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相許by蒼梧賓白

文案:
十年前的雨夜裡,有個人為霍明鈞擋了一槍,被車撞下公路。霍明鈞僥倖保住一命,卻在醫院接到了那人的死訊。
十年後,人人敬畏、鐵腕專斷的霍家家主,偶然遇見了一個長相酷似他救命恩人的小明星謝觀。
謝觀:“我倆只是朋友!朋友!還有什麼能比男人之間的友誼更純潔!!”

非典型性替身文,總裁攻x明星受,HE


第1章 武戲
  五月,翠屏山外景地。
  行將落山的太陽不肯熄火,配合著進度緩慢的拍攝,燒得全場工作人員身心焦燥。導演灌了一大口膨大海茶,舉著擴音喇叭喊:“各部門注意,演員和替身就位。大家打起精神,咱們爭取一條過!場記準備!”
  副導演壓在腦門上的遮陽帽都被汗水給浸透了,聞言吃力地清了清嗓子:“錄音!”
  “開機。”
  “攝影!”
  “開機。”
  “《碧海潮生》第十三集,第五場第一條第一條,Action!”
  啪地一聲打板脆響,場記迅速撤出,十幾個古裝蒙面的黑衣殺手從屋頂窗口躍入,手持刀劍,目露凶光,將狼狽逃命的男主角圍困在正當中。
  身後傳來衣料的簌簌響動,擋在門口的殺手讓出一條路,鏡頭對準踏著殘陽緩步而來的黑衣男人。惡名昭著的魔教護法玉樹臨風地站定,鍛鋼扇柄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要笑不笑地問:“還跑嗎?”
  被追得灰頭土臉的男主角鏗然拔出長劍,猙獰喝道:“無恥惡賊,欺人太甚!看我先取你狗命!”
  導演在監視器後皺了一下眉,卻沒喊卡,任由演員繼續演下去,雙方人馬混戰成一團。
  《碧海潮生》號稱年度最受關注的古裝武俠大劇,請了國內知名人氣偶像鐘冠華做男主,兩位當紅小花演女一女二。開拍當天多家媒體跟拍報導,來探班的粉絲也一直不斷,然而十幾天的拍攝下來,全劇組從導演到場務,提起那位“演技爆表”的偶像演員都是條件反射般地眼前一黑。
  導演選鐘冠華的初衷是“演技可以湊合,粉絲一定要爆表”,這年頭誰都知道小鮮肉沒多少演技,收視率全靠美顏濾鏡,可沒想到這位的演技不是一般的湊合,平時面癱,一到大喜大悲連個過渡都沒有,直接奔著猙獰去,臺詞只能記住三句半,還格外愛用替身。今天上午場安排的全是文戲,傍晚有一場需要真身上陣的武戲。鐘冠華一聽“真身”倆字就拉成了驢臉,導演不好沖著搖錢樹發火,只能儘量安撫其他演員。剛才那一幕鐘冠華面部表情有點扭曲,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過了。
  鐘冠華吃了一天NG,剛才跟導演申請用替身又被拒絕,心裡老大不樂意。天熱得人浮躁,他拍戲時便有些心不在焉,沒按武術指導教的套路來。他這頭揮舞著長劍左劈右砍,架勢一變,渾身都是空門,直接把要害送給了對手。跟他對戲的魔教護法劍尖已遞到他頸側,再往前兩分這電視劇就得強行結局,見勢不好立刻一別手腕,腰上跟著用力,整個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劍鋒擦過脖頸裸露的皮膚,狠狠地在鐘冠華肩膀上削了一下。
  好在劍沒開過刃,又隔著兩層衣服,否則這麼一下能直接削掉他半個肩膀。
  全場的工作人員都被魔教護法堪比武俠大片的強行變招驚呆了,連導演都愣了。鐘冠華肩上吃痛,又羞又惱,一腔怒火正無處發洩,見對面那男配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想都沒想,手中高舉的劍就朝人劈頭蓋臉地抽了過去。
  “停!都給我住手!”
  監視器後傳出一聲爆喝,可惜已經晚了。男配猝不及防,生受了一記,半邊臉迅速腫起一道兩指寬的印子,耳根處豁了道小口,鼻子也被打破了,鮮血混著汗液,迅速染紅了戲服交領。
  “打到哪了?”回過神來的工作人員一擁而上圍住了男配,“沒傷到眼睛吧?鬆手,別按著傷口,讓我看一下……我天怎麼還打出血了!快拿點紙巾來!怎麼搞的這是!”
  謝觀讓那一劍抽得眼冒金星,被一大堆人扶著到場邊坐下,呆呆地仰著頭任人給他擦臉上的血,碰到痛的地方才嘶地抽了口氣回過神來,趕緊道:“謝謝謝謝,沒事,我自己來吧。”
  “別亂動,抬頭,”場務熟練地把冰袋敷在他臉上,扯了幾張紙給他,“你自己按著鼻子,止一下血。”
  謝觀保持著一個高難度的歪脖姿勢,從人群縫隙中望出去,只見鐘冠華拎著劍孤零零地站在場地中央,臉上表情七分尷尬三分惱火,他的助理跑上去給他送水,被他怒氣衝衝地甩手打翻:“滾一邊去!”
  這時候誰也顧不上理他,連同組女一周小琪都來看謝觀的情況,遞給他幾片濕紙巾:“腫得挺厲害的,去醫院看看吧。”
  “謝謝周老師……”謝觀趕緊要起身,被周小琪按著肩膀坐了回去:“別這麼客氣,叫姐就行了。”
  導演這時才從人堆外面擠進來:“喲,怎麼打成這樣……這麼著,今天就先到這,你抓緊去看醫生,這麼熱的天別再感染了。小齊!”
  統籌露了個頭:“哎!”
  “你看看他還有幾場戲,往後推兩天,先拍其他人的,讓他把臉養一養,”導演又轉向謝觀,眼中帶上了笑意,“你剛才那一下收的漂亮,以前練過武術?”
  謝觀進組十幾天,因為演的魔教護法只是個醬油炮灰,戲份不多,所以根本沒跟導演說過幾句話。導演估計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這時突然被關注還有點緊張:“沒專門練過,就是以前跟的劇組有老師教,稍微學了一點。”
  導演一聽,心道這小孩看著不聲不響的,居然還演過重要角色,要不怎麼可能有老師教得這麼細緻?於是追問道:“演的什麼角色?”
  謝觀訥訥道:“龍套。”
  “……”
  周小琪聞言撲哧一聲笑了,導演也笑了:“只有小演員,沒有小角色,你演的不錯。行了快去吧,再晚醫院該下班了。醫藥費劇組給你報銷……帶助理了嗎?沒帶我找人開車送你下山。”
  謝觀忙道不用,周小琪卻道:“讓我助理送你一趟。天這麼熱,中暑了不是鬧著玩的。”
  周小琪咖位跟鐘冠華不相上下,她既然開口,謝觀不好再推辭,便跟導演等人道了謝,與周小琪助理一起離開了片場。
  導演眯著眼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把統籌招呼過來:“剛那小孩是哪個公司的?後面還有他幾場戲?”
  統籌默不吭聲地瞄了一眼坐在遠處休息的鐘冠華,打開手機通訊錄:“您說謝觀?是星輝的藝人。聽說挺早就簽了公司,資質不差,可惜一直不紅。進組之前我看了下,咱們這個護法算是他今年接的最大的角色了。”
  鐘冠華得罪過不少劇組工作人員,統籌早就看他不順眼,“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謝觀就這麼被她劃進了同一陣營。正巧導演問起,統籌便順水推舟地推了他一把。
  “星輝最輝煌的那幾年,電視劇做一部火一部,演員捧一個火一個,就算剛簽的新人,資源在同期裡也是上等的。可惜後來改做藝人經紀,眼看著是要不行嘍。”導演起身,拍了拍褲腿,“那孩子……是叫謝觀吧?謝觀還有點演技,挺好的苗子都讓他們給糟蹋了。”
  統籌笑道:“是金子給點機會就會發光,埋沒不了他……今天這場得往後延一延,晚上還有周小琪的兩場戲。”
  導演點頭,帶上遮陽帽往片場走,走出去幾步又回頭說:“都管住嘴,今天這事誰都不許往外說,影響不好。”
  他聲音很大,除了統籌,其他工作人員、包括鐘冠華和周小琪一眾演員也聽得一清二楚。空氣尷尬地安靜了幾秒,直到統籌過來說下午的拍攝到此為止,眾人這才沒事人一樣收拾東西準備轉場。
  鐘冠華當天黑著臉回酒店,活生生給氣成了個人形煤堆。
  劇組統一訂的酒店在市區,謝觀沒好意思多麻煩周小琪的助理,人家送完他之後還要回山上跟大部隊匯合,便在山腳的公交站叫停,打算坐公車回去。反正他不紅,也不怕被人認出來。
  謝觀一走進車廂,全車乘客都跟看見山裡跑出來的野生動物似的盯著他。謝觀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不知不覺地紅了,對著反光的車窗玻璃一看,這才發現自己這副尊容特別像剛參與完某些危害社會治安的活動。他只好全程捂著半邊臉作牙疼狀,一進城就灰溜溜地下了車,打算在路邊小店買個帽子遮一遮。
  這一片的建築還是十幾年前矮墩墩的舊式平房,窄小破爛,很多地方都貼上了歇業告示,看樣子是準備拆遷了。謝觀買了鴨舌帽和口罩,在店裡把臉上傷痕都遮住,正推門往外走時,一輛低調的黑色輝騰擦著馬路牙子停在了街邊。
  謝觀邁出去的腳步停了一停。
  司機繞過車頭,以拍電視劇般的標準姿勢拉開後座車門,恭恭敬敬地將裡面西裝革履的男人請下了車。
  分不清英語和拼音的謝文盲在心裡嘖了一聲:“雇司機的錢都夠再買一輛帕薩特了,這人是不是有病?”
  從車裡出來的男人察覺到有人在向他這邊看,順著目光來處一瞥,正與謝觀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謝觀高中畢業後就進了社會,不會看車標,但察言觀色已經成了本能。兩人對上眼的一瞬間,他的心臟緊跟著哆嗦了一下。那目光說不出的冷,對方大概是習慣居於上位看人,連隨意一瞥裡都帶著淡淡威嚴。
  這種自帶氣場、看誰誰腿肚子抽筋的人非富即貴,而且一定不好惹。謝觀立刻別開目光,不敢再與他對視,轉身向相反方向走去。
  剛走出一步,賣帽子那家店裡“噌”地躥出一架玩具飛機,貼著謝觀的後腦勺飛速掠過,帶起的一陣小旋風險些給他掀個跟頭。飛機失靈般地忽高忽低盤旋了一圈,突然以雷霆萬鈞的氣勢直沖男人面門而去。
  這一下要是撞實在了,那哥們往後一星期就得跟他戴著同款裝備出門見人。
  變故來得太快,始作俑者、老闆娘、司機以及吃瓜群眾全部驚呆,馬上要成為受害人的那位爺也不知道是嚇傻了還是不屑一躲,杵在那一動不動,大有“有種你就撞死我”的意思。
  謝觀跟過很多拍動作片的劇組,跑龍套演替身當小工,什麼都幹過。他在這方面有點天賦,身手非常利索,有時候武術指導會找他當替身試戲,一來二去把他磨練成了個半吊子武替。謝觀的反應速度雖然比不上專業武打演員,但忽悠一般人是夠了。在場諸人都沒看清他究竟是怎麼跑的,只見眼前黑影一閃,謝觀已經擋在那男人身前,玩具飛機一頭撞進他張開的掌心裡。
  一場機毀人破相的慘劇消弭於無形。謝觀用兩根手指夾著螺旋槳高速旋轉的飛機,隨意得就像抓著只撲騰翅膀的小鳥,走回小店門口,探頭對闖了禍的小男孩道:“我把飛機給你抓回來了。以後玩的時候要小心,別傷到其他人。”說罷鬆開手指,將飛機送進屋子,回手拉上了玻璃門。
  說話的工夫那男人已經走到謝觀面前。他比謝觀高了好幾公分,從頭頂到鞋尖無一不整潔,每一處都洋溢著“我很貴”的氣質。長相倒是十分對得起謝觀的出手相助,然而美則美矣,可惜眼神太冷,光這一處就遮掉了大部分的五官精緻,只剩下滿目嚴肅冷峻。
  謝觀本來就怕他,靠近一點更是渾身汗毛都炸起來了。他關節僵硬地後退了一步,忽然聽到那男人聲音不高地說:“謝謝。”
  謝觀條件反射地扯出個假笑,一咧嘴牽動臉頰肌肉,這才想起來自己帶了口罩,對方什麼也看不到。他於是抬手壓了壓帽檐,算是點頭致意,不說話,也不等對方回應,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背後的男人沉默不語,注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霍先生?”司機在旁輕聲提醒道。
  霍明鈞斂下視線,收回心思,把注意力轉移回沿街行將拆遷的店鋪。司機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時不時介紹幾句。
  過於渺茫的熟悉感令人來不及細想,蜻蜓點水般掠過心湖,轉眼便杳然無蹤。


第2章 殺青
  謝觀的臉沒什麼大事,休養了兩天,傷口結痂,淤痕看上去也不那麼嚇人了。他是個閒不住的人,平時沒戲份也會在片場圍觀,看看導演怎麼教其他演員演戲,這一次卻破天荒地呆在酒店裡睡了兩天。
  因為謝觀雖然總覺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靠實力吃飯,但現階段畢竟只能靠臉吃飯,所以他不敢怠慢了自己的飯碗,每天跟伺候老佛爺似的上藥敷臉,生怕留下顯眼疤痕。
  停拍養傷期間,導演和幾個相熟的工作人員都來看過他。在酒店餐廳遇見周小琪時,兩人也客氣禮貌地寒暄了幾句。唯獨鐘冠華自始至終不曾露面,聽說是請假去外地錄節目了。
  有了之前在片場的警告,鐘冠華打人這件事沒被捅出去。但導演管得住眾人的嘴,卻管不住大家匿名吐槽發帖的手。最近一周網上關於“當紅小生耍大牌”每天至少要腥風血雨地掐一輪,小花小生們躺槍無數,鐘冠華因為以前的黑料也被拉出來示眾了好幾天。
  謝觀開小號刷微博看到某博主歷數鐘冠華黑歷史時沒忍住點了個贊,過了半個小時,自我反省了一下覺得隱患太大,又灰溜溜地摸到那條微博底下,取消了贊。
  謝觀小號ID名叫“螃蟹罐頭”,只有二十六個僵屍粉,連會員都沒有。微博內容除了抽中誰的紅包,就是微博用戶端升級到新版本。關注人倒是很多,各類八卦號、明星,還有他以前拍過的劇的官微。
  跟他同住一間的演員還沒回房。謝觀找到周小琪和導演的微博加上關注,又刷了一會兒首頁才退出微博,定好手機鬧鐘,開著床頭燈睡著了。
  回到劇組當天,謝觀拿到了統籌給他的新劇本,比原來多了整整兩頁紙的戲份。謝觀用在路上撿到兩百塊錢般顫抖的手翻開紙頁,發現編劇給他改了結局,又加了一場武戲一場文戲——全是花式吊打男主的情節。
  謝觀完全不敢想像鐘冠華看到這份劇本時的表情,心說這編劇也太嫉惡如仇了,打臉這麼明顯真的好嗎,臉上卻笑得十分誠懇:“辛苦編劇老師,謝謝齊姐,我一定好好演。”
  統籌面帶高深莫測的微笑:“哎呀,不用跟姐客氣。”
  《碧海潮生》走的是武俠小說傳統套路,主角身負家傳絕學和血海深仇,武林黑白兩道均對其虎視眈眈,魔教也是其中一股勢力。護法的作用是不停追殺男主,明搶他家祖傳的劍譜。等主角武功大成後,主動送上門挑釁,成為第一個被主角一劍捅死的反派。
  護法這個角色說白了就是主角成長路上的墊腳石,戲份少,死得早,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而且原本人設是個相貌平平、喜怒無常、中二病反社會的男青年。然而在改過的劇本裡,多了一場護法光靠動嘴皮子就把男主角逼得無路可走的戲。有了顏值加持,再點亮嘴炮技能,護法一躍成為高智商高武力值還反社會的帥氣男青年,最終在跟主角對決中重傷墜崖,這麼一想,居然還挺萌的。
  謝觀經常刷微博,多少知道一點什麼叫圈粉人設。等上映了能不能圈粉另說,光導演和編劇專門改戲這份人情,就足以令他銘感於心。
  再與鐘冠華搭戲時,對方果然沒給他好臉色,聽說經紀人還為此跟導演組撕了一場。但大約是看出來導演有意栽培謝觀,沒鬧出太大動靜來。謝觀能明顯感覺到鐘冠華心思已經不在這部戲上了,不復前期的高調刻意。倒是同組女二的助理遇見謝觀時不陰不陽地說了幾句風涼話,大意是瞅你那抱大腿的小人嘴臉,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配不配當明星。謝觀聽得一頭霧水,晚上收工回酒店才琢磨出一點原委:鐘冠華和女二劉丹青是師兄妹,都簽在聚星時代旗下,而周小琪是西華娛樂的人,兩個女星之間暗流洶湧不斷。劉丹青大概以為他去抱了周小琪的大腿,才得了導演的青眼,故而借著為鐘冠華抱不平的旗號踩他兩腳,實際上還是在打周小琪的臉。
  也不知道“聚星時代”聚的到底是哪門子星,果然是魚找魚,蝦找蝦,天下奇葩是一家。
  謝觀的戲份只有十二場,預定六月初殺青,因為導演想提升一下武打戲的逼格,他便又跟著仔細磨了兩場,一直拖到六月中旬才殺青。回程當晚導演在山上忙著拍戲,謝觀給幾個幫過他的人挨個發了短信,又在微信群裡跟劇組的人道別,一路看著手機傻笑,直到檢票上了高鐵,才後知後覺地咂摸出一絲離別的感傷滋味。
  謝觀入行七年,演過無數配角龍套,對劇組產生歸屬感卻是頭一次。拋開鐘冠華和劉丹青兩人不談,其他演員和工作人員對他都很友善,導演對他更是有提攜之恩。他在演員這條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走了這麼多年,直至此時,才終於看清黑暗盡頭閃爍的隱約光亮。
  到達B市時正值傍晚,謝觀拎著行李箱迎著晚高峰,在路上折騰了兩個小時才回到公司給安排的藝人宿舍。
  同住的兩個室友都不在,屋子裡彌漫著一股久不通風的沉悶味道。屋裡亂得像剛經歷過世界末日。他出門不過一個月,其他兩人的鞋子衣服就把整個客廳埋沒了。
  謝觀自認不算勤快,男人們在“家務”上多少都有些惰性,但是面對此情此景,他連歎氣都懶得出聲,把箱子往門邊一杵,換了鞋卷起袖子,開始動手收拾屋子。
  等他好不容易把客廳復原到自己離開之前的樣子,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謝觀剛坐下歇口氣,門口忽然傳來鑰匙擰動的聲音,室友王若倫架著另外一個醉醺醺的室友曲傑艱難地挪進屋裡。
  “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
  謝觀趕緊起身過去幫王若倫分擔曲傑的重量:“下午剛到。你倆幹什麼去了,怎麼喝成這樣?”
  王若倫也有點醉了,身上帶著濃得令人作嘔的煙酒氣。他把曲傑扔回他自己的房間,幾下扒乾淨身上的衣服,飛快地沖進浴室:“還能幹什麼,拉關係唄。小曲不懂事,讓一老王八蛋摁住了玩兒命灌,要不是我把他搶出來,丫今晚就得交代在酒桌底下。”
  謝觀聽著浴室傳來的嘩嘩水聲,又望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曲傑,忍不住歎氣:“又喝?”
  “沒辦法的事,”王若倫的聲音被水聲模糊了大半,“王哲搭上了一個大項目,想把小曲塞進去,天天領著他跟片方和投資商喝酒,喝得都他媽快肝硬化了,那幫孫子還吊著人玩,始終不肯給個准話。對了,忘了問,你拍戲怎麼樣,辛苦嗎?”
  謝觀笑了笑:“還好,沒有收拾屋子辛苦。”
  王若倫乾笑兩聲:“我倆實在太忙……而且累,回回喝得連家門都不認識。本來想在你回來之前收拾好,一忙就忙忘了。”
  “馬後炮,”謝觀把空調調高兩度,伸手敲了敲浴室門,“我先去睡了,你洗完澡也早點睡,晚安。”
  “辛苦你了,晚安。”
  旅途和勞動積累了沉重的疲勞感,然而謝觀躺在床上,卻沒能像在劇組酒店時那樣心無雜念地入睡。王若倫的話像是掐著他脖子硬灌下去一杯咖啡,令他在昏沉睡意的包圍中仍舊無可奈何地清醒,思索著一些他並不願直面,卻無法回避的問題。
  謝觀早年間長期蹲片場,當群演跑龍套,四年前在一部大熱古裝劇演了個小配角,這才跟王若倫一起被簽進公司。當時他還年輕,被星輝這樣知名的大公司遞來的橄欖枝沖昏了頭腦,以為爬上了這艘大船就能高枕無憂。然而事實證明,那段時間正是星輝影視轉移工作重心、大肆擴張經紀業務的時期,也是星輝從極盛開始緩慢衰落的起點。
  公司元老級員工和大牌演員先後出走,新任總裁楊榮則一意孤行地堅持走大量儲備新人的海選路線。業內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星輝影視正在走下坡路,公司藝人在外接戲常常被排擠截胡,然而楊榮的解決辦法只有陪酒。上升期的藝人除了會拍戲,還要有好酒量和哄人工夫。運氣好的話,賣笑討好就能換一個分量足夠的資源;如果不幸遇到難伺候的投資商,公司甚至會強迫藝人接受潛規則。
  用楊榮的話說,投資商就是你們的親爹,臺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機會只留給聽話的人。
  曾有幾次陪酒機會足以讓他一炮而紅,但都被謝觀找藉口推掉了。經紀人王哲明示暗示過幾回,發現他是個扶不上牆的棒槌,索性不再管他,任由他自生自滅,只等合約到期立馬讓他滾蛋。
  謝觀心裡清楚,只要自己在公司一天,這個天花板就永遠橫亙在他頭頂。除非他甘心當個永不出頭的十八線小藝人,否則只能接受星輝這一套“行業規則”,在酒桌上廝殺出一條成名路。
  有新的短信發進來。一片黑暗中,手機螢幕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何廣平導演:【一路順風!期待下次與你合作。】
  謝觀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了過去,第二天被活活餓醒。起床後發現桌上擺著王若倫買好的早點,還溫乎著。謝觀於是叼著小包子坐在餐桌前刷微博,給周小琪發的開工照點了個贊,又去看熱搜榜,意外發現鐘冠華榜上有名,沒忍住手欠點了進去。
  熱門微博竟然是新電視劇的消息,遊戲《劍定江山》即將改編成同名電視劇,由聚星時代出品,著名導演李賀桐執導,鐘冠華、劉丹青、王若倫、曲傑等參演。
  微博發佈一個小時,轉發量接近一萬,評論六千。
  謝觀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昨晚曲傑會喝得人事不知,而一向酒量好的王若倫會出現那麼明顯醉態。
  這就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嘴裡的包子忽然失去了味道,謝觀不知該以什麼心態看待這個“好消息”。他沒了刷微博的興致,昨晚那種令人難受的窒悶感又陰魂不散地纏繞上心頭。
  謝觀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找出經紀人王哲的電話,撥了過去。
  那邊接起電話的速度很快。謝觀跟他彙報了自己在片場的大致情況,告訴他自己已經回到B市,對方心情不錯地敷衍了他兩句。手下藝人有出息顯然讓王哲十分得意,謝觀想了想,順著他的話拍了幾句馬屁,把王哲恭維得喜笑顏開。他這一高興,看謝觀也沒那麼扎眼了,遂大度地不計前嫌,打算提攜謝觀一回。
  “正好,我明晚跟人約談新項目,過一會兒讓助理把介紹發給你。你要是有興趣,明天陪我一起過去。”
  謝觀那頭瞬間沒了聲音。
  王哲聽著對方的沉默,掛在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就在他暗恨謝觀不識好歹,打算掛斷電話時,謝觀忽然輕輕地咳了一聲。
  “謝謝王哥,我去。明天見。”


第3章 陪酒
  園林區,藍越俱樂部。
  跟著王哲來這裡的除了謝觀,還有兩個新近簽進公司的女藝人,都還是藝校在讀的學生。謝觀認出其中一個是知名網紅“小姐姐Lisa”,真名叫尹麗莎,以前跟謝觀在公司打過照面。另一個內向靦腆的女孩叫孫瀟,一路上沒說過幾句話,手指一直絞著背包的金屬鏈,看上去很緊張,或許並不是自願的。
  謝觀為自己不合時宜的想法在心中暗暗嗤笑。連他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居然還有閒心關心別人是不是情願。
  在看到那條微博的時候,他一直以來不肯妥協的底線似乎動搖了。崩壞的速度令謝觀心驚,有那麼一瞬間他全身的汗毛都炸開了。但很快他意識到自己的鬆動並不是因為眼紅身邊人,而是從他嘗到被重視的滋味那一刻起,就再也無法忍受像從前一樣默默無聞的日子。
  拍《碧海潮生》讓他看到了遙遠的一線光明,也讓他無比清晰地正視了自己身處的黑暗。
  答應王哲參加今晚的飯局是一個契機。《碧海潮生》就算不大爆,至少也能保持一定時間的熱度。有了這部劇的助力,謝觀只要再伸一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如果這時候陪幾場酒,做出個乖順馴服的樣子給公司看,接下一兩個好資源,慢慢積累自身人氣,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擺脫目前這種完全處於公司控制之下的局面。
  唯一令他害怕的是一旦破戒,就很難再找回曾經的堅持。他害怕自己嘗到了賣笑的甜頭,日後回想起那四年的冷板凳,會覺得那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
  他的妥協是為了走出黑暗,而不是往更深處沉淪。
  因為帶來的都是酒桌上的“新人”,王哲在車裡多叮囑了他們幾句,無非是態度要好,別端著架子討嫌,投資商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又畫大餅許諾陪完這場後一定盡力替他們爭取資源。謝觀直到走出電梯仍有種朦朧的不真實感,仿佛他的意識仍停留在數個小時之前,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預見。
  厚重隔音的包廂門通往另一個世界,人語喧囂和煙霧一齊撲面而來,嘈雜得猶如活禽市場。牽線這次飯局的是位業內知名的製片人,坐在他旁邊的則個沒聽說過名字的導演,叫韓柯,其他全是影視公司高層。王哲點頭哈腰地寒暄了一圈,卻沒幾個人正眼看他們一行人——也難怪,包廂裡多是男人,謝觀自然沒什麼吸引力,尹麗莎和劉瀟長相放在演藝圈裡,也只能算一般水準。
  倒是韓柯導演盯著謝觀看了好幾眼,笑道:“我看你有點眼熟,都拍過什麼作品?”
  謝觀忙答了幾個,但他露臉機會很少,韓柯也不可能對路人甲有什麼深刻印象,到底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謝觀等人在末席落座。兩個主位還空著,此時尚未開宴,客人們主要活動是抽煙聊天互換名片。他們插不進話,只好保持著微笑一聲不吭地裝壁花。沒過多久,謝觀感覺有人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尹麗莎偷偷遞來兩塊巧克力,悄聲說:“先吃點甜的墊墊,一會兒喝酒不容易醉。”
  謝觀正餓得慌,朝她感激一笑。
  第一塊巧克力還沒完全咽下去,包廂門再度被打開,這回屋子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外面走進來一男一女,製片人快步迎上前,滿臉逼真的燦爛笑容:“張總,聶總,來來來,快請。”
  二人被簇擁至主位落座,美酒佳餚流水般送入席間。謝觀被叫過去給那位姓聶的女老總倒酒。他倒是乖覺,同席的人交談沒有他插話的份,他也不主動往上湊,只管溫柔小心地伺候聶總,時不時幫她擋一兩杯酒。接連著好幾次,她剛動了念頭想要什麼,身旁人卻早已為她準備好,聶總不由得多看了身邊這個青年幾眼。
  謝觀長得很帥,卻不是陰柔俊美那一掛的,而是五官和諧,說不出哪一部分特別好看,但湊在一起就特別順眼。舉手投足之間不見稚拙生澀,少數刻意討巧也都遮掩在沉靜溫柔的動作裡,既有少年人的神采明俊,兼具成熟男人的氣質穩重。聶總年近五十,事業有成膝下無子,竟被謝觀勾起幾分慈愛來,看他的眼神也軟和了許多。她接過謝觀雙手端來的一小盅甜湯:“好了,歇一會兒。我看你有點眼熟,都演過什麼劇?”
  謝觀酒量一般,被灌了個半醉,比平時要放得開。今天這問題被人問過好幾遍,他依舊耐著性子一一給聶總講。十八線小明星跑龍套的經歷在圈子裡根本不值一提,說出來都是當笑話講。謝觀卻也不掩飾,坦坦蕩蕩地拿片場經歷當段子逗聶總笑,把周圍人帶得前仰後合,他還能面不改色地給聶總倒茶:“喝點水,潤潤嗓子。”
  聶總最招架不住這種貨真價實的乖,暗暗對這個叫謝觀的小明星留了心,覺得這孩子長相周正,性格又好,只要有人給他個合適的機會,一飛沖天不成問題。
  她這邊正思索著,旁邊忽然傳來一陣壓抑著的動靜。聶總轉頭一看,王哲帶來的兩個女藝人一左一右坐在張總旁邊,那老男人擺在桌面以上的部分人模狗樣,桌面之下,粗短五指卻已經順著其中一個女藝人的短裙下擺滑了進去,那個女孩子漲紅了臉,又不敢出聲,只能小幅度扭動試圖掙脫。
  聶總微微蹙眉,但很快收斂神色轉過頭來。
  張總愛玩小明星,是出了名的好色,而且他經手的項目趕不上他睡女明星的速度,經常睡完不認帳,是以在潛規則遍地的娛樂圈裡也聲名狼藉。這事經紀人肯定知道,看樣子沒告訴過藝人。
  謝觀隨著聶總的視線望過去,也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只是被張總摟住的劉瀟背對著他,他分不清那輕微掙扎到底是不情願還是玩情趣,不好貿然開口。
  尹麗莎見劉瀟眼裡漫上一層水霧,怕得要命,實在看不過去,於是給張總斟滿了酒,要敬他一杯,借機分散一下他在劉瀟身上的注意力。
  誰知那老王八蛋醉醺醺地說:“敬酒、不是這麼個敬法!你過來……我教教你。”
  尹麗莎心中暗罵,但面上還得賠笑:“您說是怎麼來呢?”
  張總喝得滿面紅光,舉杯灌了一口酒,笑嘻嘻地覷著尹麗莎,忽然伸手摟住她脖子,沉重身軀壓了上去,竟要強來個嘴對嘴的皮杯。
  席上人都看著他們,轟然爆發出一陣哄笑。
  桌下突然傳來“咣”一聲悶響。
  尹麗莎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掀開了身上的張總。老男人晃了一下,沒坐穩,一頭栽進了桌子底下。
  馬上有人沖過來扶他,場面霎時亂成一鍋粥,不知是誰在混亂中說:“上這兒來陪酒賣笑,還裝什麼貞潔烈婦,立牌坊給誰看呢。”
  尹麗莎原本站在離桌子稍遠的地方,聽見這話,身子竟打了個晃,靠住了身後的牆才勉強站穩。
  那邊被人簇擁著扶起來的張總沒受什麼傷,只是落了面子,臉上十分掛不住。他神色陰沉推開旁人的攙扶,徑直走到尹麗莎面前,扯著她的頭發揚手就是一個耳光,狠狠啐了一口:“小婊子!”
  尹麗莎被他抓著頭髮跌跌撞撞拖向門口,在酒櫃旁邊絆了一跤。張總餘怒未消,按著她腦袋就要往酒櫃邊角上撞。
  周圍站了一圈衣冠楚楚的男人,竟無一人去攔。
  這一下到底是沒撞上去。
  謝觀伸手擋住了櫃角,將尹麗莎的額頭托在掌心,另一隻手沒費什麼力氣就按住了張總的手臂。
  “張總,”他平穩地說,“剛才是她不懂事,冒犯了您,您也給過教訓了。這一下真撞實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一直裝死的王哲終於出聲:“謝觀,這沒你事,閃開!”
  張總盯著他的臉,又看了看他按住自己的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呵,挺有種。這賤人是你姘頭?上我這來逞英雄來了——”
  “是我同事,”謝觀還是很謙和的口吻,“我讓她給您賠不是,但她一個女孩子,受不得打,還請您高抬貴手。”
  張總的後半句話伴著拳頭帶起的勁風:“——你他媽算老幾!”
  事實證明,這種飽食終日、被泡成酒糟的老男人,謝觀一隻手能打五個。
  他側頭避開張總揮來的拳頭,順手將尹麗莎輕輕推開,往後右錯開一步,張總猛地往前一撲,卻撲了個空。
  眾人目瞪口呆地圍觀著這場鬧劇。謝觀的拳腳功夫殺傷力不大,動作片裡要求的是速度快和身法好看。他在門口靈活地左躲右閃,身形快得幾近飄忽,張總接連揮出幾拳,連他衣角都碰不到。老王八蛋瘋起來跟狂犬病一樣,步步緊逼,謝觀一直後退,直到脊背貼上冰涼的門板。眼見無路可退,耳邊突然傳來服務生的敲門聲。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張總怒氣衝衝地舉著拳頭砸下來,謝觀眼睛一轉,背在身後的手擰動門把手,霍然轉身拉開了包廂房門。
  張總眼睜睜地看著突然出現在門口的服務生驚愕地瞪大雙眼,他原以為跑不了的謝觀站到了他夠不著的門後,然而去勢難消,這一拳帶著他的全身之力,氣勢洶湧地正中服務生面門——
  咣當。


第4章 相見
  飛出去的託盤撞上木質樓梯扶手,碎開一地酒香。
  服務生被一拳打得向後仰倒,手忙腳亂之中,他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信念的指引下,一把抓住了張總的褲腰帶。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張總滿臉橫肉定格在了“驚愕”的瞬間,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驚呼,雙手像狗刨一樣在空中胡亂劃動,隨即直挺挺地栽出了包廂。在倒下的片刻功夫裡,他還不依不饒地與服務生搏鬥,兩人歪著摔倒在大堂光可鑒人的地板上,且由於慣性,還相擁著滾了數圈,最後一頭撞在臺階上。
  正在下樓的男人被“人造路障”擋住去路,只得停下腳步。
  大堂裡鴉雀無聲,靜的落針可聞。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秒,包廂裡的人率先反應過來,沖上去七手八腳地扶起摔蒙了的張總,拍土的拍土,問候的問候:“張總沒事吧?摔著哪兒了?要不要去醫院?”
  站在樓梯上的霍明鈞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這場鬧劇,視線微微一動,落在了包廂裡最後走出來的年輕人的身上。
  他的臉大半隱在昏暗的陰影下,看不清美醜,身姿卻挺拔得像一棵樹,窄肩細腰,步伐輕而穩。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慢條斯理地挽起襯衫衣袖,在人群三步開外的地方站定,恭謙有禮地垂首,關切道:“您沒事吧?”
  狼狽不堪的張總看見他這副模樣,差點氣成腦溢血,怒吼一聲,掙開旁人的攙扶就要衝上去揍他。
  謝觀狀似無意地活動了一下手腕:“還來?”
  張總的腳步遲疑地停頓了。
  這時,一直在旁不吭聲的王哲突然沖上前抓住謝觀,二話不說,掄圓了胳膊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謝觀全副心神都在張總身上,沒防著偷襲,冷不防被王哲鉗住手臂,頭向後一仰,也只堪堪避過半個巴掌。指尖擦著他的臉抽過去,登時腫起一道鞭痕似的紅印。張總見勢,立刻抖起威風,一拳搗上了謝觀的肚子。
  巨大的疼痛從沒有骨骼保護的地方驟然炸開,只這麼一下,謝觀的腰就彎了下去。張總猶嫌不解氣,還想再補一腳。謝觀捂著胃勉強躲開,下意識地往靠近出口的地方挪,從燈光昏暗包廂門口走進了明亮的大堂。
  那張臉纖毫畢現地落進霍明鈞的目光裡。
  一瞬間,莫可名狀的巨大驚愕攫住了他的心臟。霍明鈞死死的盯著謝觀,肺裡的空氣仿佛被抽幹,在令世界靜寂的窒息中,他的耳邊卻幻覺般地聽見了滂沱的雨聲。
  陳年舊傷如有所感,他怔愣片刻,突然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
  陪著他的表弟霍至寬嚇了一大跳,忙過來扶他:“哥,怎麼了這是?嗆著了?要不要緊?”
  霍至寬在一眾兄弟裡跟他算是比較親近的,然而也只敢虛虛地扶著他的胳膊,不敢再親近一步。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冒出兩個保鏢,訓練有素地擠開霍至寬,遞上溫水和手帕。霍明鈞咳了半天才緩過一口氣來,理智也跟著回籠,注意到因為他剛才鬧出的動靜,樓下打群架的已經停了手,正盯著他這邊看。
  霍明鈞搭著霍至寬的手站直,逕自朝謝觀走去。
  謝觀疼出了一頭冷汗,胃裡的疼痛讓他連保持站立姿勢都很困難,然而感官到底還是靈敏。霍明鈞離他還有幾步遠,身上那股冷峻氣勢先碾壓過來。他都不用抬頭看,腿肚子就開始自發轉筋。本能快過理智,謝觀當即就向樓梯口退了兩步。
  霍明鈞見他居然要跑,低喝道:“站住!”
  他剛止住咳,嗓音沙啞,這一聲低斥越發顯得肅殺。謝觀果然乖乖站住不動了。
  張總一行人面面相覷,作壁上觀的聶總卻吃了一驚,悄悄拉住牽線的製片人問:“那是不是……霍先生?”
  製片人一頭霧水地問:“什麼霍先生?”問完自己也反應過來,頓時倒抽一口涼氣:“怎麼……真是他!他怎麼會認識那小子?!”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霍明鈞大步走過去,毫不客氣地伸手鉗住謝觀的下顎,把他的臉扳正了對準自己,低聲質問:“跑什麼?你認識我?”
  他手勁非常大,謝觀只覺得自己下頷骨下一刻就會在他手裡碎成好幾塊。他認出了對方是上個月在翠屏山下偶遇的男人,但出於求生本能,他搖了搖頭,含混道:“不……認識。”
  兩人之間的距離非常近,臉與臉之間只有十幾釐米,足以讓霍明鈞在高度相似之外,看到一些微妙的細節差別。
  他放鬆了鉗制的力度:“你叫什麼?”
  謝觀心念急轉如電,完全想不明白這人是怎麼看見自己的,又想幹什麼。他在餘光裡瞥見圍觀的眾人,意識到自己不可能靠說瞎話蒙混過關。這麼多知情人,隨便拉一個問問就能套出實情。
  臉上傳來一陣壓迫的疼痛,男人像是看穿了他的猶疑:“說實話。”
  “謝觀。”
  “真名?”
  “是。”
  “出生日期。”
  謝觀愣了一下,他身份證和實際年齡不一樣,簽進公司時經紀人看他臉嫩,讓他改小了兩歲。他平時設密碼都用實際生日,但這種狀況下,謝觀還是選擇了身份證上的日期:“1992年。”
  霍明鈞心中突兀地一沉。
  年齡對不上……不,他明知道面前人不可能對的上。
  下巴上的禁錮忽然松了,指紋細膩的手指落在他的眼底,幾乎是帶著溫柔的意味,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臉上的肌膚實在太敏感,這個動作仿佛帶了電,從面部神經一直酥麻到尾椎骨。謝觀被他摸得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他那比別人都短的反射弧又不打報告就行動,想也不想,一巴掌揮開了霍明鈞的手。
  “啪”地一聲脆響。
  知道內情的聶總和製片人頭皮一麻,險些犯了心臟病。霍至寬目瞪口呆地擰了一把旁邊服務生的大腿:“我沒看錯吧?剛那小兔崽子……打我哥了?”
  服務生捂著腿,含淚點頭。
  謝觀從來不知道打手也能打出抽耳光的動靜。他本來就挺怕霍明鈞,現在又當面給了人家一巴掌,基本可以預見到自己是什麼下場了。
  霍明鈞問:“整過容嗎?”
  “啊?”
  謝觀懷疑自己被嚇出幻覺了。
  他一直不敢直視霍明鈞,此刻驚訝地抬起頭,恰好撞進他的目光裡。男人的眼睛深邃湛然,額頭至鼻樑一線飽滿流暢,眉心有一道皺眉形成的淺淺豎紋。這樣堅毅俊美的面相,只要不笑,無論何時都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但若僅就五官論,這男人好看得令謝觀都自慚形穢。如果換成個少女被他這樣專注地盯著,恐怕能給帥暈過去。
  可惜謝觀是個心寬如海的糙老爺們。
  “沒整過,”謝觀狐疑地看著他,一針見血地問,“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霍明鈞的面皮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也許是因為離得近,雖然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神情,但謝觀能感覺到他有點失望。他與對方有過一面之緣,心理上的疏離感沒那麼強,於是拉開點距離,朝他笑了笑:“您大概是弄錯了。”
  謝觀能被星輝簽下,那張臉辨識度不會太低。他眼角一彎,霍明鈞立刻想起了五月份在翠屏市街上遇見的徒手抓飛機的人,那時在心頭一閃而過的奇異感覺也終於有了解釋——他對這張面孔實在是太熟悉了。
  “原來是你。”霍明鈞任由他退開,說了這麼一句。
  他不用故作嚴肅,面無表情就夠嚇人了。配上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有血海深仇的死敵。
  謝觀小腿肚子又隱隱疼了起來。
  “今年五月,在翠屏山,還記得嗎。”
  “哦——”謝觀在心中怒吼你怎麼還不走求求你快走吧,面上還要強作恍然大悟,“……嗨?”
  這個難伺候的男人這才像是滿意了,轉身朝霍至寬招了下手。藍越俱樂部的老闆立刻訓練有素地快步走來,狗腿得十分到位:“哥,有什麼吩咐?”
  霍明鈞方才在謝觀面前外露的那一丁點情緒全部收起,轉眼又是一臉拒人千里的冷漠。他剛才站在樓梯上目擊了這夥人大打出手的全過程,為防萬一,特意提了一句:“把這邊的事處理一下。先不要為難他。”
  霍至寬點頭應是。
  霍明鈞用的是正常音量,站在旁邊的人聽得清清楚楚,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這些人雖然人品不行,但還算有眼色。聰明的已經從霍至寬那一聲“哥”裡推斷出霍明鈞的身份,遲鈍一些的也知道藍越俱樂部分三層,樓層越高包房級別越高,從樓上下來的必定不好惹。眾人此時不免都把目光投向謝觀,心中暗自忖度這小子的來頭背景。
  霍明鈞交代完,帶著保鏢從電梯離開。從頭到尾沒再分給謝觀一絲目光。
  霍至寬等他走了,慢悠悠地踱至張總跟前,一臉不走心的模樣:“客人在包廂裡打架,各位的私事不歸我們管,不過損壞的財物要照價賠償,還打傷了服務員,醫藥費誤工費哪位來結一下?”
  沒人應聲。
  “誰動手誰賠償,不認帳的話我們要調監控了,”霍至寬和煦帶笑的面色說變就變,“各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想必不願意在明天頭條看見自己的名字,對不對?優合傳媒的張總、眾品影視的李總監……”
  “霍老闆……霍老闆!”製片人趕緊出聲,“息怒息怒,這事是我們莽撞,賠償我來出。別為這麼點小事傷了和氣。”
  霍至寬的臉色這才稍微好看一些,叫服務生清點屋內器具,帶製片人結帳去了。
  這麼一鬧,誰也沒了喝酒的興致,臉上都掛不住,紛紛告辭離開。謝觀今天算是把張總得罪透了,公司那邊不好交代,王哲的表情更是陰沉得像要下刀子。謝觀知道他肯定要衝自己大發雷霆,但在那之前,還有兩個姑娘不能不管。
  謝觀幫劉瀟扶尹麗莎上車去醫院檢查,女孩子拉著謝觀的手邊哭邊語無倫次地說謝謝,謝觀費勁地哄了好半天。等終於把人送走,他站在街邊,一口氣還沒松完,身後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小謝。”
  一輛白色寶馬停在路邊,車窗徐徐落下,露出後座上的聶總。她神色複雜地盯著謝觀看了片刻,才幽幽地道:“你很有勇氣。”
  謝觀今晚第一次被人誇,訝然抬眼望去。
  “身為女性,那種場合下你能仗義出手,我很欽佩……但作為投資商,我不認為你做了一件對的事。沒有哪家公司敢用一個在酒局上打投資商的藝人,這會毀了你的前途。”
  謝觀態度鄭重下來,點頭道:“我知道。”
  “但聶總,在藝人之前,我首先是個男人,不能見死不救。”他朝聶總微微頷首,“不管怎麼說,謝謝您的好意。”
  聶總抿緊嘴唇,沉默了半晌才重新開口:“張總是個記仇的人,事後肯定要為難你。這件事上我幫不了你,但也不是死路一條。你如果能在那位面前說上話,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謝觀:“誰?”
  聶總的視線越過車窗,落在他身後燈火通明的藍越俱樂部:“聽說過恒瑞集團嗎?剛才問你名字那位就是現任霍家掌門人,霍明鈞霍先生。藍越俱樂部的老闆霍至寬是他弟弟。你要是還想在這行繼續做下去,就得找個比張總更大的靠山。”


第5章 解約
  當夜,王哲先行離開,謝觀並沒有迎來意料之中的怒火。但他心裡清楚這件事壓得越久,後果越嚴重。懸在頭頂的鞋子最終會掉下來,區別只在於早死晚死罷了。
  第二天一早公司的電話打過來時,謝觀正和王若倫曲傑一起吃早飯。這兩人今天下午就要進組,謝觀一夜失眠,索性早早爬起來做了一桌子菜,把打著呵欠出房門的王若倫嚇得又倒回去,躺在床上重新睜了一次眼,才不敢置信地在桌前坐下:“今兒是什麼日子?”
  謝觀倒了一杯咖啡慢慢喝著:“太陽打你被窩裡升起來的日子。”
  他平靜地聽完那通電話,對王若倫和曲傑道:“我上午得去公司,中午可能來不及回來送你們倆了。”
  “沒事,你忙你的,”王若倫擺手道,“我倆有這頓飯就夠了。”
  謝觀笑起來,輕鬆愉快似的,一點都看不出來他心裡裝著多少沉重的情緒。他握著手機站起來:“我先去換衣服,吃完記得洗碗,別偷懶。”
  “知道了知道了,”王若倫以手掩面,“求你快走吧。”
  他們見面的地點在王哲的辦公室,除了經紀人外,副總姚婧,藝人總監和法務也在。謝觀一進門,好幾雙眼睛立刻牢牢地黏在了他身上。目光中好奇摻雜著惱怒,都不是什麼善意神色。
  大概是因為公司從沒出過像他這麼多管閒事且膽大包天的藝人,簡直是模範版的上趕著找死。
  謝觀挨個跟他們問好,沒人讓他落座,他便袖手站在王哲辦公桌旁邊。面上寵辱不驚,看上去規矩得不得了。
  姚婧打量著他,好生體會了一番何謂“會咬人的狗不叫”。待氣氛凝重得差不多了,她才悠悠開口:“謝觀是吧,昨晚的事我聽王哲說了。”
  “張總是我們的重要合作方,這一點經紀人也跟你再三強調過。你因為一點小糾紛就意氣用事,跟張總大打出手。你眼裡還有公司嗎?”
  謝觀是抱著息事寧人的打算來的,幾句重話他還忍得住,沒有自辯,順著姚婧的意思道:“抱歉。這件事的確是我考慮不周,行事衝動。給公司造成了損失,我很抱歉。公司有任何處罰,我都接受。”
  姚婧打開手中的資料夾,將一紙行政檔遞到他眼前,語帶不滿:“現在道歉也晚了,闖禍的時候怎麼沒想著公司會因為你的衝動被搞得一團亂?我沒空在這跟你說場面話,當務之急是及時止損,處理好後續問題。昨晚公司高層連夜開會,一致認為你不適合在繼續留在星輝發展。所以今天把你叫過來,是想跟你談一下解約。”
  謝觀心中驟然一沉。腳下地面好像忽然消失了,下墜的失重感刹那間佔據了全部知覺。他的身體原地晃了一下,像是要倒,可很快又站直了,臉上的空茫神色散去,仍是平靜的樣子:“好,您說。”
  王哲默默地推過兩份合同,一份是他進公司的演藝合同,一份是解約合同。
  謝觀學歷只到高中,文化水準非常一般,看劇本還行,碰上這種全是專業術語的就抓瞎。他耐著性子看了個開頭,就把合同放下了,對一旁安靜如雞的法務道:“麻煩你挑重點,給我解釋一下解約條款。”
  他這麼說是為了不露怯,免得別人欺負他看不懂合同做手腳。法務做賊心虛,以為他這是興師問罪,下意識地把合同裡對他不利的條款挑了出來:“謝先生,是這樣,原本你跟公司的合同是明年8月到期,現在公司決定提前解約。因為你是過錯方,所以公司不會付給你違約金和任何賠償。”
  “而且,”法務為難地望了他一眼,“由於你的行為給公司造成了重大損失,所以公司要扣掉你半年、也就是今年1月到6月的片酬。”
  謝觀的表情像是被人背後捅了一刀。
  他雙頰上的血色盡數褪成蒼白,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緊握成拳,目光陡然陰鷙下來。
  姚副總和王哲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仿佛面前是一頭隨時會暴起傷人的野獸。
  謝觀輕而森冷地說:“去你媽的重大損失。”
  “這件事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你我心裡都清楚。別欺人太甚,也別當我是什麼好捏的軟柿子,想讓我捲舖蓋滾蛋,先把你們自己的屁股擦乾淨了再來說話。”他屈起手指在辦公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否則橫豎都是走投無路,我死也得拉個墊背的。到時候,咱們看誰命硬。”
  有道是“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一時間,眾人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謝觀成功鎮住了這群王八蛋,唇角掛起個乖戾森然的微笑,無聲地做了個“走著瞧”的口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辦公室。
  背景音效是一聲震天響的摔門。
  恒瑞集團大樓27層董事長辦公室,霍明鈞打開郵箱,點開了助理傳給他的調查報告。
  謝觀,男,1992年5月4日出生於S省孟門縣。父謝廷芳,農民,母趙杏兒,早逝。
  滑鼠滾輪滑動,大段文字從螢幕上掠過,為數不多的幾張舊照片上人臉模糊,那其中並沒有他熟悉的面容。
  不用再看下去,他已經明白這又是一場徒勞無功的癡心妄想。
  霍明鈞每年八月都會去H省的一座墳墓祭拜。他早該接受這個事實,再多的追悔和不敢置信在一抔黃土前都是枉然。死去的人永遠長眠在冰冷的地下,倘若有靈魂可以轉世,現在說不定都能下地打醬油了。
  逝者已矣,可時隔多年,生者依舊不能釋懷。
  擺在桌面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正巧,霍至寬在電話裡說的也是謝觀的事:“……聽說跟公司談崩了,張和山當時看在您的面子上沒和他計較,現在卯足了勁要整他……封殺肯定是沒跑了。怎麼辦,要管嗎?”
  希望落空帶來的疲憊和無力感令他對“謝觀”兩個字生出了毫無道理的厭倦,霍明鈞捏了捏鼻樑,說:“別管了,我認錯人了。”
  一個星期之後,謝觀再次被王哲叫到公司。對方的態度依舊冷淡,但新版的解約合同中刪去了扣除片酬的條款。雙方已經撕破了臉,謝觀清楚星輝容不下他,或許之前揚言要扣片酬只是為最後這個結果做鋪墊。他心中暗自冷笑,這些人自己一身髒不算,還要把別人想的跟他們一樣髒。有這麼一群高管們忠心耿耿地拖後腿,星輝想不開倒車都難。
  轉念一想,他得罪了投資商,又被老東家當個禍害似的趕出來,處境實在不比星輝好到哪裡去。
  可日子要過,戲還要演。謝觀退掉宿舍,找了個小出租屋落腳,清點完手頭所有的存款,盤腿坐在老舊雙人床上深沉地思考未來。某個瞬間,聶總說過的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的長相頂多算清俊,絕對談不上“雌雄莫辨的美貌”,離“身嬌體軟”差了從地球到月球那麼遠。
  謝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肌,覺得還是把“找個靠山”這個想法跟垃圾一起打包扔了比較實際。
  做人就該從一而終。他當初既然拼著得罪張總也不向潛規則低頭,現在再想抱大腿找靠山,無異于大巴掌自抽耳光——早知如此,何必急著立牌坊呢。
  小時候學的課文裡說,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哪怕吃苦,內心的也是滿足的。但現實生活的殘酷之處在於,“不合時宜”的堅持使他落進更為艱難、孤立無援的境地,他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唯一的安慰是“你是個有正義感的好人”。
  人畢竟生活在物質世界,不是靠冥想就能活著。
  謝觀這些年不紅,片酬很低,好不容易保下的《碧海潮生》的片酬也只有一集一萬二,他存款很少,這些錢只夠他支援幾個月,不儘快找到工作,他就得去睡大街。
  謝觀花了點時間重做簡歷,往各個影視公司投了近百份。又印了不少,備上點好煙好茶,跑到影視基地旁邊的賓館裡挨個敲副導演的門。好在他在簽進星輝之前跑過好幾年龍套,重操舊業沒有想像的那麼難。
  一個月下來,投給影視公司的簡歷如石沉大海。謝觀跟著劇組倒是跑了幾次龍套,但報酬少得可憐。後來有人聽說了張總要封殺某個十八線藝人,認出了謝觀,這事漸漸傳開,便沒有劇組再敢用他了。
  謝觀從影視基地回到市內住處時,整個人掉了將近十斤,他本來就瘦,現在幾乎有點憔悴的樣子了。他把大背包放到牆角,洗了把臉,把自己重重地砸到了床上。
  投出去的簡歷沒有回音,劇組也不願意冒著得罪張總的危險給他一條路……張總雖然是個投資商,但他也不過是眾多投資商中的一個,在業內並非一手遮天,更不會一呼百應。可就是這麼一個別的藝人或許一杯酒就能擺平的猥瑣老男人,在謝觀這裡卻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南天門。
  他在黑暗中閉緊了眼睛,默默地捫心自問:“我真的還要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嗎?”
  就在他險些萬念俱灰之際,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謝觀收到了一封來自港島的郵件,對方是一個小規模的電影公司。郵件中說,他們正在籌備一個電影專案,謝觀的條件恰好符合電影男三號的要求,因此希望他能來港島試一次鏡,並附上了選角導演的聯繫方式。
  絕境中的一線生機來得太驚喜,謝觀頓如打了雞血般一躍而起。港島與內地是兩個發展軌道,張總的手伸不到那裡去。他此前對港島不熟悉,也沒想過可以去那邊發展,這次未嘗不是個轉變的機會。
  謝觀回復郵件時手抖得打錯了好幾個字。他小心地把導演的聯繫方式保存起來,選了合適的時間打過去,對方一口難懂的港普,謝觀連蒙帶猜才摸清大致意思。對方是個小成本片子,演員片酬比行業價格要低一些,正是因為預算短缺,他們才想用謝觀這樣主動上門的演員。
  只要有戲拍,謝觀無所謂在片酬上讓步,雙方一拍即合。兩天后,謝觀收拾好簡單的行李,退掉租住的房子,孤身一人踏上了南下的旅途。


第6章 驚夢
  八月的一個深夜裡,城內大雨滂沱。
  濃雲卷積如潑墨,雪亮電光撕裂長空,驚雷隱隱,豆大的雨點打得樹林枝葉簌簌作響。盤山公路旁即是陡峭崖壁,裸露在外的土石在暴雨的沖刷下搖搖欲墜。空曠的路面上,兩個相互攙扶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雨水打得人睜不開眼睛,可幾欲破胸而出的恐懼卻令他們不敢停下腳步。
  在響徹蒼穹的驚雷中,似乎有什麼正在迅速逼近。
  鋪天蓋地的大雨可以掩蓋很多聲音,比如呼喊、汽車引擎、以及槍聲。
  一絲溫熱濺上他的面頰。奇怪,本該被雨水澆透、失去知覺的皮膚居然感覺到了異樣的溫度,就好像他腦袋裡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抓著他的那只手鬆開了,他低頭去看,卻被還不到他肩膀高的人一把推開。
  眼前倏然大亮,汽車前燈刺破濃重的黑暗,兩束光柱仿佛斬斷雨水的利劍,毫不留情地疾沖面門。
  那人嘴巴一開一合,聲嘶力竭地朝他喊著什麼,卻被滾滾天雷和轟鳴雨聲蓋過,仿佛一幕詭異而驚心動魄的默劇。
  一道巨大的閃電橫劈天幕,轉瞬亮起的白光之下,他終於看清了那張被雨水澆濕了眉目的臉。
  ——他喊的那兩個字是“快走”。
  下一刻,疾馳而來的汽車將他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撞飛出去。
  “不!”
  霍明鈞在窗外雷聲炸響的一刻猛地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一陣壓不住的咳嗽直沖喉嚨,他冷汗涔涔地捂住胸前一處陳舊的傷疤,感覺手下皮肉發燙,正在一跳一跳地抽痛著。
  伏在床沿的手臂因極力忍耐而肌肉緊繃,青筋浮現,許久後霍明鈞才止住咳嗽,下床給自己倒了杯水,卻是再無睡意了。
  十年來他經常夢到這段經歷,每次夢境都在車禍的那一幀戛然而止。然而今天這個夢卻格外不同:十年的時光足以將一段記憶模糊成面目全非,霍明鈞已經無法清晰地勾勒自己記憶裡那個人的模樣,可今晚,他卻終於看清了他的面貌。
  那晚在藍越俱樂部遇見的那個男人又浮現在他腦海中,霍明鈞拿過手機,皺著眉頭打開了郵箱裡的調查報告,直接跳到文件的附圖處。
  圖中是謝觀的近照,沒化妝,看得出皮膚上的小瑕疵,然而輪廓俊美疏朗,高額挺鼻,眉目明湛。雖然衣著普通,身上卻流露出一股少見的沉靜氣質,跟他夢中所見那個濕透嘶吼的人差了何止一星半點。
  化妝和整容可以改變面部細節,卻改變不了已經定型的骨骼。拋開氣質衣著不論,霍明鈞總覺得,夢裡那個人倘若長開了,就應該是謝觀這個模樣。
  他知道世界上長相相似的人有很多,甚至刻意尋找過,卻沒有一個像謝觀這樣,令他直覺般的感到相似。
  這個念頭很瘋狂,卻好像一棵紮下根的藤蔓,汲取著懷疑飛速生長,牢牢地攀附住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事實”。
  霍明鈞半宿未睡,第二天一大早就把霍至寬拎起來讓他去打聽謝觀的情況。然而中午霍至寬給他回電話,卻帶來了一個不算好的消息。
  “失聯了?”
  娛樂圈裡來來去去是常態,要不是霍明鈞問起,誰也不會留心一個小藝人的行蹤。
  當初說不管的是他,這時重拾起來的也是他。霍至寬把這些人情淡薄看得再透,在霍明鈞面前也不好直說,只得拼命把鍋往公司身上推:“上次動手後沒幾天,原東家星輝影視就跟謝觀解約了……說不上為難他,但中間確實鬧過點矛盾,基本上是淨身出戶。謝觀往各大影視公司投過簡歷,沒人要他,之後就徹底銷聲匿跡了。”
  “警方那邊接到報案了嗎?”
  霍至寬蒼白無力地安慰道:“現在的年輕人混演藝圈都是三分鐘熱度,掙扎幾年不紅自然就轉行了。你也別太擔心,沒准人家心灰意冷,退圈回老家種地去了呢。”
  “去查。”霍明鈞一句話毫不留情地堵死了他的後路,沒什麼情緒地道,“查到他的準確位置為止。”
  霍至寬通過語氣聯想了一下他此時的表情,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連忙答應:“是是是,這就去。”
  霍明鈞放下手機,候在外間的秘書走進來,將行程安排呈給他過目:“霍董,今天下午一點要飛往港島,晚上隆豐集團主席梁建成先生和大公子梁琛為您安排了接風宴,駐港辦事處的接待工作也已經準備就緒。”
  “知道了,半個小時後讓翠屏別墅專案的負責人到我辦公室來開個短會。”
  當晚,霍家私人飛機在港島落地。
  隆豐集團與恒瑞前幾年在內地已有合作,兩家的私交也相當不錯。身為霍家現任當家人,霍明鈞年紀雖比梁建成小了將近二十歲,卻與他以平輩論交,梁建成的大兒子梁琛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上一聲“霍先生”。
  霍明鈞此行是為了與梁建成談恒瑞收購隆豐集團持有的地產專案事宜,故而晚上這頓飯吃的十分辛苦。滿座衣冠楚楚,談笑間全是你來我往的試探,連盤中佳餚上都好似裹著刀光劍影,稍不小心就要被紮成一條魚骨頭。
  梁建成是個老狐狸,霍明鈞知道一頓飯不可能跟他磨出什麼結果,酒過三巡就藉口旅途疲憊,提出要回酒店歇息。梁建成假惺惺地關懷了幾句,又雞賊地提出讓大兒子梁琛送他回去,順便可以去看一看那幾處建築和商鋪。
  霍明鈞不置可否,梁琛倒松了口氣,忙不迭地請霍明鈞上車,讓司機開往海港北區。
  這是梁琛第一次見霍明鈞。他以前聽梁建成談起過這個人,言語間不乏贊許,於是梁琛自然而然地把他歸類為“別人家的孩子”。可今天一見,卻覺得這人跟他想像得似乎有點差異。
  他很年輕,容貌俊美,大概是勞累的緣故,臉色蒼白,看上去有些病懨懨的意味。這副柔弱無害的樣子欺騙性十足,可他一開口,立刻透出內裡藏著的某種異乎尋常堅硬冰冷的東西。
  泡在蜜裡的富二代無法想像霍明鈞是怎麼坐上這個位子、又是如何掌握大權。梁琛還沒修煉出他爹那樣的老奸巨猾,只是憑著動物般的本能感到一絲忌憚。
  哪怕臨近深夜,北部港灣區依舊繁華熱鬧得如同白晝,儼然一座不夜之城。他們原本打算在這一帶略逛一逛便走,然而露天停車場內車滿為患,擠得連耗子都只能踮腳跑路。地頭蛇梁公子是個從不關心交規、敢隨時原地刹車的模範紈絝,這時候只會瞪著眼睛瞎嚷嚷:“什麼?沒有停車位?你給我開到保安亭,我要給他們物業經理打電話!”
  此言一出,連閉目養神的霍明鈞都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詫:這說風就是雨的二貨居然忍到現在才現原形,梁公子可真是深藏不露。
  司機趕忙道:“您消消氣。如果兩位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繞到大廈後面去停車,那裡沒什麼人經過,就是有點偏僻。”
  霍明鈞無可無不可地點了個頭,梁琛猶自憤憤:“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管理的,難道爸爸來了也把他拒在外面?太不像話了。”
  司機大氣不敢出,戰戰兢兢地悶頭開車,唯一能接他話頭的霍明鈞根本懶得理他。勞斯萊斯輕巧無聲地沒入巍峨大廈投下的巨大陰影中,在小巷中穩穩停住。
  透過樓宇之間的縫隙,可以看見外面絢爛流麗的霓虹和背後被映紅的天空,與他們此刻身處的陰暗角落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梁琛深吸了一口裹挾著海風的清涼空氣,待另一輛車上的助理和保鏢都下了車,朝霍明鈞做了個請的手勢:“霍先生,這邊走。”
  霍明鈞隨著他引領,剛走出去不到十米,目光無意間掃過樓壁角落,腳步忽然一頓:“等等。”
  一閃而過的短促瞬間,快得像是錯覺,他看見了一個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這座大廈的地下有一層大廳,設計時或許是出於美觀原因,天窗開得特別高,恰好就在地面以上半米處。封著鐵柵欄的玻璃窗上落了很多灰,但還能看清裡面一塊舞臺似的地方,雪亮的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照亮了一張暌違已久的面容。
  情景、光線甚至角度,赫然與霍明鈞昨晚的夢境重合,如同兩張痕跡模糊的線稿被人重疊起來,隱約拼湊出被時光磨蝕的往事一角。
  “底下是什麼地方?”霍明鈞指向那扇透過光的玻璃窗,“入口在哪裡?”
  梁琛懵了:“啊?”
  司機只好又站出來給這沒用的廢物救場:“這幢大廈有些年頭了,我記得地下以前是個劇場,現在好像已經廢棄了。倒是經常有些拍電影的來這裡取景。”
  霍明鈞心中微微一動:“帶我過去看看。”
  直到來到地下入口,梁公子也沒弄明白好好的“陪同參觀”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鬼屋冒險。樓梯裡到處都透著年久失修的破舊,頭頂白熾燈燈光晦暗,空無一人的走廊冷風陣陣,除了他們的腳步聲,遠處還隱約傳來纏綿靡靡的樂聲,一絲一絲地勾人心魄。
  此處風情淒慘陰森,實為鬧鬼上吊必備之佳品。
  梁琛躲在兩個保鏢身邊,腿肚子不停哆嗦,慫成了個鵪鶉。霍明鈞卻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氣場凜冽,自帶百毒不侵特效,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地下劇院門口,徑直推開了門。
  音樂聲一下子響了起來,場地太吵,忙於拍攝的工作人員甚至沒注意到門外多了幾個不速之客。
  霍明鈞往聚光燈照著的舞臺中央望去,十幾秒之後,等他看明白台上演的是什麼,臉色驟然轉為暴怒發作前的陰沉。
  那個孽緣似的與他產生交集的男人、霍至寬口中“失聯”的謝觀,正在臺上跳脫衣舞。


第7章 怒火
  早年間許多著名港星都曾借色情電影一步登天,如今在日韓歐美產業大潮的衝擊下,港島三級片日漸式微,黃金時代一去不復返,再也湊不出當年那樣優秀的班底和製作,連個像樣的攝影棚都沒有,只能窩窩囊囊地躲在廢棄的地下劇場裡,靠大膽出位的肉體色相博人眼球。
  舞臺籠罩在刻意為之、昏暗曖昧的燈光中,音樂曼妙而挑逗,下方被做成卡座樣式,十幾個濃妝豔抹的牛鬼蛇神盤踞其間,目光直勾勾地望著臺上脫了一半的男人。
  白襯衫早甩到台下,露出的上半身精瘦修長,化妝師特意強調的腹肌清晰可見,兩條人魚線延伸向引人遐想的下腹,沒入黑色的西裝褲中。
  音樂鼓點急轉,謝觀伸手解開皮帶扣,不用去褪,布料柔滑的西褲自然沿著兩條筆直的腿滑落。謝觀抬腳踢開褲子,退回伴舞中間,在一眾裸男的簇擁下,做了個令人血脈賁張的動作。
  就在霍明鈞即將被眼前這富有衝擊力的一幕氣成心梗之前,導演終於大聲喊:“卡!謝觀,表情不對!”
  音樂暫停,穿著T恤涼拖的導演躥上舞臺,站到燈光下唾沫橫飛地講起戲來。便宜價雇來的群演毫不在意地光著膀子,笑嘻嘻地紮著手看熱鬧,謝觀沒有助理和經紀人,這樣的場合下連張毯子都沒人給他披,只能儘量側過身子,近於赤裸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任由那些或露骨或玩味的視線肆無忌憚地打量。
  梁公子張了張嘴,不明白畫風怎麼突然間變成了掃黃打非:“這是……?”
  他的疑惑還沒出口,霍明鈞忽然抬步朝舞臺走去。
  而且由於他身上“霸道總裁”的氣勢太強,身後還跟著倆一看就很能打的保鏢,台下所有工作人員沒有一個敢伸手攔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上了舞臺,旁若無人地來到導演和背對著觀眾的謝觀身邊。
  一件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兜頭蓋下,男人向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台下投來的目光。
  謝觀愕然:“你……霍先生?!”
  霍明鈞沒理他,逕自對目瞪口呆的導演說:“這戲他不能拍。”
  導演著急,張嘴就是一串白話:“你、你系邊個,憑咩幫佢作主架嘞?邊個准你入嚟嘅,出去!”
  霍明鈞聽不懂粵語,聞言回頭道:“梁公子。”
  梁琛才認識他不到一天,已然對霍明鈞唯命是從。聽見叫他立刻從後頭擠出來:“霍先生,您跟這個……”他堪堪咽下蹦到嘴邊的“衰仔”二字,換了個客氣的稱呼:“您認識這位元先生?”
  霍明鈞點頭,道:“跟他說,這個人我要帶走,凡是拍到他的所有影像全部刪掉,把底片買下來,不要留底。另外,以後不管你拍什麼電影,別再來找他。”
  “放心。”梁琛猜霍明鈞跟這個小明星八成有點見不得人的“交情”,答應得十分痛快。他在強買強賣這方面還是很靠譜的,自行去跟導演組交涉。霍明鈞餘光瞥見呆立在一旁、滿頭霧水的謝觀,看到他那張臉就來氣:“杵在這兒幹什麼?去換衣服。”
  他語氣實在不算和善,一下驚破了謝觀的恍惚,心底升起的隱約感激驟然轉成惶恐,甚至比被人注視著更難堪:“霍先生,多謝您的好意,但是……抱歉,我不能走。您別插手了,這件事我自己來解決……”
  “把衣服穿上再跟我說話,”霍明鈞冷冷地橫了他一眼,“快去,別讓我說第三遍。”
  他們前兩次相遇都稱不上友好,謝觀就沒見他有過和顏悅色的表情。而且說不上為什麼,他有點怕霍明鈞,本能地就想遠遠躲開。此刻霍明鈞發了話,他縱然有心爭辯,卻完全不敢開口,只好快步走回後臺。
  等他迅速換好衣服出來,梁琛已經跟導演達成了一致。霍明鈞留下一個助理替他處理後續事宜,也沒有徵求謝觀的意見,直接吩咐保鏢:“送他回酒店,別讓他亂跑。”
  “霍先生!”謝觀忙出聲制止,然而霍明鈞說一不二慣了,這回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直接跟梁琛一起離開了地下劇場。
  隆豐集團為表誠意,特意為霍明鈞準備了APG酒店的總統套房。房間占了半層樓,裝修陳設極盡奢華之能事,超高層的視野極好,從落地窗望出去就能看到夜色下的海灣。
  然而再好看它也是個黃金鳥籠。
  負責護送謝觀的保鏢將他推進房間,然後一言不發、盡職盡責地守住了門口。謝觀穿著幾十塊錢買的灰色長褲和白T恤,站在客廳裡,覺得自己就像一顆不合時宜的大號灰塵。
  他從沒想過會一而再地跟霍明鈞扯上關係,謝觀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自知之明。霍明鈞這樣的身份不會看得起一個泥裡打滾的小透明,而且他能分辨出霍明鈞的眼神——他透過謝觀,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
  工作也就罷了,謝觀沒有在生活裡還要給人當替身的愛好。
  他佔據了沙發一角,謹慎地把自己的占地面積縮到最小,好像這樣就能跟霍明鈞的關係少一點。保鏢只負責看守,想不到招待他,他也儘量不給“看守人員”添麻煩,安靜地看著窗外夜景,仿佛那是什麼難得一見的風景。
  半小時後,霍明鈞一回來就撞見這幕現場版的“非法拘禁”,好不容易消下去的脾氣險些死灰復燃。
  “這是參禪呢,還是上我這兒靜坐示威來了,”霍明鈞一對上謝觀,就好像不嘲諷就不會好好說話,沒來由地心頭火起,“看你這麼苦大仇深的,要不要再鬧個絕食,拉條橫幅?”
  任何一個正常人被莫名其妙地帶走、被看犯人似的晾了半個小時後,冷不丁對上這麼一句嘲諷,不動手揍他丫的都算性格溫柔。謝觀脾氣再好再溫吞,那也得是他願意忍讓:“不敢。您要是能離我遠點,我馬上活蹦亂跳給您看。”
  霍明鈞在他對面沙發坐下,隨手扯開領帶丟到一邊,涼涼地說,“能耐不大,脾氣倒不小。繼續蹦躂吧,說不定幾年後就是一顆冉冉升起的脫星。到時候用不著你開口,沒人樂意往你身邊湊。”
  “霍先生,”謝觀猛然起身,壓著火氣冷聲道,“適可而止。”
  霍明鈞毫不在意地架起一條腿,反問:“怎麼,不樂意聽?我說錯你了?”
  謝觀被他一句話噎死。
  霍明鈞毫不留情地諷刺道:“跟公司解約,一聲不吭地玩失蹤,跑到港島拍這種片子……你怎麼那麼能呢?人還沒紅起來,自己先主動往泥潭裡跳,中國演藝圈地方太小裝不下你了?”
  謝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不,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
  “是,你有苦衷。你怕被姓張的報復,怕沒有工作,但你知道什麼叫“人言可畏”?別說這條路最後沒幾個能出頭的,就算你日後成名,外界對你的評價,想必不會比‘三級片之王’好聽到哪裡去,”霍明鈞盯著他不住躲閃的雙眼,冷靜而殘忍地問,“謝觀,你以為今天脫下來的衣服,以後還有機會穿回去嗎?”
  謝觀心神劇震,艱難辯解:“我沒有……”
  “‘沒有’?”霍明鈞差點讓他給氣笑了,“誰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拋家舍業地躲到這兒來拍三級片了嗎?還是誰拿槍指著你的腦袋逼你一聲不吭地玩人間蒸發,啊?!”
  “吃不了一點苦,受不得一點委屈,遇上點事就要死要活。真當自己是三歲小孩,摔倒了還得別人去扶你起來?”
  洶湧怒火直沖太陽穴,謝觀手指捏得“格格”直響,忍不住想給這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混蛋一拳,再把“你懂個屁”這句話擲地有聲地糊他一臉。
  霍明鈞的話太直接,也太鋒利了。他毫不客氣地劃開了謝觀自欺欺人的偽飾,露出他拼命掩蓋的狼狽和無處可藏的難堪。這對一個成年男人來說,無異於顏面掃地,把他的自尊踩在了腳底。
  謝觀咬牙道:“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霍明鈞漠然不語。
  這句話落地的同時,他心裡忽然有個小小的聲音道:“可他說的是事實啊。”
  一切辯白都不如眼見為實,而事實就是:不管背後有什麼理由,那確確實實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
  鼓噪不已的心跳和血一起涼了下來,他恍然被冷水澆醒,終於看清了自己掙扎的是多麼徒勞。
  謝觀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理智回籠,他稍一細想,立刻抓住了霍明鈞話裡暗藏著的恨鐵不成鋼。說來奇怪,他吃了許多苦頭,一路顛沛流離地支撐到現在,心裡卻像失去知覺一樣,沒感受到多少痛苦。直到霍明鈞幾句輕飄飄的話如同針紮,穿透無常世事磨礪出來的老繭,筆直地刺進尚未泯滅的傲骨。
  一種陌生而灼熱的痛苦短短數息之內席捲了全身,他的視線忽然模糊起來。
  謝觀渾渾噩噩地後退半步,膝彎磕在沙發邊緣,膝蓋關節像被掰斷了一樣,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霍明鈞也不催他,只靜靜地坐在那裡,等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確實……我前一段時間跟公司鬧翻了,自己出去找戲拍,又沒有劇組願意要我。所以接到副導演的郵件時,我抱著逃跑的心態離開了。”
  他盯著地攤上的花紋微微出神,聲音發啞,脊背像跟誰較勁似的挺得筆直,越緊繃,越顯得蕭瑟。
  “到港島後我才知道他們找我來是要拍三級片。起先被我拒絕掉了,但是沒過兩天,我住的旅館失竊,財物、手機、證件都被偷走。去警察局報案,人家讓我回去等,想找人幫忙,這邊的話我又聽不懂。我身邊沒有錢,也聯繫不上誰,走投無路之下,導演再次找上門來,我就答應了他。”
  他自始至終沒質問過霍明鈞“如果是你在這種境地你能怎麼辦”,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的訓斥,做不痛不癢的解釋,假裝自己還有“知錯就改”的餘地,能稍稍顯得不那麼狼狽。
  “霍先生說的對,歸根到底,還是我太懦弱。”謝觀深吸一口氣,低著頭起身,平復了一下情緒,啞聲道:“抱歉,失態了。不管怎麼說,謝謝您今天出手相助。如果霍先生沒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你還想去哪兒?”霍明鈞蹙眉問,“我剛跟導演說你不會再回去拍戲都是白說的?”
  “不回劇組,”謝觀轉身往門口走,疲憊地說,“您別再費心了。”
  然後他被保鏢擋在了房門前。
  謝觀:“……”
  他忍無可忍地回頭:“霍先……”
  半截話音戛然消失在嗓子眼裡。
  霍明鈞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為了與他對視微微低下頭,臉上表情依舊不明顯,瀲灩在燈光裡的眼神卻透出一點莫名柔和的意味來。
  謝觀仿佛第一次見到他,腦海裡突然跳出個念頭:霍明鈞的面相原來一點都不冷峻,只是氣勢懾人,眉目舒展開時居然還挺好看。
  何止是好看,簡直堪稱美貌。
  “我是氣急了,所以沒忍住罵了你一頓,”他抬手在謝觀眼底輕輕一劃,帶出一道極細的水痕,“知道你委屈,但以後別再做這種讓人擔心的事了。”
  謝觀像是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他。
  霍明鈞跟他發了一通火,這時冷靜下來,對上他通紅的眼眶,被憤怒壓倒的心疼冒出個頭,立刻迎風而長。他把謝觀拉回客廳沙發旁,一根一根掰開緊攥的手指,一摸掌心裡全是冷汗,指尖冰涼,不由得有點後悔:“過來,先坐下。”
  謝觀猛地醒過神,忙道:“等等……”
  霍明鈞把他按坐沙發上,妥協般地歎了口氣:“剛才有些話說得太重了,需要我給你道歉麼?”
  “不、不用,”謝觀趕緊搖頭,“沒事。”
  “那別哭了,好不好?”
  “嗯?”謝觀茫然地眨了下眼睛,盈在眼底的淚水順著眼角倏然滑落,他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背過身去擦。
  霍明鈞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回手扯了兩張紙巾給他擦眼淚:“好了,這事翻篇兒,以後不提了。”
  謝觀剛想說話,外面傳來篤篤的敲門聲。霍明鈞示意他稍等,少頃,保鏢將一輛酒店小型餐車推進客廳。
  霍明鈞塞給他一杯熱牛奶,讓他捧著暖手:“今晚先在這裡住,過兩天跟我一起回去。不許再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劇組。”
  “……嗯。”
  保鏢把餐車停好後退出套房。謝觀做夢一樣,眼睜睜地看著霍家現任當家人親自動手,把七八個餐碟在茶几上擺開,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麼要幫我?”


