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傲天懷孕記by莫曉賢

文案:
洛倫-阿修米亞,人稱“殺伐王”,赫貝爾大陸實打實的第一強者,一統天下無人不服。但他在赫貝爾大陸最後的記憶,只到連神明都斬殺劍下,徹底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那一夜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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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雙眼時,他已然穿越到一個陌生的古代東方世界,重生成為名為羽鴻意的文弱青年。
說實話,新生的羽鴻意還有點小期待。
新的世界意味著新的開端,新的敵人,新的挑戰,他再也不用因為天下無敵而空虛寂寞冷了。
然而……
“公子,請不要再這麼亂來了,小心你肚子裡的孩子。”
.孩子?什麼孩子?我是誰?我在哪裡?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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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受
*1vs1
*龍傲天本性難移,新的世界懷著孩子依舊走爭霸天下路線
*原主的渣攻直接踹了,正牌是一手栽培的忠犬年下攻

作品簡評:
男主本是赫貝爾大陸的至強者,卻在某日弑神之後忽然穿越至一個陌生的東方世界,重生成名為羽鴻意的文弱青年。正待躊躇滿志準備在新世界展開新冒險之時,新生的羽鴻意赫然發現,自己的肚子裡居然懷了一個孩子。起初他對此感到十分崩潰,而後在小攻慎思的幫助下,他慢慢接受了現實,開始努力嘗試善待這個孩子。在這過程中,他卻發現自己在這個世界同樣擁有征服天下的使命,並毅然決定要大著肚子完成自己的霸業。孩子和天下,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本文腦洞清奇、設定獵奇,文風簡單明快、輕鬆幽默。初時以男主誇張搞笑的經歷引人入內,卻在行文過程中一點點展現男主的人格魅力,叫人心悅誠服為他打call。既有叫人捧腹大笑的幽默,又有爭霸和虐渣的爽快,更有兩個情竇初開的傢伙面對感情時的真摯心動,值得入內一看。

第1章
  “救救我……”
  虛空中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剛剛聽到的時候,洛倫幾乎沒有反應過來。
  當一個人失去自己的身體,只剩下靈魂在虛空中漂泊,究竟是一種多麼可怕的狀態?洛倫已經處於這種狀態很久了,一切都看不見也聽不到,四周始終是黑暗而寂靜的,什麼都沒有。
  結果現在是什麼情況?忽然出現了一個聲音,還是一個清楚明白的語句,難道是一個人在和他說話嗎?洛倫沉浸在虛空中的靈魂終於回過了神,頓時激動起來,很快判斷出聲音傳來的方向,風一樣飛撲過去。
  湊近了,洛倫才發現,那正說著話的也是一個靈魂,所散發出的微光卻比洛倫自己還要虛弱,已經接近油盡燈枯了。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過了許久,對方依舊只有這三個字,不斷重複著這祈求。
  洛倫覺得不對,又湊近幾分仔細觀察著,無奈確認,對方這靈魂已經衰弱得支撐不起神智了。這麼久了就碰到這麼一個能說話的,卻已經神志不清,洛倫不禁惋惜一歎,“我又如何能救你?”
  對方感覺到他的回應,渾身一顫,而後大抵覺得眼前是個難得的機會,哪怕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在努力找回自己的神智,“我、我想活下去……救我,救救我,求求你……”
  是啊,活下去,誰都想要活下去,洛倫自己也想。但他能做什麼?喂在對方口裡任由其吞噬嗎?
  洛倫搖了搖頭,到底準備離開,“我還指望著能想辦法找到身體回去呢。”
  此時對方卻已經將神智找回得差不多了,竟說了句讓洛倫不得不再度駐足的話,“你失去了自己的身體?你需要身體嗎?”
  洛倫一頓,看著他。
  “我可以把身體給你。”那衰弱的靈魂很快便道,“你幫我活下去吧……你代替我活下去!”
  等等,不對啊,這是個什麼邏輯,活下去怎麼代替?洛倫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眼前這傢伙果然還在神志不清。
  對方根本不等洛倫回應,忽然就朝洛倫撲了過來。
  這卻不是試圖吞噬,而是用靈魂與洛倫相連,讓洛倫體會到他的身體,讓洛倫知道他並沒有說謊。
  真是古怪,明明靈魂已經衰弱到了這個地步,他的身體卻竟然還在,甚至比起靈魂的狀態還稍微好上那麼兩分。
  洛倫就這麼被拉入了新的身體。光線隔著眼皮朦朧地透進來,指尖能感受到床單的觸感,額頭上能感覺到有人在用沾水的絨布細細擦拭,耳中聽得到身旁之人所發出的細小聲響,還有屋外的蟲鳴鳥叫。活著的感覺,真的是久違了。
  雖然身體的熱度似乎有點不妙,腦子裡面也又暈又疼,洛倫依舊覺得十分感動。他想要試著睜開眼,這才發現身體還不受他的控制。是了,他只是被拉進來體會擁有身體的感受而已,對方還並沒有將這身體交給他。
  “滿意嗎?”那虛弱的靈魂問。
  洛倫深吸了一口氣。新的身體啊,這個誘惑實在太大了,讓人幾乎以為這是惡神布下的陷阱。然而他根本不可能抵抗這誘惑。
  “條件?”洛倫直接問道。
  對方見他確實滿意,只像是心中一塊巨石落地,都忘了回答洛倫的問題,一時間只顧著在那裡低笑,“哈哈,哈哈……太好了……哈哈哈哈哈……”
  “別笑了。”洛倫提醒,“條件。”
  “條件?還需要什麼條件?你活下去,活下去……代替我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洛倫從來不信這世上能有毫無代價的好事。卻還不等他再說些什麼,便只覺得眼皮子顫了顫,而後雙眼忽然睜開了,映出眼前的場景。
  之前一直輕輕為他擦拭額頭的人映入他的眼簾,是一名少女。打扮與樣貌都很平常,卻收拾得十分乾淨,應該是個侍女。
  “晴思……”身體開了口,低聲喚了兩個字。
  少女雙眼猛地睜大,眼角登時就紅了,整個人又驚又喜,“公子?公子你總算醒了!你可知道你已經暈迷了幾日?我幾乎以為……”
  眼看著少女幾乎要落淚,這被換作“公子”的身體低聲打斷了她,“只有你嗎?”
  “是啊,慎思那小子一清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做些什麼。”少女抹了抹眼角,有些激動又十分高興地道,“公子要尋他嗎?我去將他找回來。”
  身體搖了搖頭,握住少女的手腕,將她留下,“不在便不在吧,如此正好……晴思,我有話對你說……我、我很快就要走了……”
  少女驚道,“公子,你在胡說些什麼?”
  洛倫在那身體裡,聽著看著這些事,卻無法操縱,只能靜靜等待著對方接下來的舉動。
  於此同時,那虛弱的靈魂用少女聽不到的聲音對洛倫道,“這是我的侍女,名喚晴思,到如今也跟了我好幾年了,雖然談不上多麼精明能幹,卻十分忠心,是個可以信賴的下人。她還有個弟弟,叫做慎思,平時也可叫他做些粗活,但相比之下……大抵還是晴思更可信一些。”
  洛倫聽得心裡直打嘀咕。但這傢伙神智時好時壞的,眼下難得清醒了幾分,洛倫也沒有打斷。
  侍女晴思的眼眶已經又紅了,“你說你要走?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公子,你忘了你的孩子嗎,你如果走了,孩子該怎麼辦?你不顧你的孩子了嗎!”
  “孩子,哈哈哈,孩子……”那傢伙眼看著神智又要不對,卻還記得自己要做什麼,對那晴思道,“放心吧,放心吧,哪怕我走了,我的孩子也要活下來……晴思你忘了嗎,我是花族人,多少有些不同的……我已經尋到了,尋到了能代替我活下來的人……”
  晴思聽到這裡眨了眨眼,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洛倫估摸著這姑娘現在一定十分懵逼,八成覺得那傢伙已經燒糊塗了。
  那傢伙卻沒有一點驚世駭俗的自覺,仍舊按著晴思的手,“答應我,我走之後,你仍要幫我。那代替我活下來的人,仍舊是我。若他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你得照應著。不要告訴其他人,我只信你。”
  晴思愣在那裡半晌沒動,估計還沒反應過來。
  那傢伙已然又開始低笑起來,“我活著,我活著,哈哈,哪怕我走了,我也依舊活著,哈哈哈,誰也別想動我的孩子……”
  洛倫眼前這虛弱的靈魂也已經開始顫動。本就已經油盡燈枯,強撐著做完了最後的事情,這虛弱的靈魂狂笑著,癲狂著,像是開始最後的狂歡,“哈哈,活下去,活下去,代替我活下去,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
  誰能安然赴死呢?至少在洛倫看來,眼前這靈魂顯然做不到……但這早已虛弱的靈魂,已經在最後的癲狂中開始崩潰,開始消散。
  “那些害死我的人啊,我詛咒……”
  詛咒什麼呢?這靈魂最終並沒有說出。或許在這最後的時候,他雖然不甘,雖然憎恨,這不甘和憎恨卻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你記住,我叫羽鴻意……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羽鴻意就是你的名字……活下去,活下去,代替我活下去,一定要保護好我的……”
  話未說完,風來,魂散,如燈滅。
  原本一直搭在侍女晴思腕上的那只手落了下去,像是秋天的枯葉,輕輕落在了床沿。少女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床上之人。
  床上的人仍舊睜著眼,那雙瞳孔中的神情卻已經與方才完全不同,像是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位姑娘,你好,有一件事情想請問你。”洛倫,也便是新生的羽鴻意,初來乍到,十分客氣地開口,“你們方才所說的孩子,應該就是他想要我保護的吧……那孩子現在在哪裡?不知我能否一見?”
  回答他的,只有少女一聲尖叫。


第2章
  說實話,洛倫自己也覺得眼前的情況十分神奇。借屍還魂之事他並非從未聽說過,但原主臨走之前還特地把他給下人介紹一下,著實叫人不知如何評價。
  好吧,他現在該叫做羽鴻意了。
  只是可憐了侍女晴思,面對此情此景,整個人就像見了鬼一樣,尖叫著往後退了一步,踢翻了擺在小凳上的水盆,又用雙手捂住臉面,就連雙肩都開始不斷顫抖。
  “姑娘,”羽鴻意揉了揉又暈又疼的腦袋,“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是否應該冷靜一點了?方才你們說的那個孩子……”
  “你是公子,”晴思顫抖著呢喃了一句,又搖了搖頭,“不,你已經不是公子。”
  她像是想要笑一下,嘴角抽動,卻又忍不住哭了出來,最後實在支撐不住,乾脆哭叫著破門而出。
  “姑娘……”羽鴻意無語地伸手,連衣角都抓不到。
  幸好門口正巧進來一人,將這姑娘給攔了下來,“阿姐,怎麼了?”
  這人大抵是方才聽到少女的尖叫,急衝衝趕過來的,說話還有點喘,渾身冒著點剛跑動後的熱氣,說話的語氣卻很平緩。羽鴻意凝神看去,只見是一個長得挺清秀的少年,不知具體多大年紀,身量還頗有些高。
  “慎思,你、你一早上都跑哪裡去了?”晴思抹了眼角的淚,整個人卻還打著哆嗦,輕易冷靜不下來,“公子,公子他……”
  喚作慎思的少年一愣,目光從晴思肩頭越過,看到床上已經醒來的羽鴻意,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隱約透出一種驚喜。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淡淡打了個招呼,“公子。”
  “不是!他不是公子,他……”晴思叫著,想要說出實情,說到一半又想起原主的囑託,頓時不知道究竟是否應該告訴這個弟弟,卡在那裡臉都憋得發紅。
  慎思看了看羽鴻意,又看了看晴思,片刻後笑道,“阿姐,你究竟怎麼了?不管發生了什麼,你不都應該照顧好公子嗎?現在公子臉色這麼難看,是該服藥了吧。”
  晴思如夢初醒,頓時也為之前的失態懊惱起來,連忙想要去端藥。
  慎思想了想,卻又將她攔下,“阿姐,你那藥都煎好了兩個時辰,早放涼了。還是先照顧公子睡下吧,我再去煎一碗過來。”
  說罷,他將晴思往房中輕輕一推,對著羽鴻意笑了笑,便欲離去。
  在這整個過程中,這個少年的語氣神態都沒有太大的起伏,看上去有些一板一眼,哪怕笑容也顯得有些僵硬,說話的語速更是十分之慢。雖然是這麼一副沉悶的樣子,卻有一種莫名淡定的感覺,給羽鴻意留下的第一印象並不差。
  “等等,”羽鴻意揉著額頭,將他叫住,“為什麼不是她去煎藥,你留下?”
  慎思聞言顯得有點怔愣,停在門口仔細將羽鴻意給瞧了瞧。這一下瞧得很有些久,羽鴻意幾乎以為自己臉上是不是沾了點什麼。而後慎思道,“公子,你向來嫌我粗笨,不願我貼身照料的,今兒怎麼說笑了?”
  粗笨?
  不等羽鴻意再說些什麼,慎思已經踏出了房門,還順手將門給帶上了。
  晴思姑娘走到床沿,委委屈屈地看著羽鴻意,“公子,抱歉……我,我今天太過失態了,你責罰我吧,我以後絕對不會再犯……”
  這麼說著的同時,這姑娘眼眸中所透露出的神色依舊傷心得很。
  羽鴻意歎了口氣,擺了擺手,不打算為難她,卻也沒了多說的心情,直接躺倒在床上,用胳膊壓住依舊發疼的腦門。實話實話,他現在還真的很需要睡一覺。雖然等著解決的問題還堆積如山,但就眼下來看,還是留這麼個緩衝的時間比較好。
  晴思等了半晌,看他已經睡熟,輕輕將他壓著額頭的胳膊拿下,小心蓋上一條濕巾。
  哪怕睡熟,羽鴻意的眉頭依舊緊擰,顯然睡得十分不安穩。
  忽然得了具新的身體,換了個新的身份,別說晴思表現得如此不堪,就連羽鴻意自己,其實也很有些不適應。更何況他還留有過去的記憶,還記得他在赫貝爾大陸上一手建立的那個國家。幸而他所留下的手下都十分可靠,他的繼承人也已經成長到了能被人認可的地步,這使得他不必太過擔憂那邊。
  更需要在意的,還是在這邊新的世界,他如何替代原主以羽鴻意的身份活下去,活出一片天來。
  羽鴻意在睡夢中體會著自己的身體。身體正在高燒,溫度不低,十分難受,但離瀕死還有些距離。除此之外,他還覺得腹部附近有一團力量盤踞著。這團力量雖然還不知應該如何調動,卻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顯然是有益而無害的。
  既然如此,原主的靈魂又為何會衰弱到那個地步?甚至就連羽鴻意自己,在進入了這具身體之後,也覺得靈魂有些微微地刺痛。
  他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眉頭不由得擰得更緊。
  這刺痛十分微弱,有點像是過於疲憊所產生的後果,尋常人幾乎不可能感受得到。只是羽鴻意曾經有意鍛煉過自己的靈魂,對此十分敏感,他只得說服自己儘量忽略。
  卻就在努力忽略之時,羽鴻意赫然發現,靈魂的刺痛竟一下子變強了。
  雖然還是尋常人難以感受到的微弱,卻已經可以對靈魂產生耗損,超過了可以忽略的限度。
  羽鴻意猛地睜開雙眼,從床上清醒過來,只見晴思正在擺弄著桌上的一個香爐,連忙喝到,“你在做些什麼!”
  吼聲很有些大,晴思嚇了一跳,“我看公子你睡不安穩,所以點了熏香……”
  “熏香?”羽鴻意皺眉仔細看了看那香爐,又用審視的目光將眼前晴思打量一番,語調發冷,“滅掉。”
  “公子……”
  “滅掉!”
  晴思只得依言照做,轉身將剛點好的熏香撲滅。
  就在熏香熄滅的一瞬間,羽鴻意深吸了口氣。果然,熏香的氣味一散,靈魂上那忽然增大的刺痛感便又微弱下去。
  “這什麼熏香,”他寒聲道,“怕不是詛咒之物吧。”
  晴思茫然而驚訝,“什麼詛咒之物,公子你在說什麼?”
  羽鴻意卻沒有回答,只是將這姑娘審視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雖然不是很強烈的詛咒,但如果長期處於這種熏香之下,原主的靈魂會被耗損到那個地步,便是遲早的事情。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謀殺。而且是一場蓄謀已久,十分隱蔽的謀殺。甚至於直到原主最後被活活耗死的時刻,他或許都沒發現是這熏香的問題。
  羽鴻意冷笑了一聲。
  如此看來,原主所處的環境比他原本所以為的還要兇險。僅僅“活下去”這三個字,也比他原本所以為的更加困難。


第3章
  “公子,莫非這熏香有問題嗎?”
  “問題大了。”羽鴻意將目光移到那香爐上,“若不是我剛好能夠察覺出這不對,八成也得步你原本公子那後塵。”
  “什麼?”晴思聞言先是茫然,片刻後反應過來,“你是說,都是、都是被這熏香害的?”
  她臉色大變,驚怒之下卻又覺得難以相信,轉身便將那香爐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胡亂看著,“都是這個?都是這個害的?為什麼,府裡很多人用的都是這種熏香啊?難道、難道是有人在裡面下毒,有人在害公子嗎!”
  “晴思姑娘,將東西放下來。”羽鴻意說著,聲音有些冷淡,“然後你就出去吧,我不用你來照顧了。”
  晴思回過頭來,整個人猶如卡了殼一般,似乎直到此時才察覺自己是被懷疑了。
  好半晌,她才不可置信地道,“你難道覺得是我做的嗎?”
  “並不是。”羽鴻意搖了搖頭,“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在這裡,多少有些吵鬧。”
  “我……”晴思聞言想要辯解,卻又明白自己迄今為止的表現確實糟糕,神色頓時顯得有些萎靡,“我、我其實並非經常這般吵鬧的,只是今日、今日,今日發生了這些事情,我……”說著她眼眶又紅了,“對不起,我會下去反省的,等你下次喚我,我一定已經都改好了。”
  說罷,她便轉身默默往外走去,腦袋埋得很低,顯然十分難過。
  羽鴻意看她這樣,幾乎有點不忍心了。重點是,方才那只是他亂找的一個理由啊,這姑娘居然真信了?只是嫌她吵鬧,並沒有懷疑,這種話也能信?這姑娘究竟是裝的,還是她的神經真就這般粗大?
  但無論是之前的驚訝與憤怒,還是方才的傷心與懊惱,都不似作偽。原主對她的信任也不該毫無緣由。所以羽鴻意也該同樣信任她嗎?如果她真的無辜,又究竟是誰在熏香裡做的手腳?
  被這種事情一打岔,羽鴻意也沒了睡意。他想要好好尋思尋思,腦袋卻仍舊疼著。
  片刻之後,房門被輕輕敲響,是慎思小少年終於煎好了藥。
  相比他那個姐姐,這個少年顯得尤其沉默,只將藥碗遞到塌前,全程一句話沒說。
  藥倒是沒什麼問題,羽鴻意直接飲盡,藥效還出乎意料地好。不過一碗剛剛下肚,羽鴻意就覺得整個人終於舒坦了許多,連手腳都有勁了。
  等到慎思接過空碗準備離開時,羽鴻意想不過問他,“你阿姐現在怎麼樣?”
  慎思這才終於開了腔,卻是問道,“她不是被你派出去了嗎?”
  “什麼?”羽鴻意皺眉,“出哪裡去了?我沒有派她做任何事。”
  “我也不清楚,反正在外面沒有看到她。”慎思仔細想了想,慢慢地道,“之前我煎藥的時候倒是聽到腳步聲,只知道她出了院子。”
  這姑娘……難道是之前對她太過分了,她傷心過頭所以直接出去了?不至於吧?
  還是說她偷偷地做什麼事,見什麼人去了?
  兩種截然不同的猜測,讓羽鴻意眉頭越皺越深。最後他乾脆起了身,打算趁著這剛服了藥身體還算舒服的時候,自己找出去看看。
  “你小心些。”慎思見狀便將空碗擱在邊上,過來攙扶,“不用擔心她,她可能只是去找庫房了。”
  “庫房?”
  “侯府裡的庫房,阿姐經常去的。”慎思道,“畢竟我們用的東西,都要從那裡取。”
  所以熏香也是從庫房取的?羽鴻意眉頭一皺,明白了什麼,“那便帶我去庫房吧。”
  慎思沒再多說,領著羽鴻意便一路尋去。
  出了房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疊小院,門口寫著白芷二字。等出了白芷院,又是一個大院套在外面,就是所謂的侯府了。侯府內入目皆是假山流水林蔭小徑,景色裝點得十分精緻。
  話說回來,羽鴻意至今還不知道自己在這侯府裡究竟是個什麼身份。
  還有之前原主和晴思提到的孩子,因為一直被打岔,羽鴻意竟然也至今不曾見過。剛好慎思在邊上,羽鴻意正猶豫著要不要問問他,卻見這小子的神色忽然動了一下。
  緊接著,羽鴻意聽到了前方的聲響。
  “果然在這裡。”慎思道,“她好像和人吵起來了。”
  等又沿著小徑走過去一些,前方對話的聲音便更清楚了。確實是晴思的聲音,確實正與人爭吵。聽內容,是晴思正在因為熏香的事情而找人算帳。
  “你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庫房的人語氣極差,“我們這兒今早剛遭了賊,正忙著找賊呢!結果就看到你在這裡晃來晃去還胡言亂語,說,東西是不是你偷的!”
  晴思算帳不成還被質疑是賊,也是被氣了個夠嗆,與他們爭論不休,“是真遭了賊,還是你們在找理由故意搪塞?你們分下來的熏香出了問題,害得公子、公子……究竟是不是你們在給我們的熏香裡做了手腳?公子這些年也沒得罪過你們,究竟是為什麼這麼狠的心啊!”
  羽鴻意聽得滿頭大汗,只道這姑娘未免太過耿直。
  而庫房的人本就心情頗糟,被她這麼一糾纏,心裡火氣越大,越發覺得被偷的東西和她脫不開關係。
  當羽鴻意趕到的時候,庫房的人已經仗著人多勢眾,將晴思整個人都給圍在了中間。更有一個壯婦正挽起袖子,揚起巴掌就要往晴思臉上扇去。
  慎思連忙沖過去,將自己的姐姐給護住。
  羽鴻意喊了一聲“住手”,也沖過去,打算將那壯婦攔下。千鈞一髮之刻,揚起的巴掌已經落下,他那一聲喊實在起不了什麼效果。幸好,他一隻手剛好來得及擋住那壯婦的手腕。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羽鴻意實在不想描述。
  他竟被那個壯婦收之不及的一巴掌給帶趴下了,整個人都跌到了地上。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壯婦驚呆了,慎思驚呆了,逃過一劫的晴思驚呆了,四周方才還氣焰囂張的庫房諸人全驚呆了,羽鴻意自己自然更是半晌都沒反應過來。
  什麼情況?他知道自己的身體還在病中,他也看到那個壯婦膀大腰圓十分厚實,但就算如此,也不至於這樣吧?這這這……他現在的這副身體,居然羸弱到了這個地步?
  周圍的人也陸續反應過來。
  那個壯婦看清了羽鴻意的臉面,頓時大驚失色,像見了鬼一樣後退了一大步,邊退還邊為自己辯解,“我沒碰他!他自己沖過來的!”
  庫房諸人通通往後退了一圈,各個神色驚慌,唯恐避之不及。
  晴思也沖過來,連忙將羽鴻意從地上扶起,嚇得臉都白了,回頭就沖著慎思道,“是你把公子帶來的?你……”
  她看似想要破口大駡,最後卻只是咬了咬牙,轉而細看羽鴻意有沒有傷到哪裡。
  “沒事。”羽鴻意擺了擺手,尷尬地表示,“只是跌了一跤,沒有大礙。”
  邊說,羽鴻意邊反省著。大意了,他太習慣還在赫貝爾大陸時候的感覺了,沒有對自己已經換了一個新身體的事實產生足夠的意識。如果他事先多適應適應這身體,行動之前先做好必要的調整,應該就不會有如此丟臉的場面……話說回來,為什麼周圍人的反應都這麼誇張?難道他其實有著一個特別金貴的身份?
  晴思的臉還白著,絲毫不因羽鴻意自稱無礙而有絲毫放鬆,“公子,你怎麼能這般不小心?就算不顧著你自己,也要顧著你肚子裡的孩子啊!”
  哢擦一聲。羽鴻意剛剛才少許回過神來,聽聞此言,頓時又僵住了。
  什麼?什麼孩子?為什麼孩子會在肚子裡?
  不止僵住,他整個人都快崩裂了。


第4章
  晴思看著羽鴻意整個人快瘋掉一樣的表情,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有關孩子的事情,他確實是還不知道的。她支吾一聲,一下子也不知該怎麼說了。
  “孩子?”羽鴻意嘴角抽動,真希望自己只是聽錯了,“什麼孩子?”
  此話一出,四周眾人的目光又全都唰唰唰落到了他的身上。仿佛晴思說他肚子裡有個孩子是十分正常的,他問出此話反倒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阿姐,還是先扶公子回去吧。”慎思在一旁道,“公子燒了三天了,如今剛醒,有什麼話也得回去再說。”
  周圍人這才將視線移開,暗道原來是燒糊塗了。
  晴思瞪了那小子一眼,卻不得不抓住這個難得的臺階,連忙攙著羽鴻意就要往回走。
  之前那群兇神惡煞將她圍住的庫房諸人,此時也一個個乖巧無比,連忙讓開一個大缺口,看著羽鴻意的目光就像送瘟神一樣,只盼著他趕緊離開。
  而羽鴻意這一遭受到打擊實在太大,只覺得雙腳發軟,幾乎連步子都不知道怎麼邁了。
  走了一段路後,他才差不多緩過勁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臉色卻依舊難看得很。
  “公子,你沒事吧?”晴思擔心得不得了,一路上噓寒問暖不停歇。
  羽鴻意搖了搖頭,打斷她的嘮叨,卻忽然一頓,抬頭看了看之前離去的方向。那些庫房的人大概以為他們已經走遠了,正在那裡議論紛紛。
  起初那些人只是對居然在這裡遇到羽鴻意一事表達了驚訝,慶倖一下羽鴻意沒真在他們手上出事,但說著說著,話中的意味就有些古怪了。簡單而言,他們雖然害怕羽鴻意在這裡出事,卻僅僅只害怕這一點而已,實際上對羽鴻意本人並談不上什麼尊重,甚至頗有些冷嘲熱諷。
  比如此時,就有一人正在那說著,“那什麼羽公子,也不過就是個妾室,偏偏成天眼高於頂,好像進了侯府是委屈了他似的,對誰都是一副愛理不理冷冰冰的樣子,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這麼大的架子。甚至就連夫人,也要比他和氣得多。”
  妾室?什麼妾室?
  肚子裡有個孩子也就算了,還是個妾室!羽鴻意的臉色當即就又慘白了一截,嚇得晴思以為他怎麼了,臉色比他還要慘白。
  那邊的那些人還在那兒議論,“他不就是仗著侯爺喜歡嗎。”
  “嘿,侯爺是喜歡他,但那也是前幾年的事情了。如今侯爺新房納了一個又一個,平時也沒見多瞧他一眼。”
  “不管怎麼說,他現在懷了侯爺的孩子。”
  “要不我們怎麼都得讓著他呢?看吧,這個孩子要是生下來了,他的身份自然就非同一般了,但是不是真的能生下來,那還得兩說。”
  “怎麼講?”
  羽鴻意簡直都聽不下去了。他搖了搖頭,哆嗦著正準備繼續往前走,卻見晴思一臉茫然,目光中只有對他的擔心,絲毫沒有聽到那些議論的尷尬或憤怒。至於一旁的慎思,正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更是一副什麼也沒聽到的樣子。
  想來也是,要不是以為無人聽到,那些人必然也不會議論得那麼大膽。常人的耳力,確實是到不到那麼遠的。
  羽鴻意在赫貝爾大陸的時候倒是也鍛煉過這方面,但既然已經換了個身體,想來耳力也不會留下。眼下這種情況,只能認為原主的身體雖然羸弱,五感卻比常人敏銳得多。
  這倒是一堆噩耗之後難得的好消息。羽鴻意歎了口氣,不再管那些議論,徑直回到了白芷院。
  但在最後,他還是聽到了令人在意的幾句話。
  “還用怎麼說?我敢保證,現在侯府裡的這些人,沒有一個願意看他生下這個孩子。”
  “那倒是。誰叫他這些年來和誰都處不好?不管是夫人,還是那些公子姨娘,沒有一個喜歡他。也就北院那個李公子,和他一起進來的,聽說在侯府外面就和他要好,勉強算是樂意搭理他。但就是那李公子,這些年也眼看著和他淡了。”
  “這麼說來,他這次之所以有這一病,不是因為幾天前不小心掉到池塘裡去了嗎?我怎麼忽然覺得,他可能不是自己掉進去的。”
  “呵呵,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沒人願意看他生下這個孩子……”
  話題到這裡就止住了,羽鴻意並沒有得到更多有意義的資訊。但就這麼幾句話,除了讓他確認現在所面對的局面確實兇險,更讓他明白原主生前的處境是多麼糟糕。
  從那些話中,他能知道原主是個性情偏冷的人。這確實是一個不容易和他人相處的性情,但如果僅僅因此就受到所有人的排擠和厭惡,還是有些過分了。
  再想想原主超出常人的五感,或許以前還有許多自以為無人知道的背後議論,其實原主都是聽得清楚的。
  羽鴻意想到最初所見那個已經接近癲狂,看不出半點原本冷清的靈魂,心中難免唏噓。
  唏噓過後,還是得回到現實。無人喜歡,幾乎整個侯府都是敵人,就是羽鴻意現在所接手的局面。他有些明白為何原主要將他介紹給晴思了。或許在原主的眼中,真的只有那個少女,是唯一可以信賴的人。
  晴思一路將羽鴻意攙扶回房中,見他確實沒有大礙,松了口氣,而後問道,“公子,你之所以出來,是特意來尋我的嗎?”
  羽鴻意點點頭,“聽聞你不在院中,有些擔心。下次別再這麼亂來了。這件事情沒這麼簡單,不是你能管的。”
  “公子啊……你不也一樣亂來嗎……”晴思邊答應著邊小聲埋怨了一句,又忍不住笑道,“不過你會為我擔心,還是讓我有些高興。我本來以為你很討厭我呢。”
  羽鴻意咳嗽一聲,避開少女真摯的目光,“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有更多的事情需要解釋。”
  比如孩子究竟是個怎麼回事……但孩子不就是那麼回事嗎!羽鴻意一時間竟問不出口。
  他將手擱在自己肚子上,神色複雜,臉上還有點發綠。
  之前他便感覺到有股溫暖的力量盤踞在腹部,如今那團力量依舊在那,像是在保護著什麼。如果這是原主所留下的力量,而腹中確實有一個需要保護的胎兒,一切便都能得到解釋。羽鴻意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原主會在彌留之際那麼執著地找一個人代替自己活下去。一切都是因為他肚子裡有個孩子。
  不知做了多久的心理準備,羽鴻意終於說服自己接受了現實。
  他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幾個月了?”


第5章
  羽鴻意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竟有一天會摸著自己的肚子問出這種問題。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完全無法言說。
  或許他想錯了?羽鴻意真希望面前的人能告訴他,事情並不是他所以為的那個樣子。
  但晴思很快便答道,“兩個月了。”
  羽鴻意的手抖了一下,臉色又更差了一點,整個人看上去仿佛吃壞了東西一般。晴思頓時以為他又怎麼了,連忙起身要去探他的額頭,被羽鴻意擋了開。
  已經沒辦法了,已經沒辦法再懷有任何僥倖了。
  他想著之前聽到的對話,那些人說什麼來著?懷了侯爺的孩子?
  “侯爺現在在那裡?”羽鴻意又問。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這個被稱為侯爺的傢伙拎出來,掐死,掐死,狠狠掐死。
  可惜晴思告訴他,“侯爺一個多月前去了南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剛剛燃起的殺意頓時泄掉,羽鴻意又開始覺得身心俱疲。他揉了揉腦袋,又擺了擺手,什麼也不想說了,躺在床上打算繼續之前被打斷的睡眠。
  晴思見狀,擔心羽鴻意仍舊嫌她吵鬧,便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慎思本來也準備和她一起出去,但晴思不放心讓羽鴻意一個人,將他往裡推了推,示意讓他留在房中照料。單就安靜二字,確實沒有人比慎思做得更好了,只要沒人和他搭話他就能一直不開口。三人回來至今,幾乎讓人忘了這小子也一直站在邊上。
  羽鴻意看了這小子一眼,也就默認了。
  然後他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同時暗搓搓往自己身上摸了摸。沒錯啊,上面沒多點什麼,下面也沒少點什麼,確確實實一個青年男人的身體,怎麼就能懷個孩子呢?羽鴻意越想越覺得蛋疼。
  幸好之前所服下的確是好藥,讓他心雖痛苦,身卻還算舒坦,哪怕如此蛋疼也並沒有失眠,不多時困意便翻湧上來。
  半睡未睡之間,他又聽到腳步聲響起。是慎思走向了那個放香爐的檯面,將那香爐拿在了手中。這種時候,這種舉動,羽鴻意不得不強打精神,警醒了些許。
  羽鴻意不打算驚動對方,只支起耳朵,想看看這小子究竟想做什麼。
  慎思將香爐打開,掏出裡面的熏香,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還又捏又聞的,甚至掐了一點放在嘴裡嘗了嘗……當然,馬上就呸地吐了出來。
  只是查看而已嗎?羽鴻意便乾脆懶得睜眼了,打了個呵欠繼續睡。
  慎思回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將那香爐重新放好。結果就在這個時候,他手一滑,香爐掉到地面,哐當一聲,砸得響極了,再大的瞌睡也能被這一下給鬧醒。
  說好的安靜呢?想好好睡個覺怎麼就這麼難?羽鴻意暗罵一聲,終於睜開了眼,“你搞些什麼?”
  慎思撿起香爐,轉過身,面無表情的臉上顯出兩分無辜,“只是之前聽阿姐提及這些熏香,所以想好好看看。”
  “看出什麼來了嗎?”羽鴻意按著腦門,沒好氣地問。
  “嗯。”慎思又低頭看向手中香爐,“這些熏香,應該並沒有什麼問題。”
  就算有問題,也不是這種臭小子能看出來的。羽鴻意擰著眉頭,考慮要將他也給轟到外面去,有什麼話等睡好了再說。
  “而且有一件事,我有些想不明白。”慎思卻又補了一句。
  “說。”
  “庫房發下來的熏香,已經整整兩個月沒有變過。”慎思將香爐擱回原位,“如果真是熏香的問題,為什麼我和阿姐都一直沒事?”
  羽鴻意正準備開口,將這句話往腦子裡轉了一轉,便猛地一愣,又闔上了嘴。好半晌,他才不確定地問,“從兩個月前開始,你們也一直嗅著這種熏香?”
  “熏香只有公子在用。”慎思答道,“但只要我們也在這房裡,總是避不開的。不說我,至少阿姐是一直貼身照顧公子的。”
  如果真的是熏香的問題,晴思不可能沒事。
  換而言之,如果這小子沒有說謊,那就必然是羽鴻意的判斷出了問題。
  但羽鴻意是在熏香點燃後才感覺到靈魂的刺痛忽然增強,熏香散去後刺痛馬上就削弱,這一點是不會錯的。究竟應該如何解釋眼前的事實?等等,莫非……羽鴻意猛地打了個激靈。
  慎思正準備再度開口,就見他已經開始在自己身上翻找起來,便閉了嘴。
  羽鴻意在自己的脖子上找到一個香囊,將其取下來,舉在眼前仔細看了看。這香囊面料上好,繡工精緻,雖有些老舊,卻保養得很好,顯然是被原主一直珍視之物。
  “這個香囊,公子你一直都帶在身上。”慎思以一貫平緩的語氣道,“從進侯府前開始就沒離過身,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羽鴻意搖了搖頭,盯著手中香囊冷笑一聲,暗道這小子果然還是太嫩。
  然後他將手中之物解開,倒出了裡面的內容。都是一些花瓣,散發著各種異香。大多數已經乾枯了,其中幾瓣卻還鮮嫩。再將面上一層撥開,兩人赫然看到,被埋在正中央的兩瓣竟然已經完全枯黑,散發出陣陣不詳的氣息。
  兩人的神色頓時都有些微妙。
  好半晌,慎思歎道,“真沒想到……但我還是不明白,既然如此,為什麼公子以前一直沒事?”
  羽鴻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不知該肯定還是該否定。
  他將那兩片完全枯黑的花瓣挑出來,捏在手中仔細看了看。被放在香囊中這麼久,又沒經過什麼處理,有些枯萎也是應該的。但像這兩片這樣,枯黑得仿佛被墨水染了一遍,就十分不尋常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羽鴻意打心底裡並不覺得這兩枚花瓣有何不對。
  他輕輕捏了捏手中之物,感受著指腹柔軟卻蒼老的觸感,竟覺得說不出的親切,甚至有種血脈相連的感覺。這感覺和什麼邏輯什麼理智都沒有關係,莫名其妙就產生在了他的心裡,似乎是直接從原主的身體裡傳來的。他甚至可以肯定,原主之所以如此看重這個香囊,之所以從不離身,就是為了這兩枚枯黑的花瓣。
  半晌,羽鴻意才抬了起頭,回答慎思之前所提的問題,“有些東西,單獨放著是不會有問題的,卻不能用在一起。”
  慎思想了片刻,“原來如此。以前也曾聽過有這種奇毒,想不到真能遇到。”
  奇毒嗎?想來這個世界並沒有詛咒的概念,一概以毒稱之了。
  “但並不是這兩片的問題。”羽鴻意抖了抖手中花瓣。
  “為什麼?”慎思微微皺了眉。
  要驗證也很簡單。羽鴻意手中捏著那兩瓣,讓慎思將剩下那堆散在桌上的移到另外一邊,接著讓慎思將熏香再度點燃。
  熏香燃起來的時候,房內兩人都顯得有些不安。
  但很快,羽鴻意就松了口氣。他並沒有感到上次那種靈魂刺痛的感覺,問題果然不是出在這兩枚枯黑花瓣的身上,而是出在……他將目光落在了慎思身旁的那一堆。
  又過了片刻,慎思也感覺到了不對,兩步從那堆花瓣前退了開,神色明暗不定。
  “這就很清楚了。”羽鴻意道。
  慎思點了點頭,回身將熏香滅掉,然後就將那堆花瓣包在手中,打算直接出門扔掉。
  羽鴻意看著他的背影,卻感覺有點古怪。
  終於弄清楚了一件事情,照說他現在應該稍微放鬆一點,然後開始思考究竟有誰動過原主這個從不離身的香囊,能通過這個香囊來這麼陰他。
  但不知為何,羽鴻意總覺得……雖然慎思一直在提問,有些問題還顯得這小子特嫩,最後羽鴻意能這麼快找出這個答案,卻全都是因為這小子有意在前面一步一步的引導。
  想多了嗎?
  目前為止,那小子並沒有表現出那麼高的智商。作為白芷院僅有的兩名下人之一,他的一舉一動也全都符合常理。至於他對羽鴻意的態度,因為不知道晴思究竟和他說過多少,也不知道這態度究竟對是不對。
  但羽鴻意是相信自己的直覺的。直覺並不是什麼玄妙的東西,而是來源於他的經驗所帶來的潛意識判斷。他總覺得,這小子的表現應該已經有哪裡出現了漏洞,只是他一時間忽視了過去。


第6章
  慎思在外面挖了個坑,將那堆花瓣埋進去,毀屍滅跡。
  待他回來,羽鴻意已經又躺回到床上,還用被子將自己整個人蒙了起來。
  慎思頓了頓,然後走過去,將被子扯下去一點,至少露出羽鴻意的腦袋來。但不知道羽鴻意究竟是故意的,還是他睡姿真就這樣,不一會兒又整個縮進了被子裡。幾次之後,慎思也不管了,隨他去了。
  這一覺羽鴻意終於睡了個安穩,直接將大半日都睡了過去,直到夜幕來臨。
  本來他還能再多睡一會,但外面忽然起了異樣的響動。響動正好在白芷院的範圍內,像是一隻碩鼠落在了院牆上。
  羽鴻意一下子就醒了。他仍舊緊閉著雙眼,只是又支起了耳朵。
  響動在院牆那兒徘徊了一會,然後翻了進來,朝著這邊潛行。羽鴻意正準備起身,就聽到慎思走到了窗邊,忽然推開了窗戶。
  慎思一副只是剛好想吹吹風的樣子,站在窗前往外望去。
  那只老鼠就這麼被驚跑了。
  羽鴻意聽著對方又尋了個角落翻出院牆的聲音,皺了皺眉,暗道這膽子也忒小了。
  究竟是什麼人?要不要追出去看看?正在尋思間,羽鴻意卻又聽到一個人從這房中翻出窗戶的聲音。
  應該是慎思吧,這新起的聲響竟讓羽鴻意無法確定。
  他已經和慎思見過好幾面,又聽著那小子在邊上待了這麼久,照理已經對慎思的腳步聲十分熟悉。那腳步聲比晴思的要更重幾分,沒什麼太大的特色,十分符合少年的年紀性別以及身份。而此時響起的動靜,卻比紙片落地還要輕微,根本不像是同一個人能發出來的。
  但能從這房裡出去的,除了慎思也沒有第二個人了。
  羽鴻意睜開了眼,只看到開著的窗戶,慎思果然已經不在。
  一時間,他渾身的冷汗都出來了。
  果然不對,那小子果然有問題,這問題大發了。
  要知道,羽鴻意之所以會被驚醒,全都是因為之前那個老鼠所弄出的動靜。至於屬於慎思的動靜……哪怕是他還在赫貝爾大陸時麾下功夫最好的幾個暗殺高手,腳步也不一定能有這麼輕的。
  而慎思以前所發出的,那羽鴻意自以為已經熟悉的毫無特色的腳步聲,毫無疑問,全是故意裝出來的。一個輕功如此好的人,哪怕尋常時候,腳步也不可能那麼重。這種演技和這種心機,比暗殺高手還要可怕。
  他居然把這麼一個人擺在邊上大半日,還安心地睡了一覺?
  羽鴻意深吸了一口氣,聽著慎思追著那老鼠在外面轉了一圈,直到越追越遠,以他現在的耳力甚至都聽不到了。
  對了,耳力。
  羽鴻意從原主身上繼承的耳力,比尋常人要強上很多。羽鴻意能聽到的聲音,尋常人大多根本聽不到。而之前他與慎思跑去庫房的時候,慎思比他更早聽到晴思與庫房諸人的爭吵聲。
  等三人回來時,慎思卻又表現得仿佛和尋常人的耳力一樣。
  難怪之前就隱隱覺得不對。如此明顯的漏洞,因為羽鴻意當時受到的打擊太大,竟然直到現在才徹底想明白。
  好半晌,羽鴻意才將渾身豎起的汗毛撫平。
  幸好,目前為止那小子並沒有對他不利。
  聽到慎思又從外面回來的聲音,羽鴻意重新縮進被子裡,闔上雙眼,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什麼也沒有發現,只是免不了比之前更加警醒。
  於是第二天清晨,羽鴻意再度睜開眼時,看起來精神略有不振。
  慎思頓了頓,皺了皺眉,“公子,你昨日沒有睡好嗎?”
  羽鴻意乾笑兩聲,“只是做了個噩夢。”
  “是被子的原因吧。”
  “啊?”
  “下次睡覺時,不要用被子蒙頭了。”
  “……哦。”
  慎思又看了他兩眼,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打開門走了出去。又是那種裝出來的尋常腳步聲,一舉一動都完全看不出練過武的樣子,演技十分精湛。
  羽鴻意自愧不如:迄今為止,他都一直沒想過還得掩飾自己習武留下的習慣。雖然如今身體已經換了一個,體質羸弱得讓人無法直視,但那些習慣還留著,有經驗的高手很容易就能看出。
  換而言之,因為這個疏忽,就算晴思什麼也沒對慎思說過,慎思大概也一眼就知道了這身體已經換了芯子的事實。
  片刻後,晴思小姑娘端著一盆洗漱的清水進來。
  “你那個弟弟呢?”羽鴻意擦著臉,心情複雜地問。
  “他在外面,”晴思答道,“在替公子煎藥呢。”
  那麼對於那小子的可疑,這姑娘又究竟知道多少?羽鴻意昨日還覺得自己懷疑她是錯怪好人,如今又不敢確定了。但仔細想想,白芷院裡除了原主,總共就這麼兩個人。如果兩個人都懷有歹心,弄死原主簡直太輕易了,還需要兩個月?
  羽鴻意洗漱完畢,將濕巾擱在盆邊,裝作不經意地問,“你如今多大年紀?在這裡多久了?”
  “大概五六年前進了侯府,沒過多久就被公子挑來了。”晴思露出回憶的模樣,笑著答道,“今年已經十七了。”
  羽鴻意又問,“那你弟弟多大?”
  “那個臭小子啊。”晴思嘖了一聲,“今年剛剛十五。”
  十五……十五?
  羽鴻意喝了口晴思遞來的茶水,壓了壓驚,心中只道現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講道理,那像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子嗎?如果不看外表,哪怕說是一個五十老幾的老油條,羽鴻意也信了。
  雖然羽鴻意最初在外闖蕩的時候也不過十一二歲,但沒過多久就遇到摯友,被收養起來細心照料,十五歲正是他一生中最天真浪漫的年紀。
  他本來還想多打聽一點什麼,慎思卻已經煎好了藥端了回來。
  這碗藥依舊沒什麼問題。羽鴻意喝完,卻覺得藥效沒有昨日那麼好了。
  他將藥碗放在一旁,抬起頭,看向慎思的雙眼。慎思也由著他看,眼中的神色平靜如水,不露出一絲情緒。


第7章
  你究竟是忠,還是奸?
  神神秘秘的究竟有什麼目的?為什麼要藏得這麼深?
  原主之所以落到那個地步,是你害的嗎?如果不是你,你又是否想過救他?
  羽鴻意簡直有一肚子的話想問,最後卻將這些疑問都憋了回去。就算他遲早要搞明白這些事,也不是現在。羽鴻意收回目光,站起身,表示要出去轉一轉。
  晴思望了眼外面起的風,滿臉擔憂,試圖阻止。
  慎思卻問他,“公子,你是想去書房嗎?”
  書房?是啊,羽鴻意初來乍到,對於這個世界有太多需要瞭解,書房是個正確的去處。這小子又在引導他了。
  羽鴻意也沒有什麼故意和他逆著來的心思,順其自然便點了點頭。
  只是在走去書房的路上,羽鴻意往昨夜那只老鼠翻進來的一角看了看。小院不大,圍牆底下一圈都種著些低矮的灌木,如今灌木叢中多了幾個隱秘的陷阱。昨天白日還沒有的,新加上的。
  看來慎思和那老鼠並不是一路。羽鴻意略有放心。
  待將他引到了書房,慎思準備告退,卻又被他留了下來。
  相比放這小子跑去外面不知道做些什麼,還是留在身邊更安全,也更便於觀察。羽鴻意拉開椅子坐下,看了眼滿屋的書架,隨口叫慎思幫他挑幾本書來。
  慎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尋到書架前站了半晌,然後給他搬來了一大摞。
  真的是一大摞!足足一二十本書,堆起來半人高,落到桌上怦然一響,頗為壯觀。
  羽鴻意默默盯著這些書,抽了抽嘴角,暗道莫非這小子不識字?亂拿的?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一看,是一本遊記,裡面沿著書寫者的足跡概述了這世界上的一些情況。幾乎每到一個地方,作者都會先講一下當地的歷史,然後再根據所見所聞講一下當地的民俗。這正是羽鴻意現在所需要的,他很快沉入心神,認真看了起來。而邊上慎思一直觀察著他,等到見他開始閱讀,才移開了視線。
  羽鴻意頓時明白,這小子識字……這小子反而擔心他會不識字。
  說實話,第一眼見到書本上的文字時,羽鴻意心裡確實有一些發虛。這種複雜的方塊字,他過去只在一些來自遙遠東方的物品上見過,和他曾經學過的幾種語言文字有著極大的不同。但現在他確實看得懂,這大概也是得益于原主這身體的傳承。
  根據這本遊記的描述,這個世界自古以來就分為四個國家——東慶,北明,凱撒,南丹。
  令羽鴻意感到驚詫的是,長久以來,這四個國家縱使內亂不少,相互之間卻竟然從來沒有過什麼侵略之說,反倒時常守望相助。據這位寫作者說,這是因為每個國家中心都屹立著一座聖山,四座聖山與整個世界的命運息息相關,守衛聖山是每一個國家都必須承擔的責任,因此四國才會如此涇渭分明。
  羽鴻意忽然想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
  他的故鄉,赫貝爾大陸,雖然沒有這麼涇渭分明的四個國家,卻也正好是被分為四個部分。與這邊不同的是,赫貝爾大陸這四個部分的中心不是什麼聖山,而是四匹以人肉為食的可怕惡魔。
  當然,現在那四匹惡魔已經不在那兒了。數年之前,正是他怒於這食人的惡行,帶兵征伐,親自將那四匹惡魔斃于了刀下。卻沒想到會引出惡神現世……
  羽鴻意搖了搖頭,擺脫過去的回憶,繼續看著手中書本。
  遊記的作者在四國穿行間,也曾遇到許多危險。只是因為本書的重點並非那些兇險,作者每每只是略微提及,一筆帶過,從不詳述。但最後作者停下腳步時也說,他能活到現在純屬幸運,之所以不再遊歷也只因惜命。
  羽鴻意翻到前面,特意多看了眼這個作者的名字,姓陸。
  隨後他意猶未盡地放下此書,又拿起第二本。這也是一本遊記,但格局較上本稍小,只局限在凱撒這一國境內。因此羽鴻意只是略微一翻。第三本便不是遊記了,是一本人物志,提及不少名人,卻也僅僅限於凱撒一國。如此看來,他現在所處的應該就是凱撒國。
  羽鴻意將這兩本都放在邊上,打算將桌上書籍全數流覽一遍再來細看。
  隨後他取出第四本,僅僅看了一眼封皮,卻險些嘔出一口血。
  孕期指南。
  ……孕期指南!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東西?在一堆嚴肅正經的遊記和人物志中間出現這種東西好意思嗎?啊?羽鴻意恨不得直接把這本書丟出去,連找書的慎思一起丟出窗外。
  他將這本書狠狠拍在桌上,陰著臉道,“下次別給我這個。”
  慎思看著他,臉上神情十分不贊同,“公子,這本書上的知識,才是你現在最需要的。”
  羽鴻意表情抽搐,幾乎把孕期指南拍到他臉上。
  慎思見他真這麼排斥,搖了搖頭,歎了口氣,終於將這本書從他手上收了回去。在這個過程中,這小子還滿臉都是無奈,好似在面對一個任性的小孩子。
  羽鴻意深呼吸,又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壓下怒氣,緩過勁來,決定和這小子好好說道說道:這不是需要不需要的問題。昨天早上他還是個正常的男人,下午才艱難接受自己已經懷胎兩個月的事實,能稍微顧忌一下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嗎?
  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兩個人都是忽然一頓,同時往窗外看去。
  外面來了一個人,正站在白芷院的院門底下。
  屋外的晴思姑娘已經迎了過去,看神情是認識來人的,正準備將人往裡面領。
  慎思皺了皺眉,走了出去,反將那人攔下。
  羽鴻意隔著書房的窗戶,看到慎思與那個人說了幾句話,大意是我家公子大病未愈不宜見客,然後直接將那人請了出去。
  待慎思回來時,羽鴻意問他,“誰啊?”
  “李公子。”慎思反手帶上書房的門。
  羽鴻意想了想,李公子這三個字,他是聽過的。
  昨日庫房那些人曾經提及,有位李公子自進侯府前就與原主要好,這些年卻眼看著和原主淡了。想必就是這個李公子。
  “你責怪我自作主張嗎?”慎思看著羽鴻意問。
  羽鴻意搖了搖頭,從腰上挑出一件小裝飾。
  這是一小段的竹筒,裡面密封著兩片奇怪的枯黑花瓣。之前香囊內之物,現在只剩下這麼兩片,其他全被慎思埋了。那香囊既然是從進侯府前就從不離身的東西,在進侯府前就要好的人自然可能碰過。那李公子,確實不見為妙。
  至於眼前這小子……接觸一日,又留心觀察這麼久,自始至終,羽鴻意沒能從這個少年身上感到半分惡意,反倒處處像是在幫他。只是藏頭露尾,終究顯得可疑。
  “你懷疑他嗎?”羽鴻意試探著問,“對這個李公子,你是什麼想法?”
  “公子,”慎思道,“我只是一個粗笨的下人,不清楚這些事情。”
  羽鴻意笑了一聲。
  呵呵。
  他真想把這臭小子給揍一頓。可惜虎落平陽,丟了自己的身體,不一定打得過了。
  羽鴻意捏了捏自己如今這明顯病弱地細胳膊細腿,無聲哀歎。
  接下來的幾日,相對而言過得很是安定。
  羽鴻意依舊每天服了藥就開始看書,將那日慎思挑出的十幾本都細細看了一遍……除了孕期指南。
  因為原主曾說自己是花族人,羽鴻意在書中特意留意這三個字,倒也見到好幾本提及,只是大多語焉不詳,且與各種神話傳說混雜,不知道有多少可信之處。
  除此之外,那李公子又來了一次,同樣被慎思拒之門外。然後白芷院就沒客人了,證實了原主不受歡迎的事實。
  至於慎思,依舊每天沉默寡言,整日站在那兒眼觀鼻鼻觀心,像個木樁。
  卻就在李公子被第二次拒之門外的這天晚上,曾經被驚跑過的那只老鼠又來了。今夜這只老鼠更倒楣一點,剛翻進院牆就中了招,被藏在灌木叢裡的陷阱紮了一箭,登時就有血腥味飄了出來。
  自然的,老鼠又跑了。
  慎思上次沒尋到這傢伙的老窩,這次又藏在後面,循著血腥味遠遠吊著。
  片刻後,羽鴻意掀開被子,跟了上去。


第8章
  夜深人靜,月黑風高。侯府之中處處熄燈,只有一些侍衛提著燈籠沿途巡視。
  在無人看到的角落,幾道黑影依次掠過。
  慎思跟了目標一路,最後停在一處假山後面,皺起了眉頭。那只老鼠處理了自己的傷口,掩蓋了血腥味。至於腳步聲,與風吹樹葉的聲音混在一起,讓他有些不太分明……上次就是這麼跟丟的。
  但此時追到這個地方,已經差不多了。縱使不是那老鼠的老巢,也不遠矣。
  慎思越過假山,將目光投向眼前的小院中,嘴唇緊抿,眼眸冰冷。他不再像是那個總是沉默淡定的慎思了,身上隱約凝著一抹殺意,臉上透著不甘與仇恨。
  這副樣子讓看到的人有些意外,細小的聲響不慎從他身後冒出。
  慎思沒有回頭,只是一把匕首悄然從袖口滑到手中。身後重新安靜下來,誰都沒再動彈。氣氛就這麼凝滯了半晌,然後忽然響起了一聲歎氣。
  緊跟著歎氣,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慎思猛地轉過身,匕首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光,直擊身後之人的喉口。卻在即將擊中前的一個刹那,慎思瞪大了眼,猛地又止住了動作。
  “這麼凶啊?”身後之人笑了笑,打了個招呼,“粗笨的下人。”
  慎思抿緊了嘴唇,將人打量了半晌,沒理那聲招呼,收起了匕首。他又仔細留意四周,確定沒有第三個人了,這才問道,“為什麼是你?”
  這跟了他一路的人,自然便是羽鴻意了。這種沒營養的問題,羽鴻意都懶得回答。反而之前慎思那震驚的表情,讓他有點愉悅。
  當然,這小子沒有直接一刀把他宰了,還是讓他松了口氣。這說明他對這小子的判斷沒錯,是友非敵。
  “你今晚裝睡。”慎思又說了一句,眉頭緊緊擰起。
  “許你裝,不許我裝嗎?”羽鴻意走到他的身旁,看著假山後的小院,“你跟了這麼久,就找到這裡?裡面住的是誰啊?”
  “與你無關。”慎思道,“你回去。”
  羽鴻意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為什麼會追到這裡?”
  慎思沉默。
  “有人翻我的院牆,試圖窺探我,甚至很可能對我不利,你說和我無關?”羽鴻意盯著這小子的雙眼,一字一頓,毫不退讓,“我跟你講,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你小子拿我當傻子哄,就以為我真是傻子嗎?”
  慎思的眉頭越擰越緊,顯然覺得眼前情況十分棘手。他不是沒想過自己的古怪會被羽鴻意發現,卻沒想到羽鴻意會這麼直接攤牌。
  好半晌,慎思道,“不,我本來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就好,何必說透?”
  “心照不宣?”羽鴻意挑起腰間竹筒,“有人害我,我也要心照不宣?”
  慎思看了他半晌,然後笑了一聲。
  不是平常那種淡淡的淺笑,而是充滿譏諷的冷笑。果不其然,就連平常的性情,他也是裝的。真正的他,比之前表現出的要多幾分刻薄。
  “你以為你能做些什麼?虧你還像是學過幾年武藝的樣子,就憑那輕易被人撂趴下的身手,也能這麼不知道天高地厚?”他道。
  這話有點紮心了,羽鴻意卻沒有生氣。雖然很丟臉,他之前被撂趴總是事實,也難怪會讓人不信任他的身手。
  “侯府不是什麼簡單的地方,隨意出頭,怕是會連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慎思又道,“忍忍吧,別給你自己找麻煩,也別給我找麻煩。”
  “忍?”羽鴻意問他,“你們原來的公子,是不是一直在忍?”
  提到原主,慎思的臉色頓時變了,眼看著暗了下來。
  “他最後結果如何?”羽鴻意也同樣露出冷笑,針鋒相對,“你還要我也忍?怕不是得步他的後塵。”
  慎思搖了搖頭,一陣沉默。
  許久之後,久到羽鴻意以為慎思不會說話了,這小子才咬了咬牙,“香囊……我曾勸他換掉那個香囊,無數次。”
  羽鴻意輕輕敲擊腰間那枚竹筒,“你早知道是香囊的問題?”
  “我不知道。”慎思道,“但這個香囊他帶得太久了,已經被太多人記住了。”
  羽鴻意懂得他的意思。他在赫貝爾大陸身居高位多年,明白一個被暴露的習慣有多麼可怕。一旦隨身之物被人掌控,被暗殺高手利用,真的會防不勝防。
  “哪怕他把香囊給我保管,我也能早些知道那熏香是有人故意害他。但是他根本不信任我,不是嗎?”慎思自嘲地笑了笑,“誰叫我確實可疑。”
  這小子還挺有自知之明。
  羽鴻意看著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之所以落到這個後果,是因為他不聽話?”
  “不是!”慎思的聲音不禁拔高了兩分,胸口起伏著,顯得有些激動。
  卻就在意識到自己失態的這一刹那,他臉色一變,連忙兩步邁在前面,將羽鴻意擋在自己與假山之間。
  一道黑箭從夜空中直飛而來,是之前那只老鼠。
  想來之前這老鼠一直潛伏在四周。本來兩人談話時音量克制,還未被其發現。此時偷襲,全是因為慎思那失態。
  慎思將這只箭擋掉,不知是該憤恨還是該懊惱,臉色漆黑如墨,目光在林間暗影中不斷遊走。
  不多時,換了個方向與角度,又來了一箭。
  雖然又一次擋下,但已經陷入被動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你有多弱?”慎思忽然問。
  羽鴻意抬頭看著他,神色不解。
  “你好歹也該是學過幾年武藝的,”慎思轉了轉手中匕首,“自己回去應該沒問題?”
  這是真把他當弱雞了?羽鴻意嘴角一抽,“廢話。”
  話音一落,慎思留下一句“那就快回去”,整個人頓時撲了出去。他的目光早已捕捉到林間閃過的那一道暗影。
  羽鴻意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再沒有暗箭襲來,對方已經被慎思纏住了。
  交戰雙方都不願被發現,因此並沒有刀劍相擊之聲。從風中傳來的些微聲響,羽鴻意能判斷出他們正勢均力敵,慎思更些微占著上風。
  他走下假山,正準備回去等著,卻見一個人從前面那個小院走出。
  還是一見過的人。
  此時羽鴻意並沒有掩藏身影。那人看見,連忙湊了過來,“羽哥,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兒?”
  羽鴻意笑了笑,“李公子,真巧啊。”
  “怎麼這般見外?這稱呼從你嘴裡出來真彆扭。”李公子笑了笑,一副稔熟的模樣,拉著羽鴻意就往院子裡請,“夜裡涼,你現在不宜吹風,還是先來我院子裡避避吧。”
  羽鴻意不置可否,跟著他走入院中,目光卻一直往此人腰上瞧。
  “羽哥……”待到將羽鴻意引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李公子目光一閃,一隻手滑到腰間,湊近了道,“我有話與你說……”
  羽鴻意點了點頭。
  等來的卻不是話語,而是一道匕首劃出的亮光。
  “啊!”
  下一刻,那李公子一隻手反被折起,而羽鴻意已經將匕首奪到了手中。
  “李公子……小李啊……”羽鴻意歎道,“你想學人刺殺,好歹先學幾年基礎的武藝?”


第9章
  那李公子神情猙獰地看著羽鴻意,顯然以為自己只是一時失手,很快又撲了過來,還想再把那匕首搶回去。
  力度和角度都太過差勁,身為被刺之人,羽鴻意甚至覺得有點丟臉。只見他往後一退,僅僅伸出左手一抓,將對方兩個手腕都牢牢鉗住,便再一次輕易將此人制住。眼前這個男人是個真正的手無縛雞之力之輩,他打不過別人,難道還會打不過這種傢伙?
  而那李公子兩擊不中,已然有些慌張,看著羽鴻意一截手臂近在眼前,竟偏頭就咬。
  羽鴻意眉頭一皺,鬆手避開,側身一腳踢中對方膝窩,又重新將對方手腕捉住,反過來別在背後。李公子吃疼,還欲掙扎,羽鴻意已經用另一隻手握住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頸之間。
  李公子被那冰冷鋒銳的觸感嚇得一動也不敢動,這才總算發覺了不對,“你、你……”
  “果然是你。”羽鴻意道,“是你在一直害我?”
  李公子發起抖來,顯然無法相信自己拿著武器還能落到這種地步。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他與這姓羽的相識數年,本以為已經對對方十分瞭解,為什麼此人會忽然有了這種身手?
  “你殺我,究竟有什麼目的?”羽鴻意將匕首逼近了一些。
  “你……”李公子好半晌沒能說出一句整話,“你不是、不是……不可能……你……”
  “說!”羽鴻意狠狠將人往下一壓,讓那額頭撞在地面上怦然一響,匕首更是在脖頸劃出一道血線,“說啊,你為什麼要殺我!”
  “廢話!問什麼廢話!你難道不知道嗎!”李公子抖得像個篩糠,幾乎歇斯底里地叫道,“不弄死你,難道我還要看著你生下那個孩子嗎!”
  果然是因為這個孩子?羽鴻意神情未變,心中卻有一聲歎息。
  而那李公子一句話出口,便發洩般接連叫道,“我與你同一時間進府,甚至比你更早認識侯爺,憑什麼侯爺從來不多看我一眼!好不容易等到你也幾乎失寵了,可是憑什麼,憑什麼你又有了身孕?憑什麼你運氣這麼好!如果等你生下這個孩子……侯爺、侯爺……我不允許,我不允許!”
  雖然是因為這個孩子,但孩子也是被牽連的,歸根結底,只是為了一個男人。可悲嗎?真可悲。
  羽鴻意不禁笑了一聲。
  李公子聽到這古怪的笑,眼角餘光看到羽鴻意此時的神情,不禁渾身一個激靈,整個人都清明了兩分。這神情該如何形容?滿是譏諷和輕蔑,卻又帶著些許的悲憫,像是高高在上的俯視。不像是該出現在這張臉上的,不像他所認識的那個人。
  “你不是!不是!你不是他!”李公子恍然驚醒般,驚聲叫著,奮力掙扎,“你不是羽鴻意!你究竟是誰!”
  羽鴻意一下子沒按住,竟然險些真的被他給掀了下去。
  李公子勉強擺脫他的鉗制,拼命往前爬著。他還想拖延時間,還指望著能撐到同伴回來。但僅僅在下一刻,羽鴻意已經一刀紮進了他的頸脊。
  匕首直接穿過頸脊紮透了喉管,血水漫了滿口。李公子想要繼續掙扎,卻只能抽搐,想要繼續喊叫,卻只能噴出血沫。片刻後,就連這抽搐也停下了,雙眼卻還睜開著,死不瞑目,那目光似乎依舊在問: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羽鴻意喘著氣,開始將那匕首往外拔。但匕首被骨頭卡住了,他廢了老大的勁才勉強給弄了出來,重新握到手中。體力真的和以前沒法比了。
  緩過勁後,他抬起頭,看著那雙仍然圓瞪著的雙目。
  這並不是羽鴻意第一次面對這種目光。在此之前,他也曾經殺過人,無數次。總有人會在臨死前問出這種問題,為了知道自己究竟是死在了誰的手裡。
  ——我是“殺伐王”,洛倫-阿修米亞,一手建立赫塞羅帝國之人。
  無數次,他這樣回答著,給予對手臨死前最後的尊重。在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之時,在死鬥數日最終獲勝之時,甚至在隔著大半帝國千里追殺之時,他從來不吝嗇報出自己的姓名……只有這次是個例外。
  不僅不願意回答,他甚至還有一些憤怒。
  這憤怒不是因為有人想要他的命。他的性命早就被無數人記掛過了,這點殺意還不至於讓他動容到這般地步。可是過去都是為了什麼?為了自由,為了生死,為了天下。現在呢?為了區區一個侯府中的地位,為了區區一個男人!
  多麼渺小,多麼可笑,多麼可悲。
  他憤怒於這渺小,更憤怒於自己竟然也被捲入了這渺小之中。
  羽鴻意擦掉匕首上的血跡,默默站起了身。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數日,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他清楚認識到,他不能留在這裡。若繼續被這渺小侵蝕,他恐怕永生都沒臉將自己的姓名宣之於口。
  他看向院門處。
  此時已經到了夜色最深的時候。慎思和之前那只老鼠已經糾纏了不少時候,照理該分出勝負了。而方才李公子動靜實在不小,慎思應該是會聽到的。
  果然,不過片刻,那小子就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羽鴻意正準備打一聲招呼,忽然卻又一愣。
  慎思不是一個人來的,他手上還拖著一個穿著黑衣的女人,匕首抵在那女的喉嚨上。這女人顯然是個已經被制住的手下敗將,但確實還活著,還在活蹦亂跳地掙扎著。
  羽鴻意無語地看著他們。
  慎思也已經看到了地上那死狀淒涼的李公子,嘴角不禁抽搐。
  ——你怎麼就直接把人給殺了?
  ——你為什麼還沒殺?
  因為這毫無默契的結果,兩人一下子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打破這沉默的,是女子一聲穿透蒼穹的尖叫。慎思反手就趕緊把那女人給剁了,鮮血飛濺,但終究是晚了半個刹那。這穿透力可比之前李公子弄出的那點動靜強多了,登時就有巡守的侍衛循聲而來。
  慎思黑著臉看著院中兩具屍體,思考了一下偽造現場的可能性以及所需要的時間,然後暗罵了一聲,抓起羽鴻意就跑。
  “麻煩大了。”說實話,慎思在這侯府裡潛伏數年,第一次遇到這麼大的意外,說話時語氣都像結著冰,“要你忍,你不肯,結果弄成現在這種狀況,你高興了?從此以後,你還想在這裡安生待下去嗎?”
  羽鴻意搖著頭,說不出話。慎思速度太快,他現在的體力太弱,剛才又用了不少,跟得太勉強。忽然腳底踩中一塊碎石,他險些整個人摔下去。
  “你……”慎思連忙將他接穩,本想問句怎麼能這麼大意,看到他發白的臉色頓時閉了嘴。
  不是大意,是脫力了。
  “我得緩緩。”羽鴻意擺著手道。
  此時已經有侍衛尋到了那李公子的院子,看到了院中兩具屍體,頓時一陣騷動。很快這些侍衛就點著燈籠和火把,開始分頭在整個侯府裡搜查起來。
  沒時間了。慎思提起羽鴻意,打算先盡力跑回去。只要能及時回去,趕在搜查的侍衛之前,裝出無辜的樣子,說不定還能混過去。但是羽鴻意這個樣子,他又不敢太快,一時間汗都下來了,竟恍然覺得已經到了絕路。
  “跑得掉嗎?”羽鴻意問。
  “不管你,我就跑得掉。”慎思沒好氣地答道。
  “那就這麼辦。”羽鴻意緩過氣來,推開他,“你先走,我自己想辦法。”
  慎思一愣,好半晌才相信他是說真的。
  羽鴻意笑了笑,伸出手,亮了亮從李公子那兒奪來的匕首,“我想試一試,看看我現在究竟有多弱。”
  慎思深深地看著他,想了想現在的處境,很快也拿定了自己的主意,點了點頭。
  下一刻,他卻將羽鴻意手中的匕首搶了過去。
  羽鴻意一僵,整個人幾乎石化。等反應過來後,他連忙就要和這小子對著搶。大兄弟!你不能這樣啊!留條活路啊!雖然這玩意剛才已經被骨頭卡得有點卷刃,好歹是件武器啊!
  慎思看著他撲來的雙手,從腰上將自己的匕首抽出,塞進他的手心。


第10章
  羽鴻意一握住刀柄,之前那點悲憤頓時煙消雲散。
  他將慎思這匕首握得死緊,舉在面前雙眼筆直地打量,又用指尖抹過刀刃,只覺其鋒芒逼人、刃如秋霜,越看越愛不釋手。
  “別弄丟了。”慎思留下這話,觀察了一下四周,便尋了個方向退走。
  那些侍衛分了好幾路,此時剛好將四周圍住。羽鴻意正在尋思這小子準備怎麼躲,就聽到噗通一聲,那小子躍入了湖中,直接走了水路。這招倒是不錯,可惜羽鴻意現在有孕在身,不能有樣學樣。
  侍衛被水聲引了一波過去,羽鴻意趁機從空當裡溜走。
  一路並不順當,正在四周搜尋的侍衛太多了,一波剛剛被引去,便又有一波從邊上的小徑跑過。羽鴻意躲在路邊樹影中,小心掩藏著自己的身形。等到他們跑遠後,羽鴻意又尋到一處被巨石遮擋住的空間,藏了進去。一進去,他便靠在那巨石上,無聲地喘著氣。
  片刻之後,他的氣息平穩下來,闔上了雙眼,只用雙耳仔細留意著四周。
  這個地方應該能讓他藏一會兒吧,但他知道,這並不是長久之計。實際上羽鴻意也並不打算只是藏起來,他必須趁著今晚離開這個地方。為此他需要恢復足夠的體力。
  身體如此羸弱,之前又已經累得虛脫,他真的有辦法在片刻間將體力回復至應有的程度?是的,羽鴻意有這個自信。
  原主的身體雖然羸弱,這身體的內部卻有著過人之處。之前他感受到的那股一直盤踞在腹部的力量,便是原主身為花族之人的特殊所在。在身體好轉之後,這股原本一直頑固盤踞在腹部的力量,已經可以隨他的意志被調動,隨時在身體內部遊走了。
  花族人都身負法力——這是羽鴻意之前從書裡看到的那些關於花族人的傳說中,難得可以確信的一條。
  這力量無疑就是法力,亦或稱為內力、靈力、鬥氣,總之在羽鴻意看來都是差不多的東西,都是迴圈在人體內部的力量,只是修煉和使用的方法不同罷了。而花族人天賦異稟,這力量據說並不需要經過修煉,是原主與生俱來的。
  可以想像,對於如何利用這力量,原主很可能沒有學習過,也沒有太多經驗,更多只是依靠本能。相比而言,羽鴻意對這種力量的掌控要熟練得多。
  利用力量的迴圈恢復體力,便是其中最簡單的一種用法。
  天上的黑雲散開了,月華將一切都照得清亮。星空舒朗,美得令人讚歎,此時此刻卻無人有心情去欣賞。
  羽鴻意在月華下睜開了眼,無聲歎了口氣。
  他的體力剛剛恢復小半,卻不得不停下來了。因為他聽到有人靠近。
  是一個侍衛,離開隊伍單獨走了過來。他看起來並沒有發現羽鴻意,也並沒有覺得眼前的巨石有哪裡不對,更沒有好好將這片地方查看一下的打算。羽鴻意正在奇怪此人到底為什麼會過來,就見對方扯下了腰帶,看似正準備小解。
  羽鴻意嘴角一抽,連臉都綠了。瞧這位置,瞧這方向,這是要剛好澆到他身上啊!
  他已經好多年沒做過這麼忍辱負重的事情了,當即顧不了那麼多,連忙往旁邊退去。
  此時羽鴻意倒是還想著小心翼翼。奈何月色正亮,那侍衛偏偏還有點敏銳,當即察覺到那挪動的身影,“誰在那裡!”
  這侍衛趕緊將褲子一系,也不小解了,提著刀便朝羽鴻意砍去。
  羽鴻意暗罵一聲,抬起匕首就擋。
  鏘,金玉相擊之音在夜裡顯得極為響亮。兩刃相接,羽鴻意手中匕首竟直接將對方那長刀切了一個口子,生生卡了進去。難怪慎思會特地將這東西換到他手上,果真是極好的武器。
  對方大駭,連忙就要將長刀收回。
  羽鴻意則眸色一沉,用匕首將對方長刀卡得死緊,再使巧勁一旋。只聽長刀發出一陣不妙的聲響,轉瞬竟直接被崩為了兩半。
  被崩飛的那段刀刃徑直飛來,羽鴻意偏身躲過,只上臂處被淺淺劃了道口子。
  那侍衛也是蠻,見狀也豁出去了,舉著剩下半截長刀就繼續朝羽鴻意劈砍過去,口中還不忘呼叫,試圖將其他人召來。
  羽鴻意在對方腿上狠狠一絆,將此人撂翻在地,自己也失了平緩,連忙以手撐地,勉強沒摔出個好歹。
  他很快重新起身,將匕首舉在身前,如臨大敵。
  對方卻仍舊躺在那兒,半晌沒點動靜。
  再一細看,原來此人的運氣比他更差,摔倒時後腦勺正好磕到塊石頭,已經暈迷不醒。
  羽鴻意松了口氣,摸了摸額頭上的虛汗,又捂住臂膀上的傷口。體內的力量運轉過去,在傷口處不斷往復。片刻後,羽鴻意將手掌拿開,傷口已經癒合如初。
  這自然也是法力的用法之一。
  在赫貝爾大陸的時候,羽鴻意並不是一個專業的魔法師。但這種很多時候可以救命的術法,他都是花過很大精力研究的。本質上他是一個戰士,卻因為對太多方面都有涉獵,後來便逐漸被稱為魔武雙修第一人了。
  而這種治癒的術法,比起魔法師,其實羽鴻意更多地是從那些牧師身上學會的。可笑那些牧師一直聲稱這種“聖愈術”是“神”給予追隨者的“祝福”,羽鴻意身為弑神者,使用起來卻一點障礙也沒有。
  其他侍衛尋來時,羽鴻意已經離開那巨石,重新隱藏在樹影之中。
  他們發現了那個暈迷在地的倒楣蛋,一個個頓時都憤怒不已,越發加緊在四周搜索起來。
  羽鴻意穩穩地藏著。他藏身的技術很好,不動的時候靜得就像是一片落葉,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好幾個人從離他很近的地方找過,都沒能將他發現。
  但羽鴻意的手心已經滲出了汗。
  技術再好,也只能暫時藏住。眼下正在找他的人太多了,地毯式的搜索之下,找到他是遲早的事情。
  很快就有幾個人從更近的地方走過去了,過了片刻,又有幾個人走來。
  羽鴻意緊盯著眼前走來的這幾人,握緊手中匕首。這幾個人的路線正對著這邊,如果中途不改變方向,將直接把他從樹影裡踩出來。到時候,只能是硬戰一場。
  考慮到現在的身體狀況,羽鴻意很想避免硬戰。但若是真的到了那個地步,他只能全力以赴。他並不指望會有什麼轉機,不指望會有人來幫他,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至於先走一步的慎思?雖然他不知道那小子有什麼打算,但他能看得出來,那小子是個將自保看得重過一切的人。哪怕那小子會幫助他,也不會為了他而讓自己身處險境。正如那小子會試著提醒原主,卻寧願忍受原主的懷疑,也不會以暴露自身的秘密為代價選擇坦誠相待。願意留給他這麼一把好武器,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吧。
  眼前的人近了,更近了……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羽鴻意靜靜抬起了匕首,心中已經想著先下手為強。
  卻就在他即將從這樹影中沖出的刹那,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轟隆!緊接著這巨響,一處火光爆起,映得侯府裡半邊天空都仿佛在燃燒。


第11章
  是爆炸,侯府裡的某個地方忽然爆炸了。
  整個侯府都被驚醒,不斷有人從自家小院跑出來,大呼小叫,驚慌不已。整個侯府都亂了。
  幾乎已經近在眼前的侍衛們停下了腳步,又一次變得出奇嘈雜。他們混亂地爭論著究竟發生了什麼,又很快分出人手,一邊安撫侯府內的眾人,一邊趕緊去出事的地方查看。
  眼看四周包圍越來越弱,羽鴻意終於再次尋得時機,繼續往外面潛去。
  一路上羽鴻意還想著,這爆炸真是太及時了,天助我也啊。
  直到片刻間他又聽到好幾聲轟然巨響,又看到好幾處火光沖天,眼看著侯府裡面就爆了四五個地方,越來越亂,他才覺得不對。第一聲爆炸響起時,還有一部分侍衛仍舊留在原地,執著搜尋著他,此時卻已經沒人還顧得上他了。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弄出的動靜。
  有一處爆炸就在馬廄邊上,把馬匹都驚了出來,一頭頭全在侯府裡面橫衝直撞。
  其中大批卻都沖向同一個方向,正是那處湖水假山的邊上,之前羽鴻意和慎思分開的地方。當然那裡現在已經沒有人了,那些馬就在那裡繞來繞去,一看就是在找些什麼。
  羽鴻意抽了抽嘴角,暗道不是吧。
  隨後他搖了搖頭,裝作什麼都沒看到,繼續趕自己的路。多虧了這陣混亂,現在他離侯府的院牆已經很近,很快就可以出去。
  終於,他潛到了牆根,抬頭望瞭望高度,伸出雙手,活動活動了手指,眼看著便準備爬牆。
  就在這個時候,好巧不巧,忽然有兩匹馬並排著沖了過來。羽鴻意正打算躲開,卻望到二馬之間忽然鑽出一個人影。
  羽鴻意被嚇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原來是慎思那小子。這小子之前一直藏在馬腹側邊,露面時身上還滴著水,顯然走過水路之後還沒來得及換衣服,急衝衝做完了事就找來了。
  此刻慎思心情十分不好,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羽鴻意,盯得人渾身發毛。
  羽鴻意很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率先打了個招呼,“還真是你小子給弄出的陣仗啊?”
  慎思咬牙切齒,不答反問,“你想離開?”
  羽鴻意轉過頭看了看身後的院牆。
  慎思也知道自己問了句廢話,臉色更加黑了,“離開了侯府,你能去哪裡?”
  “不管去哪裡,總得出去看看。”
  “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險嗎?”
  羽鴻意當然知道,之前的那些書可不是白看的。從看完那第一本遊記開始,他就知道這個世界其實步步是險。又經過其餘書本的補充,如今他已經對那些危險有了更具體的認識。
  被提及最多的,是這麼兩個字——凶獸。這種比普通猛獸更加兇惡強大的獸類,在野外遍地都是,且種類繁多。毛皮似鐵,爪牙似刀,有些還會噴火吐冰,每年都會有不計其數的人喪命在它們手中。只有居住在城郭之中,才能依靠城牆抵禦,不用整日害怕凶獸的威脅。
  如果換作還在赫貝爾大陸的時候,羽鴻意自然不會將這種東西放在眼裡。此時此刻,這種東西卻足以要了他的命。而要離開侯府,他必須離開整個郡城,直接逃到城外。
  但是……就算危險又如何?
  “外面再危險,也比這裡好。”羽鴻意笑了笑道,“這裡就是個籠子。比起死在籠子裡,我寧願去會一會那些危險。”
  慎思聽到這個答案,臉色已經黑得不能再黑。根本上來說,這是羽鴻意自己的決定,他沒有權利干涉什麼。好半晌之後,這小子卻問了一句話,“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羽鴻意一噎,“什麼?”
  “我和阿姐都是白芷院的下人,都是負責照顧你的。如果你不見了,我們難道還能再在這裡安生待下去嗎?”慎思咬牙切齒地表示,“因為你,害得我們也不得不走了!”
  額?
  羽鴻意還在發愣,慎思已經翻身上馬,又伸手把羽鴻意撈起,抱在懷裡就往侯府大門沖去。若是平常時候,這般直走正門顯然是行不通的,但此時侯府四處都被之前那些爆炸點燃,眾人都忙著救火,就連守門之人也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裡。
  晴思早已等在門口附近。她收拾了一堆細軟,大包小包全提在手上,臉上還帶著幾分茫然。
  直到看見這姑娘,羽鴻意才恍然大悟:他還當慎思那臭小子真的多不情願呢,一副被逼無奈的樣子,原來早就準備好了。
  慎思停下馬匹,將羽鴻意放下,自己從晴思手中接過細軟,然後一聲口哨。兩匹馬抬起馬蹄,直接就將大門給踹破了。趁著無人發現,他們連忙帶著仍在茫然的晴思姑娘魚貫而出。
  幾乎就在三人剛出大門之時,一批端著水桶的家丁從門口跑過,瞧見了被踹破的大門。一名家丁趕緊朝外面一看,瞧見馬蹄揚起的塵囂,以為只是瘋馬做的事情,頓時放下心來,繼續跟著眾人前去救火。
  直到跑過一個拐角,三人二馬才緩下腳步,轉進邊上一條小巷。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晴思姑娘憋了一路,這才連連問道,“為什麼忽然要走啊?就這麼走了沒事嗎?”
  慎思想到這個問題就一肚子氣,目光朝羽鴻意那邊一看,卻見羽鴻意正筆直地看著他,那眼神就像是他臉上沾著什麼東西似的,“你在看什麼?”
  “說實話,”羽鴻意道,“能把‘我們要和你一起走’這句話說得這麼難聽的人,我還真是頭一次見。”
  “你難道以為我是在說笑嗎?”慎思面容冰冷。
  “是是是,都是我害你們的,你純粹只是逼不得已。”羽鴻意笑了笑,懶得和這小子計較,“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慎思沉默了片刻,然後歎了口氣,先和晴思將今晚所發生的事情的解釋了一下。
  聽聞有人直接掏了刀子要弄死羽鴻意,晴思姑娘怒不可遏,恨不得親手把那人給宰了,“竟然是那個姓李的!虧公子以前還當他是好友至交,想不到他這麼歹毒!”
  “也未必全都是那個姓李的……”慎思低聲補了一句。
  晴思不解,面露困惑。慎思搖了搖頭,也沒有多做解釋。
  其實是很容易明白的事情,如果只有那李公子一個人,斷然無法那麼輕易地控制庫房,剛好將能害死原主的熏香分到白芷院。侯府中一定還有其他人與那李公子合謀,而且其地位必然不低。說不定連關陽侯明媒正娶的正牌夫人也牽扯其中……縱使那位夫人沒有親自參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總是少不了的。
  正因為清楚這些,他才沒有阻止羽鴻意的決定。
  隨後慎思又清點了一下那些被帶出的細軟,找出一套衣服,丟給羽鴻意道,“趁著侯府那邊還沒反應過來,我們得儘快混出城。為了以防萬一,你換上這個,掩飾一下身份。”
  羽鴻意將那套衣服展開一看,頓時懷疑自己是否眼花,“這怎麼看著像是條裙子?”
  “自然是裙子。”慎思繼續從包裹裡掏出兩套衣物,“你長得太過惹眼,男扮女裝才更難被人發覺。”
  除去羽鴻意的那一套衣裙,還剩下一件直裾女袍和一套男式的短打。總共兩女裝一男裝,都是晴思特地挑選出來的。慎思自以為領會了自己這阿姐的意圖,便把剩下的女袍遞給晴思,自己將那短打留下。
  羽鴻意將手中衣裙看了又看,臉色越來越綠,心中不禁怒火中燒。正欲發作,他卻看見晴思搖了搖頭。
  “不是要掩藏身份嗎?還是更徹底一點才好。”這姑娘說著,拿起了慎思手中那套唯一的男裝,又將女袍擱回到慎思手上。
  慎思盯著手中女袍,半晌沒有吭聲,好似整個人都被凍結了。


第12章
  半夜出城,說實話,是一個挺冒險的決定。但此時侯府仍在火光沖天,侯府眾人仍在忙著救火,又是個好不容易才創造出的時機。若是等大火撲滅,侯府之人反應過來,搞不好會直接關閉城門全城徹查,到時候可就遲了。
  兩害相權取起輕,三人一番喬裝打扮,最終還是站在了城門之前。
  幸好這邊世界因為防備凶獸之故,諸多城池都是外緊內松,入城查得極嚴,出城卻還算容易。
  守城之人懶懶看了他們幾眼,“這三更半夜的,你們要出城?”
  “官爺,我們也知道此時危險。”晴思扮做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語氣焦急地道,“可是父親白日出城,至今未歸,我和我這兩位姐妹實在擔心,不得不出去找找。”
  說著,她取出幾塊證明身份的銘牌,遞給對方。這銘牌自然也是慎思事先準備好的。守城之人拿去看了看,沒發現什麼不對,又瞧了後面兩位“女眷”一眼,見他們的神色都充滿擔憂和焦急,和晴思的說法相符合,便將銘牌還給晴思,放了行,只最後歎了句,“怕是你們尋不到父親,還得連累家人給你們收屍了。”
  晴思道了謝,低著頭牽著兩匹馬出了城門,羽鴻意和慎思緊緊跟在後面。
  他們走了一會兒之後,晴思才兩腿一軟,抹著額頭冒出的汗道,“緊張死我了!”
  慎思抿了抿嘴唇,不說話。
  “辛苦了。”羽鴻意寬慰一句,然後看了邊上慎思一眼,接著開始捧腹大笑,“你這個樣子真合適啊!”
  慎思抬起雙眸,目光冷冷掃了過來,“你也很嬌俏的。”
  如果換個別的時候被這樣說,羽鴻意一定會起一身雞皮疙瘩,但此時他居然一點也不介意,笑得簡直都要直不起腰來。男扮女裝怎麼了?有人陪自己一起幹這種事,值啊。
  慎思嘴角一抽,不管羽鴻意了。他從包裹裡取出一個軟墊,墊在一匹馬背上,然後將晴思扶了上去,“阿姐,路上可能有點顛簸,你忍著點。”
  這個時候,他們看到城內有幾個人驅馬跑到了城門。
  慎思趕緊翻身上了另一匹馬,順手把羽鴻意也給拽了上去。
  那幾個剛好趕到門口的,正是好不容易把火撲得差不多,終於發現白芷院三人都已不見的侯府之人。這幾人與之前那守衛說了會話,又朝他們看了眼,被他們的打扮蒙混了一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慎思將羽鴻意攬在身前,狠夾馬腹,拉著晴思那匹一起飛快往前賓士。
  “停下!”侯府來人很快發現了不對,呼喝著追了上來,“你們是什麼人?停下來,讓我們看看!”
  傻子才會真的停下,三人策馬跑得越發快了。
  “攔下他們!”侯府幾人在後面緊追不捨,但終究被拉開了距離,一時片刻追之不上。很快地,他們拉開了弓,想將三人直接從馬上射下來。
  一箭襲來,慎思偏頭一躲,臉頰被劃出一道血線。
  羽鴻意被他護在身前,但晴思還在邊上,他一個人無法全部護住。
  “會騎馬吧?”慎思問。
  “當然。”羽鴻意答得都有點無奈:自己究竟被這小子當成了一個怎樣的廢物?
  而慎思得了他這句回答,把韁繩遞到他手裡,便直接翻身下馬,落到地上,手中寒光一閃。鏘鏘數響,緊隨其後的幾箭竟被他就這麼擊飛了出去。
  “慎思!”晴思臉色慘白,驚叫著想要將他抓回去。
  羽鴻意靠過去,扯住這姑娘的韁繩,強行拉著她一起繼續向前,“他是自己下去的。”
  晴思無措地目光看了過來。
  “你不知道他的身手嗎?”羽鴻意有些意外地問了句,又道,“他是自己選擇斷後的。縱使擔心,我們也該尊重他的選擇,相信他的本事。”
  晴思點了點頭,雖然目光仍舊充滿動搖,卻終於不再妄動,一齊跑離了射程。
  羽鴻意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慎思立於原處,身遭有寒光不斷翻飛。
  他帶著晴思一直跑入進一片山林。一入山林,兩人胯下的馬匹就開始惶恐不安,原地打轉,說什麼也不敢深入。
  山林是凶獸的地盤。但追兵在後,他們並沒有更好的選擇。這也是之前和慎思約定過的情況。
  羽鴻意將兩匹馬系在樹上。晴思怕得不行,蹲在原地不住顫抖。他蹲在這姑娘身邊,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一起靜靜等著。
  大概等了有一盞茶的時間吧,晴思都快急瘋了,他們終於聽到了腳步聲,很快一個人從山林外面走了過來。月光隔著樹冠,影影綽綽照下來,正映出慎思的模樣。
  晴思仿佛一顆心終於落在了實處,連忙就要飛撲過去。
  羽鴻意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猛地將她拉住了。他清清楚楚記得這小子剛才臉上被劃出了一道傷,此時卻看不到半點傷口。
  “怎麼了?”慎思看著羽鴻意這副滿是戒備的樣子,只覺得莫名其妙。
  “你是慎思?”羽鴻意問道。
  慎思沒說話,給了他一個“你腦子撞樹了嗎”的眼神,走了過去。
  晴思激動得不行,羽鴻意一個沒拽住,被她掙脫了出去。只見這姑娘沖到慎思面前就樓住了他的脖子,掛在他的身上還在發著顫,一看就後怕得不得了。慎思拍了拍她的腦袋,低聲安慰了幾句,她才終於鬆開了手,退後兩步,稍微冷靜了下來。
  羽鴻意看了半天沒看出不對,終於問道,“你臉上的傷呢?”
  “原來你是在戒備這個。”慎思輕嘖了一聲,想了想應該怎麼解釋,然後發現怎麼都說不通,便直接揚起手中匕首,在自己臉上輕輕劃了一刀。
  片刻後,這道剛劃出的傷口便自己癒合了。
  “嘿。”羽鴻意眼睜睜看到這一幕,終於是信了,湊近了盯著這小子的臉頰仔細看著,“怎麼辦到的?”
  僅僅讓傷口癒合,不是什麼稀奇事,羽鴻意自己就會。問題是,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慎思剛才什麼都沒做,沒念咒語,也沒有絲毫力量的流動,傷口真是自己好的。這就特別神奇了。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體質特殊吧。”慎思收起匕首,“天生的。”
  然後他看了眼被系在樹上的那兩匹焦躁不安的馬,乾脆割斷了繩索,把兩匹馬都放跑了,“在山林裡面,馬匹根本沒用。”
  羽鴻意看著二馬忙不迭一路狂奔出山林的樣,點了點頭,又問,“你把那些人都甩掉了?”
  “沒有。”慎思答道,“都是些慫貨,看著我們進了林子就不敢繼續追了,正在外面守著。”正因為如此,他們沒了退路,只能想辦法在這山林裡活下來,並找到穿出去的路。
  三人又往山林裡面走了點,沒敢太深,尋到一個稍寬敞的地方,清理出一片空地。
  晴思躺在幹樹葉堆上,很快睡著了。
  慎思坐在一旁,自覺守著夜,對羽鴻意道,“你也早些休息吧。”
  羽鴻意折騰了一夜,也是有點疲憊,現在卻並不想睡覺。他坐在對面,隔著個火堆,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兩姐弟。
  雖然有火堆映照,山林的深夜依舊十分陰冷。不知什麼地方野獸的吼聲,不知什麼蟲鳥的叫聲,不知什麼東西弄出的窸窸窣窣,在這寂靜的夜裡,止不住地往人耳朵裡鑽。更何況他們都知道,這片山林,是真的能輕易就將活人變成死人。
  哪怕在睡夢中,晴思姑娘依舊忍不住顫抖。
  慎思看起來還挺鎮定,手裡拿著根樹枝,時不時撥弄一下火堆。忽然,不知哪裡傳來“咯”的一聲,像是兩塊石頭猛地磕在了一起。慎思那手腕猛地一哆嗦,手中的樹枝就掉了下去。
  “小子,”羽鴻意丟掉手中石子,壞笑著道,“你很害怕啊?”


第13章
  慎思覺得羽鴻意此舉簡直無聊透頂,怒目掃了他一眼,便偏過頭去,懶得搭理。
  羽鴻意卻還來勁了,“怕就怕啊,區區一個十五歲的小鬼頭,這麼逞強做什麼?誒,說起來,你小子今年真的只有十五?”
  “是又如何?”慎思撿起那根樹枝,神情冷漠,“不是又如何?”
  羽鴻意笑了笑,“十五歲的小鬼,有恐懼的權利。”
  這話說得有些高高在上,慎思皺了皺眉頭,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我們來聊聊吧。”羽鴻意乾脆起了身,擠到他身旁坐下,“你現在對我態度這麼差,是還在氣惱我所做出的選擇嗎?”
  “是。”慎思答得乾脆俐落。
  羽鴻意絲毫不覺得意外,還伸手拍了拍這小子的肩膀,算是稍作安慰。說實話,羽鴻意真的挺理解他的。這小子這麼多年費盡心思藏在侯府裡面,姐弟兩人至少一直衣食無憂,結果眼下被弄得落荒而逃,不得不身處危險,心裡能高興才怪了。
  “我承認,我確實沒有為你們考慮。”但羽鴻意並不覺得自己的決定錯了,“如果你需要,我會為此而道歉。可是就算再來一次,我依舊會這麼做。”
  慎思抬起頭,看了他半晌。
  “我也不是說你不應該弄死那個傢伙。”而後慎思收回視線,彆扭地解釋道,“我只是覺得可以更隱蔽一點……比如找個深井把人埋進去。”
  羽鴻意笑了笑,暗道這小子的心思果然烏黑一片。
  “你弄錯了一件事。”然後羽鴻意告訴他,“不管我殺不殺那個傢伙,不管怎麼殺,我都會離開。”
  “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羽鴻意望瞭望星空,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詞彙說出來可能會讓人覺得有點矯情,但他還是說道,“為了自由。”
  自由?慎思沒有吭聲,神色間卻果然透出了一絲不以為然。
  “侯府是個牢籠。”羽鴻意道,“我不能忍受自己一直被牢籠所困。”
  “哪裡有真正的自由?”慎思反問,“哪裡不是牢籠?”
  “至少我們可以看到更大的牢籠了。”
  這話讓慎思沉默了許久,場面一時間非常安靜。蟬鳴鳥叫,星子高懸,夜色孤冷。在許久之後,慎思才呼出一口氣,終於是有了點反應。
  “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區別。”他道。
  羽鴻意正準備再說點什麼,慎思又問他,“你現在很閑嗎?那就看點書吧。”
  書?這時候看書?他們這麼落荒而逃竟然還帶了書?羽鴻意一愣之間,慎思已經從包裹裡掏出一本來,遞到了羽鴻意手中。
  羽鴻意低頭一看。
  孕期指南。
  他險些就把這書直接扔到火堆裡燒了。
  有沒有搞錯!為什麼會是這玩意?總共就那麼幾個裝不了多少東西的包裹,特地塞本書進去也就算了,為什麼還是這種玩意!羽鴻意覺得這個事情真的是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慎思火光映照下看著他的眼神,“不想看書,就去睡覺。”
  羽鴻意打了個哆嗦,果斷將孕期指南扔回給對方,自己在邊上鋪好另一個幹樹葉堆,闔上雙眼乖乖躺好。
  也是確實累狠了,不多時他就真的熟睡過去。
  可惜的是,這一覺他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在此後發生的那一系列事之前,這僅僅不到一個時辰,卻又顯得出奇重要。
  羽鴻意是被獸類的腳步聲驚醒的。
  他很快睜眼起身,鼻端已經嗅到了獸類身上的腥氣。邊上的火堆早已被慎思撲滅,黑暗中只能影影綽綽看到些輪廓。夜色下,慎思正揮刀抵擋著野獸的利爪。
  並不是普通的野獸,體型比尋常的獅子還要大上數倍。一爪揮來,拍在慎思匕首之上,竟哐當一響,就像是個鐵塊砸了上去。
  慎思往後滑了一步,呼吸重了兩分,顯然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羽鴻意很快想到了那個名詞——凶獸。
  他忙往自己腰間一摸,可匕首早已還給了慎思,他身上並沒有半點武器。眼看著凶獸又要朝慎思撲去,羽鴻意撿起地上石子,扣在了指間。
  凶獸躍起,羽鴻意將那石子猛地彈出。
  只聽鏘聲一響,那石子正擊中凶獸一邊的眼珠,卻竟然也發出了金鐵之聲。凶獸怒吼一聲,身形一偏,落在了慎思左面。巨大的頭顱轉動過來,兩隻銅鈴大的眼珠圓瞪著,瞪得羽鴻意渾身發寒。巨大眼珠中的一個正在滲出紅色的血,卻竟然沒瞎。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怪物?羽鴻意在手心裡扣了另一粒石子,心裡不禁有些沉了。身後晴思被獸吼聲驚動,也是一副即將醒來的樣子。
  “吼!”凶獸再次躍起。
  幾乎只是轉瞬之間,利爪已經到了羽鴻意的眼前。更駭人的,是凶獸額頭的那只利角。其形如刺,奇長無比,尖端映著月華,像一道直直朝胸口紮來的利劍。
  羽鴻意後退一步,剛剛抬起手來,那邊慎思就動了。
  只見慎思從匕首後拉出一截絲線套在了指尖,而後匕首甩出,直直投向凶獸的後爪。匕首在甩動下一纏一繞,頓時將那凶獸後爪牢牢繞住。
  絲線細如蛛絲,月色下泛著寒芒,便是這武器暗藏的玄機。
  慎思再往回一扯,正躍在半空中的凶獸便生生被他扯了下去,砸在地上砰然一響。
  而那凶獸接連受挫,已經是怒不可遏,張開血盆大口就朝慎思撕咬過去。慎思雙眸中也是寒光大盛,用指尖銜著匕首,眼看著就要再使出雷霆一擊。
  卻就在這個時候,羽鴻意所扣的石子出了手。
  不是擲向那頭凶獸——這石子竟直直朝慎思臉上打去!
  “你!”慎思大駭不已,慌忙退後兩步才避了過去,看著羽鴻意的目光又驚又怒。
  下一刻,樹林深處襲來了一道火光。
  那是一柄火箭,不知被何人射出,直直紮在了凶獸身上。緊接著“轟隆”一聲,兩人只覺得腳下都是一震,那火箭竟直接在凶獸身上爆開了。
  凶獸吃疼,燃著火在地上翻滾。
  慎思這才明白過來,連忙趁機移動,總算是立在了羽鴻意身側。他們擋在晴思身前,警惕地看向火箭襲來方向。
  火箭接二連三,一道道射在凶獸身上,接連爆開。凶獸的嘶吼聲越來越顯得淒厲,滾得遍地是火。晴思終究是被驚醒了,慎思反身就捂住了她的嘴,三人一起退到能避開火勢的角落。
  很快,凶獸的掙扎越來越弱,竟就這麼活生生被燒死了。等到火焰退去,凶獸一身毛皮卻還宛如嶄新。
  三人並沒有松半口氣,反而越發緊張起來。
  片刻後,從那些火箭射來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一人,兩人,三人……全都穿著灰黑色的破爛衣物,手中除了弓箭還各拿著一把大砍刀,目光兇狠,額頭上綁著一條黑布。
  是山中的悍匪。
  慎思握緊了手中匕首,羽鴻意悄然又撿起一粒石子。
  但腳步聲還沒有停,陸續又有山匪過來了。四人,五人……十人,十五人……最後整整冒出來了二十多個山匪。
  慎思收起了匕首,羽鴻意丟掉了石子。他們不約而同,紛紛裝作一副弱不禁風,早已被凶獸嚇得只知道顫抖的樣子。至於晴思,不用裝,已經是這幅樣子了。
  山匪分了一部分去抬那頭凶獸,另一部分圍著他們,用放肆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打量著,“想不到還真有人啊……還是這種美妞,賺大了!”
  說著,就有人將晴思從他們身旁扯了出去。
  “不!你們想做什麼!”慎思頓時急了,伸手就要將人救回來,“放開她!”
  “嘿嘿,小妞,現在是你擔心別人的時候嗎?”一隻大手從旁邊伸來,抓起慎思的下巴,將他一張臉抬起,“我們對男人可沒興趣,就等著你們這兩個美妞伺候呢!”
  慎思:……
  一旁同樣被掐住下巴的羽鴻意:……
  要命,差點忘了這茬。


第14章
  不多時,三人便同那頭凶獸屍體一起,被押入了不遠處的寨子之內。
  寨中還有許多留守的山匪。他們看到今夜的收穫,連嘴都笑歪了。很快,這些傢伙就將羽鴻意與慎思推入了房中,淫笑著撕開了他們的衣物。
  然後……只聽幾道慘絕人寰的叫聲,這群山匪紛紛捂著雙眼跑了出去。
  羽鴻意一臉淡定、慎思神色灰暗地闔上了衣領,聽著屋外的動靜。不知過了多久,那些山匪依然無法平靜:“為什麼兩個都是男人!瞎了,瞎了呀!”
  “還是正常人居多啊。”羽鴻意道,“像關陽侯那樣葷素不忌的變態畢竟是少數。”
  慎思沒有搭他的話,臉色依舊十分糟糕,擰緊的眉頭一直沒有鬆開過。晴思並不和他們在一處,不知道被帶到了哪裡。值得慶倖的是,迄今為止,並沒有山匪察覺晴思才是三人中唯一的姑娘,她暫時是安全的。
  “你給我說實話吧。”羽鴻意走到窗戶邊,觀察了一下外面的地形,然後問他,“如果要打出去,你有多大的把握?”
  “如果我有把握,怎麼可能束手就擒?”慎思自嘲反問。
  “哪怕拼命也不行?”
  慎思眉頭皺得越發緊了,“你為什麼不拼命?”
  羽鴻意打了個哈哈,繼續趴在窗戶邊看著外面。片刻之後,他道,“其實這是個機會。不管我們是要在山林裡生存下去,還是要找到穿出去的路,和地頭蛇的接觸都是必要的。”
  “但不是現在這樣。”慎思搖了搖頭,“如果一直被他們當做可以隨意揉捏的俘虜,我們不可能達成我們的目的。”
  “是啊。最好的情況就是給他們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誰的拳頭更硬。可惜我們現在辦不到。”羽鴻意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腦袋,“得想個其他的辦法。”
  此時外面傳來了水聲,那些山匪們開始洗眼睛了。
  洗著洗著,其中一人大概是越洗越覺得氣不過,一腳把正站在身旁的倒楣蛋給踹得翻了個跟頭,“你們的眼睛都是氣孔嗎!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這就是你們說的兩個美妞?”
  此人名叫張老三,是這個寨子裡當家的。
  被踹的人也不敢發怒,爬起身來委屈地道,“老大,我們這不也是太久沒見過妞了,一時心急嗎?”
  張老三聽到這話不禁一噎,而後也覺得心中酸楚,悲從中來。說來也苦,自從逃進這林子裡,他也足足有七八年沒見過女人了。好不容易瞧見兩個,樂得都快開出了花來,結果居然都是男的!一顆直男心碎得簡直都粘不回去了。
  一時間他們都安靜下來,悲涼的氣氛在山寨中不斷吹拂。
  片刻後,一個小弟忍不住建議道,“其實那兩個男的長得也還行,要不我們就……將就一下?”
  話音剛落,張老三直接把這貨也踹了個跟頭,“老子寧願去找母豬將就!”
  另一個小弟道,“老大,我剛才看了一眼,那兩個男的裡面好像有一個是花族人?肩膀上有花瓣一樣的印記,我認得的。聽說花族人都細皮嫩肉,不少人都把他們當女人用,北邊的趙黑皮不就是嗎?”
  張老三罵道,“那是趙黑皮他變態!”
  但提到那趙黑皮,張老三的心思也活絡了起來,“你一說我想起來了,趙黑皮還真好這口,要不我們乾脆把人給他送去?剛好我眼饞他那裡的翻山獸很久了,你帶幾個人過去問問,看他願不願意用翻山獸換我們這邊的花男。”
  安排完了這事,張老三又派了幾個人去處理那凶獸屍體。
  然後張老三還是氣不順,一腳又踹開關著兩人的房間大門。
  聽到門響,只有慎思抬頭看了這人一眼。羽鴻意依舊站在窗戶邊上,看外面那些山匪抽出大刀,試圖給那凶獸剝皮抽筋。
  “你們這兩個混蛋!”張老三咬牙切齒,決定好好審審這兩個騙人感情的東西,“三更半夜,為什麼會跑進林子裡來!”
  慎思將之前矇騙關陽郡守衛的說辭又說了一遍。
  張老三也沒計較真假,只痛心疾首地從牙縫裡擠出來下一個問題,“為什麼會穿成這樣!”
  不能說實話,不能告訴他們是為了掩蓋身份,不能提醒他們去懷疑晴思的性別。
  “是興趣。”慎思木著臉答道。
  這三個字出口的同時,他感覺自己的心靈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碎掉了。
  羽鴻意好不容易忍住沒笑,在窗邊默默給他豎了個拇指。
  張老三也僵住了,顯然沒想過要如何應對這個答案,臉頰抽了又抽,半晌沒憋出下一句話來。不知過了多久,此人忽然顫了一下,回過神來,抽出砍刀就想把慎思給剁成碎屑。
  正在此時,窗外忽然傳來了一聲爆響。
  響聲並不大,是那幾個正在折騰凶獸屍體的山匪弄出來的。準確來說,是凶獸的毛皮所發出的。
  他們將砍刀一紮進毛皮裡面,就爆了一下,同時還有紋路從那毛皮上隱約亮起。而後這幾人咬著牙,使勁將砍刀往下拉。每割一寸,那毛皮都要爆一下,震得那砍刀都快卷了刃,廢了老大的力才將毛皮割了一尺左右。
  割開的切口就像是被火灼了一樣,邊緣都焦黑了起來。本來直到凶獸被燒死都保持著光鮮的毛皮,硬是被弄得破破爛爛。
  “這麼切下去,整張皮都會毀掉。”羽鴻意雙唇一碰,故作輕巧地說出了這句話。
  張老三抽刀的手停了,將目光轉到他的身上。
  羽鴻意轉過頭來,笑著對上這目光。
  本來羽鴻意是打算著讓慎思露兩手出來,讓這些人知道他們不是沒本事的。哪怕這點本事還不足以挑了整個寨子,總能讓他們得到一點更好的待遇。但這種事情做出來肯定有風險。此時此刻,羽鴻意找到了更安全的辦法。


第15章
  “你們剝下這張皮是想做什麼?做皮甲,還是賣掉?”羽鴻意問完這話,也不等張老三回答,自己又笑了笑道,“不管做什麼,弄成這樣,都是大虧特虧。如果做皮甲,這麼切根本是把特性都毀掉了,做出來的效果不到該有的十分之一。如果是賣掉……本來值一千兩的東西,你們就要毀得只剩下一兩啊。”
  張老三是做老大的人,本就對“虧”字敏感,聽到後面那對比慘烈的價格,更是整個人都驚了。
  其實每次都把漂亮的毛皮毀成這樣,寨子裡的人自然也都是心疼的。但無論他們怎樣努力,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更找不到能切得比他們更漂亮的人。他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凶獸的皮會這麼難剝。
  張老三審視地看著羽鴻意,“說得倒是好聽……難道你來弄,就不會毀嗎?”
  羽鴻意笑了笑,“可以一試。”
  起碼有七成把握——剛才那毛皮亮起紋路的一瞬間,讓羽鴻意的心裡有了譜。若是他沒有猜錯,這所謂凶獸,和赫貝爾大陸上他極其熟悉的某些東西,其實是差不多的。
  他施施然穿過房門走了出去,從張老三身旁路過。張老三沒有阻攔,反倒饒有興趣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只是在出去之後,張老三讓人拿來兩套衣服叫兩人換上了,省得一直辣眼睛。
  羽鴻意找他們借了另外一把砍刀,拿到手裡顛了顛,然後猛地紮向了那凶獸皮毛。在這一瞬間,整個凶獸身上的皮毛都亮了起來。不是之前山匪們弄出的隱約一亮,而是亮得十分奪目,把毛皮上華麗的花紋清晰印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張老三目光顫了一下,收斂起原本不甚在意的作態,神色中多了幾分重視。
  果然如此。羽鴻意盯著這紋路看了半晌,然後松了一口氣。雖然品種不同,但類似的東西,在赫貝爾大陸確實並不少見。比尋常生物更加強大可怕,有些還能吐火噴冰,在看到這些形容時他就該想到了。如今在這毛皮上所看到的魔紋,更是鐵證。
  在赫貝爾大陸,他們將這類東西叫做魔法生物。
  羽鴻意和這種東西打了足足幾十年的交道,熟得不得了。甚至就連靠剝皮為生的日子,他當初也是度過幾年的。如今重操舊業,想必手藝仍未落下。
  他用指尖摩挲著毛皮上的紋路,腦中回想著那些熟悉的知識,一點點解析著其中結構,尋找著薄弱之處。很快,羽鴻意右手一轉,只見紋路一暗一亮,眼前皮毛便被割開了一個整齊的口子,順暢得猶如熱刀切油。
  四周有人輕疑了一聲,接連好幾道目光落到了他手上。
  隨著羽鴻意手中的砍刀流暢地往下劃去,毛皮上的紋路起起伏伏,好像一幕幕華麗的布畫。所劃出的並不是直線,曲折婉轉,卻貼合著凶獸的形體,有種說不出的美感。
  漸漸地,這些山匪將目光全投了過來,不禁時而發出陣陣讚歎之聲。
  他們看得正帶勁,羽鴻意卻忽然緩下了手中的動作。
  “我還有一個弟弟呢?”他問,“被你們弄到哪裡去了?”
  張老三隻覺得好像一部戲曲在最精彩的地方卡住了,不禁抓耳撓腮,“他沒事,被押在後面砍柴了,你快繼續!”
  一陣仿佛微風吹過的動靜,慎思從屋子後面溜沒了影子。
  羽鴻意眼角看到這幕,再度流暢地轉動著手中刀刃,“我這次帶著他們出來,可不想讓他們受苦。”
  他用手中利刃在凶獸頭頂轉了一圈,完整取下了那只利角。
  “只要你能夠把這張皮給好好剝下來,”張老三樂呵呵地打著包票,“保准沒人敢為難他們。”
  羽鴻意笑了笑,“那就……”
  一個“好”字還沒出口,屋子後面忽然傳來了不妙的動靜。緊接而來的,是一聲慘叫。
  羽鴻意頓時停下動作,一下子起了身。那慘叫之前的不妙動靜,別人或許還不知是什麼,他卻聽得清楚。那是利刃捅進肉裡的聲音。發生了什麼?慎思剛剛過去,但那小子輕易應該不會這麼衝動才對。
  當下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順手挑起擺在邊上的凶獸利角,急衝衝趕了過去。
  張老三本來正準備派人過去看看,看到羽鴻意這舉動,雖然有點不高興,卻也只是跟在了他的後面。畢竟已經露了這麼幾手,張老三現在對他還算客氣。
  一連繞過好幾座房屋,寨子後面的場景終於呈現在了羽鴻意面前。
  地上倒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已經暈迷。另一個倒是還醒著,穿著身灰色麻衣,頭上卻也滴著血。慎思手中握著那柄匕首,刃尖正將這灰麻衣的手背紮了個透。
  還真是這小子?羽鴻意正驚疑著,就見慎思雙目赤紅,已經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說!”慎思喝問道,“她在哪裡!”
  羽鴻意這才發覺沒看到晴思,這姑娘不見了。
  而灰麻衣那被利刃紮透了的手中,正抓著一塊布料,正是晴思之前所穿衣物的領口那處。
  這一瞬間,就連羽鴻意腦子也蒙了一下。很顯然,眼前這個傢伙扯爛了晴思的衣服,晴思八成已經被他們發現了。想到可能發生的事情,羽鴻意不禁心中發寒。
  “說啊!”慎思更是目眥欲裂,雙手用力往下抵著,恨不得這手掌整個切下來,恨不能將此人千刀萬剮。
  “她……她跑了!打暈我們往林子裡跑了!”這灰麻衣一句話說完,看到張老三等人已經趕來,頓時一陣掙扎,連連想要呼救。
  慎思狠狠一腳踢在此人頸後,拔起了自己的匕首。
  灰麻衣歪在一邊,頓時沒了動靜。慎思也不管此人是死是活,頭也不回便朝山林深處跑去。
  “攔下他!”張老三大聲喝道,“抓起……”
  這話還沒喊完,羽鴻意抬起手中獸角,忽地就抽在張老三臉上。獸角奇長,握在手中就像是半截長矛,一下子便將張老三抽翻過去,摔得後腦著地。
  羽鴻意暗罵一聲:早知道會弄成這個樣子,之前那些忍讓真是虧了。
  趁著張老三被摔懵,其他人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羽鴻意提著那根獸角,緊緊追在慎思身後而去。
  慎思行得極快,根本沒有顧及身後,一個勁往林子裡搜尋著。但片刻之後,他不得不緩下了腳步,看著眼前茂密地樹影,額頭上冒出的都是汗。
  “最糟糕的狀況。”羽鴻意總算追了上來,喘著氣道。
  本來兩人身後還跟著點追兵,此時也已經散了。他們已經離開了那個山寨的勢力範圍,卻根本沒有看到晴思的影子。晴思已經跑到更深處去了……就連他們也無法保證能活著出來的更深處。


第16章
  幽密的山林包圍著兩人。交錯的樹影橫在眼前,像是怪獸猙獰的利齒。羽鴻意追到慎思身側時,發現這小子嘴唇發白,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有憤怒,有自責,有急切,亦有恐懼。
  對失去親人的恐懼,對山林本身的恐懼。
  羽鴻意正準備開口安撫兩句,慎思卻又狠狠一咬牙,重新邁開了步子,一路衝撞進了那密林深處。像是義無反顧沖進了怪獸的腹中。
  羽鴻意緊緊追在後面,體力有些不支,喘氣的聲音很大。
  第二次停下的時候,慎思對他說,“其實你不用跟來。”
  “你確定?”羽鴻意按著胸口把氣喘勻,看著這小子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冷笑著問,“我不跟來,你知道接下來往哪邊走嗎?”
  慎思咬了咬牙,沒有說話。
  他並不十分擅長追蹤。眼下之所以再度停下,便是因為已經尋不到晴思的蹤跡。但迄今為止,他的方向並沒有錯。
  “跟我來吧。”羽鴻意用目光掃視著四周,在每一處草尖葉梢尋找所需的細節,走在了前面。
  “你能找到?”慎思不太信任。
  羽鴻意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十分平淡,甚至帶著一種名為“理所當然”的傲慢。
  慎思便閉了嘴,跟在了他的身後。
  兩人的速度比之前要慢上些許,羽鴻意的步伐不急切,卻很沉穩。
  慎思在後面看著,竟覺得眼前這瘦弱的身形似乎有些可靠。但這個少年並沒有比之前多放鬆絲毫。越往深處走,他的臉上就越無血色,指尖的抖動就越厲害。他的神經始終緊繃著,巨大的壓力像一座山一樣蓋在他的肩頭,幾乎要將他掩埋。
  “慎思,”羽鴻意喊他的名字,喊了兩遍,“慎思?”
  慎思這才反應過來,抬起了雙眸。
  “別這麼緊張。”羽鴻意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但過度的緊張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影響你的判斷。”
  “我明白,”慎思搖了搖頭,聲音很低,“我明白……”
  “但你做不到。”羽鴻意將汗濕的頭髮撥到腦後,歎了一聲,“你害怕這個林子。昨晚一進來的時候,你就害怕了。遇到那些山匪的時候,其實你松了口氣吧?逞強也沒用,我看得出來。雖然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害怕這裡,但是你才十五歲,我說過,你有恐懼的權利。喊出來哭出來都沒關係,不用這麼逼著自己。”
  慎思皺眉,“我哭了喊了,出事了難道你頂著?”
  “你說這句話,就說明你現在還不瞭解我。”羽鴻意笑了笑,“以後你就知道了。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真的是個特別值得依靠的人。”
  慎思將目光撤回,不置可否。
  “如果你一定要逞強,那就看開一點嘛。”羽鴻意又道,“不就是山林嗎,不就是凶獸嗎,有什麼好怕的?你姐姐進來了也不一定會出事啊,一定能順利救回來的。來,先在心裡把這些話和自己說一百遍。”
  這個少年沉默地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說了一件事,“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他很強……真的很強……比我,比你,都強得太多了。”
  “哦?”
  “後來他試圖穿過一片山林,結果死在了裡面。”
  羽鴻意被噎了一下,又笑了笑,用獸角撥開擋在眼前的樹枝,“原來如此。他和你很親近吧?”
  慎思沒有回答。
  “我這裡也有個故事。我以前呢,認識好幾個朋友。他們談不上強,甚至可以說是很弱了,我那時也和他們一樣弱。我們一起從一個地方逃出去,跑了很遠。”羽鴻意又道,“然後他們全都死在了路上。”
  慎思猛地再看向他,目光中充滿意外。
  “總共十二個人,只有我活了下來。”羽鴻意笑。
  “這是你相信自己命大的理由?”慎思眉頭皺得越發緊了,“這是你誇耀的資本?”
  “不,”羽鴻意道,“這是我所背負的。”
  慎思的話語又止住了。他看著羽鴻意的背影,眼中目光變了又變。
  羽鴻意還欲和他說些什麼,同時手中獸角挑開擋在眼前的另一叢樹枝。挑到一半,他這動作卻猛地一頓。
  “心裡放鬆些了嗎?”他忽然問。
  慎思一愣,還在思索這話是什麼個意思,就看著羽鴻意一下將眼前那樹枝折斷下來。
  樹枝後所露出的畫面裡,一片衣角正落在地上,看布料正是晴思所穿著的那件。
  慎思只覺得腦門嗡地一響,整個人就要朝那布料飛撲過去。
  羽鴻意連忙伸手,扯著他的後領,猛地將他拽了回來。
  “你……”
  羽鴻意搖了搖頭,將手中樹枝甩了出去。
  啪唦一響,樹枝卻沒掉到地面,而是被牢牢沾在了半空之中。同時空中幾道細芒一顫,總算叫人看出了端倪。
  有許多極細的透明絲線正橫在兩人眼前,將前路全數籠在了絲網之後。
  慎思退到了羽鴻意身側,臉色難看到發黑,額頭上滴下了汗。
  “蜘蛛嗎?”羽鴻意看著眼前蛛網低聲自語,獸角已經被他橫在身前。
  慎思也取出了腰間匕首,指尖扣住尾端的鉤環,將索線拉出。就在剛做好準備之時,眼前蛛網又震了一下。
  幾乎同一個刹那,一道黑影從樹冠蕩下,猙獰的口器像一對巨鉗般襲向兩人頭頂。慎思匕首脫手而出,將那口器砸得偏移開來,整個人更是猛地往後一躍,避開緊隨而來的毛絨蟲足。
  羽鴻意也握住獸角擋住一擊,定睛打量著出現在眼前的東西。
  還真是蜘蛛,一隻長得足足有成年人高的蛛型凶獸。
  慎思目光沉如黑夜,手中匕首甩出銳利的弧度,索線纏住巨蛛一足。羽鴻意獸角猛地紮進那蟲足的關節處,利尖狠狠一挑,只聽哢嚓脆響,巨蛛發出刺耳的鳴叫,這一足便再也無法動彈。
  兩人抓住這難得像樣的默契,配合間弄斷五六隻足,又利用巨蛛的軀體將那層層絲網破開一個大窟窿。而後他們便不再戀戰,拋下此蛛繼續往前沖去。
  羽鴻意看了慎思一眼。
  真正實打實地戰鬥起來,這小子倒是看不出之前那些懼怕與緊張了。但他整個人依舊緊緊繃著,比之前繃得更狠。
  “不是獨行的凶獸。”慎思咬牙道。
  “看得出來,這片網都不是一隻蜘蛛結的。”羽鴻意此時的笑容也難看得很,“希望晴思沒有被它們帶到巢穴裡去。”
  話音剛落,又是兩三道黑影自樹冠上襲來。
  兩人被逼得連連翻滾,一路倉皇逃竄,好不容易起身,找到機會擋下兩擊,才算是取得了一點喘息的時間,可以仔細看一看四周。
  很快,羽鴻意耳邊傳來慎思微顫的聲響。
  “阿姐!”
  羽鴻意連忙轉過頭,順著這小子目光望去。
  數十米遠外一堆灌木中,隱約能看出藏著一個人。一隻腳從中稍微探了出來,看鞋面正是晴思無疑。


第17章
  兩人終於看到了晴思的蹤影,但擋路的巨蛛實在太多了,之前那兩三隻剛剛擺脫,又有四五隻從各種地方冒了出來。一眼看去全是密密麻麻的蛛腳,叫人寒毛直豎。
  一隻巨蛛從前面撞來,慎思咬牙避開,剛一側身又看到另一隻巨蛛綠色的複眼和可怖的口器,勉強躲過要害,被頂在腰上,整個撞飛了出去。
  羽鴻意眼睜睜看著這幕,卻被這些東西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勉強自保。
  慎思直接就地翻滾,手中匕首甩到一顆樹上,牽連的索線從那些巨蛛足邊穿過,恰似一道細芒流轉。而後慎思用力一扯,幾隻巨蛛頓時被絆倒在地。
  這一下扯得太過用力,慎思指部也滲出了血跡。
  他不管不顧,沖著這難得的缺口跑去。跑了還不到數米,斜刺裡又掃來一隻尖利的蛛腳。慎思避之不及,胸口頓時被劃得鮮血淋漓,皮肉都翻了出來。
  這小子也僅僅只是又在地上翻了個身,繼續朝目標沖去,一副連命都不要的架勢。
  羽鴻意倒是一路都有驚無險,手中獸角好似利劍一樣揮舞。雖然呼吸越來越亂,招式卻始終純熟圓滑,一點沒有錯漏。最大的問題,不過是體力罷了。
  他看似勉勉強強搖搖晃晃,卻穩紮穩打,沿著那小子開出的空當跟在了後面。之前伏擊慎思的那巨蛛又朝他撲來,羽鴻意目光冰冷,獸角上挑,以四兩撥千斤之力卸開它的力道,而後獸角迅如閃電,穿過它下顎甲殼的縫隙,直直朝裡面捅去。
  僅僅捅了數寸,角尖便觸到了障礙,被裡面的骨骼牢牢擋住。羽鴻意眉頭一皺,趕緊又將獸角抽出,連退數步才避開反擊。
  果然沒有那麼輕易。這種東西肯定是有弱點的,但這弱點究竟在哪裡,還得多試幾次。
  羽鴻意在後面與巨蛛遊鬥,手中獸角見縫插針地接連朝巨蛛體內捅去,一條一條縫隙逐一嘗試。不是這裡,也不是這裡……這裡似乎有點意思了,但還差了一點……
  前面慎思被擋住了。一隻巨蛛整個橫在他的眼前,徹底阻住了他的腳步。慎思眼中滿是狠厲,踩著襲來的蛛腳高高躍起,一下子落到這巨蛛頭頂,手中匕首猛地從蛛眼處捅下。
  這一下的效果可是好得很,綠色的汁液頓時從那眼珠噴湧而出。巨蛛掙扎著,不斷往樹上撞,想要把慎思給弄下去。慎思咬緊牙關,握住刀柄不放,額頭上都爆出了青筋,不斷將那匕首往下面抵。一時間,他的手中似有光芒綻現。下一刻,匕首猛地爆發出一道氣芒,削鐵如泥,一下將那巨蛛整張臉都切開,連硬殼也被劃斷。
  羽鴻意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早覺得那匕首不是什麼凡物,但慎思如此年紀就能駕馭,這份才能可說是十分罕見了。
  當然,慎思此舉並不輕鬆,落地時整個人都搖晃了一下。
  這小子已經殺紅了眼,完全不顧惜體力上的損耗,手中匕首氣芒連連噴吐,眨眼間又弄死數隻巨蛛,身上新被拉出的傷口也不顧了,踩著屍體繼續往前。
  羽鴻意沒有那麼好的武器,戰績稍遜,奮戰至此卻也磨死了兩個。
  再回頭時,慎思已經將清出了一大片空當,距離晴思從灌木中探出的那只腳不過幾步。他憋著最後一口氣,猛地將這幾步跨過,朝著那腳腕伸出了手,終於就要碰到。
  卻就在這個時候,趴滿巨蛛屍體的地面突然拱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這弧度詭異而無聲,慎思根本沒有察覺。羽鴻意連小心都來不及喊,果斷撲去,手中獸角狠狠往下一捅。也不知道捅到了那裡,藏在地下的東西發出鳴叫,尖利得讓人只覺得耳朵發疼。
  一個龐然黑影冒了出來,終於叫羽鴻意看清它的全貌。
  也是巨蛛……不,準確來說,這才是真正的巨蛛!每一根蛛毛都猶如長矛,甲殼油亮,臉上一排眼睛個個猶如月盤,山一樣朝著羽鴻意壓來。
  慎思終於握到了晴思的腳腕。
  羽鴻意被這龐然大物撞在了胸前,冒出一口酸水,一路被頂到重重樹影之後,沒了身影。
  慎思握緊那腳腕,連呼吸都屏住了,終於一把扯了出來。
  他以為終於可以再見到那阿姐,卻沒有,什麼都沒有。他手中的腳腕只連著一截右腿,從腿根處斷開了,全都是血,只是一截斷肢而已。
  慎思一下子站在原地,只覺得萬籟俱靜,腦中的一切都是混沌。看不到了,聽不到了,什麼都沒了,好像整個人被淹進了水裡。
  等到聲音終於又回到他的耳中,他終於聽到了那龐然大物一路撞斷樹木的動靜,終於回過頭,發現羽鴻意不見了。
  “公子?”他茫然地呢喃了一句,沒有回應。
  這一瞬間,慎思幾乎瘋了。
  他追在那蛛王身後,呼喊著,瘋狂著,將剩餘幾隻蜘蛛都狠狠切碎,終於看到那蛛王龐大的軀體。
  羽鴻意就被那巨大的口器壓在下面。
  活著嗎?活著吧?慎思連忙撲去,恐懼讓他覺得自己的雙足都變了形,像是在奇怪的液體裡飄蕩。
  “要命……”直到羽鴻意忽然呢喃出聲,推開眼前口器,一腳將身上的硬殼踹開,趴在邊上吐出了胸腔裡的酸水。
  獸角深深捅進那口器的正下方,只露著一小節尾端出來。
  而那蛛王一動不動,已經是具屍體。
  慎思趕到羽鴻意身前,站在那裡,半晌沒說出話。
  羽鴻意現在也有點吃不消,兩眼都是黑的,好不容易才模糊捕捉到了這小子站立的身影,“你小子說我命大,還真沒說錯……怎麼樣了?你呆站著幹什麼呢?”
  等到視野再清楚一點,他才看著慎思手中緊握著的斷肢。
  羽鴻意頓時也安靜了下來,好半晌之後歎了口氣。並不意外,真的,早在發覺這斷肢上的血跡,發現那只腳伸在那裡完全沒有動過開始,他就想到了這個可能。
  但慎思顯然並沒有想過,這個事實帶給他的衝擊很大。
  斷肢從他的手中掉了下來。慎思雙膝一軟,跪坐在地,低聲道,“我們回去吧。”
  羽鴻意看著他的臉。
  這小子一路都崩得太緊,快斷了。
  “已經沒有希望了……不,我一開始以為有希望,已經十分可笑了。”慎思搖著頭,喃喃低語,看似勉強保持冷靜,實際已經絕望,“這裡是什麼地方?她一個人跑進來,我為什麼還覺得能把她帶回去?在看到這麼多巨蛛,知道她已經入了它們的巢穴之後,我又為什麼還是不願相信?還奢望著可笑的奇跡?現在我不得不承認了,她、她分明已經……”
  “慎思。”羽鴻意歎著氣,廢了好大的勁挪到他的身前,伸手摸上他的臉,“回答我一個問題。”
  慎思抬起雙眼,無聚焦的目光迎上了羽鴻意的視線。
  下一刻,一個巴掌狠狠甩到了他的臉上。
  “你告訴我。”羽鴻意捏著他的下巴,看著他臉上發紅的指印,挑起眉梢,“人沒了一條腿,一定會死嗎?”


