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忘川by末回

下載 (21)

文案:

原本只是想教訓一下可惡的縣令兒子,卻萬萬沒想到竟給爹親抓包,鄭長笑歎了口氣,覺得真是倒楣啊!

在逃跑中差點落水就算了,現在還被罰跪。更倒楣的是,他爹還不給他吃飯……嗚嗚……

在那天解救了那個差點落水的小姑娘後,白青隱一直無法忘懷她那靈動的身影,更瘋狂的只憑著她說的隻字片語,找了人上門說媒。

可卻沒想到會擺了個天大的烏龍,他成了「她」的姐夫,而「她」也不是個姑娘……

三世等待可否換來一生溫柔,逆天倒掉孟婆湯結果卻是無止無終的糾纏。
引文

  記得有人說,人生的終點,有一條路,叫黃泉路。

  有一條河,叫忘川,河上有一座橋,叫奈何橋。走過奈何橋,有一個土台,叫望鄉台。望鄉台邊,有個老婦人在賣孟婆茶。忘川邊,有一塊石頭,叫三生石。

  孟婆茶叫你忘了一切,三生石記載你的前世今生。

  我們走過奈何橋,在望鄉臺上看最後一眼人間,喝一杯忘川水煮的孟婆茶,於是,忘了一切,忘卻三生。




01

  三生三世,是我的不安份,種下的輪回。回首轉忘,二世已過。

  回頭凝望奈何橋下忘川河,墨色河水不浮不動,靜若死湖,無生無念。

  來到望鄉台,早已等候的老婦人向我遞來一杯孟婆茶。

  老人面容慈藹,我接過茶,卻不飲,低頭凝望,墨色河水煮成的茶卻是清澈見底,無塵無埃。突然想起來,茶的味道,畢竟前生,我來過,我飲過。

  「想起茶的味道了嗎?」聽聞似若心底發出的聲音,抬頭一望,看到老婦人用無光黑眸注視著我。

  「無色無味。」我揚笑。

  老婦人頷首:「無色無味,無情無欲,飲而忘卻,前生種種。」

  「我僅有三生,現已過了兩世……」杯中水泛起漣漪點點,心猶平靜,情卻坎坷。

  我本是佛台前一座燭臺,神渡化我為精,本該繼續修煉,成仙成佛,然,我遇著了他,不過驚鴻一刹那,心已不由己。

  月沈日升,我終日守望,淚在臉上乾涸。鬥轉星移,我竟幻化為一塊石,人曰,磐石。

  磐石磐石,固若金湯,堅定難移,神也歎息,指著我罵:「孽!」

  我哭求,容我再見他,哪怕一面。

  「你是精他是人,你守望千年他輪回十次,此時此刻,他已是一個暮年老人,你也見?」

  「見!」守生如死,我只想見他,哪怕人去物非。

  一字見,傾盡我千年不變的癡。

  「你啊你!」神無奈,最後展臂一揮:「罷罷罷,由你!」

  「念你也曾誠心向佛,我給你三生,三生之後,飲下忘川河水,忘記人生是非,重回佛台,當你小小燭臺精!」

  神盡一席話,我身飛逝,落到黃泉路上,成為一抹遊魂,走過奈何,來到望鄉,飲下孟婆茶,迎接我的第一生。

  一生,我遺忘一切,與他同在一座城中,無數次與他擦肩,也曾回眸凝望,終是無果。

  二世,他是勇冠三軍、義薄雲天的大將軍,我只是他髦下一名士兵,沙場上,為他出生入死,無怨也無悔……

  下一輪回——我將怎樣與他相見?

  神許我三生,三生三世,僅是見他,守他。

  我本該知足,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情該何去何從——

  我知我貪,但真的已是情不由己。

  一生一世也罷,至少,讓這份情有個歸宿。

  「時辰到了。」

  老婦人喃喃細語,我笑指她身後,疑問:「那是什麽?」

  她轉頭,我把忘川河水熬成的孟婆茶如數傾入幽幽忘川河中……

  我知我不該,但我僅剩的下一輪回,我只想求個結束。

  縱然違背天意,縱然魂飛魄散——

  ——那就讓我帶著本不該有的情,煙消雲散。



  「老爺!老爺!夫人生了,生了,是小少爺!」

  丫環欣喜的聲音由屋內傳到屋外,焦急守候在外的鄭其淵喜出望外。

  「太、太好了!」興奮得有點語無倫次,想踏進屋內見孩子與妻子,想起被告誡過不能入內,硬是生生停下腳步。

  「老爺,現在您能進去看夫人跟小少爺啦!」丫環見狀,捂唇竊笑。

  「哦,哦!」一貫嚴肅冷靜的鄭其淵不禁靦腆笑笑,而後才踏進屋中。

  「夫人——」

  走進屋裡,轉過屏風,柔憐輕喚床上生產辛苦的愛妻,喜不自勝的他在看到妻子悲泣的臉後,察覺不對。

  「相公。」妻子一見是他,更是悲從中來。

  「怎麽了?」他向妻子走去,並握住她向他伸來的發冷發顫的手。

  「孩子……」才道兩字,妻子已經是泣不成聲。

  「孩子?」他望向一邊抱著孩子搖頭歎息的產婆。

  「我們的孩子……他……他……不哭也不鬧……」

  「這——」他才想起來,的確,他一直未聽到出生孩子的哭鬧聲。

  「怎麽回事?」他問產婆。

  「鄭老爺,老婦接生數載,還是頭一次眼見此事——老婦,也不知。」懷抱繈褓中無聲無息的嬰孩,產婆也是疑團莫釋。

  「相公……相公……我們的孩子……是不是、是不是……」

  妻子的身體在他懷中顫抖發冷,為她拭去臉上傷悲的淚,他道:「別急,容為夫先看看。」

  放開妻子,轉向產婆,他伸手接過孩子。

  然,一直沈睡般沈寂的孩子倏張開了眼,黑亮的眼睛似是在看他,未幾,他號啕大哭,稚亮的聲音響徹寧靜微涼的夜。

  「夫人,夫人你看,他哭了,孩子哭了!」他驚喜,忙把孩子抱到妻子面前。

  見孩子是在哭,他妻子終於含淚凝笑:「嗯,嗯,哭了,孩子哭了,太好了!」

  沈浸在得子的喜悅中,夫妻兩人皆沒有注意到,哭泣的孩子稚嫩的臉上,那淒然痛苦的傷——

  他在哭,他是真的在哭,哭自己可悲可歎的命運。

  違背天意倒掉孟婆茶,降臨於人生,張開的第一眼,看到自己癡愛的人竟成為生身之父!

  可悲可歎可恨可怨可怒上蒼的玩弄——

  悔,當時倒掉孟婆茶,註定,背負不應該之愛苦痛終生!


  蘇州首富鄭其淵有一子,名長笑。

  長笑長笑,長安永笑,可長笑,從不笑。

  長笑不止不笑,不哭也不鬧,靜若青石。

  長笑年至七歲也不說一字,鄭氏夫婦重金聘請名醫,為他治病。

  每位名醫皆搖頭,言:長笑無病。

  無病為何不言,無病為何不笑,無病為何不哭,無病為何總是時時呆怔……

  長笑之母抱著長笑以淚洗面,長笑之父抱著長笑終日歎息。

  長笑長笑,為何不笑?

  長笑哭了,時值七歲半,出生後的第二次哭。

  他父尋得一巫醫,巫醫說,有法治長笑,用長笑之父的血每日餵長笑三次,長笑才會哭笑。

  惜子之父忍痛割臂,血流潺潺入碗中,長笑卻不飲,揭碗翻地,淚如泉湧。

  長笑哭了,長笑也笑了,說話了,叫父親爹,叫母親娘,和其他孩子一起玩。

  長笑很聰明,長笑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眉清目秀,人人誇讚,像父親。

  可,長笑啊長笑,是否,真能長笑?

  話說蘇州,就不免想起一句話。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踏入蘇州,人人往往只會驚歎與贊道。

  與杭州之秀氣玲瓏相比,蘇州唯美精緻,別是各大高官貴胄之府邸,漫步入內,亭臺樓閣、雕樑畫棟、清湖如鏡、靈石秀山、青竹綠柳、繁花簇景,盡顯巧奪天功,美輪美奐。

  不止如此,蘇州又是舉國聞名的貿易集散地。在此地,商賈雲集,車船如流,滿城羅綺,一片繁華景象。蘇州城中不但水陸平行,河街相鄰,臨河人家鱗次櫛比。徜徉小巷深處,街坊付出居家的歡笑聲,商販的叫賣聲,著實令人陶醉,呈現眼前是一派江南水鄉殷實富饒,且特有的風土人情。

  白青隱此刻正乘船蕩漾在兩旁屋子夾狹的小河流中,第一次到蘇州的他,著實為眼前的繁華景致動容。生長在京城身為商人的他,事業重心一直放在京城及其附近,後來生意越做越大,他便想把商號開到江南。而名揚天下的蘇州則是他把商號開到江南的第一站。

  他這次來只是看這個決定可不可行,但身臨其境後,他才知,不到蘇州做生意那才是他的損失。

  小船行進了半個多時辰,終於停靠在一個人流湍急的小碼頭前,一直站在船頭的白青隱與他帶來的一名隨從甫下船,人流中突然傳來喧嘩聲。白青隱正欲抬頭去看出了什麽事時,一個身著白衣的人兒已經向他迎面撲來——

  他心念一震,下意識地避開,收勢不住的白衣人眼看便直衝衝朝他身後的小河一頭栽去——

  「啊,救命——」

  說時遲那時快,本來已經避開的白青隱見此人就要栽到河裡,於是手一伸,拉住他的手臂,一個旋身再運氣定步,頓時站穩了腳跟並順手把這個人拉到了身前。

  當看清近在面前的人的臉兒,白青隱呆住了,霎那間,原本人流成群、喧嘩無比的街道中,仿佛只剩下了他與面前的女子,安靜得連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聞。

  他的眼睛中,倒映著她脫俗的容貌,她微微的驚亂,還有看向他時,眼眸中的清亮與透徹……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他們彼此相望,世上也僅有他們般,心思與神魂全容不下別人——

  驀然,倒在白青隱面前的人兒嫣然一笑,站直了身子伸手在他胸前拍了拍,率直笑道:「這位公子,剛剛真是謝謝了,要不然撲到河裡可就難看了!我有事先走一步,有緣再見吧!」

  見她轉身就要走,白青隱立刻伸手便住她:「姑娘,請等等!」

  「姑娘?」她困惑地看他,然後想起什麽低頭看看自己一身麗人妝扮後,一臉恍然,然後用力點頭,「對對對,是姑娘、是姑娘!」

  白青隱沒有想太多,彬彬有禮地向她問道:「或許在下此舉有點冒昧,還請姑娘海涵。在下想請問姑娘芳名。」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啊?」女子眨眨眼睛,仔細端詳一陣白青隱後,才笑道,「好啊,就當是答謝你剛剛的救命之恩好了!你要聽清楚了哦,我是蘇州首富鄭其淵之、之女。我叫鄭——」

  「小姐,快跑啊,他們追來了!」

  「不好!我得走了,有緣再見!」話未說完的女子乍聞人群中傳來的男聲,臉色一變,匆匆丟下一句話,便已經轉身朝人群中竄去。速度快得讓白青隱來不及追上去,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逝於人流之中。尾隨她離開的,還有方才出聲的,一個書僮打扮的少年。

  一直呆站在原地的他,若不是身後僕人的叫喚,怕是會繼續站下去吧。



02

  一身狼狽的人兒偷偷摸摸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小心翼翼關上門。一直到現在,見自己都沒有被人發現。他放心的呼出一口氣,然後轉身——

  喝!他氣得劍眉倒豎的父親,一臉哭笑不得的母親,捂嘴竊笑的姐姐,全都端端正正坐在房間正中,看著他呐!

  他先是一怔,很快便咧嘴傻笑,雙腳一點一點往後挪,雙手伸向後面,試圖把剛剛閂上的房門打開。

  「怎麽,我的房間裡有什麽好玩的嗎?你們怎麽全聚在一塊了啊?既然你們還在忙,那我不打擾了,我先走了,嘿嘿!」

  說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開門閂,開門沖出去——他沒有如願的離開,而是一頭撞上了一堵不是很堅硬的牆。摸摸被撞痛的鼻子抬頭,他看到了笑著搖頭的護衛石康。

  他雙目一瞪,忿忿不平地指著石康大罵:「誰叫你站在這裡的,害我被撞到了,很痛你知不知道,你這比牆還硬的身板可以撞死人的!知道錯了,你還不給我滾開,讓本少爺出去!」

  他使盡吃奶的力氣去推堵在門口的健碩高大的身軀,可石康卻不甚合作的紋風不動。

  「少爺,是老爺讓我站在這裡的。」石康被推了一會兒後,才開口無奈地對他說,也是想讓他放棄最後的掙紮。

  「呃?」他抬起頭,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後嘴巴抑止不住的向一邊抽搐、抽搐——

  「石康,把那混小子給我拎進來!」

  終於,威嚴的父親大人發話了。而身為他的護衛,對他的命令絕對聽從的石康立刻拽住臉色發白的人的後領,果真是拎著他進了屋。

  看著父親眼裡熊熊燃燒的怒火,暗知不好的他立刻向坐在父親旁邊的母親、姐姐投去求救的目光。

  而一向袒護他,幫他說盡好話的母親與姐姐這會兒,統統給了他一個愛莫能助,讓他自求多福的眼神。讓他知曉,這次他闖的禍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見狀,他的心徹底涼了,戰戰兢兢向父親那邊偷偷瞄去一眼,看到父親已經是氣得全身發抖時,眼珠滴溜溜一轉,在拎著他的石康放下他的同時,立刻朝父親撲過去,跪在地上抱住他的雙腳,大聲認錯。

  「爹,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下次不敢了,爹,你就再放過我一次吧,我保證知錯就改,改過從新,從新做人,做人誠實——爹啊——」

  嚷完後,他低下頭從嘴裡沾了口水抹在眼角上,達成效果後再抬起頭,繼續他以真之意切「淚流滿面」的態度哭著表示痛改前非。

  見他如此悔改,原本氣得臉都綠了的人這才稍稍緩了些。

  「既然你知錯,那麽你就告訴為父,為什麽今天你都做錯了什麽?」

  抱著父親的腳「痛哭」的人抬頭,睜著的眼睛中滿是困惑,脫口問道:「咦,您氣的不是我昨天打碎您珍藏的波斯夜光杯的事?」

  刹那之間,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死寂之中。這才醒悟過來剛剛在自掘墳墓的人立刻朝母親投去救命的眼神,可是他的母親只是看著他歎息加搖頭。看看姐姐,而這會兒她索性當作沒看到。看看沈默得可怕的父親——唔,他驚怕地立刻想逃——

  「石康,給我拽住這死小子,不准讓他逃了!霜兒,拿家法來!」

  「相公……」

  「爹……」

  「你們倆誰也不准幫這混小子說話,你們說一句我就多打他一下!」

  這麽狠?!他錯愕地抬頭,當在看到一臉陰沈的父親後,立刻明白今日他是無論如何也逃不過一劫了……不過,「爹,既然你要責罰孩兒,那你也應該給孩兒一個明白啊,到底孩兒做錯了什麽?!」

  父親手指向他,厲聲道:「你打碎為父夜光杯一事,為父暫且不怪你——」

  他聽到這話,嘴不禁嘟了起來,喃喃道:「真的不怪的話,您就不會這麽生氣了……」

  「鄭長笑!」

  他立刻用手捂住嘴,拼命搖頭表示再也不會再頂嘴了。



03

  鄭其淵深呼吸一次,稍稍定神後,他才看著眼前的逆子,沈聲道:「我今天跟商會的幾位成員在福壽酒樓吃飯,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麽嗎?」

  「爹你看見了什麽?」仍然跪在地上的人不假思索地問,話才出口,他忽然想起什麽的側過臉,「等等,福壽酒樓,今天?」

  之後他睜圓了眼望向臉色難看的父親:「難不成爹你今天看、看……看……」

  「看到了你穿著女裝扮成賣唱的歌女,然後把縣太爺的兒子打成重傷,接著逃跑。」見他半天說不完一句話,在一旁的姐姐好心地為他接了下去。

  聽到這些話,他不由得戰戰兢兢向父親的方向瞄去一眼。看到他的視線,鄭其淵冷冷地哼了一聲。

  「爹……」見狀,他拉長聲音,用撒嬌的語氣叫喚不肯理他的父親。

  「我當時氣得肺都快炸了!」鄭其淵用手在桌面上洩憤似地重重拍了一下,「當時的好幾個客人都是響噹噹的人物,而你居然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出現,還把縣令的兒子打傷——真是、真是丟盡我鄭家的顏面!」

  「什麽叫男不男女不女啊?」他鼓起了腮幫子,「我穿女裝比那些個姑娘家好看多了,要不然那個什麽縣太爺的兒子也不會前來調戲我——」

  「你還敢頂嘴?!」鄭其淵睜大眼怒瞪仍沒有一絲悔意的兒子。

  「長笑,你能不能少說幾句,別繼續惹你爹生氣啊?」

  見丈夫氣得劍眉倒豎,滿臉漲紅,全身顫抖,身為妻子又同是母親的季煙雅不由得念了兒子一句。

  「娘——」見母親也有責怪他的意思,鄭長笑蹙起眉,「這件事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

  「怎麽,還有人拿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叫你去穿女裝不成?」鄭其淵瞪了他一眼。

  他聳聳肩:「那倒沒人這麽做。」

  「其實整件事都是那個縣令的兒子不對!你們知不知道他很過分,每次都去酒樓裡調戲那些賣唱為生的小歌女!」

  「那些女孩本來就很可憐了,因為家裡沒錢不得不出來賣藝,可居然還要遭遇這種事!」說到這兒,他突然氣憤起來,還握住拳頭,恨不得面前出現口中那個可惡的人,他好一拳揮過去。

  「為了給那該死的人一點教訓,於是我就假扮成女子,到酒樓裡去唱曲兒,然後在那個該死的人出現的時候,狠狠給了他一點教訓——哈哈,實在是太快人心啊!」

  說罷後,想起了當時的痛快,他忍不住放聲大笑,可笑了沒幾聲,在注意到沒一個人陪他笑,氣氛且更是冷卻時,他尷尬地住了嘴。

  「那個……」他搔搔臉,乾笑道,「你們不覺得很好笑,很痛快嗎?」

  「不覺得。」

  回答他的是他不苛言笑的父親,臉色不曾緩和過的他向女兒所站的方向伸出了手:「霜兒,家法呢?」

  他這一句話頓時讓在場的其他人緊張起來。

  「相公,長笑他也是在幫助人,雖然做法過火了點——但還是可以看出他本性善良——」

  「是啊,爹,弟弟還小。我想多說他幾次他就會聽了,不必這麽苛責——」

  兩個人在勸說板著一張臉的人的同時,向跪在地上的人趕緊使眼色,叫他識時務快點向他父親認錯道歉,免去一場皮肉之災。

  鄭長笑是何許人也,一接收到母親與姐姐的目光,再次撲向父親,抱住他的腿「誠懇」地道歉:「爹,我知道錯了,我下次不敢了,求您就再放過孩兒一回吧,爹!」

  三管齊下,任是再冷血的人也會融化,更何況長笑是鄭其淵最疼愛的孩子,他怎麽會真心責罰他呢。雖然他的確很調皮搗蛋,但卻擁有一副好心腸,雖然時常惹是生非讓他頭疼心煩,但見他成長得如此健康並且快樂,便己是他莫大的欣慰。

  可是——

  一想起今天在酒樓裡見到的一幕,他便頭疼。

  如果說見兒子穿女裝在酒樓裡賣唱的事情讓他差點吐血的話,他被一干兇神惡煞的家丁追著跑的場景幾乎讓他心臟停止跳動。

  他害怕他被追上,他害怕他被打被人送進牢房裡虐待,不顧當時在座的所有客人,他追了出來卻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時,他不知道有多擔心——

  為防止這種讓他壽命短好幾年的事情再次出現,他覺得有必要給兒子一點教訓。

  「你!」鄭其淵伸手指住兒子,鄭重地道,「給我到佛堂裡去跪地思過一個晚上,明天才准出來!還有,今天誰也不准給他送吃的,讓他餓一個晚上,讓他好好記住今天這次教訓,免得下次又出現這種事情!」

  一家之主一聲令下,誰敢不從命?

  更何況跪地思過比身上挨板子不知道好多少倍。

  於是乎,不到片刻功夫,鄭長笑已經愁眉苦臉跪在家裡的佛堂前。

  站在他身邊的鄭凝霜見狀,好笑地蹲到他面前,拍拍他鼓得圓圓的臉。

  「好了,長笑,別氣了。你闖了這麽大的禍,還被爹親眼看到,不被家法伺候就很不錯了。」

  「霜姐,我氣的不是這個啦!」鄭長笑苦著一張俊臉,「爹居然不讓我吃東西,你知不知道,我中午都沒來得及吃東西——現在我都快餓扁了!」

  凝霜一臉恍然:「哦,原來你氣的是沒東西吃啊。」

  「是啦是啦!」長笑用力點頭,然後用撲閃撲閃的眼睛帶著乞求地望著姐姐。

  凝霜點點他挺翹的鼻子,無奈地說道:「你呀你,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呢!」

  「因為我可愛又淘氣得很呀!」

  長笑不介意地歪著腦袋,故作可愛的答道。

  「都十五歲了,還像個七八歲的小孩!」凝霜笑著斜視他,而後站了起來。

  「既然你肚子餓了,那霜姐給你去拿一些吃的吧,不過,不能讓爹知道哦?」

  長笑雙眼一亮,跪在地上的他,撲上去抱住了姐姐的雙腳,開心地道:「霜姐,果然還是你最好了!」

  凝霜好氣又好笑地道:「好了好了,別給我灌蜜了,還不放開我,我還要給你拿吃的去呢。」

  「好!」

  長笑放開了凝霜,然後注視她離開,直到凝霜走出佛堂並關上門,留下他一個人時,長笑收起笑容,一臉哀傷地望向佛龕中的佛祖——

  片刻之後,他倍感疲憊的倒在地上,悲慟而無奈的低語:「佛祖啊佛祖,假裝著笑出來,好累、好累啊……」

  燭臺上,香煙仍然嫋嫋,靜坐而面色濕潤含帶慈藹笑容的佛神,有否聽到他發自心底,無奈悲痛的聲音?

  或許有,因為它是普渡眾生的神,或許沒有,因為神只有一個,而人卻是多如繁星。



04

  一個月後,和書僮小六自私塾裡回到家裡的鄭長笑在走過大廳時,碰見了一個年近六旬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嬤嬤。

  長笑頗覺得好奇地看著這位老嬤嬤喜笑顏開的離開自家客廳,然後才探頭往客廳裡瞄去,看到父母皆是一臉喜孜孜的表情時,更是好奇。便忍不住走進客廳中。

  「爹娘,孩兒回來了!」

  一臉喜色的鄭氏夫婦一見到愛兒,笑容更甚,忙從座位上起來迎接他。

  「長笑,學習了一天,累不累啊?」溫柔的季煙雅用絲帕為兒子輕輕擦拭兒子額上流出來的汗水。

  鄭其淵則站在一旁,慈愛地看著漸漸長大成人的俊俏兒子。

  「不累。」先是回答完母親的話後,長笑才向雙親問道,「爹娘,剛剛的那個人是誰啊,找你們有什麽事嗎?」

  他的問題令父母相視一笑,而後才由父親答道:「剛剛那個人是蘇州最有名的媒婆,她呀,是受人之托來向我們提親的!」

  「提親?」長笑頗為不解,「提誰的親事啊?」

  「笨蛋長笑,當然是你姐姐凝霜的親事啊!」季煙雅含笑回答他。

  「咦,這麽說凝霜姐姐是要嫁出去了啊?」他一怔。

  「凝霜今年已是二十歲,早過了出嫁年齡,本來我們一拖再拖只是想給凝霜找個好的婆家。而今日委託媒婆來提親的那個人,人品相貌條件樣樣都比我們之前想像的要好,所以啊,我們有意接受這門親事,只看你凝霜姐合不合意了。」

  聽著母親的話,長笑感興趣地問道:「爹、娘,你們說的這個人是誰啊?居然這麽能讓你們這麽滿意!」

  季煙雅望向丈夫,於是便由鄭其淵回答這個問題。

  他笑著說:「這個人爹雖沒見過,但對於他,爹可是早有耳聞。聽聞他十七歲從商,二十歲時已經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商人。他不但經商厲害,人品相貌文采更是上上之選,且還是京城裡眾家千金夢寐以求的如意郎君。今年已經二十有二的他,之前一直沒有成親的打算,可沒想到今日他居然主動委託媒婆前來提親!」

  「爹,他到底是誰?快說快說啊!」

  父親的這番注解,更讓長笑對這個素未謀面的人產生了極大的好奇,於是著急地催促父親趕緊告訴他。

  鄭其淵笑容更深:「他呀,他就是朝廷一品大官吏部白尚書之子,白青隱。」

  鄭凝霜並不是鄭其淵夫婦的親生女兒。

  她是鄭其淵唯一兄長的遺孤,在她十二歲,也正是鄭長笑七歲時,她的父親鄭其淳與母親乘船去探親時,船在中途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揭翻,他們紛紛溺水身亡,而當時因為生病不能與父母同行的鄭凝霜則逃過一劫。

  身為鄭凝霜唯一的親人,鄭其淵當仁不讓收養了她,並且他與妻子都視她為己出對她疼愛有加。還讓她直呼他們為爹娘,完全擔當起身為父母的責任,盡心盡力養育教導她。

  鄭凝霜本來就是個乖巧可人的姑娘,被叔叔鄭其淵收養雖然深受寵愛,但她從來不嬌不奢。她成長後相貌不但出落得亭亭玉立、嬌柔嫵媚,心地上更是蘭心蕙質,溫柔善良,甚至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讓見到她的人無不驚歎有加,直道鄭其淵養了個百裡挑一的好女兒!

  這樣好的鄭凝霜早在十五歲之後就不斷地有人上門提親了,而她之所以直到二十歲都不出嫁的原因,一是鄭其淵夫婦不捨得,二是真的沒有找到他們中意的人選。

  對於他們疼愛的女兒,他們為她挑選夫婿的目光是挑剔嚴謹的,如果沒有合意的,他們寧願讓女兒一輩子待在家裡,免得嫁到夫家受盡委屈。

  在這件事情上,鄭凝霜則完全任由鄭其淵夫婦做主。並不是她沒有什麽主見,而是兒女的終身大事向來都由父母做主,加上她自己又沒有中意的人,於是就全權交由父母安排了。

  一個女兒家終究是要出嫁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鄭凝霜明白這個道理。

  於是在鄭其淵夫婦眉開眼笑地告訴她,他們遇上了一個合意的人選,問她要不要考慮看看時,她沒有猶豫地便點頭答應了。

  二十歲,早過了一個女兒家應該出嫁的年齡了。她能一直拖到現在,就是因為她的養父母捨不得她,並且認為沒有人適合在他們眼裡千般好的她。

  能讓眼光挑剔並且獨到的養父母如此中意,看來,那名男子的確很出色。為此,她有些好奇,更多是將要出嫁到遠方的惘然與空虛,只是從她的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來而已。

  將要出嫁前的一個月,她仍然同往常一樣有空就撫琴、讀書、繡花——

  繡花的內容已經不再是隨她所願了,在娘親的教導下,她開始繡牡丹、繡鴛鴦、繡蝴蝶——

  儘管出嫁的日期越來越近,她要準備的事情越來越多,忙得幾乎沒有閒暇時間,但她仍然會不時想到一個問題,那個叫白青隱的男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很快都會被她搖頭後一笑置之:反正,遲早都會知道,不是嗎?

  已經答應了要嫁過去,她就從未想過反悔。所以,從不讓自己想太多,免得越想越不安。

  那是一個夕陽斜照的午後,她從母親那試穿完嫁衣回到自己的屋子裡時,遇上了趴在桌上的弟弟長笑。

  一見她進屋,原本百無聊賴的長笑頓時笑開了眼。

  「霜姐,你總算回來了!」

  她笑著迎過去:「長笑,你在等我嗎?」

  「嗯!」長笑用力點頭,「從私塾那回來後我就一直在等。」

  「有什麽事呢?」她溫柔地笑看越來越俊秀的弟弟,想到不久後就要離開他了,她就不由得湧上一絲空虛。

  「也沒什麽事,就是想跟你說說話。」長笑深湛的眼睛直直凝望向她,目光中有不舍與擔心,「一想到,霜姐再過三天就要出嫁了,我就覺得怪怪的……」

  「是不是擔心以後又闖禍被爹罰了時,霜姐不在不能幫你求情啦?」

  凝霜故意誤解他的意思。

  「我才不是這個意思!」長笑嚷開了,「我、我是捨不得你啦!」說完,他像被人抽走力氣般繼續趴回桌面上,「你要嫁去京城,京城啊!好遠哦,我都還沒去過,聽說要半個月才能去到,那我想見你豈不是很難?」

  「那你是想讓霜姐一輩子留在家裡,當個老姑婆孤老終身嗎?」

  「你才不會孤老終身,有我跟爹娘陪你嘛!」

  「不。」凝霜笑著搖頭,「爹有娘陪著,長笑總有一天也會找到個人陪著,而我則需要另一個人陪,誰也替代不了這個人的陪伴,懂嗎,長笑?」

  長笑垂下了眼簾,看起來似認真又似賭氣:「我才不需要別人的陪伴,我只要爹——跟你們就好。」

  「傻瓜,你這是孩子氣的說話呢!等你遇上了你的終身伴侶看你還會不會說這種話。」凝霜嗔笑著說道。

  「才不會。」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除了他,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什麽?」凝霜聽不清楚地問。

  「沒,什麽也沒。」

  長笑深深看了一眼凝霜,然後展開雙臂撲到她懷裡:「霜姐,真的真的好捨不得你哦!」

  凝霜望著他的髮頂,若有所思地說:「我也捨不得你們,可是,終究是要分開的……」

  夕陽斜斜照在窗櫺上,被金黃色的陽光點綴的房間,坐在房中的兩人一直無語,只是靜靜抱在一起,感受此刻的寧靜與溫馨。

  這或許只是短暫的一時半刻,卻可以珍藏在回憶裡很久很久,甚至永難遺忘。



05

  白青隱那一夜真的醉了,人醉心醉。

  他沒想到一切是如此順利,他如願娶到了他的意中人,那個嬌美的人兒。

  每次一思及那個俏笑嫣然的人兒,他就不知不覺含笑。

  從未有過這樣的衝動。

  想得到她,呵護她,疼惜她,就算用一生的時間去照顧她,也覺得完全不夠。

  明瞭了這份感情,清楚自己已經放不下、舍不下這份感情,他向父母提出了自己要成親的打算。

  知道他要娶的人是蘇州首富之女後,他的父母欣然答應。

  於是,他們很鄭重地選擇了當地最有名望的媒婆登門提親,不久後,媒婆傳回的消息讓他激動得一夜不成眠。

  不止是鄭其淵夫婦,連他們唯一的女兒都點頭答應了這門親事!