第8章 馴養
  霍明鈞擺碟子的手一頓。
  然而這個小小的異常很快被行雲流水地掩蓋過去,他避重就輕地答道:“我們這種人做事,一般不需要什麼理由。”
  “世上倒楣的人千千萬,也沒見您一個一個地拎回來教育,”謝觀喝了口牛奶,“為什麼偏偏是我?”
  他不可能直接問霍明鈞是不是另有所圖,這樣太失禮了,只能繞著彎子小心試探。霍明鈞當然清楚他在琢磨什麼,只是有些事連他自己也沒完全想明白,現在對謝觀說,只會把兩人之間本就淺薄的聯繫徹底搞散。
  “翠屏山,還記得嗎?”
  “嗯。”
  霍明鈞把點心推到他面前:“你幫我擋飛機時,我不是也沒問過你為什麼?吃點東西。”
  他眼中的溫和神色只流露了一瞬,頃刻便收回,換上了慣有的冷淡表情。謝觀心知自己不長眼觸了對方的逆鱗,當下噤聲。
  霍明鈞是個商人,按理說,只在有利可圖時他才願意投入成本。然而謝觀縱觀己身,實在沒發現什麼可榨取的剩餘價值。霍明鈞又嘴嚴得跟個珍珠蚌似的,他只好暫且按下心中疑惑,老老實實地在跟著霍明鈞在酒店住下。
  隔日清晨,兩人一起用過早飯。霍明鈞上午沒有安排,要留在酒店聽B市的工作報告。謝觀無處可去,本打算隨便幹點什麼消磨時間,霍明鈞卻把自己的生活助理方茴從樓下叫上來,讓她帶謝觀出去買兩套衣服和生活必需品。
  方助理昨天沒參加接風宴,正深恨錯過了一場大戲,多方打聽八卦未果,沒想到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她用請旨的姿勢恭恭敬敬地從霍明鈞手裡接過副卡,揣好,扭頭朝謝觀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慈祥微笑:“謝先生,我們出發吧。”
  謝觀讓她笑得心裡一哆嗦,下意識地朝霍明鈞看去,沒過腦子的話脫口而出:“你不一起去嗎?”
  方茴臉上的微笑霎時切換成驚恐。
  讓霍大魔王陪你逛街,少年,你是嫌咱倆命太長了嗎?
  霍明鈞正坐在窗邊看平板電腦,聞言頭也不抬地說:“不去。讓方茴幫你挑,她眼光還可以。”
  方助理腿都軟了,乾笑道:“呃……謝謝老闆誇獎。”
  方茴是專門負責照顧霍明鈞生活起居的助理,因此對這位老闆的脾性瞭解得十分深刻。霍明鈞性格絕對算不上好,冷漠嚴厲,手腕鐵血,尤其在處理家事上心狠手辣的做法常為人詬病。方茴是他的第四個生活助理,據說前三任被炒的原因是“動機不純”、“嘴碎”,而最倒楣的那個僅僅是因為跟霍明鈞的父親多說了兩句話。
  以方茴對他的瞭解,霍明鈞對人對己的要求都近乎苛刻,所以方茴聽說“老闆從三級片拍攝現場撿回一個男人”時吃了一驚,等她看見謝觀穿著漏風麻袋一樣的地攤貨從老闆的屋子裡晃出來,甚至毫不見外地邀請他一起去逛街時,她徹底幻滅了。
  原來大魔王心裡住著一個仙度瑞拉嗎……
  謝觀是很好相處的人,方茴很快就發現他對霍明鈞幾乎是一無所知,根本是誤打誤撞地撞進了老闆的魔掌。
  方茴拿不准霍明鈞究竟要怎麼對謝觀,是包養還是日行一善,她不敢對謝觀說太多,只好把無處發洩的精力付諸買買買。
  謝觀藝人出身,身材條件優越,換上合適的衣服簡直如同脫胎換骨,看得方茴這個大齡少女不住讚歎,心中越發堅定了自己的“仙度瑞拉”論斷。
  謝觀從售貨員手中接過購物袋,方茴正要從沙發上起身,謝觀自然地把手伸過去讓她扶:“累不累?走了一上午了,找個地方坐下歇一會兒。”
  方助理的少女心驚天動地地蕩漾了一小下。
  她面上微笑著說好,然而內心宛如一條死狗:“媽的,這種好男人竟然都被大魔王搶先了。”
  在謝觀的堅持下,方茴只挑了兩套不太貴的衣服,又按照霍明鈞的吩咐去給他買了個手機。回到酒店時還不到午餐時間,霍明鈞剛處理完公司發來的文件,見兩人進門,眉梢訝異地一抬:“動作挺快。”
  方茴沒看到他驚豔的表情,有點失望,心中暗自嘀咕這跟說好的結局怎麼不一樣,只聽霍明鈞繼續道:“不錯,順眼多了。”
  謝觀難得地有些局促羞赧,低聲道謝:“破費了。”
  霍明鈞又道:“人靠衣裝,世上大部分人都是視覺動物,別管內在怎麼樣,起碼外在不要露怯。你但凡硬氣一點……”他瞥了伸長脖子好奇圍觀的某人一眼,已經到了嘴邊的舊賬又咽回去,話鋒輕巧一轉,“也不至於落在我手裡吃教訓。”
  謝觀努力壓平嘴角:“沒有,您教訓得對。”
  方茴心想:“我好多餘。”
  下午霍明鈞出門見隆豐集團的代表,謝觀買了一張電話卡,把各種社交軟體裝到新手機上。微信找回十分麻煩,好在微博還能登陸,一上線私信鋪天蓋地,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王若倫的咆哮。
  【人呢?在嗎?】
  【怎麼突然跟公司解約了?出什麼事了?】
  【接電話!】
  【媽的你多大了還玩人間蒸發,別嚇我!給我回個電話!】
  【老子要報警了!!!】
  【我馬上要去外景地,山裡沒信號,你如果看到留言就打這個電話。】
  最近消息是在前天早晨6點,大概是王若倫出發前匆匆寫下的,可能是被謝觀逼急了眼,居然把劇組的聯繫方式都留下了。
  他看著滿屏殺氣四溢的感嘆號,一星溫熱從心尖上蔓延開,忽然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霍明鈞,王若倫,深夜等在車裡的聶總,給過他多次機會的何導……這個世界上並不盡是王哲張總之流,他為了逃避重重壓頂的陰雲,如驚弓之鳥一頭栽進死胡同,可就算跟公司解約又能怎麼樣,在B市沒戲拍不代表他一定會餓死——中國有多大中國演藝圈就有多大,區區一個投資商,真能一手遮天嗎?
  他究竟是有多想不開,才會為這種人拋棄了自己近十年的堅持。
  謝觀給王若倫回了一條信息:“我在港島,手機丟了一直沒看到你的消息。我挺好的,別擔心,過段時間就回去。”
  霍明鈞一直在外應酬,快到十點才回酒店。電視裡正播著TVB的武俠劇,謝觀聽見開門的動靜,回頭望過來,隨即起身相迎:“回來了。”
  他還是不太習慣跟霍明鈞相處,顯得有些拘謹,但到底是主動開了口。霍明鈞何等敏銳,一眼看出他與往日不同,心知他這是終於想開了。他“嗯”了一聲,正要說話,嗓子裡突然泛起鑽心的幹癢,喉結微動,登時爆發出一陣劇咳,
  “怎麼,嗆著了?”謝觀見他以手掩口,咳得停不下來,臉頰暈開一層淺淺血色,倒了杯水遞過去,“來喝口水壓一壓,沒事吧?”
  他湊得近了,聞到霍明鈞西裝上沾的淡淡煙味,便起身去開了換氣,回來後在霍明鈞背上用掌根輕輕一敲:“外套脫掉。你是不是得過咽炎,方助理帶常用藥了嗎?”
  霍明鈞由著他給自己脫了西裝,謝觀順手把領帶也扯了,解開襯衫最頂端兩顆扣子,讓他能呼吸得更順暢一點。
  放在平時,敢上手解霍明鈞扣子的人在碰到他之前就得被掀飛出去二百米。然而此時此刻,或許是謝觀照顧人的手法出乎意料地嫺熟溫柔,霍明鈞甚至無暇思考他這麼做是否越界,只感覺到一絲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妥帖。
  與對助理的信賴不同,他很放心地把自己交給了謝觀,不是基於利益關係,而是潛意識裡知道他會在謝觀那裡得到全心全意的照料。
  因為謝觀念著他的恩。
  從他決定拉謝觀一把的時候,這段關係便悄然無聲地建立起來,他從未想過得到回報,卻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陡然意識到它的存在,並在不知不覺中把它排在了“可以依賴”的首位。
  熱水熨平了乾澀的喉嚨,清淡的浴液香味縈繞在鼻尖。霍明鈞終於從劇烈的咳嗽中緩過一口氣,接過謝觀遞來的紙巾,啞聲說:“老毛病了,沒事。”
  謝觀皺眉:“咳了快十分鐘還叫沒事?我去問問有沒有藥。”
  霍明鈞擺手示意不用,清了清嗓子:“不是病,就是今晚飯局上有人抽煙,刺激嗓子,過一會兒就好了。”
  謝觀歎了口氣:“你還是別說話了,喝水。”
  突如其來的手忙腳亂打破了最初的尷尬氣氛,一旦安靜下來,那種局促又有捲土重來的趨勢。電視劇播至片尾,意境蒼涼的粵語歌在房間裡回蕩,雖然兩個人並肩而坐,卻莫名顯得客廳過分空曠。
  最終打破僵局的是霍明鈞:“後天回程。有什麼想去的地方、要買的東西,明天可以讓方茴陪你去逛。”
  謝觀忙道不用麻煩,霍明鈞卻說:“你來港島這些天,估計沒心思好好瞭解這裡。既然有機會,去走一走也好。”
  他眼底掠過一絲揶揄笑意,“雖然這段旅途的開頭實在不怎麼樣,不過好歹還能留下點美好回憶做結尾。免得你以後想起來,只記得當初我是怎麼把你罵哭的。”
  謝觀沒料到他居然翻舊賬,想起那晚丟的人,整個人窘得像個剛從鍋裡蒸出來的大閘蟹。
  然而他沒回嘴,捏著鼻子地容忍了霍明鈞逗他玩的舉動,與第一天那個一點就炸炮仗脾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橫亙在他們中間的那層心防似乎融化了。
  霍明鈞當然知道這是因為什麼。就像撿回一隻灰頭土臉的小動物,冒著被撓幾爪子的風險給它洗涮乾淨,順毛安撫,再抱起來,小東西就知道認主了。
  然而這種變化不僅產生在謝觀身上,他自己又何嘗沒有鬆動軟化呢?
  人與人間的關係,不就是相互馴養麼。


第9章 難測
  翌日霍明鈞果然給方茴放了假,讓她給謝觀當地陪。方助理一邊吐槽大魔王的助理真難當一邊歡樂地刷著老闆的卡停不下來。謝觀對這座城市沒什麼感覺,好惡都說不上,於是任由方茴規劃路線,他袖手跟在一旁,比方茴還像個稱職的陪聊。
  方茴跟著霍明鈞來過許多次港島,對這裡十分熟悉。她一邊給謝觀科普風土人情,一邊突發奇想道:“我覺得可以去考個導遊證,這樣萬一哪天被老闆炒了,我還能出來帶團。”
  “挺好,”謝觀將她讓到人行道內側,捧場道,“換個活法。既能遊山玩水,順便鍛煉身體。最重要的是導遊進景點不用買票,多省錢啊。”
  方茴笑道:“哎,這個不是重點,咱不差錢。”
  謝觀也笑了,眼角一彎,仿佛把方寸之間的陽光都盛在眼底,整個人無比明亮溫和。方茴猝不及防正對上他眼裡的笑意,險些捂住心口尖叫。
  天知道對於他們這些長期生活在人形自走強效製冷設備下的人,冷酷世界裡突然出現這麼一個疏朗溫和、平易近人的大帥哥,無異于黑夜裡的一束光,雪地裡的一捧炭,淪陷區裡的一隊解放軍,頓覺世界充滿了愛與和平與希望。
  方茴有時候會很奇怪,她看過一點謝觀的資料,知道他出生在普通的農民家庭,父母文化水準不高,在演藝圈裡沉浮了七八年,從沒冒出過頭。好不容易有個難得的機會,卻因為保護一個女同事得罪了大金主,被逼得走投無路去拍三級片。這樣的生活環境,怎麼能造就出那樣好的修養,讓人養成這麼一副耐心溫柔的脾性?
  “說起來我的證件都被偷了,要回去的話手續會有點麻煩,”謝觀蹙起眉頭,“是不是得提前跟霍先生說一聲?”
  “啊?”方茴回神,笑道,“別擔心,私人飛機手續沒那麼複雜。而且老闆讓人催過警方,破案後證件肯定能找回來。”
  謝觀心中微訝。
  霍明鈞從未提起過這些事,在謝觀面前,他似乎更樂於扮演一個翻舊賬壞脾氣的“壞人”。謝觀大概是吃苦吃多了,別人對他好他反而會心生疑惑。霍明鈞的不動聲色免去了他的困擾,謝觀只學會了如何忍受惡意,卻拙于應付善意,乍然被這變相的體貼兜頭罩下,刹那間竟不知該作何滋味。
  他沉默半晌,才終於惜字如金地吐露了一點真實想法:“霍先生……他人其實很好。”
  方茴默默地替老闆收下了好人卡。
  晚上謝觀回房時,恰好在電梯裡遇見霍明鈞的另外一個助理陸鳴。
  他只在陸鳴來接霍明鈞時見過對方一面,兩人並不相熟,謝觀點頭致意,陸鳴卻主動開口:“謝先生,今天下午深水區的員警抓到一夥慣偷,他們從窩點裡找到了你的證件,老闆讓我拿來給你。”
  他遞過一個透明袋子,謝觀看到了自己的錢包和幾本證件。
  “謝謝,”他沒顯出多少驚喜的樣子,只問,“霍先生回來了嗎?”
  陸鳴:“在房間裡。”
  霍明鈞趁著閒置時間去鍛煉了一小時,謝觀進門時他剛洗過澡,浴袍散敞的領口下是一小片肌膚,透著不見天日的蒼白。謝觀目測了一下兩人的體型,忽然發現霍明鈞雖然比他高,卻並不比他壯實多少。
  他這段時間被折騰的瘦了七八斤,而養尊處優的霍明鈞居然一直保持著這樣的狀態。再聯想到他那停不下來的咳嗽,不知怎麼,謝觀突然生出一陣無來由的恐慌。
  “怎麼了,從進門就一直盯著我不放,”霍明鈞走過來看了看他的臉色,“遇上什麼事了?還是被人欺負……”
  謝觀忽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他不會號脈,只能憑手指感覺皮膚下不明顯的規律搏動,像魔怔了似的數了一會兒脈搏,非但沒能冷靜下來,呼吸反而越來越亂,慌張地傾身就要去聽霍明鈞的心跳。
  頭頂之上,霍明鈞注意到他的動作,臉色驟變。
  “謝觀,”霍明鈞用沒被抓住的那只手扳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他從自己胸前扯開,“鎮定,抬頭看著我,你在幹什麼?”
  謝觀被迫揚起頭,看人的眼神都是渙散的,好半天才從空洞瘋狂的恐懼中掙脫出來。當他的意識重新奪回控制權時,整個人冷汗涔涔頭痛欲裂,腿一軟就往地上栽去。多虧霍明鈞眼疾手快撈了他一下,才免了這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抱歉,我可能有點虛。”謝觀被霍明鈞半拖半抱到沙發上,意識到自己還抓著人家的手腕,趕緊鬆開,“對不起對不起……我操,怎麼淤血了?!”
  霍明鈞手腕上赫然一圈淤血印子,謝觀嚇了一跳,站起來要去給他找藥,被他抬手按了回去。霍明鈞不以為意的活動了一下手腕,拉下衣袖蓋住印子:“沒事,過兩天就好了。倒是你,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謝觀視線還停留在他手腕上:“剛才可能是走神了,有點心慌,不要緊。”他皺著眉強壓下頭疼:“抱歉,又給你添麻煩了。”
  霍明鈞卻沒理會他的自責:“說了沒事。謝觀,你確定我們以前真的沒見過?”
  謝觀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我老家在S省,到B市後忙著各處跑場子,想偶遇你也沒機會啊。”
  霍明鈞眉頭緊鎖,許久後終於道:“沒事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對不起,”謝觀坐在沙發上沒動,又說,“謝謝。”
  霍明鈞本來要走,聞言身形一頓。
  謝觀提醒道:“證件。”
  霍明鈞一言未發,逕自走了。
  飛機在B市機場落地,專門來接人的車就停在外面。謝觀謝絕了霍明鈞要送他回去的提議,獨自提著行李沿通道走向另一扇門。
  那晚過後兩人間的氣氛變得有點奇怪,霍明鈞的態度冷了下來,卻沒有要甩開他的意思。相反,他對待謝觀似乎更加慎重……慎重得連方茴都不敢來找他聊天了。
  霍明鈞是不會告訴他自己在想什麼的,謝觀也不願妄自揣測他的心思,那麼不如退回原來的距離,他記住霍明鈞的恩情,卻不再試圖建立友誼。
  謝觀打車回到原來住的社區外,找到自己以前租的房子,敲了敲門,沒人應答。
  他從網上翻出房東留下的聯繫電話,撥過去說明身份,問能不能續租。這裡地段一般,房東樂得租給熟人,兩人約好第二天見面拿鑰匙,算是解決了最要緊的落腳問題。
  謝觀去銀行改密碼,發現卡裡的活期存款已經全部被提走,不過幸好他走前把大部分積蓄都存成了定期,這筆錢還安然無恙地躺在銀行裡。
  他取了一萬出來,就近找了家小旅館暫住,未免以後愁得睡不著,他決定什麼也不想,先睡一覺再說。
  那邊的霍明鈞卻沒他這麼輕鬆。他在辦公室休息了半個小時,立刻召集高層開會安排下一步工作。
  等這場會議結束時,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助理鐘和光把會議資料收拾好送回辦公室,問霍明鈞:“您現在要下班嗎?如果還要繼續,我讓方茴去給您訂份晚餐。”
  霍明鈞隨手松了松領帶,身心俱疲:“不了,我回去。”
  鐘和光:“好的,我下去開車。”
  B市晚高峰此刻還餘個尾巴,勞斯萊斯被卡在車流裡。鐘和光從後視鏡裡看去,霍明鈞在後座閉目養神,眉心壓出一條淺淺的豎痕,嘴角微微向下,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大美妙。
  霍明鈞手下一共有三個助理。生活助理方茴聰明機靈,二助陸鳴精幹傲岸,唯有一助鐘和光縝密果決,與霍明鈞的行事風格頗為相合,是他最倚重的心腹幹將。鐘和光從霍明鈞入主集團起就跟在他身邊,從端茶倒水到如今獨當一面,要論對霍明鈞的瞭解,無人能出其右。
  比如現在,老闆大概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
  鐘和光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老闆走之前還好好的,這些天集團工作正常運轉,唯一可能出事就是在老闆去香港這段時間。剛才開會說起收購問題,隆豐集團的意向比較積極,那麼只可能是老闆的私事了。
  他想起方茴和陸鳴在港島時爭先恐後、三觀崩裂般地通風報信,思及一個月前霍明鈞交代他去查的那個人,心裡大約有了計較。
  後座的霍明鈞忽然睜開眼睛,徑直問他:“謝觀這個人,你覺得該怎麼安排?”
  鐘和光一邊注意路況,一邊斟酌著答道:“您如果心裡還有懷疑……不如把他放在一個夠得著的地方先觀察一段時間,無論他是不是,總會露出蛛絲馬跡。到時候再做決定不遲。”
  霍明鈞大約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思考了片刻,問道:“我們集團跟演藝圈又不搭邊,往哪兒放?”
  鐘和光心中暗松一口氣。
  問題回到專業領域,果然比猜測君心容易多了。


第10章 談局
  【明天到我公司來一趟。】
  謝觀一覺起來,乍一看到這條沒頭沒尾的消息,還以為自己沒睡醒。
  他盯著那行未標注的號碼蒙圈了半晌,猶豫地發了個問號:“?”
  對方消息回得倒是挺快,言簡意賅:【我是霍明鈞。】
  謝觀手一滑,手機啪嗒一下砸臉上了。
  手機再震,霍明鈞發了公司地址過來,讓他明天到前臺直接找特助鐘和光。
  謝觀問:“我能打聽一下是什麼事嗎?”
  霍明鈞原本打算直說,謝觀這樣一問,倒勾起了這位不苟言笑的大魔王一點微不足道的惡趣味,他賣了個關子:【來了你就知道了。】
  謝觀撇嘴:“哦。”
  恒瑞總部坐落于東區CBD的核心地帶,獨佔一整棟甲級寫字樓,是這一帶的地標性建築。謝觀以前只在經過此地時遠遠望見,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會跟這裡產生交集。
  前臺問清來意,禮貌地請他稍等,先給鐘和光撥了個電話。聽到對方的要求時十分詫異地迅速抬頭看了謝觀一眼,連連道:“好的好的,您稍等,我這就帶他過去。”
  她放下電話,朝謝觀露出一個訓練有素的微笑,引著他往電梯間走:“先生請跟我來,這邊。”
  此時大樓中來往的工作人員不少,見前臺領著一個陌生面孔走向公司高管專用電梯,不由得好奇多看了兩眼。
  謝觀倒是不怕人看,只是他知道自己對於霍明鈞這種身份的人來說,實在不算個上得了檯面的“朋友”,更像是衣角上不小心沾上的一片灰塵。
  他就不怕自己糾纏不清、別有所圖?
  前臺笑盈盈地幫他按了電梯,謝觀頷首致謝,電梯門緩緩關閉,隔絕了所有好奇打量的目光。
  謝觀短暫地松了一口氣,目光掠過頂端角落裡閃爍的小紅點,沒敢太過放鬆。
  電梯在27樓停下。
  門外早有人等候,是個高大挺拔的男人,面容看上去年輕,氣質卻相當穩重,目光裡隱隱含著審視的意味:“謝先生你好,我是霍董的助理,鐘和光。”
  “你好。”謝觀跟他握了握手。鐘和光領他往董事長辦公室去,邊走邊道:“霍董正在見人,恐怕還要再等幾分鐘。您先在外間稍坐片刻,我去跟他說一聲。”
  兩人正說話間,助理辦公室的門忽然從裡面打開,方茴端著水杯走出來,看見他們倆頓時“咦”了一聲:“謝先生?。”
  “方助好,”謝觀含笑道,“這麼巧,又見面了。”
  方茴就喜歡這種脾氣溫和性格包容大哥哥款的男人,除了霍明鈞,就她跟謝觀接觸的時間最久。港島分別時還不覺得如何,此時再度相逢,關係一下子就拉近了不少。方茴八卦的興致一上來,當即把鐘和光直接忘到了腦後,熟絡地跟謝觀道:“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是來找老闆的嗎?”
  謝觀點點頭,正要說話,背後鐘和光忽然警告似的輕咳一聲。
  方茴刷地立正站好:“啊,你們忙,我不打擾了……這就走,馬上走!”
  說完撒腿就跑,其消失速度之快,簡直如同原地表演了一個“幻影移形”。
  鐘和光維持著紋絲不動的表情,殺氣一放即收,淡定道:“謝先生,請。”
  謝觀捧著一次性紙杯坐在沙發上,在鐘和光去找霍明鈞的間隙大致打量了一遍助理辦公室的陳設,除了財大氣粗之外沒有任何感想。出於基本禮貌,他沒太過好奇地東瞧西看。等鐘和光再度返回時,看見的就是謝觀垂眸注視著杯中的茶水,無論是眼神和動作都收斂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沉靜得仿佛一幅畫。
  光一這點就足以讓鐘和光對他的評價提升一個層次:“霍先生那邊已經談完了,請跟我來。”
  董事長辦公室差不多占了四分之一的樓層面積,大得堪比酒店套房。CBD的三棟寫字樓都是當年霍明鈞的祖父一手建起來的,恒瑞集團總部內部裝修風格雖然幾經變動,但董事長辦公室的格局依舊維持老爺子坐鎮時的樣子。
  歷經三代人、數十載跌宕沉浮,這座辦公室自帶一股厚重強勢的氣場,差不多是進門立刻腿軟那種程度。裝修以深原木色為主調,哪怕白天也得開著燈,即便如此也還是顯得昏暗。近些年隨著“董事”“總裁”“CEO”這些洋氣的職位名稱一起流行起來的,還有崇尚歐式設計的土大款風,動不動就要搞個“巴羅克沙發”,或者“法蘭西宮廷茶几”。霍明鈞這裡雖然西式傢俱一應俱全,但完全拋棄了繁複精緻的裝飾,偶有幾筆也不帶半點異國風情,倒有些明清老傢俱的意思,名貴原木木料不要錢一樣,素淡中透著冷峻,每一件都無聲地壓迫著來客的神經。
  厚厚的地毯完全消去了腳步聲,謝觀走在這裡,連喘氣都不敢大聲。穿過客廳到辦公區,整面落地窗總算讓人眼前一亮。這一處的裝修多少體現了霍明鈞的個人喜好:現代感更強,黑白兩色為主,擺設不多,因此顯得格外寬敞,整體風格是與外面一脈相承的簡潔,以及比外面更甚的……不近人情。
  謝觀心說他要是給霍明鈞當助理,每天面對著這屋這人,大概早就抑鬱得不想活了。
  霍明鈞的辦公桌對面還坐著上一位訪客,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見謝觀來了便起身告辭。謝觀走向霍明鈞,中年男人準備離開,兩人在辦公室門口擦肩而過,這一瞬間再平常自然不過,站在旁邊的鐘和光心中卻忽地微微一動。
  霍明鈞沒覺察到他的表情的變化,讓鐘和光替他送客,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對謝觀道:“坐。”
  “要喝點什麼?”
  “不用麻煩,”謝觀擺手,“我也不好意思耽誤您太多時間。”
  兩人之間彌漫著尷尬的生疏氣氛,港島相處的那段時光仿佛只是個錯覺。夢境倒轉,現實中他們本來就該毫無交集。
  霍明鈞確實是忙,縱然這種氣氛令他覺得心裡犯堵,也只能先擱置一旁:“行吧,說正事。你跟原公司和港島那邊都斷乾淨了,現在應該已經完全自由了。以後有什麼打算,繼續演戲嗎?”
  “嗯,繼續演,”謝觀想了想,自嘲道,“畢竟我沒學歷,除了演戲,別的什麼都不會。”
  霍明鈞淡淡道:“不會可以學,這不算理由。如果你不想離開這個圈子,除了演員,還有很多別的工作。”
  “我一般不會把‘夢想’之類的詞往嘴邊掛,聽起來可能挺假的。不過您不算別人,我就直說了,”謝觀身體微微前傾,借小動作掩飾住自己的羞赧,“我是……真的很喜歡演戲。不是為了出名,也不完全是為了錢,就是很喜歡……”
  謝觀確如他自己所言,是個不善於直白表達真實感情的人。有些事自己心裡清楚就好,拿出來說未免有賣情懷的嫌疑。況且他面對的是霍明鈞,一個大寫的“用實力讓你情懷落地”,就算做夢做出花來,也不如實打實的價值有說服力。
  這一套霍明鈞見得太多了,卻沒有對謝觀這個微不足道“喜歡”表現出任何輕視。
  他不置可否:“隨你。”
  “關於你以後的去向,我這邊有兩個個備選方案,你可以考慮一下,”霍明鈞用一個舒服的姿勢倚進靠背,雙肘平穩地架在扶手上,十指撐成尖尖的塔形,“第一,我有個朋友是做娛樂行業的,公司比較大,起碼不怕得罪什麼張總王總。想去的話,回頭發一份簡歷給我,簽進他們公司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第二,恒瑞今年打算全資收購一家影視公司,還在籌備階段。等收購完成後,需要有經驗的圈內人去做管理崗位,你如果願意轉幕後工作,這邊我可以直接拍板做主。”
  他頓了頓,道:“本來以為你要花點時間選擇,不過我猜你已經有決定了。”
  謝觀已經被他拋出的兩個選項炸蒙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離開B市,去Z省著名的影視基地重新開始,哪怕是跑龍套,只要有演戲的機會,他就可以掙扎著再爬起來。
  他在這條路上磕磕絆絆,甚至摔得頭破血流,原以為要跋山涉水,可霍明鈞只不過幾句話,頃刻便移走了他面前的太行王屋。
  那個在港島就一直在他心中盤旋的疑問再度浮上水面:霍明鈞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幫他?
  他抬眼望向霍明鈞,那人卻沒看他,正盯著窗外虛空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縱然知道這是純賺不賠的買賣,謝觀還是打算拒絕。這世上沒有誰該無緣無故地對你好,天上不會掉餡餅,就算掉了也不會幾次三番地砸進同一張嘴裡。在不知道理由之前,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坦然受之。
  “這兩個機會,無論哪個都太珍貴了,”謝觀婉言推辭,“說實話,我不值得您這麼費心……”
  霍明鈞像是不耐煩他的大驚小怪,乾脆地打斷了他的話頭:“沒什麼值不值得,這兩個機會對你來說珍貴,對我來說只是一句話的事。小孩走在路上不小心摔倒了,隨手扶一把,需要說出個因為所以嗎?”
  謝觀啞口無言。
  好像有哪裡不對的樣子。
  當初鏗鏘有力地質問他“你是三歲小孩嗎”的那個人,好像、似乎、可能……也是霍明鈞。
  霍明鈞把目光從窗外移回來,漠然地與他視線相對,雖然還是一貫的氣勢逼人,但謝觀仿佛看見他眼裡寫滿了“你不要無理取鬧”。
  “那……嗯、好吧,”謝觀乾巴巴地說,“那個,我能不能問問,您那位朋友說的是哪家公司?”
  霍明鈞不緊不慢地道:“你之前應該也聽說過,老闆姓葉,就是西華娛樂。”


第11章 爭執
  西華娛樂在業內是什麼地位?
  國內目前公認最有潛力的娛樂公司之一,背靠西華集團,曾出過“一帝雙後”。周小琪這種與鐘冠華咖位相當的一線明星在公司也只算中上層。如果謝觀進了西華娛樂,前任經紀人王哲下回見了他都得用尊稱。
  “這、這也太……”謝觀看上去已經被餡餅砸蒙圈了,“您真認識西華的老闆?不是、我的意思是……您說話真的管用?”
  霍明鈞起初看他呆呆的樣子還覺得好玩,越往後聽越不對味。他屈指敲敲桌面,神色不虞:“謝觀,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開玩笑,葉老闆的大哥、西華集團副董事長葉峻見了他還得叫一聲霍先生,霍家與葉家更是多年的交情,安排個把人不過舉手之勞,這小崽子居然還懷疑上了!
  “沒有沒有,”謝觀趕緊賠笑,“霍先生助人為樂地伸出援手,我怎麼敢誤會您呢哈哈哈……”
  霍明鈞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他有預感,這熊玩意兒再多待一會,自己這一上午都得被他毀了。
  他給謝觀發了個郵箱地址,道:“回去發一份簡歷給我。到時候讓西華那邊的工作人員直接聯繫你。還有別的事嗎?沒事趕緊從我眼前消失。”
  謝觀笑著又跟他道了一次謝,起身告辭。霍明鈞叫鐘和光進來送客,等人離開辦公室,他也拾不起工作的心思,往椅背上一靠,想起謝觀方才的一言一行,忍不住搖頭笑了。
  可笑著笑著,胸中的酸澀卻如同奔湧不絕的潮水,漸漸漫上心頭。
  實在是太像了。
  他總是不斷地想起那個人,如果他還活著,是不是就該是這個樣子:面容,輪廓,揚眉的小動作,笑起來時眼唇的弧度。
  他或許沒那麼聰明,沒那麼討人喜歡,但只要安安穩穩地活著,自然有霍明鈞護著他無憂無慮地過完這一輩子。
  路還沒來得及鋪展,就長滿荒草;故事還沒來得及講,就被撕去了下一頁。
  縱然霍明鈞竭力彌補,甚至病態地把這種補償擴大到長相相似的謝觀身上,那又有什麼用呢?已經離去的人終究無法感知到了。
  做得再多,也只是聊慰生者罷了。
  霍明鈞正出神,鐘和光送客回來,在外間敲門。他收回思緒,把目光投注到電腦螢幕上,揚聲道:“進來。”
  “老闆。”
  鐘和光站在他辦公桌前,霍明鈞等著他的下文,半天沒聽見動靜,不由得奇怪地抬頭瞥了他一眼:“怎麼了?吞吞吐吐的,有事就說。”
  鐘和光很少在他面前玩欲言又止這一套,這樣態度反倒令霍明鈞鄭重下來。
  這位素來穩重的頭號助理難得有些躊躇:“剛才有個地方很奇怪,但我不太確定,您姑且聽一聽。”
  “我記得您說過,那次出事之後您被關在醫院治療,所有的善後事宜都是霍二爺一手操辦,”他話音一頓,覷著霍明鈞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沉住氣繼續道,“包括那位的死訊,也是他親眼所見後傳回來的。”
  “你在懷疑什麼?”霍明鈞冷冷地道,“當時現場除了他還有其他人,他的手下和員警法醫都能證明那個人確實死了。”
  十年前那件事是霍明鈞的逆鱗,碰一下就是狂風暴雨。然而話已開頭,鐘和光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您可能沒注意到,今天我帶謝先生來您辦公室時,霍二爺跟謝先生打了個照面。”
  今天早晨來與霍明鈞談事的正是霍家老二、霍明鈞的親叔叔霍中廷。這位與霍明鈞關係算不上好——當然,整個霍家與霍明鈞關係好的也不超過一隻手。
  霍中廷的兒子因為參與當年一案,被霍明鈞逼得遠走歐洲,至今不敢回國。霍中廷對霍明鈞不可謂不恨,但他身上掛著集團職務,人在屋簷下,縱然不情願,也只能忍氣吞聲,向這個晚輩低頭。
  霍明鈞父親那一輩幾乎個個懦弱,倒是到了他這一代,一個比一個野心旺盛。霍明鈞心裡清楚他二叔翻不出什麼大浪來,示意鐘和光繼續說:“所以?”
  “您會注意到謝先生,甚至讓我去查他,是因為他長得像當年的那個孩子,”鐘和光說,“您是唯一接觸過那個孩子的人,比任何人記得都清楚。連您都不敢對謝先生下定論,說明他的長相不僅僅是“相似”……至少有八九分相像,是嗎?”
  霍明鈞眸光驟冷。
  辦公室裡靜得出奇,鐘和光斟酌著慢慢說:“霍二爺沒認出謝先生,連一眼都沒多看,這是否有些不合常理?”
  霍明鈞第一眼看到謝觀時,震驚得直接過去把人拉住問話。那麼霍中廷呢?當年他親自確認了那個人的死亡,如今見到長相酷似故人的謝觀,為什麼沒露出一點意外之色?
  霍明鈞道:“當年出事,我爸被禁足,爺爺派二叔去H省善後。雖然他兒子也摻了一腿,但那是後來才查出來的。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他沒有理由對一個素不相識的農村家庭動手腳。”
  “而且……”他閉了閉眼,平復心緒,“他們後來告訴我,那孩子掉下懸崖,遺體摔得面目全非,最後靠衣物和DNA比對才確認身份。霍中廷認不出謝觀很正常,他就算看過照片、去過現場,也可能因為時間太久忘記了。”
  鐘和光道:“如果是無關緊要的人,十年後認不出來很正常。但當年那位是整件事裡最關鍵的人物,這件事又是霍二爺親手經辦,他即使不刻意去看,經過反復提及也會對這個人留下深刻印象。”
  霍明鈞皺著眉頭道:“你的意思是,霍中廷不認識謝觀是裝的?他圖什麼?還是你覺得謝觀這個人有問題?”
  鐘和光搖搖頭,面色凝重:“我並不清楚當年的內情,不好妄自揣測。但老闆,我的意思是……霍二爺不認識謝先生,可能是真的。”
  這句話背後隱藏著一個非常可怕的猜想,話音未落,霍明鈞臉色已經完全變了。
  “這件事已經過去十年了,”他盯著鐘和光,話音又清又冷,像鋒銳的薄刃擦過耳鬢,“我不會容許別人去打擾他的安寧,無論是誰,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
  “你可以走了。”
  鐘和光深諳霍明鈞脾性,很少干涉他的私人生活,也不會在他發脾氣時直接頂撞。今天卻一次性踩了他的兩個雷點。
  “老闆……”
  “我說,出去。”霍明鈞抬眼,顯然是動了真火,“怎麼,不想幹了?”
  鐘和光也不知自己是哪來的膽子,居然當場給他撅了回去:“既然您覺得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了,為什麼還要捧謝觀?謝觀長得再像也不是當年那位,您又何必抓著個高仿不放?”
  霍明鈞怒極斷喝:“鐘和光!”
  鐘和光迎著頂頭上司的怒火,凜然道:“報恩報到謝觀身上,霍先生,恕我看不懂您究竟是死心了,還是不甘心。”
  霍明鈞揚手,一個資料夾劈頭蓋臉地砸在鐘和光胸前,十幾張白紙唰地四散,紛紛揚揚灑了滿地。
  紙頁飄落,露出辦公桌後霍明鈞不近人情的冷漠面容。
  “我要做什麼事,輪不到你來刨根問底,”他說,“停職一周回家反省,扣半年獎金。出去。”
  西華娛樂的動作很快,隔天謝觀收到了通知,讓他去公司總部面試。
  對方公事公辦的態度反倒令他安心下來。謝觀生怕霍明鈞學富二代泡小明星那套,直接拿錢拿資源往他身上堆,不一定能紅,但肯定黑。
  面試當天西華來了三個經紀人、一位藝人總監、一位分管演藝的副總,陣容很大。謝觀事先有了霍明鈞的保證,倒不怎麼怯場,順暢回答了面試官拋出的幾個問題,對方臉色慢慢緩和下來。
  做藝人最忌怯場和沉不住氣,謝觀這段時間經歷了很多事,人比之前沉穩了不少,氣質上便合了面試官的眼緣。
  總監低頭翻了翻他的個人材料,隨口贊了一句:“簡歷做得很漂亮。”
  謝觀心中微訝,面上客氣笑道:“謝謝。”
  就他那個三腳貓的電腦水準,做簡歷全靠軟體自帶範本,居然能讓閱人無數的藝人總監贊上一句,肯定是霍明鈞找人幫他改過了。
  坐在中間的唯一一位女經紀人林瑤問:“我看你之前做過很長一段時間武替,有武術功底嗎?”
  謝觀道:“沒有系統地學過,都是拍戲時跟指導老師學的一些套路。演常規武戲沒什麼問題。”
  林瑤問:“能表演一下嗎?”
  謝觀便起身脫了西裝外套,松了松領帶,稍微挽起兩邊衣袖,順便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頸。他算半個專業武替,身形修長挺拔,面容明俊疏朗,不經意的小動作充滿了成熟男人的魅力,與當下流行的面容姣好的眼線小生完全不同。
  經紀人眼前一亮,這麼好的外形條件,身手還不錯,再加上適當包裝,推出去分分鐘被人叫老公。
  三個經紀人互相對視一眼,心中各自有了計較。
  手邊沒有合適的器械,謝觀便現場打了一套拳。這是他自己總結編排的一套拳法,裡面沒什麼新東西,主要是傳統的太極、南拳、詠春套路,摻雜了一點散打泰拳等現代武術。實戰效果不行,勝在身法飄逸奪人眼球,靜如春水楊柳,不疾不徐;動若風雷閃電,帥人一臉。
  幾個常年跟組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水準遠在普通演員之上,頓時有種撿到寶的感覺。星輝不愧是業內著名的“送子天王”,簽人眼光穩准狠,只可惜後續營養跟不上,大多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這回更絕,居然親手拔了自家地裡的好苗。
  謝觀是上面交代下來要簽的藝人,經紀人們原以為面試只是走個過場,到時候互相推諉一番,看誰倒楣塞給誰,沒想到竟然來了個潛力股,當下都有些躍躍欲試的意思。
  最先盯上他的經紀人林瑤這次沒有給其他人機會,款款笑道:“正好,我這邊有一個本子,是今年公司投資的重點專案,講少年武術隊的故事,導演正在挑演員。你要是願意,我可以給你爭取一個試鏡機會。”
  其他兩人倒抽一口涼氣,目光刷地鎖定謝觀。
  謝觀內心驚濤萬丈,深深吸氣,站起來鄭重地朝幾位面試官一鞠躬。
  “那我就……多謝公司栽培了。”


第12章 報恩
  約好下次簽約和試鏡的時間,謝觀從西華娛樂出來,忍不住給霍明鈞打了個電話。
  他光顧著高興,號碼撥出去才意識到不妥。霍明鈞是個日理萬機的霸道總裁,他謝觀有多大面子能隨便打擾人家?
  說來奇怪,謝觀此前每次見到霍明鈞,第一感覺都是能躲多遠躲多遠;現在遇到好消息,卻第一個想到告訴他,也不知道到底吃錯了什麼藥。
  大概因為霍明鈞幫了他很多回,謝觀潛意識裡認定他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只是兩人相處的狀態很奇怪:說是朋友,看起來卻好像謝觀自作多情;他想謹慎穩妥一些,又顯得不夠光明磊落,更像是要抱金主大腿往上爬的小情兒——這他媽就很尷尬了。
  沒等謝觀回頭是岸及時收手,霍明鈞已接起電話:“謝觀?怎麼了?”
  “沒怎麼,”謝觀打著哈哈,故作輕鬆愉快道,“好消息,已經跟西華那邊談妥了,所以想打個電話謝謝你。”
  “……”霍明鈞沉默了一下,瞥了一眼會議桌旁數人,朝做記錄的陸鳴打了個手勢,暫停會議出去接電話。
  “這麼大一個好消息,”他不緊不慢地說,“你光打個電話感謝一下就完事了?”
  謝觀傻眼:“要不呢?”
  霍明鈞循循善誘:“起碼要表達一下你的誠意。”
  “……”謝觀無措地抓了把頭髮,磕巴著問,“那您覺著……怎麼才算有誠意啊?”
  “你問我?”霍明鈞向後仰身,閒適地靠在光潔的玻璃幕牆上,“讓我提要求,我看你是錢多燒得慌吧。”
  “沒有的事,”謝觀矢口否認,誠懇道,“我哪能當著您的面玩火呢,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霍明鈞低笑:“少拿裝乖這一套糊弄人。我這邊正開會呢,先不說了,你想好了再給我打電話。”
  謝觀心中小人暴起,將霍明鈞按倒在地,一邊抽大耳刮子一邊咆哮:“你他媽的怎麼這麼難伺候!”
  “對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面試官誇我簡歷做得漂亮,你……”
  霍明鈞往會議室裡看了一眼,匆匆打斷他:“順手,回頭跟找工作一起感謝就行。陸鳴來催了,掛了。”
  謝觀心裡的小人訕訕地停了手。
  霍總雖然冷了點,欠了點,但總體上還是個大好人啊。
  霍明鈞面色平靜地回到會議室繼續開會,陸鳴敏銳地察覺到老闆的狀態似乎與剛才有些不同,仿佛是剛欺負完人,神清氣爽,心情舒暢,連集團最囉嗦的副總裁發言了整整五分鐘都沒有打斷。
  到底是誰這麼不懂事,在關鍵時刻給老闆灌迷魂湯!
  陸鳴一邊生無可戀地記錄著副總裁的長篇大論,一邊痛苦地想求求你把原來那個冷酷無情的大魔王還給我,趕緊打斷他行不行。
  這邊一散會,陸鳴把會議記錄打出來交給霍明鈞,立刻藉口去洗手間,摸出手機跟兩位戰友通報軍情。
  方茴正在茶水間喝咖啡,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微信,頓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嗆咳。
  方茴:臥槽!該不會是那個誰……呼叫大哥@鐘和光。
  陸鳴:在工作時間,打私人手機,大魔王為他暫停會議整整4分32秒,這是怎樣一種感天動地的真愛。
  方茴:可大哥前天不是剛因為他被老闆發配回家種地?雖然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但還是心疼大哥30s@鐘和光。
  鐘和光:來了。
  鐘和光:謝觀怎麼了?
  陸鳴:老闆今天開會時把一堆副總總監扔在會議室,出去接了個私人電話。我猜是謝觀打的。
  方茴:賭一根黃瓜是謝觀的電話。
  鐘和光:上班時間你們兩個為什麼在聊微信?
  陸鳴:此處冷場.jpg
  方茴:還有一個情報,昨天我去老闆辦公室,不小心看到了他的螢幕,你猜他在幹什麼嗎?
  方茴;他在改簡歷!!!
  方茴:甜辣!妖獸辣!你敢信?誰有這麼大面子讓老闆給他改簡歷!還有誰!!
  陸鳴;嚇得我抱起了我的小鯉魚.jpg
  鐘和光:你倆是不是怕我在家種地寂寞,想過來陪我?
  方茴:大哥我斗膽問一句,你是不是直言犯諫、勸老闆不要沉迷男色,所以才被那個昏君發配回家的?
  鐘和光:別亂說。
  陸鳴:該不會是你提了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方茴:誰?伏地魔?傅裡葉懵逼.jpg
  陸鳴;老大?
  陸鳴: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認了。
  方茴;你們在說什麼?誰的名字不能提?喂喂發生了什麼事?
  陸鳴;you know who
  方茴:啊?誰啊?
  方茴;大哥!二師兄!喂,人呢?!
  霍總心,海底針。謝觀思來想去,總算勉強理解了霍明鈞的言外之意:他要謝觀的“誠意”,但不能是用錢能衡量的東西。
  霍明鈞什麼都不缺,如果說謝觀身上還有什麼值得他圖一圖,大概也只有“人情”二字了。
  等下班後,謝觀又給霍明鈞去了個電話。
  霍明鈞正在書房處理文件,懶洋洋地問,“這麼快就想好了?”
  謝觀尷尬:“啊……算是吧,不過很簡陋,希望您別嫌棄。”
  霍明鈞不悅道:“我好歹幫了你個大忙,弄得太寒酸,你好意思嗎?”
  “……”謝觀,“那什麼,我這不是客套一下嘛。”
  “瞎客套,”霍明鈞不留情面地嘲了一句,又問,“那你打算怎麼感謝我?”
  謝觀支支吾吾地說:“……我請您吃頓飯吧。”
  霍明鈞微微一怔。
  他像是不確定般地重複道:“吃飯?”
  “是啊,”謝觀小心翼翼地說:“來我家,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可以嗎?”
  他不再用敬語,換了稱呼,最後一句話驀然生出了幾分親近柔和的意味。
  吃飯是人生頭等大事,除了廚子這個職業外,除非有著相當親近的感情聯繫,才會親手做一頓飯招待,往深了說,“為君洗手作羹湯”,更是夫妻之間才可消受的情意。
  有人記得你的口味,包容你的挑食和一切喜好。口腹之欲容易抵擋,可很少有人能拒絕幾道家常菜裡的脈脈溫情。
  霍明鈞也不例外。
  “你給我做?”他的眉頭忽然舒展了,像雲開霧散後的朗朗青山,“好啊。”
  謝觀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好說話,松了一口氣:“你有什麼忌口,或者特別喜歡的?”
  霍明鈞忽然想試試他,故意道:“剁椒魚頭。”
  “拉倒吧,”謝觀想都沒想,一口回絕,“你那嬌弱的支氣管承受不了,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給你吃辣,還有嗎?”
  霍明鈞聞言不由得笑起來:“那就清淡點,我沒那麼挑。”
  謝觀在那頭牙疼似的吸了口氣,哼哼唧唧地小聲道:“沒看出來。”
  霍明鈞以手扶額,唇邊的笑跟止不住一樣:“我發現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哎,那就是你看走眼了,我一向都這麼耿直,”謝觀問,“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霍明鈞道:“是。怎麼?”
  謝觀“喲”了一聲:“我第一次聽見你笑,感覺好不真實啊,明天是不是有哪家公司要破產了。”
  他欺負霍明鈞聽不懂梗,舉著手機笑得停不下來。正滿床打著滾,只聽電話那頭霍明鈞慢悠悠歎道:“你這是在玩火啊。”
  謝觀:“……”
  手機從天而降,準確命中謝觀的面部正中央。
  “嘶!”
  謝觀捂著鼻子眼淚汪汪地爬起來,手機那頭傳來霍明鈞再也忍不住的低笑聲。
  然而謝觀忙於為試鏡做準備,恰好霍明鈞攆走了鐘和光,也比平時更忙一些,請飯的事便暫且押後。
  跟西華娛樂簽了合同後,謝觀的演藝事務由經紀人林瑤正式接手。林瑤借著找謝觀談試鏡的機會到他租的房子裡參觀了一圈。她見過很多剛起步時境況潦倒的藝人,對謝觀那狹窄老舊的房子沒多作評論,只說會儘快幫他申請公司的藝人宿舍。
  謝觀屬於那種給個棲身之處就能睡的糙老爺們,對這些倒是不太看重:“林姐不用麻煩,我這邊交了半年的房租,等到期再搬去公司也一樣。”
  “瞎講,”林瑤橫了他一眼,“這裡是居民區,什麼人都能進,狗仔想蹲你簡直不要太容易,萬一被拍到點什麼怎麼辦?”
  謝觀無辜攤手:“我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啊。”
  林瑤懶得跟他廢話:“聽說《碧海潮生》已經拿到准播證了,準備上湖綠台寒假檔。雖然你跟星輝已經解約,但多少要配合一下宣傳,到時候會有曝光機會,做好準備。”
  謝觀只得道:“行吧,那我年後搬。”他拿過小餐桌上的劇本,翻到人設那一頁:“試鏡哪個角色?有什麼需要格外注意的嗎?”
  “男主陳奕女主唐鷗,都是膠原蛋白,你懂的。”林瑤就著他的手翻開兩頁,纖纖素手在配角表上點了點,“你爭取一下男四賀橋。”
  林瑤給他看的本子是一部以中國武術競技為題材的勵志偶像劇《精武少年》。講的是各地學武少年參加國家隊選拔,在訓練期間互相競爭、互相幫助,最終收穫了友情與愛情,並組成一支精英武術隊,為國家榮譽征戰世界賽場的故事。這類題材比較新穎,三觀端正,又融合了不少流行元素,看上去很有大爆的潛質。
  謝觀要試鏡的角色是武術隊成員、世家出身的小公子賀橋,一個教科書般的傲嬌。賀橋家學淵源,個人實力強橫,爭強好勝又心高氣傲,起初非常不合群,後來在主角光環的感召下學會了團結互助,最終融入集體,皆大歡喜。
  “人設挺好,很鮮明,不過略微有點套路,”謝觀一邊看劇本一邊隨口評價,“賀橋是少年天才,雖然沒有主角光環,但也足夠傲視大部分人。天才本來就是孤獨的,一支好的隊伍應該有足夠的胸懷包容各種類型的隊員。劇本結尾強行拔高,讓賀橋合群,反倒顯得畫蛇添足了。”
  林瑤訝異地望著他。
  “賀橋這種人設,要又嫩又美、小天鵝似的演員來演才好看,”謝觀失笑,“我的年紀會不會有點太大了?”
  林瑤道:“龐導跟何廣平導演是老熟人,去看了《碧海潮生》的片花才讓你試這個角色。不用謙虛,我看你演中二少年演得挺好。”


第13章 試鏡
  試鏡當天,謝觀到現場一看:好麼,試賀橋的三個人裡數他最大,人家少年嫩的能掐出水來,他往那一站,就像隔壁教練組的演員走錯了片場。
  來都來了,謝觀迎著頭皮也得上。他進去時副導臉都黑了,坐在中間的圓臉胖子龐中華導演倒還鎮定,從桌上抽了一張臺詞給他:“試一下這段。”
  謝觀接過臺詞,背過身去準備了兩分鐘。
  再轉身時,他整個人的氣質倏然一變。
  謝觀肩膀筆直,脖頸修長,嘴角繃得很緊,下巴角度微微抬高一點,沒有鼻孔朝天,看人的角度卻立刻變成了居高臨下。他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俊秀面容,眼簾低垂,舉手投足之間,對肢體的控制極度精准,無形中透出一股桀驁不馴、又極具壓迫感的少年意氣來。
  “聽說你師父是葉三白?”他倨傲地問,語氣裡有一點漫不經心,眼神卻定定地注視著導演,“我是賀橋,海陵賀家傳人,久仰葉派詠春大名,想跟你打一場。”
  在被主角拒絕並指出教練不允許私下鬥毆之後,他嘴唇微動,想說什麼複又忍住,朝導演投來一瞥,冷聲嗤笑:“我還當葉三白的徒弟是什麼了不得的少年英才,今天一見,也不過如此。”
  他潦草地一拱手,諷刺之意畢露:“盛名難副,我算是領教了。”
  “傲嬌”的精髓在於“嬌”,那一眼橫得殺氣十足,眼中卻隱隱藏著孩子般的不甘心,尤其是欲言又止的神韻和那懶洋洋地一拱手,簡直演活了一個醉心武學又不通人情的武癡少年。
  導演給他鼓了兩下掌:“不錯,演得好,人物性格抓得很准。”
  謝觀出了戲,立刻收起一身的鋒芒,彬彬有禮地朝幾人欠身:“謝謝,見笑了。”
  副導在謝觀的資料上做了標記,說:“試鏡結果過幾天會通知到經紀人,謝謝你的表演,下一個。”
  謝觀正要出門,門外恰好急匆匆地沖進來一個愣頭青,兩人撞了個臉對臉。這個房間地面上有個不高的門檻,那人沖得匆忙,沒注意腳下,不慎被絆了個跟頭,頓時失去平衡,一頭紮向謝觀懷裡。
  謝觀躲避不及,快如閃電地伸手握住來人雙肘。他手臂清瘦,手勁卻非常大,肩背同時發力,雙手輕柔綿長地一推,竟迎著這股衝勁兒推直了那人歪斜的身體,架著他穩穩站住:“小心。”
  那冒失男人嘴巴和眼睛同時張成“O”型,開口說話之前,先跟參觀珍稀動物似的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剛那一下是什麼?你練過武術?”
  謝觀側身示意他導演還在屋子裡,溫和地笑笑:“沒什麼,條件反射而已。”
  他不欲堵在門口,正要向外走,屋裡的人突然異口同聲喊:“等等!”
  導演和男人對視一眼,那男人眼睛一彎,示意導演先說。
  龐中華導演一邊手忙腳亂翻資料,一邊說:“小夥子叫什麼來著……哦,謝觀。對,你先別走,等一會兒。等賀橋這邊試完,好吧?”
  謝觀不明所以地扶著門頁,遲疑道:“那我……出去等?”
  “不用,坐這兒就行,”龐中華從面試長桌後拉了一張椅子給他,“順便幫我給演員對下戲。”
  副導默默遞過來厚厚一疊劇本。
  謝觀就這麼稀裡糊塗、莫名其妙地被拉了壯丁。那愣頭青站在房間中央,大方道:“導演好,各位好,我是李琰,來試‘賀橋’這個角色。”
  難怪謝觀看他眼熟。湖綠台暑假檔剛播完一部大熱現代偶像劇,李琰在裡面演了個特立獨行的設計師。他本來底子就好,角色又自帶時尚光環,播出後粉絲天天吹美顏盛世,李琰順勢小火了一把。
  謝觀記得他曾跟王若倫搭過戲,聽說是國外知名音樂學院畢業生,回國後以歌手身份出道,唱了幾年,沒人肯吃他那高雅藝術的洋安利,於是憤而轉投演藝行業。
  李琰先生雖然沒當成藝術家,但藝術家的毛病一樣不落,通通繼承了下來,所以總被網友罵裝逼,抨擊他情商低。
  從外形看,李琰顯然比謝觀有優勢,他年輕貌美,氣質也更接近養尊處優的富家少爺。等張口開始念臺詞,少年嗓音清越,眉宇間神采飛揚,雖然表演還稍嫌稚嫩,但整體感覺是對的。
  謝觀的表演純靠演技來吊著,他本人與“賀橋”並無相通之處;但李琰不需要太多表演成分,他往那裡一站,氣勢渾然天成,自身特質完全能彌補他演技上的欠缺。
  導演跟副導耳語幾句,轉頭問謝觀:“小謝,你覺得怎麼樣?”
  謝觀心裡咯噔一下,幽幽向下墜去,心知賀橋這個角色導演多半是屬意李琰,才有此一問。
  “非常自然,”他雖然遺憾,也只能實話實說,“演員本身的氣質跟角色很貼。”
  龐中華點頭笑道:“對,李琰那個討打勁兒跟賀橋簡直一模一樣。”
  李琰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過臉尷尬地咳了一聲。龐中華哈哈大笑,對副導說:“那就他了。”
  李琰一怔,眼中露出喜色,然而忽地想起什麼,立刻轉臉朝謝觀望來。
  謝觀微笑著對他做了個口型:“恭喜。”
  龐中華將他二人的互動看在眼裡,心中滿意,對李琰道:“你先回去吧。具體工作安排等演員全部確定下來,我再找你們開會。”
  又轉頭招呼謝觀:“小謝留一下,你來看看這個角色。”
  “所以你本來去試鏡男四,結果導演定了你男三,還順便收穫了李琰的友情?”王若倫歎道,“你這個運氣,我該說好呢,還是不好呢?嘖,太難了。”
  謝觀回想起今天試鏡會發生的一切,還是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賀橋給了李琰,謝觀原以為自己已經沒戲了,孰料龐中華轉頭就讓他試了另一個角色,男三陳度秋。
  根據劇本設定,陳度秋是陳氏太極第二十二代傳人,為人與他所學的太極武學一樣,溫和沉穩,外柔內剛,跟開了掛的男主也能堪堪打成平手,在劇中主要負責打圓場和收拾爛攤子。
  這個角色純粹是用來給觀眾蘇的,智商武功無一不出類拔萃,在選拔賽中擔任華北賽組組長,最後成為中國代表隊隊長,帶領一堆武俠少年征服星辰大海,還沒有感情線,簡直不要更男神。
  這還不算完,等他跟導演談妥了出門,發現李琰居然等在外面沒走,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抓住他的手熱情地搖了搖:“哥們兒,今天謝了啊!我叫李琰,是聚星時代的,往後大家就是同一個劇組的戰友了,走,我請你吃飯去。”
  謝觀從不知道這人是個自來熟,被他拉著去樓下茶餐廳吃了頓飯,莫名其妙地就跟他成了“過命之交”的好朋友。
  怪不得李琰平時在娛樂圈沒什麼朋友。
  “人家李琰怎麼你了,”謝觀說,“吃你家大米了?你對他這麼大偏見。”
  王若倫“喲”了一聲,酸道;“你倆認識超過24小時了嗎,胳膊肘就急著往外拐啦?”
  “講道理,往內拐就折了,”謝觀慢悠悠地翻過一頁劇本,說,“他脾氣是有點軸,不過也沒網上說的那麼情商低。你都這麼大人了,跟個孩子置什麼氣。”
  王若倫慘遭好兄弟臨陣叛變,朝天吐出一口心頭老血。
  “李琰那人特欠抽,你跟他待久了就知道了,”王若倫把煙頭彈進煙灰缸裡,笑道,“不過我倒是能猜到一點他為什麼總想跟你做朋友。”
  “嗯?”謝觀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聚星時代一哥是誰,您老還記得不?”王若倫說,“聽說你在劇組把鐘冠華打成了傻逼,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李琰當然要拉攏你了。”
  謝觀:“哪兒來的假消息,誰打他了?!”
  王若倫還在添油加醋:“反正吧,不管是誰打的,鐘冠華挨揍就是大快人心。而且你還打過張和山,這個是真的吧?”他飽含感情地總結道:“您老現在在圈裡真是凶名赫赫,令人聞風喪膽哪。”
  謝觀冤得目瞪狗呆。
  林瑤知道這個消息後也連誇他運氣好,如今外界對偶像藝人的專業素質貶多於褒,能得到導演的賞識會讓他以後的路好走很多。
  謝觀以前試鏡從沒這麼順過。因為原東家星輝影視江河日下,公司藝人的角色動不動就被人截胡,導演前腳剛誇完他演技好,後腳隨便哪個明星就直接空降進組。被溜的次數多了,他也逐漸習慣了大量地做無用功。廣泛撒網,最後只撈上一兩個小魚蝦。
  如今他背後站著西華娛樂,不說去截胡別人的角色,最起碼不用擔心已敲定的角色再被輕易截走。
  想起西華,謝觀的思緒便不由自主地拐了個彎,落到了霍明鈞身上。
  從他出現起,似乎一切都變得順遂了。
  這其中不乏人力改變的因素,但更多是一種時來運轉般的迷信。霍明鈞一而再再而三,幫了他太多了,所謂“命中貴人”也不過如此。
  謝觀在吱呀作響的老舊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大餅,最後被床響的動靜煩的受不了,一臉暴躁地爬起來查菜譜。
  進組之前,他還有一件十分隆重莊嚴的事要做——請霍明鈞吃飯。
  謝觀不敢想像如果霍明鈞吃得不滿意會發生什麼,大概整棟樓都會被霍董一聲令下推平吧。
  龐導給幾個主演們聯繫了職業武術隊員指導訓練,因為每個人學習的武功路數不同,還另有專業老師教一些基本招式。謝觀起先以為自己有點武術底子,練起來不會太困難,誰知道導演找來的那位陳氏太極傳人看了他幾眼,連連搖頭:“都是花拳繡腿,徒有其表。”
  謝觀只好一咬牙跟著他從紮馬步開始,重新學習太極新老拳架、推手和器械。老先生精研老莊周易,上午練功下午教學。謝觀多少年沒上過文化課了,每天死記硬背“陽氣上升而為陽,陽氣下行而為陰”、“發為血之梢,血為氣之海”大法,簡直痛不欲生。
  到了約定吃飯的日子,霍明鈞讓人開車把他送到謝觀的社區門外,自己按照謝觀發給他的地址找了過去。社區道路不但狹窄,旁邊還全是違章停車。他那輛賓利開進去容易跟電動車發生剮蹭。
  霍明鈞倒是無所謂,就怕嚇著電動車車主。
  謝觀家住四樓,剛到二樓就能聞見菜香。
  跟隆豐集團的談判接近尾聲,翠屏山別墅度假區的專案正在招標,霍明鈞同時掌控著幾個大地產項目,一忙起來就沒食欲,吃不下飯。可能是終於放鬆下來的緣故,此時聞見樓道裡的香味,他感覺自己的胃好像突然蘇醒了。
  謝觀舉著炒勺匆匆過來給他開門,丟下句“自便”就一溜煙沖回廚房。
  霍明鈞在門口換了鞋,輕車熟路地走進客廳。他這人到哪兒都自帶一股“閒庭信步”的淡定,完全沒有初來乍到的拘謹。
  一室一廳的房子面積狹小,天花板也不高,霍明鈞一米八七的個子站著非常壓抑。不過房間收拾得很乾淨,謝觀也沒什麼避人的,臥室門大喇喇地敞著,裡面的床鋪陳設一覽無餘。
  霍明鈞從容地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餘光瞥見電視下的櫃子裡擺著一個棕色瓶子和幾貼膏藥,便起身去拿來看了一下,發現是剛拆封的藥酒和跌打膏藥。
  他臉色登時一沉,把東西放回原處,轉身去了廚房。