第18章
  羽鴻意狠狠掐住這小子的下顎,不讓他移開視線,不讓他有絲毫逃避的空間,步步緊逼地追問,“你憑什麼認為她已經沒救了?只是一條腿而已,你看到她的屍體了嗎?憑什麼就能說得好像她已經必死無疑?”
  這是羽鴻意第一次在慎思面前露出這麼強硬的一面。
  慎思的喉結微微滑動,顫抖著,好半晌,終於苦笑一聲,“是啊,你覺得我不該放棄……”
  “不,我認為你可以放棄。”
  這個答案出乎意料,慎思睜大了眼,落在羽鴻意身上的目光寫滿驚訝。
  “站在我的角度,我不希望你繼續冒險。但那是你的姐姐。無論怎麼選擇,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別人無權置喙。唯有一點——你的選擇,不能基於錯誤的判斷。”
  羽鴻意稍微緩和了語氣,鬆開了手,在他的臉頰輕輕拍了兩下。
  他在慎思怔愣的目光中側過身,與這小子並肩坐著,指了指眼前的蛛王屍體,“其一,有蛛王,必有蛛後。蛛後總是比蛛王更厲害的,此時應該就守在巢穴之中。再加上她誕下的那堆子孫,你若闖去,九成九死在那裡。”
  “其二,你姐姐現在的情況很危險,活下來的可能確實不大,但我並不認為完全沒有。若她還有一線生機,現在必然就在那巢穴裡面。”
  “其三……”羽鴻意指了指自己的腿。
  慎思低頭看去,這才發現,羽鴻意一條腿已經微微變形,而且正滲出血跡。
  “我不可能陪你去了。”羽鴻意笑了笑,始終淡然自若,仿佛受傷的並不是他一樣,“如果要救她,你只有一個人。”
  三個前提,被這麼清清楚楚地理順了,明明白白擺在了那裡。
  大腦裡的混沌褪去了,思路在這引導下變得更加清晰。慎思臉上的巴掌印子還火辣辣的,卻越來越搞不懂為什麼羽鴻意要打他這一下了。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難道還不應該放棄?
  但是方才能輕易出口的決定,此時卻像是堵在了喉嚨管裡,怎樣也無法再度說出。
  “還不明白嗎?為了救親人而死,或者在放棄親人的記憶中過一輩子,只是這樣一個選擇而已。”羽鴻意搖了搖頭,“選哪都不為錯,問題是你更能夠承受哪一種的後果。”
  慎思心頭一震,指尖開始顫抖。
  “小子,別太自傲。”羽鴻意拔高了聲音,笑得有點諷刺,“在自責裡過一輩子,並不是一件比死亡更容易的事情。”
  這句話下,慎思深吸了一口氣。
  他靜靜地在那坐了片刻,而後站起了身。
  羽鴻意凝視著他,看著那雙眼瞳中重回堅定的目光,“決定好了?”
  慎思點了點頭,看向山林更深處。他卻沒有馬上就離開,目光又落在羽鴻意受傷的腿上。
  “你莫不是在擔心我?”羽鴻意眯起了雙眼,“小子,我比你強大得太多了。”
  若是往常,慎思必然會對這句話嗤之以鼻。此時此刻,他卻起不了任何反駁的心思,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他最後對羽鴻意道,“我很可能回不來了。”
  “哦,我知道。”羽鴻意笑了笑,“我不指望你。”
  慎思終於離去了,朝著那些巨蛛冒出來的方向而去。
  他比來時更加絕望,卻又比來時更加堅定。他知道自己如此拼命得到的結果很可能只是看到一具屍體,但他必須這麼做。不是因為他多麼偉大,不是為了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只為了在未來那麼長的一輩子中,偶爾午夜夢回,叩問自己“假若那時她真的還活著”時,他能承受得住。
  羽鴻意看著慎思的背影,臉上帶著微微笑意。
  雖然他剛才是那樣子說的,但實際上,他並不覺得慎思已經必死無疑。
  羽鴻意比慎思更加相信奇跡。因為他曾親眼見過,不止一次。他很清楚,一個人往往會在自以為必死無疑的時候,爆發出最可怕的潛力。
  曾經的曾經,他自己便是在無數次這樣的經歷下變強的。
  待到慎思的背影徹底從他視線裡消失,羽鴻意卻又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用手攏住自己的肚子。
  已經忍不住了,也終於可以不用再忍了。
  疼,好疼。
  羽鴻意咬緊牙關,豆大的汗珠開始不停從額頭往下掉。之前他被那蛛王壓在底下一路拖過來,雖然只傷了一條腿,肚子裡面卻不知為何鬧騰了起來,越來越痛。
  這是一種陌生的體驗,羽鴻意從來沒有過。
  但他揉著肚子,冥冥中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孩子……”他呢喃著,“別鬧……孩子,別這樣……真的很疼……”
  肚子裡這個孩子,他一直沒太放在心上過,甚至一直故意忽視,拒絕接受自己這身體有著身孕的事實。此時此刻,他終於迎來了反噬。
  哪怕曾經被開膛破肚,羽鴻意也沒這麼疼過。
  此時他卻還有一種比疼痛更強烈的感覺,仿佛一種將要失去什麼的驚惶。
  “孩子啊……”羽鴻意冷冷笑道,“你要離我而去了嗎……是啊,你覺得我沒有資格孕育你……”
  汗水滴落在地上,浸得四周的泥土都是一圈深色。
  若是失去了這個孩子,他會如何?這是原主離去前最深的牽掛,是原主最大的遺願,也是原主之所以允許他佔據這個身體的最大條件。若是這個孩子離開了,哪怕他連同這具身體也一起失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羽鴻意沒有祈求這個孩子的留下。
  沒有向這個孩子祈求,沒有向神明祈求,沒有向他曾有過的任何一個信仰祈求。
  他按住肚子,齒門緊咬,渾身顫抖,目光卻冷冽。
  羽鴻意冷笑著問,“你又是否有資格……成為我的孩子呢?”
  他的另一隻手扣在地上,扣得指節都成了白色,泥土都被扣進了指甲縫裡。
  “不是什麼東西都有資格成為我的孩子的。”羽鴻意道,“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我是洛倫-阿修米亞……赫貝爾大陸唯一的王……我的身邊不留弱者。”
  就在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隻巨蛛正在朝他這邊靠近,是之前沒有被慎思殺盡的漏網之魚。它發現了落單的羽鴻意,伸出猙獰的口器,猛地朝地上這蜷縮成一團的身影襲來。
  猶如電光石火,前一刻還插在那蛛王體內的獸角,這一刻已經被抽了出來,又狠狠從此蛛口器正下方捅入。
  巨蛛停下了動作,時間宛如靜止了。直到羽鴻意再度將獸角抽出,握在手中,這巨蛛才一下子塌了下來,砸在邊上,害羽鴻意被泥土濺了一身。
  羽鴻意所謂的弱者,不是武力上遜色之人。人都有潛力,只有很容易就死掉的,才叫弱者。弱者總會離他而去,他也曾為此痛徹心扉,現如今卻已經麻木。唯有能在困境中掙扎留存之人,才是他所需要的。
  晴思如是,慎思如是,這個孩子亦如是。
  “孩子啊……若你離我而去,不是我的損失……是你我無緣。”


第19章
  慎思不知道自己在奔跑中過了多久。
  他沿著那些巨蛛襲來的方向一路而去,被一堆又一堆新冒出的巨蛛圍堵襲擊,身上的傷口拉了一道又一道,不多時就變成了一個血人。但他的腳步從未停過。
  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東西,不知道身上這種黏糊糊的感覺有多少是自己的血又有多少是那些東西澆到他身上的汁液。他還曾不慎被蛛網粘上,於是將那整塊皮都切了下去。
  到了後來他是麻木的,只依靠本能行動。
  思考因為失血變得困難,他便乾脆放棄了思考。反正,在他的心裡,他會死在這個地方。
  死亡是可怕的,但和一輩子的自責相比,也就不那麼可怕了,不是嗎?
  不……不是的啊……
  明明已經決定赴死,卻不停有東西在慎思耳中細語,告訴他,他是應該活下去的,無論如何也應該活下去。哪怕一無是處,哪怕一事無成,哪怕躲躲藏藏,哪怕一輩子是個懦夫,他也應該活下去的。
  為什麼?
  之前路上羽鴻意的那段對話,忽然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只有我活下來了。”
  “這是你自以為命大的理由?是你炫耀的資本?”
  “不,這是我所背負的。”
  是啊……所背負的……誰又沒有所背負的?誰又不是肩膀上壓著別人的命才活到現在的?活下去,他背負了太多,必須活下去……但是,已經不想再失去了……
  到了後來,就連這種事情,慎思也已經無法思考了。
  他的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晃著畫面,仿佛過去的記憶不停被翻弄。
  最後有兩個畫面定格在了眼前,無論如何無法被抹消。
  第一個,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男人渾身裹著黑衣,身形十分精瘦,落在慎思眼中卻仿佛山一樣高大。他擋在慎思面前,將一切都擋在了慎思的視線之外。哪怕一道尖利的爪刺從前胸穿到後背,鮮血濺了躲在後面的慎思一臉,這個山一樣的背影也從未動搖。
  十年之前,五歲的慎思第一次知道何謂山林。就是這個帶血的背影,護住了他離開那片山林前的最後一個時辰。
  他來到新的國家活了下來,那個如兄如父的強大男人卻被永遠留在了山林裡。
  另一幅畫面,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事情。
  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站在那兒,看著慎思仿若行屍走肉般的模樣,咧開嘴角露出傻氣的笑,將手中那塊饅頭掰開,分了一半給他。饅頭很不乾淨,像是在哪裡被踩過兩腳似的,卻是當時她渾身上下唯一的吃食。
  “我們都沒有家人,從今往後我們便是家人吧。我比你大,你該叫我阿姐。”
  清脆的童音從記憶最深處翻了出來,仿佛就在耳邊響起。十年的相依為命,他們早已經是真正的家人了。
  他不能死,他也不能再拋下家人。這其實並不是一個兩難的選擇,是他之前想岔了。這兩個目的同樣重要,全都需要他拼盡全力來達成。
  慎思已經瀕臨渙散地意識猛地一清,發現自己已經立於巨蛛巢穴之內。
  大大小小的巨蛛屍體堆積如山,被他踩在腳下。眼前是一隻無比臃腫龐大的巨蟲,比之前羽鴻意遇到那蛛王還要更大一倍,正搖晃著身軀,如刀利腳朝著他的頭頂砸下。
  果然遇到了,蛛後。
  在這蛛後的後面還有一個躺在地上的身影,一眼看去血淋淋的,渾身傷口不知死活,正是晴思。
  蛛後一擊不中,連吐絲線困住慎思腳步,又一利足直接從正面襲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向慎思胸口。
  慎思擲出手中匕首,狠狠投向蛛後頭上的巨大眼珠。
  利刺透胸,慎思噴出一大口血。
  但他雙眸堅定,似乎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頓悟從他體內爆發而出,渾身的氣息仿佛都被凝為執念。
  那擲出的匕首忽然光芒暴漲,像一道落下的銀星一樣,直直刺入蛛後頭顱,尖利的刀芒幾乎透體而出。
  這柄卓越的武器,自從十年之前上一個主人死去,頭一起呈現出如此光輝。
  蛛後的身體塌了下去。
  慎思也後退兩步,雙腳一軟,跌坐在地。被刺穿的胸口就像一個泉眼,不斷往外流淌著鮮紅的血液。
  終究還是要死了嗎?
  神智恍惚間,慎思只覺得右邊的大腿外側忽然一熱,他便猛地松了一口氣。
  看來並沒有被打中要害,還有救。慎思下意識伸出手去,在那發熱的地方碰了碰,摸到一個拇指大小的方形硬物,深深埋在皮肉底下。若是別人摸到,八成會以為是他身上所長的腫塊吧。
  片刻後,胸前的傷口雖然還沒完全消弭,卻總算已經止住了血。慎思開始向那邊躺著的晴思爬去。
  所謂奇跡,總需要執念來追尋。
  ……
  這個時候,羽鴻意也已經被疼痛折磨得幾乎失去了意識。
  他一手抱著自己的肚子,一手握著那獸角,撐在地上。
  已經沒有話要對這個孩子說了。羽鴻意安安靜靜地緊咬著齒門,輕顫著,卻還必須保持大腦的冷靜,無法暈迷。必須保持足夠的警戒,這讓痛苦帶給他的感覺更強烈了數倍。
  直到太陽已經西斜,羽鴻意看到一個人影從落日處走來。
  渾身都被血染成了紅色,又被陽光勾了層金邊,看起來竟然還有那麼點小小的神聖意味。那小子不是一個人回來的,晴思被他背在了背後。
  羽鴻意想笑笑,一開口卻是痛哼。
  慎思好不容易回到這裡,看到眼前的情況,也有幾分無語。一堆凶獸屍體都堆在邊上,也不知究竟有多少漏網之魚想要對羽鴻意下手,結果反而全被他一擊斃命。
  再看看羽鴻意,滿頭冷汗,臉色蒼白,幾乎站不起身。
  慎思走到他身前彎下腰,伸手抓住他一條胳膊,“說好的不指望我呢?”
  他將羽鴻意抱在懷裡,就這麼後面背一個前面抱一個的,離開了這塊噩夢般的地方。
  羽鴻意縮在慎思的胸前,聽著少年熾烈的心跳聲,嗅著滿腔的血腥氣,竟漸漸安下了神來。好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小子,幹得不錯嘛。”
  明明是一句誇獎的話,聽起來卻是這麼高高在上。
  慎思抽了抽嘴角,正準備回上兩句,低頭一看,卻見羽鴻意已經歪在他的懷中昏睡過去。


第20章
  羽鴻意醒來之後,看著出現在視野內的屋頂,愣了半晌。
  在這山林裡面,帶屋頂的地方不會很多,難道他們又回到了那個山寨?這可真是讓人有點意外,羽鴻意本以為慎思已經對這寨子恨之入骨。
  隨後他想要起身,卻覺得渾身都疼得發軟,每一條經絡都在脹痛。是了,之前肚子裡的孩子很不老實,害得他拼命調動法力去保護,又為了增強體內法力而強行吸納了空氣中的游離元素。結果不知為何,這邊的游離元素不像赫貝爾大陸的那麼溫和,要更暴烈得多,反倒在體內留下不少暗傷。
  受了這種罪,體內的那點法力倒還真是增強了,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那麼孩子究竟還在不在?肚子裡的感覺已經不太明顯,他並不知道。
  又過了片刻,他嘗到了嘴巴裡的苦意,像是暈迷時有人給他喂過了藥。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腿,傷處也已經被包紮好了。
  緊接著,羽鴻意聽到了門外鬼鬼祟祟的腳步聲,“誰在外面?”
  吱呀一聲,房門這才被推開,露出張老三那張兇神惡煞的臉。但張老三現在的神情一點都不兇神惡煞,反而洋溢著複雜的笑容,五官都幾乎被擠成了褶子,“少俠,你可算醒了。”
  少俠?
  這態度變得實在太快,羽鴻意不禁挑起眉梢。
  “之前我對你們多有得罪,其實都是誤會啊。”張老三臉上的笑容抖了又抖,“所謂不打不相識,以前的事情還是莫要計較了吧!”
  仔細一看此人的神情,諂媚中帶著尷尬,尷尬中又帶著一些恐懼。
  羽鴻意若有所悟。
  他勉強地撐起身體,朝窗戶外面看了一眼。慎思正站在外面的那片空地上,能看到一個衣角。
  羽鴻意緩了緩,又掀開被褥,想要下到地上。
  張老三眼明手快,趕緊遞了個拐杖過來,“少俠,你的同伴已經等了你半天了,快去看看他吧!”
  ……慎思那小子究竟做了什麼,能把人嚇成這個樣子?
  羽鴻意杵著拐推開房門,就看到慎思渾身是血,紅彤彤的立在那兒,連件衣服都沒換,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肅殺之氣,再配上冷若冰霜的面容,還真有幾分可怖。
  慎思抬起了頭,看向了他,原本漆黑如夜的瞳孔中多了一點神采。
  羽鴻意正準備打聲招呼,看到空地上的情形,又猛地一頓。就在慎思的邊上,還躺著兩個血糊糊的東西,有點像是人,卻又幾乎已經沒有了人形。
  他杵著拐杖走過去,“慎思,這是……”
  話還沒說完,就見慎思兩眼一閉,身體一軟,竟直接暈倒了過去。幸好羽鴻意就站在他面前,趕緊用雙手給接住了。再一細看,慎思的臉色已經憔悴得不像話,臉皮慘白,眼底一圈黑,連嘴唇都沒有顏色。
  這小子之前奮戰過那麼久,不知受過多少傷留過多少血,體力早就到底了,是硬生生強撐到現在的。卻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後,便徹底放鬆了下來?羽鴻意笑了笑,暗道原來自己這麼被信任。
  而後他將視線移到旁邊那兩個血糊糊的東西身上。
  確實都是人,還都在那兒扭動掙扎著。
  只是被砍斷了四肢,割下了耳朵與舌頭,戳瞎了眼睛,就連剩下的軀幹之上也滿是被利刃割出的細傷,活活兩個人彘。仔細盯著那兩張血肉模糊的臉看了看,羽鴻意認了出來,這就是之前試圖對晴思下手,將她逼入山林的那兩個混帳。
  那時慎思急於救人,饒了他們的命,現在算是徹底找回來了。
  “真夠狠的。”羽鴻意暗暗嘀咕了一聲,垂下目光,看著少年暈迷中顯得單純稚嫩的臉龐,揉了揉他的頭髮。
  怕是也只有這麼狠的手段,才能鎮住寨子裡這些窮凶極惡的匪徒。
  “還有一個人呢?她在哪裡?”羽鴻意又揚聲問道。
  等了片刻沒等到回答,他轉過頭去,只見身後張老三已經收回了笑容,正用審視的目光往他身上打量著,眼神不斷閃爍。其餘那些原本唯恐避之不及的山匪,在發覺慎思已經暈迷之後,也一個個大著膽子湊了過來,神情很是不善。
  羽鴻意卻還笑著,“怎麼?瞧不起我?”
  這笑容,如何形容?乍看上去沒有什麼出奇,甚至還有幾分和煦,卻生生讓張老三又打了個哆嗦。羽鴻意彎腰將慎思放下,杵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過去。說不出和以前究竟有什麼不一樣,整個人的氣質卻完全變化。
  在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過去,不再是初來乍到的羽鴻意,而是那個從刀山血海裡走出來的殺伐王。
  張老三額頭上又滲出了冷汗。
  當羽鴻意停在他的面前時,張老三甚至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在這個山寨裡當家作主這麼多年,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有那個底氣,他分得出來。毫無疑問,羽鴻意這一身的氣息,是只有真正殺人無數才養得出來的。
  若是換個平常時候,張老三或許還不至於僅被氣勢嚇倒。
  但看看地上那兩個生不如死的人彘,想想之前慎思那兇殘的行徑,兩相對比之下,他終究還是慫了。
  “少俠,真不好意思啊,我剛才出了個神,你問了什麼來著?”很快張老三便再度將五官擠成了一團花,連連笑道,“哦,我想起來了,和你們一起的那個姑娘是吧?她就在那邊的房裡,好好休息著呢,我領你過去看看?”
  周圍那些本來蠢蠢欲動的山匪,看到張老三這態度,也紛紛將視線移開,打消了招惹羽鴻意的主意。
  “她現在情況如何?”羽鴻意又問。
  晴思還活著,失去了一條腿,這是羽鴻意已經知道的答案。那條腿當時羽鴻意撿到了手裡,如今也被慎思帶了回來,和被羽鴻意當做武器的那根獸角放在一起。至於其他的,比較幸運,晴思並沒有失去更多肢體。
  但晴思渾身的皮膚都被割開了小口,被那些蜘蛛下了卵進去,就連臉上也沒能倖免。這對一個姑娘而言是十分殘忍的遭遇,卻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能在那蜘蛛巢穴裡活到慎思去救。
  幸好這個寨子裡的人對於如何處理這種情況是有經驗的,已經幫她把全部蛛卵都弄了出去。
  羽鴻意點了點頭,雖然不免唏噓,卻終究松了一口氣。
  “對了,這小子有沒有讓你們再去那蛛林裡看看?”羽鴻意又道,“那些巨蛛身上的好東西可不少,不能浪費,最好快點派人去取回來。”
  張老三一驚,斷然拒絕道,“那片蛛林十分危險,怎麼能冒然……”
  “你還不知道嗎?”羽鴻意挑起眉梢,“那蜘蛛巢穴已經被我們給清了,蛛王蛛後都死了,就算還剩下一些漏網之魚,也就是些不成氣候的小貓兩三隻,你們難道還對付不了?”
  張老三瞠目結舌,將他看了半晌,發覺他不是在開玩笑,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算是徹底相信這兩個人惹不得了,不禁慶倖剛才自己慫得太英明。
  待到張老三點好人派了出去,有一個小嘍囉跑過來告訴羽鴻意,晴思醒了。
  羽鴻意正將慎思搬到床上,聞言連忙叫此人領路。


第21章
  羽鴻意隔著門縫看到晴思時,這姑娘已經起了身,正坐在那兒低著頭,右手捧著臉上的傷口,左手隔著被褥摸著那條空蕩蕩的腿。神情看著平靜,其實滿滿都是透著麻木的悲傷。
  可是當羽鴻意推開房門,走進去時,晴思看到他,又連忙在那張臉上掛上了笑容,“公子,你可算是來看我了。這次你們把我救出來,我還沒謝謝你們呢。”
  羽鴻意抬起視線,正對著她的眼睛。
  被這麼默默看了半晌,晴思臉上的笑容漸漸開始有些掛不住。
  “你和你那個弟弟一樣,”羽鴻意道,“喜歡逞強。”
  “還、還好……公子你別這樣說……”晴思磕磕絆絆地,繼續勉強笑著,“就是臉上傷著了,有點難過,幸好反正我本來也不好看……”
  話說到這兒,她終究鼻端一酸,連忙用手指在眼睛周圍一摁,強忍著才能不直接哭出來。
  “以後你打算怎麼辦?”羽鴻意問她。
  晴思搖了搖頭,右手在腰下那處空蕩蕩的位置握緊了,把那裡的被褥都幾乎攥成了一個死結,“我、我……”
  她終究只是個普通的姑娘,哪怕強顏歡笑也有限度,此時終於是徹底控制不住了,眼淚連珠似的往下掉,“對不起,對不起,公子,你和慎思好不容易把我給救出來,你還因此而受了傷,我、我卻……真的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們,我不該胡亂往林子裡面跑,我差點就把你們也給害死了……”
  “晴思,”羽鴻意拍了拍她握成一團發抖的手背,“當時的情況我們都知道,你的選擇怎麼也不為錯。”
  可眼淚開了閘便再也止不住,晴思不住地搖著頭道,“從今往後,我越發會是個拖累了。”
  羽鴻意歎了口氣,又在她手背上多拍了拍,便起身離開了這裡。
  將晴思那強行忍耐的抽泣聲掩在門後,羽鴻意回去將自己那根獸角取來,又找到了晴思那條斷肢。而後他又問了問之前被他剝皮剝到一半的那頭凶獸,得知剩下那一半的毛皮仍舊還留在那兒等著他繼續剝,凶獸則整個人被拖入了倉庫之內。
  羽鴻意便從倉庫裡面將那凶獸找到,用獸角代替砍刀,繼續上次未完成的工作。
  這次沒有任何人圍觀,他的速度更塊幾分,不多時就有一張完完整整的毛皮被擺在了邊上,散發著炙熱的火炎氣息。羽鴻意卻沒有停下他的工作,而是將獸角的尖端又小心翼翼地刺入肉筋之中,把獸筋仔仔細細挑出了許多。
  最後他帶著這些清洗乾淨的獸筋,以及晴思的那條斷肢,又一次回到了這姑娘房中。
  “你未必就已經永遠失去了這條腿。”羽鴻意在她床沿稍稍蹲下,要她挑開被褥,露出被截斷的腿根。
  仔細看了那被截斷的傷口許久,羽鴻意將那條斷肢取來,仔仔細細將它們貼合。
  “公子?”晴思起初有一些茫然,後來察覺羽鴻意要做的事情,又開始驚慌失措,“這種事情,這種事情,不可能……”
  “是可能的。”羽鴻意簡明扼要答了一句,堵了晴思的話。
  他起身用燭火將那獸角尖端燒了燒,又拿來那些獸筋,用角尖挑著,一點點送入晴思血肉之內。從腿根紮入,從斷肢穿出。晴思疼得打顫,卻不由得目不轉睛追尋著他的動作,甚至屏息靜氣,不敢有一點打擾。
  足有幾個時辰,羽鴻意額頭的上都往下滴了,他終於將斷肢的每一塊肌肉都和晴思身上的創口縫合。再將獸筋用力一扯,兩部分血肉便徹底密合,擠出醜陋的傷疤。
  這顯然並不能叫成功,晴思依舊絲毫無法感覺到那條斷肢。
  儘管如此,晴思用手撫摸著並排擺在床上的雙腿,還是感動得兩眼通紅,心裡一塊地方似乎被填滿了。
  與這充實感相對的,又是她對面對羽鴻意時深深的自責,“公子,你不用這麼對我……我有什麼資格能讓你對我這麼好?”
  “資格?”羽鴻意抹了汗,坐在床沿問她,“需要什麼資格?”
  “我是公子的下人,分明應該由我來照顧公子,由我來保護公子才對。”晴思說著,眼眶裡又溢出了許多水珠,“可是晴思無能,非但眼睜睜看著公子在我眼前……還連你也照顧不好,連累你救我,連累你為我做這麼多事。我分明是沒有這個資格的,可我……你對我做這些事,實在不符合我的身份……”
  但是她沒法拒絕羽鴻意的舉動,沒法抵抗肢體恢復完整的誘惑,這使得她心中越發自責,越發覺得自己受之有愧、厚顏無恥。
  羽鴻意卻只是歪了歪頭,“身份?”
  說這兩個字時,他的語氣中甚至帶著嘲諷,“侯府裡面的身份嗎?我們既然都已經離開了那個地方,又還管什麼身份。”
  晴思抬起眸光看著他,雖沒有說話,羽鴻意卻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總有一些人,以為身份是由上天註定的。生而貧困,就該一輩子居於人下。這種事情就連她自己也不會覺得有絲毫不公,反倒覺得理所當然。
  對這樣的人往往說不通道理,但羽鴻意可以告訴他們一個事實。
  “晴思,你覺得我在剛出生的時候,是一個什麼身份?”
  晴思茫然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我是一個奴隸。”羽鴻意低下頭,重新將雙手放在她的斷肢之上,調動體內那些法力,認真覆蓋上去,“就是那種,很多時候都被關在籠子裡,主人想對我們做什麼就能對我們做什麼,沒有一點反抗的資格,哪怕被活生生玩弄至死也理所當然的奴隸。比你們這種富貴人家的下人要不堪得多了。要說身份,我才是最低賤的。”
  晴思睜大了眼,太過意外,半晌都沒有吭聲。
  “結果到了現在……截止我遇到你們原來的公子,來到這個世界為止,除了我自己,再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說我是個奴隸。”羽鴻意笑了笑,“人的身份確實會有差,但身份不是註定的。很多時候,只要付出足夠的努力,你能自己決定你的身份。”
  暖意從被截斷的腿部泛出,晴思赫然發現,就連那斷肢也似乎是溫暖的,似乎她已經能夠感受得到。
  羽鴻意的法力有限,不過片刻就停止了這舉動,那些暖意卻仍未褪去。
  晴思也確實能感受到了。雖然微弱猶如細絲,這細絲般的感觸確實正從斷肢處隱隱約約傳來。聖愈術的效果,確實非比尋常。
  “一次不夠,”羽鴻意道,“從今天開始每日一次,雖然無法恢復成原本的樣子了,至少可以讓你能夠用雙腳站立。”
  晴思不住點著頭,淚如雨下。
  “不要再想什麼資格不資格的事情了。”羽鴻意笑著搖了搖頭,“你怎麼會沒有資格?你隨著我一路出來,便算是我的人。既然是我的人,我對你好,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晴思淚水一滯,臉頰上不禁微微泛起緋紅。
  而後羽鴻意收拾了東西,從這房裡離開,正巧看到慎思正站在門後。
  “小子,醒得挺快嘛。”羽鴻意問,“站了多久了。”
  “……從你說你的身世開始。”
  羽鴻意笑了笑,只問了一句“為什麼不進去”,便從慎思邊上擦身而過。
  慎思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很不平靜。眼前的這個人,好像無論何時都能讓他驚訝。而無論驚訝過多少次,他又總能發現,其實他對他瞭解依舊是那麼微不足道。
  這令慎思有一些不甘,不知為何總想知道得更多一些。
  但此時他將羽鴻意叫住,卻是為了另外的事情,“你和我阿姐說那樣的話……她一個女孩子,不太合適吧?”
  “是嗎?”羽鴻意目露茫然,“哪不合適了?”
  “她是個姑娘!”慎思咬牙強調,“你居然對她說出剛才那樣的話,究竟是何居心?”
  這還能有什麼居心?
  羽鴻意簡直奇了怪了,那句話那麼正直,和性別有絲毫關係嗎?
  這個事情,他覺得必須解釋清楚,“你可能是誤會了,我對她沒有任何特殊。你們是一起跟著我出來的,在我看來,你也一樣是我的人。”


第22章
  慎思聽完羽鴻意那句話,臉色頓時變得十分古怪,一會黑一會白的,變來變去,最後憋成了青色,像是便秘了似的。幾番欲言又止,慎思最終歎了口氣,一聲也沒吭地掉過了頭去,轉而進房向他那阿姐噓寒問暖。
  羽鴻意被晾在原地莫名其妙,只覺得這小子是不高興了。
  不高興便不高興吧。既然兩人都已經無事,他要忙的事情還多著。
  羽鴻意重新回到了倉庫,繼續折騰那些被剝下來的凶獸毛皮。
  他將毛皮整整齊齊地在地上鋪平,指尖撫摸其上紋路。其層層疊疊,看起來精緻而美麗,卻並不複雜。紋路中的一大部分只是裝飾性的花紋,唯有經驗足夠的人才能分辨出花紋覆蓋下真正有用的那部分,也即是魔紋。因為凶獸等級不高,眼前這些魔紋功能比較單一,卻能在某些時候擁有重要的作用。
  一番端詳和思考之後,羽鴻意有了大致的想法。
  他找張老三又借了把刀,“那些毛皮我想拿走一半,沒什麼問題吧?”
  張老三臉頰一抽,敢怒而不敢言,笑呵呵道,“當然當然,少俠請隨意。”
  “骨頭和肉,我也想取一部分。”
  張老三臉頰抽了又抽,嘴唇抖了又抖,最後還是銀牙一咬,以一副砸鍋賣鐵保平安的架勢道,“沒事!少俠你想要的儘管拿去,不用和我們客氣!”
  羽鴻意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笑,“放心吧,虧不了你們的。”
  張老三表示不信這話……直到又兩個時辰過後,他之前派出去的人將巨蛛屍體運了回來。一個個堆在那裡,別提多麼壯觀。
  回來的人還說了,林子裡的屍體遍地都是,根本運不完。
  張老三圍著眼前這堆轉了半天,伸手在那油亮堅硬的加殼上不斷撫摸,只覺得整個人都被天下掉的餡餅砸花了眼。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一掐大腿,連忙去找羽鴻意商量這些巨蛛的分配。
  “說實話,這些東西都是我們一手獵下的,沒有平白給人的道理。只不過太多了,單憑我們實在吃不下。”羽鴻意道,“如果你們為我們提供足夠的方便,我們便用這些東西作為報酬,你看如何?”
  張老三哪能不同意?連連點頭哈腰,生怕羽鴻意反悔。
  羽鴻意便說了自己的所需,讓張老三先去準備著,自己則繼續埋頭處理手中毛皮。
  他按照自己的尺寸,將毛皮細細裁剪,浸在水中開始鞣制,想要做成一件貼身的皮甲。其中工序比較繁瑣,但這邊世界裡的其他人連個皮都剝不好,羽鴻意不得不親力親為。
  趁著浸泡毛皮的時候,羽鴻意又拿起銼刀,取了一塊長直的骨頭開始打磨。
  正忙活著,忽然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他的手背,阻了他的動作。
  羽鴻意抬頭一看,是慎思。
  慎思另一隻手正端著一碗藥,“忙了幾個時辰了?”
  羽鴻意看了看天色,大概過了小半日。
  “昨晚你還疼得整個人都蜷在一起,不過躺了一晚上,就全好了?”慎思將藥碗擱在了他的邊上。
  “又不是打打殺殺,忙一點有什麼打緊?”羽鴻意嘀咕了一句,拿起藥碗,順便問了一句,“療傷的藥嗎?”
  “可以療傷,也可以治病,”慎思答道,“安胎效果也很好。”
  羽鴻意一口藥水剛剛含到口裡,聞言差點直接噴了出去。
  好半晌,他才艱難地將這一口藥咽下。
  同時羽鴻意忍不住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如此看來,這個孩子應該是還在的……挺好的。
  等到全部藥水入腹,一股暖意油然而生,渾身舒暢,就連經絡裡暗傷所帶來的隱痛也頓時淡了許多。
  羽鴻意頓了頓,將藥碗舉高兩分仔細端詳,“別說,這藥的效果還真的挺不錯。”
  “必然的。”慎思挨在他邊上坐著,撿起他之前打磨的那根骨頭看。
  “之前我暈迷的時候,你也給我服過一次?”
  “是啊。”
  “還有最開始在侯府的時候,你端給我的第一幅藥,也是這個。”
  慎思僵了一下,抬起頭將他打量兩遍,“……嘗出來的?”
  “有一半是嘗出來的。”羽鴻意道,“另一半是感覺出來的。當時我就覺得這藥奇好,之後再服的效果就差多了,還以為是心理作用。現在看來,分明是你給我的那些藥本身就不一樣。”
  慎思沉默了片刻,到底承認了,“後來的那些普通的藥,才是庫房分給你的。”
  羽鴻意敲了敲手中藥碗,“這個呢?”
  “玄龍參,幾年前侯爺在南邊弄到的,被庫房那些人當寶貝一樣收著,只供給夫人。”慎思答道,“這是其中一根。分了三次煎給你,剩下的也不多了。”
  “你偷的?”
  “……偷的。”
  羽鴻意這才搞明白了。當初晴思去找庫房,還差點被庫房當賊揍了,原來真凶是這個小子。
  一下子羽鴻意簡直樂不可支,片刻後卻回過味來。慎思去偷藥的時候,原主還沒將這身體交給羽鴻意。慎思是想要救原主的,只是沒來得及……就差了那麼一點點。
  難怪慎思曾在看向那李公子小院時露出那樣不甘的神情,難怪慎思會在他提及原主的死亡時失態。他曾經以為慎思和原主關係不好,如今看來簡直錯得離譜。雖然原主不信任慎思,雖然他們之間有著不小的隔閡,但在本心上,慎思是十分看重原主的。
  晴思也好,慎思也好,其實都是原主的人。只是原主已逝,羽鴻意替代了原主的位置而已。
  “難怪我說你們是我的人,你會不高興。”羽鴻意聳了聳肩,“是我一廂情願了。”
  慎思聞言一愣,扭頭看了他半晌,神情古怪。
  “有點遺憾,不過也差不多。”羽鴻意又道,“我已經找那些山匪要了山林裡的地圖。等他們把地圖拿來,再等晴思把腿養好,你就可以帶她出去,找個安全的地方好好住著了。”
  “……你不和我們一起出去?”
  “嗯,我覺得這山林裡面可能更適合我。雖然有些危險,挑戰和資源卻很豐富。我會在這裡多待上一段時間,多打磨打磨自己。”
  說著羽鴻意轉過頭,卻發現慎思的神情一點都不見欣喜,反而有點難看。
  片刻後,慎思起了身,十分不爽地走掉了。
  羽鴻意心裡真是納了悶了:又怎麼了?少年心海底針呐?
  之後的幾天,慎思也一直是這副古怪的樣子。
  他會時不時來找羽鴻意搭話,問些“你身體好些了嗎”,“你做這些東西是幹什麼的”,“你是不是什麼都會”,“你想你過去的家人了嗎”之類的廢話。但是每次羽鴻意一搭理他,沒聊著兩句,慎思就又會自行停止話題,一臉不爽地走掉,簡直叫人不知道該拿這小子怎麼辦。
  直到這一日,這個寨子裡來了一個客人。
  當時張老三又正在圍著那些巨蛛轉圈,摸著甲殼直流口水,心中即高興這平白得來的好處,又擔憂那兩個災星究竟得住多久,不禁陷入“好怕他們留下,又好怕他們不留下”的糾結之中……
  忽然有小弟跑來向他彙報,“老大,葉娘娘來了!”
  張老三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這個人來。葉娘娘是個綽號,指的是趙黑皮那邊的二把手,葉涼。
  這人怎麼忽然跑過來了?張老三順著小弟指的方向一看,頓時兩眼一黑。
  葉涼身邊還跟著另一個人,正是張老三當初派到趙黑皮那邊去的。只是後來事情太多,張老三給忘了,真忘了啊!
  剛巧羽鴻意抱著浸泡好的毛皮從倉庫裡出來,準備叫張老三派人曬一曬。
  張老三剛哆嗦著將毛皮接過,葉涼就走過來了。
  他將羽鴻意上下一打量,問張老三道,“就是這個嗎?”
  “是……不、不是!”張老三簡直都要嚇跪了啊!要是讓人知道他曾經試圖將羽鴻意賣給趙黑皮,他還能有命在嗎!
  “沒有什麼是不是的!”張老三色厲內荏道,“上次和你們說的事情作廢了,你回去吧!”
  “嘿,張老三,這事可就不地道了。這筆交易是你提的,我千里迢迢把你要的東西都帶來了,你說作廢就像作廢?想得倒美。”葉涼說著,伸手抓住羽鴻意衣領,直接將他衣服扯開,“該不會貨不對板,其實不是花族人吧?我得先驗驗貨。”
  花族男人,都會在肩頭有一個三片花瓣一樣的印記。葉涼此時就直接把羽鴻意的衣服扯開了大半,露出整個肩膀來。
  羽鴻意神色平靜,靜靜看著事態發展。
  張老三腿一軟,幾乎暈迷。
  慎思從晴思的房裡出來,剛好撞到這一幕,頓時整個人都炸了。


第23章
  張老三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連忙撲過去,簡直想要直接抱著葉涼把他拖走。結果還沒來得及碰到葉涼的衣服角,就見一道黑影飛也似地襲來。
  慎思二話不說,照著葉涼的胸口就是狠狠一踹。
  葉涼連忙抬起手臂。
  慎思盛怒之下力道可怕,險些將這手臂給踹斷。
  葉涼也怒了,抬手就想揍回去。結果慎思輕易就將這反擊化解,還反手就在這人臉上砸了一拳,雙腳也不停踹去。葉涼左支右擋,很快便被逼得抱頭鼠竄,只得連連朝張老三叫喚道,“這瘋小子哪裡來的?還不快叫他住手!”
  值得一提的是,葉涼肚子前面好像揣著一個東西,護得還挺緊。
  至於張老三,在一邊看到現在簡直都快被嚇出了心臟病,哪裡還有膽子插手?
  最後還是羽鴻意看夠了戲,道了一句,“慎思,算了。”
  慎思竟也出奇聽話,聞言立馬停下了胖揍的動作,後退一步,擋在羽鴻意身前。他的臉色依舊難看,看著葉涼的目光就像是看階級敵人。
  “嘿。”葉涼這才回過味來,大概猜出了是怎麼一回事。
  他也是個乖覺的,看著自己打不過,便根本不找慎思算帳,直接揉著自己被揍青的臉頰沖張老三叫嚷,“什麼情況?這是你的待客之道嗎?想和我們打仗了啊?”
  張老三那個心理苦啊,兩邊都不敢得罪哇,只能硬著頭皮和稀泥,“誤會……都是誤會……”
  此時羽鴻意已經重新穿好了衣服,開口問那葉涼,“你是什麼人?”
  “你爺爺我姓葉名涼,趙老大手下頭號走狗!”葉涼這句話說得那叫一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還眉梢一挑,頗為得意。
  說完他也沒把羽鴻意太放在眼裡,又去針對張老三道,“張老三,你好好想想該怎麼賠吧,不然我在趙老大那兒一說,你別想討得了好。”
  至於慎思,葉涼已經在心裡定性成一個小瘋子,連視線都特意繞開了。
  羽鴻意不禁笑出了聲。
  “笑什麼?”葉涼不樂意了,“我和這裡的老大說話,你有什麼意見?”
  “沒有意見,只是覺得有些有趣。”羽鴻意道,“我本以為這山林裡面只有土匪,沒想到居然還有……軍人。”
  此話一出,正逮著張老三不停聒噪的葉涼頓時靜了。
  慎思和張老三都面露意外,連四周的氣氛也古怪起來,靜得仿佛能聽到細針落地。
  好半晌,葉涼轉過視線,將羽鴻意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輪,目光中凝著之前沒有過的重視,“你說什麼?”
  “我看你方才出招,有軍隊裡的味道。”羽鴻意微微歪著腦袋,“難道我看錯了?”
  自然是沒有錯的,不然葉涼也不會被噎得半晌都說不出來一句話。但葉涼站在那裡,不知將羽鴻意打量了多久之後,卻又笑著反駁道,“不,這個林子裡確實只有土匪,沒有什麼軍人。我之所以特地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我們老大對花男感興趣,想把你買回去。軍人會做這種事情嗎?別開玩笑。”
  這句話,葉涼說得寂寥,邊上張老三卻幾乎暈了過去。
  “哦?”羽鴻意看著張老三,笑了笑,“原來是這這麼回事?”
  “少少少少俠,沒有,絕對沒有,莫要聽他胡說!”
  “張老三,睜眼說瞎話也打點草稿?”葉涼冷笑,“用翻山獸換你們這邊的花男,不是你說的?翻山獸我都帶來了!”
  說罷,他撩開衣服,將原本藏在肚子裡面的東西抱了出來。
  眾人視線集中在那東西上面,一個兩個的神色都變得特別古怪。
  那居然是一隻小小的幼崽,軟軟趴在葉涼手心。這幼崽軟軟轉著小腦袋,看著這陌生的環境,被四周氣氛嚇得往裡軟軟一縮,還軟軟“啾”了一聲。
  張老三嘴角抖了抖,又抖了抖,終於忍不住勃然大怒,“你敢說這是我要的翻山獸?這是什麼玩意!”
  “這不就是翻山獸嗎?你也沒說非得要我們家那兩頭大的啊,這是它們上個月剛下的崽。”葉涼將小翻山獸舉起來,蹭了蹭那小腦袋,而後又重新將它塞回到衣服裡面,哈哈大笑道,“你承認就好了。我按照你之前說好的行事,誠實守信,給誰評理都說不出錯來,不要弄得好像我是個惡人。”
  說完這話,他看了慎思和羽鴻意一眼,又朝著張老三狠狠一瞪,轉身就走。
  他卻沒有離開這個寨子,而是直接踹開一間房門住了進去,頗有不好好給他一個交代就不走了的架勢。
  慎思憤怒的目光轉到張老三身上。
  羽鴻意也看著張老三,臉上微微帶笑。
  張老三在這壓力之下幾乎七竅升天,最後噗通一聲,竟當真直接跪下了,“少俠!你聽我解釋啊!”
  “你儘管解釋。”羽鴻意笑道,“我聽著。”
  “我、我,我……”張老三被嚇得瞎話也不敢編了。越是拼命想著主意,他的一顆心就越沉。這個事情根本沒法解釋,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作死。
  最後張老三心一橫,為了性命連臉都不要了,竟乾脆朝羽鴻意磕了三個響頭,“少俠!不,大俠!當初確實是我鬼迷心竅,是我不得好死,但那是因為我還沒傾聽過大俠你的教誨!是因為我被豬油蒙了心啊!可是在遇到大俠你之後,我無時無刻不被你的大義感動,已經知道曾經的我是多麼可恨,已經改過自新了啊!大俠,求你給我一個機會,我必定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羽鴻意眉梢一挑,“你這意思是,要投效我?”
  “對,投效!我要投效大俠你!”張老三連連叫道,“從今往後,我就是大俠你的人了!我會每日傾聽你的教誨,只求能痛改前非,徹底和過去那個錯誤的我分道揚鑣!”
  為何是求羽鴻意,不是求慎思?除了因為這次的事情和羽鴻意關係最大,張老三心裡算盤也打得很響:雖然最開始嚇到他的是慎思,但羽鴻意的氣勢顯然更高一等,再加上慎思對羽鴻意的態度也是言聽計從,只要羽鴻意願意收他,慎思便斷然不會再為難他。
  張老三卻沒想到,他這一遭,反倒是把慎思給得罪了。
  看著羽鴻意有想要點頭的趨勢,慎思心裡就是一團無名火,竟直接拉住羽鴻意,將人拖走了。
  羽鴻意被他拖到房中,茫然問他,“怎麼了?”
  “那土匪頭子是什麼人,你還真想收下他不成?”慎思怒道,“那就是個無賴!”
  “我知道他是個無賴。”羽鴻意笑,“難道我治不住嗎?”
  慎思被噎了回去,臉色陣紅陣白,總之就是不高興,“你難道就缺這麼一個手下?偏得要這種人?退一萬步說,就算你真缺手下,這種人排的上號嗎?他能在你這裡當個走狗的走狗就不錯了!”
  簡單來說,讓這小子不滿的不是別的,而是張老三在被他收了之後可能會有的地位。現在羽鴻意等於一個光杆司令,張老三在這時候貼過來,怕是以後要成為心腹。想到這種事情,慎思就忍不住渾身難受。
  羽鴻意卻還沒聽出味來,“別說得好像已經有很多人排著隊要給我效忠一樣。以後或許很多,但現在只有這一個啊?”
  慎思的臉色糾結起來。
  羽鴻意也懶得陪他糾結,推開門就想走出去。張老三還跪在外面等著。
  “我!”就在這個時候,慎思終於忍不住叫道,“你如果真缺人辦事,為什麼不先問問我?難道我有哪裡比那個東西差了?”
  羽鴻意停下腳步,回過頭,用驚訝的目光看了他好半晌。
  “你不差,你很好,很難找到比你更好的了。”而後羽鴻意問他,“可你願意效忠於我嗎?”
  慎思又安靜下來,臉色變來變去,半晌沒有吭聲。
  羽鴻意笑了笑,暗道我就知道。
  他何嘗不想要一個這麼完美的手下?可是這小子傲,這小子從骨子裡就傲,太明顯了。羽鴻意不認為慎思有可能心甘情願效忠於任何一個人,哪怕對原主都談不上忠誠,更何況是對他。但是一個合格的手下,又必須要有一顆忠誠的心。
  “順便告訴你,在我們的國家,如果你想對一個人表達你的忠誠。”羽鴻意搖了搖頭,有些嘲諷地道,“你得單膝跪地,親吻對方的腳尖。”
  果不其然,慎思的臉色一下子比鍋底還黑。
  “怎麼樣,小子,難道你能做到嗎?”羽鴻意哈哈一笑,再一次推開房門。
  忽然慎思就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將他拽回來,丟到了床上。
  羽鴻意懵了。
  只見慎思徑直跪了下去,也沒人教,就是一個標準的單膝跪地,然後便把羽鴻意一隻腳往自己嘴邊抓。
  要命,來真的?
  羽鴻意大驚失色,連忙將自己連鞋帶腳地往回抱,“等等等等等,我剛才開玩笑的……不用腳尖,真不用腳尖!衣角就可以了!”


第24章
  慎思半跪在床頭,將羽鴻意的衣角扯了一片過來,貼在唇邊。說來也奇怪,他本來滿心的焦躁,在這一瞬間卻突然像是被撫平了。他靜靜維持著這個姿勢,好半晌,一動不動。
  羽鴻意也漸漸從方才的驚嚇中緩了過來,坐在床沿,看著底下這個少年。
  “你要效忠於我?”
  “是。”
  “你願對我交付你全部的忠誠,時刻以我的意志為先,絕不背叛?”
  “是。”
  “永不後悔?”
  “是。”
  “為什麼?”
  “……”
  慎思沉默片刻,抬起了頭,漆黑的眸子正對著羽鴻意的視線。羽鴻意也看著他,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一種莫名的靜怡氣氛在兩人之間流轉,勾勒出難言的虔誠。
  好吧,或許有些話確實不必言說。
  “我接受你的忠誠。”最後羽鴻意道。
  他並起雙指,以指代劍,在慎思肩頭輕輕拍了三下。不管從哪方面說,這都實在談不上是一個標準的授勳儀式。但在羽鴻意的心裡,只要有了這個過程,慎思便和他在赫貝爾大陸正式授勳過的那幾個騎士毫無差別。
  做完這些,羽鴻意的手指落到慎思頭上,揉了揉他的頭髮,“好孩子,起身吧。”
  慎思站了起來,卻又別開視線,顯得有幾分彆扭。
  “說實話,我真的挺意外的。”羽鴻意笑了笑,“抱歉,看來我以前對你有些誤會。”
  “不。”慎思低聲呢喃,“其實我也很意外。”
  羽鴻意一愣,“你意外什麼?”
  當然也是意外方才的那種舉動……哪怕對慎思本人而言,這也是之前完全沒想過的結果,是真真正正的一時衝動。
  但若細想,這卻又是必然的。最初相識時,他曾以為羽鴻意並不是個多麼特殊的人,也曾對羽鴻意的許多選擇感到無法理解,如今卻早已心悅誠服。
  他因為羽鴻意才順利救回自己的親人,又因為羽鴻意才知道,世上竟有人能活成這樣。
  永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永遠不會為自己的選擇後悔,堅定而又肆意。
  讓他敬仰,讓他渴望,讓他忍不住探究,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讓他想要守著這個人一輩子。這是忠誠嗎?慎思並不知道。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在這一瞬間,這些時日積壓在慎思心中的莫名糾結已經一掃而空。哪怕他知道他的身份其實並不允許他輕易效忠於人,哪怕這一選擇大概會讓許多人氣得再死一次,也和如今的他沒有什麼關係。
  他身心舒暢地朝羽鴻意笑了笑,打開房門,跟著羽鴻意走了出去。
  外面張老三還在那跪著,急得都快脫了一層皮。
  此時羽鴻意再想將張老三收為手下,慎思就沒有絲毫意見了。因為心情好,慎思面對張老三時甚至還和顏悅色,反倒把張老三嚇了個夠嗆,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涼颼颼的。
  羽鴻意順手將張老三現有的勢力也都收了過去。
  張老三一臉肉疼地點了頭,也不知道該慶倖終於逃過一劫,還是該悲哀自己如今也成了小弟。
  隨後,羽鴻意又問了問那葉涼的事情。重點問的是葉涼背後的勢力,也就是那個趙黑皮。
  “老大,你對那個傢伙感興趣?那是個變態啊。”張老三一張臉皺成一團,生怕羽鴻意又想起險些被賣過去的事情,“但除了這一點之外,趙黑皮那個人還是挺地道的……”
  三言兩語,張老三給描述了個大概。
  趙黑皮等人,也是這山林的一群土匪團夥,但檔次要比張老三這邊高上一些,算是附近最大的一家。沒人知道趙黑皮以前是做什麼的,只大約聽說是來自于南丹。趙黑皮這個人還挺有趣,明明是土匪卻喜歡和人講道義,明明勢力碾壓周圍卻從不強搶明奪,看中了什麼都公平交易。
  唯有一點,趙黑皮喜歡花男。相比平常男女,花男都是稀罕貨,價格很高。但趙黑皮只要遇到就會找機會買到身邊,七年間買了好幾個,通通放在一個城裡養著。
  “當然,販賣人口的都是混蛋。”張老三看著羽鴻意臉色不對,連忙點頭又哈腰,“我已經改過自新,以後再也不會幹這事了……”
  羽鴻意卻沒和他計較這事,只皺眉問道,“放在城裡?難道他可以隨意進城?”
  “是啊,我們這些人都沒辦法進城,只有趙黑皮有這個本事。”張老三滿臉羡慕地點了點頭。
  因為防備凶獸之故,此方世界的城邦都是外緊內松,出來容易進去難。一般的山匪,都是因為失去了容身之所,入不了城,實在沒辦法才會跑進山林。趙黑皮卻不同。趙黑皮和各方勢力都經營了關係,比尋常山匪要多許多便利,甚至常年為林中山匪和其他勢力牽線搭橋,幫助張老三等人販賣所獵凶獸,從中抽取利潤。
  如此看來,那個趙黑皮確實不是簡單人。這樣的勢力,與其說是土匪,不如說已經是個雄踞一方的幫派。而又正是這樣的勢力,才是羽鴻意現在最需要的。
  羽鴻意的神情鄭重了些,表示要和那個葉涼好好聊聊。
  張老三毅然走在前面引路,來到葉涼所霸佔的那間屋子前面,也不客氣,直接踢開房門道,“葉小弟,你不是要討說法嗎?現在能和你談說法的人來了!”
  大門一開,只見葉涼正站在桌邊,那頭翻山獸幼崽被他頂在頭上,兩隻小爪子正軟軟地踩著他的臉。
  “啾?”
  “…………”
  葉涼連忙將那小翻山獸拿了下來,尷尬地咳了聲,“怎麼不敲門啊?”
  “誰知道你有這癖好!”張老三不忍直視地罵了一句,將羽鴻意和慎思領進去,又指著羽鴻意道,“先給你介紹一下,從此以後,這邊的老大就不是我了,是他!”
  葉涼眉頭一挑,將小翻山獸放在桌上,“你在開玩笑?”
  “鬼才和你開玩笑!”
  小翻山獸伸出細細的爪子,在光溜溜的桌面上滑了滑,開始慢悠悠地爬動。
  羽鴻意看了張老三一眼,打斷了那沒營養的對罵,又拉開桌旁一張椅子坐下。他本想說點開場白,看到眼前的畫面,卻忍不住頓了一頓。
  小翻山獸正爬到桌邊,抬起黑豆子一樣的眼珠看著他。
  下一刻,只聽一聲高興的“啾”,這毛茸茸的小東西抬起前肢,看似想要撲到羽鴻意懷裡……卻沿著桌沿筆直翻了下去。


第25章
  葉涼急得一下子蹦了起來。
  羽鴻意離得更近,更快一步伸出了手,穩穩將這小東西接住了。入手比想像中還要鬆軟,像一團毛球,指尖要穿過厚厚的絨毛才能觸到裡面溫熱的軀體,也是軟乎乎的。
  小傢伙看似十分高興,小爪子緊緊抱著羽鴻意的指尖,還“啾啾”地把小臉貼上去蹭。
  葉涼麵露驚異,看了他半晌,緩緩坐了下去。
  羽鴻意合攏雙手,將小翻山獸籠在裡面,輕輕揉搓了一下,只覺得掌心處軟得仿佛快要化掉。
  “咳,”葉涼不禁咳嗽一聲,“先把它放下吧。”
  羽鴻意看了他一眼,雙手忽然鬆開,將那幼崽用力往上一拋。
  葉涼猛地又站了起來。
  小翻山獸落下,再度被羽鴻意穩穩接住。然後葉涼就眼睜睜看著他在那裡拋高高,再拋高高,拋了一遍又一遍,玩得根本停不下來。那小崽子也完全不知危險,半空中不斷翻滾,揮舞著爪子變換各種姿勢,“啾啾”叫喚的聲音聽起來別提有多歡喜。
  起初葉涼看得有些心驚膽戰,見羽鴻意一直沒有失手,也就安下心來,只是目光越發凝重。
  要知道,小翻山獸雖然才一個月大,但爪子已經很鋒利。這爪子平時是收在肉墊裡的,被拋在空中時卻必然會伸出來。偏偏幼崽的身體又很軟,如此一而再地拋高再接住,不僅得準確避開爪子,還要控制指尖的力道不傷著它,一般人根本不敢這麼玩。羽鴻意這是在故意給他秀呢。
  但最令葉涼驚訝的,其實並不是這個。
  過了半晌,羽鴻意終於停了下來。小翻山獸落在他的掌心,埋頭蹭了好幾下,而後甚至抓著羽鴻意的衣服爬了上去,一路爬到羽鴻意的肩膀上,軟軟蹭著頸窩,別提有多黏糊。
  這小東西竟然如此親近羽鴻意!這才是最令葉涼驚訝的事情。
  他可不覺得這是因為羽鴻意看起來人畜無害一臉親和。實際上,越人畜無害一臉親和的人,越容易被那小崽子一爪子拍在臉上,理都不會理。
  是的,別看這小東西似乎非常純潔可愛,其實是個心機婊。欺軟怕硬,骨子裡極端慕強。如果對方沒有一定的實力,它連看都不會看上一眼,只有感受到真正的強者氣息才會主動貼上去賣萌。哪怕葉涼自己,也是因為日日給它餵食,才讓它勉為其難願意踩上兩腳。
  “這小東西挺可愛。”羽鴻意用指尖戳了戳它的腦袋,“我若想要,該拿什麼來交易?”
  葉涼將他打量了半晌,笑了笑道,“當然是你自己。”
  “哦?”
  “我帶它過來,本來就為了換你的。”葉涼重新穩坐椅上,“結果計畫不如變化,張老三這個慫貨居然毀約。我只能直接和你談了……只要你和我走一趟,這小東西就直接給你了,如何?”
  “不如何。”羽鴻意問,“沒有其他條件可以談?”
  葉涼搖頭,“沒有。”
  “好吧。”羽鴻意歎了口氣,將小翻山獸從脖子邊撕下來,掰開它嗷嗷勾著衣領的爪子,放回葉涼懷裡,“交易破裂,你可以回去了。”
  葉涼愣住了,顯然沒想到這個發展。
  羽鴻意拉開椅子起了身。明明最開始他是主動要來談的,此時卻帶著身後兩人徑直就往門外走,完全沒個想好好聊聊的樣子。
  “你等等。”葉涼連忙叫住了他,“幹嘛不願意?我們又不會虧待你。我保證,如果你隨我去趙老大那兒,絕對會過得比你留在這兒好得多。”
  “是嗎?”羽鴻意伸手指了指張老三,“你說,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張老三頓時抓住表現時機,紅光滿面道,“老大你在這兒,你就是這兒的土皇帝,我們大幾十號人全都聽你的,有什麼好的都會給你供上!如果你隨他走了,在那兒還得看別人臉色,哪裡能比呢?”
  羽鴻意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朝外面走去。
  “等等!你再等等!”葉涼急了,乾脆跑過來攔在他們前面,“開什麼玩笑?本來就是談好的交易,說毀還真想毀得徹底?還害我平白被揍一頓?你們這樣不給我們面子,別怪我們……”
  “一對巨蛛螯齒。”
  “啊?”
  “毀約的賠償。”羽鴻意道,“不能更多了。”
  巨蛛螯齒的價值不菲,作為違約金絕對綽綽有餘。葉涼心中算盤一打,頓時還真有一點心動。但他很快一個激靈,憶起了此行的任務,“別這樣。巨蛛螯齒就這麼給出來,難道你們不心疼?我也不是那種愛敲竹竿的人啊。不如就隨我走一趟吧,走一趟怕什麼,虧不了你的……”
  羽鴻意不說話了,似笑非笑看著他。
  葉涼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閉上了嘴。
  “葉小弟。”羽鴻意開了口,“話都到了這個地步,你們有什麼目的,就直說了吧。別提什麼只是因為你們老大喜歡花男了,我不信。”
  葉涼臉色微變,卻還嘴硬,“為什麼不信?”
  “聽說你是二把手。”羽鴻意道,“二把手親自來提貨,本來已經很不可思議。何況你還如此糾纏不休,這不是面對一單普通交易的態度。”
  葉涼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泄了一口氣,歎息著又坐了回去。
  羽鴻意果然不再作勢要走,筆直看著他。
  氣氛一時間非常安靜。
  “好吧,我說實話。”好半晌,葉涼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箋,放在桌上,慢慢開了口道,“你認識……關陽侯嗎?”
  羽鴻意眉梢一挑,身後慎思也是臉色一變。
  關陽侯,也就是那侯府的主人,更是統領整個關陽郡的領頭人。他們雖然已經逃離侯府,此時聽到這個名字,卻也不覺得意外。
  “果然是你,你就是那個前些天從關陽侯府裡出來的。”葉涼看著兩人神色,嘖嘖兩聲,“關陽侯如今正在找你回去。”
  羽鴻意勾起嘴角,雙唇輕輕一碰,俐落地說了三個字,“他做夢。”
  “他給我們來了信,指望趙老大會幫這個忙。”葉涼又戳了戳那信箋,“開價五十萬兩白銀。”
  話音一落,慎思已經走到他的右邊,與羽鴻意成犄角將他困住。
  “但我們家趙老大,其實和那個廣陽侯不是很熟,只是有過幾次生意上的往來,還是蹭的別家勢力的順風車。平常時候,廣陽侯並不將我們趙老大放在眼裡。”葉涼麵對他們這忽然洶湧起的敵意,反倒神色自若,笑臉輕鬆,“你們能明白嗎?既然連我們家趙老大都收到了這樣的信,廣陽侯便絕對不止找了我們一家。說不定你一出林子,就會發現漫山遍野都是想把你綁回去的人。就算你不出林子,也總會有鳥為食亡之徒,冒險進來找你。現在,你還覺得你能安心在這兒待下去嗎?”
  羽鴻意沉默了片刻,眉頭微皺,“寫信的是關陽侯本人,還是他的手下?”
  “是本人。”葉涼答道,“他人還沒回來,但信是加急的,用的是他手底下最好的信鴿,看起來十分重視這件事。”
  說句實話,本來看原主在侯府裡那邊緣的地位,羽鴻意沒想到關陽侯會這麼重視。但既然已經出了侯府,出了關陽侯的勢力範圍,就算對方再如何出招,他也不至於畏懼。
  哪怕對方試圖聯合周邊所有勢力……只要是不同的勢力,就不可能都是同一條心,總有空子可以鑽。比如眼前,不就是嗎?
  “你們的目的又是什麼?”羽鴻意問。
  “最開始嘛,當然是想把你送回去。”葉涼答道,“五十萬兩白銀呢,不要白不要。”
  “現在呢?”
  “我改了主意。”葉涼看著他,笑了笑,“錢財再多也是死物,我們更需要的是人才。加入我們,我們幫你避開關陽侯,如何?”
  羽鴻意搖了搖頭,笑而不語。
  “比起加入,我們更希望……”慎思心領神會,在後面開口。
  同時張老三也沒放過這個立功時機,大著嗓門叫道,“開什麼玩笑,這是你和我們老大講話的態度嗎?都是當老大的,難道那趙黑皮就……”
  “閉嘴。”羽鴻意眉頭一皺,怒視了張老三一眼,又朝慎思和顏悅色地點了點頭,“繼續。”
  張老三不禁淚流滿面,傷心自己竟然連一點爭寵的機會都沒有。


第26章
  “不願意加入我們,而是想與我們合作?”葉涼聽完了慎思的話,微微皺起眉頭,指尖在桌面敲了敲,“你搞清楚情況了嗎?想要合作,首先我們得有對等的實力吧……”
  “難道我們沒有嗎?”慎思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窗外,“這個寨子裡至少也有七八十人,你們想整個吞下,難道不會覺得胃口太大?”
  葉涼被噎了一下。張老三這邊這個寨子,本來就是他們的常年合作對象,確實沒有忽然吞併的道理。但他只是想拉羽鴻意加入而已啊,怎麼就變成要吞掉整個寨子了?
  可看張老三那鞍前馬後的樣子,這傢伙認羽鴻意為主,似乎還真是真心的。
  “好吧,退一萬步說,我們確實是對等的。”葉涼艱難地接受了羽鴻意已經成為此地老大的事實,又道,“要糊弄關陽侯,其實我們的風險很大。如果只是合作,我這邊憑什麼要為你們冒這麼大的險?”
  “我們當然會付出相應的報酬。”
  葉涼嗤之以鼻,“我憑什麼相信你們付得起?”
  這個問題就太過簡單了。慎思回頭請示了羽鴻意一眼,羽鴻意點了點頭,慎思就將葉涼帶出了房,一路帶到倉庫門前。
  倉庫大門一開,葉涼頓時跪了。
  這是什麼?這滿滿一倉庫的究竟是什麼?巨蛛甲殼堆成一個小山,腳刺堆成另一個小山,讓方才還在因一對螯齒而心動的葉涼不禁瑟瑟發抖。
  “足夠付這件事的報酬了嗎?”慎思問他。
  葉涼咽了口唾沫,剛準備掙扎一下,眼角餘光又看到另一樣東西。羽鴻意好不容易才製成的一套貼身皮甲,此時正掛在倉庫裡的一個角落,泛著暗紅的光,看起來惹眼至極。
  葉涼忍不住湊近過去,仔細看著那皮甲。毛皮上的紋路十分地熟悉,很容易就能讓人是從哪種凶獸身上剝下來的。但這種技巧,這種工藝,這種毫無瑕疵的成品,真的前所未見。
  很快,葉涼又低下腦袋,看到放在這皮甲下方的另一個東西。
  那是一截長矛,矛尖是凶獸那根利角,矛柄則是從那凶獸體內抽出的骨骼。無論利角還是骨骼,都被細細打磨拋光,還十分精緻地刻上了紋路。這紋路是為了更好地勾連其上的魔紋,使其更容易煥發出凶獸生前的力量,從普通的死物變成了半個魔法物品。葉涼雖然不懂其中知識,卻也為這種精緻而讚歎,更能隱隱感受到其所蘊含的奇妙氣息。
  “你們怎麼會有這種好東西?”葉涼不禁問道,“哪裡來的?”
  他回過頭,只見眾人的視線全都落在了羽鴻意身上。慎思這麼看著,張老三這麼看著,就連那些後來圍上來湊熱鬧的其餘山匪,也都只看著羽鴻意。
  葉涼想到了那個答案,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越發想要求得羽鴻意的加入了。但他也知道,越是有這種本事的人,就越是難以搞定。如此看來,還是需要徐徐圖之……
  “我明白了。”想到這裡,葉涼果斷道,“你們說服了我,我不得不承認你們是優秀的合作對象。但你們也知道,我只是個二把手。合作具體要如何達成,還是得你們和我走一趟,去當面問問我們趙老大。”
  “合理的建議。”慎思點了點頭。
  當然,慎思和羽鴻意都想到了,這很可能只是葉涼下的一個套子。說不定他們一到趙黑皮的地盤,就會被直接綁起來。但關陽侯正虎視眈眈在後,若還瞻前顧後束手束腳,那便是作繭自縛,自己絕了可能的生路。
  這是場冒險,卻又是必須得冒的險。
  最後羽鴻意將張老三留下來看家,帶著慎思和另外十余名小弟,跟著葉涼邁上了道路。值得一提的是,晴思也跟著他們一起,畢竟他們不可能把這姑娘單獨留在山寨裡面。
  葉涼沒想到還能看到個女孩,一望見晴思就兩眼放了光,哪怕晴思臉上幾道醜陋的傷疤也全當沒看到,蒼蠅一樣圍在了邊上,趕都趕不走。
  晴思被煩得透頂,幾次拿腳踢他。
  說到腳,在羽鴻意一連幾日聖愈術的加持之下,晴思那條斷肢已經徹底長好在了她的腿上。當然確實和以前不能比,晴思走起路來時常一瘸一拐,好好一個姑娘成了個瘸子……但總比殘疾要好,晴思本人已經十分滿意。
  而且經此一難,晴思整個人都變得堅強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苦累,和一群大男人走了幾個時辰也沒吭一聲。
  羽鴻意和慎思走在另一邊,正低聲說著話。
  “那個關陽侯,”羽鴻意問道,“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一個豪門貴子罷了。”慎思顯然對關陽侯極為厭惡,一開口就滿滿都是偏見的意味。但他知道羽鴻意所需要的是什麼,很快就自己調整了一下,儘量客觀地說道,“他從來自詡風流倜儻,時常喜愛聊貓逗狗,看起來似乎無所事事,實際上卻還有點本事,從小就征戰過沙場。凱撒四大侯,關陽侯算是排名挺前的。”
  羽鴻意點了點頭,“還算是個對手?”
  “算是吧。”慎思道,“他自身的實力先不論,單單他手底下那幾個將軍,一旦遇到,便頗為難纏。”
  “那他為何會為了我費這麼大的氣力?”羽鴻意又皺了皺眉,“為了我臨走前殺了那個人?”
  “不會。那個人雖然在侯府中過得比公子好些,但那只是因為他慣愛交朋結友,和其他幾個院落裡的人物搭上了關係。在關陽侯的眼中,他怕是連公子也不如的。”
  “那麼是為了這個孩子?”
  “或許吧。”慎思說到這裡皺了皺眉,顯然覺得有些費解,“但夫人早已為他誕下一子,世子之位從來牢不可動……”
  “已經有了一個,不代表不會惦記著其他的。”羽鴻意搖了搖頭。
  慎思聞言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他與你們那以前的公子,過去又是怎麼樣的?”羽鴻意又問,“你們那公子,究竟為什麼會成為侯府裡的妾室?”
  “當然因為侯爺當初的柔情蜜意、海誓山盟。”慎思的語氣頓時嘲諷起來。
  羽鴻意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公子過去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他更多喜歡和阿姐談心。”慎思道,“只從阿姐口中聽過一耳朵,得知公子原先雖然孤苦伶仃、獨自一人,卻也小有家豐,衣食無憂,過得很是恬淡。直到侯爺那日多看了他一眼,一見鍾情,日日追,夜夜追,軟磨硬泡,沒臉沒皮。甚至公子嫌他院中男男女女太多,他還答應過公子,只要公子入門,便絕對不會再碰其他任何一人。”
  聽到這裡,羽鴻意的神色不禁有些抽搐,“然後呢?”
  “關陽侯遵守了這個諾言,”慎思聳了聳肩,在這句話後面加了個時限,“大概一個多月。”
  羽鴻意竟無言以為。
  “再之後的那些事情,你應該差不多已經知道了。”慎思歎息著說了這最後一句,視線往旁的方向一掃,忽然一頓。
  差不多同樣的時間,羽鴻意也意識到了。葉涼在那著纏住晴思一起,不知何時已經離他們越來越遠。
  “葉……”慎思正準備喊上一聲,卻見葉涼抬起頭來,沖著他們微微一笑。
  恰在此時,堆滿落葉的地面忽然像是起了一道漣漪,一個長條形的凸起徑直朝他們襲來。
  慎思和羽鴻意都及時跳開,他們所帶著的其中一個小弟卻避之不及,被那長條之物纏住了身子,一下子卷到一棵樹上沒了身影。但樹影搖晃,他們還聽得到那人求救的呼喊。
  “看清了嗎?”
  “巨蟒,黑色的。”
  僅僅簡短對了兩句話的時間裡,四周的落葉裡又有更多漣漪泛起,至少四五隻巨蟒已經將他們圍困。
  晴思見他們陷入危險,驚叫一聲,連忙就要撲過去。
  “小妹兒,別這麼害怕。”葉涼在後面抓住她的手臂,別在身前困住她的行動,“我們現在的這個位置是很安全的,你千萬不要亂動,我可不想弄傷女人。”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晴思怒斥。
  “只是試一試他們罷了。”葉涼笑道,“他們想讓人真正認同他們的實力,總不能一直虛張聲勢,合該露點真本事出來。”
  說話同時,葉涼的目光一直緊緊盯著巨蟒群中的兩人。
  羽鴻意抬起了手中長矛,慎思掏出了腰間匕首。只見羽鴻意矛尖一甩,整個人便朝那晃動的樹冠沖去。慎思也手腕一轉,抽出了藏在匕首內的索線。
  那索線剛一出現,葉涼的雙瞳便猛地一縮。這樣設計特殊的匕首,他是曾見過的,在另一個人的手上。
  究竟只是武器看起來相似,還是那匕首已經易主?
  葉涼越發目不轉睛,緊緊盯著慎思的動作。他本以為慎思一定會跟在羽鴻意身後掠陣,實際上慎思卻根本沒有那個打算。他只是站在原地,將索線越拉越長,一圈圈甩動著手中那匕首。
  趁著葉涼分心,晴思猛地轉身,一記撩陰腿就踹了上去。
  葉涼頓時臉都綠了,捂住褲襠嗷嗷叫著,滿地亂跳。
  就在此時,慎思那匕首忽然脫手,刃尖直朝葉涼飛來。葉涼疼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避開,就將那匕首像是長了翅膀似的,半空中竟轉了幾個彎,帶著其後那索線一下子,在葉涼腳腕上繞了好幾圈。
  衣服中那團小翻山獸見勢不妙,咻地就溜了下去。
  它眨巴著無辜的小眼睛,安靜趴在晴思腳邊。
  只見慎思猛地一拉,葉涼整個人頓時便被倒吊著拽飛過去,直直砸向了那些巨蟒所團團圍住的中心。


第27章
  葉涼看著落腳處那幾條巨蟒輪廓,不禁兩眼一黑,心驚膽戰魂飛魄散,半空中張牙舞爪不停掙扎。但再掙扎也無用了,只見慎思往下一擲,葉涼便狠狠落在了那厚厚落葉之上。
  那幾條巨蟒倒是沒有馬上攻擊他,似乎也被這忽然一下給砸懵了,反倒散開了一些。
  葉涼連忙翻滾起身,奮力撕扯著腳腕上所纏著的索線,一抬頭,卻看到頂上一片樹冠,羽鴻意正在其中大戰那條最先冒頭的黑色巨蟒。
  羽鴻意手中長矛攻速極快,在枝葉間不停翻飛,就像是禦著風似的。而那巨蟒雖然體型龐大,卻抵不住矛尖之利,輕易便被割開表面滑膩的鱗皮。巨蟒吃疼之下,龐大的身體翻騰得更加激烈,尾端直直朝羽鴻意橫掃而去。
  之前被那巨蟒卷住之人終於重獲自由,卻幾乎已經失去意識,直直往下掉去。羽鴻意躲避途中不忘將此人拽住,自己也因此而失了平衡。
  眼看兩人都要跌出個好歹,慎思再度一拉索線,將葉涼又一次拽趴了下去。
  羽鴻意落地,正穩穩砸在這人肉墊子之上。
  葉涼被砸得肺都快出來了。
  羽鴻意將手中救下的那人扔給旁人接住,很快又翻身而起,持矛與那緊追而來的黑色巨蟒對峙。
  巨蟒身軀扭動,尾端再次襲來。羽鴻意往後一躍,長矛猛地往前一突,半空中竟發出一聲爆響,在那巨蟒身上捅出了一個碩大的血窟窿。
  葉涼正巧被那尾巴掃到,頓時又飛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欲哭無淚,只得大著嗓門鬼哭狼嚎,”老大!你在哪裡!快來救我啊!”
  此行他分明早就和自家趙老大彙報過,為什麼至今還無人來接!
  羽鴻意和慎思已經與那頭黑色巨蟒戰做一團,其餘人等也都三五成團,與其他巨蟒對峙。但還有兩三頭巨蟒無人糾纏,可怖的豎瞳已經緊盯在葉涼身上。
  正在絕望之時,上天終於聽到了葉涼的呼喊之聲。
  “啾啾!”先是一直趴在晴思腳邊的那團小翻山獸忽然有了反應,興奮地豎起了身體。而後只聽一陣有什麼快速從樹林穿過的沙沙聲,兩個高大的身影逐漸從前路冒了出來。
  那是兩頭四足之獸,錐型的身體鋪著金絲綢一樣的毛皮,四肢粗短而結實,目光十分兇惡,一頭抵得上兩三頭馬匹的大小。每一頭巨獸身上都乘坐著五六個人,如轟隆戰車,直直沖進了蟒群之中。
  坐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形十分粗大的壯漢。此人目光銳利,肌肉鼓脹,渾身被曬得黑亮黑亮。
  他雙手持著一把斬馬大刀,一下子從巨獸身上躍起,落在葉涼身前,一刀揮下,便幾乎將面前一隻巨蟒給劈成了兩半。
  “老大!”葉涼幾乎真哭了。
  羽鴻意和慎思對視了一眼,都放緩了手中動作,逐漸退出戰圈,轉而用更多的心思觀察新冒出的這人。毫無疑問,此人就是那傳說中的趙黑皮了。
  趙黑皮全名趙磐,整個人看上去也確如一塊磐石。招式大開大合,身形不動如山,神色從無半分動搖,穩紮穩打將那巨蟒牢牢纏住。
  原本乘坐在兩頭巨獸上的其他人,也紛紛跳下來加入了戰局。
  形勢很快扭轉。不多時,那些巨蟒便死的死,逃的逃。
  等到解決了巨蟒,趙磐回頭看向葉涼,神色不渝,“這和你之前說的不一樣。最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別告訴是你不小心帶錯了路。”
  葉涼乾笑兩聲,只覺得頭皮發麻,“就是……他們說想和我們合作……所以我就想試試他們的本事……”
  “合作?”趙磐又看了羽鴻意等人一眼,眉頭皺得更深,“我沒聽說過什麼合作。”
  此言一出,羽鴻意等人也很意外,不善的目光全落在葉涼身上。
  葉涼那叫一個心裡苦啊。
  實際上,合作一事他確實沒和趙磐商量,是他擅自答應的。本來他的算盤打得很好,把羽鴻意等人往這邊一引,既能試出他們的本事,又能讓及時趕來的趙磐看清他們的本事以促成這場合作,說不定還能讓他們記住被趙磐救下的恩情。這可是一石三鳥的好事啊,頂多事後葉涼自己被處罰得慘點。
  他卻沒有想到,一不小心會玩脫成這樣,險些把他一條命都搭在了這裡。
  他更沒想到,趙磐一來,羽鴻意和慎思竟然就直接開始劃水了,這真是太過分了!
  算盤落空,葉涼只得硬著頭皮道,“我覺得他們實力不凡。尤其是這個花男,落在關陽侯手裡實在太可惜了。所以我就和他們約定,由我們來幫他避開關陽侯,他們則……”
  “荒謬!”他話還沒說完,趙磐就是一聲怒喝,直喝得他不敢抬頭。
  而後趙磐轉過身,面對著羽鴻意,滿臉嚴肅地道,“我不知道那個混帳都是怎麼和你們說的,但合作一事,我絕對不會同意。我讓他帶你過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你送還給關陽侯。如果那混帳之前的胡言亂語給了你不切實際的指望,我只能感到抱歉,”
  羽鴻意笑了笑,仔細看了看趙磐的臉。
  此刻在他心中竟然並沒有被戲耍的憤怒,反而覺得有趣。
  和葉涼相若,趙磐此人也渾身都散發著一種從軍營出來的氣息。葉涼的氣息像個小兵,趙磐的氣息卻像個將領。而且和葉涼早已被山中匪氣所沾染的樣子不同,趙磐身上還留有許多從軍營之中帶出來的正氣。
  再看趙磐身邊的其他人,好幾個都帶著和葉涼差不多的小兵氣息。他們圍著趙磐,就像是圍著自己的將軍。
  “趙大哥……是吧?”羽鴻意慢慢開了口,“聽聞關陽侯許諾了你五十萬兩。若我們也出得起同樣甚至雙倍的價格,你依舊想要將我送去嗎?合作一事,不管你之前有沒有聽過,我們都能再來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趙磐道,“我從來不談沒有把握的生意。就算我想收下你的報酬,我也不覺得你能逃出關陽侯的掌心。若由我們把你給送去,你反倒能吃最少的苦。”
  “哦?”羽鴻意又笑了笑,“你這麼做,反倒是為了我著想咯?”
  趙磐不再答話,抬起一隻手,讓自己的那群手下圍了上來,看似想要直接將羽鴻意綁住。
  慎思攔在了羽鴻意面前。
  羽鴻意將手按在慎思肩上,搖了搖頭,叫他稍安勿躁。
  “老大!老大你等等!”葉涼扒著趙磐的衣角,不停叫喚,“你怎麼就這麼擰呢!你又還沒見過他們的本事,憑什麼就認定他逃不出關陽侯的掌心了?你究竟是對他們沒信心,還是對我們沒信心!”
  這話說得頗為放肆,趙磐直接拎起他的領子將他甩了出去。
  “老大!”葉涼不屈的聲音依舊自風中傳來,“別不信,他可能比你還要厲害!”
  若說趙磐之前只是厭煩,此時聽到這話,頓時連青筋都跳了出來。
  “想不到葉小弟如此看好我,真是太過獎了。”羽鴻意適時地在後面笑道,“但趙大哥,若我沒有弄錯,葉小弟該是你手中排名第一的手下?你的心腹?面對心腹的判斷,你居然如此不信任嗎?”
  信任?
  這兩個字的分量確實不輕。
  “就沖著這兩個字,我給你們一個機會又如何?”趙磐說著伸出了手,身邊手下很快將那柄斬馬大刀放在他的手心。
  趙磐將那大刀抬起,指著羽鴻意道,“只要你能在我手下走得過十招,我就考慮你的合作。”
  “我辦不到。”羽鴻意搖了搖頭,“若我和你對打,我必定遠不如你。”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趙磐冷笑了一聲。
  羽鴻意從地上拾起一根樹枝,“我還沒有說完。”
  他將樹枝的枝丫折斷,試了試韌性,而後抬眸一笑,“要實打實的對陣,現在的我不是你的對手。”
  下一刻,羽鴻意身形一晃,瞬間已到了趙磐眼前。
  “但我殺得了你。”
  樹枝代劍,一劍驚鴻。


第28章
  趙磐只覺得眼前光影一晃,根本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下意識就將手中大刀往前一拍。
  只聽一聲悶哼,手下傳來熟悉的觸感。很顯然,這一刀準確地拍到了肉上。
  但是當趙磐的意識終於跟上,定睛一看,卻發現方才他所擊中之人並非羽鴻意。
  羽鴻意被護在了後面,毫髮無損,只是有些氣喘。是慎思忽然沖來,替他結結實實擋了這一下,半截胳膊都被拍得青紫。
  兩人對決,怎能有第三人插手?簡直是小人行徑!趙磐額頭青筋一跳,正欲怒斥,卻忽然又覺得不對。
  他竟然根本發不出聲。
  喉部那可怖的痛楚,直到此時才傳遞到趙磐的腦子裡,疼的絲毫沒有道理。
  趙磐連忙伸手在喉嚨一摸,摸到外翻的皮肉,沾了一手的血。
  再看那邊羽鴻意,嘴角正擒著微笑,手中的那截樹枝尖端泛紅,也不知是何時被鮮血給染了。
  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雖然還無法置信,但事實已經很非常明顯。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趙磐骨子裡蔓延出來,激得他忍不住一個踉蹌。
  “老大!”四周手下被他這喉頭溢血的樣子給嚇得魂飛魄散,統統圍了上去。
  葉涼更是立馬飛奔到了他的身前,一把將擋路的礙事者給掀開,揪著趙磐的領子,緊緊盯著那傷口看,整張臉都被嚇得煞白煞白的。
  看了好半晌,葉涼松了一口氣,終於將趙磐的衣領放開。
  “真是夠狠的啊。”他白了那邊的羽鴻意一眼,又揮了揮手,讓其餘人等散開,“沒事沒事,就是掛了個小彩,死不了。”
  趙磐聽他說得這麼輕鬆,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吱吱嗚嗚地就想罵他。但畢竟是被傷到了這種地方,喉管一顫就疼得不行,根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圍手下很快給他抹上了藥,包好了紮。趙磐就跟帶了圈白色的頸環似的,別提多滑稽。
  “如何啊,趙大哥?”羽鴻意一隻手擱在慎思肩上,笑著問道,“我有和你談合作的資格嗎?”
  趙磐說不了話,鼻子裡哼出一聲,轉身就朝那兩頭巨獸走去,一路上還忍不住不停摸著脖子上那圈布。
  “跟上吧。”葉涼朝羽鴻意等人招了招手,“合作的事情,趙老大已經答應了。先去我們寨子裡歇歇腳,我們再來談具體怎麼個合作法。”
  這回趙磐就沒怪他自作主張了,依舊穩穩在前面走著。
  慎思揉了揉胳膊上的傷,剛準備邁步,邊上羽鴻意忽然狠狠按了按他的肩。
  “慢點,你別亂動。”羽鴻意壓低聲音,極其小心地沒讓其他人聽到,“我的腳崴了。”
  慎思嘴角一抽,神情一瞬間變得簡直無法形容。
  “做什麼這樣看著我?”羽鴻意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道,“你以為那種速度是很容易出來的嗎?這本來就是可以預料到的、可以承受的損失。”
  慎思無言以對,只能繼續站在羽鴻意邊上,任羽鴻意將胳膊搭在他的肩頭,佯裝成哥倆好的樣子暗暗攙扶,掩飾著羽鴻意的崴腳。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那兩頭巨獸的近前。
  趙磐和葉涼已經在上面了。葉涼翻上去的時候,還順便將巨獸腳下正和它們黏糊著的那團小翻山獸給提溜了上來。此時此刻,小翻山獸蹲在趙磐身旁,一個勁往他腿上蹭,也不管趙磐理不理它,別提有多高興。
  慎思帶著羽鴻意爬上了同一頭巨獸。趙磐看了他們一眼,什麼都沒說。
  那小翻山獸卻“啾”了一聲,頓時拋棄趙磐,小腳飛奔著就朝羽鴻意撲了過來,甚至勾著羽鴻意的衣服往上爬,最後停在肩頭,挨著羽鴻意的頸窩,幸福地眯起了眼。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它的身上,氣氛一時變得非常古怪。只有羽鴻意這邊的人不知道這小東西其實是個慕強的心機婊,還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趙磐的臉頰抖了抖,又抖了抖,最後依舊只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這麼不高興啊?”葉涼坐在趙磐邊上,“輸了就是輸了,別不服氣。”
  趙磐磨了磨牙。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止是因為輸了才不開心。”葉涼又道,“哪怕他能殺得了你,也不代表能對付關陽侯,你是這麼想的對不對?但是誰叫你自以為是,說了那樣的話。自己許下的諾,跪著也要完成。”
  趙磐安靜了片刻,挪了挪身體。
  “你也別覺得吃虧了。”葉涼笑了笑,“我什麼時候坑過你?他們確實是非常值得合作的對象。不說別的,就說季哥兒那邊的那件事……還有比這更適合的人選嗎?”
  聽見“季哥兒”這三個字,趙磐又冷哼了一聲,看似越發不開心了。
  但是等到這一群人終於來到了趙家寨之後,趙磐又十分自覺主動地將羽鴻意請到了一個大廳之內,叫手下拿來兩樣東西,慎重其事地遞給了他。
  那是一張人皮面具,和一小瓶藥水。
  趙磐從鼻子裡嗯出一聲。葉涼替他翻譯道,“面具我們現在也只有這麼一張,只夠你一個人用。至於這瓶藥水,塗在身上,可以幫你掩藏肩頭上的那個花族印記。這就是我們所能拿出的誠意了,你是否滿意?”
  羽鴻意問,“我應該付出什麼?”
  趙磐敲了敲桌面,伸出五個指頭。葉涼翻譯,“你們上次弄到的那群巨蛛,我們要五具,完整的。”
  巨蛛屍體價值不菲,但趙磐現在所拿出的東西能解燃眉之急,相比之下實在算不得什麼。羽鴻意不禁皺了皺眉,“這些就夠了?”
  趙磐伸出手,在羽鴻意身上指了指。葉涼翻譯,“你身上這件皮甲,我們也要一副相同的。”
  “可以。”羽鴻意道,“但我需要時間,大概半個月之後才能拿出來。”
  趙磐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卻又原地扭動了一下。葉涼翻譯,“很好。桌上的這兩樣東西,現在已經是你的了。但我們老大覺得,你以後還會有需要我們的地方。到時候他會有另外的條件和你們談。”
  這兩個人居然有這種默契,羽鴻意這邊諸人都十分驚訝。尤其是慎思,忍不住不斷拿自己和葉涼比較著,比著比著竟然還覺得有點氣悶。
  此時趙磐已經滿意地站起了身,揮了揮手表示散會,而後便摸著脖子往外面走去。
  葉涼卻又笑了笑,“也不怕告訴你們,其實趙老大想請你們幫個忙。”
  趙磐猛然停下腳步,極快地轉過身,瞪著葉涼。
  “你們應該也聽說過,趙老大這些年買了幾個花男,一直安置在北面的下陽郡裡。可能還有人和你們說過趙老大是個變態——這是誤會,你們不要信。現在趙老大所頭疼的事情,就是那幾個花男裡,有一個……”
  趙磐兩步走過來,撕起葉涼的領子,臉色臊紅,直接把他也給一起拎出去了。葉涼的聲音遙遙從風中傳來,“好好好,我不說了就是了,你還害羞了……好好好,等你嗓子好了之後親自說!”
  羽鴻意又將手中的面具和藥水仔細看了看,終於松了口氣。他伸手撐在慎思身上起了身,繼續掩飾著自己的崴腳,勾肩搭背地進了趙磐安排給他的屋子。
  幾乎剛一讓他坐下,慎思就彎下腰,一把拔下了他的鞋子。
  腳腕處青紫一片,已經腫了。
  “何必要吃這種虧?”慎思眉頭緊皺,趕緊找金瘡藥來給他抹上,“那姓趙的現在守了承諾,是你運氣好。萬一是個不守諾言的小人,你不是虧大了?”
  羽鴻意只是清清淡淡一笑,“放心吧,我看人一向很准。”
  慎思看了他一眼,目露懷疑。
  “年少輕狂的時候不論……最近整整十年,我只看錯過一個人。”羽鴻意伸出手,輕輕捏了捏慎思的耳朵,“小子,那就是你。”
  慎思被他弄得耳朵發癢,心裡不知怎麼地也狂跳了一下。
  他連忙將羽鴻意那只手給拍開,站起了身,準備將金瘡藥給放回去。
  “說真的,你居然願意投效於我,我真的很高興。”羽鴻意笑著眯起了雙眼,“你給了我很多意外,也給了我很多驚喜。你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喜歡你。”
  慎思僵在原地,半晌意識到自己沒有聽錯,手中藥瓶差點直接就給摔到了地上。


第29章
  在這一瞬間,慎思說不清自己究竟是驚訝驚嚇還是驚喜。他僵硬地回過頭,直直盯著羽鴻意的雙眼,試圖分辨出其中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印入他眼簾的,卻是無比正直又清澈的眸光。
  慎思幾乎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在羽鴻意的眼裡,什麼“我喜歡你”,其實就和“你是我的人”一模一樣,只是一個十分正直的陳述而已。是他自己想多了,誤解了,錯得離譜。在明白過來的這一瞬間,慎思只覺得氣悶無比,心裡簡直堵得慌。
  “你怎麼了?”羽鴻意渾然不覺,還在困惑慎思這反應。
  慎思吸了一口氣,不知道應該怎麼說,簡直連牙都開始疼了。他草草將羽鴻意被傷著的腳腕包紮好,一刻也不想多待,徑直就出了房門。
  他本以為門外的空氣能讓人稍微舒服一些,卻一出來就看到葉涼在那兒晃來晃去。
  “小鬼,臉色怎麼這麼差啊?”一看到慎思,葉涼還嬉皮笑臉地貼過來搭訕,“難道和你家老大吵架啦?”
  慎思面無表情,懶得理他,轉身就朝安排給自己的那個房間走。
  “嘖,氣還挺大。”葉涼牛皮糖一眼沾在後面,“你家老大怎麼惹著你了?”
  慎思的腳步不禁頓了一頓。要真計較起來,羽鴻意還真沒惹著他,只是說了一句容易叫人誤解的誇獎。他本來也不是氣性這麼大的人,此時心裡居然這麼難受,確實有點不正常。
  他究竟是在鬱悶什麼?
  或許是因為他幾次三番沒有領會羽鴻意的意思,就連腳崴了都得羽鴻意自己告訴他,再看葉涼和趙磐那麼默契十足,心裡實在有點不平衡吧。這確實是緣由之一。可能還有其他緣由,但單就這一條,已經足夠讓他心理如此不舒坦了。
  葉涼見慎思停下,還以為這小子終於願意搭理自己了,高興地湊了上去,“相識便是緣分,我們何不聊聊?誒,我看你那武器挺有意思的,第一次見到設計成這樣的匕首,能不能借我好好看看?”
  慎思的視線落在葉涼身上,就像沒聽到匕首的話題似的,直接問道,“之前在那大廳之中,姓趙的分明連話都沒法說,你為什麼就能知道他的意思?”
  “怎麼,羡慕啊?”葉涼聽出味來,賤兮兮地笑道,“羡慕我對自家老大夠瞭解?羡慕就直說嘛!說不定我一個心情特好,還會教你兩招。”
  慎思後悔和他搭話了,轉身拂袖便走。
  葉涼一直跟著他走到房門口,被慎思一門板拍在了外面。
  翌日,張老三便派人將五具完整的巨蛛屍體運了過來。羽鴻意的腳腕也得差不多了,找趙磐要了所需的凶獸屍體,親自剝下毛皮,又叫人量了趙磐的尺寸,便開始製作交易中所包含的那件皮甲。
  慎思圍在他身旁打下手,心情看似已經恢復。
  趙磐偶爾會站在邊上看兩眼,起初還看得不以為然,不過片刻就越看越震驚,最後乾脆把底下會點手藝活的夥計全都召集起了,集體圍觀羽鴻意。
  羽鴻意的姿態淡定,穩紮穩打,圍觀中絲毫不亂,手中皮甲一天天成型。那些圍觀者起初都是抱著偷師的心態,卻絲毫不具備積年累月下來的魔紋知識,很多環節根本就看不懂,到後來只剩下仰望和讚歎。
  等到羽鴻意手中皮甲差不多了的時候,趙磐的喉嚨也已經痊癒大半,至少終於可以開始勉強說話。
  趙磐在能說話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將羽鴻意單獨請進了一間房裡,談論那件他想要羽鴻意幫忙的事。避開左右,十分保密。
  開頭他卻不直說那件事,而是拿腔拿調地道,“很多時候,看起來危險的地方,其實是安全的,而看起來安全的地方,反倒是最危險的。你不這麼覺得嗎?”
  “趙大哥,”羽鴻意乾笑兩聲,“你大可直說。”
  趙磐原地扭了一下,“你已經在山林裡躲了這麼久,難道覺得只要你一直躲下去,關陽侯就不可能把你找出來嗎?”
  “是啊,山林再危險,也不是無人能出入之境。若是沒有關陽侯,我還能再山林裡仔細磨礪。既然關陽侯的人早知我是躲入了這裡,隨著時間推移,這裡只會越來越不安全。我確實得想個辦法離開,越早離開越好。”
  趙磐聽得連連點頭,高興得喝了一口酒。
  “所以趙大哥,”羽鴻意問,“你要我幫忙的那件事,是要去城裡嗎?”
  趙磐一口酒差點噴了出來。
  “就是那個下陽郡嗎?”羽鴻意又問,“為了你曾經買下的那些個花男?”
  話都到了這個地步,趙磐也實在無法再扭捏下去,不得不歎了口氣道,“實不相瞞……那些花男我買下之後,其實並未據為己有,很是放了一些回去。其中有一個姓季的,現在就住在下陽郡,和其他花男的關係都很好,和走掉的幾人常常書信聯繫,我常常需要從他口中知道其他人的下落。但這季哥兒脾氣古怪,對我更是有著很大偏見,每次看到我都沒有好臉色。不,不止是對我,他對大多數男人都沒有好臉色,對女人也一般般,只對同為花族的人好。”
  “難道你想讓我去和那季哥兒套關係?”羽鴻意大概有些明白了,卻又有些不明白,“至於特地找我嗎?那些個花男,難道就沒一個願意和你說話的?”
  “當然不是。”話都說到這個地步,趙磐也就乾脆坦誠了,“如果只是這樣,我也不會這麼急著求人解決。但我上次去看那季哥兒的時候,他破天荒和我說了一件事——原本一直和他書信聯繫的其中一個花男,忽然斷了音訊。”
  聽到這裡,羽鴻意也不禁神情一肅,“具體怎麼個說法?”
  “沒有具體的說法。什麼時候斷的聯繫,之前他們都交流過什麼,那季哥兒通通不肯告訴我。他甚至還覺得是我對那個失蹤的花男下了手……莫名其妙……放了又捉?我至於嗎?”
  遇到這種事情,難怪趙磐會頭疼,羽鴻意不禁心生同情,“所以你要洗刷你的冤屈?”
  “我要把那個人找出來,弄清是怎麼回事。如果其實沒出事,我要那姓季的給我道歉。如果真出了事,還得想辦法救出來。”
  “我的任務就是套話?”
  趙磐張了張嘴,幾乎就要說出點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半晌之後,他歎了口氣,“套話是第一步,如果後來真查出什麼,說不定還得麻煩你更多的……具體的……唉,我還真不好開口,到時候再說吧。哪怕到時候你不願意,之前幫了多少,我就會記著多少。”
  羽鴻意便應承了下來。
  入城的準備,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首先那張面具羽鴻意戴在了臉上,化身成一個依舊十分俊逸、卻和原主長得毫不相同的青年。因為要利用花族人的身份,藥水沒有塗上。
  行李沒必要帶。至於如何通過入城守衛的核查,全靠趙磐一手安排。
  面具只有這一張,慎思和晴思的容貌也需要掩飾,於是都只是草草花了點妝。保險起見,他們一路上都沒有離羽鴻意太近。
  等到終於順利入城,久違地感受到了城裡的人煙氣,晴思第一個歡呼,視線都被街道兩旁販賣的小玩意晃花了眼。
  “喜歡就自己去玩玩吧。”羽鴻意給了她一點碎銀錢,叫趙磐給她說了地址,“別玩得太晚,太陽落山之前一定來找我們。還有,注意安全,千萬不要讓人給綴上。”
  晴思連連點頭,歡快地就逛起了街。
  這姑娘大難不死之後比以前兇悍十倍不止,羽鴻意對她並不擔心。
  趙磐一些手下也跟放假了似的,臉上喜笑顏開,左看看右看看,左走走右走走,不一會兒就亂沒了形。趙磐乾脆也大手一揮,讓他們自由活動了。
  最後到達那季哥兒住所的,只有羽鴻意慎思趙磐葉涼,並其餘四五個小弟,加起來沒有兩張手。
  “季音!”趙磐便開始叫門,“季音,開門!你趙哥哥來了!”
  叫了半晌,門不開,趙磐又道,“你別忘了這房子誰買的!”
  這句話音剛剛一落下,立竿見影,門吱呀一聲就開了。趙磐剛準備招呼人進去,眼前所見卻令他悚然一驚,反倒後退了一步。
  只見開門之人穿著一套血紅的紗衣,半透著露出白皙皮膚,眼角眉梢都帶著風塵媚意,活脫脫一副青樓門前站街的樣子。此人慢慢走下臺階,沖趙磐笑道,“門都叫開了,趙哥哥你怎麼不進來?”
  這和趙磐之前所說完全不一樣,羽鴻意也不禁瞠目結舌。
  趙磐更是嚇得夠嗆,“季音,你怎麼又搞成這樣?”
  “我本就這樣。”那季音的笑容開始變冷,“我就是做這碼事的……你當初將我買下的時候,不還和那老鴇說,就喜歡我這幅打扮嗎?省得我又不小心忘了自己的身份,還得你來次次提醒我。”
  這一句話倒是能讓人聽出來意思來,看起來確實偏見頗深啊。
  說罷,季音的目光轉到羽鴻意的身上,愣了一下,仔細多看了看,原本滿是嘲諷的神色頓時緩和下來,臉色都變亮了。花族人似乎都有著特殊的氣質,哪怕不依靠肩頭上的印記,他們也能辨認出同族來。但季音的臉色僅僅亮了片刻,很快又暗淡下去,甚至帶了一絲悲涼。
  “這又是哪裡買來的弟弟?長得倒是俊俏……真是可惜了。”季音歎了句,問趙磐道,“你這次來,就是送他過來的?”
  趙磐糾結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季音便過來拉著羽鴻意的手,將他往門內領去,“既然來都來了,就安心住下來吧。別怕,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趙磐乘機往裡面擠,季音皺眉看了他一眼,倒是沒阻止。
  只是在趙磐滑進門裡的時候,季音終究忍不住冷冷道了一句話,“趙磐,就不能停下你這噁心的行徑嗎?買了又買,難道你真以為這是在做什麼好事?還不如讓我們這樣的賤人繼續當個賤人。”
  大門啪地關上,將剩餘之人都擋在了外面。慎思和葉涼都不例外,只能望著門板,相顧無言。
  片刻後,葉涼伸了個懶腰,歎了一聲,“散了散了,正在氣頭上呢,一時半會消不了的。起碼要半個時辰,老大才哄得好他。我們等在這裡也沒用,到時候再來吧。”
  慎思眉頭緊皺,似乎覺得難以置信,“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葉涼本來已經準備走了,聽到這話又停了下來,沖慎思笑了笑,“你覺得他的態度很難以理解嗎?”
  慎思點了點頭,毫無疑問。
  葉涼便貼了過來,直接搭在慎思肩上,“既然如此,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去了你就明白了。”
  慎思把他踢開。
  “怎麼,前些時日是誰還羡慕過我來著?”葉涼嘖嘖道,“我今兒心情特好,本來還想傳授一點經驗的。”
  慎思心中不屑,覺得傻子才會搭理這種話。
  但片刻之後,慎思還是默默跟在葉涼身後走了一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
  直到葉涼忽然停下了腳步,慎思抬頭一看,青樓。
  慎思只覺得自己被耍了,氣得夠嗆,轉身就走。
  “別介啊,”葉涼趕緊拖住他,“好不容易找到這種好地方,你走什麼走?一看你就根本沒來過這裡吧?來來來,今兒就讓哥哥我好好帶你開個葷。”
  慎思簡直想打死這混蛋。
  已經好幾個人帶著甜膩的香氣圍了過來,他被熏得直想打噴嚏,偏偏被葉涼給整個抱住了,避都畢不開。
  正在慎思已經忍不住要直接給葉涼開瓢的時候,樓上又有一個尖細的聲音傳了下來,“哎喲,這不是葉小哥哥嗎?你這是又替那趙家大哥哥挑貨來了?”
  葉涼笑了一下,總算捨得將慎思鬆開。
  只見那老鴇一下子就迎到了葉涼的身前,將周圍的蜂蝶都揮開,貼著葉涼的胳膊道,“不知趙家大哥哥這次想要多少啊?”
  “老規矩,”葉涼道,“有多少,要多少,全買下來。”
  老鴇高興至極,捂著嘴也掩不了笑聲,扭著腰就開始在前面引路。
  慎思現在也不急著走了,目光落在葉涼身上,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葉涼聳了聳肩,走在老鴇身後,讓慎思自己跟上。
  很快,他們就跟著老鴇進了一間包廂。
  老鴇給他們倒了茶,又出去了一趟,回來時身後已經跟了好幾個人。
  目光僅僅在這些人身上掃了一眼,慎思的心中已經掀起驚濤駭浪。這幾人都是男子,都故意穿著能露出肩頭的衣物,肩頭上都有著三瓣花一樣的標記。
  整整五人,全是花男。
  這簡直就是沒有道理的事情。和普通人相比,花男雖然不算鳳毛麟角,但也絕對不多,偌大的侯府裡面也就羽鴻意一個。實際上,除非被人特意集中,哪怕一整個郡城裡也很少會超過三個。
  結果就在眼前這個小小的青樓裡,竟能一口氣見齊五個?
  最大的二十來歲,最小的根本還沒長開,頂多能有十二三歲。他們有的低眉順目,有點目光怨毒,有點畏畏縮縮,還有的連眼神都已經麻木。
  葉涼走到其中一人面前,挑起他的臉,看著那顯然已經麻木的眼神,“這一個是怎麼回事?好像有點不對啊。”
  “哎喲,還不是因為你們來晚了!”老鴇滿不在乎地道,“前段時間有一群人看中了這個,我也不能一直給你們留著啊,就讓他們玩了幾晚上。你如果嫌棄,就別要這個了,邊上不是還有嗎?就是因為知道你家趙大哥哥喜歡,我進貨的時候特地挑了好多的!”
  慎思越聽越心驚,卻見葉涼嘴角勾起了笑容。
  那笑容滿滿都是嘲諷。嘲諷趙磐,嘲諷所謂的趙家寨,嘲諷這狗日的世道,亦嘲諷他自己。被壓在那許多自嘲之下的,又是滿腔的憤怒。