  接下來,就是合八字擇吉日選良辰,這些,他完全是遵照江南的習俗,就算覺得兀繁,但一想到太急進會讓心上人覺得受了委屈,他都忍著。

  然後就是等待,等待新娘的八抬大轎抬進他的家門的那一天,一日復一日的等待,不算長的等待時間,他如同經歷了漫長的歲月。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終於等到了新娘的花轎抬進京城,然後由身穿紅火的新郎衣服的他親自迎接著,進了自家的大門。

  拜堂過後,他被留下來與長輩敬酒,只能眼睜睜看著新娘被人扶著進屋的身影,可一想到她已經是他的妻,他就萬分激動,敬到他面前的酒,他毫不避讓,痛快而豪爽的一乾而盡!

  這是他活了這麽久,最快樂的一天,這份愉悅的心情難以言喻,讓他整日如踩在雲霧之中,興奮得有點不真實。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那些一直向他敬酒的人終於肯放過他了。他一逮到機會,立刻抽身離開,已經七分醉的他,踏著不穩腳步,懷揣難以壓抑的激動與興奮,一步一步朝他的新房走去。

  一踏進新房裡的院子,完全蘇州風格的庭院與屋子讓他微微一笑。

  害怕她遠嫁京城會想家,他便在成親之前叫人傾力建造了一個完全蘇州風格的別苑,用來做他們的新房。

  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這麽想著的他來到了亮著燭光的屋外,看著屋中搖曳的火光,他又醉了一分。

  因這寧靜的氣氛,因這激動得無以表達的心情,因想到朝思暮想的人兒就等候在屋中,因她已經是他的妻。

  伸出顫抖的手,他輕輕,輕輕推開只是掩上的房門……

  依照別人的傳述,她無數次在腦海中勾勒自己夫婿的長相。

  他們說他是俊逸非凡、才華橫溢、不拘小節的——

  他們還說他淡泊權位,不戀女色,實為一個不可多得的好男兒——

  他們還說了好多好多,可當她親眼見到他,才知道,他的好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

  當紅蓋頭被人輕輕揭起,她不安地慢慢抬起頭,看到立在她面前的人時,她的心一瞬間仿佛被什麽給佔據,沒有一絲空隙餘下。

  視野中,心中,是這個人,是他,她的夫婿。

  她在這一刻明白,以為不會悸動的心,開始為眼前的人撼動,她愛上了——

  愛上了白青隱。

  卻,在明白自己的心意的同時,揭起紅蓋頭的人一臉難看地退後。

  她困惑地看他,而臉上鑲滿受騙神色的他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轉身而去。

  「相公——」她錯愕地站起來叫他,可是得到的只有大門被狠狠關上的聲響。

  一身紅袍的她呆呆站在屋裡,久久回不過神來,她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麽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夜越來越沈重,屋外再無任何聲音,她逐漸開始意識到她的夫婿不會再走進新房。她無力地坐倒在床上,滿心困惑,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她無語,只能望著依然燃燒的紅燭,眼睛中除了困惑就是悲涼。

  新婚之夜被獨留在新房之中,這對每一個新嫁娘而言,都會是一個遺憾。

  終生的遺憾。

  鄭長笑帶著書僮小六喜孜孜地從私塾跑出來,一路腳步不停的往家裡趕,讓一直緊跟在他身邊的小六怎麽也追不上他,便忍不住朝跑在前面的人喊道:「少爺,拜託,不要跑那麽快,小六腿短追不上你啊!」

  「哎呀,小六,你別磨磨蹭蹭的!」鄭長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不遠處一頭大汗的小六,「今天是霜姐回家的日子,我還要趕著回去見她呢!」

  「可是,少爺,老爺不是說過,霜小姐也有可能今天趕不回來嗎?」

  「我不管,總之我先要回去看看再說。快有兩個多月沒見到霜姐了,真想見見她呢!」

  說完,鄭長笑轉回身,繼續朝前方邁步跑去。

  「少、少爺——等等我啊——」

  見他就要跑遠,小六無奈,也只能加緊腳步跟上。

  回到闊別幾個月卻仍然熟悉的蘇州城裡後,鄭凝霜沒有一絲回到家鄉的喜色,反而滿面愁容。

  跟她一塊回來的還有她的夫婿,白青隱。

  表面看來,他就像跟隨新婚妻子回娘家探親的好丈夫,但只有鄭凝霜自己知道,這次白青隱來蘇州的真正目的,主要是來打理這邊新開張的生意。

  鄭凝霜與自己的貼身丫環乘坐在馬車中,白青隱則一直在外面騎馬,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外傳來喧鬧的聲音,她忍不住起身揭開簾子探去,才知道,他們已經來到蘇州城裡的一條鬧市中。

  收回目光時,視線不由得落在策馬走在前頭的俊逸身影上。看著頭也不回的背影,鄭凝霜心中漾著微微的苦澀。

  他是她的夫婿,她是他名媒正娶的妻,然而他們一直有名無實。

  他對她,根本不像是對待一個妻子,更像是陌生人——

  她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麽?她一直想問,卻一直沒機會問。自那一天後,他就在避開她。

  那一天,就是他們成親那天的第二天清晨,一夜不見的他突然闖進了新房裡,讓一直坐在床上兀自發呆的她嚇了一跳,待看清是他,心裡又逐漸泛上難以抑止的激動。

  「相公……」看著臉色冷漠的他,她沈默半晌後,最終驚疑不定地開口,想問他,昨夜到底出了什麽事。

  然,話未來得及說出口,一臉冷色的他便已然質問道:「回答我,鄭其淵到底有幾個女兒?」

  她不解,卻也只能一頭霧水地回答:「父親只有我一個女兒……」

  「真的?」他向她確定。

  「這是全蘇州城的人都知道的事,我又何須騙你。」

  回答完後,她吃驚地看到丈夫的臉上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然後一步一步後退——

  「相公?」知道他又要離開,她想上前卻被擋下。

  「不要叫我!」他冷冽地低吼,「我不是你丈夫,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會是!」

  「如若你不是我夫婿,那麽昨天與我拜堂成親的人是誰?」被他的言語傷害得欲哭無淚,她忍不住質問他。

  他沈默了,過了半晌,他沈聲道:「我們不應該在一起的,這只是一個錯誤——趁現在都還只是開始,那就結束它吧!」

  「結束?」她睜著含淚的眼,呆呆看他。

  他深沈的黑眸直直望向她,鄭重堅定地道:「你回蘇州去吧,然後由你提出解除婚約一事。不管你提出的理由是什麽我都接受,就算說我是個殘暴的丈夫也好,總之,只要是能讓人信服的理由便行。——是你提出的話,你才不會受到謠言的傷害。」

  是啊,成親第一天就被休,傳出去不知道世人會說多少難聽的話,可若是由她提出這事,一切就都會不同。

  「為什麽?」她哭著問他。

  但他卻不回答,轉身就要離開。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用力咬住下唇。

  「我不回去!」

  他已經邁向門檻的腳步停下,緩慢轉身望向眼睛盈滿淚水,卻一臉倔強的女子。

  「我不會回去的!」等他的視線對上她堅決的目光,她重重地說道。

  他蹙眉,眼中閃過一絲冷色:「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她不休他,那他休她!

  「那你就要承擔這件事情的後果!」她沒有畏懼地迎上他森冷的眼光。

  「你別忘了你在江南的生意,沒有身為蘇州首富,江南四大商人之一的我爹的支持,就算你是京城最有名望的商人也絕不會有在江南有立足的機會!」

  白青隱目光一閃,冷笑道:「你在威脅我?」

  她不甘示弱:「你剛剛不也在威脅我?」

  白青隱不再說話,看了她片刻後,轉身離開房間,此後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但也不再出現在她面前,讓她想見他都難。

  此次能與他一同回到蘇州,是他在知道她要回娘家探親,而他也正好有事到蘇州一趟,才會跟隨她一道回來的。只是一路上,他仍然沒有同她說過半句話。



06

  就在鄭凝霜想心事想得入神時,他們的隊伍漸漸停了下來。

  收回神,她不解地朝在前方帶路的人望去時,恰巧那個一直沒回過頭的人側過身,向她望了一眼,這一眼,讓他們的視線對上,然而又迅速移開。

  鄭凝霜為此又是一陣心酸,他難道連多看她一眼都不肯嗎?

  黯然地正準備放下簾子,卻看到自己的夫婿向一名隨從交代了幾句話,便帶著貼身僕役離開了他們的隊伍。

  怎麽了,他難道不跟她一塊去見父母親嗎?

  她見狀,一陣驚慌,忍不住跳下馬車,朝漸漸往人群中策馬而去的人跑去。等跑到他面前攔住他時,她已經氣喘吁吁。

  「做什麽?」

  白青隱拉緊馬繩,冷聲朝攔住他的人問道。

  「你、你要去哪兒?」她喘著氣問。

  「我去哪兒,與你何干?」

  「我……」他冷若冰霜的話語讓她胸口一窒,差點流下淚來,儘管拼命忍住了,但她的聲音仍然透露了一絲心酸,「你難道……不跟我一塊回去見父母親嗎?」

  見她紅了眼眶,或許也覺得自己方才的舉止過分了的人緩了些臉色,但聲音仍然冷硬:「不去。」

  「你不去他們會懷疑的!」

  「那又如何?」他不以為然地哼笑。

  鄭凝霜咬住唇,紅著眼定定看他,過了半晌,像是領悟了什麽,她退到一邊——

  「我會跟爹娘說你有要事在身,不能去看他們。這樣他們就不會怪你了。」

  見她讓開,白青隱正打算策馬而去,聽到她這些話,便不得不蹙起眉頭望向站在一旁的她。

  「你這又是何苦?」看著一旁的女子嬌媚又堅強的臉龐,白青隱於心中暗歎。「你應該明白,我的心不在你身上,不管你怎麽努力也好,我都不會——承認你是我的妻——」

  一再被他的無情言語所傷害,但鄭凝霜卻從未想過要放棄。她堅強地抬起頭,儘管眼中含著淚,卻綻露出一抹溫柔的笑,讓心冷如白青隱,也不禁動容。

  「我明白……」她柔柔地笑道,「你的心此刻不在我身上……但不代表以後,你的心也不在我身上。我相信,我一定能成為你真正的妻。給我機會好嗎?相公。」

  白青隱看她,眼睛中的情感滿是複雜與無奈。

  儘管未曾與她相處很長時間,甚至一度避開她,但在京城的那些日子,他從他的那些僕役,親人口中聽到的,都是她的好話。

  說她溫柔、善良、待人和睦,說她體貼、善解人意、心靈手巧,是一個可遇不可求的好妻子,說他能娶上她,是他的好福氣——

  在此刻,看著堅強得讓人心疼的她,他承認,如果心不是已經給了別人,他一定會愛上她,好好憐惜她。

  但,一切都太晚。他們遇見得太晚,相識得太晚。他的心他的情他的意,全給了那只見過一面的姑娘——甚至他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她一面——

  「相公?」

  他的沈默,讓站立在馬下的人面含憂慮地看他。

  靜靜看她一陣,他才開口道:「到馬車裡去吧——我跟你一塊回去——」

  「相公?!」她驚喜萬分地看他,而他卻別過頭,不忍看如此喜悅的她。

  「上車去吧,我們得在天黑前趕到你家。」

  望著面前因為夜色漸晚,而漸漸散去的人群,他輕聲道。

  「是。」鄭凝霜深深凝望他一眼,才含笑走回馬車中。

  不久後,他們的隊伍繼續前行,不同的是,這次的鄭凝霜不再一臉愁容,她的喜悅甚至還感染了同坐在馬車裡的其他丫環,讓她們陪著一塊笑著。

  但她不知道的是,白青隱的臉色仍然如一開始,那般的凝重、深沈。

  接近戌時的時候,他們一行人終於趕到了位於蘇州城中的鄭家。此時正值晚飯時分,當白青隱帶來的僕人敲響了鄭家厚重的大門,前來開門的人見到站在外面的鄭凝霜與白青隱時,頓時激動地跑向府中,一邊跑一邊大喊:「霜小姐回來了,霜小姐跟她的夫婿一塊回來了!」

  聽著這激動熱絡的聲音,鄭凝霜早就習慣地不禁捂嘴輕笑。

  她知道,一定是弟弟長笑知道了她今天要回來,所以早就叫人守在門外,等她回來就立刻進去通報吧。

  幾月不見,除了想家,想爹娘,她更想她這個頑皮淘氣,卻又讓人打心眼兒裡疼愛的弟弟。

  果然沒過半刻,長笑的聲音便已經由屋裡傳了出來。

  「霜姐!」

  長笑高興的聲音才落下不久,他便已經跑出了府外,一見到她,立刻撲過來緊緊把她抱住。

  「霜姐,你總算回來了,長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呢!」

  鄭凝霜見此,不禁含笑擁住弟弟。

  他們兩姐弟抱在一起,正當感受總算能夠見面的溫情時,長笑突然被人拽離鄭凝霜懷中,兩人為此大吃一驚,同時轉頭去看,看到了一臉震驚的白青隱。

  「你……」

  看到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出現在他面前,白青隱心中湧上說不出的感受,然再見他一身男兒裝扮時,他感到奇怪地蹙起了眉,以為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他在看著長笑的同時,長笑也在審視他,看了一陣後,長笑突然想起了這個似曾相識的人是誰。

  「原來是你啊,那天在河岸邊救了我的那個人!」

  長笑隨即綻露開心的笑容,伸手在白青隱的肩上拍了一下。

  如果方才還有一絲不確定的話,那麽此刻,什麽疑問都煙消雲散了。看著眼前讓自己癡戀的臉龐,白青隱眉間的皺褶非但沒有鬆開,反而鎖得更緊。

  「長笑,你跟相公認識嗎?」

  一直立在一旁的凝霜在這時感到不解地開口了。

  見到姐姐問,長笑立刻轉頭回答她:「是啊,姐姐,上次就是他在河岸邊救過差點掉到河裡的我呢!」

  「上次?」凝霜一時間想不起來。

  「就是我假扮成姑娘家,打傷縣令的兒子逃跑可又被爹發現的那次啊!」

  「假扮,那麽你是?!」長笑的話音方落,白青隱便已經難以置信地拉住他的手臂,面色難看地向他質問道。

  長笑沖他笑笑,然後重新向他介紹自己:「沒想到你居然會成為我的姐夫呢,看來我們真的是有緣!上次我沒把話說完,這次我就重新介紹一下我自己吧。我叫鄭長笑,是蘇州首富鄭其淵之子,也是你的妻子鄭凝霜的弟弟!」

  說罷,他還親昵地拉過姐姐的手臂,朝姐姐可愛地吐吐舌頭。

  他們都沒注意到,聽完鄭長笑的話,白青隱臉色鐵青,腳步不穩地後退了一步。

  在這時,府裡又傳出了聲音。

  原來是鄭府的主人與夫人出來迎接他們的女兒與女婿了。

  見到他們,鄭凝霜悲喜交加地上前一一向他們問安,在他們的敘舊寒暄期間,視線一直放在長笑身上的白青隱眼中的神色既痛苦,又黑暗。



07

  經過鄭其淵夫婦的一番挽留,難以推託的白青隱住在了鄭府中。他與鄭凝霜在外人眼裡畢竟是一對夫妻,他們自然是共處一室。

  到了夜晚休息時分,在鄭凝霜以前的閨房裡,白青隱與鄭凝霜一個坐在外間的桌子前想事情,一個在裡間緊張地不停踱步。

  鄭凝霜沒想到他們終於可以共處一室了,想著今晚他們會不會成為正式的夫妻,她的臉頰就開始發燙——

  夜已漸晚,見外面的人還是沒有動靜,在裡間踱步的鄭凝霜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去請夫婿白青隱休息。

  然,正當她走出裡間時,外面突然傳來了開門聲,她快步走出來時,原先坐在桌子旁的白青隱已經不見人影,而房門卻是大開著的。

  見到這景,鄭凝霜全身一陣無力,幽幽走到白青隱之前所坐的位置上,她望著不時吹進涼風的門口,悲涼地坐下。

  白青隱離開那間房子後,在大得匪夷所思且複雜多樣的庭院裡走了幾圈,發覺自己可能迷路了後,便運氣施展輕功跳到了屋頂上。

  可他才躍上高高的屋頂,正打算朝某個方向躍去時,不遠處一個同樣也是出現在屋頂上的人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察覺有一個人正朝自己走過來,鄭長笑抬頭望去,看清來人後,他朝他微微一笑。

  「姐夫這麽晚還沒睡嗎?」

  一邊說,他一邊鬆開了手中的孔明燈,任它緩緩上升,飄至空中。

  白青隱沒有回答。鄭長笑的視線落在徐徐上升的燈上,他的視線則落在眼睛被燈光點綴上一點亮光的人臉上。

  「你在祈福嗎?」

  他輕輕的,輕輕地問。深怕自己氣息稍大些,就會打碎了現在這安詳的寧靜。

  「嗯。」長笑的回應也是輕輕,柔柔地。

  有別於平日淘氣頑皮的他,月光之下,他的周身裹著一層平和的氣息,會讓人一時間錯覺他的年紀。那似乎經歷了千年歲月,看盡了世俗一切的淡定,讓他感覺有些飄渺,不真實。

  白青隱有些意外,膠著在他身上的視線更因此而不願移開,直到被看的人注意到。

  「怎麽了?」

  低頭看看自己,看到沒什麽不對,才抬頭納悶地問道。

  「沒有。」白青隱搖搖頭,遂而才解釋,「還是有點意想不到,你居然會是男兒身……」

  思及那段回憶,長笑不禁開懷大笑:「可是那天被我爹說成是男不男女不女,還罰我跪在佛堂裡一天一夜呢!」

  「我不覺得。」思緒回到那天,那個倒在他懷中伶秀可人的女孩,讓他心旌蕩漾從此魂不守舍的女孩。

  「很美,真的。」他由衷地告訴他。

  「很謝謝你的讚美,不過一個男孩子穿成那樣的確也不好,再說我爹也不喜歡我穿成那樣,我以後不會再穿了。」

  望著越升越高,就快要變成天空中一顆星辰的孔明燈,長笑的臉上刹那之間襲上一股悲涼,但它消失得太快,快得讓人來不及確定——

  「你……」

  看著臉色平靜的他,白青隱想說什麽,卻被打斷了。

  「你說……」長笑轉頭看向身邊的人,「那盞燈會飛到天庭上去嗎?」

  「天庭?」不由得把視線移到只剩一點光芒的燈上面,白青隱沈忖半晌才答道,「至誠至意去放燈的話,神就會收起那盞燈,為你實現願望。」

  「是嗎?」長笑望著天空,或許是看燈,或許是看誰,微微的,柔柔的,笑了。

  白青隱再次看呆了,久久,久久才回過神,細細低語:「你許的是什麽願望?」

  讓他如此期待,露出如此溫情的一面。

  「在一起……」

  他似喃喃自語,又似對誰說話。

  「啊?」他聽不清楚。

  視線落在漆黑的天空中,他安靜地再一次輕輕訴說:

  「希望能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和誰?」他再問。

  他卻不再答,望著天空沈默,一直沈默。

  他看著他,也只能沈默。

  當第二日清晨,一夜滿懷心事睡不安穩的鄭凝霜早早起身,走出裡間正準備去叫丫環為她準備漱洗的東西時,她意外見到了躺在椅子沈睡的白青隱。

  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是怎麽進來的?

  奇怪地左右一望,當看到敞開的窗戶時,她頓時了然。

  放輕腳步來到依然沈睡的他面前,鄭凝霜凝視了一陣他俊逸的臉龐,才走回裡間,拿來一件袍子,輕輕披在他的身上。

  可是她卻驚醒了似乎並沒有睡熟的他。

  當他睜開眼睛仰望她時,她正好停下了為他披袍子的動作,心情複雜地看著他。

  心想,他會不會再次拒絕她,或是冷臉以對。

  可凝視她的人還未開口說什麽話,門外在這時傳來了輕柔小心的敲門聲。

  「小姐,姑爺,你們醒了嗎?」

  她還沒反應過來,原本坐著的人便已經拉下身上剛剛披上的袍子,站起來走向門口把門打開。

  「姑爺安晨。」站在門外的丫環見到他,立刻施了個福。

  「安晨。」白青隱彬彬有禮地應了聲。

  「姑爺,小姐呢?」簡單的問安過後,丫環便開始問道。

  白青隱先是側身讓丫環看見站在屋裡的人,才說道:「她也醒了,怎麽了,有事麽?」

  「回姑爺,是老爺夫人叫奴婢來請你們的,說他們已經在大堂準備了好些吃的,叫你們快些過去。免得菜涼了就不好入口了。」

  「你去告訴爹娘,我跟姑爺馬上就過去。對了,你走之前順便把小豔叫來,幫我跟姑爺準備漱洗的東西。」

  鄭凝霜走到這名丫環的跟前,柔聲向她吩咐道。

  「好的,小姐。奴婢這就去。」

  「嗯,去吧。」

  把丫環叫走後,鄭凝霜才回過頭來看一臉平靜的人,並說道:「好在你回來得及時,要是讓丫環們發現你不在屋裡,一定會有所懷疑的。」

  白青隱沒有說什麽,看了她一眼後,他走回屋裡。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鄭凝霜心澀地咬咬紅唇,卻沒說什麽,默默跟他走進屋裡,等待丫環們送來漱洗的用具。



08

  白青隱在鄭府住了下來,同樣身為商人的他與鄭其淵可謂一見如故,只要兩人一有空,就都會坐下來探討很多關於商業方面的事情。

  鄭其淵早就聽聞白青隱到蘇州開商號的打算,為此,他告訴了白青隱很多在蘇州做生意的訣竅,這讓白青隱如獲至寶。

  經商了近半輩子的鄭其淵的意見非常深淵,雖然被很多人稱為商業奇才,但白青隱發現在很多事情上,他的見解都沒有鄭其淵獨到。

  的確如此,如若鄭其淵沒有一點本事,怎麽會成為蘇州首富。

  財富可不是靠運氣就能累積起來的,除了智慧與深謀遠慮,更有自己獨到的一面。

  為了儘快讓白青隱這個乘龍快婿早點熟悉蘇州的風貌,鄭其淵花了一些時間帶他到蘇州的商會去轉轉,認識商會的眾多成員。並且還帶他到能體現蘇州產業優勢的地方到處轉。

  儘管白青隱在來蘇州做生意前就做過一番調查,但經過鄭其淵這生長在蘇州,深知蘇州情況的人介紹,他才知曉他之前的認識較為片面。

  這幾天的相處,完全可以看出來,鄭其淵對白青隱這個女婿的喜愛與用心栽培。

  把自己積累的生意經能告訴白青隱的他都告訴了,能教導的他也教導了,完全沒有一點顧忌與隔閡。

  不止白青隱深覺他對自己的無私,更讓旁人清楚知曉,白青隱在商業的才華方面,是出眾得讓鄭其淵不惜一切教導他,只希望他能有所作為。

  父親的此番作法,鄭凝霜樂於見到,雖然與白青隱很少交談,但她知道,他並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冷漠。

  人的心都是暖的。有很多次她都能感受到他無意中表現出來的溫柔,這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父親的悉心教導多少能起到一些作用,接受父親傳授於他這一切的白青隱會日漸對父親產生更深重的敬愛之心。

  就算是愛屋及烏也罷,希望白青隱對父親的尊重能改變她於他心中的地位,進而一點一點注意她,喜歡上她。

  鄭凝霜認為覺得自己這麽想有點自私,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把一切都放在白青隱身上的心情。

  沒愛過前不知道,愛了之後才發現曾經自己一向不以為然的不顧一切的愛情其實真的存在。她此刻就是如此,為了能讓白青隱注意到她,她開始發現自己自私的一面。

  立春過後,天開始漸漸轉暖,此刻,正是繁花盛開,萬物復蘇的季節,襯著暖暖的陽光,景致格外迷人。

  接近傍晚時分,鄭凝霜與母親季煙雅就坐在家裡一處景致十分怡人的小亭裡,每人手裡各拿著一個花箍,捏著細小的繡花針,精心地繡著精美的圖案。

  繡到一段時,母親季煙雅停下來坐到女兒身邊,看看她的成果,之後不禁點頭贊道,說她繡的圖案一定會讓夫君喜歡。

  鄭凝霜聞言,又羞又澀地低垂頭。過了一會兒抬頭看向遠處的迷人風景時,她注意到,日光已經微紅,此刻原來已是傍晚時分。

  相公與爹應該從外面回來了吧?

  她不禁喃喃細語。

  母親的視線也不由得落到遠處,然後慈愛一笑,你那頑皮的弟弟長笑,也該是時候從私塾那裡回來了。

  而就在她們說這些話時,在鄭府的大門外,從外面回來,已經下馬正準備進府的鄭其淵與白青隱遇見了笑著蹦著,朝他們走來的長笑,他的後面緊跟著氣喘吁吁的書僮小六。

  見到站在門外的父親,長笑眼睛一亮,三步並做兩步跑上來,一把撲到父親的背上,大聲地呼喚著父親。

  鄭其淵為此無奈,卻又倍覺溫馨地笑著。

  口裡雖然不停說著怎麽還像個孩子似地老撲到爹身上,但眼睛裡,有著身為人父的濃濃的慈愛。

  立在一旁的白青隱臉上含笑,看著鄭其淵,看著長笑,但視線更多的是放在笑得開心,並不時向父親撒嬌的人身上。

  白青隱從未想過他會遇上那樣的場面。

  除了震驚還是震驚,站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

  那是一個微風徐徐,萬裡無雲的晴朗的午後,從自己新開業的商號那兒趕回鄭府後,白青隱頭一件事便是向岳父,也同時身為他的導師的鄭其淵報告這件事。

  自下人那兒打聽到鄭其淵正在書房裡處理事務時,他立刻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因為害怕打擾到鄭其淵的關係,他的書房附近沒有人走動,當白青隱來到時,這裡安靜得祥和。

  風很舒適的吹來,伴隨著鳥語花香,令人有昏昏欲睡的欲望的安靜。

  也許是被這份寧靜所感染,白青隱的腳步不由得放輕,沒有留下一絲聲響地走到了半掩著的書房門前。

  正跨腳進屋的他先是看到了讓他一直牽腸掛肚的身影,正奇怪他今天怎麽不到私塾去學習留在家裡時,接下來的一幕讓他驚呆。

  他看到,在所有人面前總是開懷大笑,似乎不知道愁苦為何物的人此刻一臉傷痛,凝結在他身上的,是厚重得仿佛積累了數百年歲月的滄桑——

  不像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他臉上表現出來濃郁得沈澱了無數歲月般的感情與傷痛欲絕的目光不像。

  這樣的表情,白青隱曾見過一次。

  那是在他與他在屋頂邂逅的晚上,他放飛手中點亮的燈時,臉上一閃而過的神采。

  如果當時快得讓他認為是錯覺,那麽此刻,真實得讓他想忽視都不行。

  再清晰不過,他的這副表情深刻的烙印在他的心中——

  他看到,令這個人露出這樣癡情與悲慟目光的人,正躺在一張睡椅上,疲憊地沈沈睡去,而這個人,正是鄭其淵,鄭長笑的親生父親!

  為什麽?

