣突兀地想起,他也曾問過蒙面人,如何暫時壓制蠱蟲作亂,有一條,便是將內力挪過去。
  司徒宣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他沉下心,運起體內稀薄的內力,果然察覺出不對來,竟有小股的內力匯入他的體內,又經由他匯入了皇甫慶的體內。
  他瞧著蘇風溪愈發蒼白的臉,胸口處灼得發疼,他慘然道:“你……騙……我。”
  蘇風溪卻挪開了視線,只道:“莫要搗亂,我答應你的,自會做到。”
  司徒宣不甘心,他不願蘇風溪廢掉一身的功力,只為叫皇甫慶保住性命。他便用那稀薄的內力抵抗著蘇風溪的內力,硬生生地中止了這場治療。
  他昏迷前最後的景象,定格在蘇風溪驚慌的臉上,但他亦清醒地知曉,那是因為他身後人,而非因為他。
  蘇風溪,你自可深情款款,為他人獻出一切。
  我亦可橫刀阻攔,護你周全。
  10.
  在絕望中沉淪,在沉淪中重生。
  老教主肏弄著司徒宣的肉體,問他後不後悔,司徒宣搖了搖頭,笑道“不後悔”。
  心知肚明,若不愛他,若放棄他,人生將會大不相同。但若給自己一次機會,叫一切從頭選擇,他依舊不會猶豫,會選擇這條路。
  這十多年來苦痛頗多,但到底從未脫離開他的世界裡,縱然騙局重重、欺瞞偽裝,依舊觸手可及,仿佛從未變過。
  這個世界弱肉強食,來得公平,此刻他身陷囹圄,皇甫慶盡可折磨於他,但一旦形勢翻轉,他亦不會放過大好機會,定要“回報”回去。
  唯一值得高興的,便是蘇風溪已然離開,只要他活著,便一切都無所畏懼,再大的苦難,他也能熬得住。
  歷經折磨,雨過天晴,江南風景正好,故人卻已琵琶別抱。
  司徒宣知曉,倘若蘇風溪失去了一切的記憶,此刻的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他只是不願去猜測,去想那個極大的可能——或許蘇風溪從未失憶,不過是裝作什麼都忘記了。
  蘇風溪曾喝過數次斷情水,皇甫慶灌給他的、司徒宣灌給他的,但他什麼都記得,一絲一毫都不會忘。這叫司徒宣怎麼相信,蘇風溪是真的忘記了。
  便喪失了所有的理智,成了戲中任人擺佈的人偶,醒來時一切似乎都成了“定局”,只能承受著身後的衝撞,趴在門縫上,看著曾經的戀人。
  那人仿佛毫無察覺,像極了真忘了一切,司徒宣便生出恨意來。
  為何我身在地獄,你卻悄然離身,縱使你不愛皇甫慶,卻可以迅速轉身,另娶他人?
  他焦灼他不安他忐忑他彷徨,他不知曉蘇風溪究竟有沒有失去記憶,但不妨礙他順水推舟,作心灰意冷的假像,皇甫玄竟也信了。
  一半是偽裝,一半是真情實感,皇甫玄果然不放他走,要灌他喝下斷情水,硬將他們湊作一對。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司徒宣卻悲哀地發現,他竟然是高興的。
  他知曉他不愛他,他知曉他厭惡知道一切的他,倘若他們二人都忘了從前的一切,能不能從頭開始?倘若他變得脆弱不堪,他會不會心存憐惜?
  司徒宣從來都沒什麼東西,便不懼怕再失去什麼,這場賭約,他欣然答應。
  老教主看了一會兒,卻突然笑了,他濕熱的吻落在了司徒宣的額頭,歎息道:“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便放你一條生路吧。”
  司徒宣睜大了雙眼,他沒料想到,老教主竟然也是同他演戲的,他分辨不清話語中的深意,唇瓣上覆上了一層暖意,有液體便自唇齒間送了過去。
  司徒宣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他瞧著老教主的眉眼,眼前湧現的便是蘇風溪。
  過往美好的記憶一一湧現在眼前,如曇花一現,美到窒息。
  他邁入了無邊的白霧裡,眼前是他心心念念的蘇哥哥,他向他笑著伸出了手,輕聲道:“小果,快跟上,我們回去了。”
  司徒宣便歡快地跑了過去,掌心交疊又緊緊握緊,他們一起向前跑著,忘記了所有的憂愁,只記得無邊快活。
  求仁得仁,不過如此。
  (司徒宣番外-完)


第97章 番外-蒼牧
  明知得不到,便不必強求。情愛之事,求亦無用。——蒼牧。
  1.
  蒼牧稱得上是個好孩子。
  自幼習文習武,尊師敬長、愛護幼弟,小小年紀便在江湖上闖出了幾分名號,隱隱成了新一代的領頭人。他為人沉穩、謹慎細緻,因此在幼弟嶄露頭角,父親無意間流露出偏愛之意時,便主動請纓,去雲遊四方增長見識。
  他於權力並無半分貪念,謹記著多年師長們的教導,守禮謙讓,父親既然不想叫他繼承家業,他自然也不會爭奪,便去雲遊幾年,待幼弟長大了,順利接手蒼家,他再回來便是。
  蒼牧拜別了父母,想著偷偷離開,卻沒料想到,蒼穹竟然在門後偷聽,等他出了門,看見的便是一雙哭紅的眼。
  蒼穹死死地抓著蒼牧的衣擺,年紀雖小,口齒卻十分清楚:“哥哥不要走,我不准你走。”
  蒼牧心下一歎,對著小魔頭實在無能為力,他彎腰將人抱起來顛了顛,哄勸道:“哥哥是要出去行俠仗義,我不出去,便會有很多人會死。”
  “會死?”蒼穹懵懵懂懂,重複了這兩個字。
  “如今魔教猖獗,肆意殺人,我離開蒼家,便可多救幾個人,叫他們不必去死。”蒼牧說的並不是假話,他本來就做了這番打算,蒼穹雖然黏他,卻極為心軟,涉及人命,他定然會答應的。
  果不其然,蒼穹撇了撇嘴,便鬆開了緊緊抓著蒼牧衣襟的手,只嘟囔道:“那哥哥要早些回來,行俠仗義雖然重要,但我的生日,也十分重要!”
  蒼牧便無奈地笑著揉了揉蒼穹的頭,應道:“待你生辰那日,我定然回來陪你過生辰。”
  得了這句承諾,蒼穹的臉上總算露出了幾分笑的模樣,便回道:“早去早回啊,哥。”
  蒼牧就此離開了蒼家,踏上了江湖。江湖雖有險惡,但蒼牧武藝高深、為人謹慎,也從未吃過虧,他一路前行,不知不覺中,竟然也進了魔教的範圍。依照他的性子,本不會去魔教探尋,他雖然一路匡扶正義,卻也不是迂腐之人,沒有萬全之策,自然不會孤身犯險。但偏偏他借宿的人家,看出了他用棉布包裹的劍,竟齊齊跪下,求他去魔教內,幫忙看一看自家的獨子是否還活著。
  蒼牧得知那獨子被魔教擄走已有三月,不知死活,又看向滿鬢霜白的老夫婦,拒絕的話語在嘴邊繞了多次,最終化為一句:“快快起身,我走一次便是。”
  2.
  蒼牧順利地潛入了魔教,找尋到了那位夫妻的兒子,卻沒料想到那人已經成了魔教教主的爐鼎,蒼牧自然不會選擇硬碰硬,但剛欲離開,便為人察覺,換來眾多暗衛追殺。
  有那麼幾個瞬間,蒼牧認為自己會死在魔教,他什麼都不怕,只怕幼弟會哭紅了臉,他從未讓他失望過,答應了要回去為他過生日,恐怕不能了。
  當他倒在雪中,便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中血液的流失。視線變得模糊,意識斷斷續續,陷入昏迷前,像是聽到了孩子的笑聲——他的眼前閃過幼弟的身影,便墜入黑暗之中。
  再醒來時,蒼牧聞到了濃郁的藥味,他低頭瞧,便見自己的傷口包裹得極好,身體依舊疲軟無力,但顯然他為人所救。門扉自外向內開啟,他循聲而看,卻見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一本正經地背著手跨了進來。
  那孩童生得唇紅齒白,一本正經得看著卻叫人發笑,蒼牧一見他,便想到了自家的幼弟,提起的三分防備也變成了一分,便問道:“可是你救了我?”
  那孩童卻歪著頭,極苦惱似的,反問道:“我以為你會問我,是不是我家人救了你。”
  “可是你家人救了我?”蒼牧便好脾氣地問了一句,那孩童便立刻鼓起了包子臉,反駁道:“是我救了你啦!”
  “好好好,你救了我,在下蒼牧,謝過小公子救命之恩。”蒼牧不知道為何,一見那孩童便忍不住逗弄,話語中亦多了幾分調侃與活潑。
  那孩童顯然也知道這一點,粉嫩的拳頭握得生緊,似乎花了極大的力氣,才沒有走過去“欺負”病患,他抿了抿嘴唇,又說道:“我叫孟慶,這個院子是我娘留給我的,這裡很安全,你安心養病便是。”
  “原來是慶兒。”蒼牧對那孩童的話信了大半,畢竟是個孩子,他本能地不會多作懷疑。
  “不准叫我慶兒。”那孩童漲紅了臉,竟有些不高興似的。
  “為何不准叫你慶兒?”蒼牧生出了幾分惡劣的心思,便笑著問他。
  “不准,就是不准。”他揮了揮拳頭,做出了威脅的姿勢,卻越發叫人忍俊不禁。
  “好的,慶兒。”
  “你……”
  “怎麼了,慶兒?”
  “你討厭死了!”
  留下了這句話,那孩童便氣鼓鼓地轉身跑了,蒼牧以手掩面,強忍著才沒有笑出聲,這孩子實在太好玩了,竟然同他的弟弟一樣可愛。
  從晌午到日落,慶兒都沒有回來,蒼牧有些後悔,想去將人找回,但身上的傷實在太重,他亦難以下床,好在又過了幾個時辰,房門又重新開啟,小小的身影邁進了臺階,伴隨著人來的還有食物的香氣。
  蒼牧循著氣味去看,便見到慶兒手中端著的一碗麵條,笑著問:“慶兒,給我做了吃的?”
  那小孩氣呼呼地回道:“做著自己吃的。”
  “哦,好的。”蒼牧便刻意別過了臉,不再去看,心裡卻惡劣地數著數字。
  三、二、一。
  “喂,你不餓麼?”
  蒼牧不回答,只耐心等著,沒過多久,小孩果然按捺不住。
  “我做的面,你吃不吃?”
  蒼牧便轉過了頭,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看得那孩子跺了跺腳,極生氣的模樣,便壓低聲線故作委屈道:“不是說做給你自己吃的?”
  “分你一點吃,也可以的。”
  “你要分給我多少?”
  “一半吧。”
  “哦。”
  “你哦什麼?”
  “吃不飽。”
  “那……都給你好了。”
  “都給我?”
  “本來也是給你做的。”
  “哦。”
  “你吃不吃了?”
  “噗……我吃。”
  3.
  養傷的日子,竟是安寧又愜意的,那孩童年紀不大,做事卻極有章法,自己還會做一點簡單的飯菜。蒼牧看那孩童忙來忙去,有心幫忙,卻依舊動彈不得,他此次傷得極重,非要休養一段時間不可,恐怕連他弟弟的生日,亦要錯過了。
  蒼牧也難得地卸下來一直以來的規矩,每天逗小孩生氣,逗得不亦樂乎,其間倒是有教眾過來尋人,小孩一次將人騙走,一次將蒼牧藏到了衣櫃裡,竟然幸運地躲了過去。
  蒼牧與那孩子聊了一些時日,旁敲側擊出了對方的情況,原來小孩的生母早逝,父親亦是個不著調的性子,他早早便獨自居住在這偌大的院子裡,跟著魔教同齡的孩子讀書習武,卻沒交到什麼知心的朋友,唯一親近的是一位白衣飄飄的大哥哥,那位大哥哥卻對他忽冷忽熱,很是奇怪。
  蒼牧便總聽那小孩聊他的白衣大哥哥,卻從來都不見那大哥哥來這個院子,有時那小孩聊著聊著,便會抿著嘴唇,不再說話,許是難過了。蒼牧一開始不過當個故事聽,聽著聽著,便覺得心疼了。
  一個小小的孩子,在這偌大的魔教中獨自生活,好不容易交個朋友,那朋友顯然也不怎麼盡心,許是因為對方救了自己,許是出於對幼弟想念的移情,蒼牧便對這孩子多上了幾分心。
  他傷口漸好,偶爾也能扶著牆下來走上幾步,有一日他扶著牆多走了幾步,恰好看到那小孩蹲在灶前正在添柴,煙氣很重,小孩時不時地抬起袖子擦一把眼睛,輕聲嘟囔些什麼。蒼牧蹙起了眉,便道:“莫要多費事了。”
  那小孩轉過身,臉上蹭了好幾塊黑,卻直接懟了蒼牧:“我若不費事,你從哪裡有藥和吃的?”
  蒼牧被懟得啞口無言,他此刻亦幫不上什麼忙,便只得叫個孩子為他忙前忙後,道謝的話語繞在嘴邊一圈,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待他病好,定當好好照顧這個孩子,好叫他不那麼孤單。蒼牧下定了決心,便準備轉身回房,那孩子卻像身後有眼睛似的,抬手扔了一塊柴後,便站直身小跑著過來了,臉上依舊是嫌棄的,只道:“我送你回去。”
  蒼牧便笑著點了點頭,只看這小孩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褲腿,“帶”著自己向前走,一段不長的路,小孩走得極慢,走幾步便停下來,仰起頭一本正經地問蒼牧:“大叔,你累不累啊。”
  蒼牧便抬起手,點一點小孩的額頭:“叫大哥,我沒那麼老。”
  小孩卻不叫什麼大哥,乾脆叫起來了名字,一句又一句“蒼牧”,隔幾個瞬息,便會在院落中響起。
  蒼牧便這樣回了房間上了床褥,小孩熟稔地扯了被子蓋在了蒼牧的身上,轉身又取了熬好的藥,送了過來。
  蒼牧喝著藥,只盯著小孩看,看得對方混身不自在,在小凳上蹭了蹭屁股。一碗藥喝過了,蒼牧便拉著小孩聊家常,從每日干些什麼,聊到以後想做什麼。
  小孩晃動著腿,脆生生地答:“以後要當一個大俠,每天出去玩兒。”
  蒼牧想告訴小孩,大俠沒辦法每天都出去玩兒,行俠仗義更多的是責任與擔當,但他卻不願意告知小孩真相了。
  他想著,若他病好了,小孩以後還想當個四處玩兒的大俠,他自可以幫他實現夢想,那些責任與擔當他做便是,護一個孩子四處玩兒,總能做到的。
  如此又過了一段時日,蒼牧的病終於大好了,內力雖然沒有恢復一二,但院中的瑣事他都可以上手了。那孩子倒也實誠,確定了蒼牧沒事後,每日便睡到了日上三竿,只等著蒼牧做好早飯,再喚他起來。
  蒼牧察覺到這院落中幾乎沒有暗衛和守衛,但若要離開魔教,還是等內力恢復好了,再更穩妥一些,他便住在了這個院落裡,每日給小孩做做飯,再陪他玩兒一玩兒。
  他本以為他是個勤快的性子,相處下來,才發現那孩子懶得不行,每日叫他起床,要叫滿三次,吃飯的時候亦閉著眼睛,甚至不愛下床,還要人喂,之前數十日的勤快身影,仿佛是蒼牧一人的錯覺。
  蒼牧便寵著這孩子,為他做飯陪他玩兒,發現院落中沒什麼肉食,便冒險去了後山打些野味回來,一路小心掩蓋痕跡,待到了院落,卻見小孩站在雪中,小臉小手俱凍得通紅。
  見蒼牧回來了,小孩亦不言不語,只是哈了氣,躲了躲腳,便鑽回了自己房裡,蒼牧卻在那一瞬間知曉了小孩為什麼站在這裡,他是怕他偷偷走了不再回來,便一定要在門口等。
  那天晚上,蒼牧為小孩做了烤麻雀,小孩吃得很香,還嚷嚷著明天要一起去烤麻雀,蒼牧自然答應了,第二日便想帶小孩上山。
  那孩子卻賴床不起,蒼牧沒法子,只得幫人換好了衣服,想了想,又乾脆拿被子將人裹了起來,提了剛剛有的內力,縱身向後山趕去。
  路走了一半,那孩子才打著哈欠揉著眼睛醒來,抬眼見了蒼牧,也不覺得很驚訝的樣子,從被子裡鑽出了一隻手,伸平了,只道:“飛起來啦。”
  蒼牧心下一軟,便也笑道:“哥哥帶你飛。”
  兩人飛了一會兒,終於到了目的地,蒼牧解開了被子,又拿了披風給小孩系好,小孩睡足了,精神頭極好,又嚷著要抓麻雀。
  蒼牧便將備好的大網和飼料一一拿出來,教小孩如何抓麻雀,這一日收穫頗豐,竟然抓了四隻麻雀,小孩亦玩兒得極為高興,他的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叫蒼牧想起了自家的弟弟。
  算算時日,亦快到了幼弟的生辰,或許他該離開了。
  4
  蒼牧流露出了想要離開的意思,那小孩也不見多難過,照常吃吃喝喝笑笑,若是尋常孩子,蒼牧便會真的相信是小孩子看不懂他的暗示,對於這個孩子,要麼是真的不在意,要麼便是故作鎮定。蒼牧不覺得小孩深沉,反倒是覺得這孩子叫人心疼,他便一夜又一夜拖延著,只希望能多陪小孩一些時日。
  冬日漸漸過去,正是春暖花開好時光,小孩依舊愛賴床,卻也能放心賴床了。蒼牧極為熟稔地將人換好衣服,又抱著小孩出去玩兒,那孩子便蹭了蹭蒼牧的心口,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又在半空中醒來,伸長了手。
  蒼牧心中一暖,便道:“以後我教你輕功,你想飛,便可以盡情飛。”
  “喂,蒼牧,”小孩卻氣得鼓起了臉,很不高興的模樣,蒼牧低下頭,聽那小孩又說道,“我學會了輕功,你就不抱著我飛了麼?”
  他本該訓斥這孩子太過黏人,沒有男子氣概,話語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哄勸:“無論何時何地,你想要我抱著你飛,我都會抱著你的。”
  像是把全部的溫柔都給了這個小孩子,自家弟弟若是看到了,許會鬧得慌。
  小孩便也高興了,埋著臉蹭了蹭,又道:“蒼牧,你可真是個好人。”
  如一葉障目,固有的印象下,縱使發現些蛛絲馬跡,也下意識地忽略下去,總以為孩童便是天真無邪,他便是固有的模樣。
  蒼牧拖延了數十日,還是向小孩簡單告知了真相,只道自己必須離開,去見幼弟。
  那小孩只用圓滾滾的眼睛盯著蒼牧,過了一會兒,才道:“你想離開,便離開吧,我才不稀罕~”
  最後一字偏生奶裡奶氣的,帶著一點孩童的嬌憨,讓人的心都萌化了,蒼牧便伸出手,狠狠地揉了揉小孩的頭髮:“待我看完幼弟,便會回來。”
  “你回來做甚?”雖是這麼說著,小孩卻抬起了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回來自然是陪你玩的,”蒼牧答道,又極為自然地說了下去,“待我回來,便可以再陪你一段時日。”
  小孩卻偏過頭,聲線中亦帶了哭腔:“回來又有什麼用,不是還要走?”
  “若你捨得下你的父親,捨得離開魔教,待我回來,我便帶你走。”蒼牧終是順從本心,道出了這句話。
  “走,去哪裡?”小孩仰著頭,眼中滿含著期盼。
  “去江湖,你當我的小書童,我帶你看遍江湖美景,你可願意?”
  “那就說定了,你回來,可要帶我走啊。”小孩雖然答應了,卻低下了頭,叫蒼牧看不見他的表情。
  蒼牧亦沒有注意,他想的是如何能儘快趕回蒼家,再儘快趕回來,好儘快帶著小孩離開這裡,叫他過上舒心安穩的日子。
  5.
  蒼牧順利趕回了蒼家,弟弟和記憶中一樣可愛,纏著他要禮物,蒼牧便送了弟弟路上買的點心,他本不欲向家人提及在魔教的過往,卻不想父親竟對他這一段經歷極為清楚。
  蒼父叫蒼牧重返魔教,設法奪取魔教的魔功帶回蒼家,蒼牧面上答應了,心底卻極為不齒。魔功如何修煉,他亦有所耳聞,蒼家身為名門正道,固然可以行權益之計,亦不能如此不擇手段、不知廉恥。
  他對這偌大的蒼家感到失望和厭煩,自然也不怎麼想聽他爹的,雖然應下了這個命令,心底卻打定了主意,回去便帶著小孩出去雲遊四海,每年回來待上幾日便走,江湖紛爭,與他無關。蒼牧本不該是這種不負責任的性子,但他冷眼旁觀,家族中人待他明面上是友好期冀,實則是防備疏離的。
  他不知這是因何緣由,亦不想知曉,他恩師曾叫他難得糊塗,他便刻意裝傻,不叫自己去想太多。臨行時,蒼父猶豫良久,還是告知了蒼牧一個秘密,若在魔教中遇到了難處,可以尋人拿一壇海棠花,放在門口,自會有人相助。蒼牧低頭答是,再問那海棠花背後之人是何方勢力,蒼父卻不願說了。
  蒼牧就此離開了蒼家,上魔教時,懷裡還揣了幾串豔紅的糖葫蘆,順利潛入魔教,他心心念念的小孩卻不在院內。他亦不太敢深入魔教尋人,便也站在門口處,等著那孩子回來。
  這一等便是數個時辰,天暗了下去,手中的糖葫蘆亦化得不成樣子,小孩跨進了門,心情很好的樣子,手中還捧著香甜的栗子。
  待進了門,瞧見了蒼牧,小孩顯然愣了一下,呆呆道:“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蒼牧點了點頭,盯著小孩手中的栗子,問道,“誰送你的栗子?”
  “白哥哥啊,”小孩無知無覺地回答,笑得開心極了,“我喜歡吃,白哥哥就都給我啦。”
  “嗯,那很好。”蒼牧亦跟著笑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手中化得差不多的糖葫蘆,正打算扔掉,卻聽見那孩子說:“這糖葫蘆是給我的麼?”
  “化了。”
  “化了我也要,”小孩說著,便伸出了白胖的手,“你給我的東西,我都要。”
  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但掩蓋不住嘴角的笑,蒼牧只道:“這個壞了的給哥哥吃,你等等我,我去山下買一串新的給你。”
  小孩抿了一下嘴唇,三步並作兩步,抓緊了蒼牧的褲腿:“你不要去。”
  “為什麼不讓我去?”
  “捨不得你走,我等了很久你才回來,我不要你再走。”
  “我很快便會回來。”
  “那也不行。”小孩氣得鼓起了臉,惹得蒼牧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好吧,我不走,我也很想你,慶兒。”
  蒼牧俯下了身,將小孩抱了起來,又順手顛了顛。
  “沒胖。”小孩搶先說道。
  “好好好,沒胖,長高高了。”
  兩人回了房,柔和的燭光透過窗扉射了出來,室內兩人輕聲地說著話,時不時傳出歡快的笑聲。
  窗外很快多了一道身影,站在陰影處,靜靜地看著室內。
  不多時,又來了一人,那人的臉上噙著溫潤如玉的笑,手中執著一件綢緞做的外套,披在了前人的身上,低聲道:“皇甫玄,夜寒露重,跟我回去吧。”
  皇甫玄卻看著室內,反問道:“慶兒很高興,對不對?”
  那人便不說話了,後退了一步,隱沒入陰影中。
  6.
  日子過得飛快,蒼牧時不時地同小孩提提一起去江湖闖蕩的事,小孩卻不知道是聽不懂還是猶豫,一直不願意給蒼牧准信。蒼牧猜小孩許是捨不得他的父親,也可能是捨不得他的白哥哥,他亦不心急,只耐著性子陪小孩玩耍,叫他每天過得快快樂樂。
  一日小孩貪玩,拉著蒼牧走橋,卻猛地跳進了池塘裡,蒼牧知曉小孩總愛這麼玩兒,他自己是會水的,便遲了一刻才去救人,人自然順利“救”了起來,小孩當天夜裡卻發起了高燒,燒得讓人心慌。”
  這院子平時不覺得,此刻卻格外寂寥空曠,蒼牧想去叫人,小孩卻死死拉著蒼牧,不讓他去喊人。唯有此時此刻,蒼牧才恍然想起,他一直是以一個隱形人的身份,陪伴在小孩的身旁,若要救人,便定要暴露身份,陷入危險境地。但這一切,同那孩子的性命相比,都不重要了。
  小孩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袖,他輕輕一掙,便也睜開了,便在小孩的哭聲中向前邁了一步,眼角餘光偏偏在此時瞧見了門後的一壇海棠花。
  他分明記得,當他抱小孩回來的時候,門後是空無一物的,這似乎證明了,此時此刻,他正處在他人的監視之中。他知來人心思不純,但同魔教教眾相比,他更願意相信蒼父告知他的隱藏的人手。
  門外電閃雷鳴,瓢潑大雨傾盆而下,蒼牧抬著海棠花放在了大門外,幾乎是下一秒,一包東西便隨箭一起紮進了他身後的柱子上。
  蒼牧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傾身去看,果然是一包草藥,打開草藥包,入目的便是一行漂亮的小字。
  ——此藥分三次叫慶兒服下,他便可退燒,你欠我一個人情,日後再還。
  蒼牧皺了皺眉,指腹反復擦了三遍“慶兒”,終究將紙條毀去,急匆匆地為小孩煮藥。
  小孩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能抓著蒼牧撒嬌,叫他背著自己轉圈圈。蒼牧什麼都依他,他一直在想如何應對小孩關於藥從何處來的疑問,但小孩偏偏一直都沒有問,只裝作不知道。
  待小孩大好了,蒼牧又提了一次帶小孩走的提議,小孩這次不知為何,卻不再猶豫不決了,只低聲回答:“我不會離開這裡,如果你要走,你自己走便是。”
  這答案並不出人意料,甚至是早有預感,但從小孩口中說出時,蒼牧心中依舊鈍痛。
  他從很早之前,便知曉一切皆有定數,所有的事情都已註定,便不去爭不去搶,連情緒亦吝嗇投入。所以父母不慈,他不恨不疑惑,所以幼弟會繼承家業,他不爭不搶,所以師門緣淺,他不歎不怨。他身負正義,卻也知曉變通,他看得通透,便會獨善其身。
  唯獨這個孩子,他放在心窩裡,想寵著。同寵愛幼弟不同,與血緣無關,或許只能道一句“緣分”。
  他希望能帶走這個孩子,帶他走一條同兩人本該走的路都不同的路,而當這個孩子拒絕的時候,他不知曉自己心痛的是自己的設想破滅,還是將要同這個孩子分離。
  他擦亮了自己的劍,期冀著這個孩子能夠變更主意,同他一起走。那孩子卻極為固執,只蜷著雙腿,坐在門檻,不發一言。
  他想走過去,抱起他,但他知曉,他不能。他怕他抱了抱那個孩子,那個孩子若要哭,他便無從走。
  他背對著那個孩子,走了一步又一步,身後未傳來一聲聲響,後背卻如鋒芒刺入。
  他知曉他看著他,亦知曉不能停,便越走越急,越走越慌,離開了那魔教。
  蒼牧前行了一日一夜,一日醒來,卻發覺桌上壓著一封信,信上猶帶了幾片海棠花瓣。
  蒼牧拆開了信,只見信上寫道:
  “慶兒私放你離開,此刻有難,若想救他,速回魔教。”
  蒼牧的手微微顫抖,他想不信這封信,偏偏做不到,便放下信,提劍策馬揚鞭,一日夜的路硬生生壓成了一天,深夜趕到了魔教,便見漫天火光,眾教眾靜默,一人一身白衣,手中執劍,劍尖對準了小孩。
  一時之間,頭腦暈眩,天昏地暗,怒而吼道:“劍下留人,若要命,蒼牧之命自可拿去!”
  7.
  那白衣人轉過身來,正是魔教教主皇甫玄,那人嘴角含笑,如鬼魅一般,鋪天蓋地的殺意迎面而來,蒼牧握緊手中劍,卻心知無法將慶兒從那人的劍下救出。
  他降落在地,抵著殺氣,一步步向前走,卻毫不猶豫、毫不膽怯。
  慶兒哭著叫他走,他只笑一笑,卻不聽他的話語。他將手中劍插回了劍鞘,引頸受戮般重複道:“蒼牧之命自可拿去。”
  “你願意為這個孩子,放棄自己的性命?”皇甫玄挑起了眉梢,眼中滿是興味,他的話語中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暗示,叫人心生惶恐。
  蒼牧卻沒有猶豫,斬釘截鐵道:“殺了我,放過那個孩子。”
  小孩哭得聲嘶力竭,皇甫玄像是生厭了,便拿了柔軟的棉布塞進了小孩的嘴裡,一時之間,安靜得讓人心慌。
  皇甫玄抬高了手,拍了三下,自有人端著託盤上前,託盤中正是一個黑色的藥丸。
  “此乃毒藥,入口封喉,你服下這毒藥,我便放過這個孩子。”
  蒼牧本能地摸向了劍,卻選擇將劍連同劍鞘扔在地上,伸出手接過了藥,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小孩,便道:“我吃了這藥,你放了那孩子,他太小,什麼都不懂。”
  皇甫玄偏過頭看了一眼慶兒,笑著回道:“好。”
  蒼牧便看了小孩最後一眼,低頭服了藥,以他命換他命,他心甘情願。
  但事實的真相,往往不如人願。蒼牧沒有死,但對他而言,還不如死了乾淨。
  放在手心疼寵的小孩,原來是魔教的少教主,縱使不相信這一切都是故意籌謀,卻難免心寒失望。
  小孩或許從未想過叫他服下命蠱,或許真心想叫他離開,但之前的每一日每一夜,俱都是一場騙局,用童真和謊言編織了一個誘人的夢,夢醒了,便是蒼白殘忍的真實。
  從來都沒有一個小孩,有一個英雄夢,想和大俠一起闖蕩江湖。
  有的只是魔教的少教主,閑來無事,同誤入的正道子弟,演一場隨時可以中止的幻夢。
  蒼牧曾發誓,護著小孩,叫他一生安穩無憂,服了這命蠱,許是荒謬的殊途同歸。
  再之後,一切便變得不可控,蒼家迅速劃清界限,正道的老友們紛紛避而不見,小孩剝離開表像露出真實的面目,整個世界都在飛速地向前推進。
  有一日,小孩似乎終於不再自己給自己鬧彆扭,試圖同蒼牧和好如初,但當“蒼牧”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時,蒼牧只覺得異常嘲諷。
  他聽到了自己冰冷的聲線,不帶一絲的感情:“少教主,魔教沒有蒼牧,喚我影衛便是。”
  他清楚地看著小孩的臉色變得蒼白,又迅速地恢復了偽裝,他聽到小孩咬牙切齒的聲線:“如你所願,影衛。”
  8.
  靠近很容易,疏遠亦很容易。當偽裝撕破,便難以像曾經一般融洽相處。
  孟慶是假的,皇甫慶是真的,孤苦無依是假的,做戲作弄是真的。真真假假,到最後不願再分辨哪一句是真,正如蒼牧不會去設想,倘若皇甫慶能夠說話,會不會在他服下藥前,告知他真相。
  他願意為慶兒去死,卻不願為皇甫慶而死,因而這命蠱對他而言,便是枷鎖,亦是恥辱。
  他應當以死謝罪,或者乾脆離開此處,但當他隱沒身影,眼見著小孩時不時地回頭看,冰寒的心臟竟然也一點點變得柔軟。
  或許真是貪戀偷生,或許他本就不在意很多事情,竟然也會對自己說,總歸是要陪著他的,在江湖,在魔教,也沒有什麼差別,竟然也會安慰自己,不過是一條命,既然是他救的,還了他便是。
  捨不得是本能,憎惡是理智,常常拔出長劍抵在胸口,眼前卻總見慶兒哭著的模樣,便給自己藉口,下不去手了。
  也罷,蒼牧已死,自有影衛陪著他吧。
  皇甫慶是一個不怎麼可愛的孩子,他很黏著他爹的男寵,一個叫白明玄的男人。
  那孩子很是記仇,蒼牧遠了他一些,他便不黏過來,花費更多的時間,去纏著他的白哥哥。
  蒼牧抱劍隱在樹後,見二人相處,明顯是皇甫慶的獨角戲,他的白哥哥笑在臉上不在眼底,偏偏皇甫慶也裝作看不見。他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無趣,便隨意換了個姿勢,卻見那笑著的白明玄一把將小孩攬入懷裡,目光如刀看向了自己的方向。
  皇甫慶似有所感,忙道:“莫要傷他,是我的影衛。”
  他的話語卻遠不如白明玄的棋子來得快,蒼牧後退了數十步,依舊沒有躲開那一顆棋子,手臂便多了一個清晰可見的血洞。
  “不會傷他的,慶兒,莫要害怕。”白明玄柔聲哄道,順手將小孩抱了起來,將他的頭壓在自己的肩膀上。
  蒼牧不知為何,捂著胸口,便向前走了一步,左腿處便悄然無息地又多了一個血洞。他有些站不住,便用手撐著樹幹,只看著眼前的兩人。
  他聽到那沒良心的小孩說:“那就好,白哥哥對我最好了。”
  習武之人,受傷不過家常便飯,蒼牧那一瞬,竟也會難過痛苦,他笑著搖了搖頭,便轉過身,悄然無息地離開。
  他自然也就看不到,當他徹底離開後,小孩抬起了頭,眼圈竟是通紅。
  白明玄抬起了手,用指腹擦拭著皇甫慶的臉頰:“慶兒總說最喜歡我,如今卻為他人難過。”
  皇甫慶吸了吸鼻子,便回他:”我是很喜歡你,但蒼牧對我好,我知道的。“
  “你也很喜歡蒼牧?”白明玄神色未變,拿著手帕給皇甫慶擦臉。
  皇甫慶的寒毛卻一下子豎了起來,謹慎答道:“他畢竟是我爹送我的影衛。”
  “罷了,小孩子總是這樣,喜歡來得快,見誰都想黏一黏。”白明玄將皇甫慶放在了地面上,隨意地擺了擺手,“去吧,莫要再煩我。”
  皇甫慶咬了咬嘴唇,到底惦記著蒼牧,竟真的轉身離開了。
  待人離開了院落,又有一人從隱秘處出現,那人走到白明玄的身邊,伸手便掀翻了棋盤,又笑道:“替你翻了棋盤,不用謝。“
  白明玄便抬起頭,揉了揉太陽穴:“皇甫玄,你是不是有病?”
  “哪裡有病,你分明氣得頭痛,我是替你出氣罷了。”皇甫玄笑得肆意又從容,靴子踩過棋子,黑白的棋子俱成了粉末。
  白明玄同他爭辯不過,便換了個話題:“蒼牧是個禍害,你放在慶兒身邊做甚?”
  “為慶兒多留條命。”
  “倒不如將命蠱留在別人身上,再將那人嚴加保護起來。”
  “哦,那就是為了有趣。”
  “有趣?“
  “有趣。”
  白明玄知曉皇甫玄不願意再說,便也不再問了,只惋惜道:“你毀了我一盤好棋。”
  “你這棋局不合我心思,毀了倒是好事。”
  “陪我下一次?”
  “我又不是孟昀,不耐煩同你下。”
  “怕輸?”
  “不怕,只是不喜歡同你下。”
  “哦。”
  “‘哦’什麼?”
  “沒什麼的。”
  9.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蒼牧與皇甫慶的關係時而疏遠,時而靠近,兩個人都謹慎地靠近,再謹慎地疏遠,怕靠得太近刺傷彼此,怕離得太遠再也回不去。
  這一晃便過了數年,當年未到腰間的小孩,已經變成抽條的少年,少年長得極為清俊,氣質卓然,笑起來還有極淺淡的酒窩,少年很嫌棄這酒窩,便不怎麼愛笑了,還要向白明玄要一份藥,去了這酒窩去,得了過幾年長開便沒了的答案,才不願鬧騰了。
  蒼牧在皇甫慶的身上,總能看到驕嬌之氣,活脫脫是個寵溺長大的孩子,文才武藝都不缺,甚至也有心狠手辣的手段,情感上卻分外依賴於人。
  蒼牧心知這種局面並不正常,他隱晦地提過幾次,但抵不住皇甫慶沉迷於虛假的幸福之中,便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墜入名為白明玄的陷阱,漸漸動了初心。
  晚風習習,皇甫慶與蒼牧並肩而坐,一起看夕陽落下,蒼牧抬起手,極為自然地將落在皇甫慶肩頭的蝴蝶揮走,卻聽那人笑道:“蒼牧,我心悅白明玄。”
  蒼牧的手頓了頓,指尖卻精准地夾住了那只沒有飛走的蝴蝶:“他是你爹的爐鼎。”
  “我知道,”皇甫慶鬆鬆垮垮地伸了個懶腰,愜意又自然,“我心悅於他,不求他心悅於我。”
  蝴蝶無知地撲騰著翅膀,下一秒卻成了一團血泥,蒼牧的聲線極為平穩:“你開心便好。”
  “蒼牧?“皇甫玄向身旁望去,卻已不見人蹤影。
  蒼牧從懷中取出一方手帕,那手帕是皇甫慶用過隨手便扔掉的,蒼牧一開始撿起手帕,不過是嫌棄浪費,撿著撿著便成了習慣,到了後來,他用的每一條手帕,俱是皇甫慶用過的。蒼牧用手帕將手指尖沾粘的血漬擦拭乾淨,他的心口有細小的刺痛,似可以忽視又偏偏無從忽視。
  這麼多年的朝夕相伴,到底生出了些心思,不知從何時開始,從單純的親情中滋生出了一絲佔有欲。好在此時斷掉,亦不算難,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他喜歡誰,想同誰在一起,又與他何干。
  帕子沾染了血,便弄髒了,蒼牧順手將它扔了,卻在鬆手後又向下抓緊,本能大於理智,彰顯著不舍的心思。蒼牧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到底還是將那手帕收回到了懷中。
  蒼牧總以為,以白明玄那般在意和寵溺皇甫慶,多少會手下留情,卻沒想到,白明玄竟然會在茶中下毒。在皇甫慶倒下的下一瞬,蒼牧的劍便比在了白明玄的脖頸,他知曉他殺不了白明玄,但殺意卻無法抑制。
  “交出解藥。”
  白明玄愣了幾瞬,卻莞爾一笑,只道:“喝了我的茶,中了毒,慶兒便可忘掉我,斷了這亂倫的心思,我自是有解藥的,這解藥,你可要?”
  這解藥,你可要?
  “要。”蒼牧答得斬釘截鐵,倒是讓白明玄有些吃驚。
  “為何?”
  “慶兒是個人,忘或不忘,總該叫他自己決斷。”
  “我是他爹,我替他決斷便是。”只聽人聲,不見其人,卻是魔教教主在暗中窺視著一切。
  這魔教中似乎沒有什麼他不知曉,亦沒有什麼人不為他掌控。
  白明玄便輕輕地歎了口氣,手指點了點皇甫慶的眉心,似歎息似淺笑:“可惜了。”
  蒼牧閉了下眼,歸劍入鞘,上前一步便將人硬搶了過來,回道:“忘了白先生,亦是少教主的幸事,蒼牧帶少教主,先行告退。”
  話音剛落,蒼牧便提了內力,直接抱著皇甫慶離開了此處,白明玄竟也沒作阻攔。
  10.
  蒼牧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藥,能夠叫人忘記過往,又察覺不出什麼不對。
  皇甫慶昏睡了一日一夜,醒來時夕陽正好,蒼牧抱劍坐在門扉處,聽得響動轉過身,便見皇甫慶自被窩裡鑽出,頭髮披散在肩頭,整個人都透著迷茫的氣息。
  蒼牧走上前,便聽皇甫慶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
  是你救過又騙過的人。
  是想帶你走又被你留下的人。
  是你曾經喚過哥哥的人。
  蒼牧抖動了一下眼,回道:“你的影衛。”
  “哦。”
  不過失去了記憶,對皇甫慶這樣的人而言,算不得什麼大事,他依舊讀書習武,每日去找魔教教主和白先生,約莫一個月,便陸續“記起”了許多過往。
  唯一忘記的、想不起的,便是他對白明玄如同魔咒的眷戀。
  皇甫慶的爹似乎仍不放心,依舊叫皇甫慶常常與白明玄接觸試探。又一夜,皇甫玄竟然叫皇甫慶與白明玄同榻而眠,蒼牧得知了消息,便去白明玄的門口守了一夜。
  待到日頭初升,不見皇甫慶,反倒是白明玄走了出來。蒼牧拔出了手中劍,欺身上前,劍離白明玄胸口數寸,卻再難前推。白明玄手中執著兩枚棋子,棋子夾著劍尖,竟就這麼止住了劍鋒。
  白明玄露齒而笑,輕聲問道:“為何守在這裡,又為何對我刀劍相向?”
  蒼牧沒有說話,但他總知曉,那拼命壓制的、極力否認的東西,早已生根發芽、無法抑制。
  因日夜相處生諸多情愫,因萬千情愫生無盡煩惱,獨佔的欲望叢生,明知是劫難,卻總歸義無反顧。
  白明玄的指尖稍稍用力,一把好劍便從中折成兩段,棋子亦化成灰燼,隨風而逝。
  “我知你心思,”白明玄從懷中取出絲帕,擦了擦手指尖,“但蒼家公子,慶兒不會對你有同樣的心思,這一點我不說,你也清楚吧?”
  蒼牧將斷劍一寸寸插回劍鞘,他沒有反駁,因他知曉,白明玄所言非虛。
  白明玄擦完了手指,順手將帕子扔了出去。蒼牧才發覺那動作像極了皇甫慶,不,或許原本就是皇甫玄學了他的。
  蒼牧的嗓子乾涸得厲害,說出的話語卻是平靜的:“他還在睡?”