第30章
  花族,自古以來便有之,與其餘人族混居成百上千年至今,在許多人的眼裡並不會顯得十分特殊。只不過花族男性個個膚如凝脂、容貌昳麗、氣質出塵,很容易成為一些癖好奇特的富豪權貴最喜歡的玩物。加之數量稀少,在某些場合更會顯得奇貨可居。
  此時的葉涼就像那些癖好奇特的富豪權貴一樣,將面前五名花男都逐一細看了一遍,又朝那老鴇道,“把他們都帶下去梳洗一下吧,換套正常點的衣服。”
  “全要了?”老鴇問。
  葉涼點了點頭。
  “不愧是葉小哥哥,果然大方。以後也要常來啊,我們這兒的生意可多虧了你們的關照。”老鴇掩著嘴巴直樂,扭著腰便領著那五人出去了。
  包廂內頓時安靜下來。
  不知道多久之後,葉涼忽然歎了口氣。
  “就是這麼回事了。”他歪著腦袋望著慎思,“你看明白了吧?”
  慎思點了點頭,久久不語。
  “其實吧,我們最開始也沒打算做什麼大好事,只是當初逛窯子的時候碰到一個花男,老大一時興起,就買了回去。畢竟他本身確實對花族人挺有好感,能幫就幫一點罷了。結果剛買了沒多久,再去逛那個窯子,居然又看到了一個花男。”葉涼坐在椅子上,拿起桌面的酒,一連灌了好幾口。
  他收起了那些嬉皮笑臉,神情破天荒的顯得有些凝重,“我估計他那時候也沒想太多,就又買了回去。結果每隔一段時間,這窯子裡都能找到新的花男,數量還越來越多,沒有一個是自願的——廢話,花男總共就那麼點,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能找出這麼多的,鐵定是只要找到就直接下手了。”
  說罷,葉涼又自嘲笑了笑,再灌了一口酒。
  “到了現在,反倒像是我們的錯了。”他聳了聳肩,“慎思小弟,你怎麼看?”
  “我想燒了這裡。”慎思道。
  葉涼有點意外,抬頭看了看慎思平靜的神色。
  慎思此時確實出奇平靜,但是他也確實很想直接一把火將這種地方給徹底燒個乾淨。憤怒在他的心底醞釀著,並沒有顯在臉上。
  “我也想燒了這裡。”葉涼認真道。
  慎思看了他一眼,卻又搖了搖頭,“但哪怕如此,也無法解決問題。否則你們早該動手了吧。”
  葉涼苦笑。
  “剛才那老鴇明明白白說了這麼一句,‘進貨的時候特地挑了好多’,說明她有穩定的貨源,而且那貨源不止供應這一家。”慎思冷靜地分析著,“哪怕真拆了這裡,依舊會有花男遇害,不被賣到這裡也會被賣到別處。”
  “真是冷漠的說法。”葉涼道,“照你這麼,我們就該什麼都不管,還像現在這樣,看到就買,能救一個是一個?”
  “這得問你們了。”慎思望著他,“你特地帶我過來,不會只是為了告訴我你們現在多麼憋屈無奈吧?”
  葉涼又倒了一口酒。
  “這後面必然有著一整個利益鏈條。而且能找到這麼多花男,這個利益鏈的源頭一定是一個專門針對花男的狩獵組織,其後還一定有著強大的勢力支持。”慎思又道,“否則不可能這麼順利的。幾乎半個國家的花男,已經被他們搬空了。”
  葉涼聽到這裡,手中酒杯一晃,直接灑了一口酒出去。確實,以小見大,單就這個小小青樓裡所見的,他也能知道遇害的花男總數必定很多。但他沒慎思這麼大魄力,竟直接推算出一個這麼可怕的資料。
  但細細一算,葉涼承認,慎思是對的。
  “你們想管嗎?”慎思看著葉涼,“直接把這條利益鏈從根拔起?”
  葉涼一連喝了好幾杯酒,幾乎將那酒壺喝空。他們只是一家土匪罷了,頂多比其他土匪經營得好點,怎麼有資格管這樣的事?能救下眼前能救的便不錯了。
  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思,他們才明知已經將好事做成了壞事,卻依舊硬著頭皮繼續做了下去。
  直到現在,就連曾被他們救下的人也很可能再度遇害了。
  就連“救下一個是一個”也成了笑話。
  “我們想要找出究竟是哪些人在狩獵這些花男。”葉涼最後將喝空的酒壺甩到桌上,“為此需要你們羽公子的説明。”
  “你們想要利用他,引人上鉤?”慎思頓時皺起了眉頭。
  “是。”葉涼道,“我估計趙老大是沒臉直接和他開這個口的,所以才帶你過來。”
  難道他就能在羽鴻意面前開這個口?天知道成為誘餌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慎思一下子幾乎有點憤怒,眼看著就要和葉涼爭執起來。
  正在此時,那老鴇帶著已經打理乾淨的五個花男回來了。
  五人都已經洗掉了之前所塗著的脂粉,穿著普通人家的深衣,看上去像是一群書生。葉涼一個個仔細看了過去,點了點頭表示滿意,便掏出銀票遞給那老鴇。
  同時他對慎思道,“有些事情,需要從長計議。”
  慎思點了點頭。
  那老鴇接過那疊銀票,當場便數了起來,幾乎笑眯了眼。
  葉涼又走到之前被糟蹋過的那個花男面前,凝神看了許多,低聲自語道,“但有些賬,是可以現在就算的。”
  “葉小哥哥,你果然是一如既往的乾脆!”那老鴇終於數好了銀票,高高興興地道,“這幾個貨色能被你親手買下,是他們的福氣啊!他們剛來的時候還一個兩個又哭又叫的,哎,真是不知福。”
  正高興著,她卻發現葉涼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那神情似笑非笑地,有點危險。
  “上一次來這麼給你送銀子的人不是我,所以看到小五的情況,也沒和你計較什麼。”葉涼維持著這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就以為,我們真的無所謂了?”
  老鴇臉上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那叫小五的,是她上一批賣給趙磐的花男之一,也是在趙磐的人過來就先讓別人玩過。
  “後來我們怎麼和你說的?”葉涼道,“這種事情,再也不要有第二次。”
  老鴇笑道,“葉小哥哥,幹嘛這麼較真呢,你們分明也是不嫌棄的。”
  “當然不會嫌棄,我們寶貝著。”葉涼兩步走到她的身前,一把抓起她的頭髮,“趙老大當初怎麼說的?整個下陽郡的花男都是他的!你居然還敢一而再地讓別人碰,怎麼,看不起我們啊!”
  他直接扯著那老鴇出了包廂,一路拖著下了樓,“我整不了你背後的人,難道還整不了你了?”
  老鴇頓時只覺得從天上掉到了地下,奮力掙扎哭叫不停,很快將青樓裡的打手引了出來。
  葉涼看也不看,一路將她給拖到了大門口。至於那些個打手,沒有一個在慎思手下走得過三招。
  “讓你看不起我們!讓你一而再地挑釁我們!說,還有沒有下次了!”葉涼就在這大門口,當著所有行人的面將那老鴇一通胖揍,最後還找來根繩子,直接給綁起來,吊在了招牌底下。
  完事之後,葉涼拍了拍手,“終於爽了。”
  慎思帶著那五個花男在邊上等著。眾花男神色各異,有些在害怕葉涼的暴力,有些卻暗自叫好。就連那原本一直神情麻木之人,看到眼前情景,臉色也不禁多了點變化,有了些鮮活氣。
  此人知道老鴇是因為自己才挨揍的。看了半晌之後,他忽然伸出手,指了指青樓大廳裡正往角落躲著的幾個人。
  慎思看了眼,“怎麼?”
  “他們。”那花男低聲道,“就是那幾天晚上的人。”
  下一刻,那幾個人便被慎思提溜到了葉涼麵前。
  “來得正好!”葉涼本就還沒盡興,見狀大笑了三聲,頓時又是一連套的胖揍,直揍得那些人哭爹喊娘,鼻青臉腫,連親媽看了都認不出來。
  邊揍,葉涼還邊叫駡,“我還以為是什麼惹不起的東西,搞半天就是你們這樣的貨色!就憑你們,還敢糟蹋我們趙家寨看中的人!簡直活得不耐煩了!”
  片刻之後,這幾人也和那老鴇一樣被吊在了招牌底下。
  四周早已停了不少人圍觀,全在那裡指指點點,別提多熱鬧。
  “下陽郡的父老鄉親們,你們聽好了!”葉涼便叉著腰,直接在青樓門口叫喚道,“以後再在這青樓裡面看到任何一個花族人,直接找來告訴我們趙家寨,有賞的!但是如果還有人像這幾個東西一樣,碰了不該碰的,他們現在的下場就是最好的榜樣!”
  四周圍觀之人越發熱烈,紛紛將消息往外傳。
  但在這眾人都爭相圍觀葉涼的時刻,卻有一道視線有些奇怪,反而一直落在慎思和他身後的那五個花男身上。慎思敏感地抬起了頭,順著這視線來的方向看去,所見到的是一個頗為瘦小的身影。
  這瘦小之人年歲不大,長得眉清目秀,額頭上還裹著一條頭巾。此人掩在人群之中,一下子恍惚讓慎思感到了一種和花男類似的氣質,但又似乎有些不一樣。慎思畢竟並非花族人,對這氣質的判斷不是很准,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而那人已經收回了視線,順著散開的人流走遠了。
  慎思正猶豫要不要跟過去,葉涼忽然從這青樓大門口跑到了大街上。
  葉涼想到一件事,便找到了一群議論得最熱鬧的圍觀者。
  “聊得好,把消息再給我傳遠一點。”他掏出一把銀子遞給這幾人,又伸出手指了指季音住處所在的那條街道,“咯,看到沒,就往那邊傳。”
  這幾人很高興地收下銀子,朝葉涼所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議論得越發帶勁。
  兩人又隨便走了走,墨蹟了一會,估計消息已經傳得差不多了,才帶著五個花男回到季音那裡。
  果然,這次季音就順利讓他們進去了。
  甚至在看到他們時,季音雖然還是一副不願搭理的姿態,卻顯而易見緩和了許多。在將他們帶來的那五個花男領走時,季音竟還朝他們點了點頭。
  為此葉涼很是得意了一會。
  季音所住的是一個挺大的院落,是趙磐特地為了安置花男買下來的,如今多住下五人,依舊十分寬敞。季音就像是個管家一般,將那五個花男好生安置,還拉著他們的手細心開解。不多時,原本還忐忑不安的五人便安穩了下來,看著趙磐與葉涼的目光更多了許多感激。
  而後季音又開始替這一大院子的人烹煮起晚飯。除了態度不好,真的是哪兒都好。
  羽鴻意對趙磐道,“如果看來,他對你也並非有很多偏見。”
  趙磐聞言不禁抽了抽嘴角,“是嗎?”
  “若他真的覺得你一直在做壞事,”羽鴻意道,“他不可能讓其他人對你懷有感激。”
  “那他怎麼老是罵我?”趙磐心中絲毫不覺得安慰,反而越發鬱悶,“還總不肯好好和我說話?”
  羽鴻意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太明白。邊上慎思聽到兩人的對話,神情卻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難道這小子知道了點什麼?羽鴻意心中一動,正準備開口問問,慎思又忽然起了身,像是特意避開羽鴻意似的。
  葉涼哈哈一笑,跟在了慎思後面。
  趙磐心中不安起來,總覺得自己這二當家肯定又搞事了。
  而葉涼停在慎思所住的客房門前,敲了敲,也不等慎思開門,便站在外面笑道,“慎思小弟,有些時候你還真是奇怪,有些事情你也錯得太離譜了。所謂老大,難道你覺得是需要你來奮力保護的東西嗎?”
  慎思沉默。
  “你真的把你家老大當老大了?”葉涼又道,“什麼叫老大?就該是永遠沖在最前面的人啊。”
  慎思終於忍不住打開了門,反駁道,“分明也有很多是需要別人來保護的。”
  “是啊,是很多,畢竟不是所有老大都最擅長打架。但凡是能當老大的,必定都是在某些領域有著能讓人心悅誠服的本領的。或是智慧,或是手藝,甚至是身份。在屬於他們的領域,同樣只有他們能沖在最前面。”葉涼道,“在你看來,你家的老大,應該在什麼時候沖在最前?”
  慎思答不出來。
  他知道羽鴻意很厲害,他也知道羽鴻意是完全有資格沖在前面的,但他不希望看到羽鴻意再多遇到一點危險,不希望羽鴻意再多受一點傷。
  “如果你覺得,無論什麼時候你家的老大都應該被你保護,那只能證明一件事。”葉涼聳了聳肩道,“你其實壓根就沒有將他當成老大。”
  慎思心中猛地一震,頓時抬起了眼來,筆直看著他,“荒謬……我還能把他當成什麼?”
  “那只能問你自己了。”葉涼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了回去。
  這煩人的傢伙終於不再糾纏不休了,慎思卻還半晌都淡定不下來。
  他覺得葉涼簡直在胡說八道,內心深處卻不由得根據那些話來思考,反而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以葉涼和趙磐為例,他們之所以默契十足,便是因為葉涼雖然膽大妄為,實際上卻總是以趙磐的意志為先的。雖然有時候趙磐會比較擰,葉涼會擅自搞事,但無論起初的分歧再怎麼大,事後趙磐也頂多想把葉涼給打死,對於葉涼的判斷卻終究是認同的。歸根結底,葉涼對趙磐內心深處的真實意願非常瞭解,並且一直尊重著這意願。
  慎思自己呢?他對羽鴻意並不瞭解……亦不尊重。
  不知獨自反省了多久後,慎思歎了口氣,又回到了廳中,終究是找到了羽鴻意,向他坦白了今日的見聞。
  羽鴻意聽完,聯想到之前慎思躲避的態度,眉梢不禁一挑,隱約有點領會到了這小子的糾結,卻並沒有說什麼。
  他只向對面趙磐道,“原來如此。你之前所謂不好向我開口之事,就是這個啊。”
  趙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沒有吭聲,心底果然十分想把葉涼給打死。
  這個時候,季音煮好的飯菜已經可以上桌,只等人來齊了。
  之前被趙磐散掉的手下很多,此時約莫回來了大半,還有小半依舊在外面浪著。等到了外面各家各戶都開飯了的時間,所有人才陸陸續續走進大門。
  但直到趙磐的手下到齊,晴思也順利找對了門,季音依舊還未將飯菜上桌。
  就連天空都被夕陽染了個透紅時,季音抬起了頭,嘴唇有些發白,“小五還沒有回來。”
  小五?兩個時辰前,慎思剛剛聽過這個名字。
  便是之前葉涼在大鬧青樓前所說的,那個上一批被趙磐派人買下,卻已經被糟蹋過的花男。他被買來後一直和季音住在一起,很長時間內幾乎不開口說話,最近才漸漸願意出門。
  今日下午小五主動說要出去逛逛時,季音還很高興。
  眾人又多等了片刻。
  直到太陽下山,天色都快黑了,趙磐站起了身,拿著那把斬馬大刀就走上了街。甚至不需要他開口,趙家寨其他人便紛紛跟了出去。
  偌大的院子頓時又安靜下來。
  “我們也出去看看吧。”羽鴻意起了身,對慎思道。
  季音聽到,頓時激烈反對,“你也要出去?不行,開什麼玩笑,小五都沒回來……”
  “冷靜一些吧。”羽鴻意問他,“你覺得那個小五可能會在哪裡?”
  季音搖頭,“小五能去哪裡?這一片他根本都不熟,前幾天才剛剛可以好好說話。之前那些天,他都一直念叨著恨,恨,恨,恨那些害他人……”說到這裡,季音有些發顫,“如果現在他又被害一次,他怎麼承受得住?”
  “他被害過一次,不代表他就只能被害。”羽鴻意道,“我不覺得事情一定會那麼糟糕。”
  季音看著他,有點不太明白這意思,神色間有一些茫然。
  “你剛才也說了,他恨,恨,一直都在恨。”羽鴻意笑了笑,“看著吧,一個一直都在恨的人,不可能一直都是柔弱的受害者。”
  說罷,羽鴻意也不等季音反應,帶著慎思一起走進了夜色。


第31章
  羽鴻意一路搜索著痕跡。與趙磐等人更多試圖直接找到小五身影不同,羽鴻意最開始想找到的就只是痕跡。或者說,被特意留下的標記。
  “慎思,”他低聲道,“青樓遇到的那些事,讓你直到現在也無法釋懷嗎?”
  慎思歎了口氣,“就像是看到了一張網。”叫人憤怒,卻不知如何才能撕破的網。
  “那你今晚或許可以開心一點。”羽鴻意告訴他,“我有預感,今晚就算不能徹底毀去這張網,也可以撕一個口子下來。”
  在這麼許多人裡,大概只有他相信,小五並不是遇到了危險。
  下陽郡畢竟還是屬於趙磐的勢力範圍,那些花男狩獵者不至於這麼莽撞。但恨意,會趨勢人主動找到危險,並想盡一切辦法,只為了咬下仇人的一片肉。
  不多時,羽鴻意在一間房屋的外牆上發現了一道刻痕。
  刻痕還很新鮮,是石頭造成的。痕跡不深,顯示著刻下之人的力道並不大,卻很猙獰,是在同一處反復用力所致。
  羽鴻意站在這刻痕前面觀察了片刻,又抬頭看了看周遭。此時這在一個岔道口,往左往右都有路。他便和慎思一左一右,仔細搜尋起來。
  “這裡。”右路的慎思很快便有所發現,抬起手來招了招。
  羽鴻意過去一看,果真又是個差不多的石頭刻痕,被刻在青石板路的角落。
  而後他們一路尋去,樹上,牆上,地上,一路尋到連續的記號,一路指向了城外。
  天色已晚。羽鴻意在城門附近正好撞到了幾個趙磐的人,便與他們會合,說了自己的發現。
  趙磐早就將城內翻了個大半,半點都沒發現小五的影子,正急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但他順著羽鴻意所指出的標記一路看去,卻怎麼都無法相信這是小五留下的。
  畢竟標記誰都能刻。而且這些標記刻得十分從容,完全不符合趙磐對小五此時處境的想像。
  “如果他真的沒有出事,做什麼不快點回去,不知道我們都在為他擔心嗎?”趙磐緊緊地皺著眉道,“怎麼可能還來刻什麼記號?他又不是有毛病。”
  他卻也無法完全忽視羽鴻意的意見,最後便借給羽鴻意十來個手下,並一杆小小的笛子。
  笛子很細,和小拇指差不多,據說是某種凶獸的骨骼製成。
  隨後趙磐又急衝衝地順著街道挨家挨戶找了起來,臨走只告訴羽鴻意,如果真的在城外發現了什麼,或者遇到什麼意外,只要吹一吹那個小笛子就好。
  羽鴻意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帶著慎思和那十餘人一起出了城。
  “羽公子,你為什麼會覺得那些都是小五留下的?”其中一個趙磐手下忍不住問他,“那記號一看就是用來引路的。可是小五能引什麼路?又能給誰引路,引去哪裡?”
  “季音告訴我,小五心裡一直放不下仇恨,一直恨著當初那些害他的人。”羽鴻意道,“他必定還記得那些仇人的臉。”
  那問話之人一個激靈,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
  “如果他忽然看到一張記憶中刻滿仇恨的臉,”羽鴻意笑了笑,“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如果真的遇到這種情況,小五必然不會先回去告訴其他人。因為小五恨得太深,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小五會跟上,會試圖發現對方的老巢。
  像是印證著羽鴻意的話似的,城外的印記依舊連綿不斷,刻在一棵又一棵樹幹之上,將他們越來越往荒無人煙的野外引去。
  趙磐的手下們開始有點遲疑了。
  再往前面去,是另一片山林。
  這片山林分隔著凱撒與北明兩國,是凱撒與北明的交匯之際,被稱為金水林。比之前下陽郡和關陽郡之間的那片山林更深,也更危險無數倍。
  趙磐的手下們停下腳步,開始爭執起來。一部分覺得他們這邊的人實在太少了,不足以進入金水林,應該回去叫更多的人。另一部分則認為,他們應該先尋到山腳下,若小五正在那兒,或者記號在那兒就斷了,自然萬事大吉,如果記號繼續深入山林之內,那無論是不是小五留下的都不必再找了,必然已經活不下來。
  羽鴻意完全不管這些爭執,依舊沿著標記徑直往前尋去。
  慎思跟在他的身後。雖然一言不發,神色也並沒有明顯的變化,羽鴻意卻知道,這小子見已經緊張起來。
  他們離那金水林越來越近。就在慎思忍不住取出了匕首時,羽鴻意忽然停下了腳步,猛地將他往樹後一帶。趙磐的手下們也安靜下來,紛紛熟練地掩藏好了身形。
  有一個人晃晃悠悠在山腳下走著,看起來像是在巡視。
  等到這個人晃悠到了他們的視線範圍之外,眾人才松了口氣,又開始說起話來。
  “這個人我見過。”其中一人道,“金水林裡炎龍寨的人。這種時候不在山上巡守,怎麼會在這裡?”
  “炎龍寨?”羽鴻意皺眉問道。
  那人便告訴羽鴻意,這炎龍寨是一直根紮在金水林裡的勢力,本來並不起眼,最近幾年不知道怎麼著忽然就起來了。他們利用這凱撒與北明交匯的地理便利常年做些走私生意,偶爾也會接點護送的活。
  “看來真的是你搞錯了,羽公子。”又有人道,“那記號肯定是炎龍寨的人留下的。”
  羽鴻意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在四周搜尋著下一個印記。
  “羽公子……”那人還想再說。
  羽鴻意只回了他一句話,“走私活人,不正好也是走私嗎?”
  此話一落,眾人都安靜下來,半晌啞口無言。
  然後他們紛紛想起來了。那些被賣入下陽郡青樓的花男,還真有大半都是出身於北明的。
  又沿著幾個印記走過之後,一個被藤蔓半掩著的山洞出現在了他們眼前。山洞裡隱隱約約透出光亮,裡面似乎有人,而且似乎人還不少。
  印記到這裡就停了,可是他們沒看到小五。
  難道真的弄錯了?真的只是炎龍寨的人留下的記號?幾道懷疑的目光又落在羽鴻意身上。
  羽鴻意卻將之前趙磐給他的那節小笛子取了出來,放在嘴邊直接吹奏起來。
  細笛無聲。
  只是從羽鴻意將其吹奏的第一個刹那開始,趙磐掛在腰上的一塊骨牌便忽然不斷顫動起來。
  趙磐連忙將那骨牌拿出去,舉在眼前目瞪口呆地看著,“不會吧,還真出事了?”
  當即他也管不了更多了,連忙將能夠帶著的所有手下全都帶在了身上,滿頭大汗往城門外面跑。開什麼玩笑,羽鴻意本來就是被他拉來幫忙的,絕對不能有個三長兩短。
  在火急火燎跑過城門的時候,趙磐忽然看到了一個讓他有些意外的人。
  說意外,想想也不是那麼令人意外。那是關陽侯底下的一個將軍,姓齊的。是來尋羽鴻意的?不對,這齊將軍兩個月前和關陽侯一起出去打仗了,如果是因為羽鴻意回來,絕對不可能這麼快。他必定是因為其他事情回來的,但剛好撞到這事,想來也必然會順便找找羽鴻意。
  無論如何,趙磐慶倖讓羽鴻意帶了面具。
  而在這個時候,跟著羽鴻意後面的那十來個趙磐手下都驚呆了。其中一個更忍不住道,“羽公子,小五根本還沒找到,你就叫趙老大過來,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羽鴻意搖了搖頭,“我找到了。”
  眾人一愣。
  羽鴻意伸出手來,指向那山洞,“你們猜猜,那裡面有幾個花男?”
  眾人悚然而驚。
  “看來不需我做那誘餌了。”羽鴻意笑道。
  與此同時,一聲大喝忽然從邊上傳來,卻是之前那巡守之人又晃悠了回來,“什麼人!”
  話音剛一起,山洞裡的光線頓時也亮了幾分,很快有人拿著傢伙從裡面沖了出來。這幾人剛剛撩起洞口藤蔓,還沒來得及看清情況,便聽風聲一響,一柄尾端帶著索線的匕首已經襲到了他們面前。
  慎思指尖銜著索線,眼眸如冰,輕易就以一己之力扛下了數人。但山洞裡還不斷有人冒出來。那十余個趙磐手下也紛紛取出傢伙,沖上去和他們戰成一團。
  羽鴻意取出獸角與骨柄,對接起來一旋,便成了一根長矛。
  他持矛而至,直直沖進了山洞之內。
  有弓弩聲響起,一柄細箭極快地襲向他的胸口。羽鴻意身形一側,細箭僅僅挨著那貼身皮甲劃過,連點火花都沒弄出來。而羽鴻意看到那持弩之人,直接一矛紮去,毫不留手,徑直穿透了此人胸口。
  鮮血濺了羽鴻意一臉。他皺了皺眉,不知為什麼忽然有點反胃。
  洞內約莫三五間房的大小,牆角處倒著大約十來個人。全部被綁住了手腳,全部都是花男。
  羽鴻意以矛尖代刀,將他們身上的繩索逐一割開。
  外面的戰況也幾乎收尾,有幾個炎龍寨的傢伙逃進了金水林裡。
  很快,卻又足有四五十人從金水林裡沖出,大喊著殺了過來。雙方的數量差距讓人有些膽寒,那十來個趙磐手下頭上都冒出了汗。就連慎思也不小心挨了一刀,臉頰滲出了血。
  炎龍寨的傢伙又分出幾人往這山洞內來。
  但還不等羽鴻意看到他們的臉,連片的飛箭忽然從下陽郡方向飛至,紮得那幾人頓時像個刺蝟。
  “小的們!”趙磐將手中強弓再度拉滿,大喝道,“殺啊!”


第32章
  洞內的花男總共是十一個。羽鴻意從最靠近洞外的開始,將他們身上所纏繞的繩索逐一解開,終於走到蜷縮在最深處的那名花男之前。
  此人被綁得比其餘人更緊幾分,而且身上多了許多新鮮的青紫傷痕,就連臉上也被揍過一拳,腫得老高。
  羽鴻意割斷他身上的繩索,“是小五嗎?”
  此人原本的眼神是三分意外帶著七分警惕,聽聞此言,頓時流露出幾分意外。半晌之後,他點了點頭。
  “果然是你。”羽鴻意笑了笑,“你可叫我們好一頓擔心。”
  想必是在試圖潛藏在附近的時候被發現了,小五此時被揍得遍體鱗傷,連站都幾乎站不起來。羽鴻意想要攙扶他,也被他謹慎地避開。小五的眸光陰翳而低沉,就像蓋著一層不透光的幕布。
  羽鴻意歎了口氣,而後二話不說,直接將他給打橫抱起。
  小五一驚,下意識就想掙扎,“別管我!”
  “怎麼能不管?”羽鴻意笑著道,“我們能找到這裡,能救下這麼多人,可全都是靠了你。你是今夜的英雄啊。”
  小五不禁停下掙扎,愣愣地看著他。
  羽鴻意的笑容溫暖且柔和,雙眼之中似盛著明豔的光,“請接受我這微不足道的奉獻吧,我的英雄。”
  小五聞言,雙耳一熱,默默低下了腦袋,就連臉頰竟也有些發紅。
  此時慎思正好從洞口沖進來,火急火燎地擔心著羽鴻意有沒有受傷,剛好便撞見這一幕。
  羽鴻意抱著小五一回頭,就覺著慎思的神情特別古怪。
  “你怎麼了?”
  慎思摸了摸臉頰,“牙疼。”
  下一刻,他便劈手將小五從羽鴻意手中奪了過去,背在了背後,徑直往洞口走去。
  羽鴻意莫名其妙,卻也沒有阻止,轉身將其餘花男攙扶而起。
  洞外正殺聲震天響著。趙磐帶人趕來之後,一度與炎龍寨的增援打得難捨難分,此時終於稍微占了上風。好幾個趙磐的手下空出手來,看見慎思將人從洞口背出,連忙紛紛過來將小五接手。
  小五扭頭看了看洞內羽鴻意的身影,特別不舍的樣子。
  慎思的牙不禁越發疼了,都不明白自己心底究竟在不開心什麼。或許他應該找個時間和羽鴻意好好談談,讓羽鴻意不要再這麼成天的……亂放桃花?
  他一轉身,卻看到羽鴻意正站在洞內那具唯一的屍體前。
  這屍體便是之前差點一箭射中羽鴻意之人。羽鴻意獨自沖進來,只遇到這麼一個敵人,算是一件出奇幸運的事。解決這場戰鬥之時,羽鴻意甚至沒有做出太過激烈的動作。然而現在羽鴻意看著這屍體,神色卻有些發白。
  “怎麼了?”慎思連忙跑到他的身旁,生怕他又崴了腳。
  羽鴻意搖了搖頭,卻忽然將臉往邊上一側,猛地伸手捂住了嘴。很奇怪,太奇怪了。這屍體方才被他捅得渾身是血……但鮮血這種東西他早八百前就應該已經習慣了,怎麼這時候忽然覺得這麼叫人受不了了?
  血腥氣縈繞在他的鼻間,刺得他又將嘴巴捂緊了兩分,另一隻手不禁按在胸口,只覺得幾乎有什麼就快從喉嚨管裡翻了出來,噁心得不行。
  慎思拉著他的手,趕緊將他帶到洞外。
  一呼吸到洞外的新鮮空氣,羽鴻意頓時覺得舒服多了。
  但趙磐等人和炎龍寨也正殺得興起,血腥味一會接一會的飄來,羽鴻意的臉色也一會一變。
  “你究竟怎麼了?”慎思急得不斷問他,“是哪裡難受?”
  羽鴻意覺得有事有點難以啟齒,支支吾吾半晌,終於說出只是有點想吐。
  慎思的神情頓時又微妙起來。
  “為什麼會有這種事情?”羽鴻意還覺得無法理解,“我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毛病。”
  “公子。”慎思不禁歎了口氣,“你知道什麼叫孕吐嗎?”
  “……”
  很顯然,羽鴻意不知道。
  不,準確來說,羽鴻意聽說過孕吐這個詞,但他從來沒想過這種現象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天呐,這真是太可怕了!
  “看來你肚子裡的孩子發育得很健康。”慎思一點也沒有自己在說一件可怕的事情的自覺,滿臉平靜地安慰著,“這個階段不會很長,儘量多忍一忍吧。”
  說著他將羽鴻意引到下風處,尋到一個血腥味傳不到的地方。
  “為什麼我還得孕吐……”一路上,羽鴻意不斷絮叨,顯然無法接受。
  “這是必然的階段。”
  “我從來不知道有這種階段!”
  “那是因為你沒有看,”慎思面無表情地道,“那本孕期指南,我至少給過你兩次。你不覺得是時候好好看看了嗎?”
  羽鴻意竟無言以對。好半晌,他差不多緩過來一點,“那本孕期指南現在在哪裡?丟掉了嗎?”
  “沒丟,帶下來了,現在放在季音那裡。”
  這小子居然一直將孕期指南帶到現在……雖然這真的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羽鴻意還是忍不住松了口氣。
  接著他又捂著嘴,只覺得喉嚨下面的東西又翻滾了一次。
  雖然遠離戰場,之前臉上卻也沾了很多血,依舊散發著陣陣血腥的氣息。羽鴻意不得不找到一條小溪,將臉上的面具取下來,泡在水中。
  慎思看他這樣也有點心疼,從他手中接過面具,幫他清洗。
  “以後行事還是注意一些吧,公子。”邊搓著那面具,慎思邊碎碎念道,“別老是沖在最前面打打殺殺了……也別老是去抱別的男人了。”
  最後半截話莫名有點泛酸,羽鴻意不禁多看了他兩眼。
  那邊趙磐等人和炎龍寨的纏鬥越發激烈。雖然趙磐佔據優勢,想徹底剿滅對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這個時候,下陽郡的方向忽然又有了動靜。遠遠一群人策馬跑了過來,人還沒到,山腳下眾人都聽到了被吹響的號角聲。
  “是下陽郡的衛隊?官府的人?”趙磐愕然道,“他們來做什麼?”
  這群衛隊來到山腳之後,馬上就加入了對陣炎龍寨的戰鬥,一時間猶如拉枯摧朽,將炎龍寨那剩餘幾十個人通通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趙磐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不是趙大俠嗎?”衛隊首領笑呵呵向趙磐拱手道,“方才接到舉報,說是這炎龍寨在走私活人,我們便過來一看,沒想到恰逢其會……趙大俠,這次還多虧了你們幫我們打開局面啊,朝廷會記得你這個貢獻的。”
  說完他一招手,“押走!”
  那群炎龍寨人便通通被捆成了粽子。死了的自然不管,活著的全被這群衛隊帶在後面,一個不少的押進了城門。
  趙磐抽了抽嘴角,只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打得快贏了,卻被官府截了胡,心裡不是滋味得很。
  說實話,迄今為止相似的舉報只多不少,官府絕對不可能接到一個就把兵派來,他們哪有那麼勤快?這次之所以會來,如果不是另有目的,那就必定是因為這次的舉報人身份不凡,敷衍不起。
  無論如何,這些炎龍寨的惡棍被繩之以法,趙磐還是有點欣慰的,只希望這些惡棍能快點得到該有的懲罰。
  羽鴻意聽到這邊的動靜,卻也懶得管他們,正一心盯著慎思如何清洗面具。
  趙磐便親自沿著溪水去找羽鴻意,準備具體說說今晚的事情。
  這時候,像是為了印證趙磐之前的判斷,又有一批人從下陽郡過來了。那些回城的守衛猛地停了下來,衛隊首領更朝著新來的其中一人行禮,“齊將軍,我們沿著你說的方向找來,果然是找到許多販賣人口的惡徒!這可是一件大功勞,都是多虧了齊將軍你啊!”
  齊將軍?這傢伙怎麼會來這裡?趙磐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
  慎思也聽清了這三個字,頓時手上的動作也停止了一瞬。下一刻,他連忙將面具從水中取出,用衣袖拼命試圖擦乾,然後啪地就拍在了羽鴻意臉上。
  當那齊將軍的視線掃過來時,羽鴻意神色平靜,面容正常,只是下顎線附近似乎有點起皮。
  齊將軍的視線頓了頓,盯著羽鴻意看了半晌。
  羽鴻意平靜地與他對視。
  就起皮了,咋地?


第33章
  齊將軍足足盯了羽鴻意好一會。但或許是羽鴻意的目光實在太過平靜,最終齊將軍又移開視線,掃向了他身旁的其他人。
  說實話,比起羽鴻意,慎思更緊張自己。羽鴻意雖然起了皮,好歹還有個面具,慎思可什麼都沒有,就連之前草草化的那點妝也早就褪了。在被齊將軍視線掃中的同時,慎思幾乎有些僵硬。
  幸好這目光很快就略了過去,齊將軍並沒有多留意這些不是花男的普通人。
  慎思忍不住松了口氣,慶倖他當初在侯府裡面的時候一直比較低調,根本就沒有被記住樣貌。
  將所有人都掃過一圈之後,齊將軍皺了皺眉,轉身朝身後問,“這裡的花男,真的只有這麼多了?”
  眾人將視線跟去,這才發現齊將軍身後不僅僅有他麾下的小兵。
  在那些小兵的中間,還保護著好幾個人。
  頓時,這邊剛被救下的幾個花男的臉色都變得有些微妙。
  羽鴻意也有些驚奇——這正被齊將軍麾下所保護著的,居然也有一堆花男。
  怎麼回事?最近下陽郡的花男超標了啊?
  總共六人,其中至少五個是板上釘釘的花男。唯獨剩下的一個,那身形最瘦小的,也有些奇怪。論氣質,此人和花男有七成相似,卻又有三分不同,說不清是更柔和些還是更霸道些。
  而齊將軍那話一說,那個瘦小之人很快走上前來,移動著目光,將周遭眾人逐一看去。
  慎思看到此人額頭上包的頭巾,也忍不住“咦”了一聲。這個傢伙似乎就是他之前在青樓門口遇到的那人?當時此人還特意窺視了他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身份。
  趙磐的神色間也同樣充滿著難以形容的意外。
  片刻之後,趙磐歎了口氣,撇開視線,特地避開了對視,竟像是害怕冒犯了那人。
  “這邊十個,”片刻後,那瘦小之人指了指那邊新被救下的花男,又指了指小五和羽鴻意,“這邊一個,這邊再一個。真的只有這些了。”
  齊將軍又將在場花男通通看了個遍,還是沒發現羽鴻意。
  最後他皺了皺眉,轉了身,竟然連句場面話也不說,帶著身後的那些人並那五個花男直直走了回去。
  而那瘦小之人在原地多站了一會,眯著眼睛將羽鴻意好好瞧了好幾遍,才跟在了齊將軍身後。
  “那是什麼人?”羽鴻意向明顯反應不對的趙磐問道。
  趙磐歎了一口氣,想了想,又歎了口氣。
  長籲短歎了不知道多久,趙磐終於開了口,卻是不答反問,“羽公子,對於你們花族人,你究竟知道多少?”
  羽鴻意頓時尷尬起來。
  幸好趙磐那話只是隨口一句感慨,花族的許多隱秘本就不是任何一個花男都會知道的事情。他又歎了半晌的氣,最後搖了搖頭,看官府和齊將軍的人都已經走沒了影,便也帶著隊伍回去了。
  天色早已經全黑,月亮高高掛在枝頭。
  他們將小五帶回去的時候,季音幾乎喜極而泣。
  小五的傷很快被處理好,飯菜很快被端上桌。雖然已經沒有什麼熱氣,眾人吃起來卻都樂呵呵的。就連季音都破天荒的對趙磐露出了笑臉,更拿出院中許多珍藏的美酒供他們享用。
  “兄弟們,今日我們大戰炎龍寨,那叫一個暢快!”葉涼一腳踩在桌上,舉這個酒罈子放聲大笑,“難得這麼揚眉吐氣,一定要喝他個不醉不歸!”
  眾人熱鬧地回應著,碰杯聲不絕於耳。
  就連幾個花男也與他們打成一片,紛紛給自己滿上了酒,飲酒猜拳不亦樂乎。
  整個大院都彌漫著一種狂歡的氣氛。
  羽鴻意哈哈一笑,抱起酒罈也給自己滿了一大碗公。結果他剛想一口飲盡,手中酒碗就被身旁慎思給劈手奪了過去。
  “幹什麼?你這樣過分了啊!”羽鴻意連忙想搶回去。
  “公子。”慎思黑著一張臉問他,“難道你今天還沒吐夠嗎?”
  羽鴻意搶碗的雙手頓時一麻,半晌才悻悻然將爪子收了回去,口中還很不甘,“來這裡之後這麼久,我都還沒喝過,難道一口都不可以嗎?”
  慎思搖了搖頭,不容置疑。
  “誒,慎思小弟,這就是你不對了啊!”那邊葉涼早已經是半醉,聽到他們這對話,頓時東倒西歪地貼了過來,“小毛孩就是小毛孩啊,是男人怎麼能不喝酒?來,羽公子,別管他,我們喝!”
  說著葉涼就把自己手中的酒碗往羽鴻意身前遞。
  慎思上前一步,奪過那碗,啪地就丟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嘿!你小子有點意思啊!”葉涼見狀,果斷要怒,又想起自己打不過,連忙回頭尋求援軍,“趙老大!你看,這小子挑釁我們!”
  結果他叫了半天,趙磐根本就沒理他,一直在那邊自顧自地喝酒。
  再一細看,趙磐喝得還不是很高興,簡直就像喝悶酒一樣。
  “老大你怎麼回事啊老大?喝酒就要開開心心嘛!”葉涼頓時將羽鴻意和慎思給忘到九霄雲外,又搖搖晃晃地湊過去鬧騰趙磐了。
  慎思深吸了一口氣,不和這醉鬼計較,回頭又看到羽鴻意還在眼巴巴地盯著酒罈,頓時額頭上連青筋都跳了出來。
  他一把抓起羽鴻意的胳膊,在對方充滿不情願的“誒”聲中,直接把羽鴻意給拖出了這間烏煙瘴氣的大廳,一直送進了房裡。
  進門後,他就徑直把羽鴻意丟到床上,塞進被褥裡,重重壓了壓被角,“很晚了,公子,休息吧。”
  羽鴻意還欲掙扎,慎思卻緊緊盯著他的雙眸。
  “你是真的一點也不想要這個孩子嗎?”慎思問他。
  羽鴻意僵了僵,下意識摸了摸腹部,又看了看眼前明顯已經生氣的小子,好半晌憋出一句話,“……不能喝酒?”
  “不能。”
  羽鴻意不由得歎了口氣。
  仔細想想,懷胎一事他雖然是頭一次親身體驗,但以前那麼多手下也總有結婚生子的,聚在一起交談時,忌酒二字他並非從未聽到過。只是沒放在心上,忘記了,直到此時被如此逼迫才想了起來。
  好吧,難怪這小子會如此氣憤。
  羽鴻意默默縮進被子裡,不吭聲了。
  慎思又多看了他一會,起了身,剛準備出去,就聽到有人敲門。
  門外竟是小五。
  小五低著頭,有些沉默地將手中一把草葉遞到慎思手上,半晌才道,“聽說羽公子今晚有些不適,希望我能幫到他一點點。”
  說罷他便扭頭走了。
  慎思將草葉放在鼻端嗅了嗅,有一股十分清冽的氣息,對羽鴻意現在的情況確實有些作用。慎思便將草葉放在了羽鴻意的床頭。
  “把你那本孕期指南拿過來吧。”羽鴻意在被子裡悶悶地道,“我現在想看一看。”
  “明早吧。”慎思答得有些冷硬,“現在太晚了,睡覺。”
  羽鴻意撇了撇嘴:喲,氣性還挺大。
  慎思氣惱他居然如此不注意自己的身體,他卻覺得慎思只是在關心原主的孩子。
  難道他就應該想要這個孩子嗎?
  羽鴻意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此時分明還比較平坦小腹裡,居然正孕育著一個新生命,而且再過斷時間就會變成能抱在懷中的小嬰兒。想到這都是發生於自己體內的變化,羽鴻意的心情十分微妙。
  有點難堪,有點惶恐,又有點榮幸。
  而後他便沉沉睡去,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慎思如約將那本孕期指南拿進了羽鴻意房中,卻見羽鴻意還在酣睡。這是很少見的情況,羽鴻意平時都醒得很早,哪怕熟睡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不警醒。
  看來昨夜真的是累了。
  慎思站在床邊,看著羽鴻意側著臉被枕頭擠出一團的臉頰,又看著散落在旁軟軟的頭髮,只覺得眼前之人比平日裡要溫柔和順得多。真是奇怪,照說這張臉他已經看了好幾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時卻又有一種別樣的悸動。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挑起一縷軟發,夾在指尖輕輕揉了揉。
  便見羽鴻意睫毛顫了顫,似乎很快就要睜開雙眼。
  慎思嚇得馬上松了手,那縷頭髮落下去,正好掉到羽鴻意鼻尖上。
  “阿嚏!”羽鴻意頓時打了個噴嚏。
  他揉著鼻尖,掀開被子從床上爬起來,無奈地看著慎思,一臉你果然還是個小朋友的表情,“大早上的,你在玩什麼?”
  慎思不知道說什麼好,站在那裡僵了半晌,然後把手中的書遞了過去。
  羽鴻意一看封皮上那“孕期指南”四個大字,猛地又有些頭疼。但他知道確實不能再不看這書了,便好好收了過去,放在了桌上。
  而後他洗漱一番,和慎思一起去了大廳。
  大廳裡東倒西歪了一地的醉鬼,季音正拿著掃帚將他們挨個戳醒。趙磐神清氣爽地坐在邊上,倒是看不出昨晚那莫名的失意了。
  趙磐和羽鴻意打了個招呼,笑著告訴他,早兩個時辰他派人去衙門裡探了探,得知那個齊將軍似乎一心懷疑羽鴻意是被炎龍寨給綁了,正不斷拷問著那些混蛋,試圖從他們嘴裡撬出羽鴻意的下落。
  “自然是什麼都拷問不出來的。”趙磐哈哈笑道,“那些混蛋可真是倒了黴了。”
  結果還沒等他樂完,之前被派去衙門探聽的人又回來了一個。
  “老大,不好了!”這人一來就叫,“那個齊將軍好像已經相信羽公子不在他們手裡了!然後齊將軍又說剛好有個事情要用到炎龍寨,要他們幫忙護送什麼人,說是可以將功補過,要把那些混蛋給放了!”
  趙磐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羽鴻意也皺起了眉。
  “他奶奶的,開什麼玩笑!”下一刻,趙磐一巴掌拍在了桌上,憤怒地站起了身,“小的們,走!我們要和那個齊將軍好好聊聊!”
  羽鴻意同樣站起身,回頭看著慎思,“小的們,走。”


第34章
  趙磐剛一走出大廳,就見身後跟著的一排都是醉鬼,歪歪斜斜渾身冒著酒氣,走起路來還一扭一扭,十分可怕。
  別說展現氣勢了,這麼帶出去簡直是要讓人笑掉大牙啊。
  趙磐額頭青筋跳了又跳,抬腳將一大堆醉鬼給直接踢了回去,只留個幾個稍微清醒的,卻又遇到了尷尬的情況——清醒的人太少了,人數不夠,撐不了場面啊!
  再看那邊羽鴻意,只帶著慎思一個,卻淡定自若,似乎渾然不知場面為何物……然而趙磐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認,他只要人站在那裡,場面也就在那裡了。
  但趙磐不能和羽鴻意比,趙磐還是要場面的。最後他實在沒有辦法,乾脆將院子裡的那群花男也給帶上了。這些花男以季音為首,原本就住了十來個,後來買了五個,又救了十個,再踢出幾個也爛醉如泥的,剛好二十人整。別說,這二十個人站在一起,那氣勢還真有點強。
  他就帶著這麼浩浩蕩蕩二十個花男,一路吸引無數眼球,沖進了下陽郡的衙門。齊將軍正在衙門後面審著炎龍寨,趙磐和羽鴻意便帶著各自的小弟,直接等在衙門裡。
  趙磐還揚言道,只要有任何一個炎龍寨的混帳想完好無損離開這裡,出來一個他就打死一個。
  齊將軍本來已經快和炎龍寨的人達成協議,聽聞此事,頓時眉頭一皺,決定要來好好會會趙磐這個土匪頭子。
  結果他剛一從後面出來,就見到趙磐身後一群花男,還全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他,頓時給驚到了。
  “齊將軍,”趙磐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那炎龍寨是群怎樣的惡棍,做了些怎樣的爛事,想必你都是知道的。你昨日要官府將他們追拿歸案,本來也是一件大好事,結果聽說你今日居然想放了他們?這豈不是放虎歸山、助紂為虐?”
  “只是給他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罷了。”齊將軍皺眉道,“只要他們改過自新,不再害人,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你信他們能改過自新?”趙磐嗤之以鼻,“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他們能改過自新,之前被他們害過的人就白被害了?”
  說到這裡,趙磐忽然覺得自己把這些花男帶來,真是一個絕妙的主意。
  活生生的受害者,不就在這裡嗎!
  他頓時給身後季音遞了個眼色。季音心領神會,又將眼色給遞到其他人。很快,所有花男都知道自己此時應該做什麼,盯著那齊將軍的目光越發不善。
  齊將軍卻視若無睹,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甚至還從桌上端了杯茶葉,抬在手上撥弄著。
  花男們畢竟沒經歷過這樣的陣仗,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攻破防線,不由得開始面面相覷。逐漸地,更多人的目光聚集在小五身上,想看看這個最大的功臣會如何做。小五則不由得看向了羽鴻意。
  羽鴻意仍舊看著那齊將軍,視線並沒有挪動分毫。
  小五若有所悟,也將視線重新移回到那齊將軍身上,繼續認真盯著。
  逐漸的,所以花男的目光都回到了齊將軍身上。
  加上羽鴻意整整有二十一個花男,其中半數都是曾經被炎龍寨偷運過來的受害者,就這麼一眨不眨地盯著同一個人看。不是看一會,也不是只看片刻,而是一直不停地,仿佛只要齊將軍不動,他們可以一直看到天長地久。
  漸漸地,齊將軍淡定喝茶的假像有些維持不住了,額頭上開始冒汗。說起來這些花男也是個個如花似玉,膚白貌美,但被這麼一齊盯著這麼久,齊將軍已經絲毫不覺得享受,只覺得手腳都開始有些發麻。
  那些花男也不說話,就這麼看。
  齊將軍最終將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時還磕得有些響,“你們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朝廷有朝廷的考量,那炎龍寨現在還有他們值得被留下的價值。若你們實在不平,朝廷可以給你們足夠的賠償。”
  賠償?誰在乎什麼賠償?花男們聽到這句話,幾乎覺得被侮辱,有幾個甚至忍不住想放聲大罵。
  但如果真有人罵出口了,齊將軍反倒會更輕鬆一點。之前那種無聲的壓迫,才是最難捱的。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羽鴻意輕笑了一聲,開了口,“齊將軍,我聽聞你想拜託那炎龍寨幫忙護送一些人,所以才會想要放他們一馬,是嗎?”
  齊將軍的視線轉到羽鴻意臉上。
  畢竟昨日看了那麼久,對這張臉他還有點印象,“你看起來怎麼和昨晚有些不一樣?”
  “昨日天干氣躁,我免不了有點起皮。”羽鴻意十分平靜地答道,“今日就好了。”
  齊將軍總覺得這話有哪裡不對。
  還不等對方細問,羽鴻意又笑了笑,“我還想冒昧地再問一句,齊將軍你想要讓炎龍寨護送的人,就是昨晚你帶在身旁的那些花族人嗎?”
  “是又如何?”齊將軍果然沒再糾結起皮,皺著眉頭便反問了這句話。
  “齊將軍,你真糊塗。”羽鴻意不等齊將軍發作,很快地繼續說道,“既然特地找人護送,你首先想保證的自然是那群人的安全。而你也知道炎龍寨是幹過些什麼的,居然選擇讓他們來護送,那豈不是羊入虎口?”
  齊將軍這次沉默得久了一點,但最後還是堅持道,“這種事情雖然無法保證完全避免,但只要我們簽下約定的時候更小心謹慎一些……”
  “齊將軍,再嚴格的合約,也總會在有一方經不起誘惑的時候被撕毀。歸根結底,究竟為什麼非得選那種寨子不可?”羽鴻意道,“那些將要被你安排給這種惡棍的花族人,難道就願意同意這種選擇?”
  “他們就……”齊將軍剛剛憋出這三個字,忽然又有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
  “至少有一點,他說得沒錯。”說話之人聲音很清脆,甚至還帶著點變聲期前的幼嫩,“我拒絕被那樣的傢伙護送。”
  話音落下,一行人也走入了這個廳中。正是昨夜被齊將軍帶在身後的那些花族人。而說話的這個,正是那名最古怪的瘦小之人。
  此時看得更加清楚了,這瘦小的古怪傢伙,正是這群花族人中領頭的人物。不,更準確說,剩餘那五名花男拱衛在此人身旁,簡直就像是在眾星捧月。
  “你……”齊將軍站起身來看著此人,臉色不太明朗,“當初你可是和侯爺說好了,一路上都聽我的。”
  “是啊,你辛苦護送我們至此,我很感謝,但我們約定的‘一路’已經快要結束了,齊將軍。至於接下來應該由什麼人來替代你,繼續將我送至我最終的目的地,我想我是應該有選擇的權利的。而你現在所中意的這個寨子,對我族做過無法原諒的事情。”
  齊將軍聞言也有些動搖,但還是試著勸說道,“那金水林非同小可,現在有能力在其中安全穿行的,只有這一家。”
  “一個山林不可能只養一窩土匪,其他那些難道連一個堪用的都沒有?”
  “其他那些實力較弱,也沒有那麼豐富的經驗,頂多引個路。”
  “那便夠了。”這瘦小的花族人道,“就找個能引路的。至於有本事保護我的,我再另外物色。”
  齊將軍眉頭越皺越緊,顯然不太同意,卻也無法多說些什麼。
  “你先下去吧。”這瘦小的花族人又道,“現在我想來和這邊的幾位談談。”
  齊將軍是關陽侯的人,此人說話時居然如此高高在上,按說十分無禮。齊將軍的臉色也明顯很不好看。但他非但忍了下來,竟還真的轉身便離開了。
  被留下的眾人忍不住將目光都落到了這個瘦小的花族人身上,神情各異,紛紛猜測著這究竟是個什麼人。
  只有趙磐反倒將視線移開了,看似心中早有答案。
  這瘦小花族人的雙眸卻看著羽鴻意,“這位同族,為何不以真面目示我?”
  羽鴻意笑了笑,淡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此人皺了皺眉頭,有些不高興了。
  而後此人伸出手來,開始將額頭上那頭巾一圈圈解下來。眾人莫名其妙看著此人舉動,直到頭巾被徹底取下,露出光潔的額頭,額頭上似乎有一個印記。
  就在這一瞬間,忽然一道陰影朝羽鴻意襲來,一隻手猛地朝羽鴻意臉上面具抓去。
  羽鴻意連忙避開,看清來襲之人後卻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竟是小五。
  就在這麼一怔愣之下,小五竟當真得逞,一把便將他的面具徹底抓下。慎思站在後面稍遠,趕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而小五顯然也沒預料到自己這舉動。待回過神來後,他看著手中面具,整個人呆若木雞。再一回想自己竟襲擊了羽鴻意,他眼眶都紅了,整個人幾乎要哭出來。
  “你控制了他?”羽鴻意再度看向那瘦小花族人,神情中已經壓抑了些許憤怒。
  此人將頭巾捏在手上,一頭黑髮披在腦後,倒叫人看出了一點端倪。確實不是花男——雖然花男以貌美著稱,有一部分更是雌雄莫辯,但相比之下,此人的面容明顯更柔和些,多了更多明顯的女性特質。
  和花男相對,此人應該被稱為花女。
  羽鴻意此前見了這麼多花男,卻從未見過花女,並非因為花族沒有女性,只是女性十分稀少。她同樣有著能展示花族身份的印記,卻並非在肩頭,直接就在額頭。而且和花男的三片花瓣不同,她額頭上的印記華麗許多,像層層疊疊綻放的蓮花。
  此時她歪頭看向羽鴻意,神色充滿不解,“為何你依舊沒有以真面目示我?”
  小五渾身顫抖著,實在無法原諒被控制去偷襲羽鴻意的屈辱,不禁兩步沖到她的面前,伸出手就想要抽她的耳光。
  “愚蠢。”這花女輕輕吐出兩個字,僅僅看了小五一眼。
  小五便完全抬不動手了,雙膝更是一軟,眼看著就要直接跪倒在地上。
  羽鴻意連忙上前,抓住了小五。
  花女又將視線落到羽鴻意的身上。
  果然……可以控制……羽鴻意自己也感覺到了,冥冥之中有一種古怪的力量,似乎是從血脈裡冒出來的,正拼命拉扯著他的身體。這女人想要讓他也跪下。
  但羽鴻意體內還有另一股力量,那來自赫貝爾大陸的名為洛倫-阿修米亞的靈魂,同樣在控制著這具身體。
  他與那花女對視著,一時間誰都沒有動彈。
  看似平靜,其實已經鬥得激烈。


第35章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羽鴻意與那花女已經對視了不知道多久。到了最後,是那花女的神色首先變得難看。
  她穩占血脈優勢,本想以勢壓人,卻沒想到羽鴻意身上的勢非同一般,竟然強得可怕。
  又過了片刻,那花女的額頭上冒出了汗,不禁後退了一步。她根本壓不住羽鴻意身上的勢,反倒被頂得氣血翻湧,幾乎要雙膝一軟,自己跪下了。這使得她滿心震驚,看著羽鴻意的目光莫名惶恐。
  太可怕了,為什麼會這樣?那根本不像是一個人身上的勢,竟然像是一整個世界的勢。
  花女剛一失勢,不僅羽鴻意渾身一輕,小五也覺得原本壓在身上的枷鎖頓時消失。下一刻,小五一步上前,抓住這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揚起手掌,狠狠地扇了那花女一巴掌。
  巴掌聲異常響亮,一“啪”之下萬籟俱靜,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個發展。
  花女更是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嘴唇抖了又抖。還不等她說出一句話,小五左右開弓,“啪”,又給扇了一下。
  “你……”花女終於反應過來,氣得什麼身份地位都忘了,本能就抬手還了一巴掌過去,狠狠抽在小五臉上,“啪!”
  小五一聲不吭,臉上就頂著這個大紅巴掌印,眼神十分狠厲,只顧著又多抽了她一下,“啪!”
  看到這毫無技術的互抽巴掌,本就呆滯的眾人越發呆滯。
  “殿下!”片刻後,那花女身後的幾個花男反應過來,頓時紛紛高聲驚呼。
  其中一個腰上別著劍的,更是直接上前兩步,把劍握在手上就朝著小五揮去。
  羽鴻意拉著小五領子往後一拽,險險避開這劍。
  “你們竟敢對水笙殿下如此無禮!”那持劍花男護在花女面前,氣得兩眼通紅,“你們可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身上的使命?她可是……”
  “阿歲,閉嘴!”那被稱為水笙的花女捂著通紅的臉,喘了好幾口氣,好不容易才緩了過來,臉上卻還火辣辣的疼。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了,她確實不該親手反擊的。
  “阿歲,”她道,“給他們一個教訓。”
  羽鴻意將小五拖到了後面,本來還覺得他做得有些過分,聞言頓時眉梢一挑。
  咋地,拼小弟啊?
  “慎……”
  甚至連一個名字都沒有喊完,一道迅影已經擋在了他們身前。
  鏘!長劍擊中匕首,卻是那名為阿歲的持劍花男往後退了一步。
  慎思手握匕首,神情也有些驚訝。他本來以為像羽鴻意那樣擅長打打殺殺的花男是絕無僅有的,沒想到這兒還能再見到一個。
  這阿歲的實力竟然還很不錯,至少和趙磐差不多了。
  當然,比羽鴻意還是不如。
  慎思神情平靜無波,穩紮穩打幾個回合,便將阿歲襲來的攻勢見招拆招全數卸掉。而後他再用匕首將長劍一卡,趁著對方一個分神,抬起一腳就狠狠印在阿歲胸口,將此人狠狠踢飛了出去。從頭至尾,慎思甚至連暗藏在匕首中的索線都沒有拉出,實力展示不過大半。
  阿歲摔到牆角,按著胸口咳嗽兩聲,很快翻身而起,眼看著又要攻來。
  “阿歲,可以了。”水笙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出聲阻止。
  剩餘那四個花男早就圍在了她的身側,擦臉的擦臉,抹藥的抹藥,忙得雞飛狗跳。到了此時,水笙臉上的巴掌印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有點紅,看起來稍顯滑稽。
  她惡狠狠看了小五一眼,又將視線移開,轉而看著羽鴻意。
  “你究竟是什麼人?”水笙問,“即似我的族人,又不似我的族人。”
  說這句話時,她又恢復了那種拿腔拿調的感覺,故作高冷,叫人生厭,反倒不如剛才與小五互毆時鮮活。
  “這位姑娘。”羽鴻意皺著眉頭,已經不是很想與這女人說話,“我們今日才初次見面,萍水相逢,你不覺得你有些無禮嗎?”
  “無禮?”水笙笑了,“我生而高貴,怎會無禮?”
  羽鴻意眉頭不禁皺得更緊。他眼看著小五又要按捺不住,按了按小五的肩,默默走到慎思背後,拒絕與那女人交流。
  隔著慎思,水笙所散發出的控制與壓制之勢果然再也傳導不到他們身上。水笙說她生而高貴,從這血脈壓制上來看,大概還真對了一半。可惜這壓制只能針對花男,一旦面對毫無花族血脈的普通人,就一點用都沒有了。所謂生而高貴,在普通人面前,也只是個無稽之談。
  可水笙自己並不這麼認為。
  她看著慎思,又看了看角落裡的趙磐,目光中充滿鄙夷,比看著花男時還要鄙夷。但在鄙夷之外,她的眸光裡又充滿著不甘與憤怒。
  “世人無知,固不知我族高貴。”水笙道,“爾等無知,固不知我之高貴。”
  這麼囂張的話,她說得竟還有些感傷。說罷她便搖了搖頭,終於轉身往外走去。
  “等等,”就在水笙快要出去之時,一直坐在角落悶不吭聲地趙磐忽然開了口,叫住她道,“你要去北明?”
  水笙回過頭,看著他。
  “你是北明的聖女?”趙磐問。
  “難得啊,居然還有一個知道聖女一詞的,不那麼無知的外族人。”水笙笑了笑,“是又如何?”
  “你的終點,應該是北明的聖山吧?”趙磐又問,“到了之後,你要做些什麼?”
  “這和你有何關係?”
  “……十餘年前,我在南丹的時候,曾有幸與火玨姑娘同行一路。”
  “原來如此,你是當年護送南丹聖女之人,難怪比別人知道的多一點。”水笙點了點頭。
  “火玨姑娘是個聖潔而又美好的人,笑容很明亮,無論對誰都是一樣的溫柔。”趙磐道,“她和你完全不一樣。”
  水笙只是笑。
  “但是自從我將她送至南丹的聖山,就再也沒有見過她。”趙磐歎了口氣,眼底有一些壓抑的哀傷,“直到後來南丹覆滅……火玨姑娘,如今可還安好?”
  “你不需要知道她是否安好。”水笙搖了搖頭,終於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話,“你只需要知道,無論是聖潔美好的火玨姑娘,還是此時被你們所厭惡的我……到了最後,並不會有絲毫不同。”
  直到她走後半晌,房內的氣氛依舊十分壓抑。
  “什麼人呐!”最後還是一名花男小聲的嘀咕,打破了這莫名的寂靜。
  季音反應過來,趕緊把小五拖過去,往小五臉上塗藥。
  其餘花男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紛紛談論著方才那名花女,無一人不對那囂張無禮的態度表示反感。
  只有羽鴻意若有所思,“她特地支開那齊將軍,與我們交談,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之前說要物色實力足夠的護衛。”慎思在邊上答道,“怕不是想要物色我們吧?”
  “這麼可能,她都把我們罵成了這樣!”小五依舊憤憤不平,提到水笙時恨不得直接撕爛那張臉,“就算本來想要物色,現在肯定也後悔了吧。不然不是自取其辱嗎?”
  結果這一句話剛剛說出不久,便又有人從門口進來,卻是那齊將軍去而複返。幸好羽鴻意的面具已經又帶上了。
  眾人沒有想到的是,水笙又來了,就跟在齊將軍身後。
  “之前你們說的那件事,我答應了。”齊將軍一張臉黝黑黝黑的,顯然心情十分糟糕,強忍著才能用稍微平靜的語氣和趙磐說話,“炎龍寨那邊,我已經決定不放了,我們要另找他人。水笙姑娘剛剛和我推薦了你們,所以我來問問你們的意思。”
  唰唰唰,眾人的目光通通落在水笙身上。雖然表情各異,但他們心中基本都迴響著同一句話。
  難道這姑娘真的喜歡被打臉?
  水笙迎著這些目光,毫無畏懼地露出笑容,“齊將軍,你的說辭我需要糾正一點,那炎龍寨的事情,不是你‘決定’‘不放’了。而是你剛剛帶我去見他們……我順便叫阿歲把他們都殺光了。”
  齊將軍額頭上猛地就跳了根青筋出來,氣得幾乎七竅生煙。
  “所以我現在別無選擇。”水笙攤了攤手,在眾人驚異至極地目光中,看著羽鴻意笑了笑,“再找別人太花時間了,就你們了吧。幫幫我,好嗎,我會付出足夠的報酬。”
  羽鴻意想了想,說了三個字,“我拒絕。”
  水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好半晌,她咬了咬牙,從齒縫裡憋出了一句話,“很好……男人,我現在對你很有興趣。還有什麼條件,你直接說來看吧。只要是能答應的,我一概應下就是。”


第36章
  水笙那話一出,整間房裡的氣氛都隨之一變。所有人看著她的目光都充滿厭惡,仿佛看著一團蒼蠅。甚至等不及羽鴻意開口,眾人已經想要直接把這女人給轟出去。
  這陣仗讓齊將軍感到十分意外,想不通這姑娘是怎麼就能在這麼一會兒內得罪了這麼多人。他更想不通為什麼水笙要獨獨問詢一個花男,忍不住又將羽鴻意多看了兩眼。
  水笙倒依舊是神情自若,對於自己被眾人厭惡這一事實毫不意外,十分坦蕩。
  所有人都在等著羽鴻意的答案,羽鴻意則沉默了很久。
  好半晌,羽鴻意終於開了口,卻是在古怪地看了水笙許久後問道,“你想要雇傭我們護送你穿過金水林,到達北明,為此你願意應下一切?”
  “當然。”
  “同時你又很明白你的態度有多麼令人厭惡?”
  “那又如何?”
  “這意味著一件事情。”羽鴻意道,“我有理由懷疑,對於你那所謂的目的,你其實根本不想達成。”
  水笙頓了頓,半晌沒有說話。
  “你並非真的迫切真的需要我們的護送,並非真的那麼想去北明,否則你拿不出這種態度。”羽鴻意的目光最後在她臉上轉了一圈,而後便轉了身,竟直接帶著慎思離開了這衙門,“你不會不知道請人辦事需要怎樣的誠意。等你能拿出那誠意時,再來找我吧。”
  他本來是因為炎龍寨的事來的。如今既然炎龍寨已經被水笙叫人殺了,他自然也沒有再留下來的道理。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想著他方才的話語,一時間寂靜無聲。
  仔細一想,似乎還真是這個道理。要麼這姑娘其實不想去北明,要麼她蠢,只有這兩個可能。
  “水笙姑娘,”齊將軍的語氣中不禁帶了一絲焦急,“北明……”
  “荒謬!”不等這齊將軍將話語說出,水笙搶先怒斥了一聲,憤然拂袖,惱道,“分明只是個花男,竟然如此氣焰囂張,還敢指摘我的態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恨至極!”
  一連串罵完,她又抬起視線,看向那邊趙磐,“你呢,也嫌棄我的誠意?”
  趙磐的情緒很複雜。他因為當初火玨姑娘之事,對花女的身份始終懷有某種敬意,但這個水笙又著實叫人厭惡。片刻之後,趙磐還是歎了口氣,起了身,“抱歉,小五是我的人,你擅自控制他,實在讓人無法接受。在你好好道歉之前,這件事情我不會考慮。”
  說罷,趙磐也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方才還稍顯擁擠的房內,一下子隻剩下水笙和齊將軍兩人。齊將軍看著水笙明顯快要氣炸的神情,黑著臉道,“若炎龍寨的人還在,你也不至於落到這種任人指摘的地步。”
  “那又如何?難道炎龍寨沒了,我就非得求著他們了?”水笙氣鼓鼓道,“齊將軍,看來接下來還得麻煩你。偌大一個凱撒國,我就不信還找不到其他人了。”
  齊將軍眉頭一皺,不禁暗道這姑娘八成是真蠢。
  隨後齊將軍又想到之前離去的羽鴻意。羽鴻意今日的表現有點扎眼,由不得他不在意,“方才那名花男,談吐氣度都是不凡,我總覺得……他會不會就是……”
  “怎麼,你又以為找到你家侯爺跑掉的妾室了?”水笙譏笑道,“你不是給我看過他的畫像嗎?花男在我面前是藏不住真面目的。我如果看到了,一定會告訴你,不需要你在這裡瞎猜。除非你不信我。”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齊將軍不得不放下了心中的懷疑。
  接下來的幾日,水笙便在下陽郡住下,齊將軍則每天焦頭爛額替她物色護衛人選。
  前前後後倒也找來了十來批人,卻沒有一個能在阿歲手下走得過十招,被水笙一概轟走。齊將軍青筋額頭跳了又跳,簡直毫無辦法。
  實力不足被轟走是應該的,齊將軍無法因此而對水笙有什麼意見。但凱撒國再大,下陽郡也就這麼旮旯點的地兒,成氣候的勢力就那麼兩家,一家被水笙殺光了,一家被水笙得罪了,還能剩下什麼?如果去物色別地的高手,等高手趕來,至少要一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齊將軍急啊,簡直快急白了頭。
  水笙也每日暴跳如雷,看起來比齊將軍還急。但她實際上究竟急不急,那便誰都不知道了。
  她足足在這下陽郡內耗了五天。如果沒有意外發生,她或許還會繼續耗下去。
  那意外便是,在一天傍晚,幾乎入夜的時候,一頭凶獸猛地從金水林上沖了下來,幾乎快要衝跨下陽郡的城門。幸好下陽郡城門結實,守備精良,幾隻衛隊齊齊上陣,險之又險地將那凶獸弄死在了外面。
  縱使如此,城門已經被撞變了形,當時幾個沒來得及進城的百姓也不幸喪命。
  得知這一事情的時候,趙磐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臉色煞白煞白的,“那凶獸眼珠是紅的,你確定?”
  “是啊,老大。”那傳遞消息的小弟道,“其實那凶獸我認識,就是刺尾獸啊,山林裡隔三差五就能碰到一個。但是這一頭太可怕了,不僅眼珠是紅的,身形也比普通刺尾獸大了一圈,而且跟發了瘋似的,見人就咬,普通刺尾獸哪有這麼凶的?”
  趙磐聽到這些描述,記憶裡可怕的東西翻了出來,弄得他臉色越發白了。
  “怎麼了?”羽鴻意問他。
  趙磐不知道該怎麼說,半晌歎了口氣,反倒問了一句,“南丹……南丹國滅的事情,你聽說過嗎?”
  羽鴻意來到這個世界還不足一個月,只到過關陽郡和下陽郡這麼一片,南丹國對他而言還很遙遠。但相關的事情,他這些時日還真聽過一耳朵。據說是十年前的事了,南丹起了獸亂,皇族壓制不住,竟舉國葬於凶獸之口。時至今日,南丹國境之內依舊生靈塗炭,凱撒與南丹接壤的邊境也沒有活人敢靠近。
  “那個時候,遍地、遍地都是這種,”趙磐深吸了一口氣,指尖有點發顫,“紅眼珠的凶獸。”
  羽鴻意聽到這裡,渾身汗毛也不禁豎了一下。
  很快,他就帶著慎思趕去了城門。
  那紅眼珠的凶獸屍體仍舊被放在城門外面,衛隊的人站在旁邊昂首挺胸,享受著世人的圍觀。與此同時,還有人在收拾著城外不幸遇難的百姓屍體,在城牆角落擺了一排。
  羽鴻意在這裡意外遇到了水笙,但水笙並沒有看到他。
  水笙一心盯著那紅眼珠的凶獸屍體,視線偶爾轉到遇難百姓身上,仿佛視野裡只看得到這兩樣東西。她臉色慘白,渾身發顫,好似流了一身的冷汗,頭髮都被冷汗打濕貼在了臉上。
  羽鴻意回去時,聽到水笙在那裡喃喃自語。她反復低聲念叨著,“不能再等了,必須要去了……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快……”
  金水林是北明與凱撒交匯之處。凱撒此時歌舞昇平,會有赤眼凶獸從金水林而來,必然是北明的問題。
  就在這天的晚上,水笙便再度來來找了他們,直接站在季音那院子外面等了半個時辰。季音氣惱她那日所做的事情,故意晾著她。天氣很涼,後來更是飄起了細雨,水笙就一直等著。
  等到終於被放進來時,水笙已經被凍得嘴唇發紫。
  她是獨自來的,那五個簇擁著她的花男全部被她留在了住處,因為他們比她自己還忍受不了她所受的委屈,這種時候不能帶著。
  “我這次是帶著誠意來的。”水笙向羽鴻意及趙磐道,“請你們答應我上次的請求。”
  “誠意?”小五就站在邊上,忍不住刺了一句,“誰看到了你的誠意?”
  水笙轉過身,看著小五,朝他走了一步。
  小五不禁往後一退,很快反應過來,強行耿著脖子瞪著她。上次水笙以勢欺人,差點把他給壓跪了,他還有點發虛。
  結果這次,水笙看了他片刻,忽然一彎膝蓋,竟反倒直接朝他跪下了,“上次是我任性無禮,做了許多過分的事情。其實我是知道錯的,請求你能原諒我。”
  眾人都驚呆了,小五自己更是半晌都沒反應過來。
  見小五不再說話,水笙直接跪在地上轉了身,又向羽鴻意和趙磐道,“我上次說過,無論你們提什麼條件,只要是能答應的,我都會一概應下,那並不是什麼虛言。但我那時確實誠意不足……你說得沒錯,我確實知道什麼叫誠意。”
  說著,她將雙手放在地上,身體彎下,額頭貼在手背,竟直接作出一種叩拜的姿態。
  誰都看得出來,此時她的目光依舊冷冽,骨子裡仍舊傲慢,只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得不做小伏低。或許此日一過,她還是那個囂張跋扈叫人生厭的她。但至少此時此刻,沒人再能對她的誠意有絲毫質疑。
  “羽公子,我知道你的身份。你在凱撒,總不能終日帶著面具。我承諾,只要你陪同我一齊到達北明,我能讓你在北明得到足以享用一生的榮華富貴,以及絕對的自由。”
  “趙將軍,我知道你當年在南丹的威名。你負國而逃,當了這麼多年土匪頭子,可曾心有不甘?我承諾,只要你陪同我一齊到達北明,我能讓你在北明得到同樣的將軍之職。雖然不會一開始就像你以前那麼穩,必定將有很多質疑的聲音,但我相信你有能坐穩那個位置的本事。”
  “不必懷疑我的承諾是否真實。此時此刻,至少在我到達北明聖山之前,北明皇族不可能拒絕我的任何要求。”


第37章
  在難言的寂靜之中,羽鴻意第一個出聲道,“既然如此,我答應了又如何?”
  眾人的視線落到了他的身上。
  跪在地上的水笙也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但你需要將你的承諾小小修改一下。”羽鴻意道,“我不需要什麼榮華富貴,我同樣需要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
  水笙遲疑片刻,不太確定地問他,“羽公子,你是說,你同樣也要一個將軍之職?”
  羽鴻意哈哈笑了兩聲,“難道不行嗎?”
  “當然可以。我如果提出,想必北明皇室不會拒絕。”水笙道,“但實話實話,將軍之職畢竟只是一個職位,至於是虛名還是實權,還得看北明皇室自身怎麼想。如果羽公子你想要在這個位置上建功立業,恐怕會比趙將軍更困難許多。”
  這話說得很實誠了,羽鴻意卻渾不在意,“你只需要幫我爭取到這個機會。之後是福是禍,我一概自己擔著。”
  話已至此,水笙便不再多言,乾脆俐落地點了頭。
  接下來還剩趙磐沒有表態,羽鴻意也不再留下來摻和,帶著慎思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大廳。
  回房路上,慎思奇怪地問他,“公子,你看起來十分高興?”
  羽鴻意嘴角勾起來簡直都收不回去,“很明顯嗎?”
  慎思不禁無語。
  說高興都是含蓄的了,羽鴻意現在兩隻眼睛都是亮閃閃的,整張臉都明明白白寫著“春風得意”四個大字。要不是多年身居高位,把性子稍微養得沉穩了一點,羽鴻意現在簡直走路都想飄。
  也怨不得羽鴻意如此激動。到了此方世界之後,又是懷孩子又是當小妾的,著實將他打擊得有些懵。好不容易離開侯府,還沒爽上兩天,關陽侯就開始緊追不捨,害得他帶著個面具還得成天擔心被人發現,煩得要死。
  他來到這個世界,不可能只是為了東躲西藏生孩子。
  在聽完水笙那一席話後,羽鴻意的心裡便不斷迴響著一句話——終於來了。去往新的國度,徹底忘掉什麼侯爺小妾,展開新的冒險……
  “公子,”就在羽鴻意想得正開心時,身後慎思幽幽開口,嚴肅地問他道,“前幾日我給你的那本孕期指南,你都看完了嗎?”
  “……”
  一瞬間羽鴻意像是被打回了原形,頓時蔫了回去。
  “公子啊,”慎思語重心長,循循善誘,“去往北明雖然是個不錯的主意,但你現在身子畢竟不方便。這次如果有趙磐同行,他們人多,打殺的事情還是交給他們比較好。如果趙磐不同行……這一路對你而言,就未免太過勉強了。”
  什麼意思?羽鴻意不滿地看著慎思:如果趙磐不同意,難道這小子還打算阻止自己?
  慎思一路跟著他走到房中,照顧他坐下,將桌上那本孕期指南塞到他手心,“話說回來,其他人能對付得了的東西,由你出手本來就是浪費,不是嗎?你的體力本來就有限,當然要留給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這句話還差不多,羽鴻意的臉色頓時緩和了兩分。
  慎思拍了拍他的肩,總算稍顯安心地走了。
  待他走後,羽鴻意盯著手中的孕期指南,看了片刻,卻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這小子所謂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不會就是生孩子吧?
  頓時羽鴻意又開始頭疼,指尖在額頭揉了半晌,又下意識停頓了動作,將手指移到肚子上,輕輕碰了碰。
  下一刻,他歎了口氣,終於打開了那本孕期指南,認真翻看起來。
  懷孕初期,要避免劇烈的運動,注意保持充分的休息……這兩項他前段時間做得確實不太好,多虧了慎思從侯府裡偷出的玄龍參才保住胎。如今玄龍參已經所剩無幾,往後必須更加注意才行。
  是啊,他來到這個世界,不可能只是為了生孩子。
  但是羽鴻意指尖輕觸腹部,又告訴自己:無所不能的殺伐王,不過順便生個孩子而已,難道還能是什麼天大的難事了?
  這個孩子已經隨他經歷過一次坎坷,已經證明了確實有資格成為他的孩子,他理應早該回應以足夠的正視。前些時日的刻意回避,是他還未將心態調整過來,是他的錯,他將改正錯誤。
  這個孩子將會在他的肚子裡見證他的霸業……仔細想想,這真是一件特別刺激的事情。
  等到羽鴻意將懷孕初期注意事項基本研讀完畢,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
  廳中趙磐已經和水笙達成了協定,他果然也同意了。只是趙磐畢竟已經在這邊紮根了幾年,還得花費一點時間來處理家業。
  首先,趙磐將院子直接送給你季音,拉扯了好久才逼得季音同意。至於其餘的花男,還是照舊,願意走的給點銀錢直接放了,不願意走的就留給季音照顧。
  手下也是同樣。願意跟著他的跟著,不願意跟著他的留下。總共一百八十名手下,最後有一百人願意和趙磐一起去北明,八十人留下,並答應他一定會幫忙照應好下陽郡裡的花男。
  至於羽鴻意,慎思他是肯定不會放的。他本想在下陽郡找個地方將晴思好好安置,出乎意料的是,晴思也執意要繼續跟隨在他的身後。
  隨後羽鴻意又跟著趙磐回到了最初那片山林,問了問張老三的意思。
  張老三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剛認的老大啊,怎麼就這麼快的進展?張老三一下子有點懵逼。
  “老大,去了北明之後,我們就可以不用一直窩在山溝溝裡了?”
  “應該是的。”
  “可以有資格進城了?”
  “大概是的。”
  “可以逛窯子了?”張老三及一群小弟的眼睛都紅了。
  “……”羽鴻意竟無言以對,好半晌才憋出答案,“是的。”
  全寨歡呼。
  最後張老三這一整個寨子,居然全部跟隨在了羽鴻意身後,沒有一個人掉隊。當再度在趙家寨與趙磐回合時,羽鴻意卻一點也沒覺得光榮,只覺得丟臉。
  “羽老弟,沒事。”趙磐哈哈大笑,還安慰羽鴻意道,“土匪嘛,不都是這種德行?逛窯子不算個事,只要去了北明之後願意遵紀守法就好。如果有不遵紀守法的,那就是欠治,治治就好了。規矩嘛,都是要教的。”
  羽鴻意點了點頭,這種事情他在赫貝爾大陸也是有過經驗的。
  很快,羽鴻意腦子裡頭已經想好一套訓練計畫,順利在北明住下之後就能開始了。只需三個月,保准能讓張老三等人脫胎換骨。
  想到這裡,他還看了張老三一眼。張老三不知何故,只覺得渾身發寒。
  隨後趙磐將趙家寨裡那兩頭巨獸也給帶上了,當做一路上的坐騎。值得一提的是,小翻山獸這幾天一直和兩頭巨獸擠在一個窩裡,看到它們被人牽走,“啾啾”的就跟了上來,抱著其中一頭的尾巴不撒手。
  “你也要跟我們一起去嗎?”葉涼頓時飄了過去,將小翻山抱在手心,“好好好,那就帶你一起去,看爸爸我對你多好……”
  話還沒說完,那方才被抱著尾巴的巨獸鼻子裡噴出一團氣,尾巴猛地甩過來,絆得葉涼險些摔了個臉著地。
  眾人發出喪心病狂的笑聲,“二當家你省省,這才是它親爸爸!”
  葉涼也跟著大笑,仍舊捧著那小翻山獸不撒手。結果不一會兒羽鴻意就和趙磐走了過來,小翻山獸頓時從葉涼手中掙脫,咻地就沖進了羽鴻意的懷中。
  葉涼失魂落魄大受打擊,眾人不禁笑得越發狂亂。
  正鬧成一團時,他們已經到了下陽郡的郊外,遠遠便看到早已等在城門口的水笙等人。
  水笙看到兩頭巨獸,尤其看到它們柔軟的毛髮,頓時兩眼放光。
  但她還端著架子,拿腔拿調道,“這就是你們安排給我的坐騎嗎?不錯,不算汙了我的身份。”
  眾人不禁斜眼看她。但那日她當著眾人跪下,事後還要求眾人千萬不要將這事告知她身邊的那五個花男……眾人大約也知道她是個什麼秉性了,她傲就由著她傲,懶得再與她計較。
  反正也不指望她能上前開路,分一頭大翻山獸給她坐,也是應有之理。
  隨後他們浩浩蕩蕩走到金水林的山腳,先和齊將軍所找的嚮導回合,再浩浩蕩蕩一齊上山。
  一路蹦出幾頭凶獸,不強,眾人很輕易便斬殺乾淨。
  羽鴻意本來走在前面,和開路之人一起,但殺了幾頭凶獸之後他就有點受不了了,面如菜色,幾次想吐,頓時被慎思轟到了後面。
  這小子啊,能不能稍微有點對老大的敬重?
  羽鴻意心中腹誹,但還是乖乖聽了慎思的話,默默遠離了血腥氣。
  又過了片刻,羽鴻意乾脆爬到了大翻山獸的背後,和水笙一起坐著,遠遠看著其他人繼續開路。
  水笙起初也沒說什麼,就一個勁拿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半晌之後,前路沖出的凶獸多了一些,眾人拼殺得越發賣命,羽鴻意卻依舊穩坐後方,絲毫沒有動彈一下的意願。
  “羽公子,”水笙忍不住問他了,“你這樣真的好嗎?”
  羽鴻意看了她一眼,“你不也一直坐著?”
  “我只是一介弱女子,弱不禁風的。”水笙端著一碗茶水,仰著頭道,“難道你是嗎?”
  “我懷孕了。”羽鴻意幽幽反問,“你懷了嗎?”
  噗!水笙頓時噴了。


第38章
  水笙目瞪口呆、瞠目結舌,下巴就跟掉了似的,半晌合不攏嘴。
  羽鴻意也不管她,繼續穩穩坐在那兒,目光始終遙遙望著前方眾人與凶獸拼殺的戰場。
  現在出現的都是普通的凶獸。普通凶獸兇悍難纏,尋常人若單獨碰到,必然九死一生。但眼下他們足足有幾十人在前開路,還有幾十人在後替補,個個都是久居山林的悍匪,隊伍十分強大,在與凶獸的拼鬥中始終占著上風。
  趙磐等人也發現羽鴻意一直坐在後面,詢問慎思得知羽鴻意身體略有不適,紛紛點頭表示理解。
  在趙磐的眼裡,雖然羽鴻意有著令人驚訝的身手,但畢竟是個花男,身處眾人保護之中也沒什麼不對。他卻不知,羽鴻意雖然坐在後面,卻一直關注著戰場,手握骨矛隨時等待著眾人無法應對的場合,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在受眾人保護,反而覺得自己是個鎮場子的,是自己在罩著眾人。
  有驚無險地打了一個時辰左右,眼前凶獸終於全數被擊殺。眾人原地休息片刻,順便收集了一會戰利品,小半個時辰之後繼續開路。
  如此迴圈四五次之後,天色漸晚,眾人終於遇到了第一頭赤眼凶獸。
  這種紅眼睛的凶獸,體型比普通凶獸只大上些許,難纏程度卻多了好幾倍。力道奇大,皮甲堅硬,還悍不畏死。僅僅一個疏忽,就有足足三五名悍匪命喪其手。
  羽鴻意眉頭一皺,提著骨矛就要從坐騎上面滑下去。
  “羽公子,”水笙卻在這個時候開口,反而對羽鴻意道,“區區一頭這種東西,他們還對付得了。”
  羽鴻意看了她一眼,動作稍微一頓。就這麼片刻間,前方眾人已經從那忽然的驚惶中反應了過來,組成了像樣的防禦,開始穩紮穩打的反擊。如此又奮死拼鬥了片刻,果然已經不再有更多的傷亡。
  羽鴻意松了口氣,坐了回去。
  “你對這種紅眼珠的凶獸,似乎瞭解不少?”他問水笙。
  “差不多吧。”水笙道,“這頭和之前差點沖進下陽郡的那頭一樣,異化程度還不算很高。只需要有組織的幾十個人,哪怕其中沒什麼特別厲害的高手,就可以順利解決的。”
  異化程度?這詞有些令人在意,羽鴻意記了下來。
  他又朝水笙笑了笑,“你現在倒是不嫌棄我只是坐在後面了。”
  “開什麼玩笑。”水笙咬著牙,語調發顫。實際上,自從那段對話之後,水笙幾乎就沒敢拿正眼看他。
  此時這姑娘轉過頭來,僅僅看了羽鴻意一眼,目光就忍不住滑到了他肚子上,臉色發白額頭冒汗,“早知道你居然已經有了身孕,我說什麼也不會求到你的頭上。你你你……你居然還敢同意?”
  “有這麼誇張嗎?”羽鴻意仍舊只是笑。
  水笙被堵得沒有話說,再度扭過頭去,不想理他。
  前方忽然傳出歡呼之聲。那頭赤眼凶獸被慎思投出的匕首紮穿了腦門,終於斃命。
  天色已經晚了,他們便找了個稍微寬敞點的地方,就地紮營,燒火造飯。
  羽鴻意捂住口鼻過去時,慎思正被一群人圍在正中央。所有人都對他今日的表現十分敬佩,以葉涼為首的一群人更是不斷追問著他那柄匕首是打哪兒來的,被慎思一概冷臉拒了回去。
  “羽公子啊,”還有人特地和羽鴻意打招呼,“你身邊的這位小兄弟,身手可真是厲害!”
  羽鴻意抬頭挺胸,與有榮焉,十分自豪。
  他走到慎思的身旁,拍了拍對方的肩,也絲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小子,今天確實表現不錯。”
  慎思之前已經被眾人誇了半晌,一概冷臉笑納,此時被羽鴻意這麼一誇,卻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哪裡,只是僥倖罷了。我就是想著,如果再不把那傢伙給結果,說不定就要累得公子你出手了……心中一急,沒想到一下子就中了。”
  “真的沒想到嗎?”羽鴻意笑著問他。
  慎思沉默片刻,埋下頭,越發不好意思。當然,他那一招是看准了才擲出去的,剛剛擊中的時候也並沒有感到特別意外。但是當凶獸倒地,他渾身洶湧的熱血冷卻下來,他卻覺得自己僥倖了。歸根結底,那赤眼凶獸速度太快,原本不該是他能跟得上的。
  “小子,”羽鴻意揉了揉他的腦袋,笑容中有點無奈,也有點驕傲,“你比以前強了,難道你自己沒發現嗎?”
  慎思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被溫熱手掌揉過的頭頂。
  是啊,如果他還是原來的他,別提能一擊取走這赤眼凶獸的性命了,怕是早死在當初那片蛛林裡。自從遇到羽鴻意之後,雖然羽鴻意並未特地教習過他的武藝,他卻一直都在變強。
  此時羽鴻意已經再度捂住口鼻,跑去圍觀那赤眼凶獸的屍體了。
  “羽老弟,”趙磐正站在那赤眼凶獸邊上,看到羽鴻意過來,讓開一個位置,還關心地問道,“你身體沒事了吧?”
  羽鴻意搖了搖頭,蹲下身,一手將口鼻捂得更緊,一手卻直接翻弄起那血糊糊的屍體來。
  這頭凶獸應該是細猴獸,本來只有半人大小,以速度著稱。異化之後,體型變得大了一些,卻也只是不到一人大小,速度則快到喪心病狂。方才爭鬥時,半數的人根本看不清它的身影,只能瞧見一團黑影竄來竄去。
  羽鴻意翻了翻它的腳掌,感受了一下,毫不意外地察覺到了幾絲力量的氣息。
  不是廣義的力量,而是和羽鴻意體內法力類似的東西。凶獸作為和赫貝爾大陸魔法生物類似之物,身覆魔紋,體內本來就暗藏著這類力量。但此類赤眼凶獸與眾不同,力量的氣息更加外放,而且這種氣息讓羽鴻意充滿厭惡。
  羽鴻意又抬起視線,瞧向那一雙異樣的紅眼珠,盯著看了許久。
  是錯覺嗎?無論是這種赤紅的雙瞳,還是這種令人十分厭惡的氣息,都讓羽鴻意聯想到了赫貝爾大陸上曾經被他斬殺之物,那原本盤踞大陸四角的——四頭食人惡魔。
  難道有什麼聯繫嗎?
  都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了,能有什麼聯繫?
  正想著,羽鴻意察覺四周騷動,抬頭一看,原來是開飯了。
  晚飯就地取材,是直接燉的之前弄死的那幾批凶獸。當然那頭赤眼凶獸不在其中,眾人都覺得那對紅色的眼珠太詭異,根本不像是能吃的東西。而普通的凶獸就不一樣,肉質十分鮮美,其中蘊含的力量更能讓食用之人精神煥發,一頓頂平常三頓,山中悍匪們最愛的食物沒有之一。
  慎思特地給羽鴻意搶了一大碗過來,羽鴻意吃得十分滿足。
  隨後眾人酣睡一晚,第二日繼續開路。
  這一日就比上一日更兇險許多,單單赤眼凶獸都足足遇到了三頭,似乎越往深處走就越多。足足十餘人死在了赤眼凶獸的突然襲擊之中,但相比總數,這只是個很微小的損失。羽鴻意依舊沒有出手。
  羽鴻意注意到,每一次有赤眼凶獸出現,身旁水笙都會更緊繃一分。
  日頭再度向西沉去,又一日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橫穿金水林總共大概需要五日,到了接下來這第三日時,他們便已經進入到金水林最深的地方,也是理論上最危險的地方。
  當然,因為有引路的嚮導在,實際上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那些最可怕的凶獸盤踞之地,全部被他們繞了開。饒是如此,眾人依舊無法有絲毫放鬆,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緊張。
  因為赤眼凶獸——這種最近才出現在金水林裡的可怕怪物,連嚮導都說不清究竟會在哪裡遇到。
  果不其然,中午時分便又有一頭赤眼凶獸沖進了隊伍。猝不及防之下,這一下就足足有十來人被它割破了喉管。相比前兩日遇到的,這一隻尤其厲害。
  水笙的臉色一下子又白了幾分。
  片刻之後,這姑娘又慢慢呼出一口氣。雖然身體仍舊緊繃,她的臉色卻漸漸緩和了下來,“也只是初階異化而已……還好,我還有時間。”
  羽鴻意不知道什麼叫初階異化,他只知道自己該出手了,一下子便從坐騎的身上滑了下去。
  相比之前幾頭,眼前這頭赤眼凶獸除了更快更強,口中還能噴吐出風刃。這並非因為它的異化程度更高,只是因為它異化之前就足夠厲害。
  迅風獸,無論在哪片山林中,都是最令人頭疼的凶獸之一。
  風刃幾乎無聲無影,十分可怕。唯有風刃襲來之時,會造成其後景象微微波動,才讓人能勉強捕捉到它的蹤跡。但在這百來名悍匪中,擁有這種眼力的不超過二十人。
  至於看清之後還能將風刃準確擊散的……慎思,趙磐,葉涼,數去數來不超過一個手掌。
  羽鴻意持矛沖到最前方時,就仿佛一道白色的閃光,照亮了眾人的視野。
  矛尖一挑,已經襲到眼前的一道風刃瞬間散開,化成微風吹拂到羽鴻意的臉上。
  羽鴻意不禁皺起了眉。
  他從風中嗅到了那些令人厭惡的氣息,果然和他曾經斬殺過的惡魔十分相似,就像是稀釋了無數倍的惡魔血液。
  這些有著紅色眼珠的凶獸,究竟是個什麼?


第39章
  羽鴻意的腳步十分平緩。因為顧忌到腹中胎兒,他沒有使用太多輾轉騰挪的技巧,每一步都盡可能穩,將起伏與震動都降到最低。他持矛的手臂卻又舞得那麼快,指尖的殘影幾乎將渾身籠罩,沒有一道風刃能觸碰到他的髮絲。
  極緩與極快,交融出難言的美妙,叫人移不開視線。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林中那頭赤眼凶獸。值得慶倖的是,迅風獸雖然以迅為名,自身速度卻並不令人稱道,只是噴吐風刃十分迅捷。
  迅風獸從羽鴻意身上察覺到威脅,吱吱叫了兩聲,風刃噴吐得越發激烈,一道道全襲向羽鴻意的周身,卻被他全數打散。
  羽鴻意的步伐依舊平緩,甚至沒有一絲改變。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迅風獸竟然也忍不住選擇了退避。幾乎在它剛剛轉身的刹那,羽鴻意出了手。
  精確果敢,瞬間放棄一切防禦,將手中骨矛直接擲出。
  沒人能形容得出他這一瞬間的大膽。只有這麼一瞬間的空隙,只要一擊不中,等待他的便是再度鋪天蓋地的風刃,而他將毫無抵抗之力。
  但是他中了。
  骨矛就像是算好了迅風獸會落在那裡似的,筆直飛向它落腳的地方,直直紮入了它的喉頸。僅僅一瞬間的空隙,被羽鴻意捕捉得准之又准。
  迅風獸發出最後的慘叫,而後再無動彈。
  萬籟俱靜。
  前兩日曾經因為慎思一擊得手而直接發出歡呼的眾人,此時全數呆若木雞,好半晌沒點動靜。不知過了多久,才漸漸有人反應過來,意識到羽鴻意幾乎是僅憑單挑就幹掉了這頭可怕的赤眼凶獸。
  遲來的歡呼終於響起,眾人看向羽鴻意的眼神近乎頂禮膜拜。尤其之前還對羽鴻意一直安居後方有些微詞的幾人,此時只羞愧自己有眼無珠,崇拜的神情更加狂熱。
  羽鴻意對眾人微笑地點了點頭,悠然淡定地回到了後方。
  幾乎剛一轉身,他滿臉的微笑頓時垮了下來,連忙再度捂住口鼻,迅速逃離血腥之氣,連仍舊紮在那兒的骨矛都不管了。直到再度爬上那坐騎,他才鬆開了手,深吸了一口氣,卻依舊面如菜色。
  “你沒事吧?”水笙連忙問他,語調有些緊張。
  “還行,有點想吐,忍得住。”
  “我沒問你這個。”水笙將他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確認他沒有哪裡磕著碰著,“我在問你肚子裡的孩子。”
  羽鴻意伸手碰了碰肚子,“也還行吧,感覺挺安穩的。”
  話一說完,他就看到那邊水笙松了一口氣,不禁笑了笑問,“你挺關心?”
  水笙告訴他,“對花族而言,沒什麼比子嗣更值得關心。”
  羽鴻意點了點頭。其實他以前也曾經在書本上看到過,花族人雖然男子亦能生育,受孕的概率卻並不高,幾年難得懷上一個。對於好不容易得來的子嗣,自然是應該診視的。至於花女,因為數量實在太過稀少,書本上並沒有提及。
  片刻之後,慎思將清洗乾淨的骨矛給他送了上來。
  羽鴻意將骨矛抬在眼前嗅了嗅,果然再也嗅不到絲毫血腥氣,清洗得十分細緻。他滿意地抬起視線,正準備誇上兩句,慎思卻已經下去了,一點不耽擱地跑到前方繼續開路。
  羽鴻意無奈搖了搖頭,再次將骨矛嗅了嗅。雖然血腥氣已經消失,但那種令人厭惡的惡魔氣息,還稍微有些留存。這氣息讓羽鴻意無法不在意。
  剛好水笙就在邊上,他裝作不經意地開口問道,“這種赤眼的凶獸,在別的林子裡似乎沒有見過?”
  “因為你以前一直在凱撒吧。”水笙答道,“凱撒國現在的情況還算不錯,惡氣比較少。”
  “惡氣?”
  “能叫凶獸異化的東西。”水笙稍微蜷起身體,手背墊著下顎,神情有些壓抑,“如果一個國家治理得不好,民眾怨聲載道,這個國家裡的惡氣就會變多,凶獸便會開始異化。”
  這個說法有點神奇了。但羽鴻意聽在耳裡,聯想到赫貝爾大陸裡那幾頭惡魔,竟然又覺得有幾分熟悉。
  如果將民眾的怨聲載道理解為大量的負面情緒,憎惡、仇恨、痛苦、恐懼……這些負面情緒的結合,正好是惡魔最喜歡的東西。當初便曾經有手下給他分析過,食人惡魔其實並非喜歡人肉,只是用這種方式激發人們的恐懼。唯有人類所發散出的負面情緒,才是惡魔最好的食糧,是惡魔力量的源泉。
  果然是有關聯的嗎?羽鴻意百思不得其解。
  而前方眾人又應對過幾波凶獸,看著天色不早,終於再次紮下了營來。
  又一夜安穩地過去,到了第四日,眾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放鬆。因為他們已經過了山林裡最深的地方,再接下來的路,便是由深到淺,理應越來越輕鬆的。
  但事實並沒有眾人所想的那麼美好。普通的凶獸確實越來越輕鬆了,赤眼凶獸卻並沒有變少,反而有越來越多的趨勢。眾人這才隱約意識到,赤眼凶獸並不是越深入山林就越多……而是越靠近北明就越多。
  到了第五日,幾乎就要順利離開金水林的時候,更出現了一頭叫羽鴻意都額頭冒汗的東西。
  那也是一頭刺尾獸,和最開始下陽郡城門前那頭一樣的東西,卻比那一頭要龐大數倍,所散發出的氣息更是強得沒法比。悍匪們在山中摸爬滾打數年,對於危險都十分敏感。當那一雙赤紅的雙瞳落到他們身上時,所有人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更駭人的是,這頭赤眼凶獸的額頭上,還長了一根小小的尖角。
  羽鴻意同樣也屏住了呼吸,在看到那尖角時連頭皮都發了麻。他不會看錯的,這尖角和惡魔太像了,簡直就是惡魔之角縮小數倍後的模樣。
  “中階異化。”水笙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低說了這四個字。
  幸好,這可怕的東西並沒有襲擊他們,只是蹲在一個山崖之上,遙遙看著他們這整支隊伍,看著隊伍之中的花女。眾人緊繃著神經,只能硬著頭皮趕緊從它的視野中通過。等到終於離開了那東西的範圍,眾人忍不住全都松了口氣,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羽鴻意卻依舊無法釋懷:難道這赤眼凶獸,真的是惡魔的雛形?
  但惡魔這種東西,一旦出現,便不可能自然消失。
  “凱撒從來都沒有出現過赤眼的凶獸嗎?”他忍不住問,“如果出現過,現在是怎麼消失的?有人把它們殺光了?”
  “怎麼可能殺得光?”水笙嗤之以鼻,“只要惡氣不散,這種東西會源源不斷。”
  “你的意思是,如果民眾不再怨聲載道,這種東西能漸漸消失?”
  “或許吧。”水笙道,“但是實際上,就算皇族忽然脫胎換骨,用盡一切辦法替民眾排難解憂,已經出現的赤眼凶獸也會不斷襲擊百姓,民眾的怨聲不可能有絲毫減輕。如果沒有轉機,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轉機?”
  水笙抬起頭顱,顯出幾分自豪,“我就是那個轉機。”
  羽鴻意將視線落到他的身上,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你如何成為轉機?”
  水笙抿了抿唇,一下子就沉默了下來。
  “你之所以去北明聖山,就是為了這個轉機?”羽鴻意問她,“到了聖山之後,你究竟會做什麼?”
  水笙又沉默很久,忽然笑了笑,“養花。”
  養花?羽鴻意說什麼也沒料到這個答案,頓時愣住了。
  “有一種花,平時根本不開,只在每個國家的聖山都留了一個根。”水笙笑著道,“這是當初花神留給這個世界的寶物。只有花女有資格給這種花澆水施肥,然後它們就會開滿整個國家。已經異化的凶獸,只要聞到這種花香,就會恢復正常。聽說是白色的小花,很漂亮的。”
  這一席話怎麼聽怎麼詭異,根本搞不懂她說的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羽鴻意神情微妙,正準備再仔細問問,前方的隊伍又騷動起來。樹影在他們眼前分開,他們終於就快要離開這片金水林了。
  眾人的精神通通振奮起來,忍不住加快腳步,一個個往前面沖去。
  終於,樹冠從頭頂消失,陽光照射到他們臉上,眼前出現一望無際的平原。他們歡呼著,雀躍著,帶著劫後餘生的欣喜,不斷往前奔跑。
  直到眼前出現第一個人類的村莊……眾人臉上的笑容猛地凝固了。
  村莊的防禦不比城市那麼強,但並不是沒有防禦,通常也足夠用來抵禦凶獸的騷擾。至少在凱撒,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景。所有的護欄都被破壞,一頭凶獸鑽進了村莊裡,正趴在一個人類男性的屍體之上,撕咬著胸口的肉。同樣的屍體在這個村莊內還有十幾具,七零八落躺了一地。
  凶獸聽到眾人的腳步,回過頭,果然是赤色的雙目。
  “奶奶的……”趙磐發顫著罵了一聲,“殺,殺……殺啊!”
  在眾人對付那凶獸時,羽鴻意聽到細微的動靜,發現有幾個女人躲在草垛的後面。她們通通面無血色,眼裡含著淚水。有兩個懷中還抱著嬰孩,正用雙手死死捂住嬰孩的口鼻,不讓他們發出一點聲響。
  水笙原本臉上還有幾分冷漠,看到這一幕,臉色立馬就變了。她連忙沖上前去,將兩個孩子奪了過來。
  孩子的臉色已經憋得青紫。其中一個在緩了片刻之後,小臉皺成一團,開始細細地抽泣。另一個卻始終沒有動彈,已經再也無法動了。這個孩子的母親呆呆看著眼前的情況,忽然雙膝一軟,跪坐在地,肩膀發顫地不住搖著腦袋,泣不成聲。
  水笙將嬰孩還了回去,沉默地離開了這個角落。
  片刻之後,趙磐等人終於弄死了那頭可恨的赤眼凶獸,幾乎將頭顱都整個打碎。但他們再沒有一點慶賀的心思,全部都沉默不語。
  好半晌,還是趙磐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走吧,入夜之前趕到城裡。”
  “城裡面應該已經有人等著接我了。”水笙的聲音已經失去起伏,“他們會負責將我送去聖山,而我們的協議也將到此為止。其中應該有北明皇族的人。答應你們的事情,我會直接和他們說的。”
  她回到大翻山獸的背上,臉龐埋進手臂之間,半晌沒有動彈。
  直到城牆出現在眼前,她忽然開了口,問羽鴻意道,“你喜歡這個世界嗎?”
  “還好吧。”羽鴻意道,“世界嘛,都是差不太多的。”
  “我討厭這個世界。”水笙咬了咬牙,“非常、極其、十分討厭。這個世界充滿著可恨的東西,哪怕一時看起來可憐,本質上也是可恨的。不值得同情,不值得留戀,我……等我看到北明皇族的人,我一定要狠狠抽他們的巴掌,打死他們……我討厭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沒有一點令人喜愛的地方!完全沒有!”
  羽鴻意看了她半晌,忽然滑了下去,找到葉涼說了幾句話,片刻後捧了個東西上來。
  水笙覺得他似乎將什麼東西舉在自己的邊上。她剛一抬起腦袋,就有一個小小的肉墊拍在了她的臉上。
  小翻山獸歪著毛茸茸的腦袋,眨巴著茫然的小眼睛,“啾?”


第40章
  “你說它不值得喜愛。”羽鴻意雙手舉著那小翻山獸,一本正經地道,“所以它打你了。”
  水笙本來已經哭得滿臉是淚,聽到這話,嘴角不禁開始抽搐。憋了好一會,她終於忍不住破涕為笑。
  小小的肉墊仍舊壓在臉上,柔軟而又暖和。
  水笙忍不住一把將小翻山獸抓在了自己的手裡,用臉頰蹭著,將雙眼埋在那絨絨的毛髮之間。小翻山獸覺得自己的毛被打濕了,“啾啾”叫著,小爪子不斷在她臉上推著。
  水笙將這個姿勢維持了很久。她的肩膀起初有些抖動,後來卻也在這毛茸茸與軟乎乎之中漸漸平緩下來,仿佛連身心都被撫平。
  好半晌,她終於再度抬起了頭,“羽公子,想不到你竟然也會說出那樣的話。哈哈,真是……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也未免太過可愛。”
  “難道我不能可愛?”羽鴻意問她。
  “當然不是,你很可愛。”水笙笑著揉弄手中的小東西,用指尖輕輕揉著那小肚皮,“它也很可愛。”
  小翻山獸起初有些不開心,後來大概被揉舒服了,反而主動翻過來,對著她露出更多的肚皮,還抱著她的手指,親昵地“啾啾”叫了好幾聲,完全忘了剛才被打濕毛髮的怨念。
  羽鴻意又伸出手,指了指前方,“他們呢?”
  水笙抬起頭,看向前方那浩浩蕩蕩的百多個人。他們或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或為了追尋老大的腳步,一路護送著她走過了最可怕的山林。他們或許粗鄙無禮,卻始終熱忱地面對眼前道路,毫不畏懼地揮灑著自己的熱血。
  水笙沉默了好半晌。
  “真是的……”直到隊伍已經在眼前的城門口停下,這姑娘歎出一口氣,“為什麼非得逼我承認呢?”
  這個世界分明是如此令人厭惡,卻又能找出如此多值得喜愛之物。
  兩頭巨獸被留在了城外,水笙落到地上,與一直跟隨著她的那五名花男一起走向城門口的守衛,說明了自己的身份。
  守衛未必知道何謂花族聖女,卻顯然已經事先被人囑咐過,很快便將消息傳到了城內。
  又等了片刻,一行人開始自城內出現。一眼望去,只見一群軍士戰甲程亮,拱衛著中央一座華貴的馬車,頗有一番聲勢。
  這就是北明接引之人?馬車中的,就是北明皇族?
  水笙的手掌握緊了,像是真的已經忍不住要上前將人打上一頓。但當這一行人終於行到他們眼前,馬車停在城內,車簾挑開,其中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一愣。
  一個頂多不過十歲的孩童,穿著玄色衣袍,從馬車裡面走了下來。
  “我是北明太子。”這男孩的臉蛋紅撲撲的,雙眸明亮,脆生生的嗓音中難掩激動,“花族聖女,我等你很久了……你可算來了!”
  說到最後,這北明太子一撩衣擺,竟直接向著水笙一跪。
  四周頓時一陣騷動,有幾個沉不住氣的甚至直接驚呼出聲。尤其是趙磐和張老三帶著的那幫子土匪,眼珠子都瞪得大大的,看到這一幕簡直就像是見了鬼似的。
  什麼情況,一國太子竟然對著這姑娘下跪?這真的是太子嗎?不會是假冒的吧?聖女究竟是個什麼身份,竟能讓太子下跪?好些人想到前段時間對水笙的無禮,甚至開始驚慌失措。
  只有水笙本人神情淡定,絲毫不覺得意外,也絲毫不覺得自己有哪裡受不起。
  但那滿腔的怒火,在面對這個年幼的太子的時候,還是無可避免地熄滅了。
  “太子殿下,不必如此客氣。”她歎了口氣,上前去將那孩子扶起,“為何是你來接我?”
  “因為父親病了。百官和我說,只有我親自過來,才能表達北明的誠意。”北明太子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又用充滿期盼的目光看著水笙,“聖女姐姐,父親說你是來救北明的,對嗎?請你一定要救救北明啊!”
  水笙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怕是也只有這個孩子,才能讓她滿腔的怒火都無法發洩。
  北明太子十分高興,又聽聞是城外的眾人護送她至此,連忙將他們都迎到城內,安排了上好的客棧讓他們休息。
  “太子殿下,我之所以能順利到達北明,全靠了羽公子和趙大俠的幫助。”水笙趁機將羽鴻意和趙磐介紹過來,“為了報答他們的情義,我希望能在這北明境內,為他們謀個武將的職位。”
  這本是各國都會預設的事情。但太子畢竟年幼,也沒人對他說過,當即顯得有些茫然。片刻之後,這孩子才反應過來,看向了後方幾人。
  那幾人身著錦衣,身形比周圍士兵富態許多,卻是隨行的官員。
  能特地來跟著太子來這一趟的,職位都很不低,其中領頭的是一位尚書。此時他看到水笙指出兩人,視線看過來,神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趙磐身形彪悍不提,羽鴻意卻顯然是個唇紅齒白四肢纖弱的公子哥。這樣的公子哥,沒志向的謀點錢財,有志向的謀個文職,都不出奇。但水笙剛才說得清清楚楚,兩人要的都是武職,這就免不得叫人心中詫異,忍不住多端詳半晌了。
  更往深處想,羽鴻意看起來實在太弱,真的能在護送路上出多大的力嗎?為什麼花女要特地給他謀職位?
  那尚書輕撚著鬍鬚,自以為想到了真相,笑著問水笙道,“聖女姑娘,這位公子莫非是你的同族?”
  這個事實沒有隱瞞的必要,水笙點了點頭。
  那尚書再次將視線落到羽鴻意身上,又笑了笑。但這次的笑容,不知為何總讓人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慎思下意識擋在羽鴻意面前,為他攔下那讓人不適的視線。
  那尚書也不介意,反而一個勁朝羽鴻意那邊瞧,越瞧,臉上的笑容就越發詭異。
  在此人的授意之下,武職的事情被太子答應了下來。但具體是哪種武職,得到了都城之後再做定奪。
  “既然如此,兩位就和這位聖女姑娘一起,參加今晚的接風宴吧。”
  接風宴?水笙起初皺了皺眉,有些不想耽擱時間,但再一想,這也是她的眾人的告別宴了,便歎了口氣,終究點頭同意。
  羽鴻意趙磐兩人告別了在客棧休息的眾多手下,和水笙一起被帶到了這座城郡內最好的酒樓之前。只有慎思與葉涼被他們帶在了身邊。
  酒樓之內,極盡富麗堂皇之能事。佈置華麗,歌舞精緻,桌上擺滿山珍海味,好一場饕餮盛宴,絲毫看不出這個國家正處於衰敗之中。
  “羽公子,今晚一別,怕是再沒有相見的時候了。”水笙端著一杯酒向羽鴻意走來,朝他舉了舉杯,“我飲盡,你別碰。”
  待一杯酒下肚,這姑娘臉上便似抹上了嫣紅。
  “說句實話,你真的是個挺有魅力的人。”她朝羽鴻意笑了笑,“如果我們換個時間,換個地點相遇,我說不定會追求你。”
  羽鴻意沒想到她會忽然冒出這話,頓時驚愕。
  身旁慎思木著臉看了他一眼,滿臉都寫著名為“你究竟又做了什麼?”的質問。
  羽鴻意很無辜,他覺得他什麼都沒做。頂多把小翻山獸拿過來摁了摁她的臉,這叫做了什麼嗎?講道理,分明是小翻山獸動的手。
  水笙看到羽鴻意現在這略顯窘迫的模樣,不禁笑得越發開心。
  她走到羽鴻意面前只有一步的距離,停下來,視線落在他的肚子上,“希望是個健康的孩子。”
  “我也希望。”
  “你期待這孩子的出生嗎?”
  “當然。”
  水笙伸出手,“我能摸一摸嗎?”
  羽鴻意有些尷尬,尤其是身旁慎思的目光不知為何十分尖銳,讓他恍惚覺得自己要被目光戳出一個洞。但羽鴻意還是點了點頭。
  水笙將指尖輕輕地碰到羽鴻意肚子上,闔上雙眼,靜默了半晌。
  她想要為這個還未出世的孩子施加一點祝福。身為花族聖女,她應該是有這個能力的。但是她從未試過這樣的事,也不知道應該祝福些什麼。聰慧?美貌?強壯?每一項她都有能力祝福一點點,卻又每一項都不是她真正想祝福的。
  “羽公子,”水笙忽然問,“你相信宿命嗎?”
  “我不知道什麼叫宿命。”羽鴻意答道。
  “真是個好答案。”水笙將指尖從他的肚子上收回。
  最終她完成了她的祝福,卻並沒有使用自己身為花族聖女的力量。那只是一個純粹的,出自於內心的,對未來的一個美好祝願。未出世的孩子啊,唯願你一生自由,僅此而已。
  水笙最後朝羽鴻意露出一個微笑,便轉身離開。
  宴席一直持續到了月色之下。
  到了最後,大半的人都開始散發出濃濃的酒氣。羽鴻意雖然並未飲酒,卻也有些受不住了。就連美味佳餚裡的油脂都令他反胃,更別提四周這厚重的酒臭。
  慎思見他神色難看,連忙想要將他扶出去。
  但羽鴻意現在真的是一動就胃液翻滾,反而只能繼續坐在原地。
  正在糾結之時,一個人腦滿腸肥大腹便便之人忽然湊了過來,正是之前那名尚書,笑呵呵直接坐在了羽鴻意的身旁。
  “羽公子,”此人問道,“你身為花男,日子過得應該不太容易吧?”
  羽鴻意木著臉看他,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慎思卻覺得此人的目光出奇噁心,恨不得將羽鴻意整個擋住,結果反而被羽鴻意撥到了後面。
  “實話實話,你想要武職,並非是一個好主意。”那尚書邊笑邊道,“像你這樣漂亮的人,哪怕當真成為了將軍,又怎麼能鎮得住那些軍痞?怕是反而要被欺負的。”
  羽鴻意正準備說話,忽然臉色一變,連忙捂住了嘴。
  那尚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相比之下,你還不如找個好點的靠山。”
  與此同時,一隻肥厚的手掌正藏在桌子底下,摸上了羽鴻意的大腿。
  羽鴻意搖了搖頭,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卻根本說不出話,就連肩頭都開始發顫。
  那尚書看到他這副軟弱可欺的樣子,笑得越發得意,桌子底下的手也漸漸地越發放肆起來。
  但他完全錯估了羽鴻意這副模樣的緣由。
  羽鴻意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了起來。那尚書得寸進尺,反而扯住他的胳膊。慎思這才察覺到不對,臉色頓時大變,一瞬間幾乎抽出了刀來。
  就在這一觸即發之刻……
  真的,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羽鴻意也不想的。他已經忍得很努力了,但孕期反應真的不是他想忍就忍得住的啊。
  他吐了,直接吐了那個尚書一身。


第41章
  羽鴻意真是憋得太久了。自從開始有孕吐反應以來,他第一次吐得這麼酣暢淋漓,幾乎將這晚宴上吃的東西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那尚書接了個滿懷,就像是被熱油澆了一樣,慘叫一聲,頓時蹦了八丈遠。
  “公子!”慎思也顧不得那個傢伙了,連忙扶住羽鴻意,一隻手在他背後不斷順著,“你怎麼樣了?要不要吃個蜜餞壓一壓?”
  羽鴻意不斷搖著腦袋,臉色依舊很差。
  所有人都被這邊的動靜引了過來,看到那尚書一身嘔吐之物,都以為羽鴻意是喝多了酒。好些人當時就開始憋笑。那尚書整張臉抽了又抽,被噁心得不行,又自覺丟盡了面子,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你……你竟敢……”
  他挽起袖子,想要給羽鴻意一個教訓,剛往前邁了一步,卻又猛地停了下來。慎思用眼角餘光注意著這個人,一隻手擱在羽鴻意的背後,另一隻手掩在袖中,似乎銜著一縷寒光。
  雖然慎思什麼也沒說,但那尚書總覺得,只要自己一靠近過去,自己的右手就會被齊腕切下。
  就在這個時候,嘔……羽鴻意又吐了。
  那尚書不禁又後退了兩步。
  慎思輕輕拍著羽鴻意的後背,試圖將他扶出酒樓。但羽鴻意一路走一路吐,根本走不了兩步。最後實在沒辦法了,慎思乾脆直接找了個桶過來。羽鴻意便站在角落吐了半晌,好不容易才緩過來。
  趙磐和葉涼發現這邊的情況,也紛紛過來幫忙。
  就連那個小太子也過來關心了一下,得知羽鴻意只是身體不適,連忙叫來兩個侍衛,叫他們先和慎思一道將羽鴻意送回去。
  小太子回過頭,就看到那個尚書仍舊僵站在那裡,渾身散發著難言的氣味。他不禁掩了掩鼻,關切問道,“張大人,你也早些回去,先換件衣服吧?”
  羽鴻意這時候剛好走到了門口,整個人已經比方才好了許多,看見這情況也有些尷尬,開口對那張尚書道,“很抱歉,我不是故意……”
  慎思氣得簡直快要爆炸,一把就將他拖了出去。
  到了外面,被清冽的冷風一吹,羽鴻意更舒坦了一些。
  但直到一路將他送到眾人所在的客棧,進了之前留好的那間上房,和小太子的兩名侍衛告了辭,慎思依舊是那麼一副快要爆炸的樣子。
  “怎麼了?”羽鴻意不禁問道。
  “你不該向那種東西道歉!”慎思氣道。
  “為什麼?”羽鴻意表示不理解,“是我不小心吐到了他的身上啊。”
  慎思整張臉黑如鍋底,直到現在也緩不過勁來,“吐了又怎麼了,只是這樣已經很便宜他了。你怎麼不看看他對你做了什麼?”
  “哦,他認為我沒有成為一個武將的才能,試圖說服我投靠於他,妄想我會成為他的手下。”羽鴻意冷笑了一聲,“確實是個討厭的傢伙。”
  “……”慎思沒想到這個答案,頓時被噎了一下。
  “我當時是想和他好好論道一下,試試他有沒有那個資格的。”羽鴻意又歎了口氣,“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就算那個傢伙確實討厭,這種回應方式也實在太不合適了。他不會以為我是故意的吧?”
  看到羽鴻意這坦誠的態度,慎思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誤會了。仔細想想,那什麼張尚書雖然目光噁心,右手也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做了什麼,但慎思畢竟沒有親眼看到。
  “只是這樣而已嗎?他……其實根本沒有碰你?”
  正在慎思反省到一半時,羽鴻意答道,“他唯獨拍了拍我的大腿。”
  慎思木了。
  下一刻,慎思整個人徹底爆炸,“你說什麼!”
  羽鴻意茫然地看著他,對他這過於激動的反應表示不解。
  慎思抽出了自己的匕首,推開房門,一瞬間簡直想把那混蛋拖出來捅上幾刀。
  “誒,你這小子!”羽鴻意將他叫住,“至於這麼誇張嗎?”
  “公子,”慎思看到他這幅毫無自覺的樣子,滿腔的怒火幾乎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你這個人,簡直、簡直……為什麼你就不能謹慎一點!”
  “我怎麼沒謹慎?”羽鴻意皺了皺眉頭,“男人之間互相拍一拍大腿,難道是一件很值得在意的事情?你這小子是不是太鑽牛角尖了?”
  說實話,在羽鴻意眼裡,今晚發生的事情,哪一件都比被拍了一下大腿更重要。
  慎思氣得都不知道該怎麼給他說。
  片刻之後,羽鴻意倒是自己反應了過來。畢竟他也曾見識過那些花男的事情,知道過小五的經歷。有些事情,他雖然不在意,卻並不是完全不知道,“哦,我明白了……你懷疑那也是個變態。”
  慎思緊咬牙槽,點了點頭。
  “但是這世上哪裡來這麼多變態?張老三那樣的才是多數。就連趙磐,後來不也證明是個誤會嗎?”羽鴻意卻又笑了笑,“是你太緊張了吧,何必看到個人就這麼懷疑。再說了,就算真的是個變態,我還能吃虧不成?”
  歸根結底,不就是被拍了拍大腿?
  像是為了證明這件事確實不值得在意,羽鴻意抓過慎思一隻手,擱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慎思當時就打了個哆嗦。肉體的溫度透著衣物,從掌心底下傳來,很暖很熱。慎思想要趕緊將手掌收回去,卻又覺得那肉體像是有磁性似的,最後反而將這個動作維持了很久,整個人都僵硬著,口舌都變得乾燥起來。
  “怎麼樣?正常人根本就沒感覺吧?”羽鴻意又順手在慎思大腿上抓了一把。
  這一抓下來,羽鴻意卻猛地停頓了。好半晌,他抬起頭來,露出難以置信的目光,將這個小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慎思面紅耳赤,渾身冒汗,一看就不太正常。更要命的是,在他兩腿之間,就離羽鴻意抓過來的手掌不遠的地方,有什麼已經半立了起來。
  “慎思……你……”
  慎思順著羽鴻意的視線低下頭,頓時也看到了自己的反應。
  下一刻,慎思猛地跳起來,將羽鴻意那手掌狠狠拍開,渾身著火一樣從房間裡竄了出去。房門被他用力推開又狠狠闔上,門板都在晃悠。
  羽鴻意抬頭看了看晃悠的門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有點發懵。
  慎思直接竄下樓,在客棧大廳要了幾碗涼水,全數灌進了喉管,才稍微把自己冷卻了一下。而後他坐在大廳的椅子上,趴著桌子,將自己整張臉都埋在了桌子裡。
  同在大廳的山匪們和他打著招呼,他搖了搖頭,一概不理。
  直到又半個時辰之後,葉涼渾身酒氣地和趙磐一起回來了。他一看到慎思這個樣子,就賤兮兮地貼了過來,“你小子有什麼故事,講出來,說不定哥哥我能幫你。”
  慎思本來不想理他。
  但葉涼最擅長死纏爛打。不一會兒慎思就被煩得受不了,姑且講了今晚那張尚書和羽鴻意的事情。
  趙磐也跟在邊上,聽到這事,態度也很不以為然,“你就為了這事和你家公子爭了起來?嘖,至於嗎,這事我覺得羽公子還真沒說錯。他那麼厲害,你還怕他會吃虧不成?”
  慎思搖了搖頭,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當然知道羽鴻意不會真的吃什麼虧,但心裡不爽,就是不爽。他也逐漸發覺了,他對羽鴻意其實真的並不是追隨者對老大的態度,並不是所謂的忠誠。沒有哪個小弟是像這樣的。但如果不是忠誠,又究竟是什麼呢?慎思不太敢深想下去。
  趙磐本來還想說點什麼,被葉涼轟了出去。
  第二日,羽鴻意醒來看到慎思,還特地為昨晚的事情道了歉。
  “抱歉,我忘了你的年齡。”羽鴻意道,“你這個年紀確實比較敏感一些……那種反應也正常,你別在意。”
  慎思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而後小太子派了人過來,接他們一起去往都城,他們才知道水笙在昨晚就已經先走了一步。
  羽鴻意有點遺憾,聖山並不和都城一個方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見面。
  都城距離他們現在這個城市卻不遠,僅僅騎馬行了五日便到了。
  這五日裡,那張尚書每次見到羽鴻意,就立馬避得遠遠的,倒是沒找過什麼事。但慎思的情況讓羽鴻意十分頭疼。
  這小子整個人都比以前沉默許多,精神十分萎靡。
  羽鴻意有些自責,還特地拜託晴思幫忙開解,卻沒有什麼用。
  直到這一日他們終於進了都城。因為天色已經較晚,小太子叫他們先好好休息一晚,有什麼明日再說。一群土匪頓時就像是脫韁的野馬,歡呼著享受起了自己的夜生活。
  “走,哥哥帶你逛窯子去!”葉涼一把扯著慎思就出了門。
  慎思本想拒絕,又想起上次被葉涼帶進青樓時遇到的事,以為這傢伙又發現了什麼要給自己看,頓時有些猶豫。
  他就這麼猶豫著被第二次帶進了青樓。直到眼睜睜看著葉涼左擁右抱,還叫了兩個小倌到他身邊,他才知道,這貨這次是真的來逛窯子的!
  慎思氣得一把將兩個小倌推開,當場就要走。
  “嘿,慎思小弟,別走啊。”葉涼笑著扯住他,“怎麼,不喜歡男的?那我再給你換兩個妞?”
  慎思道,“滾!”
  “喲,火氣還不小!別以為哥哥我不知道,你小子還是個雛吧,帶你開葷你還不開心了?”葉涼哈哈大笑,“這麼守身如玉,該不會有心上人了吧?”
  說著,他也推開了身邊的男女,一胳膊搭在慎思脖子上。
  “你老實和哥哥我講,”葉涼咬著慎思的耳朵,神色一下子嚴肅起來,“你是不是看上你家公子了?”