  他腦中因此而一片空白,難以想像。

  可如果這已經讓他足夠吃驚了,那麽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如夢魘般,重重壓在他身上,死死扼住他的喉嚨——

  讓他難以接受,且痛苦。

  就在他面前,一直凝望著熟睡的鄭其淵的人,一臉情難自禁地慢慢低下臉,輕輕柔柔把唇,貼到對方嘴上——

  白青隱雙腿無力地後退一步,卻不小心磕到了門檻。

  原本臉上滿是癡情的人聞聲一驚,驚慌地抬起頭來看,看到白青隱時,他錯愕地瞪大了眼。

  一時間,兩人皆無語,但臉色一樣的難看。

  過了半晌,待在鄭其淵身旁的人才驚慌失措地離開了他,然後一臉鐵青的朝門口跑來,越過站在門前的白青隱,飛快地落荒而逃。

  白青隱一直維持原狀,呆呆地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任何動作。

  等他有所醒悟,轉身追出來時,那個逃跑的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書房附近,再也找尋不到。

  再回過頭看向屋中的另一個人,他仍然毫不知情地熟睡著。不久前那緊張詭異的氣氛,完全沒有影響到酣睡中的他。

  看著沈睡的人,想著方才的事情,白青隱開始覺得頭痛,正當他用手捂住額頭不知道該怎麽辦時,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慢慢抬起頭來,看著躺在椅子上的鄭其淵,白青隱幽邃的眼睛中,充滿著讓人困惑,且心悸的深刻凝重的光芒。



09

  晚餐的時候,除了長笑外,所有人都到齊了。

  「長笑怎麽還不出來吃飯呐?」

  一直以來,兒子只要一到吃飯時間就會準時出現,但這會兒卻獨獨少了他,實在是讓鄭其淵太為奇怪。

  「是啊,長笑這孩子還是頭一回這樣,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了?」季煙雅顰起柳眉,一臉擔心。

  鄭其淵聞言,揮來下人,正準備叫人去看看是怎麽一回事時,一直專門侍候長笑的書僮小六走進到飯堂。

  「老爺,夫人,少爺說他身體不舒服,不出來吃東西了。」

  「他身體不舒服?」聽到這話,鄭其淵先是一驚,遂細問小六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這個……」小六圓圓的小臉上露出一絲為難,「老爺,小六也不知呢。早上的時候少爺都還好好的,下午小六見到他時他整個人蔫蔫的,一直躺在床上休息。到了晚飯時間才對小六說他不舒服,沒胃口,所以不來吃飯了……」

  「既然身體不舒服,怎麽不把大夫來看呢?」鄭其淵一臉著急,立刻站了起來。

  「老爺,小六也想叫大夫,可少爺說不准。」

  「這又是為什麽?」

  「少爺說他沒大礙,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鄭其淵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後朝小六走去:「不行,我得先去看看長笑這孩子怎麽了。」

  「老爺,我也跟你一塊去。」鄭夫人一見,急切地站起來,朝丈夫走去。

  鄭凝霜沒有說什麽,但也是一臉擔憂,可她才剛站起來,就被父親制止了。

  「霜兒。」鄭其淵側身看看她,看看沈默坐在位置上的白青隱,「你不用跟來了。你與青隱就先吃晚飯吧,不用等我們了。青隱忙了一天,應該早點吃東西然後去休息。」

  「好的,爹。」鄭凝霜坐回了白青隱身旁的位置上,目送父母離開。

  「小喜,先給姑爺盛飯吧。」

  待父母的身影消失在屋外,鄭凝霜看一眼不知道在思考什麽的白青隱後,便叫來候在一旁的丫環盛飯。

  當她接過丫環盛好的米飯,小心放在白青隱面前時,一直默不作聲的他突然開口:「看得出來,你爹很疼愛長笑。」

  聞言,凝霜不禁笑開了臉:「豈止是我爹呢,鄭家的大大小小都對長笑這淘氣孩子疼愛有加呢!」

  在鄭府住了幾天,對她的話頗有感觸的白青隱點點頭:「嗯。」

  雖然他住的時間不長,卻完全能看得出來大家對心地善良,又開朗可愛的長笑的喜愛。

  雖然偶爾也會淘氣得讓眾人直皺眉頭,但更多的是對他對誰都一視同仁的態度的讚賞。

  「除了長笑的確是個惹人疼惜的孩子外,還因為他是鄭家唯一的男丁。」頓了頓,凝霜才又接著說道,「爹娘只有他這麽一個孩子,不疼他疼誰呀。」

  她的「只有他這麽一個孩子」這一句話讓白青隱多少有些困惑,但轉念一想可能是她的口誤,便沒有多想,而是問他一直想問的一個問題。

  「那長笑呢,對你爹又是怎樣的?」

  「說到這個啊。」想了一下後,凝霜笑了起來,「我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麽長笑這麽喜歡粘著爹呢。小時候更嚴重,不管到哪都粘著,不管沐浴還是休息,總要爹陪不可。小的時候嘛,還由著他。長大了嘛,爹為了讓他獨立就說什麽也不讓他繼續跟著他了。還辭了來家裡教書的先生,讓他自個兒到私塾去學習。」

  「長笑當時鬧了好久的彆扭,可一看到爹真的生氣了,就不得不同意了。雖然現在長笑少了時間去煩爹,可是只要一有時間,他還是同從前那樣盡可能地跟爹待在一塊。」

  聽完凝霜的話,白青隱久久不語,直到身邊的人奇怪地詢問他怎麽了時,他才笑笑,隨意說道:「沒什麽,只是奇怪長笑為什麽會這麽喜歡爹——一般人會覺得父親不好親近,都去親近娘親的。」

  「那是一般人吧,我那弟弟可不是一般人哦。」

  凝霜若有所指地笑著。

  「可能,他真的很不一般吧。」

  白青隱因為這句話想到了很多事情。

  第一次見到長笑時的事情,還有今天見到的事情。

  因為這些事情,讓他難以平靜,總會不知不覺就開始發呆,沈思——

  「好了,相公,先別說話,快點吃飯吧,不然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見他沒有動手吃東西的打算,凝霜便開始催促他。

  看了一眼笑得溫柔的凝霜,白青隱頓一下後,執起桌上的筷子,開始吃東西。

  但吃著吃著,他又渾然不覺地陷入沈思中。

  一旁的凝霜看到了,但只是認為他是憂心於事業,便沒有多加猜測,而是不斷催促他吃東西。

  這一刻,寬敞的飯堂裡,靜靜吃著晚飯,又不時說幾句話的他們看起來真的像一對感情和睦的夫妻,讓見到的人,不由得會心一笑。

  白青隱知道鄭長笑在躲開自己,但他沒有任何表示,權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每天的生活就如同往常一樣,要麽就是去處理生意上的事情,要麽就是與鄭其淵在一起討論問題。

  晚餐全家人仍然聚在一塊吃,但長笑總是拖拖拉拉最後一個進來,又迅速吃完第一個離開。

  鄭長笑異樣的舉止讓其他人都很奇怪,可又百思不解。

  唯獨知道是怎麽一回事的白青隱完全默不做聲,就像是他也什麽都不知道。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十多天,直至某一日,夜歸的白青隱在朝他與鄭凝霜的房間走去時,在一個狹長的走廊裡碰見了行色匆匆的鄭長笑。

  夜色昏暗的晚上,長笑一直沒注意到走在前面的白青隱,可白青隱卻一眼就瞧見了他,但他卻不為所動,仍然朝他走去,甚至還故意讓低頭走路的人撞到自己身上——

  「啊!是誰啊,走路都不出聲的……」

  長笑揉著被碰到的頭,乍乍呼呼地一邊嚷一邊抬頭,看到是誰時,他頓時愣住。

  看著臉色乍變的長笑,白青隱故意問道:「內弟這麽晚還不睡,上哪兒去了啊?」

  「我、我……」長笑支支吾吾,最後一口氣說道,「我上哪兒不要你管!」

  說完後,他推開白青隱迅速跑掉了。

  望著他倉惶離開的身影,白青隱搖頭笑笑,然後轉身離開。

  在他回到屋裡後,早已經等候他的鄭凝霜告訴了他一件事情——

  「長笑剛剛有來過?」正脫下外套的白青隱蹙眉看向身旁的凝霜。

  「是啊,來向我問了好多問題。」想到弟弟長笑,凝霜就一臉寵愛,見白青隱已經脫下外衣,她巧手地接過,幫他掛到衣架上。

  側臉想了想,白青隱狀似隨意地問道:「他都問了什麽?」

  說完後,他不急著等待回答,而是走向角落裡,從角落處抽出一張席子,鋪到地板上。

  「他問我們什麽時候回京城……」

  看到這幕的凝霜臉色一黯,但仍如以往那樣,轉身走到櫃子裡取出一床被鋪,交給白青隱。

  「還問你最近有沒有向我說什麽奇怪的話……長笑今天有點怪怪的……」

  凝霜蹙起了柳眉,一臉困惑:「他為什麽要這麽問呢,臉色也有點不對。」

  已經鋪好臨時睡鋪的白青隱看了她一眼後,道:「會不會是長笑不喜歡我,想讓我快些離開啊。」

  「不會的。」聽他這麽說,凝霜怕他多想,便趕緊道,「長笑還曾經跟我說過他很喜歡你這個姐夫呢,還說希望我們能多住久一點,這樣他才不會那麽悶……」

  白青隱一聽,不由得哼笑一聲,意有所指地道:「他是真的這麽想的嗎?」

  「相公,長笑還只是個孩子,他想的事情比我們單純多了。」以為他指的是長笑不想他留在這裡的事,凝霜再一次向他解釋,「他說喜歡就是喜歡,所以你別想這麽多,安心住下來吧。」

  「單純?」這話讓白青隱產生質疑。

  前一段日子,他所眼見的那一幕,當時長笑所表現出來的姿態,根本不像是一個純真的少年,更像是一個經歷了種種波折與痛苦的大人。

  沒有任何言語,但那真摯的目光已經完全透露了一切。

  他愛著那個人,他所注視的人,他的父親——

  「相公?」

  他的沈思讓身邊的人擔心地輕輕呼喚他。

  白青隱抬頭朝凝霜笑笑,隨後說道:「你可以跟你弟弟說,我再過兩天就會離開蘇州了。」

  「什麽?」凝霜一臉驚訝,「相公你為什麽要離開,難不成真的是因為長笑對你說了什麽……」

  「不是。」白青隱搖頭,向她解釋,「只是這邊的生意已經告一段落了,我要趕緊回去處理京城的生意,蘇州的生意固然重要,但那邊的生意我也得顧著。」

  「原來如此。」凝霜松了一口氣。

  「相公你以後都要兩頭跑嗎?豈不是很辛苦?」

  白青隱笑笑:「做生意能不辛苦嗎?」

  凝霜側過頭,思忖片刻後,小心問:「相公,公公是朝廷一品大官,兩位哥哥也都是朝廷命官,為何單單只有你一人出來經商呢?」

  白青隱的目光深沈,他走向窗前,把窗戶打開,讓夜晚的涼風迎面吹來。

  他一直沈默,在凝霜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卻說話了:「我不太喜歡官場的那種氛圍,太拘束也太險詐,覺得那樣過活著,會很累。比做生意還累。」

  短短一席話,凝重深刻,足以讓冰雪聰明的凝霜瞭解他內心無限的深沈與顧慮。她不再多問,只是眼含眷戀凝望他站在窗前的身影,沈思著。



10

  在要離開蘇州的前一天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打地鋪睡在屋子外間的白青隱一直沒有闔上眼。

  當月偏西的時候,他聆聽一陣裡間的動靜,確定凝霜已經睡熟後,他踮手踮腳地爬起來,穿上衣服,小心打開房門,輕輕走了出去接著把門掩上。

  一走出屋外,他第一件事就是躍上屋頂,四處張望一陣,看到不遠處細微的燈光後,不禁抿唇微笑,立刻朝這點光芒飛躍而去。

  不消一會兒,他就來到了手持著孔明燈,等待誰一樣的長笑面前。

  看到是他,長笑先是放開了手中的燈,任它徐徐上升到空中後,才從衣袖裡抽出一張字條,嘟起嘴不快地問白青隱:「姐夫,你為什麽要把字條放在我的書桌上,叫我今晚亥時手持孔明燈站在屋頂上等你?」

  白青隱深深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就像要抽絲剝繭透過他的身體看穿他的真正靈魂。

  在他強烈的目光的注視下,長笑顯得有些局促:「姐夫,為何要這般看著長笑?」

  白青隱這才移開了視線,低下頭無謂地一笑後,他說道:「在我面前還需要裝嗎?」

  長笑臉色一變。

  「我已經知道了一切,在我面前,你就露出你真實的一面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長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

  白青隱輕笑,向他接近一步:「怎麽了,怎麽不說話了,平日不是伶牙俐齒的麽?」

  長笑手足無措地後退一步:「姐、姐夫,你在說什麽啊,我怎麽聽不明白……」

  「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假的不明白?」

  就像在審問犯人,口氣咄咄逼人,只想讓對方無所遁行。

  「我……」長笑咬住下唇,最後索性轉身,朝放著梯子的方向走去,「我回房了,明天還要去私塾上課……啊?!」

  見他要逃,白青隱身形往前一撲,拽住他的手臂帶著他飛落至草地上,隨後用力一甩把長笑甩到地面上。

  「姐夫?!」

  驚慌失措地鄭長笑臉色難看的望向冷臉站在自己跟前的男人。

  聽到他的叫喚,白青隱的目光更冷一分,他盯著他,寒聲道:「我不該成為你姐夫的!」

  「什麽?」倒在地上的人錯愕地瞪大眼。

  「我原先要娶的人不是你姐姐,而是假扮成女兒身的你!」

  這句話,教人怎麽反應?

  張口結舌呆呆地望著他,看到他寒冷的一張臉,長笑全身頓時無力,癱坐在地面上。

  看著他,白青隱冷哼一聲,接著道:「我原本滿心期待,但在揭起紅蓋頭的那一霎,我就像被人狠狠地刺了一劍。當在知曉你居然是凝霜的弟弟時,更是如五雷轟頂,難以置信。」

  「我一直在努力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然而對你的那份感情卻是越壓抑越強烈,之後在見到在你爹書房裡發生的那一幕時,我突然產生了非分之想……」

  白青隱蹲到呆滯的長笑面前,伸出手在他微微開啟的唇上小心碰觸著。

  「我在想,如果那時候你吻的人是我,那便好了。」

  長笑震驚地瞪大眼,然後驚慌地打掉他的手,爬起來想逃開,卻被白青隱拉了回來。

  「放開我,再不放開我叫人了!」

  拼命掙紮也逃不出他如桎梏般的手臂,長笑情急之下大聲嚷道。

  「那你叫啊,把人全都叫來,然後我就把那日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特別是你爹!」

  被他抓住的身體倏然僵硬,叫嚷的聲音也生生止住。

  白青隱趁著這個時機,用力一拉,把他拉進自己懷中,緊緊抱住。

  被抱住的人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他慌亂地試圖全力推開緊緊抱住他的人,卻一點效果都沒有。

  「姐……姐夫,你幹什麽……放、放開……」

  隨著他的抵抗,抱著他的人更是用力,無奈之下,他最後只能不安緊張地囁嚅著。

  不僅抱住他,還把臉深深埋入他的頸項,汲取他身上特有清香的人幽深的眼中,是難以自拔的癡情。

  「長笑,跟我去京城吧。」

  他低喃般的話語,令不安於他懷中的人身體漸漸僵直。

  白青隱放開他,然後捧住他的臉頰,逼他直視他。

  「你應該聽你姐姐說了吧,我明天就要回京城……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去……」

  臉色難看的長笑緩慢搖頭:「我……我不要……」

  「你不可以說不要!」

  白青隱冷冷地直視他:「如果你不跟我一塊去京城,我就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公佈出來!」

  臉色鐵青的人漆黑的眼中刹時充滿了悲哀。

  「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看著他快要哭出來的臉,白青隱的心也在揪痛著,但他強忍著沒有妥協於不舍的情緒中,而是再次把他摟入懷中,仔細地感受他。

  「是啊,為什麽呢?」

  就在他耳邊,他自言自語:「為什麽是你偷走了我的心……為什麽呢?」

  為什麽要讓他遇見他,又為什麽他要愛上他,然後又讓他看到那揪心的一幕,從此,更舍不下他……

  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11

  第二天的午時,鄭府一家人站在屋外,送別正準備回京城的白青隱。

  而本該是與父母、姐姐一塊為白青隱送行的長笑,此刻變成了被送行的人之一。

  「你這孩子!」表面上是在斥責長笑的鄭其淵其實目光中,含著對長笑不舍與疼愛,「你姐夫要回京城辦事,你卻嚷著要跟。要是在路上給你姐夫惹了什麽麻煩,小心回來後我家法伺候。」

  「哎呀,爹,你太抬舉我了吧。我怎麽會老是惹禍嘛!」被父親這麽斥責的長笑,不依地鼓起了臉。

  「哼,你闖的禍還少嗎?」鄭其淵曲起食指小懲似地指彈彈他光潔的額頭。

  「爹,痛呀。」長笑捂住額頭趕緊躲到另一邊。

  「真是的,聽到你姐夫要回京城,就突然嚷著要一塊去,也不想想會不會給人家帶來麻煩。」鄭其淵嗔怪地瞪了自小就頑劣的兒子一眼。

  長笑沒有說話,只是皺起鼻子,朝他可愛地吐吐粉舌。

  「是啊,長笑,姐昨天跟你說起這事時,你都還沒想說要去京城,怎麽過了一個晚上,就突然想去了。」一直在一旁看著弟弟在父親面前耍寶的凝霜不禁說道。

  「我……」長笑掃了一眼含笑默站在一旁的白青隱後,才回答,「聽說京城有很多好玩的,而且有很多蘇州沒有的東西,我就突然想去看看了嘛!」

  鄭其淵聽罷,點點頭:「去一趟也好,孩子總要見見世面,開闊眼界的。長笑自小就在蘇州,還沒機會去遠一些的地方。這次由女婿親自陪伴,我們也能放心。」

  他的話音一落,鄭夫人便朝長笑走去,慈愛地仔細看他,並囑咐他:「路途艱辛,在路上要照顧好自己,知道麽?儘量不要給你姐夫惹麻煩,到了京城後,你就代爹娘向親家公親家母問安,嗯?」

  「嗯。」長笑乖巧地點點頭,「我知道了,娘。」

  這時,凝霜也走向他,拉住他的手,柔柔地笑道:「要不是霜姐身體不好,經不起舟車勞頓,霜姐也想跟你一塊去呢。」

  她的話,讓長笑清澈的眼睛的深處,閃過一絲愧疚。

  「長笑,霜姐拜託你一件事,好麽?」

  「什麽事啊?」

  「幫我時不時叮嚀你姐夫,不要為了工作過於勞累了,休息的時候就要記得休息。」

  長笑點點頭,說了聲,好。

  這廂正在依依不捨道別,鄭其淵則朝一直無語地白青隱走去,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後,他鄭重地說:「長笑這孩子很淘氣,女婿你就多擔待一些了。」

  「我會的,岳父。」白青隱笑著頷首。

  得到他的回答後,滿意的鄭其淵朝長笑他們喊過去:「好了,不聊了,快讓孩子們上路吧。免得誤了時辰。」

  他一聲令下,所有人縱然再有不舍,也只能分開。

  長笑坐上馬車,白青隱翻身上馬,他們的隊伍開始前進。路上,長笑探出頭來與家人揮手道別,視線一直眷戀地看著某一個人,直至他們的身影完全在視線中消失,才悵惘若失地坐回馬車中。

  出了蘇州城後,一直安靜坐在馬車裡的長笑突然叫馬車停下來。馬車停車,白青隱不解地策馬去看,恰好看到一臉菜色的長笑急匆匆地跳下了馬車。

  「怎麽了?」他問。

  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長笑面無表情的說:「我要騎馬,坐在馬車裡晃死了!」

  此刻舉止冷淡的他與方才在蘇州裡開朗活潑的長笑判若兩人,讓白青隱頗為好笑,卻只是抿了下唇後,道:「我叫駕車的人多注意一下,然後在馬車裡加些軟墊就是了。你可是養尊處優沒出過遠門的大少爺,沒騎過馬,也騎不得馬。」

  長笑沒有說話,用清澈的眼睛直勾勾瞟望一陣白青隱,突然似是而非地哼笑了一聲,轉身走向另一匹馬的旁邊,堅決地把騎在馬上的人叫下來,接著熟練而果斷地跳上了馬背。

  接過被他趕下馬的人遞來的馬鞭,長笑掃了一眼白青隱所在的方向,頓時揚起馬鞭,策馬飛馳而去。

  一直默默注視這一切的白青隱在看到長笑馳騁而去的身影時,目光之中閃過微微的訝異。他絲毫不敢懈怠,交待隊伍中的人叫他們繼續前行後,遂迅速策馬朝長笑離開的方向追趕過去。

  一路上,凝望著一直在自己前方的身影,白青隱的眉宇微微地蹙起。

  他不解,離開蘇州城之前,鄭其淵明明跟他說過,長笑從未騎過馬更甚少與馬接觸,因而只能乘坐馬車。可是眼前的人分明有精湛的騎術,並且舉手投足間隱隱透露的那份豪爽與大氣,實在是像極了出兵征戰的騎士……

  只是片刻的分神,好不容易才接近的身影又被遠遠拉開,白青隱錯愕地同時竭力追趕。

  他自小就騎馬,並且還算是一名騎馬好手,在京城一帶能與他匹敵的沒有幾個,可是眼前——他居然需要竭盡全力,且就算如此也依然被拉開了一段距離!

  死死盯住不遠處看似嬌弱的身影,從中,白青隱深沈黝黑的眼睛中透出強烈的探知欲望——

  鄭長笑,你到底是怎麽樣一個人?



12

  長笑撩起長長的衣擺,朝山林間清澈見底的溪流走去,當蹲在岸邊的他把手放在溪水中時,隨之而來的涼爽感覺讓他舒適地微微一笑。

  攏起雙掌,掬起一些溪水喝了一口後,他才用溪水漱洗著自己的臉,洗得差不多時,他才聽到馬蹄聲傳來。

  不禁笑了一聲,他稍作整理,然後站了起來朝他隨意放在一邊,正自由自在吃草的馬兒走去。

  用手在馬長長的鬃毛上梳了幾下後,一直在追他的人才出現在他所在的地方。

  長笑沒有看向見到他後,明顯的松了一口氣的白青隱,只在一頭大汗,呼吸有些喘的他在他身邊下馬時,才指向他方才停留過溪流,說:「那裡有條小溪,你可以去洗一下臉。」

  深深看了一派閒靜的長笑一眼後,一句話不說的白青隱才向長笑所指的方向走去,不過盞茶功夫,已經漱洗完畢的白青隱走了回來。

  「你是怎麽學會騎馬的?」

  白青隱一回來就直接問道。

  與馬兒逗樂的長笑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白青隱。

  白青隱等了一陣,確定他不會回答後,他繼續說:「你的騎術十分的精湛,實在讓人吃驚。」

  他長這麽大,從未見過騎術有他這麽厲害的,就連專業的騎手也會自歎弗如吧。

  長笑拉起馬繩,在樹陰茂密的林間悠閒地走著。

  「我已經很久不騎馬了……」

  眼望著前方的他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同樣拉起馬繩走在他身邊的白青隱靜靜地看著若有所思的他。

  「我以前就是在馬背上過活的……」低下頭,他苦澀一笑。

  「什麽?」白青隱聽糊塗了。

  長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向他解釋,而是說道:「現在要去哪裡?」

  對於他的不答反問,白青隱深深地蹙起了眉,明顯的表露出對他敷衍態度的不滿。然而他沒再追問,他不想在長笑面前太過於強硬,儘管他曾經這麽做過——

  「回去與我們的隊伍集合,然後繼續北上,我們得在晚上到達附近的村莊,不然就得露宿了。」

  白青隱跳上馬後,對他說道。

  鄭長笑隨之翻身上馬,熟練的動作再次引來白青隱側目,不過他不急著知道原因,他相信以後有的是時間。

  兩人於是策馬,一前一後前去與隊伍會合。

  約莫一刻鍾後,他們才在蘇州城外十裡地的地方與隊伍匯合。

  這時已經是傍晚,一行人為了能在戌時趕到村莊借宿,不得不加快行程,不敢再拖拖拉拉。

  也因為如此,一路上,儘管長笑與白青隱總是策馬同行,卻幾乎沒有說上一句話。

  然而因為途中耽誤了一些時間的關係,他們仍比預定的時間晚了一個時辰,才到達他們要借住的村莊。這時已經是夜深人靜,好在白青隱與其中一戶人家是熟識,他們才沒有被已經睡下的主人拒絕,還得到了熱情的招待。

  簡單的吃過一些食物,隨便漱洗一下後,主人的一句話讓長笑蹙緊了眉頭。

  原來他們人太多,而房間只有兩間,下人們可以同擠一間比較寬敞的房間,白青隱與長笑就必須要住在一塊了。

  坐在椅子上的長笑沈思片刻後,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兒?」白青隱動作更快地拉住了他。

  「我去看看外面還有沒有客棧。」甩開他的手,長笑平靜地答道。

  聞言,白青隱不禁一笑:「這裡只有十幾戶人家,根本就沒有客棧。」

  長笑無語,卻不甘心放棄:「那我去借住別人家總可以吧?」

  「你想想現在都什麽時候了?」白青隱抱住雙臂,好整以暇地看他,「你覺得有人會在三更半夜讓一個陌生人到自己家住嗎?」

  長笑想反駁,但左思右想,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便拉下了一張臉,坐回椅子上。

  「那我今晚不睡了。」

  白青隱看著他搖搖頭,然後猛地拉起沒有防備的他,朝他們今晚要住的屋裡走去。

  「你幹什麽?!」

  長笑瞪大眼,惱怒地盯住他。

  「睡覺啊,還能幹什麽。」

  「我不要……」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白青隱斜視他,「是男人就不要像個女人似的使小性子。」

  被這麽說後,長笑不再吵鬧,但用力甩開白青隱的手後,他仍然一副不肯跟他去睡的倔強模樣。

  看著他這樣,白青隱不由得沈默,須臾之後,他沈聲道:「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今晚最好睡好一點,明天的行程比今天辛苦得多,如果休息不夠,會很累的。」

  說完之後,白青隱上前一步,再次拉起他的手臂,這次,他沒有再抵抗,沈靜柔順地任由白青隱帶他進屋。

  房間只有一間,床只有一張,長笑站在床前發呆,不久後感覺身後有動靜,他驚慌地轉身去看時,眼睛微微瞪大。

  他看到不知從何處找來被鋪的白青隱在地面上鋪了一張臨時的床。

  把床鋪鋪好後,白青隱對仍然站著發呆的人說:「夜已經深了,快點睡吧。」

  說完後,他不再理會他,兀自脫下外套,鑽到被鋪裡蓋好被單後,閉上眼睛先睡了。

  站在原地,傻傻地看了一會闔上雙眼的人,長笑才手忙腳亂地脫下自己的外套,然後小心翼翼越過睡在地上的白青隱,吹熄桌子上點燃的油燈,借著窗外微弱的夜光,慢慢走到床邊,輕輕坐下,靜靜凝望睡在地板上的人。

  不知過了何時,他才坐到床上,展開疊放在床裡頭的棉被蓋在身上後,躺到了床上,眼睛卻一直沒有閉上。望著灰暗的床頂,他幽深的眼睛之中深藏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情感。

  從孟婆手中接過忘川之水熬成的茶,靜靜低頭凝望,一張哀愁的臉倒影在清澈的水中。

  是時候了。

  誰的聲音低低緩緩響起,抬起頭澀澀一笑,他舉高手中茶杯,卻不飲,傾杯倒出杯中茶——

  不要做讓你後悔的事。

  低沈而傷悲的聲音響起,他抬頭,震驚地看著自己居然就站在前方,一臉悲痛。

  不喝,你將承受加倍的痛苦。

  前世的痛今生的悲,足以令你生不如死。

  忘川之水讓你忘的除了情感,還有痛苦。

  面前的自己消失了,他回過神來,卻發現杯中水已經傾空——

  時辰到了。

  一句沙啞的聲音傳來,他頓時被無數隻手拽入無底深淵,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陷入黑暗——

  再次睜開眼,那張他回首凝望了數千年的臉龐近在眼前,卻不是喜悅,是撕心裂肺的絕望!

  生不如死!

  他後悔了,然,已經於事無補。

  違背神的旨意的下場,是令自己更痛苦。

  千年不過一刹,以為倒掉忘川之水,可以還願,然而贏來卻是一日千年的苦悲。

  他有名長笑,名字卻像個諷刺,終其永生,他不會真正的笑。

  原本只是沒有塵緣的燭臺精,愛上不該愛的人,本身就是孽,能得三生卻還倒掉孟婆茶,於是錯上加錯。

  就算想竭力彌補,把記憶擯除於外當真正的長笑,但那份已經沈澱了千年的情感又豈是說能沈默就能沈默的。

  壓抑,只不過是讓心情更加沈重,明明癡戀的人就近在眼前,但卻不能碰不能訴說心中的情感,是何等悲慘、絕望?

  只不過是一次再也壓抑不住的放縱,卻被發現,想想還真是可悲,還因此被威脅了。

  非但如此,這個人還是他這一生的姐夫,在那個黑暗的夜晚,說,原本要娶的人,是他才對……

  可笑到想哭。

  然而接下來,他應該怎麽做呢?

