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過渡期by蒼梧賓白

文案:
在一起三年零五個月,江可舟和葉崢分手了。
說出“分手”只要一秒鐘,撇清關係卻需要很久。
雖然他倆分手了,但對於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來說,江可舟還是董事長夫人、二嫂、弟媳、“金主家的母老虎”……
這特麼就很尷尬了。
總裁攻x人|妻|受,狗血買一盆送一盆


  ☆、Chapter1

  深夜十點,車站大廳依然人潮熙攘,出站口堵滿了來接站的和舉牌子吆喝“去機場走嗎”的攬客司機。江可舟拖著小行李箱穿過人群,推拒掉幾個問他住不住旅館的中年婦女,也沒試圖在翹首以盼的人群裡尋找身影,只想走遠點抓緊打個車。
  他疲倦得厲害,站在馬路牙子上伸出手,眨了眨乾澀的眼睛。出差在外多有不便,而且他又有失眠的毛病,在外面三天兩夜幾乎沒怎麼睡著過。
  計程車沒來,面前倒停了一輛黑色賓士。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年輕笑臉:“江先生,我在這兒等您半天了,需要幫你拎箱子嗎?”
  江可舟沒料到會遇見熟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迎接搞懵了:“小劉?你怎麼來了?”
  “嗨,您出差時也沒說一聲兒,我去問了葉總,他這才告訴我您今天回來。”劉准笑呵呵地解釋,眼中透著“你懂的”揶揄玩笑的神色,“快別在外頭站著了,先上車。”
  江可舟心中一梗,下意識地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到底沒說出來,只好默默地將行李丟進後備箱,開門上車。
  劉准打方向盤掉頭,一邊瞄著後視鏡一邊閒聊:“葉總擔心您回來太晚不好打車,剛還給我打了個電話呢,”
  “是嗎。”江可舟笑笑,沒往下接話。
  汽車上了高速,劉准專心開車不再搭訕,江可舟這才暗自松了口氣,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我他媽還能說什麼.jpg”,心想分手真是個挺麻煩又尷尬的事,大家都還當他倆是一對兒,他總不好逢人就上去解釋“我們分手了,我倆其實沒關係了”。
  人一累腦子轉得就慢,江可舟想了一會兒葉崢非但不避開反而要主動往上湊的理由,但實在抵不住疲憊,又有點暈車,沒過多久就靠著寬大的後座睡了過去。
  直到車子進社區,在減速帶上顛簸了一下才將他猛然驚醒。江可舟坐直了身子,眨眨眼讓自己清醒一些。奧迪平穩地滑過車道,停在門口,江可舟向劉准道了謝,起身下車去拿自己的行李,準備上樓時又被他叫住:“江先生!”
  江可舟停住:“嗯?”
  “我差點給忘了,葉總之前交代過,讓您到家後給他報個平安。”
  “行,我知道了。”江可舟面色平靜地點頭道,“你快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劉准目送他進了樓,這才發動車子離去。
  江可舟的嘴角在轉身的瞬間就垮了,眉頭也微微蹙起來。葉崢究竟是個什麼意思?打電話報平安?虧他想得出來。
  江可舟跟了他三年多,還從不知道葉大少有這麼溫柔體貼的習慣。
  排除了習慣性的禮尚往來,若說是舊情難忘,連他自己都覺得矯情。江可舟思來想去,最終把這句叮囑歸結為葉崢的心血來潮——反正想一出是一出的事兒他也沒少幹過。
  他在玄關放好鞋子,箱子立在門邊,哪怕累得要死也沒有隨手亂丟的習慣。浴室裡屬於另一個人的東西都已被清理乾淨,孤零零的一支牙刷戳在洗漱臺上,江可舟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脫掉襯衣西褲放進洗衣籃,打開花灑,還未熱起來的涼水劈頭蓋臉地淋下來,涼的他一哆嗦。水霧慢慢爬上鏡子,從進門起一直縈繞不去的清冷感終於有如實質般沉沉地落在他心頭。
  他們的關係甚至談不上戀愛,只能用同居來形容,更精准的描述叫做包養。而他是賣身的那一方。
  就算沒有感情維繫,三年來的相處的點點滴滴,並不是靠一句分手就能徹底抹殺。江可舟性格內斂,好靜不好動,獨處遠遠多過外出,總給人一種安靜疏離的冷淡感,但他其實不喜歡空蕩蕩的家、討厭開門瞬間滿屋深海一樣的黑暗和寂靜,那總是讓他想到如果有一天他死在了家裡,或許沒人會發現。
  和葉崢在一起後,雖然他不在這裡常住,三天兩頭來一次,卻也足夠給過度寬敞的屋子增添一點人氣,哪怕不足以構成期待,至少不再令人抗拒。
  江可舟屏住呼吸,仰頭讓水流沖在臉上,直到窒息的感覺逼迫他不得不移開頭顱,這才撐著牆壁重重地喘了幾口氣。
  他圍著浴巾走出浴室,擦乾頭髮,從外衣口袋裡摸出手機,就快沒電了。劉准給他帶的話是“報平安”,並沒有明說是打電話還是發短信,江可舟自作主張地鑽了個空子,決定不跟葉崢正面對上。
  他調出連絡人,進了短信介面,盯著葉崢的名字出了一會兒神,打出幾行字又刪掉,反復措辭,但好像無論怎樣都難以消弭字裡行間淡淡的尷尬。
  最終江可舟沒加開頭,直接寫“我到家了,謝謝”,只可惜句號還沒落下,手機已經受不了他的猶豫,簡單粗暴替他做出了選擇:代表電量的小紅燈歡快地閃動幾下,自動關機了。
  江可舟愣住,半晌後抽風似的笑出了聲。
  倒也不失為一個解決辦法。
  他給手機充上電,放在床頭,自己換好睡衣裹進被子裡,打算明天睡醒了再想發短信的事。
  第二天是工作日,江可舟早起坐地鐵去公司上班。他在一家網路公司做產品主管,職位不算高,一年工資在這個城市只夠買個大點衛生間,至於他現在住的房子,估計半輩子不吃不喝才有可能拿下。
  知道江可舟無處可去,分手時葉崢大方地把房子留給了他——葉崢對江可舟的一切瞭若指掌,而一套房子於他而言不算什麼,按照世俗標準衡量,他在物質方面的慷慨遠遠超過了他在江可舟身上索取的。
  簡而言之,他是個好金主。
  江可舟花了一天處理了部分出差期間積壓的工作,恰好他出差前面試的兩位新人今天入職,於是團隊微信群裡有人提議晚上去聚餐,給他接風順便迎新。江可舟下意識地就想推辭,轉念一想自己如今也算重回單身,何必再自找束縛,倒不如在工作上多用點心思,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他們團隊加上新同事恰好十個人,產品經理趙恩在群裡問大家想吃什麼,其他人都不吭聲,等著江可舟發話,這時新入職的那個叫韓煦陽的男生突然發了一條【好想吃川菜】。
  趙恩有點尷尬地抬頭,狀似無意地問江可舟:“江主管,川菜怎麼樣?能吃辣嗎?”
  趙恩比江可舟年紀大,已經結婚有孩,跟江可舟關係挺好,平時私下裡開玩笑管他叫船總,這會兒突然莊重地叫了一聲江主管,提醒意味濃重。江可舟愣了一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過他對領導威嚴不是特別看重,只當剛畢業的大學生不適應企業環境,沒放在心上,笑著說:“川菜也不錯,趙恩去訂吧。到時候給我點個不辣的就行了。”
  趙恩應了,走出去打電話,韓煦陽轉回自己電腦前,掛上耳機繼續工作。年輕男孩子乾淨白皙,栗色頭髮下露出帶著銀色耳環的耳骨,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看上去挺高興的樣子。
  到底是小孩。
  江可舟口味清淡,不太吃辣,晚上一桌子菜都便宜了饕餮們。他們團隊好相處,而且有女孩子,因此沒有往死裡喝的習慣,大家只在在剛上菜時祝了個酒,之後就各自碰杯去了,江可舟陪著坐了一會兒,韓煦陽突然端著滿滿一杯啤酒過來,笑著說:“我敬江哥一杯,以後還請江哥多多指教。”
  他眉目漂亮,看得出細微修飾痕跡,燈光下一笑有幾分妖妖嬈嬈的味道,江可舟拿起自己只剩一半的杯子,隨意在他杯口一碰,說:“好好幹,有前途。”
  趙恩在一旁偷笑,江可舟每年糊弄新人都是這六個字。
  韓煦陽卻沒喝,說:“江哥,我給你滿上吧。”
  江可舟笑著說:“意思到了就好。”
  “那怎麼行,我可是誠意十足,以後多得是麻煩江哥的地方呢,”韓煦陽拿著酒瓶要給他滿上,朝他眨眨眼睛,輕聲說:“哥,給個面子唄。”
  江可舟被他眼風掃到,生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說這小崽子該世故的時候不世故,到了酒桌上江湖氣倒挺重,說辭一套一套的。這副做派江可舟其實沒少見,葉崢出去應酬抱大腿的比這可露骨多了。
  他沒覺得受了冒犯,只是懶得多話,由著他倒上酒,仰頭幹了。
  韓煦陽也斯文秀氣地幹了。
  他回到座位後江可舟聽見旁邊女同事用受不了的語氣說:“我去,還翹蘭花指。”
  晚飯吃到八點多方才散場,他們又鬧著要去唱歌。出差帶來的疲憊還沒完全緩和,江可舟自知撐不住,便跟他們告別準備打車回家。葉崢有時會讓司機到公司接他,趙恩遇見過幾回,雖然不清楚身份,但知道他有物件,於是叼著煙問:“幹嘛不打電話讓你家過來接?”
  韓煦陽聞言轉過頭看向他,挺驚訝的樣子:“江哥,你結婚了?”
  “沒有,”江可舟搖頭,不好多說:“現在也不晚,我打車回去,你們玩的盡興。”
  趙恩捏著嗓子:“得嘞,皇上您慢走。”
  計程車經過樓下時他瞄到遠處停著輛車,感覺有點眼熟,但離得太遠天色又太黑,沒看清楚。江可舟付了車費,上樓開門,站在玄關一邊換鞋一邊伸手摸電燈開關,剛按下去,一個冷冷的聲音伴隨著燈光一起充滿了整間客廳——
  “你還知道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歡迎捧場

  ☆、Chapter2

  空無一人的客廳突然傳出人聲,江可舟刹那間渾身汗毛都炸起來了,手一哆嗦不小心把剛開的燈又關上了。他在黑暗中全身僵硬心跳如擂鼓,只聽見腳步聲逐漸靠近,接著一隻手越過他按下玄關的開關,順勢虛虛地攏住他冰涼的指尖,不太確定地問:“怎麼,嚇著你了?”
  他感受到對面男人居高臨下投來的視線,灼熱的吐息撲在他鬢角,這樣近的距離多少會讓人覺得壓抑,江可舟卻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把手抽回來,不輕不重地在他腕上推了推,拉開兩人間的距離,把公事包放回櫃子上,轉移話題:“大晚上的怎麼不開燈?”
  “大晚上的,”葉崢冷哼一聲,“你去哪兒了?”
  “還喝酒了,”他低下頭,在江可舟頸間嗅了嗅,臉拉得越發長,語氣譏誚:“看樣子你玩的挺開心嘛。”
  “剛分手就野在外面不著家,你這是翻身農奴把歌唱呢,巴不得趕緊跟我一刀兩斷是嗎?”
  葉崢一開口江可舟就知道事情要糟。這大少爺刻薄起來能把人活活氣死,雖說他倆分手了,但江可舟深知葉崢不是個能講理的人,他脾氣上來了管你是誰分沒分手,照樣收拾。於是江可舟沒敢再推他,保持著半身被壓在櫃子上的姿勢,好聲好氣地解釋:“你想多了,真的。我們部門新來了兩個小孩,同事聚餐,我總不好不露面,”他瞟了葉崢一眼,挺誠懇地徵求他的意見:“是吧?”
  葉崢狐疑地盯著他,看起來還有點不太滿意。江可舟換了鞋往屋裡走,問他:“你怎麼突然跑過來了?晚上沒別的事嗎?”
  這話不知怎麼又戳中了葉崢,沉著臉說:“我還沒找你算帳,你倒先問起我來了。”
  江可舟去房間掛好衣服,出來時到飲水機邊上接了一杯水放在葉崢面前,自己在他對面坐下,擺出促膝長談的架勢:“好好說話。我這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哪兒得罪您了您說,讓我死個明白好不好?”
  其實他只要一句“都分手了關你屁事”就可以乾脆地結束掉這場對話,也免得承受葉崢來自四面八方的陰陽怪氣。不過江可舟跟了葉崢三年,十分瞭解他順毛眯眼逆毛炸的狗脾氣,硬碰硬只能自討苦吃,索性攤開來認打認罰,說不定葉崢看他態度好就不追究了。
  葉崢喝了口水,發現還是自己以前用的杯子,心裡擰巴著的那股勁頓時松了些許,只是臉上還端著:“我昨天讓劉准送你回來,他怎麼跟你說的?”
  江可舟懵了:“啊?”
  “我讓你到家給我報個平安,”葉崢氣得瞪了他一眼,“你個撂爪就忘的東西,還有臉‘啊’。”
  江可舟苦思冥想了半分鐘,終於想起昨晚糾結的那檔子事,頓時心虛回手摸了摸手機。葉崢面如冰霜地盯著他:“看來我是自作多情,見你一直沒回信就順路過來看看,沒想到江主管在外頭玩的風生水起,倒顯得我多管閒事了,嗯?”
  江可舟讓他“嗯”得腿都快軟了:“你聽不聽我解釋?”
  葉崢端著“解釋不好你就一頭磕死在朕面前”的討債臉道:“說。”
  “我……這個,昨天本來打算給你發短信的。但是,”他小心翼翼地道,“剛點下發送,手機就沒電自動關機了。”
  “我以為已經發出去了。”
  “所以就上床睡覺了……”
  他在葉崢的注視下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簡直尷尬到沒臉抬頭,心中暗罵早知道就不鑽空子,打電話再尷尬,總比正主找上門強點。
  再說葉崢為什麼想不開非要死盯著自己不放?說分手的是他,半夜堵人的也是他,這時候不避嫌反而巴巴地往上湊,這是打算跟他演一齣意難忘嗎?
  葉崢伸出手:“手機給我。”
  江可舟在他面前不指望能保留什麼隱私,低眉順眼地遞過手機,葉崢也沒亂翻,直接打開短信頁面,最頂端果然是自己的名字和未發送的草稿,時間是昨晚近12點。
  其實他對那六個字也不是很滿意,不過做人要留餘地,不能逼得太緊,葉崢於是放下手機,淡淡道:“下不為例。”
  江可舟快給他跪下了:“好,下不為例。”
  客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江可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客廳裡的掛鐘。
  深夜來客也演過了,興師問罪也問完了,現在該起駕回宮了吧?
  他看向對面,葉崢卻抬手撐住額角,疲憊地閉了閉眼。
  江可舟忽然想起他說的“順路”,他回來時在樓下看到一輛眼熟的車,現在想來極有可能是葉崢的車。葉總出門一向要帶司機,很少自己開車,如果他今天是順路的話,司機應該跟他在一起。
  可樓下那輛車裡明明沒人。
  一個奇異的念頭在江可舟的腦海中慢慢浮現成形,他下意識地避免往這上面想,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或許根本就沒什麼順路,葉崢就是特意來堵人的。
  可他們已經分手了。
  “葉……總,”江可舟輕聲說,“時間不早了,您該回去了。”
  葉崢閉著眼一動未動。
  江可舟試探著又叫了一聲:“葉總?”
  葉崢像是被他驚醒,撐著額角的指尖在太陽穴上揉了揉,眼睛半睜不睜,似乎有點不耐:“怎麼又叫上葉總了?”
  江可舟心裡猛地一顫,手指無意識地蜷曲起來,像是猝不及防被這句話擊中了軟肋。
  他第一次被葉崢帶上床時,葉崢也是這麼對他說的。
  江可舟勉強定了定神,起身繞過茶几走向葉崢,他有點輕微近視,平時不帶眼鏡,走近了才看到葉崢手沒擋住的地方、耳後脖頸上的皮膚都在微微發紅。
  他突然意識到不對:“你怎麼了?熱嗎?還是哪兒不舒服?”
  葉崢聽見他的聲音,提起一口氣挺直脊背,強打起精神:“沒事。”
  “手拿開我看看,”江可舟毫不遲疑地扯開他的手,側身坐在沙發扶手上,探上他額頭試了試體溫,又抓住他的手指,“發燒了,手好涼,你這是著涼感冒了?還是哪兒發炎了?頭疼不疼?嗯?”
  江可舟這個人天性溫和體貼,而且吃軟不吃硬,不論身份,對於暴露在他面前的脆弱總有種與生俱來的責任感,說白了就是個操心的命,所以他很怕別人生病,尤其是像葉崢這樣強勢慣了、難受還要硬挺著的人。
  江可舟的手泛著涼意,貼在滾燙的額頭上讓葉崢覺得很舒服,腋下被塞了一支冰涼的體溫計。他來時就有些倦怠乏力,本以為是被江可舟氣的,原來是發燒了。前幾年生病,要麼忍一忍挺過去,要麼回家躺著等保姆伺候,江可舟倒是幾次在醉酒後照顧他,可惜他喝得斷片兒完全不記得了。葉崢從未清醒地看過江可舟忙得團團轉的樣子,見他蹙著眉頭找藥,竟然還覺得很高興。
  十分鐘後。
  “38度5。怎麼突然就發燒了?”攤開的掌心攏著幾片藥片,江可舟把水遞到他手邊,不無擔憂地道,“先吃藥,感冒的和退燒的,實在退不下去就去醫院。”
  “感冒而已,吃藥睡一覺就好了。”葉崢懶洋洋地倚在沙發背,也不伸手接藥,就張嘴等著吃。江可舟拿他沒辦法,只得親手喂給他,又讓他就著自己的手喝了幾口水:“打電話讓小劉來接你?”
  “回去折騰別人做什麼?”
  哦,不折騰別人就就留下來折騰我,聽起來很有道理嘛。
  葉崢像一隻受傷的獸王,用“你有意見就讓它爛在肚子裡”的眼神盯著他,道:“我今晚不走了,就在這邊住。”
  江可舟違心地點點頭。
  他從衣櫃裡找出幾件出差前沒來得及收拾的葉崢的衣服,又拆了新的洗漱用具給他,把主臥騰出來讓給病號。葉崢洗漱完熟門熟路地走進臥室,燒得臉頰發紅,躺在床上,被江可舟用厚被子裹起來。
  關掉頂燈,只留下床頭一盞昏黃夜燈,男人陷在枕頭和棉被中的側臉出人意料的俊美沉靜,疲憊掩去了鋒芒,而燈光柔化了堪稱淩厲的線條,緊抿的唇角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撫平。江可舟無聲地歎了口氣,把被角掖好,在床頭放了一杯水,準備去客房睡覺。
  就在他起身的瞬間,葉崢反應速度很快地扣住了他的手。
  江可舟被他扯得一屁股坐在床邊,把他的手從自己腕上扯下去塞回被子裡:“別亂動。怎麼了?”
  葉崢用與他敏捷反應完全不相符的虛軟縹緲的鼻音說:“我頭疼,你幫我揉揉。”

  ☆、Chapter3

  從說出分手的那天起,江可舟就自覺地拉開了和葉崢的距離。性格使然,他不善拒絕主動強勢,但對自己的規束近于嚴苛。他不想做個分手後還糾纏不清、討人厭的前任,既然選擇了一刀兩斷就該避嫌,哪怕疾病似乎讓葉崢暫時忘卻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這樣一個事實。
  他用了點力氣,掙開了葉崢的手。
  “不早了,趕緊睡吧。晚上不舒服就到隔壁叫我。”
  葉崢大概沒想到他會拒絕,睜開眼睛盯著他,因為不舒服還皺著眉頭,不知為何竟然顯得有點撒嬌似的不高興。
  印象裡江可舟似乎天生逆來順受的好脾氣,哪怕有時葉崢折騰得過了火,也也能一言不發地忍受下來。他盡職盡責地履行著“賣身”這項義務,敬業得葉崢簡直想給他頒個獎。
  這個拒絕儘管委婉而且不明顯,卻微妙地刺中葉崢的神經。像是一道明晃晃的警戒線,昭示是他先放棄了主動權。
  他翻了個身背對江可舟,悶咳兩聲,甕聲甕氣地說:“睡去吧。”
  江可舟動了動嘴唇,感覺有點不忍,伸出去想給他掖被角的手在半空遲疑地懸了一會兒,終究沒有落下。他在黑暗中無聲地歎了口氣,起身離開了房間。
  今晚發生的事情有點多,信息量太大,疲憊和酒都沒能拯救他脆弱的睡眠,江可舟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大餅,快半夜時好不容易有點睡意,朦朦朧朧地昏沉著,突然被隔壁接連不斷地咳嗽聲給咳醒了。
  他睜著眼睛數了十幾秒,爬起來去客廳翻藥倒水。
  葉崢半邊臉都悶在被子裡,咳嗽聲被壓得很低,借著夜裡黯淡的光線能看到他肩背的震動。江可舟心說這也是懶到家了,咳成這樣都不知道自己起來倒杯水喝。要是他睡著了沒聽見,這人恐怕能悶不吭聲地硬撐過整個晚上。
  “起來喝口水,”江可舟將葉崢從被子裡扒拉出來,掌心貼上額頭試溫度,“還有哪兒不舒服?”
  大概是因為困,他沒了之前那種刻意避嫌的冷淡,語氣動作都下意識得仿佛共同生活多年的伴侶,對肢體接觸也不再抗拒。葉崢病懨懨地靠在床頭,就著他的手吞了藥片,雖然生著病,看江可舟側過頭去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都覺得心裡熨帖得不行。要說人都是賤的,擺在眼前的時候不珍惜,拋下之後反而又覺得好。
  “吵著你了?”
  “沒事。”江可舟眨眨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慵倦神態看得葉崢心中一動,在他起身要往客廳走時再度攥住了他的手腕,強行拉回身邊:“別來回折騰了,在這邊睡吧。”
  江可舟睡眠不好,失眠原因千奇百怪,認床是其中之一。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在自家另一個臥室裡輾轉反側,偏偏他不行。葉崢給他留了一半位置,江可舟在“回去烙大餅”和“睡個好覺明天上班”中稍加權衡,想睡覺的渴望立刻壓倒性地勝出了。
  他沒再多做掙扎,繞到另一面爬上床,毫不客氣地從葉崢那裡分了一半被子。
  葉崢不想把病過給他,好在床也足夠大,兩人中間保持著挺寬的距離,互道了聲晚安便各自睡下。
  第二天清晨先醒來的是葉崢,江可舟前幾天沒休息好,昨晚又折騰半宿,好容易睡了個安生覺,這會正蜷在被子裡安穩闔目,睡得正沉。葉崢抱著被子沒起身,感覺自己好像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他的臉。
  江可舟的長相氣質屬於溫和清雋型,說白了就是中人之姿,沒什麼驚天動地的美貌。葉崢的事業在娛樂圈,見多了美豔皮囊無邊風月,自有一套色相免疫系統。但此刻他對著江可舟不設防的沉睡模樣,卻突然產生了某種說不清的眷戀感。
  三年來,從酒店到公寓,他們一起在過夜的時間裡,不是葉崢有事提前離去,就是江可舟早早起身,清晨往往是各奔東西的時間——所謂露水姻緣,不外如是。
  葉崢望向窗簾縫隙裡透出的晨光,搖了搖頭,心說自己八成是抽風了,大早晨的在這兒酸什麼酸。
  他在洗手間刮鬍子時聽見門被輕輕敲響,江可舟套著T恤運動褲,臉本來就嫩,頭髮還有點蓬著,像個沒睡醒的青少年:“我剛出差回來,家裡沒菜。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葉崢洗乾淨臉上的泡沫,頭也不抬地說:“粥、煎蛋、咖啡。主食隨便、”
  江可舟歎了口氣。真會使喚人。
  葉崢這人大節上沒什麼問題,性格也勉強過得去,最大的毛病就是事兒逼。他雖然只說了不到十個字,但根據葉崢多年被他奴役的經驗來看,這句話補全起來應該不少於一百字。
  粥要熬得米粒開花的皮蛋瘦肉粥,皮蛋瘦肉塊都不能太大,不吃蔥薑蒜;煎蛋要兩個雙面煎,老了不行嫩了不行溏心也不行,旁邊必須配兩片培根或香腸;咖啡得現煮,奶多糖少,不能拿即溶的糊弄。這三樣是葉總早餐標配,基本都要親自動手才能滿足他老人家的要求,只有後面那句“主食隨便”才是回答江可舟的問題,但說了跟沒說一個德行。
  江可舟往兜裡揣了一把零錢:“咳嗽呢,別喝咖啡了。牛奶行嗎?”
  葉崢道:“不要奶粉沖的。”
  江可舟認命地領命而去。
  葉崢洗漱完給司機打了個電話:“你一會兒來紫宸花園接我。車我開著呢,你打車過來。順便給我帶套衣服。”
  司機放下手機,有點納悶前幾天剛幫葉總從紫宸花園搬家,怎麼突然又回去了?
  江可舟買早餐回來時正遇見司機劉准從計程車上下來,兩人在門口打了個照面,江可舟跟他打過招呼,客氣道:“吃飯了嗎?要不要上來一起吃點?”
  “不了,謝謝江先生,我來的時候吃過了。”他將手上提的袋子遞給江可舟,“這是葉總的衣服,您給他捎上去吧。”
  江可舟接過紙袋:“上來坐坐?”
  司機忙擺手說不打擾了,心想我哪敢隨便上老闆情人家裡“坐坐”,尤其是在他倆昨晚幹了些啥都一目了然的情況下,那不是嫌命長嗎。
  葉崢衣冠整齊地坐在餐桌前吃飯看新聞。第四季度剛開始,西華娛樂出品的幾部電影和電視劇都在宣傳期,還有好幾個合作專案要談,葉崢雖然私生活方面散漫了一些,對正事卻不敢懈怠,倒還當得起“愛崗敬業”四個字。
  江可舟比葉崢稍落後一步,他洗漱整理完時葉崢恰好吃完早飯。江可舟內心殷殷這祖宗終於要移駕了,誰料葉崢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說:“快吃,一會兒讓小劉順路送你上班。”
  江可舟眉梢一抽:“我不急,你先走吧。”
  葉崢壓根不把他微弱的抗議放在心上,看了眼手錶:“二十分鐘。”
  葉崢沒親自送過江可舟上班,倒是小劉接過他幾次,還記得路。現下正是早高峰,他們堵在長長的車流裡,車裡只有電臺播報天氣和路段情況的女聲。小劉端正地目視前方,假裝自己只是一團會開車的空氣,江可舟看著車窗,仿佛窗外那堵得挪都挪不動的車流是難得一見的風景。
  兩人一直沉默到公司樓下,江可舟拿起公事包準備下車,中途又想起什麼,嘴碎了一句:“別忘了吃藥。再發燒就該去醫院了。”
  葉崢似乎是哽了一下,停頓了幾秒才點頭,說:“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江可舟跨出車門,回頭朝他客氣地笑了笑“謝謝你送我過來,再見。”
  葉崢坐在車裡,玻璃全部升上去,直到江可舟的背影被往來人群遮住,才讓小劉掉頭去公司。
  路上他接了個電話,對方大呼小叫地喊他晚上去參加聚會,順便跟幾個導演和製片人牽線搭橋拉拉關係。葉崢握著手機,懶洋洋地問:“喲,聽您這動靜,剛酒醒?這就惦記上下一場了?”
  對方渾不在意地哈哈一笑,聽起來整個人都還糊塗著。葉崢懶得跟醉鬼扯皮,只好說:“行吧我知道了,有空就去。你也少喝點,再這麼作下去早晚酒精肝。”
  同一個清晨,那邊宿醉後遺症發作,而自己好吃好睡,現在正神清氣爽地準備去上班,生活品質孰優孰劣一目了然,葉崢在對比中獲得滿足感的同時又再度想起江可舟。他撐著額角靜默片刻,突然對小劉說:“前面藥房停一下,去給我買點感冒藥。”
  小劉領命而去。
  葉崢捏著幾個扁扁的藥盒,心想:難道是我看走眼了?

  ☆、Chapter4

  江可舟在電梯裡遇見了韓煦陽,小年輕端著杯星爸爸,很熱絡地跟他打招呼:“江哥早!”
  江可舟點頭向他道了聲早,這時又走進幾個人,韓煦陽背對著門口,一時不妨被擠了個踉蹌,正正撲向江可舟。江可舟反應速度超快地一把抓住他手肘,扶他站穩了。電梯緩緩上行,兩個人的間距拉得極近,幾乎是面對面。少年身上的香水味一下子撲進他鼻端。
  有點嗆。
  江可舟自己沒有用香水的愛好,葉崢的香水都是很淺的味道。韓煦陽身上的香氣就像他的人,濃烈張揚,帶著似有若無的挑逗意味。
  他略偏過臉避免直面韓煦陽,身體向後靠拉開距離,韓煦陽盯著他的臉,突然小聲問:“江哥是自己開車來的嗎?”
  江可舟注視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輕描淡寫地說:“不是,朋友順路捎我一程。”
  韓煦陽“哦”了一聲,語氣似乎有點遺憾又很羡慕:“歐陸呢,江哥的朋友肯定不是一般人吧。”
  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江可舟不好多說,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可韓煦陽居然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自顧自地小聲說:“真好。我挺喜歡歐陸的。江哥能不能把你那個朋友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江可舟被雷得不輕:這是要讓他給拉個皮條?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韓煦陽眼前晃了晃:“對眼了。”
  這時恰好指示燈亮起,罐頭一樣的轎廂裡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江可舟撣了撣衣袖,仿佛剛才什麼都沒聽見,不輕不重地對韓煦陽說:“到了,走吧。”
  他裝蒜水準一流,韓煦陽跟在他身後,盯著他的背影,不確定江可舟是不是聽懂了他的暗示。
  他們都在彼此身上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只不過江可舟內斂隱忍得幾乎察覺不到,而韓煦陽……簡直張揚得生怕別人不知道。
  跟葉崢在一起之前江可舟一直以為自己是直的,為了適應這段包養關係,他甚至專門抽出了一天時間去研究同性戀群體。可惜到最後只有極小一部分實用教程派上了用場,其他的都是紙上談兵。然而此時江可舟搜腸刮肚地回憶起自己看的那些長篇大論,發現居然從來沒遇見過這麼奔放的案例。
  他對這種厚臉皮且自來熟的人完全無法招架,坐在辦公室裡思考五分鐘後無果,只好選擇性失憶,把一堆合同交給倆新人,打發他們去別處裝訂蓋章。
  江可舟自覺從跟葉崢分手開始,這段時間事事似乎都有點彆扭。他一向心思重,思慮過度容易睡不好覺,自己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好現象,於是趕緊想辦法解壓。好在他剛出差回來,排程不滿,便給蘇達打了個電話,約他有空出來吃頓飯。
  蘇達是他大學同學兼好基友,畢業後出國讀研,讀了兩年突然退學不念了,非要跟朋友一起創業做網遊。他一路打拼到現在,別人見了都要贊一聲“青年才俊”,好容易熬出了頭,家裡又開始狂轟濫炸地催著他相親。
  蘇才俊今晚本來要被押去相姑娘,江可舟的電話猶如及時雨,解救了這位終身大事上的問題青年,他不但爽快地答應了約飯,還興致勃勃地邀請他去大保健。
  大保健真正的大保健,舒筋活絡,強身健體,倆個常年坐班、肩頸腰無一不勞損的男人被技師按得鬼哭狼嚎,慘叫聲響徹雲霄。
  不過全套做下來之後,江可舟居然難得地生出了幾分困意。
  蘇達端了杯飲料給他,敲敲桌面:“說吧,有啥煩心事兒跟心靈導師交流一下,哥哥給你開解開解。”
  “沒……”
  他剛說了一個字就被蘇達打斷:“別跟哥整些虛的。哎江小船兒,你自己對鏡子瞅瞅你那臉色去。嘖嘖,看著特淒慘,哥哥我這心啊,就跟那狂風裡的小彩旗似的,一會兒往左擰,一會往右擰……”
  “行了哎,再擰一會兒閃腰了。”江可舟仰面朝天地往椅子上一攤,“我還沒說話呢,你連毛都炸起來了。”
  蘇達:“我這叫關心則亂。你到底怎麼回事兒?”
  “其實不是什麼大事,”江可舟想了想又補充道,“也不算是壞事——我跟葉崢分了。”
  蘇達震驚得一個鯉魚打挺從躺椅上坐起來:“分分分分手了?葉崢讓你走了?你們當初不是簽的五年合同嗎?”
  江可舟喝了口飲料:“最長不超過五年。哪天他不想玩了可以直接走,說起來好像還是我佔便宜。”
  蘇達是唯一一個知道他與葉崢真正關係的朋友,此刻乍然聽說這個消息還有點不敢相信:“操,他另尋新歡了?還是你們倆吵架……算了就你那脾氣估計吵不起來。葉崢沒把你怎麼樣吧?”
  江可舟說:“我脾氣怎麼了?”
  “好,特別好,特溫柔,”蘇達說,“就是小了點,跟沒有似的。我好像從來沒見過你跟誰發脾氣。”
  “那是我涵養好,懶得計較。”見蘇達立刻露出一個被雷劈了的表情,江可舟笑笑:“發脾氣是要講資格的,我算人家什麼人、憑什麼多管閒事?這麼想想,就不生氣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淡漠,有點自嘲的意味。這麼熱鬧的會所也沒能給他眼裡添上半分煙火氣,空餘一把燒過後冷透了的灰燼,經年累月地積在心間,漸漸變成一塊冰涼灰白的石頭。
  蘇達看著都替他難受,歎了口氣:“你啊,別想太多。往事不可追,有什麼事不能翻篇兒?要我說你倆散了也好,你才多大,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江可舟盯著玻璃杯,眼珠黑沉沉的,一絲光都不透,若有所思地出了一會神,才輕輕地搖了搖頭:“有些過去是抹煞不掉的,生來原罪,沒辦法。”
  “說什麼呢?”蘇達照著他手背上抽了一巴掌,沒好氣地說,“閉嘴,要麼就換個話題。”
  江可舟一愣,隨即笑起來:“嚇著你了?來,給你摸摸毛。”
  蘇達特別忌諱江可舟提到他的身世,想起來就生氣。太多不該由他背負的東西卻偏偏壓在江可舟身上,再能忍的人也有極限,一旦垮了,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
  “不過說起葉崢,我也覺得奇怪。”江可舟順從蘇達的意思換了個方向,“分手這事確實來的突然。我們平時相處正常,也沒吵架,結果上次他問我們在一起多久後,突然說‘到此為止,以後不用再圍著我轉了’。”
  “然後呢?”
  “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就是包養關係解除,合同作廢,以後不管我了。”
  “你怎麼說的?”
  江可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還能說什麼?就‘哦,好的’,再感謝他一下就得了唄。”
  蘇達簡直替葉崢心塞。江可舟平時情商也不低啊,怎麼一到這時候就腦子就只能當擺設呢?
  “你就沒問問他為什麼突然要分手?”
  江可舟說:“感覺不太合適,就沒問。反正我倆只是單方面需求關係,我又不能拒絕他。他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蘇達問:“葉崢還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江可舟攤手,“我第二天出差,回來他東西都搬完了。”
  蘇達鬱卒地說:“聽起來像是他被你氣得離家出走了。”
  江可舟假裝沒聽見這句話,自顧自地給他分析:“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有兩點,一是來的太突然,像是臨時起意;二是葉崢問我在一起多長時間,我告訴他三年零五個月,他說了一句‘原來還掰著手指頭算日子呢’,看起來很不高興。”
  蘇達一頭霧水地問:“這能說明什麼?”
  江可舟道:“聽起來他是嫌我想儘快結束,覺得我一心要離開他。這倒是沒錯,我確實是這麼想的。不過你也知道,葉崢身邊不缺人,而且多得是恨不得巴著他一輩子的,他也沒見得有多上心。僅僅因為我沒有抱他大腿表現出戀戀不捨就決定要分手,這不合常理。而且以葉崢的性格,他要是真這麼想,一定不會在合同期滿之前就把我踢了,相反,他會用各種辦法拖著我,看我憋屈他才高興……你瞅我也沒用,他就是這種人。
  “剛說的這種情況,前提是‘我要走’;還有一種情況,是‘我不想走’,葉崢那句話在這個情景下,就變成了一句反諷。從他直接分手的決定來看,他應該是認定了我打算賴在他身邊不走。”
  “與我的本來的打算背道而馳,這裡面可大有文章,”江可舟轉著手中的飲料杯,“葉崢就算不是確信、也應該是相信我只認五年合同這件事的。但他跟被洗腦似的突然來了這麼一出,就讓人有點懷疑了。”
  蘇達臉上混雜著肅然起敬與恨鐵不成鋼:“江小船兒,你就是去搞刑偵都比現在強。死守著那小破公司有什麼用?你來我公司,不說別的,明年你就能換輛車。”
  “再說吧。”江可舟笑笑,“我前幾天受到幾條匿名短信,叫我別不識相妄想攀高枝,現在想起來,也很有意思。我這是擋了誰的路呢?”
  蘇達瞬間緊張起來:“操,我去給你查查號是誰的?”
  江可舟笑著搖頭:“估計查不到。你看,我就是當個被包養的還這麼多事,你們公司要是還缺禍害,我倒可以考慮一下。”

  ☆、Chapter5

  Chapter 5
  大保健功效顯著,江可舟晚上睡了個好覺。大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一晚他又夢見了跟葉崢的初次相遇。只是這一回夢裡多是碎片場景,斷斷續續如霧裡看花,連之前那種令人頭皮發麻如影隨形的恐懼也不真切了。
  大概時過境遷,傷痕終於開始結痂。
  城北舊城區的東南角上堆砌著幾棟破破爛爛的筒子樓,違章建築和垃圾堆到處可見,樓間距窄小的可憐,老舊電線和晾衣繩把僅有的小塊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崎嶇不平,三步一小坑十步一大坑,別說普通人了,野狗在上邊跑都容易崴腳。
  這裡陰暗、髒亂,住滿了沒人養的老頭老太太和窮的叮咣亂響的無業遊民。它像一個陽光照不到的陰溝,貧窮與細菌伴生,潮濕發黴的氣味留駐在每個角落,似乎也烙在每個人的靈魂上,這使得他們走在人群中都要低眉垂首,仿佛與生俱來地矮人一等。
  相比其他沒人管的野猴兒,幼年時的江可舟簡直是陰溝裡的一朵奇葩。他在筒子樓裡住了十來年,除了比同齡人清瘦一些之外,長得竟然很茁壯。他的衣服舊卻整潔,口袋裡總是裝著一塊乾淨的手帕;性格溫和,學習成績也很好,從不跟那些咋咋呼呼的小崽子一起翻牆蹚水,每天准點回家幫他媽做飯。
  江媽媽溫柔而賢慧,每天都把家裡打掃得乾淨整齊——哪怕這個破樓四處落灰、玻璃永遠擦不乾淨。她是個好妻子好母親,但她只有一條腿。
  她二十三歲那年出了車禍,右腿自膝蓋往下被截肢,當時已經談婚論嫁的男友不願意要個身有殘缺的妻子,家裡人怕她嫁不出去,便急急忙忙地給她找了一個大她十歲的工人。結婚頭一年就有了江可舟。
  從能記事起,江可舟就沒見過他爸清醒的模樣。
  他爸每天的工作就是抽煙喝酒打麻將,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對他們從來沒有好臉色,對江可舟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討債鬼,滾一邊去!”
  江可舟不是沒怨恨過,孩子的恨甚至比常人能夠想到的更持久濃烈。有好幾次他躲在廚房裡,隔著一道門聽外面鼾聲震天,手裡緊緊地攥著菜刀,拼命克制著沖出去宰了那個被酒泡糟了的禽獸的欲望。
  有一次他氣得太厲害了,手抖得抽筋,菜刀沒拿住,一下子掉下來砸在腳背上,鋒利刀刃瞬間給皮肉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江可舟剛開始都沒感覺到疼,鮮血湧出來時他一低頭,看到血把地面染得通紅,那些在他胸中鼓噪湧動、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激憤,一息之間突然平靜了下來。
  怔愣只有一瞬,疼痛很快開始蔓延,佔據了全部感官。他站不住了索性就靠著牆滑坐在地上,抱著腿愣愣地看傷口,越看越困。他那時已經不小了,一邊眼皮打架一邊心想:“要是我死了,是不是就沒這些事了?”
  江可舟好奇地伸手蘸了點血,在指尖撚開,甚至還聞了聞……可惜這會兒廚房裡都是血腥味,什麼也聞不到。他盯著自己手上被血暈染的指紋,出於講衛生的好習慣,下意識想找個東西擦一擦,於是回手從口袋裡摸出了手帕。柔軟織物觸碰到掌心的刹那,一個驚雷般念頭突然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要是死了,他媽怎麼辦?
  江可舟狠狠地一激靈,背上頓時出了一層冷汗。
  直到這時他才找回了遺失已久的恐懼,用力拉開廚房門,以一個十一歲孩子能發出的最大聲音,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
  除了兒子,江媽媽已經沒什麼能指望的了。她被江可舟的傷嚇得半死,還是個小豆丁的江可舟倒反過來安慰她。此後母子兩人相依為命,專心過日子,儼然把他爸當成了一團只會瞎嚷嚷的空氣。
  可惜好人不長命。江可舟十五歲那年,江媽媽感冒發高燒轉成了肺炎。她本來就體弱,又積年操勞,身體徹底被病痛拖垮,病情時好時壞,到底沒撐過當年的冬天。
  江可舟和他那難得清醒一次的爹一起料理了後事。他母親生的平凡死的安靜,能記得她、來看她一眼的人不多。她的去世對其他人來說就像葉子落在廣闊水面,激不起半點漣漪,只在江可舟的世界裡醞釀成一場風暴。
  喪事結束後,十五歲的少年收拾好母親的遺物和微薄的葬儀,他們沒什麼東西,一個小紙箱就足夠裝下所有家當,江可舟抱著這個紙箱,離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家。
  他走的時候毫無留戀,尚且稚拙的背影帶著死不回頭的孤勇。一條坑坑窪窪的窄巷子,生生被他走出了風蕭水寒的悲壯。
  此後六年,江可舟再沒回來過,他與“家庭”唯一的聯繫只剩下舅舅王義。而這份牽連也僅限於江可舟念高中時在路上偶遇,舅舅看他過得實在辛苦,瞞著舅媽偷偷塞給他一百塊錢。
  他靠著積蓄和打工的錢讀完高中、考上大學。腳上的疤已經淡了,他一看到便會想起那年恨得十分幼稚的自己,舊事並不令他刻骨銘心,只是覺得好笑:這世上誰離了誰不能活呢?活得如何都是各憑本事罷了,怨不到別人身上去。
  江可舟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只是麻煩像長了腿一樣不肯放過他。他在外地上學,有天突然接到舅舅王義的電話,語氣焦急,說他爸不好了,催他抓緊回去看看。江可舟好幾年沒回過家,也不知道他父親情況究竟如何。按理說這麼多年雙方不通音信,別說親情,見了面都不一定能認出對方。可畢竟還有個法律上父子關係擺在那兒,若他爸真有什麼事,江可舟就是刻意躲也躲不開。
  到家那天是四月一日,天氣陰沉,他坐了半宿硬座,顛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城市日新月異,沿途街景變得陌生起來。江可舟循著記憶裡的路線摸索到筒子樓,這裡倒是沒怎麼變——實在是破到極致、沒法更破了。
  當年死不回頭的孩子如今已長大成人,他大概是這片棚戶區走出的最高學歷,周身氣質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倒像個誤闖禁地的異類。故地重遊,江可舟沒心情傷感,他離出人頭地還差得遠,這地方又沒有什麼值得懷念的,故此他只是在巷子口略站了站,辨認清楚哪裡是自己以前住的舊樓,便徑直朝那邊走過去。
  年久失修的樓梯髒的不成樣子,別人家裡電視洗衣機的聲音亂糟糟地混成一團大合唱,還有鍋碗瓢盆剁餃子餡等的打擊樂伴奏。江可舟走上四樓,東側一戶的門上掛著不知那年的破舊春聯,老式木門外裝了一層鐵柵欄門,一摸一手灰。
  王義交代過江父沒有搬走,也一直在家,江可舟不疑有他,於是直接去敲門。敲了半天也沒人應門,江可舟只道江父出去了,正打算下樓時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一個高大的陌生男人站在門口,滿懷警惕地問:“你找誰?”
  江可舟知道江父好跟人打牌酗酒,還以為他是江父帶回家的朋友,便問道:“江宏偉在家嗎?”
  那人眯著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狐疑地問:“你是江宏偉的兒子?”
  江可舟不願多話,點了點頭。
  男人側身讓出一條縫隙:“進來吧。”
  老樓的室內設計很奇怪,玄關與一道窄窄的過道垂直,而不是正對客廳。外面人進門第一眼看到的是廚房門和一堵牆,是以等江可舟走進屋子裡意識才到不對。他反應奇快地轉身要往外沖,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跟在他身後的男人一腳踹在他的膝窩上,江可舟一個踉蹌,沒站穩直接在客廳水泥地面上請了個安。
  後面的男人欺身上前反扭住他的雙臂,將他牢牢地按在了地上。
  客廳裡坐了好幾個不似善類的男人,都是兇神惡煞的面相。屋子裡烏煙瘴氣,除了幾把塑膠椅子,空蕩蕩的幾乎與毛坯房無異。江宏偉鼻青臉腫地被綁在暖氣管子上,右手不知被什麼砸得血肉模糊,見江可舟進來啞著嗓子喊起來:“宋哥……宋哥!我手頭是真沒錢,您再寬限幾天,我一定能弄到錢!我去把房子賣了!”
  被他稱作宋哥的男人大約四十,小眼厚唇,剃了個青皮,聞言冷笑起來:“就你這豬圈?姓江的,你是不是不記得欠了老子多少錢了,啊?”
  站在江宏偉旁邊的男人立刻在他背上補了一腳,江宏偉嚎得驚天動地,不住求饒。
  “小子,”宋哥走到江可舟面前,踢了踢他,“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誰讓你沒投個好胎,攤上這麼個死鬼老爹呢?江宏偉從我這借貸賭錢,欠我六十來萬。”他低頭盯著江可舟的眼睛說:“我按規矩廢了他一隻右手。這老王八蛋不中用,小子,父債子償,你得替他還錢。”
  江可舟從高中起就算一隻腳踏進了社會,他對這類事早有耳聞,當即明白了宋哥的意思,內心打了個突,面上卻還勉強維持著鎮定:“宋哥……我斗膽叫您一聲宋哥,家裡的情況您也看見了。別說我跟他早就沒什麼關係了,就是有關係,這錢一時半會兒也不好湊齊。您能不能再寬限幾天、讓我們想想辦法?”
  宋哥在他面前半蹲,煙頭對著他虛虛一點,皮笑肉不笑地輕聲問:“小子,忽悠我呢?”
  他軟硬不吃,江可舟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腦子幾乎轉不動了:“那您想怎麼樣?”
  “你們家什麼樣我清楚得很,”宋哥拍拍他的臉,“所以這不是讓你回來了嘛。沒錢,有人也可以。”他手上用力,把江可舟的扭到一邊去,站起身點了一根煙,對按著江可舟的那人說:“綁好了,蒙上眼,給他打一針。”
  還沒等江可舟想明白宋哥話裡的意思,後頸突地傳來一陣劇痛。針頭刺穿薄薄的皮膚,往他身體裡打進了半支不明液體。幾分鐘後無法抑制的困意潮水般漫湧上來,江可舟腰腿一軟,這才意識到對方給他打了麻醉劑之類的藥物。他死死地睜大眼睛,目眥欲裂,卻擋不住強烈發作的藥效,一頭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宋哥滿意地一揮手:“走,帶上他,去孫老闆那兒。”

  ☆、Chapter6

  
  “西京甲所”坐落在寸土寸金的東城區,與一片前朝四合院比鄰而居。此地面朝中心區,背靠園林,環境清幽,內容勁爆,既能滿足上流社會“逸興風雅”的面子,又不耽誤尋歡作樂的裡子,深受廣大紳士名媛們的青睞,開張不過短短幾年,一躍成了本市高端會所的頭牌。
  西京甲所占地面積頗大,院子一分為二,前面是正常的娛樂設施,來者即是客;後面安保設施嚴密,只有VIP才可入內。原因無他,一是來往這裡的人大多是公眾人物,對隱私極為看重,二是這裡主打的“勁爆內容”都有些見不得人,或是傷風敗俗,或是來路不正,每一件拿出去都至少能判三年以上。
  宋哥此時正坐在西京甲所後院的包廂內,江可舟身上藥效剛過,頭暈噁心地昏沉著,被綁成個人肉粽子撂倒在沙發上。一個白麵富態的中年男人就著燈光仔細看了他的臉,又捏了捏骨頭,十分挑剔地剜了宋哥一眼,不怎麼滿意地說:“這模樣只能打個七分不能更多了。說成熟呢還差點意思,說水嫩吧又不夠秀氣。現在少爺們都不好這口了,你讓我往哪兒賣?”
  宋哥賠笑道:“孫老闆多擔待。這小子老爹有把柄在我手裡,別的不敢保證,肯定聽話。而且一看他就是個雛兒,在您這兒也算少見了……您來一根?”他殷勤地給孫老闆遞煙,被對方擺手避過:“最近上火,先戒了。雛不雛兒的,現在玩小男孩兒的倒是不太介意這些。”
  江可舟半夢半醒之間聽了一耳朵他們的對話,被麻醉藥暫停的大腦終於遲鈍地運轉起來,當即驚得渾身汗毛都炸起來:這群王八蛋不但放高利貸,居然還兼職人販子和拉皮條!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只會在三流小言裡出現的“被賣去青樓”的惡俗橋段,竟然成真了。
  可他是個男人……
  江可舟與同齡人相比閱歷是要更豐富些,但那些行走正常社會的閱歷對付這些流氓顯然毫無幫助。他正絞盡腦汁想著周旋脫身的法子,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陰影,孫老闆白胖的臉出現在他頭部上方,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喲,醒了。老宋,你這藥不行啊。”
  “哈哈,對不住您。現在上頭管制得太緊,這些藥真不好搞。”宋哥乾笑兩聲,試探道,“孫老闆,您看——”
  孫老闆單手將江可舟拎起來擺正,又仔細端詳了半晌,才不疾不徐地說:“這雙眼睛倒是出彩,乍一看還有幾分味道……行了留下吧,你開個價。”
  宋哥本來就不大的眼睛一笑就沒,他臉上難掩喜色,忙走過來跟孫老闆握手。兩人並無口頭交流,全憑手指你來我往地比劃。江可舟看得一頭霧水,根本沒有插話的機會,心中暗罵。片刻後議價完畢,雙方看起來都很滿意,宋哥握著孫老闆的手奉承道:“往後還得仰仗您……”
  包廂門口突然傳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實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宋哥的半截話頓時卡在嗓子眼裡,驚慌地扭頭瞪向這群不速之客。
  為首的是個一身黑色正裝的男人,從頭到腳包裹得十分嚴實,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目光淩厲地掃過包廂中的幾個人,在江可舟身上停頓了一下,又很快轉開。他皺了皺眉,問引路的服務生:“這是怎麼回事?”
  服務員看看他,又看看自家經理,訥訥道:“這……”
  “都堵門口幹嘛,門口裝紅綠燈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眼鏡男立刻側身讓到一邊。眾人齊刷刷望向他身後。這十分不耐煩的語氣和懶洋洋的嗓音乃是紈絝標配,門外走進來的卻是個英俊得完全不像紈絝的男人。他對明晃晃的犯罪現場視而不見,反倒神色古怪地盯著宋哥和孫老闆未來得及鬆開的手,突然“噗嗤”笑出了聲。
  宋哥不認得這人,孫老闆卻立刻尷尬地甩開手,幾步迎上前:“原來是葉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進。”
  葉崢笑得十分揶揄,但他長得帥,有顏值加成,便連揶揄也不顯得那麼冒犯了:“孫老闆真人不露相啊,你什麼時候改好這口了?”
  “葉總快別打趣我了,”孫老闆心知這位爺是個知情識趣的人,不會出去亂說,抹了把冷汗,笑道:“我這正跟人談事呢。葉總找我有事?還是小錢給你們領錯路了?”
  葉崢微微側過頭去:“嚴知行。”
  西裝眼鏡男立刻去找服務生確認。葉崢抬了抬眼皮,此時方有餘裕往江可舟那邊看一眼,江可舟強忍著不舒服對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神,只覺得一顆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宋哥和孫老闆的注意力都在葉崢一行人身上,趁著沒人注意,江可舟一直無聲地做著“救命”的口型。
  葉崢漠然地別開了視線。
  江可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但葉崢清楚。能成為西京甲所的VIP,除了不可或缺金錢和身份地位,還有一條約定俗成的規矩,就是“不要多管閒事”。
  據說西京甲所的幕後老闆手眼通天,葉崢除非是吃飽了撐的,否則絕不會為了一個陌生人開罪他。
  絕望中的一線生機容易被過分放大,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失落感往往會成倍增加。江可舟閉了閉眼,激烈跳動的心臟慢慢平穩下來,沉沉地不斷墜落。他並不太痛苦,只是覺得很冷。
  嚴知行處理完房間問題,回到葉崢身邊低聲彙報:“葉總,是預約時前臺失誤。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另一間包廂,您現在過去?”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孫老闆自然也聽見了,臉上立刻堆出笑來:“哎呀葉總,真對不住,讓您白跑這一趟。我回去一定給這幫吃閒飯的上一課。這樣,今天這頓算我請,權當給葉總賠罪。”
  “多大點事,哪好意思白吃孫老闆的,”葉崢不以為意地擺手,“我一會兒有約,先過去,改天再找你喝酒。”轉頭又對嚴知行道,“打電話通知張導,告訴他們換地方了。”
  待葉崢他們退出去、確認門已關好後,孫老闆這才心有餘悸地舒了口氣,按了按胸口:“險得很,幸虧碰上個知根知底的。老宋,趕緊把人送到後邊去。”
  宋哥對這個圈子不熟悉,自然也不認得葉崢,聞言好奇道:“孫老闆,剛那小白臉是誰?派頭挺大。”
  “什麼小白臉!”孫老闆瞪他一眼,說,“那是西華娛樂的老總葉崢,西華葉家二公子。他老爸就快退了,葉崢雖然排老二,以後葉家掌門人還指不定是誰呢。”
  宋哥嘿嘿乾笑兩聲,不再多話,走到沙發跟前搡了江可舟一把,喝道:“起來,裝什麼死!”
  江可舟頭重腳輕,站起來一陣天旋地轉。孫老闆懶得管他死活,跟在後面低頭看手機。包廂里間還有一道門,不知通向哪裡。三人正要由後門離開,包廂前門外突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孫老闆放下手機,頭疼道:“娘的,又他媽是誰?”
  他讓兩人呆在里間,自己迎了出去,打開門看見來人,頓時愣住了。
  十幾分鐘後孫老闆笑眯眯地回到里間,宋哥等得不耐煩,站起來問:“完事了?這回能走了吧?”
  “走什麼走,”孫老闆笑得一臉褶子,沖著江可舟說,“嘖嘖,你可真是好福氣啊。”
  宋哥和江可舟一樣一頭霧水:“怎麼回事?”
  “老弟,接下來的事就不是你該問的啦,”孫老闆拍拍他的肩,“談成了一筆大買賣。你放心,錢我明天就讓人打給你。”他又拉過江可舟,剪開他身上的繩子,換上一隻分量較輕的手銬,“你跟我來。”
  宋哥被留在里間,孫老闆帶江可舟來到外面。江可舟一見那人也愣住了:門口處站著的赫然是葉崢的助理嚴知行。
  “嚴先生,人你可以領走了,這是手銬鑰匙和兩支麻醉,”孫老闆將一個小盒子遞給嚴知行,順手將江可舟往他身邊一推,“剛來的雛兒,不懂事,怕他性子烈。轉告葉總小心些。”
  嚴知行冷著一副死人臉點了點頭,客氣地頷首:“多謝,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先告辭了。”
  孫老闆親自替他拉開門:“辛苦嚴先生了。慢走。”
  轉變來的太快就像龍捲風,江可舟直到坐上車還是懵的。他一個人在後座,嚴知行開著車,時不時地從後視鏡中打量他。
  按孫老闆的說法,嚴知行去而複返是那位“葉總”授意,可他搞這一出是什麼意思?怕他報警?還是轉移債務要他還錢?江可舟困得不行卻硬撐著不敢睡,前面路段似乎出了交通事故,堵得水泄不通,車子走走停停顛簸得厲害,沒過多久他就撐不住了:“抱歉,路邊停一下車。”
  嚴知行從後視鏡裡嚴厲地瞥了他一眼。
  江可舟氣若遊絲:“暈車,開門。”
  半分鐘後車子停在路邊,江可舟從車內跌跌撞撞地沖出來,吐了個昏天黑地。
  他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雙手被拷在身後無處使力,只好將全身重量都靠在背後的路燈杆上。嚴知行站在他十步開外,皺著眉頭,那眼神仿佛在看細菌,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嫌棄。
  “大哥,跟你商量個事,”江可舟喘著粗氣說,“幫我把手銬打開,我保證不跑,好不好?”
  嚴知行盯著他不做聲。
  江可舟以為他是在權衡利弊,歎了口氣道:“你開著車,我只有兩條腿。如果我跑路了,你在後面直接開車撞死我,我負全責,行嗎?”
  嚴知行:“……”
  他無語地走過來給江可舟打開了腕上手銬,又從車內拿了瓶水給他。
  “謝謝,”江可舟有氣無力地說,“你真是個好人。”
  嚴知行心想:“呵呵。”