第42章
  慎思一聽到葉涼那句問話,心頭頓時像是漏跳了半拍,下意識就想反駁,“你在胡扯些什麼!我不是……我沒……”
  但葉涼看著他,完全不是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神情很有些正經。
  慎思的反駁便像是忽然被堵住了。
  他迎著葉涼那目光對視了半晌,最後低下了頭,許久沒有吭聲。
  “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了?你小子不會連自己都不知道吧?”葉涼笑了聲,“雛就是雛。”
  慎思深吸了兩口氣,努力將耳根的燥紅壓了回去,重新板起一張臉來,“你不要再胡說了。對我而言,公子就是公子,是我發誓過要追隨的人,根本就沒有其他的什麼。”
  “是嗎?”葉涼挑起眉。
  慎思將他搭在自己肩頭的胳膊甩了下去,再度轉身就走。
  “其實有個很簡單的方法,可以分辨出你對他究竟是個什麼感情,”葉涼在後面道,“要不要哥哥我告訴你啊?”
  慎思不由自主又停下了腳步。
  “就是看你想不想上他,”葉涼哈哈笑道,“能不能一想到他就硬咯!”
  慎思氣炸了,掏出匕首就要削死這個混帳。
  葉涼卻已經回到了那些男女之間,左手摟一個右手抱一個,哈哈笑著就拐進了邊上一條走廊。
  慎思追進走廊。但這走廊有些古怪,沒走兩步,就聽到邊上的房裡傳出了奇怪的聲響。
  定睛一看,原來這條走廊上全都是一間間的包廂,隔音效果還很不好。
  “嗯……啊……不要……”
  “哥哥你好壞哦……啊……快點,再快點……”
  諸如此類,全是這種聲音!男女都有!
  慎思聽得嘴角直抽,又見前邊葉涼已經摟著兩個人也拐進了一間包廂,便暫時放棄了追殺計畫,收回匕首,省得待會看到什麼辣眼睛的東西。
  走廊裡面依舊淫聲豔語不斷。慎思滿臉冷漠地聽著,心中卻不由得又想著方才葉涼的話。他很清楚葉涼那話指的究竟是什麼意思。雖然他年歲確實還不大,也確實還沒有這方面的經驗,相關的見識卻並不少。所以他才會這麼生氣,他覺得那些話侮辱了他和羽鴻意。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著那些話,無法克制的。
  尤其是在這種環境下,他忍不住就順著這種思路,想像著假如是公子正發出這種聲音,他……依舊是滿臉冷漠。
  說實話,當初公子還是原主的時候,慎思已經被迫聽過他和關陽侯的牆角不止一次,這方面一半的見識都是這麼來的。要有反應早就會有了,還能等到現在?
  慎思搖了搖頭,往外面走去。
  沒有反應挺好的,這證明確實是他想多了。羽鴻意說的沒錯,他這個年紀本身就很容易敏感,被一時的肢體接觸所激起的反應並不能證明什麼。
  他對羽鴻意其實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心思,這個認知令他安心。
  但就在即將走回拐角,即將把這條走廊給甩到身後的時候,好死不死,慎思又想到一個問題。
  原來的公子,和現在的羽鴻意,是不一樣的。不會發出同一種聲音,不會露出同一種表情,甚至可能連躺在那兒的姿勢都截然不同。不,是一定會截然不同。
  當初聽過的牆角並不適用,方才的想像全部坍塌,慎思忍不住想像起新的。
  如果是現在的公子,如果是現在的羽鴻意,究竟會發出怎樣的聲音,露出怎樣的表情?冷淡的?傲慢的?還是酣暢淋漓的?亦或者和許多人一樣,無論平常再如何孤高不凡叫人仰望,一旦到了床上,就會……
  慎思猛地停下了腳步,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臉,連呼吸都灼熱起來。
  不妙,太不妙了,他究竟在想什麼?他覺得自己此時簡直糟糕透了頂,卻根本無法停止這想像。一種戰慄的快感隨著想像爬滿全身,壓制不住的欲望從骨子裡開始叫囂,似乎渾身血液都集中在了同一個地方,叫他連雙腿都在發顫。
  青樓裡一個姑娘發現了他的異樣,嬌笑著貼了過來,卻被他一把推開。
  慎思直接沖出了這個青樓,逃也似的。
  他不敢回去,不敢再面對羽鴻意。他無論如何也不想承認自己的心思,卻已經不得不承認了。最後慎思找了個陰暗的角落,用雙手默默紓解了自己的欲望,然後開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晃悠。
  結果事情往往就是這麼巧。越是根本不敢看到,就越是偏偏碰到了。
  當羽鴻意的身影出現在前方時,慎思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
  羽鴻意和趙磐一起,正站在一家店的門口。這家店外掛了許多處理過的凶獸部件,而羽鴻意手中正抓著一卷皮革,和店裡的師傅說著什麼。
  “你要將三層犀甲皮壓制成一層?”店裡的那位師傅皺著眉,顯然正質疑羽鴻意的要求,“犀甲皮一層就足夠堅硬了,需要這麼麻煩嗎?”
  “是啊,羽老弟。”趙磐也勸道,“哪怕用來護心,也只要一層就夠了的。”
  羽鴻意搖了搖頭,“這不是用來的護心的。”
  “那你……”
  “我要用它來護肚子。”羽鴻意淡定道。
  趙磐抽了抽嘴角,看了羽鴻意的肚子一眼。但羽鴻意的肚子現在還十分平坦,趙磐顯然並沒有看出什麼,只以為這是羽鴻意的怪癖。
  羽鴻意笑了笑,正準備向那店裡的師傅解釋一下其中的工藝,眼角便看到慎思了。
  “小子,”他朝慎思招了招手,“過來。”
  慎思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沒扭頭就跑,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羽鴻意的領口向來有點松,因為他不喜歡太緊著喉嚨。尋常慎思並沒有太過在意,此時雙眼卻忍不住往他那稍微露出的白淨脖頸上瞧。好不容易平緩下來的心臟又開始劇烈跳動。
  “你怎麼了?臉色又這麼古怪。”羽鴻意揉了揉他的腦袋,“上次的事真的是我錯了,都這麼多天了,你也差不多該恢復正常了吧?”
  慎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將他的領口給緊了一下。
  “幹嘛?”羽鴻意真不喜歡這樣,皺著眉頭又將領口給扯松。
  有路過之人往這邊望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錯覺,慎思總覺得他們也在看羽鴻意的脖子。
  但是當他將這想法告訴羽鴻意,勸羽鴻意更加注意點時,羽鴻意只拿古怪的目光看著他。
  “你啊……又以為街上隨便走來一個人,就又是那種變態嗎?”羽鴻意簡直哭笑不得,“都和你說了,變態畢竟是少數。”
  慎思整個人頓了一下,連手指都開始發僵。
  說實話,如果不是今日已經到了這種無法再自欺欺人的地步,他真不想正視他對羽鴻意的這些心思,一輩子都不想,寧願一輩子都不開竅。
  至於其中緣由,就是這個了吧。
  羽鴻意又回過頭去和那店裡的師傅交流片刻,好不容易敲定完壓制犀甲皮的事情,付了銀錢,便帶著慎思一路回去。
  “公子,”慎思跟在他的後面,忽然問他,“如果我也是個變態呢?”
  羽鴻意猛地頓住了腳步,回過頭,愕然迎上慎思的視線。
  少年的目光出奇認真,帶著一點不甘和許多倔強。


第43章
  羽鴻意看著慎思,起初自然滿心都是震驚。
  但在打量了這小子片刻之後,他臉上的神情又變得有些無奈,“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了?”
  “胡思亂想?”慎思咬了咬牙,“不,公子,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羽鴻意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想說的一切,“我這些天和你說的話,你都沒有聽進去嗎?你這個年紀本來就是這樣的,有些事情真的不需要被在意到這個地步。”
  “可是……”
  “小子,”羽鴻意微微皺起了眉頭,“你再這樣,我就要生氣了。”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頓時將慎思心中所有的不甘都給堵了回去。原本發僵的指尖開始發抖、發冷。
  “你回去之後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到了明天,就把今天的胡思亂想全都忘掉吧。”羽鴻意又轉了身,繼續往前走去,“你不要以為我只是在搪塞你,我說的都是真的。僅僅再過兩年,你就會被知道現在的想法有多麼可笑了。”
  慎思閉口不言,心裡發苦。
  他好不容易才認清了自己的心思,羽鴻意卻連正視都不願意。
  歸根結底,性別也只是其一,年齡才是最要命的。
  等終於回到了下榻的客棧,羽鴻意更是又給了他一記重擊,“其實,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子,我以前也是養過一個的。”
  剛聽到這話的時候,慎思還有點懵,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他是個優秀的繼承人,但小時候也一樣叫人頭疼。”羽鴻意道,“尤其是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和你一樣,就愛胡思亂想,天天把一時衝動當真。那段時間真是煩死我了。”
  “你以前……”慎思怔怔地問他,“還有過兒子?”
  兒子?算是吧。羽鴻意露出回憶的神色,“是我非常寶貴的家人。”
  雖然那其實是摯友的兒子,但自從摯友死後,那孩子就被他所收養,到了後來也就和親生的差不多了。羽鴻意眯起雙目,在那過去的回憶中沉浸了一會兒。等思路再回到眼前時,他卻發現慎思的臉色比方才還要慘白。
  雖然羽鴻意不知道這小子究竟又想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但他看到慎思這樣,也有些心疼,忍不住伸出手,想揉揉這小子的腦袋。
  結果慎思退後一步,竟然避開了。
  羽鴻意的手掌僵在半空中。
  慎思直接跑進了房裡,關上門,簡直不想再面對他。
  羽鴻意隔了好久才將僵在半空中的手掌收回去,皺著眉頭,也轉身進了自己所住的那間客房。
  怎麼回事?一路上的開解一點用都沒有,那小子反而變得越發嚴重了?
  等到闔上房門,羽鴻意一改方才淡定自若的模樣,額頭上立馬冒出了汗來。別開玩笑了,雖然他在赫貝爾大陸上確實養大了一個繼承人沒錯,但那繼承人小時候皮得要死,有個什麼都是胖揍一頓就老實了,不比慎思這麼少年老成,更從來沒出現過慎思現在這種症狀啊!
  怎麼辦,究竟該怎麼辦?
  羽鴻意急得團團轉,恨不得立馬找出一本青少年心理指導手冊來好好研讀一番,結果在房裡找了半晌,只找出一本孕期指南。
  他憤而將孕期指南摔到了桌上,決定要先查查清楚這小子今天都遇到了什麼。大腿事件畢竟已經是五天前的事情。慎思之前雖然精神萎靡,但絕對不至於忽然說出今天這樣的話來。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很快,羽鴻意就通過趙磐的幾個手下,得知了青樓裡的事情。
  羽鴻意暗道了一句果然如此,將此事告訴了趙磐。
  而後所導致的結果就是……趙磐將葉涼捉回來吊打了一頓。
  或許是已經對這個搞事精積怨已久,趙磐打起來那叫一個心狠手辣毫不留情,直揍得葉涼嗷嗷亂叫。最後葉涼渾身都青紫發腫,哆嗦著趴在床上,眼看著至少五天起不了身。
  趙磐捏了捏拳頭,還有些不盡興,巴不得羽鴻意叫他再多揍兩頓。
  “羽公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就是嘴欠。”葉涼眼看再不求饒就真的要命了,哭得那叫一個傷心欲絕,“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我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羽鴻意緊皺著眉頭,半晌沒有表態。說句實話,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原不原諒,還揍不揍,都是其次,重點是怎麼再把慎思給勸正常。
  葉涼見狀,當仁不讓將這個任務給攬在了自己身上。
  “我闖下來的禍,當然由我來收拾。”他義正辭嚴地表示,“羽公子你放心,耍嘴皮子我最在行的。我能把他說歪,我就能把他再給說正回來,交給我准沒錯。”
  話說到這個地步,又根本沒有其他辦法,雖然羽鴻意心底還有一點送羊入虎口的不放心,也只能點頭表示認同了。
  於是乎,當第二日羽鴻意和趙磐都被小太子派人叫了出去時,慎思就被丟進了葉涼的房裡,和仍舊趴在那兒起不了身的葉涼大眼瞪著小眼。
  “你小子看看,哥哥我被揍得多慘。”葉涼伸出胳膊,讓慎思見識了一下這一身的青紫,“這可都是為了你啊!”
  慎思無語地看著他,“難道不是因為你嘴欠?”
  葉涼頓時被噎了一下,又很快傲然道,“嘴欠也是為了你!”
  慎思的目光漸漸流露出鄙視。說句實話,要不看在葉涼今兒已經夠慘的份上,他恨不得親自上手再揍一頓。
  “你這是什麼眼神,還真把好心當了驢肝肺啊?”葉涼冷笑一聲,“我嘴欠是嘴欠,但你小子摸著良心說,你是不是把你的心思給看清楚了?我是不是在幫你?”
  慎思斂下了目光,“我寧願沒看清楚。”
  “嘿,你小子不能這麼慫啊,這麼點挫折就受不了?”葉涼頓時急了,“你家公子你是第一天認識的?你覺得他是那種隨便說說就會從了你的人?貴在堅持,貴在堅持啊你懂不懂!”
  慎思詫異地打量了他一下,“我聽說你是為了不再挨揍,答應公子要把我給勸正回去?”
  葉涼瞪了他一眼。
  “結果你怎麼像是還沒被揍夠似的?”慎思道。
  “是啊,為了你的終身幸福,哥哥我連挨揍都不怕了,你還不知道感激?”葉涼歎了口氣。
  然後他又一擺手道,“還是談回你對你家羽公子的那碼事吧。我知道你是個雛,你沒經驗,但我沒想到你能沒經驗到這個地步。看看你昨天那說叫個什麼話?‘如果我也是個變態’……哎喲,我算服了你……別說你家公子一看就不是個好追的,就算是個好追的,你這樣也不行啊。”
  慎思忍不住搓了搓衣角,低下頭,開始有點坐立不安的尷尬。
  “但是,”葉涼又打了個響指,“你還有機會。”
  慎思搓著衣角的指尖一頓,抬頭看著他。
  “就你昨天那話,你家公子居然沒一拳頭把你揍得遠遠的,還指望著把你正回去。”葉涼哈哈笑道,“他是多麼捨不得你啊。你就偷著樂吧,這機會真是太大了。”
  慎思緩過了神,仔細想了想這些話,不得不承認,確實有幾分道理。但他居然並沒有因此而歡欣鼓舞……或許是因為羽鴻意曾經有過兒子的事實吧,叫他有些心灰意冷了。
  葉涼看到他這模樣,越發著急。
  但就在葉涼正準備再多說兩句時,慎思又抬起頭來,筆直看了過去。
  “其實我從以前就想問了。”慎思道,“我們以前並不認識,不是嗎?為什麼偏偏對我事情,你管得這麼多。”
  葉涼頓了頓。
  “不管是我對公子的態度,還是其他的什麼,其實都和你毫無關係。”慎思的語調很緩慢,一字一頓的,“我對你的態度也不比其他人更好,照理說根本沒理由讓你另眼相看。而一直以來,你對我的關心,過頭了。”
  葉涼沉默片刻,然後笑了笑。
  “我幾次想找你借那柄匕首看看,你都不願意,對不對?”葉涼道,“現在你把那匕首拿出來,讓我看看,我就告訴你原因。”
  而這個時候,羽鴻意和趙磐一路跟著小太子的人,已經被領入了宮中。
  說實話,他們都有些驚訝。
  雖然即將被安排官職,但一個國家的武職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斷然沒有隨便認命兩個,就得領進宮裡的道理。領路之人對此的解釋是,他們是護送聖女來的人,為了感激他們的功德,北明皇帝才特地將他們召去一見。
  剛進了宮門,羽鴻意就意外撞到了三個人。
  其中一個眼熟的,兩個不認識的。眼熟的正是之前那個張尚書。至於不認識的兩個,一個是面貌清瘦氣度不凡的中年儒生,另一個則是身形精壯的武將。
  那中年儒生和張尚書站在一處,看起來頗為親近。
  “丞相,”張尚書一看到羽鴻意,便在那中年儒生耳邊低聲道,“這就是我之前給你說的那位羽公子。”
  中年儒生眼前一亮,頓時朝著羽鴻意迎了過來,臉上帶著過於熱情的笑容。
  那武將則冷哼了一聲,甩袖就走,更拋給羽鴻意一個有些鄙視的眼神。


第44章
  “羽公子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北明丞相走到羽鴻意身前,笑著道,“你初來這北明,肯定會有很多不便。同僚一場也是有緣,如果你將來遇到什麼麻煩,儘管來找我,我會幫你的。”
  羽鴻意點頭道謝,心中覺得這熱情著實有點古怪。
  但此人也只是和羽鴻意互相認識了兩句,很快便不再打擾,任由宮人帶著兩人繼續往前,並沒有留給羽鴻意更多值得琢磨的地方。
  等到又行了片刻,兩人終於步入一間大殿,應該就是北明皇帝的居所。小太子曾說過這位皇帝陛下正在病重,如今一看確實如此。幾乎剛一走進這間殿裡,羽鴻意就聞到了濃濃的藥味。
  皇帝陛下坐在一張榻前,隔著層層紗幔,叫人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的聲音很蒼老,每說一句話,都要緩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再說下一句。似乎這位陛下身體內生氣已經所剩無幾,也不知還能再在這個位置上支撐多久。小太子正陪在他的身旁,始終是那般乖巧的模樣,年幼的雙眸中卻已經有了擔憂之色。
  儘管出聲困難,皇帝陛下的一字一句卻都十分認真。他說了許多對花族聖女的感激之辭,又勉勵羽鴻意與趙磐兩人,表示期待他們在北明的表現,希望他們能好好對待這個官職。說到後來,皇帝陛下開始咳嗽。小太子便起了身,代他向兩人告辭。
  小太子特地將兩人送到殿外,壓低著聲音嘀咕,“北明會越來越好吧?”
  但他並沒有等待任何人的回答,很快便自己笑道,“父皇和我說,只要花女姐姐來了,北明就一定會開始變好的。”
  話音落下時,又有一個人被引到了殿前。
  很巧的是,此人正好是羽鴻意入宮時撞見的那個武將。
  小太子向兩人介紹,此人是北明的一品大將軍,也就是掌管北明所有武將之人。羽鴻意聞言便朝這頂頭上司笑了笑。可是這位大將軍似乎對他偏見頗深,始終板著個臉,連一點善意都吝嗇回應。
  “李大將軍,”小太子又道,“父皇已經任命了趙將軍為安南將軍,統領北明軍七師第四旅。羽將軍為北宜將軍,統領北明軍七師第八旅。”
  安南與北宜都是北明的城名。此方世界形制特殊,不需抵禦外敵,但凶獸的威脅十分嚴重,故而每個大城郡都會安置一名將軍,負責鎮守四周各市縣。至於他們所統領的軍隊,一旅約為一千人左右。對於初來乍到的兩人而言,這安排可謂頗為重視了。
  那李大將軍聽完小太子這番話,才算抬起雙眸來正視了羽鴻意一眼,嘴角也勾起了一點弧度,卻依舊不見笑意。
  “既然如此,兩位就和我來吧,我帶你們去見見你們的兵。趙將軍,”李大將軍到這裡都還正常的語調忽然轉了個彎,帶上了許多嘲諷,“羽將軍。”
  羽鴻意撇了撇嘴角,確認了,這傢伙針對自己。
  他們辭別小太子,跟著李大將軍行到宮外。李大將軍又特意問道,“會騎馬嗎?”
  “會騎。”羽鴻意實話實說,“但最近這幾個月,我可能有些不方便,有更平穩些的方式嗎?”
  李大將軍只當他是嘴硬,臉上神情越發嘲諷。
  趙磐也發覺這氣氛有些不對,連忙站出來打個圓場,表示那兩頭大翻山獸還留在城外,可以乘坐。
  那李大將軍對趙磐的態度還挺不錯的,聞言便點頭同意。
  北明軍七師第四旅和第八旅,此時都停駐在距離都城不遠的一塊平原之上。三人乘著大翻山獸,行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遙遙看見了軍營的輪廓。
  趙磐的第四旅先到。他揮手向羽鴻意道別,很順利便被李大將軍介紹給了那群士兵。
  羽鴻意的第八旅還在更遠處。
  “因為赤眼凶獸的緣故,北明國內兵力吃緊,所以新招了一批,也就是這第七師。就算這樣,第七師中統領一旅的將軍,也不是誰都能當的。”李大將軍在這個時候又開了口,沖著羽鴻意不陰不陽地笑,“趙將軍曾在南丹任職,他的名字我聽說過,他能得到這個位置是陛下英明。羽將軍,你又是憑什麼?”
  羽鴻意想了想,“莫非陛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事?確實十分英明。”
  李大將軍氣得夠嗆,一句無恥幾乎要脫口而出,好不容易忍住了,化為一聲冷哼,“這個位置,是丞相和張尚書那幫人特地給你要的。”
  “哦?”羽鴻意真的十分意外。
  他和那些北明官員並無交集,頂多就是吐過張尚書一身。這究竟是為什麼?
  雖然想不通,但羽鴻意並不覺得欠了人情。畢竟在他的心裡,他得到這個位置是綽綽有餘的。無論是什麼人因為什麼目的而做出這個決定,他都受之無愧。
  李大將軍還想刺他兩句,但第八旅的營地也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羽鴻意從翻山獸身上滑落,看到眼前情景,頓時挑了挑眉。
  第八旅的營地裡,一些士兵三五成群,正在搖骰子,還吆喝得特別帶勁。另一些士兵聚做一堆,聊天打屁不亦樂乎。甚至還有幾個搬了條凳出來,正躺在上面,曬著太陽睡著大覺。
  說實話,如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個第八旅,羽鴻意肯定會覺得這個國家的軍隊已經沒救了。
  但他之前是見過趙磐的第四旅的。第四旅的士兵們雖然還留有很多稚嫩,一看就沒經過嚴格的操練,卻至少還有個士兵的樣子,迎接將領的隊伍也是整整齊齊。
  由此可見,僅僅是這個被特地交給羽鴻意的第八旅,特別不像話。
  至於之前盡心為趙磐介紹過的李大將軍,看到這情景也是青筋一跳,顯然十分憤怒。但他並沒有做些什麼,反而抱臂站在一邊,只看著羽鴻意,似乎打定主意要先看一場好戲。
  羽鴻意走到軍營入口,屈指敲了敲門欄。
  第八旅的眾人這才留意到他,頓時一陣騷動,有幾個還直接吹起了口哨,“哪裡來的小白臉?長得倒是漂亮!”
  “你們管事的呢?”羽鴻意問。
  正蹲在那兒圍觀搖骰子的一人被推了出來。這人一臉吊兒郎當,走一步晃三晃地走到羽鴻意面前,“我是這兒的副官,美人有何指教?”
  “我今天接到了陛下的任命。”羽鴻意告訴他,“我是這兒的將軍。從現在開始,我會負責管教你們。”
  整個第八旅都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哄堂大笑。
  那副官更是笑得幾乎咽了氣。等到終於笑得夠了,他伸出手指,竟直接捏住了羽鴻意的下巴。
  他抬起羽鴻意的臉,逼得更近了一些,嘴角的笑容帶出十分的曖昧,“你要拿什麼來管教,難道用你的身體嗎?哈哈,那我倒還真的有些怕了。”
  羽鴻意眨了眨眼,暗道怎麼又是個變態。
  那副官又抬起另一隻手,將羽鴻意落在臉頰的髮絲攏到耳後,“你怎麼不說話了,我可愛的將、軍、大、人?”
  站在那邊的李大將軍皺了皺眉,終於看不下去了。他連忙上前兩步,眼看著就要開口。
  羽鴻意卻就在這個時候抬起了手,抓住了那副官正挑著他下巴的手腕,“你是副官,對嗎?”
  那副官眉梢一挑。
  “身為副官,你有職責在我不在時管理這裡。在我接到任命來到這裡之前,你該身為表率,好好教導他們。而你現在這個樣子,顯然是失職了。”羽鴻意露出一個微笑,“我如果罰你,你是不能有任何怨言的。”
  那副官一臉不以為然,想要先將手腕掙開。但羽鴻意不知使了什麼技巧,竟讓他使不上半分力氣了。
  這副官此時才察覺,羽鴻意好像和他所想的有點不一樣。
  他頓時露出意外之色,張了張嘴想要說話。
  但羽鴻意的笑臉上一刻還在他的眼前,下一刻已經移到了他的身側。緊隨而來的,是手腕折斷的一聲脆響。那副官臉色驟白,正欲呼痛。羽鴻意又抬起一腳,狠狠掃中了他的小腿,一下將他掃翻在地,臉面正砸在泥上。
  那手腕卻仍舊被羽鴻意握在手中,扭成難以名狀的姿勢,頓時接連又哢嚓了好幾聲。這副官宛如殺豬般一叫,緊接著就要咒駡,“你、你竟敢……你可知我是……”
  哢!羽鴻意腳跟落下,狠狠踩在此人背上。
  一口酸水頓時吐了出來,這副官一下子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羽鴻意腳跟抬起,又接連落下,一腳比一腳踩得更重,每一下都用腳跟狠狠擊在此人背後不同的位置,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眨眼間便將此人像面餅一樣捶了個通透。
  此人一口一口往外吐著酸水,漸漸連掙扎都沒了,身體只剩下本能的抽搐,眼看著幾乎不活。
  方才還準備替羽鴻意解圍的李大將軍僵在原地,神情呆滯。
  好半晌,目瞪口呆的第八旅其餘人等才反應過來,紛紛呼喝著朝羽鴻意攻來,想將他腳下之人給救出去。
  “他可是恭親王家的世子,當今聖上的親侄子!你好大的狗膽!”
  羽鴻意魏然不動,腳跟依舊捶著面餅,只用另一隻手抽出了自己別在腰間的那根骨矛。
  為了方便攜帶,骨矛分為獸角與骨柄兩截。羽鴻意甚至沒將兩截合攏,直接將骨柄當短棒揮舞,便化解了前後左右的所有攻勢,將這堆三腳貓通通打翻在地。
  等到無人再敢上前,他踹了那早已癱軟的恭親王世子最後一腳,“放心吧,只是一個小小的處罰罷了,死不了的。”
  而後羽鴻意一步步走到軍營之內,找到一條最高的條凳,將上面仍舊酣睡的傢伙給踹了下去。
  “我算是明白了,你們就是所謂的軍痞吧。名為軍士,實為地痞流氓。和你們講將軍,講職位,講責任,講規矩,你們可能不懂。”羽鴻意坐在條凳上,將骨柄收回身側,笑著環視一圈,“那我就說句你們能聽懂的。”
  被他目光掃到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在這個地兒,我的拳頭最硬。所以我是老大,你們都得聽我的。”羽鴻意道,“懂?”


第45章
  羽鴻意一席話落下,第八旅的所有人都看著他,一時間萬籟俱靜。
  “沒聽到我的問題嗎?”羽鴻意皺起眉頭,將骨矛甩到地上,唰地抽出一聲爆響,“說啊,究竟懂不懂!”
  “懂!”眾人被他這大喝嚇了一跳,紛紛響亮回應,倒是整齊萬分。
  羽鴻意的神色這才稍微滿意了些,“很好。”
  他的目光輪流從周圍人臉上打量而過。每一個被他打量到的人,都會忍不住渾身一個哆嗦,仿佛他是什麼可怕的惡鬼。
  其實羽鴻意並非是個十分嚴苛的人,他對自己的手下向來是極好的。只不過他十分清楚,面對一群這樣的手下,怎樣才能快速建立起自己的威信。用拳頭來說話,永遠是最直接的。
  羽鴻意又問,“這兒的花名冊呢?”
  一個有些機靈的小兵最先反應過來,頓時跑到那癱軟的副官身旁,翻找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恭敬遞到羽鴻意身前,“老大,請!”
  羽鴻意神情又更滿意兩分,邊翻看著名冊邊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不,小弟名叫苗成。”此人眼眸明亮,有些崇拜地看著羽鴻意,身後恍惚像是有狗尾巴搖啊搖,“老大你叫我小苗就好。”
  “苗成,”羽鴻意忽略了對方的討好,很快將名冊囫圇翻過,重新遞回到此人手上,“你來替我點個名。順便叫他們按照這上面的順序,排個整齊點的隊伍出來。”
  說罷,羽鴻意用矛尖在地上點了一下,站起身來,往外面走去。
  苗成有些失落,卻並沒有太過失望,很快又是一臉亢奮,趾高氣昂地站在羽鴻意之前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就開始點名。
  被點到姓名的人眉頭一皺,正準備叛逆一下,眼角餘光又看到羽鴻意腳步忽然停了下來.羽鴻意腳邊正是那位身為恭親王世子的副官。此人目光下移,看到那倒楣世子至今依舊不省人事慘狀,頓時連連打了幾個哆嗦。
  苗成將此人姓名喊到第三遍的時候,這貨終於是應了,又忙不迭按照苗成的指示站在了自己該站的位置,生怕慢了一分。
  隨著苗成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喊出來,很快有十餘個人乖乖站成了一排。
  羽鴻意的目光僅僅在恭親王世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抬眼將其他人給看了一遍。剛才他雖然只是隨手一翻名冊,卻也將這第八旅的情況看了個大概。情況和他的猜測差不多,卻和他來到這裡之前所以為的很不一樣。
  簡單來說,這第八旅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的軍隊,裡面有著足足一群少爺党。不知多少讓家裡人毫無辦法的紈絝子弟被丟進了這裡,這副官只是其中身份最顯赫的一個。就連那個看似狗腿的苗成,實際上也是一個三品京官家裡的么兒。
  羽鴻意的眉頭皺起,又很快舒展。
  不管是軍人,是土匪,是地痞流氓,還是少爺党,到了他的手底下,都沒有任何區別。
  羽鴻意又偏過頭,看向仍舊呆站在門外的李大將軍。
  從剛才開始,這李大將軍就一直沒回過神來,腦中一直重播著羽鴻意那漂亮得不似凡人的身手。
  “李大將軍?”羽鴻意不得不主動喊了一聲。
  對方打了一個激靈,這才終於轉過了頭,將視線移到他的身上,目光中卻依舊有些怔然。
  “很久沒親自帶過兵了,我還真有一些緊張。”羽鴻意笑著問他,“我的表現如何,沒有讓你太失望吧?”
  緊張?李大將軍差一點就信了。
  但他看了眼那邊正在慢慢擴大的方陣,嘴角抽了又抽,真是半晌都沒法說出一個字。雖然那方陣現在還談不上整齊,但那可是一群少爺党啊!哪怕只是叫這群人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麼位置,就算他自己親自過來管教,也沒自信能這麼快做到。
  “羽將軍你的手段……”李大將軍終於憋出一句話,“實在叫人佩服。”
  羽鴻意笑。
  李大將軍又想起一件事情,“你說你很久沒親自帶過兵了,難道你以前帶過?”
  “很久以前吧。”羽鴻意告訴他,“最開始只是帶一個小隊,後來……哈哈,後來的事情就不說了。現在看著這些兵,我就又想起當初的那些時光。”
  說著,羽鴻意眯起雙眼,不由自主被勾起了幾分對過去的懷戀。
  他當初也曾十分質樸地立志要為君主效命,只是後來發生的許多事情,讓他最終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此時一切重新開始,雖然對君主的忠誠已經不復存在,他卻還有點想找回一下當初的感覺。
  正想著,前方忽然起了一點騷動。
  第八旅總共七百餘人,因為其特殊性,人數上比別的旅少了一點,卻也足足分了五個陣。此時此刻,第一個方陣已經排了一半,終於又遇到了一個不願意服從命令的刺頭。
  但最大的刺頭已經躺在那兒了,其他人又能翻出什麼浪花?羽鴻意走過去,僅僅用骨柄在對方身上敲了幾下,便將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李大將軍又一次看到他出奇漂亮的身手,忽然有些手癢。
  當羽鴻意再走回來時,李大將軍不禁提議,“不如我們切磋一下?”
  羽鴻意正喘著氣,聞言不禁愕然。隨後他搖了搖頭,“不了,我現在太弱了。”
  弱?李大將軍嘴角抽了又抽,莫名有些氣憤。
  “你看,我不過是小小教訓了這些東西一會兒,體力就已經不行了。”羽鴻意歎了口氣,“這還只是根本沒經過訓練的一群紈絝子弟而已啊。如果換成有經驗的老兵,我絕對就沒法收拾得這麼輕鬆了。”
  難道你還想一個人打一群老兵不成?李大將軍簡直想罵人。
  “因為一些身體上的不方便,我這次到北明來,其實是希望能低調一些的。”羽鴻意又繼續道,“當一個帶兵之將,有個不錯身份,也不用搞太多事,頂多偶爾打一打架,還挺適合我現在的情況的。所以李大將軍,雖然不知道你以前對我有著什麼誤解,我還是希望能和你好好相處。”
  低、低調?
  “哼!”李大將軍最終氣得冷哼一聲,甩袖就走,簡直不想再看到他。
  被留在原地的羽鴻意有點懵。他自覺剛才那番自白坦誠而又謙遜,怎麼這李大將軍之前對他還像有所緩和的樣子,一下子態度又變得這麼惡劣?
  和頂頭上司處不好,羽鴻意搖了搖頭,有些遺憾,卻沒有太過糾結。
  那邊的點名排隊還在繼續。
  因為人數太多,最後排完五個方陣時,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天色都有些不早了。苗成完成任務,屁顛屁顛跑到他的身旁,恭恭敬敬將花名冊再度呈上。
  羽鴻意取過花名冊,對照著認識這些人,用目光在那一張張或稚嫩、或畏懼、或不服、或崇拜的臉上看過去。
  沒有任何人缺席,這個事實十分令他欣慰。
  “今天我過來,只是和你們認識認識,打個友善的招呼。”羽鴻意笑道,“從明天開始,到我覺得能將你們帶去北宜之前,我會一直在這裡操練你們。這操練不會特別嚴苛,也絕對不會很輕鬆。如果有誰覺得受不住的,現在就可以出列,我會直接將你逐出這第八旅。但現在不走的,往後再想當逃兵,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或許是那“友善的招呼”威懾力實在太強,半晌沒有一人出列。
  “很好。”羽鴻意笑得更燦爛了兩分,“現在重新認識一下,我叫羽鴻意,是你們的老大。”
  苗成正準備開口,這次卻有許多人趕在他的前面。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吊著嗓子叫道,“老大好!”
  “不夠整齊。但對你們而言,已經是個很不錯的表現。”羽鴻意點了點頭,將名冊收好,抬手表示散會,“明天早上我過來的時候,站在這兒迎接我的,必須是一個同樣規矩的隊伍。”
  眾人接連點頭。儘管已經散會,在羽鴻意離開這裡之前,沒有一個人敢妄動。
  羽鴻意走到軍營門口,又伸手往地上那副官一指,“你們把他搬進去吧,弄點好藥擦一擦,別真死在這裡了。”
  說罷,他繼續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個看似單薄的背影。
  營地裡似乎忽然有涼風吹過。
  羽鴻意終於回到大翻山獸的背上。在回城的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著自己今日的表現,覺得自己做得不錯,不禁點了點頭。他決定回去之後把張老三那群人帶上,和第八旅一起訓練。當然,慎思也要帶上。
  想到慎思,羽鴻意莫名又忐忑起來。今天把這小子放葉涼那兒一天了,也不知道究竟被葉涼勸成了什麼樣子。
  他一回到都城就忙不迭趕向了下榻的客棧,一進客棧就忙不迭趕到了葉涼的房門前面。
  正準備敲門,他卻聽到了裡面的說話聲。
  是葉涼的輕笑聲,“果然如此。”
  房內,葉涼正拿著慎思的那柄匕首,翻來覆去地打量著,“真想不到,我這輩子竟然還能再看到它。”
  而後他抬起頭,看向對面慎思,“這匕首原本的主人,和你是什麼關係?”
  慎思沉默了片刻,再開口卻是反問,“你曾經見過它嗎?它原本的主人又和你是什麼關係?”
  “當然見過。”葉涼道,“霍孤影是我的師兄。”
  霍孤影。聽到這三個字的一瞬間,慎思的臉色驟然白了。幼年時那道守護在他身前的如山背影,猛然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似乎就連那些被他努力封存的過去,也一下子翻湧而上。
  但那些被封存的過去,其實並沒有多少是真正留在他記憶中的,畢竟當初他太年幼。有關他的過去和他的身世,更多都是從霍孤影口中得知。
  “後來他去了東慶,我們就很少聯繫了。從十六年前開始,我更是再也沒聽說過他的音訊。”葉涼指尖又在那匕首上輕輕碰了碰,臉色一時間有些寂寥,又很快轉為灑脫的微笑,“他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上,說他找到了能為之奉獻一生的女人。算算你小子的年齡,你不會是他兒子吧?”


第46章
  “不是。”慎思很快回答,斬釘截鐵的。就算記憶不足,他也有足夠的證據來知曉自己真正的身世。
  葉涼聳了聳肩,也沒有太過糾結,捏著刀刃就將匕首遞了回去。
  但當慎思握住刀柄,想將匕首收回時,卻發現葉涼並不放手,“怎麼了?”
  “這等神器交給你來使,說實話還真有點浪費。”葉涼笑著道,“我見過師兄是如何使用它的,可比你強上百倍不止。”
  “那又如何?”慎思針鋒相對,“難道該交給你嗎?怕是更加浪費吧。”
  “最起碼我知道師兄是如何使用它的,也見過其中竅門。”葉涼道,“你想知道嗎?我可以告訴你呀。”
  慎思沉默下來。
  他本以為對方會趁機詢問霍孤影最後的下落,結果從頭到尾都沒有。或許在葉涼的心中,他已經知道,霍孤影早就死在了某個角落。
  半晌之後,慎思卻忍不住問,“你真的可以告訴我?”
  “你想知道?”葉涼挑了挑眉。
  慎思猶豫片刻,點了點頭,帶著十分的認真,“我想變強。”
  “那真是太遺憾了。”葉涼聞言頓時哈哈大笑,“其實我是騙你的,我根本沒法告訴你什麼訣竅。這東西是給師兄量身定做的,除了師兄本人和他的血脈,誰都沒法徹底掌控!”
  慎思一愣,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臉上頓時陣紅陣白。他簡直想要削死眼前這個混蛋!
  葉涼笑聲不斷,十分嘚瑟。
  忽然房門被叩叩敲響。兩人循聲一看,見到羽鴻意正站在門外。
  “公子?”
  “羽、羽公子?”
  慎思瞪大了眼睛,葉涼張大了嘴。在這一瞬間,兩人的神情真是一個比一個精彩。
  “不好意思啊,我剛巧撞上你們剛才的談話,不小心偷聽到了一點。”羽鴻意特別坦蕩地走了進來,望了眼被兩人共同捏在中央的那柄匕首,又朝葉涼笑了笑,“你既然稱這匕首為神器,對於其中技巧,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葉涼僵著臉打了個哈哈,正準備開始胡扯。
  羽鴻意卻又道,“話說回來,我今兒將這小子放在你這裡,似乎並不是為了讓你和他說這些的?”
  葉涼打了個哆嗦,想起昨夜挨的那一頓胖揍,額頭幾乎都滲出了冷汗。
  “但我對你提出的話題十分感興趣。”羽鴻意笑了笑,“如果你真能講出個子丑寅卯,倒也挺不錯的。”
  葉涼舉了舉手,投降了。
  “這東西確實是給師兄量身定做的,別人確實無論如何也沒法徹底掌控。我剛才真沒瞎說。”葉涼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學不會不要怪我。”
  說著他就奪過那匕首,右手握住刀柄,旋成一個怪異的角度,左手則並起兩指,在那刀刃上抹過。
  然後就沒了。葉涼將匕首放下,看著兩人。
  “就這樣?”
  “就這樣。”
  慎思操起了刀子。
  羽鴻意卻沉吟片刻,按了按這小子的肩膀,叫他稍安勿躁,“我大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葉涼方才的舉動毫無意義,只得其形不得其意。羽鴻意卻看得出,那其實是將力量灌入進武器之內的一種姿勢。
  能承載力量的武器並非凡物,能灌入力量的人也並非常人。
  人生來自有生氣,而只有其中特殊的一群,才會得到一股能根據自身意志調動的力量。如花族與生俱來的法力,如其他某些家族特有的血脈之力,亦如很多強大的武者所修煉出的鬥氣。這類人群在赫貝爾大陸上很多,畢竟赫貝爾大陸上的元素特別溫和,很容易被修煉者吸收,魔法師和騎士等等都層出不窮。但在這四國世界,便特別罕見了。
  至於手中這武器——如同凶獸對應著魔法生物,這類武器,則應該對應著赫貝爾大路上的魔法裝備。
  羽鴻意拿起那匕首,學著葉涼方才的動作,右手旋成一個怪異的角度握住刀柄,左手並起兩指在刀刃上抹過。與葉涼不同的是,他調動了體內那點微薄的法力,隨著動作,由指尖嘗試著灌入到了匕首之內。
  就在這一瞬間,忽的,匕首整個亮了起來。
  一根根亮色的紋路從匕首身上浮現,像一層包裹在表面的亮蛹。葉涼和慎思的目光都被這奪目的光彩吸引,一眨不眨地看著。尤其是葉涼,已經驚訝得快把眼珠子瞪了出來。
  但羽鴻意皺起了眉。
  他沒成功,這種魔紋的浮現並不是成功的訊號,他失敗了。就像當初被他切割的凶獸毛皮一樣,魔紋的浮現所代表的,其實是對他的氣量的抗拒。
  果然,亮麗的紋路很快就開始顫動,而後漸漸重新黯淡消失。而匕首還是那個匕首,毫無變化。
  慎思很快奪過匕首,開始了自己的嘗試。羽鴻意的失敗給他指明了方向,他知道該怎麼做了。但就在他左手並起的兩指剛剛觸碰到刀刃的時候,他猛地想起了什麼,突兀地停在了那裡。片刻後,他放棄嘗試,收起了匕首。
  “哈哈。”葉涼發出心有餘悸的笑聲,“我就說嘛,你們是用不了的。”
  羽鴻意點了點頭。魔法裝備是會挑主人的,只有量身定做的才最契合,這一點在赫貝爾大陸也是同樣。雖然心有遺憾,羽鴻意嘴角卻還勾著笑容。四國世界同樣擁有魔法裝備,這一事實本身就足夠令他高興。
  他帶著慎思走出葉涼那房間,一路上都在盤算著他的那柄骨矛。那骨矛由他親手打造,本身就具備一個魔法裝備的雛形,但他並沒有尋到能讓骨矛進階為真正魔法裝備的契機,本身對能否成功也並沒有底。現在他總算可以確認了,此方世界同樣允許魔法裝備的存在,進階的契機只是個時間問題。
  和提升實力有關的事情,總是最叫人開心的。
  羽鴻意高興得恨不得哼起了小調,眼角餘光掃過身後慎思,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當初他們闖入那片蛛林時,九死一生之刻,慎思曾經使那匕首爆發過氣芒。
  雖然那只是一種最低端的用法,哪怕用尚未進階的半成品也能辦到,並非魔法裝備真正的威力……但這至少能夠證明,那把匕首對慎思並不排斥。
  這和葉涼的說法相違背。如果慎思和匕首的舊主確實沒有血緣聯繫,這也和羽鴻意所知的常識相違背。
  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這種情況也可能只是個巧合。
  慎思察覺到羽鴻意探究的目光,抬起了頭來,“公子。”
  羽鴻意將目光收了回去。
  “……你不問我些什麼嗎?”慎思問他。
  “沒那個必要。”羽鴻意笑了笑,“你如果想說,你自然會告訴我。”
  慎思跟在他的身後,將五指默默握成了拳頭,也不知是該慶倖羽鴻意的大氣,還是該感到有一點失落,“你對我絲毫沒有好奇嗎?”
  羽鴻意停下腳步,回過頭,“不,我對你十分好奇。”
  慎思跟著停下,臉上浮現出一點愕然。
  “從我第一天見你,知道你小子根本不是個正常的下人,藏得不知道多深的時候開始,我就對你十分好奇了。”羽鴻意歎謂了一聲,“但好奇只是好奇,你身上有更多的東西能讓我忍住這點好奇,尊重你想保住的秘密。大概就是從蛛林那一段開始,我發現你小子還是個正常的小鬼,還有那麼軟弱的一面。雖然軟弱,卻那麼堅強地活著。從那時我就發現,你比我原本所想的還要值得我喜歡……”
  羽鴻意猛地一停,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慎思的腦袋已經一下子彈了起來,震驚地看著他,耳根也開始有一點薄紅。
  羽鴻意發誓,他那番話真的十分正直。但平時可以十分正直就蹦出來的詞語,這一次怎麼就忽然覺得這麼奇怪呢。
  實在是最近慎思的表現太古怪了。他還是應該注意一下,不要讓敏感的少年產生誤解。
  “剛才用錯了詞,”羽鴻意連忙糾正,“我的意思是,我中意……”
  慎思的耳根又更紅了。
  “不對,應該是我在意……”
  慎思低下了頭。
  “不不不,我是說,我看好你!”羽鴻意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詞彙,只覺得歷經了艱難困苦,忍不住松了一口氣,“沒錯,小子,我很看好你。”
  他笑容滿面地拍了拍慎思的肩,再轉過身背對這個少年,滿臉的笑容又垮了下去。
  忽然感覺沒法正常說話了,羽鴻意十分困擾。
  幸好,慎思的奇怪並沒有變得更嚴重。
  隨後羽鴻意又找了張老三那些人,說了軍營的事情。第二日一大早,羽鴻意便左手帶著慎思,身後跟著一幫子土匪,浩浩蕩蕩朝城門走去。
  中途,他們意外遇到了北明丞相的馬車。那丞相還特地停下車來,滿面春風地和羽鴻意打了個招呼,“羽公子,聽說你昨日已經去軍營看過了……應該很辛苦吧?”
  “我帶的兵有一點調皮。”羽鴻意老實回答,“但是也只是有點調皮罷了,並不令我辛苦。”
  丞相呵呵笑道,“不要逞強啊。”
  羽鴻意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不,我真不辛苦。”
  “羽公子,你何必還說這種話,也未免太把我當外人了。”丞相搖了搖頭,“我不是都說了嗎?只要你遇到麻煩,儘管來找我……”
  話說到一半,滿臉橫肉兇神惡煞的張老三忽然走到了羽鴻意的身邊。
  之前這堆土匪都跟在後面,距離不是那麼近,丞相根本沒想到他們和羽鴻意是一夥的。此時看到這情況,他以為張老三要鬧事,頓時鬍子一抖,連忙觀察了一下自己帶著的侍衛夠不夠,盤算著有沒有英雄救美的可能。
  結果張老三一對上羽鴻意的視線,頓時就收起了渾身煞氣,點頭哈腰,要多諂媚有諂媚,“老大,有片葉子落你身上了。”
  說著,他替羽鴻意彈開了肩頭那片落葉,然後又屁顛屁顛回到了後面。
  丞相呆呆看著這一幕,一下子沒回過神來。
  好像有什麼……和計畫中的不一樣?


第47章
  “抱歉,剛才被我的手下打斷了。”羽鴻意問,“丞相大人,你想說些什麼?”
  北明丞相這才回過神來,看了看羽鴻意,又看了看後面那張老三,半晌憋出一句話,“羽公子……你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過獎了。”
  “呵呵。”丞相乾笑兩聲,又捏了捏自己的鬍鬚,“真叫人期待你接下來的表現。”
  大概是羽鴻意的錯覺吧,他總覺得對方最後那句話說得有點咬牙切齒。
  尤其丞相之後很快放下簾子坐回了馬車,急匆匆就走了,連句辭別之語都忘了,看起來很有些氣急敗壞。
  羽鴻意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這件事對羽鴻意而言,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插曲。他很快將其忘到了腦後,繼續朝城外走去。
  因為人多,他這一次並沒有乘坐什麼,和那大幾十名山匪一起步行到了北明第七軍的駐地,速度慢了不少。當第八旅出現在他的視野中時,他已經比昨日晚了半個時辰。
  第八旅的人聽了他的話,遙遙就能看到五個方陣。
  但一靠近就能發現,這看似整齊的方陣其實歪七扭八,慘不忍睹。尤其其中不少人,大概是等久了,竟然直接坐在了地上。
  直到看到了羽鴻意的身影,那些偷懶者才咻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裝出一副一直認真在等的模樣。
  羽鴻意笑了笑,倒也沒揭穿他們。
  他只是走到這群人面前,淡淡說了一句,“再站半個時辰。”
  話音剛落,理所當然掀起了一陣嘈雜。有幾個方陣開始激烈地騷動,似乎再也無法忍受他的淫威,想要來一點反抗。
  但這次羽鴻意帶了一群小弟,收拾他們甚至不用自己動手。只要張老三那些人往前一站,對著刺頭捏一捏拳頭,世界就安靜了。
  眾小兵不得不再次屈服於淫威,繼續乖乖聽話。
  “老大,你的話我是一定會聽的。”苗成還不忘繼續諂媚,“別說罰站半個時辰,就是站到天荒地老,我也絕無怨言。”
  羽鴻意卻搖了搖頭,笑著問他,“誰和你說這是罰站?”
  苗城和他身後的眾人都是一愣。
  “這只是最基本的訓練。”羽鴻意道,“今天是第一天,所以之前的半個時辰,你們偷懶,我是不打算罰的。只要你們站好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就行。但從明天開始,你們每天都得好好站足一個時辰。”
  說罷,他便進了軍營正中的那頂帳篷,絲毫不管那一地小兵是如何瞠目結舌風中淩亂。
  至於監督的任務,自然交給張老三那群悍匪。
  這些悍匪本來有八十人,穿金水林的路上折了幾個,現在剛好七十餘人,每人盯十個小兵。只要小兵有任何異動,他們就一棍子敲過去,逼得所有人不得不老老實實完成羽鴻意所布下的任務。
  半個時辰過後,眾小兵都覺得自己仿佛脫了一層皮,對那些土匪的仇恨值也達到了滿點。
  當羽鴻意告訴這些小兵可以休息一個時辰,又叫張老三等人也排成一個方陣,表示接下來要訓練他們的站姿,並從小兵中點出之前表現最好的幾個作為監督時,所有小兵都興奮了。
  小兵們一瞬間簡直忘記了之前的苦與淚,只後悔怎麼自己剛才的表現不夠好,沒撈到監督那群混帳的機會。
  站姿之後,還有走,跑,揮劍,持弓。羽鴻意從最基礎的部分開始,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的訓練,不求他們動作多麼漂亮,只要他們整整齊齊,令行禁止。
  每一項訓練一個時辰,小兵和悍匪輪流進行,互相監督,兩個時辰一個迴圈。只有慎思沒有參與其中。就連他姐姐晴思,也在她自己的強烈要求下,被羽鴻意編入了小兵們的其中一個方陣。
  小兵們本就對爭取監督悍匪一事特別積極,又有了這個女孩做比,那些小兵更是個個熬紅了眼。就連那些原本不指望能爭奪監督機會的傢伙,也一個兩個開始發力,生怕被她給比了下去。
  等到他們開始懷疑這種乏味無聊的訓練究竟有什麼意義時,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十來天。而身體的變化已經告訴他們,這種看似無謂的站立和跑跳,實際上能漸漸讓他們脫胎換骨。
  無論是小兵,還是悍匪,都從最開始的只爭一口氣,變得開始發自內心認真起來。
  羽鴻意這才開始有意識地增加技巧方面的訓練。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他就這麼循序漸進,一點一點地打磨著這群部下。
  期間李大將軍來看過幾次,臉上神情每次都十分欣慰,卻始終沒給羽鴻意一點好臉色。
  北明丞相來看過一次,黑著臉就走了。
  就連那北明的小太子殿下,也來看過一次。
  除此之外,還發生了幾個插曲。
  其一,是之前險些被羽鴻意揍成軟餅的那個恭親王世子。這貨醒來後,說什麼也不敢靠近羽鴻意五步之類內,也不願意聽從羽鴻意的命令,最後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竟然乾脆從軍營逃了出去。
  其二,是小太子來這裡的時候,不小心跌了一跤,摔破了臉。當時羽鴻意就在不遠處,急忙過去將他扶了起來,卻發現他臉上的傷口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癒合。
  小太子對此並不避諱,直言告訴羽鴻意道,這就是北明皇室血脈的獨特之處。不止北明如此,四國的皇族血脈都有著非凡之處,只是具體形式各不相同。
  其三,則是在丞相來這裡看過之後不久發生的事情。
  無論是那些少爺党,還是羽鴻意等人,這段時日以來都一直住在軍營之內,極少入城,自然更不會將軍營內的情況傳過去。然而僅僅一夜之間,幾乎北明所有的官員都知道了羽鴻意練兵的方式。
  好像少爺党的家人都直接炸了。他們將那些紈絝子弟送進軍營,雖然確實有著幾分磨煉的心思,卻似乎從來沒想過自家孩子會受這麼大的苦。而且羽鴻意還讓那些土匪和他們孩子混在一起,這就越發叫他們無法忍受了。
  這日清晨,好些北明權貴都直接堵在了第八旅的營地門口,表示要和羽鴻意好好論道論道。別說,那氣勢還真有點嚇人。
  羽鴻意迎出去,想和他們講點道理。
  那些權貴卻各個眼高於頂,對他根本不屑一顧,“你說這是磨煉士兵該有的過程?呵呵,羽公子,我聽說你是個花男?不好意思,就憑這一點,我真的很懷疑,你究竟懂不懂該怎麼練兵!”
  羽鴻意眉頭一皺,心裡也有點火了。
  就在這一觸即發之時,那些權貴卻又忽然騷動起來。又有一個人朝著軍營門口趕了過來,手中還提著一個哇哇亂叫的青年,吸引了包括羽鴻意在內所有人都目光。
  羽鴻意看的是那個哇哇亂叫的青年。這不就是前段時間逃回家裡的那個面餅嗎?
  其餘人的目光,則都關注著那個提著人的中年——恭親王。
  恭親王今年已經近五十歲,一身氣度養得極好,只站在那兒就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將自家世子提到羽鴻意面前,“犬子前些時日回家,說是受了欺負,哭著喊著怎麼也不肯再入這軍營,我便以為他是真被哪個軍痞給欺負了,本來還想著究竟是誰這麼大的膽子。直到昨晚我聽到傳聞,回家審了他一宿,這才知道,竟然是你下的手。”
  好些人聽到了這裡,頓時站在了恭親王身後,表示要和他一起找羽鴻意算帳。
  羽鴻意巍然不懼,十分坦蕩地點了點頭,“確實是我。”
  恭親王冷笑著將那世子擱到地上,大聲喝出一句話。
  “羽將軍!你揍得真是太好了!”
  其餘權貴正準備附和,聞言通通愣住,有些性急的更差點閃了自己的舌頭。
  “我自己的兒子,是個什麼德行,我當然知道,但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怕啊!他就算准了我不忍親手揍他。哪怕我找別人來揍,那些傢伙也自作主張,根本不敢下狠手。我愁了好多年啊。”恭親王哈哈大笑,“可算找到一個能叫他怕的人了,我太高興了!”
  那世子想趁機跑掉,又被恭親王一把抓了回來,恨不得直接塞進羽鴻意手心裡,“羽將軍,這小子太可惡了,居然擅自跑回來,還瞎編緣由來騙我。我拜託你,一定要不計前嫌,把他再收回去,好好管教啊!”
  “我原本確實不想要逃兵。”羽鴻意歎道,“但既然親王你已經如此請求,我也只希望能不負囑託了。”
  恭親王笑容滿面,十分高興。
  再看那些權貴,一個兩個都宛如便秘。


第48章
  恭親王又和羽鴻意交流了幾句,直到親眼看見羽鴻意叫人將那世子給提進了軍帳,他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羽鴻意又扭頭看著那些權貴。
  有那麼幾個,似乎因為恭親王的舉動而想通了什麼,對羽鴻意態度有所緩和,卻似乎還有許多遲疑,無法像恭親王那樣乾脆地交托出信任。
  剩下還有許多,則根本沒法理解恭親王的選擇了。饒是如此,這些人的氣焰已經明顯矮了一截。但他們仍舊站在那兒,並不打算退縮。
  畢竟是關乎自家孩子的事情,他們沒那麼容易妥協。
  羽鴻意也不與他們糾纏。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他便掏出腰上掛著的號角,直接吹響。
  在這段時間的嚴格訓練之下,第八旅的士兵已經養成了統一的作息習慣。號角一響,無論之前酣睡得多香的傢伙,都唰地一下睜開了眼,翻身下床,穿衣疊被,洗漱整理,半盞茶的時間便通通從軍帳裡湧了出來,自覺尋到自己的位置站好,須臾便是一個個整齊的方陣。
  直到站好之後,他們中的許多人才發現營地門口的異樣。尤其是那些個少爺党,發現竟有自家長輩守在外面,一個兩個頓時神情複雜。
  那些權貴更是各個瞠目結舌,半晌沒人說話。
  就像之前恭親王所說的,自家的孩子,是個什麼德行,他們都知道。結果今日再見,哪怕只是看著對方起了個床,他們卻覺得仿佛已經不認識自家那叫人頭疼的臭小子了。
  欣慰有之,心疼亦有之。
  “我的兒啊!”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沖了進來,撲在一個小兵身前就道,“你真是受苦了啊!”
  “爹……”那小兵頓時十分尷尬。
  其餘權貴看到這一幕,似乎被提醒了什麼。眨眼間,足足四五個權貴都跑了進來,紅著眼眶就撲到自己孩子面前。
  “怎麼樣,還受得住嗎?”
  “要不要和爹爹回家?”
  “哎,都是我的錯,居然聽信讒言,將你送到了這種地方來!”
  羽鴻意冷眼看著,沒有阻止。
  如果換成半個月前,眼前情況或許會叫他十分頭疼。但現如今,他已經對自己所帶之兵有了許多信任。
  沒有誰同意自家長輩的提議,他們臉上的神情一個更比一個尷尬。
  好半晌,其中一個終於忍不住開了口道,“爹,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在這裡待著挺好的。”
  眾權貴一愣。
  小兵們則紛紛附和,“是啊,這裡挺好的。”
  “雖然最開始確實覺得有點辛苦,但習慣之後就很舒服了,每天都覺得很充實。”
  “就連身體都比以前好了,腰也不疼了。”
  “爹,你不要再說了!”最狗腿的苗成更是大手一揮,毅然表態道,“能跟著老大……不,是能著我們羽將軍,那簡直是我三生有幸!就算你拿十匹馬來拉我,我也絕不回去!”
  這麼一通下來,就連最頑固的那部分權貴,也頓時無話可說。
  至於之前就有些鬆動的幾個,此時更是滿臉欣慰,似乎心中一塊巨石總算落地。
  “抱歉,羽將軍,如此一看,實在是之前我們偏見太重,誤會了你啊。”當即便有人笑著對羽鴻意道,“只要你能確實管教好特他們,我們就放心了!”
  “你們也是擔心自家子弟,我能理解的。”羽鴻意也笑道,“既然是誤會,解釋清楚了就好了。”
  一場聲勢浩大的責問,就這麼消弭於無形。此事之後,不僅再也無人質疑羽鴻意的本事,就連羽鴻意的名聲,在整個北明上層圈子裡也大了起來。
  有小道消息稱,丞相莫名摔爛了家裡好幾個花瓶,不知道在發什麼脾氣。
  第八旅的訓練依舊。唯一不同的是,羽鴻意將原本的逃兵又給編入進了方陣裡面。
  那面餅,不對,是那恭親王世子,名叫齊宏。
  齊宏雖然有一個嚴父,卻自幼性格乖張,慣會潑皮耍賴,長這麼大真心頭一次吃這種苦。他咬牙切齒,滿心不甘,雖然不得不暫時屈從,卻一心想著搞事。然而當他試圖為了搞事呼朋喚友之時,卻赫然發現,當初那些狐朋狗友都已經宛如脫胎換骨,對他的各種搞事提議只投以關愛智障的眼神。
  “齊哥,不是我們說……”其中一人更坦言勸道,“你不如先放下心中不忿,好好跟著我們訓練幾天?這感覺不壞,真的。”
  齊宏瞠目結舌,不可置信,覺得他們肯定都已經被羽鴻意洗腦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接受這個提議,乖乖跟著訓練了起來。而且在他的內心深處,他還覺得自己肯定和其他人不一樣,絕對不會僅僅只因為一段時間的訓練就輕易被羽鴻意洗腦。
  結果僅僅幾天之後——誒嘿,他晚上不失眠了。
  不僅吃得好,睡得香,就連手腳都有勁了。不管前一日操練得多麼辛苦,第二日也能精神煥發,每天都痛並快樂著。直到此時,他才恍惚明白,之前那些狐朋狗友所說的“充實”是個什麼意思。
  就連他原本又懼又恨的羽鴻意,這段時間下來,也讓他覺得越來越順眼了起來。
  他原本還以為羽鴻意一定會針對他,結果證明是他想多了。在羽鴻意眼裡他就是個普通的小兵,和其他人一模一樣,沒做好會批評,做好了會誇獎,一視同仁。誇獎基本都是言語上的,齊宏原本覺得沒什麼意義。但僅僅被誇了幾次,他就發現,這種沐浴在其他人羡慕目光中的感覺,真的能讓人上癮。閒暇之時,羽鴻意還會和他們談天說地,仿佛兄弟般打成一片。
  “老大,”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齊宏也學其他人用起了這個稱呼,還覺得特別順口,“聽說你是從凱撒來的,一路上是不是特別辛苦啊?”
  橫穿金水林的一路上確實有些曲折,羽鴻意便挑出幾件事,當故事一樣給這些小兵講出。他講得輕描淡寫,那些小兵卻聽得津津有味,看著他的目光甚至又多了許多膜拜。講完這幾件事後,小兵們還纏著他,想要叫他講出更多。
  羽鴻意便又講了和花女的初識,講了當初所經歷的花男們的事情。
  在眾人繼續津津有味之時,齊宏與其餘幾人卻臉色一變,似乎被這些事情勾起了什麼心事。
  “怎麼了?”羽鴻意順口一問。
  齊宏等人搖了搖頭,有些糾結要不要說。羽鴻意便也沒有強行追問。
  到了夜裡,小兵們都應該睡覺的時刻,齊宏卻又偷偷摸摸從自己所在的帳子裡出來,跑到羽鴻意所在的大帳外面鬼鬼祟祟地徘徊。
  羽鴻意白日裡剛剛收到之前定制的犀甲皮,此時正研究著。
  他將犀甲皮製成專門護住肚子的護甲,上身卻發現大了兩分。一愣之下,他才發覺到一件嚴重的事情。之前定做皮甲的時候,他是算了肚子在這幾個月內變大的部分的。然而事實是,直到此時,他的小腹居然還和兩個月前一樣平坦。
  是的,他在第八旅這個營地裡已經待了兩個月了。算上之前雜七雜八的一個月,再算上最開始就有的兩個月,這已經是足足五個月了啊!結果肚子平坦如故。這個事實簡直太可怕了,叫他毛骨悚然。
  要不是每天早上都會吐得欲仙欲死,他幾乎要懷疑自己肚子裡究竟還有沒有孩子。
  但說到孕吐……羽鴻意在原地晃了兩圈,又翻出那本孕期指南,仔細看了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孕吐是早孕反應,絕對沒有持續到第五個月的道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羽鴻意一下子連額頭都冒出了冷汗,急得宛如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馬上將慎思逮進來好好商量商量。
  結果剛一出門,他就發現了在外面徘徊的齊宏。
  “老大,”齊宏似終於下定了決心,表示有一件事情想和他商量,“我聽說你也是花男……這段時間,你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肚子沒變大算不算?
  羽鴻意咳嗽一聲,“為什麼要這麼問,你有什麼心事嗎?”
  “是有一點事,我本來也沒想到這方面。但是之前聽你說有花男從北明被賣到凱撒,我……”齊宏咬了咬牙,終於道,“我之前認識一個朋友,也是個花男。”
  羽鴻意眉梢一跳,心中猛地起了某種預感,忙叫他繼續說。
  “我是在茶館裡認識他的。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書生,人很豪爽,和我的其餘朋友也都處得不錯。要不是有天晚上我們都喝醉了酒,大鬧了一場,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他其實是花族人。”齊宏很快道,“後來我就被我爹送進了這個軍營裡,和他沒怎麼聯繫了。直到我上次跑回家裡的那幾天,我想找他出來玩,卻發現他已經搬走了。”
  “搬走?”羽鴻意眉頭皺起。
  “當時我就覺得有點奇怪,他分明說了他來都城是想考科舉的,怎麼會莫名其妙在這個時候搬走?我還和我爹說了,想要他幫忙查一查。但是我爹說我想多了,叫我不要管這件事。”齊宏咬了咬牙,“本來這事我也快忘了,但聽你提起你在凱撒遇到的事情,我忽然又覺得心裡不安得很。”
  “你們發現他是花族人之後,”羽鴻意問他,“有說出去過嗎?”
  齊宏明白他的意思,臉色越發難看起來,“我肯定是沒說,但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羽鴻意歎了口氣。
  “老大,”齊宏慌道,“他不會真出事了吧?”
  “還不知道。”羽鴻意和他說,“這樣吧,我明天放你一天假。按照你剛才的說法,如果是真的出了什麼事,恭親王很可能知道些什麼。明天早上,你回去好好磨一磨你的父親,我也去第四旅那邊找趙磐商量一下。當然,如果其實根本沒有出事,那是最好。”
  話雖如此,羽鴻意心中卻不樂觀。
  有一個很不正常的地方,直到此時聽齊宏提起這件事,他才猛然察覺到了。
  來到北明這麼久,無論是之前路過的幾個城郡,還是現在所在的都城,他都沒有遇到過任何花族人,一個都沒有。花男雖少,卻還不至於少到這種地步。
  如此看來,當初他在凱撒救下那些花男,又和趙磐一起剿滅炎龍寨一事,或許並非是個結束。
  那或許僅僅是個開始。


第49章
  第二天一大早,就像昨夜說的那樣,羽鴻意將齊宏放了回去,自己也來到了第四旅的營地前。
  趙磐將他引進去,剛剛聽他將事情一說,臉上的肌肉頓時抖了三抖。
  “是狩獵花男的組織嗎?”葉涼也在邊上皺起了眉頭,“那小世子的朋友也遇到了和季音小五他們相同的事情?”
  “還無法確定。”羽鴻意道,“但是我覺得可能性很大。”
  “太過分了!”趙磐正氣得直拍桌子,“本來以為滅了個炎龍寨就夠了,結果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北明居然還有別人在做?”
  葉涼沉吟片刻,卻是看了羽鴻意後面的慎思一眼。
  慎思同樣正沉思著,顯然也想到了什麼。當初他第一次在下陽郡見到被賣入青樓的那些花男時,就曾經對遇難的花男總數做出過估算,算出來的結果竟直接達到了每個國家花男總數的一半。再和羽鴻意此時的發現比對一看,狩獵花男的主場很可能就在北明。
  “其實我們早該想到的,不是嗎?”羽鴻意面寒如冰,“區區一個炎龍寨,怎麼幹得出這麼大的事?炎龍寨只是一個走私販賣的棋子,背後必然另有其人。”
  “羽公子,你也不需自責。”趙磐緩過勁來,反倒安慰他道,“當時我們身在凱撒,就算想到了,又能做些什麼?這麼一看,我們遇到花族聖女,又來到北明,倒像是老天註定要讓我們來管這件事了。”
  羽鴻意點了點頭,面色稍緩,“當務之急,還是得先將齊宏友人的事情打探清楚。”
  他們此時都是有身份有職位的人,這種事情不需自己動手。當即趙磐就點了幾個人,循著齊宏提供的位址派了過去。那些手下足足在那地兒盤桓了兩三個時辰,起初一無所獲,問詢到的所有人都說只是忽然搬走了,周圍也沒有任何線索留下,非常乾淨。
  直到最後,在一個細心之人的多次詢問之下,終於有一個鄰居有些遲疑地表示,在那人忽然搬走前的幾日,他曾經見過一個陌生人在附近徘徊。
  很快,那陌生人的畫像就被呈在了羽鴻意和趙磐的桌上。
  此人長得平凡無奇,唯獨耳朵上缺了一塊,才叫那個鄰居留下了一點印象。
  羽鴻意伸出指尖,擱在那缺了一塊的耳朵上面,細細摩挲著畫紙,皺著眉仔細端詳著。好半晌,他開口道,“如果傷口的形狀沒有錯……這應該是鳥啄的。”
  “鳥?”趙磐愕然看著那幾乎佔據半個耳朵的傷口,“這得是多大的鳥?”
  “很大,可以載人的那種。”羽鴻意道,“準確來說……應該是鳥狀的凶獸吧。”
  趙磐這才明白過來。
  過了片刻,趙磐又搖了搖頭,“被這樣的凶獸啄成了這樣,他怎麼還活得下來?沒有哪頭凶獸會輕易放過獵物,這人命太大了。”
  但這件事也不算特別奇怪,他只是隨口一句嘀咕,並不打算拿出來和其餘人認真商討。
  總之,目前為止,這缺耳人是他們現在唯一的線索。
  兩人又派出更多手下,去查這缺耳人的線索。
  結果出乎意料,卻又理所當然。他們什麼也沒查到,甚至沒能找到第二個見過那缺耳人的目擊者。
  他們一下子幾乎有些懷疑,之前那個花男的鄰居是不是看錯了,世上真的有這麼個缺耳人存在嗎?但如果真的存在……“某種程度上,這證明我們已經查對了方向。”
  羽鴻意說了這句話,在場諸人的臉色卻不見緩和,氣氛依舊十分壓抑。
  如果真的查對了方向,雖然是個好消息,卻也證明了,這潭水比想像中更深。以他們現在這種剛剛才在北明立足的身份,很難繼續查下去了。要麼放棄,要麼求助地位更高之人。比如恭親王,又比如……
  羽鴻意想起前段時間數次給予各種明示暗示的丞相等人,略有遲疑。
  等他將這遲疑一說,慎思第一個跳起來反對,“公子,你忘了嗎?你也是花男啊,你也同樣會被那些狩獵者視為目標。”
  羽鴻意愣了愣,“你的意思是,我能夠引出那些狩獵者?”
  “不。”慎思緊緊咬住牙槽,“我覺得,他們或許早就已經被你引出來了。”
  “可是並沒有任何人對我下手……”
  “究竟是沒有人下手,”慎思問得幾乎有些無語,“還是早已有人試圖下手,只是始終沒有成功?”
  羽鴻意沉默下來。
  話都說到了這個地步,羽鴻意又並不真的是個蠢貨,自然已經明白了慎思的意思。丞相等人三番四次讓他有了麻煩就去找他們,這件事本身就叫人奇怪。再算上特地將他安置在第八營,營地裡的情況也莫名被權貴們知曉……雖然羽鴻意並未感到麻煩,但如果換成個其他人,怕是早已求上了丞相的門了。
  “你的意思是……”羽鴻意緊緊皺著眉,“丞相?張尚書?”
  “這兒是北明的都城,天子腳下。”慎思冷笑,“若沒有足夠的後臺,狩獵者怎麼可能如此大膽?”
  但假如狩獵者後臺的真是丞相那一群人,也未免也太叫人心驚了。
  葉涼忍不住嘀咕,“這個國家是要完嗎?”
  “這個國家本來就要完了,”趙磐歎了口氣,神情悲涼,“不是到了國家快要完的時候,花女不會來的。”
  “既然可疑,”羽鴻意道,“那便查查吧。小心些,別叫他們發現了。”
  手下們再次忙碌起來。
  又幾個時辰後,時間已經到了傍晚,之前回家的齊宏也回來了。
  齊宏委屈得要命,說是恭親王以為他這次又是偷偷當了逃兵,將他給狠狠處罰了一通。但是同時,齊宏也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父親被我磨得不行,終於和我說了一句話。”齊宏道,“他說,如果我真的要管這件事,一定得留意丞相那群人。”
  丞相,又是丞相。
  羽鴻意與趙磐葉涼對視了一眼,又看向慎思,點了點頭。丞相等人果然大有問題,只是還不知道這問題究竟已經大到了什麼地步。
  又半個時辰之後,之前派出的那些手下也回來了。
  這次他們卻回得頗有些狼狽,似乎十分慌亂。
  “老大,有人在張尚書的門口見過那個缺耳人。”領頭者咬了咬牙齒,彙報道,“另外……十分慚愧……我們被發現了。”
  張尚書家的防備非同尋常。他們明明已經十分小心,卻竟然還是被人發現,甚至差點被捉了一個同伴過去,最後動手打了一場,才勉強全數逃了回來。
  “發現了就發現了吧,人沒事就好。”羽鴻意歎道,“看來只靠手下是不行了。我們還是得親自……”
  一句話尚未說完,又有人急衝衝趕了過來。
  卻是羽鴻意在第八旅的小兵,“老大,老大,你快回去,宮裡忽然來人了!”
  羽鴻意一驚,連忙和趙磐告辭,急衝衝趕了回去。
  在第八旅的營地等待著他的,是一張聖旨。
  聖旨上說,北宜郡附近有叛黨作亂,叫北宜將軍羽鴻意即日起停止練兵,以最快速度過去赴任,務必將這些叛黨給鎮壓下來。
  “叛黨?”羽鴻意接過聖旨,眉頭皺得更緊,忍不住暗自嘀咕,“這麼巧?”
  四國世界雖無外敵,國內卻可能會起內亂。這所謂的叛黨,便是各國兵將除凶獸外最大的目標。甚至在很多時候,叛黨的威脅會比凶獸更大。
  等送走了那宮中之人,羽鴻意再次趕去趙磐那兒,卻正好撞見趙磐也接過聖旨的一幕。
  “說是凶獸忽然暴動起來,一連襲擊了好幾個村鎮。”趙磐揚了揚手中聖旨,無奈對羽鴻意道,“叫我以最快速度去安南就任。”
  “一樣的。”羽鴻意點了點頭。
  “果然是有鬼啊。”葉涼冷笑道,“這麼急著將你們給調開。”
  但既然聖旨都下來了,哪怕他們心中有再多的腹誹,也只能照著聖旨去做。
  唯有一點,羽鴻意將慎思給留了下來。
  好不容易查到了丞相等人的頭上,又已經在張尚書門前發現了線索,如果就這麼放棄,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甘心。之所以選擇慎思而不是其他人,是因為他們已經被發現了一次。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慎思暗中行動的能力最叫人信任。
  同樣留下的還有羽鴻意當初用過的那張面具。
  “小子,我永遠忘不了當初第一眼認識你的時候。”羽鴻意拍著慎思的肩,笑著道,“你連我都騙得過去,其他人自然更不在話下。”
  慎思捏著面具,不算特別開心,卻始終沒有提出異議。
  又一日清晨,羽鴻意便領著這段時日練好的小兵,整整近千個人,浩浩蕩蕩離開了營地,一路朝北宜郡行去。
  至於慎思……從這一日開始,北明都城裡便再也看不到慎思這個人了。
  僅僅一張面具,配合一點化妝的技巧,被他玩出了花。每天都是不同的樣貌,不同的裝束,在不同的官員門前幽幽徘徊。
  誰都不知道此時的他在那裡,除了他自己。
  在遠離羽鴻意的日子裡,慎思仿佛褪去了這個年紀所該有的稚嫩與銳氣,又成了最初那個永遠都藏在影子裡的他。
  

第50章
  北宜郡在北明都城更北的方向,羽鴻意行了足足大半個月。越行便感到氣候越涼,到最後甚至能遙遙看到皚皚雪山。
  他並沒有忘記聖旨上的命令,他是來對付叛軍的。
  這命令來得蹊蹺,叛軍卻切實存在。自從兩個月前開始,這群武裝分子便一直盤踞在附近,還襲擊過一次朝廷的隊伍,搶奪了不少糧草。
  然而在這一路之上,羽鴻意都沒發現叛軍的身影,似乎那些叛軍已經躲藏了起來。他也曾經多次向百姓打探叛軍的事情,卻一無所獲,所得到的只是那些百姓警惕的目光。甚至有很多時候,羽鴻意都明顯感覺到,當地的百姓在袒護那些叛軍。
  “什麼玩意?”手下們也察覺到了這古怪的氣氛,紛紛開始忍不住抱怨,“怎麼搞得我們才是惡人似的?”
  羽鴻意倒是比較淡定,“無非叛軍比我們更得人心罷了。”
  想想北明的現狀,想想他們一路上所看到的那些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百姓,這並不是什麼叫人奇怪的事情。
  但第八旅中大多是都城附近之人。哪怕是除了那些少爺党之外的其他人,日子過得也總比這種偏遠地區的百姓好。他們很難理解這些百姓對朝廷的失望,對那些百姓依舊是滿腹不滿。
  羽鴻意笑了笑,也不在這種時候與他們爭論,只是道,“等到真正進入北宜,我們大概就能找到一些線索了。到時候,比起討伐,我更想先和那些叛軍好好談……”
  話到一半,羽鴻意察覺到一絲怪異的視線,不禁抬頭一看。
  街角有個人,帽子低得幾乎壓住整張臉,正看著他。察覺到他的視線,那人將帽檐壓得更低了些,然後乾脆轉身跑了。
  羽鴻意想了想,追了上去。
  他們現在所在的只是個臨時落腳的小鎮,距離北宜郡還有一天一夜的距離,人煙也比郡城裡面稀疏許多。街道上奔跑的身影十分顯眼,羽鴻意緊追不捨。
  眼看著對方沒有停下的打算,羽鴻意從腰上取出骨矛,瞄準了,投擲了出去。咻地一聲,矛尖正正好紮住那人的鞋跟。那人完全沒料到這一招,頓時更個人撲在了地上,帽子也咕嚕嚕滾到了遠處。
  羽鴻意上前一看,還是個小傢伙,頂多十來歲,比慎思還小。臉上摔的都是泥,勉強能看出是個男娃。
  他剛想伸手將人扶起來,結果這小傢伙揚手就是一把沙,起身拔腿就跑。邊跑,這小傢伙還邊回頭做了個鬼臉,“就憑你們,也想對付我爹?”
  爹?羽鴻意撿起骨矛,若有所思。
  手下們陸續從後面追來,“老大,是叛軍的人嗎?要不要追!”
  那個小傢伙已經跑出了城門,正是去北宜郡的方向,追一追倒是順路。羽鴻意站在城門前,正思考著,卻見那小傢伙又跑了回來。
  比起方才,這小傢伙的神色明顯驚惶了許多,整張臉都煞白煞白的。
  同時,羽鴻意感到一股莫名的危險氣息,仿佛背後的汗毛忽然炸了一下。
  “那是什麼!”身後的手下忽然驚呼出聲。
  臉頰感到突兀的風,然後視野中一雙利爪忽然從天而降。
  爪尖瞬間勾起那個男娃,整個帶到了空中。男孩被嚇壞了,半空中不斷哇哇亂叫。
  鳥?不,是凶獸。巨大的鳥一樣的凶獸。
  羽鴻意抬起骨矛追了出去。
  那巨鳥也不急著將已經到手的獵物帶走,竟忽地又朝他俯衝下來。
  羽鴻意一個側步就避了開,氣息沉穩,目光平靜如水,矛尖往上一挑,頓時在那巨鳥身上切開一個傷口。
  巨鳥慘鳴著再度飛高,熱血從空中澆下,潑了羽鴻意一臉,叫他忍不住皺起了眉。
  “射箭!”後面的眾手下反應過來,頓時紛紛拉開了弓。
  巨鳥本就受傷,飛得不穩,不多時便中了好幾箭,終於一頭朝地面栽下來。那男孩和它一起砸下來,半晌沒動,估計摔了個夠嗆。
  齊宏連忙騎著馬沖過去,在巨鳥身上狠狠補了幾刀,徹底砍死了這凶獸。
  他又將男孩從地上抱了起來,查看了一番,然後給羽鴻意打了個手勢。人還好,沒摔壞,就是給摔暈了,估計得會兒才能醒。
  羽鴻意松了口氣,從水袋裡倒出點水,連忙先清洗臉上的血腥。
  一切看起來已經圓滿解決。齊宏抱著那個男孩跑回城去,其餘人笑著出來迎接。
  但羽鴻意仍舊有充滿危險的感覺,背後豎起的汗毛仍未平復。
  忽地,驚空遏雲的鷹唳聲再度從眾人耳邊炸響,高空中又有兩道黑影急速襲來。
  一隻襲向羽鴻意,手臂長的鳥喙猛地啄下,被羽鴻意及時舉矛擋住,只打落了他手中水袋。
  另一隻則襲向那邊的眾人,如龍利爪猛地伸出,一把就將齊宏給抓上了天。
  其餘眾人連忙再度射箭,卻因為太過匆忙,準頭大不如前。
  羽鴻意骨矛連突,將自己眼前的這只糾纏了片刻,好歹讓眾人的箭矢中了不少。
  可抓著齊宏的那只已經越飛越遠,幾乎成了天邊一個小點。眾人都急出了汗,結果越急越是不中,簡直毫無辦法。
  羽鴻意見狀,翻身上了齊宏留下的那一匹馬,直接緊緊追著那巨鳥而去。
  他留意到還在更多的鳥影正在高空盤旋。
  與此同時,在北明都城,慎思對那些丞相派官員的跟蹤也已經持續了整整大半個月。這整整大半個月的毫無所獲,並沒有消磨他的耐心,沒讓他有絲毫鬆懈。一日復一日,慎思始終認真完成著這項任務。
  直到這一日,傍晚時分,他發現張尚書忽然從府中出來,探頭探腦瞻前顧後,言行舉止都有一種莫名的鬼祟。慎思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張尚書獨自一人去了城外。
  天色越發晚了,城外似乎多了許多鳥嘯,比平日裡還要詭異幾分。
  慎思不遠不近地吊在張尚書身後,隨他一起在夜色漸深的城外等著。忽然幾道黑影從上方掠過,慎思抬頭一看,是幾隻巨鳥一樣的凶獸。
  令人驚訝的是,這幾隻巨鳥的身後都坐了人。
  很快,巨鳥從空中落下,停在了張尚書的身前。巨鳥上的一個人下到地面,像張尚書行禮道,“張大人,別來無恙,最近心情可好?”
  “呵呵,我的心情又能好到哪裡去?”張尚書笑道,“如果你們這件事辦好了,倒是差不多能好上一陣。”
  巨鳥安靜地蹲在這些人身後,簡直比雞仔還要乖巧。
  慎思藏在暗處看著,心中已經激起了驚濤駭浪。這是……被人所馴養的凶獸?
  說實話,有些凶獸能被人所馴養,並不算什麼稀奇事。比如趙磐那兒的翻山獸,嚴格來說也是一種凶獸。但馴養凶獸顯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趙磐一輩子也就養出了那麼兩隻。這還是因為翻山獸本身性情比較溫順,那兩隻也尤其通曉人性。換成其他的過來,趙磐肯定也養不了。
  而眼前巨鳥,單落在地上的就有五隻。再看天上那些正盤旋著的,如果也是同樣被馴服的凶獸,那就足足有幾十隻了。這種數量十分驚人,已經不是常規的馴養所能辦到的了。
  月色透著雲層落了下來,讓慎思看清了那些乘鳥之人。尤為明顯的,是那領頭人腰上的一根笛子。形狀圓潤通透,色澤翠綠欲滴,顯然並不是凡物。同樣的玉笛,張尚書腰上似乎也有著一個。
  視線在往上移,慎思赫然看到,這領頭之人的耳朵,正缺了好大一塊。
  這就是他們之前一直在找的缺耳人。
  此時這缺耳人正朝張尚書道,“張大人,為了區區一個花男,你要我們全體出動,本就是殺雞用牛刀的事情了,竟然還怕我們辦不好嗎?”
  “你懂什麼,這個花男厲害著!”張尚書冷哼,“沒一點本事,能將那些紈絝子弟收拾得服服帖帖?你別太輕敵了!如果這一次收拾不了這個花男,你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張大人,別急,別急。”缺耳人哈哈笑道,“我弟弟早就在那邊候著,估計已經動手了,說不定人都已經給你抓好了。就算他沒得手,我這一批人再一去,那肯定是萬無一失,完全不用擔心的!”
  毫無疑問,他們口中的正算計著的那個花男,就是羽鴻意。
  慎思聽到這裡,呼吸雖然不亂,心中卻已經是滔天怒火。為他們竟然有著如此算計,也為他們話語中的輕佻。怒火因他的隱藏而被壓抑著,漸漸凝練成了一股殺意。
  “張大人,你就安心等著吧。”缺耳人笑著爬上鳥背,“五天,最多五天,我們保准能把那個花男送到你的床上!”
  這樣的一句話,讓慎思心中的怒火和殺意幾乎被引爆。
  鳥類的凶獸很敏感,好幾隻察覺到殺意仰起了頭。但慎思藏得實在太好,就連這些凶獸也無法準確將他找出來,只歪著腦袋顯出了幾分茫然。
  慎思取出了自己那柄匕首。他的右手以古怪的角度握住刀柄,左手並起兩指,自刀刃抹過,正如當初葉涼示範過的樣子。
  “我倒是想直接送到我的床上。”張尚書還在那歎道,“就怕丞相要先用了。”
  “怕什麼?”那缺耳人曖昧地笑了笑,“只要你多給點好處……我把人捉來後直接讓你先享用享用,難道丞相還會知道嗎?”
  張尚書頓時領悟到了其中含義,也露出同樣充滿曖昧的神情,忍不住哈哈大笑。
  更多巨鳥抬起頭,開始咕咕低叫。它們察覺到了那越來越濃厚的殺意,亦察覺到了一股力量的波動。
  缺耳人拍了拍巨鳥的腦袋,叫他們安靜下來。
  “那就這麼說好了。等著我的好消息吧,張大……”他正欲讓身下那巨鳥振翅而飛,話語忽然戛然而止。
  缺耳人愕然低頭一看,只見胸口忽然多了一個血色的窟窿,泛出難言的劇痛。
  是利刃從他胸口紮了過去,但是什麼利刃?他根本什麼都沒看見。缺耳人最終死不瞑目,一下子從巨鳥背上摔了下去。
  張尚書驚叫一聲,嚇得不斷後退。
  缺耳人的幾個同伴也反應過來,紛紛掏出武器,藏在巨鳥身後。
  但是利刃根本不知從何而來,一刀又一刀,准之又准地劃破了他們的喉管。看不見!這麼可怖的兇器,他們居然什麼都看不見!張尚書被這驚恐的一幕嚇得渾身抽搐,忽然冒出一陣尿臊,竟是直接被嚇尿了。
  此處馭鳥者不過五人,眨眼間便在這無形無影的利刃下死了個通透。
  巨鳥失去了約束,震了震翅膀,眼看著就要恢復凶性。
  張尚書卻終於回過了神來,猛地抓下腰上的玉笛,緊緊握著舉在身前,發顫地大叫,“是誰!究竟是誰在暗中搗鬼!”
  那些巨鳥重新乖順下來,似乎聽從玉笛的壓制,竟紛紛圍在了張尚書四周,將他護在中央。
  慎思從樹影后現了身。
  他踩著落葉,目光平靜猶如神佛,一步一步朝著張尚書走過去。他右手揮舞著索線,那柄匕首環繞在他的身側,隨著他的甩動,一圈又一圈的舞動著。
  可是張尚書看不到。
  明明就在那裡的匕首,卻連個影子都沒有,誰都看不到。如此可怕,叫人頭皮發麻。
  此物真正的名字,叫做影殺。
  無蹤無形,殺人無影,這才是它真正的威力。
  “別、你別過來!”張尚書嚇得兩腿發軟,跑都跑不動,“你,是你,我想起來了,你就是跟在那個花男後面的那個!你想要救他吧?如果殺了我,你就救不了他了!”
  慎思停下腳步。
  張尚書一看有戲,連忙將手中玉笛舉得高高的,“你也聽到我們剛才的話了吧?我不怕告訴你,這些鳥都是他們養的,這笛子可以控制它們!而且這笛子每一個都是量身定做的,你把他們都殺了,如果再殺了我,就沒人能控制它們了!這樣的凶獸天上還有幾十個,它們會殺死你的!”
  慎思笑了笑。
  下一刻,影殺出手。
  張尚書話語一滯,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前血洞。半晌,他終於整個人往後倒去,同樣死不瞑目。


第51章
  慎思用影殺勾住那玉笛,一拉索線,將玉笛帶到面前,伸手穩穩接住。
  巨鳥凶性逐漸回歸,振翅發出可怖的鳴叫。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一連好幾隻都朝慎思撲了過來,長喙幾乎啄到了他的身上。
  千鈞一髮之刻,慎思抬起玉笛,學著張尚書剛才的樣子,將這玉笛橫舉身前,灌入自己的氣息。
  長喙最終停在慎思身前,距離他的額頭要害只差一分。
  就這一分,卻再也啄不下去了。巨鳥偏過腦袋,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一絲絲熟悉的氣息從那玉笛上散出,叫它們覺得親近。
  “乖。”慎思伸出手,指尖在那喙尖上輕輕撫過,而後翻身上了鳥背,“帶我去找公子。”
  巨鳥蒲扇著翅膀,發出親昵的鳴叫。
  它們很快振翅而起,與上方的鳥群會合,一路朝北方飛去。
  慎思趴伏在鳥背上面,被高空中的疾風吹得眯起了雙眼。像這樣放棄原本的任務,執意趕去,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正確還是錯誤。慎思很清楚,這樣的算計理應是奈何不了羽鴻意的。但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始終有種不安。
  他不允許自己在這種時候不趕去羽鴻意的身邊。
  此時此刻,北宜地界。
  羽鴻意策馬而馳,已經追了那捉住齊宏的巨鳥一個時辰。他的手下本想跟隨,但更多的巨鳥從天而降,將那些手下全數困在了城內。
  天上巨鳥飛得不快,似乎一直不遠不近地吊著他。
  但身下這匹馬之前就已經跑了不少的路,還沒來得及得到休息。這一個時辰的疾馳下來,馬匹更是已經現出了疲態,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會倒下。
  羽鴻意皺起眉,看著天上黑點,掂了掂手中的骨矛。這距離太遠,就算是他也無法保證投擲的準頭。
  正在他權衡利弊之時,天上巨鳥鳴叫兩聲,竟朝著一個方向落了下去。
  羽鴻意重新將骨矛握牢,緊緊跟上。
  前方開始出現一群建築的輪廓,看似又一個城鎮,卻十分破敗,大抵早已荒廢。那巨鳥就停在城牆上最高的地方,歪著腦袋看著他。
  齊宏被它甩在了城牆腳下,正趴在地上哆嗦著,一時半會估計起不了身。
  羽鴻意徑直朝齊宏沖去。行至半途,他看到地面忽然詭異地凸起一塊,連忙拉緊韁繩,控制馬匹急急轉了個方向。地下的東西鑽了出來,口器中佈滿利齒,直接將羽鴻意方才所在的地面整個咬下來一塊。
  是一隻巨大的條蟲。
  羽鴻意將骨矛紮入條蟲彈軟的軀體,皺眉往外一揮,便將此蟲甩出去老遠。
  一聲口哨響起,城牆上忽然冒出一個人影,站在那巨鳥身邊,啪啪鼓著掌聲,“果然是個厲害的角色,和情報裡所說的一樣。我們迄今為止對付了這麼多花男,還真是頭一次遇到你這麼棘手的。”
  羽鴻意勒馬停下,朝城牆上的這個人看去。是一張陌生而年輕的臉,下顎處有被鳥啄傷的痕跡,五官和那缺耳男七分相似。
  那邊齊宏已經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趕到了羽鴻意身旁。
  他抽出腰上的刀,和羽鴻意站在一起,卻連手腕都在打顫。他已經知道眼下情況十分不妙了,但他畢竟當了這麼多年的恭親王世子,第一次實打實地遇到這種危險,不禁臉色煞白,滿心都是恐懼。
  羽鴻意將手掌按上了齊宏的肩頭,無聲安撫著。
  “老大。”齊宏咽了口唾沫,“我、我好歹也是個兵,死也要和你一同對敵,絕對不會臨陣脫逃!萬一、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回去告訴老爹,他兒子沒給他丟臉!”
  “志氣可嘉。”城牆上的青年哈哈笑道,“那就叫我的寶貝們好好和你們玩玩。”
  話音一落,城內又竄出幾道黑影,全是同樣的巨鳥。
  “你在蓄養妖獸,”羽鴻意眉頭緊皺,目光如刀刃般鋒利,“這個舊城被你當成了蓄養妖獸的巢穴?”
  城牆上的青年笑而不答,擊掌兩下。巨鳥們應聲而起,紛紛盤旋而下。與此同時,地面又多了幾道凸起,昭示著還有好幾隻巨大條蟲隱藏其中。
  羽鴻意半點不亂,操控馬匹躲過地下的異動,雙眼始終看著天上。巨鳥呼嘯著朝他頭頂沖來,羽鴻意矛尖一突,一下帶出一點血跡。他再想繼續補刀,巨鳥卻已經哀嚎著又回到天上,叫他碰不到半點汗毛。
  但羽鴻意並不著急。
  天上的巨鳥,他雖然傷不到,卻亦奈何不了他。一旦巨鳥降下,他便能在它們身上劃出傷口。一個傷口不夠,那就兩個,三個。終於,巨鳥們開始堅持不住,身形開始搖晃,就連鳴叫聲中都帶上了淒慘。
  齊宏則始終盯著地面。他明白羽鴻意的意思,心中因為這信任而有些緊張,更多卻是激蕩。地面的每一點異動都被他看在眼裡。忽然,齊宏往後一跳,手中長刀狠狠往前一揮,便有一截長蟲被他切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整整三個月的訓練,他雖然依舊談不上強大,卻已然可以對得起這信任。
  一盞茶的時間裡,羽鴻意將幾隻巨鳥全數磨得精疲力盡,齊宏也整整斬斷三條巨蟲。凶獸們起初聲勢浩大的包圍,此時已經難以為繼。
  城牆上的青年將齒門磨得咯咯響。但此人很快收起了那些失態,再度笑道,“厲害,果然厲害。但你們以為這樣就能逃出生天了嗎?哈哈,你們知不知道,這座舊城裡究竟藏了多少凶獸?”
  此人大笑著,取出腰間的玉笛,舉在了身前。
  更多的鳥鳴聲從城牆內響起,很快又有幾道黑影沖上了天空。城牆上的青年看清之後,臉上卻呈現出一種愕然。
  按照他原本的預想,此時該是鋪天蓋地的鳥群,怎麼事實卻是如此稀稀拉拉?
  羽鴻意不禁捂了捂口鼻。他本來就因為血腥味而有些難受,此時更是覺得喉嚨管裡噁心得不行,仿佛四周的血腥忽然間便濃郁了無數倍。
  又一道鳥類的嘶鳴從城內響起,卻比之前那些低沉許多,仿佛被地底深處的黑暗沾染。幾人聽到耳中,只覺得汗毛忽然就豎了起來,一種莫名的不妙感覺忽然從心底蔓延到了全身。
  “什……”城牆上的青年終於回過了頭,身後所見的場景卻令他兩眼一黑,整個人忍不住跌坐在牆頭,“這、這是……這是什麼?為……為什麼……”
  城內,此人所蓄養的許多凶獸都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個巨大的鳥影立在離城門不遠的地方。這鳥影他認識,正是這批鳥類凶獸中最得他珍愛的一隻。但此時這只巨鳥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熟悉的樣子,身上的翎毛仿佛正漸漸被墨水染黑,體型也越變越大,根本就不像是這種凶獸正常的樣子。
  那巨鳥抬起了腦袋,叫他看到一雙赤紅的雙眸。
  “異、異化?”青年終於想到了能準確形容眼前情形的詞彙,卻顫抖得越發不堪。這分明是他一手養大的凶獸,今早還給它喂過食,怎麼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他顫抖著將玉笛舉在身前,試圖控制這已經異化的赤眼凶獸。
  但那雙赤紅眼瞳內看著他的眼神,只叫他心口發涼,恐懼得幾乎窒息。他在這最後的時刻,當機立斷,放棄了對這赤眼凶獸的控制,轉而叫身旁的巨鳥趕緊帶他逃離。
  巨鳥抓著他的後頸,極快地朝高空飛去。
  但仿佛有一股強風吹過,空中的巨鳥突兀一滯,猛地濺射出許多血液,與那青年一起直直墜落了下去。
  鳥狀的赤眼凶獸立起了身形,仰頭對著高空鳴叫。
  它的身形已經變得極大,叫羽鴻意隔著城牆都能看到那碩大的腦袋。
  在這一個瞬間,羽鴻意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心口縮緊,額頭一下子就滲出了冷汗。碩大鳥頭上的雙眸比鮮血還要殷紅,但更叫羽鴻意驚駭的,是它額頭上正在往外生長的尖角。
  就像是惡魔的尖角……不,那就是惡魔的尖角!
  比起當初金水林裡所見的那頭中階異化,眼前這赤眼凶獸的氣息更為濃烈,力量更為可怖。
  這該是高階異化吧?
  羽鴻意將骨矛擋在身前,慘白的臉色始終無法緩和半分。
  不行,打不過。
  這樣的東西,和赫貝爾大陸那邊的惡魔已經十分相似。要對付這樣的強敵,當年的洛倫-阿修米亞尚且經歷諸多苦戰,現在的羽鴻意又怎麼可能辦得到?
  巨鳥赤紅的雙瞳已經看著他們。它張開了嘴,似乎發出無聲的鳴叫。
  身旁齊宏尚在茫然,羽鴻意猛地一把將他扯到後面,骨矛牢牢擋在兩人身前。鏘,一股風吹到兩人身前,竟然猶如金玉相擊之聲。骨矛狂震,幾乎被打得脫手而出。羽鴻意連著齊宏一起被擊飛出去,撞到後面的樹幹上。幸好齊宏墊在後面,羽鴻意並未受傷。
  齊宏按著胸口一陣狂咳,“這是什麼怪物?”
  “能要我們命的怪物。”羽鴻意用手背抹掉額頭落下的汗,“分頭跑吧,祈禱我們之中至少能跑掉一個。”
  齊宏愕然看著他。
  羽鴻意已經回到了馬背,“你往回跑,儘量與其他人會合!”
  齊宏伸手,試圖叫住他再說點什麼,羽鴻意卻已經一夾馬腹,一騎絕塵地朝遠方跑去,眨眼就跑沒了影子。
  巨鳥側過腦袋,赤紅的雙瞳落在齊宏身上。
  齊宏打了個寒顫,也沒時間怨念為何自己的馬被羽鴻意騎走了,連忙轉頭就跑。
  其實這種時候,有馬無馬又有什麼區別?總是跑不過鳥的。全看它想往哪一邊追罷了。
  巨鳥赤紅的雙瞳一直盯著齊宏,而後慢慢張開嘴,眼看著又要發出風刃。
  羽鴻意回頭看見這一幕,咬了咬牙。他揮矛在自己身上劃了口子,血液滲出,但是沒用。鮮血可以吸引普通的凶獸,卻吸引不了這種已經異化的赤眼凶獸。
  這種怪物和惡魔一樣,比起血肉更喜歡人類黑暗的情緒。此時的它,就正被齊宏心中的恐懼所吸引著。
  羽鴻意握住矛尖,狠狠紮入進自己拇指的甲殼底下。十指連心,這一下疼得他忍不住悶哼出聲。他又轉動矛尖,在指甲底下狠狠攪動。劇痛使得他兩眼發黑,幾乎要從馬背上掉下去。
  痛苦這種情緒,亦是這種怪物所喜愛的食糧。
  當羽鴻意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終於蓋過了齊宏心中的恐懼,紅色眼珠的凶獸終於轉過頭來,朝著羽鴻意策馬的身影追來。


第52章
  羽鴻意一路往深山老林裡跑去,根本不顧有可能遇到的其他危險,一心只想將這個怪物帶到荒無人煙的地方。
  赤瞳的怪物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追著,時而發出一道道風刃,像是在逗弄獵物。
  羽鴻意咬緊牙關,揮矛將風刃全數擋下。比起金水林中曾遇到的迅風獸,眼前巨鳥雖然同樣發出風刃,速度和強度卻都遠遠高出數倍。羽鴻意被震得虎口發麻,有幾乎甚至幾乎被轟下了馬。
  巨鳥扇著翅膀鳴叫了兩聲。連番地逗弄並沒讓羽鴻意心中生髮出更多的恐懼,這叫它有些不滿。
  又一道風刃呼嘯而至。
  羽鴻意正欲揮矛再次擋下,猛然察覺對方的目標,瞳孔一縮,連忙從馬背上翻身下去。
  風刃直直從馬蹄處切過,帶起馬兒淒厲的嘶鳴。那匹忍著疲憊一直載著羽鴻意賓士至今的駿馬,就這樣被切下了四蹄,飆射出殷紅的鮮血,終於重重摔在路上,眼看著活不成了。
  羽鴻意咬著牙,手掌撐著地面緩了落地時的衝擊,用自己的雙腿繼續往前狂奔。
  巨鳥狀似得意地又扇了扇翅膀,更多風刃接踵而至。
  終於失去了耐心,想要一聽他臨死前的悲鳴了嗎?羽鴻意心中發冷,手中卻毫不鬆懈,骨矛擋住一發又一發風刃,反而借了那些風刃的推力,跑得越發快了。
  他已經跑入了山林之中。幸好普通的凶獸都懼怕這種怪物,並沒有帶給他更多阻礙。
  風刃擊到樹幹之上,激起漫天碎木,在羽鴻意身上劃出許多傷口。
  羽鴻意用手臂遮擋住臉上雙目,避開要害,繼續狂奔。但他的體力十分有限。這幾個月雖然偶爾跟著士兵訓練,卻因為顧忌著腹中胎兒,強度不足,體力的進步亦是十分微小。此時此刻,他早已氣喘吁吁,只憑藉一股停下就會死的意志繼續賓士。
  巨鳥飛到上空,巨大的陰影遮蔽了日頭。
  羽鴻意感到上方有強風壓下,連忙向側邊翻滾。下一刻,巨鳥可怖的利爪猛地落在他原本所在之處,每一根趾爪都粗大猶如塔尖,竟將邊上一塊大石直接碾碎。
  巨大的衝擊襲來,羽鴻意被拍地倒飛出去,後背撞上了山岩。這次再沒有人墊背,他直接噴出了一口血。
  巨鳥一擊不中,利爪接連往下砸落。羽鴻意只能憑藉手中骨矛,擋下最要命的攻勢,在攻擊空隙中不斷遊走,苟延殘喘,片刻間已經遍體鱗傷。
  要死在這種地方了嗎?羽鴻意不禁叩問著自己。
  臨死的絕望就壓在他的心頭,他卻並沒有絲毫放棄掙扎。強烈危機的感覺使他頭皮發麻,身上汗毛根根都倒豎著,卻只讓他的感官更加敏銳,招式更加準確淩厲。他本就是從血海裡走出來的人,就連將死的預感也已經被他熟悉,激不起他心中的波瀾。
  就連當初奮戰數日終於弑殺惡神,一睜眼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不知為何消失,只留靈魂在黑暗的無盡虛空中漂泊時,他也從未因為絕望而放棄求生的掙扎。
  這就是他能活到現在的理由吧?哪怕就在此時此刻,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就要死在這裡了。
  沒空回顧生前,沒空細數是否還有遺憾留下,更沒空感慨甘不甘心,他所要做的只是掙扎,不斷掙扎,在最後的那一刻到來之前絕不停下,在自己的意識徹底消失之前絕不放棄。
  巨鳥掀起的石塊砸斷了他的右臂,他就用左手揮矛。巨鳥的利爪劃傷了他的右腿,他便咬牙忍耐,只靠左腿在從天而落的轟擊下保全性命。有鮮血從他的口中溢出,他也全然不顧,目光只牢牢盯著眼前怪物的一舉一動。
  骨矛上滿是怪物黑紅的血液,昭示著他掙扎過程中幾次順利的反擊。對比巨鳥龐大的身形,他所劃拉出這點傷口根本不痛不癢。可是這些黑紅血液沿著骨矛上所刻的紋路蔓延,竟讓他覺得手中骨矛開始緩慢跳動。
  跳動微弱而又明顯,像是一顆心臟。羽鴻意知道,這是它即將真正進階的預兆。換作平時,他會有說不出的欣喜,此時卻連欣喜的空閒也沒有。
  又有一道風刃從上空襲來,羽鴻意持矛揮擊,竟將這風刃直接打了回去。
  風刃在巨鳥身上劃出一個裂口,尖嘯聲幾乎劃破羽鴻意的耳膜。
  終於得到了更加有效的反擊手段,羽鴻意心中卻依舊沒有更多的欣喜。若是更早一些就好了。此時此刻他已經遍體鱗傷,縱使手中骨矛順利進階,生存的希望依舊微乎其微。
  巨鳥也終於開始煩躁不堪,利爪接連落在同一個地方,一次比一次更重,激起了一陣地動山搖,竟然讓地面都裂開了一道地縫。
  地縫就在羽鴻意眼前,就在他此時立足之處。
  他想要退開,方才卻已經連左腿也被傷到,一用力就是一捧血液往外噴薄。他想要用手來爬,速度卻根本不夠。地縫終於徹底展開,羽鴻意跌了下去。
  他能看到地縫的底部,不算深,卻也絕對不淺。
  羽鴻意用骨矛插在地縫的岩壁上,勉強緩了緩降落的速度。饒是如此,他最後摔到那地縫的底部時,依舊被砸出了好幾口血,幾乎動彈不得。
  赤眼的巨鳥在上面暴跳如雷,長喙在縫口啄了幾下,發現擠不進去,然後又開始不停砸著地面,想將這地縫砸得更開。
  羽鴻意忍著地面的震動,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單手一點點試圖往前爬去。
  一塊碩大的石頭掉了下來,正直直朝他身上砸落。羽鴻意緊握骨矛,狠狠打在上面,可石塊太重,根本擊開不了多遠。這巨石最終砸在了他的腿上,叫他一聲痛哼,幾乎兩眼一黑。
  巨鳥在上頭鳴叫著,被他的痛苦所取悅,試圖弄下更多的石塊。
  真的要死了嗎?終於要結束了嗎?就在這種地方?羽鴻意依舊不想放棄掙扎,可他的視野已經模糊,就連意識都開始飄散。
  他用唯一完好的左手環住肚子,緊緊咬著齒門。
  不,還有希望的,一定還有希望。他經歷了太多,得到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創造了太多。他的子民將他奉為天選之人,他亦早被無數次的九死一生養出了一種怪異的自信。若世上真有氣運之說,他一定是被氣運眷顧著的。
  但若是他自己放棄,縱使真有氣運眷顧,又如何救得了他?更憑什麼要救他?
  羽鴻意狠狠在自己舌尖一咬,勉強守住意識中最後的一點清明。
  都已經落到這種地步,希望究竟會以何種方式到來?
  忽然,他的耳邊聽到了更多鳥嘯。不是那赤瞳的怪物,而是那些普通巨鳥凶獸的叫聲。不止一隻。
  有許多隻巨鳥凶獸正在天空盤旋而下。
  羽鴻意仰著頭,看到那些巨鳥奮不顧身地衝擊到赤眼怪物身上,與那怪物糾纏著,一下子將其引到了地縫的遠處。
  恍惚中,他似乎看見鳥背上坐了一個人。那人似乎還在叫著什麼,聲音縹緲地傳入他的耳中。
  羽鴻意努力收攏將要渙散的意識,認真傾聽著。
  那似乎是清亮的少年嗓音,在叫著……公子?
  羽鴻意猛地抬起了手中骨矛,往身旁岩壁上狠狠敲擊著。
  少年聽到這聲響,很快從鳥背上跳下,乾脆俐落就翻入了這道地縫。日頭照在少年背後,仿佛將那發暗的輪廓勾出了一道金邊。羽鴻意尚未看清少年的神情,一顆心卻已經仿佛被暖流包裹。
  慎思終於落到地面,驚惶地看著他這副淒慘模樣,“公子!”
  羽鴻意想要應上一聲,開口卻只有血流湧出。與此同時,他的理智已經回歸,剛才還暖和的一顆心猛地又冰涼起來。
  慎思將他從巨石下面弄出來,抱在懷裡,試圖擦乾淨對方嘴角的血跡。
  但那血液不斷湧出,只叫他越發驚惶失措。
  “慎思……”好半晌,羽鴻意終於能夠緩緩開口,“你不該來。”
  慎思咬牙怒視,“我怎麼能不來?”
  羽鴻意微微開了開口,想要再說點什麼,卻覺得吃力。他最終安靜下來,默默靠在少年的懷中。或許是因為方才已經獨自掙扎了太久,此時他竟然貪戀少年胸口的溫暖,覺得那胸膛莫名可靠。
  上方嘈雜的鳥叫逐漸稀疏,那些巨鳥根本不可能奈何得了那個怪物。
  很快,怪物龐大的身影又籠罩在了地縫上頭,遮擋住了他們所能看到的陽光。怪物尖嘯著,用軀體重重擊打著,地面再度開始震動,大大小小的石塊又開始紛紛往下砸落。
  一塊尖石正從他們頭頂砸下,比方才那塊稍小。
  在慎思反應過來之前,羽鴻意骨矛猛地彈起,准之又准地將他尖石擊開。其間他未發一言,甚至連眼皮都沒抬起。
  慎思看著他低垂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他方才想說的話。半晌,少年笑了笑,“你覺得我救不了你嗎?”
  羽鴻意歎了口氣,“你奈何不了那個怪物。”
  “就算我奈何不了,”慎思問,“難道連引開它也辦不到?”
  “能引開的……你現在活蹦亂跳,它會更加樂意先把你弄死。”羽鴻意苦笑著搖了搖頭,“但這也只是平白多丟一條性命罷了。弄死了你,再回來弄死我,也費不了它多大功夫。我都這樣了,難道還跑得掉嗎?”
  少年沉默下來。
  “所以我方才說你不該來。”羽鴻意道,“慎思,我從來不覺得我應該死在這裡……可你更不應該死在這裡!你不該平白過來送死!”
  少年低頭看著他,摸了摸他的臉,忽然又笑了起來,“不,公子,你錯了。”
  羽鴻意眼皮子一顫,有些愕然。
  “我救得了你。”慎思握緊那柄匕首,反手在自己大腿外側劃出一個深深的口子。他的臉上似有下定某種決心的堅定,又有某種解脫。傷口處露出了什麼東西,通透如玉。
  慎思用指尖將那東西從自己的血肉裡挖了出來,猛地塞進了羽鴻意嘴裡。
  這麼充滿血腥的東西就這麼塞進來,羽鴻意頓時又被激得幹嘔。可慎思緊緊將那東西壓在他舌頭底下,叫他怎麼也吐不出來。
  很快,那東西就像是沾在了羽鴻意嘴裡,掏都掏不出來了。
  一股奇怪的熱流從嘴裡傳遍全身,羽鴻意覺得渾身的傷口都麻癢了起來。他卻不覺得難受,反而從四肢五骸裡滲出一股暖洋洋的慵懶,叫他簡直想闔上雙眼睡上一覺。
  少年起了身,最後又對著他露出一個笑容。
  “慎思……”
  少年揮舞自己那匕首,將其甩到上頭,利用索線麻利地往上攀爬。
  “慎思……回來……”
  羽鴻意想抓住他,但雙腿的傷口仍舊劇痛,渾身慵懶的麻癢更是叫人使不上勁。他最終眼睜睜看著少年爬到了頂上,一手攀住岩壁,一手勉強擋開怪物玩味間啄來的長喙,趁機猛地翻身上去。怪物的陰影很快移開,追在少年身後。
  “慎思!”
  臨死前掙扎那麼久都沒有過的巨大恐懼,猛地蔓延遍了羽鴻意渾身,叫他只覺得整顆心都落進了冰潭裡面。


第53章
  羽鴻意將五指緊緊扣在地縫的岩壁上,咬著牙,幾乎因恐懼而顫抖。然而僅僅片刻之後,他便深吸了一口氣,反而當真闔上雙眼,讓自己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慎思不知道往他嘴裡塞了什麼東西,是塊拇指大小的硬物,像玉一般。這東西如今正粘在他的舌頭底下,發著熱。熱度包裹住了羽鴻意整個身體,帶來異樣的變化。這感覺是如此陌生,但羽鴻意很敏銳地感覺到,他的傷勢正在這熱度中慢慢被治癒。
  快一點,再快一點……
  羽鴻意咬住舌尖,不讓自己在這慵懶的麻癢中當真睡去。他必須保證意識的絕對清醒,不浪費一點時間。
  他回憶著方才慎思最後看他的那目光,裡面帶著顯而易見的死志。但他不可能真的眼睜睜看著那個少年為他去死,他一定要想辦法救下慎思。他要活下來,他也要慎思活下來,他要他們兩個都好好活下來。
  似乎過了很長的時間,又似乎只過了很短的時間,羽鴻意猛地再度睜開了雙眼。
  雙腿之前被巨岩砸得幾乎粉碎,直到此時依舊劇痛難忍。
  但羽鴻意能感覺到,腿部的骨骼已經重新長好。他抓著岩壁,手臂用力,幾乎冒出了青筋,緩慢支撐著自己,終於站了起來。在這一瞬間,劇痛直通腦門,讓他險些又摔了回去。
  羽鴻意緊咬著齒門,拼命忍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更高處凸起的岩塊,試著往上攀爬。
  左腳踩上一個凹處。腿部剛一受力,就又有血液滲了出來,本就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再度崩裂。羽鴻意緩了緩,感受了一下傷口惡化的速度,又判斷了嘴裡那東西讓傷勢癒合的速度,尋找到其中的臨界點。
  片刻之後,他提起右腳,踩上另一個凹處。很疼,刀割一樣的疼,仿佛踩在了刺上被穿了個透。但是還可以,痊癒的速度跟得上。只要忍耐住這些痛苦,他能爬上去。
  羽鴻意就這樣,在傷勢的惡化和癒合中掙扎著,越爬越高。此時他最害怕嘴裡那東西的效用會減弱,幸好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這個由慎思所拿出的東西,力量十分強大,無論他怎樣亂來,都始終兢兢業業地修復著他的身體。
  忽然地,羽鴻意腳下石塊一松,差點整個人摔了下去。他雙手猛地抓住頭頂凸起,神色平靜,足底險之又險卻准之又准地找到另一個落腳點,及時地踩了上去。運氣很好,穩住了。羽鴻意深吸了兩口氣,仰起頭,看了看上方已經距離不遠的陽光,繼續往上攀爬。
  終於,他的指尖扣住了地縫開口的邊緣,猛地用力,順利將自己整個人都帶了上去。
  陽光照射著他的眼睛,山林裡茂密的樹木久違地再度出現在他的視野。羽鴻意不禁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遍體鱗傷的身體還在繼續被修復,甚至比他之前在底下時還好了許多。
  他抬起頭,赤眼的怪物已經被慎思引去了看不到的地方。但那怪物體型龐大,一路破壞著山石樹木,蹤跡十分明顯。
  羽鴻意很快爬了起來,握住那柄骨矛,沿著怪物所留下的痕跡拼命追去。
  邊跑動著,他邊將那骨矛猛地一揮。一股氣浪被他打出,擊中路邊一堆碎石,將那些碎石猛地吹散。
  這骨矛已經順利進階,威力比起之前要強大許多。但要對付那個怪物,還是不夠。
  遠遠不夠。
  羽鴻意重新抬起那骨矛,再度朝著身側揮擊。這一次他將力量收攏了許多,擊出的氣浪凝聚猶如針刺,將路邊一株樹木從中央穿出一個孔洞。
  當羽鴻意準備再試第三次的時候,他聽到了那怪物的叫聲。
  就在前方不遠處。
  羽鴻意的雙眼唰地一下就紅了,心中急切,恨不得化身成一柄利箭。卻反而緩下了腳步,屏住了呼吸。怪物的身影從前方的樹影后面遙遙顯露,羽鴻意就連腳步都幾乎沒了聲息。
  但如果這種怪物真的和赫貝爾大陸的惡魔一樣……它們並不依賴五感發現獵物。於是羽鴻意就連一顆心也凍結了起來。心如止水,目如凝冰,不顯露一點情緒。
  那巨鳥正對著一處山岩啄擊,慎思躲進山隙裡了嗎?
  等再靠近了些,羽鴻意才發現,那山岩上確實有著一道縫隙,卻是橫著的,就緊貼著地面,像是上方的山岩整個突出來一塊。縫隙對巨鳥而言太矮,它就連爪子都伸不進去,只能用爪尖一點點撓,長喙煩躁地不停在上面敲著。
  羽鴻意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就發現那縫隙裡有鮮血流出,淌得周圍一灘都是。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緊了。
  原本如止水般的情緒有了起伏,巨鳥支起了腦袋,似有察覺。但這點情緒很快又重新回歸於無。巨鳥停下了動作,赤紅的雙瞳中竟顯得有些困惑。
  羽鴻意已經離它很近,就在一棵樹後,剛好是它視野的死角。
  距離,風向,速度,反應,高度……羽鴻意眼中瞳孔不斷晃動,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在心中計算著一切。這是一場押上性命的賭博。
  他要活下來,他要和慎思一起活下來。
  機會只有一次。
  就在巨鳥再度將頭顱低下的一瞬間,蟄伏在後的羽鴻意猛地動了。猶如一柄利箭沖出,他猛地出現在了這怪物的視野之中。
  巨鳥鳴叫,龐大的翅膀朝他拍了下來,鋪天蓋地,像是拍擊一隻蒼蠅。
  羽鴻意屏氣凝神,高高躍起,同時骨矛往下猛一揮擊,一道氣浪拍在地上,揚起滿地塵埃,將他掀得更高。巨大的翅膀堪堪從他眼前劃過。羽鴻意足尖點在巨翅之上,骨矛再擊,氣浪吹得那翅膀毛髮淩亂,更帶著他轉了方向,炮彈一樣飛向了岩壁。
  羽鴻意的臉色煞白,絕不輕鬆。
  起跳和落腳,都不是他尋常的速度和力度,如今單腳已經不堪重負,耳中幾乎聽到了關節扭斷的哢擦聲,好不容易長好的骨骼也再度裂開。
  就在將要砸到岩壁上的瞬間,羽鴻意伸出還完好的另一隻腳,在背後狠狠一踩,關節痛苦的悲鳴又一次在他耳畔響起,強行再度改變了方向。此時此刻,他的高度已經與那巨鳥的腦袋平齊。
  猶如一枚被彈回的炮彈,羽鴻意手持骨矛,重重紮向那怪物赤紅的瞳孔。
  孤注一擲,絕不允許失敗。
  卻就在這一個瞬間,他竟恍惚在巨鳥眼中看到了一絲狡詐。巨鳥以超出他計算的反應速度轉過了頭顱,長喙直直對著他,張開了嘴,眼看著就要噴出風刃。
  要失敗了嗎?羽鴻意心中一下子壓了一塊巨石。將要到來的風刃他可以擋開,但這機會一旦錯失,就再也不會有了。
  千鈞一髮之刻,仿佛有一道極細的絲線,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慎思的一隻手從地下的縫隙伸出來,用力一拽。影殺不知何時被他用了出來,索線准准纏繞在長喙之上,卻沒有任何人看到。只在這一拽之下,巨鳥長喙猛地一闔,竟被他生生扯偏了頭。
  赤紅的雙瞳再度正對羽鴻意眼前。羽鴻意人已飛至,長矛重重突去。巨鳥猛地將眼皮一眨,剛剛好將矛尖夾住,讓其無法傷到其中的眼珠。連一分都無法再紮進去了。
  還是失敗了嗎?
  不,正如最初所計算的那般。
  羽鴻意嘴角擒出一個微笑。
  早已灌入進骨矛的許多力量,層層疊疊積壓在裡面,此刻全數化為氣浪衝擊而出。巨鳥的悲鳴一瞬間幾乎響徹雲霄。
  羽鴻意眼前的血色瞳孔頓時爆開,血液混著許多說不清的東西濺了他一身。就連對面的另一隻瞳孔也被推出了眼眶,巨鳥耳眼鼻眼裡面都噴出了血。場面噁心得不行,羽鴻意卻放聲大笑。
  成了,成了。
  他被這衝擊掀開,撞到岩壁,又摔到地上,咳出一口血。
  這樣的折騰,叫他原本被修復的身體重新遍體鱗傷,甚至可能比之前傷得更重。口中本來有些降溫的東西又變得更熱,甚至有些燙口。在這樣的熱度之下,只要還有一口氣在,無論什麼傷勢都能再度修復,也不知道究竟是個什麼神器。
  片刻之後,羽鴻意又能動了。
  他笑著爬到慎思身邊,正準備說話,眼前所見卻令他臉色一白。
  慎思也正看著他笑,那笑容卻仿佛曇花一現,少年似乎整個人都在凋零。他之前顯然也已經與那怪物惡戰了一場,胸口有一個巨大的血洞。更可怕的是慎思的腰側,竟直接缺了一大塊,可以看到裡面斷裂的腸子。
  羽鴻意從未見過這個小子如此淒慘的模樣。慎思以前也受過很多大大小小的傷,但每一次都好得極快,身上的皮膚可以說是猶如凝脂,連一點傷疤都沒留下過。很快羽鴻意就反應過來。之前慎思之所以如此特殊,顯然也是因為那個東西,而那東西現在正在自己嘴裡。
  他連忙將手指伸進嘴裡,想把那東西摳出來還給眼前的少年。但是不行,那東西還在修復他的身體,發揮效用時緊緊貼在他的肉上,根本拿不出來。
  或許等身體完全痊癒後才能取出來吧,但慎思如何能等得到那個時候?
  羽鴻意急得眼睛都紅了。他抓過少年的手掌,將少年的手指含進自己嘴裡,抬起舌尖,讓那指尖碰到舌頭底下的東西。
  但是慎思的呼吸還是越來越弱,完全不知道有沒有用。
  這東西當初被慎思從血肉裡面挖出,又直接塞進他的嘴裡。
  羽鴻意想著,或許手指是不行的。
  下一刻,他爬到少年身側,將那腦袋捧過來,在對方震驚無比的目光中猛地堵住了這小子的嘴,讓兩人舌尖交纏。
  慎思大概嚇壞了,直愣愣地看著他。
  但這很有用,羽鴻意感覺到了,少年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這小子竟還想將他推開。可是那東西已經將兩人的舌尖都黏住了,根本分不開。少年的舌尖亂動著,叫羽鴻意眯起了眼。
  他從來沒含過別人的舌頭,奇怪的感覺。


