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色界by崔羅什

文案:
一個古風BL小短篇。

第1章 壹
  周重道玩了半輩子。
  他自胎裡出來就帶著病,這病十分古怪,旣不損容貌心智,發作起來也不會疼痛,卻是無法根抬。看了許多名醫,只囑咐說了幾個不得。
  打不得,罵不得,氣不得,急不得,傷心不得,勞碌更是萬萬不得。
  若是尋常人家得了這病就算完了,可周重道投了個人間第一等富貴的好胎。皇后小兒子出身,皇城中數不盡的好藥養著補著,宮人內侍都當他眼珠子般小心冀冀捧著護著。
  到了讀書開蒙年紀,他的太子哥哥端端正正踉著大儒學習,周重道卻抱著一堆兒小貓兒小狗兒毛團裡打滾,十天裡有五天窩在皇后身邊養病。到了識人事的年紀,太子早早大婚,娶了定下的太子妃。周重道不是嫌這家貴女嬌蠻,就是嫌那家閨秀死板,寧可整日和小宮人嬉戲。
  總之一切都是玩,順著他心意玩,要不然發了病有個好歹可怎麼辦。
  皇帝皇后在的時候這般寵他愛他,等帝后駕崩,太子即位,成為淳徽帝,依然是這般寵周重道。
  等又過了十年,他的皇兄淳徽帝駕崩,周重道忽而成了被托孤的皇弟。
  一夜之間,事情就變得不好玩了。對著年輕的太后嫂子,年幼的皇帝侄子,攝政叔王周重道頗是傷心消沉了一段時日一他己經玩了小半輩子,原是指望能輕輕鬆松玩一輩子的。
  從此攝政王的口頭禪就變成了:“唉……我哪裡想到皇兄會走得這麼早,傷透我的心了!”
  傷透了心,當然需要美酒和佳人來安慰。
  一年一年過去,周重道仍然愛聲色犬馬,遊獵酒宴,但他同時也是朝中說一不二的掌權人,國事要務,不經他點頭,斷不可行。
  於是周重道玩成了天下最煊赫並最難以琢磨的人物。
  芝田苑,舂三月。
  畫舫從水道最狹處穿過,垂柳絛絛拂過船身。周重道靠在窗邊,看兩岸香花觸手可及,伸手就掐了朵薔薇。等行過這一段,水面忽然開闊,水色渺渺,風輕雲淡,天地間再沒更清朗宜人之地了。
  船內也是一片融融舂色。
  陳酒己經撤了,換了新茶,金銀箔大屏風後面是閑閑的絲竹聲。周重道拈著剛摘的那朵重瓣薔薇把玩,他微醮時候心情最好。曹慶看准了時機,笑道:“殿下,今年魚龍坊來了個新孩子,工詩善畫,尤精琵琶,生得極標緻。這還罷了,最奇的是竟與先頭去了的單公子頗是相似。”
  單公子是周重道這幾年最寵愛的美人,之前甚至有傳言說攝政王要娶了他,入皇家宗譜。可惜這位公子福薄,去年年中一場重病沒了。之後攝政王身邊就沒有特別得寵的美人,下面人自然動起了心思,可惜周重道極挑剔,總是不滿意。
  聽曹慶說這人如何像單公子,周重道也起了好奇之心:“這倒是奇,我要看看。”
  他話音剛落,屏風後面的琵琶聲就一頓,斷了一拍亂了步調。周重道莞爾:“出來吧,讓我瞧瞧。”
  一把溫潤聲音應了是,從屏風後轉了出來,周重道一望之下只是失神一人在最好的年紀,二十歲上下,抽足了身條,頎長優美,臉也在最美的時候,盾眼間全是清醇,毫無媚俗之態。
  “樂工秋奴拜見王爺。”美人行禮道。
  周重道又仔細打童,盾目輪廓果然是有六七分像單公子,確屬難得了。
  “你過來。”周重道招呼道。
  秋奴上前一步。周重道微微欠身向前,用食指在他臉頰上慢慢劃過,微笑道:“真美人何須用脂粉?”
  秋奴不知所措地抬起頭,一瞬間眼裡閃過的惶恐委屈不是一般人能偽裝的;那麼惹人憐愛,也不是一般人能抵擋的。
  周重道卻搖搖頭,連一個字都懶得再說,示意曹慶領他下去。
  曹慶領著人灰鎦鎦下去了,周重道轉頭問身邊的趙九真:“何以尋個合心合意的真美人就這麼難?”問得甚是惆悵深沉。
  趙九真是宮中老人,鬚髮皆白,周重道一出生就在他身邊照料了。聽到這話,他微笑道:“殿下,這世上難的不正是合心合意嗎?”
  周重道啞然失笑。
  芝田苑遊舂過後三日,周重道回了內城。朝中考課結果將出,三年期滿是升是降就看這考核結果了,京中這時候,門生故吏,舊友同年,互相走動好不熱閘。
  吏部都是周重道的人,做事有分寸,自不必憂心。各州縣大小官員殿最己定,周重道過了目,大致都在他意料之中。
  只有外放的最後一個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用朱筆在那名字上畫了個囿。
  “這名字好熟悉……賀蘭謹。這個人各項評定都是最,政績極優,該留京中才對,怎麼依然外放了?還放去了……永州?”周重道不悅。永州地貧,即便是平調也與左遷無異。
  幕僚張熙回答:“此人出身微寒。不過他為官剛愎自用,進京以來未曾投帖拜訪丞相,而是幾次投帖攝政王府。”
  周重道笑說:“這不正好?為何不讓他來?”他倒並不看重出身,世族寒族,在他這裡並不涇渭分明。
  張熙接著說道:“殿下有所不知,他政績雖好,名聲卻有些不堪之處。據說他少年時候家境貧寒,靠族中資助才能讀書應試,又得了李效業的賞識,授了官職……”
  李效業是丞相的得意門生。周重道聽到這裡己然全明白了——這人從出身到出仕整個從頭到尾都應該是丞相的人,如今有了一番政績,正該是報效丞相的時候,他卻想來投攝政王周重道,在世人看來可不是忘恩負義。
  丞相一派自然憎惡他,攝政王一派不會輕易收他。戶部將他放到窮苦之地也是理所當然。
  周重道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想起來了,之前老陳和我說過,某縣有個賀蘭氏,生得儀錶非凡,極是俊美,是不是就是這個賀蘭謹?”