  ☆、Chapter7

  
  車子停在了一棟高層公寓樓下,江可舟對麻醉的不良反應特別大,現在仍是懨懨地沒什麼精神。嚴知行是個鋸嘴葫蘆,口風極嚴,江可舟心知問了也是白問,乾脆閉嘴裝死,由著他將自己帶進屋子。反正不管他們要做什麼,總不會比進窯子賣身更慘了。
  嚴知行熟悉這間公寓,卻並不進去,只站在門邊叮囑江可舟:“這棟房子是葉總的,你可以先洗澡休息。不要亂動東西,不要進主臥,不要私自出門——門口有攝像頭,我會叫人留意你。”
  他說一句江可舟點一下頭,無比乖順配合。
  嚴知行又說:“晚一點我會再過來。”
  “不用這麼麻煩,”江可舟說,“你們救了我,我已經很感激了。等明天恢復了我就走,替我謝謝你們葉總,”
  嚴知行權衡了一下,覺得還是先不要告訴他事實真相比較好。他點點頭,公事公辦地說:“那我先走了,晚上見。”
  江可舟洗了個澡出來,沒有換洗衣服,便胡亂裹了件浴袍。他見客房收拾得十分齊整,不好意思上去亂滾,於是在客廳沙發上躺了下來。沙發長度有限,好在足夠寬,江可舟連勞累帶驚嚇,入睡速度快得幾乎像被人直接打了一悶棍。
  傍晚時分,葉崢一進門看到的就是江可舟在沙發上睡得不省人事,長腿委屈地蜷著,手搭在臉頰邊,腕上還有斑駁的青紫色傷痕。他聽嚴知行說了回來路上的小插曲,好笑地看了嚴知行一眼,對方立刻會意地詢問:“叫醒他?”
  “不用。”葉崢脫下西裝搭在椅背上,悠然道,“早死晚死都得死,讓他晚死一會兒。”
  嚴知行從來不在這種事上試圖去理解他老闆的腦回路,只需要當一個安靜如雞的花瓶就好。他於是從公事包裡拿出幾頁打印紙放在茶几上:“您要的合同。”
  葉崢在對面沙發坐下來,抬了抬下巴:“放著吧,你可以下班了。”
  也許是因為缺乏安全感,潛意識裡還是覺得害怕,江可舟朦朦朧朧聽見有人聲和腳步聲,神經驟然緊繃。嚴知行前腳剛走,他後腳一個鯉魚打挺猛地坐了起來,動作過大差點掉下沙發,還把對面的葉崢嚇了一跳。
  “這一驚一乍的。”葉崢抽了頁紙巾擦乾茶几上的水,見江可舟見了鬼似的盯著他,揚起入鬢長眉,“怎麼,這才幾個小時就不認識我了?”
  “沒……不是,”江可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葉先生……”
  葉崢倒了杯水推給他:“喝口水,壓壓驚。”
  江可舟捧著杯子,輕輕舒了一口氣:“我……多謝您救了我,謝謝。”
  葉崢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並沒有回應對他的感謝。雙方相對無語,氣氛近於凝滯。江可舟知道自己應該再說點什麼,繼續感謝或者表個決心。可他從小就性子獨,堅信“求人不如求己”,驟然受了葉崢這麼大的恩惠竟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不知該如何收場。
  葉崢注意到他躲閃的視線,越發覺得有趣。他懶得再裝大尾巴狼,指了指茶几上的合同,開門見山地說:“我不是做慈善的。你可以看一下合同,沒問題就簽,如果不願意,就當今天這事沒發生過,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江可舟還沒搞懂他的意思,答應了聲“好”拿過合同,看了幾頁後驀然變色,抬頭緊盯住葉崢,抓著紙頁的手指止不住地發抖:“你什麼意思?!”
  葉崢微笑道:“字面意思。”
  合同一式兩份,白紙黑字,上面寫的清清楚楚:葉崢從西京甲所以八十萬人民幣的價格買下了江可舟。作為回報,要求江可舟與其建立包養關係,成為葉崢的床伴。合同約定期限為五年,包養費用按每年二十萬人民幣計算。在此期間內,被包養人不得公開關係,不得出軌,除特殊情況(如死亡、殘疾等)外不得主動解除合同。包養人有權隨時解除合同。合同一但解除,按當日所在年份結算費用,餘款不退不補。
  江可舟腦海裡盤旋著無數問題,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先問哪一個。
  “別著急,你可以慢慢想。”葉崢說。
  “為什麼?”他茫然地抬起眼睛,眼中的脆弱、迷茫和一點點悽楚幾乎令人心生不忍:“為什麼……是我?”
  “就是這個表情,”葉崢歎了口氣,從茶几一側探身過來抓住他的手腕,“你在甲所看著我時就是這種眼神。在那個地方,想把你撈出來找員警是沒用的,只能按照甲所的規矩來,你明白嗎?”
  秩序無法解決的問題,只好靠金錢來開路。
  “我說過,我不是做慈善的,看見個人就想救。這就是我的搭救方式,你願意接受就簽字;如果不願意……”他停住話頭,接下來的後果不用他說,江可舟自然也明白。
  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部舊手機遞給江可舟:“你落在孫老闆那裡的手機。再考慮一下我說的話吧。”
  說完,他把江可舟丟在客廳,挽起袖子走上了二樓。
  江可舟直愣愣地坐在沙發上,從沒如此切身地領悟到何為“造化弄人”。上午還被人五花大綁地捆在烏煙瘴氣的老房子裡追債,現在卻坐在他工作幾年也未必能買得起一平米的公寓裡看包養合同。然而環境迥異,他面臨的境地卻差不多完全相同。
  身不由己,無路可走。
  葉崢在二樓,房門離他只有幾米。如果現在就奪門而出,能夠逃脫的幾率有多大?
  然而這個念頭只在他心中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有下文,擺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舅舅”。
  “喂,小舟?”
  “舅舅,是我。”江可舟清了清嗓子,深呼吸平復心情,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異樣,“怎麼了舅舅?”
  “哦……沒事,”王義停頓了幾秒,這才似遲疑又似試探地問道,“小舟啊,你還好吧?你爸他……怎麼樣了?”
  這句話在江可舟心裡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他突然想起了一個被遺漏的細節。
  給他打電話、叫他回來的人不是江宏偉,而是舅舅。那麼舅舅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人是打算賣了他給江宏偉抵債呢?
  這個猜想太過可怕,甚至令他在溫度適宜的屋子裡打了個冷戰。
  “沒事,我們都沒事,您放心吧,”江可舟語氣輕鬆,甚至笑了笑,“那老闆看著凶,其實也不是不講道理。他說那些都是嚇唬人的,真要是把我怎麼樣了,學校那邊知道也會報警的。您別擔心了,沒事的。”
  “好好,沒事就好。我就說他們怎麼敢拿你……咳咳,嗨,舅舅就是不放心,這才給你打電話問問。”
  “嗯,”江可舟閉著眼,深吸一口氣,“謝謝舅舅。您去忙吧,我先……掛了。”
  他還記得高二那年,他彈盡糧絕沒錢吃飯,大中午的餓著肚子在街上逛,犯愁這周還剩兩天該怎麼過。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他,盯著他看了半天,才驚疑不定地問:“你是……江可舟?”
  王義是他媽媽那邊唯一剩下的親人,他們只在葬禮上見過一面,沒想到會突然在街上遇見。
  王義問了問他的近況,知道他從家裡搬出來一個人生活唏噓不已,體諒他一個小孩子生活不易,硬塞給他一百塊錢讓他“吃點好的補補營養”。
  那一百塊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讓他不至於活活餓暈在大街上。江可舟牢牢地記下了這份恩義,在他考上大學手中有餘錢後,省吃儉用地攢下五百塊錢寄給了舅舅。
  他記了許多年的情誼,全心全意地付出信賴,在危難關頭哪怕他們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給一句提醒總不會太難。
  可是沒有。
  他們寧可為罪犯掩飾。
  葉崢不知何時站在樓梯上俯瞰著他,高高在上,恍若離地三尺的神明。江可舟坐在他腳下的客廳裡,原本挺直瘦削的脊背佝僂下去,像是突然間被這淒涼悲沉的宿命壓得直不起腰。
  身似浮萍,命如螻蟻。
  葉崢走下樓梯,來到他面前,不帶情緒地輕聲問:“考慮清楚了嗎?”
  江可舟頹然地垂下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抖著手拿過合同,在末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葉崢伸手把他摟進了自己懷裡,滿意微笑:“這就對了,乖。”
  簽合同的第一天,葉崢連適應的時間都沒給他,當晚就把江可舟給帶上了床。
  江可舟還沒完全接受身份的轉變,他甚至毫無經驗,全然被動地按照葉崢的吩咐做準備,像個僵硬的提線木偶。
  臥室裡只留了幾盞床頭燈,昏黃而曖昧,江可舟披著一件浴袍站在葉崢面前,由著他用不露骨卻玩味的視線上下打量,十分不自在地轉過頭去。
  葉崢淡淡地說:“脫了。”
  他這個人似乎天生的惡趣味,江可舟越是窘迫難耐,葉崢越想欺負他。想看他滿面通紅的隱忍神態、羞恥卻不得不照做的順從,更想看那張蒼白素淡的臉染上情/欲顏色,流淚哭泣乃至失神的每一個表情。
  刹那間江可舟整個人都僵住了。靜止了半晌,他死死地咬著牙關,伸手解開了浴袍的帶子,把它脫下來在旁邊衣架上掛好。
  這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不知為何,葉崢突然有點想笑。
  若是其他人,此時一定會放任浴袍落在地上,管它髒不髒,要的是那種充滿邀請意味的暗示。可江可舟突然來了這麼一出,好好的勾引被他做得像在換衣服,一下子將半露不露的氣氛破壞得一乾二淨。
  葉崢站起來替他脫掉了身上的最後一件衣物,不出意外又看到他露出克制隱忍的神態。明明渾身毛都要炸起來了,人卻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葉崢拉著他在床沿坐下,俯身在他耳邊吹了口氣,低聲說:“上我的床之前,記住幾條規矩:第一,不許索吻;第二,不許頂嘴;第三,我不在的時候,不許出去跟別人亂搞。”他用拇指緩緩揉按著江可舟的下唇,另一隻手向下,在江可舟腿間不輕不重地撩了一把:“嘴巴、前面和後面,哪裡都不行。記住了嗎?”
  在此之前,江可舟雖然拼命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可這些事情對他來說終究像是隔了層紗。而從葉崢給他立規矩開始,他才好像終於明白了自己在這場交易中的身份——在葉崢面前,他是床伴、玩物,只能對葉崢打開身體,卻沒有說“不”的資格。
  他有點恍惚地想:我做錯了什麼呢?
  葉崢勾了勾他的下巴,似笑非笑:“這就委屈上了?眼圈都紅了。”
  江可舟驚慌地眨眼試圖掩飾淚意,他微微別過頭,不願意在葉崢面前過於失態,啞聲說:“我記住了。”
  殊不知他這個樣子比哭還容易讓葉崢上火。
  “那就好。”
  葉崢冷笑一聲,一把將江可舟按倒,欺身壓了上去。

  ☆、Chapter8

  
  葉崢如約到達“蘭庭”時,客人已來了大半,見了他紛紛起身寒暄招呼。攢局的東家方明輝十分熱情地為他引見在座幾個的導演和製片人。葉崢掃了一眼幾個作陪的明星就知道這幫老流氓們擺了場什麼局。他其實有點煩,但沒表現在臉上,端著一身翩翩風度入了席,偶爾搭兩句話,其餘時間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地裝壁花。
  方明輝大約是上一場的酒還沒醒,眯起一雙醉眼數了數席上的人,大手一揮:“人不齊!哎,給那個誰……那個誰來著,給他打電話,怎麼還不來!我跟你們說,這位可是大腕,要不是看在趙導面子上,請都請不動!”
  葉崢抿了口酒,心道能被趙千里看上,這人光祖墳冒青煙都不夠,估計能開個燒烤場了。
  他這一口酒還沒咽下去,包廂外有人推門進來,開口便是一把溫和帶笑的好嗓音:“抱歉抱歉,來晚了。方哥好,趙導、李總……”
  他尾音驟然一滯:“葉、葉總好。”
  葉崢慢慢放下酒杯,轉過頭看向門口,嘴角勾起個要笑不笑的弧:“小言來了。”
  言嘉臉上仿佛長在肉裡的笑容微不可見地一僵。他是西華娛樂一手捧出來的影帝,也是葉崢的情人之一。言嘉比江可舟早兩年認識葉崢,西華娛樂人事變動那年他正卡在事業瓶頸期,不上不下地吊著。公司高層換血、葉崢接手西華娛樂後言嘉爬上了葉崢的床,做為回報,葉崢傾斜了部分資源捧紅他。如今言嘉影帝在手,風頭正健,身價自然水漲船高。也難怪剛才方明輝說他“千金難求”。
  趙千里最近在籌備一部新戲,預計要衝擊電影節金獎。他本就對言嘉頗為“欣賞”,言嘉聽說有這麼個飯局也想過來試試,兩廂經方明輝這個二百五牽線搭橋,順利敲定下時間地點。誰知方明輝這貨手欠得慌,一聲沒吭愣是把葉崢也拉來了飯局。這下可好,拉皮條畫風秒變捉姦現場。
  在座的除了言、葉二人外,其他人並不知道他倆還有一腿。方明輝大大咧咧地拉著言嘉,將他送到趙千里身邊:“趙導,言大影帝是專程為您來的,你倆可得、嗝,可得好好聊聊……”
  言嘉被半推半搡著坐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已被趙千里一把攥住了手,按在大腿上極具暗示意味地揉了兩下。他心中大罵不止,卻不好得罪趙千里,只得強作笑顏,另一隻手搭上趙千里的雞爪子,不露痕跡地推開他:“我久仰趙導大名,可惜一直沒機會見面。今天算是來著了,我特別喜歡您的電影。”
  趙千里喜不自勝:“好,好孩子。我也看過一點你的劇照,沒想到真人比劇照更漂亮。嘖,看這小臉嫩的,你多大了?”
  言嘉已經奔三,因為保養得宜,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他是男演員裡長相較為俊秀的一類,女粉絲特別多,平日也多以溫柔俊美的形象示人。趙千里偏好這一口,對言嘉怎麼看怎麼滿意,不住地勸酒,漸漸地酒意上臉,更覺此人面若桃花,美豔動人。
  言嘉被灌了幾杯,心思卻始終不在這上頭。葉崢的存在就像顆□□,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突然掀桌子走人。言嘉偷眼去看葉崢,心下無比忐忑,卻發現葉崢跟他隔了一張桌子,拿著手機,根本沒抬頭往這邊看。
  他松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落。
  葉崢閑得無聊,用手機回了幾封郵件。這期間一條微信□□來,江可舟給他發了張U盤的照片,問是不是他的。
  那U盤看著眼熟,但葉崢一向對這些雞零狗碎的東西沒有記憶力,他隨手回道:“裡面是什麼?”
  江可舟:“我不知道,怕有什麼不該看的,沒敢動。”
  葉崢笑了下,道:“沒事,你打開看一下。”
  那邊半天沒回話。
  葉崢:“是什麼?”
  葉崢:“人呢?”
  該不會是幾個G的小黃片吧?
  螢幕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卻半天都沒有消息發過來。過了幾分鐘江可舟才簡短地問了一句:“言嘉是你們公司的?”
  葉崢立時警覺:“是。怎麼了?”
  江可舟回了他一串省略號。
  螢幕上顯示著言嘉的百度百科。照片裡的男人身著淺色西裝,指尖勾著一副無框眼鏡,極具誘惑力地朝鏡頭微笑。
  江可舟忍不住感歎言嘉果然天生麗質。光看這張臉,硬照和偷拍的照片幾乎沒有太大差別。
  他關掉百科,露出另一個照片視窗。U盤處理得很乾淨,沒有其他痕跡。裡頭近百張照片,或模糊或清晰,基本沒有看鏡頭的,全是言嘉和葉崢在一起時的偷拍。
  這些照片對江可舟來說沒有殺傷力,沒人看他也犯不著表現得很介意。他有一搭無一搭地翻看照片,偶爾停下放大細節,一邊暗暗思忖這到底是沖他來的、還是朝葉崢來的。
  自己跟葉崢已經沒關係了,這種照片如果流出去,倒楣的是兩位主角。他倆一個是西華娛樂的董事長,一個是西華娛樂的頂樑柱,這麼一想,惡性的商業競爭也有可能。
  葉崢到也罷了,同性戀緋聞一旦傳出去,最先完蛋的肯定是言嘉。
  可是U盤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門口?
  那邊微信還在響,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葉崢的不耐煩。江可舟思考了一下,怕多生事端,於是沒跟他說真話,只說U盤裡放了幾段言嘉的視頻,大概是工作資料,明天會給他送到公司去。
  葉崢盯著那段話,指腹在手機背殼上輕輕摩挲,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江可舟向來不願跟他同時出現在公共場合,主動要求去公司找他更是少之又少。他會拿捏分寸,也懂保持距離,輕易不以私人身份去打擾他的公事。以前他幫葉崢送東西連公司的門都不進,只讓助理嚴知行下來拿,根本不在西華娛樂露面,今天卻突然轉了性,不讓葉崢叫人去家裡取,反而要親自送過來。
  不過是言嘉的幾段視頻資料,值得他這麼興師動眾嗎?
  況且他也不記得言嘉最近有什麼工作需要用到視頻資料。
  “喲,葉總跟誰聊天呢,看手機看得這麼入神?”旁邊一個相熟的製片人打趣道,“談戀愛了?”
  葉崢收起手機,不置可否地一笑,幾句話岔開了話題。
  宴席越到後面越亂,酒過三巡後服務員上來撤了殘席,換上各種酒和果盤。KTV一開更是火上澆油。趙千里喝得臉紅脖子粗,手不安分地在言嘉腰間滑來滑去。言嘉躲閃不開,一個勁地往後縮。兩人正膠著,言嘉突然看見一個方才在席間安安靜靜的小明星正端著酒杯朝葉崢走去。
  小明星是個剛出道兩年的新人,演偶像劇出身,不過一直沒撲騰出什麼水花來,估計是想紅想瘋了,賣臉不成轉而賣肉。言嘉明知道葉崢看不上這種貨色,卻不自覺地冷下臉皺起了眉頭。
  那頭葉崢獨佔一張沙發,頭頂彩燈青紅藍紫變換不停,任誰在這燈光下看起來都略有點青面獠牙。然而葉崢上半身隱在昏暗的陰影裡,懶散地撐著額角出神,彩光落在他交疊的長腿上,流水般遊移不定。他仿佛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一半是紳士,一半是花花公子;一半是禁欲,一半是浪蕩。
  小明星端著酒杯蹭到沙發扶手跟前,吐氣如蘭,低聲在他耳邊喚:“葉總,來喝一杯?”
  葉崢微微側過臉,雙眼清明地盯著他。兩人間的距離很近,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一個吻落下來。
  葉崢抬手掐住了小明星的下巴,把他往自己這邊拉得更近,似笑非笑地問:“你是來請我喝酒的?”
  這姿勢尤其曖昧,小明星臉上發燒,卻十分懂得欲拒還迎的套路,含羞帶怯地垂下眼:“葉總願意賞臉嗎?”
  下一秒他被葉崢掐住脖子,連人帶酒一道摜了出去。
  小明星摔倒在茶几上,稀裡嘩啦掃落了一大片酒瓶杯子,滿地玻璃渣飛濺,包廂內眾人嚇得瞬間酒醒了一半,齊齊望向這邊。方明輝搖搖晃晃地奔過來,按住葉崢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臥槽……兄弟,怎麼回事?”
  葉崢不露痕跡地拂開這貨的爪子,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不習慣外人離我太近。沒事,小孩兒不懂規矩。”
  “嗨,我當地震了呢,”方明輝沖地上那小明星一揮手,“行了你趕緊出去,下回別見誰都往上湊。”
  不遠處一直注意著這邊動靜的言嘉喝了口酒,杯口遮住了他勾起的漂亮嘴角。他放下杯子,對早已醉得站不起來的趙千里微笑道:“趙導,我去趟洗手間。”
  包廂隔音好,走廊比起裡面倒是安靜了不少,言嘉洗完手出來正路過員工休息室,門沒鎖,裡面傳來隱約語聲。一句“葉老闆”飄到耳畔,鬼使神差地,言嘉的腳步沒有邁出去。
  “……那臉整的連親媽都不認識了,人家大老闆能看得上這種倒貼貨才有鬼。再說了,高攀也輪不著他呀。”
  “哎,他結婚了沒有?有老婆嗎?”
  “男人結不結婚有什麼用,已婚的照樣該怎麼玩怎麼玩。不過你別說,葉老闆好像真有對象。”
  “是誰啊?男的女的?”
  “去你的怎麼可能是男的……”
  “真是個男的……哎你別掐我,至於激動成這樣嗎?”
  “往常沒見葉老闆帶人過來啊!你見過?”
  “廢話,葉老闆寵他寵得跟什麼似的,根本不捨得往這種地方帶。我記得只有去年中秋時見過一次,沒呆多久就走了。當時真沒想到那是葉老闆的男朋友,應該不是演藝圈裡的,看起來就是個良家婦男,挺沉穩的,有點冷淡也不怎麼說話,不過很有風度……他要不是個gay我都想嫁給他。葉老闆性子怪,貌似是有潔癖。你看他身邊哪有人敢湊過去?上次那位元可是全程摟著,最後喝多了還是葉老闆親自抱走的。”
  言嘉聽著她們的竊竊私語,臉色由青轉白,幾乎咬碎了牙。
  他隱忍半晌,最終沒忍住,拿出手機飛快地給葉崢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後,地下停車場。
  言嘉靠著柱子等了許久,葉崢才慢慢悠悠地從電梯裡走出來。言嘉覺得自己今天大概是喝多了,一晚上上沒找到機會跟他說話,此時乍一見面竟有些說不出的委屈哽在喉頭。
  “怎麼了?”葉崢走向他。
  言嘉咬著舌尖的一點軟肉,沒能說出話來,眼角卻無端地紅了。
  葉崢笑道:“著急忙慌地找我下來,又不說話,這是逗我玩兒呢,嗯?”
  言嘉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語無倫次地說:“對不起……我……”
  “洗手了嗎?”葉崢撥開他的手,削薄的唇掛著冷冰冰的微笑,“你是不是跟趙千里耍賤沒耍夠,還想再來一次?”

  ☆、Chapter9

  
  翌日。
  江可舟趁午休時間去了西華娛樂,來之前他已跟葉崢打過招呼,到前臺報上身份預約後,負責接待的前臺美女笑盈盈地說:“請您稍等,我給老闆打個電話。”
  沒過多久電梯門開,從裡面走出來的竟然是嚴知行。
  “葉總讓我來接您上去,”他禮貌地對江可舟點頭致意,“跟我來。”
  江可舟驚訝笑道:“嚴先生?不至於這麼興師動眾吧。”
  嚴知行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斂在鏡片後面的審視目光冷靜得近乎嚴厲。當年他將江可舟送到葉崢身邊,卻沒想到兩人能三年不斷。他也是為數不多的幾個知道兩人分手內情的人之一,甚至為此懷疑過自己的眼光。嚴知行一直覺得江可舟很聰明,善於察言觀色,慣會揣測人心,通俗點講就是心機婊的那種聰明。可他冷眼看過這些年,江可舟做的事雖不能說蠢,卻也的確對不起觀眾期待。
  他安分守己得過了頭,但凡他肯稍微用點心,無論是感情還是事業,都不會是現在這個原地打轉的局面。最起碼,不會在跟了葉崢三年後一聲不響地分手。
  然而一想到兩人分手的內情,嚴知行突然又不是那麼確定了。
  嚴知行帶江可舟走的是專用電梯,直達22樓總裁辦公室。葉崢親自開門把他迎進來,並且毫無霸道總裁的自覺,十分順手地接過江可舟的包。動作之自然流暢,令站在旁邊的嚴知行感覺有點刺眼。
  葉崢隨口問道:“吃飯了嗎?喝點什麼?”
  “咖啡吧,我下午還得上班,”
  葉崢道:“你自己先倒杯水……嚴知行,泡兩杯咖啡。”
  江可舟正低頭回微信,聞言頭也不抬地打斷:“一杯就行。你喝水去,胃不好別跟著湊熱鬧。”
  葉崢好歹也是個總裁,而且是外界傳聞中“狂霸酷炫”的那種總裁。一般人絕對不敢這麼管他,就算他爸說話都未必聽得進去。偏偏江可舟膽大包天,他老人家居然還挺受用,佯作無奈地笑了笑,就讓嚴知行照辦了。
  嚴知行心想自己還是低估了江可舟。
  分手個屁,都是自己作的!
  待嚴知行退出去後,江可舟才從口袋裡摸出一塊U盤遞給他,葉崢捏著來回看了幾眼:“言嘉的視頻送家裡去幹什麼?”
  “不是言嘉的視頻,之前沒跟你說實話,”江可舟自己看時還好,一對上葉崢不知怎麼心裡有點發澀,“一言難盡,你自己看吧。”
  嚴知行端咖啡進來時敏銳地覺察到屋裡的低氣壓,葉崢坐在電腦前鎖著眉頭,江可舟快他一步將咖啡接過來,低聲道:“半個小時之內別讓人打擾,麻煩了。”
  嚴知行下意識地去看葉崢,對方卻根本沒注意到這邊,他只得默認了江可舟的要求,出去守門。
  照片拍攝的時間地點各不相同,最早的一張應該是在去年九月份。照片畫質不夠清晰,但也足夠看清是葉崢和言嘉一前一後從地下車庫走進單元門裡。其他還有同上一輛車、一起吃飯、言嘉挽著葉崢的手等場景。最露骨的莫過於今年三月份的一組照片,有兩人並肩走進酒店、酒店的房間號、窗簾上兩人相擁的剪影,甚至拍到了丟棄在垃圾桶中、用過了的安全套。
  一張照片或許不能說明什麼,但近百張照片放在一起,就是鐵證如山。
  葉崢臉色嚴寒,下頜線條緊繃,側臉冷得像是結了層嚴霜。他一言不發地注視著螢幕,手背上現出淡青色的脈絡,眼眸深黑,浮著沉沉的怒火。
  江可舟端著水杯蹭過去,在他手背上小心地碰了碰:“消消氣。”
  “消不了了。”葉崢看見他更來氣了,攥著手腕把他扯到眼前,氣得腦仁疼,“這麼大的事兒你也敢一聲不吭瞞下來!江可舟,你可真夠沉得住氣的,啊?萬一今天你沒到之前照片被爆出來,你有幾張嘴能把這事說清楚?”
  江可舟被他訓得一愣:“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你是不是抓錯重點了?再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葉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江可舟立即改口道:“對方試圖給我扣黑鍋,這跟我關係十分重大。嗯,我特別生氣,葉總一定要嚴肅處理。”
  葉崢嗤笑一聲,雖然這笑裡頭大部分都是嘲諷,但總算是消了氣。他放鬆了禁錮,指腹輕輕地摩挲攥出來的印子:“你覺得這是沖誰來的?”
  “說不好,”江可舟略嫌彆扭地活動了一下手腕,見掙脫不開便放棄了抵抗,“如果是沖你來的,這種方法約等於撓你一爪子。圖什麼,存心噁心你嗎?”
  葉崢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著。江可舟又道:“如果是沖言嘉來的,按娛樂圈的套路應該是聯繫公司、或者直接週一見?沒見過爆料還能隨便亂丟的,況且也沒必要把這個扔在我家門口。總不會是沖我來的吧?”
  “萬一是呢?”
  江可舟抬起眼皮,重複道:“‘萬一’?”
  葉崢雖然沒笑,眼裡卻盛著戲謔試探:“是啊,怎麼偏偏就扔在了你的門口呢?你看到那些照片,沒什麼想法嗎?”
  當初是你要分開,分開就分開,現在又來問我有什麼想法……鐵打的臉皮流水的小情兒,虧他問得出口。
  江可舟淡淡道:“就算有‘萬一’,那也是閻王打架,小鬼遭殃,我真沒什麼想法。”
  葉崢被他噎住了:“我發現你別的不行,就會給我添堵是吧?”
  江可舟聽了眼眸一動,卻沒有反駁,低頭悶了一口咖啡。
  葉崢就拿他這點沒辦法。江可舟很少發火,生氣了也只是臉上淡淡的。無論是對他好還是欺負他,這人總是恨不能站到三尺開外,從不靠近,也不貪心,好像天生就少長了“激動”這根筋。
  這種性格,往好了說是寵辱不驚,說的難聽點,就是養不熟的狼崽子、捂不熱的硬石頭。
  不知為何,葉崢看著他抿成一線的嘴唇,突然就熄火了。
  “我說錯話了,抱歉,”他站起身,把江可舟轉過去的身子強行扳回來,“好不容易過來一次,結果一人生一場氣回去了,這像什麼話?我認錯,咱們不生氣了好不好?”
  他們在一起三年,對彼此的溫度太熟悉了。面對面的距離,適合接吻的角度,每個細節都清晰可辨,體溫融融地交織在一處。辦公室裡寂靜無聲,只餘輕微的呼吸,氣氛曖昧得剛剛好。
  這場景太過熟悉,連動作也變成了自然。
  “行了,多大點事,本來也沒……”
  “生氣”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面前的人突然俯下身,一個輕得似是而非的吻猝不及防地擦過他的唇角。五感瞬間去了四感,只剩唇瓣印下的溫度,在葉崢離開後依然清晰而鮮明地烙在肌膚的記憶裡。
  半晌,江可舟才像突然回魂了似的,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後背咣地撞上了辦公桌,聽得葉崢都跟著一哆嗦。
  “過來!”葉崢伸手要把他拎回來,“又不是第一次親你,有什麼好躲的!過來我看看……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吃竄天猴了?”
  江可舟被他纏得心亂如麻,一時間連反抗都忘了,只想指著葉崢的鼻子問你他媽到底是什麼意思,直到腰上吃痛才條件反射地繃緊肌肉,“嘶”地抽了口涼氣。葉崢不知什麼時候掀起了他的襯衫,掌心蓋在撞出來的紅痕上輕輕按揉:“知道疼了?”
  他們親也親過,抱也抱過,甚至更親密的事也做過不知多少次。可從來沒有一刻像如今,令他慌亂得連骨頭都在打顫。
  這段從包養開始的關係,就算操/出了感情,也只是短暫的迷戀,譬如朝露閃電,轉瞬而逝。他們不可能發展出別的感情,這是從一開始就默認的底線,他們可以談天談地,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唯獨不能談愛情——這種關係裡,多說一句都是在糟踐愛情。
  電腦螢幕還亮著,照片裡言嘉看著葉崢的眼神都帶著笑意。
  真諷刺啊。
  江可舟此時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他推開葉崢的手,整理好衣服,看了一眼時間,道:“我該走了。你先把這邊的事處理好吧。”
  葉崢的眼神倏地冷下來。
  江可舟自顧自地拿起包走向門口,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笑:“三年零五個月。”
  “當初我還覺得五年太長,一轉眼,三年都過來了。”
  江可舟停住腳步,等著他的下文。
  “真不巧啊,”葉崢慢條斯理地說,“我有點想反悔。”
  江可舟的背影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僵住了。
  葉崢話鋒一轉:“等著吧,看看這件事,是不是真的有‘萬一’……怎麼,你不是要走嗎?還站著幹什麼,等我送客呢?”
  關門的聲音似乎比平時大了一些。
  江可舟在回程的計程車上心煩意亂,不明白葉崢吃錯了什麼藥突然抽風。手機響了第二遍他才聽到,甫一接通,來自法務部大姐的嘮叨劈頭蓋臉地砸了他個滿臉花。
  “合同?”他有些奇怪,“不是說裝訂好了給你送過去?”
  “我連個鬼影子都沒見到!”法務怒道,“全部門的人就等這幾份合同,都三天了,你們訂個合同是不是還得自己現造個釘書機啊?”
  江可舟心力交瘁地答應著:“好好好,我這就回去找。你別著急,下午一定給你送過去。”
  回到辦公室,人差不多到齊了,只剩韓煦陽的座位還空著。江可舟問另一個實習生:“徐嵐,上回給你們那遝合同訂好了嗎?”
  徐嵐答得有些忐忑:“江老師,您之前給我那些合同,我和韓煦陽一人分了一半。我那部分已經送回法務部了,韓煦陽他……可能還沒弄。”
  江可舟掃了一眼空座位:“韓煦陽人呢?”
  “不知道,”徐嵐搖頭,“中午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

  ☆、Chapter10

  江可舟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對徐嵐道:“你先去把他那部分訂好了送回法務部,然後打韓煦陽手機,讓他回來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去吧。”
  徐嵐小心地覷著江可舟的臉色,感覺他皺眉的樣子有點可怕。
  江可舟在辦公室足足等了半個小時才等來韓煦陽。看樣子徐嵐沒告訴他緣由,韓煦陽還笑嘻嘻地問:“江哥,找我什麼事?”
  江可舟晾著他,慢吞吞地把一封郵件寫好發完才轉過椅子,不溫不火地問:“公司規定下午一點半上班,你兩點半才回來,能解釋一下遲到的理由嗎?”
  “原來是為這事兒啊,”韓煦陽松了口氣,“我中午跟朋友一起出去吃飯,沒注意時間,回來晚了。不好意思啊江哥。”
  “不用對我不好意思,”江可舟淡淡道,“你本來也不是給我打工。”
  他又問:“上回我讓你們裝訂合同,結果剛才法務部的人給我打電話,問為什麼還沒送過去,後來發現你那裡有幾份一直沒交,為什麼?”
  韓煦陽道:“那本來也不是我的任務,裝訂合同一直都是徐嵐負責的。”
  江可舟挑眉:“哦,以前我讓你們裝訂合同,都是徐嵐一個人做的?”
  韓煦陽哽住了,半晌才有點不服氣地道:“她那麼積極乾脆讓他做唄,本來也沒人跟她搶。”
  “她幹什麼不用你操心,那是我的事,”江可舟朝他笑了笑,“我們現在說說你的事。”
  “小韓,我不是針對你個人,只是就事論事,你最近的表現與同期進入公司的實習生相比,確實不盡如人意,”他的每句話聽起來都客氣溫和,但大帽子一頂接一頂地扣在了韓煦陽的腦袋上,“我不知道你是沒有適應工作環境,還是對我這個主管有什麼意見?或者是對公司的規章制度不滿?新人有三個月的實習期,期滿才能轉正。如果你覺得你不適應本部門的工作,或者中意其他崗位,可以及時跟公司領導反映,咱們公司一定不會勉強你做不喜歡的工作。”
  韓煦陽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又無從開口。
  “還有就是,對於新入職的員工呢,因為對業務不熟悉,暫時不能單獨上手,所以多少都有點大材小用。除了保潔,咱們公司各個部門都是這樣的。如果你想調去其他部門,嗯,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一下。”
  韓煦陽的臉上浮起一層羞恥的紅色,連粉底都遮不住,咬著嘴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江可舟愈發覺得他娘炮,強忍著別過臉的衝動道:“實習期的最後,會由部門領導和同事共同給出一個評價,你如果要留下來的話,還需要繼續努力。好了,暫時就這些,沒有其他事的話你可以先回去了。”
  韓煦陽似乎已經委屈到了極限,連吭都沒吭一聲,摔門而去。
  江可舟嘴角抽了抽,心道:“小崽子,脾氣還挺大。”
  晚上下班後,江可舟懶得回家做飯,晃悠到樓下公司食堂,打算買點吃的對付一口。排隊時正遇見趙恩,對方一見他就湊上來:“船總,你今兒是不是收拾韓煦陽那小子了?”
  “沒啊,”江可舟順手從他的水果盤裡拿了個小番茄吃,“只是跟年輕人進行了一次親切友好的交流。”
  趙恩:“哎喲你是沒看見他從你辦公室裡出來那樣兒,委屈得跟竇娥似的,一下午都沒給徐嵐好臉兒。”
  江可舟皺眉:“這慣得都是什麼臭毛病,欺負女孩子幹什麼?”
  “誰說不是呢,”趙恩感歎,“但船總,兄弟得給你提個醒,我聽HR妹妹說那小子可能有點來頭,大老闆面前掛過號的。你可悠著點,別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江可舟不是個好八卦的人,聞言淡淡地嗯了一聲。
  趙恩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急得一跺腳:“你怎麼不問問他什麼來頭?”
  江可舟忍笑問:“他什麼來頭?”
  趙恩立刻來勁兒了:“你注意一下平時他穿的衣服、背的包,他也就一剛畢業的大學生,那有錢置辦這些?HR妹妹看過他的資料,家裡還是農村戶口呢,住址就成了高檔社區。前幾天咱們同事還看見過他上下班寶馬接送。”
  江可舟聽這話已明白了七八分,趙恩又道:“HR的小孫不是咱孫總的侄女嘛。聽她說小韓是星海老總李琉風的那什麼,星海是咱們老客戶了,特意托孫總多照顧他一些。”
  江可舟本來挺明白,讓他一說又不明白了:“小韓既然是李琉風的……那什麼,他為什麼不留在星海,偏要到這兒來?”
  “這不很明顯嗎,”趙恩壓低聲音,“你知道李琉風老婆姓什麼?”
  “姓什麼?”
  “姓葉。”趙恩有理有據地分析,“她是西華葉家老董事長的妹妹,星海能開起來大半都是她的功勞,你想想李琉風有幾個膽子敢把小韓放在她眼皮子底下?”
  江可舟聽見“葉”字就條件反射地一激靈,趕緊從趙恩的果盤裡拿了倆小番茄壓驚。按趙恩的說法,李琉風跟葉崢的爹是一輩的,少說也得五十歲上下,韓煦陽比自己還小好幾歲。也不知是該說老牛眼光獨到,還是該說嫩草瞎得有特色。
  “所以說小韓敢在咱辦公室橫著走是有原因的,畢竟抱了根大粗腿。不過誰知道他能得意幾年呢。年輕人不好好過日子,非要搞這些歪門邪道,嘖嘖,浮躁,忒浮躁了。”趙恩這個碎嘴子終於嘮嘮叨叨地做完了總結,說得口乾舌燥,見江可舟嘴動彈也想摸個小番茄吃,結果伸手摸了個空。他低頭一看,發現果盤早就空了。
  “你怎麼這麼能吃!”
  江可舟吃了他一整盤小番茄,十分低調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地飄然而去。
  回家後躺在床上,江可舟醞釀了一會兒睡意,半個小時過去了也沒睡著。他認命地爬起來,去客廳找了片安眠藥吞了,又拿著手機爬回床上,打開百度百科搜星海公司的資料。
  星海是一家經營酒店的公司,主打中端快捷酒店。李琉風的夫人名叫葉承瑩,是星海的創始人和大股東,從照片來看是個相當幹練嚴厲的女人。
  葉承瑩……西華董事長叫葉承宗。
  他又在搜索欄裡輸入了“西華集團”。
  西華集團公佈的官方資料中董事長是葉承宗,但就如同趙恩所說,外人現在都稱他為老董事長,西華現任當家人是他的大兒子葉峻。葉承宗一共娶了三任妻子,第一任妻子生了葉峻,這段婚姻最後以離婚告終。第二任妻子是選美冠軍和影后,也就是葉崢的母親,後來因病去世。現任妻子宋婕也是演藝圈的明星,據說與葉崢的母親關係匪淺,生了個兒子名叫葉峰。
  目前葉峻是西華集團的實際掌權人,西華集團涉足了地產、百貨、旅遊、酒店、教育、文化傳媒等諸多領域,葉崢則把控著娛樂傳媒部分。外界盛傳他們兩兄弟正角逐繼承人的位置,豪門之爭腥風血雨。但就江可舟瞭解的來看,葉峻和葉崢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協定,兩人不但相安無事,而且其實相處得相當愉快。
  葉承宗娶了三任妻子,另有情婦無數,是個風流的男人,那麼葉承瑩對這些事又是什麼態度呢?
  江可舟流覽了一會兒西華的資料,直到困意上湧看不進去才關掉網頁,又訂了兩個鬧鐘,隨後一頭栽進枕頭裡,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他被手機鈴聲吵醒,朦朧中還以為是鬧鐘,伸手就給掛了。過了一會兒對方又不依不饒地打過來,江可舟這才稍微清醒了點,手忙腳亂地接起來:“您好,請問哪位?”
  葉崢一聽他聲音就笑了:“寶貝兒,這都幾點了,還沒起?”
  江可舟看向床頭鬧鐘,虎軀一震。
  八點半!
  他顧不得糾正葉崢的稱呼,夾著手機翻下床,一邊匆匆收拾一邊跟葉崢講話:“不好意思剛睡過頭了……找我什麼事?”
  “我發現你自從把我趕出家門後,生活品質顯著提高,”葉崢酸溜溜地說,“現在都能睡過頭了。”
  “托您老的福,”江可舟懶得聽他扯淡,忍著脾氣道:“說正事。”
  葉崢繼續睜眼說瞎話:“你看,還學會頂嘴了。”
  江可舟:“……我要掛電話了。”
  “行了不逗你了,”葉崢占夠了嘴上便宜,跟吃了大力丸似的神清氣爽,“昨天你拿給我的照片,今天真的‘週一見’了。驚喜嗎?”
  江可舟怒摔牙刷,這有什麼好驚喜的!
  “這個‘萬一’看樣子就是沖你來的,”葉崢口氣居然有點遺憾,“是為了讓你背黑鍋,還是想讓你吃醋?好像沒什麼用啊。”
  “我說葉總,”江可舟忍無可忍,“您都被爆料了,就算不用親自去公關,您在這兒撩閑是不是也不太好?”
  葉崢在那邊不吭聲了。
  江可舟等了一會,見沒人應聲,心說該不會一句話把老佛爺給說惱了吧,小心試探著問:“怎麼,真去自己公關了?”
  那邊傳來葉崢沒忍住的一聲輕笑:“沒事,怕你看見爆料不高興,所以打電話問問。你上班去吧。”
  江可舟一頭霧水:“我有什麼好不高興的?照片不是早就看過了?”
  那頭葉崢默了幾秒,突然低聲說:“我不介意你吃醋。”
  江可舟一怔。
  “八點四十五了,”葉崢恢復了正常聲音,渾然無事,好像他從不曾說出剛才那句給人深情錯覺的話,“你還沒出發?”
  “哦……馬上”江可舟回過神來,“沒事我先掛了。”
  “路上注意安全,遲到就遲到吧,不著急,”他細細叮囑道,“別忘了吃早飯。”
  江可舟一臉驚悚地放下手機,越發覺得此人最近畫風不對,多半是吃錯了藥。

  ☆、Chapter11

作者有話要說:  八月一直在外地,九月又有很重要的考試,拖了很久才更新,十分抱歉。
讓大家久等了。等九月份忙完了更新頻率會快一些。
  西華娛樂老總和旗下影帝戀情曝光,這事出來之後熱搜頭條全爆了,江可舟就連開個流覽器也沒躲過這波轟炸。他索性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打開了連結——為了葉崢另有新歡而上吊爬牆那是扯淡,但要說心裡沒有一點膈應,那也太高看他了。
  畢竟葉崢過去對他不錯。
  網上的評論基本分成兩派,一派往死裡黑,有說言嘉抱葉崢大腿上位的,也有罵炒作的。另一派是言嘉的粉,暗搓搓地禍水東引,企圖把視線轉移至同性戀問題。雙方罵的不可開交。另有無數吃瓜群眾聊天看熱鬧,分分鐘腦補一出十萬字娛樂圈包養大戲。
  現在西華娛樂方面還沒什麼動靜,倒有許多所謂“知情人士”跳出來爆料。葉崢的隱私平時保護得就不錯,現在更沒什麼人敢爆他的料,畢竟他身後有一整個西華集團。就算他私生活糜爛成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媒體也得把他寫成一朵清新美麗的白蓮花。整件事裡最倒楣的是言嘉。他沒有背景,全靠自己打拼才爬到現在這個位置。成名這些年縱然傲視圈內各路花花草草,但有時不得不跟萬惡的資本低頭。一時間頭條全是“八一八那些影帝乾爹的未解之謎”。
  江可舟沒見過言嘉,對他的瞭解還不如粉絲。他從來不過問葉崢其他時間都去哪兒了,謹慎得近乎封閉,生怕多事。就連葉崢和言嘉的關係都是嚴知行看不下去才告訴他的。
  辦公室裡幾個女孩子也正嘰嘰喳喳地討論新聞,其中一個突然問:“新聞都爆出來了,萬一是真的,葉崢和言嘉會不會直接公開呀?”
  “別做夢了,你當看小說呢。”另一個女生說,“真要坐實同性戀,言嘉的戲路肯定要受限制,萬一被廣電封殺,他這就算砸手裡了。”
  江可舟默不作聲地叉掉窗口,勾了勾唇,心想要是這事能逼葉崢得跟言嘉公開,母豬都能上樹了。
  正在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你好,請問哪位?”
  “是江可舟江先生嗎?”話筒那頭傳來一個有點熟悉的男聲。
  “嗯,是我。你是……”
  對方不慌不忙地說:“哦,我是葉崢的大哥。我們九月份時曾見過一面,還記得嗎?”
  江可舟愣了足足兩秒才跑完了漫長的反射弧,一時間感覺手裡攥的不是手機,而是個炸/彈。他腦海裡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葉先生……您好。”
  葉峻不動聲色,再接再厲地又扔了個地雷:“我現在在你公司樓下,方便下來一趟嗎?”
  “哦……好的,”江可舟腦子已經不轉了,完全出於條件反射,下意識答道,“您稍等,我這就來。”
  西華集團的接班人、葉崢的大哥,每天忙得恨不得一分鐘掰成兩半用,居然親自跑到公司樓下等他,這是要幹嗎?
  真是嚇死爹了。
  還沒等江可舟理出個頭緒來,電梯已經到了一層,叮地一聲。等在前臺的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迅速走上前,朝他做了個手勢:“江先生?老闆在外邊,請跟我來。”
  江可舟跟隨他來到外面,葉峻好歹沒有招搖地把加長林肯停在公司正門。車窗搖落,露出一張與葉崢三分相似的英俊面容。因為年紀的緣故,葉峻整個人的氣勢更為成熟沉穩,頗有些喜怒不形於色的意思。哪怕是坐著也能看出修長身材,他看著人不說話時威嚴懾人,對江可舟開口時卻意外地口吻溫和:“貿然過來嚇了你一跳吧?真抱歉。”
  “不會,”江可舟笑笑,“葉先生停在門口,感覺我們公司的氣勢都不一樣了。”
  葉峻眼裡掠過一絲笑意:“其實沒什麼大事。我前兩天出差,從那邊帶了點茶葉。回來正好路過你們公司,你順手給葉崢捎回去,省得他再往我那多跑一趟。”
  一瞬間江可舟無數話湧到嘴邊,想說他跟葉崢並不住在一起,他們早就分手了再去找他不合適……那些字句在舌尖打了個轉兒,又落回肚子裡。哪怕是兄弟,葉崢的某些私事也不好直接跟葉峻說。
  他點點頭,說:“好。”
  葉峻愉悅地彎起眼睛,支使助理:“樊川,去後備箱把茶葉拿出來。”
  助理周樊川拎出兩盒茶葉,江可舟捧著那包的跟金磚一樣的茶葉盒,險些被那土財主的光輝閃瞎了眼,牙疼似的抽了口氣。
  “好了,不耽誤你時間了。”葉峻像個和善的兄長,朝他溫和無害地一笑,“多謝你照顧阿崢。”
  “應該的。”江可舟垂下眼,“您太客氣了。”
  葉峻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駐片刻,意味深長地說:“好好的。”
  這句話入耳,江可舟心中忽然劇烈一震。他眼尾方一動,葉峻卻已升上了車窗,周樊川回到駕駛位,江可舟只得退後一步,站在路邊目送林肯絕塵而去。
  真不愧是兄弟,連找隨口扯淡都不約而同地找了相同地藉口。
  能勞動葉峻親臨,來意必定不僅僅是送一罐茶葉這麼簡單。只是江可舟對葉家的瞭解實在有限,摸不准葉峻是什麼脾氣。他想了想,決定把這些破事丟給葉崢去糟心,牙疼地拎著茶葉盒上樓了。
  圍繞著新晉影帝言嘉的感情生活、鬧得沸沸揚揚的“酒店門”最終被西華娛樂採取了冷處理。當事人自始至終沒有現身發聲,只有公司方面出具了一份聲明。待圍觀群眾的熱情稍褪,又有幾個微博大號站出來闢謠,指出照片上的窗簾前擁吻、甚至用過的安全/套,都有可能是偽造或者擺拍;至於兩人同框的照片,用交情很好的朋友來解釋,似乎也完全說得通。
  西華娛樂緊跟這波緋聞,大力宣傳言嘉的新電影《破陣》,許多人被這一舉動勾得犯了陰謀論綜合症,於是越發堅定地認為這是娛樂公司為了賣電影搞出的一場炒作。最先爆料的幾個訊息源仿佛同時吃了啞藥,個個縮著脖子不作聲。沒有了後續實錘的支撐,這場風波雷聲大雨點小,沒過兩星期,就淹沒在各種層出不窮的新消息裡。
  葉崢雖早就把自己摘了出去,卻親自跟完了公關全程。這件事讓他心中浮起了一點說不清的疑惑,而懷疑的種子一旦被種下,就會瘋狂地汲取細節,迅速長成一棵大樹。
  隨著亂局塵埃落定,隔天葉崢又讓金光燦燦的茶葉盒好生傷了一回眼,終於想起家裡還有個老狐狸等著他回去坦白交代。此人遂拎起車鑰匙,悄無聲息地翹了班,溜溜達達地去他大哥家裡蹭飯。
  葉峻和葉崢相差不過五歲,性格卻截然不同。葉峻結婚早,岳丈家是政界背景,夫妻兩人恩愛非常,葉崢卻浪到現在也沒定下來。而且這貨非但沒有收心的打算,反而頗有點要上房揭瓦的架勢。葉峻看見他就心累,覺得自己犯了潔癖,總想把葉崢按進洗手盆裡給他好好洗涮洗涮。
  葉崢就跟看不見他哥那黑如鍋底的臉色一樣,愉悅地讚美了他嫂子一番,又心滿意足地吃了一頓晚飯。待用完了餐後水果,葉峻便自沙發上起身,說:“葉崢跟我來書房一趟。”
  葉崢他大嫂孫清甯笑道:“你們先上樓,我去泡茶。”
  “哎喲,”葉崢意有所指地瞟了葉峻一眼,“我最近喝茶喝得肝兒顫,嫂子別忙了。”
  葉峻上樓梯頭也不回,冷冷地道:“就你廢話多。”
  葉峻家的書房跟他的人一樣,透著一股性冷淡的氣息。葉崢沒型沒款地往書桌對面的真皮實木靠背椅上一歪:“又要開會……哎,有事說事別動手,你不一定能打得過我啊我告訴你……”
  葉峻拎著領子讓他坐直了,自己走到他對面坐下,慢條斯理地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怎麼,不是你有事要問我嗎?”
  “啊?對,”葉崢沒什麼誠意地說,“我其實就是來吃飯的,順便問你句話。”
  葉峻假裝沒聽見他話裡的諷刺,示意他繼續說。
  葉崢輕輕地歎了口氣:“為什麼是他?”
  江可舟和言嘉與葉崢是什麼關係,葉峻心知肚明。然而他卻在言嘉緋聞這個當口上,特地讓江可舟給葉崢帶一罐茶葉。無論是以葉崢大哥的身份、還是以西華集團未來掌門人的身份,這個隱晦的暗示都傳達了他的態度,甚至無異于默認了江可舟的名分。
  葉崢目前對江可舟的態度正是不上不下,他原本覺得這個人足夠簡單易懂,可經歷了分手之後突然又生出某種不確定來。葉峻的態度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他這個大哥浸淫商場多年,看人眼光又辣又毒,而且葉家人多少都有點事兒逼挑刺的毛病,除了他大嫂外,葉崢還從沒見過哪個人能僅見一面就合了他大哥的眼緣。
  “我曾答應過,絕不干涉你的私人生活,”葉峻徐徐道,“這次也一樣,不是逼你做選擇,僅僅是作為家人給你個建議。你願意聽,或者視而不見,都沒有關係。”
  “謝謝,我明白,”葉崢苦笑道,“但我不是這個意思。”他露出一絲平時難以見到的迷茫:“你為什麼會覺得江可舟比言嘉更好?”
  葉峻挑眉笑道:“我以為這已經很明顯了?他喜歡你啊。”
  大哥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來了個大的。葉崢一愣:“什麼?”
  “他對你很好。平心而論,你親爹都做不到這樣吧,”葉峻感興趣地問,“你很驚訝?”
  葉崢:“很遺憾,你猜錯了。除了我,他喜歡別的任何人都不奇怪。”
  葉峻這下更來勁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燒:“難得你會說這種話。你幹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葉崢反問道:“你看不慣言嘉,他幹了什麼對不住你的事?”
  “也沒什麼,”葉峻泰然自若道,“甯寧很喜歡他,經常刷他的新聞和八卦。”
  葉崢:“……”
  他猝不及防地被大哥秀了一臉。