第54章
  慎思一開始還很有些掙扎,而後大概是發現掙扎完全沒有作用,終於稍微安分了一點。
  他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羽鴻意,連眼睛都不眨。
  羽鴻意起初十分淡定。他純粹是為了救這小子的命,心裡十分坦蕩。
  但隨著時間推移,一直體會著對方口腔裡的溫度,暖暖的,又軟乎乎的,羽鴻意漸漸覺得這感覺越來越怪異了起來。再配合對方那目不轉睛看著他的眼神,羽鴻意竟莫名有點尷尬。
  他忍不住鬆開對方的嘴,往後退了一點。可是兩人的舌頭被黏住了,扯在了一起,還拉得有點疼。
  羽鴻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那兒不動。
  慎思看了他一會,忽然整個人撲過來。毫不誇張地形容,就像猛虎撲食。
  “唔……”羽鴻意不禁輕哼出聲。口腔再次被堵住了,這次是眼前的小子主動的。而且這小子動作十分激烈,兩隻手都抓在羽鴻意腦袋後面,抱著他的頭就開始咬他的嘴唇。
  若說羽鴻意之前是克制的,不越雷池一步的,現在慎思便是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吸著,吮著,啃著。片刻之後,兩人幾乎都要窒息,羽鴻意忍不住又嗚咽了一聲。
  他用指尖狠狠在少年脖子後面捏了一下。
  在這提醒之下,慎思像是終於冷靜了下來,停了動作,讓兩人總算能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羽鴻意好半晌才稍微有些緩和。或許是因為方才的窒息,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著。慎思的胸口和他的貼在一起,心跳也傳了過來,噗通噗通,比他的更加激烈。
  “慎……唔……”羽鴻意想說點什麼,辦不到。
  慎思的目光依舊是那樣,直勾勾地看著他,羽鴻意甚至懷疑這小子方才就沒眨眼。片刻之後,慎思將雙手落在他的腰上,輕輕地抱著。少年的目光終於收斂了下去,變得安安靜靜,又有些溫柔。
  羽鴻意這才發現,在剛才那激烈中,他不知何時與這小子換了位置。此時慎思將他壓在了山縫裡面。而少年的後背朝外,將外面的一切都擋住了。
  兩人的心跳都漸漸平復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慵懶的麻癢再度翻湧而上。或許是因為終於放下心來,困意比最初更深。
  在安靜而溫暖的懷裡,羽鴻意闔上了眼。
  但洞外忽然響起了不妙的古怪聲響,像是……之前那巨鳥怪物的鳴叫?
  羽鴻意唰地將雙目又睜開,神情愕然,恨不得馬上爬出去看看。怎麼回事?難道都那樣了,他居然還沒把那怪物給弄死嗎?可是慎思將他牢牢堵在了裡面,讓他根本什麼都看不到。
  慎思神色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了什麼似的,用手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羽鴻意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失眠的孩子。
  龐大的陰影再度籠罩,將所有光亮都牢牢遮蓋。
  羽鴻意盯著這小子的雙眼,忽然明白了。
  那怪物確實沒那麼容易弄死。慎思向來機警,手中神器更是不凡,又已經發現了這藏身之處,卻還是被傷成了那樣,怕是已經在那怪物的可怕的生命力下吃過一次虧。羽鴻意有些悲傷,有些憤怒,有些無力,有些絕望。
  他找到自己那柄骨矛,再度握在了手中。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只要他還能拼命……
  卻就在此時此刻,他嗅到了一股花香。
  這花香來得十分突兀,明明之前從來沒有,卻一下子濃郁得驚人。悠長,清雅,安詳,能叫人放下心中一切暴虐,只想回到最安寧的地方。
  羽鴻意握矛的手忽然提不起勁,就連雙眼也忍不住再度闔上,像是中了催眠的咒語。
  像是冬日裡最溫暖的搖籃,像是母親的懷抱。
  睡夢中像是有一首歌謠,輕輕唱著,卻聽不清。
  他很長時間沒有這麼沉沉睡過了,心中似乎放下了一切的警惕,放下了一切的煩惱,只剩下最深的安寧。過了很久很久,羽鴻意猛地再一次睜開雙眼。
  天色已經暗了,他渾身的傷勢也早已癒合。
  之前和他摟在一起的慎思,此時卻不在身前。
  羽鴻意慌了片刻,伸手在眼前漫無目的地一撈,猛地彈起了身。而後他才反應過來,如果慎思的傷勢也好了,和他分開才是正常的。
  羽鴻意將手指伸到了自己的舌頭底下。
  那塊東西果然還在那兒,只是因為此時並不在發揮效用,並沒有粘在他的身上,輕輕一掏就掏了出來。
  羽鴻意將這玩意擦擦乾淨,舉在眼前,對著外面透進的月光看著。
  確實是一塊像玉一樣的東西,晶瑩剔透,十分細潤。玉塊中央似乎還有著一團圖案,像是一個漢字,卻因為光線太暗,看不太清。
  將它重新收好之後,羽鴻意爬出了這條地縫,一眼就看到慎思正坐在外面。
  羽鴻意松了口氣,打了個招呼,“小子,出來多久了?”
  慎思看他一眼,很快就側開了腦袋,不叫他看清臉頰的紅色。但是就連那耳根也是紅的,哪怕在月色下也十分明顯。
  “現在知道害羞了?”羽鴻意呵呵兩聲,想多調笑兩句這小子之前激烈的行為。
  話都已經到了喉嚨,他卻忽然沒法說出口,反而連自己的臉頰也熱了起來。羽鴻意拍了拍古怪發熱的臉,坐在慎思身邊,“之前都是為了救你。”
  慎思點點頭,十分乖巧,“我知道。”
  “所以當時都發生了些什麼,做了什麼,你就不要太在意了。當時的情況我能理解。”羽鴻意又道,“只需要記得我們互相之間的恩情就夠了,其餘細節就忘掉吧。”
  慎思比方才還要乖巧,“好。”
  羽鴻意不禁側眼多看了看他。這小子說好……好?
  雖然這確實是羽鴻意說想要的發展結果,也確實是他主動提出來的要求,但此時聽這小子答應地這麼乾脆,羽鴻意這心裡怎麼就這麼不痛快呢?
  但羽鴻意並沒有更深入分析自己這點微妙的心態,只覺得自己這陣不爽來得實在莫名其妙,懷疑是否是孕期焦慮。
  想到孕期焦慮,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之前他那樣將自己翻來覆去地折騰,雖然一直小心著沒有讓肚子收到直接的傷害,但……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心中有些不安。
  說來也怪,這樣一睜開眼不知道肚子裡的孩子究竟還在不在的經歷,他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之前那次只是覺得可能有點遺憾,這次他卻有些慌了。
  慎思留意到他的動作,終於再度將視線移到他的身上,也看著他的肚子,“放心吧,沒事。”
  “是嗎?”羽鴻意還是有些發慌。
  慎思點了點頭,“你一直將那個東西含在嘴裡,不是嗎?這個孩子和你血脈相連,同樣會受到那東西的照拂。只要不是一下子被毀了要害,就一定不會有事。”
  羽鴻意這才真正松了口氣。
  慎思將他的每一點神態變化都看在眼裡,不禁問道,“你很在意這個孩子?”
  “畢竟已經為這個小崽子吐了這麼久,要是真沒了,我就太虧了。”羽鴻意說著,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結果是我對他太沒信心了!我的孩子果然沒有那麼弱小!”
  慎思不禁腹誹:哪裡只是不弱小。
  想想自從公子換成了眼前這個人之後,這個孩子跟著他歷經了多少坎坷,慎思就覺得,這孩子如果將來真生了下來,一定是個孩堅強。
  而羽鴻意在那志得意滿地大笑半晌,又從兜裡將那個慎思給他的東西掏了出來,垂涎欲滴地撫摸了一下,然後遞到慎思身前,“你的東西,收好。”
  慎思看了片刻,卻搖了搖頭,“公子,你就拿著吧。”
  “是嗎?”羽鴻意也不和他客氣,笑著就趕緊收了回去,“那真是太好了,我正心疼著。有了這種好東西,以後再怎麼受傷流血也不怕了,可以盡情以命博命了,哈哈哈……”
  慎思聞言頓時黑起一張臉,劈手就將那東西搶過去,“今天的慘樣,你還想要再經歷幾次?”
  “只要死不掉,幾次都可以啊。”羽鴻意笑著道。
  慎思默默將那東西收回了衣兜裡,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絕對不會將這玩意再拿出來。
  他卻又不禁用指尖摩挲著玉塊上所刻的那個字,神色一時間有些悵然。
  “這好東西是哪來的?”羽鴻意問他。
  慎思搖了搖頭。
  見他不想說,羽鴻意也沒有再問。
  片刻之後,慎思歎了口氣,終於將手從衣兜裡掏了出來。他又伸手指了指眼前,“公子,你看看這個。”
  面前橫著的正是那巨大怪物的屍體,羽鴻意一來就看到了。
  慎思卻指著它那顆脫眶的眼珠,“公子,你仔細看看。”
  羽鴻意便順著他的手指,仔細一看,頓時臉色微變。因為是在夜幕下,之前他看得有些不太清楚。此時慎思一指,他才發現,那原本赤紅的鳥眼已經變成了黑色,變成了這種鳥類凶獸本來該有的顏色。
  赤瞳凶獸的瞳孔絕對不會因為死亡而變色,究竟發生了什麼?
  “它活過來一次。”慎思道,“結果很快變成了普通的凶獸,才徹底死了。”
  羽鴻意想起熟睡之前所聽到的怪物鳴叫,以及所嗅到的濃郁花香,原來那些都不是幻覺嗎?可是為什麼赤眼凶獸會變成普通的凶獸,那花香又是什麼?
  他們究竟是被什麼救了一命?
  僅僅思考片刻,羽鴻意就找到了答案。他臉色一變,猛地站了起來。
  他在腳邊看見了花,白色的,很小一團,仿佛弱不禁風,不特意留意幾乎發現不了。但不知何時,它竟然開得漫天遍野都是。
  僅僅在數個時辰之前,這種景象分明還是沒有的。
  許久不曾憶起的少女嗓音,終於又從他的記憶深處挖了出來,翻湧進了他的腦海之中。
  “有一種花,平時根本不開,只在每個國家的聖山都留了一個根。”
  “這是當初花神留給這個世界的寶物。只有花女有資格給這種花澆水施肥,然後它們就會開滿整個國家。已經異化的凶獸,只要聞到這種花香,就會恢復正常。”
  “聽說是白色的小花,很漂亮的。”


第55章
  有風在林間吹蕩,揚起了一地的花香。它們不再像最初那樣濃郁,氣味已經變得很清很淡,卻依舊清雅悠長,帶著安寧的感覺。就連原本危機四伏的山林,此時也是寧靜的,安逸的,像是洗去了所有的血腥。
  羽鴻意站在這無數安寧的包圍之中,心中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仿佛已經有某種不可挽回的事情發生了。
  好半晌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北明的聖山,是在這個國家的正中心嗎?”
  “是的。從這兒過去,大概有十日的路程。”慎思回答。
  “我想要去看一看。”
  慎思有些驚訝,“怎麼了?”
  “不知道。”羽鴻意皺著眉頭,“就是忽然覺得應該過去看看……大概只是為了確認某些事情吧。”
  慎思看了他片刻,依舊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很快就起了身,拍了拍衣裳後沾著的草葉,取出腰上那枚玉笛,嘗試著輕輕吹奏。
  玉笛順利被吹奏出聲。慎思又等待片刻,卻什麼也沒發生。
  “看來是不行了。”慎思有些遺憾,“那些被蓄養的巨鳥已經全被那個怪物弄死了,我們只能自己過去。”
  羽鴻意看了那玉笛一眼,笑了笑,“這是那些訓鳥人的笛子?”
  慎思點了點頭,將之前都城之外誅殺張尚書等人一事說了一遍。他沒解釋為什麼自己可以使用這種玉笛。羽鴻意也沒有問,只是摸了摸他的腦袋,“做得好。”
  “可是有些太衝動了。”慎思自己卻皺著眉,“那張尚書雖然可惡,就這樣直接殺了,總是會引發很多麻煩。”
  “哦,沒事。”羽鴻意臉上神情毫無波瀾,“殺了也就殺了,反正該殺。”
  慎思還想說些什麼,羽鴻意那摁在他腦袋頂上的手掌忽然用力,將他一頭的頭髮都揉得蓬亂。慎思連忙後退,正準備抗議,羽鴻意卻已經收回手,滿不在乎地繼續往前走去。
  慎思愣愣看了他背影片刻,而後跟了上去。
  少年這才憶起,眼前這個人,在面對該殺之輩時,是從來不會考慮後果的。從最開始在侯府裡面的時候就是了。
  那時候,羽鴻意殺了人,直接從侯府裡面跑了出去,沖進山林,一路成為了北明的將軍。此時得知慎思在北明殺了人,羽鴻意如此滿不在乎,是又要做些什麼?慎思有些不安,卻又有些興奮。
  枝頭上的月亮越攀越高,兩人花費小半個時辰行到山林外頭,正準備再花費大半夜回到第八旅所在的小鎮,卻意外碰到了正在尋找羽鴻意的人。
  “老大!”一個傢伙極為高興地沖了過來,“你果然沒事!真是太好了!”
  羽鴻意對著月色定睛一看,正是第八旅中的一個小兵。
  周圍還散著幾個第八旅的其餘小兵,聞聲通通圍了過來。
  “真的是老大!”
  “我就說嘛,老大是什麼人?怎麼可能會出事!”
  “都是那個齊宏,危言聳聽,把我們給嚇了個夠嗆。”
  “咦,這不是慎思小哥?你怎麼也在這裡?”
  羽鴻意仔細一問,這才知道,當初齊宏與他分頭逃命,也不知道是爆發出了多大的潛力,竟然直接一口氣跑回了那個小鎮,這才讓這許多人一路尋找過來。至於齊宏小世子本人,此時正癱軟在床上,無論如何也沒法再走動一步了。
  有了眾人所攜帶的馬匹,回程的路途便輕鬆多了。
  羽鴻意進入那小鎮時,齊宏幾乎從客棧裡爬了出來,一把鼻涕一把淚道,“老大,我真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等到從羽鴻意口中得知愛馬慘死的消息,齊巨集不禁哭得更加傷心。
  其餘人倒是都十分開心,在邊上不斷笑鬧。他們都為已經羽鴻意擔心了大半日,此時見羽鴻意毫髮無損,心情都十分輕鬆。
  羽鴻意擊了擊掌,叫他們安靜下來,“接下來的十幾日,我要去這北明的聖山一趟,你們就先在這裡待命。記得每日自覺鍛煉。”
  眾人一愣,不禁面面相覷,又紛紛愕然問道,“我們不是要去北宜嗎?”
  “等我回來再去。”
  “我們不是要討伐叛軍嗎?”
  “哦,叛軍。”羽鴻意道,“你提醒了我。假如在這段時間裡,你們遇到了叛軍的人,不要主動與他們為敵。請代我告訴他們,我想和他們好好談談。”
  眾人不禁越發驚訝,“那聖旨怎麼辦?”
  “聖旨?”羽鴻意笑了笑,“你們是聽我的,還是聽聖旨的?”
  此言一處,大半的小兵都寂靜了下來,紛紛目瞪口呆。
  趙老三帶著自己那大幾十個悍匪站起了身,鄙夷地看了這群小兵一眼,毅然高呼,“當然是聽老大的!”
  眾小兵聞言,神色越發糾結起來。
  好半晌,竟然是那個恭親王世子齊宏最先開了口,“我也聽老大的!”
  齊宏察覺到眾人落在他身上的詫異目光,仰著脖子道,“老大,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之前和我說分頭跑,其實是為了我引開了那個怪物。就憑這一點,我出生入死都跟定你了!”
  眾人的神色頓時又有鬆動。
  而後那個最狗腿的苗成也站了出來,“對!老大這麼厲害,對我們又這麼好,當然應該聽老大的!”
  有這兩人帶頭,越來越多人跟著出了聲,紛紛表示站在羽鴻意這邊。但饒是如此,這聲音也是稀稀拉拉,和第八旅的總共人數根本沒法比。更多小兵低下了頭,避開羽鴻意的視線,生怕羽鴻意問到了自己頭上。甚至還有一些小兵正漲紅著臉瞪著羽鴻意,十分不理解為什麼他要露出可能與聖旨為敵的姿態。
  羽鴻意見狀,只是笑了笑。
  他沒有贊許此時站出來支持他的這些人,也不打算為難那些不願支持他的人。可以說,在這個時候,他雖然已經確認這個國家有著極大的問題,卻還沒有明確自己將會怎麼做。
  他含糊了這最後的問話,借了兩匹馬,連夜朝北明聖山趕去。只有慎思被他帶在了身邊。
  日夜兼程,原本十日的路程縮短到了七日。
  “聖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羽鴻意在半路上問。
  “大體看上去,和平常的山也沒什麼不同。”慎思答道,“至於其內部……除了皇族和某些特殊的人群,其餘人根本不允許進去。”
  羽鴻意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隨著路程過半,越靠近那聖山,極為明顯的一點是,四處的白色小花開得越來越茂盛。
  在一路上經過的許多地方,羽鴻意都看到,有許多上了年紀的北明百姓在對著這些白色小花跪拜,口中念叨著這是上天對北明的眷顧,是神明的恩賜,是神跡。但是這神跡究竟從何而來,這些百姓並不知道。
  等到這白色小花茂盛得舉目皆是,每一朵都猶如圓盤大小,羽鴻意便知道,眼前這座不高的山峰,便是所謂的聖山了。
  說是與平常的山沒什麼不同,但此時山體全部都被白花覆蓋,一眼看去皚皚猶如白雪,頗有種另類的壯觀。
  羽鴻意下了馬,走到山腳,被人攔了下來。
  攔路者身穿北明最好的護甲,是直屬于皇族的親軍。
  “幹什麼的?”此人雙目圓瞪,神情十分兇狠,“這裡不是誰都能來的地方!”
  羽鴻意不欲多言,取出了自己那骨矛,眼看著就要付諸武力直接闖進去。
  卻就在這一觸即發之刻,一道聲音忽然從後方響起,“讓他進來吧。”
  聲音有些蒼老。好半晌後,一個白髮蒼蒼的人影終於慢悠悠從白花覆蓋之處走了出來。羽鴻意有些訝異地多看了幾眼。這樣的老人,也是一個花男。
  “可是……”
  “他是聖女的客人。”老人道。
  那親軍聞言,臉上有種不可置信的錯愕。但他終於無話可說,默默退到了一邊。
  “尊貴的客人,請跟我來。”老人又慢悠悠地走回了花叢之中。
  羽鴻意帶著慎思跟在他後面,待到一段路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聖女何時邀請了我?”
  “她並沒有將邀請說出。”老人道,“但她知道你會來。”
  好半晌,老人停下了腳步。此時此地的白花已經再也不是最初那嬌小的樣子,朵朵大如銅鏡。
  “前面就是聖花之根。”老人笑了笑,笑容中卻恍惚有些悲傷,“水笙大人就在前方……你要看看她嗎?”


第56章
  羽鴻意站在那兒,看著眼前那些大如銅鏡的白色花朵。老人說水笙就在前面,只要跨出一步,扒開眼前這些花葉,就能看到。
  只是跨一步的事情,羽鴻意卻一直在這兒站了很久。
  “她是被我護送進北明的,之後與我分開了近四個月。”羽鴻意問,“她是何時到這裡來的?”
  “三個多月前。”老人答道,“為了最後的祭祀,這三個月間,她一直在淨池沐浴。”
  最後的祭祀?算算時間,正是之前與那巨鳥交戰的時候……那些白色的小花,果然是在一瞬間便開遍了整個北明國。
  羽鴻意深吸了一口氣,腳步卻仍未動。
  老人也不催,安靜地等著他的決定。
  直到好半晌之後,羽鴻意幾乎將所可能看到的情景都想像了個遍。他終於邁開了腳步,扒開了眼前的花葉。
  他想過可能會看到水笙正好好站在那兒,想過那個姑娘可能安詳地躺在那兒,甚至還想過或許在那兒的只是一顆血淋淋的頭顱……但實際上,他所看到的,只是一朵花。
  一朵綻放得比所有同類都更潔白耀眼的白色花朵,瑩瑩猶如月盤。
  它的周邊是一片只有泥土的空地。足足隔了五六步,才有那些同類圓圈一樣向外生長,將它包圍在其中,越發讓它顯眼奪目,卓爾不凡。
  羽鴻意愣愣地看了那花半晌。
  “這就是聖花,這就是綻放的聖花之根。”老人在邊上為他解釋了,又笑了笑,“無論何時看到,它都是如此美麗。”
  羽鴻意點了點頭。確實美麗異常,可是……水笙呢?
  他起初以為自己看漏了,但無論他怎樣仔細在那些花叢中搜尋,始終沒有找到那少女的影子。
  不知多久之後,羽鴻意又將目光投向那已經綻放的美麗聖花之根上。
  他終於發現,在那層層疊疊的潔白花瓣之中,有那麼微微蜷縮卷起的一片,帶著點快要乾枯的黑黃,與周圍的生機盎然格格不入。
  羽鴻意走了過去,對著這奇怪的花瓣,看了許久。
  他的拳頭緊了又松,心中冒出一個莫名的想法。感覺不太可能,卻又沒有其他答案了。
  “是這個嗎?”好半晌,羽鴻意開了口,聲音乾澀。
  老人點了點頭,“這就是水笙大人。”
  羽鴻意猛地伸出手,幾乎想要將那花瓣給扯下來,搶到手心裡。
  老人卻及時阻止了他,“羽公子,現在還不能取下。聖花仍在汲取養分,若此時取下,只能功虧一簣。”
  “仍在汲取?”羽鴻意拔高了聲音,“難道最後還非得被吸幹不可嗎?”
  “羽公子。”老人道,“這就是花族聖女的宿命。”
  宿命?羽鴻意猛地想起,水笙曾經問過他,是否相信宿命。那時羽鴻意回答,他並不知道什麼叫宿命。
  此時他仍舊不知道什麼叫宿命。
  在他的眼裡,宿命這種東西,若真有,那就必然應該是用來打破的。
  可老人的下一句話,徹底打消了他的意圖,“水笙大人已經化為養分。這養分若不被聖花吸收,就只能漸漸消散與天地之間。你想要讓她的一切都被浪費嗎?”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羽鴻意搖了搖頭,覺得腦子裡有點暈。
  此時正有微風吹來。聖花隨著微風搖曳,那微微蜷縮的枯黃花瓣也跟著晃蕩了一下,就像是和羽鴻意輕聲打了句招呼。
  “水笙大人知道你來了,很高興呢。”老人笑著道。
  羽鴻意卻絲毫都笑不出來。從最初與這個姑娘相識的一刻,再到之後同行的一路,以及最後告別的那場宴席,一切都在他腦子中輪轉了一遍。那是個多麼傲慢而又任性的女人……當初羽鴻意怎麼也想不到,她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
  “她一直知道會這樣嗎?”
  “當然。每一個花女,都會在出生的那一刻,就知曉自己的宿命。”
  “每一個花女?”羽鴻意愕然看著他,“不是只有聖女?”
  “花女不比花男,數量上極為罕見。”老人道,“每一個花女,都是聖女。”
  “這樣的宿命,竟然無人拒絕?”
  “就像飛蛾必定撲火,就像燕子必然回巢。”老人露出苦笑,“她們繼承了花神最純粹的力量,也就繼承了花神所留下的使命。她們各不相同,有的乖巧,有的任性。有些大人能坦然接受,有些大人會哭鬧不止。但無論她們之前是怎樣的脾性,無論她們之前過著怎樣的生活,在這一刻來臨的時候,沒有一個花女是能夠拒絕的。”
  羽鴻意又搖了搖頭,一時間難以接受。
  但他畢竟也是曾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的,更聳人聽聞的事情也不是沒有見過。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駭然的神色終於漸漸消失,臉色恢復如常。只是在他的心裡多了一塊巨石,無比沉重地壓在那裡。
  老人後退一步,伸手引向另一個方向,“羽公子,去寒舍坐坐嗎?”
  羽鴻意點了點頭,終於離開了這個地方。
  一路之上,他又問了這老人許多問題。老人逐一回答,全無隱瞞。
  羽鴻意這才得知,老人是花族內部的守山人一族。所謂守山人,便是除皇族之外唯一能自由出入聖山之人,是聖山內部的居民。可以說,只有這些守山人,才是花族最核心的一群人。那些在其他地方所看到花男,其實只是散落在外的支脈。花族最核心的秘密,也只有這些守山人能知曉。
  “水笙大人說,她在凱撒遇到一些花男。”老人道,“其中一個還打了她幾巴掌吧?”
  這說的是當初下陽郡的小五了。羽鴻意當時也在場,聞言頓時有幾分尷尬。
  “直到來了這兒之後,水笙大人提起這事,依舊是咬牙切齒,憤憤不平得很。”老人笑了笑,又歎了口氣,“可水笙大人也與我說,她雖然憤怒,雖然傷心,卻並不覺得對方打她有什麼不對……只因為她分明知道是哪些人讓那個花男遭遇了不幸,卻還是來到這裡,救了那些人渣。挨那幾巴掌,她便沒什麼好委屈的。”
  在老人的娓娓道來之下,羽鴻意也仿佛看到那個少女初至聖山的身影。
  她知曉自己的性命已經只剩下最後三個月,眉眼中雖有哀傷與不舍,卻也有著傲慢與自豪。她知曉自己會死,更知曉自己會以另一種方式活著。她知曉自己救下的人中有怎樣的人渣,更知曉自己能救下多少無辜的百姓。
  她會為這不公的命運而憤怒,也會為自己的使命而自豪。
  她知曉那些熟悉的人已經再也見不到了,可她將以另一種方式守護他們。
  整整三個月的沐浴淨身之後,她站在聖山的中心,看著眼前光禿禿的聖花之根,一件一件解下了自己的衣物。
  她的憤怒,她的傲慢,她的高貴,她的自豪,她的一切一切,都只為了這一刻。
  “火玨沒能救得了南丹。”她最後說,“可我想救下北明。”
  她伸手默默撫摸著聖花之根上那尖利的凸起,而後闔上雙眼,將其送入自己的心臟。她的血肉很快分解,澆灌在腳下的泥土之中。她的心臟與她所有的力量則化為那一枚花瓣,更徹底著供養著這朵聖花。
  “大約再有半年,水笙大人才能徹底完成她的使命。那時她便將從聖花身上脫落。”老人歎息著道,“羽公子,老朽還有個不情之請。到時候,希望你能再來一趟,將她帶回給她的家人。”
  “這是她所希望的?”
  “是的。”
  羽鴻意點頭答應,卻又停下了腳步,“如是只是這樣,她救不了北明。”
  老人也停下來,看著他。
  “聖花能開多久?”
  “在水笙大人脫落之後,聖花還能再盛放三至五年。這三至五年內,整個北明都將處於聖花的照拂之內,無論如何不會再有赤眼凶獸出現。”
  羽鴻意直視著老人的雙眼,“然後呢?”
  “皇族會在這段時間內,盡最大的努力改善國內的情況。如果民怨順利消失,赤眼凶獸便會徹底成為過去……直到百十年後,皇族再度墮落。”
  “如果皇族辦不到呢。”羽鴻意不禁冷笑。
  “……水笙大人還有一個妹妹。”老人的神色哀傷下來,“若是皇族無能,大約十年之後,水笙大人的妹妹會再度來到這裡。”
  羽鴻意握住了拳頭,憤怒幾乎讓指尖紮進肉裡。
  片刻之後,羽鴻意歎出一句話,“皇族無法指望。”
  北明皇帝已經快要被病痛折磨進墓地裡,而太子還年幼。在將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北明必定會被那些官員把持。若是等到太子成年,或許還能扳回一局,但那至少需要十年。
  若指望皇族,又一個花女必然犧牲。
  但若想打破這可悲的輪回,還有一個辦法。
  羽鴻意忽然笑了起來,“這三到五年間,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民怨如何激化,赤眼凶獸都不會出現?”
  “是的。”
  “哪怕戰亂四起,血流成河?”
  老人猛地抬起了頭,愕然看著羽鴻意的雙眼,“羽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水笙想要救下北明。”羽鴻意的笑容中有著十二分的傲慢,更帶著終於下定某種決心的暢快,“是她讓我來到了這裡,我將達成她的願望。”
  從最初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他就知道,他應該是有著某種使命的。不僅僅是為了保住原主的這個孩子,不僅僅是為了活下來。
  此時他終於找到了。
  他是赫貝爾大陸的王者,他將把他的領土擴展至此。


第57章
  羽鴻意隨著老人一起來到守山人的村落,看到了許多其他的花族之人。他們住在聖山的內部,一代一代的生活著,有老有少,唯獨沒有花女。
  據老人說,每一任花女都會出生在距離這裡很遠的地方,甚至是其他國家,這其實是對花女的一種保護。正因為路途艱難,才能將每一任花女犧牲的間隔維持在十年以上。花女稀少,經不起更頻繁的犧牲了。
  只有花女能誕下花女,而每一脈花女都只能供養相應國家的聖花。若讓花女連留下子嗣的時間都沒有,等待這個國家的便只有覆滅。
  “南丹的慘劇……便是因為如此。”老人歎道,“南丹皇族太過狂妄。”
  羽鴻意本想說些什麼,卻又感覺到一股異樣的凝視。他抬頭一看,原來是個年紀小小的花男,圓嘟嘟的,正躲在樹後偷偷看他。
  小圓嘟對上羽鴻意的視線,立馬羞紅了臉,轉身就要跑。背後卻有一雙手將他撈了起來。
  來人抱著他,朝羽鴻意笑了笑,“我們這裡很少有客人過來,所以這孩子對你有些好奇,還請不要介意。”
  這是個年輕的花男。羽鴻意嗅到此人身上有股草藥香味,印象不錯,微笑地點了點頭。
  身旁老人咳嗽了一聲,向羽鴻意介紹道,“這是我的兒子和孫兒。”
  “父親,”年輕的花男道,“這位客人,似乎有些特別。”
  “確實非常特別。”老人想到羽鴻意之前的豪言壯語,不禁哼笑了兩聲,“你還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年輕的花男笑了笑,“我只知道他即將成為一個父親。”
  老人正杵著拐杖往前走,聞言一個踉蹌,險些把拐杖都嚇掉了。好半晌老人才緩過來,猜測或許並不是他所想的那個意思。
  結果這年輕的花男很快就放下了懷裡的小圓嘟,朝羽鴻意伸出手,“我是這個守山人群落的藥師,需要我為你看看脈嗎?”
  羽鴻意點頭,十分欣慰地將自己手腕遞去,“謝謝,我最近正擔心著。”
  片刻後藥師把好了脈,點了點頭,“你腹中的孩子十分健康。”
  吧嗒,老人手中的拐杖真的被嚇掉了。
  藥師連忙幫他將拐杖撿起,還覺得十分奇怪,“父親,你怎麼了?”
  老人沒理他,視線一直牢牢地落在羽鴻意身上,鬍子直哆嗦,“你竟然正懷著孩子?”
  羽鴻意十分坦然地與他對視,仿佛這個事實根本不需要讓人在意般笑道,“這不是挺好的嗎?這個孩子將會見證我的一切。”
  老人這才發現,只有眼前的這個傢伙,才最適合“狂妄”這個詞。和羽鴻意此時的狂妄相比較,什麼南丹皇族,根本就不值一提。
  過了好半晌,老人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只好冷哼一聲,扭過頭繼續朝前面走去。
  羽鴻意與藥師同行,一路上圍繞孩子交流了許多經驗,主要是羽鴻意在向藥師請教。尤其是足足五六個月肚子都沒有變大一事,實在叫羽鴻意揪心,抓住機會就連忙問了出來。
  “這是很正常的。”藥師表示可以放寬心,“我們畢竟是花男,時間總不能和女子完全一樣。只是比她們更久一點罷了,你的孩子依舊十分健康。”
  “大概會多久?”
  “兩年或者三年,每個人都會有所不同。如果你將要生下的也是個花族人,可能還會更久。”藥師笑道,“不過你已經快六個月,就算久些,最難熬的時候也該過去了。”
  羽鴻意回憶了一下,最近孕吐的情況確實少了很多,這才徹底信服了對方的話。
  “接下來大約有一年左右,會是你最輕鬆的時候。”藥師又道,“肚子會開始變大,但胎兒會越來越穩定,平時只需要汲取足夠的吃食就好。”
  羽鴻意十分高興,“這可真是正好了。”
  老人在前面聽到這話,不禁又冷哼出一聲。
  而後羽鴻意在老人屋中坐了片刻,又和藥師請教許多經驗,看著天色不早,便表示該走了。老人氣得不想動,只叫藥師幫忙送他出去。
  羽鴻意臨走前,老人卻又問道,“你真的想好了?那是條很難的路……稍一走錯,就是屍骨無存。”
  羽鴻意停下腳步,回過頭笑,“你不願支持我?”
  “我怎麼可能支持你!”老人盛怒,“哪怕你多為你的孩子想想呢!”
  羽鴻意又道,“如果你要阻止我,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老人被噎,而後更加憤怒,“我又怎麼可能阻止你!”
  羽鴻意哈哈笑了兩聲,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屋。在隨藥師走了一段路之後,羽鴻意回頭再看,卻見老人也站在屋外,正朝著他的背影,行一個虔誠的躬身之禮。
  無法支持,因為守護的責任。無法阻止,因為這個國家需要希望。
  老人的心態是如此複雜,羽鴻意一概笑納,只揚了揚手,徹底與他道別。
  當羽鴻意再度來到聖山入口的那條小道上時,慎思已經站在那兒等了他許久。一聽到羽鴻意的腳步聲,慎思便起了身,將方才一直凝神端詳的玉塊收回了兜裡,又將皺起的眉頭展平。
  “想什麼呢?”羽鴻意揉了揉他的腦袋。
  “一些很不開心的事。”慎思扣著兜裡的玉塊,含糊了一句,又看著羽鴻意道,“公子,你似乎與方才有些不同。”
  “因為我的心中有了決定。”羽鴻意笑著走向他們的馬匹,“接下來的一年之內,我將要做一件大事。”
  “你又有什麼大事?”慎思也牽過自己那匹馬,無奈地問。
  “哦。”羽鴻意答道,“我決定把那些官員通通推翻,由我來統治整個北明。”
  慎思手一顫,猛地將手中韁繩一拉,把馬嚇得直叫。緊接著,這小子立馬開始觀察四周,發現那些北明親軍都還在很遠的地方,這才松了口氣。
  羽鴻意斜眼看他,“很驚訝?”
  “仔細地想想,”慎思無奈一歎,“好像也不太值得驚訝。”
  羽鴻意這才滿意了,“這說明你小子足夠瞭解我。”
  “但要統治一個國家,並不是一件簡單的時候。”慎思翻身上馬,“公子,你可能會遇到很多困難。”
  “我知道。”羽鴻意拉起韁繩,馬匹嘶鳴著抬起了前肢,先一步奔向了前路。
  慎思緊隨著他,風吹得兩人的髮絲都往後飄揚。
  “小子,”羽鴻意問,“你會幫我吧?”
  慎思握住韁繩的手不禁又緊了緊。直到好半晌之後,羽鴻意都開始犯嘀咕了,這小子才笑了笑。
  “我曾經立誓效忠於你。”慎思道,“我將誓死追隨。”
  只是在說話時,他又忍不住碰了碰衣兜中的玉塊。他在祈禱,在順利看見羽鴻意達成這一宏願之前,他不要被某些人找上門來。
  入了夜,兩人在一個客棧落腳。
  慎思又在對著燭光看那玉塊。這次羽鴻意看清楚了,在那玉塊的中央,刻著一個“岑”字。
  不知看了多久之後,慎思咬了咬牙,又一次揮刀在自己大腿外側劃開一個傷口,將那玉塊塞了進去。很快傷口開始癒合,這玉塊便又一次被他牢牢封入了血肉之中。
  “抱歉,公子。”慎思道,“我知道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這東西或許會對你很有用,但我不得不這麼做。”
  “我明白……你一定有足夠的理由。”
  慎思笑了笑,額頭上還留有方才疼痛所滲出的冷汗,神情卻充滿欣慰。
  要達成羽鴻意所立下的宏願,兩人肯定不夠。慎思掰著指頭給他算了算,第八旅那些人是一定要爭取到手中的,趙磐也絕對是一大助力,還有……
  “叛軍。”羽鴻意笑著補充。
  慎思點了點頭,“希望那些小兵足夠聽話,此時還沒有和叛軍對上。”
  抱著這樣的期望,他們日夜兼程,又一次在七日之內便趕完了十日的路程,回到了那個臨近北宜的小鎮。
  鎮內的氣氛十分詭異,似乎已經劍拔弩張。
  還是在那家驛站,羽鴻意找到了第八旅所有小兵,倒是全體都在這裡。只是他們一個個神情緊張,紛紛向羽鴻意彙報道,“老大!當初你一走,那些叛軍就冒了出來,實在是太囂張了!”
  “看著我們不打他,竟然還越來越囂張了!”
  “是啊,大搖大擺走在街上,都不拿我們當回事!”
  “就讓我們打吧,老大!”
  羽鴻意揚了揚手,叫他們稍安勿躁,“那些叛軍現在在哪裡?”
  眾小兵聞言,面面相覷,好半晌才有人答道,“好像……自從當初你走掉之後,他們就開始在一個地方挖著什麼。”
  齊宏的神色更古怪一點,“老大,就是我們當初遇到那巨鳥怪物的那個舊城。”
  “對了,我還聽說……他們挖出來許多屍體?”又有一人補充。
  這話一處,眾人紛紛愕然看著此人,“你打哪裡聽說的?”
  此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就是老大當初救下來那個小孩,你們還記得嗎?好像是叛軍裡什麼人。我上次在路上看到他,他告訴我的。不是一點屍體,挖出了好幾百具呢。”
  眾人覺得此事駭人聽聞,紛紛懷疑是叛軍搞出來的古怪。
  只有羽鴻意神色凝重。
  唯獨在那兒養出了那只巨鳥怪物,如今看來,或許不只是一個巧合。


第58章
  很快,羽鴻意便帶著這群小兵一齊朝那座舊城行去。
  行至中途,他們察覺有視線在遠處窺探了一眼,抬頭一看,便望見幾道身影急急趕在他們前面跑著。
  “一定是叛軍的人,在給前面通風報信呢!”
  “老大,要不要把他們捉回來?”
  “讓他們報去。”羽鴻意搖了搖頭,“省得我還特地打聲招呼。”
  又一段路後,果然有更多人影出現在他們眼前,化作人牆一般將他們攔住。
  面前的人群中有許多都面黃肌瘦,手中所拿的武器也僅僅是釘耙和鋤頭,雙目之間卻鬥志昂揚,滿是惡狠狠的凶光。
  小兵們頓時也騷動起來,好些都將手掌放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卻沒有一個擅自動手,全都等待著羽鴻意的命令。
  羽鴻意往前兩步,笑著問道,“你們就是叛軍嗎?”
  “你們就是朝廷這次派來的走狗嗎!”一個長得極瘦極高的中年人喝道。
  小兵們怒氣更甚,有幾個都有些忍不住了。羽鴻意抬起了手,安撫了他們。
  “我們這次不是來打架的,我也根本不想和你們作對。”羽鴻意道,“只是聽聞你們在前面挖出了屍體,有些在意,才過來看看。”
  那瘦高個子冷哼一聲,明顯不信,“朝廷的走狗,哪裡能有這般好心!”
  話音剛落,後面卻又有一個戴帽子的矮小身影跑了過來,連忙咬著此人的耳朵根說了兩句話。
  原本盛怒的眾小兵定睛一看,頓時樂了。這忽然跑來的小個子傢伙,不就是前段時間被羽鴻意救下的那個男孩嗎?還說他們不會那麼好心,眼前這就是他們好心的鐵證!
  “什麼?”那瘦高之人顯然頭一次聽說此事,臉上駭然不已,“你、你竟然主動找過他們?還被巨鳥抓住過?你怎麼這麼大膽子!”
  男孩撒嬌道,“周叔,我也是想幫爹爹啊!而且我最後不是沒有事嗎?”
  被稱為周叔的瘦高之人簡直想臭駡這混小子一頓,現在卻不是時候。他狠狠瞪了這小子一眼,又看向了羽鴻意,“是你救了這小狗子?”
  此人語氣還有些飄,顯然還沒從這事實中回過神來。
  “既然碰上,總不能不管。”羽鴻意點了點頭,又朝身後一指,“如果沒有這些手下,單我一人也救不了他。”
  “你們不是朝廷的走狗?”周叔又喃喃一句,神情有些無措。
  “我們確實是朝廷派來的,朝廷也確實叫我們剿滅叛軍。”羽鴻意道,“但相比剿滅叛軍,我更想知道你們為什麼會成為叛軍。”
  周叔這才回過神來,冷哼一聲,“如果不是朝廷欺人太甚,我們又哪裡願意走到這一步!”
  “周叔,別和他們說這些了。”那小男孩又在後面道,“直接把他們帶去看看,他們就什麼都知道了。我相信他們都是好人,應該先讓他們看清楚朝廷多麼可惡。”
  “這孩子說的沒錯。”羽鴻意也笑道。
  身後卻有小兵忍不住嘀咕,“故弄玄虛……朝廷也不容易啊,養這麼多人,哪能人人都過得好,別什麼都怪朝廷啊。”
  那周叔本來還不想同意,聽到這聲嘀咕,頓時給氣炸了。
  “好,我就帶你們過去看看!”他氣得伸手指向那個小兵,指尖還在哆嗦,“記得你現在的話!等過一會,看到那些人,看你還說不說得出來!”
  說罷,他猛地一甩手,憤憤然轉身朝那舊城走去。那一排人牆也收做一堆,紛紛跟在他的身後。
  羽鴻意一招手,“跟上。”
  一些小兵冷哼了一聲,不明白為什麼羽鴻意對這些叛軍一直好聲好氣,心裡不愉快得很。但他們終究是信服羽鴻意的,哪怕一時不開心,也乖乖聽了命令,好好跟上。
  很快,那個舊城的輪廓就再度出現在羽鴻意眼前。
  小兵們嗅到風中傳來的惡臭,忍不住紛紛捂住了口鼻。至於前面帶路的周叔,還有那些其餘的叛軍中人,神色卻明顯哀傷起來。
  等再靠近一些,他們便看到了那些鋪在地上的屍體。一具又一具的,圍著城牆鋪了兩圈。小兵們忍不住頓了頓腳步。叛軍在這裡挖出了幾百具屍體一事,他們雖然早聽說,卻始終覺得那應該是誇張之辭。此時當真看到這樣的場面,他們心中皆是駭然。
  邊上還有人在忙碌著,仔仔細細整理著那些屍體。屍體都是衣衫襤褸,十分枯瘦的,而且死狀十分可怖。他們的雙手全都往上撈著,仿佛臨死前的一刻都在奮力往上爬著,好些還張大著口瞪大了眼,死不瞑目。
  “都是被活活埋死的。”小兵中不知是誰低聲道了一句,引得其他人越發覺得寒風冽冽,忍不住緊了緊衣服。
  “這都是些什麼人,為什麼會這樣?”另一個小兵喃喃了幾聲,恨不得立馬沖到前面找那些叛軍一問。
  叛軍們卻已經紛紛圍在了城牆邊,詢問那些整理屍體的人。
  “找到我妻子了嗎?”
  “我兒子今天出來了嗎?”
  “有沒有看到我的老母親?”
  那個周叔更是直接默默走到了一句屍體前,嘴唇蠕動半晌,而後笑出哭一般的聲音,“兄弟,再忍一忍,等所有人都挖出來了,我就給你造一塊最好的棺材。”
  在這種氣氛下,那些第八旅的小兵們都僵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足足小半個時辰之後,周叔才從那屍體便離開,走過來冷笑,“你們還有什麼好說?”
  眾小兵嘴唇一顫,好半晌才有人用乾澀的聲音問道,“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還不都是因為你們的好朝廷!”
  “不要胡說!”其中一個小兵猛地站了出來,眼睛發紅,“這和朝廷有什麼關係?就算、就算朝廷沒能讓他們活下來,朝廷也沒有要他們去死啊!他們應該是遇到歹人了,被害了吧,這只能怪他們命不好!”
  羽鴻意看了一眼,這個小兵是一名官員家的兒子,常常以自己父親在朝廷辦事為榮,難怪接受不了叛軍們對朝廷的質疑。第八旅中其餘人,同樣情況的還不少,此時紛紛露出無法接受的神情。
  但叛軍們不會管他們對朝廷懷有怎樣的感情,聽到這話紛紛氣了個半死,好些都直接揚起了手中的鋤頭,眼看著要和小兵們打起來。
  就在羽鴻意準備阻止他們時,又有一些人從遠處過來了。
  這些人過來的方向,正是他們早該到達,卻一直沒去的北宜郡。他們手中還押著一個人。那人身上穿著錦衣玉服,一把鬍子養得極好,顯然非富即貴。
  “放肆!放肆!”那被押之人滿臉都是恐懼,一路上不斷叫喚,“我是北宜知府!誰給你們的膽子,竟敢這樣對我!”
  周叔等人本來差點和第八旅的小兵打起來,聞言頓時眼前一亮,紛紛調轉了鋤頭,“找的就是你這個知府!”
  好些人迎了上去,扯著那知府的頭髮就抓了過來。
  “放開……放開我!”知府嚇得直叫,“我告訴你們,朝廷的軍隊馬上就要來了!你們要是敢動我,一定逃不了一死!”
  眾小兵用古怪的神情看了羽鴻意一眼。
  羽鴻意只是微笑。
  “媽的,你還敢叫!”周叔氣得一巴掌扇了上去,扇得此人臉頰頓時高腫,牙都掉了兩顆,“你殺了這麼多人,剝皮抽筋都是輕的!”
  聽聞此言,眾小兵又是一陣騷動。之前為朝廷說話的幾人,此時抖了又抖,目光中卻依舊是不可置信。
  那知府這次發現這兒竟然還站著這麼多小兵,不禁目露驚疑,卻已經被揍得不敢再吭聲。
  “快去告訴老大!”周叔又哈哈笑道,“我們報仇的時候到了。”
  隨著一人往舊城之內跑去,很快又有許多滿身泥土的叛軍從裡面出來。原本一直跟著周叔身邊的那小男孩頓時迎去,撲到其中一人腿邊,“爹!”
  羽鴻意定睛一看,那人雖然也是衣衫襤褸,臉上顏色同樣很差,卻可以看出是一個長得還挺壯實的漢子。在全體面黃肌瘦的叛軍之中,這樣的壯實十分難得。
  這個漢子看到被綁來的知府,臉色先是氣得一青,又很快展顏笑道,“好,好,很好,兄弟們……殺了這個混蛋!將他千刀萬剮!”
  “殺!殺!殺!”
  “千刀萬剮!千刀萬剮!千刀萬剮!”
  這樣的群情激奮,嚇得第八旅好些人都忍不住後退了一步。至於那個知府本人,更是已經被嚇得褲子都濕了,散發出一陣尿臊味。
  他被叛軍推到城門之前,就面對著那些屍體。叛軍們紛紛揚起手中鋤頭,眼看著就要砸到他的身上。
  “等等。”就在這個時候,羽鴻意忽然開了口,“你們不能就這麼殺他。”
  眾人的視線落到他身上。那叛軍首領早就看到他們這群人,此時見他說話,頓時冷笑,“為什麼不能殺。”
  “我們是朝廷派來的軍隊。”羽鴻意像是這才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似的,“如果你要隨意誅殺朝廷命官……只要我們還有一天是朝廷的軍隊,我們就必須阻止你們。”
  “羽將軍!原來你就是羽將軍!我等你好久了!”那知府頓時以為遇到救星,一把鼻涕一把淚道,“羽將軍,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叛軍首領哈哈大笑,“我說你們怎麼這麼久沒來,原來在這兒等著!”
  所有的叛軍都調轉了矛頭,對準了羽鴻意。一場大戰眼看著一觸即發。
  “別急啊,我們先聊聊。”羽鴻意卻又道,“你們憑什麼說是他殺了這麼多人,有證據嗎?他又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
  叛軍首領冷哼著將那知府推到前面,“你說!你敢不承認你做下的事嗎?”
  知府縮著腦袋。
  “知府大人,”羽鴻意歎了口氣,又往後退了一句,“我雖然想幫你,但如果你始終不肯說出實情……我也不願救下一個如此喪心病狂的殺人兇手啊。”
  知府頓時又嚇壞了,“不,羽將軍,你一定要幫我啊!我……我雖然殺了這麼多人,但我都是按照聖旨行事啊!我只是在聽朝廷的話!”
  “哦?”羽鴻意挑起了眉。
  “放屁!”身後那小兵再也忍不住了,“陛下愛民如子,怎麼可能有如此聖旨!”
  “你懂什麼!”知府道,“這些人都是流民!都是從被凶獸禍害的地方跑來的!沒有錢,又沒有吃的,朝廷哪裡養得起?如果放任他們餓死,他們還會招來赤眼的怪物,不如直接殺了!”
  那小兵猛地被堵住了所有話語,心中對朝廷的信仰頓時坍塌,面無血色,整個人搖搖欲墜。
  羽鴻意搖了搖頭,想起那可怖的巨鳥,不禁低聲歎了句,“愚蠢。”
  “羽將軍,你信我啊。”知府還接連哭訴道,“我只是在為朝廷做事,我也是為了北明,你一定要救我啊!”
  羽鴻意面無表情,默默走到了前面。而後他轉過身,面對著第八旅所有小兵。
  有一句話,之前他問過一次,此時卻能再問一遍了。
  “若我與聖旨相抗,你們究竟是聽我的,還是聽聖旨的?”
  他靜靜站著,等待眾小兵的回答。


第59章
  羽鴻意的目光從這些小兵身上一個一個看過去,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就算是上次曾站出來支持過他的人,如齊宏如苗成,此時也都沉默著。
  因為他們都知道,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兩次提問的意義完全不同。上次羽鴻意可能只是隨口一問,哪怕站出來了,也未必真的需要直接和朝廷對抗。而這一次,羽鴻意已經擺明瞭態度。
  他要違抗聖旨,他要反抗朝廷。
  站在羽鴻意這邊,成為和那些流民一樣的叛軍。或者站在朝廷那邊,徹底將羽鴻意當成敵人。對這些小兵而言,無論那一個選擇,都是出奇的艱難。
  最後的最後,竟然是那個一直為朝廷說話的傢伙第一個開了口,“老大……我們當然聽你的!”
  羽鴻意睜了睜眼,將目光落在此人身上。
  “朝廷?”此人冷冷笑了一聲,眼眶發紅,“朝廷……朝廷竟然做出了這等事情!這樣的聖旨,難道我們還能聽嗎!”
  曾經越是敬仰,當假像坍塌的那一刻,便會越憤越恨。
  此人猛地轉過了身,對著整個第八旅大聲喝問,“朝廷叫我們殺人,難道我們也要殺嗎!”
  眾小兵將視線落在城外那兩圈死狀可怖的屍體上,臉色都煞白了幾分。
  “朝廷叫我們剿滅叛軍,現在我們知道了緣由,難道還下得了手嗎!”
  眾小兵想起那些叛軍一個個尋找自己親人屍體的模樣,回憶起那種讓人窒息的氣氛,好些連眼眶都紅了。
  “朝廷把這種東西任為命官!”此人又伸手指向那個知府,雙目憤怒得幾乎噴出火焰,“難道我們還真的非得救他不可嗎!”
  眾小兵頓時譁然。
  對於其他事情,他們或許還有遲疑,但是對於那個知府,他們的態度出奇一致:不救!絕對不救!救這種人是髒了自己的手!
  那個知府見勢不妙,頓時又哭訴得更加賣命,“你們、你們不能這樣!我真的都是為了北明啊!羽將軍,羽將軍求求你救救我啊!就算我以前有什麼做錯了,我改,我一定改,求求你給我一條生路啊!”
  羽鴻意搖了搖頭,伸手指向那些叛軍,“你想要改錯的機會,你想求一條生路,別找我,找他們。我沒資格原諒你的錯誤。”
  知府聽懂他的意思,心口一寒,幾乎兩眼一黑。
  而那叛軍首領此時也總算看出一點味來,不禁開口笑道,“怎麼?現在你就能眼睜睜看著我們誅殺朝廷命官了?”
  “對、對,我是朝廷命官!”那知府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垂死掙扎著道,“你們是朝廷的軍隊,你們不能不管我!”
  羽鴻意將目光又投向那些第八旅的小兵。
  那些小兵此時已經個個兩眼通紅,紛紛表態道,“老大!我們不能救這種人!”
  “這樣的朝廷命官,鬼才要救!”
  “聖旨要殺人,難道就真的可以濫殺無辜?”
  “我們是朝廷的兵,可在這之前,我們更是個人。”
  “如果朝廷叫我們不做人事,我們、我們……我們絕對無法對朝廷言聽計從!”
  羽鴻意點了點頭,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後退一步,回頭朝那叛軍首領笑道,“如你所見。”
  叛軍首領撇了他一眼,揚了揚手,讓人再度將那尚書拖到城門前面。
  “不!你們不能這樣!”知府被扯著頭髮,慘叫猶如殺豬,“你們背叛朝廷!你們不得好死!”
  那些叛軍早已舉著鋤頭等候多時。
  只等首領一聲令下,足足幾十把鋤頭落在此人身上。慘叫謾駡戛然而止,一顆頭顱猶如開瓢的西瓜,紅的白的噴灑一地,就連那身體也瞬息之間被剁成了肉沫。
  場面血腥,眾小兵的臉色不禁又是微變。背叛朝廷?這樣的四個字,讓他們剛才的熱血就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剛才所堅定的決心頓時又有動搖。
  羽鴻意則看著那仍舊警惕盯著自己的叛軍首領,不禁一笑,“說起來,我這次還真得感謝你們。”
  對方眉梢一挑。
  眾小兵也抬起頭,愕然看著羽鴻意。
  羽鴻意又迎著這些小兵的視線,歎了口氣,“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曾告訴你們。”
  他開了口,將自己來北明後遇到的所有事情娓娓道來,只隱去了花女的部分。
  從發覺花男被害與北明官員有關,到羽鴻意本人也被丞相和尚書算計,再到那驚險的巨鳥劫難,這種種事件,以及其背後的前因後果,羽鴻意第一次親口告訴了這些小兵。
  那叛軍首領正在邊上,自然也聽了個清楚。他不禁搖了搖頭,徹底收了對羽鴻意的敵意,口中歎道,“原來如此,難怪你看起來與那些走狗不同,都是被朝廷害了的人啊。”
  至於那些小兵,眼中震驚自然只有更甚。
  羽鴻意又朝這些小兵笑了笑,“我知道你們大多家在都城,有些家中更是和朝廷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若是只有我自己的事情,我本來也不願牽扯進你們。”
  說罷,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上了離開的路,“可實際上,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而是整個北明的事。如今朝廷裡面出了實實在在的問題,只有反抗這些問題,才是真正為國盡忠。”
  眾小兵跟在羽鴻意的身後,心中不禁為他的種種考慮而多了些感動,抵消了方才那盆臨頭澆下的冷水。雖然他們的心中仍有迷茫,雖然前路仍舊無措,雖然他們還有著種種擔憂,他們跟隨著羽鴻意的腳步卻堅定。
  只有慎思默默看了羽鴻意一眼,暗道原來他還會這種套路。
  片刻之後,羽鴻意沒有回那個小鎮,而是終於帶著這些小兵踏入了北宜郡的城門。
  北宜郡剛被叛軍攪了一場,知府又被直接綁走,此時城中正在大亂,一眼望去四處都有人打砸搶鬧。
  羽鴻意指揮著這些手下,將他們分成五人一個小隊,很快巡遍整個郡城。那些鬧事者大多即無武器也無武藝,眨眼被他們通通制服,押在城中央跪了一地。
  “從今日開始,北宜郡再無朝廷的知府。”羽鴻意踱步從他們面前走過,仔細看了他們一圈,又環視周圍駐足圍觀的所有人,“但這不代表北宜將淪為無人管制之地。我叫羽鴻意,我是北宜將軍,從今往後,北宜是我的地盤。”
  北宜將軍?北宜郡眾人聽到這個詞,頓時有些吵鬧。
  羽鴻意聽到有人嚷嚷朝廷二字,頓時展顏一笑,“不要誤會。我雖然是北宜將軍,卻並非朝廷的將軍。”
  說罷,他也不管百姓議論,只留下百餘小兵看守那些鬧事者,明言要罰這些人在這裡蹲足三日,而後便帶著其餘人住進了知府的府邸。
  那府邸極大,裝下這麼近千人竟然還綽綽有餘。羽鴻意遣散了府邸裡原有的下人,又派小兵將這兒給底朝天搜了一遍,翻出不少那知府私藏的銀錢和糧米。
  一個時辰之後,這府邸門口就支起了幾口大鍋,開始向百姓們布粥。
  只因為這一個義舉,不少百姓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北宜將軍的印象便好了很多。
  至於那些錢財,卻全被羽鴻意收集了起來。他自然不是藏私,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算是以後的軍需。
  他的目標畢竟是整個北明,絕不僅僅只是眼前一個北宜郡。
  儘管如此,對於這頭一個據點,羽鴻意還是重視的。他從書房找到筆墨紙硯,破天荒提起筆來,認真書寫“北宜將軍府”這五個大字。
  結果自然……慘不忍睹。
  羽鴻意原先根本沒用過漢字。來到這個世界後,拖原主的福,他倒是能寫會讀了。但要想寫得好看,果然還是太過強人所難。
  幾次之後,羽鴻意不得不投筆長歎,十分遺憾地選擇了放棄。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之前被他留在舊城那兒注意意叛軍動向的慎思回來了。
  羽鴻意連忙迎了過去,“小子,回來得正好,快來幫我寫幾個字!”
  慎思一臉怔愣,還沒回過神就被羽鴻意一把抓到書桌前,一眼就看到桌上那幾張慘不忍睹的大字,不禁嘴角抽搐。
  這嘴角抽了片刻之後,又卻勾了起來。這小子竟然笑了。
  “有什麼好笑?”羽鴻意斜眼看他。
  “沒有,沒什麼。”慎思連連搖頭,想要將笑容收回,卻根本忍不住笑意,“只是沒想到公子居然也有不擅長的事情,有些意外。”
  眼看著羽鴻意看他的眼神越來越是不善,慎思咳嗽一聲,連忙新鋪一張宣紙,提筆開始寫字。
  羽鴻意的目光果然被吸引過去,一眨不眨盯著他的右手。事實上也確實連眨眼的時間都不到,僅僅片刻,慎思就寫好了那五個大字。
  “嘿!”羽鴻意不禁更加睜大了雙眼,頓時把那幅字拿了起來,舉在眼前,越看越是喜歡,“你小子怎麼能寫得這麼好看。”
  “公子,快先放下來。”慎思連忙提醒,“墨還沒有幹。”
  羽鴻意這才回過神,乖乖將其重新放平,目光卻依舊移不開,愛不釋手,不禁連連誇讚,“你小子怎麼這麼厲害?”
  此時的他沒有半點平時的樣子,大驚小怪像個小孩。
  慎思在邊上看著他的側臉,聽著他那一聲聲的誇獎,心中忽然就飄悠了起來。而後他悄悄湊了過去,在對方嘴角輕輕一啃。
  羽鴻意一驚,猛的抬起了頭。
  慎思已經退了回去,宛如無事發生。
  “小子……”羽鴻意自然不會真以為無事發生,很快就皺起了眉,準備和他好好談談。
  “公子,不要再打岔了。我現在回來,是要告訴你叛軍的事。”慎思一本正經地道,“他們來找你了,應該很快就到。”
  “哦?”羽鴻意頓時將眉梢挑起。
  “他們聽說你占了北宜郡,覺得你摘了他們的桃子,非常不滿。”慎思解釋道,“所以要找你好好說道。”
  羽鴻意這才明白,那些人雖然在北宜鬧了就走,卻將北宜當成自己打下的地盤了,不禁笑了起來,“來得正好。”


第60章
  叛軍的人說到就到。
  以那個壯實的叛軍首領為首,一群人提著釘耙鋤頭堵在府邸門口,將站崗的兩個小兵團團圍住。
  沿路百姓紛紛關門閉窗,只有幾個膽子特別大的還湊在窗戶邊看。
  卻還不等那叛軍首領說一句開場白,羽鴻意就帶著慎思從裡面走出來,看著他們笑道,“這是怎麼了?來了就進來喝一口茶,何必這麼劍拔弩張?”
  叛軍首領怒視了他一眼,“少來這一套!我本來還當你是個好的,沒想到你轉頭就把北宜據為己有,這是什麼道理!”
  “我把北宜據為己有?”羽鴻意笑了笑,再開口卻拔高了嗓音,大聲喝道,“我分明只是在給你們收拾爛攤子!”
  叛軍首領被喝得一愣,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該怎麼回話。
  “你們是從哪個城門過來的?”羽鴻意又問他們,“看到城中央那一群人了嗎?”
  看到對方那仍舊發愣的樣子,羽鴻意就知道並沒有。他猛地一揮袖子,推開堵在門前的叛軍,走出去道,“現在我就帶你們去看看。”
  叛軍首領愕然看著他的背影,見他眨眼間已經走遠,連忙帶人追上。
  待他們來到城中央,看到那蹲了一地的人,羽鴻意指著一個就問,“你說,你犯了什麼事?”
  那人畏畏縮縮地躲開了視線,“我、我也是餓啊,看著沒人管,就搶了幾塊餅。”
  羽鴻意點了點頭,又換了一人,“你呢?”
  “我……我早看隔壁老張不順眼了,他總仗著有幾個錢就看不起我,我才趁機砸了他的店子。”
  如此這般,眨眼間羽鴻意便問了好幾個人,無一冤枉。
  “看到了嗎?”羽鴻意又看向那些叛軍,“你們敢說北宜是你們的地盤?知道我剛進來的時候,所看到的北宜是什麼樣子的嗎?你們就是這麼管地盤的?”
  叛軍首領目光閃了閃,卻還嘴硬,“他們不過是餓了,窮了,情有可原。”
  羽鴻意給氣笑了。
  “就算我們之前沒有管好!”那叛軍首領也知道世上沒有餓了窮了就該去砸去搶的道理,都沒敢讓他反駁,趕緊另尋退路,“那也是因為我們另有要事在忙,一時沒空來管。現在我都有空了,你總該還給我們了吧?”
  “抱歉。”羽鴻意道,“其一,我不認為你們有管好這個城郡的能力。第二,你們的實力沒有我強。其三,你們連個管理的人都沒留下,我入城的時候這裡分明就是無主之地。”
  “你……”叛軍首領氣得咬牙,“別的也就算了,你憑什麼說你們比我們的實力更強!”
  “不服氣嗎?”羽鴻意又撇眼看著他們,“那就不談這些虛的,我們談點實際的。我不打算把這個城給你們,如果你們一定要搶……”
  羽鴻意解開披風,放在身後慎思手上,“派你們最厲害的人出來,和我打一場。”
  那首領頓住了,那些其他的叛軍也全將愕然的視線落在羽鴻意身上。
  說實話,第八旅畢竟是正規軍隊,那些小兵雖然沒什麼經驗,卻個個護甲戰刀齊全。叛軍要真正面對上他們,是說不準勝負的。而在這些叛軍眼裡,羽鴻意雖然名義上是個將軍,看起來卻顯然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管理者。
  此時羽鴻意不叫他們和小兵去比個勝負,竟然主動提出要單挑他們之中最厲害的人,這著實叫他們震驚。
  反而那些跟著羽鴻意前來的小兵,聽到這話都興奮起來。
  “老大,說得好!”
  “就該讓他們見識見識老大的厲害!”
  “哈哈哈,叛軍們,現在求饒還來得及!”
  叛軍們被這些話鬧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股被輕視的憤怒在他們心中蔓延。原本關門閉窗的百姓們發現他們不打群架,反而有單挑的熱鬧,也紛紛打開門窗,將關注的視線投了過來。就連地上那蹲了一群的受罰者,也統統忍不住抬起了頭來。
  “好!”那壯實的首領終於一聲大喝,忍不住站上前來,“可別怪我不手下留情了。”
  羽鴻意挑了挑骨矛,神色自若,“這是我要說的話。”
  叛軍首領抬起手中鋤頭,猛地便朝他揮下。
  羽鴻意側身一步,骨矛一突,矛尖正正好紮到鋤頭的鐵質表面。
  那首領的視線不斷捕捉他的身影,鋤頭一轉,又朝他揮去。羽鴻意卻還是一樣,一退,一突,鏘聲一響,矛尖依舊正正好紮到那鋤頭的面上。
  鏘,鏘,鏘。僅僅片刻之間,當那個首領察覺到不對時,羽鴻意已經用矛尖狠狠在那鋤頭表面敲了不知道多少下,沒有一招落空。這樣的準頭細想十分叫人驚駭,但更讓人驚駭的還在後頭。
  鏘!又是一招狠狠打了上去,還是那同一個位置。
  這次所帶來的結果卻不同。叛軍首領看著眨眼少了一截的鋤頭,簡直傻眼。
  斷了?真斷了!
  那看似堅硬的生鐵終於被直接打斷,仿佛不過是塊豆腐。
  小兵們紛紛起哄,大呼還沒有看過癮。直到羽鴻意冷冷掃了他們一眼,他們才安靜下來。
  再看那些叛軍,已經蔫得猶如霜打的茄子。尤其是那個首領,直到現在還在不停摸著鋤頭的斷面,似乎不敢相信這陪伴自己數年的夥伴已經就這麼離自己而去。
  瘦高個子的周叔走上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算了算了,你這把至少是斷在打架上。不像我那把,斷在了地裡的石頭上。”
  羽鴻意看了他們一眼,也不多說,招手就帶著跟來的小兵一起回去。
  小兵們抬頭挺胸,腰上戰刀隨著走路碰在護甲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只叫那些叛軍紛紛投來羡慕的眼神。那叛軍首領將目光落在羽鴻意鋒利如初的矛尖上,心中仿佛五味雜陳。
  羽鴻意察覺到這視線,終於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他道,“如果我們有著相同的目的……不妨合作。”
  這一句話,在這種時候,著實給人帶來美好的遐想。
  羽鴻意回去之後,也並沒有等待多久。僅僅這日晚上,叛軍便再度上門。這次只來了首領等主要幾人,不像上次那麼劍拔弩張,一個個都十分客氣。
  羽鴻意便將他們請進房裡,叫慎思給他們倒了茶。
  “羽將軍,之前是我們無禮。”叛軍諸人畢竟都是粗人,看著眼前的茶也不知道該不該喝,歎著氣對羽鴻意道,“我們不該小瞧你們,我們認錯。而你之前說可以合作……那個……”
  羽鴻意見他們不好意思開口,直接替他們道,“你們需要武器。”
  叛軍諸人聽到武器二字,紛紛抬起了頭,眼睛都亮了。片刻之後,他們卻又低下了頭去,“當然,我們不會白要。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不用這麼客氣。”羽鴻意笑了笑,“朝廷遲早會另外派兵來剿匪,我們也算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到時候,估計還得倚靠你們更多。”
  “是羽將軍你太客氣了。”叛軍首領慚愧地笑道,“你這麼厲害,又有這麼多兵,肯定會比我們可靠。”
  “不。”羽鴻意道,“我不會讓那些兵對上朝廷的軍隊。”
  叛軍首領抬起頭,神情驚訝。
  “他們和你們並不一樣。”羽鴻意皺起眉頭,流露出一絲擔憂,卻很快又掩蓋在淡然的神色之下,“你們有不得不戰鬥的理由,所需要的只是實力的積攢。而他們,現在只有一腔熱血。”
  熱血會燃,會冷,也會再度燃起。來來回回,直到最後沉澱下來,才是真正的堅定。羽鴻意可以用手段加速這個過程,但面對這些一手帶起來的小兵,他不想太過逼迫。
  “但我是相信他們的。”羽鴻意道,“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最後哪怕無法真正與朝廷為敵,也絕對不會助紂為虐。”
  叛軍首領聽著窗外小兵們操練的聲響,仔細品著這些話,好半晌歎了口氣,“都不容易啊……你以後打算怎麼做?”
  “招收當地的百姓,集合更多的力量,然後南下。”
  “哦?”對方眼前一亮,“什麼時候招兵?我們可以幫忙的。”
  “還不急,”羽鴻意回答,“還得再等幾天。”
  “有什麼可等的!”
  羽鴻意笑了笑,抬頭看向窗外,望著那些此時仍然鬥志昂揚的小兵,嘴角笑容卻又漸漸收斂。
  他慢慢說出三個字,“等出事。”


第61章
  叛軍又和羽鴻意聊了片刻,最後羽鴻意答應半月內交付給他們一部分武器,他們也答應幫忙做些另外的瑣事。
  畢竟他們早來這邊許多時日,也和當地百姓處得更好,有些事情做起來會比羽鴻意更輕鬆。
  其中之一,便是找尋那些原本佔據舊城的馴鳥人的來路。那些馴鳥人中領頭的兄弟倆已經分別死在赤眼怪物和慎思的手中,但應該還有不少漏網之魚。無論是為了曾經被他們害過的花男,還是為了那些可能還有剩餘的巨鳥,找到他們都是一件要緊的事情。
  將這件事交代出去,送走了叛軍諸人之後,羽鴻意又和慎思合計了一下接下來幾天的安排。
  交於叛軍的武器可以拿第八旅的備用戰刀頂替,但這並不是長久之計。以後他們要招兵買馬,肯定還需要更多武器。
  錢財,以及能夠打造武器的人才,都是必須得攥在手心裡的,越多越好。
  如此合計了幾個時辰,排了幾張計畫出來,天色又漸漸到了黃昏。
  小兵們結束了操練,又用過了晚飯,正在外面笑鬧。這種時候,羽鴻意如果願意出去和他們打成一片,他們會十分高興。羽鴻意不出去,他們雖然心有遺憾,也不會特地過來打擾。
  結果就在今日,偏偏就有小兵敲響了羽鴻意的房門。
  羽鴻意開門一看,是齊宏。
  自從上次在赤眼的巨鳥底下死裡逃生,齊宏就仿佛與羽鴻意更親近了許多。此時他站在門口,口中哈哈笑著要邀羽鴻意出去喝酒,眉心處卻並不平展,顯然另有心事。
  羽鴻意便將他引入屋內,“喝酒就不必了。但你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直說。”
  齊宏看了同樣站在邊上的慎思一眼,欲言又止。
  但羽鴻意絲毫沒有讓慎思回避的意思。
  齊宏等了半晌,只好認了,歎了口氣道,“老大,有一件事,自從我在舊城看到了那些屍體之後,就一直在心裡擱著,怎麼也想不通透。”
  “是有關朝廷的事嗎?”羽鴻意走在桌邊坐下。
  “是啊……”齊宏咬牙道,“老大……說句實話,陛下是我大伯,小時候還抱過我,我怎麼也不相信他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那知府說是接到了聖旨,但這真的是事實嗎?”
  羽鴻意沉默片刻,看了慎思一眼。
  他們現在正好就在那知府的書房裡面。慎思會意,僅僅在房裡找了片刻,便找出一紙文書。
  齊宏接過文書,打開一看,頓時臉色鐵青。這正是命令知府處死那些流民的文書,落款是個玉璽的戳,紅得刺眼。
  羽鴻意看著齊宏的手都在抖,手上青筋都出來了,反倒是安慰了一句,“事情未必如同你想的那樣。”
  齊宏抬起頭,看著他。
  “你有多久沒見過陛下了?”羽鴻意問。
  齊宏低下了頭,“很有些年了。”
  “我倒是在接下這將軍一職的時候見過陛下一面,算算也有四五個月。”羽鴻意道,“當時我還離著陛下很遠,卻聞到很重的藥味。陛下隔在幔帳後面,看不清臉色,但哪怕我只聽到聲音……也知陛下已經抱恙多時。”
  齊宏的臉色變了變。陛下抱恙,這是每個北明子民都知道的事情,但誰也不知道情況究竟已經到了什麼地步。此時羽鴻意特地說這些話,自然不會只是將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再說一遍。齊宏明白,陛下的病情必然比他所以為的更加嚴重。
  “除陛下外,”羽鴻意問他,“北明最有實權的是誰?”
  “自然是丞相。”齊宏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但很快,他又臉色微變,自我糾正道,“不,如果只有丞相,怕是還無法輕易動用玉璽。我明白了,定然還有陛下身邊的內侍與他勾結!”
  如果有內侍勾結,欺瞞陛下按下玉璽便不是難事。
  這倒是羽鴻意不曾想到的事情。他此時聽齊宏說起,也覺得有道理,不禁點了點頭。
  “可恨!”齊宏氣得把手中文書拍在桌上,“這些奸臣!”
  又從齊宏口中,羽鴻意得知了更多北明朝廷內部的事情,仿佛生動形象地看到那北明丞相是怎麼拉幫結派一步步走到如今地位。那時北明皇帝身體還好,還壓得住他,那丞相倒也算兢兢業業為國為民,還叫人以為他是個好官。如今皇帝抱恙,丞相以前攢下的好名聲卻還在。要不是得知了這些事情,兼之信任羽鴻意,齊宏也不會相信丞相已經無法無天到了這個地步。
  罵完一通之後,想到如今大半個朝廷都已經被丞相勾結,齊宏心裡又忍不住咯噔一下,再度流露出擔憂,“我父王不會也摻和了這些事情吧?”
  羽鴻意笑了笑,“你覺得恭親王究竟有摻和嗎?”
  “當然沒有!父王雖然對我狠了一點,但他絕對做不出這些爛事啊。”齊宏說完這些,又歎了口氣,“其實我還挺擔心的。老大,你說我現在跟著你搞事,丞相在那邊會不會搞我的父王啊?”
  “恭親王雖無實權,丞相想要為難他,怕也不太容易。”羽鴻意安慰了兩句,又問他,“你這擔憂,也和別人說過嗎?”
  “別提了,哪裡敢啊。”齊宏擺了擺手,“老大你是不知道,宋平如今就和瘋了似的,誰敢給朝廷裡的人說一句話,他就能和誰拼命。我看啊,就連那個在朝廷當官的爹,他都不打算認了。搞得連我們這些還準備認的,都不敢說……”
  這名叫宋平的,就是原本一直為朝廷說話,後來又第一個站出來毅然反對朝廷的那個小兵。
  從崇拜突然變成的憎恨,果然就比那些一開始就有的憎恨更加激烈。
  羽鴻意皺了皺眉,正準備說話,窗外原本和樂融融的小兵們突然嘈雜了起來。
  “老大!”很快就有一個小兵沖了進來,急急對羽鴻意道,“宋平和苗成打起來了,老大你快去管管!”
  羽鴻意眉梢一挑,暗道真是說來就來。
  當他出去時,就看見那宋平赤紅著眼眶,咬牙切齒將苗成摁在地上,兩隻手都掐著苗成的脖子,像是恨不得要將人掐死。
  羽鴻意連忙沖過去,一把將人拉開,忙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大,你快放開我!”宋平還在那兒紅著眼睛叫,“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死了都是為百姓造福!”
  “去你的!”苗成按著嗓子咳嗽,還不忘和他在那對罵,“你這種的才叫狼心狗肺!”
  宋平一下子被刺激大了,幾乎從羽鴻意手中掙脫。
  羽鴻意無奈,乾脆往宋平脖子上一敲,直接將人給敲暈過去。世界總算清淨了。
  “究竟怎麼回事?”他又看著苗成,將剛剛的問題再問了一遍。
  苗成揉了揉脖子,撇了撇嘴,“我只是說……我有點擔心我的父親,怕父親會被我連累……他就沖過來了,硬說我父親為朝廷做事是狼心狗肺,我擔心我父親也是狼心狗肺!我就問他,他爹也在朝廷做事啊,難道他都不擔心的嗎?結果他就瘋了!簡直了。”
  羽鴻意與齊宏對視了一眼,一下子都有些沉默。
  苗成誤會了羽鴻意沉默的緣由,連忙解釋,“老大,我也不是說不想跟著你啊,我這輩子都跟定你了!我、我就是想,能不能給我爹去一封信,趁著朝廷那邊反應過來之前,叫他想辦法保全一下自己……”
  他這些話說完,周圍小兵雖然沒有應和,卻有好些個都忍不住點了點頭。顯然,還有許多人都同他一樣擔心自己的家人。
  羽鴻意卻歎了口氣,“你們想得太簡單了。”
  眾小兵都是一愣。
  “朝廷如果想為難你們的家人,絕對不是他們想小心就小心得了的,你們出於擔心而寄去的信件反而會成為他們的催命符。除非我們冒險潛入都城,直接將他們接出來。”羽鴻意道,“但這又有一個問題。你們的家人,未必會同意你們的決定。”
  眾小兵都沉默片刻,臉色漸漸白了。
  似乎直到此時,他們才從舊城那些屍體的陰影中走出來,才真正在那些沸騰的熱血中找到自己的理智,才徹底明白自己做出的決定意味著什麼。那些熱血真的值得他們讓親人處於危險嗎?更致命的是,他們的家人本身就是朝廷的一部分。
  歸根結底,背叛朝廷這四個字過於沉重,並不是一腔熱血承擔得起的。
  “各位!”就在這個時候,齊宏忽然高聲叫道,“我們要反對的其實並不是整個朝廷,只是朝廷裡的一部分敗類!”
  眾人頓時紛紛抬起了頭,視線全落在他的身上。
  “陛下抱恙已久,這些事情絕對不是出自陛下的本意!是丞相等人欺上瞞下,冒用陛下的名義做了這一切!”齊宏道,“我們並不是叛黨,我們才是北明的忠臣!我們必須將奸臣從陛下身邊剷除,讓陛下能更好地治理這個國家!”
  這一席話下來,眾小兵的臉色都亮了,似乎總算為自己的決定找到了一個可以認同的支點。
  羽鴻意冷眼聽著這些話,心中雖然不贊同,卻也沒有提出反對。清君側,無論何時都是一個最完美的理由。哪怕他不需要這種理由,這樣的理由至少能讓這群小兵心中舒坦許多。
  “對,我們只是在清除敗類。”
  “我們才是朝廷的忠臣!”
  “可是,究竟有哪些人是朝廷的敗類?”
  這一句話,讓氣氛猛然僵了一瞬。
  但很快,這僵硬的氣氛就溶解下來,眾小兵紛紛露出輕鬆的笑意。
  “反正不會是我爹。”
  “哈哈哈,我爹也肯定不是。”
  “我老苗家一家忠良,絕對不可能和丞相為伍。”
  “就是,我二叔和丞相最不對付,全朝廷都知道。”
  “哼,我爹十年前倒是和丞相關係不錯,但後面不知道怎麼就鬧掰了。當時我還不明白,現在總算懂了,我爹簡直英明神武。”
  隨著這麼幾句話下來,氣氛越來越是輕鬆。丞相能將第八旅當做特地折騰羽鴻意的刺頭,本身對第八旅自然也是極不喜歡。會被安排進來的,確實大多都是與丞相不對盤的權貴家的子弟。
  就在他們討論得越來越開心的當口,之前被羽鴻意敲暈的宋平總算醒了。
  聽著這些話,宋平的眼眶卻越發的紅。
  眾小兵頓了頓,這才想起一件事。第八旅中大多數人的家中都和丞相不對付,這沒錯,但凡事總有例外。宋平的父親,就偏偏是個被丞相一手帶進仕途的。
  眾人恍惚有些明白……宋平之所以一直如此激動,如此容易失態……怕是他們如今才討論到的這些東西,宋平其實早就想到了。
  “宋平,”羽鴻意問他,“你擔心你的父親嗎?”
  宋平動了動嘴唇,一聲冷笑,“不過是個狼心狗肺的人渣敗類。”
  “給我說實話,”羽鴻意又問,“你究竟擔心你的父親嗎?”
  宋平聞言又張了張嘴,卻是根本沒能發出聲。片刻之後,宋平眼眶猛地更紅了一截,肩膀一抽,竟然直接哭了,豆大的眼淚不斷往下掉。


第62章
  眾人心中本來還對宋平有點微詞,忽然看他這樣,一下子都有些驚訝。
  就連剛才與他掐得半死的苗成也愣了好半晌,忍不住開口勸道,“唉,你、你別哭啊……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這像個什麼話?”
  其他人也紛紛勸著同樣的話。但宋平大概是之前壓抑得太久,此時一掉眼淚,竟然半晌都停不下來。
  “別勸了。”羽鴻意道,“讓他哭。”
  說罷羽鴻意起了身,按了按宋平的肩,“等你緩過來,自己過去找我。別太鑽牛角尖了,事情未必如你想的那樣沒有餘地。”
  他和慎思一起回到了書房,任那些小兵在外面交談。
  有許多人仍舊勸著宋平,畢竟都是十幾歲的大小夥子了,哭起來實在不好看。但勸慰的語言終究蒼白無力,反倒讓一些人漸漸被宋平的情緒感染。
  不知過了多久,當羽鴻意再一次往外看時,竟又多了好幾個小兵在那兒抱頭痛哭。
  羽鴻意不禁搖了搖頭,無奈歎了口氣。
  哭出來也好。自從被舊城那兒的事情所刺激,這些小兵其實一直陷在糟糕的情緒裡,不知道壓抑了多少的彷徨擔憂以及害怕。如今哭出來了,其實反而更容易想得通透。
  “其實我一直覺得,”羽鴻意又道,“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句話,就是個笑話。”
  他說這話時,眼眸中透出了回憶的神色。
  “公子,”慎思不禁問他,“莫非你也曾經有過這樣抱頭痛哭的時候?”
  羽鴻意撇他一眼,反問,“你呢?”
  “……小時候有過吧。”慎思答道,“現在大概是習慣了,就很少那樣傷心了。”
  “都差不多吧。”羽鴻意輕輕歎了一聲,“最容易傷心的時候,往往是最開始的時候。”
  最開始發現自己活在這個世上時,最開始得知自己有資格被人溫柔對待時,最開始明白何為幸福時,以及最開始從那幸福中猛然跌出來時。
  “我曾經有一名摯友。雖然對他而言,他大概覺得他是我的兄長,甚至我的父親。”羽鴻意道,“我最開始是一名奴隸,逃出去後被他所收養,像個普通的小孩一樣活了好多年。他是城裡最優秀的武器製備師。他教會我識字,教會我武藝,更教會我一手鍛造的絕活。雖然他早有幸福的家庭和一個可愛的孩子,卻一直將我當做同樣寶貴的家人。”
  說到這裡,羽鴻意忽然停頓了片刻。
  慎思不禁問他,“然後呢。”
  “然後?”羽鴻意笑了笑,“有一天,城主的長子在和人決鬥的時候,被對方削了腦袋,就連佩劍也被人打斷。而那柄佩劍,剛好就是他的作品。”
  慎思抿了抿嘴唇,幾乎已經想到了之後發生的事情。
  遷怒二字,很多時候最無道理,卻又最讓人避無可避。
  羽鴻意的拳頭握緊著。哪怕事情已經過去如此多年,每當提及此事,他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的反應。
  慎思默默伸出了手,將他的拳頭輕輕籠住。
  羽鴻意抬起頭,愕然看了這小子一眼。但羽鴻意並沒有抗拒,只任由那小子將他的拳頭展開,放平了,擱在手心中。
  “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羽鴻意笑了笑,“那時候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你便是在那時候哭的?”
  “不。”羽鴻意眉眼中有點自豪,“那時我拼命搶出了他的屍體,又帶著他的妻子和兒子一起逃走,哪裡有空去哭?”
  最後是在逃出城之後,他將摯友埋入土中,立好了碑,又起身看著蒼茫的野外時……原本沒空去體會的悲傷忽然一擁而上,讓他直接連站立的力氣都沒了,猛然哭得昏天暗地,兩隻眼睛腫得都沒法見人。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褪去了少年最後的天真與稚嫩,將仇恨刻在了自己的骨子裡。同樣刻在他骨子裡的,還有本屬於摯友的“阿修米亞”這個姓氏。
  又是在很多年後,骨子裡的仇恨才沉澱為要改變這個世界的信仰。“殺伐者”洛倫-阿修米亞,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成王。
  時間仿佛轉瞬即逝,眨眼間就到了現在。
  羽鴻意笑了笑,正準備再說點什麼,慎思忽然貼了過來,將他摟在了懷裡。
  羽鴻意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慎思又鬆開了他,還往後退了一步。就像之前那個蜻蜓點水又宛如無事發生的偷吻。
  但是少年的心跳方才就在他的耳邊,跳得熾烈。
  這又讓羽鴻意想起了躺在地縫底下的那一個瞬間,他仍在為求生掙扎,卻已經幾乎失去自己的意識,忽然這個小子跳了下來,將他摟在了懷裡。
  見羽鴻意正看著自己,慎思一臉認真,慎重其事地勸解道,“都過去了。你那摯友看到你如今的樣子,一定會十分欣慰。”
  羽鴻意不禁笑了笑。
  事到如今,他難道還需要別人來勸解嗎?但少年認真又慎重的模樣出奇可愛,讓他不由得眯起了眼,心中有一種舒緩的愉快。
  他的思緒跟著那個地縫底下忽然讓他有所依靠的懷抱,自然便又想起了那個綿長的吻。分明只是為了救人才做出的舉動,他卻依舊記得對方口腔中的柔軟與熱度,記得舌尖的勾纏,記得那種古怪的感覺。
  “小子,謝了。”他只是道,“確實已經過去很久,我也早就走出來了。”
  羽鴻意伸手拍了拍這小子的腦袋,起身走了出去,想看看那些小兵究竟哭成了什麼樣子。
  至於剛剛心底所泛起的那一點悸動……好吧,其實這點悸動早就有了。早在那時他從地縫裡爬出來,心中恐懼著這少年可能會同樣離他而去時,就有了。但他是不會承認的。
  摯友的那個孩子後來被他當做繼承人養大,如今甚至比慎思還多兩歲。
  羽鴻意還記得,起初慎思坦誠對他有著心思時,曾問他是否覺得自己是個變態。但在羽鴻意的心中……慎思對他有心思,其實算不得什麼變態,而如果他當真對這小子有了感覺,那才叫真的變態。
  外面的小兵都哭累了,已經散了。羽鴻意在邊房裡找到宋平,發現宋平雙眼果然腫得厲害,但眉眼之間的陰翳反而少了不少。
  “老大,”宋平患得患失地問他,“我父親的事……真的還有餘地嗎?”
  “他雖然和丞相親近,卻未必參與過那些事。”
  宋平的神色暗了暗,聽出這只是顯而易見的安慰。
  “就算退一步說,他參與過那些事情。”羽鴻意又笑著道,“他是你的父親。在你的影響下,他總不至於執迷不悟。只要下定決心不再助紂為虐,他對我們將會幫助極大。”
  宋平抬起了頭,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頓時心中五味雜陳。有更多的遲疑與擔憂,卻又有一絲撥開迷霧見青天的明朗。
  至於同樣擔憂都城家人的其餘小兵,羽鴻意也告訴他們,其實他們的家人未必十分危險。
  事實也正如羽鴻意所想。
  朝廷派去的北宜將軍反而與叛軍勾結之事,整整過了半月才被都城那邊的人知曉。滿朝震動,丞相自然也是義正言辭,大斥他的叛國行徑,恨不得將羽鴻意釘成全北明最大的罪人。
  至於那些小兵?丞相倒是想計較。
  可他雖然權傾朝野,卻畢竟沒能將朝廷弄成鐵板一塊,並沒有膽子直接拿那麼多權貴開刀。最終的說辭是,那些小兵只是被羽鴻意誤導、蠱惑甚至拐騙的受害者,是要被朝廷從羽鴻意手中救出的物件。
  權貴們也十分配合丞相的說辭,紛紛為自家被拐騙的晚輩痛心,表示應該將羽鴻意千刀萬剮。私底下,他們則紛紛往北宜去信,明裡對那些晚輩破口大駡,暗裡則小心試探著這些晚輩的態度。
  羽鴻意將這些信件扣下,一封也沒讓小兵們回。
  僅僅只有齊宏一人,在月黑風高之夜偷偷放了一隻鴿子。鴿子到了恭親王手中,纏在腳上的卻是一封求助信,信中一字一句都在控訴羽鴻意聯合叛軍控制他們自由的惡劣行徑,證實了小兵只是受害者的說辭。
  恭親王聲稱羽鴻意想要將這些小兵當做人質,頓時將所有和第八旅有關的權貴都集中起來商量對策,讓那求助信在所有人手中傳閱。其中自然也包括宋平的父親,宋侍郎。
  這一切,遠在北宜的羽鴻意都看似毫不知情。
  他最初還讓小兵們繼續幫忙維持北宜城內的秩序,後來卻乾脆將小兵們都藏了起來。誰都不知他將那些權貴子弟都“困”在了哪裡。
  只是舊城後面那道山林裡,近日又多了許多熱鬧。
  “這頭凶獸好厲害,老大救我!”
  “滾滾滾,我們這麼多人,你還好意思要老大來救?”
  “小心!它過來了,弓箭手準備!”
  整整十人的小隊拉弓射去,紛紛紮向前方那頭足有人高的利齒凶獸。其中一箭正從眼睛裡射了進去,凶獸頓時倒地。
  射中的小兵高興壞了,連忙跑到羽鴻意身邊求誇獎。
  “幹得漂亮!”羽鴻意哈哈笑著,目光在那凶獸屍體上尋索,思考著這又能做成怎樣的武器。
  在這些時日裡,他幾乎找到了北宜附近所有擅長打造武器的人,又集中起來教了些赫貝爾大陸流傳的技藝,如今身後已經有一個強大的製造團隊,只等著收集足夠的材料。
  他腦子裡剛剛根據眼前凶獸規劃出一個武器藍圖,就有人進山尋他了。
  “羽將軍!”來的叛軍的人,“上次你要我們幫的忙的那些傢伙,我們已經摸到下落!”
  “哦?”羽鴻意連忙接待。
  “那些馴鳥人確實還剩著很多落網之魚。聽說因為他們的首領死了,朝廷也剛好在差不多的時間突然死了一個什麼官,被嚇得不敢繼續待在北明瞭,現在正準備往凱撒去。”
  “凱撒?”羽鴻意皺起眉頭,“他們要穿過金水林?”
  “不,他們要先在那邊攀上足夠的後臺,不然就算到了凱撒也進不了城。”叛軍的人道,“好像是叫什麼關陽侯?但那個關陽侯提了條件,說是家裡的妾室跑了,要他們先幫忙把人找出來。”
  嗯?關陽侯?
  這三個字怎麼好像有點耳熟,究竟在哪裡聽過來著?羽鴻意不禁陷入沉思。


第63章
  羽鴻意剛覺得關陽侯這名字有些耳熟,前方又鬧了起來。
  自從將眾人安排進這個山林,羽鴻意便將張老三等人和小兵分開了,畢竟張老三等人早就知曉如何在山林裡生存,小兵則還需要他來看著。此時正是張老三等人帶著另一頭凶獸屍體回來,和那些小兵們起了爭執。
  小兵們熱血沸騰,只想要深入山林尋獵更多的凶獸。張老三等人卻覺得天色已經不早了,這些小兵又實在太嫩,太容易遭遇危險。漸漸地,兩方還吵起了架來。
  “不用討論那些凶獸,”羽鴻意拍了拍掌,將他們的注意力引過來,笑著道,“我們今晚要去獵殺些其他的東西。”
  眾人一聽,目光果然就亮了。
  羽鴻意又仔細向叛軍打聽了那些馴鳥人的下落,得知他們這段時間也一直藏身于山林之中,剛好離這邊還不遠,一晚上正好能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那些馴鳥人幹過的好事,羽鴻意早就和小兵們說過。此時小兵們極其興奮,紛紛開始摩拳擦掌。尤其是齊宏,先有好友莫名失蹤,疑似被馴鳥人所捉,後來就連自己也險些死在巨鳥手裡,早就將那群馴鳥人恨上了,此時鬥志昂然得兩眼發紅。
  就連張老三等人,聽到那邊可能能搞到被馴養的巨鳥凶獸,也是一個個兩眼放光,興奮得不行。
  很快,就由叛軍那人在前面領路,羽鴻意帶著這波人馬走在了後面。
  兩片山林相連,他們沒有離開樹冠的掩罩。日頭漸漸落下,當黃昏離去,月亮開始自夜色中爬到高空,眼前的叛軍領路人放緩了腳步。
  “羽將軍。”叛軍領路人壓低了聲音,“就在這前面了,我們要小心些。”
  羽鴻意便也緩了腳步,在月色下往後打了個手勢,叫所有人都放輕了動作。而又在片刻之後,叛軍領路人彎進了一個山溝溝,低聲和裡面蹲著的某人打了個招呼。
  這人自然也是叛軍的人,在這個山溝溝裡已經蹲了大半日。
  就在他的前方,視野之內的地方,已經隱隱約約看得到火光的顏色。
  “就在這裡。”這人低聲道,“前面是道山隙,進去之後別有洞天,就是那些馴鳥人現在的藏身之處。我守到現在,他們只放鳥出去過,人都還在裡面,一個也沒少。”
  “辛苦了。”羽鴻意也低聲回了一句。
  而後他就起了身,往那山隙走去。
  “誒,羽將軍!”叛軍的人看到他如此不謹慎的動作,嚇得在後面低聲直叫。結果羽鴻意沒叫回來,反而看著羽鴻意身後的人一個個都從他們身邊越了過去,眨眼間將那山隙團團圍住。
  叛軍的人於是閉了嘴。
  小兵七百多個,張老三等人七十多個,全部堆在這兒可真有些壯觀。再看羽鴻意嘴角不以為意的笑容,就知道他其實沒有將這些馴鳥人放在眼裡。
  之所以還沒開始動手,無非為了兩點。一是怕驚跑了那些巨鳥,二是怕傷了可能還在這些人手裡的花男。
  羽鴻意聽到裡面的說話聲,距離遠了不太清楚,只聽出似乎是在爭吵。
  他招了招手,慎思先一步潛了進去。
  片刻之後,裡面的爭吵聲仍舊未變,反而吵得似乎更激烈了些,顯然慎思的潛入十分順利,完全沒有被發現。估摸著慎思已經尋到那些巨鳥,羽鴻意也側身進了山隙,其餘眾人紛紛緊跟而上。
  山隙窄且長,行了一段之後,裡面的爭吵聲也更清楚了些。
  “我們真的必須去凱撒嗎?那個關陽侯看起來不太好說話啊。”
  “那不是我們還沒辦好關陽侯交代下來的事情嗎!等著,就快要找到了。”
  “繼續留在北明不好嗎?”
  “你懂什麼!白花都開了,張尚書和頭頭們也莫名其妙都死了,這是老天在警告我們,北明不好混了!”
  “可是如果我們找不到那個人呢?”
  “嘿,訊鳥都放出去了,怎麼可能找不到?說起來那個妾室也是辣,居然一跑半年不見人影。好像是叫羽……羽什麼來著?”
  羽什麼?羽鴻意聽到這裡,忽然有種微妙的感覺。
  但還不等他繼續深思,那些馴鳥人已經聽到了他們的腳步,“不好!外面好像有人進來了!”
  羽鴻意目光一凝,手中骨矛頓時擋在身前。
  “真的有人!人還不少!”
  “媽的,哪裡來的?”
  山隙在眼前逐漸打開。羽鴻意剛從窄處出來,就見足足十餘柄利箭朝著他面門飛來。
  他神情未變,只抬起骨矛,手腕連轉,讓其在眼前飛舞。利箭很快飛至,卻被骨矛揚起的風勢打亂,緊隨著鏘鏘數響,紛紛被羽鴻意擊落在地。
  那些馴鳥人本來已經又拉起一排弓,見狀紛紛愣在原地,就連放箭也忘了。
  就在這短短的片刻,羽鴻意身後眾人也陸續沖出山隙。
  “殺啊!”
  “老大這一手太漂亮了!”
  “不能給老大丟臉!”
  馴鳥人反應過來,嚇得連忙將手中的箭放了出去。因為手腕仍不住哆嗦,這一波的准度和速度都及不過方才,自然更不會被羽鴻意放在眼裡。
  羽鴻意連眼皮子都沒顫一下,再度揮舞骨矛,將利箭紛紛擊落。
  山腹裡的馴鳥人總共也只有二十來人,此時紛紛被嚇得腿肚子都在打顫。再看跟來的小兵們個個護甲鋥亮,戰刀鋒利,這些傢伙越發失去戰意,紛紛往後跑去。
  但這是在山腹裡面,他們能跑到哪裡去?
  很快,好些人終於想起自己最大的底牌了,連忙撈起腰間的玉笛,紛紛吹奏起來。
  他們滿以為裡面的巨鳥會趕緊飛出來將他們救下,卻等了半晌都毫無反應。等到這些馴鳥人已經被眾人追到身後,終於有人跑進了那蓄養巨鳥的洞裡。
  眼前所見,卻令他兩眼一黑,不敢相信。
  只見巨鳥都仍在洞內,卻每一隻都神情茫然,一邊歪著腦袋聽著外面的呼救,一邊又看著站在它們中央的那個少年。慎思不知何時進到這裡,一手正緊緊握著那玉笛,另一隻手在巨鳥們的長喙上接連撫摸著。
  “不、不可能!”那個馴鳥人驚呆了,“你是什麼人,為什麼你能使用我們的玉笛!”
  慎思看了此人一眼,神情冷漠。
  這個馴鳥人也反應過來,連忙抽出腰間刀刃朝慎思砍去,就算砍不中人,也至少得打斷他對這些巨鳥的控制。
  就在那刀刃即將貼到慎思的臉側之時,後面宛如起了一道風。
  羽鴻意勢如雷霆,矛尖狠狠紮入此人胸口。
  這馴鳥人只來得及一顫,手中刀刃便往旁一歪,整個人倒在地上。直到此時,此人依舊雙目圓瞪,似乎還無法理解眼前情況的發生,“你……你不是我們的人……為什麼能夠使用……”
  很快,此人脖子一歪,徹底斃命。
  但他臨死前的喃喃低語,還是讓羽鴻意有些在意,不禁皺起了眉,“難道這玉笛並非凡物?”
  若是凡物,自然誰都能使用。
  但想來也對,能操縱這麼多巨鳥的東西,確實不該是凡物。
  可如果這玉笛其實是此方世界所謂的“神器”,赫貝爾大陸所謂的“魔法物品”,這意義可就大了。神器都是量身定做,非本人難以使用,慎思使用玉笛卻似乎根本沒有遇到障礙。當然,這小子身上的秘密多了,也不差這一點。
  更叫羽鴻意在意的是,神器難以製作,數量極少。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除了羽鴻意手中這親手製作出的骨矛,他還只見過慎思手中的“影殺”。
  而在眼前這些馴鳥人手中,玉笛哪裡只有數個?如果這些都是神器,這些馴鳥人一定掌握著能製作神器的人才。這個意義可真就太大了,羽鴻意不禁興奮起來。
  他連忙又沖到外面的山腹中去,還好,小兵們還沒來得及把那些馴鳥人全部殺死。
  羽鴻意連忙打了個手勢,讓他們將這些漏網之魚都活捉起來好好拷問。
  至於如何拷問?羽鴻意卻不需要借他人之手。
  他在赫貝爾大陸一路爬到那個地位,這種有些黑暗的手段自然也掌握了不少。只見他支開眾人,對著那些馴鳥者微微一笑。很快,眾人便聽到那些馴鳥者驚人的慘叫聲。
  片刻之後,羽鴻意走出來,拍了拍手。運氣不錯,玉笛的製作者果然還活著,並且並不在這些惡棍之中,而是早年被他們捉住,一直被他們所控制著的一個人。
  他將小兵叫進去繼續看守,只帶著十幾個人,沿著拷問出的路線穿過山腹內彎彎繞繞的洞穴,直到眼前又一次豁然開朗。月光從上頭照了下來,山腹在這兒正好開了個天窗。
  就在月光之下,安安靜靜坐著一個人。面容已經十分消瘦,腳腕還被鎖鏈拷著。
  出乎羽鴻意意料的是,這個人,正好也是一個花男。
  羽鴻意朝此人走去,正準備開口,天上卻又忽然沖下一道黑影。那是一隻鳥,個子不大,只是一頭小鳥。
  小鳥的速度卻極快。羽鴻意剛剛一抬手,這鳥已經沖在了他的手邊。再等羽鴻意集中精神想要反擊,這小鳥已經轉身就跑,只從他袖子上啄走了一塊布。
  “訊鳥?”面前帶著腳銬的花男睜了睜眼,有些意外地道,“我聽說那些傢伙最近正在用訊鳥尋人……莫非你和他們所尋的人有關?”
  羽鴻意不禁一陣沉默。
  好吧,他終於想起關陽侯是誰了。
  但此時此刻,他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在意。在眼前這個很可能就是玉笛製作者的人面前,關陽侯再一次被羽鴻意忘到了九霄雲外。


第64章
  羽鴻意將眼前的花男打量了一下,然後走上前去,用矛尖狠狠紮進對方的腳銬邊緣,再一使力。只聽哢嚓數響,這腳銬便被他挑開。
  那花男伸手摸了摸足腕處經年累月被錮出的凹痕,目露驚訝。
  “你就是幫他們製作出那些玉笛的人嗎?”羽鴻意問,“你叫什麼名字?”
  “秦禮。”那花男愣愣地答了,又看著跟在他後面出來的那些小兵,終於發現自己之前的一些想法似乎錯了,“你不是被他們捉來的?”
  羽鴻意笑了笑,“他們倒是想捉。”
  小兵們在緊鄰著這兒的幾個山洞內找到了更多花男。這些花男都被迷藥弄暈,全躺在地上,通通人事不省。
  據秦禮說,這些花男都是最近半年才被那些馴鳥人給捉來的。因為金水林那邊的走私路線被趙磐給毀了,這些花男才暫時積壓在此,等待尋到下一條路線。
  包括那個數月前失蹤的那個齊宏友人,此時也正在其中。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齊宏整個人都高興極了。
  至於秦禮自己,倒是已經被困在這兒好多年了,甚至都已經習慣了這被關押的生活。羽鴻意想救秦禮出去,秦禮反而顯得有些遲疑。
  羽鴻意也不和他廢話,乾脆叫人把他提起來,扛在後面就走。
  直到再次回到那個山腹,親眼看到那些被綁成粽子一樣的馴鳥人,秦禮才終於相信,羽鴻意是真的能將他救出去。
  “可是訊鳥分明找到了你……”秦禮困惑道,“難道你不是他們要找的人嗎?”
  “哦,我是,但那只是一個巧合。”羽鴻意回答,“這次是我主動找到了他們。”
  倒是那些馴鳥人得知了訊鳥之事,再看到羽鴻意袖口上缺的那塊布,紛紛露出驚恐的眼神。
  什麼情況?難道這個煞星就是那個跑掉的關陽侯妾室?開什麼玩笑!他們是知道那個妾室很辣,但沒想到能辣到這個地步啊!
  羽鴻意察覺到他們的目光,對著他們露出一個微笑。
  馴鳥者們頓時紛紛低下了腦袋,只覺得背脊一陣涼嗖嗖的。
  “把他們拖出去吧。”羽鴻意又對著那些小兵道,“拖去北宜郡的大牢,先關著,然後再慢慢地審,該是什麼罪就判什麼罪。”
  小兵們得令。
  馴鳥人則都心中一寒。雖然看似暫時逃過一劫,但他們心裡都清楚,如果按照他們犯下的罪行,最後必然還是逃不過一個死罪。
  羽鴻意帶著秦禮,一部分小兵帶著那些花男,先一步出了山隙。另一部分小兵們跟在後面,將那些馴鳥人一個個拖在地上。
  “不!你不能這樣!”其中一個馴鳥人大概是過於驚恐,一路上不停吱哇亂叫,“訊鳥已經把你的消息帶去關陽侯那邊了,關陽侯很快就會找過來!如果你不想被他找到,就快放了我,我還能幫你拖延一二!”
  羽鴻意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此人。
  此人頓時覺得有戲,連忙叫得更加賣命,“訊鳥是我們一手養出來的,我可以幫你把訊鳥喚回來!你現在只有這個辦法了,怎麼還敢這麼對我們!”
  羽鴻意笑了笑,“你們雖然罪大惡極,但如今是非常時期。如果你們願意戴罪立功,倒不是沒有饒你們一命的可能。”
  此人以為羽鴻意已經被他說服,整張臉都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羽鴻意兩步走過去,卻又開口道,“但你試圖用區區一隻訊鳥來拿捏我?”
  此人終於從羽鴻意淡漠的面容中體會到了一絲涼意,嘴角勾起的弧度也僵了。
  下一刻,羽鴻意猛地提起手中骨矛。
  “不!”
  一聲淒喊還沒落地,矛尖已經當胸穿過。
  羽鴻意眉頭微皺,將骨矛從對方的屍體上抽出,甩臂揮落其上血跡。然後他回過頭,看向哪些嚇得面白如紙的其餘馴鳥人,“不要試圖威脅我,不要試圖揣測我的弱點,否則這就是下場。”
  剩下的馴鳥人都噤若寒蟬,不斷點頭,再也不敢起什麼心思,就連關陽侯三個字都不敢提了。
  但小兵們不會有這顧慮。
  很快,就有小兵古怪地問羽鴻意道,“老大,這些人說的是真的嗎?你是凱撒那邊關陽侯跑掉的妾室?”
  眾人聞言,都紛紛支起了耳朵,就連那些馴鳥人也不例外。
  羽鴻意想了想,似乎沒有好隱瞞的,便點了點頭。
  眾小兵都是一陣驚呼,紛紛露出見了鬼般的神情。早就知道這事的張老三等人則紛紛嘲笑他們大驚小怪,幾乎忘了當初自己也是如此像見了鬼一樣。
  “當然,都是過去的事了。”羽鴻意皺了皺眉,“卻不知那關陽侯為什麼要如此糾纏不休。”
  “那還用說嗎,老大,必然是想要把你追回去啊!”張老三諂媚道,“那關陽侯有眼無珠,竟然放你跑了一次,此時必然悔不當初!”
  眾小兵尚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聞言卻紛紛點了點頭。雖然他們不知道關陽侯和羽鴻意究竟是怎麼回事,但老大的魅力是毋庸置疑的!甚至於他們還十分佩服關陽侯的勇氣,竟然敢娶老大當妾……
  嗯,妾?
  好些小兵這才注意到這個關鍵字眼,頓時紛紛跟著張老三大罵關陽侯有眼無珠。哪怕娶妻都不知道要哪裡來的膽子,竟然還是妾,簡直不想活了!
  “老大,你放心!”小兵們紛紛拍著胸脯保證,“那什麼關陽侯,只要敢來,我們保准幫你把他打回去!”
  羽鴻意看著這忽然之間的群情激奮,無奈搖了搖頭。因為隔著個原主,他沒法解釋清楚自己和關陽侯的關係,只能由著這些小兵們誤會。
  他只看了慎思一眼。原主與關陽侯之間的事情,這小子比他還要清楚。
  但此時慎思也皺著眉頭,只為這糾纏不休而懊惱,說不清這糾纏不休的緣由。
  既然說不清,羽鴻意也很快不再糾結了,他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將小兵們丟在山林,交由張老三等人照顧著,然後和叛軍一起將那些馴鳥人押進了北宜大牢,又將那些仍舊暈迷的花男安置在府中休息。
  之後羽鴻意又與秦禮長談了一夜。
  秦禮早已等候羽鴻意多時。但他本以為羽鴻意會審問他這些年究竟都為馴鳥人做過什麼事情,結果卻一概沒有。羽鴻意的目標很明確,句句都圍繞著馴鳥人的那些玉笛,圍繞著秦禮是否真有製作神器的本事。
  好半晌,秦禮才意識到,羽鴻意其實並不在乎他的善惡,只在乎他身上的本事。別說他這麼多年來一直被馴鳥人控制,就算他真是那些惡棍的其中之一,只要他有用,羽鴻意就必然會用。
  想通了之後,秦禮也不再遲疑彷徨,更不糾結羽鴻意的態度,一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反正這些年來,是為了活下去也好,是因為受盡威脅也好,他總歸為馴鳥人辦了不少事情,如今只不過是換個東家。更何況,羽鴻意總比那些馴鳥人要好得多。
  “那些玉笛確實是我做的。”秦禮道,“當然,我也不可能一口氣做出那麼多神器。那些玉笛雖然數量看著很多,其實都是取於同一塊凶獸之骨,是一整套的,本質上也不過是一件罷了。”
  “一套和一件,可不能混為一談。”羽鴻意笑道,“神器需量身定做,你卻將玉笛配給那麼多人,每一根都得進行獨有的調整,這並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工作。”
  秦禮點頭承認,“確實並不輕鬆。”
  “如果是普通的神器,”羽鴻意又問他,“你大概多久可以完成一件?”
  “雛形大約十天半月,但最後能否進階,還得看運氣。”
  這速度和羽鴻意本人相差不遠,在此方世界卻是極為難得。羽鴻意確信自己找到了人才,心中不禁越發高興。
  “剛好我這裡有些材料。”羽鴻意連忙道,“不如你先隨心意打造一件出來看看?”
  “材料?”秦禮眉頭微皺,“神器所需的材料,可不是簡單可以弄到的。”
  羽鴻意聞言也不廢話,直接帶他去了倉庫。
  這整整半個月所獵殺的凶獸全在這兒,足足幾十頭,幾乎將整個倉庫堆滿。秦禮只看一眼就跪了。
  “夠不夠?”羽鴻意問他,“不夠我再叫他們多弄幾頭過來。”
  “夠了夠了!”秦禮忙道,“太夠了!”
  他果然也是個熱愛煉器之人,一看到眼前場景,就連眼睛都直了。
  之後的幾天,秦禮一直都泡在這倉庫裡面,哪怕吃飯睡覺都不挪窩。
  製造團隊中的其餘人,雖然沒有秦禮打造神器的本事,這些時日卻也兢兢業業,造出了不少精良的武器和鎧甲。
  後勤有了保障,在當地招兵買馬的事情也被羽鴻意提上了日程。因為羽鴻意已經在北宜經營了一段時日,加之叛軍傾情的推薦,來應徵的還不少。
  一切都似乎步上了正軌,羽鴻意在當地的勢力蒸蒸日上,只等著朝廷的討伐軍何時到達。
  而這個時候,那只訊鳥早已將羽鴻意的消息帶到了凱撒。
  很快,一隊由關陽侯所派的人馬已經穿過金水林,筆直朝著北宜而來。


第65章
  北宜郡城中央,自從前段時間有鬧事者被罰在這兒蹲了三天三夜,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足足數千人站在這兒。他們本是當地的百姓,而後通過這幾天的應徵,如今已經是羽鴻意所建羽家軍的其中一員。
  羽鴻意站在他們的最前方,目光看過他們每一張臉。
  他們中有許多年輕人,卻與第八旅小兵最初的稚嫩朝氣甚至囂張跋扈完全不同,臉上滿是被生活打磨出的風霜。他們有些是因為對朝廷的厭惡,有些是因為心中尚未磨滅的抱負,有些是想要用一腔熱血打拼到更大的利益。甚至於還有許多人,之所以會應徵,只是因為羽鴻意所提供的每月二兩銀子的軍餉。
  他們不像第八旅當初那樣單純。但是對羽鴻意而言,這樣的一張張臉上的神情,才是他最熟悉的。
  “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羽鴻意道,“想要吃飽穿暖,想要不為生活所憂,想要理所當然地活著。不被人輕易欺辱,不會因為各種原因輕易喪命,甚至將那些曾經欺辱過你們的人拉下馬去。”
  眾人抬起了頭,木然地看著他。有些人勾起了嘴角,似乎不屑一顧。
  羽鴻意繼續說道,“但你們來應徵,來加入進我的麾下,來和我一起反抗朝廷,未必能得到你們想要的一切。”
  那些勾起的嘴角頓時僵住。眾人的目光中流露出驚訝,看著他就像是在看著一個傻子。
  “奇怪我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嗎?因為我很清楚,這就是你們所想的,這是你們都知道的事情。戰爭不是玩笑,在得到想要的一切之前,你們很可能已經死在戰場。”羽鴻意笑了起來,“無論我拿怎麼美好的畫餅來誘惑你們,你們都早已清楚其中的危險。但你們還是來應徵了……為什麼?”
  有些人動了動嘴唇,有些人的眼眶微熱。
  “因為那些更重要的東西!因為總有什麼能讓你們甘願歷經生死!”羽鴻意提高了聲音,“一個美好的希望,一個名留青史的機會,一些你們想要守護的人!”
  “為了未來的人啊,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會改變這個國家,它遲早會成為你們心中的樣子。”
  “為了榮耀的人啊,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會將你們的名字篆刻下來,讓你們的名字被後世瞻仰。”
  “為了家人的人啊,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他們的生活會更好。假若你們犧牲,你們所賺下的銀錢,會加上十倍再送到你們的家人手中。並且我將押上一切守護他們的安全。”
  “你們願意用性命來拼搏的東西,無論生死,我都會為你們來守護!”
  羽鴻意一句更比一句有力,句句扣入這些人的耳中,砸在他們的心中。羽鴻意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始終凝視著他們。
  有些人開始發顫,有些人咬緊了齒門,有些人的眼眶已經徹底紅了。
  忽然羽鴻意卻又笑了。
  他放緩了聲音,“當然,我更希望的,還是你們能活下來,和我一起見證一切,用你們的雙手親自去守護你們想守護的。”
  “若畏懼犧牲,你們現在離去還來得及。”
  “願意選擇留下的所有人啊,我向你們保證,你們的拼搏絕不會白費。”
  他說完了,笑著對這些人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眾人一片安靜,直到羽鴻意走了片刻之後,才猛地又嘈雜起來。他們並非從未見過領兵之人,但無論是朝廷的還是叛軍的,沒有誰說過像羽鴻意這樣的話。
  死亡的恐懼就這麼被明明白白擺了出來,叫人猛然清醒,心生退卻。但在那有關恐懼的退卻之後,又有許多更堅定的東西,被激發得更加炙熱。
  原本已經定下的名單起了動盪,原本已經截止的應徵頓時又拖延了數日。
  羽鴻意坐在書房內,翻看手中的名冊,嘴角噙起微笑。足足五分之二的人選擇了退卻,這並不出乎他的意料,也並不令他憂心,因為剩下的人會比以前更加堅定,總體的力量只會上升不會下降。
  更何況,在他那日的話語被流傳出去之後,更多的人過來試圖應徵了。甚至還有別城的人特地趕來,聽聞第一批徵兵已經截止,紛紛扼腕表示遺憾。
  好在第二批的徵兵馬上開始,百姓的熱情比之前更加高漲。
  朝廷那邊還在糾結究竟派誰來討伐羽鴻意這亂黨,便赫然發現,不過這短短的時日,羽鴻意的勢力竟然高漲了數倍不止。
  朝廷懵了,羽鴻意對此卻並不得意。
  應徵人數再多,也都是新兵蛋子,想在戰場上有用,至少得操練個幾個月。幸好趙磐那邊已經暗地裡與他聯繫,表示支持他的作為,而且不日就要趕來與他會合。
  朝廷那邊則又爭論了許久。一方想要趁著羽鴻意還沒發展得太厲害,乾脆派幾支大軍過來,直接用人數上的優勢將羽鴻意徹底剿滅。另一方面則由和第八旅有關的權貴組成,紛紛表示這樣會讓羽鴻意狗急跳牆,直接傷害第八旅那些人質,所以萬萬不可。為此,丞相甚至直接和恭親王等人對掐了起來,每次早朝都雞飛狗跳,小太子站在一邊勸都勸不住。
  直到羽鴻意這邊的第二批徵兵都穩定了下來,朝廷總算取了個中庸之法,派了約莫兩三萬的軍隊過來。但等這支軍隊來到北宜,至少還是半個月之後的事情。
  在此之前,反倒是另一些人先找上了羽鴻意的門。
  那時羽鴻意正在山林之中,和第八旅的小兵們一起,試煉製作團隊新做出的一批武器,以及秦禮手上最新出爐的一件神器雛形。
  小兵們穿著新鎧甲,舉著新戰刀,在山林裡面跳來竄去,別提多興奮。
  至於那神器雛形,此時正被羽鴻意拿在手中。其外觀是一根軟鞭,由某種火性凶獸的肉筋製成,握之溫熱。
  秦禮推測,想要讓它進階,可能需要用烈火灼燒數日。而在想辦法找到進階管道之前,他們必須先決定這軟鞭究竟是為誰打造的。只有先定下主人,秦禮才能根據對方的力量特質進行量身定做的調整,神器才有進階的可能。原本秦禮想要讓這軟鞭直接認羽鴻意為主,可惜羽鴻意已經有了骨矛,對第二件神器的需求不大。
  當然,那都是後話。現在羽鴻意將軟鞭拿在手中,只是為了試試品質。
  他獨自在山林裡面走著,試圖找到一頭落單的凶獸。
  結果凶獸沒有找到,羽鴻意倒是察覺,有另一批人潛入了山林。腳下的落葉有明顯被踩過的痕跡,四周也能找到各種蛛絲馬跡。雖然已經被人特意遮掩,卻完全瞞不過羽鴻意的眼睛。
  是朝廷的人嗎?
  羽鴻意停下腳步,放輕了呼吸,目光仔細往外觀察。很快,他發現了前面有一個陷阱,是個埋在落葉之下的網兜。
  羽鴻意走到網兜之前,露出古怪的神情。他覺得朝廷的人應該不會做這種事情,究竟是誰?這陷阱究竟是針對凶獸的,還是針對他們這些人的?
  他圍著這網兜繞了一圈,很快確定了,這陷阱是針對他的。因為他聽到了人的呼吸聲,就潛藏在附近。對方本來特地壓著這呼吸,此時被他發現,是因為對方急了。
  羽鴻意不確定潛伏者的總數究竟有多少,正在思考更近一步的試探……對方就直接從遠處的樹叢裡竄了出來。
  整整十餘個人,臉都沒蒙,就這樣出現在羽鴻意面前,“羽公子,你差不多該和我們回去了吧?”
  如果慎思在這裡,他就會告訴羽鴻意,這些都是關陽侯的人。
  但羽鴻意並不認識這些人。他將這些人打量了一下,又發現對方竄出來的時機很有講究。此時此刻,如果羽鴻意因為驚訝而後退,就會直接踩在那個網兜上。
  羽鴻意頓時心生厭惡,皺著眉頭問,“這就是你們邀請人的態度嗎?”
  “羽公子,別叫我們為難。”這些人從四周圍了上來,想要將他逼入那陷阱,“侯爺特地叮囑過我們,叫我們不要傷你。”
  羽鴻意這才明白,“你們是關陽侯的人?關陽侯派你們來找我回去?”
  對方停下腳步。
  羽鴻意又問,“他為什麼要我回去?”
  對方抽了抽嘴角,似乎覺得他這問題十分可笑,“羽公子,你是侯爺的妾室啊,他這些年對你也不薄了。就算你不念情義,忽然離府如此之久,你也依舊是侯爺房裡的人。”
  羽鴻意皺了皺眉頭,也不與他們爭論,只告訴他們,“我現在已經和關陽侯沒有關係。”
  對面這些人對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並不奇怪,互相對視一眼之後就包抄過來,試圖強行將羽鴻意綁住。
  羽鴻意歎了口氣,揚起了手中軟鞭。
  關陽侯手下的這些人,都是剛剛從凱撒來到北明的。雖然他們一路上也聽到些叫人驚訝的消息,心中對羽鴻意的印象卻始終還停留在原主身上,始終不覺得他會有多麼難以對付。
  直到被鞭子猛地抽到臉上,他們才發現事情有點不對。
  羽鴻意將那軟鞭用得如臂使指,腳下騰挪輕靈,僅僅片刻就將這些人打蒙了。十幾個人被鞭子通通抽到了一起,又被草藤繞柱。隨後羽鴻意抬腳一踢,他們便滾到了網兜上面。
  陷阱頓時被觸發,將這些人通通吊起。因為人數太多,樹幹一瞬間都被他們壓彎了。
  “我不喜歡這種方式。”羽鴻意告訴他們,“如果關陽侯真的想要找我,叫他親自過來。”
  說罷,羽鴻意拍了拍身上的草葉,轉身就走。
  走了片刻,羽鴻意忽然又頓下腳步,回頭看著那些在網兜中懵逼的人,“對了,我最近有些忙。如果關陽侯要來,叫他先預約。”


