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台by蒼梧賓白

文案:
惡名昭著的朝廷鷹犬與戰功赫赫的將軍互看不順眼,是一對鐵打的死對頭。豈知天有不測風雲,將軍戰場受傷,落下雙腿殘疾,還被皇帝賜婚指給了死對頭。
一紙賜婚詔書,互相敵視的兩個人被迫成婚,住進同一屋簷下。相處日久,才發現原來這廝也不是那麼一無是處/高不可攀。

古風架空,各朝制度與信口胡編的大雜燴,謝絕考據。
古代版先婚後愛,一個24k甜文。

CP:惡名昭彰的權臣攻x威名赫赫的將軍受
【注意事項】宮鬥水準極為低下,權謀含金量不足1%,與歷史發展規律嚴重不符,距有思想有內涵的正劇差十萬八千里。



  作品簡評:
  惡名昭著的朝廷鷹犬嚴宵寒與戰功赫赫的大將軍傅深天生犯沖,是一對鐵打的死對頭。豈知天有不測風雲,大將軍在戰場上遇伏受傷,不幸落下雙腿殘疾,還被皇帝卸磨殺驢,賜婚給了死對頭嚴宵寒。一紙賜婚詔書,互相敵視的兩個人被迫成婚,住進同一屋簷下,相處日久,才發現原來這廝也不是那麼一無是處/高不可攀。本文行文流暢自然,情節跌宕起伏,感情深切動人。一樁荒謬的賜婚引出了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天作之合”,將軍與權臣之間互相試探,逐漸靠近。然而朝堂之上風雲變幻,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太平盛世之下隱藏著無數洶湧暗流。對立陣營的兩人如何攜手同歸,大廈將傾,誰能匡扶天下,力挽狂瀾?隨著劇情的推進,主角們被推上命運的分岔路口,他們將何去何從,結局令人期待。



[楔子]
第1章 楔子┃天崩地裂的操作
  元泰二十五年,東韃犯邊,北疆邊防軍北燕鐵騎與同晉、榆州二地駐軍合兵於無定河,卻草原騎兵八百餘裡,將其逼退至西秋關。
  同年八月,東韃烏珠部奉表乞降,願歸附大周,稱臣納歲。八月十六,兩方使臣在無定河邊的營帳中完成受降儀式,約定烏珠部每歲納貢皮毛、藥材、馬匹及金銀等物,並送可汗親子入京師國子監學習中原禮儀。
  九月,朝廷發旨,令北燕鐵騎統帥、靖甯侯傅深護送東韃使團入京朝覲。
  烏珠部退兵,北方戰事已平,傅深暫時沒有後顧之憂,便安排好軍中事務,親自率領一隊精騎護送使團南下。
  九月初九,馬隊行經青沙隘,忽覺腳下地動,頃刻間亂石如雨,山道崩塌,馬匹受驚狂奔,東韃小王子所乘的馬車直接被一塊巨大的碎石砸開了花。
  青沙隘地勢又險又窄,但因為地處大周境內,傅深縱然有心提防,卻萬萬沒想到還有這等山崩地裂的飛來橫禍,一時顧不上什麼大王子小王子,眼看前方落石滾滾直下,當機立斷調轉馬頭,率眾直沖原路入口。
  煙塵四起,幾乎將整片山谷都染上沙土色。混亂之中,一架精巧的臂弩調轉方向,寒光險惡的箭尖堪堪對準了策馬狂奔的男人。
  戰場上多年生死來去淬煉出的敏銳直覺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他一命。身後長槍破風而來,傅深仿佛背後長了眼睛,矮身伏低的同時驟然一拉韁繩,胯下軍馬急停,前蹄高揚,在原地轉了半圈,那支箭堪堪擦著他後背急掠而過,“鏗”地釘進山石,沒入半寸。
  誰要殺他?
  這個冰冷念頭只在傅深腦海中閃現了一瞬,下一刻,親兵的齊聲驚呼將他扯回了人間。
  “將軍小心!”
  頭頂墜落的巨石遮天蔽日,也徹底遮斷了他回望的視線。
  元泰二十五年九月初九,東韃使節團在同州青沙隘遇襲,東韃小王子當場殞命,使團無一倖存。護送使團的北燕鐵騎統帥傅深被巨石砸中,雙腿重傷,日後恐怕再難恢復如常。
  消息傳回京城,上下莫不震驚,朝野譁然。
  元泰帝震怒,詔令三法司嚴查此案,又特旨厚撫傅深,在靖甯侯原秩上加祿千石,進封輔國將軍,賜紫綬金印,許其帶職回京休養。
  傅深受傷一事在京中傳的沸沸揚揚,有不少人私底下猜測他受傷後北燕軍的兵權將會落在何人手中。皇帝的一道特旨暫時堵住了悠悠眾口,傅深仍是北燕軍統帥,不任實職,兵權在握。若傅將軍足夠聰明識相,等回京後便退位讓賢,把兵權交還聖上,就能用一雙腿換一輩子榮華富貴。
  如此看來,陛下對功臣不僅仁至義盡,甚至稱得上頗為優待。
  處在流言中心的靖甯侯傅深和北燕軍接了旨,卻始終沒什麼動靜。直到九月底,傅深才遞上一封摺子,裡頭詳細寫明瞭北境駐軍軍務交接安排,請求皇帝允其去職養病。
  這封摺子讓元泰帝松了口氣,按例駁了他的請辭,准其自北疆動身回京。
  京中不知有多少人掰著手指數日子,翹首盼望,等著看這位威名赫赫的靖甯侯究竟變成了什麼樣。而此刻千里之外,天色微明,一架小馬車在親兵的簇擁下,離開了守衛森嚴的燕州城,朝京城方向疾駛而去。

[上卷]
第2章 回京┃將星下凡
  自燕州一路南行,經廣陽、白檀等地,至密雲時,京城便已遙遙在望。
  雖時近十月,但今歲鬧旱災,越向南來越熱。秋老虎酷烈難耐,時近晌午,數百精騎晝夜賓士,此時已精疲力盡,為首者舉手眺望,見不遠處有沿路搭設的涼棚,便輕輕一提韁繩,放緩步伐。等後面的馬車趕上來,他傾身敲了敲車廂板壁,請示道:“將軍,咱們跑了一整夜了,要不先歇歇腳,再繼續趕路?”
  車簾挑開一條縫,虛浮沙啞的男聲伴著一股清苦藥香飄出來:“前面有打尖的地方?原地休整。弟兄們辛苦了。”
  那男人接了令,一行人便縱馬向前方涼棚沖去,所過之處塵土飛揚,引來涼棚內歇腳的路人紛紛側目。
  這隊人馬並無旗號,一水窄袖交領青色武袍,個個身材精悍,氣勢肅殺,縱然不表明身份,臉上也寫著“惹不起”三個大字。
  經營茶鋪的店家久經風霜,見慣人來人往,並不多言。領頭男人下了馬,遞出一小錠銀子,囑咐店家有什麼吃的喝的儘管送上,令手下自去歇息;他自己則找了張陰涼的桌子,擦的乾乾淨淨,備下熱茶和幾樣細點,轉去門外,從馬車上扶下一個面白氣弱、病秧子似的年輕公子。
  那人腳步虛浮,一臉病容,得要人攙扶才走得動路。從馬車到茶鋪這點距離愣是磨蹭了半天。等他終於在桌邊坐下身體仿佛支持不住地連咳數聲時,坐在涼棚下的其他客人都跟著長出一口氣——看著都替他累得慌。
  這一口氣松下來,他們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魔怔了:那男人雖是一臉隨時要斷氣的樣子,身上卻有種奇異的、讓人移不開眼的氣質。他生就了一副萬里挑一的好皮囊,不是如今京中流行的那種面若好女色如春花的清雅俊秀,而是修眉鳳目,眸如寒星,鼻樑陡直,嘴唇削薄,俊美得十分銳利凜冽。
  男人身量很高,似乎慣於垂眼看人,眼皮總是半抬不抬,周身洋溢著漫不經心的倦怠感,又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病骨,茶鋪裡分量不輕的粗瓷碗都好像能把他手腕壓斷了。
  可當他端然靜坐時,脊背挺得筆直,如同土裡拔起的一竿青竹,劫火淬煉的一把長刀,縱然傷痕累累,寒刃猶能飲血,衰弱軀體也攔不住他縱橫天下。
  行腳客商們不自覺地伸長了脖子,儼然一群全神貫注的活鵝。直到那年輕公子慢吞吞地喝完一碗水,把瓷碗“咣當”一聲墩在桌上,隱隱不耐地道:“脖子抻得都能拴頭驢了,好看嗎?”
  旁邊吃吃喝喝的精壯漢子聞聲立時一哆嗦。活鵝們有的悻悻地縮回脖子,還有幾個格外熱情的,竟然湊上來搭話:“這位公子從哪裡來?也是要上京麼?”
  一直鞍前馬後伺候這位大爺的肖峋頭皮一麻,準備只要他說一句“滾”,就立刻把這個人掛到門外樹上去。
  誰知那位不愛搭理人的公子竟意外寬容,平和地回答道:“從北邊燕州城來,正待上京求醫。”
  因他們一行人都著常服,未佩刀劍,車馬排場也不甚大,護衛們雖氣勢迫人,但做主的這位公子服色平常,不似京城風尚,客商便猜測他們或許是燕州某大戶人家的少爺出行。因燕州城是邊關軍事重鎮,民風剽悍,有些軍戶出身的家人隨行實屬正常。
  客商不好直接詢問他的病情,轉而說起了另一件新鮮奇事:“公子從北邊來,可曾聽說過靖甯侯傅將軍歸京的消息?他老人家衣錦還鄉,不知是何等排場哩!”
  肖峋險些被茶水嗆死,那年輕公子揚起長眉,饒有興致地道:“這倒不曾看見。不過我看兄台似乎對傅……這位靖甯侯所知頗多?”
  “談不上談不上,”那人邊笑邊連連擺手,“我們這些往來南北的商戶,誰不能說上兩件傅將軍的軼事!他老人家鎮守北疆這些年,路上太平,生意比以前不知好做了多少。就是京中百姓提起傅將軍來,那也無不敬佩。你不知道,去年傅將軍率北燕鐵騎大敗韃子那會兒,我從北邊販皮毛回來,大街小巷傳的紛紛揚揚,說‘傅帥在北疆,京師乃安寢’。茶樓裡說書的,唱曲兒的,戲園子裡演的,都是他。”
  北燕鐵騎號稱大周北境防線,自建立以來,一直由傅家轄制。其前身為穎國公傅堅統領的邊防駐軍。
  中原人將統治北方草原的遊牧民族稱為韃族。數十年前,韃族內部動盪分裂,部分部落被迫西遷,與西域胡族、粟特等民族通婚往來,被稱為西韃;另一部分則佔據中部和東部較為富饒的草場,稱為東韃。二十三年前,元泰帝孫珣踐祚不久,東韃數個部落悍然入侵大周。韃族人所到之處,燒殺搶掠,十室九空。數以萬計的百姓被戰火波及。先帝在朝時承平日久,群臣怯戰,東韃揮師南進時竟有半數大臣上書請求和談。
  元泰帝正值盛年,不肯以天朝上國之尊向區區蠻夷低頭,恰好傅堅從嶺南轉調甘州節度使,元泰帝便令其調甘、甯、原三州駐軍抗擊蠻兵。傅堅及其二子、與麾下一眾將領集結十萬軍隊,肅清了關內韃族。傅堅長子傅廷忠甚至越過長城,率軍長驅直入草原腹地,差點打下東韃王城,因中途傅堅病故才未能成行。此役後,傅堅追贈穎國公,上柱國將軍,傅廷忠襲穎國公,節制甘、甯、原三州軍事。二子傅廷信封輔國將軍,節制燕、幽州軍事。
  這兩位為大周築起了一道鐵打的北境邊防線。傅家人所統領的邊軍被稱為北燕鐵騎。自元泰六年至元泰十八年,這十年裡,在北燕鐵騎的威懾下,邊境再未起過戰事。
  直到元泰十九年,傅廷忠被東韃人暗殺,東韃與北境柘族結為聯盟,再犯大周。傅廷信率孤軍深入重圍,最終戰死沙場。當年兵臨城下的舊事險些重演,可此時已不像當年那樣有大批精兵良將可用,元泰帝亦不復早年銳意進取。主戰派與主和派吵了好幾個早朝,終於做出了一個最糊塗,也是最明智的決定。
  他們將傅廷忠的長子、未及弱冠的傅深推出來,推上了戰場。
  選出一個傅家人,是因為東韃與姓傅的有深仇大恨,此行就是為報仇而來;而傅深早早從軍隨父叔歷練,也勉強算得上是“將帥之才”。可放眼歷朝歷代,哪有飽食終日的大臣們龜縮在後方,讓一個少年去面對豺狼虎豹的道理?
  不幸中的萬幸,傅家可能真的是一窩將星集體投胎,傅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是個不世出的領軍奇才。
  唐州、宣州駐軍尾大不掉,傅深被推出來時就沒指望過能從自己人那裡獲得幫助,乾脆撇下漢軍,以開商路、准內附為條件借來了西韃野良部騎兵。傅深收攏北燕鐵騎,在燕州三關迎戰柘族主力,野良騎兵則自西北包抄韃柘聯軍,解了北疆之危。
  戰後野良部內附,騎兵混編入北燕鐵騎。傅深以戰線過長、調動不便為由,將甘寧二州邊防軍權交回中樞,專注經營原州、宣懷、燕州一線邊防。三關之戰後,傅深正式出任北燕鐵騎統帥。因傅廷忠傅廷義相繼過世後,傅堅第三子傅廷義襲了穎國公爵,故傅深改封為靖甯侯。
  以傅深力挽狂瀾之功,本來可以名正言順地封個國公,可這時又老成持重的大臣跳出來反對,說傅深年紀太輕,恐難服眾——陛下竟也聽從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這是被傅家搞怕了,生怕他們家搞出個“萬世流芳”的穎國公來。
  可有些人註定就是要逆流而上。短短數年,靖甯侯傅深手握燕關鐵騎,一躍成為大周的中流砥柱,當仁不讓地坐穩了韃柘兩族眼中釘肉中刺的位置。這些年北疆安寧,北方百姓安居樂業,大半是他的功勞。傅深只要身在軍中,哪怕坐著不動,當個吉祥物,就是對北方異族的最大威懾。
  年輕公子起先還帶笑聽著,聽到那句“京師乃安寢”時,笑意卻徹底散去。肖峋見他一邊出神,一邊去夠桌上茶碗,忙抄起茶壺給他添水,故意打岔道:“將……公子,還要用些點心不?”
  公子回神,端起碗呷了口熱茶,嘴角一翹,笑容裡似有淡淡嘲諷之意,“這話傳開,得有多少人睡不著覺啊。”
  旁邊有個戴斗笠的客人被他們勾起談興,神神叨叨地插話道:“靖甯侯在北疆戰功赫赫,但也造下了不少殺孽。我常聽人說‘強極則辱,盛極必衰’,你們想想,他可不正應了這句話?過去那些有名的將軍,不是短命就是孤寡,因為那都是將星下凡,命主殺伐,跟尋常人不一樣。我看靖甯侯多半也是個七殺入命。”
  “喀拉”一聲,肖峋手裡的碗被捏碎成幾瓣,眾人循聲望來,皆盡愕然,茶鋪裡一時安靜的令人尷尬。
  “手勁忒大,下回給你買個鐵飯碗,省得你糟蹋東西。”年輕公子的臉色與之前殊無二致,不怎麼在意地說,“一會兒別忘了賠錢。”
  肖峋低頭“嗯”了一聲。
  被小插曲打斷的談話卻無法再繼續下去了,那人說的再天花亂墜神仙下凡,也不是什麼吉利的好話,這次是碎了個茶碗,下回說不定就要被人圍起來打一頓。
  只有那位格格不入的公子看熱鬧不嫌事大,微笑道:“有意思,照這位兄台的意思,短命孤寡必犯一樣,靖甯侯既然已經殘廢,那他今年是不是就能討到老婆了?”
  肖峋:“……”
  有人拍案而起:“大丈夫何患無妻!靖甯侯這等英雄好漢,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有人附和道:“對!就是!他若愛男色,有多少好男兒也等著嫁給他!”
  茶棚裡登時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因前朝以男婚為風雅,故而大周朝雖禁止民間男男婚娶,權貴們卻並無禁忌,甚至還有皇帝賜男婚的先例。靖甯侯身為京城著名金龜婿,多少深閨少女的夢裡人,婚事卻遲遲未定,因此也有人猜他愛好殊異。
  提及這等風月之事,眾人談興更濃。那年輕公子不再插話,只默默聽著他們議論評斷靖甯侯生平,唇邊始終帶著一分笑意,仿佛在聽什麼極有趣、極精彩的故事。
  聽了半晌,肖峋輕聲試探道:“將……公子,日頭已經過去了,咱們現在走不走?”
  “嗯,走吧,”年輕公子伸手讓肖峋把他扶起來,朝眾客商潦草地一拱手,“各位兄台,在下急著進京,便先行一步了。”
  眾人紛紛舉手與他道別。肖峋將他扶到車上,撂下簾子。車馬轔轔行出數百步,忽聽得他在裡面道:“重山,給我粒藥。”
  “可是杜先生不是讓您提前半個時辰服藥嗎?”肖峋從懷中摸出個精緻荷包,裡面裝著一個薄胎瓷瓶,“咱們進京還要兩個時辰呢。”
  “別廢話,”簾下伸出一隻手,把瓷瓶掠走,“再往前就是京營,咱們這樣糊弄糊弄普通老百姓就算了,到京營肯定被認出來,到時候現裝瘸哪還來得及。”
  肖峋嘀咕道:“可您本來就是真瘸……”
  年輕公子——也就是眾人口中“命主殺伐”的靖甯侯傅深——仰頭吞了一粒指頭大小的褐色藥丸,嗤笑道:“重山,你覺得一個有望康復的將軍,和一個徹底殘廢的統帥,哪個更容易讓你睡不著覺?”
  肖峋不說話了。
  傅深把瓷瓶丟回他懷裡,閉眼感受著四肢蔓延開來的麻痹感,輕聲道:“走吧。”


第3章 入府┃天生犯沖,不合已久
  傍晚時分,京師百裡外的西郊京營駐地。
  銳風營統領鐘鶴親自出來迎接,肖峋上前見禮。還沒等他一禮行到底,鐘鶴已撇下他,急吼吼地朝馬車躥過去,倒身便拜:“末將銳風營統領鐘鶴,參見傅將軍!”
  銳風營位列五大京營之首,鐘鶴身居三品,已是十分貴重,對待靖甯侯卻恭謹有加。
  一隻裹著繃帶的手挑開垂簾,濃重藥味緩緩彌散開來。傅深未著甲胄,只披了件袍子。胸口和手臂纏滿繃帶。他面色青白,嘴唇毫無血色,散著長髮,整個人仿佛就靠一口氣吊著,虛弱得見風就倒。唯有眼裡還殘存著一點神采,深黑平靜,像把閃爍著冷光、仍能一擊致命的斷刀。
  傅深向他頷首致意:“鐘統領,別來無恙。恕傅某、咳、行動不便,不能起身相迎。”
  鐘鶴早聽說他身受重傷,不能行走,可沒想到竟然傷重如斯。他原本不太相信“傅深真的殘廢了”的傳言,然而親眼所見卻由不得他不信。傅深如今這副模樣,別說是恢復成原來的樣子,看起來就連安安穩穩地活幾年都成問題。
  鐘鶴眼前發黑,只覺從頭到腳都是涼的,悲痛之下,連稱呼也變了:“敬淵,你這傷……你……”
  傅深聽他尾音哆哆嗦嗦,眼眶都紅了,那架勢仿佛他不是受傷,而是馬上要撒手人寰,忍不住嘴角一抽,歎道:“多謝鐘統領關懷。真的只是腿傷,不要命。唉,重山,快去找條帕子,給鐘統領擦擦眼淚。”
  鐘鶴早年間曾在原州軍效力,與傅廷忠、傅廷信是舊日相識,說起來算是傅深的半個長輩。可惜後來傅深接管北燕鐵騎,常年泡在北疆不肯回來,與這些故舊的往來也就漸漸淡了。
  然而此刻他身負重傷,憔悴至極,這模樣忽然讓鐘鶴放下了他的身份,只記得昔年軍中那個總是跟在傅廷信身後、神采飛揚的少年。又思及他孑然一身,上無高堂雙親,下無兒女繞膝,身邊竟連個扶持的貼心人都沒有,年紀輕輕落下治不好的殘疾,不由得悲從中來:“都是我們這些人無能,當年沒能攔著你上戰場,以至今日之禍。來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爾父爾叔!”
  “鐘統領,”傅深頭疼地扶住車廂,“已經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我沒事,您不必過於傷懷。”
  他始終不肯叫一聲“世叔”,鐘鶴一面悵惘,一面又覺得他實在冷情。天色已晚,傅深他們急著進京,兩人就此道別,北燕精騎換過馬後繼續向京城方向疾馳,好懸趕在城門關閉前入了城。
  傅深上一次回來還是三個月前。京城沒什麼變化,依舊是處處燈火熱鬧繁華。隨行的北燕軍倒是很少到京城來,一際走一際看。他們這些人走在街上太顯眼,傅深把肖峋叫過來,道:“先送我回府,然後你帶他們出去隨便逛逛,花銷算在我賬上。別嫖別賭別惹事,去吧。”
  肖峋想也不想地反駁:“那怎麼行!”
  “讓你去你就去,”傅深似乎是氣力不支,聲音壓得很低,嘴卻欠得讓人手癢,“你再腳前腳後地圍著我轉,本侯就要名節不保了——我要是娶不著媳婦,以後你就得來我床前當孝子賢孫。”
  肖峋爭不過這無賴,訕訕地應了。
  車馬碾過平整的石板街道,這一帶都是勳貴高門的宅邸,飛閣流丹,氣度威嚴,比尋常人家更顯靜謐。靖甯侯府坐落在東北角上,看房子的老僕拆掉門檻,迎馬車進門。一見自家主人被手下背出來,都縮著手在一旁躊躇,不敢上前。
  傅深封侯後就從穎國公府分家出來別府另居,他對這個大宅子一點也不上心,僕人還是他後母秦氏從家中搜羅出的一群老弱病殘,送到他這裡來一用就是四五年。傅深常年不在家,跟僕人們沒甚情分,每逢他好不容易回家小住時,這群人就像耗子見了貓,畏畏縮縮地躲在後廚和下人房裡,如非必要,絕不出來礙他的眼。
  好在僕人們雖然怕他,活計卻沒落下。肖峋將傅深背到臥房,問下人要熱水,替他脫掉外袍,擦乾淨手臉,扶他在床上平躺下來。待收拾停當,傅深便過河拆橋,往外攆他:“該幹嘛幹嘛去。晚上讓人給你們留門,後院都是廂房,隨便睡,恕我招待不周了。”
  下午服用的藥丸催眠效果十分強烈,為了與京營一干人周旋,傅深忍著一路沒睡,此時終於撐不住了,幾乎是肖峋剛掩門出去,他就一頭墜入了昏昏沉沉的夢境。
  老僕在窗下支楞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直到裡面傳來勻淨綿長的呼吸聲,這才踮著腳貼著牆根走出內院,讓廚子準備些好克化的粥點,溫在灶上,等主人醒來再用。
  傅深一行雖輕裝簡從,但因是走明路進京的,消息很快傳至朝堂以及各府。這個時辰不會有人登門拜訪,老僕送肖峋等人出去後就關上了正門,只留了一道角門。誰知傅深剛睡下不到一個時辰,靖甯侯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有力的叩門聲。
  守門人不敢輕慢,趕忙進去報信,家裡唯一能頂事的老僕拖著不怎麼靈便的腿腳匆匆趕來,甫一照面就被外面一群騎著高頭大馬、腰懸佩刀的黑衣人震住了,唬的心驚肉跳:“敢、敢問諸位是……?”
  人群中,有個身形頎長的男人策馬越眾而出,恰好停在屋簷陰影外的光亮中。刹那間深藍衣擺上雲紋如流水一般閃動,外衫背後銀繡天馬振翅欲飛,月光與燈光映出一張笑眼薄唇的昳麗面龐。
  “老人家不必害怕。”他客氣地頷首致意,提著馬韁的那只手蒼白瘦削,袍袖滑落,露出一小截鑌鐵護腕,“在下飛龍衛欽察使嚴宵寒,奉陛下旨意前來探望靖甯侯,特地請來名醫為侯爺看傷,勞煩前去通報。”
  老僕分辨不出官員服色,但他曾在穎國公府當了幾十年下人,對“嚴宵寒”這個名字十分耳熟,心中立刻“咯噔”一下,支吾道:“這……我家主人長途跋涉,身上又有傷,方才已經睡下了。諸位大人,您看……”
  飛龍衛一向橫行無忌,朝野上下無不知曉,更鮮有人敢上手阻攔。嚴宵寒居高臨下地睨了這皺巴巴的老頭一眼,唇邊笑意未收,玩味道:“老人家似乎……很怕我見到你們家侯爺?”
  還真讓他猜對了。
  對於穎國公府的老人和朝堂上的文武官員來說,這並不是個秘密。正三品右神武軍上將軍、飛龍衛欽察使嚴宵寒,是近年京中最熾手可熱的權臣,也是人人避而不及的朝廷鷹犬、帝王耳目。最要命的是,他與靖甯侯傅深天生犯沖,不合已久,是一對鐵打的死對頭,聽說見面必掐,連皇上也攔不住。就在今年,三個月前的一次早朝上,兩人因朝廷向四方派駐監軍使一事意見相左,竟然在朝堂上不帶髒字地互損半個時辰,險些當場大打出手,氣得皇上砸了一方禦硯,將兩人各自罰俸半年,又趕緊打發傅深回北疆,這才了事。
  如今傅深落魄回京,嚴宵寒仍位高權重,萬一他挾私報復,他們侯爺那身子骨怎麼受得住!
  老僕心有戚戚,面上惶恐:“小人不敢。只是我家侯爺經不起折騰……求大人體諒。”
  趁著說話的工夫嚴宵寒環視了一遭靖甯侯府,庭院整潔蕭條,看得出下人養護的痕跡,卻仍顯得沒有人氣。他不明顯地歎了口氣,讓步道:“我不是來找他麻煩的……罷了,你不必通傳,我進去看他一眼就走。”
  老僕再堅持,也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得退讓,打起燈籠在前引路。嚴宵寒將隨行而來的飛龍衛留在前院,免得興師動眾惹人誤會,只帶了一名清瘦溫和、書生似的年輕人同進內院。
  偌大侯府,空空蕩蕩,院子裡種了幾棵樹,一會兒不掃就落葉滿階,仿佛全京城的蕭瑟秋意都落在了這個院子裡。此刻天色昏暗,其他院落都寂靜無人,一片漆黑,唯有正房窗上透出薄薄的昏黃,無端平添幾分淒涼。
  嚴宵寒尚可按捺,走在他身邊的年輕人已連連搖頭,低聲問:“靖甯侯何等出身,何等功業,家裡怎麼……”
  老僕感同身受地長籲短歎:“侯爺常年守在邊關,三五年也不得歸家,家中又沒個能主持中饋、操持家務的賢慧夫人,只剩我們一幫老不中用的,不能替侯爺分憂……”
  他絮絮地說著,伸手替客人推開正堂的門,請二人上座,將燈盞都挑亮,又命人上茶:“二位在此稍候,我去請侯爺。”
  他話音未落,西側內室忽然傳來“咕咚”一聲悶響,似乎有什麼從高處掉下來了。老僕手一哆嗦,還沒反應過來,方才站在他身邊的飛龍衛按察使身形如風,眨眼間竟已閃進了內室。


第4章 探病┃你跟我來這套?
  傅深睡的不大安穩,那藥有數不清的副作用,心悸、噩夢、氣短……他半夢半醒間覺得自己胸口像壓著塊大石頭,動彈不得,頭暈目眩,正是民間說的“鬼壓床”症狀。
  傅深的意識還算清醒,默默放緩了呼吸,試著眨眼,直到控制力回到四肢百骸,才伸手撐著床榻打算坐起來——
  可他忘了自己的腿是真瘸,膝蓋以下毫無知覺,他的手臂和腰腹同時用力,卻因重心不穩,一翻身,“咕咚”栽下了床。
  臥室裡的床不高,但底下有個腳踏,傅深摔下來的時候腹部先被腳踏硌了一下,然後仰面摔在冰涼的地磚上,後腦勺磕出一聲悶響,磕的他眼前發黑,雙耳嗡鳴不止。
  可還沒等他感覺到鈍痛,臥室的門被一腳踢開,有個人沖進屋裡將他抱了起來。那人袍袖上還泛著秋夜的涼意,掌心卻暖得發燙。
  傅深被橫抱起來,頭靠在那人胸前,臉貼著深藍錦緞官袍,觸感輕柔光滑,領口襟袖透出一脈溫和平正的沉水香,似乎是個他很熟悉的人,卻因為離得太近忽然變得陌生。
  他灼熱的鼻息浸透了薄薄衣料,燙的那人身軀倏然繃緊,隨後他被重新放回床榻上,一隻稍微有點硬度的手搭上額頭:“呼吸怎麼這麼燙,發熱了?”
  模糊視線和身上的疼痛逐漸變得清晰,傅深認出了他,第一個動作是推開了那只手:“你來幹什麼?”
  匆匆趕來的老僕和年輕的飛龍衛剛一進門就聽見這句冷硬的詰問,頓時齊齊刹步,心說傳言果真非虛,這倆人誰都不是善茬。
  嚴宵寒閉目運氣,不想跟他一般見識,硬邦邦地說:“你發燒了,起來喝口水。我讓人給你把個脈,開副藥。”
  傅深閉著眼,不冷不熱地道:“不勞您費心。嚴大人深夜光臨寒舍,有何見教?”
  嚴宵寒走到桌邊,拎起茶壺,斟出半杯涼透了的茶水,臉色立時撂了下來,瞥了一眼老僕:“你們就是這麼伺候人的?”
  傅深頭疼地道:“你還沒完……”
  嚴宵寒道:“侯爺千金貴體,豈容爾等如此怠慢。若再這麼不經心,別怪本官報知陛下,降罪下來。”
  傅深垂在身邊的手指不易覺察地抽動了一下。
  老僕哪受得了這種驚嚇,慌忙跪下求饒。傅深被煩的受不了,終於開口道:“行了,多謝嚴大人替我管教家僕。”
  這話聽著有點諷刺他多管閒事的意思,嚴大人順坡下驢,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換熱水來”,才勉強高抬貴手,放人下去了。
  屋子裡只剩三個人,嚴宵寒站在床邊,低頭看他。床邊燈盞不夠明亮,傅深大半張臉陷在陰影裡,顯得輪廓尤為深邃鋒利,是真的形銷骨立,也是真美——美得甚至有點扎眼。
  他笑了笑,笑容裡是十分虛偽的誠懇:“侯爺簡在帝心,陛下聽說您回京,特命我帶太醫來為侯爺診脈。”
  傅深半闔著眼,懨懨地道:“替我謝陛下關懷,你回去複旨吧,我沒事,已由北燕軍軍醫診治過了,不必勞動太醫。”
  京中傳言靖甯侯剛愎自斷,軟硬不吃,果真如此。
  隨行的飛龍衛軍醫沈遺策往前一步,出於醫者仁心,打算替上司勸一勸這位固執的將軍。可嚴宵寒立刻抬手止住,示意他先等等,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情,活像在對付什麼棘手的猛獸。
  “陛下掛念侯爺的傷勢,我等今日前來,就是為了讓陛下安心,”嚴宵寒直視著傅深的雙眼,緩慢道:“能得侯爺信賴,想必北燕軍那位軍醫醫術十分精湛、我不是擔心誤診,只是侯爺的傷十分要緊,多找幾個大夫看看總歸沒有壞處,侯爺覺得呢?”
  傅深抬起眼皮,與他對視。
  嚴宵寒碰到了那寒鐵似的目光,心下一凜。他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傅深是在透過他,冷冷的注視著另外一個人。
  片刻後,傅深垂眼,隨手攏了一把散亂的長髮,有氣無力地伸出一隻手,示意嚴宵寒扶他起來:“來都來了……請吧。”
  傅深確實燒的厲害,剛才又摔了一下,身上哪哪都疼。他其實不是那麼嬌貴的人,可嚴宵寒見多了“弱柳扶風”的高官權貴們,下意識地也把他當個易碎的花瓶對待。
  他將傅深扶起來,自己側身在床邊坐下,怕床頭硌到傷處,便伸出一條手臂墊在他身後,虛虛地摟著肩膀防止他滑下去。恰好因為挪動,傅深的頭髮又散了,嚴宵寒替他把頭髮別到耳後,這樣一來,傅深大半個身子都靠進了他懷裡——靖甯侯大概覺得這個墊子比床頭軟和,也不計較嚴宵寒本人有多可惡,挪挪蹭蹭地挑了個舒服的位置躺好。
  這個姿勢對於“死對頭”來說未免顯得太親密,好在沈遺策只關注傅深的病情,沒注意他家那位百官聞之色變的欽察使貼心地將被子拉起來把靖甯侯囫圇裹住,靖甯侯則在被子底下放鬆了緊繃的腰背,把全部重量都壓在了嚴宵寒身上。
  “皮肉傷口癒合的很好,發熱是因為外感風寒。侯爺有傷在身,體質不如從前,務必注意不要受涼,也不要用寒涼之物和發物。臥房裡要防寒防濕,秋日漸涼,炭盆和熏籠該早早點起來……最重的傷在膝骨和筋脈,侯爺恕罪,這傷需得慢慢調養個三年五載,方有望恢復一二,只是……日後站立行走上恐怕有些困難。”
  沈遺策替傅深放下挽起的褲腿,收回脈枕:“我替侯爺寫副方子,先治風寒。至於腿腳上的傷,依舊按北燕軍醫的方法治著,容在下回去後與太醫院御醫們再商議琢磨,集思廣益,或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傅深忽地吸了口涼氣:“嘶……輕點!”
  沈遺策:“嗯?”
  “不是說你,”傅深活動了一下被嚴宵寒攥的生疼的肩膀,客氣道,“沈先生費心了。”
  “不敢當,”沈遺策側身,“在下醫術不精,未能為侯爺分憂,實在慚愧。”
  傅深:“無妨。傷成什麼樣我自己心裡有數,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嚴宵寒扶他躺回去,神色莫測,他天生一副款款溫柔的好相貌,從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來剛才把鐵骨錚錚的傅將軍掐的抽冷氣的人就是他。
  “把藥方拿給侯府下人,叫他們煎藥。缺什麼藥讓人出去買,沒有就到我府裡取。”
  沈遺策朝傅深行了一禮,領命而去。
  屋子裡終於只剩他們兩個人。嚴宵寒拉過一張圓凳,離他遠遠地坐下:“你的腿……?”
  “剛不是說了麼,就那樣了,”傅深伸手,“給我倒杯水。”
  嚴宵寒皺眉:“涼的。”
  “涼的也要,不然渴死麼,”傅深道,“同理,腿斷了也得活著,我還能為了這事上吊嗎?”
  嚴宵寒無言以對,只好把杯子裡半杯殘茶潑了,倒上一杯新的遞給他:“陛下放心不下,特意讓我帶人來驗傷。”
  傅深:“那他老人家可以放心了。”
  嚴宵寒不客氣地道:“我看未必,你這不是還能喘氣麼。”
  傅深用一種“你又無理取鬧”的表情看著他。
  “我總覺得這一切不是真的,”嚴宵寒問,“你真沒留後手,或者故意放假消息?”
  傅深反問:“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嚴宵寒:“因為你生了一副聰明相,看臉應該幹不出這種傻事。”
  “是真的,”傅深搖了搖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覺得我不會中招,焉知不是你把我想的太神乎其神了?”
  嚴宵寒沒想到他的自我評價這麼低,一時愣了。
  年少從軍,立下赫赫戰功,傅深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打破“不可能”。靖甯侯和北燕鐵騎,在很多人心中已經是不敗神話,這個形象太過深入人心,甚至連嚴宵寒都有了錯覺。
  可他不過是個普通人,沒有三頭六臂、銅皮鐵骨,血肉之軀難以抵擋一塊從天墜落的巨石。
  “回京路上,我在茶鋪裡跟人聊天,聽他們說京城流傳著一句歌謠,叫做‘傅帥在北疆,京師乃安寢’。”傅深歎道,“說來可笑,我在北燕待了七八年,自以為建功立業,保境安民,狂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到頭來才知道,原來我不僅讓韃子和柘人睡不著覺,連那位都被我攪合的不能安寢……”
  嚴宵寒道:“既然你都想通了,為什麼不乾脆點,把兵權交出來,安心回家養老種地。當個富貴閒人,不比征戰沙場,或者在京城勾心鬥角強多了?”
  “快得了吧,”傅深嗤笑,“咱倆是第一天認識嗎?嚴兄,我以為咱們怎麼著也算交淺言深,你還跟我來這套?”
  他低聲道:“東韃賊心不死,柘族虎視眈眈,朝中有多少人被這十幾年升平迷了眼。我如果現在走了,以後誰來接管北燕鐵騎,誰還肯在邊防上花功夫?到時候兵臨城下,倒楣的都是無辜百姓……”
  “那又關你什麼事?”
  傅深猛地抬眼。
  嚴宵寒冷冷地道:“陛下忌憚你,朝臣猜疑你,那些愚民只會跟風瞎嚷嚷,你成了今天這樣,有人念你的情嗎?自己連容身之地都快沒有了,還有閒心胸懷天下——不覺得諷刺嗎,傅將軍?”
  這話說的冷心冷情,大逆不道,可出乎意料地,傅深竟然沒有反唇相譏。
  嚴宵寒看著他垂眸沉思的側臉,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以往傅深身上那種少年張揚、銳利奪目的鋒芒,正在不斷地黯淡下去。
  被病痛、被風霜塵埃,或是被一些別的什麼……徹底消磨了。
  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態度卻比先前相依相偎時要坦誠得多。嚴宵寒和傅深之間確實有不合,卻遠非外界傳言中的互看不順眼。他倆少年相識,所謂“死對頭”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一個誤會,一個是手握兵權的重臣,一個是天子心腹,關係太好反倒惹人猜忌。
  交淺言深的關係,免掉了不少麻煩,卻也掩蓋了某些深埋在太平之下的分歧。
  傅家累世勳貴,他的父祖都死在戰場上,忠誠與責任幾乎是刻在骨血裡的天性;而嚴宵寒工於心計,不擇手段,踩著無數人走上如今的位置,理解不了他們這些穩賠不賺、甚至差點把自己搭進去的“正人君子”。
  他們終究不是同路人,二人或許心中各自有數,只是沒想到岔路口會出現的這麼猝不及防,而且竟然需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第5章 籌謀
  穎國公府。
  秋日風涼,室內卻暖香融融。長榻臨近窗邊,紅漆矮幾上擺著點心果品,半大少年翹著腳,裝模作樣地盯著手中卷冊,半天也沒翻一頁。下頭站了一地伺候的丫鬟,時不時互相遞個眼色,或努嘴,或暗作手勢,眉飛色舞,沒個老實的時候。那少年正被勾得蠢蠢欲動,外面忽然有個小丫頭跑進來,脆生生道:“夫人來了”。
  眾人面貌為之一肅,眾丫鬟低眉順目地安靜站好。那少爺腿也不抖了,骨頭也不軟了,捧著書迅速拗出個人模狗樣來。待那華衣貴婦進門,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幅工筆白描的“勤學不輟圖”。
  秦氏扶著丫鬟的手坐到榻上,少年起身行禮,叫了聲“娘”,便挨著她坐下。秦氏拉著他的手,嗔道:“天色暗了,屋裡怎麼不掌燈?仔細壞了眼睛。”
  丫鬟們聞言,立刻去點上燈,又換了新茶來。少年渾不在意地道:“看的入神,倒沒感覺。娘怎麼這會兒來了?”
  秦氏道:“去前院見你三叔,商量些事,回來經過你這裡,正好進來看看。省了你晚上再多跑一趟。”
  少年眼珠一轉:“是關於我那大哥的事?”
  秦氏睨他:“就你知道的多。成日裡不學好,只打聽這些沒有的。”
  “滿京城裡都傳遍了,還用我刻意打聽?”少年哂笑,“不就是腿斷了在邊關待不下去,只能回京養老了麼。”
  秦氏聽了這話,抿了抿唇,卻不責備,只吩咐周圍伺候的下人:“都下去,我跟涯兒說會兒話。”
  眾人從屋裡退出來,兩個大丫鬟守在廊下,餘者自去院子裡玩耍。伺候少爺的都是些嬌俏可人的小丫頭,其中頗有幾個天真爛漫、心懷俠骨的巾幗。兩個要好的湊在一起,嘰嘰咕咕,說起在少爺房中聽見的話,一人道:“難怪大公子要住在外頭,這要是在家裡,不定要被那位揉搓成什麼樣呢。”
  另一人笑道:“那可未必,你不知道他在家那會兒,咱們夫人和少爺見著他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看著是個芝蘭玉樹的人物,脾氣秉性卻如風雷一般,那才叫頂天立地的真男兒。”
  “大公子是個少年英雄,在自己家裡倒成了不能提的了。偏生咱們少爺沒心肝,遠著親大哥,只聽那些混帳小人的攛掇……”
  另一個丫頭在她手背上輕拍了一下:“你又知道了?不是一個娘生的,如何能算‘親大哥’。正經論起來,只有二姑娘、如今的齊王妃才能叫他一聲大哥,至於咱們少爺和那位良娣娘娘,在他心裡怕比表親還遠上三千里呢。”
  前穎國公傅廷忠原配早逝,留下一子一女,長子傅深,次女傅淩。傅淩十七歲時嫁給三皇子齊王為正妃。繼室秦氏育有二女一子,三女傅汀入宮中選為太子良娣。四子傅涯、五女傅溪年歲尚小,都留在家中由母親教養。
  秦氏過門時傅深已經懂事了,跟她並不親近,等傅涯出生後兩人更加疏遠。因有傅深這個長子在前面頂著,將來襲爵輪不到傅涯。身份所限,秦氏與傅深之間的矛盾在所難免。
  不過還沒等秦氏採取什麼小動作,傅廷忠在北疆被暗殺,彼時元泰帝為了籠絡功臣,對武將頗為優待,便決定不降等,直接讓傅廷信襲穎國公爵位。後來傅廷信過世,邊關戰事吃緊,傅深孝期未過就直接上了戰場。國公爵一直空懸著不像樣子,禮部官員一合計,乾脆讓三爺傅廷義襲了爵。等傅深建功回朝,元泰帝另封其為靖甯侯。
  借此機會,秦氏以一門雙爵、“樹大招風”為由,提出讓傅深別府另居。
  傅深知道她打的什麼算盤,無非是惦記著爵位,想將自己排擠出去。秦氏目光短淺,新任穎國公傅廷義卻想的更遠。傅家真正的依仗不是國公爵位,而是北燕鐵騎。可是傅家三代人都與北燕軍關係密切,再這樣下去,北燕軍遲早要改名叫傅家軍——這令天下人如何想,龍椅上那位又會如何想?
  所以不如以退為進,日後傅深接掌北燕軍,可穎國公府,或者說傅家,這個龐然大物卻不能再跟北燕軍綁在一起了。
  權衡輕重之後,便有了眼下這個局面:北燕軍統帥、靖安侯傅深獨自開府,幾乎不與國公府往來;傅家三爺傅廷義襲國公爵,做了個清閒的勳貴,秦氏帶著兒女住在國公府,只等傅涯成年,便為其請封世子。
  母子倆對傅深都無甚好感,秦氏是因為心虛,看不得他出色,生怕他反咬一口;傅涯大概是覺得傅深沒有跪著把世子之位捧到自己跟前,天生就欠他的。
  正房內,秦氏板起臉教訓道:“你這張嘴,在家裡說說就罷了,到外面可千萬別胡亂嚼舌根。”
  “娘——”傅涯往嘴裡丟了個果子,拖長了聲音,不滿道,“他早就分出傅家了,怕他作甚?”
  “你懂什麼,這話也是好亂說的,”秦氏在他腿上輕摑了一巴掌,“他父母靈位都在此處,只不過別府另居,怎麼不是傅家人了?他畢竟是你兄長,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雖說這些年性子有所收斂,早年也是個不肯饒人的魔王。你謹慎些,別犯在他手上。”
  傅涯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
  秦氏:“再過幾年,家裡就要為你請封。你三叔偏心傅深,巴不得你出錯,這時候萬萬不能行差踏錯,記住沒有?”
  她壓低聲音:“我兒且忍一忍,到時候這國公爵位和家業都是你的,誰都別想跟你搶,就算是傅深……也只能站在一邊看著。”
  秦氏的聲音低的幾近耳語,傅涯心中一動,抬起頭來:“娘……”
  “娘有辦法,”秦氏重重地一握他的手,“放心。”
  東宮。
  太子妃岑氏對著銅鏡摘下滿頭珠翠,伺候梳頭的丫鬟俯身下來,悄聲道:“娘娘,今日穎國公府秦夫人遣家人來給傅良娣問安,在殿中坐著說了好一會兒話。”
  太子妃略一想,便明白了,笑道:“隨她去。我聽說靖甯侯回京了,秦夫人心裡想必不大自在,便上趕著來討咱們殿下的好了。”
  丫鬟是她的心腹陪嫁,聞言不解道:“可是靖甯侯不是……?”
  “他是殘了,可還沒倒下,”岑氏道,“靖甯侯在民間的聲望、在朝堂上的人望極高,手裡還握著北疆兵權,就算以後還回去了,北燕軍到處都是他的舊部嫡系,照樣是一呼百應。說句不恭敬的,別說秦夫人,就是咱們殿下都得避讓他三分。”
  岑氏的父親是荊楚節度使岑弘方,與穎國公府有幾分交情,岑氏自小在他膝下耳濡目染,胸中丘壑不輸男兒。當年若不是傅深去了北疆,說不定岑弘方也要把他當做東床佳婿的人選之一。
  拋開性情不論,靖甯侯持身甚正,又年少英武,戰功赫赫,不知令多少待字閨中的小姐心折。
  岑氏道:“我記得傅良娣有個親弟弟,過兩年要請封穎國公世子的?”
  “是。”
  “當年咱們殿下原本相中了靖甯侯的嫡親妹子,就是齊王妃,著人私下裡去問傅家的意思。那時穎國公府還是傅二爺當家,因那是他大侄女,他不好擅自做主,又拿著這事去問靖甯侯。靖甯侯跟傅良娣的弟弟差不多大,聽得他妹子不樂意,二話不說就回絕了。他們傅家都是硬骨頭,拼著得罪殿下也要給他妹子選門可心的親事。”
  她撫過鬢邊,心中忽然漫起一陣淺淺的,毫無來由的酸楚。
  齊王妃傅淩,她有這麼一個好哥哥,真教人羡慕。
  “當年為了世子之位,秦氏豁出臉面不要,又是送女入宮,又是分家,鬧的不像個樣子。結果如何?靖甯侯的妹子還不是風風光光地嫁給了齊王,秦氏有事只能指望傅良娣,還要想方設法地避著本宮,跟做賊一樣。”岑氏嗤道,“她兒子若有靖甯侯一半的擔當,傅良娣何至於在我手下忍氣吞聲,做小伏低。”
  丫鬟不知道“靖甯侯”三個字觸動了她心中一段遙遠縹緲的遺憾,只覺得太子妃今夜格外尖銳,喏喏地應了一聲:“那……娘娘,這幾天要不要讓她遠著殿下一些?”
  岑氏望著銅鏡沉吟片刻,半晌後擺手道:“不必了。爛泥扶不上牆,殿下再抬舉他們也是白搭。”
  是夜,東宮春芳閣內。
  太子孫允良留宿於此,良娣傅汀伺候他脫了外衣,服侍他洗漱完畢,雖殷勤如常,但眉間總有股悶悶不樂之意。
  美人含愁,柳眉微蹙,別有一番風流意態,太子見而心喜,忍不住上去摟住溫存了一番。
  待得雲消雨散,他才懶洋洋地問道:“怎麼?有什麼煩難事,竟讓你愁成這樣?”
  傅汀連忙起身,在床邊跪下請罪:“今日母親遣人來說了一件事,臣妾被唬得慌了神,因此有些恍惚,求殿下寬恕。”
  太子一抬手將她摟回來:“孤恕你無罪。什麼事,說說看。”
  傅汀眉頭舒展,那模樣就像看見了救星,滿眼崇敬信賴,捧得太子更加飄飄然。
  她湊近太子耳邊,呵氣如蘭:“不瞞殿下,此事事關臣妾的兄長,靖甯侯傅深……”


第6章 宣召┃他還沒愁,你怎麼先替他愁上了
  這一年註定不能平靜。臨近年底,繼震驚朝野的東韃使團遇伏大案後,又一則有關北燕統帥的傳聞,以星火燎原之勢,在京城達官顯貴中間悄然流傳開來——
  靖甯侯傅深性好龍陽,有分桃斷袖之癖。
  這個消息出現的蹊蹺,但細細想來,頗有些可推敲之處。況且人們總是不憚用最下流的揣測試圖補全“真相”。沒過多久,傅深從軍以來的情史已經繪聲繪色地傳遍了公侯勳貴之家,甚至成了某些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在大周,喜好男風並不是件特別出格的事,世人對此也格外寬容。但這種事出現在一個手握軍權的將軍身上,就不僅僅是“愛好”那麼簡單了。
  前朝國號為“越”,國祚百餘年,其中出了一位名垂千古的情種皇帝,廟號肅宗。
  肅宗皇帝在潛邸時寵倖一韓姓美人,即位後,不但將韓氏封為貴妃,還將她的父兄幼弟統統加封。韓貴妃的弟弟名叫韓蒼,史載其“姿容秀美,貌若好女,有明珠美玉之質”。韓蒼因為姐姐的緣故進入鸞儀衛,在一次伴駕出遊時到皇帝跟前露了個臉。肅宗對他一見傾心,回宮後遲遲不能忘懷,竟然不顧世俗倫常,將韓蒼迎入宮中,恩寵有加不說,還在妃嬪名分之外,特意另設一“貴君”,位比貴妃,使姐弟二人同侍一君。
  大越朝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上至朝廷,下至百姓,無不震動,文武百官苦諫不已,恨不能排隊磕死在殿前。
  雖然肅宗是個驚世駭俗的情種,但拋開這重身份,他首先是個皇帝,一國之主。他不能容忍自己因為一點私事而被一群鹹吃蘿蔔淡操心的飯桶們指手畫腳。一怒之下,這位頗有手腕的皇帝竟然下了一道中旨,准許公卿士大夫納男妾,六品以上官員及勳貴宗室可娶男妻,例同正妻。
  上有所好,下必甚之。此例一開,朝堂上觀望者居多,許多文人卻把斷袖捧成了一件風雅之事,於是民間也紛紛效仿,南風自此長盛不衰。肅宗在位近三十年,大臣們竟無人敢奏請廢去此令。
  直到前朝日益衰弱,當時在位的宣宗感於南風盛行,有違天理倫常,致使人口不豐,丁壯銳減,稼穡艱難,這才下旨禁止民間男男婚配,詔令放男妾歸家,給還身契,重新入籍編戶。但男妻實際上並未被完全廢止,宣宗不但允許有正妻身份的男子繼續留在夫家,還特地留了一道恩旨:凡正六品官及以上、公侯勳貴、皇親宗室,有自願娶男子為正妻者,念其情實可矜,許其上奏天子,並賜婚配。
  這道恩旨成了宣宗制衡權臣貴戚的殺手鐧。尤其是對於那些有世襲爵位的勳貴而言,娶男妻意味著沒有嫡子,爵位無人繼承,死後會被朝廷收回。
  大越滅亡後,這把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由於效果卓著,被沿用至今。大周立國以來,被皇帝賜婚的大臣有十幾位,個個都是位高權重攪弄風雲之輩。
  北燕軍統帥、靖甯侯、穎國公嫡長子,無論哪個身份,最怕沾上的就是“斷袖”二字。
  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皇帝正愁沒有藉口收攏他手中的兵權,怎麼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流言四起?
  傅深閒居在家,不與親朋故交走動,自然無從得知這些傳聞;他手下的人則因為聽了太多有關靖甯侯的不靠譜傳聞,天花亂墜妖魔鬼怪什麼都有,對這些流言早已見怪不怪。
  但凡他們有點政治敏感度,都不該放任謠言這樣肆無忌憚地流傳開來。
  佈局者磨刀霍霍,而局中人耳目閉塞,一無所知。
  等稍微警醒一些的嚴宵寒從飛龍衛口中聽到這個傳言時,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直覺要糟。
  那晚他沒等到傅深的回答,斯情斯景,再堅韌的人也該有所動搖。嚴宵寒占了上風,可惜他並不高興。
  東韃使團遇襲案元泰帝沒有交給飛龍衛,嚴宵寒只能選擇私下調查。橫亙在心中的疑惑並未消失,雖然傅深說是他把自己看的太高了,但一個能在沙場全身而退的人栽在了一場伏擊上,就好像一隻鴨子淹死在了水缸裡一樣古怪。
  傅深的態度讓他疑心這個案子或許另有隱情,而嚴宵寒需要它背後的真相。
  無關公正,也不是為了道義,而是因為他替皇帝執掌著一把鋒銳無雙的妖刀。他要看清藏在水面下的洶湧暗流,才能控制刀鋒所向,而不致被它反噬、或者被暗流卷走。
  本朝歷代天子極重禁軍,皇城內設左右金吾、鸞儀、九門、驍騎、豹韜共十衛,稱為“南衙十衛”。宮內設左右羽林、神樞、神武六軍,專司護衛,稱為“北衙六軍”。此外,另設飛龍衛督察百官,巡行四境,長官為正三品欽察使,有密折直奏御前之權。
  北衙各軍上將軍皆入飛龍衛,嚴宵寒領欽察使一職,位列眾將軍之上,已是實權意義上的北衙禁軍統領。
  給他傳話的是左神樞軍上將軍魏虛舟,魏家家族龐大,姻親眾多,跟京中大部分勳貴都攀得上親戚。魏將軍得天獨厚,全北衙禁軍裡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熱衷於保媒拉纖、傳播小道消息的老爺們兒。
  嚴宵寒與傅深不合在飛龍衛裡也是出了名的,魏虛舟幸災樂禍地道:“這造謠的也太會噁心人了,你看靖甯侯平日裡那個清高勁兒,我還以為他得自己的左右手過一輩子呢哈哈哈……”
  嚴宵寒眉頭深鎖:“這話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魏將軍道:“我二嬸的娘家妹妹的夫君的表姐……就是留恩侯夫人。他家有個待字閨中的女兒,這不相中了靖甯侯麼,私下裡一打聽,才知道竟還有這等隱情。”
  嚴宵寒以手扶額,完全不想跟他說話。
  “大人,”魏虛舟繞著他轉了兩圈,奇道,“靖甯侯有那等愛好,他還沒愁,你怎麼先替他愁上了?”
  蹊蹺,太蹊蹺了。
  好幾年不走背字的人突然倒楣到喝涼水都塞牙——傅深是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怎麼牛鬼蛇神手段百出、一窩蜂地全來算計他?
  “這事不對勁……魏兄,勞你去查一查靖甯侯斷袖這消息到底是從哪傳出來的——”他話還沒說完,外堂裡忽然進來了藍衣小太監,正是御前伺候的秉筆太監田公公的徒弟,兩人忙止住話頭,上前見禮。那小太監道:“陛下宣嚴大人養心殿覲見。”
  魏虛舟一聽有事,便要自覺地避開,嚴宵寒卻突然在背後給他打了個手勢,一邊道:“公公稍等,我幾句公務要與魏將軍交代。”
  那小太監不近人情地道:“此為聖上口諭,嚴大人難道還想讓陛下等您嗎?”
  嚴宵寒唇邊露出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正是他平日裡最常用的那種既溫柔、又像要吃人的表情。
  “嚴某身為飛龍衛欽察使,一舉一動,皆奉上意,公公這麼說,可叫我等難辦了。”
  那太監原本就是虛張聲勢,被他這麼一笑,頓時想起宮中關於飛龍衛欽察使的恐怖傳說,臉色一變,好不容易穩住心神,退讓道:“既如此,嚴大人請便。”
  莫名其妙的魏將軍被他拉到書案前,嚴宵寒隨手拿了幾本卷宗搪塞,壓低聲音道:“你替我去靖甯侯府走一趟,把外面的消息告訴他,讓傅深務必留心,早做準備。無論出什麼事都先按下,不要輕舉妄動。”
  魏虛舟的八卦之心被他撩起了火苗,但見他神情嚴肅不似玩笑,忙點頭道:“大人放心,只管交給我。”
  嚴宵寒嘴上說的再理直氣壯,到底不能讓傳旨太監久等,只得暫時撂下這攤子事,匆匆趕往養心殿。
  秉筆太監田通與飛龍衛素來不對付,那小太監與他師父同仇敵愾,也不肯透露口風。直待嚴宵寒進了養心殿,才發現除元泰帝外,太子孫允良也在殿中。
  “臣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
  “愛卿平身。”
  元泰帝身材高大,面貌威嚴,臉龐稍顯豐滿鬆弛,鼻側有兩條深深的紋路,唇角稍薄,是個嚴厲獨斷而薄情的面相。這位帝王稱得上精明強幹,向來不苟言笑,頗為嚴肅,可眼下看起來心情不錯,臉上甚至有了笑意,一掃前日使團案帶來的怒氣和陰沉,居然顯得慈和了許多。
  看來不是什麼壞事。嚴宵寒心中稍安,暗道自己實在是被這些天接二連三的花招手段搞怕了,有點一驚一乍。
  太子繃著面皮,寵辱不驚地侍立在一旁,嚴宵寒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帶惡意,但藏著種針芒般的探究。
  “太子回東宮去吧,”元泰帝欲留嚴宵寒單獨說話,想了想,又難得地勉勵了太子一句,“今日之事,你做的很好。”
  太子得了這句誇獎,今日的主要目的便已達到,不再戀棧。他收回落在嚴宵寒身上的視線,甚至朝他笑了笑,躬身告退。
  那笑容裡似乎含著說不清的嘲弄和憐憫,令嚴宵寒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第7章 探親┃世事變遷,不過轉眼之間
  操心勞碌命的嚴大人在宮中備受煎熬,與此同時,被他牽掛著的靖甯侯府則是一片雞飛狗跳。
  前兩天傅深一行剛安頓下來,他的親妹妹、齊王妃傅淩派家人過來請安送東西,還傳話說改日要親自過來探望。傅深實在沒力氣應付她,又顧忌侯府到底不是她正經娘家,怕齊王多心,當場一口回絕:“用不著,讓她照顧好自己得了。”
  齊王府來的人是當年傅淩陪嫁帶走的穎國公府下人,深諳他們大少爺說一不二的脾性,半個字不敢分辯,回去原話轉告傅淩。
  回話時恰好齊王孫允端也在,聞言不禁搖頭,道:“傅侯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傅淩從得知傅深受傷的消息到現在,擔心的整夜睡不著,背地裡偷偷哭了好幾場,這會兒聽見熟悉的棒槌語氣,居然莫名地安心下來,咬牙道:“讓王爺見笑了。家兄一貫如此,死鴨子嘴硬。”
  孫允端與她是年少夫妻,相敬如賓,感情很好,戲謔道:“現在又敢在背後編排他了?”
  傅淩赧然:“我大哥面冷心熱,對我其實很好。他就是嘴上不饒人,也不知將來什麼樣的嫂子能配得上他。”
  齊王想起手下報知的傳聞,故意岔開話題:“姻緣這種事誰說得准。傅侯剛回京,侯府上下想必忙亂非常,你現在去也不合適。”他拉起傅淩的手輕輕搖晃,“再等兩天,等他安頓好了,你再登門探望,如何?”
  傅淩眼前一亮:“王爺願意允妾身出府?”
  齊王側首在她腮邊吻了吻,低笑道:“那是你親大哥,又不是外人,不妨事。只是你要答應本王,小心身子,萬不可冒失了……”
  傅淩臉上登時飛起一片紅霞,更顯得容色灼灼,明豔照人,她低頭小聲道:“知道了。”
  今日天色陰沉,風比往日更涼,看起來像是要下雨。傅深的傷最怕這種天氣,沒完沒了地疼得他心煩,正打算叫人將他推到書房,找點閒書轉移一下注意力,下人來報,齊王妃親自登門探望,車已經停在了門口。
  傅深頓時頭疼起來:“這個冤家……扶我起來。傅伯,讓肖峋和親衛回避著點,你約束好後院下人,免得衝撞了。請王妃先到正廳,找兩個婆子或者小童兒服侍,我換件衣服就過去。”
  正廳裡,傅淩無心喝茶,緊張的不住絞手帕。片刻後,里間傳來木輪滑過地面的“轆轆”聲,她失態地猛然起身,一轉頭,恰好與坐在輪椅上的傅深目光相接。
  傅深可能也沒有做好準備,明顯愣了一下。
  傅淩呆呆地望著他,仿佛突然忘記了怎麼說話,她記憶裡頂天立地無堅不摧的大哥像是被折斷了,委委屈屈地窩在一把簡陋的竹制輪椅上,眉眼因過分清減而格外鋒利,不太熟練地朝她露出一個微笑。
  傅淩再也忍不住,淚奔著撲到他身上,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陪她前來的丫鬟婆子全嚇瘋了,傅深被她撲得向後一仰,雙手卻極穩地把她接進了懷裡:“我的娘誒,輕點……小姑奶奶,還當你只有七歲呢?”
  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徹底崩斷,傅淩哭成了淚人:“你嚇死我了……爹娘不在,我就剩你一個親人了……”
  傅深呼吸一滯。
  結在心底的寒霜化成了一汪溫水,他的動作帶著小心翼翼的笨拙,輕輕地拍了拍傅淩的肩背,低聲說:“不哭,沒事啊,哥哥在這兒呢,別難過了。”
  倘若傅將軍真是將星下凡,齊王妃恐怕就是雨神轉世。靖甯侯府險些被哭倒,傅深好不容易勸住了妹妹,身心俱疲,按著太陽穴,無奈地道:“早說了別來,不聽,非要跑來哭一場,也不怕傷身。你來這一趟。我們府裡的園子三年不用澆水。”
  傅淩正就著熱水重新洗臉梳妝,聞言撲哧一聲笑了,埋怨道:“快別取笑我了,你當我想呢。讓我提心吊膽地等在家裡才最傷身。”
  傅深被她一句話噎死,悻悻地放下手。
  傅淩收拾停當,重新坐回傅深身旁,看他蓋著一層薄毯的雙腿,不由得泛起愁容:“大哥,你腿上的傷……真的不能治好了?京城名醫眾多,不然我去請王爺幫忙……”
  傅深言簡意賅地道:“皇上已經派人來診治過了。”
  傅淩默然,臉上閃過失望之色,片刻後又強作歡顏,自我開解般道:“沒事,治不好也……沒關係,只要人沒事就好。你以後就留在京城,哪兒也不去了,行嗎?”
  她殷殷的目光像把刀子,筆直地捅進了傅深的心底。
  他不想騙傅淩,又不忍心讓她難過,只好含混地“嗯”了一聲。
  傅淩這才有了點發自內心的笑意,跟他絮絮叨叨說了一通,又問:“對了,這些日子,家裡派人來看過你沒有?”
  她不提,傅深都沒想起穎國公府那一家人來,冷笑一聲權當回答。
  傅淩見狀也無奈了:“我原以為她雖不喜我們,畢竟是當家主母,好歹面子上要過的去,沒想到她竟如此不留情面。”
  “咱們跟她哪兒來的‘情分’,早在分府時就斷的一乾二淨了,你也不必因為她是長輩就委曲求全,”傅深道,“現在她眼裡只有傅涯,且等著吧,看她那寶貝兒子何時能給她下出個金蛋來。”
  這下子不光傅淩,穎國公府出身的下人全都抿著嘴偷笑。
  他懶得糾纏這些家長里短:“好好的提這些糟心事幹什麼。倒是你,在王府過的如何?”
  “很好,王爺對我也很好,”傅淩稍稍側身,小女兒般拉著他的袖子搖了搖,悄聲道:“我其實一直盼著你今年能回京。”
  “怎麼了?”傅深立刻問,“出什麼事了,還是在家裡受欺負了?”
  不怪他多心想岔,天下做哥哥的大抵都是如此,體現關懷的方式就是給人撐腰。
  “都沒有,是好消息,”傅淩臉上浮起一小片紅暈,“大哥,你要當舅舅啦。”
  “哦,”傅深只聽進了前半句,神色如常地點了點頭,數息後忽然反應過來後半句的意思,驚的差點當場從輪椅上站起來,猛地拔高聲音:“你說什麼?!”
  傅淩抬手按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笑眯眯地說:“已經有三個多月了。”
  “怎、怎麼……”靖甯侯難得失態,“你才多大?不是,什麼時候有的?”
  傅淩笑看他手忙腳亂,傅深一拍腦門,才意識到自己問了句廢話,也支著頭笑了:“還真是……好,太好了。”
  傅深其實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兄長,生母早逝,繼母不慈,他自己早早地上了戰場,每年連回家都難,更別提關心親妹妹。兄妹倆隻靠血緣連著,直到現在,傅深跟妹妹都沒什麼話可說。
  而傅淩外軟內硬,在秦氏手下也順順當當地出落成了大家閨秀,唯一一次求到傅深面前,是因為太子遞了話,有意納她為正妃。
  那時傅深才忽然有了為人兄長的自覺,他把傅淩的眼淚擦乾淨,告訴她:“你不喜歡就不嫁。別害怕,凡事有我給你頂著。”
  兄長心態作祟,他看傅淩,總覺得還是個哭啼啼嬌滴滴的小姑娘,有話從不肯好好說,非要先伸手拉著袖子。
  沒想到,小姑娘轉眼嫁作人婦,再一轉眼,都要當娘了。
  一聽說她有孕在身,傅深反而不敢留她在府中多待。不信鬼神的人,居然也有一天迷信起來,怕自己和滿府剛從戰場下來的軍士血氣太重,對孩子不好。
  傅淩簡直是被他一路趕出去的,唯獨到了門口,侍女扶她上車,傅深隔著窗,鄭重地交代:“好生保重。我最近就留在京城,哪兒也不去。你安心養胎,不要委屈自己。”
  傅淩的眼淚又要下來了,強忍著哽咽道:“瞧哥哥說的……誰還敢給我委屈受不成。”
  “嗯,”傅深溫和地應下,“凡事有哥哥給你頂著。回去吧。”
  侯府大門重新關上,傅伯推著傅深回房,走到一半,傅深忽然道:“去庫房裡收拾些滋補藥材和各色綢緞,改日派人送去齊王府。”
  傅伯道:“這是給姑娘的禮?要不要再給王爺添一份?不算今日,前些日子齊王府那邊也送了不少禮來。”
  傅深:“我記得書房有一方金星龍尾歙硯,一會兒過去拿上,你再斟酌著添些東西。”
  傅深臨時起意要去書房,然而書房久封不用,老僕怕裡面有積灰,命人先打掃了一遍,才敢讓傅深進去。
  卻沒想到,這一打掃,就打掃出事來了。
  傅深找硯臺時在書案上發現了一個眼生的長條木盒。那不是他自己的東西,卻被擺在桌上,端端正正,倒像是有人特意要讓他看見的。
  木盒分量很輕,晃動起來有聲音,似乎是根細細的棍子。傅深警惕心很重,翻來覆去地研究了好幾遍,確定裡面沒有機關,才小心地將盒蓋打開。
  看清匣中之物的瞬間,他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目光徹底凝固。
  盒子裡裝著一支殘破的黑色弩箭,箭杆已堪堪要斷為兩截,箭尖卷刃,似乎曾撞上過什麼堅硬之物。
  眼熟的令人心驚,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比傅深對它更加印象深刻。
  九月初九,青沙隘。亂石傾塌、生死一線的刹那,這正是那支來自身後,與他擦身而過的冷箭。


第8章 賜婚┃什麼玩意?!
  傅深心臟狂跳,耳邊雜音紛亂,這支箭仿佛將他帶回了那片噩夢般的修羅場,巨石當頭墜落,殘廢的雙腿似乎有了記憶,傳來能活活把人疼暈過去的斷骨之痛。
  他深深地彎下腰,脊背弓起,這是個下意識的自我保護的動作,豆大的汗珠順著他鬢角流下來,沿著瘦削的臉頰滑落的脖頸,蒼白皮膚下筋脈突兀,似要破體而出。
  “哢”地一聲,堅硬的木頭盒子沒扛住他的手勁,被捏得裂了縫。破碎的木刺支楞出來,紮進了傅深的手心。
  然而這細微尖銳的疼痛猶如一根金針,頃刻間透腦入骨,刺破重重迷障,一針定住了他搖搖欲墜的魂魄。渙散的神智被強行收攏,飛快地抽離了排山倒海的噩夢。
  傅深冷汗涔涔地抬起頭來,沒有流淚,但眼睛裡居然泛了紅,血絲密佈,濃黑的眼睫低垂如羽,透出仿佛沾了血的、困獸般的陰鬱目光。
  他的視線平平移到開裂的木盒上,忽然發現斷口出露出一點紙邊——這盒子竟還有個夾層。
  傅深小心地從中抽出一張對折的紙箋。
  小半個時辰之後,守在門外的肖峋聽見傅深在屋子裡叫人,他推門進去,皺起了眉頭,總覺得屋子有股燒紙的煙味。
  “侯爺。”
  傅深坐在書桌前,面色平靜無波,或許比平常更冷淡一點,手裡來回把玩著一個長條木盒,盒子上沾著斑斑血跡,然而他仿佛感覺不到疼似的,神態如常地說:“三天之內,府裡都有誰進過書房?都叫過來。”
  肖峋想讓他先把手包紮好,但傅深連眼睛都沒抬一下。肖峋不敢違拗他,忙低頭答應。正要出去,傅深忽然叫住他:“等等。”
  肖峋:“您說。”
  他沉吟片刻,道:“把親兵也帶進來。”
  青沙隘遇險後,傅深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去找那根釘進山石裡的弩箭,無功而返是預料之中。他以為這根箭早被埋在滾滾山石之下,卻不料早有人搶先一步。這次刺殺做的十分隱蔽,如果沒有今天這一出的話,說不定他的人還在無頭蒼蠅似的追查。
  可究竟是誰有這個能耐,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個關鍵證物送到他眼前?
  ——戳破這層真相,又有什麼居心?
  沒過多久,高矮不一,老少摻雜的下人們陸續在他面前站成一排,低頭縮肩,一個個恨不得紮進土裡。屋外站著一群殺氣騰騰的北燕鐵騎,表情像是隨時要提刀進來砍人。
  傅深嗓音微沙,聽起來有種奇異的倦怠感,他順手把盒子往紫檀大案上一扔,單刀直入地問:“這個盒子,誰見過,什麼時候出現在書房的,誰放進來的?”
  按時間順序,最先進過書房的人上前辨認,都搖頭說不知道,直到今早打掃書房的幾個人有點模糊印象,說是進來的時候就見著書桌上有這麼個盒子。他們還以為是傅深的舊物,沒敢隨便挪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一天往書房送花瓶的小廝身上。
  那是個十三四的孩子,穿一身灰撲撲的短打,父母早早過世,跟著他祖父在侯府做事,平日裡都躲在後廚裡不出來,從沒見過這等陣仗,被傅深寒霜似的眼神一掃,頓時就慌了,撲通跪下,哭著邊磕頭邊喊“老爺饒命”。
  傅深揉了揉眉心,被他哭的腦仁疼,涼涼地道:“閉嘴。”
  他聲音很輕,可能是慣於發號施令的緣故,每個字卻都很重,落在地上仿佛能砸出個坑來。那孩子頃刻消音,只是抖的更厲害了。傅深問:“這個盒子是你放進來的嗎?”
  “不,不,不是……”
  “那是誰?”
  “小的,小的不知……”
  傅深陰惻惻地說:“我沒耐心看你在這裡篩糠,早交待早了事——再給你一次機會,想好了再說。”
  小廝咬著下嘴唇,雙手不住地揉搓衣角,最終扛不住傅深施壓,小聲地說了實話:“小的、真的不清楚,可能是王、王狗兒……”
  傅深莫名其妙:“王狗兒是誰?”
  “是、是城東楊樹溝王家的小子,經常跟他爹來侯府送菜……昨晚傅爺爺讓我來書房送花瓶,王狗兒說他也想看……看大戶人家的書房是什麼樣的,我心想、侯爺反正也不會來,就、就帶他一起進來了……”
  傅深:“肖峋。”
  肖峋:“屬下明白。”
  外人擅闖侯府書房,雖然書房裡沒什麼重要物件,也是他們這些護衛出了極大的紕漏。肖峋立刻帶了兩個親衛去追查這個“王狗兒”。傅深緩慢地掃視了一圈地下站立的諸人,忽然極輕地冷笑了一聲。
  “看來我這些年的確是疏忽了,以為這個‘後院’聊勝於無,沒有引人放火的價值。誰知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漏洞居然比篩子還大。今日之事,算是給諸位、也是給我自己一個教訓。傅伯——”
  老僕戰戰兢兢地走上前:“請侯爺吩咐。”
  “十天之內,遣散府裡所有下人,讓他們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以後侯府由北燕軍接管,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在此逗留。就這樣,去吧。”
  地下呼啦啦跪了一片人:“侯爺!還請侯爺開恩……留我等一條活路!”
  “別讓我說第二遍,”傅深擺手道,“小丁,去監工。”
  一個親衛應聲出列,拎起老僕的後脖領子把他提溜出去。事成定局,餘下的人就像被一根麻繩穿起來的鵪鶉,縮著脖子跟在他身後,挨個離開書房。
  傅深快刀斬亂麻地處理完這一攤子爛事,堵在胸口的鬱氣卻分毫未消。他身心俱疲,煩的恨不得兩眼一閉乾脆蹬腿算了。這個念頭還沒定型,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侯爺,外面來了個禁軍頭子,說是有人托他傳話給您。”
  傅深正處在那木盒帶來的驚疑不定中,對禁軍二字格外敏感,立刻道:“讓他進來。”
  魏虛舟受了一路的注目禮,府中親衛個個都是戰場上下來的軍人,看得他這養尊處優的禁軍將軍都有點遭不住。等見到坐在輪椅上的傅深,魏將軍居然差點生出三分親切感來:“下官左神樞軍上將軍魏虛舟,見過侯爺。”
  傅深現在處於看誰都懷疑的階段,不過北衙禁軍在嚴宵寒的控制下,倒引不起他太多的疑心。說來奇怪,傅深與嚴宵寒為人處世的原則截然不同,彼此之間卻有相當深刻的坦誠。他對這位在朝中惡名昭彰的鷹犬有種下意識的信任,因此面對魏虛舟時顯得平和了許多:“不必多禮,魏將軍請坐。倒茶來。”
  魏虛舟不敢與他太過親近,惟恐旁人猜忌,索性開門見山:“侯爺不用費心張羅,我說完就走。我們欽察使大人方才被陛下召見,走前托我給侯爺帶話:近日京城高門顯貴之家都暗中傳言,說您有那個……龍陽之好。此事不可不慎重,侯爺須得及早處理。”
  這個消息不亞於晴天霹靂,五雷轟頂,劈得傅深從天靈蓋麻到了腳後跟:“你說什麼?!”
  魏虛舟:“大人還說,不管出了什麼事,都請侯爺暫且忍耐,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嗯?”
  魏虛舟無辜地回視:“就這些,沒了。”
  事情太多,樁樁件件,每件都堅硬的像石頭一樣,哽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無數念頭與疑竇如心魔飛速滋長,頃刻間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無論出了什麼事,都不要輕舉妄動。
  裝在盒子裡的鐵箭,夾層裡的紙箋,潛入書房的“王狗兒”……他指的是這其中的某一件,還是藏在黑暗裡、他尚未察覺的更多陰謀?
  嚴宵寒到底是未卜先知,還是早有預謀?
  “侯爺!侯爺!”
  正出神間,老僕氣喘吁吁地沖進書房,打斷了傅深走火入魔的瘋狂思考。他從深陷的心魔中拔足而出,驟然驚覺自己已經太偏激了。
  “什麼事?”
  傅伯興沖沖地說:“聖旨,咱家來聖旨了!公公請您出去接旨!”
  魏虛舟極有眼色,聞言立刻起身:“侯爺既然還有事,在下先告辭了。”
  傅深與他眼神一碰,會意點頭:“傅伯,送這位大人從角門出去。待我換上朝服,去見欽差。”
  養心殿內。
  “夢歸。”
  太子走後,元泰帝忽然改換了稱呼。嚴宵寒一怔,隨即恭敬應道:“陛下。”
  “朕近日來常常夜半驚醒。”元泰帝道:“有時分明只有朕一個人宿在寢宮,卻總覺得臥榻狹窄,似有旁人在側酣睡。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嚴宵寒雖然是個武官,好歹也讀過幾本書。聽見這話,冷汗當即就下來了。
  他心念電轉,反應奇快,二話不說立刻跪下請罪:“陛下是真龍天子,妖邪不侵,此事必定是奸邪宵小在背後裝神弄鬼。臣等行宿衛之責,守護不力,致使宮闈不寧,聖駕難安,罪該萬死!”
  他請罪請的十分利索。元泰帝本意並非如此,一時分不清嚴宵寒到底是真傻還是在裝傻,乾脆把話挑的更明白一些:“京城之中,南北禁軍、皇城兵馬司、五大京營,兵士加起來近三十萬,可朕仍時有四顧茫茫,虎狼環伺之感。
  “朕有時甚至懷疑,大周的江山,我孫家的江山,到底是掌握在朕的手中,還是一任外人左右?”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劍拔弩張。嚴宵寒實在沒法繼續再裝傻下去,道:“請陛下明示。”
  元泰帝問:“還記得當年朕破格拔擢你為飛龍衛欽察使時,說過什麼嗎?”
  飛龍衛前身為“禦飛龍廄”,原本是宮中養馬之所,由宦官主理。大周第三代皇帝淳化帝在位時,前朝文官勢力坐大,一度控制了禁軍,君權岌岌可危。為了打開局面,淳化帝改禦飛龍廄為飛龍衛,通過宦官之手重新控制了北衙禁軍。飛龍衛是天子心腹,權勢極大,非帝王親信不能涉足。此後北衙禁軍一直由宦官把持。直到元泰二十年,前任飛龍衛欽察使段玲瓏過世,元泰帝竟破格提拔了時任左神武衛將軍的嚴宵寒為新任欽察使,才打破了這種局面。
  嚴宵寒究竟憑什麼上位至今仍是個謎,但不可否認,元泰帝對他確實倚重非常。嚴宵寒這些年也確實做好了一個孤臣,在他的調理下,飛龍衛變成了皇帝手中最銳利的一把刀。
  “今命爾為飛龍衛欽察使,代朕巡行四方,監察百司。爾目之所見,耳之所聞,身之所至,劍之所指,皆如朕親臨。”
  嚴宵寒道:“陛下殷殷期許,臣銘刻於心,至死不敢忘。”
  “不枉朕這些年看重你,”元泰帝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朕要你去做一件事。此事也許要兩三年,或者更長時間,但若能成功,朕便可安枕無憂矣。”
  “——朕要為你和傅深賜婚。”


第9章 威逼┃要麼領旨,要麼殺了他
  嚴宵寒的心臟驀地跳錯了一拍,甚至顧不上失禮,錯愕地盯著元泰帝:“陛下?”
  什麼玩意!這也太荒謬了!
  他跟傅深三個月前還在早朝上對罵,全京城都知道兩人互看不順眼,皇上為什麼突然要把他們倆湊成一對?
  “傅家一系,在北疆根深蒂固,已成心腹之患。”
  這句話猶如當頭一盆冷水,頃刻間讓嚴宵寒從震驚中冷靜了下來。不用多說,賜婚的前因後果自動在他腦海中連成一線:難怪京城中忽然有流言出現,難怪方才太子用那樣的眼神看他,這一切早在他們的計畫之中。皇帝對傅家忌憚看來已非一朝一夕……那傅深遇刺受傷回京這一系列事件,是否也是計畫的一環?
  不,不對。刺殺的首要目的是置於死地,傅深受傷未死才是意外。賜婚的不確定性太強,對傅深的控制作用更是微乎其微,這明顯是個臨時起意的決定,反倒更像是順勢而為。
  但是也不能排除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的可能。最關鍵的是,“傅深是斷袖”這個流言,究竟是誰傳出來的?
  “方才太子向朕獻策,據說坊間傳聞傅深愛好殊異,正好可以借賜婚的機會,將北燕軍與傅家的聯繫完全斷開。”
  太子孫允良,他與傅深有什麼深仇大恨?
  嚴宵寒慢半拍地想起來,似乎太子當年想納傅深的妹妹為太子妃,由於傅深堅持不讓步,太子被傅家婉拒了。
  這事他向元泰帝稟告過,元泰帝應該也明白太子這條計策中有多少私心。但是比起挾制傅深,這點私心在他眼裡或許不值一提。
  元泰帝話鋒一轉:“此計可行歸可行。但傅深走後,誰能接替他坐北燕統帥這個位置?”
  “太子舉薦楊思敬,”他搖搖頭,似乎覺得好笑,又有點無奈,輕飄飄地說:“到底是年輕,心思也淺。”
  嚴宵寒簡直要被這父子倆氣笑了。楊思敬是楊皇后兄長的兒子,太子的表兄,因皇后之恩受封從三品右九門衛將軍。傅深再落魄,也是穎國公府嫡長子,朝廷一品大員,戰場上廝殺出來的靖甯侯。楊思敬算什麼東西,一個恩蔭上來的紈絝,真當北燕軍二十萬鐵騎都是死人嗎?
  堂堂一國儲君,竟然能想出這種下作手段殘害功臣。一想到這樣的人未來要成為皇帝,如何不令人心寒。
  元泰帝繼續道:“朕不願讓傅家坐大,但也無意自毀長城。北燕鐵騎是大周的北境防線,韃柘之患未平,貿然更換將領,恐怕會動搖軍心,需得緩進。朕思來想去,你久居京城,也該挪動一下了。”
  剛才還在心中暗諷“楊思敬算什麼東西”的嚴大人頓時落到了同樣境地——沒辦法,在大周朝最年輕的將軍面前,比他官位低的同輩人都不算個東西。
  他再次跪地請罪:“臣無才無德,不敢當陛下厚愛。請陛下三思。”
  元泰帝:“你不願意?”
  嚴宵寒:“陛下恕罪。”
  “夢歸,”元泰帝臉色冷下來,“朕記得你告訴過朕,你不愛女色,朕曾許諾過為你找一門稱心的親事,傅深既然與你是同路人,家世才貌皆為上品,你為何不肯?”
  嚴宵寒背上出了一層冷汗,正要閉眼瞎編一個“心有所屬”糊弄皇上,元泰帝卻一揚手,將一卷明黃聖旨擲在了他的面前。
  玉軸在青磚地面上磕出“咚”地一聲響,浮雕處斷了半塊,細小的玉屑濺入嚴宵寒袖間。
  “看看。”元泰帝道。
  嚴宵寒緩緩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國將軍靖甯侯傅深,穎國公傅堅之後,筮仕六載,功勳累著,威震敵夷,克忠報國,朕視以左右,茲以覃恩。左神武衛上將軍飛龍衛欽察使嚴宵寒,京城世家之後,宿衛忠正,宣德明恩,英姿俊朗,允文允武,朕甚嘉之。二人良緣天作,今下旨賜婚,責有司擇吉日完婚,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盡予國,勿負朕意,欽此。”
  “朕已著人到靖甯侯府宣旨,”他冷冷地盯著嚴宵寒,“你若想清楚了,就拿著這份聖旨跪安吧。”
  言下之意,如果沒想清楚,就一直在這裡跪到死吧。
  嚴宵寒與傅深,一個是名將,一個是鷹犬,一個正直,一個虛偽,一個胸懷天下,一個汲汲營營,一個聲威赫赫,一個惡名昭彰,兩個殊途之人,卻因為一樁荒謬無比的賜婚,生生落得了同樣的歸處。
  比這張賜婚聖旨更荒謬的是,嚴宵寒看到它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冷冷的快意。
  他心中不無惡意地想,傅深接到賜婚聖旨,會是什麼反應?
  這位肩上背滿了責任道義,兢兢業業鞠躬盡瘁的朝廷柱石,被他所效忠的君主這樣踩進泥裡,還能繼續平心靜氣地“胸懷天下”嗎?他是忍氣吞聲地接下聖旨,還是披掛出京扯起北燕軍旗,乾脆反了呢?
  這邊嚴大人正在不著邊際地滿腦跑馬,那邊大太監田公公踮著腳溜進來,湊到皇帝跟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元泰帝正暗自氣惱嚴宵寒不知好歹,聽了田公公的回報,臉色陰沉的幾乎滴水,咬著牙根道:“去,把剛才那番話再給嚴愛卿重複一遍。”
  田公公謹小慎微地走到嚴宵寒面前,照本宣科地念:“靖甯侯不肯接旨,現正在宮門外長跪不起,請求面聖。”
  元泰帝陰惻惻地問:“田通,外頭天氣如何,靖甯侯身子骨可不健朗,別給凍壞了。”
  田公公會意:“回陛下,外頭下雨了。先前還淅淅瀝瀝的,這會雨勢正大。這……靖甯侯已在外面等了半個時辰,要不老奴給他送把傘?”
  大殿裡泛著雨天特有的淡淡土腥味,地磚冰涼,硌的膝蓋生疼。嚴宵寒不用想像,也知道傅深只會比他疼上百倍千倍。
  除了疼痛之外,還應當有比秋雨更涼的心血。
  他終於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從一開始,元泰帝就沒打算考慮嚴宵寒的意見,詢問不過是虛與委蛇,在他這裡,嚴宵寒沒有說“不”的資格。
  元泰帝要他答應的,不是這樁荒謬的賜婚,而是從傅深手中,一點點分走北燕鐵騎兵權。
  嚴宵寒如今是正三品,北燕統帥則是一品,只要他能走上那個位置,榮華富貴指日可俟。況且有皇帝在背後支持,踢掉一個殘廢主帥似乎也不算難事。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都是一樁划算的買賣。
  唯有傅深故轍在前,給這金光燦爛的未來鍍上了一層晦暗血色。
  時間的流逝忽然變得極度緩慢,不知過了多久,偏殿裡西洋自鳴鐘的鐘擺連敲數下,敲碎了滿殿靜寂。
  元泰帝已經有點不耐煩,正要再下一劑猛藥,嚴宵寒忽然出聲:“臣有一事不明,懇請陛下賜教。”
  “說來聽聽。”
  嚴宵寒:“傅家世代忠良,傅深守邊數載,絕無二心,而且……他現在已經是個廢人了,在這個當口賜婚,不但容易招致朝臣非議,反而助長了傅深的聲勢。臣駑鈍,不知陛下為何執意在此時為之?”
  這話似有鬆動之意,元泰帝心中暗松了一口氣:“傅深的確是個忠臣,可他忠的不是朕。”
  “為將者,就是君王手中的一把神兵利器,傅深固然鋒銳難擋,可一把刀要是想法太多,就不那麼讓人放心了。為臣者,有的忠君,有的忠天下。傅深和他叔叔傅廷信一樣,是個忠天下的臣子。”
  “傅深這把刀,總有一天會調轉刀尖對準主人,你說,朕如何能放心將他傳給子孫後世?別忘了,北燕鐵騎雖然守在邊境,可距京城也不過千里之遙。”
  嚴宵寒再一次在心裡暗罵傅深,這根棒槌八成是幹了什麼費力不討好的事,得罪了皇帝,他那北燕軍又嚴密的跟個鐵桶一樣,飛龍衛想挖點消息簡直難於登天。若早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提前準備好對策,今日他何至於被皇帝和太子打的個措手不及!
  “夢歸,你跟在朕身邊許久,是朕最得用的肱骨,”元泰帝道,“你與傅深不同,只要邁出這一步,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你若執意不肯,朕再給你個選擇。”
  嚴宵寒抬眼,望向高踞龍椅之上的帝王。
  金口玉言,冰冷的字句染著森然殺意,一個接一個滾落金階。
  “要麼接旨,同傅深完婚,要麼,你去替朕親手除掉傅深。”
  時移世易,當年元泰帝有多倚重傅家,此刻就有多忌憚傅深,甚至到了不除不快的地步。
  嚴宵寒撿起磕掉一角的聖旨卷好,他一直跪著,此刻深深俯身下去,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臣……叩謝陛下隆恩。”
  微薄的天光照進殿內,落在高懸的“中正仁和”牌匾上。
  這場秋雨來勢洶湧,宮門外積水遍地,黃葉飄零。滿目黯淡昏沉之中,被水打濕的紅衣便格外顯眼。
  嚴宵寒目不斜視地走到那道筆直的背影面前,居高臨下,冷冷地道:“陛下不會見你的,別白費工夫了,回去吧。”
  傅深沒抬頭,只抬了下眼皮,平視著嚴宵寒的雙腿,態度竟比站著的人還倨傲:“皇上讓你來的?”
  “此事已成定局,多說無益。別問了。”
  “你答應他了。”
  嚴宵寒仿佛突然被他激怒了,在宮內鬱積的怒火沖天而起,劈頭蓋臉地朝傅深砸下:“是啊,不然呢?我今日的一切,權勢地位,都是皇上給的,我有什麼資格不答應?!”他一把拎起傅深的領子:“你還有臉來問我?你不是清高嗎,不是一心為國、效忠陛下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現在怎麼又跑到宮門前來跪著求陛下收回旨意了?不是該高高興興地領旨謝恩麼!你跪在這兒給誰看?”
  雨越下越大,嚴宵寒躬身靠近傅深,近的甚至貼上了他被雨水打的冰涼的側臉。
  嘶啞的怒吼壓在嗓子裡,淹沒在滔天的雨聲裡,微弱的不敢落在任何人耳中,偏偏讓傅深聽清了。
  “你是堂堂北燕統帥,為什麼要在這受這種委屈?你為什麼不反?!”
  傅深眨掉睫毛上的水珠,忽然笑了。
  他所有的憤懣無奈、心灰意冷、感同身受,漠然的洞察與刻骨的煎熬,俱在這一笑之中。
  嚴宵寒似乎被這一笑灼傷,驀地鬆開了手。
  傅深閉了閉眼,臉色在雨水的浸泡下白的近乎透明,水珠順著發梢眼角滾落,痕跡蜿蜒,過於瘦削的下頜和脖頸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易碎來:“其實我知道,就算在這兒跪斷了腿也沒用,只是到底意難平……我是不是又欠了你一個人情?實在對不住了。”
  “可是嚴大人,君子立世,有所為有所不為,北燕鐵騎守家衛國,數十年的英名榮光,如何能因我一己之私,變成千古駡名?”
  “傅某或許做不了君子,但絕不做罪人。”
  風急雨驟,烏雲沉沉,天地間一片晦暗。
  傅深說:“今日之辱,來日必還。”
  嚴宵寒無話可說,無言以對。他從前以為自己瞭解傅深,於是輕視他那種過分天真的執著。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傅深遠遠不止他所瞭解的那些,他也完全無法輕忽傅深一以貫之的堅持。
  他歎了口氣,怒火被徹底澆熄。
  嚴宵寒伸出手,打算扶傅深起來,總在這兒淋雨不像回事。誰知手還沒碰到他,那人忽然毫無預兆地往前一傾,虧得嚴宵寒眼疾手快,伸手一撈,傅深一頭栽進了他的臂彎裡。
  “傅深!”


第10章 病中┃你摸的是我的手
  “傅深!”
  耳畔傳來模糊的呼喊,他還有意識,只是身體失去了知覺,雨聲如影隨形,一個人俯下身來抱起他,有種似曾相識的觸感。
  像是前幾天摔到地上時被攬進的溫熱胸懷,又像是很久以前拍著他脊背的輕柔雙手。
  是誰來著?
  他被送進了狹窄乾燥的牢籠,被迫離開了那個觸手生溫、軟硬適中的懷抱。他還沒來得及仔細享受,一下子來了脾氣,猛地伸手揪住了那人的衣領,狠狠地往前一拉——
  咣當。
  沒來得及直起腰的嚴大人砸進了馬車裡,以一個十分傷風敗俗姿勢把靖甯侯壓在了身下。而傅深也終於不負眾望地被他砸醒了。
  四目相對,嚴宵寒沒料到這病鬼都暈過去了還能詐屍,剛要氣急敗壞,恰好對上傅深的目光。
  他的睫毛上還掛著雨滴,眸光渙散,看起來竟然像是要哭的樣子。雖然明知道是假的,嚴大人還是不由自主地熄了火,自己爬起來坐好,低聲問:“先去我府上,讓沈遺策來給你看看傷,行不行?”
  他有點擔心傅深的傷勢,畢竟讓一個殘廢在石磚地上跪一個時辰不是鬧著玩的。傅深不知聽沒聽懂,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疲倦地半闔著眼,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跟沒骨頭似的靠在車廂板壁上。馬車向嚴府方向行去,京中道路平坦,傅深居然還被顛的左搖右晃。嚴宵寒凝神觀察他許久,終於試探著把手伸向傅深。果然還沒近身,閉眼假寐的人出手如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幹什麼?”
  嚴宵寒:“你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傅深臉上閃過一絲迷茫:“哪兒都不舒服,怎麼?”
  他的手指冰涼,掌心散發著不正常的熱意,嚴宵寒歎了口氣,手腕反轉,使了個巧勁掙開他的鉗制,抬手在他額頭上試了試溫度:“發燒了。”
  燒得都燙手了。
  傅深自己反倒沒什麼感覺,自己也抬手摸了一下:“不熱啊?”
  嚴宵寒:“你摸的是我的手。”
  傅深以後腦勺為支點,翻了個身,側身對著他,渾不在意地說:“沒事……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只是從皇宮到嚴府這一路,沒能根治的暗傷和淋雨所受的寒涼一股腦發作起來,病勢洶洶,再加上精神透支與心力交瘁,傅深燒得有點神志不清,下車時徹底暈了,怎麼叫都叫不醒。嚴宵寒無法,只得一路將人抱進去。
  下人個個目不斜視,大氣不敢出。嚴宵寒治下嚴謹,僕婦下人遠比侯府那幫老弱病殘手腳麻利得多,不過片刻便將浴桶熱水準備齊全,還預備下了衣裳毯子,來請二人入浴。
  嚴宵寒不放心假手於人,親自替傅深寬衣解帶。濕透的白單衣貼在身上,勁瘦修長的軀體幾乎一覽無餘,可惜這會兒嚴宵寒生不出什麼旖旎心思,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傅深的雙腿上。
  層層疊疊的繃帶已被鮮血浸透,方才有紅衣擋著不明顯,現在看簡直是觸目驚心。嚴宵寒俯身將他抱起來,曲折雙腿,小心放進盛滿熱水的木桶裡,被溢出來的水稀裡嘩啦地澆了一身,也顧不得狼狽:“侯爺……傅深?”
  他的手指無意間掠過傅深頸側,黑髮全部被撥到另一邊,露出動脈旁一道淺色傷疤。那位置兇險得令人後怕,倘若再深一分,恐怕這個人就不會好端端地躺在浴桶裡了。
  嚴宵寒今天才知道傅深身上有多少傷疤,陳舊的新鮮的,從未顯於人前,落於史冊,都鐫刻在年少封侯、意氣風發的歲月背後。
  他忽然明白了傅深所說的“意難平”。
  如果他不曾信賴過帝王,不曾將天下放入胸懷,又何必背負著沉重的鎧甲一次又一次走上戰場——三位國公的餘蔭,難道還庇護不了一個養尊處優的富貴少爺嗎?
  嚴宵寒從外面叫進來一個小廝,一指浴桶裡的靖甯侯:“看著點,別讓他掉水裡。”
  浴房裡放了一架屏風,隔出兩處空間。嚴宵寒繞到另外一邊,三下五除二沖洗乾淨,用手巾擰乾長髮,拿簪子挽在頭頂,換好衣裳便回到傅深這邊來。小廝還沒見他對誰如此上心過,暗自納罕。
  傅深燒得腦海中一片混沌,只有一部分意識還清醒著,感覺自己從冰冷的雨天一下子落進溫暖的水中,舒服的昏昏欲睡,可過了一會兒,忽然有人把他扶了起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手伸出來,抱緊我的脖子。”
  沉水香的味道徐徐飄散,有點說不清的勾人。
  傅深像被蠱惑了一樣,朝他伸出雙臂。那人扣著他肩頭的手微微用力,隨著“嘩啦”的水聲,他被人抱出了水面。
  軀體脫離溫水的那一刹,寒意從四面八方襲卷而來。傅深仿佛又被人扔回了淒風冷雨的荒涼天地間,他含混不清地呻吟了一聲,下意識地掙動起來,試圖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嚴宵寒差點因為他的猛然發力栽進水裡,來不及惱怒,先看清了他的動作,忙抖開一張毯子將他裹起來:“沒事,別亂動,還冷嗎?”
  傅深咕噥了一句什麼,嚴宵寒沒聽清,湊近了一些:“嗯?”
  傅深不再說話,手腳在溫暖的毯子裡慢慢舒展,眉頭卻依然緊蹙,仿佛在極力忍耐。嚴宵寒揣摩著他的表情,試探道:“是不是哪裡疼?”
  傅深從喉嚨裡發出模糊的聲音,嚴宵寒原本想替他穿上衣服,這下徹底不敢亂動了,生怕碰到他哪處暗傷。恰巧此刻有人來報沈遺策已到,嚴宵寒便連毯子帶人一道搬去了臥房。
  沈遺策見他抱著個人進來,還是披散頭髮沒穿衣服的,險些瞪掉了眼珠子:“這,這,這……”
  “別這了,是靖甯侯,”嚴宵寒將傅深放在自己床上,“在雨裡跪了小一個時辰,剛才燒暈過去了。你看看,還能不能救活?”
  沈遺策覺得最近靖甯侯出現的頻率有點高,但沒往深裡想,一邊替傅深把脈,一邊道:“怎麼回事?他走都走不了,好端端地跑到雨裡跪著幹什麼?大人,你剛才也淋雨了?叫他們煎碗姜湯來。”
  嚴宵寒心煩地一擺手,不想提那件破事。
  沈遺策十分有眼色,不再多問,專心地給傅深兩隻手都號完脈,又掀開毯子看了看傅深的腿,寫了三張令人去配藥,自己用烈酒洗過手,替傅深更換腿上的繃帶。
  嚴宵寒皺著眉問:“他剛才喊疼來著,會不會還有別的傷口?”
  沈遺策懷疑欽察使大人被秋雨泡壞了腦子,耐心地解釋道:“在地上跪一個時辰,就是鐵打的膝蓋也受不了,更何況他的膝骨已經碎了,再者傷口泡水也會紅腫疼痛,還有——”他指了指窗外,“靖甯侯他們這些戰場下來的人最怕外面這種天氣,我猜他身上有不少舊傷。說實話,這種疼法,換成是一般人,這會兒早滿地打滾了。”
  嚴宵寒跟著輕聲感歎了一句:“一般人也成不了他。”
  沒加冠就披掛上戰場,拼下一身赫赫戰功,守衛北疆數年太平,躲過了無數明槍暗箭,卻沒躲過來自背後的一刀。
  說實話,當元泰帝提出可以讓他接掌北燕鐵騎時,有那麼一刹那,嚴宵寒的確心動了。飛龍衛雖然位高權重,但幾乎收穫了滿朝罵聲,禁軍再清貴,終歸不是建功立業的好去處。
  當世男兒,誰不曾想像傅深那樣手握北燕鐵騎,馳騁沙場,蕩平來犯之敵?誰不曾想過“如果是我”,會如何施展抱負,建立何等功業?
  可北燕軍統帥這個位子,是單憑命好就能坐穩的嗎?
  嚴宵寒知道自己無法取代傅深,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傅深,可惜元泰帝不明白。
  萬里長城,不曾毀於外敵之手,先被自己人拆得磚瓦飄零。
  “大人,”沈遺策在他出神沉思時麻利地替傅深換完了藥,起身道,“雖然您未必願意操這份心,不過我是個當大夫的,還是得多說兩句。靖甯侯這傷,恐怕要落下一輩子的病根,兩次發熱,一次比一次危險,他的身體已經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雖然您不待見他,但他畢竟是個……英雄,能幫他一把,就別讓他自己一個人掙扎。至少像今天這種在雨裡跪一個時辰的事,不要再發生了。”
  嚴宵寒面色上看不出喜怒,只問:“我記得你跟傅深並不熟,以前也沒見你替哪個病人說過話。”
  “就當是我多管閒事罷,”沈遺策將攤在桌上的器具收回藥箱、合攏,“我跟侯爺的確沒有交情,只不過有時候會覺得,只要靖甯侯好好地活在世上,京城裡就是安全的,我等漢人,不至於在蠻人鐵蹄下掙扎求生。”
  嚴宵寒這才想起來,沈遺策出身宣府,此地當年曾為東韃佔據,後來又被北燕鐵騎收復。
  他沒再答話,起身送沈遺策出門。兩人沉默著走過曲折的回廊,到正院庭前,沈遺策頓足,朝嚴宵寒拱手告辭:“大人留步。”
  “繼之,”嚴宵寒叫住他,眸光沉沉,“傅深的傷……你有幾成把握能讓他重新站起來?”
  沈遺策苦笑:“大人,您也太高看我了。”
  “有一說一,”嚴宵寒道,“不必保留,我要聽實話。”
  沈遺策猶豫了半晌,才慎之又慎地道:“只有一兩成。接續斷骨容易,可筋脈受損,尤其是他的膝骨碎了一半,調養起來或許要三五年的工夫,所耗的錢財藥物不必說,關鍵是要有人隨身照顧。但就算這樣,也未必能成功。”
  可有一線希望,總比束手無策要好。
  嚴宵寒點點頭,下了決斷:“既然如此,從明日起,靖甯侯的傷就交給你了,需要看傷用藥,都到我府中來。”
  沈遺策訝然:“大人?!”
  “不必驚訝,此事你早晚要知道,”嚴宵寒淡淡地道,“就在剛才,陛下已發下聖旨,為我和靖甯侯賜婚。”
  一道天雷滾滾而下,沈神醫僵立當場,呆若木雞。
  片刻後,嚴府正院裡爆出石破天驚的一聲呐喊:“皇上瘋了?!”