第14章 試探
  廚房裡白汽蒸騰,謝觀熟練地切菜下鍋,翻炒顛勺,還有餘裕來關照霍明鈞:“餓了?馬上就好。你出去等吧,廚房油煙大,別嗆著。”
  他穿著寬鬆的傢俱T恤,鬆鬆垮垮地系了個圍裙。不知是不是錯覺,霍明鈞總覺得謝觀的身姿與以往有些不同,似乎更挺拔一些,站在灶台前炒個菜都堪稱寫意瀟灑。
  他背部領口下露出膏藥貼的一角,霍明鈞賴在門口不肯走,問:“肩上怎麼了?受傷了嗎?”
  “孩子沒娘,說來話長,”謝觀哈哈一笑,不甚在意地給另一個灶眼上咕嘟冒泡的砂鍋調成小火,“一會兒告訴你。”
  他手頭一忙,就來不及對霍明鈞保持慣常的恭謹態度,短暫地將他劃進了“自己人”的範圍,講話口氣裡充滿敷衍的縱容,像對待跟在屁股後面的小尾巴,被纏得緊了就漫不經心地哄上一哄。
  小廚房的氣氛一時柔和下來。
  霍明鈞難得地沒有再堅持,退回客廳裡等開飯。他心裡覺得這簡直荒謬,身體卻仿佛早已陷入家常與平淡織就的溫柔陷阱。
  鐘和光的詰問再次浮上心頭,那個離奇的猜想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霍明鈞不得不承認,哪怕他當時否定了鐘和光,但這個猜想終究在他心裡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它抓住了霍明鈞十年來心存的最後一絲僥倖,別說根除,稍微碰一下就是地裂山崩。
  沒過多久,謝觀從廚房裡探頭喊:“開飯了!”
  霍明鈞思緒被打斷,起身去洗手。謝觀把折疊的餐桌放下,六菜一湯,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整桌。
  從洗手間出來的霍明鈞都被驚了一下:“你今天請了多少人?”
  謝觀把一盆蝦滑菌菇湯放好,解下圍裙掛回門後:“哎,這就受不了了?我還以為你每天得翻水牌決定中午吃什麼呢。”
  “少看點不著調的小說,”霍明鈞動手給他盛了一碗湯,“沒看出來,你手藝不錯。”
  “小意思,熟能生巧。”
  謝觀把筷子放在他手邊,接過霍明鈞遞來的湯。兩人分工明確默契十足,明明只在一起吃過幾次飯,卻熟稔得仿佛共同生活過一樣。
  世界上怎麼會有素昧平生兩個人,卻擁有這樣天生而恰好的默契?
  從這頓飯裡能看出謝觀確實是真心誠意地感激他,除了兩個時蔬做得家常些,其他都是費工夫又考驗手藝的菜。松鼠鱖魚的盤子邊上居然還有兩朵胡蘿蔔雕花,賣相精美的跟此情此景完全不搭。
  霍明鈞夾了一筷子魚肉,謝觀雖然對自己的手藝有自信,但莫名地有點期待他的評價:“怎麼樣?”
  霍明鈞又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勺蟹粉獅子頭:道“你要是去當廚師,肯定比現在混得好。”
  謝觀:“哈哈哈謝謝誇獎。”
  霍明鈞:“我是說你現在混的差。”
  謝觀:“……”
  “好了,知道你混得好,事業有成還會做菜,”霍明鈞見好就收,順毛道,“聽說你剛接了部新戲?”
  “‘事業有成’這四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聽著特別像在諷刺我,”謝觀鬱悶地扒了口飯,“新戲說多了都是淚。你剛才不是問我肩上是怎麼回事嗎?為了拍戲正跟老師學太極呢,最近開始實戰,天天被專業選手吊打。那幫孫子平時看著人模狗樣仙氣飄飄的,一到對戰就下狠手。要不是惦記著你這頓飯,我肯定出門直接奔人民醫院搶救室去了。”
  “你好歹也算半個公眾人物,注意言辭,”霍明鈞讓他逗得想笑,又忍不住有點擔心,“只是表演而已,有必要這麼嚴格嗎?”
  霍明鈞一看就是個相當嚴厲的人,無論對人還是對己。謝觀微微挑眉,有點詫異他居然會說出這種話,隨口胡扯道:“可能老先生看我骨骼清奇,是天生的練武奇才,所以想收我當關門弟子吧。”
  “……”霍明鈞歎氣,“看樣子還是下手輕了。”
  謝觀忍笑:“我都二十五了,早過了學武的年紀了。老爺子就是職業病,看不得花拳繡腿,想給我扳一扳毛病而已。”
  霍明鈞手中捏著的勺子一個不穩,在碗邊輕輕磕了一下。
  他堪堪按捺住心中驚訝,面上若無其事地問:“二十五?你不是九二年出生的嗎?”
  二十五歲……這個歲數也太巧合了。
  謝觀沒注意他的動容,只顧著反省自己嘴賤,乾笑:“不好意思,說漏嘴了。”
  “我身份證上生日比實際年齡小。當年簽公司時臉長得比較嫩,經紀人就讓我改小了兩歲,大概是覺得年紀小更容易紅吧……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改了也沒什麼卵用,照樣不紅。”
  “確實不太看得出來,”霍明鈞點點頭,“你長相隨父親還是母親?”
  “都不太像,”謝觀說,“他倆長得顯老,可能到我這兒老天爺良心發現,基因突變了。”
  霍明鈞心裡又是“咯噔”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向謝觀的童年和家庭。謝觀哪是這種老狐狸的對手,分分鐘被他牽著鼻子走,很快就把自己的家底交代得一乾二淨。
  “小時候的事記不太清了,”他托著下巴回憶,“我爸說我小時候特別皮,上山下河撒野搗蛋,有天翻牆偷摘別人家杏子時一腳踩空,從牆頭掉下去摔暈了,可能有點腦震盪,醒了之後連話都不會說,把家裡人嚇得夠嗆,後來找鎮上的一個老中醫針灸了一段時間,才慢慢學會說話。不過等治好失語以後,就不大記得過去的事情了。”
  霍明鈞:“失憶?”
  “不完全是,”謝觀想了想,“準確的說是比較模糊,有時候能夢見一點。反正也不影響正常生活,就沒去管它。”
  霍明鈞本就是抱著探路的打算來赴約,沒想到事情越來越撲朔迷離。他最初對謝觀的判斷在這場談話裡幾乎被全部推翻,而新的疑點卻又接連浮現出水面。
  他隨口挑起個新的話頭,心中暗道看樣子是該讓鐘和光重新回來上班了。
  謝觀的手藝確實不賴,霍明鈞這頓飯吃得七上八下,注意力完全不在食物上,居然還比平時吃得多一些。
  據謝觀自己說,他高中畢業後當過一段廚師學徒,其實就是打雜的廚工,什麼都幹。做菜是輪不到他上灶台的,他就在一旁站著邊觀摩邊做筆記,回去後自己私下裡練習。後來雖然不做這行了,一手好廚藝卻沒丟下。
  由此可見,他這個人其實學習能力很強,做菜、武術、表演,什麼專業訓練都沒接受過,全靠自己觀察模仿,居然也能做的像模像樣,甚至還在往更好的方向不斷進步。
  在這背後他吃了多少苦,流血流汗,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就像天生地養的一蓬野草,只要抓住一縷春風,就能從苦難的塵灰裡抽出新芽。
  “下午還有事,先走了。”
  霍明鈞取下衣架上的風衣,謝觀送客到門口,半開玩笑似地說:“多謝霍老闆今天賞光,歡迎下次光臨。”
  霍明鈞笑了一下,示意他留步:“誠意很足,多謝款待。”
  謝觀擺擺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反身關上了門。
  如果他更仔細一點,就會注意到臨別前霍明鈞眼神中的思量與懷疑,那是山雨欲來前的第一聲輕雷,響徹了日後無數迭起的變故與風波。
  司機早早地等在社區外面,霍明鈞上了車,第一個電話撥給了鐘和光。
  “稍後我把當年程家的地址發給你,你去一趟H省,找到他的父母,帶回來。我會安排他們見一次謝觀。”
  鐘和光沒想到一上來就這麼勁爆,右手劇烈一顫,險些握不住手機,心中所想脫口而出:“您懷疑霍二爺當年看見的……不是程生?”
  這個陌生的名字如同咒語,在出口的瞬間破開了時間烙下的封印。陳舊回憶失去阻擋,霎時間山呼海嘯地淹沒過他的前世與今生。
  那夜滂沱的雨聲仿佛幻覺,再度自他耳邊響起。
  霍明鈞閉了閉眼:“不管我懷疑什麼,等他們見了面,這些問題自然會有答案。”
  十年過去,往事早該塵埃落定。而霍明鈞這個決定,卻無異于要推翻現有的結論,重新打開塵封已久的墓穴。
  這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人力物力上的投入,更要克服心理上的巨大障礙。霍明鈞慎之又慎,直到如今才下定決心,並非是由於鐘和光那一閃而過的猜想,而是從遇見謝觀以來積累的點滴疑惑,到今天終於有了質的變化。
  第一次懷疑是他看清了謝觀的長相,與程生有八分相像,但缺少最關鍵的細節——他要找的人,眼底有一顆明顯的小痣。
  那時謝觀報出的年齡跟程生也不符,調查家庭背景發現中間無斷檔,所以霍明鈞斷定他只是面貌相似。
  第二次是在港島酒店最後一晚,謝觀無意識中做了個聽心音的動作。那一刻簡直如同十年前場景重現,謝觀與當年程生的動作如出一轍,震得霍明鈞幾乎失神。
  第三次就是今天,謝觀親口承認了他的真實年齡。而他的家庭背景和個人經歷,細微之處,推敲起來似乎並不是那麼無懈可擊。噺 鮮
  “可是老闆,”鐘和光遲疑道,“如果這件事被謝觀知道……”
  車窗玻璃倒映出他蒼白而絕情的側臉,霍明鈞漠然地打斷他:“無所謂,按我說的去做。如果他不是,正好讓我徹底死心,把這事了斷乾淨。”
  鐘和光無話可說,只得低聲應是,掛斷了電話。
  窗外車如流水,霍明鈞沉默端坐,指腹細細地摩挲手機冰涼的外殼,思索片刻,撥出了第二個電話。
  “二叔,是我。我這裡有些陳年舊事,想請您幫著回憶回憶,方便的話,今晚見個面如何?”
  放在桌面的手機“嗡”地一聲響,螢幕上浮現出一行位址。
  鐘和光忽然有些後悔當初在霍明鈞面前直截了當地說他“報恩報到了謝觀身上”,這精准地戳中了霍明鈞的痛腳。如果他們的猜測錯了,霍明鈞為了矯正自己的錯誤,顯然打算與謝觀一刀兩斷。
  可是這件事裡最無辜的人就是謝觀。
  起初霍明鈞會注意到他、甚至頻頻關照他,只是因為他那張酷似故人的臉。如今隨著兩人交情漸深,霍明鈞瞭解了他是個什麼性格的人,心裡對“謝觀”這個人的評價也逐漸有了改觀。
  但也僅僅只有“改觀”而已。
  自始至終,他都被霍明鈞當做了移情的替身。倘若沒有這張臉,謝觀再努力、經歷再感人,不站到能與霍明鈞比肩的高度,霍明鈞永遠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恒瑞集團年輕的掌門人從父輩手中奪得權柄,靠的不是善良、憐憫、仁慈,而是鐵血,專斷與絕情。
  這些並非正面意義上的特質,在多年或隱晦或直白的廝殺與爭鬥中,逐漸成了他性格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視一切感情為水月鏡花,無論是天生血緣、還是社會關係,唯獨對當年生受的那份救命之恩抱著近乎病態的偏執,諱莫如深,不能容忍任何疑點。謝觀的出現令他長久以來固守的“通透”的事實蒙上疑雲,他便不計代價地要查清真相,甚至為此親自下場,刻意與謝觀接觸,套問他的身世與過去。
  時至如今,他斟酌再三,終究咬著牙揭破了舊時傷疤,只為親手撥開這層雲霧。
  至於謝觀在得知真相後會作何感受,當他藏在心底的“為什麼”終於有了答案,明白自己深懷的感激與謝意原來都是錯付時,心裡會是什麼滋味……這些並不在霍明鈞的考慮範圍之內。


第15章 替身
  11月1日,由西華娛樂、眾品影視聯合出品的《精武少年》在B市開機,陳奕、唐鷗、戴雁飛、謝觀、李琰等主演現身開機儀式。
  《精武少年》主要場景大多在室內,受天氣影響不大。劇組租了一個大體育館用來拍攝比賽訓練場景,又在附近樓盤找了兩個樣板間佈置成隊員宿舍,搞定基本的室內佈景,立刻緊鑼密鼓地進入了拍攝階段。
  “卡!”
  謝觀和陳奕姿勢定格,數秒後方恢復站姿。導演重播剛才拍下來的片段,片刻後抬頭道:“過了!下一場!”
  兩人一段打戲足足磨了四遍才過,大冬天裡打得滿身是汗。體育館裡沒有暖氣,這邊一喊停,候在場邊的助理馬上沖過來給陳奕遞毛巾披衣服,生怕他著涼感冒。謝觀進組之前林瑤給他配了個助理,那人大概是覺得跟著謝觀沒前途,平時就不大上心,這會兒不知跑到哪裡躲懶去了。他也不大在意,自己去場邊拿羽絨服穿上,坐在場邊聽導演給第二組李琰說戲。
  遠處注視著這一幕的霍明鈞皺起眉頭。他身邊站著個身量高挑的年輕男人,一見他這副模樣,心裡頓時忽悠一下,心道要糟。
  他正欲打個圓場,鐘和光從外面匆匆進來,附在霍明鈞耳畔低語幾句,輕聲問:“人已經到了,您看要怎麼安排他們見面?”
  霍明鈞臉色忽地凝重下來,年輕男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場內,謝觀似有所感,回頭朝幾人駐足處望來,臉上現出驚訝神情。
  計畫是一回事,臨到陣前,霍明鈞到底還是心軟了:“我帶他過去,讓他們別出聲,在暗處看就行了,不要驚動他。”
  “怎麼,你們還有其他安排?”男人終於覺出不對味來,懷疑道,“聽著怎麼那麼像要幹壞事?霍董,注意尺度啊。”
  霍明鈞:“……”
  說話間謝觀已經走到近前,吃驚程度不亞於在片場看見了倆國寶大熊貓:“你怎麼來了?葉總……好。”
  “你好。”葉崢含笑點了點頭,注意到他的稱呼,微妙地一挑眉。
  葉總淫者見淫,他自己搞包養出真愛,落下個“看誰都像有一腿”的後遺症。他老人家十分有自覺,知情識趣地替兩人轉移了視線,美其名曰“探班”,高調親臨拍攝現場,著實把導演和一眾工作人員嚇得夠嗆。
  毫無準備的工作人員在心中跳腳罵娘:“他媽的,領導檢查工作怎麼也沒人提前打個招呼?!”
  罪魁禍首霍明鈞問鐘和光要了一包紙巾,遞給謝觀,示意他先擦汗:“你的助理呢?”
  謝觀無意在他面前告狀,笑而不答,只好奇問道:“怎麼突然想起來這兒?是陪葉總一起過來的嗎?”
  霍明鈞反問:“來探班,不行嗎?”
  謝觀根本不信:“別逗了,這堆人裡你能認出幾個,除了我……嗯?”
  他陡然意識到不對,霍明鈞見他自行悟了,居然還點頭確認:“沒錯。”
  謝觀懷疑他可能是得了失心瘋。
  鐘和光在二人身後輕咳一聲,提醒霍明鈞還有正事要做。
  “好了,別不信了,確實是來找你的,”霍明鈞斂容,道,“中午有時間嗎?一起吃個飯。”
  雖然挑個工作日特意找人吃飯有點奇怪,謝觀只當他是回請,便沒多想:“有。你稍等一會兒,我去換個衣服就來。”
  鐘和光欲言又止:“先生……”
  霍明鈞抬手止住了他的下文:“我心裡有數,用不著你一再提醒。”
  鐘和光只得咽下已經到了嘴邊的勸阻,心中卻總覺得不安,暗暗祈禱一會兒千萬別出什麼么蛾子。他們瞞得了謝觀一時,難道還能瞞著他一世?謝觀不是傻子,這件事也不是全無蛛絲馬跡可循,他遲早會知道真相。
  到時候,霍明鈞又該怎麼收場?
  霍明鈞帶他在片場附近找了一家私房菜,私密性很好,不用擔心被人拍到。謝觀如今身份畢竟在台前,為免麻煩,還是謹慎些為好。
  鐘和光去後門停車,霍明鈞與謝觀進店,服務員上前引路,將二人帶到包間中。
  謝觀路過與他們包間比鄰的隔壁房間時,忽然扭頭掃了一眼緊閉的包廂房門,眉宇間閃過一絲異色。
  “怎麼了?”霍明鈞停下腳步。
  謝觀搖頭,安撫一笑:“沒有,走吧。”
  得益于進組前陳老先生的教導和訓練,謝觀對周邊動靜的感知能力比以往要靈敏一些。他剛才在走廊中總有種被人盯著的感覺,一站住就立刻消失了。藝人都要提防狗仔,所以對窺探的目光格外警醒。
  但被人盯著看不見得一定是跟蹤,他想多半是自己反應過度,說不定人家只是看他眼熟呢?
  二人落座,霍明鈞點菜,問謝觀想吃什麼,對方的臉當即就垮了:“我得控制體重,吃素。”
  霍明鈞掃了一眼他從港島回來也沒恢復的身形:“還要節食?”
  “沒辦法,主要是為了練肌肉。”謝觀苦哈哈地說,“精武少年嘛,不少年就算了,再不精武,導演該讓我捲舖蓋滾蛋了。”
  鐘和光在預定包間的隔壁房門前駐足,按下門把手,走了進去。
  屋內坐著一對中年夫婦,衣著整齊,女的身上還穿了個貂,透著一股充滿鄉土氣息的高檔。見鐘和光進來,夫婦倆立刻如驚弓之鳥般齊齊坐直,畏畏縮縮地偷望他。
  鐘和光微微皺眉,不露痕跡地掩下對兩人這種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氣質的厭惡。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程家父母,縱然這對夫婦形容猥瑣舉止粗俗,氣質上與謝觀天差地別,但鐘和光也不得不承認,那中年男人的眉眼跟謝觀確有依稀相似之處。
  “看清楚了嗎?”
  那女人搖搖頭,小聲說:“我剛從門縫往外看,好像是被他發現了。”
  “這間屋子跟隔壁中間有一個玻璃裝飾窗,”鐘和光沉聲道,“你們可以從那裡看。記住,不要出聲,不要驚動他。”
  女人似乎很怕他,畏懼地點點頭,依言走向那扇特意留出的玻璃窗。
  謝觀正跟霍明鈞研究人家的素鵝是怎麼燒的,忽而聽見牆角處傳來一聲低抑的抽泣。
  他猛然回頭,循著哭聲方向望去。視線恰好透過那扇無光的玻璃窗,對上了一雙淚水漣漣的眼睛。
  刹那間他從腳心麻到了天靈蓋,脊柱竄起一股涼氣。不怪他膽小,實在是這場景太詭異,任誰好好地吃著飯突然看見這麼驚悚的一幕,都難保不會被嚇出個好歹來。
  謝觀下意識抄起手邊的水杯。隔壁突然傳來一陣桌椅翻倒的叮咣亂響,混雜著怒吼與哀泣,似乎是在爭執。緊接著,他們包間的門被人敲響了。
  “誰?”
  霍明鈞搶在謝觀前面拉開門,卻被瘋了似的女人一把推開。猝不及防之下,居然沒能攔住外面沖進來的人。
  尚在怔愣的謝觀被滿臉淚水的中年女人一把抱住,嚎啕大哭:“我的孩子啊!”
  隨後趕來的中年男人一見他的面容,先是驚愕,隨即直直掉下淚來:“程生……真像我們家程生啊,真像!”
  謝觀完全懵了,手忙腳亂地放下杯子:“抱歉,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先冷靜一下好嗎,我不認識你們……”
  女人哭哭啼啼地抱著他不肯撒手:“阿生,你去了十年了,媽想你啊!媽沒想到霍老闆真的找到了……孩子,你跟我兒子長得一模一樣……”
  若說前面被人叫錯名字他還只是懷疑,這後一句話裡的意思可就太明顯的。
  謝觀倏地抬頭看向霍明鈞。
  男人站在門口,眼簾低垂,烏黑的發色與蒼白的臉對比鮮明,仿佛一尊沉默俊美的大理石雕像,臉上是謝觀從未見過的,死灰般冰冷的神色。
  一時間他腦海裡閃現過無數念頭,紛亂複雜,洪流般席捲了全部知覺。然而幾乎用不著他費力思考,答案就像個開了鎖的箱子,裡面裝了些什麼,早已一目了然。
  過往種種,每一次相遇,每一個決定,甚至每一句話,原來都不是毫無緣由。
  謝觀沉默地望著霍明鈞,而對方沉默地注視著某個角落。他等待了片刻,霍明鈞始終沒有再抬頭看他一眼。
  沉默是對峙,也是妥協。
  “程生是誰。”
  在一片嗚咽和歎氣聲中,這句話顯得無比冷靜和突兀。謝觀把那女人從自己身上撕下來,扭頭沖門外的鐘和光問:“不打算解釋一下?”
  鐘和光一怔,隨即為難地看向霍明鈞,而後者依舊恍若未見。
  “都什麼時候了,還嘴硬,”謝觀嗤笑一聲,不再理他,轉頭問面前的中年夫婦,“程生是你們的兒子?”
  他的氣勢忽然變了,隱約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中年男人不敢糾纏遲延,緊張地點點頭。
  “我長得跟他一模一樣?”
  女人似乎是準備點頭,卻遲疑了半秒,最終搖了搖頭,小聲說:“很像……但也不是完全一樣。”
  “你兒子……過世了?”
  謝觀儘量委婉,但這句話還是戳到了中年女人的傷心處,她強忍著淚水點頭,終於忍不住以手掩面,發出一聲長長的抽泣。
  “是什麼原因?”
  “為了救我。”
  霍明鈞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問話,冷冷地說:“可以了,別再問了。”
  他從門口走向餐桌,鐘和光趕緊跟過來,將闖下彌天大禍的夫婦倆強行“請”回了隔壁房間。
  謝觀後退一步,像一個刻意的提醒,成功逼停了霍明鈞近前的腳步。
  “霍先生還有什麼要說的?”
  他換回了最初的稱謂,表情切換成客氣的疏離,沒有失態,沒有暴怒,仿佛在一瞬間把所有瀕臨噴薄的情緒都壓回了身體裡,堪堪維持住面上的平和冷靜,在兩人中間畫下了一道涇渭分明的界限。
  霍明鈞恍然意識到有什麼正在飛快地離他遠去,那些他不曾珍惜的瑣碎情感,毫無存在感地堆積在不知名的角落,臨了卻突然讓他嘗到了割捨的滋味。
  “既然你沒什麼要說的,那我來說吧,”謝觀的視線無處可落,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乾燥冰冷的掌心,“程生對你有救命之恩,但是他……唔,不幸去世了。我長得跟他很像,所以你三番兩次的幫我,都是因為他,對吧?”
  霍明鈞一言未發,但這個問題不用回答,謝觀從他的沉默中就能讀出答案。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最初霍明鈞對他的態度忽冷忽熱時有反復,又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伸出援手——因為他長了一張跟霍明鈞的救命恩人有九分相似的臉,霍明鈞見不得他頂著這樣一張臉在泥裡打滾;但謝觀的存在又在時時刻刻提醒著霍明鈞:這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斯人已逝,他的緬懷與補償寄託在一個贗品身上,並沒有任何意義。
  謝觀懷疑過,但霍明鈞的沉默給了他錯覺,讓他收起揣測,把自己當成了舞臺上的主角。直到皇帝的新衣被人一語道破,溫情脈脈的表像脫落,露出底下斑駁的陳年舊事,他才明白自己原來只是個沒有名字的替身。
  “霍先生。”
  謝觀語速緩慢,字斟句酌地說:“您之前把我認成其他人,現在知道認錯了,這件事說白了只是一場誤會,既然大家已經說開,那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確實有點尷尬,但我畢竟是從中受益了。您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擔心我會有什麼情緒。”
  多懂事哪。霍明鈞不無嘲諷地心想,被當成別人的替身、像傻子一樣被忽悠的團團轉,到頭來居然還要替罪魁禍首開脫。
  謝觀憑什麼要忍氣吞聲,來為他的錯誤買單?
  “我是個普通人,長相是父母給的,改變不了。我從前跟您沒有過半點交集,日後也不想頂著這張臉不勞而獲。欠您的人情我一定會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霍先生儘管開口。”
  霍明鈞最終還是開了口,啞聲說:“你不用這樣……”
  “這是我欠你的,”謝觀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笑了笑,“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總歸要還,沒有據為己有的道理。不過……”
  他停頓了半秒,平靜地繼續道:“為了避免誤會,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來往了。”


第16章 助理
  謝觀雖然看起來不太容易接近,但脾氣其實很好,溫和謙遜,很少動怒,講理的時候居多,非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動手。
  真正見過他耍狠的只有原公司的幾個人,但也只是口頭威脅而已,沒什麼實質動作。
  這樣很容易給別人留下一種“底線很低”的印象。遇到爭執總是他先退讓,做錯了事也不需要花大力氣安撫,只消隨便哄一哄,就能輕而易舉地獲得原諒。
  所以當他真正決絕起來的時候,根本不會留下任何挽回的餘地。
  霍明鈞做決定時沒有把謝觀的反應考慮在內,佈置計畫時以為能暗度陳倉瞞過謝觀,最終場面失控,他眼睜睜地看著謝觀離去,才意識到自己踏入了一個完全束手無策的境地。
  他為了“修正”錯誤,卻又犯下了另一個錯誤。
  “老闆,程家夫婦已經證實謝先生跟程生確實非常相像,”鐘和光小心翼翼地彙報,“指出的幾處不同也與您之前所說的一致。基本可以確認……我們之前的猜想是錯誤的。”
  “知道了,”霍明鈞沒有多問,也沒對最初指錯了方向的鐘和光提出任何批評,淡淡吩咐道,“送他們回去吧。”
  鐘和光立在辦公桌前沒動。
  霍明鈞臉色不大好,看起來似乎很疲憊,往日淩厲的氣勢撐不起來,便顯得愈發漠然冷淡:“還有什麼事?”
  “老闆,對不起,”鐘和光雙目低垂,歉疚道,“這次是我判斷失誤,才導致計畫被打亂,讓謝先生……”
  “行了,別急著替我背鍋了。”霍明鈞不太想再回憶一遍當時的情景,擺手道,“沒你的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可是……”
  他三番兩次的不聽話終於引得霍明鈞動了真火,面沉似水地投來一瞥:“你沒完沒了了?”
  鐘和光立時噤聲,不敢再違逆他的意思,只得道了個歉,匆匆離開了霍明鈞的辦公室。
  霍明鈞確實是心情不好。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區區一個謝觀,已經證實了是與程生沒有任何關係的局外人,卻險些令他方寸大亂,至今仍不能徹底放下。
  這種出現在“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中變故他很少遇到,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絕交”。覺得歉疚,卻不知該不該挽回;想要排解,又無從下手。心理年齡猛地倒退一大截,意外補上了他那缺斤短兩的青春期。
  既然早就決定將謝觀的感受置之不顧,為什麼還會覺得內疚?既然說了不再來往,還該不該試圖挽回?他一直把與謝觀的接觸視為錯誤,一個錯誤的開頭是否代表著整個過程、乃至結果都必然是錯誤的?
  最重要的是,他給謝觀帶來的傷害,要不要彌補,又該如何去彌補?
  “給,盒飯。”
  李琰把手裡的餐盒遞給剛下戲的謝觀,見他手僵得連筷子都握不住,忍不住說:“你的助理到底是怎麼回事?一上戲人就跑了,飯也沒有水也沒有,大冷天就讓你這麼幹坐著?”
  “算了,隨他吧,等拍完了再換人,”謝觀扒了一口涼掉的飯,“這麼多年龍套都跑過來了,沒那麼金貴。”
  李琰怒道:“也就你還忍得了他,這要是我助理,早他媽就多遠給老子滾多遠了。要不是我記著幫你拿飯,你今兒就等著餓死吧。”
  謝觀頭也不抬:“謝謝,你最善良了。”
  李琰愣是讓他堵得沒了脾氣,半天才乾巴巴說:“你該不會是凍傻了吧……”
  謝觀笑了笑,沒有說話。
  李琰沒事做又不想走,便坐在一旁看他吃飯,猶猶豫豫地問:“哥,你最近好像不太對勁……是遇見什麼事了嗎?”
  謝觀手中的動作一頓,若無其事地道:“沒有啊,怎麼突然這麼問。”
  因為試鏡時的緣分,劇組裡他跟謝觀關係最好。李琰年紀小性格傲,又有一幫腦殘粉天天替他得罪人,所以不怎麼招同行待見。謝觀倒覺得他挺真誠的,是那種一旦認准了是朋友就全心全意地對別人好的直爽性格……雖然嘴上確實是欠了一點。
  謝觀神色微黯。一提到“朋友”,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霍明鈞。
  謝觀捫心自問,他或許做不到像李琰這樣毫無保留,但至少是真情實意,可惜人家似乎並不當回事。
  那天他對霍明鈞說的話並非矯情,既是在說服霍明鈞,也是在開解自己——不要斤斤計較,不要死纏爛打,不要總想著付出要有回報。
  可給出去的感情和給出去的東西不一樣。東西總能找到替代品,碎了也不心疼;可感情是人心獨一無二的部分,縱然傾注到他人身上也與本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動一下尚且要牽扯的生疼,更何況現在讓他親手割捨……說不難受那是騙人的。
  “你看你看,就這個表情,魂不守舍的,失戀啦?”李琰頂著一臉“求深扒”的好奇表情湊上來。
  謝觀失笑:“不是。只是跟一個朋友鬧了點矛盾。”
  李琰奇道:“喲,這得是多好的朋友才能把你弄成這樣?我跟你講,就你這個狀態,不是鐵瓷發小鬧崩了,就是暗戀物件跟人跑了,對不對?”
  “真沒有,”謝觀哭笑不得,“就是一普通朋友。行了別猜了,準備開工吧。”
  他把吃了一半的餐盒收拾好丟進垃圾桶,起身往化妝間走去。李琰跟在他身後,猶自不死心地念念叨叨:“騙人,普通朋友能讓你惦記的茶不思飯不想的?肯定是初戀嫁人前妻結婚,沒跑了。”
  12月在拍攝中一晃而過,轉眼到了年底。元旦劇組不開工,因為演員多數要去跑通告。李琰也接到了某衛視跨年夜邀請,提前一天離組,臨走前跟謝觀嚷嚷了一通,讓他立刻把助理換掉。
  謝觀的助理是公司臨時給配的,叫方煒,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謝觀剛簽進公司就進組拍戲,沒來得及仔細挑選,將就著用了他。
  這位助理堪稱“神出鬼沒”,每天開車送謝觀到拍攝地,然後把他往劇組一晾,自個跑路,晚上下戲再重新出現。如此數日,每當謝觀問起,他都說自己混在人堆裡,是謝觀眼神不好沒注意到他。
  謝觀想了想,覺得這位大哥可能是屬變色龍的。
  後來有天謝觀拍戲,李琰出門辦事歸來。劇組拍戲的地方比較偏僻,往這裡來的車不多,李琰在路口站了半天,只等來一輛黑車。他好歹是個公眾人物,本想讓過去繼續等,一低頭看見司機的臉頓時驚了:謔,這不是謝觀那位稀有屬相的助理嗎?!
  方煒不怎麼跟著謝觀,因此並不認得李琰。李琰同志雖然是個一點就炸的炮仗脾氣,但此刻為了揭穿方煒的真實面目,居然硬是咬牙忍下了一波驚天動地的爆發,生生扛到了目的地。
  他在下車前給謝觀去了個消息,讓他來門口接他。等到了地方他也不急著下車,翹著腳問方煒:“我看你這車不錯啊。”
  方煒後背突然一涼。
  這車本是公車,林瑤打申請批下來給謝觀用的。不算特別高檔,普通家用級別,正是用來跑黑車的理想工具。
  方煒每天送完謝觀就開車去市區跑車拉活,反正油錢和維修費都是公司報銷,劇組每天來回轉場需要用車的時候很多,回頭報帳時油費高一點也無可厚非。方煒就是瞅准了謝觀剛進公司,對這些彎彎繞還不瞭解,又是個好拿捏的十八線小藝人,這才敢明目張膽地背著他出去掙外快。
  謝觀站在體育場門口,冷冷地看著李琰和方煒從那輛外觀熟悉的車上下來,問:“怎麼回事?”
  方煒還想嬉皮笑臉地糊弄過去,李琰壓根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劈裡啪啦地把事情倒了個乾淨。方煒被他連損帶罵嘲得抬不起頭來,垂著腦袋作懺悔狀,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李琰最恨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做派,簡直要氣炸了:“啥也別說了,給你們公司打電話,現在就打!這種人不開了他還留著過年麼?”
  方煒心頭重重一跳,懼怕地抬頭望向站在臺階上的謝觀,目光裡充滿哀求:“謝先生……謝先生!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偷偷出去幹活了,真的!我們全家都指望著我掙錢養活,您怎麼罰我都成,但別跟公司說……我、我不能丟了這份工作!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諒我這一回……”
  他一激動,不小心把自己給感動哭了,居然在謝觀李琰二人面前飆上了演技,聲情並茂地哭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您開除我,就是斷了我們這一大家子的活路啊……”
  這王八蛋居然還威脅上謝觀了。李琰氣了個倒仰,當即拿出手機要打110,半路卻被謝觀伸手攔下。
  他很輕地歎了口氣,道:“別哭了。”
  李琰訝異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卻見謝觀臉上全無血色,目光空茫地落在那畏縮的矮小男人身上,又好像根本沒在看他。他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整個人竟然透出一股心如死灰的恍惚來。
  李琰差點讓他嚇死,一個箭步竄上去扶住他:“操,你至於氣成這樣嗎,就為了個司機?沒事吧?大哥,你別嚇我行不行……”
  階下的男人還在哭,沙啞含混的聲音不斷傳進他耳朵裡,讓謝觀想起那天中午抱著他痛哭不休的中年夫婦。
  霍明鈞找來的、他的救命恩人的父母。
  很奇怪,他們從另一個人身上找到了已逝去的孩子的影子,抑制不住思念之情,因此放聲大哭。這本來是一件多麼感人的事。可謝觀只要一想起來,就覺得噁心得不行。
  為什麼會這樣呢?
  兩個毫無交集、對他沒有任何威脅的中年人,怎麼就莫名其妙地踩中了他的雷點?這種不喜歡是因為天生氣場不合,還是因為他下意識地將自己與霍明鈞的決裂遷怒到別人頭上?
  他不是沒見過中年人涕淚縱橫,這種在演藝圈裡不算什麼稀奇事,他也從沒產生這麼大的反應。
  可如果是後者,他這樣與霍明鈞的所作所為又有什麼區別?
  他死死地掐著指節,不斷在心裡告誡自己要控制脾氣。
  方煒發出一聲悽楚的抽噎。
  “我讓你別哭了!”謝觀驟然爆發了,吼道:“你聽不懂人話嗎!”


第17章 孽緣
  謝觀剛吼了一嗓子,還沒等嚇著當事人,先被李琰撲上去玩命摁住:“祖宗!別喊了!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萬一附近有記者呢!”
  論打架李琰怎麼可能是謝觀的對手,轉眼就被他一把掙開。他正打算奮不顧身地再英勇一回,卻見謝觀豎起手掌,對他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夠了。”
  他的情緒沒來得及完全爆發,就被謝觀乾脆地拉回了線內,激烈程度甚至不如街頭大媽跟菜販子為了五毛錢而討價還價。
  謝觀對方煒道:“這段時間你不用來了,把公司給你的卡和鑰匙都還回來。等這部戲拍完之後,你自己主動找公司辭職。”
  方煒還想求情:“謝先生,就這一次,你能不能高抬貴手……”
  “別跟我哆嗦,”謝觀冷冷地道,“還是你想讓我現在就給公司打電話?”
  李琰走過去拍拍他的肩,示意不用再跟這王八蛋廢話。二人一同轉身走回體育場,方煒尷尬地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終一咬牙,鑽進了汽車裡。
  “謝老師,林姐找你。”
  謝觀面無表情地投來一瞥,似乎在問他為什麼還不滾蛋。方煒訕訕地將自己的手機遞給謝觀。他和謝觀基本上已形同陌路,這時反倒死賴在片場不走,謝觀去拍戲時手機和私人物品自然不會交給他保管。林瑤打來電話時謝觀正在場上,於是便轉而找到了方煒。
  謝觀最近的心情貌似越來越差,以往還會習慣性地掛上溫和表情,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他容色冷淡地接過手機,一句話也沒說,反身走到另一邊去接電話。
  方煒站在原地,緊盯著他的背影,神經質地不斷揉搓平整的布料,衣角被他攥成了一把皺巴巴的鹹菜幹。
  “林姐,你找我。”
  林瑤西華的大經紀人,手上有十幾個藝人,她不是三頭六臂,難以面面俱到,方煒又是個撒謊成性、欺上瞞下的混帳,因此她對謝觀這邊的變故一無所知,還笑吟吟地問:“怎麼樣,最近拍戲順利嗎?”
  謝觀聽她心情不錯,不願讓自己的爛攤子掃她的興,報喜不報憂。兩人寒暄了幾句轉入正題,林瑤笑道:“這回是個好消息,你又有片約了。”
  謝觀微微吃了一驚。
  他眼下還是個十八線小透明,沒有代表作也沒有知名度,拍過的劇還一部都沒有播,有個參演機會也得叫“試鏡”,怎麼可能會有“片約”這種板上釘釘的說法?
  “高興傻了?”林瑤雖見慣了各種大製作大項目,對謝觀拿下的這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倒還很熱情,“《碧海潮生》這個IP的電影改編賣給了和潤天成,他們現在正在拉投資聯繫演員,導演昨天找我說有一個什麼……額,好像是邪教的角色,還是想找你演,問你答不答應。”
  一般來說,由兩個不同製作方拍出的電影和電視劇,幾乎不會出現用相同演員的情況。因為兩個版本在故事情節和人物設定上各有側重,同一個演員扮演同一個角色,對於觀眾而言就失去了新意。另外對於娛樂圈來說,有比較才有話題度,對主演來說是這樣,對配角而言亦然。
  這種特例以前不是沒有,但都反響平平,無功無過。
  謝觀疑惑道:“導演是哪位,為什麼還想找我來演?”
  “白鷺洲,她拍的《春風又綠》你聽說過吧?這人出了名的不走尋常路,”林瑤道,“聽說跟何導喝酒時聽他談起你,一時興起要了片子來看。說起來我都好奇,何導到底把你拍成什麼天仙絕色了,怎麼這些導演一個個都對你讚不絕口的。”
  謝觀讓她揶揄的說不出話來,林瑤繼續道:“看樣子她對你還蠻有期待的,具體什麼安排她沒對我詳細講,不過下週二導演組要帶著演員跟資方一起開個會,她想跟你當面談。你這邊儘量擠出點時間過去看看。”
  “行,我知道了,謝謝林姐,”謝觀略一思索,“那麻煩您回頭替我要個位址和聯繫方式。”
  林瑤應了,又關懷他幾句,讓他在劇組好好拍戲,這才掛了電話。
  隔日謝觀收到林瑤的短信,然而令人尷尬的是,會議地點正是本片的主要投資商、謝觀的老東家——星輝影視的總部。
  這可真是好大一樁孽緣啊。
  謝觀對星輝總部並不陌生。他才解約不到半年,在走廊裡還有很多熟人跟他打招呼,謝觀一路寒暄著來到會議室外,正要敲門進去,恰好跟從另一頭辦公室裡走出的一隊人正面對上。
  雙方一時愕然無話。
  俗話說得好,冤家路窄。對於謝觀來說,眼前這位大概稱得上是他生命中絕無僅有的冤大頭了。
  正是那晚在藍越俱樂部與謝觀大打出手的張和山,張總。
  “是你?!”
  “你來幹什麼?!”
  張和山和他身後的姚婧異口同聲地質問。
  謝觀被兩人身上滾滾殺氣震懾住了,身子無意識地往後面的門板貼近,只聽“吱呀”一聲,會議室的門被人拉開,從裡面走出個一個留著男式短髮、身穿松垮的工裝外套和牛仔褲、精幹瘦削的……女人。
  現場所有的目光宛如探照燈,齊刷刷地射向來人。
  那人滿臉看神經病一樣的表情,一開口是居然是一把滄桑得要死的沙啞煙嗓:“嘛呢,堵門約架啊?”
  她身上帶著一股相當彪悍粗獷的氣質,行為舉止都非常爺們兒,成功地嚇著了張總一干人的小心肝。那人這才慢條斯理地將目光轉向謝觀,上下打量了一番,硬邦邦地問:“你就是謝觀?”
  謝觀看見她的瞬間立刻認出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導演,絲毫不敢怠慢,忙應了聲是:“白導好。”
  “進來吧,”白鷺洲閃身讓開門口,謝觀便目不斜視地走了進去,徒留張總等人大眼瞪小眼地落在了後頭。
  白鷺洲導演的有個詩情畫意的好名字,但她的性格與這四個字基本是背道而馳的。此人架子大、脾氣暴、說話直、後臺硬,業內一般沒什麼人願意得罪她。張和山和姚婧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待說話,白鷺洲卻跟沒看見他們一樣,乾脆利索地回到會議桌旁坐下了。
  “那張總……我們進去吧。”姚婧尷尬得要死,然而身為東道主,此時不得不站出來說話。她主動替張總拉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算是為對方鋪好了下腳的臺階。然而張和山心中憋了一肚子火,也沒給她好臉色,連句客套都沒有,逕自提步進屋,還能隱約聽見他的一聲冷哼。
  姚婧險些氣炸,精緻妝容都救不了她扭曲的面部肌肉,站在原地恨得直咬牙,半晌才把心頭滔天怒火壓下去,心裡又默默給謝觀記了一筆。
  白鷺洲對謝觀未見得有多熱情,反而目光裡還帶著點嫌棄。除了霍明鈞和他的頂頭上司葉崢,謝觀還是第一次在圈內人身上感覺到這種銳利透徹仿佛X光的視線。被人看透的滋味並不怎麼美妙,謝觀硬著頭皮任由人看,忽然聽見白鷺洲問:“你現在在拍什麼戲?”
  謝觀道:“龐中華導演的《精武少年》。”
  “哦,老龐,”白鷺洲漫不經心地從口袋裡掏出半包軟中華,叼了一根點上火,緩緩吐出一縷白煙,“他都一把年紀了,還在拍這種小兒女的片子。”
  謝觀:“……”
  這話說的,謝觀根本沒法接茬。不過在座的各位大佬都被她晾著視而不見,大家都是一樣尷尬。
  好在和潤天成的副總沒那麼廢物,他跟白鷺洲有點私交,知道這位只是習慣使然,並不是故意搞事,便主動站起來打了個圓場:“既然咱們導演組和資方都到齊了,那就開始會議吧。”
  《碧海潮生》一共拉到了三家投資,除了版權方和潤天成外,還有星輝影視、張和山所在的思越傳媒和采薇影業。其中白鷺洲是和潤天成的簽約導演,已選定的男主慶瀾是目前星輝影視一哥,思越傳媒和采薇影業則是聯合出品方。
  這次開會主要是承制方和資方互通聲氣,資方給出確切的投資數額,承制這邊以導演為主,簡單闡述一下拍攝計畫和選角事宜。其實除了出演員的星輝影視會關注拍攝外,其他資方只在乎片子叫不叫座,票房好不好,能不能回本,對具體細節並不關心。所以白鷺洲原以為她提前選個角不會引來太大異議,誰知剛把謝觀介紹給在座眾人,思越傳媒和星輝影視立刻結成了反對聯盟。
  “不行。”
  “我不同意。”
  謝觀除了苦笑,實在是沒有其他表情可做。
  不但遇上了死對頭,而且一來就來倆。星輝趕他走時還言之鑿鑿地說他得罪了張總,給公司帶來了重大損失,這才過了多久,就能同仇敵愾地坐在一起向他開火了。
  謝觀估計自己那借來的好運氣這回大概要見底了,說不定還得欠費。
  白鷺洲懶洋洋地往手邊煙灰缸裡彈了彈煙灰,當場給他倆撅了回去:“我是導演還是你們是導演?要不我把這位子讓給你們,你來拍?”
  張和山三番兩次地被她下面子,心裡早就壓著股邪火,這時見她說話不客氣,當即拍案道:“白導別怪我說話難聽,老子就是拿這些錢去打水漂玩兒,也不會往這小子身上投一毛錢。誰來演都可以,就他不行!”
  “那我今兒也把話撂這兒,”白鷺洲微微眯起眼,“我不管你們之前有什麼恩怨,讓我拍《碧海潮生》,專業方面就得我說了算。非要仗著有錢就對我指手畫腳,那對不起,您另請高明,我不伺候了。”
  張和山怒極:“別他媽給臉不要臉,你不拍多得是人來拍!捧你兩句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你當全中國導演都死絕了嗎?”
  白鷺洲冷笑一聲,正待反唇相譏,長桌另一頭忽然飄出一個柔美帶笑的女聲:“兩位息怒,息怒。這事恐怕有些誤會,先不忙吵,都先消消氣。”
  所有人如同一隊排列整齊的鵝,齊齊抻著脖子轉向桌子那邊越眾而出的女人。
  “白導、各位投資人,雖然我不清楚這位謝先生是如何獲得了眾位的另眼相看,但關於他的某些真實情況,我敢肯定在座沒人比我和張總更清楚。”
  “相信大家聽完我接下來的披露之後,就會明白為什麼我和張總都對白導的用人決定持激烈的反對態度,也會慎重地重新考慮你們做出的選擇。”
  高管們面面相覷,故作淡定的神情下俱是蠢蠢欲動的好奇,唯有一個異類八風不動,在角落裡正襟危坐,端的是穩如泰山。
  姚婧與謝觀的眼神在半空中不期而遇,她微不可察地一掀唇角,朝謝觀露出個志在必得的微笑。


第18章 封殺
  姚婧原是負責藝人經紀事務的副總,由於星輝這兩年業務不景氣,簽的人多卻始終拔不出好苗子,姚婧為了拉資源可謂是費盡了心思磨破了嘴,跑斷了兩條大長腿。然而簽人也救不了星輝影業,藝人經紀越來越不好做,姚副總便動了調職的心思。
  恰好當時出了謝觀跟張總酒店打架的事情。事發當晚,姚婧在高層會議上一力促成了開除謝觀的決議,並且在事後以謝觀解約為投名狀,成功地搭上了張總這條大船。
  張總一邊在業內封殺謝觀,一邊跟星輝達成了合作意向。姚婧反劣勢為機會,令星輝老總楊榮對她格外賞識,覺得她是個會做買賣的人,於是將她調到影視投資部,逼得另一位副總跳槽辭職。
  姚婧對當前形勢看得很清楚,她的前途並不在日薄西山的星輝,而在張總和他身後的思越傳媒上。張總是個說風就是雨的主,在需要聲勢的場合、關乎面子的問題上,姚婧必須得跟他保持一致。
  換做別的導演,估計早在兩大投資人的聯手壓迫下低頭服軟了,偏偏這回他們踢到了鐵板。白鷺洲是個甘為藝術獻身的硬骨頭,不知跟多少投資人正面剛過,區區張和山她還不放在眼裡。
  姚婧眼見張總落了下風,心裡把謝觀來來回回罵了八百遍,恨不得活撕了他。這是她調任影視投資部門爭取到的第一個專案,無論如何不能毀在謝觀手上。她心念百轉,短短數息間便打定了主意:既然奈何不了白鷺洲,那就把謝觀推到她的對立面去。姚婧就不信了,和潤天成心再大,能容得下一個劣跡斑斑、毆打投資人的藝人嗎?
  她端著一臉的“沉痛”,一邊防著謝觀暴起打人,一邊聲情並茂地敘述了公司對謝觀是如何恩重如山、又是如何大力栽培,謝觀卻因為“爭風吃醋”對公司重要的合作夥伴張總大打出手。話裡話外,字字句句,無不是在指責他是個狼心狗肺,暴戾乖張的人渣。
  這廂姚婧舊事重提,那邊張和山聽著她的講述,卻忽然想起了當晚中途殺出的不速之客。
  他對那位的大名早有耳聞,原以為只是一場認錯人的鬧劇,此時回憶起當時狀況,再聯想到白鷺洲對謝觀的異常重視,心中突然浮現出一股不大好的預感。
  謝觀能在他的封殺下跟白鷺洲搭上線,坐在這裡跟他們叫板,這背後會不會有那位先生的助力?如果是真的,那麼他們現在圍攻謝觀——
  後果太可怕了。張和山光是想想,立刻就出了一後背的冷汗。
  姚婧正要繼續說謝觀離開星輝後根本沒有任何一家公司願意用他,張總突然急匆匆地出聲制止:“行了,別再說了。”
  姚婧一愣,見張和山沒有解釋的意思,冷汗直下,立刻找補了一句:“張總人大度不跟他計較,白導可要擦亮眼睛,別被表像給糊弄過去。”
  與會的還有星輝其他工作人員,此時心內對姚婧充滿鄙視,一是沒見過這樣落井下石的,謝觀都已不是星輝的人了,她還當著合作方的面給人潑髒水,二是姚婧畢竟是星輝的副總,在別的公司面前這樣低姿態地跪舔張總,那副惺惺作態的嘴臉實在噁心人。
  白鷺洲死擰著眉頭,也不接話,徑直轉向謝觀,問:“你有什麼說法?”
  謝觀自始至終沒插過話,存在感幾近於無,此時白鷺洲發話,大家才把目光投向他,各色神情中,好奇有之,幸災樂禍亦有之。
  謝觀默然片刻,像是在思索,半天才慢悠悠地說了四個字:“事出有因。”
  基本等於一句廢話。
  白鷺洲等著他解釋原因,謝觀卻不肯再多說,只道:“每個人都長著嘴,要怎麼說我管不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要怎麼評價我也左右不了。我只能說,我問心無愧,同樣的事如果再來一次,我當初是怎麼做的,現在還是會那麼做。”
  “你不說出個因為所以,讓我怎麼信你?”白鷺洲沒想到找個演員還能牽扯出這麼一堆破事來,強壓著怒火道,“打都打了,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此言一出,姚婧和張總的臉色立刻就異彩紛呈了。和潤天成的負責人重重地清了下嗓子,提醒白導說話注意分寸。
  謝觀輕輕地笑了起來。
  他笑得很輕鬆,像是一點都沒把滿室的懷疑、詆毀和惱怒放在心上,甚至有幾分落拓瀟灑的意味,可那一派和煦笑意卻只浮在唇角,絲毫未達眼底。
  “牽扯到別人的傷疤,就不拿來說嘴了,”他向白鷺洲投去充滿歉意的一眼,“抱歉讓您聽到了這種不愉快的事。在這件事上,我沒有什麼要解釋的。”
  白鷺洲居然沒發火,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導演對演員的情緒掌握是相當敏感的,她不一定能看出謝觀在想什麼,但她知道此時此刻,在這種情景下,普通人的情緒不會如此平和無波。
  他太安靜了,像一灘死水,被人損了半個多小時也沒回嘴,仿佛早已經做好了被放棄的準備。
  他根本沒抱任何期待,所以索性攤開來任由人說,不作爭辯。
  這與白鷺洲在何導鏡頭下看到的那個桀驁囂張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一次挫折不可能把一個人的銳氣消磨到這種程度,他身上發生了什麼?
  白鷺洲斷斷想不到霍明鈞身上去,她本來就看姚婧與張和山不順眼,下意識地把黑鍋往這兩人腦袋上扣,再聯想到張和山剛才的叫囂,認定必定是星輝和思越在背後偷偷搞了什麼小動作,才令謝觀事業不順,心灰意冷。
  白鷺洲剛出道時,曾憑藉處女作《灰之舞》拿過國際電影節獎項,在導演圈頗有才名,然而中間卻沉寂了近五年,才拍出了《春風又綠》這部票房口碑雙收的作品,重新活躍在影壇上。她的低谷也是由於年輕氣盛,得罪了一位圈中很有名望的老導演,導致此後拍電影處處受限被卡,一直熬到那位去世,這才有了出頭之日。
  要說被“潛規則”,白鷺洲自認比謝觀有經驗,也比他慘多了。所以白大導演從自身經歷出發,對症下藥,認為謝觀純粹是膽子太小,臉皮太薄。不被封殺非好漢,純爺們就該正面剛,怎麼能因為區區兩個人渣就放棄星辰大海的夢想呢?
  她大手一揮,當機立斷:“行了,感謝姚總牽掛我的安危,不過不勞您替我這個導演操心。還是那句話,專業方面我說了算,要麼乾脆就地散夥,你們另請高明吧。”
  姚婧急了:“白導!”
  白鷺洲像是不耐煩與她多費口舌,作勢要起身離開,周圍人趕緊上去賠笑挽留,連聲道:“白導,別急別急,咱們開會就是為了溝通討論嘛,有事好商量,您要走了我們這電影還怎麼拍?坐坐坐……”
  眾人亂作一團。謝觀心口重重一跳,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只覺得喉頭一片乾澀。
  他以為自己必定是被放棄的那一個,所以全程都看猴戲似的冷眼旁觀,可當此際,白鷺洲強硬地站到了他這一邊,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對最後的宣判原來非常緊張。
  人心不是石頭做的,他裝的再像,也終究留了一條漏風的縫隙。
  白鷺洲在眾人的勸說下氣哼哼地坐了回去。看樣子和潤天成對她的尊敬大過約束,哪怕她當面跟資方對嗆,也只是不痛不癢地勸上幾句,和稀泥的功夫可謂是爐火純青。
  姚婧猶自不甘,張總卻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借著茶歇的工夫迅速給助理去了條資訊,讓他去查謝觀的近況。姚婧不好直接找他商量,一連給他發了好幾條微信消息,張和山卻乾脆裝沒看見,往廁所一躲,不到開會絕不出來。
  會議上半場幾乎沒談成正事,三方為了個男配鬧得不歡而散,等下半場開始時,和潤天成和思越默契地跳過了謝觀的問題,直奔主題。星輝這邊全副身心都撲在陰謀詭計上,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姚婧能插上話時,在關鍵問題上已失了先機。
  氣氛和諧得太過突然,謝觀在場上莫名其妙地就被放生了。衣冠楚楚的高管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定位,開始長篇大論地討論投資與收益分成,上半場被集火的物件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一個。
  張總放在桌面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謝觀無意一瞥,恰好撞上了偷偷觀察他的張總的視線。
  那一瞬間謝觀還以為自己眼花,居然在那老王八蛋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忌憚。
  這是被他打出條件反射來了?
  霍明鈞的行蹤,憑張和山的手段是查不到的,但光謝觀解約之後的履歷就夠他大吃一驚——四處碰壁後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複出立刻簽約西華娛樂,一進公司就拿下龐中華《精武少年》男三,又被白鷺洲一眼看中,作為特約演員參與電影版《碧海潮生》。
  謝觀在港島的經歷被處理的十分乾淨,但霍明鈞與葉崢親臨片場探班,雖然已儘量低調,但畢竟人多眼雜,恰好讓張和山的助理查到了一張模糊的側影照片。
  霍明鈞個子高,輪廓深邃,外貌特徵比較鮮明,哪怕是高糊也能輕易辨認出來。他正與另一個人面對面說著什麼,那人裹著件水桶一樣的黑色羽絨服,鴨舌帽簷下露出大半張臉,可不就是坐在會議桌那一頭的謝觀!
  霎時間張和山全身的汗腺被同時打開了開關,大滴冷汗沿著後脖頸滑落,打濕了襯衣衣領。
  坐在他旁邊的和潤天成的負責人注意到他的異樣,驚訝道:“哎喲,張總怎麼出了這麼多汗,是不是空調暖風開得太大了?”
  “沒事,沒事,”張和山拿紙巾連連擦汗,這回根本不敢往謝觀那邊看,“坐得太久了,有點胸悶。”
  負責人道:“正好我們談的也差不多了,那今天就先到這兒吧?晚上我攢局,請各位吃頓便飯,大家務必賞光。”
  姚婧遲疑了一下,仍不死心地問:“那演員這邊……”
  和潤天成的人此時也對這個花瓶似的副總生出幾分厭煩,《碧海潮生》這麼大個項目,她偏盯著個無足輕重的小演員不依不饒,在一群業內大佬眼皮子底下耍陰損手段,一次兩次就算了,居然還沒完沒了。這種小家子氣的做派,讓合作方怎麼指望他們的投資力度和選人眼光?
  再則,她的主子都安靜如雞了,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怎麼還吠個不停?
  這邊負責人臉一拉下來,張和山察言觀色,立刻止住她,道:“既然白導堅持要用,我們這些外行當然尊重專業人士的意見。外舉不避仇,這件事就這麼定吧。”
  這回別說姚婧,連謝觀都震驚了。
  張總這麼個好面子又記仇的人,居然能說出“外舉不避仇”這種大義凜然的話來,這得是被多厚的豬油蒙了心啊?!


第19章 交鋒
  由於張和山在關鍵時刻得了失心瘋,謝觀沒能在會議結束後成功跑路,反而被白導拉去了飯局。
  而飯局的地點,居然又是個熟悉的老地方:藍越俱樂部。
  謝觀苦著臉往裡走,心道:“全B市的飯店都倒閉光了,就剩這一家了嗎?”
  這頓飯沒有下午開會那麼尷尬,高管們落座後,姚婧打電話把已經定下來的幾個演員都叫了過來。女一還沒著落,沒過多久,男一慶瀾和女二蔣瑩盈先後到了。後面又來了幾個星輝的女演員,跟拍戲沒什麼關係,估計是姚婧叫來陪酒混臉熟的。
  鶯鶯燕燕環繞,屋裡一下子鬧騰起來。謝觀被妖魔鬼怪們晃得腦仁兒疼,正聽見身旁白導發出一聲冷笑,低聲譏刺:“哎喲,這熱鬧的,都快趕上盤絲洞了吧。”
  謝觀嘴角抽搐,悄聲提醒道:“您自己也坐在這兒呢。”
  白鷺洲斜眼瞅他:“悟空,你有點自覺。”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拿起酒杯碰杯,一飲而盡。
  白鷺洲閑得無聊,目光在宴上逡巡了一圈,壓低聲音跟謝觀吐槽:“今天姓張的怎麼這麼老實?”
  謝觀漫不經心地玩著杯子,聞言往張和山那邊看了一眼。張總正摟著個小美女喝酒,一見他抬眼望過來,立刻條件反射般地鬆開手,整個人跟過電似的,瞬間進入戒備狀態。
  謝觀趕緊低頭,尷尬道:“他可能是……咳,不敢。”
  白鷺洲:“啊?”
  謝觀道:“其實今天姚總跟您講的那事兒,是這麼個情況……”
  他隱去了尹麗莎的名字,給白鷺洲解釋了一遍當時的情況,聽得白導又來氣又好笑,還不敢大聲,生怕被其他人聽到,忍笑忍得險些岔氣。
  謝觀十分無奈:“還笑……這難道不是個悲傷的故事嗎?”
  白鷺洲:“我說怎麼那些小姑娘一進門就猛盯著你看,原來是見著新一代婦女之友了哈哈哈哈哈……”
  謝觀歎道:“您老嘴下留點情吧……”
  先前白鷺洲聽了姚婧的一番話,當時雖然毫不猶豫地站到了謝觀這邊,心裡難免會有懷疑。此時聽了謝觀的解釋,再看張總反應,就知道他不是撒謊。白導雖然氣質爺們兒,內心裡依然是女性視角,故而越發欣賞謝觀,又跟他幹了一杯。
  席上女士們喝的是瑪歌紅亭,男士則一律是國產十年五糧液。謝觀本來酒量就一般,最近狀態又不好,兩杯下去就有點上頭。白導看他揉太陽穴還挺難以置信:“這才幾杯,我還沒嘗出味來,你都暈了?”
  謝觀算是服了她了。白導殺氣騰騰地跟姚張二人嘴炮了一下午,全程不落下風,現在還神采奕奕,談笑風生,不見半點疲態,也不知道她是吃什麼長大的。
  “你現在這個狀態,跟我出去拍戲,用不了三天就得趴下,”白鷺洲淡淡地道,“你們那戲快殺青了吧?趁這段時間好好鍛煉,否則等進了組你吃不消的。”
  謝觀酒意瞬間醒了三分:“行,我以後注意。”他微微頓了半秒,又問:“白導,我一直想問您,我在電視劇裡只是個男配,這個角色也不重要,您為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找你來演?”白鷺洲接過話頭,卻沒立刻回答他。她抿了口紅酒,斟酌著道:“這只是我的一個設想,還得再跟編劇商量,可以給你先透個底,但不能保證一定會這麼改。”
  謝觀肅容道:“您說。”
  白鷺洲:“我想把嶽青錄抬成反派boss。”
  “咳咳咳咳……!”謝觀一下子被酒嗆住了。“嶽青錄”就是他之前演過的那個魔教護法。可那只是個炮灰,如果真這麼改了,估計會被原著黨和電視劇党噴成噴壺吧。
  白鷺洲興致勃勃地要搞事,沒想到換來他這種反應,好生掃興:“你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保守,沒勁。”
  謝觀好容易止住咳,清了清嗓子,好聲好氣地賠罪:“我不是故意要掃您的興,只是這麼改動,會不會太……那什麼,令人驚喜了?”
  “藝術的生命力在於不斷創新,”白鷺洲說,“現在炒IP就是這樣,死守著一種劇情模式,拍完電視劇拍電影,過了十來年再翻拍一遍,請兩個當紅藝人就敢稱“巨作”。你看,連你這樣的新人都對這種模式深信不疑。但實際上,這種快速撈錢的方式對需要潛心創作的藝術的傷害是巨大的。如果小說怎麼寫導演就怎麼拍,那還要編劇幹什麼?”
  “換個角度講,既然有了電視劇,再來個情節一模一樣的電影,你作為一個普通觀眾還有興趣繼續看嗎?有那幾十塊錢買點什麼不好,幹嘛非要把同一個東西翻來覆去看三遍呢,對不對?”
  謝觀虛心受教地點頭,白導卻沒再繼續說下去,舉杯默默悶了口酒,眼裡落寞神色一閃而過。
  謝觀歎了口氣,拿起杯子跟她清脆一碰,把杯底的白酒幹了。
  他們坐在一片光鮮的紙醉金迷裡,入眼都是這娛樂圈最繁華的一面。資本在狂歡,觥籌交錯,歌舞昇平,而真正的創作者隱身於昏暗角落,懷揣著滿心憂慮,卻無人可說,無人肯聽,只能跟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出頭的小藝人傾吐。
  改劇本只是艱難的第一步。白鷺洲想自己選個演員尚且要跟資方夾槍帶棒地戰鬥一下午,未來還會受到各方的掣肘,而等這個作品真正問世,又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了。
  “哎,這事不能往深遠了想,想多了容易悲觀,”白鷺洲很快調整好了情緒,笑道,“路都是人走出來的,辦法總比困難多。藝術傳承的重擔暫時還落不到你身上,先不用害怕。”
  謝觀也笑了,替她斟了杯酒,白鷺洲叼了根中華,正待點火,謝觀身邊忽然坐過來個男人,端著酒杯自來熟地招呼道:“謝老師,白導,談什麼呢這麼開心?”
  白鷺洲一時沒認出這人是誰,謝觀一看這尷尬大了,忙借著打招呼刻意提醒白導:“慶瀾,好久不見。”
  慶瀾沒理會謝觀的寒暄,先跟白導打過招呼,敬了一輪酒,做足了尊敬姿態,這才轉向謝觀,假惺惺地道:“謝老師,你好。”
  慶瀾因為與星輝總裁楊榮有點一表三千里的親戚關係,目前穩坐星輝一哥的位置。這次是靠投資硬塞進來的男主角。謝觀跟他幾乎沒有交集,實在是當時兩人之間的差距太大,慶瀾又是個慣常目中無人的,因此謝觀萬萬沒料到他會主動湊到自己跟前來,一時也拿不准該用什麼態度對待他。
  他一口一個“謝老師”,聽著陰陽怪氣的,謝觀不想找麻煩,笑道:“慶瀾兄客氣了,照理說你是我前輩,你這聲‘謝老師’我可萬萬不敢當。”
  “有什麼當不起的,謝老師也太謙虛了,”慶瀾皮笑肉不笑地道,“今天下午的事整個公司都傳遍了,聽說現在連姚總都得讓您三分,恭喜謝老師一步登天。”
  他把手中杯子往前一遞,作勢要與謝觀碰杯:“我敬謝老師一杯,咱們算是同事,以後還要一起拍白導的戲,謝老師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
  謝觀不動聲色地往白導的方向瞥了一眼。慶瀾明擺著是來挑事的,然而現在白鷺洲在這裡,兩人以後是同一劇組的演員,他當然可以乾脆地拒絕慶瀾,但卻不能不替白導考慮。
  中國的酒桌文化就是這樣,上前敬酒是禮節,不管你樂不樂意,必須得喝,不喝就是不給面子。今天下午謝觀跟資方的矛盾已經夠讓白鷺洲頭疼了,現在萬一再鬧出個同劇組演員不合,那這戲乾脆別拍了。
  他不能再給白導添麻煩了。
  謝觀給自己滿上,客客氣氣地跟慶瀾一碰:“慶瀾兄是當紅藝人,不像我,雖然簽了個大公司,到現在還沒有代表作。”他笑了笑,含而不露地威脅道:“人紅是非多,娛樂圈水又深,往後如果遇到什麼事情,還得請慶瀾兄多提點。”
  慶瀾吃了他一記“綿裡藏針”,心中惱火,然而謝觀的凶名擺在那兒,他連投資商都敢打,要對藝人動手自然也不在話下。慶瀾聽從姚婧的指使過來找茬,然而到底還是惜命,只得喝乾杯中酒,冷嘲熱諷幾句後憤憤地走了。
  姚婧一直偷眼觀察這邊的狀況,見慶瀾出師不利,暗罵廢物。過了一會兒,她又想了個辦法,招手找來一個星輝的女藝人,讓她們輪番去給謝觀敬酒。
  既然慶瀾一個人不行,那就上車輪戰。
  姚婧的報復心很重,謝觀不想生事,雖然喝得頭痛欲裂,到底咬牙硬扛了下來。等這一場酒局結束,他已經跑去洗手間吐了兩次。
  在場所有人都喝高了,有助理的叫人來接,開車來的由俱樂部找代駕送人回去。謝觀沒開車,也沒帶助理,勉強保持著直立走出俱樂部,暈得不分東南西北,想去路邊打個出租,卻不知怎麼回事拐進了俱樂部西側的露天停車場。
  數九寒天,寒冷和酒精令人麻木。謝觀沒頭蒼蠅一樣在原地轉了幾圈,終於放棄了尋找出口的打算,捂著額頭跌跌撞撞地找了個避風的牆角,一屁股坐下不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停車場裡一輛保時捷車燈忽閃兩下,一個男人裹著大衣匆匆朝車子走去,一不小心被坐在牆根的謝觀絆了個跟頭。
  “我操!”男人嚇了一跳,罵罵咧咧地站穩了,剛要問問是那個找死的兔崽子蹲在這兒礙事,一回頭,恰好借著路燈朦朧晦暗的光,看見了一張蒼白而熟悉的臉。
  霍至寬從嗓子縫兒裡飄出來的聲音頓時變了調:“我操?!”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飛快地找出個號碼:“哥!你是不是丟人了?”