  張熙無奈應是。
  他還想勸諫。
  周重道己下了決斷:“相由心生,他心中有沒有藏奸,我一看便知。”


第2章 貳
  賀蘭謹是個什麼樣的人,周重道心中有數。
  萆窩裡飛出的鳳凰,自卑處起,往往自視清高。但此人能放下清譽來投奔,可見投機之急切。要麼深諳曲意奉承之道,要麼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語不驚人死不休。
  小人有小人的用途,周重道學盂嘗君,多備幾神不同的棋子總不是壞事。
  宮人一打簾子,周重道卻沒料到眼前所見——
  賀蘭謹臉上帶著笑,正在撫摸逗弄趴在他腿上的豆娘。
  豆娘是周重道的愛貓。
  見到周重道進來,賀蘭謹不慌不忙撈起貓,先將它輕輕送到地下,才給周重道行了禮。一串動作十分嫺熟。
  周重道被定了身,看得目不轉睛。這舉止動作,他只覺得看過,而且還是常常看過。
  他心事重重地坐下,狐疑地打童著賀蘭謹。
  一俊美是有的,雖然五官偏清淡了些,但越發顯得疏朗文雅;看得出自信和練達,世人所議論的剛愎和鑽營卻藏得很好,看不出絲毫。
  周重道只能暗恨自己好色。
  待賀蘭謹一開口說話,周重道身上又是一酥。聲音好聽便罷了,還說得一口流利的京都官話,吐字從容清晰,不驕不躁。外官為進京便宜都學官話,可學得這樣好的,實是罕見。多少都會帶些鄉音。
  周重道心不在焉地先問了問賀蘭謹的政績,開墾了多少荒地,納稅多少。賀蘭謹一一從容答了,毫不拘束,說到開心處,還比劃兩下。
  周重道看他動作又是眼皮一跳,心中有點不自在,咳嗽一聲道:“你的考績我也看到了,在你同年之中屬拔尖的,足夠留在京中了。但吏部給你調去了永州,你多少也聽聞了吧?”
  賀蘭謹徐徐道:“是,下官去探問過。不過正式調令一日不下,就仍有一日轉圜餘地。”說話間一雙美目只是微笑看向周重道,沒有避諱。
  這厚顏無恥的話說得太坦白,反叫周重道覺得有幾分可愛。
  周重道就問:“哦,你想如何轉圜呢?”語氣裡竟隱隱有調笑之意。
  賀蘭謹起身又行禮,莊重道:“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成就周公偉業。”
  周重道噗嗤一笑,擺擺手:“罷了罷了,你到京中不久,還不清楚我為人。我這人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辜的。宮中有太后,朝中有季丞相,我只在旁看著只要不出大差錯就好。你投了我,想留在京中謀個閒職並無不可,但若要前程,我擔保不了一你還不如不要投這個機巧,老老實實踉著季丞相熬資歷,憑你的政績,這資歷應該不難熬。”
  他收了旖旎心思,算是將這件事蓋棺定論了。
  賀蘭謹被這麼夾槍帶棒敲打一通,臉也不紅,平靜道:“下官之言,皆發自肺腑。殿下只要能識人,便是有周公之才。”
  周重道呼吸一頓。
  五年前的冬夜,他在淳徽病榻前侍疾。淳徽那時候己經彌留,沒有半點血色,沉沉昏睡了許久,蘇醒時候見周重道煎了藥來,只叫他坐在榻邊。
  “我要先走了。天奉還年幼,你要看好他。”
  周重道握住淳徽細長冰涼的手指,低聲道:“臣弟願肝腦塗地。”
  淳徽喘息著笑了:“我可不要你肝腦塗地。我要你……做他的周公。”
  周重道賭氣哽咽道:“怎麼做?臣弟縱有做周公的心,卻沒有周公大才。”
  淳徽道:“旁的都不要緊。只要你能識人,便可做周公……”長夜裡,燈架上宮燭在他們身邊盈盈跳動。那時候周重道不許他眼前有燃盡的蠟燭,卻攔不住淳徽油盡燈枯。
  周重道打了個冷顫。此時窗外是朗朗春日,天光明媚。站在他面前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賀蘭謹。豆娘又悄無聲息地踱了進來,幽幽看了周重道一眼,繞去了屏風後面。
  他心中悵然,與賀蘭謹也沒心情說話了。叫宮人端了兩塊墨兩方硯賞給賀蘭謹,打發他走了。
  這邊賀蘭謹一走,周重道就叫人取來賀蘭謹的拜帖,細細看了一遍。
  張熙和另幾個幕僚過來與他議事。周重道就將這拜帖遞給他們傳閱。
  “你們看著覺得如何?”
  眾人評品了一番,都說賀蘭謹的字學顏體,頗得其形,在應試和官場中算得上好字了。但筆意稍有凝滯,不能與大家相比。
  唯有最懂書法,最會鑒別字跡的杜仲嚴未置一詞。
  之後周重道單獨將他留下,問:“可看出什麼了?”
  杜仲嚴躊躇:“一個人可以練很多字體,但他運筆的方式是變不了的。這字的轉筆筆鋒看著眼熟。”
  周重道問:“像誰?”