  ☆、Chapter12

  
  葉峻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指尖有節奏地輕輕點著節拍,感慨道:“你大概不記得了。那天小江把你送回家,宋阿姨本來想給你喝冰鎮的山楂梨汁解酒,還是他攔住了,說你胃不好怕受涼。
  “還有你那時醉得手抖,阿姨給你的熱水杯子沒端住,他伸手擋著你,半杯水全灑在自己身上。”葉峻眼中露出一點揶揄的笑意,“我就站在你旁邊,反應都沒他快。”
  葉崢:“?!”
  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嘗試著回憶當晚的細節,卻沒有找到葉峻所說的那些溫情碎片。唯一清晰的記憶,只有第二天清醒後聽說是江可舟送他回來時幽然滋生的懷疑和猜度。
  他對“登堂入室”有種天然的排斥,就像他改不掉的潔癖一樣難以治癒。
  葉峻說:“阿崢,咱們家走到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外因能夠影響你的婚姻。說句不客氣的,只要你喜歡,不管是男的女的,我不會有意見,咱爸也攔不住你。”
  葉峻很少會這麼明顯地拿出兄長的口吻來,葉崢縱然知道接下來的話未必是他願意聽的,卻也稍稍坐正了身子。
  “但是言嘉,他是個明星——我不是歧視演藝圈這個行當,遠的不說,就看咱們家那位“宋阿姨”。沒嫁人之前她經紀人連我的主意都打過,現在好不容易嫁人息影了,整天不是吹枕頭風就是攛掇她兒子爭家產,除了一張臉能妝點門面外,還有什麼用?
  “你身在其中,比我更瞭解這裡面水有多深。註定聚多離少的生活、無處不在的鏡頭、甚至是不得已的逢場作戲……或許你可以為了感情忍受,但只要他的事業繼續,這些困擾就不會消失。愛情確實會在某些時刻使人變得無私偉大,但它本質上仍然是獨佔欲和嫉妒。你覺得,這種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愛情能經受住多少消磨?”
  “你別忘了,”葉崢長睫垂落,遮住了他的目光。從這個角度來看,他的面容幾乎顯出一種鋒利凜冽的俊美來,“我媽也是明星。”
  葉峻問:“你覺得你媽媽跟咱爸在一起時幸福嗎?”
  當然不。
  葉崢忽地將臉上凝重神色一收,漫不經心地伸了個懶腰,露出一點笑容,輕巧地轉開話鋒:“說得跟真事似的——我這還沒愛上呢,哥。你操心操早了。”
  葉峻眯起眼打量他:“兩個都沒愛上?不是我說你,都老大不小了,還是光棍一條……”
  葉崢動作敏捷地一躍而起,沖向書房門口:“時間不早,我先回去了。改明兒我給嫂子送言嘉電影的首映票啊!”
  葉峻:“……”
  要不是他跑得快,葉峻非得把這吃裡扒外的混帳東西打得連他親爹都不認得。
  江可舟收到最後一份確認郵件,他掃了一眼那意料之中的回復,打開另外一份表格,將回復錄入倒數第二格。至此,無論他最後的選擇是什麼,結果大局已定。
  他本可以隨便寫兩句無關痛癢的話糊弄過去,想了想,還是耐心地斟酌詞句,力求不那麼傷人地陳述了決定和理由。隨後,他點下保存,將文檔電子版發送公司總經理,抄送HR部門,又列印了兩份紙質版,端正地簽上自己的名字,用曲別針分別別好,收進抽屜,預備明天拿給經理簽字。
  那是關於兩位實習生徐嵐和韓煦陽的實習評定。按照公司規定,實習生實習期屆滿時要經由本部門所有組員和主管考評,評定“優秀”人數超過2/3便可以留用。這規定看起來嚴格,但在實踐中其實很寬鬆,實習生只要不出什麼特別清奇的么蛾子,哪怕才能稍嫌平庸,大家也願意與人為善,放寬標準。所以在江可舟工作期間,他還沒有見過哪個實習生是因為組員評定沒有通過而不予留用的。但是現在——
  韓煦陽全盤飄紅的表格就躺在他的抽屜裡。本組所有人,包括江可舟自己,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不予留用”。
  他盯著最後自己的評語看了幾秒,漠然轉開視線,收拾好桌面的手機和鑰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出辦公區域,關燈下班。
  隨著江可舟離開公司,偌大的樓層陷入全然的沉寂,窗外的霓虹燈閃爍如流光,車鳴人語直欲衝破雲霄。城市的月光在這樣輝煌的夜色中顯得無限黯淡,卻依然盡忠職守地穿簾而來,照在地面,映出一道瘦長的影子。
  影子慢慢靠近江可舟的辦公桌,蒼白的手指比鋼鐵更涼。抽屜拉開,發出一陣低沉漫長的摩擦聲。
  手機微光照著兩份報告,紙頁微不可察地輕顫著,攥著它們的那只手突然緊緊收緊,雪白整齊的邊緣逐漸變形,撕紙聲在黑暗中顯得尤為清晰突兀。
  那個身影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區,片刻之後,外置的洗手間裡傳出隱約水聲。
  夜色重新歸於沉寂。
  葉崢將車停在大樓外側的空地上,這裡距江可舟的公司大門還有幾百米,而且有路牌遮擋視線,如果不是特意尋找,從大樓裡出來的人很難一眼看到。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的事令他有所觸動,葉崢居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收斂。他以前從不講究這些細節,無論接人還是送人,都大大咧咧地把車往門口一橫,無意識的高調裡帶出一股漫不經心的紈絝氣息。直到今時今日他方才隱約意識到,江可舟很少搭他的車、甚至儘量避免讓他接送,並非是源于江可舟十分“乖巧懂事”,而極有可能嫌他太過招搖,丟人現眼。
  葉崢無意間一抬頭,正對上後視鏡裡自己的眼睛,他臉上居然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仿佛想通了自己以前原來是個到處散德行的傻缺是一件多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有病麼?
  葉二少一邊唾棄著自己,一邊高高興興地拔了車鑰匙,準備去江可舟他們公司門口刷個臉。
  秋意漸深,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寒風雖不料峭,但也吹得人骨子裡發冷。葉崢穿著風衣在外邊站了半天,左等右等沒見江可舟人影,正尋思著要不要進去避避風,電梯叮地一聲落地,門內傳出一個高而尖的聲音:“你憑什麼不讓我進公司!”
  江可舟緊皺著眉頭,大步朝外走,韓煦陽緊隨其後,不斷地伸手試圖拽住他,一邊大聲嚷嚷:“站住!江可舟,你聯合組員排擠我,故意不讓我被留用,到底什麼意思?”
  路人紛紛側目,江可舟一言不發,逕自往前走。就在他馬上要走出大門時,韓煦陽突然猛地往前一躥,扯住他的衣服用力向後拉:“你不許走!”
  江可舟差點讓他勒著脖子,回身掙脫時下意識地推搡了韓煦陽一把。公司門口有兩級臺階,他恰好一腳踩在臺階邊緣上。誰知時機就是這麼巧,他推過來的時候韓煦陽突然鬆開了手,這一推的反作用力難以控制,江可舟頓時踩空,身體後仰,已然刹不住倒下的沖勢。他手指在半空虛虛地一握,意識到周圍沒有能抓住的東西,心中登時“咯噔”一下。
  幾步外的葉崢先生正努力地假裝自己是棵地裡黃的小白菜,在瑟瑟寒風中尋思著一會兒該怎麼賣慘,無意間一抬頭,頓時嚇得菜葉子都支楞起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一個箭步沖過去,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扶,就被江可舟砸了個正著。
  ——當然,這是葉崢不足為外人道的真正感受。在旁觀者眼裡,方才一幕卻是江可舟從臺階上倒下來,臺階下的高大男人張開手臂,穩穩地將他接在懷裡。
  多麼唯美,多麼浪漫啊。
  葉崢被砸中的胸口兀自震顫不休地隱隱作痛,面上神色自然好不到哪去。他緩緩地抽了一口氣,眉眼陰沉低垂,待緩過那陣疼痛,才大尾巴狼似的凹著造型,不疾不徐地開口道:“這拉拉扯扯的,是背著我偷人呢,嗯?”
  江可舟:“……”
  他背靠在葉崢懷裡,被他的手臂牢牢圈住,姿勢十分不和諧。圍觀群眾的灼灼目光莫名令他耳根發燒,江可舟輕輕掙動了一下,立刻換來葉崢不容置疑的禁錮,他只好消停下來,反手拍了拍葉崢的手背:“有點小誤會,別擔心。”
  韓煦陽站在臺階上,抱著手臂冷笑一聲:“‘小誤會’?江可舟,你說這話不臉疼嗎?你害得我連工作都沒了,還有臉撒謊、說是小誤會?”
  葉崢低頭,意味不明地看著他:“這是誰?”
  要是嚴知行在場,估計這會兒已經在疏散群眾準備撤離了。可惜江可舟只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不耐煩,於是安撫地說:“我們公司的實習生。你先回車裡,等我處理完過去找你,好不好?”
  葉崢倒是出乎意料地好順毛,聞言果然鬆開手,然而卻不肯離去,只抄著口袋杵在一旁,專心致志地旁觀起來。
  “我本來打算明天上班跟你談,但你既然非要當眾鬧成這樣……那也行,”江可舟沖韓煦陽揚了揚下巴,“從頭開始說吧。”
  韓煦陽兩步跨下臺階:“看我不順眼、所以故意給組員們施壓,不讓我實習轉正的是你吧?還想讓我說什麼?你那些破事別逼我給你抖摟出來!”
  “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一遍了,公司轉正就是這個制度。組員評定不歸我管,我只負責統計結果。再說我跟你無冤無仇的,沒事卡著你幹什麼?”江可舟快讓他給蠢哭了,“另外,組員工資不是我發,獎金也不是我扣,我真沒什麼能給他們施壓的……就為了卡一個實習生。”
  “是啊,你跟我無冤無仇,”韓煦陽眼圈發紅,看那模樣簡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就因為徐嵐抱了你的大腿,你就要犧牲我保住她?江可舟,人不能太無恥,你愛潛規則誰我管不著,但你別想拿我當炮灰!”
  “韓煦陽!”江可舟厲聲喝止,氣得手抖,“你質疑我也好,覺得不甘心也罷,有的是地方讓你訴苦,但是少信口雌黃地亂咬人!一個女孩子,就因為比你勤奮上進工作努力,所你就覺得她是踩著你上位的?你他媽還算個男人嗎?!”
  看熱鬧的人群裡有不少女白領,這時已經恨不得組團沖上來抽韓煦陽耳刮子了。韓煦陽被江可舟吼得刹那詞窮,這時,一直站在不遠處裝壁花的葉崢突然開口問:“徐嵐是誰?”
  江可舟側頭看向他,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又立刻燙著了似的各自移開。葉崢沒等江可舟回答他的問題,又步步緊逼地問:“他說你潛規則?”
  江可舟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他沒來得及堵上葉崢的嘴,只聽那人冷冷地說:“他連我都未必看得上,用得著去潛規則別人?”

  ☆、Chapter13

  
  葉崢的五官從某種角度來看,是那種非常刻薄的俊美。他根本不需要多餘的表情,眉梢一挑唇角一勾,彎出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就足以讓人感受到他渾身上下每個毛孔流露出的嘲諷和嫌棄。
  在場眾人全是一副生吞了整只虎鯨*的表情。
  江可舟目瞪口呆,感覺葉先生這句擲地有聲的話好像有哪裡不對。
  且不說話裡流露出的迷之自戀和醋味——連性別都不一樣,一個身高一米九二的大老爺們兒跟人家小姑娘比,幼不幼稚?!
  韓煦陽雙目通紅地瞪著他質問:“你替他抱不平?”
  沒等葉崢答話,韓煦陽淒涼又痛恨地指著江可舟,手指尖幾乎要戳進他眼睛裡,大罵道:“一邊騙小姑娘一邊花言巧語地哄男人,江可舟,你個狐狸精還裝什麼白蓮花啊!腳踩兩隻船,不要臉……啊!”
  話音戛然而止,他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被葉崢當胸一腳踹得貼地飛出去,咣當一聲撞在臺階上。韓煦陽細皮嫩肉,哪裡受過這樣粗暴的對待,疼得趴在水泥地上蜷成一團,叫都叫不出聲。
  葉崢漠然垂眼,面無表情地抬手摟住江可舟。
  “別指手畫腳的,否則告你性騷擾。”
  他的神情很冷,久居上位的居高臨下感與紈絝公子的漫不經心糅合成一種令人望而卻步的氣質,不需要憤怒就有足夠的威懾力。
  他是真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裡。多年來錦衣玉食將養出的氣度,成年後游走於百千色相淬煉出的眼光,西華葉家幾十年來差不都每天都要演一場甄嬛傳,葉崢什麼樣的妖魔鬼怪沒見過。對他來說,踹韓煦陽那一腳跟踢開一隻討嫌的癩皮狗差不多。韓煦陽那上不得檯面的扭捏作態也就糊弄糊弄李琉風那種土包子,在他眼裡連個屁都不算。
  韓煦陽目眥欲裂,扯著嗓子尖叫:“你……你們還敢打人!保安呢?!我要報警!”
  葉崢不打招呼就動手,江可舟嚇了一跳,見韓煦陽還有力氣駡街,知道他下腳尚留分寸,不會真鬧出意外來,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被這麼一打岔,怒火反而冷卻下來,他清了清嗓子,稍微提起了聲音:“別喊了,要點臉吧。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在這兒唱戲上吊呢?”
  韓煦陽:“……”
  江可舟道:“你既然羅列了我那麼多罪狀,想必手裡有證據。你說我排擠你,但你們實習評定的結果,電子版我只發給了經理和HR總監,到現在還沒公佈,咱們本組的組員都不知道,請問你是從哪裡看來的?”
  韓煦陽一下哽住了。他當然不能把這種事往經理和總監身上賴,得罪了誰都沒好果子吃;可他更不能說真話,他是從江可舟那裡看到那份表格的,不說別的,光憑“私自翻動部門主管的辦公桌”這一個舉動,就足以讓他被扣上好幾頂說不清的帽子。
  “怎麼,現在又不說話了?我還沒問你我放在辦公室抽屜裡的兩份文件去哪兒了。”江可舟要笑不笑地盯著他,語氣輕飄飄的,說出來的話卻不啻于敲擊在韓煦陽心上的一記重錘,“小小年紀,偷東西和撒謊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韓煦陽咬牙道:“我不知道什麼檔,你少血口噴人。”
  江可舟:“真當我沒證據?你記不記得文件籃後面有個招財貓擺件?那是攝像頭,每晚7點下班後自動開啟。我電腦裡有11月15日的錄影,你想看嗎?”
  韓煦陽的臉瞬間白了,他心跳如擂鼓,拼命回憶那天晚上江可舟辦公桌上的一切,突然瞪大了眼:“不……不對,你撒謊,你桌上根本沒有檔籃,也沒有什麼招財貓擺件!”
  人群裡終於有人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韓煦陽茫然地看向笑聲來處。
  他們樓上某VC公司的法務矜持地忍住笑意,說:“你要是沒去翻過他的辦公桌,怎麼知道他桌上沒有檔籃和擺件?puppy,他這是詐你呢。”
  江可舟彬彬有禮地欠身:“既然說清楚了,那我也可以下班了。唔,韓先生,祝你下個工作順利。”
  葉崢和江可舟回到車裡,關上門方長出一口氣。葉崢打開空調,江可舟想起正事,問:“你怎麼過來了?”
  葉崢沒有回答問題,反而問他:“徐嵐是誰?”
  怎麼還沒完沒了了。江可舟有點無奈地瞅著他:“你想什麼呢?一個實習生而已。別聽韓煦陽瞎說。”
  葉崢像只十分不高興的大貓,高貴冷豔地冷哼一聲:“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要麼你幹了什麼讓人誤會的事,要麼就是那個徐嵐對你有非分之想。”
  “冤,”江可舟立刻說,“老佛爺明鑒,我們部門就兩個實習生。一個是剛才那混帳玩意,另一個是徐嵐。韓煦陽要污蔑我,只能拉她下水。我真是冤得六月飛雪。”
  葉崢冷淡地繃著嘴角,也不說話,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方向盤上,仿佛要在那上面盯出朵花來——他連江可舟喊他“老佛爺”都忘了計較,可見是真氣著了。
  江可舟吃虧就虧在太懂事上。他要是不這麼有眼力見兒,每次葉崢鬧脾氣都百依百順地哄著,也不至於慣得他這些毛病。
  “剛才謝謝你幫我,要不然這事不好解決。至於其他——”江可舟湊近他,低聲歎了口氣,“我哪有閒心去忽悠別人啊……葉先生。”
  葉崢轉過臉,依然是從上往下冷冰冰地看他:“那你想怎麼謝我?”
  “啊?”
  葉崢嗤笑一聲:“動動嘴皮子就想打發我?你以為我的人情是那麼好還的?”
  江可舟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短暫震驚過後平靜下來,心裡湧起一陣自嘲,還夾雜著一點說不清的澀。
  大概時隔太久,今天又太混亂,才會讓他險些忘了自己的“義務”。
  江可舟心裡清楚,其實他和韓煦陽並無不同,今天的待遇卻截然相反,不是因為他被指責、甚至不是因為道理在他這邊,而是因為在葉崢眼裡,他還是個有價值的玩意兒,葉崢願意出手保住他。
  倘若易地而處,對面是個更得葉崢歡心的人,自己大約也是要被一腳踹開的。
  而在葉崢這裡,他唯一能實現的“價值”,也就只有這具身體而已。
  江可舟眼裡的神采慢慢黯下去,唇角回落成平淡的一線。他直起身子,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去哪裡?酒店還是回家……回公寓?”
  葉崢臉上略略有了點笑意:“回家吧。”
  江可舟道:“那一會兒路過超市停一下,我去買點東西。”
  葉崢道:“我陪你去?”
  江可舟:“不用了,我自己就行,很快。”
  葉崢欣然道:“多買點。”
  江可舟蹙眉,朝右側車窗別過頭,花了很大力氣才壓平眉頭,說:“好……”
  話音未落,葉崢突然傾身壓下來,高大身影把他完全籠在陰影裡,狹小空間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溫度急劇上升,空氣驟然變得燙人起來。
  “這眉頭皺的,”葉崢用手指在他眉心處壓了壓,“請我吃頓飯而已,又不是讓你放血,至於為難成這樣?”
  跟葉峻聊過後,葉崢開始留意起那些平時不曾注意的細節。他將江可舟全程的表情變化納入眼底,也第一時間意識到江可舟想偏了,卻為了逗他好玩,故意不肯明說,非要跟他話趕話。想把這人逼到死角,看他不情願卻隱忍著無法反抗,一如每次他在淋漓汗水和昏暗燈光下注視的模樣。
  變態的是他,捨不得的也是他。
  江可舟完全懵逼了,不明白畫風怎麼說變就變:“你……什麼意思?”
  葉崢故意在他耳邊輕輕吹著氣,惹得江可舟不住偏頭躲,一邊問:“我幫了你個大忙,讓你請我吃頓飯不過分吧?”
  江可舟無暇細究葉崢這橫插一杠究竟是怎麼升級成“幫了個大忙”的,他只抓住了另一個詞:“吃飯?”
  “要不呢?”葉崢忍不住笑起來,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捧住他的臉,“你以為我要幹嗎?”
  江可舟稍一回想剛才的對話,意識到自己跑偏了,頓時大窘。偏偏葉崢這個沒眼色的混帳還不肯放過他:“不許躲。你滿腦子裝的都是什麼,十八禁嗎?江先生,你怎麼這麼不純潔?”
  江可舟惱羞成怒地橫了他一眼,然而毫無威懾力,只好伸手推他:“兩毛錢撿了個樂,沒完沒了了還……快起來,一會兒要被貼條了。”
  葉崢最近堵心的事太多,好不容易抓著一個送上門的笑料,連日來的鬱結一掃而空,把江可舟娛樂得面紅耳赤才肯甘休。他擰動車鑰匙打著了火,餘光一掃江可舟,突然又毫無預兆地傾身過去。
  江可舟剛受過他的驚嚇,條件反射地往後仰,然而後面是座椅靠背,無處可躲。葉崢見他這模樣忍不住又笑了,自己都覺得今天笑點低得令人髮指。
  他努力繃住臉,說:“安全帶。”
  江可舟這才反應過來,要不是在車裡,他肯定就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葉崢替他扣好安全帶,還沒等江可舟鬆口氣,葉崢就勢低下頭,無比自然流暢地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江可舟:“……”
  “滿足你的想像,”葉崢正人君子似地踩油門打方向盤,目不斜視,“省得你這一路都惦記著。”
作者有話要說:  *生吞整只虎鯨=大吃一鯨

  ☆、Chapter14

  
  在葉崢的挾恩圖報下,江可舟當晚做了四菜一湯。葉崢稍一留意,就能看出全是他喜歡的口味。他後知後覺地在一桌家常菜裡嘗到了久違而熟悉的、“被別人放在心上”的滋味。短短數息之間,多年漏風的心仿佛被人不動聲色地合上了窗戶,一時間將淒風苦雨和五光十色全都隔絕在外,只剩滿腔溫暖平靜的惘然。
  江可舟的手藝算不上頂尖,做出來的全是家常味道,唯一的優勢在於“熟能生巧”。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做飯對他來說並非難事,只是上學時吃飯都在食堂解決,廚藝沒有用武之地。還是在江可舟畢業搬出來住之後,有時候葉崢應酬太多,喝完酒胃不舒服,又挑嘴得厲害,這不吃那不吃的。江可舟沒辦法,橫不能眼睜睜地看他餓死,只好慢慢把做飯這門手藝撿起來,從此除床伴外又多了一重身份——廚娘。
  葉崢這頓飯吃的舒服而窩心,江可舟倒是沒覺察出他細微的不在狀態。吃完飯,葉崢將空盤和碗摞在一起,正要端去廚房,卻被江可舟半途截下:“我來吧。”
  葉崢不怎麼情願地鬆手,看起來對那幾個碗頗有點依依不捨,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對刷碗事業愛得十分深沉。
  他不是不會,只是家境使然,平時無需他動手,自有人將他的衣食住行打理的井井有條。也是在江可舟住進這幢房子以後,有一次吃晚飯時開著電視,兩人燈下對坐,正好聽見某個連續劇裡飄來一句:“做飯的人不洗碗,洗碗的人不做飯。你瞅瞅你,整天就知道好吃懶做遊手好閒……”
  江可舟被莫名戳中了笑點,噗地笑出聲來。
  葉崢無奈地看著他,掙扎了一會,說:“行了,我知道了。”
  此後家裡的洗碗活計就全落了葉總身上。葉崢還從沒遇到過這種跟包養包得跟過日子一樣的情況,他認真思考了一下,認為一切都要歸咎於那時氣氛太溫和,兩人之間的隔閡近乎透明。他願意放下身段去洗碗,不過是為了讓那人難得出現笑容的臉上多保留幾分笑意。
  昔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肯愛千金輕一笑;那麼如今他屈尊洗兩個碗,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然而現在江可舟卻低眉順目地從他手中接走了碗筷,這個客氣的舉動一下子將他排除在外。兩個人用了幾年時間,好不容易搭起的一層岌岌可危的溫情,卻在一夕之間落回了冰天雪地的原點。
  屋子是暖的,燈火也是暖的,可人心一旦冷了,要怎麼做才能回暖如初?
  江可舟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他在廚房裡聽見鈴聲,正要衝掉滿手泡沫,只見葉崢拿著手機走進來。螢幕上來電顯示是蘇達,葉崢問:“接嗎?”
  江可舟愣了愣,條件反射地點頭,葉崢便把電話接起開,隨手將聽筒放在他耳邊。
  廚房空間很大,可兩個人同時往這裡一站,卻莫名擁擠起來。尤其是葉崢就站在他身後,一手撐著料理台,一手替他舉著電話,身形高大,仿佛把他圈在了懷裡。這個認知讓江可舟心裡突地一跳,不知為何有點發慌。恰好這時蘇達的大嗓門響起來:“喂,小船兒,最近忙什麼呢?”
  江可舟手中半碗水沒端穩,一下全潑在葉崢手上。
  葉崢:“……”
  他抬起濕淋淋的左手,握住某人僵懸在半空的手腕,推回到水龍頭底下,對他做了個口型:“專心。”
  “哦,在。怎麼了?”
  蘇達聽他那邊傳來嘩嘩的水聲,奇怪道:“你那兒什麼動靜?”
  “刷碗呢,找我什麼事?”江可舟把兩個碗沖乾淨,開始洗盤子。葉崢就像一隻黏人的大型犬,若即若離地貼著他後背,默不作聲地跟他一起聽蘇達的電話。
  “這不是快到年底了嗎,幾個老同學前兩天聯繫我,尋思著要在年前開同學聚會。前兩年他們幾個在S市,有時候會聚一聚,不過人不齊。今年好多出國的都回來了,打算攢個大局。你來不來?”
  江可舟:“唔,天太冷,懶得動。”
  蘇達:“哎喲,看把你懶的。光喘個氣就要把您老累死了吧?”
  江可舟:“你們去玩吧,我跟他們本來也不太熟。”
  蘇達:“不熟沒關係,你還有我呀寶貝兒~”
  葉崢:“!!!”
  這王八蛋當他是死的嗎?!
  內心暗搓搓不滿的葉總圈住江可舟的腰,把下巴重重地墊進他的肩窩裡。
  江可舟心累地轉頭做口型:“別搗亂。”
  又對蘇達說:“少扯淡。”
  “哎,機會難得,來玩玩唄,”蘇達熱情地忽悠道,“這都是當年課上一起抄作業的革命友情啊。聽說翔哥小曹回來了,你要是不去,回頭我讓他倆八抬大轎親自來請你。”
  江可舟遲疑片刻,實在不好拂了好友的面子,只得妥協道:“好吧,時間地址發給我。辛苦你了。”
  蘇達笑道:“跟我還客氣什麼,就這麼定了,你等我消息。”
  江可舟把洗好的碗盤放進櫥櫃裡,擦乾流理臺上的水漬。葉崢注意到他自從放下電話後,眼角眉梢都沉鬱起來,目光散漫而悵然,像是發呆,又像是懷念。廚房裝著暖黃色的吸頂燈,他的側臉在燈光下蒼白乾淨,卻過早地顯出疲憊的神氣,仿佛深陷於人世間煙塵種種,看透了卻參不破,只能一任沉淪,無法自拔。
  葉崢不願在江可舟想事情的時候打擾他,跟著他前腳後腳地走出廚房。等他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說:“累了一天,早點休息吧。”
  江可舟被他一聲叫回了魂,這才意識到自己把葉崢晾到一旁好久。這種情況在以前非常少見,只要葉崢想,他的存在感會強到具有侵略性的程度。而且他記得葉崢非常討厭別人面對他的時候不專心,今天居然能容忍他到現在,真是怪不容易的。
  “哦,好。”他答應著,“那你……?”
  葉崢端坐在沙發上,催促道:“去洗澡,等你睡下我再走。”
  江可舟下意識地想要推辭,被他一個眼刀釘住,再也張不開嘴,只好訕訕地轉身進了浴室。
  他今天確實很累,而葉崢陪著他折騰了一場,想必也輕鬆不到哪裡去。江可舟迅速沖完澡爬上床,只盼著葉崢趕緊走。在臥室這種地方,他多少還是有點怕葉崢,畢竟這裡的回憶最多,而且有些並不算愉快。
  床墊吃重,微微向下凹陷。葉崢關掉床頭燈,在一片昏黑裡注視著江可舟的臉,即使看不清,還是能感覺他在刻意向後縮。他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問:“就這麼怕我?”
  江可舟立刻不動了。
  “算了,”葉崢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說,“睡吧。”
  江可舟突然說:“謝謝。”
  葉崢沒什麼情緒起伏地道:“飯我已經吃過了,不用說第二遍。”
  江可舟似乎是短促地笑了一聲,停頓了許久,久到葉崢以為他會就此打住話頭時,他才十分艱難地開口說:“不光是你幫了我。嗯,我大概很久……沒被人擋在身後過……”
  他實在是不善於直白地表達感情,一句話說得晦澀難懂。久不以真心示人,從一把餘燼裡扒拉出還帶著點體溫的火星,對他來說無異於剖開肝膽置於昭昭天日之下。葉崢不知道他這句話背後的掙扎,但他頭一次從江可舟嘴裡聽見這樣一句近似撒嬌的示弱。像一隻拒人千里之外、不讓摸也不讓抱的貓終於主動低下頭讓人摸摸耳朵,把自己的領地向他敞開了一條縫——
  今晚的寒風、鬧劇、懷疑和無休止的忐忑,忽然都有了意義。
  葉崢隔著棉被輕輕拍了拍他,俯下身湊近他耳邊,鼻息吹著耳後脖頸,纏綿灼熱得仿佛情人間的呢喃,聲音壓得極低:“不用謝,寶貝。”
  江可舟剛卸下的鎧甲還沒來得及武裝回去,就被這人乘虛而入。他半邊身子登時酥麻,腦海裡警鈴大作,正要躲開,極其克制溫柔的一吻卻驟然落在他額頭上。
  “別躲,”葉崢含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就這一下,不鬧你了。”
  “我明天出差,讓小劉先接送你兩天,上下班別再被人堵了。”他慢條斯理地將被子拉高到江可舟的肩頭,“至於同學會,願意去就去散散心,不想去就不去。我不逼你,沒人能逼你,用不著給他們面子。”
  “好了,睡吧。我陪著你。”
  失眠是江可舟的老毛病,嚴重的時候連掛鐘碼錶滴答都能吵得他睡不著覺。跟了葉崢之後,居然改善了不少。多數情況下是做到筋疲力盡,直接兩眼一閉昏睡過去;或者蓋棉被純睡覺時,多翻幾次身就會被葉崢抱過去,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後背,像哄鬧覺的小孩兒。也許有人陪著,潛意識裡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很快就能迷迷糊糊地入眠。
  不知道葉崢是不是安眠藥成精,江可舟幾分鐘前還覺得自己情緒波動太大,生怕晚上睡不著。幾分鐘之後,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
  葉崢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地坐著,直到確定他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離開臥室,關門落鎖。
  他開車回住處的途中給司機打電話安排日程,隱約牽掛最終在空曠長夜和萬盞華燈裡落地成型。
  隨手打開的車載音響裡,款款流淌著熟悉的曲調——
  “應該怎麼愛,可惜書裡從沒記載,
  終於摸出來但歲月卻不回來。
  不回來,錯過了春天,
  可會再花開。
  一千種戀愛一些需要情淚灌溉,
  枯毀的溫柔,在最後會長回來。
  錯的愛乃必經的配菜。”*
作者有話要說:  *陳奕迅《葡萄成熟時》

  ☆、Chapter15

  
  一輛白色寶馬駛向“天下含嘉”正門。車剛停穩,副駕駛一側的車門立刻打開,江可舟扶額從車上下來,臉色十分難看。
  “小船兒,沒事吧?”
  蘇達把車鑰匙交給門童,繞過車頭扶住他:“暈車?”
  “我以後再也不坐你的車了,”江可舟強忍著反胃,有氣無力地說:“你有時間去考個太空船的駕照吧。地球太小,不夠你發揮的。”
  蘇達照著他胳膊抽了一巴掌:“怎麼這麼損!”
  江可舟站在室外平息片刻,感覺不那麼暈了,才跟蘇達一起走進酒店。“天下含嘉”是本市極具知名度的餐廳,一向以財大氣粗聞名。大堂裝修得金碧輝煌,恨不得把每一塊天花板都寫上“我很有錢”。
  江可舟四下打量一圈,估計這頓飯大概少不了五位數,對蘇達說:“你們這也有點太過了。”
  “誰說不是呢。”蘇達攤手道,“要我說,找個吃喝玩樂一體的酒店最好,同學聚會麼,放開了玩。但羅同他們不幹啊,非說這裡環境好,他還是VIP,才定到這裡的。”
  江可舟一點就透,聞言搖搖頭笑了:“至於麼。他現在發達了?”
  蘇達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說出來嚇死你。”
  江可舟看著他不懷好意的笑容,忽然有點發毛,心說不會這麼狗血吧。
  然而世上有句老話,叫做“無巧不成書”。
  “國內某大型集團旗下的風投公司,vice president(副總裁),”蘇達充滿憐憫,“具體叫什麼不用我說了吧。”
  江可舟:“……”
  保險起見,江可舟還是多叮囑了一句:“嘴嚴點。”蘇達挑眉示意知道了。電梯門開,兩人並肩走出去,一進門就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矚目:“蘇總!艾瑪你可算來了……這是?”
  還沒等蘇達介紹,立刻有記性好的一拍大腿:“臥槽,江神!”
  這下整個房間都炸鍋了。
  “江神!活的!我大男神在哪呢,快閃開讓老娘看看!”
  “啊啊啊我沒白回來啊,感謝黨和國家,感謝社會主義讓我還能再見江神一面!”
  “江神受我一拜!”
  其實蘇達沒說錯,大學同學“都是當年課上一起抄作業的革命友情”——現在嚎得最大聲的,都是當年抄他作業抄得最歡的那群人。
  一擁而上的腦殘粉們“呼啦”一下淹沒了江可舟。闊別多年的老同學對紛紛他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愛撫,尤其以同宿舍的趙翔和曹晟一為最,倆人輪番上前演苦情戲,連哭帶喊,全是“你這個死鬼為什麼不來找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別人了”、“那年杏花微雨,你說要借我抄作業,那道題從一開始就是錯的”、“睡了人家又不認,妾身命苦嚶嚶嚶”。
  江可舟:“蘇培盛。”
  蘇達立刻湊上前:“喳。”
  江可舟:“今兒的楓葉似乎不夠紅啊,就賞他們倆一丈紅吧。”
  眾人笑成一團。方才的話題中心羅同頓時被晾在一邊,面色不虞。跟他關係好幾個人見他那模樣,不約而同地住了嘴。
  其實他們才本科畢業沒多久,工作的初有小成,出國的剛回歸祖國懷抱,讀博士的甚至還沒畢業;青春氣息尚未褪盡,沒有那麼強的攀比心,見面了說的還是校園舊事和這兩年的個人經歷。羅同混得好不假,但大家充其量也就是調侃兩句,羡慕一下,絕不至於瞬間被他迷得不要不要的。
  羅同大學時代就跟江可舟不對付,原因無非是成績和社交。江可舟並不避諱他很窮這個事實,一邊打工一邊上學,成績還能保持在上游,所以被同學戲稱為“江神”。羅同的女朋友也曾跟風膜拜過江神,本來是玩鬧似的舉動,落在羅同眼裡,卻怎麼看怎麼不是滋味。
  江可舟本科畢業後沒有再讀書,那時他父親江宏偉把別人打成重傷,舅舅再度找到他,江可舟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填了窟窿,最後還是葉崢出錢了事。這一番折騰下來,江可舟又欠了葉崢三十多萬。他放棄了已經拿到的研究生名額,只想儘快找工作養活自己。恰好有個朋友準備離職,就把他介紹給了現在公司裡的項目負責人。
  羅同走的則是最正統的金融系學生的發展道路。本校金融碩士畢業,拿到西華旗下白虎投資公司的offer,工作兩年升任副總裁。這份優秀光鮮的履歷本來讓他享受著大多數人的矚目,然而江可舟一來,卻分走了這份本應屬於他的榮譽。
  他今夜所做的一切準備,不該就這樣為他人作了嫁衣裳。
  羅同調整好表情,端起酒杯走向江可舟,朝他伸出手,目光動作都十分誠摯:“可舟,好久不見。”
  臉盲症患者江可舟微笑道:“是啊,好久不見了。你最近過的怎麼樣?”
  這話正中羅同下懷,他抓住話頭,自謙道:“混得一般。我在西華白虎投資,做風投的。”
  兩人的掌心一觸即分,江可舟點頭道:“哦,挺好的。”
  羅同:這跟說好的套路不一樣啊!這時候難道不應該順勢誇一誇他、說“你太謙虛了”嗎?
  江可舟:哦,羅同。他以前好像不長這樣?
  羅同艱難地保持住臉上的笑容,親切隨和地問:“你呢?現在在哪裡高就?”
  “不敢稱‘高就’,勉強能糊口而已,”江可舟報出公司名字,不甚在意地指指遠處,“我們過去吧。”
  羅同回身一看,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厥過去。他就跟江可舟說了兩句話,根本沒人在聽。不過一眨眼的工夫,那群人居然全都湊到茶几邊上嘮嗑去了!
  曹晟一沖他倆招手:“大爺~來玩啊~”
  一頓飯下來,羅同發現他的試探和刻意引導在這群大齡多動症兒童面前完全就是白搭,他們根本不關心房價股市經濟政策,滿腦子淨是“你倆到底在沒在一起?”和“這個菜好吃!”
  心累的羅副總裁並不想再跟這些不解風情的人繼續玩耍,覺得這純粹就是在浪費他寶貴的時間,可既定的行程安排還要進行。一行人吃飽喝足,從“天下含嘉”出來,準備換個地方去“尋歡作樂”。
  眾人原地解散,各自去取車。江可舟抵死不肯再上蘇達的車,只好換趙翔來當司機,江可舟和曹晟一攤在車後座,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一輛四個圈超過他們,開上高架橋。曹晟一看見了便嗤笑一聲:“羅同那個中二腦殘,今天跟個花孔雀似的,逮著誰跟誰開屏,一個vice president要上天了。切,當咱們都是傻逼呢。”
  趙翔糾正他:“小一,人家孔雀開屏是求偶,別瞎比喻行不行。”
  蘇達叼著煙笑話他:“就是,羅同要是敢跟你開屏,你看翔哥不打斷他三條腿。”
  “喲,你們倆有情況。”江可舟瞟曹晟一,“成了?”
  曹晟一大大方方地承認:“對,他本來甯死不從來著,後來懷了我的孩子,孩子不能沒有爹啊,這下不從也得從啦。我都想好了,等大盤重回6000點,我倆就回老家結婚。”
  趙翔:“……”
  江可舟和蘇達肅然起敬:“翔哥牛逼。”
  半個小時之後,寶馬在一處眼熟的院落門前停下。江可舟事先沒問過他們如何安排,此時借著燈光,方才看清門口牌匾上兩個筆意蕭疏的大字——“蘭庭”
  江可舟對這種地方多少有點排斥,微微皺眉:“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羅總安排的唄,”曹晟一打開車門,“你不喜歡?不喜歡咱不去了。”
  唯一知道內情的蘇達擔心地望過來,趙翔也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不對:“怎麼了?”
  “嫌這地方烏煙瘴氣。沒事,”江可舟若無其事地下了車,“來都來了。走吧,看孔雀開屏去。”
  他們是最後一批到達的,然而早到的人卻沒進包廂,都堵在大堂裡。羅同正語氣嚴厲地跟前台服務員交涉:“……我們早就預定了位置,既然取消了,為什麼不提前通知?這就是你們的服務態度?叫你們經理出來,我要投訴。”
  “蘭庭”是本地著名的高端會所,前臺迎來送往,不知見過多少比羅同咖位大的腕兒,絲毫沒把他的強硬態度放在心上,仍然保持著高水準的冷臉:“十分抱歉,我們所有的包間都已經滿了。”
  一大群人堆在大堂裡,往來行人紛紛側目,實在不好看。蘇達看不下去,叼著煙走上前去,敲了敲櫃檯,開口卻是客客氣氣的:“小哥,之前‘蘭庭’可沒出過這種失誤。您給個准話,我們原先的預定是真沒約上呢,還是被人給擠掉了?”
  前臺沒料到他會這麼大大咧咧地說出來,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蘇達抓住他遲疑這一瞬,了然道:“哦?看樣子果然是被人擠掉了。”
  羅同聞言愈發惱怒:“為什麼我們事先預約好的包廂會被讓給別人?你們就是這麼對待客人的?”
  “老羅,行了,”蘇達比他熟悉這裡的規矩,伸手按住他,朝前臺微微一笑,“方便告訴我們是誰用了那個包廂嗎?”
  “不好意思,先生,”前臺為難道,“我們不能透露客人的資訊——”
  “是我。怎麼著,要打架?”
  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道年輕嘲諷的聲線。大廳眾人齊齊抬頭望向上方,一頭黃毛的瘦削少年靠著樓梯扶手,懶散地問:“誰找我?”
  他身上的中二熊孩子氣質是如此濃郁,連資深中二病羅同都被他鎮住了,一時間大堂裡鴉雀無聲。眾目睽睽之下,那少年從煙盒裡叼出一根煙點上,跟蘇達這個老流氓相映成趣,口氣很沖地道:“有事說事,都看著我幹什麼?”
  曹晟一小聲說:“我去,小朋友很叼嘛。”
  趙翔掃了一眼,簡潔有力地評價道:“欠削。”
  羅同說:“這位……同學,是你占了我提前預約的包廂?”
  “包廂是我在用。不過我來的時候可不知道這是你們這一大幫人預定好的,”少年露出一個惡意的微笑,“畢竟我只看見了預約單上寫著西華白虎投資公司,是吧?”
  他傲慢地揚了揚下巴:“拿著我們家的公款吃喝玩樂,你挺有種的嘛。”
  羅同如遭雷劈,嘴唇煞白,在這麼個毛頭小子面前竟然後退了一步:“你、是……”
  “葉少,你怎麼——”
  樓梯拐角繞出另一個身影,江可舟驟然與那人對上視線,兩人雙雙怔住。他再想裝沒看見已經來不及了。
  韓煦陽驚呼一聲:“是你?!”
  蘇達不知什麼時候退到江可舟身邊,低聲問:“你認不認識那小孩?”
  江可舟微不可察地搖搖頭。
  蘇達一臉日了狗的表情:“我操,那是葉家的小兒子。”
  西華葉家三公子,葉峻葉崢同父異母的弟弟。
  葉峰。

  ☆、Chapter16

  
  如果按照俗話說的“無巧不成書”來算,江可舟今天遇到的巧合,大概能湊一本百科全書。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韓煦陽會和葉崢的弟弟湊到一塊去,而兩撥人會在此時此地,如此劍拔弩張地相逢。
  他看見韓煦陽湊到葉峰耳邊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麼,對方隨即向自己望過來,目光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厭惡,陰陽怪氣道:“真是物以類聚,頭一次見敗類還有批發的。”
  江可舟心說:“這小崽子對自己和旁邊那位定位還挺准。”
  羅同也察覺到葉峰的攻擊範圍因為韓煦陽的話而無端擴大,忙悄聲問江可舟:“你認識他旁邊那小孩?”
  江可舟:“我們公司的前實習生。”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這句話在周圍人群裡激起一小片漣漪。江可舟的母校可不是什麼名不見經傳的野雞大學,正經八百的全國院校前十,專業前五。他身邊站著的這一群人不說是天子驕子,至少也算一輩精英,被一個隻會吹耳邊風的小狐狸精和只會吃喝玩樂的敗家子趾高氣揚地踩在頭頂,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羅同徹底撕破了臉,窩火地道:“你們那破公司招的都是什麼人!”
  江可舟:“……”
  都這個時候了,這貨居然還沒放棄打壓他!
  “羅先生身為公司VP(副總裁),每年都有定額的餐費補助,報銷□□自然要填公司抬頭,這是業內常識。”曹晟一突然出聲,笑容可掬地說,“葉公子想必沒有工作經歷,不曉得也是人之常情。”
  葉峰明嘲他們是公款吃喝的敗類,曹晟一就暗諷他是遊手好閒的敗家子,還諷得斯文得體彬彬有禮。葉峰並非實心草包,聽明白了他話裡的譏刺,當即炸了:“你他媽說什麼呢?”
  趙翔從陰影裡上前一步,一米九的身高,輪廓成熟深邃,往那兒一杵壓迫感十足。他隨意搭著曹晟一的肩頭,不鹹不淡地說了他一句:“就你話多。”
  韓煦陽被他倆一唱一和刺得心裡不舒服,尖刻道:“當然比不上你們這些業界精英,挪用公款也能玩出這麼多花活兒。”
  趙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絕對稱不上和善,像某種會咬斷獵物喉嚨的野獸,一下子將韓煦陽釘在原地,甚至忍不住想往後退。
  “叫你家大人來,”他漠然地道,“我沒工夫教你怎麼做人。”
  韓煦陽氣結:“你!”
  葉峰伸手一攔,將怒氣衝衝韓煦陽擋在身後。畢竟是他帶來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放任趙翔當面給韓煦陽沒臉,傳出去落的還是他葉峰的面子。
  江可舟也按住曹晟一,示意他不要衝動。
  兩對狗男男劍拔弩張,視線相對,一路火花帶電。葉峰帶來的其他朋友聞聲而來,將樓梯口堵得水泄不通。前臺小哥見勢不好,趕緊躲在櫃檯下給他們老闆打電話搬救兵。
  雙方對峙半晌,最終還是占著優勢的葉峰率先開口:“得了,別扯那些沒用的。說吧,你們想怎麼著?”
  蘇達開玩笑似地問:“葉少既然肯寧事息人,不如把包廂讓給我們?”
  這群缺德缺大發的人精們,字句如刀,殺人不見血,不說“還”非要說“讓”,口氣之戲謔,仿佛怪叔叔逗小孩兒——小傻瓜狗屁不懂,拿著雞毛當令箭,還自以為占了大便宜。
  蘇達知道以葉峰的性格,八成是不肯在這上面退讓的,但他也多少有點不把葉峰放在眼裡的意思。但凡深入瞭解西華的人,都清楚目前西華真正說話算數的是葉峻和葉崢。至於葉峰,縱然他媽還活著,是葉老先生名正言順的太太,可這個身份擺在兩個羽翼豐滿的繼承人面前,根本算不得什麼。
  如今的西華,兩個兒子足夠優秀,小兒子有出息,是錦上添花,他不學無術,也傷不了葉家一絲一毫。葉老先生再偏疼葉峰,頂天了在分遺產時多給他兩套房子,無論如何,越不過他的兩個哥哥去。
  羅同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昂首道:“其實一個包廂而已,不值什麼,可凡事總要有個先來後到。小學生都知道買東西要排隊……”
  江可舟聽了個話音就知道大事不好,蘇達的表情慘不忍睹,曹晟一滿臉都是“他怎麼還沒被打死”的驚詫。
  羅同這個情商,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混到副總裁的。
  葉峰怒火攻心,三步兩步跨下樓,拎著他的領子揮手就是一拳:“你他媽給臉不要臉!”
  葉崢和葉峰雖然不是一個媽生的,一言不合就動手的臭毛病倒是一脈相承。周圍人立刻一擁而上拉開他:“哎哎哎幹什麼!別動手!”
  韓煦陽匆匆忙忙地跑下來扶住踉蹌後退的葉峰,恰好與江可舟打了個照面,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樣憤怒尖叫起來:“你們想幹什麼!這是仗勢欺人!”
  江可舟簡直煩透了韓煦陽這個陰魂不散的腦殘,他脾氣再好也有點火了:“滾一邊去!這沒你說話的地方!”
  他少有這樣疾言厲色的時候,一聲微微抬高嗓音的怒喝劈頭蓋臉,吼得雙方人馬刹那一愣。
  踩著這片刻的寂靜,“蘭庭”的老闆終於姍姍來遲——
  方明輝先是大尾巴狼似的跟葉峰問了好,拉了拉家常,溫言安撫了幾句,把葉家小少爺的毛順過來,這才端出一張公事公辦的面孔轉向羅同他們。他從前臺招待那裡瞭解過來龍去脈,還未開口,已先有了三分怠慢。
  方家與葉家世代交好,方明輝更是二少葉崢的發小,連葉峻都要給他幾分面子。而羅同不過西華旗下子公司一介小小打工仔,也敢在“蘭庭”撒野,甚至勞動方老闆大駕,拋下美酒美人,親自來處理這起幼稚得如同小學生掐架的糾紛。這在心比太平洋還寬的方明輝看來,簡直是“大逆不道”。
  方明輝慢慢悠悠地說:“實在對不住各位,蘭庭開門做生意,沒有買賣上門反而推掉不做的道理……”
  他的視線落在羅同旁邊的男人身上,後半截話自動消音,倏忽瞪大了眼睛。
  江可舟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有幾分眼熟的胖子一個箭步躥到他面前,眼中滿溢著驚詫懷疑和不敢置信,雙下巴以肉眼可見的幅度抖了三抖,顫顫巍巍地問:“你、你……您貴姓?”
  江可舟謹慎地把手伸進口袋握住手機,準備第一時間拿出來打120——這胖子看起來快要犯心臟病了。
  “免貴姓江。”
  方明輝只覺眼前一黑。要不是大堂裡還有這麼多人看著,他肯定直接撲通一聲跪了。
  他恨不得穿越回五分鐘之前給自己一個大耳刮子。哪來的打工仔,這他媽分明是西華葉家未過門的二少奶奶!
  別人不知道,方明輝和江可舟卻是見過面的。去年中秋葉崢親自領著人來蘭庭,只叫了幾個關係親近的朋友一起過節。方明輝瞭解葉崢,他這麼多年來不曾帶人來這種私密的聚會,那一次把江可舟帶來認人,基本等同于給他蓋了章。更遑論那晚葉崢全程回護、到最後直接把人抱走的舉動。是以葉崢雖未明說,那晚見過江可舟的人卻已不約而同地默認他就是“二嫂”。
  這也是為什麼上一次方明輝敢給言嘉和趙千里牽線搭橋。言嘉雖然跟了葉崢幾年,但葉崢從沒把這事知會給方明輝。是以到現在他還以為兩人之間沒啥密切往來,或者就算葉崢真跟言嘉有過什麼,江可舟的正牌地位依然萬年永固,不可動搖。
  方明輝一頭冷汗,乾笑著朝江可舟伸手:“二……呃,江少,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我是真沒想到你會過來。怪我,都怪我,招待不周,讓你們在這乾等了半天。這樣,下次過來前掛個電話,我一定讓人給你提前清場。唉,實在不好意思,江少千萬別往心裡去……”
  江可舟端詳了方明輝一陣,終於想起他叫什麼,硬著頭皮上前迎接胖子的熱情:“方老闆太客氣了。我們一群人出來玩,哪好意思叨擾方老闆。剛才跟葉少有點小誤會,耽誤了蘭庭的生意,您別見怪。”
  方明輝心裡暗歎,怪不得葉崢那驢脾氣能被這麼個溫溫和和、書生似的男人收服住。這性格這心胸,哪是外面那些妖豔賤貨能比的?
  葉峰眼見方老闆翻臉如翻書,情勢陡轉,已然懵逼了。他只抓住江可舟最後一句話,冷笑道:“喲,這會兒又變‘小誤會’了?你們剛上趕著找茬的勁兒呢?豬鼻子插蔥——還跟這裝象呢!”
  方明輝瞬間頭大一圈,恨不得直接把葉峰的頭按進地裡。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這不學無術的混帳東西還他媽學會用歇後語了!
  他立刻對江可舟做了個安撫手勢,江可舟知道他想幹什麼,搖了搖頭,方明輝卻按住他,道:“放心,我去跟他說。”
  趁方明輝把葉峰拉走說話,蘇達他們見縫插針地湊過來:“怎麼回事?什麼情況?”
  江可舟不好解釋,只得含糊道:“朋友的朋友。”
  “那你這朋友夠牛逼的。”曹晟一他們都是聰明人,聽個話音就知趣地不再追問,“喲,那小子臉色變了。”
  只有蘇達朝他做了“葉”的口型。
  江可舟點頭。
  大堂的另一頭——
  “你說什麼?!”
  “小少爺,這回真沒誆你,那位是你二哥的人,”方明輝摟著葉峰的肩膀,苦著臉悄聲道,“人家脾氣挺好,你好好跟他說話,他應該不會記你仇。”
  葉峰難以置信:“我二哥的人?別逗了,他前兩天不是還跟那誰誰傳緋聞呢麼?”
  “你說言嘉?”方明輝一哂,“他算什麼。上回他當著葉崢的面給導演陪酒,你二哥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那都是沒影兒的事,這個不一樣啊弟弟,這位可是真的。”
  “你剛說他叫什麼?”
  方明輝:“姓江。江可舟。”
  葉峰皺著眉頭,用他那有限的腦容量思索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夢遊般的迷幻神情對著方明輝:“好像是有這麼個人……他去過我家。”
  方明輝:“看看,我說什麼來著!連家長都見過了!”