第20章 爆發
  淩晨12點半,霍明鈞睡得好好的,被霍至寬一個電話從床上叫起來,聽見這麼一句話,唯一的念頭是把霍至寬塞回娘胎裡,讓他重新思考一下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上。
  “什麼事?”
  他疲憊地捏了捏鼻樑,聽霍至寬彙報情況,數秒後手指驀然僵在眉間:“你說誰?”
  “謝觀,就你上次讓我查的那個,是不是你的人?”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霍至寬道,“看樣子是喝大了,怎麼弄?在這兒睡一晚明天肯定凍成冰棍兒了。”
  霍明鈞冷不丁聽到謝觀的名字,這會兒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他沒有助理嗎?”
  “沒啊,人都走光了,”霍至寬聽他這公事公辦的語氣,還以為兩人沒什麼往來,於是非常有眼色地主動建議,“要不我在這邊安置一下?俱樂部上面有客房,反正不差他這一間。”
  霍明鈞遲疑了兩秒,繼而斷然道:“不用,你先帶他進裡面等,我馬上過去。”
  霍明鈞的住處與藍越俱樂部不在一個區,等他趕到,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小時。霍至寬把謝觀擱在一樓的員工休息室裡,找了個服務員照看他。
  霍明鈞挾著一身料峭寒意走進大堂,霍至寬困得眼冒金星,一見他頓時如盼到了救星:“來了,人在裡面。”
  他向霍明鈞身後張望,本以為會看到保鏢或者助理。霍明鈞卻只“嗯”了一聲,根本沒分給他多少注意力,徑直越過他走進了休息室。
  霍至寬當即傻眼:“我的哥,你這是……自己來的?”
  一推開門,謝觀就坐在休息室的折疊椅上,雙目緊閉,消瘦的下巴藏在大衣領子裡,臉色蒼白,唯有臉頰上暈著一抹醺然的紅。
  霍明鈞與他近兩個月沒見,此刻驟然對上,那張以往讓他覺得無比熟悉的面容,竟然顯得有點陌生。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謝觀成功了。
  他用最乾脆決絕的方式,徹底在霍明鈞的認知裡將自己與程生剝離開來:霍明鈞永遠不見他,就永遠不會把他跟程生聯繫到一起。
  這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相當見效,現下兩人之間的藩籬意外被打斷,霍明鈞發現自己再見到他,腦海裡的回憶反反復複,卻最終定格在了謝觀平靜地說出“我們不要再來往了”那一刻。
  他不是程生。
  這是他從一開始就該知道,付出代價後依然確證的事實。
  “謝觀,”他示意服務員出去,慢慢走到椅子前,彎下腰輕輕搖他的肩膀,“醒醒,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謝觀的眉頭難受地擰起來,閉著眼睛胡亂按住他的手,含混道:“別搖……暈。”
  霍明鈞猝不及防,被他冰涼的爪子抓了個正著,這個純屬意外的肢體接觸令他呼吸停頓了一瞬間,整個人刹那僵在原地。
  霍明鈞靜止了足有幾十秒,氣息才逐漸平穩下來。他數著自己的心跳平復片刻,意識到他可能是被謝觀搞怕了,一舉一動都跟準備摸電門似的小心翼翼,生怕稍有不慎,一腳踩中地雷。
  這樣下去,他們今晚誰都別想消停了。
  霍明鈞號稱面冷心狠的大魔王,最大的優點就是果斷,說幹就幹,行動力相當強。他一旦找到問題的根結,立刻快刀斬亂麻地收拾好思緒,不再試圖徵求謝觀的意見,叫來服務員,兩人一人攙一邊將這個醉鬼送上了車。
  霍明鈞讓謝觀在後座躺好,跟目瞪狗呆的霍至寬交代了一聲,便上車打開導航,驅車向謝觀的住處駛去。
  到了樓下又是好一番折騰。霍明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醉鬼從車裡請出來,然而這個醉得根本不走直線的混蛋被折騰醒了之後,居然還認得出他,也不說話,只悶不吭聲地一個勁將他往外推。
  舊樓房樓道狹窄,兩人連推帶搡,霍明鈞好幾次差點抓不住他,在凜冽的冬夜幾乎手忙腳亂出一腦門熱汗來。
  謝觀東倒西歪,卻執拗地一次一次試圖讓他離自己遠點,醉成這樣了還記著仇,可見確實被傷得很深。他平時很努力地掩飾,但總有些情緒是關不住的。酒精侵蝕了搖搖欲墜的鎖,而霍明鈞的出現無異於在其上又補了一記重錘。
  霍明鈞心中有愧,因此對他表現出的排斥格外遷就,盡心竭力地扶著他爬樓梯,堪稱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然而謝觀固執得不行,見推不動他,乾脆耍賴般地抓住樓梯扶手,死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霍明鈞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耐心正在發出告罄前的警報:“別鬧了,先回家,回家再說好不好?”
  謝觀眼裡泛著紅血絲,困獸一樣,不看他,不說話,也不肯挪窩。
  霍明鈞的脾氣實在不算好。大少爺從小養尊處優,從來沒低聲下氣地哄過人,長大後遭逢劇變,性格更是直接奔著冷酷無情那頭去了。他那點愧疚之心只夠支撐十五分鐘,時間一到,性格中獨斷專行的一面立刻露出了爪牙。
  “有話直說,別擺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你在這兒跟我強什麼?”他掐著謝觀的胳膊肘,猛地將他扯到眼前,怒道,“胡鬧也該有個限度,要耍酒瘋回自己家去瘋!”
  霍明鈞的嗓音一提上來,整個樓道的聲控燈全部應聲而亮,他明顯感覺到謝觀的身體被他吼得一顫。
  只是還沒等他心軟,就聽謝觀嘶聲道:“你怎麼總是這樣……”
  霍明鈞:“什麼?”
  “你想出現就出現,說不要就不要……我求你來接我了嗎,啊?我求你幫我了嗎?我要死不活跟你有關係嗎?霍明鈞,我跟你說過我們不要再來往了,你為什麼還非要往我眼前湊?!”
  霍明鈞愕然怔住。
  謝觀雙眼通紅,神情幾近崩潰,聲嘶力竭地喊:“我不是程生!你認錯人了!求求你別再招惹我了行不行!”
  他破了音的嘶吼仿佛在霍明鈞心頭重重擰了一把,登時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疼痛。霍明鈞嘴唇微微一動,正欲開口,卻只聽寂靜的樓道裡突然傳來樓上住戶怒不可遏的吼聲:“都他媽幾點了!大半夜的鬼吼鬼叫什麼!有毛病啊!”
  突如其來的聲音仿佛一盆冷水澆在洶湧的怒火上,打斷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僵持,徒留一縷虛弱而尷尬的白煙。
  短暫的清醒很快被上湧的酒意沖散,剛才又發了頓火,情緒波動太大,謝觀現在看什麼都帶著重影,太陽穴疼得像是要裂開。他被抓得不太舒服,手臂輕輕掙動了一下,霍明鈞沒留神,下意識地就鬆開了手。
  謝觀失去了唯一支點,整個人頓時如一灘爛泥,軟綿綿地往地上栽去。
  霍明鈞嚇了一跳,好在他站得比謝觀矮一個臺階,反應又夠快,眼看著謝觀要摔,堪堪伸手把他給撈住了。
  兩人因為慣性齊齊往後一仰,謝觀失去平衡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撞進霍明鈞懷裡。
  霍明鈞嘶地抽了口涼氣。
  剛才見到謝觀時,霍明鈞純靠目測,感覺他似乎比以前瘦了一些;現在把人抱住了,成年男人硬邦邦的骨骼頂著他的胸口,他才真正感受到謝觀到底清減成了什麼樣。
  謝觀個頭不矮,逼近一米八,可霍明鈞的身形幾乎可以把他完全籠罩住,腰與瘦削的背裹在厚重的羽絨服裡,用一隻手就能摟得過來。
  念念不忘的,從來都不止他一個。
  這一下撞得有點狠,謝觀暈了半天才恢復神智。他大半張臉悶在霍明鈞肩窩,剛要掙扎,卻被按住了。
  男人一隻手環在他的腰上,一手搭在他後脖頸處輕輕揉捏,像是在哄一隻不聽話的貓。貼在鬢邊的聲音低而沉緩,充滿了溫柔安撫的意味:“噓,安靜。對不起,我剛才不該訓你……都是我的錯。我現在帶你上去,回家再說,好不好?”
  謝觀無力地抬手推他,稍微睜開眼動了動,猛地又是一陣天旋地轉。
  “還暈?”霍明鈞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脊背,“先緩一緩,剩兩層樓就到家了,再堅持一會兒。”
  兩人自從認識以來,交情未見得有多深,架倒是驚天動地地吵過好幾回。霍明鈞總結經驗,大致摸清了對付謝觀的路數。此人吃軟不吃硬,看著溫溫和和的,實則相當放得下,耍起狠來人是他的對手。這樣的人寧折不彎,越是逼他越容易逆反,只能採取懷柔政策,順著毛摸。
  照理說,霍明鈞這樣的身份地位,天生就不是伏低做小的料。但有道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兩人之間,看起來是霍明鈞更為強勢一些,但真正維繫著兩人交情的其實是謝觀。霍明鈞獨斷霸道,謝觀也願意遷就他;等某一天謝觀不肯再容忍,那便是說走就走,開弓不回。
  經歷過數次失敗錘煉總結出來的法子果然好用,歷時十分鐘,霍明鈞終於爬完最後兩層樓,磕磕絆絆地打開房門,總算是將謝觀完好無缺地送進了臥室。
  他靠著床邊輕輕舒了口氣,側頭看了一眼把手臂搭在額頭上的謝觀,又彎腰去幫他脫掉鞋襪和厚重的大衣,給他擺成個舒服的姿勢。
  謝觀裡面只穿了層薄襯衫,領口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一小段精緻突兀的鎖骨。霍明鈞把被子拉過來要給他蓋上時,無意間瞥見他裸露在外的脖頸,突然發現那塊皮膚發紅發燙,有些地方還冒出了幾個小紅疹子。
  霍明鈞怕他喝出什麼不良反應,趕緊把快要睡過去的謝觀叫醒:“謝觀?先醒醒,你脖子上起紅疹了,怎麼弄的?”
  謝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霍明鈞把他搭在額頭上的手拉下來,試了試溫度,不放心地問:“之前喝酒出現過這種情況嗎?身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事,”謝觀難受地閉著眼,嗓子也是啞的,有氣無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過敏。”
  霍明鈞心頭突地一跳:“你對酒精過敏?”
  謝觀沉默片刻,強忍著眩暈微微睜開了眼睛。
  某個瞬間,他的眼神清明得完全不像個酩酊大醉的人,深黑瞳仁倒映著頭頂的白熾燈光,竟然透出一股異乎尋常的冷意來。
  “不,”他輕聲說,“是‘對你’。”


第21章 長夜
  這樣一句話,出現在深夜裡驅車橫跨了半個B市、千辛萬苦地送醉鬼回家,以及樓道裡的爭吵與安慰之後,簡直稱得上是防不勝防的反手一刀。
  霍明鈞被他殺人不見血地堵死,刹那間臉上的表情猶如被人捅了個對穿。
  謝觀閉上眼不再看他,頭偏向相反方向,無聲地表達著“你可以走了”。
  他當然知道霍明鈞在遷就、容忍、退讓,可能這是霍總人生中第一次紆尊降貴地放低身段照顧人。他本該感動,本該笑臉相迎,可心裡總有個聲音在不斷質問他:“霍明鈞真的是在對你好嗎?”
  當霍明鈞看著謝觀的時候,他看見的是誰呢?
  他的遷就容忍退讓,一切溫柔與安慰,是為了謝觀這個人,還是為了謝觀這張臉?
  那句話脫口而出的一刻,謝觀心裡忽然無法自抑地湧上一陣難過。他在樓道裡不斷試圖推開霍明鈞,可是都被擋了回來。霍明鈞對他有恩,他不願意讓這個人太傷心,卻終究送出了傷人傷己的一刀。
  或許從此以後,他跟霍明鈞就徹底一刀兩斷了。
  謝觀閉著眼睛心想:“會很疼嗎?也好,疼就知道怕了。”
  他等著霍明鈞震怒然後拂袖而去,然而實在太困,謝觀只朦朦朧朧地聽到遠去的腳步聲,就不省人事地睡死了過去。
  霍明鈞端著水杯悄無聲息地走進臥室,見謝觀睡著了,想把水杯擱下,四下找了一圈卻發現這屋子連個床頭櫃都沒有,只好回手放在了窗臺上,又無聲地走到床邊,把剛才沒來得及蓋的被子給他蓋好。
  謝觀的眉宇間還有未褪去的疲憊,臉埋在枕頭裡,碎頭髮遮蓋下的眉頭擰著,顯得有點委屈。
  霍明鈞去關了頂燈,卻沒急著離開,而是回到床邊坐下。鬆動老舊的木板床承重艱難,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
  雖然謝觀那句話確實穩准狠地紮中了他的痛處,但霍明鈞到底比謝觀多見了幾年的風浪,為人處世上更沉得住氣。他已經過了毛頭小子的年紀,不會那麼容易就被一兩句狠話衝昏頭腦,意氣用事。
  “平時跟個小綿羊似的,怎麼到我這兒就比誰都強……”霍明鈞似歎似笑,自言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
  此刻無外人在側,他身上那股懾人的威勢收斂起來,便只剩全然的俊美。霍明鈞在一片銀紗般朦朧的光色中垂眸注視著熟睡的謝觀,神情沉靜的近乎溫和。
  “我知道你不是程生,你們長的確實像,但我其實沒有把你倆搞混,我只是、遲遲不肯死心……而已。”
  月光透過窗櫺,照見半幅可堪入畫的側臉。他的輪廓被濃稠夜色柔化成一個安然沉穩的剪影,臉上沒有謝觀預料中的憤怒和失望,反而在眼底瀲灩著幾分縹緲的笑意。
  他低聲說:“我已經失去過一次,同樣的錯誤,這次不會再犯了。”
  這句話說完,多年來壓在他心頭的重量忽然奇異地微微鬆動了一下,好像一直擋在頭頂的巨石被挪開了條小縫隙,沉悶地底忽然湧入了一縷新鮮空氣。
  可惜謝觀尚在沉睡,自然不會對他這句話有什麼反應。
  次日酒醒,謝觀頂著一腦門頭痛欲裂從床上爬起來,剛要拐去衛生間洗漱,餘光瞥見客廳餐桌上的數個白色塑膠袋,疑惑地頓住了腳步。
  他滿腦子都是漿糊,絞盡腦汁才想起來昨晚喝斷片兒之後被霍明鈞送回來。那些混亂又模糊的片段在他腦海裡狼奔豕突、遍地撒歡,謝觀只抓住幾個關鍵的剪影……他好像給霍明鈞甩臉色看來著?
  酒壯慫人膽,這話說得實在很有道理。謝觀醉狠了那簡直是□□、冷酷無情,這會兒酒醒了,立馬回歸慫人本色。他訕訕地摸著鼻子,心想:“完球了,這回算是把大佬得罪透了。”
  他嗅到一點食物的香氣,腳下不由自主地拐了個彎,朝餐桌走去。
  桌上放著兩袋早已涼透的早餐,還有一個藥店的紙袋,裡面裝了一盒解酒藥……還有一盒撲爾敏(注:抗過敏類常用藥物)。
  謝觀抬頭看了一眼掛鐘,下午一點半。
  他認得樓下早點攤們出品的早飯,最早的那一家通常五點半開門。
  也就是說,霍明鈞昨天守了他一整晚,一宿沒睡,臨走前還給他準備好了早飯和藥。
  謝觀怔怔地站在桌前盯著那堆袋子,想起昨晚自己幹的好事,一時間心亂如麻,被那種微妙的窩心的滋味堵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真是……”
  千言萬語化為一句“我操”,謝觀用力抹了把臉,轉身快步走進了衛生間,往臉上連潑了好幾捧涼水。
  這一天恰好是週末,霍明鈞早上七點從謝觀家出門,開車回自己住處,剛跑出去三百米,被早高峰堵了個正著。
  他怕謝觀真的對酒精過敏,昨晚一直沒敢走。等天亮了確定人沒事,才到樓下買了藥和早餐。
  對他這個年紀來說,熬夜對身體的負擔還是挺大的,沒個一兩天恢復不過來。然而霍明鈞被前堵後擁地逼停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跟他同時出社區的電動車後來居上、一騎絕塵,除了精神上有點疲憊,居然絲毫沒覺得不耐煩。
  認識謝觀以來盤踞在心中的焦躁和躊躇仿佛正在被清風徐徐吹散,霍明鈞逐漸找回了熟悉的冷靜與節奏感。當他打碎幻象,重新擺正自己的心態和謝觀的位置後,事情就開始變得有條理起來。
  這一晚霍明鈞借著朦朧月光和謝觀的睡顏,心無旁騖地親手揭開了被遮住十年的往事。他清醒地回憶著那個暴雨沖刷的夜晚,驚心動魄的逃亡與刻骨銘心的痛楚,想起那個永遠定格他記憶裡的墜落,以及十年來不肯消歇的固執與妄念。
  然後記憶裡的身影逐漸模糊淡出,跟謝觀有關的回憶如水落石出,歷歷分明地重現在他眼前。起先謝觀的身上還帶著另一個人的影子,漸漸地,他離霍明鈞越來越近,而面目越來越清晰。直至謝觀說出“不要再來往”的那一刻,他與程生終於以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同時浮現在霍明鈞的腦海之中。
  十年來的癡妄終將被他拂去塵埃,珍而重之地封存於心底。斯人已隨雨打風吹去,而眼前人……
  霍明鈞看了一眼枕上安睡的謝觀。
  ——眼前人仍在。
  霍明鈞到家後洗漱上床,卻沒急著補覺,先給謝觀的頂頭上司葉總去了個電話。
  長音響了很久那頭才接起來,葉崢大概是被吵醒的,拖著調子懶洋洋地問:“一大早晨打電話,一看就沒有夜生活……霍董,有何貴幹啊?”
  霍明鈞懶得跟這種嘴炮選手抬杠,開門見山地道:“托你辦點事,起了沒?”
  葉崢道“稍等”,對旁邊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霍明鈞模模糊糊地聽了一耳朵,好像是“沒事,你繼續睡”,接著傳來一陣放得極輕的腳步聲和關門聲,片刻後葉崢重新拿起手機,說:“行了,說吧。”
  “打擾你了。”霍明鈞道,“兩件事,麻煩你幫我問問你公司的人。第一是謝觀的助理。從謝觀去拍戲到現在,我一共見過他兩次,每次要用助理的時候都找不到人。昨晚謝觀喝高了,身邊連個能送他回家的人都沒有,這助理是幹什麼吃的?”
  葉崢一聽“謝觀”倆字就頭大:“霍董,我是個娛樂公司的老闆——你懂什麼叫老闆嗎?就是專門壓榨像謝觀這樣的小藝人的剩餘價值——我不是開托兒所的好麼!”
  霍明鈞選擇性失聰:“他現在的助理不靠譜,你們公司如果沒有合適的人選,從我這邊挑一個過去。”
  葉崢陰陽怪氣地“喲”了一聲,嘲笑道:“不是我說你,霍董,你知道你這個行為特別像什麼嗎?就是那種孩子考試成績一退步,立刻給學校施壓要求換老師的傻爸爸。你幼不幼稚?”
  “少廢話,”霍明鈞說,“讓你換你就換。下次再讓我看見一回這種事,你這個托兒所所長也別幹了,趁早退休回家養老去吧。”
  “你這麼大個集團董事長居然威脅我,”葉崢毫無誠意地說,“真是嚇死寶寶了。還有一件呢?”
  霍明鈞:“謝觀昨天晚上應該是有個飯局,在藍越俱樂部。你替我打聽一下都有什麼人參加,談的是什麼事。”
  葉崢奇道:“好端端的,怎麼想起問起這個了?”
  “‘好端端’?”
  霍明鈞冷笑,“人都快喝成酒精中毒了,這算哪門子‘好端端’?”
  葉崢一面在心中感歎霍明鈞看著不近人情,沒想到還挺有做昏君的潛質,一邊答應道:“行吧,我知道了,回頭問一下經紀人,週一給你答覆。”
  小年那天《精武少年》劇組結束拍攝,開始放新年假。謝觀被林瑤叫回公司,大經紀人先是為挑選助理失誤誠懇地跟他道了歉,表示一定會追究方煒的責任,隨後給他介紹了一位新找來的男助理,黃成。
  謝觀還在奇怪公司怎麼這麼快就發現了這件事。他之前與方煒說的是《精武少年》殺青後再讓他捲舖蓋滾蛋,沒想到卻是居然被林瑤搶先一步下手了。
  “謝老師好,我是黃成。”
  “你好。”謝觀伸出手去與他握手,摸到這人指節和掌心上粗硬的老繭,心中微訝,隨口問道:“你是部隊出身嗎?還是練過武術?”
  黃成皮膚微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當過兩年兵,復員後出來找工作。”
  林瑤又問了黃成一些情況,黃成一一答了。他今年二十九,比謝觀大六歲,踏實穩重,很適合照顧人。林瑤基本上滿意了,轉而徵求謝觀的意見:“小謝,你覺得怎麼樣?”
  “挺好,很滿意,”謝觀本來對這方面不太挑,對部隊出身的人更是有種莫名的好感,爽快地一口答應了:“定下來吧。”
  黃成像只訓練有素的大型警犬,謝觀點了頭立刻認主,直接就站到他身後去了。林瑤看在眼裡暗自咋舌,心道難怪上面不肯用她選的助理,要直接派人下來,這樣的人才八成夠格去當私人保鏢,來給謝觀這種咖位的藝人做助理簡直是大材小用。
  她想起今天被叫到辦公室時葉總詢問的問題,看著謝觀的目光不由得越發深邃犀利起來。
  這個不顯山不露水、至今仍苦苦掙扎在十八線上的小藝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第22章 歸鄉
  電視劇版《碧海潮生》自1月20日起登陸湖綠台星光劇場。這部劇陣容強大、製作精良、團隊良心,宣發時砸了不少錢進去,又賣給了上星衛視的寒假黃金檔,起點不可謂不高,熱度不可謂不盛。然而等播出到第十集,話題度和評價明顯開始下滑。劇情注水、亂改原著、演員演技尷尬等諸多問題暴露無疑。兩位女主演就不說了,“小鮮肉的演技”一直是個難以克服的障礙,男主角鐘冠華縱然坐擁百萬粉絲,濾鏡厚的堪比防彈玻璃,也難免被觀眾忍無可忍地吐槽。
  謝觀放了假也沒有通告好跑,收拾了行李回鄉下老家過年。他家在S省農村,謝觀這幾年在外打拼,攢了點錢給家裡蓋了個二層小樓,現在只有他爸住著。山村裡有時候聯手機信號都沒有,村通網更是聊勝於無。謝觀回了家就跟避世隱居一樣,對網上發生各種事情一無所知。
  直到回家的第三天,他一大早接到林瑤的電話:“謝觀!你看沒看微博?《碧海潮生》昨晚收視率破5!你要火了!”
  “嗯?”謝觀剛跟他爹打完一套太極拳,整個人還沉浸在那種舒緩靜定的氛圍中,心平氣和地說,“林姐你別著急,慢點說,怎麼了?我這邊信號不大好。”
  人家林瑤好好地來報喜,不指望他激動成範進中舉,起碼也該禮節性地歡呼雀躍一下,結果謝觀跟個老神仙似的八風不動,倒反襯的林瑤這個大經紀人跟沒見過世面一樣。
  “我說,你要紅啦,”林瑤讓他戳漏了氣,冷哼一聲,“昨晚《碧海潮生》收視率爆了,你演那個角色前天上線,今天你本人就上熱搜了。你沒看微博嗎?”
  謝觀本來已經對電視劇不抱什麼希望,乍然聽到這個消息自然高興,但不知為什麼,他心頭仿佛總是沉甸甸地壓著心事。開心歸開心,笑一笑便過去了,那股高興勁兒如同市面上流行的雞尾酒飲料,能嘗到一點酒的味道,卻並不醉人。
  “我在老家,網不好,一個小時刷不出一條微博來。”謝觀笑笑,“等會兒我給何導打個電話道謝。”
  “好。”林瑤看重謝觀,就是因為他比其他同年藝人成熟,處事低調,人情練達,該有的禮數一分不少,光這一樣就能讓經紀人少操不少心:“你還沒有正式的個人微博吧?我一會兒讓人給你開一個,做個認證。你自己用也行,讓公司幫你打理也可以。”
  謝觀道:“謝謝林姐,等我回去問您拿吧,”
  “說起這個,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林瑤問,“我估計過兩天就要有通告來約你了,你可能要提前幾天返程。”
  謝觀往他爸那邊望了一眼:“劇組過了十五才開工,我訂的是十六的車票。”
  “高鐵?”
  謝觀笑了:“普通火車。”
  林瑤無奈道:“改機票吧,可能初七或者初八就得錄節目。坐火車也容易被人認出來。”
  “不至於吧,”謝觀還沒當回事,“就是個男配而已。”
  林瑤:“你知道八卦號現在已經把你六年前給常軍當武替的事都扒出來了嗎?”
  謝觀立刻不吭聲了。
  林瑤又叮囑他在老家也不要掉以輕心,兩人手機都有電話不斷打進來,說了幾句便掛了。謝觀這邊李琰、王若倫都打了電話,《精武少年》劇組的微信群一打開,手機直接被從天而降的“撒花”和“麼麼噠”卡爆了。
  謝觀挨個給發來消息問候的人回信感謝,雙方再你來我往地聊上幾句,一上午眨眼就過去了。
  下午他跑到鎮上找了個網吧刷微博,“螃蟹罐頭”這個小號暫時還沒暴露。熱搜榜上“碧海潮生”排第三,第七位是“魔教護法嶽青錄”,第十八位是“謝觀嶽青錄”。
  導演當初給這個角色的定位是“人格型圈粉人設”,沒想到觀眾第一眼先被臉迷倒了。嶽青錄出場不過四集,戲份加起來都不超過40分鐘,已被截成了無數長圖動圖全網流傳。謝觀踏著一地殘陽如血的出場動圖更是被瘋狂地輪出了上萬轉發。
  轉發清單裡出現頻率最高的兩個詞是“驚豔”和“好帥”,這是比較正常的畫風。另有一些反映個人特色、比較不正常的評論,比如:
  “岳青錄這麼帥,為什麼魔教教主不是他?”
  “我懷疑我可能看了假的《碧海潮生》。”
  “媽呀這個護法氣場兩米三!!”
  “講道理,這是近年來我見過的唯一一個不畫眼線不打唇膏依然邪魅狂狷的國產反派。憑這四集妥妥吊打男主角上線以來的所有集數。”
  “哇原著裡有這個角色嗎?忍不住想去補原著了!”
  “媽媽我想睡他!”
  “這都是什麼玩意?”霍明鈞看到最後一句,終於忍不住開腔:“方茴,你上班時候都在幹什麼?”
  趁午休時間在辦公室摸魚的方助理被身後驟然響起的語聲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地去點右上角的叉,結果手抖得太厲害,操作失誤,不小心把播放視窗給最大化了,《碧海潮生》第十七集嶽青錄cut就這麼大喇喇地暴露在了霍明鈞的眼皮子底下。
  “別忙活了,”霍明鈞陰惻惻地說,“這麼喜歡電視劇,不如改明兒給你調到新公司拍電視劇去吧。”
  方茴像個縮脖子的鵪鶉,哆哆嗦嗦地把椅子轉過來面向他,欲哭無淚:“老闆,我錯了……”
  午休時間,無傷大雅地偷個小懶其實不算什麼,方茴以前午睡睡過了頭,霍明鈞都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這次被抓包,根源還是在她偷懶的內容上,《碧海潮生》可不正巧是大魔王的雷區?
  霍明鈞前段時間的狀態方茴看在眼裡,也旁敲側擊地問過鐘和光,對方雖未明說,卻隱晦地提醒她,以後不要在老闆面前提起“那位”的名字。
  方茴這麼多年的助理不是白乾的,一點就通——大魔王這是跟謝觀鬧崩了。
  她其實覺得有點可惜,因為跟謝觀接觸過,覺得他是個值得結交的人。但霍明鈞才是給他們開工資的人,方茴再看好謝觀,也不敢跟霍明鈞對著幹,只好偷偷看謝觀的電視劇。沒想到看了兩集居然沉迷上了,不僅每天回家守在電視前等播出,還去網上找了謝觀的cut來看。
  霍明鈞只是一時不能接受廣大網友這麼直白的熱情,有種自己發現的風景突然變成了景區的微妙不爽,倒沒真想把方茴怎麼樣。他高高抬起輕輕放下,不痛不癢地說了她一句,轉而被電腦螢幕上的影片標題吸引了注意力:“cut?這是什麼?”
  “啊?”方茴讓他給問蒙了,語無倫次地解釋道,“就是把謝……這個人出現的鏡頭全部單獨剪出來,拼在一起,應該算是花絮……吧?”
  霍明鈞:“拿個U盤,拷給我一份。”
  方茴:“哦好……啊?!”
  方茴像做夢一樣戰戰兢兢地把自己找到的視頻下載好,拷了一份送進霍明鈞辦公室。回到桌前把所有視窗都關掉,再也不敢渾水摸魚,老老實實地幹起了本職工作。
  一個小時後,霍明鈞的內線電話追殺過來:“電視劇已經播到20集了,為什麼視頻裡只剪到第十八集?”
  他口氣之嚴肅,態度之慎重,甚至讓方茴產生了一種“自己給他遞交的是公司內部絕密的重要資料”的錯覺。
  方助理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不轉了:“啊?為什麼……?因為後兩集是剛播出的,還沒有人剪……”
  霍明鈞在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後用一種再平常不過、公事公辦的口吻道:“你去把新出的兩集剪一下。”
  方茴:“……”
  老闆你告訴我,你剛才沉默的那一秒鐘是因為感受到良心的刺痛了嗎?!
  謝觀從網吧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冬天天黑得早,他裹著一件黑乎乎的羽絨服,戴著帽子、圍巾和大口罩,武裝的像一隻西伯利亞棕熊。別說在這種小地方,就是把他扔到B市廣場上都不一定能被人認出來。
  手機經過一天的狂轟亂炸,已經不剩多少電了。與謝觀相熟的人都通過各種管道問候過了,而他明知道不該心存不切實際的幻想,卻總是忍不住去看手機的未讀消息。
  所以說依賴是種多麼可怕的習慣,他只不過跟霍明鈞分享過一次好消息,就形成了思維慣性。
  他呼出一口白氣,把手揣進口袋裡,朝鎮上的車站走去。
  說是車站,其實就是在空地上立一塊鐵牌,指示從此處上車。臨近年關,街上越發空蕩,偌大的廣場上幾乎看不見人影,謝觀獨自一人站在鐵牌旁邊,凍得不停顛小碎步。正在這時,揣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嗡”地震動了一下。
  霍明鈞發了條短信:“方便接電話嗎?”
  謝觀跟不認識字一樣盯著螢幕看了半天,暴露在寒風裡的手指很快就凍僵了,他猶豫了半天,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霍明鈞這條短信,往好了說叫體貼,往不好聽了說,那就是雞賊。
  說出“不要再來往”的人是謝觀,在醉酒那一晚,這句話其實已經被打破了,但謝觀不清醒,霍明鈞早早離去,兩人沒在清醒的時候碰面,彼此心照不宣,卻並沒有說破。所以在明面上,現在霍明鈞才算正式發出了信號,而且把選擇權交給了謝觀。如果他要謹守諾言,大可以不回他,裝作沒看見。如果他有所鬆動,那這條短信恰好可以當做霍明鈞鋪給他的下腳臺階,讓他順水推舟地放下過去的一切齟齬。
  可兩人都心知肚明,一整晚的陪伴,第二天的早餐,謝觀連絕交時都把人情帳算得清清楚楚,別人對他好一分他回敬十分的人,怎麼可能對霍明鈞傾注在他身上的心思視而不見?
  霍明鈞也就是仗著謝觀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渣,才敢給他發這種假模假式的短信。
  然而謝觀確實已經被霍明鈞摸清了脾性。霍明鈞能讓他放下一次心防,就有本事讓他放下第二次。


第23章 破冰
  謝觀猶豫再三,回了個比三伏天凍結實了的冰塊還冷硬的“嗯”。
  霍明鈞隔著手機螢幕都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冷冰冰和硬邦邦,然而有動靜就是好事。謝觀從高地上堪堪邁出一步,他立刻欣然地走完了剩下的距離。
  “喂?”
  謝觀覺得自己的語言神經可能已經被凍僵了,他費了點勁才把到嘴邊的稱呼說出來:“霍先生。”
  又是這個一夜回到解放前的稱呼,霍明鈞含笑應了,道:“電視劇收視大火,還沒來得及恭喜你。祝你事業順利,以後越來越紅。”
  “托您的福,”謝觀那頭聲音淡淡的,隱秘的期待成了真,他還是活潑不起來。這種持續性的低落情緒很無理取鬧,卻沒辦法快速自愈,“有勞霍先生惦記。”
  “演的很好,”霍明鈞低聲說,“我知道你一定會成功,你一直都很出色,以後還會更好。”
  謝觀忽然有點生氣。
  兩人早已就地散夥,彼此間分歧深得宛如馬里亞納海溝。霍明鈞給出的肯定既不是專業的,也不同于王若倫這些朋友們的祝賀,他以什麼身份、站在什麼立場上、憑什麼來表揚他?迷妹嗎?
  謝觀也說不清這種情緒是如何滋生的,被人誇了還不高興,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難伺候。
  這種情緒,青少年問題專家一般稱之為“叛逆”,心理學工作者稱其為“逆反心理”,情感類博主稱它為“明明很在乎卻非要嘴硬”。
  廣大人民群眾一般管這個叫“雞蛋裡面挑骨頭”。
  謝觀語氣不怎麼好地問:“霍先生日理萬機,還有時間看電視劇?”
  他本意是挖苦霍明鈞連他演的是什麼都未必知道就信口胡吹,然而霍董面對著辦公桌上不務正業地切在微博頁面和播放機頁面的三屏電腦,一時有點卡殼:“唔,這算……勞逸結合?”
  謝觀嚇得手機差點掉了:“你真看了?!”
  你一個霸道總裁不去看股市k線,不去看哈佛公開課,到底有什麼想不開的,怎麼還看上國產雷劇了?!
  霍明鈞也是很委屈:“股市又不是24小時開市,人家還休法定節假日呢,我怎麼就不能看電視了?”
  謝觀:“這是重點嗎?重點是這劇拍的不怎麼樣,你居然看得下去……”
  “確實看不下去,”霍明鈞微微帶笑地說,“所以只看了你那部分的剪輯片段。”
  “得,”謝觀生無可戀地心想,“長本事了,都學會自己上網找cut了。”
  “行吧,你開心就好,”謝觀是發自內心地覺得被認識的人、尤其是被霍明鈞這樣純種的霸道總裁看到自己螢幕上硬拗的邪魅狂狷的人設非常尷尬,但木已成舟,他攔也攔不住,只好隨他去了,“找我有什麼事?”
  方才的輕鬆氛圍隨著這句話一去不復返,遠處班車前燈明晃晃地刺破黑暗,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近,謝觀在一片嘈雜聲中付錢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機仍保持在“通話中”。
  謝觀沒有催他,他對霍明鈞接下來要說的話似乎有點模糊的預感,又不敢確信,只好報之以沉默。
  “我還欠你一句話。”
  霍明鈞說的和緩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名狀的力度和重量,敲在謝觀拒人千里之外的堤防上。
  “對不起。”
  “為那天的局面,和我之前犯下的錯誤。”
  汽車駛出城鎮進入郊野,連三層以上的樓房都看不見了。沿途多是黑乎乎的平房院落,偶爾有幾盞燈光,很快被疾馳的汽車甩在身後,快的像黑夜中轉瞬而逝的流星。
  車窗玻璃不是密封的,乘客稀少的班車裡很冷,謝觀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怕冷似的把自己往羽絨服更深處縮了縮。
  “如果我真的像我表現出來的那麼懂事,我現在應該說‘沒關係,別放在心上’,”他的聲音混雜在轟隆隆的車聲中,信號又時強時弱,顯得有點失真,“但在這件事上,你我心裡都清楚,不是說了‘沒關係’,就能回到什麼事都沒發生的狀態。”
  “我不是不原諒你,當時那點小摩擦早就過去了,你甚至沒必要道歉,因為我從頭到尾都是受益的一方,沒什麼可抱怨的。”
  “但是霍先生,現在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忍不住去想,你到底是在對我說,還是把我當成了別的什麼人?”
  他極輕、極輕地歎了口氣。
  “沒有什麼感情能經得住這種懷疑的消磨,與其日後翻臉,不如不要開始,對不對?”
  “謝觀,”霍明鈞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大概因為隔著電話,音色聽起來居然有點溫柔,就像那天在昏暗的樓道裡落在他鬢角的那句低語,“不要怕。”
  謝觀就像只被人撓了下巴的貓,全神戒備和滿心惘然霎時消歇下來,一直跟霍明鈞對著強的那股底氣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撐,搖搖欲墜地行將散架。
  我沒有害怕。
  他想反駁霍明鈞,對方卻比他搶先一步開口。
  “我今天找你,不是想聽你說‘沒關係’,”霍明鈞說,“相反,我希望你把這句話留著,不要急著說出來。”
  “讓你難受了,這就是我的錯。”他的聲音侵染上一點細碎笑意,不明顯,讓謝觀恍惚找回點從前的感覺,又不完全相像,似乎是比原來更溫和,也更加穩重。
  謝觀頭幾次見霍明鈞時都覺得怵得慌,因為他的外在氣質非常強勢,強大到令人畏懼。但現在這種強勢中卻漸漸產生了安全感,他依然能感覺到霍明鈞對於身邊一切人和事的掌控力,卻不會再想著遠遠躲開。
  “我知道你心理上過不去這個坎,但是沒有關係,別怕,”霍明鈞隨手把螢幕上的所有視窗都關掉,“你什麼都不用做。所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交給我來處理。”
  這一刻,謝觀身為一個鐵骨錚錚的老爺們兒,都不由自主地被這句話撩撥得心肝一顫。
  他牙疼一樣地抽了口涼氣,心說這要是個姑娘,別說原諒他了,讓她當場跟霍明鈞求婚都不成問題。
  霍明鈞走到外間的深色硬木茶几前坐下,淺黃的頂燈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舊書頁似的暖光,傢俱堆砌出一個厚重靜謐的空間,正適合談些陳年舊事:“我這裡有些過去的故事,是關於……那個人的,你有興趣聽一聽嗎?”
  他沒指望謝觀能一下子想開,只打算循序漸進地讓他先瞭解內情。過去的事雖然是他心上的一處舊傷,他不願提起,但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之處。
  可是出乎意料地,謝觀拒絕了。
  “不了。”
  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也知道對霍明鈞而言,說出這件往事或許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他們好不容易達成第一個和平共識,總要留出些時間緩和消化,才有餘力邁向下一個落腳點。
  霍明鈞有點意外:“嗯?”
  謝觀實話實說地給他找了個最現成的理由:“因為我手機快要沒電了。”
  這回霍明鈞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好,那等你什麼時候想聽,再來問我。”
  網上對《碧海潮生》的關注熱度一直持續到過年,隨後各大版面全部被春晚霸屏。這期間謝觀躲在老家修身養性,每天都想方設法地藏遙控器,企圖打消他爸看《碧海潮生》的念頭,把老爺子氣得追著他繞著院子跑了三圈。
  他跟霍明鈞之間好歹是破了冰,兩個人以前的交往基礎擺在那兒,重新熱絡起來不過是一兩天的事。
  只是謝觀始終對“陳年舊事”採取避而不談的態度。除夕夜裡兩人互祝新年快樂之後抱著電話聊了兩個小時,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卻到底沒能觸碰到這個話題。謝觀的理由是過年過節的,不要提不開心的事。霍明鈞現在對他是一句重話都不敢說,隨他怎麼高興怎麼來,這事就這麼一直拖延到了年後。
  初七謝觀從老家返回B市,打開微博看了一下即時熱搜,發現《碧海潮生》的熱度還在,只是受春節的影響,沒有年前那麼高。劇情進行過半,男主角終於開始逆襲,謝觀演的魔教護法收穫了一大批迷妹,然而這也不能改變他被炮灰的命運。
  這部戲帶給他的已經遠遠超過了預期,後續如何發展已經不再需要他去關注了。謝觀退出微博,平靜了一下心情,又打開郵箱,在一大堆廣告郵件裡翻出了白導發給他的初版劇本。
  林瑤給他接的第一個通告在初九,是某網路平臺的訪談,主要是對他這些日子的爆紅做個簡單採訪。謝觀在山溝裡蹲了半個多月,還有點游離於狀況之外,整個人顯得異常淡定沉穩,記者下來後直誇他心態好,寵辱不驚。
  跟來旁聽的林瑤對謝觀更熟悉些,一看他那樣子就知道全是裝的。她一邊在心裡偷笑,一邊還矜持端莊地替謝觀謙虛:“前面有那麼多優秀前輩做榜樣,現在這點成績沒什麼值得驕傲的。這一步不過讓他走到觀眾眼前,至於以後要如何走進觀眾心裡,他要努力的地方還多著呢。”
  “林姐太謙虛啦,”記者在場上犀利尖銳,場下卻是個小甜餅一樣的姑娘,“謝老師長得帥演技又好,他要不紅,天理不容。”
  錄完專訪出來,林瑤要回公司,謝觀因為下午還有個同類節目,錄製地點就在公司附近,也打算跟她一起過去。
  黃成開車,謝觀坐副駕,林瑤在後座看手機。沒過多久,後面忽然傳來一聲小小驚呼,林瑤道:“謝觀,你之前在星輝認不認識慶瀾?關係怎麼樣?”
  謝觀:“見過,不熟。怎麼了?”
  林瑤神色嚴肅,把手機遞給他示意他看新聞:“剛才網上爆出一條消息,慶瀾昨晚酒駕,被交警查到後強行闖關,員警控制住他之後在跑車後座裡發現了槍支。慶瀾現在已經被拘留了。”
  酒駕逃逸和非法持槍哪一件拿出來都是足以讓慶瀾身敗名裂的巨大醜聞,謝觀除了驚訝,第一反應是給白導打電話辭職——這電影沒開拍就這麼腥風血雨,要是開拍了,那還讓不讓人活了!


第24章 空降
  謝觀沒想到的是,他對白導的慰問還沒送出去,反倒先被白鷺洲先找上了。
  下午他跑完通告回家,鞋子都沒來及換就接到了白鷺洲的電話。白導跟他熟了之後,連客套這一步驟都省略了,開門見山地問:“謝觀,你認不認識玄都影業的霍總?”
  謝觀現在一聽見姓霍的就條件反射地緊張:“霍總……我倒是認識一個,但他不是做影視行業的啊。”
  “我看一下名片……霍至容,”白鷺洲問,“是這個嗎?”
  謝觀想起那位管霍明鈞叫哥的藍越俱樂部老闆,上回聽聶總說他好像叫“霍至寬”。霍至寬霍至容,這兩名字一聽就是兄弟,絕對跑不了。
  他的小心肝忽悠一顫,心說:“不會吧?”
  白鷺洲沒等到他的回答,也沒追問,繼續道:“慶瀾昨晚酒駕的事你聽說了吧?這幫孫子過年玩嗨了,半夜開超跑在大街上飆車,聽說連特警都驚動了。他是咱們電影的男主角,出了這麼大的事,和潤這邊連夜找星輝要說法。結果你猜怎麼著?星輝要求再塞個他們的人進來,要不然就聯合思越傳媒一起撤資。”
  謝觀低聲爆了個粗口:“太不要臉了。”
  “誰說不是呢,”白鷺洲悠然歎道,“本來按照我的意思,電影攤上這麼兩個爹,以後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少么蛾子,乾脆人工流產算了。結果今早公司告訴我,他們聯繫上了一家新的投資商,就是玄都影業,人家直接空降過來,把思越和星輝全踢出去了哈哈哈。”
  白鷺洲毫不掩飾她的幸災樂禍,然而謝觀完全笑不出來,乾巴巴地問:“那男主角呢?”
  “換成了紀峰。”白導說,“他今年剛從華譽解約,自己出來開工作室,跟玄都影業之間有合作,那邊直接就把他推薦給我了。”
  謝觀心裡提著的一口氣稍微松了些:“玄都影業是什麼來頭?以前沒聽說過。”
  “別問我,”白鷺洲笑得十分揶揄,“我還想問你呢。”
  謝觀:“我很無辜啊。”
  白鷺洲:“玄都影業早不來晚不來,怎麼偏偏跟預料好了一樣踩著點從天而降,還踢走了那兩個傻逼?你覺得他是見義勇為、還是替天行道?”
  我覺得他是腦子不好……
  謝觀一邊深呼吸,一邊說:“可能是猴子請來的救兵吧。”
  白鷺洲:“少年,嘴上積點德,說誰是猴呢?我看你以後是不想在劇組混了。”
  白導正色道:“這事落在誰頭上都得犯嘀咕,我本來以為玄都影業是紀峰身後的大金主,後來跟上面打聽了一下,那邊沒深說,但我聽他們話裡話外的意思,玄都影業八成是來給你撐腰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謝觀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種砸錢捧人的事霍明鈞絕對幹得出來,他老人家口口聲聲“交給我來處理”,合著到最後還是簡單粗暴的大款捧小明星那一套。
  不,也不完全是“簡單粗暴”。起碼霍明鈞還知道找個代理,拉個說的過去的演員打掩護,沒有直接把謝觀捧成本片男主角。就沖這點,謝觀還得謝謝他手下留情。
  “我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謝觀尷尬地說,“抱歉白導,我們事先沒溝通過,突然來這麼一出,干擾了您原本的安排,真的很抱歉。”
  白鷺洲被他率先道歉的反應不輕不重地觸動了一下。她當了這麼多年導演,見慣了背後有靠山的演員耍大牌、不敬業、搞特殊化。大小劇組仿佛已經對“帶資進組有特權”這個設定習以為常,演員本人心氣也比普通演員高出一截。可按理說,大家都是一樣的工作人員,哪有什麼高下之分?這些人憑什麼覺得投了兩個錢(還不是自己出的),他們就是劇組的天王老子了?
  謝觀是白鷺洲從業這麼多年來,遇見的第一個為這種事向她說抱歉的演員。
  “說什麼呢,人家雪中送炭,我們高興都來不及,”她怔了幾秒才回過神來,調侃道,“你簡直咱們劇組的福星。就沖玄都影業踢走了星輝和思越這兩顆老鼠屎,我應該給他們送面錦旗。”
  “您別助長歪風邪氣了好不好,”謝觀無奈地笑笑,“那先這樣,我去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白鷺洲默默地收了線,坐在空無一人的工作室裡出了會兒神,隨手點開從何導那裡拷來的未剪輯原片。
  無論是謝觀,還是他背後那位不露面的金主,哪一個都非池中物。謝觀有這樣的人品,這樣的資質,又有足夠強大的後盾支撐,哪怕現在還是個不出名的演員,以後的成就卻絕不會止於“演技好的小鮮肉”。
  西華已經出了“一帝雙後”,如今發展勢頭正如日中天,難保不會在這幾年內湊齊個“好事成雙”。
  這個數年未至的彩頭,會應在謝觀身上嗎?
  謝觀打霍明鈞的手機,那邊卻在占線。他只好先把這事放在一邊去洗手做飯。從宿舍搬出來後謝觀一直自己一個人住,養成了個吃飯時看手機的壞習慣。他一邊喝粥,一邊用手機百度了一下玄都影業,發現去年11月份恒瑞投資集團確實發佈過一個公告,宣佈收購原羅曼世紀影視公司全部股份,更名為玄都影業,成為集團旗下全資子公司。
  謝觀這才想起剛認識的時候,霍明鈞確實跟他提過集團在籌備影視投資公司,但那時他沒放在心上。後來這個收購公告發佈也沒激起多大水花,是因為同一時期恒瑞集團還搞了另一個大新聞:霍明鈞去港島談的生意終於敲定,他們出資近200億,買下了港島隆豐集團持有的、包括一整棟寫字樓和數個中央區商鋪的不動產專案。
  這件事可比一個小小的影視公司引人注目多了,也正因此,當玄都影業以強勢姿態空降《碧海潮生》電影項目,相關方一時半會竟然都沒搞清楚這位大金主究竟是何方神聖。
  霍明鈞此時沒閑著,他的手機保持著通話狀態平放在書桌上,聽筒裡源源不斷地飄出霍至寬的念叨。霍明鈞翻看著公司文件,時不時地“嗯”一聲假裝自己在聽,那頭霍至寬立刻就能跟吃了炫邁一樣再長篇大論上十分鐘。
  “哥,你是我親哥,”霍至寬嘮嘮叨叨,“我知道你要給你那位小朋友撐腰,但你好歹替容容考慮一下。他一個清清白白、年方二八的未婚男青年,剛上任就跟個腦殘霸道總裁似的砸錢捧明星,還是個男的,這要是傳出去,容容以後還怎麼找物件?”
  霍至寬和霍至容是霍明鈞三叔的兒子,兄弟倆雖然不是一個媽生的,但霍至容由他哥一手拉扯大,跟親的沒什麼兩樣。霍至寬交際廣泛,手腕圓融,手裡握著獨立於恒瑞集團之外的藍越俱樂部。霍至容剛從國外念書回來,在恒瑞做了一段時間的管理崗助理,年前被霍明鈞抓去玄都影業挑大樑。
  兩兄弟的親爸爸、霍明鈞的三叔霍中廷,他的感情史就是一段不斷磕後悔藥的心路歷程。他跟霍至容的媽是初戀,後來卻在家中長輩的安排下娶了霍至寬的媽。到三十五歲,此人對初戀念念不忘,決心做一名“衝破封建包辦婚姻,追求自由戀愛”的進步男中年,於是毅然與髮妻離婚,把初戀情人娶回了家。
  結果等霍至容出生,他突然又幡然悔悟,覺得前妻才是他的真愛,遂搖身一變,給自己加了個“浪子回頭”人設,與第二任老婆離了婚,從此踏上了“漫漫其修遠兮”的重婚之路。
  攤上這麼不靠譜的父母,兩兄弟相依為命,感情不好就怪了。
  霍至寬在外人模狗樣,灑脫如風,實則是個弟控晚期。原本霍至容要去玄都影業時他就不樂意,唧唧歪歪地嫌這嫌那,嫌工作太累、圈子太浮躁、心術不正的人太多,仿佛他的寶貝弟弟不是去當總裁的,而是一朵白蓮花掉進了大染缸。後來迫于霍明鈞的淫威和霍至容的軟磨硬泡,主要是見不得弟弟失望,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屈服了。
  然而他還是不放心,玄都影業這邊一有風吹草動,當事人還沒怎麼著,他先坐不住了,一個電話追殺到霍明鈞這裡。
  霍明鈞翻過一頁打印紙,慢悠悠地說:“說清楚,誰是‘腦殘霸道總裁’?”
  “喲,原來你在聽啊,”霍至寬道,“不是自家孩子不知道心疼,你怎麼能讓容容幹這種事?!”
  霍明鈞正想告訴他那是你弟弟,不是你兒子,電話提示欄裡忽然開始閃爍,顯示有人正打進來。霍至寬那邊也換了人,一個清澈的年輕男聲打斷了霍至寬的叨叨:“行了,跟個碎嘴八哥似的,你不渴嗎?喝點水。”
  他對霍明鈞道:“大哥,你忙你的吧,我哥這邊我來跟他說。”
  “好,”霍明鈞知道這是救兵到了,“我先掛了。”
  他翻開未接來電,兩個,果然是謝觀。
  霍明鈞回撥過去,謝觀接的很快,聽聲音倒沒什麼異樣:“在忙?打了兩次都在占線,是不是打擾你了?”
  “沒事,現在不忙了,”霍明鈞把手裡的檔放下,專心跟他講電話,“找我什麼事?”
  謝觀在心裡措了半天詞,結果話到嘴邊,變成了一聲歎息:“你繞了這麼大個彎子給《碧海潮生》投資,何苦呢?”
  霍明鈞語氣裡是一派逼真的茫然:“玄都影業又不是我在管,他們要給什麼項目投資,我怎麼會知道?”
  “我說是玄都影業了嗎?”謝觀道,“霍董還跟我裝傻呢?”
  霍明鈞被他戳破,低笑道:“別多心,也別有什麼負擔,你專心拍你的戲就行了,不用為這些事費神。”
  謝觀:“我倒是想——人家導演把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我還能跟您一樣裝沒事人嗎?”
  霍明鈞也不反駁,由著他損了兩句。謝觀忽而想起一事,疑惑道:“你們這次時機卡得這麼正好,該不會慶瀾出事也是被你們算計的吧?”
  “就他那點腦容量,不配用‘算計’這種規格的詞,”霍明鈞漠然地說,“酒駕和持槍都是他自己作死,跟我沒關係。”
  謝觀莫名從他語氣裡聽出一股殺氣,膽戰心驚地問:“那你幹什麼了?”
  霍明鈞慢悠悠地說:“他不是喜歡喝酒嗎?那就讓他一次喝個盡興。”
  霍明鈞確實用不著費心設計,以慶瀾那種漏洞百出的生活方式,他只需要推波助瀾就夠了。
  謝觀很快反應過來他這句話裡的另一層意思,哭笑不得地道:“不是吧,連這事你都知道?”
  他說的是慶瀾在酒局上針對他的事情,沒想到霍明鈞連這口氣都替他出了,意想不到之餘,心頭不由得軟成一片。
  霍明鈞沒有邀功的意思,只嗯了一聲。謝觀的語氣也溫和下來,開玩笑道:“又是報仇又是投資的,還特地找紀峰當保護傘,你說你繞了這麼大個圈子,有這閒工夫幹嘛不直接投錢找我當男主?”
  “你不一樣,”霍明鈞跟他說話一直都是不急不緩、聊天閒談似的,這時卻忽然嚴肅起來,“謝觀,你的路是要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我會幫你掃清障礙、讓你不受干擾地走下去,但我絕不允許這些手段成為你的成績上不光彩的污點,明白嗎?”
  “你……”
  謝觀以手掩面,試圖掩飾自己突如其來的眼熱,他眨了眨眼,費了好大勁才壓下喉頭酸澀,氣息不穩地強笑道,“霍總,咱們打個商量,別老用對付小姑娘那一套哄我行不行?你們霸道總裁搞突然襲擊,我這種正常人遭不住啊。”
  霍明鈞聽出他音色變了,會心地不去點破,輕描淡寫地道:“本來也不是用來對付的小姑娘的,不過確實是想哄一哄你……”
  謝觀牙疼地捂住腮幫子:“可以了!夠了!你有完沒完!”
  “唔,”霍明鈞真事兒似的略作思索,一本正經地說,“什麼時候把你哄好了,什麼時候算完。”


第25章 重逢
  元宵後劇組復工。一個新年過去,演員的身材狀態都與之前有了差別,不適合再拍劇情連貫的鏡頭。好在龐中華導演把需要很多群演的大場面留到了後面。謝觀的最後一場戲是選拔賽結束,陳奕在極度劣勢下逆襲,打敗一直以來無法戰勝的對手,斬獲選拔賽冠軍。所有選手一起走上賽場中央,萬人體育場中座無虛席,觀眾的歡呼與喝彩幾乎要掀翻場館屋頂。
  教練區內,國家隊的一眾教練集體起立鼓掌。陳奕氣喘吁吁,衣服被汗水浸透,卻笑著看向觀眾席的第一排,他的女朋友唐鷗一邊用力鼓掌,一邊忍不住潸然淚下。
  賀橋跟打輸了的男二吳曉峰互看不順眼,此時故意氣他,在陳奕背上重重一拍:“贏得漂亮!”
  吳曉峰無奈一笑,雖不掩遺憾,但仍保持著真誠的風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機會再切磋,下次一定贏過你。”
  謝觀最後一個走到陳奕面前。陳奕已經快被這群不知道自己手勁有多大的隊友拍吐血了,見這位一貫溫和冷靜的隊長伸出手,第一反應是閉眼縮脖,臉上“英勇就義”四個大字呼之欲出。
  隊員們爆發出一陣哄笑,謝觀微微一笑,卻只是抬手拉平了他略顯褶皺的衣領。
  “武道永無止境,無論我們日後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學武的初衷。”他說,“選拔賽只是征途的起點,技術固然重要,但這場比賽中,每一位隊員展現出的百折不撓的勇氣、永不言敗的信念,才是武術運動的靈魂所在。”
  “希望你們永遠銘記今天這個純粹、勇敢、堅定不移的自己。”
  他轉向全場觀眾,而在他身後,所有隊員默契地高高揚起右手——
  “戰無不勝!”
  “卡!”
  全場靜寂,導演將剛拍下的片段回看一遍,默了兩秒,大聲宣佈:“最後一場過!《精武少年》,殺青!”
  全場掌聲雷動,演員們互相擁抱,祝賀順利殺青,向導演組和全體工作人員致謝。陳奕的助理拿著相機跑過來,替全劇組照了張大合照。
  “總算殺青了,”李琰搭住謝觀的肩,笑著看片場內工作人員忙碌地收拾設備,幾位元主演跟劇組工作人員合照簽名,忽然感慨道,“以前沒待過這種劇組,這回居然覺得有點捨不得。”
  龐導的劇組氣氛很融洽,無論是主演和配角都是很好相處的人。拍戲過程中相互磨合,到最後結下的都是革命友情。
  謝觀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大藝術家又傷感啦?你要真這麼留戀,不如就著這熱乎勁兒給咱們劇組寫首主題曲。說不定導演一高興,還能讓你回來多補幾場戲。”
  “你這個氣氛破壞狂,”李琰一腔離愁別緒硬讓他給忽悠沒了,“離我遠點,你存在的每一秒都是對我藝術生命的傷害。”
  謝觀心裡也發酸,只好借著開玩笑掩飾。黃成過來催他去卸妝,謝觀坐在妝台前猶豫了片刻,問他要來自己的手機,給霍明鈞發了一條微信:“我殺青了。”
  上回電話裡霍明鈞為他的嘴欠付出了代價——謝觀整整兩個星期沒再搭理過他。兩人倒不是真的鬧彆扭,純粹就是幼稚,不作妖閑得發慌。眼下謝觀被離別觸動了心腸,內裡稍微有點軟弱,急需在一個不會離開他的人身上找找安全感,於是下意識地就把霍明鈞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了。
  霍明鈞那邊似乎沒在忙,很快回了消息:“祝賀順利殺青。好好休息,接下來有什麼工作安排?”
  謝觀的妝本來就不重,卸起來也容易。他用五分鐘解決戰鬥,在換衣服的間隙還見縫插針地跟霍明鈞抬了一杠:“你連我什麼時候、跟誰喝酒都知道,工作安排這種小事還用問我?”
  霍明鈞發了個看上去非常嘲諷的微笑表情:“我這不是在沒話找話麼。”
  謝觀:“……”
  “今晚有時間嗎?”不知道是不是被在即的離別影響,他忽然下定了決心,給霍明鈞回了一條,“我請你吃飯,聽你講故事,來不來?”
  方茴敲辦公室門,得到霍明鈞的首肯後進去:“老闆,今晚經濟論壇有個歡迎晚宴,想請您過去……”
  “不去,推了。”霍明鈞給了謝觀個肯定答覆,頭也不抬地對方茴道,“今晚有事,除非公司馬上要倒閉,否則不要找我。”
  方助理被他被後騰起的三米多高的殺氣所驚嚇,趕緊道:“是是是,您放心。”
  這一次謝觀沒跟霍明鈞約在家裡,他剛殺青,霍明鈞也不好勞動他親自下廚。餐廳是請客的人挑的,謝觀雖然不怎麼有錢,但要請的人畢竟是霍明鈞,還是選了家高檔私密的私房菜。他等人等的閑得無聊,一邊打量包廂裡的陳設,一邊想起前幾年總裁劇剛流行起來的時候,他跟風看過一些雷劇劇本。其中最常見的橋段是平民女主帶掌握全球經濟命脈的總裁去吃路邊攤,總裁必定要先對衛生設施東挑西揀一番,最終被胖老闆的秘制烤串/麻辣燙/小龍蝦征服,覺得女主真是好清純好不做作,跟外面那些吃燕鮑翅的妖豔賤貨完全不一樣。
  他試想了一下把霍明鈞代入霸道總裁……頓覺一陣從腳心麻到頭頂的酸爽,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謝觀腦內的今日說法正演到熱鬧處,包廂門被服務員從外面推開,溫聲軟語地道:“先生裡面請。”
  謝觀起身相迎,霍明鈞走進門內,兩人對視一眼,俱是熟悉中帶著一點久不相見的陌生感。
  他們在短短數月裡經歷了爭吵、冷戰、爭執、破冰,離老死不相往來只有一步之遙,又在機緣巧合之下被險而又險地挽回。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條無形的線牽著兩頭,在世事難料與處心積慮的打磨下,卻變得愈發堅韌。
  最終還是霍明鈞先回過神,走向謝觀,自然而然地輕輕推著他的肩膀轉身,向餐桌邊走去:“過了個年總算養回來一點肉……坐,剛從劇組回來?”
  “啊。”謝觀糊裡糊塗地就成了被照顧的那一個,順著他的力道回到座位上。霍明鈞在他對面落座,隨手把大衣交給服務員,問道:“點菜了嗎?”
  “沒呢,”謝觀拿過旁邊的iPad給他,“看看你想吃什麼。”
  “有什麼推薦的?”霍明鈞翻著菜單,開玩笑般地道:“怎麼突然想起來這裡吃?”
  謝觀覺得自己可能是被剛才的腦內小劇場洗腦了,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你要是嘗試一下不同口味,我們家樓下有個賣鐵板烤魷魚的。”
  霍明鈞和服務員都用“這人傻了吧”的目光注視著他。
  謝觀尷尬地咳了兩聲:“我是說……那家烤魷魚挺好吃的,真的。”
  霍明鈞無語地看了他一會兒,轉頭問服務員:“你們有烤魷魚嗎?”
  服務員臉上的笑容頓時有點僵:“抱歉先生,我們沒有魷魚相關的菜品。您如果喜歡海鮮,可以嘗試一下栗子筍乾珍珠鮑,或者這道刺參拼鮑脯。另外還有花膠燴魚片和翡翠玉環蝦。”
  “行了行了,”謝觀手忙腳亂地制止霍明鈞再繼續給他丟人,對服務員道,“別理他,點菜。”
  待二人點完主菜,服務員又問:“兩位元需要什麼酒水飲料呢?”
  謝觀沒接她遞來的酒水單,直接說:“燙一壺花雕。”
  霍明鈞訝異地一挑眉尖,謝觀立刻道:“別看我,沒你的份。嗓子不好少沾煙酒。”
  霍明鈞:“講故事的連口酒都沒有?”
  謝觀從一邊拎出個保溫桶,推過去,懶洋洋地說:“喝這個吧。”
  霍明鈞本來還為謝觀沒親自做菜心裡有點過不去,打開保溫壺蓋,看到裡面尚且溫熱的銀耳雪梨湯,心裡面立刻舒服了。然而此人為了維持他那好不容易搭起來的溫柔體貼大棉襖人設,嘴上還要假惺惺地客氣一番:“你好不容易忙完,不好好休息,費這些辛苦開小灶幹什麼。”
  “得了吧,沒能為霍老闆親自下廚做飯,再不表示表示,您還不得跟我翻臉,”謝觀一點面子都沒給他留,“打從進餐廳起就沒見您笑過,那臉拉的,當我看不出來嗎。”
  霍明鈞若有所思地問:“有那麼明顯嗎?”
  謝觀:“你還來勁了是吧?”
  霍明鈞繼續歎道:“上次還是六菜一湯,這次就只剩一個湯了。”
  “六菜一湯是招待朋友的標準,”謝觀說,“你有個湯喝就不錯了,知足吧。”
  這話果然把霍明鈞堵得無話可說,過了片刻才說:“一會兒回去我給你買兩串烤魷魚,下次可以申請升級成兩菜一湯嗎?”
  謝觀道:“我建議你現在回去繼續睡。”
  兩個人放完一輪嘴炮,面面相覷片刻,不約而同地扭過頭,沖著包廂牆壁笑出了聲。


第26章 舊事
  酒菜陸續送進包廂,謝觀和霍明鈞一個拿酒杯,一個拿裝了甜湯的白瓷碗,不倫不類地碰了個杯:“恭喜殺青。”
  “謝謝。”
  謝觀一口幹掉半杯酒,霍明鈞一見他這麼個喝法就頭疼。然而兩人好不容易一起吃頓飯,他察覺到謝觀的心情不怎麼好,為免掃興,只好催他先吃幾口菜墊墊胃,免得又喝高了鬧小性兒。
  霍明鈞現在對謝觀幾乎沒什麼脾氣,他在外的十分冷峻威嚴,在謝觀面前能端出一分都不容易。也虧得謝觀不是那種作天作地的性格,雖然偶爾犯個軸,大部分時間都是講理的。他從沒把霍明鈞宣稱要哄他的話放在心上,只是覺得他對自己很好,於是也想對霍明鈞好一點。兩人都抱著縱容退讓的心思,卻沒有一點相敬如賓的感覺,反而比尋常朋友顯得更“黏”一些。
  “你之前不是一直找理由不肯見我,今天受什麼刺激了?”霍明鈞問。
  謝觀懨懨地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沒有。就是想見你了,不行嗎?”
  霍明鈞用公筷把最後一隻蝦夾給他:“當然行。不過你腦門上寫著‘我有心事’四個大字,來,分享一下,我可以義務客串心靈導師。”
  謝觀默默吃掉了蝦,舉起酒杯,霍明鈞會意地拿小碗跟他碰了一下。謝觀仰頭將滿杯酒一飲而盡。
  “少喝點,”霍明鈞忍不住說他,“這酒後勁大,小心明天頭疼。”
  “霍明鈞,”謝觀眼簾低垂,仿佛帶了一絲醉意,連名帶姓地叫他,“我們現在這樣不好嗎?”
  霍明鈞心中“咯噔”一下,面上表情卻猶如一塊紋絲不動的大理石,分毫未變:“‘現在這樣’是那樣?”
  謝觀說:“就是這種偶爾一起吃飯,偶爾見一次面,偶爾互相關心,不管中間隔了多久,再見時都能談笑風生的關係……沒有太多牽掛,不用分享秘密,也不至於因為關係破裂就……嗯,傷筋動骨的。”
  霍明鈞堪堪懸著的一口氣悄悄地松了下去。他抬手理了理領口,略作思索,不疾不徐地說:“大多數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是這樣的。但你會這麼問我,就代表其實你心裡清楚,我們之間做不到這樣。”
  “你可能是被之前的事嚇著了,怕再重蹈覆轍,不想跟人走得太近,很正常,沒關係。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把來龍去脈跟你講清楚,別讓你心裡存著疙瘩。”
  謝觀默然不語,他雖未明說,態度卻已等同默認。
  霍明鈞喝了口湯潤嗓子,道:“有時候,感情深淺不一定能以交情親疏來衡量,甚至未必是我們能左右的。”
  謝觀抬眸看他。
  霍明鈞道:“那件事發生在十年前……不,準確地來說應該是十一年前了。當年有個人為了救我意外身亡,十年後,我遇見了一個長得和他很像的人,於是把他當成了那個人的替身來補償……光聽這些,是不是覺得我跟那個人感情很深,交情很好?”
  謝觀“嗯”了一聲:“連替身都整出來了,感情能不好嗎。”
  “他的名字你也知道,叫程生,”霍明鈞唇角微微一勾,笑容裡卻有幾分苦意,“是H省平坡縣程家村人。”
  “我遇見他那年22歲,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去過程家村,根本不認識程生。我跟他相處的時間不超過五天,連交情都談不上,但就是這個人,替我擋了一顆子彈,自己被車撞下了懸崖。”
  “你……”謝觀的瞳孔微微一縮,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很小心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霍明鈞望著他潤黑的眼睛,感覺像被某種小動物水汪汪地注視著,心頭無端一軟:“那一年,我是被人綁架到程家村的。”
  “具體原因涉及家醜,就不多說了。總之因為各種阻撓,霍家沒有在第一時間開展救援,於是我被帶出B市,藏到了大興山的程家村裡。”
  “綁匪把我關在村裡一間老房子裡,院子圍牆很高,外面是荒郊野嶺,人跡罕至。我那時手上綁著手銬腳鐐,逃不掉,等不來救援,也不知道綁匪究竟想把我怎麼樣,心理狀態很差,等到第三天快崩潰時,突然從外面院牆上翻進來一個小孩兒。”
  “他進來幫人撿球,見到屋子裡綁著個大活人也不害怕,傻乎乎地扒著窗戶看了一會兒,就跑走了。”
  謝觀為他的形容詞笑了一下:“農村孩子,膽子都大。”
  “不是誇張,程生是真的有點傻,”霍明鈞伸手指了指太陽穴,“可能是某種發育遲緩。他那時少說也有十四五歲了,智力顯然比同齡孩子要低,反應緩慢,理解一件事要花很長時間。這些是我在後來跟他交談時發現的。那天他撿完球離開,我以為他可能被嚇著了,也抱著一點“說不定他會告訴家裡大人”的僥倖。誰知道入夜之後,他居然又翻牆進來了。還……給我帶了個饅頭。”
  霍明鈞說到這裡似乎是笑了,但很快被滿眼的悵然掩過:“以前那間屋子裡住著個老瞎子,程生經常偷偷給老人帶吃的,老人就給他講故事。後來老人過世,屋子荒廢了,他還是總往這裡跑,直到那天上午看見裡頭有人,估計是把我當成了新來的‘老瞎子’。”
  “我那時知道自己恐怕等不到別人來救,恰好程生在身邊,於是就一點一點地把事情掰碎了解釋給他聽,想讓他幫我逃出去。這件事我們籌畫了四天,程生每天在院子前晃悠,綁匪看他是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傻孩子,對他沒什麼戒心,經常讓他去跑腿買煙買酒。到第五天晚上,程生給他們拎了一瓶農家自釀的高粱酒。兩個綁匪被那瓶酒撂倒了,程生摸進去幫我偷來了鑰匙,帶著我往村外公路那邊逃跑。”
  “我不敢信村裡的人,也沒有野外生存的經驗,不能往山裡躲,只能寄希望於在公路上攔車求助。那晚下了當地十幾年來最大的一場暴雨,我跟程生兩個人沿著公路往山下走,沒有一輛車肯停下。而村裡的綁匪不知怎麼醒了過來,發現我逃跑之後,開著車追了上來。”
  謝觀聽得提心吊膽:“那你們……”
  霍明鈞一直以來的平穩表情終於維持不住,慢慢浮現出一絲極力壓抑的痛苦神色。多年來的午夜夢回和錐心之痛仿佛重逾千鈞,卻最終落地成一聲輕飄飄的歎息。
  “——走投無路。”
  “我只想著不要被那些人追上,但我忘記了他們還帶著槍。”
  綁匪們都是酒駕,第一槍瞄的不准,槍聲又被雨聲蓋住,霍明鈞在極度恐懼慌亂之下,竟然沒有注意到。
  而一直跑在他前面的程生聽到了。
  “程生雖然與人溝通時反應慢,但運動神經很發達,對危險有種近乎天生的直覺。他在前面忽然停了一下,我還在跑,所以第二槍到時他落在了我身後,撲過來替我擋了這一槍。”
  “他那一下把我推開了幾步,第三槍打穿了我右邊的肺葉。如果還站在之前的位置……那一槍本來瞄準的是我的心臟。”
  “雨天路滑,那個路段又恰好是個急轉彎,綁匪的車根本控制不住,橫衝直撞地朝我們撞過來。那晚所有事情發生的非常快,很多細節我甚至到現在也沒徹底弄清。我不知道程生被打到了哪裡,他又是怎麼發現危險的,所有記憶裡的最後一幕是他把我往山道內側用力推,然後就在我眼前,他被失控的汽車撞飛,一起掉下了懸崖。”
  謝觀滿心震撼,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怔愣了半天,忽地仰頭飲盡了杯中酒,低聲說:“抱歉。”
  他忽然意識到,在生死劫數面前,那些看起來比天高比海深的芥蒂與矛盾、誤會與爭吵,原來都顯得那麼平常,那麼微不足道。
  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幸運。
  霍明鈞搖搖頭,示意他無妨:“等我醒來時已經在省城醫院裡。當時的善後事宜由我二叔出面處理。警方在公路下找到了墜崖損毀的汽車,附近有三具燒焦的遺體,兩個成年人,和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
  “這些基本上就是當年那件事的全部過程。”
  霍明鈞端起桌上的小碗,喝了一口已經冷透的湯:“這十年來我一直在想,人與人之間產生情感聯繫,願意為對方付出,總要有原因可循。可能是血緣、利益,也可能是荷爾蒙,但程生跟能我有多少感情,為什麼會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來救我?”
  “連最牢不可破的血緣關係都未必能做到這種地步,可一個連我是什麼身份都搞不清楚的孩子卻去做了。”
  “也許並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謝觀說,“別拿大人的標準去衡量孩子。可能他只是喜歡你,想跟你玩,所以才那麼努力地去保護你。”
  “不以利益衡量,全憑各人心意,對嗎?”霍明鈞道,“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
  “我們的關係維持在什麼程度,親疏遠近,交情深淺,不是用燒杯和試管量出來的。最初跟你接觸,確實是有另有所圖,但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跟這個已經沒有太大關係了,只是希望你能過的好一點。”
  謝觀悶聲說:“你那個不叫‘各憑心意’吧,應該叫‘隨心所欲’。”
  霍明鈞冷不丁讓他噎了一句,一口氣差點哽住沒上來,然而心頭陰翳隨著謝觀的這句話,卻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說這些給你聽,不是為了洗白。以前瞞著你,欺騙你的感情,確實是我不對,”霍明鈞說,“所以現在我再給你解釋一下‘另有所圖’,爭取寬大處理。”
  謝觀:“……其實我並不是很想知道。”
  “我跟程生相處不多,只有短短幾天,對他的身世、家庭背景一無所知,甚至對他這個人都不算完全熟悉。而接到他的死訊時,我正在醫院裡,沒能親眼看到遺體。”
  “也就是說,我只是聽說、但沒有確親自認程生的死亡。”
  “你等等,”謝觀從他的話裡聽出一絲不對味兒來,“什麼意思?”
  霍明鈞沒有回答他的話,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我只記得他的長相,但那時候他還小,長相沒有定型,隨著年齡的增長,可能會有所變化。這也是為什麼我見到你會覺得熟悉,又不敢完全確認。而我對程生的瞭解,僅限於觀察得來的幾個特點。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了,不止是長相,你們在某些方面也非常巧合地相似。”
  “最重要的是,你摔到頭失憶和程生出事,正好是在同年同月。”
  謝觀已經被他話裡蘊含的信息量徹底震住了。
  霍明鈞道:“我接近你,並不是把你當成替身,而是——”
  他深深地望了謝觀一眼。
  “我們當時懷疑,你可能就是程生。”