  杜仲嚴說:“像高宗皇帝。賀蘭氏定擅長模仿先皇御筆。”高宗是淳徽的廟號。
  周重道不置可否。他只想著,杜仲嚴能看出來,他能看出來,那必然還有人也能看出來。
  賀蘭謹嫌官驛人多雜亂,不耐煩住那裡,在京中逗留期間租了棟獨門獨院住下。這院子原來傳說是某侍郎用來養外室的院子,地方不算大,勝在避人耳目,佈置得清淨幽雅。賀蘭進京來隻帶了四個僕人,行李不多,住下綽綽有餘。
  從攝政王府出來,賀蘭逛去了古玩街,淘了個拳頭大小的罐子,看著高興就不與店主還價,原價買下,差點不夠錢坐轎子回 來。
  院子中己經有人在等他了。
  賀蘭喬灌了三四杯茶了,等賀蘭謹回來的時候一直口中念叨個不停:“家門不幸啊,家門不幸!”
  賀蘭氏祖上曾出過名臣,不過己經是三百年前,前前朝時的舊事了。名臣下場不太好,從此賀蘭一族老老實實世代耕讀,標準清流。到了本朝族中有過寥寥幾人為官,都是芝麻綠豆大的小官,一族人仍摸不到富貴顯赫的邊,只是名聲越發好了——子弟只要肯讀書,族中必定資助。
  賀蘭謹是個異數,族中老人都對他寄予厚望。原指望他得了李效業賞識,做了一方父母官,在當地政績又好,按部就班踉著李效業,上丞相的船,賀蘭氏重振門楣指日可待。
  沒想到賀蘭謹不按族中老人指點,進京之後竟對丞相和李大人不理不睬,徑直去投了攝政王。
  賀蘭喬想想都痛心。
  賀蘭謹回了家,先去內室換衣服,喝了茶潤潤嗓子,才去廳中見了賀蘭喬。
  “五叔。”他不緊不慢行了禮。
  賀蘭喬是個急性子,己經嚷了起來:“阿九啊阿九,你叫五叔怎麼說你!”
  賀蘭喬是老族長的大侄子,年輕時候考中過秀才,後來上京謀事,在京中長住了十幾年。
  “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偏要去走旁門左道!”
  賀蘭謹哂笑:“攝政王是皇帝親叔叔,血濃於水,又有托孤遺命,我去拜見一番,怎麼叫走旁門左道?”
  賀蘭喬氣道:“我不和你要嘴上功夫。你以為攝政王是這麼好投靠的?京中誰不知道這位沒個定性,最難討好?我今天就來好好和你說道說道這個人。”
  喬老爺剛拉開長篇大論的架勢,小僕就來報攝政王府有人來了。
  黃衣宮人入內來,奉上一張請柬給賀蘭謹,說攝政王後日要在風來堂辦曲水流觴宴,請賀蘭謹務必出席。
  賀蘭謹微笑道:“殿下盛情,卻之不恭。”
  喬老爺一下子泄了氣。


第3章 三
  風來堂四面都是竹林,舂夏時候最好。
  三月份做曲水流觴宴,玩的就是個噱頭。攝政的宴席,請的賓客,不拘官職家世,只要入了周重道的眼,誰都可以拿到那張請柬。
  雖說頂著個賞舂遊玩的名頭,實質上世人都覺得能成為周重道的座上賓,其中定是另有深意。有好事者,將每次攝政王宴請的賓客都整理出名單,供人議論分析,與朝局竟也能拐七拐八聯繫起來。
  今年舂天最引人注目的,無疑就是窮鄉僻壤來的賀蘭謹。
  賀蘭謹穿了身碧色,一進了園子,就惹人頻頻回頭一京中這兩年尚綠,膚色白的年輕人穿綠,最是鮮亮。他修長白皙,穿著時興,又比紈絝多一分文氣,和許多中年發胖的同僚比起來,自然十分耀眼。
  周重道坐在亭中,召了賀蘭謹上來,要他謄寫今日眾人的詩作。
  侍從己經佈置好筆墨,賀蘭謹沒有推辭,側身在周重道身邊爽快坐下,開始謄詩。
  周重道握著半杯殘酒,眼神就凝在賀蘭謹的指尖筆尖,拔不動了。
  曾有許多次。淳徽這樣寫字,他在一邊玩,玩累了就趴在一邊,看淳徽的筆尖如何優美地遊動。
  狼毫菜韌,掃過的仿佛不是紙張,而是他的心尖。
  他知道他是魔障了,然而無法可想。他活到這個年紀,己經深知自己的脾性——一旦對什麼事著了魔,不瘋個過癮,是不會那麼輕易走出來的。
  死人決不會複生,但他可以假裝相信這件辜。
  如同戲中事,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他只要時時刻刻牢記,就當這是在臺上唱戲,也沒什麼不能玩的。
  賀蘭謹抄好了一篇富麗的駢文,一抬頭與周重道目光相摣。周重道來不及躲閃,兩人竟呆呆地互相看著。
  “殿下,”還是賀蘭謹先回過神來,“這幾份己經謄好了,請殿下點評。”
  周重道好久不曾這樣失態,裝模作樣啜了一口酒,才放下酒杯,接過賀蘭謹奉上的詩文。
  今日宴會共四十九人,作詩五十三首,賦十二篇,有三人白卷,被罰得酩酊大醉。賀蘭謹也做了一首五言,僅稱得上整齊,不算文采斐然。
  周重道將這些詩文全看了一遍,評了一二三出來。賀蘭謹的詩作在中下水準,是意料之中事。能臣之中很少有詩詞大家。何況淳徽當年也沒怎麼認真學作詩,他們的父皇和老師都說,皇帝若太熱衷詩詞樂器,對朝政來說,並不是好事。
  周重道一想到這點,就覺得賀蘭謹那首敷衍的破詩看著也十分順眼了。
  風來堂的酒宴一直持續到夜半。
  周重道早己乘車回了內城府中,與他同車而歸的是他的新歡賀蘭謹。
  說是新歡,周重道還沒想好怎麼下口。
  他今天酒喝得並不多,但心中沉了太多事,只覺好久沒有這樣亟需別人的撫慰了。
  於是在車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賀蘭謹閒話。
  問他來京中這段時日,可有參觀京中風物?