第11章 試探┃反手就是一個挑撥離間
  高燒從傍晚一直燒到半夜,直到子時末,傅深方才徹底清醒過來。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室內昏暗,床榻簾帳都與他熟悉的佈置不大相同,桌上只留了一盞燈,迷蒙輕紗般地照著周身方寸之地。他捕捉一絲細微的呼吸聲,扭頭一看,發現床外還擺了一張矮榻,嚴宵寒蜷身背對著他,和衣而睡。
  昨天的事流水般湧入腦海,卻再也掀不起滔天巨浪,水面下暗流湧動,一直沉入不可測的海底。
  人心本來澄澈如鏡,它們卻把淺水變成深潭。
  傅深躺的渾身難受,想翻個身松泛一下僵硬酸痛的腰背。沒想到剛一動嚴宵寒就醒了,他翻身坐起,伸手來扶他,因為還沒徹底清醒,一開口竟意外地低沉輕柔:“怎麼了?要水還是要解手?”
  他雙手扶著傅深,於是便自然而然地俯身與他額頭相抵,試了試溫度:“好像退燒了。”
  傅深完全沒想到自己居然有這麼好的待遇,起初差點沒反應過來,意識到不對時立刻往後一躲:“沒事……什麼都不要,你……扶我起來坐一會兒。”
  惺忪睡意逐漸褪去,嚴宵寒眼神終於清醒了起來,氣氛陡然尷尬。他讓傅深倚著床頭坐好,隨即後退三步,坐回矮榻上,拉開一段守禮而生疏的距離。
  二人好像同時從失心瘋裡清醒過來,不約而同地想起他們中間還橫亙這一樁荒謬的賜婚。
  無論它的政治意味有多強,不管它是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亂點的鴛鴦譜,哪怕點成了“鴛鴛相抱”,其本質不改,仍是一樁姻緣。
  剛才還一臉麻木心如止水的靖甯侯又有頭疼發作的趨勢,他其實是個很能扛得住事的人,但這會兒只想失憶,只想重來,假裝無事發生過。
  “你繼續睡吧,不用管我。”
  嚴宵寒胡亂挽了一把頭髮,拎起床邊一件外袍丟給他:“夜裡冷,披上。我讓人把粥端上來。”
  傅深這樣的男人,世家出身,年少成名,從讚美和崇拜堆裡長起來,見得太多,就很容易對“別人對他好”異常遲鈍。然而也許是被那天殺的賜婚影響,也許是大病之中人心格外敏感,在這一系列動作裡,他最先感受到的竟然是嚴宵寒不動聲色的體貼,心中訕訕暗道:“還……挺賢慧的。”
  一朝想歪,接下來所有的思路就不由自主地全歪了。
  單看臉,嚴宵寒比他還強上三分,他換下了飛龍衛那身黑漆漆的袍子,披著淺色廣袖的家常舊衣,起身挑亮燈盞時,黑髮流水似地從肩背滑落至胸前,倦倦地低垂著眼簾,仿佛睡意未消,不笑時唇角也微微翹著,燈光照出的輪廓溫和又柔軟,能讓人短暫地忘記他的身份,全然沉溺在暈染的光影裡。
  傅深眯著眼睛,渾然不覺自己這樣多像個不懷好意的流氓。
  嚴宵寒轉身出去的時候隨手掩上了門,在廊下邊走邊笑。傅深可能是燒糊塗了,盯人的時侯毫不收斂,他大概沒意識到自己目光的侵略有多強,嚴宵寒感覺衣服都快要被他給盯化了,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只好落荒而逃。
  守夜的下人見他笑容滿面地房中出來,還以為傅深一命嗚呼了,要不然他家老爺怎麼能高興得跟失了智一樣。
  等熱粥送上,魔怔了的兩個人才恢復正常。傅深和嚴宵寒捧著碗相對而坐,熱氣把蒼白的嘴唇和臉頰燙出一點血色,也強行捋直了他的脊樑骨。他們終於可以平心靜氣地審視遍地荊棘的坎坷前路,琢磨該從何處下腳。
  嚴宵寒吐掉漱口的茶水,把茶碗放回桌上,道:“侯爺。”
  傅深仍在慢條斯理地喝粥:“嗯?”
  嚴宵寒:“我有幾個問題,還望侯爺為我解惑。”
  “我說嚴大人,”傅深放下勺子,漫不經心地一勾唇角,“咱倆現在已經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就別‘侯爺侯爺’地叫了,多見外啊。”
  隱含著心照不宣的調侃,嚴宵寒不得不承認,雖然傅深在某些方面比較死心眼,但大部分時候還是相當坦誠靈透,跟這種聰明人打交道,不需要太多彎彎繞。
  “既然你這麼說,那好吧,”嚴宵寒妥協道,“敬淵,昨天我聽皇上的意思,似乎對你不滿極深,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麼,惹惱了皇上?”
  “咳咳、咳……也別喊得這麼親。”傅深嗆了一口,無奈道,“你直接叫我名字不行嗎?”
  嚴宵寒笑容款款:“都是要成親的人了,就當提前適應。”
  傅深讓他麻的倒了胃口,隨手把粥碗擱在一邊,歎道:“小孩沒娘,說來話長,皇上登基時你出生了嗎?”
  嚴宵寒瞳孔微微一縮:“剛出生,怎麼?”
  “這事的起源還在此之前,”傅深道,“先帝膝下有九子,當年最受先帝寵愛、也是最有望登上大位的是五皇子英王殿下。英王與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肅親王,是同母兄弟。”
  “你可能不知道,我二叔曾是肅王殿下的伴讀,他們兩個……嗯,關係很鐵,因此與英王也十分親近。說句不見外的,真把他當親弟弟一樣。”
  嚴宵寒覺得他中間的遲疑有點奇怪,但沒有追問。傅深繼續道:“先帝在行宮時突發急病,當時隨駕的只有大皇子和陛下,先帝遺詔由太傅楊鞏宣讀,出乎所有人意料,遺詔竟將皇位傳給了陛下。”
  “皇上踐祚之初,有不少人質疑遺詔的真假,因為楊鞏與當今皇后是同宗。也有人私下裡聯絡肅王、英王,意圖謀朝叛亂。陛下似乎有所察覺,因此在登基的第二年就把英王派去了封地。”
  “元泰二年,東韃阿拉木部入侵大周,首當其衝的就是英王的封地寧州。當年邊軍怯弱,蠻人長驅直入,英王帶王府親兵抵抗東韃騎兵,力戰數日後失蹤。肅王和我二叔派人多方尋找,一無所獲。在那種情況下,他活下來的可能性很小。久而久之,這件事慢慢被人淡忘,現在也沒人再提起。”
  “不過我二叔一直沒有放棄尋找英王,他過世之後,這件事落在了我身上。”傅深笑了一下,“誰能想到,天無絕人之路,英王的後人,居然真的被我找到了。”
  嚴宵寒愕然。
  “英王戰死之時,府上一個侍妾已有身孕,她被東韃人擄走,因為貌美圓滑,竟然保住了性命,後來還成了東韃部落權貴的寵妾。她保住了英王最後一點血脈,曾想帶孩子逃回大周,可惜半路被烏珠部牧民掠走,只得隱姓埋名,謊稱自己是被略買的漢人女子,委身于烏珠部首領哈圖。
  “更幸運的是,她逃走後沒多久阿拉木部就滅族了,從此世間再也沒有人知道她原本的身份。這位奇女子熬死了烏珠部的前任首領,現在是東韃數一數二的大貴族,我這麼說,你應該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東韃前任首領查幹和現任首領鄂爾齊的……妻子,”嚴宵寒喃喃道,“……哈詩可敦,竟然是她?”
  傅深道:“英王諱‘琿’,‘哈詩’在東韃語裡是‘玉’的意思。”
  嚴宵寒:“那英王的後人呢?”
  傅深:“西秋關之戰,我本來不想插手,是哈詩可敦先派親信來北燕找我,請我將英王的血脈帶回大周。我將傳信給肅王,五月時他親至北燕,與來使見了一面,確定哈詩可敦確系英王府出身。”
  嚴宵寒:“所以你答應了?”
  如同扣上了最關鍵的一環,前因後果霎時自動串聯成一線,過往種種,忽然都有了清晰的脈絡。
  “你答應了可敦,而她給你的報酬是……烏珠部乞降。為了能名正言順地留在大周,她把英王后人塞進了陪伴小王子入京的東韃使團,是不是?”嚴宵寒盯著傅深的雙腿,“可是東韃使團在青沙隘遇伏,無一生還……”
  傅深輕聲道:“你猜這事,皇上知不知道?”
  飛龍衛是天子耳目,帝王鷹犬,嚴宵寒都不知道的事,皇上怎麼可能會知道?
  可如果皇上不知道,為什麼會恨不得將傅深除之而後快?
  “皇上或許很信任你,”傅深眼中嘲諷之色一閃而過,“不過可能並沒有把全部信任都給你,嚴大人。”
  這才是他今晚講故事的真正目的。
  嚴宵寒原本要探傅深的底,卻沒想到傅深反手就是一個挑撥離間。
  他們誰也不清楚對方的真實目的,嚴宵寒懷疑傅深另有後手,傅深提防嚴宵寒站在皇帝那邊。兩人嘴上說著坦誠,暗地裡卻一重接一重試探不停。誰也不敢全盤託付信任,哪怕已經站在了同一條岌岌可危的破船上。
  嚴宵寒不怎麼誠懇地隨口恭維:“侯爺好謀略。”
  “不及嚴大人思慮周全,”傅深回敬。他淡淡道:“我還可以再告訴你一件事。”
  “我離開燕州回京城,不全是因為腿傷,還因為使團的行程經過我的人重新安排,與東韃人所知的略有出入。其中一個‘出入’就是青沙隘。而東韃使團中也確實有一個二十二歲、漢人血統的使臣。”
  嚴宵寒:“侯爺是在暗示,北燕軍中有皇上的眼線?”
  傅深:“東韃人不知道我們改變了路線,而安排行程的北燕軍也不知道東韃拿到的是不一樣的路線。這個雙面計畫是我和肅王為了保險起見私下敲定的,說白了,只有我們兩個知道東韃人和北燕軍拿著兩條不同的路線。”
  最初做這一系列安排的目的,其實是為了防止東韃人暗算,卻沒想到居然在只有“自己人”知道的路線上栽了跟頭。
  青沙隘的一箭射穿了粉飾多年的太平,也洞穿了隱藏在背後的真相。
  傅深笑了笑:“你知道北燕軍中,能參與英王這件事的都是什麼人嗎?”
  有資歷,有地位,有話語權,至少是將軍級別以上的人物。
  “皇上給我賜婚,惦記的無非是北燕兵權,然後矬子裡面拔將軍,挑中了你,對不對?”傅深大言不慚地說,“嚴大人,這個破位置雖然我早就坐煩了,但我還是得勸你一句,別看皇上現在信任你,等你坐上這個位置可就不一定了。”
  “北燕軍大部分是我的親信,一小部分是皇上的眼線,這個眼線跟你還不是一夥的。如果我的親信全都投靠了你,你就是下一個傅深。如果我的親信不肯投靠你,你就被徹底架空了。而皇上是永遠不可能讓你和那條眼線成為同夥的——”
  “他不只是防備我,他防備的是所有人。”


第12章 一夜┃鳳城寒盡怕春宵
  室內陷入死寂,氣氛陡然冷了下來。嚴宵寒正垂眸沉思,余光瞥見傅深側過頭去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似乎是困了。
  他這才想起這人還病著,大半夜的勾心鬥角,明天被沈遺策知道了肯定又要嘮叨。
  “先睡吧,有事明天再說。”嚴宵寒過去扶他躺下,放下簾帳,傅深睡意濃厚地“嗯”了聲,輕聲說:“辛苦你了。”
  坐回床邊矮榻上,嚴宵寒卻徹底沒了睡意。傅深的話在他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打轉。怪不得元泰帝會這麼亟不可待地打壓傅深。私下與敵國可敦往來,將英王后人接回中原,哪一件看起來都像謀反的前兆。當年奪嫡之爭更是元泰帝心頭的一塊逆鱗,誰碰誰死。
  傅深簡直就是拿命在玩,斷腿賜婚都算走運了。
  為了前人的遺願,幹著掉頭的營生……傅深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事一旦敗露,他會是什麼下場。
  可他似乎總是在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為什麼呢?
  “這世上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傅深道。
  嚴宵寒從沉思中猛然驚醒,被他嚇了一跳:“你怎麼醒了?”
  傅深揶揄道:“嚴大人,你再這麼盯著我看,死人都要被你盯活了。”
  嚴宵寒方才光顧著出神,沒意識到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傅深身上。傅深一看他那一臉惋惜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啥,忍不住心頭發軟,又很想撩撥他一下。
  “找到英王后人,是我二叔和肅王殿下的願望,所以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去做,沒什麼可遺憾的。”
  嚴宵寒反問:“你身受重傷,工夫白費,不值得遺憾嗎?”
  黑夜裡響起傅深的一聲輕笑。
  嚴宵寒一怔,突然茅塞頓開。
  “兩條路線是第一重障眼法,東韃使團的漢人使臣是第二重障眼法……其實你和肅王早已把真正的英王后人送走了,對不對?”
  “嗯,”傅深煞有介事地點頭,“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前功盡棄,我現在估計早就上吊了——實在沒臉苟活於世。”
  他強忍著笑意,抬眼看嚴宵寒:“嚴大人快別拉著臉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這麼憐惜我,真是慚愧。”
  嚴宵寒不知道他哪隻眼看見自己臉上寫著“憐惜”,但知道他是在調戲自己,於是涼絲絲地說:“不客氣,應該的,畢竟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傅深:“……”
  “你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哭笑不得地質問,“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你那麼願意跟我成一家子嗎,啊?!”
  “侯爺,你得想清楚,”嚴宵寒耐心道:“你是正一品,我是正三品,我們如果真的成了一家,我其實不賠,反而還賺了。”
  傅深啞口無言。
  看得出他正在運氣準備朝自己噴火,嚴宵寒見好就收,適時地退讓一步,息事寧人道:“好了,再說一會兒天都要亮了,別走了困,睡吧。”
  傅深一身炸起的毛立竿見影地順了下去,他明知道嚴宵寒是在哄人,可還是不由自主地被他溫柔的語意催生出了一點睡意。
  兩人絮叨著有的沒的,說了半宿的話,直到四更才躺下休息片刻。黎明時分,外頭響起更漏數聲,嚴宵寒側耳聽了聽,輕手輕腳地從矮榻上起身,卻沒想到他一動,傅深立刻就跟著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你要走了?”
  “嗯。”嚴宵寒走到他床邊,先摸了摸額頭,確定沒有發燒,又把翻起一角的被子拉平,彎腰時散落的長髮滑到枕畔,輕輕蹭過傅深的側臉:“我今日要入宮輪值,你睡你的。”
  傅深閉著眼,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
  那綹長髮輕柔地拂過他的面頰,一陣小風帶得床頭紗幔飄動,他聽見腳步聲遠去,轉過了床前的屏風,外間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對於五感靈敏的人來說,哪怕是隔著幾道門,這些細碎聲音還是非常擾人,傅深不得不支楞著耳朵聽外面的水聲,腳步,人語,東西拿起放下時碰出的輕響,還有嚴宵寒刻意壓低的吩咐:“……別去吵他,下午沈遺策過來……按時吃飯用藥……”
  也許是因為被人惦念,也可能是由於同僚們都要去上朝而他可以在家裡睡回籠覺這種對比帶來的愉悅感,這短暫的吵鬧沒有破壞他的好心情,傅深一邊等著嚴宵寒出門,一邊不著邊際地瞎想,從蒙塵的記憶裡扒拉出一句熟悉的詩來——“鳳城寒盡怕春宵”。
  傅將軍雖然是世家公子,但學識實在有限,以前讀的書早還給了先生,這句詩的上下句居然想不起來了!
  他模糊地記得這首詩好像是寫不願起床的,詩句裡恰好又有嚴宵寒的名字,因此翻來覆去的嘀咕了好幾遍,直到外面聲息平靜,他再度沉沉入睡,在夢裡似乎還念念不忘。
  等他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嚴府的侍女進來伺候梳洗用膳,又捏著鼻子喝了一大碗苦藥湯後,傅深仍然沒想起那首詩的全名。他是那種一旦想不明白,就會刨根究底直至鑽透牛角尖的人,坐在窗前思考了半天,乾脆對侍女道:“去你家大人書房給我拿幾本詩集來,要七言絕句。”
  侍女早上得了嚴宵寒的吩咐,不敢怠慢他,忙提著裙子去找書。嚴宵寒也不是什麼風雅的人,書房裡詩書不多,侍女抱了一小摞給傅深,恭敬道:“侯爺,這些是書房裡所有的詩集了。”
  傅深拎起一本翻看,居然還一邊看一邊嫌棄:“不學無術。”
  侍女低垂著頭,肩膀可疑地抖了兩下。
  這摞詩集足足翻了一個時辰,傅深最終在一本落灰泛黃的唐人詩選裡找到了那句困擾了他許久的詩句的出處,題為《為有》,全詩是:
  為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
  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
  傅深臉都綠了,險些岔氣,火冒三丈地摔了書。
  傍晚嚴宵寒下朝回家,進門時傅深正在窗前對著案上的文房四寶發呆。嚴宵寒有意放重腳步,傅深抬頭一看,發現是他,那句可怕的“辜負香衾事早朝”立刻開始在腦海中不停回蕩。他面色幾變,一口氣走岔,登時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嚴宵寒嚇了一跳,忙過去給他拍背順氣:“怎麼了?我嚇著你了?”
  這話問出來都嫌荒唐,傅深一邊擺手,一邊抓著他的小臂咳得停不下來,嚴宵寒觀察片刻,見他不像有事,只是不小心嗆著了,懸著的心才落回肚子裡,忍不住挖苦道:“侯爺,您可真穩重啊。”
  傅深把他的手甩到了一邊。
  兩人一坐一立,修長身影映在花窗上,宛然如一對璧人。傅深的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嚴宵寒隨口問:“在府裡住的還習慣麼?有什麼想要的直接跟下人說,別拘束。聽說你今兒摔了本書,出什麼事了,跟我說說?”
  傅深面不改色:“一時手滑。”
  嚴宵寒狐疑:“真的?下人若得罪了你,不用給我面子……”
  傅深斜眼看他:“你當自己在我這兒有多大面子,值得我忍氣吞聲?”
  嚴宵寒於是不再追問,心中暗笑自己或許把傅深想的太脆弱了。一個身在風刀霜劍中心還能說出“有所為有所不為”的人,承受能力遠比他們這些隨波逐流的人強。
  這世間,熱血會冷,壯志不復,英雄與小人最終同歸塵土,讚美與罵聲都會化作虛無,強求並沒有意義,所以他只是希望,這個人的赤誠與傲骨,能消磨的慢一些。
  “今天宮裡有什麼動靜嗎?”傅深隨手收拾攤在桌上的紙筆。嚴宵寒道:“消息已經傳開了,不過眼下都在觀望。我聽說禦史台要為你上摺子,畢竟昨天你在宮門前跪了許久。你的腿傷感覺如何?現在還疼嗎?”
  “有點,沒大礙,下午沈先生來看過了,”傅深道,“賜婚畢竟是私事,你我不出聲,別人不好說話。你覺得呢?”
  嚴宵寒:“我已經在皇上面前答應過了,不能改口。”
  傅深沉吟片刻,沒有明說,只說:“行,我知道了。”
  嚴宵寒餘光瞥見桌上亂糟糟的字紙,上面都是傅深寫的不知道什麼玩意的鬼畫符,他好奇地拿過一張,先問傅深:“能看嗎?”
  傅深不以為意:“隨便。”
  紙上那些鬼畫符,細看才能看出是變體字,有點類似花押,傅深見他看得認真,隨口問:“認識嗎?”
  嚴宵寒指著其中一個:“這個‘軍’字,是軍器監的花押。凡軍器監所造兵器,都有此印。你寫的這個筆鋒處有一對小鉤,形似箭矢,應該出自軍器監弩坊署。”
  傅深一開始還漫不經心,待聽到“軍器監”三字時瞳孔驟縮:“北燕軍中用的箭都是無標無款,從沒見過這種花押。”
  嚴宵寒道:“一般來說,大量的軍用箭支都由各地雜造局製作,有的有款識有的無款。軍器監則主要負責試製新兵器,兼製作京城駐軍所用的各類兵器。因此只有京城軍隊用的弓箭上才會有軍器監弩坊署的標記。”
  傅深又翻出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個野獸奔跑似的符號:“這個呢,你認識嗎?”
  嚴宵寒一笑,彎腰拾起筆,示意傅深替他按著紙,提筆在中間寫了一個更為圓潤肖似的符號。
  “這是個一筆連的‘豹’字。”
  “前朝禁軍還沒分家時,皇城禁軍只有十衛,分別是左右金吾、豹韜、鸞儀、鷹揚、羽林,當時為了方便,每支禁衛都以一種動物指代,字形稍加變化,便成了特殊記號。”他一邊講,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像金吾就是三足烏形的‘金’字,豹韜就是我寫的這個,鸞儀是鳳形的‘鸞’字,鷹揚是‘鷹’字,羽林是鶴形的‘羽’字。”
  “不過後來隨著禁軍分家,擴充為南衙十衛和北衙六軍,這一套字元也就沒人再用了。你為什麼會忽然問起這個?”


第13章 來訪┃朝廷走狗又在陷害忠良了
  “豹韜……”傅深喃喃道。
  嚴宵寒:“怎麼了?”
  “沒什麼,”傅深道,“嚴兄,我……”
  他話還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下人通報:“老爺,北燕肖峋將軍來訪,正在門外等候。”
  “找你的。”嚴宵寒抽出傅深手裡的毛筆,說完轉頭對外面的人吩咐道:“請他進來,侯爺這就過去。”
  傅深自己轉著輪椅就想出去,被嚴宵寒一把攔住:“等等,急什麼。”
  他轉身去里間拿了件披風,把傅深包裹嚴實了,這才從後面推著輪椅往外走去,妥帖細緻自不必說,出門遇見門檻還能連人帶輪椅一道搬過去,省了不少麻煩。
  傅深心情複雜地被他照顧,有點尷尬,還有點窩心。
  他和嚴宵寒的關係十分微妙,兩人交淺言深時還勉強能做朋友,卻被強行塞進一段再親密不過的關係裡,導致他們各有保留,心理上反而更見疏遠。
  可不管怎麼說,至少面子上要過得去。人情世故這方面傅深自愧不如,倘若兩人位置對調,他自問做不到嚴宵寒這樣周全。
  說的更深一些,他從沒想過自己受了傷之後可以被人如此對待,有人半夜守在他身邊,出門前記得替他拿一件披風。就像個突然被人塞了一大錠銀子的窮孩子,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猝不及防地抱了滿懷無所適從。
  短短一天半,他已經快不認識“虛情假意”這四個字了。
  正廳裡,肖峋看到傅深被嚴宵寒推進正廳,表情當場就凝固了。
  昨天他帶人直奔城東楊樹溝尋找“王狗兒”,卻只找到了兩間人去樓空破草房。適逢天降大雨,他們被困在村裡,王家屋後養的一條大狗狂吠不止,肖峋覺得不對,便任由那狗叼著他們的衣服,在它的引領下來到村後壽華山上。三個人一直折騰到半夜,最終深山裡發現了王狗兒一家的屍體。
  等他們把屍首背回村子,報知當地官府,暫時安頓好那邊後,肖峋立刻快馬回城找傅深稟報,連侯府的大門都沒進去,就被皇上賜婚,傅深宮門前長跪不起,嚴宵寒接人回府一系列消息打懵了。
  今日嚴宵寒上朝之前,怕有人貿然上門、打擾傅深養病,特意吩咐來客一概不接待。肖峋在嚴府吃了好幾次閉門羹,終於歷經千難萬險見到了傅深,此刻簡直是身心俱疲。恨不得撲到傅深面前哭一場。
  “將軍!”肖峋“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傅深略一點頭,氣度沉穩,看起來十分波瀾不驚,好像賜婚對他沒有任何影響,甚至還有點……樂在其中?
  肖峋眼睜睜地看著嚴宵寒把輪椅推到對面,俯身在傅深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姿態親密,頗有點耳鬢廝磨的意味。
  “……正廳地方大,燒著炭也不如室內暖和……穿著,別耍賴……”
  肖峋閉上了眼睛,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娘的,好疼。
  嚴宵寒主動退出,把這一處空間留給二人,臨走前還替傅深倒了杯茶暖手,順便似笑非笑地睨了面帶菜色的肖將軍一眼。
  秋河璀璨,夜空晴朗如洗,嚴宵寒站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指尖拈著幾粒細碎殘花,半闔著眼想事情。
  元泰帝想通過他轉移傅深手中的北燕兵權,這種轉移不是簡單地把傅深幹掉就行的。北燕鐵騎在傅家代代相傳已經成了一種預設的規則,倘若傅深不幸故去,兵權會重新落回穎國公府。現任穎國公傅廷義不擅兵事,未來世子傅涯是個紈絝草包,無論誰上位對元泰帝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這麼一想,青沙隘刺殺的時機,實在是來的太巧了。
  然而傅深命硬的很,元泰帝只能退而求其次。靖甯侯是絕不能有後人的,誰知道他兒子未來會不會像他爹一樣出色?唯一的突破口是從傅深的婚姻上下手,嚴宵寒只要與傅深成了親,就勉強成了半個傅家人。
  這算是個和平過渡的方法,區別只在於嚴宵寒能不能讓傅深將他納入“自己人”的範圍之內。
  這兩天他看傅深的態度,對方似乎有意分化他和元泰帝之間的同盟,卻沒有表現出更進一步的拉攏意圖。傅深似乎另有打算,可他眼下這個全無行動能力的樣子,又不像能攪動風雲,翻天覆地。
  更何況,他手足上還有一副名為“道義”的鐵鐐。
  今日禮部已著手蔔算婚期,下一步就要派人來核對生辰八字,準備六禮。也許互相試探該結束了,他需要跟傅深開誠佈公地談談。
  在元泰帝和傅深的博弈中,他不能只做一顆被人推來讓去的棋子。
  棋子也是有尊嚴的。
  他裹著一身秋夜清寒,站在夜色裡,像被一層屏障從人間隔開了,剪影仿佛有種難言的寂寥。
  許久之後,正廳門被人從裡面打開。肖峋看見他站在院裡時明顯一愣,臉上立刻浮現出狐疑之色。傅深分明隔得更遠,但架不住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了嚴宵寒,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輕輕一碰,又像兩尾遊魚一樣各自滑開。
  嚴宵寒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土,施施然越過肖峋走進房間,態度自然地問:“談完了,要送客?”
  腳步走動間,寒氣撲面而來,傅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嚴宵寒顯然誤會了他的意思,輕輕一笑:“北燕軍兩位高手在此,嚴某焉敢冒犯。”
  “我看你是凍傻了。”傅深嗤道,把桌上熱茶往他那邊推了推。
  嚴宵寒從傅深面前把他的杯子抄走,笑道:“多謝侯爺體貼。”
  傅深皺眉:“……那是我的杯子。”
  “暖手而已,我又不喝,”嚴宵寒臉上滿是真切的無辜,“侯爺以為呢?”
  傅深:“……”
  肖峋心情複雜地看著他們倆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不,針鋒相對,要不是憑著對傅深多年的瞭解,知道他沒有那方面愛好,差點都要以為他們倆假戲真做了。
  “將軍,”他上前對傅深道,“此間事既已暫了,請將軍回府休養,馬車就在門外等候。”
  “不行。”
  兩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說話的人,傅深還挑了下眉。
  嚴宵寒:“侯爺身染風寒,腿傷尚未痊癒,侯府缺醫少藥,反而容易耽誤了病情。侯爺不如先安心在我這兒住著,等沈遺策把身體調理好,再做下一步打算。”
  “什麼打算,”傅深笑問,眼中卻沒有半點笑意,“跟你完婚的打算嗎?”
  嚴宵寒:“否則呢,侯爺以為自己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傅深臉上的笑容徹底褪去:“你想軟禁我?”
  嚴宵寒搖了搖頭,道了聲“借一步說話”,把傅深帶遠一些,俯身在他耳邊悄聲耳語幾句。
  傅深聽完後久久不語,定定地盯著他,沉默片刻後忽然扭頭對肖峋說:“你都看到了?”
  肖峋一臉茫然地點點頭。
  傅深:“那就這樣吧。”
  “什、什麼?”肖峋懵了,“將軍……”
  傅深不怎麼有耐心地說:“你也看見了,嚴欽察使垂涎本侯美色,強搶民男,將本侯扣押在他府中,不許外出。所以這段時間有人找我,就說我被留在嚴府養病了。”
  肖峋:“……”
  他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嚴宵寒。
  嚴大人被從天而降的一口大黑鍋砸的眼冒金星,都快站不穩了,即便如此,他還是勉強擠出了一個咬牙切齒的微笑,道:“就按侯爺說的辦吧。”
  肖峋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嚴宵寒在朝中的名聲會那麼差了——據說他跟傅深每一次吵架,無論是輸是贏,第二天全京城的風向都是“朝廷走狗又在殘害忠良了”。


第14章 舊夢┃寒食東風禦柳斜
  送走肖峋後,兩人回到臥房,傅深道:“你剛才到底是什麼意思,解釋一下。”
  “沒聽懂就敢讓肖峋走,”嚴宵寒彎起眼睛,“不怕我真的軟禁你?”
  傅深真想給他一腳:“別扯淡。”
  嚴宵寒:“你這段時間留在我這裡,我幫你爭取一次回燕州的機會。我說的已經很清楚了。”
  “我不是問這個,嚴宵寒,”傅深一字一頓地說,“我是在問你,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你是皇上最青睞的臣子,最得聖寵的心腹,離登天只有一步之遙,為什麼要幫一個天生立場敵對的人?
  嚴宵寒依然彎著眼睛,可剛剛眼神裡那種溫柔的揶揄已經不見了,他仿佛瞬間披上了一層刀槍不入的鎧甲,渾不在意地道:“這世上既然有不二臣,當然也就有二臣。”
  傅深:“你不必妄自菲薄……”
  “我的侯爺,別天真了,”嚴宵寒笑道,“你早就知道我是什麼人,還費心替我遮掩什麼?你我雖然同在朝堂,但你是治國平天下,而我僅僅是為官而已。不為名,只為利,不為天下人,只為我自己。”
  “逐利而往,擇木而棲,這就是為官之道。”
  “所以,”他說,“我沒有站在你這邊,我站在了對我最有利的一邊。”
  他是棋局中的一顆棋子,也是第三個執棋的人。
  他可以為一方所用,衝鋒陷陣,也可以一言不合就掀了整片棋盤。
  既然元泰帝不喜歡手中的兵器有太多想法,那就乾脆讓他當個手無寸鐵的孤家寡人好了。
  因為棋子不高興了。
  “行,好啊,難為你能坦坦蕩蕩承認自己不是個東西,”傅深氣極反笑,“那你還把我帶回來幹什麼,怎麼不讓我乾脆淋死在宮門口算了?”
  嚴宵寒無所謂地道:“當然是因為垂涎侯爺你的美色。”
  傅深:“……”
  他這種殺伐決斷的一方將領,最討厭京城官場中東拉西扯虛與委蛇的風氣,嚴宵寒也知道他的脾氣,輕飄飄地笑了一下,趕在他爆發前安撫道:“傅深,別再找理由替我開脫了。”
  當他不再叫“侯爺”,而改為直呼其名時,身周那層鎧甲仿佛脫落了,露出一個遙遠又熟悉的側影,那是傅深最初認識的嚴宵寒。
  “在兵權與君權之間選一邊,和隨手幫你一把是兩回事。你我相識數載,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你陷在那裡。”
  真像他自己說的,嚴宵寒把朋友間的“道義”和朝堂上的“道義”分的太清了。
  傅深終於也啞口無言了一回。他不喜歡靠動嘴皮子來說服別人認同自己的想法,今天三番兩次的詰問已非常態,他耐心告罄,也不悅于嚴宵寒的“自暴自棄”,沉著臉道:“說完了嗎?”
  嚴宵寒一聽就知道他要發火了。傅深先當少爺,後當將軍,慣于說一不二,有時發起脾氣來真的是很……不講理。
  即便如此,嚴宵寒還是頂著滿頭的陰雲堅持道:“一會我讓人送藥過來,你記得……”
  傅深冷冷道:“滾出去。”
  嚴大人不愧是俊傑中的翹楚,立馬乖巧閉嘴,圓潤地滾了。
  當夜傅深被他氣的睡不著,腿傷隱隱作痛,他在床榻上翻來覆去,腦海反復回蕩著嚴宵寒那幾句話。
  他其實想問,如果換做別人,出於朋友之間的道義,除了拉他一把,你也會把他帶回家裡精心照顧、衣不解帶地守夜、不厭其煩地叮囑他喝藥嗎?
  你也會在他耳邊咬牙切齒地問“你為什麼不反”嗎?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風聲漸起,雨打窗櫺,叮咚聲催出刻骨酸痛和微末睡意。傅深闔著眼養神,耳尖忽然敏感地一動,聽見門外傳來壓的極輕的腳步聲。
  是嚴宵寒。
  他把呼吸放平拉長,裝睡功夫一流,完全閉上眼睛,只靠聽聲分辨對方動作。同時心裡轉過許多念頭,卻都如浮光掠影,一個也抓不住。
  傅深不想承認他其實在緊張。
  嚴宵寒輕手輕腳地走近床前,傅深只覺得腿上一重,緊接著腳邊的被子掀開一角,一個暖呼呼的東西被塞進被子裡。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多做停留,又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等門板無聲合上,傅深睜開眼睛,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看清了自己腿上多出來的一床被子。小腿碰到堅硬的熱源,他把手伸進被子裡摸了一下,是個銀質的湯婆子。
  窗外雨聲淅瀝。
  受傷的腿腳血行不暢,蓋著被子也暖不過來,他本來不太在意疼痛,可一旦嘗到這個小湯婆子帶來的暖意,方才的冰冷忽然變得無法忍受起來。
  你對“別的人”也這麼無微不至嗎?
  傅深仰面躺回床上,望著床頂發怔。他想自己或許真的不適合朝堂,北燕統帥可以揮刀斬斷來犯之敵,卻被一床被子和一個湯婆子輕而易舉地綁住心神,溫柔鄉尚且掙脫不開,日後還怎麼面對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真操蛋啊。”他心想。
  也許是睡前想的太多,一會兒是嚴宵寒一會兒是元泰帝,很少做夢的傅深居然夢見了自己少年時。
  十六歲,他第一次遇見嚴宵寒。
  元泰十八年寒食節,皇城的夕陽輝煌壯闊。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
  這天元泰帝外出祭陵,禁軍隨行。恰好傅深與相熟的一群公子哥外出踏青,日暮時分方歸城。
  正值初春時節,城中士女遊人如織,一群英俊瀟灑的年輕公子策馬入城,引來無數注目。更有大膽女子將手中絹帕或是鬥百草所用的各色花朵擲向眾人,聲勢比“擲果盈車”不遑多讓,盛況空前,百姓駐足,城門處一時熱鬧非凡。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陣陣馬蹄聲,披堅執銳的禁軍當先沖進城中,人群自動讓路,為首者高喊:“御駕出行,閒人退避!”
  人群在傅深面前彙集,前面的連連後退,後頭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時擁堵不已。眼看禁軍就要衝到跟前,傅深急忙撥轉馬頭避讓。誰知他這一側身,恰好避開了一朵擲向他後腦勺的花。
  那花長了眼睛一樣,繞開傅深,直飛向策馬經過的禁軍面門。扔花的人不知用了多大力氣,傅深甚至覺得自己聽見了破風聲。
  完球了。他生無可戀地心想。
  向年輕公子扔花叫風流,向禁軍扔花那叫老壽星上吊——嫌命太長。
  那禁軍揚手截住了飛來的花,詫異地往這邊看了一眼。傅深反應極快,立刻拉起袖子遮住臉。
  禁軍:“……”
  來不及多說一句話,禦輦已進了城門,禁軍開路,百姓跪拜。傅深這一行人都是勳貴子弟,其中兩個身上還有恩蔭的武職,好巧不巧地跪在了最前方。
  元泰帝也注意到了這群鶴立雞群的公子哥們,還特意停下詢問。武官一系,數穎國公府風頭最健,因此傅深不可避免地被皇帝單獨拎出來勉勵了幾句。他在石磚地上跪的腿都疼了,皇上才大發慈悲地起駕回宮。
  禦輦繼續前行,接著是禁軍們魚貫而過,傅深規規矩矩地跪著等皇上走遠,馬蹄忽然在他面前停駐了一瞬。
  他莫名其妙地抬起頭,正對上一雙深邃含笑的眸子。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春風深處。
  傅深的視線從他的眼睛滑落到他執韁的手上,注意到他掌心裡握著一朵粉白的花。
  ……是剛才那個禁軍。
  傅深再想扯袖子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淺色唇角一勾,策馬揚長而去,隨手將那朵花丟回他懷中。
  而且手勁非常寸,花朵正好卡在領口。簡直就像是……故意的。
  尚且青澀的傅深就像個被狐狸精勾了魂的書生,滿腦漿糊地站起來,眼神空茫,那一笑仿佛融進了晚照,還殘留在他的視線裡。
  “哎,傅兄弟,還看什麼呢,走吧?”
  鬼使神差地,他沒扔掉那朵花,而是拿在手裡,翻身上馬,假裝不經意地問旁邊的人:“剛才那個禁軍……易兄認得嗎?”
  與他並轡的是陳國公世子易思明,已授了正四品金吾衛中郎將,聞言目露輕蔑:“你說那小子?賢弟,可別怪為兄沒提醒你,那小子不是什麼好東西,不值當我等費心結交。”
  傅深:“此話怎講?”
  易思明:“那個人是左龍武衛中郎將嚴宵寒。”
  傅深一聽就明白了,金吾衛為南衙禁軍之首,龍武衛則屬北衙,兩處素來不對付,難怪易思明對他沒有好臉。
  易思明又道:“你不知道,他是段玲瓏的義子。別看長的不錯,那有什麼用?誰知道是怎麼爬上來的……”
  在大周,勳貴看不起清流,清流看不起普通文官,文官看不起武官,而他們全都看不起的,就是宦官。
  段玲瓏正是當今宦官中的第一人。
  可想而知,認宦官做義父的嚴宵寒,在他們眼裡可能比宦官還不如。
  不知怎麼,傅深聽了易思明的話,並不覺得厭惡,反而有點莫名的惋惜,就像看見一朵剛剛盛放就被摧折的花朵。
  對了,花。
  他把手中的花拿到眼前,定睛細看。然而剛看了第一眼,表情霎時凝固在了臉上。
  他娘的,是朵並蒂蓮!


第15章 爭吵┃快來哄我
  次日傅深醒來,嚴宵寒早已離府。兩人昨晚不歡而散,下人們多少有所察覺,今天異常安靜,生怕一不小心觸了他的黴頭。
  傅深舊夢重溫,想起許多過去的事,反而不覺得昨晚的爭執是什麼大事。人各有志,他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他一樣走“正路”。況且嚴宵寒的為人他心裡有數,談不上善良忠厚,可也絕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無情無義。
  這一天靖甯侯府的訪客絡繹不絕,繼傅深宮門長跪、六位禦史聯名上奏勸諫、穎國公告病閉府之後,京城有無數人等著看這場鬧劇要如何收場。肖峋當然不好直接傳達傅深編的瞎話,只能含糊其辭地說“侯爺正在嚴大人府上養病”。然而這句話實在令人浮想聯翩,消息靈通的人稍微一打聽,聽說禮部正著手籌備二人婚事,便知道嚴傅二人聯姻已是鐵板釘釘的事了。
  相比之下,嚴府就清靜得多了。一是因為嚴宵寒尚在朝中,試探都被他擋了回去,二是飛龍衛惡名太盛,願意同他往來結交的人實在有限。傅深天性隨遇而安,舒舒服服地在嚴府悠遊度日,覺得這裡比他那荒草叢生的侯府強了百倍,有賞心悅目的漂亮侍女,一天三頓不重樣的正餐和花樣百出的點心,除了不得不捏著鼻子喝沈遺策開的苦藥湯外,一切堪稱完美。
  傍晚散值,嚴宵寒一進院子就聽見傅深在屋裡感歎:“……賀眺的字畫,如今是有價無市,多少人求一幅而不得,他就這麼大大咧咧地掛著……你家大人能看得懂嗎?”
  自從他來,嚴府的氣氛就有點不夠穩重。侍女細碎如銀鈴的笑聲順著半掩的窗戶飄出來,嚴宵寒腳步一頓,側耳細聽,心裡忽地冒出一股既安穩又不平的滋味來。
  他無理取鬧地心想:給你端藥喂水的明明是我,陪你賞畫喝茶的也該是我,憑什麼你和她們有說有笑,對我卻連個笑臉都吝嗇?
  他想再往前一步,可雙腳好像被釘在了地上。情緒上頭的昏昏然倏地冷了下來,嚴宵寒在心裡把剛才那番思緒又咂摸了一遍,仿佛空口嚼了一把冰碴,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捫心自問:“是啊,我憑什麼?”
  這一步無論如何也邁不出去,嚴宵寒覺得自己像個被打碎了殼的蝸牛,昨夜破罐子破摔後,今天再也撐不出一副鎮定自若的鎧甲來面對傅深。
  他這樣想著,底下腳步跟著一轉,反身往院外走去。沒成想屋裡有個耳朵特別尖的丫頭,聽見足音往外一瞥,正好抓了個現行:“老爺回來了。”
  眾人忙開門迎他進來,傅深從書架前轉過頭,手裡捧著枸杞紅棗茶,眼底有尚未散去的笑意,如同特意為他保留的,招呼道:“回來了。”
  嚴宵寒沒接到意想之中的冷臉,愣了一下。傅深見他臉色不好,關懷道:“怎麼了,遇見什麼事了?”
  他對侍女們道:“都下去吧,讓廚下準備晚飯。我跟你們老爺說幾句話。”
  那姿態語氣,真如這府上的另一個主人一般。以前嚴宵寒從未設想過他日後會娶個什麼樣的夫人,或許孤老終生也說不定,可眼前這個場景,卻自然順暢得仿佛是順著他的心意拓印而來,不期然地填上了夢境缺失的那一塊。
  他不願意再深想,整理情緒,在傅深對面坐下:“禮部蔔定的婚期是二月十二,花朝節。依我之見,賜婚聖旨剛發下,現在去跟皇上說你要回北燕,必定提一回駁一回。不若再等等,等到年底時,你上一道摺子,言明即將成婚,懇請回燕州祭拜父叔,遍告同袍。正月出發,二月回京,只怕皇上就允准了。”
  傅深略一思索,點點頭:“說得有理,那就這麼辦吧。”
  他恍然意識到,自從與嚴宵寒住在一起後,他說“就這麼辦”的次數就直線上升,這種感覺十分奇特,他沒有任何被剝奪決策權的不滿,反而覺得很省心。因為如果換做是他自己,八成也會作出同樣決定。
  更難得的是,能讓傅深挑不出毛病的決定,必然對他有百利而無一害。嚴宵寒作為一個“外人”,能設身處地地替他著想,一次兩次是偶然,次次如此,就是藏得很深的體貼用心了。
  “不用自己操心的感覺真好,”傅深心中幽幽暗歎,“誰要是得他真心相待,恐怕能讓他給寵廢了。”
  兩人說完正事,相對無話,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半晌後,傅深主動挑起話頭:“你剛才臉色不好,出什麼事了?”
  嚴宵寒坐在圈椅裡,脊背仍挺的筆直,搖頭道:“沒事。”
  傅深信他就有鬼了,只是他再靈透,也猜不出嚴大人海底針般的心思,試探道:“是沒睡好,還是……你還在為昨晚的事生氣?”
  嚴宵寒眉梢一動,顯得有點訝異,但沒作聲。
  傅深算是看透了,這個人嘴上說著“沒事”,但滿臉都寫著“我有事,我不說,快來哄我”。
  他心想:“慣的你。”
  然而嘴上卻繼續問:“真生氣啦?因為我昨天讓你滾?”
  嚴宵寒狀似不屑地用鼻音“哼”了一聲。
  傅深強忍著笑,一臉“既然你求我了,我就勉為其難地哄哄你”地說:“我錯了,我不應該讓你滾。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一般見識了,嗯?”
  嚴宵寒定定地看著他,盯得傅深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硬著頭皮迎接他的目光,片刻後,嚴宵寒猛地別過臉,“撲哧”笑出了聲。
  傅深暗松一口氣,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根,有點發燙。
  他莫名其妙地心想:“我有病嗎?怎麼不乾脆讓他氣死算了。”
  嚴宵寒好半天才止住笑,傅深剛才假裝出來的溫存已蕩然無存,瞥了他一眼,涼涼地道:“這回好了,不耍小性子了?”
  嚴宵寒拱了拱手,坦然道:“好了。多謝侯爺體貼。”
  傅深嗤笑,轉動輪椅往門外行去:“多大人了,丟不丟人。”
  當夜,重歸於好的兩人再度齊聚臥房,沒什麼正事,只是嚴宵寒睡前來看他一眼已成慣例。這些天裡傅深更衣沐浴、出入坐臥,無不是嚴宵寒親力親為,唯獨進藥這一項,由於他白日不在府裡,除了最初幾天外就沒再親自盯著。睡前一刻鐘,侍女送藥進來,恰好嚴宵寒被傅深支使去書房幫他找本書,等他回來,傅深倚在床頭,桌上藥碗已經空了。
  嚴宵寒總覺哪裡不對。他把書拿給傅深,疑惑地看了一眼藥碗,傅深注意到他的目光,隨口問:“看什麼呢?”
  嚴宵寒轉過臉來,目光如蜻蜓點水,在傅深面上一掠而過。
  “不對。”
  傅深:“嗯?”
  嚴宵寒問:“你喝藥了嗎?”
  傅深:“喝了。”他伸手一指:“碗在那兒呢。”
  “編,接著編,”嚴宵寒火冒三丈,“要不要我拿面鏡子來給你照照?你嘴唇都是幹的!喝藥?你用哪兒喝的,耳朵眼?那藥沒給你治治腦子嗎?!”
  傅深:“……”
  完球了。做賊不妙,被抓了個正著。
  嚴宵寒一看他那啞口無言的樣兒,就知道這種事傅深肯定不是第一次幹了。他氣急敗壞地在房間轉了一圈,最後從床邊踢出一個白瓷痰盂,低頭一看,得了,人贓並獲。
  傅深老老實實地坐在床上,伏法認罪的態度很誠懇。
  嚴宵寒指了指他,勉強把肝火壓了下去,出去命人再煎一碗藥來,回屋把門一關,沉著臉道:“說吧,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傅深呵呵乾笑數聲:“別上火,我的風寒已經好了,那藥吃不吃沒多大關係……”
  “‘沒關係’?”嚴宵寒冷冷地反問道,“誰告訴過你那藥可以不用吃的,沈遺策?還是我?”
  傅深:“……”
  看得出他已經很努力地忍耐著沒有翻臉了,全是看在嚴宵寒是為他身體著想的面子上,然而那專揭人短的混帳東西還不消停,繼續喋喋不休:“仗著年輕糟踐身體,你不想想以後老了怎麼辦?你身上有多少傷自己心裡沒數麼,風寒治不好,等落下病根你再長記性就晚了!”
  傅深被他叨叨的腦仁疼,他個性中有剛愎獨斷的一面,多少年沒人敢這麼罵他了,原本是他理虧,嚴宵寒這麼一說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傅深不耐煩地一揮手:“行了,沒完沒了還。用不著急眼,我肯定不會讓你守望門寡……嘶!”
  嚴宵寒出手如電,一把鉗住了他的下頜,低喝道:“別胡說!”
  他是真的動怒了,手勁極大,傅深感覺自己下頜骨快要被捏碎了,可也正因如此,他終於看清了嚴宵寒眼底一閃而過的驚痛之色。
  他心中驀地一軟。
  傅深吃軟不吃硬,特別是一貫強硬的人偶然流露出的一絲軟弱,更容易擊穿他的心防。
  何況他本來就理虧。
  他舉手握住了嚴宵寒鉗制著他的右手,安撫似的輕輕拍了幾下:“好了好了,對不起,我錯了,好不好?”
  嚴宵寒鬆手,傅深卻沒放開,仍然將他的手虛虛地握在掌心裡,無端有種溫柔繾綣的意味。
  他垂眸一看,心火便被澆熄了大半。
  嚴宵寒長歎了口氣:“氣死我了。”
  傅深趕忙認錯道歉,再三保證自己只是一時嘴欠,以後一定不信口跑馬,說到最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搖頭道:“今天這是怎麼了,淨惹你生氣了。”
  嚴宵寒仍然板著臉,眼角卻彎出個小弧,涼颼颼地評價道:“混世魔王。”
  仔細想想,回京以來情勢一路急轉直下,埋伏暗殺、陰謀詭計、皇帝賜婚……哪件不讓人憂心忡忡,輾轉反側?怎麼現在反倒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引得兩個大男人像小孩子過家家似的,爭吵又和好。
  閑得慌麼?
  鐵骨錚錚如傅深,心機深沉如嚴宵寒,在外面呼風喚雨威風八面,回到同一屋簷下,原來也是肉體凡胎,七情上臉。
  只因為這裡是“家”。


第16章 離京┃十裡紅妝,必不負君
  沒過多久,侍女將新煎的藥送進來。嚴宵寒親手接過,端到傅深面前,言簡意賅地說:“喝。”
  傅深心如死灰地盯著冒白汽的湯藥,默默運氣。
  嚴宵寒看他那樣子,哭笑不得,忍不住壞心揶揄道:“侯爺,你要是腿沒瘸,這會兒是不是已經上房了?”
  “你給我出去,”傅深怒視嚴宵寒:“行行好吧別叨叨了,你屬老母雞的嗎?把藥放那兒,我自己會喝的!”
  嚴宵寒是真沒想到他喝個藥會這麼困難。畢竟傅深在他眼裡一直是個相當自律的人,該做的事絕不會退縮,幾乎從不任性。
  他放緩了聲氣勸哄道:“這一碗藥量不多,你眼一閉心一橫,幾口就見底了,真的。”
  傅深痛苦地別過頭去。
  “你是嫌藥苦?有那麼難喝嗎?”嚴宵寒端起碗來自己嘗了一口,皺了皺眉頭,覺得苦是苦了點,但還不至於無法忍受,為什麼傅深會那麼抗拒?
  “不應該啊。”他見傅深嘴唇和臉色發白,皺眉強忍,料想他是被藥味沖的反胃,便把藥碗放到一邊,拉過他的雙手,並指輕揉腕上的內關穴,試探著問:“尋常人都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更何況是你。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能不能跟我說說?”
  傅深雙手被他攥著,軟綿綿的,仿佛小動物攤著兩隻爪子。他倒沒逃避,只是看上去有點垂頭喪氣,不大樂意地提起往事:“我吧,小時候身體不好,經常喝藥。我娘去的早,奶娘對我不很上心,她見我不肯喝藥,就捏著鼻子硬灌,灌一次吐一次,後來漸漸成了毛病,吃什麼都吐。”
  嚴宵寒聽得眸光漸冷,輕聲詢問:“你……家裡沒人發現嗎?”
  傅深一扯嘴角:“那時我爹在邊境,經年累月地不著家,哪有人管我。後來是我二叔察覺不對,找人暗中盯著那個奶娘,才算把我從她手裡解救出來。從那以後,我就改吃丸藥了。”
  他籲了口氣,坦白道:“其實我也不是不能喝,就是心煩,不想喝。”
  手腕處傳來溫熱觸感,嚴宵寒是習武之人,手指不會柔軟到哪裡去,按揉的力度卻拿捏的輕重適中,無形中給人以慰藉。傅深借著這點暖意做好了準備,心說躲也不是個辦法,於是傾身伸手去拿藥碗。
  出乎意料的,嚴宵寒卻一反常態,把他按了回去。
  傅深疑惑地抬眼瞅他,嚴宵寒原本坐在床對面的圓凳上,此刻卻將藥放在床頭,自己起身坐到床邊,斜倚著床欄,說:“今天這是最後一碗,明天讓沈遺策給你改成丸藥。”
  傅深心說丸藥就丸藥,你坐這麼近幹什麼。
  嚴宵寒笑了笑,語氣有點不太自然:“你大概不記得了……其實前兩天你昏迷時,是能喝下湯藥的。”
  傅深:“嗯?”
  嚴宵寒:“我親自喂的。”
  傅深:“!!!”
  他真的是昏迷嗎?怎麼感覺像是失憶了。
  “你想幹什麼?”傅深警惕道,“來硬的?你這屋子不打算要了?”
  嚴宵寒忍俊不禁:“放心,我沒打算對你用強,來,過來。”
  傅深半信半疑地往他那邊挪了挪。嚴宵寒道:“轉過去,背對我。”
  傅深依言轉身,他原本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嚴宵寒伸手扳著他的肩膀,用力往後一按,傅深仰面倒進了他的懷裡。
  他原是準備就寢,已除去了外衣,只穿薄薄的白綢中衣,散著頭髮,整個人全無防備。隔著一層布料,傅深立刻能感覺到背後緊貼著的溫熱結實的軀體,另一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藥氣清苦,卻擋不住他領口繚繞四散的沉水香。
  傅深像被踩了尾巴一樣掙扎起來,厲聲道:“嚴宵寒!你活膩歪了?!”
  “老實點,別亂動。”嚴宵寒背倚床頭,以左肩和胸膛支撐著他半躺的姿勢,左手碗右手勺,四兩撥千斤地把傅深牢牢地圈在懷裡,一低頭,下巴就碰到了他的鬢髮:“現在知道了?當初就是這麼喂你的。不是占你便宜,誰占誰便宜還說不定呢。”
  傅深全想起來了。
  在他高燒不退渾渾噩噩的那段時間裡,確實是有人一次又一次地抱著他,親手把湯藥吹涼,一口一口地喂下去。他也曾掙扎過,但那個人出奇地溫柔耐心,一點都不像記憶裡手重粗暴的奶娘。會有人輕聲哄他,連瓷勺碰到唇邊都是輕輕的,喂完藥還會再喂一勺清淡的蜂蜜水。
  那時候一天兩碗湯藥,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下嚥。
  嚴宵寒調整好合適的姿勢:“再試一次管不管用。就這一次,下不為例。來,張嘴。”
  傅深生平第一次想找個地方躲進去,卻被困於臂彎這方寸之地中。一芍藥隨即遞到他嘴邊,動作輕緩,卻不容拒絕地等著他張開唇齒。驀然間,像是有另一個意識成為了主宰,不待理智警覺,身體已經循著舊日記憶做出反應。
  第一口湯藥流入喉嚨時,他聽見嚴宵寒在頭頂輕笑一聲,像是很無奈,又不得不縱容:“說來說去,還是要人伺候……大少爺。”
  傅深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好似不滿,可那力道很輕,倒像某種口是心非的推拒,這一肘杵的曖昧橫生。
  大少爺怎麼了?
  大少爺還不是落到了你手裡。
  一碗湯藥很快見底,傅深像個十足的大爺,眼皮都不抬一下,低聲要水。嚴宵寒左手攬著他,將茶杯送到他嘴邊,傅深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撇嘴道:“不甜。”
  “把你嬌氣的。”嚴宵寒回手將茶杯放回原位,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剛喝完藥,明明喝什麼都是甜的。”
  傅深似乎是笑了,只是因為被悶在懷裡,所以聽起來像哼了一聲。
  嚴宵寒正欲將傅深放回床上,卻不料懷中人忽然稍稍側身,長臂一伸,摟住他的腰,腦袋枕著他一側肩窩,竟然就著這個蜷在他懷裡的姿勢,閉眼睡了。
  嚴宵寒刹那間靜了。
  燭影搖紅,照見璧人成雙。
  這一刻意味著什麼,無需言語,他們都心知肚明。
  ——他動心了。
  一個月之後。
  馬車停在嚴府角門外。因傅深此行不欲大肆宣揚,所以連正門都沒走,輕裝簡從,數十親衛隨行。肖峋將傅深背上車,收起輪椅,假裝隨意地問:“將軍,嚴大人不來送行嗎?”
  傅深眸光閃爍不定,索性閉上眼睛,漫不經心地說:“不用他送。收拾好了嗎?啟程吧。”
  肖峋心細如發,總覺得他的狀態不對,倒不是說不好,而是有點奇怪。似乎突然跟那位嚴大人疏遠了,可又不見二人有多生分。
  然而這些話他只敢在心裡想想,不敢跑去問傅深究竟。肖峋翻身上馬,率先出發。馬車隨後緩緩行動起來,嚴府下人一直目送他們遠去不見,才退回府中,重新掩上角門。
  待一行人離開城門,還沒走出多遠,忽聽得背後馬蹄疾響,一人一騎風馳電掣而來。肖峋勒馬止步,隔著老遠認出飛龍衛官袍,頓時頭大如鬥,不由得暗自嘀咕你們倆這是搞啥呢,不是說好不來送了嗎?
  傅深在車裡閉目養神,差點睡過去,感覺到馬車慢慢停下,也沒睜眼,懶洋洋地問:“重山?”
  緊接著車簾被挑開,人影伴著一線天光縱身躍上馬車,傅深睜眼一看:“你怎麼來了?”
  “走前還是得來看一眼,”嚴宵寒溫聲道,“不然不放心。”
  兩人這段時間確實有些尷尬,準確地說是自從那一晚開始,雙方心態都有變化,也都需要時間好好想想。這種疏離令人輾轉,但那並不是一種煎熬。
  因為他們都知道等在前方的結局是什麼,只是名不副實而已。最壞的結果不會比現在更壞。人已經站在了穀底,往哪兒走都是向上向好。
  更甚者,白日夢倘若再做的大一點,他們說不定還要感謝元泰帝獨具慧眼,天賜姻緣。
  傅深看見他,心裡已經鬆動了,只是面上依舊端著。蓋因四周都是耳朵,他們雖在車中,言行舉止也不能太過。他淡淡地道:“本侯往來於北疆京城之間的次數,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大人有什麼可不放心的?回去吧,你有官職在身,別耽擱太久。”
  嚴宵寒道:“今日一別,再見就是明年了。望侯爺謹守婚約,不負前諾。”
  在車外支楞著耳朵聽牆角的肖峋背後一涼,心說這嚴大人別是個二愣子,明知道侯爺心裡對賜婚不痛快,怎麼非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在車裡,嚴宵寒忽然拉過傅深,摟進懷裡重重地抱了一下,低頭貼著他的耳朵小聲說:“出門在外,務必小心謹慎。北地寒冷,你自己好好保重身體,別讓我擔心。”
  傅深難得柔和地“嗯”了一聲,半開玩笑地在他後心口按了按:“心與君同。”
  懷抱暖熱,耳鬢廝磨,兩人的心跳漸趨一致。傅深與他側臉輕輕相貼,極盡溫存,像是這輩子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相擁良久,他終於推開了嚴宵寒,隨手替他理順壓皺的衣領,示意他下車,同時口氣十分狂妄囂張地送客:“嚴大人儘管安心,來年花朝,本侯親自登門迎娶大人,十裡紅妝,必不負君!”
  嚴宵寒:“……”
  所有人:“……”
  肖峋暗暗摸上腰間佩刀,預備著萬一打起來第一時間沖上去拉偏架,千萬不能讓侯爺因為嘴欠被打死。
  兩天之後,馬車行入燕州地界。
  周圍風物越來越熟悉,除了樹木凋零,一切與他們秋日離開時無異,傅深雖生在京城,卻在北境長大,燕州猶如他的第二個故鄉,令他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甚至有興致透過車上的小窗偶爾看看外面的景致。
  他們走的是商道,一路上經過了大大小小的城鎮村落。至晚時一行人落腳蓮祁鎮,傅深途經小巷時聞見一陣甘冽的酒香,勾得他蠢蠢欲動,遂叫肖峋掉頭,準備進去一探究竟。
  肖峋苦著臉死命阻攔:“我的爺,您不能喝酒,咱可馬上就要回去見杜軍醫了!”
  傅深滿不在乎:“放心,一晚上早消化完了,他看不出來。”
  肖峋:“嚴、嚴大人也不讓您喝!”
  傅深躍躍欲試的笑容一僵。
  他恨鐵不成鋼地指著肖峋:“你胳膊肘往哪邊拐?裡外不分!北燕是老子的地盤,他嚴宵寒手伸的再長,能管到這兒來嗎,啊?一個個都把嘴閉嚴實了,此事若洩露半個字,我拿你是問!”
  肖峋忍不住頂嘴道:“飛龍衛耳目通靈,保不齊他就知道了呢?”
  傅深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重山,你還年輕,不懂人心險惡,”傅深語重心長地道,“本侯與嚴宵寒之間,不僅僅是我們二人要爭個高低勝負,更是北燕軍與飛龍衛的較量。我要是在京城以外的地方還被他轄制,那就是沒過門,先懼內了!說出去,北燕軍的弟兄們以後在飛龍衛面前還怎麼抬頭做人?”
  肖峋聽的一愣一愣的:“侯爺英明。”
  “不懼內”的靖甯侯忽悠完這個傻孩子,心安理得地搖著輪椅往小巷子去了。
  酒店不大,只擺的下三張桌椅板凳,一座櫃檯。當壚賣酒的是位老闆娘,傅深挑了張地方稍微寬敞的桌子,以手輕扣桌面:“店家,都有什麼酒?”
  那櫃檯後的女人聞聲望來,看清了他的面容,卻驀地怔立當場。
  傅深沒聽見回應,抬頭一看,恰好與她目光相接。
  一瞬間,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熟悉感:“你……”
  “您……”
  兩人同時開口,傅深頓住,那女人卻顫抖著問:“這位公子,您……可是姓傅?”
  她那模樣,淚中帶笑,分明是一副驚訝過頭歡喜的不知怎麼辦才好的樣子,傅深被叫穿身份,但看她不像有惡意,便略一點頭。
  下一刻,那女子奔出櫃檯,納頭便拜:“小女子昔日蒙您出手相救,三生有幸,今日又得再遇恩人。恩公在上,請受小女子一拜!”
  “不對,等等,”傅深完全想不起來有這麼個人,疑惑道,“這位姑娘,你是……?”
  那女子哽咽道:“桓仁縣寶岩山幽蘭山莊,金公冤案,七年已過,至今仍未昭雪。”
  傅深瞳孔驟縮,猶如被人自頭頂重重一擊,臉色唰然慘白,不敢置信地一字一頓:“你是……采月?”
  這個名字猶如颶風,刹那間摧毀了他多年來的頑固與執念。回憶滔天浪湧,頃刻淹沒傅深,浮浮沉沉,將他推入一段不敢回憶、不願提起的久遠過往。
  那是他過於短暫的少年時光裡,第一次被人將真心踩的粉碎。
  ——也是他與嚴宵寒之間的死結。
  作者有話要說: 預備,唱:我對你有一點點動心~一點點遲疑~
  當然,“動心了”不等於“在一起”,他倆還要戰勝三觀不合的問題。
  下面三到四章都是往事,具體講年輕滴小傅究竟是如何一顆真心被踩的稀碎。


第17章 舊游┃少年時期回憶
  元泰十八年,初秋。
  “幽蘭別業”是桓仁縣寶岩山上的一處名勝,原主是前代一位風雅文士,此人官至宰相,致仕後在京郊置辦了這座山莊養老。因他生平酷愛蘭花,在園中遍植各色珍奇蘭花,所以給這山莊取名“幽蘭別業”。
  別業主人過世後,其後人貪贓獲罪,抄沒家產,“幽蘭別業”也在查封之列,被充了公。後來先帝將這處地方賞給了前代穎國公傅堅。此後代代相傳,成了傅家的一處私產。
  桓仁縣距京城不過幾十裡,寶岩山上多密林和山谷,是個狩獵的好去處。恰好溽暑已過,一群紈絝子弟閑極無聊,便相約去山上遊玩打獵。傅深不得已當了東道主,只得遣人先去收拾打掃,預備迎接客人。為此秦氏老大不高興,見天在家裡陰陽怪氣地指桑駡槐,說他紈絝敗家。傅深懶的出門應酬,又被她煩的要命,正磨刀霍霍地打算找個由子發作一通,他二叔忽然從北疆回來了。
  傅廷信幾句話擺平了秦氏,放言讓傅深放心大膽地出去玩。他一回來傅深反而不捨得走了。傅廷信膝下沒有兒女,傅深從小在他跟前長大,文武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對他比親爹還親。
  “二叔,”傅深沒正形地坐在傅廷信書房的桌子上,晃蕩著兩條腿,“秋冬正是邊防緊要的時候,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傅廷信正翻箱倒櫃地找東西,聞言頭也不抬地說:“朝中有事。”
  傅深立刻就猜到了:“中書侍郎金雲峰謀反下獄?”
  傅廷信霍然起身:“你從哪知道的?!”
  “那群要糟蹋咱們家園子的少爺說的,”傅深咧嘴一笑,“二叔,我也不小了,以前不懂事,現在還不懂麼。”
  傅廷信抬手扶額:“深兒,聽二叔一句勸。以後在外面千萬別這麼笑,太傻了。”
  傅深:“……”
  傅廷信乾脆把箱籠扔下不管了,跟傅深一樣沒正形地坐上書案,低聲問:“你對這事怎麼看?”
  “我?”傅深道,“我就……隨便看看。”
  傅廷信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怒道:“好好說話!”
  傅深被他打的一個前傾,委屈地摸著後腦勺:“我本來就是把它當個傳聞隨便聽的!金雲峰是因為被牽進了江浙舟師指揮韓元同謀反案才獲罪的,他畢竟是中書侍郎,位同宰相,與韓元同一個在外頭,一個在朝中,裡應外合,萬事大吉……”
  傅廷信聽不下去了:“都是什麼玩意兒……閉嘴,我只說一遍,能悟到多少全看你自己。”
  “江浙舟師指揮韓元同歸在東海水師提督薩知慕麾下,江浙一帶則是安王封地,韓元同謀反之事案發,不但薩知慕要上表乞求致仕,皇上也動了裁撤安王封地的心思。”
  傅深:“這跟金雲峰有什麼關係?”
  傅廷信:“金雲峰之所以獲罪,是他屢次上表反對裁撤安王封地,請皇上不要手足相殘。以他的位置,這本來不算什麼大罪。麻煩就麻煩他曾任翰林講官,為安王講過學。有這一層關係在,你想想皇上究竟為什麼要降罪於他?”
  傅深:“皇上明面上處置韓元同謀反案,實際上是想收回安王的封地,還借機敲打了東南水師。因為,分散在外的藩王和駐守邊疆的將領……這是他的兩大心腹之患。”
  傅廷信被“兩大心腹之患”這個精闢的總結紮了心,捂著胸口苦笑道:“我的大侄子,你可夠直接的。”
  傅深卻並未接他的玩笑,目光灼灼地盯著傅廷信:“我剛想起來,跟這兩個都沾邊的,咱們家不是也有一位麼?”
  “想歪了,”傅廷信及時打消了他的顧慮,“我回來是為了幫金先生上表求情,當年給肅王殿下做伴讀,與他有一段師生之誼,出了這種事,我不出聲也說不過去。”
  傅深才不上當:“我看是肅王殿下與金雲峰有‘師生之誼’,他不好出面,所以才讓你代勞吧?他欠你多少人情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肯還債?要是還不起,能不能賣身來給當我二嬸啊?”
  傅廷信被調侃了也不惱,淡定自若地說:“好問題,我建議你下次當面問他。”
  “嘖嘖,你們倆准又挖好了坑等我呢,”傅深已經被坑出了經驗,“我不問,你自己打光棍去吧!”
  其實他們都知道那只是句不可能成真的玩笑,傅廷信是邊關守將,肅王是一地藩王,兩個心腹大患,在人前尚且不敢走得太近,更遑論光明正大地成親。
  傅廷信抬手摸了一把他的頭頂,歎道:“有時候真希望你快點成人,我好把擔子都甩給你,自己逍遙去,但又想你永遠別長大,永遠不必面對這些身不由己。”
  傅深不以為意,吊兒郎當地說:“我又不缺名利,以後安心守邊打韃子,當個孤臣,皇上就是再小心眼,也猜疑不到我頭上來。”
  傅廷信聽了他幼稚的發言,揚手在他後背上抽了一下:“把你能的!我有幾封書信收在箱子裡了,去給我找出來。”
  傅深從桌上跳下來,幽怨地翻箱倒櫃去了。
  傅廷信盯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點不易覺察的慘然,心說:“小兔崽子,白教你讀了那麼多史書,不知道什麼叫‘莫須有’嗎?”
  慘了一會兒,他又心寬地自我開解:“算了,幼稚就幼稚吧,這不是還有我和大哥麼。”
  元泰十八年的秋天,風平浪靜。
  誰也不曾預料造化究竟有多無常,命運到底如何弄人。
  元泰十九年,傅廷義被東韃人暗殺。次年,傅廷信戰死於北疆沙場。同年,十八歲的傅深披掛出京,踏上了北方戰場。
  元泰二十五年,傅深帶傷回京,被元泰帝賜婚。
  那一天書房裡遍地狼藉,只有叔侄兩人知道的對話,一段深藏不露的情緣,叔父的希冀與僥倖,少年口無遮攔的宣言……終於全都成了鏡花水月。
  不管日後多麼苦大仇深,那時的傅深還是個天真張揚的小公子,傅廷信讓他出去玩,他就帶著一幫狐朋狗友浩浩蕩蕩地上了寶岩山。
  與傅深走的近的都是些勳貴子弟,本朝文臣不封爵,勳貴多是武將世家,這些半大少年們成日裡舞刀弄棍,對著天仙都吟不出一首絕句,更別提對著“花中君子”了。這群大猴子們沒滋沒味地賞了一會兒蘭花,休整片刻,用了頓午飯,下午聽說食水都已準備停當,立刻迫不及待牽馬架鷹,撒著歡地紮進了山裡。
  寶岩山上沒有猛獸,多是些獐麅野兔野雞,據說時有野豬出沒。傅深騎著馬在林子裡慢慢走,時不時搭弓瞄準,箭無虛發。他這手箭術是在北燕軍中練出來的,用來對付小雞兔子有點大材小用。正覺無聊,前方右側密林忽然傳來一陣窸窣響動,馬蹄聲隨即響起,馬上的易思明與傅深遙遙對望一眼,同時拉弓瞄準了草叢中的黑影。
  傅深手指扣緊弓弦,眯起眼,逐漸看清了那物的輪廓,心中一動。
  “等等!”
  他立刻出聲叫停,可惜晚了,易思明箭已離弦,傅深阻止不及,連瞄都沒瞄,抬手就是一箭,箭身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似直線的軌跡,“叮”地一聲將易思明的羽箭打偏數尺!
  易思明先是愕然,正要發作,突然聽見傅深斷喝:“誰在哪裡?出來!”
  草叢簌簌響動,那黑影慢慢長高,變寬,最後站起身來——竟然是個懷抱包袱的女子!
  她撲通跪倒在傅深馬前,聲淚俱下:“求公子救我!”
  易思明策馬過來,上下打量一番,狐疑道:“看你穿著舉止,不像山野村婦,倒像個大戶人家出身……手裡抱的是什麼?”
  那女子聞言渾身一抖,不答話,死死埋著頭,只把手中包袱抱的更緊。
  傅深走近幾步,用長弓挑起女子下頜,冷冷地道:“鬆手。”
  那女子被他盯著,後背竟起了一層冷汗,嚇的渾身發軟,被傅深輕而易舉地挑開了手中的包袱皮,露出裡頭錦緞的繈褓來。
  她懷裡竟抱了個嬰兒!
  傅深皺眉:“拍花子的?”
  說話間又有幾人聽見動靜趕來,圍成一圈看那女子,但見她一臉淚水混著塵土,仍不掩楚楚風姿。這群人雖然不能給天仙寫詩,但並不代表他們分不出美醜,當時就有多情的動了惻隱之心:“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那女子抖的像只膽怯的兔子,躊躇半晌,終於顫聲道:“奴婢采月,是、是京中金侍郎家的婢女,懷中所抱的,是我家小主人……”
  有人不解:“金侍郎?哪個金侍郎?”
  傅深已經明白過來了:“中書侍郎金雲峰。你是帶著孩子私自逃出來的。”
  “求各位公子放奴婢一條生路!”采月跪地大哭,“這孩子是金家唯一血脈,抄家時險些被摔死……我家老爺蒙冤入獄,闔府女眷不堪受辱,齊齊吊死在堂前!奴婢拼死帶小主人逃出京城,被朝廷官兵一路追殺,實在無法,才逃入山中……”
  她哭的實在可憐,但金雲峰事涉謀反大罪,這“窩藏逃犯”的罪名一旦扣下來,不小心也是會要人命的。
  然而這群勳貴子弟畢竟年少,善心氾濫,家中又頗有權勢,沒吃過虧,因此沒猶豫多久就決定出手相助。易思明是個懂事的,攔了幾次沒攔住,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傅深。傅深想起他二叔千里迢迢地趕回來為金雲峰求情,金家的婢女又恰好撞在他手上,難道是冥冥之中這孩子該有一條活路?思來想去,終究讓步,吩咐隨行下人道:“帶她回山莊,換身衣服,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是我母親送來服侍的丫頭。多的不要說,去吧。”
  下人領命而去。易思明仍皺著眉,憂慮道:“這女子身份緊要,萬一真與金雲峰案有什麼牽連,咱們可就闖了大禍了。”
  “嗯,”傅深漫不經心地點頭,“一人做事一人當,易兄放心,萬一東窗事發,絕不牽連各位。”
  這話效果良好,立刻有人把胸脯拍的山響:“傅兄弟說的是哪裡話!怎麼能讓你獨自擔責,若除了事,算我一份!”
  眾人紛紛附和,易思明徹底無奈了。傅深一笑:“大夥先別慌,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寶岩山是我傅家私產,就算是有追兵要搜查,也先要問問主人家同不同意。”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陣陣馬蹄聲,如滾滾奔雷席捲而來,頃刻便已逼近他們所在!
  傅深目力極好,遠遠一望,便認出了那黑底銀繡的官服——
  飛龍衛!
  媽的,這打臉來的也太快了!


第18章 野豬┃真·被豬拱了
  來人眨眼間已沖到眼前,傅深等人紛紛屏息戒備,同時心中暗道僥倖,幸虧那女子先走一步,否則兩方正好撞上,那可就說不清了。
  山道狹窄,飛龍衛不得不止步。傅深打定主意要多拖他們一陣子,公子哥們都沒讓路,有人出聲問:“來者何人?”
  一騎白馬越眾而出,馬上人彬彬有禮地頷首道:“飛龍衛奉旨緝拿朝廷欽犯。不知各位在山上時,可曾見到什麼可疑人物?”
  勳貴子弟們個個眼睛長在腦袋頂上,拿鼻孔看他,有人戲謔道:“喲,好大的陣仗。是什麼重犯要犯逃了,竟能勞動飛龍衛出手。”
  那人也不惱,軟中帶硬地答道:“不敢當公子謬贊,奉命行事而已。”
  問話的公子哥噎了一下,臉色便不好看。傅深怕雙方掐起來,馬上出聲圓場道:“我等只是偶然遊玩至此,不曾見過大人所說的欽犯。”
  那人看了他一眼,原本漠然冷淡的眼角眉梢居然掛上了幾分笑意,欣然道:“原來是傅公子,久違了。”
  就說這人看著眼熟!傅深盯著他猛瞧,終於想起來,這不就是那天在街上扔了他一支並蒂蓮的那個禁軍麼?
  易思明說的沒錯,他竟然真的是個飛龍衛。
  “嚴……大人,”傅深心情複雜,“久仰。”
  一眾紈絝都都盯著他們倆,莫名其妙者大有人在,不知道傅深何時竟然與飛龍衛有了交集。
  嚴宵寒緩緩掃視諸人,那輕飄飄的目光如有實質,壓的這群心虛的公子哥們後背冷汗直冒。他倏而一笑:“潛逃者事涉謀逆大案,京城內外各要道皆有衛兵盤查,懸賞通緝。敢窩藏、包庇欽犯者,視同謀逆。
  “飛龍衛一路追蹤至桓仁縣,卻被她逃了。此地山高林深,尋人不便,倘若各位能助在下一臂之力,抓獲要犯,來日嚴某必報知朝廷,為諸位請功。”
  傅深第一次幹窩藏逃犯這種事,總覺得嚴宵寒話中有話,不懷好意。不由得暗暗思忖:“他是不是已經看出來了?”
  他說完,山林中一片沉寂,無人應答。片刻後,不知誰冷笑了一聲,不無嘲弄地道:“太監崽子,還真拿自己當個人了。”
  聲音不大,但因為此時格外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
  嚴宵寒面色陡轉陰沉。抬手按上身側刀柄,仿佛隨時預備著拔刀。
  他這個人很怪,愈是怒極,愈發輕聲細語,好像生怕嚇著誰似的:“我到是誰,原來是謝二公子,久仰。”
  被點名的慶義伯二子謝千帆梗著脖子不看他。
  嚴宵寒道:“嚴某今日一見二公子,果然是少年英才,初生牛犢不怕虎,與令兄倒是真不怎麼像。”
  謝千帆額上綻起條條青筋。
  嚴宵寒繼續慢慢悠悠地道:“聽說令兄前年調任皇城兵馬司中郎將,前途無量,慶義伯虎父無犬子,後繼有人,想必再無遺憾了。”
  謝千帆的表情霎時由白轉紅再泛青,就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慶義伯長子謝百樓並非嫡出,然而相當爭氣,正經嫡出的二子謝千帆卻是個紈絝草包。非但如此,謝二親娘還十分不得慶義伯喜愛,慶義伯向著長子多於二子,多次揚言要將爵位傳給長子。謝百樓處處壓過謝千帆一頭,謝二幾乎與他成了仇人,親朋好友都不敢當著他面提“謝百樓”三個字。
  如今這事被嚴宵寒當眾捅出,無異於穩准狠地戳中了他最不願意提起的傷疤。
  謝二當場就紅了眼,氣急敗壞之下,竟然不打招呼就動手,抄起獵弓朝嚴宵寒射去一箭!
  眾人譁然!
  嚴宵寒霍然拔刀,輕鬆蕩開箭矢,飛身縱至謝千帆面前,雪亮刀光如銀河瀉地,直劈而下!
  “謝二!”
  傅深和易思明同時動身,一個沖過去阻攔謝千帆,一個撲上去擋住嚴宵寒。傅深手無寸鐵,情急之下抽出自己背後角弓,眼疾手快地架住了嚴宵寒泰山壓頂般的一擊。
  傅深手腕劇痛,被那巨大力道震的不住顫抖,怒吼道:“你瘋了?他說錯了話,跟你賠罪道歉便是,何必下如此殺手!”
  嚴宵寒殺意不減,冷哼道:“口無遮攔,膽大包天。惹了不該惹的人,就別嫌自己死的冤!”
  傅深勉力與嚴宵寒抗衡,氣力源源不斷地相撞。然而木質弓再堅硬也擋不住飛龍衛吹毛斷發的刀,片刻後只聽“喀拉”一聲,傅深手中的長弓赫然斷為兩截。
  他眼中閃過一抹痛惜之色。這把弓是傅廷信送他的生辰賀禮,跟了傅深好幾年,沒想到今天斷在嚴宵寒手下。只是此時他顧不得許多,雙手握住弓弦,在嚴宵寒刀上一絞一扯,硬生生將刀尖別了個方向。
  飛龍衛虎視眈眈,早在嚴宵寒出手時就一哄而上制住謝二,以易思明為首的勳貴子弟們也不是吃素的,所有人都亮了兵器。雙方眼看就要混戰起來,那邊兩人已打出了數丈遠,傅深被嚴宵寒密不透風的刀光逼的左支右絀,氣急敗壞地吼了一聲“刀!”易思明立刻將腰刀擲出,傅深疾跑數步,扭身在樹上用力一蹬,身輕如燕地躍至半空,伸手勾住刀柄,正面格開一擊。
  傅深的劣勢瞬間扭轉,刀影疾風驟雨般地朝嚴宵寒攻去!
  嚴宵寒被他逼的後退數步,居然還有閒心讚歎:“漂亮,不愧是傅家人。”
  從他用弓弦絞住刀鋒的那一刻起,嚴宵寒就收起了輕視之心,他能成為段玲瓏的義子,站上如今的位置,靠的不僅僅是心機和手腕,還有一身力壓北衙禁軍的好功夫。剛才如果上來的是謝二那草包,恐怕沒等近身就被格殺了,而傅深能在他手下走十幾招不露敗相,對於這個年紀來說,就很難得了。
  傅深此時也在暗暗心驚,他能感覺出來嚴宵寒的第一擊是真的沒留手,慶義伯的兒子他說殺就殺。飛龍衛囂張跋扈,橫行朝野,他今天才知道這話不是說著玩的。
  如果不能出奇制勝,謝二今天恐怕就要折在這裡了。
  生死關頭,傅深的腦子從來沒轉的這麼清晰迅速,念頭如火花般在他腦海中閃現,被他迅速地抓住,做出決策——
  這也正是他日後性格初露的一個端倪——臨危不亂,冷靜縝密,善於絕地求生。
  兩柄刀叮叮噹當地對撞,聲如密雨,疾如颶風,刀光幾乎晃成兩條白練。傅深手腕力量不行,終究逐漸落了下風,兩人再一次揮刀相向時,嚴宵寒竟然直接將他手中刀擊飛出去,餘勢未消,刀尖挾著勁風直逼傅深咽喉,眼看就要將他戳個對穿。
  然而不行。
  嚴宵寒可以毫不猶豫地弄死一個謝二,但要弄死傅深,他還得再掂量掂量。
  刀鋒嗡鳴,在半空強行改道,使刀的人對這殺器的控制臻於極致,手腕反轉,刀背離傅深的脖頸只差分毫,擦著頸動脈險險掠過。
  同一時刻,傅深突然暴起!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傅深料定嚴宵寒不會對他下死手,在他刀鋒改向的同時,傅深幾乎是貼著刀背竄了出去,瞬間近身,一柄小巧的獵刀無聲無息地貼上了嚴宵寒的喉結。
  電光火石,兔起鶻落,眨眼之間,情勢已陡然反轉。
  “嚴大人,對不住了,”傅深在他耳邊喘著粗氣,要脅道,“我不想為難你,叫你的人放開謝二,退後,馬上下山。”
  他的手勁掌握的剛好,既能讓嚴宵寒說不出話,又不至於把他活活憋死。想也知道這一套手段是誰教的。嚴宵寒是個識時務的俊傑,受制於人,立刻冷靜地打了個手勢,示意手下放下刀劍。
  “你自己的刀也扔了。”
  嚴宵寒鬆手,傅深一腳將刀踢飛。
  謝千帆跋扈慣了,今天終於碰上硬茬,駭得臉色發白,剛才差點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現在被飛龍衛放開,夾著尾巴戰戰兢兢地回到易思明身後,忽然聽傅深道:“謝二。”
  “啊?”
  傅深道:“你出言挑釁在先,射箭傷人在後,過來給嚴大人賠個不是。”
  所有人皆是一愣。
  謝千帆終於從巨大的刺激中回過神來,氣得攥緊雙拳,漲紅了臉,狂吼狂叫:“我不!他算什麼東西!朝廷走狗!我憑什麼要給他道歉!”
  易思明忙按住謝千帆,息事寧人道:“傅深……”
  “你道不道歉?”傅深沉下臉,冷冷地道:“你要是再撒潑,我現在就把他放了,你可以試試。”
  謝二:“……”
  被他勒著脖子、還被他用來嚇唬人的嚴宵寒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謝千帆死死瞪著他,眼眶越來越紅,最後竟然哇地嚎啕大哭起來:“我不我不我不!你們都向著他!我在你們眼裡就什麼都不是嗎?!”
  所有人:“……”
  嚴宵寒聽見傅深在他身後輕輕地歎了口氣。
  “他就是個小孩子,被慣壞了,真不是故意要冒犯你,”傅深低聲道,“我替他給你賠個不是,挾持你也是無奈之舉,對不住了。”
  真是個心軟的人。
  他說話的聲音裡還有幾分跳脫的稚氣,可口吻和身手儼然是成人般的沉穩。呼吸平復後的氣息很輕,拂過耳畔時帶著令人心猿意馬的微癢。
  嚴宵寒默默地心想,你也還是個孩子——
  這個念頭還沒轉完,密林突然沖出數道黑影,趁眾人猝不及防時徑直撞入飛龍衛,刹那間將一個人撲倒!
  “什麼東西!”
  驚呼聲令傅深分了心,趁著他走神的瞬間,嚴宵寒出手如電,抬手扣住傅深手腕,一扯一擰,隨著“喀拉”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頭響,他卸掉了傅深的一條手臂。
  傅深反應也極快,轉身一腳將他踹出數步,自己借力滾向一邊,將手臂接上,疼得冷汗直冒。然而他顧不上再找嚴宵寒報仇,因為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已經成了不容忽視的威脅,不止是飛龍衛,連他們這邊的人也被撲了好幾個。
  連易思明都開始破口大駡:“我操你……這他媽都是哪來的!傅深!你不是說這山上沒有野豬嗎!”
  傅深怒吼:“我好幾年沒來過了,我怎麼知道!上樹,趕緊上樹!”
  寶岩山上曾有段時間野豬氾濫,糟蹋山下的農田莊稼,當地莊戶實在無可奈何,只好進京求主人家出手。於是傅深他爹和他二叔三叔帶著一隊北燕軍來幽蘭山莊住了半個月,掀了十幾個野豬窩,從此寶岩山再也沒受過野豬侵擾。
  直到近年來山裡才再次出現野豬的身影,但僅有幾隻,莊戶們沒當回事。誰也沒想到林中竟還藏著這麼多野豬,而且極其仇人,見人就咬,把一眾訓練有素的飛龍衛和毫無防備的勳貴子弟追的屁滾尿流。
  眾人在傅深的吼叫中紛紛上樹,但飛龍衛沒有嚴宵寒的命令,都持刀在與野豬拼殺。傅深蹲在樹上歇了口氣,看著下麵,於心不忍,正打算喊嚴宵寒一聲,讓他們別死要面子活受罪,話剛到嘴邊,瞥見嚴宵寒正在他藏身的這棵樹下,被兩隻野豬正面圍攻,身後的草叢微微晃動。
  傅深眼瞳驟縮,縱身一躍,與草叢撲出的野豬同時竄出,斷喝道:“小心!”
  嚴宵寒被他直接從樹上按倒,兩人抱著就地滾了好遠。嚴宵寒後腰衣服被野豬鋒利的獠牙刺破,背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流了傅深滿手。剛才要是沒有傅深,那一下撞實了,恐怕現在他身上就要多出兩個透明的洞來。
  “多謝……”
  傅深只聽他說了這麼一句,隨即肩上傳來一股大力,嚴宵寒竟然將他甩出去了!
  沒等他驚愕的表情定格,一道旋風似的黑影從他身後橫衝直撞過來,傅深眼睜睜地看著粗長的獠牙沒入嚴宵寒腰腹——
  “還不快跑!”
  嚴宵寒的吼聲在他耳邊炸響,自己卻來不及起身,被野豬頂著在地上拖行。萬幸飛龍衛官服所用的腰帶是銅獸首扣的寬牛皮帶,竟替他擋住了野豬重逾千鈞的一擊。
  獠牙卡在銅獸頭上,掙脫不開。野豬發狂似的拖著嚴宵寒一氣亂撞,傅深在原地怔了一瞬,隨即拔腿追上,等跑到近前,簡直要瘋了,險些嘔出一口心頭血。
  他仰天怒吼:“他娘的!你今天出門沒看黃曆嗎!”
  密林深處,赫然是一大片亂石崎嶇的斷崖。
  那野豬八成是成精了,想把這個討厭的人類拱下去摔死。
  嚴宵寒也看見了身後的斷崖,情急之下伸手握住野豬的獠牙,想用力將它從銅質帶扣中拔出來,然而來不及了。眨眼間野豬已沖至崖邊,用力一甩。
  山風呼嘯,懸空狀態下,一個男人的體重終於將野豬獠牙與銅扣強行拽開,嚴宵寒身體急速下墜,他心知自己這回恐怕真的要栽了。
  眼前一黑,下落之勢驟然停止。
  傅深半身探出懸崖,一手抓著他的衣服,咬牙道:“抓住我的手……”
  嚴宵寒那張仿佛總是蒙著一層面具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真真切切的驚愕神色。
  “你……”他嘴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細小的聲音落在山風裡,幾乎聽不到。
  下一刻,他雙眼驀然睜大:“身後!它還沒走!”
  傅深背上傳來一陣劇痛,身體不可自抑地朝面前栽倒,即便如此,他手裡還死死地抓著嚴宵寒的衣服。
  “傅深!”
  他和嚴宵寒一起從斷崖上掉了下去。


第19章 石洞┃傅深三連
  水聲繚繞不絕,周遭又濕又冷,身上哪哪都疼。傅深在天旋地轉裡醒來,一睜眼,沒等看清周圍環境,先吐了一地。
  有人過來扶住他的肩膀,強行把一片盛著水的葉子遞到他嘴邊:“漱口。”
  他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看人帶著重影,四肢像剛被拆卸過,動彈一下都困難,被人強按著頭喝了幾口水,才慢慢緩過一口氣,認出了他的難兄難弟。
  “嚴大人,”傅深有氣無力地說,“咱倆是不是命裡犯沖啊……”
  出乎意料,嚴宵寒沒回嘴,只是盯著他看,那張昳麗面孔上帶著水珠,森冷殺意像被洗去了,臉上的表情居然有點無措。
  傅深被他琥珀一樣的眼眸盯得脊背發毛,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你怎麼了,魔怔了?”
  嚴宵寒輕輕按下他的手:“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傅深差點被這突如其來的誠懇嚇得跳起來,狂擺手道:“沒有沒有沒有!不用不用不用!我沒事!你不用自責!”
  “別亂動,”嚴宵寒無奈地又按下他的另一隻手,“你後背有傷,當心。”
  傅深驚悚地看著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突然轉性成溫柔小白兔,懷疑磕到腦袋的人其實是他。
  兩人被野豬拱下懸崖,本以為必死無疑,誰知天無絕人之路,崖底居然有一汪深潭。傅深頭朝下紮進了水裡,被巨大水壓拍昏了過去,嚴宵寒比他幸運,在潭壁上碰了一下,好像斷了一根肋骨,但好歹沒暈。他拉扯著傅深從譚中游出來,在附近找到了一個乾燥山洞,將他暫時安置在此。
  趁著他昏迷的這段時間,嚴宵寒出去撿了一堆乾柴,用傅深懷裡油紙包著的火摺子生起一堆篝火。他估計兩人今晚可能走不出這片峽谷,本來想多預備一些乾柴,可惜天公不作美,沒過多久,外面天色轉陰,竟然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傅深反手一摸,發覺後背被野豬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已被人簡單處理過,包著布條,他披著兩層乾燥外袍,中衣正放在火邊烤。嚴宵寒則只穿著濕透的單衣,下擺缺了一塊,後腰間洇開一大片血跡。
  “你不冷麼?”傅深撐著身子坐起來,要把嚴宵寒的外袍扯下來,被他一個眼神定住:“穿著。乾柴不夠,晚上會很冷。”
  停了停,他又補充道:“我只有一點皮外傷,不礙事。別擔心了。”
  傅深不知道他骨頭斷了,見他身上沒有其他傷痕,便信以為真,重新靠回石壁上:“我現在可能走不了,今夜得在這兒將就一宿。你若有力氣,等雨停了便可以動身,沿著山谷一直走,明早就能走出去。”
  嚴宵寒用樹枝撥弄火堆,頭也不抬:“我會帶你出去,不用害怕。”
  傅深失笑:“我沒害怕,寶岩山是傅家的地方,我有什麼好怕的?明天肯定有人下來救我,跟你走反而會拖累你,你自己一個人脫身更快。”
  “不是拖累,”嚴宵寒搖頭,“我想留下來陪著你,不行嗎?”
  “啊?”傅深一愣,訕訕道,“啊,行……可以啊……”
  嚴宵寒不說話了。
  傅深就是個屬潑猴的,受了傷也閒不住,好奇心濃重,按捺了半天沒按捺住,終於小心地問:“那什麼,嚴大人,你幹嗎……咳,你為什麼非要留下來?”
  嚴宵寒以為他問了句廢話,奇怪地瞟了他一眼。
  “我我我是說,”傅深一邊在心中唾棄自己你結巴個什麼勁,一邊面紅耳赤地結巴道,“我以為你、好像不太待見我?”
  嚴宵寒停下手中動作,轉過身來,看著傅深說:“不用叫‘大人’。”
  “嗯?”
  “我虛長你兩歲,未曾取字,傅公子如果不嫌棄,可喚我一聲兄長。”
  傅深驚呆了:“你尚未加冠?剛十八?十八就能入飛龍衛?”
  不怨他大驚小怪,實在是嚴宵寒過於老成持重,絲毫沒有少年的莽撞青澀,而且官位太高,任憑誰想也不會猜他只有十八。
  他驚訝的表情很有趣,眼睛瞪大時顯得格外稚氣,嚴宵寒低頭掩去唇邊笑意:“我確實尚未加冠。至於飛龍衛,我不是還有個好義父麼?”
  傅深意識到自己有點冒失,尷尬道:“嚴兄別多心,我不是那個意思。以你的身手,無論在禁軍還是飛龍衛,想必都不會居於人下。”
  “我也沒有討厭你的意思,”嚴宵寒往火堆添了一把柴,悠然道,“你救了我兩次,我不會把你扔在這不管。”
  傅深險些嘴賤問出“你們飛龍衛都這麼知恩圖報麼”來,好懸刹住了,拘謹地說:“多謝。”
  嚴宵寒:“該我謝你才是。”
  雨越下越大,山間濃霧彌漫,不時有涼風灌進山洞,傅深失血過多,體溫偏低,凍的嘴唇發白。嚴宵寒便把他往火堆旁挪了挪,自己坐在外側,替他擋風。
  傅深窩心的很。他是傅家小輩中的頭一個,從小聽著“孔融讓梨”的故事長大,與朋友來往也是平輩論交,從未真正體會過有個哥哥罩著的感覺。然而在眼下的困境裡,嚴宵寒卻恰到好處地填補了這個位置。
  拋開身份上的偏見,他穩重,冷靜,體貼,對傅深的態度就像一個寬厚成熟的兄長。
  既沒有想像中朝廷鷹犬應有的“窮凶極惡”,也不像坊間傳聞中甘認宦官為義父的諂媚卑下。
  傅廷信一直教他看人要看表裡,信什麼都不能信傳聞。傅深偷眼看嚴宵寒垂眸斂眉的側臉,心說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禁衛,和為他遮風擋雨的年輕男人,到底哪個才是你真正的“裡”?
  “嚴兄,”傅深道,“把濕衣服脫了,外袍給你。”
  嚴宵寒道:“不必。”
  “那你坐過來點。”
  嚴宵寒看著他,有點想伸手摸摸他的頭頂:“我不冷。”
  “別說這種一看就是哄孩子的瞎話成嗎,”傅深一說話就牽扯到後背傷口,疼得要死還得忍住不齜牙咧嘴,“你萬一吹風受寒,我這樣怎麼照顧你?咱倆最後都得交代在這兒。”
  洞口的男人卻巋然不動。
  傅深有氣無力地說:“非要等我過去拉你嗎?”
  嚴宵寒的身影仿佛完全陷在了石洞的陰影裡,火光與溫暖都離他很遠,他沉默許久,才道:“傅深,你知道我是什麼身份。”
  傅深:“啊?”
  “你我是雲泥之別,”嚴宵寒說,“不要勉強自己,跟我也無須講道義。”
  傅深把這句話在心裡繞了幾遍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原來還是怕他嫌棄自己,當即哭笑不得地咆哮:“都說了我沒有看不起你,別把我跟謝二那個混球相提並論!我要是嫌棄你還會管你叫嚴、兄、嗎,啊?這荒山野嶺就剩咱們倆了,還窮講究什麼,我吃飽了撐的嗎?!”
  他往後一倒,嘶地抽了口涼氣:“我服了,你可真行……你到底是比我大兩歲還是只有兩歲啊,嚴兄?”
  嚴宵寒看著他,神情裡有無奈,也有動容。
  傅深不會知道被人戳脊樑的滋味,他也不知道他的寬容坦蕩在大多數人眼裡是異類。嚴宵寒本以為他一再出手相救已是極限,卻沒想到少年的胸懷比他所臆測的更為廣闊。
  “我傷口疼,”傅深忽然說,“石頭硬,硌得慌。”
  這個近乎撒嬌的無理要求從他嘴裡說出來,落進嚴宵寒耳中仿佛瞬間有了無限正當性。他終於妥協了,從洞口走過來,坐到傅深身邊,耐心地問:“你想怎麼坐?”
  傅深側身倒在他大腿上,含混地說:“占個便宜。反正我不嫌棄你,你要是嫌棄我的話就忍著。”
  “無賴。”嚴宵寒失笑,伸開腿讓他趴的舒服些。
  傅深閉著眼指揮道:“拿件衣服披上,順便也能把我蓋住,別著涼了。”
  嚴宵寒“嗯”了一聲,將火邊烤幹的中衣拿下來,給他蓋上,自己則脫掉濕衣,赤著上身穿上外袍。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他低聲說,“夜裡警醒些,察覺到不對趕緊跑。”
  傅深回以一個大呵欠。
  見他困了,嚴宵寒不再說話。兩人一坐一臥,閉目養神,靜靜地等待天明。
  半夜火堆熄滅,雨仍未停。傅深背後傷口被水泡了,不可避免地紅腫發炎,夜裡發起低燒,凍得牙關打顫。嚴宵寒見勢不妙,也顧不得逾不逾越,托著傅深的腦袋將他扶起來,讓他側對自己:“來,坐我腿上……腿蜷起來。”
  傅深昏昏沉沉,讓幹什麼幹什麼,乖的不得了。嚴宵寒穿上半幹裡衣,讓傅深蜷進自己懷裡,兩件外袍蓋的嚴嚴實實,用自己的體溫讓他暖和起來。
  嚴宵寒一手摟腰一手攬肩,護在背後防止他掉下去。傅深伸手抱住他的腰,臉頰枕進肩窩,自己找了個舒服姿勢,終於消停了。
  “還冷嗎?”
  “不冷。但是我餓了。”
  “……”
  “沒吃沒喝,又冷又餓,咱倆落到這個境地,都怪你。”
  “嗯,怪我。”
  “讓你抓逃犯,這回好了吧,逃犯沒抓住,還被野豬拱了……你回去會不會被罰?”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有個義父,沒人敢罰我。”
  “你是你,義父是義父,老提他幹什麼,”傅深嘀咕道,“你親爹呢?”
  嚴宵寒忽地沉默了。
  許久後,他才低聲說:“我沒有爹。”


第20章 空穀┃你想說,我聽著,你不想說,我不問
  荒山郊野中的這一晚,仔細想來其實很危險。二人身上帶傷,外面大雨滂沱,山中不乏毒蟲野獸,也隨時有崩塌滑坡的風險。可傅深每每想起那夜,記憶最深刻卻是落在背上,哄人入睡的輕輕安撫。
  以至於很多年後他再度落進同一個人懷裡,仍會覺得熟悉。
  第二日清晨雨停,山間鳥鳴啁啾,傅深與嚴宵寒離開山洞,沿著峽谷向外走。雨過後空氣清新濕潤,林中長出了很多蘑菇。傅深餓了一晚上,躍躍欲試地往林子裡瞟,“想吃”兩個字快要從眼睛裡掉出來了。
  嚴宵寒不得不拉著他往正路上牽,哄勸道:“有毒的,不能吃。”
  “草蘑和松樹下長的蘑菇沒有毒性,都能吃,”傅深堅持,“我以前在草原上采過白蘑,信我。”
  嚴宵寒差點就被他的堅定打動了,只是一想到兩人現在的處境,還是冷酷無情地拒絕了:“脫險要緊。想吃蘑菇等回京我給你送一箱,行不行?”
  傅深低頭尋思了一下,也覺得自己剛才有點無理取鬧。他平時很能裝出一副老成穩重的大人樣,不過可能是因為被嚴宵寒溫柔體貼地照顧了一夜,讓他天性中為數不多的調皮搗蛋蠢蠢欲動地冒了頭。
  “可是我餓,”他眼巴巴地看著嚴宵寒,強調道,“餓的走不動路。”
  其實蘑菇的誘惑沒有那麼大,傅深也不是非吃這一頓不可,他只是留戀昨晚的溫暖懷抱與百依百順,在只有兩個人的天地間博取同行人更多的關注,藉此稍稍沖淡饑餓、疲倦和未知帶來的恐懼不安。
  說白了,就是在撒嬌,
  嚴宵寒垂眸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戳穿他。他的眼神很軟,如同一捧融化的雪,冰冷清澈,內裡卻有復蘇的暖意。
  他利索地轉身,單膝跪地,背向傅深:“上來,我背你走。”
  胡鬧也要有分寸,傅深幹不出這麼蹬鼻子上臉的事,連連後退:“別別別,我開玩笑的!我們走吧。”
  “沒有開玩笑,”嚴宵寒側過頭,唇邊帶笑,“就當我賠你一頓蘑菇。沒關係,來。”
  傅深面露遲疑,那不算寬厚、然而格外挺拔的脊背仿佛具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勾著他往前一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摟住嚴宵寒的脖子。
  嚴宵寒穩穩地將他背了起來。
  肋下傳來一陣悶痛,一個大活人的重量對傷口的壓迫不容小覷,嚴宵寒倒是沒心情在乎這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腳下和背上的人身上。傅深起初僵硬的像塊棺材板,盡力保持著前胸與後背的距離,過了一會兒,他的身體才慢慢軟化,小心翼翼地貼上來。
  不那麼恰當地比喻一下,就像個小動物炸著毛怯生生地靠近,然後啪嘰一下歪倒在他的掌心裡。
  片刻後,他肩頭一重,是傅深把下巴擱倒了他肩上。
  嚴宵寒被迫重溫了一遍被傅深挾制時那種令人心猿意馬的癢意,聽見他在耳邊說:“嚴兄,我確實幫了你兩次,但那不算什麼恩情,舉手之勞而已。你……不用為了報恩太過遷就我。”
  嚴宵寒將他輕輕往背上一掂,漫不經心地道:“我想讓你高興,這怎麼能叫遷就?”
  傅深:“那叫什麼?”
  嚴宵寒認真地想了想,不確定地道:“父愛如山?”
  傅深:“……”
  他用腦門在嚴宵寒在嚴宵寒後腦勺上磕了一下,交疊的手臂能感覺到其下胸腔微微震動,嚴宵寒聲音裡帶著笑:“頭不暈了?小心點,別磕傻了。”
  他對傅深好當然是為了報答,但又不僅僅是報答。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成為熟人容易,成為朋友卻需要緣分,而傅深簡直就像是可著他心意長的,還時不時有意外驚喜。
  昨夜在洞中,兩人依偎著取暖,嚴宵寒說“我沒有爹”,那其實是不過腦子的一句話,疲倦和寒冷使理智渙散,防守稍有鬆懈,一些藏的很深的情緒就沿著縫隙溢了出來。
  是他定力不夠,但嚴宵寒並沒打算向任何人傾吐秘密,也不需要虛假客套的安慰和同情。
  傅深的思考方式很成熟,言行舉止一貫克制有禮,嚴宵寒已經預料到他會說什麼,正思索著如何越過這個話題,卻聽傅深滿不在乎地說:“沒有就沒有吧,我也沒娘。”
  他的態度一向如此——你想說,我聽著,你不想說,我不問。
  坦坦蕩蕩。
  嚴宵寒松了一口氣,也是在那一刻,真正把這個“小朋友”當成了“朋友”。
  兩人在山谷中跋涉了近一天。傅深讓嚴宵寒背了一段路後就跳下來自己走,山谷中風景很美,流水淙淙,草木茂盛,還有一處長滿了野蘭花的山坡。如果忽略他們現在的落魄處境,斯情斯景可稱得上賞心悅目。
  兩人暫在此歇腳,傅深想折一枝來玩玩,卻再次被嚴宵寒攔住,他也不生氣,笑眯眯地問:“這也不讓摘那也不讓折,這回又有什麼理由攔我,蘭花裡也有毒嗎?”
  嚴宵寒把自己沒吃的野果給他,微微按著肋骨坐下,籲了口氣:“沒有。只是覺得人家在山谷裡長的好好的,如果沒遇到我們,能安然無恙地活好幾個冬夏,被你折了一枝,只怕明天就要枯萎,何必呢?”
  傅深哈哈笑道:“古人雲‘不采而佩,于蘭何傷’[1],怎麼到你這,反而成了‘采之佩之,于蘭有傷’了?”
  嚴宵寒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2]
  傅深笑倒在他身上,兩人挨得極近,半個身子都貼在一起。嚴宵寒心說這小少爺夠單純的,兩人一起共患難一回,居然就對他這麼親近了。
  不過也可能是山中只有他們二人,他心裡終究有些害怕,才總是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
  嚴宵寒伸手摟住他,兩人向後一仰,並肩躺倒在草坡上。
  傅深望著如洗的碧空,忽然正色道:“嚴兄既是惜花之人,一株野蘭尚能得你憐憫,為何還要平地起風雨呢?”
  嚴宵寒道:“又說傻話了。雷霆雨露,從天而降,‘時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3]”
  傅深直挺挺地坐起來:“那我還是去把那朵花掐了吧。人生自古誰無死,今朝有酒今朝醉……”
  嚴宵寒哭笑不得地把他拉回來,牢牢抱住:“給我回來!你……你就非得蹚這灘渾水嗎?金家人是死是活,跟你有什麼關係!”
  傅深:“你都猜到了?”
  “這還用猜?”嚴宵寒輕嗤道,“一群人不當不正地擋在路中央,個個臉上寫著‘做賊心虛’。也就是我惹不起你們,否則早抓回飛龍衛慎刑司了,都不用打,一嚇就招。”
  傅深乾笑:“哈哈哈哈……”
  嚴宵寒:“我來之前,聽說朝中有不少大人為金雲峰說情,其中也包括傅將軍,你是為了這個才保下那二人的,對不對?”
  傅深還沒點頭,便聽他繼續道:“聽我一句勸,別什麼事都往身上攬,義氣上頭不管不顧。穎國公府就是風口浪尖,真以為皇上不知道傅將軍和肅王殿下的事?”
  傅深:“那我二叔還……”
  “他可以上表求情,因為他是金雲峰的半個學生。天地君親師,這無可厚非。而且不需要真情實感,走個過場就行了。但你不一樣。”嚴宵寒在他後脖頸處一捏,“你跟金雲峰沒有半點關係,你是國公嫡子,你若包庇金氏餘孽,會牽扯到整個穎國公府的立場問題,懂了嗎?”
  沉默如夕照,慢慢降臨到這片草坡上。
  嚴宵寒垂眼看到他沉思的面容,覺得自己似乎說的太重了,可轉念一想,如果這樣讓他看清利害,嚴厲點也無所謂了。
  其實他本該一字不提,別人是生是死,是冤屈還是活該,都跟他沒關係。飛龍衛是皇帝手裡的一把刀,一把刀用不著“判斷”誰該死。
  可傅深畢竟不一樣——
  “嚴兄,”傅深忽然道,“你是為我好,我明白。”
  嚴宵寒一點都不覺得欣慰,因為很明顯,他後面肯定還要說“但是”。
  “但是有一點你說錯了,”傅深道,“我二叔上表,是真心想為金雲峰求情,不是走形式。如果金雲峰真的有罪,他不會千里迢迢地從邊關趕回來,肅王殿下也不會將這種事託付給他,自己躲在旁邊偷懶。
  “金雲峰是被冤枉的。既然如此,那兩人求到我這裡,我就不能袖手不管。”
  嚴宵寒簡直要被他活活氣死。
  “朝堂之事,誰敢說自己清白無辜?私下與韓元同來往、給安王府傳遞消息、家中發現數封信件和金銀財物,言辭不敬,對削藩一事頗多非議……皇上親口給他定的罪,冤枉他什麼了?!”
  傅深歎了一口氣:“聽說此案是飛龍衛主持查辦的。這些‘證據’是確有其事,還是人為炮製,你不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他膽子也是夠大的,一邊躺在人家懷裡,一邊暗諷別人“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嚴宵寒動動手就能掐死他,傅深卻好似渾不在意,抓著他的領口繼續說:“嚴兄,我不想騙你,所以才跟你說這些。朝中的事,我的確所知不多,但我知道藩王是皇上的心腹之患。”
  “知道你還……”
  “我也知道我二叔不會為謀逆貳臣奔走求情。”傅深目光落在那片修長搖曳的蘭花上,“‘蘭似君子,蕙似士大夫,大概山林中十蕙而一蘭也’[4]。
  “滿朝文武,敢站出來為安王說話的也只有他一個人。”
  嚴宵寒冷冷道:“說來說去,還是執迷不悟。”
  傅深道:“非是我不悟。而是有人執意要走迷途。”
  嚴宵寒:“慎言。”
  “有什麼不能說的?有什麼不敢說的!”傅深注視著他,“羅織罪名炮製冤獄,抄家滅族栽贓陷害。皇上錯了!錯了就是錯了!”
  嚴宵寒猛地翻身捂住了他的嘴,被氣的胸膛起伏,氣息急促,兩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對,呼吸相聞,能在對方瞳孔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今天的話,讓它爛在肚子裡。再讓我聽見一次,不用別人,我親自送你進天牢,記住了。”
  傅深皺眉,在他掌心裡“唔唔”兩聲,用膝蓋頂他。
  嚴宵寒挪開手。
  傅深的慘叫聲直沖雲霄:“你給我下去!壓到我背後傷口了!疼!”
  嚴宵寒發覺自己其實拿傅深一點辦法都沒有:說他聰明吧,總是不合時宜地犯軸,說他成熟吧,有時候又幼稚的可笑。
  ——這性子也太扎手了。
  然而即便他如此大逆不道,嚴宵寒也只希望他能藏好了,不強求改變,也不想把他怎麼樣。
  這樣一反思,他忽然就明白了傅深非要對金家後人施以援手的心情。
  沒人扶,傅深自己慢吞吞地從草坡上爬起來,熱血上頭的激情勁過去,他冷靜下來,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過於肆無忌憚了。
  他本質上並非一個偏激的人,只是所行的“道”與別人不同,又年少天真,所以總帶著一些不知人間疾苦的心高氣傲,還沒學會藏起鋒芒。
  嚴宵寒率先起身,頭也不回地道:“走吧。”
  第一步還沒邁出去,腕上忽然一緊,他低頭看去,發現傅深扯住了他的袖子,卻不敢抬眼看他,垂著頭,顯得有點可憐巴巴的。
  哦。這是終於從失心瘋裡醒過來了。
  嚴宵寒眯起眼,心中暗自好笑,面上還裝的紋絲不動,無波無瀾地問:“怎麼?”
  傅深:“我……方才言語失當,惹你生氣了,對不起。”
  嚴宵寒沒說話,冷著臉。
  傅深老老實實地道:“我認錯,是我不好,你要打要罵要罰,悉聽尊便。”
  “得了吧,”嚴宵寒涼涼地道,“嚴某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打罵傅公子?你沒錯,錯的是我等奸佞之輩。”
  傅深頭垂的越發低,是真的後悔,也是真的第一次這麼放下身段給人道歉,誰料對方並不吃這一套。
  “我從未把你當做奸佞之徒,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只是我堅信金雲峰是被冤枉的,只是“君子修道立德,不謂困厄而改節”。[5]
  他說不下去了,鬆開了嚴宵寒的袖子。頹然道:“對不起。”
  滑下去的手忽然被人捉住,落進乾燥微涼的掌心裡。
  嚴宵寒在他面前蹲下來:“剛才是誰說認打認罵認罰,悉聽尊便的?你惹我生氣,我說你兩句就受不了了?你的道歉這麼沒誠意嗎,嗯?”
  傅深莫名地耳根發燙,心中百般滋味錯雜,更不敢抬頭看他了。
  嚴宵寒自己想想也覺得挺造孽的,人家好好一個金尊玉貴的公子,又是受傷又是墜崖,長這麼大沒吃的苦頭今天都嘗了個遍。末了還被他欺負成這樣,太缺德了。
  傅深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重複道:“對不起。”
  嚴宵寒嘖了聲,道:“誠意呢?”
  他用空著的一隻手抬起的傅深的下巴,令他平視自己:“抬頭。連稱呼都沒有,你跟誰說對不起?前面的不算,重新來,該叫我什麼?”
  他原意只想讓傅深叫一聲“嚴兄”,道個歉,就不再為難他。沒想到傅深領會錯了意思,沉默了半天,怯怯地試探著、聲音極輕地道:“……哥哥?”
  嚴宵寒被他這一聲叫的,霎時間整顆心都酥了,松松握著傅深的手無意識地一收。
  清風吹過,鋪開滿襟滿袖蘭花香。
  “你……我……”
  嚴宵寒竟也磕巴了,俯身將他從地上撈起來,給他拍了拍身上的草葉泥土,一言難盡地說:“……走吧。”
  傅深還沒轉過這彎來:“這就……行了?”
  “行了,我的大少爺,”嚴宵寒低頭看著他,心裡無聲歎息,微微一勾唇,“你再叫一聲,我都要為你棄暗投明了。”
  作者有話要說: 引用:
  【1】韓愈《猗蘭操》
  【2】張九齡《感遇(其一)》
  【3】化用《呂蒙正格言》
  【4】黃庭堅《書幽芳亭記》
  【5】《孔子家語·在厄》