  看得出來,凝霜對自己丈夫有著深刻的情感,而她又是他這一世的親人,他應該為她做些什麽。

  或許,讓白青隱忘記他而接受她,是最好的選擇。

  他此刻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完全沒有能力去做什麽,但他能夠做一件事情就可以了,那便是,消失。



13

  白青隱一覺醒來,最先去看的是距離不遠的床鋪,然,在看到平整得仿佛沒有變動過的床鋪,他頓時心急地走出屋外,四處找尋。但屋裡屋外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那個人的身影。

  問過早起的主人,說根本沒有看到有人離開,這下,白青隱更是心急如焚,他到下人住的屋子裡叫醒所有人後,吩咐他們立刻到附近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人。

  就在一行人動身去找人時,他們在距離小鎮約一裡地的地方找到了正準備走回鎮上的長笑。

  一見到他,白青隱立刻迎上去,擔憂地問:「你去哪裡了?」

  看到他們一群人行色匆匆地走出來時,長笑便已經微微怔住,待聽見他這麽一問,立刻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我只是四處走走。」他淡看了一眼白青隱後,輕聲回答。

  「那為什麽不跟我說一聲,你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

  「當時你睡得熟,我不想打擾你。」

  「可如果你到處亂跑出了事怎麽辦?」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這麽容易出事。」

  長笑不急不緩的語氣讓白青隱蹙起了眉。仿佛他剛才的擔心在他眼裡根本是多餘的。

  「不管怎樣。」壓抑自己突然變得焦躁的心情,白青隱儘量用平穩的聲音說道,「我已經答應了你的父親要好好照顧你,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我很難向你父親交代。」

  不知道是因為提及了鄭其淵還是別的原因,一直對此事不以為然的長笑沈默了。須臾之後,他才輕點頭,對白青隱道:「我知道了,下次去哪兒我會跟你說一聲的。」

  見提起鄭其淵就能讓他這麽快妥協,白青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只是叫長笑跟他一塊回去後,便不再說什麽話了。

  長笑跟在白青隱身後,看他堅毅卻隱隱泛著落魄氣息的身影,一直清澈的眼睛中,裹著一層淡淡的哀傷……

  他從來都不想傷害任何人,但因為他的原因,致使很多人陷入苦惱中,包括他在內,也是一名深陷苦海的人。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一陣清風吹來,吹亂的不只是人的髮,還有心。

  吃過主人為他們準備的早餐後,白青隱一行人又開始上路。

  這次,長笑仍然騎馬,於是馬車便沒有人坐了。馬車的速度比馬略慢,馬車也沒有人坐,本該是賣給別人或是寄養在別人家,以保證能夠儘快到達目的地。但白青隱沒有這麽做,他仍然叫人駕著空著的馬車跟他們同行。

  長笑不解,卻沒有直接去詢問白青隱,他在刻意冷落白青隱。

  在某一次不得不露宿的情況下,他才終於明白了白青隱的苦心。

  原來白青隱早就料到了他們會露宿,並且擔心他這個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在野外睡不慣,便留下了馬車,在他們露宿的時候讓他至少能有個比較舒適的地方睡覺。

  不僅是因為這個原因,在他們第二天醒來準備趕路時,車夫說了這麽一句話:「爺他會留下馬車,也是怕少爺您在騎馬騎累了的時候,可以到車裡來休息啊。」

  聽到這些話,長笑坐在馬車裡久久不說話,望著車外吩咐僕人一些趕路事宜的白青隱,最後,他輕歎了一聲。

  「你為何要我跟你去京城?」

  策馬行走在道路上,一路上一直沈寂無語的長笑慢慢跟上在前方帶路的白青隱後,忽然向他問道。

  白青隱沒有立刻回答,先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移回目光直視前方時,才道:「你覺得呢?」

  「我臆測出來的結論多了,只是不知道哪一個正確罷了。」長笑淡然回答。

  「那你臆測的結論有幾個,不妨說出來聽聽。」白青隱轉頭含笑看他。

  本來想回答,但看見他有所期待的笑容後,他住了口,淡淡道聲:「不說了。」之後,便放慢速度退於白青隱身後。

  見狀,白青隱雙眉一蹙,正待走向他說什麽,不遠處忽然傳來呼救聲,同時聽到的還有長笑,他們同時一愣,不由對視。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長笑,他拉緊馬繩立刻朝呼救的方向趕去,白青隱緊接跟上。

  待他們先後到達時,看到了一個淚流滿面的婦人對著湖面大聲呼救,朝湖面看去,他們震驚的看到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正在水裡掙紮,隨時有沈到湖底的危險。

  長笑第一時間下馬,可他的雙腳才落地,一個身影已經從他面前掠過消失飛向湖面。

  那不過是眨眼的時間,已經掠向湖面的白青隱落下沒有任何停靠點的湖中,抱住快要無力呼喊的孩童,迅速朝湖岸遊過來。

  到此,終於反應過來的長笑立刻前去接應,等到白青隱把孩子抱向他時,他立刻接過孩子輕輕放在湖邊,仔細查看孩子的情況。

  在這時,應該是孩子生母的婦人驚慌失措地趕過來把孩子緊緊抱住。

  「孩子,我的孩子,你不要有事你千萬不要有事啊……」婦人一邊哭泣一邊到處查看孩子有何不對。

  還睜著眼睛,只是視線有些潰散的孩子在聽到母親的叫喚之後,終於慢慢回過神來,一看到母親就在自己身邊,便立刻扯開嗓子撲到母親懷裡大哭。

  「娘、娘,我好怕!」

  「不怕不怕,現在沒事了,什麽事都沒有了。」哭得更凶的女人心有餘悸地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

  已經上岸的白青隱見孩子沒事,一顆心總算落了地。

  母子倆哭過一陣慢慢平靜,這才開始注意到站在面前的兩個男子。

  婦人抹去臉上的淚,拉著孩子站起來萬分感激的向他們兩人道謝。

  白青隱接受了婦人的道謝,後婉拒了她要邀請他們去家裡做客的好意,說他們還要趕路,因此不能多加耽擱。

  與婦人孩童道別後,長笑與白青隱走向已經追上他們的隊伍。

  因為下水救人的白青隱全身都濕透了,而曾經抱住濕淋淋的孩子的長笑身上也濕了一片,於是他們不得不重新換一套乾淨的衣物。

  拿好要換的衣物,長笑鑽進馬車裡換衣服,等他換好出來時,恰巧看到因為沒有外人在,直接在外面換衣服的白青隱正往身上套上長衫……

  原來只是無意的一瞄,正打算移開視線時,長笑被白青隱肩膀上的一個胎記奪去了視線。

  他臉色大變地沖上去,把白青隱才穿上的長衫用力扯了下來。

  「長笑?」白青隱皺眉納悶地看向一臉鐵青的長笑。

  慢慢將目光移到白青隱臉上,長笑難以置信地搖頭,全身無力地一步步後退。

  「怎麽了?」白青隱見他臉色如此難看,擔心地正要靠近他時,死死盯住自己的長笑開口一遍一遍重複:「是你……是你……」



14

  你為何,從不看我一眼?

  在他的身後,那個女子用一雙含淚的目光癡情的,痛苦地看他。

  我是你的妻啊,你的結髮妻子啊!

  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滴一滴落下,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人心疼,可他終究沒有回頭。

  就這樣,邁開腳步,離開。

  奉父母之命,他不得不娶她,然,他明白他不會愛上她。

  娶了她,最後悔的是他自己,他清楚他辜負了她,想盡辦法想讓她離開,可不管幾次她都堅強地回到了自己身邊。

  用溫柔的堅定的目光癡癡望他,倔強地說道:「夫君,我不離開,永遠不離開。因為奴家身心都許予你了呀。」

  她的溫柔善良,他的空虛孤寂,讓他們有過一次放縱。

  他沈浸於她的溫柔與寬容之中,讓因一心守望某個人而荒涼的心得到些許的慰藉。

  只有一次,然而儘管只有一次,他就已經無比懊悔。

  那夜,當看著含著幸福的笑容沈睡於自己臂腕中的她,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既然永遠不可能會愛上她,為何還要染指她,揮去掉他們所有的退路!

  那夜,他堅決地起身,換上衣服走出屬於他們的臥房。

  「夫君!」

  本該是熟睡的她不知何時醒來,並追了出來,痛心地喚住他。

  你去哪?

  離開。

  離開去哪?

  兵營。

  何時回來?

  不知道。

  不知道……。冰雪聰明的她懂得了什麽,聲音中漸漸襲上悲泣的音調,我等你,永遠都等。

  不用等。他殘忍地回答,我永遠不可能回來。

  說完後,他不顧她的如何挽留,都堅決地離開,唯一一次回頭,他看到的是她趴在冰冷的地上,無助哭泣的身影。

  說了不回來,但父親去世的時候,他不得不從已經遷至邊疆的兵營裡趕回。

  雖然已經快馬加鞭,但回到家時,他看見的只有父親的靈堂,還有她披麻帶孝,柔弱卻堅強,代他這個兒子盡孝盡忠的身影。

  因為戰亂突起,他頻頻接到急件催他回兵營,他不得不在父親入土為安的頭天便離家。那一日,她追出門來,問他何時回來,他沒回答,甚至沒對她說一個字。回家的幾天,他都如此,冷落她。

  在離開的時候,她哭著求他回頭看一看她,可他沒有回頭,就這麽離開了。

  旁人都說他無情,卻不知無情的人乃是最多情之人,之所以如此,正是因為情都給了別人,才會愛不了給不了。

  當日對她如此無情,他未曾後悔,直至一年後,他收到一封家信時,方才追悔莫及,她與世長辭了,是患急病而死的,死之前出奇的平靜。

  那封家信就是她的絕筆信,信中說,如若有來生,她仍還愛他戀他,但她不希望來世再做女人,因為女人只能等只能昐只能苦苦守望。

  夫君,如若有來生,我要有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傾盡全力去守護自己所愛,知她懂她守她,絕不讓她在人後悲痛欲絕地偷偷哭泣……

  那一日,他手捧她的信,掩面痛哭。

  他不是想如此傷她,他是已經愛不了了呀!

  如若有來生,她不要再愛他了!如若有來生,她就做一名好男兒吧,去守護真正值得她去愛的人!

  情不自禁,與她旖旎纏綿的那一夜,他看到了她肩上呈蝴蝶形狀的胎記,雖然只見過一次,但那宛如蝶兒展翅的胎記卻深深烙進他的腦海。

  那就是一隻被折去了一半翅膀的蝶,想飛卻永遠都飛不起來,背負著沈重的枷鎖,仰望蔚藍無盡的自由天空……

  白青隱發現,長笑更沈默了,比任何時候都要沈默。

  他不再騎馬,而是坐到馬車之中,一直坐在裡面,一路上,將近三個時辰的時間,他都一言不發。

  白青隱以為他病了,於是在隊伍經過一個小鎮時,他讓隊伍停下來,說是先休息一日再繼續前行。

  吩咐僕從處理一些暫住在小鎮上會遇到的事情後,白青隱來到馬車前,正揭簾查看長笑怎麽了時,他便已經從車上跳下來。

  「為何今日這麽早就停下來了?」此時不過是申時過幾刻,往日都是趕路到戌時才會停下歇息的,難怪長笑會這麽問。

  白青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看了一陣長笑,見他似乎沒生病後才輕聲道:「沒什麽,大家這幾天一直趕路大概都累了,今日就多休息一陣吧。」

  聽他這麽說,長笑不再言語,站在白青隱的面前望著此刻身處的小鎮。

  「我們出了江蘇境內了嗎?」片刻後,他頭也不回地道。

  「出了。」白青隱淡聲答道,「再過七八日,就可以到達京城了。」

  「嗯。那我們今晚就住這?」

  「是的。我已經吩咐下人去找客棧或是可以借住的人家,相信過不久就可以去休息了。長笑,你累了嗎?要不然先回馬車裡休息一下?」

  長笑搖頭謝絕他的好意。

  「都坐了快一天了,不想坐了。出來走走也好。」

  說罷,他便邁開步子朝小鎮彎曲斑駁的石徑小路走去。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白青隱叫來下人吩咐交代一些事情後,追了上去。

  追到他身後,白青隱望著他略顯單薄沈寂的背影,細聲道:「你現在,跟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完全不一樣。」

  走在前面的長笑停下腳步,可不過片刻又繼續前行。

  「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知道。」雖然知道他看不到,白青隱仍了悟地點點頭。

  「你知道?」長笑不解地轉頭看他,「你知道什麽?你又能知道什麽?你不過才跟我相處了一個多月罷了!」

  「雖然——」面對長笑刻意的冷漠,白青隱沒有退縮,直直望進他複雜深沈的視線中,「雖然才相處一個多月,卻想念了你將近三年!」

  長笑啞然。

  「說來可能你也覺得奇怪,只不過才見一次面,怎麽會真就愛上了呢。」白青隱低頭走到他身邊,然後看他,「可是第一次見到你時,那種情不由已的感覺就像是我本應就深戀著你般。」

  「見到你在屋頂放飛孔明燈的時候,你沈斂孤寂的模樣在我看來也那麽自然,似乎,我早就習慣了你的這副模樣。」

  白青隱越過長笑,走到他面前。

  「那麽熟悉,那麽深刻的感覺不像是一朝一夕間出現,而是經過十年百年的積累一點點凝聚的。」

  這次,是長笑望著白青隱的背影。

  這道強健頎長的身影,跟記憶裡那個嬌弱的人兒完全不同,如果不是身上那完全一樣的記號,或許怎麽也不可能想到會是她吧?

  前世,沒有上一世的記憶,只在那個人出現時知道已經戀上,卻因為同是男兒身而最終抱憾。

  那一世,因為不想讓父母失望擔心,他不得不迎娶她,一位美麗溫柔的女子。

  成親之前,他們見過幾次,她的美麗與溫柔讓他曾一度幻想,或許會為她遺忘一段不堪的情,於是決定娶她。

  成親後他才開始後悔。因為不行,戀著那個人的心已經給不了任何人,就算得不到只能一直苦苦凝望,就算她總是一次又一次以含淚的眼癡癡看他……

  他一再對她無情,然後,又仿佛自她身上看到自己得不到愛的身影,因而產生了憐惜,給了她一次希望,接著又狠狠拽她入那冷冷的地獄……

  「你在想什麽?」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回頭,擔心的目光就這麽對上他失神的雙眼,讓他不禁一怔。

  「沒。」他淡淡一笑,「只是在想,京城是什麽樣的地方?」

  看著他久違的,卻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淡定笑容,白青隱一陣沈默,然後低聲道:「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只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卻有如此歷練滄桑的笑容?」

  他仍然是那抹笑:「我就是我,鄭長笑。」

  之所以會如此,不過是因為承襲了三世的記憶,罷了。



15

  經過近一個月的顛簸,白青隱一行人終於在十多天之後,抵達京城。

  一走進京城那人聲鼎沸的鬧市中,坐在馬車裡的長笑只揭過簾子看一看外面的情況,便興味索然地放下簾子,坐回馬車裡。

  這一幕被坐在馬上,恰巧回頭的白青隱看見,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想來是自己強逼他來這,讓長笑的心情煩悶,自然不會對這副情景有所興趣,白青隱覺著有些無奈。

  他不想這麽做,但又不得不這麽做。

  第一次偶遇之後,分別已是數年之久,正當以為不能相見時,卻又見面了。雖然再見時,得知了他少年的身份,並且他已是他的姐夫,但那份壓抑沈澱長久的情感仍沒能因此化去,更在一日比一日認識瞭解他後,開始繼續累積……

  原不想回京,然這邊的急件一封一封接踵而至,讓他不得不歸。

  不想就這麽與他分開,他唯有利用自己無意中撞見的,那件驚人的事情。

  這麽做的時候就想過後果,可能會讓他厭他惱他,甚至恨他。可他真的不想與他分開……特別是知道他居然對自己的父親有那樣的情感之後……

  他難以訴清眼見此景時那份陰暗冰冷的感情是什麽,只知道,他不能就這麽放著他不管,不然,他一定會……會更加的遠離他……

  已經有自己的府邸並且已經搬出來住的白青隱才來到府門前,早已經收到消息等候在外的總管立刻上來迎接。

  「爺,您總算回來了!」

  自白青隱七八歲就照顧他的老總管激動地看著他下馬,「這次多花了些時日,是不是路上遇著了什麽?」

  「不是。」要是以前出遠門回來,總會跟老總管寒暄一陣的白青隱淡笑著回了他話後,便直接走向馬車前。

  他這番舉止看得老總管很是納悶,既而他又一臉恍然,馬上朝白青隱身邊走去。他以為馬車裡的人是跟隨白青隱順道去蘇州,然後回娘家探親的鄭凝霜。

  可當馬車的簾子被白青隱揭起,一個明眸皓目的俊秀少年走了出來時,老總管不免怔住。

  「爺,他是……」老總管一回神,即向白青隱求解。

  沒有立刻回答他,本來接長笑下車的白青隱在遭受他冷淡的拒絕後,只是笑笑,隨後才回答身邊一直等候的人。

  「他是凝霜的弟弟,這次是隨我一同前來京城的。」

  「哦哦。」老總管一臉明白了的表情,接著又道,「那夫人不隨您一同回來?」

  視線一直留在已經下車的長笑身上的白青隱答道:「女人家身子骨弱,我怕她經不起舟車勞頓,便讓她留在蘇州了。」

  「這樣啊。」老總管點點頭,隨後視線也落在走在府邸大門前,仰望頭上寫著白府兩個龍飛鳳舞大字的匾額的人。

  視線只在此人身上停留片刻,身旁的主子的吩咐聲便已傳來。

  「老言,馬上叫人把暢心園清理乾淨,打今天起,暢心園就讓這位自蘇州來的貴客住。」

  老管家沒有立即應聲,而是眉頭微蹙,不解道:「爺,暢心園不是您給夫人專門建的……」

  「不必多言,照做就是。」

  老管家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讓離他們不遠的長笑聽見了,正當他回過頭朝他們兩人看來時,白青隱已經厲聲打斷他的話。

  聞言,老管家當下點頭稱是,隨後立即叫人收拾一下主人帶回來的行李,喚來其他雜役趕緊整理房間去了。

  做完這一切,老管家才迎接主人,與遠道而來的貴客進了府中。

  夜半時分,睡不著覺的白青隱不知不覺來到了暢心園外,意外地,他看到他以為已經熟睡的人,正倚坐在欄杆上,手中捧著一壺酒,時不時喝一兩口。

  白青隱先是呆了呆,然後飛身朝他而去,一伸手就奪過了他手中的酒壺。

  手中的酒壺被人猝不及防奪走,鄭長笑只是蹙眉掃視一下突然出現的男人,便不發一言撇過臉繼續欣賞夜色了。

  「你為何喝酒?」不顧長笑的冷漠,白青隱壓抑惱怒,低聲問。

  長笑抿唇冷笑:「想喝便喝,需要理由麽?」

  雖已習慣他的淡漠,但此刻,白青隱仍被他不屑一顧般的語氣傷到。臉色黯了下來的他,繼續道:「酒是誰給你的?」

  白青隱聲音低沈,話裡的責難之意顯而易見。

  長笑扭頭睨笑道:「你吩咐過下人,說只要是我的吩咐便一一照辦的,不是嗎?」

  一句話,要論罪的話,就直接摑他自己的耳光吧。

  白青隱沒有說話,直接把手中的酒壺摔至牆角。

  匡啦一聲,酒壺與酒灑落了一地。

  「你不應該喝酒,你才十五歲。」白青隱深沈的目光自破碎的酒壺移到長笑身上。

  「有律法規定十五歲之人就不能喝酒嗎?」長笑反唇相譏。

  白青隱坐到了長笑的面前,表情看起來認真且難過:「長笑,你非要如此待我不可嗎?」

  「我怎麽待你了?」

  「故意冷落我,故意惹我生氣!」

  「啊哈,姐夫言重了,小弟本來就是這性子。」

  「長笑!」

  他的不以為然,他的冷漠,真的惹怒了白青隱,只見他低吼一聲,倏然站起來逼視長笑。

  長笑沈默不語,不過片刻,他站起身。

  「我累了,想睡了,姐夫,恕不奉陪。」

  面無表情地越過沈著臉的人,可方才走上一步,他便被生生拉了回來,正驚訝間,一雙濕熱的唇已然覆上了他的唇——

  澄清的眼睛瞪到最大,開始意識到這是什麽行為時,長笑開始劇烈掙紮,可是身體羸弱的他,抵抗不過人高馬大的白青隱。

  難以自處之下,長笑不顧一切伸出手臂,用力往緊緊糾纏他的人臉上揮去——

  「啪!」地一聲脆響,震住亂了心的人。

  白青隱退後一步,愣愣地凝視用惱怒的目光狠狠盯住自己的人。

  「姐夫,您請自重!」

  白青隱慢慢地用手捂住腫痛的臉頰,呆滯地注視著某一處,無視長笑自他面前走開……

  「我不要做你的姐夫。」

  白青隱在長笑準備步入房間裡時,捂著臉靜靜道。

  他沒有扭頭去看長笑,因而他錯過了長笑毅然走進屋裡前,落在他身上的,憐憫哀傷的目光。

  這一夜,很寧靜。

  然而這寧靜的夜裡,卻有什麽在慢慢改變,慢慢消逝。

  長笑一直守在屋裡,當他輕輕打開門來到白青隱之前停留的地方時,他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開,只留下一地的酒,還有一地破碎的酒壺。

  「我只能如此。」

  長笑悲傷地蹲下,訥訥地搖頭。

  「我不想傷你,但我只能如此……我真的不想傷你……」

  風之中,他寂涼憂愁的聲音在回蕩,然後飄散在無盡的深夜之中。



16

  夜風推窗,燭火瞬熄瞬燃,閱書伏案不覺間成眠的人驚醒。

  搖曳的燭火,清涼的晚風,於夜中透露一絲寂寥,白青隱起身欲關窗,心念不由一動,眉目一轉,人已翻身推門而出。

  待走進暢心園中的樓閣之前,望見園內的夜景,思忖片刻低頭自嘲,正欲走回書房時,眼角瞥見閣樓未盡闔上的門。雙目一斂,他快步上前,手一伸便把虛掩的門應聲推開。

  屋內漆黑,窗外幽光照進,過於平靜不似有人居住,他走向床邊揭開床幃一看,看到未曾動過的被褥,霎時明白了一切。

  恨恨地甩下床幃他轉身走出屋內,再過片刻,之前還沈寂於夜色寂寥中的白府燈火通明。

  夜幕下,一個纖細的人影形色匆匆,踏著街道上鋪平延綿的青石路,在四處彌漫水霧的夜色中行進。

  他早已計畫好一切,摸黑離開京城,出城後在外頭的小鎮買馬買乾糧,往去蘇州相反的方向,讓以為他會回蘇州便沿路追去的白青隱撲空。

  就這麽離開,縱然有千萬般不舍,但他明白如若自己不暫時離開蘇州,完全於他們眼中消失,只會令白青隱鄭凝霜這對夫妻承受更多的痛苦。

  這一世即使他是女兒身,他也償還不了白青隱前一生的情誼,因為他的情早在千年之前就全數給了另一個人。

  對別人,他再也愛不了。

  如今,就算陰差陽錯,白青隱與姐姐鄭凝霜也已經是夫妻,他看得出來,姐姐凝霜對白青隱的癡與情。如若他消失,假以時日,像凝霜那麽好的人一定能打動白青隱的心,令他忘了他接受凝霜。

  ——是的,他明白,這根本是自欺欺人的想法罷了。

  如果深刻於心中的愛能夠輕易忘記,那他今天又為何站在這裡,那白青隱的上一世又為何到最後仍對他癡戀不忘?

  而,他只能這麽想,並且僅能如此做,總比維持著原樣繼續下去的好。

  於夜中,他憑藉來時偷偷記下的路線,匆匆趕至城門下,然,當他正欲通過被士兵守衛的京城大門時,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到。

  城門處,不知為何駐守了比白天更多的士兵,每一個趁夜出去的旅人都被攔下告之此刻不能離開京城,不管是誰,都不行。

  長笑的心頓時沈甸如石,雖然不知詳情,但他總覺得這件事與自己的私自跑出白府有關。

  只是他沒想到,他會發現得如此之快,他預料之中,他最快也應該清晨才發現此事。

  白青隱的父親是一品大官,兩位兄長亦是朝廷要員,當他發現自己的離開憤而向他們求助,讓士兵嚴加看守城門也未必是件難事。

  思及此,長笑不敢貿然去闖城門,而是漸漸退下,打算先回城內找一家客棧落腳,再等待時機出城。

  然而他退卻的身影卻被守在城門外的一個士兵眼尖的發現,於是高喊他停下,長笑咬咬牙,衡量輕重後假意裝作不曾聽到士兵的呼喊,轉身快步離開。

  他聽得身後有人追上來,腳步加快,但他未曾跑上幾步,就被迎面策馬而來的人攔住去路。

  馬蹄於他面前停下,待他仰首一望,看到一臉森冷的白青隱時,長笑心涼地不禁後退一步。

  白青隱的目光過於冷駭,鎖在長笑身上就像把他拽至冰冷的地窖,讓他逃無可逃。



17

  白青隱拽住長笑的手臂,不理他的掙紮一路拉他前至暢心園的屋內,最後把他狠狠甩至床上。

  「你為何要逃?」

  長笑還未曾床上坐起,白青隱便已冷聲質問道。

  長笑幽幽坐在床邊,故意冷漠的臉龐卻掩不住眼底的悲切。

  「我沒逃。」

  「那你剛剛那算是什麽?」

  「我只是想回蘇州。」

  「你可以跟我說一聲。」

  「說了你會讓我回去嗎?」長笑向他冷冷譏笑。

  白青隱啞然。

  當然不會,不可能會,好不容易讓他自他父親身邊離開,怎麽可以還讓他回去?

  「才離開幾天,你就想你爹想到難以自拔了麽?」說這句話時,白青隱是笑著的,冷笑。他的心宛如被誰在一刀一刀割著,每說一字就更痛一分。

  長笑閉上眼,殘忍而絕情。

  「是。」

  他一句是,讓白青隱幾欲站不穩腳,讓他自己的內心更是淒涼。

  幾分真幾分假?話是故意如此說給白青隱聽的,為的是讓他斷絕對自己的念頭,然,這又是真的,這是他心中已經沈澱了千年的愛戀啊,讓他如何不想不念。遑論數日,他時時刻刻皆在思念。

  「長笑……」白青隱雙手握緊他的手臂,清澄的星眸含著讓人不忍直視的悲,「別再想了,他是你爹啊。」

  長笑哭了出來,完全不能控制,一句他是你爹就讓他壓抑了十數載的悲慟完全傾泄。

  「我明白,我比誰都明白。」

  最後一次輪回,睜開眼睛的那一刹,他就明白這是怎樣的一場悲劇。想愛,但不能愛,不允許去愛,這是神明給他這個癡心妄想的燭臺精的懲罰,終其三生,只能守只能盼,只能帶著那一抹淒涼的幽魂回歸佛前。

  「但是,忘不了,不能忘啊。」

  因此才會倒掉那忘卻一切的孟婆茶,原想這一生無論如果求個結果,沒曾想卻必須承受雙倍的痛苦。

  「放了我,白青隱。別再折磨我和你自己了,讓我離開。你是姐姐的夫,你們應該在一起……」

  「我不放!」白青隱雙目盡裂般瞪視他,咬牙一字一字道,「你想撮合我和你姐姐,然後去繼續癡戀你爹麽?你這樣讓我情以何堪?我不許,絕不!」

  長笑癡癡看他,淚水湧得更快。

  自他身上,他看了白青隱上一世那倔強執拗的身影,那為了他守望至病死的可憐人兒。

  為什麽上蒼要如此安排?

  難道上一世欠下的,這一世一定要有所償還嗎?

  那他要怎麽還?他的心已經給了別人,只剩下的不過是具無用的軀殼罷了……

  「長笑……」

  不知何時,白青隱的臉已經近在眼前,下一刻,他柔軟溫熱的唇已經親吻上自己,待他醒然欲推開他時,已經被他緊緊擁抱。

  「沒事的,長笑。」

  他一邊輕吻他的頰,一邊柔聲安撫。

  「我不會讓你有事的,長笑,相信我,我一定會保護你的。把一切都交給我吧,你什麽都不要再想,只要留在我身邊就好。」

  他臉上的淚被他啄吻,他的聲音撫平他傷痕累累的痛處,不知不覺,長笑沈溺於他的柔情之下。

  他們倒在床上,緊緊抱在一起,長笑的衣服被一件件褪下,露出白晰的胸膛,白青隱虔誠地在上面留下一個一個親吻。

  長笑……

  耳邊,誰的低吟,一句比一句真切,稍稍彌合了他空虛了千年的心,讓他眼角的淚一滴一滴落下。

  待白青隱再次吻上他臉頰邊的淚水時,他們的下身已經緊緊糾纏在一塊。

  入侵的痛苦讓長笑緊緊扯住白青隱身上的衣,察覺到他的難受,白青隱放慢動作,再為溫柔的親吻他的唇和臉頰。

  因為力道太大,長笑驀然間扯下了白青隱身上的衣,那一刻,他肩上破翼般的蝴蝶胎記印入他的眼簾之中,長笑全身僵住,前一世的悔恨頓時清明的回到了腦海之中——

  「不——」

  他幾乎失聲般地尖叫,發狂般的去推壓在身上的身軀。

  不要再一錯再錯了!

  「長笑?」

  白青隱錯愕地按住他不斷掙紮的身體。

  「放開我,放開我——不要一錯再錯了,不要,不要——」

  太過於悲切,長笑語無倫次地哭泣著。

  他絕望一樣的表情讓白青隱眼中的困惑漸漸轉變冷鷙,以為他還是拒絕自己,心中就湧上一股黑暗。

  「不放,不放!」

  他低吼,捧住他的臉吻上他的唇,充滿侵略的吻是殘暴的,原想對他溫柔的心情不復存在,強硬的進入他的身體後,白青隱不顧一切地佔據著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人兒。

  手被禁錮在頭上,唇被咬出了血,睜著眼睛的長笑默默流淚,狂風驟雨於自己體內肆虐的一切似乎完全沒有影響到他,他望著某處的雙眸,死一般的沈寂。



18

  錯。

  遇見錯,愛上錯,輪回錯,傾杯錯,一錯再錯。

  錯至如今,心如死灰。

  那一夜之後,白青隱為防他再次逃走,把他綁在床上鎖在房內,每日出現每晚抱著他睡。

  除此之外,白青隱待他如掌上寶,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長笑沒有沈溺於他的溫柔之下,待他依舊冷淡如昔,不管他如何討好自己,不言不笑。

  白青隱沒有放棄,他堅信終有一日一定能打動他,讓他正視自己。

  那一日,進城辦事的白青隱無意中購得一隻金絲雀,見它逗趣可愛竄上竄下,不禁思及方遇見長笑時的模樣,當時的長笑俏皮得像籠中的鳥兒。

  想到長笑或許會喜歡這只鳥兒,白青隱再無心正事,不斷身後人如此呼喚,策馬直奔府邸。

  他一回來,便已經聞訊趕來的總管老言攔下,不斷對他好言相勸。

  「爺,您怎麽回來了?」

  「想回來便回來了。」

  「與葉家商號商討合作生意的事呢?」

  「先擱著。」

  「但時辰已經不多,葉家那邊早在恭候您的大駕,您若是不馬上趕去,怕是會耽誤大事啊。」

  「不能合作那就算了。」白青隱逗著籠中的鳥兒,心不在焉地回道。

  「爺!」

  總管大為震驚,以往公私分明,對事務一絲不苛的主子居然說出這樣的話,讓他如何不驚?

  「葉家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商戶,與他們合作是您長年的夙願,如今您怎麽……」

  「此一時彼一時。」

  白青隱不以為然。

  「大不了,生意就不做了。」

  「爺?!」

  「好了,老言,我還有事,你別煩我,我主意已定,便這樣吧。」

  說罷,白青隱提著鳥籠快步走向暢心園。

  「爺——」

  老總管無可奈地看他離去的身影,思及這段時間來發生的種種事情,想到自從那個名長笑的少年住進白府後,白青隱就完全變了一副模樣,老總管的目光更是深沈。

  如今暢心園除了打掃的丫環外誰都不能進,他除了知道少年住在裡面外,什麽都不知情。想著不知道往後還會出現什麽事,陪伴了白青隱多年視他如子的老總管放不下心來。

  思忖片刻,老總管喚來一名下人,低聲交代數句之後,便讓下人照他的話辦事去了。

  離開未久的白青隱突然回來,神秘兮兮地說有什麽東西要給他看,便抱著雙手雙腿被縛的他來到了亭子中。

  他看到,亭子正中的上,放著一個精緻的鳥籠,鳥籠中關著一隻不停上跳下竄的金絲雀。

  「喜歡嗎?」

  白青隱先坐到石凳上,再讓他坐到自己腿上。看到長笑的目光落在鳥籠中,他微微一笑,輕輕鬆開綁住他雙手的繩子。

  長笑此刻就在他懷中,他有自信他跑不掉。

  手被鬆開,一直冷落他的長笑稍稍抬眼瞟了他一下,便又把視線移到鳥籠。

  「喜歡嗎?」

  看他凝視得如此專注,白青隱不禁再次輕聲問道,見他不答,才繼續說道:「我看到時,立刻就買下來了。你看它,是不是很逗趣可愛?讓我想起了初見你時,也是這麽俏皮純真。」

  「像我?」

  久違近半個月後,長笑終於開口說話,儘管聲音喑啞細小,也讓白青隱激動了許久。

  「嗯。」他用力一點頭。

  長笑凝視著披著金色羽衣的小鳥,而後緩慢伸手摸向鳥籠。白青隱以為他是想拉近些看仔細,沒想到他卻突然把鳥籠的小門拉開,找到了出口的金絲雀很快竄出了籠子,飛到外面。

  「長笑?」

  白青隱深感驚訝,低頭去看,只見到長笑一張淡泊的面孔。

  「它在外面自由自在多好啊,為什麽要把它關起來呢?」長笑望著已經空了的鳥籠,自言自語般細語。

  聽聞他的話,白青隱的心狠狠的揪痛著。

  他抱緊他削瘦的身子,臉埋進他的肩窩,悲傷地道:「因為喜愛得心都痛了,因為他若是離開一定會受不了,所以只能關著,期盼他總有一天會被自己打動。」

  長笑聽得他的言語,默默垂下眼簾。

  他從來都不怪誰,有因必有果,是他造成的孽他怎能去指責別人?