  賀蘭謹面色沉靜,回答大方,說道:“只去了定國寺和松園。定國寺自從前朝建德年間遭火災之後,一直在陸續修整,直到去年年尾才徹底完工,難得進京一趟,自然要去觀賞。”
  周重道心中又是一跳一真是見了鬼了。賀蘭謹每件事情都能踩在點子上。
  定國寺是在他父皇時候燒毀了幾乎一半。作為歷經千年的古寺,定國寺不論在國中還是京中都地位超然。修整一辜持續十幾年,到淳徽駕崩時候,仍未完畢。
  淳徽病重時,周重道曾去過定國寺為他祈壽,那時候前大殿在描金作業,許多佛像還未修繕完全。後殿才剛開始修葺斗拱。回來後,淳徽問起。周重道便說他願再送百斤金粉給定國寺,催促定國寺儘快完工。
  淳徽搖搖頭,說:“凡事都要順其自然才好……要我倒願意看看此時的定國寺。”
  周重道立刻想了個好辦法:“我命畫師去畫下來。將定國寺的制式和此後的修葺過程都繪成畫冊,如此可長久留存。”可惜淳徽病得太重。這本畫冊才起了個頭,他就看不到了。
  周重道每每路過定國寺,總會想起那一日他跪在面相安寧的佛前,心中空空蕩蕩,仿佛從未生過一絲邪念。陽光透過窗櫺,光亮中佛香嫋嫋。
  “定國寺如何?”周重道問賀蘭謹參觀的感想。
  賀蘭謹坦言:“宏麗偉壯,國中恐怕再沒有能媲美的。唯一一點不足,就是太新了。”
  這本是一句廢話,因火災重修的大殿,豈有不新之理?
  周重道忽然溫柔起來,也問了句廢話:“新有什麼不好?”
  賀蘭謹答得也像謎語:“新舊本身並沒什麼不好。只可惜定國寺的新是無可奈何之事。”


第4章 肆
  周重道不再說話,等到了王府,他就叫賀蘭謹去他常住的持清院。
  他換了身衣服,過來就將賀蘭謹帶到內室。宮人在他回來之前早就收拾好了。他慣會享受,在庭院後面砌了溫泉。
  賀蘭謹這時候才猶豫起來,微笑道:“與殿下共浴,恐怕唐突。”
  周重道是才著迷的時候,賀蘭謹說什麼他都不會生氣,只覺得十分好笑。
  他不說話,只是看了眼賀蘭謹,便讓宮人為他脫衣。
  在周重道身邊服侍的宮人,早己見怪不怪,一個個守口如瓶,嘴踉鐵打出來的一樣牢靠。哪怕他真把淳徽帶到床上,這些宮人也不敢吐一個字出去。
  何況這會兒周重道要睡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地方小官。
  周重道除了衣服,赤條條走到賀蘭謹面前。
  “下去吧。”他吩咐宮人。六個宮人退了出去。
  賀蘭謹垂著頭仍是無所表示,旣不說話,也不去愛撫,仿佛打定了主意,決不先動一步。一雙眼睛似乎十分無辜地看著周重道。
  十分的高明。
  周重道很讚賞。
  他轉到賀蘭謹身後,為他脫下外衣,然後是內衫。賀蘭謹像怕冷似的突然縮了縮肩膀。
  “唉!”他終於說出了兩人衣衫盡褪後的第一句話,那語調說不出是傷心還是滿足。
  周重道低聲調笑:“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該知道這事情無可轉圜了。”
  賀蘭抬起頭看這才與周重道直視:“殿下果然是雷厲風行。”
  兩人下了水。水溫正好十分舒適。周重道低聲道:“第一次?”
  賀蘭沒吭聲。
  周重道越發憐愛他起來,吻了吻他瘦削的肩膀,低聲道:“穿著衣物還瞧不出來,這樣看……你也太瘦了。肉都到哪裡去了?”
  賀蘭慢慢深呼吸幾次,這才漸漸放鬆下來。
  賀蘭兩條長腿,在溫泉水中劃了劃,氤氳水氣中,只能看到水波下的輪廓,像魚尾一樣優美,周重道己經忍耐不住。
  賀蘭咬住嘴唇。
  “殿下……”賀蘭的聲音有些發抖。周重道不想聽他用這樣的聲音語調叫他殿下。
  “叫我三郎,”周重道說,“叫我三郎……”
  “三郎。”
  這可以是淳徽的聲音。
  “三郎!”
  這就是淳徽的聲音。
  周重道喃哺:“我在,我在……”
  只覺得腦中眼前都是一片溫暖的空白,他抱著的不是一具肉身,而是夢中人的精魂。
  不知道多久之後周重道身上猛然一重一賀蘭謹暈了過去倒在他的身上。周重道一把將他橫抱起,放在池邊竹椅上。
  幸而賀蘭謹立刻轉醒了,他一雙眸子像含著水,只是有些失神。
  “唉……三郎……”他似乎還是迷迷糊糊,低聲喚了一聲。
  周重道喂了他一口水,賀蘭才漸漸清醒過來。周重道放了心,叫過宮人服侍收拾。


第5章 伍
  如此一來,賀蘭謹算是徹頭徹尾周重道的人了,去永州的調令 第二天就換成了留在京中中樞,任中書舍人。
  賀蘭謹原本的政績加上周重道的力薦,謀到這個位置並不意外。只是和季丞相一派的梁子也結下了。
  喬老爺得了消息急得不行,急忙跑去賀蘭謹租的宅子去找他。賀蘭謹自然不在,只有幾個家僕在打掃整理。喬老爺問起來,他們也不知道賀蘭謹何時回來。
  “相公只叫人傳話回來,叫整理東西,說準備搬家。”
  喬老爺瞪著眼問:“搬家?搬什麼家?他這院子租下來才住了幾日?又要搬?”