第21章 檀弓┃長淵落日
  直至夜色降臨,二人終於走出了這片山谷,與前來尋人的飛龍衛匯合。嚴宵寒將傅深提溜上自己的馬,兩人同乘一騎,飛龍衛親自將他護送回幽蘭山莊。
  到了山莊門外,諸衛止步,嚴宵寒也在此處下馬,將他交回匆匆趕來的易思明等人手中,又額外囑咐了兩句注意傷口及時上藥之類的話,便待策馬離去。
  他的身影浸沒在溶溶夜色和黯淡燈火之中,輪廓格外深邃,臉色也因此顯得分外憔悴。傅深愧疚得要命,心裡十分過意不去。按理說人家千難萬險地將他送回來,總該請人家進門歇歇腳、喝口茶。可他們包庇在逃的金家後人已是雙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倘若放飛龍衛進來,無異於送羊入虎口,之前種種,全都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必送了,好好歇息。”嚴宵寒提著馬韁,似乎看懂他的愧疚,溫和笑道,“我還有公務在身,就不打擾了。傅公子好生珍重,來日京中再見。”
  傅深舉手與他道別,目送飛龍衛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一轉身,發現易思明抱著手臂,正若有所思地盯著他,嘴裡還不鹹不淡地說著風涼話:“嘖嘖嘖,這才剛認識多久,就依依不捨望穿秋水了?看你那眼巴巴的勁兒,恨不得讓人家把你拴在腰帶上跟著走。出息。”
  傅深反唇相譏:“人家好歹把我從山溝裡救出來了,你幹什麼了?等您老喝完茶歇夠了再去找我,在下指不定已經涼了。你還有臉‘嘖’?德行。”
  易思明:“……真行,不愧是捨命救下來的人,連我都說不得了。行了,走吧走吧,郎中已經在裡面等半天了,去看看傷。”
  經此一事,眾人也沒了打獵的心思,在山莊裡住了一晚就相約動身回京。那女子和嬰兒則由易思明帶走安排。傅深多住了兩天,待背上的傷收口結痂,才自己騎著馬搖搖晃晃地下山。
  臨走前,他特意繞回那片野蘭坡前看了一眼,躊躇許久,終於沒捨得下手折一枝花,臨風歎了一聲,轉身策馬離去。
  多年後他再想起這一幕,竟恍然如隔世,才忽然明白了何為真正的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轉天他回到穎國公府,被傅廷信好一頓數落。傅深仗著年輕,不把背上的傷當回事,在床上趴了兩天,起身又是一條活蹦亂跳的好漢。
  只是這陣子京中局勢不大好,謀逆案牽涉的範圍越來越廣,不僅僅是韓元同一黨被追查,連帶安王一系、甚至金雲峰的弟子故舊也遭到波及。皇上似乎鐵了心要拿金雲峰做儆安王的雞,傅廷信等人的奏表如石沉大海,朝堂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傅深雖沒入朝,但從傅廷信哪裡多少也能知道一點消息,心中既愁且憂。愁的是他至今沒把救下金家後人的消息告訴二叔,怕他的自作主張給傅廷信添麻煩,憂的則是那二人干係緊要,此案一日不結,他們就一日不能得自由。
  正想的出神,忽有家人送上一張名帖,說是外面遞進來的,請他午時往春明橋西“景和樓”赴宴。
  傅深接過來一看,外封紅簽上寫著他的名字,裡頭灑金箋上一筆端正小楷,落款是“左神武衛中郎將嚴宵寒”。
  他一躍而起,匆匆進里間換衣梳頭、整裝出門,面上雖刻意繃著,但仍不掩雀躍之意。下人跟在後面一路小跑,暗自納悶道:“奇了怪了,是誰這麼大的本事,一封帖子竟把他勾得魂都飛了?”
  景和樓是京中有名的酒樓,做的一手好淮揚菜。傅深匆匆步上樓梯,推開雅間房門,繞過一扇四折屏風,打眼便瞧見裡面端坐的淡青身影,那人聽見腳步聲,恰好轉頭往門邊望來。
  “嚴兄!”
  未語先笑,或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嚴宵寒看在眼裡,起身相迎,神態溫柔和煦如春風拂面:“裡面請。賢弟身體可大好了?”
  “早好了,都是小傷,不礙事。”傅深與他相對而坐,喝了口嚴宵寒親手斟的茶,“嚴兄今日怎麼如此好興致,有什麼喜事麼?”
  嚴宵寒失笑:“不曾有。只是聽說你已回京,本該備上禮物過府拜訪,謝你的救命之恩,只不過我身份微賤,與你結交已是極難得,沒的再去玷污國公門庭。我思來想去,還是將你叫出來,私下裡謝你一回罷。”
  兩人身份天差地別,註定不能在人前光明正大地交好。嚴宵寒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恐怕也是想讓他低調做人,以免惹來非議。傅深心領了這份好意,歎道:“嚴兄太見外了,你我二人連深山石洞都住過,何必再論什麼身份門第?還是說在你心裡,我就是個嫌貧愛富的勢利眼?”
  嚴宵寒明知道傅深是故意把自己往低了踩,還是忍不住退了一步,服軟道:“好罷,不提了。是我說錯了話,賢弟勿怪。”
  他以茶代酒自罰一杯,說話間小二敲門,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菜肴。論用料比不上高門侯府之家那樣名貴,卻勝在細巧精緻,清淡滋補,且絕無魚蝦羊肉等腥膻發物,連傅深杯子裡都是甜津津的果飲。
  這一席足可看出嚴宵寒的用心,傅深自然不肯拂了他的好意。兩人隨吃隨聊,天南海北地胡侃,一頓飯直吃了近一個時辰。
  待到過了正午,酒足飯飽,該起身離席時,嚴宵寒忽然低聲道:“近日朝廷風聲嚴緊,金案牽連甚廣,陛下常常過問,三番五次令有司嚴查——”他隔空點了點傅深:“你們這些背地裡挖牆腳的可要小心了。”
  傅深神色一凜,心虛道:“多謝嚴兄提點。”
  “謝就免了吧,”嚴宵寒哼笑,“你們能把狐狸尾巴藏好,我就千恩萬謝了。”
  二人不便同時出入,於是嚴宵寒先走一步。傅深在雅間中多等了半盞茶的工夫。等他下樓時,門口忽然來了輛青油篷大車,恰恰停在他身前。車夫俐落地跳下車,朝他行了個禮:“傅公子好,我家主人命小的送您回府,車上還有幾件給公子準備的禮物。公子請。”
  傅深:“嗯?府上是……?”
  車夫言簡意賅地道:“北軍嚴。”
  周到妥帖,果然是嚴宵寒一貫的做事風格。傅深撩開車簾,敏捷地上了車,見車廂裡整齊地摞著兩個箱子,一大一小,大的方正,小的扁而長,不由得好奇道:“箱子裡是什麼?”
  車夫告罪道:“小的不知,東西都是我家主人親手置辦的。這便要走了,公子坐穩。”
  傅深坐在毫不顛簸的車中,小心地打開上面的長盒,待看清匣中之物,心臟驀地狂跳起來。
  竟然是一張精雕細琢的紫檀角弓!
  當日在寶岩山中,嚴宵寒一刀劈斷了傅深的弓,後來兩人又是墜崖又是跋涉,患難與共,他便把這事給忘了,也沒打算找他賠償。誰成想嚴宵寒卻還一直記在心中,尋著機會要補給他。
  傅深心頭又酸又軟,喉嚨像被堵住了。他伸手輕輕摩挲著檀弓光滑可鑒的表面,在尾部摸到了幾個鏨刻上去的篆體字,正是這張弓的名字。
  長淵落日。
  他稍定心緒,掩上盒蓋,又去看另一個大箱子。這回開了蓋倒是不想哭了,變成了哭笑不得——裡面居然裝了滿滿一箱幹蘑菇,以及松子、榛子、板栗等各色乾果。
  還真是什麼都記得,恩情記得,傻話也記得。
  傅深無聲地盯著那箱東西傻笑了一會兒,馬車到國公府角門停下。見他下車,門外小廝們忙趕上來抬東西。傅深自己無比珍惜地抱著弓匣子,一邊走一邊吩咐道:“抬到我院裡去,稍後分揀出一半來,給各房送去,就說是朋友送的。”
  管他是飛龍衛還是禁軍,反正傅深認了這個朋友。至於國公府的門庭,玷污就玷污了吧。
  翌日,傅深起了個大早,出門去找易思明。他惦記著嚴宵寒昨天說的話,得親眼確認一下那婢女與小兒安全無虞才放心。
  易思明辦事細緻,路子也廣,當初那兩人便由他帶走安排。因為水陸關口都有官兵盤查,南下不易,到別的州縣也不安全,易思明索性將兩人安頓在了一個鄉下小縣的獨門小院裡,由一對老夫婦照看。對外只說是父母雙亡,外地的侄孫女帶著侄孫來投奔。
  兩人一路縱馬疾馳,到那戶人家時婢女采月正幫著老婦人做繡活,見恩人來了,忙起身相讓,端茶倒水格外殷勤。傅深四下環顧,見她生活無憂,嬰兒也有人照料,略放下心來,又含蓄地叮囑她近日少在外走動。
  他雖然怕女兒家擔驚受怕,沒有明說朝中局勢,但采月自知主家已是在劫難逃,未來恐怕也難有昭雪之日,含淚朝他們拜了一拜,涕泣道:“二位公子活命之恩,采月沒齒難忘。大恩大德,今生無以為報,只能吃齋念佛,日日為公子祈福。來世願當牛做馬,甘為公子驅馳。”
  傅深側身不受,易思明歎道:“不必如此,你只要把這孩子好好撫養長大,我二人就算沒白費了這番心思。”
  半大嬰兒已能在炕上爬來爬去,不知怎麼蹭到了傅深身邊,張著沒牙的小嘴啃他的袖子,傅深把他抱起來,看他揮舞手臂呀呀亂叫,憨態可掬,心中陰霾稍散,不禁微微一笑。
  他本就少年俊秀,芝蘭玉樹一般的人物,這一笑直如千樹花開,滿室生輝。小嬰兒似也欣喜不已,在他手中扭來扭去,想往他身上撲,傅深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挺招小孩,放開手由著他撒歡。
  一大一小鬧了一會兒,老婦人才將小兒抱開。易思明不願在這裡多待,順勢提出告辭。傅深給他們留了些銀子,言明不必送,兩人儘量不引人注目,如來時一般低調地出門回城。
  然而行至中途,傅深隨手一摸腰間,發覺自己隨身帶的壓衣玉佩居然不見了。若丟的是別的還好說,偏巧這塊玉是亡母遺物,他從小帶到大,從不離身。易思明道:“別是剛才跟孩子玩時扯落了,我陪你回去找找。”
  傅深鬱悶地擺手道:“不麻煩你了,易兄先回吧,我沿原路找找,尋見了再回去。”
  易思明知道這東西對他而言意義非凡,不尋見決不甘休,因此也不勉強,自行打馬離去。傅深則調轉馬頭,再度朝縣城方向行去。


第22章 決裂┃你我二人,有如此玉
  也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令傅深那塊玉佩遺落在了縣城小院裡。無常命運猶如一隻巨手,輕而易舉地攪弄風雲,翻天覆地,也輕而易舉地掐斷了這段還沒焐熱、就已窮途末路的少年情誼。
  傅深至今不願回想那天的確切情形。他一生遇到過很多坎坷,生死大事,每一件都比這沉重,比這鮮血淋漓;他也不是一個軟弱的人,會放任自己沉湎於回憶。然而或許是第一次受傷總是格外疼,這件事本身是個例外,因為它與緊隨其後的一系列變故一道,慘烈地宣告了他少年時代的終結。
  從原路返回縣城,所需不過半個時辰。然而傅深自入城起便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妙氣氛,城中人似乎變少了,街道上行人寥寥,家家緊閉門戶,越靠近采月所住的院子,越顯得異常靜寂。
  傅深牽著馬走進胡同時,那小院的門恰好被人從裡面推開。
  本不該此時出現在此地的兩個人,就這麼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頭打了一棍,眼神都渙散了,嘴唇翕張,可發出的卻全是氣音——
  “嚴、宵、寒。”
  傅深如墜冰窟,甚至得咬著牙攥緊拳頭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哆嗦。潛意識在看見那個人的刹那已經全然明瞭,可頭腦卻像是反應不過來一樣,混混沌沌,模糊不清,他只能叫出嚴宵寒的名字,卻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來幹什麼?
  你為什麼要……騙我?
  嚴宵寒大概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他比傅深鎮定多了,驚愕神色只在面上一閃而過,隨後全被壓進了沉沉眸光之中。
  他甚至將那道門推的更開,數十飛龍衛魚貫而出。在一地森寒的刀光劍影裡,嚴宵寒自然隨和地問:“怎麼回來了?”
  傅深說:“我掉了一塊玉佩,路上才發現,所以回來找。”
  嚴宵寒似是懊惱地一敲掌心,搖頭道:“難怪。本來能萬無一失的。”
  傅深咬牙道:“昨天故意提醒我朝廷嚴查逃犯,今日派人尾隨我,尋到這裡,待我走後,再將人一網打盡。如此一來,你神不知鬼不覺地抓到了犯人。而我被蒙在鼓裡,無論如何也懷疑不到你頭上。
  “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好一個守株待兔,以逸待勞!嚴大人處心積慮,區區一個禁軍中郎將,真是委屈你了。”
  嚴宵寒仿佛聽不出他話裡的諷刺,拱手道:“為捕獲逃犯,方出此下策。無奈之舉,傅公子勿怪。”
  傅深笑了一下:“不怪你。”
  “要怪,就怪我多管閒事,引狼入室,”他盯著嚴宵寒,目光淩厲如刀,緩緩道,“我當初是瞎了眼,才會把狼認成羊,現在被它反咬一口,也是我活該。”
  嚴宵寒負手而立,面上不顯喜怒,淡淡地道:“對不住。”
  傅深毫不留情面,漠然回絕:“免了,受不起。”
  二人僵持許久,嚴宵寒終於將一手從背後伸出,攤開掌心,露出裡頭光滑潤澤的羊脂白玉佩,鏤空圓雕兩朵淩霄花,那玉佩上頭穿的絡子已鬆散了,色澤也陳舊黯淡,一看就是隨身常佩之物。
  “是這塊麼?”他問。
  傅深一言不發,捏著穗子將玉佩提起來。嚴宵寒掌心空落,像是不太適應地蜷了一下手指,才將手收回。
  事已至此,他們已經沒什麼好說了,破鏡難圓,覆水難收。背叛、欺瞞都以最直白的姿態擺上了檯面,心虛也好,道歉也好,甚至理直氣壯也好,事實已塵埃落定,態度改變不了什麼。
  依傅深以往的脾氣,破口大駡,甚至揮拳相向都不意外,可他現在只覺得心累,想找個地方閉眼睡一覺。嚴宵寒這一刀紮的實在太准太狠,牢牢地釘死了他,血還沒溢出來,就已經失去了反抗掙扎的力氣。
  或許也不能全怪嚴宵寒,傅深自己全無防備,就差指著胸膛讓人往這兒紮,難道就不愚蠢嗎?
  “傅深。”在他抬腳要走的時候,嚴宵寒突然在身後叫住他。
  他說:“我曾經跟你說過,你我二人的身份,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是雲泥之別。”
  傅深站住了。
  “傷了你的心,是我之過。但今日之事,倘若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這麼做。”
  鐵石心腸的飛龍衛終於撕下了紋絲不動的假面,生平第一次將他的野心與欲望露於人前,理直氣壯,看上去竟然比正人君子還坦蕩。
  “爛泥堆裡也分三六九等,我雖彌足深陷,也想在爛泥之中掙出一條活路。”
  前方轉來幾下清脆掌聲,傅深終於轉過身,長眉高挑,唇邊含笑,眼中的輕蔑與譏諷一覽無餘。
  “真感人。可惜我並沒有這麼想過,”他輕聲道,“嚴大人,你到現在還看不清嗎?沒人逼你,是你自甘沉淪,非要在爛泥裡打滾。”
  他說完這話,回過頭朝巷外走去。
  傅深也想決絕地一走了之,可他每走一步,紮在心裡的刀子就仿佛被人往外拔出一分,鮮血和痛苦失去了阻攔,從再也盛不下的傷口中噴薄而出。
  這條巷子長的像沒有盡頭,他知道有人在背後目送,於是盡力挺直脊背。可越是僵硬,那些痛苦便越發顯得無所遁形。
  恍惚間,他眼前浮現出一個身影,脊背不算寬厚,卻格外挺拔,在他面前半蹲著,示意他上來。
  傅深突然發了狠,驀然回身,將手中淩霄花玉佩狠狠朝地上砸去。
  啪嚓一聲脆響,碎片飛濺。
  “從今往後,你我二人,有如此玉。”
  他再也不肯多看一眼,像是把一切都拋在了身後。嚴宵寒盯著滿地碎片,仿佛看見了傅深一轉頭時泛紅的眼圈。
  若論情誼,他們似乎與普通朋友並無太大差別。這場決裂,說是恩斷義絕未免太過,說是割袍斷義,又不全是因為觀念不合,他心裡隱隱約約知道,自己似乎失去了什麼比友情更深重、更脆弱的東西。
  和玉一樣碎了滿地的,大概是滿腔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一顆尚且年少懵懂的真心吧。
  傅深一路縱馬狂飆出城,身形如離弦之箭,揚起漫天塵煙。幸而城中人少,城外是大片荒地,這麼瘋跑衝撞不到旁人。郊野的狂風猶如鋪天蓋地的海浪,吹的他衣袍翻卷,雙眼模糊,也令他在自虐般的衝撞中發洩憤怒。
  等他終於精疲力竭地停下來時,傅深抬手摸了摸眼角,發覺竟是乾燥的。
  不知道是沒哭出來,還是被風吹幹了。
  一時意氣上頭,他覺得自己應該提刀沖回城裡宰了嚴宵寒;一時低落消沉,他只想找個僻靜地方痛飲千盅,哀悼真心喂了狗。可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浮光掠影,轉瞬即逝,當他終於停下來的那一刻,傅深卻什麼也不想幹了。
  殊途怎麼能同歸呢?他起初不信邪,終於也變成了萬千教訓中的一個。
  既然知道錯了,該放下時,就要放下。
  長風浩蕩,四野蒼茫,傅深對自己說:“不就是個白眼狼麼?被咬了一口,難道我還不活了?”
  話雖這麼說,然而待回府後,在臥房看到那被他珍重收藏的弓匣子時,傅深還是不可避免地鼻頭一酸。他忍過這陣難言心酸,叫了一個小廝進來:“把這匣子收到庫房去。”
  小廝問:“是收到公中庫房,還是收在少爺院裡呢?”
  傅深原本想說拿的越遠越好,可話到嘴邊,又怕這把弓箭被別人拿去糟踐,一口氣哽在喉嚨口不上不下,最終還是糟心地認了:“收……算了,收到我院裡吧。”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好生收著,別碰水,別讓蟲蛀了。”
  好在他們相識不久,交往不密,只有那一件東西與姓嚴的有關。弓匣被搬出去後,傅深終於不那麼堵得慌了,仰面一到,平攤在了床上。
  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最傷神,傅深不知怎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他又回到了寶岩山的斷崖上,這次沒有野豬,只有一個殺千刀的嚴宵寒單手吊在懸崖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夢裡的嚴宵寒冷淡如冰,死活不肯出聲求救,傅深又急又氣,卻顧忌著什麼,沒有伸手去拉他。
  “你為什麼要騙我?”
  現實中沒問出的話,終於被他在夢中問了出來。傅深在崖邊來回踱步,喘著粗氣,突然崩潰大吼:“你就是在騙我!上次騙完了這次還要騙!你跳啊,你有種就跳下去!”
  喊完這話,他驀地一激靈,醒轉過來。
  窗外天色已黑,他竟不知不覺睡過了一個下午。傅廷信正站在他床邊,臉色稍顯憔悴,見他醒了,關切地問:“怎麼不脫衣服就睡,剛才做噩夢了吧?”
  傅深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牢牢壓著胸口,難怪剛才在夢裡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翻身起床,活動了一下酸痛僵硬的肩膀脖子,忽然注意到傅廷信身著素服,儀容嚴整,心中毫無來由地一沉,問道:“二叔,你要出門嗎?”
  “剛接到宮裡傳來的消息,”傅廷信緩緩道,“金先生不堪拷打,在獄中以碎瓷割腕,留下四字遺言……自盡而亡。”
  天意如刀。像是嫌之前那一刀紮的還不夠深、不夠痛。
  傅深刹那肅然。
  “他……寫了什麼?”
  傅廷信精疲力竭地閉上眼,喉間哽咽終於難以自抑,一注熱淚滾滾而落——
  “寫的是,‘俯仰無愧’。”
  作者有話要說: 淩霄花形玉佩是一種古代常見的玉佩樣式,沒有特殊意義。網上有宋代、明代實物圖。


第23章 過往┃回憶結束
  趕盡殺絕。
  這是當年那樁牽涉了藩王、守將、文臣,震動朝野的大案,給世人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
  韓元同問斬,安王撤藩,金雲峰自盡,金家上下,男女老幼十幾口人,無一倖免。
  很少有人知道,有兩個人本來可以逃得一死,卻最終沒能逃脫飛龍衛的天羅地網。
  更沒人知道,那兩個必死無疑的人,竟然隱姓埋名地生活在一座邊陲小鎮裡,七年之後,還能再度與當年的救命恩人相遇。
  這個意外發現帶給傅深的驚嚇,足以與一個月前的賜婚聖旨媲美。
  這麼多年來,他變了很多,被世事磋磨過,被命運捉弄過,早已不是當年行事全憑一腔熱血的大少爺。趕鴨子上架的戎馬生涯使他快速拋棄了最無用的幼稚和任性,還有不必要的敏感。
  心境沉澱,鋒芒內斂,他懂得了何為“身不由己”,也學會了尊重“人各有志”。他甚至與嚴宵寒重建了友誼,將往事一筆勾銷,從此不再提起。
  當年傅深怒氣衝衝地摔了玉佩,擲地有聲地與他恩斷義絕。可後來氣消了再回想,他明白自己其實應該知足,因為嚴宵寒當日給他留足了面子。會安排飛龍衛在他走後再動手,至少有一半是為了瞞著他,不叫他傷心。
  不論公義大節,他待傅深可算是仁至義盡了。
  可惜傅深那時在氣頭上,嚴宵寒無論做什麼在他眼裡都是“處心積慮”。兩人自此後形同陌路,直至元泰十八年冬,外使來朝,宮中舉辦了一場馬球會,元泰帝令禁軍下場,與勳貴子弟共組一支馬球隊,迎戰外邦馬球高手。
  打到一半時,馬球被擊飛到場外,負責撿球的小太監動作稍慢,球還未脫手,一個外邦球員竟心急地揮杆便打。常打馬球的人手勁非常人可比,那一棍子下去,不死也要半殘。傅深離的最近,沖過去一杆撈起小太監,將他甩到自己馬上。
  馬球一向粗暴,衝撞受傷都是常事。那外邦人存心挑釁,居然還不停手,下一杆直朝著傅深的臉揮了過來。
  只是還沒等那根球棍遞到傅深眼前,餘光中有個什麼東西打著旋兒飛過來,砰地砸在那外邦球員的太陽穴上,力道之大,竟活生生地將一個八尺漢子從馬上砸進了地裡。
  傅深愕然回望,只見嚴宵寒端坐馬上,若無其事甩了甩手腕,淡淡地告罪道:“抱歉,手滑了。”
  那一下勢必用了極大的力氣,還要假裝失手,對手腕的負擔不可謂不重。傅深留心觀察,下半場時,嚴宵寒果然換成了左手持杆,握馬韁的右手似乎不太敢用力。
  他心情複雜,難以避免地想起舊事,又自我安慰既然已經一刀兩斷,那就有恩報恩,兩不相欠。
  馬球賽結束後,他在場外攔下嚴宵寒,給了他一瓶上好傷藥,算作答謝。嚴宵寒卻沒讓他就這麼走了,一邊費勁地包紮自己腫起來的右手,一邊問:“蠻夷處處針對我們,逮著空子就要下黑手,你去救那小太監,豈非將自己置於險地?”
  他居然還有臉提“救”字?
  傅深對他沒有好臉,硬邦邦地反問:“不然呢?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把他打死?”
  “那只是個太監,”嚴宵寒單手實在不便,索性放棄不管了,右手擱在膝頭,平靜地問,“值得你出手相救嗎?”
  傅深聽懂了他言外之意,於是更來氣了,隨手扯過一旁的繃帶,灑藥包紮一氣呵成,三下五除二將他右手包成個粽子,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話,轉身走了。
  “太監又如何?最不該救的是那些恩將仇報不擇手段狼心狗肺之徒,死了活該。”
  兩人再次形同陌路。
  第二年,北疆巨變,傅深先後經歷喪親之痛,孝服未除,就被朝廷諸公推上了戰場。
  元泰二十年初冬,傅深離京前,嚴宵寒主動給他下了一封帖子,請他某處園林小坐。那一天京城大雪紛飛,行人稀少。傅深踏著遍地枯草積雪,走過湖邊小橋,來到湖心亭中。
  三面琉璃窗,一面門簾擋風,屋裡暖香融融。瓶裡插著一枝白梅,桌上幾樣小菜,泥爐上咕嘟咕嘟地煮著茶。嚴宵寒站在窗前看雪,聽他進門,回過身來微微一笑。
  傅深一身白孝,一臉冷漠,個子長高了,卻比原先清減了許多,似乎從少年稚氣中脫胎出來,現出日後英俊分明的輪廓。
  “叫我來幹什麼?”
  他仍然沒有好臉,眼裡卻不再滿是不信任。當然,也可能是壓在他身上的國恨家仇太多,傅深已經沒力氣計較過去那點連雞毛蒜皮都算不上的小事了。
  嚴宵寒道:“明日大軍開拔,你我二人好歹相識一場,為你餞行,願意賞臉嗎?”
  傅深不客氣地一撩衣擺,在桌邊坐下:“來都來了。你也別罰站了,坐吧。”
  嚴宵寒替他斟上茶,舉杯道:“前路多艱,望將軍珍重。但願來年……還能與將軍在此飲酒賞雪。”
  前路何止是多艱,豺狼虎豹,簡直是必死無疑。
  但他沒有勸,勸不動,也沒資格。傅家三代忠義軍魂,戰死沙場何嘗不是一種歸宿。
  傅深單手執杯,與他輕輕一碰,輕嗤道:“少自作多情,明年誰還想跟你一起看雪?你不如許個願,若我不幸戰死,死前最後一件事是原諒你。”
  湖上風聲嗚咽,雪花紛紛揚揚,蒼穹如同一個填不滿的巨大空洞。
  名為送行,實同訣別。
  “我祝將軍旗開得勝,凱旋而歸。”他手不曾抖,笑容如常,輕聲而平穩地道:“希望你恨我一輩子。”
  千難萬險,傅深終究還是逆流而上,殺出了一條生路。湖心亭裡的那句祝願成了真,等他回朝時,嚴宵寒已升任飛龍衛欽察使,比以前更不是東西。兩人在朝中共事,見面就掐,終於掐成了一對盡人皆知的死敵。
  前塵舊事,輕輕擱下。
  可傅深捫心自問,他真的坦坦蕩蕩地放下了嗎?
  前因後果他都可以不在乎,傷口結疤,平復如初,可當年那被一刀捅透的滋味,是那麼容易就能忘掉的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傅深如今做什麼事都要留個後手,就是當年留下來的習慣。他已經不怕被人背叛了,可也不敢再全心全意地信任什麼人了。
  然而一重一重舊事之下,還藏著最後的真相。
  采月沒有死。
  “……我與念兒被飛龍衛抓走,關在一處監牢裡,卻沒受拷打,也無人提審詢問。大約兩天之後,有人往我們的飯食飲水中放了迷藥,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待醒來後,人已在寶岩山樹林中的一架馬車上。車上有衣食盤纏,我們就靠著這些銀子在附近村子裡落腳,學會了做酒的手藝。前年村子裡遭災,我聽說您在北疆,那裡商旅往來頻繁,也安定太平,便帶著念兒來了北方。沒想到佛菩薩保佑,竟真的遇見了恩人……”
  這一出金蟬脫殼是誰的手筆,已經不用再猜了。嚴宵寒把人抓回去後,或許還沒來得及上報,金雲峰就已在獄中自盡身亡。人都死了,蓋棺定論,采月和那小兒便無關緊要,是死是活沒什麼所謂了。依飛龍衛斬草除根的行事方式,八成是一杯毒酒了事。他便借此機會以迷藥替換毒藥,將二人假作屍體運出城外,放他們逃出生天。
  至於他為什麼突然大發善心,雖然聽起來像是自作多情,但傅深找不出別的理由能解釋了。
  是因為他。
  傅深實在找不出語言來評價嚴宵寒這缺心眼兒的混帳,心臟像被人捶了一下,快如擂鼓,又酸又疼,恨不得一夜飛度關山,回京暴打他一頓,讓他以後再也不敢裝大尾巴狼。
  如果傅深遇不到采月,嚴宵寒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告訴他這件事的真相。他會永遠擺出一副“唯利是圖”“不擇手段”的面孔,從不解釋,從不爭辯,從不要人理解。他的出身就是他的原罪,有些人天生就該在泥裡掙扎浮沉。
  然而事到如今,他還敢坦蕩地說,在他心中,沒有比“利”更高的東西了嗎?
  一壺烈酒,燒的他心口微微發燙。
  “這得是多狠的心哪,嚴兄,”傅深抓著輪椅扶手,低聲自語,“真忍心讓我恨你一輩子麼?”


第24章 清算┃加了濾鏡的嚴大人
  京城,入夜掌燈時分。
  案上堆了滿滿當當一整桌公文,嚴宵寒埋首其間,忙的不可開交。託盤裡的粥點早就涼了,管家老僕在門外躊躇許久,終於硬著頭皮,躡手躡腳地摸了進來。
  “老爺,您都看了一天了,快歇歇眼,用點東西吧。”
  嚴宵寒不為所動,刷刷寫完最後幾行,把筆一扔,揉了揉手腕。他懶懶地往後靠在椅背上,修長的上身彎出個弧度。長出一口氣:“行了,總算弄完了。”
  話音未落,他突然側過頭去打了個噴嚏。管家慌道:“哎喲,這是怎麼了?可千萬別著涼……我讓人給您煮碗姜湯去?”
  嚴宵寒皺了皺鼻子,擺手道:“大驚小怪,沒事。”
  管家笑道:“都說‘一想二罵三念叨’,那就是有人在想您呢。”
  剛說完,嚴宵寒又打了個噴嚏。
  老僕:“……我還是給您煮姜湯去吧。”
  嚴宵寒撲哧一笑:“算了,回來吧。這不是才正常麼。”
  管家起先還納悶怎麼就“正常”了,片刻後才明白話中意思,覷著他的神色,湊趣道:“侯爺這時怕已到了燕州,正念著大人呢。”
  又說:“爺恕老奴多嘴,您這沒黑沒白地忙碌,點燈熬油,實在太傷身。若侯爺在,絕不肯讓您這麼拼命。”
  “嗯?”嚴宵寒挑眉嗤道:“這話說的……夫人還沒過門,你倒先拿他來壓我了?”
  管家看他不像生氣,也沒冷笑,反而顯得頗為愉悅,便大膽道:“您和侯爺日後是要舉案齊眉,相互扶持著過一輩子的,有個人知冷知熱,體貼著您——這怎麼能叫壓迫呢?”
  嚴宵寒被他這一席話奉承的展顏而笑,笑完了又道:“快到年關,我看莊戶們陸陸續續來送年禮。靖甯侯今年在北邊過年,那邊更冷,你挑些厚實的皮毛綢緞給他送過去。另外我讓你找的工匠如何了?”
  人才走了幾天,從京裡帶的乾糧恐怕還沒吃完,這就惦記著送新東西過去了。管家心道別看他們家老爺平時威嚴的很,真愛起人來,那也是柔腸百轉,溫存體貼,且放不下丟不開呢。
  管家一邊在心裡美化嚴宵寒,一邊答話:“是。工匠都找好了,因不需大動土木,只需兩三個匠人就能做成。只有您說的那個池子,需要先畫圖,採買石材,您看了圖紙無誤,他們才好動工,得慢一些。”
  “慢不要緊,趕在二月十二之前做好就行,”嚴宵寒說,“這段日子你們辛苦些,需要置辦什麼只管支銀子。穎國公府那邊若無人出面,你便跟禮部的人商量著辦。”
  自傅深走後,嚴宵寒的手中要處理的事驟然多了起來。其實傅深沒住進來之前,他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只是後來家裡多了個需得供起來伺候的病人,嚴宵寒怕顧不上他,也不願拿俗務打攪傅深養病,才把許多事一再推後,一直堆到了現在。
  傅深住在嚴府時,除了宮中傳召,嚴宵寒基本不在外留宿,不與人往來應酬,散值後立刻回家,陪著他吃飯吃藥,架著他在院子裡活動腿腳,伺候他洗漱沐浴;兩人雖分房而居,入睡前他也必得去傅深臥房看一眼,等人睡下了再離開……這些事有的其實可以給下人做,有的可以不做,但傅深在靖甯侯府過的是什麼日子,嚴宵寒曾親眼見過,既然落在了他手裡,就不會讓傅深再吃不該吃的苦。
  他一次又一次地目送這個人的背影遠去,明白地知道不能挽留。如今傅深走不動了,那麼他能不能試著挽留一把,讓他不要再走了呢?
  他最近正在處理的,除了公務,還有一些私事,一件是早就讓魏虛舟去查的斷袖流言,一件是傅深遇刺的實情。後一件皇上曾命三法司嚴查,兩個月過去,昨天三法司才上疏結案。那道摺子嚴宵寒也看了,全是屁話。刑部大理寺無非是以“守衛不力”為由,收拿了當地駐軍的大小將領,查出了幾個韃族奸細,審出供詞,然後把所有罪過都推給了東韃人,這案子就算查完了。
  至於行刺使團是由何人指使,造成山崩的火藥是從何處得來,行刺物件是東韃小王子還是傅深,這些問題,仍在重重迷霧之後。
  三法司的主官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都不肯在此案上大做文章,大概已從賜婚上看出皇上對傅深的忌憚。只有都察院一位名叫顧山綠的右僉都禦史堅持認為此案存疑,請求進一步詳查,但他那封奏摺根本沒遞到聖上眼前,早被秉筆太監壓在了案底。
  嚴宵寒不能明著動用飛龍衛去查,暗地裡更費工夫,然而收效甚微。因為事關北燕軍機密,而傅深一向對飛龍衛嚴防死守,他的人很難打探出什麼有用的消息。這兩個月來唯一收穫,是挖出了一條同州軍與邊境馬匪私下往來的“草路”。
  “草路”與“官路”相對應,顧名思義,是指官兵與民間商賈之間的暗地交易。商賈往來各地,軍隊可從這些人手中買糧買藥、外邦火器和刀劍。甚至有人曾給東韃和漢軍牽線,以糧食、茶葉、鹽巴等物換戰馬。
  早年間官路時開時停,賦稅極高,草路便應運而生,屢禁不止。不誇張地說,大周每處邊境守軍手裡都至少有一條“草路”。
  倘若火藥真是從“草路”流出來的,青沙隘地處同州最北端,有條件設伏、嫌疑最大的就是同州守軍。
  按照傅深的說法,皇上的眼線是北燕軍中高級將領,同州軍早年已從北燕鐵騎中分家,與其緊緊相連的正是北燕軍西防線、原州一帶。
  那人究竟是誰,或許傅深心中已經有數了。不過嚴宵寒不需要知道的太確切,北燕軍中事他也插不了手。
  但如果傅深不能把那人處理掉,不管是為了傅深還是為了他自己,于公于私,嚴宵寒都得上去再補一刀。
  至於另一件事,倒是很出乎他意料。斷袖傳聞最早居然從傅深的繼母秦氏哪裡傳出來的。她女兒在東宮做良娣,給太子吹了枕頭風,所以太子才能想出賜婚這麼個損招,來為元泰帝“分憂”。
  多餘的都不用再查,想也知道,秦氏費盡心思暗害傅深,無非是想讓她親兒子襲爵,怕傅深在其中阻撓,於是才搶先一步,想讓傅深“斷子絕孫”。
  一個自私狠毒的婦人,玩了一手後宅陰私詭計,卻險些成為北燕兵權更迭的開端,攪動朝堂風雲。
  何其諷刺,何其愚蠢。
  不過嚴宵寒最初聽到這個消息,最生氣的不是她造謠傅深是斷袖、以致今日之禍,而是想起了當年傅深在山洞裡說的那句“我也沒有娘”。
  沒娘就算了,還要被不慈狠毒的繼母揉搓,他這些年都是怎麼過來的?
  嚴宵寒在飛龍衛仗院裡冷靜了片刻,找來一個手下,吩咐道:“靖甯侯有個兄弟,名叫傅涯,聽說常在外鬥雞走狗,小小年紀,已是個風流人物。陛下素不喜穎國公府太過張揚,靖甯侯既已許我,也別虧待了他這位兄弟。”
  手下是個人精,一點就透:“屬下明白。敢問大人是要他立時就不中用,還是用藥慢慢掏空他的身子?”
  “不急,”嚴宵寒冷笑一聲,“緩著些。最好等到請封時再發作出來,本官倒要看看,傅家以後還有誰能擔得起‘穎國公’這三個字。”
  秦氏不是喜歡害人斷子絕孫麼,那就先讓她的寶貝兒子嘗嘗滋味。
  至於傅良娣,嚴宵寒原本打算跟傅涯一塊收拾了。誰知太子東宮那邊傳來消息,傅汀在宮中行巫蠱魘勝之術,試圖謀害太子妃,被心腹侍女揭發,事情敗露。太子妃念在她出身傅家的份上,饒了她一命,奪其位份,罰去做灑掃雜役。
  太子糊塗,太子妃岑氏倒是個聰明人。
  不知道秦氏看到她這一雙兒女的下場,會作何感想?
  燕州城。
  傅深雖是打著祭祖的名號回北疆,但他仍未卸去北燕軍統帥之職,一進城就被早早等候的部下迎回了燕州提督府。除了在外巡行的幾個將領,剩下的大小將軍紮著堆地趕回燕州城,挨個祝他白頭偕老,早生貴子,險些將靖甯侯氣得從輪椅上站起來。
  這群大猴子們吵嚷了半日,最終被惱羞成怒的傅將軍踢出門外,叫肖峋帶人攆出半裡地去。
  午後北燕軍醫杜冷替他檢查腿傷,看完後笑道:“恭喜——”
  傅深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一臉冷漠地道:“同喜。”
  杜冷:“……”
  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杜冷尷尬地咳了一聲,忍著笑說:“我是說,恭喜侯爺,傷口恢復的不錯。替您醫治的想必是位名醫聖手,骨頭長好了大半,肌肉有力,再養上半年,就可以離開輪椅,像常人一樣行走了。”
  傅深:“……”
  他佯裝無事:“若要恢復呢,需要多久?”
  “完全恢復是不可能的,”杜冷耐心地道,“視您康復情況而定,若按我最初提的法子,恢復六七成就是極限了。”
  傅深沉吟,不置可否,只道:“辛苦杜先生了。”
  待杜冷出去後,沒過多久,又有個年輕男人推門進來。那人比傅深稍微年長,面容俊逸清朗,神色溫和可親——不是嚴宵寒那種面具似的溫柔,而是天生的君子風度。傅深見是他,提到一半的氣松了,指著椅子道:“青恒來了,坐。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男人名叫俞喬亭,字青恒,是傅深的知交好友,得力幹將。傅深離去的這段時間,北燕軍務由他一手統籌,才不致於亂了套。
  俞喬亭哪還有心思坐,恨不得伸手去薅傅深的領子:“京中現在是什麼情況,賜婚又是怎麼回事?”
  傅深揀大致情況跟他說了,俞喬亭聽完,臉色也不好看,低聲道:“皇上真是……兔死狗烹,自毀長城,對他有什麼好處?”
  “他是一國之君,看見的東西和我們不一樣,”傅深道,“好在他只覺得我扎眼,要是哪天看北燕軍都扎眼,那才是真的完了。”
  俞喬亭搖了搖頭,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傅深莫名其妙地說,“成親唄,我還能抗旨不娶嗎?”
  俞喬亭:“……知道你要成親,別顯擺了。我是說,難道你就打算這麼把北燕軍交還朝廷,任由皇上隨心所欲嗎?”
  見傅深遲遲不答話,他又暗示了一句:“皇上年事已高……敬淵,你該想想以後了。”


第25章 節禮┃瞎貓撞上死耗子的事,就別吹的跟天賜良緣似的了
  “得虧咱們倆知根知底,要不現在早把你打出去了知道麼,”傅深道,“干預廢立,這種話也是你堂堂征北將軍該說的?”
  俞喬亭道:“刀都架著脖子上了,還有什麼話不能說?我從沒發現你是這麼迂闊的人,是認命了,還是早有打算?”
  傅深被他說中,笑了:“依你的意思呢?”
  俞喬亭:“太子失德,晉王無才,餘者皆碌碌,只有——”
  “齊王。”傅深搶了他的話,道:“于公,齊王殿下素有賢名,於私,我妹妹是他的正妃,所以你覺得他適合繼承大統,以後能當個好皇帝?”
  俞喬亭點頭。
  傅深:“青恒,你清醒一點,倘若最終齊王殿下登上大位,我可就是外戚了。自古外戚能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別看現在他跟我還算客氣,等他坐上那個位置,恐怕就是另外一種樣子了,”他說,“你我身為一軍之將,尚且顧慮重重,他是萬人之主,想的比咱倆只多不少。當年皇上與先考還號稱‘君臣相得’呢,如今禍害起他兒子來,不也照樣沒留手?”
  俞喬亭被他說的越來越愁,頭髮都要白了:“照你這麼說,齊王也不行,正統之內還有誰合適?”他忽地想起什麼,渾身一激靈,道:“敬淵!你該不會想讓英王殿下……”
  傅深坦坦蕩蕩地承認道:“想過。”
  俞喬亭:“將軍,你可真敢想。”
  “但是不可能,”傅深說,“光身世就是個大問題。”
  俞喬亭:“那你……”
  傅深:“我時常想,皇上也好,太子也好,齊王也好,無論誰坐上龍椅,不管是明君還是昏君,為什麼到頭來北燕鐵騎根總是會變成一根讓人咽不下去的魚骨頭?不瞞你說,我甚至動搖過,覺得也許不是皇上的問題,而是北燕鐵騎的存在,本來就是一個錯誤。”
  俞喬亭感同身受,歎息一聲。
  “可是北燕鐵騎這麼多年來駐守北疆,兢兢業業,保家衛國,這有什麼錯?”傅深道,“北燕鐵騎是國之利刃,刀沒有錯,錯的是執刀的人。刀柄只要有一天握在別人手裡,我們就得永遠活在猜疑裡。”
  俞喬亭被傅將軍這番比自己還大逆不道的話驚呆了,顫巍巍地說:“敬淵,你……你這是要造反啊……”
  “慌什麼,我這不是還什麼都沒幹麼?”傅深輕飄飄地一笑,“況且我都要娶親了,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幹什麼想不開要去當孤家寡人。”
  俞喬亭實在沒忍住,挖苦道:“將軍,快收收吧,瞎貓撞上死耗子的事,就別吹的跟天賜良緣似的了。”
  傅深:“……”
  說了一車廢話,結論是不能造反,不能逼宮,解決不了的還是解決不了,該愁的還是得繼續愁。傅深其實有個朦朧模糊的想法,但太過驚世駭俗,說出來只怕俞喬亭要叫杜軍醫來給他治腦子,想了想,還是適時地閉嘴了。
  除夕將至,燕州城內氣氛喜慶,將士們整年勞累,唯有年節時可以稍微放鬆。城中居民一向與北燕鐵騎親厚,成天往傅深府外送東西。嚴府下人趕車進城、找到提督府時,差點被門口一大堆雞鴨鵝淹沒。
  傅深正在院裡,就著廚娘秘制的炸丸子跟俞喬亭、肖峋等人喝酒聊天,聽說京城有人來送禮,剛喝下去的酒“轟”地沖上了腦子。
  他忘了自己還坐著輪椅,扶著桌子,無意識地想站起來,被肖峋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了下去:“將軍,我推你出去。”
  俞喬亭疑惑道:“出去幹什麼?叫進來啊。”
  來人是經常跟在嚴宵寒身邊的長隨,上來先給傅深請安磕頭,口稱侯爺,說了一大篇吉祥話,末了才道:“咱家莊子送節禮,老爺特命小人來給侯爺送些嘗鮮。侯爺雖不在京裡,也能嘗到家鄉風味。這是禮單,請侯爺過目。”
  “咱家”兩個字瞬間熨平了傅深的胸口。俞喬亭笑起來,揶揄道:“瞧瞧這話說的,親疏遠近立現。將軍還天天說燕州是生他養他的地方哪,現在看見了吧,哎,敬淵,到底哪兒才是你的故鄉啊?”
  傅深強壓著嘴角,一拐子把他杵出去,寵辱不驚地接過禮單,賞了那長隨,令他下去歇息,自己則在一大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活鵝的圍觀下,開箱檢閱嚴宵寒都送了些什麼玩意。
  嚴宵寒是個穩重有數的人,兩人之間關係不能進展太快,表面功夫得做足,因此這一份節禮規規矩矩,都是些常見的野味、皮毛,沒有出格之物,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傅深松了口氣,有點莫名的悵然,暗笑自己閑得長毛了。正走神時,忽然聽見俞喬亭“喲”了一聲:“奇了,這個季節還有大雁?”
  第一箱野味裡有一對凍大雁,肖峋和俞喬亭一人拎一隻,一邊看一邊嘖嘖:“咱們這兒多得是深山老林,要什麼野味沒有,我說這位心思玲瓏的嚴大人怎麼非挑野味往這送,鬧了半天就是為了這兩隻大雁!是不是,重山?”
  肖峋在旁邊猛點頭:“對,為了大雁。”
  傅深冷若冰霜地說:“瞎嚷嚷什麼,別跟沒見過大雁似的成麼?出息。”
  俞喬亭就要嚷嚷:“這是一般的大雁嗎?這是六禮用的大雁啊侯爺!”
  “閉嘴,還用你說,我不知道六禮有大雁嗎?”傅深佯作無事地將大毛披風往上拉了拉,讓毛領遮住耳根,道,“有來有往,重山去找兩張鹿皮,等十五給他回禮時一道捎回去。”
  傅深和嚴宵寒眉來眼去地折騰,最後倒楣的卻是肖峋。小肖將軍很不甘心,死也要拉個墊背的,於是把挑事精俞喬亭一起拖走了。
  傅深終於落了個清靜,慢慢從喉嚨裡吐出一口滾燙的氣,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酒意燒著了。
  他俯身去看另一隻箱子,果然在硝制的皮毛底下發現了另一件禮物:一對手工縫製的皮毛護膝。
  一對大雁,一對護膝,價值不過幾兩銀子,其餘兩大箱東西,全是這兩件禮物的陪襯。
  傅深不知道該歎他用心良苦,還是該罵他敗家子。仔細一想,嚴宵寒這人一貫都是這個德行,溫柔體貼都像揮霍,給起甜頭來毫不吝嗇,可真心卻只有一點點,還不怎麼甜,都藏在又深又黑的角落。
  然而這點真心如同石皮下的玉,一旦見了光,就會把周遭一切都變成石頭。
  正月十五,嚴宵寒收到了從燕州來的回禮,真正的禮物同樣夾雜在大堆北地特產中:兩張鹿皮,還有一塊……淩霄花玉佩。
  傅深別出心裁的禮物嚇得嚴大人差點沒睡著覺,晚上驚疑不定地拿著玉佩翻看。一會兒懷疑他是知道了什麼,一會又覺得傅深可能是想借此表達“重修舊好”的意願。再一轉念,又胡思亂想起來,想起當年傅深摔玉時的決絕神色——他該不會打算再來一回一刀兩斷吧?
  嚴宵寒反手摸到床頭的櫃子,從裡面找出個小檀木盒,打開來,深紅緞子裡裹著一塊舊玉佩。當年那塊玉佩碎的非常徹底,哪怕嚴宵寒找了最好的匠人,用金子修補也挽救不了。玉佩看起來坑坑窪窪,豁口不齊,同傅深新送那塊比起來,差了何止一點半點,嚴宵寒卻一直把它當寶貝似的好好收著。
  他至今仍能想起自己蹲在地上將一塊一塊撿起碎玉時的追悔,掌心裡躺著一把碎片,發現再也拼不起完整形狀時的絕望。要不是修補的人的記憶高超,嚴宵寒恐怕會為此而抱憾終生。
  七年前,他剛入飛龍衛不久,尚且年少,每天被清流們指摘譏議,恨不得提刀殺盡天下腐儒。也因此心生叛逆,毫無底線。飛龍衛辦事向來不擇手段,嚴宵寒也有樣學樣。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他主辦的第一件案子,就是金雲峰案。
  他第一次“不擇手段”,就踢到了傅深這塊鐵板。
  七年來,往事如同像一根綁在腳上的鐐銬,也好像一根吊命的蛛絲,給他劃了一條清晰深刻的底線,讓嚴宵寒不至於徹底踏進泥潭,彌足深陷。
  這塊險些碎成渣、又被勉強拼起來的玉佩仿佛寄託著他深埋於心底,卻說不出口的卑微願望。那是他欠傅深的一句道歉。
  對不起。
  我不想……和你一刀兩斷。
  兩塊玉佩並排放進盒子裡,無論是碎了的還是完好的,在燈火下都顯得異常瑩潤美麗,猶如來自遙遠北地,來自陳年記憶,來自某個總是嘴硬的人的無聲慰藉。
  幸好,他就要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嚴宵寒送的大雁是納采所需的禮物,約等於上門提親求婚。傅深回的鹿皮又稱“儷皮”,是納征要用的禮物,意思是婚約已定,男方向女方下聘,準備成親。
  倆人都覺得是自己娶對方,嘖嘖嘖。
  明天不更,後天他倆成親~


第26章 成親┃三拜禮成
  二月十二,花朝節。
  靖甯侯府張燈結綵,喜氣洋洋,門楣立柱上掛著大紅綢,下人穿梭於庭院中間,為即將到來的喜宴做準備。
  正堂之上,忽然傳來直沖雲霄的一聲怒吼。
  “人呢?怎麼還沒到?!”
  禮部官員崩抓著來這裡幫忙的嚴府下人,崩潰地吼道:“……靖甯侯還沒回來?你家大人怎麼不早說!路途遙遠……這他媽根本就是跑路了吧!”
  嚴府下人頭昏腦脹地說:“大人,這、小的也不知道,都是老爺親自吩咐的,一切照常準備。”
  吉時將至,禮部官員已經徹底對這場親事失去了希望。早聽說靖甯侯傅深性格剛烈,威武不屈,當初聽說他默許禮部協助準備婚事時,禮部上下都松了一口氣,誰知道臨到成婚,這祖宗竟然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真不愧是搞兵法的。
  事到如今,只能默默祈禱皇上英明,大發雷霆時千萬不要牽連到他們這些倒楣的池魚。
  禮部官員捋了捋頷下三縷清須,平心靜氣,打算去找這場婚事的另一位主角談談如何收場,隨手拎過剛才那個下人,和顏悅色地問:“你家大人現在何處?”
  那下人老老實實地道:“老爺一早就帶人出城了,說是去迎接侯爺……大人?大人!來人啊!快來人!這兒有位大人暈過去了!”
  京城外,官道長亭。
  隨行的迎親隊伍頻頻看日頭,心中充滿了跟那位倒楣的禮部大臣同樣的擔憂,戰戰兢兢地問:“大人,馬上就是吉時了,這怎麼……還沒見到人影?”
  多的話他們不敢繼續往下說了,怕嚴宵寒突然從喜服下抽出把刀來。
  嚴宵寒按捺住心中的焦躁,鎮靜地道:“再等等。”
  那句“十裡紅妝,必不負君”言猶在耳;從燕州城寄回的信上,除了告訴他婚期當日到城外等候,還有“紙短情長,言盡於此,勿負勿忘”的殷殷叮囑。嚴宵寒不願意懷疑傅深,也不願意懷疑他說的這些話,都是為掩飾陷阱而鋪下的幌子。
  但其實他心裡比誰都害怕。因為這種“胸口一涼、背後一刀”的情景,七年前也發生在他和傅深之間過。
  就在嚴宵寒在自我恐嚇和自我安慰中不斷沉浮掙扎,即將淹死時,遠方忽然出現一個小黑點,一人一騎疾馳而來,由遠及近。來者是個膚色黧黑的少年,到眾人面前也不下馬,在數丈外便撥轉馬頭,同時朗聲高喊道:“嚴大人,請隨我來,將軍馬上就到!”
  嚴宵寒呼吸霎時一松,心中大石落地,一馬當先地跟著那少年沖了出去。
  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兩人已竄出去老遠。北燕軍馬非尋常馬匹可比,跑起來只有嚴宵寒能勉強跟上,到最後隊伍不成隊伍,兩人在前方領跑,後面拉拉雜雜跟著一長串人仰馬翻的“尾巴”。
  少年引他們一路向西,等看到遠方建築模糊的輪廓時,嚴宵寒突然明白了到傅深為什麼會在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提出一個看似任性無理的要求。
  高臺平地而起,殿宇巍峨,夕照斜落在琉璃瓦上,泛起層層燦爛瑰麗的金光,遠遠眺望,似以黃金築就,故名“黃金台”。
  “黃金台”古已有之。昔燕昭王尊郭隗,築宮而師事之,置千金于臺上,以延天下士,遂以得名。大周開國之始,太祖欲效昭王事,於京郊起高臺,築宮室,台名“黃金”,殿名“麒麟”。正殿懸十八開國功臣像,以昭其勳。
  後世皇帝皆循此法,歷代文臣武將,無不以畫像入黃金台麒麟殿為榮。至先帝時,每逢大軍出征,皆在臺上誓師,久而久之,亦成慣例。
  六年前,傅深第一次披掛出征,元泰帝親率百官到黃金台相送;半年後,他戰勝歸來時,在黃金臺上封侯“靖寧”。
  再後來,傅深雙腿殘廢,不再領兵,一紙詔書,賜下荒唐婚事,他仍要選在這一生榮辱的起點。
  征塵血淚,崢嶸沉浮,生平寫盡“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這是他無聲的示威,也是他深深的遺恨。
  晚照如明焰,照徹四野,終於等到遠方馬蹄聲起,煙塵翻湧,浩浩蕩蕩的隊伍從路的盡頭顯現。
  為首者身形挺拔,姿態矯健,挾風雷之勢策馬狂奔,一襲大紅袍服獵獵飛揚,映著漫天夕陽,恍如周身浴火,踏血而來。
  紅衣烈馬,殺氣騰騰。不像是來成親,倒像是來搶親的。
  ——那是傅深。
  ——這才是傅深。
  他出現的那個瞬間,仿佛被一記重錘擊中心臟,嚴宵寒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喉間哽住,眼眶一熱。
  幾個月來,他不曾開解過傅深,不敢去碰他的傷疤,也常常自我寬慰:傅深只是不能再上戰場、再像常人一樣自如行走……他只是付出了一雙腿,總比把命丟在青沙隘要強。
  可這一刻,失去理智的反應終於替他承認,豁達灑脫都是假的,他其實心有不甘、其實……很遺憾。
  傅深還那麼年輕,未來卻只能與輪椅為伴,從此做一個腿腳不便的普通人。當年縱馬入城,引來無數少女拋花擲果的風流少年,昔日率軍出征,絕塵而去的年輕將軍,再也不會有了。
  然而今天,那個曾與他打馬擦肩而過的少年,又回來了。
  數息之間,馬隊已來到眼前,傅深放緩速度,吹了聲口哨,揚手拋來一截紅綢,嚴宵寒下意識地抓住一頭,那頭傳來一股大力,他的身體隨之前傾,雙腿一夾馬腹,胯下駿馬便顛著小碎步朝傅深的方向跑去。
  看上去,就好像是傅深用一段紅綢把他給“釣”了上來。
  傅深對嚴宵寒的乖巧配合非常滿意,笑眯眯地湊過來:“久等了……喲,怎麼還哭上了?”
  他一眼看見嚴宵寒眼底的紅痕,嚇了一跳,不自覺地放低聲音,聲調跟著也軟了:“嚴兄……這是怎麼了?等急了?怕我不來?”
  嚴宵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把傅深盯毛了,才偏過頭去,忍俊不禁地笑起來:“讓風吹的。”
  傅深:“也就是咱倆今天成親,我給你留點面子。再有下次真的打哭你,信不信?”
  傅深趕來的時刻剛好,紅日西沉,黃昏已至,正是拜堂行禮的吉時。傅深下馬,嚴宵寒將他背起來,踏著落日餘暉,一步一步走上莊嚴輝煌的黃金台。
  時間忽然被無限拉長,走過七十二級漢白玉石階,鄭重的像走完長長的一輩子。
  麒麟殿高大宏闊,因為年深日久,顯出一種古舊的暗沉來。這裡少有人踏足,十分靜謐,只有滿牆高懸的等身畫像威嚴端肅地注視著他們,仿佛諸天神佛沉默地注視著誤闖神殿的兩個凡人。
  不用傅深指示,嚴宵寒已經找到了並列懸掛的傅堅、傅廷忠、傅廷信父子三人的畫像。
  隨行其後的侍從遞來兩個軟墊,嚴宵寒隨意瞥了那人一眼,發現竟然是北燕大將之一,俞喬亭。
  傅深輕聲道:“放我下來。”
  兩人並排在軟墊上跪好,俞喬亭摸出個水袋,並兩個小銀碗,放在兩人面前的地上,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傅深道:“這是先祖父、先考和先叔,先妣葬在老家,改日再帶你去拜見。”他轉了個方向,面北朝南,說:“來吧,一拜天地。”
  二人齊齊下拜。
  再轉向畫像,傅深舉酒酹地,對著虛空禱祝道:“不肖子傅深,蒙聖上賜婚,今日與飛龍衛欽察使嚴宵寒結為連理,祖父,父親,二叔,若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二拜高堂。”
  嚴宵寒沉默地跟著他倒身下拜,兩人再次轉向,面對面地跪坐。傅深伸手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嚴宵寒,道:“嚴兄,多謝你今天願意在這裡等我。”
  嚴宵寒:“不必謝。應該的。”
  傅深道:“先祖病逝後,先帝詔令畫功臣圖入麒麟殿,他的遺像,由先父親手捧上黃金台。元泰十九年、二十年,先父與先叔駕鶴西去,他們二人的遺像,由我親自送進了麒麟殿。”
  “當年,肅王殿下曾想送我二叔的畫像入殿,可惜……”他搖了搖頭,道,“按制,功臣身後,只有至親可以捧畫入殿,肅王殿下一往情深,然而終究差了個名分。”
  “傅某十八歲從軍,統帥北燕鐵騎五年有餘,不敢妄言建功立業,自問無愧於天地人心。可惜命運無常,以後恐怕再難領兵。戎馬生涯,止步於此。”
  他舉起酒碗,與嚴宵寒手中的碗“叮”地一碰。
  “那年我出征之前,你許了個願望,希望我恨你一輩子,現在那個願望已經不靈了——我不恨你了,嚴兄。”
  “接下來該輪到我許願了。”
  嚴宵寒眼簾低垂,溫柔地看著他,似乎只要傅深一句話,他立刻就能站起來去給他摘星星、摘月亮。
  傅深注視著他,緩慢而鄭重地道:“希望我死後,亦可留影于麒麟殿,到時候,由你親手捧上黃金台。”
  功臣身後,只有至親能捧像入殿。
  沉默良久,嚴宵寒不置可否,只道:“大喜之日,何必作此不祥之語。”
  “人總有一死,無需諱言,”傅深看起來似乎對他的答案一點都不緊張,眼神卻認真銳利:“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你若許我,自然就是我唯一的至親了。”
  嚴宵寒與傅深,一個疏狂,一個沉靜;一個看似漫不經心,一個總在深思熟慮,一個論功當入麒麟殿,一個死後該進佞臣錄……天差地別的兩個人,終於從岔路的兩邊,走到了同一個轉捩點上。
  這個幾乎等同於“白頭偕老”的願望,嚴宵寒怎麼能拒絕得了他。
  他從傅深手中拿走酒杯,放到一邊,雙手與傅深交握。
  “夫妻對拜。”
  兩人各自傾身,鄭重地拜了一拜。由於離得極近,幾乎蹭到對方頭頂,手卻始終不曾分開。
  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不知名的聯繫就此連接,在心底裡宛如鎖扣分毫不差地扣合,發出“哢噠”一聲清響。
  三拜禮成。
  作者有話要說: “後事都託付給你”,來自傅將軍的浪漫!
  還沒完,婚禮一共要去三個地方(很盛大了


第27章 風波┃顛倒黑白也要有個限度
  暮色爬上窗櫺,天光黯淡,牆上泛黃的畫卷消隱於無邊昏暗。嚴宵寒與傅深交杯同飲,完成了最後的儀式,再向傅家先輩遺像深施一禮,方轉身下了黃金台。
  這一場拜堂沉重而悲愴,將本來就不怎麼喜慶的氣氛渲染的更加低落。嚴宵寒將傅深送上馬背,有意緩和氣氛,道:“接下來該回侯府,拜了天地,還得回去拜謝皇恩。你我雙雙跑的不見人影,禮部的大人們恐怕連掐死咱們倆的心都有了。”
  傅深嗤道:“讓他來。我一隻手能打十個。”
  跟來觀禮北燕鐵騎們看熱鬧不嫌事大,哄堂大笑。嚴宵寒無可奈何地笑著搖了搖頭,縱身上馬,與傅深並轡而行。迎親隊伍與北燕軍合為一隊,一大群人馬,浩浩蕩蕩地往京城方向奔去。
  滿京都知道嚴傅二人今日成婚,多少人翹首以盼,甚至跑到街上看熱鬧,從天亮等到天黑,始終不見動靜,急的好似熱鍋上的螞蟻,議論紛紛;元泰帝在宮裡等著聽信,已打發人到侯府問了三次;禮部大人怒急攻心,暈過去兩回,說什麼也不幹了,非要告老還鄉。
  正當侯府宮中俱亂成一鍋粥時,京城北門霍然洞開,兩騎明豔紅衣從城樓又長又深的陰影中躍馬而出,袍袖衣袂在風中翻湧,如同行將沉入地平線下的夕陽迸發出最後兩團烈火,頃刻間飛掠過被暮色籠罩、昏暗陳舊的長街。
  瀟灑恣意至極,俊俏風流至極。
  人群中倏然爆發出一陣歡呼。不知是從誰開始,百姓們提著燈走上街頭,一盞一盞,百盞千盞,逐漸綴連成一道光華璀璨的長河,令天上銀漢失色。兩騎過處,亦有無數百姓拋擲紅色花朵,齊聲高呼:“恭賀傅帥新婚!”
  “將軍新婚大喜!”
  “侯爺平安康泰,福澤綿長!”
  大紅花朵如雨點般落下,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最後竟成了滿城狂歡。不光是傅深,連嚴宵寒都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場面。
  難以形容那一刻的滋味,像是一顆千瘡百孔的心被人從冰天雪地中捧了起來。傅深刹那動容,從嚴宵寒的角度看去,他眼中竟好似有淚光一閃而過。
  駿馬慢慢放緩速度,一行人最終停在春和橋頭上。
  橋上橋下都是手執明燈的百姓,宛如無邊夜色裡亮起萬千螢火。傅深端坐馬上,抬手整理衣冠,隨後朝著大街上所有圍觀的人,鄭重無聲地行了一禮。
  他只說了四個字,字字落地有聲。
  “傅某慚愧。”
  他一開口,嗓音已經哽咽至沙啞。傅家三代人的功勳,留於史冊,銘於碑石,被萬人傳誦,溢美之詞聽的傅深耳朵起繭,他也曾驕傲滿足、沾沾自喜;被皇帝卸磨殺驢時,也曾心存怨懟,覺得自己居功至偉,值得天下人對他感恩戴德。
  可當他真正知道了什麼叫“民心所向”,卻收起了所有的傲氣,只覺得惶然慚愧,渺小如天地間的一粒微塵。
  外患未平,天下未定,他傅深何德何能,只憑一點微不足道的軍功,卻被這麼多人感激銘記。
  傅深自己清楚,他所背負的“責任”,很大一部分源于他是傅家人,不能墮了祖先威名;另一小部分是因為他的固執與不服輸,千斤重擔子壓在肩上,咬著牙也要挑起來。至於“道義”,其實只占很小的一點,與周遭格格不入,他得像呵護著燭火一樣孤獨而漫長地堅守,免得它一個不小心就在風吹雨淋中熄滅。
  而今夜,他忽然發現,原來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固執地守著這一盞燈。
  萬千燈火相送,聲聲禱祝,花落如雨,他好像終於找到了在這條漫漫長路上繼續走下去的勇氣與信念。
  一隻溫暖有力的手搭上了傅深肩頭,安撫地一握,背後像是靠上了堅硬牆壁,嚴宵寒湊近他,輕聲道:“時間不早了,走吧。”
  傅深無意識地點了點頭,忽然揚手接住了什麼東西,順手往他襟口一別。沒等嚴宵寒反應過來,傅深已提起韁繩,繼續催馬前行。
  一股幽香彌散開來,嚴宵寒低頭一看,倏忽一怔。
  那是一朵並蒂蓮。
  靖甯侯府。
  眾人千盼萬盼、望穿秋水,可算把這兩位活祖宗盼了回來。禮部官員剛看見傅深騎在馬上時還愣了愣,差點脫口問出“侯爺你不是瘸了嗎”,幸好下一刻嚴宵寒親手將傅深抱了下來,安放在輪椅上,他才意識到傅深原來並未康復,只是硬撐了一路。
  英雄末路,美人遲暮,一個殘廢將軍最後的堅持,令人感傷欽佩,也令人唏噓惋惜。
  因著這點微妙的同情,他憋了滿肚子的火氣消散了一些,沒朝二人發作,只朝他們一拱手,先賀過新婚大喜,又催促道:“兩位快進去吧,穎國公和令堂正等著兩位拜堂呢。”
  飛龍衛地位超然,對文官一貫愛理不理,嚴宵寒只淡淡地嗯了一聲,心思全在照顧傅深上,傅深對那官員道了聲辛苦,又將推輪椅的嚴宵寒輕輕撥開,低聲道:“不用你動手,讓青恒他們來。”
  自門口至正堂都鋪著長長的紅毯,傅深與嚴宵寒各執紅綢一頭,俞喬亭將輪椅推入喜堂。滿室燈火通明,各處點著龍鳳喜燭,來賓們紛紛起身道賀。秦氏錦衣華服,高踞主位一側,另一側則空著,穎國公傅廷義坐在下首第一位,聽見他們進門,微微抬眼,一臉漠然地與傅深對視了一眼。
  秦氏苦等了幾個時辰,早已老大不耐煩,若在家裡,這會兒恐怕已經驚天動地地開罵了。然而今日喜宴辦在靖甯侯府,往來的都是傅家的故交同僚,她不得不咬牙切齒裝出個端莊賢淑的樣子來,以免在這些達官顯貴面前失了身份。
  不過一見傅深和嚴宵寒,她頓時就要忍不住笑了。
  當年他們母子戰戰兢兢地活在傅深的陰影之下,整個穎國公府“只聞大公子,不聞小公子”,如今風水輪流轉,傅深再囂張狂妄又怎麼樣?最後還不是要嫁給個男人,打落了牙和血吞,恭恭敬敬地給她這個國公夫人磕頭!
  “這孩子真叫人不省心,大婚之日怎麼能遲到?還耽誤了吉時,讓這麼多人白等你一個時辰。”秦氏壓根沒離開過椅子,裝模作樣地數落傅深道,“從前在家裡無法無天也就罷了,日後成了親,可不能再這麼任性。”
  說著又轉向嚴宵寒,親親熱熱地道:“夢歸,敬淵這孩子嬌縱慣了,有什麼不當之處,你多包涵擔待。”
  這話說的令人作嘔。滿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在場的誰不知道穎國公家那點破事,都不約而同地坐直身體,支起耳朵,預感到接下來會有一場好戲。
  傅深當即沉了臉,正要發作,卻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輕輕一壓,示意他別動。嚴宵寒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慢慢悠悠地道:“好說。我不擔待,還有誰擔待。”
  他這話聽起來似乎有點嘲諷,聯繫前因後果,在場諸人都以為他是不滿於這門拉郎配的親事。
  只有傅深,聽出了一股隱晦低調的瞎顯擺和獨佔欲。
  他胸中怒火瞬間消歇,嘴角不甚明顯地一彎,順著嚴宵寒扶著他肩頭的力道放鬆脊背,準備專心看戲——要不是條件不允許,他甚至還想翹個二郎腿。
  秦氏顯然對嚴宵寒非常滿意,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嚴宵寒討厭傅深,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必然與自己是同一條戰線上的。
  她和藹而大度地微笑道:“快別站著了,趕緊來拜堂,不能耽誤你們行禮……”
  話音未落,嚴宵寒突然打斷她:“稍等。”
  “怎麼了?”
  嚴宵寒道:“敬淵的高堂俱已亡故,我二人該向靈位行禮,喜堂之內,為何不見牌位?”
  秦氏一愣:“這……”
  嚴宵寒繼續道:“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竟敢高踞主位、受本官與靖甯侯的禮?不怕折了壽麼?”
  傅深聽得都想給他鼓掌了。秦氏的臉色由紅轉白再轉青,嘴唇和寬袖下的手不住顫抖,她萬萬沒想到嚴宵寒會突然發難,有心反駁,卻被他含笑瞥來、飽含殺意的一眼嚇得瞬間噤聲。
  那可是飛龍衛!
  不等她回答,嚴宵寒似乎已經厭倦了與她廢話,冷冷道:“來人,拖下去。”
  他一聲令下,人群中立刻站出兩個飛龍衛,動作快的仿佛預演過,抓著秦氏的胳膊將她從主位拉下來,當場拖了出去。
  秦氏像是突然醒過神,瘋狂掙扎大叫,然而只叫了兩個字,就被訓練有素的飛龍衛堵上了嘴。
  “嗚嗚”聲逐漸遠去,喜堂內恢復一片死寂,眾賓客面無表情,內心早已驚濤駭浪——不愧是凶名在外的飛龍衛,這也太囂張了!
  變故來的太快,電光火石之間就已塵埃落定,秦氏已被拖出去老遠,傅涯方才如夢初醒,跳起來沖到嚴宵寒跟前,狂怒道:“無恥狗賊!你竟敢欺辱我母親!”
  他提拳便要打人,被嚴宵寒一腳踹飛出去數尺,踹完了才問:“這又是誰?”
  傅深快要被他笑死。席間也不全是看熱鬧的,還有那麼一兩個好心人,見傅涯被嚴宵寒窩心一腳踹的半天爬不起來,戰戰兢兢地勸慰道:“那是傅家小公子,侯爺的弟弟。他的生母就是,呃……剛才那位秦夫人,您大人有大量,莫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嚴宵寒“哦”了一聲,詫異道:“嚴某只聞有傅公子,不曾聽說過什麼傅小公子。原來竟是敬淵的異母弟弟,誤會了。”
  那邊傅涯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就聽見他假惺惺地說“誤會”,險些噴出一口心頭血。他又羞又惱,燒紅了雙眼,摸到身邊被他碰落的什麼東西,看也不看,隨手就砸了過去,破口大駡:“放你娘的狗屁!”
  他這一下準頭不太足,那暗器沒朝嚴宵寒飛去,倒飛向了傅深,被他輕輕鬆松抬手抓住,拿到眼前一看,是個碎了半邊的瓷碗。
  嚴宵寒還在那不依不饒地抬杠:“傅小公子的嘴未免太髒,有失教養……”他低頭一看傅深手中的碗,目光落在閃著寒光的碎瓷邊緣,臉頓時黑了。
  他背後騰起了幾尺高的殺氣,陰惻惻地道:“竟敢用這等鋒利之物暗害你大哥,當真是狗膽包天。”
  所有人的心聲簡直要衝破胸膛、直撲到嚴宵寒臉上:你清醒一點!人家沒想暗害他大哥,就想光明正大地打你!顛倒黑白也要有個限度啊!
  傅深舉手掩口,強忍著笑悶咳了數聲。嚴宵寒像是才想起有他這麼人一樣,俯身勸道:“別動氣……大喜之日,本不宜多生事端,不過你我既然成了親,夫妻一體,你行動不便,我少不得要越俎代庖,替你管一管這目無尊長、口出惡言的弟弟。侯爺不會捨不得吧?”
  他的語氣溫柔款款,話裡的威脅之意卻一覽無餘。
  做戲要做全套,傅深面露為難:“這……”
  嚴宵寒溫和道:“飛龍衛手上有數,不會見血,小懲大誡罷了。”
  傅深猶豫片刻,悵然道:“那就依你說的辦吧。”
  嚴宵寒滿意地直起身,轉向起身待命的飛龍衛:“侯爺的話都聽見了?把傅小公子帶下去,輕輕地打幾板子,讓他知錯悔改就好。”
  熟悉飛龍衛套路的朝廷官員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看傅涯的眼神裡充滿了同情:打到知錯為止,那就是不會停手,往死裡打啊……
  如狼似虎的飛龍衛架起傅涯,把他也拖了出去。
  好好一場喜宴,搞得變故橫生,風波迭起,讓人覺得再多坐一刻都是煎熬。最慘的還是靖甯侯傅深,因為兇殘跋扈的飛龍衛欽察使還不肯消停。嚴宵寒意有所指,一唱三歎地抱怨道:“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們才剛成親,就要處理這一攤子糟心事,往後還不知要怎麼糾纏……”
  飛龍衛平時製造冤獄、殘害忠良時,用的花招手段不知多出幾倍,嚴宵寒倒好,處理了這麼兩個人就過來表功請賞,還要變著法地暗示他“快來誇我”。
  傅深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心裡還是不可自抑地軟了一下:“辛苦你了,賢內助。”
  嚴宵寒的目光陡然幽深起來。
  傅深並不知道自己隨口一句調侃引發了什麼後果——不久之後,靖甯侯府喜宴上的風波在坊間迅速流傳開來,經過口口相傳和臆測加工,最終變成了“殺千刀的飛龍衛當著靖甯侯的面,辱駡他的母親,毆打他的弟弟,最後還要逼著人家誇他賢慧!”
  太囂張了!太無恥了!朝廷走狗又在殘害忠良了!
  後話不提,眼下鬧劇散場,該辦的喜宴還是要繼續。送走秦氏母子,眾人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場上唯一健在穎國公傅廷義。
  與父親和兩個兄長不同,傅廷義自小身體羸弱,不是學武的苗子,每日只在房裡閉門讀書,毫無存在感,與家中人都不大親近。後來兄長先後過世,在穎國公府急需一個人出來挑大樑時,也是由傅深領兵出關,分擔了大部分壓力,然後他才不慌不忙地站出來,繼承了爵位。穎國公府與靖甯侯府分開後,這位有如透明人的國公爺更加深居簡出,聽說沉迷于修仙煉丹,連帶著整個國公府也日漸式微。
  因有一大家子珠玉在前,坊間對這位三爺的評價就顯得刻薄了許多。都說傅廷義毫無長處,全靠投了個好胎,這輩子光憑撿漏就能衣食無憂——他不是正求仙問道麼,沒准哪天他撿個漏,就能白日飛升了呢!
  不管秦氏如何,傅深對這位三叔始終是抱有尊敬的。無論是真的無心俗務還是有心韜光養晦,穎國公府這些年的低調都讓傅深少了很多顧慮。
  他示意嚴宵寒將自己推到傅廷義身前,抬手行了一禮,道:“三叔。”
  侄兒大喜的日子,傅廷義穿的居然還是道袍。他近年來常齋戒食素,形貌清臒,頦下一縷長須,看上去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樣子。此前出了那麼大的亂子,他卻始終一言不發,視若不見,一邊閉目養神,一邊默念道經,直到傅深叫了他一聲,才微微睜開眼睛。
  傅廷義目蘊精光,語調縹緲:“不必拜我。你父母靈位,都在家中祠堂,你若有心,可自行前往參拜。”
  這話不知到底是對誰說的,他也不等人回答,自顧自起身,袍袖一拂,飄然而去。
  這下子連飛龍衛看傅深時眼裡都帶上了同情:他們欽察使自小父母雙亡,沒有親人,這已經夠慘了;而靖甯侯這一家子親人……還不如沒有呢。
  好在傅深並不在意,他與嚴宵寒已在黃金台見過了長輩,余者不足為慮。人都走乾淨了正好,他也早就想走了。
  喜宴一直持續到深夜,等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嚴宵寒對傅深道:“這裡留給下人收拾,你先到我府裡去住。”
  他知道傅深對侯府沒什麼感情,不會拒絕他的邀請。孰料傅深沉吟了片刻,竟然回絕了:“不必了。我早該跟你說,剛才一下子忙忘了:婚禮之後,我打算搬到城外田莊上去休養,回頭給你寫個位址,你若有事,可以到那邊找我。”
  嚴宵寒瞳孔微縮,聲音倒還平靜:“剛成親就別居?是我先前哪裡招待不周麼?”
  “沒有的事,別多心,”傅深側頭,用眼角一瞥門外,低聲道,“我帶著一票北燕軍呢,都住到你府上像什麼話。”
  嚴宵寒心裡這才稍微鬆快了一點,不那麼堵了,只是眼底流露出深深的遺憾:“住一晚也不行嗎?”
  傅深的小心肝“忽悠”一下,軟的都快化了,含笑問:“這麼捨不得我?”
  兩人在紅燭高燒的洞房裡喁喁細語,一個刻意引誘,一個有心遷就,氣氛旖旎得不像話。
  嚴宵寒道:“準備了點東西,想著等你回來,或許能用上……不過現在看來,是我多此一舉了。”
  雖然明知道嚴宵寒嘴裡說出來的話只能信一半,他那貌似真誠的落寞與惆悵有一多半都是在演戲,傅深還是忍不住妥協了。
  “一番心意,怎麼能叫多此一舉呢?”他握住了嚴宵寒的手,誠懇地道:“沒提前告訴你是我不對,既然如此,那今晚就叨擾了。”
  嚴宵寒垂眸看著被他攥住的手,“嗯”了一聲:“求之不得。”
  等看見嚴府門口掛著的大紅燈籠時,傅深才從著不著北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感覺嚴宵寒進飛龍衛之前極有可能是個拍花子的——大概傅將軍也沒想到自己鐵骨錚錚了這麼多年,屈服起來居然如此順溜,連個磕巴都不打。
  他和輪椅一起被安放在面朝庭院的門簷下,嚴宵寒推著他,慢慢地往前走。
  兩人到正房前也沒停,傅深剛要提醒他前面有臺階,就感覺到輪椅沿著一個坡度,平穩順暢地滑了上去。
  傅深心頭劇震。
  他終於發現了這所宅子同之前相比,不一樣在何處
  所有帶臺階的地方全部被磨平,改成了平緩的斜坡,門檻全部拆除,只留下一馬平川的地面。
  一看就是為家中腿腳不便、以輪椅代步的人所做的特殊設計。
  對於常人來說,家裡有個殘廢,光照顧就已經令人耗盡心力,很少有人願意花大功夫去把不便的臺階門檻重新改裝。而嚴宵寒在明知道他們成親只是走個形式、傅深不會長住的情況下,卻依舊默默地將整片宅院改動了一番。
  人心都是肉長的,說不動容,那是謊話。
  雖然拜了堂,許了諾,可是傅深和嚴宵寒才剛剛邁出坦誠的第一步,他們中間還隔著無數秘密與分歧,誰也說不清他們之間到底算什麼,這段感情裡摻雜太多東西,而那一點動心,一點情愫,猶如滴水入海,顯得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的感情,也可以做到這個地步嗎?
  與靖甯侯府那片浮誇的佈置不同,嚴府顯然是盡心收拾過的,處處精緻,既華麗,又幽靜。傅深甚至在房間裡看到了幾盆蘭草,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北燕小鎮的發現,狀似無意地問:“這麼多年過去了,原來嚴兄還是喜歡蘭草。”
  嚴宵寒抓著輪椅的手無意識地一緊,隨後平靜地道:“若非時間緊湊,我還想再給你準備一池並蒂蓮。”
  傅深被這句話精准地戳中了心窩,一時間竟沒接上話。
  嚴宵寒仿佛是帶他參觀,推著輪椅走過一間間屋宇、長廊,最後停在一間離臥室很近的小房間外。
  傅深記得這裡,這是浴房。
  “要進去嗎?”傅深抬頭問他,“浴房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一架屏風,幾個浴桶——
  嚴宵寒抬手推開門。進門仍是一架玉石山水大屏,可繞過去,後頭卻別有洞天。
  幾間屋子被打通,連成一間朗闊的大屋,屋中空空蕩蕩,別無陳設,只有正中央地面上,有個玉石砌成的大浴池。如今沒燒熱水,裡面只有半池清水,清可見底,借著燭光與粼粼水光,隱約可見池底浮雕的荷花與活靈活現的遊魚。
  “這……”
  嚴宵寒推著傅深走近,解釋道:“你的腿用浴桶不方便,沒人扶容易摔跤,所以我叫人改了這麼個池子出來,你還……中意嗎?”
  傅深被他一個接一個的“驚喜”砸的有點回不過神來,沒等他完全想明白這個浴池的意義,嚴宵寒從背後走到他面前,屈膝蹲下,視線與他平齊,扶著他的膝頭,認真地道:“敬淵,我修好庭院,種下梧桐,現如今……只等著鳳凰來。”
  不但沒來,還想飛去別處的“鳳凰”:“……”
  他忽然想問嚴宵寒,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葉公好龍”?你憑什麼斷定,我就是你想要的那只鳳凰?
  可那些被磨平的臺階,偌大的浴池,和他眼裡的認真,都不是假的。
  “這樣不行,嚴兄,”傅深忽然傾身,微涼乾燥的指尖在他眉心處點了一下,微笑道:“想招來鳳凰,你得唱《鳳求凰》呀。”
  嚴宵寒挑起一側長眉,若有所思地與他對視,那意思很明顯:這麼有經驗?那你唱一個。
  傅深大笑。
  他們中間只隔了一層窗戶紙,兩人卻都默契地就此止步,沒有挑破。個中微妙的平衡,或許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準確把握——可能是情未到深處,不夠圓融自然;也可能是這兩位都有異乎尋常的耐心,非要在無數次交鋒試探中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因朝廷不讓洞房,當晚兩人還是像以前一樣,傅深在臥室,嚴宵寒睡廂房。這個主客顛倒的關係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慣例,而嚴府上下無不對此習以為常,明明直到今天,他們名分已定,傅深才可稱得上是光明正大的登堂入室。
  不動聲色的體貼最致命,傅深早年間已在嚴宵寒身上吃過一回苦頭,可惜至今仍沒有長記性。
  第二天一大早,嚴府的兩位主人還在沉睡,大門就被人咚咚敲響。俞喬亭站在門外,面色凝重:“打擾了。我有要事,需得立刻見侯爺。”
  管家請他到花廳中稍候,沒過多久,嚴宵寒推著傅深從里間走出來。兩人氣色都很好,看上去昨晚並沒有胡天胡地。若在平時,俞喬亭肯定要調侃兩句,可今天一見面,沒等傅深問他“吃了嗎”,他先對嚴宵寒道:“嚴大人,我與將軍有些緊要軍情要談。”
  嚴宵寒知情識趣,道了聲“少陪”,便出門叫人準備早飯去了。
  傅深:“出什麼事了?”
  俞喬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木匣,雙手遞給他:“昨晚留宿侯府,今早下人來找我,說清點賀禮時發現了這件東西。”
  傅深一看盒蓋上的獵鷹圖騰,立刻明白了:“柘族的東西?”
  俞喬亭:“您看裡面。”
  盒子沒有機關,傅深一撥鎖扣就開了蓋,被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沖了一臉,皺眉道:“……這什麼玩意?東珠?”
  木盒裡裝滿珍珠,約有一捧之數,飽滿圓潤,光澤柔和,傅深雖不愛金銀珠寶,但因常在邊關,經常查驗歲貢,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珍珠幾乎顆顆都是貢品級別。
  這些上好的珍珠產在柘族人聚集的東北,故名“東珠”,十分名貴。只是傅深手中的這個盒子裡,本該色如牛乳的東珠仿佛是被人從血裡撈出來的,到處沾染著斑斑血跡,透出一股極度的詭異與不祥。
  “還記的是誰送來的嗎?”這東西並不可怕,只是膈應人,傅深道,“有沒有拜帖之類的文書?”
  俞喬亭搖頭道:“昨天收到的帖子太多,或許有,但一時找不出來。”
  傅深隨手扣上盒蓋,將木盒遞給俞喬亭,冷冷一嗤:“裝神弄鬼,八百年過去了還玩這一套。不用理會,估計這群雜碎看我成親,故意送來添堵。你拿去處理掉,別讓嚴宵寒知道。”
  他鎮定如常,俞喬亭心裡略微一松,但仍隱隱覺得憂慮。他接過盒子收好,傅深問:“我安排的事做完了嗎?”
  俞喬亭:“將軍放心。您今天便動身去莊子上嗎?”
  傅深略一沉吟,怕自己走了嚴宵寒不高興,但想了想之後的安排,又不得不走,點了點頭:“準備一下,我今天過去。”
  這邊北燕二人不許別人打擾,那邊嚴宵寒也沒能吃上早飯。俞喬亭進門沒多久,飛龍衛的探子也匆匆找上門來:“大人,昨晚有人在左寧縣東旺村的井裡撈上來一舉無頭屍體,案子報到順天府,經人辨認,已確定就是前些天失蹤的右金吾衛將軍穆伯修。”
  大約半個月之前,正值新年,右金吾衛將軍穆伯修突然失蹤,蹤跡全無。他走的十分突然,但又不像是毫無準備。所有可能表明身份的東西都沒帶走,只卷走了幾件舊衣與若干金銀財物。家人甚至以為他是出門與同僚吃酒,幾天後見人始終不回來,這才哭哭啼啼地去報官。
  起初這個案子並不引人注目,只由順天府調查。因事涉朝廷官員,此案也上報了飛龍衛,在嚴宵寒眼皮子底下過了一遭就被擱在一邊。誰也不覺得一個身強體壯的金吾衛會被打劫或者謀害,說不定他是在外面養了人,樂不思蜀,才遲遲沒有回家。
  然而就在今天,穆伯修的無頭屍體被人從京郊村莊中的枯井中發現。
  一樁失蹤案,和一樁發生在朝廷官員身上的命案,其分量絕不可同日而語。
  嚴宵寒問:“頭找到了嗎?”
  探子道:“還沒有。當地官府已令人將整個村子封鎖起來,正在全力尋找。”
  嚴宵寒:“去調順天府的卷宗,把他上下三代扒清楚。我即刻進宮。讓薑述帶兩個人去村子裡盯著,不要表露身份,暗中調查即可。事涉南衙,陛下恐怕不願讓飛龍衛插手此事。”
  探子領命而去,嚴宵寒急著進宮,顧不得正經吃飯,匆匆用了兩口點心就去換衣服。待收拾停當,恰好傅深和俞喬亭也談完了,一見他這副樣子,訝然道:“你要出門?”
  “有公務,”嚴宵寒言簡意賅地解釋道,隨即俯身輕輕摟了他了一下,貼著耳邊快速輕聲地叮囑:“我知道你今天要走,抱歉不能送你。外面備著早飯,吃完再出發,路上小心。這府裡的東西看上什麼只管帶走。等我處理完這些事就過去看你。”
  傅深抬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歎了口氣:“我看你也別忙什麼公務了,自己躺進箱子裡跟我走吧。”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嚴宵寒直起身,又對俞喬亭拱手一禮:“我先走一步,敬淵有勞將軍照顧了。”
  俞將軍看起來還沒吃早飯就已經飽了,木然地道:“好說,好說。”
  巳時末,一輛馬車停在了京郊長樂山下的別業門前。
  從門外看,這座別業與尋常山莊無異,都是一般的山環水繞,環境清幽。然而邁進大門,一股鐵血森嚴的殺伐氣息瞬間撲面而來——莊內全是佩刀巡行的北燕軍,日夜巡邏警戒,將好好的一座山莊,拱衛成了鐵桶一般的北燕軍營。
  此次隨傅深回京的,除了俞喬亭,還有軍醫杜冷和肖峋帶領的一隊親衛,名義上打著“送親”的幌子,實際上都是為了看守這座山莊。
  傅深坐在輪椅上,由俞喬亭推進後院,肖峋打開暗門,現出其後黑暗濕冷的地道。
  俞喬亭與肖峋一左一右,抬起傅深的輪椅,一起走下長長的石階。
  石壁上油燈逐一亮起,光亮逐漸蔓延開來,一直延伸到地道的最深處,照出一片令人膽寒的陰森場景。
  那裡是一個囚籠,三面石牆,一面鐵柵欄,冰冷潮濕的地面鋪著發黴的稻草,一個隻穿著白單衣的人影蜷縮在角落裡,蓬頭散髮,以手掩面,被突如其來的光芒刺的睜不開眼睛。
  輪椅滑過地面,發出轆轆聲響,伴著極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在鐵柵欄面前止住了。
  “怎麼樣,在這裡住的還習慣嗎?”
  男人低磁含笑的聲音在地牢中響起,不疾不徐,也不怎麼陰沉,卻令那角落裡的囚犯宛如被毒針刺中,活魚一樣彈了起來。
  他像是被嚇瘋了,牙齒打戰,哆哆嗦嗦地說:“……是你?”
  “嗯,是我,”傅深正襟危坐,溫和地道,“久違了,看來穆將軍還記得我。”
  “——不對,應該說是‘已故的前右金吾衛將軍,穆伯修’。”


第28章 審問┃天意如此
  穆伯修眼中現出極深的恐懼:“你、你……”
  傅深幽幽一笑:“你這不是還活的好好的嘛, 不信的話自己擰一下大腿, 看看疼不疼。”
  他越是虛與委蛇、彎彎繞繞地不進入正題,穆伯修越是心虛, 他一時恨不得自己乾脆死了, 也好過落在傅深手裡受他折磨。
  “我怎麼覺得, 穆將軍好像很怕我?”傅深饒有興致地問,“比死還怕, 嗯?”
  的確, 傅深又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飛龍衛,還是個標緻俊俏大小夥子, 尋常人見了他不應該哆嗦成這個德行。
  穆伯修狠狠咬牙, 色厲內荏地厲聲道:“堂堂靖甯侯, 私自囚禁朝廷命官,就不怕飛龍衛追查到你傅將軍頭上嗎?!”
  俞喬亭和肖峋:“……”
  傅深哈哈一笑,給他鼓了兩下掌:“容我提醒一句,穆將軍, 別忘了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屍體就在順天府停著呢。還是說, 你以為自己還能活著走出這裡?”
  “至於飛龍衛,他們欽察使都已經是我的人了,查到我頭上?本侯正巴不得呢。”
  俞喬亭咳了一聲,提醒他注意分寸,趕緊說正事,別臭顯擺了。
  穆伯修終於意識到傅深其實就是在玩他, 像貓抓老鼠,不急著吃,先玩個半死再說,終於忍無可忍地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傅深:“你是個聰明人,本侯都坐著輪椅出現在你面前了,你還猜不到我想幹什麼嗎?”
  穆伯修一口咬死:“我不知道。”
  傅深的笑容倏地冷了下來,輕聲道:“別給臉不要。我只問你一次,說不說?”
  穆伯修仍是那句話:“我不知道。”
  “道”字的尾音還沒散去,傅深猝然發難,破風聲起,寒光乍現,一根弩’箭“嗖”地釘進穆伯修左肩。
  劇痛從霍然洞穿的傷口中炸開,穆伯修全無防備,發出一聲悶哼。
  傅深手中端著一架精巧臂弩,第二支箭遙遙指著他的右肩:“還不想說嗎?”
  穆伯修疼出了一聲冷汗,虛弱無力地靠在牆角,不肯答話。
  傅深毫不留情,也不打招呼,抬手又是一箭。
  這一箭力度更大,箭頭直接打穿肩膀,將穆伯修牢牢釘死在牆壁上。
  傅深慢條斯理地換上一支新箭,和緩地道:“現在不想說也沒關係,在你被打成篩子之前,你有很長時間可以在這裡慢慢想。死人不能說話就算了,一個大活人,我還怕你開不了口嗎?”
  他這回瞄準了穆伯修的右腿:“放心,我箭術還不錯,說要打你右腿,絕對不會誤傷左腿。”
  “三。”
  第三支箭脫手飛出,穆伯修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身體裡流出來的鮮血已經浸透了地面,可惜面前三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鐵血將軍,面對這場酷刑,沒有一個人叫停,那居高臨下的目光仿佛在注視螻蟻,令穆伯修驟然升起一股比死更可怕的寒意。
  傅深微微啟唇,一個“四”字即將脫口而出之時,鐵牢裡囚徒終於放棄了抵抗,聲音微弱地呻’吟:“……我說。”
  傅深彬彬有禮地道:“請。”
  “你猜的沒錯,”穆伯修道,“青沙隘伏擊是我等奉命所為,沒能射中你的那支箭,也是我親手射出的。”
  傅深朝一旁伸手,肖峋遞給他一個裂了縫的木盒。傅深將盒子打開,朝穆伯修展示內裡,問道:“是這支箭嗎?”
  穆伯修掙扎著抬頭看了一眼:“不錯。”
  那弩’箭通體漆黑,長約六寸,扁平三棱精鋼箭頭,兩旁刻有深槽。箭尾有軍器監花押“軍”字,箭頭與箭杆相連的部分有個形如野獸的一筆連“豹”字。
  嚴宵寒曾告訴過傅深,這個“豹”字代表豹韜衛。
  豹韜衛是皇家禁軍之一,隸屬于南衙十衛,是一支很低調的禁衛。“豹韜”本義指豹皮製成的箭袋,因豹韜衛常在皇城高處警戒,擅用弓箭,故得此名。
  而傅深手中這支箭,出自禦作軍器監弩坊署。他曾命人調查過,數年前,弩坊署曾製作了一批適用於臂弩的破甲箭,分發給禁軍和皇城兵馬司使用,但由於此箭射程不夠遠,且一次只能射一支箭,十分雞肋,所以沒有大範圍地在軍中推廣,那些派不上用場的弩'箭都扔在不知道哪個倉庫裡落灰。
  此箭只在禁軍內曇花一現,傅深不曾見過,而禁軍的武器更新反覆運算極快,早沒人記得他們還曾用過這樣一種弩'箭。
  如果不是當時夾在匣子中的那張紙給了提示,又得到了嚴宵寒的驗證,恐怕傅深的人現在也摸不到其中頭緒。
  “沒想到這樣也能被你找到……我還以為它被埋在了青沙隘。”穆伯修頹然仰躺在地上,雙目空洞,茫然地喃喃道:“天意如此……”
  軍器監研製的臂弩雖不適用於戰事,但它勝在輕便靈巧,在中短距離內殺傷力巨大,用來暗殺是一件相當趁手的兵器。
  然而這把弩成了穆伯修犯下的一個致命錯誤。他一直在禁軍中任職,先在豹韜衛,後來轉調金吾衛,禁軍用的所有兵器都出自軍器監,這導致穆伯修竟然習慣性地忽略了一個常識:其他地方軍隊用的普通弩’箭上,並不會有軍器監的“軍”字花押。
  傅深沒心情聽他追悔莫及,單刀直入地問:“青沙隘伏擊幕後主使是誰?”
  穆伯修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嘶啞地笑了起來:“傅將軍,我都已經在這裡了,你還不知道是誰想要你死嗎?”
  傅深面不改色地說:“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會來問你了。”
  他真的不知道嗎?
  青沙隘遇伏,問題出在只有北燕軍自己人知道的路線上。傅深當時最大的懷疑是有人通敵叛國,其次才是隱約懷疑他和肅王私底下的小動作惹惱了元泰帝。不管哪一種可能,北燕軍裡出了釘子,他趁著受傷的機會從主帥的位置上退下來,想要找出這顆釘子,然而還沒等傅深有所動作,這支作為關鍵證物的弩’箭就被送到了他面前。
  他早就成了帝王的眼中釘、肉中刺,哪怕傅深如同壁虎斷尾一樣交出甘寧二州兵權、與穎國公府脫離關係,謹言慎行、蟄伏於北疆一隅,卻仍然逃不出皇帝的深深猜忌。
  無知無覺,天真又愚蠢,不殺他殺誰?
  穆伯修癲狂大笑,抬起受傷的手臂指著上方,嘶吼道:“天意!還不明白嗎?是天要你死!”
  俞喬亭握掌成拳,肖峋呼吸粗重,哪怕他們早就心中有數,可自己推測的和親耳聽見行兇者指認,那種被活生生捅了一刀的滋味畢竟不同。
  傅深倒比他們都平靜。他是經歷過真相爆發與賜婚雙重打擊的人,最刻骨銘心的痛徹已經過去了。好在那段時間有嚴宵寒在身邊陪著,傅深雖然沒有過多地表露,但以嚴宵寒的敏銳,多少已經猜到了真相,否則也不會有堪稱無微不至的照顧和幾乎百依百順的體貼。
  不得不說嚴宵寒還是挺有一手的,傅深如今回想起舊事,仇恨痛苦的感覺很淡,能記起來的,居然都是些兩人之間雞毛蒜皮的日常瑣事。
  “可惜,沒死成,真是對不住了,”傅深面無表情,“聽清楚了,我問的是誰給你下達了指令,誰從什麼途徑弄來了火'藥,在你之上,是誰謀劃了這場埋伏?”
  這個能令皇上繞開飛龍衛、將暗殺這麼重要機密的事交給他的人,才是關鍵。
  剛才還瘋的不行的穆伯修忽然閉口不言,沉默下來。
  傅深:“怎麼,又不想說?”
  那釘入身體的三支箭還流著血,穆伯修忘不了傅深平靜語調之下殺人不眨眼的鐵血無情,這話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求生欲與理智在心中瘋狂拉扯。
  不過傅深這回沒動手,而是支著頭若有所思地問:“說起來,我記得你最初在豹韜衛,憑著一手好箭術升遷至中郎將,為什麼後來又轉調到金吾衛了?”
  他抓到了穆伯修,自然對他家境身世一清二楚。不算飛龍衛,南北禁軍共十六衛,最難進的非金吾衛莫屬。金吾衛位列南衙十衛之首,侍奉御前,十分清貴,入選者幾乎全是勳貴功臣子弟。穆伯修出身並不高,能力雖然出眾,做到豹韜衛將軍就算頂天了,他是怎麼進的金吾衛?
  穆伯修繼續沉默,傅深繼續瞎猜:“是因為有人提拔你?你為了報恩,所以才願意為他守口如瓶?”
  穆伯修似乎打定主意要當個蚌殼。這個反應反而更能證明傅深的猜測是靠譜的。他冷冷一哂:“情深義重?”
  “有件事穆將軍大概還不知道,”傅深大言不慚地道,“我這個人一向講究先禮後兵,從不濫殺無辜。前段時間,我的人雖然一直在調查你,但確信從未驚動過你。
  “所以,正月初三,你為什麼突然拋下妻子家人,匆匆忙忙地跑了?後來甚至不惜以他人屍體代替你自己,從此在這世上銷聲匿跡?”
  穆伯修倏忽一怔。
  他狐疑地問:“不是你?”
  傅深:“你在躲什麼?”
  穆伯修明顯動搖了,但仍然不敢相信傅深。傅深想了想,道:“你不惜以死脫身,說明那個人想要你的命。而我有話要問你,所以在親眼見到你以前,我的人絕不可能對你動手。”
  他盯著穆伯修,多年沙場生涯磨礪出的壓迫感猶如排山倒海,壓得穆伯修抬不起頭來:“那個人到底是誰?”
  穆伯修不是那種被人買了還幫人數錢的傻子,傅深沒有詐他,他稍微想一想就能想通其中的關竅。
  “我勸你還是想開點,”傅深道,“你落在我手裡,橫豎都是死,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事情脈絡已理的七七八八,哪怕穆伯修不說,只要有時間,這些線索也夠傅深查出他背後的人。
  他還願意在這兒跟穆伯修耗著,就說明穆伯修還有價值,倘若說的好,說不定還能多活兩天。
  穆伯修再一次陷入沉默,這回傅深沒有催他。片刻後,他終於放棄了抵抗,艱澀地開了口。
  “我十七歲入豹韜衛,二十二歲官至中郎將,卻因為無意間得罪的上官,屢遭打壓,直到而立之年,再無寸進。是那個人偶然發現我箭術過人,破格將我調入金吾衛,視為心腹。
  “南北衙歷來不合,尤其是在嚴宵寒上位後,飛龍衛坐大,北衙禁軍壓過南衙一頭。那個人不甘心就此埋沒,於是想方設法招攬能人異士充實金吾衛,替皇上處置了不少‘不聽話’的大臣。”
  屏息靜聽的三人心頭同時一涼。
  十六衛裡最金貴的禁軍、一向被視為“不思進取、混吃等死”的金吾衛,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蛻變成了一支御用暗殺軍隊。
  穆伯修道:“這兩年,皇上越發信重金吾衛,去年西秋關之戰後,他從金吾衛裡挑選了幾個人,定下了青沙隘伏擊的計畫。”
  “青沙隘在同州原州的北部交界處,你帶人護送東韃使團入京需要途經此處,所以原州的北燕軍在你們到達之前,曾派人到青沙隘一帶清查。原州守軍將領是皇上的人,我們混在這隊人馬里,在青沙隘周圍佈設了火'藥。”
  傅深忽然打斷道:“等等,你們的火'藥是從哪裡來的?”
  火'藥是軍用之物,民間不得私販,軍中火'藥每一次出入都要記錄在冊。原州是北燕鐵騎駐地,哪怕軍中有人裡應外合,也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挪用火'藥。而且事後傅深令人查過青沙隘附近各州的火'藥流向,都沒發現異常。
  “是從‘草路’上來的。”穆伯修道,“同州守軍與邊境馬匪之間有一條‘草路’,同州軍私下盜賣火'藥給馬匪,他們的火'藥冊子全是假的。我們假裝成東韃人,從馬匪那裡買到了火'藥。”
  原州是傅深的嫡系,同州是傅深的舊部,堂堂北燕統帥沒死在戰場上,竟然陰溝裡翻船,栽在自己人手裡。傅深險些氣炸了肺,滿腔怒火無處發洩,從牙縫擠出了一句話:“這群吃裡扒外的混帳東西!”
  俞喬亭趕緊勸道:“將軍息怒。”
  傅深沒理他,平復心情,沉著臉道:“繼續說。”
  穆伯修:“按照計畫,有兩人負責點燃引線,我守在高處,如果你沒被亂石攔住,就由我補一箭,無論如何,一定不能讓你活著離開青沙隘。”
  “誰知道你命比石頭還硬,都這樣了還沒死,不僅沒死,還活著回來了。”
  “我怕被你查到頭上,每日裡提心吊膽。終於,正月初二深夜,有人闖進我家裡,想要殺了我。恰好那天我夫人帶兒女回娘家,家中只有我一個人。我打傷了那人,心想事情恐怕是敗露了,於是連夜收拾細軟,逃出了京城。”
  “我逃到東旺村時,察覺到有人一直在跟著我,就從義莊裡偷了一具屍體,給他穿上我的衣服,故意留了個從不離身的玉扳指,砍下他的頭,然後把無頭屍體扔進了枯井裡。那個人頭被我埋在東旺村後的林子裡,現在恐怕爛的只剩骨頭了。這樣,如果有人發現那具屍體,追殺我的人就會知道,我已經死了。”
  穆伯修詐死後,想繼續南逃,不料還沒出縣城,就被跟了他好幾天的北燕軍抓了回來。
  前因後果相連,確實與他所知的事實一一對應,只是傅深還有一點想不明白:如果是為了滅口,為什麼那人不提早動手,非要等到現在?或者說,他原本是不打算滅口的,到底是什麼讓他覺得危險,只至於不得不棄車保帥?
  又或者,不止傅深與金吾衛兩方,要殺穆伯修的另有其人?知曉真相的除了他們,還有那個將毒藥送給傅深的人。
  這一池渾水,究竟捲進了幾方勢力?
  穆伯修因失血過多,聲息已越來越微弱。他大概已預見到必死的結局,此時反而平靜下來,對傅深道:“我說的那個人,傅將軍應該很熟悉——”
  “左金吾衛上將軍,易思明。”
  傅深道:“不用說了,我猜到了。”
  他少年時交情不淺的好友,甘冒風險替他安置金家後人的仗義兄弟,最後成了一心置他於死地的幕後黑手。
  昔年對朝廷鷹犬充滿鄙夷、眼睛長在頭頂的貴公子,為了壓過北衙禁軍,甚至把金吾衛變成了比飛龍衛還沒底線的暗殺組織。
  傅深不知道該怎麼評價易思明,情緒都不如聽見同州軍做假賬時激烈,他甚至想不起這些年跟易思明有過哪些交集。
  少年情誼短暫如朝露,太陽升起就要消散,就好像人最終都會變的與從前不同。
  只是有的人眉目依舊,有人卻已面目全非。
  世事無常,天意難測。
  傅深示意肖峋將他推出去,逼供也是件費心力的事,他需要時間慢慢消化這些真相。穆伯修聽見他離去,自始至終沒有出聲求饒,在地牢裡精疲力竭地閉上了雙眼。
  明亮天光與新鮮空氣一併湧入,令人耳目為之一清,俞喬亭在後頭關上石門,傅深忽然道:“叫杜冷來給他看看傷,別讓他死了。”
  “是,”俞喬亭答應下來,“已經過午了,先去用飯吧。”
  “我不吃,”傅深擺擺手,“臥房收拾出來沒有?我要睡覺,沒事別來打擾。”
  看得出他心情不好,這時候誰都不敢勸,也不敢違拗。肖峋將傅深推進臥房,俞喬亭站在庭院樹下,長歎一聲:“真是……這都是什麼世道。”
  肖峋沉默地拍拍他肩膀。
  常在生死邊緣遊走的人,對危險都有種近乎直覺的敏銳預感。俞喬亭和肖峋不約而同地望向濃雲卷積的天際,冬去春來,萬物復蘇,雷聲隱隱,未來卻似乎蒙上了一層陰翳,這一年,或許並不如某些人所期望的那樣風平浪靜。
  傅深原以為嚴宵寒至少要忙上一陣子,沒想到第三天他就出現在山莊的早飯桌上。傅深難得驚訝一次,詫異地問:“你忙完了?”
  “沒忙完,”嚴宵寒大馬金刀地在桌子對面坐下,“不管了。”
  傅深:“嗯?”
  嚴宵寒一本正經地說:“九天婚假,不是用來忙活這些破事的。”
  “這可不像是嚴大人會說的話,”傅深道,“你們飛龍衛最擅長無事生非,怎麼放著現成的有縫雞蛋倒不往上撲了?”
  嚴宵寒被他嘲諷了也沒翻臉,淡然地道:“這不是來抱你了嗎?”
  傅深正吃著飯,聞言當場摔了筷子。嚴宵寒一邊忍笑,一邊千哄萬勸地把筷子塞回他手裡:“行了行了,我不說了,好好吃飯。”
  傅深點了點他:“這要是在燕州,你現在已經被拉出去打軍棍了。”
  “話頭是誰先挑起來的?”嚴宵寒知道他只是虛張聲勢,越發蹬鼻子上臉,“好不講理。”
  傅深其實真拿他沒什麼辦法,只好惡狠狠地夾了個包子堵住了他的嘴。
  待用完了飯,嚴宵寒推著他到外面溜達消食,兩人這才將飯桌上的話題重新拾起來:“那件案子進展如何?這兩天你應該已經查到了不少東西,真不繼續查了?”
  嚴宵寒:“我說的‘不管’,就是字面意義的‘不管’,皇上已經令順天府會同刑部與大理寺一道查案。金吾衛的事,不歸我們飛龍衛管。”
  傅深嘲笑道:“喲,鬧了半天,原來是人家把你們踢出來了。你還跟我這兒裝大尾巴狼,嗯?”
  嚴宵寒無奈又好笑,一低頭,恰好與傅深目光相對。
  他居高臨下地站著,那雙優美深邃的眼睛裡瀲灩著縱容的笑意,神態輕鬆自然。據傅深觀察,嚴宵寒在人前的狀態一慣緊繃,不是說他緊張,而是他的言行都太過精准,連遊刃有餘和漫不經心都像是設計好的,像一隻滴水不漏的鐵罐子,最真實自然的反應全部藏在厚厚的鐵皮之下。
  然而今天不知怎麼,他忽然拋棄了偽裝與防備,整個人原地化身成一個大寫的寧靜溫和。傅深被他盯久了,居然覺得有點臉熱。
  他承認自己早已動心,不過是因為兩人之間多年淵源,傅深自認不是個膚淺的男人,誰知現在竟也會被美色晃了眼。
  嚴宵寒注視著他慢慢紅起來的耳根,笑了一聲,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我還以為你把人騙到手就看膩了,想不到侯爺……還是挺喜歡我的?”
  廢話,眼都看直了,還想怎麼喜歡你?
  傅深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義正辭嚴地說:“手收回去,瞎摸什麼?說正事。”
  嚴宵寒從善如流地“嗯”,然而一時得意忘形,沒壓住上翹的尾音,立刻被傅深雞蛋裡挑骨頭:“別‘嗯’的那麼諷刺,重新‘嗯’。”
  嚴宵寒:“……”
  玩笑歸玩笑,兩人回到跑了八千里的正題,傅深道:“就算皇上不讓你插手,你肯定也私下裡查過了。有什麼發現?”
  嚴宵寒不置可否,反而問:“你為什麼對這個案子這麼關心?”
  傅深:“好奇。”
  嚴宵寒:“你不是會多管閒事的人,穆伯修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傅深眯起眼:“既然你要這麼問,那我也想問,你今天來找我,跟穆伯修案沒有一點關係嗎?”
  嚴宵寒靜靜地注視著他,二人在沉默中對峙。
  “好吧,”嚴宵寒率先退讓了,“我不是懷疑你,只是有點疑問。我讓人去查穆伯修的身世背景時,聽說一個月前也有人來查過他,這是其一;東旺村發現的那具無頭男屍已經腐爛了,只能從衣著和隨身物件上推測他是穆伯修。但砍頭的目的是為了讓人認不出這具屍體是誰,那為什麼兇手還留下了能證明他身份的白玉扳指?不合常理,這是其二。”
  “穆伯修最初供職于豹韜衛,後來轉調金吾衛。我記得去年有一天,你曾跟我提到過豹韜衛。”
  傅深涼涼地道:“嚴大人,你是炮製了太多冤獄,已經忘了怎麼正常查案了嗎?”
  “不合常理的還有你,”嚴宵寒繼續道,“俞青恒是你的心腹,在北燕軍失去主心骨這個關口,你卻帶著他回了京城,而且執意要住到山莊。容我問一句,我們成親那晚,你帶回來的那些北燕軍,全都留宿在侯府嗎?”
  傅深沒有回答,看不出是打算伏法認罪,還是準備殺人滅口,面無表情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最後一點,皇上對這個案子的態度也很奇怪。”嚴宵寒停頓了一下,才道,“飛龍衛是天子耳目,查案效率遠比三法司要高,朝廷命官遇害,哪怕與南衙有關,沒道理捨近求遠,撇下飛龍衛,反而讓刑部和大理寺去查真相。”
  “上一次出現類似情況,還是在東韃使團案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如果有一件事情,陛下已經了知道其中真相,他就不會再去動用飛龍衛。”
  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哎,總算還沒有傻透氣。”
  僵硬凝滯的氣氛忽然流水般化開了。傅深向後一仰,脊背放鬆地靠在輪椅上,心寬地笑了:“我已經提醒過你一次了,皇上沒有你想像的那麼信任你。再不小心,飛龍衛遲早要散攤子。”
  嚴宵寒皺眉:“什麼意思?”
  “你猜的八’九不離十,”傅深道,“東旺村那具屍體是穆伯修自己搞的障眼法,為了躲開另一撥人的追殺。至於我跟他的關係,這屬於北燕軍內部機密,不便告訴你,跟你也不太相干。”
  “這個案子往下查也是白費功夫,唯一一個不太重要、但對你有用的消息,我可以直接告訴你:小心金吾衛,皇上手裡可不只有飛龍衛這一把刀。”
  飛龍衛和金吾衛,雖然哪個都不是好東西,但無論是出於私心還是公義,傅深還是願意捧嚴宵寒一把。至少他對嚴宵寒知根知底,易思明的人品實在讓人不敢放心。
  嚴宵寒怔立當場,腦海中飛掠過許多念頭,又被他一一歸攏理順。事關飛龍衛存亡,傅深話中透露的消息對他來說確實是個大問題。
  沉思片刻後,他才肅容對傅深道:“多謝。”
  嚴宵寒是真的沒想到傅深會在有關飛龍衛的事上給他提醒。當年的金雲峰案,哪怕他最後網開一面,仍不能掩蓋他為了往上爬而反手給了傅深一刀的事實。這些年北燕鐵騎對飛龍衛嚴防死守,他一直以為傅深特別討厭飛龍衛。
  然而,就在剛剛,當著他的面,傅深破例了。
  他不會不知道自己這個提醒的分量,幾乎等同於親手替飛龍衛扼殺了最大的死對頭。
  他思緒複雜,傅深卻好似真沒當回事,無所謂地道:“不用謝,舉手之勞。”
  當晚嚴宵寒留宿山莊,傅深叫肖峋給他找個客房,自己去找杜冷換藥。誰知等他回房時,卻發現屋裡多了個大活人。
  傅深:“你來幹嗎?”
  嚴宵寒:“客房沒收拾過,住不得人。”
  傅深:“扯淡,我昨天剛叫人收拾完。”
  嚴宵寒:“我不住客房。你我都成親了,為什麼不能同床共枕?”
  傅深無情地道:“你當我想?誰賜婚你找誰去。”
  然而嚴宵寒好像摸清了傅深的底線,知道在什麼限度裡胡鬧他會容忍,遂一唱三歎地道:“自古紅顏多薄命,剛才還看我看的目不轉睛,轉眼間就色衰愛弛了……”
  傅深一個頭兩個大:“……別跟個狐狸精似地嚶嚶嚶了,過來鋪床!”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傅深此前一直不願意正視他被嚴宵寒伺候的嬌貴了這個事實,但今天這個人一來,他住進山莊以後的各種彆扭和不適應好像立刻痊癒了。
  肖峋和俞喬亭照顧起人沒那麼細心,傅深那天下午審完穆伯修,自己在房裡枯坐到深夜,等感覺出饑餓,想找點東西墊墊肚子,一出門,才發現放在廊下的茶飯早已冷透。
  而在嚴府養傷的那段時間,他似乎就沒想起過“餓”字。
  一塊溫熱軟滑的東西貼在唇上,香氣盈鼻,隨即嚴宵寒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張嘴。”
  傅深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新做的點心香甜鬆軟,入口即化,他隨口道:“有點甜。”
  “我也覺得,”嚴宵寒把碟子放在桌上,給他到了杯茶,“廚娘手重,下次告訴她少放糖。”
  傅深:“你剛讓廚房現做的?晚上沒吃飽?”
  嚴宵寒熟門熟路地去櫃子裡給他找中衣,聞言頭也不抬地答道:“你晚上吃的太素,睡前吃點東西,免得半夜被餓醒。”
  傅深訥訥地摸了下鼻子。
  “說起來,你們那位杜軍醫,他好像不是中原人?”
  “對,”傅深道,“西南來的,怎麼了?”
  嚴宵寒:“剛去看了他給你開的方子,用藥跟中原的大夫不太相同。我看他只專于接骨續經,不重調養。回頭還是讓沈遺策來給你把一次脈,開幾副補養的藥,藥膳也行……常吃藥傷胃口,平時要好好吃飯。”
  自從兩人因為傅深不喝湯藥的事鬧過一回之後,傅深吃藥的問題基本上就變成了嚴宵寒的問題。在這方面嚴宵寒有絕對的發言權,基本上說一不二。不誇張的說,嚴宵寒要是哪天想毒死傅深,傅深都未必能察覺到。
  他想起什麼叮囑什麼,傅深有一搭無一搭地應著,忽然覺得就這麼一直溫存下去也挺好,這間原本有點大,多出一個嚴宵寒,就正好了。
  一團柔軟的衣服落在他膝上,嚴宵寒躬身將他從輪椅上抱起來:“拿好衣服,去洗澡。”
  山莊裡用的仍是浴桶,沒有屏風,只用中間一道簾子隔開。傅深蜷著腿坐進浴桶裡,忽然聽見嚴宵寒在另一邊問:“前兩天都是誰幫你洗澡?”
  傅深張口便答:“肖重山啊。”
  嚴宵寒一想到自己平時怎麼伺候這位爺洗澡的,後知後覺地泛了酸:“怎麼就想不開,非要住這荒郊野嶺,連洗個澡都不安生。”
  傅深其實清白的很,他平時都是讓肖峋把輪椅推到浴房,自己扶著牆坐進去。也就是嚴宵寒能上手抱他,連俞喬亭都得避嫌。他沒聽出來嚴宵寒在拈酸吃醋,不明所以地道:“你是哪家的大小姐嗎?還挑三揀四的。”
  嚴宵寒:“……”
  他放棄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過了一會兒,認命地把傅深從水裡撈出來,放回臥室床上:“我去拿藥,你先把頭髮擰乾……嗯?”
  傅深忽然抓著他的衣領,用力嚴宵寒拉到自己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把他的唇角往上了提了提。
  “以後都只給你一個人抱,你不在我就不洗澡了。別醋了,行不行?”
  嚴宵寒先是一怔,下意識地把他的手抓進自己手中。
  他眸光沉沉地凝視了傅深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最終低下頭,乾燥唇面在他臉頰上輕輕貼了貼:“好……這可是你說的。”
  傅深的心臟刹那停跳,隨後如萬馬奔騰,轟地一聲,炸開漫天煙花。
  他在嚴宵寒即將起身離開時,迅速伸手按住他的後頸,把人摟了回來。
  兩人交頸相擁,前所未有的近距離帶來極度的溫暖與心花怒放,他原本以為只有一點點的心動意動,原來不知不覺,已經積攢了這麼多。
  情難自禁只是一瞬間的事,嚴宵寒在親下去的同時,腦海中閃現過無數種傅深可能有的反應,卻獨獨沒預料到眼下這個狀況。
  他聽見傅深含笑的聲音緊貼著鬢邊響起,像是用鼻音哼出來,低啞,又有種說不出的軟和甜。
  “親的不錯。再親一個唄?”