  “在睡覺,你且放心,我不會動他的。”
  蒼牧便跨步向前,欲往裡沖,在同白明玄擦肩而過時,清晰地聽到白明玄歎息般開口:“傻子。”
  這一句傻子,說的不知是蒼牧,還是皇甫慶。
  蒼牧進了室內,見皇甫玄睡得香甜,連腳都蹬出了被子,不禁笑著搖頭。他悄悄地將被子向下拉了拉,便隱沒了身形。
  縱使他不會愛上他,能如此陪伴他,亦不錯。
  那時的蒼牧是如此想的,但卻不想到,後續變故叢生。
  先是魔教動亂,蒼牧同皇甫慶同去平叛,又是路上遇襲,他雖護住了皇甫慶,卻也身受重傷。
  皇甫慶因此感動太多,這本該是重塑兩人關係的大好時機,他卻在此刻得知幼弟因勤于習武傷了身體,幼弟如此拼命,自是想報當年皇甫慶奪兄傷他之仇,他難掩情緒,便親手斷送了這個機緣,皇甫慶便也不想在魔教中再待,竟騎著一匹馬,獨自去江南蘇家,想著尋了他爹一起遊玩。
  蒼牧在魔教中休養了數月,身子剛有些起色,便聽到下人傳話,教主與少教主回來了。
  那一日天陰沉得厲害,後背的傷口隱隱作痛,蒼牧隨白明玄一起站在魔教的門口,便見三人騎馬自遠方來。
  他一眼便瞧見了皇甫慶,又瞧見了他身旁的魔教教主,縱使想忽略,亦看到了與皇甫慶並肩同騎的那人。那人臉色有些蒼白,一身白衣如雪,眉眼卻越看越驚人。
  蒼牧反射性地望向了身側,卻見白明玄的嘴角微微勾起,聽他道:“我說過的,皇甫慶不會對你起心思,他喜歡的,就是這個模樣的人。”
  蒼牧的手指握成了拳頭,反駁道:“許是交好的友人,他離開不過數月。”
  “即便現在是友人,未來也說不準。”白明玄輕飄飄地落下了這句話,竟親自向下走了幾步,姑且算迎了迎。
  蒼牧隱沒了身形,提了內力靠在了皇甫慶的身後,便能看得更清楚。
  皇甫慶看著那人的眼,同他那時看向白明玄,一模一樣。
  仿佛是一句魔咒。
  他不會對你起同樣的心思。
  他喜歡的,就是這個模樣的人。
  11.
  這之後,一切都不受控制。
  皇甫玄又設計皇甫慶同白明玄共處一室,蒼牧逼著自己躺在床上,合上眼,滿眼卻是皇甫慶的身影。
  他怒他罵他揮劍,他騎馬他轉身他莞爾一笑。
  真真是孽緣。
  白明玄死得出人意料,皇甫慶失落了半日,便恢復了正常,也對,他什麼都記不得,自然就不會苦痛。
  此時此刻,蒼牧竟感激起了這斷情水。但若叫他去用這斷情水,他是決計不願的。
  他生命中的每一時每一刻,俱是他的記憶,苦也好,痛也罷,他都不願忘記。
  他不願忘記皇甫慶,亦不願忘記那個笑著的小孩子。
  縱使孽緣,他也認了。
  皇甫慶愛上了蘇風溪,願與他一起私奔。
  他笑得同多年前一模一樣,他道:“蒼牧,我會照顧好自己,不叫自己受傷,你不必再陪我了。”
  蒼牧站在原地,終是忍不住開了口:“你的蘇風溪,同你所見,許大有不同。”
  “我知他有事瞞我,”皇甫慶笑著搖了搖頭,“但我既然願同他走,無論他瞞我什麼,便都隨他了。”
  蒼牧便再也說不出話來,眼見他歡喜地轉過身,開開心心地向前走。
  好似有很多時候,皇甫慶留給他的,便都是一個背影,不帶眷戀地離開,輕易說出再見。
  蒼牧便對著那個背影,露出了一個半譏諷半自嘲的笑。
  你以為,你和他,能走多遠?
  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麼?
  又是朝陽初升,魔教教主抱著皇甫慶重返魔教,蒼牧自他的手中接過人,便見他似無比疲憊般開口:“照顧好他。”
  照顧好他。
  蒼牧蹙起了眉心,雖是疑問卻也確定:“他又用了斷情水?”
  “忘記了,總比記得好。”
  忘記了,真的比記得好麼?
  蒼牧並不清楚,他只是將人抱回了房裡,細心照顧著,再眼見他大好了,重新無憂無慮。
  皇甫慶伸出手,撥弄著床幃的流蘇,莞爾一笑:“我同你,是什麼關係?”
  蒼牧抱著劍,立在門側:“不是早說了,我是你的影衛。”
  “影衛?”皇甫慶抓緊了流蘇,輕易將它們扯下,“你該不會喜歡我吧?”
  “你想多了。”蒼牧的神色未變,像是只當這句是玩笑話。
  “不是就好,”皇甫慶笑得沒心沒肺,“不然,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你。”
  他生得驕嬌,過得逍遙,喜歡白衣的俊俏美人。
  縱使他遺忘了兩次,從頭再來,他依舊不會喜歡他。
  蒼牧轉身離開了房間,他也覺得,自己是入了魔障了。
  皇甫慶是一個巨大的麻煩,每一個同他有糾纏之人,都不會有好下場,他自當作壁上觀,不參與其中,卻為心神所惑,屢屢破戒。
  遠一點吧,遠一點,或許會好了。
  皇甫慶有了姬妾,變得愈發捉摸不透,蒼牧倒也不是很難過,他隱沒在陰影中,有時會遇見蘇風溪——他可比他難過多了,亦難熬多了。
  皇甫玄死得出人意料,皇甫慶繼位得極為迅速,仿佛一夜間,風波又起。
  皇甫慶同司徒宣攪和在了一起,又同蘇風溪糾纏不清,偏偏在此時,蒼牧得了消息,幼弟已然發病,只有魔教的魔功,才能救他。
  魔教的魔功只有歷代教主才會保管,要皇甫慶交出魔功,無異於癡人說夢。
  一夜海棠花又悄然綻放,蒙面人給了一份禮,名喚情蠱。
  蒙面人信中寫道,這情蠱下在皇甫慶身上,便可叫他愛上他,亦可扭轉生死蠱,讓皇甫慶盡在他掌握之中。
  蒼牧燒毀了信,又欲將這情蠱毀去,但他掌中運風,壓在盒上,卻久久下不去手。
  眼前似有無盡過往光景,每一幕俱是旁觀人。
  小孩笑得天真無邪,笑著轉身。
  漫天火光之中,他看見他,卻閉上了眼。
  無數次,無數次轉身而去,似毫不留念,不願多見一眼。
  ——他不會對你起同樣的心思。
  ——他喜歡的不會是你這模樣的人。
  ——不是便好,我可不知道,該如何拒絕你。
  分明是他對不起他,卻將他落在身後。
  分明是他先遇見他,卻從未將他放在心裡。
  蒼牧終究落進了魔障,他給了自己一個絕佳的藉口,他向他下了情蠱。
  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12.
  他的眼中終於有了他,他開始能看到他。
  意亂情迷,放縱不堪,情意綿綿,雙手緊扣。
  卻恍然驚醒,這一切不過是場太過虛幻的夢。
  他非愛他,不過是因為情蠱。
  如飲鴆止渴,終有一日,全是空。
  最開始的時候,蒼牧想的是有一日便過一日。但當皇甫慶邁進司徒宣的房裡,當雪壓在他的肩頭,他望向緊閉的門扉,忽地笑了。
  倘若一天,無法再瞞下去,便將他擄走,囚禁在方寸之地,叫他只能看見他。縱使他恨他,亦不能叫他走,他原本就欠了他的。
  形勢越發來得緊張,蒼家的信件從一月一封,變成了三日一封,他心知幼弟無法敵得過皇甫慶,卻遲遲不願下手。
  直到那日司徒宣亦摔碎了海棠花,催促他儘早行事。蒼牧才恍然醒悟,皇甫慶的身邊,竟無一人可依賴的。那幕後人將他養成了籠中的雀,雖不取他性命,卻叫他難得自由。
  他便突然說服了自己,他是該帶他走的,這一刀,他不捅,亦會有其他人捅下。
  得不到真摯的愛,得到恨,亦是好的。
  那一日天氣晴朗,天空湛藍湛藍,蒼牧提著劍,遠遠便見赤炎劍捅進了幼弟的心窩。
  他知曉幼弟是在演戲,卻更知曉幼弟是在叫他決斷。
  原本定下的是他兄弟二人聯手,將皇甫慶打敗,他在那時那刻,卻改了主意,將刀尖指向自身,捅了進去。
  我傷你傷,這滋味,總該叫你也嘗一嘗。
  不知是愛是恨,是對是錯,只知道這一刀下去,便做了決斷,縱使後悔,亦不能回頭。
  他抱著皇甫慶,在屋頂間穿梭,像多年以前抱著小小的他,去看星星。
  皇甫慶道,他不會中情蠱,他是真的喜歡過他。
  這話,蒼牧願意去信。
  但縱使他喜歡他,亦是淺薄的脆弱的不值得一提的,比不上對白明玄真摯,比不上對蘇風溪濃烈,那憐憫的、若有若無的、施捨般的喜歡,不要也罷。
  他會後悔,這後悔源自他傷害了他,但與情愛無關。
  縱使他不捅這一刀,不背叛他,皇甫慶此人,亦永遠也給不了他想要的。
  他想要他滿心滿眼都是他。
  他想要他放棄一切陪伴他。
  他想要他忘記一切只記得他。
  他想要他從頭到尾屬於他。
  但他又再清楚不過,縱使他喜歡他,亦不會屬於他。
  多年前,院子裡一大一小相依為命,終究是一場回不去的幻夢。
  13.
  一路前行,終究回了蒼家,父親一如往常般淡漠,母親卻哭紅了眼。
  縱使鐵石心腸,亦難免心軟,再見幼弟胸口浸透紗布的血,雙手便有千斤重。
  人活著,便會有牽掛,有牽掛,便永遠也得不到自由,一旦心軟,便會萬劫不復。
  他見皇甫慶傷痕累累,並不覺心痛,但皇甫慶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能叫他千瘡百孔。
  明知他演得偏多,卻願相信包裹著刀劍的糖果,依靠著帶血絲的糖,叫自己走下去。
  皇甫慶臉色蒼白如雪,他似輕描似淡寫,只道:“在那件黑色的大氅裡,你將它毀了,便能得了魔功秘笈。”
  蒼牧便終究忍耐不住,伸出了手,想要摸摸他——意料之中地摸了空。
  慶兒或許比他想像中更喜歡他——但那又有什麼用,正如他所說的,落子無悔,既然做下了這番事,一併後果便願承擔。
  蒼牧轉身而去,他走得匆忙,似在逃跑,但當他停下腳步時,卻又變得冷靜而理智。他翻出了披風,拔出佩劍揮劍而下,一卷卷軸輕易滾出,上頭還帶著密密麻麻的線,許是做了精巧的固定,穿了這麼多次,竟然毫無察覺。
  蒼牧翻開了卷軸,細細看了一章,便交給下人,委託下人送給幼弟。他倒不必再多確認一些了,檢查是例行,他心底知曉,依照慶兒的性子,這份魔功,定是真的。
  他就是這麼個隨心所欲的性子,叫人猜不透,他究竟能有幾分真心。
  蒼牧搖頭笑了笑,眼角餘光瞥見胸前的蒼鷹,只覺得十分刺眼,便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拿了吃食去尋人,剛到了門外,只聽那人虛弱地喊道:“來點吃的,可好?”
  “好。”蒼牧尚未反應過來,便本能地做了回應。十餘年的光景,讓照顧他成為了一種本能,他原以為能照顧他一輩子的,但眼下,許是癡人說夢。
  說也奇怪,人分明已為他禁錮,他已達成心願,卻莫名地有奇特的預感——他是沒辦法禁錮他多久的。
  未得到時,寤寐思服;得到之後,卻輾轉反側。
  蒼牧的手指尖隔著空氣,虛虛地描摹著皇甫慶的容顏,他才發覺,他的指尖竟是顫抖的——他怕了。
  他怕他會走。
  便派了越來越多的影衛,將他層層禁錮,眼見他愈發虛弱,懷疑他為逃跑設下迷障。
  情意綿綿,卻是假的;肉體交歡,眼底冰涼。
  情迷時蒼牧咬著皇甫慶的肩頭,他更想將他的胸口剖開,將他的心臟咬進胃裡,或許這樣,便能熄滅那愈發瘋狂的獨佔欲,平息那夜夜難安恐懼失去的惶恐。
  皇甫慶許在折磨自己,卻在折磨於他。他叫他眼睜睜看著他日漸消瘦,他讓他親手觸碰他愈發孱弱的身體,他逼他面對他瀕臨死亡的現實,他叫他忘記了猜忌,將所有的心思化作對他的擔心。
  藥石罔醫,無力回天。
  偏生在此刻,他願意給他一個虛假的夢。
  他道:“你穿紅衣真美。”
  他又道:“你早些去,也記得早些回來,我一個人,太寂寞了。”
  蒼牧知他不過隨口說說,卻願壓著自己相信,他參加了幼弟與那洛林的婚禮,回房時,卻見皇甫慶一人倒在地上,已然絕了氣息。
  他死了麼?
  他怎麼可能會死。
  蒼牧冷冷想道,下一秒卻嘔出了一大口血。
  無論是他死了,還是他想要死遁而去,都是在逼他,逼他放走他罷了。
  蒼牧,你看,他就是不喜歡你這個模樣的,縱然你費盡心機,變成最不齒的模樣,他還是想離開你,以死相逼,以死相逼,以死相逼!
  蒼牧用手掌抹去了嘴角的血,他彎下腰將人抱了起來,紅色的衣擺滾過地面的水跡。他將他心愛的人抱進了床褥裡,甚至貼心地為他拉高了被子。
  “去,將我為他備下的紅衣拿來。”
  “是。”
  皇甫慶長得好,蒼牧一直都知道,他為他換了新衣,他便更加俊俏。蒼牧用手指摸了又摸,再也不必怕會吵醒他、驚動他,亦不必怕他會突然睜開眼,恨恨地看他。
  蒼牧便也上了床,抱著他紅衣的新娘,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夢裡,他手中攥著一個紅紅的糖葫蘆,遞給了皇甫慶。
  皇甫慶竟也是笑著的,他道:“最喜歡哥哥了。”
  14.
  他穿紅衣的模樣真漂亮。
  蒼牧醒來看著身側人想道。他俯下身吻上那人冰涼的嘴唇,那人像真的死了一般。
  蒼牧的手指壓在那人的胸口上,他幻想著穿透他的皮肉,將他的心臟挖出來,叫他真的死去,便可長長久久地埋葬於此,不必再逃脫,但也不過是想想罷了。
  他是下不去手,亦狠不下心的。
  幼弟已知曉皇甫慶的死訊,過了數日終於忍無可忍闖入門內。蒼牧不想將皇甫慶未死之事告知幼弟,若他告知了真相,幼弟必定會殺了皇甫慶,叫他再也醒不過來。
  但他亦不想放了皇甫慶,他做不到放手,便想叫他脫離假死的狀態,重新醒來。
  不想殺,不想放,不想做出選擇,在他人看來,便是抱著屍體瘋癲了。
  卻在一夜聞得海棠花香,陷入甜蜜又漫長的夢境,夢醒時,懷中人已然不見。
  幼弟痛心疾首,雙手握著他的肩膀,反復道:“我已將他下葬,哥哥莫要癡狂。”
  蒼牧失了懷中人,便失魂落魄仿佛墮入魔障,耳畔的聲音擾人得很,提起手隨意摜在了一旁,眼前如蒙上了一層霧,竟見不到他心上人的身影。
  卻聽見一聲譏諷的笑,破了一切迷障,蒼牧順聲而往,便見那洛林扶起了已然昏迷的蒼穹,正譏諷地瞧著他。
  “你為何而笑?”
  “我沒有笑。”洛林如此說著,臉上卻帶著極大的笑容。
  蒼牧抿了一下乾涸的嘴唇,心有所感,便又問道:“此事與你有關?”
  “與我何干?”洛林抬起手,將滑落到肩頭的衣衫重新拉了回去,整個人顯得慵懶又輕佻。
  蒼牧便不再問了,只閉上了雙眼,暗中運轉內力,方才迷障時,尚能將蒼穹揮在一旁,此刻卻提不起一絲內力,室內的海棠花香,倒是愈發濃郁了。
  只憑這花香,這件事便少不了那幕後人的插手,卻未曾想到,連洛林,亦入了這迷局。
  司徒宣的執念在蘇風溪,他的執念在皇甫慶,那洛林……
  “蒼牧哥,”洛林突兀地開口,似在玩笑,“我喜歡你呀。”
  蒼牧便也只當玩笑聽了,不言不語,只思索皇甫慶的下落。
  若只有蒼穹插手此事,皇甫慶還會有些危險,而幕後之人是洛林,皇甫慶反而會相安無事,畢竟他養了他那麼多年,洛林亦是真心想救他走的。
  蒼牧稍稍放鬆了心弦,正欲睜眼,唇上卻突兀地多了兩片溫熱。他猛地睜開眼,卻見一雙笑盈盈的眼正盯著他看。
  洛林後退了兩步,又將滑落的衣衫拉了上去,笑道:“你可相信,我喜歡你。”
  蒼牧並未開口,亦不需要開口了,洛林的腳一下子騰空,竟是被人封住聲音,抱起扛在了肩頭,那人面容冰冷,萬千情緒俱壓在了表面之下。
  那人扛著洛林路過蒼牧的身側,略偏了偏頭:“哥,不懂事,你別放在心上。”
  蒼牧便搖了搖頭,只道:“你長大了,凡是自己做主,開心便好。”
  蒼穹並未搭話,只向前走去。蒼牧動了動手指,卻依舊無法挪動,這海棠花香是極好的迷藥,至少在此夜,他是決計無法去尋皇甫慶了。
  15.
  那迷藥困了蒼牧數十日,洛林在之後不放心,又挑傷了他的四肢,將他鎖了起來。待他得了自由,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聽聞皇甫慶失去了所有的記憶,聽聞蘇風溪聯合司徒宣一起囚禁了他、又隱瞞於他,聽聞他容顏盡毀、正遣人殺他。
  便提著一把劍,越守衛於無物,去見他,心知答案卻也要問:“你可願隨我走?”
  意料之中的拒絕,伴隨著身上的一道傷。
  你傷他傷,你死他死。像極了情話,又像極了禁錮。
  蒼牧在皇甫慶的眼中看到了久違的鮮活的氣息,便驟然放下了心,知曉縱然他人欺他,他亦會過得極好,心中有數,不會心慈手軟,便一下子泄了力氣,整個人亦變得懶洋洋。
  轉身離去,不知前途,心中苦痛,當斷卻無從斷。
  蒼牧來得隱秘,離開時,卻同蘇風溪打了個照面。
  蘇風溪正在拭劍,他擦拭得極為仔細,可堪稱專心致志。若不是恰好擋在蒼牧前,蒼牧還真的信了這次相見不過是偶然。
  蒼牧未說話,蘇風溪亦沒有言語,待這把碧遊劍擦拭得極為光亮後,蘇風溪卻極為自然地,將劍尖對準了蒼牧的方向。
  蒼牧未見驚慌,他與蘇風溪相距數丈遠,縱使蘇風溪提力前沖,他亦有迴旋阻擋的餘地。他與蘇風溪雖沒有交過手,但皇甫玄生前曾笑談過,他與蘇風溪若真比武,單論武藝應在伯仲之間,但蘇風溪性子綿軟,見血亦不多,若到生死地步,蒼牧更勝一籌。
  蘇風溪略略歪了頭,一雙秋水般的眼眸輕浮地看著蒼牧,他笑著問道:“影衛,你和他睡了?”
  蒼牧蹙起了眉,眼前的蘇風溪同他接觸的大不相同,如此輕浮,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他不言語,蘇風溪卻舉著劍向前邁了一步,揚起的下巴猶帶笑意:“你不願意回答我麼?”
  蒼牧立在原地,雙手垂落身側,甚至連拔劍的欲望都沒有分毫,他感受不到蘇風溪的劍意與殺意,便知曉他不過是虛張聲勢,不,連虛張聲勢都不是,蘇風溪此時此刻,倒只像是在惡作劇一般。
  蒼牧在心底無聲地歎了一口氣,便開口道:“蘇公子,你想要蒼某如何回答?"
  “你喚我蘇公子,”蘇風溪步步向前,劍尖直直地戳到蒼牧的胸口,蒼牧亦不躲不避,極為鎮定似的,便聽到蘇風溪笑道,“你也知道蘇家上下是如何死的,對不對?”
  蒼牧抬起了手,虛虛地扶住了劍身:“教主下山時,我正在山上養病,蘇公子的事雖有推測,卻不敢妄斷。”
  “但你是知道的。”蘇風溪笑得溫和,自蒼牧的角度看去,竟與那人有九成相似,他心中驚愕,面上卻不顯露,只在恍惚間似通曉了什麼。
  蘇風溪收回了劍,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劍插回劍鞘:“你們都知曉,我亦該知曉,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蘇風溪此刻手中無劍,亦沒有看他,但殺意如有實質,劈天蓋地而來,卻又像是有所顧忌,流露出一分壓抑與克制。
  “蘇公子,”蒼牧搓了一下劍柄,終是按捺不住,“死去之人無法再生,人總當為自己而活,你若真喜歡他,總不該如此行事。”
  彼時年少,蘇風溪仍能想通這一點,帶皇甫慶遠走高飛,縱使最終失敗。如今皇甫玄和白明玄已死,無人再多作阻攔,蘇風溪自然有許多機會,可以帶皇甫慶離開,縱使皇甫慶不認得他,憑藉蘇風溪的手段,叫他重新愛上他,亦不是難事。蒼牧不明白,蘇風溪為何不再起遠離這一切的念頭,偏偏要同司徒宣攪和在一起,絕了自己的後路。
  蒼牧問出了這句話,蘇風溪久久未言,半晌,竟抹平了嘴角的笑,兩行血紅的淚自眼眶直直地滑了下來,只叫人悚然一驚。
  蘇風溪像是淒苦極了,又像是可憐極了,但此刻的蒼牧,心中竟是覺得暢快的。
  ——他知曉他無法帶走皇甫慶,見他人也無法帶走他,竟也奇異地得到了某種安慰似的。
  但這暢快也不過是幾個瞬息,便化作了同命相連似的苦痛,痛得他如心臟碎裂,幾不可立。
  蒼牧終究鬆開了劍柄,伸出手,拍了拍蘇風溪的肩膀:“你,莫要難過。”
  “如何能不難過?”蘇風溪仰著頭,他又笑了起來,溫文儒雅,像極了那個人。
  “我不知你有何苦楚,但若是熬不住,不如離去。”蒼牧收回了手,又從懷裡取出皇甫慶用過的一方帕子,幫蘇風溪擦拭了淚,猶豫一瞬,又硬塞進了他懷裡。
  “我自是該離去的,”蘇風溪也沒有推辭,他像是回過神,臉上重新化成那種輕浮的淺笑,“待我幹完我想做的事,自然會離開,離開得遠遠的,再也不想見他了。”
  蒼牧猛地拔出了劍,劍光一閃,割掉了蘇風溪一束頭髮,蘇風溪恍若無覺,竟也紋絲不動。
  “護法,你若敢動教主分毫,縱使千里之外,我亦會取你性命。”
  蘇風溪不言不語,只立在原地,蒼牧收回了佩劍,心中亦覺得荒謬,他便向前走,腳踩過碎發,欲離開此處,卻聽見蘇風溪自他背後,平淡出聲。
  “若有一日,我徹底離開,可否請你回來照顧好他,他性子看似強硬,實則綿軟,身旁如果沒人,不知會過得多苦。”
  蒼牧背對著蘇風溪,抿了抿略帶乾涸的嘴唇,他只能答道:“恕難從命。”
  16.
  而後江湖風雲莫測,武林正道傷亡慘重,蒼穹病發臥床不起,縱使想逃脫,沉甸甸的擔子依舊壓於身上,無從逃脫。
  人若是活著,便總會有無盡的責任,被迫要去做些違心的事來。又見海棠花開,來人送來了情蠱的解藥,伴隨著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
  那笑聲極細,讓人汗毛豎起,蒼牧提劍去追,卻遍尋不到蹤影,終是用了這解藥,解了不該有的情,亦解了命蠱的扭轉之用。
  他是不想殺他的——但他又不得不殺他,那便以傷換傷,他能不能活下去,便看命吧。
  蒼牧提著佩劍,紮起了頭髮,正欲出行,卻見洛林也梳起了頭髮,笑吟吟地走來。
  蒼穹病發,亦表明他同洛林空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蒼家上下俱對此略有微詞,洛林卻渾不在意,依舊淡定自若。蒼牧不欲同洛林多言,洛林卻不願放過他。
  他的聲音清亮動聽,帶著少年的朝氣:“蒼大哥,你要去殺皇甫慶?”
  蒼牧不言語,轉身便欲走,卻聽見那人笑著道:“我才不會叫他死呢,他若真死了,你也要死了。”
  “莫要多事。”蒼牧如此說道,不知為何,心下卻松了一松——像是他一直在擔憂似的。
  “蒼大哥總是這麼口是心非,可真叫洛林難過。”
  蒼牧聽到了這句話,但未停頓腳步,只大步流星翻身上馬,向戰場而去。
  他站在血山屍海之間,看見了他心愛之人。
  他心愛的人一身白衣染上了鮮紅的血,長髮飄然,煢煢而立。
  他在心中感歎皇甫慶生得真好看,卻拔出了腰間的劍。
  曾與他背對背奮勇殺敵,曾與他手牽手夕陽下漫步,曾與他情真意切、肉體相纏。
  如今拔劍相向,亦畫上了終止。
  蒼牧慨然赴死,洛林偏生要打破他的計畫。洛林笑著為蒼牧包裹上了紗布,便又湊到他的耳畔,輕輕道:“蒼大哥,我得不到你,就去要你的人,好不好?”
  蒼牧合上了眼,不願再理會眼前這人。
  慶兒終究是長大了,他想如何,都隨他去吧。
  又過了許久、許久,終於聽到了馬車的聲響,蒼牧睜開眼,便見本應病重的幼弟自馬上翻下。
  蒼牧便自下而上,瞧著他幼弟:“你來了?”
  蒼穹神色有些赧然,只答道:“嗯。”
  蒼穹彎下腰,欲扶起蒼牧,手臂上卻挨了一道打,不重,卻是蒼牧第一次打了蒼穹。
  蒼穹的眼眶驟然變紅,心中滿是委屈和不可置信,但他亦什麼都沒說。
  有些委屈憋在心中久了,便再也說不出口。
  蒼穹眼見著他的大哥摸到了身旁的劍,便以劍為支撐,一點點從地面上站了起來。
  他看見了一道傷痕累累卻踉蹌著離開的背影,這勾起了許久之前,他不願意回想的記憶。
  那一年他學有小成,去魔教尋他離家多年的大哥,他受盡苦難,在家族中站穩腳跟,最初的目的,便叫他的大哥回家。
  可他的好大哥,在他落敗之後,只拍了拍那魔頭的肩膀,同他低聲交談。他一眼也沒有看他,卻攬著那魔頭,頭也不回地轉身而去。
  蒼穹此後有無數噩夢,噩夢到了盡頭,都是蒼牧從不回頭的背影。
  “咚——”
  眼前踉蹌前行的身影終於支援不住,昏倒在地。
  蒼穹便搖了搖頭,漠然道:“帶他回去。”
  他急匆匆地轉過了身,仿佛這樣,能叫他得到彌補,心裡好受些似的。
  17.
  蒼牧回蒼家養病,斷斷續續有消息流入。皇甫玄與白明玄死而後生、重掌魔教,正道聯盟節節潰敗、大勢已去,洛林成了皇甫慶身邊的新寵,最後一次消息,竟是皇甫慶命懸一線、危在旦夕。
  蒼家勢如危卵,如案上魚肉任人宰割,這不怪他人,怪只怪蒼家野心太大,無論如何都想在亂世中分一杯羹。
  蒼穹年少氣盛,敗得一塌塗地,蒼牧才知曉,緣來賭注是他,若蒼穹勝了,便叫洛林回去,若蒼穹敗了,便叫他隨皇甫玄走。
  分不清是欣慰還是失落,只知曉蒼穹已徹底長大,不再需他庇護。這麼多年,他虧欠幼弟良多,如今重回魔教,姑且算還清了吧。
  蒼穹在柵欄內哭得不成模樣,他只道並非真的想將兄長抵出,原想著縱使潰敗,亦可叫兄長遠走天涯。
  蒼牧只覺得好笑,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荒誕如戲,便將幼弟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掰開,輕聲歎道:“吾弟放心,此次前去,定會護好你妻子,若他願意,便送他平安歸來。”
  蒼穹張了張嘴,終究說不出話。他刻意遺忘,能忘記那一夜的屈辱,卻忘不了拂曉時分,洛林出現的那一瞬間。
  蒼牧的離開帶給他無盡灰暗,洛林的出現便叫他抹去了傷痛,活出了人的模樣。不必比較,早有答案,他想要洛林回來,至於兄長,只能道一句抱歉。
  蒼牧重新回到了魔教,聽說,魔教教主要取他的心頭蠱,去救皇甫慶的性命,這個死法,倒稱得上合心意了。
  蒼牧吃得好,睡得亦香甜,有時捂住胸口,臉上竟帶著笑。
  無論當年出於什麼目的,那孩子都算救了他一條性命,如今將這條命還他,也算有始有終。
  但洛林卻不願,竟尾隨在皇甫玄的身後,一刀捅進了皇甫玄的後背,又為皇甫玄的掌風所傷,摔倒在地,嘔出了一口鮮血。
  蒼牧盯著洛林去看,很快又移開了眼,他終究無法看著此人去死,更何況他答應過蒼穹,會保住洛林的命。
  便以自願奉獻蠱蟲為藉口,下跪去求那皇甫玄網開一面。皇甫玄不知為何,竟也同意了,明明強硬取蟲亦可行,卻叫蒼牧心甘情願,親自去送。
  蒼牧急匆匆地趕向水池,路上亦與白明玄擦肩而過,來不及說話,蒼牧只知曉一路向前而行,跳入水池之中,將人接過壓在水池邊緣。
  一把短刀,劃破胸口,取己命蠱,為他續命。
  鮮血帶走了前半生所有的濁氣與不甘,留下的竟都是些快活的回憶。
  仿佛又回到那一年,陽光灼灼,皇甫慶笑吟吟地問:“蒼牧,你喜歡我麼?”
  蒼牧扔了手中短刀,頭磕在冰冷的地上,撞進了他心悅之人的懷中。
  他喜歡他,他心悅於他,但許久之前,他便知曉,他是得不到回應的。情愛之事,無關先後,執著亦枉然。
  18.
  蒼牧還是沒有死。
  仿佛是一個魔咒,縱然他想死,亦無從死,便叫他無從安寧,一直記著念著想著那皇甫慶。
  聽聞蘇風溪死了,又聽聞皇甫慶病了,牢門終被打開,白明玄搖著輪椅而入,只道:“慶兒重病,你出去照顧他吧。”
  “他重病,又與我何干,自有丫鬟下人照看著。”
  “許是最後一次了呢?”
  蒼牧與白明玄目光相對,便從那人的眼眸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身的狼狽——拘泥情愛,失去所有的原則,再做不到行事如風、逍遙快活。
  白明玄扭轉了輪椅,便向前走,過了許久,蒼牧站了起來。
  皇甫慶瘦得厲害,皮幾乎包裹著骨頭了。這是他第二次見皇甫慶如此病重,但這次又與上次大不相同,上次他眼中有光,那光是帶著求生的欲望的,而這一次,皇甫慶的眼裡俱是死寂,像是真的不想活了。
  過往說不出的話,竟都能說得出了。
  ——我也很擔心你。
  ——因為你在這裡,我便來陪你了。
  有些話,再不說出來,便晚了。之前的歲月蒼牧從不說,便是知曉說也無用,何必擾人心弦,讓人徒生煩惱。
  皇甫慶竟也變得溫和了多,他頭髮花白、面容蒼老,再也沒有曾經俊美的模樣,但蒼牧看著這樣的皇甫慶,竟也是喜歡的。
  便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打著趣兒,只是不知哪一句話,便刺得心頭發疼。
  皇甫慶的身體每況愈下,連眼睛也在一日徹底瞎了。縱然如此,每過一日,蒼牧便覺得自己更陷入了一分,他愛他蒼老的容顏,他愛他頹喪的話語,他愛他失明的眼眸,他愛他所有的不好,像愛他所有的好。
  但平靜的時日終究過得太過短暫,風波後皇甫慶記起來了最初的遺忘,他只問他為何從不告知他一切,蒼牧便盯著皇甫慶失明的眼眸,露出了飽含苦痛的笑。
  情之一字,害人不淺。
  每一日的相處,苦痛交纏卻又如刀尖舔蜜,愈發沉迷愈發毒深,連抱著他為他取暖,都能生出許多妄念。
  終於說開了當年事,回頭一看,竟許多遺憾。
  雲雨交纏,蒼牧只握著皇甫慶的手,沉聲道一遍又一遍。
  “我不想你死。
  “我不想你死。
  “我不想你死。”
  若你心存死志,便為了我活下去,可好?
  用我陪伴你的十餘年,用我對你一腔愛戀,用我此刻握著你的手,喚你回來,莫要赴死。
  皇甫慶終是絕了赴死的念頭,治病的材料跌跌撞撞竟也湊了齊全。
  但當皇甫慶漸漸轉好,蒼牧便再也沒有理由再留下去。每一日,他對皇甫慶便愈沉迷,但每一日,他便更清楚,皇甫慶待他,並無情愛之意。
  或許那年那日,那時那景,皇甫慶待他有了一分不同,但這一分不同,早已消磨得乾乾淨淨。
  如今他依賴於他,他捨不得他,不過是因為諸多過往、因為身旁無人,他終究給不了他想要的,半分也無。
  再留下去,不過癡念越來越大,又因為得不到,便生出諸多怨恨。倒不如戛然而止,給彼此留下個好念想。
  蒼牧依舊在猶豫,卻得了一封他母親的書信,原來他並非蒼家之人,乃是前人遺腹子,這麼多年的不冷不熱、偏向偏心,似乎有了理由。他母親言辭切切,以生養之恩,喚他重回蒼家,他亦找不出什麼理由,再作推拒。
  每一次,仿佛都該與蒼家斷絕關係,還盡恩情,但總要綁在一起,割捨不下。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蒼牧還是選擇了離開,縱使他知曉,這一次離開,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他知道皇甫慶會難過,但他亦知道,皇甫慶很快便會將他遺忘,畢竟他真正喜歡的,從來都不是他這個模樣。
  習慣總會一日日變淡,他身旁總會有其他人。他該離開皇甫慶,亦該放過他自己了。
  蒼牧轉身走了,卻管不住自己的腳,又回了頭,便只看一看,見他並非心如磐石,還會為他有所觸動,便心滿意足,轉身走了。
  他與皇甫玄纏鬥在一起,終是聽到了多年前未聽到的那一句。
  “爹,放蒼牧走。
  “放、他、走。”
  蒼牧依舊握著手中的劍,臉頰卻驟然滑過兩道溫熱,眼前視線模糊,卻仿佛看見了皇甫慶的背影。
  從青年,到少年,從少年,到幼年,從幼年,又到消失不見。
  相逢便是孽緣。
  歸劍入鞘,便頭也不回地向前走,每走一步,便將過往退去了一分,痛楚自心臟蔓延全身,卻決計不會再回頭。
  且將前半生,看作一場幻夢。
  從今以後,影衛已死,只有蒼牧,蒼家的蒼牧。
  (蒼牧番外完)


第98章 番外-蘇風溪
  寧負天下人,不願負你。——蘇風溪
  1.
  蘇風溪不喜歡海棠花。
  記憶中,他爹在庭院裡種了無數的海棠花,下人們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生怕折損了一二。
  有人說,那海棠花是他爹為他娘種下的。他娘從不反駁,只低頭淺笑,但蘇風溪仰著頭看他娘,她分明是在哭的。
  偌大的蘇家,只有蘇風溪這一個孩子,他爹對他極好,對他娘卻很奇怪,看起來處處都好,但在蘇風溪的眼中,他爹待那滿園的海棠花,要比待他娘,更真摯一些。
  他幼年時,便極為早慧,有疑問也只埋在心中,從不出口去問,但有一日,他在澆花時腳下趔趄,撞壞了一壇海棠花,他爹雖面色不豫,卻只叫下人將他抱走。
  第二日,他娘的眼圈紅得厲害,但當他湊過去,想要拉她的手時,卻被輕輕地推開了。
  他娘道:“你出去玩兒吧,莫要管我。”
  蘇風溪卻死也不走,他抱著他娘的大腿,哭得狼狽不堪,仿佛知曉他離開了這間房子,就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他娘推了幾次,終是推不走,便只好將蘇風溪抱了起來,壓在了胸口,有冰涼的水滴在他的脖子上,很快又消失不見。
  蘇風溪陪了他娘三天三夜,那種若有若無的絕望和不安終究壓了下去。他娘像是徹底想通了,每日便耗費了無數的心神在蘇風溪上,一開始不過是繡幾塊帕子,到後來,連貼身的裡衣,也要親自做好,叫蘇風溪換著試試看。
  那個女人不再寄希望于她的男人,而是將所有的精力傾注在了孩子身上,像緊緊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孤獨地、寂寞地想尋求一條生路。
  蘇風溪心裡清楚這一點,便自小用心讀書、用功習武,小小年紀,便得了個“俠”的美稱。
  蘇爹亦十分滿意,總是驕傲地向他人宣告:“這是我最好的兒子,我一生的驕傲。”
  日子便這樣一日一日地過,蘇風溪交到了一些朋友,其中便有江南司徒家的長子,司徒宣。
  司徒宣是嬌養大的公子,蘇風溪喜歡看他的眼睛,清澈透明,不知愁苦,便將他看作弟弟,用心疼寵。
  他此生是不可能有弟弟的,他漸漸年長,便知曉他爹心中有一個女人,他娘不過是一個擺設,而他,不過是用來延續後代的工具。
  倘若他娘不愛他爹,他爹只娶了她一個,只有唯一一個孩子,面子上給三分薄面,那她的日子便還過得去。
  可她偏偏愛他,愛到深入骨髓,便日夜煎熬、難以入眠。
  蘇風溪十五歲那年,他娘生了一場極重的病,灌下再珍貴的藥材,亦毫無用處,只能硬生生挨著,拖著日子。
  蘇風溪絕了所有的事物,只守在她的身旁,喂她吃藥,卻不見絲毫好轉的跡象。
  有一日,蘇風溪累極了,便沉沉地睡了過去,醒來時,床褥上卻不見他娘的身影,丫鬟下人亦昏睡在地上。
  他推門而出,便見大雨傾盆而下、電閃雷鳴,抹了一把臉吼道:“來人,人都死了嗎?”
  無人應答,偌大的蘇家,在這一夜,靜謐得可怕。
  蘇風溪頂著瓢潑大雨,四處尋覓無果,終於想到了一個地方——一個他娘絕不會去的地方。
  夜晚的海棠花園並不黑暗,因他爹總愛在晚上的時候來此賞花,特地修了幾個小巧的亭子,亭子內點著長燃的燈,此時此刻,燈光穿透密集的雨幕,像在無聲地鎖魂引路。
  蘇風溪的腳步愈發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他的嗓子已經喊不出,拼盡全力只能啊啊作響。
  借著稀薄的燈光,他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懸在了海棠樹上。
  雷聲隆隆,閃電劃破了陰沉的天空,瘦弱的身影在風雨中搖擺不定。
  蘇風溪強撐著一口氣,拼命向前奔跑,他的手觸碰到了她的身體,便在下一秒,跪倒在地。
  血淚混著冰涼的水,漸漸消失。蘇風溪將人從繩索上放下,抱在了懷裡,腳下卻踢到了什麼東西——那原來是半桶石油,旁邊還有幾顆打火石。
  他娘許是想燒盡這一園海棠,卻遇上天降大雨,便用自己的性命做了了結。
  蘇風溪踉蹌地向前走,雨漸漸停了,蘇家又仿佛“活”了,有無數的人擠壓過來,想將人從蘇風溪的懷中奪走。
  但當他們觸碰到他的眼睛,卻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那是怎樣的眼神啊,如出鞘的刀,割得人生疼。
  2.
  蘇家的主母死得太過不光彩,對外便只推說是生了病正在休養不便見客。
  那一日蘇父敲暈了蘇風溪,強行將蘇母下葬,待蘇風溪醒來時,一切都塵埃落定。
  當他醒來時,想去尋蘇父要一個說法,卻在下人的遮遮掩掩中得知了什麼,他的好父親正囑託人修建那棵海棠的樹枝,只道了一聲“晦氣”。
  他想尋一個說法,卻心知不過一句他不愛她,到底心意難平,沒過多久便燒了那海棠院,在蘇父的怒斥之中,抱著劍轉身離開。
  他自然是有諸多朋友的,但當他離開蘇家時,卻一個也不想見,索性騎著馬,任由馬選擇方向,走向哪裡,便向哪裡便是。
  那馬兒初始拘謹得很,到後來也學得精明,哪裡青草肥美便向哪裡走,蘇風溪初始還關心下路途,到最後也無所謂了。
  腰間有肉有糧有酒,前途何處,便不計較了。這一日,那馬兒載著蘇風溪上了一條小路,左右俱是高聳的山石,只留下一馬的間距,蘇風溪走了數百尺,便見前方亦有人騎馬而來。
  如此狹窄坎坷的山路,那人卻騎得極快,一身紅衣似血,看著倒像個俠女。
  蘇風溪不欲擋路,好在坐騎雖玩野了些,到底還是靈巧的,便乖乖地向後退。
  馬兒後退自然是慢的,那紅衣人騎得也飛快,蘇風溪剛剛退到山路口,那紅衣人便騎到了眼前,湊近了,才知道並非俠女,而是一位紅衣少年,長得卻極為俊俏,眉眼間帶著三分驕矜氣,卻不讓人厭煩。
  將將算是擦肩而過,卻聽見身後馬兒一聲長鳴,蘇風溪轉過身,懷中硬生生砸了一包銀錢,便聽見那少年笑道:“你讓路,我便給你買路錢。”
  “我若不讓這條路呢?”蘇風溪不知為何,倒是想逗逗這少年。
  只見那少年莞爾一笑,漫不經心地抬高下巴,只道:“那便殺了你,踏著你屍體走過去。”
  像是玩笑話,蘇風溪卻感受到了一閃而過的殺意,便只搖了搖頭,掂了掂手中的錢袋,回道:“謝謝這位小爺賞了。”
  少年回了頭,策馬揚鞭,幾個瞬息便不見了蹤跡。蘇風溪將錢袋收到腰間,便想過那峽谷,誰知胯下的馬竟不想過山路了,擰著脖子愣是不走。
  蘇風溪也寵這匹馬,便松了手,任由那馬帶他轉過了身,慢悠悠地順著紅衣少年離開的方向走去。
  他這一路走得不算快,越過層層疊疊的樹林,竟走到了一處天然的水潭。
  蘇風溪眼尖地瞧見了一抹紅,正欲轉身離開,卻聽見馬聲嘶鳴,胯下的馬亦回應似的,叫了一聲。
  水潭上鼓起了巨大的氣泡,便見一人自水面冒出,墨色的長髮披散在胸前,白皙的肌肉貼身,身子露出了水面一半,將將遮住了尷尬之處,正是路上遇到的那少年。
  蘇風溪尚來不及尷尬,卻聽那少年道:“此處潭水大有裨益,你要不要一起下來,泡上一泡?”