  只是現在啊,他對未來一片迷茫。被烏雲籠罩的天空就像他此刻的心際,四周一片黑暗,找尋不到出路,以後會怎麽發展,還會出現什麽呢?

  他想不出來,也不敢想,深怕陷入更絕望的苦痛中。



19

  廿日後的晚上,已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一輛馬車匆匆趕至掛著燈籠的白府大門外,須臾,馬車停下,馬車夫從車跳下,來到大門前不斷拍打大門。

  過了好一陣,大門才被人由裡面打開,當一個下人探出頭來詢問來者何人時,馬車夫立刻告知。

  下人一聽,再看到被從馬車中走出來的丫環扶著下車的人影時,頓時瞪大雙眼,隨後匆匆把門打開,接著馬上去通報總管。

  因為老總管曾再三交代過,若是此人回來,就立刻去通報他。

  不一會兒,白府的前院點亮了一盞盞的燈籠,言總管一邊披上外衣一邊匆匆趕至門外,迎接來人。

  「夫人,您算總回府了!」

  言總管一見到久違的身影,立刻激動的迎上前。

  雖然鄭凝霜才嫁來白府不久,但溫柔嫻良的她卻早已擄獲府中上上下下百餘人的信賴。前不久見白青隱不務正事,造成了生意上的不小損失,令言總管擔憂得不知如何是好,想到或許凝霜不但是長笑的姐姐,又是他們的夫人,或許能夠規勸白青隱,他便叫人快馬加鞭送信到蘇州鄭府,請凝霜回府。

  見到言總管,鄭凝霜微微一笑,然後道:「老總管,你叫人傳信叫我速速回京,是不是府裡出什麽事了?」

  「這……」言總管露出為難之色,隨後才道,「夫人,其實叫您回來的事爺他並不知情。」

  鄭凝霜輕蹙柳眉,面上露出些許不安:「那我突然回府會不會讓相公感到不快?」

  「夫人,您說的是哪兒的話。這是您的家,您什麽時候回來都可以。爺他怎麽會責怪您呢?」

  「那便好。」鄭凝霜聞言,才鬆開了柳眉,「那老總管叫我回府又所為何事?」

  言總管想了想,才告訴凝霜:「老奴並沒有責怪小舅爺的意思,但自從小舅爺來到府上後,爺他就開始鬆懈於正事,天天到暢心園裡不知道陪小舅爺在做什麽……」

  「啊,果然被爹猜對了。」凝霜聽罷,無奈又憐愛地一笑,「看來果真是長笑那小淘氣孩子闖了什麽禍吧。」

  「闖禍?」言總管微感不解,隨後他想起什麽,複又道,「對了,小舅爺剛到京城那晚還私自離開過白府,急得爺連夜去求助於老爺幫忙去找人,幸好發現得及時,很快便找到了小舅爺,但那晚之後,爺他便把小舅爺關進暢心園裡,再不見他放人出來過。」

  凝霜聽完後,驚訝地用手捂住唇。

  「天,長笑居然這麽鹵莽?相公他會這麽做,八成是氣壞了吧。自回府相公就把長笑關著了嗎?不就是說,長笑被關在暢心裡近兩個月了?」

  言總管沒有回答,只是連連點頭。

  「雖然我能體諒相公的心情,但他這麽做未免有點太過了?」凝霜心疼弟弟,縱然心都放在了白青隱身上,但聽聞此事,她也覺得丈夫的作法過於極端了。

  「只是,夫人。」聽到凝霜言語中的責怪之意,言總管不由又道,「爺他雖然把小舅爺關著,但對他還是照顧得無微不至,什麽都以他為先。甚至為了給小舅爺送去一些吃的玩的,他不惜耽誤好些個生意,其中就有可能危及本家商號的大生意啊。」這才是言總管請凝霜回來的真正原因。

  「是這樣麽?」凝霜一聽,放寬了心,但又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

  「還有,除了打掃的幾個僕役外,爺他不准任何人進暢心園,老奴確不知爺他到底在想些什麽了。請夫人回來,也是想讓夫人勸勸爺,讓他不要再如此下去。」

  本來就覺得有些奇怪,聽到這些話,凝霜的眉又不由得蹙緊。

  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但她卻理不清自己到底覺得哪裡不對。

  「相公與長笑此刻已經睡了嗎?」

  凝霜思忖片刻,遂才問道。

  「爺與小舅爺最近一直都住在暢心園中,晚上因為不能進去,老奴也不清他們此刻是否已經安睡。」

  「他們都住在暢心園?」凝霜不禁一愕。

  自從她與白青隱成親後,儘管暢心園有好幾個房間,但白青隱從來不曾在暢心園裡住過一晚,但此刻,他卻住了進去……

  「是的,夫人。」

  「他們知道我回來的事了麽?」

  「還沒,夫人。爺說過不要去打擾他,因此還沒去向他通報,要不,我現在就派人過去……」

  「不。」

  凝霜下意識地拒絕,思忖片刻後,她才道:「我現在就去暢心園裡看看。」

  「那老奴陪您過去?」

  「不,我自己去就行了。」

  婉拒老總管的好事後,凝霜匆匆趕至暢心園。

  心裡某個一直解不開的結困擾她的心,她總覺得這一切都藏在暢心園裡,只要她親眼去看,就會明白。

  來到暢心園裡,當看到居於正中,也正是她嫁進來的新房裡亮著燭火時,心想白青隱一定沒睡,便不由加快腳步走過去。

  來到門外,本想試試能不能推開門,沒想到門口「吱呀」一聲應聲而開,她踏入屋內。

  「誰?」

  裡間放著床的方向傳來丈夫低啞戒備的聲音,聞言的凝霜不由微笑,更快走進去,邊應道:「相公,是我,凝霜。」



20

  回到房中時,長笑正木然地坐在床上,像失了魂般,令人感覺不到生氣。

  固然心痛,白青隱也無可奈何,如若當初能夠放開這個牽引了他身心的人兒,此刻也不會發展成現在這般。事已至此,惟今之計,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白青隱坐至床邊,輕輕攬住長笑的腰,讓他靠在自己懷中。

  「沒事的,長笑,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保護你。」

  捧起長笑同樣蒼白的臉,白青隱無言一陣,忍不住柔聲安撫他。

  長笑聞言,自他懷中坐起,悲切地搖頭:「有事的不是我,是霜姐!天啊,我都做了什麽,竟然傷害了一個如此善良的人——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他自虐一般的用力搖頭讓白青隱心疼地再次把他抱住:「不,不是你的錯,長笑,你不用自責……這全都怪我……」

  「不,錯的是我,都是我造的孽!」長笑流著淚大聲說道,「這全都是因為我愛上不該愛的人的懲罰!」

  「長笑……」白青隱傷痛地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麽。

  「你告訴我,霜姐她現在怎麽樣了?」

  「她已經醒了,你不用擔心。」

  長笑垂下目光,淚水從他的眼角順著臉頰滑下,因為雙手被縛,他只能用肩膀去擦拭淚水。

  白青隱本想幫他,卻被他擋掉。

  「讓我去見霜姐。」長笑睜著含淚的眼睛,下了什麽決定般直視白青隱。

  「不行。」白青隱想也沒想便拒絕了。

  「我不會逃的,我只是想跟她說清楚一切。」見他拒絕,長笑的目光更是哀痛。

  「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她了。再說,現在讓你們相見,會發生什麽都難以預料……」這是白青隱拒絕的另一個原因。

  他看得出來,凝霜正處於混亂之中,此刻的她讓人難以確保不會做出什麽偏激的事情。

  「我要告訴她的不是這些……」長笑咬住牙,好不容易忍住的淚再次奪眶而出,「算我求你,讓我去見她。」

  他如此難過,白青隱也不好受,但是此刻真不是讓他們姐弟相見的時機。

  「不行。」白青隱堅定地搖頭,「我會處理好一切的,你好好待在這裡,什麽都不必想。」

  「不……我一定要見她,我要跟她說明白!」

  長笑用被縛在身前的雙手緊緊拽住白青隱的衣服,縱然滿臉淚水卻是一副若他不答該便誓不甘休的模樣。

  白青隱哀痛地直視他,最後仍是搖頭:「不行。」

  見他終不肯答應,長笑失力地癱坐於床上,不久,他咬唇下了決心,然後再次開口道:「若你不答應,我就在你面前咬舌自盡。」

  「長笑?!」白青隱一怔,急切地抓住他,一再確認他有沒有自殘。

  「我是說認真的。」長笑忍住淚,義無反顧地直視他。

  「長笑……」白青隱抓住他的雙手在顫抖。

  「你可以封住我的嘴讓我不能咬舌……但你不能一輩子都這麽做……」看著他的眼,沒有任何猶豫,有的只是絕對會做到的決心。

  白青隱用力閉上雙眼,更用力地抓住長笑,久久不語。

  最後,他鬆開了手。

  白青隱帶著雙手雙腳已經重獲自由的長笑來到凝霜的屋外,為他把門打開,本來跟他一道進去,長笑卻道:「能讓我與霜姐獨處嗎?」

  白青隱略一遲疑,但在對上長笑清冽的目光時,他無可奈何地退了出去。

  「有什麽事,一定要叫我。」

  在長笑走進屋中時,白青隱不安地對他交代道。

  長笑關門的動作一停,深深看他一眼,說道:「不會有事的。」

  大門被關上,白青隱只能不安地留在屋外,焦慮地等待著。

  長笑不一會兒就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凝霜。凝霜背對著他,腳步停下一陣,他才接著走過去,最後立於床邊。

  沈默半晌,長笑才靜靜開口:「霜姐,你睡了嗎?」

  側躺於床上的人一動不動,像是已經睡下。

  長笑咬住唇,雖然得不到回應,但他知道床上的人並沒有睡著,她只是不想理他。

  這是第一次,他被一向疼愛他的凝霜忽視,他知道自己徹底傷透她了心,但這種被至親冷待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受。

  長笑驀地跪到床邊,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霜姐,長笑知道對不住你,你能回過頭看一看長笑麽?霜姐,長笑有些話要告訴你,一些,長笑埋在心底已經上千年的話。」

  不知道是哪句打動了凝霜,床上一直不動的身影僵了一下。

  長笑伸手拭淚,啜泣了幾聲後,他才接著道:「霜姐,你還記得長笑七歲以前的事情麽?七歲之前的長笑不哭不鬧不笑不語,爹娘以為長笑患病便請了無數的名醫為長笑治病,但皆無效。一直到某日一位雲遊四海的巫醫登門說能治長笑的病。那位巫醫的藥方是讓長笑每日三次喝下爹爹的鮮血……」

  說到這兒,長笑泣不成聲,忍了好久,他才能繼續說話。

  「長笑當然不肯喝,長笑怎麽可能去喝心上人的血呢!」

  凝霜聽到這兒,幽幽地從床上坐起,睜著迷惑地雙眼看著跪在地上的長笑。

  「霜姐,長笑從頭開始告訴你吧。」

  長笑拭去眼角的淚,抬頭望著凝霜,把一切向娓娓道來。



21

  「一千多年前,一隻被神點化為精的小燭臺為了修道成仙,便在神的陪伴下,終日修煉。然,這只小燭臺精於某日到深山中獨自修煉時,遇上了盤踞山中的妖魅,法力不濟的他眼見就要葬身其中,恰逢一位獵人路過及時救下這只小燭臺精,並帶他逃出危險之地。事後,獵人與小燭臺精分別,但是這只小燭臺精卻深深愛上獵人,從此終日守盼獵人離開的方向,再無心修煉。」

  「一日、兩日……一年、十年……小燭臺精守啊盼啊,他的淚落在山腳變為一道清泉,他的腳深深埋進泥裡與山合而為一,最後,變成了一塊石頭……」

  「神歎息,問他如何才能放棄,小燭臺精答,再見他一面。神見他執迷不悟,最後許他三生,讓他去見這個人。」

  「第一世,飲下忘川水煮成的孟婆茶的小燭臺精與那名已經轉世投胎的獵人只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縱然已經沒有前世記憶卻不由自主戀上他的小燭臺精無數次回眸,他也未曾察覺。第二生,獵人是一名統率千軍的大將軍,喝下孟婆茶轉世後的小燭臺精則成為他髦下一名將領,心甘情願為他出生入死,但,一直到戰死沙場,他都未能把心意告之這個人……」

  「當小燭臺精再度站在奈何橋邊手棒孟婆茶,思及這將是自己最後的一個輪回時,他怎麽也喝不下手中的那杯無色無味的茶水。為了能在最後的一世求個結果,小燭臺精趁孟婆不注意時,把茶水倒進忘川河中。」

  好不容易止住淚,但當話說至此時,長笑不堪回首地閉上雙眼,一滴淚滑過他的臉頰。

  長笑的聲音在顫抖:「小燭精最後一次轉世降生於人間,當他睜開雙眼時,他看到了讓他徹底絕望的一幕。他守了昐了千年的那個人,在他的最後一生裡,成為了他的生身之父。」

  幾乎忍不住驚呼出聲的凝霜捂住唇,難以置信地瞪視眼前的長笑。

  「原以為,倒掉孟婆茶能給自己求個結果,沒曾想卻迎來如此悲慘絕望的事情。心懷深藏了千年的愛戀,面對那個自己期盼了千年的人,居然什麽都不能說。小燭臺精這一世的名字叫長笑,但長笑卻根本笑不出來。但是,看到那個令自己刻骨銘心的人為了他忍痛割臂盛血時,他更是痛不欲生,於是便開始強顏歡笑,假裝做一個懂事的孩子。已經在心中打算好了,如論如何,只要能一生守在他身邊,他應該能知足了……」

  「你說的那個人,是爹爹麽?」顫抖地放下雙手,凝霜用哭腫的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長笑。

  長笑落著淚,點到凝霜的問話,他沈重地點了點頭,掛在他下巴上的淚水隨著他的動作滴落,與地上的淚混在一起。

  凝霜無力地癱坐於床上,震驚地望著長笑,她一邊搖頭一邊說道:「我才不信,如此荒唐之事,你就算要編……也編個像樣的謊言啊……」

  「霜姐,長笑沒有說謊。長笑句句是真話。霜姐,你聽長笑把話說完。」

  「小燭臺精的第二世曾經在父母之命下娶過一位妻子,那個人,是小燭臺精前兩世中,愧欠最深的人。小燭臺精什麽都給不了她,而她卻把一切都交予了這個深愛著別人的無情丈夫。一直到最後鬱鬱而終,她也從來不怪過這個一直傷害她的人,她寫下的遺書中,說,若有來生要做一個好男兒,還要繼續愛著從來不肯好好看她一眼的丈夫……」

  「她……她是個可憐的人兒,是小燭臺精最放不下、最愧疚的人,小燭臺精祈禱,若有來生希望她能有個深愛她的人,不要讓她再承受這種只能守盼的痛苦。但是,這世間真的是有欠有還,小燭臺精前世欠下的情債,今生註定難以逃避。那日蘇州河上,第三次轉世的小燭臺精遇見了轉生為男子的他前世的妻……」

  凝霜爬到床邊,驚疑不定地輕聲問:「你說的,難不成是……」

  長笑含淚凝視她,最後悲慟地略一點頭,讓凝霜差點倒回床上。

  「我不明白,既然已經轉世為男子,相貌還是一樣?」受驚的凝霜忽而想到什麽,向著急地向他問道。

  「不一樣,每個人轉生相貌都完全不同。」

  「那麽……」

  「是胎記。是他長在肩膀上的那個蝴蝶形狀的胎記。長笑偶然一次機會看見,才幡然醒悟。」

  凝霜茫然地搖頭,淚水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落下。

  「那麽,爹呢?你不是說你一眼就認出他了麽?」

  長笑再次闔上雙眼,手心捂住胸口,他一句一句如泣低訴:「是心,是一眼就會愛上他的刻骨銘心!」

  不用去確認長相,不論他是醜是美,只要遇見,目光就再也移不開,心就會從此落在他的身上。

  凝霜無力看他,最後捂住雙耳,不停搖頭。

  「我不信,這麽荒唐,這麽匪夷所思……我不信……」

  長笑睜開眼,他跪著向前,來到床下拉住她的衣裳,向她說道:「霜姐,可還曾記得不管到哪長笑都喜歡跟著父親,可還曾記得長笑說過終生不娶守在爹爹身邊,可還曾記得長笑七歲之前的那場病……那不是病,那是長笑悲痛欲絕,難以言語啊……」

  長笑每說一句,凝霜的動作就慢上一分,到最後,只能呆呆地望著某處,但淚卻從眼角流得更快。

  長笑哭泣著望向她,她卻木然地看向某處,他們再無言語,只是沈默。漆黑的晚上,燭火搖曳,偶爾傳來一聲低鳴,那不是哭泣聲,是風吹過來發出的沈重歎息。

  那一夜後,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般,座落於京城之中的白府今日也是如此的平靜。

  凝霜住在白府的其他屋苑裡,平日就在屋裡繡花、彈琴、吟詩什麽的,看不出來她與平時有什麽不同。長笑仍然住在暢心園中,仍然是被關著,白青隱仍然是有事沒事就淨往暢心園跑。

  但是,白青隱不再綁著長笑,他知道長時間這麽做的話,長笑的身體會受影響,但他加派了人手守在暢心園外,若沒有他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一日,白青隱興沖沖趕至暢心園,找著坐在亭子裡閱書的長笑後,便即刻走過去坐於他身旁。

  長笑抬頭看他一眼,目光便落在他放在石桌上的酒壺上。

  「這是桂花釀。」見他看著酒壺,白青隱便笑著向他解釋,「是我叫人特地從杭州送過來的。雖然稱為釀,但卻是一種酒,只不過沒有白酒那麽烈。你一直說想要喝幾口小酒解悶,我怕你喝多了不好,便特地為你找來了這種不烈卻格外香甜的花酒。」

  白青隱說著,拉開酒壺上的小塞子,頓時,清甜的香味在空中彌漫開來。長笑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手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小酒壺。

  「等等,我去拿杯子來。」

  知道他想喝,白青隱立刻起身去找杯子。

  長笑看他走遠,拿起酒壺把壺口對準嘴,就這麽咕嘟咕嘟地喝起來。

  的確不烈,但卻潤口,喝再多恐怕也不會醉吧。

  喝了好幾口,長笑才放下酒壺,隨意地用衣袖拭了拭嘴巴,頗像一個豪邁的男兒。

  其實上一世的長笑是個酒鬼,幾乎到了沒有酒就沒法活下去的地步,一開始喝酒只是為了紓解心中難以道出口的情感,喝到後來就再也離不開酒了。

  等到白青隱回來後,長笑已經喝盡壺中的酒。

  白青隱看著滴酒不剩的酒壺,再看看長笑,深邃的雙眼透露著幾乎複雜。

  知道他在想什麽,長笑淡道:「酒好喝但是不烈,不會醉。多拿幾壺過來,這麽一點實在不夠。」

  「長笑……」白青隱坐到他旁邊,一臉擔憂,他握住長笑放在桌上的手,但長笑卻迅速把手抽走。

  「什麽?」

  被拒絕已經是常事,刺心的痛只是一刹,白青隱佯裝不以為然,繼續說道:「如果你悶,我會天天陪你,哪兒都不去。」

  「不用。」長笑輕輕搖頭,「就是想喝酒。對了,你成天呆在這,生意不管了?」

  沒想到長笑會這麽問,白青隱想了想才答道:「生意上的事你不用擔心……」

  「怎麽能不擔心?」

  「你是在擔心我嗎?」白青隱急切地看著長笑,似乎在期待什麽回答。

  長笑看了看他,抿了個似有若無的笑:「我可不想因為我而耽誤了一個大好青年的前程。記得爹說過你是個百得難得一見的經商人材,如果不斷發奮努力,將來必有一番作為。」

  白青隱蹙起眉:「你是因為你爹,才關心我的嗎?」

  「不。我是為我姐姐,別忘了,你是她的丈夫,我希望她的丈夫是有能力可以依靠的人。」

  「長笑,你明知道……」

  「我只知道你們拜過堂成過親已經是夫妻了。」

  「長笑……」

  「求你,好好待我姐姐,如果你真的有空,就多去陪陪她,跟她說說話,或許你們更深入瞭解後會對彼此產生好感。」

  「那是不可能的!」見他如此罔顧自己的心意,白青隱憤然從石凳上站起來。

  長笑癡癡地看著他,雙眼透露悲傷。

  「為了我們三人,你試著去做好嗎?」

  白青隱盯住他看,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最後,他悻然地拂袖離開。

  長笑就這麽坐著,滿含哀思的雙眼一直望著他離開的身影。



22

  白青隱準備出府時遇上了凝霜。自那一夜後的這十天裡,凝霜與他便再無交談,此刻偶遇實在是不知該說什麽,因而兩人都略顯尷尬。

  最後,還是凝霜先開口:「相公,是去哪兒?」

  「有一批貨運到了,我要去驗收。」見凝霜的語氣跟以前沒什麽不同,白青隱的心也放鬆了些。

  「聽說,相公最近都不怎麽管理生意上的事了。凝霜是妻,理應勸勸相公幾句,不管相公想做什麽,別忘了白府上下百餘人還有白家各個商號都需要相公的主持支撐,若是相公就這麽荒廢生意導致入不敷出,到時可讓他們上哪兒去啊。」

  白青隱直視凝霜,看到她真切的目光時,心頭湧上一絲酸澀。

  她的確是個好妻子,不嬌不奢,懂得為人著想,她才進入白府不久就贏了府中所有人的歡心。

  如若不是陰差陽錯,嫁到別人家的她一定會過得非常幸福。

  而現在,他卻誤了這麽好的一個姑娘的一生。

  沈默片刻,白青隱不禁點點頭:「我知道了。」

  「那便好。」凝霜對他淡淡一笑。

  「你……這是上哪?」她手上提了一個籃子,跟在她身邊的丫環同樣提了一個籃子,真像是去集市採購。

  凝霜提了提手中的小籃子,含笑道:「凝霜要去廟裡上香。」

  「祈福嗎?」

  「嗯。」

  「要我送你嗎?」

  「不了,相公去忙吧。凝霜會坐馬車去的。」凝霜聲音頓了一下,遂而輕聲問道,「相公,長笑最近好麽?」

  白青隱看著她點點頭:「嗯。」

  凝霜一副想說什麽的模樣,但是卻什麽也沒說出口。

  她欲言又止,白青隱卻忍不住問了一直悶在他心裡的話:「凝霜,那夜,你與長笑都談了什麽?」

  那一夜,在他等得快要忍不住推門進屋的時候,長笑才走了出來,雖然臉上無淚,眼睛卻是痛哭過了的紅腫著。

  他心疼,想問他怎麽了,但是長笑一副不想說什麽且很累的模樣,當他扶住他站不穩的身體後,長笑很快便在他懷中睡去。

  知道長笑不想他問,白青隱便一直忍住不問,今天見到凝霜,他最終還是按捺不住欲知道長笑都與凝霜說了什麽,讓凝霜像沒發生過什麽一樣,平靜著。

  見他問起,凝霜眼中閃過一縷淒傷,慢慢垂下頭望向地面。白青隱一見,以為自己勾起她的傷心回憶,便忙著說道:「若你不想說那便算了,我也只是隨口問問……」

  「沒有別的。」凝霜幽幽地抬頭,臉上的表情平靜,但聲音卻透著心酸,「長笑那天跟我說,會發展到今天這樣的局面,是不是上天的安排呢?相公,你說,人為什麽會無緣無故愛上別人呢?」

  白青隱漸漸沈默:「是啊,為什麽呢……」

  「他們說是姻緣。」凝霜的視線移到別處,幾分迷茫幾分哀傷,「前世結下的因造就今生的緣。若真是這樣,沒有誰對誰錯,只有誰欠了誰的情必須今生來還。」

  「凝霜?」白青隱不解地看她,困惑她怎麽突然說這些。

  凝霜回過神,沖白青隱笑笑,並道:「相公,時辰不早了,凝霜要去廟裡上香祈福,先暫且別過。」

  「好。」

  凝霜欠了欠身離開,白青隱看她走遠,才若有所思地走出府外。

  凝霜上完香後抽了一支簽,拿去給廟祝解簽時,廟祝捋須長久不語。

  「大師,這簽怎麽了?」見狀,凝霜不安地問道。

  廟祝看她一眼,才道:「這位女施主,你求的是什麽?」

  凝霜小心地答:「姻緣。」

  廟祝不語,望著手中簽搖頭歎息。

  凝霜的一顆心沈至穀底。

  「大師……」

  「女施主,你聽老夫一言。」廟祝沈聲打斷凝霜的話。

  「是。」

  「這世間,有姻才有緣,萬事不得強求。你的簽是下簽,出凶相,註定此生無緣,且難逃厄難,更甚者,會家毀人亡。」

  凝霜聞言,身體晃了晃,好在身旁有丫環扶住,才沒有倒在地上。

  「大師,懇請問有何解決之道。」凝霜緩過神來後,焦急地向廟祝詢問道。

  廟祝看了看手中的簽,一再歎息。

  「施主,如老夫之前所言,萬事不能強求。你切記寬己待人多做善事,切莫讓貪念生心,方能保平安。」

  凝霜坐於凳上,望向一處,久久不語。



23

  三日後的深夜,本該沈靜的白府不知何故突然間喧囂起來,被吵醒的凝霜披衣開門喚來丫環去問發生了何時,丫環回來後告之,她的弟弟長笑患了急病。

  凝霜頓時再無睡意,穿上衣裳匆匆趕至暢心園,許是長笑生病丫環下人們必須進進去去準備東西的原因,暢心園此刻沒有人阻攔,她才得以順利進入。

  待她走至屋外時,正巧大夫也走了出來,她連忙攔住大夫詢問長笑的病情。

  「夫人不必憂心,時下天氣乍暖還寒,稍不注意就會生病,小少爺生長在南方加上身體本就虛弱,適應不了京城的氣候才會感染風寒。老夫已經開了藥,只要讓小少爺喝下就會有所好轉。」

  凝霜謝過大夫並叫人送他出府後,才走進屋中。

  等她走進裡間時,看到了一臉憔悴的白青隱正癡癡地守在床邊,而長笑則面色發紅,呼吸不暢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凝霜走到白青隱身邊,看到他只著一件單薄的長衫便找來厚一點的外衣輕輕披到他身上。

  一直到此刻,目光專注於床上的人的白青隱才注意到凝霜的到來。看到她時,白青隱眼中閃過懊惱,他自責地說道:「都怪我回來太晚,才會任長笑睡在屋外,讓他著涼生病。」

  聽到他這麽說,凝霜輕輕坐到床邊,摸了摸弟弟發燙的臉後,才安慰他道:「相公不用自責,長笑就是這性子,不喜歡待在屋裡總喜歡在外頭吹風,在南方時氣候暖他都還會因長久吹風生病。為這事,爹不知道罵過他幾回了。」

  「但是,我……」

  「相公,你如果因為這件而自責,長笑會更憂心的。」

  「他,會嗎?」望著長笑的臉,白青隱自嘲般地笑了笑。

  見他如此,凝霜心裡像梗塞了什麽般,不上不下,悶得難受。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究竟誰才是無情的流水,誰才是有意的落花呢?

  「會的,相公,儘管長笑嘴上不說,凡是任何為他擔心的人,他都會記在心裡。」

  白青隱望著長笑的睡顏,癡癡地望著。

  凝霜看他憔悴的模樣,不由心疼他:「相公,你看起來很累,你去睡吧,由我來照顧長笑。」

  「不。」他堅決地搖頭,「我要親自守在他身邊。」

  「可是你這樣,身體會支援不住的。」

  「我不能離開。我會擔心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怕得他出現什麽情況,我怕他會不見了……」

  白青隱的聲音突然變得暗啞,他緊握住長笑的手,眼睛隱隱閃過哀慟的光芒。

  「凝霜,你知道嗎?其實我好怕,我都不知道我在怕什麽……今晚回來看到他睡在屋外時那麽安靜,就好像、好像快要消失了……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腦海中一下子湧現很多讓我絕望的念頭,抱著他被吹風涼的身體,我真的懷疑自己會不會、會不會瘋掉……」

  「……為什麽我會那麽愛著他呢?愛到心都痛了。明明知道我們都是男性,卻無論如何都放不開,儘管他的心不在我身上,但只要想到他還能在我身邊……我就、就什麽都無所謂了……」

  凝霜不說話,望著目光一直停留在長笑身上的白青隱,眼睛努力睜著淚水卻失了控般滴落。

  她也在心痛,面對這個自己癡愛卻愛著別人的男人,她又該如何是好?

  神啊,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究竟哪兒出了差錯呢?

  那愛到難以自拔的感情又該何去何從?

  兩天後,長笑的病痊癒了,白青隱一直懸著的心也落於了原處。

  因為生病的這兩天不能沐浴的關係,長笑病一好就要求泡一下澡,因為身體都是汗,黏膩得難受。

  白青隱立刻派人給他準備了澡盆,倒上熱水,再泡進一些藥草,然後白青隱抱著長笑慢慢把他放入澡盆中。

  「熱水合適麽?」

  「嗯。」

  「我幫你擦背。」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那我去給你準備乾淨的衣裳。」

  白青隱說完轉身進屋找衣服去了,長笑把整個身體泡在水裡,臉露在外面,熱水裡彌漫著淡淡的藥草的香味,嗅到後感覺精神好了不少。

  長笑在想他生病的第二天,姐姐凝霜跟他說過的話。

  當時白青隱有事不得不暫時離開一下,凝霜趁著機會問他,此刻最想做什麽?