第29章 共枕┃提問:本章中兩人到底親了幾次?
  有的人, 表面上看起來風風光光、鋒芒畢露的, 實際上親起來,嘴唇軟的好像早上剛蒸出來的饅頭。
  傅深的確相貌俊秀, 但由於氣質的緣故, 嚴肅冷峻的時候居多, 而且他嘲諷起人來很有一手,嚴宵寒常常覺得他是各種意義上的“刀子嘴”, 輕薄一下會被紮出一嘴血。
  但此時傅深背靠床頭, 微微仰著頭,滿身的氣勢都收斂起來, 像某種被順了毛、懶洋洋的野獸, 一隻手甚至還勾著嚴宵寒的脖子。
  他剛沐浴完, 嘴唇被熱汽蒸的有點幹,吻起來溫暖而柔軟。
  嚴宵寒仍然克制著,在他乾燥的唇面上逡巡摩挲,輕輕抿著兩片柔軟的唇瓣,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站在懸崖邊緣試探, 一邊在心裡反復告誡自己不要往下跳, 一邊忍不住總想探頭去看一眼。他最終沒能戰勝本能的引誘,舌尖在傅深的上唇輕柔飛快地一勾——
  後頸上的手瞬間爆發出能掐死人的力道。
  果然還是太心急了。他按捺下沸騰的心緒,閉了閉眼,心想,今晚情難自禁的次數有點多。
  震驚褪去,傅深從訕訕地松了手, 在他被掐的地方揉了揉:“……不好意思。”
  嚴宵寒輕笑一聲:“嗯,看出來了。”
  傅深:“……”
  嚴宵寒低頭在他鼻尖上親了一下:“我去拿藥,你先冷靜一下。這麼大手勁……我以後還怎麼得寸進尺?”
  傅深抬手把他從床上推了下去:“狗屁的得寸進尺,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半夜時分,雷鳴隱隱,嚴宵寒從睡夢中醒來,還未睜眼,先聞到了窗外透進來的雨水氣息。
  緊接著,才聽見打在屋簷上的細密雨聲。
  春日裡的第一場雨終於來了,嚴宵寒仍不太清醒,翻了個身,閉著眼去摸床的另一邊,手掌落在身旁隆起的錦被上,輕拍兩下。
  傅深睡的不沉,陰天下雨,骨頭縫裡都泛著酸疼,他三番兩次被疼醒,感覺嚴宵寒的動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腿疼不疼?”身邊人慵慵倦倦地攬著他的腰,剛醒過來,嗓音裡帶著一點繾綣低柔的鼻音,“外面下雨了。”
  傅深輕聲哼哼:“疼……酸得很……”
  嚴宵寒撐著床起身:“我去找個湯婆子。”
  “不用,”傅深伸手去拉他,只抓到了他披散下來的長髮,綢緞般順滑地纏繞在指頭上,“別折騰了,繼續睡你的吧。”
  嚴宵寒被他扯的微微後仰,只得再躺回去。他抖開被子,把傅深罩起來,強勢地侵入了他的被窩。傅深大概是真的不清醒,居然沒翻臉,只是在他肩膀上輕推一把:“幹什麼?”
  “往我這邊來一點,”嚴宵寒展臂將他抱住,兩條長腿帶著熱烘烘的體溫貼上他冰涼的小腿,以一個親密過頭的姿勢緊密相擁,“行了,睡吧。”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過後,軀體的熱度透過冰涼衾枕漸漸將他包圍,傅深嫌這個姿勢箍得慌,總想活動手腳,卻莫名被重新寧靜下來的夜色和暖意催的睡意昏沉。該酸疼的地方還是酸疼,知覺卻好像被隔在了一層溫存的屏障之外。
  他抵在嚴宵寒的頸窩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翌日天明,山中細雨仍未瀟瀟未歇,傅深被幾個月的養病生活影響了作息,早上醒的晚,外頭又是個陰雨天,他更昏昏沉沉地睜不開眼。
  身旁床榻已空,簾外天光黯淡,屋內濕涼,被窩裡卻被烘的乾燥溫暖。他動了動腿,碰到了放在腿邊熱乎乎的小湯婆子。
  八成是嚴宵寒早晨起身後給他拿來的,傅深心中熨帖,記憶浮現,隨即回想起昨晚令人耳熱的意亂情迷,自己還讓人抱著睡了半宿。
  他默默品咂了一下親吻的滋味,摸了摸隱約作痛的膝蓋,惋惜地心想:“我可真是個柳下惠。”
  正巧推門進來的嚴宵寒忽然脊背一涼。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沒發現身後有什麼異樣,按下疑惑進門,對著被簾帳遮的密密實實的大床道:“敬淵,該起身了。”
  傅深懶懶地撥了下簾子,示意自己已經醒了。
  嚴宵寒每天要早起進宮輪值,已成習慣,哪怕放假也沒睡懶覺,比躺在床上形如廢人的傅深看起來精神得多。他走過去將床帳掛回兩側簾鉤上,側身在床邊坐下:“雨還沒停,有哪兒不舒服嗎?”
  傅深有時候會覺得嚴宵寒對自己過分小心,就好像他不是一個皮糙肉厚的老爺們,而是個風吹就倒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他能活到今天,傷不會少受,連杜冷和俞喬亭都不覺得他的腿傷在陰天下雨需要格外關注。對他們來說,連死亡都是尋常事,只是區區傷病,又何足掛齒、何須掛心?
  但被人捧著手心裡,石頭也要被焐熱了。
  傅深說著“沒事”,伸手去勾他的腰,試圖把嚴宵寒拉下來按在床上。不料嚴宵寒坐的特別穩當,反倒是傅深被帶的從床內側滾到外側,像個沒骨頭的貓一樣軟塌塌地倚在他腿邊。嚴宵寒還當他是投懷送抱,一手虛攬住他的肩頭,含笑道:“醒都醒了,還不想起?”
  “犯懶,不想動,”傅深老氣橫秋地歎道,“人哪,不服老不行啊。”
  “過謙了,”嚴宵寒垂頭湊到他耳邊,戲謔地道,“侯爺龍精虎猛,昨晚還抓著我不撒手呢,你都忘了嗎?”
  傅深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了。兩人一躺一臥,摟摟抱抱,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事後味兒——他還是慘遭蹂躪的那一個!
  去他娘的柳下惠!昨天就應該把這混帳就地辦了!
  他十分輕佻地在嚴宵寒腰上捏了一把,皮笑肉不笑地說:“放心,只要你一心一意跟著我,本侯保你日後受用不盡……嚴夢歸!”
  嚴宵寒一手攬肩一手抄腿,猝不及防地把他從被子裡抱出來。傅深驟然懸空,嚇了一跳,隨後被嚴宵寒放在腿上,一件外衫兜頭罩了下來。
  隔著柔軟的綢緞,似乎有個蜻蜓點水的吻落在他唇上,輕的像個錯覺。
  嚴宵寒說:“我對侯爺,當然是一心一意的。”
  山中不知歲月,嚴宵寒跟著提前進入致仕生活的靖甯侯,在山莊裡無所事事地消磨了好幾天。俞喬亭私下裡跟肖峋嘀咕,傅深的脾氣比以前好了不止一星半點,知道了那麼糟心的真相也不見消沉,反而每天跟那姓嚴的形影不離地廝混——這飛龍衛欽察使別是個千年狐狸化形成精了吧?
  不光他這麼想,京城裡飛龍衛也有此一問。
  欽察使大人到底是被哪裡的狐狸精勾了魂,怎麼連個人影都找不見了?
  沈遺策受命來為傅深看診、順路傳達同僚們對嚴大人的思念之情時,這對賢伉儷正在山莊的院子裡熱火朝天地……醃鹹鴨蛋。
  院中小石桌旁放著一小筐洗淨的白生生的咸鴨蛋,嚴傅二人對坐,一個把鴨蛋放在烈酒浸泡,另一個負責滾鹽裝壇。
  院裡的花圃犁的整整齊齊,種著剛發芽的小蔥和青菜,旁邊有個大紫藤蘿花架子,繁花如瀑,架子底下雞鴨奔走,咕咕嘎嘎。兩人手上忙著,嘴上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沈遺策眼睜睜地看見一隻鴨子從他們欽察使大人腳上踩過,嚴宵寒還在那嘲笑傅深:“古人說煞風景之事,果園種菜,花架下養雞鴨,你這個院子算是占全了。”
  傅深頭也不抬地反唇相譏:“這還有個更煞風景的瘸腿將軍,不也被你獨佔了嗎?”*
  嚴宵寒立刻閉嘴了,嘴角卻可疑地翹了起來。
  沈大夫木然地心想:“我好像有點多餘。”
  “繼之來了。”嚴宵寒先注意到他,放下手中活計,起身相迎,態度自然流暢,似乎完全不覺得兩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朝廷重臣在這其樂融融地醃鹹鴨蛋有什麼不對。
  “大人,侯爺。”沈遺策向兩人拱拱手,沒忍住問,“這是……?”
  傅深坦然笑道:“一點小愛好,讓沈先生見笑了。”
  沈遺策忙道:“豈敢,豈敢。”
  難道靖甯侯真如外界傳言所說,被傷透了心,轉了性,打算解甲歸田了?
  嚴宵寒洗掉手上的鹽,一邊擦手一邊問沈遺策:“京中那邊有什麼新消息嗎?”
  “屬下正是為此而來,”沈遺策道,“又死了一名金吾衛。昨天半夜死在城東翠金閣,今早有人來報官。這案子驚動了天子,陛下令您儘快回京,此案已全權移交給飛龍衛。”
  嚴宵寒下意識與傅深對視一眼,傅深動作很小地搖了搖頭,示意這事跟他沒關係。
  嚴宵寒略一沉吟,隨即不怎麼真心地笑道:“好吧。怪稀奇的,金吾衛最近怎麼淨走背字,流年不利?”
  之前不肯讓他們插手,這下簍子大了,南衙兜不住了,還得回來求飛龍衛。沈遺策覺得嚴宵寒心裡可能憋著一股火,因此嘲諷之意格外明顯。傅深不緊不慢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了。你一切小心。”
  兩人似乎還有話要說,雙雙回房。沈遺策坐在院子裡,漫不經心地掃視著遍地雞鴨,忽然耳尖一動,疑惑地扭頭望去。
  臥房的窗戶沒有關緊,只是虛掩著,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剛才好像聽見了一聲輕飄低啞、近似呻’吟的悶哼。
  作者有話要說: *李商隱-十二大煞風景事:松下喝道,看花淚下,苔上鋪席,斫卻垂楊,花下曬裩,遊春重載,石筍系馬,月下把火,步行將軍,背山起樓,果園種菜,花架下養雞鴨。


第30章 縫隙┃一場鹹鴨蛋引發的風波
  養心殿前, 嚴宵寒與剛從殿中退出來的金吾衛上將軍擦肩而過。
  金吾衛接連出事, 身為上官,易思明難辭其咎, 更要命的是他在皇上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一落千丈。金吾衛畢竟見識少閱歷淺, 皇上願意拿他們去殺雞, 可到了宰牛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還是飛龍衛。
  為人臣者, 最怕的不是貪, 也不是奸,而是“不堪大用”。
  嚴宵寒剛被傅深提醒過, 因此格外留意。他有一陣子沒見過易思明瞭, 乍一看險些不認得。那人臉色蒼白發青, 眼窩凹陷,神色憔悴而陰鷙,與人對視的時候眼光竟然是直勾勾的,莫名瘮人。
  嚴宵寒記得他和自己同歲, 但兩人站在一起, 相去何止是天差地別。
  “易將軍。”
  南北禁軍再不對付, 兩位上官在路上遇見了也得打招呼。嚴宵寒拱手為禮,誰知易思明竟然不還禮,也不說話,就那麼陰沉地盯著他看了一會,轉身走了。
  嚴宵寒:“……”
  來引他進宮的太監是近日新得寵的劉吉公公,見狀忙打圓場道:“出了這等亂子, 皇上震怒,易將軍怕也急的不成,因此禮數不周,大人多擔待。這找出兇手、查明真相的重擔,可全撂在大人肩上了。”
  原先在御前侍奉的田通早被嚴宵寒找了個由子踢走了,如今劉吉踩著田通躋身御前,知道自己是借了誰的光,故而對嚴宵寒格外客氣。
  他目送著這位年輕的飛龍衛欽察使步履沉穩地走入養心殿,心想當年段玲瓏在宮中一手遮天,嚴宵寒是他的義子,更是從入宮起就一路高升,榮寵不衰。聖眷如此,田通那不自量力的蠢貨居然還想跟他叫板,這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太長了嗎?
  還有今日那臉僵的像塊棺材板的金吾衛上將軍易思明,一看就是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紅眼病。
  元泰帝氣色不怎麼好,大概是老了,煩心事又多,顯得面色蠟黃,眼袋鬆弛。嚴宵寒行了禮,他耷拉著眼皮,淡淡地問:“事情你都知道了?”
  嚴宵寒:“臣已令人調集卷宗,分頭詢問家人及在場證人等,力求早日查明真相,緝拿兇手歸案。請陛下放心。”
  元泰帝久久不言,沉默半晌,忽然長歎一聲。
  “外人辦事,終究不如你讓朕省心。”仿佛一口緊提著的氣突然泄了,元泰帝語中竟然帶上了幾分退讓之意,“夢歸,前日之事,委屈你了。”
  嚴宵寒忙道:“不敢,陛下言重了。”
  他其實不太拿得准元泰帝說的究竟是哪一件事,但謙虛退讓總是沒錯的。元泰帝思索片刻,問道:“聽說傅深不在京城?”
  嚴宵寒道:“回陛下,靖甯侯不願留居於微臣府中,婚禮隔日便遷至城外別莊居住。臣以為成婚伊始就別府另居,於禮不合,更有負陛下聖意,所以前幾日一直都留宿在別莊。”
  “你做的好。”元泰帝誇了他一句,又感慨地歎息道,“傅深……也難怪他不願意留在京城。”
  鐵骨錚錚的將軍,被他毀了前途,被他逼的不得不與男人成婚,京城這個傷心地,傅深願意久留才怪。
  嚴宵寒察言觀色,好像有點明白元泰帝的心態了。
  元泰帝問:“你回來前,傅深在做什麼?”
  嚴宵寒為難道:“這……”
  元泰帝:“怎麼了?直言無妨。”
  嚴宵寒奇異地沉默了一會,欲言又止,最後面露尷尬地道:“靖甯侯需要休養,無所事事,現正在山莊裡……種菜養雞鴨,還——”
  元泰帝愣了:“還什麼?”
  嚴宵寒乾咳了一聲,難以啟齒地說:“醃鹹鴨蛋。”
  元泰帝:“……”
  “醃鹹鴨蛋?”元泰帝難以置信,“他、他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君子遠庖廚,時人都以手不沾陽春水為榮,廚子雜役地位極低下。傅深一個鐘鳴鼎食之家嬌生慣養的公子哥,長這麼大恐怕連廚房都沒進過,怎麼會忽然異想天開、醃起了鹹鴨蛋?
  他就是把醃出朵花來,那也是咸鴨蛋,萬一傳出去被人叫成“咸蛋將軍”,他就不嫌丟人嗎?!
  嚴宵寒破罐破摔地全招了:“山莊的廚子是江南人,靖甯侯長在北方,不知道江南鹹鴨蛋個個出油,竟全是醃出來的。”
  “據靖甯侯所言,他在軍中時,吃到的鹹鴨蛋多數味道苦澀,或有臭氣,十個中倒有一半是沒油的,還以為天下所有鹹鴨蛋皆如此……他如今才知道南方醃制方法不同,所以自己也想試試。”
  元泰帝先是覺得好笑,聽到軍中那段時笑容淡去,到最後,只剩下全然的沉默,一點點悵然,和幾乎微不可察的愧疚。
  嚴宵寒見他不言不語,好似出了神,輕聲道:“陛下?”
  元泰帝微微闔目,喃喃道:“靖甯侯,傅敬淵……”
  當年他在黃金臺上目送少年將軍背影遠去,內心滋味與眼下何其相似。只是那時他們誰也沒想到,終有一天,靖甯侯與元泰帝會走向截然不同的兩端。
  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頭。
  良久,元泰帝才道:“再過一陣子,萬壽節賜宴時,你讓他回來罷。”
  嚴宵寒垂眸,遮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嘲弄,恭敬道:“謝陛下隆恩。”
  “沒別的事了,你退下吧。”
  嚴宵寒再度行禮,正要告退之時,冷不防元泰帝忽然叫住他,沒頭沒腦地問:“傅深那鹹鴨蛋……醃的如何了?”
  嚴宵寒駐足,略一思索,答道:“不瞞陛下,依臣愚見,可能……不怎麼樣。”
  元泰帝坐直了身子:“嗯?說說。”
  “手勁太大,”嚴宵寒坦然地道,“一筐鴨蛋,還未封壇,已被他捏碎兩個。”
  元泰帝終於大笑起來。嚴宵寒躬身退出殿外。
  春日暖風吹過,他背後竟也絲絲發涼。嚴宵寒獨自在青磚宮道上走著,越想越覺得諷刺,到最後甚至忍不住笑了起來。
  路過的宮女太監見他形如癲狂,笑的令人毛骨悚然,嚇得遠遠躲開,壓根不敢往他面前湊,生怕觸了這個瘋子的黴頭。
  元泰帝如今真是年紀大了,還學會緬懷惋惜了。
  金吾衛惹出的亂攤子自己收拾不了,轉頭把嚴宵寒找回來。這下元泰帝終於知道了誰才是真正得用的能臣幹吏。他覺得委屈了嚴宵寒的同時,又想起傅深,再被嚴宵寒三言兩語地一忽悠,元泰帝那顆銅澆鐵鑄的聖心裡,終於產生了一點微末的愧疚。
  也許是在他的印象裡傅深一貫剛硬,很少有主動退讓的時候,因此傅深離開京城安心休養,甚至歸隱田園醃咸鴨蛋的行為,在元泰帝眼裡都是少見的識相。也正因如此,他終於可以居高臨下地憐憫這個解甲歸田的殘廢將軍,甚至動了惻隱之心,才格外開恩,給了他一個重返京城的機會。
  “真是笑死人了,”嚴宵寒大不敬地心想,“你怎麼不想想是誰把他逼成這樣的?”
  而帝王終究是帝王,愧疚只有一時片刻,忌憚卻永遠都放不下。嚴宵寒知道他見不得傅深好,哪怕是在醃鹹鴨蛋上天賦異稟也不行。
  好在不需要做太多的退讓,只要告訴他鹹鴨蛋醃的並不成功,元泰帝就會自以為是圓上自己的幻想和猜疑——傅深終究是個凡人,善於領兵打仗又如何,下了戰場,還不是連個鹹鴨蛋都醃不好?
  這邏輯愚蠢的令人發笑,但就是這點畸形的滿足,已經足以在束縛傅深的層層鐵鐐上撬開一條縫隙。
  從某種意義上說,嚴宵寒和傅深真是般配的天造地設,傅深是個將才,嚴宵寒是個人精,這一手絕地求生、絕境翻盤的本事簡直如出一轍。
  出了宮門向北走幾十步,飛龍衛仗院近在眼前。嚴宵寒收斂笑意,推門進去,堂上圍坐的眾人就像看見了什麼稀罕物,紛紛起身:“大人!”
  “大人回來了!”
  “謝天謝地!”
  嚴宵寒疑道:“嗯?謝什麼?”
  飛龍衛中年紀最小的一員、主掌“北獄”慎刑司的唐過,是個實心眼的老實孩子,聽見嚴宵寒發問,立馬毫不猶豫地把同僚賣了:“他們說您這些天不來,是被妖怪抓走吸精氣去了。現在您平安歸來,當然要感謝上天保佑。”
  說完,他還虔誠地念了一聲“南無阿彌陀佛”。
  嚴宵寒:“……”
  院內一片死寂,魏虛舟等人慘遭出賣,自動自覺地貼著牆根站成一排,垂頭喪氣,噤若寒蟬。
  嚴宵寒氣的冷笑:“真行,我的喜酒都灌到狗肚子裡去了?我數三下,都自覺點。”
  三聲過後,院子裡所有的飛龍衛齊刷刷地翻上了牆,像一排大猴子,愁眉苦臉地蹲在窄窄的牆頭上。
  這是嚴宵寒就任欽察使後想出的一個損招。北邊不止有飛龍衛一個官衙,六軍衙門皆在一條街上。只要有人經過,一抬頭就能看見掛在牆頭迎風招展的將軍們。
  隔著牆還能聽見街上幸災樂禍的嬉笑聲:“喲,老魏,又被你們欽察使掛牆頭啦?”
  賣了同僚的唐過抬頭觀賞了一會兒,轉身要回屋,卻見嚴宵寒仍在站在那:“小唐,幹嘛去?”
  唐過無辜地與他對視。
  嚴宵寒道:“你也有份。上去。”
  唐過完全不能理解,委屈地問:“為什麼?”
  “給你長個記性,”嚴宵寒冷酷無情地道,“別人說什麼你信什麼,遲早要被人騙的骨頭渣子都不剩。”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不負責任的後續:
  傅深聽說這件事後,認為嚴宵寒說他醃不好鹹鴨蛋純屬造謠污蔑。因此第一批鹹鴨蛋開壇時,他一個都沒給嚴宵寒留。
  但是那天嚴大人最終還是吃到了蛋,兩個。


第31章 花巷┃一個超可怕的修羅場!
  “已經驗過屍了?仵作怎麼說?”
  屍體停放在北獄的地窖中, 因天氣轉熱, 已拿冰鎮了起來。嚴宵寒不避污穢,親自動手驗看。那死去的金吾衛極消瘦, 臉無血色, 眼底青黑, 不像個日日操’練的禁衛,反倒像個夜夜笙歌、被掏空了身子的公子哥。
  不知為何, 嚴宵寒總覺得他這副尊容有點眼熟。
  “死因是什麼?”
  魏虛舟站的遠遠的, 道:“脫陽急症——就是馬上風。當場就過去了,沒救回來。”
  嚴宵寒翻開屍體的兩隻手掌, 果然見掌中有紅圈, 掌心紅筋遍佈, 圈口閉合,是典型的馬上風症狀。他將手掌放回去,問:“既然死因明確,還有什麼可查的?”
  魏虛舟苦笑道:“大人, 您再仔細看看, 這人您真不認識?”
  嚴宵寒煞有介事地端詳了片刻, 終於恍然大悟:“我就說這人眼熟,你看看他這個德行,像不像易思明?”
  魏虛舟:“……不是。大人,此人名叫楊賀軒,他爹是唐州節度使楊勖,他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子, 太子的表弟,大小也算是個皇親國戚。所以這個案子除了咱們飛龍衛,還有哪個衙門敢接?”
  他一說太子,嚴宵寒就想起來了:“哦,楊家人。九門衛將軍楊思敬是不是他兄弟?”
  魏虛舟道:“正是。”
  嚴宵寒冷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魏虛舟卻被他笑得莫名背後一涼,總覺得他們大人的笑容中似有未竟之意。
  先前太子獻策,曾向元泰帝舉薦楊思敬,欲令他同傅深成親,雖然此事最後被元泰帝駁回,但不妨礙嚴宵寒吃這一口陳年老醋。他對楊家人沒有半點好感,看在死者為大的份上,嚴宵寒沒說出“活該”兩個字,但指望他盡心盡力地去查案,想都別想。
  再者,皇帝重視此案,不過是因為兩個金吾衛先後遇害,讓人擔心這是針對禁衛的一場陰謀。嚴宵寒知道穆伯修是被傅深處理了,跟楊賀軒的死毫無關聯。他也看出來了,這案子根本沒什麼蹊蹺,只不過是礙著皇后與楊勖的面子,才不得不做出個重視的樣子。
  “把證人口供拿來給我看,”嚴宵寒丟掉剛才用來墊手的帕子,轉身出去找水洗手,邊走邊道:“都散了吧。明天魏兄和姜述跟我去翠金閣走一趟,其他人該幹什麼幹什麼。一個案子,犯不著咱們大動干戈。”
  魏虛舟就服嚴宵寒這股凡事等閒視之的氣度,明明年紀不大,並非高門出身,除了皇上,卻從來不對任何人低頭。別說一個楊家,皇親國戚文武百官,魏虛舟就沒見他把誰放在眼裡過。
  走到地窖門口時,嚴宵寒又想起什麼似地回頭叮囑了一句:“明天去翠金閣的事,嘴都嚴實點,不要說出去。”
  魏虛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欽察使大人的欽佩之情產生了些許微妙的動搖。
  隨後他想了想“那位”的豐功偉績,摸著良心自我安慰道:“懼內這種事,怎麼能叫怕呢?”
  提起京城最繁華的兩個去處,一是“奇珍坊”,一是“銷金窟”。“奇珍坊”是指城東的東市。外地客商多聚集在此,各類奇珍異寶,海外方物,應有盡有;“銷金窟”則指城西一帶連片的青樓楚館,酒樓賭坊。嚴宵寒他們要去的翠金閣就開在城西杏花巷。
  放眼京城,翠金閣也算是數得上的煙花勝地了,然而不幸遇上了命案,客人都嫌晦氣,紛紛另尋他處,因此門庭寥落,生意大不如前。
  嚴宵寒三人便裝出行,不欲大肆宣揚,魏虛舟是此地常客,鴇母認得他的臉,一亮身份立刻痛快放行。嚴宵寒見狀,讓他留下詢問老’鴇和妓’女,自己則沿著朱紅木梯走上三樓,推開被貼了封條的兩扇門。
  屋內擺設如舊,被保護的很好。他從袖裡拿出塊帕子墊手,逐一檢查桌面上的杯盤壺盞,又拉開妝台的各個小抽屜,翻出其中私藏的各種助興藥物,隨手扯了條手帕包起來,準備拿回去一一查驗。
  妝台旁有張小矮幾,擺著銅鎏金狻猊香爐,靠近還能聞到隱約殘香。嚴宵寒用紙包了一小包香灰,收好,又掀起低垂的紗簾。床上被褥淩亂,連一些床笫私物都露在外面。嚴宵寒看到床上還有沒來得及一併收走的布襪,心中忽然一動。
  他蹲下’身,在床底和地板上找了一圈,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便起身下樓去。魏虛舟正聽鴇母和那妓’女琴貞聲淚俱下地哭訴:“……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楊公子雖消瘦,卻益發勇猛,幾次弄得書嫻姐姐受不住,險些死過去。奴家也……”
  她見嚴宵寒下樓,雙頰緋紅,忍不住以袖遮面,羞的說不下去了。
  嚴宵寒絲毫未覺,問道:“你們在說什麼?你剛說楊賀軒‘勇猛’?他常用助興藥嗎?”
  琴貞聲如蚊蚋:“楊公子他……他從前便流連杏花巷,耗虛了身子,因此在那、那事上只是尋常,需得服藥助興。只從去年開始,他不知從哪里弄了個新方,竟變得威猛異常。奴家也常常勸他,不可用那些虎狼之藥,他卻說自己沒有用藥,讓奴家別瞎猜……”
  “沒用藥?”魏虛舟咋舌,“都馬上風了還打腫臉充胖子,這楊公子夠要臉的。”
  嚴宵寒若有所思地問:“那晚楊賀軒除了翠金閣,還去了哪裡?”
  琴貞道:“奴家聽說他是先去了百鶯樓,頭牌飛燕姑娘不在,他嫌伺候的人不可心,才又到翠金閣來。”
  嚴宵寒把那包用手帕包住的春’藥和香灰拋給薑述:“回去找個太醫驗方,看有沒有毒。”他轉身向外走去:“魏兄跟我去百鶯樓。”
  百鶯樓在另一條巷子裡,與冷清的翠金閣完全不同,剛走近就聽見鶯啼燕語、絲竹管弦之音。花枝招展的姑娘在門口攬客,一見常客魏虛舟跟著個從未見過的俊美男人一道走來,還未穿官服,想當然地以為他們是來尋歡作樂,立刻拿出十二分的嬌媚討好,柔若無骨地攀上來:“好俊俏的郎君,可願意賞光進來吃杯水酒?”
  脂粉香撲面而來,嚴宵寒一聲呵斥壓在舌尖,堪堪要出口,背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令他頭皮發麻的聲音——
  “喲,忙著呐?”
  嚴宵寒悚然轉頭,那個讓他一天不見就朝思暮想的人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把未開的摺扇,規律地敲打掌心,正平靜地望過來。
  肖峋手扶刀柄,面無表情地站在傅深身後,沈遺策一臉生無可戀,或許已經在心裡開始默念往生咒了。嚴宵寒背後則是目瞪口呆的魏虛舟和一排坦胸露背的鶯鶯燕燕。兩撥人馬,就這麼浩浩蕩蕩、猝不及防地在青樓門口相遇了。
  嚴宵寒張口結舌,險些脫口質問傅深你怎麼在這裡,隨即驀然想起是自己昨天打發人去山莊,告訴傅深回京準備參加萬壽宴。
  傅深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滿臉都寫著:“你敢背著我出去嫖?”
  嚴宵寒心中“忽悠”一下,強大的求生欲瞬間戰勝理智,他甚至顧不得下屬和外人在場,脫口道:“我冤!”
  所有人:“……”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現世報吧。
  傅深皮笑肉不笑地道:“我頭頂湛湛青天,怎麼會冤枉你呢?”
  兩人正說著話,仍有不知趣的青樓女子上前欲捉嚴宵寒衣袖,嬌笑道:“都站在這裡做什麼?各位爺裡面請呀。”
  嚴大人平生功力恐怕都用在這一次躲閃上了,硬是在擠擠挨挨的人群裡避開了那姑娘伸來的手,然而還沒等他一口氣松到底,就聽傅深道:“咦,這姑娘不錯,很標緻啊。”
  嚴宵寒的臉刹那間綠了,不敢置信地瞪著傅深。
  傅侯爺在民間素有佳名,可比嚴宵寒受歡迎多了。那姑娘也愛慕年少俊美的英雄,當年還在人群朝他扔過花。她一眼認出了傅深,當即扔下嚴宵寒,嬌啼一聲,楚楚可憐地撲了上來——
  “不過呢,”傅深微笑著用摺扇抵住她的胸口,“跟拙荊比起來,還是差了一些。”
  神來之筆,峰迴路轉。所有人齊刷刷地扭頭看向“拙荊”。
  嚴宵寒:“……”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混帳什麼都知道,心裡明鏡似的,就是在故意消遣他,好給自己找樂子!
  被消遣的嚴大人恨恨地磨著牙,腦海中排著隊跑過一百零八種把傅深這樣那樣的方法。
  “誤會!都是一場誤會!”魏虛舟不愧是嚴宵寒倚重的左右手,這時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幹站著看熱鬧,忙亮出腰牌,喝道:“飛龍衛辦案,閒人退避!”
  “飛龍衛”三字一出,嫖客妓’女頓時亂成一團,鴇母嚇的大叫,眾人在大堂烏泱泱地跪了一地。
  嚴宵寒忙跟傅深自證清白:“別生氣,我真的是來查案的!”
  傅深哼笑一聲:“諒你也看不上這群庸脂俗粉。忙你的吧,我先回去了。”
  他真是深諳“打一棒子給個甜棗”之道,兩句話就把嚴宵寒安撫住了。傅深消遣夠了,正待功成身退,嚴宵寒忽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帶著灼人的熱度,不容反駁地道:“侯爺,借一步說話。”


第32章 私語┃皇上:精准扶貧瞭解一下
  “幹嘛?被本侯抓到出入煙花之地, 飛龍衛要殺人滅口了?”
  傅深被他拉到一處無人小巷裡, 也不擔心,登徒子似地用摺扇去勾他的下巴。嚴宵寒任由他輕薄, 盯著他道:“殺人就算了, 但是得滅口。”
  傅深饒有興致地問:“你打算怎麼滅……唔……”
  話沒說完, 就被人俯身堵住了嘴。
  才新婚燕爾,又被迫分離, 此刻猝不及防地重逢, 有些積藏的感情說不出來,只能靠動作宣洩。這個吻比離開時更纏綿, 還帶著一點刻意的力度。像是為了報復他之前的作弄, 嚴宵寒在傅深嘴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這一下還是有點疼的。傅深伸手鉗住他的下頜, 嘶地抽了口涼氣,但是沒有罵他:“小心眼。收著點勁,別給我咬出印子來……”
  他一抽氣,嚴宵寒自己先心疼上了, 伸手扶著傅深的後腦, 在他咬過的地方輕柔地吮了一下:“咬疼了?”
  傅深在他背上拍拍, 示意沒事,還不忘繼續笑話他:“背著我逛青樓,我還沒動手,你倒先委屈上了。”
  嚴宵寒在他身前半蹲下來,比傅深稍微低一些,把他的兩隻手攏在自己手心裡:“你是不是吃醋了?說實話。”
  傅深嗤笑:“你當誰都跟你似的, 是個醋缸。”
  嚴宵寒:“真不醋?我要是真去逛青樓了你怎麼辦?”
  傅深微微一笑,輕聲細語地反問:“嚴兄,你是覺得我提不動刀了嗎?”
  嚴宵寒:“……”
  其實他早該想到,以傅深的烈性,但凡他有任何欺瞞背叛,結局肯定是一刀兩斷,一了百了。嚴宵寒當年已經在這上面栽過一次跟頭,只是那時傅深尚且年輕,心還很軟,才給了他重新靠近的機會。
  他假裝沒有聽見傅深的最後一句話,識趣地換了個話題:“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傅深兩隻手都被他拉著,低頭示意他看放在腿上的扇子:“這附近有個竹器店,做的一手好摺扇。我去年讓老闆做了幾把扇子,剛想起來,順路過來取,誰知就這麼趕巧。”
  傅深雖然早已脫離了肥馬輕裘的少年時代,但骨子裡仍愛風雅,家裡的便服配飾件件都精緻的不行。時人多愛木骨扇,更奢侈者則好用象牙牛角為骨。傅深卻格外偏愛逸巧輕盈的竹扇,也不非要強求湘妃羅漢,只要顏色清潤潔淨他就喜歡。
  嚴宵寒隱約想起來了,前幾年傅深偶爾回京,兩人有時候能在街上遇見,傅深沒有一次手裡是空的。
  傅深道:“你呢?出事的地方不是翠金閣麼,怎麼查到百鶯樓了?”
  嚴宵寒:“那金吾衛死在翠金閣,但當晚曾來過百鶯樓。他身上少了一件東西,在翠金閣裡沒有找到,我猜可能是掉在這邊了。”
  “掉了什麼?”傅深完全是下意識地追問,話出口才想起不妥,“能問嗎?不能說就當我沒問過。”
  嚴宵寒握了一下他的手,面不改色地道:“容我賣個關子。倒不是不能說,不過要等晚上回家才能告訴你。”他環顧四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在這裡說,有點不大方便。”
  傅深不能理解他神神叨叨的趣味,心說難道晚上要回去講鬼故事?嚴宵寒是把他當三歲小孩了嗎?
  “好吧,”他認命地屈指在嚴宵寒掌心勾了勾,“有件事,我覺得或許跟這個案子有關係。我聽沈大夫說,那個金吾衛死于脫陽急症?剛才我在店裡取扇子時,偶爾聽了一耳朵掌櫃們閒聊。聽說從開年至今,短短兩個月,這一帶的青樓裡已經抬出去好幾個人。最近的馬上風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跟我想到一塊去了,”嚴宵寒起身,彎腰在他頰邊親了一口,低聲道,“把沈遺策給我留下,剩下的事回去再跟你細說。”
  傅深見他心裡有數,點點頭不再多說。嚴宵寒將他推出巷外,交到肖峋手上,轉身欲走時,傅深忽然叫住他,揚手將那把摺扇丟進他懷裡。
  他收手時袍袖在空中劃出圓潤弧度,青衣黑髮,哪怕只能坐著,也透出玉樹臨風的瀟灑風姿,引得樓前無數鶯鶯燕燕伸長了脖子偷看。傅深仿佛只是隨手送了個小東西,漫不經心地道:“給你了。拿著玩罷。”
  嚴宵寒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手指無意識地一碾,打開手中那把分量異常輕盈的扇子。
  紫竹大骨,棕竹小骨,重雲母灑銀粉扇面,正面畫著寫意的明月高樓,背面則題了兩句古詩。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魏虛舟從背後賤嗖嗖地巴上來,一眼看見扇面上的兩句話,嘴裡差點嘖嘖出鳥叫來:“看看,都看看,這才是正房的氣度……”
  嚴宵寒刷地收起扇子,在他肩窩上威脅地點了點:“正房的氣度暫時用不著你來感受。別廢話了,查案去。”
  話雖如此,他臉上的笑意卻像個裝滿水的罐子,輕輕一碰就會溢出來。
  魏虛舟盯著他走路帶風的背影,忍不住心中納悶道:“皇上給他賜婚,真不是因為可憐他打了半輩子光棍?”
  嚴宵寒至晚方歸,傅深一行人已在嚴府安頓下來。空置了一段時間的臥房又亮起了燈,傅深正坐在燈下看書。
  他的眉眼輕輕舒展開來,凝神專注時少了那股冷硬的壓迫感,連嚴肅神色也不再顯得高不可攀,只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他專注看書,別人專注看他。
  “再看就要收錢了,”傅深把書倒扣在桌上,涼涼地嘲笑道:“有點出息行嗎,臉皮都快被你那眼神刮下一層來了。今天在百鶯樓還沒過足眼癮?”
  “還說沒醋,句句離不開百鶯樓。”嚴宵寒走進內室,脫了外袍,換上家常衣服,到傅深對面坐下,接過他遞來的茶:“非得逼我直說,那好吧。我其實不想用‘你比他們好看’這種話哄你,因為我覺得拿這些人跟你相提並論都是唐突了你。”
  “你在我心裡高高在上,無人能及,”嚴宵寒喝了口茶,平靜地道,“是真心話,沒有開玩笑。”
  突如其來的剖白令傅深一怔。
  “嚴兄?”
  嚴宵寒歎了口氣,放下茶杯,走到傅深面前,伸手把他抱進懷裡。
  “侯爺,我很喜歡你,”他說,“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所以我們之間一點誤會也不要有。七年前的事,別再來一次了。”
  傅深沉默了好一陣,才緩緩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本以為兩人是住在一起後才日久生情,但從嚴宵寒話裡的意思看,好像並不是這麼回事——難道自己還把他當朋友時,嚴宵寒就對他心懷不軌了?
  “七年前,”嚴宵寒苦笑道,“但那時侯……我太自以為是了。”
  傅深強壓著震驚:“為什麼?”
  他那時候還是個孩子啊!
  “如果你願意聽,等以後我慢慢告訴你,”嚴宵寒小心地在他鬢邊吻了一下,“反正你只要清楚,我不會背著你出去找別人,就行了。”
  “不行,”傅深乾脆地道:“你好歹說說你喜歡我哪裡,讓我高興一下。”
  嚴宵寒:“……”
  因自敘心事而變得沉滯的氣氛一蕩而空,嚴宵寒忍不住埋在他肩上笑出了聲。傅深在各方面都是個很強大的人,尤其是在感情上。嚴宵寒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在一根搖搖欲墜的獨木橋上艱難行走,每次一腳踏空、以為自己要粉身碎骨時,都被傅深在下面穩穩地接住,他僥倖地睜開眼,才發現雲山霧繞之下,地面其實就在他腳下。
  他始終是被包容的那一方。
  嚴宵寒用低的只剩氣音的聲音在他耳邊說:“從頭到腳,我碰過的、沒碰過的——都喜歡。”
  晚上,兩人沐浴過後,並肩躺在床上醞釀睡意,傅深忽然想起白天的案子,用胳膊肘戳了戳嚴宵寒:“你今天說回家才能告訴我的,是什麼來著?”
  “哦,你說我去找的東西,”嚴宵寒翻了個身,正對著他,一手搭在他的腰上,“是一個靴掖。”
  “死的人叫楊賀軒,是個金吾衛。武官平日裡經常騎馬,很少坐轎、但騎馬時沒處放東西,所以一些需要隨身攜帶的小物件或者文書,通常都會收到靴掖裡。楊賀軒的隨身物品都已被收走,但我沒找到他的靴掖。翠金閣也沒有,所以我就去百鶯樓找了一圈。果然,就掉在了他昨晚喝酒的房間裡。”
  “他的靴掖裡裝著幾張欠條,約有五十兩,還有一個紙包,裡面還剩點粉末,我估計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已交給了沈遺策,明天就能知道那是什麼了。”
  傅深:“你怎麼能肯定就是這包東西害死了他?”
  嚴宵寒:“我在翠金閣裡問過那晚伺候他的妓’女,那姑娘說他以前在房事上常用藥助興,後來不知怎麼,竟重振雄風,而且比常人更勇猛。他還說自己沒吃藥,沒吃藥就怪了。青樓裡都是些尋常春’藥,能有如此效果的,八成是他私下裡偷偷從別處弄的烈性藥。”
  “就這些?”傅深聽完,疑惑道:“這點破事,為什麼非得回來才能說?”
  嚴宵寒理直氣壯地說:“難道讓我在一條破巷子裡跟你討論春’藥和男人行不行的問題?這種夫妻間的私房話,不就應該夜半無人時在床上才能說麼?”
  傅深:“……”
  剛才他面不改色地聽了一串“春藥”,內心毫無波瀾;結果嚴宵寒這麼一說,他瞬間感覺一股熱血直沖下腹,險些當場站起來。
  扣在腰上的手忽然一緊,他被連人帶被子一起拉向嚴宵寒,那無恥混帳反復揉著他後腰處,啞聲調笑:“真無情啊……”
  隔著兩層輕軟的錦被,傅深仍能感覺到有東西在頂著他的腿。
  都是男人,他還有什麼不懂的。
  他不自在地動了一下,立馬被嚴宵寒按住:“別動。”
  “不用管,一會就好了,”嚴宵寒安撫地順著他的脊背,“我不動你。”
  傅深聽到“我不動你”四個字時,微妙地挑了挑眉。
  他果然就不再動了,過了一會,等傅深過快的心跳平緩下來,他忽然感到頭頂上方的氣流在微微震動。
  他抬頭問嚴宵寒:“你幹嗎呢?”
  嚴宵寒面容平靜地答道:“念經。”
  “……”
  傅深忍耐了半晌,歎了口氣,最後認命地把手伸進了被子裡。
  第二天早晨,肖峋和兩人一起用早飯,吃到一半,忽然問:“將軍,昨晚你們屋裡是不是砸東西了?沒事吧?”
  傅深險些被粥嗆著,心虛地想起昨晚兩人胡鬧,一不小心把床上的湯婆子踹地上去了,咣當一聲,砸醒了半個院子的人。
  “這話問對人了,”嚴宵寒舔了一下嘴唇內側的傷口,一邊疼的抽氣,一邊死不悔改地笑道:“昨晚你們侯爺非要找我打架,是他先動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曹植《七哀詩》
  傅深:我的嚴,是你飄了還是我提不動刀了?


第33章 奇藥┃比極樂更極樂
  飛龍衛院內, 一片凝重嚴肅。
  嚴大人神清氣爽地走進院子裡, 看著滿地死狗一樣的眾人,奇道:“你們昨天晚上做賊去了?”
  魏虛舟奄奄一息地抬起頭:“大人, 您要是再晚來一會, 弟兄們就要跟你永訣了……”
  “是嗎, ”嚴宵寒抬腳轉身,“那我出去溜達一圈, 你們安心地走吧。”
  所有人:“……”
  “沈繼之呢?”嚴宵寒坐在中堂案前, “昨天讓他驗的藥有結果了嗎?”
  “可別說您那藥了,沈大夫現在還暈著起不來呢, ”魏虛舟道, “大人你是沒看見昨天的慘狀, 楊賀軒死的一點也不冤。”
  說話間沈遺策掙扎過來了,臉色白的像活鬼一樣,眼底發青,嚴宵寒著實被他這幅尊容震住了, 忙道:“快給他搬個椅子。”
  唐過眼明手快地扶著沈遺策坐下, 站在背後替他捏肩膀。
  沈遺策疲倦地道:“昨天我用北獄的幾個死囚來試藥, 那藥呈粉狀,炮製過,有異香,服食不致命,只會使人全身有麻痹之感。後來我猜這藥可能不是用來吃的,就找了個銅盤, 將藥粉倒在上面,再用火在下面烤,想試試能不能發散藥性。”他像是想起什麼可怕的事,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道:“那東西烤過後,在盤子裡化成了油膏一樣的東西,香氣沖鼻醒腦。那幾個死囚全都一臉陶醉相。我站的近,不小心吸進了一口——”
  “先前仵作驗屍時,說楊賀軒沒有中毒跡象,也沒有過量服用毒藥,我一開始還不信,但後來我明白了,楊賀軒就是死在這包藥上。”
  “不瞞各位,只有一口,我就像做夢一樣,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如癡如醉,飄飄然如登仙境,身體燥熱,想大吼大叫,又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那種感覺難以形容,比極樂還要極樂,如果不靠這包藥,常人恐怕一輩子也感覺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的快樂。”
  沈遺策按著太陽穴,苦笑道:“後來多虧小唐一直在外面守著,見勢不對沖進去把我拖出來了。但門一開,那味道飄出來,連累魏將軍他們都中了招。雖然沒有那麼濃郁,但恐怕也讓他們一晚沒睡好。幾個囚犯更是瘋了似的,按都按不住。體質弱一點的,今早已經虛脫了。”
  “大人,你知道這藥最可怕之處是什麼嗎?”
  “人都是貪心的,一旦嘗過極樂的滋味,就會無比渴求,一而再再而三地試圖追逐這種快樂。”
  嚴宵寒瞳孔驟縮:“會上癮?”
  沈遺策點頭:“還有,當小唐替我去收那只銅盤時,那盤子裡的藥已經沒了——說‘燒幹了’不太準確,應該說,就像被太陽曬乾的露水的一樣,徹底消失了。”
  對於他們這群查案的人來說,這個特性比“會上癮”還可怕。
  殺人於無形,用完後不留痕跡,甚至在死人身上也查不出任何蛛絲馬跡,症狀跟馬上風或暴病猝死完全一樣。
  嚴宵寒不期然地想起楊賀軒靴掖中的幾張欠條。
  初看時他還覺得奇怪,楊賀軒姑母是皇后,父兄都在朝中任職,家私萬貫,他自己的俸祿也不薄,怎麼會去跟人借錢?五十兩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對楊賀軒這樣的人來說,不過是幾頓飯的事。
  可如果這些銀子是……為了買藥呢?
  會上癮的藥,一旦停了就無法忍受,於是只能不停地購入,最終掏空家底不說,還落了一屁股債。
  “伯敘,昨天你帶回來的那些藥,太醫怎麼說?”
  姜述取出一張箋紙給他:“宋太醫一一分辨,將藥名都寫在了這張紙上,都是些常見的春’藥,吃多了也毒不死人。”
  嚴宵寒將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折起來放到一邊:“伯敘,你和道玄帶幾個人到順天府走一趟,找找這三個月內有幾起青樓死人的案子,給我謄一份詳細案情回來。”
  右神樞將軍陶北溟應聲出列,與薑述一道領命而去。
  “至信。”
  右神武將軍曹風忱起身聽命。
  嚴宵寒:“去查楊賀軒這些天的行蹤,常去哪裡,跟誰來往,跟他走的近的人重點關照。”
  曹風忱:“是。”
  “魏兄,你跟楊家是不是挺熟?”嚴宵寒道,“咱們得上門拜訪一下。”
  魏虛舟哭喪著臉:“不巧,不熟。”
  嚴宵寒安慰道,“努力想想,肯定是你忘了——京城不可能有沒跟你家結過親的王公貴族。”
  魏虛舟:“……”
  “繼之,你……算了,你好好休息,”沈遺策的後遺症一時半會好不了,嚴宵寒不忍心壓榨他,“小唐,你多照顧他一點。”
  前一天還說不要興師動眾,今天就把飛龍衛所有精英都集中到這一個案子裡了,嚴宵寒提筆寫了一道摺子,詳述了案情和目前發現,再三強調這藥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旦流傳開來,後患無窮。
  飛龍衛欽察使的摺子是可以直接遞到御前的,田通走後,也沒有哪個不長眼太監敢卡他。皇帝很快批了個“事急從權”。嚴宵寒拿到尚方寶劍,便馬不停蹄、理直氣壯地帶著魏虛舟到國舅府登門拜訪。
  國舅府果然如預料中一樣不好對付。馬上風不是什麼光彩的病症,整個楊府都守口如瓶,楊勖更是全程沒有好臉色,嚴宵寒耐著性子盤問了半晌,才弄清家人對楊賀軒的異狀其實早有察覺,但誰也沒當回事。
  楊賀軒天生風流,後院妻妾成群仍不滿足,時常要到外頭尋花問柳,年紀輕輕就耗虛了身子。家裡也曾尋醫問藥為他調理,只是積習難改,久而久之,也沒人願意管他了。恰巧最近家裡在給他大哥楊思敬準備婚事,府內開支有些緊,楊賀軒去支銀子時沒支到,大發脾氣,在家好生鬧了一通,憤然離去。
  家人聽說他一直宿在杏花巷,只當他鬧脾氣,卻沒想到再度聽到他的消息,卻已成永訣。
  暴躁易怒、欲火焚身……都與沈遺策所說的用藥症狀相契合。嚴宵寒留心觀察,恐怕楊家人至今也不知道他是服藥而死,都以為是一場意外。
  一個潔身自好的人如果死于馬上風,一定會被人視為蹊蹺,但一個一貫不檢點的人因此而死,連最親近的家人都不會起疑心。
  如果楊賀軒不是湊巧趕在穆伯修後面出事,引來飛龍衛盤查,這種藥將一直潛藏在暗流之下,無聲無息地蔓延,引來無數人為之瘋狂,最終從內裡蛀掉整個大周。
  還有多少人死於這種藥?楊賀軒究竟是個無辜的倒楣鬼,還是個被選定的炮仗撚子?
  兩天后,眾飛龍衛再度彙集,情況卻不那麼令人樂觀。死者身份各異,雖然聽家人描述生前狀況都像是用了藥,但找不到任何遺物可作為證據。且這些人裡沒有一個跟楊賀軒有關係。唯一的共同之處是都愛逛青樓,但去的都是不同的地方,相好的姑娘也不盡相同。而據曹風忱查到的資訊,與楊賀軒交好的公子哥們都沒有服藥成癮的狀況,也從未有人看見楊賀軒用火烤銅盤的方式燒過什麼藥。
  這案子的線索徹底斷了,嚴宵寒有心要徹查,但是天時地利人和,他一樣都不占,而眼下尚有一件大事需要準備,金吾衛的案子不得不暫時擱置。
  三月初三,萬壽節。
  元泰帝謁太廟,祭天地,隨後於禦極殿受賀。百官行三十三拜禮,上賀表,左相裴恪捧觴祝壽,元泰帝為百官賜茶。禮畢,移駕至綺春殿,午時賜宴。
  今日萬壽宴,除了正主元泰帝,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重返朝堂的靖甯侯傅深。一別數月,靖甯侯風采更勝往昔,仍能當得起“朝廷門面”四個字。皇上特許其不必行跪地大禮,並溫言撫慰數語,賜禦酒新果。君臣和樂融融,融洽得連傅深自己都快信以為真了。
  綺春殿與禦極殿相距甚遠,皇帝可乘禦輦,百官只能慢慢走過去。有個小太監在後面推著輪椅,傅深客氣地應付完來自各方的寒暄,忽然眯著眼看向前面,偏頭問身後的太監:“哎,前面那個低著頭的,是不是都察院的禦史顧山綠?”
  太監沒想到他會主動跟自己說話,怔了一下,答道:“回侯爺,正是顧大人。”
  傅深:“走,過去打個招呼。”
  那太監一臉茫然,恐怕是沒見過一品武官上趕著跟四品文官套近乎的:“……哦,好。”
  “顧禦史?”
  顧山綠正低頭想事,聽見有人叫自己,下意識抬頭回望——沒看見人。
  “……”傅深鬱悶道:“這兒呢,低頭。”
  顧山綠低頭一看,做夢也想不到是他,忙拱手道:“失敬失敬,侯爺恕罪。”
  傅深沒往心裡去,反而客氣道:“東韃使團案,聽說顧禦史一直在替傅某奔走。本來早該登門致謝,只是事多繁雜,身體抱恙,才一直耽擱到現在,今日方得與顧禦史一見。”他拱手一禮,鄭重道:“顧禦史厚德,傅某銘感在心。多謝了。”
  顧山綠慌得急忙還禮,傅深看他拘謹的有趣,索性跟他多聊了兩句:“我看顧禦史面有悒鬱,似乎不大高興……是遇見什麼難事了嗎?”
  顧山綠道:“侯爺喚我表字鐘秀即可。不瞞侯爺,家師曾廣先生前日因言獲罪,至今仍未能赦免。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身體又弱,下官實在憂心,才……唉,讓侯爺見笑了。”
  “曾廣?”傅深想了想,“可是去年冬天匡山書院案,被牽連入獄的希賢先生?”
  “正是家師。”顧山綠道,“下官曾受教于匡山書院。師門受難,恩師入獄,做學生的豈敢袖手旁觀。”
  傅深卻好像沒在仔細聽。顧山綠餘光瞥見他忽然抬頭往遠處看了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隨即打住話頭,勸慰道:“鐘秀不必過於擔憂,令師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顧山綠糊裡糊塗地道了謝,不明白靖甯侯怎麼突然變了臉。說話間,眾人來到綺春殿前,道路兩旁站著成排的帶刀禁衛,禁衛頭子則負手站在高高的臺階上,面容冷酷嚴肅,掃視過來的冰冷眼神令人腿軟。
  傅深聽見兩個翰林在他背後膽戰心驚地嘀咕:“嚇煞人……誰又惹著他了?”
  小太監將輪椅推到階前,嚴宵寒沉著臉快步走下來,俯身將傅深抱起來,目光如刀,對那目瞪口呆的太監道:“還愣著幹什麼?上去。”
  階下百官竊竊私語:“你看他那臉色,手背上那青筋……怪不得心情不好,你說他該不會想掐死傅將軍吧?”
  嚴宵寒一邊抱著傅深上臺階,一邊低聲問:“剛才跟顧山綠說什麼呢?笑的那麼開心。”
  傅深想起剛才他遠遠拋來的那個眼神,強忍著笑,一本正經地答道:“我跟他說‘方才一時不慎,失手打翻老陳醋一壇’。”


第34章 壽宴┃刺殺
  不等嚴宵寒說話, 傅深又道:“嚴兄, 今天席上有河豚嗎?”
  嚴宵寒見他神態十分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愣了愣, 道:“沒有……皇家禦宴, 不會出現此等毒物。”
  “那可怪了,”傅深道, “我剛還看見那麼大一隻, 圓滾滾氣鼓鼓的,就在臺階上瞪我, 還背著個手……”
  嚴宵寒差點甩手把他扔出去, 傅深把臉藏在他懷裡, 無聲大笑。
  等到在殿前將傅深放下,嚴宵寒報復似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傅深怕癢往後縮,指了指他,小聲說:“不老實。”
  嚴宵寒橫了他一眼, 意思是你還有臉說。
  傅深不知領會成了什麼, 又抖起來了, 趁著嚴宵寒低頭,不懷好意地湊在他耳邊笑道:“別光冷著臉,有傷你的俊俏,就這麼含嗔帶怒的才夠勁兒,嗯?”
  這聲“嗯”裡透著十足挑逗與入骨酥麻,嚴宵寒的被他嗯的血都燙了, 偏偏四下都是眼睛,他只能壓下想把這大狐狸精扒光了扔床上的衝動,在他虎口上洩憤般地重重捏了一下,冷著臉直起身走了。
  傅深甩著被他掐麻的手,得意的想哼小曲,被戰戰兢兢的小太監趕緊推走了。
  眾親王、宰相與二品以上公侯在殿前就坐,餘者陪坐在兩側廊下,皇帝與皇后同坐上首。至午時開宴,皇帝滿飲第一盞禦酒,外國使臣上前祝壽。笙簫先起,鼓樂齊奏,教坊司宮女執花獻舞。
  第二盞酒,諸皇子、親王依次賀壽獻禮,禮物流水般地送入殿中,都是世間少有的奇珍異寶。元泰帝與皇后一一賞玩,賜下金銀玩器彩帛若干。
  傅深在滿殿華彩中眯起眼,細看元泰帝身旁的楊皇后。她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粉,仍不掩憔悴之色,眼底發紅,似乎是哭過,厚重鳳袍下的身軀在微微顫抖,只是幅度很小,又有四下熱鬧舞樂遮掩,才沒有顯得格外異常。
  傅深不懂聲色地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味兒不對。
  他黑著臉拿過桌上的酒壺,掀開蓋子一看,裡頭是一壺酸香可口的米醋。
  這個小肚雞腸的混帳!
  杯子裡原本盛的是酒,傅深喝了一半後提壺添了半杯,也沒仔細看就喝了,那味道簡直難以形容,從舌尖直沖到天靈蓋。在御座下首監控全場的嚴宵寒看完了整個過程,在傅深抬眼之前默默地轉過了頭。
  第三盞酒,宰相舉杯,百官起身,齊賀元泰帝壽與天齊。
  第四盞酒,皇后以六宮之首代各宮院嬪妃,賀皇帝萬歲。
  數曲舞罷,換百戲雜耍上場,扮的是王母捧仙桃,天女散花,一陣紛紛揚揚的花雨飄落,薄霧般的輕紗向兩側飄散,現出一個童顏鶴髮的清臒道人身形,手中托著一枚光澤瑩潤的金丹。
  傅深眸光一凜,伸手拉了下旁邊關亭侯的袖子,悄聲問:“那道士是哪來的?”
  關亭侯笑道:“敬淵你不知道,這是清虛觀純陽道長。上月陛下患頭疾,楊國舅舉薦了這位道長,丹方果然靈驗,陛下便把他接進宮中供奉。”
  傅深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心說,狗屁的靈驗。
  歷代帝王,有哪個求仙問道寵信方士的最終能長命百歲?元泰帝本來就多疑,再放個道士在他身邊煽風點火,誰知道以後會帶出一股什麼歪風邪氣?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遲早要變成禍根,引得朝廷動盪,國無寧日。
  純陽道長一副世外高人相,搖搖擺擺地走到元泰帝面前,用一種奇異的縹緲音調揚聲道:“陛下請。”
  元泰帝傾身向前,拈起金丹——
  傅深突然厲聲喝道:“陛下小心!”
  他掌中扣著兩枚棗子,指尖一彈,只見兩個黑影破空飛去,迅疾地擦過元泰帝胸口,被他伸出的手臂阻攔,最後沿著龍袍骨碌碌地滾落到地毯上。
  幾乎是與他同時,嚴宵寒沖過來,將純陽道長掀翻在地。
  元泰帝一臉茫然,心臟砰砰直跳,似乎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按著禦案的手微微發抖。
  底下早有內侍將棗子拾起呈上,元泰帝對著窗外明亮天光一看,那兩枚棗上竟各釘著一根寒光閃閃、寸許長的鋼針!
  萬壽宴上,皇家供奉的道士竟敢試圖行刺皇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元泰帝脖頸青筋條條綻起,氣得渾身發抖,高聲喝道:“傅深!嚴宵寒!怎麼回事!”
  這場景多少有些諷刺,在生死一線的危險關頭,元泰帝潛意識裡唯二信任的兩個人,一個是他忌憚不已、用盡辦法打壓的傅深,另一個是不久前才被他重新起用的嚴宵寒。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可惜忠臣早已被他親手摧折。
  “陛下容稟,”傅深在心裡歎了口氣,出列道,“這奸人意圖不軌,欲借獻金丹之機行刺陛下。臣施救不及,只得出此下策,冒犯了陛下,還請陛下勿罪。”
  元泰帝道:“將託盤呈上來。”
  傅深立刻道:“陛下小心,那託盤恐有古怪,內置機關,只要一拿起金丹就會向外射針,為免誤傷,陛下還是讓……讓飛龍衛來拆吧。”
  魏虛舟帶著幾個禁衛將純陽道長五花大綁起來,嚴宵寒則拾起地上託盤,仔細檢視,發現側邊上果然有兩個並排的小孔。拿給皇帝看過後,他從果盤裡找了把銀刀,小心地撬開了託盤的夾層。
  綢緞下只有一層薄木板,放金丹的地方開了個小圓口,使金丹與盤中機括相連,只要將金丹拿起,重量變化,牽動機括,就會向外射出鋼針。
  待命的太醫抱來一隻小犬試毒,從棗上取了一枚針刺入肚腹,不過數息之後,那狗已全身抽搐,口吐白沫而亡。
  針上抹的果然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幸而傅深坐的近,眼神又好,心細如發,才敢大膽出手,電光火石之間救了皇上的命。倘若當時一念之差,元泰帝沒有允准傅深赴宴,換成在場其他人,此時大概已經要給元泰帝準備後事了。
  “純陽,朕待你不薄,”元泰帝胸膛不斷起伏,冷冷地逼視著他,“你為何要謀害於朕?”
  那純陽道長也不是個凡人,死到臨頭,居然一臉平靜安寧,對元泰帝的暴怒視若無睹,五花大綁之下,竟然喃喃地念起了《道德經》。
  一場壽宴險些變成血案,再配上純陽道長分外縹緲的嗓音,那場景詭異的瘮人。在場的文武官員個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嚴宵寒見他咬死不說,低聲吩咐道:“把他的嘴堵上。”
  元泰帝道:“帶下去審。”
  有飛龍衛在,三法司不敢上來攬這個案子,魏虛舟把人帶下去。元泰帝在御座上闔目平復了片刻,緩緩睜開眼,忽然厲喝道:“楊勖,你推薦的好人!”
  楊勖面如土色,當場摘了官帽伏地請罪,叩頭不止。楊皇后是他親妹妹,也脫不了干係,忙跟著要跪。
  誰知她剛從座上站起來,忽地面露痛色,捂著小腹踉蹌了幾步,腿一軟,跌倒在高臺之上。
  元泰帝唬的慌忙起身:“皇后!……太醫?太醫何在!”
  這時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血!皇后娘娘流血了!”
  如驚雷落地,滿殿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皇后。
  正午之時,天光大盛,照的殿內明亮堂皇,只見皇后鳳袍委地,正在她身下的位置處,一圈黯淡的深紅色漸漸蔓延開來。
  在場官員雖然全是男人,但大多都有家室,這種場面哪怕此前沒見過,也能大致猜出個八’九分。
  太醫提著藥箱匆匆上前,不讓挪動皇后,神色凝重地為她號了左右手的脈搏,最後滿臉絕望地朝元泰帝磕了個頭,感覺別說烏紗,就連自己項上這顆人頭都有可能保不住了。
  “稟皇上,皇后娘娘已有兩月身孕,只是從脈象上看,是小產前兆……這一胎恐怕危險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元泰帝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上,那鳳袍與鮮血在視野裡扭曲成怪誕的圖案,女人蒼白的臉上帶著悲痛的神情,可那紅唇灼灼,在他眼裡,卻仿佛是無聲的示威與嘲笑。
  騙子!都是騙子!
  怒急攻心,一口痰卡在喉頭,元泰帝正欲大發雷霆,卻突然感覺身體一歪,整個人輕飄飄地墜落下去。
  場面頓時失控。
  “皇上!皇上!”


第35章 對談┃我給你們臉了是吧
  元泰二十六年的萬壽宴, 以百官賀壽、萬民同樂為開始, 以皇帝暈倒、皇后流產而告終。
  嚴宵寒急著回去處理案子,只能送傅深到東勝門。他讓小太監出去叫嚴府家人到宮門處等候, 趁著四下無人, 躬身抱了抱他, 叮囑道:“這案子不知道要審到何時去,晚上不用等我, 你早點睡。”
  傅深大概還在想著剛才的事, 臉上的表情並不輕鬆,聞言點了點頭。
  嚴宵寒又道:“我看你剛在宮宴上也沒吃好, 回去再吃點東西, 別餓著, 別忘了吃藥。”
  傅深終於從思緒裡抽身,拉著嚴宵寒的領子將他扯到眼前,與其說是親,不如說是在他嘴唇上撞了一下, 頤指氣使地道:“年紀輕輕的, 學什麼不好學老媽子, 給我閉了,不許叨叨。”
  真是媚眼做給瞎子看。嚴宵寒啼笑皆非,心說平時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這寶貝侯爺還不領情,下回就應該讓他三天下不了床,他才能體會到老媽子的可貴, 學會知足。
  兩人只來得及溫存幾句,那邊小太監便回來覆命。嚴宵寒目送他二人身影消失在宮門外,臉上的笑意漸漸冷了,他換上一副鐵石心腸,轉身回到北獄時,又成了那個心狠手辣的欽察使大人。
  傅深一回嚴府就把自己關進屋裡,吩咐別來打擾,下人們察覺到他心情不好,也沒人敢勸,連杜冷都被擋在門外。直到傍晚,有人大著膽子來敲門請他用飯,戰戰兢兢地說他如果不吃飯,老爺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
  這話一出,杜冷就覺得要糟。傅深這種上位者,最討厭別人威脅他,別說一個嚴宵寒,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
  果然,傅深在屋裡冷冷地道:“我給你們臉了是吧?”
  那端著飯的侍女都要嚇跪了,眼裡汪著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杜冷於心不忍,正要打發他走,忽然聽見傅深道:“……算了,拿進來吧。”
  咦?!
  作為北燕的軍醫,杜冷太知道傅深是個什麼德行了。他在軍中說一不二,一旦發起脾氣來,那就是雷霆震怒,六親不認。積威之下,少有人敢直攖其鋒。這脾氣放在正事上還好,在日常生活中就顯得格外油鹽不進。杜冷曾因逼他吃藥而被他拎著領子從營帳裡扔出來,實在不能想像這個只撂了一句話就退讓了的人是他認識的那個靖甯侯。
  傅深其實沒什麼胃口,但他一聽見侍女說的“老爺會生氣”,就想起那天嚴宵寒對他說“我是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
  他都那麼喜歡自己了,為他退讓一兩步又算的了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在外面遇到不順心的事,回來朝家人'妻兒撒氣,那還算是個男人嗎?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不外如是。
  皇宮裡一直忙亂到深夜,皇上下午醒轉過來,拖著病體發落了皇后和楊勖。究竟是什麼引得皇上如此大動肝火,個中秘辛不為外人知,嚴宵寒倒是聽的清清楚楚,甚至還有點遺憾怎麼沒順手把太子也收拾了。
  不過經此一役,太子身上的恩寵,怕是要徹底沒落了。
  飛龍衛這邊進展卻不順利,清虛觀被抄了個底朝天,平日與純陽道長有往來的人家被逐一盤查,但毒'藥的來源、行刺的動機仍是一團迷霧。純陽道長則像個嚴絲合縫的蚌殼,威逼利誘嚴刑拷打輪番上陣,居然硬是沒往外吐一個字。
  嚴宵寒心道再這麼下去,飛龍衛就要變成下一個金吾衛了。他正想著,唐過從刑室裡走出來,一臉漠然地洗手。他仔仔細細地把蒼白瘦長的十根手指一一洗淨,抬眼對嚴宵寒道:“人已去了半條命,明日他若再不開口,我也沒辦法了。”
  “今天先到這裡,讓我再想想,”嚴宵寒沉吟,“我總覺得他身上還有古怪,不像是沖著楊家的……清虛觀在京中傳承幾十年,也算香火鼎盛了,他一個出家人,不好好當他的世外高人,攙和進朝堂來幹什麼?”
  唐過只會剝皮,不會剖析,茫然地聽完他的疑問,報以同樣疑惑的眼神。
  嚴宵寒:“……算了,回去歇著去吧,明天再審。”
  他到家時已是深夜,闔府都已睡下,睡眼惺忪的守門人提著燈來給他開門。嚴宵寒輕手輕腳地走進院子,外間守夜的侍女聽見動靜,起身伺候他更衣洗漱,一邊低聲細語地給他彙報府內下午的情況。
  嚴宵寒記得傅深從宮裡離開時明明還好好的,一邊納悶一邊儘量不出聲地推開門。剛邁進一隻腳,滿室黑暗裡冷不丁地傳來一句詢問:“回來了?”
  嚴宵寒緊繃的動作松了下來,走到桌邊點上燈:“怎麼還沒睡?”
  他就著不甚明亮的燭火轉頭望去,只見傅深穿著單薄中衣靠坐在床頭,被子只蓋著腿,正因突如其來的光亮而微微眯起眼,瘦削的側影有種奇異的脆弱頹廢之感。
  “睡不著。”傅深道,“宮裡怎麼樣了?”
  嚴宵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脫了鞋上床,第一件事是拉起被子把他裹嚴實了:“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參禪,披件衣服能累死您老人家嗎?”
  三月春夜仍然很冷,被子裡一片冰涼,嚴宵寒摸了一下,乾脆把他抱了過來,抖開被子蓋住兩人身體。傅深像個找到了窩的野貓,被數落了也不還嘴,腦袋一歪,枕在了嚴宵寒的肩頭上。
  “說吧,是睡不著,還是心裡有事?”嚴宵寒單手摟腰,另一隻手替他把淩亂長髮別到耳後,“聽下人說你下午心情不好,誰惹你不高興了,嗯?”
  傅深緊緊地閉著嘴,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個缺口來傾訴,可他太久沒有跟人訴過苦,已忘了要如何開口。心頭縱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對於一個習慣了背負責任的成年男人來說,剖白是一件比剖開胸膛還困難的事情。
  嚴宵寒也不催他,隨手彈滅了燈,黑暗成了最好的藏匿之所,讓他慢慢卸下心防。
  良久,傅深低聲問:“皇后怎麼樣了?”
  “一杯毒酒,”嚴宵寒平靜地道,“對外只說是失血過多,不治而亡。”
  黑夜裡傅深似乎是笑了一下:“也是,皇上不可能還留她活在世上。”
  嚴宵寒:“你知道?”
  傅深:“嗯。皇后懷的並非龍種,皇上早就不再踏足坤甯宮,當時殿上的情形,他一看就明白了,要不也不會怒急攻心,直接氣暈過去。”
  嚴宵寒聲音發澀:“你……”
  傅深坦然地認了:“我幹的。”
  “……”
  嚴宵寒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樣,險些從床上蹦起來,隨後才反應過來傅深的意思,哭笑不得地在他胳膊上抽了一巴掌:“接話接的怎麼那麼快!皇后流產是你幹的,皇后懷上可不是你幹的!你一個有家有室的人別說這種有歧義的話!想嚇死我嗎?”
  傅深揉了揉被打疼的胳膊,暗自嫌棄他一驚一乍,可心頭沉重的陰翳卻因嚴宵寒的反應,奇異地散去了一些。
  “好罷,我重說。皇后在萬壽宴上小產,是我的人早就設計好的。”傅深道,“她平日的飲食裡有一味藥,單獨服用無妨,但與酒相和有涼血化淤之效。皇后懷胎三月,胎像正不穩,在壽宴上喝了幾杯酒,立刻就小產了。”
  嚴宵寒萬萬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等隱情:“你在皇后身邊安插了人手?什麼時候的事?”
  “不是刻意安插的,說來話長,”傅深問,“你還記得幾年前那場馬球賽上,我救過一個小太監嗎?”
  “他後來被分到坤甯宮內做灑掃雜役,憑著一手梳頭的本事得了皇后青眼。我回京後,他從宮裡給我遞了一個消息,說是皇后與某個侍衛之間有私情。”
  “他想報恩,也想替我報仇,大約一月前,他再次傳信出來,說皇后似乎有了身孕。但皇上已有數月不曾駕幸坤甯宮,這孩子決計留不住。但皇后卻不捨得,甚至想趁著萬壽節勾引皇上留宿,以便弄假成真。”
  “那時我想,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們。”
  他曾在大雨滂沱裡肝膽俱裂,曾許下過“來日必還”的誓言。
  大庭廣眾,眾目睽睽,皇后給皇上戴了一頂綠帽子,偏偏元泰帝還要為了顏面忍氣吞聲,捏著鼻子認下這個野種,以致怒極暈厥。這滋味比起當日賜婚之辱來又如何?
  而太子生母一旦有了這等醜事,那太子的好日子也就跟著到頭了。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血債血償,更何況元泰帝的所做作為比傅深狠絕千倍。他被元泰帝請去觀摩這場精心鋪陳的鬧劇,心裡本該充滿復仇的快意,巴不得元泰帝早死了早好,可世事難料,萬壽宴上偏偏殺出了一個純陽道長。
  千鈞一髮之際,傅深出手救了元泰帝一命。
  變故來的太突然,他沒有時間思考,所有動作都是一刹那的下意識反應,等他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一切已成定局。
  傅深忽然之間意識到,這場鬧劇裡最大的丑角,其實是他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本章的一點解釋:
  傅將軍其實是個很有節操的人(真的有節操,不是開玩笑),他其實不太喜歡玩這種下藥之類的陰私計謀。但那時剛扒拉出真相,他實在是氣瘋了,就有點不擇手段地決定把這個事給捅出來。但他本質上還是個忠君愛國的青年(有時代局限性),下意識地救了皇上,然後一想我幹嘛要救他?有病嗎?我是不是賤得慌?又當又立?所以就陷入了消沉。
  再有就是他覺得雖然皇上皇后和太子都不是東西,但孩子其實很無辜,這個報復手段有點過了,跟他一貫的處世原則不符合,於是鑽進了自我厭棄的牛角尖。
  主角性格就是這樣,不是全然正面的,而且我一直在試圖還原他身上的歷史局限性,一個非重生穿越沒有金手指不開外掛不帶系統的土生土長的古代人,可能具有一定的前瞻性,但並不具備(過度)超越時代的眼光。
  所以大家千萬別把這文當成爽文來看,我們主角雖然一言不合就刑訊逼供,還殺人不眨眼,但他們內心都像作者一樣,是個只想退休養老的佛系鹹魚。


第36章 心結┃感動嗎?不敢動不敢動
  “你說實話, 青沙隘伏擊, 東韃使團遇刺,是不是皇上讓金吾衛動的手?”
  傅深“嗯”了一聲, 平平地道:“你猜也能猜出來了。”
  他感覺到嚴宵寒扣著他的手猛然收緊, 於是很輕地笑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氣死他都不冤,是嗎?”
  “可是嚴兄, ”他有些悵然地道, “誰也不是剛一抬腿,就走到了今天這步。”
  “陛下如今老了, 多疑猜忌, 聽信讒言, 可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穎國公府雖然沒落,也仍是龐然大物,還有北燕鐵騎,還有靖甯侯府……沒有皇上, 就沒有現在的傅家, 更別說我了。”
  “元泰二年, 陛下踐祚之初,北疆動亂,我祖父調任甘州節度使,皇上給了他絕對的支持,兵權、糧草、軍餉……幾乎掏空了本來就不豐盈的國庫,才把北疆重新平定下來。我父親、二叔, 現在仍在北燕軍中效力的中流砥柱,還有散落在四境的許多將軍,都是在那一戰中成長起來的。”
  “恰在你我降生之後,天下迎來了安定盛世,我不能昧著良心說,這些全是傅家先人的功績。”
  嚴宵寒意味不明地一笑,傅深能聽出他的不贊同,但嚴宵寒沒有反駁,只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他曾經是個英明的皇帝,”傅深道,“賜婚那天你問我為什麼不乾脆反了,我當時告訴你,不能讓北燕軍英名毀於一旦。還有一個我沒告訴你的原因。今天你也看到了……我下不了手。”
  “所以我只會用不入流的手段報復他,又忍不住出手救他,既當婊’子,又立牌坊……”
  嚴宵寒聞言,立刻抬手在他腰側拍了一巴掌,警告道:“別胡說。”
  “領會意思就行了。”傅深道,“我手中的一切都是皇上給的,現在他想拿回去,還怕我不肯鬆手……”
  河山還是舊河山,人心卻已非當年的故人心。
  他講不下去了。嚴宵寒與他再親密無間,可畢竟不能感同身受。糾結矛盾,反復無常,連傅深自己都覺得窩囊,更遑論在別人眼裡,他或許就是一味的愚忠。
  “噗……”
  傅深驚愕抬頭,差點以為嚴宵寒突發失心瘋了。隨即他被揉進了那人懷裡——不是成年人之間的親熱抱法,而是那種好像哄孩子一樣、毫不掩飾的寵溺和喜愛。
  “敬淵,知道你像什麼嗎?”嚴宵寒親了親他的發心,忍笑對滿臉都寫著“你有病”的傅深說:“從來沒幹過壞事的好孩子,突然有一天干了件壞事,做賊心虛,還沒等別人問,自己就先一股腦全招了。”
  傅深真想給他一腳。
  嚴宵寒這個沒眼色的混帳忍不住又笑了:“你說你們這些正人君子,活的累不累,嗯?”
  “說來說去,你無非是恨他猜忌,又改不了骨子裡的忠良秉性。如果換成是我,這根本就不是問題,畢竟我是個翻臉不認人的奸佞,無風尚且要起浪,更何況是別人主動來招惹我。”
  傅深道:“廢話,我能跟你一樣嗎?”
  嚴宵寒:“那你是聖人嗎?”
  傅深:“我怎麼感覺你在拐著彎兒地諷刺我?”
  “這不就得了,”嚴宵寒道,“你既然不是我,又何必像小人一樣睚眥必報?既然不是聖人,又何必非要強求自己以德報怨、大公無私?”
  “沒人能逼你報仇,你願意拿起或者放下,全憑你自己的心意。或者你不想親自動手,讓我代勞也沒問題。”
  “再者,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被皇上擺了這麼大一道,恨恨他怎麼了?因疑心猜忌而戕害忠臣良將,放在哪朝哪代都不是明君所為。錯了就要認罰,沒有反而要你這個被戕害的替他開脫的道理。”
  傅深從沒聽過他長篇大論的說教,一時感覺有點新奇,而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嚴宵寒一手托起他的下巴,含笑道:“侯爺,你十六歲時就敢當著我的面叫囂‘皇上錯了’,怎麼現在反倒束手束腳、不露鋒芒了?”
  經年舊事如潮湧,與遙遠的回憶盡頭海天相接,傅深喉頭驀然一酸。
  “去他娘的君要臣死,別學那些腐儒習氣,”嚴宵寒垂首吻住他,語聲輕微,可每個字都像是砸在傅深心上:“敢愛敢恨,快意恩仇。除了你自己,誰也束縛不了你。”
  他曾一次又一次地目送傅深的背影遠去,看著他從少年變成青年,從將軍變成公侯,飛揚意氣被黃沙與寒風不斷消磨,讚美聲與攻訐聲此起彼伏,他肩上擔負的責任卻從未有一天被卸下。
  有時候嚴宵寒會希望自己像傳言裡一樣喪心病狂。他想把十六歲的的傅深封存起來,永遠停在不知疾苦的年歲裡,或者如同賜婚當天那樣,惡意地看著他所信任的,依賴的,保護的通通傾覆崩塌,讓他再也當不成正人君子,從此脫去一身桎梏。
  所有遙不可及的幻象,都是塵世裡最無望的希冀的投影。嚴宵寒失控的時候很少,清醒的時間居多。清醒時,他可以跟傅深說“你在我心中就是高高在上,無人能及”,可唯有在失控時,他才敢承認,傅深十八歲披掛上陣,走上忠臣良將這條路,是他畢生中唯二的無能為力之一。
  生逢此世,當個忠臣不但辛苦,而且要命。
  陰差陽錯,邀天之幸,他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與這個人兩情相悅。
  傅深哪怕只能坐在輪椅上,也是個扎手的人間兇器,輕易招惹不得,可在這個深夜裡,當他從低落中被拉扯進溫存纏綿時,嚴宵寒胸中恍然間竟生出一種近于虛幻的圓滿來,仿佛終於艱難地張開羽翼,把最想保護的人真切地擁入懷中。
  呼吸交纏,唇齒膠著,心跳漸趨一致,傅深的手指輕輕順著他微濕的烏髮,分不清到底是誰在安撫誰。
  一夜飛逝。
  傅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嚴宵寒早已離去。日上三竿,風輕日暖,被中余溫融融,竟然是場難得舒適愜意的安眠。
  昨日萬壽宴上的亂象和他無處發洩的鬱燥,都好像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很多事沒想開前有如天大,想開了之後才發現,其實也不過如此。
  可最重要的是,有人肯拿出十二萬分的耐心陪在他身邊,不厭其煩地替他解開龐雜線頭,體察他那或許毫無道理的低回情緒。
  難為嚴宵寒一個被清流們罵的狗血淋頭的朝廷鷹犬,還得忍辱負重地試著理解這些忠良們的思路。
  午飯之前,宮中太監來傳聖旨,靖甯侯救駕有功,陛下嘉其忠義,賜下數箱藥材、金銀珠寶等物,還特意傳了一道口諭,問他想要什麼賞賜,盡可提出來。
  傅深想了片刻,回頭一看嚴府大門,笑了:“忠君報國乃是臣子本分,愧受陛下厚賜,天恩浩蕩,何敢得隴望蜀?唯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公公代為轉達。”
  那太監笑容滿面地道:“侯爺請講。”
  傅深鄭重其事地道:“昨日萬壽節,飛龍衛當行護衛之職,保護陛下安全。然而奸人狡詐,險些釀成大禍,拙荊身為飛龍衛之首,難辭其咎。夫妻一體同心,還望陛下允臣以己之功,抵其之過,寬恕拙荊護衛不力之罪。”
  宛如天降一道驚雷劈在了嚴府房頂上。那太監都恍惚了,險些以為自己幻聽,白著臉問:“侯爺……您、您剛說什麼……?”
  傅深微笑道:“嗯?本侯哪裡說的不清楚麼?”
  “清楚,清楚了……”太監汗出如珠,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不得了的驚天大秘密,今晚就要被嚴宵寒滅口。
  目送傳旨太監的背影倉皇逃離,傅深悠然轉身,又對上了一院子呆若木雞的侍女小廝。
  “看我幹什麼,這麼感動嗎?”他面不改色地道,“不怪我心軟,實在是你們老爺後怕的不行,昨晚趴在我懷裡哭了半宿。”
  “……”
  傅深讓人把箱子抬走,自己毫不心虛地回去用午飯。吃過飯又要消食,傅深想起嚴府離清虛觀不遠,那道士來的確實蹊蹺,他到底沒忍住好奇,於是讓杜冷推自己去那附近轉轉。
  昔日繁華宮觀已成寥落,清虛觀滿地蕭條,門可羅雀。為防漏網之魚,嚴宵寒特意撥了一隊禁軍守在這裡。巧的很,領頭的正是跟傅深見過一面的魏虛舟魏將軍。
  魏將軍于人情世故上極為圓滑,他起初也以為嚴傅二人不合,但從嚴宵寒婚後的態度上,明顯能看出他對傅深的態度不一般。傅深有沒有那個意思不好說,他們嚴大人必然是對靖甯侯相當重視。
  見傅深來了,他一面暗自咋舌,一面迎上前打招呼,態度不失謙和,還主動提出傅深可以進去看看。
  傅深還記得第一次見他,那時候魏虛舟可沒這麼熱情,不由笑道:“魏將軍不怕本侯跟刺客是一夥的嗎?”
  “侯爺這是說的哪裡話,”魏虛舟立刻道:“您是咱們自己人。”
  傅深垂眸一笑,重複道:“‘自己人’。”
  兩個老狐狸好似在這打啞謎一般的對話中各自獲得了想要的資訊,相視一笑。魏虛舟做了個“請”的手勢,傅深向他淺淺頷首致意,道:“那就打擾了。杜冷,走吧。”


第37章 漏網┃嚇死爹了
  清虛觀格局與尋常道觀類似, 建築呈中軸線對稱, 主殿為三清殿,供奉三清塑像, 其後還有四禦殿, 戒台, 鐘鼓樓等。整個宮觀規模不算大,勝在樹木蔥蘢, 曲徑通幽, 在俗世中辟出一方清靜天地。
  杜冷推著傅深在不甚平坦的石板路上慢慢走著,就像兩個最尋常不過的香客。飛龍衛已經將這院子從裡到外搜查過一遍, 傅深也看不出什麼, 只是借著這個地方想事。他其實心中還有一個疑惑, 從未對外人說過,卻無時無刻不沉沉地墜在他心裡。
  他和嚴宵寒成親的第二天,俞喬亭曾給他送來一盒血跡斑斑的東珠。
  傅深當時讓他拿走處理,但他從沒忘記過這一出。跟柘族有關的任何細節都不是小事, 這個老對手始終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 看似安順, 暗地裡卻磨利爪牙,蟄伏著等待致命一擊的機會。
  傅深卸去北燕軍統帥回京養傷一事無疑給了他們希望,甚至都敢借此機會大著膽子上前試探,然而遲遲沒有動手,恐怕還是懷疑這是大周君臣聯手做下的一個局。
  北燕鐵騎絕非毫無準備,唯一讓傅深不安心的是, 他並不清楚柘族在京中有多少眼線,金吾衛遇害案與萬壽宴刺殺案背後是否有他們的動作?那盒東珠到底是單純的挑釁,還是一種意有所指的暗示?
  東珠在柘族是極為珍貴的一種珠寶,除了進貢給大周,在他們本族之內,只有首領的妻子母親,即中原所稱的皇后太后,才有資格佩戴。所以柘族人多以東珠代指皇后,而萬壽宴那天恰好是皇后出事,這只是巧合嗎?
  如果泛泛地聯想開來,金丹與東珠形狀相似,也很可疑;而東珠名中有“東”,會不會是暗指在此事中受損最多的東宮?
  就這麼胡思亂想了一路,輪椅似乎碾到了一塊小石頭,傅深顛簸了一下,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抬頭一看,疑惑地問:“這是哪?”
  杜冷尷尬地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迷路了……”
  “真夠可以的,”傅深嗤笑,隨手一指,“隨便走吧,院子就這麼大點,閉著眼也能走出去。前面是不是有個小樓?”
  杜冷羞愧的連個屁都不敢放,悶不吭聲地推著傅深往那邊走。兩人在那幢三層小樓前停下來,傅深饒有興致地一勾唇,奇道:“藏經樓?這麼偏。”
  他們已走過許多殿宇,傅深雖然中途走神,也能估計出他們現在大概是在清虛觀內不知哪個角落。這棟藏經樓位置偏僻,與道士們所住的廂房相距甚遠,還被掩在大片樹林之後,看上去人跡罕至,十分不好找——真有人會來這裡裡讀經嗎?
  “進去看看。”
  杜冷十分艱難地將傅深和輪椅搬上臺階,累的直喘:“進不去,門上有鎖。”
  傅深過去看了一眼,道:“小意思。”說著手掌一翻,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把小刀來,三兩下撬斷了門上的銅鎖。抬手一推,兩扇木門豁然洞開,一股陳舊紙頁的氣味混著灰塵氣撲面而來。
  杜冷:“……”
  傅深手太快了,杜冷甚至都沒看清他的動作,那沉重的黃銅大鎖在他掌中就跟個小玩意兒似的。
  最重要的是……他一個病人,為什麼隨隨便便就能摸出把刀來!
  書閣中遍地塵灰,杜冷又吭哧吭哧地將輪椅搬過門檻。一介郎中,實在不像那些武夫一樣,輕輕鬆松就能把侯爺扛上二樓。
  “算了算了,你把門關上,”傅深實在不落忍,撐著扶手站起來,“我還是自己走吧。”
  他的傷情實在非常微妙,膝骨全碎,筋脈受損,但不至於站不起來,只要將養的好,以後還有痊癒的希望。然而短時間內他確實不能行走如常,就算是傷口好了,也無法像健全時一樣長期待在前線。
  情況尷尬就尷尬在軍中有皇上的眼線,傅深受傷的消息沒能瞞住,皇上立刻下旨令他返京休養。傅深早知道他忌憚自己,卻沒想到這麼迫不及待。他更不可能把自己有望痊癒的消息告訴皇上,否則他在京城裡或許活不過一個月。
  他只能將計就計,把傷勢說的再重一些,保命為先。殘廢的樣子全是做給皇上看的,傅深的骨頭其實癒合的差不多了,站起來走一會兒沒什麼問題,只是平常得在人前裝樣子,不能露出馬腳。
  杜冷是知道他真正情況的,為了裝瘸逼真,他還給傅深配了一副藥丸,服用後可使人雙腿乏力,失去知覺。效果拔群,連沈遺策都被他們糊弄了過去。
  杜冷回身掩門,不放心地叮囑道:“慢點,您最近沒怎麼走路,小心摔了。腿還疼嗎?”
  “有點,不妨事。”傅深小心地找准平衡,扶著牆慢慢走過林立的書架,“這裡很久沒人來過,也沒人打掃,但門口的臺階上很乾淨,倒像是常有人走,奇怪。”
  杜冷推著輪椅跟在他身後,傅深又上二樓轉了一圈,見都是些破破爛爛的書籍,不感興趣地放回去,等走到房間盡頭,他忽然很輕地“嗯?”了一聲。
  杜冷不明所以,傅深在房間內來回走了幾圈,皺眉道:“下樓。”
  兩人返回一樓,依舊是走了幾個來回,傅深屈指在四面牆壁上逐一敲了幾下。杜冷見他眉頭深鎖,忍不住問:“將軍,怎麼了?”
  “不對勁。”傅深道,“你沒感覺嗎?二樓的房間好像比一樓要大一些。”
  杜冷茫然搖頭。
  傅深道:“你數一下,從門口走到這堵牆要多少步,再去二樓沿著同樣路線走一遍。”
  杜冷果然按照他的說的走了一遍,片刻後從二樓急急忙忙地跑下來,面露驚愕,道:“二樓至少多了一步!難道是……”*
  傅深豎起一根手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低聲吩咐道:“你去找魏將軍,讓他帶上幾個人,再拿點濕柴來……”*
  北獄慎刑司內。
  純陽道長至今未開口說一個字,嚴宵寒和唐過為了拿到口供,幾乎一整天都泡在刑室裡。外頭有人匆匆走進來,低聲對嚴宵寒說了幾句話。
  “知道了。”嚴宵寒轉頭對唐過道,“沈大夫有事找我,你看一會兒,我出去一趟。”
  唐過聽見“沈大夫”三個字時眼睛亮了一下,後來發現沒他什麼事,神情漠然地點點頭。嚴宵寒揚起下巴指了指牢裡吊著的囚犯,又道:“可能跟他有關係,悠著點,別打死了。”
  北獄離飛龍衛仗院只有幾步之遙,嚴宵寒剛進門,沈遺策便像一道旋風似的卷了過來:“大人!是清虛觀!那些死于馬上風的人,包括楊賀軒,他們不是沒有交集,這些人全都去過清虛觀!”
  “什……”嚴宵寒讓他嚇了一跳,“你說什麼?慢點說,從頭來,怎麼回事?”
  沈遺策激動的臉都漲紅了:“這幾天我一直想弄清楊賀軒身上的那包藥究竟是什麼,所以挨個走訪了那幾個死者的家。他們雖然四散居住在城內各處,但如果標在地圖上對照著看,就能看出他們的住處連起來近於一個圓圈,中心正是清虛觀那一帶。”
  他鋪開一張京城地圖,示意嚴宵寒看那上面的墨筆標注。
  “清虛觀素有靈驗名聲,香火旺盛,每逢佳節吉日來往者不計其數,自然也不會有人注意這些人都在同一個地方出現過。我問過死者家人,那些人都確實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清虛觀上香,還常常捐些香火錢,這些人一出現頭疼腦熱的病症,就去觀中求符水丹藥,服下後便能藥到病除——真有此等靈藥,還有我們這些大夫做什麼?明顯是那些人犯了癮,去清虛觀才能拿到藥。”
  沈遺策道:“因宮中推崇仙道,百姓也跟著供奉,所以誰也沒把這當成一回事。清虛觀就借著這股風氣,暗地裡倒賣怪藥。楊賀軒更不用說了,純陽道長就是他父親舉薦的。”
  嚴宵寒盯著那地圖沉吟片刻,斷然道:“走,去清虛觀。”
  待他帶著數個手下匆匆趕到清虛觀,一聽說傅深和魏虛舟都在裡面的藏經樓,嚴宵寒的右眼皮突然不舒服地跳了一下。
  一股說不清的感覺襲上心頭。他來不及多想,帶著人迅速朝藏書樓沖去,可未到近前,已遠遠看見樓前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傅深!”
  傅深驀然回首,正對上一臉驚怒飛奔而來的“拙荊”。
  與此同時,濃煙彌漫的藏書樓裡突然傳來砰地一聲重響,隨即兩扇大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一個黑色身影嗆咳連連,捂著口鼻從屋內沖了出來!
  嚴宵寒剛沖到他跟前,去勢還未刹住,卻只見傅深閃電般拔出他腰間佩刀,連看都沒看,回手擲出,匹練似的白光炫目至極,“錚”地一刀將那人釘在刻著楹聯的柱子上。
  手下端來一盆水,澆在不斷冒煙的濕木柴上。“哧”地一聲,火苗熄滅,嫋嫋白煙散去,現出院中眾人神色各異的面容。
  一片寂靜中,傅深伸出手,將嚴宵寒嚇的冰涼的手握進掌心裡,拉住他輕輕晃了晃,仿佛安撫,又帶著點邀功討好般的意味:“看,漏網之魚,我幫你抓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1:這裡的一步是指古代計量單位,約為1.5米
  *2:通過房間面積小發現房間中有夾層,通過點火的方式逼出藏在夾層中的人,這一手法設計出自柯南道爾福爾摩斯探案集《諾伍德的建築師》。本文中夾層的設計與《諾伍德的建築師》相同,但《諾》後續以假裝失火方式,本文則採用古代常用的煙熏山洞方式,下一章會對此有合理解釋,細節設計與《諾》也有所區別。為免出現抄襲爭議,特此說明。


第38章 爭執┃床頭吵架床尾和
  “你……”嚴宵寒心臟狂跳不止, 那種一腳踩空的失重感尚未完全消散, 他瞪著傅深,氣的結巴:“你……”
  傅深態度特別好, 特別溫柔:“嗯。你說。”
  嚴宵寒:“……”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 更何況是傅侯爺這等輕易不肯給個好臉的高嶺之花。嚴宵寒“你”了半天, 愣是沒說出第二個字來,一家之主的威嚴徹底掃地。於是他怒火萬丈地轉了方向, 劈頭蓋臉地把魏虛舟罵了一頓:“這裡面為什麼還有人?我讓你掘地三尺, 連老鼠洞都不能放過,你是怎麼辦事的?我讓你帶人來看守清虛觀, 你又幹什麼了, 啊?你還跟著他胡鬧!”
  魏虛舟委屈死了:“我、我……”
  “你什麼你!”嚴宵寒厲聲道, “萬一裡面藏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夥賊人,就你們這三瓜倆棗,上趕著給人送菜嗎?”
  “還有你!”他終於找回了罵人的氣勢, 轉向傅深, “孤身犯險, 胡鬧之前先想想自己是什麼身份!這不是普通小毛賊,是敢在皇宮大內行刺陛下的亡命徒,萬一真動起手來,你行動不便,這些人自身都難保,誰還能保護你?”
  他動了真火, 周圍人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傅深誠懇道:“夫人教訓的是,我以後一定小心,再不犯了。”
  嚴宵寒感覺傅深半個字都沒聽進去,認錯純粹是為了哄孩子,氣得心口疼,於是乾脆掙開他的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嬉皮笑臉。”
  說完再也不理他,徑直走向被釘在柱子上的黑衣人。
  傅深多少年沒被人當眾甩過臉色,一時怔了。手腕懸在半空,還保持著去拉人的形狀,他無意識地蜷了蜷手指,像是驀然驚醒,將手收回身前,有些無措地盯著嚴宵寒的背影。
  印象裡他似乎沒有見過嚴宵寒真的生氣,那人通常是隱忍克制的,有火也不會沖著他發,傅深恍然意識到自己總是被哄的那一個,自以為無愧於天地人心,永遠在等著別人認錯道歉,然後順水推舟地寬容,或者毫不留情地一刀兩斷。哪怕是哄,也從未放低過身段,只拿甜言蜜語與戲謔玩笑圓場。
  可當有一天,遷就的人不再遷就,縱容的人不再縱容,他才知道被拋下是什麼滋味。
  現場一片尷尬,倒沒人關心那從藏經樓裡沖出來的人如何了。知道內情的人暗自揪心,不明真相的人心說這兩人果然不合。傅深還沒想好如何應對這個局面,但事情已了,飛龍衛辦案,他覺得嚴宵寒大概不會願意看見自己在這裡礙事。
  他歎了口氣,示意杜冷走人,對魏虛舟道:“我先告辭了……”
  話音未落,嚴宵寒就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冷聲道:“哪兒去?過來。”
  傅深不明所以,在原地沒動。
  嚴宵寒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大耐煩地起身,走過來從杜冷手中接過輪椅,將傅深推到柱子前,手臂一伸,從背後連椅背帶人牢牢圈住,垂頭低聲問:“你要去哪兒,嗯?我說你幾句你就要回娘家了?”
  傅深道:“我不是……”
  嚴宵寒:“你自己想想,你要是我,聽說你跟魏虛舟在藏經樓,隔著老遠看見濃煙沖天,你什麼感覺?”
  傅深:“我沒有……”
  嚴宵寒:“你是沒在裡面,也沒親自動手點火。但既然知道樓裡有不對,為什麼不讓人去找我?”
  傅深:“……”
  “我罵錯你了沒有?”嚴宵寒捏了捏他的下巴,逼他抬頭看自己,“你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活不活了。我知道你功夫不弱,但你也得承認,坐輪椅的對上腿腳正常的占不了上風。敬淵,其他事你想怎麼樣都隨你,但在這種事上,別把我說的話當耳旁風,也別裝乖哄我,行不行?”
  這幾句話堪稱掏心掏肺,傅深喉頭一酸,躊躇片刻,澀聲說:“對不起。”
  嚴宵寒用鼻音哼笑一聲,沒有接他這句話,只道:“先記著。回去再跟你算帳。”
  都說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到嚴宵寒這裡,他連走到床尾的時間都不給傅深,當場就把人拉回來了。魏虛舟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麼,但在嚴宵寒身影沒擋住的縫隙裡,他好像看見傅深主動抬了頭。
  有家有室的魏將軍一邊捂住眼睛假裝非禮勿視,一邊在心中嘖嘖稱奇。
  雙唇一觸即分,嚴宵寒不懷好意地在傅深下唇輕咬一下,假模假式地道:“行了,說正事吧……你這一刀可夠不留情面的。”
  傅深被他幾句話打散了心中惴惴,身體好像從一片冰冷裡慢慢回暖,他慢半拍地跟上嚴宵寒突然跳轉的話題,卻沒聽懂他後半句話,有點茫然地道:“什麼?”
  飛龍衛將那人綁起來,嚴宵寒抽出刀,抬起那人的臉給傅深看:“是你的老熟人,變化太大,不認識了?”
  傅深盯著那張瘦的堪比骷髏的面孔看了一會,愕然道:“易思明?”
  昔年寶岩山上並轡同遊,後來青沙隘中天崩地裂與致命一箭,過往種種,盡數塵埃落定於此刻的相對無言——一個傷重難行,一個塵霜滿面。
  “易將軍,”嚴宵寒錯身擋住傅深的視線,皮笑肉不笑地道:“久違了。我記得金吾衛仗院好像不在這裡吧。”
  易思明仇恨地盯著他,嘶啞道:“嚴宵寒,別得意太早……早晚有一天,你也會是傅深這個下場。”
  “我們倆什麼下場不勞你操心,我看你還是先想想自己進了北獄之後是下場吧,”嚴宵寒收刀入鞘,道,“帶回去。”
  “你敢!”易思明劇烈掙扎起來,厲喝道:“我乃三品金吾衛上將軍,沒有皇上旨意,你敢抓我!”
  嚴宵寒面不改色地道:“清虛觀道人純陽在萬壽宴上欲行刺陛下,清虛觀上下一干人等都在牢裡等著發落,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藏經樓中,焉知不是反賊同黨?本官奉命主審此案,飛龍衛拿你無需聖旨。”
  “血口噴人!”易思明喊,“我根本不知道純陽要行刺陛下!此事跟我絕無關係!”
  嚴宵寒微微一笑:“哦?那你在這藏經樓裡幹什麼呢?”
  易思明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忽然不出聲了,隔了半晌,他才艱難地道:“我只是……在此處隨便看看。”
  “別費心瞎編了,”傅深忽然開腔,淡淡地道,“藏經樓的二樓房間比一樓寬了足足一步,一樓牆壁上必有夾層。這地方位置偏僻,裡面灰塵堆積,但臺階很乾淨,不生苔蘚,可見是常有人來,但並不在樓內逗留。這樓裡大概有個密室,不是在牆壁後,就是在地下。”
  “門鎖沒有被破壞,所以你應該是從窗戶進來的。你只比我先到片刻,意識到門外有人靠近時,你躲進了夾層裡——也有可能是你本來就打算去密室裡找東西。但是很不巧,由於最近沒什麼人來,藏經樓地上積了一層灰,而你留下了一個腳印,一半在牆內,一半露在牆外。”
  “我猜你還沒走,所以讓魏將軍找了些濕柴點燃。無論是夾層還是密室,只要是能藏人的地方,必定有氣孔。藏經樓裡到處都是濃煙,當然也會沿著縫隙氣孔飄進去,這是煙熏山洞驅趕毒蟲的土法子。”他輕笑了一聲,“果然,沒過多久,你就跑出來自投羅網了。”
  說話間,第一批進去探查的飛龍衛魚貫而出,沈遺策手中端著一個匣子:“大人,夾層裡是一架樓梯,通往地下密室。密室裡估計已被清理過,只找到了這個。”
  他將盒子遞過來,嚴宵寒打開一看,立時明悟:“煙袋鍋子?”
  地上五花大綁的易思明突然瘋了似的扭動起來:“給我!給我!”
  傅深納悶道:“什麼玩意?”
  嚴宵寒給他看那一匣子精美的煙’具,解釋道:“前陣子那個金吾衛的案子,我們懷疑他是死於藥物引起的馬上風,易思明八成也在用那藥。這藥前所未見,是棕色的粉狀藥末,用火灼燒後吸食,可令人神采奕奕,精力大增,但對身體損傷極大,容易成癮,而且難以戒斷。”
  傅深看著控制不住藥癮,狀如瘋狂的易思明,喃喃道:“他變成這樣……就是因為那個會上癮的藥?”
  嚴宵寒垂眸看向他。
  他猜到了青沙隘伏擊背後的真相,也瞭解傅深和易思明的年少過往,因此這話剛一問出口,他立刻捕捉到了傅深的言外之意。
  他在心軟,在念舊,在試圖把這些年來的物是人非和無能為力,都推給那劑令人醉生夢死的刻骨毒’藥。
  嚴宵寒知道這兩人曾是過命的交情,易思明穩重精明,卻甘願冒著風險替傅深收留金家後人。而就在一天前,他還曾告訴過傅深,拿得起放得下,沒人逼著他一定要報仇。
  可是現在,他必須得殘忍一次。
  “他變成這樣,不是因為藥,”嚴宵寒抬手按住傅深的肩膀,令他直視易思明,“而因為他貪得無厭。”
  “狼子野心,背信棄義之人,不值得你憐憫。”
  深黑平靜的眸子與一雙猩紅外突的眼睛對視。那一刻,他們仿佛站在意氣風發的少年歲月兩端,隔著千山萬水,投來遙遙一瞥,然後分道揚鑣,再也沒有回頭。
  “你可以不報復,但永遠別忘了是誰曾傷害過你。人要知道疼,才能活的久一些。”