  他是越來越看不慣賀蘭謹的做派,脾氣上來了就坐在廳中等賀蘭謹。
  一直等到快一更天了,賀蘭謹才回來。
  見到喬老爺,不等他先念叨,賀蘭謹先自己全交代了。
  “我並不知道五叔在等我,怠慢了。我一早去了吏部,聽取了調令,做了交接。然後去拜訪了新上司和同僚。中午抽了個空做了新名刺,童身做新官服。午後去禮部聽講,定了日子,準備謁見皇帝。又回官署去整理了公文,晚間去了趟攝政王府,商議事務。一直忙到現在。”
  喬老爺雖然一肚子火,但想到賀蘭謹己經是賀蘭一族爬得最高的,也不敢直接教訓他了。
  只能苦口婆心道:“阿九啊!你年輕敢闖敢沖固然好,可為官之道,不能指望一飛沖天啊!五叔我在京中這麼多年,沒什麼建樹,但在教塾中的見聞不算少了。做官,就是一個穩字!京中水太深,你知道有多少人走錯一步就把自己折進去了嗎!你又不是豪族出身,沒個天大的靠山,哪裡來的底氣做這搶眼的事情!你知道現在京中有多少人盯著你嗎?”
  賀蘭謹己經吃過了晚飯。
  攝政王府有招待,但周重道不在,只有幕僚作陪。他稍稍小酌了兩杯。
  這會兒正好喝茶消食,他一邊喝茶,一邊盤算著自己的事情,喬老爺的話,他就隨便聽那麼一耳朵。
  “攝政王就是我的靠山啊,還不夠天大?”賀蘭謹微笑著說。
  他不說還好,一提攝政,喬老爺更是鬱悶了。
  “這攝政的船你上的太快了!我有些話之前就提過,現在更得說了,朝中現在這肩勢,哎!只是看著平穩,你以為水下真像這京中風景一般平和亮麗?”
  喬老爺沉聲道:“現在朝中,季丞相,攝政,太后三方僵持不下。皇帝年幼,淳徽遺命,以皇弟為攝政,季丞相加封太傅,亦有輔政之意。這算盤本來打得很好一攝政為主,季丞相牽制他。若攝政有不臣之心,朝中不至於毫無應變之力。”
  賀蘭謹眼皮跳了跳。
  “……不過這幾年下來,攝政有沒有不臣之心不知道,只看出來季丞相與攝政之間政見之爭越發大了。方太后也是個厲害人物,前幾年一直偏向稍弱的季丞相,將丞相的勢力養到幾乎能與攝政相抗了。太后方家也漸漸拔擢了幾個年輕人,不過有攝政和宗室壓著,外戚這一方勢力還不顯。但難說太后會不會放任丞相與攝政相爭,她好坐收漁人之利。”
  “照這情形發展下去,眼看就是黨爭。我同你說,塾裡有些好事的書生,己經開始王黨相黨的亂評了。”
  喬老爺感慨一聲:“先帝走這步棋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料到會有這一天!話說回來,活著時候能英明一世也夠本了,身後事兩眼一閉誰也料不到!料不到呀!”
  賀蘭謹面色不動,安安靜靜等喬老爺說完,才道:“我雖在京外為官,京中動靜,多少還是清楚的。”
  喬老爺念叨:“對吧!官場中誰不注意著京中這動靜呢?你旣然知道,還急急忙忙攀附攝政又是何苦?還攀附得如此引人注目。”
  他連連搖頭:“投機之事做不得啊。”
  賀蘭謹終於說了句掏心話:“不是投機事,是不得不做之事。”


第6章 陸
  賀蘭謹中書舍人上任十天,就上了兩道疏,一篇論農經,一篇 論為官。
  周重道在賀蘭謹上疏之前,看過了原文。他看了這兩篇上疏,才箅真正明白賀蘭謹的“為官剛愎”到底是源於何處。
  有人剛愎是盲目,賀蘭謹的剛愎卻是因為他確確實實看到了時弊所在,時不待我,若是十年二十年地拖下去,恐怕留的就是亡國的病灶。
  “你上可以,我不攔你。但上了之後的後果,你可有想過?”周重道看過兩疏,並不評論好壞,只如此淡淡道。
  賀蘭謹這篇疏裡面,沒有特別指名道姓彈劾誰。但賀蘭謹旣然是周重道的人,那這篇疏在丞相一系看來,來打的當然是他們的臉。
  賀蘭謹從容道:“自然想過。大約可以留名文史。”
  他玩笑開得不是時候,周重道摔了本子,怒道:“你急什麼!”
  賀蘭謹賭得太大了。若方太后賞識他這兩疏,他有周重道和太后為後盾,可謂平步青雲,直接升天了。若方太后被這兩疏惹怒了,那季丞相聯手太后,就是周重道也保不下賀蘭謹。
  賀蘭謹將奏章從地上撿起,輕輕放下,道:“殿下……請殿下信我一次。”
  周重道心裡難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旁邊內侍趙九真瞧他臉色不對,忙拿了丸子給他吃。賀蘭謹在一邊嫺熟接過丸子,親自試了毒,半跪在周重道面前,撫著周重道的膝蓋,菜聲道:“殿下何至於為我氣壞了身體?”
  周重道也奇怪。按理說賀蘭謹不過是他一枚棋子,旣然甘為棋子,那就該有變棄子的覺悟。
  他這個執棋子的,更沒道理為棋子難過。
  但賀蘭謹太像那個人。哪怕只是水中月影,他也不忍它碎。
  “今晚你留在王府。”周重道要賀蘭謹留宿。
  當夜兩人又是雲雨一番。天氣漸漸和暖,桃花李花都落了,紅線毯上熏爐散出淡淡香氣。
  周重道要賀蘭正面向他,兩人面對面,他這次做得不那麼猛,進入時候十分溫柔,一邊緩緩送入,讓賀蘭的穴口慢慢吞沒他的分身,一邊撫著賀蘭的臉,想要仔細看清他的神色。
  他佩服自己,居然能在這時候還想著這件辜一賀蘭謹的兩疏之中,條條都是淳徽當年與他談過的問題,有些甚至比淳徽探究得還要深。
  若不是這辜情太過有悖人倫,他真想對賀蘭問一句——
  “哥哥……是你嗎?”