  他躺在床上,因為生病腦子迷迷糊糊地,當凝霜這麽問時,一個人的身影卻清晰的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想見他……」

  他啞著嗓子,無限思戀地回答。

  「長笑,你明知不可以的……」凝霜的聲音頓時哽咽。

  「我知道。」他眼角有滴淚悄悄地落在枕頭上,「所以,我只是想見他……我什麽都不要,只要能夠守在他身邊便好……」

  「天啊,為什麽大家都這麽傻……」

  凝霜趴在床上,不斷的哭泣,他看著她纖弱的身體,淚水依然靜靜地滑過臉龐。

  「長笑,洗好了嗎?」

  不時何時,白青隱走了回來,邊喚正在沈思的人。

  長笑回過神,看著他略一點頭:「嗯。」

  白青隱把擦身的長巾攤開,示意長笑站起來後用巾子裹住他濕轆赤裸的身體,然後抱他起來,放在一邊鋪著厚絨毯子的椅子上。

  把長笑的身子擦拭乾淨後,他立刻找來衣服為他一件件小心穿上,當把最後一件衣裳上的衣帶系好後,白青隱注意到了長笑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怎麽這麽看著我?」白青隱微微一笑,道。

  長笑幽深的雙眼凝望他,過了良久,才幽幽問他:「為什麽你,不對我做那件事了呢?」

  已經很久了吧,自從凝霜發現他們的事後,白青隱就不再對他做那件事了,他不是期盼,只是好奇。因為之前的白青隱喜歡抱他,說那樣才能真切地感受他的存在,才能確定他真的是在自己的身邊。

  白青隱仔細地看他,而後用手輕輕碰觸他的臉,用很輕很輕,如同羽毛落在身上的那種音量對他說:「你不是不喜歡麽。每一次我一強迫你,你都會哭,眼淚怎麽也停不下,把枕頭都浸濕透了。每次我都特意忽略,但我的心如刀絞……」

  「所以算了,讓你如此難過,不是我想要的。」

  白青隱伸出雙手,把長笑攬進懷中,感受他的溫暖,確定他的存在。

  長笑閉上眼,歎息。

  「是啊,為什麽每個人都這麽傻呢?」



24

  那一日,清風徐徐,長笑坐於廊椅之上,一邊喝著醉香的桂花釀,一邊望著不遠處已然熟悉的風景。

  當若有所思的他的視線裡出現一道纖麗的身影時,他頗為驚訝地站起來,望著朝他匆匆走來的凝霜。

  「霜姐,你怎麽來了?」

  自他病好後包括凝霜在內的其他人又被白青隱派人擋在了外面,此後的近半個月裡,凝霜再沒有來過暢心園,現在見到她,長笑又驚又疑。

  凝霜來到他面前,深深看他一眼後,便拉他往暢心園外走去。

  「霜姐?」

  「在北面的一座城鎮開設的商號好像出了點問題,你姐夫今早就趕過去了,聽說過兩天才能回來。趁著這個機會,你趕緊回蘇州吧。」

  「你是說?」

  長笑驚愕地停下腳步。

  見他不再前行,凝霜回過身看他,當看到他難以置信的表情時,她道:「長笑,你不是想去見爹麽?」

  「我想,但若就這麽離開的話,那……」

  「你姐夫的事你不用擔心。」凝霜早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她平靜地對他道,「我會想辦法拖住他的。」

  「霜姐……」長笑總覺得不安。

  「長笑,你不用想太多,做你想做的就好。事情總不能再這麽拖下去,況且,這樣的安排比較好吧?」凝霜的目光移到園外遙遠的某處,不久,她又拉住長笑的手前行,「好了,我們趕緊離開這,必須讓你儘早回蘇州。到了蘇州,就算你姐夫追過去,但不管如何他一定會敬畏爹的身份不敢胡來——但是,長笑,你一定要記得,你是爹的骨肉,是他最疼愛的孩子啊——」

  凝霜真之灼見的話讓長笑含淚重重點頭:「長笑不會忘,長笑一定會記住。」

  凝霜握緊他的手,拉著他走出暢心園。

  園外,被派來把守的家丁已經讓人綁住鎖進柴房裡了,這是為免他們去向白青隱通風報信。

  這幾個家丁是白青隱的親信,除了他的話誰都不聽,於是凝霜說通了總管,叫他另請幾名僕役設計把他們綁住。

  言總管以為凝霜因為長笑的事在與白青隱鬧彆扭,加上白青隱一直鎖著凝霜的弟弟長笑這件事也讓言總管覺得自己的主子做得有點過了,於是便無疑地聽從凝霜的吩咐,叫人綁了這幾名家丁,讓凝霜把人給帶出來。

  不久後,長笑被凝霜推上了早已準備好的馬車,凝霜還把更換的衣物和一些銀兩塞給長笑。

  馬車開始行駛,長笑探出身來望著凝霜的身影不放。

  「霜姐……」

  「長笑,你要好好保重,記得幫姐姐多多照顧爹娘,嗯?」

  「嗯。」

  長笑探出身體一直望著車外,沈澱了無數感情的深湛雙眼倒影著凝霜孤單的身影。

  此刻別離,他們什麽時候才能再相見?

  一想到這兒,長笑忍不住大聲呼喊:「霜姐——」

  凝霜聽到了,她伸出手向他揮了揮,但長笑已經看不清她的表情,只依稀記得,分別那時,她溫柔的笑容。

  她的身影已經消失,長笑回到車中,身體跟著行駛中的馬車搖晃,發紅的眼眶,淚水悄然落下。

  兩天後,白青隱如期回來了,聽到這件事的凝霜哪兒都沒去,就坐在自己房中。

  她在等,等白青隱的出現,她知道他會來的。

  果然,沒過多久,掩上的房門被人重重推開,門外,站著一臉冷色的白青隱。

  「長笑呢?」走進來的白青隱劈頭就問。

  凝霜沒有回答,把原本在縫的衣服放在一邊,再拍拍落在裙上的線頭。

  「我問你,長笑呢?」

  見她這樣,白青隱的面色更冷,站在她面前一再追問。

  「回去了。」凝霜抬頭看他。

  「回去?」

  「凝霜讓他回蘇州去了。」

  「你……」白青隱一聽,氣得說不出話,用力地瞪了一陣凝霜後,他轉身就要離開。

  「相公!」

  凝霜在他要離開的時候,突然朝他撲過去,然後抱住他的雙腳,不讓他離開。

  「你放開。」白青隱冷冷地低頭看著她。

  「凝霜不放……」凝霜悲傷卻倔強地對他搖頭。

  「那就休怪我無情。」白青隱見狀,也不多說,用力去扯凝霜的雙臂。

  凝霜柔弱的身軀怎能敵他?眼見雙手被無情拉開,凝霜不禁悲泣道:「相公,你就放過長笑吧?」

  白青隱欲推開她的動作一停,深深看她一眼,遂沈聲道:「若能放得開,一開始便放開了。」

  一句話,讓凝霜悲從中來。

  是啊,若能放得開,一開始便放開了。

  不止是對一個人癡戀了上千年的長笑還是白青隱或是她……

  為什麽一再堅持,那都是因為情不自禁。當他的身影出現,雙眼就忍不住放在他身上。想讓他對自己笑,想陪在他身邊,想愛他也想他愛她。

  凝霜哭出聲來,被拉開的雙手緊緊抓住白青隱的衣擺,她仍然不能放開他啊。

  「凝霜,放手。」

  不想對一個深愛自己的弱女子太過於心狠,白青隱儘量好言相勸。

  凝霜哭著搖頭,手抓得更緊。

  「凝霜!」白青隱冷下聲來。

  「相公,你跟長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凝霜求你,讓他留在蘇州,別再去找他了。」

  「不,不能讓他回蘇州,我一定要讓他回來,我不能失去他,絕不能……而且……」白青隱彎下腰,雙手扶上凝霜的肩頭,「凝霜,長笑不能回蘇州,因為他……」

  接下來的話白青隱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她,畢竟,長笑愛著自己親生父親的事情對其他人而言無疑是個晴天霹靂,難以置信。

  但是,儘管他沒有說,凝霜也知道他要告訴自己的是什麽。

  「相公,凝霜知道長笑對爹的心意。」

  「你知道?」白青隱錯愕地瞪大眼,「他告訴你的?」

  凝霜含淚點頭。

  「既然知道你為什麽還要讓他回去!」白青隱忍不住對她大聲吼。

  凝霜的淚流更急:「長笑答應過,絕不會做出傷害自己父母的事情。」

  「不會做才怪!」白青隱站起來,氣急敗壞地道,「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曾經對你爹……不,我不能讓他留在蘇州,我要去帶他回來……」

  白青隱不再好言相勸,不顧凝霜被自己絆倒在地,一把扯回衣擺後轉身就要離開。

  「相公,你一直想著長笑,你難道忘了凝霜是你名媒正娶的妻了嗎?」

  趴在地上悲泣的凝霜一句話讓走到門口的人停下腳步。

  「相公,求你不要再錯下去了,長笑有自己的人生,不管他此刻如何,總有一天他也會娶妻生子另有家業的。相公,求求你回頭看看凝霜,凝霜一直在等著你啊,相公。」

  凝霜一句更比一句淒傷的話語令白青隱不忍地閉上雙眼,不久之後,他緩緩轉過身。

  看著哭花了臉的凝霜,有什麽梗住咽喉的白青隱過了好半晌才能開口:「凝霜,一開始我就告訴過你,我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不,這世間沒什麽不可能的……相公,你只要給凝霜一個機會……凝霜會好好珍惜的……」

  眼前癡情的凝霜如同癡情的自己,他們都愛上一個不會愛上自己的人。是該給誰一條生路?他明白凝霜為什麽要放走長笑,如果他能回頭,這件事才算有了一個比較圓滿的結果。

  他與長笑同為男性,能不能為世俗接受還是一回事,更遑論以後如何生活在人們的輿論之下。如能放開長笑接受凝霜,一切都會不同……

  只是,如果真能輕易放手,現在還會如此痛苦嗎?

  白青隱的目光落在凝霜放在桌上的剪刀上,他靜靜走過去,在凝霜的注視下拿起剪刀,解下自己的髮束,然後一刀剪下一截頭髮。

  在凝霜的面前,白青隱放開這束頭髮,任它落在凝霜的跟前。

  「對不起,凝霜,今日起你我的夫妻關係諸如此髮,恩斷義絕。休書,等會我叫人送來給你。」

  說完後,他後退一步,不顧呆住的凝霜,轉身絕決地離開。

  凝霜忘了去哭,呆呆地看著落在眼前的髮,過了好久,她用顫抖的手把它拿起捧在懷中,默默流淚。

  有什麽不見了……

  當白青隱把頭髮剪下來,絕情地對她說恩斷義絕的時候,有什麽不見了。

  是心還是魂魄?

  或許是希望。

  因為她現在,終於痛徹心扉的醒悟,白青隱不會接受自己。

  於是淚,就像失了控般不停地滴在衣服上。



25

  夜至深,燭火搖曳,僻靜的書房一隅,蘇州富商鄭其淵仍然伏案點算帳冊。

  驀然一陣強風自半掩的窗中吹過,燭火飄搖眼見就要熄滅,鄭其淵趕忙拿起一本書擋住風,讓火焰穩定之後,方才起身去關窗。

  然,他才把窗關上,原本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以為是風吹的,鄭其淵不禁蹙眉想今夜為何有此大風,明明,春季才剛剛過去。可當他轉過身要去關門時,從門外走進來的身影讓他目瞪口呆。

  「爹!」

  「笑兒?」

  聽見熟悉的呼喚,鄭其淵才確信不是自己眼花,離開蘇州近三個月的兒子鄭長笑此刻便站在他面前。

  「爹,孩兒好想你哦!」

  長笑一見到他,笑著撲過來,緊緊把他抱住。

  「你這孩子——這孩子——」

  鄭其淵又憐又愛地抱住這個仿佛長不大,總是令自己傷透腦筋卻最讓他放心不下的孩子。

  「怎麽突然就回來了,也不跟爹說一聲。」鄭其淵一邊說,一邊拉開長笑,「來,讓爹好好看看。」

  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站在眼前的長笑之後,鄭其淵有些心疼地道:「怎麽瘦了,吃不慣京城的食物?」

  「嗯,孩兒還是比較喜歡吃蘇州的飯菜!」長笑笑著用力點頭。

  「有沒有給你姐夫添亂子啊?」說到這時,鄭其淵充滿威儀地睇視他。

  「才沒有,我在京城可是很乖的!」長笑不滿地立刻鼓起腮幫子反駁。

  「哼哼,那怎麽一個月前京城突然傳信過來要接你姐姐回去啊?」鄭其淵一臉不信。

  「那不過——」長笑故意拉長聲音,「是因為姐夫想見姐姐,嘿嘿!」說完,他還滑頭地笑了幾聲。

  他的淘氣模樣讓鄭其淵哭笑不得。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回來之前怎麽也不跟爹說一聲?」

  長笑收起笑容,略為深沈地看著眼前的人。

  「那是因為長笑想見爹,想得不想再浪費任何時間了。」

  鄭其淵奇怪他的認真,同時沒有猜忌到什麽不對,只是認為孩子想家想爹娘了。

  「所以就連夜趕回來了嗎?」

  「嗯。」

  聽到他這麽說,鄭其淵又是一陣心疼,不禁摸摸長笑瘦了不少的臉。

  「爹本來也在想是不是時候要把你接回來了。你在時總是惹我跟你娘心煩,不在時,總是覺得少了什麽……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爹……」長笑垂下眼簾,同時蓋住自眼中一閃而過的什麽異樣的光芒,他的手覆上父親溫暖的雙手。

  「對了,你回來的事你娘知道了嗎?」

  「沒。」長笑搖頭,「娘睡了,長笑不想打擾她。」

  「也是,等早上了再告訴她。對了,時候也不早了,趕了這麽多天路你一定累了,爹馬上叫人給你準備準備,你先沐浴再吃一些東西後也去休息吧。」

  長笑攔下鄭其淵,撒嬌一般地道:「爹,不忙,孩兒想多多陪陪爹,孩兒好久好久沒見到你了,好想好想爹。」

  長笑打小就愛黏著自己,他小時候鄭其淵還任著他,待他長大之後他就嚴格要求讓他獨立,因此很多時間長笑這般孩子氣的行為他都會嚴厲制止。但今夜,想到長笑離開了近三個月,他就不想再苛求這個他疼愛入骨的孩子。

  「你這孩子。」語氣是責怪的,但鄭其淵卻收回了打算走出去的腳步,回到長笑的身邊,再次輕輕抱住他。

  「爹……」

  長笑擁住他,把臉枕在他的肩膀上,輕輕闔上雙眼後,眼角閃過晶瑩的光芒。

  心事無人知,心痛無人曉,問君何日能繾綣,豈是三生三世。

  「還有,爹,長笑有東西要給你。」

  「什麽?」

  「你先閉上眼睛。」

  長笑歪著臉蛋,神秘兮兮地笑道。

  鄭其淵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模樣,但仍是聽話地闔上眼睛,等待著。然而,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長笑完全沒有動靜。

  「笑兒……」鄭其淵不免奇怪地問。

  「再等一下。」

  不知是否是閉上雙眼的緣故,長笑的聲音竟不同以往,深沈的仿若是一個歷練了無數光陰的長者,還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像是傾注了什麽不一樣的情緒,讓人壓抑。

  鄭其淵想睜開眼睛看看此刻長笑的表情,但他說過再等一下……於是他猶豫著,就在他遲疑的時候,長笑的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儘管他閉著眼,仍能感覺到長笑在慢慢向自己靠近。

  「笑兒?」

  鄭其淵奇怪地開口,但下一刻,他的唇被什麽柔軟的東西封住……他的身體僵住,待察覺壓在自己唇上的是什麽時,他錯愕地睜開雙眼,但卻說不出任何言語。

  近在自己眼前的是一雙含著淚光的眼睛,眼睛之中,是讓他啞言甚至是震驚的,深情。

  強烈的情感,排山倒海一般向他傾壓而來,仿佛是沈積了無數的歲月,厚重與深沈,讓人難以忽視難以忘記,甚至忘記了呼吸。

  長笑慢慢放開他,一直含在雙眼中的淚如珍珠般一顆一顆落下,有一些還滴到了鄭其淵的衣服上。

  鄭其淵呆在原地,為長笑臉上那淒美的笑容,為長笑眼中那濃烈的愛意。

  長笑癡癡地凝望他,終於開口一字一字清晰沈重地對他說道:「不要忘記……不要忘……我愛你……」

  什——

  鄭其淵一驚,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好不容易穩住身體,他心有餘悸地抬頭看看關上的窗戶,還有緊閉的大門。

  夜已深沈,燭火還在靜靜的搖曳,帳簿攤開放在桌上,書房之中除了他之外再無其他人。

  鄭其淵重重地喘息。

  方才,是夢?

  白青隱離開京城後的第十天,凝霜一直木然地坐在房中,在她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張文書,書頁的第一行寫著兩個黑體大字:「休書」。

  在文書的最後面,已經寫上白青隱的名字並且蓋了手印,但是旁邊卻沒有凝霜的名字。

  那天,白青隱離開之前叫人送來了自己已經簽好名並蓋上手印的休書,他的意圖非常明顯,凝霜若是簽下名字蓋上手印,他們的夫妻關係就到此為止了。

  凝霜沒有接下休書,更沒有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她只是失了魂般望向房中的某處,靜靜坐在一旁,手中緊緊抓著被白青隱剪下的頭髮。

  這天的天氣陰暗濕冷,天空被厚厚的烏雲籠罩,就像要把人給困住,讓他們只能呆在看不到陽光與希望的地點。

  進不來也再出不去。

  凝霜一直呆坐著,門外不知何時卻傳來一陣嘈雜聲,沒過片刻,緊閉的房門被一臉鐵青的言總管自外面推開。

  言總管一看到凝霜,立刻朝她奔過來。

  「夫人!夫人!」

  他急切地呼喚沒有讓凝霜有任何回應,但言總管卻沒有半點心思去勸她安慰她,而是慌亂地對她道:「不得了了,夫人!方才從其他地方傳來消息,小舅爺的馬車在行進到一段山路時遭遇山崩——」

  「你說什麽?」

  聽到這些,一直沒反應的凝霜一臉蒼白地抬頭看著慌張的言總管。

  言總管看她,猶豫一陣,最後還是無奈悲痛地告知她:「小舅爺連馬車帶人一起被埋住,等到被人挖出來時……人已經、已經……」

  凝霜沒有聽完他的話,闔上雙眼,整個身子向後倒去。

  「夫人!夫人——」



26

  鄭其淵的妻子季煙雅在廳堂看到了坐立不安的丈夫,她不禁抿唇微微笑,向他走去,並柔聲道:「相公,一大早的你在這晃什麽啊?」

  鄭其淵聞聲看向妻子,眉頭蹙得更緊,張開口卻又欲言又止。

  季煙雅笑著搖頭,明瞭地道:「你是不是想長笑了?」

  鄭其淵停下腳步,看一眼妻子後,終於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頭思忖一陣,他才沈聲道:「夫人,咱們是不是該把孩子接回來了?」

  季煙雅一聽果然如此,更是笑得無奈,她欺身向前,輕柔拍拍丈夫的肩膀。

  「你呀,兒子在的時候呢,老是想讓他獨立。現在兒子離開了,你卻又想得茶飯不思,怕是兒子回來後看到,會笑破肚皮呢。」

  被妻子取笑,鄭其淵看她一眼,但又無以反駁,因為事實確是如此。

  「我不信夫人你就不想孩子。」

  「我想呀。」季煙雅坐在他身邊,笑道,「但我沒說出來啊。」

  意思就是,先說出來的人才是最掂記著長笑的人。

  鄭其淵皺著臉想了一會兒,最終豁出去般說道:「不管了,想兒子就想兒子吧,我現在就叫人去京城把笑兒接回來。」

  鄭其淵說完站了起來,季煙雅也跟著一塊站起來,並問道:「相公,前段時日看你不吭一聲,還以為你不想兒子呢,今天這麽突然決定要接長笑回來了?」

  鄭其淵停下腳步,頓了一會兒才轉身面對妻子,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是猶豫了一陣,才遲疑地說道:「昨晚……昨晚我夢見笑兒了……他說……咳,沒什麽,就是夢見孩子了。」

  季煙雅一臉恍然:「難怪今天你決定要把長笑接回來。」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不過,也是該把孩子接回來的時候了,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一離開就離開這麽久,還怪讓人想念的。

  就在鄭其淵準備走出廳外叫人的時候,鄭府的管家已經急匆匆地走進廳堂中,一見到兩位主子,立刻俯首道:「老爺,夫人,姑爺來了。」

  「青隱?!」

  鄭其淵與季煙雅不禁面面相覷。

  「少爺是不是也跟著回來了?」鄭其淵很快便對管家問道。沒想到管家卻搖頭:「沒有,老爺,僅姑爺一個人。看起來風塵僕僕,像是一直在趕路。」

  「哦。」

  正說著,看起來格外疲憊的白青隱走進了廳堂中,看見站在堂裡的鄭其淵與季煙雅後,他卻什麽都沒說,默默站著。

  「青隱,你怎麽突然趕到蘇州來了?」

  鄭其淵奇怪,但仍是上前詢問。

  白青隱的視線在廳堂裡轉了一圈,像在找什麽,然後才反問鄭其淵:「長笑沒跟你說?」

  「長笑?」鄭其淵再次困惑地於妻子對視,然後才蹙眉問,「長笑說什麽,他不是還在京城裡嗎?」

  鄭其淵的話讓白青隱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

  「難不成是我趕得太快錯過了?也許他們還在路上——」

  低頭呢喃一陣後,白青隱突然抬頭,抱拳抱歉地說聲失禮後,便又打算轉身離開。

  「青隱。」

  鄭其淵眼明手快的攔住他。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告訴我?」

  白青隱側過身直勾勾地看著鄭其淵,其中的感情複雜得讓人意外。

  「鄭老爺……」白青隱一開口時的冷漠令在場的所有人震驚,「長笑已經離開京城,估計此刻還在回蘇州的路上。我為了追上他快馬加鞭趕至蘇州,沒想到卻錯過,因而決定再原路返回去尋找。」

  「青隱……」鄭其淵微微睜大眼,錯愕地盯住他,「你剛剛叫我什麽?」

  他是他的女婿,之前他一直都叫岳父,此刻一聲鄭老爺,完全就像是在叫喚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叫他怎能不意外?

  白青隱低下頭,再直視鄭其淵時,眼底閃過無奈與抱歉。

  「鄭老爺,我與凝霜已經不是夫妻了。」

  他的一句話,讓季煙雅倒抽一口氣,令鄭其淵難以置信地瞪大眼。

  「怎麽回事,到底是怎麽回事?」鄭其淵極力讓自己冷靜,但他的聲音卻越說越嚴厲,「是不是霜兒做錯了什麽?」

  「不是。」白青隱誠懇地搖頭,「錯全在我,是我配不上凝霜。」

  「那凝霜的意思是……」

  雖然有點自私,但是這時候鄭其淵唯一想到的就是女兒對這件事的看法,她是不是也同意這件事。如果兩個人都同意,而且理由充分的話,他也許沒什麽話好說,他們鄭家又不是養不起人,頂多讓女兒回來住。但若不是……

  白青隱垂下眼簾,久久才沈重地道:「我已經把休書交給凝霜了,我想,她應該會在上面簽字。」

  「應該?」一直不說話的季煙雅走上來,對他質問,「也就是說凝霜並不贊同這件事?」

  白青隱低頭不語,但所有人都從他的態度裡知道了一切。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白青隱,你對我女兒到底有何不滿?居然讓你寫下休書?!」季煙雅一想到女兒居然會被人休掉,想到以後她該如何面對眾人的冷言冷語,她就對眼前的男子氣恨不已。

  「夫人……」

  白青隱悲傷地看她,語氣中充滿自責:「凝霜無錯,錯的是我。凝霜太好,好到讓我認為她不該為我這樣的一個人辜負一生,所以我才會這麽做。」

  「但是我女兒愛你啊!」季雅煙的眼眶紅了,她記得清楚,當初凝霜回家時對白青隱的態度她一一看在眼底,深知女兒凝霜已經深愛上這名男子,她曾經還為她能獲得如此良緣而欣慰,為何現在卻發生這樣的情況?

  「但是我卻不能夠愛她,青隱的心,已經給了別人。」

  「既然如此,那你當初為何還要娶她!」

  鄭其淵立於他面前,指著白青隱聲色俱厲地責問他。

  白青隱望著眼前的兩位長輩,無盡哀傷地道:「我要娶的是蘇州首富鄭其淵的女兒,但她不是凝霜。」

  「我們家就只有凝霜一個女兒啊,不是她還有誰?」眼眶發紅的季煙雅一臉不解。

  白青隱不知如何作答地用力睜上雙眼。

  「你倒是說呀!當初在鄭府住時,你們倆不都還是好好的麽?怎麽一回到京城一切就變了呢?」

  鄭其淵不語,聽到妻子的話後,目光凜冽地盯住白青隱,要他一定要給他們一個交代。

  白青隱慢慢張開眼,沈痛道:「那都是假的,是我與凝霜裝出來欺瞞兩位的。其實,我從未與凝霜同床共枕過,凝霜還是處子之身……」

  季煙雅聞言,難以置信地後退好幾步,最後倒坐在椅子上。

  「啪!」

  鄭其淵一掌拍在桌子上,爾後指著白青隱厲聲道:「白青隱,今天你把一切給我說個明白!」

  白青隱看著他,無言良久後,最終還是開口悲慟地說道:「我原本要娶的人,是男扮女裝,讓我以為是女子然後不由自主愛上的長笑。」

  他的話宛如平地一聲雷,任是冷靜的鄭其淵也驚得後退好幾步,瞪大眼睛看著不遠處一臉痛苦的男子。

  「天啊……」

  好不容易回過神的季煙雅捂住唇,一邊落淚,一邊驚呼。

  「天啊……」

  「真的很對不起,鄭老爺鄭夫人,我想請兩位派人把凝霜接回蘇州,我日後再登門道歉,現在,我要先去追長笑。」

  白青隱說完,深感抱歉地對二人各自作揖後,轉身快步離去。

  留在廳堂上的季煙雅見他離開後,不知所措地來到丈夫身邊,連連問道:「相公,相公,他去追長笑做什麽啊?長笑在京城都發生了什麽事?難道長笑是偷偷離開京城的所以他不知道?」

  妻子的讓鄭其淵想到什麽,頓時讓他拍案大喝。

  「不好!」

  鄭其淵顧不上回答妻子,馬上叫來之前離開的管家,快速對他吩咐道:「你速派人沿路去找少爺,他估計就在回府的路上,快,派越多人越好!對了,還有,另外派一些人到京城去,立刻把凝霜小姐給接回府上,你立刻去做,不得有誤!」

  管家得令,即刻去辦事,鄭其淵則立於廳外,背影看起來那麽的淒涼。季煙雅上前,哭泣著伏在他身邊。

  「相公……」

  「夫人,先不必太難過,等孩子們都回來後,我們再好好詢問原由。」

  「嗯。」

  季煙雅點點頭,靜了一會兒,又問道:「相公,白青隱做甚要追長笑?」

  鄭其淵扶住妻子的腰,用力歎一口氣後,方答道:「為夫猜得不錯的話,長笑與白青隱之間在京城裡必有一段糾葛。因為凝霜回到京城,長笑知道對不起姐姐才會突然決定回蘇州,不知情的白青隱便立刻追來。」

  「你的意思是……」

  季煙雅震驚地睜大眼看著丈夫。

  鄭其淵再次歎息。

  「夫人,我們要做好一切準備。」

  季煙雅聽到,伏在丈夫肩膀上,忍不住放聲哭泣。



27

  三生三世,原來只是夢境一場,何謂是真實,何謂是虛幻?

  當他再次來到黃泉路上,奈何橋下,忘川河邊,看一眼三生石,三生三世的種種歷歷在目,尤如過眼雲煙。

  真的經歷過嗎?