第39章 舊恨┃“殺了我”
  易思明, 陳國公世子, 初授正四品金吾衛中郎將,累遷至左金吾衛上將軍, 出身高門顯貴之家, 侍奉於御前, 天子視為腹心,官運亨通, 前途無量。
  倘若他不曾處心積慮非要壓過飛龍衛, 倘若他沒有遇見純陽道長,易思明的人生本該是一段坦途, 只要謹守本分, 不犯下十惡不赦的大罪, 就可以安穩無憂地過完這一生。
  可惜——
  “易思明已供認不諱,你以清虛觀道士身份為掩飾,私下誘人服食毒’藥‘白露散’,致一金吾衛並三百姓身死, 倖存者唯易思明一人。飛龍衛在藏經樓下密室中搜檢到煙具一匣, 特製燈燭數盞, 殘餘藥物若干。人證物證俱在,純陽道士,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牢中靜寂昏黑,空氣中浮動著血腥味,低誦的《道德經》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雙手被吊在房梁上,渾身上下猶如被血浸透的男人艱難地睜開僅剩的一隻眼睛, 目光穿過人群,精准地落在牢外陰影裡的傅深身上。
  他緩緩地咧開嘴,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門外可是靖甯侯傅深……傅將軍?”純陽道長滿口牙齒都被敲落,他含混不清地要求道,“請他進來一見。”
  嚴宵寒當即就後悔了,早知道不該讓傅深也一起來飛龍衛。因為易思明的事,他現在心裡想必亂的不行。嚴宵寒不放心讓他自己一個人回嚴府,也想借審問易思明的機會讓傅深認清他面對的到底是什麼人,別再因為念舊而徒增感傷。
  同為上位者,傅深從小長在公侯門第,身份高貴,視野宏闊,兼之性情豁達,所以對於外人的冒犯向來都很寬容;而嚴宵寒是從禁軍最底層的小兵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中間不知遇到過多少絆子,如果不狠心不記仇,早就死的骨灰都不剩了。
  平生經歷使然,兩人對待易思明的態度迥異,現在是嚴宵寒試圖把傅深往自己這邊掰,還不敢用力,生怕勁太大一下子給他掰斷了。
  這會純陽道長主動提出要見傅深,他又開始擔心起來。嚴大人平生就這麼點婆婆媽媽,全堆在靖甯侯身上了。
  傅深耳朵尖,沒等嚴宵寒下決斷,已自行搖著輪椅從陰影裡滑了出來,示意嚴宵寒讓他進去。
  “小心……”
  話沒說完,就被傅深在手背上安慰地拍了拍:“你不是在這兒麼,別擔心。”
  真是學乖了,也學精了。不知道這幾個字是什麼迷魂湯,霎時間嚴宵寒整顆心都被撫平了,眼底的溫柔像是藏不住,一下子蕩漾開來。
  他伸手推開牢門,將傅深接進來。
  傅深也不跟純陽道長廢話,淡淡道:“說吧。”
  純陽道長嘶啞地笑了一聲,語氣倒是意外地順從配合:“將軍想從哪裡聽起?是從你收到那支斷箭開始,還是從易思明聽信楊賀軒的話、來清虛觀求藥開始?”
  傅深像是被突然被毒針刺中,瞳孔驟縮:“是你?!”
  純陽道長僅剩的那只眼睛亮的驚人,銳利目光從蓬蓬亂髮下直射出來:“將軍,這下你知道了吧……這就是報應,天理昭昭,全都是罪有應得!”
  如同一道驚雷響徹腦海,所有支離破碎的線索拼湊成一幅完整的畫卷。在這場他與元泰帝的博弈之中,一直蟄伏在黑暗之中攪動風雲的第三個人,此刻終於浮出了水面。
  那支本該深埋在地下的斷箭被人送回傅深手上,才使他得以順藤摸瓜地查明青沙隘伏擊背後的真相。
  這個人一直在背後默默地注視著他的動作,所以在傅深尋找穆伯修的同時,恰好有人“打草驚蛇”,使穆伯修誤以為是易思明要殺他滅口,從而反咬一口,向傅深抖出了元泰帝和易思明的整個計畫。
  難怪他總有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難怪真相查起來這麼順利……早有人替他撥開迷霧,把真相放在路邊,只等著他俯身拾起。
  “難怪……你要刺殺皇上,”傅深喃喃道,“還有‘白露散’,自始至終就是為易思明一個人準備的……”
  純陽輕蔑道:“易思明對你身邊這位嚴大人可恨的深了。南衙式微,金吾衛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他看不起飛龍衛,又眼紅人家的風光,於是想方設法地逢迎皇帝。哈!誰能想到,堂堂國公世子,最後竟淪落成了皇帝的一條狗!”
  傅深道:“所以你就讓楊賀軒給他用了‘白露散’。”
  “如露如電,如夢如幻。”純陽興致勃勃地道,“傅將軍,你知道什麼樣的人最容易上癮嗎?”
  “貪婪,欲’望,野心,妄想,偏執,狹隘……在一夕美夢中,他們會以為自己坐擁天下,忘記煩惱,只想征服,這世上沒有他們做不到的事。”
  “然後一夢醒來,虛妄散去,他們就再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卑微與無能,於是一次接一次地嘗試,醉生夢死,直至五臟六腑被徹底掏空,成了一具空殼。”
  “‘白露散’也叫‘失魂散’,傳說中服下它的人,會連魂魄也一併消散。”他冷冷地笑了,“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不配叫做‘人’,只配當一具行屍走肉。”
  傅深忽然道:“楊賀軒又是怎麼回事?你受楊勖舉薦得以入宮,但你害死了楊賀軒,所以你跟楊家非但不是一夥,反而是仇敵。你為什麼要把自己綁在楊家這條船上?”
  牢內霎時靜了,落針可聞,只余純陽道長粗重艱難的呼吸聲。
  “怎麼不說了?”傅深道,“為什麼要引我查出青沙隘背後的主謀?為什麼要刺殺皇上?為什麼要謀害易思明?倘若不是我自作多情,道長,你這是處心積慮地要替我報仇啊——咱們倆認識嗎?”
  “還是說,你背後的人,跟我、跟傅家,有什麼不解之緣?”
  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種默認,傅深搖著輪椅慢慢來到他面前:“看你這個反應,楊家與傅家之間,是不是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深仇大恨?”
  純陽道長沉默地凝視著他,突然“呵呵”地笑起來。
  那是種仿佛肝膽俱碎的瘋狂大笑,透著得意與不甘,嘶啞如鐵砂摩擦,那張血肉模糊的面孔上難掩桀驁,某個瞬間,傅深竟然覺得他身上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然而笑著笑著,他嘴角卻有一絲血痕蜿蜒而下。
  “元泰二十年,東韃與柘族聯合進犯中原,固山關一戰,傅廷信將軍陷入重圍,腹背受敵。北燕軍曾向唐州守軍求援,唐州節度使楊勖,因傅家不肯送女入東宮,銜恨報怨,竟遲遲不肯發兵,終致傅將軍戰死沙場。”
  “楊賊苟活一日,傅將軍英靈一日不得安寧,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傅深一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嚴宵寒失聲道:“敬淵!”
  傅深的臉色冷的可怕,目光如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叔父已過世六年,你為什麼等到現在才出來報仇?”
  純陽嘶聲道:“楊勖隔岸觀火,拖延到北燕軍敗退方率軍趕到,當年知情者無一倖存。若非青沙隘事發,我們在原州抓到了一個曾在楊勖麾下效力的馬匪,一聽‘北燕軍’便把當年舊事也招了,楊勖還要繼續欺世盜名下去,埋骨固山關的數千英靈如何安息!”
  “‘你們?’”傅深道,“還有誰?”
  大股大股的鮮血從男人的口鼻之中溢出,流到傅深筋骨突兀的手上,將衣袖浸染的血跡斑駁。
  “我不能說……”
  “放屁,”傅深怒極冷笑,“你在北獄受盡拷打,死不鬆口,偏我來了你就巴巴湊上來全招了。不就是專程在這兒等著我嗎?說啊!”
  純陽面色紫脹,胸膛劇烈地起伏,嚴宵寒撲上來抓住他的手:“敬淵,鬆手!你要把他掐死了!”
  “滾!”傅深暴怒地掀開他,五指收緊,指尖幾乎掐進那人的皮肉裡:“別他媽裝死!說!你是誰!你背後的人的是誰!”
  亂髮下的獨眼與年輕將軍寒意森然的雙眼對視,傅深清楚地看到,那只眼睛裡似有淚光一閃而過。
  “……大公子,我雙手染血,濫殺無辜,自知罪孽難恕,來日到了泉下,也無顏面對昔日同袍。無名小卒,您不必再問我的名字……”
  傅深刹那間懂了。
  純陽道長,昔日曾是北燕軍中人,而且是與他父親、二叔同一時期的將士。因為只有這些人,才會不管他現在的身份,只叫他“大公子”。
  而這個身份一旦暴露,北燕軍和傅深全部都要被捲入漩渦之中。
  所以他必死無疑。
  無故送命的“王狗兒”一家,被他用來試藥的另外幾個平民,一樁樁血債,雖死難消。
  純陽道長掙扎至力竭,雙目突出,血淚模糊,只有嘴唇微弱地動了動,氣若遊絲。除了傅深,誰也沒聽到他說了什麼。
  “哢嚓”一聲骨骼脆響,男人的頭軟軟地垂了下來。
  傅深漠然斂眸,周身氣質陰鬱難言,那只蒼白的手上鮮血淋漓,宛如地獄裡走出的一尊殺神。
  “純陽妖道勾結朝臣,假借萬壽宴獻金丹,意圖謀害陛下,其罪一也;私制毒’藥‘白露散’,害死金吾衛上將軍易思明、金吾衛中郎將楊賀軒等數條人命,其罪二也。該犯自知罪無可赦,難逃一死,已於今日未時畏罪自盡。”
  他淡淡地問:“這樣行了嗎,嚴大人?”
  不等對方回答,傅深便調轉輪椅,自顧自地離開了牢房。
  走出北獄的一瞬間,他的身影仿佛被驟然傾瀉的天光徹底吞沒。
  曾經縱橫沙場的北燕軍士隱姓埋名,幽靈一樣游走於京城的大街小巷,白露散在清虛觀的晨鐘暮鼓裡悄然融化,靡靡香氣凝成一支殺人不見血的薄刃。
  而他留給傅深的最後一句話是——“殺了我”。


第40章 存疑┃(補全)玄鐵心性,冰雪肝膽
  傅深誰也沒等, 逕自一走了之。嚴宵寒有心要追, 奈何純陽道長已死,這案子怎麼結, 供詞怎麼編, 前因後果如何圓……他得留下來收尾。
  萬幸審問時提前清了場, 純陽道長最後幾句話只有傅深和他聽見了,然而即便如此, 嚴宵寒仍不放心, 嚴令手下管住嘴,不可將今日之事洩露分毫。
  雖說飛龍衛是天子耳目, 但事到如今, 已由不得皇上自己選擇聽不聽、看不看了。
  倘若真是楊勖當年故意拖延, 遲遲不去救援,才導致傅廷信戰死,這樁驚天大案將會徹底改變傅深和北燕軍的立場,甚至影響朝堂格局。楊勖是楊皇后的親哥哥, 太子的一大助力, 如今因萬壽宴刺殺案, 皇后已死,餘下二人被打落雲端,只要再出一個紕漏,皇帝就會毫不猶豫地廢掉太子。
  不管元泰帝是否知道內情,傅深想必都不願再看見他坐在龍椅上。
  奪嫡之爭,勢在必行。而傅深手握北燕兵權, 他想扶誰上位,那人繼承大統幾乎就是鐵板釘釘的事。
  若以常理來看,他八成會選擇齊王,但嚴宵寒總覺得傅深似乎與齊王並不熱絡,反倒像是時時避嫌,不欲沾上“皇子與重臣結交”的惡名。
  他令人將純陽道長屍身收殮,又將易思明的口供封入卷宗,與楊賀軒的案卷一併理好待用,提筆寫了一封結案奏摺。
  純陽道人,姓名不詳,身世不詳,元泰二十二年入京,寄居於京中清虛觀。數年間私制毒藥“白露散”,密販與周遭商賈百姓,又以花言巧語矇騙金吾衛中郎將楊賀軒,謊稱此藥有提神醒腦,增長精力之效。楊賀軒誤信為真,深陷其中,更將“白露散”獻于上官,致使前金吾衛上將軍易思明不幸受害,服藥成癮。
  適逢元泰帝龍體抱恙,經楊賀軒引見,唐州節度使楊勖舉薦純陽道人入宮,因其丹方效驗,長留宮中供奉。後坤甯宮事發,楊勖為保皇后母子,不惜鋌而走險,與純陽道人密謀于萬壽宴獻金丹時行刺皇帝。幸得靖甯侯傅深機警,及時阻攔,令亂臣賊子毒計未能得逞。
  案發後,純陽道人于慎刑司牢內畏罪自盡,易思明招認“白露散”之事,後因藥癮發作,神智瘋癲,咬舌而亡。
  唯有楊勖供認不諱,謀反之罪,十惡不赦,按律當處斬刑。
  案卷和奏摺送上去之後,元泰帝強撐病體,在刑部呈上的定罪照文上,用朱筆重重批了個“腰斬棄市”。
  至此,震驚京師的金吾衛案與萬壽宴案終於塵埃落定。
  而早已被人淡忘的東韃使團遇襲案的真相,悄無聲息地水落石出,又隨著純陽道長之死,悄無聲息地被有心人掩去不提。
  後話不提。當天嚴宵寒寫完摺子,把筆一扔,匆匆趕回家裡,進門的第一句話是:“侯爺呢?”
  侍女道:“在臥房,下午回來後就沒再出過屋。”
  嚴宵寒心裡“忽悠”一下,追問道:“他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侍女奇怪地搖頭:“並無異常,只叫人不要打擾。侯爺心情似乎不太好?但是好像沒有上次那麼不好。”
  嚴宵寒更擔心了。
  尋常人驟然遭受這麼大的刺激,崩潰發洩乃至嚎啕大哭都是常事。傅深就算是鐵打的,也不可能把所有情緒都滴水不漏地藏在心裡慢慢消化。他越平靜才越糟糕,嚴宵寒倒寧可他一哭二鬧三上吊,就怕傅深悶不吭聲地鑽牛角尖,傷心又傷身。
  他在臥房門前站定,做好了被拒絕就強行破門的準備,舉手敲了敲門:“敬淵?”
  傅深答應的很快:“進來。”
  嚴宵寒愣了一下,推門進去。屋裡沒有點燈,暮色黯淡,傅深正坐在窗邊看著夕陽餘暉發呆。
  待他走近,傅深轉頭問:“你平時進屋都不敲門,怎麼今天反而規矩了?”
  “嗯?”嚴宵寒遲疑道,“你……”
  傅深笑了:“這麼小心翼翼的,是擔心我不高興,還是怕我想不開?”
  嚴宵寒設想過無數死氣沉沉的場面,但是一個也沒有發生,傅深的確在反復思考今天的事,但他是真的平靜,並非強顏歡笑,也不是故作輕鬆。
  “坐。”傅深隨手一指旁邊的圓凳,待嚴宵寒在他對面坐下,他才道:“不用擔心我。今天在牢裡,純陽說的‘真相’雖然駭人聽聞,但畢竟是一面之詞,可信度不高,還待以後進一步查證。”
  嚴宵寒萬萬沒想到他能冷靜到這種程度,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懷疑這也是失心瘋的表現之一:“敬淵……”
  “別那麼看著我,”傅深無奈道,“我沒有神志不清。嚴兄,你在飛龍衛審了成百上千的犯人,現在還相信‘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嗎?”
  “反正我是不信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說我冷血也罷。我在燕州這些年,審過東韃人和柘人,也審過漢人。有的人貪生怕死,嚇一嚇就全招了,但更多的是到死還在胡編亂造,企圖以身為餌,拉上更多人給他陪葬。”
  嚴宵寒恍然意識到,傅深的經歷跟常人完全不同,他曾一次次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推入極端狀況,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磨礪多年,泰山壓頂,面不改色,眼前越是風浪滔天,這種人越是堅韌冷靜的超乎想像。
  他不期然地想起滂沱大雨裡的一道身影,那天連他自己都瀕臨失控,傅深居然還能鎮定地說“君子立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玄鐵心性,冰雪肝膽。
  傅深繼續冷靜地條分縷析:“當年固山關之戰,楊勖有意拖延援軍這事可能是真的,但他不是影響戰局的最主要原因。我不知道純陽道長是沒意識到,還是在刻意模糊主次。我叔父戰死之後,最放不下的人不是我,而是肅王殿下,我們倆都曾推演過固山關之戰。楊勖的唐州軍哪怕及時趕到,也救不下我叔父,只能趕上尾聲。而且楊勖雖然拖延,但仍控制在不惹人懷疑的範圍內——至少我和肅王殿下都沒看出異常。要是他做的太露’骨,肅王殿下早就宰了他了,不會讓他苟活到現在。”
  “還有,他曾無意中提到‘我們’。青沙隘、穆伯修、白露散、萬壽宴,這四件事裡,哪一件都無法單靠他一個人完成。我總覺得京城裡有一張大網,純陽道長只是顆棋子,背後執棋的人才是關鍵。”
  “至於最後一個原因……只是我的猜測,你姑且聽聽,不一定准,”傅深道,“白露散這藥太邪性,一旦流傳開來,後患無窮。而純陽道長為了掩蓋蹤跡,曾將替他送信的孩子一家三口滅門,還有那幾個死于白露散的無辜百姓。如果他真是北燕軍出身,而且是我叔父的部下,這個手段未免有點過於狠辣了。”
  “我有種感覺,不光是純陽道長,還有他背後之人,這個行事作風,倒更像是先父的舊部。”
  嚴宵寒:“……你這麼說,是不是對泰山大人有些不夠尊敬?”
  傅深嗤笑:“先父在世時,常說我跟我二叔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婦人之仁,你覺得他能仁慈到哪兒去?”
  嚴宵寒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你既然不信純陽道長,為什麼還要親手了結他?”
  這問題令傅深微怔,隨即不太走心地道:“他是北燕軍出身,不掐死他難道等著被他拖下水嗎?”
  嚴宵寒忽然起身湊近,伸手在他小臂上掐了一下,劇痛炸開,傅深肌肉霎時緊繃,卻不知為何竟然沒有躲開。
  嚴宵寒:“疼嗎?”
  傅深莫名其妙:“廢話,要不我掐你一下試試?”
  “疼就對了,”嚴宵寒站在他面前,微微張開雙臂,那是個全然接納包容的姿勢。他的目光一直望進傅深的眼裡:“記住了,你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用鐵石堆成的。”
  純陽道長不擇手段,處心積慮,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傅深,和他背後的滿門忠烈,萬千英靈。
  仍有人記得逝去的忠魂。
  仍有人為他奔走,為他流幹最後一滴血。
  北燕軍同出一源,哪怕不曾見過,年歲相隔,傅深仍然知道這是他的同袍,所以他成全了純陽道長。
  所有的冷靜分析都建立在感情之外,傅深只有拋開他的身份,用上全部理智去尋找疑點,才能強迫自己忘記純陽道長眼裡一閃而過的淚光。
  可他不是用鐵石堆砌起來的。
  傅深怔然片刻,筆挺的肩背終於垮了,隨即一言不發,微微向前傾身,把臉埋進了嚴宵寒的懷裡。
  那雙手溫柔地落在他脊背上。
  “北燕軍守邊近二十年,多少人埋骨北疆,換來的卻是無端猜忌,”他喃喃地道,“我叔父戰死到最後一刻,楊勖這等小人,至今仍在朝中橫行,就連報仇,都要我北燕軍的人命去填……”
  “別太傷心。”嚴宵寒摟緊了他,低聲道,“你看,不管發生什麼,你身後始終站著萬千北燕軍。”
  “——還有我。”


第41章 對酌┃有點不夠刺激
  嚴宵寒靜靜地抱著他站了一會兒, 既想給他個依靠, 又怕他傷懷太過,於是拍了拍傅深的肩頭, 故意調笑道:“侯爺, 哭了嗎?要不要我哄哄你?”
  傅深當然不可能放縱自己在消沉情緒中沉溺太久, 只是他少有能掛在別人身上的時候,一時半會有點不願意起來, 悶聲悶氣地說:“一邊兒去。家裡有酒嗎?陪我喝兩盅。”
  他那語氣不像夫妻相邀對酌, 倒像老大爺招呼兒子來解悶。嚴宵寒哭笑不得,剛要脫口而出說“你不能喝酒”, 忽然轉念一想, 倘若能借酒澆愁, 給他個痛快發洩的機會,總比現在這樣把所有事都悶在心裡強。
  “有。”他乾脆地道,“稍等,我讓人去拿。”
  傅深愕然抬頭:“你吃錯藥了?這麼好說話!”
  嚴宵寒挑眉, 湊近了逼問道:“難道我以前不好說話嗎?你摸著良心說, 你哪次提要求我沒答應你?”
  他高大的身形逐漸逼近, 卻意外地沒什麼壓迫感。傅深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緩緩下壓的胸膛,笑微微地道:“我還以為要給點好處才能討到一口酒,既然你這麼懂事體貼,那再好不過了。”
  嚴宵寒不依不饒地問:“什麼好處?”
  傅深但笑不語。
  嚴宵寒道:“好心沒好報,侯爺, 這可不像是君子所為啊。”
  傅深反問:“那你想怎麼著?”
  “我這麼‘懂事’,還這麼主動,”他意有所指地用膝蓋頂了一下傅深的腿,“難道不應該給我個更大的甜頭?”
  傅深視線往他下三路瞥去,壞心眼地笑道:“喲,春天到了。”
  嚴宵寒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愈發得寸進尺,貼著他的耳邊說了句什麼,引得傅深嗤笑一聲:“你來。正好看看你的第三條腿是不是跟你的骨頭一樣硬——先說好,斷了不許哭。”
  嚴宵寒:“……”
  “嘖,有賊心沒賊膽,還非要惦記,”傅深伸手捏著他的下巴,在唇面上親了一口,懶洋洋地道:“不如乖乖躺平,大爺保你欲’仙’欲’死,食髓知味,怎麼樣?”
  “這位爺。”
  男聲低沉,不如女聲嬌媚,但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別有一番勾魂攝魄的滋味。嚴宵寒眸光幽深,保持著被調戲的姿勢,輕聲道:“我好歹有三條腿,您可就剩第三條腿了……”
  旖旎氛圍瞬間煙消雲散,傅深沒忍住,差點動手抽他,嚴宵寒卻趁他不備,反客為主,把他按在椅背上,結結實實地親了下去。
  直到漫長一吻結束,傅深垂頭喘息,他才用很輕的氣音說:“不是現在,但我想要你。”
  他那溫柔克制的面具好像終於崩開一角,露出內裡張牙舞爪地佔有欲來,那欲’望不算好看,卻是他最真實的樣子。
  傅深胸膛不住起伏,坐著都嫌腿軟,心說要什麼要,賊心不死,遲早日的你哭著說“不要”。
  嘴上卻道:“行行行,都給你……好哥哥,快起來吧,壓死我了。”
  嚴宵寒發現傅深每次不好意思時,都會找各種藉口把他趕開。這小小的發現莫名取悅了他,遂心滿意足地放開傅深,出去替他要酒了。
  傅深聽著他腳步聲輕快遠去,抬手摸了摸發疼發燙的嘴唇,無意識地笑了。
  他本身是個很可靠的人,從來只有給別人安慰的份。頭一次變為汲取安全感的一方,發現能有個可以依靠的人,感覺既奇妙又難以言喻。
  且不說他目前要裝瘸,哪怕傅深腿傷實際上已經好了,短時間內仍不能有太大負擔……可兩個血氣方剛的大男人整天膩歪在一起,耳鬢廝磨,難免要起反應,難道還要再這麼“相敬如賓”地忍上兩三年?
  這麼一想,讓讓他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嚴宵寒給傅深到酒時,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別有深意,就好像他走路撿了錢、那錢還是傅深掉的一樣。
  酒甘醇而不烈,芳香可人,傅深一口飲盡杯中酒,贊了一聲“好酒”,揶揄道:“此酒尋常難見,嚴大人這官當的……平時沒少收底下人的孝敬吧?”
  官場上疏通關係、上下打點是常事,更何況是飛龍衛這等位高權重的衙門。嚴宵寒既不避諱,也不承認,只道:“孝敬侯爺,豈敢用尋常酒水,當然要挑最好的。”
  傅深往嘴裡丟了顆松子,忽然道:“酒雖不錯,卻算不上頂好。”
  嚴宵寒不像他那麼豪氣干雲,只慢慢喝著,道:“願聞其詳。”
  傅深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我喝過最好的酒,是在北燕邊陲一個小鎮上,酒夠勁兒,老闆娘人很好。”
  嚴宵寒果然被踩了尾巴,酸溜溜地道:“到底是酒好還是老闆娘好?”
  那架勢仿佛在說“你敢當著我的面出牆試試”。
  傅深:“陳酒故人,往事重提,酒不醉人人自醉。”
  嚴宵寒登時想岔了:“你跟她還有往事?”
  他是真沒想到傅深會遇到采月這個可能。茫茫人海,兩個前路不同的人哪有這麼容易重新遇見?嚴宵寒從沒為這件事委屈過,在他心裡,哪怕最後放走了采月,但過錯已經犯下,傅深已經與他決裂,再怎麼補救,也不能假裝那背後一刀從未存在過。
  傅深見嚴宵寒還沒領悟,卻不再挑明。他在這事上有點蔫壞,仿佛抓到了嚴宵寒暗戀他的小辮子,總是忍不住暗搓搓地試探,既期待著事情說破後他的表情,又想讓他親口對自己承認。
  “逗你呢。我有那麼多往事,哪件少了你了?”傅深登徒子似地在他腮上捏了一把,“都沒你好。你最好。”
  嚴宵寒明知道甜言蜜語靠不住,還是不由自主地順了毛,被哄的服服帖帖。
  兩隻酒盅碰出清脆聲響,傅深一飲而盡,嚴宵寒見縫插針的給他夾菜:“悠著點,酒再好也不是這麼個喝法。”
  傅深懶散地道:“放心。本侯酒量好的很。你要是怕我喝多了鬧你,我晚上去客房睡。”
  “說這話不覺得虧心嗎,侯爺,”嚴宵寒冷漠道,“打從你來的第一天起,客房什麼時候讓你進去過?”
  傅深訕訕道:“……你太自覺了。”
  嚴宵寒:“哼。”
  “真是孩子越大越不好管,”傅深裝模作樣地感歎,“以前還說什麼‘最喜歡我’,現在就知道‘哼’。”
  嚴宵寒瞬間破功。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幼稚夠了,終於趁著酒勁尚未上頭、微醺但是格外清醒的時候,說起了純陽道人的事。
  “還要往下追查,他身後的那個人不揪出來我不放心。”傅深道,“不光是因為我二叔的事,就怕他一次刺殺不成,還想再來一次。還有‘白露散’,若不控制住,早晚會釀成大禍。”
  嚴宵寒:“倘若那位不在,你就不會被困在京城了。”
  “誰在那個位置上都會忌憚我,”傅深道,“換成你也一樣。這個不是關鍵,關鍵是各位皇子難當大任。別忘了老鄰居還在盯著咱們,皇上雖然疑心病重,但對邊境之事的態度一向強硬,眼下只有他能鎮得住四方鄰國。”
  “不算太子,晉王齊王都與文臣親厚。你想想,四方武將、五大京營、還有你們禁軍,哪個不是被皇上牢牢握在手裡?”
  “一旦皇位更迭,無論最終是誰上位,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取的大部分朝臣的支持,難保外族不會趁虛而入,到時候北燕鐵騎首當其衝,我找誰說理去?”
  嚴宵寒一想也是:“現在純陽已死,你打算往哪個方向追查?”
  “西南。”傅深喝了口酒,“我之前說純陽的行事作風像先父舊部,當年與先父叔父同在北疆征戰、如今還健在人世的將領,只剩下西平郡王了。”
  嚴宵寒:“西平郡王段歸鴻?”
  “嗯,”傅深道,“本朝唯一一個以異姓封郡王。元泰二年平定北疆時,他也在我祖父麾下,後來轉調西南,一守就是十幾年。聽說他跟先父和叔父交情頗深,對當年事或許還有印象。”
  嚴宵寒道:“你之前說,純陽道人只是局中的一枚棋子。西平郡王遠在西南,按理說很難在京城經營起成規模的勢力,這事跟他應該並無關係。”
  傅深歎了口氣:“我要是知道跟誰有關係,還用得著在這兒借酒澆愁麼?除了他,我暫時想不到還有誰會對北燕鐵騎的事這麼上心。你也反省一下,白露散的來源查不出來,你們飛龍衛都是幹什麼吃的?”
  嚴宵寒察覺到他已有點醉酒的跡象——因為開始蠻不講理了,便放下杯子拿過酒壺,打算到此為止,讓傅深去洗漱睡覺。
  誰知伸手一摸,壺裡竟然空了!
  說話的工夫,嚴宵寒沒留意他舉杯的頻率,傅深居然一聲不吭地把大半壺酒都喝光了。
  嚴宵寒頭皮一麻,暗自祈禱傅深酒品好一點,千萬不要趁醉發瘋。不是他慫,而是傅深真動起手來,實在是打不過。
  酒勁上湧,頭腦昏沉,傅深雙目半闔,安安靜靜地任嚴宵寒替他換衣沐浴,一直到床上,他都表現的十分乖巧溫順。
  嚴宵寒提著的心漸漸放下來,一邊松了口氣,一邊又覺得沒有“酒後亂’性”這個環節,有點不夠刺激。
  還沒等他這個念頭轉完,那醉鬼忽然低聲喚了他一句,嚴宵寒沒聽清,俯身問道:“怎麼——”
  咣當一聲,天旋地轉。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被傅深按在了床內側。身上的人雙手撐在他腦袋兩側,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投懷送抱,嗯?”
  嚴宵寒趕緊伸手抱住他的腰:“小心你的腿!別跪著,下去!”
  傅深被他雙臂一勒,由跪姿變成趴著,一頭栽進他頸窩裡,然而仍不肯甘休,非要起來看著他的臉。
  嚴宵寒無奈地道:“敬淵,別鬧……”
  “阿寒。”
  他霎時愣住,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敢置信地問:“你叫我什麼?”
  “阿寒,”傅深在他鼻尖上溫柔地吻了一下,又移到唇角,“阿寒……”
  這兩個字比烈酒還管用,嚴宵寒只覺得全身都要燒起來了。
  誰知傅深還有下一句,雖然含混沙啞,但聲音裡充滿憐愛:“……別動,乖一點,哥哥疼你。”


第42章 入殿┃侯爺希望你下次不要這麼主動
  多少旖旎情思, 都被這一句話打散。嚴宵寒一口氣哽在喉頭, 噎了半晌,被活生生氣笑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 傅深就只有嘴上喊的歡, 外強中乾, 實際上屁都不懂,還拿調戲小姑娘那一套來對付他。
  也不睜開眼睛看看, 被他壓在身子底下的到底是逆來順受的小綿羊, 還是藏著獠牙、隱忍不發的野獸。
  傅深還在耳邊情意切切地哄,嚴宵寒卻沒了方才那種險些失控的悸動, 只是看他這樣子覺得可愛, 忍不住想逗弄著玩。
  於是他稍微調整了姿勢, 讓傅深趴的舒服一些,假裝自己真的被他按倒了:“再叫一聲,好不好?”
  傅深從善如流地道:“阿寒。”
  嚴宵寒卻道:“不是這個。”
  “那你想聽什麼?”傅深醉眼朦朧地一笑,眉眼中俱是溫柔繾綣, 登時令滿室璀璨生輝:“心肝寶貝……解語花……?”
  嚴宵寒啞然失笑。
  他揚起頭, 迎接傅深輕巧而親昵的啄吻, 單手理著他散落下來的長髮,仍不滿足地要求道:“都不是,要以前叫過的。”
  傅深懵了:“叫過什麼?”
  傅深腦海之中一片汪洋,哪記得他過去說過什麼。他的性格裡其實有一點鑽牛角尖的傾向,只是平時不明顯,然而一旦喝了酒, 這種特質就會立刻放大。他被這個問題問住了,索性把嚴宵寒撇在一邊,冥思苦想起來。
  嚴宵寒忍著笑道:“求我呀,我告訴你。”
  傅深特別有骨氣:“用不著,閃開。”
  “不求我?”他的手掌滑進衣擺,貼在後腰一帶徐徐地摩挲按揉,引得傅深不自覺地皺眉,舒服是舒服,但總有種奇怪的熱意。
  “真的不想知道?”嚴宵寒諄諄善誘:“你剛才說,誰要疼我?”
  傅深果然被他三言兩語給繞進去了,含糊不清地呢喃道:“哥哥……”
  嚴大人倘若真有尾巴,這會兒恐怕要翹到天上去了。他哄道:“大點聲,沒聽清。”
  傅深多少年沒這麼叫過人,哪怕醉了也覺得羞恥,支吾著不肯出聲。嚴宵寒佯作不高興:“你方才輕薄我,現在連叫我一聲不肯,是打算始亂終棄嗎?”
  在傅深眼裡,身下的人如今雙目泛紅,眉眼含情,眉心微蹙,薄唇略抿,明顯是一副被輕薄過了頭的樣子。他立刻心軟了,覺得自己拿這小妖精一點辦法都沒有。
  反正男人在床上說的話都不能信,於是傅深大度地妥協了:“真是的……非要爭這兩歲,你是哥哥,好了罷?哥哥,阿寒哥哥,夢歸哥哥,你喜歡哪個……”
  時隔多年,這一聲哥哥叫出來,威力如舊,仍能霎時間令嚴宵寒的心臟酥軟成一片。
  “傻東西,”情’熱熾烈如猛獸出籠,他按住傅深的腰背,猛地一翻身,目光陡然幽深起來,“乖,哥哥疼你。”
  第二天清晨,傅深坐在床上,頂著宿醉後的頭疼,一臉冷漠地看著嚴宵寒。
  酒後不打人,不代表酒醒後不會打人。
  嚴宵寒心說萬幸昨天沒真做到那一步,他更希望洞房是你情我願,而不是乘人之危。昨晚只是一時情動,聊以紓解便罷。傅深當然能感覺得到,如今這幅要殺人的表情,主要還是氣他趁自己醉時佔便宜,騙他叫了好多聲“哥哥”。
  “好了好了,不氣了啊,”嚴宵寒不由分說地把他摟回懷裡,趁著天光未亮再賴一會兒床,無賴地道:“床笫之趣,那麼較真幹什麼,要不下次我叫你?別說叫哥哥,叫大爺都行,好不好?”
  傅深威脅地戳了戳他的胸口:“給我滾蛋。”
  “再說,你昨晚沒得趣麼?”嚴宵寒含笑低聲說,“我那麼盡心伺候,還不領情,侯爺好狠的心。”
  傅深耳根泛紅,沒好氣地道:“寶貝兒,侯爺希望你下次躺平了,不用那麼主動。”
  嚴宵寒“喲”了一聲,奇道:“你要坐上來自己動?”
  因為嘴欠,嚴大人被躺在他懷中的“溫香軟玉”當場掀下了床,貼著牆根、夾著尾巴溜了。
  元泰帝因病罷朝三日,嚴宵寒的摺子送上去後,這一日果然得到召見。傳諭太監對他的態度比先前還殷勤,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一是差事辦的好,無論真相是什麼,至少皇上對這兩個案子的結果是滿意的;二是元泰帝病情甚重,除了諸位皇子每天進宮侍疾外,只有幾位年高德劭的老臣被召見,外界議論紛紛,猜什麼的都有。嚴宵寒在這個時候能被皇上記起來,足可稱一句簡在帝心。
  覲見地點仍在養心殿。
  元泰帝和皇后稱不上伉儷情深,但多年來皇后謹言慎行,從未行差踏錯過一步,楊家當年又有從龍之功,是以元泰帝對她雖稱不上十分喜愛,但也給予了相當的信任。然而楊皇后竟然在元泰帝眼皮子底下不聲不響地搞出了這麼大一件醜事,無論是作為皇帝、還是作為男人來說,皇后此舉都無異於在元泰帝的臉面上抽了一記響亮的大耳刮子。
  陛下顯然被刺激的不輕,嚴宵寒看見他時嚇了一跳。那高高在上的男人滿臉病容,總是睥睨下視的雙眼渾濁暗沉,兩鬢花白,哪還有一點威儀強幹的帝王模樣,分明已是老邁枯朽的徵兆。
  元泰帝聽他一一備述前事,先是象徵性地勉勵了幾句,而後忽然毫無預兆地話鋒一轉,問道:“夢歸,你覺得朕百年之後,朕的這些兒子們,哪一個堪當大任?”
  嚴宵寒背後的冷汗刹那就下來了。
  做臣子的,最忌諱在立儲之事上多嘴站隊,他除非是活膩歪了,才敢問什麼答什麼。
  幸好昨晚他和傅深除了胡鬧,還說了兩句正事,那其中正包含著現成的答案。嚴宵寒定了定神,先推讓了一句:“臣惶恐,不敢預陛下家事。”
  元泰帝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但說無妨。”
  嚴宵寒便將傅深昨晚那番話重新整理,加上溢美之詞,給元泰帝背了一遍,中心思想就是“離了您誰都不行,您得保重身體,繼續教導兒子們”。
  這記馬屁拍到了元泰帝的心坎裡,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和緩下來,沉吟許久,感歎道:“朕沒看錯你。”
  尋常臣子能得見天顏已是畢生至幸,嚴宵寒卻常常被元泰帝拉著推心置腹,這是多少重臣權臣求都求不來的機會。然而他並不想要特殊待遇,還不夠心驚肉跳的,嚴宵寒寧可去提刀砍人。
  誇完了他,元泰帝又道:“據有司奏報,荊楚兩地今年所納稅銀,比去年減了約兩成,查當地既無旱澇天災,亦無人禍,卻有大量百姓典賣田地,成為流民。朕已令齊王下月啟程,親往荊楚查明該案,你帶幾個人隨行護衛,若有緊要情形,可便宜行事。”
  說了一車廢話,原來還是要給他派活,嚴宵寒暗暗撇嘴,孰料下一刻元泰帝卻道:“待你回來之後,便以飛龍衛欽察使身份,入英華殿議事。”
  這下子嚴宵寒徹底愣住了。
  英華殿議事始于國朝初創之時,太’祖遇不決之事,常召群臣于英華殿奏對,久而久之,遂成定例。
  後代皇帝因疾病或其它事而無力操勞國事時,便可開英華殿議事。最初只有宰相和大學士可以參加,後來範圍逐漸擴大到六部尚書。皇帝不理事,英華殿即為中樞,眾臣共決國事,上奏後得天子朱批准許,便可下發朝廷施行。
  大周開國以來,還沒有武將入英華殿議事的先例,更別說嚴宵寒還不是什麼正經武將——他可是文臣們最痛恨的朝廷鷹犬,貨真價實的奸佞權臣。
  元泰帝大概是病糊塗了,把嚴宵寒放進集英殿,跟把一隻狼扔進羊群裡有什麼區別?
  嚴宵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的宮,又是怎麼像遊魂一樣飄蕩回家裡,直到傅深撥開下人,沉著嚴肅地說:“都閃開,我看他八成是撞邪了,不用著急,兩耳光下去,保證藥到病除。”
  “……”他恍惚地抓住傅深的手,怔怔地道,“敬淵,陛下要重開英華殿議事。”
  傅深奇怪道:“開就開唄,有你什麼事?”
  嚴宵寒點點頭。
  傅深:“嗯?”
  嚴宵寒:“有我的事。”
  “什……”傅深短暫地一怔,隨即倏然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心臟狂跳起來,“皇上准你入英華殿議事?”
  一隻腳踏入中樞,大約相當於從三品官直接升到正一品,意味著他可以參預國事,正式躋身於權力的最巔峰。
  連傅深這等超然地位都沒資格進入英華殿,足可見其門檻之高。而且英華殿議事一向由文官壟斷,大周重文輕武之風由此盛行,這麼多年來武官都被文官壓了一頭,嚴宵寒倘若開了先例,恐怕連朝中風氣都要為之一變。
  “怎麼這麼突然就……”傅深不可思議地道,“皇上不會是要……咳,那什麼了吧?”
  “那倒沒有。”嚴宵寒與他執手相看,這會兒倒是慢慢冷靜下來了,把宮中奏對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以傅深的靈透,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兩人的思路不謀而合。
  ——“皇上對皇子們恐怕不太放心。”
  ——“他想用你來制衡各位皇子殿下。”
  兩人對視一眼,萬千紛亂線頭中,傅深敏銳地抓住了重點:“為什麼是你?”


第43章 剖白┃一見傅郎誤終身
  能讓元泰帝託付北燕軍權、不惜破例送他入殿、甚至將他作為皇帝在英華殿中代言人, 制衡幾個皇子——這已經不僅僅是重用了, 這都快趕上半個自家人了。
  傅深懷疑道:“其實你才是皇上的親兒子吧?”
  嚴宵寒失笑,故意逗他道:“我若真是陛下親子, 你們傅家可就出了兩位王妃了。”
  傅深:“……”
  嚴宵寒提壺給自己續了杯茶, 收起玩笑神色, 正色道:“敬淵,你知道皇上最信任的人是誰嗎?”
  傅深不假思索地道:“他自己。”
  嚴宵寒原本是打算嚴肅正經地跟他詳細分析, 結果被傅深的回答給逗笑了。他明顯察覺往事投在他心頭的灰暗陰影正慢慢淡去, 似乎天大的事,到了這個人的面前, 都可以一笑帶過。
  “除了他自己呢?”嚴宵寒道。
  傅深還真被問住了。
  元泰帝疑心病那麼重, 他不信手中有兵權的武將, 不信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們,不信盯著皇位的兒子,不信暗地裡站隊的文官們……想來想去,滿朝文武, 竟找不出一個可用之人。傅深嘴角一撇, 心說元泰帝這皇帝當的, 可真是實打實的孤家寡人。
  嚴宵寒悠然道:“比起文官,他更信武將;比起駐守一方的將領,他更信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所以比起你來,他更信任我。”
  傅深作勢揚手要抽他,嚴宵寒笑了,抓住他的手, 輕輕地握了一下:“飛龍衛和北衙禁軍一直是他的殺手鐧。其次是五大京營,因為京營提督汪縝是個不站隊的孤臣。皇城兵馬司就不行。再就是西平郡王,他這些年來不聲不響,不出風頭,皇上對老臣更放心一些。”
  他提到的人傅深當然不陌生。當世傳聞中有“四國柱”,即大周如今鎮守各方的四個最著名的將領,分別是北燕鐵騎統帥傅深、西平郡王段歸鴻、東海水師提督薩知慕,以及京營統領汪縝。
  汪縝為人一向低調,比段歸鴻還低調——西平郡王在京城名聲不顯,是因為地處偏遠,消息難通。汪縝就在距京城不遠的西山駐守,這麼多年了,竟然也沒鬧出過什麼動靜來。很多人只知京營,提起京營提督來,還得再絞盡腦汁地想一會兒名字。
  然而正是北燕鐵騎、五大京營和皇城禁軍,構成了守衛京城的三重屏障。
  “所以呢?”傅深問,“你想說明什麼?”
  “能得皇上信任的人,須得不居功、不站隊,低調處世,最好還是老臣,”嚴宵寒笑問,“還沒想到嗎?”
  傅深放棄了:“你說。”
  嚴宵寒道:“太監。”
  傅深的第一個反應是目光下移,瞥了一眼嚴宵寒的下’身:“不是吧,挺正常的啊?”
  嚴宵寒:“……”
  傅深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想歪了,窘得舉手掩面。嚴宵寒強忍著笑,抓著輪椅扶手把他拉到身前,兩人膝蓋對膝蓋,他一本正經地道:“別羞,都是老夫老妻了,有什麼可羞的……手拿下來。侯爺,你打算什麼時候檢驗一下我到底正不正常?”
  傅深咬牙切齒地道:“我打算先讓你試試家法。”
  嚴宵寒大笑,傅深撐了一會兒,也忍不住笑了:“……沒正經的東西,這說著正事呢,給我起來。”
  “你還記得段玲瓏嗎?”嚴宵寒笑夠了,仍黏黏糊糊地拉著他不肯鬆手,“那時你還未入朝,沒見過他一手遮天的盛況,那才叫簡在帝心,榮寵不衰。”
  “太監沒有兒女,從小入宮,唯一的依靠就是帝王寵信,所以段玲瓏對皇上是真的忠心。若說這世上皇上曾全心全意地信過什麼人,他是唯一一個。”嚴宵寒道,“說出來或許都沒人信,但段玲瓏過世時,陛下確實曾為他流過淚。”
  “我出生後被遺棄在萬象寺門口。萬象寺是皇家寺院,裡面都是出家修行的嬪妃,常年與青燈古佛相伴,見我可憐,一時動了惻隱之心,便將我留在寺中撫養長大。”
  “萬象寺不許百姓進入,他們猜或許是哪個宮女有了私生子,擔心生下來也養不活,又下不了狠心掐死了事,於是就將我送到萬象寺,生死聽憑造化。所以我不可能是什麼天家血脈,皇上信我,純粹是因為我義父是段玲瓏。”
  傅深聽的心頭發緊,猶豫了一下,抬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嚴宵寒:“段玲瓏與寺中一位女尼有情,常常私下來往於萬象寺,聽說寺裡撿了個棄嬰,他自己香火難繼,便將我認成了義子。我蒙他教導多年,武功也都是他所傳授,一直到十七歲,他直接將我帶入了禁軍。”
  多年來嚴宵寒身上被人詬病最多的兩點,一是他行事奇詭,手段狠辣。再就是他拜宦官為義父,被指為攀附權奸,心術不正。
  饒是傅深早就不在意他身上的傳聞,此時也不由得有了“原來如此”的感歎。
  他不算溫柔地一把將嚴宵寒攬進懷裡,卻覺得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百般滋味,都化成難言的心疼。恨不得回到過去,也這麼抱一抱那個尚且稚嫩的小少年。
  嚴宵寒任由他抱著,輕聲說:“別可憐我。”
  “嗯,不可憐。”傅深道,“那許不許我憐愛你?我既然當不了王妃,你就得老老實實地給我當靖甯侯夫人,好不好?”
  嚴宵寒無聲地笑了一下,繼續道:“皇上早知道段玲瓏與那女尼的事,自然也知道我。段玲瓏病重時,曾令我他病榻前起誓,此生不留子嗣,一心報君。待他死後,皇上便將我提拔為飛龍衛欽察使。”
  嚴宵寒雖然不是天家血脈,但差不多也是皇上看著長起來的,出身決定了他天然要被文官孤立,又是段玲瓏親手教導出來的繼承人,一個不折不扣、知根知底的孤臣忠臣,元泰帝當然敢放心大膽地用他。
  “你幹嗎答應他呢?”傅深問,“不入飛龍衛,你也一樣能活的很好,世上的路千千萬,何必非要選最難走的一條?”
  嚴宵寒反問道:“那年東韃犯邊,你又為什麼要答應他們上戰場?”
  傅深道:“那是我願意嗎?被逼的。”
  嚴宵寒沉默許久,才仿佛下定了決心,很艱難地開口說道:“有一個人,我或許一輩子也不能與他並肩,不過可以把他放在心裡,遠遠地看著他,偶爾說上幾句話,就這樣也很好。”
  傅深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卻似有預感,心臟倏而狂跳起來。
  “但是後來,他被逼去了北疆前線。”
  傅深腦海一片空白。
  似乎是意料之中,又全然在預料之外,
  “所有人都知道戰事兇險,這一趟必然是有去無回,而朝中袞袞諸公,竟無一人挺身而出,替他攔一攔這份要命的差事。”嚴宵寒道,“那時候我才知道,人微言輕,就連肖想的資格都沒有。”
  他自嘲一笑:“所以駡名也好,不要子嗣也無妨,只要能往上爬,我什麼都可以答應。”
  “別說了……”傅深胸口劇烈起伏,單手按住他,啞聲道,“嚴兄,我知道了,別再說了……”
  “沒事,都是過去的事了,”嚴宵寒起身抱住他,溫存地順著他緊繃的脊背,“話趕話才說到這裡。本來都是我一意孤行,你不必替我可惜,也別覺得有負擔。能走到今日這一步,就證明我當年沒有選錯。”
  “若我早知道……”
  嚴宵寒想像了一下那場景:“你知道的話,恐怕會糾集一群紈絝,當場打死我吧。”
  當年城門處擦肩而過,驚鴻一瞥,他隨手拋下一枝並蒂蓮,卻牽出了他一生的渴求與甘甜。
  懸崖下的共患難,始料未及的爭吵、決裂、和好……七年來若即若離,又無處不在,他們從遙遠的兩頭走向彼此,雖然路途漫長,但終究得以聚首。他曾以為一生都難以企望的並肩而行,卻于此刻成為觸手可及。
  “你上戰場時,我什麼都做不了,”嚴宵寒寬慰道,“幸虧後來成了欽察使,皇上給你賜婚時,最先考慮的就是我。你看,這就叫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傅深忍不住較真:“萬一皇上不賜婚呢?”
  嚴宵寒看著他,笑了:“侯爺,我不是你這等磊落君子。我既然都拼死拼活地當上欽察使了,哪怕皇上不許,我也得動手把你強搶回來。朝廷走狗不殘害忠良,怎麼對得起天下悠悠眾口?”
  傅深一聽就知道他在扯淡,然而還是心疼,抬手在他背上敲了一記:“白瞎一張好臉,怎麼這麼死心眼。”
  嚴宵寒悠然道:“一見傅郎誤終身,我有什麼辦法。”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都藏在微笑時溫柔的注視裡。
  倘若元泰帝沒有賜婚,嚴宵寒大概也做不出強搶靖甯侯這等事,或許一輩子都要裝成勢同水火,形如陌路。
  一見傅郎誤終身。傅深可以誤了他的終身,他卻不能誤了傅深的終身。
  “好了。”嚴宵寒鬆開他,正想向後退開,忽然身形一滯,被人憑空抓住了領子。
  “耽誤了你的終身,真是不好意思,”傅深身體放鬆後仰,嘴角一挑,大大方方地說:“來吧,你現在可以誤回來了。”
  ------上卷完--------

[下卷]
第44章 新生┃(補全)說他是屬狗的都算抬舉他
  三月三十, 拂曉時分。
  下人急匆匆地趕來敲主屋門, 房中,嚴宵寒被驚動, 睡在他身邊的傅深如有所感, 也跟著一動, 被他輕柔地一摟,含糊低啞地道:“沒事, 你睡。”
  他披衣起床, 頂著一臉被打擾的倦意去開門:“怎麼了?”
  下人滿臉笑容:“是喜事!齊王府剛遣人來報信。齊王妃今日寅時誕下一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的確是傅家的大喜事, 齊王妃趕在其他妾室前誕下了嫡長女, 雖然不是兒子, 但這是齊王府的第一個孩子,將來想必也是一位金枝玉葉的掌上明珠。嚴宵寒讓他去給帳房傳話,每人多加半月的月錢,自己關門轉身, 卻見傅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徹底醒了, 正撐著床試圖坐起來。
  被子滑落, 衣帶松脫,衣襟大敞,露出結實平滑的胸膛和若隱若現的腹肌,最要命的是鎖骨上掛著斑斑紅痕,落紅似的一直飄到胸口,一看就是春’宵歡愉時留下的鐵證。而且與他恩愛的還是個格外熱情難纏的小妖精——怎麼連喉結上都吮出印子來了!
  傅深起了身, 卻根本坐不住,“腰”這個部位好像被憑空從身體上拆卸了下去。他皺著眉伸手扶了一下後腰,動作稍大,嚴宵寒立刻撲過來,防賊一樣拉起被子把他裹嚴實、放倒:“別起來了,你躺著就行。”
  好在傅深是剛睡醒,還沒顧得上回憶昨晚都發生了什麼,只模模糊糊聽了一耳朵“齊王妃”,強撐著眼皮問道:“齊王妃怎麼了?”
  “恭喜你,當舅舅了,”嚴宵寒乾燥溫暖的掌心貼在他額頭上,“齊王妃產下一女,剛才派人來報喜。”
  傅深陡然精神了:“我妹妹如何了?”
  “放心,母女平安。”嚴宵寒將外衣掛好,也躺回床上,從他那兒分了一半被子過來。兩人同擠一個被窩,暖意與溫存令人閉上眼睛仿佛就能跌回夢境中去。
  “時候還早,再睡一會兒,等醒了再去齊王府上道賀。”
  低聲細語只有彼此能聽見,在這床帳圍起的一方小天地裡別有一番親密無間。確實有什麼從此不一樣了。
  傅深被他伸手抱過來按揉後腰,肌肉從酸痛麻木裡漸漸恢復知覺,荒唐事也跟著一併浮現。他借著窗外微光,低頭看了一眼胸口:“嚴夢歸,你他媽是屬狗的嗎?”
  低低的笑音從耳邊流淌而過,帶來一陣令人心癢的酥麻,滿足的喟歎裡含著更多的不知饜足:“敬淵。”
  “嗯?”
  “敬淵。”
  傅深拉下臉:“玩兒蛋去。”
  “我不,”嚴宵寒得償所願,現在整個人就是一個大寫的恃寵而驕,不懷好意地附在他耳邊道:“只玩你的。”
  傅深面無表情給了他一巴掌。皮肉相碰發出清脆聲響,卻只有極輕微的痛感。嚴宵寒知道這是他從不肯出口的縱容,小懲大誡,哪怕打人也會收著勁,一如昨夜他皺眉喘息,卻始終沒有叫停。
  他不由得將人摟緊,那力道,恨不能骨血相融:“敬淵,辛苦你了。”
  “少得了便宜還賣乖,”傅深涼涼地道,“昨天折騰我的時候怎麼沒見你有這份心?下次再來我這兒裝不好意思之前,記得先把你那根左搖右擺的狐狸尾巴藏好了。”
  嚴宵寒:“還有下次?”
  “……”傅深,“沒有,滾。”
  再醒來時,床榻的另一邊已經空了。窗外天光大亮,鳥鳴啁啾。不知道嚴宵寒給他按了多久的腰,傅深終於能僵硬地坐起來。他仔細檢視一番,差點被自己身上的吻痕和淤青嚇著。說嚴宵寒屬狗都算抬舉他,真不愧是飛龍衛出身,那慘狀簡直跟進了北獄慎刑司似的。
  這樣肯定不能出去見人,他模糊地記得嚴宵寒說過床頭有傷藥,於是伸手拉開了抽屜,胡亂摸索了一陣,沒找到藥瓶,倒翻出一個小檀木匣子。
  盒子沒有鎖,傅深也沒做多想,手比腦袋快,直接掀開了盒蓋。
  兩塊淩霄花玉佩並列放在深紅錦緞上,一塊光潔如新,一塊碎掉後又被人用黃金重嵌,勉強補成了原來的模樣。
  巧的很,這兩塊玉佩,傅深全都認得。
  他早就知道了采月的事,當時心潮湧動,難以平復,他以為那已是心疼的極限,卻沒想到現在竟又平添了另一重揪心。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嚴宵寒都絕不是個被動軟弱的人,甚至稱不上善良仁慈,唯有在傅深的事上,他卻小心翼翼到了畏手畏腳的地步。
  自己身上的毛病,傅深閉著眼都能挑揀出一堆來:脾氣不好,獨斷專行,該留情的時候下死手,不該留情的時候卻濫好人……少年時更是不諳世事的可笑。嚴格說起來,當年那件事他並非全無責任,可到頭來卻只有嚴宵寒一個人為之輾轉反側,備受折磨。
  他何德何能,值得被人如此珍重相待。
  出神間,輕而端穩的腳步從廊下轉過,片刻間已至門外,嚴宵寒單手推門,另一手平托著一盞束髮紫金冠,打外間走進來:“敬淵,醒了嗎?”
  傅深若無其事地從床上爬起來:“嗯。你拿的什麼?”
  嚴宵寒把頭冠放在小杌上,順手將熏好的外衣給他拿到床邊,一邊幫忙整理,一邊道:“你今天不是要去齊王府嗎?我剛叫人收拾出禮物,順便給你找了個頭冠。登門道喜,總不能裝扮的太素。”
  傅深腰還在酸痛,懶洋洋地靠著他,忽然道:“一會兒你陪我一起過去。”
  嚴宵寒手一抖,差點將頭冠束歪了,愕然地重複道:“我陪你去?”
  同往探親這等事,只有名正言順的夫妻才做得。他和傅深哪怕有夫妻之名,也有了夫妻之實,但在外人眼裡,不過是一樁徒有虛名的姻緣。恐怕齊王妃都不會認他這個“家人”,傅深為什麼突然要將他一起帶去?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正好你下個月要跟齊王一道去荊楚,先去打個招呼,”傅深道,“都是一家人,你們提前熟悉一下。”
  一家人……
  嚴宵寒雙手輕輕地落在他肩上,透過不甚清晰的銅鏡,傅深看見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無措神情。
  “怎麼?”他笑道,“新添了外甥女,你這個當舅母的不想去看看麼?”
  嚴宵寒明顯能感覺到傅深態度的變化,不知是不是昨晚敦倫燕好的影響,傅深好像徹底接納了他,並且向他完全敞開懷抱。以前傅深雖然對他有諸多退讓縱容,卻很少主動要求他做什麼事,兩人的關係進展也僅限於彼此,不為外人所知,但現在,他似乎終於被傅深劃進了“自己人”的範圍。
  他試圖平復混亂的心跳:“你我一起登門,不怕被齊王誤會嗎?”
  “誤會什麼?”傅深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輕佻地在他側臉上掐了一把,忍俊不禁地道,“我們家大人貌美賢慧,溫柔可人,自然上得了廳堂、拿得出手,別怕,金屋藏嬌用不到這兒。”
  “我不能……”嚴宵寒自覺失言,驀然住了口。
  傅深的臉色漸漸沉下來:“你想說什麼?說完。”
  他氣勢一提起來,嚴宵寒立刻矮了一截,傅深一看他那樣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心裡又疼又怒,還有一絲恨鐵不成鋼,遂冷笑道:“真行。我倒不知道,堂堂欽察使、上將軍,什麼時候還有自卑的毛病了?”
  他太會抓重點了,一擊即中,嚴宵寒啞口無言了片刻,終於澀聲道:“敬淵,我自己滿身黑水,不能……”
  傅深砰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嚴宵寒!你敢說出來試試!”
  剛還讓人家“說完”,現在又不讓人說話,著實有點不講理。但嚴宵寒知道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他不能只圖一己之私,沾傅深一身髒水;靖甯侯半生清名,不能叫他這個奸佞之輩平白玷污。
  聽起來雖然荒唐,但他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傅深說他自卑也沒說錯,有那麼不堪出身,從小被人指點到大,在這種氛圍裡成長起來,要麼喪心病狂,要麼自甘下賤,嚴宵寒這樣已經算是盡力克制之後的結果了。
  傅深其實心裡門兒清,嚴宵寒的癥結就在於“太把他當回事”,而傅深卻沒能給他足夠的安全感。兩人身份相差太大,越是在乎,越是患得患失,他一邊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一邊又清楚地知道每一次親密都是偷來的時光。
  人生在世,不能縱情恣意就算了,他還要這樣內耗自己的心血。
  生了奸臣的命,沒得奸臣的病。這麼一想,也怪可憐的。
  傅深道:“皇上為你我賜婚,不就是打算強行把你變成半個傅家人,準備將來順理成章地接手北燕兵權麼?既然如此,你難道不該盡職盡責,早點把這個名聲落實?怎麼反倒躲躲藏藏地不敢見人呢?”
  字字誅心。
  嚴宵寒沉聲道:“你明知道我不是為了兵權。”
  “哦,你是為了我,”傅深道,“那我要與你正大光明在一起,你又不願意。”
  嚴宵寒火氣也上來了:“你當我願意偷偷摸摸的?你一個清清白白的社稷功臣,跟朝廷走狗攪合在一起,說出去難道好聽麼?!”
  “行了,我知道了,”傅深怒極冷笑,“說來說去,在你嚴大人心裡,我這個人還不如一個虛名重要。”
  嚴宵寒歎了口氣,火氣來的快去的也快,他不想在今天跟傅深吵架,息事寧人地道:“敬淵。”
  “現在覺得跟我在一起是玷污名聲了,”傅深驟然抬高了聲音,“你他媽連我人都玷污了,那時候怎麼不想想還有今天!”
  嚴宵寒:“……”
  祖宗,求您別喊了。
  傅深道:“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你我是聖上賜婚、禮部主婚,明媒正娶的夫妻,黃金臺上拜過天地祖先,行過周公之禮,將來雙雙駕鶴西去,還要同穴合葬。”
  “夫妻一體,沒有配得上配不上一說,就算出了這道門,你也能堂堂正正的叫我一聲夫君。”
  嚴宵寒眼眶發燙,又動容,又好笑。
  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千言萬語到嘴邊,都化作一聲歎息:“能得你這番話,我縱然立時粉身碎骨,也了無遺憾了。只是流言蜚語殺人於無形,為名聲所累的有我一個就夠了,你聽話,別把自己的名聲也賠上,犯不著。”
  “我剛才說的話你沒聽懂嗎?”傅深斬釘截鐵地道:“我有你就夠了,還要那些虛名幹什麼!”


第45章 賀喜┃還不都是被那姓嚴的逼的!
  “你……”嚴宵寒竟然磕巴了一下, 期期艾艾地道, “你、再說一遍?”
  傅深很無奈地看著他,許久後歎了口氣, 向他伸出雙手:“過來。”
  嚴宵寒不敢用勁似地松松摟著他:“再說一遍。”
  有些話脫口而出時自然而然, 再說一遍就變了味, 傅深難得地有點赧然,老臉一紅:“去, 別鬧。”
  嚴宵寒手里加了幾分勁:“再說一遍。”
  “你被八哥精上身了?”傅深使了個巧勁, 把他的手從肩上甩脫,“起開, 忙著看去外甥女呢, 別搗亂。”
  嚴大人雙手空落, 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傅深自顧自低頭把衣襟袖口整理好,忽然道:“不必自怨自艾,我能遇見你, 才是三生修來的福分。”
  話音未落, 他被嚴宵寒猛地撲倒在柔軟被褥間, 勞損的老腰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響動。
  那人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眼裡流轉著狡黠的笑意,如同漆黑天幕裡灑滿璀璨星子。傅深恍然間覺得嚴宵寒可能真是深山裡的大狐狸精轉世,面容無一處不精緻昳麗,偏又沒有丁點陰柔之氣,嘴角勾人, 微彎的眼角也勾人,連微微上翹的眼睫都是誘人親吻的弧度。
  他歎息似地道:“只願君心似我心。”
  傅深被他用猛獸捕食的姿勢壓著,居然也不覺得彆扭,可能是心裡知道這人無論如何不會傷害他,甚至還有閒心舉起手來掐他的側臉,連指尖都是溫柔的:“我也真是不明白。你說你,有財有貌,位高權重,前途無量,怎麼還會覺得沒人喜歡你呢?”
  “珠玉在側,自覺形穢。*”嚴宵寒握住他的手,在臉側眷戀地貼了貼,“是因為你太好了。”
  不僅僅是家世官位這些外在的東西,傅深真正讓人難以望其項背的是他的胸襟和心性。嚴宵寒輕視過、質疑過、然而遍歷風霜,他知道自己永遠也做不到像傅深一樣。磊落君子如皓月之輝,一生也未必能遇見一個,他只能遠遠觀望,從未敢奢望九天明月有一天會落入他懷中。
  傅深失笑:“這到底是誰給誰灌了迷魂湯……行了起來吧,還得去齊王府道賀。這事先記著,回來再跟你算帳。”
  嚴宵寒:“還要算帳?”
  “你以為呢?”傅深獰笑道,“不收拾你一頓狠的,我看你記不住這個家裡到底誰說了算。”
  嚴宵寒:“……”
  齊王府。
  齊王孫允端聽說大舅子來了,忙親自到前廳迎客,不料先跟嚴宵寒打了個照面,頓時一愣:“……嚴大人,傅侯爺。”
  “給殿下道喜了,”傅深拱手道,“喜得貴女,弄瓦之喜。”
  齊王下意識地回了一禮,從迎面衝擊中回過神來,臉上掛了笑,道:“多謝。二位快請上座。”
  傅深與齊王確實沒怎麼打過交道,他地位超然,跟誰走的太近都不是好事,所以哪怕和齊王做了親,因為平時就不怎麼走動,兩人相見時格外生疏。
  這時候就顯出他的先見之明,嚴宵寒在宮裡待久了,早練就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見傅深沒話說了,便善解人意地接過了話題。
  齊王對傅深頗為敬重,但對嚴宵寒就只剩下忌憚。飛龍衛是皇上的私衛,嚴宵寒當然也是皇上的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破天荒地與傅深一道登門,但明顯不是來道賀的,齊王原本就因為元泰帝安排兩人同往荊楚而心有惴惴,這下更加浮想聯翩,說話都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官腔。
  兩人一個對外,一個對內,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傅深這時候也不要“夫君”的臉面和尊嚴了,優哉遊哉地看完皺皺巴巴的小嬰兒,又問了問傅淩的情況,回頭一看,謔,三月春寒料峭,齊王殿下竟然被逼出了幾顆汗珠。
  他含笑瞥了嚴宵寒一眼,示意他別玩得太過。
  嚴宵寒心領神會,三言兩語將話題岔到家常閒話上,傅深不失時機地插言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下個月荊楚之行,我們家這位,還要托賴殿下多擔待照顧。”
  齊王一時沒弄懂他說的是哪種“照顧”,卡了一下,才勉強笑道:“傅侯言重了。此去路途遙遠,該是本王仰仗嚴大人才是。”
  “我們家這位”……除非是身份相差太大,否則堂堂男兒,誰願意在外承認自己是“位同正妻”?大周雖然允許男人成婚,可仍是“丈夫”的天下。齊王猜元泰帝賜婚時,本意是要讓傅深來當這個“妻”,現在傅深當著他的面說出這種話,是為了下嚴宵寒的面子,還是為了打元泰帝的臉?
  他疑惑的反應落在兩人眼裡,傅深頗為遺憾,嚴宵寒差點沒忍住幸災樂禍,乾咳一聲,道:“王爺王妃都辛苦了,我們也叨擾多時,這便告辭了。”
  齊王巴不得他倆趕緊滾蛋,虛情假意地客套了幾句,終於將這兩尊大神請走。等回到內室,他不顧儀態地一屁股坐下,十分心累地長出了一口氣。
  恰好這時傅淩醒轉過來,關切道:“王爺這是怎麼了?”
  “你大哥他……”齊王猶豫了一下,遲疑地問:“真的是斷袖嗎?”
  傅淩立刻道:“怎麼可能!他若真偏好龍陽那倒省事,何必還要等著陛下賜婚、叫那朝廷走狗欺侮!”
  齊王見她動了真怒,忙按住勸道:“莫氣莫氣,我原是無心一問,只是今日他們相偕登門,傅侯又說的曖昧,這便想岔了。”
  傅淩恨恨捶床:“還不都是被那姓嚴的逼的!”
  嚴府。
  傅深換下冠服,長髮披散,隨口問:“你覺得齊王這個人如何?”
  嚴宵寒將他一綹的頭髮繞在指間,想了片刻,道:“精明謹慎。”
  “嗯,”傅深道,“還有多疑。跟他爹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說起來,我那外甥女不像她娘,倒跟齊王像了八成,下巴和眼睛一模一樣……咦?”
  他忽然住了口,伸手捏住了嚴宵寒的下巴左右打量:“我才發現,你的下巴跟他們也挺像。”
  嚴宵寒隨口胡扯:“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傅深笑了:“現在又是‘一家人’了?剛才是誰跟我一哭二鬧三上吊,死活不願意出去見人?”
  嚴宵寒討巧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侯爺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計較了,嗯?”
  “可憐巴巴的。”傅將軍鐵石心腸,不為所動,“少來這套,今兒必須讓你長長記性。”
  他隨手從床邊小幾上抽出一本書,拋進嚴宵寒懷裡。
  薄薄一本冊子,靛青色封皮,白簽上寫著書名《雪梅庵文存》。
  嚴宵寒莫名其妙,隨手翻開一頁,粗略一看,登時被文章中“天下為公,獨夫民賊”八個字震懾住了。
  “我沒看錯吧?”他又把封皮翻過來看著者,“飛龍衛欽察使家裡藏著本禁書?侯爺,你從哪裡找出來的?”
  傅深道:“去年冬天我回北燕的時候,你們辦了一起匡山書院案,是也不是?”
  嚴宵寒記起來了:“我說這個‘希賢先生’怎麼看著眼熟,原來是他。”
  “這位曾希賢先生是顧山綠顧禦史的授業恩師。東韃使團案,我欠著顧禦史一個人情,他的老師雖然犯禁,但罪不至死,在獄中關了這些時日,也吃夠苦頭了。”傅深道,“所以想請你從中轉圜一下,能不能高抬貴手,放了這位老先生?”
  嚴宵寒眼裡的溫度慢慢地冷了下來。
  “敬淵,”他垂眸注視書頁上的墨字,“你是真的忘了,還是故意要提醒我?”
  傅深道:“你說什麼?”
  “金雲峰案。”嚴宵寒抬眼,目光竟像淬了冰雪,“怎麼,過了七年,你還要用一個同樣的案子來試探我?就不怕我故態復萌,在背後再給你一刀?”
  平時誰敢這麼跟他說話,傅深早一個大耳刮子抽過去了。然而他今天出奇的平靜鎮定,也不生氣,只是心平氣和地說:“想多了。沒打算試探你,只是有事相求,不行嗎?”
  嚴宵寒沒好氣地道:“為了別的男人求我,不行。”
  傅深險些讓他氣笑了,強忍著道:“有來有往,給你報酬呢?”
  嚴宵寒:“什麼報酬?”
  “我給過你兩塊淩霄花玉佩,”傅深道,“你幫我這個忙,以那兩塊玉佩為憑證,一塊算一次人情,凡有所命,無不遵從,如何?”
  猶如一道驚雷從天靈蓋縱劈而下,嚴宵寒整個人都僵住了。
  意識仿佛漂浮在身外,他茫然地聽著自己木然問:“另一次人情……是什麼?”
  傅深原話奉還:“金雲峰案。怎麼,過了七年,不記得了麼?”
  他都知道了。
  渙散的眼神逐漸聚焦,傅深的影像在他眼中一點一點清晰起來,然後被分毫畢現地刻入心底,如同一根定海神針轟然落下,無比強勢地橫掃過一切陳年舊傷。
  那些暗無天日的後悔與消沉,終於被明光照徹,隨即如風捲殘雲,頃刻消散。
  一天之內幾次說不出話來,對於嚴宵寒來說是個前所未有的體驗。這個瞬間,他恍然明白了從早晨開始傅深一切言行背後的原因。
  傅深把自己給了他,也把整顆心都雙手奉上。
  沒有誰先誰後,沒有誰配不上誰,因緣際會,命中註定,他們就是天作之合。
  嚴宵寒的呼吸驀然急促起來,一開口,嗓子已啞得像含了沙,甚至還帶著細細的顫抖:“一言為定?”
  “嗯。”傅深微笑道:“凡有所命,無不遵從。”
  作者有話要說: *化用《世說新語》“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大家不要相信嚴大人閉眼吹傅將軍的話,他自帶初戀+迷弟+男友濾鏡,比傅將軍身高還厚。


第46章 躲雨┃廟裡大仙雇你當看門狗嗎?
  京郊, 折柳亭。
  山花爛漫, 楊柳依依,可惜離亭相送者只有寥寥, 其中老者鬚髮皆白, 形容憔悴, 正是前些日子剛從天牢裡放出來的曾廣。
  他在學生顧山綠的攙扶下,面向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顫顫巍巍地長身一揖。
  傅深側身不受, 抬手虛扶了他一把:“曾先生不必如此。”
  曾廣道:“若非大人仗義出手,草民這把老骨頭, 只怕就要朽爛在天牢裡了, 救命之恩, 合當拜謝。”
  “可千萬別,”傅深笑道,“您吉人自有天相,又得了顧大人這樣一個好學生, 本侯只不過動動嘴皮子, 真正出力的是家裡那位, 傅某實不敢居功。”
  匡山書院案傅深早有耳聞,對曾廣其人也略知一二。他幼時即以神童揚名鄉里,中試後外放為地方官,卻因上司彈壓而不得升遷。曾廣性烈如火,竟掛冠離去,歸隱回鄉, 從此不再踏足朝堂。他潛心治學多年,文章名滿天下,但其言辭激烈,針砭時弊,常被歸為離經叛道之說。去年冬天,因《雪梅庵文存》中一篇“天下為公”論被有心者拿去告發,驚動朝廷,曾廣遂因“妄議朝廷”“妖言惑眾”獲罪入獄。
  他們匡山一派向來是架秧子起哄的多,幹實事的少。曾廣下獄後,數百學生作鳥獸散,親朋故舊避之如蛇蠍,只有一個顧山綠替他奔走求告,奈何人微言輕,收效甚微。
  不過許是曾廣命不該絕,或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的文章合了傅深的胃口,傅深對他有幾分印象。再就是匡山書院案發時,恰逢舊年除夕,便一直拖到了今年。轉過年來,又趕上萬壽節,傅深和顧山綠一搭話,才知道曾廣原來是他的老師。傅深那時已知曉了當年金雲峰案的真相,正想找個由頭跟嚴宵寒把這事說開,偏巧就遇上了匡山書院案。
  說傅深和嚴宵寒是他命中貴人亦不為過,若不是這二位非要玩個情’趣,曾老先生還不知道要在牢裡蹲到什麼時候。
  嚴宵寒應允了傅深之後,本打算給曾廣也來個假死脫身,誰知四月初四,京師突降大雪,城內一片銀裝素裹,連深宮中的元泰帝都被驚動了。
  自萬壽節暈倒後,元泰帝一直身體抱恙,朝會改為三日一次,國事由英華殿協理。太醫院多方調養,卻始終不見起色。直到這場大雪降下,所有人才恍然大悟:莫非是皇上行逆天之舉,才引得上天示警,令其反躬自省?
  不止朝臣這麼想,連元泰帝自己都信了,拖著病體親往太廟跪拜,嚴宵寒趁熱打鐵,找了個面聖的機會把匡山書院案提出來,果然說的元泰帝動了心,隔日便下旨開恩、大赦天下。
  如今他已隨齊王一道南下,傅深特意來送曾廣,不光是為了餞別,還要特意在這群文人面前給他表一表功。
  顧禦史被“家裡那位”這四個字砸的眼冒金星,牙疼似地撇了撇嘴。
  “無論如何,多虧了侯爺與大人設法相救,老師才得以死裡逃生,”他也朝傅深行了一禮,“二位厚德高義,下官沒齒難忘,必結草銜環相報。”
  傅深玩笑道:“拙荊臨行前聽說我要來給曾先生餞別,特意托我轉達:結草銜環倒是不必,只盼來日二位嘴下留情,少罵幾句‘朝廷走狗’,他就心滿意足了。”
  天下文人,對飛龍衛向來是口誅筆伐,深惡痛絕,曾廣這種老先生尤其如此。他原本以為是傅深路見不平,與飛龍衛多方周旋、鬥智鬥勇,才將自己救出生天,卻萬萬沒想到靖甯侯三句話不離那朝廷鷹犬,甚至還把首功全歸於他——怎麼從牢裡出來天都變了,一心向善不殺生,這還叫飛龍衛嗎?
  顧禦史看得比他透徹,見老師仍在震驚迷茫,朝傅深無奈一笑,道:“那就請侯爺代我師徒二人,多謝嚴大人援手。”
  傅深見他十分上道,滿意地點點頭:“好說。”
  時間不早,顧山綠將曾廣扶上馬車,揮別恩師,目送他遠去後,與傅深道別,騎馬回城,傅深則上了車,往另一個方向、長樂山中的別莊行去。
  春光正好,風中帶著溫暖濕潤的青草香,寒食方過,正是踏青遊春的好時節。
  可惜……
  花在眼前,該憐取的人卻不在眼前。
  嚴宵寒去了荊楚,傅深一個人待在京城府中也沒什麼意思,索性又到別莊裡休養。俞喬亭和肖峋早已帶人回北燕,眼下山莊裡只有寥寥幾個粗使下人,他樂得清閒,正浮生偷閒地度日,當晚,山莊門前卻突然停了一架遮的密密實實的馬車。
  車簾掀開,露出一個大箱子,火光映照下,箱角似乎有玄鐵冷光一閃而過。
  數日後,荊州之外。
  此地距荊州約有兩日路程,齊王一行人清晨離開鶴山驛,原定當晚到達下一個驛站,不料天降大雨,河水猛漲,淹沒了原來的道路,他們只得改道另行,結果雨越下越大,幾乎到了寸步難行的地步。
  水霧茫茫,天地間全是雨聲,他們險些迷失方向,最後僥倖在郊野中找到一間尚能遮風擋雨的破廟。嚴宵寒護送著落湯雞似的齊王沖進主殿內,見神像破敗,灰塵蛛網遍生,但屋宇好歹還能撐住,松了一口氣。
  侍從們冒雨從後院找了半截破門當乾柴,生起了一堆火。
  有了火堆和熱水,在大雨裡奔逃的倉皇便逐漸淡去了。嚴宵寒有條不紊地著人收拾包袱乾糧以備過夜,安排守夜事宜,那逆光立在門前的身影讓人莫名安心。齊王雖然是嬌生慣養的皇家子孫,也挺能吃苦,換下身上的濕衣服後,還有心情一邊捧著熱水,一邊走近去觀察蒙塵的神像。
  嚴宵寒見狀,走過來道:“殿下?”
  “嚴大人,”齊王道,“你知道這廟裡拜的是什麼神嗎?”
  嚴宵寒微微眯起眼細看,只能分辨出泥胎木髮髻高聳,修眉長眼,好像是個女仙,虛心道:“請殿下賜教。”
  “門口的牌匾破損大半,不過還能勉強分辨,”齊王指給他看,“是‘梵仙’。”
  嚴宵寒也是在佛門中長大的,竟沒聽說過還有個“梵仙”,不由疑惑道:“這又是何方神仙?”
  齊王一笑:“‘梵仙’就是狐仙的別稱,這廟其實供的是狐仙。”
  嚴宵寒心說不供佛祖菩薩,反倒供這山精野怪,也不嫌瘮得慌,嘴上卻道:“想來此地曾有狐仙顯靈,才引得百姓建廟參拜。”
  齊王道:“古人筆記中說‘無狐魅,不成村’,民間百姓供奉狐仙是常態,此地既然有狐仙廟,想必離村子不會太遠。”
  嚴宵寒點了點頭,又對他道:“殿下是真龍之子,妖邪精怪自當避讓,您只管休息,不必憂慮。”
  因日前出了天降大雪的奇事,齊王現在對這些靈異神怪之說還很相信,不過看嚴宵寒的態度,他雖然拿這一套勸人張口就來,自己其實卻不怎麼信。
  不過正是這份膽氣,讓他覺得這破廟也不算那麼難以忍耐。比起一個跟他勉強還算是連襟的奸佞來,還是鬼神精怪更可怕一些。
  因外面大雨滂沱,臨近傍晚時分,天色已暗得難以視物。他們帶了足夠的乾糧飲水,不怕過夜,嚴宵寒最擔心的是離廟不遠處有一片不小的湖泊,狐仙廟的地勢雖然高,但就怕暴雨漲水,半夜淹上來。
  正出神間,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水聲,似乎是什麼東西蹚水狂奔,那聲音越來越近,嚴宵寒凝神細聽,果然片刻之後,雨中沖出一個戴著斗笠的身影,正朝他們所在的破廟沖過來。
  頃刻間,那人已到眼前,斗笠遮住面容,穿著一身無紋無飾的黑色長衣,背後背著個長條布包,裡面似乎包著刀劍,胯’下一匹皮包骨頭的瘦馬,濕淋淋地朝他高聲道:“兄台,雨天路滑難行,借貴地暫避,多謝多謝!”
  “鏗”地一聲,佩刀出鞘,寒光閃閃地攔在馬前,那人嚇的連忙勒馬,差點栽下去。嚴宵寒略顯冷淡的聲音夾在雨聲中,有點聽不分明:“不好意思,不借。”
  那人愣住了,片刻後不敢置信地嚷嚷道:“你說什麼?”
  “我說,讓你去別處,”嚴宵寒八風不動地道,“這裡沒有你落腳的地方。”
  齊王就在裡面,誰知道這人是什麼來路,哪怕無辜地淋死在外面,也不能讓他進來。
  那人試圖跟他講理:“大兄弟,同是天涯淪落人,這荒郊野地裡,你讓我去哪兒再找個地方躲雨?通融一下唄,我什麼都不做,雨停了就走。或者我給你銀子也行……”
  他作勢要去摸錢袋,嚴宵寒仍不近人情地道:“不行。”
  “怎麼還說不通了?”那人錢也不掏了,惱道,“這廟是你們家修的?還是廟裡大仙雇你當看門狗?你月錢多少,我給你雙倍行不行!”
  嚴宵寒:“……”
  誤打誤撞,罵到點子上了。
  他眸光微冷,手指攥緊刀柄,手腕下壓,雨水在刀尖凝成一道流光似的銀線——


第47章 驚雷┃說來就來
  雨水沿著斗笠邊緣流下, 像是給那人戴了一層面紗。他瞥見嚴宵寒極細微的動作, 眉頭一跳,反手就去摸背後的長條布包。
  正在此時, 殿中突然傳來一聲天籟般的呼喚, 打斷了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
  “嚴——”關鍵時刻, 齊王出聲道,“咳, 沒事, 讓他進來吧。”
  嚴宵寒還沒答話,那人立刻像剛才摸錢袋一樣飛快地收回手, 嚷嚷道:“你聽聽你聽聽, 大仙都發話了, 別擋道,讓我進去!”
  這人一開口,就像十隻八哥在耳邊齊聲聒噪,扯著個破鑼嗓子哇啦哇啦亂喊, 嚴宵寒煩的要命, 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刀。那人躍下馬背時, 他靈敏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聲清脆的響動,仿佛金石相撞,“當”地一聲,悠遠綿長,餘音不絕。
  他立刻抬眼盯住那人,那人迎著他的目光坦然走來, 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絲稍顯輕佻的得意弧度。兩人擦肩而過時,嚴宵寒忽然反手一挑一鉤,迅疾無倫地將他背上的包袱扯了下來。
  那人的反應也很快,幾乎是嚴宵寒動手的同時,他扯住了包裹的另一頭,斗笠隨著動作向後滑脫,露出底下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凶巴巴地問:“幹什麼?”
  “解劍。”嚴宵寒面無表情地說。
  那人一臉茫然:“解劍?哪來的劍?”
  嚴宵寒目光下移至二人手中的布包上。那人一看,立刻心寬地笑了起來:“你說這個啊,這不是劍。”
  “打開。”
  那年輕人搖了搖頭,神態裡有種故作老成的無奈,裝模作樣地道:“你真想看啊……那好吧。”
  嚴宵寒不信邪地盯著他三兩下解開布包,一圈一圈繞開布條,露出其中一截黑乎乎的、近三尺長的——
  燒火棍。
  嚴宵寒:“……”
  那人十分無辜地道:“我都說了不是劍,你非要看。”
  屋內看清這一幕的侍從們全捂著嘴低下頭,艱難地憋著笑。嚴宵寒好歹還能沉住氣,淡淡地道:“拿來,不要帶進去。”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那人也沒堅持,松了手,只是進門前小聲嘀咕道:“窮酸。連根燒火棍都不放過。”
  嚴宵寒忍耐再三,終於高抬貴手將他放了進去,同時又隱約感覺到一絲古怪。那人看起來很年輕,卻帶著一身老江湖的落拓氣質,直眉楞眼裡有種難以覺察的圓滑,嚴宵寒三番兩次地試探,都被他不著痕跡地躲過。他仿佛早已料定自己會成功走入這座破廟,所以哪怕被嚴宵寒抽刀攔住,也沒有動真怒,反而自始至終都在見縫插針地損他。
  這種有分寸而針針見血的說話方式,真的非常熟悉。
  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失心瘋了,大概剛嘗到點甜頭,就迎來經久的分別,導致他看什麼都會忍不住想到傅深身上去。
  比起嚴大人幾乎明晃晃掛在臉上的不待見,齊王和隨從們對這個萍水相逢的年輕人都很友好熱情。嚴宵寒就走了那麼一小會兒神,一眼沒看住,那人已坐到了火堆旁邊,一邊舒展四肢烤火,一邊侃侃而談——沒見過世面的齊王殿下竟然還聽的饒有興致。
  “……在下姓任,單名一個淼字,命中缺水,燕州人士。我十六歲起便走南闖北,四處行俠仗義……父母?先父母早逝,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我在京城住過一段時間,給一個商戶當家丁護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時候也給鄰居家幫忙,就……看中了那家的小姐。”
  嚴宵寒心中暗暗嗤笑,齊王殿下卻格外喜歡這種情情愛愛的故事,比話本戲文還帶勁,興致勃勃地追問道:“然後呢?”
  任淼喝了口熱水,繼續道:“他們在京中的生意做不下去,便將宅子賃出去,收拾東西回了荊州老家。”
  齊王唏噓道:“可惜,可惜。”
  “不可惜,”任淼一笑,“我這不是來找她了麼。”
  他說著,還回過頭來看了嚴宵寒一眼,看得嚴大人莫名其妙,心說你追你的心上人,看我幹什麼?顯擺你有意中人?
  齊王問道:“那人家姓什麼?做什麼生意的?你能確定她就在荊州嗎?萬一他們去了別處呢?”
  “姓孟,家裡是做布匹生意的,”任淼道,“要離京去荊州之事是她家長輩安排的,她一個未嫁女也無可奈何,只能讓丫鬟偷偷給我送了封信。”
  齊王失聲道:“你們……你們竟是兩情相悅?!”
  任淼道:“那是自然。要不然只是一廂情願,我還千里迢迢地追到這裡幹嘛?她雖未明說,但必定時時盼著與我相見,我不能辜負了她。”
  這話一出,聽眾都跟著一怔,尤其是有家室的幾位,深受觸動。嚴宵寒原本還對他頗有偏見,嫌他廢話太多,油嘴滑舌,卻被驀地這句“不能辜負”牽動心腸,那盡力克制的思念猶如決堤之水,不可自抑地漫了滿心滿眼。
  沉默良久,嚴宵寒才道:“行了,別在這兒玷污人家姑娘的清譽了。”
  任淼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服氣地道:“這位大哥,看你相貌堂堂,想必已經成家了吧?”
  嚴宵寒冷淡矜持地點了點頭,問道:“你是燕州人士,可聽說過北燕鐵騎統帥,靖甯侯傅深?”
  “聽過啊,誰沒聽說過他,”任淼吊兒郎當地道,“你該不會是想說你跟靖甯侯是一家子吧?恕我直言,大兄弟你這牛皮可要吹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
  “都看著我幹什麼?”任淼尷尬地問。
  嚴宵寒勉強平復了一下心情,道:“我是說,你既然身在北燕,為什麼不投北燕軍,將來掙下一身軍功,再風風光光地迎娶你那位孟小姐?你現在縱然追到荊州,哪怕上門提親,人家也未必願意把女兒嫁給你。”
  “從軍不好,”他搖搖頭,笑道,“我是個胸無大志的人,不想建功立業,就想跟意中人相守一生,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我現在憑本事也能掙到衣食,足夠養活一家人,要是去從軍,還不知道有沒有命回來,把她一個人孤零零撇在世上,我就是死也閉不上眼睛。”
  這人簡直是上天派來戳他心窩子的,一戳一個准,嚴宵寒都快讓他戳吐血了,不死心地問:“你怎麼知道那位孟小姐不想鳳冠霞帔、封贈誥命,只想跟著你過清貧日子?”
  任淼屈起一條腿,眼中流露出些許羞赧而眷戀的笑意,像是自言自語地道:“她不是那樣的人。否則世上那麼多人,她怎麼偏偏就喜歡上了我……”
  那藏不住的溫柔幾乎灼眼,嚴宵寒心中半是悵然,半是酸苦,任淼說的何嘗不是他最深刻的遺憾和求而不得,可他和傅深,一個貴為公侯,一個位高權重,就算不戀棧權位,又怎麼可能不管不顧地拋下一切,說走就走?
  經年累月地被“身不由己”拖著,在紅塵裡沉浮,只怕這一拖,就拖到了遲暮。
  任淼瞥了一眼怔然的嚴宵寒,眸光閃動,悠閒地換了個話題:“幾位是哪裡人?也是去探親訪友的麼?”
  嚴宵寒不說話,齊王硬著頭皮頂上,道:“是,我們從京城來,打算到荊州投親。”
  他沒有多說,任淼也很有眼色地沒有追問,只說:“可巧,以後說不定還能在荊州城遇見,到時候我請各位兄弟吃酒。”
  至晚間時,雨勢稍減,任淼烘乾了衣服,厚著臉皮蹭了他們一頓飯,吃飽喝足後,自己抱了一堆稻草,在牆角堆了個地鋪,舒舒服服地睡了。嚴宵寒安排好人守夜,路過那處牆角時,腳步已放的極輕,本該在睡夢中的任淼卻耳尖一動,眼皮跟著一抬。
  兩人正巧看了個對眼。
  刹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感直沖嚴宵寒天靈蓋,無數碎片在他腦海中飛速掠過,他分明有所感覺,卻抓不住那一閃而逝的靈光。
  任淼見是他,又若無其事地閉上了眼睛。
  嚴宵寒疑慮重重,又惦記著外面的雨勢,晚上便睡得不太’安穩。淩晨時分,穹頂傳來陣陣悶雷聲,他從淺眠中驚醒,一睜眼,發現門口竟已站著個人影。
  他渾身的汗毛齊刷刷立起來,第一反應是去摸身邊的刀,那人卻轉過身朝他走過來:“醒了?正打算叫你。起來看看,我總覺得這雷有點不對。”
  嚴宵寒就著半臥的姿勢,才發現任淼其實很高,腿尤其長,不嬉皮笑臉的時候竟顯得十分穩重可靠。
  他們走到廟門外,雨已經很小了,但天空中濃雲未散,反而越積越厚,電光閃爍,雷鳴隆隆,而且閃電與天雷就在他們頭頂,每一次紫光撕裂長空,連這破廟都跟著隱隱震動。
  “此處地勢最高,雖然不會被水淹,但萬一被雷劈了就遭了。”任淼道,“大哥,你還是叫他們起來,換個地方……”
  他話音未落,銀白電光挾著萬鈞雷霆,宛如銀河瀉地,正正地劈在了這座狐仙廟的屋頂上!
  任淼:“……說來就來啊!”
  嚴宵寒旋風般地捲進殿中,一把拉起齊王,厲聲喝道:“都起來,快跑!”
  下一刻,他領子一緊,整個人連帶著手中的齊王,被一股大力拖拽著,硬生生從香案前被甩飛出去!
  幾乎是同時,雪亮雷電擊穿屋頂,轟然將殿中的神像劈得粉碎,屋樑應聲斷裂,正砸在嚴宵寒剛才站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傻眼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此處的“平平無奇”特指古天樂那種平平無奇。
  作者:瘋狂暗示
  嚴大人:我看不見看不見
  PS:本文堅持唯物主義,雖然又是下雪又是打雷,但不會變成靈異玄幻文的哈~


第48章 輕心┃緣分,妙不可言
  齊王暈頭轉向地爬起來:“怎、怎麼回事……”
  嚴宵寒則驚疑不定地看向他們身後的人。
  任淼左手拿著那根燒火棍, 皺著眉頭活動右手, 似乎是因猛然發力而扭到了手腕。覺察到嚴宵寒的視線,他抬起頭來滿是歉意地一笑:“對不住了, 一時心急, 沒傷到吧?”
  他那根燒火棍此前一直放在嚴宵寒身邊, 方才兩人同在門口,嚴宵寒去救齊王, 任淼去拿燒火棍, 兩處距離大致相當,可他竟然還能趕在房梁落下之前一棍將嚴宵寒與齊王二人一道挑開, 且不論這份驚人臂力, 單這一來一往的速度, 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他的身手和反應甚至比嚴宵寒還快,可既然這樣,為什麼進門時嚴宵寒還能輕而易舉地近身搶下他的包袱?
  要麼是他危急時刻突然爆發,要麼就是……他在扮豬吃老虎。
  神像被劈成了碎塊, 任淼走過來用燒火棍撥弄了一下, 道:“廟裡不安全, 誰知道一會兒……”他想起自己剛才烏鴉嘴一樣的預言,把後半截話咽了下去,道:“算了,還是先出去吧。”
  嚴宵寒沉默地將齊王扶了出去。
  說來也奇怪,他們出門後,雷聲漸息, 濃雲散去,劈了這一下大雷之後,竟連雨都逐漸停了。所有人都抬頭仰望天空,既疑惑又迷茫,還帶著莫名敬畏,甚至還有人當庭跪下,默默念誦佛經。
  齊王臨危不亂,整理衣冠,朝任淼深深一禮,道:“多謝義士出手相救。”
  任淼一手拄著燒火棍,一手將斗笠蓋在頭上,渾不在意地一笑:“這有什麼,要不是你們當初收留我,也不會有後來這一出了……因緣巧合,誰說的准呢。”
  嚴宵寒道:“你要走?”
  任淼自去牽了馬:“雨停了,廟也毀了,現在不走還等著下一波天打雷劈麼?”他俐落地翻身上馬,朝眾人一拱手,爽朗道:“諸位,後會有期,來日荊州城再見!”
  說完,便策馬前行,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齊王感歎道:“真是奇遇。”
  嚴宵寒不明顯地眯了一下右眼,盯著那一騎絕塵的修長背影,總覺得這事還沒完。
  當日清晨,他們忍著困倦趕到附近的村子,到當地百姓家借宿。本地名為溪山村,隸屬荊州鄺風縣治下,民風淳樸。有外客到來,村長與族老熱情相迎,不但替他們安排好了宿處,還讓家人送來各色吃食。
  齊王撐不住去睡了,嚴宵寒打了個小盹,心裡還惦記著昨晚之事,找到當地人打聽郊外那座狐仙廟。
  有上了年歲的老人還記得那廟,說是原來有狐仙顯靈,在洪災來前預先告知村民躲避,自己卻因洩露天機而引動天劫,被雷劈死,當地人為之立廟祭拜。只是這狐仙好像再也沒顯過靈,後來廟宇也漸漸地荒廢了。
  昨晚那道雷必然不是人力可為,但不當不正地正好劈在神像上,未免也有些太巧了。難道真是來自上天某種警示?
  傳說中狐狸是因為洩露天機而遭到天劫,那狐仙廟裡又有什麼是所謂“天機”呢?
  他想的正專注,門口忽然傳來“篤篤”的敲門聲,有人在院子裡道:“有人嗎?路過貴地,可否在此借宿一晚——”
  “吱呀”一聲,屋門洞開,門後露出嚴大人面無表情的一張冷臉。
  “喲,”任淼一掀斗笠,驚喜道:“又是你!幸會幸會!”
  嚴宵寒滿臉找不出一點“幸”,涼涼地道:“幸會。”
  “緣分呐,妙不可言,”任淼唏噓著把馬拴在院子裡,自來熟地往屋裡走,“趕了半宿的路,困死我了。大兄弟,行個方便,借你這屋子讓我睡一覺。”
  嚴宵寒寸步不讓,紋絲不動,道:“不行。”
  “怎麼?”
  “我是有家室的人,”他道,“不便與外人混住,你另擇他處吧。”
  任淼:“……不是,我一個七尺男兒,還能怎麼你了?你這麼怕……老婆啊?”
  嚴宵寒道:“內人亦是男子。見諒。”
  任淼:“……”
  “行吧行吧,”他無奈地揮了揮手,“我找別處去……真是……”
  任淼一言難盡地走了。嚴宵寒出了門,先到齊王那裡,見人還沒醒,便叫下屬隨從警醒些,保護好齊王安全,自己則到村莊各處去轉了轉,看見任淼在隔壁院落柴房裡住下,又繞到村子後面。遠方水田裡農人勞作,兒童嬉戲,婦女們聚在水邊洗衣淘米,看上去都再正常恬靜不過。
  也許是他多慮,可那險些劈在腦袋上的驚雷始終如陰影纏繞心頭,嚴宵寒漫無目的地隨意亂走,等意識自己走岔路時,他已經站在了村子的祠堂前。
  祠堂重地,外人衝撞是犯忌諱的。嚴宵寒轉身要走,他那過於靈敏的耳朵卻捕捉到一點不同尋常的動靜,似乎是有人在屋後私語,碰巧漏出了一兩句,被他聽了個正著。。
  “……來了那些外鄉人,今晚的祭典……”
  說話聲越來越近,嚴宵寒心念一動,身輕如燕地一躍,整個人如同一頁輕飄飄的紙,無聲無息地攀上屋簷,隱沒在簷下的陰影裡。
  早晨見過的村長和一個精瘦的年輕人從屋後走出來,一邊道:“……廣平他們等不到十五了,今晚就辦,你讓婆娘們在飯裡摻些藥,把他們放倒,明天拖到外頭去,只要別來礙事就行了。我看那些人都穿著上好綢緞,行李裡能翻出不少好東西……”
  嚴宵寒聽懂了這些人打算給他們下藥,卻沒聽明白何為“祭典”,這似乎是個只有本村人才有資格參與的儀式,可即便是祀奉鬼神,又有什麼可見不得人的?
  還有那句“等不到十五”,是什麼意思?
  待那兩人走遠,嚴宵寒從房頂躍下,落地輕的像只貓,他站直身子,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腳步一頓,忽然猛地回頭,恰好與長廊盡頭的一雙黑眼睛對上了視線。
  祠堂本來就陰森森的,那人還躲在廊柱之後,只露出一雙漆黑如點墨的眼睛,也不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
  刹那間嚴宵寒脊背竄上一陣涼氣,冷汗當時就下來了。
  他穩住腳步,儘量鎮定地與他對視,內心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乾脆殺了滅口,免得多生事端。
  他一手背在身後,袖中藏著的小刀已滑落至掌心。正在此時,那人忽然從柱子後躥了出來,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咚咚咚跑走了——竟然只是個垂髫之年的小兒。
  以嚴宵寒的身手,只要他想,當場結果了那小兒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該出手時,他那幾乎不存在的惻隱之心忽然一動,那把扣在手中的刀最終沒有甩出去。
  都說成家之後,作惡多端的人會多一層顧忌,行事收斂。嚴宵寒此前沒體會過,如今卻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殺意之外還有另一種力量在阻攔,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傅深,如果此時此地是他在,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
  他總把傅深的想的太高高在上,這錯覺令他心慈手軟,也給他帶來了一系列難以預料的後果。
  如果傅深真的在場,肯定會先一記手刀將那小孩劈暈,再一巴掌把他抽醒。幹壞事被人發現,就算不下死手,也得嚴實封口,哪有說放走就真給放走的?
  嚴宵寒若無其事地回到他們住的屋子,將齊王叫醒,叮囑他們不要碰村裡人給的任何食水,過午便立刻出發去鄺風縣。
  一群人又是套車又是裝行李地忙活了半晌,收拾停當,嚴宵寒謊稱急著趕路,向村長辭行,還留下了一部分銀錢。有錢能使鬼推磨,村長原本還有些疑惑,看見錢什麼都忘了,一口答應。
  嚴宵寒便隨著車隊一道離去,等徹底出了溪山村地界,他讓齊王等人先行一步,自己則撥轉馬頭,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溪山村外的樹林裡。
  他離開村子時才想起來,任淼就住在他隔壁的院子裡,那人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能驚醒,沒道理他們在那兒大張旗鼓地收拾行李,他反而沒聽見,甚至沒露一面。
  任淼畢竟救過他一命,嚴宵寒愧受此恩,該拉他一把還是得拉一把,心說反正等他弄清那祭典是什麼後,再順手把他帶走就是了。
  半日後暮色降臨,黃昏漸近,村落中亮起零星燈火,嚴宵寒借著暮色掩護,順著早上那條路溜進了村中祠堂。
  村長和族中耆老都聚集在祠堂外,天井裡還有三架板車,飾以鮮花彩帛,每架車上各躺著一個白衣素服的人,天色昏暗,嚴宵寒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也不知他們是死是活,只聽中庭裡一位族老道:“都準備妥當了,該上路了。”
  幾個青壯年上前推起板車,一行人打起白色紙燈,慢慢朝外走去。那場景仿佛為死者送葬,在黃昏將盡而未盡時顯得無比淒清而詭異。
  嚴宵寒欲跟在他們身後一探究竟,誰知低頭一看,今早那個小孩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正面朝他白日裡藏身的那段房檐說話,嘴巴開開合合,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原來是個啞巴。
  沒人出現,那小孩臉上出現了茫然的神情,又重複了幾遍,這回嚴宵寒終於看清楚了他的口型,他說的是“你在嗎?”
  也許是早晨的惻隱之心還未完全消退,嚴宵寒看那孩子,總覺得他沒有惡意,而且一個小孩子對他這大男人也構不成威脅。他略一沉吟,覺得不能放棄這個送上門來的線索,從藏身之處踱步而出,反手扣刀,平靜地問:“你在找我嗎?”
  那小孩乍然回頭,像個蒼白的小鬼,一見是他,著急地用手比劃了兩下,示意他跟自己走。嚴宵寒不知道他想告訴自己什麼,便由著他帶路,兩人七拐八繞,來到祠堂後的一處院落裡。
  那小孩將他引到一處房屋前,指著門讓他進去。
  嚴宵寒低聲問:“你不進去嗎?”
  那小孩用力搖頭,給他看自己胳膊上青紫傷痕,做了個“打”的手勢。
  嚴宵寒明白了,此處大概是村子裡的某個機密重地,尋常人不得擅入,否則會像這小孩一樣挨打。
  他點點頭,道:“謝謝。”
  那小孩後退一步,嚴宵寒輕輕推開木門,抬步走了進去。


