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味 by舊雨封池

文案
有一種人抵得上世間滋味萬千
金主受x明星攻

徐老闆從不覺得有什麼人能比得上炸豬排、火鍋和烤肉串。
直到孟澤出現。
從此日日皆大吉,宜住嘴。

金主受文。孟澤x徐更
發揮水平不穩定,慎跳
娛樂圈的東西都是我瞎扯的,太理想化
更字念一聲,為愛減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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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刃by舊雨封池

  1.

  熟悉徐更的人都知道,徐老闆因為某些原因已經很久沒在社交場合出現過了,就連必要的應酬也是能遁就遁,絕不多留。

  用蔣奕的話來說,徐老闆粗茶淡飯,怕是很快就要六根清淨,得道升仙。

  這天晚上他放心地跟著死亡金屬搖頭晃腦的時候,沒想到手機屏幕一亮,一條短信簡單明瞭:「去。」

  蔣奕腦子里還回蕩著的金屬瞬間變成了舒伯特。

  天剛入冬,正是落葉的時候,枯黃的葉子還沒來得及清理,踩上去沙沙作響。

  徐更赴約的地方,是開在市郊住宅區里的一家茶館,去的外人不多。

  他穿了件高領的套頭毛衣,漏風,進屋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點寒氣,茶館裡的貓在椅子上舒服地窩著,聽見動靜跳了下來蹭了蹭徐更的褲管。另外的兩個人也站起來了,蔣奕先給他介紹:「徐總,給您介紹一下,這是《夢中人》的編劇和導演,林一立林導。」

  徐更點點頭,過去入了座,貓跟著他走,然後跳上他膝蓋,用了個舒服的姿勢趴著。

  那人年紀尚輕,三十歲出頭,戴了副金色細邊框眼鏡,顴骨突出,下巴上胡茬還泛著點青色,身上的衣服廉價而老舊,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

  三個人在茶館裡只能打鬥地主,徐更嫌撲克摸起來沒什麼意思,索性叫了老闆過來打麻將。

  幾圈下來無波無瀾,徐更手氣平平,屁胡自摸跑得比誰都快;蔣奕貪得無厭,接連放炮;老闆則是個高手,逮的就是蔣奕;林一立的麻將卻是純屬為了迎合徐更而現學的,菜極。

  氣氛漸漸上來的時候,趁碼牌的縫隙,蔣奕問:「徐哥,不知道您最近還有沒有投資電影的想法?」

  「什麼題材?」徐更扔了骰子,眼睛看向林一立,「這把你是莊。」

  林一立神色有些怪異,半晌擠出三個字:「劇情片。」手裡打出一張幺雞。

  蔣奕喊碰,徐更沒能摸上牌,「徐總,我偷偷瞄了一眼劇本,特好看,特別燒腦有內涵,拍出來肯定大賣。」

  徐更不信蔣齡滿口跑火車,冷哼一聲:「看來林導是看不起我徐某了。」

  一頂的巨大的帽子突然扣下來,蔣奕見事態不對,道:

  「不不,老林第一次和人談事,得罪了您還得多擔待,不如這樣,劇本您先拿回去看看,之後咱們再商量,」他頓了一下,趕緊伸手拍了拍林一立,「愣著幹什麼呀,趕緊把劇本拿給徐總啊。」

  林一立的臉瞬間漲紅,卻還是掏出了個牛皮紙袋,交給徐更。

  他接過,沒打開,「具體的細節我到時候找人跟你談,我有一個要求。」

  這是要投資了,林一立眼神一亮,聽到後半句心卻涼了半截。

  「主角得是孟澤。」 說罷拍拍腿上貓的屁股,趕它下去以後,離座兒走了。

  林一立花了很久才緩過神來,蠟黃的臉上因之前的羞憤而浮起的紅色盡然褪去。他起身,帶動椅子刮動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寧願讓這片子爛在我手裡,哪怕十年、二十年以後再拍,也不想它讓一個花瓶來演!」

  這導演一根筋,雖然窮困潦倒,卻還有骨氣,顯然沒辦法接受投資方往劇組里塞人的做法——尤其是,徐更張口就要主角。

  要知道,這部片子幾乎說得上是一個人的獨角戲,是這部電影的靈魂所在,將它給一個空有一張臉而屁演技沒有的小明星,無異於判了這電影死刑。

  「冷靜點,孟澤科班出身,不是作妖的,」 徐更走了以後,老闆去別的包間里給客人添茶。蔣奕就趴在桌子上摞麻將,事不關己,他不像林一立那樣如臨大敵,「我倒是覺得他形象真的不錯,就是不知道演技具體怎麼樣了。」

  蔣奕他哥和徐更是老鐵,平日里他也就跟在那兩人屁股後面蹭吃蹭喝。自家手底下也有一家規模不小的傳媒公司,他哥才是管事的,徐更是股東,他沒什麼話語權,公司簽的人他卻都是認識的,孟澤就是其一。

  「再說了,徐老闆可寶貝這人了,往里砸錢肯定也不會小氣,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啊兄弟。」他的語氣帶上了些嘲諷的意味,「十年、二十年,你等得起嗎?」

  林一立啞口無言,洩了氣般地倒坐在椅子里,肩背磕在了邊緣上也渾然不覺。

  倒不是蔣奕誇張,他回想起一年前的徐更,覺得「寶貝」這詞用得沒錯。

  回到家裡快十點了,暖黃的燈亮著,徐更看見孟澤坐在沙發跟前的厚毯子上,在矮桌子上臨趙孟頫的行書,背打得挺直。

  他穿了一件針腳細密的黑色毛衣,領口松松的,露出誘人的脖頸線條和深刻的鎖骨。手上的動作仔細而流暢,寫出的字也頗具幾分神韻。

  似乎是徐更的動靜大了,他聽到響聲,草草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抬起頭來衝他笑了笑:「回來了,熱水放好了。」

  孟澤長得好看,笑起來更甚。什麼都像是經過匠人之手精心雕琢過的,連眉毛也不雜亂,順著眉骨長成好看又自然的形狀,眼睛深邃卻不滄桑,徐更最喜歡的就是他的眉眼,和他右邊眉尾處藏著的一顆小小的痣。

  不是最親密的人,親吻不了那顆小痣,徐更想著,心好像被一根羽毛輕輕觸碰了一下。

  「一起洗。」

  於是,洗澡就變成了兩個成年男人在浴缸里荒唐的時間。

  情慾和熱氣漸漸充盈了整個浴室。

  徐更的臉被熏得有點紅,之前在樓下客廳的時候,光看著孟澤的一舉一動他就來了感覺,便忍不出發出邀請,而對方當然也不會拒絕。

  他坐在浴缸里,注視著孟澤脫掉身上那件毛衣,露出被恰到好處的肌肉覆蓋著的上身。孟澤彎腰褪去褲子,正準備除去底褲的時候,徐更對他招招手,「過來。」

  孟澤邁著步子過去,他身高一米八八,腿長且直,赤身裸體走在人面前,無異於行走的荷爾蒙,徐更換了個姿勢,跪坐在池子里,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用牙齒咬住內褲的邊緣將它扒下來,把孟澤半硬的性`器含在了嘴裡。

  金主給自己口`交,這很容易滿足一個男人的征服欲。

  尤其是那雙眼睛看起來濕漉漉的,純良中卻帶著色`情。

  孟澤的陰`莖幾乎是立馬就硬了起來,徐更沒什麼準備,火熱的巨物一下子頂開了他的喉嚨。忍著不適感做了幾次深喉,徐更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了些,好用舌頭仔細地給他舔。仰著頭往上看,正好撞上孟澤的視線。

  一種羞恥感油然而生,徐更的耳朵也紅了。喉頭也跟著動了一下,輕微的顫動讓孟澤很舒服。

  「現在害什麼羞?你做得很好。」孟澤輕笑著,伸出手來摸了摸胯下的那顆腦袋,徐更的頭髮帶著點濕意,應該是剛才他在底下收拾桌子的時候先洗過了。徐更額頭上的青筋隱隱暴起,耳朵到脖頸那一片都是紅的。

  被表揚了。

  徐更老臉一紅,他沒法說話,就松開嘴唇拿牙齒輕輕地刮了刮孟澤的祖傳大寶貝。

  然後,那根大寶貝就跟他的小屁`眼進行了負距離接觸。

  在浴室里被操射了一次,徐更底下那根還硬著,恨不得一碰就射;肉洞又濕又軟,貪婪地緊緊絞著孟澤不放。他索性把徐更抱起來,一路頂著金主最敏感的地方走到床邊,拉起徐更的一條腿又乾了進去。

  手裡也沒閒著,撥弄徐更胸前挺立的暗紅肉粒,那兒也硬得不像話。

  腫脹的乳`頭被人翻著花兒似的玩弄揉捏,後`穴也被用力地操乾著,徐更除了大口喘氣不會別的了,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慢……慢一點……」

  平日里說話都慢吞吞的人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像自己求饒,孟澤的動作又加了些力度,包裹著他身體一部分的肉`穴緊致而高熱,時而抽搐著吸附自己。手上則更用力地捻壓乳珠,捏起來牙齒和舌尖並用地啃咬和舔弄。

  濕乎乎的舌頭在敏感的乳`頭上舔來舔去,徐更經不起刺激,嘴裡求饒的話已經帶上了哭腔。

  求饒不得,反而被更凶狠地對待,如此數十下後,徐更的身體開始一顫一顫地抖動,後穴一陣痙攣後開始劇烈地蠕動,他流著眼淚達到了高`潮,射在孟澤的小腹上。

  「啊……孟澤……」

  快感幾乎是滅頂的,徐更腦子里什麼也沒有,只剩下愉悅。

  腳趾蜷縮在一起,小腿的肌肉也緊繃著,孟澤在高潮中的小`穴里衝刺了幾下,射在了裡面。

  短暫的間歇過後,粗重的呼吸聲相互交織。

  徐更掙扎著正過身子,想和孟澤接吻,癱軟的兩條腿卻被孟澤拉得更開,直接架在肩膀上,好在他身體還算軟,這個體位他能很清楚地看見孟澤的性器是怎樣侵入他淫`蕩的小穴的。強烈的視覺衝擊和被插入的快感讓邀吻的姿勢瞬間維持不住,口中只能發出破碎的呻吟。

  他最後在精疲力竭與情慾旋渦之中沈沈睡去。

  2.

  澡算是白洗了。

  沒了性`器的阻擋,孟澤射在徐更體內的精`液順著他紅腫、一時間合不攏的穴口流了出來,腿間一片斑駁,情`色而糟糕的景象。

  孟澤撥了撥被汗水打濕的頭髮,在床頭櫃里隨便找了張濕巾給徐更擦乾淨,然後自己又進了浴室。

  還順走了一盒煙、火機和煙灰缸。

  今天是他搬進徐更這棟小別墅的第五個月,也是他被徐更包養的一整年。

  他其實沒有很刻意地去記某個日期,但洗澡這種思考人生的時刻,總會讓人想起些有的沒的。

  孟澤平時做愛文雅,磨磨唧唧不得不讓徐更身處上位獻出後`穴,更沒有將他操得他哭著求饒的道理。不知道是不是「紀念日」的原因,孟先生異常生猛,展露獸性,更是用行動征服了這個一年前用錢征服他的男人。

  徐更有錢。

  家中世代為商,各領域都小有涉獵,一般來講大家族最不缺的就該是子嗣後代,可偏偏徐更他爸是個鐘情的,一心只愛徐夫人,膝下二子,徐更是小的那個。

  不知道是不是徐更他哥從父母那裡繼承了所有的優點的原因,徐更沒撿著剩下的。他沒有很突出的天賦,讀書時成績浮在中游,一切都很平平,他也沒有因為家境而獲得什麼特權。

  大學他還是選了商科,卻不是那塊料,偏偏學校對績點要求極高,掛科三門就給勸退。為了分散壓力,他開始不停地吃東西,就這樣把自己吃成了身高體重一比一的小胖子,並且在那以後就再也沒瘦過。

  畢業後他沒有工作,也沒有繼續深造,否則他的體重可就不是一百八十斤那麼簡單了。

  他爸對他也沒有抱多大的期望值,卻還是給了一筆數額不小的錢讓他自己投資。起先他拿了四分之一左右買了不少股票,靠著大學里學到的東西還有熱乎勁兒小賺了一筆,後來也覺得沒趣,索性扔了一半進銀行買理財產品。再後來,在蔣奕他哥的攛掇下投資了部小電影,沒想到那部電影票房火爆,取得了不小的收益。

  說來也怪,被他看上的電影就沒有票房撲的,最差也能回本。七八年下來,他在業內也有了名氣,也入了蔣奕他哥蔣齡創立的白金傳媒的股份。

  他爸看他做這事靠譜,把手底下業績慘淡的影業子公司扔給了徐更,在知曉徐更背後還有一層富商背景以後,徐更變成了「徐老闆」。

  而老闆也確實是大眾層面的那種老闆,他有錢,卻還胖著,忙活了幾年發際線堪憂,剛接手家裡那副爛攤子的時候,他忙得暈頭轉向,作息極不規律,晝夜顛倒是常有的事,卻也沒因為勞累而瘦下幾斤,反而形象是更加糟心,頭髮幾乎是成片地掉,長期久坐讓他一身的肉鬆弛得不得了。蔣齡還跟他開玩笑,「徐老闆,你現在這個樣子,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小演員來認你做乾爹了。」

  反觀蔣齡這廝氣質翩翩,人模狗樣,徐更心裡雖然不是滋味,卻還是管不住嘴,邁不開腿。

  乾爹有沒有他不知道,徐更的爹倒是多了一個。

  這爹當然不是白撿的。

  白金傳媒創立十週年的慶祝酒會包了市裡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場。

  當晚白金的藝人除了在國外拍戲錄綜藝的人以外,幾乎沒有缺席的,就連孟澤也被強制要求參加。

  其實他和白金的合約快滿了,公司不會再簽他,他當然也不會再在娛樂圈里浪費人生。經紀人也徹底把他當成空氣,通告三五個月也不會有一個,而他早就已經不在意了。

  出道五年,被雪藏三年,孟澤早就已經不對演藝事業抱有任何幻想。

  雖然沒什麼人會注意他,他還是穿了身西裝過去,品牌是夠的,卻是三年前的舊款。他形貌昳麗,身材勻稱,饒是潦倒的裝束也掩蓋不住那股特別的氣質。

  徐更幾乎是立馬就注意到了他。

  那人頭髮柔順自然,沒有刻意地梳誇張的大背頭,眼似星辰,鼻梁高挺,線條明朗,嘴唇也不厚不薄,湊在一起俊得彷彿熠熠生光。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明顯加速了,用手肘碰了碰蔣齡:「那人是誰?」

  蔣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仔細想了一會兒,半天才記起來人家的名字:「孟澤吧,被雪藏好幾年了,真沒想到還在啊。」

  「雪藏?為什麼?」

  「得罪人了唄,不願意被潛。不過這麼多年估計也吃到苦頭了,畢竟還欠我錢呢,不過那點錢本來就不指望他還,怎麼,徐老闆對他有興趣?」

  「嗯,」徐更點點頭,「找個熟悉他的人跟我說說他的事,我想包他。」

  「成啊,難得徐老闆對人感興趣,我還以為你要羽化而登仙了呢。」

  哪個神仙長他這樣兒的,這人就是找罵。

  徐更沒接這茬,目光移走,卻發現孟澤不在剛才的那個位置了。

  他為之劇烈跳動的心這才緩緩平靜下來。

  孟澤接到房卡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錯愕,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他沒想到這種橋段又會發生在他的身上,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生氣。

  上次也是他的經紀人把房卡交給他,還聲情並茂地介紹盯上他的大老闆多麼有權勢、對情人多麼大方,他那時雖然缺錢,但還保留著一股子傲性,他直接把房卡扔進了垃圾桶里,離開了酒店。

  他的不識抬舉顯然惹怒了對他有意思,準確來說是對他的屁股有意思的大老闆,那人找上蔣齡,蔣齡沒做太多的考慮,直接雪藏了他。

  畢竟一個給公司惹禍的小明星和有長期合作關係的大老闆,顯然是後者更重要。

  這三年來,除了零零散散的幾個給不了他多少錢的通告以外,他基本上過著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的生活。

  準確來說還是有區別的,他身負合約,不能去企業應聘,只能背著公司找些亂七八糟的兼職來做以維持生活。除此之外,他還有對他來說是巨額的債款等他去還。

  生活對他來說就是一條沒有拐角的長巷,那條巷子還鋪滿了扎人的碎玻璃。

  不知道他的屁股值多少錢?

  孟澤這樣想著,抿著發白的嘴唇從經紀人的手裡接過了房卡。

  經紀人見他接受,還不忘奚落幾句,話聽著刺耳。孟澤沒往心裡去,那人平時被欺負慣了,只能在他身上逞點口舌之快而已。

  他沒耽擱多長時間,便手裡捏著房卡,敲了敲那間房的門,沒人應。

  在他要用房卡開門的時候,門卻從裡面開了。開門的人身上穿著浴袍,頭髮濕淋淋的,還赤著腳,顯然是洗澡中途聽見敲門聲匆匆出來的。

  就是胖了點兒,臉看上去比他大幾歲,腦門鋥亮鋥亮的,頭髮稀稀拉拉,長相一般,就和普通的胖子沒什麼大不同,但和他預想的那種一口黃牙滿臉褶子的老頭子比起來好多了。

  「徐老闆?」孟澤壓制住自己內心的嫌棄和掙扎,試探道。

  「嗯,」徐更把房門大開,「進來吧,等我洗完澡再說。」

  他本來也沒抱著金主要和他蓋棉被看夜光手錶的僥倖心理,知道今天這床是非上不可,他反而釋然了。

  聽到老闆姓徐的時候他就猜了個大概,他這些年來忙於生計,日子算是過得落魄不已,一塊錢恨不得掰成兩塊錢用,收入除了日常支出以外,就是填補家裡欠下的債,杯水車薪。但偶爾也會去書店翻翻雜誌,徐氏的現任執行總裁是財經雜誌封面經常出現的人物,一表人才,想做徐太太的人怕是能把門檻也踏破。他未來的金主是集團的太子爺,卻沒想到和哥哥沒有半分相像。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這樣的金主,出手大概很闊綽。孟澤窮怕了。

  他在這兒胡思亂想了十多分鐘,徐更從浴室里出來了,他用毛巾擦著頭髮,對他說:「你也去洗洗吧。」

  雖然出門之前洗過澡了,孟澤還是脫掉自己的西裝外套進了浴室,此洗非彼洗,孟澤雖然不是天然彎,但兩性知識還瞭解得比較到位,金主大概是沒那個耐性做太多的前戲的,不想屁`眼開花明早進醫院,趁現在做做擴張對他倆都好。但這實在是太難為孟澤了,他扶著牆,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把手指探進後`穴,那兒卻幾乎是立馬就把手指給擠了出來,就這麼來來回回半小時,孟澤累得滿頭大汗,也沒能讓後面變得鬆軟起來。

  這時,敲門聲響起,徐更的聲音傳了進來:「孟澤,你洗好了嗎?」

  孟澤手下一抖,直接戳了進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3

  孟澤沒一會兒就從浴室里出來了。只是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腿邁得極不自然,徐更見他皺著眉頭,猜想他大概是抵觸這樣的行為。

  徐更見他第一眼就想和他做`愛,孟澤長得實在是太好看、太對他胃口了。

  他想包養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大概會被他厭惡,但房門被敲響的那一刻,他的內心有無法抑制的狂喜,和那麼一丟丟的失望。

  就是那種「原來孟澤也不過如此啊」的感覺,同時將些許的罪惡感在心裡挖了點土給埋在了深處。

  演藝圈里的,沒有誰是一塵不染的聖潔天使。

  「衣服脫掉吧。」徐更對孟澤說。

  浴袍松松垮垮的,一撥就滑了下來,孟澤渾身皮膚細白,毛髮稀疏,每一塊肌肉都像是被精雕細琢,合理而均勻地分布在他的四肢、軀乾上。他的腰身窄而瘦,腹肌的線條有卻不甚明顯,陰`莖安靜地垂在腿間,分量可觀。

  徐更也脫掉自己身上的浴袍,他的性器早就硬得發疼,「過來,幫我摸摸……」

  孟澤走過去,半蹲下,硬著頭皮握住金主的肉`根,那兒熱得發燙,孟澤只能笨拙地撫慰他。

  孟澤的手比徐更想象中要更粗糙,指腹和掌心甚至有一層薄薄的繭,在來回摩擦間給脆弱而敏感的那裡帶來隱隱的痛感。他粗粗地喘著氣,感覺孟澤的動作加快了,劇烈的擼動讓他立刻就受不了了,射在了孟澤的手裡。

  太刺激了,但那不夠。徐更向後一躺,張開雙腿,用手扒開臀縫,露出正飢渴地張合的小`穴,淫`蕩至極。

  「乾我。」他渾身微微發顫,別過頭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乞求道。

  誰能想到還有金主花錢求人操自己呢?孟澤突然覺得自己的屁`眼痛得沒有道理。

  操人和被人操對他來說在本質上沒什麼區別,他都是為了錢而不擇手段的那個。

  看到徐更作出如此浪蕩的姿態時,他的下半身顯然更加誠實,迅速地硬了起來,於是他一手握住徐更的腳踝,一手將剛才滿手黏糊糊的精`液抹在自己的性`器上,頂了進去。還沒等徐更適應,便大幅地抽動。

  事先做過擴張的穴口很軟,內里卻緊致無比,火熱的腸肉排斥著他粗魯的橫衝直撞。徐更發出一聲痛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前面也有發軟的趨勢。膝蓋摩擦著他的胸口,雙腿被用力地下壓,缺乏鍛鍊的身體彷彿像台老舊的機器,吱吱作響。

  徐更胖,屁股的肉更是多。白而肥嫩,每次激烈的撞擊都會發出清脆的聲響,不一會兒就被拍打得發紅。

  「孟澤……輕、輕一點……」他被撞得說不出話,卻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快感。

  金主的求饒將孟澤的理智拉了回來。他之前沒有性經驗,更無談性`愛技巧,只會像個毛頭小子般擠進去了就開始亂頂一通。他覺得徐更的肉`穴操弄起來很舒服,高熱,腸肉對他有著極深的眷戀一般,吸附著他、輓留著他。他放慢速度,緩緩地在裡面摩擦著,就像要穴內的組織細細描摹他的形狀一樣。

  再然後,又是一番快速的頂弄,如同暴風雨。

  徐更被按著操到半夜,還被翻過來從後面進去操了一次。他的腿是麻木的,沒有力氣,幾乎跪不住,孟澤射`精以後,他直接栽了下去,喘氣聲急促,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酷刑。

  也對,性`交而已嘛。

  徐更感覺自己的牙都是酸溜溜的。

  那天後半夜,孟澤坐在浴室里想靜靜想到天亮。

  回想起來剛才的激戰,他覺得對於徐更來說,無異於一場強`奸。這段關係大概剛開始就要結束,他的服務顯然不夠周到。

  他始終能夠感覺到徐更以一種熾熱的目光在注視著他。

  好似芒刺在背,卻說不出這目光刺在哪裡,他只能用拙劣的辦法掩飾自己。

  讓他對著徐更的臉露出什麼溫柔體貼的表情,他一時半會兒還做不到。被雪藏的時間太久,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個演員。

  他做好了承受徐老闆怒氣的心理準備。

  反正他一貧如洗,孑然一身,沒有什麼再可失去。

  第二天快九點的時候徐更醒了。

  令人意外的是,他好像沒生氣。

  他慢吞吞地穿著衣服,動作小心謹慎極了,彎腰套褲子的時候,他覺得腰和大腿算是廢了,「這兒你先住著,我每周週五晚上過來,」大概是又拉扯到哪裡的筋了,又罵道,「什麼破技術?二十七的老處男?看點片子觀摩一下,老子用黃瓜戳都比你操我爽。」

  孟澤有苦說不出,心道你這太子爺不識人間疾苦,他每天跟個陀螺似的在不同地方做兼職,披星戴月地回家,哪兒有那麼多精力共創生命大和諧。

  但他口頭還是答應著:「好。」

  徐更心裡還是憋屈,但看見孟澤的臉他就沒什麼原則了,嘴裡嘚啵了兩句臟話,就趕去公司了。

  孟澤一夜沒睡,這會兒金主走了,精神也跟著松懈下來,床上亂七八糟的,是不能再睡了,好在他不挑,靠著把椅子合眼就睡了。

  不得不說,徐更除了相貌和身材糟糕一點,想要傍上這條粗大腿的人不在少數。他有錢,更有資源,這對於想要在娛樂圈混出名堂的人來說,光是後者就已經是快肥得流油的美肉了。但徐老闆的枕頭旁一直沒人佔據,他行蹤詭異逮不著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只有他心裡自己清楚了。

  關於「價錢」,孟澤還是覺得自己很值錢的。

  孟澤的家境原本不錯,父親做生意,掌管一家中小型企業,性格卻很溫和,母親是名譟一時的雕塑家。他們有富裕的家底,所以孟澤提出想要學表演的時候也沒有太多反對。他聰明且勤奮,從小到大成績都是拔尖的,沒讓爹媽操過心,大學還是以第一的成績考進去的。

  大學期間,他拍了不少平面廣告,偶爾還有去熱播劇里跑龍套的機會。畢業以後,和白金簽約,公司看他形象很好,是肯花錢砸他的,他也接了不少的電視劇,從配角開始演起,漸漸也積攢了一些人氣。但好景不長,過了兩年,家裡出了岔子。

  他爸替好朋友作擔保,向銀行貸款,項目還沒做到三分之一的時候那人進了局子,相關的資產被全部凍結。原本風險極小的事情,卻將孟澤家拖下了水,借貸人無力償還貸款,那些債務就落到了孟家頭上。

  貸款不是一筆小數目,偏偏當時公司也出了狀況,流動資金嚴重不足,直接週轉不靈,雪上加霜,沒能挺過難關。

  孟澤家不得已變賣了房產,砸鍋賣鐵,孟澤當時不紅,收入不太客觀,錢都掏空了才填補上了大部分的缺口,他不得已向公司借了錢以償還債務。然而,命運的作弄遠不止於此,他的父親在來回奔波之間意外死於一場車禍,母親也因為摯愛的離去受到沈重的打擊而精神崩潰。

  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孟澤經歷了有生以來最黑暗、最痛苦的時刻。

  而那時,他原本是溫室里成長的花朵,卻被無情的手揪出來扔到了冰天雪地裡。

  以前的雲有多軟,現在的泥就有多硬。

  大千世界,天底下竟然只他孤身一人,身邊連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也沒有。

  他不敢也不能消沈太久,匆匆料理完父親的後事,將母親送到療養院裡治療,為此又欠了公司不少錢。他想能夠盡量多接一些工作,卻因為惹怒了有權有勢之人而被公司雪藏。一時間,他完全消失在了公眾的視野里,而娛樂圈中最不缺的就是新生力量。

  三年間,孟澤被淹沒在現實的浪潮里。

  狼狽地討生活,這是他之前的人生無法設想的過程,可它確確實實落在了他的頭上。

  所以當徐更提出要包養他的時候,他沒有拒絕。畢竟傲氣已經在眾多的壓力中被擠壓得支離破碎,連灰都找不到了,他被打磨得稜角全無。

  徐更替他還債,也許高興了還可以給他些角色讓他多賺賺外快,即使他已經對螢幕不再有嚮往之情。

  4

  下午的時候有人來敲門。

  來人身著幹練的職業裝,頭髮梳得光亮,戴著副細邊眼鏡,看上去精明又斯文。他手裡拿著個大紙袋,裡面像是裝著不少東西,那人說:「您好,我是徐總的助理魏鳴,這是徐總托我給您的。」

  孟澤從他手裡接過,一邊懷疑裡面裝了不少磚頭,一邊向魏鳴道謝。

  他還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客房裡有咖啡機卻沒有豆子,他只能草草衝了一杯速溶的。

  然後他就捧著那杯速溶咖啡開始翻看袋子里的東西,看上去像是一卷卷錄像帶。到這兒,他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當他把帶子放起來的時候,液晶顯示屏上的畫面讓他更不好了。

  FBI WARNING?

  然後,畫面上的兩個肌肉盤虯、虎背熊腰的歐美大漢入鏡,從舌`吻、愛`撫到性`交,開始他們的親身教學。

  孟澤目瞪口呆,睡意全無。

  徐更的執行力讓他大開眼界,這些大概是徐老闆收藏已久的珍寶,讓孟澤嘆為觀止。

  真不愧是做電影的,連這種動作片也收得這麼齊全。

  耐著性子看了一會兒,在一片單調的喘息和呻吟之中昏昏欲睡時,徐更的電話把他越來越低的腦袋拉回來:「東西收到了嗎?」

  「嗯。」

  「先看著,不夠我還有。」

  「不,夠了夠了。」開什麼玩笑,就這個袋子里的看完都夠嗆,還要一堆來是留著在除夕夜裡伴隨煙花爆竹聲細細品鑒嗎?

  「哦對了,你的兼職先處理一下吧,合約的問題我會讓蔣齡解決的,你的卡里先划了二十萬過去,還有什麼需要的?我讓魏鳴給你送過來。」徐更的語氣很平和。

  「不麻煩了,我想今天回宿舍去收拾一下。」

  「那好,再見。」

  「再見徐總。」

  電話收線,孟澤望向那一堆錄像帶,感覺自己好像被徐老師留了一屁股作業,這個作業還得讓他提槍上陣,實踐檢查。

  孟澤餓了一天,回宿舍的時候天已經擦上了點黑色。

  這座城市裡偶爾會見到壯麗的黃昏,屆時雲似火燒,色彩瑰麗,但那天很稀松平常。

  當年他家裡還沒出事的時候,他爸給他在交通方便的地方買了套公寓。那套房子為了還貸也出售了,他只能搬進當初公司給他安排的宿舍里。

  宿舍又窄又小,勝在五臟俱全,一個人住完全夠用。他雖然被雪藏,但不至於居無定所,水電費也不用他自掏腰包,對他找兼職的事也閉口不談,這大概是公司出於同情而做的最後讓步。

  冰箱里的食材所剩無幾,孟澤簡單給自己下了碗面,臥了個荷包蛋上去,他手藝不精,剛開始學著自己做飯時做壞了不少食物,好在熟能生巧,現在他能做的菜大抵也可湊出一桌宴席。

  只有些基礎調味料的面算不上好味道,孟澤還是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將就著吃,畢竟一天都在奔波勞累。

  他之前早上去獨立書店幫人清點書籍、補貨;中午到下午在高校附近的咖啡館做侍應,偶爾在人手不足的時候進後廚幫忙烘焙,他人長得好看,可以吸引不少客源,老闆慷慨大方,這是他收入的大頭;晚上他又去酒吧當酒保,戴著古怪面具也不怕被人認出,凌晨結束。

  稍微閒暇的時候也會接一些翻譯的活計,他英語流利,不管是英譯漢或反過來,都難不倒他。

  時間不可不謂是安排得滿滿當當,刨下來睡眠的時間也夠不了幾個小時,他收入微薄,受制於合約,又是表演科班畢業,約滿真正的去的地方他也沒有方向,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那些錢可能要用漫長的時間來償還。

  但這些,徐更一個電話就可以搞定。

  有錢好不好,捉襟見肘之時便知。

  金主大人發話了,哪有不從的道理。

  自己作的孽,哭著也要把那些成人小電影看完。

  於是,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里,孟澤基本都是靠這些破玩意兒助眠的,在一片淫聲浪語中睡得香甜無比,第二天醒過來發現進度條到底了的感覺相當不錯。

  徐更吩咐下來的隔天孟澤就挨著辭去了兼職,他的生活不允許過得太精緻,所以行李也沒有很多,只有一些簡單的衣物和常看的書被他帶進了酒店。

  他在那間套房裡住了七個月,從寒冬走過到了夏天。

  徐更來得不多,確實只有每週五來和他做`愛。

  就真的只是解決生理需求而已,這段關係開始得簡單粗暴,過程卻超乎他想象的壓抑。

  徐更不在他這過夜,有時兩人興致都很好,酣戰到夜裡一兩點,他卻還是打著哈欠半閉著眼睛,頂著一副在他圓潤的臉上十分違和的表情,窸窸窣窣地穿衣服趕著離開。

  得益於廣大日本、歐美男演員的傾情出演與指導,孟澤進步很快,雖然平日里交流不多,床上生活卻一次比一次和諧。

  下了床,孟澤彷彿對他來說如洪水猛獸而避之不及一般,但這樣的距離恰好是孟澤所需要的。

  再近一點,他就無力應付了,因為他不是個合格的演員。

  之後,白金找上了他,重新和他簽了一份待遇與以往相比不知優渥多少倍的合約。

  改變生活的窘境多容易?只需要一副好皮囊和扔掉羞恥之心即可。

  又是一個星期五。

  「在這兒過夜吧,你的手在抖。」孟澤斜靠在牆上,看著徐更用發抖的手指緩慢地將襯衫扣子扣上,有點於心不忍。他明明只是照著金主的要求在做,卻總覺得自己欺負了金主似的。

  「不用了,還有工作,」剛才叫得太厲害,嗓子還有些沙啞,徐更穿戴整齊,從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以後來錦苑住吧,我明天讓魏鳴來接你。」

  「你這是在邀請我和你同居嗎?」

  徐更抬頭看了孟澤一眼,見他嘴角上揚,明顯是在打趣,動了動嘴唇,發出很低很低的聲音:「嗯。」

  孟澤沒聽見,他只是出於附和隨口開了個玩笑。徐老闆大概是不想再頻繁地出入人多眼雜的酒店才提出這樣的建議,畢竟他們這樣的人名下的房產應該都不止一處,隨便騰出一間,也足夠「金屋藏嬌」。

  徐更把鑰匙放在床頭,又是匆匆離開。

  第二天魏鳴來接孟澤。這七個月以來他的行李多了不少,多數都是徐更送的。

  上至幾十萬的機械名表,下到幾十塊錢的小熊維尼紙巾盒,徐更的生活品味糟糕,禮物挑得也扎心。而且金主大人好像對他的喜好好像還有什麼了不得的誤解,雖然他還挺喜歡那套飛天小女警的公仔的。

  助理見他抱著一堆稀奇古怪的毛絨玩具站在酒店門口也沒露出什麼驚訝的神情,從容地從他手裡接過放在了後座,自己坐上駕駛位,扣好安全帶後示意孟澤也跟上來,「徐總送你的這些都是他親自挑的。」

  「受寵若驚。」孟澤惶恐。

  「手錶和珠寶可以套現,那些毛絨玩具才是徐總真正想送你的,就留著玩吧。」

  「這話我說給徐更聽您的飯碗還在嗎?」

  「徐總不差我這一口飯,」魏鳴笑了笑,「你的那些手錶和珠寶都是他讓我挑的,你賣了他也不會有什麼感覺,徐總覺得直接送錢給你很俗。」

  ……請庸俗一點謝謝。

  車子緩緩開進了一段盤山公路,最後在山腰處的稀稀零零的別墅群中找到了一棟房子。

  雖說在山中,但其實離中心城區並不遠,山上的環境竟然被保護得很好,樹林繁茂,鳥鳴婉囀,居於世而隱於世。比起城市中心更顯寸土寸金,正因如此,能住在這裡的都是真正的富人。

  顯然孟澤以前是假的那個,不過抱上了一條相當粗壯的大腿。

  沒有多餘的時間細細打量花園裡精心栽培著的各類花草,他掏出鑰匙開門,胡扯道:「你們老闆對情人都這麼大方嗎?這種房子拿給他們隨便住。」

  孟澤手裡抱著一堆玩具,看不到鎖孔,戳了半天也沒對準。

  魏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當然不是,這是徐總家。」

  5

  家?

  孟澤一愣,鑰匙卻戳進了鎖孔,剛才他沒有聽錯的話,這裡是徐更的家?

  現在都流行把包養關係擺在明面上來嗎?他覺得他有點看不懂現在的形勢了。

  內心似有一圈圈漣漪,孟澤管理好自己的表情,沒將波瀾露在臉上。

  進門後發現這裡的裝修簡約而不失氣派,低調中透著華麗和奢侈,想必不是出自徐更本人的手筆,因為他覺得從那些毛絨玩具來看徐更應該巴不得住在迪士尼動畫電影的城堡里,而不是這樣隱隱約約藏著些冷清氛圍的宅子。

  徐更靠在沙發上翻閱著一本財經雜誌,封面是他哥哥。

  他沒有穿正裝,頭髮看起來比平時要細幼,軟趴趴地待在腦門上,遮住堪憂的發際線。不知道是不是孟澤的錯覺,他覺得徐更好像比之前瘦了些,臉依然是圓圓的,但身體的線條似乎已經在悄悄改變著,只是不明顯。

  七個月的相處下來,第一次的那個莽撞的夜晚已經可以笑談出口。

  徐更看得認真,像是沒注意到他倆的到來,於是魏鳴出口叫道:「徐總,孟先生來了。」

  他抬眼,見孟澤眉眼彎彎的,甚是好看,忍不住也跟著揚起了嘴角。

  孟澤沒見過徐更笑。

  除了在床上會露出放`蕩的神態以外,他從來刻板而冷硬,就連手裡拿著軟乎乎的玩具時也不見卸下那副生硬的面孔。

  很細微的一個表情,卻給他不一樣的感覺。

  徐更給他準備的次臥,他們遠沒有必要夜夜同床共枕。

  窗簾沒被完全拉上,孟澤第二天在清晨太陽的光輝包裹下醒來。

  他的床很軟,被子輕薄而蓬松,上面還能聞到怡人的木質調香味。

  其實他起得很早,這是他長久以來形成生物鐘,即使徹底閒暇下來也沒有改變。

  等他洗漱過下樓之後,卻發現徐更已經用完了早餐,碗和碟子還放在那等人來收,他也沒離座,坐在那裡看那本昨天沒有翻完的財經雜誌。

  同在一個屋檐下,有種很微妙的感覺,他主動問了聲好:「早。」

  徐更沒抬頭,但讓家裡負責餐食的阿姨上了早餐。

  熱臉貼了個不太冷的屁股,他沒往心裡去,拉開椅子坐下了。

  他注意到徐更面前只有一個碗和一個很小的陶瓷碟子,碟子里還有一些剩下來的泡蘿蔔。

  白粥配泡菜……大老闆的早餐顯然也很應付了事。

  不一會兒就有人往餐桌上東西,一碟接一碟,幾乎擺滿了半個桌子。

  徐更沒說話,孟澤卻覺得他在說:

  「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就讓廚房多做了一些。」

  知道徐更是出於好心,孟澤也沒對他的鋪張浪費加以批評。

  上次吃到這麼精緻的早餐還是未離家的時候。他媽媽有自己的藝術事業,同時也熱愛生活,喜歡烹飪和烘焙,後來生活落魄,他的早餐都是在打工的間隙草草解決,清水饅頭,聊勝於無。

  他吃得不快,細嚼慢嚥,喝粥時勺子和瓷碗也沒有發出太多叮叮噹噹的聲響。

  徐更坐在一旁,手裡還拿著那本雜誌,眼神卻已經沒有在紙張上多作停留。

  他不喜甜;煎蛋加了黑胡椒;中式西式皆可;燒麥很對他口味。

  於是,老廚娘一身做糕點的技藝便沒了用武之地。

  平日里徐更最愛吃她做的桂花拉糕,自從半年前,就再也沒讓她做過。現在那位孟先生搬進來後,更沒有她的事了,她也是傷了心,閒出了病,沒多久就收拾了細軟準備跑路。

  徐更:「您去哪?」

  老廚娘:「先生家裡沒我什麼事,我回鄉下看孫子。」

  徐更:「讓小王送你去火車站,換牙的時候少給他吃甜的。」小王是徐更家雇的司機,年紀不大。

  孟澤:「……」

  他是不是乾了什麼了不得的壞事。

  阿姨您走的時候能不能捎上我。

  徐更的公司日前尚處在成長期,整天事務纏身,沒有當甩手掌櫃的命,平時午餐都在公司解決,吃得也是極為簡單。

  蔣齡見他只吃雞胸和西蘭花,目瞪口呆:「哇不是吧大老闆,包養一個孟澤把你作得這麼窮啊?哥帶你下館子去。」

  說著就要上前去收走徐更寡淡的食物,徐更瞪了他一眼,戳了口西蘭花慢慢吃。

  水煮的食物,低鹽,有少量的橄欖油保證油分,這當然稱不上什麼好味道,蔣齡覺得徐更在嚼草。

  「太可憐了老徐,你該不會是在減肥吧?」蔣齡想起來自家旗下那些女藝人好像也是為了保持身材,天天吃這些個食物,只是沒想到徐更居然願意放棄啃肘子打火鍋喝夜啤酒。

  「對。」徐更咬牙切齒。

  「為了那個小明星?說實在的老徐……你就算二百多斤也沒人敢說什麼,而且以前你剛接手這破公司的時候,怎麼沒見你瘦啊,是我的話我起碼得瘦個十來斤吧。」

  他當然不會瘦,因為公司到他家中間有很多燒烤店和湖里撈。

  他還都是那些地方的會員,走到一家湖里撈還會有經理來送果盤。

  「快他媽閉嘴吧你,你身材好行了吧。」蔣齡平時吃得比起他來只多不少,這廝夜生活還混亂無比,奈何人家天生麗質,就是吃不胖,熬夜修仙也不怕走火入魔,而他身上的這些肉跟他這麼多年,早就和他如膠似漆、河同水密。

  「謝誇,我身材確實好。」蔣齡得意,要是有尾巴,估計早就戳破天花板了,「你什麼時候開始的?我看看,沒什麼區別嘛……不對,臉稍微小了一點。」

  徐更冷笑:「半年前。」

  蔣齡噤聲,顯然無法想象啃半年的草是個什麼滋味,「效果比較緩慢哈……不過瘦臉可以的,兄弟不要喪失信心,至少沒反彈啊。」

  瘦都沒瘦反彈個屁。

  「哦對了,差點忘了,我來給你報備,你家小明星我已經給他重新分配了經紀人和助理,之前的那個欺負他的也封了口趕回老家了,我對他夠意思吧,你起碼不能讓我虧本吧。」其實這些話在電話里說就好,蔣齡原本的目的是蹭徐更一頓飯,不過看他吃得這麼淒慘,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嗯,做得好,」徐更點點頭,「飯改天再請,等我減完肥。」

  「我還是自己掏錢吃吧……」說罷腳底抹油開溜。

  徐更:「……」

  他在想要不要跟保安說一聲以後蔣齡過來直接把他拖出去打一頓。

  蔣齡不解,徐更自己卻清楚自己為什麼想減肥。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不注重形象管理,覺得胖一些也沒什麼,所以也沒有控制飲食和堅持運動,他不需要作為一個公眾人物出現在鏡頭面前,就算需要也沒有人會在意。

  直到他偶然發現孟澤酒店的垃圾桶里發現了助興類藥物的包裝盒。

  他腦子里瞬間就浮現出孟澤因為多了一筆支出而懊惱的臉——這種藥還挺貴的。

  想著想著就被孟澤給逗笑了,但不得不說,這給他很大的挫敗感。

  除卻第一次以外,之後和孟澤做愛,他都感到愉悅,覺得很舒服,甚至有一種食髓知味的放縱。

  可是連肉體關係都需要借助藥物以維持,他除了錢以外,又有什麼吸引孟澤的呢?

  自那以後,每每目光在孟澤流暢漂亮的肌肉上流連時,細密的汗珠和暖黃的燈光將孟澤的肉體映襯得十分誘人,他也會看到自己圍滿鬆弛贅肉的腰腹,尤其坐著,那些肉簡直是在玩疊疊樂。

  他的臉也是重災區,除了圓以外幾乎看不出什麼輪廓。

  他不知道孟澤是怎麼忍受這樣的視覺衝擊,像他這樣完美的人,就算是做`愛的對象也應該是有著和他匹配的外貌的。而不是和他一起組成了一個極不和諧的畫面。

  一開始他隱隱覺得孟澤是無措和慌亂的,現在想想,他沒有對自己惡言相向,大概也是因為錢的原因。

  徐更一邊吃掉餐盒里涼掉的水煮雞胸肉,一邊在思忖著下了班去健身房辦個卡。

  他其實很喜歡孟澤,從第一次見面就喜歡。

  他也想孟澤喜歡他。

  所以想要自己變得更好。

  6

  其實關於減肥,徐更心裡沒什麼數,否則也不會難為自己啃了大半年的草也沒掉幾斤肉。他覺得他的胖純粹就是因為吃太多了,卻忽略了消耗大於攝入才能瘦下來這件事。他懶得去摸其中的門道,乾脆請了個私教,並且在其慫恿下報了個高溫瑜伽班。

  一週三節,節節筋疼。

  他疼,有人卻高興。

  在床上被孟澤擺弄成羞恥的姿勢,居然還意外的不疼,徐更開始懷疑私教的用意了。

  ……這個瑜伽好像還有什麼別的用處?

  孟澤顯然對徐更現有的柔韌度還算滿意,頂胯的速度基本可以達到峰值。

  徐更只要調整一下視線就能看見二人結合的地方,前列腺液因為劇烈的摩擦變成了白沫,附著在他嫩紅的穴`口上,潤滑劑混在其中,亮晶晶的。他有點不好意思,看了一會兒就把眼睛移到了孟澤的肩膀上,一滴汗液順著鎖骨滑到肩關節,最後落在凹陷的地方。

  他又覺得莫名其妙的口有些渴。

  似乎是察覺到徐更的那股飢`渴的目光。孟澤抬起手摸了一把徐更的臀肉,那兒比以往更加緊實,卻沒喪失那種肉乎乎的手感,他覺得好摸,就順手給了一巴掌,發出「啪」的清脆響聲。

  徐更一下子揪住了身下的床單,肉穴收縮了一下。

  他的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紅,眼睛睜得圓圓的。孟澤被他這副心虛的樣子給逗樂了,他碰了碰小徐更,忍不住嘴欠:「你這裡好精神。」

  徐更:「……」

  調戲金主的代價就是被纏著又來了一次。

  結束之後孟澤簡單地洗了個澡,他以為徐更已經回自己的房間了,卻沒想到對方坐在房裡的小沙發上,顯然是在等他。

  他回想起今天打給他的一通電話,那邊告知了他有了新的經紀人和助理:「謝謝您,徐總。」

  徐更嗯了一聲,他說:「蔣齡那裡不用有太大的壓力,他們給你安排的通告,不喜歡就推掉,」停頓了幾秒,他的目光移到旁邊的桌上,「這個劇本還不錯,你這兩天看看,三天後有個試鏡。」

  「好。」孟澤點點頭。

  「不想試鏡?」徐更看出他興致不高,「那我直接跟他們要個角色。」

  「不是,要去試鏡的,我只是還沒反應過來,」孟澤笑了一下,「之前被雪藏太久了,又過了三年勞碌的生活,現在突然有現成的劇本遞到我跟前,覺得有點不真實。」

  他意識到在和金主吐苦水,趕緊道:「不好意思徐總,讓你見笑了。」

  「沒有,」自打他包養孟澤以來,孟澤第一次跟他說他心裡邊的想法,「我很高興能聽見這些。」

  他起身,「那你早點睡,我前陣子忙,沒顧及到你,給你的工作安排得太晚了。」

  其實這幾個月來都足夠孟澤拍一部電視劇或者錄一季綜藝了,白金底下的項目很多,讓孟澤隨便去露個臉也能火起來。蔣齡把他們現有的劇本和綜藝邀請都給他大致看了看,他卻覺得這樣包裝出來的明星太過流水線。

  他不想讓孟澤成為「明星」。

  所以他前前後後等了快七個月,才挑了個他覺得尚可的劇本,劇組還在找投資,他就以個人的名義出了資,那邊導演也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伴隨著資本而來的潛規則。

  在此期間,數名新星出現在螢屏中,又有不少人被取而代之,逐漸消失在大眾視野里,循環往復,如同以水換水。

  孟澤不敢苛責大老闆,他搖頭:「不晚不晚,你也早點休息。」

  徐更用手撐著椅子起身的動作停滯了一會兒,他原本還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

  他想給孟澤鼓鼓勁,卻覺得沒什麼必要。

  出自一個金主的鼓勵,在對方看來必然是相當諷刺的。

  接下來兩天,除了吃飯以外,孟澤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個人磨戲。

  他顯然沈溺其中,自破曉至暮色四合而不知。

  好久不演,當初在學校里、跑龍套和出演配角過程中累積到的一些小技巧幾乎已經忘了乾淨;好在天賦並不隨時間而逝去,他把劇本通讀了一遍,又精讀了一遍,最後把他想爭取的角色那部分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如此下來,心中便有了底。

  這電影劇本由小說改編而來,名叫《世家》。

  故事從1931年開始,結束於1945年抗戰勝利。不和平的年代大多有故事可寫,而這些故事大多有血有淚。

  陸家是當地名門,不論是家族歷史亦或財富都可對得起「世家」二字。但卻在進入民國時代開始沒落,門衰祚薄。故事的主要人物是陸氏三姐弟,大姐陸攸寧,二哥陸秉文,小弟陸懷信。

  三姐弟的年齡差異不大,大姐在故事的開端就已經而立,嫁作人婦;二哥則掌管家業,游走於黑白的邊緣;小弟剛留洋歸來,是個十足的紈絝。

  劇本的前小部分講述的都是些日常生活片段,紙醉金迷,也平淡,實際上卻為後來的發展埋了不少伏筆;另外,與其說主要人物是三姐弟,但全片的核心還是二哥,大姐小弟出場並不多。

  孟澤覺得陸懷信這個角色是全片中比較適合他的。

  這個角色一副好面相,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遠渡重洋學醫,歸來後卻遊手好閒,每晚泡在夜總會里,算是個百花從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風流爛人。

  這種日子過了幾年,日軍用槍炮轟到了周邊。偏偏國家於風雨飄搖之中,危急存亡之際,陸懷信卻還天天躲在舞廳里去聽那些個靡靡之音、跳舞。

  直到這座城市淪陷,他常去的那家夜總會出現了日本的軍官,家財也被日本人盯上。而他一個繡花枕頭,是最好迷惑的,於是他牽線搭橋,讓日軍將領和陸秉文接觸。

  陸秉文城府極深,毫無紕漏地與日將飯田周旋,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他雖然是商人,但卻有不輸戰士的勇氣和強大的意志力。

  反觀陸懷信其人,有一雙美麗的眼睛,卻看不到頭頂上血火橫飛的天空,看不到淪陷後日軍對平民的暴行。

  就在孟澤以為這是一個用以襯托陸秉文、麻木不仁的形象時,劇情卻有了起伏。

  飯田遇刺,中槍。由於離醫院太遠,而離陸公館極近,他的手下找到陸懷信,先禮後兵,讓他為飯田做手術——

  他在美國名校學醫,還曾經在醫院中工作過一年。可回國後流連於十里洋場,手術刀放下了也就沒再撿起來過。

  陸懷信從容不迫,只道不能確保飯田能渡過難關,但情況緊急,救人是首要的。

  他叫來了住在附近的家庭醫生給他打下手,幾乎算是在槍口下做完了這台手術。

  陸懷信從頭到尾表現出之前沒有過的冷靜和沈著,這彷彿才是真實的他。

  手術順利完成,飯田被轉移到了醫院,最終在苟延殘喘三天後死亡。

  飯田死後不久,陸懷信被傭人發現死於家中。

  他一死,彷彿催化劑般,陸秉文與日本人徹底撕破臉皮,並且用實際行動對中國軍隊進行了援助。

  到這裡,他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陸家為支援中國軍隊散盡家財,大姐陸攸寧在即將搬出陸公館時,替小弟整理遺物,偶然發現了他藏匿得極深的遺書。

  他並非日本人口中因未能治好飯田而畏罪自殺,也非陸秉文推斷的被日軍殺害,他的確是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原因是他在對飯田手術過程中做了手腳。

  他到底是一名醫生,沒有盡到救死扶傷的責任,在國家與良心面前,他先是選擇了前者。

  可他飽受後者折磨,於是以死抵還。

  不是誰都有當英雄的勇氣,哪怕國家與民族皆於水深火熱之中。

  7

  孟澤合上劇本,長呼出一口氣,外面天已經黑了。

  他閉上眼睛拿手按了按太陽穴,長時間面對大量文字使他的雙眼有些疲乏,他走下樓,正好碰上王姨在往桌上端菜,他便進了廚房把熱湯帶上桌。

  「哎,小孟,我來吧!」那碗湯盛得有些滿,又是有熱度的,孟澤細皮嫩肉,怕會被燙傷。

  孟澤搖搖頭:「阿姨,徐先生回來吃飯嗎?」

  這王姨和之前那位廚娘一起負責徐更的飲食,那位老廚娘休假了,王姨便成了掌勺,孟澤口味偏咸香,能吃一些辣,所以自從他搬進徐更家後,一些菜里都會放些乾辣椒,增加風味,卻不至於辣得無法入口。

  孟澤不吝嗇誇獎之辭,他舉止相當有教養,想必家庭環境也相當好,所以她很喜歡這位突然出現、又十分俊美的先生。

  「不呢,徐先生電話里說有應酬,讓你先吃。」

  孟澤不奇怪,徐更雖然不喜歡那些社交場合,但有些應酬無法避免,他讓王姨給徐更準備些醒酒湯,自己拉開凳子坐下吃飯。

  飯菜口味很好,火候也是恰到好處,他心中有事,到最後也沒能吃多少。

  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讓王姨不用倒掉,就說可能稍晚一點會加個餐,到時候他來洗這些碟子就好。

  王姨寬慰他道:「不用跟我這麼客氣,你總不能讓我沒事做吧,不然先生要讓我回鄉下了。」

  孟澤心知她只是說笑,徐更對待家裡的傭人其實都很好,知道他們生活不易,不論在哪方面都不會苛待他們。

  他一開始以為徐更出生在那樣富裕的環境中,又身居上位,加上買斷他時的簡單粗暴,多少都應該會有些富家子弟該有的飛揚跋扈,但朝夕相處下來,卻發現並不是那樣。

  徐更比他想象中要普通,也更努力。

  孟澤找了《世家》導演關峰的成名作來看,他開了盞小燈,周圍十分靜謐,就像是一個人在電影院觀影。

  關峰算是內地很有口碑的導演,他的作品不多,對細節吹毛求疵,兩三年籌拍出一部片已經算是很快了。在快製作、商業片泛濫的大環境下,堅持下來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的成名作就有很鮮明的個人風格:明艷的色調和教科書般的構圖,長鏡頭及鏡像的運用別出心裁,節奏有徐有急,把握得相當到位。

  加上金牌編劇和美術指導加持,他寥寥幾部影片,都能在國內、國際上獲得大獎或提名。

  當然,好的電影離不開好的演員,出演他影片中的主角,也都是演技經得起考驗、能靠自身講出故事的人物。就算是配角,也都不乏閃光點,完全可以在別的片子里挑起主角大梁。

  ——徐更能給他這樣的機會,是他始料不及的。

  換作是一心求在演藝圈扎根的小明星,能參加關峰導演影片的試鏡,即使沒被選上,也足夠蹭個熱點,博得一番關注度,因為那基本上就是給演技發了一個認可證。

  而對他來說,就像蜜棗里塞了顆硌牙的小石頭,他接過,能嘗到甜味,咽下去了也堵得慌。

  連看了兩部電影,情節都很引人入勝,時間一不小心就過了零點。

  他聽到開門聲,於是按了暫停。

  可徐更沒走進來,石英鐘的指針在一片寂靜中發出細細的聲響。

  孟澤起身,走到玄關看見徐更坐在地上,手虛扶在牆邊,那兒的觀賞花瓶和裡邊的乾花差點就倒了。

  他把東西移走,靠近徐更身邊便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

  徐更像個小孩兒犯錯似的低著頭,呼吸聲比往常更加粗重。

  「還好嗎?能不能站起來?」他搖了搖徐更,他這麼個盤坐的姿勢,孟澤不好把他扶起來,都說喝醉了酒的人是最沈的,但總不能讓他在玄關打一晚上坐,也不能拽他的手拖著他走。

  還好徐更沒完全喪失意識,他哼哼了兩聲,依靠著孟澤站了起來,可腿沒什麼力氣,幾乎是直接給了孟澤一個熊抱。

  孟澤覺得哪天可以委婉地向金主指出減肥的必要性,也反思自己應該加強鍛鍊。

  好不容易將徐更拖到了沙發處,他見徐更的臉上有難受的神色,就進了廚房給他熱王姨準備好的醒酒湯。不一定管用,可喝了大概會讓徐更稍微好受一些。

  等他端著碗出來,徐更卻像是恢復了些精神,他眯著眼睛,像是在適應電視發出的光,「這麼晚了還不睡?」

  「在看電影,沒注意時間。」他把醒酒湯端給徐更。

  徐更卻晃了晃腦袋,用手擋了這碗湯:「我有點餓,不想再喝這些了。」

  他砸吧嘴,又皺了皺鼻子,露出嫌棄的表情,「那幫孫子灌我一肚子酒,一桌子菜都沒吃幾口,浪費。聽見沒,我肚子還叫呢。」

  孟澤勾唇,確實聽見徐更肚子發出咕咕的響聲,他又把那碗湯給端走了,「那我給你做點吃的。」

  「我想吃面,有荷包蛋的那種。」

  徐更說著就咧開嘴笑了,還忍不住吸了吸口水。

  帶著天真和傻氣,孟澤覺得在那張圓圓的臉上這樣還挺可愛的,比那些個冷冰冰、乾巴巴的表情順眼多了。

  就像一個裝大人的小孩兒似的,露出了幼稚的本來面目。

  孟澤拿晚餐剩下的雞湯做了湯頭,這湯很鮮,完全能滿足徐更的需求。

  他自己也餓了,索性多煮了一碗,折騰了一會兒,他從廚房第二次出來。

  這次徐更卻又是睡著了,孟澤哭笑不得,怕面被湯泡久了會糊,他搖醒徐更:「徐總,醒醒,吃飯了。」

  「我不吃!」徐更喃喃道,迷迷糊糊地半睜著眼,「誰也別想讓我吃肘子,拿走……」

  看來金主大人做夢也在和美食做抗爭,這種抵死不從的精神值得嘉獎。

  孟澤輕輕一笑,忍不住換了一種哄小孩子的口吻:「不是肘子,只是面,不會長胖的。」

  「真的嗎?」徐更坐起來就開始四處摸手機,「我要算個卡路里。」

  徐更這事做得自然,他覺得有點奇怪,這人什麼時候開始嚴格計算自己的攝入了?