  他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說的話做的事,樣樣都像故人。然而哪怕在周重道的夢中,淳徽死而復生,也不會這般歡腿大開,任他馳騁。
  賀蘭的眼睛眯了起來,像那一點微弱的燭光叫他刺眼,周重道動作起來,低聲道:“阿九,睜開眼……”
  賀蘭眼睛濕漉漉的。周重道心中忽然一痛,淳徽從小到大,他什麼事情都知道,只有這一點不知道一他不知道淳徽情事之中該是什麼樣子。
  但賀蘭謹就算刨去像淳徽這個優點,也是個極好的床伴。做完了之後,賀蘭起身收拾了要走。周重道拖他與他一起躺下。
  “休息片刻再走。”
  “我一睡下去,就不會挪地方。”賀蘭說。
  周重道心中那股憐愛之情又升出來:“那就睡到明早。”
  賀蘭累極了,乾脆躺在周重道身邊。鬼使神差一般,周重道問:“你在議疏裡那些條陳,都是怎麼想到的?”
  賀蘭聲音平靜:“政務之事,只要多看多想,都能看出一二。殿下恐怕也早看出其中陳弊,只不過以靜制動終非長久之道。時間長了僵肩變死肩,手中有再好的棋也無用了。總得有人敢說敢做——趁目前局勢還有轉機。”
  周重道說:“你這話,聽起來也是怪我不作為了。”
  賀蘭閉著眼睛輕笑一聲,道:“三郎多慮了。”
  周重道鬼使神差一般,就問:“你可信人有死而復生之事?”
  賀蘭這才緩緩睜開眼睛,不待他開口,周重道自覺失言,自問自答了:“子不語怪力亂神。這種荒誕之事,全是作偽。”
  賀蘭問他:“殿下是想到誰了?”
  周重道不能明說,只道:“人年紀大了,總有一兩個懷念之人。”
  賀蘭好奇地看著他:“難道殿下至今未娶王妃,也是為了這一兩個懷念之人?”
  周重道完全分辨不出賀蘭的好奇是真是假。
  但他不可與賀蘭說得更深了,沒有回答賀蘭謹這個越界的問題。
  之後兩疏周重道沒有攔,同意賀蘭謹呈上。
  他提前往宮裡吹了風,方太后己經對賀蘭謹這個人有所耳聞。
  至於方太后看他順不順眼,周重道心中擔不到底。一直擔憂到兩疏呈上去的那天。第二天一早,他就進宮去見太后。
  才到長信宮,遠遠就見相熟的女官走過,微笑著用指尖撫了撫秀美的盾毛。這是“喜上盾梢”的意思。周重道遂放下心來。
  不出一日,朝中己經傳遍一皇帝與太后對賀蘭謹都深為讚賞,朝中議論不止,將兩篇疏合稱為《議政兩疏》。
  之後方太后親自召見了賀蘭謹。
  三月二十五日召見一次,之後三月二十八日,太后與皇帝一同又召見一次。
  每次回來,賀蘭謹都將太后的問題以及他的對答默寫出來,與周重道討論。
  四月初二,太后又召賀蘭謹。周重道不免詫異。
  方太后的為人,他很清楚,她雖然生得面若桃花,性子卻十分自持。嚴肅程度,不亞於男子。
  淳徽在時,她就不苟言笑。周重道少年時候還調笑過皇嫂是位冷美人。淳徽去後,周重道與她之間少了潤滑,再不敢放肆說笑。
  方太后三番五次召見賀蘭謹,周重道還不至於認為太后與賀蘭謹會有什麼苟且之事。
  皇帝與太后同住,再加上太后每次召見賀蘭都在眾目暌暌之下。無時無刻不有幾十雙眼睛看著太后。
  原先怕太后不喜歡賀蘭,如今太后太喜歡賀蘭了,周重道還是煩惱。
  過了兩日,周重道在宮中遇到那位“喜上盾梢”女官。周重道拉著她調笑了兩句。
  女官美目一轉,笑盈盈低聲道:“有個奇事,算與新近的紅人有關,想不想聽?”
  她附于周重道耳邊輕聲道:“賀蘭中書舍人那天來過長信宮之後,太后十分欣賞,竟然笑了。雖然笑未露齒,也算是難得地笑了。”
  周重道說:“這就算奇事?”
  “我沒說完一等到中書舍人離開,過了一會兒,太后每日都要獨自抄寫一段經書。她寫著寫著竟忽而哭了。”
  周重道心中突地一跳。
  “半日之內又笑又哭,你說是不是奇事。卻不知道這位中書舍人到底是哪裡觸動了太后……”
  周重道面色冷淡。
  女官仍是泰然,抿嘴一笑:“殿下放心。這話出我口,入君耳。天地間我再不敢對第二個人說。”


第7章 柒
  周重道覺得事情越發好玩了。
  他與方太后之間達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
  也許方太后對朝中隱憂一樣感到憂心;也許是對季丞相最近越發不滿;也許方太后也正在等一顆天不怕地不怕的棋子。
  不管是哪一樣,賀蘭謹至少在明面上得到了太后的喜愛。如此一來,季丞相只能眼睜睜看著,與周重道碰面時候,還特意大度道:“賀蘭的兩疏,我仔細看了幾遍,頗有見地。下次茶會,我一定得遨他出席。殿下不介意吧?”
  周重道哈哈一笑:“丞相有惜才之心,我怎會介意?”
  回頭賀蘭謹就真去了季丞相的茶會。
  茶會一結束,賀蘭就去了攝政王府。周重道的耳目像風一樣,他己經聽說了,賀蘭謹在茶會上露了一手煎茶的好手法,比世家公子綽綽有餘,毫不露怯。
  京中富庶,崇尚華美。賀蘭謹窮鄉僻壤出身,恐怕早有準備,才能在京中玩得如魚得水,不被人嘲笑。
  但有些東西,並不是準備就能準備好的。周重道見過太多,到了他面前就唯唯諾諾的人了,他們未必沒有準備過。
  賀蘭謹身上天生就有神東西,流淌在血液中,叫他舉止自然,如水一樣變幻自如。
  “我在想你到底還有什麼不能的。”周重道正站在廊下,看他過來,不待他行禮,就笑了他一句。
  賀蘭謹笑問:“太過招搖了?”