第49章 陷阱┃來的早不如來的巧
  屋內不是全黑, 四下裡亮著一點黯淡的黃光, 裡面沒有人,也沒有什麼恐怖景象, 嚴宵寒往裡走了幾步, 鼻翼翕張, 忽然聞到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異香。
  他微微一怔,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愉悅感直沖天靈蓋, 沖得他瞬間頭暈目眩, 站立不穩。接著那香氣陡然濃烈起來,猶如火苗上被澆了一瓢熱油, 火焰炸開, 熱意蒸騰。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雙目中頃刻爬上數道血絲,小腹裡仿佛燒著一團烈火,下’身立竿見影地抬了頭。
  “噹啷”一聲,他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身體如同一個搖搖欲墜的殘破籠子, 再也關不住躁動和無窮無盡的欲’望, 嚴宵寒咬著舌尖, 踉踉蹌蹌地沖到門邊,然而方才還一推就開的門此刻被人從外面牢牢鎖死,他全身肌肉不住痙攣,連指尖都哆嗦的不聽使喚,身體極度興奮,卻連破門而出的力氣都沒有。
  一個徹頭徹尾的圈套……引路的“啞巴小孩”根本就是個為他鋪設好的陷阱。
  那香氣仿佛有生命般將他包裹、纏繞, 游走於四肢百骸,眼前的黑暗變成了一幀幀光怪陸離的夢境。在被欲’火焚燒的最後一絲清明中,嚴宵寒忽然想起了上次金吾衛案中,一院子的飛龍衛都中了招,沈遺策曾經說過,那種藥會令人感受到“比極樂更極樂”。
  金吾衛……白露散……
  為什麼在這距京城千里之遙的一個荒僻山村裡,竟然會有白露散?!
  然而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並沒有持續太久,他很快就想不下去了,思緒混亂紛雜,一時飛上雲端,一時如墜霧中,最終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聲越來越急促。
  他咬牙死死地忍著幾欲出口的呻吟,手背上綻起數條猙獰青筋,大顆汗水沿著鬢髮一直淌進眼角裡,卻在被欲’望擊潰的那一刹那,終於沒能忍住,顫抖著喚了一聲“敬淵”。
  與此同時,村子的另一頭。
  任淼一覺醒來,發現隔壁齊王一行人已經離開,連村子裡的人都走光了。他餓的腿軟,頭暈眼花地去灶下找了個饅頭,就著冷水啃了,吃完了拍掉一手渣子,去院子裡牽馬,正要追往鄺風縣時,不知為何,心頭驀地一動。
  難以說清那是種什麼感覺,好像是某種預感,又仿佛是冥冥之中牽著他的一根線傳來莫名的震顫。
  他狐疑地轉過頭,猶豫著向村裡走了幾步,剛出走過院子,就看見有個還沒他腿長的小孩從房舍後走出來。
  一看到他,那孩子一愣,隨後倉皇轉身,撒腿就跑。
  他不跑還好,一跑立刻顯出做賊心虛來。任淼的身手確實比嚴宵寒快,隨手從地上拾起一塊小石頭,也不瞄準,扣在指尖信手一彈,只聽“嗖”地破風聲響,那小孩被打中膝彎,“撲”地臉朝地摔了個狗啃泥。
  任淼反手抽出那根被他使的得心應手的燒火棍,一棍將小孩挑起來,掛在空中晃了晃,自以為和顏悅色地說:“跑什麼呀?”
  小孩哆嗦的像篩糠一樣,任淼笑眯眯地道:“說吧,見我跟見了鬼一樣,幹什麼虧心事了?”
  那小孩說不出話,眼裡迅速汪起兩泡眼淚,頗有幾分可憐,誰料那鐵石心腸的男人絲毫不為所動,見他不答話,拎著他走到附近水井旁邊,把他往井口上一吊:“不說?那你下去待著吧,反正現在村裡沒人,等他們回來,你八成都已經泡發了……”
  小孩呆愣愣地看看他,又低頭看看腳下黑黝黝的井口,哇地一聲哭了。
  任淼滿意地道:“現在乖了?人都去哪兒了?指路。”
  小孩無聲地嚎啕,任淼本意是要問他村民都去哪了,結果他沒聽清,還以為是嚴宵寒的同夥找來了,遂抽抽搭搭地一路把他給引到了那間屋子前。
  任淼將他從燒火棍上甩下來,自己照著那門鎖比量了一下,隨後不打招呼地一棍子抽了下去,尖銳風聲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連黃銅鎖帶半邊門板一併被他劈的稀爛。
  啞巴小孩眼睛都直了,懷疑他那燒火棍可能是把摧金斷玉的絕世神兵。
  房門一破,屋中香氣跟著散逸出來,任淼舉袖掩鼻,出於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心態,一把抓過那小孩,將他扔了進去。
  半大小孩承受不住這麼大量濃郁的白露散,登時被沖暈了過去。任淼見狀,不敢輕舉妄動,捂著鼻子站在上風口,待味道散了大半,才小心翼翼地踩著一地破門走了進去。
  剛進門,就看見了蜷在牆角、痛苦萬分的人。
  白紗似的月光從破門中流淌進來,照亮滿地狼藉。嚴宵寒被那聲巨響驚動,反應遲緩地抬起頭。他忍的血都要燒幹了,從脖頸往下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熱意和嘲紅,目光已不甚清明,冷汗不停地從髮鬢滑落,流過臉頰,襯著通紅的眼眶,竟猶如斑斑淚痕。
  來人背光而立,面孔隱沒在黑夜裡,那修長身影竟與記憶裡的影子重合了,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恍惚地道:“敬淵……”
  任淼無聲地罵了句髒話,大步走過來。
  誰知他手還沒碰到嚴宵寒,那人忽然一個激靈,像是突然認出了他的臉,又像是被晚風吹醒了神智,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來,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掌揮開了他的手。
  “走開……”他艱難喘息著,嘶啞地道,“別碰我……”
  那掉在地上的刀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摸了回來,嚴宵寒指間挾著一點銀光,揮刀往自己右臂上紮去。
  電光火石之間,任淼終於想明白了眼前這場景是怎麼回事,二話不說,抬手一指戳中他腕上穴道,將小刀從他手中奪了下來,另一手在他頸側斜劈一記,嚴宵寒頭一歪,隨即失去知覺,軟軟地倒進了他懷裡。
  剛才那一刀簡直是要紮在他心上,任淼松了口氣,抬手給他擦了一下臉上的汗,躬身將嚴宵寒扛起來,孰料身體剛一相觸,他肩膀忽然被某個東西頂了一下。
  “這他媽的……”
  他尷尬地扛著人出了那屋子,將嚴宵寒甩上馬背,自己翻身上馬,將他摟在胸前,策馬朝鄺風城方向狂奔而去。
  鄺風縣,悅來客棧。
  被任淼從家裡強拖出來的老大夫診完脈,拈著鬍子,見怪不怪地道:“不是大病,就是用多了藥。你也不必著急,去煙花巷給他找個人紓解紓解,藥性散發出來,自然就好了。”
  任淼道:“用藥?什麼藥?”
  “秋夜白嘛,”老大夫搖搖頭,“這種病人我見多了,只圖一時爽快……這藥沾了就上癮,以後難辦的很!”
  秋夜白又他媽是什麼玩意?跟白露散是一個東西嗎?
  滿腹疑問不及細問,要命的還在床上。任淼沒空聽他感歎世風日下,頭大地道:“行了,我知道了。那……今晚先這樣,明天我再帶他去找您看診。”
  老大夫拿了診金,顫顫巍巍地走了。任淼看了一眼床上眉頭緊皺的嚴宵寒,心累地歎了口氣,坐在桌前,從貼身內袋裡摸出一小瓶藥水,仔仔細細地對著鏡子塗抹一通,半晌之後,從臉上慢慢揭下一張人’皮面具來。
  銅鏡中倒映出年輕將軍冷冽俊美的容顏。
  他把面具放在鏡前,起身走到床邊,抬手在嚴宵寒胸前穴道上一拂,先前被他打暈的人嗆咳兩聲,悠悠醒轉過來。
  傅深撩起在床邊坐下,撩起衣擺,露出一雙長及大腿中部的黑靴。那靴子是北燕軍武備司出品,在靴口,膝蓋,踝骨出都有特製機關扣,小腿處有六根玄鐵骨架支撐,足底為鐵片拼接,以精巧齒輪相綴連,穿上後腿腳不吃力,膝蓋以下可全由機械代替步行。
  這是他受傷後武備司為他特意研製的,哪怕是真的膝蓋以下全無知覺的殘廢,穿上這靴子也能行走如常,更何況傅深這等已康復了七七八八的半殘。他在山莊中收到俞喬亭遣人送來的長靴,心想閑著也是閑著,一時興起,遂改頭換面,易容化名追來了荊州。
  真該感謝北燕鐵騎的能工巧匠和他的突發奇想,幸虧他追來了,否則辦完這一趟皇差,家庭都要破碎了。
  他打開幾個鎖扣,蹬掉靴子,從旁邊水盆裡擰了把手巾,糊在嚴宵寒臉上:“得了,快把眼淚擦擦吧,可憐見的。”
  一隻滾燙顫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嚴宵寒懷疑自己是徹底瘋了,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他,甚至不敢眨眼,好像生怕他下一刻就要消失,喃喃地道:“敬淵……”
  “嗯,”傅深給他擦完臉,又擦了擦脖子和手,溫聲道:“是我。”
  “我在做夢嗎……”
  傅深不懷好意地在某個不可言說的地方彈了一下,引得他一陣戰慄,壞笑道:“做春夢呢吧?”
  這事說操蛋也是很操蛋,但好在傅深就在他身邊,夫妻之間,倒也不失為一種情趣。傅深不怎麼生嚴宵寒的氣,只是想起他揮刀往胳膊上紮的那個決絕勁兒有點後怕,又夾雜著難言的心疼,連帶著把溪山村全村都恨上了。
  “你怎麼來了……”
  傅深撂下兩邊床帳,翻身上床,一邊給他解衣帶,一邊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扯這些閒篇兒?”
  他的指尖無意中碰到嚴宵寒裸’露在外的皮膚,那人像是被燙著了,渾身一顫,隨後某個無形的籠子轟然破碎,猛獸長嘯,傅深腰間一緊,被人摟著滾到枕頭上,淩亂灼熱的親吻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敬淵,我會發瘋的……”理智垂死掙扎,嚴宵寒伏在傅深耳邊,粗重喘息把一句話斷成了三截,“如果我傷了你……一定記得把我推開……”
  傅深側頭親了親他的臉,抬手在他汗濕的後頸上揉了一把,低聲安撫道:“沒事。別怕,我在呢。”
  作者有話要說: 誠邀各位共賞這道82年的汽車尾氣。
  傅將軍的新裝備:大腿靴(十分酷炫,大周朝時尚icon


第50章 補湯┃腰細腿長
  翌日近午, 嚴宵寒於夢境中一腳踩空, 驀然驚醒過來。
  他平躺在客棧床上,目之所及是樸素的青紗帳頂, 被子被嚴實地掖到下巴, 身上並非赤裸, 中衣還好好地穿在身上。
  嚴宵寒眸光渙散地盯著頭頂愣了好一會,才在劇烈的頭痛裡想起昨晚的種種遭際, 先是誤入陷阱, 然後被人救出帶走,中途昏迷過一會兒, 等再醒來, 傅深就出現在他床前……隨後是漫長的意亂情迷與翻雲覆雨, 他瀕臨失控,許多細節記憶都混亂不清,唯獨忘不了那種幾乎刻進骨髓、令人戰慄的歡愉。
  等等……傅深?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身邊,另一邊床鋪早已涼透, 空空如也, 嚴宵寒的心臟頓時像被人掐著擰了一下, 臉色唰然慘白,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翻下床,連鞋都沒穿,赤著腳奔了出去。
  人呢?!
  究竟是他做了荒唐一夢,還是確有其事?傅深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昨晚與他抵死纏綿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他被藥刺激的太過,至今腦子還在發木, 記憶和思維一片混亂,連許多明顯的痕跡都沒注意到,整個人慌的炸了毛,不管不顧地拉開門沖進了走廊。
  傅深恰好提著幾個紙包上樓,兩人在樓梯口來了個臉對臉。他沒戴面具,那張毫無掩飾、銳利俊美的臉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嚴宵寒的瞳孔裡。
  “醒了?”他一抬眼皮,把藥包換到左手,再平淡自然不過地問,“怎麼不穿鞋就跑出來了?”
  嚴宵寒眼圈飛快地紅了,撲過來一把將他狠狠抱住。
  “哎喲,輕點……”傅深用空著的那只手拍了拍他微微顫抖的脊背,“腰都要被你撞斷了。”
  話音方落,他自己先住了口,感覺這話似乎有點不對味。
  “真的是你……”嚴宵寒喃喃道,“我還以為……我真是蠢到家了……”
  “任”字同“人”,三水為“淼”,“任淼”其實就是“傅深”二字的偏旁,還有那深藏不露的身手,甚至所謂“孟小姐”……這麼多顯而易見的線索擺在他眼前,他卻像個瞎子一樣視而不見。
  若不是昨晚他身陷險境,傅深不得已自揭身份,他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認出這個日日相伴的枕邊人來?
  傅深忍俊不禁:“是不聰明。”
  他在嚴宵寒的背上一下一下順著,像抱著個大孩子,待他稍微平靜一些,才握住他冰涼的手,牽著他走回屋裡,把他按在床上:“地上涼,快別發瘋了,回去坐著。我下樓找人煎藥,順便叫小二送熱水上來。”
  見嚴宵寒神思恍惚,一臉反應不過來的樣子,傅深放心不下,湊過去低頭在他側臉上親了一口,叮囑道:“我馬上就回來。”
  肢體接觸比說話管用,嚴宵寒死灰一樣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點活氣,耳根微紅,用手背在傅深臉頰上眷戀地碰了碰:“嗯,去吧。”
  他好像終於從顛倒繚亂的噩夢中醒了過來,高度刺激帶來的麻木逐漸為疼痛所替代,前因後果在他腦海中串聯成線。碎了一地的理智被重新拾起、拼湊,隨後又被無數驚濤般活色生香的旖旎片段嘩地衝垮。
  嚴宵寒:“……”
  從前顧忌著傅深的身體,洞房之夜都沒敢幹的事,他昨晚全幹了。
  不知道他的膝蓋能不能吃的消……
  猶如驚雷閃電在腦海中轟然炸響,他猛然想起從一件醒來就一直習以為常的事——傅深竟然站起來了!
  “吱呀”一聲門開,傅深走進來,還沒張嘴就被嚴宵寒一把抓住:“敬淵……你的腿是怎麼回事?”
  “哦,終於想起來了?”傅深撩開衣擺,給他看那雙特製的黑靴,“武備司幫忙做的,穿上之後可以行走如常。放心,我現在不是用腳在走路,對腿傷無礙。”
  他的腿原本就筆直修長,腳底又被鐵片墊高了幾寸,站起來差不多與嚴宵寒齊平,配上束緊的黑靴與三處烏銀色鐵扣,更顯出腰細腿長,身姿挺拔,幾乎就是個行走的“誘惑”。
  嚴宵寒不自在地咳了一聲。他一想歪,頭疼就變本加厲,強忍著道:“昨天、不對,前天下那麼大的雨,你就在雨裡跑了一天?平時在家裡陰天下雨都疼的睡不著,你……”
  傅深堵了他的嘴:“我帶著藥,杜冷給配的。吃完之後小腿就麻了,沒有感覺,反正走路也不用小腿,真沒事,不騙你。”
  “真有這種靈丹妙藥你怎麼不早用,偏要等到這時候才拿出來?”嚴宵寒不肯上當,“別假裝沒事來寬我的心。”
  傅深語塞,隨即投降道:“行吧,其實有一點……昨天我找到你的時候,跟你說過我特別困,還記得嗎?那藥吃完後會犯困,等我醒過來,你們人都走乾淨了。”
  “怪我,”嚴宵寒揉著太陽穴,疲憊地道,“若我能早點認出你,就不會讓你白受那麼多苦。”
  傅深最不願意聽這種話,正要發作,看他一臉憔悴樣,又捏著鼻子忍了:“別管我了,先想想你自己。我上午去找郎中問過,你中的藥就是白露散無疑,這玩意用一次就上癮,戒起來很難。你給齊王傳個信,這趟差事別辦了,跟我回京城治病,好不好?”
  “這裡為什麼會有白露散?”嚴宵寒問,“京城的白露散是純陽道人帶去的,這裡是不是就是白露散的產地?”
  傅深道:“你管他是白露散還是黑露散,這玩意上癮是要命的,你比我更清楚,先把你自己治好了再管別人死活行不行!”
  嚴宵寒搖了搖頭:“敬淵,這事換做是你,你也會追查下去的。”
  “換個屁!”傅深的火騰地上來了,“這破事落在你身上跟落在我自己身上有什麼區別?天下人離了你就活不了還是怎麼的?非要死強!”
  罵完了他才想起來,大夫曾跟他說過,中了白露散的人,因為發作時對頭腦刺激過大,等藥效消退後,會出現健忘,思緒混亂,神志恍惚,消沉低落等症狀,急不得罵不得,只能耐心陪伴,幫助他逐漸戒斷,是個細水長流的活計。
  ——對於傅深來說,就是老牛拉破車。
  嚴宵寒沒力氣跟他爭辯,傅深說的不無道理,只是他現在什麼都聽不進去,脖子上好像頂了個西瓜,連思考都變成了一件極困難痛苦的事。他當然知道沉默只會讓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更糟糕,可洶湧而來的心累和疲倦,以及無處可訴的消沉充溢胸膛,他實在提不起力氣再試圖去挽回什麼了。
  傅深皺著眉頭站起來,就在嚴宵寒以為他會摔門而去時,那雙黑靴卻停在了床前:“算了……不回就不回吧,我是治不了你了。”
  心弦似被人無意撥了一下,嚴宵寒反應很慢地抬眼看他,驚訝像遙遠的潮汐,雖未至岸邊,已能感覺到隱約的震顫。
  傅深手欠地捏捏他的耳朵尖,寵愛之意畢現:“不回京,就得乖乖跟著我,不許亂跑,該吃藥吃藥,該治病治病,答不答應?”
  嚴宵寒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傅深就躬身在他眉心處親了一下:“沒事,不怕,你聽話,萬事有我。”
  他身上有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鎮定,可能是多年帶兵練出來的氣場,讓嚴宵寒覺得哪怕眼前是天崩地裂,有傅深在,也能為他辟出一方安寧之地。
  傅深其實也有獨佔欲,但是不明顯,嚴宵寒活蹦亂跳時他顯得淡淡的,只有這時候才一股腦地爆發出來。心裡唯一的念頭是不管在京城還是在荊州,這人必須待在他眼皮子底下,至於齊王和差事,去他媽的。
  這時門外響起小二的叩門聲:“客官,熱水來了!”
  隨著熱水送進來的還有一桌飯菜,嚴宵寒沐浴過後,用手巾擰著半幹的頭髮走出來,看桌上放著一盆深茶色熱湯,藥味撲鼻,忍不住好奇問:“這是什麼?”
  傅深給他盛了一碗,坦蕩道:“我特意點的補湯,你腰不酸嗎?”
  嚴宵寒一聽那個“補”字,耳根立刻浮現出一層可疑的紅暈。他只穿著單衣,胸口脖頸的肌膚都露在外面,因此紅的格外明顯。傅深險些被他晃花了眼,一邊有意無意地瞟,一邊又覺得他略顯窘迫的樣子可憐又可愛。
  他端起碗常了口湯,覺得味道勉強還能接受,從旁邊拎了件衣服給嚴宵寒披上,招呼他坐下吃飯。
  兩個人的角色好像忽然對調了,以前嚴宵寒如何事無巨細地照顧傅深,如今傅深就有多細緻體貼。
  尤其是對於一個平常粗手粗腳的老爺們來說,這份細緻體貼就顯得尤為難能可貴。
  嚴宵寒心裡泛起一點說不明的滋味,不全然是甜,似乎還有幾分難言的苦澀。本來應該來由他照顧傅深,卻反倒讓他在大雨裡奔波,要等他來救,在他身上紓解藥性,還要讓他為自己耗盡心力……
  自我厭棄像野草般瘋長,眼前忽然騰起一陣白汽,他定睛一看,一碗補湯被遞到了他眼前。
  他下意識地伸手接過,就見傅深拿起自己手邊那一碗,與他輕輕相碰,撞出“叮”的一聲脆響,豪氣沖天地道:“幹。”
  嚴宵寒:“……”


第51章 戒斷┃給你嘗個更甜的
  用過午飯, 傅深看嚴宵寒精神不好, 又哄他睡了個午覺。睡醒後兩人才一道出門,去找那個昨天替他看診的老大夫。
  鄺風縣跟京郊的縣城沒法比, 縣城裡知名的醫館只有一兩家。傅深那人’皮面具是杜冷給他粘上的, 揭掉了就戴不回去, 早上來時人家大夫壓根就沒認出他,還好奇地問:“昨兒晚上那個小哥怎麼沒來?他把病人託付給你了?”
  “任淼”那張平平無奇的臉跟他本人實在相差太多, 傅深只好硬著頭皮信口胡編道:“對, 他有事先走了,您有話告訴我就成。”
  他們一路走進醫館, 傅深雖然戴著斗笠, 架不住旁邊還有一個嚴宵寒, 仍是走到哪兒被人盯到哪兒。老大夫更是眼光毒辣,見兩人相攜入門,一語道破:“你們二位是一家子吧?”
  連嚴宵寒都驚了一下,傅深道:“何以見得?”
  這句話明面上在問, 實則已承認了。老大夫讓嚴宵寒坐下, 一邊搭脈一邊道:“老夫除了醫理, 還學過一點相人之術,你們二位有夫妻相,命格貴重,雙星相照,往日好事多磨,來日必有後福。”
  被他這麼一說, 嚴宵寒眼底也露出一點笑意,道:“謝您吉言。”
  老大夫凝神號脈,片刻後收回脈枕,對嚴宵寒道:“我今早就跟這位公子說過,服食秋夜白而致成癮,用藥是治不好的,只得靠自己戒斷。你還年輕,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這藥雖損耗了些精神,休養一陣也就好了。況且我聽說你是誤服,既有戒藥之心,只要能忍的住誘惑、吃得了苦,一年半載後總能戒掉。”
  傅深皺眉問:“戒藥很痛苦麼?”
  嚴宵寒聽懂了他的未竟之意,按住他的手溫聲勸慰道:“沒關係,只要能戒掉,吃點苦頭也沒什麼。”
  老大夫搖頭:“秋夜白這東西,就好比放貸,你借了錢縱情揮霍,還的時候就要抽筋扒皮。老夫勸你做好準備,藥癮犯起來可不是尋常人能受的住的——要是真那麼好戒,何至於滿大街都是傾家蕩產的病鬼?”
  吃苦對於嚴宵寒來說不算大事,他從入宮起一直是從刀山火海中蹚過來的,心性堅忍自不必說。只是傅深看不得他受折磨,追問道:“有沒有什麼法子能減輕一些?”
  老大夫上下掃了他一遍,慢吞吞地說:“……倒也不是全無消解之法,只是……”
  傅深:“只是什麼?”
  老大夫:“只是你要辛苦一些。”
  傅深:“怎麼講?”
  “據老朽所見,這位公子昨夜服藥之後,情動不已,難以自禁,”老大夫道,“秋夜白的藥效正在於此,一是令人精神煥發,如墜仙境,再則令人氣血上湧,情’欲’勃發。所以我想著,你們二人既是眷侶,他藥癮發作時,或可一試此法,略作緩和。”
  傅深啞然:“……管用嗎?”
  “秋夜白之功效,無非是令人心生滿足愉悅,”他細細地給傅深解釋道,“世間之樂大抵可分三重,第一重是飲食之樂,饑餓時得以飽腹,則為饜足;第二重是床笫之樂,兩情相悅,水乳交融,則為歡愉,第三重是藥石之效,服之令人神魂顛倒,則為極樂。”*
  “秋夜白所能帶來的愉悅,遠勝於飲食或交’歡,但或可以此彌補一二。譬如某人嗜甜,欲令其戒糖,即刻斷糖當然難以忍受,需酌量遞減,日久天長,方能與常人無異。”
  “明白了。”傅深點頭,“藥癮發作時給他嘗點甜頭,他就不會那麼難受了,是吧?”
  “正是此理,”老大夫拈須道,“只是有一點你需得記牢:萬不可看他難受,就讓他再沾秋夜白,心軟乃是大忌。”
  這回傅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扭頭看了嚴宵寒一眼。
  嚴宵寒朝他安撫地一笑,眉眼憔悴,但格外溫存:“看我幹什麼,怕自己狠不下心來?”
  “是啊,”傅深牽著他的手起身,感歎道,“這是治你呢,還是治我呢?”
  兩人各拎著一包壯陽補腎的藥材從醫館裡出來。嚴宵寒在當地用以聯絡的錢莊裡給齊王留了一道口信,告知溪山村出現白露散的線索,讓他們先行去荊州,自己要多留幾日以便查證。
  兩人趁著閒暇,又在縣城裡逛了一圈。四月正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南方尤為濕潤溫暖,鄺風縣盛產各種鮮魚鮮藕,比之京城別有一番風味。雖然嚴宵寒身上還有藥癮未解,但沒發作時與尋常並無差別,他把自己的黯淡消沉收斂的很好,與傅深攜手同遊,倒也不覺得時日難熬。
  多方打聽之下,他倆才弄清楚所謂“秋夜白”到底是什麼東西。
  此物原身是種開花結果的植株,相傳是前朝皇帝夢游月宮時嫦娥所贈,常于中秋之夜盛開,故名“秋夜白”。花朵潔白如雪,果實研磨後如牛乳,服之令人身體暖熱,如癡如醉。秋夜白果實汁液粗制後呈淺棕色絲狀,可用煙槍吸食,精製的秋夜白則呈棕色半透明塊狀,類似琥珀,純度更高,藥效更強,研磨成粉後只消取一點在火上烤制,就會散發出令人迷醉的異香——這一類就是嚴宵寒他們在京中發現的“白露散”。
  本地栽種秋夜白的人家頗多,粗制秋夜白更是滿大街都是,因這藥有暖情之效,所以多放在煙花柳巷搭售。凡售賣秋夜白的妓’院,都會在門前掛一盞白色花形燈作為標誌。而精製的秋夜白則是極為難得的稀罕之物,民間謂之“一兩秋白一兩金”。
  不幸中的萬幸,嚴宵寒在溪山村遇見的只是村民粗制的秋夜白,點燃時雜質很多,藥量不算大;要是真的點兒背碰上精製的白露散,他在屋子裡關了那麼久,別說爬起來看病,恐怕現在人都脫了形了。
  兩人越往城中走,目中所見之景越令人心驚。當日京城一樁金吾衛案,鬧得人心惶惶,飛龍衛對“白露散”嚴加盤查,恨不得把清虛觀翻個底朝天。可僅僅是在這鄺風城內,傅深他們一路走來,見到門口掛花燈的秦樓楚館就有不下十家,更別提數不勝數的民間私販的土制秋夜白。
  與鶯啼燕語、金粉紅袖一牆之隔的街上,甚至有蓬頭垢面、身體潰爛的乞丐,仍捧著煙槍不肯撒手。
  這場面既奢靡綺麗,又莫名淒涼詭異,看得傅深一陣發毛,納悶道:“真是邪了門了,就為了個破藥,犯得著把自己糟踐成這樣?”
  借著袍袖遮掩,嚴宵寒握著他的手,道:“你沒中過藥,我現在倒是能理解一些了。人生多苦,一旦體驗過極樂,就再也忍受不了這人間了。”
  傅深不大高興地道:“那你呢,也打算就地飛升嗎?”
  嚴宵寒轉過臉來看著他,目光溫柔靜定,微笑道:“我畢生極樂之時,仍是侯爺與我兩心相悅的那一刻。”
  傅深:“……還有沒有點正經的,走了!”
  他像個被良家婦女調戲了的惡霸一樣甩手溜了,過了片刻,又在前面停下,等嚴宵寒慢慢跟上來,重新拉住他的手。
  當晚兩人用飯、沐浴,一切如常,嚴宵寒的情況始終穩定,沒見有藥癮發作的跡象。傅深不放心地問了他好幾回,他第一次應對這種事,臉上雖然看著鎮定,心裡難免惴惴。嚴宵寒看他坐立不安,屁股下仿佛長了釘子,乾脆把他摟過來整個兒抱住:“不是你說讓我別怕麼,怎麼自己倒先亂了陣腳了?”
  傅深:“廢話,我也怕啊。”
  嚴宵寒:“怕什麼?”
  傅深挖苦道:“怕本侯滿足不了你。”
  嚴宵寒把頭埋在他頸側,一陣悶笑。
  笑著笑著,他忽然很輕地“唔”了一聲。
  傅深立刻道:“怎麼了?”
  “沒事,別緊張,”嚴宵寒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讓他感受著逐漸快起來的心跳,“發作了……唔,還勉強可以忍。”
  然而很快他就忍不下了。
  伴隨著劇烈搏動,心臟處泛起猶如萬蟻噬咬的痛癢,隨即蔓延至全身,他的手腳開始不自覺地發抖,肌肉抽搐,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被傅深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
  他感覺到懷中人在不停顫抖,低聲問:“現在什麼感覺?”
  嚴宵寒像是抱緊救命稻草一樣摟住他,牙關打著顫,含混道:“……冷。”
  傅深一手環著他,一手富有挑逗性地在他周身遊走,指尖蜻蜓點水地劃過後頸、腰間等敏感地帶,又鑽入衣襟之下,在溫涼乾燥的肌膚上流連,細密的親吻落在嚴宵寒的頸側和耳根,他像是安慰,又仿佛誘哄,用動了情的沙啞嗓音在他耳畔道:“沒關係,馬上就讓你熱起來。”
  嚴宵寒沒有說錯,秋夜白在他身上留下的後遺症,確實比不過這七年來傅深在他骨子裡刻下的執念。
  那人在他丹田處點起了一簇火苗,越燒越旺,卻並不肯在此時便屈身相就,那帶著繭子、不算纖細柔軟卻異常靈巧的手逐一拂過他周身幾處穴位,力度適中地按揉,如同按摩一樣揉開了他僵硬的肌肉。
  舒緩的愜意感像是在鋪天蓋地的灼熱乾渴裡,忽然降下了幾滴甘霖,雖不足以澆熄痛苦,卻讓他得以苟延殘喘片刻。
  待他沒那麼緊繃、略微放鬆下來後,傅深抓了個枕頭墊在他背後,本想讓嚴宵寒靠在床頭,卻沒想到他抱著自己死不撒手,只好無奈地一笑,一邊挑開他腰間衣帶,一邊調笑道:“這麼黏人,非要抱著?”
  伴著纏綿入骨的親吻和私語,那雙握過刀劍馬韁,染過鮮血也染過北地風霜的手,輕而易舉地將他送上了雲霄。
  難耐的焦躁因這一點甜而暫時平息,嚴宵寒喘息方定,勉強找回一點清明,想起老大夫那個“戒糖”的說法,感覺確實有點道理,不過也要分人。如果是他自己來,肯定沒有傅深這麼效果顯著。
  傅深卻忽然鬆開他,側身探出床外,往床頭香爐裡填了一把香。
  嚴宵寒盯著他的動作,慢半拍地問:“你放了什麼?”
  “一點無傷大雅的催’情香。”傅深唇角一勾,過於凜冽的俊美被笑意軟化,變成比縹緲香氣更旖旎的誘惑。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自己的衣服,湊過去親在嚴宵寒低垂的眼簾上:“來,這回給你嘗個更甜的。”
  香霧繚繞。
  一直燒到半夜,那爐香才堪堪熄滅。
  嚴宵寒側身摟著累得睡死過去的傅深,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印了一吻,心裡感慨萬千。他原以為老大夫的法子只是個心理安慰,沒想到為了戒他的藥癮,他們家侯爺的花樣和手段實在是太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此段參考了網路上的一張關於飲食,愛情,毒品對多巴胺釋放量影響的圖表,本文對其進行了藝術加工。此圖沒有找到原始來源,故標注來源於網路。我不會貼圖,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快感等級”為關鍵字搜索,找到這張圖片。
  另:雖然我知道讀者們智商都線上,但為以防萬一,還是在此鄭重說明:本文所提及的“秋夜白”是以罌粟為原型,類似毒品的一種虛構藥物,其藥效、成癮機制和戒斷方式皆為虛構,不具備任何參考性。真正毒癮發作起來遠比小說描寫更為可怕,千萬不要嘗試。珍愛生命,遠離毒品。


第52章 癒合┃要什麼給什麼
  據說秋夜白成癮, 以前三天最為危險難捱。嚴宵寒聽信那老大夫危言聳聽, 本已做好了上刀山下油鍋的準備,誰料身邊有個“無所不能”的靖甯侯, 那些本該可怖晦暗的回憶被甘甜所包裹, 竟也顯得不那麼痛苦了。
  只是藥癮發作起來他便渾渾噩噩, 雖然事前反復告誡自己不要索取無度,可往往等清醒過來之後, 才發現傅深已被他折騰的精疲力竭。
  過了兩天, 嚴宵寒感覺那種不辨外物、天昏地暗的狀態正慢慢消退,便提出要回狐仙廟和溪山村看一看。
  傅深現在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把十全大補湯當水喝, 聞言懶洋洋地說:“當初答應我什麼了?轉眼就忘。”
  嚴宵寒抿唇:“早處理完早回去, 這事總不能一直拖著。”
  傅深“嗤”地笑了,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別裝的跟我欺負了你一樣,可憐巴巴地給誰看呢?”
  嚴宵寒抓住他的手,拉到唇邊吻了一下, 理直氣壯地道:“誰心疼給誰看。”
  傅深:“慣的你。”
  嚴宵寒不著急, 也不爭辯, 只是溫柔如水地注視著他,傅深不怕他跟自己抬杠,就怕他用美色誘惑——尤其是別具風味的病美人,很快就遭不住了,鬆口道:“行行行,你想去就去, 都依你。”
  當日“咱們家到底誰說了算”的豪言壯語擲地有聲,現在他那“一家之主”威嚴早就就著大補湯一起喝了。
  溪山村靠山臨水,本該是個悠然恬靜、風景如畫的世外桃源,誰能想到這不過百餘戶的小村莊裡竟藏著那麼多陰暗的秘密。
  因這裡的村民對外人極為警惕,嚴傅二人又太過扎眼,誰都沒有易容的本事,只好蹲在村後山上的小樹林裡,隔著河遠遠觀察,從天黑等到日落,看了一整天農人種地婦女洗菜,除了傅深閑得無聊用石子打下的兩隻斑鳩外別無所獲。
  “這樣不行啊,嚴大人,”傅深道,“咱倆就是蹲到死也盯不出結果來,乾脆我下去給你抓個人上來審一審得了。”
  嚴宵寒沒有答話,仿佛正在出神。
  傅深伸長手在他背後拍了一把:“夢歸?”
  “嗯?”他像是陡然從某種情景中被抽離出來,目光從茫然收束至一線,定了定神,道:“你說什麼?”
  傅深對別的事不上心,只盯他盯的緊,敏銳地注意到嚴宵寒的不對勁,探手去抓他手腕脈門:“怎麼了?”
  嚴宵寒不知怎麼想的,竟然閃躲開了。傅深習慣了他的配合,一下抓空,頓時沒事也變成有事了:“躲什麼?手伸出來我看看。”
  嚴宵寒縮在袍袖下的手正在不受控制的顫抖,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他強忍著道:“……沒事。”
  “沒事個屁,”傅深冷冷道,“都哆嗦成篩糠了,還跟我睜眼說瞎話?”
  他在心中默念三遍“他有病,別跟他一般見識”,把心頭的火強行壓了下去:“是藥癮又犯了吧。”
  嚴宵寒臉色發白,沒有否認。
  傅深環顧周遭,見林木蓊鬱,暮色四合,整片林子裡靜悄悄的不聞人語,只有清風鳥鳴,不由得老臉一熱,歎道:“你也太會挑地方了……”
  嚴宵寒絕不能想像傅深這等教養、這等出身的人會在這幕天席地的郊野裡屈就,一聽他話裡流露的意思,忙道:“不行……別亂來。”
  傅深反問道:“你現在還能堅持到回縣城嗎?”
  也許是藥癮作祟,也許是這段時間的愧疚自責積攢到了盛不下的邊沿,嚴宵寒不知道想岔到哪兒去了,又退開些許,黯然道:“敬淵,你不必勉強……”
  那後退的動作比什麼話都傷人,傅深差點讓他給氣笑了,重複道:“‘勉強’?”
  “行,你行,”他指了指嚴宵寒,“我變著花樣地給你治病,你就變著花樣地作我,是吧?”
  傅深煩躁地在林間路上走了個小來回,忍耐再三,終於沒忍住,怒火萬丈地咆哮道:“嚴夢歸,我他媽恨不得把你捧在手裡當心肝寶貝似的疼著,合著到頭來在你心裡就是個‘勉強’?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他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真動怒時聲音裡好似含著血氣與寒光,氣勢如泰山壓頂,可嚴宵寒被他劈頭蓋臉罵了一句,心中竟冒出一點病態的放鬆感來。
  “委屈他了,”他這樣心想。
  他知道傅深愛他,可是平時的寵溺縱容是一回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放下身段來遷就他又是另一回事。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句話本來沒什麼錯,一個人已經掉進深淵,難道還非得拖上另外一個一起沉淪才算情深似海嗎?
  傅深吼完,火氣未散,腦子卻冷靜了下來。嚴宵寒的目光縹緲不定,似悲似喜,傅深知道他或多或少被藥影響,心態低落時,嫌惡厭棄的情緒會像毒草一樣叢生。傅深不但要滿足他身體上的欲’望,還得時刻注意他的心情變化。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嚴宵寒為什麼總覺自己是他的拖累?
  他這麼想,也這麼問出來了,嚴宵寒似乎沒料到他這麼坦誠,愣了一下才道:“我……中毒原是因為自己不謹慎,卻累得你殫精竭慮。你腿傷未痊癒,本該待在京中休養,卻為了我四處奔波……是我沒能好好照顧你,反倒三番五次地拖累你。”
  傅深接話道:“照你這個說法,誰也不欠誰,那憑什麼你得好好照顧我?”
  “嚴大人,你覺得我與你成親是為你的萬貫家財,還是為了你那正三品的高官之位?”他冷笑道,“這麼一看,我這個無官無權的殘廢才應該是你的拖累,你說呢?”
  嚴宵寒最聽不得“殘廢”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一時間什麼心思都歇了,沉聲道:“別亂說。”
  猶如一瓢水澆在火堆上,傅深的冷笑僵在臉上,徹底拿他沒轍了。
  “你……”他有點急火攻心,想把嚴宵寒吊起來抽一頓,好讓他清醒一點,忍耐道:“算了……別扯那些沒用的,先管你的藥癮吧。”
  嚴宵寒仍是一副“任你磨破嘴皮,我自巋然不動”的死豬樣:“沒事,我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這裡不合適。”
  傅深忽然道:“夢歸,你還記不記得那天中了藥之後,我找到你時,你在幹什麼?”
  不知為何,他的口吻一下子就軟和了,甚至稱得上和顏悅色。嚴宵寒蹙眉思索片刻,實在想不起來,搖了搖頭。
  “我記得。這幾天一閉眼,我眼前全是那個場面,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傅深垂下眼簾,“那時候我還是‘任淼’,一靠近你,你就拿著寸把長小刀往自己手上紮。”
  “你跟我說實話,那天去的如果真是別人,你怎麼辦?”
  嚴宵寒的目光望進他的眼裡,答案幾乎是不言而喻的——
  那一刀當然就直接紮下去了。
  傅深走到他身前,抬手在他臉上輕輕抹了一下,像是抹去了一道並不存在的淚痕:“你當我千里迢迢地到這裡來是為了誰?這話我說了嘴皮子都要起繭了,夢歸,我喜歡你還來不及,怎麼會覺得你是拖累?”
  “非要個理由的話,”他的語氣分明是戲謔,態度卻無比鄭重,“你能為我守身如玉,我就能讓你為所欲為,要什麼給什麼。明白了嗎?”
  中了秋夜白之後,嚴宵寒一直覺得自己心上被豁開了一個大洞,直通深淵,深淵裡住著他所有妄念執念與欲’念,像是永遠不知滿足。他清醒的時候能克制住自己,不清醒時卻分不清那到底是藥物帶來的失控,還是自己醜陋的本來面目。
  可現在,傅深義無反顧地跳下了深淵,迎接他的不是凶獸的撕咬,而是一顆傷痕猶在,卻在緩慢彌合的心。
  嚴宵寒終於意識到,他的圓滿不在張開羽翼將傅深護在懷裡的那一刻,而是在行將跌倒時,憑空出現一雙手扶住了他。
  他微微躬身,攔腰將傅深抱起來,按在了最近的那顆樹上,堵住了他口乾舌燥的嘴。
  清風過處,樹葉簌簌響動。
  待天色完全黑透,兩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才從小樹林裡走出來,其中一個明顯腳步虛浮,一步三晃,被另外一個看不下去的男人提著腰抱上了馬背。
  兩人正要離去,遠處溪山村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女人的嚎啕刺破夜空,許多人家燈盞次第亮起,不少人開了窗,扯著嗓子問:“田成家的,出什麼事了?”
  幸虧天色已晚,許多人家已經關門閉戶,說話全靠嚷嚷,讓山坡上的兩人也能聽個大概。有人回道:“田成要不行了,得抬到祠堂去,明晚就得送走!”
  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各位叔嬸,他還有救,我帶他去城裡看大夫!別送祠堂……求求你們了……”
  有個粗聲粗氣地大嗓門男聲道:“不成!不能去縣城,為他一個人拖累全村人麼?”
  傅深和嚴宵寒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
  溪山村果然有蹊蹺,一個病人去縣城求醫,怎麼會怕拖累全村人?
  傅深心頭陡然掠過一個不祥的猜測:“難道是……瘟疫?”


第53章 祭祀┃(補全)手往哪兒摸
  病人被送進祠堂後, 溪山村中重歸平靜。嚴宵寒和傅深冒著被全村的狗追著咬的風險, 偷偷溜進一戶人家院子,聽了半天牆根, 大致拼湊出前因後果, 據說是那病人染上了治不好的惡疾, 村子裡的人都認為此為不祥之兆,要在在河邊明晚辦個祭典驅邪。
  傅深腰酸背痛, 又累又困, 險些沒蹲住,往前踉蹌了一下, 被嚴宵寒張手接了個滿懷, 乾脆也不勞動他自己走, 徑直將他抱出了村子。兩人策馬回城,在客棧問小二要了熱水和飯食,等洗乾淨吃飽了,傅將軍仰躺在床上養他的腰, 嚴大人則十分乖巧自覺地坐到床邊, 把他的兩條腿搬到膝上, 替他按摩放鬆。
  “你覺得那‘惡疾’是不是瘟疫?”傅深道,“如果真的有瘟疫,村民未免也太平靜了。一旦瘟疫大範圍流傳開來,死一村都是輕的。”
  “隱瞞不報才是人之常情,”嚴宵寒卷起他的褲腳,按著小腿上的幾個穴位, “你想想,這裡的地方官連治下秋夜白氾濫都不肯上報給朝廷,如果他發現溪山村接二連三地出現疑似瘟疫的怪病,他會怎麼辦?”
  傅深眉頭一跳。嚴宵寒道:“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管它是不是瘟疫,全部消滅才能永絕後患。村民們都知道如果此事傳揚出去,他們全村人都難逃一死,所以才死死瞞著,不敢報官。”
  傅深一拍床榻:“什麼狗官,豈有此理!”
  嚴宵寒笑而不語。
  傅深斜眼瞥了他一眼:“喲,真是奇了,今天怎麼不撒嬌使小性兒了?”
  嚴宵寒能對地方官員的思路一猜即中,估計自己也正直不到哪兒去。以前傅深說這話時,他難免會被輕微地刺一下,這回卻像是真正放下了多年芥蒂,變得磊落坦蕩起來,頗有點寵辱不驚的意思。
  他微笑道:“我再撒一回嬌,你還受得住嗎?”
  傅深像是在他心裡築起一座堅固無比的城池,他明白自己坐擁這人所有的愛與寬容,足以令他在這一方天地裡俯視眾生。人一旦有了底氣和依恃,自然就挺胸抬頭,不再囿於得失之間了。
  “德行……”傅深大腿肌肉猛地一緊,“哎,手往哪兒摸呢?”
  “放鬆,”嚴宵寒好脾氣地道,“夾那麼緊幹什麼,腿分開點……我又不幹別的,你腿不酸嗎?給你按按。”
  傅深讓他輕薄的無話可說,乾脆眼不見心不煩,一閉眼隨他去了。他在腦海裡慢慢地梳理這些天來的事,先是京中連發命案,再是荊楚糧稅減收,嚴宵寒在溪山村中藥,鄺風縣秋夜白氾濫……這一系列事件的關鍵點。全落在這前所未聞的“秋夜白”上。
  現在需要弄清的問題,一是溪山村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二是荊楚的減收是否跟秋夜白氾濫成災有關係,三是秋夜白究竟是從什麼途徑傳入荊楚,是人為的還是自然生長?這種秋夜白遍地開花的情形是僅限於荊楚一地,還是已經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起初傅深只是一時興起,想低調地陪著嚴宵寒走完這一趟差事,沒想到出門撞鬼,碰上這糟心事,讓他想置身事外都難,也不知道他這是單純的點兒背,還是天生的勞碌命。
  想著想著,困意漸生,傅深不知不覺睡沉了,嚴宵寒聽他呼吸逐漸均勻綿長,便輕手輕腳地托著他的腿放回床上,扯過被子給他蓋好,正欲起身離開去洗手,卻不防還沒直起腰,傅深就醒了。
  也不算完全清醒,眼睛都沒睜開,猶在迷蒙之中,但明白地知道他要走,從被子下探出手來:“要去哪?”
  嚴宵寒握著他的手塞回被子裡,有點想笑,又心軟的一塌糊塗,俯身在他眉心親了一下,輕聲道:“你睡,我去洗手。”
  傅深聽了這話,又重新閉上眼睛,只是這回沒睡著。過了片刻,房中燈燭熄滅,簾帳落下,黑暗裡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緊接著身邊床榻微微一沉,嚴宵寒翻身上床,動作很輕地將他往懷裡一攏。傅深閉著眼睛用指尖勾了下他的手背,就聽嚴宵寒在他耳邊低聲歎道:“有個風吹草動你就醒了,這樣容易傷神。”
  體溫和氣息是最好的催眠,傅深的困意又上來了,這會兒嚴宵寒在他耳邊叨叨都吵不到他。他翻了個身,手搭在嚴宵寒腰上,不太走心地拍了兩下,含混道:“睡了。”
  嚴宵寒失笑,心說這人怎麼跟小孩睜眼就要找阿娘一樣,離了人還鬧。他把被子拉高,蓋住兩人肩頭,低聲應道:“嗯。睡吧。”
  次日清晨,兩人再度上了溪山村後山,注意到河邊有個不住抹眼淚的女人,旁邊婦女紛紛上前勸慰,料想那就是昨晚哀哀哭泣的“田成家的”,傅深今日養好了精神,手裡轉著他那根燒火棍,道:“盯住她,必要時可以幫一把,說不定能套出幾句實話來。”
  嚴宵寒道:“遵命。”
  傅將軍的燒火棍差點脫手飛出去。
  夕陽西下,倦鳥歸林,田地裡勞作的村民陸續回家。嚴宵寒與傅深站在半山腰,正好可以俯瞰整片村莊。
  就像那一晚的情景重演,先是祠堂方向亮起幾盞燈,接著各家各戶都提著燈籠出門,逐漸彙聚成一條光帶,沿著村中小路蜿蜒前行,正朝河邊走來。
  借著燈籠的光,隱約可以看見人群中有一架花車,車上躺著一個不知死活的白衣人,此情此景令嚴宵寒後背一涼,想起那天在祠堂中所見,那頗為詭異的、仿佛送葬一樣的隊伍。
  手背忽然傳來一陣暖熱,傅深握住他的手,看似漫不經心地隨口道:“別怕。”
  那一晚,有個人單槍匹馬地闖進村落深處,將他從噩夢中帶出來,帶入了一片溫存的綺夢。
  嚴宵寒悄悄反手,與他十指相扣:“嗯。不怕。”
  傅深牙疼似的地吸了口氣,兩人做過那麼多親密的事,他卻被這小兒女一樣的牽手方式酸倒了。然而不知出於何種考慮,他居然沒有甩脫,就這麼任由嚴宵寒拉著,直到村民走到河邊,將那花車放到河邊空地上,擺開一地瓜果祭品。
  有個鬍子花白的族老越眾而出,先是鄭重地朝湍急河水磕了三個頭,隨後抖抖索索地從袖中掏出一張黃符,念誦咒語,再將黃符放到香燭上點燃。待符化成一把飛灰,他手中搖鈴,開始高聲禱祝。傅深模糊地聽了一耳朵,那祝詞似乎是請求某方神聖高抬貴手,度化罪人,保佑村莊風調雨順,不生瘟疫。
  傅深愕然道:“本朝早就絕了河伯祭祀,改祀水官和龍王,怎麼這幫愚民還敢拿人填河?”
  他說的是前朝舊俗,以前凡遇陰雨洪水,百姓都認為是河伯發怒,需要獻祭方能平息。好一點的用豬羊牲畜,更有甚者,竟以童男童女或者美貌少女為祭品,無數無辜女子孩童為此喪命。國朝初立,太’祖嚴令革除舊俗,各地河伯廟被推倒,活祀禁絕,風氣為之一新。
  誰能想到百年之後的今日,噩夢重現,舊事重演。
  嚴宵寒按住他:“等等,別著急。河伯只管風調雨順,從沒聽說還管瘟疫。而且據說古代祭祀都以童男童女為祀物,花車上那人看起來倒像是個男子。未必就是祭河伯,暫且靜觀其變,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待那老者念誦完祝詞,兩個裹的嚴嚴實實的男人將白衣人從花車上抬下,往他胸腹處綁了一塊大石頭。刹那間,站在人群中的女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厲哭聲,不顧眾人阻攔,撲上去與那二人廝打:“……讓我死吧!讓我替他死吧!”
  村長示意幾個婦女上前將她拖開,那女人渾身癱軟,伏地大哭大罵,所有村民卻仿佛充耳不聞,兩個人抬起那白衣人,投入滔滔河水之中,隨著一聲蒼老嘶啞的“拜送真仙”,眾人齊刷刷跪了一地,朝著河水虔誠地三叩首。
  傅深面沉似水,以他的眼力,甚至能看見那人被投入河中時,手腳還在不斷掙動。他低聲道:“這條河匯入狐仙廟後的小湖,到那邊找,說不定還有救,走。”
  嚴宵寒卻道:“丈夫死了,他的妻子恐怕也活不過今晚,我去湖邊撈人,你跟著她,萬一來不及救她丈夫,咱們手中得有個活的證人。”
  傅深沉吟片刻,看那樣子似乎不大放心,嚴宵寒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寬慰道:“放心,我水性尚可,遇事必先自保,犯不著為一個陌生人鋌而走險。”
  “務必小心。上次那種晴天霹靂,我是禁不住第二回 了,”傅深從袖中摸出那把嚴宵寒曾試圖拿來自殘的小刀,拋進他懷中,道:“我一會兒將那婦人帶到狐仙廟去。”
  嚴宵寒接過刀,在指間玩花活似地轉了一圈,翻身上馬,臨風一笑,面容在昏暗夜色中仿佛發著光:“好,那就狐仙廟見。”
  作者有話要說: 黑夜裡發光什麼的,嚴大人可能是螢火蟲成精吧(手動吃瓜.jpg


第54章 湖水┃湖底的朋友你們好嗎
  數日不見, 狐仙廟仍矗立在原來的小山坡上, 只是更加殘破,在夜色裡直如一堆廢墟, 河流則在山后匯入一片寬闊的水域。
  今夜無風無雨, 月光皎潔, 湖岸亂石嶙峋,湖水沉沉無波, 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寒涼。嚴宵寒下了馬, 在湖邊佇立良久,盯著深碧的湖水出了半天神, 才終於想起這地方究竟詭異在哪裡。
  那晚大雨瓢潑, 他們沒有靠近湖邊細看, 而齊王和嚴宵寒一行全是北方人,對南方景色不大熟悉,竟也沒意識到不對:這片湖出現在山野之中,還有活水注入, 水邊卻寸草不生, 既沒有蘆葦水草, 也沒有水鳥棲息,甚至連魚蝦都很少,整個湖泊猶如一潭死水,沒有半點活氣。
  再聯想到村民今晚的所作所為,嚴宵寒驀然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想來。
  沒過多久,河水中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嚴宵寒定睛細看,河心果然有個白色影子浮浮沉沉。
  溪山村民臨水而居,水性都極佳,或許是他妻子中途沖上來阻撓的緣故,那人身上的石頭沒有綁緊,入水後竟松脫了些許,使得他直到現在都沒沉底,靠一口氣撐著,隨水漂流至湖邊。
  嚴宵寒脫下外衫,輕裝入水,奮力遊到河中央,用指尖一點銀鋒割開數股麻繩,讓那塊大石頭拖著繩子墜入河底,然後一拳打暈仍在胡亂掙扎的人,抓著他浮上水面,朝岸邊遊去。
  他救的及時,那人雖嗆了水,好歹還有一口氣,嚴宵寒把他甩到岸上,見他一時半會只能吐水,沒有逃跑的力氣,便轉身重新沉入水中,朝不遠處的湖泊遊過去。
  外面夜色已深,湖水中更為幽暗,嚴宵寒只能看清周身一尺左右,他閉氣下潛,感受著河水匯入湖泊時流動的韻律,繼續探向湖心深處。
  游著遊著,他感覺自己似乎碰到什麼東西,起初還以為是魚,後來那玩意一直在他背後來回戳弄,他不耐煩地回手抓住,觸感又軟又滑,拉近了一看,白生生像一截嫩藕似的,末端還有分叉——
  是一隻人手。
  一來就跟湖底的住客手把手,嚴大人差點沒當場撅過去,險些以為自己藥癮犯了,又出現了幻覺。他吐出一串氣泡,感覺自己剛受了這一驚,口中的氣並不足以支撐他迎接下一波驚嚇,於是果斷放棄,雙腿在水中一蹬,反身向上方遊去。
  片刻後,湖面冒出一朵大水花,嚴宵寒破水而出,剛出了一口長氣,就聽見岸邊傳來陣陣馬蹄聲。
  傅深來不及等停穩,從馬上一躍而下,快步朝湖邊走過來:“夢歸!”
  嚴宵寒朝他揮揮手,示意沒事,自己又從湖裡遊回河裡,在清水裡反復漂洗。他倒沒有潔癖,但任誰在泡屍水裡撲騰了那麼久,心裡都難免膈應。傅深跟著他從湖邊繞到河邊,伸手將濕淋淋的嚴宵寒拉出來,抓起外袍兜頭蓋到他身上,納悶道:“你多折騰這一趟幹什麼?”
  嚴宵寒抓著他的手不肯鬆開:“不告訴你,否則你肯定不會讓我拉著了。”
  傅深不以為然地嗤道:“事兒精。”
  水邊風大,嚴宵寒渾身濕透,被風一吹,再配上方才湖底那一幕,不由得汗毛直立,打了個哆嗦。傅深見狀,便要把自己外袍脫下來給他,孰料嚴宵寒仍死拉著他不放,傅深掙了一下沒有掙開,無奈道:“還不鬆開?”
  “不,”嚴宵寒哆哆嗦嗦、死性不改地笑道,“我怕的很,得要侯爺抱一抱。”
  傅深一言難盡地看著這瑟瑟發抖的“小可憐”:“怎麼沒嚇死你呢?”
  話雖如此,他還是抬臂摟住了嚴宵寒,用自己身體給他擋風,兩人如膠似漆地離開湖岸,到系馬處一看,馬背上伏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素衣婦人。嚴宵寒瞥了一眼被他打暈的男人,扭過臉去,假裝沒有發現這如出一轍的粗暴,提議道:“把他們搬到狐仙廟去?”
  兩人一手一個,將人拎進狐仙廟,傅深從後院找了些破木頭,生起一堆火,把嚴宵寒按在篝火前烤幹。嚴宵寒跟他略說了自己在湖底所見,本意是想嚇他一下,不料傅深比他承受能力強的多,聞言只是皺了下眉:“按村民行事習慣,湖底屍體恐怕不止一具,村裡有多少人夠他們這麼扔?”
  嚴宵寒道:“時間不會太早。我猜有可能與白露散在京中流傳開來的時候大致相當。”
  傅深:“說詳細點。”
  嚴宵寒:“第一,純陽道人入京,寄住在清虛觀,是在大約三年半之前,也就是元泰二十二年年末;第二,荊楚糧稅減收。這本是去年冬天就應該理好的帳,但一直拖到了今年春天。如果減產是因為秋夜白氾濫的話,那麼至少在元泰二十五年秋天之前,秋夜白已在此地出現。”
  傅深道:“糧稅與秋夜白有什麼關係?第二條未免有點武斷。”
  嚴宵寒給他解釋:“荊楚雖不如兩江這等財賦重地,也是富饒之地,去年既沒有旱澇災害,也沒有人禍戰亂,糧稅卻平白無故地減了兩成,這不合常理。你在鄺風縣也看到了,秋夜白容易成癮,而且價格奇高,吸食者往往傾家蕩產,疾病纏身,這有沒有可能造成一部分農人破產?”
  “再者秋夜白本身就是暴利,倘若有人從中獲利,家家戶戶效仿,不種糧食改種秋夜白,也會引發今日局面。這一點想要驗證也簡單,我們改日去荊州城外走一趟,看看田裡種的到底是什麼。”
  傅深點點頭,示意明白了,往下說。
  “第三,白露散在京中出現的時間,按易思明的說法,大約是去年秋冬。正是你在青沙隘受傷、陛下為你我二人賜婚之後。純陽道人在京城潛伏數年,一直沒有動作,為了替你報仇,恰好秋夜白的藥性在南方得到驗證,便將它帶入了京城。”
  他頓了一下,總結道:“就目前我們發現的線索來看,秋夜白是先在南方流傳開來,然後被純陽道人帶入京城的,這一點應無異議。”
  “又想當然了,”傅深道,“依你的意思,秋夜白早就存在,只是被人藏著捂著不肯拿出來,後來因為某種契機,才在荊楚一帶流行,還被純陽道人拿去害人——既然秋夜白如此暴利,為什麼不早拿出來賺他個盆滿缽滿,非要這麼有操守,等到我受傷了才肯動用?”
  “不是想當然,”嚴宵寒搖了搖頭,提醒道,“敬淵,別忘了我們當初猜測的幕後人身份。”
  手握兇器卻隱忍不發,放在別人身上或許蹊蹺,可如果對方是北燕鐵騎呢?
  如果不是深仇大恨,忍無可忍,又怎麼會調轉面向外敵的屠刀,對準他們用血肉之軀守護的天下?
  傅深或許到死也幹不出倒戈一擊的事來,但北燕鐵騎舊部確實是有可能的。
  嚴宵寒猜他心裡肯定不好受,展臂摟住他的肩膀。傅深思索了片刻,道:“我還有一處不解:如果秋夜白出現在南方的時間早於北方,那這個契機就不是我受傷,而是在此之前的某件事。”
  真被他問著了,嚴宵寒皺眉喃喃:“去年夏天……有什麼影響能到南方的事?”
  兩人對視一眼,腦海中同時閃現過一個印象深刻的場面。
  嚴宵寒:“去年六月,早朝上咱們倆吵了一架,被陛下各自罰俸半年。”
  傅深接話道:“是因為朝中要向四方邊境派駐監軍使,有人拍馬屁,說這活讓你們飛龍衛來最合適。”
  往事歷歷,恍如隔世。
  誰能想到當年在朝堂上吵的雞飛狗跳、恨不得用笏板打爆對方狗頭的一對冤家,今日卻卿卿我我地依偎在一間破廟的篝火前。
  可見世事的確難料,活得久了,什麼奇跡都能見到。
  嚴宵寒道:“皇上有控制四方軍權的想法不是一天兩天了,夏天那次試探雖然被你胡攪蠻纏地駁了回去,未能成行,但這事既然拿到早朝上來說,就無異於明言昭告天下,要四方駐軍將領夾緊尾巴好好做人。”
  傅深不滿道:“哎,怎麼說話呢,誰胡攪蠻纏了?”
  嚴宵寒被他這一岔打斷了思路,哭笑不得地道:“這就不認了?你倒是講講理,皇上本意是打算從中樞向各地派監軍使,只不過隨口提了一句飛龍衛,你就緊抓著不放,開始挑我的毛病,這還不叫胡攪蠻纏?”
  當日得虧嚴宵寒有幾分機變,當時順著他的意思把話題引到了萬年不變的“飛龍衛這群狗東西怎麼又要殘害忠良”上,讓此事在鬧劇中不了了之。誰知道靖甯侯翻臉如翻書,現在竟然死不承認了!
  傅深色厲內荏地點了點他:“為虎作倀,不是東西。”
  嚴宵寒嘲諷地回敬道:“卸磨殺驢,禽獸不如。”
  眼看兩人又要掐起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細微嚶嚀。二人齊刷刷扭頭,就見被他們倆像破麻袋一樣扔在牆角的婦人手指微動,慢慢蘇醒了過來。


第55章 劫灰┃劫後怎麼會餘生呢?
  那女人睜眼醒來, 一見嚴宵寒, 立刻驚叫道:“是你?!”
  齊王一行人是溪山村難得的外客,當天幾乎全村人都跑來看熱鬧, 嚴宵寒在其中尤為出挑, 更令村夫村婦們印象深刻。所以那女人倉促之間仍能認得出他, 嚇的都快哭了,哆哆嗦嗦地問:“你……回來報仇了?是村長他們要害你,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傅深用燒火棍懶懶地撥著火堆, 插嘴道:“你哆嗦成這樣,可不像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傅深雖然相貌英俊, 但氣勢太盛, 是那種一看就惹不起的刺頭, 而嚴宵寒的長相卻很能騙人,只要他不主動撕破臉皮,就能裝出一臉天衣無縫的溫文和善。
  眼看傅深先唱了白臉,嚴宵寒只好扮紅臉, 語帶安慰地道:“你丈夫還是我從河裡撈上來的, 你先別害怕, 我不是來尋仇的。”
  經他這麼一提醒,那婦人才像是魂魄歸位,舉袖抹了把臉,爬過去將她丈夫扶起來,替他拍背、清理口鼻。她一邊做,一邊又想起自己被打昏之前的種種遭際, 不由得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兩人誰也沒出言阻止,沉默地聽著她悲切的哭聲。
  從昨晚到今日,她不知道哭了多少場,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突發惡疾,被村人投入河中,當晚回家後便在房梁上搭了一根腰帶,準備吊死。幸虧傅深一直在暗處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關鍵時刻出手將她打昏帶走,這才沒讓她尋死成功。
  或許是從他們無聲的等候中感受到了善意,過了一會兒,那婦人哭聲漸止,抬起通紅的眼睛怯怯地打量了二人一遭,跪著朝他們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嚴宵寒心說還算是個明事理的,擺手道:“舉手之勞,不必如此。我有些事想問你,你只據實而答便可。”
  那婦人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敢欺瞞恩公。”
  有過一番死裡逃生的經歷,那婦人對溪山村已再無眷戀,有問必答,將村中秘辛倒了個一乾二淨。
  溪山村有百餘戶人家,多是田氏族人,被扔進河裡的男子名叫田成,婦人姓歐,是從別村嫁到此處的外姓女。
  據歐氏所言,溪山村背山臨水,雖不算與世隔絕,但也鮮有外客到來。大約一年前,秋夜白在荊楚一帶流行起來。村裡一戶人家的小兒子在縣城讀書,被同學引誘去煙花柳巷“開眼”,出於好奇,不小心沾了藥癮,還趁休假回家時將秋夜白分給同齡玩伴。等到他爹娘察覺,那小兒子藥癮已深,想戒斷幾乎是不可能了。
  那戶人家薄有資產,又格外偏寵小兒子,起初還不拿秋夜白當回事,揚言大不了家裡買藥供他吸一輩子。然而隨著藥癮越深,服藥者對秋夜白的需求越多。即便是在鄺風縣城內,秋夜白也是緊俏稀罕物,尋常人家都未必能消受的起,遑論區區農戶。所以沒過多久,那家就供不起么子了。藥癮發作時痛苦難耐,那小兒子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最後不堪忍受,在一個雨夜裡跑出家門,投水自盡。
  話雖如此,不過村民私下裡都傳言,說那小兒子並非自盡,而是家裡實在帶不動這個拖累,才將他溺死後推進河中,偽裝成投河而死的假像。
  因有這教訓在前,除了那幾個一開始就沾了藥的小子外,其餘村民都不敢碰秋夜白,但不妨礙有人眼紅秋夜白高價,偷偷在房前屋後栽種幾株。
  變故發生在去年秋季。有一天,村裡來了個游方道士,因路遇大雨,無處躲避,便到村子裡來借宿。村民熱情地迎他入內,讓他住在村中的空屋裡,還送了茶飯招待他。
  當日半夜,恰好村中有人犯了藥癮,情狀甚為慘烈,動靜之大,驚動了全村人。那道士也被驚醒,跟著出門探看,見大雨裡有個渾身是血的人在地上打滾,便搶上去連按幾處穴位,立時將那人弄暈過去,又招呼村民把他抬回家中。
  道人通些藥理,一眼看出他這模樣是秋夜白所致。然而犯癮者家中無錢買藥,村裡雖然種了秋夜白,但製藥也需要時間,那道人受了村民恩惠,心生惻隱,轉進內間不知鼓搗了些什麼,出來時拿著一個紙包,包著一些細細的棕色粉末,讓他們暫且拿這個用以代替。
  道人是一片好心,但自古以來“財不露白”“懷璧其罪”,都是血的教訓。
  村民中有識貨的,認出這是千金難求的精製“白露散”。此時在鄺風縣已有“一兩秋白一兩金”的說法。他們見那道人出手便是小半兩秋夜白,料定他身上還藏著更多。這些人見財起意,待眾人歸家安寢後,竟偷偷溜進道人住處,持刀將他活活砍死了。
  傅深聽到這裡,不知想起什麼,右手驀地哆嗦了一下。
  嚴宵寒不動聲色的握住他的手。
  村民從道人身上搜出了女人拳頭那麼大的一塊秋夜白,色澤純正清透,猶如琥珀,一角沾了血,更有種別樣豔麗。這一塊秋夜白價值更勝過同等重量的黃金,幾人心下大喜,將它收好,然後趁夜把道人屍體抬出村子,丟入河中。
  一個雲遊道士,無家無業,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注意。
  那一晚,溪山村村民在黑夜裡沉默地聽著刀斧斬落,鮮血四濺,聽著殺人者高呼狂笑,卻無人敢出言制止。
  今夜,他們都是叫不醒的、裝睡的人。
  河水奔流,卷走枉死的屍首,累累白骨與陳年舊事一道,沉入狐仙廟外幽深黑暗的湖底。
  ——然而真正的報應才剛剛開始。
  拿到秋夜白的幾個人害怕貿然出手會引起別人懷疑,商議之後,決定化整為零,將一整塊秋夜白破成小塊分別出售。誰知還沒等他們動作,其中一個人忽然得了怪病,先是持續高燒,咳嗽,迅速消瘦,神智昏聵,接著身上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紅斑紅疹,甚至肌膚潰爛,生不如死。
  這還沒完,不久之後,那晚參與行兇的幾個人都出現了相同症狀。
  村民們終於開始慌了,然而逞兇殺人,謀財害命乃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包庇者也要連坐,村長不敢報官,只好召集宗族耆老共同商議。有個會請神的族老在祠堂做了一場法事,請來田氏祖先附身。“祖先”稱村民見財起意,謀害人命,枉死冤魂不寧,化為厲鬼索命,此為天罰,為惡者當贖其罪,幫兇者需平息怨恨。
  這套鬼神報應之說勉強糊弄住了驚慌的村民,村長令人備辦祭品,又聯合數個村民,將那幾個得病的兇手抬上花車,仿照古時祭祀河伯的儀式,將罪人投入水中,以平息枉死道士的怨氣。
  這場祭祀辦完後,村民心有餘悸,將那塊不祥的秋夜白也拋入河中,以為這下總該風平浪靜了,可沒過多久,居然又有人出現了一模一樣的症狀!
  河底的冤魂仍然沒有放過他們。
  一步錯,步步錯,村民們為了彌補錯誤,已經犯下了更多不可饒恕的錯誤。所有人都是一根線上的螞蚱,誰也別想單獨蹦躂。
  這個世外桃源一樣的村落從此成了無間地獄,每當有人出現病症,就會被村民抬去填河。日復一日,河水如同一張永不知饜足的巨口,遲早要將所有人都吞噬殆盡。
  天地間夜色無邊,唯有這破廟裡亮著一點珍貴的火光。
  傅深久久不語。嚴宵寒想起那一晚劈開神像的天雷,或許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指引,如果不是那道雷,他們在狐仙廟休整之後就會直接前往荊州,不會在這個小村中逗留許久,更無從發現這個被全村人守口如瓶的秘密。
  在關於狐仙廟的傳說裡,狐狸因為預報洪水而遭受天譴,那麼這一次,是不是也是它在示警,讓他們查清真相,避免即將到來的滔天浪潮呢?
  “壓根不是什麼厲鬼索命,就是瘟疫。或許是因為兇犯都沾了那道人的血,所以才得了同樣的病,又傳染給了村裡其他人。”傅深冷冷地道,“因果迴圈,自作孽不可活。”
  嚴宵寒問歐氏:“你丈夫的病已是藥石罔效,只等一死,你應該還有很多年可活。溪山村出了這事,等官府追查下來,一個也跑不了。不過你既遇著我二人,可以網開一面,許你自謀生路,你意下如何?”
  歐氏伏地涕泣:“妾與外子結髮夫妻,數年恩情,不敢輕拋,還望恩公高抬貴手。”
  傅深看她可憐,剛要允諾,被嚴宵寒一個眼神止住:“他這病會傳染,再可憐也不能讓他活著出去。”
  他沒有壓低聲音,歐氏也聽的清清楚楚。她滿心絕望,然而終究拗不過鐵石心腸的飛龍衛,被傅深強行拖出門外,眼睜睜地看著嚴宵寒找來引火的乾柴布幔。片刻後,濃煙沖天而起,狐仙廟化為一片火海。
  歐氏呆呆地跪坐在地,眼淚已經哭幹,眼眶通紅,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了。
  傅深隨手將一個分量不輕的荷包丟進她懷中,淡淡道:“你的路還長,去別的地方重新過活,總有一天能忘了他。”
  說完,轉身與嚴宵寒走進了無邊的夜色中。
  歐氏攥緊手中的錢袋,瞳孔裡倒映的金紅的火光,不知過了多久,才喃喃地答道:“忘不了……”
  劫後怎麼會餘生呢?它只會留下一把燒幹的餘灰,讓被拋下的人從此活在蒼白的影子裡。
  作者有話要說: ok,那個怪病是我瞎編的,不要考據,麼麼噠~


第56章 離去┃我該你的嗎
  一路無話。
  等回到客棧, 關上門點了燈, 傅深沐浴後坐在椅子上發呆,過了一會嚴宵寒才出來, 從背後摟住他, 下巴抵著他濕潤的發頂, 低聲問:“不高興?”
  傅深松松地圈著他的手指,覺得自己愁的都快掉毛了:“這算什麼?我不殺伯仁, 伯仁卻因我而死。”
  嚴宵寒“嗯”了一聲。
  傅深等著他的下文, 等來等去沒動靜,不禁微微仰起臉:“你沒話要說嗎?”
  嚴宵寒懶洋洋地應道:“你覺得我會說什麼?”
  傅深:“說我婦人之仁, 搶著背黑鍋, 什麼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攬之類的。”
  嚴宵寒低笑道:“既然你心裡有數, 我又何必多嘴多舌。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傅深:“那是什麼?”
  “這裡不是京城,沒有一座靖甯侯府讓你搬。”嚴宵寒幸災樂禍地道,“侯爺出手大方,只顧著樂善好施, 沒想起來那是你身上全部盤纏吧?”
  傅深:“……”
  還真沒想到!!!
  “多少錢也禁不住這麼個造法……俗話說得好,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嚴宵寒裝模作樣地感歎:“不過侯爺拔根汗毛比在下大腿都粗,想來肯定是不會為那區區幾斗米折腰的,嗯?”
  傅深眯了眯眼,殺氣四溢:“你又抖起來了?”
  “此一時彼一時,”嚴宵寒悠然道,“現在跟我瞪眼不好使了, 你不如求求我,說不定我願意借你一點呢?”
  傅深算是親身體驗了一回什麼叫東郭先生與狼,偏那恩將仇報的大尾巴狼還笑的像個狐狸精,湊到他耳邊輕輕吻了一下,誘哄道:“或者,你也可以賣個身……”
  “不賣身,”傅深手指繞起他一綹垂下來的長髮,轉頭碰了碰他的嘴唇,“只劫財。”
  嚴宵寒似乎是很苦惱地歎了口氣,躬身把他抱起來朝床邊走去,有點無奈地道:“那再順便劫個色吧。”
  直到外面天色微明,簾帳裡的喘息聲才逐漸低下去。傅深累得倒頭就睡,沉入夢鄉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懷疑自己把腦子落在狐仙廟了,沒帶回來。
  狗屁的劫色,最後還不是被嚴宵寒吃幹抹淨了!這跟賣身有什麼區別!
  頭天晚上折騰的太晚,第二天嚴宵寒難得跟傅深一起睡了個懶覺。他睜眼時傅深猶未醒,沉睡的樣子比平時更多了一分溫馴,身體也是軟的,讓人忍不住手欠想去捏一把臉。嚴宵寒盯著他看了一會他也沒醒,警覺性直線下降,可見是真累狠了。
  嚴宵寒體諒他辛苦,忍住了沒去上手撩撥人家,自己靜悄悄地起床,洗漱過後出門,先去鄺風縣的錢莊裡給齊王傳了消息,約定好在荊州見面,又從櫃上支了些銀子,拿個荷包另外裝好。
  回客棧的路上,有一整條街都是賣早點的,嚴宵寒挑挑揀揀,買了些吃食,拎到客棧時還熱著。傅深被肉包子的香氣熏醒,暈乎乎地擁被而坐:“夢歸?”
  “嗯,”嚴宵寒打了盆熱水,坐在床邊給他擦臉,“今日起的晚,隨便吃點先墊墊肚子,午飯遲些再用。”
  傅深東倒西歪地靠在他肩上,身體帶著被窩裡的暖意,啞聲道:“你去錢莊了?”
  嚴宵寒手中動作不停:“是。怎麼猜出來的?”
  傅深倦怠地笑道:“一身銅臭味。”
  嚴宵寒故意使壞,手伸進被子裡,往某個不可言說的地方揉了一把:“你是屬什麼的?剛睡醒,我看看尾巴是不是還沒收起來……”
  兩人膩歪了一陣,傅深終於醒了盹,收拾停當,坐在桌前吃早飯。在京城時當著一地下人,個個都端著架子裝“食不言寢不語”,這會兒屋裡只有他們兩個,倒沒有那麼多繁瑣的禮數。傅深咽下一口粥,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去和齊王匯合?”
  嚴宵寒把一個剝了皮的鹹鴨蛋遞給他:“明天走。溪山村的事解決了,這差事就算成了一半,餘下的就看官府如何處理。你呢?是跟我走,還是回京?”
  傅深一筷子下去,紮出一股清亮黃油,聞言挑了下眉,反問道:“嚴大人,我是你帶著赴外任的家眷嗎?”
  “不是嗎?”嚴宵寒不放過每個表現自己身份的機會,強調道,“確實是‘家眷’啊。”
  他這幅模樣與平日相去甚遠,認真的冒傻氣,又有點可愛,傅深心裡一軟:“行吧,老爺,我連面具都扔了,這樣肯定沒法見人,要不然你把我揣進荷包裡帶到荊州去?”
  嚴宵寒一聽他這嘲諷的語氣就知道沒戲,不甘心地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藥癮還沒好,你就要走了。”
  傅深道:“我該你的嗎?給你治就不錯了。再說你那藥癮早就控制住了,好的不會,一天到晚就知道撒嬌耍賴。”
  那語氣雖然是呵斥,寵溺縱容之意卻一覽無餘,嚴宵寒被他數落的渾身舒坦,也不裝委屈了,自覺十分知心體貼地問:“那你接下來要去哪兒?回北燕?”
  “純陽道人伏法當日,我說過想從西南開始查起,”傅深道,“既然都走到這裡了,那就順路過去看看。”
  嚴宵寒立刻緊張起來,斷然道:“不妥,萬一西南真是秋夜白的源頭,你一個人單槍匹馬太危險了……”
  傅深道:“上回咱們說到夏天那件事,我後來又想了想,雖然當時陛下明顯是在針對北燕鐵騎,但對四方守軍來說,同樣是個不小的警告。西南多年來自成一體,又有個異姓郡王,他還是北燕舊部,如果把秋夜白看做是西南對朝廷的反擊,也說得過去。在這一點上,他和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不會把我如何,無需顧忌。”
  傅深一旦做出決定,只會象徵性地通知,從不跟人商量。嚴宵寒知道他的性格,深感胳膊拗不過大腿,別無他法,只好應下來:“京城那邊怎麼辦,你已經安排好了?”
  “稱病養傷,找了個人假扮我。”傅深淡淡地一勾唇,“皇上現在估計沒工夫搭理我——他也病著沒好。”
  次日,兩人收拾好乾糧盤纏,離開客棧,並騎向荊州方向疾馳而去。
  傅深要去西南,與嚴宵寒在荊州城外分別後繼續西行,嚴宵寒則單騎入城,直接打馬來到齊王落腳的官驛。
  兩下相見,互通有無,嚴宵寒在鄺風縣這段時日頗受秋夜白折磨,清減了不少。齊王一看他那憔悴樣,便知他所言非虛,再聽他說起溪山村故事,言及種種駭人聽聞的慘狀,不由義憤填膺,拍案而起:“活人祭鬼……天下竟有這等膽大包天的無知愚民!”
  嚴宵寒道:“秋夜白貽害無窮,不光溪山村案,荊楚糧稅減收與它也脫不了干係。地方官知情不報,百姓棄耕種藥,殿下正該借此案肅清風氣,禁絕秋夜白。”
  齊王他們這幾天在荊楚也沒閑著,嚴宵寒說的他心裡都有數,缺的就是溪山村這個炮仗撚子。此案一旦上報朝廷,勢必要將荊楚官場掃蕩的七零八落。
  他們離京之前,皇后賜死,太子失寵,而太子妃岑氏的父親正是荊楚節度使岑弘方,可以想見,荊州之案後,太子被廢已是鐵板釘釘的事。
  齊王立刻召荊州知府來見,上行下達,當晚溪山村就被連窩端了,所有村民被連夜押送鄺風縣衙門審問。鄺風縣知縣治下不嚴,自身烏紗亦難保。荊州知府為了給齊王一個交代,不敢讓他們就這麼關起門來審,於是斗膽請齊王和隨行飛龍衛,協同荊州官員一起到鄺風縣旁聽審理。
  齊王正在氣頭上,也想親眼看著惡人伏法,嚴宵寒擔心村民中仍有帶病者,怕出岔子,委婉地勸了兩句,然而齊王卻似吃了秤砣鐵了心,非要親自前往。嚴宵寒無法,只好隨他一起再回鄺風縣一趟。
  眾人從官驛出門時,恰好外面行人眾多,一片嘈雜,侍衛整隊的片刻工夫,嚴宵寒側身背對著大街,忽然感覺有人在他背後輕輕撞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應是有毛賊,下意識地反手向後擒拿,卻撲了個空。緊接著一隻小荷包落在他掌中,有個低磁的聲音在他身後道:“這位大人,你的東西掉了。”
  嚴宵寒猛地回頭,差點閃了脖子。
  那人一身黑衣,頭戴斗笠,遮住了上半部分臉,只露出線條流暢瘦削的下巴和脖頸,見他望過來,揚唇輕輕一笑,也不打招呼,低調地退回人群,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嚴宵寒:“……”
  “大人,”手下一嗓子把他叫的回了魂,“可以動身了。”
  嚴宵寒胡亂地點頭應下,翻身上馬,行路途中悄悄打開那小荷包一看,裡面是滿滿一包晶瑩剔透的桂花糖。
  他不是去西南了嗎?!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竟然幹出這種私相授受的事,真是——
  真是……讓人不知該怎麼愛他才好。


第57章 思念┃分開的第一天,想他
  從荊北通往夔州的官道上, 一匹瘦馬不緊不慢地溜達著, 馬上男人頭戴遮陽斗笠,一邊無聊地走馬觀花, 一邊往嘴裡丟香脆可口的芝麻酥。
  不一會兒, 一包芝麻酥就見了底, 他從褡褳裡摸出個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水, 嫌棄地嘖道:“什麼玩意兒, 齁死了。”
  正是傅深。
  兩天前他與嚴宵寒在荊州城外分道揚鑣,走出二裡地後又故意折回去, 就為了在驛站門口撩撥人家一下。他買桂花糖的時候恰好看到旁邊有芝麻酥, 興起之下買了一包, 打算路上當零嘴吃。
  現在想想,他本身並不嗜甜,三五個月都不見得能吃一塊糖,會買芝麻酥, 純粹是當時被桂花糖的香氣熏暈了腦子。
  從荊州到西南中心之地夔州並不遠, 快馬加鞭只需三天, 傅深卻一直走了六天。他好些年沒這麼心無掛礙、自由自在地在天地間慢慢走了。雖然還年輕,可小半輩子都像是趕鴨子上架,忙忙碌碌,喊打喊殺,別說什麼嬌妻美妾高官厚祿,一年連家都回不了幾趟。
  荊州之行讓他和嚴宵寒都變了很多, 也許是終於找到了寄託與歸屬,明白在這漫長塵世之中,並非只有他一個人在孤獨地走。
  有時候在路邊鄉鎮的茶館酒肆裡,傅深能聽到一些荊州的消息,諸如溪山村案發後,官府派人去湖中打撈,撈上來十幾具屍體。據說那湖裡不生蟲魚,只有一種水草能以屍體為養料瘋長,將白骨屍首都牢牢纏住,懸浮在水中,就像一片不見天日的屍林。
  還有人說從京城來的欽差大人路遇大雨,夜宿狐仙廟,忽有一小狐入夢,口吐人言,訴說冤情,欽差醒後大感神異,按狐狸所說尋至溪山村,破獲一樁大案。
  傅深聽得暗暗發笑,心道“狐狸說的”,那不就是“胡說”麼?
  八成是荊州城裡哪個說書先生見湖邊有座狐仙廟,牽強附會,隨口瞎編出來的。
  “說書先生”嚴宵寒不禁念叨,側頭打了個噴嚏,筆尖一抖,在雪白紙頁上留下一個墨點,寫到一半的摺子算是徹底毀了。
  他扔了這份奏摺,又換了張新紙。荊州知府動作還算快,六天就將案子審得差不多了,將口供證詞證物等一干卷宗遞呈刑部定奪,約莫這兩日就能抵京。他在奏摺中隱去傅深一節,只提到他們在狐仙廟中險些遭雷劈,因此機緣巧合誤入溪山村。嚴宵寒聽說了狐仙廟的傳說,懷疑這是某種神靈指點,於是送走齊王后又返回溪山村探查。他雖身中秋夜白,仍僥倖逃出生天。總之全靠老天保佑,他們最終成功查明了真相,令逞兇犯惡者伏法。
  嚴大人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完,令手下將摺子送往京城。齊王那邊應該也有奏摺要遞,不過因飛龍衛欽察使有直奏御前之權,兩人不是一路,嚴宵寒也沒去多打聽。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滿樹綠蔭,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感覺自己的手又在發抖,於是從荷包裡摸了顆糖壓在舌尖。
  清甜的桂花香彌漫開來,可能是受藥癮的影響,他覺得自己從沒這麼想念一個人過,想的心都疼了。
  他們不過才分開六天而已。
  傅深再一次展現了他過人的先見之明。嚴宵寒的藥癮還沒徹底戒掉,雖不嚴重,但傅深一走,他沒了寄託,發作時陡然變得難熬起來。幸虧還有那包桂花糖,算是給他留下了一點慰藉。嚴宵寒養成了用糖戒癮的習慣,但對於食髓知味的身體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身體上的痛苦和心靈上的痛苦兩相結合,他有時候恨不得直接把齊王扔下,一個人追到西南去。
  但願荊州這裡的案子早些收尾,等回到京城,他說不定還能找個差事再去西南走一趟。
  想法很好,但殘酷的現實告訴他:想得美。
  沒過兩天,京中特使帶著聖旨趕到荊州,先將知府、知縣一干官員摘了烏紗,聽候發落,又命將溪山村首犯數人押解進京,最後還有一道特旨專門給齊王和嚴宵寒。
  自三月以來,白露散屢屢出現,釀成慘禍,先是京城,再是荊州。早在金吾衛案時嚴宵寒就上過摺子,請皇帝下令在各地嚴查白露散,以免後患,沒想到竟是一語成讖。
  元泰帝還沒病糊塗,秋夜白已經氾濫到了影響荊楚糧稅的地步。荊楚以東,就是湖廣兩江一帶,那是天下糧倉、財賦重地,再繼續放任下去,這些地方恐怕全都難逃毒手。因此他另下了一道聖旨,命齊王和嚴宵寒辦完差事後不必回京,沿長江一路東行,巡查江南一帶,務必肅清秋夜白潛在之患,許其事急從權,先斬後奏。
  如同半空閃過一道晴天霹靂,轟然落下,嚴大人破碎的心願和眼淚在荊州溫暖的春風裡飄零。
  西南,夔州。
  傅深騎著瘦馬慢悠悠地入城,此地漢人多與苗、白等族混居,景色風情與中原大不相同。傅深原本設想過很多種去見西平郡王的辦法,然而等走到王府大門口,他把之前種種念頭全部拋諸腦後,大搖大擺地走向門房,手扶斗笠,微微低頭,道:“勞煩通報,在下欲求見西平郡王。”
  俗話說的好,宰相門前七品官。郡王府的門房雖沒有京城看門狗那麼勢利眼,不過傅深從頭到腳都是一副窮酸樣,還用斗笠遮著臉,看著不像是能跟他們家老爺往來的身份。那人愛答不理地一撩眼皮,伸手道:“名帖。”
  傅深見多了這種家僕,從荷包裡倒出一粒碎銀子,放進門房粗糙的手心裡,笑道:“沒有名帖,你只說是北燕軍醫杜冷來訪。”
  那門房將銀子在手中掂了一掂,臉上閃過一點喜色,態度依然倨傲,口風卻松了:“你在這兒稍等,我進去通報王爺。”
  沒過多久,那人面色緊繃地出來了,這回連個屁都不敢放,點頭哈腰地將傅深請進門,引他來到正院西側的花廳中。
  屋子裡已經有人在等著他。西平郡王段歸鴻而今已近天命之年,不過保養的好,體態修長精悍,面目仍如壯年,他盯著戴斗笠的黑衣人,劍眉微擰,疑惑道:“你是誰?”
  傅深摘掉斗笠,露出臉來,朝他客氣而誠懇地一笑:“冒昧打擾,王爺勿怪。”
  段歸鴻:“……”
  他先是一愣,隨後立刻遣退所有下人,緊閉門窗,眉頭幾乎打成了死結:“傅將軍突然駕臨寒舍,有何見教?”
  “沒什麼見教,”傅深拉了把椅子坐下,“王爺不必這麼生疏,您是我的長輩,喚我表字即可。”
  段歸鴻目光下移,死死地盯著他的腿:“你……敬淵,你不在京城養傷,怎麼到西南來了?”
  傅深撩起衣擺,給他看自己的靴子,漫不經心地道:“傷好的差不多了。至於我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您不是應該比我清楚麼?”
  段歸鴻眸光一凜,他周身氣勢內斂威嚴,與傅深對上,兩人竟是分毫不讓。他冷冷道:“你在說什麼?”
  “哦,不對,你應該只知道我在荊州,”傅深一拍大腿,“瞧我這記性,只告訴杜冷我要到荊州找嚴宵寒,忘了跟他說我還要順路來一趟夔州。”
  他微笑道:“怎麼,王爺似乎不太待見在下?”
  段歸鴻沉默片刻,似乎是放棄了與他虛與委蛇,單刀直入地問:“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傅深面上笑容不變,只是眼裡已經完全沒了笑意,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我發現的不少,王爺指的是哪一件?是把杜冷安插到我身邊,還是派純陽道人在萬壽宴上刺殺皇上?”
  “……又或者是,故意在荊楚散播秋夜白,打算掀了棋盤,把江南一帶徹底攪亂?”
  他的每句話都像一把刀,筆直地紮向段歸鴻沉默容忍的底線。
  西平郡王多年帶兵,性情剛毅嚴肅,這些年雖然修煉出了一點涵養,那也分對誰,偏傅深還好似渾然不覺,不知死活地要拔老虎須。
  段歸鴻咬著後槽牙道:“傅深,你就不怕……今天走不出這道門?”
  “你看,這不是巧了麼。我今天本來也沒打算出這道門,”傅深理直氣壯地說,“我孤身一人來到夔州,盤纏不多,正愁沒地方住,打算借貴府寶地住幾晚,不知王爺允否?”
  段歸鴻:“……”
  他說一句被傅深噎一句,雖然傅深不是帶著敵意來的,他仍感覺自己快要撅過去了,好不容易理順了氣,嘗試著心平氣和地開口道:“你既然知道了這些事,應該也明白,我並非是要害你。”
  傅深道:“自然。否則我今日也不會出現在這兒。”
  段歸鴻神色略有鬆動,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我所做之事,比之皇帝對北燕鐵騎的所作所為,只是九牛一毛。”
  “北燕主帥就在您面前坐著,”傅深冷冷地道,“我雖然瘸了,但還沒死。王爺,你要替北燕軍報仇,問過我的意思了嗎?”


第58章 無常┃分開的第二天,想他
  傅深翻臉如翻書, 打了段歸鴻個措手不及, 西平郡王剛有所鬆動的神情霎時凝固在臉上。良久,他好不容易按捺住了就地掐死傅深的衝動, 冷哼道:“本王在北燕軍效力的時候, 你還是個剛出生的奶娃娃。”
  傅深回敬道:“我接掌北燕軍時, 您已經在西南養了好幾年魚了。”
  兩人目光交錯,火花四濺, 動作一致地撇過了頭, 同時在心裡“呸”了對方一聲。
  段歸鴻心想:“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傅深心想:“以老賣老的老東西。”
  只有這時候才能顯示出嚴宵寒這種人的可貴,當兩個臭脾氣的人死不相讓時, 需要有個圓滑的人來替他們撥開矛盾, 讓對話繼續進行下去。
  可惜嚴宵寒不在。
  傅深暗自呼氣吸氣, 平息心火,內心反復告誡自己他是來尋求真相的,不能把時間浪費在跟迂腐獨斷不講道理的糟老頭子置氣上,這才勉強地扭過臉來, 給他鋪了一個堪堪落腳的臺階:“王爺對北燕軍感情深厚, 殊為難得。”
  段歸鴻氣哼哼地就坡下驢, 道:“北燕鐵騎便是在我等手下建起來的,論輩分,你還得叫我一聲叔叔。”
  傅深心裡暗罵:“老東西,還蹬鼻子上臉了。”
  嘴上卻乾巴巴地道:“哦。聽說您與先父先叔情同手足。”
  段歸鴻卻搖了搖頭:“不是。”
  傅深:“嗯?”
  “我說的論輩分,是從你祖父,前代穎國公處論起。”段歸鴻放緩了聲氣, “先帝在朝時,傅公任嶺南節度使,曾奉命平定嶺南百越叛亂。後來朝廷軍隊大獲全勝,傅公帶人清剿叛軍時,在亂軍中發現了一個垂髫幼兒。按朝廷慣例,凡抓獲百越叛軍,成人就地格殺,十歲以下童子閹’割後送入宮中為奴。”
  “傅公抓住的那個小兒恰好十一歲,異常羸弱,傅公看他可憐,動了惻隱之心,不忍讓這孩子成為刀下亡魂,便網開一面,留了他一條性命,放他自謀生路。”
  他說到這裡,傅深已隱約猜到了下文。
  段歸鴻也看出來了,坦然承認道:“我原名馮異,原本是百越人,蒙傅公相救,死裡逃生。十五歲改名換姓投入傅公麾下,侍奉左右,衝鋒陷陣,傅公視我如親子,加意提拔栽培。元泰二年,韃柘犯邊,傅公轉調甘州節度使,我隨同前往,與伯存、仲言領兵馳騁草原,抗擊蠻夷。”
  伯存是傅廷忠的字,仲言是傅廷信的字。
  “元泰五年,傅公駕鶴西去,適逢西南不寧,他臨終前上表,推舉我為征西軍主將,率軍平定西南。”段歸鴻歎息道,“臨終所托,不敢有負,此後我一直守在西南,寸步不出。直到去年夏天,皇上起意要向四方邊境駐軍派監軍使,緊接著你在青沙隘涉險遇伏,我才明白,如今的朝廷,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朝廷了。”
  “王爺,”傅深出聲打斷他,“杜冷兩年前就進了北燕軍,況且我猜你在北燕軍中的眼線不止這一個,說是在去年夏天才開始動念頭,晚了點吧?”
  世人對傅深的評價大都是英勇善戰,殺伐果決。這種評價聽多了,有時候會讓人覺得靖甯侯能打歸能打,不過是一介武夫,腦子未必有那些官場老手們靈活圓滑,雖然打不過,還可以智取。
  段歸鴻與傅深接觸不多,只見過一兩面,對他的瞭解大部分源自傳言和道聼塗説,再加上他年紀大了,總覺得小輩還沒成長起來,因此心裡總是存著幾分輕視。
  可他忘了,傅深十八歲領軍出征,如果不夠聰明、沒有手腕,怎麼彈壓的住那些自恃資歷的老將舊部?別說應對外敵,他能不能在自己人中站穩腳跟都是問題。
  傅深三番兩次地戳破他話中的漏洞,一點都不給這位“叔叔”留面子。段歸鴻被他一針見血的提問逼到了死角,無路可退,終於收起了小覷之心,逐漸把他當做對手正視起來:“你早就知道杜冷是我的人?”
  傅深謙虛地笑了笑:“也沒多久。不過他沒什麼危害,只是偶爾傳個消息,醫術還是過得去的,我就把他留下了。”
  一方要員往另一位軍隊主帥身邊安插眼線,怎麼看怎麼居心叵測,這事放到別人身上絕不能善了。不過傅深對段歸鴻的為人心裡有數,老東西就是死鴨子嘴硬。杜冷來北燕軍中主要是為了幫他,於是傅深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直將他留到了現在。
  “王爺在北方的暗線有兩個樞紐,一是杜冷,一是純陽道人,青沙隘遇伏後,想來是杜冷通風報信,純陽道人才能趕在我的人之前找到那支斷箭。不管怎麼說,這件事還是要謝謝王爺。”
  段歸鴻道:“你既然知道皇上忌憚你,甚至不惜殺了你,卻還要在萬壽宴上救他?義不行賈慈不掌兵,婦人之仁遲早會害死你。”
  傅深歎道:“用我的時候叫‘仁義之師’,不用我的時候叫‘婦人之仁’,我是仁是慈,不是你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能決定的。”
  “你……”段歸鴻氣結,怒氣衝衝地道,“子不肖父!”
  這話對傅深完全沒有攻擊力,他漫不經心地應道:“是啊,確實不像。”
  段歸鴻悶坐片刻,忽然說:“你不像你父親,更像你二叔,對不對?”
  傅深:“或許?”
  段歸鴻道:“你不是來問我秋夜白的事麼?也行,我給你講一件舊事。”
  傅深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段歸鴻說的是發生在元泰四年、北燕軍與東韃人交戰時發生的往事。
  那年秋天,傅廷信不慎被韃族刺客毒箭所傷,傷重難行,險些要了小命,當時全軍上下束手無策,甚至從京城請來的太醫也無力回天。幸而甘州與西韃人群居的伊州相去不遠,兩方一向友好往來,有個西韃遊醫與段歸鴻有點交情,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段歸鴻請他來替傅廷信看了一次診。
  東韃西韃原本是同族,因為戰亂才被迫分成兩個部落,段歸鴻請來的西韃遊醫果然認得這種毒。
  草原上有種青色蠍子,極為珍貴難尋,尾針上有劇毒,名為“碧月”。遊醫雖然找不到對應的解藥,但他見過一種天方商隊帶來的草藥,花朵潔白如雪,果實研磨後汁液如牛乳,天方人曾用這種藥救治過他們被沙漠毒蠍蜇傷的同伴。他替段歸鴻牽線搭橋,聯繫上了一個天方商人。多方輾轉之下,段歸鴻打聽到了那種草藥的名字,並在天方商人的指點下在南疆找到了植株和種子。
  救了傅廷信一命的草藥,就是秋夜白。
  秋夜白非常奇特,如果只口服果實汁液,可以麻醉鎮痛,解一切蛇毒蠍毒,成癮的可能性卻微乎其微;但如果經過炮製後吸食,它就會變成致人上癮的“白露散”。而且長期吸食秋夜白的人,身體會從內部發生病變,極少數人最後可能會染上類似瘟疫的疾病,無法根治,只能等死。
  更可怕的是,這種草藥一旦落地生根,周圍就會寸草不生,南疆的秋夜白都生長在深山中的石頭縫裡,當地人將它視為毒草,一旦見到,立刻要斬草除根,用火徹底燒掉,才能防止它大規模地蔓延。
  段歸鴻道:“元泰五年,東韃阿拉木部全部覆滅。”
  傅深心頭倏地一跳,追問:“王爺是什麼意思?”
  “仲言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心慈手軟,”段歸鴻直接而冷酷地道,“你以為領兵為將,學會他的仁慈就夠了?”
  傅廷信痊癒後,將段歸鴻搜集來的草藥種子都要了過去,派人秘密潛入阿拉木部草場大量散播。數月後秋夜白發芽生長,阿拉木部的草場毀於一旦,羊群大量死亡。傅廷信還抓了一批東韃人,讓他們喝下摻著染病者鮮血的水,再放回部落。許多阿拉木部族人因此染上疫病,最後被捲土重來的北燕鐵騎橫掃,終致滅族。
  血債血償。
  “在韃族人傳說中,瘟疫的象徵是‘無常草’,說的就是秋夜白。”段歸鴻涼涼地道,“你現在知道為什麼韃族對你們傅家人恨之入骨了嗎?”
  這段歷史流傳不廣,一是事涉機密,再則是有傷天和,所以連史官也不敢下筆。傅深與東韃人打了多年交道,對“無常草”也有耳聞,本以為只是個傳說,沒想到真的有這種東西存在。
  阿拉木部的領地裡,一場大火燒了幾天幾夜,“無常草”搖曳的花朵被火光吞噬,它的陰影卻永遠籠罩在草原上。
  段歸鴻道:“這種草藥最先被天方人發現,名為‘底也邇’,意為‘催眠’,而在南疆土語裡,它名叫‘薩內伏’,意思是——”
  “沉睡的死亡之神。”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接下來準備搞事,嚴大人和傅將軍要分開一段時間,大概五六章,只想看互動的讀者可以養肥了再殺,注意章節名和提要,見面時會標明。
  PS:我個人感覺搞事也不是很虐(挨個發定心糖丸


第59章 交心┃分開的第三天,想他
  一將功成萬骨枯, 黃金台麒麟閣高懸的功臣畫像背後, 有幢幢火光躍動,無數亡魂哀號慟哭。
  傅深歎道:“造孽啊。”
  段歸鴻險些被氣得倒仰, 怒道:“兩軍對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覺得他們可憐,怎麼不想想那些枉死在韃子手下的無辜百姓!你這樣婦人之仁, 將來能成什麼大事!”
  “哦?”傅深不急不緩地拖著嗓音道, “保家衛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不就得了嗎?王爺說的是什麼大事?”
  “你!”段歸鴻語塞, 片刻後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的鼻子罵道:“鳥盡弓藏, 皇上恨不得你死在青沙隘,你還想著替他守衛疆土?哪怕據守一方自立為王也比在他手下受那鳥氣強,你明不明白?!”
  “據守一方,自立為王。”傅深玩味地將這八個字重複了一遍, “就像王爺這樣。”
  他這回沒有用問句, 平鋪直敘地接著說了下去:“西南天高皇帝遠, 各族百姓雜居,對中央的忠誠有限,你在西南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哪怕皇上派人來牽制也會被你輕易架空。我在夔州城內,常見街邊店鋪酒肆中有安南、真臘等異族客商, 這些年西南與外邦往來通商的收入,想必供應西南駐軍也綽綽有餘吧?”
  段歸鴻臉色稍變。
  “更別說你手中還有那什麼玩意死神,”傅深道,“一本萬利的生意。如果真在江南鋪開攤子,真金白銀就得沿著長江逆流進您老的口袋裡,別說是自立為王,到時候你就是想自立為帝,也沒人能攔得住你。”
  段歸鴻冷冷地道:“一派胡言。”
  傅深看似心裡很有數,其實也虛得慌,他知道段歸鴻看在長輩的份上不會跟他動手,但西平郡王行事邪性,傅深也摸不准他究竟想幹什麼。萬一他打算造’反,還非要拉傅深一起下水,這事可就難辦了。
  傅深想了想,又道:“王爺先前給我講草原舊事,說我二叔曾用那什麼死神使阿拉木部全族覆滅。怎麼後來他駐守燕州時,沒對柘人用過這一招呢?”
  段歸鴻被他問的一怔,遲疑片刻後才道:“仲言在北燕時,我人在西南,並不知曉。”
  傅深點頭:“哦,因為你‘人在西南’。”
  段歸鴻從他刻意重讀的字眼裡聽出了幾分暗示意味,刹那間竟然有種如芒在背的錯覺,渾身肌肉都僵了。
  “王爺跟我在這兒虛耗半晌,一句實話都沒有,”傅深搖了搖頭,不知是在笑誰,“既然您不跟我交底,那我給您透個底吧。”
  “先父先叔去的早,我還沒來得及在軍中跟著他們多歷練些時日,就被趕鴨子上架,去了北疆戰場。說我子不肖父確實沒錯,我不是照著他長的。除了從叔父身上學到一點粗淺皮毛,我這個人的脾氣秉性,都是那七年裡在北疆滾出來的。”
  他斂去笑容:“所以王爺,別指望我聽個故事就能變成你期望的‘傅家人’。我這雙手砍過數不清的蠻人,從未妄想死後轉生極樂,該下地獄就下地獄,對別人亦是如此,‘伏屍二人,血流五步’就夠了,誰作孽誰遭報應,扯上不相干的人做什麼?”*
  段歸鴻道:“因他一己之私,而致忠良飲恨,就算是遭報應,也不夠償還他造下的孽。”
  傅深沒有立刻接話,默然片刻,才低聲歎道:“王爺……黎民何辜。”
  段歸鴻也沉默了。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可那百萬枉死的人有什麼過錯呢?
  那些死在青沙隘的士兵、死于純陽道人之手的幾個平民,溪山村鄺風縣死于秋夜白的無辜百姓……他們又有什麼必死的因由呢?
  天公稍不順意,便是旱澇蝗災,凶年饑歲,上位者稍不順意,便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小小庶民,養家糊口已是不易,頭頂著一重又一重的天,半生辛勞,只消一個飛來橫禍就能徹底毀掉。
  人命貴的時候,一怒便有百萬人流血浮屍,人命賤的時候,他就是那百萬中的一個。
  托賴投了個好胎,傅深沒有成為那“萬中之一”,但他也不想當那個“萬里挑一”,在殺人與被殺之間,他想走第三條路。
  “敬淵。”段歸鴻忽然開口。
  這回他沒有憤怒,也沒有責備,心平氣和地叫了傅深的名字,好似終於收起了一身的偽裝,露出其下磐石般堅硬冷漠的內裡來。
  “‘黎民何辜’。這句話,你叔父也曾經說過。”
  元泰四年,傅廷信受傷,段歸鴻替他找來瞭解藥,在治好了他的毒傷同時,段歸鴻還從南疆巫醫那裡瞭解到了這種植物的恐怖之處。適逢邊關戰事膠著,漢軍與韃族騎兵相持不下,段歸鴻想以奇兵之計打破僵局,便找到傅廷信商量,打算用這種草藥毀掉阿拉木部的草場,再配上疫病,一旦後院起火,勢必能給韃族以重擊。
  傅廷信覺得此法太過殘忍陰毒,死活不同意,段歸鴻去找傅堅,又被教訓了一通。正當他屢遭打擊以為此路不通之時,傅廷忠找上了他,與他秘密敲定了這個計畫。
  次年春天,阿拉木部草場被瘋長的秋夜白侵佔,疫病多發,整個部族陷入恐慌動盪,傅廷忠率軍出擊,大勝東韃騎兵於大青山,漢軍甚至深入草原腹地,險些打下東韃人的王城。
  那一戰後,當段歸鴻志得意滿地跟傅廷信顯擺表功時,傅廷信只說了一句“黎民何辜”。
  同年秋天,傅堅在甘州一病不起。他在病中時給朝廷上了一道摺子,推舉段歸鴻為征西軍將軍,前往西南平亂。
  這一手至今仍被許多人認為是傅堅排除異己,想把北燕軍權留給自己兒子。只有段歸鴻自己知道,那天傅堅將他叫到病榻前,言及自己將不久于人世,命他在床前起誓,將秋夜白帶回西南,小心看守,絕不能有一棵流入中原。
  他怔然地聽著傅堅說:“天下安定,百年盛世,成於你手,敗於你手。你雖不姓傅,可骨子裡卻是我們傅家人。”
  “我征戰四方,戎馬半生,只有一個心願未了,是想看一眼人間太平,如今……便託付給你了。”
  老將軍給他下了最後一道死命令。段歸鴻含淚在病榻前磕了三個頭,待送走傅堅,諸事落定,便隨朝廷大軍來到了西南。
  從元泰六年西南平定至今,他這一守,就守了二十年。
  二十年裡,傅廷忠被韃人刺殺,傅廷信戰死沙場,傅深臨危受命出兵北疆,他身在西南,卻從未有一天忘懷過北方連天的衰草黃沙。
  傅深剛去北疆的頭幾年,段歸鴻看著戰事漸息,北方重歸安定,還以為度盡這十幾年的波折坎坷,那句“人間太平”終於要實現了。
  可是後來,他發現是自己想錯了。
  北燕鐵騎在傅家人手中傳了三代,元泰帝先坐不住了。
  傅家人都短壽,元泰帝卻是個活的長的皇帝,他眼睜睜地看著一代又一代的傅家人接過帥印,走上沙場,北燕軍越來越強盛,主帥越來越年輕,可他卻越來越衰老。再回頭看看他的龍子龍孫們,竟沒有一個驚才絕豔,堪為一代中興之主。
  再這麼下去,十幾年後,二十幾年後,這天下還是他們家的天下嗎?
  在元泰帝令傅廷義襲爵、改封傅深為靖甯侯時,段歸鴻就感覺到了皇上對北燕鐵騎這位新統帥的忌憚與提防。
  元泰帝當年與傅堅君臣相得,是因為朝廷風雨飄搖,北方戰事還要靠他;對傅廷忠與傅廷信優待有加,是因為兄弟二人互為倚仗,還有肅王在其中摻一腳;而他如今敢對傅深頻頻動作,則純粹是欺負他年紀小好揉搓,而當代穎國公又是個隨時要羽化登仙的廢物點心,出了事也幫不上忙。
  為防萬一,段歸鴻把杜冷派到了傅深身邊。隨著皇帝的意圖越來越明顯,段歸鴻終於對所謂的“人間太平”失望了。他終於明白過來,只要那龍椅上還坐著人,傅家人、還有他自己,就永遠也無法掙脫“天命”。
  封存在西南二十年之久的“沉睡的死亡之神”被守衛者喚醒,自荊楚沿江東流,幽靈一樣在江南山水裡落地生根,鋪開滿地潔白的花朵。
  西平郡王傾訴完了,緩緩吐出胸中鬱積的濁氣,道:“我監守自盜,深負所托,來日黃泉之下,無顏再見傅公。”
  以異姓封郡王的第一人,為了一句海市蜃樓般的囑託,固守西陲二十載。傅深明知道他做下了很多錯事,卻無法站到更高的位置上去譴責他。
  就像當年傅廷信對段歸鴻說“黎民何辜”,而今換成傅深,他也只有這麼一句話可說。
  因為他知道自己並不無辜。
  世上最令人無可奈何的罪名,一個是“莫須有”,一個是“懷璧其罪”,還有一個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傅深頹然道:“我也無顏見他老人家,要不然咱們一塊去他墳前上吊吧。”
  段歸鴻沒理他的嘲諷:“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給你透個底。你知道我身在西南,鞭長莫及,在京城難以經營起成規模的勢力。純陽道人能在京城站住腳,全虧一個人多次幫扶援手。”
  傅深心中一沉:“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初中課本《唐雎不辱使命》,原出處《戰國策》
  *曹操《蒿裡行》