  他想起以前打工的時候那些高校里的女孩兒一邊點蛋糕,一邊嚷嚷著熱量高;吃完這塊紅絲絨再減肥雲雲;他不是易胖的體質,因為長期的勞累還有點偏瘦,被徐更包養了以後他偶爾健身保持肌肉的形態,還稍微胖了一點點。這麼計較熱量,肯定是在控制飲食減脂了。

  但徐更這是在哪裡受了刺激突然想減肥?雖然他確實覺得減下來了可能對他倆都好。

  他也沒那個資格讓金主管理身材。

  徐更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手機,乾脆不找了,他從沙發上下來,直接跪坐在矮幾旁邊吃面。

  面熱氣騰騰,上面還躺著一個煎得十分漂亮的雞蛋。

  他開始還有些不清醒,挑起麵條差點往鼻子里送,孟澤見狀扶了他的手肘一把,這才沒讓筷子戳進他鼻孔。

  大概也是真的餓了,第一口下肚以後,徐更恢復了一些神智,吃面的響聲也小了很多。

  沒吃幾口,他又困了,舉著筷子,好幾次差點把臉栽進碗里去。

  孟澤看不下去,草草吃完最後一口,趕緊將徐更面前已經糊爛的麵條收走。

  這下他也懶得再叫醒徐更了,索性將人扛了起來,提了一口氣,快步回到徐更的房間。

  幫人除去鞋襪和衣物,孟澤已經滿頭大汗,已經預感到了第二天他這把老腰的酸痛。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聽見徐更正在打鼾,又俯下身去幫徐更調整了一下枕頭和睡姿,不料手腕卻被人捉住,然後整個人就被拽倒了下來,差點砸在徐更身上,他反應及時沒造成慘案,卻還是倒在了他身邊。

  孟澤:「……」

  這個人是不是在裝醉?

  徐更發出含糊的氣音,伸出手臂緊緊纏著孟澤,拿臉頰蹭了蹭他的肩膀。臉色因醉酒而酡紅,鼻子呼出的熱氣透過一層薄薄的布料打在孟澤身上。

  孟澤無法,不打算再做多餘的掙扎。

  折騰了這麼久,身體一碰上柔軟的床,困意便襲來得凶猛。

  以後半夜一定要防火防盜防徐更,孟澤睡之前想。

  8

  果不其然,孟澤第二天起遲了。

  前一天夜半徐更還是起來吐了,他聽到響聲,才磨蹭著床單窸窸窣窣地下床,安撫徐更、倒水讓他漱口。徐更醉得厲害,也難受得緊,晚上的應酬持續了多久,他的酒杯就捏在手裡了多久。分酒器里也是空了又立馬滿上,他酒量算好的,不是易醉的體質,加上平時不愛去社交場合,所以真正喝醉了的時候也沒幾次。

  孟澤也算是行了大運,撞上了自家金主難得一見的傻子樣。

  替不省人事的徐更打整好,他也是累的夠嗆,想著休息一會兒,然後提前去試鏡地點,不說能給導演留下什麼好印象,這只是出於對劇組的尊重。

  於是他就一覺睡到了九點。

  ……而那邊通知他的時間是九點半。

  他猛地坐起身來,旁邊徐更翻了個身,然後愉快地打起了小呼嚕。

  孟澤:「……」

  他在想把徐更踢下床之後他被趕出這座房子的可能性有多大。

  等他緊趕慢趕終於到了通知的地方,他已經遲到了十五分鐘,被徵用作試鏡地點的小型會議廳外鴉雀無聲,門口有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頭髮挺短,留著些鬍子。他來回踱步,手裡還不停地撥電話。

  他一見孟澤,立馬把手機收起來,語氣著急:「你可算來了,手機怎麼回事?」他一邊問一邊掏出一張手帕,「快把汗擦擦,陸懷信這個角色只剩下你還沒試了,再過一會兒就是小配角的選定了。」

  這人是白金新給他分配的經紀人陳牧,據他的瞭解,此人經驗老道,帶人的時間普遍不長,白金大咖很多,早年基本都是他手底下出來的,也不知是得罪了誰,總是被人中途截胡,搶了「金牌經紀人」的名號,但能力也可見一斑。

  孟澤接過手帕擦掉額頭和兩鬢的汗,「抱歉,來不及充電,它在中途關機了。」

  今天氣溫不低,他為了試陸懷信這個角色,又特意穿了很正式的三件套,傳統手工藝製作的全麻襯西服將他的身體包裹得嚴絲合縫,不管是黑炭襯的花色,還是暗紋都是走的復古路線,使他頗具年代感。可在炎炎夏日中又匆忙趕上來,他已經是汗流浹背。

  但不能再讓導演等了。

  稍作平復後,他穩住氣息和腳步,推開門。

  他一進去就感受到一束束考量的視線。

  長桌後邊擺了五張椅子,最左邊的空著;接著是一個中年男人,光頭,臉和身材都在發福的階段;中間是導演關峰,不到五十,方臉,留著最普通的平頭,眉頭皺得很緊,一副凶巴巴的模樣。他旁邊是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看起來端莊而溫婉,目光最友善的也是她。

  他沒想到蔣齡也在。他坐在最右邊,看樣子估計是睡了有一會兒了。那位女士推了蔣齡一把,他才醒過來,同孟澤打了個照面。

  孟澤自報家門,三言兩語說清了自己的來路,不想再耽誤他們的時間。他覺得遲到的原因還是私底下解釋比較好。

  關峰倒不在意他姓甚名誰、年齡幾何,覺得這小生氣質翩翩,年輕一些又稍顯稚嫩,年紀大點又略微滄桑。最重要的是,臉確實是俊美無儔的——陸懷信這個角色除了對演技的要求以外,還有一點,必須得長得好看。

  此時他也不生這人遲到一刻鐘的氣了,語氣也相較而言放得溫和了些:「演一段你覺得最能體現陸懷信性格的片段。」

  孟澤點點頭,「我能借用一下那把椅子麼?」

  關峰斂了斂下巴作允,旁邊的中年男人還幫他扶了椅子一把。

  孟澤把椅子放在長桌對面正中央,然後退到了一側,將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

  好在暗色的馬甲並不會將他滿背的汗暴露出來。

  他一改之前進入這間會議室沈穩的走路姿態,背挺得更直,下巴微抬,身體的動作幅度大了些,頗有幾分招搖。

  ——看上去是進了舞廳,手一攬,許是舞女入懷。

  之後他以一個放鬆的姿勢坐在了硬巴巴的椅子上,如同陷入最綿軟的座椅之中。手臂抬高,定在半空中,那兒好像依偎著一位女士。他朝著手臂的方向輕輕一笑,轉頭又看向對面的四人。眉毛輕輕上挑,眼中熠熠生光,唇角自然上揚,顯然是在欣賞舞廳華美的表演。

  關峰覺得有趣味,於是觀察更加細微,發現這人居然用眼皮演戲。孟澤表情變化不大,精彩處眼睛也不眨,還會微微瞪大眼睛,眼珠子做不到什麼移動,卻還是能感覺到他視線緊緊跟隨著那個透明人。

  眼神帶著欣賞和一丟丟慾望,但點到為止。

  緊接著,舞結束了,他中規中矩地鼓掌,又轉頭來,放下那只騰空的手,做了個拒絕的動作。眉眼依然還是含情的模樣,不過已經隱隱有了疏離之意。

  這樣的表情沒有持續多久,他又莞爾,輕輕地搖晃腦袋,邀請一旁並不存在的小姐,繞開那把椅子,稍微頓了幾秒鐘,像是在找拍子,隨後,跳起舞來。

  很有力度的探戈,他表情認真而嚴肅,舞步華麗而狂放。看不出是不是自己編排的動作,基本和經典的元素都在。

  寂靜的房間里,彷彿真的有律動性極強的西語舞曲在回旋。

  在他的身上,彷彿也真的有一束光跟著他的腳步移動變換。

  一舞畢,孟澤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又瞬間添了一分得意。他走向椅子,將那件西裝外套重新拿起來,邁著招搖的腳步,看樣子是離開了舞廳。

  陸懷信沈迷於靡靡之音,舞廳是他除了家以外最長呆的地方,他的舞技也算是在舞客中的上乘,在原著中其實著墨不多,但關峰有意強化陸懷信這個人的個人特徵,所以和編劇商量劇本的時候特意加了孟澤剛剛表演的這一段。

  劇本中沒有台詞,關峰的構想是這一段以純背景音樂和適當的掉幀來表現,也因此對演員的演技頗高。

  當然,如果有對戲的搭檔,這段表演將會順利很多,但就展現孟澤實力而言,也會大打折扣。

  在他看來這種沒有矛盾和爆發的片段更能體現出一個人的演技,關峰在不知不覺當中又給孟澤以認可。

  孟澤馬上又變回了平時的步行的形態,走到原來的位置對他們鞠了一躬。

  關峰用手托著臉,大拇指摩挲著下頜,食指抵著太陽穴,沒作聲,看得出來在思忖。

  於是導演左手邊的那位女性按捺不住好奇,搶先問道:「為什麼你會選擇表演這一段呢?」

  在孟澤之前有不少青年演員、當紅小生來試鏡,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陸懷信自殺的那一段。

  這不難理解,演好一個人自殺前的複雜情緒的確很具挑戰性,也很具有競爭性和說服力。他們表現力都不錯,理解的角度也並不重復,演得或悲壯、或決絕、抑或痛苦萬分後獲得釋然,那都是對的,可惜的是,始終有所欠缺。

  不是他們要的陸懷信。

  照理來說,參加試鏡並不需要回答用肢體語言表現以外的問題,既然對方有心和他交流,他也能說出門道來:「陸懷信這個人風流,卻不下流。他是一個很自由的人物,扔掉手術刀、流連舞廳、殺人、自殺,都只是他自己想做的。」

  陸懷信這個人風流,卻不下流。

  所以他拒絕舞女用塗抹得紅艷的嘴唇送過來的酒,手也一直很規矩。和舞女調情也僅僅是嘴上佔便宜,對溫香軟玉、芙蓉帳暖反而敬謝不敏。他出手闊綽,人又俊朗,是舞女們上趕著討好的客人。不少人芳心暗許,他卻在眾多花色各異的蝴蝶的圍繞中來回周旋,一副風流公子做派。

  他其實覺得陸懷信不算一個英雄。英雄是陸秉文、陸攸寧。陸懷信更像是在一瞬間明白了「大義」,突然間覺得自己必須要去承擔一份保衛家國的責任,可是他遠沒有他哥哥那樣堅韌的精神和強大的內心。

  不錯的答案。

  關峰心中一動,當場拍了桌子,一聲「就」還沒出口,被那旁邊的中年男人拉住,那人開口,聲音意想不到的柔和:「你的表現很好,我們作出決定後晚些給你答復。」

  看來陸懷信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孟澤又一次禮貌地朝他們鞠躬,嘴角不自主地向上揚,然後退了出去。

  蔣齡也跟了上去。

  陳牧在門口等,見孟澤和自家老闆一前一後地出來,也就識趣地走到了一旁。

  「表現不錯啊,怎麼來遲了,昨天老徐折騰你太久了?」

  蔣齡身上噴了不少古龍,仔細聞聞也能捕捉到一絲酒味,孟澤猜想昨晚徐更的飯局蔣齡必然在場。他的襯衫領子還是皺的,關峰這邊試鏡又開始得早,照蔣齡平時那種玩法,估計就直接通宵了,怪不得他來的時候這人在睡覺。

  但蔣齡不得不承認的是,孟澤的表演,讓他的困意一掃而光。

  說到底他也是靠做電影起家的,除了管理才能以外也不乏識人的眼光和遠瞻力。

  孟澤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驚喜。

  「嗯,他喝多了。」孟澤點點頭,「謝謝您,要不是您在裡邊,可能我就沒機會試鏡了。」

  白金的老總,似乎是沒有必要出現在這種敲定細節的場合的。

  「關愛自家旗下的藝人,是我該做的嘛。」雖然這個藝人欠他好多錢還不做事,一要工作還要最好的。

  ……雪藏他的時候怎麼就沒感受到這樣的關懷呢。

  孟澤當然不信蔣齡的話,不用細想,這肯定是出自徐更的手筆了。

  9

  關峰這個導演雖然接受潛規則這一說,但也只是一定程度上的,說到底,要是孟澤真是個演技尷尬的花瓶,毀約踢掉徐更的投資這種事也不是乾不出來。

  像他這樣愛惜羽毛的人,砸了自己電影的招牌,顯然比讓他賠錢更難受。

  想必徐更替他拿下這個機會,荷包也是出了不少血。

  現在又拉上蔣齡給他上個雙重保險,孟澤不得不驚嘆於徐更周到的考慮了。

  蔣齡還得回去看下一輪,他拍拍孟澤的肩膀:「行吧,我先進去了,好好乾,別讓老徐的錢打水漂啊,他雖然錢多,但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孟澤出於禮節性地點頭,目送蔣齡進去。

  陳牧這時候湊過來:「看樣子不錯。」

  「還不確定,關導的戲,能來的都是有實力的。」

  「這你可能不知道,我提前了一個小時來這裡,稍微打探了一下情況,之前是陸攸寧的選角,那沒什麼好說的。試這個角色的一共有四個人,他們每個人進去到出來時間都差不多,是五分鐘左右,」陳牧扳正了手腕上的手錶,「你進去了七分多,肯定是除了表演之外還有額外的問題了。」

  孟澤說:「演的片段不一樣,時間可能就不一樣吧。」

  「謙虛的小伙子,」陳牧笑,「不過遲到這個問題可不能有下一次了,我該去接你的。」

  陳牧之前提過試鏡這天接他來酒店,但他想著錦苑那個地方太過招搖,他一個窮得連一小塊草皮都買不起的冷凍老臘肉,除了說是那山上的原住民,他暫時想不到比被包養更合理的理由了。

  「陳哥,我得跟你說個事,」為了避免以後不必要的麻煩,孟澤覺得還是早點挑明瞭好,「我現在和徐老闆住在一起,錦苑。」

  「徐老闆?他不是挺潔身自好的嗎……」陳牧轉念一想,「等等,你說的是那個徐老闆?」

  這個世界上有兩個徐老闆,前者英俊瀟灑、學識淵博、手腕強硬,年齡不過三十五歲,卻一手捏著徐氏的心臟,不知多少商、政界的巨擘願意將他和自家女兒牽個姻緣線,「老闆」二字冠在他頭上都多了幾分土氣;至於後者嘛,挺有錢的。

  「嗯,徐更。」

  「沒事,等咱們出名了,就能脫離苦海了。」陳牧安慰似的拍了拍孟澤肩膀,以一種看白菜的眼光看著他,並且十分想在心中雙擊六六六。

  這位先生你的內心戲會不會太多了一點。

  孟澤哭笑不得,你這麼說你們公司的大股東真的好嗎?

  「對了陳哥,最左邊的位置空著,那人是一開始就沒來還是中途走了?」

  陳牧搖頭,「哦,那是製片人張譯,鴿了一上午,具體原因我倒是不清楚。」

  孟澤若有所思。

  另一邊,蔣齡不樂意再繼續看無實物表演了,關峰索性也就隨他去,反正他在也是睡覺。

  關導又更不樂意那光頭拉著他:「還用得著商量?就孟澤了。」

  張兆川是這部電影的監制,和關峰是多年合作的關係:「我也覺得他很合適,不管是外貌還是表演,都不錯,但是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

  拍板敲定角色固然很痛快,但隔牆有耳,消息被傳出去對誰都不太好,尤其是現在的部分媒體為了博眼球,恨不得個個都成立UD震驚部,一篇通稿讀下來什麼劇情都有。

  今天除了孟澤和兩個話劇演員,其他兩個人都還算是演技在線的「小鮮肉」,偏偏二人還是死對頭,粉絲個個無比剽悍,凶極,殘極,估計老早就從正主手底下得到了試鏡的消息,要是「關導新電影角色確定!不是某某和某某某,竟然是他?」這種標題被買上了頭條,十個孟澤也不夠被撕的。

  「就看不慣你們這一套,」關峰不屑,「你有那麼好心?照顧一個新人?」

  張兆川無奈道:「你也不想想張譯今天為什麼沒來?」

  關導一副不解的表情,看向一邊兒的編劇周維。

  「小張哥喝多了,實在是醉得起不來。」周維笑了一下,她壓低了聲音說,「昨晚和徐老闆的飯局。」

  張兆川見那倔驢還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小聲添了一句:「孟澤就是徐更塞進來的人。」

  「是他?我還以為是那個……什麼來著?嗯,就是那個鞋拔子臉的那個呢。」

  光頭忍不住飛了一個白眼:「不然你以為蔣齡讓我們等的那十五分鐘是做什麼吃的?」

  關峰恍然大悟,「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極長。

  「哦你個頭,腦子里裝的是神經還是鋼筋?」

  關峰沒理他,只覺得不用賠錢的感覺真好,心情很不錯地摸著他的方下巴,甚至愉快地哼起了小曲。

  張兆川:「……」

  媽的智障。

  孟澤回錦苑的時候徐更剛起,正癱在沙發上。

  他這會兒腦子里想的還是陳牧開車把他送進這片富人區時的微妙表情。

  徐更膝蓋上還搭著一份財經報,頭版不出乎意料,又是徐更他哥,徐至。

  見孟澤進門,他稍微坐正了些:「聽阿姨說你早上九點二十才出的門,遲到了?」

  「睡過了,鬧鐘沒響,」孟澤脫掉外套,解開袖扣,對著徐更笑了一下,「不影響,試鏡很順利。」

  「導演怎麼說?」

  「差點拍桌子,被監制攔住了。」

  「……你演得這麼爛?」徐更嚴肅,「他還想打你?」

  「拍桌難道就不能理解為叫好嗎?大老闆。」看金主眉頭皺得死緊,當真有一副要衝上去乾架的凶樣。

  徐更的表情這才和緩下來:「嗯,我看過你之前跑龍套和當男十八號的劇,演技也還行。」

  ……為什麼能夠如此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話。

  「你當初是不是得罪了造型師?那個你出現兩分鐘的偶像劇里,眼線粗得暈開可以直接去演熊貓了;另外一個青春劇里演女主喜歡的那個白襯衫學長還勉強看得過去,就是給你的頭髮修得太短。」徐更話匣子突然蹦開,談起孟澤的黑歷史可謂是滔滔不絕。

  孟澤再次目瞪口呆,心情複雜,被徐更深扒黑歷史的感覺簡直比當初他嫌棄床上功夫不行更加羞恥,他不得不趕緊叫停:「徐總……徐更,往事就不要再提,隨它去吧。」

  然後徐更就住嘴了。

  孟澤繼續道:「說起來這些其實我自己也不怎麼記得了,你挨著挨著看的?」

  徐更否認:「我讓魏鳴幫我剪了個合集,總共八分鐘不到。」

  孟澤心想下回魏鳴過來要不要送他盒決明子或者杭白菊。

  孟澤生硬地扭轉話題:「還宿醉嗎?」

  「好多了,」他起來的時候發現床的一側像是有人睡過的痕跡,浴室里也有他之前弄臟了還沒來得及洗的衣服,他一個人的話估計早上也是在那兒醒來,「謝謝你昨晚照顧我……我以後應該不會喝醉了。」

  昨天的飯局太過慘烈,起初還有蔣齡幫他擋著,後來那人藉口尿遁直接去了另一攤;他當即成為了眾矢之的,最後雖然喝趴了一圈,徐更自己也是醉得不輕,都不記得是怎麼回家的了,之後發生的事他也完全沒有印象。

  不過隱隱記得自己夢里出現了一個紅燒大肘子,他忍住了,沒吃。

  孟澤覺得還是把他昨天晚上在意識不清醒的時候耍賴皮這些事悄悄藏起來比較好,他索性閉口不談:「謝謝你,徐更。」

  他聽陳牧說試鏡的時候那張長桌子最左邊一開始就空著人,再結合剛進去時,張兆川和周維心領神會的表情,就猜了個大概。

  徐更昨晚應酬的對象應該就有《世家》的相關人員,至於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

  說到底,其實徐更自己也不清楚他孟澤的底細,他被雪藏這三年,沒有戲演,沒有通告上,有的只是無盡的生活重擔和日復一日機械而收入微薄的工作。給這樣一個丟失了一切的人最好的資源,無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險。

  徐更顯然不怕去承擔,他左等右等七個月,精挑細選,親自給了他優秀的劇本,又拉下身段和人去喝酒應酬。

  家裡出了變故之後,從沒有人對他那麼上心過。

  他以為自己心很涼,可徐更太熱了。。

  以前的感謝只是客套,可現在的感謝是真心。

  他心裡一番翻湧,竟然情不自禁地朝徐更走了過去,輕輕地,摸摸了徐更的頭。

  手掌下的發絲又細又軟,不是很精神地趴在徐更的頭上。

  徐更顯然沒想到孟澤會這麼做,他出於本能地瑟縮了一下,然後他覺得靠著這一陣摩擦,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他是不是又掉頭髮了?!

  孟澤:「……」

  對不起我馬上去買何首烏。

  要知道,對於現在的徐更來說,頭髮是掉一根少一根。

  出於獎勵,在當晚激烈的成人運動項目中,徐老闆秉持著一報還一報的原則,對孟澤的腦袋進行了全方位的愛護。

  至於高潮的時候揪下來的頭髮能不能吹出好多個小孟澤,那就不知道了。

  10

  關導的團隊這次沒讓孟澤等太久。

  所有試鏡完成後的兩天,《世家》的主要角色已經敲定,劇組方面立馬致電通知了孟澤,並且在網上發佈了相應的消息,附上了一部分簡介和照片。

  陸攸寧,由青年女演員李彥婷飾演;陸秉文,青年男演員程錫飾;陸懷信,青年男演員孟澤飾。

  值得一提的是,前二者都是在國際、國內摘得過影後、影帝的一線演員。都是風光無限的人物,到了關峰這兒,卻都變成了清一色的「青年演員」。好似和孟澤這個無名小卒沒什麼大不同。

  一篇通稿言簡意賅,就事論事,措辭用句無可挑剔。

  影帝影後早已是話題性人物,八卦小報再如何寫也挖不出什麼新花樣,於是便把火力集中到了孟澤頭上。

  孟澤當年被雪藏得很徹底,網上的相關信息被刪得一乾二淨,加上本來知名度也不高,粉絲群體也沒有建立起來,在搜索引擎里輸入「孟澤」二字,第一條彈出來的恐怕是全國有多少個人叫孟澤。

  而官方對他的介紹寥寥幾字,可謂是惜字如金。

  就連照片也顯得隨性至極。

  那張半身照里,孟澤衣著簡單,視線認真,低頭垂眸,看上去是在閱讀。五官線條明朗而不深刻,彷彿被最頂尖的匠人精雕細琢過。多一分就過了頭,少一分卻還不夠,整個人夾在硬朗與俊麗之間,極具可塑造性。

  照片不加修飾,用的是手機後置攝像頭,角度卻抓得極好,沒有丁點兒刻意。

  孟澤在手機里看到那張照片,覺得眼熟,於是放大了仔細查看,最後發現背景好像是徐更家客廳。

  說起來,徐更日理萬機,平時一般不會浪費時間在玩手機上,所以那天他見徐老闆把自己縮成一團、陷進沙發里,手機舉得幾乎和眼睛持平,還覺得有點奇怪。

  徐更眼睛睜得圓圓的,大概是搞不定。

  朝夕相處的時間稍微一長,孟澤就發現徐老闆也有繃不住臉的時候。當然,在床上時就又是一回事了。

  孟澤當時閒得慌,徐更坐在那兒玩手機不搭理他,他也不好意思撇下金主大人一個。索性就拿了劇本接著往里鑽研,之前為了應付試鏡,主要關注的都是故事情節和人物性格,接下來就要更看重台詞了。

  關導的電影都是現場收音,實在過不去了就後期請演員自己給自個兒的角色配音,所以很考驗台詞功力。他正兒八經地說台詞的機會不多,所以心裡也沒預防針,只能先自己揣摩。

  孟澤以為當時徐更在拿手機工作,雖然經常感受到徐更的視線,但他早就對徐更正大光明地盯著他看這種行為見怪不怪了。眼睛長在徐更身上,他還能攔著對方看自己不成。

  沒想到那人捧著手機動來動去,為的居然是這樣一張照片。

  大老闆什麼都愛自己操勞,連張照片都得自己照了發給公關。

  孟澤想著,笑了一下,把圖片點了保存。

  他抬頭,對徐更說:「這張照片拍得真好。」

  怎麼會不好呢。

  對喜歡的人,自然是能夠找到最好看的角度的。

  徐更心裡這麼想著。

  他說:「還是真人更加好看。」

  徐更老是很用很認真的語氣誇他,他雖然能漸漸接受了,孟澤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問道:「這是關導那邊要的?」

  「他們宣發組找不到你的照片,然後蔣齡給了張你以前在劇里的截圖,然後關峰就把電話打到我這裡來了。」關導當時歇斯底里,甚至要求讓徐更趕緊帶孟澤去拍個藝術照,怎麼做作怎麼來。

  徐更顯然對外邊兒的拍照技術不屑一顧,於是親自操刀,卻還是低估了自己的手抖,在沙發上拗了一個多小時,才選出一張合適的,不修圖不加濾鏡,對孟澤的樣貌顯然十分有信心。

  那邊關導收到照片以後立馬發了個眼冒紅心流口水的表情。

  然後徐更把關峰拖進了黑名單。

  孟澤:「……」

  這位蔣總為什麼你老是和我過不去,說好的關愛呢。

  「我看了你之前試鏡時候的表演,確實不錯。」徐更話鋒一轉。

  「導演錄像了嗎?」

  「不是,蔣齡拿手機錄的,這人就是欠收拾,手裡明明有好好的視頻,卻非要給他們那麼醜的截圖。」

  「也並不是那麼醜哈……」孟澤小聲道,「能給我看看麼?」

  徐更點頭,拿著手機坐到孟澤旁邊,點開相冊里的視頻。

  視頻不是從一開始就錄上的,估計是蔣齡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來該錄像,才趕緊打開了手機錄制。孟澤當時專注於表演,沈溺於自己構造的世界中,沒注意蔣齡的鏡頭。

  由於前一段大部分戲都在臉上,鏡頭也跟著拉近,直接給孟澤的臉做了個很長的特寫。

  被放大了之後的拍攝效果並不是很好,可並不影響故事的敘說。

  再之後,就是那段舞蹈了。

  看到那一段,徐更問:「你什麼時候學的?試鏡前的那兩天?」

  「當然不是,我沒那麼聰明,」孟澤看了徐更一眼,「在酒店七個月,總不能只練了床上功夫。」

  等等他好像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徐更的表情有點意味不明。耳朵有點變紅了。

  他趕緊接著說:「還在住酒店的時候學的,也沒想到能派上用場,其實也就會點皮毛而已。」

  孟澤指著視頻里舞步變幻的小人:「這裡就不在拍子上,只是沒有音樂,我佔了便宜。」

  徐更沒有什麼藝術細胞,找不准什麼節拍,他只是單純覺得孟澤的舞跳得很好。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支探戈都能像孟澤跳得那樣熱烈高雅,都能把人帶進那支舞里,去捕捉陸懷信的靈魂。

  所以他也不意外關導的選擇。

  他第一次這個視頻看的時候,心跳得很快,很是後悔沒有去到現場。孟澤的一舉一動對他來說都散髮著強烈的荷爾蒙。

  但後來想想還是不要了,他怕內心的波濤太過洶湧,海浪翻到眼睛那兒。

  孟澤有與生俱來的天賦,他適合那片螢幕。

  「你有沒有想過你之前為什麼不紅?」

  「你也看見了,公司給我接的這些角色,並不是很需要演技,」孟澤抿了抿嘴,「其實那會兒我很熱愛表演,前兩年培訓的課程也沒有斷過。」

  「但是,可能是少了一些機緣,沒能拿下來有記憶點的角色,當時雖然是有一些人氣的,但是這個圈子里新鮮血液注入得太快,」他聳肩,「本來就沒有完全記住你,三個月不出現都會忘記你是誰,何況是三年呢?」

  家中的變故給他以沈重的打擊,他就像是狠狠跌了一跤。

  偏偏這時白金又死死踩住他的脊背,雪藏力度太大,他的名字就像被生生鏟去一樣。

  好在,還有機會從頭來過。

  徐更沒說話,剛好手機里的視頻播完了,他把手機收起來。

  掃了一眼茶几上的大半個西瓜,幽幽地對孟澤說道:「晚上少吃一點。」

  最近天熱,說是酷暑也不為過,孟澤愛吃水果,對西瓜最是狂熱,最愛切半個拿勺子挖來吃。

  不得不承認這很有夏天的感覺,清涼解暑,甜滋滋。但徐更只有眼饞的份。

  他之前問過私教,得到的建議是讓他吃涼拌西瓜皮。

  又提起一遍往事,但孟澤的心情絲毫沒受影響,他滿口答應:「好的。」

  然後捧著瓜吃得很是開心,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電視上。

  徐更拿他無法,孟澤不是易胖的體質,也沒什麼忌口,不怎麼控制飲食,剛搬進錦苑的時候好像是胖了一點點,但很快又恢復到原來的身材。

  在這方面,徐更只有羨慕的份。

  不過嘛,孟澤受上天垂憐,這麼完美也是應該的。

  徐更在心理安慰自己。

  徐更上樓以後去了書房,倒不是還有工作,而是對孟澤當年受到的待遇還耿耿於懷。

  他一個電話撥給蔣齡,鈴聲響了幾十秒才被人接起來:「又怎麼啦?」

  背景十分嘈雜,一片鬼哭狼嚎。估計又是在什麼聲色場所廝混。

  被吵得腦仁疼,徐更直接掛了電話,給蔣齡發短信:「找個安靜的地方說。」

  蔣齡無奈,卻也只能聽從,扔下懷裡香軟的妹子,本來想親人家一口,但沒找到下嘴的地兒,於是出了包廂,給徐更撥了過去。

  「大老闆,你都不過夜生活的嗎?」

  「我過性生活。」徐更冷冷道。

  蔣齡一時竟然找不到話損他。

  那邊徐更接著說:「當年孟澤被雪藏,具體是怎麼回事?」

  蔣齡就知道這人打電話三句不離他家那個小明星:「具體到每個人的事,其實我過問得很少。但是老徐,有一點我必須跟你說清楚,公司當年絕對是很願意捧孟澤的。」

  他們當時應該是對孟澤有明確的角色定位,後續的課程也是公司掏錢為他請的老師。

  「至於為什麼幾經轉手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還有資源分配的問題,也不是我能顧及到的,」蔣齡也沒忙著撇乾淨關係,「雪藏他這個決定是我做的,事情原因電話里三言兩語也講不清楚,這樣,明天你來趟白金。」

  徐更應了聲好。

  蔣齡是他多年的好友,他沒有不信任對方的道理。

  徐更再次把電話掛斷,頂著書桌上被仔細框起來的那張孟澤的照片,看得有點出神。

  既然公司沒有不作為,他也就只能理解為,有人從中作梗,壓著孟澤不讓他往前走了。

  11

  隔天徐更掐著蔣齡上班的點兒去了白金,但還是在辦公室里等了他半個小時。負責接待他的小秘書神情尷尬,只能拿出這兒最好的茶給他沏上。

  徐更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倒也不生氣,照蔣齡那種浪法,沒放他鴿子都不錯了。

  蔣齡看起來容光煥發,一臉饜足的模樣。他朝秘書吩咐了聲別打擾,「等多久啦?」

  徐更不理他,開門見山:「你知道多少說多少。」

  蔣齡哼哼一聲,此人還真是見色忘友的典型,也就不再貧嘴,娓娓道來:「M-ONLINE的老闆,當時白金成立新媒體事業部不久,這家公司是專門做社交媒體的,是白金的股東。」

  「也不知道這個老狐狸哪兒見了你家小明星,結果孟澤拒絕之後他直接找到我,」蔣齡嘆了口氣,「當時才開始運作互聯網娛樂這個版塊,不好得罪他,況且孟澤也確實沒給公司帶來什麼經濟效益流入,所以就拿孟澤開刀了。」

  徐更沒出聲,顯然對蔣齡的做法沒什麼異議。他也是商人,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弊輕重。

  他今天找上蔣齡也並非興師問罪。

  「這家公司不好動它,你收收心思。」見過護短的,但像徐更這麼護短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徐更搖搖頭,不以為然,「把白金手底下和孟澤同期的藝人資料發我一份。」

  說完停頓了兩秒,不等蔣齡回答,他又問道:「對了,孟澤欠你多少錢來著?」

  「六百來萬吧。」蔣齡報了個數字。

  「不還了。」徐更輕描淡寫。

  好像在回答今天不吃晚飯一般隨意。

  「不還就不還吧,」蔣齡點點頭,又立馬反應過來,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然後聲音拉高八度,「什麼?!你說不還就不還啦?良心呢?欠錢不還好意思嗎你?!」

  徐更面無表情:「好意思。」

  ……這位朋友你的臉呢?

  蔣齡無語凝噎,被自己的口水嗆著了,咳得死去活來。

  好在徐更雖然良心不會痛,但出於人道主義,還是過去幫著蔣齡拍了拍背,等他平復下來以後,看了眼腕表:「今天孟澤去裁縫店定做戲服,我去看看。」

  蔣齡恨不得一個大白眼翻到後腦勺去。

  哪兒來的狗皮膏藥。

  劇組給孟澤找的定做戲服的地方,與其說是裁縫店,倒不如說是老裁縫的家裡。

  古樸而穩重的木質裝潢和暖色調的燈光,大型陳列櫃里整齊而小心地陳放著數種布料,不管是花色、質地和紋路,都是難得一見的上乘品質。一旁的小型陳列櫃里則安放著各種配飾,都是市場上難以見到的款式。

  關峰的電影一向以考究著稱,服裝向來是被人稱道的一部分。而這次《世家》中陸家是名門望族,吃穿用度都是考量中的考量,所以不能靠市場上有的成衣糊弄過去。

  和關峰長期合作的美術指導一向有獨特的審美和門路,這次找的老裁縫與他是忘年之交。

  孟澤等候了約莫一刻鐘,見到了老裁縫,立馬站了起來。

  師傅年逾六十,身穿襯衫和馬甲,料子挺括,皮尺軟軟細細一條,搭在脖子上,脊背硬朗,精神很是矍鑠。面容和藹可親,和孟澤簡單握了個手,直接切入正題:「上樓吧。」

  孟澤點頭,跟在師傅後面,徐步走著。

  上了二樓,直接進到最里的一間便是師傅的工作室,擺設嚴謹,一絲不苟。孟澤環視一圈,角落處擺著一個人台,作展示用。偌大的工作室里,竟然是一個樣本也找不到。

  「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體型,之所以量身定制,就是要做最適合自己的衣服。」裁縫一雙眼睛將孟澤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你這套西裝做的不錯,料子是好的,剪裁也算利落,只是太過修身,讓你必須得端著。」

  孟澤身上穿的是那天試鏡的那套三件式西裝。

  他本想說去量身,穿得休閒一些會更方便。但讓這樣頂級的大師給他貼身打造衣服,可能這輩子也只有這一回了。穿得正式,只是出於尊重。

  「你當初試鏡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一套吧?顏色和風格選得很貼合,但有一個問題,你衣服上這種面料的加工工藝,在當年還沒有出現。」師傅笑得兩隻眼睛眯起來,「我可不是挑刺啊,看得出來,你很用心。」

  孟澤不好回答,他本人窮困潦倒,自然沒有那個財力去定做衣服,這些都是托了徐老闆的福。

  當初搬進徐更家,徐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衣櫃里的老款貴牌衣服捐掉,讓人給他做了不少新衣,都是用於出席正式場合的。

  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無微不至。

  正想著徐更,這邊就響起來一陣敲門聲,師傅過去開了,就見徐老闆立在門外。

  徐更朝師傅頷首:「打擾了。」

  師傅很是隨和,應該是之前有人知會過他。

  徐更輕聲對孟澤說:「從白金路過這裡,我來看看你。」

  孟澤盤算了一下,公司離這兒得繞路繞個十萬八千里,這又是哪門子的路過。

  不過他並不拆穿:「那你得等一會兒了,我們還沒開始。」

  徐更心領神會,坐在一旁供客人休憩的沙發椅上,拿了一旁桌子上放著的報紙開始看。其實桌上還放著些茶點,烘烤得金黃的曲奇和蓬松的瑪芬,都還散髮著濃厚的香氣。

  不過徐更很自覺,他坐到了離那盤點心最遠的位置。

  這邊師傅開始給孟澤量身,他讓孟澤保持最自然的姿勢,也沒讓孟澤脫得精光。比起貼身更為重要的是合身。

  老師傅動作嫻熟而細緻,半跪在地下替孟澤測量腿圍也還面帶微笑。他準確地找到需要測量的地方,那根細軟的皮尺彷彿翻出了花來。

  孟澤的斜前方是一面全身鏡,徐更可以通過鏡子看到孟澤的正面。

  孟澤身高腿長,四肢比例生而完美,腿型、肩寬和腰身都是裁縫喜歡的,幾乎就是行走的衣架。

  他始終很配合師傅,師傅的碎碎念他也都認真聆聽,偶爾還會小聲附和兩句。

  徐更離他們有點遠,實在分辨不出他們在講什麼,想要仔細探聽一下的時候,也就沒注意收斂,一不小心,就和孟澤的視線在鏡子里相遇了。

  孟澤也在鏡子里看到了他。

  徐更欲蓋彌彰地拿著張報紙,然而上面寫的什麼字他壓根兒不知道。好在並沒拿反,他感覺到孟澤在回應他的視線的時候,氣定神閒地把目光移到了報紙上。

  師傅實在看不下去,扭頭對徐更說:「你站起來。」

  徐更被點名,放下報紙站了起來。

  師傅草草掃了他這一身,痛心疾首道:「你的衣服不合身,褲腰寬了一個小指頭,都快掉在胯上了。」

  他又走過去,伸出手來扯了扯徐更裡邊的襯衫,「大了半個碼,這麼挺的料子,你這是準備往里塞泡沫吶?」

  徐更的眉頭稍微皺了一下:「我在減肥。」

  練了一陣子高溫瑜伽,徐更每天提早下班一小時去找私教,又很注意飲食,回家的路也換了條沒有湖里撈、燒烤店的線路,好在這次效果比較明顯,半個月瘦了八斤,全都是從腰上掉下來的。

  褲子大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只不過離理想身材還任重而道遠就是了,臉上的肉也紋絲不動。

  師傅略加贊賞的點點頭,「減肥成功了來找我做衣服,我給你打個九五折。」

  徐更十分心動,然而還是拒絕了。

  這種大價錢的量身定制的衣服,在他找到吃不胖的門路之前是不會考慮的。

  師傅讓孟澤和徐更等一下,他自己下樓去拿這次給孟澤做衣服選的布料。

  孟澤伸了個懶腰,他走到小桌旁,挑了一塊小點的軟曲奇。吃進去很香甜,裡面還有一粒一粒的蔓越莓,又不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早上沒吃?」徐更估計他是餓了。

  「吃了,但趕著出門,吃得不多,」孟澤吃完拿紙巾擦了擦手,「之前就有感覺,原來是真的瘦了,你不回來吃午飯就是因為減肥嗎?」

  王姨疼孟澤,每次午餐都做得極為豐盛,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煎炒烹炸燉煨焗,營養美味當然不少,可那也算是徐更胖了這麼多年的原因之一。

  「不全是,」徐更公司這一陣忙著開展新業務,很多大決策要等著他去做,「可能忙完這一陣就能回家吃了。」

  孟澤點點頭,「辛苦辛苦,其實你不減也沒人會說什麼,當然,體重正常一些對健康更有好處,但是也不必太勉強自己。」

  徐更身居高位,沒人敢正面對他指手畫腳,最多也就在背地裡說他兩句形象不太好。

  但這又如何?比他醜、矮、胖的人比比皆是,可並不是誰都能憑借自己爬到他這樣的高度。他並不希望徐更太在意別人的眼光,更沒有為了別人改變的必要。

  也不是為了誰,只是單純的覺得,如果我瘦一些,你大概會願意更喜歡我一點。

  徐更這麼想著,話卻說不出口。

  他不是羞於面對自己感情的人,但還是缺少了一點直接告訴孟澤的勇氣,像他這樣糟糕的形象,想必在孟澤眼裡是看不上的。

  況且這樣一個人還捧著一把錢,看准了孟澤為錢所困,張口就是包養,目前為止看來,孟澤對他的態度,真的比他想象得要好太多。

  他和孟澤的這段關係開始得太過簡單粗暴,他其實不後悔自己當初的做法,只是偶爾還是會想,要是以一種更加稀松平常的方式認識和相處,他會不會也就不需要那麼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真心藏起來?

  之前讓孟澤住在酒店裡的七個月,他無比的掙扎,怕自己陷得太深所以又和孟澤只是例行公事般的上床、保持距離,在對方看來如避蛇蠍,然而越這樣,就發現根本行不通,每周見一面只會讓他更加掛念孟澤而已。

  所以他乾脆提出了同居,這已經是他鼓起勇氣往前邁的很大一步。

  要他再悶頭向前靠近,他卻有些不敢了。

  12

  徐更不說話。這時,師傅捧著一堆布料上來,視如珍寶,明明是幾塊布,卻生怕磕著碰著。

  陸懷信這個角色是影片中衣服算是比較多的男性角色,在老師傅這定制的有四套,別的不太追求細節的部分則選擇了半人工半機器的成衣,只需按照孟澤身形作適當修改。其餘場合靠更換領帶和配飾即可。純手工的西服工期很長,等衣服全部做好了再拍,孟澤時間上是很寬裕,可其他演員等不起,所以只能讓師傅一邊做,劇組再一邊拍攝。

  老師傅如數家珍:「這些是我從收藏家那裡找過來的,都是絕版布料。」

  當然,買下別人心頭好的價錢也不便宜,不過花的不是自己的錢,也就不心疼了。

  關導除了拍片一流,燒錢的本領也一流,哪怕拍的不是大製作的商業片。

  因此參與過他影片的投資商在拍攝過程中無一不是擔驚受怕,直到影片上映票房叫座才放下心來。

  師傅把布料攤開,逐一給孟澤介紹材質、染色的技法和織就的工藝,滔滔不絕。

  他也講自己是如何發現這些料子、它們是如何輾轉來到自己的手上的。

  孟澤完全是個門外漢,對西裝的瞭解僅僅停留在領口、排扣和剪裁的區別,師傅一通介紹下來,他也只是聽了個一知半解。倒是故事,他聽得很是入迷。

  這師傅在談起這些布料的時候,神采飛揚,眉目間滿是欣喜,滿頭華發擋不住,就像是回到了若干年前激情燃燒的歲月。

  大概這就是真正的手藝人,為自己選擇堅持一生的事業抱有從始至終的熱愛。

  一種敬佩之情在孟澤心中油然而生。

  師傅所傳達的這種純粹的感情是極具渲染力的,讓孟澤也不禁想到了當年懷揣夢想的自己。很單純、很赤誠,還沒來得及在大染缸里摸爬滾打一圈,就被命運給狠狠地拉扯著長大。他的夢想只是被砂土掩蓋住了,有人替他把它挖了出來,輕輕地擦乾淨了。

  孟澤很認真地聽著,徐更也沒有打斷。

  看得出來這位裁縫很喜歡孟澤,不然也不會拉著一個對服裝一竅不通的人說這麼多。

  布料也確實是好布料。不用親自去觸摸,就能感受到它們的絕妙、獨一無二。

  這樣的獨一無二,需要一個同樣獨一無二的人去匹配。

  師傅講完四種布料,嗓子冒煙,端起工作案台上的清茶喝了一口。

  徐更適時問道:「您的這四套衣服,是什麼價錢?」

  「六十萬。」

  徐更「嗯」了一聲,顯然對這樣的價格並不吃驚。甚至比他想象中要低,就算刨去布料的成本,這個價格也是令人不意外的,想來是有幾分那位美術指導的交情在其中。

  「這樣,劇組的錢您可以收著,這四套我出八十萬買下。」徐更道。

  一般來說演員的戲服除了租借的以外,通常是歸演員自己所有。但像這樣價格比較高又十分個人的戲服,往往在拍攝結束後會進行拍賣或者收藏起來。

  徐更想要買下,只是覺得這些還尚未成形的衣服和孟澤無疑是相配的。當然,這些衣服日常生活中肯定不會再穿,僅僅是留作紀念。

  孟澤雖然對徐老闆的財大氣粗早有見聞,購置布料、預定成衣,劇組出資哪樣不是花的他的錢?此時又叫他多花一筆錢去從劇組手裡買這些戲服,他也覺得有些冤枉了:「買了我也沒機會再穿啊。」

  師傅笑了,他也是耿直的人:「你這人真有趣,我不要小關的錢啦,我把這些賣給你了。」

  錢不過是一個數字,活到他這把年紀,其實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緣分。

  他覺得這些布料和孟澤有緣,叫他白送也不會覺得心裡不痛快,但既然有人願意出錢,也就隨他去了。

  徐更眉頭舒展,他點點頭:「謝謝。」

  師傅又笑眯眯地問道:「我這還有些珍稀寶石做的袖扣,你要不要也看看?」

  孟澤:「……」

  師傅您剛才的豁達勁兒呢?

  用於拍攝定妝照的西服工期在三周左右,這已經很快,且簡化了很多過程。師傅技術一流、嫻熟,從量身、打版、剪裁和縫合都沒有出差錯。布料數量不多,錯了就沒有機會從頭來過。也只有經驗十足的裁縫師,才能夠如此行雲流水。

  這三周孟澤並沒有閒著,他補齊了關導所有的電影,探得了一些關導拍電影時共通的細節;又去認認真真地看了兩遍《世家》的原著,借以更好地理解陸懷信這個人物。公司那邊沒給他額外安排什麼工作,所以他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錦苑。

  徐更白天在公司,晚上回家吃晚飯。孟澤經常對著鏡子磨戲,可他自己感覺不出好壞,又不不好意思讓王姨多在錦苑呆,普通人也給不出什麼具體的建議。他思忖了半天,決定還是厚著臉皮去找徐更。

  在徐更面前表演雖然也很羞恥,但畢竟徐老闆慧眼如炬。他投資電影這麼多年,近年來又接手了徐家的影業公司,表演效果如何總能一語中的。

  給孟澤當觀眾佔用了徐更不少時間,徐更也很樂意多為孟澤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可公司的事務不能延期,為此他只能把睡覺的時間往後拖,有時索性直接睡在書房,第二天起來脖頸僵硬、渾身酸痛。

  孟澤看在眼裡,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內疚不已。徐更早出晚歸,私教那邊的減肥課程也沒停下,回家還要花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看他表演、給他建議,換作是他自己肯定早就撂挑子不乾了。

  於是他向致電鄉下的老廚娘,向她學了幾道清淡爽口、又營養均衡的家常菜,到中午吃飯的時間放進保溫盒里送到徐更公司。

  火候和對調料的掌握也許沒有掌勺多年的廚娘那麼精到,沒辦法讓味蕾有極致的享受,可這讓徐更很是觸動,口中的飯菜也就回味無窮。

  起先孟澤只準備徐更一人的分量,他吃飯的時候就坐在一邊會客的沙發上翻翻他看不懂的財經雜誌,偶爾和徐更說說話。

  他通常是自己在錦苑吃了再來,因此比徐更平時的飯點會稍微晚一些。第一次來徐更公司的時候,徐更已經草草吃完了他索然無味的減肥餐,但本著不浪費的原則,還是吃完了它帶來的食物。那天徐更的運動量還增加了不少。

  後來他索性做兩個人的分量,拎到徐更公司和他坐在小幾上一起吃。吃飯的時候也聊聊天,講電影,也回憶以前,講到中學年代打籃球耍帥、夏天晚自習頭頂上的電風扇、講每次考完試後一群人的鬼哭狼嚎。雖然大多數時間都是孟澤在說,徐更只是偶爾附和幾句。

  但徐更還是很高興,他和孟澤遇見得太晚,錯失了太多過去,都來不及參與。

  他覺得這樣更貼近了孟澤一點點。

  第三周的星期天,劇組安排了定妝照的拍攝。他也正式見到了屬於他的戲服。

  傳統的英式剪裁,精准無誤,使那些絕版花呢沒有絲毫浪費,每一寸都用到了刀刃上。扣眼也是使用極具光澤的真絲縫製,每一粒扣子都是用牛角精細製作而成。由於花色並非單調的黑色,所以並不顯得成熟和穩重,更加貼合陸家小公子的氣質。

  穿在身上,亦如同第二層皮膚。

  加上孟澤丰神俊逸,眉眼間灑脫不拘。

  陸懷信,那個風流倜儻的富家公子從書中走了出來。

  這次拍攝為了還原那種年代感,同時又要達到一定精度,攝影師選擇了膠片相機,使得最後的成像帶來數碼相機所不能有的質感和層次。

  孟澤鏡頭感十足,陸懷信這一角色的拍攝完成得很快。

  到了第四周,效率驚人地,《世家》的宣發組正式發佈了定妝照。

  如果說當初演員的確定只是朝著平靜地湖面扔了一粒小石頭,這次就是扔了一顆炸彈,掀起了一片風浪。

  當初各種娛樂新聞網的小編不知從哪得到了消息,知道了圈子里的「小天王」也參與了關導的試鏡。但最後陸懷信這個角色被半路殺出的孟澤搶走,企圖挑撥兩方粉絲,掀起罵戰,以博眼球。結果鈎太直,咬餌的人都是些沒什麼是非分辨能力的。白金公關一向到位,網上亂七八糟的猜測早就被刪得一乾二淨。

  加上出自徐老闆的那張照片,也很難找到什麼攻擊孟澤的點。

  因為長得實在是太過好看。

  事實證明,即使是出自他人之手,孟澤的臉也經得起鏡頭的考驗。

  在一系列定妝照中,程錫飾演的陸秉文或溫雅、或沈穩,影帝一人千面,這個角色也算是他的一個挑戰;李彥婷飾演的陸攸寧衣著素雅,卻並不簡樸,照片中一舉一動無不透露著良好的教養和歷經時間沈澱的女人韻味。

  至於孟澤。

  書到用時方恨少,除了「好看」二字,徐更一時間找不到什麼詞語來形容。

  照片發佈的時候徐更還在公司,寬大的書桌對面助理魏鳴站得筆直,正在向他彙報他這幾天的行程。

  徐更不常玩手機,手機里也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應用。

  他註冊了個微博賬號,用戶名隨便拿手滾了下鍵盤,然後就點開《世家》劇組的官方微博,那條微博發佈不久,就已經被轉發上萬,評論也有幾千。

  刨開騙贊的垃圾評論、賣片的,和支持誇程錫、李彥婷還有關導的評論,剩下的就主要聚焦在孟澤身上。

  徐更把誇孟澤的都贊了一遍,然後把喊孟澤老公的都舉報了。

  現在小姑娘家家的,張口閉口就是老公,就不能矜持一點?