第27章 安慰
  謝觀的手劇烈一顫,沒拿穩的酒杯“哐啷”一聲落了地。
  “別慌。”霍明鈞鎮定地說,“你如果真是程生,我不至於拖到現在才來見你。”
  謝觀長出了一口氣,耳邊仍殘留著過度緊張而鼓噪不已的心跳聲:“祖宗,求您說話不要大喘氣。”
  霍明鈞見他還有心思貧嘴,沒為此著惱,心下稍安:“去年為了確認你的身份,我把程生的父母從老家接到這邊,就是那天你在餐廳見到的那對夫婦。親生父母比我更熟悉程生,他們說你不是,這就是最終結果。”
  “也是,怎麼看我跟他差得也太多了,可能真的就是巧合也說不定,”謝觀歎道,“挺好的孩子,可惜了。”
  霍明鈞:“所以……”
  “行了,你不用再解釋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謝觀身子向後仰,放鬆地靠在了椅子背上,眉宇間神情釋然,又隱約透著一點微不可察的赧然,“之前是我誤會了,還以為你是拿我寄託感情,覺得簡直荒唐。今天聽完故事,才發現是我太狹隘了。”
  霍明鈞蹙起眉頭:“少胡思亂想,有你什麼事。”
  謝觀見他皺眉的樣子,不由得一笑:“好吧。聽你說清楚前因後果,我心裡舒服多了。就算你曾經把我認成程生,我也不生氣了。這一頁從此翻篇兒,行不行?”
  “好好生活,不要忘了他,別辜負了他做出的犧牲。”
  謝觀將自己面前的空碗斟滿酒,端起酒碗,向霍明鈞遙遙舉杯致意:“敬程生。”
  霍明鈞亦舉杯相和:“敬程生。”
  那天謝觀到底還是喝高了,最後由滴酒未沾的霍明鈞親自開車把他送回去。車子在樓下停穩,霍明鈞把昏昏欲睡的謝觀叫醒,拉開後座車門扶他出來。一見這人一踩到地面上就不走直線,膝蓋發軟,霍明鈞想起那晚不堪回首的記憶,忍不住歎氣:“先說好,這回乖乖上樓,不許耍賴。”
  謝觀只是暈,反應速度變慢了,還沒到神志不清的地步,聞言隨手推開他遞來的手:“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話音未落,他就直直地朝車門撞過去了。
  霍明鈞趕緊伸手把他攔下來,將他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摟住他大半邊身子,帶著謝觀往樓上走去:“個不省心的東西。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喝酒,喝了酒也別來找我。”
  謝觀像個記憶體佔用過度的電腦,反應了好一會才笑起來:“我才剛原諒你幾分鐘,就不耐煩了,你們霸道總裁說的哄人都是放嘴炮麼。”
  身上掛著個大男人爬樓梯還是很消耗體力的,霍明鈞微微有點喘,錯頭看了謝觀一眼,兩人離得很近,差不多快趕上頭挨頭了。他隱約聞見謝觀身上透出一股醇厚的花雕酒香,不難聞,反而有種醺醺然的莫名甜味。
  “你還想讓我怎麼哄你,”霍明鈞摟著他勁瘦的腰,輕輕一提,帶他邁上一層臺階,“要不我抱您上去?”
  謝觀笑得停不下來:“不行,這都到三樓了,太虧了。要不咱們回一樓重新開始吧。”
  “重新開始你個頭,”霍明鈞在他腰側不輕不重地抽了一巴掌,“就會折騰我……小心腳下,別踩空了。”
  他話說的不怎麼溫和,語氣卻縱容帶笑,有那麼點又無奈、又甘之如飴的意思。
  謝觀暈乎乎地從下往上看他的臉,霍明鈞長相確實不輸給娛樂圈的明星大腕們,在這種迷之角度下居然都能看出美感來。
  兩人千辛萬苦地挪到家門前,謝觀乖乖地張開手讓霍明鈞從他口袋裡掏鑰匙。霍明鈞將謝觀推進屋裡,一邊回手關門,一邊問:“在客廳坐一下,還是直接去床上……”
  他一句話沒說完,謝觀突然醉眼惺忪地往他身前一撲,咣當一聲把霍明鈞按到了防盜門上。
  這個教科書般經典的壁咚姿勢,配上話音剛落的半截句子,氣氛陡然變得不可描述起來。
  他們面對面站著,霍明鈞比謝觀高小半頭,身體微微後仰,脊背緊貼著門板。他大概是第一次見到敢把他逼到牆角的人,臉上的表情有點耐人尋味:“嗯?”
  謝觀眼裡蒙著一層水霧,因為頭暈,瞳孔對不准焦距,眼神顯得有些渙散發飄。他慢吞吞地把霍明鈞從額頭到胸口打量了一遍,目光如同兩把軟綿綿的小刷子,落在他身上,有種如有實質的輕微癢意。
  “早就想跟你說,”謝觀抬手,很輕地用手背碰了碰他的側臉,“長的這麼好看,不要總是板著個臉,太浪費了。多笑笑。”
  男人的手背冰涼,只是在神經敏感的面部輕輕一碰,那種觸感卻幾乎要一直燒到心裡去。
  霍明鈞條件反射地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這本是個防衛型的動作,但霍明鈞沒怎麼用力,謝觀的手在他虛攏的手掌中轉了半圈,掌心相迎,輕柔地抓著他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
  “我看得出來你對程生感情很深,十年了還沒有放棄希望。雖然你從來不說,但在你知道我不是他之後,心裡估計也不好受吧。”
  “你一直在跟我道歉,那你呢,有人安慰你嗎?”
  霍明鈞愕然怔住,眼底閃過一絲不敢置信。
  謝觀張開手臂,大大方方地道:“來吧,這次輪到我哄你了。”
  霍明鈞還沒來得及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就被人伸手抱了個滿懷。
  謝觀給了他一個多年老友般的擁抱,溫熱顫抖的呼吸掃過耳鬢脖頸,霍明鈞聽見他輕輕說:“都過去了,沒事了,別難過。”
  《精武少年》殺青後,謝觀在家休息了不過半個月,立刻開始為電影《碧海潮生》做準備。白鷺洲初步選角完畢,第一版劇本也已定稿。謝觀的戲份提升至男二,反派角色進行整合,最終確定嶽青錄為全片最大反派。
  謝觀剛結束了太極拳的特訓,這邊又開始跟武術指導學新套路,還要給《精武少年》補拍鏡頭,按照白導要求研究人物、研讀劇本、健身塑形。整個三月份在忙忙碌碌中轉瞬而逝,四月初準備工作告一段落,謝觀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又接到了和潤天成發來的邀請。
  由於《碧海潮生》是近兩年最具潛力的IP之一,電視劇改編也算成功,因此和潤天成與蘋果文學網以及網路播放平臺聯合策劃舉辦一個IP專案合作啟動儀式暨電影版《碧海潮生》發佈會,邀請白鷺洲導演和電影幾位主要演員參加。
  謝觀最近發展勢頭正好,林瑤正在考慮要不要再多給他接幾個通告,讓他進組之前露露臉,保持一下熱度,而和潤天成牽頭的這個電影發佈會,屆時會有很多業內人士和到場,倘若能在這些大佬前混個臉熟,對謝觀未來的事業大有助益。
  因此,林瑤特意叮囑黃成和謝觀兩人,一定要慎重對待這次發佈會出席,衣服配飾儀容,全部都要精心打理,絕對不能扣第一印象分。
  發佈會這類場合默認要求正裝,對藝人來說最好穿品牌的成衣或高定,既顯尊重,又能在時尚圈那邊提升關注度。謝觀這些年沒什麼出頭機會,很少穿正裝,也就沒想起置辦新裝。他那兩套西裝還是個中高端牌子前兩年出的款式,現在穿出去顯然不合適,謝觀想著應該儘快去再買一身,只是龐導那邊配音又出了點問題,謝觀被拉去收音,忙來忙去就把這事給忘了。
  離發佈會只剩兩天時謝觀還在錄音棚裡穩如泰山,林瑤打電話問他準備的怎麼樣了,謝觀一愣,想起自己忘在腦後的事,有點心虛,正要打著哈哈把人忽悠過去,卻見黃成舉著兩個罩著防塵罩的大衣架走進了休息室。
  “有位姓鐘的先生送了衣服過來,說是給您的,”黃成把衣服掛在衣架上,又放下手裡一堆袋子。謝觀疑惑道:“什麼衣服?”
  他走過去揭開罩子看了一眼,發現是兩套西裝,一套黑色,一套深藍,再一翻標牌,跟那串眼熟的英文字母面面相覷片刻,底氣不足地問林瑤:“林姐,是你幫我借了衣服嗎?”
  林瑤莫名其妙地問:“衣服?什麼衣服,沒有啊。”
  知道他的日程的只有身邊助理和經紀人,林瑤否認了,謝觀一見這手筆,心裡也大致有了猜想。
  他三言兩語應付完林瑤,放下手機問黃成:“送衣服的人說沒說是誰讓他送來的?”
  黃成道:“我問了,他說你看見了就知道了。”
  果然。謝觀心裡一松,有點說不出是酸是軟的滋味,除了霍明鈞,也沒別人會對這些瑣事還如此上心了。
  西裝是某個頂級奢侈品牌的高級成衣,除此而外,上至領帶下至皮鞋,連胸針袖扣乃至香水這種小配件都是配套送來的。這些倒也罷了,還有一個包裝精緻的巴掌大的盒子,裡面是塊精緻略薄、機械風格強烈的手錶。
  衣服鞋子一類的雖然貴,籠統算下來也不過十萬左右,但要算上這塊表,恐怕就得奔著七位數去了。
  謝觀對著這堆東西犯愁,看起來似乎有點手足無措。黃成悄悄觀察了片刻,建議道:“要不先試一下?時間緊迫,我們要現買衣服可能來不及了。”
  謝觀幽幽地抬眼,瞥了他一眼複又低下頭,歎了口氣:“試吧。”
  黃成見他終於鬆口,趕緊上來幫忙換衣服。
  衣服、鞋子尺碼全部都是合身的。
  謝觀穿上外套,理了理袖口,仿佛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黃成:“你其實是霍明鈞的人吧。”
  黃成冷不防他突然發難,心中一凜,立刻否認道:“不是。”
  “我從沒帶著你去見過他,”謝觀慢條斯理地打好領帶,轉過身,似笑非笑地道,“這時候,你應該問我‘霍明鈞是誰’。”


第28章 探病
  黃成支吾道:“我……對不……”
  “沒事,露餡就露餡吧,不用道歉。”謝觀換好衣服,往鏡前一站,頓時一改先前老大爺乘涼般的懶散做派,長身玉立,唇角噙笑,顯得十分風度翩翩,人模狗樣,“這種事也就他能幹的出來。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以前怎麼樣以後還怎麼樣。”
  這事要是擱在一般朋友身上,往別人身邊安插人手讓人發現,不管是不是出於好心,恐怕早就鬧崩了。謝觀倒還能體諒一些,他猜霍明鈞大概從程生去世之後就有點自我封閉,很少與人交心,拙於感情表達,因此面對自己時不像是成年人之間的有分寸、保持一定距離的交情,反而像養個養寵物的小孩兒,什麼好的都要堆過來,小心翼翼地生怕給養死了。
  不過謝觀對自己這個“稀罕玩意兒”的定位雖然準確,但他畢竟是個有自我意識的正常人,老被人當寵物養也不是個事兒。再則兩人雖然堂堂正正、問心無愧,這些舉動落到別人眼裡,卻又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情景。
  謝觀現在勉強從十八線上升到八線,而霍明鈞的身份地位擺在那兒,差異懸殊,怎麼看也不像是純潔的友誼。
  他覺得還是有必要跟霍明鈞好好說道一下,於是轉頭問黃成:“他最近忙不忙?”
  黃成面露猶豫之色。
  謝觀問:“怎麼,有什麼不方便說的?”
  黃成剛被他揭穿身份,不知謝觀深淺,也不願與他對著幹,只得吞吞吐吐地道:“霍先生……沒告訴您?他最近一直在家養病。”
  謝觀被他遮遮掩掩的態度嚇了一跳,又聽見他說“一直”,腦內聯想立刻脫韁似往最壞的方向狂奔,臉色當即就變了:“什麼病?他怎麼了?”
  黃成聽他嗓音都顫了,知道他是想歪了,趕緊往回找補:“不是大病,聽說就是換季了,有點感冒咳嗽。”
  謝觀懸著的心這才落了下去,回過神來,發覺背上竟然出了一層薄薄的虛汗,勉強笑道:“沒聽他說……嚴重嗎?”
  黃成畢竟不是跟在霍明鈞身邊的保鏢,對他的詳細情況瞭解不多,因此默默搖頭。
  “知道了,”謝觀把衣服換下來掛好,“我自己去問他吧。”
  霍明鈞接到謝觀的電話時,還以為他是為送衣服的事來的。沒想到謝觀絕口不提這一節,反倒問他:“最近在忙什麼?”
  霍明鈞的第一反應是拿話岔過去。把所有負面狀態都藏起來,這似乎已經成了他的本能。小時候霍老爺子經常教育他,當人站到了一定高度,他就不僅僅只是老闆、上司,而更像是一種象徵,一個個人特點被放大的形象。他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往那裡一站,就會讓人覺得敬畏。
  當然,霍老爺子那種強硬性格的人,給自己的定位是“使人敬畏”,而霍明鈞肖似他,卻又不完全像他。霍明鈞的大魔王人設在方助理的大力宣傳下已經深入人心,他不見得有他祖父那麼強硬,卻比霍老爺子更加無情。
  他就像不知道什麼叫“感同身受”一樣。
  然而不知他今天吃錯了什麼藥,霍明鈞轉念一想,忽然覺得自己病了就病了,沒什麼好瞞著的。
  尤其是不需要瞞著謝觀。
  “老毛病復發,臥病在床,”霍明鈞別過頭去乾咳了兩聲,“醫生說最好待在家裡靜養。”
  謝觀多少摸清了一些霍明鈞的脾性,知道此人慣有死鴨子嘴硬的毛病。他還以為得費點事套套話才能撬開霍董那嚴絲合縫的嘴,沒想到他剛問了一句,這人居然一股腦地全主動交代了,倒讓謝觀懵了一下:“啊……嚴重嗎?病了多久了?”
  “沒什麼大事,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霍明鈞似真似假地說,“就是不能出門,每天悶在家裡,無聊。”
  謝觀能把黃成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到了霍明鈞面前卻總有種被他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他隱約覺得霍明鈞在暗示什麼,又沒完全抓住要點、
  霍明鈞問:“你呢,最近忙嗎?”
  “還行,”謝觀道,“再過一個星期進組,就要忙起來了。”
  “上次見面還在刮北風,一轉眼,滿城都是柳絮,”霍明鈞慢悠悠地說,“可惜出不了門,不然我還能親自去看你一趟。等你拍完戲回來,估計一個夏天都要過去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謝觀仿佛從他話裡聽出一絲落寞之意來。可能是人一生病就會多愁善感,沒想到連霍明鈞這樣的大魔王也不能免疫。
  謝觀咬了咬牙,問:“那要不……我去探個病,看看你?”
  霍明鈞沉默了數秒,才道:“算了吧,你後天不是還有發佈會?好好準備,別奔波了。”
  謝觀幾乎可以從他的沉默中腦補出霍明鈞獨自坐在窗邊,蒼白病弱、惆悵寂寞的說著“算了”的模樣,再想起他雪中送炭,那及時雨般的兩套衣服,心中被他三言兩語戳的又酸又軟,堅持道:“發佈會也就幾個小時的事,沒什麼可準備的。正好也該當面謝你送來的衣服,我明天過去,你回頭發個地址給我。”
  “好。”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謝謝。”
  霍明鈞注視著窗外悠然而落的白玉蘭,臉色雖然較以往蒼白,嘴角卻慢慢地挑起一個極輕極淡的微笑來。
  曾經有個人告訴他,對付心軟的人,霸道總裁那一套是沒用的,唯有賣慘,才是達到目的、通向成功的唯一捷徑。
  這位有大智慧的奇男子屢敗屢戰,身經百戰,終於總結出這麼一小條人生經驗,並且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鄭重其事地將它傳授給了霍明鈞。
  那時候霍明鈞對這個智慧成果是十分地不屑一顧,覺得都是套路,一個走心的都沒有。然而後來出了替身那檔子事,霍明鈞發現自己對謝觀居然沒有什麼辦法,思來想去,為今之計,只有賣慘。
  漸漸地他發現這個宛如江湖騙子的“人生經驗”居然真的是有用的。
  但其實一個人會心軟、讓步,並不是因為他真的覺得慘,他只是願意容忍遷就“那個人”罷了。
  而一個秉性堅毅,從不肯輕易示弱的人,願意對某個人用一點小花招、靠賣慘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時,也是因為他知道無論用什麼方法,只要他想,那個人總歸會讓他得償所願。
  說到底,其實還是仗著自己在別人心中有一席之地,變著法兒地撒嬌討寵。

  此次霍明鈞這個慘賣得十分高級,含而不露。既給謝觀留足了遐想空間,又凸顯了他的善解人意,而且還巧妙地借景抒情,導致謝觀上午出門時被柳絮糊了一臉,立刻就想起了他。
  昨天謝觀讓霍明鈞給他發一下位址,誰知道撂下電話一看微信消息,上面寫著:“明天上午我讓人來接你。”
  謝觀被他千回百轉的套路嚇的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一時又好笑又沒辦法。霍明鈞對他確實稱得上照顧有加,甚至謝觀有時候覺得給這個人做寵物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隨著往事漸漸淡去,霍明鈞越走越遠,終究會慢慢打開心扉,迎來更多的朋友,有更加親密的關係,到那時,還有誰值得他這麼細緻入微呢?
  謝觀噠噠噠打字回復:“好,你有什麼想要的?我明天幫你帶過去。”
  霍明鈞家裡想必不會短缺什麼,謝觀客套地隨口一問,打算明天拎點水果補品給他,略表心意。
  那邊回復的倒是很快。
  霍明鈞:“你上次答應過的,兩菜一湯。”
  謝觀:“我什麼時候答應你了?!”
  霍明鈞:“上次吃飯的時候。凡是不帶東西上門探病的都是耍流氓。我就缺這個,你看著辦吧。”
  謝觀:“我看你缺的可能是心眼。放心,我明天去給你批發一個療程的腦殘片。”  
  翌日霍家司機開車到樓下來接,謝觀拎著個保溫桶上了車,一路四平八穩地往東駛去。一直開到B市著名風景區長樂山腳下,放眼望去皆是林木花草,掩映著數棟別墅,週邊有一道鐵門相攔,便知道是到了霍明鈞的住處。
  鐵門上有自動感應器,汽車進門後又開了大約五分鐘,才在別墅主樓門前停下。有人上前來替謝觀開車門,順勢要接過他手中拎的保溫桶,被謝觀擺手避開。
  院落中十分清靜,但聞風聲鳥語,除了保姆和管家外卻不見其他人,謝觀第一次見這種一板一眼、豪門大宅似的做派,沒感受出肅穆來,反倒覺得十分中二,想笑又不敢笑,把所有力氣都花在壓平嘴角上。
  管家領謝觀上樓去霍明鈞的臥室。謝觀本以為初次登門就直接去人家臥室,未免不太妥當。進去了才知道臥室外自帶一個小客廳,霍明鈞穿著常服,手邊放著一台電腦,正坐在沙發上等他。  
  “來了。”
  霍明鈞起身相迎,管家朝二人欠了欠身,退出去準備茶水點心。謝觀見人已走了,終於沒忍住,撇過頭去笑了半天。
  霍明鈞無奈地瞅著他,歎氣道:“你是來探病的,笑成這樣,不怕今天走不出這道門嗎。”
  “對不起,沒忍住,”謝觀收好表情,方敢轉過臉看他,“你們家挺有意思的。不過你住這麼遠,上班不會不方便嗎?”
  霍明鈞引他到沙發前坐下,接了保溫桶放在桌上:“平時不住這裡。也就是每年病了才搬回來休養幾天,這邊有醫生,看病吃藥方便一些。要不然吃沒好吃睡沒好睡的,誰願意整天耗在這兒。”
  謝觀“喲”了一聲,笑道:“我就問了一句,引出你這麼一大堆話來,平時也沒見你這麼熱情好客。怎麼,在家裡受委屈了?”


第29章 含沙
  此言一出,霍明鈞先是一怔,臉上立刻便有了隱約笑意。
  謝觀不問對錯緣由,上來就給他定了調,不管霍明鈞有理沒理,到了他這兒都是“受了委屈”,一句話將護犢子的本性展露無遺,說他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也不為過。
  然而人非草木,謙虛理智都是做給別人看的,誰又不希望自己能被人無條件的偏袒回護呢?
  霍明鈞心裡裝的事太多,不可能跟謝觀全盤吐露。然而有了他這句話,便找了點細枝末節的小事跟他吐槽了兩句,無非是架子大、規矩多,上上下下勾心鬥角,他在這兒養病也不得清淨。
  “大少爺脾氣,”謝觀笑道,“你生著病不舒服,才看什麼都鬧心。等好了什麼毛病都沒有了。”
  謝觀對這些豪門恩怨一無所知,也看出霍明鈞只是借題發揮,根源並不在他所說的這些小事上,於是打了個岔:“總說你這咳嗽是老毛病,是那年受傷留下的後遺症嗎?能不能根治?”
  霍明鈞喝了口水,壓下喉間幹癢:“當年又是槍傷又是淋雨的,送到省城搶救,當時的手術的水準也就那樣,多少留了點損傷。不過不嚴重,只是每年春秋換季要咳幾個星期。”
  “那也太受罪了,”謝觀說,“而且你不能碰煙酒和辛辣刺激的食物,我猜醫生不讓你出門,恐怕楊絮花粉甚至灰塵都會刺激氣管吧。”
  “你現在就是個散養狀態,”他一針見血地道,“平時沒人看著,全靠自律,抽煙喝酒的場合也沒見你回避過,更別說系統檢查和調養了。再這麼下去,遲早作出病來。”
  霍明鈞苦笑:“現在不就病著麼。”
  他倒不是沒想過保重身體,只是工作是避免不掉的,而服藥飲食調理這方面,家裡沒人上心,他自己一個人住,也常常拋之腦後。
  “錢掙不完,但身體是自己的。趁著你還年輕,多上點心。”謝觀並未往深了勸,只是點到為止,停了片刻後又一笑,“‘錢掙不完’,這種話也就你能聽一聽,放在別人身上,都是‘錢花完了,可以再掙’。”
  霍明鈞已經被他調侃習慣了,聞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這時管家在外敲門,送進茶點水果,規規整整地擺了一桌子,兩人便止住話頭。霍明鈞想起謝觀帶的保溫桶,拿過來打開蓋子,熱氣香氣霎時撲面而來。
  謝觀道:“玉竹百合鵪鶉湯,燉了一晚上。今天出門走得早,那兩個菜沒來得及做,回頭給你補上。”
  霍明鈞還沒說話,管家先問:“大少爺,我幫您把它拿到廚房去?”
  謝觀心思通透,抬眼一瞄二人神態,心知霍家自視甚高,不願讓霍明鈞碰外面帶進來的東西,遂不動聲色地攛掇道:“湯還熱著,出門前剛出鍋,你要是不嫌棄,可以趁熱先嘗嘗。”
  霍明鈞與他的眼神在半空一碰即收,各自心領神會。謝觀畢竟年輕,聽霍明鈞說霍家“規矩多”,再看管家言行,估計他在家養病時沒少受限制,便要借著由子小小地下一回管家的面子。
  謝觀總覺得霍明鈞對他的心性像小孩子,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見不得人受委屈,一言不合就出氣打臉,其實幼稚的不行。霍明鈞心中暗笑,卻不攔著他淘氣,反而順水推舟地道:“辛苦你了。”轉頭對管家說:“去幫我拿個碗。”
  “大少爺,”管家面露為難,殷殷勸道,“現在還不到吃飯的正點,多食傷身。不如先拿下去熱著,等午飯時再喝。”
  “百年世家,活得果然講究。”謝觀用牙籤紮了塊水果,沒往嘴裡送,只在手裡慢條斯理地轉著:“看樣子府上養生基本靠餓?明鈞比先前痩了不少,雖說養病要忌口,但他生著病,營養得跟上,別說喝口湯了,就是一天吃五頓都不過分。”
  霍明鈞默默端起茶杯,遮住翹起的唇角。
  管家被他說得一陣臉紅,正待組織語言懟回去,就聽謝觀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刀狠的:“畢竟消化系統做不了呼吸系統的主,再怎麼養生,也得先顧及身體狀況,不能……那個成語是什麼來著……顛倒黑白?”
  霍明鈞忍笑問:“捨本逐末?”
  謝觀:“有點這個意思,不過還有個更準確的……什麼主來著?”
  霍明鈞:“喧賓奪主。”
  謝觀啪地一拍霍明鈞大腿:“對對對,喧賓奪主。”他向管家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沒什麼文化,見笑了。”
  兩人一捧一逗,說得管家的臉色宛如雨後彩虹,異彩紛呈,忙藉口“去拿餐具”,夾著尾巴匆匆溜了。
  謝觀這才慢條斯理地把水果吃了:“你們家這上崗培訓做的不怎麼地,剛說兩句話就跑了,氣量還有待提高。”
  “他就是以老賣老慣了。管家跟著我們家老爺子二十來年,拿自己當半個霍家人,平時沒人敢頂撞他,”霍明鈞忍俊不禁道,“今天碰見個嘴損的,可能是大意了。”
  謝觀斜眼瞅他:“您那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能不能收一收。說我嘴損,也不知道剛才是哪個成語詞典成精,接話接的怪順溜的。”
  霍明鈞對管家不滿由來已久。他與家人關係微妙,跟親生父親霍中忱更是勢同水火。眼下他雖執掌恒瑞集團大權,卻免不了被父叔一輩拖後腿,而霍老爺子餘威猶在,管家又偏疼霍中忱,在這個家裡總要給他找不痛快。霍明鈞礙于祖父的面子不找他麻煩,這老傢伙卻三番兩次地蹬鼻子上臉。
  這事要是放在前幾年霍明鈞恨意最深的時候,能當場叫人直接把管家拖到大街上,這兩年他脾氣漸漸收斂,很少為小事動怒,又搬出去不在家裡住,才讓老管家一直留到了現在。
  不過謝觀倒是出人意料的敏銳,霍明鈞只提及一二,他不但立刻抓准了兩人之間的矛盾所在,還順勢敲打了幾句,正懟在管家痛處,要不是早早找藉口溜了,再站下去恐怕得背過氣去。
  “對了,”霍明鈞回想先前的話,忽然微微帶笑地問:“你剛才叫我什麼?”
  謝觀方才一時嘴快,順嘴禿嚕了“明鈞”兩字,現在反應過來,臉上的笑立刻僵了一僵:“口誤,口誤。”
  霍明鈞道:“挺好的,再叫一次。”
  謝觀平時都是霍老闆霍先生霍明鈞混著叫,此刻換成正常叫法,他反而覺得彆扭:“……明鈞?”
  這一聲裡含著些許試探,三分羞怯,霍明鈞被他叫的心頭一悸,忙移開視線,眼簾低垂,溫和地應道:“嗯。”
  謝觀又道:“明鈞。”
  “嗯。”
  “明鈞啊。”
  “幹什麼。”
  “明鈞哪。”
  “你沒完了?”
  謝觀面露無辜之色:“不知道怎麼回事,我一叫‘明鈞’,就想接一句‘你可長點心吧’。你說我為什麼會有這種錯覺?”
  霍明鈞:“……”
  他一定是腦子裡進了鵪鶉湯,才會以為這混帳玩意兒知道什麼叫“害羞”。
  謝觀陪他坐了一會兒,臨近中午時方起身告辭,霍明鈞道:“我也不留你吃飯了,免得看了添堵。一會兒讓司機送你,預祝發佈會順利。等你從劇組回來再聚。”
  “還沒謝謝你送的衣服,”謝觀說,“江湖救急,無以為報,下回給你升四菜一湯。”
  霍明鈞道:“你第一次以主演身份上發佈會,算是我送你的賀禮。媒體看衣服無非是關注牌子,高調點對你的事業沒壞處。”
  “嗯,我知道,”謝觀點頭,“但那塊手錶……”
  霍明鈞知道他想說什麼:“沒關係,別人送的。我平時不能戴,顯得不夠穩重。你還年輕,這種風格正搭。”
  謝觀拗不過他,無奈道:“你隨手就送了上百萬出去,有錢也不是這麼個造法啊。”
  “給你花不算造,”霍明鈞一笑,“玄都影業上千萬的投資都砸出去了,不差這點。再說,我也是投資商之一,以後還要指望你扛票房,現在給你包裝好,將來你得賣身來還。”
  謝觀也笑了:“你不會不知道我在演藝圈裡有個著名的新聞,就是專打投資商吧?”
  霍明鈞:“……”
  他隨手把謝觀面前的門拉上:“既然這樣,那還是就地滅口吧,不留到過年了。”
  四月五日,發佈會順利召開,月底,電影版《碧海潮生》在Z省影視基地正式開機。
  《碧海潮生》作為一部古裝武俠電影,取景佈景都是重頭,白鷺洲導演對演員的要求更是堪稱嚴厲。謝觀進組前白導就給他打過預防針,他做好了吃苦的準備,沒想到親臨其境後才發現他那點心理準備完全不夠。
  天氣炎熱,吃住條件平平,這些都是小事,最要命的是長時間的夜戲和不停轉組,睡眠不足,壓力巨大,每天背臺詞吊威亞,吃NG吃的幾近崩潰。女主角被白導訓哭過好幾次,哭完了一擦眼淚再重新開始。
  謝觀和紀峰兩個男演員倒是沒哭,但白導對他們倆也不用憐惜,武戲除了極高難度動作外都是親身上陣。兩人偏偏又是死對頭人設,每天見面就掐,除了不朝臉上招呼,身上到處是淤青。
  黃成來之前十分有先見之明地準備好多治跌打損傷的噴霧和膏藥,謝觀齜牙咧嘴地讓他幫忙給後背上藥,一邊叮囑黃成:“不許跟霍明鈞打小報告。”
  黃成見他瘦的連肋骨都快凸出來了,心說萬一回頭老闆追究起來,心疼的是你,倒楣的是我。該報告還是得報告。
  面上還答應得挺爽快:“好,不說。”
  然而他這個報告還沒遞出去,霍明鈞那邊先爆了個驚天動地的大消息。
  六月二十日,G省平城市,由恒瑞集團投資興建的“頤和一品”購物中心突發大規模停電故障,商場顧客在通過地面疏散轉移時,搭架在商場半空的廊橋突然垮塌,恐慌之下引發踩踏事故,導致兩人死亡,五人重傷,另有多人不同程度受傷。
  消息一出,舉國譁然。
  恒瑞集團和霍明鈞,一起被送上了風口浪尖。


第30章 憂慮
  劇組在深山老林之中取景,手機信號聊勝於無,謝觀看見新聞已經是事發一天之後,再給霍明鈞打過去,那邊卻久久無人接聽。
  他膽戰心驚地看著新聞網頁和微博上的各種轉發猜測,民情激憤,輿論矛頭全部指向恒瑞集團,上面因重大事故成立了專案調查組,短短數天內,眾多受害人及家屬甚至未達成賠償協議,而是選擇共同起訴,直接將恒瑞集團告上了法庭。
  恒瑞集團及霍氏的聲譽一落千丈,股價下跌,各地“頤和一品”百貨店客流量銳減,極端者更是發起抵制活動,甚至到公司總部門口舉著標牌靜坐示威。
  而恒瑞集團只在事故發生4小時後發佈了一則公告,承諾會立即進行調查,賠償損失,並向受害者致歉,之後再也沒發過聲。
  無數記者趕到現場,試圖採訪恒瑞集團的負責人、或者打聽調查進展,均是無功而返。
  謝觀滿心焦慮,卻始終聯繫不上霍明鈞。網上流言蜚語鋪天蓋地,甚至還有造謠說警方已經逮捕了數個主要責任人。他雖然明知道那是假的,可還是忍不住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腦補。他一邊要應對高壓力的拍戲日程,一邊惦記著恒瑞集團的情況,整個人的負面狀態持續放大,終於到了白導忍無可忍的地步。
  “卡!”
  “謝觀,臺詞錯了。”
  “走位!站在定點上!我上一場剛強調完!你是屬金魚的嗎?!”
  “注意你的眼神,你們倆不光是死敵,還是旗鼓相當的對手。聽到他落敗的消息內心要有波瀾起伏,別一臉死氣沉沉。重來。”
  “卡,表情不對,重來。”
  “……休息十分鐘,謝觀跟我過來。”
  謝觀自知狀態不好,忙向跟他演對手戲的紀峰和在場工作人員道歉,才轉身去找白鷺洲。
  “你怎麼回事?”白鷺洲直截了當地問。
  謝觀疲憊地抹了把臉:“抱歉白導……”
  “別跟我道歉,”白鷺洲不耐煩地道,“有事說事,解決問題,否則一堆人陪著你在這兒耗時間,光道歉有個屁用。”
  謝觀道:“一個朋友家裡出事了,鬧得很大,我一直聯繫不上他,有點擔心。”
  白鷺洲想到這部電影背後的投資商,再想想最近鬧得滿城風雨的大新聞,死擰著眉頭問:“是……恒瑞?”
  謝觀一怔,沒料到她會猜中,默默點頭。
  白鷺洲問:“那你打算怎麼辦,請假過去找人?”
  她既已知道內情,謝觀連日來刻意掩飾的愁容方敢上臉,苦笑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就算現在趕過去,我一個外人也幫不上他什麼。”
  恒瑞這次的事故實在兇險,一旦處理稍有不當,立刻會引發一系列不良反應。在這個當口,謝觀最好的選擇當然是不摻和不出頭,明星一旦跟這些事扯上關係,勢必會引來大量非議。
  可現在被困在局中的人是霍明鈞,謝觀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卻做不到在這種時候還能理智思考,無動於衷。
  “重情重義是好事,”白鷺洲淡淡地道,“但你現在是二十六歲,不是十六歲,別跟個毛頭小子一樣衝動。既然知道幫不上忙,就安安靜靜地等消息,把你自己那攤子事做好。別等人家沒事了,你這兒又搞得一團糟。”
  “我明白,白導放心,”謝觀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我會儘快調整狀態,但有個事還是得提前請您幫忙。”
  “說。”
  謝觀說:“如果以後那邊有需要幫忙的時候,希望白導能通融一下。”
  “……”白鷺洲盯著他看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道,“我以前倒沒看出來,你脾氣居然這麼強。”
  “行了,我不攔著你。調整一下,一會兒重拍剛那一場。”
  G省平城市。
  事發當天,霍明鈞連夜從B市趕來親自坐鎮。新聞曝光後,無數人打來電話詢問消息。連他在外省任上的舅舅岳霖都驚動了,隱晦地提醒他一定要控制影響。霍明鈞一邊配合警方調查,一邊在集團內部進行調查,既要主持大局,還要想辦法挽救口碑,遏制股價下跌,應對來自董事會和霍老爺子的問責,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每天有36個小時可用。
  剛聽到出事的地點時霍明鈞心裡就覺得不妙,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如此。這裡的“頤和一品”購物中心建於五年前,正是當年霍氏內部鬥爭奪權的產物。
  霍氏做房地產起家,後來成立了恒瑞投資集團,旗下有商業地產、連鎖百貨、餐飲度假等業務板塊,到霍明鈞手中,又陸續涉足了影視投資和醫療行業等新領域。隨著近年國內政策變化,恒瑞在不斷拓展新業務,但地產和百貨始終是他們的支柱性產業。
  霍明鈞大約在七年前開始接觸恒瑞集團的核心權力,那時候董事長還是霍老爺子,他父親霍中忱、二叔和小叔都在集團高層,原本董事長這個位置是要傳給霍中忱,再由霍中忱傳給霍明鈞,但由於綁架案,霍老爺子對大兒子心生不滿,直接把長孫納入了權力核心,跟他父親和叔伯們平起平坐。
  這一舉動引得霍中忱十分不滿,老爺子逐漸放權,大部分都落在了霍明鈞手裡。霍中忱雖然名義上地位很高,但實際上就是個橡皮圖章,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他為了跟自己兒子奪權,於是借開發G省平城市“頤和一品”項目的機會拉攏心腹,把好幾個霍明鈞重用的人挖到了自己手下,花費大量資金打造了平城市第一商業中心,以及那道別名“空中棧道”的觀景廊橋。
  平城市是G省第三大地級市,以採礦業為經濟重心,但當初選址時霍明鈞不看好這裡的區位,因為當地興建了許多樓盤,但空置率相當高,恐怕以後會變成空城。但霍中忱卻一意孤行地堅持平城有錢人多,而且以後會有更多人口遷入,“頤和一品”入駐後會帶動周邊商業繁榮,形成CBD商圈。
  最終霍中忱聯合老四霍中晗,繞開霍明鈞通過了這個項目,耗時兩年建成平城“頤和一品”。孰料開業一年後,空氣污染問題成為社會關注熱點問題,國家陸續出臺了多項環保政策,對傳統高能耗高污染產業打擊極大,平城遍地開花的小礦紛紛關門整頓,搬離的人越來越多,“頤和一品”自然越發蕭條,非但沒能盈利,截至去年,始終在往裡賠錢。
  經過此事,霍中忱在集團中的地位大不如前,霍明鈞也藉此契機,隔代接過了恒瑞集團董事長的位置。
  只是霍明鈞沒有想到,他那位愚蠢優柔的父親當年造出來的賠錢貨,卻成了險些送整個霍家上天的地雷。
  “老闆,”方茴匆匆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法院受理了他們的起訴,現在要咱們遞交答辯狀。”
  霍明鈞正在看長達數百頁的調查報告,聞言道:“交給鐘和光,讓法務部去準備。”
  “是,”方茴應下,又小心翼翼地說,“剛才管家先生給我打了電話,說……霍老先生和您父親請您回B市一趟。”
  方茴說的委婉,但霍明鈞想也知道原話是什麼口氣,冷冷道:“忙著,沒時間。他們如果嫌恒瑞垮的不夠早,可以找人來替我。”
  方助理打了個哆嗦,堅決不肯承認自己慫,一口咬定是房間空調溫度打得太低。
  她正要退出去,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方茴摸出來一看來電顯示,立刻顛顛兒地雙手捧著送到霍明鈞跟前。
  霍家的電話。
  霍明鈞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自己最小化到地板縫裡去的方助,伸手拿過了手機:“是我,什麼事。”
  他自己的手機已經把老爺子、霍中忱等人的號碼全都拉黑了,對方找不到他,只好迂回地通過方茴來傳話。
  方助理頂著一對黑眼圈,望著霍明鈞跟那邊交涉,卻一點都放鬆的感覺都沒有。
  她每天至少要接幾十通電話,都是詢問霍明鈞的,問他怎麼辦,催他做決定,找他要錢,向他討說法,甚至連跟他最親近的血緣之親,也端著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子,命令霍明鈞“明天回B市一趟,老爺子和霍先生要見他”。
  沒有人問霍明鈞累不累,需不需要幫忙。
  有利可圖時,這些人擠破了腦袋也要擠進恒瑞,可一旦出了事,卻全都躲起來做了縮頭烏龜。他們只會指責霍明鈞這做的不好,那處理的不對,卻從來不肯往前一步,替霍明鈞分擔一肩風雨。
  “我還是那句話,誰造的孽誰自己來還。要是真覺得愧疚,不如去給受害者磕頭,人家原諒他了,他自然就不愧疚了。”
  “十年前的事我和他可都沒忘,他拿不拿我當兒子都是兩說,還談什麼‘父債子償’?”霍明鈞淡淡一哂:“爺爺,說句不好聽的,他在您這兒,叫‘兒女都是債’;到我這兒,叫‘父債子償’,全天下的便宜都讓他占光了,憑什麼,就憑他投了個好胎?”
  手機聽筒裡傳來一聲巨響,電話斷了。
  霍明鈞正要把手機還給方茴,抬眼一看卻愣住了:“你哭什麼?”
  連日來的提心吊膽、奔波疲勞、身處漩渦中心承受的謾駡和攻擊……這些精神上的壓力終於在“委屈”這跟稻草輕飄飄的添油加醋之下,以洪水滔天的形式衝垮了孤立無援的堤防。
  方茴拼命忍著眼淚,連連搖頭。
  她瞭解霍明鈞的為人,表裡如一的冷硬,他自己不曾軟弱,也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表現出軟弱。
  霍明鈞從桌上抽了兩張紙遞給她。
  “你太累了,把眼淚擦擦,回去睡一覺。”他紳士地保持了距離,目光在她臉上溫和地停留了一下,“天塌下來還有你老闆頂著,不用擔心。”


第31章 救場
  六月底,《碧海潮生》外景暫時告一段落,劇組回到影視城繼續拍攝。謝觀始終沒能跟霍明鈞聯繫上,只能靠關注網上的新聞獲取消息。然而這年頭造謠不上稅,說什麼的都有,難辨真假。黃成見他焦慮的快要自燃,乾脆聽從白導的指使,把他的手機沒收了。
  六月二十五日,《精武少年》在湖綠台開播,繼今年寒假檔之後,謝觀又一次登上了暑期檔熱門。《精武少年》強勢領跑暑期檔,開播第五天收視率破三,陳奕、謝觀、李琰進入藝人新媒體指數top20。相比于電視劇版《碧海潮生》只有不到十集的出場機會,這一次陳度秋的戲份貫穿整部劇,謝觀的人氣呈井噴式上漲,通告和合作邀請堆滿了經紀人林瑤的郵箱。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卻繞過林瑤,親自來到影視基地找上了謝觀。
  “你好,謝先生,”他拉開謝觀對面的椅子坐下,自我介紹道,“我是霍至容,玄都影業總裁。”
  謝觀總算見著了一個活的霍家人,險些按捺不住心中焦躁,鎮靜地頷首道:“霍先生,幸會。”
  他們互相聽說過對方的名字,卻是第一次見面。霍至容拿捏不准謝觀和霍明鈞之間到底有多深的交情,還想再試探幾句。謝觀卻管不了那麼多,單刀直入地問:“霍先生,恕我冒昧,本來不該直接打聽,但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來問您:霍明鈞那邊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會不會有事?”
  霍至容見他焦慮成這樣,一看就知道兩人交情匪淺,先放下一半的心來,心說今天所求之事多半有戲。
  他面相柔和,容貌是霍家一脈相承的俊美,鼻樑上架了一副無框眼鏡,顯得十分優雅精緻。他不像霍明鈞那樣氣勢冷峻,反而是天生笑眼,不說話也像含著三分笑意,令人一見之下便心生好感。
  “別擔心,特殊時期,他不方便跟外界聯繫。前天聽我哥說那邊調查進展還算順利,事情雖然棘手,有大哥坐鎮,想必不會有什麼問題。”霍至容安慰道,“外面大多是流言蜚語,連說我們家破產的都有,其實沒那麼嚴重。”
  謝觀閉了閉眼,感覺就像行將窒息時突然湧來無數新鮮空氣,呼吸之間都是那種針紮一樣的痛楚。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謝謝……”
  霍至容心中微訝,面上卻半點不露,看似隨意地道:“早聽說謝先生跟我大哥關係好,這時候多謝還你惦記著他。”
  謝觀連日懸心,此刻驟然鬆懈下來,還有點虛,只是笑了笑,道:“應該的。”
  霍至容徹底放下心來,也不跟他繞彎子了,坦誠道:“其實我這次來找你,是想請你幫個忙。”
  謝觀抬手給他續了茶水:“您請講。”
  “玄都影業去年完成收購,新組建了影視團隊,我們在《碧海潮生》之前還投資了一部電影,現在正在臨市的影視基地拍攝。”霍至容臉上浮起一點愁容,“但正好出了平城那件事,劇組裡有個演員擔心受連累,打算毀約退出,他的經紀公司也是投資商之一,這樣一來,這個演員以前的戲份全部要刪掉重拍。”
  謝觀點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想找人接替他的角色?”
  “不瞞你說,我們找過的演員,要麼檔期排不開,要麼一聽那個演員退戲的原因,也不願意趟這趟渾水。雖然我是霍家人,知道這事沒有外面傳言的那麼誇張,但是人家不見得會信,”霍至容道,“我想來想去,要說條件合適又不怕事的,就只有你了。”
  謝觀靜靜地聽著他說,眼神卻落在面前茶杯裡,一言不發,像是出了神。
  霍至容見他沉默,心中倏地一沉,心說:“不會吧,白眼狼?”
  兩人面前擺著茶水,杯口騰起嫋嫋白霧,熏得對面人的面容模糊不清,流水般的絲竹聲裡,他聽見了一聲很輕的歎息。
  “我欠了他很多很多人情,以前總想著還清,可沒想到第一次報恩,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謝觀像是說給霍至容,又像是自言自語似的低聲道,“既然這樣,與其糾結怎麼還人情,還不如希望他以後平安順遂,永遠別再碰上這些鬧心事。”
  “你……”
  “您安排我見一下導演吧,”謝觀說,“我回去跟白鷺洲導演溝通一下,看看時間表怎麼排。”
  霍至容躊躇片刻,心裡雖然清楚謝觀是最合適的人選,但還是好心勸道:“你不跟經紀人商量一下再做決定?我得提醒你,你現在有《碧海潮生》要拍,電視劇又在熱映,再接一部電影,工作壓力會非常大。另外這次雖然是救場,但萬一被有心人抓住,很可能會被說成是軋戲,而且還是摻和進恒瑞這件事裡,這麼大的風險,你的經紀公司不一定願意承擔。”
  “沒關係,”謝觀毫不猶豫地說,“這些都交給我來處理。霍先生放心。”
  霍至容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動搖的意思,也就不再勸說,正色道:“謝謝,你幫了我們大忙了。”
  謝觀擺擺手示意不用,想起來又說:“對了,我的片酬……”
  霍至容立刻道:“就按你們公司的報價給。”
  “我不是說這個,”謝觀笑了,“是這樣,我演電影的報價一般不超過100萬,跟公司四六分成,結算時您按報價的40%把公司的那部分給了就行。我的個人行為,不好讓公司跟著受損失,剩下的就不要了。”
  肯來幫忙已經是仁至義盡,竟然還提出要零片酬。霍至容再奸商也不敢這麼壓榨他:“真不用。我們雖然跑了個投資商,但還沒窮到付不起片酬的地步,再說要是讓大哥知道你打白工,等他回來,估計得把我辦公室掀了。”
  謝觀心說你以為在背後編排霍明鈞他就不會掀了你的辦公室嗎,搖頭笑道:“霍先生別跟我客氣,我幫不上他太多,只是一點心意。另外這樣就算是友情出演,以後也免得被人說是軋戲。”
  霍至容半晌沒說出話來。
  “我大哥真是……”他端起茶杯,唏噓道,“他果然沒看錯人。”
  謝觀前幾天跟白導要過一個承諾,現在便直接去找她商量。白鷺洲也是個仗義豪爽的性子,一聽是曾經替天行道的玄都影業,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好在謝觀的重頭戲大部分已經拍完了,剩下的戲份大多零碎,時間協調起來比較方便。
  搞定白導後他又聯繫了林瑤,果然如霍至容所說,林瑤並不願意讓他在這種風口浪尖的時候跟恒瑞集團扯到一起去,但是一想到謝觀是為了誰,林瑤也攔不住他。她頭疼得不行,想了想,覺得茲事體大,還是應該把皮球踢給頂頭大老闆。
  葉崢聽她說了前因後果,覺得謝觀在多巴胺荷爾蒙的連番轟炸下,居然還能想著不讓公司吃虧,可以說是十分感人了。
  謝觀本來就是霍明鈞放到他這兒託管的,現在謝觀要為霍明鈞做點什麼,葉崢不但不會攔著,還得推他一把:“他願意演就隨他去。以後謝觀跟玄都影業的合作恐怕不會少,不用在這塊卡著他。”
  林瑤不甘心,還再想爭取一下,葉崢意味深長地道:“還不明白嗎,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咱們西華的人,真正能做主的是玄都影業背後那位。謝觀這棵苗子,你除草捉蟲就行了,但是其他的,一根樹杈也別碰。”
  七月初,恒瑞集團終於召開新聞發佈會,公佈了第一階段的調查結果。包括事故原因、相關責任方和初步賠償方案。
  由於恒瑞集團前期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嚴密,公眾受夠了捕風捉影的猜測,對官方發聲的期待和信賴程度高了不少。同一時間,平城警方通報發佈,恒瑞集團的一些調查檔也在網上相繼解禁,用以佐證新聞發佈會公佈的事實的真實性。
  調查顯示,事故發生的主要原因是大規模的停電引發恐慌,廊橋垮塌並未造成實際傷亡,二死五傷均是由推擠踩踏造成的。
  平城市多年發展採礦業,城市周邊地底幾乎被挖空,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地表沉降和地基不穩。5至6月,平城連續發生過一次4 5級的中級地震和兩次3級餘震,“頤和一品”西側一帶早有地面沉降,地震導致空中廊橋的結構變形,再加上突然停電,大量人流通過廊橋,已經變形的結構不堪承重,最終垮塌。
  而大規模停電的原因,目前調查顯示是別處施工鏟斷了電纜,但究竟是意外還是人為,有待進一步調查。
  事故的責任方除了恒瑞集團外,新增了“頤和一品”廊橋設計方和施工方已經物業管理公司,各方按其責任比重共同承擔賠償款。同時,就受害者提起的民事訴訟,恒瑞集團也表示會按規定應訴,積極尋求和解。
  發佈會最後,恒瑞集團現任董事長霍明鈞登臺,親自向所有受害者和顧客鞠躬道歉。
  謝觀在趕往另一個劇組的途中看了發佈會的錄影。霍明鈞彎下腰的那一刻,他像被人攥住了心臟,猛地把手機扣到一邊,胸口疼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霍明鈞的影像仿佛還清晰地殘留在視網膜上。他站在那裡,就像一尊不知苦痛,不會疲倦的石像,背後是整個龐大集團的前途命運,面前是洶湧的唇槍舌劍與流言如刀。
  不勝寒的孤絕之處,永遠只有他一個人。
  黑夜裡,高速公路上的照明燈將前程勾勒成一條不知盡頭的蜿蜒河流,滿目昏暗,只有他們這小小一葦仍在漂流。謝觀關掉手機,撐著頭看向窗外黑黢黢的連綿丘陵,黃成分神瞥了他一眼,出聲勸道:“抓緊時間去睡一會兒吧,等到了天都亮了。明早六點就要起來化妝。”
  謝觀眨了眨熬得發紅的眼睛,臉上的疲倦仿佛比之前更重了幾分:“睡不著。不用管我,你專心開車,注意安全。”
  黃成啞了火,不再吭聲。
  他已經能預感到霍明鈞回來自己是什麼下場,然而他也沒法勸謝觀。當一個人拼命到這種程度,任何勸阻在他的決心面前都無異於一句廢話。


第32章 追車
  霍明鈞從發佈會上下來,方茴紅著眼圈遞上水,竭力壓抑著聲音中的細微顫抖,說:“老闆,剛才有你的電話。”
  霍明鈞掃了一眼,從B市跟著他過來的工作人員臉色都不好看。他自己倒是沒有太大感覺,新聞發佈會把鍋推給天災人禍,又拉上了幾個墊背的,試圖盡力撇清責任,可所有悲劇的根源,還是五年前那個充滿勾心鬥角的決定。
  他掌握著恒瑞集團,享受了它帶來的金錢聲譽地位,就該有為它低頭彎腰的擔當。
  至於那些上不得檯面的蛀蟲,也一個都別想全須全尾地出去。
  他從方茴手裡接過手機,翻了一下來電記錄,發現霍至寬和霍至容都打過一通電話,倒是最應該上臺謝罪的人沒有任何動靜。
  霍明鈞心中冷笑,在保鏢的護衛下由工作人員通道離開會場。剛坐上車,手機再度震動起來,又是霍至容。
  霍明鈞有點奇怪,在這個時候,除非公司有極重大事項需要他親自決策,否則不會輕易打擾他。霍至容那邊是遇上什麼事了,值得三番兩次地打電話找他?
  “小容,什麼事?”
  霍至容站在片場外,遠遠地望向場地裡頂著烈日拍戲的人影,有點心虛地扶了一下眼鏡:“大哥,有件事情……我覺得還是應該跟你坦白一下。”
  霍明鈞不甚在意:“說。”
  霍至容立刻把演員退組,謝觀救場的事一字不落地交待了。
  “……他每天開三個小時的車從那邊趕過來拍戲,再連夜趕回去,就這麼兩頭跑,連個囫圇覺都睡不了……又趕上電視劇正在播出,相應的宣傳和通告也得配合。”他忍不住歎了口氣,“不說別人,連我看著都覺得不落忍。”
  霍明鈞已是面沉似水。
  “他胡鬧,你們也跟著他胡鬧?”除第一天見到“頤和一品”的負責人外,他還從沒生過這麼大的氣,坐在副駕的方茴把縮進椅背後面,心驚肉跳地聽霍明鈞厲聲道:“全中國的演員都死光了就剩他一個,還是你們那個廢物導演是用程式寫好的,連給他調個寬裕的時間段都做不到?!”
  霍至容被他訓得大氣不敢出:“大哥,你比我清楚謝觀的脾氣,太強了,他不願意拖慢劇組進度,誰說也不聽。我估計現在只有你能勸得動他了,再這麼下去,他身體吃不消的。”
  這番話險些把霍明鈞說出心絞痛來。他原以為謝觀還在深山老林裡拍戲,未必會注意到外面的新聞。他習慣了自己一個人面對一切,卻從未想過會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默默替他分擔重量。
  縱然這點重量比起如今壓在他肩上、五指山一樣的壓力來,像塊無足輕重的小石頭,但恰如長河破冰,夜盡天明……世上所有新生,無不起於這青萍之末、驚鴻掠影般的一隙。
  “我知道了,再過幾天就回去,”霍明鈞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行程,不放心地叮囑道,“你替我看著他,別讓他再玩命了。”
  三天后霍明鈞從平城返回B市,飛機在首都機場落地。
  他們一行人走VIP通道,從走廊穿過時聽見外面一片嘈雜,似乎有許多人在喊著誰的名字。
  首都機場是偶遇明星概率最高的地方,方茴好奇地伸長脖子望了一眼:“看樣子是給明星接機的。”
  霍明鈞眉心微皺,側頭對身邊一個保鏢說:“去看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似乎聽見了有人在叫“謝觀”。
  片刻後保安匆匆趕回,在霍明鈞耳邊低聲道:“是謝觀。來接機的是他的粉絲,大約六十人。”
  方茴瞪大了眼睛:發生了什麼事?謝觀怎麼突然就這麼火了?
  他們在平城焦頭爛額,錯過了《精武少年》熱映,自然不清楚謝觀人氣飆升到什麼高度。霍明鈞面無表情地點了個頭,並未多做停留,舉步繼續向外走去。
  方茴忙小碎步跟上。
  她那天也在車裡,聽見了霍明鈞的那通電話,已經在心裡為兩位感動天感動地的純潔友情鼓起了掌。然而霍明鈞對謝觀跟他出現在同一個機場這件事居然沒有半點激動的反應,方茴暗搓搓地瞟了一眼大老闆冷峻堅毅的側臉,在腦海裡啪地給他扣了個戳:悶騷。
  來接駕的車早已等在外面,鐘和光替霍明鈞打開車門,方茴隨後跟上。兩輛保鏢車一前一後,保護著中間的勞斯萊斯開上機場輔道。
  鐘和光沒有跟去平城,留在B市處理日常事務,這半個月來沒少替霍明鈞擋駕。都知道出了這麼大的事,霍明鈞回來後肯定要有大動作,以前跟霍中忱走得較近,以及參加過平城建設項目的人紛紛找到鐘和光打探口風。霍中忱則躲到霍老爺子那裡,剛出事時不想讓霍明鈞插手,三番五次地要求他回B市;後來發佈會召開,一切已成定局,他又要求霍明鈞留在當地善後,自己則趁機東拼西湊地粉飾當年留下的爛攤子。
  霍中忱的動作當然逃不過霍明鈞留在B市的耳目,鐘和光彙報給霍明鈞之後,得到的回復是會視情況儘早回程,可沒想到這才兩天,他老人家就氣勢洶洶地殺回來了。
  鐘和光作為他的心腹,比任何局外人都清楚霍明鈞打算要整飭集團內部早已不是一天兩天。按理說本不該這麼著急,然而霍明鈞突然提前回來,鐘和光還以為情況有變,神經立刻進入戒備狀態,開始在心中默默盤算起近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方茴不明所以,只覺得車內氣氛一下子嚴肅緊張起來,又不敢問,納悶地偏頭瞥向窗外,幾分鐘後忽然驚叫一聲:“老闆!”
  正在閉目養神的霍明鈞睜開眼睛:“怎麼了?”
  “那是不是謝觀的車?”方茴注意著窗外的動靜,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他可能被人追車了。”
  他們已經開上了機場高速。距他們不足百米處,一輛黑色的保姆車正在右側車道行駛,屁股後面緊跟著一輛白色麵包車。麵包車正在不斷地試圖靠近保姆車,車窗完全搖下,有人伸出胳膊舉著手機,閃光燈連續閃爍。
  兩車之間的車距非常近,保姆車為了安全,一直試圖加速躲避,卻被後面的車追得連扭S型,好幾次險些擦到護欄。
  勞斯萊斯車窗降落寸許,在發動機的轟鳴和風聲裡,回蕩著幾個女孩子盪氣迴腸的喊叫。
  “謝觀!謝觀!”
  霍明鈞看起來像是要殺人了。
  “讓後面的車去把那輛麵包車截下來,”他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冰裡迸出來的,“直接報警。”
  鐘和光立刻給跟後面保鏢車下令。霍明鈞直接給黃成打了電話:“是我。謝觀呢?……你們在路邊停一下。”
  片刻後,勞斯萊斯和保姆車一前一後駛入緊急停車道,緩緩減速停車。(注)
  勞斯萊斯車門打開,霍明鈞幾步走到保姆車跟前,挾著一身殺氣扯開車門。他的身影擋住了大半天色,被清晨尚不算濃烈的陽光鍍上一層淺金光暈,毫釐不差地落進謝觀震驚的瞳孔裡。
  “……你怎麼來了?”
  霍明鈞滿身幾欲噬人的凜冽氣勢,在見到謝觀的那一刻竟然奇跡般地平息下來,收斂成眉目間意味不明的一彎。他撐著車門,朝謝觀伸出一隻手,聲音柔和低啞:“下車,我帶你走。”
  遠處的鐘和光默默地伸手捂住了方茴的眼睛,把她的腦袋擰向了另外一邊。
  “為什麼不讓我看八卦!”方茴在他手裡撲騰。
  “好孩子不要學,”鐘和光憂慮地歎了口氣,“千萬別把這種偶像劇橋段當真,不是每個攔車的都是霸道總裁。”
  大齡未婚少女方茴不吭聲了。
  謝觀這兩天感冒低燒,昨天在《碧海潮生》劇組拍了一天,傍晚趕去另一個劇組上夜戲,一夜沒睡,早晨直接上飛機到B市趕通告,在飛機上半夢半醒地睡了一會兒,醒來渾身骨頭疼,還得強打精神面對來接機粉絲。幸虧他帶著墨鏡和口罩,看不出病容來。謝觀強撐著在粉絲的簇擁下走完到門口的路程,一上車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
  他難受得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黃成讓司機儘量開得平穩一點,可沒過多久就被人追了車。謝觀好幾次被甩得撞在車門上,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嘗到了滿口的血腥味,這才稍微清醒過來。
  一番折騰,當霍明鈞出現在門口的那一瞬,謝觀感覺自己看到了救世主。
  酷暑難消的七月份,他的手心涼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棒。謝觀把手遞給霍明鈞,想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剛試了一下就重重跌坐回去。眩暈感鋪天蓋地,他連看清眼前人都困難,只好有氣無力地說:“不好意思,能不能扶我……”
  話沒說完,霍明鈞探身進來,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然後直接躬身把他抱了出來。
  保姆車離勞斯萊斯只有幾步路,謝觀甚至沒來得及掙扎,已經被他安放在了寬大的車後座上。
  霍明鈞隨手扯過放在後座的毯子把謝觀嚴嚴實實地裹緊,傾身過來給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堆疊的部分,溫聲商量道:“發燒了,能去醫院嗎?”
  謝觀半張臉都捂在口罩裡,動作微弱地搖了搖頭。
  “好,不去。”霍明鈞半個字都沒多說,抬手輕輕蓋住他的眼睛,口吻溫柔的仿佛情人間的低聲絮語,“什麼都別想了,先睡一覺,萬事有我。”
  他簡直是上天派來的安眠藥。謝觀在他掌心裡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虛弱和疲憊,好像從風雨飄搖的叢林回到了溫暖安全的家,睡意和暖意如同溫柔的浪潮,逐漸淹沒了他搖搖欲墜的意識。


第33章 病中
  因為發著高燒,謝觀睡的不太安穩,意識昏昏沉沉,介於半夢半醒之間,骨頭縫兒裡泛著酸疼。他總是想翻身,後來有人把他連毯子帶人一起抱住了,放到一個更柔軟溫暖的所在,過了不久,手背上傳來微微刺痛,模糊的聲音飄進他耳中:“免疫力低下……過度疲勞……需要休息……”
  輕暖的羽絨被一直拉到下巴,蒼白的臉大半陷進枕頭裡,長期熬夜在眼底留下了青黑色,臥蠶和眼袋幾乎合為一體,讓他看起來格外病弱憔悴。
  這幅樣子,比霍明鈞離開之前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霍明鈞小心地托著他的手在床邊放平,謝觀這會兒倒是安靜下來,不再像剛才在車上那樣難受掙扎。匆匆趕來的家庭醫生此時方才敢松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急出來的汗,心中暗自嫌棄了一番有錢人的大驚小怪——就霍明鈞找他來時那一臉“治不好他就讓你陪葬”的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病人馬上就要不行了。
  醫生收拾好藥箱,霍明鈞示意他出去說。兩人輕手輕腳地離開臥室,回到客廳,沙發上的方茴和鐘和光立刻起身:“情況怎麼樣?”
  醫生一臉和藹的安撫道:“霍先生不用著急,病人只是過度勞累導致免疫力低下,感冒發燒。不是什麼大病,掛個水,吃點藥就好了。”
  “有什麼需要注意的?”霍明鈞問。
  “注意休息,忌生冷辛辣油膩,尤其是夏天不要貪涼,”醫生道,“另外年輕人嘛,不能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以後還是要多鍛煉,增強體質,才不容易生病。”
  他說的道理誰都懂,然而事到臨頭,無論是霍明鈞還是謝觀,全都是奔著捨生取義去的拼命架勢,誰也沒比誰理智多少。
  霍明鈞起身,對方茴說:“讓醫生開藥,去把需要的藥配齊送過來。”又對鐘和光道:“跟我到書房來一趟。”
  數人各自離去。鐘和光跟著霍明鈞進了書房。私宅的書房比集團董事長辦公室多了幾分人味兒,傢俱陳設典雅舒適,厚厚的地毯完全消去了腳步聲,靠牆兩排書櫃直頂天花板,無論是深黑的寬大書桌,還是視窗生機勃勃的小綠植,無不透著一股靜謐的意味。
  “坐,”霍明鈞示意鐘和光自便,保姆速度很快地送上茶水,他看了一眼手錶,“霍中忱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簡單說,挑重點。”
  “霍先生一口咬定當時的決策是高層一致同意,經董事會批准的,過失不在於他。目前正在私下聯絡各位董事,”鐘和光道,“按公司章程,罷免總經理要過半數以上同意,他似乎已經說服了一部分人,而且出事後立刻搬回了老宅,霍老先生至今還未表態。”
  長子霍中忱雖然不爭氣,到底是霍老爺子親手教出來的,可以關起門來教訓,但在集團大環境中,他依然是可用的左膀右臂。
  霍明鈞沒什麼情緒地笑了一聲,顯然對老爺子這種做派早有心裡準備。
  “都到這種時候了,還在做他太子登基的春秋大夢,”他似笑非笑地說,“別的能耐沒有,一肚子蠅營狗苟倒是自學成才。等著吧,一個一個來。”
  鐘和光雖然習慣了他的說話風格,還是忍不住把脊背繃得更直了一些。
  霍明鈞話鋒一轉:“還有件事,玄都影業前段時間投拍的第一部電影,裡面有個演員因為平城的事毀約退組了。那人叫鐘冠華,名字我以前好像在哪兒聽過,你去查一下,看他跟謝觀有什麼關係,還是跟咱們集團有過合作。”
  鐘和光:“是。”
  “今天機場的新聞記得壓一下,”霍明鈞從書桌前起身,準備去看謝觀:“我下午不一定去公司,有事你先處理,處理不了的放著等我明天去看。”
  回到臥室時,液體剛輸完一半,謝觀在睡夢中死死擰著眉頭,霍明鈞臨走前給他壓好的被角踢開了一片。他在床邊坐下,探手在謝觀頸窩裡試了一下,不見半點汗意,便又重新用被子將他密密實實地裹住。
  謝觀呼出的氣息依舊滾燙,高燒還沒褪下去,體溫剛把被窩烘熱了立刻就要踢被子。霍明鈞無法,只得繞到床頭將他摟住了,輕輕拍了兩下:“別鬧,發出汗來就不難受了,我在這兒陪著你,聽話。”
  熟悉的氣息籠罩下來,謝觀果然消停了,然而還是忽冷忽熱的難受,無意識地往霍明鈞懷裡蹭。他很少流露出對什麼人的依賴,這會兒不舒服,也只會皺著眉把臉往他懷抱深處埋,像是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摟在外面的耳朵尖和小半張臉顯得又委屈又可憐。
  霍明鈞讓他蹭的心都化了,除了中間叫人換了一次藥,幾乎沒變過姿勢,就這麼抱著謝觀紋絲不動地坐了兩個小時。
  霍至容轉述的那些話反復在腦海裡盤旋,霍明鈞這些年很少被人戳心窩子,謝觀簡直一次性給他補足了全年份。
  執拗的有點呆氣,又重情的令人心疼。
  中午時分,兩瓶點滴終於吊完。醫生上樓拔了針,霍明鈞捏著他的手按了一會兒針孔,謝觀好不容易才安穩睡著,霍明鈞捨不得叫他,直到保姆把午飯端進臥室,才伸手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低頭道:“謝觀,醒醒,起來吃點東西。”
  謝觀正在深睡眠裡,醒的慢,睜開眼仍然不清醒,也不看自己在哪兒,怕光似的把臉往暗處埋。霍明鈞伸手繞過他的後背,握著雙肩,拔蘿蔔似地將人從床上拔起一截,在床頭放了兩個軟枕,把他從仰躺變成半臥。
  謝觀的意識這時才清晰了一點,茫然地盯著霍明鈞,又環顧四周:“發生什麼事了,這是哪兒?”
  “我家,”霍明鈞的掌心貼在他額頭上,“燒糊塗了?”
  謝觀想了一會兒,想明白了,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還是沒退燒,”雖然醫生說了沒事,但不退燒霍明鈞不安心,“先吃飯墊墊胃,飯後吃藥。”
  謝觀病了之後整個人蔫了不少,也乖了不少,格外聽話,讓幹什麼幹什麼。霍明鈞用毛巾給他擦了手,拿過粥碗問:“是自己吃還是我喂你?”
  謝觀其實沒有吃東西的胃口,他四肢乏力,連抬手都懶,但好歹腦子是清醒的,不願給霍明鈞添麻煩,懨懨地說:“我自己來吧。”
  霍明鈞知道謝觀不是嬌氣的性子,抱著碗喝個粥也累不死他,但一看到他的樣子就不忍心了,還沒等謝觀把胳膊從被子裡抽出來就說:“別動了,我喂你。”
  大少爺頭一回伺候人,不太熟練,所以極其謹慎小心,生怕燙著他。謝觀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現在享受的待遇具有多高的歷史意義,心情像綁了倆氫氣球,晃晃悠悠地從穀底飄了上來。
  他嗓子有點啞,說話還帶著鼻音,嗓音無端被拉長,聽起來含糊而綿軟:“勺子低一點……不用緊張,別糊我一臉就行。”
  霍明鈞無奈地抬眼瞥他:“生病也攔不住你貧嘴是吧。”
  謝觀不甚在意地一笑:“睡了一覺,好多了。你那邊的事都解決完了?這麼就回來了。”
  “我要是不早點回來,你就該把自己作進醫院了,”霍明鈞把一勺粥送到他唇邊,淡淡地道,“吃飯,這事等你好了咱們再算帳。”
  謝觀拼命時一身“誰敢攔我”的殺氣騰騰,現在對上霍明鈞立刻慫了,乾笑兩聲:“那什麼……給我留點面子,從輕發落行不行?”
  霍明鈞也不答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謝觀馬上閉嘴,乖乖地湊過去叼勺子。
  他只喝了半碗就不再要,吃了飯身上有了點力氣,在被窩裡動了動手腳,請示霍明鈞:“身上都是汗,黏的難受,能洗個澡嗎?”
  霍明鈞把餐具放回託盤裡,聞言掀開一個被角,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頸鎖骨一帶:“先忍忍,怕你身體虛,萬一進去暈倒了怎麼辦。”
  謝觀睡著時不知道被他這樣試過幾次,卻還是頭一遭在清醒時面對這種情況,不由得瑟縮了一下,耳根無端發熱,感覺這個動作有點過於親昵了。
  他一緊張,說話就不過腦子:“我下午還有工作,不洗澡沒法見人。”
  霍明鈞正要把盤子送出去順便洗手,謝觀話音未落,他的臉色當即就不好看了:“一會兒我找你經紀人請假,你給我老老實實養病,燒沒退哪兒也別想去。”
  謝觀掙扎道:“別,工作重要。我都回來了,上午還在機場露了面,不去不太合適。”
  他的抱病奔波本來就是紮在霍明鈞心上的一根刺,這句話更是不偏不倚、十分精准地踩到了他最疼的地方。
  霍明鈞站住腳,冷冷地看著謝觀,要不是顧忌著他是病人,恐怕當場就要發飆了:“工作重要還是你重要,自己掂量一下。同樣的話,別讓我說第二遍。”
  他一放下臉,謝觀登時自動消音,霍明鈞見他不再吭聲,端著託盤轉身離開了臥室。
  謝觀擁著被子坐在床上,難以置信地心想:“我天,這就生氣了?他有什麼好氣的?”
  又想:“完球了,怎麼哄?”
  他用自己快被燒幹的大腦思考了半天,最終自暴自棄地心想,乾脆等霍明鈞一進來就撲上去抱大腿,高喊三聲“爸爸我錯了”算了。