  蘇風溪翻身下馬,走到譚邊,亦笑道:“有何難處,不妨直說,我若下去了,不過多浪費時辰罷了。”
  “你下來。”少年執拗地說了一句。
  “我不下。”蘇風溪蹲下身,笑吟吟地看他。
  那少年咬了咬嘴唇,擰過臉,像是生氣了。蘇風溪眼見著少年的臉頰愈發蒼白,便遞了一個臺階:“上不來了?要不要我拉你?"
  “不要,”少年答得飛快,只得說了真相,“你拉我,下麵的毒蛇一旦驚動,便會下口去咬。”
  “而你打的原本是叫我下潭水當誘餌,而你伺機逃走的主意?”
  蘇風溪本以為少年會有些羞赧,卻不想少年竟回道:“我一旦上岸,便會立刻將你救出,你若活著,我自會為你療傷,你死了,我便尋找你的家人,將你厚葬。”
  這究竟是哪家的孩子,竟教出了這副天真又殘忍的性子,蘇風溪歎了一歎,自腰間取出一個小瓶,直接倒進了池塘裡。
  也虧得這孩子遇見了他,他娘粗通一些醫術,自然有應對這種情形的良藥。
  藥效很快擴散,少年亦迅速地爬出了水潭,縱使蘇風溪迅速地移開了眼,依舊看到了兩塊白白嫩嫩的臀肉。
  身後傳來了窸窸窣窣穿衣的聲響,又傳來了一聲巨響,蘇風溪轉身去看,卻迸濺上了一層血色的水,幾十塊斷裂的蛇身四方迸濺,摔落在岸,水潭上蒙了一層紅色的血。
  少年自己倒是會尋地方,早早找了一處高地,未被濺上一點水,他瞧見蘇風溪半身髒了,竟笑道:“你怎麼不躲啊?”
  蘇風溪也不生氣,擦了擦臉頰上的血水,抱了抱拳:“在下蘇風溪。”
  少年也止住了笑,從高地縱身而下:“我叫皇甫慶,我爹是皇甫玄,他啊,是魔教教主。”
  3.
  蘇風溪對魔教倒沒什麼惡感,原因無他,他爹與那魔教教主乃是私下裡的多年好友,而他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正非正、邪非邪、應當用眼睛親自去看。
  皇甫慶見蘇風溪面色不變,心裡倒是悶氣的,便湊了過去,故意挑撥道:“瞧你這樣,就是正道子弟,遇見我這麼個小魔頭,不拔劍殺我麼?”
  “我剛剛救了你,便不會殺你。”蘇風溪瞧見那人頭髮尚在淌水,便蹙了眉頭,從袖中取了帕子,想擦一擦,剛伸出手,那少年便本能地向後仰,叫蘇風溪的手落了空。
  “你幹嗎啊?”
  “為你擦擦頭髮。”
  “我說了,我是魔教的少教主。”
  “我知道啊。”
  “你不害怕?”
  “你又打不過我,有什麼害怕的。”
  話音剛落,卻見劍尖直沖面門而來,蘇風溪後退了數十步,亦拔出了劍,止住了皇甫慶的攻勢。
  皇甫慶“嘖”了一聲,硬向下壓,卻見那人言笑晏晏,一個輕挑便抽身而出,立在樹枝尖端,白衣染血,倒是好模樣。
  蘇風溪正想說話,卻見皇甫慶又提劍沖了過來,他二人只得又纏鬥起來。這一打,便從白日打到了黑夜,又從黑夜打到了天明。
  蘇風溪本以為這場纏鬥要鬥個幾天幾夜,卻聽到了一聲咕嚕聲響,拂曉的日光恰在此時映在皇甫慶的臉上,皇甫慶便收回了劍,理直氣壯道:“你可有吃食?我餓了。”
  哪裡有這樣的道理,陪你纏鬥了一夜,還要分吃的給你。蘇風溪如此想道,卻也收了劍,又欺身而上揉了一把皇甫慶的後腦勺,只道:“吃飽了還打麼?”
  皇甫慶皺著眉,卻也沒躲,只回道:“不打了,我打不過你。”
  “你倒是實在。”
  “我爹說過,打得贏便打不贏,打不贏直接認輸,亦不算輸。”
  “總是你爹你爹的,還真是個孩子。”
  “哪裡是孩子了,我爹說的都對,我自然要聽他的。”
  “好吧,好吧,”蘇風溪無奈地笑笑,“我爹與你爹是至交好友,我不會害你的。”
  “你說是好友便是好友,又有何佐證?”皇甫慶其實已信了八分,此刻不過是刻意難為於他。
  蘇風溪便從腰間解下一塊權杖,遞給皇甫慶看了看,又道:“這回你信了?”
  “信了。”皇甫慶答得坦然,抬手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我正要去你家尋我爹,你是不是也要回家,做個伴吧。”
  我不想回家,我想流浪天涯。
  這話繞了一圈,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是啊,那便做個伴吧。"
  皇甫慶笑了起來,臉頰上竟隱約顯現了一個酒窩,他的眼睛明媚如朝陽,晃得蘇風溪心頭一顫。
  這一路漫步目的的前行本是陰鬱和孤獨的,但此時此刻,卻像是一道光,射進了他貧瘠的心房。
  待回到了水池邊,蘇風溪取了糧食和水,皇甫慶吃了兩口,便吃不下,蘇風溪又掰了肉乾遞過去,皇甫慶便用一種“你虐待我”的眼神控訴著他。
  還真真是大少爺的脾氣,蘇風溪笑著將肉乾塞到了自己的嘴裡,便見皇甫慶的眼神更哀怨了,手亦摸上了劍柄,像是下一秒便會拔劍出鞘一般。
  蘇風溪便抬起手,壓了壓皇甫慶的發頂:“莫氣,我去打點野味回來,你在這裡等著。”
  “我要吃自己打便是,誰要你的。”皇甫慶這麼說著,卻極為誠實地站在原地,一點也沒有挪動的欲望。
  蘇風溪本想再逗幾句,但還是住了嘴,轉身便隱沒入了林間。
  酸甜的果子、烤熟的兔肉、清涼的泉水,蘇風溪同皇甫慶吃了一頓不錯的野味,便騎馬上路,向蘇家趕去。
  這一路,蘇風溪是因為不想去,皇甫慶是因為難得出來玩兒,兩個人的腳程便都不快。
  蘇風溪身上帶了衣服,染血的白衣早就換了新的,皇甫慶身上卻只帶了銀錢,這山路還要走上數日,蘇風溪便將自己的衣裳借給皇甫慶穿。
  皇甫慶初始還不願,後來許是也受不了穿髒衣服,便換了蘇風溪的,一身白衣飄飄,不見了那股子邪氣,倒顯現出幾分少年的可愛來。
  4.
  二人一路前行,終於出了這山林,進了一座相對繁華的城鎮,要了兩間上房,皇甫慶又買了兩包衣服,特地梳洗乾淨換上新衣才下了樓。
  他特地買了一身稍大的衣裳,想還給蘇風溪,拎著衣服下樓時,卻見很多人都在看蘇風溪。
  蘇風溪長得是好看的,眉清目秀,一見便是俠士,他端坐在木桌邊,正在品茶,對周圍探尋的目光視而不見。
  皇甫慶停了腳步,他也不知道為何他要盯著看,都怪他,怪他長得太好看了。
  蘇風溪像是聽到了有人在心底說他的壞話,竟抬起了頭,恰好與皇甫慶的目光相對,便翹起了嘴角:“師弟,站在哪裡幹什麼,快快過來。”
  兩人入城時曾約定,互稱師兄弟,省得多生事端。可這“師弟”一出口,一時之間,大半的關注分到了他身上,只叫他渾身不舒坦。他像個鬧彆扭的小孩似的,又想過去,又不想過去。
  但還是更想過去一點的,他可是魔教的少教主,又有什麼好怕的。皇甫慶便使了魔功,直接從樓梯飛到了蘇風溪的面前,蘇風溪亦不慌張,將剛剛倒好的茶杯放在了皇甫慶的面前:“這家的茶不錯,來喝一杯。”
  皇甫慶品了品茶,蹙緊眉頭:“這叫好?”
  “不如你家裡好,但在這城鎮中,當得是不錯了。”蘇風溪耐著性子哄了哄,只覺得眼前這少年真真是金銀堆裡堆出來的。
  他定是過得很幸福罷。
  羡慕一閃而過,但心思坦坦蕩蕩,卻不見一絲嫉妒,皇甫慶心思微轉,將一切收入眼底,手中的茶竟也品出幾分甘甜的味道。
  喝過了茶,便上了當地的幾道特色菜,皇甫慶挑揀得多,蘇風溪卻吃得極順口,等吃飽了,見皇甫慶頗喜歡吃魚,又幫他挑出了魚刺,將鮮嫩的魚肉夾進他的碗裡。
  蘇風溪見皇甫慶一直盯著他看,便解釋道:“只是順手。”
  “你有弟弟麼?”
  蘇風溪不知皇甫慶為何這麼問,回道:“我乃家中獨子,並無兄弟姐妹。”
  “那你怎麼這麼會照顧人?”
  “我娘生病的時候,我一直照顧她,許是那時學會的吧。”
  “有娘真好。”皇甫慶突然低下了頭,扒了幾口碗中的飯
  “怎麼?”蘇風溪不解道。
  “我打小就沒有娘,也不會照顧人。“
  皇甫慶的話語中帶了幾分沙啞,只叫蘇風溪心頭一軟,便也回道:“我娘病重,也不在了。”
  “哦,”皇甫慶抬起了頭,眼中沒有一滴淚,“你別難過。”
  “我沒有難過啊。”蘇風溪笑著伸出了手,想去摸皇甫慶的頭,竟真的碰到了——他沒有躲。
  “你笑起來的模樣可真醜,”皇甫慶任由蘇風溪摸了摸,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若想哭,本教主的肩膀借給你。”
  “你這小肩頭還是太嫩,靠不住。”
  話音剛落,蘇風溪的手就挨了一下打,皇甫慶氣鼓鼓地罵道:“收回你的手。”
  “好,好,好。”
  說是這麼說,蘇風溪還是狠狠揉了一把,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了手。
  兩人吃完了飯,便在城中逛逛,皇甫慶像是極少下山,看到什麼都想湊過去看看,一看到喜歡的便想買下來。
  他手中銀錢頗多,亦不太通物價,拿了銀子塊便砸了過去。
  銀子已經出手,卻見衣衫一閃而過,銀子竟又回到了手中,皇甫慶“嘖”了一聲,轉頭便見蘇風溪抹著袖口笑。
  皇甫慶便又扔出去,又被擋了回去,如此反復多次,小販終是忍不住:“不要那塊銀子,銅板總該給小的罷!”
  “好,麻煩店家了。”蘇風溪答得飛快,自懷裡摸出一貫銅錢直接放在了桌面,順手拿走了一個白衣飄飄的泥人。
  皇甫慶心裡雖然最喜歡這個,卻也不信什麼巧合,只問道:“你為何選這個,我不喜歡怎麼辦?”
  “我見你眼睛一直盯著它看,又哪裡不喜歡了?”
  蘇風溪邊說邊將手中的泥人遞到了皇甫慶的面前,皇甫慶想摔了這泥人,卻控制不住手,伸手去接,指尖輕輕地觸碰,酥麻之感自指尖蔓延。
  他長得可真好看,皇甫慶想,但這念頭一閃而過,便消失不見。
  再逛這條路,好玩兒的有趣的東西亦有很多,但皇甫慶再也提不起想買的念頭,指腹轉著泥人的小棍,仿佛已經得了這條街上最想要的東西。
  夕陽漸漸落在了山頭,街上的人群也愈發多了,人擠人鬧得人心慌,皇甫慶本想提起魔功直接飛回去,蘇風溪卻道:“這麼慢慢走,會比較有趣。”
  “哪裡有趣了?”皇甫慶用雙手護著他的小泥人,被人群推搡著,滿滿的不高興。
  身後卻突然伸出了一條胳膊,虛虛地環住了他的肩膀,硬是為他開出了一點空間。
  皇甫慶抬起頭,便見蘇風溪的嘴角含笑:“我為你擋著,這樣是不是好些了?”
  “嗯,好些了。”
  皇甫慶如此說著,便將剛剛提起的魔功壓了下去,若蘇風溪晚上那麼片刻,推搡他的人,此刻便會躺一地了。
  他一貫是這種性子的,帶著近乎純真的殘忍。
  但當蘇風溪沖他笑的時候,他竟一點也不想將這一面暴露給他看。
  冥冥之中,仿佛也有那麼一個人,寵著他護著他,但當他知曉他的本性後,便拋棄了他,不願意像從前那樣,將他捧在手心。
  兩人終於走出了擁擠的區域,卻聽身後傳來了驚呼聲,蘇風溪同皇甫慶轉身去看,便見數道煙花飛入空中,在夜空中綻開。
  那真是極漂亮的場景,數十道煙花此起彼伏,染亮了大半個天空,紅得耀眼,亮得決然——也像是無聲的預告,昭示著這兩人的命運。
  5.
  美人相伴,策馬前行,把酒言歡,好不快活。
  蘇風溪側身去看,恰好抓住皇甫慶嘴角的一抹笑,如桃花初展開,美得心頭顫。
  美人似有察覺,蘇風溪便飛快地轉過了頭,只作無事發生過,也就錯過了那人狡黠的笑。
  二人腳程頗快,只半日便到了下一個城鎮,蘇風溪勒住了馬:“師弟,是在這裡休整一二,還是趕去下一個城鎮?”
  皇甫慶瞥了蘇風溪一眼,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語:“師兄決定便好,不過我的武功是我爹一手教導,你認了我這個師弟,便要認了魔教教主做師父的。”
  蘇風溪收攏了笑,回應頗有些避重就輕的味道:“拜師之事須雙方願意才行,你爹不會任由我們胡鬧的。”
  你管我叫師弟就不胡鬧了?皇甫慶如此想著,心裡莫名煩躁,便揚起鞭,掉轉馬頭,乾脆向下一個城池奔去。
  蘇風溪亦無奈極了,只得策馬跟上,心道:這皇甫慶活生生是被寵壞的脾氣。
  皇甫慶在前頭飛快地跑,蘇風溪便在他身後追,兩人疾行了數十裡,皇甫慶的馬終於有些疲軟減速了,蘇風溪舒了口氣,正欲上前趕上,一個眨眼竟不見了眼前人的身影。
  他的心臟偷停了一拍,驅馬向前,果然見了一個塌陷的地洞,低頭一看,皇甫慶正掛在劍上,仰頭沖他笑。
  這地洞許是獵戶設下的陷阱,洞挖得極深,洞底是削得極尖的木刺,皇甫慶的腳將將能踩到木刺尖,只靠著雙手握住插入洞壁的劍,勉強穩住身形。
  “需要幫忙麼?”蘇風溪自上而下望,問了一句。
  “你讓開些,便是幫忙了。”
  蘇風溪便讓開了些,只聽細微的聲響,再加上“咚咚咚”三聲悶響,皇甫慶便翻出了地洞,穩穩地落在了洞旁,除了手中的劍沾染了些許泥土,整個人竟是從容的。
  “馬呢?”蘇風溪脫口而出。
  “眼見著不對,直接甩了我,一個縱身,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正說著話,便見那匹馬自山坡下悠閒地邁了過來,皇甫慶罵道:“你倒是跑得飛快。”
  罵歸罵,到底還是一把拖過來,看了一圈,發覺身上沒多一個傷口,便放了心。
  蘇風溪看這一人一馬溫情脈脈,心底竟生出了幾分羡慕來,便從包裹中翻出了一件衣服扔給了皇甫慶,只道:“外衣髒了,換換吧。”
  皇甫慶道了聲謝,也不避讓,褪了外衣換上了新的,縱身上馬,這次倒不會一股氣向前沖了。
  二人中午用了些吃食,便繼續前進,到了夜幕時分,尚未走到下一個城鎮。
  眼見著要留宿在外,轉過個彎路邊卻突然出現了一家半新不舊的客棧,殘陽似血,飄舞的幌子上有細微的蟲洞,細微聲響自門內出。
  蘇風溪與皇甫慶交換了眼神,便驅馬上前,朗聲道:“我師兄弟二人欲投宿,店家可有空房?”
  “有的,進來便是,本店店小,馬匹拴在門口的柱子上便好。”
  蘇風溪尚有猶豫,皇甫慶竟乾脆下了馬,將繩索虛虛一繞,大步流星向房門處走,蘇風溪無奈,便也只得跟上,推開門,便能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大廳內只點著數盞燈,掌櫃的是個約莫五十歲的老人,正在漫不經心地算著賬,頭也不抬,只回道:“上房只有一間,你兄弟二人同住可好?”
  “除了上房呢?”蘇風溪上前一步,將皇甫慶拉在了身後。
  “我勸你二人住上房裡,安穩些。”
  “那便開一間上房,掌櫃的,這裡可有吃食?”
  掌櫃的停下了撥弄算盤的手,抬起頭,露出了刀痕交錯的臉頰:“有銀子便有。”
  6.
  “沒銀子呢?”蘇風溪尚未開口,卻叫皇甫慶搶了先。
  掌櫃的沒回答,像是沒聽見一般,蘇風溪的手扶在了劍柄上,卻笑著接道:“有金子。”
  “有銀子便好,金子太貴重了。”掌櫃的笑了笑,疤痕更顯猙獰,手心向上伸了過來。
  蘇風溪便從懷裡取出了一錠銀子,壓在了那人的手心,銀子剛剛觸碰到那人手心,便迅速地泛起了黑,掌櫃的渾不在意,收了這枚黑色的銀錠,扔進了身後的酒罈裡。
  “上房一間,上樓左拐最裡,荒郊野地,沒什麼好吃食,幾樣特色菜送到你們房裡,可好?”
  皇甫慶還欲說,手上卻一疼,蘇風溪轉過頭向他搖了搖頭,他便抿了抿嘴唇,不再說了。
  “麻煩掌櫃的了。”蘇風溪拉著皇甫慶的手,二人上了樓,才聽到些許人的聲響,向左走到盡頭,便是一扇半開著的門,推門而入,門內佈置雖然簡陋,但卻格外乾淨。
  二人關上了門,皇甫慶將腰間的劍隨意扔在桌上,便道:“你方才一直攔著我作甚?”
  “我娘生前粗通醫術,亦通曉一些蠱術,”蘇風溪將包袱放在床上,平攤開將裡面的衣裳和吃食取出,邊整理邊答道,“那掌櫃體內養了蠱蟲,給他銀子便可壓抑一二,我怕他加害於你,便一直攔著你。”
  “你又是如何看出的?你娘教給你的法子?”皇甫慶伸手碰了碰茶壺,發覺裡面裝的是熱茶,便為自己倒了一杯,頓了頓,又為蘇風溪倒了一杯。
  “算是吧,我自小對蠱蟲便極為敏感,那掌櫃的該是養了數十年的蠱了,他若想害人,你我即便能招架,也要費一番周折。”蘇風溪說著話便走到了桌旁,又從袖中取出兩根銀針插入了兩杯茶水中,見銀針未褪色,才收了回去。
  皇甫慶本想喝茶,見了這番架勢,又不想喝了,便逕自取了白日裡自備的水壺,“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蘇風溪搖了搖頭,端起了一杯茶,茶中漸漸現出細小的白線來——那是蠱蟲聚集的模樣。
  蘇風溪面不改色,連喝了兩杯茶,又掀開茶蓋,輕輕彈了彈手指,叫細小的粉末落入茶壺中,再重新掩了回去——他本不想浪費手中的藥,但又怕皇甫慶改了主意,又想喝這壺茶。
  這一切皇甫慶並未察覺,他喝完水後,便冷靜下來,既然那掌櫃的難以應對,便忍過這一夜,待以後同他爹聯繫上,叫他爹來幫忙對付,莫說一個掌櫃的,便是十個掌櫃的,亦奈何不了他爹。
  正如此想著,卻聽見了極有規律的三聲敲門,蘇風溪前去開門,門外已沒有人,只有一個餐盤,上面有幾道菜和兩碗飯,還冒著熱氣。
  蘇風溪將飯菜端了進來,喚皇甫慶來吃。
  皇甫慶神色怏怏,只道:“這飯菜也要驗一驗麼?”
  “那蠱蟲只能活在水中,或是在特定的丹藥中,這飯菜不驗也沒關係的。”
  皇甫慶打起了一點精神,他對蘇風溪總有一種莫名的信任,而這一路走來,蘇風溪也未曾辜負他的信任。
  皇甫慶沒什麼好朋友,他的影衛算一個,但那人與他有心結,而這心結難解。他便是為了散心,才特地下山去尋他爹的,卻沒想到遇到了這麼個有趣的人。皇甫慶是想同蘇風溪做朋友的——但他又怕,蘇風溪不喜歡他這樣的人。
  皇甫慶一點點放出了真實的性格,但蘇風溪一直笑著,仿佛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無論他什麼模樣,都沒關係、都能包容似的。
  蘇風溪只看著皇甫慶悶頭吃飯,像是有些不高興似的,他低頭看了一圈菜色,便將一道菜推到了皇甫慶的身邊,說道:“慢些吃,別著急。”
  皇甫慶停下了筷子,只悶聲問:“你如何知曉我愛吃這道菜?”
  “上次見你多夾了幾筷子,便記得了。”
  蘇風溪本以為皇甫慶還會說些什麼,卻沒想到他什麼都沒說,只用筷子夾了幾大筷子的那盤菜,堆到了自己的碗裡。
  這是自己喜歡吃,就分享給我吃的意思?
  蘇風溪愣了一下,很快猜透了皇甫慶的意思。他便忍不住去笑,笑眼前的少年刀子嘴豆腐心,真真是個好師弟。
  7.
  這一夜便安穩睡了過去,床鋪不算小,並排躺著也無妨礙,只是夜深時分,門外傳來了輕微的叩門聲。
  蘇風溪睜開雙眼,眼底未見一絲困意,他掀開被子下了床,推開門,門外便是掌櫃的蒼老的臉。
  蘇風溪彎下腰鞠了一躬: “前輩。”
  “當不起你一句前輩,我下的蠱為你所破,便不會難為你二人,深夜前來,只是想問問是哪家的孩子。”
  “江南蘇家。”
  “蘇風溪?”
  “是。”
  “你娘我認得,是個苦命人,罷了,節哀順變。”
  蘇風溪抬起頭,眼前已不見人影,便闔了門扉,回了房間。皇甫慶依舊睡得深沉,這家店將蒙汗藥放入餐食,蠱蟲放入茶,做的便是謀財害命的行當。若非用的是他娘曾教導的手法,蘇風溪斷然不會輕易放過,如今有同門情誼,再加上那人一句“節哀順變”,蘇風溪猶豫片刻,終究還是算了。
  第二日,皇甫慶醒來便問:“昨日你下了迷藥?”
  蘇風溪默認了,又親自拔出了腰間的劍,遞到了皇甫慶的面前:“要殺我麼?”
  皇甫慶伸手接了劍,一下插回了劍鞘,回道:“這次便罷了,你這人可真煩。”
  “師弟這是捨不得,師兄很是感動。”
  “滾邊,擋著我的陽光了。”
  蘇風溪不躲,皇甫慶便伸手去推,推了推竟推不動了,便“嘖”了一聲,用上了三分魔功去推,手下卻一空,整個人向前倒去,偏偏在此時蘇風溪伸出了胳膊,扶住了皇甫慶的肩膀,笑著問:“還玩兒麼?”
  “玩兒,等我換好衣裳。”
  蘇風溪便笑著鬆開了手,剛一鬆手,腰間便是一痛,一道極細的傷痕湧血而出。
  他蹙了蹙眉,便見皇甫慶手指尖轉著刀片,從容坐回到了床邊:“我爹說了,欺負我的人,得讓他用血來換。”
  “哪裡欺負你了?師弟也太過霸道。”眼見著血不斷向外滲,已經染紅了大片白衣,蘇風溪只得封了幾處大穴,又解開了腰帶,露出了腰間的傷痕。
  蘇風溪正想去取藥,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個小藥瓶,順著藥瓶,便看到了皇甫慶略帶彆扭的臉:“後悔了?”
  “不想你拖累我罷了。”
  蘇風溪便接過了藥瓶,又聽到那人問::“不怕我傷藥中下毒麼?”
  “你若想下毒,方才的刀刃上就下了,何必再等到這次。”
  “蘇風溪?”
  “嗯?”
  “師兄?”
  “嗯。”
  “你可真叫人生氣。”
  “謝謝。”
  蘇風溪抹了藥,又用白色紗布纏了數十圈,換了身衣裳,打包行李便想離開。
  皇甫慶瞧著那人裡裡外外忙活,到底有些不忍,便道:“在此處休息幾日再走,總要把傷養好吧。”
  這傷可是你親自劃的。
  這話蘇風溪沒說出口,但眼神裡遞出的就是這個意思,只解惑道:“此處除了那掌櫃的,還有諸多高手,魚龍混雜,我們還是先行離開,你心裡不舒坦,回去找你爹帶上一眾高手,再來砸店。”
  “我以為你會叫我忍著,這句砸店說得倒是不錯。”
  皇甫慶總算平了莫名生出的氣,二人翻身上馬,繼續前行,走著走著,皇甫慶便會發覺蘇風溪跟在了後面,幾次下來,他便也清楚了,蘇風溪傷口疼,是走不了太快的。
  他心底有些愧疚,但也說不出道歉的話來,只默默地放慢了前行的速度,同蘇風溪並排走。
  蘇風溪走得慢,倒不是因為腰間傷,他自習武以來,大大小小受傷也有數十次,此次受傷雖是意外,但傷口不大,止了血疼痛亦在忍受範圍之內。他只是邊走邊思考昨日的客棧與他娘之間的關聯,他娘雖教會了他一些醫術和蠱術,但其餘的都未向他說過。
  他娘亦出身武林正道名門,究竟從何處學到這些,他爹是否瞭解這些,他竟也從來沒細細思量過。
  他正在回憶這些年的細節,便見皇甫慶停了馬,等他同行,便將這一番事暫且放下,同皇甫慶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出了這片森林,便進了江南蘇家的範疇,蘇風溪腰間有權杖,吃食和住處便得到了極大的提升,至少皇甫慶這少爺不怎麼挑剔了,偶爾品茗,還能得一句好。
  這一路,蘇風溪與皇甫慶打打鬧鬧,關係是越發親密了,你一句“師兄”,我一句“師弟”,說來也不見調侃,多了幾分真情實感。
  皇甫慶惦記著想讓蘇風溪拜自己爹當師父,這樣便可順利成章地將人帶回魔教,想見便能見,又有人同他一起玩耍。
  但蘇風溪的態度一直是模棱兩可的,皇甫慶有時候會生氣,但氣一會兒又會莫名被哄好了,只覺得蘇風溪切開心許是黑的,一套又一套的。
  8.
  蘇風溪帶皇甫慶回到了蘇家,敏銳地察覺到幾分不對。
  管家與下人的神色都帶著幾分戰戰兢兢的味道,頗有些風雨欲來的節奏。
  蘇風溪原以為是魔教教主在的緣故,卻獲悉那人有事已離開,數十日後才會回來。
  他將皇甫慶引薦給了父親,父親神色亦是淡淡,只客套地招呼了幾句,便轉身離開。
  蘇風溪原以為皇甫慶會鬧彆扭,卻沒想到他應對從容,面上不見一絲情緒,他才恍然清醒,皇甫慶到底是魔教的少教主,並不是無知無畏、天真傲嬌的孩子。
  他二人離開房間,皇甫慶在前走,走著走著卻突然停下了腳步,低聲道:“我不開心。”
  蘇風溪卻放了心,只笑道:“我爹一貫如此,他要是對你殷勤,你怕是要更不開心了。”
  皇甫慶伸出手,摸了摸朱紅的廊柱:“看來過往那些人待我好,俱是因為我爹的面子。”
  蘇風溪正欲勸,卻聽皇甫慶補了一句:“總有一天,他們待我好,會因為我自己的緣故。那時候,他們也會待你好,因為你是我師兄。”
  “好好好,那時師弟莫要嫌棄師兄才是。”
  皇甫慶輕笑了一聲,便不說話了,收了手向前走,朱紅的柱子上卻顯現了一道極深的抓痕,看著便叫人生懼。
  蘇風溪低垂著眼瞼,心中倒是生出幾分後悔來,他不後悔遇見皇甫慶,卻後悔待皇甫慶愈發真,竟捨不得與他分別,動搖信念,猶豫著要不要同他一起走。
  他蘇家雖不是正統的武林正道,卻也算得上名門正派,與魔教之人私下裡交好,還能說上一句交友不問出身、不拘小節,但他如果真入了魔教、拜魔教教主為師,便會拖累整個蘇家,蘇家便會劃為魔教之中,遭武林正道圍剿打壓。
  因而蘇風溪不可能答應皇甫慶的請求,拒絕的話語卻要尋個時機再說出口。
  蘇風溪下定了決心,便待皇甫慶更好了些,每天白日都陪著他玩耍,但入夜後,他便會回到蘇父的房裡,詢問如今事態如何。
  他畢竟是蘇家唯一的繼承人,在回來的當夜,便去詢問父親究竟發生了何時。蘇父卻含糊其辭,只道會有人來襲,至於何人會來、將會來多少人,一概不說。
  蘇風溪細細觀察了幾日,便覺得山莊人雖然緊迫但並不見惶恐,一概糧草用度雖有上漲也不明顯,便稍稍放鬆了心神。
  如此這般又過了大半個月,蘇父便道事情已經平息,幸而魔教教主從中斡旋,還特地叫蘇風溪帶皇甫慶過來,三人吃了一頓晚飯。
  蘇父坐在主位,左側是皇甫慶,右側便是蘇風溪,他親自夾了菜,放在了皇甫慶的碗裡,皇甫慶道了聲謝,卻一口未動,只晾在了一邊。
  如此又過了幾日,蘇風溪終於確定風波已過,又正值山下的花燈節,他便想帶著皇甫慶下山去玩一玩。
  正做了這番打算,下人卻喚他去海棠園,只道蘇父在那裡等他。蘇風溪聽了海棠園,心底便覺得厭煩,但父母之命,又不可違,到底忍了忍,用了輕功便過去了。
  蘇風溪站在海棠園外,便覺得不對,往常靠近時便能聞到花香,瞥見花瓣,此刻卻什麼都沒有了,待走了進去,那些海棠花壇俱都不見,栽種在院內的海棠樹,亦拔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了一株——蘇母吊死的那一株。
  蘇父便站在樹下,背對著他,像是在想些什麼。
  “爹?”蘇風溪喊了一聲。
  “蘇風溪,這麼多年,你可恨我?”
  蘇父突然問了這一句,蘇風溪雖然不解,但也答道:“該恨你的是我娘,我娘既然不恨,我也不恨。”
  蘇母若是真的恨蘇父,蘇父也活不到現在。
  蘇父聽了,只笑了幾聲,又道:“恨又如何,我終歸是你爹。”
  “爹,這滿園的海棠,可是你讓人移走的?”
  “莫要再問了,今夜山下有燈會,還不去帶你的小朋友玩上一圈?”
  蘇風溪還欲再問,他爹卻抬起手,向後揮了揮道:“去吧,待你的小朋友好些,他也可憐。”
  他哪裡可憐了。蘇風溪腹誹道,卻還是止不住雀躍的心情,轉身離開。
  皇甫慶正在房中閑著無聊剝栗子玩兒,蘇風溪推門而入,迎面便是幾十個栗子殼。
  他也不慌張,伸手便將栗子殼盡數抓入手心,隨手一扔:“走吧,我們出去玩兒。”
  “我們出去玩兒。”
  這話聽起來就很甜。
  9
  山下的燈會極熱鬧,一對對情侶相伴而行,像蘇風溪與皇甫慶這般兄弟出行的倒不多見,有膽大的少女偷偷瞄這兩個少年,蘇風溪習以為常,皇甫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蘇風溪想了想,便直接伸出手,握住了皇甫慶的手,解釋道:“這樣她們便不會看你了。”
  皇甫慶見那些女子果然別過了臉,頗有些疑惑,便問道:“為何她們不看了?”
  “她們會將你我看作一對,既當不了如意郎君,自然不會再看。”
  “你我一對?”
  “嗯。”
  “你是開玩笑吧?”
  “當然是玩笑。”
  這話聊得不鹹不淡,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便及時止損,只欣賞這滿目的燈火,相牽的手卻像被主人遺忘,緊緊相握,任由暖意自手心蔓延全身。
  “蘇風溪。”皇甫慶突兀開了口。
  “我在。”蘇風溪正欲為皇甫慶買一盞花燈,此刻收回視線,疑惑看人。
  “你會陪我回魔教麼?”
  “不會。”
  他直白地問,他便終於將拒絕說出了口。
  皇甫慶便抿了抿嘴唇,看著倒不像是很難過,像是在意料之中。但雙手相握處的微微顫抖,卻將他的心思暴露得乾乾淨淨。
  蘇風溪在心底重重地歎息,他莫名覺得愧疚,縱使這愧疚並不應該。
  皇甫慶不再追問,只抬起手指向了一處花燈:“送我個臨別的禮物吧。”
  “好。”
  蘇風溪付了銀錢,將花燈拿到手,又遞給了皇甫慶。這盞花燈畫的是鴛鴦戲水,皇甫慶拿在手看了一會兒,便道:“你若是個女子,我便擄走你,再強娶你為妻。”
  蘇風溪只當是笑話,聽過便算了:“心情可好些了?”
  “不過是一盞花燈,還不夠。”
  “可還想要些什麼?”
  “想要你。”
  蘇風溪的心臟偷停了一拍,便見皇甫慶哂笑道:“但要不了你。”
  異樣的酸澀縈繞在心頭,縱有萬千燈火,依舊孤獨冷漠。皇甫慶亦終於下定決心,鬆開了手指將手抽出,卻在下一秒,被緊緊握住。
  蘇風溪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皇甫慶便抬起了手中的花燈,讓光照亮蘇風溪的臉頰,他細細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看了許久,便極為順手地將花燈扔在了一邊。
  “好了,我看夠了,你鬆手吧。”
  ——可我還沒看夠。
  蘇風溪鬆開了手,他看向地面,便發覺那盞花燈已經滅了,滅得乾乾淨淨。
  兩人又逛了逛,皇甫慶便提議回去,蘇風溪雖然不舍,但也只能應允,兩人正欲離開市集,卻發覺城鎮門口已落了鎖,原來今日城中富戶出了命案,全城戒嚴,正在搜尋刺客。憑蘇風溪與皇甫慶二人的武功,自然可以突圍離開,但江湖中人一向不與官鬥,至少明面上不會越界,蘇風溪與皇甫慶兩人對視一眼,便決定到客棧中稍作休息,待明日天亮,城門開啟再行回去。
  那一夜二人都沒有睡意,便擺了一盤棋,手中各執一壺酒,在明月光下把酒言歡。
  到最後不知是醉了還是未醉,什麼都能說上一說。
  蘇風溪道最初遇見皇甫慶時,便覺得皇甫慶是個姑娘。
  皇甫慶打了蘇風溪一拳,便回敬道,他看蘇風溪眼熟,只因他像極了他爹的爐鼎。
  兩個人喝得酩酊大醉,便揮落了期盼,頭貼著頭湊作一團。
  皇甫慶也落了淚,只恨恨道:“你既要同我分離,又何必相遇。”
  蘇風溪卻止不住笑,笑卻似哭:“人活著,總有萬千事,身不由己。”
  兩人清醒時,啟明星已高懸天邊,便換了身衣裳,騎著馬出了城,這一路你一句我一句,也不無聊,昨日的愁苦,此刻也像扔到了腦後,心底變得快活起來。
  話本上、戲劇裡,總說但凡家中出事,在外的孩子會心神不寧、有所感應。
  但這一路上,蘇風溪並未察覺到任何的異樣,倒是皇甫慶,似真似假地說了一句,他心裡突然有些惶恐,卻不知道這惶恐從何處來。
  這惶恐從何處來?
  許是過分安靜的山路,許是空氣中彌散的烤焦的味道,許是劈啪的聲響,許是穿越屏障後,眼前的斷壁殘垣、已然變小的火勢。
  紅色的血攤在地面已變黏稠,成堆的屍體堆積在一起,大大的眼睛睜著滿含驚懼,蘇風溪自馬上滾落在地,發了瘋地向前沖,他的視野被紅染盡,世界安靜得可怕。
  10.
  這具屍體是管家的,管家是個嚴肅又刻板的男人,似乎只聽他爹一人號令,但蘇風溪還記得,這個男人曾偷偷為他帶來山下的點心,也曾偷偷地對他說,他爹是愛著他的。
  那具屍體是廚娘的,廚娘是個嘴碎又張揚的女人,但她煲得一手好湯,她娘生前十分愛喝,蘇風溪記得,她娘死的時候,廚娘哭得極傷心,而那之後,她娘愛喝的幾道湯,廚娘再也沒有煲過。
  他看到了他的書童和他的侍衛,他們俱睜著大大的眼睛,胸口有巨大的破洞,死不瞑目。
  仿佛有人在拉著他在喚他的名字,但他聽不到看不到感知不到,只覺得整個世界搖搖欲墜分崩離析。
  蘇風溪麻木而瘋狂地巡睃,直到看見了他爹的屍體,他爹半坐在地上,臉上竟是平靜的。
  蘇風溪總以為他是恨著他爹的——他恨他爹多年來對他娘面熱心冷,他恨他爹的眼中只有那滿園海棠,他恨他爹為人太過冷漠不見柔軟。
  但那恨意,在此時此刻,更像是孩子的無理取鬧。他恍然發覺,他是愛著他爹的,他愛他爹、愛蘇家、亦愛蘇家的每一個人。
  這些人穿插了他前十五年的人生,一顰一笑、一言一行,近在眼前,卻再也抓不住了。
  蘇風溪的大腦一片空白,有無數人在他的耳畔哀聲訴說如同鬼魅,他側耳去聽,卻什麼都聽不見,像被一個巨大的蓋子蓋住,一點一點地抽離生機。
  ——他們怎麼了?
  ——他們都死了。
  ——他們離開了我。
  ——那,我為什麼還活著呢?
  蘇風溪渾渾噩噩,腰間卻驟然一疼,他睜大了雙眼,便看到了皇甫慶憤恨的臉。
  皇甫慶像是在說什麼話,疼痛逼迫蘇風溪聽到他說的話。
  他道:“蘇風溪,疼就醒過來,聽我的話。”
  疼麼?好像也沒有那麼疼了。
  想繼續渾渾噩噩,卻被那人一把摟進了懷裡。
  他聽到他說——我知你難過,但你醒醒,你還有我。
  ——你還有我。
  ——你又算個什麼東西呢?
  蘇風溪漫不經心,甚至是有些冷酷地想。
  你認識我不過幾個月,哪裡能比得上他們呢?
  你像是很難過的模樣,但會有我此刻一分苦痛麼?
  他們都死了,為什麼偏偏你活著呢?你和我都活著,是了,因為我們離開了,去看花燈了,倘若沒有你,我會不會在這裡,和他們一起離開了呢?
  各種陰暗的情緒,像是終於有了發洩的口,發洩的物件,洶湧而出。
  而蘇風溪不想控制,他惡意地去思考一切,仿佛這樣,能夠減少幾分苦痛似的。
  他甚至在想,會不會是皇甫慶的爹謀劃了這一切,是他殺了他蘇家上下——這可真是個可怕的猜想,眼前的皇甫慶,亦面目可憎起來。
  但就在這一瞬,皇甫慶幹了一件讓蘇風溪根本無法預料到的事——他把手中的刀片迅速地塞到了蘇風溪的手裡,又握著他的手劃破了自己的胳膊。
  蘇風溪回過神來,將刀片扔得遠遠的,皇甫慶卻抬起了血淋淋的手臂:“蘇風溪,你難過,我陪你一起。”
  “你難過,我陪你一起。”
  蘇風溪閉上了雙眼,那迷茫的恐懼與孤寂,逃避與退縮終於在血的沖刷下,退散得乾乾淨淨。
  “我要查明這一切的真相,殺了幕後兇手,叫他血債血還。”
  “我會幫你。”
  “不必了,”蘇風溪睜開雙眼,偏過頭看向身後,數百馬匹立在不遠處,最前頭那人白衣似雪,正是魔教教主皇甫玄,“你爹,也可能是兇手。”
  11.
  蘇風溪是清醒的,又是渾渾噩噩的,他看著火燒盡了他曾擁有的一切,又將能找到的遺骸一一埋葬,皇甫慶一直跟著他,有時他牽著他的手,有時他扶著他的肩膀。
  這個世界自那日變故後,如同靜止的黑白畫,唯獨皇甫慶是活躍的那一抹色彩。
  有時候蘇風溪也不明白,不過數個月,他為什麼下意識地覺得,他可以依賴皇甫慶、信任皇甫慶。
  那些陰暗的情緒與不甘漸漸消散,苦痛卻壓抑在心頭,成了沉重的負擔。
  蘇風溪躲在房間裡發呆,皇甫慶卻闖了進來,抱緊了他,只道,他永遠都不會離開他。
  永遠都不會離開麼?