  徐更刷微博刷得起勁,魏鳴的報告也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魏鳴停了下來,明顯感覺徐更沒有回應他。

  老闆到底有沒有在聽,好氣。

  他扶了一下眼鏡,看到徐更的手機界面,一下子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今天的老闆也很痴漢。

  13

  徐更發現那條微博下的感嘆號和老公實在太多,舉報不過來,乾脆將手機扔在一邊:「你繼續說。」

  魏鳴反應過來,將手裡的資料上交:「這是之前蔣總傳真過來的資料,我交叉對比過後發現,孟先生當年身上應該是有被搶佔資源的情況的。另外,我調查了孟先生之前的經紀人,似乎當年孟先生被那位王總看上也並非偶然。」

  「做得好,」徐更隨便翻了翻那沓資料,「繼續調查,我要細節。」

  魏鳴點頭,他準備退出去時想起了什麼,從褲兜里摸出一個錄音筆:「這是蔣總讓人拿過來的,說是要放給您聽。」

  說著按了播放鍵。

  動感十足的伴奏響起,徐更眉毛一挑,有種不好的預感。

  「王八蛋王八蛋徐更老闆,見色忘義見色忘義,欠下了欠下了六百多萬,帶著小姨子孟澤跑了!」

  蔣齡咬牙切齒,對徐更欠錢不還的行為表示強烈譴責。

  ……這個人平時都在聽些什麼歌。

  「幼稚鬼,」徐更內心沒有絲毫波瀾,「扔了吧。」

  說不還錢,就不還錢。

  魏鳴:「……」

  這位老闆你也很幼稚啊。

  孟澤之前的經紀人沒帶出什麼人物,公司自然不會給他多少優待,偏偏這人不講原則,見錢眼開。又不是有什麼手腕的人,在公司里也是受盡排擠,人前的冷嘲熱諷和輕視沒少受過。

  還是那句話,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白金規模頗大,在裡邊兒工作的人素質也就水平不一,蔣齡天高皇帝遠管不了太多,當年孟澤的名號,他還是聽那位王總提起才知道的。

  當初上邊打算給孟澤的機會,轉眼間就被經紀人挑挑揀揀,好的透給別人,壞的就留給孟澤權當是意思意思。

  孟澤打出生以來就過著優渥的生活,父母也都是溫和純善的人,在大學里又一心撲在學表演上,懷揣著一腔熱忱半只腳就趟進了這罈子污水,壓根看不懂這裡邊不成文的規則,更不曉得人的心臟起來是個什麼樣子。無形之中也就得罪了他的經紀人。

  白金旗下的藝人很多,和孟澤同期簽約的也有幾個,徐更看下來,覺得裡邊一個叫施顯的人最可疑。

  五年前出演了一部偶像劇的男二號,靠著英俊的長相和在劇里的溫柔體貼小火了一把,之後又靠長期出演一檔真人秀刷夠存在感,現在也算是國內的二線明星,堪堪夠得住一個「鮮肉」的名號,活躍在各大衛視泛濫的綜藝中。

  而他的成名機會來得不可謂不蹊蹺,因為原定的演員是孟澤。

  蔣齡傳來的資料里還附著施顯的照片,長得是溫雅俊秀的那一款,可比起孟澤來,差得也不是一點半點。但整體氣質上,和五年前的孟澤很像。那會兒孟澤剛出校園,身上還帶著點書卷氣,是那個男二號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如此一來,事情也就稍稍明朗起來。估計當時施顯和前經紀人串通好了,前者拿角色,後者拿錢。前經紀人鼠目寸光,只看眼前利益,加上孟澤又不懂世故,看不穿這人的兩面三刀,被人賣了還以為是自己不夠好。

  估計當時那人對孟澤壓根沒提及那些機會,對公司則稱孟澤拒演,如此惡性循環下去,孟澤能夠揀到的也只有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了。

  至於那位王總,也就不難猜了,多半也是拜這位沒有職業操守的經紀人和那位施顯所賜。

  當時孟澤並不該出現在那個場合。

  他一個剛剛失去了父親、健康的母親的人,打起精神還來不及。怎麼會出現在那種亂七八糟、一看就知道是資本家找小明星玩玩的歡場呢?

  施顯和孟澤沒什麼拉扯,但是惡意往往沒有緣由,一旦滋生,壓根不分生熟和對錯,擋不住的。

  徐更並不打算把這些事告訴孟澤,他沒有必要再去承受一遍陌生人的惡意。

  他希望孟澤依然是那個孟澤,哪怕命運曾經以殘酷相待。

  徐更本質上並不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他更不喜歡秋後算賬這一說。

  但他的人,他不護著,誰來?

  魏鳴看著自家老闆臉上漸漸露出的森然可怖的表情,覺得辦公室里的空調溫度打得有些低。

  但那副表情沒有維持多久,因為徐更的電話響了起來。

  一粒凍雪瞬間化為春水,也就大抵如此吧。

  他識相地退了出去,沒有窺探老闆私生活的意思。

  通過電流傳過來的孟澤的聲音有一些不一樣:「還回來吃飯嗎?」

  徐更轉了轉椅子,抬眼看了看外邊兒瑰麗的黃昏,這比平時下班的時間晚了很多,難怪孟澤要打電話過來問:「回,你餓了就先吃。」

  「嗯,路上注意安全。」

  徐更的心熱熱的,不知道是因為見到了霞光,還是聽到了孟澤的關懷。

  他打開手機里的照相機,拍下了從窗戶里望見的晚景。天空被一段散髮著粉黃色輝暈的雲給截斷,在漸漸暗淡的天空中拉起一條柔和的光線,從他身處在的位置望去,感覺無比的溫柔和寧靜。

  他想發給孟澤,但又猶豫了一下刪掉。

  還是不要了,孟澤大概會覺得很奇怪吧。

  孟澤當然不會先吃,哪怕他今天一天的工作,早就飢腸轆轆。

  他見徐更回來,道:「回來啦,菜有點涼,我剛剛讓王姨熱了熱。」

  徐更洗了手,坐上桌:「久等了,今天順利嗎?」

  孟澤和陳牧今天去和製片方洽談《世家》拍攝的細節,順便走走後天開機儀式的流程。

  「還好,陳哥覺得片酬太低,我倒是覺得無所謂,」孟澤盛了碗酸蘿蔔老鴨湯,「關導的電影,零片酬我也是願意出演的,再說了,到時候拿的不相當於還是你的錢,左荷包摸出來放進右荷包,這有什麼意思?」

  徐更被這個比喻逗笑了,嘴唇往上揚了揚:「還會替我省錢了?別擔心,這部票房不會低。」

  ……錢省著點花有什麼不好,你們這些有錢人。

  「影帝影後自帶粉絲效應,關導也是口碑的保障,」孟澤擱了筷子,他嘴唇動了一下,像不知道怎麼開口似的,「開機儀式過後我就要進組拍攝了。」

  徐更點頭:「多久?」

  「一個月左右吧,我戲不多,在劇組時間呆不長。」陸懷信這個角色電影剛過半就死了,他的戲份其實也就集中起來那麼幾場,到時候剪輯一番便是。

  那也算是很久了。

  「在哪兒拍?」徐更問。

  「應該都是在影視城,去年我們公司投資修建的那個。還有就是租的洋房,我自己沒什麼外景。」

  徐更盤算了一下,那影視城其實離得不遠,坐飛機一兩個小時就能到。

  見徐更不出聲,孟澤小心地看他臉色:「你不高興?」

  「沒有,」徐更搖搖頭,「這個工作也是我替你爭取來的。」

  也沒有不放你走的道理。

  雖然確實也很捨不得就是了。

  孟澤得了金主的體諒,心中的石頭落地,當即夾了一筷子菜到徐更碗里。

  徐更:「我不愛吃苦瓜。」

  一筷子綠油油的苦瓜躺在徐更的碗里,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麼王姨會炒這個。

  孟澤:「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記住了。」

  徐更雖然很討厭苦瓜,但又覺得一臉嫌惡地把孟澤給他夾的菜挑出去又不太好,腦子里吃與不吃兩名小人打了一分鐘架,最後還是壯著膽子把苦瓜吃了。

  徐更估計不知道,自己那副「不要苦瓜」的表情有多孩子氣。就像挑食又不敢違抗大人的小孩兒似的,苦著一張臉吃自己不愛吃的菜。

  徐更開始沒敢嚼,後來發現孟澤居然一臉興致盎然地再看他,也不直接吞了,還是不敢細細咀嚼。雖然還是能嘗到一丟丟苦味,但比他印象中的苦瓜好吃很多。

  「味道還行,不是很苦。」他清了清嗓子。

  「是吧,我炒之前過了一遍水,苦味兒就帶走一大半啦,不過它回了一下鍋,顏色沒那麼好看了。」提及做飯,孟澤現在也頗有心得。

  畢竟向老廚娘學了二十來天的養生菜譜。

  這盤清炒苦瓜就是其中之一,又是時令蔬菜,炒出來顏色清透,拍了幾瓣蒜進去,聞起來香味撲鼻。這會兒回了鍋,火候過了,菜色就有些發黃,但也不影響味道。更重要的是它清熱退火,燥熱的夏天吃再合適不過。

  「你難道想領王姨的那份工資不成?」得知又是孟澤下廚,徐更猶豫了一下,又多夾了一筷子苦瓜進碗里。

  「這鴨湯是王姨燉的,她可沒偷懶。」

  「不喝不喝,多老的肥鴨,一看這湯就很油。」

  孟澤:「……」

  他要不要向王姨告狀。

  晚飯用得很愉快,饒是徐更減肥,也沒抵過孟澤纏著他喝了一碗老鴨湯。

  湯很鮮美,又帶著酸蘿蔔、酸豇豆的酸味,喝了很是舒服。

  稍晚時刻,飽暖思淫欲。

  孟澤雙手捏住徐更的腰,使勁頂弄著身下的人。

  相較之前快速地減重,徐更之前的三周體重下降的速度稍微減慢了一些,加上不再苛待自己的胃,體重減少了十斤。控制減肥力度顯然是一個比較明智的選擇,否則他的身體會吃不消。

  他腰上的肉明顯少了很多,至少不會像套了兩三個游泳圈那樣,兩側更加緊實了一些。雖然還是有一些小肚子,但在孟澤看來還挺可愛的。

  屁股也變翹了,肉肉的很好捏。

  徐更被操弄得喘息不已,已經射了兩次,下身卻還是硬到發疼。

  汗水順著額頭滑下來,流進了眼睛,他眨眨眼再睜開的時候,也不知道流出的是汗水還是淚水。

  孟澤抬手用指腹擦掉,那滴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的東西。

  他的指腹怪粗糙的。

  做到最後,徐更覺得今天多吃的東西都運動消耗掉了,他累得連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孟澤幫徐更做了清理,也是累到不行,打著哈欠準備回自己房間睡覺。

  「別走。」徐更的聲音有點悶,嘴唇就貼在枕頭上邊。

  沒想到徐更居然還醒著。

  「我回房睡覺了,徐總。」

  「就在這裡睡。」徐更重復,語氣里多了一分不容拒絕。

  金主大人的命令他自然是不敢違抗的。

  孟澤無法,只好小心翼翼地,佔領了那張柔軟的大床的一角。

  不走就不走吧。

  14

  《世家》的開機儀式舉辦得中規中矩,大眾對孟澤很是好奇,白金只對外公佈了孟澤年齡和學歷,剩下的履歷彷彿就是一張白紙。

  接下來的記者提問時間,經驗老道的娛樂資訊人不會蠢到去得罪關導,所以提的問題也都是緊緊圍繞著電影和主創的想法,給足影帝影後和導演面子。

  但也有來找茬的,矛頭直指孟澤:「孟先生您好,我聽說陸懷信一角競爭激烈,您認為您拿到這個角色是為什麼呢?」

  語氣不可謂是不尖銳,頗有一番含沙射影的意味,很是讓人想入非非。

  孟澤臉上的微笑無懈可擊,他身體稍微前傾,看了看關導,回答那位小報記者的聲音底氣十足:「這個問題我比你先一步問過關導了,他說他覺得我和陸懷信比較有緣。」

  好一個緣分論。

  答演技,會被人寫成不自謙;答長相,誰會比他差到哪裡去;答氣質,就更自以為是了。到時候編輯添油加醋,孟澤會被寫成什麼樣也就不言而喻了。

  不過孟澤顯然沒被難住,立馬搬出關峰這尊大佛,拉出「緣分」這種玄乎的東西,一個四兩撥千斤回去。

  被拉作擋箭牌,關導面色居然也不見懊惱,他拿起話筒:「這話是真的,選角的時候我都沒記住他叫什麼,小孟演完我就想,就他了。」

  前半句忙著和孟澤撇清私人關係,後半句證明孟澤和陸懷信形象貼合,順便還誇贊了他演技不俗。

  他脾氣向來古怪,說得難聽些就是恃才傲物,說話也不可謂不刻薄,在座的資歷老些的記者基本都被他指著鼻子罵過,但耐不住拍出的電影實在優秀,基本可以算是國內導演里的領頭羊,即使對他本人有再多成見,也只能擱在心裡。

  讓關峰這麼明面上護著的人可不多。

  站在關導左手邊的影帝程錫也訝然,他和關峰熟識已久,自然清楚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散去,那位小報記者面帶不甘之色,訕訕坐回原位。

  短暫的安靜局面又被接踵而至的問題打破。小插曲一出,也就沒人敢動對孟澤刨根問底的歪心思,一來確實和今天的主題沒什麼關係,二來也不能讓影帝影後當背景板。再加上剛才那位同僚的試水,孟澤的嘴確實也不是那麼好撬開的。

  孟澤微微眯起眼睛,不動聲色地看向剛才那個人所在的位置。

  不出所料,那個位置空空如也。

  就剛才那人發問暗含的譏誚來看,恐怕他知道一些內情,但不知根知底,所以沒有繼續逼問下去,更大的可能性是受人指使,針對孟澤。

  但,是誰呢?

  發佈會結束之後,陳牧開著一輛白色沃爾沃來接孟澤。

  遇見紅燈的時候,陳牧問:「怎麼樣?記者沒刁難你吧?」

  「還好,大部分問題並不圍繞著我,」孟澤說,「陳哥,我和徐老闆的關係,有沒有被除了劇組那邊的第三方知道的可能?」

  陳牧反應過來:「今天有人問你這個?」

  「沒有直接問出來,但我感覺是在影射潛規則。」

  陳牧皺起眉頭,他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我這邊沒跟任何人說過,那可能是劇組那邊有人透出去了。」

  孟澤腦中突然浮現出那天試鏡長桌最邊上空著的椅子。

  只是一種猜測,理由和證據都還沒有。況且,現在還什麼都沒有發生。

  「陳哥,有人在跟我們,」孟澤看了一眼後視鏡,「右側方那輛黑色大眾,上個紅燈就在了。」

  陳牧照他指示看過去,果然覺得樣子眼熟。

  他暗自心驚,過了這個十字路口就是到開向錦苑的路,要是被人拍下來孟澤出入這等高端住宅區的畫面,那不就等於坐實帶資進組的猜測了嗎?

  錦苑的豪宅動輒九位數,孟澤一個新人,如何能住得起那樣的房子?

  徐老闆啊徐老闆,您可真會給我添麻煩。

  陳牧牙齒咬住下唇,急躁得用手指不停地拍著方向盤。

  這時紅燈閃爍,陳牧打了右轉:「改去公司。」

  果不其然,那輛黑色大眾也跟著打了方向盤。

  「到上邊兒換個衣服,我去借輛車送你回去。」陳牧解了安全帶。

  白金的地下車庫外邊的車輛進不來,裡邊停放的都是公司里人的車,其中的一輛改造過的保時捷超跑最顯眼,那是蔣齡的車。

  孟澤心裡有了想法:「不用麻煩了陳哥,你待一會兒,我到時候自己回去。」

  陳牧不知道孟澤打的什麼算盤,猜想估計是讓徐老闆的人來接,但也不打算輕易放走孟澤。

  孟澤看他不放心,道:「你的車只進不出會更奇怪的,以後就更難躲了。不如這樣,辛苦你一趟,開到我以前的宿舍去,那兒外人不能進,也不怕跟。」

  聽孟澤解釋,陳牧覺得他比自己想得周全,拿手比了個拳頭錘了錘他肩膀:「行啊小子,躲狗仔能力跟誰學的?」

  孟澤朝他眨眨眼:「無師自通。」

  「耍嘴皮子,」陳牧癟癟嘴,「走,跟哥上去喝杯水。」

  白金這棟大樓里基礎設施很完備,還開了家頗有小資情調的咖啡廳,孟澤和陳牧兩個人在那兒坐了一個小時,期間也就順便講了講明天的具體行程,陳牧安排周詳,所謂人不可貌相,陳牧長得粗糙,心思卻挺細膩,孟澤算是能看出來公司讓陳牧來做他經紀人的用意了。

  對比起之前的那位經紀人,孟澤不得不嘆了口氣。

  是不是真心以待,一比較起來,還真是有很大區別的。

  陳牧先行一步,孟澤在咖啡廳小坐了一會兒,眼看時間指著下班的點,又回到了車庫。他走到蔣齡那輛惹眼的保時捷超跑前,斜靠著等人。

  地下車庫里又悶又熱,好在蔣齡一向秉持不加班原則,這會兒手裡玩著車鑰匙、吹著口哨向他走過來。

  吹的是一閃一閃亮晶晶。

  他腳步明顯一頓,竪起來的一根手指立馬縮了回去:「孟澤?」

  托了王八蛋徐更的福,蔣齡目前並不是很想見到這張臉。

  媽的,他還要面子的啊。

  「嗨,老闆。」孟澤假裝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

  「你怎麼在這?你今天不是電影開機儀式嗎?」蔣齡古怪地看他一眼。

  他說:「被狗仔跟了,不好回錦苑。」

  「老徐怎麼沒來接你?你經紀人呢?」

  「不麻煩徐更啦,您要是方便的話,送我一程?」

  蔣齡被他看著,也不好拒絕。手指按了下車鑰匙,解鎖了車門。

  心想不麻煩徐更,難道就好意思麻煩我了麼?在不要臉這方面,雖然比起徐更來還差遠了,但這廝估計跟著徐更久了,潛移默化地也就跟他學到了精髓。

  果然是什麼鍋配什麼蓋,呸,狗男男。

  但也只能心裡叨咕,不然孟澤給徐更吹吹枕頭風,老徐明天還不來拿他開涮。

  蔣齡的車很好認,因為一般的人不會把好好的一輛跑車塗得那麼鮮亮,開在路上感覺是一顆扁平的大橘子在柏油馬路上滾。

  白金老總的車開進錦苑也就不奇怪了。

  為了聊表感謝,孟澤邀請蔣齡留下吃個便飯。

  蔣齡本想走人了事,但又覺得白給孟澤當司機是吃了天大的虧,既然盛情難卻,乾脆就答應了下來。走到小徑的時候還想起了王姨的手藝,登時加快了腳步,甚至還搶在孟澤前面敲門。

  孟澤哭笑不得,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徐更的朋友都挺表裡不一的。

  開門的就是王姨,見門口站著個孔雀似的男人,笑眯眯地打招呼:「哎,這不是齡齡嗎,先生,您的朋友來了。」

  孟澤在他身後沒忍住,「噗」地一下笑出聲。

  蔣齡飛快地翻了個大白眼,得了,在這小王八蛋面前也沒有包袱可言了。

  徐更聞聲而來,他穿了件以前的家居服,夏裝很涼快,薄薄的也挺透的。

  尺寸不符,如此一來,肚子那兒空落落的,蔣齡眼睛都直了:「老徐你怎麼了?你去割肉賣錢了嗎老徐?」

  他倆自從上回徐更來找他之後還沒見過面,如此反應也就不難理解。

  徐更:「賣個屁,不許我瘦?你怎麼來了?」

  孟澤換了拖鞋,語氣帶著笑意:「蔣總送我回來的,留他吃一頓便飯不過分吧。」

  孟澤一開口,徐更自然也就沒什麼意見了。

  說是便飯,做主人家的也不會真的虧待了客人。王姨在原有的菜色上多做了兩道,孟澤也進了廚房幫忙。

  蔣齡進了徐更家就不把自己當外人,他一個人霸佔了正對著電視的那台沙發,手裡握著遙控器,「你家小明星還挺賢惠啊,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可不是嗎,拿你的錢做人情,謝謝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

  蔣齡還對那六百來萬耿耿於懷。

  他咬牙切齒:「王八蛋,欠錢不還。」

  徐更雲淡風輕:「彼此彼此,幼稚鬼。」

  孟澤手裡端著盤菜,聽見外邊客廳兩個人小學生似的鬥嘴,心生羨慕。

  他家裡沒出事時還好,可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孟家出了事,也不是沒向人借過錢。可電話打通了,總會被各種理由搪塞過去。說白了就是覺得孟家再沒有能力還上錢,索性也就不借,最先急著撇清關係的也是他們家的那些朋友。要是有人能在他們家背負債務的時候伸出援手,也許一切也都不一樣了吧?

  可是,沒有如果。

  孟澤看得出來,只有很要好、很互相信任的朋友之間,才能像徐更和蔣齡這樣不分你我,哪怕嘴上處處不饒人,可關鍵時候,二人肯定都是願意為了對方肝膽相照的。可這兩個人居然為了他的事二十來天沒見面,徐更雖然不表現出來,但平時說話的時候也會多提提蔣齡。估計心裡只是彆扭,不肯低頭。

  所以他特地找蔣齡送他回錦苑,還留他吃飯。

  多年的友誼在那裡,蔣齡不是個愛端著的人,見了面也就和平常一樣開起了玩笑。

  他覺得徐更應該是高興的。

  他也忍不住高興起來。

  15

  晚飯過後徐更開始趕人。

  但蔣齡化身聾的傳人,不知從哪翻到了張翠綠的植絨桌布,又把麻將給抱了出來。他一邊把骨制的麻將牌往小幾上擺,一邊向孟澤揭徐更老底:「小孟我偷偷告訴你啊,老徐麻癮從小就有,還穿著開襠褲呢就被抱上牌桌了,也不知道什麼臭毛病,就愛搶人幺雞。」

  他這話說得小聲,幾乎是湊到孟澤跟前說的,可徐更還是聽見了,踢了蔣齡屁股一腳:「別信,」他又瞪了孟澤一眼,「快住腦。」

  徐更越阻止,孟澤腦子里的畫面就越鮮活:小小徐更穿著開襠褲,手臂和腳都短短的,扒在牌桌前,手裡緊緊捏著張麻將牌,嘴邊兒還流著口水,又呆又可愛。

  徐更:「……」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能不能不要再提。

  蔣齡被踢了屁股也不生氣,他一不做二不休,一個電話打到自家弟弟蔣奕那兒,把人叫出來組個麻將局,打錢的那種。

  孟澤知道麻將規則,但從沒上過牌桌,聽說要真金白銀地打,他婉拒:「我以前沒在桌上打過呀。」再說了,他的衣食住行全部依仗徐老闆,手裡壓根沒有閒錢。

  要的就是你不會打,不然老子還怎麼贏錢。

  蔣齡擺擺手:「沒事沒事,多來幾圈就上手了,你輸了算老徐的,他有的是錢。」

  合著在這兒等著他呢。

  徐更冷笑,這人不僅幼稚,還小心眼,他給了孟澤一個安撫性的眼神:「你放開了打,誰輸誰贏還不知道呢。」

  不多時蔣奕也來了。兄弟二人年齡相差十歲,算起來比孟澤還要小些。但長相、氣質卻出奇得像,兩人站在一起,就跟兩只開屏的公孔雀似的。

  他先是寒暄一通,又和孟澤打了個招呼,得知他們這次玩得比較大以後,居然激動得開始搓手手:「你們對我真好,知道我最近缺錢,給我送零花來,小弟謝謝二位大哥了。」

  蔣齡:「……」

  誰他媽要給你送錢了戲精。

  然而事實證明,蔣齡這拐彎抹角的要債方式還是湊效的。

  因為孟澤,實在是,太菜了。

  徐更有點後悔讓孟澤放開打了。他覺得以孟澤這個水平,靠屁胡溜之大吉才是上上策,而非是一直跟蔣氏兄弟這兩個老麻友周旋,最後只有乖乖被蔣齡自摸逮的份。

  但孟澤好似十分樂在其中,輸了也會覺得懊惱。在放炮的過程中也在緩慢進步,逐漸摸出了其中的奧妙。

  最後一圈,孟澤居然打出了清一色,雖然胡的是徐更的牌。

  徐更此時心情複雜,有種自家養的小豬崽終於會拱白菜的欣慰感,又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像和蔣齡串通起來坑他的呢?

  蔣齡贏得不多不少,剛好六百萬,剩下的債款他也懶得去追問,索性就將零頭給抹了,他朝徐更伸出手:「您是要分期還是一次付清?」

  當著孟澤的面,徐更也不好意思耍賴皮,他「啪」地一下把那只手打開:「明天我讓魏鳴划給你。」

  「早那麼爽快不就得了,小氣鬼。」蔣齡摸摸自己被打疼的手,小聲嘀咕,怕徐更又反悔,他攬住弟弟的脖子,「走了小奕子,哥給你買冰淇淋吃。」

  說罷兩兄弟歡天喜地去也。

  孟澤笑得無辜,兩隻眼睛亮亮的,坐姿小奶狗似的,也是吃准了徐更沒脾氣。

  「生氣了?蔣老闆太厲害,都不帶放水的,就知道欺負我這個菜鳥。」

  演技可以說是很浮誇了。

  徐更不怒自威,孟澤只能把笑容堆得更加燦爛:「我錯了,下次一定進步。」

  他挑眉:「還有下次?」

  孟澤:「我會勤加練習的,提高勝率。」說完還討好似的,自己主動收拾起桌上的殘局。

  「收拾完了趕緊睡覺。」徐更不攔他,自己上樓了。

  嘴角卻忍不住輕輕上揚,像是心裡的一塊小石頭落了地。

  孟澤自以為他的小把戲沒被看破,可混跡於牌桌那麼久的徐更,怎麼又看不出來孟澤那隔三差五的點炮是故意的。

  這人一開始是真的菜,但孟澤天資聰穎,麻將這種娛樂項目,顯然難不倒他。打了不過兩圈,孟澤估計就已經摸清楚其中的規律,好幾次能跑的牌,最後居然還點了炮。這些都逃不過徐更的眼睛,估計也就蔣齡那個一心鑽進錢眼子里人看不出來孟澤是成心的。

  他知道孟澤是在幫他解圍,所以並不生氣。

  這人不告訴他一聲,就把蔣齡領到家裡來,還留人吃飯,為的不就是緩和與蔣齡的關係?雖然他倆也就是鬧鬧,不會真的為了錢而老死不相往來。

  他從沒想過真的不還蔣齡錢,畢竟這是當初孟澤向他借的,有白紙黑字以證明。就是對蔣齡當初雪藏孟澤得太爽快有點不滿而已。

  沒想到那天偶然提及了一句,孟澤居然會放在心上。

  徐更覺得自己像是浮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突然抓住了一根潔白的、細軟的小羽毛。

  隔天孟澤一大早就趕著飛機去了影視城,徐更沒去送他。

  原因無他,老徐覺得自己要是去機場,估計會攔著孟澤不讓他走。於是他起得晚了一些,和孟澤走的時間剛剛錯開。趁著孟澤不在他跟前,他剛好也有別的事要做。

  他聯繫了一家私立醫院的皮膚科醫生,想解決他頭髮的問題。

  以前他頭髮掉得厲害,最近不知道是不是運動和飲食有所改善,掉發問題也不那麼嚴重了。只是那日漸後移的發際線在那兒,也不是簡單做些什麼就能拯救回來的。說是聰明絕頂,他也不覺得自己真有什麼大智慧。否則大學那會兒也不會因為學習的壓力把自己吃胖了。

  醫生給他的建議是直接植發,徐更沒作太多思考,預約了三天後的植發手術。

  並且謹遵醫囑,認真呵護起他腦袋上那細幼、軟趴趴的頭髮來。

  於是三天後,徐更頂著發麻的頭皮走出了醫院。

  現在的植發技術比較先進,醫生給他單個種植的毛囊,並且手術造成的血痂脫落以後,就基本找不到痕跡。醫生經驗豐富與否和操作精度直接影響毛髮成活率,徐更對此倒是不擔心。

  他被告知手術後三周內要避免劇烈運動以避免移植區傷口出血,這才有些發愁。

  看來魚與熊掌暫時不可兼得啊。

  16

  時隔三年回到片場,孟澤心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熟悉而又陌生。

  《世家》片場的搭建顯然是下足了功夫,陸家是名門望族,生活精緻卻不奢侈,家中陳列極具書香氣息,很有大家作派。尤其桌上的廣口矮花瓶中放的是一束梔子花,顏色素雅,氣味芬芳,是影片里陸攸寧和陸懷信最喜歡的花。

  說來也怪,陸懷信那麼熱烈的一個人,最喜歡的卻是素白的花朵。

  他死後葬在一處幽靜的地方,依山傍水,不時有白鷺飛過。

  生前風流瀟灑,離去後卻也只是青冢一座了。

  那之後陸秉文每年去看他兩次,他死在一個深秋的夜晚。梔子的花期早已過去,大哥帶去的也只能是一束修剪得花枝整齊的莖葉。翠綠得發亮,中間藏著一些尚未露出頭來的花苞。第二次去掃墓便是次年的盛夏,待到那時,濃郁的花香在他的墓前經久不散。

  就像是陸懷信的靈魂一樣。

  但凡參與過關峰影片製作的人,在拍攝期間都是痛苦萬分的,知道作品出現在螢幕上的那一刻,才會有無上的喜悅和感動。

  原因無他,高強度的拍攝通常很消耗體力。關導一鑽進電影里,亢奮期可以從頭持續到尾,每天跟周扒皮似的壓榨劇務和演員。饒是影帝程錫和關導合作多次,也免不了被多次NG的命運。比較好的就是影後李彥婷,她長得溫婉,氣質典雅,關峰也罵不出口,如此一來,炮火就集中到了孟澤頭上。

  他經驗尚不足,挨罵是家常便飯,一條過這種情況更是少之又少,被關導怒言浪費底片。一旁影帝和影後則拿著充當道具的茶具,談笑風生。時間一長,孟澤腦中建起一張過濾網,把有用的建議篩進去,垃圾話則充耳不聞。

  而這次定的拍攝週期相對於之前的影片而言很短,整個劇組都是處在趕工的狀態,加上關導吹毛求疵,敲打得最多的就是新人孟澤,所以等孟澤真正適應過來,能擠出時間的時候,已經是進組後的一周後了。

  說是擠出時間,也不過是忙裡偷得半日閒,這天他戲份不多,熬了一個星期讓他暫時沒什麼想要繼續學習的想法,於是就待在賓館裡休息。

  陳牧看他辛苦,特地開了半小時車去一家私房菜館給他打包了幾個菜,又帶了碗甜滋滋的綠豆湯回來。

  吃了一周劇組粗糙的盒飯,突然又吃到精緻的手藝,孟澤想到了徐更。

  一個星期未曾聯繫,不是很符合徐更的作風。

  這麼想著,他給徐更打了電話。

  那邊接得很快,孟澤猜想徐更應該是在用手機。

  「今天結束得挺早。」

  一個星期而已,孟澤卻覺得徐更的聲音像是很久沒有聽到了。

  他的嗓音聽不出來是三十二歲的人。但並不過分少年,用平緩的語調說話的時候聽著很舒服,就像是一捧溫水。

  「嗯,下午只有兩場戲要拍,過得挺順利所以沒有挨罵,我就提前收工了。」

  「聽陳牧說你經常凌晨才回酒店,所以沒有再打擾你。」徐更的語氣始終淡淡的,孟澤這幾天聽多了尖銳的發言,這會兒徐更溫和的口吻簡直跟清泉一樣,他一手拿著手機,一邊接著吃飯。

  聽見有細細的咀嚼聲,那邊問道:「在吃飯?」

  「開小灶呢,劇組的盒飯實在是一言難盡,鹽撒得跟不要錢似的,」在錦苑好吃好喝了一個月,基本讓他把之前過得窮困日子給忘了個乾淨,「估計是想讓我們多吃點鹽,好有力氣乾活?」

  「辛苦了,」徐更沈默了一小會兒,「和其他人相處得怎麼樣?」

  「還不錯,主要是咱們有共同的階級敵人關導,不愁沒話說,相處得挺愉快的。」這話並不摻假。孟澤和程錫的化妝間在一間,化妝的時候沒有別的事做,聊得最多的就是關導。當然大多數時候都是程錫在說以前被關導折騰的事,「程影帝跟我說之前拍一段吃餃子的鏡頭,吃了二十多次,導致他後來一年多沒吃過餃子。」

  「我有點慌,我這後邊好幾場喝酒的戲呢,要是每場都喝二十多杯,那我估計得趴在片場了。」

  徐更輕輕地笑了:「不會讓你真喝那麼多酒的。」

  孟澤覺得那可不一定:「那喝二十多杯冰紅茶也夠嗆啊,這事兒關導能幹出來,幸好不是紅酒,不然換成沒汽兒的可樂,我可喝不下去。」

  「看來你得爭取一條過了。」

  一條過?在孟澤這兒是小概率事件。

  「哎,這幾天挨罵最多的就是我,句句扎心,也不知道關導哪兒練出來的嘴皮子。」

  徐更並不打算無條件護著他:「在片場磨磨對你有好處,關導在你身上花那麼多功夫,是有心栽培你。」

  徐更很有原則,也很明事理。

  他既然決定放養孟澤,就不會過多干涉孟澤拍攝期間的事。只要不是充滿惡意的傾軋,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之後能討回來的再討回來便是。

  「我明白,」孟澤話題一拐,「你現在方便開視頻嗎?」

  「你怎麼……」徐更愣住了,「我收拾一下。」

  「好。」

  孟澤覺得徐更估計很想見他,他也挺想看看徐更的。他其實已經不太剛開始徐更的樣子了,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

  等了五分鐘,孟澤的飯基本上吃好了,他拿了個一次性的塑料小勺,慢悠悠地喝那碗綠豆湯。豆子煮得很軟爛,但還不至於到沙的那種質地,時機剛剛好。糖也放得剛好,不過分甜膩,反而突出了綠豆的清香。他尋思著天氣再熱一點兒就讓陳牧多帶幾份給片場的工作人員、演員喝。

  他並不指望一碗甜湯就能收買多少人心,只是單純覺得每個人都挺辛苦的。

  手機一震,徐更發了視頻邀請。

  他之前照過了鏡子,確認自己的儀容沒什麼出錯的地方。這會兒很快地就接受了邀請。

  一陣卡頓過後,畫面才漸漸清晰起來。

  出人意料的是,徐更戴了頂漁夫帽。

  「在家乾嘛帶帽子?」孟澤調侃道,「不熱麼?」

  徐更抬手摸了摸帽檐:「植發剃了頭,這會兒跟酒肉和尚似的。」

  他這麼一說,孟澤更想看他脫帽之後的樣子了:「把帽子摘了吧老徐。」

  徐更立馬變得冷硬:「老徐?」語調也有上揚的趨勢。

  孟澤立馬改口:「徐更,徐更。」

  這事賴蔣齡。要不是他成天嘴裡嘚啵著「老徐」,他也不會被帶偏,其實徐更年紀並不大,在企業家中算是非常年輕非常成功的人士了。只是他平時慢悠悠的生活調子,讓他有一種中老年幹部的錯覺。這才不自覺地叫他老徐。

  見這小崽子認錯態度積極,徐更沒再推諉,爽快地摘了帽子。

  他的頭髮為了確保手術的成功率基本剃了個乾淨。也就留了五毫米左右的短茬。種植毛囊的傷口也恢復得不錯,從前鋥亮的腦門上現在有一些血痂,還沒脫落。整個人看起來比起以前清爽很多,也更加有精神。

  剛才孟澤沒反應過來徐更說的是植發,這會兒看到他頭上星星點點的血痂才明白。

  「去做手術了?疼嗎?」

  徐更搖頭,拿手輕輕摸了摸腦袋,小心地避過了植發的區域。他頭型長得很標緻,能看出來在嬰兒時期睡姿是正確的。手掌觸及到的頭髮因為短所以顯得硬硬的,摸上去還有些扎手。

  「術後四天,不疼了,現在還在恢復期。」為了避免傷口出血,他把減肥的課程暫時停了,只在飲食上控制。菜單也換成了對恢復有好處的食物,「醫生說過一陣子頭髮會開始脫落,到時候估計就更見不得人了。」

  徐更挺不好意思的。覺得自己現在這模樣還不如以前,所以才找了頂帽子戴上。進入脫落期以後,他連頭上這五毫米都保不住,種下去的毛囊得三四個月以後才會有新的頭髮長出來。

  饒是他很著急,也沒有辦法。一邊對孟澤想得不行,一邊又不希望他趕緊回來,看到自己這麼醜的樣子。

  這一周孟澤的手機在陳牧那兒,他其實每天都會打電話過來,但都是陳牧接的,內容千篇一律,都是孟澤在趕工。醫生告訴他這一陣子不能熬夜,等孟澤收工了,他卻又強迫著自己上床睡覺。

  所以每次就這麼錯過了。

  「沒事呀,現在這樣就挺好看的,」孟澤笑了一下,眉眼都是彎彎的,「我說真的。」

  人的髮型很重要,像徐更以前那個髮型就是典型的錯誤。現在他沒什麼髮型可言,孟澤發現徐更的五官長得其實不錯。加上臉瘦了一些,輪廓也就更清晰了一點,線條很柔和。他的鼻梁其實很挺,眼睛是偏圓的,雙眼皮不是很深,睫毛密而直。加上皮膚細白,壓根看不出來已經過了三十歲。

  孟澤並不是挑剔長相的人。

  他深諳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

  他一笑,徐更就覺得心變得舒朗了。

  又聊了半個鐘頭,孟澤的手機快沒電了,他暫時找不到充電器,這才找到理由結束視頻通訊。

  結束後他翻了翻之前的通話記錄,發現每天其實徐更都有打來,估計是在他工作的時候被陳牧接了。他這一周太累,見沒有未接來電也就沒有去多管,沒想到徐更的電話居然躺在已接來電里。

  而在剛才的聊天里,徐更對此也是絕口不提。

  不到萬不得已或者他先提起來,徐更也不會主動說。之前給他劇本是這樣,應酬也是這樣,減肥更是如此,現在還去植了發。

  任他再是遲鈍,也猜到徐更做的這些改變是為了他。徐更大概覺得他真的很介意他的身材和樣貌吧。

  他無法體會那種心情,但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那兒。

  徐更啊徐更,說你什麼好呢。

  17

  孟澤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片漆黑包裹著他,實在難以入睡。

  自從那天徐更讓他留下來睡覺之後,他就很自覺地晚上都到徐更房間去了。雖然時間不長,也就幾天而已,遠不及形成習慣的地步。也就是自己出來拍戲忙過了一周,此時一沈靜下來,鼻尖彷彿又嗅到了一種獨屬於徐更的溫柔的味道。

  他從前沒有發現,直到第一次和徐更共同蘇醒在清晨柔和的光輝中。

  那味道極溫柔,卻並不是純粹的,帶有一絲冰雪消融殘存的冷冽。

  一開始他當然是討厭徐更的,也更厭惡他自己。

  這個人帶著一張空頭支票,連說包養他都直接到用錢來表達。而聽到這樣的交易的自己,居然沒有猶豫太久。

  他從接受這一段畸形的關係開始時,就已經把自尊扯下來扔掉了。

  說到底也是各取所需,徐更看中了他的臉和肉體,他用這些換取金錢還債,本就不是什麼高尚志士,更何況這人出手闊綽,沒有奇怪的性癖,形象也在能夠接受的範圍內,也就沒有必要對金主太過苛責。

  徐更花錢買的不是他的歡心,只是滿足自己的願望而已。因為這個人從不過問他的喜好,只是把自己的意願強行塞給他罷了,他一直這麼想,也不為糖衣炮彈所動。

  可是慢慢地他發現,原來糖衣炮彈上裹著一層真情。

  又薄又簡陋,還小心翼翼地塗了保護色,藏了起來。

  直到真的擊中了他,才知覺其猛烈,讓孟澤忍不住揪住了胸前的衣料。

  冷靜一些,他小聲對自己的心說。

  第二天化妝師花了一番力氣來遮孟澤的黑眼圈,但難免顯得厚重。孟澤皮膚很好,光滑而又沒什麼瑕疵,右眉尾有一粒小小的痣,對大眾來說是個不錯的記憶點。

  遮是遮住了,可還是有些彆扭,陸懷信又沒有落魄的時候,化妝師拿遮瑕刷的木柄輕輕敲了下孟澤的腦袋,沒什麼冒犯的意思:「小祖宗,你這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孟澤伸手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會好好休息的。」

  一旁程錫在讓造型師給他的頭髮捏形,他自己拿了沓報紙在讀。影帝不愛現代化的產品,瞭解信息全靠報紙和電視,個人也沒有社交賬號,照片和資訊也都是團隊在網絡上發佈,怎麼低調怎麼來。

  要不是每年都有新作品問世,突然說這個人退出了演藝圈回家也不奇怪。

  可偏偏這人的演藝經歷反其道而行之,高調得不能再高調。關峰拍電影十五年,六部電影,程錫一個人挑了半數男主角的大梁,摘得了各大國際、國內電影節的影帝桂冠。除此之外,他並不只接知名導演的戲,伯樂相千里馬並不只局限於導演發掘演員。

  他戲路寬,從翩翩少年到垂暮老者都演過,收放自如,可謂是一人千面。

  就是這麼一個幾乎被神化的人,個性卻十分隨和,沒有孟澤想象中的嚴肅或者驕橫。

  那邊程錫的造型做好了,化妝間里現在也就剩下程錫和孟澤二人。

  「昨晚當強盜去啦?」程錫眼也不抬,打趣道。

  「沒,不知怎麼就睡不著,」孟澤眨眨眼,「人一閒就愛胡思亂想,之前忙的時候我就睡得挺快。」

  「你小子得了空還不滿意?我可是拍到一點才走的,」程錫瞪他一眼,「聽老關說服裝跟不上進度,估計你得在組里多帶一段時間了。」

  陸秉文這個角色是一早就定好的,他的服裝也早就準備齊全,他過來了就能開拍。但陸懷信的定制戲服全靠老師傅一個人做,能力有限,和計劃有出入在情理之中。

  「滿意滿意,我昨天吃了頓好的,改天帶您一塊兒去。」孟澤趕緊點頭。

  「還背著我們吃好的?到時候你請。」

  「沒問題,程老師,關導說具體情況了嗎?還是我自己去問他。」

  「這倒不必,最近天熱,要趕工的話師傅有點受不住,老關就讓他按正常速度做了,可能得延一個月?不過你還是我們仨里最早殺青的。」

  「一個月啊……」孟澤放低了音量小聲重復道。

  「怎麼,要和戀人報備啊?」

  「您又拿我打趣,我像戀愛中的人嗎?」孟澤無奈地看向程錫,那人雙腿遠遠地支了出來,疊在一起,鞋跟著地輕輕晃著,看上去十分悠閒自得。

  「之前不像,今天怪像的,」影帝的報紙翻了一版,手裡發出紙張和空氣接觸的響聲,「還是無比糾結到睡不著覺的那種,這種角色我年輕時候演過不少。」

  不等孟澤反駁,他接著說:「別太逼自己,答案會有的,都在心裡呢。」

  孟澤笑了一下,嘴裡卻微微發苦。

  他並不急著要答案,他知道了。

  他只是不想放任這樣的感情恣意生長下去。

  心中彷彿還有一枚插銷,它鏽得厲害。

  對面的人又在走神。

  魏鳴嘆了口氣,扶了一把眼鏡,低聲提醒:「老闆?」

  徐更眨了一下眼睛,被打斷了一般:「你繼續。」

  自家老闆對待工作認真,這般心猿意馬的情況不多見,近來卻頻頻發生。在彙報工作的時候走神了三四次,不用說,肯定跟老闆家的小明星進組拍電影有關。

  只要跟孟澤沾邊,他英明神武的老闆就變成了個傻子。

  助理腹誹道,臉上卻還是緊繃著,沒露出什麼奇怪的表情。

  孟澤的工作時間延長了。

  原定於八月半的歸程,硬是要拖到十月前後了。徐更理解劇組的安排,也私底下抽空去看了看那位老裁縫,所幸他並沒有什麼事,只是精力弱一些。

  「要我訂機票嗎?」魏鳴停止彙報,這是他的第五次走神。

  一個好字差點脫口而出。

  他當然想去片場親自看看孟澤,可是他最近有一種孟澤在躲著他的感覺。他本以為之前的聊天很愉快,之後再發起視頻之類的也就不會太奇怪。手機似乎又交到了陳牧手上,但照理來說,相同的戲份,多了一倍的時間,孟澤空閒的時間很多。

  這一周他也沒能見到孟澤。雖然電話還是打了一兩個,可相隔千里,從聽筒里混著電磁的噪音和孟澤說話,哪能比得上真的在他身邊看著他呢?

  「不用,」徐更道,「工作這邊抽不開身。」

  魏鳴對此並無異議,老闆最近盯上了M-ONLINE,並購這家公司的計劃也是私底下在展開。雖然現在還在背景調查和資料收集這一階段,投機者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那您處理完早點下班。」

  徐更點頭,心思仍然不在工作上。

  孟澤顯然是在逃避。他雖然對感情的事一竅不通,可隱隱也有一種直覺。

  還是太直接了嗎?被孟澤感覺到了。他雖然口頭上很直接,可孟澤一直都是一副無波無瀾的樣子,換作是他自己,也不會對那樣輕浮的語言認真。

  徐更一直以來藏著掖著,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他覺得自己不夠好,也不夠堅強。

  他只有一顆心。

  也沒有做好孟澤不要這顆心的準備。

  18

  徐更嘆了口氣,手指微微顫抖,如坐針氈。

  他這半生過得平庸,得了家中的扶持才有了今天。前些年也過了三十歲,卻仍不知道什麼是他真正想要的。他從前是不相信一見鍾情的,直到他遇到了孟澤。

  徐更不知道什麼才是對一個人好,只是像動物一樣,把自己覺得好的東西給孟澤,希望他能開心,那樣好看的眉眼不該愁於困苦的生活。

  可是一味的給難免會讓他有所懷疑。

  他做的一切不過是強加於人,即使那人笑著接受了,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卻不像「給」時那麼果敢霸道,連窺探一二都要猶豫許久。

  前些天的孟澤對他的態度,讓他心裡燃起一絲希望。然而這一個星期以來孟澤明顯的逃避,又讓他焦灼,甚至連那絲希望都如鯁在喉。

  但他不想就這麼放棄。

  他沒有為自己努力爭取過什麼東西,此刻只想要孟澤哪怕不及他熾熱的心。

  別的都不想了。

  徐更手指不再顫抖,他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心跳得很快,幾乎已經要從胸腔逃脫,他拿起電話撥了內線給助理:「幫我訂機票,越早越好。」

  魏鳴答是,直接將手機里的訂票信息點了確認,又預約好了去影視城的車和酒店。

  辦完這一攬子事,他估摸著這個月的獎金估計會漲不少。

  早知道先訂了再邀功,年輕的助理摸了摸鏡架。

  最近的一趟航班是晚上八點二十五的,徐更沒來得及回家,直接從公司趕到機場。即便如此,擁擠的車流仍然讓他差點趕不上登機。

  途中的飛行也並不平穩,不穩定的氣流使飛機在空中不停地顛簸,一路上都有孩子哭泣和驚叫的聲音,他覺得吵鬧,心也跟著煩躁起來。

  可坐上了去影視城的車才知道這一切還能更糟糕。烏雲壓頂之後便是雷雨交加,時常有閃電在上空炸開,一時間天空彷彿白晝,暴雨也傾瀉般從天幕中落下。

  按照道理來說所在地未來的天氣如此的惡劣,航班是應該延誤或取消的,但徐更身處大雨之中才覺得時機剛剛好。

  這雨似乎一時半會兒不會停。

  機場和影視城幾乎處於城市對角線的兩頭,在這樣瓢潑的大雨中進行長時間的駕駛也是不小的挑戰。好在這座城市原本就處在水災頻發的區域,城市的建造還算合理,至少排水系統尚可,不會在短時間內陷入城市內澇。

  雨刷工作的頻率幾乎跟不上這場雨,他們一度處於很難看清前路的狀況。

  整座城市都因這場暴雨而無比狼狽。

  車速隨著時間漸緩,雨沒有絲毫變小的趨勢,排水跟不上,最後車子還是在內澇中讓發動機進氣口泡了水,最後熄了火。

  離酒店還有幾百米的距離,徐更和司機直接棄了車,徒步過去。

  司機撐了傘,但兩個成年男人擠在一把傘下不足以抵御暴雨,加上狂風將雨吹斜,徐更的一身還是無法避免地濕透了。

  孟澤看到的就是濕漉漉的徐更。

  他和程錫閒著沒事,到一樓的茶館喝了一壺龍井,這時候正準備上樓回房休息。

  孟澤揉了下眼睛,覺得他可能是認錯了,徐更怎麼會在這樣的天氣里突然出現這裡呢?可是那種感覺卻很是熟悉。他拍拍程錫的肩:「抱歉程老師,您先上去吧,我還有些事沒辦。」

  程錫不動聲色:「那你別亂跑啊,現在外面雨挺大的。」

  「嗯,您早點休息。」孟澤點頭,眼神卻不在程錫身上。

  程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覺得那人有些眼熟,卻又說不上來像誰。

  那人身上穿著挺正式,只是被雨水淋了個透,濕噠噠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延續到前台,褲腳還在往下淌水,很快腳下邊形成了小小的一窪。很快他辦完了手續,轉過身來,隔了挺遠的距離,程錫只能看個大概。

  ……徐更?

  程錫何許人也,幾乎在一瞬間心知肚明。

  他搖著頭笑了笑,快步離開。

  孟澤在徐更進電梯的時候追上了他。

  徐更半低著頭,沒靠在電梯的牆壁上,背打得挺直。有人進入了電梯,他抬頭看見是孟澤,眼睛瞪圓了一些。

  半個多月沒見面,徐更好像又瘦了一點點,臉頰的輪廓比之前更明晰。他的頭髮果然如他所說進入了脫落期,索性剃了個乾淨,一顆腦袋光禿禿的。

  他一身濕噠噠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透出皮膚的顏色。只有眼睛還精神,亮亮的,但仍然看上去狼狽極了。

  這個人總是出乎他的意料,總是能牽動他心裡那塊柔軟的地方。

  「怎麼不提前和我說一聲?」孟澤的語氣不自覺地有些苛責。

  「只是突發奇想而已……」徐更眨了眨眼睛,「這場雨也來得突然,剛下飛機就開始刮風打雷。」

  「還好你平安到了,」意識到口吻有些重了,孟澤的語氣放平和,「你想見我可以讓我回去。」

  徐更搖頭:「那樣你就別想工作了。」

  他每天都很想見孟澤。

  可現在不是他任性和刁難人的時候。

  電梯門開了,孟澤過去握住徐更的手腕,拉著他快步往自己房間走。

  「先把濕衣服脫掉,洗個熱水澡,」他把徐更推進浴室,從他褲袋里摸出證件和手機,「你怎麼什麼行李都不帶?」

  徐更任他擺布:「都說了是突發奇想,我六點鐘下的班,八點二十五的飛機。」然而現在已經到了午夜,他的腹中還空空如也。

  「吃飯了嗎?」

  徐更輕輕地搖搖頭,舔了舔嘴唇。

  果然如此。

  孟澤無奈,他真的好想把這個人打一頓。

  「先洗吧,別洗太久,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徐更想洗得久一點也沒辦法,他現在沒什麼頭髮,洗頭的前前後後不超過二十秒,身上倒是洗得很仔細。他出來的時候孟澤並不在房間里,桌子上放著一杯熱飲,空氣中漂浮著一股辛辣的姜味。

  床上放著孟澤寬松的T恤和短褲,他套上上衣便坐到了桌旁,孟澤比他高八公分,選衣服的時候也比他大一碼,本就寬松柔軟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空調一打,涼颼颼的。

  他端起那杯姜茶喝了一口,速溶的稱不上味道有多好,甜味壓住了姜的辣味。他癟了癟嘴,並不喜歡這個味道,思前想後,把這杯熱飲倒掉了。

  就在他洗杯子的時候,突然響起一聲:「徐更?」

  他有點心虛,手沒拿穩杯子,從手裡滑了下去,碎了個徹底。

  裸露的腳踝邊被碎片擦過去,他連忙蹲下去撿,孟澤卻過來拉他:「我來收拾,你吃點東西。」

  桌子上又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金黃的雞蛋和切得細碎的翠綠小蔥鋪陳在細白的面上,徐更覺得熟悉,他好像吃過。

  房間里沒有掃帚,孟澤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撿碎片,大的幾塊和一眼能看見的碎片被他撿了起來,又找了塊毛巾仔仔細細地清理了一遍防止有細碎的玻璃渣,最後他把碎片包起來,又伸出手掌試了試,確認沒有碎渣。

  「打掃之前不要不穿鞋進浴室了,」孟澤把那包碎片單獨拿了個塑料袋裝好,找了張便利貼在上面寫上「玻璃扎手」幾個字,貼在袋子上,「我借了酒店的廚房,沒什麼新鮮的食材,別嫌棄。」

  徐更雖然餓得前胸貼後背,但用餐仍然不失禮儀,他很安靜地吃面,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對了,那天他喝醉了酒,好像也是孟澤去下了這樣一碗面給他吃。

  孟澤坐到床邊,看他:「怎麼不穿褲子?」

  徐更頭也不抬,幽幽地說:「沒有內褲。」

  孟澤:「……」

  徐更:「你的我穿不了。」

  等等他並不想共享內褲啊老闆。

  孟澤突然想起了什麼事似的,他在床上打了個滾,從床頭的抽屜里翻出一個手機:「你的手機進水了,我試了一下好像不能再用,應該不耽誤你的事吧。」

  徐更看了一眼那個黑黢黢的屏幕:「沒事,明天雨一停、航線恢復正常我就走。」

  孟澤驚訝:「怎麼不多待幾天。」

  徐更停了筷子,他覺得嘴裡的面突然變得索然無味起來,「我只是來看看你,現在看到了,」他頓了頓,「如果你覺得為難可以告訴我,我不會生氣。」

  他會收斂一些,不讓孟澤覺得無所適從。

  徐更從前也曾碰過不少壁,卻沒有一樁比孟澤無聲的拒絕讓他更加難受。

  孟澤的臉上沒了那種溫和的笑,神色嚴肅,讓他感到陌生。

  徐更的心漸漸沈了下去。

  他倆誰也不說話,氣氛就這樣凝結起來,暖黃的燈光下,那碗面還冒著縷縷白色的霧氣。

  這樣的沈默讓徐更覺得自己的心被扔到了外邊的大雨裡,肆意衝刷。

  「徐更,你應該……對自己更有自信一些。」

  孟澤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竟帶著些許沙啞。

  他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不至於漸漸被凝結成冰:「感動和心動是兩碼事,你要分清楚。」

  孟澤朝他走過去,俯下身來,抬手摸了摸徐更的腦袋。

  手掌感覺刺刺的。

  徐更聽見孟澤說:「我明白,所以請你給我一些時間。」

  19

  孟澤的話像是一聲響雷在他耳邊炸開。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呼吸都變得急促。大腦幾乎已經停止了運轉,頭頂的那只手涼涼的,是他現在唯一能感受到的東西。

  孟澤他是什麼意思?