  周重道搖頭:“並非。”
  他還挺喜歡賀蘭謹恣意的樣子。
  京中並不缺野心家,但像賀蘭謹這樣生氣勃勃的,許久沒出現了。
  花叢忽然梭梭響動,一隻黑身白斑的貓鑽了出來,從他們腳下慢慢鎦達過。賀蘭謹蹲下身抱起貓。
  “雪花娘。”他親昵地小聲喚貓的名字。
  周重道一陣眩暈。
  賀蘭謹捏了捏貓的右前肢。貓小聲嗚了一聲。
  王府中雖有貓房,但貓向來隨意亂走,並不關在一處,除了周重道和養貓官,誰也不知道府中到底有多少貓。賀蘭謹似乎也是愛貓之人,與王府的貓己經相熟了。
  周重道慢慢說到:“連府中的貓都熟你了,你也知道她叫雪花娘?還有你不知道名字的貓嗎?”
  賀蘭謹不在意道:“似乎是聽誰叫過,聽一次就記住了。”
  周重道盯著賀蘭謹看了良久一他己經放下了貓,回頭看見周重道正望著他。那目光不同尋常。
  他就沖周重道微笑起來:“夜深了,殿下請歇吧。”
  周重道沉沉說:“誰也不會叫她雪花娘。雪花娘前幾年就病死了。之後我又搜羅來了一隻花色一模一樣的貓,取名月紋姬。”
  “雪花娘在這府中,己經幾年沒有人喚起了,”他說,“你這功夫,下得未免太深了。連一隻貓的名字都能刨出來。”
  賀蘭謹無話可說,他無法為自己辯解,只能乾脆認錯。
  “我知殿下愛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費心取巧了,請殿下責罰。”
  周重道把他拖上了床。
  他從未對人如此寬容。賀蘭謹半跪在那裡,仰面向他微笑討饒的樣子,理直氣壯,半點心虛都沒有。那副樣子,只叫周重道登時想把他綁在床上操個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是不可能的。但次日就是旬休。一天一夜,頗有可行性。
  夏天夜短,室內冰盆還未化盡,天色就微微亮了。
  周重道從床上下來,放下簾子。叫內侍來換了冰盆,又送了熱水進來。他親自給賀蘭檫了身體。賀蘭被他折騰了一夜,還在酣睡。
  周重道坐在床邊手指抵住他的下巴,輕輕刮弄著。
  他一張臉,並不怎麼像淳徽。要說美人總有相似之處。譬如秋奴和單公子有六七分相似,就算很像了。他本人和淳徽,有四五分像,己經叫人一看便知道是兄弟了。
  從皮相上說,賀蘭只有兩分淳徽的影子。
  淳徽的鼻子很挺,是史書上標準的龍准。賀蘭的鼻子卻細長秀美。淳徽的眼睛是鳳眼,眼角向上,笑起來神采飛揚。賀蘭的眼角卻微微向下,笑起來就無辜。
  但賀蘭那神狡黠剛強,卻能從那副皮相下透出來,叫他老是想到淳徽。
  他本該為這種聯想發怒的。
  曹慶領秋奴來,說是像單公子,就叫他不快一相似之處再多,只要有一處違和,就會提醒他,那相似的皮相只是妄圖蒙裩過關的偽裝。
  但像淳徽的賀蘭謹,他只覺得越看越像,即便有哪裡不像,也是可憐可愛的。
  賀蘭謹睜開了眼睛,他揮開周重道的手:“走開。”沒個好聲氣,好像全然忘記了前夜是誰得罪了誰。
  周重道的手就順著賀蘭的下巴劃過脖子,摸到鎖骨,在那裡徘徊片刻,然後輕輕按在他的胸口。
  “你是怎麼長大的?”他問賀蘭謹。
  賀蘭謹在床上不說正經話:“喝奶兼吃飯。”
  周重道不理他的笑話,俯身吻住他的唇。起初是唇瓣相觸,賀蘭謹不為所動。周重道更加殷勤了些,用舌尖挑逗著他的唇角。賀蘭謹這才微微張開嘴,兩人唇舌交纏。
  夏天天色亮得早,亮得快。儘管窗戶緊閉,帷幔放下,床帷間還透進了噯昧光線。
  周重道己經能看清楚賀蘭肩頭上的紅痕,那是他昨天夜裡留下的痕跡。他用指頭劃過,又順著向下吻去。
  “殿下,”賀蘭謹推推他,“殿下不是真想在床上賴一整天吧?”
  周重道翻身從他身上下來,但仍用手腳困住他,微笑道:“我昨天說了,要在床上一天一夜,就是一天一夜。”


第8章 捌
  周重道閉上眼睛,含住賀蘭的唇,輕輕戲弄親吻,像兩條相襦以沫的魚。
  賀蘭謹仿佛也動了情,伸手撫著周重道的臉頰,低聲道:“下面玩什麼?”
  到中午時候由趙九真親自服侍,端了午膳進來。
  周重道沒有要酒,喝酒是為了助興。他對賀蘭謹的興致足夠,不需要更多。
  趙九真進來時候,室內窗戶都打開了,此間敞軒,窗戶對開,形成穿堂風,十分涼爽。周重道和賀蘭謹正坐在床上玩雙陸。兩人擲骰子擲得盾飛色舞,衣衫雖然隨便,但都還傳得整齊。
  見趙九真端來了飲食,周重道叫他:“就放在床上。”
  趙九真看了眼寬敞大床,上面己經鋪了一床的東西一幾本舂宮畫冊,琳琅的九連環,棋子滾得到處是,幾個舊印章散落著,皮影和琉璃燈堆在一角。
  兩人似乎在床上玩了半天。
  他略略整理一番,把午膳盡童美觀地宛如在餐桌上一般擺放好:“殿下,午膳只要這些嗎?”