第66章
  那些關陽侯的手下懵逼地看著羽鴻意的背影,直到羽鴻意走遠之後很久,才猛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事實。
  他們全部被吊在網兜裡了,周圍荒無人煙,根本沒人能救他們下去。
  他們努力掙扎,卻只搖得樹幹咯吱作響。
  怎麼辦?難道要等關陽侯發現他們不見之後另外派人來救他們?這實在是太可悲了。這些人不禁相對無言,淚流滿面。
  幸好,他們並沒有當真等到關陽侯派來的下一批人。
  僅僅三日之後,那被壓彎樹幹便終於承受不住他們的重量,哢嚓一下斷了,將他們全都砸在了地上。這些人哀嚎著互相扶持著起身,再也不敢去找羽鴻意,連忙潛出山林。
  隨後他們一路急急趕了回去,將羽鴻意說過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了關陽侯。
  關陽侯聽聞這些彙報之後,臉色如何精彩不提,總之他是終於決定要親自找上門去,好好表達一下自己的誠意了。
  這個時候,羽鴻意卻早已經再次將他忘到了腦後。
  羽鴻意要忙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要操練那些新兵蛋子,要監修武器,要留意朝廷的動向,要和趙磐他們聯絡,要計畫如何打仗……多麼忙碌而又充實的每一天啊!偏偏他還得吃飽穿暖,每日注意按時睡覺,顧好肚子裡的孩子。
  說到這個孩子,這段時間果然叫他輕鬆多了。孕吐那樣可怕的事情再也沒發生過,一切都宛如正常時候一樣,只是肚子終於比最開始大了一點點。
  羽鴻意終於安下心來,暗自將自己的護甲弄寬了一分。
  對於這增多的一點體積和重量,他每走一步路都會仔細留意,努力做到將每一分變化都熟記於心,絲毫不能讓這些變化影響自己的行動。
  就這麼過了半個月,朝廷的討伐軍終於到了。
  羽鴻意將他們堵在了北宜之外的一道山谷裡面,用落石設了陷阱。朝廷軍被落下的巨石斷成了數截,而後羽鴻意的羽家軍紛紛從山崖頂上冒出,居高臨下地向他們攻去。
  這樣一個措手不及的埋伏,為羽家軍奠定了很大的優勢。可是雙方的經驗差距極大,短兵相接之後,羽家軍仍是傷亡極大。那麼多新兵蛋子,都在第一個照面時,便被敵軍削下了頭顱。
  羽鴻意站在高高的山崖之上,不因為這些犧牲而有半分動容。
  他只是握著一把弓,目光不斷在下方搜尋著。
  羽鴻意的身邊還有不少持著弓箭的新兵。箭矢連綿不斷往下落著,卻因為準頭與力度的不足,並沒有取得十分良好的效果。看著往日一同訓練的同伴一個個倒在血泊裡,好些新兵的眼眶都發著紅。
  這發紅的眼眶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仇恨,因為高昂的戰意。
  片刻之後,忽然有人一聲大吼,丟下了手裡的弓箭,取出腰上的佩刀,眼看著就要衝下去與朝廷軍死拼。
  卻就在這個時候,羽鴻意抬起了自己的弓。
  這把弓一直被他提在手中,直到此時才第一次被抬起。因為他終於找到了目標。
  弓弦一放,箭如流星,直直飛入山谷之中,狠狠地紮入一個人的喉頸。
  起初朝廷軍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那人下意識摸了摸脖子,發出嗑嗑兩聲,猛地從馬背上摔落了下去,才有朝廷軍將視線投了過來,神情滿是不可置信。
  “將軍——!”
  一聲慘呼撕心裂肺,頓時在朝廷軍內引起了極大的動盪。
  羽鴻意那一箭,准之又准,正正好取了敵將的首級。
  他射出這麼一箭之後,手臂的肌肉便開始痙攣。羽鴻意只得放下了弓箭,繼續高高站在山崖上看了。這僅僅一次的出手,對羽家軍的激勵卻是極大。
  原本有些被打懵的新兵亢奮了起來,頓時將生死置之度外,只顧著往前衝殺。朝廷軍也紛紛紅了眼睛,大聲呼喝著迎上了他們的刀鋒。
  但這也只有最初的那段時候。
  片刻之後,羽鴻意這邊的新兵仍舊亢奮,朝廷軍的那些人卻陸續冷靜下來。他們的將軍死了,他們還能有多少勝算?更致命的是,就算他們最後勝了,這勝利究竟算誰的?
  副官拼了命地試圖接過指揮的任務,卻根本不服眾。主心骨倒了,他們沒能在大哀的那一瞬間取得足夠的優勢,剩下的便只有逐漸變成一盤散沙。
  羽鴻意看準時機,派了人出來,站在山崖上高聲勸降。
  不殺俘虜,不清算罪行。只要他們投降,想解甲歸田的留下武器就可以走,想加入他們的他們也十分歡迎。
  如此優渥的條件之下,朝廷軍拼命的決心一退再退,不多時便紛紛表示投降。
  整整兩萬朝廷軍,除了早就陣亡的那些,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羽鴻意將他們全都押了回去,交由手下慢慢清點。
  他自己則又回到了府中。不是他不想主持戰後的諸事,是他的手臂還在抖。
  慎思倒來茶水喂著羽鴻意飲下,看到他這個樣子也是擔心得不行,“公子,你何必拼到這個地步?”
  羽鴻意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必須得拼。”
  慎思被堵得噎了一下。他當然知道羽鴻意是為了怎樣的目的,付出了多大的決心。只是看著羽鴻意仍舊發顫的胳膊,他就免不得一陣心痛。
  幸好只是用力過度,並不一定會留下什麼損傷。慎思將他的衣袖卷起,輕輕在那手臂上按揉。
  少年微涼的指尖剛一碰上來,羽鴻意的眼皮子就顫了兩下。
  “怎麼了?”
  “……沒什麼。”
  慎思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只是又轉身找了藥膏,仔細給他塗上。羽鴻意就一直低頭看著這小子認真的臉。
  等塗好了藥膏,慎思松了口氣,又問他,“你要不要躺下來休息休息?”
  羽鴻意沒有拒絕,慎思便要將他扶去臥房。
  “行了。”羽鴻意擺了擺手,“我不就是手臂多用了點力,至於走路都要人扶嗎?你還是忙你的去吧。”
  慎思點了點頭,但還是一路將他送進了臥房,直到看著羽鴻意將自己塞進了被子裡,才出言告辭。他確實還有事情要忙。除了那些馴鳥人,慎思是唯一能使用玉笛的人。上次在馴鳥人手中弄到的那些巨鳥,只有慎思可以操控。
  臨走之前,慎思的指尖在羽鴻意的發梢撩了一下。
  羽鴻意一愣,抬頭一看,這小子已經走出了房。剛才那一撩,看似無意,但羽鴻意能確定,這小子就是故意的。
  自從上次從聖山回來,不,更準確來說,自從他們從那赤眼的巨鳥怪物手下死裡逃生,這小子的態度一直很奇怪。不像之前那樣忍耐,總是時不時地撩一下,但是又不深撩,每次都是點到為止,然後裝作無事發生。
  羽鴻意感到十分古怪,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去說。
  此時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慎……”
  剛剛吐出一個字,羽鴻意卻忽然詭異地停了下來,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怎麼了?”慎思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他這古怪的樣子。
  羽鴻意一下子沒理他。
  “公子?”慎思不禁又有點擔心了,兩步湊了過去。
  好半晌,羽鴻意才開了口,用十分奇妙地語氣道,“剛剛……好像動了一下。”
  慎思眨了眨眼,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什麼?”
  羽鴻意摸著自己的肚子,語氣十分飄忽,“肚子裡面,剛才動了一下。”


第67章
  肚子裡面……動了?
  慎思聽到這句話,足足愣了半晌。然後他猛地將被褥掀開,隔著衣裳就摸上了羽鴻意的肚皮。
  剛好一個小小的力度從那肚皮底下傳來,極小極弱,像極了血脈的跳動。慎思停頓了一下,不確定地抬起了目光,看著羽鴻意。
  羽鴻意點了點頭,十分肯定地道,“是的。”
  哪怕再小再弱,他也不會將這點動靜和其他東西弄混。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一直在用盡全力適應這個新的身體,如今早已對這身體的一切都萬分熟悉。此時從腹中傳出的這一點動靜,確實是前所未有的。
  “是他……”羽鴻意深吸了兩口氣,語氣竟然壓不住地發顫,“是那個孩子。”
  這種感覺真是太奇妙了。他早就知道肚子裡有個孩子,也早就時刻提醒著自己要留意這個孩子,但其實一直都不算很有真實感。直到此時此刻,這個孩子竟然在他的肚子裡動了。
  多麼奇妙啊,一個新的生命,一個會動的孩子。
  別說羽鴻意了,就連慎思的指尖都在微顫。
  這小子一直將手掌擱在羽鴻意的肚子上,又多等了好久,終於等到那小小的力度再一次從掌心底下傳來,像是極輕極弱地踢了一下。
  在這個瞬間,慎思睜大了眼睛,整張臉都似乎亮了一亮,“真的,他動了!”
  他喜悅地迎上了羽鴻意的視線,卻發現羽鴻意正默默地看著他的手掌。
  慎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手一直摸在哪兒,連忙將那手掌移開,跳著站起身,臉頰赤紅。
  肚皮上還留有掌心的熱度。
  羽鴻意將自己的手掌蓋了上去,感到那個孩子又動了幾下。但他的目光一直看著慎思,“你很高興嗎?”
  “是啊。”慎思站在那兒緩了好半晌,臉頰的熱度總算褪去了。
  他低著頭笑了笑,“這個孩子……也算是我看著他一直長成這樣的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他大概是保不住了,結果現在居然還能摸到他動,我真的特別高興。”
  見羽鴻意仍舊看著他,慎思羞赧地告了辭,臨走只勸羽鴻意要更多注意休息。
  羽鴻意看著關上的門扉,忽然覺得古怪。
  這個孩子,無論是從理論上還是從實際上,都應該和慎思毫無關係。當然,其實和羽鴻意自己也沒什麼關係,這只是原主的孩子。
  但畢竟已經在肚子裡面揣了這麼久,到底已經養出了感情。羽鴻意無法不因為這微小的動靜而高興……可慎思又是因為什麼?
  羽鴻意躺在床上,不算太認真地想著這個問題。很快手臂的疲憊就席捲到全身,睡意翻湧而上。
  將睡未睡之時,外面忽然有小兵敲了門,“老大!忽然冒出了一群人,正堵在府邸外頭,說是要找你!”
  羽鴻意打了個哈欠,“什麼人?”
  “領頭的那人說……”那小兵道,“他是凱撒那邊的關陽侯。”
  羽鴻意一個激靈,睡意頓時少了一截。還真是巧了,這麼快,真正和這個孩子有關係的傢伙就來了。
  但羽鴻意也僅僅只振奮了一瞬間,很快又打了個哈欠,“預約了嗎?”
  門外小兵一愣,“預約?”
  “沒預約就趕回去,我時間很緊。”羽鴻意重新縮進被子,“我現在很累,什麼時候休息好了,再看什麼時候有空去見他。”
  小兵愣愣地站了半晌,然後摸了摸腦袋,終於乖乖回去傳話。他是羽家軍的新兵。如果換了第八旅那些人,怕是還不用羽鴻意開口,就已經把關陽侯給直接打出去了。
  羽鴻意這一覺直接睡了大幾個時辰,直到天色擦黑才醒。而後他梳洗一番,穿好衣物走了出去,並沒有見到關陽侯。
  仔細想想,關陽侯居然當真從凱撒跑到這兒來了?這一路也算是千里迢迢,頗不容易,斷然沒有就這麼放棄的道理。
  只怕是被羽鴻意送了個閉門羹,有些氣惱吧。
  羽鴻意將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轉,並沒有太過在意。他按照原定的計畫去見了之前投降的俘虜,看了搜刮下來的武器。然後就像他之前所說的那樣,想走的放走,想留下的打散了編入各個軍隊裡。
  一連又忙碌了好半晌,等羽鴻意得到空閒時,天色早就全黑了。
  這時他滿腦子都堆了軍隊的事,已經又一次完全想不起來關陽侯是誰。
  羽鴻意從軍營出來,一路皺著眉頭思考一路往府裡走。
  走到半路,忽然有個小孩子從街邊竄出來。
  “羽將軍!”小孩缺了兩顆門牙,說話透風,十分可愛,手中拿著一叢粉粉嫩嫩的淺紅色花朵,“有個叔叔叫我把這個送你!”
  羽鴻意停下腳步,詭異地看著這團粉嫩的花。他覺得事情的發展十分古怪,卻又說不清哪裡古怪。
  小孩就是住在附近的百姓家裡的孩子,羽鴻意認識的,可是那個莫名其妙的叔叔是怎麼回事?之所以要叫個小孩把花給他,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嗎?對方究竟是敵是友,這叢花究竟是一個精妙的暗號,還是一個詭異的陷阱?
  羽鴻意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花接了過去,好像在應對一個可以千里之外奪人性命的強大暗器。可是花朵居然十分安全,沒有陷阱也沒有暗號,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那個叔叔還說,”小孩揚起了臉,笑著露出缺了的兩顆牙,“他在西城門那兒的河邊等你,請你一定要去一趟!”
  “是個怎樣的叔叔?”羽鴻意問。
  小孩想了想,露出困擾的神色,似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就是個叔叔,很好的叔叔,還給了我糖。”
  羽鴻意知道從這個孩子嘴裡問不出什麼,想了想,決定還是要去西城門的河邊會一會這個古怪的人,看看對方究竟是在弄什麼玄虛。
  他自然不是獨自一人去的。慎思還在鳥篷那裡沒有回來,羽鴻意便帶上了一些羽家軍的新兵。
  這些新兵今天已經見了一次血,也算是開了一次鋒,勉強可以用了。
  他們一路行到西城門附近,還沒看到那條河,就聽到了周圍響起的腳步聲,像是有人窺探了他的行蹤然後往前彙報。片刻之後,他們的眼中就忽然多了一些光亮。
  火光嗎?羽鴻意猛地握緊了骨矛。
  等到再走過去一些,羽鴻意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麼火光,全是燈籠。許許多多的燈籠從地面浮起,在天空飄蕩,星星點點散發著柔和的淡光。
  這是個十分美麗的場景,羽鴻意卻只越發提高了心中的警惕。
  這些燈籠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太詭異了。不管怎麼看,羽鴻意都覺得其中藏著什麼陰謀。
  很快,他的視線沿著那些燈籠,看向了河道中央。
  那裡停著一葉小舟。
  小舟亮亮的,裡面堆滿了沒有浮起的燈籠,在深黑的夜色裡,在滿天星星點點的映襯下,顯得別樣奪目。
  小舟上面站著一個人,正對著羽鴻意微微笑著。那是一個很英俊的青年,約摸三十歲左右,眼仁漆黑,眉飛入鬢。羽鴻意的記憶中並沒有這個人,但對方顯然對他很熟悉。
  看到這樣的場景,羽鴻意身邊的小兵們都不禁停頓了腳步,面面相覷,糾結著是否應該回避。
  “就是你要在這裡見我嗎?”羽鴻意卻沒留意小兵們古怪的反應,直接高聲道,“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對方朝他笑了笑,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
  羽鴻意以為他這是在取出武器,頓時抬起了骨矛。
  結果對方掏出了一根簫。
  羽鴻意一愣。
  對方將那根蕭擱在嘴邊,對著羽鴻意深情地看了一眼,便開始吹奏。曲調悠揚,在這樣的夜色下別有一番韻味,撩人心魄。
  但羽鴻意根本沒有心思欣賞樂曲,他滿腦袋都是問號。
  好半晌之後,對方才終於滿臉沉醉地將整首樂曲吹奏完畢,露出得意的微笑,似乎對自己的表現十分滿意。隨後他抬起目光,深情地對羽鴻意道,“鴻意,都已經大半年了,你有再大的氣也該消了吧?別再鬧了,跟我回去吧,我這段時間一直很想你。”
  羽鴻意,“……”
  不知為何,他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但這番話總算是叫羽鴻意明白了,眼前這個傢伙就是關陽侯。而這傢伙之所以莫名其妙做這一切,是為了哄羽鴻意回去。
  再看對方那個似乎非常深情的樣子……怎麼辦,好想打他。
  羽鴻意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打算先講講道理,“關陽侯,我必須得告訴你,你弄錯了一件事。我已經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羽公子了,現在的我和你毫無關係。”
  關陽侯笑了笑,寵溺道,“鴻意,別開這種玩笑,你果然還在生我的氣嗎?”
  羽鴻意嘴角一抽,再一次將火氣按捺下來,繼續和他講道理,“好吧,那件事我們待會再談。我先問你,當初我之所以從你府中離開,你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小李兒不就死在你的手裡嗎?”關陽侯溫柔地笑道,“當時發生的事情我都查清楚了,確實是我這幾年太忽略你,害得你差點遇到危險。所以你殺了小李兒,又從府裡逃走,我是不怪你的。可你一口氣離家出走這麼久,也差不多夠了吧?鴻意,如果這是你對我的懲罰,我真的已經知道錯了。”
  羽鴻意晃了晃腦袋,雞皮疙瘩又起了一身。
  “你看這個景色,熟悉嗎?”關陽侯又指了指滿天的燈籠,“當年我為你放過一次,你說喜歡,我就一直記著。如今再看到,你總該高興一點了吧?其實……當年我們相處的每一個點滴,我都記著……”
  羽鴻意沉默片刻,不禁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對關陽侯和原主的事情有些誤會。畢竟原主過去的事情,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只是從慎思晴思口中聽說的。
  羽鴻意問道,“你整整兩年對我不聞不問,是否確有其事?”
  關陽侯歎了口氣,“你果然還在怨我。可是鴻意,這些年你對我總是那麼冷淡。我也是人,我也會有情緒啊。現在我知道錯了,那點情緒哪裡比得過你本人?只要你回來,我都可以改的。”
  羽鴻意姑且信了這個說辭,認真思考了一下,又問道,“那你曾經答應我不碰他人,卻在我入門一月之後又納新房,這事是真是假?”
  關陽侯頓了頓,又歎出一口更深沉地氣,“鴻意,我也是男人啊。這種事情,是男人總是免不了的,你何必記掛到現在?”
  羽鴻意:“……”
  果然還是很想打他啊!


第68章
  “抱歉,關陽侯,我覺得我們之間,真的沒什麼可說的了。”羽鴻意黑下了一張臉來,轉了身便走,“我如今真的已經和你毫無關係,請你不要再這麼糾纏不休,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誒,鴻意!”關陽侯立馬就急了,連忙撐著拿篙子把小舟往岸邊劃,“我真的已經找了你好久了,鴻意呀,我不能忍受再度失去你,你快回來吧,我對你確實是真心的啊!”
  羽鴻意額頭青筋一跳,反手就將骨矛一甩,一道風浪頓時拍了過去。
  小舟一下就被拍翻,吧唧,關陽侯頓時被砸進了水裡。
  “侯爺!”一群人猛地從河岸邊上跳出來,紛紛像豆子一樣蹦進水裡,拼命游向那個不停撲騰的人影,“侯爺!你沒事吧侯爺!”
  羽鴻意冷眼聽著後面的這些動靜,頭也沒回,一臉冷漠地直接往前走去。
  小兵們都跟在他的身後,全都因為今夜的情況而嘴角抽搐,有幾個還忍不住捂著嘴巴偷笑。等到羽鴻意終於回到府邸,將他們散開,這些小兵回到軍營,便連忙紛紛找人分享今夜的見聞。
  不出兩日,整個北宜郡都知道了關陽侯從凱撒跑過來千里尋人,結果被羽鴻意一招拍進水裡的事情。
  慎思聽說這事之後,當時就炸了,恨不得提著影殺就上去把人宰了。
  “算了算了,”羽鴻意道,“我們這麼忙,有空管這些事嗎?你先說說,關於那些巨鳥,你有什麼想法?”
  慎思這才將那想要宰人的衝動按捺下來,提出可以利用巨鳥的速度和空中飛行的優勢,更快地打探都城那邊的情報。可惜目前能操控巨鳥的只有慎思一人,關在天牢裡面的那些馴鳥人也完全不值得信任,效率上十分不足。
  儘管如此,羽鴻意也相當滿意了,當即將這件事全權交托給了慎思。
  當日下午慎思便出發,乘在鳥背身上試著先去都城往返一趟,看看具體是個什麼速度。另外趙磐那些人也快要到了,慎思回程的時候還得順便給趙磐接應一下。
  除此以外,因為羽鴻意反旗高豎,面對朝廷兩萬討伐軍卻大勝而歸的戰績也十分惹眼,四周不少同樣舉著反旗的勢力都紛紛表示想往這邊投靠。這些勢力究竟該如何收納,如何分配,便又是需要羽鴻意來認真思考的問題。
  總之,只因為那一場大勝,羽鴻意的勢力便又高漲了一大截,儼然已經成為北部領土反叛勢力的總領頭人了。
  至於那個關陽侯,或許是那夜太過丟臉,一連幾日沒再露面。
  “其實何必呢?”當時還有某個另一方勢力的老大朝羽鴻意咂了咂嘴,十分遺憾地道,“我聽說這個關陽侯在凱撒是有不少兵的,多個盟友不好嗎?”
  羽鴻意聽到這話,也皺著眉頭思考起來。
  “羽將軍,你別理他,讓他去做他的美夢。”另一個勢力的老大則笑著道,“盟友雖然只會嫌少不會嫌多,但那什麼侯爺畢竟是凱撒的,願意為北明出多少力還得兩說。再說了,如今他怕是早就已經灰溜溜回去了吧?還指望什麼!”
  其餘人聽到,紛紛點頭表示說得有理,也就不再糾結關陽侯之事,專心討論合力對抗朝廷的計畫。
  結果……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這關陽侯竟然還真的百折不撓。
  僅僅低沉了數日,他便又在這日下午登門拜訪,表示要再一次認真和羽鴻意談談。
  正巧當時羽鴻意剛和其餘勢力討論了回來,遠遠就看到自家府邸門口站著一群眼熟的人,嘴角頓時便抽了一下。
  關陽侯本來還在和看門的小兵糾纏,也不知道眼神怎麼就那麼好,一眼瞧見了羽鴻意,立馬咳嗽了一聲,伸手理了理頭髮和衣裳,還掏出一把摺扇,舉在身前,擺出一個十分瀟灑的造型,“鴻意,其實這幾日我一直在等你。但你始終不願主動來見我,我就只得再來找你了。”
  羽鴻意有些頭疼,心情十分困擾。
  “鴻意,”關陽侯湊了過來,“我們還是好好談談吧。”
  羽鴻意取出腰間的骨矛,將矛尖和骨柄合二為一,輕輕一旋,拿在手上掂了掂。
  關陽侯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羽鴻意越過他的身側,從門口走進去。
  “鴻意,”關陽侯在他後面道,“我知道你氣我什麼,但你真的覺得,你我之間,連一件可以談的事情都沒有嗎?”
  羽鴻意很想答一句當然如此,可惜他心裡清楚,還真有一些事情,他必須和這個傢伙掰扯清楚。
  好半晌,羽鴻意歎了口氣,總算叫門口的小兵放了行。
  關陽侯跟在他的身後進了客廳,隔著個桌子坐在羽鴻意對面。大概是上次吃了虧,這一次他的神情之間少了些輕佻,多了些認真,倒叫羽鴻意看得順眼了一些。
  “我們之間還有感情可以談嗎?”關陽侯問他。
  “完全沒有。”羽鴻意答道。
  “鴻意,你別這樣……”關陽侯笑著將手伸過去,想抓他的手。
  羽鴻意將骨矛擱在了桌上。
  關陽侯頓了頓,將自己的雙手收了回去,歎了口氣,“我倒是不知道,你究竟什麼時候學會了這樣的身手。還有這柄骨矛,其實是一件神器,對嗎?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用的。”
  “我一直都有這種身手。”羽鴻意告訴他。
  “好吧,”關陽侯苦笑了一聲,“想不到啊,你我夫妻多年,你身上還有這麼多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羽鴻意臉色黑了一下,“不,你這句話至少有兩個錯誤。第一,從來沒有什麼夫妻多年,只是妾罷了。第二,我上次已經和你說了,我早就不是你認識的羽公子了。曾經的羽公子並沒有向你隱瞞什麼,但我已經是另外一個人。”
  “好吧,妾。”關陽侯抬起了手,有些無奈地道,“那你告訴我,作為一個妾,我這些年難道虧待你了?”
  羽鴻意稍微停頓了一下。
  其實他之所以還願意容忍這個人,還耐著性子在這兒和他談,原因就正在這裡。
  他那夜和關陽侯交流過後,回來仔細理了理原主和這個人之間的事情。他曾經很疑惑為何關陽侯會先對原主不聞不問,後又在他離開之後糾纏不休,但事情其實十分簡單。
  關陽侯當初讓原主入門成為了妾室,不管是一開始就坦白了也好,還是軟磨硬泡到最後才說出真相也好,總歸在入門的那一刻,原主必然是知道自己會成為妾室,而且關陽侯早已有了正妻的。但原主信了關陽侯口中的真愛之辭,這是原主的愚蠢。身為一個妾室,原主根本沒有資格要求關陽侯的忠誠。
  因為曾經的甜言蜜語,原主相信了關陽侯口中的承諾。等到木已成舟,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要求對方守諾的權利,也已經晚了。
  偏偏原主又是個心高氣傲的性格,無法容忍自己與那麼多人一起共侍一夫,只能選擇冷淡地面對這一切,估計也再也不會對關陽侯有什麼好臉色。這樣的時日一久,哪怕關陽侯當初確實願意寵愛原主,到了後面也必然會厭倦。到了這個境地,很難說全都是關陽侯的錯。
  原主畢竟是自願成為一個妾室的。
  對於一個妾室,關陽侯確實不算是虧待到了哪裡去。至於為什麼如今要糾纏不休?只能說是人性本賤,得到的時候再喜愛也會厭倦,失去的時候再厭倦也能回想起當初的那些喜愛。
  追根溯源,一切都是因為原主當初的愚蠢。
  但是原主已經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價。如今羽鴻意借用了原主的身體,再也沒有延續那個錯誤的道理。
  “以前的事情,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談的。”羽鴻意道,“就算你當初沒有虧待我,我如今也真的已經和你毫無關係。”
  “怎麼能毫無關係?”關陽侯道,“就算是在官府的文書上,你也依舊是我的妾室。”
  “文書?”羽鴻意挑了挑眉,“你覺得區區一個文書,就能控制住我?”
  關陽侯頓了頓,回想著來到北明之後見到的一切,想著那些無論何時都對羽鴻意頂禮膜拜的小兵們和百姓們。
  羽鴻意現在的一切確實叫他感到陌生,但他仍舊相信羽鴻意還是從前的那個人,只是曾經隱瞞了很多。
  好半晌,關陽侯道,“好吧,不管文書。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也不是一個文書能說清楚的。”
  “恩恩怨怨?”羽鴻意搖了搖頭,“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些恩怨,又有什麼可提的。”
  “你不是還有我的孩子?”
  “我自己養了就是。”羽鴻意皺起了眉,“你也不缺一個孩子。”
  關陽侯冷笑了一聲,“你這樣的態度,倒是叫我懷疑……這真的是我的孩子嗎?”
  羽鴻意眉梢猛地顫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一直糾纏於我是否虧欠了你,如今問我什麼意思?”大概是終於確信已經談不好了,關陽侯收下之前刻意溫柔的模樣,一下子也黑起了臉,“我如何知道,你就從來沒有虧欠過我?”


第69章
  羽鴻意愣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這傢伙竟然反倒懷疑原主不忠,當即就給氣笑了,“關陽侯,有些事情我本不想和你糾纏,畢竟在我看來,你只不過是認錯人了罷了。但據我所知,當年被你娶進門的那個羽公子,自從入門之後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院中只有兩個下人,和侯府裡其他人的關係也糟糕得狠。你竟然說出這種話,也未免太可笑了。”
  關陽侯沉默地聽著他的這些話,臉上的神色明暗不定。
  羽鴻意也徹底失去了繼續與這傢伙交流的興致,起身喊了外面的小兵進來,“送客吧。”
  “鴻意,”關陽侯冷著臉道,“你這是在心虛嗎?”
  心虛?羽鴻意勾著嘴角,瞥了這傢伙一眼,暗道我恨不得要笑出聲來。
  關陽侯的臉色又暗了兩分,語句幾乎字字都含了冰,“還說什麼院中只有兩個下人……其中不是就有一個男的嗎?分明就是那個小子吧,就連這個孩子也是他的吧!”
  羽鴻意嘴角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他聽到這裡才明白,眼前這個傢伙在說慎思。
  什麼意思?關陽侯懷疑慎思和原主私通?甚至懷疑這個孩子是慎思的?
  羽鴻意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好好駁斥駁斥這可笑的說法,手腕卻發顫了。
  “怎麼,說不出話來了。”關陽侯冷笑了一聲。
  “閉嘴吧……”羽鴻意道,“不要胡說。”
  “難道不是嗎?你當初從侯府裡出去的時候,不就是帶了那個小子在身邊嗎?還裝成一副很受委屈的樣子,其實根本就是私奔……”
  “我叫你閉嘴!”羽鴻意忽然怒吼出聲,手中骨矛猛地就紮了過去。
  關陽侯早就防著他這突然發難,見狀連忙抬起摺扇一擋。此時不比那夜在小舟上無處使力,這關陽侯也便顯出了兩分本事,竟然還真擋了下來。
  但羽鴻意已經怒不可遏,骨矛一提一轉,便是連連打去。
  “怎麼?”關陽侯不斷擋下,臉上還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其實已經有些吃不住了,眼中也露出了十二分的驚訝,口中卻還道,“你這是惱羞成怒了?”
  “給我閉嘴!”羽鴻意手腕一翻,氣得什麼都顧不上了,直接就用上了全力,“胡說八道!全是放屁!”
  在關陽侯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那柄摺扇竟然被骨矛身上卷起的氣流直接切碎。而後羽鴻意直接一下打在他的身上,頓時激起一聲痛哼。
  羽鴻意將骨矛一收,又猛地往前一抽,直接抽上關陽侯的臉頰。
  這一下可真是抽的極重,關陽侯整個臉頰都腫了起來,甚至連站都站不穩,直接就被抽翻在地。
  一口血腥味頓時彌漫在了嘴裡。還不等關陽侯將這口血水吐出去,就見眼前一道光亮一閃,鋒銳的矛尖直接照著他的額頭紮來。
  關陽侯嚇了個夠嗆,起身也來不及了,只能在地上連連翻滾,不斷避開這要命的攻勢。
  羽鴻意雙目赤紅,一擊不中緊跟著就是下一擊,鏘鏘鏘聲不絕於耳,轉瞬便在地上戳了幾十個窟窿下來。
  終於,關陽侯滾到了牆角,避無可避。
  鏘!矛尖直接貼在他的臉頰紮下去,拉出一道血痕。緊跟著落下的,還有關陽侯渾身的冷汗。
  羽鴻意停了下來,站在那兒胸膛不斷起伏。
  “你有什麼證據嗎?”羽鴻意問。
  他喘著大氣,總算稍微找回了兩分理智。
  關陽侯躺在地上緩了片刻,也好不容易才緩過氣來,從地上爬起來,抹掉額頭冷汗,卻竟然還敢冷笑,“本來沒有證據的。但看你反應這麼大,八成是確有其事了。”
  羽鴻意不禁一陣無語。
  搞了半天,還真的只是這傢伙在胡說八道。
  羽鴻意將骨矛收了回來,手腕卻還在發著抖,“收起你的臆想,快些滾吧。”
  “臆想?如果真的只是臆想,你何必如此生氣?”關陽侯不依不饒,反倒是抓住這點繼續糾纏了起來,“鴻意,既然我們都有錯,只要你願意回來,我可以不計前嫌的。就連這個孩子,我也可以不再計較,無論如何都算成我的就是。”
  羽鴻意看著他,冷笑了一聲。
  下一刻,羽鴻意直接將這傢伙踢出了房門。門外本來站著剛才被喚來的小兵,見狀也被嚇得後退了好幾步。
  毫不誇張,羽鴻意現在的樣子像極了地底的修羅,眼睛裡都幾乎噴出了火。
  是啊,他究竟為什麼要這麼生氣?
  因為慎思被懷疑?因為原主被懷疑?因為眼前這傢伙提出慎思有可能和原主私通過?甚至肚子裡這個孩子可能就是慎思的?不管是為了什麼,總之他真的特別生氣!
  羽鴻意想要克制住自己,但是許多念頭都不斷在他腦子裡亂轉著。
  慎思最開始對於原主的重視,慎思一直以來對於這個孩子過度的關心,慎思甚至曾經為了原主偷過侯府裡的藥物。
  可恨,真的好氣啊!
  關陽侯又在那兒說了些什麼,羽鴻意都幾乎聽不進去了,似乎眼前這個傢伙只是承載他憤怒的沙包。
  羽鴻意一路將關陽侯從書房抽到前院,又將關陽侯直接抽出了府邸大門,當著所有北宜百姓、羽家軍小兵、以及其餘叛黨勢力的面,直接將關陽侯抽上了大街,眼看著就要直接抽到北宜郡的城門外面去。
  起初關陽侯還能和他對上兩招,到了後來便只剩下被打的份。
  “侯爺!”那些關陽侯帶來的人連忙撲過來救人。
  羽鴻意哪裡管那麼多,見人就揍,將這些傢伙也通通抽飛。至於其他人,更不會管這等閒事,紛紛站在路邊圍觀,順便向周圍不瞭解情況的人普及一下關陽侯的身份。
  可憐關陽侯一世英名,卻在這千里之外的異國他鄉,丟臉丟了個底朝天。
  直到城門已經近在眼前,一隊人馬正好從外面走進來,看到這場景也是嘖嘖稱奇,“羽老弟,這是怎麼回事啊?這個歡迎的方式也太新鮮了吧!”
  羽鴻意抬眼一看,一個人坐在一頭龐然巨獸身上,卻是趙磐。
  趙磐前幾日便來信說要到了,後來羽鴻意也派了慎思過去順便接應,如今總算是入了這北宜郡。
  羽鴻意緩了緩氣息,稍微停下了抽打的動作,目光往趙磐身後看了看。那兩頭大翻山獸都來了,葉涼正坐在趙磐的邊上,還有趙磐原本那個寨子裡的手下也都在,至於剩餘的不少生面孔,應該就是趙磐手下新領的兵。當然,慎思也回來了,也正和他們一起,疑惑地看著眼前的情況。
  趙磐擦了擦眼睛,仔細往地上被抽得狼狽不堪的人身上看了看,不禁嘖嘖稱奇,“我沒看錯吧?這、這不是關陽侯嗎?”
  關陽侯?所有趙家寨的人都振奮起來,驚奇聲不絕於耳。
  慎思也愣了愣,而後意識到這傢伙又來糾纏羽鴻意了,憤怒頓時便翻湧而上。
  當即慎思就掏了刀子。
  關陽侯挨了羽鴻意喪心病狂的一通狂揍,好不容易等到羽鴻意停下,淒淒慘慘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還不等哎喲兩聲,慎思便又從趙磐身邊落下,走到了他的眼前。
  關陽侯懵了片刻才看清慎思的臉面,頓時越發確信自己方才的那些懷疑,“你還敢露面,你這姦夫……”
  慎思並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慎思不是來聽他說話的,只是來揍人的。
  至於剛才恍惚一句姦夫?大概是風的聲音吧。慎思根本捕捉不到關陽侯的腦回路,自然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先是一腳踢到了關陽侯的臉上,然後慎思便將影殺擒在了手中,直接朝他喉嚨劃去。
  這一招下去,是真真要出人命的。
  羽鴻意輕輕嘖了一聲,到底沒有真的讓人死在這裡。他在千鈞一髮之刻再一次抬起骨矛,抽出一道風浪,將關陽侯像個炮彈一樣給轟了出去。
  直到被轟到了城外,關陽侯還在越飛越遠,仿佛要化作天邊的星星。
  “侯爺!侯爺啊!”那些被關陽侯帶到北明的人紛紛追在了後面。
  “羽老弟啊,真是沒想到,我們剛一來這裡,就能遇到這麼一場好大的熱鬧。”趙磐哈哈笑了兩聲,又向羽鴻意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了?”
  “不過是一些本來已經不該糾纏的舊事,讓趙大哥見笑了。”羽鴻意平靜了心緒,將趙磐等人接進了城。
  慎思走到羽鴻意身旁,恭恭敬敬喚了聲公子。
  羽鴻意沒有理他。雖然他已經比剛才冷靜了許多,那些憤怒卻依舊擠壓在羽鴻意的心底,仿佛一座隨時等待噴發的火山。此時此刻,看到慎思,他竟然連一點好臉色都沒有。
  慎思眨了眨眼,心中十分茫然,萬分無辜。他猜到羽鴻意大概是被關陽侯給氣著了,卻絲毫想不通這能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如果他知道方才發生的事情,定然會大呼一聲千古奇冤,簡直是飛來橫禍。


第70章
  自從上次在北明都城一別,羽鴻意和趙磐等人也有大幾個月沒有見面了。此時重逢,雙方都十分高興。
  羽鴻意沒有大辦接風宴席,美酒的招待卻是少不了的。他叫小兵去府邸的地窖裡面,搬了許多原來那個知府留下的好酒,通通擺在大廳之中,邀請眾人盡情暢飲。
  當然,羽鴻意本人是滴酒不沾的。
  趙磐等人見狀,稍稍勸了幾句,卻也沒多糾纏,只當他是不愛飲酒。至於真正的原因,他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值得一提的是,那頭小翻山獸也被葉涼給帶來了。
  許久不見,這小東西已經長大了不少。當初是個拳頭大小的毛球,如今已經成了個枕頭大小的毛團,圓滾滾的,比之前越發肥軟了,其餘地方倒是半點沒變,仍舊“啾啾”地叫著,一見著羽鴻意就興奮得不得了,兩隻小爪子扒著他的胳膊就想往他身上爬。
  羽鴻意用雙手將它舉起來,“比以前重多了。”
  “那是,吃了我們多少口糧啊!”葉涼在邊上略顯誇張地歎了口氣,“可惜是個小沒良心的,一見著你呀,就忘了究竟是誰在天天給它喂東西吃了。”
  眾人都被他這哀怨的口氣給逗笑了。
  在這輕鬆的氣氛中,眾人很快就酒過三循,好些人都已經東倒西歪。
  但趙磐等領頭者還清醒著。
  他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雖然需要必要的慶賀,卻也不會因為喝酒而誤了正事。尤其趙磐,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與羽鴻意說。
  “羽老弟,你我同時從凱撒來到北明,你這個人也一直叫我很是佩服,可以說我們早就是一路人了。”趙磐看著羽鴻意道,“所以你叫我過來,和你一起起事,哪怕是一起造反,我也二話不說就來了。”
  羽鴻意知道他還有話要說,沉默地等待著。
  “可是羽老弟,你知道的,我以前在南丹的時候,就是個將軍。可是我沒有當好一個將軍,我沒有承擔好我的職責,我竟然帶著我的兵將一起逃了。直到現在,每當想起這件事,我就心中有愧。如今來到北明,又被人任以將軍之職,說實話,我多少也是想要彌補一下當年的遺憾的。結果到了現在,我反而要和你一起造反了。”果然,趙磐緊接著說出了這些話。
  而後他又唏噓地笑了笑,“當然,如今的北明朝廷確實出了問題,你我都看在眼裡。可是羽老弟,我想知道,你之所以最終做出這個決定……你究竟是怎麼想的?是否還有著什麼另外的緣由?”
  羽鴻意道,“趙大哥,當初南丹的事情,不是你這當將軍的錯,而是南丹皇族的錯。”
  猛地聽到羽鴻意這句話,趙磐眼眸一暗,不禁沉默了下來。
  “而如今的北明朝廷,皇族已經失去了掌控力,其內部也早已被奸臣把控。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北明將會成為第二個南丹。”
  這第二句話後,趙磐的反應更大。他忍不住用力握緊了眼前的酒罈,就連手背都已經這力度而迸出了青筋。
  “我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的發生。如今的北明朝廷必須從外部推翻,這就是我想要承擔下的責任。”羽鴻意抬起了視線,直視著趙磐的雙眼,“趙大哥,你呢?”
  趙磐順著他這視線,與他對視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趙磐一連喊出三個好字,“好一個這就是你要承擔下的責任!羽老弟,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這股霸氣實在叫我欣賞!原本我還想著,這地兒如今聚集了這麼多勢力,究竟應該以誰為首,現在看來,果然還是非羽老弟你莫屬啊!”
  說到興頭上,趙磐下意識舉起了手中的酒罈,“來!羽老弟,我們幹!”
  羽鴻意猛地一頓。
  話都出了口,趙磐才想起羽鴻意是不飲酒的,一下子便有些尷尬。他卻仍舊將酒罈舉在那兒,似乎想試一試羽鴻意是不是真的滴酒不沾。
  畢竟此情此景,想拒絕也確實不太容易。
  見著眾人的視線都已經落到了這邊,羽鴻意正準備開口,身後便伸出另外兩隻手來,幫他將那酒罈接過。
  慎思舉著那酒罈,越過羽鴻意的身側,走到桌旁,將眼前的一個酒碗倒滿,“我來代公子幹。”
  眾人一看,頓時越發帶勁了,好些人臉上都浮出了笑意。
  “瞧瞧這護主的勁頭!羽將軍啊,你可真叫人羡慕。”
  “好小子!有志氣!”
  “可他才多大點年紀啊,能喝得了多少?”
  “去去去,少在那兒潑冷水,這事能和年紀有多大的關係?小子,儘管喝,我可是很看好你的!”
  在眾人善意的調笑聲中,慎思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羽鴻意一眼,然後便抬起那酒碗,直接倒入了喉中。
  羽鴻意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也有些驚訝,似乎沒想到他竟有這樣的酒量。
  但很遺憾,其實這小子以前並沒有經歷過類似的洗禮。很快,慎思的脖子開始有些發紅,碗中的烈酒卻還有大半。
  慎思皺了皺眉頭,飲酒的速度也不禁緩了一緩。
  看熱鬧看得正帶勁的眾人頓時又開始起哄。
  “喝啊!喝得好好的,怎麼停了?”
  “小子誒,你可想清楚了,如果你不能把這碗酒搞定,丟的可是你身後羽公子的臉!”
  慎思的臉頰和耳朵都有些紅了。但他聽到這些話,不禁將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而後他只不過是稍微停頓了一下,便繼續將烈酒往口中倒去。
  忽然羽鴻意從後面伸出了手,將那酒碗從慎思嘴邊奪走。
  羽鴻意將酒碗放在桌面,五指扣在碗上,看著四周仍在起哄的眾人。
  “嘿!羽將軍,這可是你不地道了!”
  “就是,這小子好不容易這麼有志氣,你不能這樣妨礙別人啊!”
  羽鴻意抿了抿嘴唇,“都別鬧了,我們來談正事。”
  面對這明顯的轉移話題,眾人都忍不住發出了噓聲。
  羽鴻意神態自若,仿佛那被噓的根本不是自己,自然而然便往下問道,“你們都還留著幾分清醒吧?是否可以聽聽從都城那兒打探到的情況?”
  都城那兒的情報?在此時此刻,這確實是重中之重。眾人頓時收起了之前的隨意和胡鬧,一個個都正經起來。
  “慎思,”羽鴻意回頭,“你呢,也還算清醒吧?”
  慎思點了點頭,“公子,我沒事。”
  “那你便來和他們說說吧。”羽鴻意後退一步,將慎思讓到前面,還不忘冷眼在眾人身上掃過一圈,“這一趟我派這小子出去,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去都城那邊探聽情報。如今情報全在他的身上。你們想要試試他的酒量,適可而止也就算了,難道還非得把他灌醉不可嗎?”
  眾人此前分明還覺得灌酒是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如今聽他這麼一說,卻都不自在地在座位上扭了扭,似乎真的因為方才那過分的作為而有了一點慚愧。
  幸好,慎思的腦子確實還算清醒。
  他很快將都城裡探到的情況說了一遍,眾人都豎著耳朵認真聽著。因為行程安排很緊,慎思只在都城待了不到半日,探聽到的東西十分有限,其中卻已經有了十分有價值的情報。
  “朝廷中已經有許多權貴和丞相直接撕破了臉。就在前幾日,有人不知從何處拿到一份丞相欺上瞞下謀取私財的罪證,便當眾公佈了出來。如今丞相正在焦頭爛額,朝廷上下也是一盤散沙,正是我們的大好機會。”
  隨著慎思這一席話落下,在場眾人都是喜笑顏開。
  慎思卻回頭看了羽鴻意一眼。
  其他人不知道這份揭發丞相的罪證是從哪裡來的,他卻十分清楚。這是羽鴻意早就盤算好的情況。一切都是因為當初算計好將第八旅摘出叛黨隊伍的時候,齊宏給恭親王去的那一封求助信。
  實際上,那封信是兩個人一起寫的,上面分別有著宋平和齊宏兩個人的字跡。看似一封完整的求助信,其實見縫插針夾雜了宋平刻意模仿齊宏所寫出的字,連成了另外一篇內容。在這樣的刻意模仿之下,常人難以分辨出不同,但如果是兩人的父親,絕對一看便知。
  因為這封信,宋平那個當侍郎的父親,哪怕是丞相的學生,也必然會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這是我們的大好機會。諸位,回去之後好好醒醒酒。從明日開始,我們就得討論南下的事情了。”最後,羽鴻意用這句話做了總結。
  眾人自然都是無比興奮。
  羽鴻意也不管他們,只帶著慎思趕緊下去。一到沒人的地方,他就連忙摸了摸慎思發燙的臉頰,“你真沒事?”
  慎思點了點頭。
  羽鴻意臉色絲毫不見好轉,依舊皺著眉頭,“何必這麼逞強?”
  自然是因為不願意看到公子為難。
  慎思腦中想著這句話,目光看著羽鴻意,卻是就著這總算又回到他身上的關心,直接問道,“公子……我之前,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羽鴻意一愣。
  “你是否在生我的氣?”慎思問他。
  羽鴻意這才明白過來。
  因為之前關陽侯那件事,羽鴻意對慎思的態度確實有些不太對。哪怕之前酒宴上氣氛高漲,羽鴻意和其餘許多人談笑風生,卻並沒有正眼瞧過這個小子。
  這小子察覺到了,正委屈著呢。
  但羽鴻意也不知道該如何說。難道說因為關陽侯懷疑你和你原本的公子有染,所以我特別生氣?
  不談是否說得出口,就算說出了口,他根本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因為這件事遷怒到慎思身上。歸根結底,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莫名其妙的氣惱究竟是因為什麼。


第71章
  羽鴻意站在原地躊躇了一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生氣,自然也沒法對慎思解釋。
  慎思斂下目光,低著頭,沒再吭聲。
  羽鴻意看著這小子這個模樣,心中不自在得很,總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但是儘管如此,心中那些莫名其妙地不快依舊沒有散去,叫他沒法自然而然地糾正現在這不太公平的遷怒態度。
  “回去好好休息吧。”他最後對這小子道,“有什麼明早再說。”
  說罷,羽鴻意就轉身往自家臥房走去。走了片刻之後,羽鴻意又回過頭來,卻見慎思仍舊站在遠處,根本沒有動過。
  難道這小子還和他置氣了?
  羽鴻意眉頭一皺,正準備再說兩句,卻見慎思忽然晃了晃身體,終於邁開了步子。
  下一刻,只看這小子左腳往右腳一踩,整個人便往前面摔去。
  羽鴻意嚇了一跳,連忙兩步跨過去,及時將人抓住,好歹沒讓這小子摔出個好歹。再一細看,慎思的臉頰比方才越發通紅,就連身上的酒氣也更濃了幾分。
  “……你喝醉了?”羽鴻意問他。
  慎思搖了搖頭,頓了一下,又繼續搖了搖,“沒有,沒醉。剛才都沒有醉,現在又怎麼可能醉?”
  聽他說話,倒是真像有些清醒,但神態和動作明顯就不對了。慎思掙開了羽鴻意的胳膊,剛剛在那兒又站了片刻,便又開始微微地晃來晃去。
  後面大廳的方向仍舊嘈雜著,羽鴻意回頭一看,就見遠處的小道上一群人互相攙扶著往外走,甚至還有些人被拖在地上,竟然連一個能自己站著的都沒有了。
  方才道別時,分明還有不少清醒的傢伙,並不是這樣的場面。
  “羽將軍!”有人留意到了羽鴻意的視線,還特地吊著嗓子和他打招呼,“好酒,今晚這真是好酒啊,後勁太足了,爽!嗝!”
  羽鴻意抽了抽嘴角,又看著眼前的少年。
  和那些已經沒個人形的傢伙比起來,慎思現在的模樣要好上許多,只是臉頰越發紅了,就連脖子耳朵,還有現在被羽鴻意抓著的那只手,所有露出來的皮膚都是通紅通紅的。很顯然,也已經醉得不能再醉。
  羽鴻意並不知道拿出來的那些酒竟然如此後勁十足,一下子頗有些頭疼。
  此情此景,他也不好再把慎思趕回去,只好先就近拉進自己的書房。
  羽鴻意將慎思給引在椅子上,雙手按了按少年的肩膀,“坐好,別動。”
  慎思點了點頭,出奇乖巧。
  羽鴻意又直起身,想出去找點醒酒的東西。
  慎思的目光一直緊緊跟著他,而且可見地流露出一種驚慌。
  羽鴻意也沒太在意,直接推開了房門,又將房門合上,就這麼將這小子一個人丟在書房放了一段時間。等到他終於叫人弄好一碗醒酒茶,再推門進來的時候,慎思仍舊坐在那個椅子上面,卻連眼眶都發紅了,整個人看起來委屈得不行。
  “怎麼了?”羽鴻意皺了皺眉頭,“你至於嗎?”
  慎思搖了搖頭。等到羽鴻意將手中的醒酒茶端到了這小子眼前,這小子才抬起目光,極小聲地說了一句,“我以為又會被丟下,又要一個人。”
  羽鴻意猛地一頓,沉默下來。
  慎思從他手中接過醒酒茶,手有點抖,卻穩穩拿住了,一口一口輕輕地喝著,像只乖巧的貓兒。
  “慎思,”羽鴻意忽然開口道,“今天早些時候,關陽侯來找我。”
  聽到關陽侯三字,慎思的眉頭就皺了起來,顯出明顯的厭惡。
  “和我說了些你原來那公子的事情。”
  聽到原主,慎思的眉頭又舒展開,顯得心情好了許多,卻又有股說不出的哀傷勁。
  “還談了談我肚子裡面的這個孩子……想起來真是叫人生氣。不管真相究竟如何,我都不會讓這個孩子和他再有任何關係,以後由我一手養大就是。”
  聽到孩子,慎思的眼睛都亮了,高興得不得了。
  羽鴻意停頓下來,心情又有些微妙。無論什麼時候,慎思對這個孩子的關心和喜愛都是如此顯而易見。羽鴻意以前就覺得這件事特別奇怪,只是沒有多想。
  但經過關陽侯那通胡說八道,羽鴻意反而對這事越發在意起來。
  開什麼玩笑……難道他竟然也信了那些胡說八道,竟然也懷疑起慎思和原主來?羽鴻意皺緊眉頭,心中氣憤更甚。這氣憤中的很大一部分,卻是在氣自己這不應有的懷疑。
  “慎思,”羽鴻意問他,“你非常喜歡這個孩子?”
  慎思連連點頭。
  “你在意這個孩子?”
  慎思繼續點頭。
  “你知道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的嗎?”
  慎思抬起頭,目光理所當然地看著他。
  “……另一個父親呢?”
  慎思的臉色眼看著就變差了,顯然是想到了那個可惡的關陽侯。
  羽鴻意歎了口氣,心中感覺越發古怪。他羞愧於那無端端的懷疑,卻又難免松了口氣。
  奇怪,他為什麼要松這一口氣?
  羽鴻意抽了抽嘴角,試圖深想下去,但這確實是他完全沒有接觸過的領域,一時間完全摸不著頭腦。
  就在羽鴻意準備放棄之時,慎思總算一小口一小口地將那醒酒藥給喝乾淨了。羽鴻意伸出手,將空碗拿在手中。然後這小子開了口,說了一句話,“公子,我很喜歡你。”
  羽鴻意手一抖,險些把碗砸了。
  好吧好吧,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根本不值得如此驚訝。只不過這小子以前用的都是其他的表述方式,第一次將喜歡二字如此清晰地說出口。
  羽鴻意好不容易穩住了心神,拿起碗起了身。
  慎思卻又問他,“公子,你喜歡我嗎?”
  羽鴻意頓住了腳步,整個人僵硬了一下。別開玩笑了,這小子是個男的,而且年紀比他整整小了一輪,甚至比他的養子更小。可是羽鴻意又回想起方才莫名其妙的懷疑與遷怒,總覺得這兩件事或許有著什麼聯繫……
  幾乎就差一點,羽鴻意就能想通其中關鍵。
  慎思卻低下了頭,傷心地道,“我知道,公子你一定覺得我很無恥,很不自重。”
  等等,無恥?不自重?這又是什麼個說法?這一下羽鴻意勢徹底蒙了,完全跟不上這小子醉酒以後的思路。
  只聽慎思繼續傷心地道,“我分明知道你已經有了一個家庭,已經連孩子都有了,卻還是不願意放棄,想要插足於你和你的妻子之間……”
  等等等等等……羽鴻意終於注意到這個明顯的誤會,連忙解釋,“我沒有什麼妻子,你不要瞎說。”
  慎思明顯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也虧了這個小子,分明都已經醉成這個樣子,腦子裡居然還能把這個事實聽進去,還能理清楚其中的關係。
  不過大概是因為那晚醒酒藥起了效果,這小子現在確實是一刻更比一刻清醒。
  片刻之後,慎思搖了搖腦袋,用混合在清醒與混沌之間的神智問道,“那你的孩子呢?”
  “養子。”羽鴻意答道,“我收養了摯友的兒子。”
  猛地,慎思的臉色又亮了許多,高興程度甚至及得上當初第一次發現羽鴻意胎動的時候。不,更準確來說,這小子現在顯然比那時候要更高興得多。
  羽鴻意被這灼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你至於嗎?”
  “你沒有過妻子?”慎思只是重複地問道。
  羽鴻意無語地點了點頭。
  “沒有過其他的女人?”慎思追問,“也沒有過其他的男人?”
  羽鴻意無語地繼續點頭。
  慎思甚至拿出了一絲咄咄逼人的氣勢,“也沒有人爬過你的床?”
  聽到這個問題,羽鴻意卻顯得稍微遲疑了一片刻。
  就這麼片刻,慎思的臉色頓時大變。
  羽鴻意只得趕緊答道,“硬要說的話,還真有一個女人,某天晚上忽然出現在我的床上。”
  大喜大悲之下,慎思的臉色幾乎可以說是面無血色。
  “但是那個女人十分奇怪。我一看到她,她就和我說她很冷,還想要我抱她。”羽鴻意皺著眉頭,似乎覺得當年這件舊事叫他十分困惑,“我就問她是不是身體太虛,然後建議她應該多鍛煉鍛煉,甚至還根據她的體質特地為她設計了一張每日的鍛煉計畫表,叫她最好第二日就開始照做。”
  慎思停頓了一下,嘴角有些抽搐。
  “中途她說要上個廁所,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羽鴻意說到這裡,語氣中不禁流露出一絲悲憤,“枉費了我的一片好心。”


第72章
  羽鴻意說完了這個令他不快的故事,眉頭卻還依舊皺著,似乎還在因為當初那些白費的苦心而憤慨。
  至於面前的慎思,早已經是呆若木雞。
  這小子的嘴角抽了又抽,心中的情緒複雜難以言喻。分明在不久之前,他還因為那個曾經爬過羽鴻意床的女人而怒火中燒,現如今卻只剩下對那個女人深深的同情,甚至還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
  從這個可悲的女人身上,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坎坷的前路。對他心中那點小心翼翼懷揣著的熱情而言,這就像是一盆冷水被當頭潑下。當然,再多的冷水,也抵不過剛剛得知羽鴻意其實一直單身而燃起的欣喜。
  他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附和羽鴻意道,“是啊,那個女人太過分了。”
  羽鴻意自以為內心的憤慨得到了認同,眉頭果然就舒展不少。他十分高興地看了慎思一眼,卻見慎思面部神情十分詭異,簡直猶如抽筋。
  “怎麼了?”羽鴻意關心道。
  慎思連連搖頭,“沒事。”
  “是嗎?”羽鴻意仔細觀察了他一下,發現他渾身的皮膚都已經不像之前那麼發紅,酒氣也褪去不少,“你的酒醒了?”
  “差不多吧。”
  說實話,就算方才還沒有醒,在聽過羽鴻意那個喪心病狂聳人聽聞的爬床小故事之後,怎麼也該被驚醒了。
  “那我們之前的對話,你都記得嗎?”羽鴻意又問他。
  慎思點了點頭,“應該。”
  接下來,羽鴻意卻沉默了片刻。
  他之前曾隱約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能想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中途卻被打斷,現在已經捕捉不到那種感覺了。
  羽鴻意將這小子醉酒以後的所有對話都順著回憶了一遍,試圖把那種差一點就要想通的感覺給找回來,卻始終都沒有成功,最後只得作罷,轉而問了另一件叫他十分納悶的事情,“你究竟為什麼這麼在意這個孩子?”
  慎思抬起頭看著他,有些驚訝,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
  隨後這小子動了動嘴唇,顯得有些難以啟齒。
  羽鴻意以為他是不願意說,正想加一句不想說就算了,卻見慎思又低聲笑了笑。
  “說來有些不好意思,這孩子總叫我想起我自己。”慎思道,“我總覺得他的身上有我過去的影子,他和我十分相似。”
  “是嗎?”羽鴻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眼看了看慎思,還將手掌擱在肚皮上摸了摸,“哪裡相似?”
  “如果不是懷了這個孩子,公子……原來的公子,或許就不會被人所害。”慎思答道。
  羽鴻意猛地一頓,怎麼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
  “在擁有足夠保護自己的力量之前,有些時候,子嗣反而是一道催命符。”慎思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雙眼往東方看去,目光似乎透過書房的牆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因為這樣的經歷,原來的公子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
  慎思極少會談論自己的過去。甚至可以說,相識這麼久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提及過去的經歷,提及自己的母親。
  而這短短兩句話內所透露的資訊,便叫羽鴻意心口微微收緊。
  “所以我當初想要保住公子……可惜沒能成功。”這小子說到這裡,聲音有點低沉,很快卻又笑了笑,“就算如此,能保住這個孩子,也是極好的。”
  下一刻,慎思猛地愣了一下。
  羽鴻意伸出手,久違地擱在他的腦袋上,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慎思的視線轉過來,落到羽鴻意臉上,筆直地看著。
  羽鴻意錯開目光,將手掌收了回去,站起身道,“既然你的酒已經醒了,就快些回去休息吧。明天開始我們會非常忙碌,不要耽擱。”
  慎思點了點頭,“可是在那之前,我總覺得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說罷,就在羽鴻意困惑的眼神之中,慎思猛地抓住他那只還沒來得及收到身側的胳膊,將他一把拉了回去。
  “慎……”
  羽鴻意皺起眉,剛說了一個字,下顎便被一隻手用力捏住。慎思發熱的雙唇覆了上來,將他所有的話語都堵了回去。羽鴻意不禁瞪大了雙眼,視野中唯獨可以看見慎思那雙深黑色的眼瞳。
  明明是像黑夜一樣的顏色,此時卻仿佛帶著溫度,灼熱得嚇人。
  兩個人的唇舌撕咬在了一起,兩個人的雙眼也都睜開著,從頭到尾目不轉睛地互相看著。慎思鬆開了他的胳膊,將另一隻手放在他的身後,牢牢摟住了他的腰。羽鴻意的心臟忽然猛烈跳動起來。
  這不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相比曾經在地縫裡面那個漫長的唇舌相交,這個吻在時間上要短得太多。但是比起慎思這段時間動輒一觸即收的偷吻,眼下這個吻又顯得無比激烈和長久。不再是為了救人的那一個,也不再是可以很快裝作無事發生的那一些。
  一個明明白白,的的確確,無可辯駁的吻。
  羽鴻意的嘴巴開始有些發麻。他想要將人推開,渾身所傳遞過來的感覺卻讓他感覺有些陌生。這種輕微的戰慄究竟是什麼?是他身體的哪個部位所導致的?原理在哪裡?羽鴻意皺起眉,想要認真分析分析,卻連腦子都比平常轉得慢了兩分。
  慎思察覺到他的不專心,在他舌尖輕輕一咬。
  “唔!”羽鴻意所感到的疼痛並不劇烈,但是就在同一個瞬間,又有一股劇烈的難以名狀的陌生感覺從尾椎骨一直竄了上來,衝擊進他的腦子裡,叫他越發一團混亂,忍不住哼出了聲。
  慎思眯起了眼,大概是終於有些滿意,總算放開了他的唇舌。
  這小子開始掛在他的身上喘氣。
  羽鴻意一下子也沒有找他算帳的氣力,只軟軟靠在那裡,同樣不停喘著粗氣。這項運動對體力的耗損遠大於它理論上應該耗損的,這又叫羽鴻意有些困惑。
  等到雙眼終於重新聚焦,他第一眼所看到的,依舊是少年那雙黑夜一樣顏色的眼眸。那顏色又仿佛深不見底的海底,可以叫他一直沉下去。
  “公子。”慎思低低地笑了一聲。
  呼吸擦在耳朵上面,有些癢。
  羽鴻意就和還沒回過神來似的,直愣愣看著這個小子。
  “我知道會有些困難,不可能這麼容易。但是公子,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了。”慎思的嗓音不像少年平時那樣清亮,有些低沉暗啞地在他耳邊道,“我不會再放過你了,公子。”
  仿佛忽然打了個激靈,羽鴻意猛地回過了神來。
  什麼意思?什麼叫不放過他?這小子說這種話是想做什麼,要和他打架嗎?
  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羽鴻意的腦子裡面胡亂轉著。然後他看著慎思那雙出奇認真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過來。
  哦,這小子想要征服他。
  羽鴻意抬起終於恢復了幾分氣力的胳膊,將慎思給推開,又自己站在原地喘了一會兒。下一個瞬間,他猛地抽出了腰間骨矛,筆直朝著這個臭小子就紮了過去,矛尖正對著脖頸上的要害。
  慎思沒想到他會突然發難。
  更準確來說,慎思想過羽鴻意或許會抽他一巴掌或者揍他一拳,但絕對沒想過羽鴻意會忽然下此死手。千鈞一髮之刻,慎思渾身的冷汗都冒了出來。他極快地往後退去,猛地將影殺掏出,險之又險地攔了上去。
  不,並沒有攔住。
  羽鴻意像是早就料到了他這應對似的,矛尖只是虛晃一槍,轉眼就從影殺邊上繞了過去,依舊直直朝著他的脖頸而去。不過瞬息之間,矛尖已經點中了慎思的喉結。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沿著骨柄一路滑到虎口上方。
  “我如果不手下留情,你就已經死了。”羽鴻意緊皺著眉頭,抿了抿唇。
  慎思站在那兒,動也不動,甚至半晌都沒有將自己受傷的喉嚨從那矛尖上移開。他見過羽鴻意出手,已經無數次。但眼下這乾脆俐落的一招,並不是羽鴻意平時所擺出來的實力。
  “意外嗎?這才是我的全力。”羽鴻意將骨矛收了回去,背在身後,“小子,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段時間的進步很大,已經十分厲害?”
  慎思握緊了拳頭,沒有吭聲。
  “小子,我早就和你說過,叫你別太自傲。”羽鴻意最後冷臉掃了他一眼,便一把推開房門,徑直走了出去,“如今這種大事當前的時候,你不急著多提升自己的實力,居然還想著這種兒女心思?簡直不知所謂。至少先在我手底下走得過十招,再來做這樣的白日夢吧。”
  一段話說完,門扉便剛剛好在羽鴻意的背後闔上,將慎思隱在陰影中的一張臉徹底隔在了裡面。
  直到又走了好長一段路,轉了幾個彎,確定不會被看見了,羽鴻意才將一直藏在背後的那只手腕拿了出來,齜牙咧嘴地揉了起來。
  這身體畢竟還是鍛煉不夠,每次這麼一使出全力,扭個手腕什麼的總是少不了的。如果方才慎思真和他扛上,別說十招了,其實就連第二招要使出來都困難得很。
  但是剛才那一瞬間,他下意識就選擇了這種做法,說出了那些話。
  羽鴻意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情,臉頰可見地就熱了起來。
  此時此刻,他完全不見方才說話時的淡定氣勢,整個人都慌得跳腳。


第73章
  因為慎思之前那突然的舉動,羽鴻意始終都沒法淡定下來。直到回到自己的臥房,他依舊是輾轉反側,腦子裡一團混亂。
  最後終於能夠睡著,還是多虧了一直以來自律的生活習慣。
  第二天一大早,羽鴻意一睜開眼,情緒還有些恍惚。但在片刻之後,他只不過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排程,便很快精神一振,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之中。
  趙磐的人和其餘勢力的首領此時都在醒酒,羽鴻意便先將小兵們集中起來,展開大戰前的動員。
  而經過後勤部這段時日一直馬不停蹄的打造,武器早就在倉庫裡堆積如山,此時也需要被羽鴻意一套一套分發下去。所有兵將都十分亢奮,滿臉的喜氣洋洋。
  秦禮所製作的神器雛形又多了幾件,需讓這些兵將每人試上兩招,挑選出其中最合適的人選。
  還有被安置在山林中的第八旅和張老三等人,也得多想想之後應該怎麼安排。
  日頭已經爬上頭頂,昨夜那些宿醉的傢伙也該醒了,又得趕緊集中起來開會。
  不知不覺,自從醒來之後已經過去好幾個時辰,羽鴻意一直忙得腳不沾地,在各種地方和各種安排中穿梭,早將其餘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
  中間他見過慎思兩次,兜頭就給這小子佈置了一大堆的任務。
  慎思抬眼靜靜看了他片刻,沒說什麼,很快就也圍繞著這些任務忙碌起來。
  少年的喉嚨昨夜受了傷,如今包了一圈白布,看起來有點扎眼。
  羽鴻意心中泛起了奇怪的情緒。但還不等他仔細體會這情緒,便又被那群小兵和那群盟友給拉入了忙碌之中。
  等到終於可以歇一口氣,已經連日頭都落山了,就連天邊的雲彩都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紅邊。羽鴻意在暗下來的天色中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既因這忙碌而感到充實,又難免有些疲憊。
  他在回房的路上再一次看到了慎思。
  這個小子今日的任務不比他輕,此時的疲憊也必然不比他少。但在好不容易閑下來之後,這小子並沒有休息,而是在練兵場上不斷地操練著自己,甚至拉著那些小兵不停過招。
  羽鴻意停下了腳步。
  慎思察覺到他的視線,卻沒有和他打一聲招呼,依舊沉浸在賣命的練習之中。
  羽鴻意不禁扯了扯嘴角,暗道昨夜的事情還真是傷了這個少年的自尊心。
  當然,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僅僅站著看了片刻,羽鴻意便又邁開步子,獨自回到了房裡。
  今日的忙碌是有價值的,站前的動員十分成功,所有人都戰意高昂,武器的配發也十分順利。
  唯獨可惜的事情是,秦禮所造的神器雛形並沒有找到多少合適的主人。
  對此秦禮本人沒太在意,畢竟能操縱神器的人就和能打造神器的人一樣,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秦禮也不覺得這是對自己工作成功的浪費,打造神器雛形的過程已經帶給了他足夠的快樂。
  當然,在羽鴻意的眼裡,這種浪費就顯得尤為可惜了。但他也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只能順其自然。
  第二日,羽鴻意再一次一睜眼就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他並沒有見到慎思,因為那小子又飛去都城打探情報了。
  而羽鴻意的忙碌一如既往……路線的規劃,戰力的分配,戰略的選擇,盟友的安排,軍隊的日常操練……要忙的事情一堆一堆。羽鴻意就連睡眠的時間都壓縮了不少,只因為肚子裡還有個孩子,他沒敢把自己折騰得太過頭。
  等到幾日過後,慎思再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時,羽鴻意甚至還有些恍惚。他掐指一算,才確定真的已經過去了這麼些天。
  慎思彙報完了打探到的情報,抿著嘴唇,看了他半晌,終於忍不住勸了一句,“公子,別忘了好好休息。”
  少年喉嚨上的白布已經拿掉,原處只有個很淺的疤,不日便可以脫落。畢竟只傷了皮肉,照理來說並不會留下什麼太大的影響。但少年的嗓音依舊不復原本清亮,顯得暗沉嘶啞了許多。
  羽鴻意心裡一沉,正準備多問幾句,慎思卻已經和他告辭,轉身又到了練兵場上。
  慎思又拖了那些小兵們來對練。
  不是一對一的練。慎思往往讓那些小兵集中成一群來對付他一個,以此磨煉自己的實力。
  數次下來,小兵們對他已經有些熟悉,看到他如此拼命也有些佩服。再被他贏上幾次,這些佩服也就變成了敬仰。
  只是慎思畢竟年紀不大,小兵們縱使敬仰他,也不會在他面前太過嚴肅,時不時會調笑幾句。
  羽鴻意剛一走到練兵場邊緣,便聽到那些小兵們大聲笑著,圍在慎思身邊叫嚷著什麼“公鴨嗓”。
  公鴨嗓?聽到這三個字,羽鴻意愣了一下,再一細聽那些小兵們的說法,他才恍然大悟。
  慎思的聲音變得嘶啞,確實和受傷沒什麼關係,只是剛好到了變聲的年紀。
  羽鴻意默默一算,初識時這個小子僅僅只有十五歲,但少年長得快,如今差不多一年過去,已經長成了十六。分明只有一歲之差,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就像是一個微妙的分界線。十五歲的少年還很容易被看做一個孩子,但十六歲的少年,已經可以被勉強看做是個男人。
  小兵們的調笑聲很快消退,又一次對練開始了。羽鴻意抬起頭,看著練兵場上在這些小兵之間穿梭翻飛的少年身影,忽然有點想要上去說兩句話。但他最後還是作罷,搖了搖頭,轉身回去,繼續開始自己的忙碌。
  幾乎轉眼之間,又是十日過去。
  朝廷仍舊是一盤散沙,丞相還在和那些朝中權貴鬥來鬥去,根本沒發現北宜這邊的異動。大概他們根本就沒有的想到,羽鴻意竟會不安于據守一方當個土皇帝,竟然還會南下,竟然有著想要佔據整個北明江山的野心。
  而在北宜這邊,一切的準備都已經妥當,糧草的籌備也已經到位。羽鴻意最後清點了一次兵將的名字,啟程之日已經近在咫尺。
  卻就在這時候,又有人給他帶來了一個意外。
  又是那個關陽侯。
  但這次不同於之前幾次,關陽侯帶給他的居然是個驚喜。整整三千人的隊伍穿過凱撒而來,作為關陽侯借給羽鴻意的兵力。人數雖然不多,卻每一人都是凱撒的精銳,身上都帶著廝殺無數才能養出的悍氣。
  領頭的並非羽鴻意曾經見過的那個齊將軍,而是另一個有個嚴肅的人。此人姓周,也是關陽侯麾下一員大將。
  “羽公子,我等受侯爺之命,這三個月內任憑公子差遣。”周將軍板著臉道,“但三月之後,開春之前,我們必須回去凱撒。”
  “三個月已經完全足夠,關陽侯的仗義相助叫我十分感謝。”羽鴻意表達了謝意,又問道,“你們侯爺人呢?”
  “侯爺回了凱撒,現在應該已經回到了侯府之中。”
  這一答案叫羽鴻意有些意外。當然,在經歷了之前那一系列不愉快的會面之後,關陽侯會回去也是理所當然的,估計已經徹底傷心了。但既然如此,這借出的三千兵力,又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羽公子,其實侯爺還另外交代了我們一件事。”那周將軍大概看出了羽鴻意的困惑,又道,“侯爺說了,如果羽公子你勝機在望,就算你叫我們去送死,我們也不許違抗。但是如果你羽公子此行失敗,完全看不出勝機,甚至有可能丟掉性命,那麼我們將不顧一切,將你帶回凱撒。”
  羽鴻意聽完這些話,愣了愣,片刻後又勾起嘴角笑了一聲,“你們盡可拭目以待。”
  無論關陽侯心裡是如何想的,既然是送到門口的兵,斷然沒有不要的道理。羽鴻意很快在軍營裡單獨辟開一個位置,將這三千人安置了進去。
  而後他又找秦禮商量,說是可以讓這些人也試試那些神器雛形。既然他們比羽鴻意原本的兵將更精銳,理應找得出更多適合神器的人。
  秦禮聞言,卻皺了皺眉,“這樣的安排,我自然是無所謂,但是羽公子你想好了,這些人只是暫時聽你差遣,三個月後就會回去。如果神器認了他們為主,到時候必然和他們一起回去,你可捨得?”
  羽鴻意皺著眉頭歎了口氣。按照他的想法,如果真找不到其他合適的人,這個選擇起碼能加大他們取勝的把握,總比放在倉庫裡積灰要好。但要問起本心,他自然還是不太捨得的。
  可神器本就並非人人能用。像玉笛那種特殊功用的不論,一般能算作武器的神器,其主人必須得擁有能自由操控體內力量的本身。
  比如影殺曾經的主人,就是個修煉出鬥氣的高手。如今慎思能掌控影殺,理應也修煉出了鬥氣。
  比如有些血脈特殊的家族成員。這種就更是鳳毛麟角,不必多談。
  再比如羽鴻意能夠使用手中骨矛……
  ……
  羽鴻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居然還差點忘了,他已經不是原本的他,體內那些艱苦修煉出的鬥氣早就沒得一乾二淨。現在他能使用這骨矛,是因為他身為花男,體內自帶天生就有的法力。
  “這些神器雛形,你自己試過嗎?”他連忙問了秦禮一句。
  要說花男嘛,上次剿滅馴鳥人時他可救下了一堆,如今還在他府上養著。
  除此之外,金水林對面那下陽郡裡,還有一堆。


第74章
  秦禮聽到這個問題,很快便明白了羽鴻意的意思,卻搖著頭笑了笑,“我當然曾經試過。”
  羽鴻意一愣。
  “羽公子,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問。”秦禮伸出手指,輕輕在自己的那些作品上撫過,“是的,我們花族人確實是特殊的。我身為花族人,如果硬要為我自己打造一件神器,或者硬要讓這些雛形認我為主,都是辦得到的。府中那些其他的花男也是一樣。但是羽公子,這真的是一個好主意嗎?我們就算擁有神器,也上不了戰場啊。”
  羽鴻意低下頭,盯著他那指尖看了片刻,心中細細思度著這些話語。
  誠然,拿著神器上戰場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個普通人,如果沒有經過相應的訓練,擁有相應的實力,根本不可能在戰場上發揮出神器應有的力量。
  更何況花男的體質普遍比尋常男人還要更弱一些,力氣更小,持久性也更為不足,就連羽鴻意自己也不例外。他曾經以為原主的身體太過羸弱,後來才發現原主這樣的體質在花男之中其實是很普遍的。只是因為羽鴻意有著赫貝爾大陸上的經驗,戰鬥意識上早已經過千錘百煉,才能上得了戰場,還將手中骨矛揮舞得虎虎生風。
  如果想要其餘花男也達到羽鴻意現在的高度,長久的教導和訓練都是少不了的,現在根本不可能有這個時間。
  但羽鴻意也僅僅是皺眉思考了片刻,很快便又將眉頭舒展了開。
  花男體質羸弱,這羽鴻意並不認為這是什麼不公平的事情。就算是在赫貝爾大陸上,那些魔法師也普遍比戰士更羸弱。只是因為其他方面已經有了優勢,才會再得到這劣勢。
  “就算不直接上到正面戰場拼殺,”羽鴻意問秦禮道,“難道就無法發揮出神器的力量了?”
  秦禮看著他,眨了眨眼,面上露出幾絲不解,“羽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羽鴻意站起了身,取出腰間的骨矛,拼合在一起,舉在眼前讓秦禮看了看,“神器用得好了,完全可以在遠處便取人首級。”
  秦禮又極為慎重地思考了片刻,眼中眸光不斷閃動,好半晌才恢復如常。而後他自以為已經瞭解了羽鴻意的意思,嘴角流露出無奈的苦笑,“要想讓神器的力量達到遠處,也得花費足夠的氣力去揮擊才行啊。”
  “是嗎?”羽鴻意挑起了眉。
  將力量揮擊到遠處,確實是使用神器的一個重要手段,也確實需要十分強大的技巧或力量。戰士們用這種方式揮擊出自己的鬥氣,羽鴻意本人也經常用這種方式令手中骨矛揮擊出氣浪。
  但是,要想讓力量達到遠處,並不是只有這麼一個辦法。
  羽鴻意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只是將那骨矛平舉在身前。看似什麼都沒做,他卻將自己體內那點法力層層渡入進骨矛之內,讓它們在其內部層層擠壓,堆積在矛尖一點。
  秦禮不解其意,神情十分地困惑。
  片刻之後,羽鴻意轉動手腕,讓矛尖對準遠處一塊巨石。
  只是這麼一個輕輕的動作,下一刻,卻只聽一道震耳欲聾的“轟”聲巨響,力量猛地從矛尖迸發出去,化作凝練的風刃狠狠鑽向那塊巨石,竟直接將那巨石給轟到了半空之中。
  羽鴻意因為反力的衝擊後退了一步。
  巨石落地,已然碎成兩半。
  秦禮瞪大了眼,猛地蹦躂了過去,在那巨石的斷面上左摸摸右摸摸,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羽鴻意卻暗下了自己微微發白的臉色……他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雖然想像很美好,但事實並沒有那麼美好。羽鴻意的思路很明確,就是想要讓花男像那些魔法師一樣直接將體內法力轉化為可以殺人的力量。然而他畢竟不是專業的魔法師,並沒有掌握更精妙的轉化技巧。花男的體質也不比專業的魔法師,體內這點天生的沒經過冥想的法力也不過相當於赫貝爾大陸的魔法學徒。僅僅這麼使用出一招,羽鴻意體內的法力就直接少了四分之一。
  可是秦禮在那斷面處摸來摸去摸了半晌,卻是越摸越興奮,口中連連叫到,“原來如此,原來還有這種辦法,棒啊,太棒了,羽公子你簡直是個天才!”
  羽鴻意被他誇得都心虛了,連忙又將自己剛發現的那些不足之處都告訴了他,叫他別高興得這麼早。
  秦禮聞言笑了笑,卻是根本不以為意,“羽公子,這就是你太不知足了!一個花男,完全沒有經歷過相應的訓練,但只要神器在手,站在遠處遙遙一指,就能將有如此威力的招式一連使出來四次,還有什麼可不高興的?”
  羽鴻意一愣,一想,確實如此,不禁也跟著他笑了起來。
  “但是這麼一來,我之前做出的那些神器雛形就不那麼合適了。那些神器雛形畢竟都是為普通的兵將設計的……如果要以讓花男站在遠處發出力量為最優先的功用的話……”秦禮又開口說了這些話語,說到後來聲音卻越來越低,變成了自顧自地暗自嘀咕。
  他邊這麼喃喃自語,邊奪過羽鴻意的骨矛,仔細看了半晌。等到終於將骨矛還給了羽鴻意,他又在倉庫裡轉了一圈,取出幾塊凶獸部件,然後便就地蹲了下去,掏出隨身所帶的工具就開始雕琢。
  羽鴻意見他已經進入忘我的工作狀態,不禁笑著搖了搖頭。
  離去之時,羽鴻意還特地叮囑巡守附近的小兵,叫他們不要讓任何人過去打擾秦禮的工作。
  隨後羽鴻意去軍營看了一圈,完成了一些其他的工作,又和趙磐討論了下陽郡那些花男的事情,最後來到之前分給凱撒周將軍那三千人的地盤,想看看他們適應得如何。
  結果也是巧了,羽鴻意過去的時候,剛好撞見慎思打這兒路過。更巧的是,那周將軍正在外面練劍,正好就和慎思打了這個照面。兩個人都站在那裡,大眼瞪著小眼互相看著,氣氛十分僵硬。
  慎思對關陽侯極為厭惡,此時厭屋及烏,雖然還沒有在臉上顯出明顯的不快,對這周將軍的態度卻同樣有些微妙。
  而此時此刻,周將軍臉上的神情也很不好看。慎思以前在侯府裡極為低調,尋常人就算在侯府裡見過他,也不會記得這個看似木訥平凡的下人。但很顯然,這個周將軍是認識他的。
  “當年是我將你們姐弟兩個從人販子手中救出,又引入侯府做事。”周將軍道,“如今看來,倒是我多管閒事了。你小子一直都藏著這樣的身手,就連當初那些畏懼都是裝出來的吧。”
  聽對方提及這件舊事,慎思想起過去的恩情,臉上的神色又更複雜了兩分,“周將軍不必如此說,你當時所救下的也不止我們兩人。無論如何,對其他人而言,這確實是再造之恩。”
  “你卻只是想借我之手混入侯府罷了。”周將軍皺眉說了這話,心中不滿更甚,頓時不想再看到這個小子,轉身就往軍營裡面走去。
  走到半途,周將軍看見羽鴻意,還特地停下來行了個禮。
  羽鴻意問了問他們這些人今日的情況,得知他們都適應良好,便點了點頭,再一次感謝了他們的幫助。隨後羽鴻意又提及下陽郡那些花男,詢問周將軍能否派人將他們接引過來。周將軍欣然表示同意。
  待周將軍走後,羽鴻意看向還沒來得及走遠的慎思小子,挑了挑眉,“怎麼,當初你還是使了花招混進侯府去的?你小子有什麼目的啊?”
  慎思抽了抽嘴角,心中覺得這些舊事真是有點丟臉,卻還是乖乖地老實答道,“也談不上故意。只是剛好被人販子逮去,自己動手可能有些麻煩,便想辦法引來了可以輕鬆解決他們的大人。因為正好是那周將軍,我想著侯府裡面生活安穩,才順便又引了一些同情……”
  羽鴻意不禁斜眼看他。
  慎思咳嗽一聲,有些抵不住這目光,便扯了個理由,匆匆而逃。
  “你當時多大啊?”羽鴻意最後問了這一句。
  “七歲。”慎思答道。
  羽鴻意愣了愣,多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看不見這小子的身影了,才歎了口氣。
  乍聽上去有些叫人斜視的行為,一旦對上他當初那幼嫩的年紀,便叫人又多了許多唏噓。本該是最天真的年紀,卻已經有了那樣的算計……反倒叫人有些心疼了。
  羽鴻意恍惚發現,他對這個小子真的一點都不瞭解。
  因為他不愛問那些舊事,那個小子也不愛主動和人去說。
  這種完全不涉及過去的相交相識,本來應該是羽鴻意所喜歡的,也一直叫他很是自在。但此時此刻,他卻猛地厭煩起了這過多的不瞭解,猛地便想要知道更多。
  可是那小子總是守口如瓶,如果羽鴻意主動問得太多了,也總覺得有些彆扭。
  羽鴻意糾結地思考片刻,便很快想起這小子還有一個姐姐來。此時此刻,詢問晴思,似乎是一個更好的主意。
  話說晴思自從當初主動要求進入第八旅和那些小兵一起訓練,如今也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一直沒有主動找過羽鴻意,似乎適應十分良好,也不知道具體究竟如何,確實也應該再多關心關心。
  打定主意之後,羽鴻意當即便又去了山林。
  一群小兵正在張老三新建的寨子外面打鬧著,卻並沒有看到晴思。羽鴻意一問,才得知晴思正好隨隊去狩獵凶獸了。
  狩獵凶獸?羽鴻意對這個姑娘的記憶還停留在當初她躲在夜間的山林裡瑟瑟發抖的時候,一下子就已經變得可以狩獵凶獸了?羽鴻意不禁有些恍惚。
  很快羽鴻意就叫人引路,追上了晴思所在的隊伍。
  未見其人,他便聽到了一聲不同與普通糙漢的清亮喊聲,“呔!”
  隨著這喊聲,羽鴻意的目光穿過重重樹影,正巧便看到晴思小姑娘,當初在記憶中那個嬌嫩柔弱耿直卻遭遇極大坎坷的小姑娘,手中拿著一柄大砍刀,極為兇悍地朝著一頭凶獸撲去,刀刃直接將那頭顱切開一個口子,瞬間被凶獸之血澆了一身。
  “大姐頭!厲害!”小兵們紛紛歡呼。
  當初的晴思小姑娘,如今滿身是血地叉著腰,發出了爽朗的笑聲,整一副悍匪模樣。
  羽公子眨了眨眼,心中很為這個姑娘如今的變化所高興,內心深處卻有一點懵。


第75章
  晴思在眾人的圍繞和讚揚中很是得意了片刻,而後才看到人群之後的羽鴻意,頓時便十分高興地蹦躂了過來,“公子!”
  羽鴻意點頭微笑,心情很是複雜地與她打了個招呼。
  因為情緒很有些恍惚,羽鴻意沒有馬上和她談話,而是叫她和那些小兵先去忙著,他還得緩上一緩。
  於是乎,羽鴻意便站在一邊,眼睜睜看著這姑娘在眾小兵的擁簇之中,連連又將兩頭凶獸開膛破肚,渾身是血滿臉凶光,十分兇悍。羽鴻意好不容易適應了這個場面,又看出一點味來。
  相比當初剛認識的時候,晴思確實兇悍不止數倍。但是相比其他小兵,晴思的兇悍其實並不突出,比第八旅中的幾個扛把子還是弱了一點。這卻並非因為她是個姑娘,而是因為她當初遭逢大難,一條腿雖然重新被接上,如今也早已經沒有了明顯的瘸腳之感,卻多少還是有一點影響。
  然而眾小兵對她都很好,和她一起狩獵的時候往往會發揮謙讓精神,才叫她次次都能搶到那斃命之刀,將一身血性養得越發強悍。
  很快,這些傢伙就拖著新獵下的兩頭凶獸,亢奮地跑過來和羽鴻意邀功了。
  羽鴻意毫不吝嗇地讚揚了他們,心中也很為他們的和諧謙讓而欣慰。雖然這個謙讓的方向,怎麼看怎麼好像不太對……
  咳,無論如何,晴思現在精神如此意氣風發,身體健康又強壯,總歸是好事一樁。複雜的心緒過後,羽鴻意便只剩下為她高興了。
  待到小兵們跑到一旁去鬧,羽鴻意終於尋了個僻靜的位置,問了問晴思這段時間的生活,得知她一切都好,便又向這姑娘問起了姐弟兩人過去的經歷。
  “這可就說來話長了!想當初,我還吃不飽飯呢。”晴思耿直如舊,十分坦率便說了一大堆。從自幼顛沛流離,到五六歲那年和慎思相遇,再到後來被人販子逮去又被人救出的驚險,最後終於在侯府裡面求了個安穩,又很幸運地遇到原主那麼好的主人……這麼一樁樁的事情,從她的口中說來都是既簡單又單純,飽含著一個姑娘對這個世界最率直的認知與期盼。
  羽鴻意聽著,神色卻微微變化。
  他早就懷疑慎思和晴思並非親生姐弟,如今從晴思口中終於得到證實。而對那個小子更之前的經歷,晴思也是完全不知曉的。
  “或許慎思是有著很多秘密吧,我有時候也覺得他挺特殊的,好像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神神秘秘的什麼都瞞著我。”晴思笑了笑道,“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從我當初遇到他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只是我的弟弟而已。”
  羽鴻意細細體會著這些話,好半晌點了點頭。
  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無論慎思的過去究竟如何,慎思都只是慎思而已。只要那些過去不會影響到現在和將來,確實沒有太過糾結的道理。之前因為太過不瞭解而產生的那點煩悶,不知不覺便從羽鴻意心中又散去了一些。
  轉眼又到黃昏時分,小兵們在那頭造好了飯。
  隨著一人大聲喊出“開飯”二字,整個林中小寨都沸騰了起來。
  晴思的雙眼中也猛地冒出了狼一樣的綠光,幾乎是蹦著起身,匆匆就要和羽鴻意告辭。
  “晴思,”羽鴻意最後問她,“當初我一意孤行從侯府裡逃出,害得你們姐弟失去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生活,你是否埋怨過我?”
  也是從這個姑娘的那些闡述之中,羽鴻意總算知道為什麼當初慎思會對他的選擇那樣不滿。對這對姐弟而言,在當初的那麼長時間裡,“安穩”二字,確實是他們好不容易才求得的最寶貴的財富。
  晴思卻笑道,“公子,你在瞎說什麼呢?侯府裡的人害死了原本的公子,還想要害你。如果你不走,我還得再在那個鬼地方多待下去,那才叫真的折磨!而我們如今的日子,難道不比侯府裡面更暢快百倍?”
  羽鴻意聞言一愣,就見這個姑娘嗷嗷叫著沖向了那頭的飯菜。
  原本很有謙讓精神的小兵們,此時卻都分毫不讓,眼冒綠光地和她爭搶。晴思一身的兇悍之氣也不是白養出來的,取勺猶如握刀,眾人之中取食猶如探囊取物,不過片刻便在手中碗裡堆滿飯菜,留下來一大串得意的笑聲。
  羽鴻意笑著搖了搖頭,過去佈置了一個任務,叫他們看準時間到金水林跑一趟,幫忙周將軍的人接引下陽郡那些花男。
  小兵們口中堆滿飯菜,說話的時間都沒有,只紛紛打出手勢,表示絕對完成任務,老大儘管放心。
  羽鴻意看著也餓了,連忙與他們告辭,最後笑著看了眼此時自由自在十分高興的晴思姑娘,便匆匆回到了北宜郡裡。
  等到用過晚飯,羽鴻意想起之前還在忘我工作的秦禮,又去倉庫走了一趟。果不其然,直到此時,秦禮依舊在忘我工作。
  秦禮卻已經不再雕琢什麼,手中的凶獸部件早已成了一個雛形。他拿著那新造出來的神器雛形,時而轉圈時而往返踱步,整個人猶如瘋癲。羽鴻意無奈,只得過去把他叫醒,叫他別餓壞了肚子。
  “羽公子!”秦禮剛剛從對工作的沉迷之中回過神,一眼看到羽鴻意,卻是趕緊一聲大喊,“給我時間!給我十天……不,五天……不不,只要三天就夠了!你之前的設想太棒了,但是我需要時間,只需要三天,我就可以打造出一批適合花男使用的神器雛形!”
  “只需要三天?”羽鴻意驚訝,“還是一批?”
  三天打造出一件神器雛形,只要不是工序特別複雜的那種,並不算特別困難。但是要說能打造出一批,就實在叫人驚歎了。
  “是的。要想完成你的那個設想,所需要的神器其實相對簡單,不需要考慮更複雜的功用,只要能將我們的力量發送至遠處就夠了。所以時間上可以快上許多。”秦禮說完,又非常心虛地咳嗽了一聲,“當然,如果可以,還是十天最好……”
  羽鴻意不由得哈哈笑了兩聲,叫他不用著急。
  秦禮表示怎麼可能不急,“大軍南下,不就是這兩日的事情了嗎?”
  “大軍南下,並不是說要將我們在北宜的所有底子一口氣全都搬過去啊。”羽鴻意道,“啟程之日早已決定,不可能為了等待你而改變分毫。但你完全可以留在此處,我會留下足夠的人馬看護北宜。等你做完了你想要做的,再和後勤部隊一起趕上來就是。”
  聽完這個安排,秦禮的心裡總算安穩了。
  敲定了這些事宜,羽鴻意自然不忘去府邸裡面,詢問那些之前被救下的花男的意願。
  這些花男這段時間一直幫他處理府裡的雜務,與北宜的諸多勢力都相處不錯,對羽鴻意本人更是既有當初被救的感激,又有同族之間的親近。此時聽聞他的請求,諸位花男互看一眼,反應各不相同。
  有那麼幾個,聽說可以上戰場,還是作為出其不意的秘密遠端部隊,當即眼睛就亮了,表示當仁不讓。
  另外還有幾個,卻皺著眉頭,很因戰場上的危險而害怕,只因為這是羽鴻意的請求才沒有一口拒絕。
  更多的,則是介於上方兩者之間,有一些嚮往,又有一些害怕,猶豫不決搖擺不定。
  羽鴻意笑著讓那些害怕的不要擔憂。秦禮說是十日之內能做出第一批花男專用的神器雛形,但這一批在數量上必然不會很多,滿打滿算也不可能超過十件。於是這第一批的花男秘密部隊,自然就只有這不足十人了。至於以後還會不會擴展,還得看這第一批遠程部隊的戰績如何。
  “等到十日之後,秦禮會來找你們。”羽鴻意道,“你們之中不願意的不需要理他,願意的就隨他試一試,直到選出足夠的人數為止。然後你們和秦禮一起跟著後勤部隊過來就好。”
  安排完了這些事情,再處理完在北宜的最後一批雜事,啟程的日子便終於來到了眼前。
  慎思特地挑選出一套十分彰顯威儀的盔甲,讓羽鴻意穿戴整齊,昂首騎著高頭大馬立于最前方。北宜羽家軍總計九千余人,趙磐所帶總計三千餘人,北宜本地叛軍兩千餘人,凱撒周將軍三千余人,再加上其他林林總總勢力加在一起,最後整整有三四萬人,全數站在羽鴻意的身後,一眼望去便是數個整齊而龐大的方陣。
  大氣磅礴,銳不可當。
  隨著羽鴻意的一聲大喝,鼓角齊鳴,眾兵將齊齊往前踏出一個不發,腳掌落地時似乎有山河震動。
  他們在此處蟄伏已久。此時此刻,終於到了席捲整個北明的時候。


第76章
  從北明都城到北宜地界,羽鴻意當初行了半個月。
  現如今,從北宜地界再回到都城,羽鴻意卻整整花了兩個月,一路並不順遂。朝廷畢竟也不是全無本事,最後終究是發現了他們的動向,在他們啟程之後不久就開始派兵攔截。除了最初的兩日,他們剩下的日子都只能邊打邊走。
  每一場戰鬥都不輕鬆,因為朝廷的兵馬畢竟精銳。
  但每一場戰鬥,最終都是他們這三萬多南下的反叛軍取得了勝利。因為他們的胸中鬥志昂揚,因為他們對朝廷的奸臣堆積了仇恨,因為他們知道此時的拼命是為了以後的生存,更因為他們的將軍永遠身先士卒,一往無前。
  是的,每一場戰鬥,羽鴻意都必定會出現在戰場之上,揮舞著手中那柄骨矛,浴血奮戰。
  這樣的場景,早已映入進所有兵將的眼裡,記在了他們的心裡。
  慎思所操控的巨鳥在天空翱翔,時而為戰局增添一些對己方有利的變化。慎思本人卻永遠跟隨在羽鴻意的左右,牢牢護持住他的後方和側翼,為他擋下可能會有的一切暗箭。
  在兩人的配合之下,前方的一切障礙仿佛都不能稱之為障礙。
  所有的兵將都被兩人的奮勇所激勵,眾人的步伐在戰鬥的號角中不斷推進,推翻一切擋路的東西,猶如摧枯拉朽。
  在這樣興奮激昂而又艱苦拼命的兩個月後,很多人犧牲在了戰場之上,更多人卻活得越發熱血越發堅定,像是一柄柄被打磨出來的尖刀,直直捅向了北明的都城,捅向了那些以為還能在都城中安居很久的權貴,更捅向了那些竊取國力為私利的奸臣。
  他們終於來到了都城的面前。
  丞相為首的奸臣們已經被嚇破了膽,甚至不敢再派人出來迎戰,便緊閉城門,躲在裡面四處求援。所有被派在外面的朝廷將領都收到了十萬火急的援助命令,甚至就連凱撒和東慶都收了他們的求援之請。
  羽鴻意卻沒有選擇攻城。
  他讓身後的那麼多人均勻堵在都城的四周,直接做出一副圍城的架勢,陪著他們耗。
  這麼多隨著他拼命奮鬥至此的兵將,也終於得到了休息的機會。中午時分,臨時營地裡四處都燃起了炊煙,四處都是兵將們滿足的大笑聲音。
  不得不說,在那些毫無喘息的奮戰之後,此時此刻,他們所有人都比兩個月前清瘦了一圈。
  只有羽鴻意的肚子變大了。
  有幾個小兵端著碗坐在那兒,在視線所及之處眼睜睜看著羽鴻意將一大碗飯扒進了嘴裡,一臉地欲言又止。身後他們的小隊長發現了這些傢伙異樣的神情,頓時在他們腦門後面一人拍了一巴掌,“看什麼看?老大這些時日比我們辛苦得多,所以吃得多些,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嗎!”
  “沒有沒有。”一個小兵連忙摸著自己的腦門,口中連連道。
  另一個小兵則忍不住嘀咕,“但是……隊長你看啊,老大的肚子是不是有些太大了?就算吃得多些,也不至於就胖得這麼快啊……”
  那小隊長聽到如此不敬的話語,氣得又在這傢伙頭頂敲了兩下。他正準備再開口教育教育,就看著那邊羽鴻意放下碗筷起了身,很快就離開了這兒。邊上的慎思也緊跟著放下碗筷,牢牢跟在羽鴻意身後。
  這小隊長想著還有些事情要找羽鴻意彙報,連忙也追了上去。當然,其實彙報這種事情更應該直接找頂頭的團長,但他對羽鴻意一直十分敬仰,就想找機會多搭兩句話。
  結果羽鴻意巡視過一個小隊,正準備去令一個佇列裡看看,邊上的慎思突然將他拉近了林子裡面。
  那小隊長不明所以,也跟進了林子裡,只是下意識就放輕了腳步……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放輕腳步。
  就聽慎思對羽鴻意道,“這幾日會有南面的援軍的過來,快的話說不定就在今日下午。”
  羽鴻意冷笑一聲,“我正等著他們。”
  “公子,”慎思歎了口氣,“如今大局已定,只要凱撒東慶兩國不來插手,區區北明國內的援軍並不能改變什麼。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非得每次都親自沖到戰場上?”
  “這麼多人在我的麾下拼命,我難道就應該坐在後面看著嗎?”羽鴻意不以為意地歪著腦袋,“身先士卒,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那小隊長在後面聽得連連點頭,幾乎兩眼放光。羽鴻意最令他敬仰的地方,正是這裡。
  慎思卻皺起了眉頭,滿臉都寫著不認同,“這不是你如此不謹慎的理由。就算要身先士卒,以前那麼多次也已經夠了。你現在該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畢竟肚子都已經這麼大了。”
  那小隊長聞言十分憤慨,恨不得沖過去代表羽鴻意來駁斥這個小子。但是……肚子大了?為什麼會提到肚子?這和肚子大了究竟有什麼關係?
  而羽鴻意聽到慎思的這些話,顯而易見地停頓了一下,臉上也浮現出左右為難的神色,似乎已經有些被慎思說動。
  好半晌,羽鴻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還好吧?還不算很大,只比以前凸出了兩分而已。”
  “那也不算小了,我已經聽到有許多人都在議論你變胖了。就算還沒大到能影響行動的地步,上戰場這種事情還是能免則免吧。”
  羽鴻意低聲歎了口氣,終於點了點頭。
  而慎思說完之後,又站在原地糾結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也伸出手來,輕輕碰了碰羽鴻意的肚子。
  “呀!”很快,慎思驚歎了一句,“是不是又動了一下?”
  那小隊長聽到這裡已經有些發懵了,感覺兩個人的對話每個字他都聽得懂,但是組合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似乎正在涉及到一些他完全無法想像的深奧領域。
  而羽鴻意又點了點頭,“是啊,最近每天中午都會動上一動。”
  “看來真是越來越健康了。”
  羽鴻意欣慰地笑著,“早上和晚上還各有一次,每次大概半盞茶的時間,十分活潑。但是平常的時候就很安靜,一點都不鬧……平時是在睡覺嗎?”
  “應該是吧。”慎思也不由得跟著笑了笑,“這麼規律,是個很乖巧的孩子啊。”
  那個小隊長覺得話題越來越驚悚了,隱隱有種十分可怕的感覺。孩子,什麼孩子?總不會是他所想的那個孩子吧?
  就聽羽鴻意在那歎道,“還得要多久,我才能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哢嚓,碰咚。那個小隊長腳底一滑,踩斷一根樹枝不說,還一頭撞到了樹幹上。
  羽鴻意聽到聲響,皺眉望了一眼,轉身想要走過去。慎思神色沒有絲毫改變,還拉了羽鴻意的胳膊一下,將他拉回了原地。兩人都早就知道身後有人,只是羽鴻意原本沒太在意,慎思更壓根就是故意。
  此時此刻,慎思將羽鴻意拉回來,而後直接就將羽鴻意摁在樹上,對著嘴狠狠吻了一下。
  那小隊長齜牙咧嘴地揉了揉額頭撞出的包,抬眼就看到這一幕,整個人直接石化。
  片刻之後,此人回過神來,眼前的兩個人還在那兒嘴對嘴啃。再回想起之前關於孩子的話題,這個三觀碎裂的小隊長忍不住大叫了一聲,捂住了雙眼,見鬼一樣地轉身就跑。
  又是片刻之後,羽鴻意才忍不住支起腰間骨矛,狠狠往這小子身上撞了一下。慎思痛哼一聲,終於把人放開,退後一步揉著自己的腰。
  “你搞什麼?”羽鴻意皺著眉頭,“最近又得意上了?本事都練起來了?能在我手底下走得過幾招了?”
  慎思想起上次告白後差點被一槍直接紮破喉嚨管的可悲經歷,滿臉的神情都苦澀起來。
  “說到你最近的表現,我倒是想起來了。老實告訴我,你昨天的那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羽鴻意又問他,“怎麼就突然直接從馬背上掉下去了?別說你只是一時大意。”
  慎思臉色微變,下意識往自己大腿外側摸了一把,口中卻道,“只是腳上突然有點抽筋。”
  抽筋?羽鴻意聽到這明顯敷衍的答案,恨不得直接把這臭小子的耳朵拎上一圈。
  而他留意到慎思的動作,猜測其中肯定有什麼貓膩。
  很快,羽鴻意就想起慎思的大腿外側裡面藏了些什麼東西,“是那玉塊?”
  慎思不答。
  羽鴻意頓時也伸出手,想要同樣在那地方摸上一摸。慎思嚇了一跳,連忙想要避開,又沒來得及避出太遠,便和羽鴻意拉扯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林子外面又有腳步聲響起。
  周將軍有事來找羽鴻意,遠遠看見兩個人拉拉扯扯的身影,便忍不住停在了原地。
  羽鴻意看到了他,才終於放開了慎思那個臭小子,沒再糾纏那玉塊的事情,轉而開口問道,“周將軍,有什麼事嗎?”
  周將軍半晌沒吭聲。
  他忽然覺得,自家侯爺的頭頂真的是有些綠。
  而在這個時候,許多有關“那個名叫慎思的小鬼搞大了我們老大的肚子”的流言,已經傳遍了軍營內外。
  好些羽鴻意的崇拜者們,當時就紅了眼睛:胡扯!都是胡扯!這絕不可能!
  老大如此英明神武,怎麼可能被人搞大肚子!