  他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孟澤會刨開感動,認認真真地去對待他的感情?

  徐更覺得自己像是在孟澤的心前,敲啊,拍了許久的門,門裡的他終於願意將它開了一絲絲縫隙。他在門外來回踱步,可是心裡卻滿是雀躍。

  他悶頭走了太久,本以為會再跋涉一會兒,走到山窮水盡。

  也許看不到柳暗花明,他想著,等他抬頭卻發現身邊原來還有孟澤模模糊糊的影子。

  孟澤看著徐更眼中隱隱約約的水光,覺得自己的心抽動了一下,酸澀無比。

  徐更啊徐更。

  他早就束手無策了。

  孟澤將自己的目光從徐更的眼睛上移開,發現徐更的腳踝上方有一道細細的口子,往外滲出些微的血。他起身:「我幫你拿個創可貼,你受傷了。」

  徐更這才晃過神來,看向自己的腳踝,並不覺得痛:「應該是剛才杯子摔了被刮到了,不疼。」

  孟澤已經把藥箱直接提了過來,「抬腳。」徐更乖乖照做。

  他半蹲下來,徐更的腳就擱在他腿上,傷口果然不深,估計只是擦破了毛細血管,但孟澤還是在上面貼了個創可貼。孟澤道:「我就叫你一聲而已,至於被嚇成這樣嗎?」

  徐更動了動嘴唇,還是決定不撒謊:「那杯姜茶的味道我不是很喜歡……就倒掉了。」

  這人還真是坦誠得可以,孟澤拍了拍徐更的腳:「倒就倒了,我還能吃了你不成?還不是怕你感冒,現在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有啊,心跳得太快了。

  徐更從耳根到脖子紅了一路,抬手摸了摸臉頰,溫度還算正常:「沒有。」

  「那早點休息吧,你勞累了一晚上,現在太晚了。」

  徐更沒什麼異議,即使自己剛吃了些東西,心裡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現在精神得能下樓撈個魚。他理所當然地留在了孟澤的房間,孟澤也裝作不知道他有房卡一事。

  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幾乎都是在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入睡的。

  次日的大雨留住了徐更。

  他醒得早,輕手輕腳地下床來到窗邊,便聽到了一陣雨聲。

  雨勢不見小的樣子,飛機肯定是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正常運作的。這屬於不可抗力因素,他也就不得不休一天假。

  夏天天亮得早,因為下雨的緣故還是灰蒙蒙的。孟澤像是睡得很沈,徐更沒什麼能做的,於是他又重新掀開那床被子,擠了上去。

  卻再沒什麼睡意,他側著身,用一隻手支著腦袋,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孟澤。

  他的睡相很好,呼吸均勻,不會亂動也不會發出什麼奇怪的聲音。

  沒有帶任何過分濃烈的情感,也忍住了去觸碰和打擾的衝動,所以孟澤並沒有醒。他很安然地睡著,眉間是舒展的,徐更猜想他一定沒有做夢。

  他看著看著,困意卻就此來襲,於是他就以那樣的姿勢閉眼睡了過去。

  孟澤睜眼進入他視野的便是手臂壓著枕頭、胳膊支著腦袋小憩的徐更。這樣的姿勢睡不安穩,所以那人的眉頭是緊緊皺著的。

  他昨晚沒有做夢。徐更的熱度和那種獨特的氣息近在咫尺,他覺得安穩,即使心事重重,最後的睡眠質量也還尚可。

  這種感覺很久未曾出現在他的生活里了,大概是從家中發生變故開始的。當年他的父親也是在一個大雨滂沱的雨天里,被債務逼紅了眼,沒能控制行駛的速度,在一段事故頻發的道路輪胎打滑,發生撞擊,當場死亡。

  他的母親撐過了父親的葬禮,那之後形銷骨立,精神崩潰,孟澤不得不強忍著失去父親的悲痛將母親又送進醫院治療。

  他時常告訴自己不是被刻意拋棄的,他的母親只是在勇敢面對和狼狽逃避之間選擇了後者。他沒能成為母親的精神支柱,所以並不怪母親的不夠堅強,只是至今心裡仍有遺憾,一年也去看不了幾次媽媽。

  他覺得那種感覺像是「安全感」。只要徐更在身邊,他就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除了父母以外,只要徐更會把他放在心尖上。所幸徐更並不是玩弄人心的人,否則遇上他這種賠上真情的賭法,一敗塗地也是必然。

  他需要時間去分清那些複雜的感情。徐更其實很純粹,他不想辜負。

  20

  孟澤不自覺地伸出手來想去撫平徐更緊皺的眉頭,還沒觸碰到,徐更就醒了。

  他訕訕地收回自己的手:「早啊。」

  徐更不理他,他動了一下手,半張臉都快皺了起來:「手麻了。」

  孟澤:「……」

  怪我咯。

  整個劇組都因為大雨被困在了酒店,關峰在酒店看不出洪澇的深淺,拉著監制張兆川打算兩個人冒雨去片場看情況,走到門口就濕了一身,回來就給大家放了假,窩在房間里叫上程錫鬥地主。

  程錫斷然拒絕,君子有成人之美。但關峰不知道徐更來酒店一事,以為程錫只是懶,於是對孟澤發出邀請,孟澤婉拒:「不了關導,你們玩得開心。」

  讓他扔下徐更跑到他們房間里玩跑得快?老徐聽了想打人好嗎。

  關峰掛了電話,一臉莫名其妙:「這小孟怎麼回事?一個人在酒店能有什麼事?」

  程錫扔出一把順子:「好不容易放個假,讓人家好好休息一下唄。」

  這人越為孟澤說話他就越覺得中間有貓膩,關導眯起眼睛:「他不會在搞什麼不正當男女關係吧。」

  「瞎說什麼,」監制看不下去,拍了導演一把,「他還能和誰搞?」

  程錫:「……」

  你這個樣子確定是在為孟澤說話嗎。

  那邊三個人鬥地主鬥得熱火朝天,徐更這邊的氣氛就平靜很多。

  套房的浴室其實很大,可是裝下兩個成年男人就顯得有點擁擠了。徐更站在盥洗池邊兒刷牙,孟澤在他身邊刮鬍子。孟澤毛髮其實不旺盛,鬍子長得很慢,又刮得勤,嘴唇周圍看不出什麼胡青。即便如此,也比不得徐更。

  徐更基本不長鬍子,準確來說他是沒什麼體毛,渾身都是白白淨淨、滑溜溜的,這估計是頭髮少附帶的效果。

  孟澤洗乾淨臉上的泡沫,往臉上抹須後水:「之前魏助理來過電話,說公司那邊可以遠程,你可以不用趕著回去。」

  徐更的手機進了水不能用,加上昨天晚上一心想著孟澤,也沒能報個平安,後續公司的事拋在腦後,助理摸到孟澤這兒也就不奇怪了。他拿毛巾擦擦嘴:「好。」

  「要用手機嗎?陳哥有兩部,插上你的卡就好了。」

  「不急,沒什麼電話要打,」徐更一臉冷漠,「能清靜一天是一天。」

  這位老闆逃避不是辦法啊。

  徐更昨天奔波了一晚,早上醒來不過是生理鐘使然,第二次醒的時候其實時間已經走到了十一點,外面下著雨又出不去,於是就點了酒店的午餐。

  菜單上能做的不多,因為新鮮的食材數量有限,供應不上來,孟澤覺得不好意思,徐更大老遠地跑過來,卻只能讓他窩在酒店裡吃個簡餐。

  徐更波瀾不驚,對此不挑。

  畢竟他是嚼了大半年草、又吃了快兩個月減肥餐的人。

  徐更雖然嘴上說著圖個清靜,實際上卻不會真的把工作仍在一邊不管,中午也沒再休息,借用了孟澤的電腦回了幾封郵件,又坐在酒店的沙發上開了一次視頻會議。

  雖然身上還穿著孟澤的大T恤,下半身也還是光溜溜的。

  想必不是什麼太正式的會議,不過這是孟澤第一次見徐更工作的樣子。

  孟澤挑了個攝像頭不會錄進去的地方看劇本,其實台詞早就滾瓜爛熟,屬於他的那份劇本上拿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做了不少記號,旁邊還有很多批注。都是他每次看劇本的時候腦子里浮現的表現方式,比如可以適當發揮的動作細節、該是什麼眼神。

  他台詞功底弱,所以每句話都得去仔細揣摩。還會專門去看一些歷史正劇,早年此類劇台詞水平一流,他並非奔著那些大段易懂卻不淺顯的文言高質量台詞去,而是去學習別人對台詞的處理方式。

  此時他雖然捧著劇本,可望著五顏六色的字兒,怎麼也看不進去,無法屏蔽徐更的聲音,準確來說是情不自禁地就想聽聽徐更在說什麼。

  徐更從來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平時也都是按時上下班,可王姨告訴他這個情況是他搬進錦苑後才出現的。

  為的就是和他一起吃飯。

  雖然工作帶回家做也是一樣的,但孟澤還是覺得自己給徐更添了不少麻煩。

  人家花錢當「乾爹」,偏偏到了徐老闆這,就變成了花錢找「乾爹」。

  會議進行的時候徐更發言並不多,前半程幾乎是一直在聽下屬的報告,後半程才會發表一些自己的看法,他雖然不懂管理經營方面的事,卻也覺得徐更字字珠璣,直切要點。

  作為一個領導者,徐更顯然足夠威嚴。

  他背對著孟澤,孟澤還是能腦補出他一臉的冷硬和嚴肅。

  就是這麼一個人,他卻讓徐更露出那種不安的眼神,以至於眼睛都濕了。他仔細想想,有點心疼,有點罪惡感,又覺得有點可愛是怎麼回事。

  結束後已經快四點了。孟澤倒了杯水遞給徐更:「休息一下吧,還有要處理的嗎?」

  徐更接過那只玻璃杯,想起了昨晚那杯姜汁熱飲,他活動了一下脖頸:「沒有了,我大概兩天後回去。」

  他又說:「你找條褲子給我,一直穿裙子好奇怪。」

  這位先生當初明明就是你拒絕穿下裝的好嗎。

  孟澤把昨晚找出來的那條短褲扔給他,順便還丟給他一條內褲,也難為徐老闆穿著他所謂的裙子遛了半天鳥。

  徐更嫌棄:「昨天的。」

  「洗過的!」孟澤解釋,「用吹風機吹乾了。」

  徐更乖乖閉嘴,低頭套褲子。孟澤從自己的包里翻出幾張光碟:「看部電影稍微放鬆一下好了,反正也是沒事做,」他興致勃勃地把光碟放到影碟機里,「這些都是我的私人珍藏喲。」

  徐更頗有深意地看著他。

  等等這個私人珍藏並不是你的男男床上教學視頻啊。

  孟澤想起之前他住酒店的時候看的那些小電影,莫名覺得後腰有點疼。

  「我在大學的時候,每年都會托人幫我找在各種電影節參展的影片,比較大眾的想必你都看過了,」孟澤坐到徐更旁邊,「比較對我口味的都會刻錄下來,可能相對會比較小眾一些。」

  徐更欣然應允。

  孟澤選的是一部文藝片,色彩明亮而鮮活。他在一個規模不大的電影節里發現了這部電影,是一位法國導演的處女作,也是唯一一部作品。故事的劇情很平淡,沒有什麼尖銳的矛盾衝突,觀看的過程中卻讓人有所放鬆,但不至於讓人昏昏欲睡過去。

  孟澤顯然不是一次兩次看這部電影了。他中間還去摸了兩顆桃子削皮吃,徐更不挑食,但苦瓜和除了西瓜以外的水果是能逃就逃,他也是使出渾身解數才能讓徐更保持一定的攝入。好多種水果輪番試過,發現桃子這類偏甜的水果徐更還算愛吃。

  他雖然沒見過徐更吃什麼甜食,但也能猜出他嗜甜了。

  讓他放棄那麼多甜食而減肥,不得不說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21

  一百零幾分鐘的電影進入了尾聲。徐更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他在圈子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習慣了從利益的角度去看電影,很久沒有不帶任何目的地去看完一部電影了。

  文藝片是他不願意觸碰的類型,更不願意出資。因為能把文藝片拍好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現在市場上許多所謂的文藝片大多都矯揉造作,並且浮於表面,不知所云。

  這次的《世家》雖然也是基於文學作品改編而來,關峰也有很強的把控能力和藝術表現力,但在投資和宣傳方面都是成熟的運作模式,大眾口味的考慮和個性幾乎是對半分,它的本質還是一部商業片,他知道這部電影會給他帶來很大的經濟效益。

  「怎麼樣?不錯吧,」孟澤忍不住微微揚起了頭,一副求表揚的樣子,「這是我最喜歡的法語片,雖然全片都沒什麼台詞。」

  「很好。」徐更很直接。

  「嗯,我以前就想等我的年齡大了就去演文藝片,估計沒什麼人看,但自己開心。」

  徐更有些疑惑,「你現在的年紀也能演。」

  孟澤:「你覺得我老了?」

  徐更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居然敢在他面前說自己老?

  「開玩笑的,」不過二十七歲才重新出發,確實不是最好的年紀,「那個時候對演技其實沒什麼自信,對電影也沒什麼自己的理解,所以我就想,長大了可能就懂了吧。」

  徐更不太贊同:「有的人一輩子走完了其實也活得不明白。」

  「你說的也對,」孟澤微微一笑,話題一轉,「明天應該會恢復正常拍戲,有興趣嗎?」

  徐更:「你覺得我留下來還有別的事想做不成?」

  孟澤:「……」

  這位先生你這樣很容易把話聊死啊。

  下午雨慢慢變小,最終在傍晚的時候停了。積水也漸漸退下去,道路還是濕漉漉的,一場持續了一夜的雨讓熱度稍稍退卻,偶爾有風吹過,很是舒服。

  第二天沒有毒辣的太陽,氣溫還算合適。尤其是早晨還帶著些微的涼意,孟澤一早就去了片場,在化妝間等著人來。

  孟澤在劇組里口碑不錯,因為他個性隨和,無論對誰都顯得很有禮貌,但又不會讓人產生距離感,他通常是第一個到的演員,早得也不刻意。

  約莫三五分鐘後,程錫精神抖擻地進來,孟澤起身跟他打了招呼,兩人簡單寒暄一番,化妝師也拎著自己的工具箱進了房間。

  因為服裝的緣故,孟澤的戲份並不按時間順序,有些影片前半部分的片段暫時拍不了,為了不掉進度就做了適當的調整。今天孟澤只有兩場戲,是陸懷信被日本憲兵隊找上門來,被槍指著為日將飯田做手術這一段。

  這無疑是讓陸懷信這一角色逐漸豐滿起來的一個轉折點,孟澤還有些拿不准的地方,他忍不住問對面演戲經驗豐富的程錫:「程老師,您要是我的話,被人用槍指著逼迫著做手術,這段會怎麼演呢?我覺得眼神可能傳達不出。」

  程錫樂於跟後輩交流經驗,卻不太希望孟澤喪失個人風格,他也只是點到為止:「面部表演不止只有眼神啊,」他拿報紙扇了扇風,「怪熱的。」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孟澤心領神會:「我明白了,謝謝程老師。」

  現場經過一番調整,導演又拉著孟澤說了快半個小時的戲,正式開拍已經是快兩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徐更這才姍姍來遲,他和陳牧一起過來,很低調地進入了拍攝現場,選的位置也不張揚,孟澤甚至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此時正好飯田的手下闖入陸公館,大哥和二姐恰好去參加了一個宴會,偌大的公館內只有陸懷信一人。

  他放下手中的書籍,安撫性地扶住受到驚嚇的傭人,認出那位不速之客是飯田手下的人,有些懊惱,但也不好發作:「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手下並不打算繞彎子,他朝著陸懷信站直、鞠了一躬,聲音中氣十足:「飯田中佐身中數槍,情況危急,請陸少爺救中佐一命。」

  陸懷信心中一凜,「還不送到醫院?」說罷便要去拿電話筒。

  飯田手下早就有備而來,按住陸懷信捏著聽筒的手,語氣加重:「我知道您曾經是醫生的事,時間緊迫,請您不要再推諉。」

  雖然用語還是尊稱,但已經是不容陸懷信拒絕的口吻。那人的另一隻手移到了別在腰間的槍套上,威脅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陸懷信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他沒有低下頭來,平靜地答復道:「把他送來,我會聯繫家庭醫生,我需要助手。」

  他不卑不亢,語氣認真,彷彿一瞬間變了一個人。

  22

  「Cut!」關峰喊停,腦袋從監視器前移開,「這條過了,整頓一下。」

  劇務迅速行動起來,換景、給演員補妝、整理造型,有條不紊,效率頗高。

  很快演員就位,孟澤也再次進入了狀態,關導再次喊「Action」。

  在公館內條件有限,基礎設施都不齊全,完成外科手術有很大的風險。飯田躺在臨時搭建的手術台上,傷口處的血跡已經開始乾涸,布料緊緊貼在皮肉上。整個人已經處在神志不清的狀態。

  一槍腹部穿透,兩槍貫穿腿部、肩膀,手臂還有一處擦傷。

  子彈還留在腹腔,這是最急需解決的問題。

  陸懷信執起手術刀前,對那位手下說道:「他情況不樂觀,我不能保證他能不能挺過來。」

  對方迅速拔槍、子彈上膛,「你必須救活他。」

  好一副蠻不講理作派。

  陸懷信冷笑:「用槍威脅我陸某也沒用,你大可在此時開槍。」

  那手下聞言將槍口移開,卻沒有收起來的意思:「還請您全力以赴。」

  不管有沒有這桿槍威脅,陸懷信都會救人,哪怕對方是作惡多端的敵國軍官。在醫生面前,只有病患。他雖然已經脫下了白大褂、很久沒有再穿上,但手術技能和他的雙手早就自然地融合在一起,似水溶於水中。

  孟澤執刀,精准地切開傷口,飾演的家庭醫生演員負責處理貫穿傷。

  他拿刀的手法、下刀的角度都由專業外科醫生指導過,所拿的柳葉刀也是真材實料。但並不會真的在飾演飯田的演員身上剌開口子。而是在一塊輕薄的發泡乳膠假體上進行,經由特效化妝師之手進行精細的上色,在鏡頭前能做到以假亂真,毫無粗糙和劣質感。

  陸懷信的眼中有光,但與以往不同。

  內部創傷面積比他想象中還要大,子彈入身變形,在人體內破裂,碎片是分散的。這無疑加大了手術的難度,陸懷信眉頭微皺,暫時停下了動作。

  飯田手下見陸懷信不動,拿槍抵住了他的後腰:「繼續。」

  鏡頭給了孟澤一個特寫,他神情複雜,目光仍在病患身上。

  導演卻喊了停,「這個鏡頭不行,重來。」

  此時正是精彩處,被打斷了徐更才緩過神來,他看得入迷,孟澤的演技較之前精湛了許多,想必也是影帝對他多加指點、導演時常敲打的緣故。

  徐更難得和導演意見一致,他覺得孟澤這段表現得不錯,但還是欠缺了一些東西,一時間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

  孟澤說了聲抱歉,又重新來了一次。

  可惜第二條也沒能再過。

  如此拍了十幾條,關峰卻硬是一條又一條宣佈NG,時間迅速地消磨過去,在場的人都不禁有些洩氣和埋怨,陳牧看得心焦,忍不住小聲對徐更說道:「關導這是和小孟槓上了?我覺得挺好的呀,小孟眼神到位,挑不出毛病啊。」

  徐更搖頭,雖然捨不得孟澤被這麼折騰,但沒達到效果也是事實,他不覺得關導這是在刁難孟澤:「槓上倒不至於,關峰還沒發火,估計他自己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孟澤來來回回一個鏡頭演了十幾遍,已經很是疲倦,還是強打起精神來磨這場戲。他心裡有數,並不怪導演苛刻。更何況徐更也在一旁看著他,他覺得徐更始終是對自己抱有信心的。

  關峰第十六次喊了cut以後就離開了位置,在一旁不停用手指摩挲著自己的方下巴,監制拆了包山楂條給他:「別死磕了,我覺得能過。」

  關導把裹了糖的山楂條含在嘴裡,拍了監制的光頭一把:「能過個屁。」

  張兆川納悶:「那你倒說說怎麼改進啊,不然人小孟也沒辦法演。」

  關峰嚼吧嚼吧零食咽了,嘆了口氣:「實在不行就這樣吧,也挺好的。」大不了就是憋屈一陣子。他把沒吃完的山楂條塞進監制手裡,重新坐到了監視器前,撈了一把褲子,「最後一條。」

  一聽見「最後」二字,所有人便都來了精神,孟澤更是打起十二萬分,頗有孤注一擲的意思。

  孟澤迅速入戲,鏡頭第十七次緩緩拉近。

  陸懷信眼睛微微低垂,身後的威脅沒有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微微抬眼,眉間蹙起得微不可見,凝視著血肉模糊的創口,眼中有思緒。他從容不迫,所以整張臉都淡定而冷靜;眼神里也有所掙扎和糾結。

  從救人到殺人,似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只要改變念想。

  一滴冷汗自孟澤的額角滑落。

  23

  那滴汗緊貼著孟澤的額角和臉頰的線條,緩緩下落。

  關導用手搓了搓兩頰,說了是最後一條,也沒再喊停。

  陳牧有點驚詫,他看向旁邊的徐更,想知道他是什麼反應,結果那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孟澤。

  碰到個這樣的金主也不知是好是壞,陳牧反正是喜憂參半。

  孟澤他深深呼吸了一次,汗消失在下頜角的時候,他的動作一如時間暫停後重新開始,絲毫不拖泥帶水,無比堅定。

  陸懷信將彈片取出,與搪瓷盤觸碰發出脆聲。這組鏡頭會被剪輯,取出的彈片從一片到幾片,帶著血肉,觸目驚心。攝影中止,為了表現時間的推移,孟澤需要在鏡頭前出大量的汗,於是迅速有人在孟澤後背貼了個暖寶寶,發根和鬢角也用水沾濕。

  陸懷信進行了大量的縫合工作,結束後一身幾乎都已經被汗濡濕,他的喉嚨乾極了,說話也有些費力:「傷口已經處理完了,接下來還需要送到醫院護養。」

  不速之客離開,協助他的家庭醫生也請辭,陸懷信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腳步有些踉蹌,好似被絆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力氣被抽乾了,只是強撐著沒有倒下。

  陸懷信留了一枚破碎的彈片沒有取出,那枚彈片嵌在飯田的脾臟里,即使他挺過了內出血,也會死於鉛中毒和一系列併發症。

  冷色的燈光映照出長長的影子,空寂的房間響透一聲苦笑和嘆息。

  這聲苦笑,太絕望了。

  它傳遞出的感情如此強烈,以至於徐更覺得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

  他離的位置尚遠,但關峰在監視器里看到的孟澤無比清晰,他不得不承認孟澤將他想要表現的東西呈現了出來,甚至超出他的預想。

  劇本里沒有那滴冷汗和被絆倒的動作的,他在監視器里仔仔細細地看到這一段,腦子里配了一段音樂,起了一手臂的雞皮疙瘩。

  他喊了cut,又補了一句「這條過了」,現場卻還都很安靜。

  聽到他這場戲順利結束,孟澤從椅子上跳起來,脫了外邊兒那件白襯衫,露出一件工字背心,也顧不得形象了:「好熱好熱!」

  徐更還擔心他入戲太深出不來,看他這副活潑的樣子,這小崽子跳著呢。

  孟澤一喊,這才有人來回收暖寶寶,他如臨大赦般地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頸,「關導,您怎麼樣?」

  「臭小子,流滴汗也要磨我這麼久,」關峰佯罵道,「行了行了收工吧,明兒沒你的戲份了,出去浪記得買點吃的,就當賠償我的青春損失費了。」

  他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覺得這青春損失得可值了。

  「你一個中年男人,第二春?」監制插了句嘴,對孟澤說道,「五塊不能再多了。」

  孟澤點頭稱是:「那就買個十塊錢的。」

  關峰:「……」

  這種賺了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孟澤和工作人員都道了謝,走出場地時發現徐更在門口等著他,估計有一會兒了。他穿得隨性,一件有印花的白T恤和牛仔短褲,就是腳上的鞋是敗筆。他現在體形只能說是有點兒肉肉的,手臂和腿都說不上粗,還都被藏進寬松的T恤里了。

  徐更平日里西裝革履,孟澤難得一見他穿得休閒輕鬆的樣子,他長得又不顯老,皮膚細白,這會兒怎麼看都覺得徐更比他還小,他這一聲「老徐」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

  「咱們先回酒店換個衣服,然後去遠一點兒的地方吃飯,」他摸了摸肚子,「關導不給飯吃,餓死我了。」

  算上開拍前的準備、說戲,孟澤連續工作了快九個小時,只來得及喝了幾口水、吃了幾塊巧克力補充熱量。關峰不喊暫停,也沒人敢出聲喊餓,他自己銅皮鐵骨,一開工就忘記了時間,平時都是監制掐點,不巧的是今天監制也陪著孟澤磨那個鏡頭,所以拍攝組在中午也沒能吃上飯。

  孟澤收工了就覺得餓,估計關導也是這樣的。

  不說還好,他意識到徐更應該也是全程在旁邊看著他的,「你中間該不會沒離開過吧?」

  果不其然,徐更搖頭:「接了一個電話、去了趟洗手間。」

  這個人什麼時候能更看重他自己一些呢,孟澤在心裡想。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我原本覺得不就是一滴汗嘛,還能有多難?結果實際演起來才覺得真難,最後基本是急出來的,」孟澤和徐更邊走邊聊,「以後還是少自由發揮好了,下次關導估計得讓我賠二十了。」

  徐更輕輕笑了:「其實效果很好,你處理得很不錯。」

  徐更從不吝嗇褒獎,孟澤被他誇,倒覺得不好意思了:「說起來這還是程老師的提點,怎麼覺得搶了功怪不好的。」

  「能虛心接受建議就是好事,」徐更說,「何況是好的建議。」

  徐更也覺得這樣處理很好。孟澤的眼神當然到位,能解讀得出來陸懷信在那一刻是心中有暗潮湧動的,無比掙扎、翻滾,他在救人和殺人之間徬徨,最終選擇了後者,所以他應當是有所恐懼的。這是一個難以肩負的抉擇,在醫生面前,不論貴賤與出身,病人就是病人;可陸懷信還是一個生活在戰火下的中國人。

  民族危急存亡之時,他不能只是一名醫生。

  這種附加的情感,是無法單單通過眼神來傳達的。

  徐更不得不承認,程錫也是一名天生的演員。

  孟澤點頭,「哎,老徐,幫我看看背上是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覺得又熱又痛的。」

  24

  徐更聞言繞到孟澤背後,稍微拉開了那件背心看情況。果不其然,孟澤的後背上有紅紅的幾塊,有沒有水泡暫時還沒辦法看清楚。

  他皺起眉頭:「剛才的暖寶寶是直接貼在你後背的?」

  孟澤反應過來,他這是被低溫燙傷了:「沒,貼在這背心上了,可能太薄隔不了熱。」

  「車鑰匙在誰那?去醫院。」

  「我這兒呢,剛和陳哥要了,」孟澤從褲兜里摸出車鑰匙,「咱們不先吃飯嗎?」

  徐更奪過車鑰匙:「處理完再吃。」

  孟澤在副駕駛上裝鵪鶉。

  讓徐老闆開車載人,估計得此殊榮的人能用手指掰著數出來。可這樣的情況卻讓孟澤覺得不太好,他後背貼著皮質的座椅,涼涼的,讓他忍不住又往後躺了一些,小心地觀察著徐更的動作,覺得這個人應該是生氣了。

  車開了快半個小時,一路上徐更也只是緊緊地抿著嘴唇,目視前方,一言不發。比工作時那副嚴肅的樣子還要可怕,他覺得徐更身邊的氣壓都變低了。

  這肯定是生氣了。

  他也不敢說話,怕徐更一點就燃。

  「別蹭了,乖乖坐著,」徐更終於出聲了,他手裡還打著方向盤,「想留疤是不是?你感覺不到燙嗎?比體溫高很多吧?覺得燙了為什麼不說?」

  孟澤不敢再蹭來蹭去,他被徐更這連珠炮似的話給問蒙了。這還是徐更第一次衝他發火,徐更在他面前一向都是平和的,就算有威嚴的時候,也不會給他壓迫感,他第一次覺得原來徐更也可以這麼咄咄逼人。

  他覺得他就像個犯錯的小孩兒,就等著老徐扒掉他的褲子打一頓了。

  孟澤頭皮發麻:「就剛貼上去那一會兒覺得有些燙,後來入戲了也沒什麼大感覺,這事不怪劇組,賴我,是我太遲鈍了。」

  他錯誤承認得爽快,馬上又開始耍賴皮:「別繃著臉啦,怪嚇人的,不會有多嚴重的,我都不怎麼覺得疼。」

  徐更不吃他故作嬉皮笑臉這一套,只是說話沒之前那麼衝了:「就是因為不怎麼疼才嚴重,萬一創面深怎麼辦?你這智商也就基本告別自行車了。」

  孟澤低著頭接受教育,覺得不解:「這個自行車有什麼關係?」

  徐更淡然答道:「網上小年輕經常說,拿來用用。」

  孟澤:「……」

  這位老闆你什麼時候有的網癮。

  話題好歹被岔開,孟澤不敢再招惹徐更,乖乖閉嘴、坐好,不再搞小動作,他覺得當徐更的員工應該都得有一顆很強悍的心臟,不然是禁不起徐老闆發火時候掀起的驚濤駭浪的。

  不過孟澤不知道的是,徐老闆在公司從不訓人,這些瑣碎的事都由他的副總代勞。

  又往前開了兩三分鐘,車才在一家規模不大的醫院門口停下。影視城建在人煙稀少的郊區,周圍只有一些依附著影視城的酒店和餐館,周圍基礎建設做得差,連間救急的小診所都沒有。

  徐更停好車,醫院大部分的科室已經下了班,只能掛急診。孟澤被領著去處理背上的燙傷,徐更被允許在一旁看著。

  孟澤背上明顯紅腫了兩塊地方,上邊有一粒很小的水泡,他倆來得及時,要是再晚一些,估計面積就大了。徐更看在眼裡,背上彷彿也跟著發熱、疼。

  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受傷了,他覺得生氣,又覺得慶幸。還好那場戲一次過了,不然再緊貼著燙一會兒,就是要到動刀子的程度了。

  醫生一邊沖洗他的傷口,一邊問:「熱水袋之類的燙的?」

  孟澤悶悶地回答:「暖寶寶。」

  然後醫生就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一眼徐更。

  雖然急診室向來人才輩出,但這大夏天還貼暖寶寶的也算是種子選手了。

  徐更見醫生沿著皮膚下緣挑破了水泡,又塗上了燙傷藥膏,按捺不住心裡的想法,直接問:「醫生,他這樣的情況會不會留疤?」

  「這倒沒什麼要擔心的,他這燙傷不嚴重,注意今天別沾水,免得感染,以後按時塗藥就行,」醫生處理完了傷口,直起身子來回答徐更的問題,「他這背心先別穿了啊,料子太粗糙了,打個赤膊走也行。」

  他扔掉空瓶子,手揣在白大褂里就離開了治療室,還語重心長地囑咐了一句:「這大夏天的,下回別貼了啊,記得去取藥。」

  醫生一走,徐更就開始脫衣服。

  孟澤:「你乾嘛呢?」

  徐更把上衣脫下來,扔給他:「我這件衣服料子軟,我們換一下。」

  孟澤下意識地拒絕:「還是算了吧,咱倆尺碼不一樣。」

  徐更卻不容他拒絕:「我讓你穿就穿。」

  孟澤無法,只能脫了自己的那件緊身的背心,抖了一抖呈給徐更。現在他無比後悔沒多穿一件衣服出來,徐更兩三下把背心套在了身上,不出孟澤所料的,效果有那麼一丟丟不忍直視。

  這種緊身的背心最顯身材,孟澤肩寬腰窄,肌肉勻稱、恰到好處,是完美的倒三角,即使塊頭沒那麼大,穿個背心也很養眼。可徐更就不一樣了,他減肥尚未成功,還有點小肚子,被衣服這麼一裹,愣是被他穿成了老頭衫。

  孟澤:「……」

  這位先生你確定要這麼出去麼。

  徐更卻不甚在意他這副小老頭的樣子,他睨了一眼孟澤:「愣著作甚,不是還要吃飯嗎。」

  見孟澤露出遲疑的目光,徐更又補了一句:「打包回去吃。」

  徐更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孟澤望著他,對他笑了笑。

  然後那人的耳朵就慢慢地變紅了。

  這個人怎麼能這麼可愛。孟澤選擇性地忽略了徐更的小肚子和老頭汗衫,開了得有三米厚的濾鏡,在心裡這麼想到。

  25

  徐更對孟澤生不起來氣,就算是有氣性,以前是看見孟澤那張俊臉就散沒了,現在有原則了些,得人家笑一笑,心情才會舒朗開來。

  他其實早就過了純情的年紀,也在名利場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原本以為自己的心如止水,蔣齡也說他過得像個老和尚,他雖然覺得這形容難聽,但找不出反駁的話來堵對方,可偏偏就有人能讓他心裡的那頭小鹿胡亂衝撞。

  他明明是個很理智的人,但感情向來沒有由頭,也管不住。

  徐更對孟澤的傷勢還是不放心,第二天一早又拉著孟澤去了趟醫院。公司里突然有狀況,他不得不在午飯後就離開。徐更當然捨不得孟澤,可來日方長。

  確認了沒什麼大礙,才把陳牧叫過來。陳牧對徐更的瞭解僅僅在白金娛樂大股東這一層面,關係遠,他倒是見過徐更以前的照片,真人是第一次,看到徐更的模樣時他明顯愣了愣,和他印象里的差太多了。

  孟澤進組以後徐更和陳牧聯繫過幾次,這會兒也不用再做多的介紹,徐更直接囑咐道:「每天按時給他搽藥,到完全好為止,去瞭解下他接下來的戲還有什麼安全隱患,別讓他再受傷。」

  徐更的話說得強勢,陳牧只有說好的份。

  「之前給他安排的助理上哪兒去了?」徐更問。

  「她家裡有些變動,我給她放了假。」不等陳牧開口,孟澤搶先一步說。

  「我叫白金那邊再調一個過來。」徐更「嗯」了一聲。

  他暫時想不到還有什麼是要叮囑的,就和孟澤他們告了別,先行一步。

  等了好一會兒,確定徐更已經走遠不會返回,陳牧才拉著孟澤感嘆道:「真沒想到徐總真人和照片相差這麼大,攝影師跟他多大仇啊。」

  提起以前徐更糟糕的那副樣子,孟澤忍不住笑了:「那是他之前,現在減了肥,所以說胖子都是潛力股啊。」

  「也對,徐總他哥那麼帥,一家子的基因應該不會差到哪兒去,」陳牧點頭贊同,調侃的表情也收了起來,他表情變得凝重,「徐總對你是很好,可是哥得提醒你一句,漂亮話聽聽就行,別把自己栽進去。」

  他嘆了口氣:「他們這種資本家最喜歡玩什麼包養,不把人當人看,覺得好看新鮮就買來玩玩,不順了他的意就想方設法整垮你,膩了就一腳踢開,乾淨利落。你看那些女明星,費盡心思嫁進了豪門,結果又如何?浪費了大好青春年華,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什麼也沒撈著。」

  陳牧說得激動,臉都漲紅了些。

  孟澤懂陳牧:「陳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三年前我就是因為這個理由被雪藏的。」

  陳牧噤聲,一不小心戳到了孟澤的痛處。他瞭解過孟澤的過去,一路看下來只能說他走得太不容易。然而他並沒有被苦難所擊倒,還是在努力地生活著。

  光憑這一點他就願意以真心相待,所以才有這發自肺腑的一段話。

  孟澤是該在螢幕前發光發熱的,他不想娛樂圈這些醃臢事又給他裹一層漆黑的污跡。但是事情發生在他帶孟澤以前,他沒辦法做出什麼改變,只能盡力不讓那些尋常的結果降臨在孟澤身上。

  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清醒,不談感情。可這幾天觀察下來,他覺得孟澤應該是不受管控了。

  對方卻不以為意,他輕笑著搖頭:「其實我很慶幸當年我還有那股傲氣,不然一切又都不一樣了,」他的目光定住,「可是你說的話有一點我不同意,徐更並不是你所貼了標籤的那類人。」

  「他是一個努力又真誠的人,溫柔得讓人心疼,」孟澤的語氣很平和,也異常地肯定,「他值得被人好好對待。」

  陳牧什麼話都說不出,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是怎麼回事?

  就這麼沈默了半分鐘左右,陳牧繃著的肩膀才松懈下來。

  他用手摸摸頭,「給人下定義是我不對,」他語重心長地說,「我只是出於善意,希望你不要因為感情的事而耽誤了自己,哪怕徐總也是真情實意,可是這份感情能保持多久呢?人心總是善變的,今天有你孟澤,保不准明天就有張澤、李澤,他現在對你一腔熱情,你有沒有想過,這只是一種‘狩獵’的心態,獵物到手以後,他的征服欲被滿足,到時候你會怎麼樣?」

  孟澤的眼睛微微下垂,陳牧覺得他說得有些過了:「哥只是希望你慎重一些,我當了十二年的經紀人,真的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風風雨雨都遇到過。」

  孟澤笑了,眼中有彷彿萬千星辰:「喜歡就是喜歡,要是什麼都瞻前顧後、步步為營,人生還有什麼樂子?我這輩子生離死別的苦都吃過了,為什麼還要拒絕那些甜呢?」

  人生得意須盡歡。

  他是那個飲水的人,自然知道其中冷暖。

  他知道沒有一顆亙古不變的心,可一味地追求永遠,又會錯過多少呢。

  徐氏影業的地址並不在市中心的繁華地段,但站在這一棟大廈最高的樓層往下俯瞰,也能望見城市的車水馬龍。

  三年前這家子公司還不是現在的模樣。它年年赤字,企業如同一根被蟲蟻鑽空了的巨木,只要有一陣風就會被吹得支離破碎。徐氏之所以還留著它,是因為這是處理那些給公司造成了損失卻又不好真正動的人一個好去處。

  與其說是家公司,倒不如說是徐氏投放下來的一所「監獄」。

  徐更接手的就是這樣一副爛攤子,當年徐氏的主人還不完全是徐更的哥哥,將這手爛牌扔給徐更,是出於他父親的授意。

  他頂著巨大的壓力,壞人做到了底,將內部屍位素餐的人剔了個乾淨,又自掏腰包外聘了很多管理人才和專業人士,力輓狂瀾並不是那麼容易,直到今年,徐氏影業才枯樹逢春,重新煥發生機。

  擦得透亮的落地窗前站著一個人。

  他身材高大,體態優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冷峻,五官立體,眉目深邃,形似刀刻,流露出與生俱來的貴氣,和一種難以靠近的疏離感。

  如果說徐更給人的感覺只是冷,這個人就像一塊冰。

  魏鳴推門進來,手裡端了杯頂好的大紅袍,他放杯盞的動作緩慢而小心,怕發出聲響惹怒了這人:「老闆在趕回來的路上了,您再等一會兒。」

  那人並不理魏鳴,嘴唇緊緊抿著,似一條直線。

  這時,門再次被推開,只見徐更風塵僕僕,衣服尚有些凌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可見到那人眼前一亮:

  「哥哥?」

  26

  徐至一手插在褲袋里,聞聲也只是轉過了身來,他面孔冰冷,眼睛幽深如古井。

  「你怎麼突然過來了?」徐更坐到沙發椅上,「坐吧,哥。」

  徐至腿長,三五步便走到了徐更的對面坐下,他從外套的內兜里摸出一個牛皮信封,「啪」地一下甩到了矮桌上。

  那信封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兩段,可見扔得十分有力。

  徐更隱隱猜到了那裡面是什麼。

  他並不想拆開來看,轉而用輕快的語氣說:「哥,你難得來一次,咱們一會兒一起吃個飯吧。」

  「打開看看。」徐至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徐更只能將內容物拿了出來,果不其然,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人無他,正是他和孟澤。被拍到的也不是別的,正是昨天他和孟澤去醫院的時候,兩個人前後衣服互換,後來又去了餐廳打包食物,他們之間流轉著一種微妙而曖昧的氛圍。加上拍攝角度刁鑽,有幾張看上去格外地像打情罵哨。孟澤不過無名小卒,第一部電影卻能當上關導的男配,角色又十分討喜,徐更又是這部電影的投資人,很是讓人浮想聯翩。

  徐至冷冷地,言語似放出箭矢:「你倒是出息了,學人家玩小明星。」

  一箭刺進心上用作抵御的堅石,徐更原本愉悅的表情有了縫隙。他捏著照片,出口辯駁道:「不是玩,是追求。」

  徐至冷哼一聲,諷刺道:「上趕著倒貼讓人家玩,這就是你的‘追求’?」

  他話說得太刻薄,徐更只當他是陳述事實,難免逆耳,他頓了幾秒鐘,不打算理會他的數落:「你找人跟蹤我?」

  對面的人好似聽了個大笑話,徐至勾唇,眼神不屑:「我對你的那些破事兒不感興趣,是想招惹你的人太蠢,直接把照片寄到了總部來。」

  「自己把這個人揪出來處理乾淨,徐家不需要花邊新聞。」

  徐更攥緊了照片,等徐至的下文。

  「還把包養的人帶進家裡,戲子無情,當真以為他和你濃情蜜意是真心?不過是拿了你的錢、逢場作戲!」

  「夠了!」徐更幾乎是把那照片揉成了一團,不規則的稜角扎進柔軟的掌心,他站了起來,臉色發白,額角青筋顯露。

  「徐至,如果你今天只是為了來教訓我,我聽著,但是我不允許你侮辱他。」

  「侮辱?」徐至冷笑,「可別給我扣這麼一頂帽子,我還真找不出什麼高級詞彙來描述你們的關係。」

  快停止這場無意義的爭吵吧。

  奔勞的疲憊捲走了之前的驚喜,侵襲全身。徐更的兩腿發軟,他低下頭,聲音發顫:「哥,我不想和你吵,這件事我會處理,不會損害到徐家的利益。」

  他不想看到徐至眼睛里絲毫不加掩飾的看不起。

  明明徐至是那麼一個會隱藏自己情感的人,顯山不露水,從來只做他應該做出的表情。比如他只會在和合作方達成協議時友好地揚起嘴角,在父母前稍微卸掉一些強勢的盔甲,可是他對自己卻從來都是一副冷漠而鄙夷的模樣。有時視他如螻蟻,有時待他如空氣。

  明明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

  徐至見徐更一副霜打茄子的蔫樣,也不想在此多費口舌,他起身,又是英俊硬朗的男人,他走路生風,貼著徐更的肩膀走過。

  徐更被他虛碰了一下,就像站不穩似的晃了晃。

  掌管徐氏這樣龐大的集團是一件常人難以想象的差事。

  徐更手裡不過小小一家子公司,最初應接不暇、手忙腳亂,也是有了一段時間適應後才如魚得水。身為徐氏的掌門人,徐至的膽識和魄力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在他幫助父親管理和自己完全掌權的前後十年時間里,他將原本幾乎飽和、已經有了步入衰落期趨勢的徐氏完完全全地救了回來,發展壯大原有的優勢,開拓新的領域,讓多元的企業變得不僅僅是多元而已。

  徐至是天生的領導者。他從小接受的是最頂尖的精英教育,十四歲就被送到海外學習。他師從世界一流的管理學者,憑借自己的能力做到大企業的高管。他給自己鑲了一身金銀,才從徐父那兒接手了徐氏。

  這一切,平庸的徐更沒有參與。

  在徐家這樣的家庭,資質普通或許還沒有一抔爛泥來得惹眼。他從小並不覺得多受了父母什麼疼愛,更不用談眾星捧月之說。他從小到大上的是公立學校,也經歷了單槍匹馬的高考。比起遠渡重洋的哥哥來,他更像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不需要用最好的沃土去精心栽培,也不用配備技藝最高超的園藝師,因為他不是一棵多麼珍稀的樹種。

  他和徐至素來不和。

  準確來說是徐至單方面的不想和他往來。身處同一屋檐下,徐至卻待他如再陌生不過的陌生人。

  他小時候嘗試過親近,甚至還拿了最喜歡的糖,因為他一吃就會開心地笑,於是他咧著嘴朝徐至笑了,用軟綿綿的聲音說「哥哥吃糖呀」,結果那人卻還是冷著稚嫩的一張臉說「不要」。

  還打掉了他伸出來的小手,糖飛了出去落在地上。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敢再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了。

  徐更其實對小時候的記憶很模糊,可有一件事卻明晰得如同一枚烙印落在腦海。他記得有一次他追著徐至想和他玩,被石子絆倒摔了一下,他磕著了膝蓋,疼得大聲哭了起來,他以為哥哥會把他扶起來安慰他。

  徐至嫌他吵鬧,那時的他遠比現在不吝於表情,他看了一眼地上狼狽的徐更,果斷地轉身離去。

  當年的小徐更只是難過哥哥不理他。

  現在的徐更想著那天的夕陽很輕柔,卻也裹不住徐至向他扔過來的一把名為「厭惡」的刀。從前他覺得這刀扎人,可時間一久也就生鏽變鈍,用力划也只是疼而已,再不會皮開肉綻。

  徐更還是希望有一天他和徐至能像普通兄弟一樣,即使做不到無話不說、推心置腹,擺脫三句之內一定開始吵架的魔咒就好。

  然而今天又搞砸了。他得知徐至下班之後會來找他,別無二話就從影視城飛了回來。他一個人住以後很少能和徐至見面,這是春節家裡團圓之後的第一次。他覺得很開心,可徐至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

  他本想忍忍就過去了,沒有注意偷拍確實是他疏忽了,可徐至又向孟澤開炮。他就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他覺得徐至是很早就知道孟澤的存在的,也知道他把孟澤捧在心尖上。可即便那樣,他卻還是說了很過分的話。就像小時候拒絕他覺得最珍貴的糖一樣。

  這個人大概是真的沒有珍愛的東西吧。

  他突然覺得徐至無比的可笑和可憐。

  27

  徐更站得久了,腿有些發麻。他呼出一口氣,把手裡那張不成樣子的照片攤開,上邊褶皺太多,已經恢復不了原樣。

  他只能將徐至在他心裡攪起的一番波瀾忽略過去,集中精神來先處理偷拍的事。對方沒有直接在網上公佈,而是先寄給了當事人,目的不難猜,為了錢。

  他覺得寄到徐氏總部並非是搞錯了地址,而是對方覺得徐家為了避免醜聞,會二話不說地買下。可事實是,徐至並不會花心思來替他遮掩。

  而這件事也用不著他花費多大力氣,在徐更開來,這人要錢沒有找對地方。對方如果聰明些,把勒索的對象換成孟澤,要到錢的幾率可能會更大。因為包養這種事,矛頭從來都是對準的被包養的那一方,他可能承受的負面影響其實無關痛癢。

  況且,這樣的照片根本說明不了什麼。這樣捕風捉影的偷拍,三言兩語便可澄清。

  但徐更不想跟孟澤撇乾淨關係,哪怕在網絡上也不行。

  他又查看了照片的背面,在其中一張發現了一串用圓珠筆寫的數字。徐更讓助理進來:「跟這個號碼聯繫,把人約出來面談,套話就行,別浪費太多時間,查查底細。」

  魏鳴應了一聲好,接過那張照片。他本該離開辦公室,但他躊躇了一會兒,有些擔憂地問道:「徐總……您還好嗎?」

  徐更以為他指的是照片的事:「沒什麼影響,不過是些小把戲罷了。」

  魏鳴搖頭,他語氣更輕:「不是照片,我說的是您哥哥……」

  徐更用手撐著桌子,低頭不作回答。

  「抱歉。」助理覺得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可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安慰的話。他聽聞過徐家兄弟不和,也曾猜測是利益的紛爭,但今天發生的衝突告訴他並不是。

  他替老闆感到不平,也覺得徐至太涼薄。

  「不必多想,我不會往心裡去的。」徐至對他說過很多尖酸的話,他小時候心裡脆弱,被哥哥罵了也不敢在他面前流眼淚,只能躲回房間縮進被子里哭泣;可聽多了也就覺得麻木了。再後來,兩個人都有了各自的事業,這樣的話也很難聽到了。

  可見得少並不代表徐更懷念這些,他仍覺得是一種傷害,並且已經形成、無法輓回。

  但老闆分明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樣子。

  他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您記得給孟先生打個電話報平安。」

  徐更聽到了,眼神有些虛浮。

  徐更晚上在家喝了些酒。他酒量尚可,雖然不喜應酬,但社交場合該做的事他也無法避免。曾經他也是沾酒就醉的人,到了現在也沒什麼人敢灌他。

  他喝了幾杯六十度的冰鎮俄羅斯伏特加,酒精來勢凶猛,讓他的鼻頭髮紅,熱辣布滿全身。他從來不覺得酒是個好東西,不管喝多少次,他都難以忍受烈酒入喉給他帶來的感覺。點到為止,徐更並不打算喝醉,他的意識仍然是明確的,只是腦袋有些隱隱作痛。

  放在一旁的手機響了起來,沒有備注的號碼再熟悉不過。原本孟澤的來電鈴聲是一段很舒緩的鋼琴曲,只是新手機沒來得及設置。孟澤很少主動聯繫他,所以那段鈴聲也沒有響起過。

  他走到窗邊才按了接聽,夏夜的風透過窗戶的縫隙吹拂在徐更的臉上。

  風吹得他有些醉了,孟澤叫了他兩聲,徐更才回過神來。

  那邊的話語里帶著笑意:「怎麼啦?電話吃魂啦?」

  「沒有,」徐更說,「你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事……只是你一直不打電話過來,我就問問你平安到了沒。」他語氣很微妙,孟澤聽著覺得和平常不一樣,覺得他有心事,放輕了聲音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孟澤的聲線此刻聽著溫柔極了,徐更卻覺得更加茫然。

  他沈默了約莫半分鐘,耳旁縈繞著的是對方輕緩的呼吸聲,他問:「孟澤,你是為了錢才跟著我的嗎?」

  他問完在心裡也忍不住嘲笑自己,這話問得太多餘了。

  他們原本就只是包養關係,只是他覺得這樣不夠,放了真情進去,孟澤被他的痴戀打動,才願意試著接受。也只是「試著」而已。

  他覺得徐至的話說得並不完全錯,所以他借著酒勁問了。

  「是,」徐更覺得孟澤臉上的表情應該都消失了,「你幫我還債,我跟著你,這不是你提出的嗎?」

  孟澤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這個人大概又開始胡思亂想、貶低自己了。

  果不其然,那邊又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都有些抖了:「那你對我也是逢場作戲嗎……」

  「如果是的話,也會說不是的,對嗎?」

  徐更的呼吸粗重了起來。

  他想讓孟澤不要說下去了,他不該問的。保持這樣的關係有什麼不好呢?何必戳破這層薄得不能再薄的窗戶紙。

  「但是我不想騙你。」

  「我也有一顆真心。」

  徐更瞪大了眼睛:「可是你說要我給你一些時間……」

  「對你來說不就是一些嗎?足夠了。」

  「徐更,我喜歡你。」

  28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徐更一個激靈,手機滑了下去。

  他趕緊彎下腰去撿,通話已經被自動掛斷了。他本想回撥過去,可他心跳得太快,手指顫抖不已,幾乎拿不穩手裡的東西。

  徐更捏了一下自己,在手臂上留下一道發紅的指痕。他下手沒個輕重,此時覺得痛,原來不是在夢里,他還醒著。

  又或者他是處在一場清醒夢里。

  不管如何,徐更都不希望時間就這樣快快過去,原來被一個人說「喜歡」是這樣的感覺。他有些慌亂,甚至手腳都不聽使喚,大腦一片空白,想的全是孟澤那句溫柔得如同涓涓流水的訴說。

  手機又震起來,但響的是短信鈴聲。

  「怎麼掛了我的電話?快下來開門。」

  孟澤在門外?!

  徐更覺得不可思議,他愈發覺得這一切不太真實,就像是被他夙夜有所思的念想所操縱的一樣。他覺得他可能是醉到一定程度了,才會欺騙自己還是清醒的。

  等到他真正打開門的時候,孟澤就站在門外。門口的小燈亮著,昏黃的燈光從斜上方投下,給孟澤一片再柔和不過的影子。孟澤垂眼看他,眼中似有熠熠星光。

  徐更怕那片星很快就被雲遮住,他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孟澤。

  他抱得太用力,孟澤沒站穩,往後退了幾步,才穩住了重心,抬起手擁住徐更。

  如此近的距離,孟澤聞到了徐更身上的酒氣,想說的話有很多,但不必放在現在。

  他此刻只想靜靜地抱抱徐更。

  這個人總是覺得自己堅不可摧,總是把話憋在心裡,總是不愛惜自己。他想告訴徐更,其實一個人並不需要那麼多鎧甲,它太重了,會讓自己也喘不過氣。

  他有些時候並不想看到徐更為自己付出,看到他為了接近他心中所謂的標準努力改變自己的形象,落得一身狼狽只為見自己一面,時時刻刻注視著自己。這樣的小心翼翼,他也承受得小心翼翼,可心還是無法避免地淪陷下去。

  他已經告訴徐更應該更有自信一些,可剛才的電話里卻還是問出了那樣讓人哭笑不得的問題。

  他怎麼會是逢場作戲呢?