第34章 西瓜
  於是乎,當霍明鈞推門進來時,屋裡的氣氛有一瞬間尷尬到幾乎凝滯,床中央坐著一個笑得十分虛假甜膩的謝觀。
  霍明鈞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把水和藥放在床頭。
  手腕忽地一沉,他低頭看去,發現一隻蒼白瘦削的爪子牽住了他的衣袖,還裝模作樣地搖了兩下。
  謝觀:“明鈞……”
  霍明鈞心頭微微一顫,有點酥,但還是扛住了這一波糖衣炮彈的攻擊,面無表情地回視謝觀。
  “霍先生……霍老闆……”謝觀誠懇地說,“霍爸爸……”
  霍明鈞:“……”
  他被謝觀雷得從頭髮稍一路麻到腳趾甲,忍無可忍地問:“幹什麼?”
  謝觀:“不要生氣了,我錯了。”
  霍明鈞忽然欺身壓下,一手撐住床頭,把他困在自己身體與床頭之間的方寸之地,另一隻手輕柔而不容拒絕地按住了他的頸動脈,垂眸望進他瞪大了的眼睛中,淡淡地問:“真知道錯了?”
  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你還明知故問!
  謝觀心中有個小人把霍明鈞按在地上一通暴捶,然而霍明鈞居高臨下的氣勢太強了,他本人除了大眼瞪小眼地與他對視,根本啥也做不了。
  他們離得非常近,距離短的堪稱曖昧,謝觀的目光從他茶色的瞳仁裡狼狽逃開,沿著挺秀的鼻樑滑落到線條優美的嘴唇,待看清那裡細微的弧度,嚇得一路連滾帶爬地躥上了天花板。
  短短十幾秒,難為他跑出了奧運會跨欄比賽的風采。
  霍明鈞貼著他發燙的耳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指腹在他脖頸上輕輕摩挲,滿意地感覺到謝觀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一哆嗦。
  “臉紅心跳,脈搏加速,”他慢條斯理地收回手,輕飄飄地下了結論,“可見是心虛。”
  謝觀快被他玩死了,有氣無力地舉白旗投降:“明鈞……我錯了,真的。不開玩笑,這個通告是林瑤姐特意安排的,不好推。”
  霍明鈞可以無視他的糖衣炮彈,對他真情實感的請求卻不能視而不見:“什麼活動非去不可?”
  謝觀聽他口氣略有鬆動,忙道:“其實是給《精武少年》月臺的一個綜藝節目,用不了多長時間,也沒有劇烈運動,應該很快就能結束。”
  “幾點開始?”
  “下午三點,”謝觀一聽有戲,立馬表態,“放心,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霍明鈞拗不過他,看了一眼腕上手錶,抽走他身後的靠枕,讓謝觀躺下:“還能睡一個小時,醒了再洗澡,我送你過去。”他把被角仔仔細細壓好後,叮囑道:“你先睡,我去書房,到點叫你。不要踢被子。”
  謝觀裹著被子,看起來軟的像顆棉花糖,他見霍明鈞要起身,不知道被觸動了哪根神經,忽然道:“等等。”
  霍明鈞剛起了一半,又坐了回去:“嗯?”
  謝觀張了張嘴,然而並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也無法解釋突如其來的情緒,只好悶不吭聲地拉過被子把下半張臉也藏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瞅著他。
  霍明鈞有點憂慮,覺得再這麼下去,等謝觀病好了可能得領著他去測測智商。
  謝觀的眼睛本來就不小,因為瘦,再加上臥蠶和黑眼圈,顯得眼窩略深,眼睛更大。這樣盯著人看的時候帶著點眼巴巴又不肯直說的懇求,十分稚氣,但格外令人心軟。
  一小綹碎發落在眉間,跟長長的睫毛支楞在一起,又被誰伸手拂開。
  指尖從眉心劃過,輕的像新雪飄落在枝頭,絨毛般的觸感卻從細微的神經末梢水波似的蕩開,在他內心最深處的那道牆上“當”地一撞。
  “別悶著,”片刻後,霍明鈞好似什麼也沒意識到一樣,順手把他蒙在臉上的被子撥開,道,“睡吧,我不走,就在這裡陪你。”
  這回謝觀什麼都沒說,他胸中千言萬語都失去了聲音,如同被海浪撫平的沙灘,安靜而濕潤地緩緩沉澱下去。
  他彎起嘴角朝霍明鈞笑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星有引力》是一檔訪談類脫口秀節目,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老牌綜藝,經常會邀請一些熱門電視劇的主創團隊參加,宣傳助勢。《精武少年》拿下了當月收視冠軍,觀眾們對幾個新面孔的演員熱情正高,《星有引力》恰好是個受眾廣泛、起點中等偏高的合適平臺,故而林瑤才在謝觀忙得不可開交時,仍堅持在他的時間表裡夾縫插針地塞進了這項日程。
  謝觀提前跟主持人和導演打過招呼,對方也都相當體諒,沒有安排他參加需要體力消耗的活動。化妝師正給他上妝時,策劃拿著臺本過來講流程,讓嘉賓們提前熟悉環節,又補充了幾句:“各位老師,咱們這期臨時加了個新環節,是幫助某縣果農賣西瓜,需要您給自己的明星好友打電話推銷一下。老師們趁開場前可以先打好招呼。不過咱們這個活動是助人為樂,不強求,沒成功也不要緊,後期有剪輯。”
  這種幫賣農副產品是近來綜藝節目裡常幹的事,嘉賓們多少都有些門路,不至於措手不及。謝觀救場的劇組《一捧雪》,男二號周源是圈內知名廚子,開了好幾家連鎖餐廳,謝觀吃過他在酒店開的小灶,兩人交情還不錯。他給周源發了個微信,正好周源沒在拍戲,答應得十分痛快。
  節目錄製過程很順利,除了前面兩個環節拖了一會兒時間,其餘都按部就班地進行了下來。最後一個環節是賣西瓜,瓜農抱著四五個西瓜上臺,主持人當場切了兩個分給嘉賓和現場觀眾,現場氣氛被推向一個小高潮。
  接下來就是打電話了。
  謝觀在喧囂吵嚷的演播廳裡站了三個多小時,全程注意力高度集中,撐到現在已經有點精疲力竭了。他估計自己可能又發燒了,耳邊像隔著一層玻璃罩子,無論是主持人還是觀眾的聲音都沉悶失真。不知道節目播出去後臉色會不會難看,他側過身,借著舞臺角度的掩護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一切正常,然後聽到主持人叫到了他的名字。
  謝觀微笑著上前一步,回答主持人的提問,說自己要打給一位開餐廳的朋友。當說出周源的名字時,現場傳來一陣歡呼,連主持人也跟著“哇”了一聲。
  周源這些年在電影圈頗有資歷,妥妥的一線大咖,而且從沒聽說過跟哪個偶像藝人有私交。謝觀不過是憑藉一兩部偶像劇走紅,地位跟這些電影咖還差得遠,他會認識周源確實足夠令人吃驚。
  “那好,接下來請謝觀打給周老師!”
  由於是臨時加上的環節,節目組忘了準備手機,便默認使用嘉賓自己的手機。攝像機鏡頭對準謝觀的手機螢幕,然而還沒等謝觀點擊“呼叫連絡人”,現場背景大屏上忽然驚悚地出現了霍明鈞的名字。
  與此同時,他的手機也震動起來。
  謝觀這才想起來,自己出門前跟他承諾的是五點左右就能錄完。現在都快七點了,霍明鈞說過要來接他,恐怕是看他遲遲不收工,才打電話來問情況。
  謝觀平時上節目不會帶手機,可好死不死偏偏今天要用手機,霍明鈞就這麼巧地撞上了出鏡機會。
  突發事件在節目組意料之外,幸好不是直播,謝觀正準備掛掉,主持人靈機一動,為了凸顯節目的真實性,笑道:“恰好有個新來電,不如這樣,我們來現場測試一下謝觀的推銷能力,如果能幫果農賣掉兩筐西瓜,十六個,就算成功好不好?”
  謝觀嘴角抽搐,然而事到臨頭,由不得他拒絕,只好接起了電話。
  聽筒是同步收聲,謝觀怕露餡,沒等霍明鈞開口就先聲奪人:“喂,霍總。”
  除了開玩笑,謝觀只有在外人面前才會這麼稱呼他。現場觀眾雖然安靜了,但是依然能聽見細微嘈雜聲。霍明鈞立刻意識到謝觀八成還在演播廳裡,到嘴邊的問話一轉,變成客套的寒暄:“小謝,現在方便說話嗎?”
  謝觀暗自松了口氣,一粒汗珠順著鬢角滑落,跌進領口:“不好意思啊霍總,我正在錄節目。節目組看到我接了您的電話,有個問題想問問您。”
  霍明鈞被他突如其來的神轉折搞得愣了一秒:“嗯?”
  謝觀忍著笑問:“您喜歡吃西瓜嗎?”
  “……”霍明鈞沉默了片刻,“還可以,你有什麼推薦的嗎?”
  霍明鈞太上道了,謝觀簡直想撲上去給他個麼麼噠。
  “我這裡有X縣果農現摘的兩筐西瓜,”謝觀把剛才主持人的介紹詞念了一遍,問道,“我請你吃一個,剩下的十五個……您看?”
  霍明鈞心說幸虧謝觀不是他的商業合作方,否則按照兩人現在做生意的方式,恒瑞遲早得改姓謝。
  堂堂恒瑞集團董事長,在這兒搞西瓜批發就算了。姓謝的連推銷都沒有,就意意思思地暗示了一句,他還得聞弦歌而知雅意,上趕著表示“好好好我全都包了”。
  能讓他把霍家幾十年攢下來的面子置之不顧,也就只有謝觀有這個待遇了。
  至於隔天集團總部後勤處面對董事長送來的兩筐西瓜,如何目瞪狗呆不明覺厲,全體員工捧著“董事長御賜的西瓜”,腦補了多少豪門大戲恩怨情仇,那都是後話了。
  謝觀錄完節目卸了妝,腦袋越發昏沉,感覺自己脖子上頂了個西瓜。他暈暈乎乎地跟工作人員道別,還沒忘記拎上一個西瓜,一步三晃地走出了演播廳所在的大樓。
  一輛眼熟的勞斯萊斯幻影輕巧地滑到他身邊。
  謝觀拉開後座車門,霍明鈞看到他手裡的東西,眉梢訝異地一揚:“還真拿回來了?”
  “嗯,答應了要請你吃,說到做到,”謝觀鑽進車裡,坐到霍明鈞旁邊,按了按跳著作痛的太陽穴,“我給你挑了個最好的。”
  霍明鈞把那個格格不入的西瓜放到一邊,見他臉色不好,問:“怎麼了,不舒服?過來。”
  他摸了摸謝觀的額頭,果然觸手一片灼熱。
  謝觀身子前傾,腦袋抵著他的掌心緩了片刻,還是難受,皺著眉往霍明鈞身邊湊了湊,道:“借我靠一會兒。”
  霍明鈞抬起手臂,謝觀怕冷似的依偎進他懷裡,臉埋在他肩上,身上被霍明鈞披了件西裝外套,這才慢慢地消停下來。
  謝觀在外打拼了這麼多年,沒少感冒發燒,卻從沒有一次像這樣嬌貴,非要人抱著才肯安生。
  “回去就臥床,病好之前哪兒也別想去,”霍明鈞幫他按揉著太陽穴,“這回說到做到,我就是太慣著你了。”
  謝觀有氣無力地嘀咕:“這次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不是還有個西瓜嗎。聽他們介紹時吹的天花亂墜,應該挺好吃的。”
  霍明鈞:“你沒嘗嘗?”
  “我哪敢,”謝觀把手臂搭在他腰上,困得睜不開眼,朦朦朧朧地說,“放心,我挑的肯定是最甜的。”
  他溫熱急促的呼吸逐漸吹透襯衫,變成肌膚上鮮明的觸感和熱度。霍明鈞垂眼看著謝觀頭頂的發璿,環在身後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消瘦的脊背。
  他在心裡默默地接上了兩人未完的對話。
  ——“沒你甜。”


第35章 壁壘
  當晚,謝觀被私生飯追車一事上了熱搜,他全網三百萬美少女粉絲瘋了似的開噴私生飯,一時間殺聲震天、血流成河。謝觀偷偷摸摸開小號刷微博,發現許多轉發和原po裡,恒瑞集團和霍明鈞的名字赫然在列,只不過為了避免河蟹,全都用首字母縮寫來代替。
  霍明鈞離開機場時前後各有一輛車護衛,這個排場很難不引起注意。幫助謝觀甩開追尾、逼停麵包車的又是其中的一輛保鏢車,有粉絲拍下了現場照片,經過數輪轉發和詳細對比,最終拼湊出了這位仗義出手的“路人”的真實身份。
  恒瑞集團“頤和一品”事件余溫未消,霍明鈞曾出席過發佈會,當時就收穫了一批顏粉,這次與謝觀疑似交集,更是引發了一輪喪心病狂的拉郎配。而且由於機場事件被霍明鈞格外關照過,所有相關消息都只有文字描述,言必稱“道聼塗説”,沒有一張圖片流出,恒瑞方面對新聞的控制程度堪稱嚴密,更加坐實了霍明鈞霸道總裁的人設。
  有群眾看熱鬧不嫌事大,喜聞樂見地給科普了業界噩夢“新聞壁壘”——霍家向來對輿論防範極嚴,除非他們自己願意公佈消息,否則媒體幾乎挖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新聞,故而在業內素有“新聞壁壘”之稱。
  這樣一來,霍明鈞的形象越發神秘。路人猜測或許霍明鈞只是路過時偶然發了善心,才讓自己的保鏢去幫謝觀解圍;大部分理智蟹粉(謝觀粉絲自稱)則小心翼翼地表示說不定兩人有著不為人知的友誼;還有一小撮喪失理智的西皮粉大喊我不聽我不聽,這對嗑起來真帶感,請給我更多狗糧……
  正主謝觀偷偷視奸自家粉絲拉郎互懟,看的不亦樂乎,躲在被子裡笑到捶床。這時臥室房門把手在外被人擰開,謝觀耳聽六路,瞬間以與他大病未愈的身體狀況截然不符的敏捷一個鯉魚打挺,迅速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一秒完成藏匿、臥倒、裝死三個行雲流水的動作,簡直把他畢生所學發揮到了極致。
  霍明鈞推門進來,走到“安然入睡”的謝觀身旁,面無表情地說:“還裝,手機交出來。”
  謝觀逼真地打了兩個小呼嚕。
  霍明鈞:“你自己主動上交,還是等我動手?”
  姓謝的睡美人終於悠悠醒轉:“……明鈞,你剛才說什麼?”
  真難為他發著燒還這麼有演技,好像剛才在車裡那個黏黏歪歪、連說句話都要提半天氣的人不是他一樣。
  霍明鈞屈起一條腿壓在床沿,俯身去摸他的枕頭下面,謝觀見勢不好,手忙腳亂地抓住他的手腕,不住躲閃,兩人你來我往地鬧成一團。最終霍明鈞一手把謝觀按在腿上,一手掀開枕頭沒收了他的手機,宣告了這場幼稚園小班水準的爭奪戰的結束。
  “病人也要有娛樂生活!”謝觀抗議,“我總不能一天到晚躺在這參禪吧!”
  霍明鈞毫不動容:“你也可以坐起來參。”
  謝觀:“……”
  “睡你的覺,養你的病,沒好之前不能回劇組,”霍明鈞拍拍他,冷酷無情地說,“誰來求情都沒用。”
  謝觀被沒收了手機,而網上的討論仍然在發酵。
  當日淩晨,終於有參加了《星有引力》錄製的觀眾終於將“hmj”和今天場上大螢幕裡出現的“霍明鈞”聯繫起來,坐實了霍謝二人彼此相識的事實。
  而且從兩人打電話的語氣來看,他們不但認識,似乎還挺熟。
  緊接著,被八卦注射了一針強力雞血的群眾們繼續深挖,又扒出了恒瑞集團旗下新成立的子公司玄都影業,正是影版《碧海潮生》的投資商。
  娛樂圈裡,一旦人與人之間的交際牽涉到資源和利益,那就再也不是純潔的友誼了。
  聞訊而來的粉和黑烏泱烏泱地佔領了謝觀的微博評論,西皮粉們則集體上了天。
  《星有引力》節目組內,總導演把賣瓜那段錄影翻來覆去地看了五六遍。明知道這段是個大爆點,播出後收視率肯定就地起飛,但他浸淫娛樂圈多年,也曾想一口吃個胖子,可惜一張嘴就啃上了“新聞壁壘”,留下了至今難忘的心理陰影。
  這個圈子裡雖沒有人能一手遮天,他的位置卻也不是什麼萬年永固的鐵王座。總導演不介意在保障收視率的前提下得罪些無傷大雅的人物,可這不代表他已經高尚到了能為如實反映真相而犧牲飯碗的地步。
  他忍痛咬牙,最終下定決心:“這段剪掉,不能播。”
  謝觀被強按在床上靜養了兩天,吃了睡睡了吃,對外界沸反盈天的傳聞一無所知。等他重新活蹦亂跳起來,也到了該回劇組的時候。
  謝觀在B市一共待了三天,連自己家門都沒進去過,全是在霍明鈞的公寓裡度過的。這種事放在普通朋友之間大概會顯得黏膩過頭,當事人卻自然且坦然的很。謝觀自己直男思維粗枝大葉,而且以為全世界都跟他一樣光明磊落;霍明鈞則是數年如一日的“心裡地裂天崩,面上雲淡風輕”,他就算真有什麼想法,以謝某人的遲鈍也未必能看得出來。
  於是翌日霍明鈞起個大早,親自開車送謝觀去機場時,謝觀依然沒意識到自己享受到的是什麼規格的待遇。四十分鐘的路程,他還有餘裕睡回籠覺,半路過收費站時迷迷糊糊地醒來一次,抬眼看見霍明鈞專注開車的側影,被小小地驚豔了一下,潛意識裡覺得安心,遂閉上眼繼續睡了。
  霍明鈞開車相當穩,直到駛進停車場謝觀才一臉恍惚地爬起來:“到了……?”
  “嗯,”霍明鈞隨手將他腦後一撮翹起來的頭髮壓平,“離起飛還有一個小時,我不方便跟你一起出現,就不送你進去了。”
  “沒事,不用送,”謝觀掩著嘴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準備開門下車,“辛苦了,回去開車注意安全,我走了。”
  “記得按時吃藥,注意休息,之前跟你說過的話別忘了,”霍明鈞道,“另外我最近要收拾那個鐘冠華,先跟你交個底,你心裡有數,有人問起來裝不知道就行了。”
  謝觀“唔”了一聲,他忘性大,還沒反應過來霍明鈞為什麼特意跟他說這件事:“問我?他自己要退出,又不是我截胡他,髒水潑不到我身上吧?”
  霍明鈞無奈地看了他幾秒,見謝觀仍然一臉懵逼,忍不住伸手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彈:“好了傷疤忘了疼。”


第36章 採訪
  恒瑞和它背後的霍家一向低調,很多時候在大眾眼中都沒有什麼存在感,但它能長期處於花邊新聞和街邊小報不敢招惹的崇高地位,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霍家兩代主心骨都是鐵腕實權、說一不二的人物。老爺子在位時期就有小報亂寫被連鍋端、女星倒貼炒作被直接封殺到息影的先例。後來霍中忱主事,他自己的私生活不乾淨,對這方面的掌控也鬆懈下來,虧得霍老爺子餘威猶在,才堪堪維持住霍家外面這一層殼子。等到霍明鈞掌權,雷霆手段比之霍老爺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只不過關於他的私人新聞實在太少,各路人馬一直沒撈到什麼機會領教。
  這一次,鐘冠華笨鳥先飛,果然成了那只給猴子們看的雞。
  這個消息前一天爆出來,後一天B市“頤和一品”裡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跟鐘冠華有關的產品和廣告。微博熱搜“恒瑞封殺鐘冠華”高踞榜首,全網炸鍋,聚星時代高層為此召開了一場長達四個小時的會議,而霍至容一天內接到了十八個採訪電話。
  這些還只是開了個頭。鐘冠華近年來炙手可熱,因脾氣不好得罪過人,也擋了很多人的路。恒瑞出手後,跟風者眾,有仇的報仇,沒仇的也要來踩上一腳。十篇通稿裡有九篇都在扒他的黑歷史,剩下的那一篇試圖洗白,立刻被蜂擁而來的水軍噴成了馬蜂窩。
  恒瑞封殺鐘冠華只有實際行動,並未正式說明過理由,鐘冠華毀約退組一事被曝光後,群眾一致認為這就是恒瑞封殺對他的最主要原因。然而世界上總有那麼一小撮富有鑽研精神的大懷疑家不滿足於現狀,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在他們孜孜不倦的努力下,鐘冠華去年在片場毆打工作人員的黑料又被翻出來,經過一番比對檢視,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這個越來越洶湧激烈的漩渦之中。
  謝觀。
  鐘冠華、恒瑞集團、謝觀,這三個名字放在一起,八卦的味道簡直撲面而來、呼之欲出。
  謝觀的出現仿佛為在迷宮中苦苦求索真相的觀眾點亮了一盞指路明燈,循著他這條線,整個事件的完整框架被逐漸拼湊成型——
  當初鐘冠華為洩憤失手打傷的是謝觀,毀約後接替他原本角色的是謝觀,最近跟恒瑞集團董事長霍明鈞“捆綁炒作”的,還是謝觀。
  霍明鈞這樣一個日理萬機、低調做人的豪門總裁,為什麼要興師動眾地封殺一個對他而言不痛不癢的娛樂圈明星——僅僅是為了報復嗎?
  這他媽根本就是為了真愛啊!
  這個令人信服的結論一經提出,謝觀立刻被鐘冠華的粉絲定為頭號死敵。什麼“抱大腿”、“潛規則”、“白蓮花”、“心機婊”、賣臉賣肉、截胡軋戲等髒水鋪天蓋地往他身上潑,其語氣之逼真,憎惡之強烈,仿佛當初是鐘冠華在片場被謝觀抽了臉,又仿佛是謝觀強按著千里之外的鐘冠華的頭,逼他退出了劇組。
  一直默默關注輿論動向、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某位總裁冷笑一聲:“天熱了,該上大耳刮子打臉了。”
  隔日,西華娛樂發佈聲明,澄清有關旗下藝人謝觀“截胡”“軋戲”的傳聞。這份聲明披露了謝觀零片酬救場,不顧高燒堅持拍戲等細節,強調玄都影業對謝觀有知遇之恩,卻隻字不提恒瑞集團,並表示對相關造謠誹謗言論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抱著圍觀娛樂圈狗血文心態看熱鬧的群眾驚掉了一地下巴:謔,還是雙向箭頭!非常驚喜!十分意外!
  事已至此,謝觀不得不出面接受採訪。他前一天晚上打電話給霍明鈞,念叨了他二十分鐘,歸納一下中心思想,就是“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霸道總裁,這些年可把你憋壞了吧”。
  霍明鈞聽著電話,神色微妙,總覺得這句話好像哪裡不對。
  謝觀:“我一生清名都快讓你汙成禍國奸妃了,等著吧,再搞事你早晚要從‘霍明鈞’變成‘霍昏君’。”
  霍明鈞想了一會兒,沉吟道:“昏君就昏君吧,無所謂。”
  “你有沒有所謂這是重點嗎?重點是我巨冤啊!”謝觀崩潰道,“我這還啥都沒幹呢,怎麼就成奸妃了?!”
  霍明鈞:“……”
  聽起來你原本是打算幹點什麼嗎?
  謝觀跟霍明鈞撒潑歸撒潑,第二天見記者時還得端著一臉十分逼真的無辜。他接過助理送來的採訪大綱粗略一看,嘴角一陣抽搐,不由自主地讚歎道:“記者朋友們的想像力真豐富啊。”
  他參加發佈會時衣服手錶牌子都被扒了出來,據說也是霍明鈞常用的幾個品牌,繼而該欄目有理有據地稱他“每一次出席正式場合的衣飾都由霍明鈞一手包辦”,“兩人感情之深可見一斑”。
  謝觀就像世界上所有被誤認為gay的直男一樣驚訝,不可思議地問:“朋友之間互相照應一下不是很正常嗎?你們怎麼會想到那裡去的?”
  十對gay裡有八對都說是好朋友,記者見得多了,沒在他的問題上多做糾纏,繼續追問道:“那您對網上‘抱大腿’的說法有什麼回應呢?”
  “呃,霍先生確實……有相當的經濟實力,”謝觀慢悠悠地說,“而我呢,大家也知道,比較不紅,沒什麼錢。這直接導致我們付出同樣的感情,但表現在實際裡會有很大差距。就好比他有一箱蘋果,我只有兩個柳丁,我們都想把自己的好東西跟對方分享,結果我拿到半箱蘋果,他只得到了一顆柳丁。”
  “並不是沖著那箱蘋果才跟他做朋友的,”謝觀笑道,“不過這麼一說確實是我占了他的便宜……那就抱大腿吧,反正不算抱別人的哈哈哈……”
  記者聽的臉都綠了:“聽說您前段時間在B市機場被追車,也是霍先生幫您解圍的,是嗎?”
  “對,恰好我們同一機場落地,他見義勇為,”謝觀不願多談這些,話鋒一轉,半真半假地打趣記者:“你怎麼三句話不離他,這到底是採訪他還是採訪我?”
  記者打著哈哈,繼續不依不饒地問:“您知道鐘冠華被恒瑞集團封殺的事嗎?您與鐘冠華是不是有過矛盾?”
  謝觀官方而敷衍地說:“哦,網上的討論我看了,拍武打戲難免摔摔打打,不是什麼大事,都過去了。至於你說的封殺,這件事跟我們沒有關係,就不用討論了吧。”
  “既然您跟霍先生是好朋友,那您覺得鐘冠華被封殺跟您在片場被打這件事有關係嗎?”
  “我跟霍先生雖然是朋友,但管不到他的工作上。”謝觀避開了這個話題,“背後不語人是非。相信霍先生有他自己的考量。”
  記者心知在謝觀這裡問不出更多,只好換了個問題:“謝老師現在同時拍兩部電影,壓力很大吧?而且還是零片酬救場,是什麼支撐著你堅持下來呢?”
  “敬業是演員的基本素質,再累也得堅持,這沒什麼可說的,”謝觀頓了頓,突然很想搞個事。於是對著鏡頭道,“另一方面,《碧海潮生》是我第一次登上大銀幕,我非常感激玄都影業。另外你剛才也提到了,霍先生是我的‘大腿’,噺 鮮他幫過我很多次。我們身處不同行業,我能幫上他的地方不多,有一點算一點吧。”
  他微微一笑:“所以不管他是要一個柳丁、兩個柳丁,還是要榨橙汁,只要他有需要,我肯定會盡我所能。”
  記者捂著腮幫子結束了這次採訪,並在不久後用自己的微博小號轉發了採訪視頻。她飽含深情地寫到:
  “太甜了,實在是太甜了,我竟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甜的西皮。每一句話都閃爍著純潔的友誼之光,‘為了想要守護之人,哪怕奉獻出我的全部,就算被【榨幹】也在所不惜呢!’感天動地!可歌可泣!不轉不是中國人!這對西皮,在下先磕為敬。”
  雖然謝觀一再澄清他跟霍明鈞只是朋友,但顯然他不僅沒成功,還產生了反效果。在同框即發糖、四捨五入就上床的時代,謝觀這番話在粉絲心目中已經算是隔空表白了。而且最要命的是,這個視頻一直安安穩穩地在網上流傳,居然沒有被任何“看不見的牆”和諧掉!
  這也就意味著,霍明鈞以默許的態度,為他倆的友誼蓋上了章。
  謝觀搞了個大新聞之後就拍拍屁股回去拍戲了。採訪視頻發佈當天,他收到了霍明鈞讓黃成給他買的一箱蘋果。
  謝觀一邊啃著蘋果一邊跟霍明鈞聊天:“你看到採訪了?”
  霍明鈞:“看了。”
  “幹嗎讓黃成買一箱蘋果,夏天又存不住,買兩個意思意思得了唄。”
  “兩個不夠。”
  謝觀發了個問號。
  霍明鈞深吸一口氣:“西方傳說裡,蘋果就是伊甸園智慧樹上結的果子,也叫‘智慧果’,吃了可以長智慧。你正需要這個,多吃點。”
  謝觀:“……”
  “浪費我的感情,好啊,”他憤怒地把蘋果核摔進垃圾桶,“你將永遠失去你的六菜一湯。”
  霍明鈞看著螢幕上謝觀的消息,扶著額頭無聲地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一邊笑一邊犯愁,心想:“你什麼時候能稍微開竅呢?”
  七月底,謝觀在《碧海潮生》劇組拍攝完畢,順利殺青。他的時間表寬裕起來,林瑤便給他安排了一期雜誌封面拍攝和一個晚宴活動,謝觀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離開Z省飛回了B市。
  落地後直接開去公司,跟林瑤彙報完情況又聽她講完工作安排,收拾了一大箱粉絲寄來的禮物,準備出門回家。林瑤這才想起謝觀一直在外拍戲,房子恐怕還沒收拾,剛想問他要不要先找酒店住一晚,就聽見謝觀跟駕駛座上黃成報了個地名。
  林瑤的臉色古怪地僵了一瞬。
  B市中心區地標建築群,108套限量版豪宅。
  那是……霍明鈞的住處?
  林瑤想起網上看到的各種猜測和分析,她本來不覺得兩人有什麼,謝觀明顯就是把霍明鈞當好朋友,可後來被葉崢稍一暗示,再看看最近接二連三的大新聞——就算謝觀沒那個意思,可萬一那一位動了心思呢?
  霍家掌門人的私人住宅,是想進就能隨便進去的嗎?
  “小謝,”林瑤叫住他,“你自己的房子好久沒收拾了,要不然我先給你安排一間藝人宿舍,以後就搬過來住吧。”
  “謝謝林姐,”謝觀朝她一笑,“有個朋友讓我回B市去他那邊住,暫時先不麻煩您了。”
  謝觀臨走時霍明鈞叮囑過,他租的房子恐怕早被狗仔盯上了,回去不方便,如果回B市不如直接到霍明鈞這裡來落腳。
  黃成開車把謝觀送到樓下,大堂保安認出他來,笑容可掬地道:“謝先生您好,十二層霍先生已經跟我們打過招呼,您直接坐電梯上樓就可以了。”
  當晚霍明鈞快九點才回家,一進門發現客廳裡燈火通明,燈下謝觀勾著腰坐在茶几旁邊的沙發上,正專心致志地研究著什麼。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往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後立刻起身相迎。
  這個場景很熟悉,霍明鈞想,就像那時在港島酒店裡一樣。可不知不覺中,又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他和謝觀,已經認識近一年了。
  謝觀是個狗鼻子,還沒近前就聞見了他身上的酒氣:“晚上喝酒了?”
  霍明鈞沒回答他的話。薄薄的一層酒氣不至於令人醉眼朦朧,可他卻覺得客廳的燈光落在謝觀身上,溫柔的模糊了他的輪廓。
  “我之前一直覺得客廳比較空,”他說,“總像是缺了點什麼。剛才突然想起來了。”
  謝觀:“缺什麼?”
  霍明鈞眼角柔和地一彎,微微帶笑地注視著他。
  “缺個你。”他輕聲說。


第37章 過橋
  謝觀微微怔住。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夾雜著難以置信的頓悟在眼底漣漪般暈開,霍明鈞幾乎以為他聽懂了。
  “……”謝觀匪夷所思地瞪著他,“你夠了啊,又是說我智商低又是說我像花瓶的,至於這麼記仇嗎?”
  霍明鈞:“我沒有……我不是……”
  “你自己說的,客廳太空,那不就是缺個擺設麼。還拐著彎兒的罵人,”謝觀指了指他,“我跟你講花瓶也是有脾氣的,再這樣我下回真腦殘一個給你看看,信不信。”
  霍明鈞被這根頂天立地思路清奇的實心棒槌頂得一時沒說出話來,實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麼瞎的才看上了他。
  宇宙第一直男謝老師,果然名不虛傳。
  “好好好我錯了,”霍明鈞息事寧人地扶著他的肩往客廳走,“你不是花瓶,謝老師坐在我家客廳裡,光彩照人,蓬蓽生輝。”
  謝觀輕飄飄地頂了他一胳膊肘,力度小的像鬧著玩兒:“別欺負我沒讀過書,光彩照人是這麼用的?”
  “領會精神,知道是誇你就行了,”霍明鈞將他頂過來的肘彎握在掌心裡,謝觀穿著半袖,皮膚乾燥而涼爽,露出來的小臂上有幾道紅痕,霍明鈞問:“又是怎麼弄的?”
  “嗯?”謝觀自己低頭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地道,“沒事,你不說我都沒注意,我們成天在片場打打殺殺,估計不一小心蹭到哪兒了。”
  霍明鈞掌心溫熱,感覺謝觀體表溫度太涼,走過去把中央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道:“長點心,回回拍戲都得留下點紀念,以後變成花斑虎還怎麼出去見人。”
  “好,知道啦——”謝觀懶洋洋拖長了聲音,倚在沙發扶手上看著他笑,“導演,黃成,林瑤姐和我爸,我身邊的人哪一個都沒你能嘮叨。”
  霍明鈞隨手把西裝外套搭在衣架上,邊解領帶邊問:“那你身邊還有沒有其他位置?可以把我放進去。”
  謝觀像是被他問住了,想了半天,才遲疑地開口:“乾爹……?”
  霍明鈞簡直要被他氣笑了。
  他面無表情地挽起襯衫袖子,刹那間殺氣四溢。謝觀見勢不妙,四下環顧,發現路被霍明鈞和茶几擋住,於是單手在沙發靠背上一撐,乾淨俐落地翻了出去:“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自覺點,給我過來。”
  謝觀一步三蹭地挪到他面前,十分誠懇地道歉:“金主,大腿,我錯了。”
  霍明鈞:“錯在哪兒了?”
  謝觀:“您這麼年輕英俊,一看就不像能有我這麼大的兒子。”
  霍明鈞:“……”
  這回謝觀終於沒能跑得了,被霍明鈞撂倒在沙發上,為他的嘴欠上了稅。
  兩人你來我往地鬧成一團,最後霍明鈞單膝跪在沙發上,謝觀鹹魚似的躺在他身下,雙手被按過頭頂,白T恤衣擺撩起一大半,露出瘦削緊實的腰腹。
  肌膚相貼,一個壓著另一個,再好的朋友——尤其是已經被人誤會成gay的兩個人——在這麼近的距離裡也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尷尬。
  謝觀眼裡的笑意淡去,他不排斥與霍明鈞的身體接觸,只是感覺被他握著的地方忽然有點發熱,像是神經一下子靈敏了好幾度,每一處細微的知覺都被急劇放大。一陣無來由的心慌在胸口炸開,令他猛地別開視線,不敢再與霍明鈞對視。
  他不自在地動了動手腕,心想:“奇怪,我幹嗎要跟個被壁咚的小姑娘一樣臉紅心跳?”
  霍明鈞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儀容略顯淩亂,幾綹碎發垂下來,擋在其後的目光越發幽深專注,仿佛正在凝視著一件多麼值得研究的稀世珍藏。
  謝觀的躲閃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也就是在這一刻,霍明鈞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有點……太心急了。
  他背靠恒瑞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手握令人目眩的財富和權勢,願意給他生繼承人、與他共度一生、甚至不為地位名分但求一睡的男男女女,可以從他家門口一直排到公司門口。然而霍明鈞已過而立之年,卻仍舊孑然一身,像一座永遠不會融化的冰山,露出八分之一的拒人千里之外,海面之下潛藏著巨大深邃的冰冷。
  一個標配總裁,既不相信一見鍾情,也不喜歡日久生情——各種意義上的——聽上去簡直像是在扯淡。在豪門顯貴用金錢堆砌起來的上層圈子裡,“潔身自好”並不是什麼褒義詞,霍明鈞聽過不少關於他自己“那方面”的閒話,或隱晦、或露骨地懷疑他是性冷淡,要麼就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隱疾。
  有私生活會變成談資,沒有私生活也會變成談資,霍明鈞有時也很疑惑,懷疑上帝造人可能把某些人的腦子和下半身裝反了。
  然而他終究是凡人,不是一堆無機物冰冷集合,並非真正的銅錢鐵壁。他曾蒙受過萍水相逢之人驚心動魄的饋贈,也經歷過血緣至親處心積慮的背叛,世間最親近與最疏遠,最深重與最淡薄的混亂組合如同搭錯的橋,將他的情感領域變成了一片難以抵達的彼岸。
  連接著“心動”的開關一直都在,只是藏得太深,又難以觸動,才一任它長久封存,被時間鍍上一層又一層的鐵銹。
  謝觀的出現曾令橋那端的迷霧短暫地散開,複又重新聚攏,霍明鈞原以為那是一次海市蜃樓般的幻像,但撥雲見日的那一刻是如此鮮明,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望。
  他開始把這個誤入渡口的人放在心上,看著謝觀慢慢地登上橋頭,慢慢地往前走,直到危機爆發,謝觀毫不猶豫地選擇沖向他,那道軌跡幾乎與多年前的程生在他生命裡留下的痕跡重合了。
  霍明鈞發現自己等不及謝觀從對岸走過來,已經迫不及待地迎向了他。
  他開始把自己的私人領域向謝觀敞開,培養比朋友更親密的關係,像所有陷入戀愛的智障一樣有意無意地撩撥對方。然而霍明鈞忘了謝觀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愛情這條路線——他以為自己已經到達了終點,對另一頭鋪展開的路視而不見。
  現在謝觀慌了,仿佛一隻終於意識到自己並不在安全地帶的小動物,前方尚有迢迢未知的道路,可能是樂園,也可能是深淵。
  然而霍明鈞心疼了。
  被三十三年一遇的怦然心動震麻的心緒恢復知覺,他突然發現自己操之過急了,幾乎是在逼著謝觀睜開眼睛、做出選擇,戰戰兢兢地邁出一步,或者是滿懷驚懼退回原地。
  為什麼不能等等他?
  等他在細水長流的溫柔與陪伴裡安下心來,看清前路,不會後悔地走出他期待的那一步。

  謝觀屏息,一動也不敢動,在等霍明鈞的反應。既覺得這突如其來的尷尬是自己過度敏感,又害怕心底那點不祥預感成了真。
  如果這時候霍明鈞也跟他一樣亂了陣腳,恐怕會直接震碎他的三觀。  
  霍明鈞懷揣著地裂天崩、風雲變色的大徹大悟,卻只是溫柔克制替他拉平上卷的衣擺,遮住了露在外面的肚皮。
  這個正人君子的動作頃刻間撫平了謝觀惴惴不安的小心肝,凝滯的氣氛清風流水般地化開,說不清是松了一口氣還是被順過了毛,他忽然覺得霍明鈞特別蘇,就是網上少女們常掛在嘴邊的那種,好像心臟過電般的一小下酥麻。
  “我上樓去洗個澡,”霍明鈞在他腰側輕輕一拍,站起身,“你躺著吧。”
  謝觀攀住他的胳膊,借力把自己從沙發上拔出來,胡亂捋了一把滾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不躺了,今天從公司搬回一堆照片海報還等著我簽字呢。”
  霍明鈞側頭瞥見茶几上攤著一大卷海報和照片,少說也有百張,便道:“趴在茶几上也不嫌窩得慌,去書房簽。”
  謝觀說:“你書房不是閒人免進嗎,我在餐桌上寫也行。”
  “沒那麼多規矩,”霍明鈞笑了,“去吧。”  
  等霍明鈞從浴室裡出來,他那微弱的醉意和剛才劇烈的心緒波動都消散的差不多了,感覺這副心態面對謝觀不會有什麼問題,便吹幹頭髮,遛躂進了書房。
  謝觀平時站姿和坐姿都很端正,但一坐到書桌前就怎麼看怎麼彆扭。他脫離學習生活太久,像匹驟然帶上韁繩的野馬,四肢都不知道往哪擺,十分不適應。
  霍明鈞繞到他背後,一看他在白紙上寫的字,差點沒笑出聲:“這是什麼?”
  謝觀的字醜的簡直不忍直視,連正楷都不算,差不多是小學三年級的狗爬水準,連自己的名字都寫的歪歪扭扭。他往椅背上一仰,不好意思地用筆頭撓了撓下巴:“我這不是沒文化麼。”
  他學歷確實低,同齡人再不濟也能讀個三本或職校,謝觀卻唯讀完高中就進了社會。這些年也沒什麼進修機會。
  霍明鈞站到他身邊,從旁邊抽了兩張白紙,提筆在紙上行雲流水地簽下“謝觀”兩個字。
  謝觀湊過來看,見他用不同字體寫了三四個形狀各異的“謝觀”,寫好了放下筆問:“你喜歡哪個?”
  “厲害了,都挺好看啊,”謝觀指著他寫下的第一個,“它吧。”
  霍明鈞握住他的右手,調整了一下他的握筆姿勢,另一隻手為了保持平衡環過謝觀的肩膀,撐在桌沿上:“我帶你寫幾遍,你先把簽名練熟了。”
  他的手修長漂亮,一看就是雙握筆的手,腕部非常穩,手把手地教謝觀寫名字:“記住了嗎?”
  謝觀背後壓著一點他的手臂的重量,身邊能感覺到他隔著衣服透出的體溫,鼻端縈繞著濕潤淺淡的浴液香氣,雖然這並不是一個實質意義上的擁抱,卻好像整個人都被他摟在了懷裡。
  這個動作的親密程度毫不遜於剛才的尷尬對視,但意外地沒帶來任何不自在,只有一點沉甸甸的溫柔情緒壓在胸口。
  謝觀覺得心臟在悄悄地蜷縮起來:“你的名字呢?”
  “嗯?”霍明鈞握著他的手向下挪了幾公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正好跟謝觀的名字站成了一排。
  竟然還挺順眼的。
  他抽風似的笑了出聲,一邊笑一邊抬頭看霍明鈞,恰好霍明鈞也在低頭看他,眼中是斂藏得極深的縱容寵愛。
  這個場景有種親切的熟悉感,謝觀心中流淌著難以言喻的柔情蜜意,恍惚想起前兩天拍戲時男女主角在燈下一起讀書,對白裡有個很貼切的形容詞,叫什麼來著?
  ……紅袖添香?
  謝觀仔細咂摸了一下這個詞的意境,再一看霍明鈞高大修長的身材,頓時被自己雷得外焦裡嫩。
  神他媽紅袖添香。
作者有話要說:
  謝老師可能不知道,我們少女形容一個人“蘇”時,後面都要跟一句“想嫁”。


第38章 覺察
  謝觀靠腦補成功嚇退了自己那點桃紅柳綠的花花心思,他抓著筆鬼畫符似的練了一會兒字,把霍明鈞飄逸灑脫的簽名寫出了現代抽象派的風骨,寫完拿起來端詳片刻,自我感覺很滿意,遂放下筆伸了個懶腰,道:“你晚飯沒吃好吧,要不要吃宵夜?”
  霍明鈞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發現從他坐下至今還不到十五分鐘,想來放到學校裡也不是個省心的孩子,搖頭笑道:“多動症。”
  謝觀理直氣壯地說:“我這叫活潑好動。”
  “是,而且還青春年少,”霍明鈞接茬道,“正在長身體,需要補充營養。你的經紀人知道你半夜十點吃夜宵嗎?”
  謝觀色厲內荏地拍桌子:“少廢話,吃不吃,一個字!”
  霍明鈞:“吃。”
  兩人對視一眼,一拍即合,高高興興地下樓去做飯了。
  按照霍家內部流傳的養生學,晚飯要清淡少食,睡前不可吃東西,夜宵零食之類更是罪大惡極。霍明鈞在這種規矩下生活了二十年,再加上他本身不重口腹之欲,基本與夜宵這種東西是絕緣的。哪怕經常在外應酬,晚飯吃不上幾口,回家後頂多自己熱杯牛奶。因為不會有人主動為他準備,他需要什麼,必須得叫阿姨現做,吃東西的熱情早在找人和等待的過程中消磨乾淨了。
  謝觀的手藝其實未必比做了一輩子飯的阿姨好到哪裡去,但霍明鈞一直很喜歡他做的菜,連帶著對夜宵也期待起來。重要的不是那一口湯一碗飯,而是因為獨一無二的“特意”,代表著時近深夜,而他仍被某個人珍重妥帖地收在心裡。
  “我看冰箱裡有骨湯,煮碗餛飩好不好?”
  謝觀進了廚房果然比待在書房自在多了。他從冷藏室摸出幾朵香菇一把小蔥,又翻出一包絞好的肉餡。霍明鈞進來幫他洗菜,謝觀也沒攔。兩人肩並肩站在流理台前,一個總裁一個明星,從形象到氣質,沒有一處像家庭婦男,卻莫名地氣氛和諧,看上去有種難以言喻的溫馨親昵。
  肉餡加糖鹽生抽五香粉煨好,拌進剁碎的小蔥香菇。謝觀飛快地擀好面皮,嘻嘻哈哈地教霍明鈞怎麼包餛飩。骨湯燒開,揭開鍋蓋便騰起一大團溫暖的白汽,紫菜和蝦皮在沸騰的湯水裡翻飛,薄薄的餛飩皮上隱約透出肉餡的深色,數分鐘後起鍋,白瓷碗底鋪著一小撮碧綠香菜,白湯翠葉紫菜紅蝦,碗中浮著玲瓏飽滿的餛飩,賣相樸素,然而香味卻絲絲縷縷地勾人。
  兩人人手一碗,面對面吃的心滿意足。
  夜宵這種東西雖然罪惡,但也會帶來無與倫比的幸福感。被熱湯撫平的不僅僅是饑腸轆轆,還有一切忐忑、尷尬與焦慮,進退不定的欲言又止,和幽微低回的心緒難明。
  難以觸摸的是心,容易征服的是胃。
  謝觀大概想不到,他第一次讓霍明鈞產生“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的念頭,靠的不是才華和臉,也不是因緣際會和奮不顧身,居然只是深夜裡一碗再普通不過的、熱氣騰騰的餛飩。
  這個吃貨。
  吃飽喝足後兩人各自回房,謝觀上一次住的是主臥,這回搬進了客房,剛在床邊坐下就聽見外面有人敲門,揚聲道:“門沒鎖。”
  霍明鈞推門進來,身穿深藍真絲睡袍,手裡拎著一個圓滾滾胖墩墩的……螃蟹。
  謝觀當即沒忍住笑噴了,霍明鈞捏著一隻鉗子把那玩意舉到他面前,嘴角抽搐著問:“它是怎麼跑到我床上去的?”
  “對不起,”謝觀充滿歉意地說,“粉絲送的,我一時沒看住,它自己長腿跑了。”說著還伸手捏了捏抱枕支楞出的小細腿,無辜地道:“你看,畢竟人家有八條腿呢。”
  霍明鈞被他幼稚得無話可說。天知道當他一推門,看見一隻粉紅色的螃蟹抱枕堂而皇之地蹲在他的枕頭上,還笑得一臉陶醉時受到了多大驚嚇。偏偏罪魁禍首還不懷好意地追問:“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守身如玉三十年,被一隻螃蟹爬了床,這上哪兒說理去。
  霍明鈞的視線越過謝觀的肩膀,餘光瞥見他床頭露出半個淺草綠的螃蟹鉗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這只櫻花粉,猛然間get到了其中奧妙,立馬一點都不氣了。
  非但不氣了,還覺得蟹粉雖然有時嘴上不靠譜,但行動上十分貼心細緻,真是一群善解人意的小天使。
  謝觀捏著螃蟹的另一隻鉗子,道:“你不喜歡它嗎,長得這麼可愛。”
  “……”霍明鈞矜持地咳了一聲,假惺惺地說:“我床上沒放過這些東西,你留著吧,這只跟你床上那只不是一對麼。”
  他就等著謝觀說“我們一人一隻”,好順理成章地湊個情侶款。誰知道這棒槌的關注點又歪了,朝他揮了揮鉗子:“沒放過可以從現在開始習慣嘛,它又不會非禮你,你怕什麼。”
  霍明鈞:“……”
  他怕自己再跟謝觀聊下去,今晚會被他噎得睡不著,忍氣吞聲拎著螃蟹準備回房,謝觀還在他身後說:“你悠著點,小心一會兒把人家鉗子揪掉了。”
  霍明鈞深吸一口氣,黑著臉把粉紅的螃蟹往胳膊下麵一夾,走了。
  “嘖嘖嘖,真夠傲嬌的,”謝觀回到床上,抱著草綠的螃蟹滾了一圈,“嘴上說著不要,身體還是很誠實嘛。”
  第二天的行程本來只有下午半天雜誌封面拍攝,恰好遇上了同場拍攝的王若倫和李琰,三人兩兩相熟,都是舊識,卻從沒一起正式認識過。於是等拍攝結束後,王若倫找了個地方,三人把酒言歡,一直聊到半夜。
  快十二點時林瑤突然給他打電話,臨時又給他加了項行程,是一檔室內美食節目《超級煮夫》。原嘉賓是林瑤手中新簽下的小鮮肉,然而不巧節目前夕突發急性闌尾炎,剛送進醫院手術。這節目對嘉賓廚藝有一定要求,番茄炒雞蛋這種基礎水準的糊弄不過去。公司男藝人裡會做飯的不多,廚藝出挑的更少,好在還有謝觀這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他明晚要參加一個慈善晚宴,這才是這次回來的重頭戲,本應養精蓄銳準備造型,然而林瑤都找到了他頭上,謝觀也不好拒絕,只得答應下來。
  晚上回去跟霍明鈞說起這事,霍明鈞停下敲鍵盤的動作,問:“紅場晚宴?主辦方是泰合孫家?”
  謝觀不知道“泰合孫家”是什麼,前面倒是聽明白了:“是,紅場慈善晚宴。”
  “那好辦了,”霍明鈞悠然地重新開始打字,一邊說,“正好明晚我也要過去,你錄完節目直接到公司找我,衣服和造型師都在我這邊準備。”
  “你也去?”謝觀疑惑道:“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霍明鈞:“剛決定的。”
  謝觀:“……”
  他底氣不足地說:“明鈞,你真的很有做昏君的潛質……”
  謝觀本以為他會放兩句嘴炮轟掉自己的“自作多情”,可霍明鈞居然沒否認,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無聲而驚心動魄,炸開一大團縹緲疑惑和隱約不安,那種熟悉的心臟蜷縮的感覺又回來了。
  謝觀再直男,再後知後覺,畢竟不是傻子。
  霍明鈞為他做了多少,種種言行,他都一一記在心裡。朋友之間,對人再好也要有個限度,這種為他一句話就更改行程、近乎無條件的縱容,明顯已經越界了。
  可謝觀並沒有感覺到被冒犯的憤怒,或者厭惡,甚至根本沒在性向問題上投入多少注意力,他只是被“他是不是喜歡我”這個猜測震懵了,整個人沉浸在巨大的茫然和不敢置信中。但這並不是一種負面情緒,其中甚至還藏著幾分“原來如此”的明悟,以及一點點類似水到渠成的塵埃落定之感。
  他心如死灰地想:“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
  他一臉恍惚地走回了臥室,本來睡的就晚,被刺激大發之後更睡不著了。快天亮時才朦朦朧朧地睡了兩個小時,早晨頂著倆大黑眼圈下樓吃早飯。
  霍明鈞被他那頹喪的樣子驚到了,過來捧著臉仔細看了看:“怎麼了?沒睡好還是喝高了難受?”
  謝觀滿腹心事,看見他就想歎氣,冷不丁被霍明鈞一碰,頓時反應過度,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霍明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謝觀清楚地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愕然,不敢置信的神情仿佛在他平靜的表情上劃開了一個汩汩流血的小傷口。
  謝觀心尖一抽,像被看不見的小針紮了一下。
  他想也沒想,一把抓住霍明鈞的手,感覺自己在這一刻抖盡了平生所有的機靈:“別摸,我還沒洗臉……”


第39章 羽衣
  霍明鈞果然被他忽悠過去了,手指在他掌心彈了彈:“行了,鬆手吧,偶像包袱這麼重,我又沒嫌棄過你。”
  謝觀訕訕地鬆開手,感覺自己再待下去一定會露餡,於是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躲進了衛生間。
  涼水讓他從心懸到嗓子眼的緊張中緩和下來,謝觀抹了把臉上的水,在心中反復自我催眠:“這世界上暗戀你的人多了去了,又不用你負責,冷靜,不要慫……”
  但霍明鈞又不是“一般人”,他平時對謝觀的百般遷就在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謝觀一想到不用負責,立刻展開了一輪自我唾棄:“不行,聽起來太渣了……”
  他痛苦的想撓牆,恨不得沖出去問霍明鈞你到底看上我哪點了我改還不行嗎。思慮再三,覺得還是可以再搶救一下,他懷抱著偷雞的僥倖心理,暗搓搓地心想:“萬一是錯覺呢,說不定他只是缺愛,第一次交朋友,對我有點雛鳥情結,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真難為他這個半吊子文盲還知道什麼叫“雛鳥情結”。
  可惜霍明鈞既不是雛也不是鳥,他是個思路縝密的大魔王,自有一套行動路線,謝觀也沒法一腳把他踹出去讓他自己學著飛。對霍明鈞心軟是他最大的弱點,除了裝傻,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謝觀若無其事地跟霍明鈞一起吃完早飯,黃成來接他去錄節目。臨上車前,他假裝無意地回頭看了一眼,窗口邊果然有個模糊的人影。
  那麼昭然若揭,又如此不動聲色。
  早晨好不容易搭起的抗震八級的心理建設,沒扛過半個小時,先簌簌地掉了兩塊牆皮。
  到了節目現場,先跟另外三位來錄製的嘉賓見過面。主持人高詠,早年主持過幾檔家喻戶曉的電視節目,後來逐漸過氣,被節目組看中了廚藝請來鎮場。另一位常駐嘉賓是年輕藝人譚笑天,海外出道,回國發展,另闢蹊徑地靠這個節目積累了不少人氣,擅長西餐,號稱“西點小王子”。兩位臨時嘉賓謝觀和吳凱,吳凱是電視劇演員,地位約在二到三線之間,已結婚有孩,定位是“會生活的居家好男人”。謝觀代替的那位小鮮肉,定位則是“黑暗料理之王”。
  謝觀心說媽的這節目組也太會玩了,居然還給黑暗料理留了席位,不怕教壞觀眾嗎。
  《超級煮夫》顧名思義,請的全是會做菜的男嘉賓,每期給出一個主題,由嘉賓自由發揮,還得配上個暖心故事,號稱“最溫情的美食節目”。
  這期節目預計播出時間是七夕,所以本期主題就是“愛情之橋”。時間不限,菜系不限,食材不限。
  幾位嘉賓各自挑選食材,高詠隨機採訪。譚笑天選了馬斯卡彭乳酪、可哥粉等原材料,準備做提拉米蘇。這是道非常應景的甜點,因為提拉米蘇背後有個廣為人知的愛情故事,在義大利文裡有“帶我走”的意思。譚笑天說起他追女朋友時,給她做提拉米蘇,後來女朋友毅然放下國外的事業,跟他一起回國發展。
  吳凱則遵循“好男人”人設,準備做道素魚翅。他妻子懷孕時嘴特別挑,又有高血壓,家裡人不敢讓她吃太多肉,吳凱就變著花樣給她做素菜。素魚翅就是用黃花菜做成魚翅形狀,輔以香菇和玉蘭片,再配上豆芽熬成的素高湯,看上去就像真正的高湯魚翅。
  謝觀則挑了蘿蔔,牛肉,麵粉和冬瓜,高詠沒看出他想做什麼,黑暗料理選手一向是最富懸念的環節,他饒有興趣地問:“小謝打算做什麼呢?”
  謝觀一邊洗菜一邊說:“叫‘愛情的巨輪翻船了’行不行?畢竟我根本沒有女朋友。”
  全場嘉賓大笑,高詠揚眉,對著攝像機的鏡頭道:“觀眾朋友們,我們中間出了一個叛徒。”
  謝觀一邊剁牛肉一邊走神,生無可戀地心想:“我沒有女朋友,但我可能有個潛在的男朋友。”
  節目錄製過半,譚笑天的提拉米蘇已經進了冰箱,吳凱的魚翅也已炸制完成,只有謝觀還在抱著冬瓜慢慢雕瓜盅。他以前在廚房打下手,天天幫人雕花雕燉盅,這麼多年手藝仍未見生疏。只是高詠看著都替他著急,提醒道:“小謝,咱們這是個正經的美食節目,你是打算拿最佳配菜雕塑獎嗎?”
  謝觀神秘地笑了笑:“別擔心,這道菜最後肯定有能吃的部分。”
  40分鐘後,三人的菜品均告完成,節目組還故弄玄虛地搞了個揭曉環節。譚笑天的提拉米蘇和吳凱的素魚翅依次亮相,最後輪到本期最大的懸念,謝觀。
  蓋子揭開,全場不約而同“哇”地一聲。
  他把冬瓜剖成兩半,上部分雕了牛郎織女的小人,底下青皮鏤空一圈喜鵲,造型極其精美,堪稱這個節目的技術巔峰,攝影師完全按捺不住,沖上去各種角度拍近鏡頭。吳凱驚訝地問:“謝觀,你這得是專業級別的吧?”
  謝觀謙虛地順口胡謅:“有件事必須得跟大家坦白,其實我是新東方優秀畢業生來著。”
  等攝影師拍夠了,幾人再度湊上去,滿懷期待地等著謝觀揭開冬瓜盅的蓋子。
  瓜盅裡飄出一股熱湯的香氣,眾人低頭一看,齊齊“咦”了一聲,
  高詠遲疑地問:“這是……餛飩?”
  謝觀點點頭。
  譚笑天不死心地問:“這個餛飩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沒有,”謝觀笑道,“就是普通的餛飩。”
  吳凱和譚笑天尚在蒙圈,高詠卻先想通了:“所以你這到菜的創意就是,用這麼漂亮的冬瓜盅來裝一碗普通的餛飩?能說一下你的思路嗎?”
  “愛情之橋……就是兩個人從不熟到熟悉的這樣一個過程,也可以說是對愛情的期待幻想中逐漸發現真實的樣子的過渡,”謝觀整理了一下思路,艱難地解釋道:“可能我說的比較抽象,就這道菜來說,外面特別華麗漂亮,像兩個年輕人剛遇見,互有好感,浪漫,新鮮,花樣多,兩個人都把自己捯飭的漂漂亮亮的,但就像這個冬瓜盅,只能看不能吃,等到開始過日子,就沒這麼多花裡胡哨的東西了,就是很普通的一碗粗茶淡飯。”
  “仙女脫掉羽衣之後變成了凡人,轟轟烈烈的愛情最終會變成平淡的家長里短,大概是這麼個意思。”
  “說的太好了,”高詠帶頭鼓掌,問道:“所以這是你的愛情觀嗎?”
  謝觀:“我目前只有‘觀’,還沒有愛情。”
  嘉賓們哄堂大笑,高詠道:“那現在我們來嘗一嘗這個餛飩。”
  工作人員取來小碗,譚笑天用勺子撈起一個送進嘴裡,燙的嘶嘶吸氣:“好吃!”
  牛肉蘿蔔餛飩汁水鮮美,肉餡緊實入味卻不難嚼,鮮鹹裡還有一絲不太明顯的蘿蔔的甜味,口感豐富,是那種吃了就會一直惦記的家常味道。
  譚笑天徹底淪為謝觀的腦殘粉,吃的停不下來:“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餛飩了!”
  謝觀笑了笑,道:“賣相雖然不好看,但其實粗茶淡飯未必不好吃。”
  他這個逼裝的非常深沉,有種看遍紅塵返璞歸真的大徹大悟感,後期給他配了《食神》的音效,播出後立刻在這個節點迎來了收視高峰。
  謝觀錄完節目,下去洗手卸妝,節目組和幾個嘉賓對他大加讚賞,覺得他不僅會做菜,還會燉雞湯,以一人之力拔高了節目的思想境界,不但富有創意,而且連“黑暗料理之王”的人設都沒崩,這種自帶光環的嘉賓簡直是節目組的福音。
  他與譚笑天等人交換了聯繫方式,又跟節目組工作人員合影簽名,一直拖到下午一點左右才散場。
  黃成陪他錄完整場,先去開車。外面豔陽高照,謝觀躲在大樓的陰涼裡回想剛才的錄製過程,想到自己胡扯的那一段愛情哲學,不由得好笑,笑完卻又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悵然。
  哪有什麼婚姻與愛情,他做飯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霍明鈞。
  粗茶淡飯有那麼多種,冬瓜盅裡可以裝炒飯,可以裝面,可以裝粥,為什麼他偏偏選了一碗餛飩?
  在挑選這個富有象徵意義的意象時,他下意識地找了最貼近霍明鈞的那一個。
  他們剛認識時,謝觀給他做了餐廳水準的六菜一湯,他那時以為霍明鈞是個口味刁鑽難伺候的大少爺,等熟悉起來,才知道原來只要一碗餛飩就能把他哄的心滿意足。
  當剝離了外在華美的,形式上的頭銜與社會關係,只剩一個溫暖柔軟的內核,那上面會倒映出誰的影子?
  黃成把車開到門口,謝觀坐進去,說:“去恒瑞總部。”
  黃成問:“不先去吃飯嗎?”
  謝觀搖頭:“直接過去。”
  “我要見他,”他默默心想,“就現在。”


第40章 初吻
  上一次來恒瑞集團,他還是個潦倒落魄的小透明,戰戰兢兢地通過層層通報,等著霍明鈞接見。
  一年過去,謝觀的形象比之前好了那麼一點,但依舊平凡普通,戴著帽子和偽裝用的眼鏡框,手中拎著幾個蛋糕盒子,像個送外賣的,卻被直接迎進了霍明鈞的辦公室。
  這種待遇的改變並不取決於他的身價水漲船高,恒瑞門前影帝也一樣不敢造次。公寓也好,公司也好,他能在尋常人難以靠近的領域裡自由通行,只是因為霍明鈞在他察覺到之前,早已不再設防。
  如同一隻蚌打開了堅密的外殼,把柔軟的內裡和昂貴的珍珠都親手捧到他面前。
  謝觀看著電梯裡液晶屏上不斷變化的數字,被自己的腦補虐得心頭發酸:“追人追的這麼不管不顧,他就不怕人財兩空嗎?”
  他愁的要命,心裡一時半會不能接受“好朋友可能想睡”這個神轉折,又忍不住替霍明鈞操心到底怎麼才能追上自己,簡直要被逼成精神分裂。
  電梯滑行至二十七層,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方茴從助理辦公室裡快步走出來,笑著跟他打招呼:“下午好,蟹總越來越帥了。”
  “謝謝,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漂亮,”謝觀與她交換了一波吹捧,分出手裡的一個盒子給她,“來的路上看到一家甜點店,買了幾塊蛋糕,跟鐘助陸助他們分一下吧。”
  “這麼客氣,還帶好吃的來投喂,太感謝了,”方茴接過盒子,美滋滋道,“我要拍個照片發微博,說男神來我們公司送蛋糕,羡慕死其他小夥伴哈哈哈哈。”
  謝觀沿著走廊往霍明鈞辦公室門口走,看熱鬧不嫌事大:“對,你還可以直播吃給他們看——然後被小夥伴們眾籌做掉。”
  話音未落,辦公室門從裡面被推開,鐘和光走出來,客氣地跟謝觀打過招呼,又催促道:“老闆正在等您,先進去吧。”
  謝觀聞言一笑,走進辦公室,回手關上了門。
  等落鎖聲響起,方茴立刻“哇哦”一聲:“老闆苦逼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人給他送愛心便當了。”
  鐘和光默默地從她手中拎走了蛋糕盒子。
  外間依舊氣勢厚重得讓人不願意多待,謝觀繞過客廳,遛躂到內間辦公室門口。霍明鈞正坐在辦公桌前看電腦螢幕,眉頭微鎖,眉心處有道淺淺的豎痕。他在工作狀態中慣常面無表情,五官立體輪廓鮮明,淩厲的有點嚇人。謝觀習慣了他和顏悅色的樣子,都快忘了自己以前一站在他面前就腿肚子抽筋的經歷。
  他滿腦子亂七八糟的念頭,在回到霍明鈞身邊這一刻奇跡般地安靜下來。謝觀忽然意識到,不管是被當做朋友,還是被喜歡著,這樣強大的安全感,除了霍明鈞,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給他了。
  就像“奮不顧身”之于霍明鈞,謝觀被社會這塊磨刀石磋磨了這麼多年,吃遍了孤立無援的苦頭,自覺摔出了一身銅皮鐵骨,卻完全遭不住有人把他這棵野草當名花一樣捧在手心裡。
  他走進里間,被層層情緒壓抑得有點窩心,輕輕地喊了一聲:“明鈞。”
  “來了?”霍明鈞抬起頭,神色冰消雪融地柔和下來,“錄的怎麼樣,順利嗎?”
  謝觀把精緻的紙盒放在辦公桌上,喉嚨發緊,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霍明鈞立刻看出不對來,招手讓他過來:“怎麼了,看起來不太高興,錄節目受委屈了?”
  謝觀招架不住他哄孩子似的語氣,往身後辦公桌上一倚,撲哧一聲笑了:“這話問的,哪有那麼多人跟我過不去,我在你心目中特別好欺負嗎?”
  “剛進來時臉都快拉到地上去了,”霍明鈞道,“也不說話,就站在那低著頭,能怪我多想嗎。”
  當然只有你會多想。
  如果不是對他的情緒相當敏感,時刻注意著他的舉動,誰會在他只說了一句話的情況下立刻察覺到他心情不好?
  謝觀突然俯下身,用力地抱住他。
  霍明鈞愣住了。
  “明鈞,”謝觀貼著他的頸側,在耳邊喃喃道,“明鈞……”
  霍明鈞垂在身側的右手抬起,遲疑了很久,才慎重又克制地落在他毛茸茸的後腦勺上,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後頸,溫存地歎道:“你到底受什麼刺激了……還是在變著法兒地跟我撒嬌呢?”
  “沒什麼,”謝觀啞聲說,“就是想謝謝你。”
  霍明鈞一口氣還沒松完就被險伶伶地再度吊起,膽戰心驚地等著他的下文,生怕謝觀下句話是“你真是個好人”。
  好在謝觀抽風式的煽情到此為止,他若無其事地鬆開霍明鈞,順手理了一下他被壓扁的領子:“我給你帶了點心,要嘗嘗嗎?”
  霍明鈞心中疑惑仍未散去,但體貼地沒有追問,順著他的話道:“好。”
  盒子裡是塊精緻無比的提拉米蘇,謝觀一路輕拿輕放,造型保持的特別完整,連可哥粉都沒灑出來。
  來公司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今天那幾道菜,在路口等紅燈時,謝觀看到街角有家著名的甜點店,記起錄節目時譚笑天科普的義大利故事,當機立斷讓黃成靠邊停車,進店挑了一塊提拉米蘇。
  想了想,又覺得只帶一塊有點刻意,於是又讓店家裝了幾塊芝士和布朗尼。
  他從昨天意識到那個巨大真相後就一直在失常,到現在也沒弄清自己到底是出於什麼動機才去買了一堆蛋糕,只是期待地問霍明鈞:“好吃嗎?”
  霍明鈞:“你嘗一口。”
  謝觀搖頭:“我錄節目時吃過了,你覺得味道怎麼樣?”
  “還行,味道挺正的,”霍明鈞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沖淡嘴巴裡的甜味,“就是太膩了。怎麼突然想起買蛋糕?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這類甜點。”
  “嗯,我對甜食感覺一般,”謝觀道,“你喜歡的話,等我回去研究個不那麼膩的改良版?”
  霍明鈞擺手道:“別費事了,我也沒多大興趣。這東西觀賞性高於營養價值,就是看著漂亮。你有空不如儘快落實一下我那六菜一湯。”
  謝觀莫名其妙地開心起來,他那套胡謅的愛情理論好像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他昨晚沒睡好,今早爬起來錄節目,忙活了一上午,又心緒起伏了大半天,跟霍明鈞說著說著就困了,轉過頭去掩口打了個小小呵欠。
  霍明鈞止住話頭:“造型顧問四點半過來,你要是困,可以先去睡個午覺。”
  “在你辦公室?”謝觀擦掉眼角一點淚花,“人來人往的,不太好吧。”
  霍明鈞起身,打開辦公室套間的門,裡面是個小休息室:“在這裡睡,時間到了我來叫你。”
  謝觀一見到床,頓時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霍明鈞拉個窗簾的工夫,再回身一看,他已經閉眼躺平了。
  “怎麼困成這樣。”他無奈又好笑地念了一句,從床邊小櫃裡抽出毯子給謝觀蓋好,又把空調調高了兩度,才輕手輕腳地關門離開。
  等出了門,他的神色驟然冷了下來。
  霍明鈞走到外面客廳,給黃成打了個電話:“是我。謝觀今天錄節目出什麼事了?”
  黃成一頭霧水,不明白這又是鬧哪出,只好詳細地把今天的錄製過程詳細跟霍明鈞複述了一遍。
  外人不懂,但霍明鈞不會不懂。那些隱喻仿佛他跟謝觀之間的暗號,通過這樣一種方式,隔空傳達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已經知道了,但是沒有轉身就走。”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控制不住地加速,心想,“我的棒槌要開花了。”
  下午四點,霍明鈞進來叫謝觀起床。
  沒有那個男人看見心儀的人睡在自己床上還能忍得住,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上回謝觀生病,他沒起什麼旖旎心思,而現在,暗戀這條黑暗漫長的河流邊緣終於閃現出一線水天相接的光影。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謝觀的眉心,指尖從鼻樑流連到優美精緻的唇,滿心都是無人可說的情愫,卻只是及其克制地彎下腰,生怕唐突了似地在他眉間落下蜻蜓點水般的一啄。
  在他沒看見的地方,謝觀緊闔的眼皮微微一抽。
  “醒醒,”霍明鈞隔著毯子搖了搖他,“起床了。”
  謝觀“將醒未醒”,含糊地嚶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死活不肯睜眼。
  他睡覺向來警醒,霍明鈞剛進來時他就醒了,只是懶得睜眼,誰知道這混蛋玩意居然是來非禮他的,他被臉上柳絮一樣的觸感弄得從心底都泛著癢,又不敢動,只好演技逼真地挺屍。緊接著一個截然不同的觸感落在額頭,謝觀反應了兩秒,意識到那是什麼,腦子裡“轟”的一聲炸了。
  預感成真,他那掉了兩塊牆皮的心理建設終於在這輕飄飄的一吻中轟然倒塌,刹那間灰飛煙滅。
  他們以千萬分之一的概率相遇,於無數分岔路口中錯身而過,恒河沙數般的悲歡離合之中,縱然權勢逼人,富貴滔天,凡人一生落在滾滾紅塵間,也不過是山間微壤,海中涓滴。
  一生心動寥寥,可遇而不可求,宛如宇宙鴻蒙之中驚心動魄的一瞥。
  謝觀早有心理準備,可在這情意昭然的一刻,還是被他親的鼻子發酸,胸中縈滿百折千回的難言酸澀。
  他閉著眼,假裝去摸床頭的手機,把霍明鈞撐在枕邊的手牢牢地攥在了手心裡。
  “這麼大的人,忒純情了,”他試圖壓下一腔心緒,腦海裡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著,“他幹嘛不直接親在嘴上?”