  ☆、Chapter17

  
  如果今天葉峰招惹的是別人,方明輝看在兩家交情的面子上,自然能替他圓回來;可好巧不巧,葉峰出門前沒看黃曆,招惹的人裡偏偏有一個江可舟,真要讓葉崢知道,葉峰的好日子也別想過了。
  葉峰囂張歸囂張,但膽子還沒大到在兩個哥哥面前造次。當年他媽宋婕領著五歲的葉峰進門時,葉峻即將結婚,葉崢馬上要讀大學。面對這個從天而降的弟弟,但凡葉峻葉崢稍微狠心一點,恐怕葉峰今天就沒機會站在這裡跟他們叫板了。
  葉峻如今的平和氣質是娶了孫清甯之後才慢慢收斂下來的,沒結婚時行事專斷作風冷酷,如同他名字的真實寫照;葉崢從小看著沉穩有度,實則城府頗深,而且他母親去世得早,整個人基本是一個大寫的六親不認。兩個人誰都不是善茬,當年要對付一個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崽子,實在是易如反掌。
  那一年兩人在書房談事的時候,葉峰其實就躲在書櫃裡打瞌睡。他膽戰心驚地聽著自己的名字從兩個哥哥口中輕飄飄落下,不帶感情地,仿佛只是在談論一件突然多出來的東西究竟該往哪裡擺。
  他的小命就在兩人言語搭就的懸崖邊緣走了一圈,葉峻原本想把他送到國外,再隨便搞個事故了事,好在葉崢手下留情,勸葉峻婚事在即,沾這種事不吉利,放他一馬就當積德了。當時宋婕初入家門,立足未穩,也幸虧葉峰那時已經長到五歲了,算是個小人,葉峻和葉崢心存憐意,不忍下狠手。他要是還在娘胎裡,估計不一定能活到落地的時候。
  這場書房密談給葉峰留下了極深的心理陰影,導致他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見了葉峻或者葉崢都要繞著走。後來長大懂事了,才明白那些話分明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否則以他大哥二哥的謹慎,在談關於他的事情時,怎麼可能不事先確定他一定被排除在外?
  至此,葉家三兄弟在無形之中達成了平衡。葉峻的集團掌門人地位不可動搖,葉崢單獨接掌了西華集團規模第二大的娛樂產業,這兩人之間的同盟堅不可摧。葉峰游離在核心之外,他願意當個吃穿不愁的少爺也好、願意在某個新的領域施展拳腳也罷,只要不打西華集團的主意,沒人會阻撓他。
  葉峰很清楚,自己這些年揮霍囂張的資本,甚至方明輝肯好聲好氣地與他說話,全是看在他兩個哥哥的面子上,是對他這些年安分守己的獎賞與鼓勵。眼下要他對江可舟服軟,實際上還是向他二哥低頭。
  “想明白了?”方明輝瞅著他,“想好了我把人家請過來,你態度誠懇點。”
  中二少年葉峰感覺十分丟臉,不耐煩道:“知道了。”
  方明輝笑眯眯地來到江可舟旁邊,道:“江少,借一步說話。這邊請。”
  江可舟跟著他走到大堂無人處,葉峰早就等在那裡,直勾勾地瞪了他兩秒,隨後擰著眉頭,梗著脖子,粗聲粗氣地說:“抱歉。剛才是我不對。”
  江可舟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自己是借了誰天大的面子,哭笑不得地說:“葉先生不用這樣,一場誤會而已。”
  方明輝把胳膊往葉峰肩膀上一搭:“嗨,大水沖了龍王廟,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呀?小峰給你江哥賠個不是,今兒這事就算過去了。”
  “好了,好了,”江可舟聽見“一家人”尷尬得不行,擺了擺手,“我朋友們也是一時衝動,剛才多有得罪,葉先生別放在心上。”
  葉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一會兒才有些不自在地道:“沒事我帶人先走了。”
  方明輝和江可舟對視一眼,知道這是他主動退讓的表示,方明輝立刻笑起來:“好孩子,以後有空常來玩,下回方哥陪你喝酒。”
  葉峰蔫頭耷拉腦地應了一聲,又磨磨蹭蹭地轉向江可舟。江可舟想了想,朝他伸出手:“心領了,多謝。”
  葉峰瞅著那只纖長有力的右手,乾巴巴地笑道:“咳、不客氣。那什麼,握手就算了……我怕某些人泛酸,再一刀劈了我。”
  江可舟萬萬沒想到居然被這小兔崽子反擺了一道,原地愣住了。在旁邊看好戲的方老闆當即笑成了狗,假模假樣地在葉峰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瞎說什麼大實話!”
  虛偽。
  這場爭執最後以葉峰的退讓告終,除了蘇達略約猜出點內情,其他人全是一頭霧水,被江可舟編了幾句瞎話岔過去。方明輝親自把一行人送進樓上包間,安排好後江可舟又出來單獨跟他道了謝,隨後趁機脫離大部隊,先行退場了。
  他坐上計程車才給蘇達打電話,解釋說自己再待下去太尷尬,為了避免揣測追問乾脆提前避開。這事涉及隱私,蘇達也不好多問,只得讓他注意安全,到家了記得說一聲。
  天寒地凍的深夜裡,偌大的公寓被燈光照亮。空蕩蕩的孤獨就像澆在頭上的一盆冷水,從無數熱鬧與歡笑中驟然跌落人間。
  屋子太大了,總是顯得很空,精裝修也裝不出人氣來。或許在不開燈的時候,蒼白月光照見的才是它真正的模樣:空調卷起朔風,洗手盆盛滿秋雨,大理石地面上荒草瘋長,不銹鋼櫥櫃裡苔痕暗生。
  舉目四顧,皆是茫然。
  江可舟頭腦放空地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拖著腳步去洗澡。鏡子裡映出他的身影,面容尚且年輕,可眼神卻老了。
  也許是今晚的同學會讓他看見了失之交臂的“別人的人生”,並且清晰意識到原來歲月一去不回頭,哪怕他以後再努力追逐,終有一天站到同樣的位置,也無法完整複製這段年歲裡真實鮮活的心境。
  江可舟十五歲離家,一心想掙脫那個貧窮破舊的筒子樓烙在他身上的印記。在人海中浮沉掙扎了十年,他本以為自己跌跌撞撞、不肯停歇地走了這麼久,已經走出了足夠遠的距離,然而今夜燈火輝煌,照亮周遭,他卻驟然發現自己仍然困守井底,四壁皆是牢籠——
  而頭頂高懸的那方天空,依舊遙遠得像一個觸手可及的夢。
  手機鈴聲打碎了沉寂的空氣,也將江可舟從白茫茫的水霧中打撈出來。
  他裹著浴袍鑽進被子裡,毛巾墊在枕上,毫不講究地頂著一頭濕發躺下去。做完這些江可舟才接起電話。隨後葉崢的聲音便和棉被的暖意一起湧進來。
  “幹什麼呢?”
  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的,江可舟的上下眼皮開始有點要合上的趨勢。
  “剛躺下。”
  “這麼早就睡了?你們不是有同學聚會?”
  江可舟翻了個身,把棉被拉到下巴,腦袋幾乎要埋進枕頭裡:“方老闆給你打電話告狀了吧。”
  那頭傳來葉崢低低的笑聲:“你和葉峰杠上,他當然得跟我打個招呼。聽說今天葉峰動手了,沒傷著你吧?”
  “不是我跟葉峰杠上,”江可舟糾正他的說法,“被他打了一拳的那個才是跟他杠上的人。”
  他想了想,又有些尷尬地小聲解釋:“我站得其實很靠後,誰知道方老闆眼睛這麼尖……”
  “幸虧當時帶你見過他,”葉崢歎道,“要不然你們非得跟葉峰那混帳東西打起來不可。我走之前還讓你小心別被人堵。”
  “方老闆跟你說什麼了?沒那麼嚴重。打嘴炮而已。”
  葉崢:“你不熟悉葉峰,他無法無天慣了,身邊又淨是些能挑事兒的狐朋狗友。搞不好被人撩撥兩句就熱血上頭,要跟你們打群架。方明輝一向看他不順眼,也是知道他在蘭庭才故意躲出去的。”
  江可舟撇嘴:“不見得,我看他們倆擠兌我時還挺默契的。”
  葉崢一下笑了:“你這是在跟我告狀嗎?”
  江可舟:“……”
  “好了,我下次替你擠兌回來。”葉崢見好就收:“你早點睡。這兩天降溫,覺得冷就多加一床被子。別凍著了,聽話。”
  “好。”
  “去睡吧,寶貝兒晚安。”
  江可舟嗯了一聲。
  那頭遲遲沒有掛斷電話,兩人一時無話,只好雙雙沉默。
  “小心胃,”沉默良久,江可舟閉了閉眼,低聲說,“少喝酒,按時吃飯。”
  “晚安。”
  一邊是糾纏不清的曖昧,另一邊卻是迥然不同的寒冷。
  葉峰此時的臉色絕對稱不上好看,今晚退讓的舉動讓他在朋友那裡大失臉面。後座上的韓煦陽和另一個小男孩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那個姓江的最擅長拉幫結夥顛倒黑白,葉少您就是太善良,才會被他那種兩面三刀的白蓮花矇騙。”
  “就是,明明是我們先來的,憑什麼要把包廂讓給他們?就因為他跟老闆認識?他什麼來頭啊,看那穿著打扮也不像哪家豪門少爺。一副窮酸樣兒。”
  “哎,他就是個普通上班族,怎麼會認識豪門。我看他八成是胡亂編了個身份,讓老闆把他認成別人了。這種裝逼犯我見多了……葉少,他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葉峰突然猛地一腳踩下刹車,跑車急停,兩個小男孩猝不及防撞上前面座椅,發出一聲驚叫。
  葉峰冷冷地道:“滾下去。”
  “葉、葉少……”韓煦陽賠著笑,哆嗦著問,“好好的怎麼生氣了……”
  “滾下去。別逼我說第二遍。”
  “葉少、這大冷的天——”
  葉峰推開車門,大步走向後排,扯著領子把韓煦陽和另一個小男孩拎出來,自己回到車裡,把車門甩得山響。
  韓煦陽撲上來,焦急地拍著車門:“葉少!葉少!!”
  “給老子滾!”
  葉峰沖他大吼一聲,踩下油門,發動機“嗡”地一聲巨響。跑車眨眼間竄出去十幾米,徒留兩個為了臭美而不肯穿厚衣服的男孩在街頭寒風裡瑟瑟發抖。
  等韓煦陽折騰回公寓,已是將近淩晨。
  他呼出一口凍僵的白氣,哆嗦著走出電梯。這裡的房子是星海老總李琉風名下的,上了年紀的老男人雖然能折騰人,但並不會每天過來查崗,所以韓煦陽有機會偷偷溜出去認識一些年輕面孔,就好比今晚釣到的那條大魚。
  然而西華葉家三公子的名頭聽著威風,人卻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連區區一個會所老闆都能讓他臉面掃地。韓煦陽想起葉峰半夜把他扔在大馬路上,惱火地伸手進包裡掏鑰匙。剛往前走了一步,鞋尖突然踢到了門口放的什麼東西。
  他定睛一看,門檻上躺著一個深棕色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沒有任何稱謂和落款,薄薄的兩層紙,也並不像是裝著錢的樣子。韓煦陽心想這八成是哪家住戶不小心掉的空信封,他撕開封口,一張小小的銀灰色卡片掉進他的手心裡。
  他倏地睜大了眼睛。

  ☆、Chapter18

  
  耶誕節轉眼來臨,江可舟原本與小曹他們約好一起吃飯,誰料前兩天突然接到公司通知。他們公司最大的合作方星海要在耶誕節當晚舉辦答謝晚宴,並向各個合作夥伴發出了邀請函。
  江可舟帶領的團隊曾與星海的市場推廣負責人合作過數次,今年居然也收到了邀請。江可舟本想找個藉口推卻,無奈公司高層對這個晚宴十分重視,他只好忍痛放棄了與朋友敘舊的晚餐,並且含恨與慘遭放鴿子的曹晟一口頭達成了一系列不平等條約。
  耶誕節當晚,西華盛景酒店宴會廳。
  江可舟他們這群仿佛走錯劇組的窮酸是蹭他們大老闆的雷克薩斯來的會場,剛下車就被門口一溜瑪莎拉蒂晃花了眼。趙恩咽了口口水,迷迷瞪瞪地回頭問江可舟:“老江,你說我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買得起一輛瑪莎拉蒂?”
  “我覺得你現在馬上回去自殺,重新投胎比較現實。”江可舟整了整西裝袖口,有些心煩地歎了口氣,“畫風不對啊。”
  趙恩興奮道:“有點高尚的人生理想行不行,平時見到這種場面可不容易,湊個熱鬧唄。”
  江可舟又歎了口氣,心說大老遠跑來當背景板有什麼好難得的,大老闆在前面招呼了一聲,兩人無暇再閒話,連忙追上去。
  今夜來了不少豪門名流,安檢格外繁瑣嚴格,江可舟他們候場好久才得以進入。入口處鋪了十米紅毯和簽名板,居然還有不少扛著炮筒的記者,閃光燈興奮地閃爍不停。
  他們公司知名度不高,也就大老闆的身份夠讓新聞媒體看一眼。江可舟盡職盡責地把自己當花瓶,和趙恩一左一右跟在副總後面,拎包小弟一樣走完了全程。
  就在他們走到紅毯末尾、即將進入會場通道時,記者團突然騷動起來,快門聲響成一片。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言嘉來了!”
  江可舟心裡一驚,下意識回頭,正好與迎面走來的大明星視線相撞——
  必須要承認,那是一張無可挑剔的臉。言嘉臉上帶著微笑,面部輪廓深邃而溫潤,眼睛形狀略如桃瓣,眼尾微微上揚,憑空帶出一股優雅驕矜的意味來。然而言嘉風度翩翩,笑容如春風拂雪,走紅毯時不忘向記者點頭致意,又顯得格外親切。
  言嘉也看到了他,兩人對視了一秒,很快就移開視線,這是遇見陌生人最正常的反應。可是江可舟無端地從那目光裡讀出了熟悉感,言嘉應該是認識他的。
  就像他認識言嘉一樣,言嘉對他應該也不陌生。
  因為他們中間有個葉崢。
  趙恩用胳膊碰了碰他,示意快走。江可舟來不及細想,馬上收回目光,跟著人流走向會場。
  西華盛景酒店的宴會廳是高規格的自助式晚宴,除了東面舞臺外,正中安放了三排長條餐桌,中間留出大片空地供客人把酒言歡。江可舟他們來的不算早,進場時宴廳裡已有不少人。大老闆領著他們去跟星海的副總打了招呼,撂下一句“吃好喝好別亂跑”,隨後這位體重目測有一百七的胖子宛如一尾靈巧的胖頭魚,以肉眼難以捕捉地速度沒入人海,嗖地就不見了。
  江可舟:“……”
  七點半,晚宴正式開始。
  穹頂上的水晶吊燈照得整座宴廳亮如白晝,身著華服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間,優雅地端著紅酒杯攀談——當然,這是畫風正常的一部分人。另一部分農村進城、畫風不對的小青年們則各自分散,在不同的角落做著同一件事:吃。
  趙恩一口咬掉半拉馬卡龍:“我天,這小點心也太甜了。哎,剛那個羊排不錯,回去可以研究一個簡易版。”
  江可舟掃了一眼擺盤精緻的香草烤羊小排,道:“其實羊排這個東西,撒點孜然和辣椒面更好吃。”
  趙恩忍不住懟他:“你瞅瞅你,從進來就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兒。又不用你賣笑,好吃好喝地供著,你還有啥不滿的?”
  “難伺候,”江可舟百無聊賴地叉掉一塊三文魚,“大晚上的幹什麼不好,杵在這當人肉背景板,有癮麼?”
  趙恩:“土鼈。”
  他話音方落,頭頂大燈驟然熄滅,人群刹那寂靜,一束追光燈打在空無一人的舞臺上。
  音樂聲起,星海老總李琉風攜著夫人葉承瑩走上舞臺,向來賓們致辭並表示感謝。
  台下人群報以熱烈的掌聲
  李琉風抬手下壓,示意大家安靜,又道:“今晚舉行宴會,除了答謝各位朋友多年來的照顧,同時也是為了我的妻子,葉承瑩女士。今天是她五十歲的生日——親愛的,祝你生日快樂。”
  葉承瑩笑著側身擁抱李琉風。
  “同時要特別感謝她的家人:西華集團副董事長葉峻、西華娛樂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葉崢的到來和祝福。”
  江可舟手一抖,下意識想找個地方避開,隨後又想起台下此刻一片黑乎乎,他前方又站滿了人。葉崢的眼睛除非是夜視雷達做的,否則根本看不到他。這麼一想,江可舟心下頓時釋然,重新端起了盤子。
  葉峻和葉崢的長相都隨了媽,往臺上一站,簡直是豔冠群芳。場內快門聲響得十分積極。葉峻做了簡短致辭,葉崢臉上還是淡淡的,看著雖不像跟他姑姑有深仇大恨,但也絕對找不出一絲祝壽的喜慶來。
  但現在的小姑娘好像還挺吃這一款的。江可舟看見不少人都舉著手機正對舞臺,瘋狂地按快門。
  主人家的致辭告一段落,葉峻葉崢下臺,李琉風又特別感謝了幾位前來捧場的業界大佬。江可舟有一搭無一搭地瞟著臺上,心裡偷偷盤算趁現在溜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黑暗裡突然有人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拉。江可舟嚇了一跳,毫無防備地撞進了男人的懷裡。還沒等他一口涼氣抽到底,葉崢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噓,別怕,跟我走。”
  要不是打不過,江可舟真想抽他兩個大耳刮子。
  葉崢領著他穿過人群,目標明確地直奔最近的門。借著門牌自帶的燈光,江可舟看清那上面的VIP休息室字樣。葉崢的房卡是開了許可權的,“嘀”地一聲刷開門,拉著江可舟閃身進去,回手就把他推倒在門上。
  溫熱的唇貼上來,輾轉流連地廝磨,能感覺得出急切,但並不粗暴。對方似乎還存著點利誘的心思,舌尖在他唇縫上裡出外進地試探,企圖誘惑他主動張開嘴接納自己。
  江可舟被他占足了便宜,又想起當年“不許索吻”的霸王條款,一邊惱羞成怒,一邊感歎這人自打臉真捨得下狠手。等那股急迫的力道慢慢減退,他估計葉崢也親得差不多了,便抬手在葉崢腰上拍了拍:“行了……唔!”
  葉崢等的就是這一刻,剛才那些都是欲擒故縱,怪只怪江可舟低估他了老奸巨猾,一時掉以輕心,被葉崢殺了個回馬槍。
  好在葉崢雖然趁虛而入,卻沒捨得動真格,怕他惱了,只在齒關處逡巡了一周便收兵。然而仍是不肯放開他,與他額頭相抵,半開玩笑地感歎道:“上次跟我打電話時還嫌方明輝眼神太好,你知不知道,你在黑暗裡都發著光……”
  江可舟絲毫不為所動,指指門外:“會夜裡發光的在外面舞臺上站著呢。”
  葉崢又在他唇上親了一下,聲音裡含著笑意:“當初是誰說不吃醋的?”
  江可舟本想懟回去,問問他當初是誰要分手的,又想想還是算了,別引火焚身。只得歎了口氣:“好吧。那咱們能開了燈說話嗎?我現在不太想發光,費電。”
  葉崢的笑聲悶在胸腔裡,震得他的心口也有點發麻。江可舟感覺葉崢扣住自己的手,摸索著伸向右上方,“哢噠”一聲打開開關。
  明黃燈光自頭頂傾瀉,兩個在黑暗中待了大半天的人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微微眯起眼。
  暌違多日的面容出現在彼此相對的視線裡。人像浮在玻璃似的黑眼珠表面,可瞳孔裡的身影卻那麼深。
  他們還保持著剛才極為貼近的姿勢沒有變過。開了燈見了面,反而不如剛才摸黑話多,兩人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對方。據說一般人這樣對望,用不了多久就會憋不住笑,可他倆這麼看了一會兒,卻不約而同地想歎氣。
  葉崢心道:“想他了。”
  江可舟心想:“瘦了。”
  人但凡一心軟,弱點就會暴露無遺。葉崢臉上的疲憊藏不住,江可舟按照他離家之前的腰圍目測了一下,果然小了一圈,輕聲問:“出差時鬧胃病了?”
  “嗯,”葉崢抱著他,舒了口氣,“被連著灌了兩場,有點疼。不過你打完電話就沒再喝了。”
  江可舟顯然不信:“不可能,從那天到今天都快兩個星期了。”
  “唉,”葉崢無奈地在他側臉上蹭了蹭,“有些是躲不過去的。而且那邊的菜太辣,沒幾個能吃的。”
  江可舟也不用再問他助理是幹什麼吃的、胃疼不知道去醫院這一類的話了,葉崢身上的事情實在太多,當他選擇了一條道路,就註定要在其他地方付出代價。江可舟也沒什麼資格去理直氣壯地要求葉崢保養身體、惜福養生,說到底,他不過是葉崢花錢包養來的,幹這行最大的忌諱就是對金主干預太多。
  “今晚還有別的安排嗎?”他在葉崢背上拍了拍,“早點回去休息。”
  “沒事,別擔心,”葉崢靠著他緩過一口氣來,又重新打起精神,“陪我吃點東西。我一會兒還得出去喝一輪,今天這事才算完。”
  江可舟難得不贊同地看著他,葉崢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快去,乖。”
  宴廳有酒有菜,但沒有適合胃病病人吃的東西。江可舟挑了幾樣點心和清淡蔬菜,又問侍者要了一杯開水和一杯優酪乳,端著盤子回到休息室。葉崢看什麼都沒食欲,被江可舟連哄帶勸才喝了半杯優酪乳,又吃了兩塊點心,甜得直皺眉。
  他出差時鬧胃病睡不著覺,早上剛下飛機,又被叫回公司開會。好容易處理完一攤子事,晚上又趕來宴會。葉崢仿佛把自己從裡到外都武裝上了鋼板,像個不會倒下的鐵人,胃疼得冒冷汗,臉上卻一點都不顯,就這樣神經緊繃,腳不沾地地忙了一整天。只有這會兒見著江可舟,才敢忙裡偷閒地稍微放鬆片刻。
  他嫌沙發不舒服(其實就是撒嬌),靠著江可舟閉目小憩了十分鐘。這時候病號最大,江可舟完全不敢對這個事兒逼說不,只能儘量讓他靠的舒服,數著時間到了,才輕輕搖了搖他肩膀:“該起來了。”
  葉崢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睛,目光渙散地迷茫了片刻,把剩餘的疲憊一股腦壓回去,扶著江可舟站起來。
  他往門口走了幾步,又轉回來,把那張房卡塞給他:“等我回來一起走。不過最好別出去。”
  江可舟:“為什麼?”
  葉崢握著門把手,揚眉看著他,嚴肅正經地說:“因為你穿西裝很迷人,我不想給別人看。”
  江可舟:“……”
  這貨居然還有力氣撩騷——就好像剛才病得要斷氣的人不是他一樣!
  江可舟收拾起用過的餐具,出門送回回收處,順便向侍者詢問了洗手間的位置。與燈光耀眼的宴會廳相比,鋪著地毯走廊安靜而昏暗。江可舟沿著走廊一路向內走,突然迎面遇上了一個熟人。
  一個“單方面”的熟人,言嘉。
  言嘉依舊只是抬起那雙漂亮的眼睛,輕飄飄地掃過他,隨後就像與陌生人擦肩而過一樣,目不斜視地走遠了。
  江可舟走向洗手間。
  十五分鐘後,兩個戴著口罩,穿著清潔工制服的人從洗手間裡推出一輛清潔車,熟門熟路拐向酒店後門,消失在落雪的夜色裡。

  ☆、Chapter19

  
  唯一的感覺是冷。
  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破舊的鐵門咣當作響。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遲遲長夜仿佛永遠不會有盡頭。好像又回到了十五歲,總是暖不過來的手腳、擋不住風的舊棉衣、灰白冰涼的牆壁,構成了那段難捱如刀割的冬日裡的全部記憶。
  生活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或許有時能掙扎著冒出個頭來,可是大部分時間都沉浮其間、隨波逐流。
  日復一日的絕望,無數次在天臺上投下的注視,風在腳下呼嘯而過,像個危險而甜美的誘惑。
  不能死……
  仿佛有個聲音在他耳邊不停挽留,先是女人微弱的哭泣,然後是男人含怒的低斥。真奇怪,明明每一句都不是什麼好話,透著一股“你麻煩死了”的抱怨,卻依舊像是在拉著他的手,把他從搖搖欲墜的邊緣拖回堅固地面。
  水泥地面冷硬的觸感從腳底升起,迅速蔓延到每塊突出的骨頭,仿佛全身的神經同時清醒,江可舟激靈一下,猛地從昏迷中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黑暗。他手腳皆被縛住,嘴巴上傳來膠帶特有的刺鼻酸味,整個人蜷在水泥地面上,身上還穿著參加晚宴時的西裝。
  寒冷讓他迅速脫離了迷茫混沌的狀態,江可舟稍一回憶,立刻想起自己最後記憶清晰的片段是在西華盛景酒店的洗手間裡:他從隔間出來,走向洗手台,只差一步就走到鏡子前時,身後隔間的門突然打開,一塊略帶甜味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
  現在想起來,那種刺激味道大概是□□。他從清醒到完全失去意識只有不到十秒,再度醒來,就躺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
  通常人在驟然落到這種境地時,都會忍不住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江可舟有那麼一時半會兒血都涼了,但好在綁架這事一回生二回熟,他很快接受現狀,定下心來,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風聲很響,屋子裡很冷,外面也是黑夜,不見燈光,只能看到個模糊的窗戶輪廓,目測屋頂不算高,但是屋子應該非常寬敞。關不嚴的鐵門嘩啦作響,再綜合水泥地面來考慮,這裡是平房,位於郊外,可能在某條公路旁,或許是舊倉庫一類的地方。
  屋子裡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氣,不聞人語,也沒有腳步聲,但絕對不是一片死寂——這恰恰是最恐怖之處:在江可舟屏住呼吸的時候,屋子裡各個角落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便清晰可聞。
  他無法形容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腔,血液沖上耳膜鼓噪不已,他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滿室靜靜的呼吸中,聲調歡快的電子和絃劃破了冰冷的僵持。
  江可舟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竟然響起來,他驟然一愣,繼而狂喜,側身調整姿勢,艱難地讓手機從口袋中滑落。手機螢幕倒扣在地上,他掙扎著坐起來,笨拙地用腳尖將它翻過來。
  葉崢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
  江可舟也終於得以借著這短如煙火的一方光亮,看清他此時所處的環境——
  無數隻被光亮和鈴聲驚擾的大型猛犬在鐵籠中睜開眼睛,身體壓低,脊背弓起,充滿敵意地注視著這個突然闖入領地的不速之客。
  另一邊的西華盛景裡,此時已經炸開了鍋。
  葉崢從晚宴上撤下來回到休息室,卻意外發現敲不開門。他原以為江可舟臨時出去還沒回來,便打電話給他,誰知忙音一直響到自動掛斷都無人接聽。葉崢有些奇怪,便找到一直待在附近的侍者,一問才知道江可舟曾向他打聽過洗手間的位置。葉崢又親自去洗手間找了一圈,仍舊一無所獲。
  恰好葉峻那邊也應酬完了,準備離場,過來跟他說一聲。葉崢於是問他要了另一張房卡,刷開了休息室的門。屋裡的燈還亮著,桌上半杯水已徹底涼透,葉崢當時弄亂的沙發抱枕甚至還沒來及放回原處。
  而一個大活人,卻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葉崢給江可舟打了好幾通電話,始終都是無人接聽的狀態。葉崢瞭解江可舟,他做事一貫有分寸,葉崢臨出門前告訴過他一起走,江可舟就絕對幹不出丟下他自己跑這種事來。葉峻聽他大致描述了經過,略一思索,道:“剛才服務生說他去洗手間,讓人調出監控來查一查。”
  西華盛景雖是集團下面的產業,畢竟不歸葉崢管,他說話沒那麼有分量。但葉峻開口就不一樣了,酒店負責人一聽大老闆親自發話,忙畢恭畢敬地將他們請到監控室,一邊腿肚子轉筋,一邊在心裡嘀咕到底是誰這麼大來頭,能勞動兩位大老闆親自下來查監控。
  葉崢從找不到江可舟開始就感覺不太好,過量攝入的酒精在他血液裡橫中直撞,攪得他心裡一陣陣發慌。葉崢煩躁地解開襯衫最頂端的兩顆扣子,吐了口氣,臉色陰得嚇人:“時間大概在今晚八點左右,洗手間所在的走廊左右各有一個攝像頭,把錄影都調出來。”
  坐在監視器前的保安產生了自己坐在風暴中心的錯覺,握滑鼠的手指頭都在哆嗦。葉峻讓助理倒了杯水端給葉崢,在他肩頭輕輕一拍,溫聲道:“先別自己嚇自己。”
  攝像頭圖元不高,畫面解析度很低。八點零五分,言嘉從洗手間出來,與此同時,江可舟的身影進入攝像範圍。十幾秒後,兩人擦肩而過,言嘉轉過拐角消失,江可舟進入洗手間。自始至終,兩人沒有任何停頓交流,看起來就像再尋常不過的陌生人。可在熟悉內情的人眼裡,這種平靜卻透著莫名的怪異。
  言嘉與江可舟同時出現的一刻,葉崢像是被人隨手撥了一下心弦,無數念頭混雜著猜疑紛至遝來,思緒嗡鳴,震顫不休。從前種種仿佛有了新的組合方式,在他腦海中飛速排列出一個全新的“真相”。
  監控視頻還在繼續,江可舟的身影始終沒有再從那道門中走出來。
  保安拉了快進,十五分鐘後,兩個清潔工推著一輛酒店清潔車離開洗手間,走向走廊另一端。
  “停。”葉崢與葉峻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致答案。葉崢轉頭問酒店負責人:“這些清潔車最後會被推到什麼地方去?”
  “後、後門,”酒店負責人在空調房裡出了一頭冷汗,“後院有專門的洗衣房。”
  今天酒店有重大活動,前門的安檢非常嚴格,但後門是員工通道,一旦從那裡脫身,便猶如魚入大海。而從江可舟失蹤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運走一個大活人肯定要開車,有這個時間都夠開出城了。
  葉崢閉了閉眼,站起身:“帶我去後院洗衣房。哥,樊川借我用一下,你留在這兒幫我盯著後院監控。”
  洗衣房門前停著十幾輛相同規格的清潔車,葉崢帶著兩個助理嚴知行和周樊川站在院中,環視四周:“所有的清潔車都在這裡了?”
  “是,葉總。我已經讓所有保潔員都把手頭的車都交過來了。”
  “好。”
  葉崢點點頭,側臉像一尊夜色裡的灰白石雕,喜怒都藏在石頭下,只剩融化不了的冷硬,“一輛一輛地翻。”
  周樊川和嚴知行都跟了葉家兄弟好些年,積威之下,絕無二話,立刻不避髒亂親自上手翻找。西華盛景統一配備的是箱式清潔車,上層放織物,箱櫃中放清潔工具。葉崢回憶著監控裡的畫面,只記得車上堆放了不少毛巾,清潔車一側掛著黑色塑膠袋……如果江可舟被藏在箱櫃裡,那麼原來那些清潔用品放哪兒去了?
  葉崢掃視四周,突然走向院子中離洗衣房最遠的那輛車。
  這輛車與其他手推車並無太大區別,只是黑色塑膠袋繃得很緊,像裝著一兜沉甸甸的東西。
  葉崢在車前蹲下,伸出去的手指尖竟然是微微顫抖的。他拉開不銹鋼的櫃門,第一眼望過去,目光立刻像被黏住一樣凝固了,
  一張黑色房卡靜靜躺在水跡斑駁的櫃底角落,西華盛景酒店的logo浮雕其上,在這淒寒冬夜裡依然閃爍著高雅的銀白光芒。
  葉崢心中忽悠一下。
  方才被他壓下去的酒意仿佛後知後覺地開始反攻,一股作氣地沖上腦袋。有那麼一瞬間葉崢眼前是全黑的,眩暈感沖得他幾乎沒蹲住,用手撐了下地面才沒一頭栽進清潔車裡去。
  他狠狠地咬了咬牙,提起一口氣,再度把那股暈眩勁壓下去,拾起房卡後扶著清潔車站起身。腦海中作亂的嗡嗡聲被強行擦除,他咬了下舌尖,正待說話,周樊川舉著手機跑過來,葉峻八風不動的沉穩聲音從聽筒那段傳來:“阿崢,過來一趟,監控拍到了疑似綁架的車輛。”
  江可舟用力一掙,在鐵籠上磨出缺口的膠帶應聲而斷。只是他沒控制好力度,手腕在鐵籠尖銳的棱角上拉了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血止不住地往外滲。籠子裡的大狗聞見血腥味愈發興奮,喉嚨中發出低吼,狂吠不止,有的甚至開始用身體撞擊籠門。
  這場景雖然看著可怕,但狗畢竟都關在籠子裡,對他沒有太大威脅。深夜裡一屋子狗叫成這樣也沒人查看,想必綁架犯早已離開。江可舟只能積極自救,否則被關在這裡一夜,不死也要去半條命。他手指僵硬地撕掉膠帶,原地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麻醉劑的後遺症仍未完全消退,猛一站起來暈得不分東南西北。
  江可舟撿起地上的手機揣回口袋裡,現在還沒時間給葉崢回電話。在這裡多待一分鐘都有危險,他身在整座養狗場的最深處,要走正門必須從兩排瘋狗中間穿過去,而且前門有很大可能是上了鎖的。他想了想,踩著一邊的空鐵籠攀上窗臺,將窗戶推至最大縫隙,然後穩住身形,一腳踹上玻璃外嵌的塑膠框。
  與窗戶相連的薄鐵片應聲而斷,白色窗框哢地裂成兩半。
  接下來只要跳出窗戶,就可以逃離這個恐怖的養狗場。江可舟正要蹲下身,從這個不夠寬敞的窗戶裡鑽出去,耳邊突然傳來一記不祥的斷裂聲。

  ☆、Chapter20

  
  或許人在生死關頭,真的是潛能無限。
  江可舟的直覺從來沒這麼准過,他幾乎是在聽到斷裂聲的同時就意識到那是狗撞破了籠子。屋子裡黑的要命,打破窗戶也只有一點點微光透進來。在這種環境下,人與狗的優勢陡然對調,嗅覺靈敏的狩獵者顯然已蓄勢待發。
  接下來一切都快得令人目不暇接:一個半人高黑乎乎的影子猛地竄出籠子,循著江可舟劃破手臂滴落的血跡狂奔,靠近氣味源頭時後腿猛然蹬地發力,撲上窗臺一口叼住了江可舟的褲腳。
  江可舟措手不及,被這鐵鍊都拉不住的畜生硬生生從高處扯下來。好在窗臺不高,他掉下來也摔不壞,甚至借著落地的衝力摸黑給了那狗一腳,將它踹出半米遠。
  黑狗在原地來了個急刹車,瞬息之間轉回身形,喉嚨中發出威脅地低吠。它並未貿然進攻,而是選擇了謹慎地試探。獵物在黑暗中突然爆發的氣勢令它感覺到了危險,然而鮮血的誘人味道還在源源不斷地飄過來,就像在它躁動不已的神經上持續添柴加火。雙方無聲地對峙片刻,然後在一個誰也不曾預料的時間點,轟然爆發——
  江可舟在風聲襲來之時當機立斷護住兩側頸動脈,就地一滾,一肘子將狗腦袋頂出去。黑狗大張著嘴,本欲撲上來咬斷他的喉嚨,重擊之下攻擊方向被迫改變,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利齒深深嵌入肌肉之中,溫熱的血霎時湧出來。
  實在是太疼了。
  疼得他沒忍住,吼出了一嗓子破碎嘶啞的痛呼。仿佛連喉間都泛起血腥味。他筋骨突兀的手在水泥地上徒勞地摳著,試圖抓住點什麼掙脫這被撕咬的痛楚。胡亂摸索中,江可舟突然觸到一段堅硬冰冷的鐵鍊,是原先被丟在角落裡拴狗籠子用的。
  不用別人教,他無師自通找到了把它變成兇器的方法。
  那只大狗的腦袋垂在他頸側,臭氣熏天的呼吸噴著他的脖頸,再往上幾公分就是頸動脈。左肩可能已經被完全咬穿了,江可舟拾起鐵鍊一端,繞著狗頭繞了一圈,強忍著疼抬起鮮血淋漓的左手,將鐵鍊在手上纏了幾匝,右手摸索著抓緊另一端。
  而後雙手張開,猝然發力,狠命向外一扯!
  纏在狗脖子上的鐵鍊迅速收緊,陷入皮毛中,緊緊卡住它脆弱的喉管。大狗驟然被勒住脖子,瘋狂地掙動起來。
  這種狗的力氣極大,平時撒起歡來,連一個正常站著的人都未必能拉得住它。江可舟又是仰躺,這是個不好用力的姿勢,全靠手臂的力氣勒緊鎖鏈。但千鈞一髮之際,他幾乎連受傷的左肩都感覺不到了,周遭萬物聲息不聞,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一個牢不可破的念頭:勒死這個畜生。
  仿佛某部小說裡的著名場景,一人一狗,在生命的末路窮途展開了生死較量。
  沒有經受過訓練的人,雙臂肌肉只要持續用力一段時間就會開始酸痛顫抖,直至徹底無力。江可舟的左手因為流血太多,已經毫無知覺。當唯一完好的右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時,他心裡“咯噔”一下,毫無雜念的心神突然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同樣在抵抗的大狗仿佛能感覺到他的動搖,立刻加倍瘋狂地掙扎。江可舟試圖再度收緊鎖鏈,卻發現手臂已完全不聽他使喚了。
  “我要死了嗎?”他想。
  悄無聲息地死在這麼個骯髒的狗舍裡,等被人發現,屍體都涼了。
  電子和絃又一次在他口袋中歡快地響起,一室你死我活的寂靜裡,它突兀得好像一支強心劑,強行打破了江可舟近乎凝滯的思緒。
  他失血過多的僵硬左臂仿佛詐屍,突然發力,鐵鍊發出“鏗”的一聲脆響,深深地卡進他的手掌裡。
  黑狗的嘴巴張到最大,似乎想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鮮血沿著鐵鍊末梢,一滴一滴,在灰白的水泥地面濺開一朵血花。
  電話鈴聲仍在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只有幾分鐘,江可舟感覺那股與他相抗的力道突然消失了。大狗沉重的身軀轟然倒塌,重重地砸在他胸口,幾乎給他砸出一口老血來。
  他放任手臂攤開,用膝蓋把狗的屍體從身上頂下去,閉著眼,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反復積攢了幾次力氣,才從地上坐起來。他手臂手指已經脫力,連鐵鍊都握不住,只好放任它自行脫落,帶出一溜長長的血痕。
  狗死了,但這事還沒完。
  江可舟像個電影裡的喪屍,雙臂不自然地下垂著,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走到窗前。他勉強地踩著邊上空鐵籠,爬上窗臺踢開窗戶,把兩條腿挪出窗外,然後就著這個坐在窗邊的姿勢,整個人呈自由落體狀地跳了下去。
  江可舟保持不住平衡,落地時腳崴了一下,整個人頓時失去重心。他乾脆就地打了個滾,卸去一部分力道。
  這下滾了一身雪,比剛才更狼狽了。
  江可舟原本做好了出門遇見一道爬不上去的圍牆的心理準備,誰知否極泰來,綁架犯走得太匆忙,給他留了一道四敞大開的大門,門外一條十幾米的土路,盡頭就是國道。
  他在凜冽寒風中回望這片黑漆漆的養狗場,將它的模樣牢牢地記在了腦海裡。
  西華盛景監控室。
  後院有一個隱蔽的攝像頭,恰好拍到了今晚唯一一輛從後院開出去的車的影像。葉崢直接走了公安系統的關係,開始追查公路監控。江可舟始終不接電話,葉崢怕不停地打電話會直接將他手機打沒電,又始終心懷一絲僥倖,便讓嚴知行每隔十分鐘給他打一次電話,響幾聲沒人接再掛斷。
  交警隊提供的監控錄影顯示貨車離開酒店後,開上五環一路向北,然後沿著某國道開往城郊,最新調度來的攝像是四十分鐘之前,貨車停在了一處收費站前。
  嚴知行聽著話筒中單調反復的長音,忍不住看了一眼盯著監控屏的葉崢。
  作為助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葉崢這幾天身體狀態如何。也正是因為這份心知肚明,才令他更詫異,那個包養來的男人在他心中得占多大的分量,才讓葉崢為他不管不顧到這個程度?
  更遑論他們已經分手了。
  嚴知行出神間,電話已不知響了多少聲,他反應過來,正欲掛斷,那邊突然出來一聲細微的電子音。
  “喂……葉崢?”
  這個聲音此刻不啻于天籟,嚴知行手跟著狠狠一哆嗦:“葉總!”
  葉崢騰地起身,劈手奪過電話:“可舟?是我……你現在在哪兒?說句話!”
  “葉崢,葉崢……冷靜,聽我說,”這是江可舟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也許是聲音不大的緣故,聽起來竟然意外地有種溫柔安撫的意味,“我被人綁了,但是現在逃出來了。沒受重傷,就是手上被蹭破了點皮。別擔心。”
  “我手機電量不多了,不要打斷我,安靜聽我說。”
  他的聲音冷靜穩定,有點氣息不穩,但每一句都篤定無比,仿佛早就在腦海中排演過一遍,帶著令人信服的可靠感。葉崢伸手按下免提:
  “第一,查一下本市近郊,哪一條國道旁邊有中小型養狗場,距離西華盛景酒店大概五十分鐘車程。我就在離養狗場不遠處的國道旁邊。”
  “第二,你今晚喝酒了,如果要跟過來,找個司機,絕對不能自己開車。這邊路上有積雪,路很滑,一定要小心。”
  “第三,查一下離養狗場最近的醫院,我不小心在鐵窗上蹭了道口子,可能需要儘快打一針破傷風。”
  “還有……”江可舟那邊停頓了片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葉崢聽得揪心,正要開口問他怎麼回事,江可舟喘勻了氣,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道,“剛站在風口上,不小心嗆風了。沒事。”
  “嗯,沒有其他了,就剛才那些。手機快沒電了,我先掛了。”
  他乾脆俐落地掛斷了電話。
  葉崢皺起眉頭。按理說他提心吊膽一整晚,這時聽見江可舟報平安理應松一口氣,可始終纏繞在他心頭隱隱不安卻始終未曾消退,反而又添一重疑惑。說不清是哪裡不對,這樣細緻妥當的安排符合江可舟一貫性格,可恰恰是太平靜了,所以才格外令人不安。
  江可舟驟然碰上這種天上掉坑的事,死裡逃生,一個人在荒郊野嶺,就算他此前有過類似經歷,也不可能毫不慌亂,甚至還能思慮周全到在電話裡叮囑他不要酒駕——這得是一種什麼程度的心大?
  江可舟是聖母病晚期無藥可救,還是愛他葉崢愛到連命都不要了?
  嚴知行查到江可舟所說的地點,彙報道:“葉總,符合江先生說的只有一家,城郊301國道附近瓦片溝有一個小型養狗場,叫順發狗場。”
  “知道了。”葉崢披上大衣,拎著車鑰匙邊走邊吩咐:“知行,你搜一下最近的醫院,立刻過去待命。”
  葉峻走過來接上話:“讓樊川給你開車。我先回去,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哥,”葉崢停下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今天這事,多謝你了。”
  “自家兄弟,不說這些。別著急,”葉峻拍了拍他,“去吧。”

  ☆、Chapter21

  
  手機右上角電池一欄顯示著50%,江可舟想了想,按下關機鍵,隨後姿勢怪異地將它丟進口袋裡。
  他深吸了一口郊外潮濕冰冷的空氣,讓這股帶著野草味的冷空氣周旋於氣管肺葉,再緩緩地吐出。至此,今夜種種:繁華夜宴、纏綿曖昧、以及驚心動魄,都恍若一場大夢,昭昭大白於這幕天席地的荒郊野外,凜冽朔風呼嘯而過,徹底將它們毫不留情地吹散。
  塵埃落定。
  江可舟捂著滲血的肩頭,靠著路邊一棵枯樹坐下。失血令他暈得站不住,可心中前所未有地一片澄明,仿佛長久堆在他心頭的頑石短暫鬆動,透出生死搏命之後的一線天光。
  連喘氣都是輕鬆的,他想。就算最後死在這裡,大概也沒什麼遺憾了。
  就是得讓葉崢白跑一趟。
  今夜無星無月,天空靜寂深邃,只有隱約雪光照見方寸。江可舟望著盤踞在夜色中的遠山,漫無邊際地自我反思:方才他的求生欲還強得能手撕狗子,怎麼現在反而聽天由命,連多掙扎一下都不願意了呢?
  甚至打電話時,還要費心思編瞎話給葉崢聽,仿佛在隱晦地表達“你最好別來,來了也是礙事”。
  遠處國道上雪亮的車燈如流星,由遠及近,劃開了漆黑的夜幕。
  江可舟無聲地笑起來。
  他不願意死在骯髒黑暗的養狗場裡、死在一隻腦子沒二兩重的畜生嘴下,等被人發現時已面目全非得要靠DNA才能認出他是誰。所以他拼了命也要逃出來。江可舟天生親緣淡薄,也不算交遊廣泛,簡而言之,是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光棍。活著無人知曉,死得無聲無息,這原本是他的歸處。可他偏偏要接起那通響個不停的電話,告訴葉崢他在哪兒,告訴他“來接我”,
  這不過是一個小小岔路,死依舊是死,可多走了這幾步,他好像就能從“意外身亡”變成“安然而逝”。
  就好像,他真的曾被什麼人一筆一畫地放在心上過。
  葉崢在車上看見那個身影時,差點就直接拉開車門沖出去。然而等真的開門下車時,他那一步堪堪卡在半空,險些沒跨出去。
  那個靠坐在樹下垂著頭的人滿身是血,因為只穿了薄薄的西裝外套,從側面看起來瘦的形銷骨立,整個人幾乎凍成了一尊冰雕。
  那不是他的江可舟——不是那個會在電話裡鎮定自若地說“只是擦破了皮”、一點都不狼狽的江可舟。
  他茫然地心想:“我來晚了嗎?”
  許是被車燈驚擾,樹下那人從半昏迷裡醒轉過來,微微晃了晃腦袋,偏頭朝這邊看了一眼。葉崢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目光掃過成片血跡,立刻像被灼痛一樣別開視線,連伸手碰他都不敢。
  眼前一切像個岌岌可危的噩夢,他既希望這不是真的,又害怕自己一指頭戳碎了夢境,連樹下這個脆弱的人影也要跟著一併散去。
  嗓子啞得像幹嚼了兩把黃沙,葉崢乍一開口,尾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可舟……”
  多新鮮那,江可舟心說,原來葉崢也會露出這種的表情。
  大金主不該是永遠篤定、永遠冷靜、永遠知道該怎麼辦……永遠不會動心嗎?
  江可舟虛弱地靠著樹,抬眼望向葉崢。天那麼黑風那麼冷,可他眼裡盛著的笑意幾乎是溫和平靜的。
  葉崢高懸著的心又往上升了一寸,只待他一句話,就能輕輕放下,或者刹那間洞穿五臟六腑。
  他聽見江可舟微不可聞地說:“謝謝你。”
  眼前屏障轟然破裂,心中洪水驟然開了閘。
  葉崢從摧心裂肺的恐懼中回過神來,呼出一口冰涼的白氣,一時間只覺得心肝脾肺腎都抽抽著疼。他脫下大衣將江可舟囫圇一裹,狠狠地往懷裡摟了一下。江可舟還沒來得及喊痛,已被他騰空抱起來,直接送進了車後座。
  “調頭,去醫院。”
  周樊川不用他吩咐,迅速打方向盤開導航。來時已熟悉了一遍路況,回程時車子飆出了一百二十公里的時速。原先江可舟那狗屁計畫根本不頂用,葉崢直接給在醫院的嚴知行打了電話:“是我。已經接到人了,讓醫院調B型血庫存準備急救。你跟著救護車立刻出發,沿五環出城走301國道。我們在中途匯合,否則等開到醫院黃花菜都涼了。先這樣,動作快一點!”
  車裡暖風被調到最大,葉崢小心地把江可舟抱在懷裡,分開大衣,探進去解開他襯衫的扣子。大活人比木頭樁子好靠許多,江可舟迷迷瞪瞪的,直到葉崢的手落在他鎖骨上才費勁地攔了一下:“太血腥……潔癖就別看了。”
  “放開,”葉崢面沉似水地說。“別逼我動手抽你。”
  葉崢打從見著他起就憋著一肚子火,這會已經有點壓不住了,甚至還有愈燒愈烈的趨勢,江可舟身為一個“嬌弱”的重傷患只得鬆手。葉崢挑開他滾得跟抹布一樣的西裝,薄薄一層襯衣已經完全被血濕透貼在身上,肩頭兩個血洞還在不停地往外冒血。
  葉崢萬萬沒想到江可舟電話裡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之下,掩蓋的居然是這麼猙獰的傷勢。後怕之餘,甚至有些咬牙切齒起來:“江可舟……你有種,真能沉得住氣,啊?你他媽吃秤砣長大的?!萬一我們走錯路,萬一這裡離醫院特別遠,你打算怎麼辦?有幾條命夠你這麼糟踐的?!”
  車裡沒有繃帶,葉崢用力按住他傷口上方,蹭了一手血。溫熱濡濕的血液和懷裡怎麼也暖不過來的身體構成了雙重恐慌,江可舟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眼皮半抬不抬,似乎快要朦朧睡去。
  葉崢深吸一口氣,俯下身貼近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輕輕問:“你怎麼敢讓我慢點開、小心積雪?如果今天來不及,你打算讓我恨自己一輩子嗎?”他的聲調陡然冷厲起來,“把眼睛睜開,給我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不許睡!”
  江可舟被他一吼,稍微清醒過來。如果不是疼痛仍在,他差點以為葉崢眼角那一抹紅痕是自己的錯覺。
  “別擔心……”他輕輕勾了下嘴角,“我答應你,絕對死不了……”
  這話說的糊塗卻篤定。不知道他是哪裡來的自信,不見慌亂,面容近乎沉靜淡漠,仿佛他心裡裝著一顆九轉還魂丹,再重的傷也能吊住一口氣,重新活過來。
  他掌心裡都是傷,葉崢只敢松松地攥著他的手腕,此時卻突然低頭,在他眼角旁輕輕親了一下,幾不可聞地說:“你不用這樣……”
  不必敬業,不必忍耐,不必受了傷……還要費心來安慰他。
  這一晚是如此漫長,發生了太多事,葉崢起初不曾仔細理順,然而江可舟電話裡的叮囑在他耳邊反復迴響,連同他剛才的那句話,猶如一聲當頭棒喝,驟然驚破了他自以為是的太平。
  三年半——他與江可舟同床共枕了這麼久,自以為眼光剔透,卻從來都不曾真正瞭解過他。
  平靜溫和、懂分寸識大體,這是江可舟一直以來展示給所有人看的一面,葉崢起初也是這麼以為的,甚至隱約動了“弱水三千,只取這一瓢溫水”的念頭。可有一天他突然得知原來所謂溫吞不過是偽飾,江可舟其實是一鍋煮青蛙的溫水,與他以前遇見的那些人並無不同。
  一怒之下,他率先說了分手。
  葉崢以為江可舟會跟他解釋——任何一個處心積慮的謀劃者眼看著自己的計畫功虧一簣時,都不可能無動於衷。但江可舟偏偏是那個異類,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甚至不曾問葉崢做出決定的理由,逕自端著他那該死的平靜收拾行李,第二天便飛去了外地出差。
  一別數日,當他們再次見面,葉崢糟心地發現:他用了各種方法試探,江可舟居然還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對他好也罷壞也罷,他都能默默領受,然後按照一貫的習慣,把一切都化在細水長流的體貼敬業中。
  直到今天,葉崢才明白江可舟是永遠都不可能沸騰的溫水。他的平靜溫和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冷漠,生死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話,他從未留戀,也不曾縈懷,永遠冷眼旁觀,像個偶然駐足看熱鬧的觀眾。葉崢用一紙合同將他拷在原地,把人間歡喜繁華和人性醜惡都捧到他眼前,可是他始終是個看客——戲再熱鬧也留不住他。
  天生冰雪與人間鋼鐵在他心裡築了一座空城,而且從不打算為誰開放。
  紅藍二色燈映亮了半幅夜色,江可舟昏昏沉沉地靠著葉崢的肩膀,已經失去了清晰意識,葉崢不停地在他耳邊說:“別睡,可舟,跟我說句話……寶貝千萬別睡,再堅持幾分鐘,馬上就到醫院了。”
  江可舟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全靠意志力死撐,恍惚地“嗯”了一聲,喃喃地喊:“葉崢……”
  “我在。”葉崢盡力維持著聲音平穩,不住地親吻他變得滾燙的額頭,“我在這呢寶貝,別怕。”
  “葉崢……”
  “葉總!”
  嚴知行從救護車上跑下來,周樊川一腳踩下刹車,葉崢抱著江可舟沖出轎車,醫護人員立刻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將江可舟抬上擔架,推進救護車廂。
  車門關閉,救護車鳴笛開路,風馳電掣般地駛向醫院。
  至此,忙碌了一整夜的眾人方才停下來,短暫地松了一口氣。
  葉崢目送救護車遠去,轉身準備招呼兩個助理上車去醫院。可一句話還沒開頭,眼前驟然一黑——
  嚴知行和周樊川大驚失色,沖上來一左一右攙住他。
  “葉總——!”