  如果這是一場戲的話,他大概再沒有出來的本領了。

  他覺得徐更有些自卑,這並不是無緣無故的,只能從他的家庭方面作猜測。可惜他對徐更瞭解得太少,就連最基本的一些喜好也是最近才開始留意的。

  但沒關係,他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來慢慢瞭解這個人。

  下午他接到了魏助理的電話,印證了他部分的猜想,他覺得他有必要回來。

  徐更給他當了這麼久堅實的後盾,有時他也會忘記自己是從怎樣的苦難中熬過來的。

  他孑然一身,能給徐更的東西不多。

  一顆真心已經是全部。

  徐更胸口起伏得劇烈,孟澤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兩個心跳得都很快的人,節奏交錯又雜亂,好一陣子才冷靜下來。

  這樣溫熱的身軀,在夢里是沒辦法感受到的。

  徐更松開雙手,他抱得太用力,胳膊和手臂都隱隱作痛,可這些無法阻擋他心裡的洪流,它來勢洶湧,直接衝進了最柔軟的內心深處。

  他的意中人也中意他。

  「你怎麼會回來?」

  「是魏助理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你不太好,我不放心你。」

  原來他已經表現得這麼明顯了嗎?

  徐更微微垂眸,沒想到他的助理還會有心思細膩的一方面。怪不得要他給孟澤報平安。

  「那現在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會難過得借酒消愁了嗎?」

  徐更的父母都是很自我的人。比起兒子,他們更愛自己和對方。徐至天資聰穎,也繼承了他們那份薄情,所以與父母相處得還算和諧。

  可徐更不一樣,他小時候是個調皮搗蛋的,又愛黏人,他媽媽算是比較喜歡他,隨著他漸漸長大,他所表現出的普通與出類拔萃的徐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撒嬌不再管用,就連一向喜歡他的媽媽也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總覺得他長不大,更別提原本就不怎麼喜歡他的父親。

  到後來,發展成了漠視。

  他做什麼都表現平平,一開始還會得到鼓勵,可後來也就不再有了。就連他讀大學的時候壓力很大,不得不靠著暴食來宣洩,硬生生把自己吃胖了快五十斤,也沒有人再說什麼。大學畢業後他的父親連未來也不想為他安排,直接給了他一筆錢算作了事。

  他也很想像哥哥一樣優秀,可有些事並不是努力就能夠填補的。

  他尊敬徐至,內心也很渴望得到他的關注和認可。在他看來他現在也許已經和之前大不一樣了,徐至還是不曾正眼看過他。

  徐更的語調很平和,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孟澤卻恍然大悟。

  原來不是他不愛自己,而是他根本沒有體會到過被愛著的感覺,他根本不會。

  他無法想象在那樣的家庭中成長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只能慶幸徐更沒有變得奇怪。他依然很好,沒有喪失一顆真誠勇敢的心。

  他和徐更坐在床邊,房間里沒開燈。孟澤抬手撫上徐更的腦袋:「我沒有資格去評論你的父母親是不是做錯了,他們只是選擇了愛情,而不是家庭,」他的手指划過徐更涼涼的耳朵,「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明白你的渴望,可更重要的是‘愛自己’,不是嗎?」

  「你喜歡你哥哥嗎?」孟澤問。

  徐更「嗯」了一聲。

  「那你喜歡我嗎?」孟澤接著問。

  「喜歡,」徐更毫不猶豫,「可這兩種喜歡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孟澤並不會多想,「你既然能喜歡那麼多人,還能分清楚‘喜歡’與‘喜歡’的區別,為什麼不能多喜歡一些你自己呢?」

  徐更怔愣了一下,孟澤覺得他哭了。

  他的手輕輕攬住徐更的後腦勺。

  一個輕柔地吻落在徐更的嘴唇上。

  月光透過窗戶,落在人身上,纏綿又溫柔。

  29

  這個吻又輕又柔,如同一片帶有細細絨毛的頸羽拂過嘴唇。

  不帶任何情色的意味,只有安慰和憐惜。

  徐更活了三十多年,也是經歷了一番風浪的人,可感情上卻一片荒蕪,寸草不生。他沒有被人溫柔以待過,就連這樣充滿愛意的吻也是第一次。他不主動,孟澤不會僭越,說來可笑,他和孟澤做了無數次的愛,卻連一個親吻也不曾有過。

  他有時覺得自己的心無比蒼老,現在又覺得稚嫩如孩童。

  僅僅是短暫的一個吻,孟澤攬住徐更的手放開,轉而去抹開了徐更臉上的淚痕。

  「別哭。」他說。

  孟澤的指腹乾燥而溫暖,好似有微微的電流從指尖釋放出來,徐更心中一動,他湊了上去,吻住了孟澤。

  第二個吻是有侵佔性的,他的唇在孟澤的唇上輾轉,小獸一般宣示著所有權。從嘴角到唇峰,一絲一毫也不放過。孟澤被他親了個措手不及,任他攻城略地,直到徐更微微喘息,這才輕咬住對方綿軟嘴唇。

  舌尖探進唇縫,和牙關寒暄一陣,徐更便卸下了防備和他纏綿起來。

  慾火一旦點燃,就迅速遍及全身。就連呼吸也變得熾熱,吻愈發滾燙。徐更的唇被孟澤吸吮得微微發麻,顏色艷紅,還掛著難以分清是誰的涎液。

  徐更情動不已,性器更是硬得發疼,他身上穿得輕薄,輕輕一撥衣服便從肩頭落了下來,孟澤一手按捻徐更胸前紅色小果,一手褪去徐更的褲子,他的陰莖幾乎是一下子就彈了出來,青筋僨張,前端滲出些情動的汁液。

  他用手自下而上地擼過,那粘稠的液體便從前端小口上滴落下來,戚戚然掛在上面。

  徐更的玩意分量也是不小的,孟澤沒作多的猶豫,將那根半含了進去,給他口交。

  徐更沒想到孟澤會來這一出,被溫熱的口腔包裹的感覺讓他如同踩在軟乎乎的雲端,一聲「孟澤」脫口而出,聲音又軟又浪。

  深喉幾次,孟澤不打算讓徐更這麼快射,他吐出嘴裡火熱的性器,在床頭撈了瓶潤滑劑,

  草草擴張一番,塗了更多在自己勃起的陰莖上,折起徐更的雙腿,緩緩地擠進徐更兩股之間那處嬌嫩的地方。

  他們的身體早就契合無比,徐更的後穴更是又濕又軟,在那根巨物探進小穴時便緊緊纏縛了上來。孟澤握住徐更的腰,徐徐抽動,動作看似斯文,實際又狠又准,在幽幽小徑內來回貫穿。

  徐更被他頂弄得舒服,也不再拘束,扭著腰要翻過身來換個姿勢,孟澤拍了他雪白的屁股一把:「背上傷著呢,先忍忍。」

  他又覺得兩手無處安放,抬手摟住孟澤的脖頸,拿臉頰不停地蹭著孟澤。

  孟澤被他蹭得心癢,胯下的動作加快,他輕笑道:「屬膠水的?這麼粘人。」

  徐更身體處在極度的興奮和敏感中,心裡又如一汪水嘩啦啦地流淌,他斷斷續續地呻吟著,無比放縱,他一遍遍地喊著:「孟澤……孟澤……」

  孟澤在他耳邊應:「我在這。」

  他像是得了巨大的刺激一般,頂在孟澤小腹的性器抽搐了幾下,射出濃厚白濁。

  一股情慾的味道迅速在房間里散播開來。

  原來兩情相悅的性愛是如此的快樂。

  高潮後的徐更敏感不已,孟澤卻沒打算放過他,肉穴艷紅翕張,貪婪地吮吸著不屬於他身體的這部分。

  他抱起徐更,坐在床沿,徐更兩腿大開,雙手搭在孟澤肩膀,胸口的乳珠被對方低頭銜住,徐更擺動腰身,任由那根火熱性器破開自己身體,乳尖也隨著他的動作被拉扯著。孟澤被他吞吃得舒服,也不再忍著,低吼一聲射進了貪吃小穴里,徐更被他按住噴射,身體痙攣不已,腳趾都舒爽得蜷縮起來。第二波高潮迅速到來,呻吟愈發高亢,他腦子一片混沌,只有交合。

  到最後薄汗覆了滿身,腹間、小穴更是濕得一塌糊塗,兩個人糾纏甚久,化作最原始的野獸,在熊熊慾火中激烈燃燒,不燒著骨頭不罷休。

  孟澤撈了一把疲憊的徐更,感受到對方濕漉漉又真實的身軀,拍了拍那人挺翹圓潤的臀部一。

  徐更一身敏感至極,可下半身卻再硬不起來,他手指頭都懶得動一根,眼神卻還是亮的。

  「我愛你。」

  床上的話做不得數,徐更的話卻每一句都真,他內心撼動無比。

  他親吻徐更汗津津的額頭,溫柔地笑了,聲音又低又性感:

  「我也是。」

  從前順風順水,備受呵護,一毫一釐也傷不著;後來跌落雲端,深陷泥潭,萬般苦痛也吃過了;遇見徐更,從此人生又變了滋味。

  這人不會甜言蜜語,只有一顆寶貴赤誠真心。

  幸好,幸好。

  30

  天剛蒙蒙亮時,孟澤不得不爬起來趕回去拍戲。他出來得急,連假都忘記跟導演請。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不忍心吵到一側沈睡的人。昨晚酣戰太久、太激烈,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感情如山洪般爆發出來,直逼得靈魂相觸。

  孟澤快速地衝了個澡,裹了塊浴巾出來找衣服。

  他動靜其實很小,但徐更還是迷迷糊糊地醒了,他眼睛半睜不睜,聲音有些沙啞:「要走?」

  孟澤換好衣服,到床邊俯身親了他一下:「沒打招呼跑出來了,現在得趕回去,你自己多保重。」

  徐更還在半夢半醒的狀態,此時只能含糊地應著。孟澤看著心癢,忍不住拿手在他臉頰上摩挲:「對你家人的事別太鑽牛角尖,那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變的,明白嗎?等我回來,咱們一起想辦法。」

  徐更仍是疲倦不已的樣子,他知道這些話徐更不一定聽進去了,他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其實他對徐更的家庭不甚瞭解,徐更言語之間透露出對那個家的眷顧。既然對徐更很重要,他也不能冷著一顆心袖手旁觀。

  可他能力有限,目前全都依仗著徐更。

  他不是手眼通天的人,只能努力變得更好,至少不辜負徐更在他身上花費的心思。

  孟澤不能逗留太久,他摸了摸徐更的頭,起身離開。

  徐更在自家大床上悠悠轉醒。他渾身跟被拆了重新組裝似的,腰又疼又軟,孟澤不在床上,他隱隱約約記得孟澤和他告別,徐更咬咬牙,從床上下來去浴室清理。

  他倆都太累,一片狼藉的後穴只拿濕巾隨便擦了擦,這會兒精液乾了還糊在穴口和腿根。

  草草洗完,照了照鏡子,才覺得昨晚確實做得狠,他一身都是斑斑點點的痕跡,小小一粒乳頭被咬得又紅又腫。

  更別提使用過度的後穴了。

  徐更一邊暗罵這小崽子泰迪精附身,一邊在房間里尋了枚創可貼貼在自己可憐的乳頭上,孟澤咬得不對稱,左邊還好,右邊乳珠一碰就疼得他齜牙咧嘴。

  罵完後心裡又忍不住開心,一整天都後知後覺地傻樂。

  他屁股疼,沒法坐著,站著又腰疼,趴著前面又磨得慌,最後只能找了個軟乎乎的抱枕側躺著,看書辦公都在床上,除了吃飯還得下樓去,一天也沒怎麼踏出過自己的房間。

  魏鳴辦事向來效率高,前一天吩咐下去,第二天上午就約了那人出來面談。對方不過是個八卦小報,派出來面談的人也是賊眉鼠眼,連點圈子都不會繞,漫天要價。

  徐更心裡清楚魏鳴的辦事能力,這會兒聽他描述,覺得是殺雞焉用牛刀了,「透信兒的人有著落麼?」

  平時劇組會發些場照來保持關注度,孟澤也在這個過程中積累了些人氣,但比起影帝、影後來說也只是九牛一毛,照理來說不會有人專門蹲守他,可這會徐更是突然去的影視城,沒聲張,連導演都沒發現他過去了,他們不在酒店的時間也就那一會兒。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嗯,應該是他們劇組的人,具體是誰可能查不到了,對方的卡是臨時買的,只發了條短信給狗仔,把消息給小報也不是為了利益,單純跟孟先生過意不去,」魏鳴說,「只能讓孟先生多注意,劇組裡面有沒有什麼和他有過節的人?」

  徐更覺得不大可能,孟澤待人滴水不漏,昨天在劇組里呆了一天,他也在仔細觀察,現場幾十號人員里沒發覺什麼異樣。

  「辛苦了,不用查下去了,沒有有價值的線索,再追著不放也是浪費心力。」

  「好的。」

  徐更掛了電話,陷入思考。據他的瞭解,能想起來無緣無故、在背地裡當小人的只有那個施顯,可這次《世家》劇組里並沒有他,當初試鏡招募,對方也沒有要參與的意向。

  確實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地方,但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他是在明處,對方是暗處里伺機而動的小鬼。

  可要他坐著等下一次這類事情發生卻不大可能,他一個電話撥出去,那邊很快接了,徐更出聲道:

  「老蔣?」

  31

  「說吧,你家小明星又怎麼了?」蔣齡和徐更從穿開襠褲時就互相認識,早就是對方肚子里的蛔蟲。自打他和孟澤認識後,每次打電話不出三句必定是孟澤,蔣齡都會搶答了。

  「少貧,」徐更聽出對面吵吵鬧鬧,挑了挑眉毛,「這才幾點鐘?白日宣淫呢。」

  「呸呸呸,什麼白日宣淫,我這是必要的應酬,一幫有家室的臭老頭就愛出入聲色場所,我都快惡心壞了。」蔣齡邊走邊說,徐更也聽到那邊雜音越來越小,估計是走到了外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

  「你在圈里這麼多年了還膈應這個?你可不比他們差到哪兒去啊蔣大少。」蔣齡這人生了一副好皮相,隨他媽媽,五官長得比女孩子還精緻,一雙狹長眼睛怎麼看怎麼勾人,時常對人對物明裡暗裡送秋波。

  在老闆圈里,徐至是人人夢想著當太太,蔣齡則是人人夢想著睡他一睡。

  用徐更的話來說,他就是一隻到處開屏的孔雀,怪騷的。

  「我一個人自由自在,怎麼玩也只用對我自己負責,不像那幫臭老頭,家裡老婆孩子都在呢,天天睡的是一個比一個小,管不住下面,把那玩意兒切了不就得了。」

  蔣齡話糙理不糙,徐更心裡認同他的想法,可也只能嘆口氣,安撫這只炸毛了的公孔雀:「各取所需,你也管不了太多。」

  「不說這個,你找我什麼事?」

  「想讓你幫我留意一下施顯這個人,是白金的,他的行程和人際關係。」

  蔣齡努力回憶了一下,沒想起來這認識誰:「誰啊?行程我找他經紀人要吧,人際關係還得打聽打聽。」

  「當初和孟澤經紀人合起伙來搶資源的人,」徐更言簡意賅,「有人偷拍我和孟澤,我暫時找不到線索,先摸個底。」

  「偷拍?他不是在拍戲嗎,你乾嘛去了?可以啊老徐,慾火吹千里,你和你家小明星很會玩嘛。」

  徐更:「……」

  他要報警了。

  雖然看不見臉,但徐更覺得蔣齡那邊估計笑得挺蕩漾。

  「說起偷拍我想起來了,之前孟澤開機儀式完好像也被跟過,困在公司出不去,最後蹭我的車回你那兒的。」提起這件事他就覺得尷尬,他當時吹著小星星調子的口哨,要是知道徐更的情人在那兒,他估計就哼奇異恩典了。

  這樣的話,如果是同一批人,就等於多了一條線索。

  「好,」徐更稍微想了一下,「孟澤的媽媽,你知道安頓在哪裡吧?」

  蔣齡驚了:「你來真的?」

  「我什麼時候假過?我們倆這麼多年朋友,你還不瞭解我?」徐更覺得無奈。

  「不是……我頭回聽說包養把自己搭進去的,他知道嗎?」

  「嗯,他接受了。」

  信息量太大,蔣齡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怎麼這麼短的時間,徐更就和孟澤從打炮的關係變成正兒八經談情說愛了呢?

  想想也是,他從沒見過徐更對誰這麼上心過,從他一開始提出包養開始,他就應該意識到孟澤是特別的。

  他這個摯友當得還是不稱職了些,如今也只能祝福徐更,希望他能夠更快樂。他輕輕笑了笑:「他媽媽不在本地,在臨市,位置有些偏,我發具體的地址給你……」

  聽蔣齡語氣轉變得如此自然,聲音還帶著些笑意,徐更心裡覺得詫異,過了一會兒便漸漸升起一股暖意。

  他原本以為蔣齡也會說一些和徐至類似的話,可他沒有。

  蔣齡選擇了認可,並且相信和祝福。

  這對於剛剛和孟澤互換心意、敞開心扉的徐更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支持。

  孟澤趕到片場的時候,程錫已經拍了一場戲,導演也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包山楂片,邊吃邊和程錫聊天。

  他從錦苑出來就給陳牧打了電話,拜託導演安排一下拍攝的順序,他回來就能補,盡量不再耽誤時間。

  孟澤覺得奇怪,關峰巴不得二十四小時坐在監視器前,此刻優哉游哉地在休息室里吃零食談天,實在不像他的作風。

  他敲了敲門,兩個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過來。孟澤打了個招呼:「關導、程老師,實在不好意思,我回了趟家,給你們添麻煩了。」

  程錫很買他的賬:「我早點拍完還能早些走,你背上的傷好些了嗎?」

  提及孟澤的燙傷,關峰把零食塞到一旁程錫的手裡,從座位上「噌」地站起來,朝孟澤走過去:「你這小子,傷著了也不說,演戲演傻啦?」

  關峰雖然對演員嚴苛,可也不會到演員受傷了還漠然不管的程度。相反,他是個很惜才的人,拍戲難免會遇到一些問題,但他向來是把演員的安全放在首要位置上的。

  他拉著孟澤左看右看,眼神掃過一圈,指著孟澤的脖子:「你脖子上的紅印子是怎麼回事?」

  程錫聞聲也看過去,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孟澤張口就來:「毛囊炎。」

  程錫:「……」

  這麼明顯的吻痕你看不出來嗎大導演。

  關峰半信半疑:「那這兒的抓痕呢?」

  「被我家貓抓的。」

  關導一臉關切:「那你家貓該治治了,打疫苗了嗎?」

  孟澤:「……」

  這個人怕不是個處男吧。

  32

  「不礙事,剪剪指甲就好,」孟澤一本正經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您這個點兒休息,有哪兒不舒服嗎?」

  關峰搖搖頭:「沒呢,跟人吵了一架,歇會兒再拍,氣死我了,我去上個洗手間。」

  他剛才進來關導明顯沒有生氣的樣子,看來是程錫在安撫。

  等關導離開後,孟澤才小聲問程錫:「關導這是和誰吵架了?戲都不拍了。」

  孟澤向來是單方面被關導罵,不能也不想回嘴,但能讓關峰撂挑子不乾的架,估計是吵得很厲害了。

  程錫手裡拿著關峰那包山楂片,也沒客氣,繼續吃:「張譯,咱們劇組里掛名的一個製片,實際上開機到現在也就今天出現了一回,到這兒還嫌這嫌那,找關導茬,你也知道他那脾氣,還能任他懟?」

  孟澤對這個名字有印象。當初試鏡陸懷信這個角色的時候,缺席的那個人就是張譯,但他對《世家》里的角色選定其實是說不上話的,所以徐更那晚的飯局里不一定有他。

  他一直對開機儀式那天有人影射他被包養的事耿耿於懷,可進組後發現知道他和徐更這層關係的人其實不多,並沒有想要憑借他攀上徐更這棵大樹的人,也沒有看不過眼在暗地裡使壞的人出現。

  他心存疑慮的,就是這個張譯。

  不過,也有可能是知道,但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的人,比如程錫。

  徐更來找他的那一晚,他恰好和程錫喝完茶準備上樓。現在脖子上又有遮不掉的曖昧痕跡,影帝縱橫演藝圈多年,估計早就心知肚明瞭。他對孟澤的態度卻並沒有什麼改變,一如既往。

  「然後呢?」製片人照理來說是攝制組的老大,但既然是掛名的,而且這麼久沒有出現,必然是屬於投資方署名的情況。只管掏錢,前期統籌和拍攝都沒有跟進,在劇組沒有什麼實際的權力,可他能撤資。

  「吵了一架,哭著走了,」程錫樂了,看出孟澤擔憂的事,「撤資倒不一定,賺不了錢的是他們,但張譯不好說,誰知道會不會腦袋一熱要開了關導呢。」

  孟澤:「……」

  你這一臉期待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這時關峰臭著一張臉進來:「開我?他有那個資格嗎?有幾個臭錢還不是他爹的,我把你開了信不信?」

  程錫:「你開呀,我看小孟挺好的,不如讓他來演陸秉文吧。」

  孟澤:「……」

  他做錯了什麼。

  鬧歸鬧,下午的時候攝制組又恢復了正常的拍攝,但關峰被壞了心情,到傍晚的時候就收工。孟澤也得了空,走出片場時被天邊綺麗壯闊的晚霞吸引住了目光。

  所謂雲蒸霞蔚。他覺得震撼,又有一種愜意和寧靜,忍不住掏出手機拍了照片,發給徐更。

  孟澤:[圖片]落霞與孤鶩齊飛。

  然後又從手機里保存的些表情包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張很可愛的發了過去。

  他從前沒有時間上網,閒暇時間少得可憐,在網絡四通八達的年代里,像是和現在的年輕人脫軌了一樣。現在有些閒工夫會刷刷微博,但並不沈迷其中。看到了覺得有趣的表情包也會存著,太醜的看看就過去了,手機里最多的還是一些小動物的圖片。他也不曾想過,有一天會拿來跟徐更賣萌。

  徐更回得很快:鶩在哪兒呢?長天共你一色。

  末尾還跟了一個系統自帶的微笑表情。

  孟澤知道徐更發的微笑就一定是微笑的意思,他覺得徐更此刻應該是笑著的。

  徐更:[圖片]

  孟澤點開大圖,那也是一張晚霞的照片,看到鱗次櫛比的高樓,他發了條信息過去。

  孟澤:在公司?

  徐更:以前拍的,今天的日落不太好看。[/微笑]

  他以前沒能發出去的照片,徐更沒想到有一天會拿出來和孟澤共享。他心裡覺得開心,眼底笑意更深。

  這些瑣碎又親密的生活細節,他從前只能獨自欣賞。眼前的美景再壯麗,沒有分享的人,美是固然,失色在所難免。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們雖然人隔兩地,但以後有的是時間相伴,共立黃昏。

  徐更這麼想。

  33

  和徐更在微信上道了別。程錫恰好換下戲服出來,他們倆約好吃個晚飯,正好孟澤想打聽打聽張譯的事。

  程影帝知名度太高,幾乎家喻戶曉,饒是他想去大眾些的菜館也沒辦法。最後只能選了家比較隱蔽的日料亭,人少安靜,口味也不會不太適合酷暑。

  程錫很想去開在路邊的小館子,可惜人太多,他怕打擾別人,不得已才往偏僻的地方找。即便如此,他也沒有不給孟澤面子,一頓飯吃得很是愉快。

  孟澤往蘸碟里添醬油:「程老師,張譯是什麼來頭,能跟我說說嗎?」

  「你怎麼好奇這個?」隨後程錫一副瞭然的表情,口氣忽然熱情起來,「M-ONLINE你聽說過嗎?」

  孟澤手一頓,好在瓷瓶里的醬油沒有灑出來。他臉色微微變了變:「聽過,是專門做社交媒體的吧?」

  怎麼會沒聽過。

  這家公司的名字對孟澤來說如雷貫耳,其老總就是當初包養孟澤不成讓白金雪藏了他的人。

  也是生生將他從實現夢想的地方剝離的人。

  「但那家公司的老總不是姓王嗎……我之前沒有聽說過張譯這號人物。」孟澤平復下來,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沒有聽說過也很正常,張譯是那位王總養在外邊的私生子,隨母親姓,最近她過世了才找上門來,這位王總為表歉意,把這個孩子寵壞了,」程錫說得有些累了,喝了口茶潤嗓,「說想做電影,專門找上《世家》的劇組做投資商,投了不少錢,老關才松口讓張譯署名製片人。」

  可張譯不過二十出頭,之前也沒有接觸過這個行業,做電影無非就是為了潛規則。

  「老關可會訛錢了,徐更那裡應該也掏了不少吧?」

  孟澤:「……」

  你這幅八卦的樣子是怎麼回事。

  見孟澤不好回答這個問題,程錫又道:「好久沒見徐更了,想不到他瘦了這麼多,還剃了個光頭,你見過他以前的樣子嗎?小胖墩兒再往前,嫩的跟個豆腐塊兒似的。」

  孟澤訝然,他沒想到程錫和徐更會是故交:「您和徐更?」

  程錫露出頗為懷念的表情:「有機會讓他給你看看以前的照片,上大學以前,不比現在哪個明星差,可惜沒管住嘴,雖然現在事業很不錯,可胖了禿了,多糟心。」

  孟澤想象不太出來,輕笑一下:「其實他現在這樣也很好。」

  說不上有多瘦,可能就比標準體重超了那麼一丟丟,可徐更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裡。

  他有時希望徐更不用勉強自己,去實現他人心目中的標準。不論胖瘦美醜,是自己不就好了?那個人總是太固執,在他滿意停下來前,孟澤沒什麼話語權。

  「知道你們情人眼裡出西施。」程錫佯怒。

  「不過不能以貌取人是真的,就像小徐更一樣,是吧?」

  孟澤:「……」

  你再這樣我要報警了。

  「你好像對張譯很感興趣?」程錫夾了片鮪魚刺身。

  孟澤搖搖頭:「原本覺得他和一些事有關聯,但聽您這麼一說,覺得又不像了。」

  一來張譯涉世不深,就吵個架還能哭鼻子的心性,他不覺得對方是繞彎子抓他把柄的人;二來他和張譯確實沒什麼牽扯,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他的父親在從中作梗。

  但如果那位王總是想第二次毀了他,也有很多直接的方式。

  孟澤覺得自己又進了死衚衕,只能暫時作罷,將這件事拋在腦後。

  晚飯後程錫不著急回去,他興致未盡,帶著孟澤去了電玩城。裡面的人玩得都很入迷,竟然也沒注意到程錫的存在。

  程錫直奔抓娃娃機而去,孟澤不太感興趣,在一旁看著程影帝玩。

  為什麼是玩?因為程錫抓不到啊。

  在他看來程錫無非是在做一個投幣遊戲,他往里扔的幣已經遠遠超過一個娃娃的價值時,孟澤實在看不下去:「程老師,您讓我試試。」

  程錫不情不願地讓開了操縱桿。

  孟澤試了兩次,在第三次的時候基本掌握了技巧,將娃娃機里的一個玩偶撈了上來。

  程錫:「換一個換一個,灰的好看。」

  孟澤:「……」

  抓起來就成了你還挑。

  於是他又抓了程錫點中的那個娃娃上來。程錫拍拍他肩膀,一臉孺子可教也的表情:「不錯不錯,這個送給你了。」

  這是一個黃白相間的貓咪公仔,琥珀色眼睛,走線不太整齊,但摸著還算舒服。

  他拿到手裡的時候,就想起了徐更當初送的那些毛絨玩具。

  那些公仔有大有小,質量也是參差不齊,他當初只是覺得徐更送禮物的癖好奇怪,現在親手在娃娃機里撈了個玩偶起來,也有一種想要送給徐更的衝動。

  見孟澤對著手裡的玩具發呆,程錫拍了拍孟澤的肩膀:「送給徐更?」

  孟澤沒有否認,這人明知故問:「那您呢?送給關導嗎?」

  程錫一臉莫名其妙:「我為什麼要給送給一個直男禮物?」

  孟澤:「……」

  這位影帝好像暴露了什麼。

  34

  關導活得也是不容易,孟澤默默想。

  「我倆是藝術方面最合拍的夥伴,生活上合不來,」他擺擺手,「我其實很看臉的,老關那張臉我實在是下不去手啊。」

  孟澤:「……」

  為什麼感覺關導又中了一槍。

  程影帝讓孟澤再給他夾了個娃娃起來,這才心滿意足地從電玩城離開。

  他們倆回酒店的時候約莫十點,程錫明天一早就有戲要拍,此時要回房間休息。緩步進入大堂準備往電梯的方向走時,程錫拉住孟澤的手肘:「稍微等一下,張譯在那邊。」

  孟澤聞聲看過去,心中對程錫避讓的疑惑也就解開。張譯並不是一個人,他的旁邊還貼著一個女人。

  兩人姿勢親暱,張譯手不安分,不停摸著對方的腰臀,一副急色之相。

  孟澤對靠著張譯的女人有一些印象,是明天夜戲里要和他搭檔的舞女扮演者。當初他試陸懷信時的片段關峰覺得效果比他想象中好,於是決定採用,再由專業的編舞稍微改動一下就能拍出來。

  這也是刻畫陸懷信這個人前期性格的很重要的一場戲。和他跳舞的女演員從開拍前就在學那段舞的女步,雖然只是一個小配角,但能在關峰的電影里出現幾分鐘,對於剛踏入演藝圈的人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關導接受了一部分的潛規則,其中一處就是張譯和這位女演員之間的桃色交易。

  程錫對這件事不予置評,因為他知道孟澤是這部電影的另一部分潛規則。

  電梯門開,那兩人匆匆走進去。

  孟澤眉頭微皺,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第二天張譯手捧大束鮮花,出現在化妝間。

  他個子不高,一米七五左右,五官只能算端正,即便身著大牌服裝,眼睛里也透著一股小家子氣。他選了一大束紅玫瑰,包裝精緻,香氣撲鼻。甫一走近孟澤,他就聞到對方身上濃郁的古龍水味。

  「不知道孟先生肯不肯賞臉吃個晚飯?」張譯單刀直入。

  孟澤冷笑。這家人還真是印證了什麼叫有其父必有其子,只是兒子還願意做做表面功夫。他心裡厭惡不已,可臉上不動聲色:「今天恐怕沒有機會了,抱歉。」

  那就是不賞臉了。

  張譯臉上佯作討好的笑消失了一些,他的咬字重了一些:「那明天呢,據我所知,你明天應該是沒有戲要拍的吧。」

  看來是提前打聽過一番了。

  孟澤的態度並不退讓:「明天有一些私人事務要處理,張少,如果您是想和我探討探討這部電影,不如把關導和張監也叫上?只請我一個人的話,他們可要說您偏心了。」

  化妝間並不止他一個人,還有幾位化妝師和造型師。張譯的出現已經引起了注目,此時更是有竊竊私語響起。

  張譯不想和孟澤打太極,兩次被拒絕,他覺得失了面子:「哼,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倒要看看他們護不護著你。」

  張譯弓下身,用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大家都是這個圈子里的人,我不好清高這一口,你也就不必裝了,否則鬧得不愉快,吃虧的還是你自己。我想你背後的那位,也不會介意你陪陪他未來的合作夥伴的。」

  他把手裡的花往孟澤身上一扔,大步離開了化妝間。

  花束不偏不倚砸在孟澤胸口,他拿住,理了理,站起來遞給一旁愣著的化妝師:「帶回去泡泡澡應該還不錯。」

  他不可能去赴這場鴻門宴,當年他送走母親,打起精神想要努力接一些工作,他的前經紀人告訴他有一個非常好的機會,讓他一定把握,吹噓了一番未來的廣闊前景後,他去了。到了那兒才發現,對於想要憑借肉體上位的人來說,這的確是一次大好機會。

  他尷尬地站在一個精蟲上腦的老男人面前,被人挑肥揀瘦一番,饒是當年他再單純也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潛規則。或者說,性交易。

  反正橫竪也是惹怒那位紈絝,他並不覺得張譯能掀起什麼風浪來。此時的白金不比當年,需要看其他社交媒體臉色行事。他光腳不怕穿鞋的,任對方有什麼招數,也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只是,聽張譯那通威脅的話,他像是清楚他和徐更的關係。而且徐更似乎和M-ONLINE有合作的意向,這讓他有些意外。

  孟澤手心微微沁出些薄汗。

  35

  徐更向來不和他談工作上的事,他是公私分明的人。何況是關於他的陳年爛賬呢?利益當頭,該放就放。孟澤的心有些涼,可他相信徐更。

  張譯口中的荒唐事,絕不可能發生。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平白無故地被膏粱子弟看上,對孟澤來說也算是飛來橫禍一樁。下午的戲拍完,吃飯的時候一整個拍攝團隊三五成群,幾乎都在小聲議論這件事。

  陳牧給他倒了杯檸檬水,拍拍他的肩膀:「別擔心,安心拍戲就好。」

  「謝謝,我自己是無所謂,」孟澤能夠走到現在這一步,他已經很知足,「只是覺得可能會因為我牽連到徐更。」

  孟澤知道徐更的事業對於他來說是什麼。他一步步走來,不憑借家中的力量,成為了今天的徐更。而如今的徐更,依然盡心盡力,沒有絲毫的懈怠。

  「這麼為徐總著想,他給你開工資啦?」

  孟澤不自覺浮出一個微笑:「工資倒沒有,可我們是戀人啊。」

  陳牧:「……」

  所以我為什麼要看你一個人秀恩愛。

  陳牧心累,覺得說話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幾分,「那你更不用擔心了,徐總在關於你的事上,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孟澤不再接話,他心裡有數。

  夜裡的戲攝制組全部移到了另一個佈景,舞池不大,但別有洞天。地板並不全以木材鋪就,在其中混入整塊鋼板,踩上去微微震動,參考的是原百樂門的地板設計。

  孟澤身著灰色毛呢料格紋三件套,系蟬形寬領結,額頭飽滿,眉眼迷人,舉止之間透著一股風流氣息。曖昧燈光一打,他又變成了那個流連於百花之間的陸懷信。

  和他搭戲的女演員名叫姚芃芃,相貌美艷,一頭燙卷短髮,彎彎細眉飛入鬢角,紅唇如焰。半袖墨綠底色刺繡纏花枝旗袍,豐乳肥臀,腰不過盈盈一握,纖穠合度。蔥白手指間細細香煙緩緩燃燒,可謂風姿綽約,分外妖嬈。

  姚芃芃倚在孟澤懷中,緩緩吐出煙霧,孟澤朝她輕輕一笑,眼光又移向別處。

  美色當前,陸懷信卻只顧著欣賞表演,舞女眉毛輕挑,又起身取了酒含在口中,抬起一條腿屈膝搭在孟澤大腿上,俯下身來要以口餵酒,陸懷信微微側頭躲過,以食指相抵。

  舞女被拒絕,露出嬌嗔的表情,卻也只能將口中酒液咽下。

  媚而不妖,不得不說姚芃芃將這個角色刻畫得不錯。

  這也是為什麼關峰會默許她進入《世家》劇組的原因。

  陸懷信興致上來,作了一個邀請的手勢,二人走到下裝彩色小燈泡的舞池中。拍攝期間為了方便收音,沒有音樂相和,只能憑借演員自身的把握跳。

  一鏡到底的拍攝對兩個新人演員來說很有難度,但姚芃芃受訓三周,這段舞跳了百遍以上,動作感覺早就抓住精髓,就在關峰以為會一次過的時候,監視器里的姚芃芃卻突然一巴掌扇到孟澤臉上,聲音又怒又高:「流氓!」

  她動作太快,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孟澤被打得愣了一下,臉頰刺痛,微微發麻,可見這人用了多大的力氣。

  陳牧箭步上前,查看孟澤臉的情況,被打的地方很快發紅,留下幾道指印,姚芃芃留了指甲,她這用力一扇,指甲刮在臉上,破了皮。他心裡一緊,大喝:「你憑什麼打人?!」

  「就憑他毛手手腳!手往哪兒摸呢?」姚芃芃後退一步,臉漲得通紅,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我是演了舞女,可不代表我能被人隨便非禮!敗類!」

  她眼中掉出大顆淚水,憤然離場。

  姚芃芃這一副蒙受巨大委屈的樣子,實在讓孟澤哭笑不得。

  原來找他麻煩的不止張譯一個,還有一個爭風吃醋的女人。對方出其不意,一巴掌用盡全身力氣,打完還不給孟澤任何招架的時間。

  手段幼稚,但效果的確不錯。

  在場幾十號人,姚芃芃喊話喊得中氣十足,都是聽見了她的說辭的。

  陳牧欲追,孟澤把他拉住,走到關峰面前:「關導,剛才那段別刪,我什麼也沒做,經得起對質。」

  「行,你先去處理傷,」關峰腦仁一抽一抽的,「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事實勝過雄辯,在場這麼多人,越解釋反而顯得他心虛,一切都記錄在攝像機里。

  陳牧領他去了休息室,叫了隨行的保健員幫他處理。《世家》這部電影沒有什麼危險拍攝,沒有和醫院進行合作,但意外在所難免,孟澤這樣的小傷足以應付。

  陳牧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直接撥給了徐更,他氣得不行,說話都不太清楚。

  「你先冷靜下來,這件事可能沒完,叫公關準備好,」徐更聽了前因後果,「張譯的事我來處理。」

  徐更掛了電話,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周身的空氣彷彿越來越冷。

  王金聽到「張譯」二字的時候,心裡咯噔一下,這詳談合作的關鍵時刻,前一秒徐總還算和顏悅色,後一秒就如臨修羅場。

  無巧不成書,此人正是M-ONLINE的老總王金,是張譯的便宜父親。

  「如果王總不能好好管束令公子的話,那徐某可能不會放心和貴公司合作了,」徐更冷哼一聲,「貴公司確實是業界翹楚,卻也不是不可替代。」

  「虎父無犬子,」徐更繼續道,「令公子既然能騎到徐某頭上,那王總您呢?」

  徐更太過咄咄逼人,王金笑得僵硬:「徐總,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

  徐更冷冷睥睨那中年男人一眼:「那就等誤會解開了再談也不遲。」

  36

  那不像是看待一個人的眼神。

  他就看一顆石頭,一抔土一樣,而這些東西是不會張嘴發表異議的。

  王金被氣勢所震懾,但還想作出輓留,可徐更不給他這個機會,和魏鳴離開了會客室。

  他堆著一臉笑,徐更前腳剛走,後腳臉就垮了下來。他用力踢了一腳桌子,又把桌上的東西全部掃了下去,呼吸又粗又重:「他以為他是個什麼東西!」

  王金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張譯。他一口氣憋在胸里,泛著油光的臉通紅:「你他媽一天不給我惹事不痛快是不是?!」

  張譯被便宜爹罵,更不高興:「我人在劇組里能惹什麼事?!你這是什麼語氣?你有資格訓我嗎!」

  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兩個人都是一點就燃的暴脾氣。王金平時被人奉承慣了,又被徐更的目中無人羞辱了一通,狠狠道:「就憑我是你老子!你是不是動了徐總的人?誰他媽餵你吃的熊心豹子膽讓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招惹他!合作黃了你知不知道!」

  闖了大禍,張譯一陣心虛,硬著頭皮道:「我這……也不知道後果會這麼嚴重啊,我就覺得孟澤好看,想讓他陪我玩玩,哪知道徐更這麼護著他……而且我也沒拿他怎麼樣啊,都是姚芃芃這個蠢女人自作聰明,打了孟澤,你跟他解釋清楚,應該不會怎麼樣的吧……」

  「等等,你說徐更包養的是孟澤?」王金先是詫異,而後心中湧上一股竊喜,「放心吧,徐更搞不出來什麼動作的,大不了魚死網破,你趕緊把那個女的打發了,省得拖你下水,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小麻煩精。」

  王金態度轉變得太快,張譯一時摸不著頭腦,估計是他這便宜爹找到應付的方法了,陰陽怪氣地回了句嘴,便掛了電話。

  徐更走出M-ONLINE的大樓,他步履匆忙:「材料收集得怎麼樣?」

  「關於王金私生活的已經收集了很多,他們公司出售用戶隱私也已經坐實,」魏鳴跟在徐更身後,「當然,都是通過合法的途徑獲取到的。」

  徐更點點頭,算是對助理的贊許。

  M-ONLINE是一家國內專門提供社交網絡服務的上市公司,其開發的網站月度覆蓋獨立用戶數在一億左右。大量的活躍用戶對於任何一家想要涉及互聯網娛樂的公司來說都是無比誘人的美肉,按市值來算,這家公司的市場價值其實高於徐更所持有的徐氏影業。

  但這並不妨礙徐更的野心。

  「蛇吞象」式收購在如今並不少見,只是對資金的要求比較高,徐更一向擅長資本運作。可在徐更看來,即使是這樣運作,王金也會撿不少便宜。

  他一分錢也不想讓那個敗類拿到。

  拋開王金本來就是一個人渣不提,他當年覬覦孟澤而不得,讓孟澤無端承受了三年飽經風霜的生活,也夠他喝一壺。孟澤雖然閉口不談,徐更本質上也不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但這筆賬,無論如何也要算清。

  徐更心中只有一把尺子,他不介意為了孟澤當一個制裁者。

  孟澤處理好傷口,向關峰提出要復查錄像。關峰爽快地答應,讓攝影將今天拍到的片段調出來。

  唯獨沒有跳舞的那一段。

  因為一鏡到底,所以關峰沒有安排多機位拍攝,讓攝影指導親自掌機完成拍攝。關峰此時繃不住了,罵道:「你拍的東西呢?」

  「剛才還在的,」攝影一腦門子汗,「我就離開去了趟洗手間……應該是被刪掉了。」

  無法勉強別人上洗手間還將這麼大的玩意隨身攜帶,關峰不好發作:「你讓誰看著的?」

  「新來的攝影PA……」攝影不好意思道,「抱歉,是我疏忽了,不過刪掉的也可以恢復的。」

  片場魚龍混雜,沒有一個人能夠面面俱到。會發生這樣的疏漏,有巧合,也是對方的有備而來。

  刪掉的片段的確可以找回來,但恢復得過程中所浪費的時間,才是姚芃芃這一手真正的目的。

  這段時間里,足以在信息飛速傳播的網絡里,將水攪混。

  果不其然,夜十點左右,一段手機錄像視頻被放在了網上,播放量飆升。

  其內容正是掐頭去尾,姚芃芃扇孟澤巴掌、聲嘶力竭地控訴孟澤的場景。

  短短一小時內,各大八卦娛樂營銷號紛紛轉發,還沒睡的人們,也加入了對孟澤口誅筆伐。

  37

  視頻里姚芃芃聲淚俱下,加上孟澤的沈默、陳牧的維護,一切看起來很正常的反應,在一群顛倒黑白的人口中,就變成了心虛和欺壓。

  事不關己,真相在百無聊賴玩著手機的人心中並不重要。

  他們只需要表明,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就好。

  很快,另一條圖文並茂的長微博又進入了公眾的視線。

  這條長微博並不拿孟澤「非禮」這件事開刀,而是深扒他的過去。

  它挖出了孟澤早年參演過的電視劇,並且附上截圖,可以看出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而時隔三年,孟澤搖身一變,就變成了關峰電影的配角。末尾還附上了孟澤和白金老總共乘那輛改裝保時捷超跑的照片。

  撰寫這篇文章的人像是早有準備,只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讓其出現在大眾視野內。

  它僅僅是作出大膽的推測,字裡行間都暗示著孟澤的回歸之路有高人相助,還感嘆一番關峰的初心何在。

  原本這條長微博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但有姚芃芃的先手,接踵而至的「黑料」也變得十分有可信度。

  對方算准了孟澤這邊沒辦法立刻做出回應,邪火越扇越猛,熱度高居第一而不下。

  「別看了,影響心情,」視頻數據還在恢復當中,見孟澤在刷微博,陳牧直接將他手裡的手機拿走,「公司和劇組不會坐視不管的。」

  「我不會往心裡去的,我只是在想,為什麼一個人能夠對一個壓根不瞭解的人抱有這麼深的惡意呢?」孟澤搖搖頭,他向來不在意別人的看法,「那些所謂我的‘黑料’,根本就經不起細細推敲,可偏偏還是有很多人信,說得好像都是和我長期相處過一樣。」

  「互聯網上的大多數人都不必為自己的言論負責,」陳牧安慰他,「你把他們揪出來,面對面,又不敢了。」

  他接著道:「你必須做好這個黑鍋會背很久的準備,一旦標籤貼上去,就很難再揭下來,很多人只信最初他們看見的事,認為後來的澄清都是詭辯。」

  又等了半個多小時,原版的錄像才重新找了回來,陳牧立馬發給白金的公關,又和關峰商量應對暗指潛規則的事。

  關峰拿手搓自己的臉:「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沒保護好影像,讓人鑽了空子,我這邊會公佈一段未剪輯小孟的戲份,至少證明他不是花瓶,」他又嘆氣,「其實試鏡時候的表演才是最有說服力的,可是我們這邊都沒錄下來……哦我想起來了,你去找找蔣老闆,他好像有錄像。」

  出了這樣的事,首當其衝的是孟澤,其次就是《世家》這個劇組。

  關峰挨的罵也不少,無非就是抨擊他為了錢忘記拍電影的初心,他一向只講故事不看人的招牌就這麼砸在了他自己手裡。

  陳牧大喜過望,趕緊致電蔣齡,對方並不知道網上的血雨腥風:「這錄像我嫌佔內存早就給刪了,要找找老徐去。」

  「好,謝了老闆,對了,您也被牽連到裡邊了,網上有猜測說你包養小孟,您到時候也表個態吧。」

  蔣齡頭髮差點竪起來,他趕緊下床穿褲子:「我操,誰他媽這麼沒眼力見說我包養孟澤?這事兒我管了,先走一遍常規流程,不就是潑臟水嗎?誰不會啊。」

  陳牧:「……」

  有話好好說,不帶這麼損孟澤的。

  他心裡一陣感激,又打電話給了徐更,那邊顯然也在時刻關注這件事,甚至掌握了更多的資料。

  「這件事不存在洗不洗白,而是要證明孟澤是受到誣陷,記住,就事論事,要沈得住氣,不要攻擊姚芃芃這個人,」徐更道,「罵人的事不用你們來。反擊的話,過幾天,做得利索些,材料我都幫你準備好了,馬上打包發到你郵箱,告訴關導,要是張譯撤資,讓他撤,我來補上。」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徐更沒有必要再紳士。

  比起那條長微博的捕風捉影,徐更手裡有的是張譯和姚芃芃是包養關係的證據,孟澤之所以會蒙受這樣的委屈,也是因為張譯死皮賴臉看中孟澤,姚芃芃吃味報復孟澤罷了,從頭到尾,他只不過是再無辜不過的受害者。

  但如果這樣做,就相當於往張譯臉上糊巴掌,蠻橫公子一頓鬧肯定是少不了的。

  徐更卻求之不得。

  陳牧訝然,對徐更的敬佩又多了幾分:「謝謝您徐總,您這也太周到了……」他看了看四周,確定四下無人後,小聲嘆了口氣,道,「您開導開導小孟,他嘴裡說著不在意,可心裡肯定不舒服。」

  徐更「嗯」了一聲。

  不要說孟澤心裡舒不舒服,就連徐更看了網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謾罵,也覺得不可理喻。

  孟澤疼,徐更就更疼。

  孟澤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腦子里還是今晚發生的那一系列事情。他抬手摸上臉頰,那兒被划傷了,貼了創可貼。紅腫幾乎已經消了,甫一被打的麻痛感也早就不見蹤影。

  第二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來自於陌生人的惡意,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習慣。

  第一次是三年前被雪藏,他那時以為生活必然就會這樣下去,全是苦味。可是遇到徐更以後,他日子過得太甜,幾乎忘記了從前是什麼樣的滋味。

  原本滿腦子的惡意中傷,忽然之間,就被徐更趕跑了。

  他拿起手機找了張哭唧唧的表情包發給徐更。

  徐更:[圖片]

  徐更:乖。

  向來只發系統自帶表情的徐更,這會兒居然發了張摸頭的表情包過來。孟澤忍不住笑了,眼睛都眯了起來。

  孟澤:[/哭]

  徐更:[/微笑]回家吧,我帶你散散心。

  回家。

  孟澤覺得自己眯起的雙眼一陣酸澀,睜開時竟然是濕乎乎的。

  他從前的家破碎了,他以為再不會有了。

  原來他是有家的,徐更還等著他回去。

  38

  為了躲記者,孟澤訂了一早的機票,又跟關峰請假,導演體諒他的難處,居然很慷慨地給了孟澤三天的假期。

  三天很短,但對孟澤來說,只要待在徐更身邊,一分鐘也足夠。

  他幾乎一宿沒睡,下飛機的時候卻還精神抖擻,出機場的時候找了一會兒,才看到停靠在路邊的一輛低調的黑色奔馳SUV。

  他認得車牌,走過去的時候車窗也緩緩降下來。

  孟澤以為會是司機小王來接他,沒想到徐更親自來了,還坐在駕駛座。

  他開門坐進去:「我自己回去就好,讓你跑一趟多麻煩。」

  徐更見他系好安全帶:「趁天還早,涼快,帶你去個地方,你可以休息一會兒,不遠。」

  他聽著徐更不疾不徐地說話,語氣溫柔,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徐更的嘴角。

  似蜻蜓點水,一掠而過。

  卻足以擾動人心。

  徐更被他親得忘記說話,耳尖也紅了個徹底。

  徐更開了快兩個半小時的車,孟澤一顆混亂的心放下,此時微微平復,在車上睡得很沈,到了目的地竟然也沒有醒來。

  山林中無比靜謐,只有鳥鳴,風拂過樹葉漱漱作響。日子走過了大暑,深山中卻很是涼爽。

  又過了半個小時,孟澤才睜開眼睛。

  見他醒來,徐更下車繞到後座,提了個小包出來:「下車,還得讓你做飯呢。」

  孟澤不敢再愣神,趕緊提腳跟上。

  他走在形狀不太規整的石階上,越往上,一座掩於茂林中建築漸漸顯露出全貌。牆體翠綠,白色窗櫺,纏繞在細細鐵圍欄上的枝蔓看上去浪漫而溫馨。它看上去似乎有一些年頭了,依山而建,連上去的台階也是歪歪扭扭的。

  「還小的時候,偶爾會跟家人過來住兩天,」徐更在前,這段小路走得很是嫻熟,「長大了和家人關係不太好,一起出來的機會就少了。」

  通往門前的小路邊原本種著徐更母親所喜愛的白薔薇,多年未經照料,那些嬌嫩的花朵早已死去,轉而被蓬勃生長的野花雜草代替,也很是葳蕤。

  「昨天臨時找人修整和打掃,這裡也舊了,」徐更掏出鑰匙開門,「小時候總覺得它像城堡一樣,現在偶爾也會想起這裡,正好,帶你來避避暑。」

  孟澤不太清楚徐更所指的小時候究竟是哪一段時間,等他看見客廳中央那張木質的玩具木馬時,才發現這裡可以追溯到徐更近三十年前的記憶。

  徐更也看到了幼時的玩具,他頗有些懷念地蹲下身來,那玩具木馬也被仔細擦洗過,看上去仍是嶄新的模樣,「這裡的玩具都比你大,你還得叫哥哥。」

  孟澤才不給玩具那個面子,他走過去蹲下來,出其不意地又親了親徐更,眼睛亮亮的:「哥哥。」

  徐更的耳朵再度紅了個徹底。

  這人從哪兒學來的撩人招數?