第77章
  羽鴻意等了半晌,見周將軍還是站在那兒完全不吭聲,不禁皺起了眉頭,催問了一句,“周將軍?”
  周將軍這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似的,神情十分微妙地看了兩人一眼。
  但關陽侯此次派他過來,只是命令他協助羽鴻意。至於侯爺的頭頂究竟綠不綠,周將軍覺得這不是自己應該關心的事情。如此緩了片刻,周將軍終於開口提及了此次要說的正事,“羽公子,我們當初定下三月之期,如今已經兩個多月。十日之後,無論這邊情況如何,我們都得回去凱撒了。”
  “一日也不能多留嗎?”
  周將軍搖了搖頭,“開春之前,我們必須回去。”
  看他態度堅決,羽鴻意也不再挽留,“既然如此,周將軍請放心,這幾日已經足夠我們取得最後的勝利,定然不會耽擱你們的回程。”
  周將軍聞言皺起了眉,“如今尚在圍城,你卻已經信心十足,可有道理?”
  羽鴻意笑了笑,“你就儘管看著吧。”
  話說到這個地步,周將軍便不再多言,點了點頭就轉身回去。只是在臨走之前,他又將視線落在慎思的身上多看了看。
  此時慎思站在羽鴻意的左手邊,一副安安分分的模樣。
  之前所感覺到的曖昧,應該只是錯覺吧?周將軍如此安慰著自己,走出了林子,回到了軍隊的佇列之中。
  幾乎剛一回到軍中,周將軍就聽到遠處不知哪個部隊的傢伙鬼叫了一聲,“聽說了嗎?老大被搞大了肚子!是那個叫慎思的小子幹的!”
  周將軍嘴角一抽,隨後很快深吸一口氣:與他無關,他什麼都沒有聽到……
  而那些流言,就在眾小兵不可置信的譁然聲中越傳越廣,幾乎傳進了全軍上下所有人的耳中。
  當然,這一切都只限於羽鴻意沒有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時候。當羽鴻意和慎思終於一起從那林子裡出來,回到了軍中時,不管眾小兵心中對那流言還留有怎樣的震驚,都絕對不敢在羽鴻意面前說出半個字來。
  羽鴻意只覺得所有人的臉色都非常奇怪,那表情就像是突然集體便秘了。
  “發生了什麼?”羽鴻意眉頭微皺,困惑地問道。
  “沒有沒有。”小兵小將們連連搖頭,“什麼都沒有發生。”
  在這些小兵眼中,雖然那流言講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樣,但是他們都相信,那絕對只是胡扯而已,決不能讓老大被胡扯給氣到!
  而後一部分小兵掃了後面的慎思一樣,忽然覺得這個小子非常礙眼了起來。
  好不容易等到羽鴻意又將慎思給派出去辦事,這些人便紛紛湊過來進言,各種暗示羽鴻意給慎思的待遇太好,那小子根本不值得老大如此關照。
  羽鴻意完全沒有領會他們話語中的深意,只皺著眉頭道,“為什麼?我覺得慎思挺好的啊。”
  此言一出,眾人的臉色又變了許多,那場景就好像集體便秘猛地又加重了似的。
  “究竟怎麼了?”羽鴻意不得不再問了一句。
  “沒有沒有。”小兵小將們連忙更猛烈地搖起了頭,“真的什麼都沒有,老大你別多心。”
  而他們的心中都在哀嚎:不,老大絕對不是那個意思!假的,都是假的!
  羽鴻意看著他們這異樣的反應,雖然覺得有十二分的古怪,卻終究沒有追根究底,很快談及了正事。
  他將攔截援軍的任務給佈置了下去。除了兵力的援助之外,都城裡的那些人更叫了許多糧草上的援助。羽鴻意同樣特地點了一批人來,命他們一定截下那些糧草,不能放一粒米進城。
  都城因為正處北明中心,地理位置四通八達,貿易系統十分成熟,反而沒有太多糧米上的存儲。畢竟都城被圍之事,在北明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他們根本想不到要防範于未然。
  如今他們已經在這兒圍了近二十天,都城那點微薄的存糧應該已經見底了。
  羽鴻意之所以能在周將軍面前表現出那些自信,底氣正在這裡。
  但饒是如此,周將軍依舊向羽鴻意表示,對他們奪取勝利的速度並不樂觀。畢竟就算存糧見底,如果都城內部一門心思負隅頑抗,強行再多撐個一兩月,並不是沒有可能。
  羽鴻意只是微笑,“別急,你再看著。”
  就在他撂下這話後不久,又一次乘著巨鳥去都城裡查看了一趟的慎思便回來了,並帶回一個消息,“有許多百姓已經餓得不行。我一路看見不少人都在哭喊著敲著官府的大門,但官府裡根本沒人出來管他們。我看著,再要不了兩日,就會有百姓被餓死。”
  “這麼快?”周將軍有些驚訝,“根據你們對存糧的計算,不是應該這會兒才見底嗎,怎麼已經有百姓被餓成這樣了?”
  “存糧確實足夠所有百姓用到這個時候,”羽鴻意搖了搖頭,對眼前的情況並不感到絲毫意外,“但這並不代表,這些存糧會用到所有百姓的頭上。”
  周將軍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微微暗了下來,沒再說話。
  “呵,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邊上的其他人忍不住罵出這麼一句。所有北明本地之人,無論是羽鴻意從北宜招收的羽家軍,還是之後併入的各方勢力,甚至一路上新招的許多新兵,此時都是義憤填膺,憤慨不已。
  很顯然,權貴們為了自己能活得更久,根本就沒有管城內百姓的死活。或許有一些權貴想要管吧,但獨木難支,杯水車薪,終究無力回天。
  憤慨過後,眾人又全都將視線落到了羽鴻意的身上。
  他們都知道,此時城中百姓是死是活,全在羽鴻意的一念之差。
  羽鴻意站起了身,幾乎沒經過多少考慮便道,“儘快清點出一些糧米出來,想辦法送到城內去。”
  果然如此,老大就是老大。好些兵將都發出了敬服的歎慰聲,卻又免不得在神情中流露出了一些惋惜。
  周將軍更是直接歎了口氣,直言道,“羽公子,你的選擇我無法置喙。但如此一來,這個城究竟得圍到什麼時候?怕是必然又要往後拖延許久了。”
  “那可未必。”羽鴻意只是微笑。
  羽鴻意站起了身,環繞在坐的所有小兵,在眾人困惑的目光中問了一句話,“還記得你們為什麼要加入進來,為什麼要反抗朝廷嗎?”
  “當然記得。”
  “是因為朝廷喪心病狂,害死我家人。”
  “朝廷無能,幾乎要讓我餓死。”
  “朝廷根本不管我們這些小人物,不直接弄死我們就是好的了,從來不在乎我們該怎麼活下去。”
  眾人紛紛說起了自己的經歷,說起了自己下此決心的理由。
  “大家都有各自的緣由。”羽鴻意點了點頭,又道,“現在我給你們佈置一個任務——將你們的經歷和緣由寫下來,寫在一尺見方的白紙上。能自己識文斷字的自己寫,自己不會的就去後勤那兒找人幫你們寫。兩個時辰之後,我叫你們所有人都將這功課拿到我的眼前,有問題嗎?”
  眾人聽到這個出奇新鮮的任務,心中都是一樂,紛紛拍著自己的胸脯,表示絕無問題。
  隨著羽鴻意一聲散會,眾人紛紛作鳥獸散,自己找紙筆的自己找紙筆,沖去後勤的更是可勁兒沖,生怕比他人慢了一步。片刻之後,原本熱鬧的主帳前面便只剩下寥寥幾個人了。
  “羽公子,”周將軍若有所思地問他,“你想要勸降?”
  “顯而易見。”羽鴻意微笑。
  “不會那麼容易的。”周將軍搖了搖頭,潑了一瓢冷水,卻也沒有多說,很快就告辭離去。
  羽鴻意回過頭,看到慎思也是一副沉思的模樣,不禁問道,“你小子又是怎麼看的?”
  “不會那麼輕易。”慎思道。
  “哦?”
  “但也不會那麼難。”慎思補充。
  羽鴻意不由得笑出了聲,“究竟是怎樣?”
  “掌權者早已習慣高高在上,必然不會輕易良心發現。所以會有人覺得這很困難。”慎思道,“可是,你此舉想要爭取的,本就不是那些掌權者。”
  羽鴻意歎慰了一聲,“還是你懂我。”
  兩個時辰之後,糧草已經被整理出來,眾人所寫的紙張也都送到了羽鴻意眼前。紙張上的字跡許多並不漂亮,更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都是這些人心底最真實的東西。
  糧米被分成一小份一小份,裝進袋子裡,然後由慎思控制巨鳥銜到空中,拋到都城裡面。
  城內的百姓原本都躲在屋中瑟瑟發抖,不知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襲擊。直到第一個米袋落到地上,被砸出一個缺口,灑出一地的米粒。
  “糧食!”城內頓時有百姓喊叫出聲,“糧食!是糧食啊!”
  他們從屋中沖出,紅著眼睛撲向了地上的米袋。巨鳥仍舊在空中盤旋,還有更多米袋被巨鳥帶來,從空中落下。
  “神啊,是神跡啊,神明並沒有拋棄我們。”百姓們眼眶都發著紅,甚至有不少人開始對著天空跪拜,嘴裡喃喃喊叫著神鳥二字。
  “不,不是神明……”忽然有人打斷了他們的誠懇跪拜。
  不等其餘人發怒,這說話之人便舉起了手中的米袋,指著上面貼著的白紙,“是城外的叛軍。他們……他們說了好多話,在這些紙上……”
  城中的百姓們頓時一愣。他們也不是人人識字,好些都指著米袋上的白紙四處問詢起來。
  每一張白紙上的內容還各不相同,卻全都是城外那些叛軍的真心之語。
  朝廷不可信,所以只能自己站起來反抗。
  很快,城內的百姓人人都明白了他們的意思。終於找到了糧食的單純欣喜還沒有持續多久,他們便紛紛又因為這些話語而紅了眼眶。
  若是半個月前,他們或許還會對這些話語嗤之以鼻,但現在不會了。因為此時的他們正遭遇同樣的事情。當生命受到威脅時,對朝廷的信仰必然坍塌。朝廷不管他們的死活,他們必須自己爭取。
  城外,羽鴻意坐在車輦之內,視線一直落在城門上。
  許多兵將立於他的身後。他們未必知道羽鴻意究竟在等些什麼,但只要是老大在等的,他們便會一起等待。
  半晌之後,城內隱約傳出的打鬥之聲,有幾個守城的衛兵被人從牆頭推了下去。
  終於,厚重的城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羽鴻意眯起雙眼,透過這初時窄小卻越拉越大的縫隙,將視線投入到了城內的街道上。
  “刁民!好大的膽子!”一些官兵騎馬從街道盡頭冒了出來,火急火燎地沖向了這城門的方向。
  但是晚了。隨著百姓們的呼喝,城門已經大開。
  羽鴻意面對面地看向了那些官兵。
  明明是平淡至極的眼神,卻叫那些官兵忽然渾身發寒,忍不住勒緊了馬匹。
  “殺進去吧。”羽鴻意抬起手中骨矛,矛尖直直豎向天空,“保護城內的百姓,殺死阻攔我們的人。”
  “殺啊!”震天的喊聲中,眾人沖進了城門。
  羽鴻意伸手駕著車輦前的馬匹,筆直駛向皇帝與太子所在的宮城。


第78章
  城門雖然被打開,朝廷軍終於反應過來的反撲卻更為猛烈。羽鴻意麾下的兵將們沖進去,從他們的馬鞭和砍刀下保護住百姓,與他們展開血與肉的拼殺。
  幾乎從一開始,戰鬥就被推向了最慘烈的高潮。
  但羽鴻意麾下的兵將們始終越戰越勇,那些朝廷軍呢?百姓都不站在他們那邊了,他們的鬥志註定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來越褪去。
  大局已定,羽鴻意甚至根本沒有參與進這最後的戰場。
  他只是沿著眼前兵將們開闢出的道路,駕駛著車輦一路來到宮城的大門之前。就連原本應該守在宮口的朝廷士兵都被派到了其他地方,百官們更是都不知道已經跑去了哪裡。
  卻就在這宮城大門之前,羽鴻意看到了一個有些意外,細想卻完全在情理之中的人。
  “恭親王。”
  恭親王點頭向他行了一禮,落在他身上的視線異常複雜。
  羽鴻意從車輦上下來,對著恭親王微微笑道,“此行能夠如此順利,還得多些恭親王的相助。”
  “我什麼都沒做,不要將不相干的事情推到我的頭上。”恭親王連連搖頭,“你狼子野心,竟要奪取我北明江山,我瘋了才會助你。”
  羽鴻意笑了笑,沒再堅持。眼前這個恭親王,說起來他也是僅僅第二次見面。相比上次將齊宏塞進他手裡時的意氣風發,現在的恭親王看起來蒼老許多,顯然被羽鴻意這段時間的作為愁了個不輕。而恭親王身為皇親國戚,也確實沒有反而幫助羽鴻意的道理。
  但這段時日以來,究竟是誰在一次次從內部絆住朝廷軍的腳步,兩人都心知肚明。
  恭親王沉默了許久,終於歎了口氣,忍不住低聲問道,“齊宏那個孩子,最近過得如何?”
  “他如今是第八旅中頂梁的大將,此時正在別處執行我的任務。”羽鴻意答道,“相比從前,已經脫胎換骨。”
  恭親王聞言略有欣慰,神色卻比方才還要複雜兩分,“當初我將他交到你的手裡,也不知道是福是禍。現如今,我也只能希望他的眼光並沒有錯了。”
  說罷,恭親王又眯起雙眼,將羽鴻意上下打量了一遍。
  羽鴻意只是站在那兒,任由他看著,渾身都散發出一種出奇從容的氣度。
  毫無疑問,這是上位者的氣度。恭親王拿自身的氣度比較了一下,多有不如。這是一種為君為王的氣度……但是就連那位北明的皇帝陛下,其實也是比不過的。別說此時臥病已久,哪怕當初還年輕時,也完全比不過。
  “你究竟是什麼人?”恭親王忍不住問。
  羽鴻意笑而不答。
  恭親王又抬起雙眼,看向宮城外面,那些跟在羽家軍身後,自發與朝廷軍相抗的百姓們,“你很擅長掌控民心。”
  羽鴻意道,“我知道什麼才是民心所向。”
  “眼皮子底下的百姓都能被你策反,朝廷這次輸得不冤。”恭親王搖了搖頭,又問他,“利用百姓從內部開門,確實是個漂亮的主意,但是百姓畢竟不為你所控,你又如何能確信,一切都會如此順利?”
  羽鴻意笑了笑,“不,我根本不確信。”
  恭親王瞳孔微張,有一些意外。
  “大局已定,北明國內的援軍完全無法改變戰局,凱撒和東慶也根本沒有援助的意向,朝廷的敗退是遲早的事情。”羽鴻意道,“無論百姓能否順利為我打開城門,我們都遲早會破城而入,大不了自己攻進來。區別只在於,這些百姓自己的死活。”
  恭親王聽懂他的意思,臉上神色變了數次。
  “如果百姓順利打開城門,他們就能以最小的犧牲活下來。如果他們辦不到,就會被餓死,甚至被我們攻城的時候打死。無論如何,無法改變我們的勝局。”羽鴻意也側過身,看向那些護在百姓身前的麾下兵將,“現在他們之所以能被人保護,正是因為他們已經證明,他們確實有活下來的資格。”
  恭親王沉默半晌,苦笑了一聲,“你並非是個仁君。”
  夕陽西下,天邊都已經泛紅,羽鴻意便在這火紅的雲彩下回轉過身。夕陽從他的身後照來,勾出一道亮色的輪廓。
  “我從來就不是什麼仁君。”他道。
  這樣的場景叫恭親王有些目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半晌之後,他終於退後一步,伸手指向宮門之內,“陛下正在等你。”
  羽鴻意偏頭看了此人一眼,並不意外。
  在恭親王的引領之下,宮城中的一切都談不上什麼阻礙,羽鴻意很快就到了皇帝陛下的居所。
  他以前來過一次,現在一算已經過了約九個月。上次來時,房中全是濃濃的藥味,他只隔著紗幔看到了北明皇帝模糊的身影。此時再來,房中藥味更濃,那些紗幔也被人從他眼前挑開。
  羽鴻意終於真正看到了這位重病的北明皇帝。和上次還能勉強一坐相比,此時這皇帝已經只能躺在床上,越發衰弱不堪了。皇帝卻還瞪大著眼,筆直看著羽鴻意從外走入的身影。
  宮女和內監們都站在一旁,哆哆嗦嗦,連大氣都不敢出。
  羽鴻意走到窗前,目光低垂,正準備出於對一個將死之人的尊重行上一禮,病床上的皇帝卻突然伸出了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在這一瞬間,恭親王似乎整個人都嚇得跳了一下,強忍著才沒沖過去。
  羽鴻意將視線落在被抓住的手腕上。對方用了很大的勁,並不像是個將死之人該有的氣力。但身體的狀況又是騙不了人的,確實已經時日無多。
  “你、你為北明剷除了奸臣……”皇帝陛下似乎要用盡畢生的力氣,斷斷續續,卻堅定得仿佛每一個字都是砸下來一般地道,“我、我要謝你!謝你!”
  “陛下不必如此多禮。”羽鴻意道,“我也並非完全是為了北明。”
  皇帝轉動著眼珠,將他看了一遍,“你、你還是不是我北明的北宜將軍?”
  羽鴻意頓了頓。
  還不等他答上一句話,皇帝又急急地道,“我可任命你為攝政王,讓你掌控北明的大權,只要你好好、好好輔佐太子……”
  “陛下!”恭親王不禁喚了一聲,似乎不忍這位皇帝陛下如此自取其辱。
  今日之前,他或許還會認為這種想法值得一試,但在今日與羽鴻意正面對話之後,恭親王已經十分清楚,羽鴻意絕對不是會滿足于攝政王的人。
  可皇帝陛下不打算收回這說出的話語,只用兩隻瞪大的眼睛牢牢鎖著羽鴻意。
  好半晌,羽鴻意笑了笑,“成為一個輔佐之人,或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皇帝陛下的眼睛亮堂起來,恭親王歎了口氣。
  “可是陛下。”果然,羽鴻意很快又道,“這件事的前提是,我得找到一個值得我來輔佐的人。太子如今尚且年幼,將來或許有無可限量的潛力……但如今的他,擁有足夠駕馭我的本事嗎?”
  皇帝的眼眸暗淡了下去。
  很明顯,太子沒有。太子仁善,卻就連朝中的明爭暗鬥都能叫他焦頭爛額,更別提駕馭羽鴻意這樣的人了。從最初皇帝說出那樣的話開始,便只是個不嘗試就無法甘心的垂死掙扎吧。
  “至少、至少……”皇帝發起顫來,“太子無辜……保住太子的性命……”
  羽鴻意乾脆俐落地點了頭,“必然如此。”
  皇帝這才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放開了羽鴻意的手腕,又朝恭親王看了一眼。恭親王領會意思,從皇帝的床邊取出一張錦帛。
  正待他將要攤開那錦帛之時,門外忽然匆匆闖入一個衛兵,“太子……太子,被丞相的人帶走了!”
  “什麼!”恭親王駭然大喝。
  “我們隨著李大將軍一起趕去東宮,想將太子帶來,但是晚了一步!”那衛兵急急叫到,“丞相派了自己的親衛,綁了太子當做人質,剛剛已經趁亂跑到了城外!”
  恭親王手腕猛地發起顫來。
  “往哪邊跑的?”羽鴻意卻鎮定如故。
  “城北……”
  “城北有座高山,是嗎?”羽鴻意轉過身,看向恭親王道,“不要擔心,我的人會救下太子。”
  此時此刻,丞相已經在親衛的團團包圍之中,一路逃入了城北的山谷。
  “刁民!一群無知刁民!”邊逃,此人還邊不斷大聲喝罵,“口口聲聲說我為害北明,難道我就不是為了北明嗎?這些無知刁民,成天只知道民怨民怨!如果他們都老老實實,不成天怨這怨那,哪裡可能引來那些赤眼的怪物,哪裡還需要什麼花女?所以我才減少那些刁民的數量,又想方設法擴充國庫,都是為了其餘人過得更好!如此用心良苦,竟然無人懂得!”
  周圍的親衛有些附和著他,有些卻皺緊著眉頭,只是不與他爭辯。
  一個男孩被他們給綁在後面,用來阻擋追兵的箭矢,正是那年幼的小太子。
  “就讓那些刁民再得意一會兒吧!”丞相狀若瘋癲地叫到,“等我蟄伏一段時間,來日必然東山再起!起……”
  一個“起”字尚未落地,丞相的話語戛然而止。
  轟!突入其來的火球砸入這群人的正中,燃起一片火海。
  而後是風刃、冰錐、水流……前所未見的各種攻勢接踵而來,轉瞬間將那丞相的身影掩埋其中。


第79章
  在火球冰錐等等等等落下的一瞬間,不僅丞相的親衛被完全打懵,就連後面那些追兵都不禁停下了腳步,滿臉都是駭然之色。
  類似的攻勢,他們只在那些天賦異稟的凶獸身上見過,且很多年也未必見得了一次。此時此刻,卻有多少法術轟了過來?這般壯觀的景象,真的是前所未見。
  好半晌,才有追兵反應過來,連忙撲過去制住那些已經驚慌失措的丞相親衛,救回了太子。而後他們抬起了頭,終於尋到了站在高高山崖上的那幾道身影。
  花男清越的身形,在這種時候越發顯得奪人視線。
  “便宜了他。”其中一人轉動著食指上的骨戒,看著那丞相被人從火海裡拖出的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恨不得再去補上幾發冰錐。
  “行了。”另外一人笑道,“順利完成任務了就好,回去吧,羽公子還在等著我們的好消息。”
  這兩人卻都是羽鴻意的老熟人,分別是當初在下陽郡認識的季音與小五。
  原本在下陽郡的花男早已被周將軍和第八旅的人一同接引過來,合著羽鴻意從北宜地界救下的那些,共同選出了九人,是為這秘密戰隊的成員。剩餘幾名隊員此時都站在一旁,看著手中的神器,不禁因為這喜人的威力而面色發紅。初戰告捷,更叫他們興奮莫名。
  只有季音還算鎮定。他低頭看著下方,直到看到那小太子徹底被人安全救下,才松了口氣露出微笑,回過頭道,“那麼接下來還是麻煩你了,慎思小哥。”
  是的,為了充分發揮出花男戰隊出其不意的特性,羽鴻意特地派了慎思過來,讓這些花男可以乘坐巨鳥移動。
  但此時此刻,慎思聽到這一聲喚,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眾花男看到他這副模樣,雖然不知道他究竟在想著一些什麼,卻都發出了揶揄的輕笑。最近軍中的流言,讓他們的想像力沒有絲毫妨礙地合在了一處。
  “怎麼了?”其中之一不禁問道,“慎思小哥哥,難道在想著我們老大嗎?”
  慎思猛地打了個激靈,這才回過神來,看了此人一眼,面色發紅。
  花男們的笑聲越發熱烈。另有一人乾脆直接問道,“我怎麼聽說你已經把我們家老大的肚子都搞大了,這事是真是假啊?”
  慎思聞言,臉上越發變得紅了,嘴角卻又露出一種心照不宣的微笑。
  看到這個微笑,花男們的笑聲反而停頓了片刻。好半晌,他們乾笑兩聲,遲疑地問道,“不會是真的吧?”
  慎思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看了他們一眼,但笑不語。
  花男們不禁一個接一個瞪大了眼,張大了嘴,終於開始認真思考這看似驚悚的流言,究竟是否真的指出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直到慎思將他們引上了鳥背,一路順遂地將他們送回到了軍中,這些花男還沒有換過勁來。
  而這個時候,李大將軍也抱著那險險救下的北明小太子,一路策馬趕到了宮中。
  恭親王早已面白如紙,直到親眼看到小太子安然無恙,才松了一口氣。
  而李大將軍看著羽鴻意,也是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父皇……”只有小太子最為單純,一被人放下便很快撲倒了皇帝陛下的病床之前,眼眶發紅,顯然已經被剛才的陣仗給嚇壞了。
  北明皇帝想摸摸他的頭頂,卻已經抬不起手來,只能默默撫慰著他的手背。
  恭親王歎了口氣,將視線落到另外兩人身上,“李大將軍,羽……羽公子,我們出去說話吧。”
  李大將軍很快點頭。羽鴻意也願意將時間留給那對父子,同樣欣然同意。
  然而當他們剛剛轉過身,還未來得及走遠,那邊小太子的聲音便猛然變成了哭腔,“父皇、父皇……父皇!”
  羽鴻意回過頭,看見小太子已經整個人都撲倒了那皇帝陛下的身上,滿臉都是淚水。而那位皇帝陛下之前還在努力撫慰著太子的手掌,此時已經垂落在了床沿。
  恭親王的臉色變了,整個人都哀傷起來。
  李大將軍一個健步沖去,連忙在那皇帝身邊查看起來。片刻之後,李大將軍的神色也同樣悲傷,“陛下……駕崩了……”
  此言一出,那些宮女內監,還有外面那些好不容易趕過來的朝廷軍們,全都紛紛跪坐在地,伏地痛哭,整個宮城都陷入了哀慟。隨著內監們的高聲念誦,這個消息很快傳出了宮城,於是方才還陷在戰火中的都城也仿佛凝結在了哀慟之中。
  卻就在這遍地的哀慟中,恭親王反而漸漸緩了過來。
  皇帝陛下病重已久,其實北明上下所有人都早已準備著這一天了。真正難以接受這一大變的,大抵只有那位小太子而已。
  對更多人而言,皇帝陛下駕崩于此時此刻,並不能說是一件壞事。
  恭親王長歎了一聲,忽然一撩下擺,跪坐在地。
  他卻是面對著羽鴻意跪下的。
  跪下之後,恭親王很快磕了一個頭,口中喚道,“陛下……新皇陛下,還請你儘快臻選登基之日。”
  遍地的痛哭聲都猛地安靜了一瞬,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著恭親王。小太子臉上還掛著淚水,整個人茫然無措。李大將軍更是額頭青筋直跳,險些直接破口大駡。
  恭親王卻歎了口氣,終於展開了手中那一卷錦帛,“先帝遺詔……禪位於北宜將軍羽鴻意。新皇登基,實至名歸。”
  聽到這話,別說其他人了,就連羽鴻意自己也覺得不可置信、驚訝之極。但在那錦帛之上,又確實按著玉璽顯眼的印記。而且根據羽鴻意方才所見,這錦帛正是恭親王在先皇的示意下拿出來的。
  這確實是先皇臨終前的意思,真正的先帝遺詔。
  陸陸續續,有人跟在恭親王的身後,面朝著羽鴻意跪拜下來。
  好半晌,就連那李大將軍,也在臉上神情抽搐數次之後,終於歎了口氣,同樣面對著羽鴻意跪下,“恭迎新皇。”
  羽鴻意從恭親王手中接過先帝遺詔,眸光複雜地看了先帝的遺體一眼。
  初時的驚訝過後,他已經明白對方為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改朝換代必定會有血流成河,而如今既然大局已定,更多的犧牲根本毫無必要。只有先帝主動禪位,才能避免忠臣尋死,才能為北明留下更多的元氣。道理雖然如此,能做到的人卻是不多。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先帝確實是個人物。只可惜一直被病痛所累,否則也不會讓丞相那些人將朝廷把持到這種地步。
  “臣接旨。”羽鴻意道。
  “新皇萬歲!”眾人齊呼。
  只有小太子全無反應,整個人仍舊茫然失措,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將太子帶回東宮去吧。”羽鴻意道。
  宮中的親衛帶著複雜並包含同情的目光,在小太子微弱地掙扎之下,不庸質疑地將太子帶了出去。此日之後,無論這小太子一直以來是以怎樣的身份生活,從小到大接受了怎樣的教育,是否一直都在為將來能接手這個國家而努力,他都註定只能淪為一個尷尬的角色。甚至於,太子或許已經無法再被稱作太子,或許已經無法再踏出居所一步……只要保住這個孩子的性命,一切都在羽鴻意的一念之間。
  恭親王的臉上流露出一點不忍,卻身形不動,始終向羽鴻意表達著自己的忠誠。
  哪怕他和先帝是同一個祖父的堂兄弟,哪怕他是天生的先帝黨羽,但是自從那日收到了齊宏所發出的那封求助信……恭親王在無數個夜裡仔細看著那封信,越看便越知道,只要他還顧念著齊宏那個兒子,他便早已和羽鴻意是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登基之事不需太過講究,具體事宜隔日再議。”羽鴻意道,“現在先散去吧,止了城中的戰火,再將先帝駕崩的消息昭告先天。”
  李大將軍歎了口氣,恭敬領命。
  恭親王臨走之前,還塞了羽鴻意一本名冊,上面寫滿了北明朝中現有的百官。這些官員分別都屬於什麼勢力,有哪些已經被拉攏,有哪些可以爭取,還有哪些曾是丞相黨羽、朝廷敗類……每一條都清清楚楚,實乃一份大禮。
  羽鴻意笑著收下這名冊,又叫宮女內監好好收殮先帝的遺體,便離開此處,步入宮城的大殿之中。
  大殿中已經堆滿了人,全是羽鴻意自己養出的部下,慎思和那些花男也已經回來了。相比之前所見的壓抑氣氛,此地此時卻是喜氣洋洋,恨不得張燈結綵。
  羽鴻意也不禁收起方才的那點悲意,忍不住大笑兩聲,振臂高呼,“我們贏了!”
  “贏了!”
  “我們贏了!”
  “老大萬歲!”
  眾人紛紛跟著他呼喝,好些都同樣忍不住大笑起來。
  羽鴻意被這歡喜的氣氛感染,不禁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讓這個孩子也感受到此時的喜悅。
  看到他這突然的動作,眾人的臉卻都猛地抽搐了一下。
  “怎麼了?”這異樣叫羽鴻意又困惑起來,“我說你們,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啊?有什麼趕緊老實說來,別著逼我主動去查。”
  “沒有沒有。”眾人頓時連連搖頭。
  但羽鴻意的話已經撂下了。片刻之後,還是有人忍不住硬著頭皮坦白道,“老大,真的沒有什麼,只是我們最近聽說了一個荒謬的流言……說是你肚子裡面懷了一個孩子……哈哈哈,怎麼可能嘛!我們當然知道都是假的,就是想到上面去的時候,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話音剛落,眾人都低下頭顱,準備迎接羽鴻意的勃然大怒。
  誰都沒有想到,羽鴻意聞言卻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開口問道,“誰說都是假的?”
  眾人……幾乎掉了一地的下巴。
  “我確實懷了一個孩子。”羽鴻意告訴他們,“懷了已經有段時間了。這又如何?難道有什麼影響嗎?”
  眾人哆嗦著,半晌都沒有一個人吭聲,好幾個甚至幾乎暈厥了過去。片刻之後,眾人紛紛看向人群之中無辜的慎思小哥,那目光一道兩道都充滿著深深的殺意。


第80章
  先帝駕崩的消息很快被傳往了北明各地,新皇即位的消息也一併傳遍北明江山,舉國震動。
  又因為先帝的那一旨禪位遺詔,這震動被維持在了一個相對平穩的限度,並沒有造成更大的動盪。新舊勢力的交接,比羽鴻意原本所想像的更加平緩。
  百官們漸漸回朝,紛紛向羽鴻意表達了自己的忠誠。羽鴻意也投桃報李,保留了絕大部分官員原本的職位。當然,新皇上任三把火,被找到由頭罷免的官員也很是不少。這一部分空缺,自然就由羽鴻意自己培植起來的勢力填充了。
  值得一提的是,羽鴻意問過趙磐是否需要更高的官職,趙磐卻搖頭拒絕。據趙磐說,他還是希望能回去當他的安南將軍,幫助當地百姓抵禦那些凶獸。既然他意願如此,羽鴻意自然點頭同意。
  其餘依附於羽鴻意的各勢力頭領,都多多少少加了一官半職。至於職位大小,都以各自才能為定。
  第八旅也被羽鴻意給招回來,終於光明正大被他認作了嫡系。那些和第八旅有關的權貴們,只覺得這段時間的心情猶如乘坐滔天巨浪一般波瀾起伏,如今終於塵埃落定,一個兩個都暗自慶倖站對了隊,變得喜氣洋洋。
  如此便有半個月過去。周將軍早早便向羽鴻意告辭,如今大概已經回到凱撒了。
  權力的交接雖然相對平穩,卻也涉及到各種瑣碎麻煩的事物,叫人不能有絲毫掉以輕心。哪怕在赫貝爾大陸時就有過類似經驗,等到終於將這些事情都大致處理好,羽鴻意也覺得整個人都頹了一大截,比之前領兵打仗還要累。
  先帝已經出殯,登基大典的日子也不遠了。
  羽鴻意將桌上剛批好的奏摺推到一邊,揉了揉額頭。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只有這剛接手的時候是最忙碌的。等到一切上了正軌,和百官們磨合完畢,再新找到一批足夠的人才,他就能夠輕鬆許多了。
  慎思守在一旁,幫他將那些奏摺整理妥當,又從宮女手中接過補養的藥湯,端到羽鴻意的面前,督促他趁熱喝完。
  宮女內監們站在一旁,幾乎無事可做。
  羽鴻意起初沒覺得什麼,在那些宮女內監們眼巴巴的目光中卻漸漸覺得怪異,不禁咳嗽一聲,撇了慎思一眼道,“你小子,真的不想要個一官半職?”
  慎思搖了搖頭,“我只想留在公子的身側。”
  羽鴻意輕輕抿了抿嘴唇,覺得這樣有些不太好。哪怕慎思從未當過什麼官,他也知道,這小子絕對是個人才,留在身旁實在太過大材小用。
  但慎思樂意,他也無話可說。
  喝完了藥湯之後,慎思將桌上的空碗收起,送了出去。正在這個時候,一個來找羽鴻意議事的將領正好進來,與慎思擦身而過,還特地回過頭看了這個小子片刻。
  就算羽鴻意再如何遲鈍,他也看得出來,這將領看著慎思的目光充滿敵意。
  等到議完了事,那將領出去時正巧又和慎思撞上,並再一次充滿敵意地看了這小子半晌。
  羽鴻意不禁揉了揉額頭。這樣的情景,這段時間他也是看到過無數次了。無論是武將還是文官,包括那些尚未來得及提拔的舊部下,凡是看到慎思,多多少少都是這麼一副模樣。
  “究竟是怎麼了?”羽鴻意問道,“你小子突然得罪了這麼多人?”
  慎思無辜地搖了搖頭,“我什麼都沒做。”
  “是嗎?”羽鴻意不太相信。
  慎思眨了眨雙眼,“可能是他們誤會了什麼吧?”
  誤會了什麼?羽鴻意看著這小子一副表面異常無辜,其實內心一看就有鬼的模樣,不禁眯起了眼睛。
  慎思將那些宮女和內監趕了出去,湊到羽鴻意身邊道,“公子,如今天下已定,你也不要太過辛苦了,偶爾也得考慮一些旁的事情。”
  “旁的事情?”羽鴻意笑了笑。
  慎思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回憶了一下當初這兒差點被戳穿所留下的傷口。如今走得過幾招了?這小子不禁遲疑起來。
  兩個聲音在他的心中爭吵。
  一個聲音說著,反正羽鴻意就在他的身旁,就在他的眼前,來日方才,何必急於一時,平白惹人生厭。
  另一個聲音卻說著,將來的事情誰也不會知道,每一個瞬間都值得抓緊,每一個機會都需要嘗試。
  慎思就這麼沉默著看了羽鴻意半晌,看著羽鴻意因為這段時間的辛苦而顯得有些疲憊的臉龐,最終選擇伸開了雙臂,將羽鴻意圈在了懷裡。
  羽鴻意顫了顫睫毛。此時他可以很輕鬆將這小子掀開,但是他並沒有。
  這或許是因為他現在確實十分疲憊。
  少年的臂彎裡暖烘烘的,莫名讓人感覺十分舒服。羽鴻意甚至稍微側了側身,將腦袋靠在了那臂彎裡。少年的身量比以前高了許多,已經比羽鴻意現在的身量還稍微超出一點。胸膛熱熱的,合著裡面熾烈跳動的心跳聲,莫名顯得扎實和可靠。
  這感覺很陌生,卻並不壞。
  慎思將他摟得緊了一些,在他耳邊輕聲喚道,“公子……”
  他的聲音不再像幾個月前那般嘶啞,卻也再也不復原本的清亮脆嫩。少年已經完成了變聲的過程,嗓音低沉,仿佛能輕易撩動人心。
  羽鴻意輕輕應了一聲。
  “其實你有些喜歡我的。”慎思問他,“是嗎?”
  羽鴻意沒有回答。
  慎思再低下頭仔細一看,只見羽鴻意已經闔上雙眼,竟然直接在他的懷裡打起了瞌睡,不禁哭笑不得。
  好吧,看來公子這段時間真的是累得狠了。明明還是有孕之身,應該更注意休息才是。
  慎思將他扶往床榻,小心照顧他睡下,最後又在他唇邊印了一吻。
  羽鴻意全程模模糊糊,到最後也沒有醒來。慎思有些遺憾。但轉念一想,羽鴻意平時是個多麼警惕的人啊,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能醒,此時能睡得這麼安心,也是因為在他的面前。於是慎思又不禁變得稍微有些高興。
  他最後為羽鴻意壓了壓被角,帶著複雜的心情離去。
  次日清晨,羽鴻意一醒來,恭親王已經在外面等候著,要與他商量登基大典的事宜。說是商量,其實就是將一些過程和儀式告訴了羽鴻意。
  明面上的正式大典還可以稍後再辦,但有一件事,卻是不能再拖了。
  “陛下。”恭親王道,“請你尋個時間,儘早去聖山一趟,接受花神的祝福。”
  “花神的祝福?”羽鴻意樂了,“這邊的皇帝登基,還有這麼一遭?”
  恭親王道,“尋常是不用的……但陛下你並非先帝血脈,故而登基之前必須先去聖山,獲取花神的承認。”
  皇族血脈嗎?羽鴻意想到四國皇族都會有的特殊血脈,不知道是否和這個花神祝福有什麼關係。
  羽鴻意心中對這樣的過程不太在乎,但無論如何,這聖山他是絕對會走一趟的。
  不是為了什麼花神的祝福,而是因為他曾經答應過,要去將水笙接走,帶給她的家人。當初定了半年之期,算算也差不多了。此時恭親王來告訴他的這些事,正好叫他更方便安排時間。
  當即,羽鴻意便將其他事情都推了一推,推不掉的也另找可靠之人處理,自己則叫上慎思,直接乘坐巨鳥去往聖山。
  巨鳥速度快極。僅僅一日一夜過後,羽鴻意便再度遙遙看到了那聖山的輪廓。相比當年離去之時,如今的聖山並無太多變化,依舊是遍地白色花朵盛開。
  慎思讓巨鳥降下。
  就像上次一樣,羽鴻意獨自走入聖山之中,尋到了那守山人一族的花男。而慎思在外等候,順便梳理那些巨鳥的羽毛。
  巨鳥撲棱了一下翅膀,親昵地往慎思身上蹭了蹭。
  慎思笑著撫摸著它們的長喙,又扭頭看了看羽鴻意進山的道路。片刻後,這小子想起昨日的碰觸,不禁有些出神。
  羽鴻意果然也是有一些喜歡他的,對嗎?不然也不會幾次三番都容忍他,至今依舊將他留在身旁了。
  想到此處,慎思只覺得前途一片光明,不禁低聲笑了起來。
  卻就在這個時候,左邊的大腿外側猛地抽了一下。
  是那個玉塊。
  慎思連忙伸手按揉了片刻,面色不禁微微變化。上次就是這樣,戰場上突然抽痛,害得他直接從馬背上掉下去,險些直接死在馬蹄下面。這一下子疼得還有點厲害,慎思只能咬咬牙忍過去。
  片刻之後,抽痛稍緩,慎思稍微松了口氣……
  不,不對!
  就在這一瞬間,慎思臉色猛地大變,整個人連忙朝旁翻滾。一梭子細針突然從後方的陰影中襲來,直直紮中他原本所在的地方。
  一頭巨鳥中了兩針,頓時開始振翅鳴叫。
  卻剛剛叫了片刻,這頭巨鳥便猛地栽倒在地,熄了一切聲響。巨鳥身上被細針紮中的地方,已然開始發黑。
  針上塗著劇毒。
  這是存心要置人於死地啊!慎思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究竟是什麼人?
  是沖著羽鴻意來的,還是……直接沖著他來的?


第81章
  這是羽鴻意第二次入北明聖山,迎接他的依舊是那個守山人老者。
  老者怕是早就知道他會來了,一早就在路口等著。等看到了他,老者複雜的神色中顯出一抹明顯的敬佩和高興。再往他那已經凸出不少的肚子瞧了一眼,老者的神情又不禁開始抽搐。
  好半晌,老者歎了口氣,“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羽鴻意笑著道,“我來完成我當初的承諾。”
  老者哼了聲,轉身開始引路。
  白色的聖花依舊開得滿山都是,在路邊綿延成了整片。他們沿路一直行到守山人的村落之中,再一次走入老者的那間屋子。
  老者取出一個木盒,擺在他了的眼前,“羽公子……不,陛下……水笙大人就拜託你了。”
  ……便是這個木盒了嗎?
  羽鴻意沉默了許久,伸出指尖在那木盒邊緣摩挲了半晌,又抬頭看了那老者片刻。
  在老者點頭之後,羽鴻意將這木盒打開。
  木盒裡面空空蕩蕩,只躺著一枚小小的花瓣。
  上次來時,這花瓣不過微微枯黃,此時卻已經完全枯黑蜷曲,卷成小小的一團。羽鴻意小心用指尖將這枚花瓣展開,仔細摩挲著,感覺著那柔軟卻蒼老的觸感。
  這便是水笙了……那個張揚任性的姑娘,如今只剩下這麼一點小小的殘骸。
  羽鴻意笑著與她打了個聲招呼,輕輕將木盒重新合攏。他的面上看似風輕雲淡,內心深處卻仿佛壓了千斤巨石一般沉重。
  花女究竟是個什麼?為什麼偏偏是花女需要為了這個世界犧牲?
  無論怎麼去想,這個問題都得不到答案。
  但至少羽鴻意可以保障,只要他在位一天,北明的江山便不會再染上更多花女的血。如此一想,他現在確實應該更高興一些。
  羽鴻意又向守山人問了水笙家人的情況。
  老者答道,“水笙大人從凱撒而來,家人應該也都留在凱撒。”
  但具體在哪,還得仔細打聽才能知曉。幸好羽鴻意如今穩坐北明江山,求助凱撒朝廷幫忙也不算困難。
  羽鴻意將木盒小心收好。
  隨後,還有登基之前的所謂花神祝福的儀式。
  守山人老者起了身,又一次將羽鴻意領出村落,領進了聖山更深處。
  此時他們所去往的,與之前那聖花之根是同一個方向,卻不是同一個地方。
  “這兒是聖山真正的中心。”停下腳步時,老者告訴他。
  羽鴻意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景象。
  地上沒有半點植物覆蓋,卻也沒有露出黑土的顏色,反而鋪著一層潔白的細沙。
  最奇特的地方,是天上。
  潔白的雲彩環繞在晴朗的天空,恰巧在中央環出幾圈。乍一眼看去,像是天上掛了個大漏斗。
  羽鴻意走過去,站在那雲彩環成的大漏斗的最底下,仰頭往上看著。有風自上而下吹拂到他的臉上,帶來異樣的感覺。
  此時此刻,他忽然覺得這座聖山有著許多秘密,這個世界比他所想的更加複雜。
  因為風正是從頭頂雲層環繞而成的空洞中落下的,而且還讓羽鴻意有種莫名熟悉的異樣感覺,像是曾經呼吸過的空氣。
  他體內那點天生而來的微薄法力,也在這吹拂之下微微增加。
  同一時刻,正是慎思在聖山之外遭遇襲擊的那個瞬間。
  淬著劇毒的細針突然接踵而來,一頭巨鳥幾乎在瞬息間就已經斃命。慎思整張臉都猛地難看起來,根本來不及仔細思索究竟來者何人,不得不為了保住性命而接連躲避,倉皇至極。
  咻!一根細針恰恰好從他臉頰擦過,打斷了一根髮絲。在這生死關頭,慎思胸腔內的心臟鼓跳如雷,整個人反而漸漸恢復了冷靜。
  幾乎已經成了本能似的。越是在危機靠近的時候,越是在冷靜與否關係性命的時刻,慎思就越能將這冷靜給維持住。
  又是一排銀針灑來了,從另一個角度,另一個方向。
  對方不止有一個人,這讓慎思感到十分棘手,頭皮都發起麻來。但這種陰溝裡的暗殺,又讓慎思覺得對方並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高手。
  帶來的兩頭巨鳥已經死了一頭,另一頭張開翅膀吱哇亂叫,卻也沒有倖免於亂。
  細針紮在了翅膀之上,傷口周圍的一圈頓時開始發黑。
  眼看連這頭也要不活了,慎思卻忽然身形一晃,掩在了這巨鳥身後。那根用來控鳥的碧綠玉笛被他拿在了手中。
  巨鳥在臨死之前悲鳴兩聲,突然毅然沖向了一個方向。
  藏在那兒的暗殺者頓時大駭,連忙從樹木的陰影中逃出。
  還不等他趕緊轉移,一道細如髮絲的繩索已經攔在了他的身前。而後便是一繞一收,索線頓時化身殺人利器,眨眼就那頭顱整個割下。
  還有第二人,藏在身後。
  慎思神色未動,手腕猛一翻轉。
  已經化為無形的影殺頓時殺向了後方。
  幾乎還沒有來得及做出絲毫反應,這第二個暗殺者就被紮透了胸膛。
  還有第三個嗎?
  慎思正尋思著,一股異常危險的感覺頓時席捲了他的渾身。
  確實還有第三個,正瞄準著他。
  面前的巨鳥已經咽氣,趴在地上不再動彈。慎思正準備反應,卻又有一道風從他的身旁擦過。
  風是從那條出入聖山的小道上過來的。
  呼啦!那第三個暗殺者猛地被從樹影后面吹了出來,一路被轟飛到遠處的樹幹上,吐出一口血。
  “什麼人?”羽鴻意從小道上踱步走來。
  一看到他,慎思便下意識松了口氣。
  下一刻,慎思便朝那第三個暗殺者猛衝過去,想要捉下一個活口。
  羽鴻意站在後方掠陣,防止對方逃跑。
  而那暗殺者眼看大勢已去,竟乾脆放棄了掙扎。只是在慎思將要撲到眼前之時,此人猛地咬碎了藏在嘴裡的什麼。
  慎思神色一變,連忙伸手抓住此人下顎。
  但是晚了一步。很快,此人的面色開始發黑發青,竟是直接吞毒自盡。慎思眸光一暗,連忙後退一步,直接將這屍體甩在了地上。
  “怎麼回事?”羽鴻意走了過來。
  慎思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清楚為何會受到這種突然襲擊。
  這中毒的屍體是不敢再碰了。慎思走遠兩步,只得去看另外兩個暗殺者。
  “是丞相黨羽的漏網之魚嗎?還是極端的先帝支持者?”羽鴻意皺眉思考了片刻,而後抬眼看到慎思的動作,不禁嘴角一抽,“你在做什麼?”
  只見慎思走到了之前弄死的兩具屍體前,並且扒光了他們的衣服。
  真的是扒光,連鞋襪都沒放過,慎思還特地看了看那腳底板。
  可惜兩具屍體身上只有傷痕,並沒有什麼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想來也是,既然是這樣偷偷摸摸的暗殺,自然不會這麼容易叫人捉到線索。
  慎思又拿起那些被扒下的衣物,仔細翻看著。
  自然的,衣物上也不可能留下什麼太明顯的線索。
  但慎思的臉色還是微微變了。
  “你看出了什麼?”羽鴻意問他。
  慎思將那衣物舉起,讓羽鴻意看到線腳的縫合,“是東慶的工藝。”
  “東慶?”羽鴻意驚訝。
  之前他帶兵圍著都城時,北明朝廷倒是像東慶求過援,東慶卻完全沒有相助的意願。
  如今塵埃已經落定,東慶自然更沒有刺殺新皇的理由。羽鴻意想了又想,也想不出東慶國能有什麼人要對付自己。
  那麼……很可能就壓根不是來對付他的了。
  羽鴻意看著眼前這個突然遭遇襲擊的少年,張開了嘴,正打算仔細一問。
  慎思卻先一步提及了他事,“對了,公子,祝福的儀式如何了?”
  羽鴻意抬起了的手,“已經順利達成了。只是在那地方站了片刻,根本沒花費什麼時間。”
  “是嗎?”慎思好奇地看著他,“與以前有什麼不同嗎?”
  羽鴻意沉默了片刻。要說有什麼不同,似乎體內天生就有的那點法力比原本稍微增加的一點,但增加的幅度真的十分微妙。而據守山人的老者說,如果花族之外的普通人來此,變化會更大。
  這證實了羽鴻意之前的猜測。雖然不知原理為何,但四國皇族之所以皆有特殊的血脈,確實和這祝福的儀式有著很大關係。至於羽鴻意為何變化微弱,只是因為他身為花男,體內血脈本身已經足夠特殊。
  羽鴻意又多看了眼前的慎思兩眼。
  因為慎思和那北明小太子一樣,都可以讓傷口自愈,羽鴻意曾經以為他們是同一種血脈。但後來知道慎思能夠自愈只是因為那枚玉塊,這猜測自然就被推翻了。
  但想到那玉塊,羽鴻意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最近因為我即位的事情,凱撒東慶兩國的皇族都有來信恭賀。凱撒的來信是太子親筆,東慶的來信也是大皇子親筆。”
  慎思困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何突然提及此事。
  “而根據來信的落款,那東慶的大皇子,似乎叫做……岑天麒。”
  聽到這個名字,慎思臉色微微變化。
  “岑是東慶的國姓。”羽鴻意直直看著他的雙眼,“而‘岑’這個字,十分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羽鴻意就差直說了……現在藏在慎思血肉裡的那枚玉塊,上面就正刻著一個“岑”字。


第82章
  “是嗎?”面對羽鴻意的疑問,慎思卻是作出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模樣,“或許是個巧合吧。”
  “你說這是個巧合?”羽鴻意眉頭一皺,臉色暗了下來。
  慎思因他語氣中的冷硬而沉默了片刻。
  “你和東慶毫無關係?”羽鴻意不禁問得更直接一些。
  半晌之後,慎思卻還是點了點頭。
  羽鴻意盯著他,臉色越來越差。他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看到這小子這副存了心要隱瞞的樣子,又什麼都不想說了。而後他直起身體,乾脆一揮袖子,轉身就走。
  “公子!”慎思追了上去,羽鴻意卻根本就不想理他。
  慎思問他,“公子……你生氣了嗎?”
  很顯然,羽鴻意就是生氣了。哪怕聽到了這委屈兮兮的問話,羽鴻意依舊連頭都不想回。
  慎思的腳步不禁停頓片刻,但很快又重新追緊了上去,不發一言。
  看到他這安靜的模樣,羽鴻意反倒是越走越氣。半晌之後,羽鴻意終於忍不住轉過了身,“你還是什麼都不願意和我說嗎?”
  慎思動了動嘴唇,而後又闔上嘴,搖了搖頭。
  “都是些過去的事情。”慎思握緊了雙手的拳頭,“和現在的我毫無關係。”
  羽鴻意果斷又被氣著了。當然,這些確實都是過去的事情,羽鴻意也曾經覺得過去的事情不需要追究,不然也就不會讓這個小子一直身份不明地留在身邊了。但眼下的情況是,東慶已經來了人想暗殺慎思了。
  連生命都已經受到了威脅,這小子卻還是如此諱莫如深,什麼都不願意和他說嗎?
  羽鴻意氣憤之餘,甚至有些傷心了。
  好半晌,羽鴻意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去,還狀似責怪地道,“因為你的事情,兩頭鳥都死了,我們如何回去?”
  “前面的鎮子裡該有馬車……”
  “縱使有馬車,也比飛鳥慢得太多。”羽鴻意道,“宮裡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我,耽擱的時間怎麼辦?這全是你的錯,全是你害的。”
  慎思看出羽鴻意就是在找理由罵自己了,抿住了嘴唇,不再辯解。
  直到兩人進了離聖山最近的那個小鎮,買好了馬車,羽鴻意依舊氣得不行。他要麼根本不和這小子搭話,要麼就是在找茬,連馬車的顏色不好都說了兩句。
  “是是是。”慎思無奈,將羽鴻意塞進了馬車,自己在前面駕駛。
  結果馬車一動,事兒又來了。駕駛得慢了,羽鴻意嫌棄太慢,駕駛的快了,羽鴻意又嫌棄太顛簸,總之就是完全不給這小子好臉色。
  等到好不容易入了夜,慎思找到個城鎮將這馬車停下,終於掀開簾子再次出現在羽鴻意面前時,整個人也變得有些蔫蔫的,精神明顯比原本萎靡了很多。當然,是被羽鴻意給罵蔫的。
  羽鴻意頓了頓,終於開始反省起自己今日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來。
  他以前並不是這樣的,哪怕不算是個特別平和的人,也絕對不會這麼容易無理取鬧。就算慎思的隱瞞著實有些叫人氣惱,也沒必要像現在這個樣子。難道這就是孕期指南上所說的情緒不穩現象嗎?可惜書本沒帶在身上,不然應該去看一看。
  哪怕心中已經如此反省,看著慎思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羽鴻意還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該如何找茬依舊如何找茬。
  慎思不禁越發蔫了。直到在客棧定好間房,兩人暫且分開,羽鴻意總算是消停了。
  第二日開始,或許是反省終於見到成效,羽鴻意找茬的次數少了很多,只是依舊沒有什麼好臉色。
  整整好幾日後,兩人終於回到了都城。
  事情確實已經堆積如山。大臣們一見著羽鴻意,頓時淚流滿面,連忙接進宮裡,眨眼就塞了一大堆奏摺在他桌上,堆起來幾乎有一人高。
  當時羽鴻意的頭皮就發麻了。
  再等批改過一陣,羽鴻意越發覺得情緒翻湧,看著什麼都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知花費了多大的耐性才能繼續批改,而不是把這些奏摺直接撕爛了扔出去。
  慎思就沒有這些奏摺這麼好的待遇。前一刻他還在為羽鴻意磨墨,下一刻就直接被羽鴻意給轟出了門。
  慎思便這麼在門外站了片刻。
  結果過了一會,羽鴻意出來透氣,看到他,還特地皺眉問了一句,“你怎麼還在這兒?”
  好吧……慎思無奈,只得走遠了一些。
  說實話,這段時間一直被羽鴻意這麼冷言冷語地對待,被迫面對各種找茬,慎思不禁也有些懷疑人生。分明以前他還覺得自己特別有用,羽鴻意也經常肯定他的價值,現在卻完全變了。羽鴻意成天把他批評得一文不值一無是處,搞得他自己也漸漸懷疑,羽鴻意究竟是否真的還需要他。
  更何況自從羽鴻意登基之後,需要他的時候確實越來越少。生活起居有宮女內監,出謀劃策有文武百官,衝鋒陷陣更有一堆一堆傢伙的願意為羽鴻意出生入死。唯一不可取代的,大概就是只有他能操縱那些巨鳥了。
  慎思想著這些事情,走到宮城門口,正好看見秦禮在和守門的士兵講話,說是有事要找羽鴻意。
  “秦先生,”慎思便過去搭話,“你找陛下有什麼事?”
  “我有好事啊,大好事。”秦禮樂呵呵道,“就是那些操縱巨鳥的玉笛,我前段時間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材料,可以做出一批替代品了。慎思小哥,以後有關那些巨鳥的事情,終於不用再一直勞煩你一個人了。”
  慎思站在那裡停頓了片刻,臉色有些微妙。
  “怎麼了?”秦禮覺得奇怪,連忙問他。
  慎思連連搖頭,直說無事,叫門口的衛兵將秦禮放了進來。
  而後慎思自己卻不想再在這宮裡待著了,乾脆出去外面透透氣,逛一逛都城裡的街道。
  城中的百姓經歷了圍城時險些被餓死的危機,此時對羽鴻意都是十分擁戴。新皇即位後發佈的幾條對民有利的法令,更叫城內人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氣氛。就連先帝駕崩的哀事,叫人真心歎息之余,也蓋不過百姓們對羽鴻意的歡迎。
  慎思行走在這樣的街道內,情緒也有些被這種喜慶感染。
  單還不等他將心情調整過來,慎思又突然覺得有一些不對勁,腳步忍不住緩了一緩。有人在跟著他,他發現了。
  更準確的說,他發現有人的視線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但這視線究竟是善意還是惡意,或是路人無意為之,他無法確認。在經歷了之前的偷襲之後,慎思整個人都十分警惕,當即便戒備了起來。
  他在城中走街鑽巷繞了幾圈,對方緊追不捨,確實針對他而來。
  但是並沒有之前遭遇偷襲時的那種頭皮發麻的危機感覺,應該並不是同一批人。
  又多轉了幾圈之後,慎思在各色路人之間確認了對方的身形。
  接著,在又一個圈轉到一半之時,剛剛轉過一個拐角,慎思便緊貼著這牆角,在對方視線死角處咻地一躍,猛地繞上了牆頭。
  視野變高之後,一切都看得清楚至極。
  這次跟蹤他的只有兩個人。
  在發現他不見之後,那兩個人明顯愣了一愣,很快開始在四周尋找起來。
  慎思眼看左右無人,撿起手邊一塊石子,瞧准了打過去,正好打中一人腦門,將這人直接打暈。另一人大駭之下,剛想掏出武器,慎思已經從牆頭落下,從背後掐住了此人的喉嚨。
  “你們是什麼人?”慎思冷冷問道,“為什麼跟著我?”
  對方驚訝至極,又很快冷靜下來,恭敬答道,“很抱歉,我們無意冒犯,只是想要確認你究竟是不是我們想找的人。”
  “確認什麼?”慎思繼續問,“你們究竟在找什麼人?”
  對方沉默片刻。
  慎思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掐得此人面色發白。
  就在這個時候,之前被打暈的那個傢伙卻已經轉醒。慎思見狀,臉色頓時一變。卻還不等慎思想出合適的應對,那剛剛醒來的傢伙已經翻了個身,竟然直接跪下,“殿下……是六殿下吧?我們從東慶而來,已經找了你許久!”
  慎思抿了抿嘴唇,又松了手上的力度。
  被制住的那人咳嗽兩聲,反而問道,“真的是殿下嗎?你確定?”
  “你回過頭來看看就知道了,和陛下長得足有八分相似!”
  慎思皺緊眉頭,眼看遠處有一群路人正朝這邊走來,乾脆直接往後退了一步,直接將人放開。這個距離,就算對方突然發難,他也躲得過去。
  結果這人剛剛近距離看了他一眼,便也和那人一樣直接跪下,“真的是殿下啊!小的參見殿下!恭迎殿下!還請殿下隨同我們一起回往東慶!”
  那群路人走了過來,看到地上的這兩個人,都不禁頓了頓,露出怪異的眼神看了半晌,又用更怪異的眼神看了看慎思。
  慎思莫名覺得十分尷尬。
  等到片刻之後,路人終於走了過去。
  慎思這才開口向那跪在地上的兩人問道,“你們是哪方的下屬,找我究竟有什麼目的?”
  “小的是東慶子民……”
  “別開玩笑。”慎思冷笑了一聲,“對東慶而言,我早就沒有資格被稱作什麼殿下了。”
  他拿出一直藏在背後的那只手,現出指尖一直銜著的影殺。
  透明的絲線顯露出來,在陽光下微微閃動,正好牢牢扼住那兩人的喉頭。
  “說出你們的目的。”慎思面黑如墨,“或者死。”


第83章
  看著突然扼在喉嚨上方的絲線,這跪著的兩人先是驚訝,而後紛紛面露喜色,“影殺,這就是影殺吧……果然是六殿下無疑了!”
  慎思臉色又黑了一分。
  他指尖一彎,絲線便在兩人喉頭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殿下。”兩人頓時冷靜下來,恭敬答道,“當年的事情,我們都知道小余妃娘娘肯定是被冤枉的。如今四殿下正在想辦法為小余妃娘娘平反,還請六殿下快些回去,兄弟齊心才是!”
  聽到小餘妃三字,慎思心中略起波瀾。
  這是記憶最深處的稱呼了。曾經無數個日夜裡,慎思都是抱著這個稱呼入睡,不斷在腦海中想像著那個女人的容貌。當然的,他從小就被人那個一直保護著他的人告知,這是他的母親。但事到如今,終究已經十幾年過去了。
  當初在心中咀嚼了無數次的名字,終究還是淡了。畢竟是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一次的……此時心中所泛起的波瀾,遠沒有慎思曾經所以為的那麼大,不多時便已經褪去。
  “你們是四皇子的人?”而後他問道。
  “是的。”兩人很快承認,“四殿下一直為小余妃娘娘當年的事情而痛心,只是礙于皇后勢大,無法為你們母子說一句公道話。但如今四殿下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勢力,是時候算一算當年那些舊賬了。”
  慎思的神色陰晴不定。
  要說這位東慶的四皇子,他小時候是沒太聽說過的,後來才在打探東慶皇室消息的過程中略知一二。四皇子的母妃,被世人稱為餘妃。
  只看這餘妃和小餘妃這兩個稱呼,就知道這四皇子和慎思是什麼關係了。
  要攀個兄弟,確實能攀上一點,比皇室裡其他兄弟更近一分。但要說真的多麼親近,那也未必。
  “我不知道四皇子是怎麼突然想起我來。”慎思道,“但如今我在北明過得很好,並沒有回去東慶的打算。”
  說罷,他便將那些能輕易置人於死地的絲線撤了回來,收起影殺。
  若不是之前有過一次被偷襲的經歷,慎思現在就應該轉身便走了。可是那一次偷襲,讓他覺得這件事情不可能如此簡單收場。
  “除了你們之外,”慎思又問他們,“還有其他人來找過我嗎?”
  兩人聞言,臉色微變,“四殿下為了能尋到你,確實派了不少人手前來北明,但只有我們是第一批尋到的。六殿下,難道你之前遇到了其他人馬嗎?那必然是太子的人了!”
  “你們如何知道我在北明?”慎思接著問。
  “自然是尋著神玉的痕跡過來的。”兩人答道,“大約半年之前,殿下你使用過一次神玉吧?那時母玉突然有了反應,不過這反應僅僅持續了數日,應該是殿下你又將神玉藏了起來。事後四殿下根據母玉仔細探查,才得知你在北明。”
  母玉?聽到這兩個字,慎思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難怪那個自幼保護自己的人,從小便叫他將玉塊藏在血肉之內,一次也不讓他取出來。看來自從上次取出來過一次,便已經註定了如今不斷被舊事找上門來的結果。哪怕他此時打發了眼前這兩個人,之後也會有更多。
  當然,無論如何,對於上次將玉塊取出來救人的決定,慎思是不會後悔的。
  只是眼前的情況叫他有點發愁。
  那跪著的兩人看到慎思為難的神色,明白慎思並不想回去,頓時急道,“殿下,難道你不管小余妃娘娘的冤屈了嗎?”
  這話叫慎思稍微有些遲疑。
  另一人則道,“你孤孤單單在北明生活,哪怕有霍大俠護持,日子肯定也過得不容易,哪裡能比回到東慶兄弟相幫更好?”
  這話卻叫慎思哭笑不得了。
  看來他的情況並沒有被東慶這些人探知得太過清楚。他們並不知道霍孤影早已亡故,更不知道他如今和羽鴻意的關係。
  如果叫東慶那邊知道了羽鴻意和他的關係,會有人來插手北明的事務嗎?如今北明白花初開,新皇初定,可以說是百廢待興,斷然招惹不起東慶的。想到此處,慎思心中又更沉重了兩分。
  “我需要好好考慮一下。”他最終如此答覆。
  那兩人自然不滿足於這樣的答覆,正準備再勸,慎思卻已經一人一掌劈在了他們後頸上,將兩人弄暈,而後便往巷外撤去,眨眼就沒了身影。
  他一路掩藏身形,防著可能還有的跟蹤,再次回到了宮城之內,一路急急走向羽鴻意的書房。
  秦禮正好從書房裡出來,很高興地與慎思打了一聲招呼,看起來與羽鴻意相談甚歡。
  慎思進到書房裡時,羽鴻意的臉色也確實不錯。
  但是僅僅看了慎思一眼,羽鴻意的臉色就又黑了下去。
  見狀,慎思喉頭滾動,竟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本就不知應該如何向羽鴻意交代那些事情,再發現自己已經叫羽鴻意如此厭惡,更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麼又回來了?”羽鴻意皺著眉頭道,“你還是走遠些吧,反倒能叫我更舒心些。”
  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了嗎?
  慎思不知道為何突然就變成了這樣,心裡面有些難受。
  羽鴻意重新取出桌上奏摺,又看了慎思一眼,“你怎麼還在這兒?”
  慎思歎了口氣,最後向他行了一禮,默默退了出去。
  羽鴻意自顧自批改著那些奏摺,並沒有覺得慎思這一次的告辭與以往有什麼不同,甚至沒有抬起頭來多看一眼。
  慎思又一次走出了宮門,回到都城的巷道,尋到了那醒來之後正在焦頭爛額的兩個人。
  好半晌之後,羽鴻意終於將桌面上的奏摺全部批改完畢。
  他忍不住擲下了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之前焦躁的情緒也仿佛隨著這口氣吐了出去,羽鴻意不禁又開始反省起之前的作為。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受了一下腹中胎兒每晚規律的動彈,心情也隨著這個孩子的小小動靜而越發平靜。他開始有些為之前的冷言冷語後悔,便站起身來,走出書房,打算找到慎思好好談談。
  結果慎思並不在外面。當然的,被那樣轟出去了好幾次,不在外面才是正常的。羽鴻意再次摸了摸自己肚子,有些唏噓。然後他找到宮內巡查的衛兵問了問,得知慎思已經出宮了。
  羽鴻意便又回去等著,暗道等慎思再回來時,一定不能繼續那樣隨意發火,最好認真道一個歉。
  結果等到太陽落山,慎思完全沒有影子。
  羽鴻意這才察覺有些不對,連忙叫人在城內尋到。半晌之後,派出去的人回來告訴他,慎思根本不在城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城去了。
  沒有出城的記錄,只是那些被馴養的巨鳥又少了一頭。
  羽鴻意一下子有些懵了,茫然不知道慎思究竟跑到了哪裡。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自從他和慎思相識以來,這小子第一次不聲不響地離開這麼遠。
  他覺得慎思一定是和他生氣了。想來也是,只怪他之前態度太差,換做是他被人如此對待,一樣會生氣。
  如此一看,慎思想要在外面多待些時候,也是十分正常的結果。
  羽鴻意稍微淡定了一點,繼續回到書房處理自己的事情,入夜之後也照例安穩地睡了一覺。這個時候,他還覺得明早慎思肯定就回來了。
  結果到了第二天,羽鴻意依舊沒有見著慎思的身影,頓時整個人都有些無措,不禁害怕起那個小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當然,那個小子的本事他是知道的,理應不會那麼容易出事。但是很快羽鴻意又想起,前面幾日那小子還被人暗殺過,萬一又遇到這種情況怎麼辦?
  羽鴻意連忙派了更多人出去搜查。
  又過了兩天,慎思依舊沒有被任何人找到,就連文武百官都明顯感受到了羽鴻意焦躁的情緒。人人噤若寒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直到了第五日,終於有人發現這一切都是因為慎思不見了。之所以這麼些天沒有看到那個小子的身影,不是因為他被羽鴻意派出去了,而是因為他自己跑掉了。這一事實很快在朝廷上下傳開,眾皆譁然。
  而羽鴻意也終於得知了慎思的下落。之前被慎思騎走的那頭巨鳥回來了,口中銜著一封信。
  慎思在信上說,他有些舊事需要處理,如今已經去了東慶,短期內可能無法回來,請羽鴻意一切自己保重。並且這小子還表示,希望羽鴻意在他離開這麼些時日之後,心情已經比之前好了一些。
  羽鴻意將這封信上上下下看了三遍,然後手腕開始發顫,氣得直接將整張信紙都揉成了一團,恨不得直接一把火燒了。
  他將所有宮女和內監都轟了出去,將自己關在房內,一個人大發雷霆了整整兩個時辰。
  而後羽鴻意深吸了一口氣。發洩夠了,理智又重新回來,他知道自己並沒有理由指責什麼。他回憶著之前和慎思所見的最後一面,心中已經明白,那小子當時一定是回來和他說這件事,詢問他的意見的,是他自己把人給趕了出去。
  想通之後,羽鴻意也萎靡起來,整個人靠在座椅上,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總像是少了一點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文武百官突然集體求見。
  “陛下,”不知為何,文武百官的眼睛都冒著紅光,似乎情緒比羽鴻意之前還要憤怒,“聽說那個小子突然丟下你跑掉了?這事是真的嗎?”
  羽鴻意覺得“丟下你”這個措辭似乎有些奇怪,但還是實誠地點了點頭。
  “尋到他的行蹤了嗎?”百官們越發憤怒。
  羽鴻意又點了點頭,“在東慶。”
  “那還等些什麼?”百官們幾乎咆哮起來,“陛下!快去東慶,把人逮回來啊!”
  羽鴻意想不到他們會如此激動,困惑之餘也對他們的提議很不贊同,“可他是自己想去東慶,我還能把他栓回來不成?”
  “栓回來!當然要栓回來!”百官們十分躁動,幾乎掀翻了眼前的桌子,“就算是為了你肚子的孩子,你也肯定要把人栓回來!”
  孩子?這和孩子有什麼關係?羽鴻意茫然了。
  而百官們已經在痛斥慎思是個人渣。
  羽鴻意抹了把汗,不得不勸他們稍微冷靜一些,“如今北明國內這麼多事,我哪裡走得開?”
  “陛下啊!”百官們幾乎開始痛哭,“你為北明已經做了這麼多,如果就連這件事情,都要讓你因為北明而耽擱,那我們豈不都成了廢物!”
  “我還得去凱撒尋找北明聖女的家人……”
  “我們去!”
  “北明的日常事務……”
  “我們幹!”
  “新法的實施……”
  “我們來!”
  “萬一出了什麼事情……”
  “我們擔著!”
  百官們一個個赤紅著雙目,異口同聲,氣勢十分可怕,“陛下!請不要再說了!你眼下的當務之急,就是去東慶把那個臭小子逮回來,絕對不能讓他有半點機會來丟下你和你的孩子!”
  羽鴻意不禁也被這氣勢唬得後退了一步,心中十分愕然。


第84章
  羽鴻意覺得眼前的情況不是很對,這些官員們肯定誤會了什麼。
  可是他們究竟誤會了什麼?為什麼會全部對著慎思如此另眼相看?分明前段時間他們還對那個小子十分敵視……這一切又和肚子裡面這個孩子有什麼關係?
  羽鴻意百思不得其解。
  百官們的情緒也真的十分激動,仿佛如果羽鴻意不打算去東慶把慎思給逮回來,他們就會自己沖到東慶去,直接把那個小子給拖出來宰了。
  羽鴻意抹了把額頭上冒出的冷汗,最終卻放棄了勸解的打算,決定接受他們的好意。
  難的百官們如此團結一致,願意為他分擔工作。
  他又確實很想和慎思再好好談談。
  當然,羽鴻意並不可能真的把北明的一切都甩手不管。
  秦禮之前提及的玉笛替代品,前兩日已經送到了他的手上。比之慎思所用的那碧綠玉笛,替代品的模樣相差不大,顏色卻是緋紅的。如今羽鴻意腰上正別著一根,已經可以自由地控制那些巨鳥。
  那些被捉住的馴鳥人,這段時間也有幾個態度特別好的,被他從大牢裡放了出來,幫忙馴服更多的鳥類凶獸。如今除了那些巨鳥,羽鴻意還有一隻訊鳥可用。訊鳥體型極小,速度極快,頭腦也比巨鳥聰慧許多,最適合傳遞消息。
  離開都城之後,羽鴻意便可以依靠這訊鳥和朝中聯繫,以防遇到什麼必須由他來定奪的大事。
  於是乎,當日下午,羽鴻意就背著行囊,戴著斗笠,獨自一人離開了都城,乘坐巨鳥往東慶行去,一路偶爾落地時也隱藏著自己的身份。百官們試圖塞給他許多侍衛,他卻以實在不好意思太大張旗鼓為由,全部給推了回去。
  正如凱撒與北明的交接被稱為金水林,北明與東慶的交界被稱為木水林。
  因為巨鳥的方便,不過兩日之後,羽鴻意便順利穿過這木水林,來到了東慶境內。到了東慶之後,他卻沒再更多乘坐巨鳥,而是任它在空中翱翔,自己踩著地面默默走著。
  東慶的景象,對他而言有些新鮮。
  相比起凱撒的中庸,北明的百廢待興,東慶這個國家顯而易見十分繁盛。隨便一個小鎮,都富庶得猶如北明的郡城。隨便一個郡城,便富庶得猶如北明的都城。
  這是因為東慶長治久安。岑氏一族幾十代經營下來,幾乎沒有引發過動盪,基礎打得已經十分牢固。就算曾經偶爾出現赤眼凶獸的禍事,也都在數年之內便調整過來。最近百年,更是連赤眼凶獸都消聲滅跡,百姓們只顧著安居樂業。
  這樣的東慶,免不得要讓羽鴻意多看幾眼,一路觀察著他們治理國家的方式。
  也是從東慶百姓們偶爾的交談中,羽鴻意得知,東慶現任的皇帝陛下已經十分年邁,兩個月之前更是突發重病,如今正臥倒在床,不知道還能有多少時日。但是與北明曾經只有一個重病的皇帝和一個年幼的小太子不同,東慶皇帝的子嗣那可是極多極多的。
  最年長的太子岑天麒,如今三十掛零。二皇子岑天浩,二十有四,比岑天麒小了足足六年,足見東慶皇帝當年還十分克制。再往下,皇嗣可就連著串的出來了。三皇子四皇子都是二十出頭,五皇子正好一十八歲,還有個六皇子聽說是折了,剩下七皇子八皇子又是一長串,直到最年幼的十三皇子……只不過七皇子往下都太年幼,如今都只是個孩童。
  其後宮佳麗三千,比起關陽侯的妻妾成群,有過之而無不及。
  再往東慶內部行了數日,羽鴻意又聽聞,那個聽說自幼夭折的六皇子,最近突然被找了回來。
  羽鴻意腳步一頓,雙眼微微眯起,心中已然有數。
  這個時候,那名突然被人找回來了的六皇子,正被人引到東慶皇帝臥病的塌前。
  “天澤……是天澤吧?”皇帝陛下已經老眼昏花,此時此刻卻顯得十分激動,拉住來人的胳膊便不鬆手,“真的是你嗎?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還活得好好的,我一定還能再看到你……這段時日我常常想起你的母親,我……我當年,對不起你們母子……我早該想到,你母親當年正懷著你,正是應該為你積德的時候,怎麼還會那樣喪心病狂,竟然反倒去用巫蠱之術殘害太子……可恨我當年被豬油蒙了心,竟然沒想到這是有人在故意陷害……”
  皇帝陛下說得期期艾艾,十分情動。那被握住的少年卻始終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天澤,你怎麼了,為什麼不回我一句話……哦,對了,天澤這個名字,是我為你取的,當年還沒人來得及告訴你……”皇帝陛下說到此處,有些悲戚地問道,“這些年,你叫的什麼名字?”
  “慎思。”少年答道。
  “慎思,岑慎思,也很不錯……”皇帝陛下斷斷續續地感歎著,不斷拍著少年的手背,“這一定是你的母親當年為你取的……哎,小餘妃……我好想她……你與她長得像,如今看你長得這麼好,你母親在天上,也算是有所慰藉了吧……”
  慎思拉起嘴角,勉強笑了笑,依舊不知道應該如何接話。
  還好皇帝陛下也沒有強求他的回應,只要他站在那兒便十分高興,自顧自地便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直到後面說得累了,喘氣都有些吃力,又有人過來勸了半晌,這位皇帝陛下才總算捨得將慎思放了出去。
  此時皇帝陛下已經許給他一個王位,一座都城內的府邸,以及一大片封地,卻又要求他短期內不去封地,留在都城多陪陪自己。
  一回來便有這份殊榮,可以說是聖眷甚隆了。
  慎思從皇帝的臥房出來時,嘴角卻緊抿著,顯不出分毫高興。
  “六弟。”外面有人正等著他。
  慎思勉強笑了笑,“四哥。”
  四皇子岑天賜,露出宛如春風拂面般的笑容,“如何,我沒說錯吧?你母親當年是被奸人所害,如今已經沉冤得雪,而你也早該取回屬於你的身份。只有這裡才是屬於你的國家,有著屬於你的家人。父皇此時對你十分憐惜,你得珍惜才是。”
  慎思僵笑道,“多謝四哥提點。”
  但是在內心深處,慎思依舊是麻木的。
  當年的事情,說來簡單,無非是太子突然重病,而後在小余妃宮中搜出了巫蠱詛咒之物,便說是小余妃殘害太子,直接賜了死刑。當時小余妃尚有身孕,憑藉龍胎苟延殘喘了數月,卻深知害她之人根本不會放過這個孩子。到了最後生產時,小餘妃一聲不吭,沒有驚動任何人,將誕下的孩子直接交由心腹帶走。
  幾乎剛剛做完這一切,聖旨就來了,說小餘妃腹中龍胎乃是借由巫蠱所產的妖子,要連同這個孩子一併處死。傳聞小余妃當年聽完這道聖旨,便大笑三聲,而後直接自盡。
  在這段往事面前,慎思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那皇帝陛下當做需要敬愛的父親,生不出一點父子之間的親情。
  至於如今的沉冤得雪?不可否認,慎思之所以選擇回來,確實有一部分是因為母親當年的冤屈。但是眼下這個沉冤得雪……直叫慎思想要發笑。
  事情的起因,是皇帝重病之後,突然開始回憶往昔,然後想起當年慘死的小餘妃,想起那個不知死活的孩子,猛地就記起這個女人當年的好來,口中時常念叨著惋惜和後悔。在這個起因之下,四皇子才下定決心為小餘妃翻案。
  最後查出的是一個怎樣的結果?小餘妃確實是被人陷害,而背後主使,是前些年因為與人私通而被處死的一個後妃。
  慎思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心相信這個結果,反正他是不信的。
  然而這個結果很快便得到宮中上下所有人的認同。皇帝陛下十分欣慰,對四皇子此舉十分讚賞,亦不由得更為小余妃當年的慘死而痛心。面對在這個當口終於被找回來的六皇子,皇帝自然又是喜愛又是心疼,恨不得捧在心尖尖上供著。
  至此,慎思算是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時隔十六年跑去暗殺他,又為什麼有人想方設法找他回來,和他講什麼兄弟親情了。
  “六弟,”四皇子與他道,“如今你初回東慶,有什麼不方便的都儘管告訴我,哥哥都可以幫你的。”
  慎思道了謝,勉強帶了點笑意,卻實在藏不住內心的敷衍。
  四皇子笑著攬了攬他的肩膀,口中說著要讓他見識見識東慶的繁茂,便帶他出宮,在外面好好逛了一圈。
  一連幾日都是如此,帶去的卻都不是什麼好地方,不是賭場就是窯子。那四皇子恨不得能讓慎思沾上一圈陋習。
  慎思的神情依舊沒什麼變化,頗有些油鹽不進的架勢。
  然後在某一天,被帶進某個窯子裡,慎思意外發現這窯子裡有一個花男。
  誠然,相比下陽郡所見,東慶國裡花男們的情況好了許多,少有被拐賣進窯子的。但因為生活所迫,或者其他原因,在這兒看見一個,也不算什麼稀奇。只不過叫慎思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就因為這麼兩眼,在他們回去之後的當天晚上,四皇子就往慎思房裡送了兩個花男。
  慎思臉色一黑,當即就要把這兩人趕走。
  但那兩人唯唯諾諾,說是實在已經走投無路,央求慎思將他們留下。他們也不求什麼,哪怕慎思不喜歡他們,也可以純粹當成個聊天說話的。慎思一想,一個人待在東慶如此壓抑,留兩個聊天說話的也確實不錯。
  他便歎了口氣,改變主意,叫下人清出兩個房間,將兩人安排了進去。
  結果,就在慎思收下這兩個人的第二天。
  羽鴻意終於走到東慶都城裡來了。


第85章
  羽鴻意走進東慶都城裡時,正值傍晚。
  他這麼一路行來,早已饑腸轆轆,不得不先去酒樓飽餐一頓。
  結果吧,不知是否該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昨日東慶六皇子剛剛往房裡收了兩個人一事,今日已經整個都城裡都在議論了。當然,百姓或許不敢太大張旗鼓,但在吃飯的時候稍微嘀咕兩句,正巧讓羽鴻意聽到,還是挺容易的。
  羽鴻意一口飯含進嘴裡,含了好半晌,許久之後才吞咽進去。
  而後他狀似毫不在意地就著那些傳言用完了整份晚餐,填飽了肚子,而後又笑著去向那些東慶的百姓搭話,探知更多的情況。
  百姓們所瞭解的原本不多,卻發揮了自家充分的想像力,將這事情是添油加醋,深化了一堆,通通灌入進了羽鴻意的耳中。當羽鴻意從酒樓裡出來時,早已是臉黑如墨,嘴角卻還勾著叫人發寒的笑意。
  片刻之後,他終於尋到那東慶六皇子的府邸門前,十分客氣地先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宮中特地給六皇子找的老管家,鬍子頭髮都是雪白的一把,人卻還挺精神。結果這老管家還沒問上兩句,裡面就有一個驕縱的聲音傳出,“是什麼人啊?”
  緊接著,就是一道身影趾高氣昂地從裡面走來。
  這位,自然就是昨日被慎思收下的那兩位花男之一了,長得倒也是容貌秀麗,只是眉眼之間難掩傲慢。當然,他在慎思面前並不是這副德行。然而此時慎思再一次被那位重病的皇帝陛下召進宮裡陪伴,旁人也並不知道六皇子根本沒碰過他們,府邸裡又沒有個真正的內宅主人,此人難免就要以半個主子自居。
  另一個花男就長得比較慈眉善目,此時也顯得安分多了,正歇在後院,只往這邊看了片刻。
  很快,這個較傲慢的便走到了門口,僅僅看了羽鴻意一眼,剛剛看清羽鴻意也是個花男,頓時眉尖一跳,臉色一黑,“你幹什麼的?”
  “我來尋六皇子的。”羽鴻意微笑,“我是他在北明的舊識。”
  “什麼舊識?胡言亂語,鬼話連篇!”此人知曉六皇子偏愛花男的消息已經在城內傳開,此時如臨大敵,一心只想將羽鴻意快些趕走,“快走快走,你以為是個花男就能讓皇子殿下看上嗎?這裡沒有你攀關係的地兒!”
  羽鴻意聞言,面容也不禁冷了下來,“如果我不走呢?”
  “你……”那人氣了個夠嗆,想要招呼府裡的下人將人趕走,又怕招呼不動自取其辱,乾脆自己挽起袖子上前推人。
  羽鴻意眼看著或許要活動一下筋骨了,便將擺在身前的斗笠換到左手。
  結果這麼一換,就正好露出了他那凸起的肚子。
  那傲慢的花男見狀,剛有些遲疑,又不知道在腦子裡面轉了些什麼樣的念頭,反而撲來得越發生猛。
  另一個花男坐在那邊皺了皺眉頭,卻也不聞不問。
  那老管家見勢不妙,倒是想要阻止。結果他剛剛上前想擋住那人,視線往街道那頭一看,又是突然一頓,接著急忙喊道,“殿下回來了!”
  只聽噗通一聲,卻是那傲慢花男聞言臉色大變,急忙調轉方向,又一時刹不住腳,最後被門檻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反倒像是在朝羽鴻意跪拜了。
  那正從街道前頭走來的,確實正是宮中的幾個內監,與六皇子岑慎思本人。
  慎思聽到這邊的吵鬧,抬起頭來疑惑一看,卻居然看到羽鴻意正站在門口望著自己。在這一瞬間……慎思非常淡定,根本沒有什麼反應。他以為自己眼花了,出現了幻覺。
  直到又走了幾步,慎思才發覺這好像不是幻覺。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定睛看了半晌,羽鴻意仍舊好端端地站在那兒,臉上還帶著叫人如沐寒冰的微笑,絕對不該是幻覺該有的樣子。
  而那傲慢花男趴在地上緩了半晌,哼哼唧唧了兩聲,終於可以自己動彈著起身了。結果他剛一抬頭,就看到慎思一蹦三跳地顛顛兒跑了過來,中間還踉蹌了兩下。此人倒吸了一口冷氣,頓時又趴了回去,乾脆真的裝作是跪拜了。
  “公子,”慎思終於到了羽鴻意的面前,期期艾艾地問道,“你怎麼在這兒?你怎麼可能在這兒!”
  羽鴻意笑著看他,“不歡迎我?”
  慎思這才反應過來羽鴻意態度的不對勁,又聯想起分別之前羽鴻意對他的冷言冷語,以為羽鴻意氣仍未消,方才的高興勁兒頓時收回幾分,整個人都萎靡了許多,“我只是想問,北明那兒,你是如何能丟得開的?”
  “放心吧,那兒還有著許多忠心可靠的下屬,這次也是他們主動提出要為我分擔工作的。”羽鴻意答完,往地上趴跪的人看了一眼,又不由得冷笑了一聲,“結果現在看來,我來找你,反倒是壞了你的好事了?”
  慎思被這話說得有點懵,這都是哪和哪啊?
  而後他順著羽鴻意的目光往地上一看,似乎有些明白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了,頓時將嘴角往下一抿,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
  卻還不等他發作,只聽羽鴻意又道,“我長途跋涉,總算到了這裡,不讓我進去坐坐嗎?”
  慎思頓時將教訓其他人的事情給拋到了腦後,連忙把羽鴻意給請了進去,還親自在邊上攙扶著,生怕在哪裡磕著碰著了。
  等到兩人都進去之後,那個一直跪趴在地的傲慢花男才終於有膽子起身。
  此時他兩條腿都又疼又麻,齜牙咧嘴地揉著。
  另一個花男走了過來,想來扶他起身,卻被此人一把推開。
  “還管我做什麼?快去給四殿下彙報啊!他這一招走錯了,我們兩個踩了逆鱗了!”此人哭喪著臉,揉著膝蓋,見同伴還是一副呆愣的樣子,不由得直言罵道,“你還沒看明白?六殿下在北明早就有舊人了,現在人家正房太太都已經找上了門來,還大著肚子呢!”
  另一個花男如夢初醒,連忙跑出去,準備彙報。
  “等等,你別忘了告訴四殿下。”那傲慢花男多揉了兩下膝蓋,又想不過補充了一句,“這位六皇子殿下,看起來懼內啊……可真是懼內得很啊!”


第86章
  慎思將羽鴻意接到王府裡面,一路扶著人在廳裡坐下,而後就去沏茶倒水,很快將一杯熱茶遞到了羽鴻意手上。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習慣成自然。
  周圍一圈下人,本來想端茶的,看見他這樣,都有些懵。
  羽鴻意接了茶水,本來沒覺得怎麼,被其他人那異樣的目光一打量,也意識到這場景有些古怪。他想了想,最後還是將茶水放到一邊,“你現在的身份也不一般了。”
  “公子,”慎思看著他問,“你在責怪我自作主張嗎?”
  羽鴻意一頓,心裡已經明白這是指少年私自回到東慶一事。說句實話,他當初剛得知此事的時候,確實十分氣憤。但靜下心來一想,他根本沒有責怪的緣由。這小子生於東慶,與這東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更有著許多還留存於世的血緣親人,選擇回來真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待他搖頭之後,慎思卻又問,“你還在因為我離去之前的事情而氣惱嗎?”
  “如果我仍在氣惱更之前的事情,”羽鴻意冷笑一聲,指尖在那杯沿上輕輕敲擊,“我又怎麼會來特地找你?”
  慎思聞言,雙眸頓時亮了一下。但他將目光落在羽鴻意冷笑的嘴角之上,渾身的高興勁又免不得再次停滯,“那麼公子,你現在究竟在氣惱什麼?”
  羽鴻意擱在杯沿上的指尖猛地停頓。
  “你為什麼會來找我?”慎思又問他。
  羽鴻意皺起了眉頭,覺得自己心裡面被這連串的問題問得有點亂。他來找慎思,本意是想為了之前無理取鬧的胡亂生氣而道歉。但實際上,他此時想著外面遇到的那個頗囂張的花男,想到今日晚飯時聽到的那些事情,卻又一次莫名其妙氣得不行。
  “我倒是真後悔來找你了。”羽鴻意冷笑著道,“早知道你在這兒左擁右抱、金屋藏嬌,我也不會過來礙眼了。”
  “公子……”慎思總算聽出味來,說話的聲音都忍不住拖長了幾分,“你這話說得,怎麼好像有點酸啊?”
  羽鴻意戳著杯沿的指尖一用力,一下子將那杯子戳翻了,茶水啪啦灑了一桌。
  “酸嗎?”他皺眉問。
  “好好好,不酸。”慎思笑著哄道。
  邊上的下人拿著抹布過來,準備將桌面收拾乾淨,卻收到慎思一個眼神。下人們面面相覷,片刻後紛紛退了出去。
  這時候羽鴻意正在皺眉思考著,認真分辨著自己心中的情緒。酸嗎?真的酸嗎?他以前沒有酸過,沒有任何經歷可以參考啊……但這麼仔細一想,好像還真的有點……
  等回過神來時,羽鴻意才發現慎思不知何時已經湊了過來,鼻尖幾乎碰到臉頰。
  兩人的距離極近,呼吸相聞。
  羽鴻意下意識想退開一些,慎思卻又開口提問。
  少年變聲後顯得低沉的嗓音仿佛帶著蠱惑,“公子,你來這裡,是想找我回去的,對嗎?”
  羽鴻意的臉頰感受到少年溫熱的吐息,似乎被感染得也熱了起來。他盯著少年漆黑的雙眼,就連心臟也跳得激烈了兩分。這樣的狀態對他而言應該是陌生的,因為此前的幾十年裡從未有過。但是最近這段時間以來,這樣的狀態對他而言又是熟悉的。幾乎只要少年靠近到這個限度,用這樣的目光看著他,便能讓他如此。
  “你喜歡我嗎?”慎思問他。
  羽鴻意下意識吞咽了唾沫,只覺得口乾舌燥。亂了,徹底亂了。
  僅僅換成幾個月前,他還能回一句是你胡思亂想,現在卻全都亂了。
  “你根本捨不得我離開,你會因為我而吃醋。”慎思已經自顧自地替他答道,“公子,你是喜歡我的。”
  羽鴻意頭皮發麻,伸手想要將人推開。
  吃醋?這真的就是吃醋嗎?羽鴻意需要花費一點時間來區分這與普通生氣之前的區別,但少年現在的目光叫他想要退避。這樣的目光他已經太熟悉了。
  羽鴻意已經看穿了,別見這小子平時一副害羞又單純的模樣,其實成天就想將他給摁到牆上啃。
  而每次少年真的打算做些什麼的時候,就會露出這樣子的目光。就像現在這樣。
  “唔……”
  慎思將羽鴻意摁在座椅之上,整個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就蓋了上來,柔軟炙熱的雙唇緊緊覆上,唇舌糾纏。
  羽鴻意睜大雙眼,瞪著這個臭小子。少年也睜著雙眼,不甘示弱地與他對視。
  好吧,到此為止的程式已經相當叫人熟悉了,羽鴻意已經不會再輕易無措。
  然而慎思的手落到了他的背上,然後滑到他的腰上,再然後……
  羽鴻意只覺得已經發麻的渾身猛然又是一顫,仿佛整個人都炸了一下,雙眼幾乎冒出了金星,終於忍不住一腳踢去,再一次將人給踹開。
  “你往哪裡摸……”他喘著氣,用手臂擦著嘴角的濡濕,渾身發顫地問。
  慎思站在那兒,也稍微緩了片刻,雙目一直牢牢鎖在他的身上。好半晌後,慎思低低地笑了一聲,“公子,你並不知道我真正想對你做的是什麼,對嗎?”
  羽鴻意一愣,心中突然升起不詳的預感。
  慎思已經再一次走了過來,兩人間的距離又一次被拉近。
  羽鴻意渾身緊繃起來,瞬間已經擺出攻擊的姿勢。
  “別動……公子,別動。”慎思卻開口道,“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所以你不該拒絕我。”
  羽鴻意聞言,便真的忍不住停頓了一下。
  是嗎?是這樣的嗎?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啊,可是……
  “公子,”慎思將手掌落在他的額頭,將之前散落在額前的髮絲理到腦後,眸光深深的,“我們應該試試,不是嗎?”
  羽鴻意發起顫來。少年的語言,昭示著接下來兩人可能會進行一些極為陌生的事物。少年的眼中滿溢著欲望,炙熱而坦誠,叫人微微心動。可是不知為何,羽鴻意總覺得,這有些太快了。
  羽鴻意再次吞咽了唾沫,“你……”
  “想問什麼?我能在你手底下走得了幾招了?”慎思輕輕笑了聲,突然俯身下來,額頭貼著額頭,“公子,你我都很清楚,這只是一個藉口。”
  羽鴻意抿緊了嘴唇。是的,被看穿了,全都被看穿了。
  “公子,你想要我因為我的實力而羞愧嗎?”慎思捏住了他的一隻手,“是的,我很羞愧。”
  少年火熱的手掌一路往上,探入袖子裡,揉弄著他的手臂,“可是我還是想要……我想要你,我想佔有你,我想擁有你……公子,我想叫你成為我的人,克制不住。”
  羽鴻意發著顫,嘴唇哆嗦著吐出了幾個字。
  慎思親吻著他的面頰,將耳朵靠近過去,聽清了那細碎的字眼。
  他說的是:小子,我也想要你。
  慎思整個人頓了一頓,抬起了雙眸,目光中流露出一種不可置信的狂喜。
  羽鴻意搖著腦袋,不斷喘著粗氣,胸腔發脹。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不對,這是撒謊,他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活了這麼多年,認識那麼多人,不可能對這些事情全然無知。他只是切切實實第一次經歷,陌生得叫人發顫。
  慎思的表白激發了他心中的某些東西,讓他為這渾身的發顫尋到了另一種解釋。
  相識以來的種種都在他的腦子裡打著轉重播著,高興的害怕的患得患失的。兩人在蛛林裡面第一次性命相交,少年匍匐在他的腳下向他表達忠誠,少年爬出地縫去獨自面對那可怕的赤眼巨鳥怪物,他發現對方命懸一線時那難以置信的恐懼,還有那天夜晚少年帶著濃濃酒氣的親吻。
  縱使如此,一個聲音依舊在羽鴻意的腦中細細碎碎地念叨著,不對,這太快了,不應該這麼快。
  另一個聲音卻在他腦中笑著,為什麼一定就得逃避呢?
  還記得發現少年突然從身邊離開時的茫然與無措嗎?還記得那獨自等待的五天裡的焦躁不安甚至恐懼嗎?還記得最後得知少年孤身來到東慶時的憤怒與擔憂嗎?承認吧,捨不得就是捨不得,離不開就是離不開。
  喜歡就是喜歡。
  想要,就是想要。
  羽鴻意喘著氣,按住了那臭小子已經不知道摸到哪裡去了的手掌。慎思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羽鴻意顫抖得很厲害,這叫慎思突然有些遲疑。
  但羽鴻意突然笑了起來。
  未知總是叫人最為害怕的,這大概就是他以前一直逃避的原因之一吧。但與此同時,未知也總是最叫人興奮的。
  “小子,”羽鴻意舔了舔嘴唇,雙眼微眯,“不要叫我失望。”
  這樣的神態配合著這句話,就像是最強的咒語,直叫慎思呼吸一滯,整個人都撲了過來。
  兩人嘴對著嘴,再一次擁吻著,比之前更激烈數倍。
  同時兩人開始撕扯起對方的衣物,誰都不甘示弱。
  外面的下人很似乎喊了些什麼,隱約好像包含著四皇子殿下這幾個字。但廳中是兩人戰得激烈,根本就無心去管,甚至幾乎完全沒有聽到。這對羽鴻意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此時此刻,他偏偏就真的什麼也沒有聽到,全身心都沉浸著眼前的少年身上。
  直到廳門突然被吱呀一聲推開,四皇子殿下款款走了進來,“六弟啊,我聽說你有個……”
  話語戛然而止。
  在這一個瞬間,一切都仿佛停頓。
  四皇子僵在門口,只覺得狗眼已瞎。
  兩個花男站在四皇子身後,紛紛用雙手捂住了臉,表示不忍直視。


第87章
  在這一個瞬間,所有人都發著僵。
  四皇子半晌沒點動靜,整個人都十分呆滯。不,眼前的情景不應該讓他如此驚訝。畢竟四皇子在這方面也算是閱盡千帆了,眼前這兩人此時連身衣服都沒脫完,對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麼。
  問題是尷尬啊……賊尷尬……
  片刻之後,四皇子從這尷尬中緩過了勁來。而面前的兩個人仍舊僵著。
  四皇子開始默默地往外面退。
  還沒等他退出去,羽鴻意也回過神來,一把就將身上的慎思給推了下去,然後開始面無表情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四哥,”慎思笑著道,“你要來,怎麼也不提前和我說一聲,我也好出去迎接啊?”
  當然,這笑容一點都不友善。怎麼看怎麼猙獰,怎麼看怎麼陰翳。
  四皇子哈哈笑了兩聲,覺得這笑聲太尷尬了,又換了個語調重新哈哈笑了一遍,擺出一副似乎很不拘小節的爽朗樣子,“我這不是聽說弟媳婦兒過來找你了,所以特地過來看看嗎?”
  說著他朝羽鴻意看了一眼,看到羽鴻意那挺起的肚子,忍不住頓了頓。
  就和之前那花男一樣,這些不知道羽鴻意真正身份的人,看到羽鴻意的肚子,根本就不會有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第一反應就是肚子都這麼大了,裡面顯然已經懷了個孩子。
  看完羽鴻意的肚子,再去看慎思,這四皇子的目光就顯得有些不一般了,“六弟啊,真可謂是人不可貌相啊。”
  慎思尚在因為方才那句“弟媳婦兒”而臉紅,聞言不禁露出更為靦腆的笑容,“四哥怕是誤會了什麼。”
  之前那尷尬可怕的氣氛頓時消弭,又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景象。
  “誒,我能誤會什麼?哥哥我明白著呢。”四皇子大笑了三聲,又往後使了個眼色,叫下人們端了些東西上來,“我聽說弟媳婦兒已經有了,特地捎了些補身子的過來,平時該用就給他用著,千萬別省。”
  說罷,他又轉過頭來朝著羽鴻意,十分友善地微笑,“我聽說你從北明千里迢迢過來,真的挺不容易。往後如果我這個弟弟敢欺負你了,你就來找我告狀,會有人替你做主的。”
  羽鴻意心中雖然覺得古怪,面上卻也回以微笑。
  “還有這兩個傢伙,是我之前不瞭解情況,好心辦了錯事,硬塞給六弟的,弟媳婦兒你千萬別誤會啊。”四皇子又伸手指了指後面兩個花男,“既然你已經來了,我自然就得把這兩個禍害收回去了。”
  聽聞少了這兩礙眼的人,羽鴻意頓時覺得舒心許多。而後他才發現,這四皇子此時過來,竟是來特地給他賣好的。
  接下來四皇子又扯了一些有的沒的,先是誇羽鴻意美麗帥氣,又誇羽鴻意賢慧大方,變著角度變著花樣地將羽鴻意給誇成了一朵花,間或提一提慎思的眼光真是好,直誇得慎思也高興了起來,這才終於捨得告辭了。
  慎思起身送行。
  羽鴻意坐在廳裡,就聽著外面那兩兄弟笑意盎然地越行越遠。
  後來四皇子還特地咬著慎思的耳朵,壓低聲音道,“我知道小別勝新婚,但是六弟你也得悠著點嘛,弟媳婦兒肚子都這麼大了……”
  因為羽鴻意五感過人,稍微聽到了這麼一點。剩下的話就離得遠了,連他也聽不太清了。
  羽鴻意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
  又過了好一會,慎思才回來。這小子一進來,便神情複雜地再度關上了廳門,呼出了老長一口氣。
  “你四哥在出去之後,又都和你說什麼了?”羽鴻意問他。
  “一些宮裡的事情。”慎思眉頭微皺,顯然覺得事情有些糟心,不願意多說。
  “他今兒的表現有些奇怪。”羽鴻意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怎麼一回事?難道他查出來我的身份了?”
  “應該不會。如果他知道你就是北明新皇,一定完全是另外一種反應。”慎思搖了搖頭,“像現在這樣,應該還是沖著我來的。大概他看出你對我影響很大吧,所以想先收攏你,然後借用你來控制我。”
  至於四皇子為什麼會如此看重羽鴻意的影響……兩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誰也想不到都是那一句“懼內”的功勞。
  羽鴻意思考著四皇子的言行,又想起來東慶之後聽過的那些有關六皇子和小余妃的傳言,停頓了半晌,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個四皇子,為你的母妃翻案……你相信他所說的嗎?”
  慎思冷笑,“一個字都不信。”
  “你自己能看得明白就好。”羽鴻意點了點頭,起身往這個小子頭頂上揉了兩把,又推門往外面走去,“今兒天色不早了,你指個位置讓我休息吧。”
  “公子,”慎思急了,“怎麼就急著休息了?我們還可以再……”
  “再?”
  慎思紅著臉撇開了視線,“再繼續之前的……”
  羽鴻意笑了笑,“你還有興致啊?”
  慎思低下頭,神情不甘得很。
  羽鴻意又在這小子的頭頂上多揉了片刻,“還是悠著點吧?”
  說罷,他推開廳門,走到廳外,隨手找了個下人引路去了客房。
  慎思在外面眼巴巴看著,看到羽鴻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赫然明白過來,不禁抽了抽嘴角。
  四皇子那句話,被羽鴻意給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冤啊,慎思太冤了,他根本連一次都沒有開始過,怎麼就得悠著點了?
  好吧,好吧,總之四皇子這次的這筆賬,慎思算是給他記下來了。
  這小子憤憤然在大廳中轉蕩幾圈,想著之前那只差一步的好事,心中別提有多鬱悶。但很快,他又轉念一想,想起羽鴻意答應他了,羽鴻意答應他了啊!雖然最後被打斷,雖然沒能繼續,但是羽鴻意已經答應他了!
  原本還頗憤憤不平的步伐,頓時飄了起來。
  慎思勾起嘴角,開始止不住地傻樂。
  直到了翌日清晨,宮裡面的內監又過來找慎思去陪那東慶皇帝了,慎思的嘴角依舊勾著平復不了的弧度,露著遮掩不住的傻笑。
  “怎麼笑得這麼高興啊?”沿途遇見幾個其他的皇子,甭管真心假意,都十分友善地和他打了招呼。
  慎思逐一回應,笑容根本擋不住。
  直到眼前迎面又走來一人,慎思臉上的笑容才忍不住停滯了片刻。這人也是皇子之一,照理說也是很容易就能在宮裡見到的,但平時興許是有人特地將此人和慎思隔開,如今兩人才是第一次打了照面。
  皇太子,陳天麟。
  慎思往側邊退開了一步,主動讓開了道來。昨日四皇子來找他的時候,其實便說了這事。今天的日子特殊,所以四皇子特地告誡他,今日很有可能遇到這位太子。
  陳天麟在慎思的面前停下,歪著頭,看著這個少年。
  “太子殿下。”慎思只得主動打了聲招呼,心中默默翻滾出許多有關這太子的情報。聽聞此人驍勇善戰,性情卻十分暴躁……
  一句話還沒有想完,便聽面前太子一聲冷笑。
  而後便是“啪”聲一響,一個火辣辣的巴掌就印在了慎思的臉上。
  “看這樣子,真是和那個小餘妃一個模樣,一看就歹毒得很。”太子嘴角咧開,神情十分嘲弄,又帶著許多憤怒,“居然還有臉回來?”


第88章
  太子這一巴掌呼過來,手勁那叫一個重。慎思一瞬間只覺得耳朵一炸,腦子裡嗡嗡直響,就連兩眼都黑了片刻。等回過神來時,他半邊臉頰都火辣辣地發著麻,一嘴的血腥味。
  要不是他牙咬得緊,怕是連牙齒都會被打掉兩顆。
  周圍的內監也被嚇了個夠嗆,連忙把慎思圍在裡面,雞飛狗跳地找出濕巾敷他的臉頰,生怕他被打出了個好歹。
  幾個在宮裡時間長些的內監擋在前面,“太子殿下,你怎麼能這麼做?”
  “我怎麼了?”那太子冷笑兩聲,根本不將眼前這些人放在眼裡,“不過是教訓了一下這麼個東西,難道我還沒有資格了?”
  內監們被堵得臉色漲紅,半晌才憋出一句話,“我們正準備帶六皇子去陛下那裡……太子殿下,你這麼做,叫我們不好和陛下交代。”
  聽到那位皇帝陛下,太子那滿臉的冷笑總算稍微收斂了一點,整張臉都變暗了幾分。
  他看了被內監們團團擋住的慎思一眼。
  只見這個小子一直用手捂著方才被打中的臉頰,目光始終看著腳下,連抬起頭來和他對視的膽子都沒有,看起來怯懦得很。
  太子殿下頓時又冷哼了一聲,“怕是父皇老糊塗了。”
  內監們聞言,額頭上的汗都快下來了。
  正在僵持之際,那邊四皇子也聞訊趕了過來,趕緊給慎思解圍,“大哥啊,你這是做什麼?六弟才剛回東慶,還人生地不熟的,有什麼不能好好和他說?做什麼一來就動手呢!”
  說罷,四皇子還上前去拍了拍太子的肩,“就當是給我這做兄弟的一個面子,如何?”
  太子瞅了這傢伙片刻,冷著臉,搖了搖頭。
  雖然搖頭,腳步卻是已經轉了個方向,顯然已經準備放慎思一馬。
  內監們松了口氣,連忙護著慎思往遠處走了。
  那邊四皇子還在和太子笑,“我就知道,兄弟的面子,大哥你總是會給的。”
  太子的臉色比方才更差,顯然在面對四皇子時心情十分糟糕,卻不比剛才的囂張跋扈,始終留了一絲餘地。他瞅了瞅四皇子,又瞅了瞅那邊被帶走的慎思,不由得皺起眉道,“你怎麼就把這麼個東西給帶回東慶了?”
  “六弟怎麼說也是六弟。”四皇子道,“雖然流落在外那麼久,但這兒才是他的家,帶回來才是應該的。”
  “是啊,在外面已經十幾年了。”太子發出不屑的冷笑,“我本以為他早已經被養成了一隻野貓,沒想到居然是一隻綿羊。沒意思得很。”
  慎思尚未走遠,剛好聽到這句話,腳步不禁緩了一瞬。
  只這一瞬後,他的腳步便恢復如常,根本沒叫人發覺他其實始終留意著那兩人的對話。而影殺其實也一直被他扣在袖子裡,之所以引而不發,是因為他看出那太子頂多是想羞辱教訓他,不至於傷到性命。
  眼下看來,那一巴掌,果然還有試探的因素在裡面。這東慶皇室的水,真的是太深了。
  “各位公公,抱歉……”他捂著自己的臉頰,裝作語氣很弱般道,“我這個樣子,怕是沒法去見父皇了,可以讓我先回去休息一下麼?”
  內監們聞言也有些左右為難。
  最後還是那名資歷最老的內監歎了一聲,做主將慎思引到了宮外,“這樣也好。陛下得知今日之事後,必然會氣個夠嗆。若是再看到六殿下這個樣子,怕是要越發氣惱。”
  說罷,他還不忘囑咐慎思道,“殿下,你回去後先休息著,等臉上消得差不多了,再過來讓陛下看看,也好叫陛下放心一些。”
  慎思自然連連點頭。
  邊上年輕一些的內監忍不住嘀咕,“往日總避得好好的,怎麼今日偏偏撞上了……明明說好了太子殿下不走這邊的……”
  此人嘀咕到一半,被邊上的人瞪了一眼,也就閉了嘴。
  慎思卻是聽到了耳裡,記在了心裡。
  片刻之後,他終於回到了自己的王府,與那些內監暫且告辭。內監們一走,慎思便長長呼出了一口氣,頓時將一直捂著臉頰的手掌給拿了下來。
  臉頰早已痊癒,哪裡看得出半點原本腫脹的樣子?
  “怎麼了?”羽鴻意卻是看到了他方才特意捂著臉進來的模樣,不禁調笑著問了一句,“在外面被人給揍了?”
  慎思嘿了一聲,“還真是被揍了。”
  羽鴻意聞言,頓時皺起了眉頭,“怎麼回事?”
  慎思便將宮中所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說完還搖了搖頭,“真是晦氣啊……當然,也未必是晦氣。”
  “那太子看你很不順眼?”羽鴻意問他,“宮裡的人都知道?”
  “是吧,平時都把我和他特地隔開。他往哪兒走,引著我的人就往另一個方向繞。”慎思笑了笑,“哪怕今兒日子特殊,他必然會來宮裡,要想避開也不會比以往更難。結果昨日我那四哥還特地提醒我,說我很可能會遇到這個太子……搞得我差點就忽略了這一點,差點就以為這次相遇很正常了。”
  羽鴻意想了想,“你懷疑就是四皇子在從中作梗?”
  “他費了心思把我弄到東慶,總得讓我發揮出該有的作用。”慎思給自己倒了杯茶,飲了一口,“但對方是太子。只是這種程度,根本不足以把太子給弄下去。”
  說到這兒,慎思自己也不禁沉默了片刻。這麼一看,太子之所以敢這麼囂張,直接一上來就是一巴掌,甭管是存心試探還是真的衝動沒腦子,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太子的底子夠厚,這一巴掌他打得起。皇帝老子就算再生氣,也不至於為了這一個巴掌直接把他太子的位置給擼掉。
  而四皇子覬覦太子的位置,要利用慎思從中搞事,也不可能只是讓太子抽慎思一巴掌這麼簡單。
  慎思突然放下了茶杯,起身往外面看去。
  “既然如此,”羽鴻意也跟著起了身,從腰側抽出自己的骨矛,“小子,你覺得,究竟得發生點什麼,才能威脅得到太子的地位?”
  慎思笑了笑,答非所問,“公子,我們出去逛逛街,如何?”
  羽鴻意欣然同意。
  幾乎在兩人剛剛離開王府時,背後便有不少腳步聲響起。
  再等兩人轉入一個無人小巷的一瞬間,數道黑影便亮出刀鋒,紛紛從身後襲來。
  “怎樣才能利用我真正威脅到太子的地位?”慎思將影殺銜在指尖,面容整個暗了下來,目光冷肅,“當然是——選個最合適的時機,殺了我了。”


第89章
  “一個,兩個。”慎思伸手數了數自己的腳下,又看了羽鴻意那邊一眼,“三個。”
  “居然就派了三個人來對付你。”羽鴻意踢了踢趴在自己腳下的屍體,“對方是不是太小瞧你了?”
  慎思聳肩,“是我在這邊太低調了。”
  “是啊,太低調了,低調得是個人就以為能將你隨意拿捏。”羽鴻意皺著眉頭。
  被人像這樣子算計,確實不是一件叫人愉快的事情,慎思也不禁低沉了臉色,沉默下來。
  他蹲著身看了看這三具屍體。這次的刺殺,和上次在北明所遇到那次不同,並沒有出現一落到他們手中就自盡的死士。他們卻絲毫沒有捉個活口的意思,乾脆將三人通通殺了。此時慎思扯開屍體的衣物,只見每具屍體上都有一個明顯的印記,是皇后母族的族徽。
  “果然,”慎思扯了扯嘴角,“如果捉了活口,他們必然一口咬定是太子派來的。”
  說罷,慎思取出刀尖,劃了兩刀,直接將屍體的皮膚挖出,毀了這些印記。他之所以如此做,自然是因為不願配合真凶去陷害太子。
  “你懷疑四皇子,其實也僅僅是個推斷,沒有絲毫證據。”羽鴻意卻在旁邊道,“太子確實不該是這樣的蠢貨,但也說不定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用這種蠢招洗清自己的嫌疑,反而誘導旁人懷疑到四皇子頭上。或者其餘人看見四皇子和太子相爭,利用你來一箭雙雕,讓兩人都受到猜疑,也不無可能。”
  慎思沉默片刻,歎了口氣,“是啊,公子你說得沒錯……這潭水,太深了。”
  “你就不該攪和進來。”羽鴻意又問他,“這次是一個巴掌再接一次暗殺,下次又是什麼?”
  慎思半晌沒有吭聲。
  “這樣的親緣,這樣的家人,哪裡還有任何留戀的價值?”羽鴻意越說,眉頭便皺得越緊,心中為這個小子不值得很,“早知如此,你又何必來什麼東慶?”
  “公子,不是這樣的。”慎思卻笑了笑,“我來東慶,從來就不是因為留戀什麼親緣。”
  羽鴻意抿著嘴唇,看著他。
  “我不想讓東慶的事情干擾到北明。”慎思道,“而且我想要知道……想要知道為什麼我這麼多年要流落在外,當年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我的母親一定要被處死。僅此而已。”
  “那你現在回來,難道就能知道當初的真相了?你所能知道的,不過是又一堆謊言罷了。”羽鴻意道,“北明也根本不會畏懼什麼東慶,你大可不必如此。”
  慎思抬起腦袋,看著他。
  “小子,”羽鴻意迎著他的目光,“和我回北明去吧。如果還有人要找你的麻煩,叫他們到北明去找。”
  這話顯然叫慎思有些高興,這小子笑得嘴都咧開了。
  片刻之後,慎思卻搖了搖頭,“他們這樣欺我,辱我,將我當成傻子一樣利用,難道我就能這麼一走了之?”
  羽鴻意挑起了眉,“你還挺不肯吃虧。”
  “我吃的虧夠多了。”慎思將視線撇開,看向皇宮的方向,“從我還在娘胎裡起,我就在吃這些傢伙的虧。”
  羽鴻意理解到了這小子的憤怒與不甘,便閉上了嘴,不再相勸。
  “至於當年的真相?我確實是為了真相來的,為了找出陷害我們的真凶。但事到如今,我也已經看透了。”慎思露出冷笑,“哪裡還需要找什麼真凶?我們母子當年能遇到那樣的事情,絕對不止是哪一個人,或者哪一方勢力的手筆。所有人,不管是太子還是四皇子,是皇后還是余妃,還有其他許多人,包括那個皇帝老子,通通都背著一筆賬,一個都跑不掉的。”
  羽鴻意點了點頭,表示認同。東慶皇室內部的關係千絲萬縷,複雜難言。慎思此時的判斷雖然看似粗劣,實際卻最為準確。
  “結果我沒找他們的麻煩,他們倒是來招惹我了。”慎思說到這裡,神色更冷,拳頭也緊緊握住,“不管是誰,有著怎樣的算計,我這枚棋子都不會讓他們如願。”
  “你打算如何做?”羽鴻意問他。
  慎思笑道,“當然是……先把這潭水給攪得更渾一點了。”
  片刻後,王府中的人發覺慎思不見,一路尋來,終於找到了這個無人小巷,一眼看見兩人腳下的這些屍體,紛紛嚇了個夠嗆。再等確認慎思和羽鴻意兩人都安然無恙,王府裡的諸多下人才松了一口氣。
  等到一行人回到王府,宮中來接人的內監已經又到了。
  內監們看見慎思的臉頰已經消了紅腫,都喜形於色,連忙就要將慎思往宮裡帶。
  王府的下人想要和他們彙報六皇子遇刺一事,卻被慎思制止,“方才我在外面遇到了一點小意外,待會直接和父皇說了就是。”
  內監們不疑有他,一心只想趕緊將慎思往宮裡接。
  慎思換了衣裳,臨走之時又與羽鴻意道,“今兒日子特殊,倒是時機正好。”
  “怎麼個日子特殊法?”
  “要開春了,這是點兵去南邊的日子。”慎思解釋道,“春季來時,凶獸繁衍,南丹那邊會爆發獸潮。為了不讓南丹的凶獸侵入,每年這個時候,東慶和凱撒都必然要派兵過去,在南丹邊境駐紮。”唯獨北明不與南丹接壤,省了這一個麻煩。
  羽鴻意想起之前關陽侯所借的周將軍。那周將軍之所以再三強調一定要在開春之前回去,應該也是為了同一件事。
  “東慶皇嗣眾多,所以每年都會選兩位元皇子帶兵,也算是一場歷練。”慎思又道,“去年太子剛在南丹駐過,今年理應是要換人的。”
  話說到這裡,前面那些內監已經催了三次,慎思便只得與羽鴻意告辭。
  一路上,慎思卻還在想著這件事。
  假如他的推斷沒錯,真的是四皇子在背後操控這一切,四皇子的目的顯然就是陷害太子。而太子的目的又究竟是什麼?之所以抽那一巴掌,真的只是沒過腦子的魯莽行為嗎?
  直到走到了大殿的外面,慎思聽見裡面的爭論之聲。
  皇帝陛下大病在身,勉強被人扶到了殿上,此時正被太子氣得跳腳。而那太子殿下,在皇帝的質問之下,不僅絲毫沒有為早上與慎思的衝突反省的意思,反倒越發語氣囂張,“父皇,你被那小子給灌了迷魂湯,我可沒有。從今往後,只要我在這都城裡看到那小子一次,我就打他一次。再有下次,可就不是只有一巴掌這麼簡單了!”
  “你……你……”皇帝氣得直打哆嗦,“你想逼我把他趕走?別做夢了,他不會走的,要走也是你走!”
  太子眉梢一挑。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就算寵愛慎思,也不可能真的為了慎思直接罷黜太子。果然,皇帝很快補充道,“你給我到南邊待著去。半年時間,給我好好想想清楚。”
  南邊……慎思在外面聽到這兩個字,頓時若有所悟。
  太子選在這種時候,做出這麼一副和慎思勢不兩立的姿態,其實只是為了不留在都城。而太子若去南邊,看似失去了近在皇帝身旁的最佳位置,實際卻能得到更重要的東西——兵權。
  “兒臣領命。”太子行了一禮,正準備功成身退。
  那邊四皇子終於回過了神來,看明白這看似對他有利的發展其實十分不利,連忙上前制止,“父皇,大哥去年就在南邊,剛回來沒有多久,于情於理都沒有今年再去南邊的道理。”
  東慶皇帝聞言,也很有些遲疑。確實,像這樣連續兩年派太子駐守南邊,雖然不是說一定不行,卻多少容易叫人有些微詞,也不利於其他子嗣的歷練。但兩個兒子打架,其中一個話都說成這樣了,也總得找個辦法分開才行。
  如果把太子派去其他地方,又很難找到符合太子身份的事情……
  正在皇帝左右為難之際,慎思總算被人引入了大殿。
  四皇子看到他,隱隱有些驚訝,卻掩飾得很好。
  十幾個皇子都在殿內,一順站了一排,看起來還很有些壯觀。如果沒有出現意外,慎思便應該是在此時才第一次遇到太子。有皇帝在一旁看著,也不至於挨那一巴掌了。
  “父皇,”慎思行了禮後,很快便勸道,“太子是國家棟樑,確實沒有連續兩年遠離都城的道理,還請父皇三思。”
  太子聞言面若寒霜。四皇子倒是松了口氣。
  東慶皇帝歎道,“只怕你要吃虧了。”
  “有關此事,兒臣倒有一個兩全其美之法。”慎思拱起雙手,抬起了雙眸,“父皇,請將我派去南邊。”
  此言一出,滿堂嘈雜,許多人都面露驚異。
  畢竟慎思剛剛回來,年紀在不少人眼裡也都上不得檯面。許多人都懷疑慎思根本不懂得駐守南邊的意義,想將此話算做當不了真的幼稚之語。
  就連那皇帝陛下,起初也是很不認同。卻在看了邊上太子一眼之後,皇帝又有些遲疑地歎了口氣。
  “父皇!”四皇子發覺事情越發脫離掌控,趕緊上前道,“六弟尚且年幼!就算要讓六弟離開都城,也可直接讓六弟去往封地,何必非去那危險的南邊!”
  慎思歎道,“若去封地,難道就比南邊安全了?說不定反而更容易死在路上。”
  皇帝陛下聽出他語氣不對,連忙問道,“此話怎講。”
  “實不相瞞,若不是兒臣前些年在外面學過幾招,此時就見不到父皇了。”慎思實話實說,“就在半個時辰之前,兒臣險些就直接死在了都城之內。那幾個刺殺兒臣的傢伙,此時屍體怕是還趴在大街上。”
  滿堂皆驚。
  “還能父皇理解兒臣的任性。”慎思再一次拱起雙手,懇切請求道,“縱使要死,兒臣也寧願死在守衛東慶的戰場之上。”


第90章
  慎思說完這些話,便低著頭靜靜站在那兒,既不哀求也不吵鬧,仿佛只是在安靜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
  眾皇子看著他的神情各異,皇帝陛下的臉色也是陰晴不定。
  很快有侍衛從外面進來,附在皇帝耳旁低語了兩句。東慶皇帝猛地看了慎思一眼,又深深將那些皇子環視了一圈。
  這一眼便讓慎思知道,對方必然已經查清了他之前遇刺一事。
  在這一事實面前,東慶皇帝深深歎了一口氣,心裡明白子嗣間的衝突已經是壓不住了。他不打算徹查那些刺客是誰派去的,因為他不願意處罰任何一個兒子。當然,他也不想失去慎思。如此一來,慎思之前的請求便顯得尤為明智。
  “也罷。”東慶皇帝終於歎道,“你現在的年紀雖然不大,卻也差不多了。當初老五第一次去南邊的時候,也就比你大一丁點。”
  太子臉色一沉,四皇子的神情同樣也很不好看。但此情此景,他們如果再出來阻止,就會被皇帝懷疑他們的居心了。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們最終還是默認了這個結果。
  而後經過一系列的儀式,皇帝終於確定了全部的人選,將去南邊的帥印取出,交到慎思手上。慎思恭恭敬敬地接過帥印,與同行的三皇子打了個招呼,又轉身向屋內其餘皇子辭行。
  在這個過程中,四皇子的目光始終落在太子身上。哪怕太子,被慎思搶了原本看好的位置,也沒有多看慎思兩眼。
  真是被小瞧了啊……慎思對此只是微笑。
  等到眾人散去,他又被東慶皇帝留下來說了一些話,扮演了一會父子情深。
  再等他離開皇帝回到自己的王府,日頭早已偏西。而羽鴻意正在書房裡閱讀從北明傳來的信件。
  “公子,”慎思順手將帥印放在桌上,“北明有什麼事嗎?”
  “暫時無事,不過是定時聯絡。”羽鴻意取出紙筆,思索著回信,目光卻不由得滑到那塊帥印上面,“這是什麼?”
  慎思便將方才之事一說。
  “嘿,”羽鴻意樂了,“你就這麼搞到了兵權?”
  “誰叫他們根本不把我當個正經對手看呢。”慎思用手掌推了推那帥印,“南邊也不是什麼誰都想去的好地方,搞不好就會命喪在凶獸口中。”
  “需要幫忙嗎?”羽鴻意便道,“我可以再給你多加點兵。”
  慎思無語地看著他,“依北明此時的狀態,應該不是干涉他國內政的時候?”
  “行了小子,我知道。”羽鴻意哈哈笑了兩聲,“我就和你客氣客氣,你還當真了?如果你真的連這種事情都沒法自己解決,我倒還真是要再多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慎思的目光中流露出警惕。
  “你說呢?”羽鴻意拋給他一個有些曖昧的眼神。
  慎思被這眼神撩得心口一熱,頓時湊了過去,將人摟在懷裡便開始親吻。從額頭臉頰一直吻到嘴唇,熱乎乎的。
  羽鴻意一下子被吻得有些發暈,連耳後根都泛著紅。直到他發現慎思已經整個人都覆在他的身上,情到深處越來越忘乎所以,都開始撕扯兩人的衣物了,才伸手戳了戳這小子的肩膀,“做什麼?悠著點!”
  慎思回過神來,看到羽鴻意這臉頰通紅的模樣卻越發心癢難耐,反而吻得越發帶勁,只留意別壓著肚子就是。
  正在氣氛越來越熱之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尖利的鳥叫。而後一隻拳頭大的小鳥便飛了進來,極快地往慎思頭頂啄了兩把,沒反應就再啄兩把,直啄得慎思不得不起身將它轟走,硬生生打斷了兩人。
  卻是羽鴻意從北明帶來的那只訊鳥。
  慎思憤怒地瞪著它。
  訊鳥梗著脖子,炸起渾身羽毛,不甘示弱地鳴叫著,間或轉動黑豆般的小眼珠,往羽鴻意那邊瞪上兩眼。
  羽鴻意好不容易緩過勁來,看到這般景象也是忍俊不禁。
  “這鳥怎麼回事?”慎思十分鬱悶。
  “它看我耽擱得太久了。”羽鴻意淡定答道,“所以過來催我回信。”
  ……慎思竟無言以對。
  “等我把回信寫好,就可以打發它走了。”羽鴻意重新拿出紙筆,語調平靜地揶揄道,“還是怪你,明知道我有正經事,還瞎打擾我。看看,連只鳥都受不了我們了。”
  慎思默默扭過了腦袋,已經無法再與那訊鳥對視。
  訊鳥撲扇翅膀,得意地又叫了兩聲。
  慎思就不搭理它,一心看著羽鴻意寫字。經過這段時日的鍛煉,羽鴻意的書法水準進步極大,一手毛筆字已經寫得……至少能讓人看懂了。
  而羽鴻意寫到一半,突然停下筆來,神情微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怎麼了?”慎思不由得擔心,“不會真壓著了吧?”
  羽鴻意搖了搖頭,“只是感覺有些奇怪。”
  說罷,羽鴻意繼續寫那回信。
  慎思卻始終安不下心來,“怎麼了?究竟哪裡奇怪?”
  羽鴻意終於將那封回信給寫好,弄幹墨蹟,折疊起來塞入訊鳥腳後的容器。
  待訊鳥飛走之後,羽鴻意又一次神情微妙地摸著自己的肚子,“也說不上有多大不同……就是,往日這個時候,這個孩子都會動得十分活躍,今日卻好像懶散了許多。”
  慎思乾脆直接伸出手,覆在他的肚子上,片刻後……便感到腹中胎兒狠狠動了一下。
  “這不是挺大的勁嗎?”慎思的神情也古怪起來,“比以前的力道大多了。”
  “力道是大。”羽鴻意表示,“但是間隔好像變長了。”
  “是嗎?”慎思有些茫然。他畢竟不像羽鴻意那樣,隨時隨地胎兒有一點動靜都能感受得到。頻率變化什麼的,他真的察覺不出來。
  但看羽鴻意那緊皺眉頭的模樣,慎思也只得安慰道,“可能這孩子就是想偷會懶?力氣這麼大,肯定還是很健康的。”
  羽鴻意也只能點了點頭,暫時將這件事放在腦後。
  “明日我就會隨軍到南邊去了。”慎思又道,“公子,你怎麼打算?”
  羽鴻意仔細想了想,又偏頭看了看之前那訊鳥飛走的方向,“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吧。一直聽聞南丹的淒慘,卻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次也算是個機會。”
  “真的?”慎思兩眼一亮,卻還按捺著問道,“會不會離北明太遠了?”
  “我又不是用兩隻腳走過來的。”羽鴻意指了指天上,那兒還盤旋著一隻巨鳥,“萬一北明出了什麼事,我想要趕回去,也快得很。”
  慎思終於咧開嘴角,坦蕩地高興起來。
  次日清晨,慎思便拿著帥印,在宮外與同行的三皇子回合。因為他們只是空降軍中,旗下另有領兵的將領,宮中並沒有更多安排他們與士兵磨合的時間。等到那些將領把士兵帶來,再有一個送別的儀式,便可啟程了。
  三皇子不像太子那樣囂張跋扈,也不像四皇子那樣八面玲瓏,性情比較平庸木訥。他看到慎思身後大著肚子的羽鴻意,臉頰顯然有些抽搐,卻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私底下向慎思暗示了一下南邊的危險。
  慎思連忙表示自己心裡有數,他一定會保護好羽鴻意的,不讓那些凶獸傷到羽鴻意一根汗毛。當然,在內心深處,慎思覺得那些膽敢對羽鴻意下手的凶獸才是最值得同情的。
  臨走時,慎思又最後見了那些出來送別的皇子們一眼。
  就在這一眼後,都城中的暗流湧動,各皇子間的勾心鬥角,各方勢力的相互傾軋,都暫時和他沒有關係了。待他回來時,一切或許會越演越烈,也或許已經塵埃落定,而他手上還有兵權。
  一切看起來都十分順利,兩名皇子帶領的隊伍一日日接近東慶與南丹的邊界。東慶的繁華漸漸被他們拋到身後,山林與荒野逐漸增多。一段時日之後,眾人的視野裡更是出現了一片濃霧彌漫的海域。
  這是位於四國之間,被四國環繞的內海。因為終年濃霧不散,亦被世人稱之為百霧海。南丹邊境處有一塊地方,是這百霧海最窄的位置。在那兒,東慶與凱撒的駐南軍隊可以通過船隻互相聯繫。
  此時天氣尚冷,離獸潮還有些時候,凱撒的軍隊理應也在路上。一切都應該是安逸的。
  羽鴻意的不安卻與日俱增。他會時不時撫摸自己的肚子,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究竟哪裡不對。
  直到這一日,隊伍停了下來。
  “過了前面這片林子,就是南丹了。我們直接駐紮在林外就好。”領路的將領道。
  羽鴻意從馬車裡挑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這就是分隔南丹與東慶的山林嗎?只要從這個林子裡穿過去,就是南丹。
  然而羽鴻意並沒能看到這山林的面貌。幾乎剛剛看了第一眼,羽鴻意便突然臉色煞白,腳下不禁一個踉蹌,冷汗唰唰地就從額頭往下掉。
  “你怎麼了?”慎思被他這突然的模樣嚇了個夠嗆,連忙叫人去喊隨隊的軍醫。
  羽鴻意搖了搖頭,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捂住自己的肚子發顫,“我、我不知道怎麼了……突然……很疼……”
  這陣疼痛來得著實古怪。到達這裡之前都還好好的,僅僅遙遙望了南丹一眼,便突然劇痛了起來。
  軍醫馬上趕了過來。幾乎一摸羽鴻意的脈,這老軍醫就跳了起來,“不好,夫人這是要早產啊!”
  早、早產?慎思懵了。
  羽鴻意也懵了,懵得連這劇痛都沒叫他回過神來。
  早產?開什麼玩笑?羽鴻意掐指一算,這才一年零幾個月了,當初不是說至少兩年的嗎?整整早產大半年?
  羽鴻意嚇壞了,“不、不能早產!大夫,求你想想辦法!”
  “為什麼會早產?”慎思更鎮定一點。
  “這……要說為什麼……夫人看起來一切正常……”軍醫遲疑著道,“但不知為何……似乎腹中胎兒拼命想要出來,正不斷往外擠著。”
  “不能讓他出來!快塞回去!”羽鴻意毅然道。
  軍醫冒汗了,只道活得久了果然什麼事情都能遇見,這種要求還真是從來都沒有聽過的。但羽鴻意此時已經慌不擇言,軍醫只得先安慰著,叫人先將羽鴻意給送到後面郡城裡去。