  ☆、Chapter22

  樓梯上佈滿塵灰,再上一層就是他家的老房子。周遭熟悉得令人心慌,江可舟的腳步有節奏地踏著臺階,直到那扇鐵制防盜門出現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又是來幹什麼的。只好憑著直覺動作,伸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三下,敲門聲在倏然寂靜下來的樓道裡迴響。外面天色不知什麼時候黑了下來,陰雲一重一重地壓在屋頂,穿堂風從碎了很久的玻璃窗裡呼嘯而過。
  門軸發出滯澀的吱呀聲,緩緩向內打開,一雙綠色的眼睛扒在門縫裡,正幽幽地與他對望。
  漫天風雪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伴隨著那雙眼睛帶來的恐怖回憶,瞬間摧枯拉朽地衝破了老舊鐵門。
  半人高的黑狗壓低身子,喉嚨中發出咆哮,迎面沖他亮出了獠牙。而他身後是斷瓦殘垣,無處可退——
  江可舟的傷看著慘烈,其實都是皮外傷,清理消毒後很快止住了血。真正要命的是失血和受寒引發的高燒。
  他燒了整整一夜,整個人仿佛被分成了兩半,一大半深深陷在混沌裡,被夢魘與回憶反復追殺,另一小半則清醒著袖手旁觀,漠然地注視著自己在痛苦裡掙扎不休。只有一線清明吊著他即將滑落深淵的意識,在感知疼痛之餘提醒他可千萬挺住,別死了。
  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不知多久,就在脆弱的生理機能再也受不了精神摧殘、即將敲鑼打鼓地宣告罷工時,突然有人按住了他不斷掙動的身體,同時對身邊其他人說:“你出去吧,我看著他。”
  “葉總,您……”
  後面說了什麼他沒聽清,江可舟在前兩個字落地的刹那,終於如願以償地暈了過去。
  嚴知行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感覺自己今年所有的糟心事加起來都沒有這一晚焦頭爛額。前腳剛把江可舟送上救護車,後腳葉崢就一言不發地昏了過去,差點沒把兩個助理嚇出心臟病。
  對於嚴知行來說,江可舟的死活其實跟他沒有太大關係。但葉崢不一樣,那可是他的頂頭上司,一旦他老人家有什麼三長兩短,嚴知行肯定要跟著受影響。所以嚴知行不敢不上心,一路戰戰兢兢地將葉崢送到醫院。周樊川本來是個借調的兼職司機,結果連續碰上突發情況。這麼晚了,他不敢驚動葉峻,又怕出什麼事,便跟著嚴知行一起跑到醫院。大半夜的,兩人一起在診室外提心吊膽地等結果。他們之中平時隨便拎出一個,放在哪裡都是風度翩翩的人精,如今在生死與意外面前,卻多少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好在醫生經過仔細檢查,斷定葉崢沒什麼大事,只是勞累過度造成的虛脫。等到給葉崢打上了點滴,護士收走器具離開病房,嚴知行卡在胸中的一口氣才算松了下來。
  可惜他這一口氣沒能松到底,葉崢從短暫昏迷中醒轉過來,他記掛著那躺在急救室裡的人,暈都暈得不安生。等江可舟一被推出來,他立刻躺不住了,硬是強撐著從病床上爬起來,讓嚴知行攙著他去了加護病房。
  嚴知行本以為他看一眼就算了,看完還要乖乖回去打點滴。誰知葉崢隨手把自己的點滴瓶子往輸液架的另一端一掛,用空著的那只手拉過椅子,在江可舟病床邊坐下,輕描淡寫地宣佈道:“你出去吧,我看著他。”
  嚴知行:“……”
  他跟在葉崢身邊將近十年,從沒發現自家老闆居然是個深藏不露的“癡情種子”,真是失敬。
  “葉總,您這樣不行,”嚴知行頭疼不已,“身體要緊,等江先生醒了您再過來也一樣……”
  葉崢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疲憊和憔悴一旦不加掩飾,臉上立刻顯出病容來。他不肯多解釋,只是輕聲說:“我答應過他了。”
  連江可舟自己都不太把這條命當回事,他要是不親自守著,只怕這人不肯堅持,真敢直接撒手而去。
  嚴知行勸不動他,又找不到人來治他,只好給他披衣添水,儘量讓他坐得舒服一些,並打算明天就讓醫院給調個雙人病房出來。
  等江可舟徹底清醒過來,已是翌日下午。
  彼時葉崢剛在嚴知行的三催四請下睡完一覺,潔癖發作地洗臉刮鬍子換衣服,把自己打理得煥然一新,整潔得幾乎看不出尚在病中。他的病房就在同一樓層,卻拒絕了嚴知行搞雙人病房的提議,理由是不想讓江可舟生著病還要擔心,把嚴助理氣得內傷復發,差點摔門辭職。
  江可舟兩隻手臂完全脫力,這會正酸痛不已,左肩被包成個大粽子,掌心裡裹滿紗布,手背上還打著點滴。葉崢打外面光彩照人地進來,江可舟第一眼看見他,就不由自主地別開了視線,心想:“哪來的這麼大一棵搖錢樹?真晃眼。”
  葉崢探手在他額上試了試溫度,手背順勢在他側臉蹭了一下:“感覺好點了?哪裡不舒服?”
  他的手掌冰涼,唯獨掌心帶著一點稀薄的暖意,融融地停留在江可舟耳畔。說來奇怪,江可舟醒來的第一眼就在不自覺地找他,潛意識裡好像有個“葉崢應該在這裡”的念頭,非要親眼看見他才安心。江可舟順著他的手望上去,掠過突兀的腕骨,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這才搖了搖頭,用氣音說:“沒事。”
  葉崢見他嗓子啞得厲害,嘴唇上燒起一層乾裂死皮,便將他的床頭搖起來,拿過櫃上的水杯:“起來喝點水。餓不餓,想吃點東西嗎?”
  大少爺天生不是伺候人的料,喂水不是太高就是太低。江可舟磕磕絆絆地喝完小半杯水,終於攢回了說話的力氣,跟葉崢簡略重述了昨晚被綁走後發生的事情。
  葉崢一直等他講完,才平靜道:“我已經讓人去查了,很快就會有結果,”
  江可舟敏銳地覺察到氣氛不對,可惜腦子現在還蒙著,根本數不清自己昨晚到底落了多少把柄在葉崢那裡,只得裝傻,一臉無辜地望向葉崢。
  葉崢問:“這回沒有電話,我人就在這兒,想好怎麼糊弄我了嗎?”
  江可舟是萬萬說不出“為你好”這種話的——因為肯定會被葉崢歸為頂嘴,然後被他數落得體無完膚,只好避重就輕地答道:“傷口只是看著嚇人而已。我說過死不了的,現在這不是已經沒事了?”
  葉崢沒好氣地盯著他:“你這自信是從哪家菜市場批發的?”
  江可舟不自然地別過頭,乾咳了一聲:“……不是你說的嗎?”
  “我什麼時候說——”葉崢一愣,繼而想起什麼,頓時給氣笑了,“跟你說過那麼多話,就記住這些沒用的了,沒良心的東西。”
  葉崢臭不要臉地把他說過混帳話美化成了“沒用的”,江可舟也心照不宣地配合了他的說法,但其實這句話的原話是“別的我不管,只要你活夠五年,清完這筆爛帳。之後你愛死不死,沒人攔著你”。
  江可舟剛跟了葉崢兩三個月時,兩人之間的床事比較頻繁。雖然在葉崢的潔癖之下,衛生標準得到了相當嚴格的保證,但那時正趕上江可舟他爸江宏偉把人打成重傷,舅舅一天仨電話問他要錢。他的全部積蓄都貼出去了仍然不夠,只好拼命打工賺錢。他白天累得筋疲力盡,晚上還要被葉崢翻來覆去地折騰,吃不好睡不好,十幾天下來身體先撐不住了。
  有天晚上江可舟從沙發上站起來,正要去給葉崢洗水果,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他伸手想扶一下茶几,沒扶住,結果一頭栽倒在葉崢懷裡。
  葉崢當時被他嚇了一跳,送到醫院後又被醫生灌了一耳朵“營養不良”“氣血兩虧”“免疫力下降”,頓時意識到不對勁,趕緊讓人去查江可舟到底瞞著他幹了什麼事。徹查之下發現江可舟家裡急需用錢,葉總幾乎出離憤怒:江可舟這混帳東西可能是屬王八的,快仨星期了吭都不吭一聲!別的事也就算了。放著他一個現成的金主不聞不問,非要把自己逼成這個德行,他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把自己了?
  於是那天葉崢走路帶風地殺進江可舟的病房,指著他的鼻子罵:“你是不是覺得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啊?以為死了咱們倆之間的帳就可以一筆勾銷了?我告訴你江可舟,想死沒那麼容易,你就是變成植物人,挺屍也得給我挺夠五年!別的我不管,只要你活夠五年,清完這筆爛帳。之後你愛死不死,沒人攔著你!”
  那是江可舟第一次被葉崢罵,當時整個人都蒙了。葉崢萬萬沒想到一句話被他記到現在,關鍵時刻還能拿出來堵他的嘴。他無語之餘,忽然有點感慨:眼前人與記憶裡病床上蒼白瘦削的身影分毫不差地重合,似乎又有著細微不同——然而時隔多年,這個身影依舊能夠準確地撥動他心中名為“憐惜”的那根弦。

  ☆、Chapter23

  
  “對了,你要是不提這事我還想不起來,”葉崢指責道,“你這人一向嘴嚴主意正,屬於知情不報的慣犯。你自己數數因為這都進了幾次醫院了,自作主張出什麼好結果了嗎?”
  江可舟不知聽沒聽進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嗯個屁嗯,”葉崢隔著被子輕輕摑了他一巴掌,“你長點心。這次就算了,但事不過三,再有一次敢瞞著我,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他的肢體語言輕鬆隨意,甚至話也說的半帶調笑,只在餘音中藏著一點不引人注目的小心翼翼。這句話仿佛是在他心上開了個小口,昨夜埋下的恐慌和患得患失按捺不住,顫巍巍地冒出個頭。
  可惜被他傾注了半腔心血的對象並沒隨身攜帶顯微鏡——
  江可舟雖然醒得快,但畢竟還在病中,精神不濟,也不耐久坐,說了幾句話就現出疲態來。葉崢察言觀色,立刻打住話頭,讓他躺下拉好被子,俯身過去在唇角溫溫柔柔地一吮:“睡吧,我在這守著你。”
  江可舟渙散的目光掃過他撐在床沿的手背,困得連說話都有點顛三倒四:“你回去……不知道什麼能醒,別等了……”
  “噓,閉眼。”葉崢抬手虛掩住他的眼睛,黑暗與掌心的溫度一起籠罩下來,連對噩夢的恐懼都被沖淡了。片刻後,江可舟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葉崢移開手掌,見他鴉羽似的長睫安靜溫順地垂在眼底,眼角眉峰襯著他蒼白消瘦的臉,猶如宣紙上掃過一筆淡墨,素淨得甚至有些寂寥。
  這張臉實在稱不上絕色,只勝在五官順眼,線條柔潤。在妖豔賤貨雲集的圈子裡,江可舟這個類型其實也很常見,通常都是一時新鮮——就像肉吃多了偶爾要換換口味,吃點清淡的。葉崢原以為自己也一樣,審美疲勞後看白紙格外順眼,但經歷過這麼一出後,他突然覺得自己可能吃素吃上癮了。
  他心裡的異樣,早就不是“新鮮感”能涵蓋的了。
  江可舟一覺睡到晚上八點半,醒來時已經過了探視時間,但嚴知行居然還在病房裡。他手上的吊針已經拔了,嚴知行替他搖起床頭,放下小桌板,擺好兩份白粥和餐具,道:“我去叫葉總來吃飯。”
  江可舟疑惑地問:“他還沒走?這都幾點了?”
  嚴知行不太明顯地苦笑了一下:“葉總晚上要陪床——江先生稍等。”
  沒過多久葉崢走進來,洗完手坐下,看見桌上的白粥先歎了口氣:“算了,就當養胃了。”
  江可舟:“你沒吃晚飯?”
  葉崢大言不慚地說:“吃了。這頓是陪你吃夜宵。”
  江可舟輕輕皺眉,沒說什麼。
  他手上包著紗布不方便,葉崢拿了倆勺,你一勺我一勺連陪帶哄地每人喝了半碗粥。等把餐盒收拾下去,江可舟趁著精神頭尚好,便開始催葉崢回去:“我這邊沒什麼事,不用陪床。太晚了開車不安全,你早點走,明天還得上班。”
  葉崢道:“我上班不用打卡,不怕遲到。”
  “不要轉移話題,”江可舟無奈地看著他,可惜眼神沒什麼威懾力,葉崢被他這麼盯著只想親他,“我又不在危險期,也沒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你平白無故地在這受罪幹什麼?”
  “陪著你不算受罪,”葉崢摸摸他的頭髮,“你現在還病著,先少操點心。等你病好了想怎麼管我都行,好不好?”
  江可舟措手不及地正面迎上了葉崢的糖衣炮彈,話到嘴邊險些噎回去。他閉了閉眼,說:“你在這裡休息不好。我聽嚴助理說,你昨晚身體不太舒服?”
  葉崢內心破口大駡嚴知行這個嘴上沒把門的,面上卻端得四平八穩,神色不變地說道:“沒有,別聽他胡說。就是頭暈,躺一會兒就沒事了。”
  門外丟完垃圾回來的嚴知行:“……”
  真是六月飛雪,千古奇冤。
  江可舟在心裡把葉崢的“頭暈”四捨五入,蹙起眉頭:“你昏倒了?怎麼回事?”
  葉崢:“……”
  “詐我?我天,”他哭笑不得地問,“寶貝,你都病成這樣了,怎麼還有力氣琢磨這些有的沒的?”
  “我只是病了,又不是傻了,”江可舟微微沉下臉,“這麼折騰你的身體肯定吃不消,萬一半夜再暈過去,是你照顧我還是我照顧你?”
  葉崢雖然打定主意不告訴他,但此時被江可舟戳穿,內心居然有種暗搓搓的滿足感。他安撫道:“別擔心,今天已經完全好了。”
  江可舟冷笑一聲,懷疑葉崢暈倒時嚴知行沒扶穩,磕著他腦袋了:“你手背上的針孔,中午走時只有一個,現在變成倆——下午剛輸完液,這會兒已經‘完全好了’?葉總輸的是仙丹吧?效果這麼好。”
  葉崢掃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發現確實如他所說,綴著兩個暗紅針眼。仔細看的確顯眼,然而絕對沒明顯到隨便掃一眼就能注意的地步。他被江可舟冷嘲熱諷裡夾帶的隱晦關懷溫暖得滿心熨帖,非但不生氣,反而變得十分好說話:“那正好,讓嚴知行去換一間雙人病房,我陪你住院。”
  一直在門外待命的嚴助理還沒從沉冤裡恢復神智,轉眼就被葉總毫不做作的說嘴打臉驚呆了。
  昨晚還言之鑿鑿地說什麼“別讓他知道”“不用搞雙人病房”,到現在都沒過24個小時!這個善變的男人!
  葉崢揚聲喊:“知行,進來一下,去問問醫院能不能調一間雙人病房出來。”
  嚴助理一推眼鏡,俐落地道:“好的,葉總。”
  葉崢只是勞累過度,症狀比江可舟輕了很多,三天后基本已經恢復如初,可以康復出院了。但葉總美其名曰“病人需要照顧”,賴在醫院不肯走,非要陪護,還讓嚴知行把所有需要他簽文書處理的檔都送到病房來,假裝自己日理萬機,是來幹正事的。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被他“照顧”得十分心累的病人,簡直恨不得第二天就拆線出院。江可舟當然不能真讓葉崢這個大少爺來伺候他的生活起居,否則他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平時有護工幫忙,葉崢只負責難度不高的餵食和陪聊,還經常趁機揩油。江可舟前兩天睡得多些,等養足了精神不那麼乏了,再看葉崢就覺得他存在感太強了。
  江可舟習慣獨處,而且以往葉崢也沒有整天跟他黏在一起,所以兩人一旦長時間共處一室,哪怕葉崢專心工作一言不發,江可舟都覺得他的喘氣聲太擾人。
  長期保持神經緊繃非常累人,第四天江可舟實在是忍到了極限,對正在辦公的葉崢說:“既然這麼忙,你差不多也該回公司看一眼了?整天在醫院辦公總歸不方便。”
  坐在窗邊的葉崢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合上了電腦:“這麼霸道?”他湊過來在江可舟唇角親了親:“好,那我不工作了,專心陪你。要不要吃水果?醫生說你感冒了會有點咳嗽,吃個梨吧。”
  江可舟:“我……”
  葉崢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來,張嘴。”
  江可舟把切成小塊的梨咽下去,道:“嚴助理一天三頓地往這邊跑,你們公司年底事不少吧?這邊有工作人員也有護工,真的不用你寸步不離地看著我——”
  “還敢說這個?”葉崢用梨把他的嘴堵住,冷哼道,“一眼沒看住就讓狗叼走了。你少跟我討價還價,這事沒得商量。”
  江可舟:“……”
  等他一口一口地吃完那個梨,葉崢洗過手回來,拿起遙控器打開病房電視,房間裡響起某個電視劇熟悉的主題曲。
  江可舟不太想跟他說話,便盯著花花綠綠的電視螢幕看,過了一會兒,葉崢忽然在他旁邊平靜地開了口。
  “我曾經看過一篇小說,裡面的主人公在冰原上跋涉很久,幾乎餓死,後來好不容易被一艘船救起來。他終於不用再擔心沒飯吃,但他在船上表現的就像個瘋子,總是怕糧食維持不了多久,每天都要溜到儲藏室附近去窺探。他把每塊麵包都看得像金子一樣貴重,而且在房間裡藏滿了麵包。船上的人都覺得他有病——不過等船靠岸,踏上陸地,他也恢復了正常。”
  “聽起來特別不可理喻,對吧?其實這不算病,就是被嚇怕了,”葉崢垂下眼,淡淡地說,“人在大部分時間都是理智的,不過有時候也難免軟弱。等我不再那麼害怕失去你……這艘船大概就能靠岸了。”
  他從床邊站起身,拿起放在一邊的電腦,一言不發地帶上門、離開了病房。
  江可舟怔怔地靠在病床上,幾乎一動不動,面上神色幾變,最終定格成一個大寫的懵逼。
  葉崢說的那個故事,他當然聽說過,而且清楚地記得細節。正因為有了印證,所以他清楚地知道葉崢那麼輕描淡寫的一句“怕了”,其實是多深的恐懼。
  他沒想到葉崢會猝不及防地在他面前剖開心胸,把藏得深深的傷口亮出來給他看。江可舟仿佛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五臟六腑都跟著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他也會怕嗎?
  無論什麼時候,葉崢總是遊刃有餘的強大,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顯得多情又薄情。從沒見他把什麼人特別放在心上過,失去了也無從談什麼惋惜,連“捨不得”聽起來都像個笑話。江可舟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求葉崢對他積累多少感情,只要讓他安安生生地過完五年,結束後還能當個朋友,這就已經很好了。
  然而今天他才看清自己在葉崢眼裡的真正的面目,像個拿著利刃的不懂事的孩子,一無所知地在他心上劃著道,卻還露出仿佛受害人一般的茫然無措——甚至招搖地打著“為他好”的幌子。
  葉崢又是忍著怎樣的疼,一次次面不改色地迎上他話裡的刀尖?
  江可舟微微弓起了脊背,喘不過氣來一樣急促呼吸著,心臟像被人掐了一把,泛著酸軟的疼。他用發僵的手臂撐了一下床板,強行從病床上翻下來,穿上拖鞋走向房門。他傷在肩背上,每走一步都撕扯著傷口。江可舟走的很慢,背上出了一層冷汗,可還是咬著牙挪出了病房。
  再艱難,也不如眼看著葉崢背對他走出病房的那一刻。
  他傷了別人的心,那就罰他比葉崢多疼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文裡提到的小說是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

  ☆、Chapter24

  葉崢正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講到一半忽然聽見小護士高聲喊:“哎!那個病人你怎麼回事!你這樣不能隨便下地走動!快,來個人搭把手,把他攙回去……”
  葉崢下意識地回頭一看,頓時魂飛魄散,聯手機都顧不上管,拔腿沖過去一把撈起站不穩的江可舟,又驚又怒:“怎麼回事?誰讓你亂跑的!”
  江可舟扒著他的肩膀,疼得聲氣都虛了,冷汗順著鬢角蜿蜒到下巴,看他的眼神裡還有些忐忑:“怕你一生氣,真的走了。”
  葉崢眸光低沉,驟然收緊了抱著他的手臂。
  “你也有怕的時候?”他逼視著江可舟,語氣裡帶著一點咬牙切齒的兇狠,像只磨牙吮血幾欲噬人的野獸,“你個連死都不怕的人,會怕我走?你憑什麼覺得你這樣追出來,我就一定會留下?”
  “看看周圍給病人陪床的都是什麼身份,我又算是你什麼人?”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今天執意要留我,那麼以後,我就不會再輕易放手了……你想好了嗎?”
  在讓人無所遁形的目光之下,江可舟仿佛被葉崢扼住了喉嚨,內心幾乎升起一股戰慄的恐懼感來。葉崢步步緊逼,而他的退路,早在踏出病房門的一刻已被完全堵死。
  面前仿佛橫陳著一道深淵,偏偏身邊還有個如魔鬼般甘美誘惑的聲音不停地慫恿他往前走。
  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怎麼,不說話?”葉崢視線慢慢下移,落在他失血的嘴唇上,目光□□著那兩瓣緊閉的薄唇,冰冷而輕柔地說,“回答我。或者……現在立刻轉身回去還來得及,我可以當做沒看見你。”
  江可舟依舊報以沉默。
  葉崢等了一會,讀懂了他無聲的拒絕。眼中灼灼熱度飛快退去,像一把瞬間燒完的煙花,只餘遍地冰冷的白灰。他鬆開了禁錮著江可舟的手臂,向後退了一步,聲音冷得幾乎要掉冰碴:“路都是自己選的,既然你要來去自由,不願意跟別人扯上關係——那好,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說罷,他連看都懶得再看江可舟一眼,抬腿就要走。
  “大庭廣眾之下,你非得這樣嗎?”
  葉崢停下腳步,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頭,吝嗇地分給他一瞥餘光。江可舟背靠著牆,神色無奈地望向他,眼裡沒有憤怒或者悲傷,卻盛著與那天夜晚如出一轍的平靜笑意,還有幾分不易覺察的縱容。
  “本來想好好給你道個歉,”他貌似遺憾地說,“看來分量不夠……”
  “沒必要。”葉崢生硬地打斷他。然而還沒等他下一句話送到舌尖,江可舟突然近前,抬手將他按向自己,毫無阻滯地親了上去。
  好在這條走廊比較偏僻,此時沒什麼人路過,剛才的護士也已經去了別的病房——
  這是江可舟第一次主動去親葉崢,縱然他們對彼此的氣息已經足夠熟悉,可當江可舟貼上那片有點涼的嘴唇時,一股全然異樣的情愫突然在他胸膛裡彌漫開,像終於邁入深淵的解脫感,沒有疼痛,只有耳邊呼嘯墜落的風,摧枯拉朽地橫掃過一切遲疑、猜測與躊躇不安。
  一粒不知何年何月落下的種子,在石頭縫裡顫顫巍巍地開出一朵花來。
  “這個夠了嗎?”唇分之際,江可舟喘著氣,推了推反客為主猶自不饜足的葉崢,“公共場合,收斂點。”
  葉崢眯起眼睛反問:“是誰先動的手?”
  “是你逼我的,”江可舟搭在他頸間的手自然而然地滑落,忽而把頭埋進葉崢肩窩,抬起雙臂圈住了他的腰,悶聲道:“章都蓋了,你說你算是我什麼人,葉先生?還是你想讓我叫你別的什麼?”
  葉崢全身一僵,繼而反應過來,一把將他摟進懷裡,細碎親吻落在他發紅的耳尖耳後,嗓音裡含著笑意,道:“好,我收下了。”
  “那麼江先生,”他在江可舟耳邊輕輕吹氣,“現在,我是你的人了。”
  葉總高高興興地把自己所有權拱手讓人,嘗盡了撒嬌和撒潑的甜頭,從此每天變著法地跟江可舟討好處——加蓋公章,還美其名曰“受命於天,萬年永固”。
  江可舟氣喘吁吁地說:“就算是封印,按照你這個加固頻率和強度,差不多都能扛到世界末日了。你有什麼好不放心的?還是我長的特別像某種拋夫棄子的人渣,導致你非常沒有安全感?”
  葉崢:“那倒不至於。主要是因為我只有‘引以為恥的自製力’,看見你把持不住。”
  江可舟:“……”
  對臉皮薄的人來說,“自知之明”是一道刹車,而對於臉皮厚如城牆拐角的葉總來說,“自知之明”大約是個火箭,只會讓他放飛自我,在臭不要臉的康莊大道上一去不復返。
  不過葉崢說歸說,其實只是過個嘴癮,他顧及江可舟的身體狀況,不曾越過雷池一步。江可舟因為傷口輕微開裂,不得不臥床休養,葉崢那天逼了他幾句,事後江可舟換藥時心疼得要死。
  他願意拿出十二分耐心去照顧江可舟直到他完全好起來,也願意溫柔相待、等江可舟逐漸對他打開心扉——
  反正還有漫長的時光,要與他執手共度。
  又過了兩天,江可舟傷口已經結痂,能夠下地走兩圈時,之前一直被他擋著不讓來探視的蘇達拎著一堆水果補品,風風火火地殺到了醫院。
  江可舟受傷的事本來瞞得很嚴實,他不欲驚動同事朋友,而且葉崢全天陪護被人看到也不方便,奈何蘇達是個人精,旁敲側擊地問出了實情。他原本當天就要趕過來,恰好過兩天葉崢下午要回公司開會,江可舟便跟蘇達約了這天下午,免得到時葉崢在場,有些話不好直說。
  江可舟這回大傷元氣,雖然養好了傷口,本來就偏瘦的體型掉了好幾斤後更顯瘦削,臉小了一圈,兩頰嘴唇蒼白失血,精神倒是還好。
  蘇達哪裡想到短短十幾天江可舟會憔悴成這樣,推門進去一見他懨懨地靠在病床上,頓時心酸得刹不住:“兄弟哎,我苦命的兄弟啊!”
  江可舟冷靜地瞧著他:“你是不是還要唱一首?”
  蘇達含淚唱了兩句“有今生,今生做兄弟,沒來世,來世再想你”,成功地把病號嚎起一身雞皮疙瘩,江可舟終於受不了了,求他閉嘴,蘇達這才拉過他床邊椅子坐下,長籲短歎地說:“船兒啊,咱們家三個孩子裡,就你最不讓我省心啊。”
  江可舟說:“娘哎,少生優生,幸福一生。要想富,先種樹,少生孩子多種樹。”
  蘇達一拍床板:“少扯淡,老實交代,你這蹄髈到底怎麼回事?!”
  江可舟想了想,蘇達早對他和葉崢的事知情,便也不瞞著他,從答謝晚宴起,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蘇達聽得後怕不已,但凡當時江可舟運氣稍差一點、今天恐怕就沒法全須全尾地跟他在這聊天了。
  “綁架你的那兩個人找到沒有?”
  “還沒,”江可舟搖頭,“據說等找到他們開的貨車時,人已經跑了。”
  “所以背後是誰也查不出來?”
  江可舟點頭。
  蘇達:“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了?比如之前給你發過短信那個,還有那次在葉峰旁邊那小兔崽子。”
  江可舟:“小兔崽子……哦,韓煦陽,說起來的確是我們倆結怨最深,但韓煦陽的能量還沒大到能搞這種綁架,就算他身後有李琉風和葉峰,想必那兩人也不會放任他胡來。當然,不排除韓煦陽還有別的靠山的可能。不過以韓煦陽的性格,我想他還不至於兇狠到非要置我於死地的程度。”
  蘇達:“那除了他還有誰?”
  江可舟搖搖頭:“其他的……沒有證據,也不好查。”
  “等會兒,”蘇達皺眉打斷他,“聽你這意思,你們在自己查?”
  江可舟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蘇達震驚:“你們沒報警?!”
  “這事說來話長,”江可舟道,“我得跟你介紹一下背景。引入一位新人物,但是你必須讓這些事爛在肚子裡,千萬不要往外說。”
  蘇達被他吊起了胃口,江可舟便給他略約說了一點葉崢和言嘉的關係。
  蘇達聽完之後臉都僵了:“不是吧?我操他倆真是那種關係?”
  “不奇怪,而且我感覺有人一直在我和言嘉之間製造爭端,”江可舟一邊思考一邊道,“上次照片事件如果真達到了預期效果,我和言嘉肯定要成死敵。平安夜那晚我見過言嘉兩面,他好像完全不認識我,但這種演技並不可靠,所以我更傾向於認為製造爭端是雙方面的,言嘉認識我,而且對我印象不好。”
  蘇達:“那有沒有可能是言嘉策劃了綁架案,想獨佔葉崢身邊的位置?”
  江可舟微微一笑:“好問題,這就是整件事的關鍵。”
  “首先,當晚我進洗手間時曾在走廊上與言嘉擦肩而過,但他依然表現出不認識我的樣子。其次,他是個明星,當晚的一舉一動都在眾人注視之下,他很難有機會指揮綁架犯動手。第三,綁架犯沒有找到,而且我相信就算找到,也跟他沾不上一點關係。”
  “他與這件事之間有聯繫,但仔細追究起來,卻都沒有證據。”江可舟做了手勢止住蘇達的話頭,示意聽他說完,“但我既然能感覺其中蹊蹺,葉崢肯定也注意到了。這也是不報警的原因,萬一這件事真跟言嘉有關係,被警方查出來公開,西華娛樂就會面臨一個有史以來最大的爛攤子。”
  蘇達皺著眉頭瞅著他,過來片刻才恨鐵不成鋼地說:“我頭一次發現,你還挺有當情聖的天分。葉崢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
  江可舟卻沒接他的話茬,繼續說:“另外,我有種感覺,這次綁架事件裡,似乎不只有一撥人馬。”
  蘇達悚然。
  “那晚綁住我手腳的是普通膠帶,只要在鐵籠上磨一會兒就能掙開;狗場裡的籠子都是上了鎖的;綁匪開車離開時沒有關大門,甚至連我的手機都沒有搜走——他們給我留了逃命機會。這些人看起來更像是只想教訓、或者嚇唬我一頓。”
  “我沒想明白的是,狗場每個籠子都上了鎖,並且纏了鐵鍊,怎麼偏偏那晚就這麼巧,有一隻瘋狗掙脫了鎖鏈?”

  ☆、Chapter25

  
  葉崢裹著一身寒意,聽江可舟中氣不足的聲音從門縫中飄出來:“……可惜都是猜測,沒有證據。”
  蘇達:“現場還保留著嗎?檢查一下鎖鏈跟鐵籠有沒有人為破壞的痕跡,或者找狗場的人問問,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江可舟:“就是公權力介入也未必會沿著這種猜測追查下去。畢竟沒死成,只是輕傷,查不出什麼來,算了吧。”
  “那葉崢呢?”蘇達質問,“他敢就這麼息事寧人?你被狗啃這一下白啃了?”
  驟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葉崢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換做我是他,我也會這麼做,”江可舟說,“把這件事壓下去是對的。第一涉及到個人隱私,第二是為了減少掣肘。這種事一旦被放到檯面上,外部因素會帶來很大阻力,最後落得兩敗俱傷,得不償失。”
  蘇達冷笑:“所以他就瞞著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使壞的逍遙法外,你蹲在醫院裡發黴。”
  江可舟:“外面氣溫零下五度,你倒是發個黴給我看看——是個人都有不得已,這無可厚非。只要最後給我個看過得去的結果就行了。至於過程如何,他不想讓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不打緊。”
  蘇達簡直想怒吼:“你是不是被葉崢下降頭了?!他憑什麼啊讓你這麼掏心掏肺的?”
  江可舟笑了起來:“在我這裡,長得好的人有特權。”
  蘇達:“……”
  他默然片刻,假裝沒聽見這句話,小心卻不無憂慮地問:“小船兒,你在這替他開脫,但是他未必會為你著想。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葉崢沒給你個合理交代,你怎麼辦?”
  病房內突然陷入沉默。
  站在門外的葉崢屏住呼吸,心悠悠地懸了起來,既期待,又有些害怕,仿佛在等待一個遲到已久的宣判。
  良久,江可舟輕輕歎了口氣。
  “我不知道。”他說。
  不是任何一個預想中的答案,葉崢心中忽地一空,釋然或失望,什麼都沒有,只余滿心無處著落的茫然。
  醫院大樓裡的暖氣開得充足,他身上的寒意早就散去,葉崢把手伸進口袋,轉身離開了病房,搭電梯下樓,來到寒風凜冽的露天裡。
  他撥出一個號碼,三聲之後,一個年輕的嗓音接起電話:“葉總。”
  “是我,”葉崢掐了掐眉心,“替我查一下我身邊的人,最近有沒有誰跟言嘉走的比較近。另外我要再看一遍上次的爆料照片那件事的調查報告,你儘快發給我。”
  “是,葉總。”
  出於娛樂行業的特殊需要,葉崢見慣了藝人和經紀人欺上瞞下、最後被媒體或知情者爆料而公司甚至來不及反應的突發情況,為了免掉這些麻煩,他自己養了一個調查組,專門應對這些突發事件,定期向他出具調查報告。後來調查範圍又逐漸擴大到其他領域,這支隊伍眼下已經成了葉崢手下專業的“暗探”。
  西華盛景酒店那晚的監控錄影已讓他暗生疑心,只是言嘉的表現非常完美,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而且他又是葉崢親手捧起來的一棵大搖錢樹,在公司根基深厚。如非必要,葉崢輕易不會動他。
  這件事只能暗中調查、暗中處理。葉崢知道江可舟願意體諒,但他不想讓這份寬容變成江可舟強咽下去的委屈。
  而且那句“我不知道”,也讓他覺得不踏實。
  等葉崢吹夠了冷風上樓時,蘇達已經離開了。江可舟倚在床頭,對他微笑道:“回來了。外面很冷嗎?”
  房間裡開足了暖氣,葉崢脫下大衣去洗手,擦乾後隔著被子抱住江可舟,在他臉上落下一個冰涼的親吻:“天陰著,今晚可能要下雪。”
  江可舟轉頭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葉崢:“我什麼時候能出院?今天醫生來查房,說傷口已經長好了。”
  葉崢眉梢一揚。
  江可舟一怔,繼而秒懂,哭笑不得地說:“是真的!我沒事天天詐你幹什麼,閑得慌?不信你自己去問林醫生。”
  “怪你前科太多,不得不防,”葉崢笑著拉過他的手腕,看他掌心的暗紅傷疤,“想回家了?”
  此時病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空氣靜謐。葉崢略微低頭,脖頸拉出一道優雅纖長的弧線,江可舟的手搭在他溫暖的掌心裡,聽他說到“回家”兩個字,心念一動,忽然間生出一股宛如倦鳥歸巢的舒緩寧靜來。
  被這股莫名情緒牽引,他難得坦誠地“嗯”了一聲,葉崢含笑注視著他,語氣輕柔,跟哄孩子似的:“好,明天就回家。”
  三環內某別墅區。
  兩人從車庫裡出來,穿過花園。家裡阿姨早早等在門廳,接過葉崢手中拎的袋子,鞠躬道:“葉先生好,江先生好。”
  江可舟點頭回禮,葉崢拉著他換鞋進門,道:“你那邊的東西我讓人搬回來放在臥室了,這裡環境好,住著更清靜些。”
  葉崢基本不把外面的人帶回家來,他是個領地意識很強的人,而且有潔癖,下意識地就覺得不乾淨。就連言嘉風頭最盛時也沒在這裡過過夜,倒是江可舟特殊,引得葉崢為他一次接一次破例。
  葉崢在市里有三套房子,一套是他母親留下的、江可舟第一次見他時的複式公寓,一套是江可舟現在住的房子。那套房子離葉崢公司最近,他忙起來有時候會住在那邊。當年江可舟突然病倒,葉崢嘴上罵得凶,實際上還是心疼,乾脆等他畢業後就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還有一套就是眼前這幢別墅——葉崢真正意義可以稱為“家”的地方。
  一樓客廳落地窗直通花園,大片天光灑落,冬日裡也明亮堂皇,二樓是主臥和書房衣帽間,三樓則是客房。
  江可舟只在客廳露了個面,立刻被葉崢帶上樓休息。主臥有個大衣櫃,打開來他和葉崢的衣服各占一半,其他都掛在衣帽間裡。葉崢拿睡衣給他,要他趕緊換衣服回床上躺著去。然而江可舟在醫院住了幾天,只覺渾身都是消毒水味,這樣根本沒法往葉崢的床上躺。他要去住客房,葉崢當然不肯,江可舟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求洗個澡,葉崢更不肯:“傷口沒好,沾水感染了怎麼辦——你哪來那麼多的講究?”
  要不是因為你事兒逼……
  江可舟硬生生把這句話咽下去,耐著性子跟葉崢拉鋸三百回合,險些以死相逼,最終爭取到一次洗澡的機會,還不能自己動手。
  葉崢抱臂睥睨:“來,用你那包成饅頭的小爪子舀個水給我看看。”
  江可舟:“……”
  最後“身上沒被打眼兒”的那位憑藉壓倒性優勢,把某病患拖進浴室裡裡外外洗涮乾淨。江可舟白著進去紅著出來,被葉崢拿厚厚的浴袍裹著抱出來。屋裡暖氣開得極足,他人在病中,免疫力下降,在醫院已經感冒過一次,葉崢生怕他再受涼,不敢掉以輕心,用伺候國寶大熊貓的標準對待他。
  大熊貓頂著一頭被吹亂的毛,盤腿坐在床上,看起來有點呆呆的。他整個人包在柔軟的浴袍裡,只有襟口露出一小片肌膚,如果忽略掉頸間的白色繃帶,簡直就像一塊誘人可口的點心。
  “你快去換衣服,一身水別再感冒了,”他推了推葉崢,“我頭髮已經幹了。”
  “躺下,”葉崢把他按倒在床上,“肩膀疼不疼?繃帶沒濕吧?”
  江可舟在枕上搖頭,臉還有點紅,葉崢看得好笑,壓低了身子湊過去:“都看過多少次了……還害羞?”
  江可舟強忍著別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的欲望,佯作鎮定地與他對視:“下次我穿著衣服的時候,你也可以脫光了試試。”
  “你想看?”葉崢挑眉,伸手作勢要解扣子,“我現在脫也沒問題。”
  江可舟乾脆地一閉眼,裝死。
  他聽見葉崢壓在胸腔裡低低的悶笑聲,隨後溫熱的嘴唇貼上來,輕巧迅疾地在他口中掃蕩一輪,卻及時刹住了車。葉崢避開他受傷的肩膀,手撐在他的枕頭兩側,有一下沒一下地啄吻著他的耳垂:“寶貝兒,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你要是再擺出這麼一臉躺平任上的表情,我就真的不忍了。”
  效果立竿見影,江可舟刷地睜開眼。
  葉崢跟他對視了一會兒,說:“要不你還是躺平任上吧,你這麼看著我,我可能會選擇犯罪。”
  江可舟目光如刀,恨不得把他釘死在對面牆壁上。
  公司那邊請了病假,他就這麼“順理成章”地在葉崢家裡住了下來。一日三餐有阿姨照料,電視電腦隨便用,而且葉崢作為娛樂公司老闆,家裡有不少珍藏版本的影碟。等晚上葉崢回家時,原以為江可舟會坐在沙發上看看電視上上網什麼的,但客廳居然沒人。
  他叫住阿姨:“可舟呢?”
  “江先生在樓上小書房,”保姆笑眯眯地回答道,“讓我等您回來上去叫他呢。”
  家裡有兩個書房,葉崢平時在大書房辦公,除了打掃,平時不能隨便進去。家裡有些重要文件都在保險櫃裡。小書房是四面全是書架,堆得滿滿當當,這些才是平時會看的書。
  葉崢上樓推開門,一隻腳剛踏進去,看到里間情形,立刻放輕了動作。
  冬日裡天黑的早,沒開頂燈的書房裡一片昏暗,只有沙發角落亮著一團暖黃的燈光。江可舟腿上搭著一條薄毯,看了一半的《國富論》還攤在膝頭,人卻已倚著扶手安靜地睡著了。
  燈光照亮了他的側臉,屋子裡安靜得只剩兩人輕輕的呼吸聲。
  直到這一刻,葉崢從外面帶回來的一身風雪才算終於消融,化成落在肩頭發梢的溫暖霧氣。
  回家了。

  ☆、Chapter26

  
  葉家保姆謝阿姨最近有些心不在焉。
  她把一條新鮮鯉魚從水裡撈出來,又放回去,再撈起來,再放回去,如此反復,眼見那魚張嘴瞪眼、搖頭擺尾,窒息得恨不能咬舌自盡,菜市場的魚販子終於看不下去了:“大姨,您到底是想買還是不想買啊?您再猶豫一會兒,這魚就給禍禍死了。”
  “啊?”謝阿姨回過神來,連忙把漁網扔回盆裡,朝魚販子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沒事兒,”魚販子問,“您想要什麼魚?今天有剛撈的一批新鮮黃花魚。”
  “不要黃花,給我現殺一條鱸魚吧。”
  “好嘞。”魚販子手腳麻利地殺魚,謝阿姨把零錢遞過去,接過裝魚的袋子拎在手裡,看著看著,又走起神來。
  前兩天,葉家別墅裡住進了一個身上帶著傷的年輕男人。謝阿姨在葉家幹了五六年了,還從來沒見葉先生對哪個人這麼寶貝過。家裡有那麼多客房,可那位江先生就住在葉先生的臥室裡,兩人同吃同睡。江先生雖然身體虛弱,可每天都堅持等葉先生下班;葉先生在公司有事耽擱,也會打電話回家報備。別墅以前空蕩蕩的,葉先生三天兩頭不著家,經常見不著人影,如今卻像是心裡有了牽掛,下了班就回家陪江先生吃飯。晚上也不再出去,兩人一起窩在沙發裡看電視,或者有時一個在書房裡辦公,另一個就在一旁安靜看書,互不打擾,就這麼消磨掉一整晚。
  謝阿姨認識幾個給有錢人家當保姆的老朋友,知道有些少爺好這口,專挑小男孩包養著玩。她原以為江先生也和那些小孩一樣,是被葉先生包養來的,可仔細觀察下來,又覺得不像。一方面是因為葉先生對他實在上心。江先生剛來的時候想去客房住,葉先生說“你肩膀上有傷,萬一自己睡覺不老實,壓著傷口怎麼辦”,以此為理由強行把他留在了主臥。後來某天晚上江先生果然低燒,幸虧葉先生發現得早,連夜帶他去醫院輸液,這才平安無事。
  另一方面,江先生對葉先生的生活習慣瞭若指掌,雖然面上不太明顯,但其實很關心他。聽說別人包養的小情兒在金主面前連喘氣都不敢大聲。像葉先生這樣家世顯赫的人,縱然不以身份壓人,尋常人在他面前免不了抬不起頭來,更何況他本來脾氣就比較刁鑽,在家裡基本說一不二。但江先生似乎完全不怕葉先生,經常在餐桌上讓他不要挑食(最神奇的是葉先生這麼油鹽不進的人,居然會聽話)。兩人之間的相處不像是包養關係,也不像時下年輕人談戀愛,倒像一起生活了好幾年的兩口子。
  平心而論,江先生其實非常討她這個年紀的女人的喜歡。他雖然年輕,但性格溫和穩重,說話做事永遠條理分明,對謝阿姨客氣而體諒,有時還會到廚房觀摩一下她的工作,跟她學學怎麼做菜。每天她出門採購時都會叮囑她注意安全,謝阿姨自己的兒子都沒江先生這麼體貼入微。
  可是,縱然江先生千萬般好,但他畢竟是個男人,兩人眼下恩愛,可葉先生以後總要結婚生子,以後的葉太太、小少爺怎麼能容得下他?
  男人和男人,終究是不能一輩子長久的。
  江可舟穿著柔軟的家居服,細瘦高挑地站在落地窗前觀察外面波光粼粼的湖水,聽見門響時轉頭看了一眼,跟她打招呼:“謝姨,回來了。”
  “哎。”謝阿姨走進門廳,在玄關前換鞋,把魚拎進廚房,倒在盆子裡用水沖洗,“今天買了鱸魚。你想怎麼吃,清蒸還是燉湯?”
  江可舟跟著她一路溜達到廚房,聞言笑道:“謝姨不用忙了,我不吃魚,你放冰箱裡,等晚上葉先生回來做給他吃吧。”
  “不吃?”謝阿姨疑惑,“葉先生特意交代過我,說你身上有傷不能吃發物。放心,鱸魚是補中氣的,吃了對身體好,不會影響傷口癒合。”
  “倒不是因為這個,”江可舟不太好意思地說,“其實我就是嫌麻煩,懶得挑刺。”
  謝阿姨笑起來:“以前被紮過吧?”
  “嗯,”江可舟點頭,“留下挺大一塊心理陰影呢。您隨便炒兩個菜得了。”
  “其實鱸魚沒什麼刺,你不用這麼小心……行吧,留著晚上吃,”謝阿姨把魚洗乾淨,拿個大號保鮮袋裝起來放進冰箱,還頗為遺憾,“一進冰箱就沒那麼新鮮了。你今天好些了?別吹風,多加件衣服,要不然葉先生回來得訓你。”
  江可舟摸了摸鼻子,乾咳一聲:“有些人當領導當習慣了,動不動就搞□□,還訓話,在公司壓迫勞苦大眾就算了,回家還要欺負病號。絕對不能助長這種資本主義的歪風邪氣,否則這日子沒法過了……”
  謝阿姨不說話,只是盯著他笑。
  江可舟倏然意識到不對,猛地回身,一頭撞進葉崢懷裡。
  領導陰惻惻地問:“請問這位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鬥士,你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嗎?”
  江可舟:“親愛的弗托裡亞克·伊裡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同志……你回來了怎麼都不出聲?!”
  “幸虧沒出聲,要不然哪兒聽得到這麼擲地有聲的反/動言論。”葉崢在他屁股上輕輕抽了一巴掌,探頭對謝阿姨說,“謝姨,把魚蒸上,我中午在家吃。”
  江可舟被他夾在懷裡,強行拖上樓陪他換衣服。
  等葉崢換好衣服並成功鎮壓造反現行犯後,江可舟喘勻了氣,問:“今天下午不去公司了?”
  葉崢拉著他出房間下樓,一邊說:“下午回我爸那邊,馬上過年了,得給老爺子彙報工作。晚上不回來吃,你先睡,別等我。”
  江可舟跟在他身後:“好。少喝酒,開車注意安全。”
  謝阿姨正往樓下餐桌上端菜,不經意間一抬眼,看見樓梯上相攜走下來的兩人,言語間帶出一股不自覺的親昵熟稔,兩人說著話,周圍自然形成一圈水潑不進的結界,屋裡其他人全成了擺設。
  她心中卻忽地一沉。
  她是真的喜歡看他們倆和睦親愛地在一起,可也是真的覺得,這條路他們遲早會走不下去。
  葉崢替江可舟拉開椅子,自己到餐桌另一邊坐下。謝阿姨幫他們盛好飯,葉崢卻先拿起一雙乾淨筷子,揀了小半碗魚肉,仔細挑乾淨魚刺,推到江可舟面前。
  而剛才還說“我不吃魚”的江可舟習以為常地接過來,夾起一筷子,看都沒看就吞了下去。
  謝阿姨在一旁看得呆住了。
  且不說葉崢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居然幹起了伺候人的活——江可舟不是都被魚刺紮出心理陰影了嗎?怎麼對葉崢的技術水準這麼信任?
  謝阿姨沒按捺住好奇:“江先生不愛吃魚,是因為不會挑魚刺嗎?”
  “會,”葉崢縱容地掃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他就是懶,所以不願意碰這些帶刺帶殼的東西。”
  江可舟與他的目光在半空相碰,笑了笑,沒說話。
  江可舟會做飯,但魚蝦蟹一類的東西從來只做不吃,平時被人問起總說懶得動手,但是其實並不是因為懶。
  魚蝦金貴,他媽媽去世後江可舟離家在外,兜裡常年比臉乾淨,吃不起這些東西;後來經濟狀況沒那麼困窘了,他又要為生計奔波,吃個飯都要數著秒,根本無暇坐下來細嚼慢嚥。於是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現在,葉崢糾正了幾次沒改過來,只好自己動手投喂。他倒是樂得慣著他這個無傷大雅的小毛病,總覺得還可以再寵他一點。
  只是他自以為的“寵”,落在別人眼裡,卻已經差不多達到溺愛級別了。
  江可舟的傷反反復複,養了將近一個月,終於趕在年前拆線,宣告痊癒。過了兩天,謝阿姨和其他兩個家政一起給別墅做了大掃除,臘月二十八,一切年貨置備齊全,謝阿姨對江可舟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切悠著點別抻著傷口,得到了江可舟的指天發誓,這才安心離開別墅回家過年。
  臘月二十九,江可舟終於獲准靠近灶台,葉崢好像生怕他炸了廚房一樣,跟在他身後礙手礙腳。江可舟自覺肩膀早就沒事了,但葉崢死不鬆口,他只好捏著鼻子容忍狗屁都不會的葉總給他打下手。效率奇低不說,形狀還特別難看。
  江可舟的左手還不敢太用力,只松松地握著鍋柄,右手拿著鍋鏟不斷翻炒著鍋裡的萵筍絲,葉崢在旁邊幫他遞配料。炒了一會兒,他隨手把鏟子往葉崢面前一遞,葉崢下意識地接過來,剛要開口問要不要幫忙,只見江可舟把鍋柄換到右手,抄起那個足有五斤的鐵鍋,行雲流水地顛了兩下勺。
  葉崢:“……”
  江可舟瀟灑地朝他伸手:“鏟子給我。”
  葉崢終於意識到,這人平時表現的“蒼白病弱”,親一會就喘,稍微一碰就疼,全他媽是裝的。虧他還心存憐惜,親親抱抱都跟蜻蜓點水似的不敢用力,生怕弄傷了他,原來都是自作多情——這混帳東西結實著呢!
  江可舟尚未意識到大禍臨頭,把萵筍絲裝盤,轉頭問他:“還想吃什麼?”
  葉崢順手把他按在水池邊,磨牙道:“吃你。”