  周重道正忙著算點數,揮揮手趕他走:“夠了夠了。”
  趙九真端來的盡是些點心冰飲,一樣正經飯菜都沒有。
  周重道一邊抓著糯米團子,一邊玩歡陸。賀蘭謹起初還不願意,見他這樣,乾脆也放開了,拿了冰飲吃。
  只是他比周重道還文雅些,吃了一口,就將杯盞放在一邊。
  周重道笑道:“我小時候在宮中長大,自然萬物不缺,唯獨規矩太大。”
  賀蘭謹看了他一眼,道:“殿下如今這樣,只能說規矩還不夠大。”
  周重道哂笑:“這話沒錯。我受的拘束,恐怕比不上皇兄的十分之一。”
  賀蘭謹垂著眼睛,沒有吭聲。
  周重道盯著他臉上,像要看個洞出來。
  “怎麼不說話了?”他晃著骰子,問賀蘭謹。
  賀蘭謹說:“此種情景下,不敢提先皇。”他忽然又正經起來。
  搞得周重道有些訕訕。
  在床上玩夠了,何況兩個大男人光吃點心怎麼也不夠吃。後面還是叫了冷淘和涼菜來吃。
  兩人又一起小睡片刻,等午後太陽弱了,偷偷鎦了去划船。下面人知道了肯定是不敢讓周重道獨自乘船,哪怕帶上賀蘭謹也不夠。必須船夫兩人,護衛若干,岸邊還得有許多隨從。什麼獨乘蘭舟的意境都沒有了。
  這會兒他和賀蘭謹兩個人坐在船中,才是愜意。
  荷花開得正好。他們往荷葉密密處行。水聲和花葉婆娑的聲音,十分動聽。孩童時候周重道還不懂那神聲音的噯昧之處。但那時候他就想帶著淳徽偷偷來玩了。
  賀蘭謹像是被此情此景終於迷住了。他側著頭,伸手拂過荷花圓圓的大葉子,像孩童一樣窺探湖那頭融化的夕陽。“真安靜啊,好像天地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他感歎。
  周重道心中有什麼東西崩裂了。那麼多年的不舍,似乎都可以放下了。
  他決心放下了。
  這本是該在淳徽死去那天就下的決心,卻一直拖到此時此刻,悲喜交加,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捂住眼睛。
  過了半晌,賀蘭才伸手握住他的手。那裡濕漉漉的,都是淚。
  “你一定覺得我很荒謬吧。”周重道沉沉道。
  兩人坐在船中,誰也沒有去搖槳。木蘭舟在水中飄蕩。“並不。”賀蘭謹說。
  周重道垂著頭:“那你為何不肯與我相認呢?哥哥。”


第9章 玖
  賀蘭謹睜大了眼睛。
  作為淳徽,他死於淳徽七年冬。三年後他作為重病的賀蘭謹醒過來,那他便是賀蘭謹。
  賀蘭謹有功名在身,養好身體後,他順理成章地任職。並沒有想過拋棄官職,千里迢迢跑去京中,找什麼人相認。
  皇后己經是太后,周重道是攝政。他臨死前做了安排,各人都有自己位置,各司其職便好。
  但是換了個位置,看政肩也換了個視角。他原來是至尊,由上至下看,自以為看得清楚。到如今成了小官,才知道他原來所理解的百姓疾苦,仍是皮毛。
  這次他回來找周重道,是因為丞相一派己經制肘攝政。關於這點,他對周重道是有些愧疚的——那時候到底有些不放心周重道,留住了季丞相,不讓周重道一人獨大。
  但看淳徽死後,太后,攝政,季丞相三人的行動,他才知道誰才是最值得信任的。太后是無作為派,第一要務是保住皇帝和她自己的位置,專心在養育皇帝,朝堂走平衡中庸之道;他不怪她,人的精力畢竟有限。皇帝平安健康,就是大功勞一件。
  季丞相最叫他失望。在他臨死前,季丞相口口聲聲答應的事情一件沒做到,治國愈發守成,權欲卻愈發膨脹。
  只有周重道,他說那句“你要做周公”,鼓勵大於期待。沒想到最後在朝中堅持他的政見的,是常常被父皇批評玩物喪志,玩人喪德的周重道。
  他千里迢迢來京中,孤注一擲投靠周重道,只是為了這個。
  “那你為何不肯與我相認呢?哥哥。”周重道這句話一出。賀蘭謹幾乎要跳湖。
  “殿下……”賀蘭謹豁出去了,他多少次都堅持下來了,沒道理在這一刻鬆口。哪怕這次否認之後會被周重道殺人滅口,他也不管了。
  周重道打斷他:“哥哥。”
  “殿下……。”
  “哥哥。”
  賀蘭謹無奈道:“殿下殺了我吧,我不知道殿下在說什麼。”
  周重道冷笑起來:“你什麼都知道。”
  然後他哭得更凶了。
  他上次哭得這麼凶,還是淳徽駕崩那天。
  賀蘭謹還想說什麼,周重道己經說了:“你不承認也沒關係。你大概是覺得攝政王玩弄個臣子,要比弟弟睡了……”
  賀蘭謹終於忍不住撲過去捂住他的嘴。
  周重道掙扎著:“在我看來並沒有分別!”
  賀蘭謹抱住他,他終於語無倫次:“你發瘋了。”
  周重道順手牢牢抱住他:“難道不是因為我這樣愛你,你才會到我身邊來?”
  天色黑了下來,賀蘭謹說:“我們該回去了。明日還有朝會。”
  他說我們。周重道立刻聽話。
  他們上了岸,趙九真在岸邊急得團團轉,再遲一刻,他就要發動全王府的人在府中找人了。
  周重道不去管其他人,只去挽賀蘭的手。
  此刻他滿面笑容,眼中只有賀蘭。
  “明日朝會,你要呈議什麼?”他問賀蘭謹。他其實清楚,但他就是想和賀蘭謹說話,想問他這個問題,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兩個字。
  明日。明日。
  從明日起,一直到此後綿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