  這大抵是一句無用的誓言。
  蘇風溪冷冷地想道,卻按捺不住驟然變暖的心臟,他聽到了泉水叮咚和輕輕的歎息——他便知道,他是離不開這個人了。
  蘇風溪同皇甫玄打過幾次照面,對方待他不冷不熱,不見親近,這反倒打消了蘇風溪的懷疑。
  倘若皇甫玄與蘇家有仇,定不會放過他這個唯一的活口,倘若皇甫慶想要蘇家的遺物,定不會待他不冷不熱、不見親近。只有這種態度,才叫人安心下來,難以生出懷疑來。
  蘇風溪稍稍緩了一些,便給父親和自身的江湖朋友發了飛鴿傳信,傳出的書信有數百封,收回的消息卻只有寥寥,而這寥寥的幾封信中,或是表明自身無能為力,只能安慰充數,或是過分熱情,覬覦之心透過紙面洋溢而出。
  大部分人的反應本就在預料之中,蘇風溪不見得有多難過,只是司徒家的回信,卻叫人心底生寒。
  原來早年蘇家曾同司徒家一起共事從商,司徒家此次回信,先是安慰了蘇風溪一番,待蘇風溪深受感動時又話鋒一轉,只道對蘇家遭遇深表同情,定會照顧好兩家的生意,叫蘇風溪不必掛心。
  這分明便是告知他,莫要再想這份生意,司徒家準備全權接手了。
  司徒家主母與蘇家主母乃是手帕交,兩家一貫和睦,沒想到,這份和睦亦脆弱如紙糊。
  蘇風溪燒了這幾封信,房門恰在此刻開了,皇甫慶一身素白,手腕上亦纏了一圈黑布,端著餐盤走了進來。
  蘇風溪沒有絲毫的食欲,但也給面子地站起了身,將餐盤接了過來,放在了桌子上。
  餐盤裡是一碗清水麵條,上面撒了一點蔬菜末,皇甫慶將筷子頭撿起來遞給了蘇風溪,輕聲道:“吃一點,我親手煮的。”
  蘇風溪便伸手拿了那筷子,吃了起來,唇齒之間其實嘗不出什麼味道,但還是要吃下去。
  待吃完了這一碗面,蘇風溪雙手又捧起了面碗,喝光了湯,便見眼前的少年嘴角稍稍揚起,露出了一個極短暫的笑。
  蘇風溪放下了碗,他低垂下眼瞼,話語說得自然又飄忽:“師弟,你說過,想讓我和你走?”
  “我說過的,”皇甫慶急切地答,生怕眼前的人反悔似的,“如今你家中突生變故,不如隨我回去,莫管你仇家是何人,我定會助你手刃仇人。”
  蘇風溪睜大了眼,他瞧著眼前的少年,竟看出了幾分天真的味道——他一定被保護得很好,便也低聲道:“我欲拜你爹為師,可好?”
  皇甫慶便不說話了,他是個極聰明的人,自然能看出眼前的人不僅想要他幫忙,更想要借助魔教的力量——無論是習得高明武術,還是擁有魔教教眾的權利,但無論如何,這個人總算答應同他回去了。
  待幫他報仇雪恨——他大抵也不會走了。
  想到這裡,皇甫慶便不切時宜地高興起來,他伸出手,握緊了蘇風溪的手,笑得露出酒窩:“我和我爹去說,你放心,都交給我去做。”
  12.
  蘇風溪便與皇甫慶和魔教人一起踏上回魔教的路,但皇甫玄待蘇風溪一直不冷不熱,顯得疏離極了——蘇風溪自是清楚這一切,便也忍耐下來,每日只同皇甫慶多加相處,他看得出,皇甫玄是拗不過他這個獨子的,果不其然,沒過多久,皇甫玄便召喚蘇風溪獨自前去,又看了許久,只道:“慶兒求了我許久,你可是真的打算入我魔教,拜我為師?”
  蘇風溪乾脆俐落地半跪於地,張口便道:“請教主收下我。”
  皇甫玄卻久久未言語,似在斟酌,一時之間,室內只能聽見細微的剝栗子聲,待盤子中的栗子裝滿了一盤,皇甫玄終於答道:“你不反對,慶兒也央求我,那便這麼辦吧。”
  蘇風溪遞了拜師茶,叩了三個響頭,就此成了皇甫玄的弟子,亦成了皇甫慶名正言順的師兄。
  這邊蘇風溪行了拜師禮,皇甫慶果然高興得緊,每日拉著蘇風溪便東逛西逛,有時興致來了,皇甫慶便忘了蘇風溪家中剛遇巨變,歡快地笑了起來。蘇風溪亦會跟著一起笑,只是會更加清楚地明白,所有的苦痛,只會紮入當事人的心臟,他人再關心,到底不能感同身受。
  蘇風溪跟著越發開朗,皇甫慶便覺得人已經漸漸走出了傷痛,愈發放縱起來,他抓著蘇風溪的手聊天,聊魔教的諸多人物,出場頻率最高的,一個是他的父親,一個便是他的影衛,據說受了重傷,正在教中養病。
  蘇風溪不愛聽他同別人的過往,皇甫慶似乎也敏銳地覺察到了,到最後便不再說了,只談以後的日子。
  皇甫慶道,以後蘇風溪便是他的師兄,魔教的護法快退隱江湖了,空出的位置,自然要有他師兄一份。
  皇甫慶又道,聽聞南方的鑄劍大師正在重鑄一對劍,這對劍魔教勢在必得,到時候,他拿一柄,蘇風溪也拿一柄,便能成就一段佳話。
  蘇風溪笑了笑,伸手極為自然地揉上了皇甫慶的頭——他是真的喜歡他的,又覺得他實在是傻極了,而他的傻,叫他喜歡又叫他擔憂。
  就此入了魔教,開始習武,皇甫玄是個極出色的老師,他教他武功心法,而皇甫玄的爐鼎,一個喚作白明玄的男人,卻在一日突然找到了他,只道也要做他的老師。
  蘇風溪是厭惡白明玄的——這厭惡源自第一次相見時,白明玄聲音極低卻清晰入耳的一句話——慶兒,他就是喜歡你這樣的美人。
  這句話雖然輕佻,但乍聽起來也不算刺耳——如果白明玄與蘇風溪氣質不那麼相似的話。
  蘇風溪在磨練中很快聽聞了一些傳言,皇甫慶似乎同這白先生有些桃色過往,縱使現在皇甫慶一副完全和他不熟悉的模樣,但到底是心中的一根刺。
  皇甫慶究竟為何如此看中他,信任他,莫不是因為——他像他?
  而此時此刻,白明玄又來自薦做他的師父,蘇風溪自然是不願的,他不願白明玄亦不氣餒,只叫蘇風溪同他下一盤棋,若蘇風溪勝了,他自會離開不作糾纏,但他若敗了,便再考慮一二。
  蘇風溪連輸了五盤棋,到了第六盤之時,只下了一半便棄了棋子,跪地道:“請先生教我。”
  白明玄用帕子細細擦了手指,笑道:“自然會教你。”
  而後勤加練武,學習謀略,上手教務,每日忙得不亦樂乎,唯一的空閒,便是皇甫慶來的時候了。
  皇甫慶正是長身子的時候,總是信誓旦旦道,以後會比蘇風溪高上一些。蘇風溪便指了一棵樹,兩人約好一起劃刀痕,幼稚地比著個頭大小。皇甫慶總是矮蘇風溪一頭,便總會耍性子恨恨道:“切了你一截,便能矮一些吧!”
  蘇風溪便笑著遞過了劍,只道:“削吧,師弟若要,師兄又怎麼捨得不給。”
  皇甫慶卻從來都不接那把劍,只發洩似的踹一腳樹:“早晚有一日,我會比你高的!”
  “好,那便等著那一日。”
  待相處的時間久了,蘇風溪便越發覺得,皇甫慶是個被寵壞的孩子,他的吃食格外挑剔,衣著用度俱是精細,連修煉的功法,亦是最省力的。皇甫慶的脾氣不算好,頗有些任性和自負,而這種性格,自是有底氣刻意養成的。在皇甫慶的心中,世間萬物都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威脅,他可以要到他想要的任何東西——而這莫名的自信源自他爹,源自魔教,也源自白先生。
  因為任性和自負,他受了委屈便會立刻抽身而出,不再作過多勾連,喜新厭舊得厲害——因他知曉會有更好的在一旁,便不會去修修補補,逕自去尋其他的了。
  ——容易付出真心,亦容易當那薄幸人。但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其他了。
  蘇風溪看得一清二楚,卻也忍不住去疼寵皇甫慶一二,初始有三分真心七分做給皇甫玄和白明玄來看,而到後來,便慢慢迷了心竅。
  直到有一日,皇甫慶沉入水底,幾十個瞬息都未出來,蘇風溪便跳進池塘前去救人——在跳進池塘的前一刻,他是想過死去的蘇家人的,但他還是跳了進去,“救出了人”。他看著皇甫慶計謀得逞的臉,卻不覺得生氣,只覺得慶倖。
  他亦不後悔下去救他——縱使他可能因此丟掉性命,無法親自為蘇家人報仇。
  他哄著皇甫慶去換了幹的衣服,低頭去看自己正在淌水的衣衫。
  過了一會兒,他才像活了過來似的,一步一步向臥室走去。
  但每一步,都像是在加深心底的那個念頭——他是喜歡皇甫慶的,而這喜歡,竟是真的。
  13.
  因這份喜歡,相處之中,便有所不同,想將世間最美好之物,都遞到他面前。
  而叫蘇風溪欣喜的,則是皇甫慶愈發迷戀的眼——他也是喜歡他的,而每一天,都會愈發喜歡。
  蘇風溪的武藝愈發精湛,手下可抽調的人手也有數百之眾,魔教待他可堪真摯,他便時不時下山一次,去追尋蘇家被滅的線索。
  線索卻同幾個正道門派脫不了干係,蘇風溪多方考證,便帶人暗中殺了不少人,卻不想叫正道纏上,特地派人來告知,殺了他全家的乃是魔教教主,他是認賊作父。
  蘇風溪笑著勸人離開,當天夜裡,卻提了劍將來人抹了脖子。縱使他殺的人與他家全滅無關,手上卻也不見乾淨,蘇家留下的勢力和財富,俱是被這些人瓜分,其他暗地裡做的勾當,亦叫人作嘔。
  如今他們特地大庭廣眾之下告知所謂“真相”,打的不過是策反不成便叫魔教對他心生嫌隙的主意,既然如此,那殺個把個人,也沒那麼難以下手。
  蘇風溪擦了擦劍,歸劍入鞘,他出門望向空中明月,想到的卻是皇甫慶的笑。
  慶兒這時候該是睡下了吧,答應了他半月便回,如今又耽擱了一日。
  想到這兒,蘇風溪便回房收拾了細軟,囑咐了下屬幾句,連夜騎著馬向魔教趕回。待天明之時,便踏著朝陽,邁進了魔教的大門。
  蘇風溪本以為皇甫慶此刻仍在熟睡,卻見他打著哈欠從拐角處走來,又疑惑地揉了幾下眼睛,歡歡喜喜地小跑著過來。
  蘇風溪翻身下馬,一把將他的小師弟抱進了懷裡,他緊緊地抱著他,幾乎落下眼淚。
  他的小師弟不舒服地動了動,卻也環住了他的背,細細地拍著,輕聲道:“你身上有血腥味兒。”
  “難聞麼?”蘇風溪亦輕聲問。
  “我身上也有血腥味兒,你同我一樣的。”
  蘇風溪便莫名地笑了起來——縱使手中染血,前路陰暗,身旁有他,便無悔。
  日光溫柔地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蘇風溪親吻著皇甫慶的頭髮,正欲說話,卻被皇甫慶的話語打斷。
  皇甫慶在朝陽下,在血腥味裡,在蘇風溪的懷中說道:“蘇風溪,我心悅於你,我要一輩子和你在一起。”
  如枯木逢春,似萬千花開,像整個天空都驟然變亮。
  蘇風溪便笑著落了淚,卻調笑道:“師弟莫要戲弄師兄,你才多大,哪裡知曉情愛的道理?”
  皇甫慶聽了便極生氣,想推開蘇風溪,卻發覺被緊緊抱著,根本推不開,只得恨恨道:“你喜不喜歡我,總要給我個准話。”
  “我不喜歡你呢?”蘇風溪笑著逗他,卻箍得愈發緊了。
  “殺了你,我再去找旁人喜歡去。”皇甫慶說得輕巧,卻能聽到心底“咚咚咚”的聲響,師兄可真是討厭極了。
  被皇甫慶心底喊著討厭極了的師兄,此時此刻終於止了臉上的淚,便抬起頭親吻上師弟的額頭,擲地有聲道:“我蘇風溪心悅皇甫慶,此情此生不變,如有違誓……”
  剩下的話語卻未說出口,被堵在唇齒之間,皇甫慶略帶笨拙地親吻著蘇風溪,四目相對,眼底都是眼前人的模樣。
  ——怎麼會不喜歡,喜歡得死了也願意了。
  ——怎麼能不心動,整個身體都在叫嚷著就是他了。
  想永遠在一起,想叫對方永遠喜歡自己,想牽著他的手一直向下走,想為他遮擋風雨。
  “怎麼,後悔了?”皇甫玄嘲弄道,卻刻意壓低了聲音。
  白明玄摩挲著手中柔軟的披風,笑著回道:“你才後悔吧,你殺了蘇家上下,叫慶兒如何同他在一起。”
  “白明玄,蘇風溪可是你的……”
  “哥哥,”白明玄如此喚道,皇甫玄便一下子住了口,“哥哥,我心悅於你。“
  皇甫玄便一下子擰過了頭,只留了通紅的耳朵。
  白明玄便收回了笑,面色沉靜而安穩,向著皇甫玄的方向邁了一大步,輕聲道:“如果哥哥也喜歡我,那該有多好。”
  皇甫玄沉默良久,只回了四個字:“癡心妄想。”
  白明玄便渾不在意似的笑了笑,將手中的披風披在了皇甫玄的身上,又極為精細地系好。皇甫玄冷著臉,卻也沒拒絕白明玄的動作。白明玄整理好了披風上的褶皺,踮高了腳,親了親皇甫玄冰涼的嘴唇——像是在親吻一座融不化的冰雕。
  一瞬間像回歸到了二十年前,亦在這魔教的門口,白明玄顫著音告白,卻得了一句——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你趁早打消這念頭罷。
  白明玄放下了腳,嘴角勾起冰冷的笑,下一秒卻被眼前人瘋狂的吻打斷了思緒,後背撞在樹幹上,下體被粗長的孽根貫穿,疼痛與快感沖刷著理智與冷靜,眼睛卻蒙上了一條布,看不見身上人的表情。
  那麼多的日夜相伴,如何換不來一絲情——可皇甫玄,我要的是全部,而非你指縫間漏出的憐憫。
  14.
  蘇風溪的手下次日才回來,自然將路途中發生的事一一作了彙報。皇甫玄不去找蘇風溪,蘇風溪便也不去找皇甫玄,這件插曲便輕飄飄地揭了過去。
  只是午夜夢醒時分,依舊會產生些許聯想,但起個念頭便會壓下去,只覺得荒謬,如此反復,便將探尋的心思壓了下去。
  沒過多久,蘇風溪手上接到了線索,線索直指魔教乃是殺害他全家的兇手,但他靜下心來,細細查詢,卻發覺消息來源自正道在魔教內的臥底,所謂線索也是偽造的,便將人暗中殺了,更加相信魔教與此事無關。
  因著這一番波折,他待皇甫慶竟是忽冷忽熱了,皇甫慶卻裝作並不知曉,待蘇風溪一貫熱忱,蘇風溪自知理虧,更加包容寵溺自是不提。
  時光飛逝,樹樁上的劃痕也從左高右低,變得左右齊平,翩翩少年的眉眼都長開了,笑起來便叫人移不開眼。蘇風溪武藝精湛,加之教務處理得當,便被提拔成了護法,只是每日依舊同皇甫慶膩在一起,感情愈發深厚。
  但沒過多久,蘇風溪便從白明玄的口中,得知了爐鼎雙修之事,他自然是相信此事的,卻不認為此事沒有可解決的法子。
  “魔功雖好,但世間武林功法千萬,勤能補拙,換個功法練習便是,何妨非要什麼爐鼎。”
  蘇風溪說了這句話,便見白明玄笑了起來,頗有些莫名其妙。白明玄笑夠了開口道:“你要慶兒放棄修煉魔功,慶兒可願意?縱使慶兒願意,你與他便能兩情相悅,再不碰他人?”
  蘇風溪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尋常,況且他同蘇風溪同為男子,縱使他自己,亦說不出不再留後的話來。但一想到皇甫慶將會收納爐鼎,便如鯁在喉。
  白明玄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又道:“慶兒魔功停滯不前,皇甫玄叫我去幫幫他兒子。”
  “如、何、去、幫?”蘇風溪艱難地從喉嚨裡吐出這四字。
  “去做他的爐鼎,同他魚水交歡。”
  話音未落,蘇風溪的劍已出鞘,前刺卻落了空,白明玄早已後退數步,點地騰空而起,又從容落在了桌旁,為自己斟了一杯茶。
  “我拒絕了,你又何必如此在意。”
  蘇風溪執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半晌才道:“我心悅於他,便半點都不想讓。”
  “倒有一個法子,可以破解如今的局面。”
  “如何?”
  “你帶慶兒退隱江湖,江湖紛爭自然傷不了他,你便不用煩惱什麼魔功爐鼎。不過這樣一來,你一不能為蘇家報仇雪恨,二不能為蘇家延續後代,三你亦不能確定將來某一日你會不會為這個決定後悔。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魔功是最迅速合適提升功力的法子,更能容顏不老延年益壽,換作其他的功法,怕難保這魔教。”
  白明玄的每一個字蘇風溪都聽得極認真,越聽卻越覺得不對,不由反駁道:“我帶皇甫慶走,這偌大的魔教,豈不是後繼無人?”
  “後繼無人不好麼?”白明玄答得漫不經心,像玩笑一般,“毀了魔教,武林便再無紛爭,百姓安居樂業,不好麼?”
  “沒了這個魔教,亦會有下一個魔教出現,如今雙方抗衡,才能得一時的平靜。”
  “你倒是看得清楚,可惜了,命不太好。”
  蘇風溪不再反駁,他有時不太理解白明玄這個師父,似薄情冷漠又似深情款款,似有萬千算計又似真心替他著想。
  蘇風溪不說話,白明玄卻湊得更近了些,伸手搭上了蘇風溪的肩膀,笑著問道:“你還沒說,你想不想納個女子,好延續後代呢?”
  蘇風溪掙了掙,卻掙不開那一隻手,沉聲答道:“此事與你無關。”
  “那便是想了,”白明玄一下子鬆開了手,又抽出絲絹擦了擦指尖,“你若有這個心思,還是瞞著慶兒好些,他嬌慣大了,許會殺人。”
  白明玄的此番話,將前段時間的甜蜜生活戳破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兩個男子,又如何能在一起?
  蘇風溪心情陰鬱,與皇甫慶的相處便刻意少了些,他想叫自己想清楚,要不要繼續走下去。
  皇甫慶亦安靜了數日,聽了蘇風溪的話,冷靜一二,但一日蘇風溪外出練劍回來,便見院落中滿是酒香,從數壇空了的酒罈中,他看到了趴在石桌上的皇甫慶,便只得歎了一口氣。
  他將人打橫抱起,那人卻驟然睜開了眼,抓緊了他的衣襟,只用那漂亮的眉眼盯著他看,轉瞬便落了淚。
  “師兄,你是不要我了麼?”
  簡簡單單一句話,便像攥緊了心臟,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蘇風溪低斥道:“胡說,我怎麼捨得不要你。”
  “那你為什麼要躲著我,好叫人送信,說什麼冷靜一段時間?”
  “慶兒,你太小了,我是怕你尚未定性,將來會後悔。”
  “你騙人,”皇甫慶死死地抓著手中的布料,逼迫人低頭同他對視,“你分明是自己後悔了,想同我斷了,對不對?”
  蘇風溪正欲開口,胸前卻驟然一松,又是一痛,低頭去看,原來一把尖刀握在皇甫慶的手中,劃破了數層衣衫,輕輕地插進了他胸口半寸。
  “殺了你,你是不是就不會說謊了?”
  蘇風溪本該是憤怒的,但他卻瞧見了皇甫慶眼裡轉著圈的水痕,便一下子泄了氣,只剩濃郁的無奈。
  他懂得道理,分得清輕重,明白將來的坎坷與爭執,卻獨獨過不去一顆真心。
  “我知曉了爐鼎之事,便有些受不住,才會冷了你數日。”
  皇甫慶抿了抿唇,將手中沾著血的刀隨手擲出,又以紗布壓傷,哪裡有半分醉酒的模樣。
  “我不會要爐鼎的,原來教中有些姬妾,你不喜歡,我也散了。”
  “不怕魔功停滯不前,不怕魔教後繼無人?”
  “不怕,反正我爹還在,正道來了,叫他去打,魔教要少教主,叫他再去生去。”
  竟是這個回答,竟然就這麼輕易地放棄了。蘇風溪閉了閉眼,又睜開了眼:“魔教教主,你也不做了?”
  “你想做?讓給你便是。”
  “莫要說胡話了。”
  莫要說胡話了,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便同你一起胡來了。
  “哪裡是什麼胡話,你是我心悅之人,對你好,不是理所應當的事麼?”
  皇甫慶沒能等到蘇風溪的回答,回應他的,是一個炙熱的、近乎瘋狂的吻。
  而後,皇甫玄果然叫皇甫慶進白明玄的房子,皇甫慶抓著蘇風溪的手反復道:“我才不會同他有什麼干連呢,你莫擔心。”
  蘇風溪答了十次“不擔心”,皇甫慶才戀戀不捨地轉身離開。
  蘇風溪自然是不擔心的,他同白明玄暗中做了一筆交易,這一次助他假死脫身,他便會將手中的線索告知蘇風溪,蘇風溪可憑藉這線索追尋當年的真相,待他大仇得報,便會勸說皇甫慶同他一起歸隱山林。
  他將一切都想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瞞著的,也只有他可愛的小師弟了。
  事情進展得極為順利,替換的屍體做得以假亂真,山崖下亦安排好了吃穿用度,蘇風溪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詢問白明玄當年的真相,白明玄卻寫下了一串魔教中人的名字,遞給了蘇風溪。
  蘇風溪震碎了手中的紙張,拳頭緊握關節發出咯吱的聲響,半晌,猶帶著一絲希望:“你寫這些名字,是做什麼?”
  “你問何人傷了你蘇家人,紙張上之人,俱有些干係,自然該殺了他們,為他們報仇。”
  “這些俱是魔教中人……”
  “本就是魔教下的手啊……”
  “住嘴!”
  蘇風溪渾身顫抖,竟連立也立不住,他的劍深深地插入地面中,整個人彎曲得厲害,似乎再來一根稻草,便能將他徹底壓垮。
  他的大腦中飛速地閃過了皇甫慶、皇甫玄、蘇家的每一個人、魔教的每一個人,只覺得莫大嘲諷。
  白明玄放柔了聲音:“莫要怕,皇甫玄許是不知曉這件事的,不過是魔教教眾幹的,與你的慶兒無關。”
  “無關?”
  “他沒殺人,他爹亦沒有殺人,殺人的只是那些魔教教眾,你將他們殺了,大仇得報,不就是可以帶你心愛的人走了麼?”
  “你無憑無據,我如何相信於你?”
  “或許你更願意相信,是魔教教主殺了蘇家上下,你與慶兒之間有血海深仇?”
  蘇風溪抬高了頭,雙目赤紅:“胡說——”
  白明玄倚靠在岩石上,誠懇道:“騙你的,只是些許教眾與正道勾連,皇甫玄後來才知情,他知你與慶兒兩情相悅,自然不會將真相告知於你,而你這次幫了我,等價交換,我告訴你便是。”
  “你若有一句謊言——”
  “便叫我痛失所愛,生不如死,”白明玄發了毒誓,又道,“你盡可去查,名單上之人,皆是你的仇人。”
  剛剛不過看了一眼,蘇風溪便將人盡數記下,他漸漸將怒火壓抑,便準備回魔教後再去查詢真相,他不想相信白明玄,但又沒有理由不去信。
  他能將魔教同皇甫慶剝離開去看,卻無法將皇甫玄同皇甫慶剝離開,因而他近乎軟弱地退縮了、恐懼了,他開始害怕真相比白明玄所說更加不堪,便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說服自己,莫要再去探尋。
  15.
  白明玄身亡,皇甫玄難過了數日,竟向江南司徒家提親,江南只有一個司徒家,也只有一位公子尚未成親,那便是司徒宣。
  蘇風溪看著這個名字愣了一瞬,眼前飛速地閃過了孩童時每日玩耍的光景,便主動請纓,前去接人。
  司徒宣與他數年未見,誰也未曾料想過,再見會是如此情形。司徒宣心意已決,蘇風溪雖然不解,卻也不願再勸。當年司徒家落井下石,他到底難以釋懷,縱使有當年的情誼,亦沖不過數年不見的膈膜。
  司徒宣嫁入魔教後的時日,似與過往沒什麼不同,卻又在細微之處有所不同,蘇風溪每日處理教務,便能發覺人員和銀錢總有些許偏差,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發生,深入去查,卻只發覺是偶然。
  一次偶然許是偶然,多次偶然便是刻意了,蘇風溪將此時告知了皇甫玄,皇甫玄卻興致缺缺,一副沉迷美色不欲多管的模樣,蘇風溪便只得派人暗中監管,暫且將此事按下不提。
  蘇風溪與皇甫慶在湖畔練劍,待過了數十招後,皇甫慶卻猛然轉身,喝道:“誰在窺伺?“
  蘇風溪提起內力,率先奔去,眼角餘光抓到了一抹熟悉的衣衫,便有意無意地放下了腳步,放走了來人,待皇甫慶趕來時,推說那人跑得太快,竟抓不住。
  皇甫慶聞言蹙眉,抬手拍了三下,數個黑衣暗衛應聲而跪,只聽皇甫慶吩咐道:“去查查何人靠近了這裡,一旦查明,格殺勿論。”
  “是。”
  黑衣人齊聲而退,蘇風溪的手心卻微微滲出了汗,皇甫慶略抬起頭,笑道:“師兄似是有些緊張了。”
  “的確有些緊張,”蘇風溪亦笑了起來,抬起手挑起了皇甫慶的頭髮,再任由頭髮滑過他的指尖,“害怕來人傷了師弟。”
  “我哪裡有那麼沒用,會叫人傷了我?”
  “關心則亂,師弟此生,定會安然順遂。”
  皇甫慶終是繃不住,便笑得極為開懷,又拉著蘇風溪的手,認真道:“那便將我的好運氣分你一半,不求一生安然順遂,但求你我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這誓言聽起來可真美。蘇風溪自是答應了,心底卻一陣冰涼——他再清楚不過,如今一切不過是火上的紙、水上的月,說不準什麼時候,便會毀得乾乾淨淨。
  但即使多偷得一天,一個時辰,一炷香,也是值得的。
  蘇風溪在心底默誦著名單,趁皇甫玄沉迷美色,殺了一個又一個魔教中人,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時時間太緊,便只得殺過人連衣裳都不換,就去見皇甫慶。
  皇甫慶是不在意他殺人的,他喜歡他的一切,包括身上的血腥味兒——但他若知曉他殺的是魔教中人呢,還會像此刻一樣,安穩地躺在他的懷裡麼?
  蘇風溪擁緊了皇甫慶,他抬起頭看夜空高懸的明月,一片愴然。
  名單上的人殺得差不多了,順著魔教帳目亦找出了蛛絲馬跡,原來竟有魔教中人被買通,為的只是在司徒宣的門前送一壇海棠花。
  蘇風溪厭惡海棠花,連帶著對這條資訊亦格外敏感,他正欲尋一個機會去找司徒宣,卻不想司徒宣送上門來,特地告知他一切的真相。
  他曾想過,有朝一日,他知曉一切真相,會有何反應。白明玄說的真相他只信了一半,而司徒宣口中的,他縱使十分抗拒,卻也信了大半。
  他以為他會憤怒、會瘋癲、會不顧一切拔刀向前沖、會暗中籌謀同人商討如何殺掉殺父仇人,卻未曾想到自己第一個反應,竟是要瞞著皇甫慶,決計不能叫他知曉這一切。
  他做出了並不相信的表像,卻被司徒宣輕易看透偽裝,他像是第一次看清了眼前這個與記憶中完全不同的男人,他知曉了司徒宣為他付出的一切,亦明白了司徒宣的痛楚,但那又怎樣,司徒宣背後做了多少,他從未知曉,他在最艱難的時光,是皇甫慶同他相伴,他相依相愛之人,唯有皇甫慶一人。
  他感激司徒宣不離不棄,愧疚將他捲入其中,但他能做的,也只能道一句:“這件事與你無關,我會尋個時機,送你離開你這裡。”
  他自然是心狠之人,僅剩的一點心軟,俱給了皇甫慶一人,便分不出絲毫再給他人。
  他聽到了身後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又看向緊閉的門扉,天空傳來轟鳴,雷電交加,狂風驟起,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澆透了衣襟。
  蘇風溪立在雨中,如同木樁,鹹濕的液體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像從來都未曾出現過。
  他在瓢潑大雨中站了大半夜,卻洗不掉身上的罪孽,他知曉他的決定會讓祖上蒙羞、家人含恨,但他割捨不掉這段孽緣,割捨不掉門內的人。
  縱使負了天下人,亦不想負了他。一干報應,滿腔仇恨,盡可找他蘇風溪一人,唯願同他所愛之人,長長久久,相伴一起。
  16.
  得知真相後,到底與往日不同,一日皇甫玄撫琴圍觀皇甫慶與蘇風溪練劍,蘇風溪便遏制不住,將心神分到皇甫玄的身上,這一走神,便有些控制不住手中的劍,尚未回過神來,脖頸已被琴弦纏起,連話亦說不出來。
  皇甫慶匆忙前去求情,皇甫玄冷笑一聲,卻松了鉗制,蘇風溪與皇甫玄對視了一眼,只一眼,便能確定皇甫玄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魔教內暗流湧動,如此多的秘密,皇甫玄真的毫無所知麼?
  皇甫玄已心生懷疑,司徒宣亦是定時炸彈,幕後黑手蠢蠢欲動,蘇風溪不由得想入了神。
  “好了。”皇甫慶裹好了最後一層紗,又忍不住捏了一把蘇風溪的臉,“多虧魔教有療傷除疤的傷藥,裹好了便不會留痕跡了,你莫要怨恨我爹,他總愛發些神經。”
  蘇風溪回過神來,撞上心上人毫無陰霾的笑,略點了點頭:“原本也是我的錯,比武時走了神,你爹情急之下出手,我又豈會埋怨他。”
  皇甫慶顯然很高興得到這個答案,他湊過去親了親蘇風溪的臉頰,又不滿足似的,吻上了他的嘴唇。
  蘇風溪任由著人胡亂啃著,他的眼睛似在看著眼前的男人,又似看向不見光亮的未來。
  蘇風溪清楚地知曉,他是殺不了皇甫玄的,一是因為他的武功遠不如他,二是因為他根本下不去手。
  但每日與殺父仇人相對,故作無事,虛與委蛇,便是莫大的折磨,名單上的人蘇風溪殺得越發多了,嗜血的渴望便愈發難忍。
  情感想不顧一切殺他,理智卻死死壓著他的手,叫他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之事,直到有一日,白明玄令人傳信給他,叫他務必前去同他見一面。
  白明玄與上次見面前沒什麼差別,甚至比上次見面時更從容了些許。他們開了棋盤,連下了三局,蘇風溪盡數輸了。
  白明玄贏了棋局,心情似是很好,便起了興致,開解了眼前人一二。
  他道當年蘇家人體內俱有蠱蟲,蠱蟲若發作,便會成江湖暴亂,因此魔教教主才會趕盡殺絕。
  他又道那蠱蟲吸人精血,縱使沒有皇甫玄,也活不了多少年月。
  蘇風溪掃了棋局,怒極而笑,只道荒唐,倘若真有那什麼蠱蟲,為何他還活著。
  白明玄言笑晏晏,突兀問道:“你娘可喜歡海棠花?”
  “我娘平生最厭惡的,便是海棠花。”
  白明玄收攏了笑,正色道:“你也不喜歡海棠花,是不是?”
  蘇風溪並未回答這個問題,但未反駁便默認了。
  “這蠱蟲能附著在海棠花之上,有人靠近,便會侵入人體,你厭惡海棠花,不願靠近它,自然不會中了蠱蟲,而其他人,怕是沒那好運氣了。“
  “你說得頭頭是道,像是有幾分道理,但不過你一人之言,並無證據,又叫我如何相信?”
  “你已經相信了,不是麼?”白明玄為自己倒了杯茶,低頭抿了一口,“不妨仔細想想,當年蘇家出事前後,可有什麼異常?”
  自然是有異常的,整個蘇家有一段時間人心惶惶,而最異常的,莫過於那日蘇父喚他去海棠園,園中卻無一棵海棠花。
  “你為何告知我這些?”
  “讓你好受些罷了,”白明玄放下茶杯,近乎溫柔地看向眼前同自己相似的少年,“如今,你還那麼恨皇甫玄麼?”
  “殺父之仇,焉能不恨?”
  “你要殺了他麼?”
  蘇風溪沉默不言——他是愈發下不了手的。
  “蘇風溪,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早就勸過你帶皇甫慶遠走天涯,如今,便是最好的機會了。”
  “我……”
  “蘇風溪,你殺不了皇甫玄,在他身邊便是折磨,若你執迷不悟,便什麼都得不到了。”
  蘇風溪閉上了眼,渾身都在顫抖,肩上卻突兀地多了一層重量,緣是白明玄站了起來,雙手捏住了他的肩膀。
  “你註定對不起蘇家上下,不如死後再下去向他們請罪,人生苦短,如何能不為自己而活?還是你想等皇甫慶得知一切真相,與你劃清界限,琵琶別抱?”
  蘇風溪猛地睜開了眼,他推開了白明玄,大口大口地喘氣。
  白明玄卻笑了起來,他知曉,他已經說服了他。
  蘇風溪轉過身,幾乎是迫切地離開了這裡,白明玄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才收回了視線。
  願你得償所願,莫要赴我的舊轍。
  17.
  蘇風溪連夜趕回了魔教,卻停在了皇甫慶的院落前。
  他微微地喘著氣,看著緊閉的院門,卻躊躇著,不知道當不當進。
  他想帶他走,卻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跟他走,竟然在臨門一腳,生出無盡的惶恐來。
  倘若他不願意同他走,他又該如何?這偌大的魔教是他長大的地方,有他的父親、他的同伴,而未知的遠方卻只有一個他。
  蘇風溪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卻聽到吱呀聲響,院門自內開啟,皇甫慶身著裡衣站在門口,疑惑問:“已到了門口,為何不進來?”
  皇甫慶像是在單純疑惑,又像是審視一般地瞧著蘇風溪,他的嘴角似笑非笑,已經有了幾分皇甫玄的氣度。
  蘇風溪閉了閉眼,又狠了狠心,只道:“無事,到魔教後想見一見你,又怕擾了你安眠,所以躊躇不前。”
  “如今已經見到了,”皇甫慶臉上有了幾分真誠的笑意,“你還要掉頭走不成?”
  一句話便堵住了蘇風溪欲走的腳,下一秒,皇甫慶便伸手將人拉進了懷裡,熟稔地枕在了人肩膀上,似埋怨似撒嬌:“你走了好久,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蘇風溪環上了皇甫慶的腰身,心中又苦又澀,他想束得緊些,又怕讓皇甫慶不舒服,便只得不滿足地輕輕搭著——像他待皇甫慶的這份心意,明明熾熱如火,卻總是壓抑著。
  “師兄。”
  蘇風溪“嗯”了一聲,下一瞬耳垂便被溫熱包裹,皇甫慶竟是用嘴唇裹了上去,舌頭輕佻地舔著,極為親昵地調情。
  他情色地舔著,手指順著蘇風溪的脊背上下滑動,野蠻又囂張:“師兄,你有事要同我說。”
  蘇風溪正欲否認,卻見皇甫慶猛地抬起了頭,笑意盎然地看著他,繞道嘴邊的否認便換了味道:“是有事情,只是今天說,不太合適。”
  “擇日不如撞日,師兄,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希望你能告訴我。”
  眼前的少年已褪去青澀,漸漸生出了成熟的模樣,當年的那一句他還有他,也越發來得真切。
  蘇風溪盯著眼前人的眉眼,原以為無法啟齒的話語,竟然也能說出口了,他道:“我欲帶你一起走,你我二人隱退江湖,過逍遙生活。”
  少年一點點退去了臉上的笑,卻一直沒有挪開看著他的目光,四目相對,蘇風溪竟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惶恐,他知曉少年正在認真思考,沒有第一時間的拒絕,與他而言,便已足夠。
  少年想了一會兒,又反問道:“只有你與我?”
  “只有你與我。”
  蘇風溪未再解釋,少年亦沒有再問。
  月亮被雲朵遮掩,交纏的目光也有了一瞬的阻斷,但當月光再次羞答答地照亮院落前這一方天地的時候,蘇風溪清楚地聽見了他想要的答案。
  “好,我同你走。”
  他就這麼答應了。
  他竟然答應了。
  蘇風溪張口欲言,卻被皇甫慶的唇堵住了想說的話,皇甫慶近乎發狂地吻著他,狠狠地勒著他,像是在洩憤,更像是害怕他跑了似的。
  蘇風溪的嘴唇全都破了,兩人嘴唇分開時,嘴唇又痛又麻,還有滾燙的血滲出。
  皇甫慶的唇上沾染了蘇風溪的血,紅豔豔的,如同鬼魅。蘇風溪透過這血紅,看到了數年前火中的噩夢,似有無數人,在他的耳畔哀號,又似有無數人,在罵他不孝。
  “蘇風溪,我同你走,”皇甫慶抿了一口唇上的血,又聳動喉結吞咽了下去,他做得自然又順暢,和他的話語一樣,帶著天經地義的味道,“誰讓我喜歡你。”
  蘇風溪的心臟像碎裂成了無數塊,卻偏偏品出了甜來。
  他自責他痛苦他愧疚,但他亦竊喜又快活——他知曉他是一個卑劣的懦夫,卻抓住了他的珍寶。
  他是愛著他的——願為他辜負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師弟,我此生此世,定不負你。”
  …………
  兩人定好出走的計畫,便在皇甫玄又一次閉關之時,輕車簡行,一路南下。
  蘇風溪做好了完全的計畫,多次抹掉了出行的痕跡,皇甫慶亦撤下了所有同魔教相關的配飾和應急的法子,連貼身的影衛和暗衛都強令留下,他二人最終在一個極偏僻的山坳裡定了居,又過了好些時日,才將將地籌備起婚禮來。
  18.
  紅色的嫁衣豔紅如血,一層又一層包裹于身上,蘇風溪低頭去看,那紅像燃不盡的火,亦像腥甜的血,但他卻笑了起來,無論如何,他終於穿上了這身衣裳——他將會和他心愛的人拜堂成親,從此之後,長長久久相伴一起。
  短短的回廊似乎拉得極長,蘇風溪心中莫名焦急,便跑了起來,他猛地推開了門扉,恰好見他心愛之人轉過身——他的眼中有無盡的笑意,充盈著喜悅與幸福,便成了這一世釘在心底的風景。
  蘇風溪輕輕地喘著氣,扶著門框的手不受控制地蜷在了一起,只呆呆地、愣愣地瞧著皇甫慶。皇甫慶可不管蘇風溪發什麼呆,他扯了扯身上繁瑣的嫁衣,嘟囔道:“若不是這一世就這一次,我才不穿這身衣服。”
  蘇風溪抿了一下莫名乾涸的嘴唇,終於找回了言語的能力,便笑著哄道:“很好看。”
  “當然好看,本教……本公子長得這麼好看,還願意同你成婚,許是你上輩子做了無數好事,才能換來的。”
  蘇風溪笑容不變,亦點了點頭:“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他這句話說得誠懇極了,皇甫慶卻突然生出了莫名的惶恐,他越過蘇風溪的身影,看向門外的殘陽,似有一雙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皇甫慶便邁開了步子,一下撲進了蘇風溪的懷裡,他將頭枕在蘇風溪的肩頭,輕聲道:“蘇風溪,很高興遇見你。”
  “嗯。”蘇風溪抬起手,摸了摸皇甫慶的後腦勺,掩去了眼中的複雜。他告誡自己,當做出了選擇之後,那些愧疚與掙扎便該盡數拋在腦後,他該只惦記著他懷中的人,只念著以後的日期,諸多前塵,縱使深入骨髓,也要扯出骨肉裡。
  皇甫慶似有察覺,側過頭咬了一下蘇風溪的耳垂:“你不高興?”
  “是高興過了頭,有些輕飄飄的不真實的感覺。”蘇風溪道完了這句話,便將人攔腰抱了起來,皇甫慶腳下一空,本能地運功試圖反抗,手掌卻硬是轉了方向,避讓開頭顱輕輕地搭在人肩膀上,似嗔似笑:“抱我起來幹嗎?”
  “怕你消失不見,抱著你去拜堂成親。”
  “胡鬧。”
  嘴上這麼說,皇甫慶的心底卻像打翻了蜜糖,俱是甜甜的滋味。蘇風溪抱著皇甫慶轉了幾圈,便大步流星地邁出了喜房,一路迎著夕陽,晚風卷起金黃落葉,聽得吱嘎聲響。
  皇甫慶伸出了手,恰好抓住了一片落葉,他瞧著金黃樹葉上清晰的脈絡,聯想到人生寥寥數十載,竟生出了一絲難過的情緒來。
  但這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待遠遠看到了大紅的喜堂,便退去換成了全然的喜悅來。
  皇甫慶捶了一把蘇風溪的肩頭,示意人將自己放下來,蘇風溪卻不願放,直接抱著人邁過了去晦氣的火盆,才鬆開了扶著人的手。
  皇甫慶剛一落地,便抓起了早早看到的紅繡球,塞到了蘇風溪的懷裡,幾乎是迫不及待道:“拜堂拜堂,拜了堂,好早入洞房。”
  蘇風溪無奈地笑了笑,他二人相戀多年卻恪守古禮,硬是沒有做到最後一步,談及婚事時,皇甫慶亦沒有什麼想法,只拿了一本龍陽冊子,指了指交合的兩人,用手指尖戳上面那人戳了好幾下——蘇風溪便知曉,他這是告知自己他要在上的意思。
  蘇風溪對上下沒什麼在意的,他也知曉皇甫慶自小沒受過什麼委屈,是決計不可能躺在他身下的——他既不在意,皇甫慶在意這個,他在下又何妨,況且皇甫慶拋棄偌大的魔教隨他私奔,他是想多寵他一些的。
  商定了這稱得上唯一值得商榷之事,皇甫慶便對婚事極為焦急,蘇風溪面色如常,心底既無奈又欣喜。
  他二人乃是私奔,皇甫慶亦不信什麼天地,蘇風溪便臨時改了拜堂的祝詞,與皇甫慶相對而跪,口中念道:“不拜天地,不敬父母,忘卻前塵,相伴相依。”
  皇甫慶眼中的驚異一閃而過,便也笑著念道:“不拜天地,不敬父母,忘卻前塵,相伴相依。”
  兩人跪在地上,對拜了三次,紅球俱緊緊地攥在手中,牽連的綢帶亦繃得極緊。
  皇甫慶率先站了起來,他用手卷著綢帶,一圈又一圈,一步又一步,終於走到了蘇風溪的面前。
  居高臨下,又帶著無盡的欣喜。
  “師兄,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人了。”
  蘇風溪抬起頭,眼前的迷霧和舊景盡數散去,只留皇甫慶一人,他亦笑著答道:“好。”
  皇甫慶的雙眼驟然變紅,他打橫抱起了蘇風溪,越過了長長的回廊,撞進了新房裡。
  滿目是喜慶的不祥的紅,燭火燒得極豔,皇甫慶與蘇風溪雙雙滾在床上,迫切地吻著,褪去彼此的衣衫,冰涼的手指碰上灼熱的皮膚,肉體相貼相撞,一方狂熱激進,一方包容退讓,便生出難得的和諧。
  皇甫慶與蘇風溪十指相扣,汗涔涔的,想笑,又莫名想哭,便將所有的話語重新隱沒在唇齒之間,讓疼痛自交合處蔓延。
  他是愛他的。
  他亦是愛他的。
  蘇風溪攥緊了皇甫慶的手指,他在他的眼中看到無盡的愛,心底便生出無盡的歡喜來,疼痛過後,情欲泛起,如江中孤舟,波浪起伏,卻又生出安穩的意味來。
  從此以後,兩人便成了一家,苦也好、樂也罷,風雨同舟、白頭偕老。
  只想想未來,便止不住嘴角上揚,笑了起來。皇甫慶瞧見蘇風溪的笑,卻狠狠地頂了頂,只道:“定要你哭出來。”
  蘇風溪便笑著揚起頭,吻了吻皇甫慶的嘴角,回他一句:“好。”
  19.