第60章 驚變┃分開的第四天,想他
  段歸鴻沒有賣關子的毛病, 直截了當地道:“是傅廷義。”
  猶如一柄重錘從天而降, 轟然落下,把靖甯侯從地表砸進了地底。傅深徹底傻眼了, 失態地抬高嗓門:“誰?”
  他懷疑段歸鴻是在誑他, 要不就是他出現幻覺了。
  “穎國公。你三叔。”段歸鴻終於震住傅深一回, 不知為何居然還有點得意,“沒想到吧?”
  傅廷義, 京城知名的廢物三爺, 鳳凰窩裡飛出的草雞,沉迷于修仙的中年紈絝, 比閨秀小姐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活到現在沒餓死, 全靠投了個好胎。
  就連傅深都對他都不報任何期望,誰能想到震驚京城的大案裡竟然還有他的手筆?
  “他……這麼多年,他求仙問道只是個幌子,其實私下裡一直跟你聯繫?”
  傅深震驚歸震驚, 腦子還是夠用的, 段歸鴻點撥一句, 就足夠讓他把前因後果聯想個大概。清虛觀在京中頗有靈驗之名,傅廷義又是個愛好道術的,他在清虛觀出入,自然不會惹人懷疑。而純陽道人需要的白露散、煙具,都可以先送到傅廷義手中,再由他轉交給純陽道人, 他一個道士,頻頻與西南聯繫容易露出馬腳,可對穎國公府來說這根本不算個事……難怪當初嚴宵寒他們怎麼查也查不出純陽道人手中藥物的來源。
  “你三叔韜光養晦多年,”段歸鴻道:“純陽在京中的行動多是借了他的勢,我與叔讓聯繫上,也是在你去北疆之後的事了。”
  傅深卻少見地動了肝火,臉色陰沉:“韜光養晦就該好好修他的仙!非要摻和這些破事,這是多厚的豬油蒙了心,還是嫌穎國公府塌的不夠快?”
  “敬淵。”段歸鴻平靜地道,“你和京城人的想法一樣,都覺得他能有今日,全靠投了個好胎,是嗎?”
  “是什麼是!”傅深怒道,“他幹什麼不行?修仙也沒人攔著他!我好不容易才把穎國公府從麻煩裡摘出去,他倒搶著往火坑跳,有癮嗎!”
  “你瞎嚷嚷什麼,”段歸鴻皺眉道,“你不瞭解你三叔。他娘懷著他時動了胎氣,早產,所以叔讓從小身體就不太好,他大哥二哥都讓著弟弟,怕他磕著碰著再弄出個好歹來,不敢讓他習武。我見過他幾回,他小時候瘦瘦小小的,不愛說話,成日躲在屋子裡不出門。”
  “後來伯存和仲言都去了北疆,他一個人在京城長大,文武都不怎麼成,不過上面還有兩個有本事的兄長;結果兩位兄長又先後故去,好在又有親侄子替他挑了這根大樑。”
  “敬淵,你挑大樑習慣了,不覺得是負擔,可對於你三叔來說,這本來應該是他的責任。他再不濟也是你的長輩,沒保護好你,他一直覺得很愧疚。”
  傅深隱隱從他的語氣中聽出幾分落寞之意,瞬間明白段歸鴻沒說出口的、跟傅廷義如出一轍的愧疚。
  他一時僵住了。
  傅深誰也不靠地走到現在,早就習慣了迎難而上,因為知道沒人給他遮風擋雨,躲起來沒有任何用處。而自從傅廷信去世後,他那可以向長輩們撒嬌討饒的年歲就永遠過去了,長到如今的年紀,就算是裝,他也裝不出被人寵大的底氣,可以輕易彎腰低頭,把自己當成一個需要照顧的晚輩。
  “行了,都收一收,用不著,”傅深不大自在地嘀咕道,“稀罕,我又不缺人疼,一大把年紀了,還搞鐵漢柔情……不嫌膩得慌麼?”
  段歸鴻:“……”
  皮糙肉厚煞風景的混帳東西,這種人有什麼好疼的!
  “你回頭轉告他,讓他趁早收了,”傅深一手扶額,勉強換了個不那麼沖的語氣,“我自有打算,不用您二位親身涉險。行行好,就當可憐可憐小侄,別讓我在操心北燕軍之外還要分心牽掛著您二位,成嗎?”
  他們北燕軍出身的人自有一種奇特的坦誠和認同感,因此當傅深以北燕軍主帥的身份跟段歸鴻說話時直來直去,毫不客氣,哪怕西平郡王的身份比他還高;然而現在不談公事,傅深自稱“小侄”,段歸鴻比他還不自在,乾巴巴地道:“成。”
  二人尷尬地沉默片刻,段歸鴻乾咳一聲,為了掩飾不自然,轉移話題道:“你吃飯了嗎?要是不走,今晚咱們喝兩盅?”
  傅深無可無不可地點了下頭,忽而想起什麼:“王爺,秋夜白……”
  “瘟疫一旦氾濫開,就非人力可以控制,”段歸鴻苦笑道,“秋夜白也是一樣。就算我從今往後不再讓秋夜白外流,已經傳出去的那些也會不斷繁衍,現在才想起掐滅源頭,已經晚了。”
  傅深道:“荊楚案發後,朝廷會提高對秋夜白的重視,我估計不久後就要頒佈法令,禁止民間私種秋夜白。已經散佈出去的控制不住,但製作白露散的技藝應該還掌握在王爺手中,對不對?”
  段歸鴻點了點頭,傅深道:“若您就此收手,能不能有人間太平我不敢保證,但您如果不收手,人間肯定太平不了。孰輕孰重,還望王爺三思。”
  白露散雖然還沒成為西南最重要的錢財來源,但效果可期,要段歸鴻這麼快就下決定自斷一臂不現實。傅深也不催他,點到為止。兩人喝了一夜的酒,傅深被上頭的西平郡王拉著叨叨了半宿北燕軍舊事,頭暈眼花地一頭栽倒客房的床上,感覺自己還是高估了段歸鴻的穩重程度。
  天色微明之時,外面忽然響起一聲炸雷,傅深本來睡的很沉,可不知為何,這雷聲仿佛從他耳畔直響到心中,他驀然睜眼,心臟毫無因由地狂跳起來。
  四月二十九,京城入夜。
  皇城內寂靜如死,各宮皆緊閉門戶,幾個宮女太監瑟瑟發抖地蹲縮在宮殿牆角,唯有養心殿前一片燈火通明,晉王孫允淳身披鎧甲,身後跟著由南衙十衛和晉王府精兵組成的隊伍,與殿前的北衙禁軍遙遙對峙。
  魏虛舟手按長刀,怒目圓睜:“宮禁重地,非有詔不得擅入,晉王殿下這是要犯上作亂嗎?”
  孫允淳冷笑道:“看門狗也敢在本宮面前狂吠,滾開!”
  火光映照下,魏將軍眉目冷硬如鐵,背後卻被冷汗洇濕了一大片。晉王戌時正率兵徑直從承天門進入,先到東宮殺了太子,然後直逼養心殿。南衙十衛皆已倒向晉王一邊,宮中竟沒得到消息。魏虛舟是在他們進了玄福門時才得知消息,急忙帶著北衙禁軍護駕,總算趕在在養心殿前將晉王一行攔住。
  晉王成竹在胸,南衙倒戈相向,僅憑北衙禁軍這些兵扛不了多久,魏虛舟雖不怯戰,但冷眼看去,自己都感覺晉王這回起事,十有八’九要成功。
  “誰在外面?”
  殿門徐徐打開,蒼老威嚴的聲音在火光與夜色中響起,元泰帝的身影出現在養心殿門口:“晉王,你要幹什麼?”
  孫允淳上前一步:“太子孫允良密謀叛逆,意圖不軌。兒臣察知其陰謀,恐怕生變,即刻領兵入宮護駕。如今反賊業已伏誅,特來告知父皇。”
  在場的明眼人都知道太子不過是個枉死的倒楣鬼,晉王場面做足,居然眼不眨心不跳地說完了這一番義正辭嚴的空話。
  元泰帝道:“反賊既誅,你便回府罷。”
  晉王背在身後的手打了個手勢,立刻有一名紫衣官員上前,伏地跪拜,道:“太子失德,已被晉王誅殺。國本不穩,人心思定,願陛下俯察輿情,傳位於晉王,以順天人之望。”
  “崔璟。”元泰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禁軍何在?”
  “父皇,兒臣勸您還是別指望了,”孫允淳的笑容在明滅不定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扭曲,讓人想到吐著信子的毒蛇:“南衙諸衛皆已從本王,莫說您那心腹嚴宵寒不在此處,便是他在,北衙禁軍也沒有一戰之力。”
  他故意停頓片刻,揚聲道:“唐州軍已在來京勤王的路上,願父皇早做定奪!”
  孫允淳話音方落,宮門外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個小太監,帽子都跑歪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陛下!陛下!京營來使報知,有數萬人馬正朝京城方向來,汪統領已帶銳風、烈雷兩營前往阻攔。”
  元泰帝被這驚雷般的消息擊的後退一步,頹然地跌倒在攙扶著他的太監身上。
  四月三十,北燕良口關外。
  來自柘族烏羅護部的馬車在隘口排成長隊,北方的春天來的晚,黎明還很寒冷,守關的官兵裹著厚襖,擦掉眼睫上凝結的水珠,打了個呵欠,嘀咕道:“今年可夠早的。”
  護送馬車的柘人滿臉帶笑地湊上來,手從袖筒中掏出來,往那官兵手中塞了一把碩大的珍珠。
  那士兵一愣,沒接,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我們將軍不讓收這些,拿回去。”
  柘族前些年騷擾不成,被北燕鐵騎收拾了好幾頓,如今年年向大周納貢。烏羅護部盛產東珠,按例每年五六月要往京城進貢一次東珠。今年還沒到五月他們就來了,負責查驗歲貢的北燕士兵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沒有多想,走到馬車前,用刀尖挑起箱子上的苫布,道:“把箱子打開。”
  幾個柘人賠著笑臉爬上馬車,解開繩子,掀開了箱蓋。
  一聲呼哨,驚飛林中棲鳥。
  箱蓋翻開,裡頭裝的竟不是東珠,而是寒光雪亮的刀劍!
  押送歲貢的柘人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從箱子中抽出刀,蜂擁而上。一片令人膽寒的砍殺聲中,那個推拒了珍珠的北燕士兵被當胸豁開一道血口,仰面摔倒在飛揚的塵土裡。
  他冰冷僵硬的手指艱難地移動著,從腰間摸出一支煙花,哆哆嗦嗦地拉開引線——
  “噗呲”一聲,發現他意圖的柘人回手一刀,利刃穿透血肉,刺穿了他的心臟。
  同時,那枚代表著敵襲的信號升上高空,在他逐漸擴散的瞳孔裡炸開一片血色煙花。那北燕軍身體抽動,雙眼望天,從胸中吐出了最後一口死不瞑目的涼氣。
  元泰二十六年四月三十日,早朝之上,元泰帝孫珣命太監當廷宣讀聖旨,傳位於晉王孫允淳。
  同一日,柘族烏羅護部借運送東珠之際,偷襲北燕良口關駐軍,不久後,大量柘族軍隊南下叩關,北燕鐵騎緊急調兵馳援,七年前北疆之危再度重演。


第61章 去留┃分開的第五天,想他
  大周開國百餘年來, 孫允淳是史上最倒楣的皇帝, 沒有之一。
  他當上皇帝的第一天,沒拜太廟, 沒辦大典, 文武百官尚未反應過來, 連龍椅都沒坐熱乎,就接到了北疆發來的緊急軍情。
  緊接著, 老鄰居們一窩蜂地全炸了。
  柘族烏羅護部偷襲良口關, 乞列部與大周東北的屬國瀚海國聯軍,發兵攻打平、薊二州, 去年才吃了教訓的韃族捲土重來, 連犯同、榆等地, 直逼北燕西防線原州。北燕鐵騎被兩頭牽制,戰況危急。
  五月初三,薊州告急。
  五月初五,薊州城破, 平州告急, 西北同州、榆州向北燕軍求援。
  五月十二, 平州城破,主將肅王戰死,附近州縣無力拒賊,守官望風而降,敵軍距京城只有千里之遙,而原本應該在必經之路上拒敵的唐州軍, 為了幫孫允淳逼’宮,還在京城之外與京營對峙。
  五月十三,寧州軍反水,西北防線告破。
  韃族與柘族齊頭並進,分別從東西兩路向京師逼近,北燕鐵騎被夾在中間,幾成孤島,朝中一片混亂,別說調集糧草清點戰備,他們連皇帝到底應該是誰都還沒吵出分曉。
  五月十五,傅深晝夜賓士,終於趕回了燕州城外的大營。
  守營的北燕軍看見他時差點哭了,傅深趕路趕的心力交瘁,連抬手扶他一把的力氣都沒有,隨便找了個營帳坐下,言簡意賅地道:“給我倒杯水來,還有哪個將軍在營中,叫他來見我。”
  將士領命而去,傅深趁著這些許空閒闔目養神,一邊伸長了雙腿。他小腿以下已沒了知覺,渾身骨頭都仿佛累散了架,灰頭土臉,面容憔悴,衣袖上隨便一撣,能撣下二兩土來。
  他在西南聽說晉王逼宮奪’位,還沒來得及驚詫,緊接著就收到了良口關遇襲的消息。這下傅深徹底坐不住了,段歸鴻還勸他再等等消息,說不定只是例行騷擾。然而傅深一聽說烏羅護部借運送東珠的時機發動偷襲,立刻想到了今年大婚時,俞喬亭給他拿來的那盒血跡斑駁的東珠。
  那是柘族人赤’裸’裸送上門來的挑釁,蠻夷賊心不死,早有預謀。
  段歸鴻看他心焦,忍不住道:“你名義上雖然是北燕統帥,但早就把軍務都交接出去了,天塌下來自有高個的頂著,你忘了自己的腿傷成什麼樣了?回去有什麼用,難不成你還打算親自上陣殺敵?”
  “別說我只是腿斷了,”傅深壓著火,面無表情地道,“我就是只剩一口氣,爬也要爬回去。”
  “那是我的同袍。王爺,先父先叔在你心裡是什麼分量,北燕軍的弟兄們對於我而言也是一樣。”
  段歸鴻一怔,隨後道:“你要回去,隨你。但是對大周朝廷,我不會再多管一分一毫。敬淵,日後哪怕北燕危急,西南也不會發兵相救,你想好了。”
  “本來也沒指望你,”傅深抬眼一瞥,涼涼地道,“王爺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就行了。”
  披星戴月,晝夜賓士,傅深提著一顆心,從西南趕回了北燕。
  自中原北上時,平州已破,肅王戰死的消息傳出,他一口氣沒撐住,險些從馬上摔下來,心神大慟,喉間腥甜,驀地嗆出一口心頭血。
  當年傅廷信深陷重圍,力竭戰死,肅王終身未娶,請封于平州,那是離北燕駐軍和邊境最近的地方。這些年來,他未嘗有一日忘記過傅廷信。
  如今,天人相隔數年之後,他們終於可以在泉下相見了。
  那口血落在他掌心裡,傅深像是被刺痛了似的,狠狠地閉了一下眼。
  肅王之死戳中了他內心最愧疚惶恐的痛處,這一路疲於奔命,傅深一直不敢去想嚴宵寒知道消息後會作何反應。從決定北上而不是去荊楚的那一刻開始,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把嚴宵寒拋在了身後。
  當年的錯過尚且可以用情竇未開做藉口,可是如今心意已通,他還能再假裝自己無牽無掛,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嗎?
  萬一……他像傅廷信一樣死於北疆戰場,嚴宵寒怎麼辦呢?
  “將軍!”
  俞喬亭叮鈴咣當地掀簾子進來,一陣風似地卷到傅深跟前,聲淚俱下地嚎道:“我的親將軍哎,您怎麼還回來了呢?”
  傅深疲憊地坐直身子:“別廢話了,給我說說詳細情況。”
  俞喬亭抹了把並不存在的眼淚,在他旁邊坐下:“孩子沒娘,說來話長……”
  傅深聽完宮變的經過和眼下戰況,抬手捏了捏眉心,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俞喬亭見他臉色不對,遲疑道:“將軍?”
  “時間卡的太准了,”傅深道,“晉王前腳逼宮,良口關後腳跟著遇襲,他再倒楣也不至於倒楣到這個份上,晉王十有八’九是踩進了對方的圈套,他身邊必定有人裡通國外,先製造內亂,再趁虛而入。”
  “渤海國一向安分,這麼多年來沒鬧過亂子,如今跟著柘族起兵造’反,恐怕也是有十拿九穩的把握才肯出手。唐州軍就更奇怪了,唐州節度使楊勖才剛被拿下,他們就忙不迭地拋棄太子投向晉王,你覺得這是沒頭蒼蠅亂撞,還是他們在故意演戲騙晉王這個大傻子?”
  俞喬亭贊同道:“沒錯,他就是個大傻子。”
  趕在傅深罵人之前,他趕緊補充道:“不光是唐州軍,寧州軍直接反了,現在東北、西北防線兩處失守,就我們被夾在中間。烏羅護部看樣子是打算一心拖死北燕軍,只要咱們不抽身,乞列部和瀚海國馬上就能打到京城。”
  傅深:“嗯。韃族打的也是這個主意,七年前吃了血的教訓,不敢跟北燕鐵騎正面交鋒,如果只拿出一部分人跟我們拖時間,繞開北燕軍從其他地方下手,就好打多了。”
  俞喬亭:“我們現在基本是被他們聯手架空,成了僵局,往一邊使勁,另一邊立刻會反撲。”
  “都知道北燕軍是銅牆鐵壁,”傅深喃喃道,“我當初把甘寧二州兵權交還給朝廷,皇上怕舊部之間仍有牽連,將原來的幾位將軍調職他處。這些年北燕是穩固了,可是北方邊境這長長的一線,到處都是窟窿眼兒……”
  “是皇上先要孤立北燕,沒有他,韃族柘族也玩不成這一手。”
  什麼叫自食其果?這就是。
  元泰帝擔心北燕軍權過盛,擔心傅家坐大,擔心百年之後兒孫坐不穩皇位,於是把北燕軍拆的七零八落,把傅深搞成了半殘。
  結果呢?
  甯州軍就地反水,外夷大舉入侵,他被自己的兒子一腳踹下皇位,他那傻兒子還引狼入室,開門揖盜,將京城置於豺狼爪下。
  俞喬亭歎道:“自毀長城哪……”
  “我從夔州回來時,看見很多人都在攜家帶口地往南逃。”傅深問:“京城如今是什麼動向?”
  俞喬亭壓低聲音,謹慎地吐出兩個字:“遷都。”
  “我估計也是,”傅深道,“京城離北疆太近了,打到家門口也就是三五天的工夫。我們抽不開身,晉王手裡只有一個南衙禁軍,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京城守不住,遲早要遷。”
  俞喬亭:“那我們……?”
  “我們攔在這兒,他們還能多喘兩口氣,”傅深道,“看晉王如何決斷吧。提前做好收縮兵力突圍出去的準備。”
  俞喬亭還以為他要血戰到底,訝然道:“將軍?”
  “晉王算什麼東西,”傅深冷哼一聲,“本侯是有家有室的人,沒反已經是給他天大的面子,還想讓我賣命?做他的白日夢去吧。”
  傅深還是高估了孫允淳的運氣。五月十八,敵軍到達密雲,與唐州軍合兵,京營退守至懷柔。晉王殿下這個倒楣蛋終於犯了眾怒,被右神武衛將軍曹風忱仗劍誅殺,北衙禁軍風捲殘雲般掃蕩了晉王一党,將晉王身邊的柘族奸細梟首,頭顱高懸於城頭示眾。
  元泰帝親謁太廟,免冠叩首,泣告宗廟,隨後升朝,令太監宣旨,將國都遷往長安。當日午後,禁軍輕騎簡從,護衛元泰帝從青霄門出,逃往蜀中避難。
  第二天,傅深在燕州收到了飛龍衛傳來的元泰帝最後一封聖旨,聖旨上只有四個字——“去留聽卿”。
  五月十九,京城大亂,百官萬民,倉皇奔逃,幾致道路阻塞。
  五月二十,京營潰退,賊寇入朝。
  江南,臨安。
  數日前。
  “父皇已將皇位傳給了晉王……”齊王氣得手都在哆嗦,在屋裡走了幾圈,喊道:“來人,去備馬!本王要即刻回京!”
  “殿下息怒,”立在一旁的嚴宵寒立刻出聲勸道,“您先別急,晉王能殺了太子,逼得皇上傳位給他,手中必定有精兵,您現在毫無準備地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依臣之見,不如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齊王只是一時熱血上頭,被嚴宵寒攔了一下,逐漸冷靜下來,對聞聲趕來的侍從道:“再去探京城消息,宮內有什麼異動,立刻報給本王。”
  後來嚴宵寒不止一次想過,倘若時光倒流,他一定先給自己一個大耳刮子,把那句“靜觀其變”吃回去。齊王是死是活關他屁事,就讓皇子們去爭去鬥,皇位誰愛坐誰坐,只要他能回到京城,回到他家將軍的身邊。
  嚴宵寒怎麼也沒想到,他的靜觀其變,等來的卻是國破家亡,山河淪喪,以及,漫長的分離。


第62章 魚雁┃分開的第六天,想他
  元泰二十六年夏, 反賊大破京師。
  元泰帝倉皇西狩, 文武百官及內眷、京城百姓等一部分人隨元泰帝西去入蜀,另一部分則拖家帶口地南逃至荊楚、淮南一帶。
  北燕鐵騎收縮防線, 從西線突圍而出, 中途與寧州軍正面遭遇, 窩了一肚子火的北燕軍大敗寧州叛軍,傅深親手挽弓, 一箭射死了叛軍首領, 兩個北燕將士摸上了寧州城頭,趁著月黑風高, 將那顆人頭高掛在城門樓上。
  一戰立威, 北燕鐵騎兇殘依舊, 所過之處,無人敢直攖其鋒。七月初,北燕軍與甘州軍在武威會師,傅深一邊收攏西北各地殘兵, 重新整軍, 一邊以甘州為據點, 墾荒屯田,休養生息,以待反擊。
  北方防線已破,韃、柘、渤海三族再無阻攔,長驅直入中原腹地,半壁江山淪陷於外敵之手, 朝廷不復存在。在這種局勢下,淮南節度使岳長風率先舉兵抗賊,拒渤海軍于淮水之北,擋住了蠻夷南下的腳步。緊隨其後,西平郡王段歸鴻稱“西南以自保為要”,只接收北方逃難百姓,不再出兵勤王。有這兩位先例在前,各地節度使紛紛效法,以其所轄之地為限,自成一體,各自為政,除抵禦外敵之外,約定互不侵擾。
  眼看大周即將四分五裂,國祚不保,同年秋天,齊王孫允端在金陵自立為帝,尊元泰帝為太上皇,國號為周,改年號為“長治”,定都金陵,遍告天下。
  新朝由北方流亡而來的舊官員和江南素有名望的賢達士人共同組成,長治帝未設宰相,而是仿元泰朝舊例,新開延英殿,與重臣共決國事。
  登基當日,江南節度使、荊楚節度使、嶺南節度使、福建節度使及東海水師同進賀表,擁立新帝。嚴宵寒自荊楚跟隨齊王至江南,先是攔住沒讓他回京,後來又與各地節度使斡旋,殫精竭慮地搭起了新朝的架子,一手扶持齊王登基稱帝,論功足可封侯拜相,但他以自己以往行事遭人詬病為由,寧願當個隱于幕後的功臣,故長治帝仍令其統領禁軍,特許入延英殿議事,視為左膀右臂,倚重非常。
  曾經明裡暗裡罵過嚴宵寒的舊臣們算是開了眼了,屹立兩朝而不倒,從權臣奸佞搖身一變,成了臨危不亂、匡扶新主的功臣,這鷹犬不但心機手腕了得,運氣也是相當了得啊!
  經歷過這一番風波,嚴宵寒的形象與“心機深沉的權臣”越發貼近,那過去常常微笑的嘴角如今很少揚起,氣勢內斂威嚴,喜怒莫測,但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鬱,讓人更不敢往上湊。
  舊朝臣與他素有嫌隙,新貴們與他不熟悉,這麼一來,嚴宵寒倒像是回到了元泰朝,再度被眾人孤立了。
  深受寵信的嚴大人對同僚的指點和側目毫無感覺,反正他已經習慣了,閒言碎語猶如過耳清風。他為長治帝費盡心機的籌畫、不遺餘力地促成新朝,本來也不是為了在這亂世裡搏出一份功業。只是時局如此,情勢逼人。若長治帝始終找不到立身之地,一個流落在外的皇子,以後要麼被拿來當傀儡皇帝,或者索性殺了乾淨,而他的隨從們無甚分量,自然更落不著什麼好下場。
  嚴宵寒不想受制於人,更不想把命丟在江南。
  在江南這些日子裡,他有時會半夜驚醒,寒衾孤枕,冷雨秋窗,他的手落在身側空蕩蕩的床榻上,握了滿把寒涼的濕氣。每到這個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好像又犯了藥癮,心中全是說不出的難耐滋味,仿佛有只蟲子正在一點一點地將他心臟啃噬殆盡,只留下一具行屍走肉般的空殼。
  求而不得比單純的疼痛更可怕,嚴宵寒做夢都想肋下生雙翼,一夜飛度千山萬水。
  可傅深在哪裡?
  他知道京城已破,知道元泰帝西狩,也知道北燕鐵騎成功突圍,可是他不知道傅深到底去了哪裡——是留在了西南?還是回到了北燕,又隨著北燕軍到了其他地方?
  沒有隻言片語,荊楚一別,他們就失去了聯繫。
  嚴宵寒問了很多從京城南渡而來的官員將士,也曾試圖從西南打聽消息,甚至花重金派人從蜀地北上,想要找到傅深的蹤跡,至今沒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們中間隔著淪陷于外敵的中原大地,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嚴宵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一般會睜著眼睛直到天亮,然後強撐著爬起來去上早朝。實在難過的受不了時,他就去桌上常備著的糖盒裡找顆桂花糖吃。
  這個法子其實沒什麼用,連心理安慰都少之又少,因為原來那包糖早就吃完,新買的糖雖然精緻甜蜜,桂花香撲鼻,但是味道與原來的不一樣。
  那天客棧門外,傅深在人群裡匆匆塞給他一荷包桂花糖,從此之後,他再也找不到跟它一樣甜的糖了。
  甘州城外。
  西北秋高氣爽,長空浩蕩,藍天下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傅深和俞喬亭一人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十分不講究地蹲在田埂邊看人收麥子,從背後看去,活像兩個放羊的。
  俞喬亭期期艾艾地道:“侯爺,咱倆這麼大個將軍,蹲在這兒不好看吧?”
  傅深嗤道:“入鄉隨俗,就你要臉。”
  “……”俞喬亭,“您這有點過於俗了……”
  傅深眼皮一抬,斜了他一眼:“羊肉湯不好喝嗎?”
  俞喬亭:“好喝。”
  “好喝還堵不住你的嘴?”傅深道,“別叨叨,煩著呢。”
  俞喬亭霎時了然,不懷好意地賊笑問:“還想你們家那位呢?南邊不是有消息了麼,新帝登基,他是功臣,在江南那溫柔鄉里好好地當著禁軍統領,你還有什麼可不放心的?”
  傅深有心把俞喬亭這幸災樂禍的混帳玩意一腳踹下田埂,但他身邊實在沒有其他人可以聊兒女情長,只好捏著鼻子忍了:“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不知什麼時候能見面,你說我愁不愁?”
  俞喬亭笑道:“這也好辦,反正你明年春天打算出兵,到時候一路殺到金陵去,不就見著了?”
  “說的好像我們能到金陵似的,”傅深有氣無力地道,“蠻夷佔據淮水以北的中原地帶,離金陵十萬八千里,你倒給我打一個試試。”
  俞喬亭低聲道:“我看新皇在江南搞小朝廷,搞的有聲有色,就怕日後我們在北邊拼命,南邊一點卻都不著急。”
  傅深聽完更愁了。他在武威將甘州軍和西北各地殘兵重新編入北燕鐵騎,軍權在握,比江南的大周朝差不到哪去,但傅深絕不可能擁兵自立,北燕軍為國效忠多年,自然把光復中原視為理所應當。
  然而他們這麼想,不代表各地獨立的節度使和江南朝廷也這麼想。
  京師坐擁北燕鐵騎、京營和禁軍三道防線,尚且被外夷打的屁滾尿流,單憑北燕軍之力,把中原從外族手中奪回來需要多少年?就算奪回來了,南北如何重新合二為一?誰是正統?到時候北燕軍又會被放在什麼位置?
  遠慮與近憂層層疊疊地堆在他心上,傅深胸懷有限,一時被壓的透不過氣來。他長歎一聲,抬頭望天,恰好見長空之中,有一隊大雁正排著隊飛過。
  傅深眯起眼睛,估計了一下距離,把空碗往俞喬亭手裡一塞,自己起身摘下背上的長弓,搭上一支箭,挽弓瞄準——
  箭矢“嗖”地破空而去,片刻後半空中傳來一聲哀鳴,隊尾的一隻大雁從天上直直地墜落下來,掉在了距他們不遠處。
  不待傅深自己去撿,那邊的農人已替他將大雁送了過來。受傷的大雁還活著,一邊翅膀被箭釘穿,在傅深手中不住撲騰。俞喬亭探頭一看,誇道:“不錯,很肥。”
  “不是打給你吃的,”傅深一手拎弓,一手拎雁,轉身往回走,“讓杜冷去我那一趟,帶上傷藥。”
  “啊?”俞喬亭一頭霧水,“幹什麼?”
  傅深頭也不回地道:“讓杜冷給它治治傷。它不是要往南飛嗎?正好。”
  俞喬亭:“啥?”
  “魚雁傳書沒聽說過?可惜本侯沒有沉魚落雁之姿,只好動武了。”說完,傅深思索了一下,覺得有求於雁,還把人家打傷了,有點說不過去,於是舉起手中大雁,誠懇地對它道:“雁兄,對不住了啊。”
  大雁:“……”
  被晾在原地,手裡還捧著兩個碗的俞喬亭:“……”
  靖甯侯這是走火入魔,終於瘋了嗎?
  冬至時節,金陵。
  日暮時嚴宵寒方從宮中出來,今天是冬至,延英殿議事之後,陛下桉京城風俗,特賜了羊肉湯餃,幾個從北方來的老臣當場捧著碗老淚縱橫。長治帝觸景生情,也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君臣執手慟哭,江南出身的四位學士在一旁假模假樣地勸慰了幾句,直到長治帝收了淚,才各自散了。
  嚴宵寒仿佛被一口熱湯燙傷了肺腑,走在濕冷的長街上,竟覺得痛徹寒徹。他不想回府,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渾渾噩噩地走了許久,經過一處集市時,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一個人從他身邊跑過去,咋咋呼呼地喊:“我看看!給我看看!”
  前方不遠處聚集著一夥人,圍著個攤子不知在看什麼熱鬧,嚴宵寒耳朵靈敏,只聽得一個男人粗聲道:“……我在城外獵到此雁,沒想到它腳上還系著塊絹帛,這可不就是古話說的‘魚雁傳書’!”
  腦海裡像是有根弦被錚然撥響,嚴宵寒心中一動,驀然生出幾分好奇,走上前去細看。他個子高,站在人群外也能看到砧板上躺著一隻死大雁,那男子手中拿著一塊絹布給眾人展示:“北雁南飛,說不定就是北人特意用它來傳信呢?”
  有人起哄道:“上面寫的什麼?拿出來給大夥瞧瞧!”
  那男子道:“不行!不行!這可是個稀罕物……”
  “這只雁多少錢?”嚴宵寒忽然開腔,平靜地道,“連這塊絹帛一起,我買了。”
  看熱鬧的人群立刻給他讓出一條路,那男子見他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知道自己是遇上了有錢的冤大頭,張口便道:“一錢銀子!”
  嚴宵寒隨手從荷包裡摸出一塊約一錢半的銀角子,丟進他手中,那人頓時眉開眼笑,雙手將那絹帛奉上。嚴宵寒接過,卻不打開看,隨手揣進袖子裡。圍觀眾人見他沒有亮出來顯擺的意思,十分遺憾,砸著嘴各自散去。嚴宵寒轉身離開攤位,身後自有長隨上前將那雁拎走。
  提著一口氣一直走到無人處,嚴宵寒反復抓住那幅絹帛又鬆開,一再告誡自己不要心存妄想,“北雁”與“北燕”諧音只是巧合,鴻雁傳書更是被用濫了的典故,他是瘋了才會一時衝動,買下這種根本就沒什麼意義的東西。
  可是他太需要一件故地舊物來寄託感情了。
  ——哪怕那只是個虛假的意象。
  平復良久,他的心跳漸漸緩了下來,嚴宵寒猶豫再三,本著將錯就錯、破罐子破摔的心態,終於從袖中把那塊白絹抽了出來,沿著折痕小心打開。
  從北到南,那大雁不知飛了多久,腳上系的白絹已經髒了,字也被打濕過,在絹上洇開一片乾涸的墨痕。
  縱然模糊,可他仍能清晰地辨認出那不甚規整的字跡,因為絹書上面只有四個字——
  “吾妻安否”。


第63章 冷宮┃分開的第七天,想他
  原來世間真的存在一句話、幾個字, 就足以令人肝腸寸斷。
  嚴宵寒惶恐地心想:“這是寫給我的嗎?”
  他像個冰天雪地裡快要凍死的人, 在即將絕望的時候,驀然看到一點光, 不管是錯覺還是磷火, 都仿佛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字跡已模糊了原本的形狀, 根本沒有特點可言,可嚴宵寒還是死死盯著那四個字, 目光灼灼, 仿佛要把白絹給燒出個洞來。如果傅深在場,估計能認出來, 他那個魔怔的勁兒跟當初在鄺風城犯藥癮的症狀簡直一模一樣。
  秋夜白的藥癮早就戒了, 被傅深養出來的心癮卻一日重似一日。
  漸漸地, 沸騰的心緒歸於平靜,嚴宵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頭逐漸放鬆下來,這才驚覺, 大冷的天, 他竟然出了一後背的汗。
  他將那白絹仔細疊起來收好, 仿佛從中汲取到了一點暖意和力量,朝著自己宅邸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轉眼,就到了新年。
  因去年戰亂四起,時局動盪,國家危難,今年宮中一切慶典儀式皆從簡, 長治帝祭天禱祝,下旨免除江南當年糧稅,大赦天下。初六,昭儀薛氏有孕,這是新朝新年宮中迎來的第一個孩子,兆頭十分吉利,長治帝大喜,將薛氏晉為淑妃,又厚賞其父兄和家人。
  嚴宵寒聽到這個消息,心中不大舒服,便私下裡找了皇后身邊伺候的太監來問話。他如今名義上統領禁軍,實際上由於皇帝無人可用,內侍省沒有大宦官坐鎮,外事仍要聽命于嚴宵寒。他宛如皇帝後院的大管家,又要管家丁,又要管僕婢,十分不情不願,然而無可奈何。
  京城城破時,齊王妃傅淩帶著尚在繈褓的嬰兒,在王府家丁和穎國公府的護衛下,有驚無險地逃到了江南。長治帝登基之初,傅淩便被冊封為中宮皇后。這夫妻二人原本感情很好,然而新朝初建,長治帝為了籠絡江南士族,納了幾個世家女為嬪妃,原本冷清的後宮迅速變成了不見刀光劍影的戰場。皇后是個外柔內剛的性子,不擅爭鬥,受過幾次冷落,帝后二人便漸漸地有些疏遠。
  嚴宵寒起初沒注意到後宮裡的勾心鬥角,直到去年年關時,公主忽然出痘發熱,症狀兇險,險些沒捱過去,皇后為此大病一場。嚴宵寒聽說後留了心,令人私下查訪,竟從皇后宮中揪出了一個與別宮嬪妃暗地裡傳遞消息的宮女。拷問之下,那宮女供認她曾用宮外拿來的巾帕給公主擦過手,而後供詞呈上御覽,長治帝龍顏震怒,最終卻輕輕放下,只將那嬪妃打入冷宮了事。
  從那時起,嚴宵寒才知道皇后在宮裡過的是什麼日子。穎國公傅廷義雖然也逃到了江南,但他一向不食人間煙火,只算個“聊勝於無”,傅淩沒有足夠強勢的娘家做後盾,自然成了眾嬪妃爭相挑釁的對象。
  沒過多久,那嬪妃無緣無故地在冷宮中上吊自盡。此後,嚴宵寒每個月會分出一點時間來過問皇后的情況。他並不刻意避人,甚至不介意別人來問,他與傅深是名正言順的一家人,給傅深的妹妹撐腰自然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不必多說,僅憑這一個舉動,傅淩在宮中的日子立竿見影地好過起來。
  薛氏的父親是參與延英殿議事的江南四學士之一,她在後宮眾妃中亦是最得寵的一個,中宮尚無嫡子,她此時有了身孕,對於元泰朝的舊臣來說並不是個好消息。嚴宵寒問過太監,聽說皇后只是鬱鬱不樂,沒有別的打算,也熄了替她防患於未然的心思,只讓下人們多加小心,別被有心人算計了。
  然而世事到底難料,二月十二花朝節,宮中突然鬧起來,據說是薛淑妃在花園裡被人衝撞,不幸小產,孩子沒保住。
  衝撞了薛淑妃的是皇后宮裡的灑掃宮女,被提審時一言不發,朝皇后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隨後一頭撞向殿中柱子,當場氣絕身亡。
  這下子皇后有理也說不清了,長治帝暴怒,好歹顧念著夫妻情分,沒有重罰,只令皇后禁足一月,閉宮反省,六宮事務暫由淑妃代理。
  長治帝未必不知道皇后極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但他並不需要真相。薛氏背後站著的是江南士族,新朝的半邊天,長治帝還指望著這些人為他效力,而皇后背後的傅家已然是個空殼子。兩相比較,孰輕孰重,一目了然。為了大局,他只能選擇犧牲皇后。
  然而他忘了,朝中還有個不姓傅的“傅家人”。
  二月十四,皇后被禁足的第二天,薛淑妃被人從寢宮拖進了冷宮,那一帶院落破舊,少有人至,她被人用手帕堵住了嘴,髮髻散亂,嗚咽掙扎著被兩個強壯太監扔進了一間空屋裡。
  這是那陷害公主的嬪妃所居之處,她死後,宮女太監嫌這裡晦氣,輕易不踏足。幾個月無人打掃,蛛網遍佈,庭院生苔,薛淑妃被扔在冰涼骯髒的地面上,冰肌玉骨頓時蹭上了一層污泥,好不狼狽。
  她從小也是嬌養大的,何曾受過這等委屈,此時又驚又怕,不由得流下淚來。
  朦朧視線中,似乎有人擋住了天光,片刻後一雙黑靴在她眼前停下,頭頂傳來一個年輕低磁的男聲:“就是她?”
  捉人的太監一臉凶相,對這個人卻格外恭敬:“回大人,正是薛氏。”
  那人低低“嗯”了一聲,掠過她向前走去,前方早有人為他擦乾淨桌椅,錦緞袍角一揚,他在薛氏面前坐下,吩咐下人道:“扶她起來,嘴裡的布去了。”
  薛氏口中巾帕被扯出,不住喘息,強忍著身上的疼痛爬起來,待看清眼前端坐的人時,卻不由自主地怔了一怔。
  她見過的男人雖有限,但個個年少風流,相貌不俗,此人卻是她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出挑俊美的一個。
  他眉目沉靜,不笑時也有種溫柔款款的意味,見薛氏望著他出神,眼角微彎,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薛氏恍然驚覺失態,忙垂下頭,囁嚅道:“不……不知。”
  “本官姓嚴,奉命統領禁軍,與爾父薛尚書有幾分交情。”
  “嚴”和“禁軍”這三個字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薛氏心中刹那冷透,腦海中只剩下兩個字:完了。
  自從去年公主出事險些要命之後,後宮嬪妃大都有所收斂,對皇后多了幾分敬畏——不是尊敬皇后,而是畏懼背後替她撐腰、弄死了那暗害公主的嬪妃的那個人。
  天子的肱骨近臣、禁軍統領,嚴宵寒。
  元泰朝時飛龍衛橫行無忌,權傾朝野,令人聞之色變,此人正是飛龍衛的頭子,據說行事奇詭,手段狠辣,不知陷害過多少忠良,卻始終屹立不倒,甚至在新朝仍得長治帝重用。
  驚豔散去,只剩驚恐,薛氏倉皇後退,顫抖道:“你要幹什麼……”
  “淑妃娘娘,”他漫不經心地發問,“本官所為何事,你心裡沒數嗎?”
  “我不知道!”薛氏強作鎮定,色厲內荏地嘴硬道,“外臣私闖宮禁是死罪,你敢對我動手,就不怕皇上追究嗎?”
  嚴宵寒道:“本官奉命護衛宮禁,自然不能坐視你這等蛇蠍心腸的歹毒婦人欺君罔上,此乃分內之事、職責所在。看樣子娘娘應該聽說過本官,既然知道我是誰,就該清楚,別說是你,便是爾父在此,本官也照抓不誤。”
  薛氏顫聲道:“你……我是皇上的妃子,輪不到你們插手……我要見皇上!”
  嚴宵寒嗤笑道:“我叫你一聲娘娘,你還真當自己是娘娘了?”
  他雖是笑著,眼中卻殺意畢現,冷冷地道:“陷害皇后,謀害皇嗣,你以為自己今天還能活著走出這道宮門?”
  “……你是皇后的人,你為什麼幫她?”薛氏終於被他嚇哭了,語無倫次地喊道,“她給了你什麼,我都能給你!你——”
  “因為她姓傅。”嚴宵寒輕飄飄地打斷她,“你在花朝節栽贓皇后,上趕著犯我的忌諱,找死。”
  花朝節?跟花朝節又有什麼關係?
  薛氏一臉茫然,垂手侍立一旁的太監中,有一個是從北邊過來的,順著“花朝節”一想,立刻明白過來:謔,那不正是這位大人去年跟靖甯侯大婚的日子麼?
  傅侯爺如今下落不明,皇后是他唯一的親妹妹,難怪嚴大人氣成這樣,薛氏也真是倒楣,犯到了他的手裡。
  嚴宵寒到了江南後,送人上西天的事幹的少了,可偶爾出手,卻顯得越發乖戾狠毒。這種發洩其實並沒有什麼用處,只是被戳了逆鱗,他自己痛,犯事的人也別想好過。
  太監手中捧著一段白綾上前,細聲說:“娘娘,請吧。”
  薛氏不敢置信地望向嚴宵寒,目眥欲裂,那人卻不看她,盯著窗外的一簇白花不知在想什麼。
  見她遲遲不動,那太監陰陽怪氣地道:“娘娘若是執意不肯自己動手,只好由奴才送您上路了。”
  嚴宵寒這時轉過頭來,淡淡地道:“我聽說淑妃娘娘出身高門,自幼飽讀詩書,又能歌善舞,曾有相士斷言你命格貴重,必得佳婿。”說到這,他沒忍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滿金陵城都是這等謠言,娘娘恐怕也信了,還以為自己就是下一個衛子夫。”
  “這條白綾,已是給足了你面子,”嚴宵寒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森然道,“最好自覺一點,再不識好歹,本官就把你變成下一個戚夫人。”
  薛氏如遭雷擊,她粗通詩文,讀過史書,立刻聽明白了嚴宵寒的威脅,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難逃,必死無疑。
  漢高祖寵姬戚夫人,生子劉如意,以其聖寵,幾次險些取代太子劉榮。高祖駕崩,劉如意被呂後召入宮中鳩殺,其母戚夫人被斷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
  淑妃與皇后之間,不單單是後宮之爭,而是未來的儲君之爭,是北方舊臣與江南新貴之間一場不動聲色的交鋒。
  嚴宵寒拂袖而去。
  長治元年,二月十四,薛淑妃產後癲狂,神智錯亂,自縊於冷宮。
  當日晚間,天星散落如雪,長秋宮匆忙宣太醫請脈,診得皇后傅氏有孕,朝野上下,莫不以為吉兆。


第64章 重逢┃嚴大人線上失心瘋
  嚴宵寒前腳收拾完薛氏, 後腳長治帝就收到了消息, 雷霆震怒,命人將他叫進宮中, 打算重重地發落他一頓。
  他一個外臣, 竟然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殺了他的寵妃, 這寵妃的父親還是與他同朝為官的同僚,無論從哪方面來看, 嚴宵寒這回都徹底玩脫了, 他卻一點兒不怵,平靜鎮靜地進了宮, 口稱“陛下萬歲”, 規規矩矩地對長治帝行了禮。
  長治帝心裡有火, 沒像平常一樣立刻賜座,故意把他晾在殿上,冷冰冰地道:“外臣擅入後宮,逼死後妃, 你好大的膽子!”
  嚴宵寒乾脆利索地跪了:“臣有罪, 請陛下免去臣禁軍統領一職, 降為白身。”
  “你!”長治帝心中“咯噔”一下,他原本打算訓斥嚴宵寒一頓,讓他不要像那麼目無君上肆無忌憚,然後將此事輕輕放下,小懲大誡,就像他一直以來的處事手段一樣。可沒想嚴宵寒竟然這麼決絕, 一上來就要撂挑子回家。
  嚴宵寒雖然有著這樣那樣的缺點,可他是在長治帝最落魄時為他竭力周旋,一手把他扶上大位的人。新朝初建,各地節度使的效忠也是嚴宵寒爭取來的,他只是名義上的禁軍統領,實際延英殿上的“第九位大臣”才是他的真正位置。嚴宵寒兩邊不靠,始終替皇上把控著北方舊臣與江南新貴之間的平衡,讓朝廷平穩安定地持續運轉下去。如今他要去職歸家,長治帝第一個不能答應。
  氣結良久,長治帝重重地歎了口氣,無奈地道:“嚴卿,你……罷了,去職的事不要再提。來人,賜座。”
  嚴宵寒不動聲色,在心底暗自冷笑。
  子不肖父。
  元泰帝過於強勢,壓的幾個兒子要麼逆反,要麼軟弱。太子投機取巧,晉王那傻子不用說,長治帝外強中乾,看似精明,實則懦弱,沒什麼主見,耳根子又軟,常常搖擺不定,還容易喜新厭舊。
  這種人就是典型的“貧賤能移,富貴能淫,威武能屈”,以前周圍有強勢的父親和兄長,他可以安靜不作妖地扮演好一個安分守己的王爺,然而一旦要他獨挑大樑,皇帝陛下的脊樑骨立刻就軟了。
  有這種性格的皇帝,朝堂上主弱臣強幾乎是必然趨勢。所以哪怕薛氏聖眷正濃,嚴宵寒照樣敢送她一匹白綾。他早在動手之前就預料到了結果:長治帝既然能為了薛氏委屈皇后,自然也肯為了留住嚴宵寒這個重臣而將薛氏之死輕輕揭過。
  “朕知道皇后受了些委屈,”長治帝長籲短歎,憂心忡忡,“可朕也沒有把她如何,只不過是禁足,以後會厚加撫慰。你卻直接逼得薛氏自盡,來日薛愛卿問起來,你要朕如何回答?”
  嚴大人這種寧願為了夫人委屈自己的妻管嚴完全不能理解皇上的思路。“禁足”只是說的好聽,他為了寵妃令皇后尊嚴掃地,這還叫“沒把她如何”?要是薛氏的孩子真是皇后弄掉的,他還要如何?
  嚴宵寒坐在凳子上默默念了兩句經,平復心火,儘量溫和地說:“陛下,您是九五之尊,生殺予奪,無需跟任何人交代。”
  長治帝靜了片刻,猶豫道:“但是薛升……”
  “陛下,薛大人為何要送女入宮,為何在暗地裡叫人宣揚薛氏命格貴重,您還看不出他的意圖嗎?”嚴宵寒沉聲道:“您倚重江南世家不假,薛尚書卻想把朝廷變成江南的朝廷。陛下切勿只看眼前,大周坐擁四方河山,不是只有江南一地,來日您光復中原,還于京師,方不負天下萬民殷殷期望,無愧於宗廟社稷。”
  長治帝果然被他畫的大餅打動了,面露動搖。他這時已經忘了嚴宵寒的僭越冒犯,只記得他剛剛說的光復中原:“朕何嘗不想北伐,只是新朝立足未穩,兵馬糧草錢財,要什麼沒什麼,拿什麼北伐?”
  “當初幾位節度使都承諾過,如果朝廷要收復中原,他們自當出兵協助,”嚴宵寒道,“不過朝廷還是要建一支拿得出手的軍隊,總不能只靠節度使,而且……”
  “而且什麼?”長治帝追問道。
  嚴宵寒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節度使擁兵自重,和割據一方的藩王已無甚差別。倘若日後真的收復了中原,朝廷也需要有足夠的兵馬來震懾各地節度使。”
  他打住話頭,不期然地想起了北燕鐵騎……還有他們的統帥。
  長治帝深以為然,點頭道:“說的在理,此事宜早不宜遲,你即刻著手去籌備。”
  嚴宵寒起身應是。長治帝看樣子跟他想到一塊去了,感歎道:“倘若朕手中有北燕鐵騎這樣一支勁旅,何愁中原不復!可惜靖甯侯……”
  他搖了搖頭,惋惜地住了口。
  嚴宵寒從進宮起心裡的冷笑就沒停過,此時終於忍不住了,輕聲插了一句:“若是靖甯侯在此,薛氏膽子再大,也斷然不敢挑釁皇后。”
  長治帝面上訕訕,不悅道:“行了,朕倒是沒想到,嚴卿與靖甯侯感情這般好,值得你三番五次為皇后說情。”
  嚴宵寒思考了一下,覺得他和傅深總不能一直裝不合,兩人早晚要光明正大地出雙入對,現在對長治帝坦誠,總比以後落個“欺君”的罪名強。
  他拱手道:“陛下容稟。臣蒙太上皇賜婚,內中別有隱情。”
  嚴宵寒將黑鍋往已故太子身上一推,將元泰帝賜婚的真正打算稍加美化,一五一十地說了,長治帝聽的一愣一愣,訝異道:“父皇竟然……這麼說來,你與靖甯侯並非真有感情,只是為了北燕兵權,才一直照顧他?”
  嚴宵寒不動聲色地暗示地道:“陛下,靖甯侯的腿傷終身難愈,不可能一直帶兵,但北燕鐵騎始終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只有皇后娘娘這一個親妹妹,您善待皇后,不必再用什麼手段,北燕鐵騎自然是朝廷的一大助力。”
  長治帝不依不饒地追問:“你與傅深到底是怎麼回事?”
  “……”嚴宵寒沒想到皇上正事不管,對他的家庭生活卻格外上心,只好道:“陛下,臣是天生的斷袖,此生不會有子嗣。靖甯侯年少英武,臣要他手中的兵權,順便與他做夫妻,這並不衝突。”
  雖然愛,但愛的有限,權勢比愛更重,不過拋開這點,總體上還是愛的。
  他對自己的描述幾乎就是長治帝的翻版。長治帝感同身受,也聽出了他隱含的“不會有子嗣”的承諾,滿意於他的識相,戒心稍散,連帶著薛氏的事不追究了,大度地揮手道:“無事了,愛卿且退下吧。”
  嚴宵寒躬身一禮,懷揣著滿心的冷笑走了。
  仿佛是為了驗證嚴宵寒的話,沒過多久,北方傳來消息,據守甘州的北燕鐵騎發兵寧州,倒楣的寧州叛軍再度開門紅,被猛虎出籠的北燕軍掃成了一地廢鐵。兩日後,北燕軍收復甯州全境。
  隨著戰報一齊送到各地節度使及南方新朝的,還有一封北燕主帥、靖甯侯傅深的親筆信。
  早朝之上,嚴宵寒掩在廣袖下的手抖的如同篩糠,但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異狀,也沒有人關心那封信上寫的是什麼,所有人都在極度震驚中消化著同一個事實:傅深回來了。
  第一個打出勤王旗號,第一個收復寧州,第一個遍告四方,請各地節度使發兵,共逐外敵,光復中原。
  天下兵馬,只有北燕鐵騎,把“保家衛國”四個字貫徹始終。
  哪怕是以正統自居的江南朝廷,也未見得有他這麼強的號召力。不出半月,各地節度使紛紛響應,淮南、襄州先後發兵,將韃柘軍隊的防線推後至漢水以北。北燕鐵騎有傅深坐鎮,勢如破竹,迅速收復了長安以西的各州縣。
  四月,江南朝廷出兵,分兩路北上,一路與淮南軍共同攻打徐州,一路與襄州軍、北燕軍合圍長安。
  五月十六,雞鳴山腳下,棠梨鎮。
  此地只有小股韃族軍隊,北燕軍沒費什麼工夫就將其掃蕩乾淨。棠梨鎮附近有一條很深的大河,叫做紫陽河,東流匯入漢水。傅深帶著一隊騎兵沿河巡查了一圈,確定沒有殘敵埋伏,遠眺時見對面樹林中人影晃動,似有馬蹄聲往河邊來,招手叫來一個小兵:“繞到對面去探一下,看是什麼人。”
  那小兵正要領命而去,對面卻仿佛等不及似的,有人從林中策馬而出。傅深聞聲一回頭,猝不及防,正好與馬上那人四目相對。
  他腦海裡“嗡”地一聲。
  對面嚴宵寒當場愣成了一根木頭樁子,無意識地伸手一拉馬韁,戰馬長嘶一聲,差點把他給甩下來。
  他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夢遊似的,茫然地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傅深雙腿一夾馬腹,靠近河邊,剛打算喊一嗓子確認身份,就見對面遊魂一樣的嚴宵寒策馬到了河邊,往河中走了幾步。後來馬畏懼水深不敢往前,他乾脆一躍而下,三下五除二摘了身上重物,一頭紮進了湍急的河水中。
  無需確認,這麼傻的,除了他們家那位,世間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了。
  傅深差點瘋了:“嚴夢歸!你作死嗎?”
  他翻身下馬,沖到河邊,對一旁將士高聲道:“拿繩子來!”
  好在現在還不是夏天,河中沒有漲水。嚴宵寒水性尚可,遊到河中央時接到傅深拋來的繩子,被連拖帶拽地拉上岸。他耗盡了力氣,胸膛不住起伏,別說說話,連喘氣都困難,卻如同魔怔了一般死死地盯著傅深,眼中血絲遍佈,紅的像是要滴血。
  傅深還沒來及驚喜,就被他驚嚇到了。他從沒見過這麼別處心裁的亂來,罵人的話已經到了喉嚨口,誰料他剛一動,嚴宵寒突然撲了上來,怕他跑了似的,濕淋淋地、緊緊地抱住了他。
  萬丈怒火瞬間燒成了一縷無力的白煙,
  “……”
  傅深狠狠地閉了下眼,腦海裡一片空白,半晌,抬手摟住了他微微顫抖的脊背,五指收緊。
  “我日思夜想……這回總算見著真的了。”


第65章 傷疤┃俞將軍已經吃不下了
  嚴宵寒心有千言萬語, 卻好似被一團棉花堵住了喉嚨。他手勁大的幾乎要把懷中人勒斷了氣, 三魂七魄不知飛到了何處,整個人都是麻的, 過了許久, 知覺才漸漸恢復, 感覺傅深在他背後輕輕安撫順氣。
  隨著拍撫的節奏感,他的心跳逐漸緩下來。有個聲音自心底裡破土而出, 嚴宵寒順應心意, 自然而然地將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很想你。”
  那團棉花終於松了,嚴宵寒重新掌控了自己的喉嚨, 不過可能還是不熟練, 他嗓音沙啞的厲害:“自荊州城一別至今, 整整一年……”
  “我知道,”傅深整顆心都在抽抽著疼,眼眶發燙,預感自己今天可能要丟人:“……我數著日子過呢。”
  “我們成婚也才半年……”嚴宵寒輕輕地舒了口氣, 不敢用勁, 像是終於掙脫噩夢、逃離疼痛, 帶著後怕的小心翼翼:“這一年好長,快比我一輩子還長了。”
  “我等不及你收復京城,平定天下,所以自己來找你。日後哪怕只能給侯爺當個馬前卒——”
  他咬著牙,像是把輾轉反側的長夜裡的所有痛苦都一併咽下,一字一頓地說:“我也絕不再離開你半步。”
  傅深悶在他頸間, 低聲笑了,末了十分心寬地說:“好啊。寸步不離,那以後本侯去打仗,你就坐在本侯腿上觀戰,如何?”
  嚴宵寒:“……”
  還能不能讓人好好感傷一會了!
  只要能開口對話,就證明他最激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又變成了神志清醒的正常人。傅深稍微松了一點,看著他的臉,伸手抹去他眼睫上的水珠,忽然笑道:“抱了這麼久,怎麼都沒叫過我一聲?”
  嚴宵寒一怔。
  他不敢。
  怕眼前這一切像無數次午夜夢回,無限溫存,可是只要一開口,就會驀然驚醒,只留滿室寂靜,形單影隻,孤枕寒衾。
  傅深微笑道:“嗯?”
  眼前這個是真的,溫暖鮮活、會動手也會罵人的心上人。
  嚴宵寒閉了下眼,眉梢上一滴水珠倏而滑落,這一聲仿佛抽幹了他的全部勇氣。
  “敬淵。”
  傅深拉著他的手,在虎口的穴位上重重按了一下,同時應道:“嗯。”
  這一聲“嗯”與手背上的尖銳刺痛直達天靈蓋,提神醒腦,嚴宵寒被他掐的激靈一下,倏地睜大雙眼。
  夢醒了。
  他還在。
  傅深沒事人似的收回手,若無其事地道:“好了?那就走吧,河對岸是不是還有你的人,去……”
  嚴宵寒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壓低了聲音:“侯爺,能不能讓你的人回避一下?”
  傅深:“嗯?幹什麼?”
  嚴宵寒:“我想親你,就現在,等不及了。”
  傅深:“……你自己睜眼看看,合適嗎?”
  嚴宵寒坦然地道:“你自己說過的,我要什麼你給什麼,我要親你。”
  剛才的情不自禁已是出格,隨行的將士一個個恨不得把脖子伸長八尺,豎成兔子耳朵。這一下要是讓他親上了,傅深非得威嚴掃地不可,他乾咳一聲,氣勢卻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先欠著先欠著,你這麼懂事,不要恃寵而驕。”
  嚴宵寒聞言彎起眼睛,刹那間,仿佛天地春光都盛在了這一笑中,連傅深堅如鐵石的心魄都跟著動盪了一下:“你……算了,對面還有多少人?領兵的是誰?”
  “我帶十幾個人先行探路,大軍還在後面,”嚴宵寒毫不猶豫地把家底給他抖了個底朝天:“領兵的是趙希誠將軍。”
  “趙將軍,那好辦了,”傅深忽然想起什麼來,“嗯?那你是怎麼跟來的?”
  嚴宵寒摸了摸鼻子,尷尬道:“我不長於兵事,這次是死皮賴臉地求了皇上,才撈了個監軍的位置。”
  傅深很不給面子地笑出了聲:“該來的躲不掉,認命吧。”
  嚴宵寒無奈又縱容地看著他,傅深招手叫來一個將士,將自己的腰牌交給他:“你去對岸,把這個帶給趙將軍,告訴他北燕鐵騎在棠梨鎮駐紮,我替他把監軍扣下了,讓他過幾天舒心日子。”
  嚴宵寒:“敬淵……”
  “哎,聽見了。”傅深毫不避諱地拉起他的手,一邊轉頭對那目瞪口呆的將士道:“歡迎趙將軍有空來這邊坐坐,商量一下長安城怎麼打。”
  他與嚴宵寒共乘一騎,風馳電掣地沖回了棠梨鎮。回到由北燕軍暫駐的民房,傅深踢開一間房門,把嚴宵寒推進去,吩咐身後親兵:“打盆熱水來。”
  這裡是傅深的居所,異常簡陋,只有一方土炕和一張破桌,桌上堆著雜亂的紙筆物件,角落裡放著一架木質輪椅。
  嚴宵寒看到那輪椅,瞳孔微縮,但沒說話。這時候傅深走進來,從炕上翻出一個包袱:“把濕衣服脫了,別著涼。先穿我的湊合……”
  話音未落,身後忽然有個懷抱貼了上來,嚴宵寒沉沉地在他耳邊問:“侯爺,現在我可以親你了嗎?”
  傅深使了個巧勁,三下五除二把他反壓在炕上,不懷好意地在他下巴上摸了一把:“這麼急不可待?”
  咣當一聲,房門洞開,俞喬亭急吼吼地沖進來,高聲嚷嚷道:“將軍,聽說你在河裡撈上來一個美人……”
  傅深:“……”
  他們倆的姿勢十分有傷風化,俞將軍眼睛都要瞎了。那被靖甯侯壓在床上、毫無反抗之力的“美人”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如刀,殺氣四溢。傅深稍微直起腰,輕聲細語地問:“青恒,你剛說什麼?”
  俞將軍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肅容答道:“將軍,聽說您在河裡撈上來一個夫人。您繼續,末將這就滾。”
  說完,他像被火燒屁股一樣,夾著尾巴絕塵而去。
  “這個混帳……”傅深搖頭嗤笑,領口忽然一緊,他回神的同時不得不彎下腰:“怎麼了?”
  嚴宵寒像個被激怒的河豚,怒髮衝冠地問:“他進你的房間,為什麼不敲門?”
  傅深:“……”
  他還沒來得及喊冤,就被嚴宵寒結結實實地堵住了嘴唇。
  被河水泡過的嘴唇有點涼,很柔軟,可很快就變得兇狠起來,帶著幾欲噬人的力度。傅深連連後退,卻被不依不饒地扣住後腰和後腦,最後撐在嚴宵寒耳側的手被彆扭姿勢壓的抽筋,他腳下拌蒜,撲倒在嚴宵寒的胸膛上,唇齒終於被迫分離。緊接著嚴宵寒抱著他在床沿上滾半圈,反身壓下,嘴唇又再度貼了上來。
  熟悉的氣息籠罩下來,傅深被親的頭昏腦漲,氣息急促,含混不清地道:“你這個醋精……”
  嚴宵寒從喉嚨裡逸出一聲低笑,隨後果然收住了勁不再強攻,只是溫存地啄吻著他的唇面,正要說話,外面忽然傳來扣門聲,親兵在門外道:“將軍,熱水來了!”
  傅深坐起來,看了一眼被那水裡撈上來的醋罎子滾得一片狼藉的床鋪,威脅地點了點他,自己起身去開門,接過一大盆熱水。嚴宵寒自覺地搬了個小板凳跟過去,傅深挽起袖子試了下水溫,道:“行了,過來洗。我替你看著門。”
  嚴宵寒默不作聲地解開衣帶,脫去濕衣,露出肩頭一角白色繃帶,傅深餘光瞥見,立刻伸手按住他:“怎麼搞的,傷到哪兒了?”
  “沒事,不小心蹭破了塊皮,估計已經結痂了。”嚴宵寒道,“軍醫大驚小怪,非要讓我包著繃帶。”
  傅深不放心:“轉過去,我看看。”
  嚴宵寒便聽話地背對著他在矮凳上坐下,赤著上身,用打濕的手巾擦去身上水跡。傅深小心地拆下他肩上繃帶,見平滑肌膚上橫亙著一道被利刃劃開、三寸多長的鮮紅傷口,雖然已在收口癒合,但痂也只有薄薄一層,看上去隨時有可能要裂開。
  傅深征戰四方,比這嚴重的傷見的太多了,這種傷落在他自己身上,他恐怕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眼下這傷疤橫在嚴宵寒肩上,他卻一陣接一陣地心中發緊。
  沉默片刻,他用乾燥指腹在傷口邊緣未平復下去的紅腫處輕輕碰了一下:“疼嗎?”
  嚴宵寒笑了:“我要是說疼,有糖吃嗎?”
  傅深意味不明地“唔”了一聲,忽然低下頭。嚴宵寒只覺得有個柔軟溫暖的觸感在傷口上停留片刻,新生的嫩肉敏感至極,一點麻癢如同火苗遇上熱油乾柴,熱意轟然席捲全身。他的四肢筋骨都處在戰慄的邊緣,嗓音瞬間啞得不像話:“敬淵……你在幹什麼?”
  “洗你的澡,”傅深直起腰,抬手在他光裸的脊背輕輕地摑了一巴掌,若無其事地數落道:“身上帶著傷還敢往河裡跳,萬一泡發了,以後有你哭的。”
  嚴宵寒忍無可忍地要把布巾扔進盆裡,傅深卻從他手裡抽走布巾,在熱水裡浸了一浸,沿著後頸慢慢向下擦,低聲道:“別動。”
  若不是為了來找他,以嚴宵寒在江南小朝廷的身份地位,上前線這種苦差事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
  這一處傷,是為傅深受的。
  “心疼了?”嚴宵寒漸漸明白過來,倘若他身後有尾巴,這會兒恐怕要翹到天上去了:“這點小傷就能換你親一下,那……”
  傅深道:“你敢繼續往下說?”
  “不敢,不敢,”嚴宵寒側身,眼含笑意地注視著他,“知道侯爺心疼在下,我以後一定多加小心。”
  傅深狐疑地看著他,預感到他可能還有下文。
  果然,嚴宵寒靈巧地抓住他的手腕,低頭在他手背上啄了一下,抬眼溫聲道:“我也捨不得讓你心疼。”


第66章 心魔┃那不都是笑話麼
  兩人連撩帶鬧, 膩膩歪歪, 洗澡洗了半個多時辰,傅深被嚴宵寒故意使壞, 甩了一身水, 實在無法, 也換了一身衣服。待收拾停當後出門,又在院裡遇見途徑此地的俞喬亭。
  俞將軍視線在兩人中間打轉, 立刻敏銳地覺察了什麼, 壞笑道:“恭賀將軍大喜!”
  傅深莫名道:“有什麼可喜的?”
  俞喬亭嘿嘿笑道:“小別勝新婚,這還不值得一賀?”
  傅深一個頭冤成兩個大, 正要回嘴, 嚴宵寒忽然從背後上前, 搶先道:“俞將軍說笑了。如今戰事未平,中原未定,為人臣者,自當殫精竭慮, 為國分憂。豈可耽於兒女私情, 忘卻忠君愛國之本分?”
  俞喬亭簡直不敢相信這段擲地有聲的話是從嚴宵寒嘴裡說出來的, 他一臉找不著北地看向傅深,卻只見他們將軍正正地望著嚴宵寒,神情自然安詳,眼角眉梢中的溫柔寵溺都快滴出來了。
  俞喬亭:“……”
  合著你們兩個背著人關在屋子裡那麼久,是在商量如何收拾舊山河,救萬民於水火之中?真是失敬。
  嚴宵寒不但睜眼說瞎話, 說完還用一種飽含著“你是禽獸嗎”的懷疑目光睨了俞喬亭一眼,臉不紅心不跳,正氣凜然地揚長而去。
  俞喬亭在他的目光裡莫名矮了三寸,傅深看熱鬧不嫌事大,幸災樂禍地道:“讓你欠,挨撓了吧?該。”
  不愧是元泰、長治二朝首屈一指的奸佞,這才剛來不到半天,傅深和他的同袍之情就岌岌可危了!
  晚上嚴宵寒與北燕軍幾位將領一道用飯,眾人心照不宣地忽視了他新朝監軍使的身份,只當他做傅深的家眷,一頓飯竟也難得融洽。吃完這頓簡陋的接風宴後,傅深按平時習慣,要去營地各處巡查。此事原本該由一名副將陪同,可今晚北燕軍的各位卻都好似修了閉口禪。嚴宵寒見狀,知道這是眾人給他面子,於是自覺地應承下來:“既如此,我陪將軍走一趟吧。”
  傅深似笑非笑道:“就你乖覺。”
  俞喬亭曾在大婚時陪嚴宵寒與傅深同登黃金台,自然對他們的事心知肚明。眾將就算原先不知道,聽說了今日河邊之事,也該明白二人是假戲真做,互生情愫。傅深並未直言點破,但他將嚴宵寒帶回北燕軍駐地這一行動,已無異于默認了嚴宵寒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如此一來,誰也不會不識趣地非要在這時跑到兩人中間橫插一杠,北燕軍以前所未有的團結一致,給這對久別重逢的苦命鴛鴦騰出了一段無人打擾的親近時光。
  棠梨鎮外便是巍巍高山,滔滔長河,夜風送來清淡花香,頭頂星河璀璨,兩騎並轡徐行,遼闊蒼穹之下,這一年來的種種分離奔波,相思之苦,都如同河水奔流遠去,只剩下大浪淘沙過後,不曾移轉的磐石之心。
  傅深在甘州的事沒什麼好講,無非是屯糧練兵,嚴宵寒則給他細細講了新朝局勢,尤其是長治帝的態度和南北新舊黨之爭。提起這些事,便不可避免地牽扯到皇后在後宮所受的幾次委屈,嚴宵寒反復思量,覺得還是不能瞞著他,便一五一十地照實說了。
  傅淩嫁入齊王府,還是當年傅深做主給她挑的親事。他本以為齊王個性溫和,待人以誠,會是樁美滿婚事,誰料世事無常,一朝國破家亡,如今看來,卻是無異于將妹妹親手推進了火坑。
  他答應過傅淩的事,一件都沒做到。
  傅深面無表情,側臉在黑夜裡猶如一尊冷峻堅硬的石像,可嚴宵寒總覺得他有種莫名的脆弱易碎之感,正要開口安慰,傅深卻先他一步出聲,將他的一番勸慰堵回了胃裡:“多謝你照顧她。”
  “就算我這個親哥哥在,也未必有你的周到細緻,”他自嘲地慘然一笑,“更何況,我也不可能為了她,冒著被放逐的危險得罪江南一黨的領頭人物。”
  雖然嚴宵寒沒有細說,但傅深又不是沒蹚過官場的渾水,再聯繫薛氏之事,當然猜到嚴宵寒所說的“從皇帝那裡求來監軍差事”是為了寬他的心而胡編的藉口。薛升貴為六部尚書之一、延英殿議事大臣,前途最好的女兒無緣無故地死在他手中,皇上就算再偏心嚴宵寒,面子上也得做到一碗水端平。
  他根本不是自請隨軍……而是因為犯了錯,被踢出了中樞。
  有那麼一瞬間,愧疚和挫敗感如同滔天浪潮,滅頂似地壓了下來。傅深明知道自己選擇了一條什麼樣的路,他只能往前走,沒有後退的機會。然而此時此刻,他心中卻如狂風過境,地動山搖,前所未有地懷疑起來。
  他真的走對路了嗎?
  他枉為人兄,沒有給獨自在宮中的妹妹任何支持,反而累的她成為眾人的眼中釘;他枉為人夫,在戰亂爆發的第一時間選擇了北上,留下嚴宵寒一個人在江南獨撐大局,末了還要讓嚴宵寒替他收拾爛攤子,以致被迫離開中樞,來到兇險的前線……
  北燕軍以保家衛國為天職,可他的家都快要被自己作沒了。
  嚴宵寒提韁勒馬,在原地停下來,似有幾分不悅,淡淡地道:“這麼久不見,你倒跟我生分了。”
  他沒叫傅深的名字,也沒戲謔地加上“侯爺”或者“將軍”,因而這句話聽來格外嚴厲冷淡。傅深心裡猛地一緊,驚疑不定地想:“他什麼意思?生氣了?”
  人一旦鑽了牛角尖,判斷力就會斷崖似地下跌,理智也跟著一去不復返。若放在平常,傅深有無數句話、無數種方法來接嚴宵寒這句話,甚至他可以直接跳過表面糾纏,聽出嚴宵寒的言外之意。
  可他現在只能強自按捺住慌亂的心跳,佯作鎮靜地道:“沒有,你瞎琢磨什麼呢?”
  縱然有夜色遮掩,嚴宵寒還是捕捉到了他不自然的全身僵硬。他無聲地歎了口氣,連那點虛張聲勢的冷淡都端不住了,在心中反復告誡自己,他面對的是根油鹽不進的燒火棍,不能著急,得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慢慢地講給他聽。
  他翻身下馬,走向另一邊,將手伸向傅深:“來,下來。”
  傅深哪用他接,下意識地就自己抬腿跳了。嚴宵寒無奈地走過去牽起他的手,就近在河邊找了塊平滑的大石頭,按著他一起坐下。
  石頭上平坦的地方有限,兩個大男人並肩而坐難免擠擠挨挨,傅深一手摟著嚴宵寒,防止他掉下去,蹙眉道:“晚上風涼,坐一會兒就得了,別傷風了。”
  嚴宵寒冷不丁道:“敬淵,在你心裡,是不是覺得除了你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別人都是三歲小孩?”
  “……”傅深乾咳一聲,尷尬道,“瞎說什麼大實話。”
  嚴宵寒:“……老實點,說正事呢。”
  “怎麼會?”傅深忍不住笑了,“這不是廢話麼。”
  嚴宵寒道:“既然知道別人不是三歲小孩,你怎麼還爭著搶著要替人當爹當娘、遮風擋雨呢?”
  傅深摟著他的手不自覺地一緊。
  “將軍,你得承認,你沒有三頭六臂,也不是神仙,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嚴宵寒屈指在他鬢邊輕輕蹭了一下:“如果天下事都能以你一人之力做成,還要我們這些飯桶做什麼?”
  傅深:“我……”
  “世上誰也不欠誰的,”嚴宵寒道,“哪怕你我是夫妻,哪怕你是皇后的兄長,我們也不能以此綁架你,出了什麼事都要哭著等你去救。”
  傅深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時又被他的描述戳中笑穴,成了真正的哭笑不得:“講理就好好講理,別撒嬌。”
  嚴宵寒展臂將他捲進自己懷裡,貼著他的鬢邊耳畔輕聲道:“皇后性情堅忍,受了委屈也沒處說,沒照顧好她,的確是你的不對;而我離開江南來到此地,雖說是借了與薛升不合的東風,但其中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麼,你還不明白麼?”
  傅深的耳尖因溫熱呼吸而震顫,那震顫又隨著血液直達心底最深最柔軟之處。
  “沒人逼我,是我自己要來找你的,我已經等了七年,不想再等著誰的眷顧了。”嚴宵寒垂首吻了一下他的鬢角,“敬淵,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拖累,所以別跟我生分——再有下次,我真的要生氣了。”
  黑夜裡只有無盡的沉默。
  “可是……夢歸,”默然良久,傅深拉起他的手,按在心口上,澀聲道:“我連自己的家人都照顧不好,還有何面目自詡‘忠義’,妄談重整河山、保家衛國?那不都是笑話麼?”
  嚴宵寒糟心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心說這事今晚算是過不去了。
  傅深的虧欠感太重了,從他北上起,這陰影就始終盤踞在他心中。一年的分別更是猶如毒藥,再遇上皇后的藥引子,多方作用之下,終於把這份愧疚活生生熬成了心魔。
  “行吧,非要給自己找不痛快,我成全你。”
  嚴宵寒乾脆地道:“你這個做兄長的沒照顧好妹妹,該罰;我虛長你兩歲,你曾親口叫過我‘哥哥’,這一年來我忙於籌建新朝,不曾北上尋你。既然如此,我這個做哥哥的是不是也該罰?”


第67章 南北┃霸道侯爺與小嬌妻
  嚴宵寒提問的角度著實刁鑽, 傅深無論如何回答, 都等於承認了他是“哥哥”,要是不回答, 又會被嚴宵寒當做默認, 這麼一來, 便宜被他占盡,嘴上說著“罰”, 最後八成還是花樣百出的傷風敗俗。
  不過被他這麼一打岔, 傅深胸中鉛塊似的愧疚感似乎輕了一些,不再沉重地灼痛。嚴宵寒開解他很有一手, 大概是他說的話傅深能聽進去, 也逐漸在傅深心中種下了相當的安全感。雖然還達不到“依賴”的程度, 但起碼傅深遇事肯跟他商量,而不是一味隱瞞、寧願一個人死撐著。
  “是該罰,”傅深反手在他側臉上蹭了一下,“那就罰你當牛做馬, 把本侯背回鎮上, 行不行?”
  嚴宵寒一口答應:“好。”
  說完又意猶未盡地攛掇道:“機不可失, 不再罰點別的嗎?”
  傅深單指勾住他的下巴,嘲笑道:“夫人呐,你想的那些不叫懲罰,那叫黃鼠狼給雞拜年。”
  “淫者見淫,”嚴宵寒義正辭嚴地道:“前線重地,我才沒有想跟你怎麼樣——我又不是禽獸。”
  莫名其妙就成了“禽獸”的傅將軍:“……”
  嚴宵寒扳著傅深的肩膀, 把他往自己身前帶,傅深原本斜斜地靠在嚴宵寒身上,這回索性直接枕著他的大腿躺下。嚴宵寒彎腰在他眉心上親了一下:“別心急,用不了多久,總有機會滿足你。”
  傅深已經懶的再去自證清白了,聞言懶洋洋地道:“勸你話不要說的太滿,等打下長安,你難道還不回朝?還是你打算另謀出路,來北燕鐵騎當監軍?”
  嚴宵寒低聲反問道:“坐在侯爺腿上當監軍麼?”
  傅深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笑得停不下來,差點從嚴宵寒腿上翻滾下去。嚴宵寒忙伸手攔住,道:“我不打算回去。”
  傅深仰頭問:“為什麼?”
  嚴宵寒說:“江南太冷了,住不習慣。”
  傅深嗤道:“扯淡,現在都五月了。”
  “侯爺,你懂什麼叫寒衾孤枕,夢魂千里嗎?”嚴宵寒很愁似地歎了口氣,“跟著你也好,或者繼續隨軍也好,只要留在北方,不要離你太遠都可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再讓我回去嘗輾轉反側的滋味,能不冷嗎?”
  這話精准地戳中了傅深的啞穴,他無言片刻,艱難地道:“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上私塾了,怎麼還吟上詩了呢?”
  “……”嚴宵寒強忍著笑,“說起這個,我倒想起來了。你知道嗎,我在金陵成時曾遇到過一個獵戶,拿了一隻大雁來賣……”
  他將那鴻雁傳書的故事跟傅深講了,末了一笑,有幾分赧然地道:“我那時候也是瘋魔了,抓著這一點北方來的東西不肯放,總覺得萬一是你……”
  “咳,那什麼,”傅深打斷他,不自在地道:“不用‘萬一’了,就是我。”
  嚴宵寒當場懵了,喉結上下滾動一輪,乾澀地問:“你……再說一遍?”
  “雁腿上有一塊白絹,絹上寫著‘吾妻安否’,對不對?”傅深握住他一隻手,坦誠道:“是我在甘州時,實在想你想的受不了,才想出這麼一個法子。”
  誰能想到那段苦日子裡竟還能榨出甜來,嚴宵寒如墜夢中,胸口起伏,半晌才怔怔道:“從南到北,相去何止萬里,這種巧事,都能被我們遇上……”
  傅深尷尬地哈哈道:“是啊,真巧。”
  嚴宵寒聽他語氣不對,狐疑地低頭看他。傅深回想起自己幹的那些蠢事,難得有老臉掛不住的時候,急需一個地縫鑽進去:“我也沒做別的,只是那時覺得只有一隻大雁,那得有多巧才能飛過金陵城?所以我就讓城中的將士幫忙,嗯……多打了十來隻。我想著這樣,說不定能有一隻落到你手中。”
  嚴宵寒重複道:“‘十來隻’?”
  “大概?”傅深想了一會兒,不確定道,“反正每天出操都有一兩隻吧?記不清了。”
  “你……”嚴宵寒簡直不知道該說他什麼,“你真是……”
  “杜冷都快被我逼成獸醫了。”傅深平靜地接話:“我也想你。你以為江南冷,甘州就不冷嗎?”
  當他做夢都想著飛度千山萬水時,山水之外的那個人又何嘗放下過他?
  悲喜交加的重逢之後,才發現原來彼此都是一樣的走火入魔,一樣的形只影單。
  相顧無言,一時啞然,只有深吻與深擁才能稍微撫平心頭酸澀。
  當此際,天地悄悄,萬籟俱寂,世界如同陷入靜止,唯有河水奔湧無盡,一路朝前,流向天際。
  第二天天不亮,傅深從嚴宵寒懷裡醒來,帶著沒睡夠的疲倦慢慢坐起來。搭在他腰上的手滑落下去,嚴宵寒握了個空,馬上也跟著醒了,啞聲問:“要起了?”
  “昨晚把你鬧騰的沒睡好吧?”傅深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大概是因為剛睡醒,語氣和動作都溫柔的不像話,“今天沒什麼事,你再躺一會兒。”
  他睡覺一向不沉,昨天情緒又大起大落一番,晚上時睡時醒。他身體一動,嚴宵寒便會迷迷糊糊地把他往懷裡一摟,哄兩句,擁著他再度沉沉睡去。
  “沒事,”嚴宵寒從暖意融融的被窩裡艱難地掙扎出來,向前一撲,把自己整個人掛在傅深背上,睡眼惺忪地道:“今天別穿那雙靴子了,坐輪椅,我幫你洗漱。”
  北燕軍武備司做出的靴子雖然讓他可以行走如常,但畢竟不是真正的腿腳,發力的方式不一樣,長期穿著對腰的負擔尤其大。所以傅深行軍時也要帶著輪椅,不那麼繁忙時就以此代步。
  嚴宵寒昨天進門時就發現了,只不過沒有出聲。直到現在才狀似平常地提了一句。傅深心領了他不動聲色的體貼,點頭允了:“行。”
  嚴宵寒打水回來時忘記關門,起了個大早的俞喬亭不巧又路過這屋,沒按捺住旺盛的好奇心,順著半掩的門往裡偷瞄了一眼,差點嚇掉了手裡的油餅。
  殺人不眨眼、令蠻夷聞風喪膽的靖甯侯乖乖坐在炕沿,嚴宵寒拿手巾給他擦臉擦手,熟練殷勤的像個老媽子,等嚴宵寒將他身上一切打點妥當,傅深懶洋洋地伸長雙手,說了句什麼,嚴宵寒便彎腰將他抱起來,安放到輪椅上坐好。
  這場面,不像是斷了腿,倒像是摔壞了腦子。
  至今還在打光棍的俞將軍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文能安天下,武能定乾坤的北燕統帥,究竟是吃錯了什麼藥,才變成上炕只認識媳婦,下炕只認識鞋的?
  很快,這個困惑變成了駐紮棠梨鎮的所有北燕軍將領的共同疑問。
  他們沒見過傅深在嚴府養病時的日子,那才叫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如今在這窮鄉僻壤裡,嚴宵寒只嫌要什麼沒什麼,他縱然有心照顧,也只能在有限的地方發揮。
  其實出格的事都是關起門來做,在外人面前,尤其是當著一眾屬下的面,傅深雖不講究主帥威嚴,嚴宵寒卻要拿捏好分寸,以免惹人詬病。可越是這樣,端茶倒水、甚至低聲耳語這等小動作就越是顯得克制而溫情。
  沒過多久,一群人全被他倆膩歪的嗷嗷跑了。
  傅深端起茶喝了一口,納悶道:“今兒都是怎麼了,一個個跟思春的小娘子似的?”
  嚴宵寒深藏不露地微微一笑:“誰知道呢。”
  沒過多久,親兵來報,趙希誠將軍已渡過紫陽河,正在駐地外求見。嚴傅二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傅深吩咐道:“請進來。”又趁著空當,轉頭對嚴宵寒笑道:“趙將軍這麼快就坐不住了,可見你這個監軍還有點分量。”
  “區區幾斤幾兩,不值一提,”嚴宵寒大方道,“侯爺若願意要,白送給你。”
  傅深大笑:“我要來有什麼用,留著過年燉了吃嗎?”
  嚴宵寒假裝乖巧溫順地道:“其實也可以養著解悶,摟著睡覺的。”
  傅深真是怎麼看他怎麼喜歡,打從去年從西南出來後就沒這麼舒心開懷過,直到趙希誠進來,他眼裡的笑意都沒收住。趙將軍看得一愣,心說靖甯侯這滿面春風的,難道是長安城已經十拿九穩了?
  趙希誠以前是汾州軍將領,韃族入侵時汾州主帥戰死,元泰帝西狩後,他不願投敵,便帶領汾州殘部逃到了荊楚。待新朝建立,又率眾歸附于金陵。
  他是嚴宵寒能用的、為數不多的幾個北方出身的將領之一。傅深以前與汾州軍聯手打過韃子,對趙希誠還有幾分印象,只記得他脾氣耿直,有點死心眼,一直被汾州軍主帥壓著不能出頭。沒想到主帥死後,竟是他出面撐住了汾州軍的大旗,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又殺回了中原。
  趙將軍年過不惑,然而對傅深仍是尊敬有加。兩人客客氣氣地商議如何攻打長安,趙希誠看他心情不錯,試探道:“敢問侯爺,您覺著長安這一戰……有幾成把握?”
  “嗯?”傅深微笑道:“三四成吧。長安易守難攻,是場苦戰。”
  那你笑什麼?!
  嚴宵寒一聲不吭地坐在旁邊聽他們倆高談闊論,假裝自己就是個美貌的擺設,隔三差五就要偷偷瞄傅深,好像看不夠似的。
  等關於戰事的討論告一段落,趙希誠終於期期艾艾地說出了此行的另一個目的:“侯爺,既然不日便要開戰,不如讓嚴大人先與在下回去,軍中事務……”
  傅深沒等他說完就打斷道:“怎麼,你們缺了個監軍就不能打仗了?”
  “這……”趙將軍梗了一下,皺眉道:“嚴大人是皇上特派的監軍使,留在北燕軍中……恐怕不合規矩。”
  “現在是什麼世道,”傅深笑容淡了一些,“趙將軍要在北燕軍的地盤上,跟本侯講你們新朝的規矩?”
  兩邊現在可不是一家,傅深手握西北數地,幾乎可以與新朝平起平坐。趙希誠額頭見汗,忙起身謝罪,連道冒犯。
  “當年太上皇下旨為本侯賜婚,金口玉言,天下皆知。”傅深擱下茶杯,涼涼地道:“嚴大人為新朝效力不假,但他是本侯的人,新朝陛下也要講個先來後到。本侯讓他留在這裡,就是連一根頭髮絲也不能帶出這道門。趙將軍,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上炕認識媳婦,下炕認識鞋”原句是郭德綱的“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馬上定乾坤,上炕認識娘們,下炕認識鞋”,這句不是古代俗語,我用的不嚴謹,大家隨便看看就行了。


第68章 征塵┃看看人家的爹
  嚴宵寒低調地當著禍水, 假裝沒看懂傅深與趙希誠之間的暗流洶湧。
  北燕軍與新朝之間的矛盾關係遲早要放到檯面上, 傅深要重整河山不假,可也不能他在前方廝殺, 讓新朝跟在後面撿漏, 最後兩手空空, 只落得個“忠順”的名聲。
  元泰帝對傅深的評價是“忠天下而不忠君”。他雖然把傅深想像的過於富有野心,但這句話卻相當準確。傅深當年肯對元泰帝低頭, 是他顧念舊情, 而對孫允端就不一樣了。別說舊情,就是沖著新帝對傅淩的所作所為, 傅深也不可能跟他善罷甘休。
  更何況, 元泰帝尚且好好地待在蜀州, 傅深以前不曾干預廢立,不代表他以後不會出手決定皇位上坐的是誰。
  趙希誠被傅深幾句話說的冷汗涔涔,感覺自己就不應該嘴賤,沒事提什麼嚴宵寒, 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聊怎麼打長安城不好麼?
  趙將軍對嚴傅二人瞭解不深, 不知道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更摸不清傅深非要留下嚴宵寒的用意。只是“朝廷走狗殘害忠良”的傳說過於深入人心,所以他冷眼看去,覺得最大的可能是嚴宵寒以前作孽太多,遭報應了。
  “侯爺的意思,在下省得了,”趙希誠滿面誠懇地道, “既然嚴大人也不反對……那就一切聽憑侯爺安排。”
  寂靜室內忽然響起一聲輕笑,嚴宵寒慢悠悠地抬頭,對上兩人投來的視線,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啊。那就這麼辦吧。”
  待趙希誠告辭出門,傅深收起一臉冷肅,搖頭笑道:“嚴大人,看來你的人緣是真不怎麼樣,說扔就扔哪,一點兒都不帶猶豫的。”
  嚴宵寒也跟著搖頭:“真沒想到,‘強取豪奪’這等事,有一天竟會落在我頭上。”
  “強什麼取,”傅深道,“少抹黑我,明明是明媒正娶。”
  嚴宵寒沒繃住笑了,心軟成一灘水,黏黏糊糊地湊過去討吻,傅深在他唇角上親了親,結果被嚴宵寒反咬一口,按在輪椅上結結實實地親了個夠本。
  幾天之後,長安之戰正式開始。
  長安又稱西京,是前朝古都,中原中心之地。長安人口眾多,其繁華不亞于京師。韃族南下入侵之後,也將此地作為重鎮,在城中擄掠數日,百姓深受其苦,久思周室。北燕軍蕩平周邊村鎮時,就有不少人偷偷跑出城給他們通風報信。據說長安城內有許多遊俠義士,常趁夜刺殺韃族的官軍將領,百姓更是隔三差五就在城門放火,鬧得煙塵四起,偽造大軍進攻的假像。
  糧草具備,內外同心,正是一舉攻城的好時機。
  五月三十,諸軍齊發,趙希誠為前軍,北燕鐵騎為中軍,襄州軍為後軍。韃族陳兵十萬于長安城外。新朝軍的將士大多是戰敗後南逃到江南的邊軍,起初還有些怯戰,被韃族大將遮護覷見破綻,仗著蠻力揮刀橫衝直撞,竟在前軍中殺出了一條路,韃族騎兵一擁而上,趙希誠頓時陷入被動,軍中驚亂。
  正在危急之時,嚴宵寒帶著一隊北燕軍殺到,把深陷重圍的趙將軍撈了出來,喝道:“都穩住!盾兵上前,餘者結長刀陣,別慌!”
  趙希誠一口氣還沒喘勻,就見嚴宵寒縱馬直出,手握斬馬刀,如疾風卷地,眨眼間連砍數人,帶著一身新鮮猙獰的血氣撕開敵軍包圍,一騎當先,沖到了遮護對面。
  戰場上容易令人熱血上頭,嚴宵寒殺人如麻,但他心裡很清楚,剛才中軍東翼遭到蠻族伏兵偷襲,傅深一時抽不出開身來照應前軍,要是前軍一潰千里,中軍被兩面夾擊,他們今天就別想回去了。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當務之急,是要先把這個一臉橫肉的韃族傻大個弄死。
  嚴宵寒飛龍衛出身,指揮小團夥群毆還行,對帶兵卻無甚經驗,所以他也不跟趙希誠搶指揮權,而是單槍匹馬地殺去跟遮護對刀——這方面才是他的強項。
  遮護坐在馬上,比嚴宵寒還高一個頭,手持大刀,揮舞起來的力道直如開山劈海,帶起的風都割的人臉疼。嚴宵寒走的則是輕巧奇詭的路子,角度刁鑽陰狠,刀刀直逼要害。兩人打的難解難分,刀身對撞聲似驟雨落地。遮護在戰場上大概沒遇到過這種大內出身的對手,被那輕快飄逸的刀光晃花了眼,手中動作一時沒跟上,不小心露了個破綻。嚴宵寒目光一冷,毫不猶豫地反手上挑,薄薄的刀刃毒蛇一樣沿著護甲的縫隙鑽入,就勢一擰,切豆腐似地卸掉了遮護一條胳膊——
  身後忽然傳來破風聲,他分神用餘光看去,只見一柄寒刃斜劈向他的後背,是遮護的裨將見勢不好,搶上前來救。
  借著方才那一刀的勢,嚴宵寒的第二刀已經逼近了遮護的脖子,這時候收手就是功虧一簣,他目不斜視,亦不回護,眼裡只有那人脖頸皮肉下勃勃跳動的血脈,竟是打算硬吃這一下,只要能取遮護項上人頭!
  一蓬血花飛濺,刀刃切斷骨骼的滯澀手感仿佛還停留在指尖。一顆怒目圓睜的頭顱掉在馬蹄下,背後預料之中的痛感卻沒有如期降臨。
  “出什麼神?沒殺過人嗎!”
  嚴宵寒茫然回首,發現傅深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後,腳下倒著一具無頭屍體。他一手提韁,一手執刀,刀尖猶有熱血滴落,頭盔下的面容俊美冷肅,眉目如同結了霜,審視的目光仿佛冰錐一樣直刺心底。
  他似乎是想罵人,但是好懸忍住了,只冷冷地道:“過來,跟著我,別亂跑,再有下次就沒這麼巧了。”
  剛才兩刀殺了一個韃族大將的嚴大人比哈巴狗還訓練有素,半點不敢耽擱地催馬顛了過來。
  傅深沉著臉發號施令,令前軍執長刀,結牆前行。北燕鐵騎已將伏兵清理乾淨,大將遮護也被砍死,韃族騎兵失去先機,心生怯意,進攻的速度慢下來,這時襄州軍從後頭趕上來,與北燕軍左右夾擊,戰場局勢陡轉。
  這場仗足足打了四個時辰,漢軍斬首數萬,終於將韃族騎兵主力殲滅,殘餘敗軍棄城逃跑。
  戌時正,傅深分出一隊人馬追擊殘兵,三軍整隊入城,百姓夾道歡呼悲泣,各奉酒食犒軍。至此,長安光復。
  清點傷亡、安排巡城、應付各路官紳……傅深忙了一整夜,嚴宵寒也跟著他熬了一夜,直到天色大亮,追擊殘兵的北燕軍回城,將俘獲的幾個韃族將領關進府衙大牢裡,忙亂方歇,眾人疲憊不堪,各自去歇息。
  傅深他們住的是座官員宅邸,比在棠梨鎮那破屋不知好了多少倍。嚴宵寒難得地犯了潔癖,反復洗了好幾遍才將身上的血腥味洗掉,等回到臥室,比他先洗完的傅深已靠著床頭睡著了。
  他這時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著,富有節奏感,幾乎像是某種韻律,一點都不急促。一時間,喧囂的喊殺聲終於遠去,周遭的細微動靜傳入耳中,仿佛從修羅地獄重返人間,整個人重新活了過來。
  他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一會兒,站到傅深綿長的呼吸聲一停,闔著眼懶懶地問:“怎麼,罰站呢?”
  “嗯?”嚴宵寒驀地回神,走到床邊,將他搬到內側,自己在他身邊躺下:“怎麼醒了?”
  “你在那直勾勾地發瘋,我能不醒麼?”傅深掩口打了個呵欠,翻身摟住他的肩膀,在那道傷疤處碰了碰:“今天……不對,昨天,你有點太不小心了,我這回就不罵你了,你自己長記性。”
  “是我心急了,”嚴宵寒從善如流地認錯,隔著一層薄薄的單衣擁住他瘦削的脊背,輕聲問:“不過你是怎麼發現的?咱倆隔了那麼遠。”
  傅深卻沒正面回答,漫不經心地道:“你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挨一刀,我也不用活了。困了,睡覺。”
  嚴宵寒沒追問,仔細想了一會,覺得自己好像無意間摸到了傅將軍鐵甲下深藏不露的一點柔情。
  他從小長在京城,沒上過戰場,臨陣對敵的經驗約等於無,監軍雖然不用出戰,但傅深仍然不放心,所以才非要把他留在自己身邊,以便時時看顧,免得刀劍無眼,誤傷了他。
  戰場上,如果不是始終分心牽掛著他,怎麼能及時替他擋下那一刀?
  “你怎麼能這麼好?”嚴宵寒看著傅深的睡顏,覺得自己好像模模糊糊地嘗到了桂花糖的甜味,心猿意馬地想:“我快要忍不住了。”
  待長安城中諸事落定,嚴宵寒找了個由頭,將傅深帶出了城。兩人沿著山路慢慢走,看了滿眼山花爛漫,等走到半山腰,一座漢白玉浮雕的牌坊出現在綠樹蔭濃的山道盡頭。
  傅深隔著老遠,眯眼看去:“青蓮池?什麼地方?”
  嚴宵寒笑而不語,拉著他的手往裡走,沒過多久,全貌俱現。裡面竟是一整處依山而建的別業,亭臺樓閣錯落有致,綠樹花枝掩映,淙淙流水環繞,粗粗一看,占地少說也有千畝,非大富豪奢人家不能有這等手筆。
  “這座山叫雙白山,山上有很多溫泉,”嚴宵寒帶傅深穿過遊廊,繞過正房,來到後面白霧繚繞的湯池前,“這山莊是我義父的私產,他駕鶴西去後便歸了我。溫泉活絡去疾,我一直想帶你來,只是總不得空。所幸這回終於遂願,侯爺看看,可還滿意嗎?”
  “人比人,氣死人,”傅深歎道,“看看你爹,給你留了個溫泉別莊,再看看我爹,留給我一群五大三粗的壯漢。”
  嚴宵寒從背後環住他,笑微微地道:“沒關係,別莊和人都是你的。”
  傅深挑眉:“有這等好事?”
  嚴宵寒的手開始不老實地去解他的衣帶,聞言在傅深臉上親了一口,大言不慚地道:“上回都說了是明媒正娶,那不如……侯爺與我做點明媒正娶之後才能做的事?”