  再次站在望鄉臺上,看著眼前亙古不變在賣孟婆茶的老婦人,一時間竟無語。

  「你來了。」

  老婦人沒有情調平板卻悠悠的聲音響起,她像招呼熟人一般招呼他。

  老婦人不等他回答,舀起一碗無色的孟婆茶,用佈滿皺紋蒼老的雙手捧向他而來,她如深幽的忘川河般的暗沈雙眼洞悉一切望向他。

  「這次,你會喝下這碗孟婆茶了吧。」

  明瞭一切的話語,讓他本要接過茶碗的手停下——

  果然,他的一舉一動都被她看在眼底。

  「為什麽……」他顫著聲,迷惑地問,「當初您還讓沒喝下茶水的我轉世?」

  「這是你的劫。」老婦人無光的眼睛直直望向他,「給你三生三世的神明說,你終究會選擇這麽做。還記得你七歲那年去你家的那名巫醫嗎?那個人,就是老婦。」

  他靜靜看著她,淚水也靜靜地落下。

  「您為什麽要這麽做?」

  「是因為,若你繼續被前世的記憶所困,會影響到鄭氏夫婦的人生,為了不讓他們的宿命偏離原先的軌道,老婦才會扮成巫醫,給他們解決之道。」

  「原來是這麽回事……」他低下頭,淚水落在地上,卻即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鹵莽與自私差點釀成大錯,儘管得到及時的補救,但仍然讓他愧疚萬分。

  接過老婦人手中的茶碗,他看向清澈見底的茶水,忽然憶起茶的味道——不,應該說,是完全無味,喝進嘴裡時也是沒有任何感覺,像是喝進空氣一般。

  這便是孟婆茶,形如流水,卻無色無味。

  「我已經沒有下一世了……」他對茶水喃喃自語,「喝下之後,我會忘了一切……包括對那個人的情感……」

  老婦人定定看他,在他抬手準備飲下茶水時,卻攔住下。

  「不急。」老婦人緩緩道,「喝茶之前,你要不要知道這一世的你死後,你家人的處境?」

  他睜大眼,既意外又震驚。

  「可以嗎?」他不確定地問。

  老婦人點點頭,並微微一笑:「其實你此生的壽命足足有六十載,本命不該絕,之所以把你的魂魄拉進來,也是神明的安排。他見你陷入苦境,念你也曾誠心修煉,特再給你一次還魂的機會。」

  「真的?」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老婦人,捧住茶碗的雙手抖得厲害。

  「千真萬確。」老婦人緩慢慎重地點點頭。

  他一陣激動,但沒過多少,漸漸恢復平靜,然後露出悲傷的表情。

  「但若是我還活著,又該如何面對所有人?凝霜對青隱癡情,鄭其淵已經有了季煙雅,我,不過是個多餘的人……」

  「你此言差矣,每個人都有存在於世間的理由,一生還一世,事事相扣。來,你先來看看這一些場面,再來決定是不是要還魂回陽。」

  老婦人話一盡,手在煮茶的石鍋上一揮,水面頓時出現一幕幕場景,不一會兒,他便看到了他熟悉的地方還有熟悉的人們。

  他看到,一個鄭府的僕役策馬狂奔直鄭府的大門前,一下馬便沖進府中,很快,此人來到了鄭其淵與季煙雅面前,他說了一段話之後,季煙雅雙目一閉,倒在地上,鄭其淵失魂落魄地坐倒在椅子上,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便是你死去的消息傳到鄭府時,你這一生的父母的反應。你的死讓你娘親鬱鬱寡歡,最終在兩年後病死,而你父親一夜白頭,從此無心掌管家業導致家道中落,他的下輩子終日酗酒,貧困潦倒,最後在古稀年間於一個冬夜酒醉後凍死街頭……」

  聽到這兒,他的身體晃了晃,差一點站不穩腳。

  「另一面,就是你姐姐凝霜,在得知你的死訊後不久便出家為尼,因為是她把你送出京城,認為是她害死了你,因而終生背負愧疚,最終也是淒慘死去。」

  聽到這些,他淚如泉湧,默默站立一陣,他終忍不住開口問道:「還有一個人呢……」

  老婦人深深看他一眼:「你指的可是白青隱?」

  他落淚不語,只是微微點頭。

  老婦人歎息:「說是對他無情,你終究也是放不下他啊。」

  「前生此世,都是我愧欠於他,豈是說忘就能忘?」三生三世,若有除那個人外最讓他放心不下的人,便是追了他兩生的那個可憐的人兒了。

  老婦人伸手再揮,水面很快出現了白青隱的身影。

  他含淚望著水面中呈現出來的那個人,靜靜聆聽老婦人發自於心沈重沙啞的聲音。

  「他是最晚知道你死訊的人。等到為了找尋你一直在蘇州京城兩地跑的他知道你已死時,你的遺體已經下葬……」

  他看到,畫面中,風塵僕僕的白青隱一臉不可置信地站在他的墳前,那時夜已深,四周無人,一身青衣佇立的他宛如幽魂,淒涼而痛苦。

  爾後,他一邊重複不可能三字,一邊動手去扒他的墳墓……

  他扒破了雙手的手指,指頭在不停的滲出血液,然而他卻絲毫顧不上,瘋狂一般地挖動墳上的泥土。

  不知道過了多久,被深埋在泥土中的棺木才顯露出來,因為棺材四周已經上釘,他又費了好些力氣才撬開棺蓋。

  借著月夜,等到他確認躺在棺材之中的人的確就是鄭長笑時,他無力地跪倒在地上,過了許久才用力把鄭長笑的遺體抱出棺材外。

  他就這樣,背靠在棺材邊,懷中緊緊抱住鄭長笑的遺體,失去了魂魄般靜靜坐著,不言不語,若不是眼角的淚不停從他頰上滑落,真讓人以為他是不是個不會動的木偶。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白青隱哭泣,無聲無息,卻讓他心如刀割,最後他閉上眼,不忍也害怕再看下去。

  為什麽這個人,會那麽的深愛自己呢?

  前一世,這一生,都癡情得讓他不願再看到他受到任何傷害。

  「不久之後……」老婦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抱著你的屍體來到河邊,用繩子把你倆的身體緊緊綁在一塊,然後雙雙沈入河中。」

  他張開眼,想說什麽,卻因為太過於悲痛而說不出任何話。

  「知道了這些,你有決定了嗎?」

  痛苦梗塞了喉嚨,他只能沈重而肯定地點頭。

  用力把梗塞喉嚨的酸楚吞進腹中,他哭泣著問:「可是……我應該怎麽還陽,我還陽後還能改變什麽?」

  老婦人道:「你不用擔心,你剛剛看到的那些不過是未曾發生過的事情,甚至連你的父母都還未知道你的死訊。至於怎麽還陽和還陽後的情況,你回去之後就會知道了,總之,你回去之後的發展一定會比你剛剛看到的還要好。」

  「我知道了。」他再次點頭。

  老婦人在這時話鋒一轉,謹慎地提醒他:「不過,你要還陽就必須喝下你手中的孟婆茶。因為你上一世欠了白青隱一生的情債,所以在結束這一世重回佛壇前時,你必須忘掉對鄭其淵的感情,用此生來還他的情誼。」

  「忘掉……忘掉這一千年的癡戀嗎?」他木然地低頭望著手中的茶水。

  「你覺得你能做到嗎?如果不能,就把手中的茶水倒掉,立刻回去做你的小燭臺精——」

  「不。我還有四十五年的壽命,我要用它來償還白青隱的情,那段我固執守望了千年的情——暫忘一次也罷。這求來的本不該屬於我的三生三世,到頭來,不過是一場錯誤。」

  他含淚把茶碗捧到面前,在喝下之前,一滴淚滴到茶碗之中,當仰首飲下茶水時,他竟嘗到了孟婆茶的味道……

  又澀又鹹,淚水的味道。



28

  千年以前,曾經被那一段美好的記憶牽牽鎖住,心裡腦海中,全是他的音容笑貌,想著想著,淚就會流下來。

  是因為空虛,是因為思念,是因為太想見到他。

  癡癡盼了千年,神也被他的固執打敗,歎息一聲,給了他三生三世。

  然而這三生三世,終也是盼也是望也是不可求。求來的這三生,讓他徹底明白,不是自己應該擁有,永不能強求。

  突然間憶起來,當初他哭著求神明,只不過是讓自己再見那人一面,神允了他,然而他卻在見到時開始貪心,忘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為了給自己一個結果倒掉孟婆茶。第三生,那人成為他的親生父親,就像是神的懲罰,明白地告訴他,不該愛的終究不能愛。

  他一直守盼著永遠得不到的愛情,卻負了用同樣的感情守望自己的人。

  為什麽選擇喝下名為遺忘的孟婆茶?

  或許是因為要償還這個人的感情,也或許是因為他們擁有共同的遭遇。自己得不到的,至少不要讓他也背負如此沈重且痛苦的枷鎖,至少要讓他圓了一個夢。

  最後的這一生,他明白了什麽叫絕望,明白了什麽叫放棄,也明白了給別人一個希望,或許才能給自己一條退路。

  三生三世,若他真就這麽回到佛壇前,怕會留下無盡遺憾,永遠也不能成仙。最懂他的人,便是曾經渡化他為精的那個神明,於是他給自己一個機會,用餘下的壽命去償還他曾經欠下的一切。

  原先什麽都沒有,是他的不安份埋下的劫難,若不讓這一切結束,他如何能斬斷塵緣,誠心向佛?

  最後的一生,就如同是深埋心底千年的情感之殤,並不是獲得才圓滿,而是領悟才算是結局。

  鄭長笑醒過來後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白青隱。

  不同於白青隱的欣喜若狂,長笑眼中一團迷霧,在白青隱欲抱住他之時,困惑地問道:「你是誰?」

  「長笑?」白青隱停下動作,仔細地看他。

  「你是誰?」自己的名字從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口中說出,長笑更是困惑。何以他認識自己,他卻全然想不起這個人?

  從長笑清澄的眼中看不到一絲偽裝,白青隱的手輕輕撫上長笑略微蒼白的臉,原先是沈默,最後慢慢抿起唇,露出一個傷感又帶著欣慰的笑容。

  「忘了嗎?忘了也好啊,讓我們重新吧。這一次,長笑,你認真聽我說,我,叫白青隱,我愛你,愛鄭長笑,只笑鄭長笑。」

  長笑瞪大一雙烏黑的眼睛,忘記了說話,就這麽一直盯住他看,他的眼睛裡,倒影著白青隱疲憊憔悴,下巴長滿胡茬,甚至可以說是狼狽的臉。

  他應該是第一次見他,但不知為何,他就像看了他無數年一樣,覺得如此的深刻。

  白青隱救了鄭長笑,他在去蘇州又原路返回去找尋長笑的時候,遇到了正準備去蘇州鄭府通知長笑死訊的他府上的人。

  等到大受打擊的白青隱趕到事故地點,在當地人的帶領下懷著不安的心去認屍時,才發現死者並不是長笑,而是駕車的車夫。

  這些人之所以把死者錯認為是長笑,是因為他們在挖出來的馬車中找到了寫著長笑名字的長命鎖,然後他們按照馬車上刻有的京城白府的字樣照地址去通知這件事,然後白府又派人去蘇州通知此事,結果在遇上被他碰到。

  當白青隱看到死者不是長笑時,又喜又驚,驚的是馬車的確是白府的,長命鎖也確是長笑隨身攜帶的,為什麽車在長命鎖在,卻唯獨不見長笑?

  白青隱左思右想,想到一個可能,於是他又跑到事發地,觀察一下地形後,找來好幾個人跟他一塊到山下找人。

  原來出事的地點是斜坡的中間,當山頂發生山崩後,泥土停留在了人工鑿出來的道路上,馬車便是被埋在這裡的。但是道路的一邊仍然是一個斜坡,並且深不見底。白青隱的猜想是,當初長笑可能是在山石把馬車推翻的那一刻從馬車中彈出,滾落至山底了。

  這個猜測讓白青隱心底發涼。

  山底深不可測,發現事故的時間距今已經超過十天,長笑若真是滾到下面,生還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但長笑就像是命不該絕,又像是有神仙相助,白青隱他們在離山路近百米的一段長著樹木的地方找到了身子被樹身卡住的長笑,就在長笑觸手可及的地方,竟還長著無數個鮮嫩的果實,這十天的時間,長笑似乎就靠吃這些東西勉強維持生命。白青隱發現他時,他已經奄奄一息,後來大夫來為他治病時,也驚歎道,若是再晚發現個兩三日,長笑會因為體力不支而死去,到時就算是大羅天仙也救不了他了。

  無數人驚歎,這一切就像是個奇跡。

  但是白青隱卻不這麽認為,他覺得當初若是自己不抄近路趕去蘇州,或許就會更早遇上長笑,或許就不會讓他吃這麽多苦頭了。

  他永遠忘不了發現長笑時他瘦骨嶙峋的模樣,當時他的心真的宛如被一刀一刀割著,抱著長笑幾乎沒有重量的身體,他的淚止不住的流下。

  不過,幸好,幸好還是及時發現了長笑。

  就算他清醒過來時,忘記了關於他的一切事情。

  因為長笑的身體一直很虛弱,白青隱就在附近的小鎮上租了一間民宅住了進去,讓長笑有個較為舒適的地方養病。

  在這兒住了將近七八天後的某日清晨,白青隱如同往常一樣端著熱騰騰的早膳走進長笑所住的那間屋裡。可他進去後沒過多久,便發現應該躺在床上休息的長笑已經不見蹤影。

  放下早膳急衝衝跑出來,白青隱很快便在充滿綠意的後院裡找到了長笑,他正興味盎然地觀察養在水缸中的幾尾小金魚。

  「長笑,你怎麽跑出來了?」雖然見他玩得開心,但思及他羸弱的身體容易感染風寒,白青隱就不免蹙起眉,朝他走去,並責怪一樣地說道。

  長笑聞聲,抬頭看到是他,嫣然一笑:「整日待在屋裡悶死了,所以我就出來走走啦。」

  「可是你的身體還沒完全好……」

  「已經夠好了,再在屋裡待下去我反而會悶出病來的。」

  不知道為什麽,在商界裡堪稱能言善辯的白青隱面對長笑時,總是說不過他,沒兩句話就被長笑頂得死死的,落個啞口無言的下場。

  「我也是擔心你。」白青隱無言良久,還是不掩關心地道,「你身體才剛剛好轉,我可不想再看到你病焉焉的模樣了。」

  長笑對他一笑:「我知道。」

  說罷,長笑又觀察那幾尾遊得正歡的魚兒去了,白青隱搖頭走向他,然後立於他身旁,看著長笑聚精會神的臉。

  長笑除了不記得他外其他的一切都還記得,包括他從馬車裡彈出去滾到山崖身體被卡在樹身上的事。

  醒來後的長笑問他是什麽人,他猶豫一陣終還是告訴他實情,他說自己是他的姐夫,不過他現在已經與他姐姐不再是夫妻。

  當他說到這兒時,長笑想起什麽似地一臉恍然。

  「我記起來了,我好像是去看望嫁到京城的姐姐,然後在回蘇州的途中遇上山崩了!不過你既然是我姐夫,為什麽我記不得你了呢?」

  聽到他這麽說,白青隱頓覺訝異,遂又認為長笑是歷經種種磨難之後記憶錯亂導致的。

  但是,除了他以外誰都記得,這件事在他心底有如五味雜陳。

  是因為他曾經給他的傷害太大了,才會讓他選擇遺忘掉嗎?

  不知不覺,白青隱陷入沈思中,他於一旁不言不語引起長笑的注意,抬頭看到他正發呆,長笑抿唇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用手自水缸中掬起一些水潑到白青隱臉上。

  「長笑?!」

  被水的涼意驚回神卻看到長笑得意的笑容,白青隱發現自己沒辦法真正對他生氣。

  這幾天,長笑的身體雖然不好,但他一直不吝於展露自己的笑容,白青隱甚至覺得這幾天看到的他的笑容比他們認識以來那麽長時間,出現的都要多,都還要明媚無邪。

  為什麽呢?

  白青隱一直不明白。

  現在的長笑就像放下了什麽一樣,沒有顧忌沒有負擔的純粹地開心著。

  也因為這樣,白青隱這幾天來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長笑一件事,他好害怕長笑知道這件事之後,又會露出被他關在白府時,那一副哀慟寂寞的表情,就好像承受著千萬年的痛苦,淒涼地守在一個不可能被人碰觸到的地方,用悲傷癡情的目光默默去注視某個人。

  但是,事情並不是他不說就可以逃避的,因為很有可能再過兩三天,長笑就會知道這件事了。

  要不要現在告訴他?要不要一直拖到那一天?

  白青隱遲疑著,沒有發現自己又陷入沈思之中,而長笑正用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困惑地看著怎麽老是在發呆的他。

  「白青隱,你怎麽又發呆了?!」

  長笑不由得去推他,把他自思緒中拉回現實。

  「是不是晚上沒睡飽啊?那就再去睡吧。這幾天你一直照顧我,一定很累了,放心吧,我現在已經好了我會自己照顧自己。」

  長笑有時候很任性,實際上卻是個非常貼心懂事的孩子,他會開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會搞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小破壞,但只要他用清澄的眼睛定定注視你,然後說一些暖心的話語時,不管你多麽的生氣或是傷心難過,都會被他感染而使心情漸漸好轉。

  這樣的長笑白青隱只在他面對自己的親人時見到過,或許是他曾經對他用過威脅強迫諸如此類等不好的手段,長笑面對他時,就像面對陌生人,除了冷漠還是無盡的冷漠,讓他總是被他的淡漠刺傷。

  現在,面對長笑這般他曾經以為永遠都不會出現的關懷時,白青隱不知怎的,仍是覺得心酸。

  長笑,唯有忘記了他,才能夠對他笑嗎?

  呵,是他自己造成的,他又為何去責怪長笑呢?

  想到這兒,白青隱不想再做從前那個只會威脅強迫長笑的白青隱。已經下定決心了讓一切重新開始不是嗎?現在,不管長笑會如何對待他,他都要用真心而不是用手段去得到他。

  想到這些,白青隱如釋重負般地對眼前的人說道:「長笑,我已經派人去蘇州了,算算日子,也許再過兩三天,你父母和你姐姐就會來這兒接你了。」

  原本不想告訴長笑這件事,就是怕長笑在想到自己的父親時,又會恢復回從前那副冷淡的模樣。但現在,不管長笑如何待,他都會用自己真心,就算花費一生的時間也要打動他。

  聽到他的話,長笑興奮地跳起來,並抓住他的手臂連連問道:「真的嗎,真的嗎?爹和娘還有霜姐他們都要來了嗎?!」

  長笑過於雀躍的樣子讓白青隱覺得有些不對,但仍點點頭,回答:「是的,我把你沒死的消息派人通知他們了,我想他們應該會很快趕過來的。」

  「太好了,我終於可以見到他們了!」

  長笑開心地院子裡亂蹦,完全沒有白青隱所預料的傷感,讓他總覺得此刻的長笑有什麽不同。

  「長笑?」白青隱立於原處,深邃的雙眸直視一陣長笑後,他終於開口喊他。

  「什麽?」臉上盈滿喜悅笑容的長笑回過頭看他。

  「你爹要來了……」白青隱小心翼翼地說。

  「是啊,我爹他們要來了!」一說到這,長笑又興奮地蹦了一下,像個安靜不下來的小兔子。

  「長笑……你爹……你難道……」

  一縷靈光自白青隱腦中一閃而過。

  「難道什麽?」

  長笑此刻的笑,沒有一絲陰霾,沒有一絲偽裝,沒有一絲傷感,完全的純粹的澄清的,漸漸讓白青隱頓悟。

  長笑忘記的不僅僅是他,還有對他父親的那段悖德的感情!



29

  三天後,如白青隱所預料的,鄭其淵與夫人季煙雅來到了他們租住的民宅中。雖然是白青隱出門去迎接他們的,但鄭其淵與夫人根本不曾理會他,見到兒子鄭長笑後,他們三個便把白青隱摒除於外,關在房間裡寒暄感觸去了。

  白青隱知道自己與凝霜的事情令兩位長輩非常不快,所以也識趣的在外屋裡耐心等待,沒有任何怨言。

  屋裡,鄭其淵與夫人見到長笑好端端地站在他們面前,不禁百感交集,紛紛抱住兒子久久說不出話來。

  「聽說你死了的消息時,真把爹娘給嚇死了,好在白——那個姓白的小子立刻派人來通知我們你還活著的消息,要不然,我跟你娘,咳,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沉浸於喜悅中良久後,鄭其淵才放開長笑,感慨地看著除了臉色蒼白些,其他看起來都還不錯的兒子。

  「那些難過的事就別提了,兒子還健康地活著就好。」季煙雅當時難過得差點哭瞎了眼睛,現在看到長笑,總有失而復得的心情,深害怕長笑又不見般,一直握住長笑的手不鬆開。

  「好,好,不提了,不提了。來,孩子,讓爹看看,再仔細看看。」

  長笑乖乖站著讓父親端詳自己,還時不時露出一個俏皮的笑,惹得父母不禁莞爾相視。

  「你這孩子,還是這麼頑皮。」

  季煙雅笑著,忍不住點了點長笑的額頭。

  長笑露齒一笑,隨後問了一個他一直感到奇怪的問題。

  「對了,爹娘,霜姐怎麼沒來?」

  他的話讓兩位長者頓時斂起笑容,再次相視一眼,最後由鄭其淵無奈歎息道:「唉,你霜姐她……已經出家為尼了!」

  「什麼?」長笑震驚地望著父母,「凝霜出家,這是怎麼回事,到底出了什麼事?」

  鄭其淵又是一聲歎息:「當初霜兒讓你回蘇州,沒曾想卻讓你遭遇橫禍,她把一切都怪在自己頭上,一時想不開,便皈依佛門,剃髮出家了。」

  「怎麼會這樣?」長笑頓時手足無措,並且有點語無倫次,「這完全不怪霜姐啊,世事難料誰能斷定會發生什麼事呢?再說、再次我不是已經沒事了嗎?告訴霜姐了嗎?可以讓她回來啊!」

  「說了,我們一得到消息就立刻派人去通知她,可是……」季煙雅說到這次,不禁泫然若泣,「可是她仍是不肯回來,還派人交給我們這三封書信,一封是給我們的,一封是給你的,另外一封,是給白青隱的。」

  鄭其淵在妻子的話中,自衣袖之中掏出三封書信,把寫著長笑名字的那封交給了長笑。

  「寫給我們的,說了辜負我們的養育之恩是她的不孝,她願意來生做牛做馬報答我們……」鄭其淵說到這時,妻子于一旁默默拭淚,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長笑,他接著往下說,「她說,離開塵世投入佛門之後她懂得了很多,並覺得那樣的生活才真正適合自己,她讓我們不必擔心,她會每天虔誠為我們祈福,願我們都幸福安康。」

  長笑一直等到父親把話說完,才急匆匆地打開手中的書信,信裡的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

  信上寫著:

  長笑,不要再拘泥於過去,姐姐希望你能放開一切去關注你身邊的人。你不用擔心姐姐,現在我過得很好。我會每天為你祈求佛祖,讓你能夠真正的長笑。

  姐姐 凝霜留

  長笑看完信,默默地坐到身邊的椅子上。

  鄭其淵及季煙雅也隨之坐下,鄭其淵看著兒子,先臆測一番此刻他的心境後,才問道:「孩子,你姐姐在信你跟你說了什麼?」

  長笑無言,只靜靜地把手中的書信交給父親。當鄭其淵與季煙雅都完後信的內容後,他們再次相視,目光中有讓人難以費解的神情。

  「長笑,你跟白青隱……」

  鄭其淵猶豫良久,最終還是忍不住對長笑小心地問道。

  「我跟白大哥,怎麼了?」長笑迷惑地看著用複雜的目光看著自己的父母。

  「你叫他白大哥?」季煙雅蹙起了柳眉。

  「是啊,他讓我這麼叫的,怎麼了?」

  鄭其淵與季煙雅同時陷入沉默,最後仍是由鄭其淵先開口:「長笑,你對白青隱到底抱有怎樣的想法。你老實告訴爹和娘,我們不怪你。」

  「怎麼樣的想法?」長笑不解地偏下腦袋,「爹娘,你們怎麼突然這麼問?」

  「咳。」鄭其淵先咳了聲,謹慎地問,「那個,孩子,你回答爹,你跟白青隱在京城都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事?」長笑先是一呆,然後老實搖頭,「我不記得了。」

  「什麼?」兩位長者都不由得驚呼,「你不記得了?」

  「是啊。」長笑點點頭,「我醒來後,記不起來白大哥和在京城發生過的一些事情,其他的就記得清清楚楚。怎麼了,爹、娘?」

  長笑睜著困惑的眼睛看著他倆,鄭其淵與季煙雅相視無語。

  自長笑澄清的眼睛中他們可以一眼看出來孩子並沒有說謊,但是長笑忘記的卻是他們極欲想知道的事情。凝霜已經出家,他們不方便去問,原本以為長笑會出說一切,但他卻忘記了。

  「為什麼會忘記呢?」

  鄭其淵喃喃自語,但聲音不輕,長笑字字聽在耳裡,他回答:「白大哥說,也許是因為那些回憶太痛苦,所以我才會遺忘的。他說忘了也好,就算什麼都不記得,長笑仍然還是長笑。」

  長笑的話讓鄭其淵目光一沉,陷入沉思中,季煙雅看一眼丈夫,知道他仍在責怪輕易遺棄他們的女兒又說什麼愛上他們兒子的話的白青隱責怪於心,便伸手輕輕拍拍不明所以的長笑的手,讓他不要在意。

  季煙雅有個想法,她覺得兒子忘記了也好,如果真是痛苦的,那只會給他留下陰影,再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孩子,她只希望長笑永遠快樂。但如果鄭其淵不顧一切也要問個明白的話,她也不會反對。因為這樣至少可以知道,在京城的時候,凝霜、長笑、白青隱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導致現在一個出家,一個差點出事,另一個看起來也是一身落寞。

  「算了!」沉默一陣的鄭其淵突然歎息出聲,「忘了就忘了,有些事忘記比記得好。」

  是的,長笑看起來肯定是把在京城發生的種種給忘記了,原本就擔心他會不會對白青隱抱有好感而覺得憂慮,現在他不記得了不就正合他的意嗎?

  沒錯,忘記比記得好,至少他不必再擔心兒子會不會跟負了女兒情義的男人跑了!

  「爹,到底是什麼事啊?」長笑見父母表情嚴肅,也開始覺得疑惑。

  「爹跟娘正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想問的。但現在你既然都忘了,那就算了,就當它沒發生過,我們也都不要再提起了。」

  「哦。」

  父親一副話題到此結束的模樣,長笑也沒有再多問下去,點點頭表示明白。

  話題到這裡,鄭其淵站了起來,對他們說道:「時辰不早了,我們離開這裡吧。來這裡前,爹已經派人在其他的小鎮找了間客棧,今晚我們去住一宿,明天一早趕回蘇州。」

  「爹,為什麼不能住在這裡呢?」

  長笑站起來,吃驚地看著父親。

  鄭其淵冷哼一聲:「爹不想跟某個負心漢住在同一屋簷下。」

  「負心漢?」

  「白青隱他休了你姐姐!」

  「我知道啊,他曾經跟我說過。他說之所以娶姐姐是因為一場錯誤,既然他不愛對方,勉強在一起也是不會幸福的。」

  「你不要為這種人說話!」

  見長笑如此說,鄭其淵氣得一掌拍在桌子上,嚇了長笑一跳,也讓他的妻子連忙站起來順順他的背,讓他消氣消氣。

  「你也別發這麼大的火,霜兒都不怪他,而且他又救了長笑,怎麼說也是我們鄭家的救命恩人啊。」

  「你也為他說話?!」鄭其淵對妻子吹鬍子瞪眼。

  季煙雅輕輕歎了一口氣,似有所悟地說:「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

  鄭其淵一聽,不知道想起什麼,火氣漸漸消了下去。

  原來季煙雅是高官家裡最受寵愛的大小姐,雖然與鄭其淵相愛,但老丈人嫌鄭其淵是商人,地位低,正所謂工農兵學商,商人排在最末位,縱使鄭其淵再有錢,也是被當官的看不起的。鄭其淵幾次求親被拒,他的父親也曾逼他另娶,但他死活不依說是非卿不娶。這句話不知如何傳到季煙雅耳裡,感知他的癡情也一樣對他愛慕不已,季煙雅最終以絕食逼迫頑固的父親不得不接受鄭其淵做女婿。

  畢竟是過來人,想起這段往事,鄭其淵最終也沒再說什麼,搖頭歎息,遂先往門外走去,然後對留在原地的長笑嚴厲地道:「跟上來,不管怎樣,今天你必須跟爹走。」

  長笑嘟起嘴,不悅地跺腳,原想抗議,但一對上母親哀求的目光,便也無可奈何地耷拉下雙肩,拖著腳步走近父親,三人一同走出屋外。

  走過大堂時,遇上白青隱,他見到他們三人,立刻迎上來詢問他們要去何處,長笑想回答,被父親攔住然後用眼神嚴厲地制止。

  長笑無奈,只能扁著嘴退後。

  「夫人,你帶長笑先出去等,我有話跟這小子說。」看一眼妻子,鄭其淵交代道。

  「相公……」聞言,季煙雅臉上閃過些許不安。

  「我又不是幾歲小孩子,我有分寸。」鄭其淵揮揮手,讓他們馬上走。

  季煙雅看一眼目光一直落在長笑身上的白青隱,然後硬拉著孩子走出了屋外,只是期間長笑一直回過頭看白青隱,見到父親看不到自己,他便一直對白青隱扮鬼臉。

  原來氣氛還算嚴肅,白青隱也做好了被嚴厲責罰的準備,但看一眼長笑那一副鬼精靈的模樣,他就忍俊不住,差一點不顧形象的笑出來。

  見長笑這樣,他安心了不少,或許事情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嚴重。

  等到確認長笑他們已經離開,鄭其淵才自衣袖中掏出凝霜要交給白青隱的那封信。原本想丟掉也不給他,但一想凝霜已經出家,她留下或許是什麼重要的話,鄭其淵也不忍毀去女兒的期盼,把信交給了白青隱。

  「這是霜兒給你的信。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霜兒已經剃髮出家了。」

  「什麼,凝霜她?」白青隱一驚,急忙接過書信。

  「我要說的不多,既然凝霜不怪你,而且你救了長笑,你就當你與凝霜的事從來發生過。但是,從今而後,你不准再出現在我們包括長笑面前。要不然,休怪我無情無義!」

  鄭其淵說完狠話,拂袖離開。

  白青隱目光陰暗地看他走遠,才打開手中的快信,最先讓他看到的,是他曾經派人交給凝霜的那封休書。

  休書上已經寫上凝霜的名字,還按了手印。看著這份他曾經最想得到的東西,此刻卻完全沒有任何欣喜,有的只是心酸與愧疚。

  再看看信的內容,上面寫道:

  若你真心愛著長笑,那便全心全意去守護他。但是,不要再做傷害他的事情了,畢竟,傷害他的時候最痛苦的不是你嗎?我曾經愛過你,是的,曾經,在你割髮的那一刻你割掉了我對你的情,現在想想,不是覺得你狠心,而是覺得你做得很對。快刀斬亂麻,你斬斷了我對你的所有期盼,讓我終於死心。有一次我求了一支簽,簽上說我註定此生與你無緣,若是強求必降橫禍,長笑的事讓我明白那支簽說中了。出家是我認為最適合自己的選擇,你不必愧疚,好好地活著,好好地對待你身邊的每一個人便行了。

  致此

  凝霜

  看完,白青隱的手在顫抖,最終他靠在牆上,不堪回首地閉上雙眼。

  不論怎樣,他都負了一個可敬可憐的姑娘,不論怎樣,凝霜都是他這一生,最大的遺憾。



30

  夜漸深沉,與父母住在一家客棧裡的長笑完全沒有睡意,他拿著一根竹簽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地去捅滴到蠟燭身上的燭淚。

  明天他就要回蘇州去了,雖然跟父親交涉過撒嬌過甚至是發脾氣過,他都沒能讓父親同意讓自己留下來。

  不管怎麼樣,明天你回去也得回去,不回去也要回去!總之,我是絕對不會讓你跟那姓白的混小子在一起的!

  自父親的話中可以聽出來他對白青隱的憤恨,雖然知道父親是因為白青隱休了姐姐才會如此憤怒,但自姐姐凝霜的來信中卻完全可以看出來她根本不恨白青隱。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聽到白青隱辜負他姐姐這件事時,他並沒有太多的氣惱,總覺得,他們不在一起或許對他們兩個都比較好。

  會想要留在白青隱身邊,是因為他還沒有完全理清對白青隱所產生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吧?