第41章 紅場
  兩隻男人的手覆在一起,清瘦修長,充滿力量感,並不如男女交握,一眼就能讀出甜蜜來。反倒像兩棵並肩而生的樹,互相依偎,彼此扶持,唯有指縫貼著指縫時,才漏出零星化不開的、極深的眷戀。
  霍明鈞被他黏糊的小動作撩撥的心尖一顫,還以為謝觀是撒嬌賴床,用另一隻手去捏他的耳垂:“別懶了,起來換衣服。”
  謝觀耳根發燒,屈起一根手指撓他的掌心,額間被親吻過的觸感仿佛還流連不去,透過皮膚埋進血管,潛伏在心底裡,蠢蠢欲動地難耐著。
  他倆浪費了好長一段時間在無意義的“你拉我一下我撓你一下”上,結果來不及換衣服,忙的雞飛狗跳。霍明鈞一邊飛快地扣袖口一邊道:“下次必須提前一個小時叫你,就沒見過這麼能賴床的。”
  “怪我咯,”謝觀把襯衣束進褲腰,扯過放在盒子裡的領帶卷,默契地跟霍明鈞換了個位置,兩人互相打領帶,“你的叫床水準也不怎麼樣吧。”
  霍明鈞回手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謝觀嗷地慘叫一聲,險些蹦上天花板:“口誤!你這人手太黑了!”
  兩人理了理襯衫領帶,披上挺括西裝,換好社交場上最慣用的表情,對視一眼,一起推門走了出去。
  一個冷峻,一個和煦,氣質雖不同,但俱是風度翩翩光彩照人,西裝沒有明目張膽地做成情侶款,然而細節紋飾、甚至領帶顏色都彼此呼應,真是好一對玉樹臨風、珠聯璧合的……狗男男。
  造型顧問冷漠地心想:“辦公室隔音不錯。”
  “紅場”是B市凱思萊德酒店的宴會廳,因設計平面圖像個六邊形的寶石,又以紅色裝飾,故而有此別稱。紅場慈善晚宴是項歷史悠久的慈善活動,由泰合集團創始人孫蘅發起,每年舉行一次,邀請各界名流共同參與捐款、義賣等活動。
  霍明鈞每年都接到邀請,幾年來只露過寥寥一兩次面。謝觀能拿到邀請則純粹是背靠大樹好乘涼,西華集團副董事長葉峻的太太姓孫,跟泰合是兒女親家,雖然親緣關係已表到了千里之外,兩家的交情倒還維持的不錯,放眼整個娛樂圈,大概只有西華娛樂幹得出“把紅場晚宴的邀請函發給公司藝人當遊樂園門票,號召大家去蹭紅毯玩”這種事。
  紅場門票分內外場,內場通道留給低調的大佬們,沒有記者,直通宴廳。外場則有百米紅毯,是專為明星們打造的秀場。謝觀拿的是外場門票,紅毯前有一大堆媒體等著直播,他無論如何也得露面,於是跟霍明鈞從內場入口分開,約好了進場後去找他,這才上車離開。
  今夜眾星雲集,是娛樂圈裡的一場盛會,短短五分鐘內至少有三個影后級別的明星從他眼前路過,謝觀站在離紅毯稍遠的一端,心不在焉地望著紅毯邊上火樹銀花般的閃光燈。他是第一次走這麼高規格的紅毯,本應該凹造型發自拍、爭取在鏡頭裡多停留幾秒,然而現在只想趕緊走完去內場找霍明鈞。
  禮儀小姐過來請他入場,謝觀跟在她身後,來到紅毯起點,還抽空品咂了一下自己剛才的心境:“難怪以前上學老師不允許早戀,談戀愛太耽誤事了。”
  他渾然不覺哪裡有什麼不對,用龍捲風般的速度接受了現實,居然還挺樂在其中的。
  謝觀一邊憂愁著“甜蜜的困擾”,一邊走進鏡頭鋪開的一方天地中。前段時間從霍明鈞那裡蹭來的熱度還沒消退,媒體圍著他一通猛拍,閃光燈此起彼伏,場面之熱烈居然不輸一線小生。謝觀挺拔俊朗,舉手投足間優雅得體,笑容溫和——就是有點閃,全身籠罩著一圈“沉浸在戀愛中的腦殘”獨有的光暈。
  他瀟灑提筆,在簽名板上簽下自己的龍飛鳳舞的大名。
  有眼尖的記者注意到他在第一筆後停頓了片刻,才繼續寫下去,導致這個簽名並不那麼圓潤完整,就好像……他突然忘了自己的名字怎麼寫。
  謝觀有驚無險地走完紅毯,穿過走廊入場時忍不住擦了一把額上並不存在冷汗。
  霍明鈞教他寫簽名時順手教了他自己的名字怎麼簽,謝觀開玩笑,揚言要仿造他的簽名,練習的時候常把兩個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寫,結果剛才簽名時走神,手底下自然而然地起筆就是“霍”字第一畫,幸好發現得早及時刹車,否則還沒等到跟霍明鈞攤牌,先在全國人民面前出個櫃,那就刺激了。
  紅場晚宴分為三大環節:晚宴,拍賣,舞會。第一宴會廳是自助宴會,場內信號不好,謝觀給霍明鈞的短信遲遲未發出去。他在靠近露臺的地方站住,偶爾跟路過熟人打個招呼,借著等人的機會避開了場中觥籌交錯的熱鬧社交,頗有些偷懶摸魚的嫌疑。
  這幅模樣如果讓林瑤看見,大概會按著他的頭把他扔進場中央。
  也就是跟著霍明鈞出來,他才敢放心大膽地為所欲為。反正被偏愛的總是有恃無恐,他心裡明鏡一樣。
  謝觀邊想邊摸了一下臉,有點疼,當初許下的豪言壯語言猶在耳,感覺自己在恃寵而驕的禍國奸妃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了。
  他的手又癢起來,覺得必須得對霍明鈞幹點什麼,才能回本。
  正打著小算盤,冷不防從背後被人撞了一下,謝觀回身的同時往後退了一步,發現撞他的是個從露臺上回來的女星——看著還有點眼熟。
  謝觀一時沒想起她是誰,對方看著他,臉色卻不大好。
  女明星穿了一身高定淺金色晚禮服,腕上脖頸耳邊都戴著鑽石,閃得晃眼。這身裝扮不可謂不闊氣,只是她身材略有走形,活生生把自己打扮成一根金燦燦的玉米。
  “玉米”鬢髮微亂,嘴角口紅花了,面頰上還帶著紅暈,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很激動的樣子,謝觀還在她肩頭看見了一個沒消下去的指頭印。
  “玉米”瞪著他,不悅地道:“別擋道。”
  另一個聲音同時在他身後響起來:“謝觀。”
  霍明鈞來了。
  女星不認識謝觀,但絕不會不認識霍明鈞。
  “霍先生,您好”她慌亂地將一綹垂落在鬢邊的頭髮撥到耳後,局促中別有一番風情,這個動作讓謝觀腦海中的燈泡“叮”地亮了起來,終於想起了她是哪路神仙。
  “不好意思,我剛才走的太急,不小心撞到了這位先生。”她朝謝觀欠了欠身,“抱歉。”
  霍明鈞沒看他,一手搭在謝觀肩上,低聲問:“撞到哪裡了,沒事吧?”
  “沒事沒事,”謝觀乾笑,對那女星說,“沒關係,您請自便。”
  “玉米”看起來猶有不甘,但似乎還有什麼急事,跟兩人客套了一句後急匆匆地離開了。霍明鈞待她走後才徹底黑了臉:“她從哪兒冒出來的?你認識嗎?”
  “窗簾後,估計是從露臺上回來的?”謝觀道,“她叫白羽,挺有名的演員,我剛入行那陣她特別紅。”
  霍明鈞朝白羽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以後離她遠點。”
  “嗯,為什麼?”
  霍明鈞似乎是讓他問住了,措辭了半天才隱晦地提醒:“你沒覺得她哪裡不對?”
  純潔的小處男謝觀疑惑道:“要說不對……她是有點淩亂,肩上有個指印,剛才跟人在露臺上打架了?”
  “差不多吧,”霍明鈞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聲,“妖精打架。”
  謝觀這個文盲沒聽懂,虛心請教:“你說什麼打架?”
  霍明鈞萬萬沒想到他會在這種場合跟謝觀討論這種事,簡直猶如顏面掃地般尷尬,咬牙切齒把他往自己身邊一帶,貼著耳邊啞聲道:“你沒看見她那一臉春情的樣子嗎?你說她幹什麼去了?!”
  他的呼吸和說話時帶起的氣流撲進敏感的耳窩,再加上相當直白的闡釋,成功地把青澀的小青年變成了蒸熟了大閘蟹。
  謝觀震驚地喃喃道:“……怎麼會有如此淫亂之事呢。”


第42章 綺夢
  紅場晚宴對於有野心的人來說,是一片心機廝殺的戰場,對於謝觀這種鹹魚來說,就如同宅男過年被家長強行帶出去串門,七大姑八大姨之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他自巋然不動,一臉生無可戀。
  謝觀跟圈內幾個熟人寒暄完,回來被霍明鈞帶著見了幾個大型影視公司老總。大家都心知肚明玄都影業才是他最大的後臺,見不見投資商其實沒有太大影響,但搞好關係總是沒錯的,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有合作機會呢?
  拍賣進行過半,謝觀躲在霍明鈞旁邊不住打呵欠,好幾次小雞啄米磕到霍明鈞肩上。霍明鈞見他實在困得遭不住,兩人趁中場休息時間悄然離席,沿著昏暗的通道溜出了會場。
  宴會廳在二樓,來接人的司機等在一樓正門出口處,謝觀在會場周圍繞了一圈才找到電梯,轎廂恰好停靠在二樓。他們在門口停留的時間有點久,霍明鈞已經站進電梯,謝觀一隻腳還沒來得及跨進去,電梯門開始緩緩合上,眼看著要把他夾在中間。
  經常坐電梯的人多少都有幾次被電梯門夾住的經歷,謝觀沒當回事,反正磕一下就會自動打開。沒想到站在裡面的霍明鈞突然伸手遮住了他離門最近的右肩,替他擋了一下滑過來的門。
  手背與五釐米厚的鋼板重重相撞,發出一聲輕微悶響。
  謝觀光聽聲音都覺得疼,心臟跟著抽搐了一下。
  鐵門滑開,霍明鈞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謝觀默默踏進電梯,站到他身邊。
  謝觀的心態變了,觀察的視角也隨之改變。他以前沒注意過霍明鈞這些小動作,現在明白了他的真實想法,才意識到自己被人傾注了何等細膩的心思,卻都深藏在不動聲色的體貼呵護中。
  甚至至今仍不肯明說,連一個吻都不曾逾越,只敢偷偷地落在額頭上。
  他何德何能,值得霍明鈞這麼捧在手心裡珍重相待。
  電梯在一層停穩。
  兩人先後上車,車廂裡流淌著舒緩安靜的鋼琴曲,窗外華燈萬盞一閃而過,氣氛靜謐的令人昏昏欲睡。
  謝觀側過頭去打了個呵欠,霍明鈞拿過車裡常備著的毯子搭在他膝蓋上:“困了就先睡一會兒……”
  他的手腕突然被謝觀握住。黑暗裡,他的眼裡仿佛倒映著億萬星光:“手不疼嗎?”
  “……”霍明鈞左手條件反射地動了一下,旋即意識到他在說什麼,搖了搖頭,“沒事。”
  謝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他拉過霍明鈞的左手,一手托著掌心,一手捋起衣袖,借著燈光看清白皙手背上的一塊淤青,忍不住揶揄他:“嬌貴就嬌貴唄,還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霍明鈞養尊處優,是個一磕碰就容易青腫的細皮嫩肉體質。謝觀輕輕揉著他手背上的傷處,沒忽略他一瞬間的色變。片刻後,他抬起那只已經僵成了雞爪子的左手,仔細端詳了一下,見淤血化得差不多了,便像哄小孩一樣,低頭朝他手背上吹了一口氣。
  而且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吹氣時,似乎因為動作過大,嘴唇“不小心”在傷處輕輕地貼了一下。
  霎時間,霍明鈞全身的知覺仿佛都凝聚在了那微不可察的觸感上,緊接著轟然炸響,在腦海中放起了漫天的煙花。
  效果拔群,堪比在他心上用力地開了一槍。
  霍明鈞被他這一下撩得呼吸困難,瞳孔驟然緊縮,若不是理智尚在有所掩飾,那目光簡直是赤裸裸,恨不得把他一口吃了。
  他竭力壓抑住內心洪水滔天、想把謝觀就地按倒的欲望,聲音發啞:“別鬧。”
  謝觀鬆開他的手,臉上還帶著一點逼真的無辜無邪,微微含笑道:“禮尚往來。”
  說完不等霍明鈞有所反應,他徑直抖開毛毯往身上一搭,靠著皮質座椅閉上了眼。
  霍明鈞的心跳還沒恢復過來。
  十幾秒後,謝觀從椅背上滑落下來,腦袋一歪,順勢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霍明鈞:“……”
  他能看出謝觀這一系列舉動中的故意成分,卻摸不准他究竟是把這當成撩人好玩的惡作劇,還是覺察之後的刻意試探。
  他知道了什麼,又腦補了多少?
  霍明鈞還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在謝觀眼裡已經是一覽無餘,仍然保持著相當的內斂克制,以朋友的身份、戀人的待遇對待他,哪怕此時謝觀已經落在了肩上,也只是伸手摟住了他,讓他睡得更舒服一點。
  謝觀雙眼緊閉,心內癲狂嘶吼:“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親一下!親嘴上!我都躺平了你不要慫啊……”
  他對情愛尚且懵懵懂懂,行動全憑本能,像個討糖吃的小孩子,嘗到了一點甜味,就眼巴巴地還想再舔一口。
  可惜這回棒槌換成了霍明鈞,直到下車到家也沒讓他遂願。謝觀親身體驗了一把何謂“被實心棒槌頂到岔氣”,難以言喻地看了霍明鈞一眼,捂著胃顫顫巍巍地回房睡覺去了。
  兩人各懷心事,霍明鈞回到自己的臥室,躺在床上閉眼挺屍三十分鐘仍舊毫無睡意,頂著一腦門低氣壓坐起來,從床邊櫃子上拿過一個iPad。
  螢幕白光映亮了他的臉,霍明鈞對著一片空白的搜索欄怔然片刻,輸入了“神龍訣”三個字。
  好幾年前的電影,帶著當時商業大片那種特有的故弄玄虛的文字表達和奢華糜麗的場景鋪排。隨心所欲的服化放在如今的審美眼光裡,顯得頗為滑稽出戲。霍明鈞一路拉進度條快進,把劇情囫圇吞棗地裝進腦子裡。他心裡很清楚自己要找什麼,直到進入影片中段,60分鐘左右,播放進度突然緩了下來。
  鏡頭轉過樹梢,對準白霧蒸騰的水潭,一個長髮迤邐的纖瘦背影。
  只有對演員本人非常熟悉,才能一眼看出水池裡的“女主角”已經換成了謝觀。
  洗澡的鏡頭只有四秒,範圍恰到好處地定格在他流暢而姣好的肩頸曲線上,濕漉漉的長髮披在胸前,脊柱一帶淺淺地陷下去,呼應著肩胛處一對微突的蝴蝶骨,削瘦而不羸弱,宛然如振翅欲飛。
  下一幕更令人血脈賁張。
  他從池水裡站起來,無遮無攔地出現在鏡頭前。原本齊胸的水只堪堪沒過雙臀,光裸的脊背和深陷的腰窩之下,尚有一線引人遐想的弧度,欲露不露地沒入晃動的水波之中。
  成熟男人和女人的身形相差甚遠,然而那時謝觀尚且年輕,加上化妝和打光的加成,看上去白皙纖細,腰肢盈盈、不堪一握的風姿足可以假亂真,甚至比真正的女性肉體更令人目眩神迷。
  背景音樂又起,鏡頭裡閃過寒光,從背後刺出的一劍破風而去,直指背心,“女主”翩若驚鴻,迅捷無倫地側身一讓,劍鋒貼著“她”的肩頭劃過。一擊未中的瞬間,“女主”向後疾退數步,四下裡巨大水幕驟然拔地而起,遮住了“她”的身形。
  白霧未消,劍光先至。
  那一劍挾著疾風劃破屏障,透明水珠唰然四濺,刺客喉頭爆開一蓬冶豔血花。
  被激起的水波墜回潭中,水中人披著件濕淋淋的白色外衣,緩步上岸。
  人已經換成了白羽。
  霍明鈞沒再繼續看下去,他隨手關了視頻,在重新黑暗下來的安靜臥室裡,陡然發現自己心跳很快,耳邊一陣熱血上湧的嗡鳴之聲。
  他看過謝觀有名有姓擔當角色的電視劇,甚至“有幸”觀摩過他拍三級片的現場,卻沒有任何一部像這一分鐘的替身戲,色情而無瑕,純潔又淫蕩,那是一個男人的冰肌玉骨,充滿勾魂攝魄的張力。
  不能再想下去了……
  霍明鈞強行遮罩掉腦海中的旖旎畫面,重新躺回床上醞釀睡意。說來奇怪,他剛才還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受了這麼大刺激恐怕會更精神,沒想到竟然很快陷入了沉睡。
  只是他睡的……不太安穩。
  淩晨四點,他從混亂綺麗的夢境中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熱出了一身汗,不容忽視的生理需求正在搖旗呐喊。
  霍明鈞在惱怒、尷尬、混亂與夢中情緒尚未散盡的餘韻裡擁著被子呆坐了半晌,證實自己功能良好且續航持久,最終只能無可奈何地認命下床,到浴室裡處理了一下個人問題。
  他沖完澡穿好衣服,這下子徹底睡不著了,於是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走進了書房。
  這一天,霍明鈞在熹微晨光裡被迫直面了自己無法逃避的欲望,而出現在他春夢中的罪魁禍首對此一無所知,仍在他的羽翼之下安穩沉睡。


第43章 前兆
  9月,電影《一捧雪》殺青。
  謝觀從Z省影視基地精疲力竭地回到B市,落地首都機場時感覺猶如劫後餘生,再世為人,要不是同機還有那麼多旅客看著,差點直接在原地躺下不走。
  從4月入組《碧海潮生》到9月電影殺青,謝觀整整五個月都在進行透支般的高強度工作。他拍的電影都是一場一場“磨”出來的,導演不是水貨,對演員各方面要求都非常嚴格。為了不掉鏈子,他一直保持著神經緊張的狀態,哪怕中間有幾次短暫的休息時間也不敢掉以輕心。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緊繃的那根弦驟然一松,五個月積壓的疲憊立刻呈反撲之勢當頭壓下。
  “啊……”謝觀一頭栽進車裡,“我不行了。”
  霍明鈞看他累成了條死狗,大發善心地把大腿貢獻出來給他枕,謝觀換了個舒服姿勢,渾身發飄,大腦放空,撒嬌一樣哼哼唧唧地道:“明鈞,累……”
  一雙手落在他的太陽穴上,用輕重適中的力道按揉著:“嗯,你辛苦了。”
  霍明鈞的嗓音裡像是含著沉沉笑意,謝觀強撐開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撞進他深黑的眼底,立馬做賊心虛地飛快逃開。
  兩人現在的狀態,正是個不尷不尬,進退兩難的階段。謝觀和霍明鈞對彼此的那點心思都心知肚明,實際行動上早就越過了“友好”那條線,直奔“親密”而去,然而這層窗戶紙卻遲遲未被挑破,身殘志堅地糊在他倆友誼的窗戶框上,像個沒什麼卵用卻又不能隨便割掉的闌尾。
  總覺得好像還缺點什麼。
  謝觀是個非常善於自我反思的人,他在片場拍戲時思考了一下,覺得問題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他是很喜歡霍明鈞,但沒喜歡到足夠“談情說愛”的程度。
  兩個身體健康、人格健全、思想成熟的男人,荷爾蒙燒得再旺,也不可能跟初中生談戀愛一樣,天雷勾動地火,愛情說來就來,稍微有點好感,就要開口表白拉小手。
  他們要顧慮得太多——而這些都還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謝觀和霍明鈞,都不是容易動心的人。
  這樣的人,在這樣的年紀裡,一旦動心,很有可能就是一輩子的事。
  所以謝觀不得不慎重,他很難分清自己對霍明鈞的感情裡有多大一部分是出於感激,就像他有時候忍不住會去胡思亂想,霍明鈞對他的關照,有多少是出於對十年前那段往事的移情。
  但這些顧慮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之間沒有真感情。謝觀確實喜歡他,是知交好友間的意氣相投、對待兄長般的尊敬依賴、純粹出於欣賞角度的喜愛,以及一點點熾熱明亮、難以掩蓋光芒的怦然心動。
  就像喜歡世界上一切美好事物一樣喜歡,想親近,想為之駐足,想伸手摸一摸……但唯獨沒有欲望。
  佔有欲、控制欲、和不可說的欲望。
  情與欲很難說是截然分開的,謝姓文盲不懂什麼叫“柏拉圖式戀愛”,他只知道從最原始質樸的本能出發,想撲倒心儀的人,發生點這樣那樣、不可描述的事,才是情至深處,水到渠成。
  可他並不想把霍明鈞……這樣那樣。
  謝觀由此認為他跟霍明鈞之間還差著一條小河溝那麼深的鴻溝,得緩著來,不能著急,不能衝動,要讓時光慢慢地填平它。
  也許是霍明鈞的大腿枕著太舒服,還自帶按摩,謝觀想著想著就閉眼睡了過去,於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伸手抱住了霍明鈞的腰。
  霍明鈞掛著一臉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任由他抱著,手上動作不停。
  前面開車的司機戰戰兢兢地目視前方,壓根不敢往後視鏡裡看,生怕長針眼。
  謝觀這回是真累狠了,連霍明鈞抱著他下車上樓送進臥室都沒能驚動他。
  屋子裡的陳設一如他上個月住在這裡時,像是被人天天打掃整理,隨時等著他回來。
  霍明鈞把草綠色的螃蟹軟枕翻了個面,讓它跟臥室的承重牆大眼瞪小眼,低頭在謝觀唇角上輕輕親了一下。
  林瑤見到獨自一人站在她辦公室裡的黃成時,簡直要抓狂了:“謝觀呢?”
  “他太累了,下飛機先回去休息了。”
  林瑤懷疑地瞪著他:“他回的是哪個‘家’?”
  黃成一板一眼地說:“霍先生親自來接,小謝是自願上車跟他走的。”
  “自、願……”
  林瑤頓時有種兒大不由娘的挫敗感。這不能怪她,實在是謝觀每次一落地霍明鈞就把人搶走,動作太快,防守太嚴,她這個經紀人想見一面都趕不上。現在更是直接指派黃成來“通知”——連“商量”都不是,說謝觀今年要休假,年內不會再接任何片約。
  林瑤恨恨咬牙,心說媽的,謝觀的經紀人到底是老娘還是你?!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以前對兩人關係有七八分懷疑,現在已經是十分確鑿。就霍明鈞那個護犢子的做派,不是真愛難道還能是父愛嗎?
  “黃成,我問你,”林瑤道,“謝觀跟霍老闆他們兩個,是不是在……談戀愛?”
  “不是。”黃成肯定地搖了搖頭。
  林瑤:“啊?”
  黃成想了想,慎重地補上了一句:“不過也快了。”
  林瑤:“……”
  謝觀一覺睡到晚上九點,是活生生被餓醒的。
  他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在“先找晚飯”和“先找霍明鈞”兩個選項裡搖擺不定,最終作出了感天動地的艱難抉擇:先去吃飯。
  霍明鈞家裡太大,他懶得再走去書房,於是十分機智地揣上了手機,找到廚房裡留給他的晚飯後,一邊吃一邊給霍明鈞打了個電話。
  “喂。”
  “醒了?”那邊很快接通,霍明鈞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我讓保姆給你留了晚飯,起來吃點東西。”
  “吃著呢,”謝觀聽他那邊聲音似乎不像是在書房,問道,“你沒在家?”
  “在公司,有點事要加班。”他隨口占了句謝觀的便宜,“怎麼,睡醒沒找到我嚇著了?”
  謝觀:“滾蛋。”
  停了片刻,他那睡鏽了的大腦才乾澀地運轉起來:“怎麼又要加班?你這段時間是不是挺忙的?”
  “就快就好了,”霍明鈞眼裡泛起一點笑意,“晚上先別睡,等我回去。”

  公寓是入戶式電梯,霍明鈞一進家門就看見謝觀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螢幕,手裡抱著一盆車厘子,兩隻螃蟹拱衛左右,像個氣度恢弘的無冕蟹皇。
  這座城市萬家燈火的深夜裡,有一盞燈留給他,有人在燈下等著他。
  這座房子終於變成了“家”。
  “回來啦,”謝觀朝他揮了揮鉗子……不,手,“累不累,吃櫻桃嗎?”
  霍家死板森嚴的規矩下,從沒出現過從外面回來、不換衣服不洗手,就敢張嘴吃東西的場面。  
  霍明鈞走過去,從謝觀指尖叼走了一顆大櫻桃:“唔,挺甜的。”  
  他的唇瓣從指尖上堪堪擦過,快得像個幻覺。謝觀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碰到他,但那根手指的神經末梢已經在視覺和腦補的雙重刺激下,緊張的快要自燃了。  
  “咳,”他趕緊吃了個櫻桃壓驚,底氣不足地轉移話題,“你要跟我說什麼?”  
  霍明鈞看著他的眼神,慈愛的就像注視著溫水鍋裡遊弋的螃蟹:“你拍了半年的戲,現在總算殺青了,打算帶你出去度個假。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謝觀嚇的櫻桃都掉了:“你說啥?”  
  “前段時間辛苦了,帶你去散散心,”霍明鈞耐心地說,“聽清楚了嗎。”
  “散心……啊,”謝觀遲疑道,“去哪兒散?就……你和我?”
  霍明鈞優哉遊哉地反問:“要不呢,你還想帶誰?”  
  我想帶保鏢,謝觀瑟瑟發抖地心想,因為你看起來動機不是很純潔啊……
  霍明鈞好像是故意的,沒再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只是象徵性地徵求了一下他的意見,就說一不二地拍了板,把他趕回臥室睡覺了。  
  幾天後謝觀去公司見林瑤,跟她討論工作順便彙報行程,傍晚時分談完,從公司出來,正要讓黃成送他回去,恰好此時霍明鈞打來電話,說要去看個廠房,正好途經他們公司,順路過來接他。
  謝觀於是打發黃成先走,十幾分鐘後,他熟悉的那輛勞斯萊斯在街角露了面。  
  謝觀開門上車,跟開車的鐘和光打了個招呼,坐到霍明鈞旁邊,向窗外看了一眼:“你今天沒帶保鏢?”
  霍明鈞:“微服私訪。”
  謝觀用一種“你有病吧”的目光看著他:“開著勞斯萊斯微服私訪?你們有錢人可太會玩兒了。”
  霍明鈞莞爾,在他耳邊低聲道:“都在後面跟著,做個樣子而已。”
  “什麼廠房值得你這麼大個董事長親自來看,”謝觀也壓低了聲音,心裡有點說不出來的不舒服,“要搞事?不會有危險吧?”
  “沒事,”霍明鈞拍拍他的手背,“就是去廠房看一眼,真有危險就不帶你來了。”  
  勞斯萊斯平穩地駛向近郊。  
  目的地是B城東郊一座獨立的三層廠房,以前是木材加工廠,後來因經營不善倒閉,這塊地皮被恒瑞集團看中,想拿來蓋私人療養院。  
  廠商早已等在門口,霍明鈞和鐘和光都下了車,謝觀也想跟著下去,被霍明鈞按回車裡:“外面熱,別出來了。在車裡等我,一會兒就回來。”
  謝觀不是公司員工,不好在這種時候胡來,縱然覺得不太對勁,也只能聽從霍明鈞的安排。  
  霍明鈞一行人在門口稍微停留片刻,一起走進廠房。  
  數輛黑色保鏢車從不同方向靠近,悄然無聲地包圍了這個孤島般的破舊廠房。十幾個黑衣保鏢從小門潛進廠房院內。  
  十分鐘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嗡鳴聲。
  謝觀倏地抬起頭。
  他望向那幢灰撲撲三層舊樓,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山雨欲來前的不祥預感。


第44章 戀愛
  在場的人裡,無論是謝觀還是保鏢,誰都沒在流水線工廠裡幹過活。因此,那陣古怪的嗡鳴聲響起的數十秒內,誰也沒在第一時間意識到那是機器履帶開動的聲音。
  仿佛一座停電的工廠,突然被人接上了電源。
  老舊笨重的機器吭哧吭哧地開始運行,通風扇飛快旋轉,空氣流席捲過整個工廠,車間內霎時揚起漫天木屑粉塵。
  膠皮脫落、磨損嚴重的電纜驟然負荷大量電流,當即短路打火,從介面出崩出數顆炫目而致命的電火花。
  廠房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粉塵爆炸直接將二樓西側炸開一個巨大的洞,磚頭碎片飛濺,勞斯萊斯車身劇震,加裝的防彈玻璃上傳來雨打般錯落清脆敲擊聲。
  連坐在車裡的謝觀都未能倖免,爆炸的巨大響聲震得他陷入了短暫失聰,唯有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噩夢般地倒映在他縮成一點的瞳孔裡。
  他愣了幾秒,突然抓起後座上的毯子,拉開車門,瘋了似的沖進院子。
  現場的保鏢甚至還沒從被爆炸衝擊的天旋地轉中恢復過來,只看見一個身影從他們面前刮過,毫不遲疑地一頭紮進了火場。
  瘋了,一定是瘋了。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霍明鈞的名字,在空蕩無人的樓道裡狂奔,濃煙很快蔓延到沒有著火的樓層,那些陳舊的機器,四處揮灑的粉塵以及堆滿倉庫的未加工的木料,構成了一場毀滅般的狂歡。
  火光燒紅了他的眼睛,謝觀滿心都是瘋狂的空白,他什麼都不敢想,失去霍明鈞的猜測只要稍微一露頭,立刻就會引發一場從心到身的全面崩潰。
  他用失去理智一樣的義無反顧將全身都武裝起來,試圖暫時忘記,可內心裡仍有一小塊角落不肯束手就縛,清醒而惶恐地無助著。
  樓裡的溫度越來越高,謝觀用毯子捂著口鼻,逐層搜索霍明鈞他們可能會去的地方,短短幾分鐘內,他的嗓子已經完全失聲,然而被爆炸和燃燒聲填滿的耳朵並未覺察,他仍在呼喊,聲音在心裡和腦海中迴響,然而消散於熾熱空氣裡的,卻只有一個徒勞的口型。
  霍明鈞……
  燒紅變形鐵架子搖搖欲墜地從他背後砸下來。謝觀耳朵雖然聽不見,好在身體直覺還在,當機立斷縱身向前一撲,左肩不幸被掛了一下,兩側衣服和毯子直接被燒穿,皮肉硬吃了一記當代版烙鐵。
  鑽心的疼痛沿著傷口神經蔓延開來,謝觀皺著眉,面無表情地側頭看了一眼,仿佛那肩膀只是嫁接在他身上的一個沒有知覺的零部件,絲毫沒有停下處理的意思,一臉死寂地繼續往下一個房間走。
  外面突然沖進來一個人將他攔腰抱住,謝觀條件反射地劇烈掙扎,竟然沒能掙開,被一股大力連扛帶拽地強行拖出了火場,跌跌撞撞地沖出碎了一半的大門,兩盆冷水迎頭澆下,兩人一起摔在滿地的碎磚頭和玻璃碴子上。
  新鮮富氧的空氣湧進被抽空的肺部,驚心動魄的死裡逃生之後,還沒來得及慶倖,瘋長的後怕先山呼海嘯地淹沒了所有理智。
  霍明鈞的咆哮甚至蓋過了噪音,響徹整片空地,嚇得旁邊幾個彪形大漢虎軀一震。
  “誰讓你沖進去的!不要命了?!”
  謝觀形容狼狽地伏在地上,渾身透濕,肩上血肉模糊,像是沒聽見一樣不住地發著抖。霍明鈞吼完他,氣得手都在哆嗦,突然一把將他扯進懷裡,死死抱住。
  “謝觀,”他連嗓音也在顫抖,手臂力氣大的像是要把懷裡的人攔腰勒斷,“你想嚇死我嗎……”
  昔年那種在弄人造化與無常生死前束手無策的無力感捲土重來,像黑洞一樣不斷地吞噬著他的勇氣和希望。
  他失去過一次,再也經不起第二次了。
  可是謝觀沒有聽到,也沒有任何回應。
  霍明鈞終於意識到他的不對勁,鬆開手捧起他的臉,發現謝觀瞳孔失焦,目光也是渙散的,整個人陷在應激反應裡出不來,雙手死命地抓著身上的毯子,嘴唇微微開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謝觀,謝觀?”霍明鈞輕輕拍了拍他的臉,“來,抬頭看我。”
  “別怕,我在這兒……看著我,沒事了,我們都出來了……謝觀?”
  他眨了眨眼,茫然的目光終於慢慢回籠,定格在面前這個同樣狼狽不已的英俊男人身上,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明鈞……”
  霍明鈞心都要疼碎了。
  謝觀說法這句話,好像出竅的三魂七魄終於重新回到身體裡,停滯的機能恢復正常,他猛一偏頭,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
  霍明鈞當著所有保鏢的面俯身把他橫抱起來,抱回了車上。
  “喝點水。”
  霍明鈞從車裡翻出一瓶礦泉水遞給謝觀。背後的燒傷找回了存在感,像是要變本加厲地疼回來。謝觀無法靠在椅背上,他半身都疼麻了,只好身姿筆挺的端坐著,把自己坐成了一塊僵硬的人形棺材板。
  捏在手中的水瓶微微變形,水面一直在小幅度地晃動著。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水,冰涼的液體流過灼痛的喉管,一直涼到因緊張而痙攣的胃裡。謝觀沒覺出任何安慰效果,只是借這個機械的動作掩飾恐懼。太陽穴也開始不安分,與後背交相呼應地抽痛起來。
  霍明鈞看不下去,按住他遞向嘴邊的手,抽走了即將見底的水瓶。
  他曾告訴自己要慢慢等,如同在石山上一錘一斧地開鑿水渠,總有撥雲見日,得引源頭活水的一天。可他現在終於看清,懸在頭頂的叵測命運,未必願意施捨給等待的人一個成熟的“契機”。
  家財萬貫和一無所有,權勢滔天和卑微下塵,于“生死無常”之下,皆為螻蟻。
  不需要再等什麼合適的時機了,他想要謝觀,現在就要。
  霍明鈞伸手抱住他,感覺謝觀身子骨還是僵硬的,硌得他從胸口一直疼到心裡。
  他沉著鎮靜地低頭,清醒地吻住了謝觀。


第45章 誅心
  這個親吻跟之前急於宣洩的激烈啃咬完全不同,滿是純粹的溫柔和愛意,像是彼此間的互相撫慰,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從容。兩人唇齒纏綿,吻的難捨難分,直到舌尖發麻才戀戀不捨地收兵。
  謝觀幾乎後悔起自己先前的猶豫來,簡直就是在浪費大好時光。
  他在火場裡那一身神擋殺神的硬骨頭被情愛化成繞指柔,此時軟趴趴地賴在霍明鈞胸前,像只身殘志堅的無尾熊。謝觀緩了一會兒,想起正事,湊到霍明鈞耳邊問:“給我解釋一下,今天到底是什麼回事。”
  霍明鈞略顯不自然地將視線從他臉上撕下來,免得一看見謝觀就控制不住腦海裡的播放機。心裡仿佛開了個動物園,豢養的無數心猿意馬排著隊呼嘯而過。
  他倘若生在古代,搞不好真是個美色誤國的昏君。
  “那個工廠有問題,我確實早就知道,”霍明鈞先跟他道了個歉,“對不起,事先沒告訴你。讓你擔驚受怕還受傷了,是我的錯。”
  “這事先擱著,一會兒再說,”謝觀費勁地發聲,“你繼續講。”
  霍明鈞見他說話實在困難,拿過手機開了便簽,讓他用打字代替講話。
  “爆炸這部分還在調查,但具體是誰我大概能猜到,這事說來話長,”霍明鈞道,“跟十年前那件綁架案也有點關係。”
  “恒瑞是霍家最主要的產業,按照霍家的繼承順序,集團要傳給長子長孫。我爺爺娶了兩任妻子,生了四個兒子。老大霍中忱,也就是我父親;老二霍中廷,是當年出事善後的主要負責人;老三霍中博,霍至寬霍至容的父親;老四霍中晗,這個比較不成氣候,前幾年跟在老大後面當應聲蟲,後來娶妻生子,收斂了不少。”
  “名義上我是霍家的長房長孫,但實際上我上面還有個‘哥哥’,”他眼中的冷厲之色一閃即逝,“是個私生子,在外面養到五歲才被認回霍家。他原本隨母姓,叫孔飛,認祖歸宗後隨‘明’字,叫霍明飛。”
  “霍中忱是霍家長子,私生子這種事本來應該杜絕,但他自己不上心,讓別的女人在我媽之前懷上了他的孩子。不過霍明飛他母親孔霓也是個有手腕的主,知道自己懷孕後說走就走,在外面一躲就是五年。直到那年我媽病重,才領著孩子上門認親。”
  謝觀震驚地打下一個“我操”,後面跟了一串嘆號。
  “我媽去世跟私生子這事沒有直接關係,她是先心(先天心臟病),生下我之後身體就垮了。”霍明鈞拍拍他的手背,“當然也不能說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媽走了之後,霍中忱求了老爺子很長時間,我爺爺才鬆口答應讓那孩子進家門,條件是孔霓不能一起進門,也是怕她心太大,動了不該有的念頭。”
  “我是老爺子帶大的,霍明飛則一直跟在霍中忱身邊。霍中忱這個人相當自負,經不起攛掇,還自詡重情重義,孔霓被他養在外面,吹點枕頭風就能哄他得暈頭轉向。霍明飛在這兩個人‘薰陶’下長了二十年來年,自然結不出什麼好果。”
  “我大學畢業後進集團工作,被老爺子當接班人培養。霍明飛那時心已經野了,所以聯合我二叔的兒子霍德熙,一起策劃了十年前那樁綁架案。”
  霍明鈞道:“如果我死了……”話還沒說完,被謝觀撲上來一把捂住嘴,完全聽不得他說那個字。
  “好,不說,”霍明鈞好脾氣地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裡,換了個委婉說法,“如果沒有我,霍明飛就是長房唯一的兒子,或者如果老爺子不認他,霍德熙就是這一代的繼承人。所以他倆都沒打算給我留活路。”
  “孔霓拖住了霍中忱,幾個人把老爺子瞞在鼓裡,直到身邊保鏢發現我失蹤,霍家才開始救援。後來經過你都知道了,我大難不死,霍明飛和霍德熙的計畫徹底流產。”
  謝觀打字:那倆人渣後來怎麼處理的?
  “老爺子當然怒了,”霍明鈞話裡帶上點不自覺的諷刺意味,“霍明飛是個野種,他下的了狠心去收拾,霍德熙畢竟是親孫子,又是我二叔唯一的兒子,老爺子想保住他。”
  霍明鈞沒有說的那麼直白,可謝觀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明白當時的狀況:二十幾歲的霍明鈞,剛剛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圈,傷還沒好,恨還未消,對罪魁禍首恨不得殺之而後快,卻在病床上得知他的爺爺,唯一一個可以信賴的、能為他做主的人,突然顧念起人倫親情,要保住他的親孫子。
  “霍德熙是你的親兄弟。”
  “他受了霍明飛的蠱惑,一時糊塗才犯下大錯,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那霍明鈞算什麼,為他而死的程生又算什麼?一個笑話嗎?
  謝觀神色複雜:“太噁心了……”
  “更噁心的還在後面,”霍明鈞冷笑出聲,“沒過多久,霍中忱居然也來找我——是給霍明飛求情的。”
  謝觀差點砸了手機,小暴脾氣噌地被點著了:“什麼玩意,他也配當爹?!”
  “說來說去無非是那些車軲轆話,讓我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饒他一回,”霍明鈞道,“平時沒見過兄友弟恭,一出事倒都想起稱兄道弟來了。”
  “霍中忱身邊有孔霓,他耳根子又軟,可能也真不把我當兒子,反正等我養好了傷出院,霍明飛和霍德熙照樣好吃好喝,活蹦亂跳,沒有一個人為了這件事受到懲罰。”
  ——家裡平靜的就像他只是出去度了個假,所有帶血的傷、入骨的恨,雨夜裡的逃亡和墜下懸崖的那個人,都被掩蓋在花團錦簇的祥和氣氛之下,慢慢地腐爛,或者慢慢地被遺忘。
  從那時起,他像只被扔下懸崖終於展翼的鷹,在徹底剝離血脈聯繫的刻骨之痛裡睜開雙眼,明白這世上除了自己,沒有誰會永遠站在他身邊,一輩子替他遮風擋雨。
  他不再盲目地依賴血緣親情,哪怕霍老爺子因此事遷怒霍中忱,為了補償他,直接將他納入了恒瑞集團的權力核心。
  “後來呢,”謝觀問,“就這麼算了?”
  霍明鈞提起唇角,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森然陰鬱,殺氣四溢,仿佛一把飲血無數的刀驟然出鞘,鋒芒乍現,分分鐘要人頭落地。
  傳說中心狠手辣,鐵血無情霍家掌門人,當然不可能就這樣輕輕放下。
  在他的登頂之路上,鋪下的第一層墊腳石,就是這兩位“手足兄弟”。
  當年腥風血雨、你死我活的往事被他略過不提,只跟謝觀講了最終結果:“我完全把恒瑞握在手裡,應該是在五年前,霍德熙在家裡的安排下出國,霍明飛生了‘重病’,住進了療養院。”
  說的人輕描淡寫,聽的人懵懵懂懂。
  謝觀就是個普通老百姓,並不清楚他們豪門那些“高級”玩法。在法制社會裡,讓一個人合理合法地死去並不容易,但還有很多種讓人生不如死的辦法,比如放逐,比如圈禁。
  霍德熙是個從犯,當年霍中廷夫婦跪在程生墓前磕頭謝罪,霍明鈞才堪堪抬手放了他二弟一條生路。霍德熙被送往國外,遠度重洋,父母卻被霍明鈞扣在國內,終生再不敢踏足故土一步。
  霍明飛一手策劃了綁架案,跟霍明鈞早已是你死我活的死敵。相應的,他的待遇比霍德熙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霍明飛繼承了霍中忱的花心好色,是個葷素不忌、男女通吃的主兒。霍明鈞找了個被他睡過的小男孩,給了點錢,再派兩個人保護,小男孩就大大方方地找上了霍家,聲稱霍明飛強姦,要對他負責。
  此情此景,直如當年孔霓上門時的情景重現。
  孔霓沒把兒子的私生活放在心上,以為他只是玩玩而已,以後遲早要找個女人成家立業。誰知那小男孩居然越過她和霍中忱,直接把這事捅到了霍老爺子眼前。
  霍老爺子是從上世紀建國時走過來的人物,霍家保守傳統的家風也由他而來。霍明飛再上不得檯面,畢竟也姓霍,搞出這種醜聞,最後顏面掃地的還是霍家,再加上霍老爺子本來就不待見他,聽到消息後怒氣勃發。當即把霍中忱叫來怒斥一通,讓他把霍明飛領回去好好管教。
  誰知沒過多久,“禁足在家”的霍明飛又跟那小男孩滾到了一起。起因是幾個富二代搞“海鮮盛宴”,內部照片流出,上了娛樂新聞頭版頭條,其中就有霍明飛的高清大圖帶正臉還不打碼的床照。
  老爺子險些氣成心梗,恒瑞素有“新聞壁壘”之稱,卻在霍中忱主事的幾年內漏洞頻發,偏偏霍明飛挑在這時爆出醜聞,甚至引來了警方調查。
  恰好這時,又一個被霍明飛睡過的男人找上了霍家,還帶了新聞記者,霍老爺子和霍中忱終於坐不住了。


第46章 同床
  霍明飛在療養院一住數年,霍中忱被壓的抬不起頭,甚至連霍老爺子也拿他無可奈何,這一切變化終於讓某些敏銳的霍家人覺察到,霍明鈞羽翼漸豐,恒瑞的權力格局已經悄然改換。
  “直到前不久出了平城那件事,霍中忱被踢出了董事會,”霍明鈞道,“他受夠了我這個‘不孝子’,想起自己還有另外一個兒子,就去霍明飛那裡找安慰了。”
  負責看守的人告訴他,霍中忱兩次前往療養院探視,每次停留都超過一個小時。看樣子霍明飛將貼心小棉襖角色扮演的很好,霍中忱終於找回了當人爸爸的成就感。
  鐘和光看完療養院的監控錄影,問他:“先生,需不需要我們採取措施,限制霍先生與孔飛的接觸?”
  “隨他去,不用管,”霍明鈞慢條斯理地說,“不用想也知道,他倆肯定在琢磨怎麼報復我。等著看我最近行程有什麼變化吧,正好,我也懶得再跟孔飛耗著了。”
  霍明鈞:“木材加工廠那塊地皮,集團想買下來開發,但跟廠方談了很久,始終沒達成意向。昨天那邊突然鬆口,想先跟我當面談,再決定要不要轉賣。我猜霍中忱和孔飛八成就在這兒等著我。”
  謝觀聽了想打人:“明知道有人蹲你,你還巴巴地往上湊?”
  霍明鈞咳了一聲:“當時只是懷疑,還不確定。這雖然是個陷阱,但也是個可以順藤摸瓜機會。”
  謝觀了然:“哦,然後就摸出了你這個大傻瓜。”
  “帶了仨瓜倆棗的保鏢,以為他們要套麻袋打你一頓——沒想到人家上來就開大招,這下傻眼了吧。”謝觀飛快打字,嘲諷都快衝破螢幕頂到霍明鈞眼前來了。要不是不能說話限制了他的發揮,現在能呵呵霍明鈞一臉:“孔飛二十多歲敢綁架你,三十多歲就只會套你麻袋?這個清奇的思路,到底是他退化了還是你退化了?”
  “我發現,”霍明鈞避而不答,反倒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好像越來越不怕我了。”
  謝觀捧著手機的爪子一僵。
  “你人都是我的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湊過去親了他一下,義正辭嚴地說,“幹什麼,這說著正事呢,別搗亂。”
  霍明鈞:“……”
  蒼天開眼,到底是誰不務正業?
  “好,說正事,”霍明鈞暫時按捺被他撩撥起來的心火,“我們從前門進去之後,尾隨的保鏢立刻跟上來,把幾個人綁進了工廠後面的庫房。那位負責接待的‘廠長’說,有人讓他把我領到二樓車間。所以我找了兩個保鏢假扮成我和鐘和光,跟著‘廠長’一起上樓。不到十分鐘,二樓突然爆炸了。”
  謝觀的身體因為“爆炸”兩個字,輕微地瑟縮了一下,好像那種令人肝膽俱裂的衝擊和恐懼,還沒有完全從他記憶裡代謝掉。
  “現在知道害怕了?”霍明鈞見他這樣子,臉上終於浮現出一點極力壓抑後的怒容,“誰給你的膽子往爆炸現場沖?你就不怕——”
  謝觀嚴絲合縫地堵住了他的嘴,話音戛然而止。
  怒火尚未來得及蓬勃,已先被三千弱水裡的一瓢兜頭澆熄。
  “你在裡面,別說是爆炸,刀山火海我也敢闖進去,”謝觀在他嘴唇的印子上又補了一口,嘶聲道,“不願意讓我玩命,以後就少幹這種以身犯險的事情。”
  霍明鈞顧忌著他身上有傷,除了在車上時情難自已,事後一直不敢對他有太大動作。沒想到謝觀這個病號膽大包天,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撥他。霍明鈞忍無可忍,拎著謝觀的後脖頸把他從自己胸口挪開,警告道:“老實點,都掛彩了還不消停!你要是再撩撥我,我就……”
  謝觀情竇初開,自覺背上的幾個小燎泡雖有點掃興,但不算什麼大事。他正處於“情人眼裡出西施”的選擇性失明階段,見霍明鈞著惱,居然還覺得怪可愛的,遂興致勃勃地追問:“你就怎麼樣?”
  霍明鈞色厲內荏地道:“辦了你。”
  謝觀訝然地一挑眉,隨即揶揄地笑了起來,用“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的目光將霍明鈞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吹了個口哨:“人面獸心啊,霍總?”
  “你要是不信,可以試試,”霍明鈞在他腰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到時候再哭也來不及了。”
  謝觀是個嘴炮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冷不丁被摸到腰上敏感處,頓時受驚炸了毛,跟砧板上的活魚似的彈了一下。
  霍總君子動手不動口,好不容易維持住了他那漏風漏雨的自製力,面上端出一派老司機的淡然鎮靜:“回床上趴著去。”
  郊外爆炸的動靜引來滿城風雨,員警到達時,霍明鈞的人已經問完口供先行撤出。
  霍中忱對霍明鈞再不滿,也不至於要下死手殺了他。而霍明飛身在療養院,一舉一動都暴露在監控之下,能替他對付霍明鈞的除了霍中忱,就只有孔霓了。
  “去查孔霓,看她最近都見了什麼人。”霍明鈞對電話那頭吩咐道,“暫時封閉療養院,事情沒查完之前,別讓霍明飛知道任何消息。”
  霍明鈞心裡已勾勒出這件事的幕後策劃的幾個關鍵步驟。霍明飛一直與孔霓有聯繫,知道霍中忱不得志後,想打算借他的手報復自己。在孔霓的慫恿下,霍中忱去療養院見了霍明飛,被他說服,於是借廠房將霍明鈞引到郊外,佈置好人手,要給他點“教訓”。
  他前腳剛走,霍明飛後腳聯絡孔霓,在他的授意下,廠房二樓的車間,被改造成了一個可以遙控的巨大炸彈。
  經年累月的積灰,再多一層,早就老化的線路,再破爛一點,沒有人能看出不對。
  至於事發後接踵而至的調查,自然有他那親愛的爸爸出面擺平。
  霍明鈞心中冷笑。
  他拿起手機,撥出了另一個號碼。
  “跟老爺子透個口風,把霍中忱去看霍明飛的事告訴他。他如果要找我,就說我在家養傷。”
  “什麼病?陳年舊傷復發,肺病。”


第47章 度假
  也許是被白天的情緒所影響,當晚謝觀做了個噩夢。
  夢中他和霍明鈞在空曠無人的山道上狂奔,大雨滂沱,身後的汽車引擎聲逐漸逼近,他朝霍明鈞大聲喊,要他快走,而腳下地面忽然巨震,天地間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爆炸聲。
  一切景物都仿佛被扭曲的時空撕碎,他的視角突然從第一人稱變為上帝視角,眼睜睜地看著他自己墜下懸崖。
  謝觀猛然驚醒,冷汗涔涔。
  霍明鈞早已起床去上班,在手機裡給他留了寫好的便簽,叮囑他按時吃早飯,注意休息,別忘記換藥。
  噩夢的場景還清晰地殘留在視網膜上,哪怕窗外明亮的夏日清晨也驅散不了那種雨水滲透進骨子裡的陰冷。
  謝觀抬手捂住眼睛,倒回枕上,仔細想了想這個噩夢,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真實的爆炸發生在舊廠房,可在夢裡,地點卻轉移到了不知名的山道上,還下著雨。自己明明是在火場裡被鐵架子砸了一下,最後一幕裡的結局卻是墜崖。
  而且這個場景,想想居然還有種熟悉感。
  謝觀絞盡腦汁,半晌才一拍腦門:為霍明鈞掉下懸崖的,那不是程生嗎?
  他立時悟了,恐怕是自己是潛意識裡把霍明鈞兩次遇險重疊起來,所以才會有視角的變化,爆炸和公路逃亡並存。他曾聽過霍明鈞對當年場景的詳細描述,故而在夢境中增添了相應元素,再加上親身經歷的爆炸,才構成了一個混亂顛倒的噩夢。
  他慢慢地長吐一口氣,放鬆下來。
  爆炸案拖延了兩人外出度假的計畫,但那似乎顯得沒那麼重要了。互通心意後,他們其實只要待在同一個空間中就相當心滿意足,雖然還不是嚴格意義上的“伴侶”,但霍明鈞和謝觀的確已經提前進入了老夫老妻模式。
  謝觀在家養傷無聊,除了每天必須的身體鍛煉不能丟掉外,好歹沒忘了自己的本職工作,會找些經典電影或表演來看。霍明鈞為了鼓勵他學習,在網上幫他挑了幾本表演藝術類著作,寄到家裡後,隨時隨地都能看見一隻手裡捧著學術著作,睡的東倒西歪的謝觀。
  霍明鈞出於好奇,晚上入睡前拿了一本他的書當床頭讀物,想試試這玩意究竟有多大的催眠效果。結果他一個外行人讀完了半本,仍然雙目湛湛、明亮有神,再看一眼身邊呵欠連天的謝觀……霍明鈞在心裡默默給他蓋了個“文盲”的戳。
  謝觀非科班出身,雖然讀不進書,但他的演技在同齡人當中仍算出挑,靠的是多年經驗積累和觀察模仿。他跑龍套時跟過不少著名劇組,能在現場觀摩很多實力演員的表演,這些現場教學示範再加上天生悟性,支撐起他自己那一套表演方式。
  霍明鈞雖然不是一板一眼的學院派,有時候也覺得他應該去接受一下專業培訓,用理論把自己的體系提煉加固一遍;但看到謝觀研究劇本時那種天然的領悟力和表現力之後,又感覺他身上有某種純粹的、本能般的東西,這是最不該被‘系統理論’打磨掉的部分。
  謝觀的自我定位倒是比他更中肯:“演什麼技,說的好聽,我現在就是個小鮮肉,靠賣臉為生,用不了兩年就得過氣。等什麼時候我年老色衰了,如果還能站在鏡頭前被觀眾記住,那才叫真的有演技。”
  “想的這麼遠?”霍明鈞眉尖一揚,表揚道,“有覺悟,但也不用太謙虛。我覺得你演的挺好,可以提前預定一下十年後的影帝。”
  謝觀失笑:“你說了不算,你這情侶濾鏡和粉絲濾鏡加起來得有一丈多厚了吧。”
  “其實就算你演技不好、得不了影帝也沒關係,”霍明鈞說,“玄都影業是咱們家的,投資商是你男朋友,想怎麼捧就怎麼捧……”
  話未說完,謝觀已經笑倒在他身上。
  “霸道總裁人設不崩,拿錢開路,像你會幹出來的事,”他笑累之後懶得爬起來,就軟綿綿地枕在他腿上,感歎道,“不過說真的,跟你在一起太消磨志氣了。我現在接戲的話肯定沒法好好工作,每天淨想著趕緊撈錢走人,然後回家睡你。”
  霍明鈞耳尖微動,重複道:“‘睡你’?”
  “你睡我也行啊,”謝觀翻身坐起來,頂著一腦袋蹭亂的毛,嚴肅地說,“甭管誰睡誰,關鍵是‘睡’這個動作。”
  不,誰睡誰這個問題還是很重要的。
  謝觀躍躍欲試:“怎麼樣,幹不幹?”
  霍明鈞掃了他一眼,覺得這事必須要提上日程,不能再等了。
  對爆炸案的調查在層層推進,眼看勝利在望,即將把犯罪分子繩之以法之時,鐘和光忽然接到老闆的電話,讓他統籌一下工作安排,他要休假半個月。
  鐘助理萬萬沒想到霍明鈞會在這個時候撂挑子跑路:“先生,那霍明飛的事……”
  “先查著,有結果就按我之前說的做,”霍明鈞慢條斯理地道,“霍明飛不要動,等我回來再處理。公司和霍家沒有重大變故,不要來打擾我。”
  鐘和光心內一片澄澈,確信恒瑞的老闆娘即將花落謝家。他作為一個成熟體貼的助理,無論如何不能在這個時候給自己老闆添堵,當即滿口答應,隱晦地表達了祝福,並承諾一定會好好看家。
  轉頭就在微信群裡跟另外兩位小夥伴分享了這個消息。
  霍明鈞還不知道方茴在背後義憤填膺地編排他老牛吃嫩草、搶走了她家男神,無愧於“當代黃世仁”之稱。當然,這時候他就算知道也來不及把她怎麼樣。
  比所有事情都重要的“終身大事”靠在床頭,肢體舒展,在床頭燈薄薄的一層光芒下顯得眉目如畫,不緊不慢地將手機放到一邊:“洗完了?把燈關了。”
  他隨手按下開關。
  私人島嶼的別墅裡,入夜寂靜,滿耳都是海浪拍岸的溫柔韻律。
  謝觀朝他伸出手:“過來。”
  霍明鈞走到床邊,上床,被他攬過去交換了一個綿長糾纏的親吻。
  他心裡有點輕微的怪異感,但很快就被上湧的情欲淹沒,房間角落裡的小香薰燈亮著,玫瑰的香氣在房間中徐徐飄散。
  謝觀的手落在他後背,拂過光滑肌膚上,在淺褐色的、已經快要淡化消褪的疤痕上反復摩挲,含糊地喚道:“明鈞……”
  霍明鈞低下頭去吮吻他的脖頸和鎖骨,回答裡帶出一點溫柔的鼻音:“嗯。”
  觸碰和撫摸一路向下,終於來到脊柱的最末端,霍明鈞的身體輕微一僵,但立刻若無其事地放鬆下來。
  他在心裡自我催眠:“沒關係,他高興就好……”
  謝觀將他按倒在床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的眼睛,目光深邃而迷戀:“你真的想好了?”
  霍明鈞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動作裡藏著無限寵愛,聲線有種飽含情欲的沙啞:“願賭服輸。”
  謝觀俯身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他的手遊移過肌理分明的腹部,在大腿上停留片刻,再想向上移動時,卻像被皮膚黏住了一樣。
  謝觀停頓了漫長的數秒。
  他終於沒忍住,徹底破功,抱著霍明鈞的腰笑倒在他的胸前:“對不起哈哈哈……我不來了,還是你來吧。咱倆體型差距有點大,我上你……感覺就跟小泰迪日樹似的哈哈哈哈……”
  霍明鈞直接被他笑熄火了,卡在不上不下之間,哭笑不得地踩了緊急刹車,隨後也抽風似的跟他一起笑出了聲。
  旖旎蕩然無存,但氣氛輕鬆愉快多了。
  “真是……說你什麼好。”
  霍明鈞把快要滑落下去的謝觀往上抱了抱。兩人身形確實有明顯差別,霍明鈞比謝觀高,因為勤於鍛煉且飲食得當的緣故,雖然身材偏瘦,看上去也比謝觀壯實一些。謝觀則是因為前段時間掉下去的肉還沒養回來,兼之他的身材本來是為了上鏡好看的那種清瘦,有腹肌但是不誇張,力量偏向於綿長柔韌,而非瞬間爆發。
  兩人在飛往海島的路上曾就上下問題展開過討論。謝觀雖然彎了,但直男思維一時半會兒沒扭轉過來,堅定地認為自己應該在上面,再不濟也是個0 5。
  霍明鈞看著淡定、特別能唬人,但其實也是初戀,對上下之分沒有固化的思維定式。反正兩人都是男人,功能上沒有差別,只要能哄謝觀高興,誰睡誰並不是最主要的問題。
  於是在謝觀的提議下,兩個人採用石頭剪子布這一爭端解決機制,三局兩勝的賽制,科學高效地決定了今晚的體位。
  結果半路翻車了。
  罪魁禍首笑的停不下來,霍明鈞覺得他傻的不行,但根本繃不住嘴角,又無奈又好笑地抱著他樂了半天。
  談戀愛的時候,誰沒幹過一兩件傻事呢。
  謝觀伏在他懷裡,光裸的脊背一顫一顫,腰很細,一隻手可以摟的過來,皮膚上的熱意慢慢傳到他掌心,像一塊溫熱光滑的錦緞。
  細密的親吻落在他鬢角耳後,帶來揮之不去的熱和癢意,仿佛在血脈中點燃了一小簇火苗。
  沉睡的骨子裡的、真正的欲火終於開始蘇醒。
  謝觀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神智開始昏聵,四肢發軟,唯有一處熱度驚人,他一開口,嗓音就像是摻了糖和砂,尾音又甜又啞:“明鈞——”


第48章 歸國
  日升月落,夜盡天明。
  海潮退去,濕潤的沙灘上露出數個凹陷洞口,螃蟹們在朝陽裡探頭探腦,動一動兩隻小眼睛,確認安全後排成一隊,從沙灘上飛速溜走。
  海風吹開窗簾,清新微鹹的空氣沖淡了臥室裡的玫瑰甜香。
  謝觀從無夢的深眠中醒來,他一動,早就醒了的霍明鈞也跟著睜開眼,掌心在他額頭輕輕一攏:“早,感覺怎麼樣?身上有沒有不舒服?”
  “嗯?”謝觀睡眼惺忪地翻了個身,腦門他手心裡蹭了一下,緊接著嘶地抽了口涼氣,“啊……”
  昨晚的意亂情迷的回憶,伴隨著腰肌勞損的酸痛氣勢洶洶地殺回腦海,他盯著霍明鈞的胸肌,有點臉熱。
  昨晚聲帶好像也使用過度了,謝觀嗓音沙啞,霍明鈞差點讓他一嗓子給叫硬了。
  “腰酸?”他將手伸進被子裡,勾著謝觀的側腰,令他背向自己平趴在床上,掌根貼著腰背部用力按揉,“後面呢,疼不疼?”
  謝觀還沉浸在撲倒不成反被上的落差裡,昨夜豪情不復,被他問的險些自燃,惱羞成怒地橫了霍明鈞一眼。
  “做都做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霍明鈞低笑一聲,“乖,別鬧脾氣,疼的話要跟我說。”
  謝觀雖然腰酸腿軟,但都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導致的肌肉酸痛,相比之下後面反倒好很多,只有一點輕微不適。
  不是他天賦異稟,而是霍明鈞太心疼他了,前戲做足,幾乎沒怎麼讓他疼過,甚至在這樣一個具有特殊意義、容易刹不住車的夜晚,極其克制地只做了兩次。
  理由是“你第一次容易受傷,先不急,以後慢慢來”。
  他不是個忍不住誘惑、分分鐘要吃掉所有糖果的小孩子,歲月和長久的等待教會他的,是伺機而動和循序漸進。
  霍明鈞有十足的耐心,等著將謝觀從身到心,一口一口徹底吃幹抹淨。
  而謝觀明知道自己被霍明鈞吃的死死的,卻無法掙脫,也根本不打算掙脫。
  床事和諧有益於增進感情,不僅僅是做過爽完就可以了。這場運動和諧的令謝觀接受了百分之八十自己被壓的事實,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親愛的,你好像對這個事……很有研究啊?”
  霍明鈞的體溫熨熱了他手底下那一塊肌膚,再往下就是他親手劃下的禁區。他心緒有點飄忽,一時沒聽明白:“嗯?”
  謝觀索性直白地說出了大實話:“你不是第一次吧。”
  “你很介意?”霍明鈞神色自若地問。
  謝觀不是個傻的,猜測霍明鈞八成有過經驗,以他的身份地位,身邊想必不會缺人、而且他畢竟是三十幾歲的人了,沒有才是不正常。
  “不介意,就是好奇。”謝觀小聲道,“畢竟你技術好……我不吃虧……”
  霍明鈞笑了,把他安安穩穩地抱在懷裡,寵愛之意一覽無餘:“放心,你真的沒吃虧。”
  謝觀反應了幾秒才明白他的意思,震驚的差點咬了舌頭:“不、不會吧?”
  “沒騙你,是真的,”霍明鈞安然道,“以前霍家是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成年後結婚前,會先找個女人來幫你‘開身’,功能基本類似於過去的通房丫頭。”
  謝觀匪夷所思:“大清都亡了!”
  霍明鈞“嗯”了一聲:“我二十歲時,家裡也找了這麼個人。一進門發現她躺在床上,噁心的一天沒吃下飯。”
  謝觀伸手碰了碰他的側臉:“所以你是天生的同性戀?”
  “不,”霍明鈞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遇見你之前沒想過自己是什麼戀。那時不願意接受家裡的安排,是因為孔霓就是這麼認識霍中忱的。他開了葷,嘗到了甜頭,三番五次地出去鬼混,才讓孔霓有了他的孩子。”
  “他這個當爹的教會我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寧缺毋濫。”
  謝觀在兩人交扣的指尖親了一下,權當安慰。
  “寧缺毋濫,”他輕聲重複了一遍,仔細咂摸了一下個中滋味,微笑道,“這下我們都圓滿了。”
  我固守著生命的缺口,寧可任其荒蕪,也不願長滿罌粟。
  直到遇見了你,我的生命才得以完滿。
  謝觀在某些方面遲鈍的像個榆木疙瘩,但有時候,霍明鈞又覺得他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等會兒,我最開始想問的是什麼來著?”謝觀帥不過三秒,畫風立刻跑偏,“那你到底是為什麼……咳,這麼熟練?”
  最初謝觀躍躍欲試準備上霍明鈞時,雖然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間是怎麼做的,但臨到陣前,大腦基本一片空白。等輪到霍明鈞時,這位爺簡直是駕輕就熟,完全看不出一點手生怯場的模樣,活脫脫一老司機,又快又穩又不顛簸。
  霍明鈞的笑聲悶在胸腔裡:“當然是提前做過功課。網上有很多學習資料,研究吃透就行了。”
  謝觀不信:“只靠研究啊,都不用上手實踐?”
  “這不是在你身上實踐了麼,”霍明鈞一本正經地說,“看樣子我學的還不錯。”
  不得不承認,同樣是學習新知識,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與大猩猩之間的差距還大。
  這片私人島嶼位於南半球太平洋中,地處亞熱帶,靠近回歸線,氣候舒適宜人。謝觀跟霍明鈞跑到這裡來度蜜月,白天出去游泳、潛水或者海釣,晚上則在別墅裡一起學習。學霸帶動學渣,兩人秉持著嚴謹求實的學術態度,富有實踐精神地嘗試了各種花樣,於是謝觀那碩果僅存的百分之二十的直男尊嚴也丟進海裡喂了魚。
  半月後兩人回國,黃成看見黑了一層的謝觀,臉上的表情簡直慘不忍睹。謝觀一邊笑他大驚小怪,一邊把國內手機卡裝進手機裡。
  臨行前他跟公司知會過,故而林瑤那邊很少來聯繫他,手機上除了垃圾短信外,還有他以前租房子的房東發來的短信,通知他租期已滿,儘快過來收拾自己的個人物品。
  霍明鈞看了一眼他的手機介面:“地址發給我,我派人過去幫你搬。”
  “我自己過去就行了,”謝觀說,“反正沒幾件東西,大部分都要扔掉,就是不能扔在社區那邊。麻煩。”
  霍明鈞:“你那個住處早就暴露了,門外不知道有多少攝像頭,去了就得被拍。再說你肩上的傷剛好,不適合搬東西。別跟我強,聽話。”
  黃成和司機端正地目視前方,充耳不聞。
  謝觀乾笑,小聲道:“肩膀那點小傷早就沒事了,要不然還能上山下海任由你胡作非為嗎……”
  霍明鈞眉尖一抽:“……既然沒事了,那不如今晚加練吧。”
  謝觀捂住肩膀,逼真地倒抽一口氣:“嘶,好像……還有點疼……”
  黃成和司機:“我是誰,我在哪,我什麼都沒聽見……”
  霍明鈞安排的人手動作很快,第二天傍晚,公寓的客廳裡已經堆了兩個行李箱並數個紙箱。
  霍明鈞進門時謝觀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拆包,把衣服分類疊好放進一個新的箱子裡,其他收在一邊,等著跟雜物一起處理掉。另一個紙箱裝了一些小件的飾物和紀念物,這些再加上兩個行李箱,差不多就是他清點過後的全部家當。
  沒車沒房,身無長物,但好在不是孑然一人了。
  霍明鈞走到他旁邊,彎腰在唇邊親了一口:“地上涼,拿個墊子坐。”
  “快了,馬上就收拾好了,”謝觀仰頭受了他的一吻,從口袋裡摸出張卡遞過去,“這個給你。”
  霍明鈞看著手中的銀行卡:“這是什麼?”
  “工資卡,”謝觀借整理東西,轉頭掩飾自己的臉熱,“我們老謝家的規矩,家裡的錢要交給……嗯哼管,你拿著吧。雖然這點錢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但是我就這倆柳丁,都給你了。”
  霍明鈞微微動容。
  謝觀不習慣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越誠懇越臉紅,這會兒已經紅的跟窗外的夕陽一個色了。霍明鈞伸手掰正他的臉,眼角一彎:“好,我收下了,謝謝老公。”
  謝觀被雷的外酥裡嫩,拼命抖掉一身雞皮疙瘩:“霍明鈞!”
  霍明鈞不以為意:“叫老公。”
  “什麼鬼!”謝觀崩潰道,“我現在打120,求求你去治一下精神病好嗎!”
  霍明鈞朝他揚了揚手中的銀行卡:“你自己承認的,說,我是你什麼。”
  謝觀咬牙切齒:“你是我祖宗……”
  霍明鈞休假回國,處理了半個月來積壓的工作,恰好有幾個朋友攢局,聽說他也在國內,軟磨硬泡地把他拉出來喝酒,席間不乏揶揄打趣,繞著彎兒地問他最近這麼有閒情逸致,是不是有了物件、金屋藏嬌去了。
  熟人都知道霍明鈞感情生活空白,除了工作沒有別的愛好,哪怕被他們拉來花天酒地,也是全程不動如山地裝空調。
  他往那一坐,沒有一個陪酒的敢往上湊。
  霍明鈞對著一桌子別有深意的眼神,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起身去拿衣架上的外套:“你們聊,我先走了。”
  “別走啊,再嘮二十塊錢唄。”
  “椅子還沒坐熱乎呢,合著您老就是來這兒喝茶的?”
  “倒酒,霍老闆今天不喝完三杯,明天我們集體去恒瑞門口要飯!”
  “要飯隨意,喝酒就免了,”霍明鈞走到門口,扶著門把手,轉頭對各位小夥伴道,“家裡還有人等著,先走一步,回見。”