第69章 反轉┃此地雖好,終非吾鄉
  什麼溫泉舒筋活絡, 全是鬼扯, 傅深泡完之後不但腿沒好,腰也快廢了。他精疲力竭, 遠遠地躲到池子另一邊, 指著心滿意足的罪魁禍首道:“別過來。離我遠點。”
  嚴宵寒誠摯無辜地道:“我幫你揉揉腰?不幹別的。”
  傅深:“用不著, 滾。”
  嚴宵寒便不吭聲了,傅深閉目養神片刻, 聽他沒動靜, 不禁有點心裡打鼓,懷疑自己話說重了, 感覺好像剛睡完就把人一腳踹下床, 有失溫柔體貼, 於是默默出了口氣,打算順毛哄哄。
  剛睜開眼,就發現嚴宵寒不知何時從他的正對面“漂”到了側面,他要是再多猶豫一會兒, 說不定這人就要偷襲得手了。
  嚴宵寒:“……要不然你再閉上眼睡會兒?”
  傅深:“……”
  “這也忒不乖了, ”傅深無奈道, “我養著你解悶?還不如一鍋燉了吃呢。”
  嚴宵寒無聲地沖他討好一笑。
  水光瀲灩,波紋粼粼,他的眉目沾了水,輪廓越發清晰分明,烏黑長髮漂浮在身側,露出水面的肩頸鎖骨上綴著幾枚落紅斑斑的吻痕, 那一笑更是灼眼似的動人,連滿目青山秀水都為之失色,直令傅深垂眸斂眉,感覺再這麼看下去,他就要按不住自己點烽火的手了。
  同樣是吃人間五穀長大的,嚴宵寒也沒比別人多吸收天地靈氣,怎麼就他能長成這樣?
  見傅深像個被妖怪誘惑了的和尚似地闔目,眼不見心不煩,嚴宵寒知道他這是默許了,於是笑眯眯地湊過來,小心地把他攏進懷裡:“敬淵。”
  傅深哼了一聲。
  “沒什麼,就是想叫叫你,”嚴宵寒道,“太美滿了,總怕是在夢中。”
  可能是疼怕了,現在想起來仍覺得心悸,哪怕懷裡抱著他這輩子最大的圓滿,也仍舊會惴惴地回憶起孤枕難眠的滋味。
  他的憂思不是沒有道理,天意無常尚且不論,長安收復之後,趙希誠要留守此處等待朝廷命令,北燕鐵騎卻要繼續東進,分離幾乎就迫在眉睫,這時候要道別,無異於從嚴宵寒身上直接剜一塊肉下來。
  傅深將他的手從水中拿出來把玩,忽然道:“不知道咱們家現在怎麼樣了。”
  “嗯?”
  “此地雖好,終非吾鄉,”傅深懶洋洋地道,“你那‘美滿’可以先放一放,等收復了京城再感慨不遲。”
  嚴宵寒忍俊不禁地低頭附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道:“你的意思是……等回京後,在咱們家的池子裡也可以這麼……唔!”
  傅深回手給了他一肘子,帶起一串水花:“出息。”
  嚴宵寒手腳並用地將他裹在懷裡,一邊非禮人家,一邊假正經地道:“好了,別鬧,說正事,等這邊安定下來,我打算去蜀中走一趟。”
  傅深皺眉:“打算去見太上皇?”
  “嗯,”嚴宵寒道,“京城事變後,飛龍衛和大部分禁軍、小半京營都跟著太上皇西狩。你也看到了。我在新朝雖然勉強能說的上話,與樹大根深的江南世家比起來還是太淺,手下可用的人太少,這麼下去總不是辦法。”
  “所以你想把舊部從太上皇那裡要回來?”傅深問,“他憑什麼答應你?”
  嚴宵寒卻不肯再往下說,買了個關子:“山人自有妙計。”
  “行吧,”傅深知道他不會亂來,也不打算橫加干涉,只道:“你自己心裡有數。需要我幫你做什麼?”
  嚴宵寒隨口胡謅:“讓我吃飽了再走?”
  傅深把他大頭朝下按進了水裡。
  兩人在山莊裡胡天胡地,嚴宵寒揚言要把欠了一年的份都補回來,只是時間實在有限,傅深好說歹說,割地賠款,許下一大堆不靠譜的承諾,才勉強哄得他先把半年的帳抵消,剩下的留待後京之後再說。
  兩天后,二人下山回城。傅深從甘州調派北燕大將之一袁桓留守西京,俞喬亭則繼續率軍東進,為攻克洛陽做準備。有北燕軍做表率,襄州節度使也有樣學樣,派親信將領在長安常駐。趙希誠原以為長安打下了就是新朝的,誰知一眼沒看住,竟然成了“三家分晉”。他帶兵打仗還行,對這些勾心鬥角不在行,嚴宵寒又被他拱手送進了北燕軍營,這下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妙,一面去請嚴宵寒,一面令人快馬加鞭回金陵請旨。
  可惜這次連嚴宵寒的面都沒見著,傅深端著一副客氣中不掩“你算老幾”的冷臉,將他原模原樣地請出了北燕軍駐地。
  沒過多久,江南朝廷發旨,令趙希誠繼續率軍北伐,與北燕鐵騎協力收復洛陽,長安暫由三方共治,卻隻字未提嚴宵寒。
  八月,洛陽光復。
  八月底,嚴宵寒入蜀拜見太上皇,重整禁軍與舊京營為天複軍的消息傳出,金陵朝廷一片譁然。
  唯有長治帝像是早有預料,下旨冊封嚴宵寒充任首任天複軍使,將天複軍歸為天子親軍,又命他不必還朝,就地北上與趙希誠匯合,收復京城。
  直到這時,朝中的江南一黨才意識到,嚴宵寒冒犯天威、被逐出中樞,從一開始就是君臣聯手演給他們看的一場戲。
  有江南士族阻撓,北伐之事遲遲不決。要不是嚴宵寒以近乎挑釁的姿態處置了薛淑妃,江南四學士之首的薛升也不會為了將他踢走,寧願在北伐上退讓一步,同意朝廷出兵與北燕鐵騎共圍長安。
  他們打錯了算盤,長治帝才疏志大,雖然經常沒主見,但並不是沒有野心,他經歷過盛世,終究不甘於偏安江南一隅,骨子裡仍渴望著重返中原,一統天下。
  嚴宵寒當初奉命組建獨立于各地節度使的朝廷親軍,曾給長治帝指了兩條路。一條在明,即整編敗軍殘部,招募新兵,也就是趙希誠現在統帥的軍隊。江南軍人員參差不齊,戰力不高,純粹是臨時拼湊起來的雜牌軍,但拿出去充門面足夠了。另一條在暗,也是他離開金陵最重要的使命。
  隨元泰帝西狩的全是北衙禁軍和京營的精銳。禁軍是嚴宵寒的親信,京營是皇族的親信,這兩撥人馬組成的天複軍,才是長治帝和未來新朝真正可以依靠的親軍。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當薛升以為他在前線吃沙子時,嚴宵寒已在蜀中將天複軍重整完畢;當薛尚書終於明白過來自己又被嚴宵寒擺了一道時,嚴宵寒已帶著這批精銳奔赴沙場,與剛剛攻克洛陽的北燕鐵騎匯合。
  走到這一步,江南士族已徹底落入下風,收復中原,統一南北勢在必行,哪怕他們現在動手把長治帝從皇位上拉下來,也無法阻止雨後春筍般接連發兵的地方軍,更阻擋不了北燕軍與天複軍悍然北上的鐵蹄。
  年底,各地捷報頻傳,黃河下游以南全部光復,北燕鐵騎與天複軍連克慶陵、潞州等五地,直逼韃柘二族主力所在的重鎮原州。等到年關時,江南朝廷更是派人送來大批糧草軍備,厚賜天複軍,另有聖上御筆密信致意靖甯侯。
  傅深晚間回營時,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凍得雙手發麻,掀開帳門,卻有一股融融暖香撲面而來。此刻本該昏暗無人的主帥營帳裡燈燭明亮,占了鵲巢的“鳩”正倚在床頭看軍報,聽見動靜笑盈盈地望過來,放下書,朝他伸出手。
  有這麼一個人在,簡陋的營帳好像變成了仙宮。
  乾燥冰涼的雙手被攏進溫暖的掌心裡,傅深彎腰,故意用冰涼的臉頰在他側臉上貼了貼:“怎麼又跑過來了?”
  嚴宵寒大言不慚地道:“都快過年了,怎麼能讓你獨守空房?我來給侯爺暖床。”
  傅深搖頭笑了,帶著滿臉“拿你沒辦法”的無奈縱容,被他捉住下巴親了一口。
  說來好笑,天複軍上到主帥下到普通將士,似乎都打定了主意要抱緊北燕鐵騎的大腿。自從洛陽匯合後,天複軍就成了北燕軍的小尾巴,一方面是兩位主帥關係密切,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天複軍大多是京畿出身,對北燕軍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再者嚴宵寒帶兵經驗尚淺,時常需要傅深在旁替他看著點,因此在別人沒注意的時候,嚴宵寒幾乎天天晚上都要來北燕軍大營裡找傅深“討教”。傅深早就吩咐過親兵不要攔他,久而久之,大家都對此習以為常,連俞喬亭早上撞見嚴宵寒從傅深帳中出門,都能面色如常地打招呼,讓他“吃了再走”。
  “看什麼呢?”傅深在他的幫忙下卸了甲胄,換上輕便的家常衣服,去盛著熱水的銅盆裡洗手,一邊擦乾,一邊聽嚴宵寒道:“朝廷來了消息,柘族和渤海國派出使者到金陵,想要議和。”
  傅深坐到床邊,挨個兒打開靴子上的鐵扣,道:“我估計也是,他們怎麼說?”
  “要以黃河為界,南方歸還朝廷,北方由三族統治。南北互不侵犯,開放商路貿易,江南每年給韃、柘、渤海三族數萬歲幣,”說到這,嚴宵寒輕輕笑了一聲,“他們的皇帝還想與皇上結拜為兄弟。”
  傅深把腳泡進熱水裡,懶洋洋地嗤道:“謔,好大的口氣,都兵臨城下了,還以為這些人都是來趕集的呢?”
  嚴宵寒道:“皇上暫時不會動搖,但朝廷中主張議和的大有人在。尤其是江南一派,不願意窮南方之力供養北方。這事恐怕還有的吵。”
  “讓他們吵去,”傅深冷笑,“真是奇了,議不議和,黃河以北的百姓說了不算,前線征戰的將士說了不算,反倒是這些穩居後方的大人們,上下嘴唇一碰就送出去半個中原——白日夢也不是這麼個做法。”


第70章 除夕┃我什麼都不要
  大好河山, 淪於外敵之手, 蠻夷視中原漢人為豬狗草芥,肆意搶掠燒殺。這兩年來北方天災人禍接連不斷, 他們行軍路上, 時常能看見許多村莊毀於戰火, 十室九空,路邊時有曝于荒野的白骨。
  如果這樣還要議和, 他們這些在前線浴血的將士, 那些至死仍南望王師的百姓,都算是什麼呢?
  嚴宵寒走到桌前, 提筆在奏表上寫了幾個字, 不緊不慢地道:“的確, 箭已在弦上,金陵就是吵破天,也不能把壓境的大軍撤回。現在主動權在我們手上,南方朝廷說了不算, 不用理他們。”
  如今光合圍原州的就有北燕、天複、江南、襄州四支大軍, 再往東, 還有淮南、荊楚、隨州三地節度使陳兵相州。除了江南軍和天複軍名義上歸屬江南朝廷,其他節度使和地方將領早在新朝建立之前就紛紛“自立自保”。如今英雄造時勢,誰拳頭硬誰說話,江南的各位大人們喊的再歡,不如傅深一聲令下管用。
  “腐儒誤國呐,”傅深不怎麼真心地感慨了一句, 伸長脖子看向桌面,“大晚上的寫什麼呢?”
  嚴宵寒撂下筆,轉身拎起搭在一旁的布巾蓋在傅深腳上,端起木盆出去倒水,隨口答道:“給朝廷的奏表,沒什麼。你趕緊躺下,別凍著。”
  他掀簾子時帶出一陣小風,吹的紙頁翻動,傅深本來不想偷看,架不住眼力實在太好,一眼瞄到白紙上一行工整的小楷。
  看清的一刹那,他的心臟突然莫名地錯跳一拍。慌張,但是不亂,反而有種撥雲見日的豁然朗闊。
  奏表上只寫了六個字——“寧戰死,不議和”。
  傅深剛回京時,嚴宵寒還一口一個“奸佞”自稱,還是被天下文人口誅筆伐的朝廷鷹犬,而時過境遷,狂風驟雨之後,氣節易變,忠骨易折,他卻是為數不多的、仍然站的筆直的人。
  事到如今,誰還敢說他是個只會逢迎上意、殘害忠良的奸佞?
  又一陣響動,嚴宵寒從外頭回來了。傅深裹在被體溫暖的熱烘烘的被子裡,舒服的歎了口氣,開口喚道:“夢歸。”
  “嗯?”嚴宵寒正在洗手,扭頭問:“要什麼?”
  傅深:“要你。”
  嚴宵寒猝不及防被擊中心口,愣了一下,又笑了。他擦乾手,寬衣上床,在傅深身邊躺下:“幹什麼?”
  傅深湊過來,在他鼻尖上親了一下,理直氣壯地說:“不幹什麼,跟我夫人親熱一下,不行麼?”
  嚴宵寒把他扎扎實實地往懷裡一扣,低頭去找他溫暖乾燥的嘴唇,還狀似威脅地頂了他一下:“又招我,我看你是不想睡覺了。”
  傅深一肚子甜言蜜語沒來得及施展,都被他堵成了含糊不清的細微嗚咽。寒冷冬夜裡,兩人卻越滾越熱,直到嚴宵寒感覺再這麼廝磨下去要壓不住火,才堪堪鬆開他。傅深額頭見汗,氣息粗重地笑了一聲:“不是我說,夫人,你有點過於氣血方剛了……”
  “怪誰?”嚴宵寒把他的手拉進被子裡,歎道:“我的侯爺,您可快點把京城打下來吧,好讓我回家為所欲為。再這麼管殺不管埋,我真的要忍不住殘害忠良了。”
  傅深喉嚨裡逸出一聲低吟,咬牙道:“你現在……還不叫為所欲為?還要上天嗎?”
  臘月裡的漫長冬夜,竟也能像春宵一樣倏忽飛逝。
  昨天半夜裡下起了雪,傅深清早醒來時,外面仍然是一片昏黑,天地間銀裝素裹。嚴宵寒應該剛起身不久,床的另一側猶有餘溫。傅深撐著頭慢慢醒盹,餘光瞥見一旁掛著的貂裘不見了,料想他是先回天複軍營地,便披衣下床,準備去火頭軍那找點吃的,順便出門巡營。
  腳還沒落地,就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嚴宵寒閃身進門,把手中冒著熱氣的大碗放在桌上,用燙紅的手指去捏傅深的耳垂,一邊道:“醒的真早,還打算回來再叫你。”
  傅深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坐在床上仰頭看他:“你一大早幹嘛去了?沒回營?”
  “回什麼營,”嚴宵寒俯身在他額心親了一口,溫聲道,“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侯爺生辰吉樂,福壽綿長。”
  傅深這才想起來,今天確實是他的生日。只是平日裡軍務繁忙,又不是整壽,這事早就被他拋到腦後去了。再說非常時期,誰也沒心思過生日,也就嚴宵寒還替他記著。
  “多謝……”傅深喉嚨發堵,可能因為剛醒,整個人顯得有點懵,措辭也顯得生疏僵硬:“費心了。”
  嚴宵寒看他一臉沒過過生日的茫然樣,好笑又心酸,沒忍住手癢在他頭上摸了一把:“前年你在北燕,去年又分居南北,今年好容易趕上了。我如今也沒什麼能送你的,給你煮了一碗壽麵,手藝欠佳,侯爺賞臉嘗嘗?”
  傅深點了點頭,盯著那個去給他端面的修長身影,默默地心想:“我什麼也不要,有你就夠了。”
  嚴宵寒倒不是謙虛,他說自己“手藝欠佳”,面的味道真的只是一般。不過別說只是“欠佳”,哪怕嚴宵寒現在端給他一碗砒霜,傅深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這一天,北燕鐵騎陪同傅深巡營的將領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前幾天還揚言要“以逸待勞”“敵動我不動”的靖甯侯忽然像被什麼刺激了一樣,分析局勢時從原州的兵力部署一路跑題到如何儘快打下京城,大有三個月內不收復全境,就要他們提頭來見的意思。
  肖峋用胳膊肘戳了戳俞喬亭,悄聲問:“將軍是不是中邪了?”
  俞喬亭面色凝重:“我看八成又是姓嚴的給他灌了一碗迷魂湯。”
  傅深朝他倆投來冷冷一瞥:“昨晚接到江南的消息,韃柘二族派出使者前往金陵,提出議和,要以黃河為界,分治南北,還要與我朝結為友邦。我想在座諸位,沒人願意每年給這些狼崽子們發壓歲錢吧?”
  眾將立時收起了嬉笑之色,神色凜然。
  “過完年就動手。只要攻克了原州相州,京城再無屏障。三個月之內收復中原不是空談,”傅深放下手中地圖,肅容正色道:“各位,當年京師兵敗、北疆淪陷之恥,如今,該由我北燕鐵騎親手洗雪了。”
  一年一度的除夕夜,縱然世道艱難,北方遍地蕭條,城中仍不時有零星爆竹聲響起。對於大部分漢人來說,日子再不好過,年總是要過的。
  城外,漆黑天幕之下,則是列陣森嚴、殺意凜然的萬千鐵騎。
  不知道江南此夜,又是何等的繁華盛景。
  四支大軍的將領們齊聚在營前的空地上,正在做戰前最後一次部署。待他們說完,嚴宵寒叫了個親兵,給每人分了一碗熱酒,起頭道:“此酒為各位壯行。願天佑我軍,此戰大捷。”
  眾將各自舉碗,在半空撞出一片清脆聲響,齊道:“天佑我軍,旗開得勝!”
  烈酒入喉,燒沸了全身血液。其他人各自回軍中,只有嚴宵寒稍慢一步,傅深似乎看出了他的打算,挑眉笑道:“還有什麼話要單獨跟我說嗎?”
  他的眼角被酒意蒸出一層薄紅,笑起來不似平時輪廓冷硬,而是帶著一點微醺的溫存。嚴宵寒明知道時候不對,場合不對,可還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勾的心弦一顫。
  他最不願意看傅深上戰場,然而不可否認,這其實也是最令他心折的模樣。
  “除夕夜,該說點吉祥話,”嚴宵寒就著漫天朔風,朝他遙遙舉杯:“願家國安定,盛世太平。”
  傅深微怔,隨即垂下眼簾,似乎是歎了口氣,又似乎是笑了。
  他舉杯回敬,聲音不大,但落在風裡,每一個字都讓嚴宵寒聽清了。
  “願長相廝守,共君白頭。”
  說完,他將碗底殘酒一飲而盡,縱馬踏入無邊夜色之中。


第71章 時刻
  長治二年, 新年伊始, 漢軍夜襲原州,大破蠻軍, 斬首數萬, 俘虜韃柘將帥官吏、王公貴族三十余人。
  二月, 淮南三軍收復相州。
  三月底,七路大軍勢如破竹, 會師于京畿南端的涿州。不久後, 由傅深牽頭,七軍將領齊聚一堂, 商討如何分兵北進, 收復京城。
  在這個過程中, 各路節度使也都或明或暗地試探過傅深的口風。京城之戰已在眉睫,但打完仗之後他們這些人該何去何從,是繼續割據一方,還是交還兵權、歸順朝廷, 當個閒散勳貴?節度使們雖然都默認自己是在為朝廷打仗, 可誰也不想白幹活, 更不願意成為被拆的橋,被殺的驢。
  前車之鑒太多,他們對朝廷信任有限,這時候倒是傅深這個率先起兵勤王的領頭羊更有號召力。
  四月中旬,大軍部署已定,韃柘二族及渤海國的使者越過金陵朝廷, 直接到城外求見北燕主帥,再度提出議和。
  使者承諾三族將從京城退兵,退回關外,雙方以長城為界,互不相犯,並要求大周每歲增給三族歲幣,另許其每年冬春入關牧馬。
  四月十八,七軍將領共登京郊黃金台,與韃柘使者在此會面。
  這一次,沒有朝臣,沒有帝王,只有一群踏著鮮血和白骨殺上京城的將軍,與野心不死的來使當面對峙。
  和談當然是談崩了,哪怕開戰,漢軍也是穩占上風,完全沒有必要答應使者這種看似退讓、實則得寸進尺的條件。傅深把人全叫過來也不是為了和談,他從青沙隘遇伏受傷後就隱約萌生的想法,此刻正要邁出第一步。
  長治二年,四月十八,這一天註定要永留青史。
  由天複軍使嚴宵寒主筆,北燕鐵騎統帥傅深、淮南節度使岳長風、襄州節度使王士奇、荊楚節度使岑弘方、隨州節度使方杲、江南新軍主帥趙希誠聯名,共上《請立新法增開延英殿折》。
  此折又稱“黃金台折”,為七軍將領集議而成,共列有十二專條。
  第一,驅逐蠻夷,收復京師,興複周室。
  第二,不割地,不納歲,不和親。
  第三,南北一統後,各軍歸於中央,各地方節度使仍持其“自立自保”之權。
  第四,請增延英殿議事之席,許每地選派文武各一臣入殿,四境駐軍派二武臣入殿,參預國事。
  第五,請開北境邊貿商路,派專人保護。
  ……
  第十二,請立新法,頒行天下,使內外一體遵照,以裨治理,垂範後世。
  這道摺子在江南朝廷引起軒然大波,幾乎觸怒了所有文臣,一時間罵聲不絕,什麼“擁兵自重”“弄權誤國”都是輕的,更有許多老臣在宮門前排著隊準備以死相諫,就怕皇上一旦答應了,國將不國,天下永無寧日。
  然而不知道是哪個缺德鬼,竟將這份驚世駭俗的奏摺的內容傳抄了出去,這下民間也跟著亂套了,名義上擁護江南朝廷的幾個節度使也開始私下交通聯絡,顯然是對摺子上所提的內容動了心。
  比起激烈反對的朝臣,民間對此事的議論卻不全然是批駁。自京城兵敗後,懷抱收復中原、一統南北之志的人不在少數。磨難帶來反思,當強盛王朝的美夢被蠻人鐵蹄踏碎,皇室在南方建立了風雨飄搖的小朝廷,卻無力召集大軍北伐,全靠傅深登高一呼,各地節度使出兵,國家才有了復興之望。很多人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開始不由自主地對“朝廷”和“君父”產生了懷疑。
  天下動盪之時,往往是新思想新學派百家爭鳴的時刻,其中雖不乏異端邪說,但也時有振聾發聵之聲。正是借著這股東風,匡山派異軍突起,尤其以希賢先生曾廣的“天下為公說”最為盛行。
  傅深當年看了他的文存,感覺這位老先生年紀雖大,心卻很野,懷揣著一口吃成個胖子的美好願望。匡山派學說在當時看來純粹是荒誕不經之談,就算放到現在,依然顯得很“沖”,然而透過文字,老先生潛藏于內裡的某些期望,卻與傅深所想微妙地不謀而合了。
  黃金台集議之前,嚴宵寒曾問過傅深他到底想做什麼。是黃袍加身,由他自己來做個明君;還是手握重權,把持朝政,挾天子以令諸侯?
  傅深的回答十分簡短,只有四個字,但也十分驚世駭俗。
  “天下共治。”
  他早已不再相信賢君明主,更沒打算取而代之。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規律束縛著一代又一代的英雄梟雄,盛衰興替,自有定數。傅深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這種“天道”,卻無法言明。那天無意中翻閱《雪梅庵文存》時,卻被其中一句話點破迷障,心中朦朧的念頭終於凝聚成型——
  “天下為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
  鎮守四方的將軍,各地掌兵的節度使,教化治下的牧守,輔弼諫諍的朝臣……這些人本該為黎民奔走疾呼,本該為百姓衝鋒陷陣,卻長久地帶著鐐銬,向龍椅之上、一家一姓的至尊俯首。
  這場山河破碎的浩劫顛覆了一個王朝,而在劫灰之下,仍有星星餘火。
  天時地利人和具備,這個轉變的時刻終於即將來臨。
  就在北方大軍遲遲不動,金陵的朝臣們吵的頭昏腦漲,誰也不肯退讓妥協,陷入僵局之際,江南節度使、嶺南節度使、福建節度使忽然聯名上疏,請長治帝允准北方七軍所奏。東海水師提督緊隨其後,也跟著上了一折。沒過多久,劍南節度使發來太上皇敕旨,明言可“博采輿情,斟酌定之”。
  傅深萬萬沒料到江南三地節度使會這麼快就站出來為他們說話,他原本打算以收復京城向金陵施壓,拖上一個月,不信皇上不答應。這下更好,大局已定,連太上皇都出面支持,長治帝點頭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在這方面,嚴宵寒倒比他更清楚:“江南商業繁榮,江淮富甲天下,福建、嶺南海運發達。你想想,節度使們養兵的錢都從哪裡來?巨賈富商當然也想有朝一日能登堂入室,節度使如果能向延英殿選派文臣武臣,巨賈們在中樞就有了代言者,與自身利益攸關,他們當然願意支持。”
  五月初四,長治帝傳旨至涿州,准其所奏。
  六月底,京師收復,韃柘殘軍敗退至密雲。北燕鐵騎繼續北上肅清殘敵,九月,北燕三關重歸漢軍之手,北疆防線重建。同年,渤海國內亂,起義軍縛其原國主出降,願歸順大周,稱臣納貢,永為藩屬。
  十二月,長治帝到達京師,次年正旦,於太極殿受群臣朝賀,封賞諸將,冊封中宮皇后嫡子孫暉為太子,並頒佈《殿議法》。
  長治三年春,傅深晉為靖國公,加封上柱國將軍。他雖是新制的首倡者,卻並不怎麼戀棧權位,剛受封就以腿疾復發為名,上表請求辭去北燕統帥之職。
  北燕軍早在去年九月收復三關時,就已被傅深重組過。整軍被一分為四,駐守薊平燕同四州,分別由北燕四位大將統領。傅深不再領兵,手上的軍務大部分都移交給了俞喬亭。
  本來當初上奏時,北燕鐵騎是按整軍論的,結果拆分之後,按照新法,四位將軍每人都相當於一州的節度使。長治帝簡直頭大,傅深請辭了也不消停,硬生生把入殿的北燕武臣從兩個擴成八個。
  君臣拉鋸半天,最後終於敲定:北燕四州每軍派一人入殿,此外,傅深雖不領兵,但仍以北燕軍統帥身份入殿。
  天複軍則歸於禁中,嚴宵寒以天複軍使入殿。
  至此,北境八州,中原五州,南方六州,西南一州,東海水師,天複軍及原金陵八位舊臣,共四十八位殿臣,成為了大周朝新的中樞。
  新制初現雛形,正悄然走上正軌,一切仿佛都朝著預想中最好的方向發展。
  ——除了西南。
  西平郡王段歸鴻率先提出“自保”,而且說到做到,此後再沒與中原有過任何往來。當年眾人打仗的打仗,內鬥的內鬥,自顧尚且不暇,誰也沒工夫關心他究竟意欲何為。如今聖駕還朝,新政初行,眼見著要迎來太平盛世,可西南仍沒有任何動靜。
  長治帝也曾派使者前往西南交涉,卻連段歸鴻的面都沒見到。一來二去,西南的態度不言自明。西平郡王竟是翻臉不認人,打算與朝廷對抗到底。
  金甌缺了這麼一角,這事落在被南北一統催生了虛榮心的長治帝眼裡,便成了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魚刺。
  春末夏初,京城連下幾場大雨,傅深老毛病又犯了,告假在家休養。嚴宵寒有樣學樣,非說自己在荊楚落下的舊疾也犯了,也跟著告假。
  傅深當然知道他那所謂的“舊疾”不是什麼正經毛病,然而兩人前前後後奔波了快兩年,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正該把那些虧欠的溫存纏綿都補回來。這麼一想,也就隨他去了。
  六月裡的某一天,兩人午睡方醒,正就著冰盆的涼意,膩歪在羅漢榻上閒聊分果子吃,管家輕手輕腳地進門,隔著屏風,站在外間稟報道:“老爺,宮裡來人了,陛下宣靖國公覲見。”
  嚴宵寒的臉頓時拉了下來:“大熱的天,中暑了怎麼辦?不去。”
  “你當誰都跟你似的,是個嬌氣鬼。”傅深摘了個葡萄堵住他的嘴,翻身下床穿鞋:“別哼哼了,走了。”
  嚴宵寒就是喊的歡,也不能抱著腰不讓他走,鬱悶地咬開一嘴冰涼的葡萄汁。
  誰知下一刻,那說著要走的人突然俯身壓下來,舌尖迅速在他唇瓣上勾了一圈,輕佻又風流偷了個香,含笑道:“真甜。”
  嚴宵寒:“你……”
  傅深眉梢一揚,不無調侃地道:“大爺,買路財已經交了,這回能放我走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前半句來自王夫之,後半句來自黃宗羲


第72章 奏對
  京城的舊宮殿已有數百年歷史, 雖幾經修繕, 大體上卻沒怎麼變過。老房子天然自帶一種幽靜,深宮之中, 哪怕外頭是三伏酷暑, 殿內也十分清淨幽涼。
  只是眼下這份幽涼仿佛滲進了骨頭縫裡, 配上長治帝山雨欲來的臉,讓傅深的老寒腿都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陛下, 北方初定, 百姓亟待休養生息,朝廷新政才剛開始實行, 恕臣直言, 此時不是動兵的好時機。西南問題可以先放一段時間, 待朝廷恢復元氣,再議不遲。”
  長治帝冷哼一聲,臉色陰沉,明顯沒聽進去。
  傅深對現在這個場面毫無心理準備, 他知道長治帝往西南派過使者, 卻不知道段歸鴻已把皇上氣成了這樣——他頂著灼熱日光進門, 長治帝迎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西平郡王不日必反。傅卿,這杆舉兵討逆的大旗,朕還要交給你。”
  傅深細問之下才弄清楚。依照舊制,五六月應是各屬國進貢的日子。前幾年朝廷忙於打仗,沒空管這些事,今年正統恢復, 正旦時好幾個外國使節前來朝賀,前些天有些朝貢也已陸續抵京。這本來是件值得高興的事,然而長治帝最近牽掛著西南,特地仔細看了禮部呈上來的禮單。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發現與西南接壤的三個屬國安南、真臘、林邑,竟像約好了似的,正旦時沒來,朝貢也沒來!
  長治帝十分堵心,命禮部官員去查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誰知還沒等禮部特使出發,三國使者帶著國書姍姍來遲。
  國書寫的華麗堂皇,然而中心思想只有一個:三國要與大周解除宗屬關係,平起平坐,此後不再向大周稱臣納貢。
  這三刀正正插在長治帝的痛處,他本來就為西平郡王的事不痛快,這時候三國忽然來了這麼一出,說不是段歸鴻攛掇的,誰信?
  傅深從前沒覺得長治帝是個固執己見的人,也許是嚴宵寒給他的錯覺,因此他仍寄希望於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陛下容稟。安南等國忽有此舉,的確匪夷所思,但未必一定與西南有關,朝廷已有數年未與他國交通往來,其中或許另有隱情也未可知。倘若不經查實,貿然動兵,有失我朝仁義風範。還望陛下三思後行。”
  “傅卿,”長治帝忽然開口,涼涼地道,“你覺得,朕對西平郡王,還不夠寬容忍讓麼?”
  傅深:“臣不敢。”
  “節度使們要兵權,要自保,要入殿,朕都答應了,”長治帝道,“西南若回歸中原,也是一樣的待遇,他為什麼不肯?”
  傅深偷偷看了一眼面沉似水的長治帝,在心裡默默歎氣,預感到接下來又是一場狂風暴雨。
  段歸鴻對大周皇室雖稱不上恨之入骨,但估計他有生之年,想必是不會再對姓孫的俯首稱臣了。只是傅深知曉背後隱情,其他人卻不知情。從現在兩方僵持的狀況來看,的確像是西平郡王不願再受天子轄制,準備自立為王,一反了之。
  “段歸鴻在西南經營多年,號稱‘西南王’,中原大亂,他卻在西南安安穩穩地當他的土皇帝,這些朕都能容忍,”長治帝說著說著,終於動了真火,拍案道:“朕三番兩次地派使者前往西南,給足了他臉面,可他呢?他把朕的顏面放在腳底下踩!”
  傅深無話可說,只好道:“陛下息怒。”
  長治帝冷笑道:“朕算是看出來了,段歸鴻根本看不上朝廷這點小恩小惠,他早就有反心。據守西南,養精蓄銳,再與三國結盟,到時候就可以自立為王,稱霸一方,與朝廷平起平坐。”
  “養虎為患,”他低聲喃喃自語,“真是養虎為患哪。”
  “陛下,”傅深默然片刻,終於還是開口勸道,“西平郡王……”
  “傅卿不必再說了,”長治帝陰沉道,“朕知道他曾是先代穎國公麾下,是你北燕軍的舊部,傅卿回去好好想想,別為了一個亂臣賊子,傷了北燕軍的忠義。”
  傅深臉色霎時一僵,隨後立刻恢復面無表情,躬身道:“謹遵陛下教誨,微臣告退。”
  外面的日光鋪天蓋地,傅深帶著滿心寒意走出來,被熱浪一撲,太陽穴頓時針紮似地疼起來。宮牆紅的晃眼,沒走幾步,迎面又遇見了一個比宮牆還扎眼的紅袍官員,兩人視線相交,雙雙一怔。
  正是雖然沒有正面交鋒過,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與傅深積怨頗深的吏部尚書,薛升薛大人。
  薛升其實年紀不算太大,也不怎麼顯老,只是被豐神俊朗的傅將軍一襯,有點說不出的憔悴。兩人相顧無言,徒留尷尬,最後薛升朝他拱了拱手,傅深頷首回禮,兩人冷淡地擦肩而過。
  出了宮門,家裡來接的馬車正在外面等候。傅深還沒走近,一旁樹下乘涼的小廝忽然跑到他跟前,利索地行禮道:“國公爺好。”
  那頭車夫見他被攔住,跳下車打算過來,被傅深一個手勢遠遠止住。他低頭問那小廝:“有什麼事?”
  “我家老爺命小的在這裡等您,請國公爺傍晚到景和樓小酌。”小廝恭敬地用雙手呈上名帖:“這是我家老爺的名帖,說您一看便知。”
  傅深打眼一看那“匡山書院”四字,立刻明白了,不動聲色地將名帖收進袖中,點頭允道:“知道了。回去轉告你家老爺,既蒙盛情相邀,那就卻之不恭了。”
  景和樓是多年老字型大小,淮揚菜更是京中一絕。傅深進門時,雅間裡已有人在等候。顧山綠一身便服,起身相迎:“將軍來了,快請進。”
  上回城外送別,顧山綠還是個勢單力薄的小小禦史,一番離亂之後,他在江南頗得長治帝重用,升任都察院長官,位列延英殿九大臣之一。回京之後,他依然坐鎮都察院,掌彈劾糾察,風聞奏事。
  這個人的立場很微妙,他是江南出身,但並非高門子弟,年少時入匡山書院求學,師從曾廣,後來科舉中式,按部就班地進入都察院熬資歷。顧山綠此前一直默默無聞,第一次出頭是東韃使團案上,結果使團案不了了之,他的老師又被送進大牢,焦頭爛額大半年,最後還是傅深托嚴宵寒把他的老師給撈了出來。
  因此顧山綠在金陵朝廷時,一直與北方舊臣站在一線上,但江南新貴對他比旁人不同。等到了京城後,更是多次示好籠絡,試圖在延英殿內為江南一派爭取一份助力。
  禦史們雖然不招朝臣喜歡,但確實是用來對付政敵的一大利器。
  不過顧山綠一向態度曖昧,看著溫文爾雅,城府不比老狐狸們淺,只除了眼下——
  “下官身為禦史,不便與將軍在明面往來,故出此下策,還望見諒。今日冒昧請將軍前來,是為了近日陛下擔憂牽掛的那一件事。”
  傅深手指轉著酒杯,絲毫不意外他的開門見山,平靜地問:“他也找你了?”
  “不錯,”顧山綠給他滿上酒,“陛下想對西南動兵,要先得到延英殿的同意,如今四十八位殿臣看似分散,其實領頭的也就那麼幾個,他一個個試探下來,便能大致摸清延英殿的態度。”
  “陛下想讓我領兵,”傅深道,“我苦口婆心地勸了半天,沒勸動。”
  顧山綠苦笑道:“我上午進宮時,陛下正為安南三國的事大發雷霆。他授意都察院彈劾西平郡王,這樣便可算是師出有名。而且這件事,我看延英殿還真不一定會反對。”
  傅深:“願聞其詳。”
  顧山綠道:“西南自立,對朝廷有百害而無一利。一是它離荊楚、嶺南太近,如果西平郡王要擴張勢力,最先受害的就是這兩個地方。二是它連通安南、真臘,西南如果與這些小國結為同盟,不僅我朝在陸上難以與南洋各國往來,海運也會受影響。”
  “而大軍收復京城後,朝野上下一片飄飄然,聽說把您吹的天上有地上無,北燕鐵騎都是天兵天將,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所以換成是別人領兵,他們或許還要掂量一下,但倘若是您領兵,就沒有那麼多顧慮了。”
  傅深冷冷嗤笑:“真看得起我啊。”
  “還有一件事,”顧山綠正色道,“西平郡王曾是北燕軍舊部,與您、與穎國公府關係匪淺。朝中有很多眼睛都在盯著您,恐怕那一位也不例外。西征過程中一旦出錯……瓜田李下,可就說不清楚了。”
  “用得著這麼處心積慮麼?”傅深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自嘲地笑道:“我要是想幹點什麼,還用等到現在?”
  “就是因為您沒‘幹點什麼’,才讓一些人覺得不安,”顧山綠道,“將軍如今的權勢、聲名都是極盛,等您真打算幹點什麼,誰能擋得住您?”
  他輕輕歎了一聲:“將軍,俗話說得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第73章 夜半┃都賴嚴宵寒
  傅深也不知道顧山綠到底是打算請他吃飯, 還是專程給他添堵來了。反正最後他從酒樓裡出來時, 帶著滿身酒氣和一肚子火,被某個苦等半晌的攔路劫匪強行拉上了馬車。
  “好啊, ”嚴宵寒磨著牙, 陰惻惻地說, “哄我在家等你,自己跑出來跟人喝酒……”
  傅深默不作聲地張開手臂, 整個人壓過去, 重重地摟住了他。
  “……”嚴宵寒威脅的尾音瞬間走了調,乾咳一聲, “幹什麼, 別以為撒嬌有用……怎麼了, 喝酒還喝出不高興了?”
  “夢歸。”他喃喃地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帝換了兩個,卻還是如出一轍的猜忌多疑。“功高震主”如同常年罩頂的陰雲,只要傅深還活在這世上一天, 就永遠無法走出這片陰霾。
  這聲音讓嚴宵寒的心臟瞬間跟被貓撓了一樣, 他不冷笑了, 也不陰陽怪氣了,小心地把他托高一些:“嗯?跟我說說,出什麼事了?”
  傅深不想說話,忽然覺得有點心酸,於是把嚴宵寒摟的更緊了一些。
  嚴宵寒看他不吭聲,只是一味地往人懷裡鑽, 委委屈屈的樣子,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用那種寵的沒辦法了的無奈口吻道:“行吧,不想說就不說。困了嗎?先睡一會兒。”
  馬車顛簸,懷抱溫熱,酒意上頭,傅深在一片恍惚的心灰意冷睡著了。
  等半夜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已安安穩穩地躺在了榻上,身上乾淨清爽,沒有酒氣,枕邊傳來另一個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嚴宵寒側對著他,一手搭隔著被子搭在他腰上。傅深借著床帳外朦朧微光,能看清他安寧恬靜的睡容。
  人醒了,酒也醒了,傅深拉長自己的呼吸,在靜謐的深夜裡慢慢安定下來。這時再回想起今天下午長治帝的知會和顧山綠的提醒,心緒就不那麼激烈了。
  他甚至覺得有點可笑,當年元泰帝先刺殺後賜婚,各種手段輪流上陣,晴天霹靂一個接一個,最後不是也好端端過來了麼?怎麼時過境遷,他站的更高,反倒不如從前,竟然為了這點破事,就愁得跟嚴宵寒撒嬌了?
  都賴嚴宵寒!
  傅深在他身邊是真的安心,他從未在其他人身上汲取過這麼強大的安全感,不說別的,有人在身邊,傅深喝了酒絕不可能倒頭就睡,中間被人搬上搬下、換衣沐浴,這麼折騰都沒醒。
  皇帝只不過剛動了念頭,付諸實施仍需經過重重關卡,等真正開戰可能要到猴年馬月。就算延英殿點頭放行,他真的要帶兵出征,也可以到了西南與段歸鴻慢慢商量,大不了拖他個一兩年。
  這有什麼可愁的?
  忠義是他拿來束縛自己的枷鎖,不是送進別人手中任憑驅使的鐐銬。傅深發現自己確實比從前想得開了,大概是連國破家亡都經歷過,這種朝堂上的明爭暗鬥就顯得分外低級,像是吃飽了撐的。
  有時候“窮途末路”並不是真的無路可退,而是因為底線太高。對著元泰帝,傅深尚且有幾分顧忌,可長治帝要是哪一天真把他逼到那種境地,傅深當然不介意為天下計,再給這皇城深宮、萬里江山換一位新皇。
  他想事想的入神,沒留心翻了個身,結果就這麼一點動靜,嚴宵寒居然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敬淵?”
  “沒事,你睡。”傅深正精神著,把薄被給他拉高一點。嚴宵寒輕輕地“嗯”了一聲,似乎又沉入了夢中,沒過多久,卻又睜開眼睛,目光清明地望了過來:“你酒醒了?”
  “嗯,”傅深從枕畔拾起他一綹長髮,繞在指間,“不用管我,睡你的。”
  “你都醒了,我還睡什麼。”嚴宵寒披衣下床,倒了兩杯茶端回來,兩人默默地潤了喉,嚴宵寒挑亮燈盞,又躺回床上:“現在能跟我說了嗎?”
  傅深:“什麼?”
  “下午皇上找你進宮,是不是說了西南的事?”嚴宵寒松松地摟著他,“晚上顧山綠找你說的也是同一件事?看把我們國公爺愁的。”
  傅深好幾年沒領教過這飛龍衛頭子的本事,一時間匪夷所思:“你怎麼知道?我出門時把你揣在荷包裡了?”
  “這有什麼,”嚴宵寒笑道,“老本行而已。”
  又是熟悉的無孔不入。元泰帝這是養了個什麼玩意出來,連自己兒子都逃不過坑害。
  飛龍衛雖已被裁撤,可原班人馬仍在,而且回京後禁軍防衛仍由嚴宵寒一手把持,早就布好了無數明線暗線。長治帝經過黃金台集議一事後,對他起了疑心,又有薛升等人天天煽風點火,不像以前那麼信任有加。然而皇帝手下可用的人才實在有限,除嚴宵寒外,竟找不到別人能指揮的動禁軍,於是只好捏著鼻子繼續用他。
  這麼做的後果,大約相當於引狼入室,咽喉都送到了人家的獠牙之下,再去關門也晚了。
  況且嚴宵寒是什麼人,從小被元泰朝第一權宦段玲瓏言傳身教,十幾歲就進了北衙禁軍,侍衛御前,後來更是成了橫行朝野的飛龍衛欽察使。勾心鬥角,玩弄權術對他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已經成了本能。
  察覺到長治帝態度變化,他在“哄皇帝”這方面稍微用了些心思,果然,現在長治帝又對他和顏悅色、倚重非常了。
  傅深不得不承認,在“坑蒙拐騙”這方面,嚴宵寒確實比他強太多,是個學不來的本事。今天下午如果入宮面聖的人是嚴宵寒,說不定能把長治帝忽悠得回心轉意。
  “皇上對這事執著的很,恐怕不會輕易甘休。”
  嚴宵寒聽完傅深轉述,對於“他能說服長治帝”這個想法表示拒絕:“皇上的性子,你應該也看出來了,經不起刺激,又好高騖遠,在潛邸時好歹知道怕,懂得收斂;一旦坐擁天下,就唯我獨尊,偏執過頭了。”
  平庸不可怕,眼高手低才可怕;蠢也不可怕,自作聰明才可怕。
  “他沒有太上皇的魄力,卻要學太上皇的手段。以前在江南時重用北方舊臣,如今為了平衡,又有意抬高江南士族,”嚴宵寒道,“除此之外,還有國威的問題、江南的安危問題……在西征這件事上,皇上和江南士族的立場是一致的,所以勸不動,勸多了他還要跟你急眼。”
  傅深皺眉:“沒別的辦法,只能由著他胡來?”
  “除非泰山地震,或者天象異常,否則這事很難轉圜。”嚴宵寒隔著一層衣服,摩挲著他肩頭,“顧山綠提醒的有道理,你現在是很多人眼中釘,不管這事最後成不成,他們都要想辦法尋你的錯處,甚至借機牽連皇后和太子,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傅深感歎道,“看來延英殿也攔不住他作死啊。”
  “飯要一口一口吃,新政也要一步一步來,心急什麼。”嚴宵寒伸手按住他的眉心,“來,別皺眉了,笑一個。”
  “大半夜的,又發什麼瘋呢?”傅深面無表情地道,“不笑。要不你給我笑一個?”
  “乖,就笑一下,”嚴宵寒誘哄道,“你今天讓我苦等了一下午,總要給點補償吧?”
  傅深被他這麼胡攪蠻纏一通,天大的愁緒也散了,他原本還想多板一會兒臉,結果自己先撐不住笑了,在他胸口露出的一小片胸膛上點了點:“無賴。”
  嚴宵寒理直氣壯地道:“好漢無好妻,賴漢占花枝。”
  “花枝”險些顫成一根打狗棒。
  等傅深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嚴宵寒連人帶被子地把他往懷裡一抱,惡狠狠地宣佈道:“我要糟蹋你。”
  “哈哈哈……”
  情況果然如他們所料。沒過多久,長治帝在延英殿上提出征討西南,除了北境邊軍還站在傅深這邊,其他四十幾個殿臣,甚至連嚴宵寒都同意了皇上的提議。
  有了這麼一出,外人看他們倆的眼神又多了一層深意——北伐時北燕軍和天複軍還像模像樣似地共進退,這才過了多久,兩人的面和心不合就已經擺上了檯面。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奸佞就是靠不住。
  次年春天,靖國公傅深奉命率十萬大軍,南下出兵征討西平郡王段歸鴻。
  這次隨他出征的不是舊部北燕鐵騎,而是一支經過擴充的朝廷軍,主力是收復中原時趙希誠所統領的江南軍。
  依舊是京郊黃金臺上,旌旗獵獵,戰馬嘶鳴。
  長治帝親至城外為大軍餞行,一如當年元泰帝率文武百官送少年將軍北上抗敵,看似充滿壯志豪情,實則都在冷眼旁觀。
  嚴宵寒就站在離長治帝不遠處,目光逐一掃過各位大臣,最後落在長治帝略微發福的背影上。
  他沒有表情,顯得神色冷淡,不過這麼看起來,反而比滿臉故作感慨的君臣們更真實一些。
  傅深遠遠地投來一瞥,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接,嚴宵寒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模糊地感覺到,堅固的盔甲之下,那人好像是笑了。
  臨行的前一晚,嚴宵寒對傅深說:“你只管安心南下,後方有我給你守著,什麼都不用擔心。”
  那時候傅深也沒說話,只是一笑,扳著他的下巴親了下來。似乎一無所知,又好像已經洞察了真相。
  春風席捲過曠野,嚴宵寒目送著漸行漸遠的帥旗,在心中默默地補完了昨晚的未竟之言。
  等你回來,我會還給你一個乾乾淨淨的朝堂。


第74章 不眠┃這不就是“莫須有”麼?
  盛夏將過, 溽暑漸消, 為預備長治帝九月下江南,嚴宵寒被指派先行趕赴金陵, 安排行宮防衛等一干事宜。
  臨行前一天, 他與魏虛舟等人交接完公務, 回家坐在廊下,看下人們忙進忙出地收拾行李, 遊手好閒又百無聊賴地撥弄身邊一從雪白的繡球花。天邊的夕照灑落一地金光, 嚴大人臨風歎了一聲,總覺得自己再這麼下去, 一開口就要吟出諸如“斜暉脈脈水悠悠”之類的詞句。
  傅深遠征西南已有三個多月, 嚴宵寒倒是不擔心他的安危, 只是覺得想得慌。分離漫長,相思煎熬,在金陵時已嘗夠的滋味,如今又要回頭重新嘗過, 也就是他耐性好, 理智尚存, 否則還管什麼長治帝,早下撂挑子千里尋夫去了。
  “老爺!”管家從庭院另一頭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封薄薄的信,雙手呈上,道,“老爺, 方才有軍吏登門傳書,說這是剛從西南帶回的國公爺的家信。”
  嚴宵寒的手劇烈地一哆嗦,繡球花瞬間被揪禿了一塊,搖落一地白花。他耳朵裡充斥著自己的心跳聲,面上勉強鎮定地道:“拿來我看。”
  信封很薄,封口嚴實,裡面只有一張薄透的紙箋,嚴宵寒往外抽時都怕自己手勁太大把紙給撕了。
  為什麼只有一張紙?當年那“吾妻安否”四個字還重重地烙在他心裡,這一次萬水千山之外,他又會寫什麼?
  等打開那疊了兩折的信紙,嚴宵寒保持著舉信的姿勢,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這是什麼玩意?
  沒有隻言片語,只有一團鬼畫符似的黑乎乎的墨蹟。嚴宵寒瞪著眼看了半天,才憑藉著自己貧乏的想像力,跟上了傅深天馬行空的筆觸。
  黑的是背,白的是肚皮,前面伸出來的是嘴,後面翹起來的是爪子,上面旁逸斜出的幾筆是……翅膀?
  那也不對,什麼玩意有四隻翅膀?
  傅深好歹是個世家公子,書畫就算不能傳世,總得讓人看出畫的是什麼,這能貼出去辟邪的一大團黑算怎麼回事!
  嚴宵寒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一邊啼笑皆非一邊咬牙切齒的模樣在別人眼裡可能比畫還嚇人,他就像個被新奇玩意兒吸引住的小孩子,全神貫注地尋找答案,完全沒考慮過這畫是信手塗抹,沒有任何意義的可能。
  當然,傅深不會千里迢迢地消遣他,但能畫成這個樣子,他也是真的盡力了。
  嚴宵寒辨認了半天,正著看倒著看,最後發現自己剛才的判斷有誤,前面伸長的不是嘴,而是兩個鳥頭,後面翹起來的也不是爪子,而是尾巴,四條墨痕是兩對翅膀,再配上黑背白肚皮,答案終於呼之欲出。
  紙上畫的是……一對大雁。
  想明白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忽地軟和了下來,像突然被什麼擊中了心房,嘴角微微勾起,眼睛裡卻似有水光盈動。
  書信是和軍報一起傳回來的,因為會有被偷拆的風險,傅深不能直陳心緒,所以就用這種方法,給他送了一封“雁書”。
  “鴻雁”究竟意味著什麼,那是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心領神會的默契。
  雁乃忠貞之鳥,終身一侶,天涯共飛。
  這天夜裡,當嚴宵寒被這封家信攪得睡不著覺,輾轉反側時,京城的另一頭,薛尚書府中,也有睡不著的人。
  最近都察院彈劾了兩個六部官員,皇上看了摺子後,依例准許二人暫且去職,閉門自省,案子交由大理寺查明。這原本是正常流程,所謂“彈劾”也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小毛病,誰都沒把它當成大事。可萬萬沒想到,大理寺一鏟子下去就掀了老底——竟然真查出了兩人貪贓枉法,收受賄賂的證據!
  口子一旦開了,就一發不可收拾。大理寺卿朱燦是朝中出了名的剛正不阿、軟硬不吃,哪怕知道這兩人是江南一派中的人物,也絲毫沒有要抬手放過的意思。沒過多久,大理寺摺子上達天聽,長治帝震怒,准刑部將二人擬斬監候,待秋審後處決。
  薛升一下失去了兩個得力幹將,處境頓時變的微妙起來,長治帝最近對他的態度也稍顯冷淡。今晚他家中來了客人,是同為江南出身的禮部右侍郎、侍講學士鄭端文,給他帶來了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消息。
  “今日下午,信使從西南帶來軍報,大軍已在城外駐紮一月有餘,兩邊卻不曾交鋒試探,靖國公在軍報中寫,段歸鴻多次派使者到駐地求見主帥,他過些日子要與西平郡王面談勸降。”
  “皇上看完軍報,那臉色簡直沒法看了,手氣得直哆嗦,問我‘朕三番五次派人到西南,他稱病不肯相見,怎麼傅深一到,便上趕著來陳情?他有什麼不白之冤是朕不能處置的,非得到傅深面前才能申張?’”
  薛升是最早贊成長治帝征討西南的人,因此每當遇上西南軍情,長治帝都會叫他入宮商量。然而眼下他身上沾了泥點子,竟錯失機會,叫鄭端文在皇上面前露了臉——聽起來長治帝竟還頗為信重他。
  事關重大,鄭端文拿不定主意,小心翼翼地問:“雲平兄,你說,皇上這是對西平郡王不滿,還是對那一位……有些想法?”
  江南一黨,向來視靖國公傅深為心腹大敵。此人手握重兵不說,當年黃金臺上那一招險些把江南士族掃出朝廷,以致于薛升他們時不時就要在長治帝面前進幾句功高震主、擁兵自重之類的諫言。如今長治帝一提起傅深就沒好臉,多半是拜這夥人所賜。
  薛升心中冷冷一哂,收起百轉千回的心思,不急著回答,反而問道:“方德是如何應對的?”
  “這……”鄭端文遲疑道,“弟只說段歸鴻大逆不道,此人就算招安,以後也未必不會再生反心,靖國公此舉,未免有些欠妥。”
  薛升舉手撫須,意味深長地道:“方德還記得那年韃柘來使到金陵,要與我朝議和的事?那時嚴宵寒與傅深同在前線,發回的奏摺上就只有六個字,‘寧戰死,不議和’。怎麼如今面對區區一個郡王,反倒畏首畏尾起來了?”
  “您是說……”
  “段歸鴻是北燕舊部不假,可那都是父輩們的交情,老掉牙了。傅深跟他哪還有什麼同袍舊情?不過都是說辭藉口罷了。”薛升道,“別管他是為了什麼,傅深不肯與段歸鴻兵戎相見,這是誰也抹不掉的實情。我朝竟用這樣的人與敵軍對壘,萬一他與段歸鴻裡應外合,豈不是要鬧出大亂子?”
  可那不是你一力攛掇陛下,讓他去西南前線的嗎?
  鄭端文生生從他不緊不慢的話中聽出了一股殺機,不由得背後一寒:“雲平兄,你的意思是……傅深與段歸鴻勾結,意欲謀反?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他何至於此?”
  “不是他‘何至於此’,而是我們‘何至於此’,”薛升平靜地道,“朝中明顯有人在針對我們,再不動作,下一個保不住烏紗的就是你我。傅深謀不謀反不重要,只要皇上相信他謀反就行了。”
  “只要扳倒了他,北人的同盟自然會瓦解,不用我們出手,他們自己就要內訌,到那個時侯,才是我們放手施為的機會。”
  夏夜悶熱,卻有一滴冷汗從鄭端文鬢角滑落。
  他是站在薛升這邊不假,可也聽了多年北燕鐵騎蕩平外敵、守衛疆土的讚譽。結黨是一回事,可怎麼突然就到了構陷功臣,意欲將傅深殺之而後快的地步?
  “只要皇上相信他謀反就夠了”,這不就是……莫須有麼?
  鄭端文神思恍惚地辭別薛升,由管家領路,穿過庭院,來到大門前。
  夜深了,可門外還有人聲。兩人走到門前,發現外頭臺階下站著個身量不高的青年,乜斜著眼看過來,嘴上不乾不淨地罵著,門房手裡抄著根木棍,虎著臉喝道:“快些回去!再敢撒野,小心我報官捉你進大牢!”
  鄭端文被喊的回了神,端起了官長的威嚴,緩緩道:“何故深夜在此吵鬧?”
  薛府管家不易覺察地皺了下眉,隨即對鄭端文賠笑道:“下人無狀,小的回頭一定嚴加管教,大人海涵。”
  此時那青年忽然朝鄭端文看來,毫不客氣地問:“你從裡面出來,可認得薛升?本公子要見他,你速速進去通報。別廢話,耽誤了大事,回頭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鄭端文堂堂禮部尚書,被當成家奴呼來喝去,當下就惱了。然而他剛上前一步,正欲開口斥責那青年,目光落在他周身衣飾上,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問道:“你是何人?找薛大人有何事?”
  那青年滿臉不耐地道:“讓我進去,進去了自然告訴你。”
  管家看不下去,打算叫家丁來趕走這小子,鄭端文卻突兀地抬手止住他,道:“進去通報薛大人。”又對那青年道:“你跟我來。”
  管家一頭霧水,然而拗不過他,只得進去回報薛升,沒過多久鄭端文將那青年領進來,附在薛升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薛升神色訝然,片刻後轉向那青年,還算客氣地問道:“下人失禮,公子勿怪。不知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叫旁人都下去,”那青年冷冷地道,“只留你我。”又一指鄭端文:“他也留下。”


第75章 殺機
  方才外頭黑漆漆的, 鄭端文領人進門時沒注意到, 等進了屋站在燈燭底下,才發現那青年一條腿竟是跛的。
  薛升摒退下人, 請那青年坐下說話。
  “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傅涯。”那青年臉上現出嘲諷之色, 勾著嘴角道:“大人想必沒聽過。不過我有個哥哥, 叫傅深,你肯定知道。”
  鄭端文在門外時見他身上的衣服都是難得的上好料子, 腰間雖只掛了個荷包, 也十分精巧細緻,不像是個潑皮流氓, 又不肯說自己姓名, 他覺得蹊蹺才將人領進來。可萬萬沒想到, 這一“順手”,竟把死對頭的弟弟領回來了!
  不過說實話,他們南人來到京城也有不短的時日了,確實沒聽說過傅深還有個兄弟。
  在靖國公還是靖甯侯時, 他就已經從穎國公府中分家出來別府另居, 這麼多年來, 他跟原府往來很少,幾乎不怎麼走動,戰亂之後,哪怕穎國公府日漸沒落,他權勢極盛,也從未出手幫過傅家一回。
  南北不合, 非身在朝中的人物不能體會,不過傅涯一個世家子弟,對朝中局勢應該也有所瞭解。他這個時候跑來找薛升,這恐怕已經不是“不熟”,而是“離心”了。
  “我在南邊時,聽說薛大人的愛女,因為皇后的緣故而飲恨自盡,”傅涯道,“大人雖然不曾表露,想必心中仍憾恨至今。”
  薛升驀然被戳了傷疤,神色微冷,沉聲道:“既然知道老夫痛恨姓傅的,你怎麼還敢登我薛家的門?”
  “因為我跟你一樣,也恨姓傅的,”傅涯神經質地笑了起來,舌尖不自覺地舔了一下犬齒,“尤其是那個姓傅的。”
  他的神態中有種不加掩飾、近乎天真的惡意,嘻笑時眼睛眯起來,透著仿佛毒蛇一樣的眸光,令兩個老頭子一陣毛骨悚然。薛升手心裡出了一點汗,強自鎮定地問:“這麼說,你是想讓我幫你對付他?”
  “不,”傅涯搖了搖頭,從袖中抽出一卷東西,拿在手中朝二人晃晃,仿佛炫耀似的說:“是我,來幫你對付他。”
  他將手中紙卷拋給薛升,鄭端文也湊過來看,一目十行地粗略流覽完,瞬間倒抽一口涼氣,冷汗簌簌而下,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這是……”
  “我那親叔父與西南反賊段歸鴻往來的書信,當年轟動京師的壽宴刺殺案,跟他脫不了干係。”傅涯翹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問:“怎麼樣,是不是沒想到?”
  那卷東西裡有兩封信,還有幾張禮單和文書,上頭載明瞭西南每年往穎國公府送來多少“特產”,傅廷義又將這些土儀轉送至清虛觀。
  薛升捏著紙頁的手微微顫抖,手背上條條青筋綻起:“穎國公……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誰能想到,京城赫赫有名的廢物三爺,原來不是個廢物,而且就在這麼多人眼皮子底下,把你們耍的團團轉!哈哈哈哈哈……”
  他笑聲驀地一收,好像突然陷入了某種混沌癲狂之中,暴怒道:“狗屁的國公、將軍,都他媽是禽獸!披著道貌岸然的人皮,滿口假仁假義,誰知道芯子裡究竟是什麼玩意!活該被配給個男人,斷子絕孫,死了下十八層地獄……”
  傅涯滿口污言穢語,聽得薛升和鄭端文這等詩禮之家出身的文臣面露嫌惡,不知道一個好好的大家公子怎麼教養成這樣,竟仿佛有癲狂錯亂之症,活脫脫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鄭端文乾咳一聲,道:“傅公子,你可知道你手上這些東西,會給穎國公府招致大禍?傅廷義是你的尊長,他和傅深若真犯了十惡不赦之罪,你雖舉報有功,但按例也要問刑,你可想好了。”
  薛升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沒想到他居然還有這份善心。
  傅涯已完全沉入自己的情緒之中,什麼也聽不進去,笑的前俯後仰,聲嘶力竭,喉嚨裡仿佛要迸出鮮血來:“哈哈哈哈哈……死了好,都死了才好!誰也別留!還有那個狗東西……飛龍衛頭子,嚴宵寒,該判他千刀萬剮的極刑!”
  “好一個簪纓世家,滿門忠義!到頭來株連九族,大家落個乾淨!”
  “雲平兄,”鄭端文悄悄對薛升道,“我看他這模樣,倒像是服食了‘秋夜白’的症狀,此人神志不清,說的話有幾分可信,還需再查證。”
  “我知道,”薛升將那幾頁紙小心卷好,面不改色地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方德先回府罷。傅小公子由我找人安置,今夜之事,勿要傳與他人之耳。”
  鄭端文心下一凜,朝薛升長揖道:“那便……勞煩雲平兄了。”
  昏黃的燭光在薛升深陷的眼窩和鼻翼投下濃重陰影,他的臉像是一尊輪廓分明的雕塑,所有表情都藏在一片漠然冷淡之下,顯得無端蒼老,又莫名森寒。
  他朝鄭端文輕輕頷首,道:“去吧。”
  走出薛府的那一刻,沉重大門在鄭端文背後徐徐合上,他長出一口氣,竟隱約有種死裡逃生的錯覺。深夜的風裡有了涼意,吹得鄭端文汗毛直立,他全身都濕透了,衣服貼在後心上,然而此時也顧不得狼狽,急匆匆地上了馬車,命車夫向家中駛去。
  第二日,鄭端文便稱病告假在家,再也沒來上過朝。
  據說是年紀大了,晚上回家時吹了風,次日家人發現他癱倒在床上,半身不遂,口角歪斜,忙請太醫延治,診得是中風之症,因救治不及時,恢復到從前那樣是不可能了,只能臥床休養,慢慢服藥調理。
  薛升聽說此事後,似乎並不意外,也不如何惋惜,吩咐管家派人給鄭家送些藥材,算是全了這份淺薄的同僚情誼。
  沒過兩天,穎國公府的小公子突然失蹤,家人哭哭啼啼到順天府報官,可惜今時不同往日,一場戰亂,把本來就在走下坡路的穎國公府徹底打入沒落,這種不痛不癢的小事連報官也沒人願意理,收案的胥吏不耐煩地應付完一遭,轉頭就把案卷扔在一旁落灰。
  盛夏還剩個尾巴,秋天未至,卻已有了“多事之秋”的預兆。
  薛升端坐在書案前,仔細聽手下彙報查來的傅涯生平,聽罷冷冷一哂:“虎父犬子,傅廷忠若知道他生了這麼個好兒子,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裡坐起來?”
  幾年前,嚴宵寒曾明裡暗裡懲治過傅涯兩回,一次是令他絕了嗣,一件是在喜宴上將他拖出去打了一頓。這沒留手的一頓打讓傅涯消停了一段時間,然而沒等他想好如何報復,戰亂爆發,京城被外族攻破,傅廷義帶著全家逃往江南。
  路途顛簸,活命要緊,沒人顧得上對他精心照顧,傅涯拖著病體強撐到金陵,江南冬天又極濕冷,他的腿終究沒能完全治好,留下了跛足的後遺症。
  說來諷刺,他那雙腿殘廢的親大哥仍在戰場上馳騁,傅涯這個健全的人最後卻成了跛子。
  傅涯瘸了腿,又沒有子嗣,始終定不下心來,更兼來到金陵這麼個繁花迷眼的醉生夢死之地,從此流連青樓楚館,花天酒地,揮霍無度。而傅廷義是個一隻腳快要踏入仙門的世外清淨人,不願花心思管束他,令他就這麼一直蹉跎到了如今。
  他在江南妓館裡染上了“秋夜白”,回京後仍需藥物維持,自己的月錢不夠花,漸漸開始偷家裡東西出去當賣。
  “白露散”在京城是被官府明令禁止的禁品,只能在黑市裡交易,而且價格奇貴。傅涯不但賣自己的東西,連他娘的嫁妝也偷著賣,被秦氏發現之後一通大哭大罵,鬧的家宅不寧,雞飛狗跳。穎國公傅廷義忍受不了家中吵鬧,乾脆收拾包袱住進了城外道觀,從此眼不見心不煩。
  傅涯被他母親教訓了一頓,不敢再朝她房中伸手,手中實在緊巴巴的,便趁夜摸進了傅汀義的屋子,一通翻箱倒櫃,最後找了幾張銀票,還發現了一個上鎖的小盒子。
  他滿心以為盒子裡是什麼貴重玩意,便一併順了出來,帶出去找了個鎖匠撬開鎖一看,才發現竟是一遝與西南往來的信件。
  傅涯再蠢笨,也知道這些東西的利害,他一面震驚于傅廷義的深藏不漏,一面又清晰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個天賜良機。
  他握著的這些東西,足以讓整個傅家頃刻崩塌,亦足以將傅深從神壇上拉下來,一輩子再也翻不了身。
  鋪天蓋地的快意和毀滅欲在身體裡湧動的同時,傅涯竟然還能分出一半心神冷靜思考。他不能直接拿著這證據去告官,因為傅深身邊還有個老奸巨猾的嚴宵寒,自己送上門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勢單力薄,必須找到一個能與嚴傅二人相抗衡的人,借他的手來完成這件事。
  經過再三斟酌打探,他帶著自己的“投名狀”,來到了薛升的家門前。
  “盛情難卻。”薛升搖搖頭,半是感慨半是嘲弄地自語道,“靖國公,天意如此,就別怪本官送你一程了。”
  次日。
  薛升入宮面聖,將穎國公傅廷義與西南私下往來的書信呈給長治帝。
  “好……好!”長治帝連說了兩個好字,臉上肌肉仿佛控制不住走向,顯得形容異常猙獰。他舉著那些信紙哆嗦了半天,陡然起身,揮袖掃落滿桌筆硯茶盞,咬牙切齒地厲聲喝道:“逆臣賊子!欺瞞的朕好苦!”
  門外太監聽見聲音,戰戰兢兢地將殿門推開一條縫,正巧被長治帝瞥見,回手抄起一個羊脂玉筆洗砸向門口,暴怒道:“滾出去!”
  一聲巨響後滿室靜寂,薛升施施然地站在一地狼藉裡,不痛不癢地勸道:“陛下息怒。”
  僵立片刻,長治帝直直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面容紫漲,胸口劇烈起伏,不住粗喘,口中喃喃道:“一門雙國公……呵呵,高官厚祿,竟養出了這麼一群狼心狗肺之徒……”
  薛升見他氣的狠了,這才上前,恭敬道:“陛下,臣有一言啟稟。”
  長治帝從恍惚中分出一點神思,道:“講。”
  薛升一撩衣袍,跪倒在大殿中央:“穎國公傅廷義勾結西南逆臣段歸鴻,謀害太上皇,危害社稷,靖國公傅深知情不報,反而為其包庇隱瞞,更與段歸鴻交情匪淺。此三者謀逆之心昭昭,若不根除,日後必反。”
  “事已至此,臣斗膽請陛下為後世子孫計,當斷則斷,徹底清理傅氏一系逆黨,以絕後患。”
  長治帝好不容易緩過勁來,疲憊道:“你說,朕當如何決斷?”
  “陛下容稟:傅深人在西南,又與北疆駐軍遙相呼應,倘若由都察院參奏、三法司會審,勢必要引發議論,遭受重重阻撓。萬一將他逼急了,傅深聯合段歸鴻就地謀反,朝廷就徹底拿他沒辦法了。”薛升道,“臣以為,為今之計,唯有暗中下手,先誅賊首,再行清理餘孽。如此一來,既可杜絕後患,又不致引發北疆動盪。”
  長治帝心中頓時“咯噔”一下。他雖在氣頭上,可也知道要處置傅深這等重臣,總該給個自辯的機會,沒想到薛升上來就要下死手,不由道:“他……傅深畢竟于國有功,怎麼能用這種手段?”
  “陛下胸懷寬廣,可逆臣賊子卻不能體諒您的苦心,”薛升輕聲道,“陛下,您忘了昔年兵圍京城,傅深是如何逼迫您的了嗎?”
  “傅深在朝中聲望甚高,黨羽眾多,否則也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欺君罔上,”他伏地叩首,道:“此賊不除,江山社稷危矣。請陛下三思!”
  長治帝沉默了。
  薛升不慌不忙地等著他細細思量,胸有成竹,因為他知道昔日在皇上心中紮下的刺,在鐵板釘釘的證據面前,最終會生根發芽,變成有毒的藤蔓,攫住他的心神和理智。
  傅深必死無疑。
  不管他平時如何忠義,哪怕他為長治帝重新打下了北方江山,可那些信任都是靠不住的,人未必能記得另一個人所有的好,但他一定記得所有的冒犯和傷害。
  白璧上只要有了一個小缺口,它就離玉碎不遠了。
  果然,漫長的寂靜之後,長治帝艱澀地開了口,嗓音甚至有些沙啞顫抖:“愛卿……有何良策?”
  薛升數著自己的呼吸,等到耳邊震耳欲聾的心跳慢慢消退下去,才面不改色地再拜道:“微臣駑鈍,願為陛下分憂,效犬馬之勞。”
  養心殿外,守門的太監只能透過縫隙斷斷續續聽見裡頭傳來的對話,幾個詞句就足以令他心驚肉跳,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汗濕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朱紅殿門方才“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推開。
  薛升自殿內踏出,在階前駐足,迎著鋪天蓋地的日光眯起眼睛。那太監偷瞧了他一眼,莫名覺得薛尚書雖然面無表情,可分明有笑意從眼角眉梢極緩地溢出。
  那是胸有成竹,勝券在握,藏著刀與毒的冷笑。
  “元振。”
  長治帝在殿中叫了一聲,那名叫元振的太監忙收回視線,邁著小碎步顛了進去,細聲道:“奴婢在。”
  “叫人將殿裡收拾了,”長治帝道,“你去給朕泡杯茶來。”
  元振低頭領命而去。
  當晚,帶著聖旨的軍吏從京城出發,快馬加鞭,奔向西南。
  也是在同一晚,魏虛舟接到元振報信,立刻派心腹夜赴金陵,將消息通傳給嚴宵寒。
  留守京中的禁軍已經盡可能快地將消息送出,然而終究比不過早有預謀的薛升,等嚴宵寒接到京中傳信、動身趕赴西南時,到底是晚了一步。
  長治四年,七月初五,靖國公傅深在與西南叛將段歸鴻會面時遭遇暗殺,當場吐血昏厥。混戰中,傅深被西南叛軍擄走,生死未蔔,下落不明。


第76章 針鋒┃為你放下屠刀,為你拿起屠刀
  七月初六, 嚴宵寒晝夜兼程, 挾著一身風霜,悍然闖入了西南軍駐地。
  他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送進來的。段歸鴻正焦頭爛額, 聽說這朝廷走狗夜闖大營, 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暴跳如雷道:“你還有臉來!”
  “敬淵在你這兒,是不是?”嚴宵寒就像沒感覺到脖子上的刀, 大步朝段歸鴻走去:“他人呢?”
  親兵怕他傷著段歸鴻, 忙持刀喝道:“站住!”
  鋒利的刀鋒擦破了脖頸,鮮血蜿蜒直下, 瞬間將領口染紅一片。嚴宵寒紅著眼, 將身上的佩刀匕首全摘下來扔到地上, 他心急如焚,說出來的話已近乎懇求:“要殺要剮聽憑處置,王爺,讓我看看他。”
  段歸鴻一愣, 心說嚴宵寒急成這樣, 不應該啊?他們兩個不是面和心不合嗎, 難道賜婚還賜出真感情來了?
  他皺眉問:“誰派你來的?皇帝?”
  “薛升向皇上進言,要暗中除掉敬淵,我不在京城,是收到宮中眼線的消息後從金陵趕過來的。”
  滿臉的風霜疲色騙不了人,自東至西,相去千里, 嚴宵寒只用了不到兩天的時間,一路沒合過眼。如果這都不能算作一分真心,那他只有當場死給段歸鴻看了。
  “王爺,當年萬壽宴刺殺案由飛龍衛主查,我知道純陽是你的人,也知道白露散是從西南流出來的,敬淵從沒對我隱瞞過你們之間的交情。”嚴宵寒儘量平心靜氣地道,“否則我也不會直接找到這裡。你不可能害他,是他身邊有皇上埋下的釘子。”
  “是狗皇帝指使的?”段歸鴻起先只是隱約懷疑,現在被嚴宵寒確證,頓時怒火高漲,直沖胸臆:“好啊,老子害完他,兒子又來害他。傅深上輩子是滅了他孫家滿門,這輩子活該被他們這麼磋磨?!”
  赫赫戰功,滿身傷痕,竟還不如寵臣在皇上面前的三言兩語。傅深給大周打了一輩子仗,最後就落得這麼個下場。
  物傷其類,這麼一想,他的二十年又算什麼呢?
  忠肝義膽是拿來踐踏的,深恩厚誼是用來辜負的。
  段歸鴻咆哮完,火氣散了,無邊的寒涼和慘然隨即卷上心頭。他在原地怔立片刻,像一頭終於意識到自己老了的雄獅,再開口時,調門已經低下來:“你回去吧,不用見了,就當他死了。”
  “以後……別再拿這江山拖累他了。”
  嚴宵寒身上那種肝膽俱摧的疼還沒散去,他其實不那麼清醒,整個人的精氣神全靠這一點疼撐著,對段歸鴻已是儘量客氣、儘量委婉了。可當他最後一句話說出來,嚴宵寒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到底是誰把他拖累成這樣,王爺心裡一點數都沒有嗎?”
  “你有什麼資格替他委屈?”他冷冷地盯著段歸鴻,說出來的話比刀子更鋒利逼人:“他為什麼到西南前線來,皇上為什麼對他起了殺心……不都是因為你麼?西平郡王。”
  “若非你三番兩次下皇帝的面子,怎麼會鬧到兵戎相見的地步?若非為了保全你,敬淵何必一拖就是三個月、遲遲不肯開戰,以致皇帝疑心?!”他臉上少見地帶了厲色,咄咄逼問道:“王爺這麼心疼敬淵,就沒有想過,好好的,皇上為什麼突然想要他的命?”
  段歸鴻被他接二連三的問題砸的一陣茫然,他以前只在京城遠遠見過嚴宵寒一面,當時只覺得是個繡花枕頭,卻萬萬沒想到氣勢全開時居然分毫不輸他們這些從戰場上下來的人,被那結了霜似的目光一掃,連他都有點想往後退的衝動。
  嚴宵寒道:“你與穎國公私下勾結,借他的手將秋夜白倒運到京城,自以為做的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如今東窗事發,連累敬淵給你們背黑鍋,當年他寧可接受賜婚也不願意謀反,如今就因為你和穎國公的一點勾當,他半輩子的心血全毀了。你還有臉替他叫屈?王爺,恕我直言,你要是真想讓他多活幾年,就管好自己的手,別做不該做的事,別動不該動的心思。”
  嚴宵寒也是氣瘋了,一點情面不留,話中的質問之意幾乎頂到了西平郡王臉上,可段歸鴻卻無暇去在意他的冒犯,喃喃道:“……是因為我?”
  “你造的孽,被雷劈的卻是他,”嚴宵寒說,“王爺,該我求你,你放過敬淵,別再拖累他了,行不行?”
  這一刀穩准狠,紮的段歸鴻徹底說不出話了。
  “行了,別吵了,”內間忙於施救的杜冷終於聽不下去,高聲道,“嚴大人,進來搭把手!”
  這回沒人攔他,嚴宵寒徑直走了進去。
  只用了一眼,他就覺得自己被抽空了魂魄,痛徹肺腑裡夾雜著劫後餘生的後怕,飄飄蕩蕩,像個遊魂一樣悄無聲息地來到病床前。
  傅深閉目仰躺在床上,面白如紙,嘴唇發青,半身都插滿了金針,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起伏,幾乎與一具屍體無異。
  杜冷忙的滿頭大汗,他是段歸鴻的人,又是隨軍軍醫,傅深出事後自己偷跑到這邊來投敵,為了把人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一天一夜沒過合眼。他嗓子已經啞了,因此說話格外簡短冷硬:“將軍掙扎起來我按不住,你幫個忙。”
  嚴宵寒卻仍未回神,佇立在床前,從指尖到頭髮絲都是僵直的。
  杜冷嘖了一聲,反手抽出金針挾在指間,寒芒閃動,對準嚴宵寒後背穴位就是一針。那人渾身抽搐似地抖了一下,緊接著忽然別過頭去,驀地嗆出一口血來。
  “急火攻心,氣血逆行,”杜冷冷漠地道,“別發愣,我要拔針,你幫我按住他,只要能熬過今晚,醒過來就沒事了。坐下。”
  嚴宵寒嗆咳了兩聲,多虧杜冷那一針,他從走火入魔的混沌神思中醒了過來,自己默默洗去掌中血跡,坐在床邊,伸手按住傅深肩膀。
  他身上也涼的像死人一樣,那溫度令嚴宵寒心裡狠狠一哆嗦,突然升起一點不祥的念頭,不著邊際地想,萬一傅深真死了,他該怎麼辦?
  隨著杜冷取針的動作,傅深的身體逐漸回暖,手腳開始有了細微震顫。等到只剩胸腹間大穴中埋的幾根針時,他於昏迷中皺起眉頭,右手微抬,在半空中抓了一下。
  嚴宵寒忙伸手過去,被傅深一下攥住了手腕。
  “小心點,”杜冷朝這邊瞥了一眼,警告道:“按住了。”
  下一刻,他手快的幾乎出現了殘影,飛速抽掉僅剩的幾根金針,傅深的軀體先是劇烈地痙攣了一下,隨後瘋了一樣掙扎起來,嚴宵寒差點被他一肘子杵下床,右手手腕炸開一陣劇痛:“敬淵!”
  “別鬆手!”
  情急之下,嚴宵寒撲過去一把抱住了不住掙動的男人,任憑瘦削堅硬的骨骼關節在他懷中衝撞,砸出連聲悶響,卻自始至終沒有哼過一聲。
  他不會放手,死也不會放。
  兩人僵持了不知多久,傅深的掙扎逐漸弱下來,嚴宵寒反而有點慌,剛想問杜冷是怎麼回事,就聽見懷中人喉間發出微弱聲音,緊接著一口血噴了出來。
  嚴宵寒瞬間心涼了半截。
  杜冷松了口氣:“成了。血吐乾淨就好了。”
  嚴宵寒沒說話,也不敢鬆氣,他一輩子也忘不了今晚這一幕,傅深在他懷裡一口一口地吐血,他眼睜睜地看著鮮血從紫黑色逐漸變為殷紅,最後滿屋都是濃重的血腥味。兩人衣襟上全是血,仿佛坐在了一地血泊裡。
  那時他忽然感覺不到痛苦和焦慮了,反倒異乎尋常的平靜,抱著奄奄一息的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傅深死了,他就進京摘了皇帝的狗頭,再反手給自己一刀,下去陪他。大家一起化灰,誰也別過了。
  段歸鴻不知什麼時候進了里間,傅深已止住吐血,陷入昏迷,他站在不遠處等了一會兒,見嚴宵寒始終沒反應,略尷尬地咳了一聲:“那個……咳,你要不然先去換身衣服,把傷口包一下,再來守著他?”
  嚴宵寒稍微側頭,顯然是聽進去了,他托著傅深的後腦,小心輕柔地將他安放回枕上,然後站起身來,腰背筆直,神情冷淡然而不失禮節地朝段歸鴻一頷首:“勞煩王爺叫人送盆熱水,我給他擦完身再去沐浴。”
  “啊,”段歸鴻沒想到他會這麼客氣,還愣了一下:“好。”
  方才言語如刀、咄咄逼人卻急紅了眼的人,此刻仿佛換了個靈魂,周身縈繞著拒人千里的寒氣,變得冷淡自持,彬彬有禮。
  倘若傅深醒著,說不定能認出來,這才是他最熟悉的、飛龍衛欽察使的模樣。
  權傾朝野,橫行無忌,心狠手辣的禍國奸佞。
  嚴宵寒給傅深擦洗一遍,換上乾淨衣服,自己到外間洗去一身風塵,回來後就著一盞不太亮的小燈,在傅深床邊枯坐了一整宿。
  寂靜漫長的秋夜裡,他攥著傅深總也暖不起來的手,在他乾裂的唇上烙下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內心烈焰四起,恨意滔天,那一吻卻輕柔克制,如同不忍打碎的美夢。
  嚴宵寒在他耳邊喃喃道:“我要殺了他。”


第77章 蘇醒┃天上掉金豆把我砸醒了
  世界是冰冷堅硬的灰白色, 他像是被關在鐵灰的籠子裡, 不分晝夜,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只有意識還在微弱活動, 向他不停提問:我是誰?我在哪裡?
  灰色的世界逐漸亮起來, 他抬手摸到一片粗糙石紋,這觸感觸動了某些記憶, 他想起來了——這是燕州城的城牆。
  八歲時, 二叔曾帶他去過草原,到北燕軍防守森嚴的駐地, 還登上過燕州城的城門樓。
  那是他是個小豆丁, 還沒有城牆垛子高, 支楞著小短手去扒牆縫,被傅廷信一把抱起來放在肩頭。
  刹那間,天地宏闊,山河邈遠。
  城外是一望無際的群山草原, 城內是整齊乾淨的房屋街道。城外有崗哨, 有懶洋洋吃草的戰馬, 城內有來來往往的人群,有賣包子的高高籠屜,掀開鍋蓋就冒出一大團白汽。
  傅廷信還是很年輕的模樣,臉被邊塞的風吹的有些粗糙,鬍子拉碴的,但仍不掩其高大英俊, 笑起來時左臉頰居然有個小小的梨渦。
  “回去吧,嗯?”傅廷信將他扛在肩上,轉身下了城牆:“天陰了,快要下雨了。”
  他懵懵懂懂地伸出手,果然,從青灰色的遼闊蒼穹之中,“啪嗒”落下了一顆小雨滴。
  場景陡轉。
  這一次他站在燕州城頭,已經長高成人,像一把迎風而立的寒鐵長刀,外面是一片黑壓壓的柘族軍隊。
  他再也不需要坐在誰肩頭,就可以俯瞰這片大地了。
  “將軍。”一身黑甲、相貌溫潤的年輕副將走到他身邊,“北燕鐵騎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戰。”
  “好。”他伸手到半空,接住一顆倏然落下的雨滴,沒頭沒尾地輕聲道:“下雨了。”
  場景再變。
  他跪在漫天大雨裡,被澆了個透心涼,大紅衣擺像浮在水面不肯飄走的楓葉,青磚地面的盡頭是緊閉的朱紅宮門。
  冰涼的雨水不斷打在臉上,他心裡一片空白,只是恍惚覺得缺了點什麼,茫然地自問:我在等誰?
  無數場景走馬燈似地從他眼前一一閃現,他看到很多熟悉或者印象模糊的臉龐,卻總沒有理應記憶深刻的某個人。
  可他分明沒有任何關於那個人的記憶。
  場景忽然定格在某一幀,大雨還在下,卻被屋宇隔絕在外,只有連綿不斷的雨聲,他拄著根燒火棍,翹著二郎腿,目光游離散漫,心不在焉地落在火堆旁邊的男人的側臉上。
  那人對他好像很冷淡,愛答不理的樣子,被人盯著也不肯轉頭看過來。
  他心想:我招他惹他了?
  仔細想想,他方才好像說了句話,似乎不大中聽,那人當場就變了臉色。
  回憶伴著縹緲的雨聲一起湧入腦海,冰涼的水滴砸在臉上,他終於意識到,那並不是雨水。
  “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瞥在世上,我就是死也閉不上眼睛。”
  你為什麼不說話呢?
  是因為……不相信我嗎?
  這句話一經想起,立刻就像一根定海神針,在他腦海中轟然落下,撐開了混沌的天地,所有渙散破碎的意識圍繞著這一點求生欲凝結成型。透過緊闔的眼皮,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外界的天光。
  傅深蜷在嚴宵寒掌心的手指微微彈動,就這麼一點微不可察的動靜,成功地把一個大活人定在了原地。
  “杜……咳,”嚴宵寒嗓音劈了岔,尾聲還在哆嗦,“杜軍醫,他剛才好像動了……”
  “是嗎?”杜冷懷疑他是過度敏感,走過來道,“我看看。”
  嚴宵寒從床邊站起來,打算給他騰地方,手剛要鬆開,突然覺得指尖一緊,被人死死抓住了。
  “別走……”
  那雙緊閉的眼睛睜開了。
  “……”
  嚴宵寒的眼圈刹那就紅了,從指尖到手臂僵成了一根棒槌,他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一點聲音,不敢置信、輕而又輕地問:“敬淵……?”
  杜冷就像個狠心絕情的王母娘娘,一把撥開兩人相握的手,沖上去給傅深把脈,一邊道:“你先讓開……將軍,你現在有什麼感覺,哪裡疼嗎?”
  傅深想搖頭,但躺多了實在暈的厲害,只好平躺不動,聲音微弱地道:“不疼,頭暈。剛才做了個夢,夢見天上下金豆,把我砸醒了。不信你摸摸,我臉上……是不是濕了?”
  嚴宵寒:“……”
  杜冷一言難盡地轉頭,看向眼眶猶自發紅的嚴宵寒。
  什麼眼淚能把深度昏迷的人砸醒?這他媽流的是仙丹吧。
  傅深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嚴宵寒,杜軍醫硬頂著滿屋對他十分不友好的氣氛,盡心盡責地給傅深檢查了一遍,最後道:“毒已經解了,雖然傷了內腑,不過沒有大礙,我給你配兩副藥,養上一段時間就活蹦亂跳了。”
  “多謝,”傅深有氣無力地道,“費心了。”
  杜冷擺擺手,不想跟他客套,又對嚴宵寒叮囑了一些飲水吃食的禁忌事宜,十分識趣地告辭了。
  待他腳步消失在門外,傅深對僵立在床尾的嚴宵寒伸手道:“……過來。”
  “幹什麼?”嚴宵寒一下子從方才那種完全反應不過來的狀態裡掉了出來,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走過去,俯身問:“怎麼了?”
  傅深抓住他的一隻手,拉到唇邊輕輕蹭了一下。
  “不幹什麼,”他說,“就是想親你一下,別哭了。”
  嚴宵寒極其克制地抽了一口綿長的冷氣,活像被人點了穴,渾身僵硬,他連怎麼眨眼都忘了,一大顆水珠直直砸在傅深手背上。
  “嚇著你了吧?”傅深扯起嘴角,很輕地笑了一下,“沒事,這不是醒過來了麼。”
  嚴宵寒緩緩彎下腰,不敢用力,然而還是儘量緊緊地抱住了他,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耳朵貼著頸側跳動的脈搏。
  他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好顫著嗓音喚了他一聲:“敬淵。”
  “嗯,不怕。”傅深道,“我跟你說過的,把你一個人留在世上,我就是死也閉不上眼睛哪。”
  那並不是一句隨口許諾的戲言。
  所以,你要相信我。
  “什麼死啊活啊,口無遮攔,”嚴宵寒再抬起頭,已完全看不出哭過的痕跡了,他小心地在傅深唇角上親了一下,“坐起來,喝口水,好不好?”
  傅深點了點頭,彎起眼睛注視著他,目光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溫柔眷戀。
  嚴宵寒用枕頭被子給他堆了個厚厚的窩,起身去倒水。
  剛才那幾句話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傅深疲倦地半闔眼簾,靠在床頭,神智卻很清醒。他想起幾天前,從朝廷傳回的軍報批復同意他與西南叛軍和談,傅深便讓人在兩軍中間搭了個簡陋營帳,與段歸鴻約定在此會面。出事當天,為了做樣子,他和段歸鴻都把衛兵留在外面,每人只帶了一個副將進帳。結果還沒說兩句話,他要去摸茶杯時,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喉間一甜,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意識行將消散時,傅深還聽見自己的副將大喊“有埋伏!中計了!”
  當時他腦子裡的最後一個念頭也是中計了。段歸鴻不可能給他下毒,這副將睜眼說瞎話,肯定就是他了。
  “來,先漱口。”
  嚴宵寒從背後環住他,把小茶盅遞到他嘴邊。他照顧人的手藝過了幾年也不見生疏,傅深依言漱過口,又被他喂了幾口水,這才感覺自己徹底活過來了。
  “怎麼弄的?”傅深盯著他頸上的繃帶問。他吐了好幾次血,身體虛弱,說話不敢用勁,都是輕輕的:“脖子。”
  嚴宵寒分心低頭一看,無所謂地道:“跟王爺有點小誤會,蹭了一下,不礙事。還要嗎?”
  傅深搖搖頭示意不要了,軟綿綿地靠在他肩上:“我現在這樣,也沒法幫你打回去,你改天自己找他約一架吧……連侄媳婦都打,不像話。”
  聽說傅深醒了,正準備進門探望的段歸鴻:“……”
  什麼玩意兒!有了媳婦忘了娘的白眼狼!
  嚴宵寒終於忍不住低聲笑了,摟著他略帶埋怨地道:“病著呢,怎麼還那麼多閒話。王爺千辛萬苦把你救回來,你就惦記著打人家。”
  屋外,段歸鴻邁出去的腳步又收回來,躑躅片刻,心情複雜地走了。
  屋內,傅深暗自松了口氣,心說:“天爺,可算笑了。”
  他知道自己把嚴宵寒嚇著了。能做夢代表著他潛意識裡已恢復了對外界的感知,只是人還沒醒,所以夢中總感覺有雨滴在手上,那應該不是個幻覺。
  美人梨花帶雨當然也好看,可是他如今這個樣子,不能抱不能哄的,還是算了。
  “我那個副將……”
  傅深剛開口就被嚴宵寒不由分說地堵了回去:“這些都不用你操心,交給我,你只要把傷養好,我就什麼都不愁了。”
  傅深也不跟他爭,把臉往他懷中埋了埋:“夫人說了算。”
  傅深精神不濟,沒過多久就困了,嚴宵寒親自喂他喝完藥,妥帖地將人送進被窩裡,待他沉沉睡去,才洗了個手,出門去見段歸鴻和杜冷。
  今日是七月初七,據傅深毒發已過去了兩天,朝廷軍中一片混亂,傅深身故的消息傳的甚囂塵上,兩軍遙遙對峙,劍拔弩張。
  那天事發突然,傅深忽然吐血倒地,段歸鴻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陪傅深一起進帳的副將拔刀在手,大喝道:“有埋伏!中計了!”
  這一聲震天動地,帳外衛兵聞聲立刻沖了進來,西南的人馬不明就裡,但不能眼睜睜看著段歸鴻被包圍,也跟著闖進了營帳,兩方瞬間混戰成一團。段歸鴻只愣了片刻,立刻明白過來是被人陰了。然而當時現場情況確實說不清,段歸鴻來不及抓住那副將,命人扛起傅深就撤,回到大營叫軍醫一診,確定了是中毒的症狀,卻找不出究竟是什麼毒。
  多虧杜冷甘冒風險深夜投奔,他比段歸鴻營中的軍醫靠譜,辨認出傅深中的是一種蠍毒。這種蠍子常出現在廣南一帶的深山中,毒液透明無色,氣味甘醇,聞起來像酒,所以當地人叫它“醉蠍”。將活蠍以酒浸泡,逼出毒液,便是一種名為“明日醉”的毒藥。
  這毒最大的特點是服下後不會立刻發作,而是要等到第二日午時才起效,由於這毒藥與水酒無異,發作又有延遲,中毒者往往都察覺不到,救治更是無從談起,毒發立死。
  這陣子西南潮濕多雨,傅深有時候會腿疼,杜冷建議他每晚喝一點酒去濕氣。就是這個環節出了紕漏,才讓薛升的人有可乘之機。
  不幸中的大幸,傅深是被段歸鴻帶回了西南大營,而不是被朝廷軍搶回去。秋夜白專克蛇毒蠍毒,段歸鴻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秋夜白。這草藥曾在北疆草原上救過傅廷信一命,如今又救了傅深一命。
  “王爺把敬淵擄走,正坐實了‘設伏刺殺’的傳言,”嚴宵寒道,“不過這對我們來說,不算是最壞的情況。”
  段歸鴻對這個“侄媳婦”的觀感很複雜。他昨晚被嚴宵寒不留情面地罵了一頓,覺得這人真他媽是個狠角色,可今天在門外聽了隻言片語,又覺得跟傅深那混帳玩意比起來,嚴宵寒好歹還有點良心。
  “你打算怎麼辦?”
  嚴宵寒道:“皇上對敬淵又敬又怕,薛升手中雖然抓著穎國公私通西南的證據,卻不敢直接抖落出來,而是要用暗殺的方式,還要栽贓到王爺身上,說明他們也怕一旦事發,北疆那邊會起亂子,到時候局面不好控制。”
  “按照眼下這個情況推測,敬淵如果“死”在您手中,北燕鐵騎和舊部會把所有帳都算到西南頭上,而且沒了敬淵,北疆鐵板一塊的集團自然要分化,朝廷不會再受到‘強將’的脅迫,一箭雙雕,他們的目的就達成了。”嚴宵寒條分縷析道,“以皇上的性子,人死如燈滅,他多半不會再追究傅家之過,敬淵的一世英名還能保住。”
  段歸鴻問:“如果他沒死呢?”
  “那他與西南的關係就說不清了,”嚴宵寒道:“到時候再將穎國公的書信拿出來,八分假也要變成十分真。身敗不好說,名裂是一定的。”
  段歸鴻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陰陽怪氣地道:“所以你是什麼意思?想讓他一死了之,以後隱姓埋名歸隱山林,你好另尋嬌妻美妾,安享富貴,是吧?”
  嚴宵寒不以為忤,搖頭道:“王爺也太高看在下了。”
  “別說是避世而居,就是碧落黃泉,我也跟著他一起走。”他說,“不是敬淵離不得我,而是我離不開他。”
  作者有話要說: 段歸鴻:我為什麼要嘴欠。


第78章 尾聲(上)┃天家無夫妻
  長治四年七月初七, 據西南前線傳回的消息, 征西軍主帥、靖國公傅深為叛軍所害,不幸身殞。
  七月初九, 天複軍使嚴宵寒從金陵轉道至西南, 向叛軍討要傅深遺體未果。段歸鴻陣前怒斥嚴宵寒, 聲稱朝中奸佞結黨營私,戕害功臣, 蒙蔽聖聽, 致使傅深含恨而死。西南諸軍誓清君側,誅佞臣, 以告傅深在天之靈。
  傅深在西南大營養病, 聽完杜冷轉述段王爺陣前那一番話, 差點笑嗆了:“這話不是他自己想的吧?”
  倘若段歸鴻有這等顛倒黑白、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不至於跟皇帝鬧的這麼僵。
  “還能是誰?”段歸鴻氣咻咻地走進來,挖苦道,“當然是我那七竅玲瓏的‘侄媳婦’教的。”
  傅深不以為恥, 反以為榮:“過獎了, 一點小聰明而已, 不值得驕傲。”
  段歸鴻:“……”
  在陣前被狂罵這件事似乎讓嚴宵寒臉上很掛不住,回到軍中,他嚴令各軍不得將此事洩露出去。可傅深的死本就疑竇重重,軍令越嚴,越是讓人覺得段歸鴻說的才是真相,謠言反而越傳越廣, 甚至有人說,是長治帝忌憚傅深兵權過重,才派心腹暗地裡刺殺傅深,事後又把黑鍋推到段歸鴻身上。
  訃告和小道消息一起傳回了京城,舉朝震驚,北疆駐軍險些就地嘩變,四位大將連上了數道摺子,請朝廷嚴加追查。長治帝擋不住滿朝風言風語,迫於公論壓力,不得不重召延英殿議事,商量如何追贈傅深及空位補缺之事。
  七月十二,延英殿議事當天,嚴宵寒帶著傅深的鎧甲帥印回到京師,徑直入宮。滿廷殿臣雅雀無聲,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只將鐵鎧往桌上重重一摜,“噹啷”一聲,震碎了薛升面前的茶杯。
  那鎧甲上還有未曾洗去的斑斑血跡。
  北疆四州的殿臣當場痛哭失聲,其他人或垂眸出神,或默然不語。薛升面沉似水,長治帝心中惶然,語氣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點妥協:“嚴卿辛苦了,先坐……來人,上茶。”
  皇上身邊得寵的元振公公連忙上前,給嚴宵寒斟滿茶,恭恭敬敬地道:“大人請。”
  嚴宵寒面如寒霜地掃了他一眼,元振公公一縮脖子,大氣不敢出,迅速溜回皇帝身邊。
  “靖國公為國征戰多年,有匡扶社稷之功,論功當入黃金台,留影麒麟殿。”代替原禮部尚書鄭端文入殿的新任尚書陳知戰戰兢兢地起了個話頭,“只是靖國公的恩榮本該蔭及後人,但兩位大人那個……膝下無子,不過下官記得,靖國公還有個親兄弟……”
  “說的正是,”嚴宵寒冷不丁開口道,“聽說傅小公子至今沒襲爵,前些日子還走丟了,如今找到了麼,薛大人?”
  薛升不知是不是最近沒睡好,黑眼圈濃重,眼皮耷拉著,顯得目光無端陰鷙:“傅家的事,我怎麼會知道?嚴大人說笑了。”
  “靖國公亡故,我再沒心沒肝,也不至於在這時說笑,”嚴宵寒冷然道,“薛大人知不知道現在外頭謠言傳成了什麼樣?事發之時我不在京城,倒是要請教您,到底是誰把朝廷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他話說的模糊,暗示意味卻非常明顯,所有人都豎起耳朵,感覺會聽到什麼了不得的驚人內幕。
  “你既然剛從前線回來,就該清楚,靖國公是被叛將段歸鴻所殺,”薛升咬牙道,“至於那叛賊顛倒黑白、胡言亂語的攀咬,嚴大人居然也要拿這個來尋薛某的錯處?你看清楚了,這裡是延英殿,不是你飛龍衛!”
  “行了!都住口!”長治帝厲聲喝止:“大庭廣眾之下,成何體統!”
  嚴宵寒和薛升偃旗息鼓,各自起身告罪,長治帝頭疼不已,無奈道:“逝者已矣,靖國公功在社稷,理當厚加撫恤,至於麒麟殿留影……禮部按例籌辦便是,嚴卿,你去送他一程。西南之事,還需再議……”
  他話未說完,心口忽然一陣絞痛,身體一下子沒撐住,直挺挺地朝禦案栽去,元振忙搶上來扶住他,失聲道:“皇上!太醫!快宣太醫!”
  延英殿驟然亂了。
  長治帝面色蒼白,唯有臉頰泛著兩團不正常的嫣紅,靠在元振身上不住捯氣,一手死死抵著心口,唇邊溢出一點淡紅泡沫。御醫趕到後立刻為長治帝施針救治,又令人取藥煎藥,一直兵荒馬亂地折騰到午後,長治帝症狀稍輕,這才移駕回養心殿。
  皇上病了,這可是件大事。殿臣們各自散去後,抱團的抱團,傳信的傳信。看皇上這樣子像是心疾,保不齊哪天突然犯病,如今太子年幼,皇帝膝下又無其他子嗣,幾個兄弟倒還年富力強,到時候皇位更迭,免不了又是一場風波。
  這些殿臣身在中樞,實際上還是各自為政,心中小算盤打的啪啪響。一時間,朝堂上的氣氛都詭異莫測起來。
  傍晚時長治帝醒來一次,皇后和眾嬪妃都在床前侍疾。他動了動手指,喉中發出輕微氣聲,御醫們呼啦啦圍了上來,長治帝昏昏沉沉地任他們擺弄,有氣無力地朝侍立在床邊的元振招了下手。
  元振立刻湊上前:“陛下?”
  “幾時了?”
  元振道:“回陛下,戌時初刻了。”
  “明日起……罷朝,”長治帝氣息微弱,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遇不決事……悉付延英殿眾議。嚴宵寒何在?”
  “陛下,”元振小心翼翼地道,“嚴大人他、他回家守孝去了……”
  長治帝一陣氣悶,御醫忙道:“陛下切莫激動。”
  “讓他回來,”長治帝疲倦地閉了閉眼,“非常時期,不必拘禮,延英殿議事交給他主持。”
  他說到這裡,想起什麼,睜眼看了一眼底下垂頭不語的傅皇后,只見她一身素服,釵環首飾皆無,輕輕歎了一聲,吩咐道:“不用侍疾,元振留下伺候,其他人都回去罷。”
  傅淩眉間染著哀戚,清瘦柔弱,盈盈地拜倒禦榻前,像一株隔著雨霧、朦朦朧朧的白花,低聲道:“臣妾告退。”
  晚間,嚴宵寒接到宮中太監傳話,命他不必閉門守孝,回朝主持延英殿議事,不由得冷嗤道:“可真是人走茶涼,喪禮還沒辦,就已經不把他當回事了?”
  元振面色不改,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回去吧,我知道了,”嚴宵寒道,“幾個月而已,我還等得起。”
  從此之後,長治帝的心疾一直不見起色,原定的九月下江南也未能成行,等入了冬,病勢更是一天比一天沉重起來,長治帝原先還能偶爾在朝會上露幾面,十月之後徹底臥床不起。宮中御醫三緘其口,只報喜不報憂,即便如此,有些消息靈通的人也從各種旁門左道得知皇上怕是要不好,暗地裡準備起來。
  長治四年十一月初五,京師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深夜時分,嚴府角門被敲響,一個身量不高的男人裹著斗篷、戴著風帽,手提一盞風燈,對前來開門的管家低聲道:“快請你家大人出來,馬上進宮。元公公傳話,那位有些不好了。”
  沒過多久,一架小馬車停在章玄門外。白衣素服的男人走下馬車,元振早等在門內,忙叫小內侍給他撐傘:“我的大人哪,您可算來了,快,再晚就攔不住了……”
  “慌什麼。”一片雪花飄到他的眼睫上,化成一顆小水珠,嚴宵寒不緊不慢地走向宮殿,隨口道,“死在誰手裡不是死?早晚的事。”
  養心殿內,燭光明滅。
  長治帝受了幾個月的折磨,如今瘦的只剩一把骨頭,躺在榻上連被子都快撐不起來了。他臉白的像紙,嘴唇卻發烏,呼吸聲幾乎聽不見,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昔日溫文風流的英俊模樣,已經一絲都不剩了。
  傅淩用打濕的手巾給他擦臉,一絲不苟。殿中空曠無人,只有搖曳的燭火,將她瘦削的影子投射在床帳上,扭曲歪斜,恍惚看去,仿佛是從幽暗地底爬出來的藤蔓。
  她的目光流連過長治帝的額頭鼻樑,數著他輕飄飄的呼吸,抓著布巾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收緊,像是牢牢攥住某個呼之欲出的危險念頭。
  他看起來隨時可能會斷氣,喉嚨脆弱的一掐就斷。
  傅淩手腕顫抖,幾乎握不住那團布巾,然而冥冥之中仿佛有根無形的繩子牽引著她的手,令她恐懼而執著地將那團濕布送向長治帝的口鼻處。
  這個男人曾是她一生的依靠與歸宿,可也是他,親手斷送了夫妻間的多年情誼,甚至將她唯一的兄長送入死地。
  天家無父子、無兄弟,當然……也無夫妻。
  “吱呀”一聲,殿門大開,一陣風捲進溫暖宮殿裡,傅淩神色一凜,像被燙著了一樣縮回手,迅速將布巾丟進水盆裡,起身厲聲道:“誰在外面?”


第79章 尾聲(下)┃正文完
  “娘娘莫怕。”
  嚴宵寒從門外走進來, 朝她行了一禮, 讓元振把門關好,自己走到禦榻前, 低頭查看長治帝的情況。
  傅淩認出了嚴宵寒。她對這人的觀感十分複雜, 知道他曾幫過自己, 但又痛恨他玷污了自己的兄長,更兼做賊心虛, 因此口氣稍顯冷硬慌亂:“你來幹什麼?”
  “來幫您一把, ”嚴宵寒平靜地道,“您是太子的母后, 還是不要沾上弑君這種污點比較好。”
  傅淩愕然:“你……”
  “娘娘忘了?您身邊有微臣的人。”嚴宵寒掀開香爐蓋子, 灑了一把新香進去。然後不疾不徐地解釋道:“哪怕不用您動手, 皇上的大限也在今晚。這等遺臭萬年之事,讓臣來做就行了,別髒了您的手。”
  他說話的語氣神態有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可靠感。傅淩怔怔地盯著他身上的孝衣,不敢置信與恍然大悟同時浮上心頭, 喃喃道:“皇上的病……是你一手策劃的?是為了……他?”
  清冷的香氣隨著獸口輕吐的白煙彌散開來, 沖淡了屋內腐朽的藥氣與融融暖香, 人仿佛一下子從屋子裡走到冰天雪地之中。
  榻上的長治帝四肢痙攣,呼吸急促,喉間發出“呵呵”的痰音。
  “是為了他,不過不全是因為這次的事,”嚴宵寒微笑道,“娘娘沒發現嗎?皇上自從到了京城後, 就再也沒有過子嗣。”
  自從出了薛淑妃那檔子事,嚴宵寒就意識到長治帝是個靠不住的薄情男人,皇后和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於是在長治帝回京之後,他開始暗中令元振在皇帝的茶水裡下藥。
  時人以飲茶為風尚,長治帝尤其愛茶,元振正是靠著一手泡茶的好手藝得了皇帝青眼。嚴宵寒給他的是一種與茶葉形狀極其相似,連氣味也相似的草藥,有毒性,易殺精。長治帝喝了好幾年這種“避子茶”,果然一個龍種都沒留下。
  此藥本來有強心之效,配上嚴宵寒剛剛點的紫述香,便容易致人產生類似心疾的症狀。御醫診不出中毒,仍給長治帝服用強心藥物,無異於雪上加霜,火上澆油。久而久之,病越治越重,到現在這一步,已是回天乏術,只是苦捱日子罷了。
  嚴宵寒原本打算緩進,等太子長大一點,再讓長治帝罹患心疾而死,可他低估了薛升和長治帝的野心,更沒料到傅涯會跳出來橫插一杠,直接把局面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好在,他最擅長的就是絕地反擊。
  “夜還長,我在這裡守著,娘娘先去歇息,明天還有的忙。”嚴宵寒轉頭對門邊默不作聲的太監道,“元振,送皇后去偏殿。”
  雪仍在下,最深的夜色已經降臨,再過不久,就該是晨光破曉,雪霽天明。
  傅淩被不由分說地“請”進了偏殿。她和衣躺在榻上,萬千思緒在腦海裡滾成解不開的亂麻,直到快天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朦朧中,遠方似乎有杳杳鐘聲傳來,她在夢中一腳踩空,心中“咯噔”一下,猛地醒了過來。
  四下裡一片靜寂,外頭仍是黑沉沉的,傅淩從榻上坐起來,呼吸淩亂,感覺自己心臟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這時外頭有人輕輕敲門,元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娘娘可醒了?嚴大人打發奴婢來問,您可還要見陛下最後一面?”
  傅淩如遭雷擊,眼中毫無徵兆地滾下兩行淚來。
  她喉頭酸澀,強忍著哽咽著道:“公公稍等,這就來。”
  等傅淩收拾停當,來到主殿時,長治帝已陷入昏迷,禦榻邊圍著不少人,太監、起居郎、御醫,唯有嚴宵寒遠遠地站在一旁,容色寡淡,事不關己,在這關鍵時刻反倒在走神,像個局外人。
  眾人行過禮後,讓開一條路,傅淩跪倒在禦榻旁,含淚喚道:“皇上……”
  長治帝眼皮微微一跳,似乎對她的聲音有反應,可始終沒睜開眼睛。傅淩將他枯瘦的手攥進掌心,泣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教導好暉兒,不負陛下殷殷期盼。”
  長治帝的手指在她手中抽動了幾下,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據說人死前都會有一段奇跡般的迴光返照,然而御醫屏息靜待片刻,長治帝終究沒有再清醒過來,就在眾人的注視下,慢慢停止了呼吸。
  “娘娘節哀。”
  不知過了多久,嚴宵寒走上前,在傅淩背後輕聲道:“皇上駕崩了。”
  此話一出,養心殿內所有人齊齊跪倒在地,嚴宵寒見傅淩還在發愣,只好出聲提醒道:“娘娘?”
  傅淩極緩地眨了一下眼,眨掉了眼角最後一顆淚珠,朝一旁的元振伸出手。
  元振忙將她扶起來。嚴宵寒退到一邊,拂衣跪下。
  “皇上……駕崩了。”
  傅淩面朝空曠大殿,朱唇輕啟,嗓音沙啞顫抖,卻一直堅持說了下去:“即刻派人告諸公、百官、諸親王,嬪妃,關閉宮門、城門,全城戒嚴。請——”
  “新主”二字還沒說出來,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高喊:“陛下駕崩,為何不召我等入宮聽遺詔!”
  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養心殿外,以薛升為首,幾十位殿臣聚集在階下,長治帝的異母兄弟趙王也在其列。傅淩在元振的攙扶下走到殿前,目光冷然地掃視過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的面孔,凜然道:“陛下始終昏迷不醒,並無遺詔。”
  薛升意有所指地道:“也許有,但娘娘不知道。”
  傅淩道:“我兒是聖上親口冊封的太子,國之儲君,不管有無遺詔,都是天下新主,薛大人又有什麼異議?”
  薛升冷笑一聲,打開隨身攜帶的木匣,從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高舉在手:“此乃陛下親筆遺詔,病重時託付於老臣,待大行之後公諸天下!”
  殿外寂靜了一瞬,隨後炸了鍋。
  皇后說沒有遺詔,寵臣說遺詔在他手中,這說明什麼?說明薛升手中那份遺詔上,皇位的繼承人很可能不是太子!
  嚴宵寒稍稍眯眼,藏在袍袖下的手指扣住了小刀,開始認真地思考如果當場把薛升一刀斃命的話,一會兒要怎麼收場。
  薛升敢拿出聖旨,不管是真是假,就說明他屬意的皇位繼承人不是太子,而是躲在人群裡的趙王。可依長治帝的性格,真的會放著親生兒子不要,反而把江山交給一個並不熟悉的異母兄弟嗎?
  還沒等他思考出結果,遠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兩匹烏騅駿馬踏著滿地霜雪,疾馳而來。
  一個久違的聲音炸雷般落在所有人耳畔——
  “太上皇敕旨到!眾臣接旨!”
  嚴宵寒愕然回首,狂風撲面而來,夜色與風雪的盡頭,修長挺拔的身影伴隨著東方熹微晨光,逐漸在視野中顯出清晰輪廓。
  大紅武袍,深黑貂裘,腰懸長刀,英姿勃發,恍如武神降世,將星臨凡。
  “傅深!!”
  “將軍!!”
  “諸位許久不見,”畫像還掛在麒麟殿裡的靖國公傅深在殿前勒馬,濺起一大片雪霧,意態閒適地跟眾人打了個招呼。
  接著,他又重點問候了薛升:“薛大人,別來無恙否?”
  白日見鬼,薛升只覺得一盆雪水兜頭澆下,巨大的寒冷和恐慌攫住了心臟。他目眥欲裂,面容猙獰,一半是嚇的,一半困獸猶鬥,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是你……”
  “天不遂您願,沒死成,真是對不住了,”傅深微笑道,“倒是薛大人越來越出息了,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以前只是下毒,現在都學會假傳聖旨了。”
  “血口噴人!”薛升連珠炮似地道,“你與段歸鴻暗中勾結,意圖謀反,陰謀被皇上查知,這才命人除掉你!傅家犯下謀逆大罪,皇后是你血親,正因如此,皇上才親筆立遺詔託付給我,欲傳位於趙王!你這叛臣賊子,竟還敢在此時露面攪局!”
  傅深沒有動怒,只是嘖了一聲:“聽聽,這話說的,不覺得心虛嗎薛大人?”
  “我要是真的謀反,”他似笑非笑地掃視過養心殿前的大臣們,一字一頓地說,“還輪的到你今日在此跟我叫囂?別說京城,你一輩子也就困死在金陵了。”
  “征西軍副將李孝東已供認不諱,你指使他在我與西南和談時投毒,還栽贓嫁禍給段歸鴻,人我給你帶到大理寺了,供詞上的手印還新鮮著呢。薛大人,你不妨拿著你的‘聖旨’,去跟他做個伴?”
  一番話,字字石破天驚,北疆的殿臣最先反應過來,怒目道:“老匹夫!竟敢做出這等欺君罔上之事!”
  嚴宵寒朝不遠處的禁軍打了個手勢,薛升厲聲大喝:“我乃朝廷命官!無憑無據,誰敢抓我!”
  “我敢。”
  傅深冷冷喝道:“禁軍何在?”
  不愧是常年領兵的統帥,這一句威嚴懾人,錚然如金石相撞。左右禁軍齊聲應答,聲沖雲霄:“末將在!”
  “把這個謀逆犯上的反賊給我拿下,押送天牢候審。”
  傅深語含殺氣,森然道:“傅某從軍十年,手中刀飲血無數,今日甘犯僭越之誅,不信砍不了你這亂臣賊子!”
  禁軍本來就是他們這邊的人,一聽此言,頓時如虎狼出籠,蜂擁而上,將薛升按倒捆了,直接拖了出去。
  從薛升站出來到被擒住,情勢幾番變化,都在電光火石之間。虧得傅深說一不二,手段乾脆,一場劍拔弩張的宮變被他快刀斬亂麻地消弭至無形。尋常人一生中也難以經歷一次這種場面,眾臣愕然不語,久久難以回神,誰也沒想到竟還有這種離奇轉折,可細想之下,心中卻不由得生出一股塵埃落定之感。
  大局已定,哪怕太上皇的敕旨還沒讀,結果也已毫無懸念。
  傅深回來了,普天之下,還有誰能越過太子去?
  嚴宵寒不動聲色地收了刀,走到傅深馬前,遞給他一隻手,用尋常小兒女閒話家常的平常語氣問:“你怎麼來了?”
  這回傅將軍終於沒犯傻,毫不避諱地扶著他的手一躍而下,道:“我不來,難道任憑薛升那老賊欺負我妹子他們孤兒寡母?”
  他側頭看了傅淩一眼,臺階之上,皇后的眼淚登時就止不住了。
  傅深歎了口氣,肅容道:“節哀。”
  他手裡還拿著一卷明黃聖旨,嚴宵寒一直拉著他的手不肯鬆開,傅深低頭一瞥,小聲感歎道:“我說夫人,你這手勁可有點太大了。”
  嚴宵寒:“……”
  傅深笑了笑,沒有掙脫,揚手將聖旨扔給了隨他一起來的太監程奉君,言簡意賅地道:“念。”
  傅深聽說長治帝病重的消息,擔心嚴宵寒一個人應付不來,瞞著他偷偷從西南趕回京城。北燕軍在宮中自有一套路子,他在程奉君的接應下入宮,中途聽說消息洩露,薛升等人正往宮中來,為防萬一,他才特意去太上皇那請了道敕旨,沒想到最後竟然真派上了用場。
  “奉天承運太上皇敕曰:朕自歸政于皇帝……”
  元泰帝退位是迫於無奈,真要論起來,他的眼光和手腕比長治帝強了不知多少倍。傅深寧願指望他,也信不過長治帝那個傻東西。
  依太上皇旨意,由中宮皇后嫡子孫暉繼承大統,但新主年幼,國事仍付延英殿議決,太后垂簾聽政。
  另任天複軍使嚴宵寒,靖國公傅深,東極殿學士顧山綠,觀海殿學士李華岳,簡甯閣學士蕭統五大臣輔政。
  敕旨念完,全場中唯二兩個並肩而立的人,如騰雲駕霧,陡然登上了這天下的權力至高處。
  知曉內情的人不免奇怪,元泰帝曾在傅深身上出過最昏的招,恨不得弄死他,可是在一個新時代即將到來之際,他卻好似放下了一切顧慮,毅然將最大的權力拱手送給了傅深。
  皇帝心,海底針,他到底是怎麼頓悟的,或許只有元泰帝自己知道。
  “念完了嗎?該我了。”傅深轉向嚴宵寒,嘴角噙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稍微抬高聲音,朗聲道:“太上皇口諭,嚴宵寒接旨。”
  嚴宵寒微微一愣,鬆開他的手,後退一步,拂衣跪倒。
  傅深道:“若新主可輔,彼當竭股肱之力;如其不才,彼可取而代之。”
  雪地裡一片死寂。
  除傅深之外,所有人,包括嚴宵寒和皇后,全都傻眼了。
  嚴宵寒?為什麼是嚴宵寒?
  耳畔充滿血液鼓噪的沙沙聲,那句話如當頭一棒,打的嚴宵寒不知今夕何夕,他仿佛突然被人拋進空茫雪原,沒感覺出驚喜,只有徹頭徹尾的茫然。
  這算什麼呢?
  他恍惚地抬眼看向傅深,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交匯,那人眼角狡黠地一彎,緊接著嚴宵寒眼前一暗,一片厚重的陰影從他頭頂掠過,踏實地壓在了他肩上。
  傅深將自己的貂裘解下,披在了他身上。
  嚴宵寒一身素白單衣,跪在雪裡幾乎看不出身形,然而被這漆黑的貂裘一壓,周遭的紅牆黃瓦,青磚白雪,還有雪中一跪一站的兩個人……整個場景不知為何,陡然變得“濃墨重彩”起來。
  傅深稍稍躬身,朝他伸出一隻手,輕聲提醒道:“嚴大人,還不領旨?”
  他的動作仿佛是某種隱含著認可與接納意味的儀式,在場隸屬於北境的殿臣們更容易領會其中含義,率先跪了下去。
  “謹遵太上皇聖諭。”
  緊隨其後,其他地方的十餘位殿臣也跟著一齊跪下去。
  “臣……謹遵聖諭。自當鞠躬盡瘁,不負所托。”
  嚴宵寒專注地凝視著傅深,那人也在回望著他。
  黎明將過,白晝已至,風停雪住,太陽從遙遠天際緩緩升起,晴光映著琉璃瓦上的細雪,熠熠生輝,燦爛得幾乎炫目,然而都比不過面向他、背光而立的那個身影,仿佛只要輕輕一動,就能帶起滿眼溫柔的波光。
  悲歡離合,生死劫關,狂笑歌哭,十二載光陰,歲如長河,都在這對視的一瞬間緩緩流淌而過。
  這一眼裡,有他的山河萬里,家國安定,也有他的白頭偕老,至死不渝。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此結束,感謝各位幾個月來的陪伴和支持,謝謝大家。
  本文有很多瑕疵和漏洞,作者的智商經常不線上,在此也要感謝讀者們的包容,以後一定努力改進,希望下本還能再見。
  番外不定期更,目前計畫內的有嚴大人的身世,肅王和傅廷信的平行世界,大家想看什麼可以在評論裡提出。
  後 記等番外更完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