  醒過來的第一眼看到白青隱,明明記不得他,卻對他產生非常強烈的熟悉感,所以才不會對一個本該完全陌生的人產生恐懼,甚至發覺,呆在白青隱身邊,讓他很安心。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留在白青隱身邊時,有異樣的滿足感,仿佛有什麼填補了他空虛了許久的身體,然後在不得不分開時,卻因為總覺得少了什麼而總是定不下心來。

  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

  「吱呀!」

  窗戶被打開,趴在桌上的長笑嚇一跳後猛地站起來,卻看到了從外面竄進來的一個黑影。

  「誰?!」

  「噓!」

  長笑警戒的聲音立刻引來來者的一聲低噓,長笑定睛一看,看到了身穿夜行衣的白青隱。

  「白大哥?!」

  長笑雙眼一亮,忍不住興奮地撲上去。

  突如其來的熱情讓白青隱受驚若寵,穩穩接住長笑的同時,又因為想起什麼事而迅速拉開長笑才剛剛貼住自己的身體。

  「白大哥?」

  長笑一臉疑惑地看著白青隱,這是他第一看到白青隱如此嚴肅的臉。

  白青隱仔細地看著沐浴在昏黃燭光中的長笑,良久後,才用醇厚的聲音低聲說:「長笑,你聽白大哥說一件事。」

  「嗯。」因為白青隱一臉嚴肅,長笑不由得聽話地點頭。

  「可能你忘了跟你姐姐之所以分開的原因。但是你記著,這件事中,你沒有錯,錯的全是我,那是因為我禁不自情地愛上了你,而你姐姐知道了這件事。」

  長笑錯愕地睜大眼,自白青隱在燭光的照耀下閃著微光的雙眼中,他看到了漸漸出現在他眼中的柔情……

  「白大哥……」

  「長笑,我知道這件事讓你很震驚,但是我不想瞞你。」長笑因為太過於震驚而處於呆滯的狀態,白青隱見狀,以為他會與之前那樣拒絕自己,臉上閃過一縷傷痛,「我這次來,主要是想告訴你,我愛你,我不能與我不愛的人在一起,即使那個人是你姐姐,但是我也不會就這麼放開我所愛的人,不管你在何處,長笑,我都會想盡辦法跟在你身邊。」

  「長笑……」

  白青隱不由自主地捧住長笑的臉,再一次仔仔細細地把他看遍,像要把他的長相刻印在腦中一般。

  「你放心,我不會再做出傷害你的事,也不會再勉強你接受我。我什麼都不做,只留在可以看到你的地方,祝福你,保護你,繼續愛著你,即使日後你娶妻生子,我也會默默地看著你。」

  白青隱眼中含著淚光,稍後,他留戀不舍般放下雙手。

  「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些,我不求你回應,只求你知道我愛你。」

  只求你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如同驚濤駭浪在長笑心底翻騰,那一句看似飄渺實則痛苦浩翰的話語,就像是他曾經經歷過,如此真實與刻骨銘心!

  白青隱放開長笑,一步步後退。

  「長笑,我走了,你珍重。」

  說完,白青隱轉身就要從窗戶跳出去,長笑驚醒之後,大叫一聲不要之後,猛地撲上去緊緊抱住他。

  「長笑?」

  白青隱驚訝地看著緊緊環住自己腰身的雙手。

  「白大哥,你不要走……」

  長笑把臉埋在白青隱的背上,發出哭泣一樣的沉悶聲音。

  「長笑……」聽著所愛的人發自內心的哀求,鐵打的心也會化為春水,白青隱胸口一澀,扯開長笑的雙手翻身面對他。

  「長笑,你真的願意讓我留下嗎?」

  白青隱小心翼翼地捧起長笑的臉,看到了他含著淚花的雙眸,不禁一陣心疼。

  長笑垂下眼簾,一滴淚悄悄從眼角溢出眼眶:「雖然我還不太懂對你的感覺……但是、我不想你就這麼離開……」

  「如果你真這麼想……」白青隱喟歎一聲,用力把他抱住,「那我就不走了……」

  「白青隱,你休想!」

  大門應聲而開,不知何時站在門外聽到這些話的鄭其淵一臉憤怒。

  「我警告過你不准再出現在長笑面前,你既然不聽,就休怪老夫不留情面了!」鄭其淵厲聲說完後,揮著手中的一柄長劍朝白青隱而來。

  白青隱把長笑推在身後,已經做好要捱一劍的準備,但在鄭其淵的劍落到身上的那一刻,長笑的身體擋在了他的前面。

  「笑兒!」

  「長笑!」

  白青隱與鄭其淵異口同聲,鄭其淵更是急急收回了手中的劍,才沒傷害到長笑。

  長笑凜然無畏地看著父親,展開雙臂護在白青隱面前。

  「鄭長笑,你這是做什麼?!」

  鄭其淵伸出手指,因為怒極攻心手在顫抖,他嚴厲地質問長笑。

  「爹!」

  長笑的眼睛迅速凝聚淚水,他淚眼婆娑地看著父親,並對他說:「如果你要傷害白大哥,那你就先殺了我吧!」

  鄭其淵一聽,身體更是用力地抖了幾下,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

  「你在說什麼……」鄭其淵的聲音在顫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爹,我已經十五歲了,你說過十五歲已經是大人了可以自己決定事情了不是嗎?」

  鄭其淵看著長笑,再轉目死死盯住仿佛與自己不共戴天的白青隱,最後咬牙發狠地道:「白青隱,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立馬給我消失,下次你再出現,我直接斬斷你的腦袋!」

  「鄭——」

  望著曾經視他為己出的鄭其淵因為凝霜與長笑的事情如此仇視自己,白青隱的心裡也不好受,原本想開口解釋什麼,卻被鄭其淵生生打斷。

  「我不想聽你說話,你快給我走,並且從此以後都不能再出現在長笑的面前——」

  「爹!」

  「對不起,我做不到。」

  長笑急切的呼喚與白青隱的堅定話語同時響起,鄭其淵沒有理會兒子,只是怒極地把手中劍指向白青隱。

  「你說什麼?」

  「對不起,鄭老爺,我不能離開長笑身邊。除非長笑讓我走,否則就算死,我也不會離開。鄭老爺,我當著長笑的面鄭重的再告訴你一次,我愛長笑。」

  「白青隱!」

  鄭其淵聞言,再沉不住氣,再度揮起手中劍誓要把這個負了他女兒又說愛他的兒子的男人殺了。

  白青隱不躲不逃,長笑哭著擋在他面前。

  「爹!」

  「你讓開!」

  「不,爹,孩兒不讓……爹,你放過白大哥吧!」

  長笑制住父親揮劍的手後,哭泣著跪了下來。

  「長笑?!」

  白青隱錯愕地看著為自己下跪的長笑。

  他沒想到長笑居然肯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鄭其淵連連後退好幾步,他也沒想到,沒想到長笑會為白青隱下跪求情,儘管長笑在他眼裡還不過是個孩子,但此刻,長笑臉上卻帶著讓他完全陌生的感情……

  鄭其淵慢慢放下手中的劍,垂著頭的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他低沉著聲音對白青隱說:「你走……在我殺了你之前,快走。」

  白青隱沒有走,甚至沒挪開過腳步,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長笑,也慢慢地跪了下來。

  他道:「鄭老爺,我知道你恨我,我到為此目前仍然沒找到彌補你們的辦法。我不敢乞求你的原諒,但是我仍想說,這一次我是真心待長笑,不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他。」

  「白大哥?」

  長笑抬頭,驚訝地看著表情堅毅的白青隱。

  白青隱對他淡淡一笑:「我不會離開的,長笑。既使死在你父親的劍下,但能死在你面前,我死而無憾。」

  「白大哥……」長笑的淚撲簌撲簌地落下,然後情不自禁地把頭抬在他的肩上。

  「你們……」見睹他們相偎在一起的情景,鄭其淵的眼睛中閃過怒火,他沖上去一把拉開倆人。

  「笑兒,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既使我能原諒白青隱這小子負了霜兒的情,但我也不能接受我的兒子愛上一個男人!」

  鄭其淵面對白青隱,再度揮起頭中的劍。

  「爹——」

  在長笑撕心裂肺的呼喊聲中,鄭其淵手中的劍快而狠地落下,但最後,卻刺入白青隱身側的一塊木板上。

  長笑驚魂未定地落淚,鄭其淵死死地盯住白青隱,而險些命喪的白青隱眼裡仍然無懼無畏。

  「你為什麼不逃?」

  良久,鄭其淵低聲質問。

  「我說過的,不會離開長笑。」白青隱直視進他的眼睛深處。

  鄭其淵用力撥出深深刺入木板中的劍,害怕他真的會傷害白青隱的長笑的身子猛地撲上來攔在白青隱面前,鄭其淵的眼睛裡,倒影著他被淚水浸濕透的一張臉。

  鄭其淵盯著他們兩個,看了好久,才無奈般歎息一聲:「你們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看到曾經不管做什麼事都會膩在自己身邊的兒子此刻如此護著另外一個人,鄭其淵的心情其實非常複雜,雖然對白青隱夾帶一絲傷害過女兒凝霜的恨意,但更多的是看到長笑如此坦護他時,內心仿佛失落了什麼一樣的難受。

  但是,不管如何,面對不顧一切都要留在長笑身邊的白青隱,和為了白青隱而不惜惹怒自己的長笑,他明白,總歸要妥協的是他自己。

  即使他可以殺了白青隱,但他卻不能傷害兒子一根毫髮,這就是父親對兒子的偏心與溺愛。

  見到鄭其淵的態度有些許的軟化,鄭長笑看了身邊的白青隱一眼後,說道:「爹,我想跟白大哥在一起……」

  「絕對不行!」

  鄭其淵想也不想,直接堅決反對。

  「爹……」長笑的淚水以又刷刷地落下,他緊緊拉住白青隱的手,威脅般說道,「就算你不准,我也會自己想辦法呆在白大哥身邊,就算跟他一起死也無所謂。」

  「你不怕我不認你這個兒子?」聽到他的話,鄭其淵的心狠狠抽了一下,沒想到自己居然要面對他所溺愛的兒子為了別人威脅自己的一天。

  鄭其淵的話讓長笑沉默好久,最終,他用力擦拭越流越凶的淚水,狠心地道:「爹,孩兒希望能夠一輩子做爹的孩子,但如果爹不願認孩兒這個不孝子,孩兒也無話可說!」

  「你、你……」

  鄭其淵的身體在發抖,他幾乎站不穩腳,看著長笑義無所顧的臉,再轉頭去看白青隱望著長笑時眼底無盡的憐惜,他手中的劍哐咣一聲掉在地上。

  氣氛在這時僵凝,沒有人再說話,甚至呼吸再稍大些就能驚憂什麼,他們都在等待,也都在堅持,然,最先打破這一刻的沉寂的,仍然是鄭其淵。

  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他對眼前跪著的這兩人沉聲說道:「五年……我給你們五年時間……五年裡,你們不准見面,也不能有任何聯繫,五年後,如果你們都還想與對方在一起——我無話可說。但是五年的期限裡,若有一方變心或是別娶他人,你們就永遠也不能在見面。你們,能做到並遵守嗎?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讓步,否則,既使是廢了笑兒的雙腳,我也不會讓他跟你走!」

  鄭其淵的退步讓白青隱與長笑相視。

  白青隱也是商人,他明白鄭其淵所做出的犧牲,如果他想不有所犧牲就得到最想擁有也最寶貴的物品是完全不可能的,現在,就有一個機會,他應該把握,也應該有所準備。

  白青隱先站了起來,然後慢慢拉起長笑。

  「我明白了。」

  白青隱對鄭其淵說完後,才對長笑說:「長笑,五年,你願意等我嗎?」

  長笑望著白青隱,在父親想要傷害他時,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對他抱有的是什麼樣的感情,既使還不完全明白那是什麼,也知道,他已經不想與白青隱分開,想一直、一直在一起。

  長笑忍住淚,點點頭,說:「白大哥,我等。」

  得到長笑的保證,白青隱才放心地看向盯住自己的鄭其淵,對他說道:「鄭老爺,我願意遵守約定,現在就此別過,五年後我會來見長笑。」

  鄭其淵不發一言,只定定地盯住他。

  知道他仍然未能得到他原諒,白青隱扯開唇苦澀地笑笑,沒再說什麼。

  雖然空口無憑,他不能保證最後鄭其淵會不會真的同意他與長笑在一起,但是,他現在為了不再讓長笑為難的在父親與自己間做個選擇,他寧願選擇相信。

  不是嗎?原本根本不敢奢望得到長笑的愛,現在他如此坦護自己並說願意一直等他,他還有什麼可奢求的呢?原本就做好了一輩子只默默守護他的打算了不是嗎?就算最後不能與長笑在一起,也只能說他們有緣無份,如果他賭成功了最後能與長笑雙宿雙飛,也正是讓他得償所願……

  「長笑……」

  白青隱緊緊拉住長笑的雙手,再一次仔細地看著他的臉。

  想到一別就是五年,他想吻他,但礙於鄭其淵就在身邊,他最終還是忍住了,最後他鬆開長笑的手,在長笑含淚不捨的目光中,毅然離開。

  他怕自己再不走,會就再也不捨得離開了。

  當白青隱的身影消失於眼前,長笑一邊流淚,一邊無力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鄭其淵看他,無言一陣,才走到他面前用衣袖拭去他的淚。

  「孩子,不要怪爹,爹完全是為了你好。」

  「孩兒知道。」長笑木然地點點頭。

  「五年的時間,你可以好好想想對白青隱的感情,如果真的愛他,你不會在乎這五年,如果你只是一時迷惘,爹相信這五年的時間會讓你想明白的。」

  長笑聽完,抱住雙膝把臉埋進胸前,傷心的哭泣著。

  並不僅僅是因為跟白青隱分開,而是心中那股讓他至今迷惑的情感,為什麼會這麼的在乎一個人?難道在失憶之前,他就已經深深愛上白青隱了嗎?

  鄭其淵也不勸他,任他哭著,最後才用手摸摸他的髮頂,歎息一聲後說聲:「夜深了,你不要睡太晚,明天還要趕路。」

  說罷,鄭其淵轉身欲離開,但又想起什麼而停下腳步。

  「孩子……」鄭其淵開口,想說什麼,但看到只顧埋頭哭泣的長笑後,最後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算了,那不過是場夢罷了。他也不要想太多了,長笑是他的孩子,怎麼會對他說……那種話呢。

  當自己是做夢想太多,鄭其淵自嘲一笑,再憐惜地看一眼兒子的身影,才拿起掉在地上的劍悄然離去。

  雖然說這只是個夢不要在意,但是這場夢卻讓鄭其淵一輩子都不能遺忘。

  於夢中,有一個悲傷的人兒哭著對他說,我愛你……



結局章

  五年後 秋

  熙熙攘攘的街市,川流不息的人群與車輛,喧囂起伏的叫賣聲,今日的蘇州與以往熱鬧繁華的蘇州一樣,每日都在迎接著不同的人群和相同的景致。

  人群裡,一個個子嬌小臉蛋粉圓看起來十分討喜的男孩正滿頭大汗地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當他好不容易擠過人群卻發現一直跟隨的身影即將要消失於人海中時,頓時慌亂地大聲呼喊:「少爺!少爺!等等小六啊,少爺!」

  一道在人群裡顯得格外醒眼的白色身影聽聞他的呼喊後,停下了前進的腳步,當他轉過身來時,頓時讓人眼前一亮,不由驚呼,好一個粉妝玉琢、靈動脫俗的公子哥兒。

  遠站著,像一株不染塵埃的雪白玉樹,臨風輕拂似乎能夠隨之飄起;近望,天庭潔淨飽滿,眉毛微微上揚不濃不淡恰到好處,一雙如星子般的雙眼眼神婉轉如秋波微漾,看得人心都醉了,挺而直的鼻樑下,是張豐潤盈兮、不柔不豔的俏唇。

  男子的回首,似乎讓周遭原本嘈雜的氣氛停止了,人們驚歎他的美好,也驚歎他非同一般脫俗氣質。

  儘管他微蹙眉一臉不耐,也不損一絲他的容貌與清華。

  「小六,你快點好不好?你要再這樣慢吞吞的,我就不等你了。」

  如同他美好的外貌,男子的聲音竟也是這般的悅耳動聽,有著男人特有的溫醇卻又不失靈氣。

  個子嬌小正努力向他跑過去的人一聽到他的話,立刻哭喪著臉加快腳步:「不要啊,少爺,要是我一個人回去又會被老爺罵了!」

  「那你就快點!」

  「嗚……是,少爺……」跑得腿都快斷了的小六好不容易終於來到了男子的身邊,看著比自己高了不止一個頭的他,小六不由滿腹牢騷,「少爺,老爺不是千交代萬囑咐你一定要準時回府嗎?你看,這天兒都快黑了,你要再不回去,老爺估計又要罰你跪佛堂了……」

  「我才不要回去。」男子不悅地哼了一聲,並瞥了身邊的小六一眼,「反正回去也不過是被爹和娘逼著去見哪家的小姐罷了。這幾年爹老是給我安排相親,今天見這家小姐明天看那家小姐,他們不煩我都煩了!」

  「老爺也是為你好啊,你看哦,跟你同期去私塾的那些同窗哪個沒有一兩個妻子了?而且有人還都當爹了。你呢,都二十歲了卻完全不想成親,跟人家小姐見面又挑剔個沒完,說人家庸脂俗粉、附庸風雅,把她們一個個氣得老半天說不了一句話,別說老爺生氣了,我在旁邊看了都覺得你做得很過份。我知道你很氣老爺逼你去相親,但男兒傳宗接代是人生大事,少爺你願不願意都得娶妻生子——」

  小六於一旁嘮叨,男子聽得厭煩腳步也越來越快,企圖擺脫掉他,但正當把小六落下幾步之遙時,他驀地停下腳步,令一邊說個沒完一邊快步追上他的小六一頭撞上他的背。

  「少爺,你怎麽突然停下來了,小六的鼻子都被你撞痛了……」小六摸著鼻子不停抱怨,當他看到男子眼中熊熊冒出來的火焰時,心臟不由咯登跳了一下,他往前頭一看,看到一個擺攤的老爺爺正被幾個收保護費的痞子欺淩時,暗叫不好,下意識地去拉身邊的人卻晚了一步。

  「少爺,不要啊!」

  小六欲哭無淚地看著已經大步流星跑過去的白色身影。哀歎他家少爺明明只有三腳貓功夫卻老是強逞英雄,哪次不是被追得滿街落跑狼狽不堪,但他偏偏吸取不了教訓,不管被老爺責罰幾次,他都改不掉好管閒事的毛病。

  不過,就算知道結果是被追個滿街跑,小六還是朝那個白色的人兒追去——沒辦法,誰叫他是他主子呢。就算拼了命他也保護這個任性、貪玩,從來都只把他當兄弟的主子。

  保護了擺攤的老爺爺,雖然結果是很難看的落荒而逃。

  為了分散那幫地頭蛇的注意力,長笑與小六分開跑,那幫人也分開追。雖然長笑生長在蘇州城裡,但被人追急了自己也就不自不覺跑進了死胡同裡。

  此刻,長笑背對著高高的圍牆看著朝他步步逼近,一個個兇神惡煞的流氓地痞。

  一個一邊臉頰鼓起的地痞發狠地對長笑說:「媽的,這小子剛剛揍了我一拳,我待會不把他的臉打得鼻青臉腫我咽不下這口氣!」

  儘管敵眾我寡,長笑臉上卻沒有半點懼意,反而挑釁地看著他們:「哼,才揍了你一拳已經是便宜你了。等會兒,我要讓你們一個個全趴在地上起不來!」

  長笑的話引來這幫地痞一陣嘲笑:「哈哈,小子,你話說反了吧,憑你這具弱不禁風的身子骨也想打趴我們,做夢吧你!」

  「哼哼!」長笑不怒反笑,並道,「我沒說是我打的啊。哈哈哈,你們以為我為什麽要故意跑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來,當然是因為……哼哼……」

  長笑故意笑得陰險、笑得狡詐,笑得他面前的一幫人不由得面面相覷毛骨悚然,就在他們開始懷疑猜測的時候,長笑突然對著他們的身後高呼一聲:「把他們全打趴下!」

  頓時,除了長笑外的所有人全驚訝地轉過身,卻發現他們身後連一個鬼影都沒有,等到他們狐疑地回過身時,發現長笑正努力且狼狽地往牆上爬,準備潛逃。

  他們明白了一切。

  「媽的,這小子使詐耍我們!」

  怒火中燒的地痞們頓時圍上來,長笑不用他們扯,手一滑落到了地面上,以為這次在劫難逃正準備挨打時,自圍上來的地痞的身後,長笑看到了不知何時出現的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

  長笑嚇呆了一樣地瞪圓了眼睛,完全呆住,以為他又在唬他們的地痞們卻不再理會他,當離長笑最近的人揮舞著捏緊的拳頭眼看就要落在長笑身上時,他卻尖嚎一聲整個人噗地撞上一邊的牆面,然後倒地昏迷不醒。

  地痞們嚇傻了,但連讓他們回過神來的時間都沒有,立於他們身後的人快速變幻了幾個動作,輕而易舉地把他們一個個全打趴在地上。

  確定趴在地上的這幾個人短時間內不會站起來後,來者拍拍身上的灰塵,然後含笑深情地看向仍然發愣的長笑。

  看著熟悉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柔,長笑的眼睛漸漸濕潤。

  「長笑。」

  站在不遠處的人輕輕的,卻不失柔情地喚了聲他的名,讓他以為已經沈寂的心如清風吹過湖面,一點一點蕩漾漣漪。然,他仍不言不語,只是定定地看著,望著。

  「長笑……」

  他又喚,眼裡帶著一絲心疼,還有一絲無奈。因為長笑臉上的懷疑與悲傷。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長笑發出帶著哭腔的平靜聲音。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不舍:「五年,我們約好了五年不是嗎?」

  「說了五年就一定是五年嗎?!」他流下眼淚,沖他大聲嚷。

  男人雖不舍,卻仍堅定地點頭:「說五年就是五年。如同說愛你,就會永遠都愛你。」

  長笑再也忍不住,撲上去抱住這個他以為會成為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的人。

  他被父親逼著去忘記他,是的,五年的時間他漸漸開始淡忘他,只是會在偶爾想起時默默哭泣罷了。以為時間再長點就會忘記,沒想到再次見面,思念才如排山倒海,傾泄而來。

  「要是我跟別人成親了怎麽辦?」他盡情地在他的懷裡哭。

  「我說過,既使你跟別人成了親,也會一直愛你守護你,無怨無悔。」他輕輕環抱住他,任他哭濕自己的衣服。

  「我不要!不要,除了你我誰也不要!」

  長笑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把他抱住。

  「長笑……」

  他的話語讓男人心頭一緊,望著他的眼睛中的深情刹那全部流溢,不想也不願再隱藏。

  他懷中的這個人兒啊,他曾經以為永遠也不可能得到的人啊。

  他輕輕抬起他的臉,溫柔地拭去他臉上的淚。

  長笑含淚凝視他溫柔的臉龐,張開口靜靜地道:「五年的時間,讓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白大哥,我要跟你在一起。」

  「長笑……」

  白青隱激動地捧起他的臉,以為是夢,手在顫抖,只好一遍一遍確認這是真實的。

  「白大哥,我會跟你在一起,即使是天涯海角,我也要跟你去。」

  這不是自己的幻聽,清晰傳進耳朵裡的,是長笑句句深刻的話語。

  白青隱不再言語,但他卻回答了長笑,用自己最深情最真摯的行動。

  一個吻,吻上了長笑沾上淚水的唇。

  帶著點鹹味的吻,似乎浸進了靈魂的深處。

  什麽是被遺忘的,什麽是被打開的,什麽又是真實的,什麽才是最渴望的?

  也許,什麽都不用想了。

  因為眼前,最清晰的畫面是,落日餘暉下,兩個相擁在一起溫柔親吻的人,還有他們被拉得長長的影子。

  天際一聲震耳的響雷,如同把一切都驚醒,傾泄而下的暴雨,狠狠沖刷著屋頂與地面,樹木在風雨中搖曳,脆弱的樹枝已經脫離樹幹掉落在地上,孤伶伶地躺著。

  這是夏季的第一場暴雨,從黃昏下到深夜,氣溫持續走低,以往在夜晚才會出現的鬧市此刻也是寥無人寂,為了躲避這場暴雨,每一個人都寧願躲在屋中躺在床上,享受與屋外的截然不同的寧靜溫馨。

  長笑便是被這聲響雷驚醒的,響來後便靜靜躺著,肌膚相貼,他能感受到自相擁的人的身上傳來的心跳與人的溫暖。

  也許他也是被驚醒的,或者是一直都未曾睡下,總之,長笑很快便發現了,於漆黑的夜中,自己一直被凝視。

  「看什麽啊!」長笑自溫暖的被窩中伸出手推了一下貼近自己的臉,聲音雖然帶著嗔責卻又不掩羞意。

  「看你。」本就醇厚的聲音在黑夜裡更是低沈,帶著特有的磁性,似有電流竄過身體。

  「烏漆抹黑的,你看得見麽?」

  「即使看不見,也能感受到。」他炙熱的氣息近在耳邊,灼燒長笑的臉頰。

  「笨蛋。」他低聲罵了句。

  「長笑,你還累麽?」他柔柔地問了句。

  「還好。」長笑聽不出他話裡的狡黠,笨笨地老實回答。

  「我也還好。夜還很長,我們不如找點事情消遣消遣吧。」他在他耳邊親吻,有著火熱溫度的大手順著長笑的身體一點一點往下。

  「喂……」明瞭他想要做什麽,長笑連耳根子都熱了起來。

  這樣的事情已經做了不下數次,但他仍然會覺得羞恥與不自在。

  雖然那個地方還有點痛,雖然心跳得很快,雖然整個身體熱得仿佛燒了起來……但是自己的雙腿被分開並夾住他結實的腰身時,長笑還是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的肩膀,與他交換深情的熱吻。

  不知道過了多久,數度發洩後的他們疲憊得幾乎動彈不得,長笑躺在床上,白青隱則趴在長笑身上,已經軟了不少的分身卻還深深地埋在長笑炙熱的體內,不捨得抽出。

  休息一陣後,體力恢復不少的白青隱在長笑的臉上落下一個個甜蜜的細吻。

  長笑任他吻著,他想了一陣後,說:「白大哥,我們都離開蘇州快兩年了,我想回去看看爹和娘。」

  「好啊。」白青隱不假思索地答應著。

  長笑頓了一陣,才道:「這次我想讓你也跟我一塊去見我爹和我娘。」

  白青隱不由停下動作:「我怕還沒進你家門就被你爹給趕出來了——我可是那個拐跑鄭家少爺的壞人呐。」

  長笑一聽,不由嘟起了嘴:「那是爹不對,明明說好了五年後讓我們在一起,沒想到他出爾反爾最後卻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白青隱揉著他的髮,柔聲道:「你爹是為你好,兩個男人相愛不被世俗接受,若是在一起一定會受到外人的冷嘲熱諷,這樣的日子會過得很艱苦。」

  「我知道爹是為我們好,但是他出爾反爾就不對!」

  白青隱微微一笑,他抬起上身把分身自長笑的身體裡抽出後躺在一旁,隨後把長笑的身子攬進自己懷中。

  「我努力去做吧,長笑,我會努力爭取你父母的贊同,長笑,只要你還願意與我在一起,我就會不斷的努力。」

  「白大哥……」雖然在一起已經長達兩年之久,長笑卻不明白白青隱偶爾的不自信是從何而來,仿佛他會棄他於不顧一樣,時不時露出讓人心酸的落寞神情,不過,就像他堅定的守護他一樣,他也會堅守的留在他身邊,讓他不再胡思亂想。

  「白大哥,放心吧,我會在你身邊的,即使死了也會在你身邊……白大哥,你要相信我……」

  長笑抱著自己不斷的訴說,不被感動是假的,但是長笑某天會突然恢復記憶重新愛上他的父親且會狠心離開自己的猜測總讓他不安,得不到時不敢奢望,然而在好不容易終於獲得時,要讓他放棄卻是連想都覺得恐懼。

  但是,長笑,即使某一天不得不放開你,即使那個時候心會痛得不能自已,但若你真要離開,他一定會放手,一定……

  白青隱緊緊抱住長笑。

  此刻,他感謝黑夜,讓長笑看不到他悲痛欲絕的表情。

  並不是獲得了自己想要的之後,就能夠高枕無憂,而是因為產生了會再失去的心態時,沈浸在另一種痛苦中。

  什麽才是真正的擁有?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清風吹拂,漆黑的夜空中,獨自出現的啟明星是否就是答案?

  在遙遠的,一個凡人不能到達的地方,在一座已經空寂了數百年的佛台前,一對蓮花形狀的燭臺又回到了佛臺上,燭火像是未曾熄滅過,仍在靜靜燃燒。

  佛前燭臺生來本是一對,另一座化為人形時另一座還在孕育,另一座錯愛上人類化為磐石之時,另一座已成人形靜靜守望,另一座投身入輪回時,另一座跪泣在神前。

  姻生緣,姻起天地初開時,緣定三生三世輪回中。

  有水忘川,飲而忘卻前生種種。

  最後一個輪回,忘卻的不是那深種的情意,而是迷惘的追逐,再等回到佛台前,曾經被遺忘的那段姻緣重回心中。

  再過千年,這對燭臺同化為精,他們的模樣是他們於塵世時最後一個輪回的長相,仍是白青隱仍是鄭長笑,情卻已是堅不可摧。

  神笑:三生三世,可得到什麽?

  答曰:三生三世,可享人間愛恨情仇,可知姻緣天定不可強求,可了凡塵俗世皆有輪回。

  無錯,姻緣天定,本不是凡人的他們得不到世俗中的愛情,即使輪回也無法獲得不屬於自己的情愛。

  幸而有神相助,才不令他們最終因為迷失而走上不歸路,且能夠看清一切正視彼此。

  因為曾經經歷才如此深刻明白、珍惜。

  在那蒼茫天際,在那沒有煙火的聖地,那對迷惘過的燭臺精攜手相伴過每一處,笑看人間,饗享時時刻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