  ☆、Chapter27

  
  轉眼已是除夕。
  他們住在三環以內,這兩年受政策限制,市區內不讓燃放煙花爆竹,入了夜後外面便格外清淨。然而此時萬家燈火,水汽在玻璃上結成霜花,明亮燈光經過一層稀釋,顯得氤氳而溫暖。雪光把半邊夜幕映照成深紅色,遠處高樓霓虹變幻耀眼,縱然無聲,可到處都是熱鬧。
  葉崢回葉家老宅過年,江可舟依照舊俗,把別墅裡所有的燈都打開,又去打開電視,中央電視臺正在播新聞聯播,春晚還沒開始。
  茶几上的手機不停震動,拜年短信和微信消息滔滔不絕地湧進來。江可舟給幾個領導發短信拜年,又給蘇達他們輪流發拜年紅包。工作群裡搶紅包搶得熱火朝天,江可舟包了個大的丟進去。他潛水許久未露面,一時間組員們紛紛熱情地撲上來,抱大腿的抱大腿,叫爸爸的叫爸爸。
  有同事關心他的病情,被江可舟寥寥幾句岔過話題,大家約好年後見。臨走前趙恩往群裡扔了個十塊錢的紅包,喊大家來試手氣,江可舟隨手一點,搶了兩塊三毛三,居然是手氣王。
  趙恩大笑,說:“開門紅,你今年運氣一定不錯。”
  江可舟無聲莞爾,放下手機,起身去拉上落地窗前的窗簾。
  電視機裡的聲音陡然熱鬧起來,遠處隱隱傳來鞭炮炸響,滿城都沉浸在不眠的除夕夜裡。江可舟這麼多年的除夕夜都是一個人過的,守著大房子小房子,倒也沒什麼不習慣。而且今年謝阿姨臨走前給他準備了一堆零食,這些天來為了讓他養傷,屋子被佈置成最舒適的模式,他抱著軟枕倚在沙發裡,心說這樣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在有缺口的生命裡,“圓滿”就像一線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光。他從不奢求能把它攥在手裡,只要遠遠地望著,讓那束虛幻而浪漫的影子懸在頭頂,就像重複了千百年、至今仍傳唱的睡前故事,哪怕不是真的,也足以讓他在久曆風塵長途跋涉之後,從中汲取些許微末勇氣,再繼續朝終點走下去。
  手機再度震動起來,這回是葉崢。
  “幹什麼呢?”他的嗓音通過聽筒傳來,又低又磁,藏著令人怦然心動的溫柔,“一個人在家無不無聊?”
  江可舟把手機移開些許,他有點受不了貼耳,耳根微微泛紅:“在等春晚。你呢?”
  葉崢似乎是走了幾步,那邊徹底安靜下來:“晚飯才剛結束,一幫老頭子喝起來沒完。今年來家裡的親戚多,樓下開了兩桌麻將。你晚上吃的什麼?”
  “隨便吃了點,過一會兒還要煮餃子,怕吃多了積食。”
  “‘隨便’?”葉崢涼涼地說,“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我一天不在家看著你,你就要上房揭瓦是不是?”
  “我……”
  “不許頂嘴。”葉崢根本不聽他解釋,“好好吃飯,等謝姨回來,你的體重要是敢掉半斤,我就把你關在家裡貼膘,哪兒都別想去。”
  江可舟又無奈又想笑,然而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好唯唯諾諾地答應:“好的領導,領導說得對,領導我錯了。”
  葉崢哭笑不得:“你少來這套,積極認錯、死不悔改有個屁用。再去吃點東西,晚上熬不住就早點睡,聽話,別折騰太久,等我回去給你發壓歲錢。”
  大概沒有人能拒絕這種嗔怪裡飽含親昵的關懷,江可舟也不能免俗,他把身體往沙發深處縮了縮,說:“好。”
  兩端同時沉默下來。
  葉崢正要開口,門外響起葉峰的聲音:“二哥?牌桌擺好了,三缺一,就等你了!”
  “知道了,我一會兒過去。”葉崢應了一聲,又轉回來對著電話歎氣,“得給老頭子湊局去了。一會兒恐怕沒時間再給你打電話,你睡前給我發個短信,寶貝新年快樂。”
  “嗯,”江可舟笑著說,“新年快樂。你去吧,拜拜。”
  他率先掛了電話。葉崢看著黯淡的手機螢幕,想了想,轉身走出了房間。
  午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春晚進入播報祝福環節,江可舟掀開毯子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廚房。
  謝阿姨年前就在冰箱裡屯了十來袋各種餡的水餃,當初忘了貼標籤,江可舟分辨了半天,最後乾脆閉著眼從抽屜裡摸了一袋,打開煤氣灶燒水,撒一勺鹽,把餃子倒進去,拿鍋鏟慢慢推開。
  電視裡的歌聲在客廳裡迴響,窗外夜色裡隱約可見一閃而過的煙花。
  鐵鍋冒著熱騰騰的白汽,江可舟守在一邊出神,側耳傾聽客廳裡的歡聲笑語。
  十一點五十五分。
  白胖餃子一個一個在沸水裡翻滾、鼓脹,江可舟拉開頭頂櫥櫃,拿出碗碟。
  鍋裡水花沸騰,玻璃窗內側蒙上了一層溫暖白霧。春晚進入倒計時前的最後一個節目,音樂聲與觀眾的瘋狂掌聲掩蓋了客廳裡的細碎動靜。
  十一點五十九分。
  江可舟端著餃子走出廚房,迎面與站在茶几前的人目光相遇,頓時愣住。
  “山川鋪錦繡,天地唱繁榮,新春即將到來——”
  葉崢還未來及換下大衣,肩頭落雪在室內迅速融化成一片濕潤,他眼中盛著難以言喻的溫柔,專注地注視著江可舟。
  “讓我們一起來倒計時——”
  江可舟難以置信,耳邊無數聲音鬧哄哄地響作一團,他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心口的巨石搖搖欲墜,周遭藤蔓橫生,野草瘋長,狂風平地而起,似要在他心中掀起一場無人知曉的地裂山崩。
  “五、四、三、二、一——”
  葉崢向他走過來。
  萬千歡呼,無數煙花,於此刻轟然炸響。
  “新年快樂,寶貝。”
  他抽掉江可舟手中的瓷盤,隨手放在一旁,然後捧著他的臉,珍而重之地吻了下去。
  江可舟仰起下巴,喉結微動,承受著葉崢看似輕柔卻暗藏侵略性的親吻,睫毛受驚似地顫動,幾乎掃到了他的鼻樑。唇舌勾纏吮吻,葉崢幾乎要把他揉進懷裡,江可舟擋在身前的手遲疑半晌,慢慢繞過葉崢肋下,像一隻終於找到棲息之地的鳥,雙臂在他背上交疊合攏,抱住了葉崢精瘦的腰身。
  軀體完全貼合的刹那,仿佛有什麼自他胸中破壁而出,摧枯拉朽地衝垮了經年的巨石,天光大盛,長風浩蕩,四下飛灰瞬間蕩滌一空——
  畫地為牢的情愫猝然暴動。
  “交給他吧,”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無論他要什麼,都給他。”
  客廳的電視還開著,不知什麼時候被按下了靜音,只余滿室光影變幻。那盤被人遺忘的餃子晾了許久,熱氣已散去,唯有盤底還殘留著一捧余溫。
  葉崢披著睡袍從臥室裡出來,腰間帶子系得馬馬虎虎,前襟散開小半幅,胸膛上有個不明顯的淡紅痕跡。
  他把那盤餃子放進微波爐裡轉了兩分鐘,又拿了雙筷子,再風度翩翩地把它端到臥室去——動作之端莊優雅,神態之怡然自得,仿佛那不是一盤回爐重造的速凍水餃,而是某樣精心烹調而造價昂貴的金貴點心。
  江可舟昏昏欲睡地倚著床頭,被子擁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肩頭白皙圓潤,眼角帶著一點桃花,眉目卻有種被熨平的清靜柔和。葉崢在床邊坐下,餃子的香氣撲面而來,江可舟聞見味道,強撐開眼皮看了一眼,失笑道:“怎麼端上來了?”
  臥室哪是吃東西的地方。這些年江可舟都被葉崢帶的有點輕微潔癖,葉崢卻轉性了似的不甚在意:“大年夜,總得吃幾個餃子。不光你,我也沒吃——張嘴。”
  他在老宅陪坐到十點,思來想去,仍舊放不下獨自在家裡的江可舟。這邊有多熱鬧,孤身一人就有多冷清,他只要想一想那人坐在滿室寂寥裡的情形就心疼得受不了,乾脆編了個朋友攢局的藉口抽身離場,一路驅車趕回了別墅。
  而江可舟霎時間被點亮的表情簡直是一程奔波後最好的禮物。
  大年初一的淩晨,兩人分吃掉一盤餃子、清理洗漱後終於上床安寢時,外面天色已經快要亮了。
  兩米五的大床,睡三個人都綽綽有餘,有人卻非要閒置資源、在床中央抱成一團。
  新年姍姍而來,從這一天起,再過兩個月,就是他們相遇四周年。
作者有話要說:  河蟹了一輛(自行)車,指路微博@蒼梧賓白

  ☆、Chapter28

  
  辭舊迎新的第一天,兩人睡到日上三竿。
  江可舟經過一個月的休養,作息習慣良好,比葉崢先醒過來。他的睡衣扔在葉崢床邊的地毯上,光裸的脊背隔著一層柔軟絲綢,貼在男人溫熱的胸膛上。有個硬邦邦的東西硌著他的後腰,江可舟睡意朦朧的腦子飄忽了一會兒,猛然醒過神來。
  霧裡的燈光,新年的鐘聲,一盤熱了兩次的水餃……還有葉崢親手捧到眼前的、他曾不敢奢望的“團圓”。
  他輕輕掀開葉崢搭在他腰上的手臂,從溫暖的懷抱中挪出來,正要起身,卻發現腳腕上不知什麼時候系了根紅繩。
  紅繩穿起六顆金珠,中間綴著一枚玉質溫潤的平安扣,平安扣上還有鏤雕,由於姿勢不便看不清。江可舟對珠寶沒有研究,只憑感覺估計可能是和田或者羊脂玉,整串鏈子體積不大,尺寸比腳腕稍大一點,精緻地掛在伶仃的踝骨上。金玉紅線襯著白膚,看起來倒是十分漂亮。
  可是葉崢給他系這個幹什麼?
  “喜歡嗎?”趁著他發愣的片刻,溫熱修長的身軀順勢貼上來。男人下巴頂著肩膀,嘴唇似有若無地擦過他的耳際,懶洋洋地掛在他身上,“大清早的不穿衣服坐在我旁邊,是還嫌我不夠血氣方剛?”
  江可舟把支起來的腿放下去:“這是什麼?”
  “戴著吧,在廟裡開過光,保平安的,”葉崢攔腰一抱,把他放在自己腿上,“別笑……不是迷信,就是求個心安。去年那些事一次就夠把我變成有神論了,又不能把你鎖在家裡,只好給你拴個扣。我也沒什麼複雜要求,只要你平平安安、無病無災的……”
  他未竟的話音消失在密不透風的深吻裡。
  兩人一直胡鬧到中午才下樓,懶得做飯,又煮了兩袋餃子。葉崢昨晚十分有先見之明地關掉了手機,開機瞬間無數短信電話湧進,差點卡爆了。
  他慢慢悠悠地跟在江可舟身後,一邊打電話一邊撩人玩,江可舟被他攪得不勝其煩,幾次想把這礙手礙腳的東西轟出廚房,然而不知出於什麼緣故,居然奇跡般地捏著鼻子忍下了。平日裡架子端得離地三尺的人突然變得黏人起來,讓他心軟得一塌糊塗,像一灘烤化了的棉花糖,滿心都泛著甜絲絲的柔軟。
  江可舟打開頭頂上的櫥櫃,正要往外拿餐具,葉崢突然從背後抱上來,越過他拿出兩個盤子,猝不及防地在他後頸上叼了一口。
  江可舟無奈又好笑:“你還吃不吃飯?”
  “唔,”葉崢罔顧臉面,抱著他的腰撒嬌起膩,“更想吃你。”
  江可舟不為所動:“行了啊,吃了好幾年了,還沒吃夠?”他淡定地拿漏勺撈起鍋裡最後一個餃子,端了一盤塞進葉崢手裡:“開飯。”
  葉崢的鼻尖從肩頸一路掃到耳際,在他鬢邊輕聲一歎:“食髓知味……你這個不解風情的棒槌。”
  在賀歲檔競爭激烈的娛樂圈,比起休閒假期,春節更像個狼煙四起的戰場。葉崢身為“特權階級”,偷得浮生半日閑,也只在家裡休息了兩天,第三天就得回公司坐鎮開會。好在他們倆已經在一起黏糊了三年,不是初嘗情滋味的毛頭小子,否則以葉崢的性格,估計就要豁出去當個“從此不早朝”的昏君了。
  初四早晨,謝姨還沒回來,江可舟把早餐端上桌,讓來接人的嚴知行稍候,上樓去叫葉崢起床,千哄萬勸才把他從被子裡拖出來,期間被按倒占了好幾次便宜。等葉總他老人家神清氣爽地下樓時,嚴助理的臉都快綠了。
  嚴知行也不知道自己老闆究竟被江可舟灌了什麼迷魂湯。對他這樣的直男來說,江可舟充其量只是個平凡溫和、稍稍有點冷漠的普通男人,或許適合做朋友,但絕不至於令人神魂顛倒。但葉崢卻好像對他上了癮,為這人失態、焦急甚至不管不顧,明明說了分手,卻從未真正割捨。
  “走了。別往外站,門口有風,”葉崢摟過他的背,低頭在額頭上親了親,“你乖乖看家,寶貝再見。”
  “好了啊,不就上個班麼,還要來個十八相送?”江可舟把他往門外推,“別讓嚴先生久等,去吧拜拜。”
  葉崢不說話,也不動,就往門口一站,含嗔帶怨地一眼一眼瞟他。江可舟被他看得全身汗毛都炸了:“咳……要遲到了。”
  葉崢眉梢一挑。
  江可舟簡直要給他的胡攪蠻纏跪下,然而積習難改,他對葉崢總有種下意識地遷就,於是只好湊過去,在他線條俐落分明的下巴上啄了一口:“這回行了吧?”
  勉強合格。
  葉總為了保持深沉的高深莫測,不置可否地點了個頭。孰料江可舟沒能準確接收他的腦電波,還以為他在鬧小性,眼見這人是哄不好了,心一橫,乾脆不要臉了。他用力扳著葉崢肩膀,嘴唇貼著他的耳朵,用氣音說:“既然這麼不想上班,要不別去了?”
  葉崢的身體明顯一僵。江可舟微微垂眼,目光從眼角掃出來,無端勾人,像一把搔在人心尖兒上的小刷子,他似笑非笑地說:“正好把上次沒做完的事繼續一下——你是不是想聽這個?”
  葉崢:“……”
  要不是還有一堆正事等著他處理,他一定讓這個不知死活的混帳東西哭著把這句話吃回去。
  “有些年頭沒見過敢這麼撩撥我的人了,”葉崢掐著江可舟的下巴,滿面春風,語帶贊許,“好風骨。希望你今天晚上在床上也這麼有骨氣,寶貝兒。”
  兩人視線相對,一路火花帶電冒黑煙。
  葉崢帶上門離去,江可舟等汽車引擎聲徹底消失,這才後退一步靠在門框上,長出一口氣。
  臉頰後知後覺地燒起來,他自知這次撩撥得過火了,多少有些心虛。倒不是擔心葉崢捨得把他怎麼樣,而是聽他的意思,今天一時嘴快,恐怕晚上得用實際行動還回來。
  葉崢在這方面沒什麼奇怪的癖好,頂多是清潔工作繁瑣一些。以前雖然不怎麼照顧床伴感受,純粹發洩/欲望,自己爽完拉到,但絕不折騰人。江可舟印象裡他唯一一次發瘋是在某次酒宴上,那也是江可舟在葉崢交際圈中為數不多的幾次公開露面之一。當時場子不乾淨,有人給葉崢遞了一杯加料的酒,兩人誰也不知情,結果是江可舟拿錯杯子替他喝了,沒過多久藥性發作立刻被葉崢抱去酒店客房。葉崢本來是打算讓他自己撐過去的,誰知他對藥物的反應特別大,根本離不了人。也不知道當時他那副樣子到底哪裡吸引了葉崢,連酒帶藥一起發作,兩人一直折騰到第二天清晨,事後江可舟一天沒能下床,足足養了三個星期才恢復如初。
  也是在那之後,除非是特別親密的朋友聚會,葉崢不再帶他出現在任何酒場宴會。理由是他這種事故體質,還是待在家裡比較安全。
  江可舟追憶完似水年華,置之一笑,轉身回餐廳收拾碗盤。然而他萬萬沒料到,葉崢這烏鴉嘴幾年前下的論斷,今天居然再度不幸言中。
  ——事故找上門了。
  這棟別墅常駐人員只有三個:葉崢、江可舟和謝阿姨。葉崢從初三開始上班,江可舟初五上班,謝阿姨預計初五從老家回程。也就是說,從年前到年後這麼多天,只有初四這一天,江可舟會自己一個人待在別墅裡。
  江可舟在可視電話裡看見那張面容時,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好。但他已經接起了電話,斷然沒有再放下的可能,只好硬著頭皮打開了門。
  在訪客進門之前,一個毛茸茸的東西率先撲進來,發出響亮的狂吠。江可舟連它是什麼都沒看清,一聽那聲音,腦海裡頓時轟的一下,瞳孔驟然緊縮,臉色刹那間就白了。
  “這是……”他身子晃了一下,扶著門才站穩,聲音與女人高亢尖利的質問混雜在一處,低得幾乎聽不清,“不要把它放進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女人四十多歲,但保養得好,說她三十出頭也有人信。她是女性裡少見的高個子,踩著高跟鞋只比江可舟矮幾公分,身材稍微發福,裹在裁剪得體的大衣只顯豐腴,通身珠光寶氣,白皙脖頸上帶了一串祖母綠項鍊,配著同款耳環和戒指,柳葉眉吊眼梢,眉目美豔,但總有種過度飛揚的銳利感,美得十分有攻擊性。
  與江可舟同齡的一代人對這個女人絕不會陌生,這位曾在娛樂圈大紅大紫的女明星,即便後來息影嫁人,至今仍是許多人的青春記憶和童年女神。
  西華集團董事長葉承宗的第三任妻子,葉峰的親生母親,宋婕。
  宋婕身後還跟著個年輕女孩子,眉眼跟宋婕有幾分神似,一手拎包,一手捏著牽引繩,放任寵物狗叫的震天響。她的眼神沒落在江可舟身上,卻是越過他打量起了整棟別墅。
  “你堵著門是什麼意思?我們兩個女士站在這裡,你就不知道往裡讓讓?”宋婕踏著高跟鞋噠噠地邁進屋裡,仿佛一隻趾高氣揚的鬥雞,充滿鄙夷地施捨給門邊的江可舟一分餘光,“一看就是小門小戶出來的,沒教養。”

  ☆、Chapter29

  
  江可舟扶著門站了快一分鐘,空白腦海才逐漸恢復知覺。他定了定神,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刻意保持了一點疏離:“沒想到您今天會來,有失遠迎,家裡來不及收拾,您見笑了。”
  “這話說的有意思,我這個當阿姨的過來看看葉崢,還得提前跟你報備?”宋婕今天似乎是專程來找他麻煩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斤兩,真拿自己當正主了?葉崢呢?謝媽呢?”
  她可以頤指氣使,江可舟卻不能罔顧風度,縱然宋婕話裡的跋扈都要衝破字句頂到他臉上來了,江可舟依然不鹹不淡,答道:“葉先生去上班了,保姆休假,還沒回來。”
  年輕女孩子帶來的是一隻英系博美,面部表情很凶,可能是見到陌生人害怕,一直沖他沒完沒了地叫。殊不知江可舟更怕它,走路都繞著走,只是臉上表情端住了沒崩才看不出來:“您要喝點什麼?”
  女孩子始終沒正眼看他,一臉不耐煩的神氣,頭也不抬地道:“給我杯水——毛毛過來,到媽媽這裡來。”
  博美顛顛兒地蹭回女孩子掌心,宋婕看了她一眼,對江可舟道:“泡壺茶吧。”
  只憑這一眼,江可舟就知道她倆絕非鐵板一塊,八成是面和心不和。
  他轉身去廚房倒水,發現茶葉櫃裡有葉峻上次送的金磚茶葉,心念一動,拆開包裝從裡面拿了塊茶餅出來。泡好的紅茶端上茶几,壺口冒著嫋娜白煙,江可舟把茶杯在宋婕面前擺好,溫和地問:“是我來,還是您親自動手?”
  宋婕眉尖一蹙:“你什麼意思?”
  “怕我倒的茶您不肯喝,一會兒要口乾舌燥地說話,”他徐徐地說,“所以您要自己來嗎?”
  宋婕未必是真想喝茶,無非要找個由頭發作他。只是江可舟先行一步,不聲不響地給她吃了顆軟釘子。這壺茶從沖泡到端上來都經他親手,宋婕要是嫌不乾淨,就只能自己動手倒茶,氣勢立刻挫了一截;可要是讓江可舟給她倒茶,她又沒了發作的機會,只能幹瞪眼。
  如此一來,宋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惱怒地盯著他,目光幾乎要在江可舟身上燒出個洞來。
  這時一直在旁邊逗狗的女孩子淡淡道:“放那兒吧,我來。”
  江可舟頂著被狗嚇出的一後背冷汗,幸災樂禍地心想:“她摸完狗沒洗手,還不如自己來呢。”
  他笑了笑,放下茶壺,做了個“請”的手勢。
  有人給她遞臺階,宋婕自然順坡下驢,端起茶來抿了一口,立刻影后上身,大驚小怪地皺眉詰問:“這茶一股黴味,放了多久了?什麼不三不四的雜牌子都敢往上端,葉崢平時喝茶你也這麼敷衍?!”
  她演清宮戲出身,沒想到都過了這麼些年了,居然還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江可舟吹開茶煙,唇角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客客氣氣地道:“葉先生不怎麼喝茶,茶葉是葉董上個月送的,我覺得口感還不錯。”
  宋婕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葉董”指的是誰。
  如今的葉家,威勢最盛的不是葉老爺子,而是長子葉峻。宋婕當年本來是想傍上他的,可惜葉峻不買帳,她索性升了個輩分,變成了他的小媽。
  宋婕野心不小,為此沒少吃了葉峻給她的苦頭,她兒子葉峰的小命更是牢牢捏在兩個哥哥手心裡。如果說宋婕對葉崢是忌憚,那麼對葉峻就是畏懼。江可舟一提到他的名字,宋婕立刻打住了這個話題。
  她充斥著尋釁滋事的大腦此時遲緩地運轉起來。宋婕終於意識到,在剛剛這一回合的交鋒裡,她統共只放了兩句沒啥殺傷力的嘴炮,其他的刁難全被面前這個男人四兩撥千斤地調轉矛頭指向自己,非但沒討到便宜,還屢屢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宋婕當年也是一路廝殺,踩掉無數人才坐穩了今天的位置。她雖傲慢自負,但腦子不傻,立刻意識到自己判斷失誤,江可舟並不是那種能隨意拿捏的小可憐。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起初她只當這人是個傍大款的軟柿子,葉崢身邊花花草草中不起眼的一棵,誰知道居然是個綿裡藏針、滴水不漏的硬茬。
  怪不得……怪不得葉崢這麼看重他。
  “怎麼都不說話了,合著今天來這兒就是為了大眼瞪小眼的?”那女孩子看不懂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不耐地朝江可舟揚了揚下巴,“不自我介紹一下?”
  拋去她的陣營和狗不談,江可舟對這個女孩子倒沒有惡感。姑娘話不多,性子直來直去,但智商不低,一看就是哪家嬌生慣養的掌上明珠。不過江可舟總感覺她漂亮精緻的妝容下壓抑著某種洪荒之力,眼神裡全是“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的睥睨。
  “我姓江,是葉先生的朋友,之前因為受傷,在這裡暫住一段時間。”
  宋婕這時緩過神來,翻臉如翻書,以說媒拉纖特有的高調再帶點誇張的口吻,狀似不驕傲地道:“這是我娘家侄女,宋綿綿,剛從國外回來。”她笑意盈盈地轉向宋綿綿,“你二哥這幾年忙工作,到現在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姑姑和他媽媽以前是好朋友——他媽媽以前還抱過你呢,記得嗎?”
  宋綿綿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江可舟能坐在這兒,跟葉崢絕對有一腿,因此沒接話,只是看了江可舟一眼。
  江可舟坐在他們對面禮貌地洗耳恭聽,既沒有打斷,也沒有表示不滿,表情甚至稱得上和善,對她投來的目光也只是報以一笑。
  宋婕:“葉崢他大哥孩子都快有了,就他還單著,我這個當阿姨的總要多替他物色留心。照我看,你們兩個年紀相當,門戶也登對,郎才女貌再合適不過了。”她甚至還裝模作樣地徵詢了一下江可舟的意見:“江先生,你覺得呢?”
  “別的都好,”江可舟一邊心說你剛不還把我當死的嗎,一邊煞有介事地胡謅,“只是有一點不合適。”
  宋婕心生提防,生怕他又醞釀著什麼壞招:“哪一點?”
  江可舟微笑:“性別不合適。”
  “噗——”宋綿綿小姐沒繃住,樂出聲了。
  “你……!”宋婕讓他氣成了個河豚,然而顧及臉面,不好直接破口大駡,連連指著他,“好,好啊,葉崢稍微給你點臉面,你就敢當著我的面胡說八道了,啊?你算什麼東西,抱大腿抱得都不要臉了!別以為自己能順順當當地進葉家的大門,我告訴你,少癡心妄想!葉崢早晚有玩膩的一天,你沒錢沒勢、連個孩子都生不了,你憑什麼巴著他不放?就憑你這張臉?!”
  被人指著鼻子罵的時候,江可舟甚至還有餘暇想:她說的雖然難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他能給葉崢什麼呢?人與人之間維繫親密關係的,除了利益和血緣,還有什麼?
  而愛情——
  愛情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江可舟起先還維持著溫和表情,漸漸地她越說越不好聽,他便垂下眼簾注視著茶壺,臉上依舊是一片漠然的沉靜。
  宋綿綿這會兒倒是對他有幾分興趣,隨手呼嚕了一把狗頭,大度地笑著說:“好了,姑姑先消消氣。”
  她話是對著宋婕說的,眼睛卻始終注視著江可舟,長而卷翹的睫毛下閃著細碎的、不懷好意的光芒:“男人嘛,難免貪圖一時新鮮,沒什麼大不了的。玩一玩就算了,還能一輩子都往歪路上走?他在外面打再多野食,最後還得回歸家庭,娶妻生子,否則社會輿論都能噴死他,你說對不對?
  “只要我嫁進葉家,生個孩子,這份家產就算被我們娘倆預定了。葉哥要是喜歡男人,那更好了,不用擔心私生子問題。這麼一來,他有了繼承人,我有了金錢地位,我們各取所需,至於你們那沒名沒分、見不得人、全靠愛情死撐的關係,又能撐多久?你能幾十年地忍受下去嗎?”
  江可舟直視著她清澈的雙眼,一句“是啊”已經沖到喉頭——
  “輪得著你多管閒事嗎?”
  含怒的聲音驟然打破空氣,大幅度的步伐帶起的氣流掀動布料厚重的黑色衣角,葉崢陰沉著臉,高大身影轉過回廊出現在客廳門口:“今天都挺有空的,到我這兒開茶話會來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宋婕心臟狂跳不止,腿軟得根本站不起來,宋綿綿在他面前大氣不敢出,高壓下唯一能正常活動的人類江可舟也被他嚇得一哆嗦:“你怎麼回來了?”
  葉崢正在氣頭上,聞言冷笑一聲,目光裡仿佛帶著刀片,銳利緩慢地刮過宋婕失去血色的臉:“在外面聽了一會各位討論我的終身大事,不進來露個面說不過去——誰想給我生孩子?來,站出來讓我看看。”
  客廳裡一片死寂,他生氣實在太嚇人了,連江可舟都不敢出聲。
  “怎麼,害羞?”葉崢不疾不徐地環視四座,“剛才不是質問得挺起勁的麼?現在又不說話了?”
  宋綿綿垂著頭,心裡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宋阿姨。”
  宋婕身體過電似地一僵,手心裡全是冷汗。她甚至不敢抬頭看葉崢,只微微動了動身子,細如蚊蚋地“嗯”了一聲。
  “我倒沒想到您顧念舊情,會特意挑我不在時候上門。”葉崢的聲音又輕又緩,好像真的跟她在商量一樣,“我媽去的早,我的事,只有爸和大哥能管。至於你——”
  他似笑非笑地俯視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胸口插刀:“既然這麼想抱孫子,我這就安排人,讓葉峰給你生十個八個出來。從今以後,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家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好不好?”
  連空氣都涼了。
  他臉上帶著一絲淡淡嘲諷的笑意,但那情緒未達眼底,深黑的眼裡只有森然寒意,仿佛一片幾欲噬人的深淵。
  “別——!!”
  宋婕發出一聲難以自抑的驚呼,甚至帶了驚恐的泣音:“別動阿峰……你別動他!”
  葉崢輕輕一提嘴角,正要開口,突然感覺有個毛茸茸的東西不斷地拱他的褲腳。
  他低下頭,與那只名叫毛毛的英系博美對視三秒。
  葉崢往江可舟那邊看了一眼,怒火轟然沖上天靈蓋,胸中乍然彌漫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殺意。他硬生生從凍脆了的空氣中調轉視線,聲音裡壓抑著暴怒,江可舟幾乎產生了冰碴碎了一地的幻聽:“誰把它帶進來的?!”
  宋綿綿腿肚子轉筋,被這劈頭蓋臉的一吼嚇懵了,完全不敢說話,只能死命把狗往回拽,讓它趕緊離這個人型核武器遠點。
  偏偏博美不知死活,受了驚狂吠不止,幾次要掙脫牽引繩往外撲。葉崢長腿一抬,把它撥到一邊,幾步跨到江可舟身前,將他擋在背後遮住視線。臉色極其難看:“馬上滾出去,別逼我親自動手。”
  “葉崢——”
  “葉哥!”
  江可舟與宋綿綿同時出聲。

  ☆、Chapter30

  葉崢料到江可舟會說什麼,因此回手按住他,示意宋綿綿先說。
  宋綿綿純粹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其實根本沒想好說什麼,被葉崢冷冰冰的視線盯著,從天靈蓋涼到腳後跟,磕磕巴巴地問:“那什麼……咳,我冒昧問一下,葉哥你是gay……還是bi……bisexual?”
  葉崢面無表情地側了下頭,沒有回答,而是威脅性地把目光對準了毛茸茸地蹲在她腿邊的博美。
  事實證明,葉崢拿捏對手軟肋簡直是一抓一個准,而宋綿綿小姐很不幸成為在場第二個被掐住命根子的同志。
  不過她比宋婕灑脫多了,當即嗷地一嗓子抄起狗,竄出去半米遠:“你不想看見我沒問題,但你要敢對我家毛毛怎麼樣我跟你玩命——別過來,這就走,不用送!再見!”
  江可舟:“……”
  這位姑娘真不是葉崢找來的托嗎?!
  “綿綿?”宋婕莫名其妙地被隊友拋棄,見她要溜,趕緊也站起來跟著往外走,“你等等!”
  “宋阿姨。”
  葉崢叫住她,變臉一樣換上一張彬彬有禮的面孔:“我待會兒還有別的事,就不遠送了。不過您今天特意登門拜訪這份心意,我收下了——”
  他嘴角一牽,露出一個要吃人的微笑,緩聲細語地說,“日後如果有機會,一定一分不落地回報給您。”
  “您慢走,不送。”
  宋婕自知功虧一簣,再如何找補也無濟於事,只想趕緊離開這裡。倒是站在門口的宋綿綿被葉崢笑裡藏刀的威脅嚇得心有戚戚,生怕他老人家一個不高興遷怒到自己頭上,趕緊趁葉崢不注意的時候用眼神向江可舟求救。
  江可舟接收到她眼部肌肉抽筋的求救信號,簡直是哭笑不得。剛想說話,葉崢伸手把他扒拉到自己身後,嘲諷地掃了一眼宋綿綿懷裡的狗頭,漠然道:“不用擔心,我這麼大個人,還不至於跟一隻腦子沒二兩重的小畜生一般見識。”
  江可舟實在沒忍住,撇過臉躲在他肩膀後面偷偷笑了一聲。
  “還不走?”葉崢眉梢一抬,正面迎上宋綿綿憤恨的目光,“狗不想要了?”
  宋綿綿奪門而出。
  葉崢一回來就統治了戰場,江可舟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等把人都打發走了,他才終於撈到機會開口:“怎麼突然跑回來了?”
  葉崢餘怒未消,看著他就來氣:“你還好意思問?我今天要是不回來,你就打算讓她們蹬鼻子上臉、踩到你頭上來嗎,啊?!”
  江可舟摸摸鼻子,還沒說話,身體驟然騰空,被葉崢抄著膝彎抱了起來:“哎!”
  葉崢:“小心點,別亂動。”
  之前那件事的影響雖已被盡力控制到最小,到底還是留下了心理陰影。江可舟提心吊膽了這麼久,在外人面前強忍著驚懼,此時兩腿發軟,全身都是冷汗。葉崢既然已經看出來了,江可舟便自覺地展開手臂摟住他的脖子,乖乖地讓他把自己抱到樓上臥室裡:“又沒動手,打兩句嘴炮而已,別放在心上。不過你這麼直接回來沒問題嗎?”
  葉崢沉著臉,給了他一個“滾去反省”的眼神。他把人放在床上,準備直起身,又被掛在脖子上的手臂給勒回去,正好跟躺在床上的某人來了個臉對臉。
  “……”葉崢無視了他討好賣乖的眼神,硬邦邦地問,“有事說事。”
  江可舟趕緊態度良好地說:“我錯了。”
  “你錯哪兒了?”
  “……”江可舟一時語塞,葉崢看起來更生氣了。他趕緊說:“我不應該搞個人英雄主義……嗯,沒判斷好局勢,一開始就不應該把他們放進來。”
  葉崢:“還有呢?”
  “還有……?”江可舟眨眼,“那個,還有……我沒及時求救?但這不是沒找到機會嘛……還生氣?我到底錯哪了,你說我改好不好?”
  葉崢手臂撐在他身體兩側,目光幽深,似乎要望進他瞳孔最深處:“那個女的拿孩子逼問你,問我們這種沒名沒分、見不得人、全靠愛情死撐的關係能堅持多久時,你在想什麼?”
  江可舟一怔,繼而笑起來,攀著他的肩膀,借力撐起上半身,在他繃緊的唇線上輕輕親吻:“原來是這個……她的話確實挺有道理。不過錢權名利,甚至孩子,你又不缺這些,我能不能給,有區別嗎?”
  “她根本就沒搞清楚,這段關係裡死撐的是你,不是我,”江可舟啄吻著他的嘴角,眼神清澈帶笑,“除了你,沒人能跟我說‘分手’。”
  這句話仿佛點著了一簇火苗,從進門起幾經變化的情緒不再左突右撞,慢慢彙聚成一汪冒著熱氣的泉眼,沿著血管流淌過四肢百骸。數九寒天裡因一路驅車而冰涼的手腳終於逐漸回暖,一顆懸在嗓子眼的心被人用手捧著、好好地安放回了胸口。
  “唔……”
  葉崢把江可舟堵回了枕頭裡。
  兩人在一隻腳堪堪踩在擦槍走火的邊緣時才緊急刹車,江可舟嘴都快沒知覺了,含混道:“白日宣淫是不好的……陛下,你得回去上朝了。”
  葉崢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側臉和耳垂,一本正經地歎氣:“寡人得了一種叫‘除了你什麼也不想幹’的病。”
  江可舟:“……”
  要點臉成嗎,陛下。
  “說起來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會回來?”兩人一起下樓時,江可舟終於想起這一茬,奇怪地問葉崢,“有人給你通風報信了?”
  葉崢拉著他來到玄關壁燈前,讓他仔細看嵌在燈座上的微型攝像頭:“買房子時為了防盜,在視窗門口都裝了攝像頭。今天隨便翻了一下監控記錄,正好撞見了。”
  江可舟一想到自己居然無知無覺地在這幢全方位監控的房子裡住了快一個月,登時頭皮發麻。葉崢看穿了他的顧慮,笑著湊到他耳邊說:“家裡只有一個地方沒有監控,是我的臥室。如果你每天躲在床上不下來,監控肯定是拍不到的……”
  江可舟面無表情地在他眼前拍上了門。
  實木門落鎖的刹那,屋內屋外兩個人揚著的嘴角同時落下,笑意轉瞬而逝。
  葉崢打方向盤調頭開上馬路,幾分鐘後,無線耳機裡傳來熟悉的聲音:“您好,葉總。”
  “給我去查一下宋婕最近都接觸了什麼人,另外調查她耶誕節當天的詳細行程,都跟什麼人聯繫過。加急,我要儘快看到結果。”
  “明白,葉總。”
  這不是江可舟第一次見到宋婕。
  去年九月份的某天,當天葉崢原定要回葉家老宅,晚上卻突然來了個應酬。八點多的時候江可舟接到司機劉准的電話,說葉崢喝醉了,需要他去接一下。按常例,這些場合都該由嚴知行出面,但那天嚴知行恰好出差,小劉找不到別人,只好跟江可舟求救。
  江可舟於是跟他一起去接了人。葉崢醉得昏昏沉沉,江可舟本想把他帶回公寓,小劉提醒他說葉總今晚要回葉家老宅,江可舟無法,又不好違拗葉崢的意思,只得一路將他送回了葉家,莫名其妙地在葉家人的面前露了個臉。
  也是那晚,他無意間下了宋婕的面子,導致宋婕對他多有不滿,沒過幾天便單獨約他出來見了一面。
  他們第二次見面時,宋婕還沒有今天這麼陰陽怪氣。她的言語舉止都保持著貴婦人的優雅儀態,問了他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而後話鋒一轉,說“你和葉崢在一起不合適,還是儘早分開比較好”。
  當初簽合同時只說被葉崢包養,可沒說還要配合葉家太太演這種三流偶像劇,江可舟於是客客氣氣地告訴她,這是他和葉崢之間的私事,請她不要插手。
  宋婕仿佛深受侮辱:“葉崢是葉家的孩子,家人關心他無可厚非。倒是你一個男人,不明不白地纏著他算怎麼回事,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是另有企圖?”
  “企圖?”江可舟懶得再跟她多費口舌,微笑道,“企圖很明顯啊——我跟他在一起不是為了錢,難不成還是為了愛?”
  宋婕被他氣得拂袖而去,江可舟回去後也沒有特意跟葉崢提起。沒過多久,葉崢就跟他說了分手。
  江可舟當時也思考過,是不是宋婕跟葉崢說了什麼才讓他突然決定分手。可再一推敲又覺得不現實:葉崢與宋婕立場相對,哪怕她說的是真話,葉崢都得掂量著聽,更何況她無故插手葉崢的私事,以葉崢的脾氣,恐怕理都懶得理她。
  今天宋婕再度氣勢洶洶地殺上門,雖然體面不存,但除了看起來更像個潑婦外,表達的核心思想倒是一脈相承,就是不斷重申“葉崢遲早要娶妻生子,你跟他不合適”。
  這就奇怪了。
  葉崢包養過的人絕對不止他一個,傳緋聞的也有不少,為什麼宋婕偏偏盯上了他?更何況現在正是她與葉家兩個兒子爭權的關鍵期,葉崢不娶妻生子對她來說反而好事,她何必費力不討好、為他人作嫁衣裳?
  難道她突然良心發現、顧念起當年與葉崢媽媽的舊情來了?
  江可舟百思不得其解,腦海中紛雜念頭纏做一團。這些疑慮一直持續到晚上,他怕想太多睡不著才強行換了換腦子。
  第二天要早起上班,葉崢拿遙控器關掉了燈,回身把他圍進懷裡。
  半夜,江可舟做了個夢,先是宋婕站在咖啡廳裡質問他“你到底有什麼企圖”,後來不知怎麼回事,場景變幻成一片漆黑,高跟鞋敲擊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屋子裡回蕩,他恍惚間覺得這個地方很熟悉,循著聲音摸索過去,眼前卻突然出現一張獠牙鋒利的血盆大口……
  令人心悸的狗叫聲響徹夜空。
  江可舟冷汗涔涔地從夢中驚坐起身。
  臥室外隱隱傳來狗叫聲。他慢慢平復呼吸和心跳,還有些朦朦朧朧的,心想大概是今天思慮過度,又被聲音影響,才會做了這麼個荒誕恐怖的夢。
  葉崢睡得淺,被他的動靜鬧醒,伸手一撈把江可舟摟回臂彎裡,哄孩子似地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幾下:“不怕,我在這呢,睡吧,乖。”
  江可舟被他哄出了幾分睡意,闔目正待睡去,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突然在他腦海中浮現成形。
  如果不是這個噩夢,他從未想過把可以這兩件事聯繫起來。
  宋婕領著宋綿綿前來,而宋綿綿恰好牽了一條狗,這真的只是個巧合嗎?
  這個念頭一旦穩固,立刻如颶風過境,瞬間將他全部的睡意席捲得一乾二淨。
  江可舟徹底清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十萬字了耶……

  ☆、Chapter31

  
  “昨晚沒睡好?”
  葉崢對鏡打好領帶,捏著江可舟的下巴把他拉向自己,仔細端詳:“出黑眼圈了。”
  到底要不要告訴他?
  江可舟心中遲疑。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自己快要藏不住的所有猜疑都倒個一乾二淨,像那些被包容寵愛的孩子一樣,不管不顧地傾吐一次,哪怕最後證實是無理取鬧也好,只要有一個人願意張開羽翼容納他的一切惶惑與不安。
  可他能毫無顧慮地把自己從身到心、全然交付給葉崢嗎?
  “怎麼了?”葉崢見他神情不對,抬手摸了下他的側臉,“有什麼事就跟我說。”
  江可舟閉了閉眼,強行按捺下滿心不合時宜的躁動,輕輕在他掌心裡蹭了蹭:“沒事,可能是昨天被嚇著了,晚上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夢,過兩天就好了。”
  葉崢信了他的解釋,又哄了他兩句,轉身離開了衛生間。
  江可舟雙手撐住大理石盥洗台檯面,心累地長籲一口氣。
  成長環境造就了他的如今的性格,敏感,多疑,戒心重。年少時過於冷漠孤僻的性格隨著閱歷增加有所改善,但也不過是多了一層溫和疏離的塗層。
  他骨子裡還是保留著對所有人的不信任,江可舟明知道葉崢不喜歡他這樣,可是他控制不住。自我保護仿佛一層鎧甲,儘管冰冷沉重,卻非要穿著才安心。
  他不敢讓葉崢看見他的內裡,更怕和盤托出後無法收場的結局。就算他的全部猜測都成真,言嘉和宋婕都牽涉其中,葉崢該怎麼處理?一個是多年下屬兼情人,一個是他父親的妻子,這樣的身份談何報復?頂多是一場無關痛癢的誤會罷了。
  所以江可舟寧願讓這些猜測爛在他心裡,總好過戳破窗戶紙後蒼白的無能為力。
  在他的沉默之中,兩人相安無事地度過了整個正月。生活回到正軌,所有驚險和猜忌仿佛都被拋在了舊年裡,成為一片落滿灰塵、無人問津的殘垣。春暖花開,他們正式步入了相識的第五年。
  除夕夜當晚江可舟與葉崢的關係有了質的飛躍,雖然沒有正式說開,但雙方都心知肚明,然而這種變化也只是在之前包養模式的基礎上更親密一些。說來好笑,如今葉崢回想過去的四年才發現,他們倆從一開始走得還是正常的包養路線,後來不知怎麼回事畫風突變,等意識到的時候,兩人已經在老夫老妻的氛圍中相處得自然而然了。
  或許有些人就是天生適合成為“另一半”吧。
  “晚上有應酬,估計得鬧到挺晚,我讓嚴知行去接。你早點睡,不用等我。”
  江可舟伸手替他拉平風衣的領子,隨口問了一句:“又是誰?”
  這一周葉崢連著四天每晚都有飯局,這頻率委實有點高,江可舟倒不在意他出去,只是擔心他的身體。葉崢報了個大名鼎鼎的導演名字,又心癢地調戲他:“怎麼,不高興了?”
  江可舟懶得搭理他。
  葉崢笑吟吟地把他按在衣帽間的牆上:“最近確實忙了點,怪我。我錯了,寶貝別生氣了,嗯?”
  “腦補太多了,”江可舟面無表情地推他,“少喝酒,怕你這麼喝胃受不了……還不起來!嚴助理在外面呢!”
  “讓他等著,”葉崢與他額頭相抵,嫌他不專心似地用手扳正他的臉。葉崢如今多少有點戀家,出門前總要纏他一會兒才肯走,“今晚就在蘭庭。我儘量少喝,不信你給方明輝打電話查崗。”
  江可舟無語:“這有什麼好查的,被人查崗很光榮嗎?”
  “別人不行,但你可以,”葉崢低頭去找他的嘴唇,厚顏無恥地宣佈,“我巴不得讓他們都知道我名花有主了……別躲,過來讓我親一下。”
  “行行行,你最美,”江可舟面紅耳赤地把他往門口推,“求求你了快走吧。”
  黑色賓利沿VIP通道一直開進西京甲所後院,嚴知行從駕駛位上下來,為葉崢拉開車門。入口處早有人等候,兩男一女,個個風衣短靴,黑超遮面,儼然一群訓練有素的黑社會,一見葉崢下車,立刻齊刷刷立正鞠躬:“葉總好!”
  這造型裝逼得無法言喻,葉崢被晃得以手扶額:“王松聲是讓你們幾個專程過來給我添堵的?顧純!”
  “哎!”站在最末端的年輕男人一個箭步竄上前,笑容可掬地道,“您吩咐。”
  “……”葉崢,“人怎麼樣了?”
  “在地下二層關著。我們什麼都沒幹,就餓他了一天,”顧純捂著心口感歎,“一開始連哭帶罵,下午我再去看他,都肯主動給我上了。嘖嘖,這風骨,幸虧沒生在革/命年代。”
  葉崢倒是毫不意外:“另外兩個呢?”
  顧純:“在辦公室那邊,老大說還有料可挖,請您再等等。”
  “帶我過去。”
  這三個人就是葉崢養在暗處的調查組成員。負責人王松聲早年在部隊,退役後被葉崢招到麾下。顧純原本是個二百五小狗仔,王松聲慧眼識珠地把他挖來搞調查,兩人從無到有,用了大約三年時間,帶出了一個精密高效的團隊。
  來之前葉崢已經跟孫老闆打過招呼。他的手下只負責調查,不是專業搞刑/訊/逼/供的,之所以選擇西京甲所,就是看中了這裡安保嚴密的後院,而且地下專門為有特殊需求的顧客提供“場地”。
  電梯刷卡直達負二層,不同於樓上的燈火輝煌人語喧囂,二層十分安靜,裝修風格近似實驗室,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冰冷。顧純在前引路,一行人來到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屋子。
  顧純熟練地輸六位元數密碼打開門鎖,嚴知行上前,與他一左一右推開合頁門:“請。”
  室內面積非常寬敞,頂燈明亮,並不陰森恐怖,反而裝修得像個影音室。牆壁上包著厚厚的吸音材料,房間正中擺著一把焊在地面上的椅子,上面坐著個年輕男人,雙手雙腳都被綁住,臉上帶著眼罩,嘴裡還塞著口枷。
  葉崢一進門就皺眉:“這什麼味兒?”
  嚴知行貼心地送上口罩,顧純也順了一個,笑嘻嘻地調大了排氣扇功率:“地下通風不太好。”
  男人的面孔很熟悉,葉崢看調查報告時還想了一會,眼下一見面,那天在公司門口跳腳叫囂的形象一下子清晰起來。
  韓煦陽。
  “把他眼罩口枷都解下來,”葉崢面不改色地掃過整個房間,目光掠過角落裡一箱道具,淡淡嘲諷道,“你們夠可以的。顧純,下次也帶王松聲過來參觀一下。”
  “冤枉啊!”顧純慘叫,“您老人家慧眼辨忠奸,千萬別被他蒙蔽了,這就是他幹的!”
  他們鬧出的動靜驚動了韓煦陽,他被燈光刺痛的雙眼眨了又眨,這才看清面前站著個戴口罩的高個兒男人,他無暇多做他想,一時瘋狂掙動起來:“救命!救救我!”
  口罩下傳出一聲低低的嗤笑聲,極盡嘲諷,男人注視著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什麼髒東西:“看來你還沒搞清狀況啊,韓先生。”
  韓煦陽的呼救聲猛地卡在嗓子眼裡:“……你、你什麼意思?”
  葉崢在椅子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悠閒地架起腿,心平氣和地說:“把你關在這裡的人,是我。你放心,沒別的意思,只想問你幾句話。”
  “我不認識你!”韓煦陽嘶聲力竭地喊,“我根本沒見過你!無冤無仇你抓我幹什麼!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後報警嗎?!”
  “現在被綁在這裡的人是你,不是我。萬一我心情不好,弄死你也就是分分鐘的事情,”葉崢說,“先想明白你是什麼身份再開口,蠢貨。”
  韓煦陽嚇怔了,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葉崢閒適地倚靠著沙發扶手:“早死早超生,配合的話能少受點罪,不配合的話……反正我們有一整晚的時間陪你慢慢來,聽明白了?”
  韓煦陽點頭如搗蒜。
  葉崢:“去年耶誕節晚上,是不是你□□了江可舟?”
  韓煦陽恐懼地睜大眼睛,身體開始向後縮,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葉崢沒耐性看他演內心戲:“是還是不是?”
  他端坐在正中間,高高在上,執掌生殺,身後四個人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韓煦陽的心理防線在被關了一天之後已瀕臨崩潰,眼下對方拉開陣勢,迎面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威脅恐嚇,根本不留思考餘地,瞬間摧毀了他最後的抵抗。
  韓煦陽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抽泣,崩潰大哭:“是……是我,對不起,我錯了,求你們饒了我吧……”
  葉崢按下心頭怒火,冷冷地問:“為什麼綁架他?”
  事情敗露,韓煦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然而哭也沒用。葉崢被他嚎得心煩,顧純察言觀色,示意他們稍安勿躁,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遙控器,對韓煦陽道:“知道你屁股底下坐的是什麼嗎?”
  韓煦陽搖頭。
  “電椅,”男人長著一張精緻面孔,笑起來甚至有點天真的意味,說出來的話卻危險而下/流:“功率開到最大能把精/液都電出來——這裡是專門調/教像你這種不聽話的小野貓的地方。聽說不管多三貞九烈,送進來關上十天半個月,出去之後都會跪在別人腳下搖著尾巴求操。”顧純笑著湊近,在他耳邊輕輕吹氣:“你要是總這麼哭哭啼啼的不配合,我只好把這裡放的所有道具,挨個兒在你身上試一遍咯。”
  調查組的兩個人步調一致地分別朝左右別開臉,嚴知行推了推眼鏡,借此按捺住打妖妖靈的衝動。唯有葉崢鎮定自若,等著他下一步動作。
  韓煦陽瘋狂求饒:“別……不要!啊——!!!”
  他的身體先是一彈,隨後猛地抽搐起來,雙眼翻白,四肢僵直,仿佛脫水的活魚一樣不斷掙動,十幾秒後才軟到在椅子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顧純笑眯眯地問:“爽嗎?”
  韓煦陽不住粗喘。
  “這是對你剛才不聽話的一點小懲罰,”他柔聲道,“我老闆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聽懂了嗎?”
  顧純成功地把人嚇萎了,低調謙虛地站回葉崢身後。
  葉崢敲了敲沙發扶手:“為什麼綁架江可舟?”
  “他……我,我們在公司門口吵過一架,”韓煦陽啞著嗓子,“他不讓我過實習,所以我挺討厭他的。後來、後來有天晚上我們在蘭庭碰見了,我朋友搶了他們訂的包間,兩撥人差點打起來,我也插了兩句……後來老闆過來,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我朋友就給他道歉了。”
  “我朋友挺要面子的,心情不好,回去路上開到一半就把我們趕下車。我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去,挺不高興的,所以看見門前那張卡片時沒忍住,給他們打了電話……”
  “什麼卡片?哪來的?”
  “啊?就、就是一張銀色卡片,放在我家門前,我也不知道是誰放在那兒的。上面有一行電話號碼,寫著‘想報復JKZ打上面電話’。”
  葉崢眉心蹙起:“電話號碼是多少,卡片在哪裡?”
  “電話號碼我手機裡有……卡片放在我錢包夾層裡,”韓煦陽戰戰兢兢地說,“我沒見過他們,只打過一次電話,他們讓我跟李琉風說,把江可舟他們公司請到答謝晚宴上,其他的事都不用我管。”
  “李琉風?”
  “是,我說想多請兩個朋友,他就答應了。當天晚上我沒去,後來有人給我發了幾張江可舟的照片。”
  葉崢咬著後槽牙問:“把他綁到狗場的主意是誰想出來的?”
  “……是我,”韓煦陽囁嚅道,又急著撇清,“但是我真的只想嚇唬他一下!籠子都關得好好的,第二天養狗場的人回來就能發現他。”
  放出狗的不是韓煦陽……
  葉崢眉頭緊鎖,半天沒說話,嚴知行和顧純誰都不敢出聲打擾他。沉默了大約五分鐘他才從沙發上站起來,一言不發地朝門外走去。
  眾人連忙跟上。
  “我要去辦公室一趟,見見那兩個綁匪,”葉崢的表情好像準備去砍人,“顧純跟我走,另外兩個留下看著屋裡那傻逼。”
  “呃,葉總,”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請示,“就……只看著?”
  葉崢不耐煩地一抬眼,顧純立刻上前支招:“這麼著,你們把他眼睛蒙上、嘴巴捂上,找個全是狗叫的視頻用投影儀放,搞得逼真點,懂了不?”
  兩人恍然大悟,連連稱是,又問:“那視頻要放多久?”
  “一整晚。”
  葉崢看了一眼時間,冷冷道:“他自己作死,跪著也得作完。”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出現更新提醒但是沒有更新是我的鍋,我改了幾個錯別字……以後會儘量在新章更新的時候順手改錯別字,被忽悠的盆友們抱歉啦。
這文估摸著還有六七章就完結了~