  蘇風溪做了一個長長久久的夢,在夢裡,他與皇甫慶日夜相伴,過到了白頭偕老。
  但終究是大夢一場。
  蘇風溪換好衣衫時,皇甫慶依舊在睡,他的腿跨在柔軟的棉被上,輕輕地打著呼嚕,蘇風溪抬起手,戳了戳他的臉蛋,笑彎了眼。
  他收回了手,想去為他的愛人煮一碗甜膩膩的粥,但當他推開門時,夢境的最後一絲甜味兒,瞬間消散。
  門外只站了一人,白衣飄飄,如夢似幻。那人的嘴角噙著溫柔的笑,容顏俊美如仙,卻總不該在此處的。
  蘇風溪邁出了新房,輕輕地掩上了門扉,他喊了一句:“白師父。”
  “白師父”,白明玄聞聲挑了跳眉,似調侃般問:“昨日過得好麼?”
  “很好。”
  “我倒未曾想到,慶兒真的同你私奔了。”
  蘇風溪心思百轉,面上卻帶了幾分真摯笑意:“我也沒想到,白師父來得不巧,昨日我二人剛剛成婚,正缺一位高堂。”
  “那可真是遺憾,”白明玄不知何時,抽出了一方軟帕,又開始擦起了手指,言語帶了幾分漫不經心,“慶兒的婚事,錯過真是太可惜了。”
  蘇風溪按捺不住,便拋了個直球問道:“不知白師父此番前來,為了何事?”
  “沒什麼,就是來看看你們過得如何。”
  “我二人過得自然極好,白師父不必擔憂。”
  “風溪。”白明玄似有猶豫,喚了一聲蘇風溪的名字。
  蘇風溪抿了抿嘴唇,正色答道:“在。”
  “若有一日,皇甫玄追來,你待如何?”
  蘇風溪默然不語,過了許久,才啞聲答道:“不知該如何,待真有那一日,自會有決斷。”
  到那時,皇甫玄許是要殺他,而他是引頸受戮,還是拔劍反抗,連他自己都不知曉,會如何處理。
  “慶兒喜歡你,皇甫玄縱使追來,也不會將你怎樣的,”白明玄似是明瞭了蘇風溪心中的擔憂,細細分析了一番,又轉了話頭,突兀道,“我亦求過皇甫玄,會保你一條性命。”
  蘇風溪彎腰作揖,謝過了白明玄,卻也不解道:“白師父待蘇風溪如此好,叫風溪受寵若驚了。”
  “你我二人師徒一場,總歸要為你籌謀一二,風溪可是不信我?”
  “不敢。”
  不敢,卻非不會。白明玄笑了笑,頗有些愉悅地盯著蘇風溪的臉瞧了瞧,只道了一句:“走了,有緣再見。”
  蘇風溪默然不語,再抬頭時,眼前人已經不見了。
  他正欲回訪,身後卻傳來了破風聲,下意識側過了身,便有暗器擦過耳側,釘在了朱紅的柱子上,蘇風溪蹙起了眉,摘下了極細的針,便見一塊柔軟的宣紙,翻過來,上面竟是一行小字:斷情水於你無用。
  字跡是白明玄的,許是忘記了說這件事,便補了過來,蘇風溪心生疑竇,又低頭反復看了看,他欲用內力傳聲,卻瞥了一眼緊閉的門扉,到底不願意吵醒門內的愛人。
  蘇風溪的母親頗通醫蠱之術,他小時之事亦記不太清,若有什麼機緣,倒也有可能。只是這斷情水由白明玄研製出來不過數年,過往的機緣竟能與它的藥性相克,倒有些不可思議了。白明玄如此說,定是之前試驗過,蘇風溪心中有些惱怒,倘若不是他身體特殊,怕不知何時著了道,便將過往記憶,盡數忘了去。
  他花了些許時間調整好心情,便匆匆前去廚房,為皇甫慶做甜粥去了。如此快活日子過了數十日,一日門前卻多了一壇海棠花。
  蘇風溪心頭一跳,平白生出諸多惶恐,他的院子在大山深處,方圓數裡無一戶人家,又如何能多出這一壇海棠花來。
  他顫抖著手,拔出腰間佩劍將這壇花切成碎塊,又用簸箕掃了遠遠地扔了出去,但在用完晚膳後,正收拾碗筷時,卻見皇甫慶汗涔涔地跑了進來,問道:“門口怎會有一壇海棠花?”
  蘇風溪的手死死地攥緊,面上卻帶了一分笑:“我下山時順手買了帶回來的,忘了告訴你,倒叫你怕上了。”
  皇甫慶舒了口氣,亦笑道:“嚇到我了,我還以為有人追了上來,心想那也不對,怎會單獨送壇花來,卻不見什麼人影。”
  蘇風溪又勸了幾句,哄著人去洗浴,便拔出了手中的劍,逕自走到了門口,眼前的海棠花與下午他打碎的幾乎完全一樣,他看著這壇花,便像是看到了幕後之人戲弄的心思。
  “何人送來此壇花,為何不出現一見?”
  蘇風溪朗聲道了一句,卻無人應聲,他便冷笑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個不大的瓶子,揚起手腕將瓶中的液體盡數倒在了海棠花上。
  只見那海棠花連同花盆一起,驟然變黑縮小,風一吹便成了灰。蘇風溪重新將小瓶放回了懷中,不再言語,轉身便回了院子。
  20.
  皇甫玄還是趕來了,那一日與往常也沒有什麼不同,皇甫慶在鬧,他在笑,便聽見了叩門的聲響。
  蘇風溪本欲推開門,皇甫慶卻死死地壓住了他的臂膀。蘇風溪沒有掙扎,因他看見了皇甫慶滿是淚痕的臉。
  或許他並非一無所知,也隱隱有所察覺。他總拿他當個半大孩子,卻險些忘了,他是魔教的少教主,也有一顆堪稱聰慧敏感的心。
  皇甫慶一根根抬起了手指,用衣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他打開了房門,便見他的父親負手立在門前,兩側立著數十位魔教教眾,俱舉著燃燒的火把,照紅了半邊天。
  蘇風溪盯著皇甫慶的背影,卻聽他道:“爹,我與蘇風溪已然成婚,縱使你不願意,我也要同他在一起。”
  蘇風溪閉緊了雙眼,眼前是無邊的苦海,哀鴻遍野、鮮血橫流,他聽到了皇甫玄的答覆:“慶兒,蘇風溪全家上下俱死在我手中,他同你在一起,是為了報復你。”
  “並非如此,”皇甫慶抬高了兩個音調,答得急切極了,“他是喜歡我,才同我在一起的。”
  “縱使他喜歡你,你們之間隔著數百條人命,又該如何相處?”
  蘇風溪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皇甫慶的回話,他在心底無聲地歎息,便緩緩地睜開了雙眼,連帶著,亦拔出了腰間的刀。
  他一步步走向門口,卻被皇甫慶的臂膀擋住,皇甫慶側過頭,幾乎是求饒般地低喃:“你告訴我,他說的不是真的,好不好?”
  他也希望皇甫玄說的都不是真的,蘇家上下死於他人之手,與皇甫玄無關。
  他也希望他同皇甫慶之間,並無數百條人命牽連,只是單純的他喜歡他,他喜歡他。
  他也希望皇甫玄永遠都不會追來,皇甫慶不會得知真相,便能糊塗地幸福地在一起,過了這一輩子。
  但這世道,總不會遂人心願,那些天真爛漫的時日,那一場兩個人的婚禮,那些纏綿相伴的時光,終究是大夢一場。
  夢醒了,俱是冰涼。
  蘇風溪握緊了手中的劍,冷言道:“讓開。”
  “不讓!”
  下一瞬,蘇風溪的劍便橫在了皇甫慶的脖頸上,他心中滴血,面上卻帶笑:“刀劍無眼,少教主還請退下。”
  皇甫慶眼中的淚又一次淌了下來,他不退反進直接向劍刃撞去,卻聽一聲清脆的響動,一枚棋子壓在了劍上,下一瞬,蘇風溪的佩劍便成了碎塊,垂落於地。
  皇甫玄的聲線冷硬如冰山,帶著隱隱壓抑的怒意:“慶兒,讓開。”
  皇甫慶便低垂下頭,側了側身,蘇風溪向前走去,衣袖卻驟然一緊,緣是皇甫慶閉著眼睛,攥上了他的手心。
  皇甫慶攥得不緊,卻如有千斤重,蘇風溪看不清他的表情,卻知曉他此刻,該是難過的。
  但他亦沒有法子,無法退讓,沒有退路,只能狠下心,繼續向前走,叫衣袖決絕地抽離開他的掌心。
  蘇風溪手無寸鐵,皇甫玄亦手無寸鐵,兩人相視而立,久久未言。
  蘇風溪不想沖過去,並非不願,而是清楚地知曉,他是打不過皇甫玄的,沖上去只可能去死。
  他以為他不怕死,但他在此刻卻發覺,他捨不得去死——而這世間叫他捨不得的,只有一個皇甫慶。
  他分明是站著的,此刻卻狼狽不堪、盡是破綻,他不敢轉過頭,不敢去見皇甫慶的表情,他懦弱而顫抖,可悲又可憐。
  天公也不作美,下起了瓢潑大雨,澆滅了紅色的火焰,亦澆滅了兩人靜默的對峙。
  過了良久,風雨中才傳來了皇甫玄飄忽的聲音:“慶兒喜歡你,我不會殺你,你如此痛苦,不如服下斷情水,忘卻前塵,如此,我也好放心,讓慶兒同你在一起。”
  21.
  蘇風溪並未回答,只是轉過頭,看向了皇甫慶。皇甫慶木著臉,過了許久,便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希望他活著,縱使他會忘記他,他甚至是期盼著他忘記的,或許他忘記一切,便能同他在一起了。
  蘇風溪看了一會兒皇甫慶,兩人未說一句話,卻知曉了對方的心思。
  蘇風溪舔了舔乾涸的嘴唇,他道:“好。”
  …………
  燭火搖曳,調皮又脆弱,床上的喜被紅得刺眼,蘇風溪將斷情水倒進了酒壺裡,又倒了兩杯酒,就在他答應的那一瞬,他便下了決定——叫皇甫慶忘了他吧,斬斷這本不該有的孽緣。
  倘若斷情水對他有用,他忘記了一切,皇甫慶面對的便是完全沒有記憶的他,他們可能會在一起,也可能不會在一起,而這一切,都不受控制。
  倘若斷情水對他無用,皇甫慶與他也不會在一起去,他背負仇恨,皇甫慶背負傷悲,加上皇甫玄詭譎的心思,也熬不下去。
  皇甫慶喚他一句“師兄”,他便以兄長自居,他希望能一直護著慶兒,卻常常叫人兩難,本以為能一輩子瞞著那些過往,但終究功虧一簣。
  蘇風溪想了又想,只覺得,不應該繼續下去了。
  為了皇甫慶也好,為了心中僅存的愧疚也罷,或許,僅僅是為了逃避,他都想要抹掉皇甫慶的過往。
  ——叫他不去愛他,或許便不會難過,他死也好,活也罷,都與他無關了。
  蘇風溪倒了兩杯酒,騙皇甫慶他二人只要有人喝下,便能換來自己的性命。他道自己杯中的酒加了斷情水,卻笑著叫皇甫慶同他喝交杯。
  皇甫慶不可置信,他便說了許多許多的話,說著說著,竟連自己都當了真——他是要報仇的,所以不能忘記一切,所以只能委屈他。
  他當然可以哄著他喝下這杯酒,卻偏偏要用尖銳的話語,刺得對方遍體鱗傷——或許看到對方嚴重的苦痛,便能為二人的關係做個了斷,讓他此刻的表情深深紮在他心底,叫他每個日夜都清醒地記得,是他親自斬斷了二人的姻緣,是他堅持不下去決定放開的。
  愛又恨,不舍又決絕。喝了這杯酒,莫再伴白頭。
  酒杯自皇甫慶的指尖滑落,他睜著眼睛,倒在了床上。蘇風溪的身體卻無一絲異樣,他便知曉,這斷情水於他而言,是真的沒有用處。
  他放下了酒杯,替皇甫慶褪去了衣裳,鞋子,襪子,又將被子攤平,蓋在了他的身上。他看著皇甫慶睜大的雙眼,又抬起了手,一點點抹了下去。
  睡吧,我心愛的人,明日醒來,你所有的煩惱,都會不見了。
  他拿著皇甫慶的佩劍走出了房間,便看到了皇甫玄笑著的臉,將背後的門關闔上,緩緩地拔出了劍。
  他知曉他是打不過皇甫玄的——但他此刻了無牽掛,便徒生了諸多勇氣,不懼死亡,甚至是期待著死亡的。
  他的劍被挑開,身體搖搖欲墜,再又一次徒勞無功的進攻後,狼狽地跌倒在了地上。
  雨依舊在下,模糊了他的眉眼,也叫眼淚洶湧而出,難以抑制。
  ——他打不過皇甫玄,沒辦法為家人復仇。
  ——他深愛著皇甫慶,卻親手抹掉了他愛他的痕跡。
  ——他欲做那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之人,卻終究過不了心底的良知底線。
  他抹去了臉上的水,便見那皇甫玄撐著一把傘,緩緩走到了他的面前。
  蘇風溪掙扎著坐了起來,皇甫玄竟蹲了下來,叫蘇風溪不必抬頭看他。
  “蘇風溪,你做得很好,甚至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好一些。“
  “……”
  “既然打不過我,便同我與慶兒回去,這些天的事,都忘了吧。”
  “……”
  “慶兒忘了你,對你對他來說,都是件好事。”
  “你是我殺父仇人……”
  “但你殺不了我,慶兒活在這世上一日,一日你便狠不下心。”
  “……”
  “蘇風溪,慶兒是真的喜歡你。”
  22.
  皇甫玄向蘇風溪伸出了手,許是因為憐憫,許是因為其他的什麼,蘇風溪拒絕了皇甫玄的手,掙扎地站了起來。
  皇甫玄不會殺他,他不會死,那下一步,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去做,偌大天涯,無一處是他想去的地方,而就在此時,皇甫玄讓蘇風溪忘了過去,同他和慶兒一起回魔教。
  蘇風溪反問皇甫玄,怕不怕他會伺機報復,皇甫玄卻笑著道,皇甫慶活著一日,他便一日下不去手,又道自己已得了重病,多則三五年,少則一兩年,便會死去,魔教其他相干之人,蘇風溪盡可殺了報仇,他不會多作阻攔。
  這番言論像是騙局,蘇風溪卻清楚知曉,皇甫玄從來都不屑說謊,眼前的死局轉瞬多了一條生路,縱使坎坷痛苦,也不至於活不下去。
  但蘇風溪在瓢潑大雨中止不住淚,他問他的仇人、他愛人的父親:“你不想殺我,為何要趕來拆散我們?”
  皇甫玄輕挑眉梢,從容答道:“我唯一的兒子,要同世仇之子糾纏在一起,我又豈會袖手旁觀?”
  蘇風溪閉緊了雙眼,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中擠出般:“你倒不如殺了我。”
  “活人如何比得上死人?”皇甫玄走近了幾步,將手中的傘遮在了蘇風溪的發頂,“終有一日,吾兒會得知真相,我捨不得叫他恨我,你自然可以陪著他,或許哪一日,他便會恢復記憶,再同你在一起。”
  荒謬絕倫,荒誕不經,卻像黑暗中的一抹光亮,明知是飛蛾撲火,卻捨不得放棄,做不到遺忘。
  便拋棄了原則,舍掉了過往,如一具空殼般點下了頭。
  …………
  皇甫慶終於醒來,他看著蘇風溪的眉眼,笑著問:“你是何人?”
  我是你的相公,是你愛的人,是你的師兄,是你的摯友,也是你的仇人。
  蘇風溪略點了點頭,卻說不出話,狼狽地逃離開。
  當他看見他眼底的陌生時,終於無法再欺騙自己,那個全心全意愛著他,同他伴過數年時光的少年,已不復存在。
  他“死”了,死在他遞過的斷情水下。
  他無法面對這個陌生的皇甫慶,縱使他愛著他。
  皇甫慶恢復得極快,記憶碎片迅速地補全,人的自我暗示會抹去所有的斷裂點,數月之後,便連失憶這件事都變得模糊不清。過往的那一段記憶,仿佛不應該存在一般,被主人割捨得乾乾淨淨。
  皇甫慶亦能道一聲“師兄”,只是這句話中再沒有什麼情意綿綿,有的是三分熱絡和七分試探。
  過往濃烈的愛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有單薄如紙的兄弟情義。
  皇甫慶回歸魔教的第九十七天,江南那位大師終於將一對佩劍重鑄成了兩把劍,一劍名為赤炎,一劍名喚碧遊。
  蘇風溪與南三直一起立在臺階下,便見皇甫慶挑了那把赤炎,又雙手舉起了碧遊劍,順臺階而下,一步又一步向下走來。
  南三直站得靠近些,這也是皇甫玄的意思,但皇甫慶卻越過了南三直,直接將劍壓在了蘇風溪的懷裡。
  皇甫慶的嘴唇開開合合,像是說了什麼,蘇風溪卻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他只是盯著那人的臉,在心底無聲地歎道:“夠了。”
  縱使他非他愛人,他待他如兄長,但心底總記掛著他,便也夠了。
  他二人不該在一起,便如此以兄弟之誼,不遠不近地相處著,對雙方都好,都是一種解脫。
  過往的風花雪月,愛與恨,甜與苦,叫他一人記得便是,他已束在原地,總不該圈著皇甫慶。
  他的慶兒,當大步流星向前走,不必為兒女私情苦惱發愁。
  他的慶兒,當錦衣玉食立于萬人之上,不該為他人放棄一切選擇平庸。
  他的慶兒,當無憂無慮天真爛漫,不必知曉人間疾苦,受愛恨糾葛。
  願將所有刀刃對準自身,不願傷他一毫一分。
  23.
  然而時間萬千事,總不能得償所願,司徒宣下毒,皇甫玄墜崖,白明玄籌謀其中。蘇風溪去了一次崖底,見皇甫玄廢了雙腿、雙目失明、形容枯槁,便下不去手了——手蓋上劍,眼前便是皇甫慶當年的臉。
  匆匆返回魔教,蘇風溪卻得知皇甫慶要同司徒宣糾纏在一起,便連夜將司徒宣送出了魔教,孤身一人返回魔教。他希望能夠死在皇甫慶的手中,但毒酒卻變成了斷情酒,於他無用。
  假借失去了記憶,皇甫慶卻玩兒上了癮,做那淫亂事,撩撥他的神經。他竟也不覺得難過,甚至是有些喜悅的。他知曉皇甫慶如此作態,俱是因為在意,他喜歡皇甫慶在情欲中沉迷時,偷偷看他的眼神。
  縱使記憶磨滅,年華飛轉,他依舊在意他、喜歡他,似乎也能生出一些妄念,如今皇甫玄和白明玄俱困在山洞,他若想同皇甫慶在一起,也是可以的。
  沒有人會阻攔他,沒有人能勸誡他,心中生出萌芽,便多了幾分柔情,肉體相纏眉眼相對,險些止不住情緒的外泄。
  僅存的理智與瘋狂的愛意苦苦掙扎,終究還願再搏一次,想同皇甫玄在一起。
  偏生在此時,門前又多了一壇紅豔豔的海棠花,蘇風溪用劍氣碎了乾淨,最底卻露出了一卷信來。很多年後,蘇風溪都會想,倘若那一日他沒有打開這封信,未來境遇,會不會有所不同。但他又想,那幕後之人無論如何,都會叫他得知真相,這封信看不見,便會有下一封信,信看不見,便會親自告知他一切。
  那時的蘇風溪彎腰撿起了這卷信,借著晨起的日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汝非蘇家子,欲知真相,尋南三直。
  倘若這封信所言非虛,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便成了一個笑話。南三直此刻正在冰原,他便借由送大氅的理由,親自前去問他。
  南三直生了一團濃烈的火,二人喝了一頓烈酒,蘇風溪便借由酒勁問道:“南三直,你我兄弟多年,你可知我的身世?”
  “兄弟?”南三直砸了酒罈,臉上的傷痕在燭火映襯下,更顯猙獰,“蘇風溪,我從未當你是兄弟過。”
  蘇風溪在火光中,不切時宜地想到了多年前,南三直手中提劍,攔住了他。他以為南三直是要同他決鬥,卻聽到了一句直截了當的告白:“蘇風溪,和我在一起。”
  蘇風溪自然是拒絕了,非但拒絕,還拔出了腰間的劍,二人鬥了起來,南三直臉上的傷,便是那時候留下的。蘇風溪叫他去尋藥去治,南三直卻不願,只說留著這道疤也好,提醒自己一些事,至於什麼事,南三直不願說,蘇風溪也不會問。
  回憶到此中止,蘇風溪有些愧疚,他正欲開口,卻被南三直出口打斷。
  南三直開了一瓶新酒,“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又用衣袖抹了抹嘴:“你想聽?”
  “自然是想的。”
  “你聽了便會後悔。”
  “有何後悔?”
  “你執著這個真相,不過是為了同教主在一起,但你知曉了真相,便決計不會同他在一起了。蘇風溪,我喜歡你,不想看見你難過。”
  蘇風溪攥緊了手心,猶豫了一瞬,還是答道:“告訴我吧。”
  “很多年前,有個江湖女子,行事不拘一格,得了個‘女霸王’的名頭。有一日,她看中了一個書生,就把那書生擄了回去,當了壓寨相公。
  “不想新婚之夜,壓寨相公告知她,他乃習武之人,家中還有其他姬妾,那姬妾還是個男人。女霸王一邊哭一邊打相公,卻還是捨不得相公,兩人完了婚。”
  蘇風溪聽得有些耳熟,隱隱有些預感,便開口道:“後來呢。”
  “後來江湖女子和他相公一起回了相公的地盤,看見了那姬妾,哦不,應該叫男寵。那男寵長得好極了,琴棋書畫無一不通,江湖女子是個大老粗,什麼都不懂,很羡慕這種讀書人,便總湊在了男寵身邊,多作學習,男寵幾乎成了江湖女子的師父。”
  “女子的相公呢?”
  “忙著練功,忙著處理各種事,露面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
  “男寵和那女子有一日喝醉了,就睡在了一起,沒過多久,那女子便懷了孕,你猜,孩子是誰的?”
  蘇風溪閉上了眼,卻避不開白明玄與皇甫玄的臉,他澀然道:“後來呢?”
  “你猜到了。”南三直用的是篤定的語氣。
  “後來呢?”蘇風溪輕輕地問。
  “後來啊,武林正道壓境,皇甫玄功力久久不能提升,他需要爐鼎練功,就只能同白明玄在一起。
  “皇甫玄心存愧疚,卻不知曉孟昀恨極了他。就在此時此刻,孟昀才知曉,白明玄從來都沒有愛過她,他喜歡的人,是她的相公。
  “孟昀不想要懷中的孩子,但她快到臨盆了,便做了生下孩子就送人的打算。她出嫁前,有一位師兄,姓蘇,早早暗中謀劃好,將孩子送給他師兄。”
  蘇風溪心中尚帶一絲僥倖,掙扎問道:“我入了蘇家,慶兒又是哪家的孩子?”
  “蘇家的啊,”南三直灌了一大口酒,話語有些飄忽,“蘇夫人的預產期和孟昀的差不多,孩子連夜換了過去,你許是白明玄的孩子,也許是皇甫玄的孩子,而皇甫慶,是江南蘇家的孩子。”
  南三直說完了這句話,久久未得到回應,他放下手中的酒,轉身去看,便見兩行血淚自蘇風溪的臉頰滾落。
  蘇風溪的表情卻是木然的。
  南三直抿直了唇:“這些事,也是我師父告知我的,不一定作數的。”
  “你師父又是誰?”
  “白明玄,他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你向我問當年的真相,便讓我告訴你這個故事。他那時又補了一句,叫你只當個故事聽便是,不必當真的。”
  不必當真,如何不必當真?
  蘇父的欲言又止,蘇母驟然垮下的身體,皇甫玄的手下留情,白明玄的教導指點,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語,那些猜不透的謎團,條條道道,都指明了真相。
  皇甫慶的出生沒有錯,他蘇風溪的出生,才是大錯特錯。他有一半的可能,是皇甫慶殺父仇人的兒子,而另一半,也同他全家的慘案,脫不了干係。
  皇甫慶依賴的父親,是殺了他親生父親全家的罪人,他的世界充斥著謊言與背叛,像火上單薄的糖人,或許下一瞬,就會毀得乾乾淨淨。
  24.
  蘇風溪離開了南三直的住處,驅馬連夜趕到了山下的密室,多年後,他又與白明玄和皇甫玄相見。
  皇甫玄已恢復了健康,代價是白明玄的一雙腿和一雙眼,陰暗的洞穴裡點著幾根蠟燭,蘇風溪隔著鐵欄杆向裡看,裡面的兩人正在拿著石子充作棋子對弈,似是沒有察覺蘇風溪的存在。
  蘇風溪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二人,仇恨無法延續下去,但也提不出一絲好感來,他靜靜地等兩人下完了一盤棋,白明玄似是贏了,皇甫玄便順手將棋子打亂,轉過頭問:“你來了?”
  白明玄也跟著轉過頭,“看”向蘇風溪的方向,答道:“他來了。”
  蘇風溪斟酌著言語,到最後,只吐出了一句:“還好麼?”
  白明玄溫溫和和地笑,似是在笑這個問題,待笑夠了便回答道:“你尋過南三直了?”
  蘇風溪恨極了白明玄的笑容,他心中厭惡,便只“嗯”了一聲。
  “蘇風溪,我的兒子只有慶兒,你來此處,我們只會給你這個答案。”
  皇甫玄突兀地開了口,他的手搭在了白明玄的手背上,極為自然地搓了搓,白明玄便也只得歎息道:“哥哥他怎麼說,我便怎麼做了。”
  這本是蘇風溪希望得到的答案,但當這二人如此不在意地說出口時,他竟覺得痛苦難當。他們都知曉真相,卻都將真相隱瞞,叫他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叫他與心愛之人漸行漸遠,無法在一起。
  他想質問這二人可有將他放在心上,可有為他打算,卻如何也說不出口——唯獨在這二人面前,他不願露出脆弱崩潰的模樣。
  蘇風溪攥緊了手中的劍,轉身便欲離開,身後卻傳來了白明玄輕飄飄的一句話:“天冷了,若有多餘的被子,遞來一床可好?”
  難得的請求的語氣,為了他心愛之人。
  蘇風溪抿緊了唇線,半晌,答了一句:“好。”
  …………
  蘇風溪回到了魔教,他在皇甫慶的眼中,看到了對他身旁的那人的情誼。無論是肉體,抑或是情感,皇甫慶都與他越走越遠,相隔萬千。
  也對,說到底,他們之間,隔著數百人的性命,縱使他不知曉。有時也覺得,此刻的皇甫慶,多少是幸運又快活的,肆意妄為,懵懂無知。
  他像是得了病,病入膏肓,無藥可救。每一次的相遇,都心如刀割,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要死死壓抑著,壓抑著抱緊他的欲望,壓抑著擄走他的野心,壓抑著告訴他一切真相、拖他共入沉淪的瘋狂。
  便只能選擇遠離,沉浸在教務之中,卻漸漸察覺到了暗潮湧動,司徒宣以解藥作餌,蘇風溪順勢答應,愈參與,卻愈感到絕望。
  無形的線密密麻麻牽連在一起,只為構建絕望。身在陣中,難以自拔,便只能從中斡旋,順藤摸瓜,尋覓幕後真相。
  蒼牧與蒼家的牽連,蘇風溪早有察覺,但皇甫慶不信他,他瞧著皇甫慶拂袖而去的背影,竟想到了當年皇甫慶身著紅衣向他跑來的模樣。
  終究是回不去了,也換不回了。
  而後皇甫慶為蒼牧所傷,蒼牧將人擄走,司徒宣以解藥相挾,蘇風溪本以為白明玄手中會有解藥,卻被反問道,倘若真有,他又豈會付出一雙腿並一雙眼。
  答應司徒宣的要求,似乎並不難,況且事後有一杯斷情水,抹掉這些記憶,便可自欺欺人,當無事發生過一般。
  無事發生過一般,怎麼可能?
  海棠花背後之人,像故意一般,送來了易容的面具。蘇風溪按捺不住,換了容顏,趕過去接到了傷痕累累的皇甫慶。他貪婪地瞧著他,手指深深紮進了手心,卻清楚地知曉,他不能靠近,亦不能多說話語。
  一路架著馬車,將人護送回魔教,但當馬車停在魔教的門前,又幾乎止不住想去勸誡,勸誡對方莫要進去,不如尋個地方,養養傷再說。
  皇甫慶沖他笑得開懷,他笑道:“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有緣再見。
  蘇風溪撤下了偽裝,換上了他厭惡的白衣,站在樹下等著他的愛人歸來。
  25.
  親手扼殺掉愛人的滋味,有過一次,竟也有第二次。他已忘記一切,徒留他抱著記憶冷徹心扉。
  當意外發生,皇甫慶墜入水中時,蘇風溪竟猶豫了,他猶豫著要不要去救他,心裡懷揣著可怕的想法,他竟是想,皇甫慶如此死了也不錯,他也可以追隨他一起去死,便落得個了斷清淨——活著實在是太累,又太苦了。
  但司徒宣卻忍不住去救他,事後他解釋道,是他不想輕易放過他,但蘇風溪卻在司徒宣的眼中發現了些許連他自己也未察覺到的東西。
  這麼久的日夜相伴、肢體交纏,到底有些許不該有的萌芽,蘇風溪低下頭,吻了吻司徒宣的嘴唇,他的眼底冰涼,如融不化的冰,卻清楚地看見那萌芽一點點枯死,化為灰燼。
  恨總比愛來得容易,但他做不到,做不到恨他。順著手中的線索,繼續追蹤下去,所有的線卻指向了剛剛回魔教的南三直手中,但線索剛剛到手,南三直卻深夜來訪,只鄭重告訴他,莫要再追查下去了。
  南三直的背後還有其他人,而這其他人的目的,思來想去,竟是希望皇甫慶過得不好,希望他過得不好,卻不願意殺了他,像那些嗜好虐待動物之人一樣,讓他人悲傷難過,在暗中窺視輕笑。
  蘇風溪想不出幕後之人是誰,他曾懷疑過白明玄,但他再清楚不過,這數年,白明玄被他囚於山下,如何能做得到這些。在得知真相後,他亦懷疑過他的生母,孟昀並非善類,當年能做得出換子之事,隱瞞身世再行報復行徑,也有緣由。
  他道出了心中的揣測,南三直卻只搖了搖頭,他反問蘇風溪可知曉,每一代魔教教主,在位的時間俱沒有多久。
  蘇風溪心神一動,他想起皇甫慶曾告知過他,諸多魔教教主待年紀稍大,要麼退隱江湖,要麼身死戰場。
  當時不過粗粗提過幾句,現在仔細想來,卻有些蹊蹺。習武中人功力愈深、壽命便愈長,緣何這麼多年,魔教經歷如此多磨難,卻未見曾經的魔教教主有所消息,是退隱得太過徹底一無所知,還是早就死得乾乾淨淨?
  南三直站起身,他伸手想去拍蘇風溪的肩膀,手下卻落了空,便只得自嘲一笑:“蘇風溪,你娘當年送你離開,或許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愛。”
  這便是荒謬了,哪裡有母親要將自己的兒子送離,魔教雖非正道,養個孩子,也未見不精細的。
  “哪裡有這種愛?”
  “你留在魔教,活不過今年的便是你。”
  “胡說——”
  “白明玄同主上做了交易,皇甫玄可以繼續活,皇甫慶必須死。”
  蘇風溪抽出了手中的劍,刺入了南三直的胸膛,手指尖不帶一絲顫抖,叫鮮血痛快流出,竟是要取了他的性命。
  南三直避也不避,任由劍尖戳入他心臟後停滯不前,他朗聲問:“為何不殺了我,倘若你真的不信?”
  “你主上又是何人?他究竟為了什麼?”
  “我主上?我主上是個怪人,”南三直自嘲地笑了笑,“你鬥不過他的,但你聽他的話,皇甫慶便能多活一段時間。”
  蘇風溪抿緊了唇線,拔出劍來,歸劍入鞘,他上前一步,封住了南三直胸前的大穴,又箍住了他的肩膀,急切問:“皇甫慶還有救,對不對?”
  “對,”南三直臉色蒼白,點了點頭,“只是他活著,皇甫玄就一定要死,他可能是你的父親,你確定要這麼做?”
  蘇風溪沉默良久,他輕聲答:“我想讓他去死,但這件事總該讓他知曉,讓他自己做決定。”
  “蘇風溪,你為何不逼我供出主上是何人,再去殺了他?”
  “白明玄做不到的事,我也做不到。”
  “不怕我在騙你?”
  “不怕。”
  “為何?”
  “你喜歡我,我相信你。”
  南三直低頭悶笑,笑得渾身都在顫抖,笑出了眼淚,他抬頭笑道:“真真是孽緣。”
  而這孽緣說的卻不知是誰與誰之間。
  得了南三直所說的法子,蘇風溪修書一封令人遞給白明玄和皇甫玄,他設下重重迷障,叫皇甫慶親自殺了三百二十一人,一為壓制蠱蟲,二為報仇雪恨。
  皇甫慶什麼都不知曉,但他希望他能親自殺一些殺害了他家人的人——這本該是他要做的事,如今卻沒有任何資格和立場。
  皇甫慶終於將手勒上了他的脖頸,蘇風溪近乎是期待地看著他,能死在他的手上,於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結局了。
  蒙矓之間,像看到了當年天真爛漫的紅衣少年,騎著馬甩起馬鞭、似笑非笑。
  蘇風溪緩緩地閉上了眼,墜入黑暗。
  …………
  蘇風溪依舊未死,司徒宣帶著他,要尋一處地方忘記一切、重新開始,卻不想為正道所困,直接被擄走到了蒼家。
  蒼家人以他的性命威脅司徒宣,逼他就範當人爐鼎,蘇風溪方才知曉,原來蒼穹也練了魔功,正急需爐鼎,但那蒼穹卻是個有情之人,心心念念著一人,不願觸碰其他的任何人。
  蘇風溪僅存的道義,見不得司徒宣為他身陷囹圄,再受磋磨,便在蒼穹的幫助下逃出了蒼家,去尋魔教的幫助,卻不想此時皇甫慶已恢復了所有的記憶。
  皇甫慶看他的眼神,同多年前一模一樣,像那些不堪的過往從未發生,他還是他的師弟,他還是他的師兄。
  但蘇風溪心裡清楚,皇甫慶是個極記仇的人,縱使有一分喜歡,他也會將這點喜歡一點點剝離開去,他二人之間隔著血海深仇,決計無法在一起,如今有一晌貪歡,已是上天憐憫。
  蘇風溪又騙了司徒宣,他像有無數的謊言,總在拿著刀去割這個愛著他的人,偶爾會生出愧疚的心思,但他的心很硬,許是因曾經柔軟,便因這柔軟生出累累疤痕,變得戳不透、焐不暖。
  蘇風溪對司徒宣道不出真相、給不了信任,能給的只有虛假與欺騙。
  司徒宣明明看得清、看得破,卻甘願當個傻子,任由他騙。
  蘇風溪毀了一身的功力,廢了司徒宣多年養的身子,連同多人籌謀,終究暫時救回了皇甫慶的命。
  但還不夠——皇甫玄不死,皇甫慶如何能活?
  他殺不了皇甫玄,白明玄能殺,卻不會動手,這時間能叫皇甫玄去死的只有他自己。
  …………
  皇甫玄手捧著剛剛炒出的栗子,推門而入,他神色淡淡,倚靠在門口,問躺在床上的蘇風溪,為何喚他來。
  蘇風溪掙扎著扭過了頭,他道:“為了讓你去死。”
  皇甫玄忽地笑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蘇風溪的床邊,他抓出了一枚猶帶溫度的栗子,咬開了口,又將栗子肉壓在蘇風溪的唇上。
  蘇風溪張開了口,將栗子肉吞入口中,顯得柔順又脆弱。
  “為了皇甫慶能活,你叫我死?”
  “對。”
  “你是知道的,皇甫慶並非我親生子。”
  “你待他不是親生,勝似親生。”
  “你才是我的兒子,雖然和白明玄長得很像。”
  “你從未拿我當過你的兒子。”
  “你莫怪我,都怪白明玄騙我,他一直說,你是他的兒子,是他和孟昀春風一度的孽子。“
  皇甫玄話語說得漫不經心,似是在講他人的故事,眉眼間俱是少年傲嬌之氣,蘇風溪攥緊了手心,他心中有恨,但這恨有似太過輕飄,無法動搖他此刻的決心。
  “你會救皇甫慶的,對麼?”
  “你是要你親生父親去死,對麼?”
  “對。
  “我求你去死。”
  “換慶兒活?”
  “換慶兒活。”
  皇甫慶收斂了嘴角的笑,他伸出手,虛虛地摸了摸蘇風溪的眉眼,像是想起了什麼,竟有些悵然。
  過了半晌,他輕聲答道:“我可以去死,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
  蘇風溪終於同皇甫慶做了最終的了斷和最終的告別,他灌入了兩杯斷情水,卻依舊記得曾經的過往與是非。
  原來這斷情水用的第一人,竟是皇甫玄,白明玄試圖抹掉他的記憶,卻成了空,而他是第二人。
  因他流著皇甫玄的血,斷情水便對他毫無用處,反倒是皇甫慶,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了記憶。
  他到了江南,失去了一身武功,成了一方富貴,納了妾室生了孩子,沒過多久,司徒宣也趕來了。
  演完了最後一場戲,皇甫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司徒宣的眼角猶帶淚痕,無盡的苦難壓得他眼角出了細紋,身子骨也瘦到讓人發慌。
  蘇風溪將人抱回到床上,過了一會兒,又扯了被子蓋在了他的身上。
  他騙了他那麼久,幾乎毀了他前半生,終究生出了歉疚與心疼來。罷了,這一次不再騙你,哄著你,一起過日子吧。
  嗩呐吹吹打打,轎子進了蘇府,燭火飄搖,蘇風溪彎下腰,一點點掰開司徒宣攥緊的手心,他輕聲說:“不要怕。”
  司徒宣不知為何,竟落下淚來,他該是開心的,但此時此刻,心中竟生出無盡的惶恐來。
  他攥緊了蘇風溪身上的常服,如同攥著一根救命稻草般,他道:“我只有你。”
  “嗯,我在。”
  沒過多久,蘇風溪的妾室為他產下一子,第二日便沒了性命,消息得來的時候,蘇風溪正在寫字,他抬頭看了一眼抱著嬰兒的司徒宣,到底沒說出話來。
  蘇府的女人們很快被遣送出去,偌大的後院只剩司徒宣一人,孩子漸漸長大,黏司徒宣倒是多了些。
  有一日,蘇風溪午睡醒來,便見司徒宣坐在他身旁,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蘇風溪心底了然,卻笑著問他:“果兒下學堂了?”
  蘇風溪的兒子,名喚蘇果。
  司徒宣沉默一會兒,眼中的複雜盡數退去,也笑著答:“該回來了,我去喚人接應一下。”
  蘇風溪只當無事發生過,司徒宣彆扭了一段時間,也恢復了“正常”,初時司徒宣還會試探蘇風溪一二,到後來,像是確認蘇風溪什麼都不記得了,就變得黏人起來。
  蘇風溪握緊了手中的魚竿,單手摟著司徒宣的腰身,司徒宣的穴又熱又緊,裹著他的孽根上下套弄,魚兒咬上了魚鉤,蘇風溪卻扔了魚竿扣住了司徒宣的嘴唇,低頭吻了下去。
  欲望交纏,魚水交歡,便能短暫地遺忘掉那些過往,只做快活人,一晌貪歡。
  (蘇風溪番外-完)


第99章 番外-白明玄&皇甫玄
  世間萬千好,抵不過那人一笑。——白明玄
  糖炒栗子要熱乎著吃才好吃。——皇甫玄
  1.