第49章 跨年
  時光倏忽而逝,轉眼便到了年底。
  謝觀雖說是“休假”,但想留在家裡安安生生地跨年是不可能的。年底各大盛典和跨年夜紮堆,他這邊收到不少邀請函。林瑤優中選優,最終替他挑出兩家足夠星光璀璨,又不至於讓他淪為小透明的活動。
  一個網路平臺年度盛典,一個電視臺跨年夜演唱會。網台只需要上去領個獎,電視臺的則要麻煩一些,得登臺唱歌——而且需要真唱。
  鑒於謝觀這一年人氣飆升,又是首秀,節目組聽完謝觀唱歌後,給他安排了五分鐘的單人獨唱。
  這個決定一出,別說林瑤,謝觀自己都嚇著了。
  謝觀很少唱歌,平時在家連小調都不哼哼,更別說在舞臺上正經百八地開嗓。不過他雖然音色一般,但音準不錯,屬於唱歌不容易跑調的那種,而且有先天優勢,能輕鬆地唱上A4。有這兩點做基礎,再加上聲樂老師的技巧訓練,現場如何不好說,在錄音棚裡聽起來居然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等到了確定曲目時,上至導演下到助理,都以為謝觀為求穩妥,會選個沒難度的電視劇主題曲。誰承想謝觀和聲樂老師湊到一起嘀咕了半天,最終選定的居然是首粵語老歌。
  “發音標準,唱的不錯,歌詞要是放在跨年夜裡,也算應景,”導演聽完謝觀試唱後,納悶地摸著下巴道:“但我怎麼感覺那麼彆扭呢?”
  其他工作人員也跟著深有同感地猛點頭。
  唯有在棚外等候的黃成洞若觀火,冷眼旁觀:“少見多怪,不知道什麼叫‘隔空表白’嗎?”
  謝觀鎮靜地放下耳機,從隔音的房間裡走出來,接過黃成遞來的羽絨服,邊穿邊問導演:“您覺得這首可以嗎?”
  導演沒品出這首歌裡的狗糧味來,仔細一想,覺得單論唱功和舞臺表演,挑不出什麼問題,便拍板給過了:“挺好,就這個節目吧。等後天彩排咱們再看效果。”
  謝觀在B市出席完網路平臺的年度盛典,繼續馬不停蹄地趕往N市參加聯排。
  去年跨年時兩人在冷戰,今年好不容易在一起,卻又被工作打擾。謝觀覺得有點對不起霍明鈞,霍總面上雖然表現的賢慧大度不計較,恐怕心裡還是失望的。
  因此他在臨別前一天對霍明鈞予取予求,霍明鈞無論說什麼都答應的十分爽快,是是是好好好,整個人洋溢著一股迷之男友力。
  謝觀以己度人的太過明顯,霍明鈞反過來還要安慰他,千哄萬勸地把人送上飛機,一轉頭出了機場,臉上的笑意立時蕩然無存。
  “孔霓的案子怎麼樣了,霍中忱那邊什麼反應?”
  “檢察院已經提起公訴,法院後天開庭,”鐘和光道,“孔霓曾要求聯繫家人,但霍先生沒去見他。霍老先生讓他在家禁足反省。”
  霍明鈞喉間溢出一聲諷刺的輕笑。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他慢慢悠悠,思量著道,“怎麼次次都是他先飛呢?”
  鐘和光對霍家人的事不好多做評價,一聲不響地專注開車。
  “和光,”霍明鈞忽然說,“通知療養院開始準備,今年最後一天,送他走。”
  鐘和光悚然一驚,掌心迅速佈滿冷汗,險些握不住方向盤,難掩震驚地從後視鏡看了霍明鈞一眼:“先生……”
  “事不過三,”霍明鈞抱臂倚在真皮座椅上,神色平靜如死水,“他兩次要殺我。第一次害死了程生,第二次差點害死謝觀。不會再有第三次了。”
  他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每個字卻帶著重逾千鈞的力道:“按我說的去做。”
  跨年夜,N市寒雨霏霏,B市則陰雲卷積,像是個要下雪的前兆。
  一輛不起眼的輝騰從黑夜的陰影裡駛出,停在B市遠郊的療養院外。
  這裡遠離市區,周圍人煙稀少,視窗透出不甚明亮的白光,在北方荒涼蕭索的冬夜裡顯得十分瘮人。
  霍明飛就在這裡被關了整整五年。
  霍明鈞坐在車裡,與周圍淒寒陰森的氣氛仿佛兩個不同的世界——他正開著4G流量看跨年晚會的直播。謝觀臨走前殷殷叮囑,讓他一定不要錯過。
  鐘和光神色怪異,一邊強忍著對即將發生之事的不適,一邊暗自吐槽老闆不務正業:都什麼時候了,還沒忘了追星。
  霍明鈞耳邊掛著無線耳機,拿過座位上另一個未登記的手機,對著話筒道:“可以開始了。”
  那邊問:“您不再見他最後一面嗎?”
  “沒必要,”霍明鈞冷冷道,“動手。”
  霍明飛當初被送進這裡,原因是“精神異常”。五年來,他不間斷地服用抗抑鬱類藥物,健康心臟被藥物緩慢侵蝕,發展到今天,已經演變成了慢性心力衰竭。
  他受不得任何刺激,情緒不可有太大波動。
  在今天這個全城歡慶的日子裡,為了營造一點歡快的氣氛,病房裡的電視一直都是打開的。
  加在他飲食中的□□將會使他更興奮,心跳加快。
  緊接著,一條早就為他準備好的新聞將會准點降臨在電視機中。
  霍明鈞的耳機裡傳出一陣鼓掌歡呼聲,他眉頭奇異地稍微舒展,面上流露出一點與眼下情況不相符的柔和神色。
  謝觀出現在舞臺一側的樓梯上,深藍色修身西裝勾勒出一截勁瘦的腰,領口鈕扣扣到最上端一顆,身高腿長,清俊優雅,在全場矚目中緩步走下樓梯。
  音樂伴奏響起,他一開口,吐字卻是宛轉低回的粵語。
  “如果傷感比快樂更深,但願我一樣伴你行。”
  “如果苦笑比眼淚更真,但願笑聲像一滴滴吻。”
  另一隻手機如實地記錄著病房內的動靜,播音員以平淡的語氣念出“一審判決,被告孔某成立故意殺人未遂”時,那邊突然發出一聲悶響,像是誰突然跌倒在地。
  激烈情緒會導致心律失常,已經被藥物損害的心肌無力收縮,呼吸逐漸變得困難,窒息的感覺遮天蔽日,仿佛死神翻飛的黑袍。
  霍明飛掙扎著去按床頭的呼叫鈴。
  耳機裡的男聲舒緩朗潤,壓得很低,仿佛貼著他的耳邊低聲細訴。
  “任面前時代再低氣溫,多麼的慶倖,長夜無需一個人。”
  “任未來存在哪個可能,和你亦是,最後那對變更。”
  霍明鈞終於明白了謝觀為什麼一定要他看晚會直播。
  “唯願在剩餘光線面前,留下兩眼為見你一面。
  仍然能相擁才不怕驟變,但怕思念。”
  螢幕裡的英俊男人注視著攝像機的鏡頭,面向萬千觀眾,視線卻像是只落在唯一一個人身上。
  第一次唱情歌,是唱給你。
  第一次愛人,是愛上你。
  “唯願會及時擁抱入眠,留住這世上最暖一面。
  茫茫人海取暖渡過,最冷一天。”(注)
  一首歌的時間,五分鐘。手機那端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了。細微到近於無的呼吸,手機聽筒並不能捕捉得到。
  霍明飛的手永遠地停在離床頭幾公分處。
  命運,或者說幸運女神,似乎總在最近的地方與他擦肩而過。他處心積慮地跟霍明鈞鬥了一輩子,可到頭來,他連對手的資格都不配有,霍明鈞搞死他,甚至無需親自露面。
  下雪了。
  十一點,黑色輝騰像來時一般低調,於夜色中悄然離去。
  十一點五十五分,N市跨年晚會。數十位嘉賓上臺,話筒轉到謝觀手裡。
  主持人問:“那麼小謝,有什麼祝福要送給大家嗎?”
  “祝各位觀眾學習進步,工作順利,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謝觀含笑道,“新年快樂。”
  十二點整,B市城外無數煙花沖天而起。
  “新年快樂,”霍明鈞對螢幕上笑著揮手的青年說,“我也愛你。”
  新年伊始,霍明飛的死訊傳出,落到了該聽到的人耳朵裡,成為霍家開年的第一顆小鞭炮。
  響歸響,但一個已經退出博弈場的棋子,當年再縱橫四海,這時也炸不起多大的水花。
  孔霓被關在監獄裡,霍中忱明哲保身,安靜如雞。霍老爺子最近身體不好,沒精力再管這些小事,手裡握的權力大部分都散出去,全給了霍明鈞。
  謝觀結束了年尾的工作,休假也到了頭。林瑤給他找了幾個新劇本,都是電影,不算大製作,但全是男主角。
  謝觀憑藉《碧海潮生》和《一捧雪》,已經開始往電影咖上轉型,現在正是趁熱打鐵的好機會。如果能有一個成功的男主角穩固地位,他的轉型之路基本就成了。
  然而今年,流年對謝觀似乎不大友好。
  先是還沒等他在劇本中作出選擇,其中兩家就先後確定了主演,接著是不知誰家在背後買通稿和水軍,全網散佈謝觀的“黑料”,而且大多是些語意模糊,似是而非的爆料。比如說他性格暴戾,經常動手打人,還有老調重彈的截胡軋戲、抱大腿打壓鐘冠華。背後主使不敢攀咬恒瑞霍家,便調轉槍口,列舉謝觀出道以來西華對其寬和縱容的種種事例,影射他與西華娛樂總裁葉崢之間不清不楚。
  這樣不遺餘力的黑,網上對謝觀的質疑和討論立刻呈鋪天蓋地之勢蔓延。一夜之間,微博熱搜榜前50,謝觀一個人就占了三條。
  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林瑤氣得半死,立刻找公關團隊溝通如何解決。然而被激怒的還不止她,謝觀的正牌大金主霍明鈞先生和無辜躺槍、有家有室的葉崢先生,也爭先恐後地炸了。
  事發第二天,葉崢一直裝死的個人微博忽然有了一條新動態,居然還是帶圖微博。
  照片上是張大書桌,桌面上有本攤開的金融雜誌,坐在書桌邊的男人只有翻頁的手入了鏡。淺灰色襯衫袖子略微提起一點,露出清瘦的腕骨,手指修長,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白金素圈。
  葉崢V:少胡說八道,家屬要不高興了。【圖片】


第50章 澄清
  葉總另闢蹊徑,以一人之力成功搶佔頭條,轉移了大部分炮火。
  他有戀人在業內早已不是秘密,只是護犢子護得嚴實,很少拿出來顯擺。這次在全國人民面前高調出櫃,圓了他昭告天下的心願,收穫的也多是祝福。
  蓋因他雖然身在娛樂圈,但地位超然,不靠粉絲活著,輿論風評對他幾乎沒有影響。他對象也不是圈內人,更不必擔心這些。
  緋聞一經澄清,截胡軋戲又是早就確證過的假料,爭論的焦點便轉移到“謝觀打人”這一條上。跟風黑的主力是蟹粉世仇——鐘冠華的粉絲。有所謂“業內人士”爆料謝觀確實曾打過某投資商,鐘冠華粉絲便有理有據的懷疑當年“鐘冠華片場打傷謝觀”也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一定是謝觀先動的手,鐘冠華忍無可忍,才“正當防衛”,結果被有心人拿來大做文章。
  前因後果編得有鼻子有眼,謝觀自己都快信了。
  他震驚道:“這都是被追星事業耽誤的人才啊!”
  緊隨其後,謝觀的前東家星輝影視不甘寂寞,跳出來爭當攪屎棍。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公司高層在接受週刊採訪時表示,某演員私德有虧,因為一時衝動,給公司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公司在跟他商談解約事宜時,他甚至威脅工作人員。雖然他現在沽名釣譽,跳槽到別的公司,但人在做天在看,總有一天,廣大粉絲會看清他的真實面目云云。
  星輝影視這番落井下石的言論立刻引發了一場新的混亂。掐架陣營分化,有粉轉黑路轉黑黑轉往死裡黑的黑們,也有“始于顏值陷於才華忠於人品男神我們是你永遠的後盾”的死忠,還有一大票“嚶嚶嚶累不愛只想安靜吃瓜”的圍觀群眾。
  跟謝觀有仇的一隻手就可以數的過來,林瑤打聽了一下,很快摸出這波是鐘冠華的經紀人鄧客找人爆的料。星輝是則是拉來的外援,藝人跟謝觀定位相似,存在競爭的某幾家也跟風湊熱鬧,多少盡了點“綿薄之力”。
  鐘冠華被恒瑞封殺,對他事業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從去年7月份起,所有高端品牌沒有一個肯找他代言,逼格一降再降,甚至出席活動都不再有品牌商願意贊助禮服。今年年初,他的代言合同到期,對方表示不願再續約,鐘冠華一口惡氣憋在嗓子眼,實在忍不下去,私下裡買水軍黑了一波謝觀。
  他幹的事沒瞞過經紀人,鄧客知道後,雖然怒其不爭,但轉念一想,覺得這不失為一個炒熱度的好方法。鐘冠華人氣下降,洗白是不太可能了,但如果把水攪渾,讓謝觀也跟他一樣黑,說不定還能挽回一部分損失的人氣。
  鄧客跟謝觀前經紀人王哲是大學同學,兩人私下裡交情不錯,當初謝觀暴打投資商的壯舉他有所耳聞,此時想起來,便給王哲去了個電話。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星輝影視曾挨過玄都影業窩心一腳,對於“抹黑謝觀”這種事簡直是喜大普奔,歡迎之至。
  雙方一拍即合,於是聯手唱了一出開年大戲。
  “這兩家真是狗皮膏藥成精,怎麼哪兒都有他,”謝觀翻看自己的微博,鬱悶地爆了句粗口,“媽的。”
  “別看了。”霍明鈞從他手中抽走手機,免得他又去看那些糟心的評論自虐。謝觀連續兩天臉色沒放晴,可見是真被氣著了。霍明鈞知道他心裡不痛快,一直千方百計地小心哄著:“消消火,這事交給我處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放在以往,謝觀心裡彆扭幾天,等意識到生氣也不能解決問題,就會主動爬起來收拾爛攤子了。現在談了戀愛,有人寵著,霍明鈞稍微哄一哄,他氣就消了大半,但又想像個被寵壞的小朋友一樣作一作,好得到更多的縱容和安撫,
  他悶不吭聲地展臂抱住霍明鈞,把自己的臉藏在他熨帖筆挺的襯衫裡,想想還是算了,不作了,捨不得。
  “沒事,我就是被噁心到了,這點破事哪用得著你出手,公司能處理,”他收緊胳膊,小聲道,“工作上的事,我不該在你面前還拉著臉,對不起……你別太慣著我。”
  “自己聽聽,說的這都是什麼話。”霍明鈞失笑,一手摟著他的背,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我不慣著你還能慣著誰?瞎客套。”
  謝觀被他順平了毛,兩個人膩膩歪歪地在沙發裡摟成一團,再說起最近的事就心平氣和多了:“……其實鐘冠華他們爆出來的,也不是什麼鐵板釘釘的‘黑料’,往深了八還會被打臉。說起來真正算我黑歷史的應該是在港島拍片,幸虧那時候被你攔住了。”
  “也是我的黑歷史,”霍明鈞面色如常地調戲他,“一上來就把你罵哭了。”
  “往事不要再提。”謝觀惱羞成怒,“不是說好翻篇兒了嗎,閉嘴。”
  霍明鈞忍笑:“嗯。”
  又道:“回頭讓至寬找找,俱樂部應該還保留著當時的監控錄影,截下來放到網上去,誰是誰非就一清二白了。”
  “以前就說過這事再也不提了,黑鍋還得我背著,沒法解釋。”謝觀思索片刻,歎了口氣,“這回就當認栽吧,你也別插手了,反正熱度早晚會過去,等十年二十年之後,誰還記得住這些破事。”
  “不提?為什麼?”
  謝觀道:“倆女主角現在還都在圈裡呢,被投資商揩油這事一旦爆出去,小姑娘以後還怎麼做人。”
  霍明鈞不明顯地單眯了一下眼,慢吞吞陰森森地道:“哦,沒想到你還是個憐香惜玉的好青年。”
  “得了啊,”謝觀斜眼瞅他,“好的不學學人家爭風吃醋。再說這有什麼可酸的,我都彎成曲別針了你還不知道嗎?”
  既然謝觀這麼說,此後霍明鈞果然沒有插手。網上謠言愈演愈烈,就在輿論風向一邊倒,即將蓋章謝觀確實打了人的時候,一個認證資訊為“悅橙文化旗下簽約藝人”,名叫尹紗的帳號發佈了一則長微博。
  正是倆女主角之一,那晚被張和山暴打的尹麗莎。
  這篇文章裡詳細地寫明瞭當晚發生的爭執,重點突出謝觀本來可以作壁上觀,避免引火焚身,卻仗義出手護住了她,導致得罪了張和山,不但被公司強行解約,甚至被張和山在業內封殺。
  她附上了自己在醫院的就診記錄和診斷證明。以及一小段從藍越俱樂部調取的大堂監控。
  視頻裡沒有謝觀打人,只有王哲突然跳出來動手,謝觀防範不及,被張和山打中了腹部。
  文章末尾,尹麗莎鄭重寫道:“謝觀先生始終不對此事作出回應,不代表那些顛倒黑白的造謠是真的,而是他為了保護我和另一位當事人的名譽,選擇自己背負一切誤解和中傷。在謝先生離開星輝,加入西華後,曾有一次被人以同樣的理由刁難,他本可以說明事實真相,為自己正名,但他沒有解釋。”
  “他說,同樣的事如果再來一次,我當初是怎麼做的,現在還是會那麼做。”
  “他與公司解約後,我們再也沒見過面。他說出這句話時我根本不在現場,還是後來聽別人告訴我的。”
  “謝觀先生是一個正直,善良,高尚的人,因此,在看到網上鋪天蓋地的謠言之後,我的良心不允許我繼續保持沉默。今天,我把事情的真相公之于眾,只為還謝先生一個清白。他是最值得尊敬的人,而不是被某些人肆意污蔑抹黑的‘暴力狂’!”
  網路時代,重大新聞三天之內必有反轉,這已經是深入人心的套路,然而這次的翻轉猶如過山車,圖文並茂,證據確鑿,打臉力度之強悍,瞬間把幾個自鳴得意的乘客們抽飛出去八百米。
  謝觀的死忠粉險些哭倒萬里長城,嚶嚶嚶地轉發“心疼死了”“臥槽男神您是我親男神”“男神我愛你一輩子”;大批路人轉粉,刷了一波“正能量”“666”“好頂贊”;脫粉轉黑的寫了三千字檢討,又悄悄地爬回了牆頭;最奇葩的是某些鐘冠華的粉絲,居然也流下了感動的淚水,然後……投敵叛變了。
  這時候就能看出謝觀在圈內的口碑,跟他有過合作的演員各自轉發以示支援,甚至不認識的女演員也轉,理由是“系統自動為傳說中的婦女之友轉發”。
  西華娛樂的公關團隊加入戰場,通稿滿天飛,鐘冠華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黑歷史再度飄揚在各大版面的頭條。
  謝觀看到尹麗莎的微博後嚇了一跳,趕緊問人要到她的電話,打過去表示感謝。他已經做好準備放棄,卻沒想到這姑娘半路殺出,直接踢爆了真相。
  “何必跟那些瘋狗較真,”謝觀其實沒比尹麗莎大多少,說起話來卻立刻奔著語重心長那個方向去了,“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他們也翻不出什麼大浪。你好好生活,好好拍你的戲,幹嗎非要趟進這淌渾水裡?萬一影響你以後的事業怎麼辦?”
  “謝哥,”尹麗莎說,“因為你的保護,我沒受重傷,換了新公司,發展的也挺好。現在你遇上困難,我好意思站在一旁幹看著嗎?”她固執地道:“就像你說的,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我現在怎麼做,下次還怎麼做。”
  謝觀說她不聽,半晌後自己也笑了:“你混得再好,你也是個小姑娘,我遇見再難的事,我也是個大男人。女孩子在娛樂圈打拼本來就不容易,我幫你一把不算什麼,別有太大心理負擔。這次謝謝你了,不過以後還是先保護好自己,記住了。”
  尹麗莎含著鼻音應了一聲,謝觀正要跟她再聊兩句。後脖頸一陣發涼,轉頭一看,霍明鈞全神貫注地對著電腦辦公,根本沒往他這邊分出一絲目光。
  謝觀:“哈哈,就這樣,你多保重,再見。”
  第二天,從大戰開始就一直沒接受採訪,也沒有任何動靜的謝觀終於發了條新微博。
  “公道自在人心。演員靠作品說話,不以私生活博眼球。感謝大家。”
  同日下午,林瑤揚眉吐氣,發了條分組可見朋友圈。
  “恭喜!新劇本《隱俠》,雙男主,期待謝觀與衛長寧導演合作!”


第51章 墜落
  衛長寧,中國第五代導演代表人物之一,名字聽起來像是入錯了行,常被人戲稱為國產電影的良心藥,放心藥。
  謝觀此前合作過的白鷺洲導演是第六代裡的翹楚,韓柯導演只能算個新人,還沒有拿得出手的作品,這兩人比衛長寧整整低了一輩,口碑和知名度與衛長寧自然不可同日而語。而且衛導是出了名地會教人,進他的組,哪怕只是演個只有兩三鏡的小角色,受他指點也能學到許多。
  消息傳開後,有人感歎謝觀有天賦夠努力,也有人羨豔他運氣好,少數黑們仍在不屈不撓酸他抱大腿。但不管外界議論如何甚囂塵上,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個年輕人怕是要脫胎換骨,一飛沖天了。
  身處漩渦中心的當事人卻無暇關注這些聲音。
  謝觀盤腿坐在酒店床上,專心致志地捧著劇本……打呵欠。
  《碧海潮生》定檔三月,正在宣傳期,謝觀要配合劇組,在各大城市進行路演。他離開B市前曾見過衛長寧導演一面。衛導給了他兩本劇本,一本是初稿,一本是修訂版本,讓他自己回去好好琢磨。
  那本薄薄的紙本雖然叫“初稿”,其實只是個大略的故事框架,仿佛一個裝滿靈感與念頭的小箱子,雞零狗碎,不成條理。有些地方甚至顯出一種門外漢的拙劣來。
  《隱俠》這個劇本的誕生十分清奇。衛導的一個學生在某高校新聞系任教,開了門名叫“電影藝術賞析”的選修課,一學分,不點名,期末不考試,面向全校學生——簡言之,是門不折不扣的水課。
  講師佈置的期末作業是“發揮想像,寫一份不少於2000字的創意劇本”。在上交的100多篇放飛自我的故事會裡,有個探討“俠義”與“王道”的劇本大綱,令這位老師眼前一亮。本著“奇文共賞”的心態,他把劇本拍下來發到朋友圈,跟自己在業內的一些導演、編劇朋友分享。
  這個劇本恰好被衛長寧導演看中,就是他手中的《隱俠》。
  《隱俠》是個武俠不像武俠,宮鬥不像宮鬥的故事。講一個皇子被流放到邊陲小城,認識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江湖人,最終又重整兵馬殺回皇城,奪得皇位,揭開了一段塵封已久的身世之謎。雙男主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謝觀年輕,扮演皇子,是明面上的主角,另一位知名男演員馮謙飾演守夜人,則是實質意義上的主角。
  衛導見過謝觀,對他的表現大體上很滿意,同時也點出了謝觀目前的最大問題:他還沒有足夠的經歷和感悟去豐滿“皇子”這個角色。
  到故事的最後,皇子變成了皇帝,故友或戰死,或飄零天涯,曾經的敵人成了朋友,曾經的心腹成了心腹大患。本該殺死他的人救了他的性命,本該獲得封賞的人被他下令誅殺……不再是那個一腔憤恨,莽撞張狂的政治棄子。
  世事磨平了某些不適時宜的棱角,萍水相逢卻在他心中種下了新的種子。當他終於登頂至高無上的權位,他變得成熟,而且堅硬。
  謝觀所欠缺的,恰恰是這種歲月砥礪後的“成熟堅硬”。
  人生經歷有限,不是說來就來,所以衛導給了他兩本劇本,意在讓他感受這個形象如何從最初寥寥幾個念頭,逐漸豐滿,變為成稿劇本中的成熟角色。可惜謝觀這塊不開化的木頭疙瘩對著劇本參了三天的禪,至今還沒得到什麼頓悟。
  倒是睡過去好幾次。
  他捧著劇本,再一次進入了玄妙而朦朧的境界,這時,門外突然響起篤篤兩聲敲門。謝觀猛一激靈,從昏沉睡衣裡驟然清醒過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淩晨一點半。
  謝觀下床,開門,牆角的壁燈散發著柔和晦暗的光線,走廊裡空無一人。
  腳下的地毯上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最普通的那種,但在此時此刻出現,卻仿佛某些詭異的徵象。
  謝觀歎了口氣,彎腰拾起信封,回到自己房間。
  他站在玄關撕開封口,從裡面倒出幾粒乾癟的橘核*,以及一張對折的打印紙,粗黑的一號字殺氣騰騰,極富衝擊力地跳進他的視線裡。
  ——去死吧!!!
  這是他路演的第四場,也是他收到的第四封恐嚇信。之前三封也都是以同樣的方式出現在房間門口。裡面的內容除了固定不變的,寫著“你去死”的白紙,還有不重樣的死亡暗示,比如刀片,安眠藥,紮著針的小紙人等。
  這回則是幾個橘核。
  謝觀納悶地心想:“這是什麼意思,詛咒我吃橘子時被橘核卡住?現在橘子都他媽過季了吧?”
  他想了想,把東西原樣放回信封裡,找了個不透明的袋子裝好,塞進行李箱的暗袋裡。
  他沒有驚動別人,悄無聲息地處理好後便洗漱上床。剛才看劇本時昏昏欲睡,此時反倒睡不著了。
  大晚上的收到這種東西,謝觀雖然不害怕,但難免心裡膈應得慌。他不是第一次收到類似的東西,零星一封可以視為惡作劇,可連續劇似的定時定點送信,就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和騷擾了。
  會是誰呢?
  他抱著滿腹疑慮在床上翻滾到三點,終於被層層上湧的困意打敗,皺著眉頭睡著了。
  遙遠的千里之外,B市。
  霍明鈞於睡夢中一腳踩空,心臟倏地抽搐了一下,驀然驚醒。
  他捂著滿腔劇烈紊亂的心跳坐起來,沉沉地吐出一口氣,床頭夜光鐘閃爍著微弱的螢光,液晶屏上顯示現在是北京時間淩晨三點。
  第二天,謝觀若無其事地起床準備,連助理黃成都沒看出他的異樣,見他眼底掛著黑眼圈,還給他準備了眼罩,預備讓他在去影院的車上再補一覺。
  謝觀受昨晚信件的影響,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然而整場演出熱烈活潑,並沒有發生任何不和諧的異常情況。隨著活動結束,謝觀懸著的心慢慢落了地,猜想那個躲在暗處的人大概仍在繼續觀察。
  他到後臺化妝間簡單卸妝,換了件外衣。黃成在舞臺出口的小角門守著,謝觀收拾停當,正要離開,下臺口處忽然傳來咚咚的急促腳步聲,一個滿臉通紅的女孩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身後背著個烏龜殼一樣笨重的大背包。
  “謝觀!”
  謝觀條件反射地後退一步,與她拉開一米的距離:“請等一下,你不是工作人員,怎麼進來的?”
  因為被追過車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陰影,又是在人少的化妝間裡,謝觀不敢離這女孩太近,怕沾惹某些說不清的麻煩。
  同在化妝間內的人紛紛看向這裡,那女孩子臉燒得更紅,激動得難以自抑,成功地把謝觀又逼退了一步。
  她仿佛一個被燒幹了理智的狂熱粉,一邊伸手去背包裡掏東西,一邊結結巴巴地道:“你好,謝觀,我……”
  女孩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瓶,三兩下擰開蓋子。
  就在這個瞬間,她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五官好像集體移位,扭曲成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變得痛恨而猙獰。
  她把瓶子裡的東西朝謝觀潑過去,癲狂地高聲尖叫:“你去死吧!”
  謝觀長到這麼大,經歷過那麼多事,又接受過武術方面的指導訓練,警惕性和敏銳度比常人高出不少,最為直觀的表現就是,遇到突如其來的狀況時,他比一般人反應更快。
  可壞就壞在了他這動如脫兔的反應速度上。
  那個女孩一擰開瓶蓋,謝觀腦海裡立刻浮起一層淡淡的危機感。潑藥潑硫酸,無論在娛樂圈還是社會新聞裡都不算鮮見,再加上深更半夜的恐嚇信提醒——短短數秒內,他腦海中閃現過無數念頭,對面人剛揚起手,謝觀的身體本能已經快過有意識的動作,立刻向後疾退了數步。
  可他忘了,他背對的正是上臺口,身後空無一物。
  這個影院的舞臺建的略高,化妝間也相應被抬高,出口離地面至少三米,靠一條曲折陡峭的樓梯相連。
  透明液體擦著他墜落下去的身影,分毫未沾,全數進貢給了木地板。
  謝觀一腳踩空,身體失重,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第一道拐彎,他的頭磕到了樓梯臺階,眼前驟然一黑。
  第二道拐彎,急速滾落的身體拍在樓梯扶手上,左肩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傳來一陣鑽心劇痛。
  謝觀有心在落地之前調整一下姿勢,以儘量減少損傷。然而他像一個被人折斷了手腳的破布娃娃,全身上下沒有一個骨節聽使喚,只能循著慣性和重力一路滾落,狼狽地仰面摔下了樓梯。
  後腦重重磕在冰涼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眼前晃動的人影,腳步聲和尖叫都如潮水一般褪去。謝觀的手指無力地蜷縮了一下,似乎是想抓住什麼,卻只是徒勞地握了滿捧空氣,最終耗盡力氣,緩緩地垂落進骯髒的塵土裡。


第52章 身份
  病房走廊幽深而漫長,頭頂的白熾燈常年亮著,燈光沉沉地發烏,只能照見腳下方寸之地,一眼望去,牆壁和地板的角落仿佛都消隱在不見光的黑暗裡。
  消毒水的味道繚繞不散,配上病房外垂頭站成一排的人,那氣氛那場面,簡直慘不忍睹。
  霍明鈞聽說謝觀出事,當天下午從B市飛來,一落地直奔醫院。他到達時謝觀剛從急救室裡被推進監護病房,霍明鈞沒來得及發火,就被醫生叫進了辦公室。徒留一群辦事不力,保護不周的倒楣鬼垂頭喪氣,猶如霜打的茄子,惶惶然地等待最終判決。
  主治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濃密,戴著副無框眼鏡,說話和顏悅色的,有那麼點洞若觀火的意思:“病人的傷勢不算太重,只需要觀察二十四小時,如果平安的話明天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家屬不用過於擔心。”
  霍明鈞仍是面無表情地坐著,緊繃的下頜卻微微鬆懈下來,被抽幹的理智裡終於湧入清水,流淌過焦灼的神經。他周身幾近凝滯的冰冷氣場風流雲散地化開,整個人仿佛重新找回了一絲活氣。
  “病人從高處摔下,頭部不同部位遭受過兩次撞擊,不過沒有出現顱骨骨折或者顱內血腫的情況,就是一般的腦震盪。另外他的左肩肩胛骨上裂了道小縫,屬於輕微骨裂。由於病人的左肩胛骨以前骨折過,保險起見,我們也給他打了石膏。不過不用擔心。”
  霍明鈞眉尖一動,疑道:“以前骨折過?”
  男醫生從辦公桌上取來一疊X光圖,肅容道:“我也正想提醒你,病人頭部和肩部雖然都是輕傷,但從腦CT和X光看,他以前受過比較重的傷,尤其是腦部,所以家屬要格外注意,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臟,霍明鈞忽然生出一股輕微的戰慄感,好像一種潛藏在天性中,面對未知的隱約預感。
  他感覺自己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被動地聽著醫生的敘述和詢問,一切資訊堆積在記憶的硬碟區裡等待處理,CPU嚴重超載,幾乎要熱到融化。
  “看這裡,”醫生抖開腦CT片,用一根金屬棒指向某個部分,“病人大腦中有一個黃豆大小的血塊,靠近海馬區,不是新傷造成的。有很大可能是以前顱內損傷的遺留,現在已經被吸收的只剩這麼一小部分。海馬區是主管記憶的器官,病人以前是不是有過失憶或者健忘症狀?”
  霍明鈞點點頭,啞聲道:“十五歲以前的記憶全部忘掉了。”
  醫生又問:“病人現在的日常生活和記憶有障礙嗎?”
  霍明鈞:“沒有,一切正常。”
  “那就對了,”醫生放下金屬棍,娓娓分析:“病人年紀不大,可能是小時候頭部遭受過劇烈撞擊,導致逆行性失憶,海馬體受損。但他還在發育期,接受治療後海馬體有可能繼續生長發育,所以病人現在的日常生活和大腦功能完全正常,跟普通人沒有區別。”
  “那……他肩上的傷,又是怎麼造成的?”
  醫生訝然地望著眼前這個貌似冷靜鎮定的男人,不知道他的聲音裡為什麼突然多了一絲堪稱軟弱的顫音。
  他將X光片抽出來,在辦公桌上攤開:“他左肩胛骨這裡有個小缺口,是斷了一小塊骨頭,斷面邊緣平滑封閉,很顯然也是舊傷。”
  霍明鈞注視著那段骨骼在底片上的成像,在肩胛與肌腱相連的邊緣有個小小的豁口,就像……曾被什麼東西霍然洞穿。
  經年的傷始終埋藏在骨血深處,不見天日,無法癒合。它是被謝觀忘卻的傷疤,也是一段那段被遺落的回憶留下的、無聲的證詞。
  他的聲音只軟弱了短短一瞬,又逐漸平穩下來。
  “你覺得,什麼樣的傷會造成這種缺口?”
  “骨折的原因有很多,通俗地講,大體上分兩類:一種是摔壞的,一種外力打壞的。生活中最常見的就是跌打撞擊造成的骨折。但病人這個,恰恰不是。”醫生一推眼鏡,“他左肩形狀正常,沒有畸形,肩上有片燒傷傷疤蓋掉了原來的傷痕,但可以基本可以確定不存在手術傷疤。也就是說,病人只斷了這一小塊骨頭,沒發生過粉碎性骨折,也沒打鋼釘,才留下這麼個豁口。”
  “這個地方外側和內側都有肌肉層保護,摔肯定是摔不成這樣的,倒像是被打穿的,有點類似於咱們開顱後給頭骨鑽孔,能理解吧?”
  霍明鈞直接了當地問:“什麼傷最有可能造成這種情況?”
  “既打碎了骨頭,又沒發生嚴重骨折……”醫生抬眼望向他,斟酌了片刻,才沉吟道,“放到別的國家就算了,在咱們國家,最有可能,但也最不可能。”
  醫生不認識謝觀,但也從別人那裡聽說這是個明星。他的猜測從醫學角度而言不算奇怪,但如果放到普通人身上,卻顯得相當驚心動魄。
  霍明鈞跟他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中年醫生不由自主地屏息,辦公室裡靜的落針可聞。
  “槍傷。”
  半晌後,他凝重地低聲說:“雖然在中國幾乎沒有可能,但除了手術鑽孔,最容易形成這種穿孔的,就是高速的子彈。”
  “病人背上的傷疤被擋住了,但胸前對應位置還有痕跡,應該是取子彈時留下的疤痕。子彈從背後射入,打穿肩胛骨,再被人從前胸開刀取出……”
  他後面說了些什麼,霍明鈞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光“槍傷”兩個字,就足以在他心中掀起一場滅世般的地裂天崩。
  “我真是個瞎子。”他心想。
  這個世界上,長的像程生不奇怪,長得像程生又失憶過也可能是巧合。但長得像程生、腦部受傷失憶,肩膀上還帶著槍傷,除了程生,不可能是別人。
  真相就在距他一步之遙的眼皮子底下,可他卻自作聰明地試探,自以為是地誤解,自欺欺人地告訴他,你不是程生。
  他拋棄了直覺,去相信所謂“確鑿的證據”。在技術手段、親屬辨認織就的騙局裡當一個耳聰目明的瞎子,十年如一日地哀悼著那段還未鋪展,就戛然而止的萍水相逢。
  十年蹉跎,大夢一場。幸蒙蒼天垂憐,他兜兜轉轉,走過無數彎路,最終還是遇見了他的謝觀。
  霍明鈞走出醫生辦公室,回到監護病房外。長椅上蔫頭耷拉腦的茄子們聽到他的腳步聲,齊齊虎軀一震,隨後迅速屏息靜氣地站好,一個個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去。
  “黃成方茴留下照顧他,和光去開車,跟我走。”霍明鈞大步走來,臉色稱不上好,但也不像是雷霆震怒的樣子,講話又快又冷,在四下裡彌漫的消毒水味中,宛如一柄精准鋒利的手術刀。
  除此之外,他沒有洩露出半點異樣情緒。
  十年的錐心之痛,暗傷折磨著他,也為他鍛造了最鋒利的武器,和最嚴密的鎧甲。
  方茴愕然,難以置信地問:“老闆……您不在這陪著謝先生嗎?”
  “他醒了立刻通知我,”霍明鈞沒回答她的疑問,冷冷道,“照顧好他,要是再出問題,你們誰也不用繼續幹了。”
  方茴噤若寒蟬地點點頭。
  霍明鈞轉過頭,隔著玻璃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渾身戴滿監測儀器的謝觀。
  那一眼裡藏著極深的眷戀和愛意,仿佛穿過重重光陰、生離死別,穿過巨大的謊言與真相,跋山涉水,自迢迢前世而來,飽含著風刀霜劍的冷意,卻輕緩而珍重地落在他熟睡的枕畔。
  “等我回來。”他在心裡輕聲說。


第53章 程深
  十年來,程家夫婦一直得到霍家源源不斷的資助,早已從大興山農村老家搬離,遷居到了H省省會。
  二人在市中心買了兩套房和兩個商鋪。一個被程父程立國用來開棋牌室,另一個則成了小超市,由程母潘迎華經營,賣點果蔬日用等雜貨。夫婦倆沒有再要過孩子,倒是坐實了當年“生不出孩子只能抱養”的說法。
  霍明鈞感念程生的救命之恩,在他走後,自然而然地將贍養程家父母的責任擔到了自己肩上。他痊癒後曾與這對夫婦接觸過幾次,發現對方粗鄙自私,愛錢如命,也不知道是那個步驟出錯,才教育出了程生這樣的兒子。
  霍明鈞與程家夫婦相處不來,漸漸地也就不再見面,但每年都會有一筆數額可觀的贍養費,定時打到某個特定帳戶上。
  程家父母手握豐厚存款,悠閒度日,膝下雖沒有一兒半女,但活得頗為滋潤舒心。是以當他們在自家客廳裡看到不請自來的霍明鈞時,還沒意識到危險,一身的浮浪市儈之氣不加收斂,十分自來熟地問:“哎喲,稀客!什麼風把霍老闆吹來了?您要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瞧我們,什麼都沒來得及準備……來來,霍老闆喝水。”
  “不用忙了,”霍明鈞沒接她遞來的杯子,直截了當地道,“我今天來,是想問問關於程生的事。”
  潘迎華的手僵在半空,正要點煙的程立國一哆嗦,打火機崩出一朵藍色火花。
  “兩位這是什麼表情,”霍明鈞漫不經心地問,“怎麼,想不起來了?”
  “沒有沒有……”潘迎華回過神來,立刻補救道,“我和老程就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這事兒都過去這麼些年了,您這冷不丁地一提,我倆都愣住了。”
  霍明鈞冷淡地勾了下唇角,意味不明地說:“那就好。”
  按理來說這該是個笑,可別說他臉上沒有一點笑意,光嘴角那弧度裡盛的冰冷譏誚就足以凍的人退避三舍。程家夫婦對霍明鈞向來是又敬又怕,此時被他笑得心裡發毛,腿肚子隱隱抽筋,勉強撐出一點鎮定來,試探著問:“霍老闆又找到跟我們阿生長的像的人了?”
  霍明鈞一挑眉梢,反問:“什麼叫‘又’?”
  潘迎華語塞,乾巴巴地解釋:“您上次不是讓我們見過那個,跟阿生特別像的年輕人……”
  “對,他不是,”霍明鈞道,“他眼角沒有痣,智商也正常。但我最近聽說痣是可以點掉的,智商這東西就更說不準了。除了這兩樣,你們覺得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一樣?”
  夫妻倆面露遲疑。
  半晌,程立國才為難道:“這……霍老闆,出事時孩子還小,沒長開,我們也不知道他長大了是什麼樣,實在沒法比較。”
  “我記得程生當年替我擋了一槍,打在右腿上了,對吧?”霍明鈞狀似無意地隨口提了一句,“那顆子彈後來去哪兒了,你們還有印象嗎?”
  “是有這麼回事,阿生的屍體送回來時腿上有個洞,”潘迎華立刻自作聰明地附和道,“但沒看見子彈……可能是打穿了?這麼小的東西,當年沒找到,現在更找不著了……”
  霍明鈞臉上裝出來的平靜神色倏地一收,卸掉的面具之下,是再也掩蓋不住的怒火與森然殺意。
  他結了霜似的視線逐一剜過程家夫婦,恨不得當場活撕了二人。
  霍明鈞清楚地記得,出事那年他特意查閱過結案報告,由於屍體被燒得大半焦黑,面目全非,又因為被壓在車下而受到嚴重損毀,很多傷情無法檢驗,所以法醫給出的最終鑒定結果裡並無槍傷一項。
  而現在,潘迎華卻順著他隨口胡謅的提示,言之鑿鑿地告訴他,“程生”腿上有彈孔。
  除此以外,據警方後來調查,當年那兩個綁架犯中有一個是獵戶出身,槍法很准。霍明鈞和程生逃跑那夜,綁匪開車在後面追殺,朝他們開槍的就是這個人。
  第一槍由於距離太遠而失了準頭,第二槍和第三槍卻無一落空。
  他們從一開始就在下死手,每一槍瞄準的都是霍明鈞的後心。所以程生替他擋掉的第二槍,無論如何也打不到腿上。
  那道疤留在謝觀的脊背上,那麼這十年來心安理得接受著他的祭奠懷念的那個冒牌貨,到底是誰?
  霍明鈞失去了繼續套話的耐心,揚聲道:“鐘和光。”
  話音未落,鐘和光帶著數人從里間推門走出來。訓練有素的黑衣保鏢一擁而上,將愕然呆滯的程家夫婦按倒在地,五花大綁成兩隻貼地的人形粽子。
  夫妻倆活了大半輩子,從沒經歷過這種陣仗,當即就嚇尿了,在地上不斷扭動掙扎,大喊救命,被保膘一人一條毛巾堵住了嘴。
  霍明鈞不動如山地端坐在沙發上,神態倨傲,語氣冰冷,“別喊,也別浪費時間掙扎了,你們二位合起夥來騙了我十一年,現在該輪到我來坐莊了。”
  “說實話,我讓你們死的好看一點。”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放開,來人啊……你這是私闖民宅……啊!!!”
  霍明鈞一聽是廢話,打了個手勢,立刻有保鏢上前,抓住潘迎華左手食指,用力向後一掰——
  骨頭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潘迎華慘叫一聲,卻被毛巾堵住了嘴,尖叫全數噎回喉嚨,痛的幾乎當場昏厥。
  “說對了,我不但私闖民宅,還蘭勇私刑,”霍明鈞懶洋洋地瞥了程立國一眼,“程先生有什麼要說的嗎?”
  程立國萬分恐懼,然而斷指之痛仍比不上說出真相的後果,他咬了咬牙,決心打死不開口,仍舊沉默以對。
  霍明鈞等了三秒,見他不答,隨性地一抬手。
  保鏢上前,這回的目標卻不再是手指,而是“喀拉”一聲,擰毛巾一樣乾脆利索地擰斷了他右手的手腕。
  程立國雙眼翻白,發出一聲悶吼,身體不住抽搐,顯然是疼瘋了。
  霍明鈞對滿室慘叫恍若未聞,淡淡地道:“程夫人,繼續。”
  三秒之後,再斷一根。
  女人終於率先徹底崩潰,發出一聲長長的、無比淒厲的哭嚎。
  “我說!求求你!我什麼都告訴你!”
  兩個小時之後,潘迎華被掰斷六根手指,程立國被擰斷雙手手腕,打斷了兩根腿骨,霍明鈞才終於弄清了這一深埋於斯的完整真相。
  十年前,潘迎華和程立國夫婦居住在H省大興山程家村,以務農種地為生。程立國膝下無子,便從人販子手裡買了一個偷來的男嬰,當做自己的兒子來撫養,取名程生。
  他還有個弟弟,是全村唯一一個考上中專的學生,後來娶了鎮上衛生所的護士,也生了個男孩,名叫程深。
  程生十一歲,程深十歲那年,H省發生了一次劇烈地震,程家村鎮所在的區域靠近震源,損失慘重。程深父母不幸罹難,唯有被母親安置在樟木箱夾角中的程深得以倖存。地震後,他被送往程家村的大伯家,由程立國一家撫養。
  然而受災難後創傷的影響,程深的智力和心理出現了嚴重的發育遲緩障。,偏遠山村根本沒有“心理治療”的概念,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了智障兒童。大伯一家嫌他是個拖油瓶,只能儘量保證他不被餓死,沒人送他上學念書,也沒有人照顧他了。程生就這麼野生散養地生長了五年,直到有一天他被村裡的孩子們支使,爬進一座荒廢的院子裡撿球。
  他遇到了霍明鈞。
  程深的堂哥程生,兩人名字相近,而性格截然不同。程生雖然是抱養,但程立國夫婦生不出孩子,一直視他為己出,慣得無法無天。十六歲這一年,程立國將他送到鎮上念高中,程生新交了一批狐朋狗友,迷上了泡網吧打遊戲。
  暑假期間,他回到程家村,經常會瞞著大人到廢棄的屋子裡偷點東西,拿到鎮上去賣錢。某天半夜他翻牆出門,正巧看見了同樣偷溜出門的程深。程生心下好奇,想看看著小傻子鬼鬼祟祟地要跟什麼去,便跟在程深身後,一路摸到了關押霍明鈞的那間廢屋。
  程深呆呆傻傻,程生卻不傻,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非但不傻,還稱得上十分精明。他繞到前院,觀察了幾天,意識到自己正巧遇上了一樁真實的綁架案。綁匪每人手裡都有槍,那個被關在屋子裡的就是他們的人質。
  程生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中二期,最喜歡黑幫鬥毆血花四濺的大場面,杏仁那麼大的腦子裡沒有一個細胞記得“遵紀守法”四個字怎麼寫。他發現這個秘密後,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報警,而是躍躍欲試地心想:“真他媽酷,我也想幹一票大的!”
  有時候,往往越是單純無知的人,狠毒起來越可怕。
  程深笨拙地籌畫著幫助霍明鈞逃跑,卻不知道暗處有一雙眼睛,始終在注視著他。
  後來霍明鈞也曾疑惑過,當年程深用一瓶高度酒撂倒綁匪偷到鑰匙,按理說他們應該不會那麼快被發現,可偏偏沒跑出多遠,就被後面的追兵趕上。然而綁匪全部葬身崖底,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霍明鈞多方探究無果,只好將它歸因於運氣不好,酒的度數不夠高。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原來這個疑點的背後,還藏著一個看不見的幫兇。
  準備逃跑的那天晚上,程生跟蹤程深,發現他從家裡偷了一瓶高度數的糧食酒。於是趕回家對潘迎華講述詳細始末,危言聳聽說如果程深偷偷放跑那個人質,會給他們家帶來災禍——畢竟綁匪沒都帶著槍。
  潘迎華一聽,當即破口大駡程深是個掃把星,程生見母親也如此態度,自告奮勇要去通風報信,好讓他們記住教訓。
  程母擔心他的安全,然而她對程生始終溺愛,拗不過他,程立國又不在家,便遂了程生的意願。
  於是程生叫醒了醉酒的綁匪,親手打開猛獸的籠門。也是他坐上了綁匪的車,參與追捕霍明鈞的行動,最終跟綁匪們一起沖出懸崖,落得個車毀人亡,有去無回的下場。
  潘迎華等了一夜,不見兒子回來。她惴惴不安地四處打聽,終於有人告訴她,村外盤山公路出了一起車禍,死了三個人,聽說其中有一個是半大少年,警方正四處找人認屍。
  潘迎華趕到現場,一眼認出部分殘留的布片正是那晚程生離開家時穿的衣服。她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悲意上湧,尚未來得及嚎啕,一個西裝革履卻滿臉不耐煩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問死者跟她是什麼關係,陰陽怪氣地說這個孩子救了他們家大少爺的命,要給他們一筆錢作為補償。
  她起先迷茫懵懂,片刻後,忽然想通了其中關竅,眼中立刻迸發出狂喜的亮光。
  她知道救人的那個傻子程深,被壓在車裡的是她的兒子程生。但現場只有三具屍體,其中並沒有程深的蹤影。
  中年男人說,大少爺親眼看見救他的人被車撞下懸崖。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程深活著的可能性太小了。
  現場的三具屍體燒的面目全非,要靠DNA比對才能確定死者的身份。那麼即便是大少爺親自來到現場,他也辨認不出死的人究竟是誰。
  最重要的一點是,中年男人親自轉達了那位大少爺的原話:“救我的那個人,名字叫‘程深’。”
  本地方言土語口音繁雜,程家村人一向前後鼻音不分,因此,在他們的念法中,“程生”與“程深”的發音,幾乎一模一樣。
  潘迎華替程生認下了這份功勞。
  全村人都知道程家夫婦的孩子程生見義勇為,救下有錢人家的大少爺,程家從此抱上了霍家這條金大腿。而那個懵懵懂懂的小傻子程深銷聲匿跡,很快被人遺忘,偶爾有人提及,也都遵循程家的統一口徑,以為他是被人販子拐走了。
  從此,霍明鈞的救命恩人成了“程生”,而“程深”這個名字,則在有心人和無情時光的雙重作用下,被悄無聲息徹底抹殺。


第54章 生天
  霍明鈞一言不發,起身離開了客廳。
  鐘和光和一隊保鏢面面相覷,眾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聽了一個足夠被滅口八百回的驚天大秘密,頓時手足無措,原地僵成了一根根兇神惡煞的人棍。
  屋子裡唯余程家夫婦斷續的啜泣聲。
  鐘和光覺得該給霍明鈞留出一點冷靜的獨處時間,想想又覺得不放心,生怕他怒急攻心吐了血,於是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往外一看,發現霍明鈞身姿筆挺地站在樓道裡,看上去與平時別無二致,垂在身側的手卻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
  這是真氣狠了。
  不過換成任何一個人,遇上這種操蛋事,都未必能端得住。客廳那兩位現在還在喘氣,已經是霍明鈞談戀愛後脾氣漸收的證明。若按他平時的行事作風,程家夫婦沒准早就變成馬路上的一灘人渣了。
  鐘和光掩上房門:“先生。”
  窗外綽約的月光和門廳裡透出來的燈光使黑暗顯得不那麼濃重,輕薄透明的浮在空中,不再是可以躲避或隱藏自我的盾牌,倒像是層可有可無的窗戶紙,不用人戳破,憤怒如同藏在口袋裡的錐子,早已露出險惡的長尖。
  霍明鈞沒有應聲,冰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氣大傷身,”鐘和光口吻平靜,不疾不徐地道:“那兩個人關在這裡跑不了,現在已經是淩晨了,您需要休息。”
  霍明鈞恍如未聞,片刻後才抬腕看了一眼,一點零五分。
  鐘和光的話被他視作耳旁風,倒是想起正經事,摸出手機給黃成打了個電話:“是我……謝觀怎麼樣了?等他醒了馬上通知我。”
  短暫的十幾秒亮屏照亮了他線條冷硬的側臉,霍明鈞掀起眼皮望了一眼門牌,眼裡像藏了一隻蟄伏待發的噬人凶獸。
  “明天從總部調個信得過的人來清點財產,房子商鋪和可變賣的物品一律折現,什麼也別留。另外找人去一趟郊外墓園,把程生的骨灰取出來——”
  “先生!”鐘和光聽的膽戰心驚,生怕他氣瘋了幹出鞭屍這種事來,趕緊出聲制止,“您消消氣,死者為大。”
  霍明鈞冷笑了一聲。
  “就憑他做下的那些事,我就是把他全家都抽筋扒皮,挫骨揚灰也不為過,”手機圓潤的尖角陷入掌心皮肉裡,鈍痛使怒火稍微平靜了一些,殺意不再咄咄逼人,“放心,我不至於跟一個死了好幾年的小孩計較太多,但那墓地我不可能再留著,他不配。”
  “等這邊清算結束,把程生的骨灰給他爸媽,讓他們從哪兒來滾回哪兒去,以後是生是死聽天由命。其他的等謝觀醒過來再說。”
  鐘和光點頭應是。
  霍明鈞交待完這些雜項,怒火也漸漸燒到了尾聲,長途奔波和耗盡心力的疲倦頂著余溫冒了個頭,他這才想起來,鐘和光跟著他一天連飛三地,跑前跑後,兩人已經快一整天沒吃飯了。
  “行了,暫時先這樣,在附近找個酒店住一晚,”他轉身下樓,頭也不回地說,“辛苦你了,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沂州。”
  眼皮如有千斤重,謝觀費了好大勁才睜開雙眼,他腦子不大清楚,恍恍惚惚的,不知身在何方,只感覺到冰涼的水和風不斷撲打在他臉上。
  他渾身都疼,左肩更是疼得動彈不得,糊裡糊塗地心想:“我這是……在哪兒?”
  沒等他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個什麼處境,腳下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他透過枝葉縫隙看去,火光猶如夜色裡璀璨的煙花,明亮灼眼,又很快被大雨澆熄。
  等等……枝葉?
  他低頭一瞅,發現自己腳下懸空,再往上一看,頭頂卻是濃密的樹冠。
  謝觀忍著疼活動四肢,終於認清了自己正以吊死鬼的形象,孤零零地掛在崖壁一棵旁逸斜出不走尋常路的大樹上。他離地面將近四層樓高,下面是嶙峋陡峭的山坡和亂石,萬一一不小心摔下去,立刻會被拍成一張毫無美感的人肉餅。
  腦海中沒有任何前因後果,前後左右皆是一片霧茫茫,他卻完全沒往這方面思考過,也不覺得恐慌害怕,只是一心想著該怎麼從這棵樹上下去。
  山風凜冽,樹枝擋不住雨水,謝觀濕淋淋地蜷成一團,不住地發著抖。在他看不見的背後,血不斷從傷口裡湧出,又被雨水沖淡。
  好冷,而且好疼啊……
  崖壁並不是光滑的,離他最近的上方有一條半天然的羊腸小徑,非常狹窄。謝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戰戰兢兢地踩上了並不算粗壯的樹幹,他個子太矮,站在樹上才勉強夠到凸出的路面。謝觀手指摳進石頭縫隙裡,死忍著左肩鑽心的疼痛,腳在濕漉漉的岩壁上蹬了好幾下,借著一小塊微凹的落腳點,猛地翻上了堪堪容身的小道!
  他精疲力竭地趴在路面上緩了好一會,才搖搖晃晃地扶著旁邊的崖壁站起來,一步一挪地朝下坡方向走去。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山間響起一聲清脆鳥鳴,黑暗褪去,天空變成暈開的墨水一樣清透的藍色。
  謝觀早已走出了那片石壁,不辨方向地走進了山上的林子。他發著高燒,喘氣喘得像個老舊的風箱,然而卻跟魔怔了一樣不肯停歇,一意孤行繼續向前走。
  腳下忽然一空,石頭鬆動滾落,他來不及驚呼就從山坡上摔了下去,眼前一黑,頭上傳來一陣劇痛——
  好痛。
  這回的疼是真的,他的魂魄與軀殼成功對接,意識重新回到了大腦深處,一時間,面容猙獰的粉絲,迎面潑來的無色液體和樓梯上的墜落……昨日種種,一幀一幀地自腦海浮現,走馬燈似的串聯起了前因後果。
  謝觀一睜眼,天旋地轉。他沒抗住腦震盪的後遺症,撲到床邊吐了。
  醫生匆匆趕來,檢查他的身體情況,發現一切正常,便囑咐他好好休養,按時吃藥,噁心頭痛都是正常的後遺症,過幾天就會自然痊癒。
  謝觀有氣無力地躺著床上,強打精神也顯得懨懨的,輕聲向醫生道謝。
  他昏迷了十幾個小時,折騰完醒來這一遭才發現病房裡多了好幾個人,而他最想見的那個人卻恰恰不在。
  “來,喝點水,”一個年輕男人幫他搖起床頭,把杯子遞到他唇邊,“餓不餓,想吃點東西嗎?”
  他照顧人的動作非常純熟,溫柔而準確,謝觀無法拒絕地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半天也沒想起這人是誰,疑惑道:“您是……?”
  “我姓江,江可舟,”男人微微一笑,“霍董有事在外,還沒趕回來,他放心不下你,所以托我過來照顧一下。”
  這個名字十分耳熟,尤其是對於西華娛樂的員工來說。
  謝觀平時對八卦不太熱衷,一時沒把名字和人對上號,他遊移不定的視線落在江可舟手上,忽然注意到他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澄淨的白金素圈。
  謝觀腦海中的電燈泡“叮”地亮起,恍然大悟:“啊!葉總是您……”
  江可舟含笑點頭,坦然道:“是我先生。”


第55章 新生
  過午時分,聽說謝觀受傷,從b市匆匆趕來林瑤到了醫院。
  她還沒進病房就被守在外面的女助理攔住,示意謝觀在休息。林瑤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悄悄看了一眼,頓時顫巍巍地捂住了小心肝。
  謝觀在病床上闔目沉睡,床邊坐著個身材修長的年輕男人,正專注地對著電腦敲敲打打。
  林瑤是西華的老員工,多次被老闆秀一臉,對江可舟的印象不可謂不深。此刻乍然在謝觀病房裡看到他,跟在市中心見到國寶大熊貓一樣,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江先生怎麼來了?!”
  “您是謝哥的經紀人?”方茴甜笑,請她坐下,“葉總是我家老闆的朋友,老闆現在人不在c市,所以請江先生過來,幫忙照看兩天。”
  林瑤想起葉崢隱晦的提醒,明白助理口中的“老闆”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霍先生。之前她還擔心出了這麼大的事,霍明鈞恐怕不會輕輕放下。現在不用直面暴風雪,陪同的人換成江可舟,林瑤不由得暗自慶倖,懸著的心雖然尚在飄忽,但總算是有了平穩著陸的跡象。
  畢竟江可舟是西華娛樂的“自家人”,傳說中的溫柔知性老闆娘。
  不到半個小時,謝觀醒了,林瑤便進去探望,跟江可舟見面打招呼,這才談起此行的來意,是關於謝觀被襲擊的始末緣由。
  “……攻擊你的女孩叫黃婷,警方調查她的社會關係時,發現她是鐘冠華的狂熱粉絲。”林瑤道,“你跟鐘冠華的撕逼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他最後被打臉打的挺慘,人氣持續下滑,整個人心態有點失衡。他有好幾個粉絲後援會群,有一天空降進去,說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話,什麼‘時運不濟’‘多方面的客觀原因’,總之就是給粉絲洗腦,說他是被你逼成現在這個慘樣的。”
  “黃婷的精神可能也有點問題,特別偏執,以前就經常在微博上發‘我真恨不得現在就死了,變成厲鬼守護哥哥’這種宣言。她看到鐘冠華的那些話,對你恨之入骨,於是註冊了個小號混進你的後援會,打探行程,著手準備對付你。”
  聽起來怪瘮人的。謝觀抖落一身雞皮疙瘩,問:“鐘冠華那邊什麼態度?”
  “我聯繫了他的經紀人,那邊躲著不肯見我們,”林瑤歎了口氣,“這件事處理起來很麻煩,她雖然是鐘冠華的粉絲,但要說是鐘冠華唆使她去潑你硫酸,邏輯又顯得太牽強,跟碰瓷一樣。說到底這次的事件只是粉絲的個人行為,鐘冠華那邊不認帳,我們也沒辦法跟他死磕。”
  謝觀皺起眉頭,江可舟則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
  先前他還奇怪謝觀收到恐嚇信為什麼不願告訴跟經紀人,現在看林瑤的態度,江可舟倒是明白了謝觀的顧慮。
  他們這些人做慣了場面工夫,謝觀和鐘冠華在網上雖然撕的驚天動地,但姿態都是官方而端莊的。互掐的同時保證了熱度和話題度,經紀人也樂見其成。可一旦輿論攻擊演變成現實中的人身攻擊,對付瘋狗的各種手段就不是林瑤所擅長的了。
  尤其是鐘冠華還不是什麼十八線過氣小明星,雖然人氣下滑,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至今還是聚星時代的當家一哥。倘若謝觀以牙還牙,勢必要觸動聚星時代的敏感神經。
  林瑤一沒有足以抗衡的人脈勢力,二來此事費力不討好,謝觀還沒重要到能讓她賭上職業生涯。
  所以她來探視謝觀,不僅僅是慰問,最主要的目的是把皮球踢出去。
  葉崢也說過,謝觀的真正靠山並不是西華娛樂。林瑤心想,既然霍明鈞那麼疼他,不如等恒瑞方面出手,鐘冠華自然跑不掉,也免去了她的諸多麻煩。
  她什麼心態謝觀一清二楚,林瑤給他當了兩年的經紀人,她不願意惹麻煩,謝觀也不想勉強。
  但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清楚。
  “現在不是我要跟他死磕,而是鐘冠華在跟我死磕,”謝觀至今不敢大聲說話,聲音稍微抬高腦袋就暈成一鍋漿糊,他氣若遊絲地道,“他今天能煽動一個黃婷,明天就能煽動王婷李婷,後天再弄個敢死隊出來,到時候我還能不能躺在這跟您說話都成問題。”
  “林姐,我體諒你的難處,但這件事我必須追究到底。粉絲行為偶像買單,鐘冠華敢造謠我,就得做好被打擊報復的準備。”
  林瑤礙著江可舟在旁,不好表現的太過不作為,精巧的眉頭一皺:“你想讓鐘冠華怎麼樣?”
  “簡單,”謝觀道,“就四個字——道歉退圈。他如果不主動走,我幫他滾蛋。”
  林瑤想也不想,斷然道:“不可能。”
  謝觀輕聲一哂:“林姐,不是我拿喬……”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消音,目光越過病房中熟人,徑直落在門口方向。
  那裡有個熟悉的身影,男人高大挺拔,進門甚至要微微低頭,儀容失去了平日的一絲不苟,顯出幾分連日奔波積累的風塵倦意,唯有一身不曾回暖的冷肅氣場如初,只要站在那裡,就成功讓在場所有人閉嘴噤聲。
  霍明鈞回來了。
  謝觀沒來由地有點心虛,怎麼看怎麼覺得霍明鈞像是憋著一肚子火。這兩年來,謝觀每次遇到事,事後都要被霍明鈞數落一頓,已經練成了條件反射。他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次這個不大不小的事故,恐怕得用三斤甜言蜜語加一星期躺平任上才能哄好。
  江可舟極有眼色地帶著林瑤避了出去,霍明鈞回手關上門。另一隻手還揣在口袋裡,被冰冷金屬在掌心裡狠狠地硌了一下。
  沂州市孟門縣是謝觀的老家,位於s省東北部。如果打開地圖就會發現,s省與h省以五行山脈為界,孟門縣名義上在外省,但實際上距大興山只有一小時左右的車程。
  霍明鈞親自登門,拜訪了謝觀的父親,謝廷芳。
  從十年前那場精心策劃的綁架案起,樁樁件件,他無意隱瞞,全都講給了謝庭芳聽。
  故事的後半部分,在距大興山百里之外的另一個山村裡,終於得以補全。
  謝廷芳的親生兒子謝觀,十五歲罹患急性白血病去世,謝觀的母親徐杏兒承受不住打擊,精神崩潰,一病不起。為了給她治病,謝廷芳經常進山采草藥賣錢。於是那年八月的一個清晨,他在駝嶺下撿到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半大少年。
  謝廷芳剛經歷過喪子之痛,無法對這還剩一口氣的孩子坐視不管,便將他背回了家。說來奇怪,他的妻子先前分明已病的生活不能自理,看到這個孩子卻奇跡般地恢復了神智,衣不解帶地看護照顧,仿佛突然找回了精神支柱,病痛一下子去了大半。
  除了她堅稱這孩子就是她的謝觀。
  那孩子撞了腦袋,斷了三根肋骨,肩上還有一處槍傷,謝廷芳擔心他救不回來,抱著他到鎮上找到一位據說有祖傳技藝的老中醫,連針灸帶治外傷,足足五天這孩子才睜開眼睛,卻什麼也不記得,甚至語言功能失常,連話都不會說,像個被格式化了的機器人。
  縱然謝廷芳不信命,也忍不住想,許是上天垂憐,不忍心見他們夫婦二人半生孤苦,才把這個孩子送到了他們身邊。
  老中醫妙手回春,那孩子逐漸好起來,除了沒有記憶,其他與尋常少年無異。因為徐杏兒固執地認為他就是自己的兒子,他便頂了謝觀的戶口,以謝觀的身份生活,直到如今。
  “那時我也想過,有一天謝觀的家人找過來怎麼辦,”謝廷芳扶著桌子,抖抖索索地從櫃子最角落裡摸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糖盒,打開來,裡面是一顆生銹的子彈,“他剛來那會兒,眼角下有顆痣,後來等腦袋治好了,那顆痣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消掉了。我想著,孩子雖然記不得了,總要留個日後相認的憑證。”
  “你看看,這顆子彈你認得不?”
  右胸上的傷口似有所感,刹那閃現過一陣共鳴般的撕裂疼痛。
  霍明鈞曾被出自同一把槍、同樣型號的子彈射穿肺葉,沒有人會比他更熟悉這枚子彈。
  十一年之後,那個怯怯地叫他“哥哥”的少年,終於回到了他身邊。
  陳舊的子彈頭被他死死攥在掌心裡,鏽跡斑駁,似乎還泛著新鮮猙獰的血氣。疼痛將他從深陷的回憶裡喚醒,霍明鈞抬眼看去,恰好對上謝觀大傷元氣後略顯蒼白的微笑。
  一時間,無數念頭自腦海中湧起,卻又如潮水般黯然褪去。
  他從沂州一路風塵僕僕地趕回來,懷揣著滿腔待敘別情、幡然追悔,千百般滋味把多年來空白的心緒攪成一江驚濤拍岸,十年前那段帶血的真相幾乎要脫口而出——可他面前的人是謝觀。
  從他醒來那一刻,霍明鈞就知道他沒有恢復記憶。
  他想開口,想跟他說對不起,想告訴謝觀,你就是我一直念念不忘的救命恩人。你失憶了,但沒關係,我會幫你想起來。
  然後呢?
  讓他想起埋在廢墟裡的童年,想起瘋癲癡傻、食不果腹的日子,還是想起雨夜裡幾乎令他殞命的飛蛾撲火?
  在他以程深身份生活的那些年裡,有什麼值得他記住、眷戀,並且深深懷念?
  他是程深又如何,是謝觀又如何。
  周遭忽然靜了下來,窗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喜鵲叫,接著是人語、風聲、走廊外的腳步……世界好像重新活過來了。
  他心裡發生過一場無人知曉的天崩地裂,面上卻是一派淡然的冰消雪融。
  謝觀笑的臉都快僵了,霍明鈞步伐方才一動,朝病床走過來。
  他在床邊坐下,捧起謝觀的手,指腹摩挲著他手背上的淤青和針孔,拉到唇邊輕輕親了一下:“還是這麼不讓人省心。”
  謝觀訕笑:“我錯了,別生氣。”
  “嗯,”霍明鈞應了一聲,垂著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轉頭對他說:“結婚吧。”
  謝觀:“啊?”
  這表白猶如晴天霹靂,謝觀仿佛嚇傻了,語無倫次地問:“結什麼……不是、結婚啊?去、去……哪兒結啊?”
  霍明鈞握緊了他的手:“美國、歐洲……世界上任何一個允許同性戀婚姻的地方都可以。”
  “不是,”謝觀終於回過神來,心跳速度飆升,猶如一群公鹿在他心田裡蹦迪,“為什麼啊?這沒頭沒尾的,你是受什麼刺激了嗎?再說終身大事,在病房裡決定是不是有點、那什麼……太輕率了?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你想好了,這玩意一旦答應了不好反悔的……唔!”
  霍明鈞忍無可忍地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沒有為什麼!”他過度洶湧的情緒終於瀕臨失控,低吼道,“我就是想把你綁在我身邊一輩子,天也好命也好,誰都別想奪走,明白了嗎?!”
  “好好好結結結,我造我造,”謝觀一疊聲地答應,趕緊抬手摟住,生怕他發瘋咬人,“嘶,別晃……我頭暈。不著急啊,我答應你還不行嗎。”
  “嘖,佔有欲怎麼這麼強……”
  病房外,江可舟示意林瑤跟他走,兩人來到走廊一端的僻靜處。
  “公司的事我不便插手,不過這次謝觀的事,我想請林小姐仔細考慮一下,儘量按他說的處理,”江可舟溫聲商量,在林瑤面前也沒什麼架子,“他算是我的朋友,以後還要在西華工作,能通過公司解決的,就別去麻煩霍董了。”
  林瑤眉心蹙起,卻沒有立刻答應。
  好脾氣的人很容易被殺熟,因為這類人遇到爭端時往往選擇退讓一步,不夠強硬。導致無論是對手還是隊友,都不太會把他們放在眼裡。謝觀是這樣,江可舟也是如此。林瑤跟江可舟接觸不多,想當然地覺得他是那種溫柔和藹、與世無爭的軟和性子,從小就是老師家長的寵兒,長大了又被葉崢呵護在手心裡,工作穩定高薪,夫夫感情和睦,很多事都想當然,被駁回也不會太計較。
  林瑤確實沒太將江可舟放在眼裡,想了想,挑了個比較委婉的說辭:“我會盡力爭取,但是江先生您也知道,鐘冠華那邊肯定不會承認,至於退出娛樂圈什麼的,那就更難實現了……”
  江可舟的笑容冷下來。
  “你有你的難處,覺得為他一個人大動干戈不值得,謝觀心裡清楚,我也能理解,”他不緊不慢地說,“那這樣,我們換個理由好了——我記得前段時間鐘冠華造謠謝觀,說他跟葉崢之間不清不楚,有這麼回事嗎?”
  林瑤茫然地點頭。
  “那就好。”江可舟道,“我現在想讓鐘冠華在娛樂圈消失,你去幫我問一下葉崢,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
  三個月後。
  《隱俠》劇組外景結束,當天霍明鈞來探班,順便接謝觀回家。
  外景地恰好就在s省和h省交界的雲臺山景區,謝觀偶然來了興致,要霍明鈞轉道去大興山看看。
  霍明鈞雖然打定主意守口如瓶,等謝觀自己想起來,但心裡仍保留著一點難以言明的僥倖。兩人於是開車上了盤山公路,一圈一圈地繞上了當年那片陡崖。
  七月天氣酷熱,山裡卻涼快許多。十幾年過去,本地的旅遊業興旺,這片公路翻修過一次,加裝了護欄,已經與當年荒涼無人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一夜的暴雨,槍聲,沖天而起的火和浸透地面的血,似乎已經永遠消散在了生生不息的山風之中。
  謝觀想去崖邊看看,被霍明鈞死死拉住。他倒也不執著,順著他的意思回到路邊,兩人站在石壁的巨大陰影下,手牽著手看了一會林海松濤。
  “在想什麼?”
  “一個至今想不明白的問題。”
  謝觀與他對視一眼,看到彼此眼裡釋然的笑意,問:“是什麼?”
  “我跟他素昧平生,”霍明鈞沉吟道,“他為什麼要救我?”
  謝觀道:“早就告訴過你了,別想得太複雜。他只是喜歡你,想跟你玩。”
  霍明鈞只當他是在安慰自己,一笑置之:“是嗎?”
  “當然,”謝觀側頭看向他,“知道我為什麼非要拉你來這裡嗎?”
  霍明鈞配合地側轉半身,注視著他難得認真的面容:“為什麼?”
  “因為很快……就是我們認識的十二年了,”謝觀眼裡似有淚光一閃而過,嘴唇顫抖著吐出兩個字,“哥哥。”
  霍明鈞霎時僵住。
  “這位少俠,”謝觀狡猾地笑起來,不懷好意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按照江湖規矩,救命之恩,可是要以身相許的。”
  浮雲變幻,曾經看不見終點的長路終於走到了盡頭,時光如有質感,數千個日夜流淌而去,留下世間最溫柔的饋贈。
  無論生離死別,天意造化,從此以後,你是我一生的來處與歸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