  ☆、Chapter32

  
  數人回到樓上時遇見了孫老闆,葉崢略一抬手,嚴知行立刻上前遞了一支煙。孫老闆接過來,臉上堆出笑來:“葉總可有些日子沒來了。”
  他這話問得頗為逾越,葉崢卻不以為忤,看起來心情倒還不錯,半遮半露地說:“這不是家裡那位管得嚴麼。”
  孫老闆的雙下巴咣當落地:“您、您這是……有主了?!”
  是誰這麼神通廣大!
  “可說呢,”葉崢悠然道,“別說你這兒,蘭庭我都快不敢去了。”
  說話間顧純把車開到門前,葉崢碾滅手中煙頭,沖一臉震驚的孫老闆擺擺手,道了聲“回見”,施施然上車離去。
  窗外景物一晃而過,葉崢盯著車窗出神。當年第一次見江可舟的情形還清晰得好像就在眼前,可驟然回視,卻發現原來已不聲不響地過了這麼多年。
  這些年來,圈裡跟葉崢關係近一些的人都知道他不怎麼待見甲所,具體原因尚不清楚,流傳最廣的版本是葉崢看上了甲所的某個小生,但甲所卻讓他去給別人陪酒,因此開罪了葉崢,傳得有鼻子有眼的。但真實情況並沒有傳聞中那麼嚴重,葉崢只是很少在甲所的酒局上露面,不得不出席的場合只是略坐一坐就走,不多做停留。
  雖然江可舟沒有明確說過,但葉崢知道他心裡對西京甲所還是膈應,連帶著討厭一切公館會所類的場所。他不喜歡,葉崢就下意識地避開,倒沒有刻意強調,甲所漸漸地成為大家心知肚明的一個忌諱。
  葉崢一直覺得他是在說出分手後才發現到自己其實愛著江可舟,可這麼一想,又覺得時間還可以再提前一些。
  提前到他願意為了某個人而開始改變的那一刻。
  淩晨時分。
  身側的床墊微微下陷,被子掀開一角,深眠中的江可舟被細微聲音驚動,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身體習慣成自然地去找枕邊人的懷抱。葉崢身上帶著濕潤的水汽,展臂將他連人帶被子一起抱住。
  江可舟含糊地咕噥了幾聲,困得口齒不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啥。葉崢安撫地親親他的發心,把他睡得淩亂的額發別到耳後,一手擱在他後頸上,力道輕柔地一下一下順著摸,仿佛給小動物順毛那種摸法。不消多時,江可舟便再度安安穩穩地沉睡過去。
  可葉崢卻睡不著。
  他的視線掠過江可舟的臉,投向臥室昏暗的吊頂。外面偶爾會傳來綿密的雨腳敲窗聲,春夜溫暖,可他心裡卻仿佛被雪覆蓋的荒原,浸泡在寸草不生的冰冷寂靜中。
  葉崢到達辦公室時,恰好王松聲剛審完一輪。
  王松聲是軍人出身,這些年也沒少接觸過娛樂圈各種醜聞,但此時此刻臉色卻相當不好看。顧純被辦公室的低氣壓震懾得進門都貼著牆走,王松聲從辦公桌抽屜裡翻出兩份報告拿給葉崢:“這是您上次發起的兩次調查。一份是言嘉與您身邊人往來的報告,一份是宋夫人去年耶誕節的行程……您先看看吧。”
  葉崢一目十行地掃視著兩份報告,眉心蹙出一個淺淺的“川”字,臉色冷得能刮下一層霜來。
  他放下報告,對上王松聲的目光,對方沖他點了點頭,葉崢咬著後槽牙,道:“嚴知行,顧純,我跟王組長有事要談,你們兩個先出去。”
  嚴知行臉上閃過一絲茫然,顧純下意識地朝王松聲望過來。
  王松聲示意他出去等著。待辦公室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他和葉崢兩人,葉崢才沉聲問:“你知道這兩份報告代表什麼嗎?”
  辦公室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王松聲幾次想伸手摸煙,又忍住了,葉崢看見他的小動作,隨口道:“抽吧。”
  “不了。”王松聲露出個不太成功的苦笑,“等一會進來又得念叨。”
  葉崢抬眼瞅他,居然在對方身上嗅到一絲熟悉的“同病相憐”味。兩個已過而立之年的男人對視半晌,突然抽風一樣,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行了,”葉崢滿心陰霾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出驅散不少,擺擺手在辦公桌前坐下,“說正事。你有證據嗎?”
  “我們調查言嘉和宋夫人的情況時,只查到兩人有很淺的交情。原本已經排除了兩人的嫌疑,但後來分開審問裡面那兩個綁匪時,有一個被我翻出了案底,”王松聲從電腦裡調出一張照片,“借助了一些公安系統的力量,查出他有吸/毒的前科,然後順藤摸瓜,查到了這個人身上。”
  “喬高昌,四十五歲,H市人,早年在東北邊境一帶活動,九十年代東北風暴時逃出來,跑到本市替人在夜總會看場子。發跡後跟娛樂圈搭上了關係,有傳言說是因為他手裡握著‘那個’的管道。”
  葉崢眼角一跳:“毒/品?”
  “對。”王松聲點頭,“我拿著喬高昌的照片問過那兩個人,但他們並不認識;我想也可能是喬高昌的手下,再往下查,挖出了一處喬高昌常去的高檔會所,名叫‘秦宮’。”
  他滑動滑鼠,切到下一張圖片:“這是秦宮的經理,楊凱。”
  照片上的男人帶著一副細邊眼鏡,輪廓英俊,有種由內而外的成熟氣質。王松聲神色複雜地看了葉崢,稍微停頓了一下才說:“您覺得他長得……眼熟嗎?”
  葉崢不明所以:“是有點,怎麼了?”
  王松聲:“您再仔細看看,他跟您長得是不是有點像……”
  葉崢被他這麼一說頭皮都要麻了。他盯著楊凱的照片細細打量,王松聲伸手遮住楊凱臉的上半部分,葉崢立刻意識到這人的下半張臉跟自己簡直是一模一樣的。
  “言嘉是‘秦宮’的常客。”王松聲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又說:“楊凱的照片一出,兩個人就慌了。他們兩人被分別關著,但口供基本一致,都說是楊凱拿著江先生的照片找到他們,給了時間地點,讓他們假扮清潔工混進西華盛景,找機會綁架江先生。所以我個人認為這段口供是真實——”
  葉崢打斷他:“那天西華盛景裡來了一百多人,他們是怎麼提前知道可舟要去洗手間,又踩準時間綁對了人的?”
  “有人給他們發了短信。”王松聲說,“唯一的可能是,當晚有人全程跟著江先生,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可惜短信已經被刪了,電話卡也早就被處理掉了。”
  “那個人是言嘉。”
  葉崢沒有用疑問句,他直視著王松聲,問:“沒有直接證據——只因為他那天在洗手間走廊經過,又與秦宮的楊凱走得近。這就是你的推論?”
  王松聲簡直要搞不懂葉崢到底是什麼意思了:他為了江可舟讓人把言嘉查了個底掉,現在又口口聲聲回護言嘉,放著這麼明顯懷疑物件不管,非要直接證據,難道他還想保住兩個、坐享齊人之福?
  “言嘉是西華娛樂一手捧出來的影帝,你知道他的身價多少,在公司裡什麼地位?”葉崢冷笑,“樹大根深——明白什麼意思嗎?我如果要動他,必須有充足的理由和證據一棍子直接打死,讓他再也翻不起浪來。如果打草驚蛇,這事就沒完沒了了。我要一擊必中,否則別跟我說什麼“懷疑”、“可能”這種沒營養的廢話。”
  王松聲默不作聲地承受了葉崢的一通撒火,好在葉崢沒有遷怒,等他克制心緒平靜下來,才道:“繼續說,還有什麼?”
  王松聲:“還有一個小疑點,是關於此前您被爆料的那件事。我後來想了一下,這兩件事裡都有個‘往門口放東西’的行為,所以重新調查了一次。往韓煦陽門口放卡片的人擋住了臉,看不清是誰。但是往江先生門前放U盤的人,被電梯裡的攝像頭拍到了鏡子裡的正臉,就是您在報告裡看到的,司機劉准。”
  這也是他們讓嚴知行和顧純避開的原因。
  葉崢:“你這邊的人已經自查完了?”
  “是,”王松聲頷首,“我們這裡獨立性強,基本沒有跟他接觸過,洩密風險極小。您身邊的調查還在進行,嚴助理暫時沒有問題。”
  “還剩誰?”
  “排除掉江先生後,還有言嘉和宋夫人。這兩人都有過短暫獨自接送經歷。另外宋夫人耶誕節行程看不出有什麼問題,但我們從工廠撿回的那條鐵鍊上面確實有被強酸腐蝕的痕跡。”
  葉崢被這一堆破事煩得頭疼:“現在唯一能確定參與了這件事的只有楊凱,言嘉和宋婕摘得乾乾淨淨,劉准洩密的事跟這件事看起來關係不大……等等,你剛說是誰給綁匪發短信?”
  王松聲一愣:“不知道是誰,是個不認識的號碼。”
  葉崢突然想起今晚在地下室時,韓煦陽說他還保留著卡片和短信,立刻對王松聲道:“把顧純叫進來。”
  顧純一臉懵逼地上交了韓煦陽的手機和那張卡片,葉崢比對了卡片上和通訊錄裡的電話號碼,把卡片擲到他面前:“查這個號碼。”
  半個小時後。
  “葉總,”站在顧純身後看電腦螢幕的王松聲突然道,“查到了。辦卡的人是楊凱。耶誕節當天的通話記錄裡有韓煦陽、宋夫人……顧純去裡面給我問一下那兩個綁匪的手機號。”他接過滑鼠,看也不看地在鍵盤上敲了兩下,一排排號碼在螢幕上閃過——
  “這裡,去年10月17日,爆料的前兩天,這裡有劉准的號碼。”

  ☆、Chapter33

  
  當晚顧純和王松聲用了將近兩小時,把這個卡主為楊凱的手機號碼的通訊記錄從頭到尾扒拉了一遍,從中翻檢出不少相關人的號碼,包括兩個綁匪、韓煦陽、宋婕、劉准、楊凱自己的另一個手機,甚至還有江可舟的號碼。
  葉崢心頭突地一跳,忽然生出某種異樣的感覺來。靈光一閃而過,快得根本抓不住端倪,可是仿佛有什麼呼之欲出,他只能依靠縹緲直覺叫停:“這個號碼什麼時候聯繫過可舟?”
  “去年十月四號和五號。”王松聲立刻道,“一共兩次,都是短信。”
  十月五日……葉崢清楚地記得他跟江可舟提出分手那天是十月七日,國慶長假的最後一天,第二天江可舟就離開本市去外地出差了。
  “九月十九日,這個號碼跟誰聯繫過?”
  “宋夫人和劉准。宋夫人是打進,劉准是撥出。”
  葉崢閉了閉眼。
  “那之後的七天裡,他是不是還跟宋婕聯繫過?”
  王松聲:“是。九月二十三一次,九月二十四一次。”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方才那一瞬間,葉崢臉上表情完全是茫然空白的。
  葉崢從未向人提起過與江可舟分手的契機。那件事就像紮在他心上的一根刺,剛紮進來時憤怒遠遠大於疼痛,時至今日,傷口看起來好像已經磨平癒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刺還深埋在柔軟的血肉之中。葉崢只能假裝它不存在,可偶爾碰一下還是會不饒不休地刺痛,仿佛時刻提醒著他這段看似圓滿感情上,始終有一個雙方心知肚明、卻也無力補全的缺口。
  和江可舟在一起整三年時,經過漫長的適應和磨合,他們的關係進入了最融洽的時期。葉崢意識到自己可能對江可舟動了真心,除了變著法寵他之外,對他的態度多少也帶上對終身伴侶的審視。然而江可舟作為棒槌協會終身會員,除了覺得他格外黏人和事兒逼外,沒有任何感觸。
  葉崢哭笑不得之餘,心倒先放下一半。他不怕身邊人沒心沒肺,就怕找個心比天高、貪心不足的。
  葉承宗當年與原配太太離婚,迎娶葉崢的母親進門。此事轟動全國,被媒體瘋狂圍堵,大肆報導“選美皇后成功上位”。那時葉崢的身份還沒被正式承認,狗仔天天埋伏在他家門外,甚至沖進他所在的學校偷拍採訪,葉崢乘坐的汽車在路上幾次被逼停。最後發生了車禍,司機當場死亡,他受了些輕傷,輿論風波這才稍稍平息。
  雖然事故後葉崢就被葉承宗接回葉家老宅,嚴密保護起來,但這段並不愉快的記憶導致他對擠破了腦袋嫁進豪門的情形十分反感,更容不下有人妄圖從他的身上下手、借機“登堂入室”。
  去年九月十九號,葉崢早上出門前知會過江可舟,說他晚上要回葉家老宅一趟,大哥一家都在,晚上可能不回來住。
  中午時分,葉崢接到製片人的電話,說有個新的影視專案正在談合作,請他晚上務必賞光。恰巧嚴知行出差,葉崢於是沒帶助理,讓司機劉准開車去了“秦宮”。
  當晚飯局上葉崢遭到了兇猛灌酒,結束時醉得站都站不穩。司機徵求意見,問他要不要讓江可舟來接。葉崢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但他對江可舟是放心的,等江可舟到達時,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中間過程如何他沒有印象,然而等他第二天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居然在葉家老宅的臥室裡。
  江可舟怎麼會把他送回葉家?
  至少到目前為止,葉崢從來沒有任何把自己的情人帶回家見父母的意思,以江可舟的聰明,不會看不出這一點。而且葉崢分明告訴過他,今晚大哥和父親都在。江可舟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深夜裡把醉酒的葉崢送回家,這個舉動落在葉家人眼裡,他們又會怎麼想?
  一瞬間無數懷疑沖上心頭,攪動著他宿醉疼痛的腦袋。葉崢頂著一腦門起床氣下樓,正巧宋婕在客廳修剪花枝,看到他淡淡招呼了一聲:“醒了?田媽,去給二少端早餐。”
  葉崢一語不發地走進餐廳,昨晚的事還在心裡盤旋。然而沒過多久,宋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美麗的臉色神情異樣:“阿崢,吃完早餐到客廳來,阿姨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有什麼想說的就在這裡說。”葉崢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生硬地補了一句,“宋阿姨坐。”
  宋婕姿態優雅地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猶猶豫豫地問:“是這樣,阿崢,昨晚送你回來的……是你的什麼朋友?”
  葉崢抬眼看她:“您有話不妨直說。”
  “這……”宋婕笑了笑,“咱們這樣的人家,有點無傷大雅的小愛好很正常,但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調的事。你這位朋友連聲招呼也不打,就這麼貿然上門,我們來不及準備,還讓你大哥大嫂看見了,這不太合適,要是讓別人聽見看見了,對你影響也不好……”
  “有什麼不合適的?”葉崢喝了口咖啡,慢條斯理地問,“我喝多了,朋友送我回來,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可他……他不是你……”
  “他怎麼了?”葉崢望著她,“您以為他是我什麼人?或者說,就算他是我什麼人,輪得著別人來指手畫腳、說什麼合適不合適嗎?”
  宋婕氣結:“你!”
  “我吃完了,”葉崢起身,朝她彬彬有禮地欠了欠身,“先走了。”
  回公司的路上葉崢一直在想昨晚的事,到門口時他忽然問:“昨晚,是誰讓你開回葉家老宅的?”
  司機一頭霧水:“江、江先生啊……”
  葉崢按著額角,沉默不語。
  晚上他回家時假裝不經意地跟江可舟提起這事,江可舟同樣一臉茫然:“昨天不是你說要回老宅那邊嗎?”
  葉崢內心到底還是向著江可舟,自己找藉口替他開脫,以江可舟那種為了避嫌連公司大門都不肯進的性格,昨晚那麼做可能真的只是誤會了他的意思。這人連自己對他動了感情都不知道,怎麼可能處心積慮地到葉家人面前刷存在感?
  這件事過去大約一周後的某天,宋婕突然給他傳來一段音訊。
  音訊是手機錄的,音質不是很好,但能聽出來沒經過剪輯。對話的兩人一個是宋婕,還有一個是他熟的不能再熟的聲音。
  “葉崢是葉家的孩子,家人關心他無可厚非。倒是你一個男人,不明不白地纏著他算怎麼回事,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是另有企圖?”
  “企圖?”那人輕巧地笑道,“企圖很明顯啊——我跟他在一起不是為了錢,難不成還是為了愛?”
  葉崢認識江可舟三年,朝夕相處,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張揚肆意、隱隱帶著挑釁意味,與他素日的溫和沉靜相去甚遠,仿佛被踩中痛處亮出獠牙的野獸,話裡流露得漫不經心陌生得令他心寒。
  不是為了錢,難道還是為了愛?
  三年,就算是塊石頭也該被捂熱了,然而江可舟的話就像扇在他臉上的一記響亮耳光,毫不留情地嘲笑他那“深思熟慮”的自作多情。
  虧他還拼命說服自己為江可舟開脫……虧他還以為江可舟跟別人是不同的。
  懷疑的種子一旦被種下,任何細節都可能被它的根須抓住,生長成糾纏的藤蔓,逐漸耗盡信任裡的全部養分。
  十月四日、五日,江可舟收到了幾條短信。
  十月七日,葉崢對他說:“我們到此為止,你以後不用圍著我轉了。”
  江可舟怔在原地,他張了張嘴,似乎有話想問。過了片刻才控制住表情,聲音很低地問:“什麼意思?”
  葉崢盯著他刻意掩飾的不知所措的表情,心裡竟有種莫名惡毒的報復的快意。失望到極致變成恨意——江可舟越不好受,他才越解氣。他很想對著江可舟的臉用最刻薄的語言刺傷他: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只為了錢嗎?現在包養關係結束,沒有錢,什麼都沒有,你可以滾蛋了!
  “合同不再履行,”葉崢面無表情地說,“我以後不管你了。就這樣吧。”
  江可舟低著頭,葉崢看不見他的眼神,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那麼一點點難過。
  “好吧,”江可舟說,“這幾年……多謝你的照顧。”
  後來葉崢意識到哪怕江可舟只是為了錢,他也還是喜歡他,可是人終非草木,到底意難平。這根刺紮著他疼了這麼久,直到今天,他看著這一行行呈於眼前的電話號碼,才隱約感覺到,這份疼痛很可能並不是他以為的那樣、是江可舟親手種在他心口的。
  如果那晚江可舟是被人刻意誤導,才將他送回了葉家;如果宋婕是故意在葉崢面前影射兩人關係;如果江可舟那個實心棒槌根本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感情——
  他跟葉崢在一起當然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那一紙包養合同。
  宋婕跟葉崢沒有半毛錢關係,她有自己兒子要操心,怎麼會突然上趕著去找江可舟給他施壓讓他離開葉崢?江可舟收到的不明來源的短信上又寫了什麼?
  如果是警告他“不要妄想攀高枝,別不自量力,你根本配不上葉崢,他早晚甩了你”呢?
  江可舟前一天看到兩條短信,後一天就被葉崢分手的通知砸了個滿臉花。他的心就算是石頭做的,真的能毫無觸動嗎?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麼難以捉摸,因為他們總是被偏見蒙蔽雙眼,被讒言堵塞雙耳,被虛榮封鎖口舌,各懷心事,不敢坦誠。那一點見不得光的真心經年累月地藏在無言裡,久而久之,變成一塊連自己也分不清真假的石頭。
  葉崢簡直不敢細想那天江可舟的表情。重新拼湊的真相不亞於將他心中的刺連血帶肉地剜出來,傷口還滲著血,他卻恨不得指著自己的鼻子罵“你他媽活該”。

  ☆、Chapter34

  調查至此,真相已近乎昭然若揭。
  整件事中看似毫無關聯的幾人,藉由一個電話號碼勾連成一張完整的關係網,而他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循著這幾根蛛絲尋找盤踞正中的盤絲洞,再揪出那個躲藏極深的幕後黑手。
  可眼下最大的問題是,儘管一切線索都指向電話卡,他們卻明白地知道卡主楊凱並不是元兇。
  正主是誰每個人心裡都有數,但就像葉崢一直在追問他們的——證據呢?
  他們畢竟不是正規警方辦案,不可能直接闖進人家家裡搜查,去找一張不一定在不在的電話卡。更難辦的是,一旦這件事被戳破,對方發起難來,葉崢這邊就別想再消停了。
  那晚直到離開辦公室,葉崢都沒有告訴他們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他整個大腦仿佛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冷酷周密地思考對策,另一半卻陷在柔軟的情愫裡。他暗自慶倖當初沒傻到真與江可舟一刀兩斷。他們被人暗地裡算計著,最後居然兜兜轉轉地又走回了一起。
  葉崢總算知道自己為什麼中不了五百萬了——不是因為沒買彩票,而是所有運氣都花在這上面了。
  然而他越是擺正江可舟在自己心裡的位置,越是難以抑制幽然暗生的歉疚,其中甚至還混雜著一絲不安。韓煦陽不過是個炮灰,這件事既然牽扯到言嘉和宋婕,說到底還是因他而起,結果卻是江可舟平白無故地被拉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的好運氣已經應驗了,那麼江可舟呢?
  葉崢那麼希望、可卻不敢篤定,自己是不是就是江可舟命中註定的運氣。
  清晨七點半,鬧鐘準時響起,葉崢支起身子伸手按掉。他一動江可舟就醒了,只是意識還不太清明,迷迷瞪瞪地撐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闔上眼埋進枕頭裡,氣若遊絲地嚎叫:“啊……上班……”
  葉崢一夜沒睡著,只在天亮時朦朦朧朧地眯了一小會。他久不熬夜,突然來這麼一次,嬌弱的胃先抗議上了。他正想下床找點藥吃,一隻手從下擺鑽進睡衣,溫熱掌心緊貼微涼的皮膚表面,按在他的胃部沿順時針方向輕輕按揉。江可舟湊近看了看他的臉色:“胃疼?昨晚喝了多少?頭疼不疼?”
  葉崢就像只攤開四肢、任人撫摸的大貓,眼角微彎,伸手去捏他的臉:“喝了一點,不多,別生氣。”
  江可舟用空著的那只手撥拉掉他的爪子:“你就作吧,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抓著我幹嗎?老實躺著,我去拿藥。”
  葉崢目送他閃身出了臥室,他大概是喜歡江可舟喜歡得魔怔了,竟然覺得他連背影都透出一股令人安心的溫柔意味來。
  “今天嚴知行有事,我送你上班,”葉崢仰頭幹了半杯沖劑,一邊系襯衫扣子一邊說,“早點出發。寶貝過來幫我打個領帶。”
  謝阿姨把杯子收走,江可舟他們公司對著裝要求不嚴,沒必要像葉崢這樣天天西裝領帶。他換好衣服給葉崢打領帶,想起耶誕節時他還病過一場,又多囑咐一句:“有時間去醫院做個系統檢查,總這麼疼也不是回事。”
  葉崢的親媽就是因為胃癌去世的,所以他平時對這方面還算留心,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要追求得更多,就免不了自我犧牲。
  “年前才從醫院回來,別擔心,昨晚就是受了點涼,”葉崢披上西裝外套,“走了。”
  江可舟見說不聽他,只好抓緊跟上。
  江可舟他們公司和西華娛樂一個在五環外一個在三環外,早高峰來回一趟簡直生不如死。兩人堵在立交橋下等紅燈,葉崢正帶著無線耳機跟人打電話。今天外面略有霧霾,能見度一般,窗玻璃上的倒影卻十分清晰,江可舟透過自己這一側恰好能看見葉崢。男人漫不經心地扶著方向盤,聽電話時的側臉卻極為專注。他的面容英俊得模糊年齡,舉手投足間的風度卻奇異地糅合了穩重與灑脫兩種氣質,這使他看起來既有令人安心的成熟,卻不落刻板迂腐,又帶著多年優渥生活養出的瀟灑。單看外表他已經有足夠令人傾倒的資本,更遑論溫柔相待時的加成,這麼一想,自己被他牢牢綁在身邊這麼長時間,似乎也不完全是一紙合同的功勞。
  大概是被色相迷了眼吧。
  他正對著車窗出神,葉崢伸手扳著他的下巴將他腦袋轉過來,眼裡盈滿笑意,對他做了個口型:“偷看我。”
  江可舟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汽車的尾燈,耳根發紅,假裝自己在認真看路。
  車流開始緩緩挪動,葉崢一邊跟電話嗯嗯啊啊一邊踩油門,支使江可舟:“幫我在盒裡找張名片,應該姓是霍,恒瑞地產公司。”
  座椅之間有個盒子,一般用來放點零錢或過路費發/票。葉崢開的這台車本周大概還沒來得及清理,攢了半盒亂七八糟的紙片。江可舟從中翻出被葉崢隨手扔這的名片,正準備把一堆單據理一下放回去,突然被一張掉在膝頭的紙片吸引了視線。
  那張票據上的抬頭是西京甲所。
  雖然這些年來,葉崢再也沒讓他跟西京甲所沾上一星半點兒的關係,但那畢竟是徹骨之痛,不是嘴上說忘、心裡就能輕易釋懷的。
  江可舟對這幾個字極為敏感,心裡忽悠一下,心臟狂跳不止。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他多少也有些長進,沉住了氣,佯作無事地看了幾眼這張單據,順手把其他支楞出來的票據理好,一起放回了盒子裡。
  那張票據是西京甲所VIP停車場的小票。昨晚離開時顧純開車,刷卡取票後連卡帶票都放在盒子裡,嚴知行和葉崢誰都沒注意。江可舟八百年不翻一次盒子,誰知今天竟然這麼寸,恰好就讓他看見了。
  小票的列印時間是昨晚9點,可葉崢明明告訴他昨晚在蘭庭應酬。就算江可舟不喜歡西京甲所,也從沒以此要求過葉崢不許去。葉崢去就去了,何至於要提前費心編個地方來騙他呢?
  是怕他多心,還是真有什麼事情必須瞞著他?
  葉崢又聊了一會兒,掛掉電話,看見江可舟直直看著窗外,偏頭笑道:“怎麼不看了?沒事,不要錢,可以隨便看。”
  江可舟被他一聲叫回神,心頭狂跳稍微平息了一些,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鑽了牛角尖。實在是前一陣事太多,讓他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神經緊繃。他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怕看花了您老的妝,還是省著點吧,晚上回去再看。”
  車子拐了個彎開到公司門前,刹車停穩。江可舟拎過自己放在後座的包,準備開門下車:“那我先走了……嗯?”
  葉崢拉著他不讓走,意有所指地盯著他嘴唇看。
  江可舟被氣笑了:“公司門口!讓人看見我還混不混了?!”
  葉崢:“離咱們最近的人還有十秒走到車前,你看著辦……要不我來?”
  江可舟咬著後槽牙,撲上去閃電般地在他嘴上啾了一下,連滾帶爬地跑了:“再見!”
  葉崢隔著車窗對他微微一笑,掉頭開走了。
  江可舟上午沒什麼事,於是自我開導了一番,給早晨看到的西京甲所的票據找了個合理藉口。途中接到趙恩的電話,說是家裡孩子發燒,上午請假去醫院看病。江可舟見過他家囡囡,是個漂亮乖巧的小女兒,便免不了多問了幾句。
  趙恩的語氣倒還輕快,孩子只是換季時有點感冒,吃點藥退燒就好了。他話鋒一轉,突然神神秘秘地道:“你猜我在醫院看見誰了?”
  “誰?”
  “小韓。韓煦陽,你還記得不?”上次公司門口那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全大樓都知道他們公司有個撒潑好手實習生,趙恩更是深知兩人恩怨,此時語氣裡不免帶了點幸災樂禍,“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聽說是被人從大街上撿到、當精神病送進醫院來的。”
  江可舟:“什麼情況?”
  “那小子身上什麼傷都沒有,就是一個勁地喊救命,說是有狗在追他,要不是看他穿的人模狗樣的,說不定就把他當傻子繞著走了。現在正抱著護士嚎呢。等我聽聽……喲,換詞兒了,說有人綁架他……”
  江可舟猶如五雷轟頂,腦子裡“轟”地一聲。
  他聽見自己聲音平靜得不正常,一絲不顫地問:“你剛才說,他為什麼要喊救命?”
  “啊?”趙恩說,“都是些胡話,什麼有狗追著要吃了他、他被人綁架、人家讓狗咬他……聽他扯淡呢,他身上最大的傷口就是嘴唇上裂了個小口,我看多半是受什麼刺激了。”
  江可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斷的電話,等他被這個消息砸暈的意識終於爬起來重新工作時,他才發現手機螢幕已經黑了。
  如果是巧合……不,這也太巧合了。葉崢前一天晚上瞞著自己去西京甲所,第二天韓煦陽就被折磨到神志不清,而且還提到了被狗追著咬這種細節——
  除了葉崢沒人會用這種方式跟他過不去。
  也就是說,葉崢已經查到上次綁架案的綁匪的行蹤,甚至揪出了幕後主使。他昨晚出門、甚至前幾天的飯局都有可能是為這件事找的藉口。
  而韓煦陽,就是參與聖誕夜綁架的同謀之一。
  江可舟與韓煦陽素有嫌隙,這次被他背後使絆子陷害,除了最初的震驚之外,細想來確實是有因有果的。然而比這個更令他在意的是,那天夜裡恰好出現的言嘉和後來登門拜訪的宋太太,這兩人是不是真的像看上去那樣、與這件事毫無關聯?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趕上了12點!

  ☆、Chapter35

  
  葉崢暫停了播放中的正片,摘掉耳機,轉過身來問:“又有什麼事?”
  “這回沒有,”江可舟把手機放回茶几上,“舅舅問我端午節回不回去。”
  “不去。”葉崢沒好氣地說,“八百年沒來往過,怎麼就突然惦記起你了?我看不拜年也沒安什麼好心。”
  江可舟忍笑:“本來也沒想回去,人家一家人好好地過節,我跟著湊什麼熱鬧。”
  “這是打算讓我哄你呢?”葉崢招手,把江可舟拉到自己腿上,“過來。你男朋友在這兒,輪得到他們上趕著獻殷勤麼?”
  江可舟在他腿上坐得不太穩當,搖搖欲墜的,嚇得他趕緊扒著葉崢的肩膀:“行了行了……別晃!我要掉下去了!”
  葉崢笑著摟住他的腰,視線穿過交纏的手臂,落在江可舟懸在半空的小腿上。春季衣衫輕薄,他赤著腳,拖鞋落在地板上,褲腿被抻起一小截,露出腳腕上系著的金玉滿堂的平安扣。
  半段紅繩,驀地勾人眼眸。
  江可舟見他突然不說話,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愣了一秒突然明白過來,扭身就要跳下去逃跑,被葉崢掐著腰抓回來。
  灼熱的親吻重重地壓上嘴唇,漸漸由從單方面索取變成雙雙交纏。江可舟的後腦至脖頸一帶被葉崢攏在掌心裡,只是稍微施力就讓他無法掙脫。沉睡的情/欲從骨子裡蘇醒,一時間無論是未完的正片還是擾人的電話都被他們拋在腦後,葉崢抄著江可舟的膝彎,在他的驚喘聲中把人壓進鬆軟的沙發裡。
  “等、等一下……回臥室,”江可舟眼角漾著一層薄薄水光,理智堪堪刹在停車線外:“沙發會被謝姨看見……啊……”
  “她早就知道了,”葉崢吻著他紅透的耳垂,探手向下褪掉他的衣服,低聲笑道,“原來這個家裡最純潔的人是你啊。”
  江可舟被按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半天,做的眼淚都出來了,而葉崢猶自不知饜足,把人抱回臥室又來了一次。
  昏黃燈光落了滿枕,江可舟全身赤/裸地陷在整床柔軟羽絨被子裡,大腿被折壓在胸前,腳腕上紅繩系著的玉扣吊在半空一晃一晃,鎖骨下烙著一枚鮮明吻痕,眼角淚珠欲落未落,隨著身子突然往前一聳,倏忽滑落,沒入鴉青的鬢髮裡。
  江可舟被頂得頭昏腦漲,啞著嗓子問葉崢:“你今天是吃大力丸吃多了嗎……啊……停、停下來……不要了……嗯……”
  葉崢的指尖在他胸口流連:“該叫我什麼?”
  “……”江可舟幾乎崩潰,“你想聽什麼,寶貝兒?”
  “還有力氣占我便宜?”葉崢手指用了點力氣,“看樣子你還不算太累啊。”
  “我錯了……真的錯了,你……啊!”
  從前還是包養的時候,葉崢一般不怎麼照顧江可舟的感受,屬於自己爽完就拉到那種類型。上床這種事對他來說只是發洩管道,不摻雜太多感情,況且以他那苛刻的潔癖標準,連親吻都吝嗇,更別說什麼肌膚相貼的激情。床伴也就比道具逼真一些,他會找真人純粹是出於“要買就買個最好的”消費習慣。
  然而如今,江可舟倒寧願他還是從前那個拔×無情的樣子,倒不是說他從中毫無快/感,而是爽過頭了,回回都踩在暈過去的邊緣,那種不受控制的感覺縱然無比甘美,卻也令他隱隱畏懼。
  江可舟別的不行,但是非常善於自我反省。在這樣的大好形勢下,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說到底還是不相信葉崢——並非是葉崢的過錯,而是他多年生活養成的本能。悲觀的人慣於給自己留後路,他大概永遠都沒有勇氣把自己一切乃至未來全然交付給別人,因而總是早早做好被拋棄的準備。
  葉崢半夜醒過來一次,睡前運動令他四肢放鬆,裹在溫暖的被子裡有種懶洋洋的愜意。濃重的睡意尚且籠罩著他的頭腦,葉崢翻了個身,正待再度睡去,下意識地找躺在他身邊的人,卻伸手摸了個空。
  葉崢一下子清醒了,擁著被子坐起來。
  臥室門留了一條小縫,走廊淡淡的燈光透進來。他翻身下床,輕手輕腳地推門出去,走廊裡鋪著厚地毯,完全消弭了足音。江可舟倒是不難找,二樓在兩側樓梯正中開闢了一個開放格局的起居室,他就站在茶几前,從鋼化玻璃下的抽屜裡翻出個小藥瓶,數出兩粒膠囊吞了下去。
  他披著睡袍,一身歡好後的痕跡還沒消褪,大概是因為腰酸,脊背微微佝僂著,養了這麼久也沒養出幾兩肉來,孤零零地往偌大的房間裡一站,竟然顯得消瘦得可憐。
  葉崢在門外默默站了一會,沒有出聲打擾他,沿著原路返回臥室。等江可舟悄無聲息地回到床上時,他保持著離開前的姿勢,呼吸綿長,看起來依然在沉睡之中。
  江可舟在他身邊躺下,把他搭在腰間的被子拉高到肩頭,閉上眼等著安/眠/藥的藥效發作。
  黑暗中兩人並肩而躺,卻各懷心事。
  這不是葉崢第一次發現江可舟半夜起身去偷偷吃安/眠/藥。
  江可舟睡眠不好是早就有的毛病,剛搬進那邊公寓時,江可舟經常半夜睡不著,又怕來回翻身吵醒他,就會去客廳找兩粒藥吃。有幾次葉崢睡得淺被驚動,知道他有這個習慣,但也沒上過心。後來隨著生活和感情漸漸穩定,江可舟的睡眠品質有所改善,漸漸不再依賴藥物,住進別墅後兩人同吃同住,也沒見他再用過藥,葉崢幾乎快忘了他曾經有一段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的日子。
  可就在最近,算上這一回,葉崢半夜醒來找不到他就有三次。他自己也有失眠的經驗,通常壓力過大、心理抑鬱、多思多慮甚至沒有安全感都有可能導致失眠,可是從他們當下的情況看,到底有什麼事能讓他思慮得連覺都睡不好?
  更別說他們剛經歷過一場淋漓的情/事,這簡直是對葉崢的一種變相諷刺。
  他按捺住自己把江可舟從床上拖起來抽一頓的暴躁,數著呼吸,默默回想著最近第一次發現江可舟失眠那天都發生了什麼。
  他們出門去裁縫店訂了兩套正裝,然後到餐廳吃飯。因為天氣漸暖,吃完飯後兩人沒直接開車回家,而是繞到附近的公園裡散步。天色很晚了,但公園裡仍有人在遛狗,江可舟多少有點怕,所以他們一路都牽著手……
  許是被勾起了回憶,江可舟隨口問了他一句,那兩個在逃的綁匪抓到了沒有。
  葉崢幾天來心裡裝的都是這件事,他們雖揪出一個韓煦陽,可還有一大票人牽連其中。他無法和盤托出,只得含糊其辭,說:“暫時沒有。那兩人可能當晚就出省了,我的人還在查。”
  當時江可舟好像沒什麼特別反應,只是淡淡“哦”了一聲,隨即輕描淡寫地岔開了話題。
  是因為這件事嗎?
  江可舟住院時曾對蘇達說,這件事他只要一個看得過去的交代,至於過程如何不會過問;如今他卻主動問起這件事,是不是說明他其實還是在意的、並不像自己說的那樣完全撒手不管?
  葉崢何嘗不知道這件事已經拖得太久了,可為今之計只有瞞著他,因為真相比謊言更漫長,也比謊言更傷人。
  他沒法告□□可舟,他明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讓江可舟承受無妄之災,卻只因為“沒有證據”這四個字,就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那人名利雙收、功成名就。
  除了他自己,葉崢身上還擔著整個西華娛樂公司。衝冠一怒為紅顏聽起來瀟灑,可他卻不敢為他一人之故,把整個公司都帶入混亂動盪之中。
  聽起來是個理智決策,以大局為重,與他為人處世的原則和從小所受的教育都相當吻合。
  但如果站在江可舟的角度來看,卻是在“愛人”與“事業”之間,葉崢選擇讓江可舟受委屈。
  當初江可舟為了錢跟他在一起,葉崢嫌人家不夠愛他而跟他分手;現在人家為愛跟他在一起了,他卻又要跟人家講“大局為重”。
  憑什麼呢?
  就憑江可舟愛他、而他比江可舟有錢?
  江可舟的呼吸漸漸均勻平穩起來,葉崢知道他睡熟了,翻身將他整個人摟進懷裡。他甚至不敢太用力,但只有看著這人安安穩穩地躺在他懷裡,葉崢才能稍微放下心來,否則總是不踏實,生怕他一眨眼就要不見。
  網上有一句流傳很廣的話,大意是愛上一個人,好像有了軟肋又好像有了鎧甲。然而葉崢自打愛上江可舟之後,就感覺自己仿佛全身上下都長滿了軟肋,江可舟稍有風吹草動,他能從頭髮絲一直疼到腳趾甲。
  他收攏手臂,江可舟清瘦的脊背貼著他的胸口,整個人被他身體圈住,是一個極其眷戀又飽含獨佔欲的姿勢。
  葉崢在他頭頂低聲說了句什麼,難得遲疑,含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動搖。也不知道是說給熟睡的人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
  “我對你……是不是不太好?”

  ☆、Chapter36

  
  其實兩人之間的誤會也不全是葉崢的鍋,真要論起來,江可舟也跑不了。人家葉崢對他起碼是全情投入,江可舟卻是天生的難以取信,總要有所保留。別看他瞞著葉崢時瞞得風生水起、仿佛天大的事也能一肩扛,但一遇到葉崢有事瞞著他,立刻踩中雷點開始退縮動搖——說白了就是缺乏安全感。這種性格難說好壞,但的確容易成為一段感情中的不穩定因素。
  他藏得很好,怕給人添麻煩似的,不注意觀察看不出來。好在葉崢發現得早,嘴上不說心裡有數,及時採取補救措施,趁著假期把這死宅團吧團吧塞進車裡,拉走散心去了。
  五月S市電影節開幕,葉崢提前收到頒獎晚會的邀請函,正好趁此機會帶江可舟出來玩,權當公費旅遊了。
  兩人提前一天飛到S市,落地便有分公司安排好的人接待。來之前嚴知行已跟這邊負責人打過招呼,提醒他們這次來的不光有老闆,還有未來的老闆娘。替他們開車的是個比江可舟還小一歲的小年輕,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老闆娘”,嚇得說話都不敢大聲,看他的眼神微妙得難以形容,既敬畏又好奇,差不多就像車後座上坐著一隻國寶大熊貓……
  不,是兩隻。
  下榻處在西華盛景酒店,嚴知行將兩人送上樓,又跟葉崢確認了明天的行程。他有意拖延了一會兒,趁著江可舟去洗手間,才壓低聲音跟葉崢交代:“葉總,我剛才在大堂看見了言嘉先生的助理,他們有可能也在這裡住。”
  完整的調查報告只有葉崢和王松聲兩人看過,嚴知行不知內情,但能隱約猜到一點。然而他提醒葉崢,純粹是怕情敵相見分外眼紅。起碼江可舟是知道這倆人千真萬確有過一腿的,恐怕言嘉也早就知道江可舟的存在。平日裡見不到還好,萬一不巧真當面遇上了,誰知道兩人會不會撲上去撓花對方的臉。
  葉崢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怎麼哪都有他?”
  “言嘉先生提名最佳男主演,也是目前最大的奪獎熱門,”嚴知行聽見里間傳來的腳步聲,語速飛快地說,“總之您和江先生出門時要多留意些,酒店裡外有不少記者。”
  “我明白,辛苦你了。”葉崢抬頭迎上走進客廳的江可舟,霎時間跟換了張臉一樣,眼角眉梢籠著溫柔之意。他懶洋洋地微笑道:“走,帶你去吃飯。”
  有了嚴知行的提醒,葉崢帶人出門時低調小心,記者們忙著蹲守明星,他們兩人倒不怎麼引人注目。只是晚間回酒店路過大堂時聽見一陣騷動,兩人走的是VIP電梯,江可舟只來得及匆匆一瞥,距離太遠什麼都沒看清,料想是哪個當紅明星入住,才引得記者粉絲這麼興奮。
  頒獎晚會預計八點開始,下午四點就要開始準備。葉崢原本想帶江可舟一起過去,被他以懶得去人堆裡湊熱鬧為由無情拒絕。沒人陪的葉總只好氣哼哼地自去梳妝打扮,決心今夜豔壓群芳,讓某些人看得見摸不著,後悔不死他。
  江可舟抱著手臂站在門邊,光明正大地偷看他換衣服,還特別壞地給他鼓勁:“加油,你是最美的。”
  五點,兩人叫酒店服務,在房間內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五點半嚴知行準時來敲門,葉崢低頭在江可舟唇角輕輕一吻:“我走了。如果一個人出去別走太遠,等我回來。”
  “好。放心。”
  江可舟對這種婆婆媽媽的絮叨有種別樣的寬容。小時候不知珍惜,等長大後懂事了,卻再也沒有人會這麼念叨他了。而今他縱然練就了一身水火不侵的“銅皮鐵骨”,可被人放在心裡的這一點滋味,依然足以溫熱那些經年沉寂的風霜。
  六點半,葉崢到達主會場。瑪莎拉蒂車門打開,他一身筆挺西裝,寬肩長腿,身材好得像男模,站在一眾明星裡氣勢懾人。閃光燈亮成一片,葉崢臉上未見笑意,矜持冷淡地朝記者團們頷首示意,在數名保鏢的簇擁下快步走入會場。
  有人喃喃道:“氣場真足啊……這模樣不混演藝圈可惜了。”
  “別做夢了,”旁邊人笑道,“人家西華葉家二公子,有錢有勢,犯得著靠臉吃飯嗎?哎,來了……快快,言嘉來了!”
  言嘉的形象比葉崢親民得多,自始至終都是微微笑著,四面鏡頭包圍下五官沒有半點瑕疵,隨便拍拍,都不用修片,完全可以直接拿出去發宣傳通稿。
  七點,嘉賓陸續入場。
  江可舟打開電視,看起了新聞聯播。
  葉崢在休息室裡刷微博,門板響了兩聲,他揚聲說“進來”,嚴知行匆匆推門,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葉崢訝異地抬了抬眉梢。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隨手放在櫃子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江可舟把電視調成靜音,伸手夠到手機,發現是個沒有標記的陌生號碼。
  他盯著那串數字,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它。
  “你好,哪位?”
  江可舟曾在電視網路等各種平臺好多次聽到過他的聲音,卻是第一次直接通過電話與他交流。真人嗓音跟他從前聽到的都不太一樣,充滿磁性,咬字清晰,並不如他的人一樣優雅內斂,反而隱隱有種銳利的意味。
  “江先生,你好。我是言嘉。”
  江可舟張了張嘴,震驚得沒發出聲來。等他回過神來準備開口問言嘉找他什麼事,突然聽見他在電話那頭說:“葉總,晚上好。”
  江可舟頓時愣住。
  葉崢聲音不高,但房間裡很靜,所以江可舟清楚地聽到他說:“找我什麼事?”
  言嘉和江可舟至少明面上素不相識,私下裡恐怕彌漫著只有當事人才能聞見的火藥味。對方先打電話給他,再把葉崢叫來,讓他旁聽兩人談話。是打算向他披露一下兩人的感情史?還是要給他上演個電話版舊夢重溫?
  這算什麼,挑釁嗎?
  “我打算年底跟公司解約,”言嘉語氣平靜地說,“特意知會您一聲。”
  葉崢:“解約?可以。改天帶著你的經紀人、拿著合同到我辦公室來談。沒有為這種破事讓老闆親自來找你的道理,還有別的事嗎?”
  言嘉似乎歎了口氣:“看來你是真不在乎啊……那麼去年耶誕節晚上的綁架案呢?這個話題能讓你有興趣停下來聽我說兩句嗎?”
  對面一陣寂靜。
  手機聽筒裡傳來微弱的電流聲,江可舟只聽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葉崢以沉默示意言嘉繼續說下去。
  “當晚參與綁/架的兩人已經被你關起來了,那個蠢兮兮的小崽子看樣子也吃了好大一頓教訓。葉總那麼看重江可舟,想必早已查到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吧?”
  葉崢的聲音依然是“懶得理你”的高冷,聽不出什麼異樣:“想說什麼就直說,我討厭別人對我用反問句。”
  “好。”言嘉嗤笑一聲,“那我就直說了。我想你的手下已經查到楊凱頭上,還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就因為聖誕夜當晚我跟他在走廊裡打過照面,所以你一直在懷疑我。”
  “話別說的那麼滿,”葉崢突然開腔,嘲諷道,“否則看起來像不打自招。你要是再扯著我說這些有的沒的,在這裝模作樣喊冤叫屈,我就不聽了——沒這麼多美國時間陪你背劇本。”
  葉崢總是這樣,天生的控場者。其他人無論怎麼賣力都無法主導整場對話的節奏。他永遠強大而遊刃有餘,言嘉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摸清了這個人的弱點和軟肋,可當他把這些捏在掌心裡,不管是小心翼翼地討好還是洋洋得意地示威,卻只能得到他“有事說事沒事滾一邊去”的漠然表情。
  這個人仿佛天然生就一副鐵石心腸,哪怕世界在他眼前傾覆,也換不來他略帶溫度的一眼。
  言嘉認識他七年,被他一手捧到現在的位置,有時候都忍不住懷疑,葉崢的感情觀會不會根本就是個色盲,唯有黑白分明,其他人全是灰色?
  到底有沒有人在他眼裡是彩色的?
  後來他聽說葉崢在會所買下了一個普通人,那時他沒當回事,以為葉崢只是一時興起嘗嘗鮮。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言嘉發現的葉崢需要他的時間越來越少,他身上出現了一種近似於“人情味”的東西,氣質意外地平和下來。黑白灰的世界仿佛在一點一點變得明亮,可葉崢的視線依舊不會長久停留在他身上。
  ——無論他在舞臺上多麼耀眼。
  那些變化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江可舟。
  “你懷疑綁架江可舟是我在幕後指使,對嗎?我想想還有什麼……讓宋婕故意為難他、在網上爆出我們的緋聞、收買司機把U盤放在他家門口,哦對了,還有挑撥你們倆分手……聽說你真的跟他分手了?”
  葉崢平靜地問:“如果我沒聽錯,你承認這些事都是你幹的了?”
  “承認?”言嘉低聲笑起來,笑聲全含在胸腔裡。他不愧是演員出身,江可舟不用看見真人,光聽聲音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輕輕說:“我幹嗎要承認?你有證據嗎?”
  “我早就說了,葉總,我今天不是來徵求你同意的,我只是知會你一聲:我要解約。”言嘉道,“至於剛才那些事,拿不出證據來,可不能隨意賴到別人頭上,只能怪他自己倒楣咯。”
  葉崢不明顯地眯了一下眼,目光陡然冷下來。
  “說他一句您就受不了了?”言嘉笑意盈盈地說,“可您也沒有辦法不是嗎,葉總。我在西華娛樂這麼多年,您要非拿我沒做過的事往我腦袋上扣,鬧起來搞不好會傷筋動骨啊。頒獎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除了讓我安安生生地解約走人,還有更好的解決方案嗎?”
  葉崢突然問:“你這麼自信,看來對今晚這座獎盃是志在必得了。你找的下家是誰?”
  言嘉:“大秦影視。”
  葉崢笑了笑:“秦宮,大秦,名字倒是很有氣勢,不過“二世而亡”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言嘉也跟著笑了笑:“這個不勞您費心。”
  葉崢話鋒一轉:“按你剛才說的,如果讓你就這麼走了,我這筆賬該找誰算呢?”
  “葉總不是氣量狹窄的人,我想個人感情和公司未來發展孰輕孰重,您還是分得清的,”言嘉輕描淡寫地說,“就當給他個教訓罷了。”