  雖然陳設有了一定年頭,但該有的電器卻換了新的,徐更作了以後常來的打算,所以讓人將這裡的線路和設施全部更新了一遍。給人一種懷舊感,卻不至於給生活造成不便。

  孟澤發現小築的後方不遠處有一片湖泊,更遠處便是雲霧繚繞的蒼翠群山。

  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卻又明確自己是沒有來過這裡的。

  下午的時候,他和徐更來到湖邊,在岸邊放下兩張馬扎,釣竿一甩,釣起魚來。

  湖心有捕魚的水鳥,不時低低飛過,驚起陣陣漣漪。

  等了半晌也未曾有過咬鈎的動靜,孟澤不再盯著釣魚竿,轉而看向徐更。

  他從未有過這樣慢悠悠,自在又寧靜的生活。他覺得時間彷彿走得慢了一些,也像是有一隻無形而溫柔的手,將他腦中的煩憂一一細細挑除。

  徐更說要帶他散散心,其實他什麼安慰的話也沒說,只是和他分享了幼時的寶地。

  這樣也足夠了,勝過千言萬語。

  可以給人慰藉的話有很多,然而像這樣無比體貼的安排,卻只有徐更會為他去做。

  有時他覺得徐更像是周密地計劃過一般,每一天都讓他將自己的心交出去一點,直到完完全全地淪陷方才驚覺,可早已覆水難收。

  手裡的釣魚線被扯動,孟澤的心思被拉回來,收線的時候卻發現餌料上吊著一隻碩大的小龍蝦。他把那只小玩意從釣鈎上取下來,小龍蝦張牙舞爪,好不威風。

  徐更在旁邊淡淡添了句:「多釣些,爆炒。」

  他手上的小龍蝦跟成了精似的,自知難逃一死,立馬慫了。

  孟澤一笑,將它扔進桶里,調了調釣竿的長度,將餌投到了水淺一些的地方。

  等待的過程難免有些無聊,孟澤連人帶馬扎往徐更身邊靠了靠,又偷偷在徐更的嘴角邊親了親。

  事不過三,徐更被孟澤撩得不行,他手裡釣竿一撒:「不親了不親了,你今天怎麼回事?」

  孟澤一親他,他胸中的小鹿就跟得了失心瘋似的,在他的心裡野蠻衝撞。

  「一天一個吻,我正在補回來呢。」孟澤隨口胡扯,就愛看徐更紅紅的耳尖。

  他想起之前他看到過的一句話。

  ——這個世界上真話本就不多,一位女子的臉紅勝過一大段對白。

  他覺得有道理,換作徐更的臉紅,千萬句情話也是可以抵過的。

  39

  孟澤釣到最後也沒能釣到第二隻小龍蝦。

  那只早前釣起來的小龍蝦很是頑強地沿著水桶壁往上爬,一個下午也沒能爬出去。一隻這小東西成不了一盤菜,孟澤索性又把它放了回去。

  孟澤長得再好看,好像也不太受食物的青睞。

  徐更釣了不少水草,還被肥壯的魚咬壞了一個鈎子。

  體驗了一下午隱士生活,最後什麼也沒撈著。於是他倆怎麼來就怎麼回去。

  澄波澹將夕,清月皓方閒。

  孟澤不信這世間有桃源,如今卻覺得,與所愛之人所到之處,便都是桃源。

  在徐更和孟澤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時候,網上卻風雲迭起,幾乎變了天。

  《世家》劇組接連公佈了三段與孟澤相關的視頻,又宣佈開除給劇組帶來巨大負面影響的姚芃芃和兩名工作人員。

  其中一個幫助姚芃芃錄了像,另一個幫她刪了攝像手裡的原視頻。

  白金方面則直接向當初抹黑孟澤的幾個營銷號遞了律師函,一條微博沒有任何打太極的話,直接用行動表示了對這件事問責到底的態度。

  官方一放出完整版現場視頻,就迅速有人逐幀對片段進行截圖分析,事實就是,孟澤除了跳舞過程中不可避免的肢體接觸外,摸都沒摸過姚芃芃,更別說有什麼騷擾的成分在其中。

  甚至根本不需要對孟澤的動作一一分解,只要完整視頻一放出,便能看出當初掐頭去尾的片段不過是那個女人自編自導的一齣戲。

  至於那條長微博里所攻擊的孟澤潛規則一事,白金總裁用個人微博作出了回應。

  蔣齡V:「孟澤至親去世,沈寂三年,他能得到關峰導演電影里的角色是他的本事,請不要再妄自揣測。Ps:上過我的車就是我床上的人,這個霸道總裁我可不願意當[doge]下次再有人說這種話,我請你來坐坐我的車送你去跳河好不好[doge][doge]」

  吃瓜群眾紛紛表示被蔣齡圈粉,點進微博主頁觀光一圈後,很多人甚至表示願意和這位總裁坐車坐到長江口。

  順便打打電話拉拉手,生個孩子踢皮球。

  蔣齡見自己微博底下一水喊老公的評論,忍不住開了個小號把這些誇他的都贊了個遍。

  劇組公佈了孟澤試鏡時的片段,和一個三十秒左右孟澤單獨表演的鏡頭,孟澤表現細微,張弛有度,比起很多年齡相仿的明星、演員來,演技已經可圈可點,花瓶一說又不攻自破。

  孟澤戲里風流,戲外謙虛認真,加上蔣齡又說明瞭他銷聲匿跡的三年的原因,很多人對他是既愛又心疼,一時間好感度迅速上升,《世家》劇組微博底下全是賣萌撒嬌讓孟澤開通微博的。

  而之前大肆給孟澤貼以「衣冠禽獸」、「花瓶」、「潛規則上位」的網民,此時紛紛偃旗息鼓,等待幾分鐘後,又摩拳擦掌,轉而對姚芃芃進行言語上的攻擊和謾罵。

  說到底,罵來罵去,也只是同一撥人而已。

  任它網上硝煙瀰漫,這一切似乎都與徐更和孟澤無關。

  二樓臥室的床緊緊貼著一扇大窗戶,白色的窗櫺將外界的景象分割開來。

  孟澤打開窗,好讓屋子里濃烈的情慾味道散去一些。

  和徐更在床上被翻紅浪,又在洗澡的時候做了一次,卻還不知饜足,便被徐更趕了出來。

  孟澤將弄臟的床單換下來,然後坐在床上仰頭看星星。

  徐更洗完出來,一身帶著熱氣,新準備的沐浴露有一些椰奶的味道,聞上去有絲絲甜味。

  他喝了口水,問孟澤:「明天跟我去見見你媽媽好嗎?」

  徐更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孟澤愣了一下。

  原來之前的那種熟悉感不是錯覺,他應當是來過這裡的。河的對岸,那些遠山,當年他把母親送到了那裡一家療養院。偏僻而安靜,不被外界所打擾,對於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的孟澤母親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休養之地。

  孟澤搖搖頭,他很認真地看著徐更:「別去。」

  40

  「是我的問題,」孟澤見徐更被拒絕而沈默,不忍他胡思亂想,「我父親的死是她精神崩潰的直接原因,而我長得幾乎和我父親一模一樣。」

  「每一次我去看她,都相當於對她精神的一次很大的刺激,我只能盡量不出現在她的面前,這是醫囑。」

  孟澤的語氣很平靜:「所以不打擾就是最好的,我明白你的苦心,可我不希望她再崩潰一次。」

  聽他無波無瀾地說話,臉上是懂事又堅定的表情,徐更的心裡浮起一絲苦澀。

  孟澤的家庭和徐更完全不同。

  他的父母都是很溫柔的人,夫妻間舉案齊眉,也將同樣的愛給了孟澤。他在物質上是不如徐更如此的優渥和富足,可他無時無刻都是被愛著的。

  單是如此,就已經讓徐更無比艷羨。

  如果說徐更是一株隨意栽在肥沃土地的樹苗,長勢如何全靠運氣,那麼孟澤就像是被悉心照料著的蘭花,有愛的涵養,連同葉子也被細細擦過。

  孟澤的家人,更強調「家」字。

  所以徐更明白,他一定是很想和媽媽見面的。哪怕醫囑是正確的,可它對於孟澤來說卻有些殘忍。

  於是徐更退讓一步:「見見吧,不讓她知道。」

  孟澤還想拒絕,徐更態度強硬了一些:「孟澤,你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也許她比你想象中的狀況要好,精神分裂是可以治療的。」

  「但無法治癒不是嗎?」孟澤道,「我不能拿她的痛苦來滿足我自己。」

  「你又怎麼知道她痛苦呢?」

  「她是我的媽媽,我不能那麼自私。」

  徐更像是被孟澤的話刺中了一般,他垂眸,輕輕笑了一下:「你說得對,她是你的媽媽,是我太自私了。」

  是他自以為是,手伸得太長。

  他想修復孟澤和母親之間破碎的關係,其實根本就不存在破碎不破碎之說。因為這不是單純靠一次見面、一場遊說就能解決的問題。

  見徐更突然消沈下來,又說出了自我貶低的話,孟澤心裡一疼:「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徐更好半晌才說:「不用道歉,我理解你。」

  可是看上去壓根不是理解的樣子。

  孟澤嘆了口氣,這個人又在逞強。他走過去半蹲在徐更面前,仰面看他:「用不著理解我,我說話傷到你了就是傷到了,」他抬手摸摸徐更的臉頰,「我跟你去看媽媽,但我不會和她相見,你陪我媽媽說說話好嗎?」

  徐更沒想到孟澤會如此坦然,又這麼快妥協,眼神中有些不解。

  他湊上前去,輕輕地親了親徐更的嘴唇,小聲地說:「蓋個章,她現在也是你的媽媽了。」

  徐更的心裡翻江倒海。

  當初孟澤債台高築,公司出於人道主義和補償,承擔了一部分供孟澤媽媽治療的費用,她的情況才不至於持續惡化下去,卻也到此為止了。

  療養院所在之地,綠水青山,與世隔絕。

  孟澤和徐更前去拜訪的時候,沈沁獨自坐在休息區柔軟的沙發里,桌上小小一杯蕎麥茶散髮出裊裊熱氣,她身體消瘦,但體態優雅,脖頸修長。

  時間還很早,沈沁卻像是在那裡坐了很久。

  明明她手裡還做著自己的事,徐更卻有隱隱有種她在等什麼人的感覺。

  孟澤不再走過去,上一次看見沈沁還是去年的春節,她像是比那時稍微胖了一些,至少不再瘦骨嶙峋。

  遙遙一眼,見她氣色還不錯,孟澤心裡寬慰了不少。

  徐更的腳步很輕,沈沁還是發現了來人,她抬起頭來,徐更這才看清她的臉。歲月沒有留下什麼苛待的痕跡,可凸出的顴骨和略微凹陷的眼窩還是讓她看起來到了年紀。

  右眉尾處的一粒小痣,是母子倆唯一相像的地方。

  「你是?」

  「我叫徐更,是孟澤的朋友,」徐更面色友善,仔細觀察沈沁的反應,「聽說您在這裡休養,來看看您,您這是在做填字遊戲?」

  沈沁眉毛一挑,卻沒有什麼過激的反應:「嗯,閒著也是閒著。」

  如今的報紙很難找到填字遊戲的版面,療養院方面也是花了一番心思才找到這樣供她消遣的東西。

  徐更笑:「我小時候也喜歡玩填字遊戲,可惜太笨,尤其是和詩句相關的,總是填不上來。」

  「沒有笨孩子,」沈沁的聲音很溫柔,「只是有的東西不知道罷了。」

  沈沁看上去不像是一個罹患精神分裂的人。

  她更像一隻孤獨的,被困在這頂巨大籠子里的鳥。可她生了病,辨別不清正確的方向,孟澤也不能給她一個更好的去處。

  「您說的對,」徐更道,「我知道您以前是雕刻家,現在還有再繼續嗎?」

  他問了個蠢問題,沈沁知道徐更是想挑起話題:「刻刀那麼危險的東西,我現在是接觸不到,」她填完最後一行,「但做做陶也是可以的。」

  沈沁曾經作為珠寶雕刻設計師而名譟一時,早年也獲得過國際設計大獎。在徐更尚年少的時候,也是聽過沈沁這個名字的。

  只是沒有想到那是孟澤的媽媽。

  沈沁見他有興趣,折疊好手中的報紙:「我帶你去看看吧。」

  沈沁帶他走到制陶的工作室。一個木架上陳列著這些年來她做的陶器,都是小件,方便在這樣的環境里燒制。數量其實不多,因為她的病情好轉也只是近一年來的事,再此之前,她常常出現各種幻覺,難以分清幻想與現實。

  她一件件地跟徐更講創意和製作的故事,像是找到了一個久違的可以傾訴的人。

  徐更認真地聽著,其實以沈沁現在的精力,捏不出來什麼出彩的東西。

  線條又粗又笨,幾乎沒有美感可言,和她從前繁復精細的雕刻設計大相徑庭。

  她拿著一個不過掌心大小的陶藝,「其實你不是小澤的朋友吧。」

  徐更原本出於考量,所以對沈沁選擇了隱瞞,但還是被她看出了些什麼,他只能點頭承認:「不算是。」

  「小澤這些年過得很苦,我都知道,」沈沁捏緊了那塊陶器,「他每次來看我,其實穿的衣服都不一樣,但是那卻是很久以前的舊衣服了,他生活過得窘迫,再想要認識身份顯貴的人,應該是不容易了。」

  徐更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他心裡一動:「您記得他每次來看你?」

  沈沁笑了:「當然,我只是精神不太穩定,不是失憶症。」

  「您不是因為他父親的事……不再能接受孟澤嗎。」

  提及孟父,沈沁晃了一下,她笑得釋然:「自我麻痹了那麼久,也該面對孟鐸不在人世的事實了,小澤是和孟鐸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我不會將他錯認成他父親。」

  「原來他這兩年來都沒有再來過,是因為怕我受到刺激嗎?」沈沁覺得荒唐,但思及孟澤的性子,卻也覺得是可能的,「你把這個給他,下次也讓他來吧。」

  沈沁將手掌里捏著的彩陶遞了過去,徐更伸出雙手接過。

  那是一顆陶制的上了朱紅色的心。

  對於沈沁來說,孟澤的到來從來都不是一種痛苦,而是除藥物以外讓她漸漸好轉起來的動力。

  可精神上的問題本就無法追根溯源,醫生的判斷並不是沒有道理。

  她每天都會坐在最顯眼的位置,只是希望哪一天孟澤突然來看她,能立馬就發現她的存在。

  「也?您這是……」徐更受寵若驚。

  「不算是朋友關係,上司大可不必來看我,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種了,」沈沁說話其實很有條理,「我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沒能當好一個媽媽,他的感情我不會再過多干涉,我只想問一個問題……你愛他嗎?」

  唯有這件事,是徐更無比確定的。

  他說:「愛。」

  「那就是我所希望的了。」

  這時,一名年輕的護士敲門,走過來:「沈女士,該吃藥啦。」

  「您慢走。」

  沈沁並不推辭,跟著護士走了。

  她們緩步走在長廊里,拐彎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所驅使,突然偏過頭來。

  發現了躲在一側偷偷張望她的孟澤,她露出一個溫暖而慈愛的笑容,和他記憶里的無異。

  母沁,父鐸,各取之一半,為澤。

  願被人誠心相待,一生被愛潤澤。

  41

  孟澤站在原地,內心的震撼難以用言語表述。

  剛才那自兒時以來再熟悉不過的笑容,卻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見到過了。

  他想衝上前去,腳步卻沈重得怎麼也邁不動。

  「你媽媽讓我給你的,下次和她見見吧,她很想你,」徐更走到孟澤跟前,將沈沁給他的那個陶心遞給孟澤,「她是一位好母親。」

  「她不是故意拋下你不管不顧,只是生病了。」

  孟澤手指微顫,將那枚心接過。未上釉的陶摸起來有些刮手,線條粗硬,孟澤卻覺得這件東西像是傾注了萬分柔情。它被塗上了鮮艷的朱紅色,耀眼又奪目,笨拙而真實。

  這是沈沁走到了精神疾病最末端時,仍然沒有將他忘記的證明。

  她或許被擊垮過,也曾經飽受幻覺的折磨,在沒有光的時候,孟澤的存在就像一個小小的火種,在她貧瘠而混亂的精神世界中,燎燒了整個原野。

  孟澤小心翼翼了太久,他像是一個承受了巨大的委屈的孩子,手裡緊緊地攥著那顆心,兩行淚水便滑落下來。

  徐更一隻手輕撫孟澤的頭,另一隻手忙著幫孟澤擦掉眼淚,他從沒見過如此滾燙的淚水,熱得像是在灼燒他的指腹和掌心。

  他不想見到孟澤哭,可這一次他無法阻攔。

  但也僅限於此了。

  這麼好看的臉上,最該有的是燦爛的笑容。

  於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抱住了孟澤,用手輕拍著他的後背,任孟澤泣不成聲。

  臨走之前,沈沁的主治醫生叫住徐更:「徐先生留步。」

  他看了一眼喘不上氣來的孟澤,徐更注意到他的眼神,於是拉住孟澤的手肘:「你先去車上等我。」

  待孟澤先行一步,徐更問:「您有什麼要說的?」

  「是這樣,我留下您,是想讓您問問孟先生對自己的家族精神病史有沒有瞭解,精神分裂往往查不出原因,除了強烈的精神創傷以外,遺傳也是一部分誘因,」醫生語氣關切,「當初沈女士被送醫的時候,孟先生說不出個所以然,而他後來很少出現過,趁此機會好好問問他,畢竟二三十歲是這類精神疾病的高發期,如果有的話,那您得做好心理準備。」

  徐更一字不差地聽著,眉頭越皺越深,心也越來越亂。

  但他開口時依然很鎮定:「謝謝您的提醒,醫生。」

  徐更回到車上,孟澤已經恢復了平靜,眼睛有些腫,臉上也有淚痕。他說話帶著很重的鼻音:「謝謝你,徐更,如果你不帶我來看媽媽的話,可能我會讓她等得更久。」

  徐更擔不起這聲感謝:「我並不知道她真正的情況如何,所以不用謝我,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他並非是為了孟澤一句感謝而做這些。

  孟澤在他受挫的時候向他敞開心扉,他也想解開孟澤心中的結。

  「你對你的家族精神病史有沒有瞭解?除了你媽媽以外,還有沒有其他的人患病?」

  孟澤搜腸刮肚,良久以後說道:「我父母都是獨生子女,外公外婆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過世了,爺爺奶奶倒是沒什麼這方面的問題,但他們在我父親離世後身體一直不好,沒能撐到好起來的時候。」

  至親接二連三地離開他,孟澤漸漸變為孤身一人。

  他從被萬千寵愛包裹到孑然一身,彷彿只是一晃眼所發生的事。

  徐更心裡顫抖了一下:「抱歉……」

  「沒關係,」孟澤搖搖頭,「你和媽媽就是我的精神支柱,目前結實著呢。」

  徐更彈了彈他的額頭:「沒個正經樣兒,還想讓我垮了不成。」

  山中無歲月,雖然不捨得和徐更又分開,但孟澤還是不得不坐上去片場的飛機。

  陳牧開著一輛白色SUV來接他:「這幾天玩得怎麼樣?也不在微信上吱個聲兒,銷聲匿跡這麼久,關導還怕你找了個地方上吊呢。」

  關峰腦迴路向來清奇,孟澤才不管他:「山裡沒信號,這幾天我過得很好,讓你們擔心了,我心大著呢,這點兒流言蜚語我還受得住。」

  「這回可真的是出了口惡氣,蔣總和徐總太給力了,劇組也不賴,把姚芃芃的臉都給打沒了。」陳牧說起這事心中就痛快。

  「他們做什麼啦?」孟澤好奇。

  「劇組直接把姚芃芃給開了,現在忙活著重新選角兒呢,不過關導說那場戲改改,變成你一個人獨舞也可以,蔣齡那邊直接懟了鍵盤俠,徐總就厲害了,他說張譯要是撤資,他就往里補錢,你說有錢多好啊,能為你做到這個地步,我開始相信他對你是真心實意了。」

  孟澤訝然,旋即微笑道:「他從來都是真心實意。」

  陳牧酸得不行,一張臉癟了一路。

  車在酒店門口平穩地停下。

  這時,不知藏在哪兒的記者從四面八方圍上來,照相機和錄音筆紛紛舉到了孟澤面前。

  「孟先生,請問您和徐氏影業的總裁是什麼關係?!」

  「兩天前蔣總回應說您並沒有接受潛規則,那網上的照片您作何解釋?」

  「孟先生……」

  42

  「聽說劇組是迫於徐總壓力將姚芃芃開除的,請您回應一下這件事……」

  「您對M-ONLINE撤資有什麼看法?」

  一通連珠炮式的問題砸到孟澤頭上,他這幾天來沒與外界接觸,完全不知道事態已經發展成了這樣。

  陳牧見狀不對,立馬衝到孟澤身前護住他,兩個人艱難地往酒店裡走。

  「無可奉告,無可奉告!無——可奉告!」

  陳牧高聲回應,讓孟澤先進酒店,門口的保全聞聲而來,和他一同擋住欲追的記者。

  「就一兩個小時,這天怎麼變得這麼快。」陳牧身上襯衫被揪掉兩粒,他是愛出汗的體質,與記者們一番糾纏下來,此時已經是汗如雨下,後背濕了個徹底。

  孟澤遞給他一個紙巾盒,又拿了瓶水給他。

  「聽剛才他們話的意思,應該是有人曝光了我和徐更的關係吧。」

  「估計是,」陳牧喝了大半瓶水,「沒想到張譯真這麼橫,說撤就撤,他老子也真夠寵他的。」

  孟澤不接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提醒你啊,先別急著回應,看看情況再說。」陳牧當了十二年經紀人,什麼風浪都遇到過,這會兒孟澤心裡在想什麼,他大抵清楚,但這件事牽扯太多,現在不是能意氣行事的時候。

  「嗯,我會問問徐更的意思的。」孟澤心裡拎得清,以前他從來沒有成為大眾的焦點,卻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孟澤送走了陳牧,上網查了查這幾天發生的事。

  微博的熱搜十條里過半數都與他相關,熱度只升不降。

  事情的起源就是張譯發了一條長微博,痛批劇組只看錢說話,打壓自己女朋友姚芃芃的事,並且指責關峰裝聾作啞。一篇文章抑揚頓挫,看了都替他憋屈。

  隨後,M-ONLINE的企業號發表聲明,遺憾表示與《世家》劇組中止合作,更是表明公司律師團已經在準備材料,意在向劇組索賠。

  張譯又添油加醋:「孟澤被徐氏影業的徐老闆包養不是一天兩天了,您蔣老闆可真是睜眼說瞎話,我這個製片可是赴了徐老闆那個宴的,也是嘛,拉皮條的哪會說自己的客戶不是呢?@蔣齡 有記者朋友向我發了幾張圖,大傢伙看看圖個樂呵。」

  博文下方附了九張圖,都是不同時間段的偷拍。孟澤出入徐更公司、二人同行、和那天去醫院的照片都被放了出來。

  張譯這一條微博,算是把徐更和蔣齡得罪了個遍。他儼然如瘋狗一般,絲毫不再有所顧忌,只為拖孟澤下水。

  孟澤想過張譯是個飛揚跋扈的性子,卻沒想到他居然如此直接,想必是他爹在背後給他撐腰了。他覺得可氣,又可笑,他和王金、張譯原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偏偏這些人愛往他身邊湊,他說不,就被欺凌和侮辱。

  可對他來說,明明是飛來橫禍一樁,這些人還一副伸張正義的嘴臉,虛偽至極、惡心至極。

  忍著心裡一口氣,孟澤又看了看大眾的反應。

  張譯為姚芃芃洗白倒是不太成功,畢竟一乾證據在那,誰也不是瞎子,少不了被冷嘲熱諷一番。但除此之外,他炮轟孟澤的行為是湊效的。

  孟澤面無表情地看過去,這回除了說他潛規則以外,還被扣上了朵白蓮花的帽子,幾天前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這會兒才知道實際也不是什麼好鳥,甚至還和姚芃芃拉上了配對。

  直到看到了大量攻擊徐更的言論,臉上才出現一絲裂痕。

  很多人扒出了徐更以往的照片,說徐更胖、醜,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天鵝也不過是只鴨子裝出來的。

  他越是翻下去,就越是氣憤,最後拳頭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

  他可以承受所有口誅筆伐,卻不能容忍不相干的人這麼說徐更。

  他點開手機的便簽,洋洋灑灑打了不少字,又去註冊了個微博,他知道這樣做和張譯沒什麼區別,但他只是想阻止這場莫名其妙的罵戰。

  換作是像蔣齡這樣長相的人包養他,就又是另一番情況……是誰給了他們權利,去以貌取人?

  難道僅僅是因為不用面對面,所以就可以對自己的言論不負責任了嗎?

  孟澤對這個畸形的互聯網社交感到憤慨而無奈,他向來不是激進的人,也並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他只是不想讓徐更被不相干的人傷害。

  正準備按發送的時候,孟澤的手機突然震起來。

  徐更的電話。

  孟澤猶豫再三,還是接了起來。

  「張譯發出來的東西你都看了?」

  徐更的聲音一傳來,孟澤就有些繃不住。

  「看了。」

  聽出孟澤聲音怪異,徐更道:「生氣了?」

  「嗯,我剛準備發微博,你就打電話過來了……」孟澤咬了咬牙,「我不想他們那麼說你。」

  「所以你就準備不經過你經紀人和公司,公開我們的關係?」

  孟澤堅定:「嗯。」

  對方半天沒吱聲,孟澤有些洩氣:「你覺得我這樣做不對嗎?」

  「太魯莽了一些,」徐更輕笑,「但沒關係,想說就說吧,後果我來擔。」

  一聽徐更笑了,孟澤的眉間也舒展開:「不對。」

  「是我們一起來擔。」

  43

  孟澤長呼出一口氣,反復查看了措辭用句,才點了發送。

  也許他的演藝生涯會止步於此,也許《世家》下一個開除的人就是他。

  他還沒有演完陸懷信的一生,這是他唯一感到遺憾的事。

  但他更不想和徐更遮遮掩掩、將關係撇得乾乾淨淨。

  一直以來徐更都擋在他身前,他想往前一步,和他並肩前行。

  「我是孟澤,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和大家見面。

  首先,就張譯先生所「述」之事,我不甚贊同。我和徐氏影業總裁徐更(下簡稱徐)並非張譯先生所說的包養關係,而是正常戀愛關係。我與徐社會地位懸殊,張先生有所誤解,在所難免。希望這條微博能夠解答您和廣大網友的疑惑,化解誤會。

  再來,我想替《世家》劇組和白金總裁蔣齡先生說幾句話。關峰導演這麼多年來的成就和事跡大家有目共睹,他絕不是會迫於投資方壓力而顛倒是非的人。我與姚小姐素昧相識,她的行為給我和劇組帶來了很大的困擾,我為她感到惋惜,也理解劇組這樣處理的原因。感謝蔣齡先生為我發聲,他與徐是多年來的好友,也是我的好朋友,考慮到我職業的特殊性,這才選擇對大家進行了隱瞞。在此向《世家》劇組全體人員道歉,對不起!

  最後,為驚擾到大家道歉。同時也懇切地希望大家能夠停止對徐的人身攻擊,他是一位很優秀的青年企業家,他溫柔、真誠、努力,也很低調,是值得尊敬的人,而不應是網絡暴力的受害者。我接受批評與指正,但僅限於工作方面,如果是因為我與徐的戀愛關係而受到責罵,那很抱歉,我不接受。因為我不認為這是一件錯誤的事情,我們的關係也沒有為誰帶來任何的困擾和麻煩,感謝大家的關注,但還請大家給我們一些空間。

  在此祝願大家生活愉快!」

  這條微博在發出後,由於「孟澤」關鍵字的搜索量很大,並未石沈大海,而是在短時間內迅速傳播開來,陳牧在手機里刷到這篇文章的時候,轉發量和評論已經過了五千。

  木已成舟。

  陳牧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他怎麼就沒看出來孟澤是這麼個熊孩子呢。

  他前腳剛走,這人就扔這麼大一顆炸彈出來,這還讓人怎麼圓?

  上衣兜里的手機振個不停,全是娛記的來電。他索性將手機扔在房間里,跑去敲孟澤房間的門。

  偏偏當事人優哉游哉,還一副石頭落了地的愉悅表情。

  陳牧忍住糊他一臉的衝動,咬牙切齒道:「你小子能耐了啊?這麼大事不跟我商量?出櫃?國內圈子里的現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不是自斷後路嗎?!現在刪了還來得及……我讓公司發聲明說這是別人冒充你。」

  「不用了陳哥,抱歉,沒知會你一聲,我承擔一切後果,但這件事我不會讓步。」孟澤很堅定,也很釋然,他說出了想說的話,也盡自己所能去保護了徐更。

  「你倔什麼倔啊!我當個經紀人容易嗎?!遲早被你嚇出病來,」陳牧拿手指戳孟澤的胸口,「公司那邊我會幫你爭取的……幸好今天股市不交易,還有回轉的餘地,不然股東非得把你手撕了不可,我回公司一趟。你別擅自出酒店啊,這幾天估計都是蹲你的。」

  「謝謝你,陳哥。」

  「謝個屁,都是兄弟,」陳牧還是生氣,「你要是真的謝我就少給我搞事兒,我想過幾天太平日子怎麼就這麼難呢。」

  爆出了這種醜聞,最普遍的一種說辭是「朋友關係」,大眾來來回回看了這麼多年娛樂圈的風波,最後的結果也能猜到一二。

  像孟澤這樣上趕著澄清,卻不是用友誼當擋箭牌的,還是頭一遭。

  孟澤一文言辭委婉真切,比起張譯的陰陽怪氣來簡直是股清流,也是大寫的「有教養」。

  但也不代表他將姿態放得很低,關於徐更,他的態度很強硬,最後那段話翻譯一下就是「我和徐更談戀愛,吃你家大米啦、別咸吃蘿蔔淡操心」。

  大眾看法不一,支持有之,看戲有之,嘲諷有之。

  但大多數人選擇了相信和包容,尤其是在這樣的風口浪尖上,光是出來回應就已經需要勇氣,更不用說公開自己和同性愛人的關係。

  有一小部分人提出「炒作論」,不過很快就被人以戲精的頭銜懟了回去。

  歧視的聲音也有,但太過微小,被同性戀群體和明理的大眾的呼聲壓過,上躥下跳不起來。

  顯然支持他與聲討他的人不是同一批人,這樣的結果已經是出乎孟澤預料的。

  他翻看了一些評論,並且為那些訴說了自己的經歷、支持他的人點了贊。

  而他這幾十天來積攢的粉絲們,也紛紛揚眉吐氣,表明自己果然沒有喜歡錯人。

  孟澤的微博粉絲數一瞬間漲了十幾萬,他看著不短增加的粉絲提醒,覺得有些恍惚,也很是欣慰。

  他做好了一個人面對千軍萬馬的準備,卻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呼百應的局勢。

  與此同時,蔣齡總算從午間小憩中醒過來,看到張譯@他那條微博,頭髮都快竪起來了。他又看了看孟澤的回應,驚嘆至於也覺得不再有所顧忌,直接開罵:

  蔣齡V:「@張譯 您這副樣子做給誰看吶?要說潛規則,您張少不是更在行嗎?您當初給孟澤的那束玫瑰花挺貴吧?怎麼,人家拒絕了你,你和你情人不高興誣陷他還有理了?您要是嘴巴放不乾淨,我還挺願意出錢讓您重新接受教育的[doge][doge]」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徐更身邊的人有一個通性,就是護短。

  蔣孔雀噼里啪啦打完一堆字懟完張譯,留下一堆信息讓網友自己發掘。張譯冒犯他在先,雖然打口水仗有失風度,但對這樣的人,可不能來溫和那一套。

  至於公司形象,再說吧。

  他有些後悔,可哪有認慫的道理,刪也得等事情過去了再刪。

  他微信提醒響了一聲,一看是徐更發過來的。

  徐更:[動畫表情]

  蔣齡戳開一看,為我們的友誼乾杯。

  蔣齡:「……」

  真不想承認和他同歲。

  44

  蔣齡:[/擦汗]幹什麼杯,我為了你家小明星都把股東給得罪了。

  徐更:[/微笑]沒事,我有後招,過不了多久王金就不是了。

  蔣齡:[動畫表情]

  徐更收到一張小豬崽的圖,眼如黑豆,期待地搓手手。

  徐更:你搓一個給我看看。

  蔣齡:「……」

  搓你媽媽個大西瓜。

  蔣齡他並不清楚徐更所謂的後招如何,徐更向來不是一個把話說太死的人。在他的領域,並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吃了徐更這顆定心丸,蔣齡又擼起袖子,躋身罵戰第一線。

  張譯被戳穿了事實,氣急敗壞地回擊:「講話得拿出證據,我對被玩爛了的小明星可沒興趣。」

  蔣齡正好空閒,不停刷著微博就等這孫子吱聲呢。

  又是一桶臟水潑過來,他冷哼一聲,不給它發酵的時間:「學不會說人話了是吧?有空聽你爸吹牛逼,不如多看點健康書籍,少他媽意淫,等著收法院傳票吧[/呵呵]。」

  這一來二去,信息量不可謂不大。

  有人很熱心地划出了重點:一、張譯和姚芃芃才是包養關係;二、張譯想要潛規則孟澤,但被孟拒絕;三、張譯的父親也想潛規則孟澤,但被孟拒絕。

  並且由此得出了推論:一、姚芃芃由於心有不甘而報復孟澤;二、張譯由於心有不甘而報復孟澤;三、張譯的爹由於久遠的心有不甘而報復孟澤。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哥,爸媽讓你明天帶上戶口本去改個名字。」發完那條微博,蔣齡就接到了他弟的電話。

  「好好的改什麼名字,煩著呢。」

  「他倆讓你改成蔣昊,這樣才能讓你明天在董事會面前打得直腰桿。」

  蔣齡:「……」

  蔣日天?

  蔣齡當然不會去改名字,第二天接受董事會問詢也沒有受到太多刁難。

  除了王金私人作風受人質疑而影響到商譽以外,M-ONLINE被曝出巨大醜聞。

  而正因為白金正巧和它鬧掰了,這才免受池魚之殃。

  作為一個有著較高活躍用戶數的社交平台,M-ONLINE多年以來將部分用戶的各種信息販售出去,在一條極為隱蔽的黑色產業鏈中充當首要環節。

  和數據庫信息洩露不同,這是以牟利為目的的個人行為。已經觸犯了法律,王金作為最高管理層,已經處於被調查的狀態。

  這件事一出,用戶人心惶惶,誰知道這家公司將自己的什麼信息挖出來賣給了誰呢?

  短短一日內,M-ONLINE所經營的社交網站活躍用戶量銳減一半,高層管理均在接受調查,一時間群龍無首,連最基本的公關都沒來得及做到。

  週一股市開盤日,M-ONLINE直接跌停,線走得四平八穩,一絲拉回的跡象也無。

  連續三個交易日跌停,市場價值蒸發上億,大額持有股份的股東坐不住了,紛紛動用律師團隊,聯名起訴王金。並由董事會發表聲明這是總經理及部分職工的行為,與公司無關。

  暴跌的股票這才有減緩的勢頭,第五個交易日,跌幅拉到了百分之二左右。

  牆倒眾人推。

  徐更假意和王金達成合作意向,實際上是為了降低他的戒備。像他這樣的人管理的一家公司,不用想也有漏洞所在。

  要通過合法的途徑獲得這些證據,難度很大,他花了大量的人力和財力,原本以為會耗上更久的時間,誰知半路中殺出了個張譯。

  一月有餘的調查,所取得的成果有限,但卻剛剛好足夠立案。

  接下來,就不必他徐更出手了。

  作繭自縛的是王金自己,他只是將遲早會發生的事往前推了推而已。

  數樁官司纏身,屆時必然有巨額債務落在王金身上,徐更並不覺得他再有翻身日。

  樹倒猢猻散,他剛認的便宜兒子,自知好日子到了頭,將王金家裡值錢的東西賣一賣,出國逍遙自在去。

  徐更知道張譯的去向,卻並不打算再往下追究。

  做人留一線,何況靠那些錢,被紙醉金迷的日子衝昏了頭腦的張譯揮霍不了多久。

  等M-ONLINE的醜聞漸漸淡出大眾的視野,已經是半個月以後的事了。

  孟澤殺青了。

  關峰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乾脆按照原計劃執行拍攝。舞女的人選已經確定,只是舞蹈部分還在練習,等滿意了再讓孟澤回來補拍,開支能省一點是一點,雖然花的都是徐更的錢。

  殺青宴上,少不了酒。

  在劇組待了這麼長時間,一到分別的時刻,難免會有些傷感。

  但大家見慣了離別,盡量以最歡快的方式去面對。

  這個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有些人可能於此一別,就無再見的機會。

  孟澤提著一壺酒,挨個與赴場的人乾杯,逐一擁抱、感謝,祝福。

  這時,燈光突然暗了下來,程錫推著一個小車徐步走進房間。小車上盛放著一個很大尺寸的蛋糕,上面印著孟澤的定妝照,奶油裱花很是精緻。

  更有兩行用果醬寫的小字:

  願諸君皆有錦繡前程!

  ——徐更賀

  45

  孟澤其實醉得眼前有些重影了,可徐更二字卻還很清晰。

  他吃吃地笑,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個蛋糕真正想祝賀的是誰。他們心照不宣,招呼著程影帝切蛋糕。妹子們圍到程影帝身邊,指著蛋糕上的小人,開始搶了起來。

  他要了那塊寫著字的,誰也不和他爭。舔了舔奶油,冰冰涼涼的。只是他喝得太多,舌根發麻,嘴裡已經嘗不出甜味。

  年幼時他過生日,和父母一起慶祝,蛋糕也算是必備品,可他那時總嫌奶油太膩太甜。

  現在光是把這塊蛋糕捧在手裡,他都覺得甜味沿著紙碟蔓延到他的手指上,鑽進血管里,最後跑入心臟。

  他分外感動,也格外珍惜這份甜。

  孟澤一口一口地將這塊蛋糕吃下去,他鼻子很酸,眼睛也澀。

  酒過三巡後,一乾人總算放過了孟澤。關峰給所有人都放了個假,組里沈悶了二十來天,一聽明天不用被關扒皮壓榨,三五成群續攤去。

  孟澤站不穩,程錫便主動提出把他送回去。程影帝向來不喜歡這樣的活動,飯桌上也沒人敢勸他喝酒。

  他被程錫攙著,身體不聽使喚,只有意識尚還清醒。

  陳牧被關峰和張兆川拉著,經紀人也被灌了不少酒,這會兒正鬼哭狼嚎準備脫褲子。

  不遠的路程,卻走了很久。

  他步履蹣跚,夏夜的風只能算是舒爽,沒有涼意,吹得他有些頭昏腦漲。

  抬眼便看到一個人站在不遠處,他甩甩頭,覺得自己是喝迷糊把人認錯了。

  是他太想徐更。

  那人朝他們走過來,孟澤聽見他對程錫說謝謝,然後讓自己靠在他身上。

  清冽又溫柔的味道,是他再熟悉不過的。

  「怎麼跟只小奶狗似的,」孟澤雙手摟住徐更的脖子,頭埋在他頸間又蹭又是使勁聞的,程錫覺得自己腦袋有點亮,「送了蛋糕,還以為你人不會到呢。」

  「航班有延誤,」徐更好脾氣地任孟澤撒潑,「孟澤在劇組受您照顧了。」

  得,瓦數更亮了。

  「客氣什麼,他很有天分,人也謙虛,」程錫牙都快被酸倒了,「代我向叔叔阿姨和徐至問好,我先走一步。」

  孟澤一路上緊緊貼著徐更,他一個快一米九的大個子,愣是擺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卯足了勁兒往徐更身上撲,嘴裡絮絮地念著徐更。

  徐更不厭其煩地應著,說得口乾舌燥,才將這塊狗皮膏藥搬回酒店。

  剛踏進房間,他就被孟澤按在牆上,後背撞到燈的開關,將整個房間點亮。孟澤扣住他的手,低頭深深吻住了徐更的嘴唇。

  濃烈的酒味撲面而來,喝醉了的人沒個輕重,在他的唇上又舔又咬,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他口中擴散開來。

  吻持續了很久,徐更有些頭皮發麻,臉上細白的皮膚很快泛起一片紅暈。

  這個人總有無數種方法讓他輕而易舉地硬起來。

  孟澤的手一路下滑,劃開徐更褲子的拉鍊,握住他腫脹的硬物,緩緩動作,雙眼仔細地盯著徐更,目光一寸寸摩挲。

  快一個月沒見面,孟澤從來不覺得想念是如此磨人的東西。

  他比記憶中更瘦了一些。植入頭皮的發囊已經長出短短的根茬,給他植發的醫生技術很好,再造的發際線自然又合適,圓寸看起來很精神。

  高鼻梁,偏圓的眼睛,清澈又亮,睫毛密而濃,燈光這麼一柔焦,不說年齡他不會覺得徐更比他大。他的眉眼間有如風的少年感,也有時間催磨下來的從容。

  越看越喜歡。

  孟澤的動作加快,感受到徐更的呼吸愈發粗重,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伏在他耳邊說:「你真好看。」

  徐更的陰莖青筋僨張,在孟澤手掌的摩擦下彷彿又脹大了一圈,氣音傳到他耳里,瞬間就把持不住,碩大的性器在他手裡抖動幾下,噴發出濃稠的精液。

  腥羶的味道瀰漫開來,和酒味混在一起,激發著荷爾蒙。

  徐更不住地喘息,臉上暈起潮紅。濺了孟澤一身的精液,他有些難為情,說一句話就讓他高潮,他的槍也太沒出息了。

  他推開孟澤,把漸漸軟下去的玩意塞回褲子里。可孟澤又黏黏糊糊纏上來,胯下隆起好大一包,不停地蹭著剛剛才得以歇息的小徐更。

  喝這麼多還能硬起來,怕不是泰迪精附身了。

  隔著褲子,小徐更對小孟澤發出的邀請作出了激烈的回應。

  孟澤膝蓋頂開徐更雙腿,一手脫去徐更的褲子,一手將自己火熱的性器掏出來。手指沾了些精液,找到臀縫間私密的那處,打著圈捅了進去。

  「別……我沒擴張。」小穴不論被進入多少次,都還是很排斥異物,它不由得縮緊,纏住了孟澤的手指。

  孟澤當然知道,把徐更往上一頂,讓他的腿纏住自己的腰身。

  他酒還沒醒,失了耐性,潦草擴張幾下,便對著漸漸變軟的穴口,性器緩緩頂入。

  甬道只能說是不乾澀,這個姿勢又進入得極深,兩個人都不太好受,徐更被磨得不行:「你動動。」

  得了徐更的准允,孟澤一下一下地往上挺胯。這個姿勢新鮮,徐更彷彿格外敏感。硬塊次次摩擦著他的前列腺,爽得他難以自持,斷斷續續地呻吟起來。

  比起平時,徐更這次是叫得浪了,恨不得化作一灘水般。孟澤受到鼓勵,更賣力地讓他感受到自己對他的渴望。

  一室春情,撩人而不自知。

  孟澤精力有限,他們只做了一次便偃旗息鼓。

  徐更坐在床邊,看著孟澤的睡顏。他的額間還有汗珠,徐更伸出手將它抹去。

  這張臉他早就看過千萬遍,可每一次看的時候,還是反反復復地心動。

  他像是想起來什麼事一樣,湊到孟澤耳邊說了些什麼,又親了親他右眉尾處那粒小痣。

  「希望我的孟澤。

  前程似錦,展翅高飛。」

  46

  手裡的煙燃燒了很長一截,燙得孟澤一個激靈,煙灰掉落進水里,迅速化開浮在水面上。

  孟澤想了很久,卻還是記不起來徐更那天晚上伏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他將煙摁息,陷入回憶的時間太長,浴缸里的水已經涼得徹底。

  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徐更在外面敲門。

  孟澤有些走神,徐更久了沒得到回應,便直接開門進來。

  他身上只披著一張浴巾,神色有些緊張,見孟澤清醒地坐在浴缸里,才安下心。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煙的?」家裡的煙灰缸大多數時間是擺設,徐更會抽煙,但也僅限於早些年應酬的場合,最近他越來越不愛出席那些活動,也就沒人有機會給他遞上一根了。

  「關導的戲里,只有煙槍與老煙槍的區別,」孟澤連忙把煙灰缸掃到一邊,「以後不會抽了,抱歉抱歉。」

  徐更朝他走過來,伸出手試了試浴缸里的水溫:「別泡了,太涼。」

  「嗯,既然起來了,清理一下再睡覺?」他的視線游移至徐更還殘留著斑駁痕跡的腿根,小徐更安靜地垂在腿間,「週年」的孟先生太凶猛,讓它有些萎靡了。

  清理的結果就是,歇息了幾個小時的小徐更又起立了。

  孟澤忍不住笑,讓徐更站起來,自己跪在浴缸里給他口交。

  溫熱的口腔含得徐更很舒服,看到孟澤因為深喉而逐漸漲紅的臉:「你不用這樣的。」

  「你也為我做過嘛,」他舔著徐更的前端,說話都含糊不清,「禮尚往來。」

  徐更若有所思地看著孟澤。

  孟澤:「……」

  等等這個禮尚往來還是不要擴大化了。

  「你願意嗎?」

  聽出徐更意有所指,孟澤覺得他給自己挖了個坑。但也沒多想:「當然,這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徐更被他說得一陣心癢,但想想還是不要了,捨不得讓他疼:「算了,又得磨合七個月。」

  孟澤:「……」

  我怎麼覺得你在諷刺我?

  天蒙蒙亮,有些陰沈,像是要下雨。

  徐更沒有再睡,他把身體上的水珠擦乾,找了個牛皮紙袋給孟澤。

  當初徐更也是這樣,將《世家》的劇本交與了他。

  孟澤殺青後,公司沒有給他再安排工作。他現在沒有作品,四處跑通告有些說不過去。

  這一個多月來也正好閒在家裡,修身養性。徐更搬了幾盆獨佔春回來,自己卻沒什麼心思照料。他不會養蘭花,只懂得偶爾擦擦葉子。

  最近迷上了寫字,他每天都會臨一會兒趙孟頫的字帖,孟澤從小受到沈沁的藝術熏陶,琴棋書畫都略微懂些皮毛。小的時候也是送到書法家手裡挨過打的,可年紀一長,幾乎都還了回去。

  和徐更呆久了,容易潛移默化,染上些中老年人的性子。明明處在一個再浮躁不過的工作環境里,徐更卻能這麼悠然,從這一點來說,他就覺得徐更並非他自己口中的天資平凡。

  徐更這人沒什麼毛病,就是容易妄自菲薄。不過想來也是,畢竟身前有一個完美的徐至擋著,任誰生長在那樣的環境里,也會有這些情緒。

  他沒想到徐更會這麼快挑到另一部作品,畢竟《世家》這個劇本他等了七個月。

  「你不是說你去打牌嗎,怎麼又去談公事了。」紙袋已經被拆封,想必是徐更在回來的路上看過。

  徐更搖頭:「本來就是去談公事,蔣奕最近在忙活自己的工作室,導演是他介紹過來的,沒有任何背景和作品,也是走投無路了要到處拉投資,現在我手裡沒項目,看他那麼自傲的樣子,應該是籌備了不少年的劇本。」

  聽他這麼一說,孟澤倒是很感興趣:「你看了覺得怎麼樣?」

  「我沒看完,不好作評,但拍好了應該可以拿獎,過幾天你跟我去見見導演,有什麼問題直接問他吧。」

  接下來的幾日都陰雨綿綿,和林一立約好的那天也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幾場雨直接將氣溫拉了下來。前幾日的毛衣已經不能穿了,徐更換成了羊毛大衣,回到標準體重之後他幾乎所有的衣服都不能再穿,但好在減肥成果不錯。

  孟澤體熱,松松垮垮一件毛衣便想穿著出門,臨行前還和徐更犟了一陣子,最後各退一步,帶了件外套出來。

  徐更在一家茶樓訂了位置,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來分鐘,孟澤不想讓對方等,便提前來了。

  茶樓很是雅致,裝修古樸,陣陣茶香沁人心脾。

  進去之後才發現,林一立到得更早。

  不知是不是了卻一樁心願的原因,林一立和幾天前來求徐更的時候的樣子大不同。他仍帶著一副金邊細框眼睛,鬍子刮了個乾淨,理了清爽的髮型。衣服也穿得還算整潔,只是無比消瘦,像是風一刮就會被吹跑一樣。

  他見孟澤和徐更走過來,趕緊起身,又扶了扶眼鏡。

  定睛一看,他原本強擠出來的僵硬笑容瞬間凝結在臉上,然後褪去。

  47

  「林導?」

  林一立怔愣了幾秒,他像是陷入沈思,咬住嘴唇、臉色發白,聽見有人叫他,這才緩過神來。

  他不會客套,但在此之前碰壁太多,只好收斂他的脾性,生硬地說:「你就是徐總提到的孟澤吧,很高興和你見面。」

  可臉上分明不像是喜悅的樣子。

  徐更心知肚明,並不點破:「先坐下再談。」

  侍者模樣的姑娘來幫他們沖茶。普洱茶湯晶瑩剔透,芳香四溢。

  徐更端起茶碗微微吹了兩下,輕抿一口,陳茶滋味醇厚,甘甜不澀,算是徐更的偏好之一。他並不打算和林一立商談電影製作的細節,所以這回出來,只有他一個人是認認真真來喝茶的。

  況且,他並不覺得除了他以外,還有誰願意掏錢拍這樣一部片子。

  《夢中人》的題材比較敏感,通篇圍繞著家庭暴力、精神虐待和同性之愛展開,整個劇本看上去既壓抑又黑暗,和當下國內的電影市場完全背道而馳,拍出來過不了審的可能性很大,就更不用談票房問題了。

  如此吃力而不討好的事,放眼望去,小規模的製片公司耗不起,規模比較大的卻不需要用這樣可能只有口碑的電影來證明自己的製片能力。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樣純粹的文藝片在國際電影市場吃得很開,只要導演和演員水準夠,必然是每年各大電影節上的香餑餑。

  林一立其人,畢業於名校的導演系,又去了法國深造,卻蹉跎二十年,一部成品電影都拿不出手。

  林一立拿手摩挲著杯沿,他如坐針氈,不知道該如何引出話題,只磕磕巴巴問:「你能演好杜嶺嗎?」

  孟澤訝異,他看了看旁邊的徐更:「實不相瞞,我看完劇本後,覺得我的形象也許更適合郁楊。」

  「沒有什麼適合不適合,杜嶺就是你這個樣子,」林一立急了,他不管這些,「但是你有點太壯了,不要肌肉,瘦二十斤,就剛剛好了。」

  又是減肥。

  徐更原本不打算插嘴,但他覺得減重二十斤太過誇張,他自己明白這個過程有多困難,何況他當時體重超重,減的是多餘的脂肪,他有些不悅:「那就換角色,微幅調整體重可以,但他不能過輕。」

  林一立還想作爭取,卻不敢違背徐更的意思,低下頭不說話。

  孟澤看出林導心有不甘,他拉住徐更的手:「沒關係的,我總不能演一輩子我自己,謝謝您願意將這麼重要的角色給我。」

  林一立抬起頭來,第一次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沒……不用謝,不急,你慢慢減,別傷著身體。」

  此言一出,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孟澤和林一立交流了對劇本的看法,二人便與導演作別。

  出茶樓的時候雨停了,道路還很濕潤,似乎又比下雨的時候冷了一些。

  一不留神,時間就臨近飯點,孟澤本想與林導吃個飯接著談,卻被對方婉拒。

  從溫暖的茶樓里出來,孟澤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徐更把手裡拿著的外套給他:「穿上。」

  他心裡頓時一暖。

  徐更的心思其實很細膩,雖然他比起自己來也年長不到哪裡去,不可否認的是,在一起的時間里總是自己受到了更多的照顧。

  就拿在家的飲食來講,也是更偏向於他喜歡的口味。

  晚飯後徐更讓司機將他們在山腳處放下。

  不會有其他人和他們同行。孟澤便牽住徐更的手,兩個人沿著盤山公路慢悠悠地走著。

  徐更的手很軟,比起孟澤的手來說小了不少。這雙手平時也就用來簽簽名、寫寫字,托未曾經歷過生活的磨難的福,這雙手很細嫩。

  他牽住了,實在不想放開。

  「之前和林導喝茶的時候覺得你好像對他有什麼看法,怎麼了?」

  這也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人精,可惜看錯了地方。

  徐更無法,只能說:「不是我對他有看法,而是他對你有想法。」

  孟澤眼睛微微瞪圓,他晃了晃十指相交的手:「我怎麼看不出來……」

  「你當然看不出來,當初你不也是用了很久才察覺到我喜歡你這件事?」

  孟澤咬咬嘴唇:「那倒不是,我很早就看出來了,但是一直不敢相信,等真正相信的時候,又一點點喜歡上你了。」

  「打住,」徐更最受不住孟澤的直接,一雙眼睛似水柔情,總能讓他心跳失速,「說別人呢,其實我也只是感覺,林一立這個人笨了點,但也不好猜。」

  徐更當了這麼多年的電影投資人,也算是閱人無數。城府深的人也遇到過,單純的人也見得多,但只要與功利沾邊,他就可以把控人心。

  他平生看不懂的人其實也有很多,就像他的父母,就像徐至。可像林一立這樣的人,他也是頭一次遇見。

  他看孟澤的時候,總讓徐更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與情愛無關,又不像是尋覓到一個知音時的惺惺相惜。

  48

  《夢中人》這個名字聽上去很浪漫,可內容卻不似它的名字那樣美好。

  這是一部雙男主的電影,但更側重於杜嶺這個角色。孟澤之所以說他的形象不適合,是他一路仔細讀了劇本下來得出的結論。

  杜嶺出生於一個普通的工薪家庭,他有一個美麗的母親,他幾乎繼承了他母親相貌上所有的優點,甚至比她更漂亮。

  可他沒有落到一個好父親。

  杜嶺的父親酗酒,喝醉了變得暴力無比,幾多猜忌,醉時對妻兒拳打腳踢,酒醒後又痛哭流涕,乞求他們的原諒。毒誓發了無數次,卻也只是說說而已。

  酒照樣喝,人依舊打。

  他的母親一生沒有接受過教育,空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只知道對她施暴的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起初還會反抗,但反抗的結果可想而知。

  於是她變得沈默,麻木不已。

  整日整日地站在窗邊,什麼也不做。只是兩眼空空,看著外面明亮的世界。

  在這樣畸形的家庭環境下,杜嶺上了高中。

  也遇到了他的夢中人、他的救贖,也是摧毀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郁楊。

  對於一個內心長期處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的人來說,他就像一抹純粹而又再溫暖不過的光。

  時值高考恢復第十年,錄取率依然低得可憐,郁楊成績拔尖,最後也如他所願考到了心儀的名校。

  榜里自然是沒有杜嶺的。

  上天從不願意多分一絲眷顧給他,杜嶺明白。

  拍畢業照時他和郁楊站在了一起,又將那兩個小人單獨剪下,放在他的枕邊。

  這樣也算是,永遠在一起了。

  每個令他無比煎熬的夜晚,伴著他父親的辱罵聲、拳頭與肉體、骨頭的碰撞聲,和她母親自高亢轉至沙啞的哭叫,他看著郁楊的照片手淫、高潮,然後無聲地顫抖、掙扎,哭泣。

  強烈的慾望恣意生長,絞得他的心遍體鱗傷。

  就在他原本以為這份感情會隨著他的心腐爛發臭時,他的秘密,被發現了。

  確定了投資方即製作方,《夢中人》的前期籌備工作還有很多沒完成,這些並不用徐更自己出馬,更談不及孟澤。

  杜嶺一角正式敲定的第二天,關峰一個電話打過來,叫他去補拍之前那段中途夭折的戲。

  徐更正好有空閒,索性也收拾了些行李,和孟澤又回到了《世家》的片場。

  關峰還是一臉苦大仇深,如今整部電影已經進入了拍攝的尾聲,很多演員已經殺青、離開了片場,只有程影帝還堅守陣地,小說里的陸秉文是一個有勇有謀、血肉豐滿的英雄,但他其實也是一個孤獨的可憐人。

  在這場戰爭面前,他機關算盡、萬貫家財皆空,失去了最疼愛的弟弟。即使還有大姐作陪,這個「世家」卻已經散了。

  關峰手裡的電影中每一個人都不完美,說到底芸芸眾生,每個人都有他的喜怒哀樂,即使是一位英雄,他也有展現內心脆弱的權利。

  他很擅長表現矛盾,而這部電影的原著出彩的地方就在於人物的多面性。他和編劇將矛盾放大,力求達到直擊人心的效果。

  徐更這回提前告知了關峰他會來,關導還做了做樣子,給他抽了張椅子擺在監視器旁邊。

  第一次從鏡頭前看到孟澤,和直接看真人略有差異。

  因為攝像機拍攝參數、現場打光的緣故,拍出來的感覺比起真實的場景更灰一些,在鏡頭前看會更有年代感。

  這還是未經後期處理的樣子,屆時精心調色、剪輯,想必每一幀都是一個故事。

  拍攝進行得很順利,孟澤和女演員各NG一次,關峰想罵都沒能罵出來。

  結束後孟澤留在片場和他們一起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一隻半大黃白相間的小貓溜進拍攝地,咪咪叫喚,後腿著地站著扒人褲管。