  白明玄的出生是一個意外,他娘是天下最好的醫師,為尋一味藥誤入秘境,一見他爹便誤了終身。
  他爹收下他娘為他製藥,他娘卻將催情的藥劑下在迷香中,春風一度有了他。
  但白明玄從未見過他娘,那個女人許是死了,也許是離開了,總之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爹是一個怪物,並非貶義的怪物。他總穿著紅色的衣衫在海棠樹下飲酒,無論春夏秋冬、晴天落雨,待喝空了手中的酒,便手中執著一柄斷劍,舞一場劍,醉倒在地,直到天明。
  但白明玄亦知曉,他爹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似乎什麼都知曉,每一日,皆有人將江湖的大小事,盡數報送給他。
  白明玄也是個天資聰穎的孩子,他七八歲時,便能察覺到他爹的不同——他的容顏沒有一絲的變化,依舊是最好的模樣,背地裡嚼舌根的丫鬟一夜之間便消失乾淨,換來了新的嬌豔的女孩。
  但他爹對女色沒有一絲性趣,他只是格外關注魔教教主的消息,白明玄曾偷偷翻看過下人遞來的信紙,關於魔教的消息來得最多,大多他爹也翻過。
  待過了十歲,白明玄偶爾能與他爹下幾盤棋,他總是輸,輸得狼狽,有時亦忍不住情緒。他爹袒胸露乳側躺在榻上,像喝水一樣喝著烈酒,漫不經心卻讓白明玄的手掌不自覺地發抖。
  “白明玄,你去了我書房?”
  白明玄沒說話,他在思考是哪裡露出了破綻,明明每一封信都重新按原樣放好,連腳印他都仔細抹掉了。
  “我在房頂上小憩,聽到罷了。”
  白明玄攥了攥手心,臉頰卻鼓了起來,惹得他爹伸出手,捏了一把。
  ***
  皇甫玄偷偷溜下了山,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袍子,潛伏進了下山的貨車裡,待車子下了山入了市集,又偷偷地滾了出來。
  他顛了顛手心的銀子,開開心心地逛起了街,買到的第一件吃食,便是一袋糖炒栗子,足足花了他一塊銀子——很久以後,他才知曉,一塊銀子能買到很多很多的栗子。
  他捧著熱乎的栗子,手指戳了戳,修長的手指碰了一下,燙得離開,又忍不住碰了一下,終於無師自通地剝了起來。
  完整的栗子仁剝了出來,皇甫玄張開嘴,將栗子仁塞到了嘴裡,甜甜的,糯糯的,真好吃。
  皇甫玄滿足地眯起了眼睛,感覺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很多年後,他依舊不愛分栗子給人,喜歡吃獨食,每當舌頭嘗到那一抹甜,心中便充滿了滿足,焦灼的心境,亦能平靜下來。
  2.
  白明玄贏得了許多人,卻贏不過他爹,譬如下棋,縱使他爹讓了他三子,又漫不經心地喝著酒,他依舊輸得徹底。
  白明玄心中不服,屢敗屢戰,屢戰屢敗,他爹便回了一句:“你輸了才對,我太老了,而你還年輕。”
  “你又有多老?”白明玄抬頭看他爹,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時光仿佛格外優待他,叫他容顏不變。
  “忘記了,”那人扯了扯嘴角,思考了一會兒,回他道,“太久了,我忘記了。”
  白明玄摩挲著手中的棋子,問他爹:“爹,這世間真有長生不老的法子,叫容顏不滅,青春永駐?”
  “有啊,魔教的魔功,練到極致,便可不死不老,永遠活下去。”
  “可我聽聞,那魔功需要爐鼎,爐鼎難得一遇。”
  “何必找什麼爐鼎,待魔教教主將要大成,吸了他的魔功便是。”
  白明玄盯著他爹淺笑的臉,也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極為相似的笑:“爹便是靠著這個法子,活得那麼久,如今將此事告知予我,可有什麼吩咐?”
  “魔教的少教主此刻正下山尋藥,你乃爐鼎體質,他定會帶你回去,至於要不要吸了他的內力,隨你高興。”
  白明玄整理了一下袖口,他試圖從他爹的臉上獲取更多的線索,卻什麼也抓不到。無論如何,能離開這裡,去外面看看闖闖總是好的。
  至於那長生不老之術——他白明玄勢在必得。
  白明玄做好了完全準備,收拾好行囊,同他爹告別,卻發現他爹又喝醉了。
  紅色的衣衫鋪散在地,豔麗容顏叫人移不開眼,但美人的皮囊下包裹的是蛇蠍心腸。
  白明玄不排斥用手段,但到底不願與他爹做同樣的人。但很多年後,他側過頭看昏黃的銅鏡,才恍然察覺他果然是那個人的兒子,流淌著同樣瘋狂的血。
  白明玄到底有些不忍,便拿了毯子彎腰想為他爹遮一遮,卻聽他爹精准地喚了一句:“皇甫真,我不冷。”
  白明玄頓了頓,“皇甫”這個姓氏極為罕見,與魔教脫不了干係,皇甫真亦與魔教一位頗為出名的教主同名,結合他爹對魔功的熟稔、對魔教教主過分的關注,顯然是同一人。
  皇甫真據說是個極出色的劍客,但他最出名的,便是同當時的武林盟主之間的兄弟情義。兩人不知曉對方的身份,相伴相遊,引為知己。
  到後來一切真相大白,皇甫真與武林盟主大戰七天,武林盟主落敗,他刀鋒一轉卻只割掉了盟主的衣袖,只道:“我在一日,便不會叫人殺你。”
  那位盟主也是有趣,便拿了斷袖,寫了和解書,一分為二,暗地裡定好,若是爭鬥也只在明面上,不做傷筋動骨之事。
  這本是一段佳話,江湖中至今依舊流傳著皇甫真與那位盟主的故事。
  但白明玄查閱典籍,卻發覺那位皇甫真死在壯年時,而幾乎是同時,那位武林盟主也消失得乾乾淨淨,無人知曉他是死了,還是退隱江湖了。
  白明玄放下手中的竹簡,抬起頭卻撞見了他爹的臉。
  他爹背著日光,懶洋洋地靠在門扉上,見他抬了頭,忽地笑了,親口道出了這故事的結局:“那位盟主發覺,皇甫真暗中豢養著男寵,他拔出了手中的劍,試圖一刀兩斷。”
  “後來呢?”
  “皇甫真囚禁了那位盟主,日夜與他交歡,後來有一日,皇甫真的幾個兒子發現了那個密室。
  “他們發現了裡面的人什麼都沒穿,毫無反抗之力,就一起玩兒了一場遊戲。
  “他們打掃好了現場,清理了痕跡,晚上的時候皇甫真回來了,他什麼也沒有發現,只笑著道,他喜歡他。”
  白明玄閉上了眼,他輕聲問:“後來呢?”
  “武林盟主道,他也喜歡他。兩個人解除了誤會,皇甫真放出了他
  “武林盟主殺了那些欺辱過他的人,他瞞著皇甫真,他不想殺他。
  “但皇甫真還是發現了,他問他為何要殺了他的孩子。
  “武林盟主說不出口,於是他們就開始打架啦,他們打了十天十夜,後來筋疲力盡,躺在了地上。
  “皇甫真握著武林盟主的手,他說:‘就算你殺了我全家,我依然心悅你,捨不得離開你’。”
  男人的臉上露出了短暫而真實的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盈滿萬千星光。
  “他們在一起了麼?”
  “在一起了。“
  白明玄信了這個答案,因為男人的表情太過完美無缺,叫他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很久很久以後,白明玄才知曉了故事的結局。
  魔教的長老為了給少教主報仇,在那一瞬間放了冷箭,魔教教主沒有聽到武林盟主的答案,本能地翻身去擋,那毒見血封喉,便連一句遺言也沒留下,死在了他心愛的人的身上。
  而武林盟主被囚禁於密室中,受盡折辱折磨,最終吸盡了新一任魔教教主的內力,從密室中逃脫。
  他挖出了他愛人的骸骨,碾磨成灰,吞入腹內,想隨他而去卻發覺自己不死不老,仿佛一個怪物。
  這怪物對世間萬千事,俱渾不在意,卻對魔教教主關注有加,既愛又恨。
  3.
  白明玄的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白海棠。
  他一生順遂,縱使性癖與旁人不同,依舊為父母所寬容。
  他一不該習武練功,便不會成為武林盟主。
  二不該雲遊四海,便不會遇到皇甫真。
  三不該苟且偷生,便不會陷入畸戀,墜入地獄。
  當他終於從魔教中脫身,身負罪與孽,趕回正道的時候,方才知曉因他久久未歸,正道之人竟暗中向他族人洩恨,殺了他全族上下老小,還將這樁事推給了魔教。
  正道之人早就心懷怨恨,他們恨白海棠不敵皇甫真,落了下乘,更恨白海棠與皇甫真情意綿綿,讓武林正道淪為笑柄,便在得知他的死訊後,做下如此勾當。
  白海棠手中執劍,血洗了數百人,他殺人殺得麻木而機械,失去了活著的欲望,如木偶一般。
  他試圖以死殉情,卻發覺自己百毒不侵、刀槍不入,細小的傷口亦會迅速復原——他成了個不死不老的怪物。
  人總是要有個念想,方能活著。
  偌大的江湖,白海棠卻找不到半點親緣,但有一日,他查到皇甫真尚有血脈留在世間,便無法控制自己,親自前去將人領了回來。
  白海棠養他長大,教他武功,助他重掌魔教,他卻道:“我喜歡你,海棠。”
  海棠花開得極豔,白海棠顫了顫眼,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抓緊了他的心臟,便輕聲回道:“我拿你當孩子罷了,莫要再說胡話。”
  那少年轉過身,砍斷了身後的海棠樹,拂袖而去,轉眼後宮內多了無數男寵,他便夜夜相歡。
  白海棠只覺無趣,便欲離開此地,尋一處安寧過退隱時光,那少年深夜前來送別,情真意切,卻在白海棠轉身時,提劍捅進了他的後背。
  劍穿透身體,卻未帶出一滴血,那少年駭然後退,連稱怪物,白海棠便咽下了口中的血、眼中的淚,拔出了胸口的劍,轉身言笑晏晏:“好歹我養了你十餘年年,自然捨不得殺你,你姬妾如今已身懷六甲,便叫你的兒子,隨我玩兒玩兒吧。”
  那人點了頭,眼中的眷戀盡數退去,白海棠便從容不迫向前走,每一步,眼前都閃過兩張臉。
  他恨皇甫真,他愛皇甫真,他已知曉,他活著的時光,與世間唯一的勾連,便是皇甫真留下的東西,許是回憶,許是魔教,許是流淌著他的血的人。
  白海棠帶大了那少年的兒子,滿足了他的野心,叫他弑殺親兄,登上了魔教教主的位置,又同他約定,待他生了孩子,便送一個予他玩。
  魔教內的海棠花,還是那年皇甫真為白海棠種下的,一代又一代,開得極豔。
  白海棠很喜歡養孩子,他喜歡孩子從天真無邪一點點便得成熟,他在那些孩子的身上找皇甫真的影子,初始還帶了一點情欲,到後來便無欲無求,只是單純地追尋記憶。
  而那些孩子,許會愛上他,更多的都是憎惡他。
  白海棠曾問過一個孩子,為什麼會憎惡他,他問這個問題時,胸口正抵著那人的劍,他只是單純地好奇,那孩子卻涕泗橫流,很難過的模樣。
  那孩子道是嫉妒,嫉妒白海棠永遠不死不滅,坐擁所有人想要的東西,白海棠知曉他在撒謊,卻不願意多問一句,他向前挺了挺胸膛,讓劍穿透心臟。
  他笑得溫溫和和、如沐春風,他道:“你心痛麼?”
  那孩子竟笑著點了點頭,拔出了劍抹了自己的脖子,白海棠阻攔不及,竟叫那人真的死去。
  後來,白海棠處置那孩子的遺物,才發現一卷裝訂好的畫冊,每一頁,俱是他的容顏,待到最後一頁,冰冷多年的心臟,竟也微微顫抖。
  ——心悅君兮,心悅君兮。
  便燒了那畫卷,也燒了微微心痛的那一瞬。
  4.
  這些過往白明玄並不知曉,他只是輕車簡行出了山谷,開始闖蕩江湖。
  話本上道江湖險惡、人心難測,又道武林高手叢多、遍地毒藥,但在白明玄接觸下來,只覺這江湖人俱是蠢笨、資質駑鈍之徒,高手亦少之又少。他開始覺得乏味,百無聊賴地救起了人,沒過多久,便闖出了名號。
  一日,白明玄偶遇江湖四大毒門鬥法,見中毒之人哀號打滾,只覺礙路又礙眼,順手細心救治了一番,竟解了四大毒門的毒,就此聲名大噪,成了江湖第一的神醫。
  陸陸續續有諸多人試圖尋他,白明玄不耐煩極了,便使了易容之術,低調行事起來。
  一日他走到岸邊,欲乘船渡江,天熱偏晚,船工便坐地起價多要銀錢,白明玄眉頭緊蹙,正欲拒絕,卻聽身後傳來一聲:“船工不要走!帶帶我~”
  白明玄轉過身,便見一個白衣少年背著大號的包袱,單手捧著什麼吃食,小跑了過來,他的臉頰蒙上一層細細的汗,眼睛又大又明亮,最吸引人的是他看起來很好捏的臉頰。
  白明玄的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帶了笑,調侃道:“這船我租了,莫要跑了,我們要走了!”
  話音剛落,只見那白衣少年輕點足尖,直接“飛”了起來,下一瞬,他便落在了船頭,笑道:“美人,渡我一程吧,好不好~”
  白明玄險些繃不住臉上那張易容的臉,掙扎道:“公子謬贊了,在下相貌平平,當不得這句美人。”
  那公子卻湊了過來,近到白明玄要強壓著才能控制住防衛的本能,卻聽他道:“你根骨很好看,作什麼要易容啊?”
  白明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感受到了無話可說的痛苦。
  他該殺了這個叫他不痛快的人的,但偏偏又生不出一絲殺意來,便只能冷著臉,後退了一步,乾脆不說話了。
  那公子卻不管不顧,開了口中的袋子,“咯吱咯吱”地剝起栗子來,栗子還是熱乎的,甜膩的香氣彌散而出,縱使白明玄口腹之欲不重,亦有些招架不住了。
  過了一會兒,咯吱聲響停止,白明玄的眼前便多了一隻白嫩的手,手心裡是幾顆好看又好吃的栗子仁,那公子笑嘻嘻地說:“請你吃栗子啊!”
  白明玄看了一會兒那人的眼睛,伸出手,拿了一顆栗子仁,咬進了嘴裡。
  很多年後,白明玄依舊記得,那甜甜的栗子香和淡淡的滿足感,除了他詭譎的父親,這個送栗子的男人,是第二個不帶目的地待他好的人——或許就是在那一瞬間,情根深種。
  5.
  二人渡過了這江,白明玄掏出了錢袋,正欲付錢,身旁那人卻乾脆扔過去了一錠銀子,笑得露出了酒窩:“船家,夠了吧?“
  白明玄抖了抖眼皮,壓下了心中突生的煩躁,對那船家道:“找錢。”
  “這位大人給的錢剛剛好,哪裡要找錢。”
  白明玄正欲同這人“理論”一二,肩上卻束了一道力,腳下一空,便離了船。
  白明玄正欲反抗,又想起身後的追兵,便遲了一瞬,硬是被人帶到了床上,待到了岸上再轉頭看,哪裡能見那船家的影子。
  他心中憋悶,正欲將那公子推開,肩膀卻驟然一沉,那人竟趴在了自己的身上,嘴唇泛紫、臉色蒼白,竟是中毒了麼?
  白明玄正欲將人推開,卻瞥見了那人嘴角的栗子碎屑,便冷哼了一聲,將人背在了肩頭,從容向前走。
  白明玄在碼頭邊租了一間小屋,為那人把脈,一摸脈象便“咦”了一聲,那人中的竟不是常見的毒,而是一種未知的毒,原有的三分興趣便成了十分,於是耐著性子住了下來,日夜調配藥方為人解毒。
  白明玄喜潔,不僅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那公子躺在床上,他也要將人剝個乾淨,用濕棉布擦得乾乾淨淨。
  那公子看起來瘦弱,脫了衣服身上卻緊貼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線條極好,連胯下那處也頗大,白明玄蹙著眉,用刀片將周圍的黑毛剃了個乾淨,又用了特製的藥水抹了一層,確保不會再長才舒了口氣。
  換下的衣服扔到了水盆裡,白明玄又花了銀錢買了衣服,重新將人裹好。他不知道為何要對這人那麼好,心中想做便去做了。
  他出了山谷歷練,除非情形危急,是不能聯絡白海棠的人的,身旁最開始還有跟著保護的人,後來也不見了蹤影。
  白明玄配著藥,心中考慮著待那人醒來,要做一番調查,若查出沒什麼問題,自然可以相交,若有些問題……白明玄狠狠地碾壓了一下中藥葉子,那便下一道難解的毒,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明玄試了三十道藥,終於配出瞭解藥,服人喝下。那人醒來時,白明玄正在洗衣服,白嫩的手揉搓著衣裳頗有些吃力,再一抬頭便見人悄無聲息地倚在門口,虛弱道:“美人,有吃的麼?”
  白明玄攥緊了衣裳,手指的骨頭都咯吱作響,他壓了壓火,回了一句“沒有”,卻換來了那人的一聲笑和一句輕輕的“謝謝”。
  細微的涼意觸碰著手指尖,白明玄放下了手中的衣裳,起身扶起了那人的肩膀,他神色淡淡,卻道:“我叫白明玄。”
  那人毫不客氣地將大半的重量壓在了白明玄的肩膀上,輕聲道:“我名字裡也有一個‘玄’字,倒是有緣了。”
  白明玄正欲回幾句,肩膀卻驟然一沉,緣是那人終於撐不住,又暈了過去,便乾脆將人打橫抱起,送進了房內床上,再渡以金針,以消餘毒。
  再之後,那公子又醒來幾次,每一次都是說幾句話便昏睡過去,倒是精神越來越好了。
  直到有一日,那人醒來後欲如廁,卻發現了胯下的不對,便踉蹌著走回了房間,但見白明玄正在盛粥,殺意與怒火竟一下子去了大半,連質問也變得綿軟:“這些時日,多蒙白公子照顧,只是白公子照顧的範圍,也太大了些。”
  白明玄卻將兩碗粥盛好了,又用刀切了一小塊鹹菜碎,才道:“為了給你施針清理的毛髮,很快便會長回來,你又不是女子,又何必在意。”
  一句話便堵得那人說不出話來,只得坐在桌子旁生悶氣,白明玄將粥推到了那人的身邊,又抬手指戳了下人酒窩:“不生氣了,好不好?”
  那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泄了繃著的氣,正欲說話,卻見白明玄已經拿筷子,夾起了鹹菜碎。
  那鹹菜碎味道好極了,一頓卻只能吃少許一點,大部分都進了白明玄的胃裡,玄公子放下了一時之氣,伸筷子便去夾,之前的一點小摩擦,便輕飄飄地過去了。
  養了足足一個半月,白明玄欲離開此處,身後卻跟著已經病癒的那人,白明玄也知曉了那人的全名——皇甫玄。
  初始知曉這名字時,白明玄蹙了下眉,很輕,但還是被皇甫玄捕捉到了。皇甫玄便解釋道,自己乃是魔教那支的遠親,雖然同姓,但沒什麼關係。白明玄表面相信,私下裡還做了一番調查,調查的結果與皇甫玄所說的大體一致,細微處有些不同——這也正常,完全一致的必定是謊言,大體一致細節出錯的,才符合人之常理。
  白明玄與皇甫玄便就此作伴,相伴出遊,他二人闖過無極山崖下的無極劍陣,以二人扛過了一百單八人,亦同行邁入文慧峰,破了那百年未曾破解的棋局。
  白明玄聲名大噪,但皇甫玄卻總愛隱於背後,不大愛出風頭,兩人每次勝利之時,皇甫玄總愛買一口袋栗子,吃掉一大半,分一小半給白明玄,兩人交情愈發深厚,到了同吃同住同行的地步。
  6.
  白明玄與皇甫玄二人縱橫天下,終於吃了苦頭,竟中了他人的陷阱。
  白明玄能解天下大半的毒,卻沒有涉獵過食物的組合,幾種分開吃無毒的食物搭配在一起,便能叫人中毒瀕死。
  他與皇甫玄因此被他人擄走,醒來時身體酸軟,身上卻無一絲束縛。
  皇甫玄睡在寬闊的石板上,耳畔傳來嘩嘩水聲,白明玄屏住呼吸順著聲音看去,便見牆上多了數個孔洞,正在向內湧水,不多時,腳下便多了一攤水,他下意識地向上看,亦很容易看到了頂端的大洞,約莫有兩人高,但牆壁插著密密麻麻的尖刀,刀刃泛著青光,似塗了劇毒,白明玄自己不會水,據他所知,皇甫玄亦不會水。
  他揉了揉手腕,依舊是酸軟無力的,縱使水向內湧,再算上浮力,依舊沒有能保全自身的把握,更大的可能會被淹死在這洞穴中。
  白明玄彎腰扶起了皇甫玄,朗聲道:“可有高人在,有何條件,大可直說。”
  一連說了三遍,卻無人應答,白明玄抬頭看那碧藍的天空,心中難免急躁起來,恰在此時,皇甫玄悠悠轉醒,還揉了一把迷蒙的眼睛,只道:“你抱著我作甚?”
  白明玄恨不得將這人扔進水裡,但手卻不受控制地抱得更緊了些,皺眉道:“你可會水?”
  皇甫玄看了一眼四周,又抬頭看了一眼上頭,回道:“不會水,但我想了個法子出去。”
  “什麼法子?”
  “踩著你的肩膀,你直起身,我便能出去了,待我出去,再來救你。”
  “好。”
  白明玄答得如此果斷,倒叫皇甫玄挑了挑眉梢,調笑道:“不怕我上去了直接走了,不去救你?”
  “莫要再廢話,快上來。”
  白明玄自然是不怕的,他聞到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海棠花香,便知曉若自己真的陷入絕境,他父親暗中為他留的人總會將他救出,只是若真到了那個地步,眼前的人……許是留不住了。
  白明玄無意識地盯著皇甫玄,引得皇甫玄心中微顫,他亦騙了白明玄——他是會水的,不過想借這個機會,試探一二,白明玄答得如此果斷,倒讓他生出了一絲愧疚來。
  皇甫玄伸手直接將白明玄背了起來,眉眼彎彎露出酒窩:“你比較輕,踩著我先上吧,待你上去,再來拽我。”
  白明玄正欲拒絕,臀上卻驟然一疼,他的眼眸微微睜大,滿滿都是不可置信,卻聽那人道:“快上來,水流越來越快了,乖。”
  最後一字擦過心扉,讓白明玄整個人都戰慄起來,他踉蹌著向上爬,雙腿卻酸軟得厲害,待站到了皇甫玄的肩膀上,雙腿戰戰搖搖欲墜。恰在此時,雙腿被一雙手死死箍住,白明玄低下頭,恰好看見皇甫玄唇角的笑。
  皇甫玄笑道:“不要怕,我托著你呢。”
  白明玄便真的不怕了,他站直了身體,踮起腳尖伸長手去夠洞穴的邊緣——他夠上了邊緣的泥土,吃力向前一撲,許是踩得重了些,腳下驟然一空,伴隨著“撲通”聲響,卻聽那人道:“莫回頭,向前爬。”
  白明玄本能地向上爬了幾步,轉過身開始脫衣裳搓繩子,環顧四周未見能束繩索的地方,再低頭卻見皇甫玄靠牆站在水裡,沒過胸口的水面滲出了鮮紅的血,緣是剛剛白明玄用了力,皇甫玄站得不穩,一個踉蹌,不只跌倒,更被帶毒的刀刃劃傷。
  白明玄向下垂了衣服束起的繩子,皇甫玄卻笑著說:“你走吧,莫要管我。”
  他邊說邊吐血,臉色蒼白如紙,偏生笑得好看。白明玄紅了眼,他在掙扎——掙扎要不要暴露暗中之人,他知曉皇甫玄會因此得救,亦知曉這段無憂無慮的旅程,便會就此成空。
  他愣愣地看著皇甫玄,皇甫玄亦笑著看著他。
  白明玄像瘋了一般,跳下了水中,緊緊抱住了那個笑著的人。
  皇甫玄愕然地止住了笑,他道:“你不該下來。”
  “閉嘴,”白明玄撕開了那人的衣裳,將懷中的藥拼命向上撒,又咬破了牙齒間保命的囊袋,乾脆俐落地吻上了皇甫玄的嘴唇,將藥汁渡了過去。
  皇甫玄太過驚訝,驚訝到忘記了反抗,他盯著近在眼前的美人,視線劃過他臉頰的淚,便能聽到心臟“撲通撲通”的聲響。
  他,好像,平生第一次,有了心動的感覺。
  白明玄欲行急救之事,卻發覺無法中止這個本不該存在的吻,皇甫玄單手捧著他的臉,吻得宛如眷侶。
  冰涼的水慢慢向上沒到了脖頸,白明玄想要掙扎卻無法掙脫,他撞進了皇甫玄的眼,那眼裡只有他,真真切切滿滿俱是愛戀。
  那一瞬間,白明玄想,他同皇甫玄一起去死,也無所畏了。
  但下一瞬,皇甫玄卻抱著他一起漂浮起來,皇甫玄緊緊地束著白明玄,身體卻像一條靈巧的魚,順著不斷上湧的水向上漂浮,二人的臉頰一直浮在水上,不多時,便輕輕鬆松地離開了洞穴,再一個縱身,搭上了平坦的地面。
  皇甫玄壓著白明玄的身體,兩人的唇齒依舊相連,濕漉漉的衣服遮不住體溫,白明玄眼裡帶笑,皇甫玄亦如此,本該發生什麼的時候,皇甫玄卻驟然暈倒,緣是餘毒未消。
  白明玄輕輕地歎了口氣,抱緊了皇甫玄,他的嘴角猶帶笑容,卻見一人身著紅衣,驟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抿了抿嘴唇,便喊了一聲: “爹。”
  他爹,白海棠卻笑著道:“你懷裡的人,我也想要。”
  7.
  白明玄不認為白海棠口中的“想要”,是想同皇甫玄在一起的意思。
  他低頭看了看皇甫玄沉睡的臉,斷然道:“他是魔教教主之子?”
  白海棠笑了笑,這便是肯定了。
  白明玄竟也不覺得驚訝,他一直有所懷疑,只是後來實在喜歡皇甫玄,便壓著心中疑竇,只貪半晌歡愉。如今真相大白,雖有被隱瞞的不悅,卻也算松了一塊石頭,便又道:“爹,這人已是我的了,您莫要同我搶才是。”
  白海棠向上拉了一把滑到臂膀的衣衫,仔仔細細地瞧著皇甫玄的臉,答道:“他長得很像那個人,我也很喜歡。明玄,你要同我搶麼?”
  白海棠的話中不帶一絲威脅,甚至是和善的,白明玄卻死死攥住了皇甫玄的衣衫,臉上亦帶著溫柔的笑,回道:“明明是您叫我去尋他,去同他在一起的,出爾反爾,兒子會難過的。”
  “哦,原來是這樣,”白海棠不知何時,已走到了白明玄的身前,他彎下腰,拍了拍白明玄的肩,又拍了拍皇甫玄的臉,笑著又道,“明玄,你還會吸了他的魔功,換來長生不老麼?”
  白明玄抿了抿嘴唇,他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這是個聰明的回答,無論此刻說會還是不會,都容易激怒白海棠,造成他不想遇見的後果。
  白海棠神色淡淡,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只俯下身吻了吻皇甫玄的嘴唇,一觸即離,短暫得像是幻覺。
  他抬起了上身,伸手搭住了白明玄的拳頭,輕易將他的手指掰開,露出豔紅的掌心,又極為熟稔地取出了傷藥,抹平了掌心的傷口。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這皇甫玄亦不是什麼良人。”
  白明玄縮了縮手指尖,他答道:“他很好,我和他在一起,很快活。”
  白海棠像沒聽見一般,將藥瓶隨意扔到了白明玄的懷裡,他伸手拉了拉又一次滑下的衣衫,轉身向前走去,不過三步,便不見了蹤影。
  白明玄照顧了皇甫玄數日,皇甫玄終於醒來,兩人相互扶持踉蹌地出了這片荒地,皇甫玄在路上告知白明玄,他乃魔教之子,並向他提出了一起回教的邀請。
  白明玄刻意遲疑了數日,逼得皇甫玄拿栗子賄賂他,方才答應。二人縱馬前行,一路話語不多,卻連眼神亦能尋出默契,有時路遇黃昏,便並排勒馬,相伴看晚霞美景,相視一笑,心中俱是甜蜜。
  兩人回了魔教,魔教現任教主皇甫明正在閉關修煉中,皇甫玄便胡亂做主,將偌大的院子分給了白明玄,又囑咐人移植來諸多藥材,更開放了魔教一半的藥材庫供給白明玄使用。
  白明玄住進了皇甫玄給的院子,極為自然地用皇甫玄給予的東西,對平日來院落的皇甫玄態度一如從前,比友人更親昵些,卻並無什麼曖昧。
  皇甫玄也像是忌憚著些什麼,想要親昵卻又隔了一層。白明玄暗中觀察了數日,便知曉皇甫玄是猶豫爐鼎之事,他怕挑開了這層曖昧的紗,未來的一切便不可控——他不可能放棄爐鼎,便一定會負了白明玄。
  白明玄哭笑不得,內心又無比柔軟,便待那魔教教主出關之時,自己表明乃是爐鼎之身,欲自願成為皇甫玄的爐鼎。
  卻不想皇甫玄幾乎氣炸了,直接擄了白明玄出了大殿,又將人壓在樹上吼道:“你那麼醜,我才不會叫你當我爐鼎!”
  白明玄強忍住笑,他偷偷伸出手,去撓皇甫玄的腰,皇甫玄卻機警地避開了。
  白明玄微微揚起頭,輕聲道:“皇甫玄,我喜歡你呀。”
  皇甫玄的臉頰驟然變得通紅,他別過頭,卻露出了通紅的耳垂,倔強道:“那也不成,你怎麼能當我的爐鼎。”
  8.
  白明玄笑得溫溫和和,眉眼間幾分風流倜儻,湊了過去親了一下皇甫玄的臉頰:“當了你的爐鼎,以後就能和你一直在一起了。”
  “爐鼎身份下賤,又要過層層考察,你做什麼作踐自己。”
  “我不覺得作踐自己啊,”白明玄抓住了皇甫玄的手,他的眼睛明亮而動人,“我喜歡你,在你心中我不是爐鼎,便夠了。”
  皇甫玄抿了抿嘴唇,有些倔強的模樣,卻依舊道:“如今你是喜歡我,才如此說,待有一日,你不喜歡我了,便會後悔此刻的決定。”
  “若我後悔了,你會放我走麼?”白明玄忽地打斷了皇甫玄的話,目光灼灼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皇甫玄定定地瞧著白明玄的臉,抬起手手指搭著人的下巴,他道:“不會了。”
  “皇甫玄,你心悅於我,對不對?”
  皇甫玄沉默著不說話,他的手指尖輕微地顫抖著,撩撥著白明玄下巴上的軟肉——他是喜歡這個人的,也正因為喜歡,才不願將他拖入泥潭之中。
  皇甫家有一道詛咒,每隔三十年,便要送一人進密室,保魔教上下平安,到了他這輩,他父親費盡心機,也只生下了他一個孩子。他想儘快找到爐鼎,修煉好魔功試圖反抗,卻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欲尋一人結婚儘快留下子嗣,再親自邁入那密室中,以避免災難。
  皇甫玄幼時自然不信,他對那海棠花和背後代表的勢力嗤之以鼻,便親自令人燒了魔教一半的海棠園,但自那之後,每一日他房門前都會有一壇海棠花。無論他換了多少護衛,無論他在哪裡安眠,海棠花永遠帶著露水在他眼前綻放。
  他曾打砸過無數壇海棠花,最終放棄了反抗,拿起紙筆,壓在了那海棠花之下。
  第一封信上只有一行小字:“你是誰?”
  到了第二日,海棠花上多了一卷信紙,攤開後是兩個字——美人。
  皇甫玄冷哼一聲,揉碎了信紙,但當天夜裡還是按捺不住,又寫了一封信。
  “你究竟是何人,歸屬何處,為何要害我皇甫家人?”
  “美人,無家可歸,並未加害。”
  “騙子。”
  “我只是太寂寞了,想找人和我一起玩兒。”
  “我不會同你玩兒。”
  “你太可愛了,我想同你玩。”
  皇甫玄撕碎了信紙,他覺得自己是瘋了,才會同那幕後人道那麼久的話。
  但不久之後,魔教遇襲,皇甫玄的父親中了毒傷,奄奄一息之際,門口卻多了一壇海棠花和一瓶傷藥,依舊是一行小字——別哭了,救你父親。
  那之後,皇甫玄待那幕後之人,便多了幾分縱容,他依舊不願同幕後人離開,卻也會偶爾寫幾封書信。
  那幕後之人頗為博學,除了只喜歡稱自己美人之外,皇甫玄忍無可忍,試圖糾正過多次,那幕後人卻依舊“美人美人”地自稱個不停。
  皇甫玄一度打著處好關係,不必守約的主意,他已經知曉那些過往之人大多都在十餘年後回來了,那幕後的組織並未傷人,反倒是教會了他們不少東西——但莫名地,那些歸來之人總是命途多舛,活不長久。
  皇甫玄猜測,這十餘年間,幕後人定是做些什麼,才使得人變化極大,但既然沒有直接謀害的證據,皇甫玄心中的恨意和排斥便稍減了些,加之那幕後人多次幫他處理了危機之事,便也不像曾經那般排斥。
  倘若皇甫玄沒有離開魔教,沒有遇到白明玄,他許會在遊玩一圈後,很快回魔教留下子嗣,再赴了那幕後人的約定,伴他十餘年。
  但他偏偏遇上了白明玄,便生出了動搖來,拒絕白明玄做他爐鼎是假,不想拖累他才是真。
  皇甫玄猛地推開了白明玄,白明玄絲毫沒有防備,幾乎摔倒在地,當他回過神時,皇甫玄已然不見了。
  那之後皇甫玄便有些躲著白明玄,白明玄無奈,便只好將生米煮成熟飯,乾脆尋了老教主,去參與了爐鼎的考核,那考核有一項需在隱秘處接受迴圈教育,左右不過兩三日,白明玄便隔著門告知皇甫玄後,直接進了密室。
  皇甫玄再也無法在魔教待下去了,他怕他會忍不住,告知白明玄一切的真相,告知白明玄他亦喜歡他,便連夜騎馬離開了魔教——而這,許是一切悲劇的起源。
  皇甫玄試圖離開,試圖忘記白明玄,但那並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海棠花又出現在了他面前,連帶著的是一瓶酒,名喚斷情。
  小小的信紙一點點平攤開,托著信紙的手抖動得厲害,很快,便沾染上了淚水。
  “喝了這瓶水,抑或白明玄死。”
  皇甫玄握著那瓶酒,翻身上了房頂,他看向了明月的方向——而那,也是魔教所在之處。
  他剛剛喜歡的人就在那裡,還在等他回去,同他在一起。
  皇甫玄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不該猶豫,亦不該難過。
  他仰著頭,喝光了杯中酒,酒杯自指縫間滾落,身體下滑跌進一團火熱。
  不過是幾個月的時光,忘了吧。
  不過是一場滿含算計的交際,忘了吧。
  不過是剛剛萌生的眷戀,忘了吧。
  白海棠抹掉了皇甫玄眼角的水,又將沾染著水的手指插進了自己嘴唇,舔了舔。
  鹹的,暖的,絕望的。
  三日後,重新啟程的皇甫玄,遇見了一夥劫匪,帶頭的是個女大王,名喚孟昀。
  9.
  皇甫玄忘接了他與白明玄相愛的過往,將兩人相愛定義為兄弟之情,在恰當的時候,出現了這樣一個特別的人,她有含笑的眼眸和楊柳般纖細的腰肢,一雙鞭子卻使得自如,開朗大方毫不掩飾。
  她的笑容溫暖而明媚,叫人心中生暖,皇甫玄的心臟偷停了一拍,便止了反抗,乾脆叫人擄了回去。
  “孟昀”,真是個極好聽的名字。
  他對她心生好感,她對他一見鍾情,便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她成了他的人。
  白明玄早早出了密室,卻遍尋不到皇甫玄的位置,他心知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他父親,卻不懂他父親為何出手阻攔,他以為上次的交談後,父親已然默許。
  他擔憂著皇甫玄的安危,日夜難以安眠,甚至親自下山尋了幾次。他盼著皇甫玄回來,卻未曾料到,不過數十日,便是另一番境地。
  那一日天藍雲淡,白明玄得了消息,趕到山門處,便見兩人並排騎著馬,自遠方來。
  前頭那人是他的愛人,後面卻是一個女子。那女子身上穿著紅色的衣衫,笑得嫣然燦爛。
  白明玄的手指慢慢地握了起來,他臉上的笑容像一層厚厚的面具,遮擋住了所有的情緒。
  那二人騎馬走到他面前,卻沒有勒馬的意向,白明玄垂下眼,在皇甫玄欲離開之際輕聲道:“你回來了?我很想你。”
  皇甫玄勒停了馬,欲說些什麼,卻下意識地向後看了一眼,他的夫人茫然看向他,便什麼都說不出了。
  白明玄便笑著道:“這位姑娘可真好看。”
  “她是我的妻子。”皇甫玄不知道為何心中煩悶起來,像有把無形的刀插在他心中,攪得他疼了起來。
  白明玄點了點頭,嘴角依舊帶著莫名的笑,卻伸手向後接過了一個盒子,遞給了那位新嫁娘:“初次相見,小小薄禮。”
  卻不想那新嫁娘並未收禮,反倒是抽出了腰間的鞭子:“他是我夫君,你若想來搶,先同我鬥一場。”
  白明玄聞言卻後退了一步,笑得眼角泛淚,他道:“我同皇甫玄本就是兄弟,之前提及爐鼎之事,不過是為他解憂,如今他覓得良人,替他高興還來不及,又豈會做那奪人所愛之事。”
  新嫁娘狐疑地瞧了瞧白明玄,又轉過頭看了一眼白明玄,便爽快地收回了鞭子,答道:“我叫孟昀,不搶我夫君,你是我夫君兄弟,便是我孟昀兄弟。”
  白明玄強忍住笑,回了一句:“好。”
  這一幕似十分和諧融洽,皇甫玄心中卻生出諸多不安來,似有什麼在表層之下,深深壓抑著,便只得私下裡多次勸孟昀離那白明玄遠些。
  孟昀初始還聽他的,但到後來,便不怎麼聽了。魔教規矩繁多,她又是遠嫁,過往的親友俱不在眼前,便平白生了孤獨之感。
  初始還好些,待老教主退隱江湖,皇甫玄接任魔教教主的位置後,陪伴她的時日便愈發少了。
  白明玄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說話也叫人舒服得很,孟昀便愛去找白明玄,她也知曉這樣不好,便聽了白明玄的建議,乾脆拜了他做師父,學習倒是其次,不落人口舌多多聊天,才是上道。
  日子久了,白明玄便發覺,孟昀亦很喜歡海棠花,她是個聰明而大氣的姑娘,倘若她非皇甫玄的妻子,或許二人會引為知己,但她偏偏是他愛人的妻子,便成了眼中釘、心中刺。
  白明玄在那一日,便瘋魔了。他的笑不再發自內心,而是虛偽而濃郁的偽裝。他不知曉為何數十日不見,心愛之人琵琶別抱,同他道爐鼎之事不再作數。
  他試探過調查過,卻發覺皇甫玄還是那個皇甫玄,只是不再喜歡他了,那些濃郁的愛戀,如一場幻夢,瞬間消散。
  白明玄喚人種了滿園的海棠花,他在海棠花中喝茶撫琴,似沒有一絲陰霾,於是皇甫玄便當作他已然放下,孟昀便當他從未有過喜歡,無人知曉那暗地裡滋生的陰暗、漸漸腐爛的心臟和幾近瘋狂的執念。
  一日孟昀來尋白明玄,手中捧著熱乎的栗子,臉上笑得甜甜的。白明玄停了手中的琴,待那人走到面前,便問道:“何處尋得的栗子?”
  孟昀輕快地剝開了一顆栗子,臉帶薄紅,她答道:“夫君拿來的,明玄你要不要吃?”
  白明玄抿了下嘴唇,回道:“不必了,既是特意帶給你的。”
  “沒關係,他說了,旁人不可以給,你若是喜歡,就分你一些。”
  “分你一些。”白明玄抬手夾起了一顆栗子,熟稔地剝開,手指夾著栗子仁。
  他突然想起,那個叫皇甫玄的少年曾對他說過——以後所有的栗子仁,都給你吃。
  不過數月,便成了他人口中的,可以分他一些。
  白明玄笑著道了謝,吃了幾顆栗子便放了下去,以後教導起來便更為用心,每次孟昀來時,便會特地換好衣裳。
  白明玄若想叫一個人覺得舒坦,那人決計不會挑出錯來。孟昀初始還能記得分寸,到後來一日不見白明玄,便會心中焦灼,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忐忑不安。
  她便也會抹上淡淡的妝容,換上漂亮的衣裳,偷偷用貪婪的眼神看著他——心底知曉這樣是不對的,卻總試圖在河岸邊多走一段路,多見他一瞬,也是好的。
  10.
  白明玄從不認為他是什麼好人,亦不懂得放手為何物,不過稍加撩撥,便能撞見孟昀眼中的愛戀。
  皇甫玄越來越忙是他的手筆,他發覺當他想做到一件事時,有些手段仿佛印刻在他骨子裡,變得輕而易舉。
  他不曾想過去同皇甫玄談一談,他性格與其說是固執,倒不如說傲慢偏多,認定了被捨棄的事實,便要在對方心窩上捅一刀作為回報。
  那一夜,孟昀同他喝酒,她口中喚著“玄哥”哥,不知道是在喚他,還是喚皇甫玄。白明玄抬起頭,看半空中的圓月,不知為何,想到了那一夜,他二人自陷阱中逃了出來,他背著皇甫玄,踉蹌向前。
  那時身負重傷,隱隱作疼,心底卻是快活的、甜甜的,像上等的蜜。
  白明玄喝完了杯中最後一滴酒,他看向身側姣好的容顏,便緩緩伸出了手,手指尖輕輕觸碰,又猛地縮了回來。
  在剛剛的那一瞬,他竟覺得此般行為是一種背叛。
  明明先離開的是皇甫玄,明明先背叛的是皇甫玄,他卻因著斷不了的情緒,平白生出些束縛來。
  白明玄以手掩面,竟忍不住笑出了聲,待他止了笑,抹幹了臉上的水,便伸出手撕碎了孟昀的衣衫,壓了上去。
  孽根捅進了不該捅入的隱秘處,一夜纏綿,白明玄將精水盡數灌在了孟昀的體內,當他抽出孽根時,卻帶出了少許血色。
  白明玄猜測是過於粗暴了些,卻依照醫生本能上手把了脈搏——脈象生出些許變化,正是破陰之症。他便低下頭,看向床單上點點紅色,一時竟說不出話。
  孟昀睜開了雙眼,眼角俱是清亮的淚水,她道:“皇甫玄不願與我同房,卻說是為我好,哪裡是為我好,不過是不喜歡。”
  “他是喜歡你的。”白明玄穿上了衣衫,束好了腰間的腰帶,他的情緒很亂,手指尖顫抖得厲害。
  “你喜歡我麼?”孟昀偏過頭,看那讓她著迷的背影,便又問了一遍,“你喜歡我麼。?”