第91章
  最近的郡城離慎思他們駐紮的地方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慎思將軍隊交給三皇子管著,毅然全程陪伴。一路上羽鴻意都臉色煞白,渾身發顫,雙手牢牢捧著肚子,生怕半路上就把這個孩子給撇下來。
  等到走了一段路後,真正靠近了那郡城,羽鴻意的肚子卻又離奇地沒有那麼疼了。
  慎思連忙又把老軍醫給叫過來。
  老軍醫摸了羽鴻意的脈,摸著鬍子,一臉驚奇,“這孩子好像又不急著出來了。”
  “不早產了?”羽鴻意滿頭是汗地問。
  老軍醫也著實拿不准,只能說再多觀察觀察。
  於是他們就在郡城裡落了腳,找了個舒適的地方將羽鴻意安置下來。慎思一路火急火燎,不敢有絲毫放鬆。然而接下來的一夜都過得十分安然,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沒有絲毫異樣。
  “看來只是虛驚一場?”老軍醫抹著額頭的汗,不由得也有些懷疑自己原本的判斷。
  羽鴻意大大松了口氣,“不是早產就好。”
  慎思倒也沒說什麼,只囑咐羽鴻意還是在這城裡多休息兩天,多留意留意。他卻必須和羽鴻意告辭,先回去軍隊的駐紮之地了。
  兩日之後,羽鴻意依舊一切安好,便也跟著那軍醫一起回去了。
  結果,他們還是安心太早了。羽鴻意本來好端端的,前腳剛剛看到那些駐紮的軍隊,遙遙望見東慶與南丹相接的那片山林,後腳肚子就又疼了起來。
  羽鴻意嚇得直叫喚,“大夫,大夫!”
  老軍醫一把脈,鬍子一抖,“不好了,夫人這是又要早產了!”
  羽鴻意什麼想法都沒了,趕緊又回到郡城裡去。慎思接到訊息,連忙又火急火燎的趕過來。結果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巧合,羽鴻意前腳剛進城,後腳肚子又好了。
  老軍醫摸著鬍子,“奇怪,怎麼又不早產了?”
  慎思和羽鴻意一起默默看著那老軍醫。
  別說他們了,就連那老軍醫自己此時都有些懷疑人生,“這種情況……真的是前所未見,前所未見啊……”
  慎思默默把這個老軍醫帶了回去,換了個更年輕些的軍醫過來。
  然而不管軍醫換了幾茬,羽鴻意的情況都並沒有絲毫變化。肚子裡的孩子始終要生不生,一會兒要早產一會兒又不早產,循環往復,沒個止境。
  這麼折騰下來,不是一兩次,不是十天半個月,而是整整折騰了一個多月啊。一開始慎思成天往郡城裡跑,軍隊諸人和三皇子都還十分理解。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看著慎思的神情就有些異樣了,背後裡頗有微詞。
  不僅如此,就連北明那邊都接到了信。
  要知道,羽鴻意不僅是北明的新皇,而且是被北明許多人捧在心尖上的信仰。得知羽鴻意或許早產的事情,北明的文武百官哪能沒點動靜。
  於是乎,隨著天空一群巨鳥飛過,那邊境郡城裡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批人。
  “你真是受苦了啊……”這些傢伙們幾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別怕,我們就是你的娘家人,我們都會為你撐腰!”
  羽鴻意十分無語,此情此景卻也不好將他們給趕回去。畢竟他遇到這種事情,雖然嘴上沒說什麼,內心深處卻難免會有些忐忑。有這麼些熟人在身邊,多少也能安心一些。
  只苦了慎思,每次過來探望,都會被那些“娘家人”怒目而視。
  先是那些被羽鴻意一手帶大的第八旅,又是趙磐葉涼等人,然後是之後組建的羽家軍,提拔的寒門志士,等等等等。當然,北明的文武百官並沒有全部過來,還有更多人正留在北明熬夜加班痛苦耕耘,在背後默默支持著。
  那支花男特殊戰隊更是全員趕來。經過了這段時間的擴張,這支戰隊如今已經有了二三十人,堆在客棧中十分壯觀。
  就連秦禮也趕過來了,並且一來就掏出一堆新作品,要求羽鴻意幫忙試驗……而後這傢伙便被眾人同心協力地轟了出去。
  秦禮一臉悲苦地在客棧外面轉悠,並遇到了同樣一臉悲苦的慎思。
  “誒,慎思小哥,你怎麼在這裡?”
  “別說了。”慎思生無可戀地搖著頭,“我根本擠不進去……”
  隨行的東慶軍人聽到這對話,看著慎思的目光也不禁有些同情。六皇子的媳婦要生孩子,結果娘家人集體趕來,反倒把六皇子給轟走了,這叫個什麼事啊?而且慎思這段時間因為羽鴻意的折騰被扯了不少後腿,好些支持六皇子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等到慎思再次離開郡城,回到駐地,好些人就開始向他提議:既然你夫人的娘家人這麼多,幹嘛不叫他回娘家生去?就算為了他好,也不該一直留在這種地方啊!
  這話其實有些道理,南丹的邊界確實不是什麼好地方。但慎思有些捨不得,一直遲疑。
  直到天氣回暖,開春在即,那邊凱撒的軍隊也到邊境來了。
  很快就有凱撒的人通過船隻從百霧海那頭過來,和東慶軍隊交流了一下相關事宜。而後他們卻沒有回去,而是又問詢道,“聽說羽公子正在這邊早產?”
  東慶諸人都是一愣。
  慎思警惕地問,“這件事與你們有什麼關係?”
  “哦,是我們凱撒的關陽侯要我問的。如果確有其事,他或許會親自趕來。”
  “沒有沒有,都是謠言。”慎思連忙搖頭,趕緊將這些人給打發走了。然後這小子腳不沾地又趕到那郡城,見到羽鴻意又躊躇半晌,最後終於提議了回北明待產一事。
  羽鴻意聽聞關陽侯已經到了海那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慎思一眼。但無論這個小子抱著怎樣的心思,羽鴻意心中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如今北明來的傢伙們已經把半個客棧都占滿了,老是這樣確實不像個話。
  次日羽鴻意便啟程了。因為害怕半路把孩子生下來,他沒有再度乘坐巨鳥,而是選擇乘坐馬車。那些北明來的傢伙也都跟在他一起,腳踏實地一點點趕著回去的路。
  唯有秦禮,沉迷煉器,直到回北明的隊伍啟程兩日之後才回過神來,早已經追之不及。他倒也不慌,跟著慎思混就是了,反正慎思和羽鴻意遲早還會會合,東慶的軍中也不乏能幫他試驗神器的人才。
  隨後,慎思也和東慶的駐南軍隊一起緊張地備起戰來,隨時等待著第一批凶獸從南丹過來。當然,他始終和羽鴻意保持著聯絡,確保孩子生下來之後能及時知道。
  結果羽鴻意的孩子尚未生下來,南丹的凶獸也尚未過來,又有一件大事發生了。
  東慶的皇帝駕崩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慎思正在和三皇子一起商議軍隊的部署。當時他有些發愣,覺得事情有些不真實。雖然早就知道皇帝重病,但他離去之前畢竟還和那位所謂的父皇說過話,一下子難以相信。但除此以外,他也沒有其他什麼太大的感受了。
  也不知道四皇子在都城都有些什麼佈置,總之他似乎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打得有點措手不及。當時陪伴在聖駕身旁的,只有太子。在四皇子回過神之前,太子已經把持了大半朝政,皇后族裡更是派出了大批私軍,完全搶佔了先機。
  可憐四皇子一直細心鑽營,卻因此時差了一步,步步被動,幾乎被太子困死在了府邸裡面。可他畢竟憑藉多年的鑽營,也多少積攢出了一點底子。最後趁著太子不備,四皇子竟然順利逃出升天,帶著自己的一點勢力直接離開了這被太子所把持的都城。
  饒是如此,四皇子大勢已去,想要東山再起也不是那麼容易。四皇子思來想去,唯有一條後路,才能讓他再有一博之力。
  三月中旬,春暖花開,南丹的邊境開始有凶獸鳴啼。很快,第一批凶獸沖出山林,闖了過來。
  東慶駐南軍隊嚴陣以待,五人一隊,五隊一陣,方寸不亂,死死將這批凶獸攔在國境之前。此時凶獸數量較少,實力不是那般兇殘,赤眼的比例也不大,正是最適合他們來練手的。
  他們殺了三天三夜,殺得興起,終於將這批凶獸全數清除。
  慎思收了許多凶獸的屍體,勻了不少到秦禮手裡。
  秦禮頓時心花怒放,連忙將這段時日研究出來的作品都掏出來獻寶,也不管其中慎思能用幾件。
  慎思卻也不挑,一概笑納。
  等到這一場初戰告捷的慶功宴後,卻又有一批人馬出現在了他們的後方。
  竟是四皇子來求援了。
  “六弟,六弟啊,”四皇子一派言辭懇切,句句真誠,滿滿都是兄弟情深,“想不到太子如此喪心病狂,背後竟然早就算計著我等。如今只有你能幫我了,六弟,千萬不能讓太子得勢啊。如果太子得勢,如何安置我尚且不知,但他是必然不會放過你的。”
  慎思似笑非笑地問道,“四哥……如果最後是你得勢,難道你就會放過我嗎?”
  四皇子臉頰一抽,“你在說什麼?你怎麼能如此看待我呢?”
  “得了吧。你已失勢,竟然還指望將我當做棋子嗎?”慎思冷笑兩聲,也不願跟他糾纏,直接便叫人將他拿下。
  四皇子陰翳地看著他,“六弟,你真的如此不顧我們的兄弟之情?”
  “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麼兄弟之情,不是嗎?”
  “好,好,六弟,既然有你這句話,我也不必顧忌什麼了。你不仁,我也不義。”四皇子見事已至此,反而發出一串大笑,“如果我沒有弄錯,我那個大著肚子的弟媳婦兒,現在應該還沒來得及到達北明,還在東慶吧?”
  慎思一愣,臉色頓時變了,“什麼意思?”
  “實不相瞞,我已經派人去捉他了。”四皇子面目猙獰,“我足足派了兩千的人馬,只為了捉他一人。此時他們應該已經得手,很快就要過來了吧?六弟……怎麼樣,現在可以考慮考慮我們的兄弟之情了嗎?”
  慎思想不到這傢伙如此無恥,心中一瞬間還真有些慌。哪怕是羽鴻意,要對付足足兩千個人……
  猛地,慎思回過神來。
  現在的羽鴻意並不是一個人啊,那麼多從北明來的傢伙都跟在邊上,就連將軍都是好幾個,更別提還有一整支花男戰隊。
  慎思神情微妙地問,“你剛才說,派了多少?”
  “足足兩千。”四皇子以為慎思怕了,笑得越發猙獰。
  慎思長長“哦”了一聲,心中只道:那兩千人……怕是已經涼了。


第92章
  四皇子自以為已經完全拿捏住了慎思的弱點,猙獰的神情中透著一股志在必得的意味,幾乎就等著慎思就範了。
  然而慎思只是搖了搖頭,歎了口氣。用同情的目光撇了他一眼,便伸手往後一揮,“拿下!”
  “你……”四皇子見此變化,神色猛地一沉,“你當真如此鐵石心腸?”
  “我可擔不起這評價。對你這四哥,既然從來沒有什麼兄弟之情,自然也談不上什麼鐵石心腸。”慎思默然地退後一步,看著手下的士兵上前,又不禁笑了笑,“至於對我家羽公子……抱歉,這是你自己打錯了主意。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弱點,也永遠不可能成為任何人弱點。”
  在四皇子神色幾番變化間,周遭士兵已經團團圍上。
  突然四皇子齒門一咬,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摺扇。一瞬之間,一股熱浪倏然而起,眨眼只見一大團火焰撲到了眾人身前。
  慎思身旁一名將領反應極快,急忙掏出一面盾牌,兩步上前,為眾人擋下這火焰。
  四皇子卻已經趁機退出了包圍,手中摺扇還在不斷招來大火,將周身團團護住。逃走之前,他再度陰翳地看了慎思一眼。
  “險些忘了。”慎思迎著他的視線,皮笑肉不笑道,“東慶皇族的血脈,就是這點麻煩。”
  四皇子已經徹底退到那些士兵的範圍之外,臨走卻又伸手入袖,掏出一小截細針,想要暗中反殺。
  卻還不等他使出那細針,一股詭異的疼痛突然攀上他的脖頸。
  “只可惜,”慎思在那頭冷笑道,“我也是這般麻煩的血脈啊。”
  只見少年五指一收,空中閃出一抹細如髮絲的亮光,卻是那影殺的索線,不知何時早已纏上四皇子的喉頭。
  索線勒進肉裡,拉出一道血痕,被拉出的傷口卻又很快癒合。四皇子還欲掙扎,利刃卻已經飛至他的眼前。
  只聽一道呲人心肺的聲響,四皇子一顆大好頭顱便被利刃直接削下,落地時依舊雙目圓瞪,死不瞑目。鮮血如湧泉般從那無頭屍身上噴出,在場不少人反應不及,都被灑了一身。
  三皇子更是一聲驚叫,竟雙腿一軟,不堪地直接跪坐在地。
  慎思不禁搖了搖頭。這場面確實血腥了一些,他本來也不想弄得這麼暴力。可東慶血脈,確實是四大皇族中最麻煩的一支,只要有足夠的條件便能成為極可怕的威脅。稍有不慎,死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走到四皇子的無頭屍身之前,一番搜索,從胸口處找到了一片玉塊。就是和慎思那一直藏在血肉裡的一模一樣的玉塊。等到玉塊拿出,湧泉般噴出的鮮血才終於緩下了勢頭,稍微有了停止的趨勢。而這時候,慎思早就渾身都被染紅了。
  慎思又繼續在那屍體上搜了搜,除去摺扇和細針之外又另外找出三四樣神器,通通裝進了自己的兜裡。
  等做完了這一切,少年終於起了身,卻發現周圍眾人都在看著他。尤其是那三皇子,看著他的目光簡直像是見了鬼。
  “諸位,怎麼了?”慎思笑了笑,“如今先皇駕崩,都城之中必定風起雲湧。牽扯到這兒,也不是什麼令人意外的事情。但我們既然駐守南邊,無論發生任何事,最大的任務都是將這兒給守好,不是嗎?”
  士兵們聞言紛紛反應過來,很快開始收拾整理,把那屍體給拖了出去。三皇子也勉強恢復了正常,只是看著慎思的目光還免不了有些懼縮。
  至於那些士兵看著慎思的目光,卻多了些佩服與敬畏。無形之中一抬一落,慎思在軍中的威信就壓了三皇子一大截。
  慎思神色卻不見高興,始終還想著羽鴻意那邊。哪怕知道不可能出事,也不由得時時記掛在心上。
  結果在晚上回到駐地時,慎思便見到一隻訊鳥停在他的帳前。
  這小子忙不迭跑過去,從訊鳥腳下取下信來,卻是羽鴻意特地來給他報平安了。
  四皇子的那兩千人,確實沒有給羽鴻意造成任何麻煩,幾乎剛一露面就被花男戰隊給直接轟平。羽鴻意猜到這是慎思這邊出了麻煩,反而擔心這個小子能不能頂住。
  慎思將這封信來回看了兩遍,一直壓抑的臉色終於綻放出笑容,明媚得幾乎要照瞎身旁士兵的雙眼。
  慎思連忙回信,趕緊也報了個平安,順便一表相思之情。
  不多時,訊鳥又回來了,帶來了羽鴻意共訴相思的第二封來信。羽鴻意還在信上表示,如今慎思即要對抗南丹凶獸,又要面對皇族的動盪,必然比預想要更困難許多。所以他不能在這個時候一走了之,此時更已經掉轉了方向,打算回來了。
  慎思趕緊再度回信,表示自己真頂得住,東慶爭皇位的事情怎麼能麻煩北明呢,還是早產要緊。
  很快,羽鴻意的第三封信再度到來。只苦了這訊鳥,一晚上不知道飛了多少個來回,到此時累得翅膀都要塌了。
  而羽鴻意這第三封信,抬頭便是一句話,“北明不該干涉東慶內政,我卻應該為你而戰。”
  慎思將這句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來來回回看了至少有五遍,看得臉都紅了,耳根也在發熱,到了後來還裂開嘴開始傻笑。
  周圍士兵默默扭開了腦袋,表示這傢伙和白日裡英明神武手段俐落的六皇子壓根是兩個人。
  傻笑半晌之後,慎思才開始看這封信另外的內容。
  羽鴻意在信的後段表示,早產一事著實令人覺得古怪。如今他遠離南丹邊境,越靠近北面,肚子裡的孩子便越是安穩,已經絲毫看不出之前差點早產的跡象。不僅肚子不疼了,胎動的頻率也回復成了以往的模樣,甚至連胎兒踢腿的勁道都變小了。
  “我有個想法,”羽鴻意在信上道,“這孩子之所以如此反復無常,其實並非毫無規律。唯有每次靠近南丹之時,他才急切地想要出生。我之所以選擇回來,其實也是為了驗證其中緣由。”
  慎思撚著信紙一尋思,還真是這麼回事。
  而後他又提筆回信,表示還是希望羽鴻意小心謹慎一些,一切以安全為先。
  結果這封信寄出去之後,慎思卻等了很久都沒等到羽鴻意的下一封來信。慎思頓時又擔心起來,不是真出了什麼事吧?
  這小子都急得跳腳了,最後還是身邊圍觀了全部過程的士兵們忍不住開了口,一句驚醒夢中人道,“殿下,你確定不是那只鳥累癱在半路上了嗎?”
  慎思猛地一頓,沉默半晌,而後長歎了一聲。
  好吧,這確實是個十分靠譜的猜測。既然鳥不給力,他和羽鴻意的鴻雁傳情只能告一段落,繼續在心中苦守這份相思之情了。
  到了次日,羽鴻意的回信還沒到,第二波南丹凶獸卻是又從山上下來了。相比之前那第一波,此時的凶獸便明顯更兇殘了一些,唯獨數目上還離獸潮有些差距,還算可以應對,只是難免更多了一些犧牲。而且這一批凶獸的到來,也以為著駐南軍徹底失去了休息的時間。從今往後,凶獸只會來得越來越頻繁,變得越來越兇殘。
  等待著這些駐南軍的,是一場長久而艱苦的鏖戰,容不得絲毫懈怠。
  一段時日之後,凶獸果真又來了數批。卻正在他們浴血奮戰之時,後面又有事找來。竟是那太子聽聞四皇子逃到這邊,派人包圍了過來。
  慎思半句廢話也懶得講,直接命人將四皇子那顆腦袋給甩了過去。再不甩,這腦袋都要腐了。
  而太子的人看到那顆腦袋,頓時便是一陣騷動,顯然沒想到這六皇子年紀輕輕,下手竟然如此乾脆俐落。騷動之後,太子的人卻並未退去,反而繼續堵在後方。
  “殿下!太子的人懷疑你之前與四皇子勾結謀反,要你束手就擒,配合他們的調查!”傳令兵沖上戰場,在慎思身旁彙報,“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慎思不由得一聲冷笑,“腦袋都丟過去了,還能說出這種話來,其心思簡直昭然若揭。”
  “殿下!小心!那頭赤眼的凶獸過來了!”
  慎思大喝一聲,手中利刃狠狠劃破凶獸肚腹,頓時被鮮紅熱血澆了一頭一臉,口中喚道,“別管什麼太子了!先剿滅這群凶獸!若是有誰敢後退半步,一律軍法處置!”
  而太子的人馬繼續堵死後方,巍然不動。
  慎思知道他們打的主意,無非是先等他與這些凶獸拼個兩敗俱傷,而後趁他疲憊,再將他拿下。哪怕他已經表明和四皇子毫無關係,他的身份以及他手中的兵權,都是太子心裡的一根刺。而如果他不顧凶獸,臨陣脫逃,太子的人馬更可直接將叛徒的大帽給扣到他的身上,直接收回他的兵權。端得是打了一副好算盤啊!
  雖然心裡早已明白這些算計,慎思舉動卻絲毫不亂,對抗凶獸時沒有半分遲疑。
  反倒他麾下的士兵暗自為他著急,不知此事應該如何收場。
  正在士兵們暗自感慨皇室爭鬥太複雜,六皇子命運太坎坷之時,後方突然又有異動。這異動猶如山崩海嘯,轉瞬便將太子那些人馬整個席捲其中,更叫這邊戰場上對抗凶獸的士兵們心中駭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唯有慎思,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這動靜一看就是花男戰隊弄出來的,羽鴻意到底還是過來了。
  還好,之前看羽鴻意信上的話,慎思還擔心羽鴻意會獨自趕來,親自出手,如今看來卻是他過慮了。
  等到半晌之後,這邊的凶獸對付得差不多了,那邊的太子人馬也幾乎已經全軍覆沒,唯有小貓兩三隻還躲在角落瑟瑟發抖。慎思抹掉臉上的血水,想要換身衣服再去和羽鴻意會合,卻見那邊一排人正騎馬奔來。
  看不清是什麼人,遙遙只聽著他們口中在高喊什麼。
  慎思連忙迎去。等走得近了,他才發現對面確實都是之前從北明來的那些人,羽鴻意卻並不在其中。方才沒有出手,現在怎麼也不在?慎思不禁心生忐忑。
  而這些傢伙口中的喊聲也終於能聽清了。
  “陛下!陛下——!”
  東慶的士兵聞言都不禁一愣。什麼情況?這邊六皇子雖然殺了四皇子,還惹了太子,卻還離皇位有些距離啊,怎麼就叫上陛下了?
  只有慎思知道他們口中的陛下是誰,連忙更加急切地迎去,“公子怎麼了?”
  “陛下——陛下!不好了,要生了!陛下要生了!”


第93章
  北明諸人看起來十分慌張,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翻來倒去就是那麼兩句,“陛下要生了!要生了陛下!”
  東慶這邊的士兵們個個表情微妙:陛下和要生了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聽起來咋就這麼古怪?而後他們一回頭,才發現身旁這六皇子殿下的反應才是最古怪的。
  慎思正在那裡跳腳,仿佛已經不知道怎麼用兩腳著地了,“要生了?真的要生了?”
  “真的!要生了!”
  “真的真的要生了?”
  “真的真的!真的要生了!”
  東慶士兵中的好些人都不禁以手掩面,只覺得這對話壓根無法直視。
  不知道跳了多久的腳,慎思總算回過神來,提了個像樣點的問題,“要在哪兒生了?”
  “在城裡!就之前住的那個郡城!”
  慎思聞言二話不說,拉了匹馬就跳到馬背上面,風馳電掣一般朝那郡城沖去。滿地士兵就這麼被丟在原地,連句交代都沒有。士兵們面面相覷,無奈片刻,只得默默追在後面。
  不多時,慎思就沖到那郡城之內,下了馬,又沖進了之前羽鴻意所住的那家客棧。許多北明來客都堵在客棧裡面,將忐忑而急切的目光投向同一個方向。
  慎思三步並作兩步,朝眾人視線集中的那個房間沖去。剛剛沖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出響亮的叫駡聲。慎思聽出這是羽鴻意的聲音,一瞬間腦子都是空的,直接推開門就闖了進去。
  直到眼睜睜看見羽鴻意滿頭大汗地躺在床上,慎思才終於停下了腳步,緩了口氣,空蕩蕩的腦子開始運轉,思緒漸漸回歸。之前那一直如在雲端的感覺,也在這個時候終於落到了實處。
  一切都是真實的。
  羽鴻意緊蹙著雙眉,頭髮被汗水打濕,雙手都緊抓在被單上,渾身發顫,臉色也白得不像話。因為劇痛,他一直含糊地叫駡著什麼,卻根本詞不達意,連不成一個句子。
  慎思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失態的模樣。
  幾乎毫無思考地,慎思握住了羽鴻意緊抓在被單上的那只手。
  床邊那名有過接生經驗的花男看了慎思一眼,見是這個小子,便沒有多說什麼,只低聲撫慰著羽鴻意,叫他拼命用力。羽鴻意痛哼一聲,反手就把慎思給拽住了,險些把這小子給拽趴下。
  慎思將另一隻手也伸出來,覆在羽鴻意的手背上。羽鴻意緊緊抓著他的胳膊,用的氣力奇大,幾乎抓出了淤青。慎思一言不發,只在他手背處輕輕拍著,無聲地安慰。
  羽鴻意將眼珠轉過來,目光落在這小子的臉上,定定地看著。
  “沒事的,”慎思將手掌移到他的額頭,幫他把那些汗濕的頭髮撥開,“沒事的,你一定可以順利將這個孩子生下來。孩子會健健康康的,出生,長大,軟軟地叫著你父親。”
  羽鴻意長長呼出了一口氣……雖然劇痛仍在,渾身的顫抖卻輕了許多,仿佛憑空又多了許多力氣。
  “你這麼厲害,不過生個孩子,怎麼會難得住你?”慎思笑了笑。
  兩人的目光交匯著,仿佛只有一個刹那,又仿佛便是永久。卻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又有人闖入了客棧。
  是東慶的士兵。
  士兵們想要衝進房裡,卻被東慶諸人攔下。
  慎思聽到動靜,頓時眉頭緊皺,“你們來做什麼?出去……哪怕有天大的事情,也得等過會兒再說!”
  “殿下!”士兵們直接在外面叫道,“不好了!凶獸又下來了!”
  慎思一愣。剛剛打退了一波,下一波居然來得這麼快?偏偏又是在這種時候,真是太不巧了。
  這小子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三皇子呢?找他去吧,該到他立功的時候了。”
  “殿下!”門外士兵的聲音十分高亢,卻隱約帶著一絲顫意,“三皇子不在!我們剛剛過去找了,三皇子跑了!帶著留守的人一起跑了!”
  慎思聽到這句,只覺得腦子裡嗡地一響,一下子有些發懵,“什麼?”
  “肯定是因為之前太子的那些人!”士兵們憤慨道,“三皇子從來就是個牆頭草,應聲蟲!肯定是之前太子那些人堵在後面的時候,他害怕了,就帶著手下那些兵跑過去了!”
  是吧……確實如此吧。慎思搖了搖頭,心裡面還沒緩過勁來。其實他早該想到的,雖然三皇子看起來老實,但老實人有時候也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而如果他們果真在那個時候跑掉,此時恐怕已經陣亡在了花男戰隊之前的轟炸之下。
  都是些逃兵,死不足惜。
  但此時給慎思等人留下的,卻是個難以言喻的巨大爛攤子。
  他們在前面浴血奮戰,之所以讓三皇子帶人在後留守,就是為了在眼下這種凶獸輪番來襲的情況到來時,至少可以有個輪換。而三皇子此舉之後,輪換的機會已經沒有了,只能讓這些已經疲憊的士兵再度頂上。
  “殿下!凶獸快要過來了!”士兵們的呼喊聲已經慌亂起來。
  慎思咬了咬牙,終於握住了羽鴻意的手腕,讓他鬆開了自己的那只胳膊。
  羽鴻意睜大眼睛看著這個小子。哪怕並沒有徹底瞭解情況,經過剛才的隻言片語,他也能明白眼下是一種怎樣的事態。他知道眼前這個小子面對著怎樣的困境。苦戰之後,毫無休息,便是無可避免的再度苦戰。他曾經見過很多可貴的人才,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含恨死在了戰場之上。
  “小子……”他看著慎思將要離去的背影,搖著腦袋,費盡力氣,終於說出了一句整話,“回來……不要去……”
  慎思苦笑著回過頭,看了他最後一眼,“我別無選擇。”
  羽鴻意疼得有些糊塗了,只想要挽留眼前這個少年,只想著不能要他面對那樣巨大的危險,“不要去……如、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
  說著他撐起身體,幾乎翻下了床。
  床邊那名花男被嚇了個夠嗆,連忙伸手想要穩住羽鴻意,卻根本穩不住。
  “還呆在外面做什麼?”慎思往外喝道,“還不趕快進來,把你們的陛下給摁住了!”
  北明諸人如夢初醒,頓時也顧不得其他了,紛紛沖進來,按手的按手,按腳的按腳,拼命制止羽鴻意的衝動。
  慎思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聽到羽鴻意在後面喊他的名字,但他真的別無選擇。他連當逃兵的機會都沒有了,因為羽鴻意就在這裡,就在防線的後面。如果讓凶獸闖過來,這個郡城絕對是首當其衝的。
  “公子,”隨著腳步走動,慎思的神情愈顯堅定,“這是我為你而戰的時刻。”
  他走到客棧外面,看著那些東慶士兵們或憂懼或彷徨的臉,卻笑出了聲,“做什麼?做什麼都怕成這樣?你們以為已經撐不過去了?我告訴你們,沒有的事兒。只要我還在站在這裡,那些凶獸便只會成為我們的手下敗將,刀下亡魂!我的真本事,可還沒拿出來呢!”
  士兵們聞言,頓時紛紛重整了精神。無論他們對此話相信幾分,這樣的六皇子,確實值得他們追隨。
  身後又有腳步聲,卻是特殊戰隊的那些花男過來了,“慎思小哥,我們……我們可以幫你。”
  慎思看著他們,搖了搖頭,“你們也累了。”
  花男們面面相覷,紛紛露出苦笑。慎思所說的這句話,是事實。這些花男之前也奮戰過許久,如今只勉強有個戰立的力氣,怕是已經連一招都發出來了。
  慎思卻又笑道,“但有一件事,你們還真能幫我。你們身上的那些神器,可以暫時借我一用嗎?”
  這是個令人驚訝的情求,因為神器都是量身定做的。哪怕從別人那裡借,借到的也該只是一堆廢物。但既然慎思如此開口,花男們也沒遲疑,紛紛從自己身上將神器取下,交到慎思手上。
  “多謝。”慎思笑著點了點頭,而後轉過身,帶著士兵們往城外走去。
  邊走,他邊取出那些神器,將指環一個一個套在手上,將玉佩一個一個掛在腰間,將刀戈箭矛交由身旁之人暫帶,又將鏈子戴在脖頸之上。還有之前從秦禮手上賺得的那些,從四皇子身上收刮的那些,通通被他在此時取出,裝在了自己的身上。
  等到達防線處,遙遙看見那些正在衝撞著佈防的凶獸們,慎思已經是滿身神器,猶如一個展示陳列的架子。
  沒有人會一口氣往自己身上掛這麼多神器,因為沒有人可以使用這麼多神器……除了東慶皇族。
  慎思冷笑著,將那柄最熟悉的影殺銜在了指尖。
  “別以為我之前只是在說大話,我還是有點底氣的。”他笑著向身旁的士兵道,“身為東慶皇族,總是有那麼點特殊之處。”
  隨著一聲長嘯,終於有第一隻凶獸衝破了那些木鐵製成的防禦,朝這邊衝殺過來。
  “我們這種血脈,”慎思抬起了手掌,五枚指環散發出顏色各異的光輝,“叫做馭使之血。”
  凡天下神器,皆能駕馭。
  至於駕馭之後,還能留得幾分餘力,最終是生是死,卻也只能聽天由命。
  轟!
  瞬息之間,一陣地動山搖,直直傳到了後方郡城之中。
  羽鴻意猛地咬緊牙關,目眥欲裂,雙手生生撕裂了被單上的布帛。與此同時,一聲嬰兒的啼哭終於在眾人耳旁響起。
  “生了!陛下,終於生了!”在場諸人幾乎喜極而泣。


第94章
  羽鴻意渾身是汗,躺在床褥之上喘著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池裡被撈出來似的。他的腦子裡一團混沌,滿是力竭之後的虛脫。周遭眾人的聲音傳入他的聲音,卻仿佛極遠極遠,幾乎聽不真切。
  不知道多久之後,他才漸漸從那混沌中尋回了思緒,漸漸聽到了耳旁那些喜悅的話語,“陛下,生了!”
  生了……終於生了?
  羽鴻意長長呼出了一口氣,心中的感覺十分古怪。仿佛一項偉大的工作已經完成,又仿佛少了點什麼,變了些什麼。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入手處的平坦已經讓他有些不太適應。
  他聽到的嬰兒的啼哭,他的孩子就在他的身旁。
  這啼哭叫他的心中充斥著滿足,只想要露出笑容,闔上雙目,好好犒勞這疲憊的身軀。然而羽鴻意僅僅在床上歇了片刻,便深吸了一口氣,掀開被子,穿好衣物,轉瞬就要下到地上。
  “陛下!”周圍諸人嚇了一跳,連忙想將他攔下,卻被羽鴻意一把推開。
  羽鴻意想起來了。比起休息,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慎思,他的小子。
  他不能失去的摯愛。
  “陛下!你要做什麼?顧忌一下自己的身體吧,孩子才剛剛生出來,你現在怎麼能夠下地!”
  周圍諸人高聲勸告,羽鴻意卻充耳不聞。
  直到有人叫道,“陛下,至少看看你的孩子啊,你捨得在這個時候離開嗎?”
  孩子。這兩個字成功讓羽鴻意停下了腳步,回過頭。懷了整整一年多的孩子,花掉大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孩子,早已經是他生命中一部分的孩子。他將視線到身旁之人所抱著的那一團上,聽著那響亮的啼哭,連目光都忍不住柔和了下來。看一眼吧,就看一眼。
  那人連忙將孩子抱了過來,放在羽鴻意的眼前,“陛下,你看,是個可愛的公主。”
  公主?
  是個女孩?
  羽鴻意聞言卻愣了一下,原本變得有些柔和的嘴角也僵住了。
  “陛下?”周圍諸人訝異道,“你不喜歡公主嗎?”
  羽鴻意搖了搖頭。他只是有些驚訝,以前沒意識到兩個男人也能生出女孩。除此之外,不知為何,他莫名有了一種十分不安的預感。
  而後他將目光投過去,看向那張藏在繈褓中的小臉。
  這一瞬間,羽鴻意臉色驟變,幾乎兩眼一黑,猶如遇到晴天霹靂。他伸出手,往這小小嬰孩的額頭上摸了一下,指尖有些發顫。嬰孩原本哭得起勁,此時卻不知是否感受到了血脈的親近,哭聲減低,還有小小軟軟的胳膊從繈褓裡伸出,輕輕勾上羽鴻意的掌心。
  這觸感讓羽鴻意幾乎全身都發起顫來,“為什麼會這樣……”
  周圍諸人面面相覷,心中都有些懵,莫非陛下真的這麼想要個男孩?
  但羽鴻意之所以會有如此反應,其原因和他們想像的都不一樣。片刻後,羽鴻意突然開始發笑。他一把將那孩子奪了過來,抱在懷裡,深深吸了口氣,將臉頰貼在了那小小的臉蛋上。
  看來不是不喜歡啊……周圍諸人頓時又有些放心。但羽鴻意的反應真的太怪異了,他們看不懂。雖然羽鴻意此時在發笑,那神情卻似乎十分憤怒。
  就連羽鴻意自己,也說不清這究竟是對什麼的憤怒。大概是對命運吧。
  周圍人小心翼翼的問他,“陛下,是否該為公主起個名字?”
  “火汐。”羽鴻意幾乎未經任何考慮地回答道。
  “羽火汐?真是個好名字……”
  羽鴻意將懷抱鬆開,再度將這個孩子遞給身旁之人,神情中有一股默然的悲傷,“沒有羽,就是火汐。”
  正在這個時候,南邊又傳來一陣轟然巨響,地動山搖。
  羽鴻意終究還是站起了身,丟下周圍還在尋思這名字的眾人,再度往外面走去。還有人想要攔在他的前面,卻被他直接用骨矛給抽飛。
  多看了孩子一眼,並沒有讓他變得柔和不舍,反而更加急切憤怒。身體還在疼著,尤其下面疼得厲害,羽鴻意卻全然不顧,只一心想要奔赴戰場。
  他一聲口哨,將天空盤旋的巨鳥喚下,坐在了鳥背之上。北明諸人無法再阻止,只得紛紛跟在他的身後。
  巨鳥翱翔,那處戰場很快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視野之內卻全是硝煙。
  地上有一些可怕的深坑,不知是用怎樣兇殘的手段轟出來的。而一些屍體正填在坑中,有凶獸的也有士兵的。一眼看去尋不到慎思的影子,只有一些零落的凶獸在屍堆上翻找啃咬。
  羽鴻意揮動骨矛,居高臨下,讓風刃貫穿那些凶獸的軀體。
  北明諸人從巨鳥身上落下,在滿地的屍體之中翻找著。很快,他們就發現不少士兵其實還活著,只是因為之前那些可怕的動靜而暈厥了。這是個好消息,北明諸人不禁翻找得越發急切。
  而羽鴻意始終都在誅殺那些凶獸。眼下還能看到多少活著的凶獸,他就揮了多少次矛,完全不姑息力量的消耗,仿佛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此時多麼需要休息。為了救人,更為了洩憤。
  他此時滿腔的憤怒,恨不得將這些凶獸趕盡殺絕。
  “陛下!”不知道多久之後,耳邊終於傳來這麼一聲,“找到了!”
  羽鴻意猛地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在一個巨大的深坑底下,在被眾多凶獸屍體掩埋的最深處。少年被血液浸汙的臉龐露了出來,雙眼緊閉。
  是他的慎思。
  羽鴻意一步一步走過去,朝他的慎思伸出手。
  卻就在差一點便能碰到之時,羽鴻意兩眼一黑,整個人往前一跌,終於昏迷過去。
  “陛下!”
  “陛下你怎麼了!”
  羽鴻意正巧跌在慎思身上,臉頰貼著胸口。那胸腔還在跳動著,有生命躍動的聲音。羽鴻意闔上了雙眼。在昏迷之前,今日他這大起大落的一顆心終於得到了些許安慰。
  北明諸人手忙腳亂,連忙將兩人給運了回去。
  不知道多久之後,少年睜開了雙眼。
  慎思看著客棧內房間的屋頂,有些愣神。
  “慎思小哥,”周圍有人高興喚道,“你終於醒了。”
  慎思轉動腦袋,看著身旁的人,記憶逐漸回籠。之前有一個瞬間,他徹底力竭,還以為自己真的再也無法睜開雙眼,再也無法活著看向這個人世了。如今……該是羽鴻意救了他?
  想到羽鴻意,慎思頓時精神一振,翻身下床,“公子呢?”
  “陛下比你早醒一些,但是……”眼前之人歎了口氣,吞吞吐吐,不知要怎麼才能說得清楚,“陛下看起來十分古怪,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甚至都不願意再多看小公主一眼。”
  “小公主?”慎思將這三字咀嚼了一遍,兩眼都亮了起來,“陛下順利將孩子生下來了嗎?是個女孩嗎?”
  對方點了點頭,將慎思引了出去。
  一名從當地找的奶媽正抱著那個孩子,在羽鴻意的門前站著。她看了慎思一眼,恭敬地行了一禮,神色間卻有兩分困惑,似乎不明白為什麼羽鴻意不願意見自己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
  慎思走過去,看了那正低聲抽泣的小小女嬰一眼,目光都柔成了一灘水,“哎喲,還是個哭包,公子給她取名了嗎?她叫什麼名字?”
  “火汐。”對方答道。
  慎思愣了愣,這不是羽鴻意起名的風格啊。
  “六皇子殿下,”那奶媽又低聲道,“你去勸勸羽公子吧,這個孩子很喜歡他,見不到他才哭的。”
  “是嗎?”慎思也有些驚訝,“公子應該不會的啊……”
  邊說著,他邊用指尖逗弄著這個孩子,一下子將繈褓蓋在她額頭上的部分給碰到了一邊。頓時,一個華麗的花紋從她的額頭露出。層層疊疊,像綻放的蓮花。
  慎思仔細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這是這個孩子的胎記,真的十分漂亮。”奶媽渾然不覺,還在那笑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特殊的女孩兒,長大一定是個美人。”
  慎思聞言沒有回話,神情有些凝重。他知道這不是胎記,因為同樣的花紋,他曾在另一個人額頭上見過——花女水笙。
  這是花女的印記。
  慎思深吸了一口氣,一下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有關水笙的事情,羽鴻意並沒有特意與他說過,卻也沒有特意隱瞞過他。大體的來龍去脈,慎思是猜得到的。
  他將視線從火汐身上移開,懷著複雜的心情,推開了羽鴻意的房門。
  羽鴻意正坐在床上,整個人縮在被子裡,看起來精神十分萎靡。而在床邊的一張小桌上,擺著一件東西。
  是一小截竹筒。
  竹筒原本被蠟封了口,此時封蠟卻已經被去除,露出了裡面裝著的東西。那是兩片枯黑蜷縮的花瓣。
  “小子,你還記得嗎?”羽鴻意苦笑著道,“你原來的那位公子,一直帶著一個從不離身的香囊。你想勸他將香囊丟掉,反而還與他起了齟齬。後來我打開那香囊,去掉了其中有問題的內容。剩下的,就是這兩片了。”
  慎思看著那兩片花瓣,歎了口氣,“那個時候……我不明白這是什麼……”
  “我也不明白。”羽鴻意道,“但現在我終於確信了。這是花女,是他的家人。”
  此話過後,兩人都是一陣沉默。
  好半晌,羽鴻意又深吸了一口氣,“可是我還是不明白,守山人明明白白告訴過我,只有花女才能生出花女,為什麼我卻能生得出火汐?”
  慎思搖了搖頭,“但在此之前,還有一個問題更加重要。”
  “是啊。”羽鴻意扯著嘴角,自嘲笑道,“凱撒,北明,東慶,南丹……我的孩子,究竟是哪一國的聖女?”


第95章
  火汐究竟是哪一國的聖女?這個問題從羽鴻意口中提出來,他卻仍舊低垂著目光,只是木然地看著眼前一小塊地方,仿佛根本不打算探究這個問題。
  這或許是因為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慎思倒是抬起頭,往南邊看了一眼,神色複雜。
  “果然,你也是這麼覺得的嗎?”羽鴻意苦笑道,“南丹。”
  “南丹的可能性很大,但未必就真的是南丹。”慎思搖了搖頭,“或許是東慶或者凱撒的。”
  “得了吧,你不用這麼安慰我。”羽鴻意說著也抬起頭。
  他透過窗戶,剛好能看到南邊那邊山林,“那片山林,隔在南丹和東慶之間的,叫什麼林來著?”
  “木火林。”
  “是啊,就和隔在凱撒北明之間的叫金水林,隔在北明東慶之間的叫木水林一樣。”羽鴻意看似十分平靜地道,“你們管西邊叫金,北邊叫水,東邊叫木,而火……自然便是南邊了。”
  慎思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什麼,卻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好半晌,這小子才道,“這又能證明什麼?火汐只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已,還是你取的名字。”
  “不是我取的。”羽鴻意卻道。
  慎思一愣。
  “我根本沒想過火汐這兩個字,從來都沒有。”羽鴻意苦笑。
  只是在碰觸到那個孩子的一瞬間,火汐二字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腦中。仿佛這就是那個孩子命中註定的名字。
  慎思終於徹底無話可說。在聽到這一席話的瞬間,他的心都冷了。
  除去火汐這個名字,還有羽鴻意一靠近南丹就早產的徵兆,全都指向了那個事實。更何況在通常的情況下,只有花女可以生出花女。除去早已沒有花女的南丹之外,再沒有別的可能來解釋為何羽鴻意能生出火汐了。
  但這個事實是如此地讓人難以接受。那個孩子才剛剛出生啊,多麼可愛的一個女娃兒,軟軟小小的一團,只叫人想要捧在手心中好好寵愛,卻偏偏已經註定了這樣的命運。一想到這裡,慎思就手腳發冷。
  更別提千辛萬苦才將這個孩子給生下來的羽鴻意了。
  “怎麼辦?”羽鴻意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往被子裡又縮了一些,“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成為犧牲品,可是南丹已經這樣了。沒有花女,沒有皇族,就連子民都沒了,只是一個生靈塗炭的凶獸的樂園。究竟還有什麼辦法,能叫她從這樣的宿命中擺脫出去?”
  他突然想到了以前的一件事。
  那個時候水笙還活著,還坐在他的身旁,還是個滿是任性傲慢的姑娘。那個姑娘曾經問他,是否相信宿命。那時他是如何回答的?
  “我曾經不知道何謂宿命。”羽鴻意自嘲地笑了一聲。
  身旁慎思猛地伸出手,一把將羽鴻意撈過去,攬在懷裡,用力地摟著。羽鴻意一愣深間,就覺得這小子將手掌放在了他的腦袋上,還用力地揉了揉。
  “公子,沒事的,會有辦法的。”慎思邊揉邊道,“一定會有辦法的。”
  羽鴻意不禁笑了笑,“你小子啊,長大了啊,竟然摸我的頭啊?”
  慎思一僵,尷尬地沉默了片刻,然後默默將手掌往回收。
  “別啊,停下來幹嘛?”羽鴻意卻眯起了眼,乾脆靠在了他的胸口上,“繼續,還挺舒服的。”
  慎思便又伸出手,多在他的腦袋上揉了兩下。
  羽鴻意就像是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兩隻眼睛都眯得細細的,還時不時在這小子胸口上蹭兩下,竟然隱約有些依賴的意味。
  但依賴的幻覺,也就是這麼轉瞬之間。
  “其實你不用這麼擔心我。我曾經不知道何謂宿命……但這並不代表,我現在就會相信宿命。”僅僅片刻之後,羽鴻意便如此說道,“我知道,這世上不會有真正毫無辦法的事情。我已經見過許多看似絕望的局面,也已經順利走出來過許多次。火汐是我的女兒,我不會認命的。不管她是不是聖女,身上有著怎樣的使命,她是我的女兒,我就得保護她。”
  慎思停下動作,定定地看著他。
  羽鴻意抬起雙眼,與他對視。
  “你總是這樣。”半晌,慎思笑了笑,“我就喜歡你這樣。”
  他說著低下了頭,輕輕在羽鴻意臉頰吻了吻,又問道,“那麼公子,為了保護我們的女兒,你打算怎麼做?”
  “還不知道,但我會找出辦法的。我需要重新思考花族與這個世界的事情,北明皇宮裡的許多典籍都有了研讀的必要,同時還得和聖山那邊的守山人再好好談一談。”
  “所以你要回去北明嗎?”
  羽鴻意正準備回答,又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這個小子。
  “回去吧。”慎思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頂,“北明更需要你,火汐也更需要你,你必須保護好她。”
  “可是,你……”
  “你已經幫得我夠多了。”慎思道,“如今四皇子已死,太子的人馬被你剿滅了一支,南丹的凶獸抵禦大半,我在軍中的威信也已經提到了足夠的高度。如果還離不開你,我豈不是成了一個廢物?”
  羽鴻意聽著這些話,看了這小子半晌,終是笑道,“行了,知道你小子能幹,有志氣。我還能不放心你嗎?”
  慎思挑了眉毛,正準備再說點什麼,卻又聽到屋外一陣嘈雜。
  原來是火汐突然哭得響亮,奶媽怎麼哄都哄不好,其餘人也團團圍上,各想辦法去撫慰,卻弄得那女孩兒越發害怕,反而哭得越發大聲了。
  “怎麼了?”羽鴻意連忙掀開被子下到地上,推開門問,“怎麼突然哭成這樣?”
  眾人見到他,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畢竟之前羽鴻意對這個孩子的態度著實詭異,眾人心中都難免有些嘀咕,擔心這個小公主一出生就被陛下所厭棄。
  此時的羽鴻意,卻自然而然地伸出了胳膊,“給我試試。”
  眾人驚訝,奶媽也面露喜色,連忙將手中的女嬰交了過去。
  結果羽鴻意手腕一歪,險些把這娃兒給摔了,激起四周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他連忙調整姿勢,把孩子抱得更穩當了一些。這姿勢卻顯然不討小娃兒的喜歡,只見這閨女鼻子一抽,小臉通紅地便開始繼續大哭。
  羽鴻意頓時也有些慌亂了,“怎麼、怎麼不對?應該怎麼抱來著?”
  “手!手要墊在背後,拖住腦袋!”奶媽連忙在邊上教道,“娃還太小了,不能豎著,要橫一點……不!不要讓她腦袋朝下!”
  羽鴻意一通手忙腳亂,緊張得汗都下來了,終於擺出了一個叫奶媽滿意的姿勢,穩妥地將自家閨女給抱住了。
  火汐在他的懷裡拱了拱,哭聲漸小,只是眼角還紅紅的,看起來著實委屈。
  “羽公子,”奶媽笑著道,“這孩子很喜歡你呢?”
  “是嗎?”羽鴻意反問了一句,嘴角卻不由得勾起,心裡覺得滿足得很。
  “是啊是啊,”周圍諸人連忙附和道,“之前哭得那麼過分,眼下您一抱就好了,這是極喜歡您啊。”
  “可她的眼眶怎麼還是紅的?該不會是餓了?”
  “不會,剛喂過的。”奶媽答道,“剛出生的小娃兒嘛,就是這樣,愛哭,只要不哭個不停就是好的。”
  羽鴻意點了點頭,又試著將懷裡的娃兒掂了掂。結果娃兒嘴角一撇,眼角又開始掛淚。羽鴻意嚇得趕緊就停了,那神情比站在戰場上還要緊張一百倍。好半晌後,羽鴻意見這閨女沒有真的再哭出來,才大大地松了口氣。
  周圍眾人不禁發出友善地笑聲。直到羽鴻意冷冷撇了他們一眼,眾人才紛紛閉嘴。
  羽鴻意又看了邊上一直看著熱鬧的慎思一眼,決定不能這麼便宜這個小子,便把人叫了過來,“你也過來,抱抱她。”
  慎思一愣,還沒反應過來,羽鴻意就將娃兒塞進了他的懷裡。
  當然,羽鴻意自忖眼明手快,正在一旁緊張地防著。萬一這小子抱不好,讓閨女掉下去了,他可以趕緊接住。
  結果慎思僅僅慌了刹那,雙手便將這娃兒給抱穩當了,那姿勢比之前羽鴻意可標準得多。再看火汐,不禁完全沒哭,反而破涕為笑,還伸出那嫩藕般的小胳膊,咯咯笑著往慎思下巴上撈。
  羽鴻意頓時就嫉妒了,“說好的很喜歡我呢?這明顯是更喜歡你啊!”
  慎思低下頭,在那軟軟小小的手掌上蹭了幾下,神情中透著得意。
  “行了,還給我吧。”羽鴻意眉梢一挑,連忙將自家閨女給奪了回去,“她再喜歡你,往後也只能和我在一起咯。”
  慎思一愣。
  而羽鴻意已經在招呼左右,命令他們趕緊整理收拾,馬上就要回北明去了。
  眾人都十分高興,動作別提多麼麻利。很快,他們就收拾好了細軟,還加了些價錢,讓那奶媽也跟在了他們的身後。
  慎思看著這些人的背影,突然覺得很是寂寞。
  羽鴻意卻又回過頭,看著他笑道,“要快點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呀,快點過去找我。別叫我多等。”
  慎思點了點頭,嘴角也終於勾起,目送著他們遠去。
  羽鴻意來到街上,考慮了一下。雖然孩子已經生了下來,卻畢竟嬌嫩,羽鴻意還是不敢圖快,最終只能叫那些巨鳥繼續在天上飛著,自己另外叫了些馬車在地上走著。
  他收回了之前在慎思面前的那些輕鬆與肆意,再次皺起了眉頭。火汐又被他抱在懷中,正在他的臂彎中熟睡。那張幼嫩的臉蛋越看越叫人喜歡,卻越喜歡,就越叫人心中壓抑。
  “我會保護好你的。”羽鴻意用臉頰輕輕蹭著那小小的繈褓,“沒有人可以傷害你。如果是世界要傷害你,我會改變整個世界。”
  馬車速度不快。足足一個月後,他們才回到北明的境內。
  火汐與奶媽一同,被眾人帶去了都城。
  羽鴻意卻沒有直接回宮,而是派人整理好宮中的那些典籍,帶過來交到了他的手上。有關花族的,有關聖山的,有關四國歷史的。他將那些典籍大略翻看一遍,然後決定先去另一個地方。
  北明聖山。
  聖潔的白花依舊在腳下綻放著。羽鴻意沒有驚擾那些守山人,而是獨自上山,到了上次來這裡時到過的一個地方。
  聖山的中心,皇族血脈接受花神祝福的位置。
  羽鴻意站在那兒,抬起頭,看向天空那些漏斗一樣的雲彩,感受仿佛從天上的孔洞中吹下來的風。上次來到這裡的時候,他便有種感覺,似乎這裡的風和四國大陸的其餘地方並不相同,叫他感覺到一種出奇的熟悉。
  他伸出手,讓那些從天上下來的風吹拂到他的手心。
  “是赫貝爾大陸的氣息。”
  從很早之前開始,羽鴻意便覺得,這兩個世界間有著若有似乎的聯繫。為什麼會有聖山,為什麼會有凶獸,為什麼凶獸異化之後給人的感覺與赫貝爾大陸的惡魔那麼相似,為什麼他會從赫貝爾大陸來到這裡,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然而這些聯繫太複雜,他一直研究不出背後的緣由。
  現如今,為了火汐,他卻必須找出世界的真相。


第96章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羽鴻意常常會覺得這個世界與赫貝爾大陸有著什麼聯繫,又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兩個世界的差別。這差別並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感覺,也不止是語言文化之類,而是更實實在在的東西,比如空氣中游離元素的含量、施法時感受到的阻力、元素的親和程度等。
  四國世界空氣中游離元素的含量比赫貝爾大陸更濃,所以魔法生物及魔法材料的數量比那邊更多。但這些元素都很暴虐,不像那邊一樣容易被人吸納,因此四國世界才至今沒能出現類似魔法師的施法者。
  就是這些差異,讓羽鴻意能夠分辨自己所接觸的空氣究竟來源於哪個世界。
  他抬起頭,伸出手來,仔細地感受著由上空吹拂下來的風,深深歎出了一口氣。沒有錯,這確實是來源於赫貝爾大陸的空氣。當然,也可能是來源於和赫貝爾大陸極端相似的另一個地方。無論如何,背後的真相都值得他去探究。
  羽鴻意正思考著,突然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守山人的老者。
  “陛下,”老者杵著拐過來,“你過來這裡,怎麼也不叫底下的人說一聲?也好叫我們到下去接你啊。”
  老者說到這裡,突然又稍微停頓了一下,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羽鴻意的肚子,再開口時語氣已不知道是驚還是喜,“你這孩子……”
  “生下來了。”羽鴻意笑著道。
  老者聞言頓時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恭喜陛下啊。”
  羽鴻意沒有接話,只是同樣微笑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而後他又開口問道,“你特地尋過來,總不會就是特地來接我的吧?還有其他的事情要找我嗎?”
  “確實還有一事需要彙報。”老者杵著拐杖道,“大約兩個月前,南丹的聖女好像出生了。”
  羽鴻意猛地停頓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也變得有些僵。
  老者完全沒有察覺他這異樣的反應,很快便繼續說道,“應該是生在東慶的。”
  “你們能感受到嗎?”羽鴻意的語調稍顯乾澀。
  “多多少少吧。聖女的出生能引起聖山氣息的變化,更何況是南丹的聖女。我們等這個聖女,已經等了十多年了,眼下終於等到了……陛下?”老者在那兒唏噓地感歎了半晌,直到說到了這裡,才發覺羽鴻意神情異樣,不得不停下來問道,“怎麼了?哦,對了,你剛從東慶回來,難道知道些什麼?”
  “我在東慶生下了一個女兒。”羽鴻意答道,“一個十分可愛的女孩兒。”
  老者點了點頭,一時卻還沒反應過來這和南丹聖女有什麼關係。
  “是個花族的女孩兒。”羽鴻意又補充道。
  啪嗒。老者總算明白過來,手中的拐杖頓時就被嚇掉了,“陛……陛下,你是說,你、你的女兒……”
  “是啊。”羽鴻意攏了攏身上穿著的衣服,像是突然覺得這兒的風有點冷,“你口中的那個南丹聖女,就是我生下來的孩子,現在已經接到宮裡去了。你們等了她很久嗎?”
  老者半晌沒有吭聲,像是一下子忘了該什麼說話。花女的命運究竟有多麼悲哀,他是最清楚不過的。只是他身處這個位置,相比一個女孩的悲哀,難免更多地欣喜南丹終於可以獲救。而這份欣喜,在此時此刻面對著羽鴻意時,又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來陪我坐坐吧。”許久之後,還是羽鴻意先開口道。
  老者歎了口氣,最終坐到了他的身側。
  “想當初,還是你們告訴我,花女只能由花女所出的。”羽鴻意笑了笑,“所以在最開始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我真的整個人都懵了,覺得一定是搞錯了什麼。”
  “……這是因為南丹已經沒有剩下的花女了。”老者歎道,“花男要想生出花女,是一件概率上更困難的事情,卻也是這種情況下唯一的辦法。”
  “是啊,我也是這麼猜的。”
  這段對話之後,兩人又沉默了許久。好半晌後,老者終於忍不住問道,“陛下……你打算如何做?”
  “當然是保護她了。”羽鴻意斬釘截鐵。
  “陛下,你能護得住她一時,可你能護得住她一世嗎?”
  “為何不能?”
  “她是南丹的聖女,她有著她的使命……”
  這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羽鴻意就轉過了頭來,冰冷的目光看過去,直叫這老者將剩下的半截話都凍在了喉嚨管裡。
  “她的使命?”羽鴻意冷笑道,“難道她就活該被犧牲嗎?”
  老者搖了搖頭,打了個哆嗦,好不容易從這寒意中擺脫出來,“不,陛下,不是我覺得她應該犧牲……而是……陛下,你要知道,等到她長大之後,她會自己選擇去犧牲的。所謂花女,就是這樣的,無一例外。”
  這次換羽鴻意說不出話了。他想到了當初那個雖然傲慢任性,卻最終還是努力來到了此處的水笙姑娘,心裡像壓了巨石一般沉重。
  “這個世上沒有無解之局。”他卻也僅僅沉默了那麼片刻,很快便再度開口道,“我不可能救不了我的女兒。”
  “陛下,你……唉!”老者搖了搖頭,終於放棄了一切勸說,“既然你心意已決,唯有祝你一切順利了。”
  羽鴻意看著他道,“為此我需要打聽許多東西。你知道為何花女會有這樣的使命嗎?”
  老者沉默了下來。
  這沉默的時間卻不久,很快他就重新開了口,將花族的傳說娓娓道來。
  花女之所以如此特殊,是因為她們繼承了花神最純粹的力量。這是羽鴻意早就知道的事情。
  而傳說之中,這世上最初本無花族,只有普通的人族以及滿地的凶獸。那時沒有聖女,沒有白花,人類拿異化的赤眼凶獸毫無辦法,只能四處躲避,時刻在滅絕的邊緣掙扎著。
  就在人類生死存亡的關頭,一位極其強大的個體於世界中心誕生了。她以一己之力庇護整個人族,將所有凶獸逼入了遠離人類的山林,卻因連番的惡戰耗盡了自己的生命,最後將血肉化為四國中心的四座聖山,讓自己的力量傳承下來,不讓人類再度陷於凶獸之口。傳說她是世間最美的女子,落腳之處遍地生花,故而被世人稱為花神。
  至於隨後誕生的花族,有人說是花神的後代,也有人說花神一生無子,花族只是因為受到花神祝福而擁有了淨化的力量。其眾說紛紜,沒有定論。而羽鴻意在聽完那段傳說之後,最在意的地方也並不在這裡。
  “花神誕生於世界中心?”這是他皺眉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老者有點詫異,想不通這句話有什麼值得人關注的地方。
  “世界中心在何處?”羽鴻意又問。
  老者不禁越發詫異,這個問題卻連他也說不清楚,含含糊糊半晌才道,“約摸……是在百霧海中吧。”
  羽鴻意點了點頭。在來這裡的路上,他已經看過北明宮中的許多典籍,其中也有基本模糊提到了世界中心這個概念,並同樣指向了百霧海這個大致的地點。可百霧海極大,加上海上霧氣彌漫,具體哪裡才是真正的中心,是任何人都說不清楚的。
  隨後羽鴻意又伸出手來,指了指天上那漏斗一樣的雲彩,“這也是花神造成的嗎?”
  老者想了片刻,搖了搖頭,“傳說之中,早在花神誕生之前,這裡便已經是如此異相。正因為有此異相,花神才會將聖山立於此處。”
  “謝謝。”羽鴻意得知了他想要的,便起了身,鄭重地道謝,而後告辭。
  直到羽鴻意走沒了影,這老者仍舊有些發愣,似乎想不通自己最後回答的這幾個問題有什麼價值。
  其中價值,只有羽鴻意自己知道。
  他在山外乘坐上巨鳥,一路迎著風飛回都城。他的神情是凝重的,又含著一絲似乎抓住了什麼的堅定。
  在世界中心所誕生的神,這樣的傳說是多麼令人熟悉啊。早在赫貝爾大陸,他就聽過同樣的傳說。
  赫貝爾大陸的神,那些神職者口中的主神,是誕生在世界中心的光明神。但實際上,神職者所說的全是謊言,光明神根本不是庇護所有人的偉大善良之神。他利用人們的信仰,是個實實在在的惡神。
  羽鴻意之所以和這惡神結仇,正是因為他當初剿滅四方食人惡魔。結果一直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神明突然出手,竟然反而要誅殺他,要從他手中護住那四頭惡魔的性命。
  自此羽鴻意才知道,四方惡魔其實是惡神所放出的分身,惡神一直理由那些惡魔穩定自己的力量。
  而後羽鴻意與其大戰五天五夜,最終將惡神斬於刀下。
  再然後……他就來到這裡了。
  在羽鴻意的記憶之中,他幾乎是前一刻剛剛砍下惡神的頭顱,下一刻便突然失去了自己的身體,只剩靈魂立於虛空之中。
  大概是惡神臨死前的詛咒吧?其中緣由對現在的羽鴻意而言已經不重要了。事到如今,他只想知道惡神與四方惡魔,花神與四座聖山,為什麼會如此相似,背後究竟有著怎樣的聯繫。
  數日之後,巨鳥從北明都城上空落下。
  羽鴻意從鳥背落下,直直走入自己的宮殿,想要點一批人,先去百霧海察探一番,看能否找出世界中心的位置位置。
  結果他剛一在宮中露面,邊有人迎上來道,“陛下,凱撒的使者已經等了你數日了。”
  凱撒的使者?羽鴻意略一沉吟,不知道對方所為何事,便決定先去見見。
  “北王陛下,自從上次來這兒恭賀您繼承皇位,已經大半年了。”凱撒使者很快被引了過來,恭敬行禮道,“我這次過來打擾,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究竟有何要事?”羽鴻意抬手示意免禮,“使者直說就是。”
  “一件關乎四國存亡的大事。”凱撒使者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露出一種壓制不住的喜色,“南丹的聖女終於出生了。”
  羽鴻意猛地僵住,神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是了,他居然到現在才意識到。既然北明的守山人能知道南丹聖女誕生的事實,其餘國家自然也能知道。
  “我國年年抵禦南丹凶獸,年年讓無數大好兒郎犧牲在南丹邊境,這樣的日子,如今終於看到盡頭了。”凱撒使者樂呵呵笑道,“這是造福所有人的大好事啊。還請北王陛下出一份力,儘快在東慶將那南丹聖女尋到才是。”
  羽鴻意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冷靜下來,“聖女才剛出生,何必如此急切?”
  “北王此言差矣。”那使者道,“剛出生的聖女也是聖女。只要能救南丹,不叫那些凶獸繼續橫行,聖女的年齡又有何關係?”
  羽鴻意聞言,只覺得胸腔火辣,幾乎要從中跳出怒火。
  “當然,北王你的意思,我也很明白。聖女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出生,實乃天大的幸運。我們確實不能如此莽撞便將她帶去南丹,多少要再等上幾年,防一個萬一。”那使者又道,“但就算如此,我們也應該先尋到她,好好養著,也好及早為她物色合適的男人。”
  “物色男人?”羽鴻意臉黑如墨,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啊。最好的情況,是她能在十到十四歲之間留下後代,也叫我們少等些年……”
  轟!一聲巨響猛地從這見客的殿內傳出。宮人驚駭間趕來一看,只見那使者猛地從殿內倒飛了出來,摔在地上,頓時就噴出了一口血,而後腦袋一歪,不知死活。


第97章
  宮人和侍衛們眼睜睜看著那個凱撒使者倒地不起生死不明,卻人人噤若寒蟬,連伸手去扶一把都不敢。
  因為他們都很清楚,能將這使者從殿中如此轟出的,只有一個人。
  很快,有腳步聲從殿中響起。眾人低下頭來恭敬等候,果然便見羽鴻意慢慢從殿內走了出來。他的臉色仍舊是漆黑的,眉頭依舊是倒豎的,骨矛還被他拿在手中,顯然怒氣未消。
  羽鴻意低下頭,輕蔑地看了那凱撒使者一眼,開口問道,“還活著嗎?”
  眾人這才有膽子上前,圍在那使者邊上仔細看了看,而後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命還挺硬。”羽鴻意淡淡地說著,轉了轉手中骨矛。
  宮裡的侍衛長正在此時趕了過來,見狀頓時以為羽鴻意又要痛下殺手,嚇得連忙撲上前來,開口勸道,“陛下!這是凱撒的使者啊,斬不得!”
  羽鴻意撇了此人一眼。這是他從當初那第八旅提拔上來的下屬,關係親厚,平時也能開得一些玩笑。饒是如此,羽鴻意此時這麼一眼看過去,目光中的冷意直叫那個侍衛長頓時僵在了原地,不敢再邁一點步子。
  好半晌,這侍衛長低下了頭,“抱歉,陛下……我妄言了。”
  “不,你提醒得對。”羽鴻意卻道,“這只是一個使者。居然想要拿他出氣,確實是我氣糊塗了。”
  “陛下……”
  羽鴻意搖了搖頭,抬手將那險些跪下去的侍衛長穩住,又垂眸掃了掃地上的凱撒使者,“把他拖下去吧。如果他還醒得過來,就直接轟回凱撒去。別忘了叫他轉告凱撒王,今天的這些話,最好永遠別叫我聽到第二次。”
  眾人恭敬領命。
  羽鴻意也轉過身去,默默回到殿中。
  他從宮女手中接過熱茶,含在口裡抿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平復下心情。凱撒使者雖然可惡,但羽鴻意很清楚,那些禽獸不如的話語,歸根結底其實全都是凱撒王的意思。這不是個人恩怨,而是兩國之間的問題。
  此時凱撒王還不知道南丹聖女就是羽鴻意的女兒,所以只是派了那個使者過來,說了些沒腦子的話。等到凱撒王知道了這件事後,可能會放棄犧牲火汐的打算,當然,更可能會想盡辦法來說服羽鴻意,甚至用強硬的態度施壓……無論如何,會是個難以對付的局面。
  想到此處,羽鴻意卻神情平靜,目光中看不出一絲畏難的意味。
  如此,便又過了一些時日。
  羽鴻意按照原本的打算,派了一些人去百霧海探查,自己則留在北明處理日常的政事。登基大典已經順利舉行完畢,北明的一切看起來都是平穩順遂的。相比之下,其餘幾國卻是風起雲湧。
  南丹早已滅國不提,每年的獸潮卻都對其餘兩國造成了極大的麻煩。
  如今夏日正熱,獸潮也幾乎到了每年的尾聲。再要不了多久,兩國之前派去駐守南疆的軍隊就能撤回,只留下常規的守備了。而就在這個時候,東慶的皇位之爭也已經到了最為炙熱的階段。
  也不知道慎思那個小子,現在究竟如何了?
  正巧,剛剛想到此處,一隻訊鳥便落在窗外,用喙輕輕敲了敲窗沿。
  羽鴻意連忙放下自己的思考,打開窗戶,將訊鳥放入屋內,取下腳後容器裡放著的信箋。信紙抖開,映入眼簾的便是慎思雋秀的字跡。羽鴻意心懷擔憂,滿以為能看到一些東慶國內的情況,待到仔細看下來後,卻又不禁哭笑不得。
  慎思在信上寫了所見的美景,寫了所聽的趣聞,寫了所思的想念,甚至連昨日晚飯少吃了塊肉都寫了上去,唯獨沒寫所遇的危險,十成十的報喜不報憂。
  羽鴻意將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嘴角卻不由得勾起笑意。哪怕明知道是報喜不報憂,那一字一句所蘊含的歡快與喜樂也都是真實的。眼前仿佛呈現出了那小子寫信時歡天喜地的高興勁兒,滿滿醞釀的全是甜蜜。
  這甜蜜將羽鴻意也給感染了。在整個回信的過程中,他的臉上都是帶著笑的,仿佛是在做一件生命中最幸福的事情。
  等到一封信寫完,他的心中仿佛還釀著蜜,滿滿都是甜的。似乎就連這段時間的憂慮,也只是蜜裡的一點雜質,輕易就可以挑開。
  當他將回信放到訊鳥身上,開窗讓訊鳥再度飛遠時,那些憂慮卻又回來了,再度沉沉壓在心頭。
  羽鴻意在窗邊站了片刻,搖了搖頭,離開書房,朝自己的寢宮走去。
  其實有很多事情,哪怕慎思不說,他也是知道的。就算沒有慎思牽涉其中,像鄰國的皇子們爭皇位這樣大的事情,羽鴻意身為一國之主,也應該時刻都打探清楚。
  如今東慶那邊的局面,如果用一個字來形容,那就是一個亂字。
  太子起初穩勝了四皇子一籌,而後又得知四皇子已死,本以為已經坐穩了局面。結果原本一直跟在太子身後的二皇子,卻突然倒戈相向,又和太子在都城中爭鬥起來。就連剛剛成年的五皇子也插了一竿子,如今頗有些三足鼎立的意味。
  但三人都集中在都城,只有那麼大的地方,這三足鼎立自然不可避免的就亂了。時而老大聯合老五打老二,時而老五聯合老二打老大,時而一通亂仗,總之東慶都城如今已經是雞飛狗跳,草木皆兵,百姓足不敢出戶。
  七皇子以下的小豆丁們都被關在宮中,他們背後的勢力卻也都蠢蠢欲動,似乎隨時準備插一杠子。在這般亂象之下,遠在南疆的六皇子幾乎都沒人顧忌了。哪怕有人想顧忌,也根本沒空去顧忌。
  這樣的情報,每隔數日,便會被人呈一份到羽鴻意的桌上。
  實際上,不止北明,與東慶隔海相望的凱撒也是一樣。類似的情報,如今也有一份在凱撒王的桌上。東慶皇位之爭關係重大,沒有哪個國家能不在意。
  此時此刻,在凱撒王的桌面,東慶情報的邊上,卻還擺放著另外一份情報。自然,是有關北明,有關羽鴻意的。當初北明內戰時,凱撒王曾經關注過羽鴻意此人,也早就查清了他的身份。等到羽鴻意順利即位,凱撒王派使者見過幾面,卻將這關注給鬆懈了下來,故而忽視了羽鴻意在東慶產下一位公主的事實。
  如今這事實已經查清,當初使者之所以被人從北明直接打回來的緣由,自然也就清楚至極了。
  “荒謬。”凱撒王將手中情報拍在桌上,“竟然會有這種事情,簡直荒謬!南丹凶獸橫行,遭殃的是所有人,難道北明就能獨善其身?南丹聖女出世,本該是我們三國齊心協力的時候,怎能如此……”
  凱撒王說到此處歎了口氣,思忖片刻,最終寫了封信,叫人給帶到了北明。
  數日之後,羽鴻意收到此信,展開一看,卻是凱撒王約他面談。
  地點不在北明不在凱撒,而是百霧海之上的一處島嶼。島嶼靠近南丹,距離北明稍遠,與東慶和凱撒的距離倒是相差無幾,這島名為見明島,意為百霧海上最容易被人尋見的島嶼。
  實際上,海中島嶼何止千萬,卻大多都隱在霧中,輕易無法找尋。唯有這見明島,靠近邊緣,霧氣較輕,極易找到。故而歷史上一些需要四國相聚的會議,往往都會選在此島上舉行。
  羽鴻意估到了凱撒王的打算,將信紙折疊起來,臉帶冷笑,“來就來吧,誰還怕誰?”


第98章
  凱撒王與羽鴻意的會面定在一個多月後,剛好是夏秋相接的時間。
  隨著時日一點一點靠近,東慶的局勢漸漸從混亂走向平穩,北明的小公主火汐也一天天長大,羽鴻意派去百霧海尋找世界中心的人們卻依舊毫無所獲。
  羽鴻意歎了口氣。他知道這件事不會這麼容易,眼前的結果卻依舊讓他有一點沮喪。問題不是尋不到,而是連找尋的方法都沒有。當然,這並不會讓他輕易選擇放棄,只是更改了原本稍顯急切的態度,轉為一種長期等候的心態。
  “你們不需要有什麼壓力,這任務畢竟只是我個人的任性罷了。”羽鴻意溫言對那回來稟報的手下道,“沒有收穫很正常,有了收穫才是驚喜。相比你們要搜尋的東西,你們自身的安全才是更重要的,千萬不能因為著急而貿然行事。”
  那手下松了口氣,恭敬地應了。
  待對方走後,羽鴻意也站起了身,看著南方凝視許久。而後他來到殿外,沿著宮中的小徑一路走著,直到耳邊出現了宮女們的歡聲笑語。
  眼前就是給火汐的小院,就在羽鴻意寢宮的邊上。宮女們正將那女孩兒抱出來,放在軟墊上逗弄著。
  火汐十分乖巧,軟軟地伸出胳膊,追著宮女們在她面前擺動的手掌不斷揮舞,時而咿呀兩聲。宮女們笑得開心,忍不住將指尖戳在那肉肉的小胳膊上,那柔滑的觸感簡直叫人愛不釋手。
  直到終於有人看到羽鴻意的身影,驚慌地站起了身,“陛下!”
  羽鴻意含笑和她們點頭。看到自己的閨女如此招人喜歡,他的心情很不錯。
  火汐也看到了他,小胳膊伸了過來,“呀呀”地叫著。
  “好閨女。”羽鴻意一把將她從軟墊上撈起,熟練地抱在懷裡,輕輕戳了戳那小小的鼻頭,“叫爸爸。”
  “呀!”火汐的小手在他下巴上拍了一下,“呀!呀呀!”
  別說,發音其實還有點像的。
  羽鴻意大聲笑著,下意識就想把這娃兒給拋起來。他以前看手下的糙漢們帶兒子看多了,總覺得拋高高是一件很促進親子關係的活動。
  但周圍宮女警惕的眼神,讓他及時停止了那冒失的舉動。
  羽鴻意咳嗽一聲,不太好意思地將閨女放回軟墊上,“她這些天表現如何,沒給你們帶來太大麻煩吧?”
  “沒有沒有,小公主乖得很。”宮女連忙答道,說著還忍不住輕笑了兩聲,“真是沒有見過這麼乖的娃兒,一看就是個綿軟賢慧的性子。”
  羽鴻意聞言卻將眉頭皺起。
  宮女們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頓時膽戰心驚地閉了嘴。
  羽鴻意搖了搖頭,垂眸又看了軟墊上的閨女一眼。綿軟賢慧,這是很可愛的性格,但出現在自家閨女身上,總免不得擔心她以後會吃虧。
  “還好你有個可靠的爸爸。”他忍不住又伸手去揉了揉那小臉蛋,“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罩著你的。”
  火汐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咧嘴露出只長了一顆牙的笑。
  “都長牙了。”羽鴻意忍不住眯起雙眼,“挺快的,這才幾個月啊。”
  “回陛下,五個月了。”宮女答道,“小公主確實比平常孩子長得快些,別的孩子現在還不會翻身呢,她都會爬了。”
  “哦?”羽鴻意不禁笑得更開心了些。
  娃兒長得快,他是知道的。好歹比別人多懷了那麼久,長得快難道不應該嗎?但一會兒不見,娃兒都會爬了,又帶給他許多驚喜與期待。
  “汐呀,”他拍了拍閨女的小屁屁,“快爬給爸爸看看。”
  過了一會兒,火汐沒反應。羽鴻意默默將她抱起來,翻了個身,四肢朝下再放回去。這下火汐總算懂了,咿咿呀呀往前爬。
  宮女們噗嗤笑了出來,羽鴻意也咧開了嘴角。
  “小公主總是喜歡這個方向呢。”直到有個宮女如此笑道了一句。
  羽鴻意勾起的嘴角頓時僵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火汐爬的方向,南。
  下一刻,羽鴻意一把將火汐重新撈在了懷裡,用力抱著,臉色漆黑如墨,“不要再讓她爬了。”
  宮女們一愣,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片刻之後,羽鴻意搖了搖頭,自己冷靜了下來,“我的意思是說,她爬的時候多看著點,千萬不能叫她爬遠了。”
  宮女們總算又放鬆下來,紛紛答應。
  羽鴻意揉了揉懷中閨女頭上絨絨的毛髮。火汐咿咿呀呀地,往他胸口上蹭。他將火汐再抱高一點,這娃兒就開始蹭他的臉。羽鴻意忍不住回蹭。軟軟滑滑又帶著點溫熱,極舒服的。
  “汐呀。”他似乎是在和她說話,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你現在究竟知道些什麼?又或什麼都不知道……”
  火汐自然不會回答,咿咿呀呀玩起了他鬢角的頭髮。
  命運對這個孩子太沉重了。若她和水笙一樣傲慢任性,羽鴻意心裡或許還會平衡兩分,偏偏她又是如此乖巧。
  好半晌,羽鴻意將閨女交到了宮女手中,“接下來這段時間,也擺脫你們了。”
  “陛下,”宮女問他,“要啟程了嗎?”
  羽鴻意點了點頭,“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
  他起身邁步,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又回過頭,看著宮女們擔憂的神情,“擔心什麼?不就是凱撒王嗎,打不起來的。就算打起來,我也不會吃虧的。”
  說話間,一頭巨鳥已經落下,棲在院外的草坪上。
  羽鴻意躍上鳥背。飛鳥鳴叫兩聲,振翅而起,筆直往南飛去。巨鳥飛到宮外,都城中另一處也有一隊巨鳥飛起,一群手下護持在他的左右,一齊往南而去。
  得益於巨鳥不錯的速度,不過幾日他們便來到北明邊緣,看到了百霧海中蒸騰的霧氣。
  羽鴻意一頭鑽進霧裡。起初還能朦朧看到周圍的景色,片刻後便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又過了半日,連輪廓都沒了,滿眼只有濃密的乳白色。羽鴻意皺了皺眉,算是明白為什麼一隊人馬在海中探查這麼久也一無所獲了。
  這樣的海,這樣的霧,進去了都不一定出得來,前後左右都辯不清方向,何況是找尋什麼。
  他歎了一口氣,也沒有冒進,很快便離開了這濃霧籠罩的區域,回到了外面還能勉強視物的地方,和手下們會合。
  一路無話。再過上幾日,一片島嶼便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這就是見明島無疑了。整個百霧海中,只有見明島這一座大島,還能叫人看到輪廓。
  羽鴻意將巨鳥下降,落在了島上。
  凱撒王已經到了,正點燃篝火等著他。島上建有專供四王會面的宮殿,凱撒王卻就等在外面,烤著篝火搓著手,一副很落魄的樣子。
  他的形象也像個很落魄的中年人,眼眶深陷,黑眼圈濃厚,鬍子拉碴,頭頂還沒有幾根毛。
  凱撒王看到羽鴻意的目光在他頭頂停頓了一下,還開口笑了一聲,“怎麼,凱撒王是個禿子,很意外嗎?”
  羽鴻意搖了搖頭,走了過去,也伸手烤了烤火。
  此時氣候還算夏季的尾巴,但在這濃霧彌漫的海中,確實有些冷。
  “你倒是和傳聞一樣,姿容絕佳。”凱撒王又道,“其實我本來也不禿的,本來一頭黑髮很秀麗的。你說我現在怎麼就禿了?”
  “有話直說。”羽鴻意道。
  凱撒王噎了一下,又笑了兩聲,“當然是坐了這個皇位之後才禿的,被凱撒的政事逼禿的,愁禿的!”
  “哦。”羽鴻意淡淡應道,“當皇帝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這是你自己的問題啊。如果我沒記錯,當初凱撒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也不止你一個吧。自己選的活兒,就別嫌辛苦了。”
  凱撒王憋得好半晌都沒說出話,好不容易才歎了口氣,“如果只有凱撒一國的問題,我就算再辛苦,也不會埋怨了。”
  “可是還有南丹的問題,對嗎?”
  “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凱撒王點了點頭,“每年都要派人去抵禦南丹凶獸,確實是個很大的壓力。”
  “各國有各國的難。”羽鴻意只道。
  “難?”凱撒王笑看了他一眼,“北明離南丹那樣遠,這方面可是輕鬆得很。”


第99章
  羽鴻意聽到那明顯諷刺的話語,皺了皺眉,剛準備說些什麼。
  凱撒王又將右手一抬,打斷了他,“稍等一下,我的手下們快過來了,你先見見他們。”
  等他的手下?這傢伙不可能不帶手下過來的。羽鴻意看了看四周,確實已經有不少凱撒王的人了。所以眼下又要等誰?
  不知道對方在打什麼主意,羽鴻意也就沒有什麼反應,淡定地一起等著。
  很快,嘩啦的水浪聲在岸邊響起,是有人靠岸了。
  “來了。”凱撒王站起了身。
  羽鴻意也抬起頭,目光跟著看過去。很快,一隊人馬出現在了他們眼前。而且人還不少,幾乎佔據了半個島嶼,十分壯觀。
  更壯觀的是他們身上,幾乎人人帶著血跡。有些還缺了耳朵,瞎了眼,缺胳膊少腿的也很是不少。
  “這是我凱撒的大好兒郎。”凱撒王揚起了手,向羽鴻意介紹道,“是守衛我凱撒江山與百姓的英雄。”
  “是剛從南邊的戰場上下來的。”羽鴻意幫他補充道。
  凱撒三番四次被噎,幾乎快要惱羞成怒。但他敏銳的感覺到,這一次羽鴻意的語氣不同。
  羽鴻意的神情是肅穆的,其中有著對戰士的尊敬。那怕他在其中看到了關陽侯這個熟人,也沒有改變他的尊敬。
  “他們有三成的人死在南邊了。”凱撒王道,“連屍體都被啃食,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鄉。”
  “令人敬佩。”羽鴻意歎道。
  “可是他們活該犧牲嗎?”凱撒王問道,“他們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一切都是為了守護百姓,一切卻也都是因為南丹的慘劇。我們身為一國之主,難道不應該守衛他們的生命,改變一切的起因嗎?”
  終於提到正題了。
  羽鴻意歎了一口氣,對方的切入點有點超出他的意料,他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這些戰士。這叫他的心境起了波瀾。
  可是僅僅片刻後,羽鴻意便冷笑了一聲,“那麼有誰是活該犧牲的呢?”
  凱撒王看著他。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知道你的目的。”羽鴻意道,“但是沒人是活該犧牲的。”
  “一個人的命,”凱撒王道,“能換無數人的命。”
  “那又如何?”羽鴻意回望過去,“誰有資格奪走她的性命?”
  “我身為凱撒之王,有責任為我的國家消除南丹的禍患。”
  “我身為我,必須保護我的女兒。”
  “你這人,”凱撒王歪頭看著羽鴻意,冷冷笑著,“怎麼油鹽不進呢?”
  “廢話,那是我的女兒。”羽鴻意罵道,“我能進什麼?”
  隨著這番對話,四周人的神情也有變化。尤其是那些凱撒的士兵,原本並不明白為什麼凱撒王要將他們招到這裡。直到聽清兩人的對話,他們才愕然知道居然有辦法來消除南丹的禍患了,而羽鴻意在阻礙這一切。這些士兵忍不住一陣騷動,只是因為軍中的戒律,才沒有更大的反應。
  凱撒王緩緩走到那些士兵的身前,“難道我們不能和平解決這件事?”
  “你的士兵剛下戰場,”羽鴻意問他,“難道你要讓他們這就再度捲入戰爭嗎?”
  “不,其實他們只是個威懾。”凱撒王搖了搖頭,“束手就擒吧,你能對付得了這麼多人嗎?”
  “你以為我不行嗎?”羽鴻意哈哈笑了兩聲,又伸手一揚,“我們還真不怕你們。倒是你們,承受得起這個損失嗎?”
  羽鴻意帶來的手下聚集在他的身後,現出了他們原本掩在霧氣後面的容貌。好幾張或清麗或柔美的臉蛋,頓時叫凱撒王愣了愣。
  這一愣,不是因為那些奪人視線的容貌,而是因為他認出了他們的身份。北王羽鴻意身邊的花男,這可是人盡皆知的危險團體。誰都知道他們破壞力驚人,卻也誰都知道他們的體力根本跟不上這破壞力,一波爆發之後幾乎就廢了。
  問題只在於,這一波爆發之後,凱撒這邊的士兵還能剩下多少?凱撒本就已經捉襟見肘,還承受得起這個損失嗎?
  凱撒王原本以為羽鴻意此次過來肯定更注意保命,現在看來完全錯了。
  以攻代守,這些花男才是真正的威懾。
  兩方人馬就這樣對視著,誰都沒有輕舉妄動,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好半晌,凱撒王笑了一聲,“別急啊。今兒我們要談的,可不只是我們兩國的事情。”
  “哦?”羽鴻意眯起了雙眼,“難道你還邀了東慶?”
  “很奇怪嗎?東慶現在雖然情況初穩,卻畢竟是穩了。東慶太子已經將二皇子與五皇子的勢力徹底拔除了,不日就要登基。”凱撒王道,“這樣的大事,我自然也給他去了信,他很快就會來了。”
  凱撒聯合東慶,想要兩國一起給北明施壓?
  意料之中的情況。
  羽鴻意嘴角勾起微笑,神情十分淡定。
  直到片刻之後,一聲鳥鳴從天外響起,緊接著岸邊又有響動,是東慶的人來了。羽鴻意卻又猛地握緊了拳頭,突然顯得有點緊張。
  凱撒王以為他這是因為怕了,笑得越發自得。
  很快,一道鳥影從低空中飛過。
  一個人從鳥背上落下,直接躍到地上,揚起一地微塵。
  羽鴻意握緊的拳頭猛地鬆開,猶如心中有一塊巨石落地。
  凱撒王原本想要笑著道一句歡迎,一眼看清來人,頓時僵在了原地。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驚聲叫道,“你、是誰?難道……怎麼是你!”
  “不認識嗎?”少年擋在羽鴻意身前,冷冷笑道,“東慶六皇子。”
  凱撒王當然已經知道他就是東慶六皇子,可是情報不是說六皇子已經死于南丹凶獸之口,連屍體都沒找到嗎?眼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多時,從岸邊上來的東慶士兵也漸漸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之內。同樣都是從南邊戰場上下來的,和凱撒那邊一樣淒淒慘慘戚戚,卻又顯得同樣壯烈。
  一個士兵走上前來,揭開手中的包裹,裡面是一顆人頭。
  “意外到現在也夠了吧,情報作假也不是什麼難事。我本來想騙的也不是你,而是你剛才心心念念的那位東慶太子。”慎思說著,伸手指了指那個人頭,“咯,他現在就在那裡。”
  少年的另一隻手始終背在身後。
  羽鴻意站在那兒,暗搓搓伸出了五指,默默與他相握。


第100章
  凱撒王木然地轉動眼珠,看了看羽鴻意,看了看慎思,又低頭看了看那顆原本屬於東慶太子的頭顱。然後他就站在那兒不動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宛如凍結。
  “怎麼了?”慎思笑著問道,“你在信上不是說,邀請東慶新皇來此,有要事相商嗎?”
  凱撒王深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平復了自己的心情,接受了眼前的現實。
  既然眼下六皇子站在這裡,太子的人頭也已經擺在那兒,東慶的局面便已成定局了。而東慶六皇子與羽鴻意的關係,凱撒王是知道的。這局面讓凱撒王感到了棘手,叫他笑得有幾分猙獰,“你就是新任的東慶王了?”
  “難道需要我將玉璽搬出來給你看看嗎?”慎思回道。
  凱撒王搖了搖頭,“我們今日要談的事情,已經在信上寫明瞭。如果你看過那封信,你現在應該已經知道。”
  慎思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那我便直說吧。”凱撒王歎道,“這是關乎四國的大事。北明離南丹太遠,或許還能覺得這事不那麼緊要。但我們凱撒與你們東慶,都已經深受南丹凶獸之害多年,對於其中的干係都應該是最清楚的。六皇子……不,現在應該叫你東慶新皇了……你身為東慶之王,國家和私情孰輕孰重,總不會分不清吧?”
  慎思眉頭一挑。
  羽鴻意在後面也眯起了眼。這凱撒王,還真不是一個會輕言放棄的主啊,眼看事與願違,竟拿這樣的大帽子往慎思頭上扣。
  “何況你是親身經歷南疆戰場的人,那些凶獸的可怕你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那些死在戰場上的東慶士兵,想必你也不會忘卻。”凱撒王繼續遊說道,“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你難道還指望我會站在你那邊嗎?”慎思不可思議地問他。
  凱撒王開了口,正準備再說什麼。
  慎思卻先一步道,“別做白日夢了。哪怕講再多大道理,扣再多大帽子,都是沒有用的。我可以很明確地說,在我砍下我那大哥的頭顱,坐上東慶皇位的那一刻,你的打算就註定破滅。而我之所以應你的邀約,站在這兒,就是為了告訴你,如果你要傷害那個孩子,你的敵人不止北明。”
  “糊塗!糊塗啊!”凱撒王聞言頓時氣得跳腳,滿臉都是痛心疾首,“你、你若真有心成為東慶之王,怎麼能如此糊塗!哪怕你念在舊情,不願與北明為敵,又怎麼能阻攔於我?難道你的國家,東慶的千萬百姓,在你的心中就是如此卑賤?”
  “國家和百姓自然是重要的。他們在我的心中地位,用不著你來妄言。”面對這樣的指責,慎思唯有冷笑一聲。
  而後他突然往側邊走了兩步,露出與羽鴻意交握的那只手,“可是你要知道,你現在想要傷害的那個女孩,也是我的孩子。無論如何,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犧牲。”
  凱撒王悚然一驚,愕然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怎麼也想不到他們竟然如此明目張膽。
  羽鴻意也是滿臉的驚訝,忍不住瞪了那小子一眼。他羞惱于對方這不打一聲招呼的舉動,臉上有些發熱,卻沒有因此而鬆手,依舊緊緊與對方握著。
  而凱撒王也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了那話中的重點。南丹聖女竟然也是東慶王的孩子,是東慶北明兩王共同的女兒?這個資訊叫凱撒王整個人都懵了。他忍不住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那邊東慶的士兵們,卻只從士兵眼中看到了對東慶王慎思的信賴與理解,以及對他這試圖奪人子女之人的厭惡。
  這些士兵都是當初眼睜睜看著羽鴻意將那個孩子生下來的,他們都很清楚慎思對火汐是多麼重視。在他們的心中,火汐就是慎思的孩子,毫無疑問。
  凱撒王搖了搖腦袋,又回過頭,看向自己身後的凱撒士兵。
  準確來說,是看著凱撒士兵中的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關陽侯。凱撒王早已查到羽鴻意就是關陽侯原本的妾室的事實,也一直以為那個孩子是關陽侯的孩子,如今免不得就要看看此人的反應。
  此時此刻,無論關陽侯是跳出來認下那個孩子,拆穿慎思的謊言,還是怒斥羽鴻意的背叛,指出那個孩子早在侯府就已經懷上的事實,都能為凱撒王帶來不錯的轉機。
  結果關陽侯看起來比凱撒王還要懵,滿臉都是“你們在說什麼,我怎麼什麼都沒聽懂”的表情,沒有做出任何凱撒王期待中的反應。
  “愛卿,”凱撒王忍不住直接點名問道,“你怎麼看?”
  關陽侯茫然地迎上他的視線,“陛下,這件事似乎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凱撒王握緊了拳頭,雙目中幾乎噴出怒火。
  關陽侯則低下頭,顯得有些傷心。
  這傷心讓凱撒王相信,孩子確實就是慎思的,關陽侯只是出於顏面才選擇一言不發。
  終究是看重的臣子,凱撒王沒有逼關陽侯太狠。他很快又將憤怒的目光看了回去,看向居然仍舊兩手交握的兩人,“你們兩個,怎能將如此自私自利的行徑,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慎思聽到這話都氣笑了。他畢竟年輕氣盛,忍不住就要回擊,“你能把這種話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才真正叫人驚歎。”
  凱撒王也不與他爭論,只用雙手抓亂頭頂本就沒有幾根的毛髮,顯出一種有些因絕望而陷入癲狂的姿態,“哈哈,難道我是個惡人嗎,難道我為自己的國家著想錯了嗎?憑什麼我就得每年都面對著那些凶獸!憑什麼上天對凱撒如此不公!”
  雖然姿態癲狂,這癲狂卻假的很,顯然只是因為已經無計可施而胡攪蠻纏罷了。慎思皺了皺沒,流露出十二分的厭惡,“你……”
  “你!”凱撒王卻先一步指著他大喝道,“你這東慶王,願意為了私利而不顧國家的安危,行,這是你的選擇,是你的自由,誰叫東慶有你這麼王呢?至少你還願意在南邊的戰場上撒下熱血,自己承擔自己所選擇的後果。”
  “可是你!北明王!”凱撒王又指向了羽鴻意,幾乎是破口大駡,“你又怎麼好意思?南丹之亂,凱撒和東慶都已經抵禦多年,只有北明獨善其身,沒在這事上損過一兵一卒,這全都是因為我們兩國一直擋在你的前面!如今好不容易南丹聖女出世,就因為是你的女兒,我們兩國就得硬生生放棄解決南丹禍患的機會?東慶願意,我凱撒不願意!北明躲在背後如此多年,你憑什麼還能好意思拿凱撒士兵的性命來園你的父女親情!”
  這叫什麼話?憑什麼說得好像火汐就該去死一樣?慎思再次擋在羽鴻意的前面,想要替他駁斥回去。
  羽鴻意卻伸手按在慎思肩上,搖了搖頭。
  沒有人是生來就註定要被犧牲的,那些戰士不是,火汐也同樣不是。這是羽鴻意之前已經說過很多次的話了,眼下再說一遍也不會有絲毫意義。
  況且方才凱撒王的那番話,重點已經不在這裡了。
  “你不滿於北明一直躲在後面嗎?”羽鴻意問道,“如果是北明頂在前方,凱撒被護在後方,你是否就能理解我的決定?”
  “廢話!”凱撒怒目而視,“但這可能嗎?”
  羽鴻意道,“我身為北明之王,並非不願為南丹的禍患出力。之所以一直是你們兩國派兵抵禦,僅僅是因為領土位置的區別。實際上,我比你更急切地想要解決南丹的問題。”
  “說什麼漂亮話?”凱撒王冷笑道,“還不全是廢話。”
  “不。”羽鴻意道,“如果你願意,從今往後,凱撒的南疆,可由北明負責。”
  凱撒王剛想繼續出言諷刺,猛地聽明白這句話,頓時懵了。
  “只要你信得過我,從此以後,凱撒不用再因為南丹而出動一兵一卒。”羽鴻意看著他,“我將帶領北明的士兵將走上那片戰場。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將那片與南丹接壤的領土讓出來,給我與我的士兵們一個立腳的地方。”
  凱撒王迎著他的視線,半晌沒說出話。
  “所以你願意嗎?”羽鴻意問。


第101章
  羽鴻意這番話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讓一國的士兵踏上另一國的領土?從古至今,這樣的事情只會在一種情況下發生,那便是另一國的王主動開口借兵。
  而像羽鴻意現在這般,直言會親自帶兵前去,還要求凱撒讓出領土的,前所未見,真的是前所未見。
  可這一切,在凱撒王之前說的那番話後,卻又是如此合情合理。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到凱撒王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反應。
  凱撒王與羽鴻意四目相對,怔愣地沉默半晌,而後咬緊了牙關,“你以為我不敢嗎?”
  “並不,”羽鴻意眯起了雙眼,“如果你願意,我會十分高興。”
  “呵。”凱撒王一聲冷笑。
  “陛下!”緊跟在凱撒王身後站著的一人見勢不妙,連忙大聲提醒道,“萬萬不可中了他的激將之法啊!”
  “閉嘴吧,你懂什麼?”凱撒王頓時皺起眉頭,“如果我這麼容易就怕了,才是真正中了計!”
  這般義正辭嚴的一番話下來,羽鴻意幾乎以為他打算立馬拍板同意了。
  結果僅僅下一刻,凱撒王便往後一揮袖子,故作沉吟道,“然而此事關係重大,我自然應該好好考慮。這樣吧,我們今兒就先散了,等我考慮好了,再派使者與你聯繫。”
  說罷,這凱撒王拱了拱手,便帶著所有凱撒士兵往岸邊退去,不多時就離開了羽鴻意等人的視野。
  再過了片刻,岸邊水聲嘩啦一響,昭示著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凱撒眾人已經乘上了離開的船隻。
  這邊還留下的北明與東慶眾人,則足足愣了半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這……是跑了嗎?”慎思露出了歎為觀止的表情。
  “跑了便跑了吧,這確實不是件小事。”羽鴻意倒是淡定,“他想要好好考慮,也是理所應當的。”
  慎思歎了口氣。
  無論如何,剛才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現在終於可以松下來了。
  慎思又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
  “累了嗎?”羽鴻意將手伸出,覆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按揉,“你匆忙趕來,還未休息吧?”
  慎思一瞬間受寵若驚,只覺得羽鴻意的動作溫柔無比,簡直叫他如在雲端。
  可溫柔的錯覺只是刹那。很快,羽鴻意便熟練地加重了力道,捏得慎思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蹦了起來。
  “你帶著傷來的?”羽鴻意眉頭緊皺,聲音發冷。
  “只是小傷,如今也已經痊癒了。”慎思連忙解釋。
  羽鴻意聞言,臉上神色卻不見絲毫好轉。慎思體內有那玉塊,無論怎樣傷勢到了現在自然都該是痊癒的,但這不代表羽鴻意不會為此而憤怒。
  更何況,既然羽鴻意還摸得出這傷,便證明哪怕是那玉塊,在經歷了這麼長時間之後,也沒有來得及消弭所有的痕跡。這傷勢最初必然是極為可怕的,絕不是所謂的小傷。
  他怒視著慎思的雙眼,卻只得到這小子一個嬉皮笑臉的笑容。
  在這笑容之下,羽鴻意的憤怒終究是退去了。
  “別站在這兒繼續吹風了,去休息一下吧。”他輕輕拍了拍這小子的肩。
  慎思點頭同意。
  島上所建那做專供四萬會面的宮殿,之前沒有用到,眼下卻剛好可以歇一歇腳。
  路上,羽鴻意問,“還回東慶嗎?”
  慎思沒說話。
  這沉默卻已經告訴了羽鴻意答案。
  在砍下太子頭顱的那一刻,他便已經不是東慶六皇子,也已經不僅僅是慎思了。剛剛即位的東慶王,如果不回東慶,像什麼話?
  “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慎思又趕緊補充道,“等局面更穩定一些,我的空閒也就多了,不整日守在東慶也沒事。”
  “別瞎說了,一國之主意味著什麼,我最清楚不過。”羽鴻意笑著搖了搖頭,又問他,“你為什麼想成為王?為什麼願意承擔起那個責任?”
  慎思沉默了許久,最終無奈歎道,“因為太子不會放過我,我不能不殺他。而在他死之後,就只剩下我了。”
  羽鴻意卻又搖了搖頭,“你還有許多個弟弟。”
  “他們不行,他們都還太小了。”慎思道,“會讓東慶陷入權臣的把控,重蹈以前北明的覆轍。”
  “這就是了。”羽鴻意步入那宮殿中,將慎思引入一個房間,回過頭來看著他,“你希望東慶在你的手中變得更好。”
  這話讓慎思的心裡起了不小的振動。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一切行為都只是出於不甘和仇恨,最後繼承皇位也只是自然而然之下的無奈之舉,從來未曾仔細分析其中的根源。
  羽鴻意的這番話,就像抹去了他心中的塵埃,讓他看見了自己內心深處所點亮的那盞燈。
  “好小子。”羽鴻意再度將手落到他的肩上,“不要辜負你自己的期望。”
  慎思迎著羽鴻意的目光,認真點了點頭。
  羽鴻意卻並未將手掌拿開,而是又順著之前察覺出傷勢的地方,撫到了他的背後。
  “公子……”
  慎思一句話尚未出口。
  羽鴻意猛地收緊了胳膊,摟緊了他,“當然,我會想你。”
  慎思愣了不到刹那,便裂開嘴笑得牙齒全露了出來。他也伸出雙臂,用力與羽鴻意緊緊相擁。
  難得的相聚,自然更應該好好把握。很快,兩人便從相擁變成了相吻。
  屋內的溫度一點點升高,兩人的呼吸都變得灼熱起來。
  慎思將手掌滑落到羽鴻意腰間,眼看著就要扯下那腰帶。
  卻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又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羽鴻意所帶的一名手下站在那兒,開口彙報道,“陛下!有人求見。”
  誰!這次又是誰!慎思憤怒得幾乎噴出火來。
  “說是凱撒王的使者,應凱撒王之命來回應方才陛下所提出的事情。”對方緊跟著說明道,“是凱撒的關陽侯。”
  這兩句話,一句比一句叫人詫異。待到兩句話說完,慎思已經不是想噴火了,他簡直想砍人。
  “關陽侯?”慎思抬手就想將影殺取出來,“他還敢來?”
  羽鴻意卻抬手制止道,“凱撒王前腳剛走,後腳使者就來了,這事有些意思。說不定凱撒王之所以走得那麼快,並不只是為了逃跑。”
  “他只是沒臉當面拒絕你吧?”慎思皺著眉頭道,“像他那種人,難道還真捨得把領土給你不成?”
  羽鴻意抬手往外走去,“先聽聽使者怎麼說吧。”
  慎思無奈,只得跟在身後。
  關陽侯正站大廳之中等候著。他聽到羽鴻意的腳步聲,頓時抬起了頭,一看看到慎思緊跟在身後,臉色頓時又更差了些。
  羽鴻意這次對他的態度倒還不錯。不為別的,只因為他一身狼狽,凱撒的士兵們也對他多有尊重,顯然他在南疆戰場上出力不小。
  “凱撒王有何決定?”饒是如此,羽鴻意所能拿出的,也只是一個不帶偏見的公事公辦的態度。
  關陽侯歎了口氣,回答道,“陛下同意了你的提議。”
  “哦?”
  此話一出,就連羽鴻意自己也覺得很是意外。
  “其中怕是有詐。”慎思更是直接在身後低聲嘀咕了一句。


第102章
  關陽侯就像是沒有聽到慎思那句嘀咕似的,只看著羽鴻意道,“陛下說了,那南疆本來就是個禍患之地,留著又有何用?你想要就給你吧,讓你去頭疼,凱撒也好多安逸一些年。”
  這話說得如此理所當然,羽鴻意卻覺得果真古怪。如果凱撒王真的是個這麼容易說話的人,之前也就不會鬧成那個樣子了。
  但這個結果完全是羽鴻意想要的。他也沒有太過瞻前顧後,很乾脆便點了點頭,“這是個正確的決定。”
  而後關陽侯閉了嘴,因為也已經完成了使者的使命。
  他卻還站在那兒,默然地看著羽鴻意。
  “使者,”羽鴻意不由得直接逐客,“若是沒有其他事了,那便恕不遠送。”
  說罷他就轉了身,打算和慎思一起回去。
  “鴻意!”關陽侯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在後面道,“我還有一事要問你。那個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羽鴻意回過頭,皺著眉毛看他,“這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如果她是我的孩子,怎麼可能和我沒關係?”
  “你根本不差這麼一個孩子。”羽鴻意搖了搖頭,“再說你不是一直覺得那不是你的孩子嗎?現在又來問些什麼?”
  “我……”關陽侯試圖爭辯。
  羽鴻意卻已經失去了全部耐心,直接招來手下,將此人給轟了出去。
  “我那只是氣話!”關陽侯在被拖出去的途中不斷大喊,“鴻意!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對你是真心的,我很重視我們的孩子,你怎麼就不相信呢?”
  直到他被趕出了整座宮殿,這喊聲還在繞梁環繞,足見其是多麼嘹亮。
  好半晌後,羽鴻意評價了一句,“挺可悲的。”
  “不是可悲,”慎思道,“是可笑。”
  羽鴻意思考了一下,不得不點頭認同,“確實可笑。”
  而經過關陽侯這麼一打岔,天色又變得更晚了。
  島上的霧氣隨著日頭的西斜變得越來越濃,兩人所乘坐的巨鳥開始在頭頂發出不安的叫聲。
  兩方人馬不得不暫時離島,趁著天色還未徹底暗下去時,到達霧氣更輕的地方。
  慎思念念不舍地向羽鴻意道別,先回東慶。
  羽鴻意則在數日之後回到了北明。
  他第一時間來到火汐的小院,抱起這個閨女,用臉頰狠狠蹭了蹭那嫩嫩的小臉蛋。
  火汐親昵地趴在他的胸口,軟軟暖暖的,別提多麼乖巧。
  可惜這樣的時光只持續了不到半日。
  很快,羽鴻意便笑著將閨女從自己懷裡拿出來,再一次交給了宮女們。
  僅僅當天晚上,羽鴻意就召集起北明的文武百官,說明了這次與凱撒王達成的協議。
  百官們面面相覷,神情各異。領土的增加自然叫人欣喜,對抗南丹凶獸的責任卻像一塊塊石頭一樣壓在眾人肩頭。
  羽鴻意一看他們的神情,便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
  “南丹的凶獸遲早是要解決的。”羽鴻意笑道,“我身為北明的王,我們身為四國的百姓,本就應該在此事上出一份力。”
  “可是陛下,這是一個無底洞。”有臣子直言道,“南丹的問題絕對不是靠我們就能解決的,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努力攔下獸潮,一年又一年,沒個止境啊。”
  “不,這是可以解決的。”羽鴻意道。
  群臣皆是一愣。
  唯有一些先皇時留下的老臣,愣過之後又是臉色一變,顯得心事重重。
  羽鴻意看在眼中,心裡歎了口氣。果然,花女之事,雖然百姓不知,皇帝卻瞞不了所有臣子。
  至於眼下,羽鴻意自己也並不打算隱瞞。
  很快,他便開了口,認認真真將花女的事情告訴了他們。
  老臣們紛紛低下了頭不提,新臣子們也是一片沉默。白花開遍,異獸淨化,這樣的事情需要這樣的代價,並不是一件特別值得意外的事情。
  唯有趙磐葉涼等曾經與水笙接觸過的人,才會顯得十分驚愕,一時無法接受。
  “南丹的聖女已經出世了。”羽鴻意又告訴他們,“她就是我的女兒,北明的公主,火汐。”
  此話一出,才叫真正的眾皆譁然。
  “陛下!”好些臣子都忍不住站起了身來,做出了一副死諫的姿態,“你不會是想……”
  “你們以為我想做什麼?”羽鴻意笑道,“為了南丹犧牲自己的女兒嗎?”
  “陛下!”眾臣頓時連眼睛都紅了,“萬萬不可!”
  羽鴻意抿住了嘴唇,認真看著他們。
  “陛下,小公主是我們珍寶!”
  “我是眼睜睜看著她出生的,你又怎麼能忍心?”
  眾臣紛紛點著頭,認同著這些話語。
  他們對羽鴻意的敬仰本就非同一般,火汐是羽鴻意親自生出來的,更是他們中的好些人看著生出來的,其所得到的愛護自然也是非同一般的。
  羽鴻意長舒了一口氣,“有臣如此,夫複何求?”
  “陛下……”眾臣聽出味來,神情頓時顯得安心了一些。
  “我自然不會看著我的女兒犧牲。”羽鴻意,“所以我不能將南丹交給凱撒與東慶,我必須親自解決這一切。而且要快,我必須趕在她長大之前。”
  說到這裡,羽鴻意想起方才剛到火汐小院時所看到的場景。
  火汐那小娃兒又往南邊爬了。
  等到她真正長大,羽鴻意可以替她擋下別人的傷害,擋下凱撒王,或者擋下無數個像凱撒王這樣的人,卻擋不住她自己的意志。
  所以羽鴻意必須解決南丹的問題。志在必得,並且刻不容緩。
  “你們出幾個人,跟著我一起去凱撒吧。”羽鴻意道,“接下凱撒的南疆,然後打進南丹去,殺死那些凶獸。”
  “陛下,”臣子有些困惑,“可今年的獸潮剛剛結果,下一次的獸潮應該是在明年開春。”
  “所以我說,要打進南丹。”羽鴻意道,“殺死那些凶獸。”
  第二次聽清這句話,眾臣才總算反應過來。
  南丹覆滅以來,羽鴻意是第一次說出這種話的人。不是被動抵禦,而是主動打進去。在他之前,無人如此想過。
  好些臣子開始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亢奮。
  另一些臣子則憂心忡忡,“赤眼凶獸太過可怕,南丹又早已淪為凶獸的樂園,我們該如何殺進去?”
  對此,羽鴻意只答了八個字,“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第103章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這樣的八個字,就像是擁有什麼神奇的力量。原本憂心忡忡的臣子們,此時憂心並未褪去,卻好似憑空就多了一股拼出性命的豪氣。至於原本就興奮的臣子們,此時更是兩眼發紅,恨不得呼喝出聲。
  “諸位。”羽鴻意站起了身,目光從眾臣臉上掃過,“誰願隨我一搏?”
  “我願!”
  眾臣紛紛回應,武將們的嗓音一個比一個大,就連文臣也不甘示弱。
  羽鴻意點了點頭,露出颯爽微笑,“很好。”
  出征南丹一事,就這麼被確定下來。
  接下來的那段時間,羽鴻意每天都忙於處理北明的政務,同時安排隨後坐鎮北明的大臣,以及甄選合適的武將。
  如此半個月後,他便帶著數萬大軍,登上了港口的大船,沿著百霧海外側向南丹的邊境出發。
  又是足足一個多月後,他們終於登上了岸。
  凱撒王早早就收到了信,已經將當地原本的人馬全部調走,只留下一片廖無人煙的疆土。
  對這樣的待遇,羽鴻意是全不在意,一心只想著南丹的凶獸。
  此時正是深秋時分,距離冬日已經不遠。那些春夏之際十分猖獗的凶獸們如今都龜縮了回去,一個個全都藏進山林,幾乎看不到在外遊蕩著的。眾人在空餘的房屋中休息了一晚,一夜無恙。
  危險不來找他們,他們卻是要去找危險。
  第二日,眾人便拿起各自的武器,往山林進發。羽鴻意當仁不讓,始終站在最前方開著路。
  走了約摸片刻,便有一隻凶獸猛地從樹上竄下來,直撲羽鴻意的面門。
  羽鴻意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將手一抬,矛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白光,徑直便捅向那凶獸的身軀。
  這種在山林較邊緣處出沒的凶獸,通常不會很強。
  事實也正如羽鴻意所判斷的。骨矛電光石火間的一個戳刺,眼前凶獸根本躲避不開,刹那間便被穿胸而過,撒下一地的熱血。
  身後將士們剛剛握住武器,便見戰鬥已經結束,不由得發出一陣歡呼。
  羽鴻意手腕一掄,甩落矛身血跡,淡淡提醒他們道,“別高興得太早,難對付的還在後面。”
  將士們紛紛點頭稱是,動靜稍有收斂,跟隨在身後的腳步卻越發堅定。
  無論前路多麼艱難,只要羽鴻意走在前面,便似乎沒有什麼阻礙是不能打破的。
  他們在山林週邊清理了數日,試圖將凶獸的地盤徹底推入了南丹國境線之內。
  直到此時,才有更深處的凶獸發現了他們的舉動,沖出來襲擊了他們。這頭凶獸比之前厲害許多,這場戰鬥也比之前的要艱難許多,足足十餘人受傷。而羽鴻意始終頂在最前,牢牢將這凶獸的鋒芒引向自己,避免了更多的傷亡。
  骨矛最後從這頭凶獸的耳眼裡紮了進去,繞開了那些堅硬的甲殼,一擊斃命。
  “回去休整吧。”他回過頭,看向那些不慎掛彩的將士,“休息兩日,總結一下經驗,下次不要傷在這種凶獸手上。”
  將士們心有不甘,卻只有點頭稱是。不得不承認,眼前凶獸雖然對他們而言已經算是極厲害的,卻並非紅眼異獸,還遠遠不是他們真正的敵人。
  如此秋去冬來,整個山林外側都被他們犁了數遍,再也找不出一隻凶獸。在此過程中,羽鴻意不僅自己殺敵,還時刻留意著手下們經驗的積累,時刻磨煉著他們。
  就在他們打算趁著冬日殺出一條通路,往南丹境內進發時,南疆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很不巧,又是那關陽侯。
  羽鴻意本不耐煩見他。
  可關陽侯說得冠冕堂皇,開口便是他已經在這南疆之地鎮守多年,有諸多經驗可以分享。
  在這番說辭面前,羽鴻意自然就將那點私人恩怨給放在腦後了。關陽侯倒也敬業,足足和將士們講了數個時辰,確實令他們受益良多。
  因此,羽鴻意對關陽侯的態度又變好了一些,比起最初已經有諸多改觀。
  但再大的改觀,也抵不住關陽侯一得到空閒,就開始追問火汐的事情。
  “鴻意,你給我一句實話。”無論被拒絕多少次,關陽侯都不依不饒,頗有股百折不回的勁道,“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
  “你特地過來,就只是為了這一件事嗎?”羽鴻意搖了搖頭,“我還以為是凱撒王派你來的。”
  “他是派我過來,他也想利用我來打探那個孩子的事情。但是鴻意,你相信我,我之所以想要問清楚,只是為了我自己。”關陽侯道,“我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孩子的父親。”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如果她真的是我的孩子,”關陽侯咬緊齒門,“我自然要保護她。”
  保護?羽鴻意眯起了眼,不由得將此人打量了半晌。
  關陽侯不再吭聲,只由著他看。
  “當初你們凱撒王問你是何種看法的時候,”而後羽鴻意問他,“你的答案似乎是,這事和你沒有絲毫關係。”
  “廢話,你以為我看不出他想要幹什麼嗎?”關陽侯冷笑道,“他想要那個孩子的性命啊!如果那不是我的孩子,自然和我沒有關係,但如果那真的是我的孩子,我在那個時候站出去,豈不是害了她?我又不傻。”
  原來如此。羽鴻意歎了口氣,態度不由得又軟化兩分。
  此人確實不傻,也確實有心保護那個孩子。
  沉默了片刻之後,羽鴻意卻道,“慎思比你更能夠保護那個孩子。”
  關陽侯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了。
  “當然,如果只因為這個,就說火汐是他的孩子,對他並不公平。”羽鴻意又道,“但不知道何時起,大家都覺得他就是火汐真正的父親,他自己也是如此自認的。如今若是突然說那不是他的孩子了,才是真正對他不公平。最起碼,我需要在下次和他見面時,詢問他的意見。”
  隨著這段敘述,關陽侯的臉色忽明忽暗,心情千回百轉。好半晌,他才略顯委屈的問了一句,“你就不在乎這對我公不公平嗎?”
  “嗯。”羽鴻意直接便點了點頭,“我不在乎。”
  關陽侯摸了摸胸口,哇涼哇涼的,“當年我們在一起的那些年,你難道全都忘了?那時我們……”
  “不用說了。”羽鴻意搖頭道,“與我無關。”
  “……你竟是如此喜新厭舊之人。”
  “這話還輪不到你來說我。”羽鴻意冷笑了一聲,又歎了口氣,認真告訴他道,“更何況,這與新舊無關。你也不用這麼委屈,你所認識的那個羽公子從來沒有什麼新人,從來沒有機會展開什麼新的感情。他早就死了。”
  關陽侯剛想駁斥這胡言亂語,一眼看到羽鴻意那坦蕩的神情,便又突然打了個哆嗦,變得驚疑不定起來。
  “所以我覺得你特別可笑,真的。”羽鴻意道,“他死了,早在當初我借用他的身體,逃離你那侯府之前,他就已經死了。或許你們當初確實有過柔情蜜意的時光,也或許你現在是真的後悔了,真的想要將他挽回,但你真的看不出來嗎?我和他不一樣,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你的一切挽回,都已經太晚了。”
  關陽侯驚疑不定地看了他半晌,而後笑了兩聲,“你在開什麼玩笑?什麼死了活了的,你不就是原來的你嗎?我當然看得出來,雖然你的變化確實很大,但你骨子裡還是你啊。”
  羽鴻意動了動眼眸,心中失望至極。
  此時此刻,他真為原主不值。
  “鴻意,你不就是想打發我走嗎?我知道你不信我的真心,沒關係,我會慢慢證明給你看。”關陽侯道,“但在此之前……南丹聖女確實是我的女兒,對嗎?”
  羽鴻意搖了搖頭,“她和你沒關係,我不可能讓她認你。”
  “沒關係,我知道就行了,別的我不在乎。”關陽侯咧開嘴,竟笑得有幾分爽朗,“你能暗示我這個事實,我就很高興了。而既然她是我的女兒,我這裡也有一件事,不得不告訴你。”
  “哦?”
  “陛下——我是說凱撒王——最近的舉動特別奇怪。”關陽侯的神情認真起來,“我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他原本十分信重我,但自從上次我從南疆回去,就總覺得他在瞞著我一些事情。”
  “具體說說。”羽鴻意的臉色也變得凝重。
  “首先他對南丹聖女的態度,實在太過急切了。”關陽侯道,“如你所說,她才剛出生,有什麼事是在她長大之後不好談的?現在談,他需要得罪整個北明,但如果放在以後談,他便只需要說服她了。”
  孰難孰易,顯而易見。
  “陛下說這都是為了提前將南丹聖女保護起來,避免她出現任何意外。但她是你的女兒,你難道不會保護她嗎?無論怎麼想,陛下也不該逼你這麼緊。”
  羽鴻意思考片刻,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其次,你是那樣提出要凱撒讓出南疆之後。”關陽侯又道,“他是不是表現得十分憤怒,十分無賴,十分不得已而為之?但實際上,那天剛離開你們的視線,還沒來得及離開見明島,我就聽到了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神色十分輕鬆,一副計畫順利達成,心中大石落地的樣子。”
  如果關陽侯說的這些都是實話,那麼當時凱撒王之所以立馬離開,便根本不是所謂的逃跑,完全是羽鴻意和慎思當初想錯了。凱撒王之所以提前離開,只是為了避免在他們面前洩露出安心的神情,讓他們察覺出其真正的目的。
  “可凱撒王究竟有什麼目的?”羽鴻意問,“以割下一片領土為代價,卸下鎮守南疆的責任?這難道是什麼值得精心設計的目的嗎?他自然不虧,卻也沒賺。”
  “你先聽我說完吧。”關陽侯搖了搖頭,“最後這件事,是我來這裡之前剛剛發生的。我本想要帶一些兵過來,卻被他一口拒絕。而且拒絕的理由是,那些兵他要用,凱撒現在兵力不夠。”
  羽鴻意抬起了頭,神色驚訝。
  “凱撒怎麼說也是我的國家,他怎麼說也是我效忠多年的陛下。若不是為了自己的女兒,這些話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說的。”關陽侯與羽鴻意對視著,一字一頓地問道,“如今的凱撒,究竟還有哪裡需要用兵?”


第104章
  聽完關陽侯的敘述後,羽鴻意沉默了許久,腦中思緒不斷回轉。
  若在是赫貝爾大陸,他一聽這事,第一反應必然是西哲王想要對哪處發兵,侵略別國的領土。但此方世界是不同的。因為赤眼凶獸的緣故,皇族身上的壓力比其餘世界更大許多,往往傾盡全力才能管理好自己的領土,對其餘國家自然是毫無興趣的。
  在這裡,國家的兵力只有兩個用處。要麼平定內亂,要麼對抗凶獸。
  就算現在北明與凱撒稍有矛盾,羽鴻意也不認為凱撒王會傻到派兵去攻打北明。那麼如果凱撒王的目標是火汐呢?趁羽鴻意在這裡對抗南丹凶獸之時,派兵劫走火汐?這同樣也是極為愚蠢的。火汐如此年幼,就算劫掠過去,凱撒王也根本無法在北明與東慶兩國的攻勢之下堅持到她長大成人。哪怕凱撒王當真喪心病狂,根本不等火汐留下後代,直接孤注一擲地將還是嬰兒的她送去南丹聖山,也難以突破北明與東慶布在南疆的防線。
  但這只是羽鴻意的推斷罷了。無論如何,這是個需要警惕的情況,這個險不能冒。
  “感謝你告訴我這些。”羽鴻意對關陽侯道,“這是十分有價值的情報,我會加強北明的防禦,不讓凱撒有機可乘。”
  關陽侯點了點頭,見羽鴻意果然重視,便打算告辭。但在告辭之前,他卻又免不得問了一句,“可以讓我見見那個孩子嗎?”
  羽鴻意一時沒有回應,顯得有些猶豫。
  “算了,”關陽侯便又搖著頭笑道,“我知道你還在怨恨我。我會等著你原諒我的,等著你徹底敞開心扉,重新接納我的那一刻。哪怕你現在移情別戀,我也知道,你只是想以這種方式讓我生氣罷了。”
  說罷他揮了揮手,終於轉身離去,那背影乍看上去還頗有些灑脫。
  羽鴻意卻只覺得哭笑不得。
  如果說關陽侯對火汐的態度還讓他有些意外,關陽侯對原主的態度卻一如既往讓他覺得既可悲又可笑。這傢伙,現在知道後悔,早些時候做什麼去了?更何況,這人到現在都沒有發現羽鴻意和原主的區別,原主在他心中又哪裡談得上真的被重視……所謂深情且渣,指的大概就是這種人吧。
  羽鴻意搖了搖頭。關陽侯此人暫且擺在一旁,關陽侯所說的事情確實值得他布下一些防備。當即羽鴻意就招來訊鳥,將凱撒王的異動傳回了北明,叫那邊留守的百官們時刻留意,並指派可靠的武將隨時守護在火汐左右。
  所謂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哪怕凱撒王此舉有千百種其他的解釋,他也得防著這不得不防的一種。
  冬日又更隆了。
  隨著天氣愈發寒冷,凶獸活動的痕跡也越來越少。它們大多數都已經縮入洞窟,甚至潛入地下,就連山林之中也難以尋到幾隻。哪怕偶爾遇到,其身形速度也比尋常時候遲緩許多,儼然一個練兵的活靶子。
  這是凶獸們的威脅最小的時候。趁此機會,羽鴻意帶隊深入南丹,走了不少原本走不到的地方。
  他花費了一個多月,尋到了南丹的聖山。
  這是羽鴻意所見到的第二座聖山,看起來和北明的那一座十分相似。北明聖山一直是潔白的,因為白花還在盛開,還沒到凋落的時候。此時此地也是潔白的,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