  看它輕車熟路的樣子,應該是這裡的常客。

  徐更被那只小貓纏住,關峰連忙去把它扒拉下來,又叫人去給它倒點貓糧。

  「附近的流浪貓誤吃了東西死了,留下四隻貓崽子,之前李影後帶走了兩只,還有一隻被另一個演員要走了,這小傢伙吃得多,又皮,倒成了燙手山芋。」

  關峰光顧著和徐更解釋,沒注意手裡的貓,被小傢伙掙脫、跳了下來,直接沿著徐更的褲管爬到了他膝蓋上,作勢要去搶徐更手裡的盒飯。

  徐更舉高了手裡的盒飯,孟澤默契地走過去拿走。

  「剛跑到我們這來要吃的的時候可臟了,瘦得只剩骨頭似的。」

  小貓又開始可憐地叫喚,兩只前爪撲住徐更的手,張開嘴就咬了下去。

  這一咬沒多用力,它輕輕地咬徐更的手指,又討好似的伸出粗糙的舌頭舔了舔,頭不停地蹭著徐更的手掌。

  徐更撓了撓他的下巴和腦袋頂,小貓一臉愉悅,舒服得兩只琥珀色的眼睛都眯起來。

  關峰的世界受到了衝擊:「平時我怎麼逗它它都不肯讓我摸,還撓我,貓也看臉的嗎?這個世界,呵,膚淺。」

  他手臂一亮,果然縱橫交錯不少抓痕,為了擼貓還去挨了幾針狂犬疫苗,這麼皮的貓居然在徐更大腿上乖巧地打滾。

  關導:我恨。

  徐更抬頭看孟澤:「帶它回家怎麼樣?」

  這只小貓和之前送給徐更的一個貓咪公仔很像,連橘黃毛色的分布都大抵相同,也是有一雙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

  能遇見這小貓,也算是一種緣分。

  孟澤點點頭:「嗯。」

  徐更抓住小貓的後腿,瞅了瞅,發現了兩顆毛茸茸的貓蛋蛋:「是個男孩,你給他起個名?」

  孟澤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才蹦出幾個字:「要不然,叫他,咪咪吧。」

  49

  咪咪。

  好一個通俗易懂的名字。

  每一隻貓的一生,都或多或少有被叫成咪咪的時候。

  關峰:「你這名字起得也太隨便了吧,我覺得怎麼也得叫花花,體現出它的毛色特點。」

  孟澤搖頭拒絕:「花花太沒有男孩子氣了。」

  關導:「……」

  咪咪也沒有陽剛到哪裡去。

  徐更倒是接受得快,他托住咪咪的兩條腿,和它水靈靈的貓眼來了個對視:「以後你就叫徐咪咪了,叫聲爸爸來聽。」

  徐咪咪:「……」

  你這個智障快放開朕。

  有了徐咪咪的存在,孟澤和徐更正式成為有貓人士,進鏟屎官。

  孟澤立馬拍了段貓片上傳微博,五湖四海的廣大網友紛紛發來賀電。

  並言之:相信自己,會有貓的。

  徐咪咪雖然流浪了一陣子,但所幸的是遇到的人都很好,新到一個環境適應得很快,也不怕生。

  就是小貓永遠也吃不飽,明明肚子都脹得圓圓的,還是吵著鬧著想去搶食物。

  三個月大小的徐咪咪已經能跳上飯桌,每次他們吃飯還得將徐咪咪關起來,後者必然嚎叫一番,淒慘無比,孟澤開始還會有很強的負罪感,時間一長知道這傢伙是故意叫得那麼慘之後就心安理得了。

  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徐更輕飄飄飛來一句:「他在片場長大,你說呢。」

  天生戲骨,加之耳濡目染。

  孟澤看了眼徐咪咪,小貓動了動鬍鬚,打了個大哈欠,然後搖搖尾巴拿屁屁對著他。

  我信了你的邪。

  補拍完關導的戲,孟澤的體形不再受限,於是開始減肥。

  林一立對他的要求其實很苛刻,又要瘦,又不能有肌肉,因為杜嶺長期經受精神和身體上的虐待,不論是肉體還是靈魂都是極為枯瘦的。

  這也是為什麼當初徐更聽說了這個要求之後會拒絕的原因。

  想要在短時間內消瘦下去,只能通過節食,如果時間更緊一些,斷食是不得已的選擇。

  白金給孟澤配了營養師和瘦身教練,為的就是避免過度節食造成的身體問題,譬如厭食症。即便如此,這段時間他也會過得相當難受,徐更只能推動這部電影的統籌工作,但又不敢拉得太快以加重孟澤的負擔。

  徐更看在眼裡,心裡也跟著焦慮。

  他有些後悔。

  他知道孟澤不會有所抱怨,更不會責怪他替自己選了個挑戰度極高的角色。他做了那麼多年電影,也明白演員化身「橡皮人」是時有發生的事。

  以愛人的身份,也該表示支持。但他更希望孟澤能夠健健康康、平安順遂地過完這一生。

  他本該替他擋住風雨的。

  半個月後,程錫殺青,這部戲沒有太多特效可做,只需要精心剪輯和後期處理,於是關峰把上映時間定在了明年春節前後。

  關峰沒有拍賀歲片的習慣,定在這個日子純粹是因為他覺得這部電影受眾廣,什麼年齡層都可以去看。

  順便也想多拿點票房分成改善改善生活狀況。

  這是他前一陣子從張譯撤資到徐更注資這一系列活動中得出的結論。

  有錢真好。

  而與此同時,《夢中人》的選角正低調的進行。

  因為題材特殊,徐更做好了投進去的錢石沈大海的打算。他並不想聲張,沒撥太多錢在宣發上,選角也不考慮當紅的明星。

  林一立對郁楊這個角色要求很隨意,年輕,長得人模狗樣就行,又要求一定演技,所以他們把視線主要放在學表演的學生群體上。

  他忙前忙後,事事追求親力親為,半個月以來也不知道是怎麼過的,再見居然頹敗不已,指尖被煙薰得發黃。

  徐更和他一起參加試鏡,看他一副體力透支的樣子,覺得怪異:「你這是怎麼回事?想自導自演?」

  林一立沒想到徐更會主動和他說話,有些意外:「沒,只是睡不太好,角色確定了就好了,我怎麼演得出呢……杜嶺那麼漂亮,我這副樣子演他爸都不夠看的。」

  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如同蚊吶。

  徐更卻聽得清楚,他淡淡道:「‘杜嶺’這個人應該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吧。」

  他說得太直白,讓林一立的表情一瞬間就僵住了。

  徐更想了很久,終於明白林一立的眼神里究竟藏著些什麼。

  就像是,透過了孟澤,在看另一個人。

  他的眼神隱隱透著喜悅,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痴迷。

  「你第一次見孟澤的時候,臉色就不對,」他說,「‘杜嶺’和孟澤很像?」

  林一立被拆穿了心事,微微點點頭。他動作很小,幾乎看不見幅度:「嗯。」

  「但是,這個故事是編的……我在寫這個劇本的時候,拿他當了主角,也算是意淫吧。」

  徐更不作聲。

  林一立不敢看徐更的眼睛,他還想解釋些什麼,可房間的門被敲響。

  林一立連忙正了正椅子,大聲說了一句「請進」。

  一個青年男人推門而入,信步走到他們面前。

  徐更花了一些時間去辨認這個人的臉,然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施顯。

  50

  來人身著白襯衫、牛仔褲,腳踩一雙白色膠底鞋,頭髮沒上發蠟,戴了副銀邊眼鏡,頗有幾分學生的乾淨模樣。

  施顯長得俊秀,一張嘴巧舌如簧,為人八面玲瓏,是真人秀節目的搶手人物,勉勉強強躋身二線。

  除了出道那會兒拍的偶像劇以外,他似乎沒有什麼拿得上台面的作品。

  所以徐更對他的不請自來,抱有一些疑惑。

  他並不覺得施顯是一個熱愛電影的人。

  《夢中人》的完整劇本只有少數人看過,在試鏡的時候會發一小部分片段給來的演員,他們有半個小時的時間閱讀和揣摩。

  林一立對娛樂圈不瞭解,對他來說來試鏡的演員只有好蘿蔔和壞蘿蔔的區別,他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地打量施顯幾遍,低頭寫了幾個字。又抬頭提出要求:「演一段你受人欺騙的反應。」

  施顯的臉色微微一變,很明顯,這和他拿到的劇本片段沒什麼關係。

  但他也不是一個不懂變通的人,他調整了約莫二三十秒,開始了他的表演。

  欺騙有很多種,詐財、騙色、竊情,因為沒有背景,所以施顯演的是最後一種。

  從驚訝到憤怒,憤怒到悲傷,表演不出彩,也沒有差錯。

  徐更以一個職業電影人的身份,覺得這樣的演技扔到電視劇里尚可入目,但在電影里就有些不夠看了,因為他的眼睛不會講故事。

  林一立淡淡地說了一句客套話,讓施顯回去等消息。

  施顯臨走前,朝徐更投去了一個曖昧的眼神。

  讓他有些不太舒服地皺起了眉頭。

  「徐總,你覺得郁楊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林一立突然問道。

  徐更知道他不過是問問,於是等林一立繼續說:「我覺得他就算被杜嶺騙,覺得他惡心、下流,最後的感情都會走到愉悅,因為在我看來,郁楊才是個瘋子。」

  聽他一頓一頓地自言自語,徐更隱隱覺得他像是在唾罵自己。

  沒有永遠的秘密。

  只要是藏在黑暗裡,有一天光照過來,就會被捉住。

  杜嶺的秘密是被他父親發現的。

  杜嶺一家住在嘈雜的大樓里,來來往往之間,他們漸漸成為茶餘飯後的笑柄。

  「樓下一個男人病得要死,那間隔壁的一家唱著留聲機,對面是弄孩子。

  樓上有兩人狂笑,還有打牌聲。

  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著她死去的母親。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那天,他正撫摸著破碎的照片上郁楊乾淨陽光的臉,一隻手藏在褲子里,臉上滿是紅暈和淚水。背德的痛苦與快感包圍著他,讓他忽略了他父親拖沓的腳步聲。

  手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性幻想的對象是一個男人。

  酗酒的男人怒不可遏,一邊喝著酒,一邊拽著他走到了一條破敗不堪、掛著無數按摩店招牌的街上。

  他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父親跟穿著暴露的性工作者談好價錢,那人笑嘻嘻地應著,說一定會幫這般好看的小哥兒糾正過來。

  那女人胸脯白花花的一團,嘴唇塗得紅艷艷,還唱著淫詞艷曲助興。

  結果當然是乾不成的。

  杜嶺挨了一巴掌和一頓踢,他爸便打著酒嗝、脫了褲子和那妓女滾作一團。

  淫亂的氣味使他作嘔,最終狼狽而逃。

  第二天,杜嶺的醜事傳到了郁楊的耳朵里。

  來試鏡的人不多,林一立面前的一張紙幾乎寫滿了字,徐更粗粗瞄了一眼,發現都是挑的刺兒。看得出來,似乎沒有他理想的人選。

  「我幫你問問程錫有沒有檔期,」徐更道,「他應該有興趣。」

  林一立眼睛一亮:「程錫……是那位程影帝嗎?」

  徐更「嗯」了一聲。

  這是他蒐羅了一圈,覺得能夠出演這個角色的最好人選。林一立對郁楊這個角色沒什麼要求,殊不知這就是最大的要求。林一立口中的「瘋」,必須是顯山不露水。

  只是程錫剛拍完一部片不久,這麼頻繁地接戲不是他的風格。

  另外,程錫願不願意給孟澤當陪襯,就不是他所能夠確定的了。

  林一立顯然很激動,冒冒失失地站起來讓徐更趕緊回去聯繫程錫,他一個人回去就行。

  待他走出那間小型會議室,發現施顯還坐在門口一側等候區域的椅子上。

  一見他出來,便立刻站起身,臉上掛著討好卻不令人生厭的笑:

  「徐總,有興趣喝一杯嗎?」

  51

  施顯的星途一路上也算順風順水,一開始靠和孟澤搶資源在公眾視野里頻繁出現,後期抱上了王金這條大腿,走了綜藝咖這條路。

  如今王金自身難保,他也自然沒有了後台,和白金的合約還在洽談中,大樹底下好乘涼,他的鬼主意也就打到了徐更頭上。

  徐更宴請《世家》劇組時他恰好也在那家餐廳。

  離開時,他特地等醉得神志不清的張譯上電梯。

  那人含糊不清地笑,喝醉了酒,見是王金身邊的人也沒有防備,還在他身上胡亂摸了一通,又臭著一張臉嘲諷了徐更一番,覺得孟澤什麼資歷也沒有,肯定無法選上,與其在這兒浪費時間,不如替小明星找點熱門IP拍拍混臉熟。

  施顯敷衍地賠笑,心裡十分嫉妒。

  王金再如何有權有勢也要受董事會掣肘,而徐更就不一樣了。

  要知道,徐更背後站著的是徐至,手握徐氏命脈的人。

  爬上徐更的床,什麼樣的代言和電影接不到?他也不用天天跑綜藝,絞盡腦汁地搶鏡頭,玩那些他壓根不想參與的遊戲。

  他沒什麼膽量,做事怕暴露馬腳,只能在暗地裡搞些動作,給孟澤找些麻煩。

  施顯匿名透了一些消息給一家八卦小報,準備在《世家》開機儀式上讓孟澤下不來台,誰知一向不愛摻和這些事的關峰站了出來。

  苦於沒有證據,狗仔也是跟了很久才拍到些說不清關係的照片,可說服力不夠,施顯一直在等一個良機,他手裡的這些照片推波助瀾,到時候徐更為了不惹一身騷,肯定會把孟澤踹開。

  他沒想到張譯突然就對孟澤來了興趣,姚芃芃也是不肯忍氣吞聲的主,只是不夠聰明,做了件蠢事,好在將大眾的焦點都聚集在了他們身上,他讓人將照片發給了張譯,又吹了吹王金的枕頭風,果然那位太子爺就傻乎乎地當了出頭鳥。

  孟澤在微博發了一篇肺腑之言,在施顯看來不過是應付危機的說辭。

  施顯算盤打得叮噹響,偏偏王金做的虧心事被爆出來,自家的廟倒了,他這個做和尚的自然也就另尋去處。

  「我注意過你,」見對方有些欣喜地笑了,徐更話鋒一轉,「你背地裡對孟澤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施顯不動聲色:「您說笑了,我和孟澤從來沒有過交集……」

  「你覺得王金是怎麼倒的?」徐更說得平靜,「我動一個人,其實不需要證據。」

  施顯之所以還敢來自薦枕席,就是覺得一切滴水不漏,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但徐更的話讓他不寒而慄。

  像王金那樣的上位者都如此輕易地落馬,他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明星,徐更想要動他,實在是易如反掌。

  如果……

  如果他尚有自知之明,就應該珍惜他現在所擁有的。

  這麼多年來忍氣吞聲、任人玩弄,才爬到了今天的這個位置。

  施顯越想,心越不甘,手緊緊攥成拳。

  徐更回到家裡,正換鞋的時候,徐咪咪邁著小貓步來蹭他褲管,伸了個懶腰,又勾住褲子往上爬。

  他一手撈住徐咪咪,托著他的屁屁往里走,孟澤和王姨正在收拾客廳的狼藉。

  徐咪咪打翻了孟澤練字用的墨汁,不僅毀了孟澤一上午臨出來的字,四隻爪子沾著墨還到處跑,地毯和沙發上都是黑色的梅花印。

  他低頭一看,果不其然,褲子上也有徐咪咪的爪印。

  徐咪咪無辜地看著他,軟軟叫了一聲。

  徐更不為所動,抬起徐咪咪的爪子,墨汁附著在軟乎乎的粉色肉球上,看得他沒忍住,捏了一把。

  手感不錯。

  他抱著徐咪咪去洗爪子,小傢伙怕水,使勁掙扎,叫得淒慘,徐更充耳不聞,捏著肉墊讓徐咪咪把爪子張開,連爪縫也洗得乾乾淨淨。

  離開了水,徐咪咪一下子從他手裡跳出去,跑到一個角落舔被打濕的毛毛。

  「我來。」徐更走過去,從孟澤手裡接過抹布,孟澤也不推讓,直接讓徐更來。

  節食半個月,他一身流暢的肌肉漸漸消失,因為攝入比較少,稍微有一些營養不良。偶爾也會因為低血糖而頭暈,好在一切還在控制當中,他的身體沒出現什麼大問題。

  只是徐更比起他來更緊張,他是減肥又不是生了病,搶著給咪咪餵食、鏟屎,連花都自己去照料,他覺得又無奈又暖心。

  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徐更了。

  「今天試鏡怎麼樣?確定郁楊的人選了嗎?」

  「沒,我準備問問程錫有沒有檔期。」

  「那我來問吧,正好也祝賀一下他殺青。」

  孟澤看了眼時間,覺得現在程錫應該不太忙,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程影帝沒有簽任何公司,自己成立了一間工作室,電影這方面的工作都是他自己在接。

  和程錫交談一番,對方很感興趣,竟然立馬就答應了。

  「太感謝您了,說實話我覺得您演郁楊有些委屈了,我一定讓老徐多開點片酬給您。」

  徐更:「……」

  你說的我都聽到了。

  程錫被他逗樂了:「你就這麼敗他的錢?片酬無所謂,不出意外這會是我最後一部電影了,所以想演些不一樣的。」

  「您這是準備息影?」孟澤驚訝。

  「其實這些年來一直在把工作的重心移到幕後,我自己也在籌備一部片子,你到時候可以來試試男主角,只要別嫌棄電影太小眾就好。」

  孟澤喜出望外:「不嫌棄!我相信您的水準。」

  徐更抬眼看他,雖然知道了結果,還是問道:「答應了?」

  「嗯,程老師準備改當導演,還跟我客套了一下讓我去他片里演男主角。」

  他這麼多天來第一次見孟澤將歡喜顯形於色,徐更也跟著他高興。

  雖然不忍心潑他冷水,但他覺得有必要知會孟澤:「注意一下施顯這個人,今天他來找我被拒絕了,可能會心有不甘,如果他約你見面,不要去。」

  徐更只有一條軟肋。

  就是孟澤。

  52

  「施顯……」孟澤對這個名字不太熟,「他是?」

  徐更一愣,他被問住了。

  孟澤對當年施顯和他前經紀人勾結起來打壓他的事並不知情,最近針對他的一系列輿論指責,他也不知道施顯在其中當了鏈條的作用。

  對於孟澤來說,施顯就是個陌生人。

  他一直沒有先下手為強,受制於王金是一方面,但這是次要的。再來,當年的那些事,他並不想讓孟澤知道,這才是他一直苦心瞞著孟澤的主要原因。

  一旦白金反於常態雪藏了一個頗有知名度的人,實在是太容易想到徐更的頭上了。

  他覺得施顯可能會狗急跳牆,自己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將孟澤困住。才提醒了孟澤一句,卻還是疏忽了。

  果然,想要守住一個秘密,需要太多的謊言。

  「如果只是因為求包養而被拒絕,你大可不必告訴我,」孟澤看出徐更有心事,「能讓你露出這般表情的,是和我有牽扯的吧。」

  孟澤不笨。

  這不是自信,而是他和徐更相處以來形成的默契。

  「他是和你幾乎同期出道的藝人,」徐更扔掉手上的抹布,他一直在擦那塊墨跡,可木制的矮幾面被墨汁滲了進去,擦不掉,「從五年前開始,他就一直想方設法地害你。」

  搶走了本該屬於孟澤的角色,和前經紀人合起伙來試圖將他往火坑里推。孟澤苦苦掙扎了三年之後,還一直被施顯處心積慮地抹黑和詆毀。

  孟澤覺得不可思議,但畢竟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他的驚訝也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換做是之前的孟澤,也許還會問問緣由。

  可是之前那幾輪網上瘋狂的罵戰,他覺得,討厭一個人似乎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大概理解施顯的心思。他和施顯同期出道,他家世不錯,外形都更有優勢,公司著重發展的是他,得不到資源的施顯對他懷恨在心。

  這不是人之常情,因為默默無聞的人有很多,但他們起碼不會內心如此扭曲。

  一開始是嫉妒,後來就只是惡。

  想必此人的生活一定非常不快,才會靠暗箭傷人來獲取那一丟丟竊喜。

  如果那時他多一些圓滑,也許就不會得罪他之前的經紀人,就沒有施顯的趁虛而入。

  冥冥之中,也算是命運給他的考題。

  好在他挺過來了,還遇到了此生最大的驚喜。

  「原來你一直在調查這些事嗎?」徐更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偷偷看他的表情。巧的是,他也一直在看徐更,「說得晚了些,你不必為這些事而感到煩惱。」

  「但還是謝謝你。」他半蹲下去,抱住了徐更。

  他也只有一根軟肋。

  就是徐更。

  任他刺也好,護著也好,他的心只掏給徐更一人。

  和孟澤想象中有點不同的是,接下來的半個月,日子走得稀松平常,無風無浪。

  他的體重減到了一百三十斤,這對於他這樣的身高來說已經是偏瘦的了。節食減重的副作用也愈發明顯,近來他有些內分泌紊亂,時常晚上失眠和頭痛。

  徐更在臥室里點了安神的香薰,每晚給他按摩,還搬出應付小孩子那一套給他讀故事。

  徐更讀的書少,倒是想得起管理學理論和實踐,只會講《三國演義》里的周瑜打黃蓋,孟澤覺得他講得不好,便去書房裡翻了本聶魯達的詩集。

  他喜歡徐更用泠泠泉水般的嗓音念:「我要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在櫻桃樹上做的事。」

  然後會意地合上書親吻他嘴角。

  隔天他去白金簽合同,他穿了件不太修身的高領毛衣,外面套的是挺厚的羊呢大衣。臉上戴著口罩,純粹是為了保暖。

  他遇見了一個人。

  孟澤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施顯把孟澤請到一間會客室,又不知從哪掏出了兩個杯子和一瓶酒。

  「別那麼防備,」施顯把兩杯酒都倒上,「你背後有徐總撐腰,我怎麼敢對你下手。」

  孟澤不信他這一番說辭:「有何貴乾?」

  「喝嗎?」施顯晃晃酒杯,喝了一口,又拿著另一杯酒朝他走過來,「這麼冷的天,來一杯暖暖身子?」

  孟澤當然不會喝他遞過來的酒,他伸出手抵住施顯企圖靠近的身體:「保持距離,施先生。」

  施顯笑得譏諷:「我這不是想湊近看看,您這人見人愛的模樣嗎?」

  「所有人都喜歡的皮相,看上去還真是不錯。也難怪王金那個老色鬼一見你就想上你。」

  孟澤原本以為他會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來,沒想到是這個。

  「我不想理解你腦子里那些歪曲的想法,過去的事我懶得翻爛賬,勸你好自為之,徐更是我的後台,哪有怎樣?可是打你,並不需要他的手。」孟澤神色一凜,直接將施顯推開。

  施顯也不再糾纏,他意味不明地笑起來。

  簽合同的筆寫不出字來,陳牧找遍了身上的口袋也沒找到備用的。孟澤想起來他的上衣里好像有一支,他摸進兩側的口袋,拿出來的卻不只是筆。

  還有一根煙。

  是剛才施顯用酒轉移了他的注意力,沒注意到另一隻手的動作。

  一支煙的重量對於他這笨重的衣物來說算不了什麼。

  問題就在於,這裡面的煙草里,究竟包含了什麼東西。

  如果不是這支沒了墨水的筆,他可能很久也無法發現。

  卑鄙,而又歹毒。

  見他的臉陰沈下去,陳牧問:「徐總現在還讓你抽煙嗎?」

  孟澤搖頭:「這是施顯偷偷塞進來的。」

  陳牧心一揪,他聽徐更說過施顯的事:「我操他媽!趕緊給我!」他奪過那根細細的煙,「這裡面有大麻的話,他再一舉報,警察來了帶你去尿檢,太歹毒了……」

  即使尿檢顯示他沒有吸食,但他說不清楚毒品的來源,加上這一陣子的暴瘦,屆時他真的是有口難辯。

  這一樁莫須有的罪名,相較之前的來說,太重太重了。

  53

  陳牧把煙捲拆開,內容物果然與正常的煙有些細微的區別。

  泛綠的大麻絲被夾在煙草葉之間。

  孟澤又檢查了另外的口袋,沒有發現類似的東西。陳牧這才放下心來,把煙重新捲起:「我去送檢,你先回去。」

  他看著陳牧火急火燎離去的背影,覺得有些乏力。

  明明矛頭都是衝著他來的,他卻什麼也不能做。

  徐更得知這件事以後,沒有發怒,而是告訴蔣齡做好向公眾道歉的準備。

  蔣齡追問來龍去脈,竟然說不出話來,立馬質問施顯的經紀人,那人支支吾吾一番,告訴蔣齡她也是偶然得知施顯近來一直靠抽大麻解壓。

  蔣齡冷哼一聲:「要吸毒自己吸,還他媽想陷害別人,等著吃牢飯吧。」

  施顯耐著性子等了兩天,也沒等到孟澤涉毒的消息出來。

  他有些急躁,同樣的招數不能用第二次,這次算是孤注一擲,不能徹底將孟澤扳倒,被踢出去的就是他。

  他衝進臥室里將證件和銀行卡都找出來,又把之前王金送的名表、首飾都打了包,正準備訂機票的時候,公寓的門鈴響了。

  施顯的臉幾乎是一下子就灰敗了下去。

  當天,警方帶著搜查令來到在施顯家。

  繳獲了五十餘克大麻,隨後的尿檢也呈現大麻陽性。

  證據擺在面前,施顯直接被刑事拘留。

  他涉毒的消息迅速地覆蓋了各大新聞網站,關注度遠比他最火的時候高。

  這件事情無法洗白,他的粉絲們有的果斷脫粉,也有無法明辨是非的,只能寄希望於公司和他的朋友能為他爭取取保候審。

  ——沒有人敢這麼做。

  因為一向不趟渾水的徐更喊話,誰敢庇護施顯,就是和徐家過不去。

  徐更拿自己是徐家小兒子的身份向業內施壓,是第一次。

  更多的時間他都是以獨立投資人的身份,他太成功,導致很多人幾乎都忘記了他背後還站著一棵參天大樹。

  施顯參與的所有綜藝節目、電視劇和廣告代言,不約而同地宣佈中止合作,並且有權利追討違約所帶來的經濟損失。

  白金也發表聲明向大眾道歉,一篇通稿更多的是表明白金的態度。

  就算施顯服刑完後捲土重來,也沒有人再敢用他。

  身敗名裂。

  他惹怒了最不該惹怒的人,以至於他要將「施顯」這個名字生生從圈子里剜去。

  施顯被刑拘的第二周,《夢中人》開機了。

  林一立不信鬼神,也沒有請任何的媒體參與。

  導演有些懵地問:「開機難道不是按攝像機的開關?」

  程錫倒是覺得這導演的性格有意思,他待人本就隨和,林一立原本擔心和程影帝磨合不來,做好了這部戲拍得長的打算,沒想到對方一點架子也沒有,還在拍攝之余和他探討電影畫面的構圖和光影。

  因為這部電影的背景很簡單,用不著跋山涉水、輾轉多地。大部分的故事都發生在杜嶺家裡,棚搭起來輕鬆,就設在本地。最開始講述杜嶺幼年時期的時候孟澤戲少,還能回家睡覺、逗逗徐咪咪。

  徐更只要空閒,都會來片場探班,而且必然讓人帶著些溫暖的湯品前來。以前他來看孟澤,還不那麼光明正大,如今他們公開了關係,幾乎沒有人會奇怪徐更會在孟澤工作的地方出現。

  看著他倆這麼若無旁人地開啓虐狗模式,程影帝覺得自己手裡的雞湯都變了味兒。

  程錫:「……」

  這種想談戀愛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54

  吃飽喝足,孟澤脫了外邊的厚衣裳,赤裸著上半身走到了棚里。

  持續至今的節食減肥讓他的肩和背單薄不少,隱隱能看出兩塊蝴蝶骨。冷調的燈光一打,蒼白的皮膚泛藍,有種病態的美感。

  杜家的兒子是同性戀,他爸給他找了個妓,沒上成,還挎著褲子被打了一頓,拖拖拉拉地跑回了家。

  有人在樓下的院壩里打牌,搓麻將的聲音蓋不住她們譏誚的笑。

  這家潑辣,那家嘴碎,還有兩家只來聽個熱鬧。看牌的老太磕著瓜子,她的兒媳婦在一旁抱著孩子。

  說得倒也不錯,只是他當時穿好了褲子。

  他素來沈默寡言,說不過那些終日為生計而精打細算、練就一副鐵齒銅牙的婦人。

  杜嶺碰了碰鄰居家栽在門廊邊的花,花盆滑了下去,落在麻將桌旁。

  鬆散的土濺了那些人一身。

  於是世界像被按了暫停。

  杜嶺手裡攥著一封信,是當初放榜得知郁楊考上了大學之後他寫的賀詞。

  郁楊有遠大的前程,而他的一生就像一場噩夢,他被人鉗制住,注定無法逃離。

  他找了許多人,問到了郁楊家的地址,偷偷將祝福塞進了他家的信箱。

  又一個人痴痴地望著門牌,站了很久才離開。

  這封信在今早被退了回來。

  他草草地撕碎,棄若敝履。

  杜嶺的父親因為日漸嚴重的暴力傾向被工廠開除,家裡沒有收入,每天卻還在不停地喝著酒,渾身散髮著酒臭。他的母親如同行屍走肉,一張美麗的臉早就黯淡無光,形容枯槁,家裡的一切只能靠杜嶺一個人來支撐。

  也許是他長得太高,所以天塌下來的時候,被人揪過去頂住。

  他在小餐館的後廚切菜、洗盤子,廚房裡炊煙薰得他睜不開眼。

  另一個杜嶺卻在黑暗中緩緩蘇醒。

  郁楊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杜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就像是一個威嚴的保護者,正在審視著郁楊。郁楊想要坐起來,身體卻沈重不已,連眼皮彷彿被注入了鉛,幾乎抬不起來。

  衣櫃旁有一面不那麼清晰的鏡子,杜嶺走到跟前,又從衣櫃里取了一件郁楊的衣服,穿在身上,將赤裸的纖瘦軀體遮住,動作緩慢而優雅。

  隨後他坐到郁楊的書桌前,從一摞擺放整齊的CD里選了一盤,放進CD機里。

  刻錄的貝多芬《悲愴》,音質不太好,有一些底噪。

  可這並不影響杜嶺欣賞的心情。

  他坐在郁楊的椅子里,一隻手撐著頭,翹著舒適的二郎腿,郁楊的白襯衫寬松地罩在他身上,露出一小截消瘦的脖頸。

  他閉著眼睛,腦袋隨著旋律微微晃動。

  郁楊掙扎著才細細看清杜嶺原來長得是如此漂亮。

  就像是一朵絕望之花,盛開於峭壁之上。

  他微張的眼中有一些疑惑,又有一些痴迷。

  等郁楊徹底清醒過來,環視四周,又拉開了衣櫃憑借模糊的記憶找到那件衣服,它整齊地掛在那裡,沒有一絲褶皺。

  他把襯衫湊近鼻尖,所嗅到的其實只有肥皂的味道,他卻著了魔般想要從上面捕捉到一絲屬於別人的異香。

  《悲愴》原封不動地卡在一排CD中,連位置也沒有變過。

  就像是做了一場無比清晰的夢,杜嶺恰好是出現在夢中的人。

  連續一周,郁楊都夢見杜嶺。

  他不解,也不安。明明當初聽說了杜嶺是同性戀之後反感不已,連杜嶺給他寫的祝賀信都覺得變了味,現在卻連連入夢來,這樣豈不是和他成為了同樣的人。

  他想見見杜嶺。

  他沒花多少力氣便找到了杜嶺的家,一個醉漢給他開了門,又重重地把門摔上。

  郁楊又不死心地敲門,這回開門的是一個神色陰沈的女人。他後背有些涼,但還是禮貌性地問道:「您好,請問這是杜嶺的家嗎?我是杜嶺的朋友。」

  那女人沒說話,讓開了門前的位置,又伸出手指了指左邊的房間。

  他點頭謝過,緩緩推開那扇虛掩著的房門。

  55

  那扇門對於郁楊來說很神秘。

  門背後有什麼?

  門背後,什麼也沒有。

  簡陋的房間里尋覓不到任何溫暖的味道,一股潮濕的味道鋪面而來,牆壁已經開裂,窗戶的邊框已經掉了一塊。他的床又窄又短,杜嶺……像是和他差不多高的樣子。

  他局促地捏著褲子,房間里唯一能坐著的地方就是杜嶺的床。

  站得有些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到杜嶺的床邊,覺得腳不那麼酸之後就又站起來。

  一遍又一遍地環視四周,他發現了更多的裂痕和破敗的痕跡。

  枕頭下似乎有些什麼,他知道不該碰別的人東西,但手像是被裝上了吸鐵石。

  「郁楊?」

  郁楊第一次聽杜嶺叫他的名字。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後落下來拍了拍床單。

  「你怎麼在這……」杜嶺注意到枕頭底下露出來的照片一角,大步走過去整理了一下,眼神有些戒備。

  「我把你給我的信錯還給你了,其實應該是這個。」

  杜嶺不敢看他,也不敢接那個遞過來的信封:「那封信我找不到了,不好意思。」

  其實他撕碎了。

  「我也沒讓你給我呀,哪有向人家要的道理,」郁楊站起來,杜嶺沈著肩膀往後退一步,他就走兩步將那封回信塞到了杜嶺手裡,「那我先走啦。」

  他的手很粗糙,也很涼。

  涼得徹骨,讓郁楊不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在盛夏之中。

  他也就忍不住多摸了一會兒,企圖讓自己溫暖的手掌讓它熱起來。

  「你們他媽躲在這兒乾嘛呢?!」一聲含糊不清的怒吼打斷了郁楊的思緒,「行啊小兔崽子,還敢把野男人帶到家裡來!還嫌不夠丟人現眼是不是!」

  醉漢提著酒瓶過來,衝上去揪著杜嶺的頭髮就是一甩,力氣巨大無比。

  杜嶺撞到牆上,牆灰掉落下幾塊,他下意識護住自己的頭,瑟縮在牆角。做好了挨一頓打的準備。

  可拳頭並沒有如意想之中掉下來,它被攔在了半空中。

  「有話請好好說,不要動手。」郁楊抓住醉漢的手,見他這麼蠻橫和杜嶺一副習慣了的樣子,他似乎有些明白杜嶺表現出來的與眾不同從何而來。

  「我打我兒子,你他媽管得著嗎?給我滾開!」醉漢說著就把酒瓶往郁楊頭上招呼,卻再一次被攔住了。

  「爸我錯了……不關他的事,他只是來給我點東西,你別打他。」杜嶺衝上前去抱住那個酒瓶,使勁往下按,不讓酒瓶傷害到郁楊,又懇求道,「你回去吧,你快走,求求你了。」

  杜嶺快哭了。

  他能感覺到。

  郁楊知道這個時候拋下杜嶺,被打的人就是他,所以他沒動,而是把酒瓶從杜嶺的爸手裡奪過來,往一旁一砸,破掉的玻璃抵在那人的咽喉處。

  「你敢動他試試。」

  郁楊一臉的狠戾。

  裝的。

  尖銳的玻璃扎破了脖子的表皮,滲出幾粒血珠。那醉漢像是一下子清醒過來了一樣,捏著的拳頭松開,舉過了頭:「你別動……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郁楊牽住杜嶺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後,又伸長了手臂,腳一點點往外挪,然後奪門而出。

  他沒和人打過架,所以跑。

  他拉著杜嶺跑下了樓,跑過了那條滿是按摩店的巷子,跑過了一家新開的花店,明明知道不會有人追著他們跑那麼遠,可他們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在奔跑。

  就像是帶著杜嶺逃脫惡魔的掌心一樣。

  杜嶺看著他肆意奔跑的背影,街道一步一步往後退,和煦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明明呼吸已經跟不上,肺像是被絞過似的疼,但他卻很開心地笑出來。

  從來沒有像這樣的時刻,如此清晰地感覺自己還活著。

  他原本已經放棄了郁楊,可第二次愛上他原來只需要一瞬的時間。

  他的夢中人,他的救贖,他的光。

  給他一次觸碰太陽的機會,哪怕他會變成灰燼,也真的真的,足夠了。

  郁楊把杜嶺帶到了自己的家裡,他關上房門,沿著門緩緩滑了下去。然後咳嗽了兩聲,拼命地搶著氧氣。

  杜嶺直接躺在地上,他身體不如郁楊,跑的時候不覺得,此時一松懈下來,如同離水的魚,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在叫囂。

  這大概是郁楊做過的,最出格的事。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又伸出手將杜嶺拉起,然後倒了兩杯水。

  郁楊喘息著說:「他如果再打你,你就打回去。如果贏不了,你就跑。」

  跑到我這裡來,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杜嶺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他咧開嘴,笑了。

  全當做是答應。

  郁楊把杜嶺帶到自己的房間。讓他坐在自己的椅子里,在一摞CD里選了肖邦。

  想不到念什麼詩給你聽,那就讓詩人彈琴給你聽吧。

  他看著坐在椅子里的杜嶺,和他夢中的很不一樣。夢中的那個杜嶺優雅又從容,就像是一朵孤獨綻放在高崖的花朵。

  然而面前的杜嶺如此鮮活,又是如此令人感到悲傷和憐憫。

  夢境與現實終是不同的。

  他沒有意識到的是,不管是哪一個杜嶺,都在無形地吸引著他。

  杜嶺不能一直躲在郁楊的家裡,聽完了肖邦,他起身:「我得回去了……我媽媽還要人照顧。」

  郁楊拉住杜嶺:「一直待在這裡不好麼?你那是什麼父母,這樣虐待和漠視自己的孩子。」

  杜嶺瑟縮了一下,將郁楊的手刨下:「我媽媽曾經保護過我,所,所以我得護著她。」

  曾經那個女人也擋在他的身前,但結果只會是更重的毒打。

  郁楊質問他為什麼不反抗。

  他說:「太痛了。」

  默默忍受著,他爸覺得沒勁,也許咬咬牙就過去了。可一旦他掙扎起來,那個男人體內的暴力因子就像打了興奮劑似的開始四處亂竄。

  痛到他連回憶的膽子都沒有。

  他和他媽就像兩個互相牽制的枷鎖,誰也逃不了。

  郁楊將他送到那棟大樓門口,杜嶺堅持不讓他上去。

  杜嶺深吸一口氣,家裡的大門沒關,他輕輕推開,不弄出一點兒聲響。

  天黑了,沒有開燈。

  黑暗裡像是有什麼東西閃過。

  他將燈打開,然後難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母親坐在血泊里,垂著的手還拿著那個碎掉了的玻璃酒瓶。

  56

  那不是他母親的血。

  她的旁邊,躺著一個男人。

  終日在醉酒與暴力中的魔鬼,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一灘鮮紅的血液里,脖子上有無數道划痕,死前的表情即猙獰又驚恐。

  女人渾身打著顫,乾枯的頭髮遮住她濺滿鮮血的臉,詭異而恐怖。

  濃烈的血腥味讓杜嶺的胃一陣抽搐,扶住門框才堪堪沒有倒下。

  「小嶺,我,我殺了他,你自由啦。」

  她輕輕地說,抬起手來。

  她若無旁人地放聲大笑,像是被圍困在鐵籠里的囚鳥終於獲得新生,她笑得聲嘶力竭,一邊笑,一邊拿碎玻璃扎自己的手腕,眼睛猩紅一片,卻一滴淚水都擠不出。

  杜嶺看著她發瘋。

  眼神漸漸變得冰冷和虛無。

  「這段拍好了,」林一立喊了Cut,盯著監視器看了幾秒鐘,「今天收工吧。」

  整個劇組趕戲到凌晨兩點,在場的人都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早就已經疲憊不已,哈欠連連。

  徐更也在一旁等著,不過他仍然很精神,因為孟澤的演技比之前演陸懷信的時候又精進了一些,直接也把他帶入了戲里。

  如果說孟澤以前是摸著石頭過河,那現在就是開了天眼,一路突飛猛進。

  和程錫同台也不會被搶了風頭。

  程錫拿捏得很精到,不存在用力過度的情況,絲毫看不出這是《世家》裡頭精於算計、城府極深的陸秉文。

  林一立在這個地方斷,還讓他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

  孟澤趕緊將飾演他母親的演員從地上拉起來:「您演技實在太好了,爆發力真的特別強。」

  那位女演員被誇獎,笑了:「就你嘴甜,挨了那麼多天打,總算能好好說句話啦,年輕人演得不錯,再接再厲。」

  飾演杜嶺父親的男演員站起來,感覺脊梁骨被戳了一下:「瞧您說的,我也不想演這麼個瘋子呀,指不定被罵成啥樣呢,到時候還得守著不讓自個兒的自行車輪胎被扎嘍。小孟你可不能把戲里的恩怨帶到現實生活中來啊,我這個人可老實了。」

  兩位都是很專業的演員,入戲出戲都很快。孟澤知道他們是在幫他過渡出來,心裡一陣感動,過去和他們擁抱、感謝,他們倆同時以這麼慘烈的結尾殺青,也有很多話想說,就先結伴去卸妝。

  戲里再怎麼你死我活,戲外還是這麼和和睦睦的樣子。

  孟澤跟林一立打好招呼,然後朝著徐更走過去:「困了嗎?我也不知道今天拍這麼久。」

  徐更搖頭,拿了件厚衣服給他:「不困,看你們演戲很有意思。」

  這部戲的背景在盛夏,可現在已經快年末了,正是冷的時候。棚里雖然暖和一些,但畢竟穿得單薄,孟澤近來免疫力有些下降,徐更怕他生病,衣服都是他在拿。

  不僅如此,保溫杯之類的都在徐更手邊,陳牧覺得沒自己什麼事,時常早早回家洗洗睡了。

  沒什麼事做還工資高,就是陳牧甘甜的心情偶爾會變得苦澀。

  回到家洗漱完畢已經接近三點,徐咪咪睡夠了覺開始胡鬧,跑到床上趴著,不時晃晃尾巴。徐更把他撈起來放到樓下去,又去搬了一堆貓玩具讓他自己玩。

  打點好一切,徐更竟然有些累了,他見孟澤在床上睜眼躺著,說話聲放得輕了些:「想什麼呢。」

  「我在想杜嶺,」孟澤很坦白地跟他說,「他真的……太可憐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承受著家庭暴力的人,而且往往施暴者得不到制裁,想到這個我心裡總是很堵。」

  和徐更猜的差不離。

  「每個人的能力有限,你有這份心是好事,但絕不可以被困住,知道嗎?」徐更掀開被子坐進去,「你其實已經在為他們努力了,這部電影會讓大家對家庭暴力增加一些關注度,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家暴的惡劣,你能做的,遠比我能做的多。」

  徐更又繼續說:「等這部電影結束後,以你的名義開設一個基金會吧,專門幫助受家庭暴力傷害的人。」

  他其實很少做慈善,因為覺得那些東西去路不清,不知道他掏的錢會進到誰的荷包里。但如果親自去把控,又會很耗費心力。

  孟澤不記得自己說了多少次感謝了。

  但每次徐更都會說出讓他意想不到的話,永遠比他想得更周到。

  他知道徐更擔心沈沁的病是不是遺傳性的,拍的戲又壓抑,怕他走不出來,所以事無巨細,他都照顧著。

  近來家裡也添了一些鵝黃、豆綠之類的顏色,比起以前冷硬的調調,漸漸也有了溫馨的感覺。

  見他不說話,徐更湊近孟澤,在他的唇上輕輕親了一下:「睡覺啦。」

  孟澤暗潮湧動的內心幾乎是一下子就平息了下來。

  57

  在家睡了不太久,陳牧來接孟澤去拍戲,徐更沒跟著。

  他驅車到了拍《世家》時給孟澤做戲服的老裁縫家裡,之前來探望過一次,趕工完陸懷信的那幾套衣服之後,又入了冬,老人家一直身體抱恙,閉門休養,也是近兩天才有所好轉。

  這次拜訪並非心血來潮。

  只是他的時間和老師傅很難對上,這麼一來二去,竟然拖到了年末。

  「喲,好久不見,我都快認不出你了。」老師傅給他開門,見了徐更的樣子,眼前一亮。

  徐更微笑:「好久不見,您看上去精神不錯。」

  老師傅久病初遇,臉上相較之前竟然溝壑縱橫,只是背依然挺直如松,很有氣勢。

  因為也算是工作,他還是一身標準的裁縫裝扮,皮尺掛在脖子上。

  「這次您不用趕工,用您覺得最舒服的進度來做就好,孟澤身材有些變,可能也需要很長的時間來恢復。」裁縫把他領到二樓工作室,徐更脫掉外邊的大衣和裡邊穿的西裝外套,一邊說道。

  師傅聽了忍不住嘀咕:「你怎麼不帶他一起來呢,到時候也不見得能恢復得一模一樣。要什麼款式?」

  徐更禮貌道:「禮服。」

  和裁縫心裡想的八九不離十,他笑得眼角只剩皺紋:「可以呀年輕人,發展挺迅速嘛,上回來還覺得你倆關係挺微妙,沒想到現在都走到這一步了,恭喜恭喜。」

  「謝謝您,」徐更真誠謝過,「不過他並不知道這些。」

  他一向不愛承諾,卻也想給孟澤一個永遠。

  他明白這段感情來得有多快,開始得有多荒唐,可他想與孟澤共度一生。

  量完尺寸之後,裁縫讓他不急著走,邀請他去一樓欣賞他的收藏。

  除了那些稀有的布料和配飾,他家裡似乎又添了幾個陳列櫃,底下墨藍色天鵝絨布托著,上邊珠光寶氣。

  「人閒下來就想找樂子,我最近還收了不少好東西,以前也有,就是沒擺出來。」他這個人除了衣裝以外,最喜歡的就是那些亮閃閃的珠寶,這會兒談起他的藏品來頗為得意,眉毛都快飛到天上去。

  徐更沒想到裁縫還有一顆嚮往寶石的心,這類東西勝在精而不在多,雖然知道它們本質上都是石頭,但徐更並不否認它們的美麗。

  他的目光被一對對戒吸引:「這是……」

  「這個呀,是我三年前收的吧,我記得好像是沈沁的作品,你可能不知道她,說來也可惜,當時好像她家裡出了變故,急著脫手變現,其實也就是鑽石,克拉數還少,我覺得擺起來兩個小環還挺好看的,就多花了些錢買了。」

  裁縫遺憾地嘆息:「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當初說是能收回去,結果這麼多年都沒來過,應該是不要了吧。」

  那是一對很簡潔的戒指,鑽石內嵌在鉑金戒面上,閃耀著低調內斂的光芒。

  沈沁的雕刻設計向來以繁復細膩著稱,強調的就是寶石品質,翡翠件要的也是哥倫比亞產祖母綠。這樣簡單的素材和線條,看上去更像是她很年輕時的作品。

  婚戒。

  連這樣珍貴的東西都要變賣,可見當時孟澤家裡的狀況有多麼嚴峻。

  兜兜轉轉,竟然又出現在他的眼裡,也許這就是緣分。

  「我知道她,她是孟澤的母親,」徐更說,「她不太好,一直住在療養院裡,您開個價,我替她收回來。」

  師傅有些震驚,因為沈沁與孟澤無半分相像之處,他想了一會兒,耿直地搖搖頭:「我哪能要你的錢,當初也沒多花多少,你拿去,替我向她問好。」

  徐更自然不會白拿。

  他以兩倍的價錢換走了這對戒指,裁縫給他找了個絨布盒子。

  他回到車里,靜靜地看著色澤鮮亮的對戒。

  上面好像寫著孟澤父母的過去,也讓他看到他和孟澤的未來。

  58

  另一邊,《夢中人》的拍攝進度也在加速。

  孟澤再次成為杜嶺沒有歷經多長時間,打光、服裝,一切都與昨天的拍攝嚴絲合縫。

  杜嶺又去找了郁楊。

  一切像是沒有發生過,他格外的平靜和沈穩,甚至眉宇間有一種解脫了的釋然。

  郁楊覺得他和平時的杜嶺有些差別。

  因為心存疑慮,所以也不自覺地注意杜嶺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他走路的儀態,說話的方式,都細細看在眼裡、聽在心裡。

  杜嶺長期處在畸形的家庭環境中,他其實習慣了低頭,脊背也常常彎著,給人一種怯懦又消頹的印象,以至於讓人往往忽略他有一張精緻而美麗的臉。

  而現在的他卻挺起胸膛,肩膀下沈,露出優美的頸部曲線,像是和夢中的那個杜嶺有了重合的地方。

  杜嶺並不解釋他為什麼又來了這裡,郁楊也不問。

  只是心中疑惑更深。

  他把杜嶺帶到房間,讓他坐在書桌前:「挑首曲子吧,我放給你聽。」

  杜嶺沒有拒絕,手指掃過外殼,從那一摞CD里選了貝多芬的《悲愴》,動作流暢而自然,就像是如此做了很多次。

  郁楊不動聲色,他將CD放進機器里,又坐到了床邊。杜嶺則變換了一個很舒適的姿勢,以手撐頭,閉著眼睛,手指隨著旋律輕輕揮動。

  帶著底噪的樂曲緩緩唱出,郁楊覺得眼前的杜嶺漸漸與夢中重疊,他有些恍惚,竟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哪一個世界。

  杜嶺抬手的時候,郁楊注意到他的衣袖口似乎有些污漬,紅得發黑。

  那是……血跡。

  郁楊幾乎是一下子就站了起來,他俯過身去捏住杜嶺的手腕,將他的袖口撈起來:「你受傷了?」

  那只手腕很細,青紫色的血管透過單薄白皙的皮膚蜿蜒,內則還有沒完全消散的指印,但卻不見明顯的傷痕。

  杜嶺沒有條件反射地後退,也沒有掙脫:「沒有。」

  他明明很畏懼別人的觸碰和靠近。

  他這般截然不同的反應,讓他突然想到了杜嶺枕頭下露出來的那一角像是照片的東西。

  眼前的人讓他捉摸不透,後背沁出薄汗,那滴血漬讓他覺得無比刺眼。

  那真的是夢嗎?

  他又怎麼會對一個幾乎毫無交集的人魂牽夢縈呢。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郁楊本以為他接觸到了一部分關於杜嶺的真相,現在卻有著更大的謎團纏了上來。

  就在他陷入迷霧之中時,杜嶺將CD機按了暫停。

  他一顆顆解掉上衣的扣子,洗得又軟又薄的襯衫很容易就滑落下來。又躬身褪去褲子,脊椎骨節隨著他的動作從單薄的後背凸出,帶著不名的清絕。

  他的身上滿是新陳交加的傷痕,連踝骨的上方都有一處煙頭燙傷的痕跡,無一不訴說著杜嶺究竟過著一種怎樣悲慘的生活。

  充斥著生理暴力和精神虐待,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嶄新的折磨。

  他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沒有任何選擇權。

  他只是和很多人一樣,降生在這個世界。

  郁楊的眼睛像是被灼傷了一般刺痛,他拉住杜嶺的手,阻擋他刨下底褲的動作:「別脫了。」他的手微顫,握住杜嶺的手,觸及之處是熟悉的冷。

  他的手還是像之前那麼涼,再暖的手心,好像也傳遞不了一絲溫度給他。

  郁楊問:「疼嗎?」

  杜嶺不說話,他抽出被握著的那只手,然後圈住郁楊的脖子,貼上對方的身體。耳朵抵在郁楊的鬢角,獨自與他廝磨。

  一個無聲的邀請。

  郁楊覺得面前的杜嶺露骨而下流,為人所不恥。但他內心卻無比真誠地竊喜,就像是原始野獸被滿足了渴求。

  他被剝去衣服,露出精壯的上身,杜嶺的手不停地摩挲著他的脖子。

  那裡的皮膚脆弱而敏感,郁楊被他摸得一陣酥癢,就在他準備抬手阻止他繼續騷擾那片區域的時候,杜嶺卻突然用力,扼住了他的咽喉。

  59

  郁楊的喉結滾動一下,然後感覺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向他壓過來,他不停掙扎,指甲在脖子上划出幾道抓痕。杜嶺跨坐在郁楊身上,另一隻手拿過枕頭,使勁按住他的臉。

  雙重窒息讓郁楊身體抽動地更為厲害,發出急促沈悶的嗚咽聲。

  這場折磨持續了大約三十秒,杜嶺感受到郁楊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便移開了枕頭,試探他的呼吸。

  杜嶺的面色還帶著一絲猙獰,額間布滿暴起的青筋和汗水。

  他移動掐住郁楊脖子的手,去感受他的脈搏。

  沈重如石的壓迫力被撤掉,空氣重新擠入鼻腔,郁楊感覺一瞬間重返人間。強烈的求生慾望讓他用盡全身力量抬起雙手按住那只胳膊,將騎在他身上的杜嶺甩了下去。

  郁楊像是瀕死的人,費勁地咳嗽,受到重擊的喉結使他連做一個吞咽的動作都疼痛不已,一呼一吸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杜嶺想要殺了他。

  殺意如此明確而又強烈,他凶狠的眼神就像是手持鐮刀的制裁者。

  他已經不單單是感到陌生。

  「小瞧你了,還會裝死。」杜嶺措手不及。一個踉蹌跌下床,單膝支地,動作一步一步皆是緩緩,體面地站起來。

  「為什麼?」

  杜嶺冷笑:「因為你傷害了他,我要保護他,」他咬牙切齒地說著,乾淨無濁的雙眼通紅,「而你的存在,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折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而殘破。

  他傷害了誰?誰要受杜嶺的保護?