  白明玄閉上了眼,他回了一句:“喜歡。”
  縱使皇甫玄未曾碰過孟昀,他二人到底是夫妻,只是叫他生出揣測,或許皇甫玄有什麼隱情,他並未知曉,或許二人之間有什麼誤會,他該去探尋。
  他出了房門,叫嘴嚴的女僕進去侍候,便久違地踏出了自己的院子,去尋皇甫玄。
  皇甫玄正在處置公文,見白明玄進來,便乾脆將一摞公文扔了過去,白明玄不慌不忙將公文盡數接到手中,連同最後的筆墨紙硯,席地而坐幫起忙來。
  那厚厚的一摞公文,皇甫玄處置需要四五個時辰,到白明玄手中,不過兩個時辰,便處理得十分乾淨。
  皇甫玄乾脆躺在了軟塌上,他道:“許久不見你來了,最近可好?”
  “挺好的,昨日剛睡了你的夫人,滋味不錯。”
  白明玄輕飄飄地說了出來,換來皇甫玄驟然起身和一句:“莫要胡說。”
  白明玄眼看著皇甫玄眼中漫上了血絲,要極力控制才不會同他出手的模樣,心中平白生出幾分快意來。他抽出了袖口的絲絹,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手指尖。
  “皇甫玄,我未曾對你說過謊,你知道的。”
  下一瞬,胸口猛地一痛,纖細的琴弦穿透衣衫皮肉,將將地停在心臟前。
  皇甫玄如一把開了鋒的尖刀,全然殺意撲向了他的友人,他一字一頓道:“莫要胡說。”
  白明玄微低下頭,眼見著胸口白衣染上血紅,勾起了嘴角,笑得極為溫和:“睡都睡過了,你要殺了我麼?皇甫玄,你要殺了我麼?”
  那一瞬,皇甫玄的殺意到了極限,他攥緊了琴弦,卻不知為何下不去手。
  不過是路上遇到的友人,不過接觸了些許時光,不過曾鬥過氣,在樹幹上劃過道道,比過身高……過往早模糊不清,又有何重要,重要到他此時此刻竟下不去手去殺他。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皇甫玄收回了琴弦,任由白明玄倒在了地上,他快速地離開了這裡,直奔白明玄的院落,卻在入院前停了腳步。
  他是喜歡孟昀的,最開始是顧忌那海棠背後之人,想解決一切後再行周公之禮,卻不想同孟昀生了間隙,叫那白明玄趁虛而入。
  他自然可以進這個院子,將一切掀開,卻會毀了他與孟昀之間的關係。
  皇甫玄在門口站了一個時辰,最終還是轉過了身,只裝作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數日後,皇甫玄與孟昀圓房。
  數月後,孟昀查出了身孕。
  11.
  白明玄成功在皇甫玄與孟昀之間埋了一根刺,他見他二人不痛快了,竟平白生出了幾分快意。
  孟昀懷著孩子,依舊會來找白明玄,有一日她坐在座椅上,白明玄低頭在批閱公文,她便終是按捺不住,倉惶問道:“你與我,以後當如何?”
  白明玄抬了眼皮,看了一眼眼前的女人,內心竟無一絲波瀾,他道:“你想如何?”
  孟昀攥緊了衣角,她自懷孕以來,再也沒碰過鞭子,手心的薄繭也變得綿軟。那一日後沒多久,皇甫玄竟願意與她同房,那夜後自然沒有落紅,皇甫玄卻反倒為她開脫,只道許是年少時習武破了,不礙事的。
  孟昀並非蠢人,她自然知曉過往懷疑不過是一場誤會,皇甫玄是喜歡他的,而她,則是難以辯駁的背叛。
  她焦慮難安,偏偏有懷了孩子,連她自己,也不知曉這孩子究竟是白明玄的,還是皇甫玄的。她猶豫良久,終是問出了口,想聽白明玄的打算。
  白明玄問了那句,並不意外沒有收到答案,他放下了手中的公文,隨意攤開了一卷畫卷——緣是他與她“情意綿綿”之時,為對方作的畫像。
  曖昧總是叫人心儀神往,孟昀偷偷地添了桃花,白明玄卻在桃花裡寫了“燈下黑”三字。
  孟昀不懂為何加這三字,白明玄卻笑而不語,她那時猜測是在說他們之間隱秘的關係,現在想來,更像是在嘲諷孟昀迷了心竅,看不清何人是真的喜歡她,何人是在引誘她墜入深淵。
  白明玄添這三個字,不過是一種惡趣味,他想著未來若有人翻開這幅畫卷,有緣看到桃花中的字,必定會多出諸多揣測來,而無論他們作何揣測,不過是前人胡亂編出的一句話,並無什麼真意。
  他卻未曾想到,這“燈下黑”三字竟是歪打正著,成了一種悲愴的預告——縱使算計萬千,終免不了為人所騙,功虧一簣。
  白明玄打開了那卷畫,手指間多了一枚黑色的棋子,他便在孟昀的眼下,親自將這卷畫一分為二,曾在一起的二人便徹底分割開來,只有那斷開的桃花,似有幾分不舍。
  白明玄勾起嘴角,笑得溫溫柔柔,他道:“無論你想如何,你終究是皇甫玄的人,莫忘了這點才是。”
  孟昀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縱使心裡有所準備,赤裸裸的話語依舊叫她心頭一痛。她自詡不為世俗所困,拿得起亦放得下,卻栽在了白明玄的身上——她喜歡白明玄憂鬱的眼神、嘴角似譏諷似溫柔的弧度,她喜歡白明玄身上那危險又致命的感覺,這喜歡燒了她的理智,讓她瘋魔,卻終究是一場空。
  孟昀抹了抹臉上的水,她扶著肚子站了起來,踉蹌著向外走,身後出來白明玄涼薄的聲音:“注意身子,路上小心。”
  孟昀便轉過身,恨恨道:“這孩子若是你的——”
  “是教主的,”白明玄笑著打斷了她的話,“我先天不足,這孩子只可能是教主的,莫要再鬧了。”
  孟昀便逃似的離開了。
  半晌,白明玄笑吟吟道:“教主不去追她,在這裡作甚?”
  皇甫玄從暗處走了出來,面無表情,但白明玄能察覺到那隱含的怒意,看著皇甫玄如此難受和憤怒,白明玄心裡竟扭曲地覺得舒服了。
  他倒了兩杯茶,自己拿了一杯,撩撥道:“待夫人生了孩子,我自請做他的乾爹。”
  下一瞬,脖頸卻一涼,溫熱的血伴著尖銳的疼,白明玄依舊笑著,喝光了杯中了茶,手指微松,茶杯滾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他伸手壓住了琴弦,向自己的動脈處勒去,皇甫玄卻猛地收回了琴弦,叫白明玄落了個空。
  脖子上的血蜿蜒而下,很快染紅了半邊白色的衣裳,皇甫玄也終究忍不住開了口:“何必執著,你我兄弟一場,不必鬧成這般模樣。”
  “呵。”白明玄低笑一聲,伸手抹了鮮血,徑直點在了皇甫玄的眉心,他還記得他二人曖昧之時,總如此作態,你戳戳我,我戳戳你,倒像是垂髫孩童打鬧。
  皇甫玄心裡亦難受得厲害,他歎息道:“你走吧,走得遠遠的,你我不再相見,許會好些。”
  “我不會走,”白明玄答得飛快,他湊近了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男人,仰著脖子叫他去看那豔紅的傷口,“你殺了我,我才會離開你。”
  皇甫玄被那雙眼中的東西灼燒得疼痛,便乾脆閉了眼睛,冷聲道:“隨便你。”
  皇甫玄就此離開,白明玄便順手拍了拍掌心,自有暗衛跪在了地上,向他稟告諸事。武林正道那邊已得了魔教教主羸弱的消息,不日便會發起總攻。
  事到如今,除了偏執與喜歡,甚至多了一絲玩弄他人的快感——你不願做的,不願面對的,我偏偏要叫你去做,去面對——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去玩。
  12.
  武林正道大舉來犯,魔教上下人心惶惶,皇甫玄首輪出戰拼盡全力也不敵武林盟主,唯有爐鼎雙修之計,能力挽狂瀾,救得了魔教。
  皇甫玄猶豫良久,但時間不等人,便只能負了他妻子孟昀,去行那違逆倫常之事。
  他邁入白明玄的院子,才發覺院子變了一番模樣,四處是紅豔豔的燈籠,白明玄偏偏穿了一身白衣,站在門前,似笑非笑。
  帶皇甫玄走進了,才聽得那人道:“緣是想換一身紅裝,想到你同他人一起穿了,便乾脆撕了。”
  皇甫玄漠然道:“紅裝也好,白衣也罷,與我眼中並無不同,左右不過是個爐鼎。”
  白明玄倒也不生氣,側過身叫皇甫玄進來,又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室內竟滿目是紅,皇甫玄蹙起眉,到底沒說出斥責的話語——他是覺得白明玄有些可憐,儘管他心中生不出什麼憐憫。
  白明玄倒了酒,遞給皇甫玄,皇甫玄接了酒杯一飲而盡,再倒再喝,這酒卻越喝越來得清醒。
  白明玄再遞過去酒杯時,皇甫玄便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拉進了懷裡。杯中酒灑在衣襟上卻無人問津,唇齒相依,肉體相貼,皇甫玄打橫將人抱起,壓在了床上。
  白明玄躺在柔軟的床褥上,眼睛盯著床頂搖曳的流蘇,他突兀地想起他同皇甫玄的初遇——江中的水、船上的艄公和那一句“等等我”,似乎能聞到甜膩膩的栗子香。
  白明玄不忍再看,便閉上了眼,皇甫玄瞧著他閉眼的模樣,竟生出了三分怒意來,他狠狠地咬著對方的嘴唇,逼迫人睜開眼,又道:“看著我。”
  白明玄便淡淡道:“你從前,總愛如此說。”
  皇甫玄卻不記得了,便只當白明玄說了胡話,手指輕易撕碎了白明玄的白衣,露出漂亮的身體來,心底倒是愉快的。
  白明玄未聽得什麼回應,亦沒有什麼難過的,只是一時倦怠,不知曉在執著些什麼。
  他翻過了身,腰身向下,輕易將隱秘處露了出來,甚至笑著問:“教主知曉如何做吧?”
  回應他的,是臀部的一個巴掌和肉穴處撕裂般的疼。
  這是一場堪稱虐待的性事,雙方都沒得到什麼快感,白明玄猜測皇甫玄是不太願意的,正如他自己,亦是不太願意的。
  皇甫玄的不願意源自孟昀,他的不願意也源自孟昀,由此看來,最厲害的,怕就是孟昀了。
  白明玄向孟昀身上下過毒,但或許是孟昀體質特殊,也可能是有人暗中相助,孟昀竟然一直活著。他欲下殺手之時,白海棠卻派人叫他住手了,給的緣由也頗為離奇,孟昀的祖上追溯起來,乃是白家的一支,有幸躲過了當年的浩劫,如今只剩下了孟昀一人。于情于理,白海棠都會出手保孟昀一命。
  白明玄便反問他父親,為何偏偏那麼巧,皇甫玄移情別戀之人就是孟昀,孟昀又同他多少有些牽連。
  白海棠便笑著同他說——許是因為你二人多少有相似之處,而皇甫玄,他一直喜歡的,便是女子罷了。
  白明玄回過神來,這場性事不知何時,已然中止,皇甫玄抽出了孽根,翻身躺在了一旁,突兀問:“在想什麼?”
  白明玄趴在了床上,將頭埋進了枕頭裡,他道:“在想你。”
  皇甫玄便一下子說不出話了。
  “你還記得,我們相遇在何處麼?”
  “……”
  “你還記得,那時我們從陷阱中出來,你說了什麼麼?”
  “……”
  “你還記得,你要娶我麼?”
  “……”
  白明玄側過頭,目光清亮地盯著皇甫玄:“你都忘記了?”
  皇甫玄抿了一下嘴唇,這是他困擾時下意識會做的動作,他道:“你所言的過往,我都沒有什麼印象。”
  白明玄仔細地盯著皇甫玄的眼眸,他看不出對方在騙他,他是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
  他的大腦中迅速掠過了一個堪稱荒謬的念頭,手指亦不自覺地攥緊了床單,他輕聲道:“你還記得,你離開魔教前,同我說過什麼麼?”
  皇甫玄久久未曾說話。
  白明玄鬆開的攥著床單的手,抬手去摸皇甫玄的臉,卻落了個空,他慘笑道:“哪裡可能忘了那麼多,分明是有人篡改了你的記憶。”
  “莫要胡言亂語,”皇甫玄只覺得白明玄瘋得厲害,他的記憶他自己清楚不過,哪裡會有什麼江湖邪術能篡改一二,“你怕是瘋了,才生出這些荒謬的想法。”
  “你與我本是愛侶,你是記憶紊亂忘記了一切——”
  “白明玄,莫要拿我當三歲幼兒,你怕是得了妄想之症。”
  “皇甫玄——”
  “縱使我記憶有所缺損,那我問你,我可曾親口道明我心悅於你,我可曾有過欲娶你為妻的意思?”
  “你——”
  皇甫玄死死盯著白明玄,便見他眼中的光亮迅速退去,變成一片死寂。他的胸口也莫名跟著疼了起來,便乾脆下了床,披上了外套,徑直向外走。
  “你去哪兒?”
  白明玄輕聲問。
  “去找孟昀。”
  皇甫玄答了這句,身後再無任何聲響。
  他出了臥室,便見一輪明月高懸于頭頂,平白生出幾分愴然。
  13.
  借由雙修之法,皇甫玄功力大增,加上白明玄明暗裡的籌畫,武林正道果然退去。
  皇甫玄卻並不掉以輕心,修煉與過往相比更為勤勉,與白明玄的交歡次數也愈發多了起來。只是情事之後,皇甫玄從不過夜,卻也不去孟昀的房裡,只是尋一處屋頂,喝一夜酒,並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孟昀的肚子一天又一天變大,自從那日不歡而散,她已經許久沒有去找過白明玄。
  她知曉皇甫玄同白明玄睡在了一起,也恍然大悟,白明玄一直在騙她,他喜歡的人從來都不是她。
  無論腹中的孩子是皇甫玄的,還是白明玄的,她都不想要了。她想離開這裡,尋一處安寧的地方,重新開始。
  她輕易地弄到了墮胎的藥,混進了安胎藥裡,喝了那一副藥,便能落得乾乾淨淨。
  偏生那一日,皇甫玄進了門,他坐在她的床頭,她佯裝在睡,卻聽到他輕輕地道了一句:“對不起。”
  孟昀險些落下淚來,要死死地摳著掌心,才不會失態地露出馬腳。皇甫玄又掖了掖孟昀的被腳,方才出門,待他離開後,孟昀睜開了雙眼,以手掩面,默然啜泣。
  皇甫玄從未待她有一絲不好,甚至為她沒有落紅主動尋了理由,他雖迫於壓力同那白明玄交歡,她卻也知曉,他從未在那人房中過夜。
  說到底,最先移情別戀的是她,她當不起這句“對不起”。
  她終於止住了淚,便順手將床桌上的藥倒進了花盆裡,她想,她同皇甫玄在一起那麼久,這孩子十有八九便是他的,她想留一個孩子給他,縱使她要離開。
  此刻的孟昀卻不知曉,她的好相公在離開房間後,便碰見了白明玄,二人默契地向前走了數十步。
  “教主倒是會哄人,你分明知道她醒著,偏要裝作不知道,這番下來,倒是保住了孟昀腹中的孩子。”
  “孟昀是我妻子,我自然是要哄著的,”皇甫玄淡淡開口,言語帶著冰冷的味道,“孟昀能拿到那些傷人的藥,明玄功不可沒。”
  白明玄卻不立刻回答,而是湊到了皇甫玄的身邊,伸手碰到了皇甫玄的臉,他略略仰著頭,看得專注又深情:“皇甫玄,你許久沒有笑出酒窩了。”
  皇甫玄抬起手,將那人的手拉了下去,他漠然道:“與你無關。”
  白明玄握了握手指,空蕩蕩的,沒有一絲的溫熱,他道:“我們不要那個孩子,好不好?”
  這句話輕飄飄的,竟帶了幾分懇求和可憐的味道,皇甫玄的眼底倒映著此刻白明玄的臉——他生得好看極了,此刻卻像站在了懸崖的邊上,帶著脆弱和絕望。
  皇甫玄的心底湧現出了一絲快意,他非愚人,又豈會看不清白明玄背後做的勾當,他心中有火,此刻騰然燒起,便笑道:“那是孟昀與我的孩子,你想害他,我先殺你。”
  白明玄便如一尊雕像般愣在了原地,他不動不移不言不語不哭亦不笑,皇甫玄等了一會兒,終有些不耐煩,便欲轉身離開。
  他刻意轉得很慢,離開得也很慢,白明玄卻未發出一絲聲響,安靜得厲害。
  那個尚帶一絲善意的白明玄,在那個雪夜,死得乾乾淨淨。
  白明玄聽聞,江南有蠱術橫行。他答應過他爹,不對孟昀下毒,不對孟昀動武,思來想去,這蠱蟲便是極好的法子了。
  他在江南的蘇家尋得了蠱蟲,有叫人假死的功效,這蠱蟲來源自蘇家主母的陪嫁,蘇家當家卻拿它來換孟昀的自由。
  原來多年前,蘇家當家與孟昀乃是同門,他喜歡她,卻知曉自己不可能娶她,便將情愫盡數壓抑在心,如今卻不知從何處得來消息,主動送上蠱蟲,求白明玄放孟昀一條生路。
  白明玄卻道,他放得了孟昀,卻放不了孟昀的孩子。蘇家家主便順勢提出,將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同孟昀之子做個交換,以求保住孟昀孩子的性命。
  白明玄從未見過如此癡情又絕情之人,他又非濫殺之人,既然有法子能除去他心中的兩根刺,自是求之不得。
  待臨產之日,孟昀因藥出了難產的假像,白明玄進產房忙碌,皇甫玄被強勢擋在了門外,一應佈置流暢到不可思議——似有人在暗中幫了一把。唯一的插曲,許是白明玄向皇甫玄言明孟昀已不可能救回時,皇甫玄下意識的懷疑與憤怒。
  14.
  孟昀離開了魔教,許是生產時她失血過多,身子骨變得極弱,好不容易養好了身體,卻失去了大半的記憶。那蘇家家主自然向白明玄討要過孟昀,白明玄卻不予理會,只道孟昀已徹底離開,蘇家家主心裡亦清楚,前情終不可續,便將滿腔情愛灌注到了孟昀的孩子身上。
  皇甫玄與白明玄決裂,卻在白明玄回來時並未多言,許是因為他剛剛失去了愛人,心裡太過軟弱,也許是因為魔教諸多事物,還需要白明玄協調處理。總之,他是不會願意承認,他捨不得白明玄的。
  皇甫玄當了浪蕩公子,納了無數美人,白明玄安穩在魔教中駐紮了下來,以爐鼎的名義,陪在皇甫玄的身旁。
  白海棠偶爾會過來看看他,問問他“過得開心麼”,白明玄總是揉著太陽穴,笑得溫溫和和,答道:“還不錯。”
  一次白海棠問得他心煩了,他便會賭氣似的道:“倘若皇甫真還活著,他同皇甫玄一般,你會離開麼?”
  白海棠抿了一下嘴唇,輕聲回:“他不會叫我難過,因為他喜歡我。”
  白明玄別過了眼,卻躲不過白海棠的回擊。
  “皇甫玄不喜歡你,你是知道的。”
  你是知道的。
  白明玄當然是知道的,他知道皇甫玄忘記了他,亦知道皇甫玄不喜歡他。他有時恨自己太過敏銳,連欺騙自身,亦做不到。
  但他又能如何?他愛上了一個人,便交付了半條性命,如今已分不清執念與愛意,只固執尋一條路,縱使知曉前路無望,亦不願中止,及時止損。
  他終是按捺不住,便平生第一次求了他的父親:“爹,你可有方法,讓皇甫玄恢復記憶?”
  白海棠攏了攏袖口,答道:“你第一次求我做事,我自然會幫你辦成。”
  白明玄攥了攥手心,又問道:“有何條件?”
  “你是我的兒子,”白海棠彎起了嘴角,卻顯露不出一絲慈愛的味道,“欠著吧。”
  白海棠扔給了白明玄一瓶藥,囑咐他倒在皇甫玄的茶水中,自然可以如願。
  白海棠留下了一點藥液,剩下的卻沒有倒入茶水,而且用手握著,逕自去尋了皇甫玄。
  皇甫玄正在為那孩子換尿布,有時白明玄見這對父子親昵相處,便會平白生出些許快意來。
  若有一日,皇甫玄知曉他疼寵多年的並非他親生兒子,不知該有多難過,那時的場景,又不知會多有趣。
  皇甫玄早就知曉白明玄來了,他為幼子換好了尿布,便偏過頭,問道:“你來做什麼?”
  “得了一副毒藥,來給你喝,你若不喝,便叫你兒子來喝。”
  皇甫玄搖了搖精緻的木搖籃,空出只手來,伸了過去:“給我吧。”
  “不怕死?”
  “不怕,你捨不得我死。”
  皇甫玄吝嗇得不願意給一個眼神,接了藥,便張口喝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許是藥效發作了,皇甫玄的手不再搭在搖籃上,而是輕輕地垂了下去——他睡著了。
  白明玄走了過去,輕易地抱起了皇甫玄,嬰兒恰在此時哭了起來。
  白明玄便空出一隻手,手指壓在嘴唇上,輕聲道:“噓——你爹啊,他是我的。”
  15.
  白明玄曾養過一隻兔子,兔子很乖也很討人喜歡,白明玄知曉他爹不喜歡那只兔子,便竭力保護它,他為那只兔子殺了三個下人,解過不知道多少次毒,最初的醫術,便是因此而學的。
  後來有一日,白海棠叫白明玄閉關修煉,白明玄不得不從,他出門前做了萬全的準備,臨走前還抱著那兔子睡了一夜,第二天匆匆閉了關。
  但過了十多日,他閉關歸來的時候,恰好看見那兔子在同他一個僕人玩耍,它很高興地蹦蹦跳跳,待他走近的時候,亦吝嗇多給一個眼神。
  白明玄伸手拎起了兔子,他的力道不重,近乎是溫柔的,但那兔子卻劇烈地掙扎著,兔子腿在雪白的衣衫上留下諸多印子。
  白明玄溫溫和和地笑,他將兔子抱在了懷裡,耐著性子去養,但過了數十日,那兔子依舊不安分。
  有一日,白明玄撞見了那兔子偷溜了出去,尋得了那位僕人,一人一兔,在月光下美得像一幅畫。
  他便轉身回了室內,一夜好眠,第二日令人殺了那只兔子,做了一頓兔肉,一半留給自己吃,一半賜給了那位下人,待那位下人吃完了,便送他上路了。
  白明玄不明白那只兔子為何會貪戀別人,正如他不明白皇甫玄為何會移情別戀。
  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撫住自己的理由,尋得了良藥,他滿懷希望以為皇甫玄恢復了記憶,便能像從前一般,但當皇甫玄睜開眼時,他低頭望著那幽深的眼眸,卻看不到一絲的愛戀。
  皇甫玄不愛他——縱使他記起了一切。
  下一瞬,白明玄低下頭,吻住了皇甫玄的嘴唇,他們的唇都帶著膩人的暖意,甚至是微微顫抖的,這本該是有情人解除萬般誤會、互訴衷腸的時刻,偏生充斥著絕望與試探。
  白明玄鬆開了皇甫玄的嘴唇,他道:“你都記起來了?”
  皇甫玄抿了一下嘴唇,回他:“我著實對不起你。”
  白明玄心底冰涼,卻並未再去問,只道:“你我如今已在一起,過往之事,便不必再言。”
  他欲匆匆離開,皇甫玄卻不願放過他,硬是要問:“孟昀可還活著,你殺了她麼?”
  白明玄的嘴角徹底壓了下去,他微挑眉梢,回道:“她自然是死得透透的,我不殺她已是多加容忍,又怎麼會救她。”
  皇甫玄便閉上了眼,臉色有些虛弱的發白,似是十分難過。
  白明玄輕笑一聲,執意問道:“皇甫玄,你可曾喜歡過我?”
  “白明玄,你與那海棠花背後之人,有何干係?”
  “為何如此問?”
  白明玄下意識地問出這一句,卻見皇甫玄眼中飛速掠過一絲失望,他略想了想,便仿佛明白了什麼。
  “你為何會失去記憶?”
  “……”
  室內一時安靜得可怕,過了良久,皇甫玄開口道:“夜深了,你該回去了。”
  “這裡是我的屋子,我又該回哪裡去?”
  “那你儘早安眠。”
  皇甫玄說著話便下了床,腰間卻多了一雙白色的手——白明玄死死地箍住了他,力氣大得驚人,他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決絕的味道。
  他道——皇甫玄,我心悅於你,你可喜歡我?
  皇甫玄便轉過了頭,伸手拍了拍白明玄的手背。
  他道——我喜歡過你,卻也喜歡孟昀,你對她見死不救,我心裡亦很亂,讓你我都靜一靜。
  靜一靜——
  白明玄輕輕地鬆開了緊箍的手,待皇甫玄直起身那一刹那,順出袖間匕首直逼人心窩。皇甫玄卻像背後有眼一般,躲過三寸,卻不作反抗任憑刀沒入後背。
  他轉過頭,眼底暗沉無波:“一刀夠不夠?”
  白明玄拔出了手中的尖刀,他道:“不夠。”
  皇甫玄便轉過身,指了指自己的心窩:“方才不該躲,我站在此處,任由你殺。”
  白明玄慘笑一瞬,扔了手中的匕首,他向前一步,抱住了皇甫玄,輕聲道:“沒關係,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們的日子還很長。”
  皇甫玄閉了閉眼睛,卻道:“我開始厭煩你了。”
  16.
  沒有人教過白明玄,如何去愛一個人。
  卻有人教過白明玄,如何去恨一個人。
  白明玄再見到白海棠時,才發覺他臉色有些蒼白,亦不停地咳嗽著,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疲倦的老態。
  白明玄便將暖酒換作清茶,隨意遞了過去,又漫不經心地問:“你竟也會生病?”
  “吾兒可是擔憂為父?”白海棠用帕子捂了捂唇,放下時白色的帕子上便出了一層血。
  白明玄抬手揉了揉眉心,問道:“你快死了?”
  “大約時日無多。”白海棠的臉上掛著清淺的笑,與身上紅色的錦衣截然不同。白明玄有片刻恍惚,又很快地反應過來,便問道:“需要我做些什麼,以延續你的性命?”
  白海棠贊許似的伸出了手,想揉一揉白明玄的頭,卻被後者輕易地躲開了。他亦不怎麼惱怒,緩慢地收回了手,亦緩慢地回答:“將那皇甫玄讓與我,如何?”
  白明玄神色未變,幾乎是冷靜而從容的,他輕聲道:“既是如此,便請您去死吧。”
  白海棠聽得這回答,笑得肩頭聳動、花枝招展般,半晌,才伸手抹了抹眼角滲出的水痕,答道:“就知曉你不會讓。”
  白明玄夾緊了指縫間的棋子,身體看似輕鬆實則繃緊了一條尖銳的弦,他胸口有一團壓抑許久的火,只待一個機會便能衝破表皮將一切虛偽與隱忍燒得乾乾淨淨。
  白海棠卻在此時又低頭咳了咳,這一次,白明玄能看見鮮紅的血液順著他的嘴角滾落,“滴滴答答”垂落在紅色的錦衣裡,仿佛無事發生過。
  白明玄手指輕輕發顫,話語卻沉穩異常,他道:“我放不開皇甫玄,縱使我擔憂你。”
  “無妨,”白海棠笑著搖了搖頭,用帕子擦乾了嘴角的血,“我自會為己續命,你不想讓,那便不讓。”
  記憶中,白海棠像是第一次有了父親的模樣,做出了一點退讓。
  白明玄的手指不知何時泄了力氣,棋子下滑垂落在地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終究歸於平靜。
  他心中萌生了些許愧疚,但尚未愧疚多少時日,便得知了皇甫玄的父親身亡的消息。他父親本已退隱江湖,魔教定時會暗中遣人前去探望,而這次,魔教的教眾到的時候,魔教的前任教主胸口插著一朵豔麗的海棠花,早已絕了呼吸,再去探查經脈,卻發現經脈俱斷,乃是臨終前被吸了全部功力的症狀。
  無需太多的證據,白明玄幾乎可以確定,是白海棠殺了老教主,是他爹殺了皇甫玄的親爹。
  他心中倒是沒有多少愧疚,他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人,這世間除了他爹與皇甫玄,他人於他來說皆是螻蟻,白海棠為了活命殺了老教主,在他看來無可厚非,但唯一麻煩的,便是要如何瞞住皇甫玄這件事。
  皇甫玄正在密室練功,倒是省了一番周折,便抹平了所有的尾巴,只說是疾病身亡,決口不提海棠花之事,白明玄的醫術出神入化,偽裝也頗為精通,本該萬無一失的佈置,卻偏偏遺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點——那便是皇甫玄本就懷疑他,懷疑海棠花背後的勢力。
  當一個人心中抱有懷疑的時候,縱使沒有證據,亦會腦補諸多,白明玄此次未犯多少殺孽,便終有一人熬不住洩露了天機,叫皇甫玄得知了所有的真相。
  那一日夕陽紅得耀眼,白明玄正在哄孩子玩兒,小孩的名字前些時日終於定下,單字便用了慶,取喜慶的含義。
  孩子剛剛過了周歲,能在床榻上爬個來回,勉強能說幾個意義不明的單字。白明玄坐在床沿,伸出雙手,便見皇甫慶搖搖晃晃頗有些吃力地向他爬了出來。
  白明玄莫名地笑了起來,他覺得這孩子同他頗為親近,便生出了幾多歡喜。待那孩子爬近,白明玄便極為自然地將孩子抱了起來,伸出一根手指插進了小小的拳頭裡,那孩子便“咯咯”地笑了起來,端得是十分可愛。
  皇甫玄便在此刻踏進了房門,帶著濃郁的煞氣,鮮紅的血順著幾近無形的琴弦滾落在地,砸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卻無法忽視。
  白明玄抬起頭,便見皇甫玄的臉上帶著如初見般的笑,如天真似狡黠。
  皇甫玄道:“海棠花幕後之人,與你有什麼關係?”
  白明玄低垂下眼瞼:“他是我爹。”
  “你爹殺了我爹,”皇甫玄背光而立,每一個字都砸在白明玄的心臟上,“你和我,是仇人。”
  “我爹殺的人,與我何干?”白明玄攥緊了手心,他心中難得出了幾分恐慌,卻依舊不願示弱半分。
  “白明玄,我殺不了你爹。”
  “世間無人能殺得了他。”
  “你走吧。”
  “我為何要走。”
  “你是他的兒子,我無法不遷怒於你。”
  皇甫慶在白明玄的懷中睡得安穩,並未察覺到室內兩個大人的機鋒。
  白明玄癡癡地看著皇甫玄,他道:“我不會離開你。”
  “我不愛你。”
  “我不會離開你。”
  琴弦猛然拔出,穿透了白明玄的脖子,鮮血四溢而出,染紅了白色的衣襟。
  “我恨你,你在我身旁,我便會日夜折磨於你,讓你不得安穩。”
  “我不會離開你。”
  “我倒不知曉,你竟是如此下賤和自甘墮落之人……”
  “皇甫玄,”白明玄輕輕地打斷了他的話,“終有一日,我會替你殺了我爹,到那時,你會不會開心一些?”
  皇甫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道:“你瘋了。”
  17.
  瘋了麼?
  早就瘋了吧。
  世間萬千規矩倫理,白明玄也未曾看在眼中,他曾經的執念是叫他父親認輸,而今的執念,只有一個皇甫玄。
  他明明待他那麼好過,而到如今,一切都變了。縱使記憶恢復,終不能讓年華流轉,他還是不喜歡他,一絲一毫也無。
  而如今,兩人之間隔了一條人命,便成了一道鴻溝,似是無法逾越。
  次日,皇甫玄下令叫人將皇甫慶抱走,又採納了諸多美人,沉溺在美色之中。白明玄偶爾會出手,只要他略施技巧,皇甫玄的美人就會變心,癡癡地試圖爬上白明玄的床褥。
  有一次,皇甫玄納了一個書生,那書生自帶三分英氣,眉眼卻像極了孟昀,皇甫玄才破了那人的身子,教中事物驟然增多,白明玄亦告了病假,待皇甫玄忙過數十日,再進後院時,便剛剛好“撞見”那書生跪在地上,吞吐著白明玄的孽根。
  皇甫玄正欲轉身離開,白明玄卻輕佻地道了一句:“教主既然來了,不如一起?”
  跪在地上的書生身子一抖,卻被白明玄的手摁住不得動彈,皇甫玄側過身,便見白明玄臉色微微發紅,一雙眼端得是含情脈脈,索性提了靴子,踏步走了過去。
  白明玄抽出了孽根,順手將那書生抱進懷裡,叫那人雙腿環住己腰,衣服下擺撩起,漏出尚未閉合的軟穴。
  皇甫玄並未言語,一雙眼眸冷靜無情,似在看一場鬧劇。
  白明玄突兀地笑了笑,空出只手去抓皇甫玄的手,皇甫玄竟也沒躲,兩人十指輕輕勾著,雙目相對,有瞬間靜謐溫情。
  那書生此刻卻呻吟了一聲,白明玄便勾著皇甫玄的手指,探入了那書生的穴。白明玄與皇甫玄各插進了兩根手指,肉穴裹著手指緊緊相貼,平生了幾分曖昧。
  白明玄的呼吸驟然有些發緊,他瞧著皇甫玄沉默的臉,輕佻道:“皇甫玄,我喜歡你啊。”
  皇甫玄不自然地移開了眼,白明玄卻在此刻抽出了手指,他道:“穴開了,教主來玩兒吧。”
  皇甫玄閉了閉眼,提胯捅了進去,這肉穴依舊如記憶中舒服,心境卻大不如前,之前的些許好感早就煙消雲散。
  捅弄了數百下,皇甫玄睜開眼,便見白明玄笑得溫溫和和,如春風拂面。
  他亦不知曉他為何要說:“有點松,你也捅進來,一起玩。”
  白明玄抿了抿嘴唇,答了一句:“好呀。”
  撐緊的肉穴被迫包裹了新的闖入者,極大的痛苦後,夾在中間的書生便劇烈地顫抖起來——許是因為恥辱,也許是因為快感。
  但帶給他這一切的兩人,此刻眼中卻都沒有他,他們看著彼此,似有千言萬語,卻誰也不願率先說出口。白明玄終是按捺不住,湊上前,吻上了皇甫玄的嘴唇,而回應他的,是狂風驟雨般暴虐的吻。
  白明玄與皇甫玄激烈地交吻,雙根同進同出,肏弄著撐到極致的肉穴,待那書生一個劇烈的抖動射出後,二人亦出了精,皇甫玄後退一步,結束了這個不該存在的親吻。
  皇甫玄抽出孽根,隨意擦了一把孽根上殘留的血與精液,轉身便走,身後傳來了白明玄的輕笑:“躲什麼?”
  “躲你。”
  白明玄的眼睛驟然放大,眼周出了一絲水色,下一瞬便消失不見。
  他百無聊賴地解開了那書生的啞穴,那書生方才哭出聲,似是委屈極了。
  白明玄低頭舔了舔那書生的臉頰:“不是很喜歡我麼?不是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事麼?”
  那書生顫抖著手指,想去抓白明玄,卻莫名不敢,他顫抖著哭著出聲:“你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
  “是呀,”白明玄似是十分疑惑,手指卻溫柔地撩了撩那書生的頭髮,“我沒有說過這般話,你怎會生出這些誤會來。”
  那書生便愣住了,幾瞬後瘋狂地掙扎起來了,白明玄順手將人扒下,嘴角含笑轉身便走。
  身後卻傳來破風聲,白明玄壓住手指,控制住想要反抗的本能,背部剛剛發疼,便聽一聲急促的哀號和重物落地的聲響。
  白明玄從容不迫地轉過身,便見皇甫玄在纏弦,他輕輕道:“謝謝你。”
  皇甫玄卻道:“莫要誤會,還需留著你殺你爹罷了。”
  “我殺了我爹,你就會同我在一起麼?”白明玄踏過地面流淌的豔紅的血,略帶急切地問。
  皇甫玄別過眼,他道:“不會。”
  18.
  白明玄癡癡地笑,抬起手摩挲著自己的嘴角,他道:“殺了他,你總該開心的吧。”
  皇甫玄卻握緊了手中的弦,他道:“我的仇,我來報,與你無關。”
  話畢,便乾脆俐落地離開,不願再見白明玄此刻的模樣。
  數日後,皇甫玄借由海棠花向白海棠傳信一戰,無人知曉他為何以卵擊石,偏生選擇最直白和俐落的方式。
  與其說是報仇,更不如說是找死,許是為了到下面去見孟昀,也許是為了躲避日漸瘋癲的白明玄,也許,是為了其他什麼緣由。
  但斷情崖上,落日時分,皇甫玄終於見到那海棠花幕後之人時,卻後退了一步,握著琴弦的手顫抖起來。
  那人的衣衫紅似血,笑顏如花,面色蒼白如紙,卻像一場甜膩又沁著毒的夢。
  皇甫玄少年時,曾做過一段時間漫長又飄搖的春夢。夢中是溢滿天空的紅、纖細的腰肢、誘人的酒窩和軟綿綿的臀部,肌膚相貼卻冰涼刺骨。
  那夢境太過虛幻,卻太過美好,便時而浮上心頭,時而沉寂在記憶的角落。而此刻,夢中人卻踏步而來,那之前的一切,是夢魘,還是真實發生過?
  白海棠走得極慢,皇甫玄手中的弦卻一直未曾出手,他癡癡地看著那人走到了他的面前,任由他的手觸碰到了自己的臉頰。
  冰涼的,一如幻夢。
  下一瞬,皇甫玄驟然出手,卻只割破了白海棠的衣衫,半邊衣順勢滑落,露出夢境中姣好的身線。
  “咳……咳,咳咳……”白海棠劇烈地咳嗽起來,暗紅的血順著他的嘴角淌出,單薄的身體像在下一瞬便會破裂。
  皇甫玄不發一言,依舊變換手指,極細的絲線一分為九,齊齊向白海棠攻來,白海棠卻也沒躲,只任由琴弦穿破他的皮肉,帶出血與肉來。
  最後一擊對準的是他的心窩,卻不知為何偏了角度,白海棠又嘔出了一口血來,皇甫玄的手指卻輕輕顫。
  他的大腦劇烈地疼,記憶的碎片猙獰碰撞,急促地阻攔他的手指——告誡他,倘若繼續殺下去,一定會後悔。
  他分明已經收回了所有的琴弦,白海棠的胸口卻出現了新的傷痕,分毫不差,恰在心窩,豔紅的血噴炸開,黑色的棋子落在地上清脆出聲。
  豔紅的血霧像一把鑰匙,解開了記憶的封印。
  海棠花勾連的信友,終於按捺不住,深夜相見。濃郁的海棠花香,少年的懵懂野望,意亂情迷,情欲交纏。
  理智稍稍回籠,卻見那人穿上了衣衫,言笑晏晏,只道是一場幻夢。
  “撲通”“撲通”“撲通”。
  少年提起筆,他道:“縱使幻夢,願沉浸夢中,再不清醒。”便有了第二夜、第三夜,之後的很多夜。
  “咚——”
  夢境驟然清醒,白海棠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血,皇甫玄下意識想向前,卻快不過第二枚棋子——那棋子穿過了白海棠的脖頸,血液噴射而出濺了皇甫玄大半個身子。
  “我殺了他,你會高興的,對不對?”
  皇甫玄聽到了白明玄的聲音,卻本能地抱緊了白海棠,躲過了射來的第三枚棋子,他的手猶帶顫抖,想去抓傷藥,卻再清楚那不過是徒勞。
  白海棠的手輕輕地抓著皇甫玄的衣襟,耳畔是凜冽的風聲,他斷斷續續道:“非我殺了你爹,不過是一場誤會。”
  皇甫玄攥緊了白海棠的衣衫,下一瞬,白海棠歪下了頭,絕了呼吸。他停下來了閃躲的腳步,驟然轉身,卻見白明玄急促地收回了棋子,對他道:“你放下他,莫要受他哄騙。”
  白明玄到戰場時,白海棠與皇甫玄正在纏鬥,他知曉這時是最好的時機,便射出了兩顆棋子,這兩顆棋子耗費了他大半的內力,此刻他雖然站著,卻也只是強弩之末。他不知曉皇甫玄為何突然抱起白海棠,本能覺得他是受了哄騙,便想叫皇甫玄放下那人,二人合力將其斬殺。
  他心底有小小的雀躍與期盼,自覺除去了與皇甫玄之間最大的障礙,當他二人之間沒有他爹,沒有孟昀,亦沒有孟昀的兒子,當皇甫玄恢復所有的記憶,他二人總該回到從前那般了吧?
  他卻沒有料想到,此刻皇甫玄攬緊了白海棠的身體,對他道:“滾——”
  他的眼中再沒有半分的情誼,充斥著厭惡、憤怒與……仇恨。
  白明玄微微張開了眼,他向前走了一步,想確認白海棠的情況,脖子卻多了一道極深的痕跡。
  他歪著頭,不解地問:“我幫你殺了你的仇人,你為什麼一點也不高興。”
  “他是你爹,你殺了他,竟是會高興的麼?”