  ☆、Chapter37

  
  言嘉的意圖很清晰,他既要風風光光地捧著影/帝的獎盃跳槽到大秦影業,又要讓葉崢為了公司前途把兩人之間舊賬一筆勾銷,甚至還順手噁心了一把江可舟。
  這人不知對江可舟有什麼深仇大恨,差點玩掉他小命不說,還非得逼他悶頭吃暗虧。種種舉動,已經不是“刻意針對”能夠形容的了,簡直是讓他臉朝下地撲街,還要侮辱地踩上一腳。
  江可舟沒耐心再聽下去。泥人尚有三分火氣,他涵養再好,這會兒也忍不住想抄傢伙揍他丫的。
  葉崢嗤笑:“不用費心給我戴高帽。那畢竟是我的人,你跟他過不去,跟當面打我的臉也沒什麼區別。”
  “前一陣子百裕鄭家老爺子過世,聽說幾個兒子女兒為家產大打出手,在葬禮上個個跟烏眼雞似的。”言嘉閒談似的徐徐道,“要說兄弟和睦、其利斷金,還要數西華葉家。新舊兩代之間平穩過渡,不光是葉大少自己爭氣,更少不了葉總您主動讓賢,甘為臂膀。這段故事一度被傳為佳話,您二位的兄弟情義,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來。”
  “不靠家族勢力,西華娛樂從業績平平的小公司一躍成為數一數二的娛樂巨頭。媒體都拿您當勵志雞湯報導,戲稱您是‘不愛江山愛美人’。”
  葉崢冷冷道:“聽起來不像什麼好話。”
  言嘉微笑:“要是後面再接上一句‘衝冠一怒為紅顏’,那才叫不像好話呢。”
  事涉葉崢的隱私,言嘉篤定他不會在明面上對自己怎麼樣。明星是公眾人物,如果他無故被綁/架或者打一頓,這些事會立刻暴露在公眾視野裡。所以葉崢整治他的手段只剩雪藏一途,但言嘉馬上要解約,這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威脅。
  他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從眼下情勢來說,葉崢除了認栽別無選擇。
  這個道理葉崢知道,江可舟也知道。
  他攥緊手機,感覺手心正在緩慢地滲出冷汗,明知道自己不該抱有任何期待,卻依然不可自抑地緊張。
  江可舟在心裡說,無論葉崢作出什麼選擇,他本來都應該是不知情的。在葉崢沒有親口告訴他之前,這段感情不該被任何外來的聲音宣判死刑。
  古人說“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可人心終究不是一捧灰白冰冷的齏粉啊。
  “無論”這個前提,本身就是他心中雜蕪的妄念。
  聽筒裡傳出“嘟——嘟——”的長音,江可舟愣神十幾秒才反應過來,是有其他電話打進來。
  “還有五分鐘七點半,”言嘉說,“請葉總早做決定吧。其實並沒有那麼難選——反正江可舟什麼都不知道,對不對?”
  江可舟腦海裡有個聲音在不斷警告他趕緊掛斷電話,但手臂早已不聽使喚,仿佛一截僵死的枯木,舉著手機支楞在耳邊。而葉崢的聲音穿過成串急促的提示音,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他的鼓膜上。
  “改天來公司辦交接手續。”
  言嘉頓時松了一口氣,雖極力壓抑,臉上仍不免流露出一絲不正常的興奮,甚至使那張精雕細琢的英俊面容顯得微微扭曲。然而葉崢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厭惡,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閃而過的瘋狂神情。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手搭上黃銅把手之際,突然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聽說秦宮的楊凱跟我長得很像?”
  言嘉愕然。
  葉崢仿佛是自說自話,沒等他回答,便關上門走了。
  言嘉怔怔地盯著暗紅雕花的木門,突然伸手捂住臉,笑聲不斷從指縫溢出,最後變成歇斯底里的大笑。
  楊凱……為什麼是楊凱?
  當他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走上更高處、享受萬人矚目的成功時,嫉妒與痛恨的藤蔓在內心遮天蔽日地瘋長。他是如此討厭那個佔據了葉崢身邊位置的男人,乃至於用刀劃爛所有偷拍的照片,甚至不止一次躲在角落裡窺探,幻想著把他按進塵埃裡、踩爛那張清水一樣的臉。
  這種病態的關注持續了將近一年。劉准每一次帶來葉崢在公寓留宿的消息,他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平靜——他在葉崢身邊這麼久,卻從沒機會踏進過他家裡一步。
  楊凱的出現緩解了這種過分熾熱的焦躁,卻帶來了更加深不見底的空虛。渴念迅速變質,成為磨牙吮血的妒火。
  終於,他借助楊凱提供的某些便利,第一次大著膽子算計了葉崢。
  言嘉清楚“登堂入室”是葉崢的一塊逆鱗。他原本只是想讓葉崢由此厭惡江可舟,可在借機與宋婕套近乎時,意外發現對方也可以作為計畫裡的一環,於是雙方順水推舟,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這才恍然意識到:哦,原來那兩人之間的關係遠不如看上去那麼嚴絲合縫。
  言嘉就像個善於揣度上意的弄權之臣,嘗到甜頭後一發不可收拾,處心積慮地在葉崢眼皮子底下籌謀算計。野心仿佛吸飽了鮮血的昆蟲,越發膨脹。他甚至不再滿足于只針對江可舟,帶給他痛苦的人那麼多,甚至葉崢也是其中一個。
  然而別人的痛苦並不能撫平他的痛苦。
  縱然擁有黑暗崎嶇的外殼,這份壓抑扭曲甚至近似邪惡的感情本質上依舊是愛情。
  那些“勝績”同時也是抽在他臉上的大耳刮子,提醒他縱然他算計了全世界,也仍舊是個愛情裡的失敗者。
  言嘉無數次設想過攤牌這一刻,葉崢會不會注意到楊凱?如果他注意到了,會有什麼表示?是震驚還是恍然大悟……或者哪怕是厭惡呢?
  葉崢注意到了,但他沒有任何表示。他說起這件事的口吻,平靜得就像是在說“桌上有一杯水”。
  自始至終,言嘉都不在葉崢眼裡——無論是他幽微迂回的愛意、還是歇斯底里的情狀,他唯一一次正視言嘉,是因為這個人碰了他的心頭肉江可舟。
  這就是他汲汲以求的結局。
  多好啊,如願以償。
  門口傳來咚咚兩聲,助理提醒道:“言哥,該準備入場了。”
  外面傳來音樂與喧嘩,像熱鬧的風,席捲過一切不見天日的秘密與傷口。
  萬眾矚目,那裡才是他的舞臺。
  言嘉理了理衣領和頭髮,指尖重新在臉上描出風度翩翩的微笑。他打開門走出去,順手把一支白色手機遞給助理。
  他溫和地說:“晚會結束的時候,把這個給葉總送過去。”
  葉崢在晚會進行到一半時就坐不住了。可能是被言嘉擾亂心神的緣故,他總有種不安的預感,說不上是哪裡出了問題,只是心煩,連帶著已經空了的胃一起隱隱作痛。
  他起身避開攝像機,快步走出了會場。
  葉崢站在消防通道裡舒了口氣,扯松領帶,摸出手機給江可舟打了個電話。
  也許是上次出事時被嚇怕了,如今一有風吹草動他就往江可舟身上聯想,整個一草木皆兵。
  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葉崢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半,也有可能是在洗澡沒聽到鈴聲。
  他反身朝通道另一端走去,打算先在外面等一會兒,五分鐘後再打。
  明星嘉賓們在內場,隨行的工作人員被主辦方安排在週邊,方便隨時進出和溝通。葉崢胸悶氣短,所以繞得遠了點,正巧來到會場出口外面。嚴知行坐得離出口近,看見他立刻起身:“葉總,您怎麼出來了?”
  葉崢示意沒事。
  言嘉找的助理是個剛入行幾年的小姑娘,雖然葉崢長得帥,但她還是有點犯怵,不敢單獨去找他。此時正見嚴知行和葉崢站在一塊,她探頭探腦片刻,斷定兩個人比一個人危險性小,便鼓起勇氣邁著小碎步湊過去,低著頭蚊子似地哼了一聲:“葉總好。”
  “什麼?”葉崢沒聽清。
  大概他的臉色不好看,口氣也很不耐煩,小助理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開始哆嗦了。
  嚴知行在心裡歎了口氣,問:“你有什麼事嗎?”
  小助理用捧聖旨的姿勢,低著頭弓著腰,戰戰兢兢地伸長胳膊,把手機呈到葉崢眼前:“這這這是言哥、不是、言嘉老師讓我交給您的。”
  葉崢接過來:“他什麼意思?”
  “沒沒、沒意思,”小助理腿肚子直轉筋,“他只讓我把這個給您。”
  葉崢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覺得這掉毛鵪鶉慫得都可疑了。
  他隨手按開home鍵,手機沒設密碼,也沒裝什麼軟體,連桌面壁紙都是系統自帶的。葉崢翻來覆去地觀察了一遍機身,也不像藏著炸彈的樣子,見找不到什麼有用資訊,便點開了通訊記錄。
  看到第一行他就定住了。
  小助理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臉色漸轉嚴峻,冷得能刮下二兩霜來。嗓音壓得又低又沉,含著一股驚心動魄的意味:“這是言嘉的手機?”
  “是……吧?”小助理篩糠似地說,“他親手給我的……”
  江可舟的號碼明晃晃地掛在首頁頂端,本機呼出,時間是今晚七點零五分,通話時長十三分鐘。
  他都聽到了。
  幾個星期以來葉崢費心掩藏的一切,以及他最終做出的選擇。
  所謂晴天霹靂,不外如此。
  葉崢把手機拋給嚴知行,毫不遲疑地轉身直奔正門,一邊往江可舟手機上打電話:“去開車,馬上回酒店。”
  忙音。
  始終是忙音,這樣的音調讓葉崢想起去年耶誕節的夜晚。哪怕窗外春風如熏,吹在他身上依然是刻骨的寒意。無處著落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密不透風地一匝一匝纏繞成繭,將僅存的一點微弱僥倖圍困至氣絕身亡。
  他已經失去過一次,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承受得了再來一次。
  嚴知行擔憂地從後視鏡中看著他。春夜裡燈火輝煌,整座城市到處都是暖意,只有車裡冷得像一座冰窟,葉崢靜靜地坐著,上半張臉完全隱沒在黑暗裡,緊繃的臉頰連著瘦削下頜,蒼白得令人心驚。
  嚴知行什麼都不敢問,怕多說一句都會令近乎凝固的空氣崩塌。
  汽車呼嘯著沖進西華盛景酒店的庭院中,腳步和衣角帶起一陣風,冷颼颼地卷過電梯走廊,驟然停駐在一扇厚重門板之前。
  葉崢沒有敲門,直接刷卡打開了房門。
  客廳裡空無一人,窗簾拉著,熏香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去,掛在衣架上的外衣不見蹤影,放在牆角的行李箱轉了個方向。
  葉崢沉默著走過客廳、臥室、衛生間,仔細看過每個無人的角落。他明明知道自己會一無所獲,卻好像仍然期待著什麼。
  書桌顯眼處放著一張匆匆撕下來的便簽。寫字的人大概是太匆忙了,筆跡抖得厲害,顯得不那麼工整。
  “有急事先回。勿念。”
  嚴知行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葉崢。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在書桌站了很久,手腕穩如泰山,幾乎營造出某種從容不迫的假像來。
  可嚴助理卻突然毫無來由地一陣心慌:“葉總……”
  話音未落,只見葉崢身體微微一晃,腳步似乎是踉蹌了一下,上半身筆直地向前栽倒,他用手在書桌上撐了一下作為緩衝,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嚴知行魂飛魄散:“葉總!!!”
  葉崢眼前一陣陣發黑,尖銳的刺痛攪動著五臟六腑,嘴裡鼻尖都是濃烈的血腥味。嚴知行手忙腳亂地沖上來扶住他,葉崢睜大眼睛,對不准焦距的目光落在書桌邊緣不斷滴落的鮮紅液體上,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血。
  清晰意識正在飛快地離他而去,葉崢下死勁攥著嚴知行的胳膊,用力到手背上青筋突兀,幾欲破皮而出。
  他用微弱到近似耳語的氣音說:“封鎖消息……別告訴他……”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斷氣……
哈哈哈上次誰說被言嘉氣吐血來著?
這章的BGM是莫文蔚的《愛》

  ☆、Chapter38

  
  自S市出發的鋼鐵長龍刺穿夜色,呼嘯而去。
  江可舟坐在窗邊,出神地注視著窗外一掠而過的燈火,面上看似平靜,實則心裡早已是打翻了超市調料架。
  “有事”是真的有事,只是不急;“先回”也不過是心亂如麻之下自找的逃跑藉口。手機唱累了似的不再響,想來是葉崢終於放棄了尋找。
  這樣也好。他在酸澀之餘,不免有了一絲解脫般的釋然。幾個月來兩人竭力維持的溫情表像終於沒端住,哢嚓一下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說不疼是騙人的,可端著時候的心累也是真的。
  不管葉崢對他的不告而別是一頭霧水還是心中有數,各自分開冷靜一段時間是最好的選擇。這段感情從建立之初就是浮在水上的城牆,靠一時衝動、荷爾蒙與習慣成自然黏合,模樣堂皇,內裡卻是磚瓦飄零。兩人成天拆了東牆補西牆,狼狽得捉襟見肘,可湖面突如其來一陣妖風,這不牢靠的城牆頓如豆腐渣工程,登時便轟然崩塌。
  走到現在,太辛苦了。
  給他打電話的是舅媽蔣林英,嘮嘮叨叨地哭訴說舅舅前幾天出了場車禍,言語含糊地問他有沒有時間回來一趟。江可舟與他們打了這麼多年交道,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這是缺錢來打秋風了。
  畢竟當年舅舅給的一百塊錢讓他緩過一口氣,雖說雙方中間生過齟齬,但到底是一份恩情。舅舅他們不知道他與葉崢的關係,江可舟也不可能用葉崢的錢去接濟他們。他工資有限,哪怕不自謙地說,也只能是略盡微薄之力。
  高鐵到站時是淩晨兩點,他短時間還不想跟葉崢有各種形式的聯繫,所以沒回別墅也沒回公寓,而是找了個快捷酒店住下。
  江可舟心中裝著事,又過了困勁,當然不可能再睡著,只在床上閉目養神。一直熬到太陽升起,周邊小巷子裡騰起早點出鍋時熱騰騰的白霧,他才頂著兩個碩大黑眼圈坐起來,去洗手間裡把自己拾掇出個人樣,下樓吃早飯。
  江可舟快兩年沒來過舅舅家了,放眼望去全是陌生建築。他拎著水果和牛奶,問了好幾次路才找到單元門。據蔣林英說,舅舅王義開的計程車在高速上強行追尾大貨車,直接鑽進了人家底盤下面,被卡住拖行了上百米。司機手臂腿骨骨折,車上坐著的兩個乘客重傷,眼下還在醫院躺著。王義負事故全責,計程車公司和傷者家屬都追著他要賠償,蔣林英為了省錢,只在醫院住了兩天就讓他挪回家。
  江可舟還沒進門就聞見一股濃重的藥味。跟葉崢待久了,他的鼻子居然也嬌貴起來,猝不及防地被嗆了一口。女人扯著嗓子的抱怨隔著一層門板,機關槍似地突突著聽覺神經。
  “你還朝我瞪眼?我說錯你了嗎?要不是你咱家現在能成現在這樣?有藥給你用就不錯了,怎麼沒直接撞死你呢!醫院就是個無底洞……砸鍋賣鐵,你說的倒容易,感情你就只用躺在床上吊著腿使喚人,一家子吃喝不用錢?一軒念書不用錢?家裡窮得只剩西北風,我那什麼砸鍋賣鐵去?!”
  王義不知說了些什麼,蔣林英頓時嚎啕起來:“王八蛋!那是你親生兒子!一軒才多大你就讓他去幹活打工?你還是不是人啊!”
  “就你外甥好,你他媽讓他給你還債去吧!”
  江可舟實在不好再聽下去,抬手敲了敲門。
  蔣林英不耐煩地抬高嗓門:“誰啊?”
  江可舟:“是我,舅媽。”
  屋裡頓時一陣兵荒馬亂地叮咣亂響,過了一會蔣林英蓬著頭髮,雙眼通紅地來開門,一見他眼淚就撲簌簌地落下來:“小舟啊,你可算回來了。你舅舅天天念叨你呢,”
  江可舟放下東西,蔣林英一邊道客氣一邊將他迎進屋裡。這種九十年代的老樓格局窄小,房頂也低,人走進去仿佛都要彎著腰,再加上藥氣和異味混雜的污濁空氣,簡直如同悶熱的牢籠,怪不得蔣林英脾氣這麼大。
  王義躺在床上,手臂和腿上都打著厚厚的石膏,乾癟瘦弱的身子陷在被褥裡,仿佛一夕之間蒼老得行將腐朽。江可舟眼睛有點發酸,勉強扯出一個笑來:“舅舅。”
  “哎,哎,”王義身子動不了,只能在枕上點頭,“你來了就好……”
  江可舟溫聲道:“情況我聽舅媽說了。您先把身體養好,再慢慢計畫賠償這事。我也沒什麼能幫上忙的,這點錢您收好,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他將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王義枕邊。王義眼裡似乎有淚光,張了張嘴剛要說話,信封被蔣林英一把搶過去塞進櫃子裡:“好孩子,難得你有這份心,舅媽多謝你了。”
  “……”江可舟,“您見外了。”
  蔣林英哭眼抹淚地道:“家裡出了這麼大事,我一個婦道人家沒什麼主張,一軒年紀又小……真是走投無路了,小舟,你可千萬得多幫襯幫襯你舅舅,他是你親舅舅啊。”
  “是,能幫的我一定幫。”江可舟虛應著,被她哭得心煩,只希望她趕緊住嘴,打算再坐一坐就告辭走人。
  “舅媽現在就有一樁事求你……”
  “閉嘴!”王義突然喝止她,“當著孩子的面說什麼糊塗話!”
  蔣林英瞪眼:“你閉嘴!你當我願意?這不是沒辦法嗎?!”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江可舟趕緊打岔:“別激動,沒事,您慢慢說。”
  蔣林英剜了王義一眼,方對江可舟說:“你是不知道,因為車禍,家裡所有的積蓄都賠進來了,可是還有好幾十萬的窟窿……計程車公司和家屬天天上門來找我們要錢,可是我們老兩口哪還有餘錢啊!你舅舅不讓我說,可舅媽除了拉下這張老臉來求你,是真沒別的辦法了。”
  江可舟有點蒙:“您……說什麼?”
  “小舟,”蔣林英抓著他的袖子問,“你能不能幫幫忙,借錢把這窟窿補上?”
  “您也太高看我了。”江可舟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道,“我的工資水準您知道,幾十萬實在是……”
  蔣林英殷殷地望著他,眼裡的光狂熱得瘮人:“舅媽知道你有辦法。當年你爸欠了賭債,不是你賣身幫他還上的嗎?後來你爸出事,也是……那個人出錢處理的。聽說那是個大老闆,小舟,你再去求求他,幾十萬對他們這種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啊?”
  江可舟猶如被人當頭澆下一盆冷水,徹底愣在當場。
  他做夢也想不到蔣林英居然真敢在他面前說出這麼荒謬的提議,甚至還覺得自己想了個好主意。
  他嗓子幹得厲害,喉嚨處好像梗著一口血,只有死死地咬著牙才能讓自己不喊出聲來。江可舟後退一步,冷汗浸透的後背不管不顧地貼在發黃的牆面上,雙頰肌肉繃得死緊,眼瞼低垂著,沒有溫度的目光透過濃密睫毛,落在女人發黃憔悴的臉上。
  蔣林英有些畏懼地別開視線。
  他輕聲說:“我們已經沒關係了。”
  “不可能,上次一軒還說看見你和他一起吃飯,”蔣林英突然質問道,“小舟,你不會是不想幫忙吧?”
  最初的震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腳底升起一股虛弱感,連憤怒都有氣無力。他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女人面前說再多都是白費口舌,於是直截了當地道:“別說我現在跟他沒關係。就算是有關係,我憑什麼要拿錢幫你?”
  “話可不能這麼說!”蔣林英叫起來,“你爸那個不是東西的你都肯救他,你媽含辛茹苦把你養到這麼大,現在她親兄弟有難,你忍心杵在一旁幹看著?你心裡就一點親情都沒有嗎?”
  “江宏偉是我親生父親,我是他親兒子,”江可舟冷冷淡淡地說,“舅舅自己也有親兒子,怎麼不讓一軒去救呢?”
  “一軒還是個孩子!他怎麼能幹這種事?”
  “哦。”江可舟仗著身高優勢,垂下目光注視著她,“我媽沒了的那年我十五,一軒今年該有十七了吧?我能活下來活到現在,他怎麼就不行?”
  他勾起唇角,眼裡卻沒有丁點笑意。
  “又或者,你覺得賣身救父是條可行的路子——那更好了,反正你們都認識宋哥,讓他給一軒介紹個好人家,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蔣林英氣急敗壞地指著他的鼻子:“滾!你滾出去!別打我兒子的主意!”
  “怎麼,心疼了?”江可舟滿不在乎地撥開她的手,向門口走去,“世界上就你兒子是人,別人都可以隨便糟蹋?恕我直言,您也太把自己當根蔥了。”
  “留步,不用送了。”
  樓道裡響起一聲震耳欲聾地摔門聲。
  江可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樓上下來的,直到天降一盆洗菜水,嘩地濺在他腳邊,才讓他三魂七魄回歸正位。
  “同性戀!精神病!”二樓視窗傳來女人尖銳的叫駡,“不要臉的東西,對自己親舅舅見死不救,遲早要下十八層地獄!像你這種被男人包養還有臉站在街上,我都替你害臊!別把病毒帶到我們家來,滾遠點,死變態!”
  此刻是上午十點,正是社區裡退休大爺大媽、家庭婦女和無業遊民出場率最高的時候。
  因為有那鮮明的一灘水做標記,路邊人紛紛駐足觀賞這出駡街大戲。一時間無數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被濺了一身水的男人身上,伴隨著無數或驚奇或鄙夷的評論。“同性戀”、“腦子有病”、“變態”這幾個詞顯得尤為鮮明。
  江可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沒說什麼,也沒看旁人,路線筆直地朝社區門口走去。
  他所到之處猶如摩西分海,人群呼啦一下讓出大片空地,仿佛他身上帶著某種觸之即死的病毒,唯恐避之不及。
  那些視線盯得他背後灼熱,倘若目光裡真有能量,他恐怕已經被燒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江可舟面無表情地走出社區,走上人潮擁擠的街頭。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從簽下那份合同開始,這段包養關係將永遠束縛於他以後的人生、愛情、家庭之上,哪怕有朝一日合同失效,它所留下的印記卻不會隨著時間而消失。
  他曾以為那只是一段過去,但過去並不會過去。
  ——他終將背負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挺住,一定要挺住啊!

  ☆、Chapter39

  
  北方城市沒有電視劇裡裝逼造景專用、能望見大海或江水的那種大橋,只有縱橫街道上空的行人過街天橋,人站在上面,兩分鐘之內准能被汽車尾氣和揚塵糊一臉。
  江可舟有那麼一瞬間確實很想直接從天橋上跳下去。
  如果腳下是水面說不定他就真下去了,可惜底下全是飛速掠過的汽車,要是上面突然掉下個人,八成會引起連環車禍。江可舟沒有自尋短見還要拉人墊背的愛好,他繞過一個手機貼膜的小攤子,找了個空地,用手肘撐著欄杆,沉沉地吐出一口濁氣。
  然而那種鬱結在肺腑之間的窒息感覺依然在。
  欄杆不算高,迎著車流來的方向向下看總種要掉下去或被撞飛的錯覺。然而也只有這樣的刺激才能讓心臟搏動速度加快,血液沖上頭頂和四肢,在暮春暖風中一直僵硬冰涼的手腳終於有了活動自如的跡象。
  江可舟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從通話記錄裡翻出昨晚堆積的一堆未接來電,回撥過去。
  等待接通的過程仿佛被拉得無限長,單調的電子音響了七八聲,對面終於接起了電話。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他們分明知道對方在聽,聽得見嘈雜的背景音,卻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言語的功能,聽筒中只餘各自的呼吸聲。
  “到家了?”
  葉崢聲音很輕,氣息似乎不穩,但語氣依舊平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還在S市……”
  “葉崢。”
  江可舟突然打斷他。比起葉崢的鎮定自如,他的語調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一股巨大而無可名狀的痛苦淹沒了他的全部知覺,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要用盡所有的力氣才能拼湊成句。
  “放過我吧……”
  把這些年的糾纏連同愛意一併斬斷,都還給你。
  求你放過我吧。
  “可舟,先別掛斷,聽我說,”葉崢嗓音微微發顫,卻帶著不容質疑的堅持,“除非親自見到你,否則剛才那句話我一個字都不信。我三天之後回家,回去後我們當面談,好不好?現在先別做任何決定,等我回去。”
  江可舟發不出任何聲音,沉默了半晌,率先掛斷了電話。
  葉崢一手打著點滴,另一隻手按著胃部,涔涔冷汗沿著鬢角淌到下巴,幾綹汗濕的黑髮黏在毫無血色的側臉上,觸目驚心地鮮明。他用了半天才從幾近虛脫的疼痛中緩過勁來,示意嚴知行繼續說:“還有什麼?”
  嚴知行道:“醫生說,您昨晚胃出血可能是由潰瘍或胃穿孔導致的,今天需要做胃鏡和其他檢查進一步確認。另外昨晚的最佳男主並沒有頒給言先生,得主是一個新晉小生。言先生今早向公司提出了解約要求。”
  “轉給常副總,讓他跟言嘉談,”葉崢精神不濟,眼睛半睜不睜,看樣子隨時可能睡過去,病懨懨地道,“不用強留,言嘉想走就讓他走。”
  嚴知行急道:“可是……”
  “他已經找好下家了,”葉崢說,“這種人留著也是禍害,手機給我。”
  “您身體正虛,醫生交代過要多休息,”嚴知行擔憂地望著他的臉色,委婉勸道,“別的事先放一放,身體要緊。”
  葉崢有氣無力地道:“少廢話,拿過來。”
  這個電話並不如嚴知行所料是有關江可舟的,而是打給了王松聲。葉崢也沒刻意回避他,當著他的面把自己的計畫一項項安排下去。
  嚴知行費了好大勁才控住制自己的表情,壓低聲音:“葉總,您這是要徹底斷了他的後路?”
  “言嘉這個人,”葉崢微微睜開眼睛,“聰明,心比天高,也豁得出去。所以論起心狠手辣,你們未必比得上他。”
  “唯一缺點就是太過自以為是。覺得可舟不值得我大動干戈。他抱上喬高昌這條大腿,就以為自己安全了。”他中氣不足,說幾句就要歇一會兒,片刻後繼續道,“我本來打算等過些日子騰出手來再收拾他,這一病來得不巧,只能儘快處理掉他。”
  嚴知行聽出他話裡的不祥意味,心中“咯噔”一下。
  葉崢覺察到他臉色突變,笑了笑,卻沒有急著否認:“下午把電腦帶過來,我要看幾份檔。”
  “您……”他茫然地站在床邊,胸口被突如其來的悲意漲滿,竟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葉崢神情平靜,淡淡地說:“我母親和外祖母都是因為胃癌去世。不瞞你說,這一次我感覺不太好。”
  下午一系列檢查結束後,嚴知行被葉崢打發回去休息。許是白天用的藥開始起效,傍晚時分隱痛不止的胃終於消停下來。葉崢披衣下床,打開電腦裡的一份空白文檔,開始敲字。
  這些字句像早就刻在他腦子裡,下筆流暢地變成螢幕上工整的段落。葉崢一氣呵成之後,又刪改了幾處,調整好格式,整篇檔告成。
  還有些遺憾的地方,倘若以後有機會,再慢慢修改吧。
  他把檔拖進一個加密的私人資料夾。那裡面除了一些重要文件合同,居然還有當年嚴知行替他擬的包養合同的電子版。
  游標在文件上停了十幾秒,按兩下打開了文檔。
  葉崢眼睛盯著螢幕,思緒卻慢悠悠地飄回很久之前。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葉崢在西京甲所的事情談得不順利,回到辦公室還在發脾氣。沒過多久負責安頓江可舟的嚴知行也回到公司,葉崢隨口問了一句,就聽見嚴知行給他轉述某人“我負全責”和“你真是個好人”的經典語錄。
  葉崢本來一肚子火,聽完笑了。
  他想起走進包廂時那浮光掠影的一瞥,真不是什麼一眼驚豔的類型,但刹那黯然的表情卻格外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能輕易勾起施/虐的欲望,但又意外地招人疼。令人忍不住想欺負他,卻又捨不得欺負得太狠。
  他對嚴知行道:“去給我擬個包養合同。”
  嚴助理的眼珠子差點脫框而出。他堂堂一總裁助理,每天經手的都是標的上億的合同檔,怎麼突然淪落到要給人寫賣身契的地步了?!
  嚴知行一邊列合同條款一邊道:“成交總價180萬,時長是……”
  葉崢隨口說:“五年。”
  嚴知行:“……”
  180萬買人家五年,心黑得都能開個煤礦了!
  許是他內心OS得太大聲了,葉崢嗤笑道:“真當他是金剛鑽,一顆永流傳呢?也就是一兩年的事,隨便寫個長點的期限逗他玩吧。”
  當年不屑一顧,如今反倒自己打臉。葉崢甚至有點後悔當初為什麼不把時間寫得再久一些,十年二十年……或者索性一輩子把他綁在自己身邊。
  可他還有時間嗎?
  翌日。
  由於沒有家屬陪同,葉崢又堅持要自己聽,醫生便直接將檢查結果告訴了他:“內鏡檢查顯示胃竇部有三乘三釐米腫塊,疑似腫瘤。頂部粘膜有不規則潰瘍,引起了上消化道出血。活檢為陰性,但是由於取樣時下鉗較淺,只取到了粘膜部分,沒有觸及到腫瘤,所以目前的病理報告並不全面。我們還不能僅憑活檢陰性就斷定腫瘤是良性的。”
  葉崢垂在身側的手反復攥緊又鬆開,直到呼吸平穩下來,才開口問:“有多大可能是胃癌?”
  醫生難得見到這麼鎮定的患者,口氣不免軟和下來:“內鏡下肉眼可見很像是惡性潰瘍,而且你的母系家族又有胃癌病史,有一半可能是惡性腫瘤。不過活檢呈陰性,那說明還有很大可能沒有癌變。建議你儘快再做一次檢查,準備手術。哪怕真是胃癌,只要儘早治療,存活幾率也很高。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葉崢聽他的話裡的意思,明白醫生已是儘量往小裡說,恐怕是胃癌的可能更大一些。眼下他的情緒還像凍住了似的沒反應過來,葉崢趁著自己理智尚在,謝過醫生起身離開診室。嚴知行默默地扶著他走回病房,每走一步,心裡的絕望就復蘇一點。
  等到了病房門前,葉崢停住腳步,轉頭對嚴知行道:“三件事:訂今晚回程的機票,聯繫醫院——”
  “明天幫我約見周律師,讓他過來替我做遺囑公證。”
  雖然葉崢囑咐過嚴知行封鎖消息,但請律師做遺囑公證還是不可避免地驚動了葉峻。葉崢在機場一落地就被大哥派來的人“請”上了車。然而葉家掌門人積攢了滿腹的疑惑和怒火,在看到自家弟弟臉色時瞬間灰飛煙滅,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立刻讓司機開車去醫院。
  還是葉崢按住他:“沒事,先回家,我把這些事處理完就去住院。”
  葉峻道:“別胡思亂想。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他,先顧身體要緊,往後的日子還長。”
  葉崢眼角微彎,帶出一點寡淡的笑意來。襯著窗外的夜色,不覺喜悅,反倒令人心生淒惻。
  “但願吧。”
  同樣的夜晚,江可舟斜坐在窗臺上,窗戶四敞大開,腳下是米粒一樣細碎的街燈。高層風大,夜風灌進房間,風裡仿佛帶了無數看不清的沙子,輕而易舉地讓人眼前一片灼痛。
  他找出曹晟一的號碼打過去:“小曹,你上次說過的那位心理醫生,把他號碼和位址給我。”
  上一次離開這幢別墅還是五天前,不到一星期,再回來時竟然有種恍如隔世之感。江可舟站在門廊前,伸手按下門鈴,所有情緒仿佛都擱淺在了昨晚的風聲裡,他心中奇異地只有一個平靜得不像話的念頭——
  花圃裡的玫瑰花開了,夏天快要來了。
  謝姨打開大門,將他迎進大客廳。江可舟一眼看到坐在落地窗邊的葉崢。他瘦了很多,像是剛剛回過神一樣側頭望向門口。
  兩人目光在半空相遇。
  這一眼隔著重重隱瞞、糾纏不清的執念和難言的情愫,分毫不差地與多年前驚心動魄的一瞥重合。
  無端而合,無端而離。人海摶沙,分皆前定。
  “坐吧。”
  葉崢與他分坐於沙發兩頭,遙遙相對。江可舟習慣性地覺得這個距離怪異,下一秒才反應過來,他們已經不再是能夠並肩而坐的關係。
  “那天晚上,言嘉給你打電話,讓你聽到了我和他的談話。事後他讓人把手機交給我,我才知道這件事。等我從會場趕回酒店時,你已經離開了。”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他挺拔的肩背上,在地面投下濃重的陰影。
  “不管這件事是不是言嘉有意策劃的,我當時說出的話、做出的選擇已成既定事實。因為我的一己之私而傷害你,我很抱歉。”
  江可舟搖搖頭,不願多說,言簡意賅地道:“不是因為這件事,是我的問題。”
  他一開口,葉崢的心臟就開始跟著疼。然而疼也得忍著,他隱瞞的事不能露出任何痕跡。葉崢不是個很看重的臉皮的人,但在一切尚未確證之前,他不敢就這麼厚顏無恥地用自己的病情綁住江可舟——他知道只要他開口,在即將失去的巨大恐慌面前,江可舟會咽下一切委屈回到他身邊。
  然後呢?
  萬一真的不巧踩中了那百分之五十,讓江可舟再嘗一遍他已經嘗夠了的痛苦嗎?
  當提著心吊著膽的那根線繃到極致、最終斷裂,中間的巨大落差無法彌補,或許江可舟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愛上別的什麼人了。
  他會永遠把葉崢這個名字刻在心上,用最殘忍的方式。
  但葉崢捨不得。
  從見第一面起他就不斷地對這個人心軟,底線一退再退,可還是讓江可舟吃了很多苦。他總想對他更好一點,可上天卻突然吝嗇起成全。
  “不用替我開脫,”葉崢溫聲說,“我們是從包養開始的關係,感情從一開始就不對等。你一直對這段感情充滿不信任,而我沒有處理掉言嘉,導致你開始動搖、認為我們的關係無法長久,對不對?”
  “說實話,這件事是我對不住你,如果你要從中抽身,我其實沒有理由攔你。”
  江可舟倏地睜大眼睛。
  “但是可舟,我也是個自私的人。”
  葉崢注視著他的雙眼,緩慢而清晰地說:“離合同結束還有一年。我給你一年時間,脫離我的控制,去過你想要的生活,我不會干涉你的任何決定。你可以慢慢想能不能接受這段感情,算是一個過渡期。一年之後,如果你願意繼續下去,我等你回來。”
  他說到這裡時停頓了一下,而後,那保持完好的平靜神態終於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痕。
  “如果你仍然無法接受,那我們就……分手。”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虐完了!
下一章大結局。
關於結局:這還用問嗎,必須he,人家不寫be噠~

  ☆、Chapter40

  
  一年後。J大經管學院大樓。
  “鐘教授。”
  五月末的天氣已經有了高溫的先兆,哪怕教室裡開著空調,也不可避免地令人微微發汗。年輕男人卻仍穿著長袖襯衫,手腕和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身上不見一點汗意,清爽乾淨地站在老教授面前。
  幾個女生借著收拾書包拖拖拉拉地不肯走,偷偷地一眼一眼瞄他。
  老教授注意到女孩子們的目光,笑著看向年輕男人,目光裡帶著善意的揶揄。年輕男人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微微低頭,露出個有點無奈的溫和笑容。
  “感覺怎麼樣,還跟得上嗎?”鐘教授收拾起散落在講臺上的U盤和書本,閒聊似地道,“我看你以前成績不錯,把這些知識重新撿起來對你來說想必不難。”
  年輕男人替他拿起杯子,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教室,沿著走廊慢慢朝辦公室走:“脫離這一行太久了,開頭有點吃力,現在剛找回了一點感覺。”
  “我倒是一點都不擔心你偷懶,”鐘教授笑著說,“你可比那幫小孩自覺多了。多讀書,最好能接觸一些實務。”
  “是。”
  鐘教授又道:“我下半年有一門開給本科生的課,正好你要過來讀研究生,有時間給我當助教嗎?”
  年輕男人的眉梢訝異地一揚。與他慣以示人的溫和沉靜不同,這個細微表情帶出一股明亮張揚的少年銳氣來,猶如包裹在石皮中的美玉突然露出光華流轉的一角,連鐘教授都驟然被這種氣質打動了。
  “有時間,”年輕男人點頭,鄭重地道謝,“我會好好幹的,多謝老師費心了。”
  鐘教授笑眯眯地擺手示意不用謝,一邊走進辦公室,狀似不經意地問:“哎對了,小江,你有女朋友沒有?”
  江可舟啞然,片刻後哭笑不得地道:“有了。”
  鐘教授呵呵笑:“挺好,挺好。”
  江可舟從鐘教授的辦公室告辭,穿過長廊走向電梯。下課後樓中的學生差不多都走光了,空無一人的走廊被下午三點的明亮的陽光照得一片堂皇,無端地令人心情愉悅。
  他等電梯時順手按亮手機。通知欄跳出即時新聞,他一眼看見熟悉的名字,赫然是一則警情通報。
  根據群眾舉報,警方在某區某公寓內將涉嫌非法持有毒/品的三名嫌疑人宋某,謝某和言某抓獲,並在現場起獲少量毒/品和吸/毒工具。
  微博、天涯等各大社交媒體全炸了。
  “言”這個姓氏在娛樂圈裡非常少見,立刻有知情人士披露:被抓獲的正是著名演員言嘉,另外兩人中,謝某是大秦影業旗下經紀人謝譽,宋某也與娛樂圈沾親帶故,關係匪淺。
  圍觀群眾立刻展開了豐富的猜測與聯想,尤其針對未被披露的宋某進行了好一番刨根問底,經過各種分析與扒皮,目前網上的猜測大多指向了某個嫁入豪門多年宋姓女明星的親弟弟。
  江可舟被這出年度大戲驚得目瞪狗呆,直到走出了經管大樓還神思恍惚。一輛低調的黑色輝騰跟在他身後,連按了幾下喇叭,這才讓他在沉思中猛然回魂。
  他把手中的電腦包扔到後座,坐進前排副駕。習習涼風將車內和外面變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江可舟松了一口氣,鬆開袖口衣扣,將袖子卷起兩折挽到手肘,毫不避諱地露出手腕上數十道交錯縱橫的傷痕。
  葉崢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那些舊傷上停頓了半秒,隨後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漫不經心地問:“看新聞了嗎?”
  去年在別墅最後一次見面,江可舟接受了葉崢的提議。他斷了與葉崢的所有聯繫,辭了工作,從原來的住處搬走,如同人間蒸發一樣深居簡出。
  所謂“想要的生活”,就是每天把自己關在屋裡自殘、長時間的發呆、每天晚上睜著眼看天花板,以及點卯似地定期去拜訪心理醫生。
  江可舟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根本活不到再次見面的那一天。他對未來沒有期待,也無法改變現狀,每天行屍走肉一般渾渾噩噩,腦海裡動不動就充滿想自殺的念頭。
  心理醫生說他是抑鬱障礙,建議他以心理疏導為主,配合藥物治療。治療的辦法是積極融入社會,培養興趣愛好,或者有家人長時間的陪伴。
  清醒的時候他努力讓自己忘記葉崢,甚至嘗試著重新撿起大學學過的專業知識,準備讀兩年研究生再轉行,然而每當抑鬱症發作,他又被絕望與厭世打回穀底。忘不掉的不僅僅是痛苦,而是他們在一起生活的每個細節。回憶是那樣溫暖鮮活,映襯著現世的無能為力,漫長得如同刀割。
  他就像傳說裡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在日復一日的掙扎中消耗生命,直至徹底墜入深淵。
  然而俗話說“否極泰來”,江可舟和葉崢走背字走到極致之後,運氣這個翻臉如翻書的小妖精卻去而複返,居然以非常“思密達”的方式,再度眷顧了兩人。
  江可舟的心理醫生霍青青是個成熟美豔、大腦和大腦兼具的海歸美女。這位奇女子專業素質過硬,成天忽悠江可舟早睡早起健□□活,自己下了班就去泡吧通宵,第二天掛著倆跟江可舟同款的黑眼圈出來接診。
  前一陣子霍青青不知怎麼招惹了個富二代,本來應該一拍兩散,結果大概沒斷乾淨。對方賊心不死,天天送花送口紅送包包,還隔三差五地跑到工作室來堵她。霍青青煩不勝煩,於是想了個損招,準備拉江可舟給她擋爛桃花。
  江可舟正一臉生無可戀,索性隨她去了。
  過了幾天,霍青青給富二代編了個“癡情女苦戀冰山男”的感人故事,富二代不信,非要親眼看看能在情場上壓他老人家一頭的究竟是什麼天仙絕色。
  霍青青把他領到工作室。江可舟正等在客廳,一扭頭,與門口進來的人來了個臉對臉。
  四目相對,空氣死一般寂靜。
  富二代爆出一聲鏗鏘有力的“我操”。
  “二嫂?!”
  來人正是蘭庭的老闆方明輝。
  說起來簡直巧得不可思議,江可舟與葉崢的朋友圈交集非常有限,兩人共同認識的除了葉崢的家人,就只剩方明輝一個人。偏偏他倆合了分分了合合了又再分,這些彎彎繞方公子一概不知,以為兩人還是當年中秋宴時的親密關係,遂親切熟絡地與他拉起了家常。
  葉崢煞費苦心隱瞞的病情,被方明輝這個二百五一句話就給捅漏了。
  “二哥什麼時候動手術?我改天去看看他。”
  江可舟愕然道:“什麼手術?”
  兩邊互相交換情報,江可舟聽方明輝說葉崢確診胃部腫瘤,已經休長假住院。一時間,他延遲三天才返回的原因、別墅裡那些話背後的隱情,甚至那個一年“過渡期”的提議……所有細節由這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串成一線,突然都有了合理解釋。
  方明輝唏噓不已:“你說你們倆整的……這不是造孽麼。”
  江可舟震驚得腦內一片空白,心中說不上是驚怒還是疼痛,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甫一開口,嗓子已經啞了:“那他現在……怎麼樣了?”
  “我上回去看,聽說胃鏡檢查沒有癌變跡象,但話不能說死,可能性對半開吧。”方明輝安慰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情況還是挺樂觀的,吉人自有天相,別自己嚇唬自己。你要不去看看他?”
  “我……不,先等等,”江可舟恍惚地伸手撐了下桌子,目光茫然,渙散得無處著落,喃喃道,“怎麼會這樣……”
  因為抑鬱而麻木的心緒從某個時刻開始刺痛不已,他仿佛從一場經年大夢裡驚醒,縱然不甚清醒,然而終於有了回視來路的勇氣。
  他一旦找回了執念,此前的頹廢立刻一掃而空,效果之立竿見影,連霍青青這個心理醫生都有點發怵。方明輝受江可舟所托幫他注意葉崢的情況,時不時要往這邊走一趟,同霍青青的關係倒比以前更近了一些,有回忍不住問:“這也忒平靜了,該不會是受刺激受大發了吧?”
  霍青青歎氣:“難說。他現在的心理狀態看似穩定,其實全靠一個念頭撐著。萬一這個支撐倒了,恐怕他的心理會崩潰。但願那位葉先生趕緊好起來,他一個人的身上可是吊著兩個人的命啊。”
  手術安排在當天早上九點,葉峻一家和嚴知行方明輝等人都在手術室外等候。葉崢躺在病床上,冰涼的麻藥注入血管,他在閉著眼等待著藥效發作的間隙,分出一縷心神來想了想江可舟。
  死生亦大矣。葉崢再處變不驚,他也是個凡人,在未知的叵測命運罩頂之際,說不惶然恐懼那是騙人的。
  他硬著心腸送走江可舟,安排下對付言嘉的計畫,在遺囑中逐一交代各種事項……當一切都已安排妥帖,他再沒什麼可憂心的,方才敢偷偷地背過身,細數那些藏得很深的遺憾。
  從得知病情到上手術臺,葉崢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強硬姿態,雷厲風行得不像個病人,給人一種相當坦然、看得很開的感覺。在他的影響下,身邊人也大多很平靜,沒搞出什麼抱頭痛哭的局面。
  連葉峻都暗自感歎他這個弟弟真是拿得起放得下,然而只有葉崢自己明白,他並非不軟弱,恰恰是因為太過軟弱,才不得不刻意遮罩,強撐出一付無所畏懼的外殼來。
  刻骨銘心的眷戀,哪怕只是稍微提及,都會猝不及防地紅了眼眶。
  他也只敢放任自己軟弱這麼短短幾秒。
  腦海中鮮明的身影被一浪接一浪的困倦不斷沖淡,視線自外而內地黯淡下來,全世界在他眼角未凝聚成型的淚水中歸於靜寂。
  手術室大門關閉,燈牌亮起。
  手術室外一排長椅,江可舟帶著口罩坐在葉峻和方明輝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燈牌上三個紅字。
  葉崢睡了多久,江可舟就在外面等了多久。
  他就像個不知疲倦的木頭樁子,安靜地在葉崢病房裡陪了一整天。連葉峻都怕他身體受不了,勸他去休息一會兒,卻只換來他沉默無聲地搖頭。
  手術很成功,情況良好。切片活檢的結果雖然還沒出來,但按照醫生的說法,基本可以確定是良性腫瘤。
  眾人皆松了一口氣。方明輝私下裡心有餘悸地跟葉峻嘀咕:“幸虧沒事。我瞅著這架勢,萬一二哥出來的結果不好,江少那病估計也不治了,得陪他一起進醫院躺著。”
  待葉崢終於醒過來時,葉峻站在病房門外,望向扶著椅子慢慢站起來的江可舟:“不進去看看他嗎?”
  江可舟活動著因久坐而發麻的雙腿,低聲道:“不了。剛醒過來,別讓他受太大刺激。”
  他壓了下帽檐,朝葉峻點了個頭算是道別,轉身走向電梯。
  葉崢醒過來的第三天,獲准可以進流食。他的病情一直瞞著家裡,葉承宗和宋婕也是手術後才知情,聽說今天能進食了,便讓家裡保姆送飯過來。葉峻這些天都在醫院陪同,凡葉崢要用水用藥都得先經他手。葉峻揭開保溫桶的蓋子看了一眼,立刻皺起眉頭:“這什麼東西?”
  做飯的人也不知到底是有心還是沒心,準備一碗粥和一碗湯。粥熬得粘稠軟爛、米粒開花,湯是花旗參鴿子湯。但葉崢是個剛做完手術的病人,沾不得半點葷腥,更吃不了這麼實的東西。葉峻顧忌著病人,不好發火,只把蓋子擲回去,涼涼地道:“帶回去吧,以後不用來了。”
  周樊川和嚴知行眼看他老人家要動怒,正嗖嗖冒冷汗飛速思考對策,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方明輝拎著個食盒溜達過來:“喲,都在呢。吃了麼?”
  “今天恢復得怎麼樣?能吃東西嗎?”他伸長脖子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江少讓我帶點東西過來,看二哥能不能用的上。”
  葉峻陰著臉打開食盒,見裡面是冒著熱氣的乳白米湯,臉色才稍微好看了點。方明輝又拎出一袋藕粉:“還有這個,加餐時候沖著喝就行,不麻煩。”
  葉峻徹底消火,糟心地歎了口氣:“我上輩子八成是欠了他倆的工資……混帳東西,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方明輝努力忍笑,葉峻接過他手裡的東西,斜睨了他一眼:“先別忙著笑。葉崢這一天五頓就交給你了。敢餓著他一丁點,醫藥費你來出。”
  方明輝:“……”
  感情媳婦還沒娶進房,倒先把媒人扔牆外頭去了。
  手術後那幾天葉崢沒什麼力氣,給什麼吃什麼,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等他的精氣神稍微養回來了一些,這人立刻按捺不住,開始作妖了。
  彼時葉峻事務纏身,不得不回集團主持工作,只能隔天來看他一次。沒了這位爺鎮著,葉崢連吃七天不重樣的病號飯,再遲鈍也看出不對勁了,於是筷子一擱嘴一抹,低調地宣佈絕食。
  嚴知行大驚失色:“葉總!你你你這是幹什麼!”
  葉崢氣若遊絲地說:“伐開心,吃不下。”
  事關重大,這個消息如同坐上竄天猴,成功地於10分鐘後傳進了江可舟耳朵裡。
  “絕食?”
  江可舟在水池前洗乾淨手,把挽到手肘的袖子放下來,遮住手臂上的傷疤,波瀾不驚地說:“好,我知道了。”
  一個小時後,江可舟出現在病房門外的走廊上。
  上回嚴知行在手術室外見到他時差點沒認出來。那時候江可舟整個人狀態奇差,頹廢陰鬱不說,瘦得嚇人,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隔了幾天再見,江可舟雖然還是瘦,但昔日的感覺卻隱隱找回來了一些,至少眼中不再是黑沉沉的木然。只是嚴知行總覺得他還差點什麼,現在這模樣雖不用人擔心他會跳樓,但也令人親近不起來。他的神色仿佛跟世界隔了一層似的疏離縹緲,好像一眼沒看住,他就要羽化登仙而去。
  江可舟問:“還沒吃飯?”
  “是,”嚴知行犯愁,“葉董不在,沒人勸得動他。這些人裡只有你說話他會聽,別的事暫且放一放,先把他哄過來再說,行不行?”
  江可舟扯了扯嘴角,自嘲似的笑了一聲:“知道了。麻煩嚴先生暫時在外面等一會兒。”說完也不等他回話,逕自推門走進病房,回手哢嚓一聲落下鎖。
  半躺在病床上的人被關門聲驟然驚醒。
  算起來兩人已有快兩個月沒見,分別時尚且各自安好,再見時卻是在雙雙大病一場之後,四捨五入起來,幾乎經歷了一場“生離死別”。
  江可舟原本憋了一肚子火,葉崢原本懷著幾分執拗,可此刻乍然相見,一干心思徹底散了個一乾二淨,只剩滿腔劫後餘生的酸澀難言。
  江可舟猶如被人釘在了門口那一畝三分地上,恍惚地望向不遠處消瘦的男人,胸中悲意經久不散,洶湧地沖刷著他難以為繼、卻仍在苦苦支撐的故作平靜。
  “瘦了好多……”
  葉崢沖他伸出手,啞聲說:“過來,讓我看看。”
  江可舟像個提線木偶,僵硬地循著他的方向,一步一步靠近病床,在離他三步遠的距離處停下。
  “你不吃飯的話,”他垂頭避開了葉崢的視線,聲音很輕地說,“早晚也會瘦得跟我一樣。”
  葉崢刀口在腹部,平時多是躺著不敢動。江可舟不肯碰他,他便用手臂撐著床,硬是把自己凹成了半臥的造型。這人疼出了一腦門冷汗,聲線都虛了,然而仍然堅持伸出手去,怕嚇跑他似地、小心翼翼地虛握住他的指尖。
  “你來了,以後都會好的。”
  這麼熱的天,兩人的手沒一個是暖的。碰在一起好像兩坨冰塊打了個招呼,完全沒有知覺。
  可江可舟只看到他這個動作,就覺得從皮膚相觸那一點開始,被灼傷的痛沿著神經飛速蔓延,仿佛憑空織出一張大網,將他牢牢困在其中。四肢百骸、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疼,可他卻根本不敢掙脫葉崢的手。生怕一甩開,這人就再也找不到了。
  心臟在無處可逃的疼痛裡,蜷縮成小小一團。
  江可舟怔怔地盯著兩人交握的手,眼眶慢慢地紅了。
  葉崢手上一暖,就見他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漣漣地幾乎連成一線。肩膀顫抖不已,呼吸亂了節拍,從哽咽變成無聲而劇烈的痛哭。
  葉崢認識江可舟這麼多年,從來沒見他哭成這樣。這個場面是如此地富有衝擊力,以至於葉崢愣了半天,才手足無措地把他摟進懷裡。
  江可舟怕碰著他的傷口,只敢抵在他肩上流淚,一手還要撐著床頭,防止體重不小心壓著他。哭都哭得如此體貼入微,生怕給人添了麻煩。
  “對不起,對不起……”葉崢側臉貼著他柔軟的頭髮,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不住道歉,“沒事,哭出來,哭出來就不委屈了……是我的錯,我讓你擔心了這麼久,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事了,我跟你保證,好不好?”
  這個人曾害得他那麼疼,可他伸手抱住的軀體卻那麼溫暖。
  失而復得的刹那滋味並不好受,要先經歷一段漫長的錐心之苦,才能嘗到一點幾近於無的甜頭。
  江可舟攥緊了他的衣角,嗚咽得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葉崢抱著他不住地哄,被他哭得心頭發酸,差點跟著掉下淚來。多虧他生生忍住了,才沒把場面變成兩人抱頭痛哭。
  他在江可舟抬起頭的間隙湊過去,輕輕親吻他通紅的眼角,嘗到了淚水苦澀的鹹味。
  “以後不會再讓你哭了……”葉崢用力地摟緊江可舟,抵著他的額頭歎道,“這個味道我能記一輩子。”
  葉崢的病理報告最終確定了腫瘤是良性平滑肌瘤,並未癌變,只要回家休養就能逐漸康復。
  一個月後,葉崢出院,並夥同葉峻嚴知行等人集體強行賣慘,把江可舟也拖回了家。
  葉總當年“鬼迷心竅”(據他自己說)做出錯誤決定,致使江可舟拿到了丹書鐵券,屢次以“一年過渡期”為由駁回他的各種不正當要求。堂堂霸道總裁,如今在家中的地位非常低下,根本不能頤指氣使,整日撒嬌耍賴賣慘無所不用其極,才能勉強從他家寶貝那裡爭取到一點微小的福利。
  十二月份江可舟參加了J大經管碩士的考試,次年二月中旬公佈成績。他曾為生計所迫,放棄了已經拿到的研究生名額;又在整整五年之後,重新回到了這片他所熟悉的專業領域。
  三月份新學期開始,江可舟坐在一群比他小五六歲的年輕學生中旁聽。雖然他遠離大學生活多年,當年的心境也與現在完全不同,但這種感覺依舊令人懷念、並且充滿期待。
  車子駛出校門,在街口紅綠燈前停下。
  “被抓的人是言嘉?”
  “言嘉、他的經紀人謝譽、那個姓宋的叫宋飛,是宋婕的弟弟。”葉崢在等紅燈的空隙抓住他的手腕,輕輕摩挲上面的傷疤,“當年放狗那事就是言嘉忽悠他幹的。”
  其實經歷了後面那些生死大事,江可舟再想起言嘉當初的所作所為,已然看淡了許多。他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原來一切都是出於“愛而不得”,這個理由雖然有著濃重的自我中心意味,但至少還保留了一絲人情味,令人可以藉此將“處心積慮地故意傷害”,釋懷為一次過於激烈的冒犯。
  倒不是他心軟,只是懶得繼續深究罷了。
  葉崢見他的態度可有可無,便也不再多說,輕輕攥了一下他的手:“看著吧,這事還沒完。”
  傍晚兩人到家,江可舟正要去換衣服時被葉崢叫住:“跟我來書房一趟。”
  葉崢的目的地不是平時江可舟常待的小書房,而是他的另一個辦公室般的大書房。他將江可舟按坐在書桌後的椅子上,自己去打開保險櫃,從裡面取出幾遝厚厚的檔。
  江可舟眼尖地瞄到鮮紅鋼印,都是正式檔,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滯了片刻,心悠悠地懸了起來。
  “雖然你已經不在意了,不過言嘉和宋飛的下場,是對於前年耶誕節那件事我應該給你的交代。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所以我給你準備了賠償禮物。”
  葉崢將幾份文件放在江可舟面前。
  公司股權、基金、存款、房車等產權證明、巨額人身保險,甚至還有一份遺囑,江可舟是指定繼承人。
  江可舟受了驚嚇,騰地從椅子裡站起來:“你要幹什麼?!”
  “別慌,先聽我說。”葉崢手勢溫柔地將他按坐回去:“我之前是不是說過,我覺得你內心缺乏安全感、對我們之間的感情缺乏信心,總認為我們不可能長久地走下去?或許直到現在,你也做不到毫無顧慮地把一切都交付給我,對不對?”
  江可舟澀然道:“我……”
  “但是可舟,我愛你,並且希望與你共度一生,不再因為不信任、猶豫或者任何誤會而中斷我們的感情。我知道建立安全感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所以在你願意向我打開那道門之前,換我把自己交給你。”
  “我的全部身家,包括我本人,都將成為你的婚後財產。”
  葉崢單膝跪在昂貴柔軟的地毯上,執起他的手,在無名指根部落下一個輕柔的親吻。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個絨面小盒,打開來,裡面是一對澄淨的鉑金素圈。
  葉崢把戒指盒塞進江可舟掌心裡。
  他專注地注視著江可舟,唇角噙著溫柔笑意,嗓音裡卻藏著不易覺察的忐忑:“那麼現在,江先生,你願意替我帶上戒指、接受我和我的財產、並且從此以後……對我負責嗎?”
  全世界忽於此刻噤聲。
  沉默良久,江可舟手指顫抖著從盒裡拿出一枚戒指,小心而慎重地套在葉崢左手的無名指上。然後如同他方才所做的,執手在戒指上烙下一吻。
  “答應你了。”
  他輕聲說。
  牆角幽然而生的暮色爬上窗口,窗外黃昏一如舊年溫柔。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至此完結。
第一次寫原耽,十分惶恐,把沒存稿裸奔、中途斷更、情節狗血、廢話太多等各種雷都踩了一遍。承蒙諸位不棄,作者在此深表感謝。
番外不多,一到兩個,慢慢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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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文一、定、存、稿,信我。
再次感謝各位讀者,我們下篇文再見。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