  白明玄不懂皇甫玄為何要這麼問,他認真地想了想,便道:“會。”
  ——當然會啦,你高興起來,我亦會高興起來。
  皇甫玄冷笑一聲,抱緊了白海棠的屍體,轉身欲走。
  “白海棠精通假死之術,教主應將他的屍體碎屍萬段,以絕後患。”
  白明玄已然察覺出不對,卻任性般地開了口,他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卻知曉白海棠縱使死,亦不會輕易放過他。
  皇甫玄聽完這句話,頓了頓腳步,輕聲回答:“若你不是他的兒子,此刻我會將你碎屍萬段,以絕後患。”
  白明玄站在原地,下一瞬,鮮紅的血便自眼眶中淌了出來。
  他費盡心機、算計一切、親手弑父,卻敵不過他爹的後手,將他喜歡的人推得更遠。
  那人欺他負他辱他傷他,他卻依舊喜歡他,他總是麻醉自己,那人是喜歡他的,此刻他卻再清楚不過——他不喜歡他,他恨極了他。
  白明玄自那日起,身體便驟然垮了下去,將將地修養了大半年,才見了些血色。皇甫玄亦在之後進了這院落,兩人沉默不語。
  白明玄知曉皇甫玄安葬了白海棠,排遣諸多人去查詢他父親去世的真相,卻也查不出什麼眉目來。
  皇甫玄知曉白明玄私下裡去查過他與白海棠的之間的勾連,卻查出了許多過往,畢竟他二人纏綿時,收拾床褥的丫鬟,有的還未殺淨。
  當年江畔初見,誰也未曾想過,會得如今下場。
  皇甫玄靜坐了片刻,便欲離開,白明玄亦沒有留,便就如此,匆匆別過。
  兩人之間的冷戰延續了許久,直到有一日,魔教中唯一的少教主,小小的皇甫慶越過層層守衛,跑出院落,一頭撞進了白明玄的懷裡。
  白明玄低頭看那粉嫩嫩的孩子,不知為何想起數年前,這孩子攥著他的手指,甜甜笑的模樣,便乾脆將人抱了起來,使了輕功,帶他飛了一夜。
  第二日,晨光熹微,他抱著皇甫慶回了院落,又向依依不捨的他道了一句“再見”,轉過頭時,卻見皇甫玄立在陰影處,對他道:“過來。”
  白明玄攥了攥手心,卻終究控制不住自己,跨步走了過去,陰影遮住了細微的陽光,皇甫玄抬起手細細地看著白明玄的模樣,半晌,冰涼的吻覆了上去。
  二人吻了片刻,皇甫玄便打橫將人抱起,使了魔功撞進了空閒的院子,將人壓於軟塌之上,覆了上去。一夜久違的纏綿,白明玄叫了一夜,最後嗓子痛得出不了聲,二人之間的矛盾不見絲毫緩解,卻破了相距甚遠的冰,只貪戀彼此的肉體。
  那之後沒過多久,便有山下道人上山,只言皇甫慶活不過二十歲,皇甫玄命人殺了那道人,又開始為皇甫慶調教影衛與暗衛。
  白明玄漸漸察覺,當他靠近皇甫慶時,皇甫玄便會性情大變,完全不復冰冷的模樣,他便像上了癮般,習慣越過層層的守衛,去逗弄皇甫慶那個小孩。
  初始不過是有趣,到後來,便成了習慣,白明玄漸漸理解了,當年他爹為何總愛養著些人。將一張白紙按照自身的意願抹上顏色,的確是一件極為有趣的事。他便索性在閒暇時分,偽造了諸多手卷,假借孟昀的名字,叫皇甫慶無意之間發現。
  皇甫慶果然喜歡上了看那些手卷,他卻不知曉,那手卷中的學識與引導,無一不出自白明玄之手。
  白明玄亦在教外收了一個徒弟,名喚南三直,那南三直雖然聽話,卻蠢笨了些,白明玄調教了數日,便扔在了一旁不再惦念,他將所有的心神都投射在了皇甫慶身上,幾乎是迫切地期盼著他的長大。
  19.
  白明玄對那道士的話語不以為然,一番探查後發覺背後無人指使,皇甫玄卻深信不疑,甚至花費許多力氣,尋得了命蠱,叫皇甫慶和蒼牧服下。
  白明玄逗弄那孩子逗出了習慣,亦不願意叫孟昀的孩子過來礙眼,便從來也沒有生出告知一切真相的心思。
  那些少年時的喜歡,經過這麼多年,生出諸多惡意來,便又想叫他過得舒服,又想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平生諸多欲念。
  皇甫慶經過了那一夜,竟飛快地成長起來,當他貼在白明玄的懷裡,道著違心的話語時,白明玄久違地感到難過——這著實有些不可思議。
  於是便順從本心,待慶兒更好了些,他收斂了平日的放蕩,似洗淨鉛華般溫和從容。
  數年時光轉瞬而逝,皇甫慶亦長成了翩翩少年,那少年在藥田裡擦了擦頭上的汗,望向他的眼神裡,有再透明不過的情愫。
  白明玄本該順勢將人拐到床上,他知曉如此做,對皇甫玄是極大的打擊,他便能看到皇甫玄許久未出現的崩潰的模樣。但萬般手段,竟有些使不出了,隱隱約約有一雙手,壓著他,提醒他如果這麼做,他是會後悔的。
  皇甫玄亦在這些時日來得勤了,兩人肉體交纏之時,皇甫玄卻忍不住伸手扣住白明玄漂亮的脖頸。
  白明玄便笑著問:“你要殺了我麼?”
  皇甫玄卻不知為何,總下不去手的,只道:“莫要再為難慶兒了。”
  他哪裡會難為他,他喜歡他還來不及,縱使這種喜歡並非皇甫慶想要的那種喜歡,倒像是對玩物般的。
  皇甫慶真是個極好的孩子,他分明是驕傲的,卻小心翼翼地收斂了棱角。
  他會在清晨時分,摘一束白色的花,偷偷地插在花籃裡,亦會在下山時,買上幾樣吃食,叫下人不經意間遞過去。
  白明玄自詡輕易不露情緒,偏偏皇甫慶敏感得厲害,他高興時皇甫慶便笑得眉眼彎彎,生出兩個酒窩,他不悅時皇甫慶便如坐針氈,只拿一雙眼偷偷地看著他。
  當時沒有諸多感觸,經年之後,才能覺察到這些小事的可貴來。
  許是同皇甫玄之間的過往太過激烈,這些許平淡無波的經歷,在白明玄看來,卻是小打小鬧了。
  皇甫慶是個好孩子,他知曉白明玄不可能喜歡他,便恪守著底線,做了諸多背地裡的事。他唯一的一次出格是在白明玄生辰那日,他知曉皇甫玄不會來後,便鼓足勇氣跑了過去。
  白明玄正在收拾棋盤,卻不想皇甫慶徑直闖了進來,握著他手腕的手指熾熱而強硬,硬生生拉著他向外走。
  白明玄自然是可以掙脫的,但他沒有掙,他也好奇,皇甫慶會做出什麼事來,會帶他去哪裡。
  皇甫慶拉著他上了一輛馬車,便跨坐在車前架馬前行。馬車走得平穩,白明玄的心境卻不穩了,隔著單薄的窗簾,除了馬蹄聲與車輪輾軋過的吱啞聲,亦能聽到皇甫慶極小的哼聲。
  那是一個極生的調子,白明玄卻能聽得出,那是西域人求偶的調子,皇甫慶哼了一遍又一遍,像道了一遍又一遍的喜歡。
  馬車終於聽了下來,皇甫慶打起了簾子,極為自然地伸出了手。
  白明玄低頭看了一眼那雙白嫩的手,終究沒有拒絕,握著慶兒的手下了馬車。
  皇甫慶攥緊了手中的手,拉著白明玄向前,越過一段極短的山路,眼前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桃花林,卻有無數花燈點綴其間,亮得耀眼。晚風拂面,帶來點點桃花香氣,白明玄抿了抿唇,道了一句:“好看。”
  緊握的手心卻出了點點汗意,不知道是白明玄的,還是皇甫慶的。
  皇甫慶的臉卻在燈光映襯下變得通紅,他道:“我一直有一個心願。”
  “什麼心願?”白明玄含笑去問,似在鼓勵。
  “想抱著你飛,像小時候你抱著我那樣。”皇甫慶說得通順,卻忍不住攥得更緊了一些,像是在害怕人勃然大怒,轉身離開似的。
  白明玄收攏了嘴角的笑,就在皇甫慶以為他會拒絕的時候,輕聲道:“好呀。”
  下一瞬,手腕驟然受力,他撞向了皇甫慶,卻又被皇甫慶打橫抱了起來。
  皇甫慶鬆開了他的手,提了內力一躍而起。
  “明玄,摟住我。”
  白明玄的指尖竟在顫抖,他閉了閉眼,便抬起手,摟住了皇甫慶的脖子。
  耳畔是唰唰的風聲,多年未曾如此作態,躺在他人的臂彎裡,脆弱卻安心。
  皇甫慶一直在飛,亦一直在笑,白明玄緊閉著雙眼,他亦不惱,待笑夠了,便輕輕地哼那極生僻的小調,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告白。
  我喜歡你呀,我喜歡你呀,縱使我知曉我不該喜歡你,縱使我知曉你溫柔的表面下,包裹著蛇蠍心腸。
  這一夜過得太快,白明玄中途小睡了一會兒,待醒來時,卻依舊在皇甫慶的臂彎裡,耳畔依舊是唰唰的風聲。
  他的眼皮輕輕地動了一下,似要睜開,卻驟然察覺到了皇甫慶的靠近,他們近到能觸碰到彼此呼吸的溫熱,皇甫慶卻不知為何,不願再靠近一步。
  白明玄攥了攥手心,抬頭欲吻,卻只得了輕輕觸碰的一瞬,皇甫慶抽身而出,沙啞道:“天亮了。”
  白明玄睜開雙眼,便見朝陽升起,日光盡數灑在皇甫慶的身上,他眼底盡是滿足,正在笑,卻像是在哭一般。
  他道:“夠了,我們該回去了。”
  白明玄點了點頭,兩人終於落地,白明玄站穩了腳跟,皇甫慶轉身去查看馬車,那一瞬,白明玄的心裡,竟是不甘和留戀的。
  二人回了魔教,便在門口道別,白明玄回到室內,卻見皇甫玄躺在床上,手中正在侍弄半勃的孽根。
  皇甫玄微微抬起頭,嘲弄道:“睡過了?”
  白明玄從容褪下了外衣,他道:“睡過又如何?”
  皇甫玄面上亦看不出情緒,只道:“真髒。”
  “比不得你,”白明玄回敬了一句,卻極為自然地爬上了床,彎腰俯在了皇甫玄的雙腿之間,低頭含住了半勃的孽根。他的動作自然而嫺熟,並不以此為恥,待那孽根終於徹底抬頭,便任由皇甫玄將他摜到了床上。
  貫穿的疼痛伴隨著熟悉的快感,白明玄攥緊了床單,承受著熟稔的衝撞,他抬起頭看向床頂的流蘇,眼前閃過的卻不是當年皇甫玄的臉——他像還在桃花林間,聽著耳畔的風聲,看著皇甫慶嫣紅的臉。
  性事終於中止,冰涼的液體灌進了身體深處,皇甫玄漠然道:“那斷情水,給慶兒用一份吧。”
  白明玄回過神,噙著笑道:“憑什麼?”
  皇甫玄抽出了孽根,將沾染著濁液的孽根貼在白明玄的臉頰上,多了幾分狎昵的味道。
  “張嘴。”
  白明玄靜靜地看著皇甫玄,忍住本能的噁心,張開了嘴唇。
  憑什麼?
  憑他愛的人是皇甫玄,他永遠不可能真正拒絕他。
  20.
  白明玄的斷情水,是根據斷情水的解藥做出的,藥童試了試,無一倖免,俱失去了與情愛相關的記憶。
  白明玄瞧著皇甫慶喝了那斷情水,亦聽到了他那句略帶忐忑的問:“你……喜歡我麼?”
  我喜歡你,但也只是喜歡罷了。
  皇甫慶驟然傾倒,白明玄正欲去接,卻比不得暗中窺視的皇甫玄。
  皇甫玄抱著皇甫慶的腰身,開口道:“做得不錯。”
  白明玄本該笑著回幾句的,張了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了。
  他才恍然意識到,他是難過的。而這難過,不是因為皇甫玄,而是因為皇甫慶——那個會抱著他飛來飛去,偷偷地希望他過得好一些,連告白都不太敢的少年,再也見不到了。
  他殺死了他。
  白明玄渾渾噩噩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他擺開了棋盤,手中執子,卻從晌午枯坐到夜半。眼前充斥著那孩子的模樣,從許久以前的小娃娃,到最後一次轉身的笑顏。
  他的眉毛,他的眼,他笑起的酒窩,他溫暖的嘴唇……白明玄回過神來,手指驟然一松,黑色的棋子滾落在棋盤上,小幅度地彈了一下,卻是——落子無悔。
  待再相見,皇甫慶只生疏地行了個禮,回了一句“白先生”。他真真正正地忘了一切,連些許邊角,都沒有留下。
  那一夜,皇甫玄在性事上頗為粗魯,待一切終止,白明玄的身上幾乎全是青紫。
  皇甫玄不知為何,沒有像過往一樣起身洗浴,難得抱住了白明玄,將他的頭壓進了自己的胸口。
  白明玄本以為自己會高興得幾欲哭泣,卻莫名煩躁和厭惡,他閉上了眼睛,笑道:“你像是很高興。”
  “你卻不怎麼高興。”皇甫玄的吻落在了白明玄的發頂,帶著些許溫情脈脈。
  “皇甫玄,”白明玄靠近了皇甫玄,用舌頭舔了舔人胸前的軟肉,“我弄丟了慶兒,我很難過。”
  “見你如此難過,”皇甫玄的手掌順著白明玄的脖頸沿著脊柱下滑,輕易地揉捏上半邊渾圓,他頓了頓,複又答道,“我心裡是暢快的。”
  ——見你如此難過,我心裡是暢快的。
  白明玄尚未辨明心裡的想法,皇甫慶已然恢復得差不多,隨他父親下山去了。他的性子驟然變得懶散,莫說教中事物,連暗裡的消息都擱置不提,不願去看。
  每日下棋品茗,撫琴畫畫,倦怠時便躺在軟塌上,越過屋簷去看天邊。
  白明玄不過頹廢了數十日,卻不想突生變化,待消息收納回時,皇甫玄已殺了蘇家上下,正在返程的路上,幸而皇甫玄並未殺了蘇風溪,也不知是偶然為之,還是刻意為之。
  白明玄提筆寫了一封書信,言明瞭蘇風溪的身世,委託暗衛迅速遞出,又過了數日,終於收到了皇甫玄的回信。
  “放心,我不會殺孟昀的孩子。”
  白明玄燒了這封信,第一次生出幾分後悔來。十餘年來,他並未對當年換子之事生出半分愧疚,如今事情暴露,第一個擔憂的,竟是皇甫慶。
  這麼多年,皇甫玄待皇甫慶的態度莫名,白明玄擔憂皇甫玄會向皇甫慶下手,倒是不怎麼擔心自己——他清楚皇甫玄不會希望他過得好,亦清楚皇甫玄是捨不得殺他的。
  又過了數十日,皇甫玄、皇甫慶連同蘇風溪一起回了魔教,白明玄站在高階的最上端,見一行人自遠處來。
  皇甫玄面無表情,心情談不上好,亦談不上壞。皇甫慶的眼睛盯在了身旁白衣少年身上,那白衣少年話不多,帶皇甫慶轉過頭時,卻會偷偷看他,一見便是一對初生情愛的情侶。
  白明玄的衣衫被冷風卷起,他想起十餘年前,他也是站在這裡,看著皇甫玄與孟昀一起自遠方來。他們情真意切、恩愛纏綿,而他不過是個過客。
  那些情誼與過往,一杯斷情水做了決斷。
  白明玄便低下頭,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指尖,十根手指不過擦了六七根,卻聽馬蹄聲驟然放大,他抬起頭,便見皇甫玄策馬而來,輕易地抓住了他的衣衫,將他摜上了馬。
  白明玄的身子砸得生疼,勉強在馬背上坐穩,後背緊貼著皇甫玄的胸膛,耳畔除了風聲,還有皇甫玄的呼吸聲。
  他聽他道:“白明玄,你總在騙我。”
  “你比較好騙,”白明玄的手摸了一把馬的脖子,那馬兒卻戰慄似的抖了抖,放慢了腳步,“你讓我難過,我便讓你也難過。”
  “該殺了你的。”
  “我也該殺了你的,只是你捨不得,我也捨不得。”
  濕熱的吻落在了發頂,皇甫玄的聲線平靜無波:“慶兒是個好孩子,莫要再招惹他了。”
  白明玄深深吸了幾口氣,終於答道:“好。”
  21.
  白明玄絕了招惹皇甫慶的心思,卻忍不住將蘇風溪收作了徒弟,耐著性子教上一二,這一教便免不了幾分刻意,叫蘇風溪沾染了幾分自己的氣息,有時候見蘇風溪與皇甫慶相攜而來,竟也會生出些恍惚——分不清蘇風溪是蘇風溪,還是他的影子。
  皇甫慶與蘇風溪情誼愈發深厚,但當年蘇家之事,到底是一個隱患,這個世界從來都不可能有不被戳破的秘密,白明玄深以為然,他便將此事拿去與皇甫玄商討,卻換來皇甫玄詫異的一歎:“你竟擔憂起他二人來了,倒是荒謬”
  “一個是我的養子,一個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會擔憂他們,倒是你,當年衝動行事,埋下了禍根。”
  皇甫玄倚靠在窗邊,手指捏碎了栗子殼,又將栗子仁塞到了嘴裡,含糊道:“怪不了我,當時那道士說得頗有玄機,想要救慶兒,便要殺了蘇家上下,左右那蘇家包藏禍心已久,又參與了當年調包之事,殺了便殺了。”
  “單純一個預言,總不至於叫你連夜去殺人,莫要誑我。”
  “慶兒身上有蠱蟲,殺了蘇家上下,滅了其他蠱蟲的飼主,方能平復一二。”
  白明玄原本在軟塌上揉頭,聽到這句豁然起身道:“莫要誑我。”
  “騙你做什麼,那封信看過便看過了,送信的道士,卻說慶兒危在旦夕,我親自去了蘇家,在蘇家的海棠園裡發現了蠱蟲的蟲卵,再經過一番調查,發覺果真如此,便下了殺手。”
  皇甫玄說完這番話,掰開了幾顆栗子順手扔給了白明玄,心情極好的模樣。
  “那道士定是有人指使,慶兒身上的蠱蟲,許是他來時下的。”
  “不,是蘇夫人胎裡帶的,”皇甫玄答得有些漫不經心,“蘇家的蠱蟲,也盡數是蘇夫人下的。”
  白明玄想要尋一些理由反駁,卻再清楚不過,皇甫玄沒有理由欺騙他,想了片刻才道:“為子下蠱,許是為了強身健體,為蘇家上下下這蠱蟲,又是為了什麼?”
  “初始是為了迅速提升功力,蘇家主母對蘇家家主一往情深,便偷偷去幫他,”皇甫玄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嗤笑出聲,“後來,那女人終於發現她的愛人並不喜愛她,便不再平衡蘇家上下的蠱蟲,我不去殺他們,他們也活不了多久了。”
  “你去蘇家時,便知曉蘇風溪才是你真正的孩子?”
  “蘇家主知曉我會殺他,他以為告知我所謂的真相,我便不會下手。”
  “哦?”
  “他換了我的親子,覬覦我的妻子,該殺。”
  白明玄將手中的栗子咬進了嘴裡:“你不殺我,看來是很喜歡我了。”
  22.
  白明玄這句話道得自然,皇甫玄卻頓了頓,他抬起手,指尖戳了戳白明玄的臉頰,又猛地縮了回去,只漠然道:“我殺不了你。”
  是殺不了他,還是不想殺,皇甫玄的心底知曉答案,卻不願顯露。
  白明玄卻眼波流轉,似有萬般情誼,笑道:“既然喜歡我,為何又不說?”
  “莫要癡心妄想。”皇甫玄的眼中是無盡的寒冰,看白明玄與看死物毫無分別,剛剛相觸的一瞬仿佛真是癡心妄想的錯覺。
  白明玄向前一步,踮起了腳尖吻上了皇甫玄的嘴唇,二人纏綿地吻著,卻忘不掉過往的背叛與苦楚——更像是一種自虐。
  一夜沉淪,白明玄將衣衫件件套上,蹬上了柔軟的靴子,便叮囑暗衛做了一番佈置,故意放出線索,叫蘇風溪查出消息是假後打消疑慮。
  他瞧著蘇風溪與皇甫慶在一起,竟也莫名歡喜,總覺得自身的遺憾亦得了幾分彌補。但皇甫玄那日雖未多言,卻以實際行動告知,他是反對皇甫慶與蘇風溪在一起的。
  白明玄不解,便問緣由,皇甫玄纏著琴弦道:“他二人隔著血海深仇,縱使情濃時不作計較,待情愛稍減,便會生出無盡怨恨,本來心中便有刺,這刺永久拔不出來,便會戳得遍體鱗傷。況且那蘇風溪自詡蘇家最後一人,總有留下血脈的心思,慶兒天真爛漫,決計不會容忍,早晚生出齟齬,不如早些斷了。”
  “你句句為慶兒著想,卻是忘了,蘇風溪才是你的親子,他在外漂泊多年,你倒是心狠。”
  皇甫玄低頭看了看白明玄,終是將心底話盡數壓在喉嚨中,只漠然道:“慶兒是我唯一的孩子。”
  白明玄無從說服,便遣人叫來蘇風溪,向他詢問之後打算,卻不想竟被皇甫玄說中,蘇風溪沉迷情愛之中,竟真的未多作打算,他將個中環節細細掰開揉碎說與蘇風溪聽,蘇風溪細想了數日,果然想開,又同皇甫慶膩在了一起。
  皇甫玄許是著急了些,竟叫皇甫慶前去白明玄的房裡,要白明玄教他行雙修之法。白明玄抿了一口茶,哂笑道:“你莫不是瘋了,做出這等安排。”
  皇甫玄背對著他,卻道:“你與慶兒早有勾連,如今得償所願,不是正好?”
  “為了不叫慶兒與蘇風溪在一起,你寧願叫他同我在一起?”白明玄落下茶杯,緩步走到皇甫玄的身後,“不過是父輩的恩怨,孩子總歸是無辜的,瞞著他們便是,就叫他們在一起吧。”
  皇甫玄的後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棵執拗的松柏,只答道:“長痛不若短痛,我不想叫慶兒同我一樣。”
  白明玄正伸出手,想從背後抱住皇甫玄,聞言卻止住了手,他的眼前驟然模糊,便有冰涼的水奪眶而出,滑過臉頰落在唇邊,他亦笑著回道:“我殺了我爹,為你報了仇怨,這麼多年,你還邁不過麼?”
  “你父親殺我父親,你騙我多年,辱我髮妻,換我親子,叫我如何邁得過?”
  白明玄的手微微顫抖著,卻向前一撲緊緊地抱住了皇甫玄的腰身,他知曉今日是放縱了,卻不想做收斂和偽裝。皇甫玄卻用手掰開了白明玄的手指,一根接著一根,不帶絲毫的猶豫。
  皇甫玄大步向前走,只留白明玄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他以手掩面,不再落淚,反倒是笑了起來。他笑得肩頭聳動,花枝亂顫一般,待笑夠了,便終於下了決定,不願再做那籠中鳥,不若做個碩大的籠子,將皇甫玄同他一起束在一處,縱使他不喜歡他,亦無法躲無從逃。
  既已下了決定,便想將未盡事一一安排好,首要之事,便是蘇風溪與皇甫慶。他將蘇家滅亡的真相挑挑揀揀,又經過多重加工,將事情盡數推給魔教教眾,將皇甫玄摘出去,再說與蘇風溪聽,又去見了徒弟南三直,做出了一應安排,便做了假死之事。
  白明玄本以為,他為皇甫玄擋刀而死,皇甫玄的眼裡會出現些許波瀾,卻不想盡數是漠然,竟連一分情誼也無,也罷,既然如此,便可放手去做,將那人囚禁在方寸之地。
  白明玄服了假死藥,昏睡了數月,待醒來又做了一番佈置,方才知曉皇甫玄又納了一人,名喚司徒宣,而這司徒宣竟是當年蘇家滅門之事的倖存者,蘇風溪兜兜轉轉,終究知曉了真相。
  白明玄動了動手指,罵了一句“固執”,便動身返回魔教——他總是看不得慶兒受苦的,縱使會叫一番佈置落空。
  待他到了魔教,便勸解了蘇風溪一番,又清理了一應路障,好叫蘇風溪帶皇甫慶私奔,他坐在高高的牆頭,看月光下那二人互訴衷腸、纏綿交吻,不知為何竟想到多年前,也是這般明月下,少年的皇甫慶緊緊握著他的手,道了一句:“小心。”
  願你得償所願,莫要赴我的前塵。
  又過了數十日,白明玄循著蹤跡,尋到了皇甫慶與蘇風溪的隱居之處,將將地旁觀了一場婚禮,他清晰地聽到那二人道:“不拜天地,不敬父母,忘卻前塵,相伴相依。”
  白明玄在第二日與蘇風溪攀談了數句,便轉身離開,卻不知道有人借用了他的筆跡,偽造了飛信,做下了一番佈置。他剛剛離開此處不過數日,便得了消息,皇甫玄尋得了獨子,已啟程回教,蘇風溪受了一頓鞭子,亦隨行回去。再去探尋,原來皇甫慶喝了斷情水,又忘了前塵。
  白明玄喟歎一聲,道了一句“可憐”,卻也無其他的法子了。他耗費一番力氣,自然可以制出斷情水的解藥,但那斷情水分明是蘇風溪親自叫皇甫慶喝的,慶兒想起一切,也不過徒生煩惱。而這番糾葛,也叫白明玄看清了,蘇風溪並非良人,還是橋歸橋路歸路,叫兩人散了吧。
  皇甫玄與正道盟主纏鬥九九八十一日,白明玄所下的藥終於起了作用,便墜落山崖之下,叫早有準備的白明玄救起,卻不想他的身體驟然便垮,雙腿盡廢、雙目失明、形如枯槁,白明玄伸手摸上了皇甫玄的臉,卻得了他一句篤定的喚:“明玄。”
  白明玄顫抖著眼瞼,他道:“如何認出我的?”
  皇甫玄卻不答了,只抿緊了唇。
  “那又是如何知曉我沒有死的?”
  皇甫玄用那雙明亮的眼“看”向了白明玄,他道:“你非良善之人,若真的瀕死,定會殺了我同你作伴。那日你手中無一絲殺氣,我便知你是想假死脫身了。”
  23.
  “既知曉我欲假死脫身,卻又要放了我?”
  “我早就盼你走了,你終於想走,我如何會阻攔?”
  白明玄便忍不住掐了掐皇甫玄的臉,泄了洩恨,又道:“我下的不過是些許散功的藥,你自山崖滾落,最多摔斷個腿,怎麼如此淒慘。”
  “我活不了多久了,散了功力,自然會如此。”
  “莫要胡說。”
  白明玄斥道,單手卻抓起了皇甫玄的手腕把起脈來,那脈象十分詭譎,卻是油盡燈枯之相,一時心驚肉跳,又匆匆換了另一隻手來看。
  “怎會如此?”
  “歷代魔教教主,大多是活到這個年歲,原以為是你爹當年從中作梗,如今想來,許是這魔功本就有什麼不足之處。”
  “你放我走,是自知時日無多,不願我見你這番模樣?”
  “你未免太過自作多情……唔。”
  皇甫玄再說不出話,白明玄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話語,他欲將他推開,卻發覺雙手無力得很。
  白明玄心滿意足地起身,伸手卷起了皇甫玄的頭髮,他道:“有我在,便不會叫你去死,就算你想去死,也不能。”
  皇甫玄卻閉上了眼,渾然不作期盼的模樣。
  蘇風溪一日前來,欲殺皇甫玄,手已覆劍,卻終究不能拔出,許是皇甫玄此番模樣太過淒慘,許是心中依舊惦念著那已失去記憶的皇甫慶,便匆匆離開此地,甚至送來些藥材來。
  白明玄試了數十個方子,卻難以遏止皇甫玄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皇甫玄卻變得愈發溫和,甚至有些調皮的味道。
  一日白明玄正在搗藥,卻聽皇甫玄輕聲道:“明玄,我想吃糖炒栗子。”
  白明玄放下了藥杵,以手掩面,在那一瞬竟恍然回到了二十年前,皇甫玄便是如此躺在床上,笑著向他討要栗子來吃。
  何必如此,何妨如此,何至於如此。
  他放下了手,笑著回道:“好啊。”
  待栗子炒好了,亦不嫌髒,直接用衣衫捧著挪到了皇甫玄的床褥邊,白明玄借由燭光,一顆顆剝著栗子,剝開一顆,便投喂到皇甫玄的嘴裡一顆,待投了七八顆,皇甫玄卻道:“你也吃。”
  白明玄硬將栗子塞進了人嘴裡,卻俯下身唇貼唇咬走了皇甫玄嘴裡的半顆栗子,情意綿綿,似永無絕盡。
  這難得的溫情時刻,卻終止於口中的腥甜,白明玄猛地起身,卻見皇甫玄的胸口起伏,鮮豔的血自嘴角淌出,紅得刺眼,那半塊栗子卻落入了皇甫玄的口中,硬是咽下了。
  皇甫玄的手微微抬起攥上了白明玄的衣衫,他笑著道:“別過頭吧,我這般,是不是很難看?”
  白明玄的手顫抖著覆上皇甫玄的手腕,辨析脈搏,卻道:“是很難看,但我亦很喜歡。”
  皇甫玄笑著道了一句:“騙子。”
  脈搏已現瀕死之相,白明玄或許能尋得法子,時間卻已不夠,他握住了皇甫玄的手,執念般地問:“你現在,喜不喜歡我?”
  皇甫玄舔了舔嘴角的血,笑著道:“不喜歡。”
  這一句不喜歡,卻勝過無數句喜歡。白明玄抹了一把臉,他道:“莫要怕,有我在。”
  白明玄初下山時,是想尋得那皇甫玄,吸了對方的魔功,以換長生不老的,卻不想愛上了他,便放棄了最初的欲念。
  事到如今,皇甫玄病入膏肓,他沒有時間,亦沒有法子,便驀然想起,當年的吸功之法。
  倘若,倘若倒行功法,叫皇甫玄吸了他的功力,或許他能夠恢復健康、轉危為安,至於他自身會如何,已顧不得了。
  白明玄哄皇甫玄喝下安神的藥草,又叫暗衛將自己眼中的膜與皇甫玄的做了調換,他不知自身能活多久,卻想將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拿去換皇甫玄安好。
  ——與皇甫玄相遇二十餘年後,白明玄終於懂得了捨得與放手,他願慨然赴死,換皇甫玄生。
  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藥香,眼前是一片黑暗,白明玄聽到了衣衫的摩擦聲響和皇甫玄的一句輕聲問:“值得麼?”
  “你會因我看不見,便嫌棄於我麼?”
  “我會。”
  “你總不願說些叫我高興的話。”
  “我本就快死了,待我死後,你將這眼膜取走,我不想帶它走。”
  “為何不想帶走?”
  “孟昀會不高興的。”
  “你許久未曾提起她,如今拿她做什麼藉口。”
  “她人雖死,卻活在我心中。”
  白明玄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數下,喟然道:“你總是不想叫我好過。”
  白明玄伸手去摸,摸了好幾下都成了空,他委屈地抿了下嘴唇,皇甫玄卻主動握住了他的手。白明玄嘴角稍稍彎起,卻一把將皇甫玄拉進了懷裡,急切地吻了上去。皇甫玄初始還掙了掙,但一來身體疲軟,二來著實下不了狠心,便半推半就,與白明玄滾作一團。
  兩人赤裸相對,皇甫玄的孽根捅進了白明玄體內,兩人交歡時皇甫玄卻突然察覺出不對,有一股極寒的內力自交合處匯入了他的身體,緩慢卻堅定地滋養著他的血脈,他正欲抽身而出卻被白明玄推倒在床,孽根便又深深地插入了一瞬。
  白明玄甜膩地呻吟出聲,笑道:“我要吸了你的功力,好長生不老。”
  他看不見皇甫玄的眉眼俱是蹙起,只察覺到對方的推拒,便不再開玩笑,只道:“在給你療傷罷了。”
  卻不想皇甫玄的抗拒更甚,便只得雙手緊緊壓著皇甫玄的胳膊,好叫對方不要動彈。
  “不必如此,我不喜歡你,不要耗費功力。
  “白明玄,速速下去,你這樣叫我噁心。
  “下去,明玄,莫要如此。
  “滾下去……滾啊!”
  皇甫玄罵得愈凶,白明玄心底便愈甜,他知曉對方這是關心他,便不再留力,將大半的功力渡了過去。他的四肢變軟,最終頹然倒在了皇甫玄的胸口。
  生也好,死也罷,欠你的,用命去還。
  24.
  上天終究給他白明玄留了一線生機,縱使雙腿無力,雙目失明,卻也活了下來。
  皇甫玄仿佛褪下了多年的偽裝,性子變得歡脫起來,嘴裡總帶著幾分譏諷,卻還是親手做了輪椅,每一個細節都反復磋磨、再三思量。
  白明玄知曉他雙腿並未廢,卻刻意不去救治,做出羸弱姿態,反倒是端坐在輪椅之上,平日便任由皇甫玄做那欺負之事。
  皇甫玄不過嘴毒了些,白明玄行動不便時,他卻不著痕跡地幫上一二,倒是可愛得緊。他身子養回了大半,面容便如二八少年般俊朗,卻不提離開之事,似是安心在這山洞中待下了,一時之間,倒遂了白明玄的心願。
  日子原本過得安穩,蘇風溪的再次到來,卻打破了這一切。原本依照白明玄的推算,待他與皇甫玄紛紛隱退,蘇風溪許會想通一切,到時再由南三直遞上斷情水的解藥,也算給他與皇甫慶留下一線生機。非他不願直接告知蘇風溪一切真相,而是他已誆騙了他一次,再說什麼,便很難為他所信。
  卻不想蘇風溪此番前來,已知曉他並非蘇家親子,正是來此確認一二,白明玄不著痕跡地蹙眉,心知南三直定是為他人收買,才做出如此行徑,幾瞬卻想不到會有何人知曉當年之事,又令南三直反水。
  皇甫玄卻像是早知曉了蘇風溪的來意,並一言斬斷了父子情義,只道他兒子只有一個慶兒,又伸手搓了搓白明玄的手背。白明玄便也只得歎息道:“哥哥他怎麼說,我便怎麼做了。”
  蘇風溪逕自離開,皇甫玄鬆開了白明玄的手,只道:“該出去了。”
  白明玄將另一隻手搭在了方才皇甫玄的手放過的地方,輕聲回:“捨不得。”
  唯有在這陰冷的山洞中,阻隔了外界一切紛擾,方能得些許清淨,有一絲情誼可碰,這些時日的耳鬢廝磨、相互扶持,美好如幻境。白明玄隱隱擔憂的,還有皇甫玄的身體,縱使他耗費一半功力和精血,換來了皇甫玄的生,但他的身體依舊是定時炸彈,需要好好調養,哪裡適合再捲入江湖風波。
  但白明玄亦清楚,皇甫玄既已下了決定,他無論如何也攔不住的,便用暗中的信號聯絡魔教中他留下的棋子,故意落出破綻,叫魔教中人看出。
  卻不想引來的卻是個半大的少年,名喚洛林。
  白明玄與皇甫玄二人不知曉洛林是敵是友,便沒有打開最裡的禁地,叫那人無功而返,卻不想那洛林竟尋得了慶兒,越下山崖,闖入洞中,皇甫玄便用了內力,從裡頭打通了出去。
  多年後,白明玄端坐在輪椅之上,又察覺到了皇甫慶盯著他的視線,不由笑得眉眼彎起。
  他道:“少教主好久不見,不要頑皮。”
  他卻道:“你是誰?”
  “我叫白明玄。”
  白明玄輕聲答,又補了一句。
  “我是你爹的爐鼎。”
  此次再相逢,話語未說多少,觸碰到皇甫慶的脈搏時,白明玄卻忍不住轉身罵那皇甫玄,緣是慶兒的脈絡已現枯萎之相,同皇甫玄之前的症狀,正是如出一轍。
  白明玄此刻是真的有些惱怒了,皇甫玄既然早知曉他父子二人重病在身,為何不同他說好早做準備,如今脈象兇險,他亦沒有萬全把握能救好慶兒。
  皇甫玄卻責怪起白明玄來,原來數年前,在屠盡蘇家後,皇甫玄便向魔教中人下了蠱蟲,待那蠱蟲長得差不多時,便想再屠殺一番,好叫皇甫慶體內的蠱蟲再受一番壓制。
  白明玄那時卻叫皇甫玄緩一緩,他將名單給了蘇風溪,打著叫蘇風溪殺人洩恨的主意,正欲徐徐圖之。
  皇甫玄舊事重提,不過是發洩一二,他亦清楚,縱使殺再多人,亦難救皇甫慶,他體內蠱蟲作亂是一,那魔功修煉到後期走火入魔卻是二,無論那一條,都足以要了慶兒的性命。
  白明玄頭疼得緊,便下意識地調戲了慶兒一把,換來了皇甫玄一如既往的譏諷,二人吵了幾句,心裡倒是好受了些,終是離開了這山崖下的密洞,亦借由繩索出了這山崖底,白明玄的輪椅落在山崖時,他下意識地轉身看了看,眼前一片黑暗,自然是什麼也看不到。
  皇甫玄卻捏了一把他的耳垂,只道:“莫要再看了。”
  皇甫玄叫白明玄不要再回頭看,卻在晚飯後推著他到了山崖邊,硬是叫他同他一起看星星。
  白明玄從善而流,縱使眼前一片黑,亦假裝去“看”,卻聽皇甫玄突兀道:“待我死了,你就同慶兒在一起,他一貫會照顧人,你亦能攏住他的心。”
  白明玄心中一個咯噔,正欲質問,卻聽腳步聲匆匆靠近,緣是慶兒跟著來到了山崖邊,也一同看起了星星,他便伸出手抓住了慶兒的手心,只做出調情姿態,好叫皇甫玄去看。
  卻不想皇甫玄不驚不怒問道:“明玄,你喜歡他?”
  “你要將我送給他,我總要讓他喜歡我。”
  “又在說玩笑話,我捨不得將你送人的。”
  白明玄的心底到底蒙上了一層陰影,這陰影卻不是他調笑說出的送人之語,而是皇甫玄話語中的篤定——他像是極為肯定,不久之後他便會離開人世,早早做了身後的安排。
  白明玄耗費如此多心神,決計不願皇甫玄慨然赴死,大不了就舍了另外的半條命。
  而後白明玄一心為皇甫慶救治,皇甫玄輕易奪回了魔教,白明玄回了自己的院子,才知曉這院子之前竟叫那司徒宣住過一段時間,便乾脆重新佈置了一番。
  白明玄未同皇甫玄交流過,卻也知曉他是不願意皇甫慶得知真相的,如此便將當年事胡亂捏造了一番,告知了慶兒,慶兒竟也信他,連核實的行徑都未做。
  夜裡房內只剩皇甫玄與白明玄二人時,皇甫玄便拿這件事打趣兒白明玄,直喚他一句“神棍”。
  白明玄受了這句“神棍”,又伸出了手,只道:“把個脈。”
  皇甫玄便伸出了手,任由白明玄擺弄。他接著燭光,看白明玄霧濛濛的眼與慘白的臉,心思一動,裝作無意般問:“你還喜歡慶兒麼?”
  “自然是喜歡的,”白明玄故意頓了頓,好叫皇甫玄多生氣一會兒,沒過多久卻抬起頭認真回,道“我雖喜歡他,心悅之人卻非他,而是你啊。”
  “若有一日,我與慶兒一起墜入深淵,你欲救何人?”
  “救你。”
  “錯了,”皇甫玄用空閒的手指戳了戳白明玄的額頭,“明玄,去救慶兒吧。”
  白明玄心中愈加發慌,依舊鎮定道:“莫要逼我,大不了兩人都不救,叫你們一起去死。”
  皇甫慶輕聲笑了,卻道:“你捨不得的。”
  而後蘇風溪歸來,慶兒有了治癒的希望,白明玄便與皇甫玄日夜膩歪在一處。他心裡喜歡皇甫玄,便由得對方裝傻撒嬌,只願這些光景能再漫長一些。
  卻不想一日閒聊,從皇甫慶的口中得知了海棠花一事,無人知曉他看似冷靜,心裡已翻起了驚濤駭浪。
  這時間會用海棠花傳信的,唯有他父親一人,但自二十年前他弑父之後,父親的勢力亦為他解散或收用,又是何人知曉了海棠花的法子,故弄玄虛,還是……當年他父親並未死,一直蟄伏到現在,才漏出些許線索。
  白明玄並未將此事告知皇甫玄,而是暗地裡多做調查,當年由皇甫玄處置了白海棠的屍體,倘若白海棠未死,那皇甫玄決計脫離不了干係。
  他亦在返回魔教時才知曉,皇甫玄當時的油盡燈枯之相,司徒宣亦付出了不少“努力”,這司徒宣如何能從蘇家滅門中全身而出,又如何得知了克制皇甫家魔功的法子,蘇風溪為何獲知了如此多他不該知曉的真相,南三直又為何背叛於他,樁樁件件,似乎都指向了一個禁忌的名字——白海棠。
  若這一切是白海棠做的,便都有了理由,他許是又覺得無聊了,想看一場大戲罷了。
  但身在局中,終不能倖免於難。
  25.
  皇甫玄帶慶兒前往蒼家尋藥,白明玄駐守在魔教內,一日正在“讀”書,卻聞到了久違的海棠花香,便停了手指仰起頭輕聲喚:“爹?”
  樹葉簌簌作響,海棠花香愈發濃郁,便聽到一聲不輕不重的“嗯”。
  下一瞬暗箭齊發,沖向聲源處,後背卻覆上了一層溫熱,白海棠輕聲笑:“好久不見,明玄竟還是想殺為父的。”
  白明玄心知殺不了他,便泄了力氣,只答道:“為何要來?”
  “不問我為何會活著?”
  “皇甫玄對你心存欲念,決計不會毀了你的肉身,假死之法千千萬,你活著又有什麼奇怪。”
  “吾兒,多年未見,你可過得安好?”
  白海棠話語溫柔,像是真的關心白明玄般,白明玄的手指叩了叩輪椅,答道:“不好不壞。”
  “你可願放棄如今的一切,隨我回去?我會為你醫治雙眼,再將過往一筆勾銷,你我二人,畢竟是父子。”
  “不願。”白明玄答得自然,他知曉他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