  直到這一刻,郁楊才幡然明白杜嶺的怪異之處。

  那般優雅的體態,比起杜嶺這個畏縮自卑的人來說,更像是一個高貴的女人,一個年長的保護者,心狠手辣,視人為草芥黃土。

  郁楊不敢接著想下去。

  他的身體里,也許住著另一個「杜嶺」。

  這個猜測令人不寒而慄,太過瘋狂,已經超出了郁楊此生以來所有的認知。

  但如果是這樣……那麼他說經歷的一切,會不會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杜嶺」循循善誘,一路灑下甜美誘餌,他就如餓虎撲食般跳進陷阱,差點就掉入百丈深淵,萬劫不復。

  郁楊的生命力像是被抽乾,他氣若游絲地問:「那一個星期,我不是在做夢,對不對?」

  入他夢來的夢中人,實際是想索他性命的白無常。

  「杜嶺」一直在暗中窺伺,企圖搶奪身體的主動權。

  她有一個身份,是杜嶺的完美母親,她快四十歲,出生在書香門第,長時間接受教育,聽過貝多芬和莫扎特。她更多的時候處在漫長無際的沈睡中,直到最近,她才有越來越多的機會得以蘇醒過來。

  一個深夜,她第一次完全佔據這具身體,她聞到房間里潮濕腥羶的氣味,感到臉上有濕漉漉的痕跡,枕下還放著杜嶺視若珍寶的破爛照片。

  她抬手用沾滿精液的手指擦去臉上的眼淚,卻讓原本就一塌糊塗的臉變得更花。她最疼愛的孩子,本該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卻日日夜夜躲在陰暗的角落里,為照片上這個人痛哭流涕。

  仇恨的種子在她的心中生根發芽。

  她有時醒來的時候,身體一陣劇痛。正在承受暴行,她一邊護住自己的身體,一邊將那個終日糊塗的醉漢加入復仇的名單里。

  埋在手臂里的眼睛無比陰鷙。

  60

  她醒得越來越頻繁,也更規律。

  夜深處,她於睡夢間緩緩蘇醒。

  一場名為「保護」的復仇拉開了帷幕。

  她潛入郁楊的家中,讓被吵醒的郁楊以為是在做夢。每次準備動手的時候,杜嶺又會佔據主人格,然後狼狽又驚恐地逃回家。

  他不知道她的存在,但她卻對杜嶺了如指掌。

  卻沒想到一個星期之後,郁楊會主動找上門來,可她再次主導身體的時候,杜嶺的父母都倒在血泊里,而杜嶺癱坐在她母親身邊,袖口上還有被濺上的血滴。

  她的存在只有一個使命,就是在杜嶺承受不了現實而縮起來的時候,去保護他。

  她和杜嶺互相說不了話。

  她想,當所有帶給杜嶺傷害的人都被她鏟除之後,也許她會寫信告訴杜嶺自己的存在,然後永遠沈睡下去,還他一片廣闊天空。

  只是這次時間格外地長,她陷入焦慮之中,眼前一片紅色,唯一的念頭就是揪掉郁楊這只振翅的蝴蝶。

  「我還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留下那個酒瓶,那個畜生也不會死。」

  郁楊帶著杜嶺離開後,行屍走肉般的女人像是突然有了魂魄,她趁杜嶺父親不注意時收走酒瓶,又看準時機,割了他的喉。

  尖銳的玻璃扎進他的頸子,她用盡全力將它劃開,挑破那人的動脈。又瘋了一般地反復划著,血流如注,直到強壯暴力的男人變為一具死屍。

  「好一出借刀殺人,」「杜嶺」咄咄逼人,「他看著他媽媽在眼前死去,都是拜你所賜。」

  拜他……所賜?

  如果他不貿然進訪,杜嶺的父親也不會生氣,他也不會砸碎那個瓶子給了杜嶺母親武器。

  這一連環的效應,早就不能用簡單的因果關係去解釋。

  郁楊臉色發白,他同樣咬牙切齒:「詭辯!」

  「你就是一個虛偽的瘋子。」

  掀開自恃著的正義皮囊,底下不過是黑暗有醜陋的邪惡內里。

  「你口口聲聲地說著保護,不過是給殺人一個漂亮藉口。」

  「杜嶺」置若罔聞:「那想和抱有這樣心思的人上床,你又是安的什麼心?」

  「你不過也是,看中他皮相的偽君子。」

  「你早就覺得‘我’不對了,不是嗎?你將他寫給你的信退還給他,不就是覺得他惡心?可你還是接受了我的邀請,你才是最下流的人。」

  郁楊被戳中了心事,竟然說不出話來。

  他痛恨被欺騙,但其實自己也在說謊。

  他被杜嶺所吸引著。

  見郁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杜嶺」知道她踩中了郁楊的痛處,火上澆油:「這就是他想保護的人,如果不是他,你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

  郁楊像是受到了什麼衝擊,原來……杜嶺知情。

  稀零的乾笑聲從他受傷的喉嚨里發出,他笑一次,便疼一分。

  他們誰都不無辜,誰都是推手。

  沒有誰是絕對正確的。

  像是過去了很久,他聽見杜嶺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對不起。」

  郁楊猛地抬頭,發現杜嶺淚流滿面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美麗而絕望,睫毛被淚珠打濕,粘連在一起。

  他那麼瘦,那麼單薄。

  經歷了太多太多的苦難和折磨。

  「我傷害了你,」杜嶺說,「不管是哪個我,都是我。」

  有時他會處在一片漆黑之中,什麼也看不見,摸不著,像是被鎖進了一個巨大的箱子。

  那兒安靜極了,沒有吵鬧的鄰居、他母親的哭聲和父親的咒罵。除了沒有光,一切好像都很好。

  他常常雙手抱膝,蜷縮在一起,脊背彎下去。只有想郁楊想得厲害的時候,才會掙扎著想要從那裡出來。

  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可有一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郁楊的床邊,身上穿著郁楊的衣服,CD機里響著他沒聽過的音樂,手裡的枕頭已經貼住了郁楊的臉。

  也就是從那時起,他想,也許他身體里住著另外一個「杜嶺」。

  他膽戰心驚,卻又隱隱覺得有了依靠。他如果覺得疼,就會躲起來。

  郁楊說讓他跑。

  可他迷路了。

  郁楊看著眼前的人,想說的話都被堵在了心裡。他此刻只是覺得,杜嶺的眼淚一定很苦。

  苦得他的心都皺成一團。

  他放緩了腳步,向杜嶺靠近。

  他的步伐小心翼翼,如同踩著荊棘。

  杜嶺半低著頭,眼前一片水霧。

  他眉毛上挑,漸漸,漸漸露出了一個譏誚的眼神。

  拍攝也在此處戛然而止。

  林一立說「過」的時候,孟澤心中像是放下了一顆石頭。

  他有些出神,走過去和林一立一起看了一遍剛剛拍攝的那條。

  換作是孟澤的身份來看最後那一個鏡頭,他又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不知道我理解地對不對,」孟澤道,「也許杜嶺的主人格,在這裡就永遠消失了吧。」

  第一次嘗試人格分裂的角色,他其實演得很累。

  杜嶺的主人格和第二人格有著極大的反差,從年齡到性別,對於他來說,都是很大的考驗。他翻看了很多電影,為的就是學習優雅的女性角色的姿態,光是步伐他就練了半個月,後果就是現在有些邯鄲學步,幾乎快忘記自己本來是怎樣的。

  聽他的語氣有一絲憂傷,林一立反而過來安慰他:「不用往下想,就讓它在這裡結束吧。」

  他作為杜嶺的生涯,應該止步於此。

  孟澤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他和林一立擁抱了一下:「謝謝您,林導。」

  林一立身體有些僵,手不知安放在何處。他愣了愣,然後拍了拍孟澤的背。

  他輕輕地說:「再見。」

  61

  孟澤不知道的是,他走以後,攝制組並沒有解散,程錫留下來拍了一組鏡頭。

  攝像機離他的臉很近,他雙眼緊閉,眼皮輕微顫抖。

  然後猛地睜開,眼角兩滴淚水留下痕跡。

  郁楊迷茫地哭著,眼神渙散,不知看向何處。

  這樣,才算是真的結束了。

  「其實我不太懂,如果這個片段換成孟澤來演,觀眾會更好懂一些,不是麼?」程錫一條過了最後這個鏡頭,「郁楊做夢的話,我覺得有點雲里霧裡。」

  林一立之所以沒有告知孟澤,是還沒有想好這一段究竟要不要放到片尾去。

  不放,片子里一些不合邏輯的事無法圓回來。比如郁楊為什麼連續一周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一個正常人在沒有被控制的情況下,家裡被外人闖入,反應都不該如此。

  這一切,都是郁楊的一場離奇而複雜的夢。

  那麼原本的杜嶺就不會被徹底摧毀,不會消失,他的保護者也不會佔據他的身體。

  他的母親也沒有殺了他父親後自殺。

  甚至可以說,杜嶺根本不存在,只是他的夢中人。

  這場夢完整而光怪陸離。一層又一層,清晰、龐大得可怕,就像是被命運之手所操縱。

  放了,他想表達的東西就不明確。

  林一立用發黃的手指彈了彈煙灰,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如果是杜嶺的話,醒來之後,又會回歸殘酷的現實生活中去,那樣太令人絕望了。」

  他沒看程錫,眼前煙霧繚繞:「我想給這部電影一個好一些的結局。」

  可惜程錫沒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他親身參與到這部電影來,覺得這是一場慘烈的自我救贖,只是功虧一簣。

  杜嶺自我放棄了兩次。

  被自己嚮往和追求的光厭惡,他放棄了對郁楊的愛,於是第一次放棄了自己,另一個杜嶺還僅僅是存在;不論是誰,以何種方式,結果都是傷害了郁楊,他羞愧,也痛苦,這是第二次,他分裂出的保護性人格徹底剝奪了原有的主人格。

  獲得一個嶄新的自我的代價就是,最真實的那個杜嶺消失了。

  無聲地血流成河。

  這是程錫的感覺,最直觀的就是杜嶺的母親。她軟弱、麻木,最後走向瘋狂和死亡。

  要說一切只是郁楊的一場夢,他覺得有些狗尾續貂。但電影裡面埋了一些細節,已經指向了結果。

  林一立並非猶豫不決,其實他一開始就做好了這樣的打算。

  程錫拍拍林導的手臂:「後期也別落下,身體也注意一些,少抽點煙。有機會咱們再交流。」

  林一立正準備往嘴裡遞煙的動作一頓,他掏出煙盒捻熄,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啞。

  他說:「再見。」

  拍完《夢中人》後,孟澤沒來得及喘上幾口氣,就又加入了《世家》的宣傳隊伍中。

  他身材還沒恢復,媒體不免又得多加猜測一番,他不想搶了風頭,只說身體小恙,已經在好轉當中。

  他和程錫拍得低調,《夢中人》也就剛開始選角的時候有一些熱度,因為沒有曝光平台,所以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們倆又合作出演了電影。

  徐更原本也想跟著,畢竟一個週三四座城市,已經算是很高強度的工作量了,他怕孟澤經不起折騰。可年末年初事務纏身,他也是分身乏術。

  兩個人跟陀螺似的不停歇地轉了快一個月,等一切安定下來,竟然已經到了除夕前夜。

  孟澤幾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徐更。

  因為寒風獵獵的天里,沒有誰會站在外面等。

  他穿得不太厚,外邊是大衣,裡邊是西裝,看樣子是加了班才過來接他的。一張臉白生生的,鼻尖有點泛紅。他手裡拿著一條看上去就很暖和的厚圍巾,還有一副四指連著的手套,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兒戴的。

  孟澤加快步伐,朝徐更跑過去,風刮得他臉有些疼。

  「急什麼,我又不會跑了。」徐更也往前走了兩步,他把圍巾纏到孟澤脖子上,又讓他伸手把手套戴上。

  他眯起眼睛,細細打量了一番孟澤:「好像是胖了一點,但還不夠。」

  孟澤連忙搖頭:「夠了夠了。」

  徐更雖然沒辦法做到人親自跟在他後邊,但可以讓人全權負責他的飲食起居。因為節食,他不能一下子吃成個胖子,所以他少食多餐,然後慢慢加,最後變成了多食多餐。

  每天不帶重樣的美食轟炸,孟澤覺得他再過一個月就能出欄了。

  車停在不遠處,裡面很暖和,徐更這才正了正臉色:「明天跟我一起回家吧。」

  62

  「難道你今晚想在外邊住?這還在機場呢,不太好吧……」

  徐更:「……」

  快收起你腦袋里的動作影像。

  果然不該把這個人單獨和關導長時間放在一起,腦迴路會被帶偏。

  「不是我們家,是……怎麼說呢,就去和我的家人吃個年夜飯,」徐更手擱在方向盤上,「雖然人情冷漠,但每年也會走個形式。」

  徐更父母常年旅居海外,回來說是過節,其實不過是考校徐至的績效,一家人圍在桌前,竟然也只有湯勺碰撞瓷碗的聲響。本該是熱熱鬧鬧的除夕夜,卻過得比平常更加壓抑和沈默。

  他有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樣詭異的家庭關係,時間一長也就習慣,感情經不起消磨,久而久之覺得一年見一次面足夠了。

  起碼,還能見面。

  他一直很渴望家庭,但被拒絕了那麼多年,也看清了事實。

  有些人的薄情,是寫在骨子裡的。

  「這麼快就帶我回去,你的家人應該不會太高興吧。」

  「我帶你回家只是告知,不是請求,他們早就放棄了干涉我的權利,不會反對的。」

  徐更聲音越來越小,孟澤心裡一疼,將手從連指手套里拔出來,伸過去摸了摸他的頭:「為人父母有很多種方式,起碼他們教出來的小孩兒還不壞。」

  豈止是不壞,他的徐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孟澤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

  次日除夕,孟澤挑了快一下午也沒找到他覺得合適的衣服。

  穿套裝太正式,平常的衣服又有點太休閒,徐更見他扔了一床的衣服,走過去一件一件掛回衣櫃:「就跟平時一樣穿就好,見家人哪裡需要考慮這麼多。」

  孟澤還是猶豫不決:「那樣會顯得我不靠譜,我是不是應該穿得穩重一點?你長得那麼好看,他們嫌棄我怎麼辦。」

  「你覺得我皮膚怎麼樣?感覺最近休息不太好都有黑眼圈了,我現在敷個面膜還來得及嗎?」他說著又「咚咚」兩下跑到浴室里使勁照鏡子,徐更也不管他,給他留了一件暖和的衣服在外邊,其他的都挨著掛了回去。

  孟澤這麼如臨大敵的樣子,他其實很開心。

  也許是過去一直被忽略,被漠視,才換回來如今孟澤對他的珍視。兩者不能划等號,可他已經知足了。他不能太貪心,有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改變的。

  去徐家之前,孟澤和徐更又去商場買了些年貨,一部分帶給徐更父母,一部分留著他們自己過年。

  城市裡禁燃煙花爆竹,在自家花園裡玩玩仙女棒還是可以的,徐更一看這些小玩意就容易小孩子心性,買了好幾把仙女棒,路上走走停停,又買了個大毛絨公仔給孟澤。

  當初他送給孟澤的那些公仔幾乎都被徐咪咪霸佔成了貓玩具和睡覺的地方,徐更和孟澤生活在一起後反而很少送禮物給孟澤,現在讓他面對面送,他還怪不好意思的。

  他們到了一處有名的富人區,不偏,地價比錦苑還要貴上不少。徐家的房子很低調,建築有一定年頭,偏中式,庭院裡種的是臘梅,幽香襲人。

  來得正是時候,年邁的老管家笑吟吟地讓徐更和孟澤進來:「先生和太太也剛回來不久,小至過來一天了,你們先坐坐,晚飯快準備好了。」

  徐更謝過,讓孟澤把手裡的禮盒都交給老管家。徐至被叫去了書房,他母親坐在客廳喝茶看報,年過五十的人竟然還是身材窈窕,一身暗紅改良旗袍很襯曲線,外搭一件樸素黑色披肩,妝容清淡,即便如此,還是壓不過她周遭凌厲氣場。

  見徐更和孟澤進來,便放下手裡的事抬頭看他們。

  「來晚了,」徐更拉住孟澤的手,「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愛人,孟澤。」

  「伯母您好,一直沒有機會登門拜訪,這次貿然前來,失禮了。」

  徐母淡淡道:「我知道你,坐吧,在家裡吃個便飯,別嫌棄。」

  孟澤受寵若驚:「不嫌棄不嫌棄,您這麼說我很高興。」

  徐母並不想接話,孟澤難免有些尷尬,徐更有些話想單獨和他媽媽說,便道:「你去看看廚房什麼時候能好,要是忙不過來可以幫幫。」

  將孟澤支開,徐母又打開報紙:「我不會對你們倆的事多說什麼,你把他叫到廚房裡去幹什麼?」

  「他廚藝不錯,」徐更頓了一下,「我希望您能對他關切一點,他聽說要來吃年夜飯,一晚上沒睡著。剛才你說你知道他,我哥告訴你了我們倆的事?」

  徐母手裡的報紙被翻了一版,徐更難得對她提要求,她臉上的表情也沒怎麼變:「你們的事鬧得那麼大,不需要小至告訴我。你瘦了,還挺好的。」

  「減了一年,也算是他的功勞。」提及孟澤,徐更臉上柔和不少。

  徐母「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陪她坐了半個小時左右,孟澤端著熱湯出來,跟在他後邊的廚娘拿著碗筷,顯然是被孟澤哄得心花怒放,徐至和徐父也剛好談完話,從樓上走下來。

  徐父沒什麼反應,徐至那張冰塊臉則冷得可怕,他眉頭緊緊皺起,一副不悅卻又不好發作的模樣。

  今年的年夜飯比往年熱鬧,因為有孟澤在裡邊,氣氛竟然融洽不少。孟澤坐在徐母旁邊,動筷的時候她竟然還夾了點菜到孟澤碗里。

  他感動不已:「謝謝媽媽,您也吃呀。」

  徐更:「……」

  你這改口得是不是有點快。

  偏偏對方似乎很吃那一套,又夾了幾筷子的菜給孟澤。

  徐更心裡覺得疑惑,但也總算松了口氣。不強求他媽媽能噓寒問暖,這般關切已經在他意料之外了。

  晚飯後,徐更正想幫著收拾桌上的殘局,徐至走向他,道:「你跟我來一下。」

  63

  徐更收碗筷的動作頓了頓,然後下意識地看向孟澤。

  孟澤朝他搖搖頭,嘴裡的唇語是「別吵架」,又眨了眨眼睛。

  徐更跟在徐至後面,徐至走得很慢,一言不發,臉上沈鬱。

  書房難得被人用一次,但因為經常打掃,書上也沒有灰塵,角落里燃著些白檀,香氣醇厚又濃郁。書架上陳放著不少典籍,上邊的每一本書幾乎都被徐至看過,徐更小時候並不常來這裡,嫌書趣味不夠,晦澀難懂。

  「哥,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聽著。」徐更並不忙著坐下,他定住腳步,叫了徐至一聲。

  「那我叫你分手你也聽?」

  「我聽到了,但我不會照著做。」

  「算我看走了眼,放任你一陣子,就發展成這樣,」徐至道,「你要是找個老老實實的人過日子也就算了,找什麼明星,還嫌被罵得不夠慘是不是?」

  事情不在他把控內。

  他原本以為徐更只是對孟澤的樣貌感興趣,孟澤在玩欲擒故縱,才勾得他這個弟弟神魂顛倒。後來孟澤和徐更的關係捅出來,他看來看去也覺得那篇文章是應對之辭。

  娛樂圈里的人花言巧語,面對這種危機的時候,哪個不是深情款款。

  各懷鬼胎,他實在不覺得這兩個人能夠長長久久。

  然而徐更卻把孟澤帶到了家裡。

  徐更充耳不聞:「他是不是明星,對我來說沒有影響。他只是孟澤。」

  「你倒是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徐至冷哼一聲,語氣變重,「當你只是‘徐更’的時候,他還會跟著你?」

  「你之前已經用這樣的言語傷害過我了,徐至,」徐更面色平和,「不是每個人做每件事都只是為了利益,那樣活著太累了。」

  他沒給徐至繼續說話的機會:「就憑他一句讓我多喜歡我自己一點,我就什麼都可以不要了。從小到大,他是第一個跟我說這句話的人。」

  「我一直把你當作最親最愛的哥哥,哪怕你再厭惡我,再瞧不起我,我的心情都沒有改變過。」

  徐更的話擲地有聲,字字都落在徐至的心上。

  他突然不知以何種表情去面對徐更。

  「我希望你能接受他,只是默許也好,」徐更的語氣無比認真,「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新年快樂,哥哥。」

  徐更的心跳得很快,他從來沒有在徐至面前說過如此發自肺腑的話。

  這麼多年來,他的心裡一直有一根刺,不敢拔出來,怕血流得厲害。

  如今將這根刺拔出來後,才知道原來早就已經不會痛,只有卸掉背負著沈重包袱的痛快。

  他利落地轉身,一步一步離去。

  門「咔噠」一聲被關上,才把徐至的思緒拉回來。

  他好像一瞬間垮了下去。

  徐至走到書桌前,將一個最底下上鎖的抽屜打開,裡面除了一個精巧的盒子以外,再無其他。

  盒子也有鎖,他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一把鑰匙,手微微顫抖,花費了一些功夫才打開。

  裡面躺著的不是什麼名貴寶石,也不是什麼財產字據。

  是一張,破破爛爛的糖紙。

  上面的花紋幾乎掉光,一張紙也鋪不平整,全是褶皺,只能依稀看見上面寫得是「水果糖」。

  二十七年前,徐更給了他這粒糖,軟乎乎的小手伸到他面前,咧著嘴朝他笑,用又糯又甜的聲音說:「哥哥吃糖呀。」

  徐至的心抽動了一下。

  那是他此生見過最燦爛的笑容。

  可他說了不,還打掉了伸出來的那只手,糖也飛出去。

  他記得徐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徐更忍住了,沒有哭。

  隔天他就後悔了,原本的地方沒找到,於是挨著一寸寸土地找過去,才發現那粒糖。

  糖紙上面全是塵土,裡面的糖被摔碎了,四分五裂,他就一點點含著吃。

  他從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一向覺得糖不過是迷惑小孩子的玩意。

  他再沒有吃過糖,只是將這粒糖紙好好放了起來,一存就是二十七年。

  徐更不記仇,他還是像以往一樣,跟在徐至屁股後邊纏著他,讓他陪著他玩。

  他趕著上課,去晚了有失禮數,便走得快了些。

  徐更還小,趕不上他,被路上的石子絆住,摔了,不知磕到了哪裡,大聲哭起來。

  他總得自己學會爬起來。

  於是徐至沒去管他,覺得哭聲刺耳,回頭看了徐更一眼。

  他想,也許那時他不會把自己的內心藏起,所以在徐更看來那一眼,如同一把尖利的刀。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徐更笑得如那時無憂無慮和真誠的樣子。

  他最想守護的東西,卻被他親手剝奪。

  徐更將心剖給他看,他才知道原來他這些年,他所做的在徐更看來是厭惡和蔑視,甚至徐更連「自己」也不喜歡。

  徐至重重地喘息著,鼻腔里都是白檀的香氣。

  他大概做錯了一件事,就是「他以為」。

  64

  他以為徐更仍然像以前那樣會邁著短腿顛顛地跟在他身後跑,可是徐更早就長大了,選了一條最適合自己的路,不需要再跟著他。

  他以為將徐更推得遠遠的,自己的牽掛和束縛就會少一些。

  身處旋渦的中心,樹敵太多,他不能走錯一步。

  被拒絕一次會笑著再來,兩次三次也許會不在意。

  十四歲他到海外求學,徐更也會隔三差五發郵件過來問候,起初他還會回復,後來在學業和工作上處處碰壁,這樣孜孜不倦的單方面傾訴,也漸漸變得礙眼。

  二十五歲他帶著滿腹的理論和經驗回國,從頭到腳都顯露出掌控大局者的氣勢,見到發胖又畏畏縮縮的徐更,心中也有恨鐵不成鋼,但那時他表現出來的,確實是「看不起」。

  這一切不管是有心或者無意,是他的錯,這都是他太自我導致的結果。

  沒有一顆刀槍不入的心,他對徐更說的所有尖酸話,都是磨快了的利刃。

  即便如此,徐更也從來沒有不把他當成哥哥。

  是他每一次都挑起了爭吵,每一次都讓徐更臉上的欣喜漸漸消失。

  他沒有盡到一個哥哥應有的責任。

  他一點點凍住的溫暖笑容,現在有人融化了外邊的冰,將一個嶄新而又熟悉的徐更釋放出來。

  徐至盯著那張糖紙出神,手指微微顫抖。

  他沒有立場去阻止那兩個人相愛。

  從他親手把那粒糖摔碎開始,就沒有了。

  徐更一個人下樓,臉色比上樓之前好了不少,孟澤心裡無比好奇談話的內容,但坐在徐更母親身邊,不好直接走開。

  「爸、媽,我跟孟澤就先回去了,我們收養了只小貓,這會兒沒人照顧,你們早點休息。」

  孟澤這才有了理由站起來,走到徐更身邊去。

  徐更父親「嗯」了一聲,神情淡漠地盯著手裡的書看。

  他母親則是直接走開,進了廚房。

  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徐更卻突然被叫住。

  「等等,這個你們拿著回去吃吧,你和小至說話的時候煮好的,我好多年沒包過餃子了,不知道好不好吃。」徐母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保溫桶,她剛才進廚房,就是去拿這個。

  見徐更神情有些複雜,孟澤識趣地拍拍徐更的肩,小聲道:「我去外邊等你。」

  「謝謝,」徐更接過保溫桶,「您變了很多。」

  以前他的媽媽從來不會過問他的身體,更不會親自做些什麼東西給他吃。

  「可能是人老了,」徐更母親笑,「愛聽好聽的話,聽到孟澤那麼真誠地叫‘媽媽’,才想起來小至從來沒有這麼叫過我,你也很久很久沒這麼叫了。」

  「雖然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我就是覺得心裡很舒服,」她用手摸摸心口,「現在想想,是我們以前做錯了,強加了很多東西在小至身上,又忽視了你,等真正看明白的時候,你們卻都三十多歲了。」

  她有些哽咽:「還好你找到了愛你的人,我由衷地、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

  徐更沒有想到她會道歉。

  震驚之余,更多的是感動。

  他一隻手拿著東西,只能伸出另一隻手抱住母親,很輕很輕地說:「謝謝你,媽媽。」

  他很久沒有擁抱過母親。

  年幼時母親的懷抱沒有現在這麼暖,記憶中母親的味道很淡,有些冷,透著威嚴,現在覺得,原來她也是瘦削的,也是溫熱的。

  她不甚熟練地撫摸徐更的頭,一下一下,無比仔細。

  這個擁抱,遲到了太久太久。

  孟澤在門外站了很長的時間,雙腳有些發麻,他不停地踱步,才好受一些。

  等到徐更出來,見孟澤的鼻子都凍得有些紅,眉頭微微一皺:「怎麼不去車里等,之前不是給過你鑰匙了嗎。」

  「在這裡也是一樣的,和媽媽聊得怎麼樣?」

  徐更舉起那個保溫桶:「這是她給我們的。」

  兩人回到家裡,徐更將它打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沒被悶太久的餃子看上去白胖飽滿,數量不多,足夠已經吃過晚飯的他們解解饞。

  他拿了兩副碗筷,將其中的一副遞給孟澤:「先嘗嘗。」

  白菜豬肉餡的餃子,肉選的是肥瘦相間那種,一口下去汁水豐富,香氣四溢,層次感分明。調味也恰到好處,不咸不淡,即使孟澤對有餡的食物沒什麼偏愛,他也覺得很好吃。

  「我倒是覺得你媽媽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孟澤連吃了兩個,擱下筷子,「挺好相處的,就是話少了一些。」

  「嗯,她確實在一點點變著。」

  餃子滑溜溜的,不太好夾,孟澤便夾起一個放進徐更碗里。

  「那你能說說她以前是什麼樣的嗎?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而已。」

  他想瞭解徐更的過去。

  「她以前,應該是別人眼裡的好母親吧,」徐更斟酌用句,「我知道這麼說不好,她大概也只想要這個頭銜。」

  在徐更的印象里,父親的存在感很低,因為他從來沒對他們兄弟倆表示過喜歡

  他如此,徐至也如此。

  他的母親一開始對他很好,還會教他說話和認字,可他學得慢,注意力又時常不集中,總愛去搞些小玩意,和早慧的徐至相比,實在遜色太多。

  等他開始記事的時候,徐至的天賦幾乎展露出來,毫不誇張地說,他是徐家最優秀的人之一。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了徐至的身上,而他除了撒嬌和每天瞎玩,似乎也沒能做成什麼事。

  捏泥巴、捉蟲子,爬樹找鳥窩,他的童年過得很活潑,也很孤獨。

  好在蔣齡會時常來和他一起野,他才不至於每天那麼鬱鬱寡歡。

  僅僅是因為「平庸」而不被注視,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是難以理解的殘酷。

  他努力去做了,可回報卻很微小。

  他們家時有客人來訪,他也得端正地坐著,耳朵里聽到的卻是他母親嘴裡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客人禮貌性地稱贊徐更可愛,衣著得體,她便會說他這一身是她親手置辦的,實際上她早就不知道他該穿什麼尺碼;有對廚藝頗有研究的女性客人,她會說自己經常給兒子們做小蛋糕吃,事實卻是她從來沒碰過廚具。

  她需要是一個好母親,哪怕用無數的謊言堆砌出來。

  拜訪她的,大多是豪門家族中的女性,攜帶自己年幼的子女前來。

  那時他的父親接手徐氏時間不長,根基不穩。她必須滴水不漏,不能落人話柄,事事皆要完美。

  年紀愈長,他漸漸理解她的做法,他只能不責怪,不怨恨,但也僅限於如此。

  「那天我聽你媽媽說‘沒有笨孩子’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徐更道,「這麼好的人也成為了我的媽媽,我很開心。」

  聽徐更這麼說,孟澤心疼,也很難過:「你一點都不笨,一點也不平庸,現在你的成就,真的是很多很多人無法達到的。」

  徐更用安撫性的口吻說:「我現在已經不會這麼想了。」

  他應該是優秀的,才能被孟澤愛著。

  65

  話說得太久,還溫熱的餃子徹底涼掉了,半透明的外皮都泛出白色。兩個人將就著吃,也不想洗碗,徐更看了眼時間,離零點還差半個小時。

  他開了電視,春晚仍然歌舞昇平,空寂的房子瞬間變熱鬧,吵醒了在沙發上揣著小手睡覺的徐咪咪,他伸了個懶腰,然後走到抓板前使勁撓爪子。

  徐更將下午買的仙女棒拿出來,和孟澤走到門口的花圃小徑間,將它點燃。

  仙女棒碰到火便迅速燃燒,發出滋滋的聲響,迸濺出的火花耀眼又夢幻,就像萬千星星被拋灑傾瀉。

  徐更其實沒有玩過這樣的東西,他小時候雖然很調皮搗蛋,但到底有人看著,這樣有安全隱患的東西不會讓他碰。他覺得新鮮,看著花火的神情專注而又認真,臉上還帶著幾絲興奮。

  孟澤披著張保暖的羊毛毯站在一邊,徐咪咪正勾著他的褲管往上爬。他俯身將小傢伙抱起來,小貓耳朵高高竪起,毛茸茸的腦袋隨著徐更手上的仙女棒動來動去。

  徐咪咪蠢蠢欲動的時候,徐更手裡的最後一根仙女棒也燃盡。

  故意開得很大聲的電視里也開始整點倒計時。

  「十、九、八……」

  徐更一手拿著已經燒完了的仙女棒,一手搓了搓有些發熱的臉。

  孟澤抱著懷裡的小貓朝他走過去,他摸摸徐咪咪的下巴,小傢伙舒服得安分下來。

  「七、六、五、四……」

  孟澤湊到徐更跟前,身體微微傾下去。

  「三、二、一!」

  一個輕而綿綿的吻落在徐更的唇上。

  「新年快樂,徐更。」

  大年初二夜零點,《世家》在全國各地首映。

  關峰也不愛算日子,選了個和諸多喜劇賀歲片撞上的時候,事實證明,《世家》依然是一匹黑馬,它氣勢洶洶,力壓群雄,午夜場也座無虛席。

  徐更選了家小型電影院包場,和孟澤單獨看。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大螢幕上的孟澤。

  鏡頭裡看,孟澤更有故事和年代感,和他身邊坐著的人彷彿遙遙隔了一段時空,明明長得一模一樣,但那就是兩個人。

  電影的調色和以往關峰電影有些區別,不再是純粹的明麗,而是摻雜了一些灰色,讓畫面看起來更冷,也更肅穆。

  影片過半,音樂驟然消失,一片寂靜。

  深秋的夜晚,無人的陸公館。

  飯田盯上陸家以後,陸秉文便不允許傭人在公館內過夜。這天晚上他與陸攸寧明知有一場鴻門宴等著他們,卻還是非去不可。

  是以陸懷信獨自一人留在家中。

  陸懷信洗淨了臉,刮了鬍子,又仔仔細細地將雜亂的頭髮梳理整齊,他這一生依託了陸家家世,過得體面精緻,即使內里早就是敗絮一把,在將死之時,他仍是鑲了金玉的陸小公子。

  他旋開筆蓋,一封遺書一筆一划,空氣里只有筆尖摩挲紙張的沙沙聲。

  一抹暖黃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走過他烏黑的發,俊逸的眉眼,挺直的鼻和微微乾裂的嘴唇。他穿上最料子舒服的衣裳,戴了陸攸寧在他成年時送的表。

  陸懷信將絕筆信疊得工整,放進信封里,然後將它壓在抽屜里的一個盒子底下。

  那個盒子里,裝的是一把小巧的左輪。

  他沒有脫鞋子便躺上了床。

  陸小公子任性了一生,不差這最後一次。

  三分鐘左右的長鏡頭,細膩而沈默,如流水般記錄著。

  只在他的手指暗下扳機的時候爆發。

  結束陸懷信生命的是一聲巨響,也有一聲嗚咽。

  再後來,陸攸寧發現了那封遺書。

  陸小公子的字蒼勁有力,其實很有氣魄。

  吾姊攸寧、吾兄秉文:

  見此信時,懷信恐已於人世甚久。

  懷信曾誓普救含靈之苦,而赴救心有他念,殺人於手術刀下。背棄醫道,愧恨在心。今以死換片刻安寧,懷信不悌,德涼義淺。

  願姊、兄謹言慎行,善自珍重。

  愚弟懷信 字

  孟澤的聲音出現在畫外,他語調平靜,只在最後兩句時微微顫抖,拖得也很長。

  陸懷信放蕩不羈,唯一的牽掛便是兄長與姐姐。

  他一死何足惜?只願親人早日走出哀痛,各自回歸生活。

  陸攸寧卸了渾身力氣,癱坐在地,臉上濕淚一片。

  陸秉文手裡拿著一束只有嫩綠花苞的梔子花,到了一處孤冢前。來的路上下過雨,依徬的湖邊水霧繚繞,空氣中還有濕意。

  陸攸寧一身素雅煙灰色旗袍,她蹲下身來,接過陸秉文遞過的梔子花,換了玻璃瓶里乾枯的花束。陸秉文則給他倒了一杯平日里最愛的烈酒,撒到他墓前的黃土旁。

  他曾是最耀眼的一顆星,隕落了也只變成河邊的一粒石。

  「下次帶盛開的花來見你。」

  綠水青山,天高路遠。

  有一顆熱忱的心在這片幽寧中長眠。

  66

  電影緩緩結束於靜穆之間。

  孟澤的那一段獨白還猶言在耳,讓徐更久久不能忘懷。

  他感到有一隻手覆上他的手背:「結束了。」

  從電影院出來已經過了凌晨兩點,他們的車停的地方與影院隔了一條街,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於是兩個人牽著手朝那兒走。

  「你很厲害,」徐更花了一陣子才緩過神,「沒想到成片會這麼震撼。」

  孟澤謙虛道:「拍攝、剪輯、配樂是加分項。」

  即便如此,徐更還是覺得就算刨開這些,孟澤的表演也入木三分,不輸程錫和李彥婷。

  就在他還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孟澤的手機卻響了。

  這麼晚了,通常不會有人打電話過來。

  「是本地陌生號碼。」孟澤覺得奇怪,但還是接了。

  不等他應聲,對面一陣急促的問詢,孟澤握著手機的手都在顫抖:「我是,我馬上趕來。」

  徐更眼看著孟澤臉上的血色漸漸退去:「林一立出事了。」

  林一立不太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他的眼皮很沈,胸口像是被什麼刺中一樣,疼得他不想呼吸。全身像是被碾碎了一般,腦袋也一片混沌。

  他聞到濃烈的血腥味,嘴唇像是被粘連到一起。周圍很靜,靜過了之後就是吵鬧。

  聲音忽近忽遠,一切都急匆匆,爭分奪秒。

  他的眼瞼也很疼,血糊住了他的視線,只能隱約看見有很多人在他的身邊。

  他好像經歷了一場事故。

  凌晨去機場的路上車輛其實不多。他的車是輛二手斯柯達,跑的年份久了,性能不太好,他不敢開得太快。

  他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點完煙望著指示燈出神。也就是那幾秒鐘,他感覺到自己的車遭受了強烈撞擊,沒有剎車跡象的車卡著他這邊繼續側滑了幾米。

  他聽到很多破碎的聲音,刺耳得讓人無比痛苦。

  除了玻璃和骨頭,好像還有一顆心。

  「送醫還算及時,記錄顯示的一點四十六出的車禍,他在等紅燈的時候被一輛SUV撞了,肇事司機還沒找到。林一立被扔在路上大概十分鐘,路過的車輛報了警叫了救護車。」

  徐更向交警瞭解了下大致情況,他拉住不停在手術室門口踱步的孟澤:「你冷靜一些,他傷得重,手術會持續很久。」

  林一立的證件在他身上,手機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在一場撞擊中幸運地留存下來。所以他的身份很快被確認,醫院能找上孟澤也是這個原因。

  「我知道,」孟澤渾身顫抖,他既無力又焦慮,「我相信他能挺過去,只要能活下來就好……」

  他顫抖著,冷汗一顆一顆地往下掉,雙手用力地來回摩挲,像是在轉移痛苦。

  孟澤的父親沒能活到被救的那一刻。

  他幾乎是當場死亡,找到他時身體已經僵硬,冷得似冰。

  和那時只能被迫接受現實的無助不同,林一立還有一線生機,可也就是這一絲希望,給了孟澤無限焦灼。

  他的腿有些軟,靠著牆、拉著徐更的手緩緩坐下來。

  徐更的手被他用力握著,指骨的地方隱隱作痛。他看見孟澤的眼神迷茫而無措,一遍又一遍地沈沈呼吸,嘴唇微微蠕動,逼著自己不往最壞的地方想,徐更的心就一刺一刺的疼。

  生老病死,任他再如何手眼通天,也斷然不能管。

  徐更一下一下輕撫著孟澤的手背,覺得孟澤攥著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

  67

  撞擊角度太奇怪,林一立車里的安全氣囊當時沒有打開,送醫時他已經臉色發白,出現了輕微的休克。

  他全身挫傷無數,最嚴重的還是胸部受創肋骨斷裂,扎進肺靜脈造成大量出血,如果時間再晚一些,他會直接死於失血過多。

  林一立被推出來時,孟澤也放了手。

  徐更的手已經麻了,可他顧不得自己,站在孟澤身後等開刀的醫生說話。

  給林一立止血的醫生一臉疲憊:「病人還沒脫離危險,他身體素質太差,希望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來來往往,生是一遭,死是一遭。

  他這一生都在跟黃泉路上的索命鬼搶人,搶贏了會喜悅,搶輸的時候也有。

  見得多了,卻還是不能無動於衷。

  醫生伸出手拍拍孟澤的肩膀,摘下頭上的帽子,擦著額頭上細密的汗水,快步離開。

  孟澤晃了一下,眼前驟然發黑,強撐著才沒往前栽去。

  雪大概是三點多開始下的。

  紛紛揚揚一場大雪,天亮了以後也沒停,給一切都裹上薄薄一層素白。

  白得刺眼又沈重。

  麻醉效力過去之後,林一立也沒有醒過來。

  他幾乎整個人被包在繃帶里,眼瞼和臉被玻璃划傷,細小的傷口無數。

  他很沈靜地躺在病床上,生命力能夠被看見一般地消逝。

  孟澤坐在他床邊,盯著呼吸機和他看不懂的儀表出神。

  他不信神佛,此時也只能希望天父能做個好人。

  「林導怎麼樣?」程錫一接到徐更的電話就往這邊趕,醫院很大,他跑了不少冤枉路,找到ICU時已經氣喘吁吁。

  徐更走過去,讓程錫跟他出來,兩人在病房前的走廊里,他搖頭,小聲道:「一直沒醒。」

  程錫一愣,長嘆口氣,他一路上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但真正趕來了醫院,卻發現準備多少都沒用:「這……好端端的怎麼就突然出車禍了呢。」

  「五點有一趟飛巴黎的航班,他應該是要去機場,但不知道什麼原因又調了頭,」這些信息是警方告訴他的,「別人撞的他,肇事逃逸,人已經抓到了,目前的說法是醉酒駕駛,撞上的時候沒有剎車也沒有打方向盤。」

  程錫偏頭看了看病房內守在林一立病床前的孟澤:「他還好吧?」

  徐更苦笑一下:「他這副樣子,能算得上好麼?」

  孟澤眼也不眨地等了一整夜,轉到了病房之後更是無比消沈:「他應該是想起了他父親……他父親也是車禍走的,」徐更想不出來那是怎樣的心情,「他這些年來送走了太多人。」

  再看著他所敬重的人離去的話,實在是太殘忍了。

  可惜過去他沒能在孟澤的身邊。

  徐更一直不願意對林一立作過多的評價,他始終對林一立提起的那個「杜嶺」耿耿於懷,覺得他對孟澤有別樣的感情。

  到這種時候,他放下所有成見,只希望他能夠挺過這艱難的一關。

  程錫安撫性地搓搓徐更的手臂:「你也別太著急,我進去看看林導。」

  徐更點點頭,醫院的人又來找他,他恍惚了幾秒鐘,跟著去了。

  孟澤見程錫進來,抬頭淡淡地打了個招呼:「程老師。」

  「你要不要去歇歇?跟徐更聊聊?他很擔心你。」

  孟澤張望一下,徐更並不在病房裡,他搖搖頭:「還是不了,不等到林導醒我不放心。」

  他看到程錫,像是記起了什麼事,聲音發著抖:「那天我殺青的時候,林導跟我說再見,我竟然沒有聽出來那是道別。」

  他的那聲再見,說得太小心翼翼,太珍重。

  孟澤哪怕是覺得有一絲不對,追問林一立未來的打算,意外就有可以被避免的可能。

  但如果能避讓,那就不叫意外了。

  「他也跟我說了再見,」程錫覺得一陣難受,「你別鑽牛角尖,也許他真的只是想說而已。」

  他嘴裡這麼安慰著孟澤。

  他記得林一立當時捻了煙,清了嗓,可聲音還是格外的沙啞。

  程錫心裡隱隱覺得,當時那聲「再見」,就真的是永遠。

  68

  林一立沒有家人,他窮困潦倒,周圍連稱得上是朋友的也沒有幾個。

  他昏迷了兩天,雪也斷斷續續下了兩天。

  路邊的雪積上厚厚一層,被人費心地掃開又很快覆上。

  風雪聲獵獵,世界被蒼白裹住。

  程錫家中有人要照顧,每天只能抽時間來探望。

  林一立體徵每況愈下,不好貿然轉院,醫院床位緊張,分不出多餘的病房,孟澤每晚睡在醫院,徐更勸不動他,只能自己回家休息幾個小時,給他帶換洗衣物和餐食。

  錦苑離林一立住院的醫院有些遠,徐更來得早,沒麻煩王姨做早餐,自己在家煮了些速凍的湯圓草草果腹,就往醫院跑。

  門口有賣早點的小攤,徐更挑了兩個暄軟的饅頭,端了杯熱氣騰騰的豆漿,踩著雪進去。

  「他醒過來了嗎?」徐更將早餐放在病床邊的小桌上,然後退了幾步,開始拍身上的雪。

  「還沒。」

  聽他有氣無力地應著,徐更也顧不得肩膀上的雪了,他把饅頭和豆漿塞到孟澤手裡:「吃點東西,說不定他過會兒就醒了。」

  孟澤沒什麼胃口,手拿不太穩,東西立馬掉在地上,還熱著的豆漿灑出來,濺到徐更身上。

  徐更沒有發作:「我去借工具打掃乾淨。」

  孟澤趕緊拉住他的衣角,一頓一頓地說:「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認認真真吃飯睡覺,可是,我管不住自己,徐更、徐更……」

  孟澤從背後抱住徐更。

  他的衣服上還沁著寒冷的雪,孟澤這才使勁抬頭看他,徐更的頭髮上原來也有落雪。它們漸漸融化,讓他的發都有了濕意。

  這個人三天來忙前忙後,所有的手續和調查都是徐更在參與。他如此嫻熟地承擔著這些責任,寂靜無聲。

  而他什麼都沒做,卻已經人仰馬翻,潰不成軍。

  他好像看到徐更被辜負的一地苦心。

  徐更讓他松開手,轉過身半蹲下來:「不用說對不起,他也是我的朋友。」

  他看了一眼時間:「我收拾一下,過不久應該就有人來檢查。」

  孟澤眼光追隨著徐更走,心裡止不住的酸澀。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林一立,動了一下。

  隨後,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很慢很慢地眨眨眼,笑得眯起眼來,兩行眼淚從眼角不停地往下滑。

  林一立的胸口短促地起伏,他想要嘶叫,乾澀的喉嚨卻擠不出聲音:

  「小枝、小枝……」

  林一立沒有想到能再見到岑枝。

  他其實很久沒有做過夢,所以難以和岑枝相遇。

  他好像昏睡了太久太久,在漫長的夢境里終於見到了他。

  四周白茫茫一片,岑枝走得很快,他的身前有一輪耀眼的金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拿手遮住自己的雙眼,踉踉蹌蹌地追過去,可渾身那麼疼,疼得他忍不住哭,望著岑枝堅定前行的背影哭。

  你為什麼,不肯等等我?

  他從夢里醒來時,看到的是一張神容憔悴、卻仍透出喜悅的臉。

  那張臉和岑枝實在太像。

  他笑,也哭,心尖早就被剜了去,鮮血淋灕。

  細細地看,這張臉神容憔悴,下巴冒出青茬,寫不出多少光鮮亮麗。

  那人激動地落淚,他艱難地蠕動嘴唇:「別哭,小枝。」

  孟澤湊近了林一立,想聽聽他究竟想說些什麼。

  「你笑一笑。」

  孟澤連忙擦乾眼淚,頂著濕潤的眼眶和發紅的鼻子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它太溫暖,以至於融化了冰雪。

  而自己潰爛的傷口像是被一支羽毛拂過。

  林一立很輕很輕地閉了閉眼。

  我很久很久沒有見到你的笑了。

  在最後,想帶著它走。

  69

  他心跳停止的那一刻,雪也戛然而止,天空放晴,陽光照在他枯瘦而平和的臉上。

  他沒有遭受太多的痛苦,離去得突然,對他來說是解脫。

  生來時以一聲啼哭告知世界,將離時以笑作別,有暖陽相送,匆匆走過人生這一回,也還算瀟灑。

  林一立去世的第三日清晨,孟澤接到了一個電話。

  醫院早先將林一立的手機交給了徐更,他怕還會有人找林一立,所以將手機要了過來,還一直在給手機充電、讓它保持開機狀態。

  對方是林一立住處的房東,身材有些微胖,她一臉的不好意思,絞著手道:「麻煩你跑一趟,聽說林先生出事故了,他怎麼樣了?這大過年的也不好開口說這些,但我有個親戚過來長住,家裡分不出其他的地方,只能委屈一下他啦,我會把租金退還給他的……可讓他別生我的氣呀。」

  房東語氣懇切,她顯然對林一立的事只是道聽途說了一部分,孟澤並不責怪她:「沒關係,這件事姑且讓我做主吧,租金也不用退了,大家都不容易。」

  「那、那您盡快幫林先生把東西收走吧,有什麼貴重的物件別遺漏了,您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我說。」

  孟澤沒告訴房東林一立的事,是怕後來租住的人心有芥蒂。

  他也確實沒有勇氣再對別人提起了。

  房東沒多留一會兒,應該是被自家女兒的一個電話叫走的。

  孟澤環視四周,他和林導結識以來,還是第一次踏入他的私人領域。

  他生前在這裡住了十幾年,設施都很陳舊,房東還等著拆遷。

  住所很小,走不了幾步便到了頭,客廳里沒什麼傢具,牆壁發黃,有很多裂痕,沙發上疊放著毛毯和枕頭。矮桌上放了個很舊的CD機,旁邊有一摞裝在塑料殼子里的CD。

  他把那些CD碼放整齊,站起來走進林一立的臥室。拉著窗簾,房間里很昏暗,他按開燈,燈光卻也很沈。

  床上沒有東西,平鋪的床單一絲褶皺也無,像是很久沒有人睡的痕跡。書桌上很乾淨,正中央放著兩個厚厚的牛皮本,紙頁大概經常被翻動,它微微鼓起來,發皺。

  孟澤原本猜那是日記,可翻開了卻發現不是。

  是《夢中人》的劇本。

  其中一本每一頁紙都被細細塑封起來,紙已經泛黃,字跡沒有褪色,黑色小字工整娟秀,像是在最精貴的絲絹上面摹寫。另一本則隨意很多,紅色的修改符處處皆是,許多地方已經被水跡洇開。

  他將兩本比較著讀,故事本身沒有太大區別,只是背景更模糊,結局也不太一樣。一版寫的是杜嶺的夢境,一版是郁楊的夢境。

  近百頁的劇本,孟澤一行字一行字地慢慢讀過來,看到了黃昏。

  他晃晃頭,用手揉了揉太陽穴,微弱的光讓他讀起來很費勁,他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那本被細心呵護的劇本在那一頁紙右下方寫著幾個小字:

  岑枝 絕筆

  孟澤幾乎是一瞬間明白過來另一本上面的水跡是怎麼回事。

  是林一立數不清的眼淚。

  孟澤猛然從凳子上站起來,他上下摸著自己的衣袋,最後在右側的荷包里摸出了一包煙和打火機。

  他飛快地打開兩道房門,逼仄的走廊里印著很多廣告,鐵欄桿上有斑駁的鏽跡。

  他將煙點燃,顫抖著送到自己的嘴邊。

  他答應了徐更戒掉,可他實在想不到什麼辦法能夠阻擋衝刷他內心的洪水。

  70

  孟澤靠在走廊的外牆上抽完了一整根煙,厚重的外套蹭了些新刷的牆灰。他站直了,拍乾淨肩和背上的白灰,又走進那道蒙了塵的鐵門。

  他又路過那間走不了幾步的客廳,來到那張矮桌前,將碼好的那摞CD推到自己身前,一個個拆開看。不透明的塑料殼,碟上沒有字和花紋,看不出裡面是什麼東西。

  一張紙片藏在殼子的裡面,邊緣被仔細地粘起來,上面的字跡齊齊整整,和岑枝的那本手跡如出一轍。

  肖邦 夜曲

  1996年2月13日

  越往下,時間就越久遠。日期不太有規律,他想不出什麼特殊含義,每年的數量也不平均,更像是一個人心血來潮,想反復聽些什麼,就刻一張碟。

  岑枝也許是一個隨性又浪漫的人,孟澤這麼想。

  他合上那些CD盒,起身的時候雙腿一陣酸麻。在這間小屋中待了整整一天,孟澤腹中空空如也,此刻只覺得天旋地轉,勉強站穩了,才走到林一立臥室。

  那扇年久失修的房門發出一聲怪響,更像是貿然拆開了一堵寫著追憶的牆。

  起初他的注意力只被劇本所吸引,再回到這裡,發現書桌上還有一份台歷和一個倒扣下來的相框。

  台歷翻到了二月,划去的日期停在八號,而十四號的那一格被人用筆塗黑。

  他又繼續往後翻,沒有發現類似的標注,於是猜測這可能是岑枝的忌日。

  徐更曾提起過林一立如果不臨時從機場調頭,他人應該在巴黎。

  此前他沒有出過境,再久遠一些的記錄也找不到了。

  他將那張照片掀起來,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林一立凝結的笑容,也忽然明白為何他非杜嶺這個角色不可。

  岑枝,杜嶺,一個簡單的文字遊戲。

  岑枝把自己的名字拆開又組裝,將其作為《夢中人》的主人公,在寫完後便落下「絕筆」二字,毅然決然,如同與世界告別的一個熱烈深吻。

  孟澤長得很像岑枝。

  相似的眉眼和五官,只是岑枝看起來更沈靜和內斂,他溫柔地注視著鏡頭,似水柔情像是穿過像片飛出來,飄灑在心上。

  面對最珍愛的人,才會露出如此的深情。

  這份深情早就如緊纏的細韌蛛絲,將仍然活著的人割裂得遍體鱗傷。

  孟澤有些慶幸在最後林一立身邊有他陪著。

  也讓他再一次見到了岑枝的笑容。

  約莫九點的時候,他回到了家。

  徐咪咪老早坐在玄關處等他,孟澤蹲下來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頭:「你爸爸呢?」

  小貓軟軟地叫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去朝他搖搖尾巴,孟澤抬頭,徐更不知何時就站在了他跟前。

  「飯菜熱好了,林導那兒東西多嗎?」六點王姨就已經做好了晚飯,電話撥過去也是關機,估計是孟澤手機沒電了。

  「他那兒其實沒什麼東西,有一些簡單的照片之類的,還有電影的劇本,我已經拿回來了,」孟澤道,兩人說著走到飯桌前,「你吃了嗎?」

  果不其然,徐更搖頭,孟澤便給他盛了碗湯:「那趕緊吃吧。」

  今晚的菜色很豐盛,都是他平時愛吃的東西,可餓了一天,他此時也沒什麼胃口,看著色澤鮮亮的佳餚,他卻覺得索然。

  徐更喝了兩口湯暖胃,見孟澤捏著筷子似乎沒有下筷的意思,只是盯著某個地方出神,便出聲道:「還是林導的事?」

  孟澤徹底放下了筷子:「林導和你提起過岑枝嗎?」

  「岑枝……杜嶺?」徐更眉頭一皺,旋即瞭然,「之前我見他看你的神情不太對,問過他杜嶺是不是有原型,他雖然矢口否認,但我覺得可能半真半假,怎麼了?」

  原來不是林一立將心事藏得太好。

  他其實沒有藏,只是岑枝對他來說就像一道刻在骨頭上的深深傷痕,再不會輕易將自己的皮肉拆開。

  那樣小心翼翼的眼神,如同在拼湊一個破碎的靈魂,可孟澤當時竟然絲毫沒有察覺。

  「劇本是岑枝的遺作。」

  想到他也許演的就是岑枝的一生,他的嘴裡就一陣苦味。

  電影和現實相比,後者卻往往更加殘酷。

  林一立的手稿最後一頁沒有眼淚。

  字跡也更加清晰,一筆一划都力透紙背:

  「你走得太急,下輩子要記得等等我。」

  人的一生太短,短到來不及長相廝守,要用電影讓岑枝才有一個永遠。

  71

  「原來是這樣,」徐更沒再動筷,「所以電影一拍完,他大概就打算走。」

  他只知道《夢中人》這個劇本在林一立手裡壓了很多年,如果不是因為實在走投無路,林一立不會找上他徐更,更不會被迫接受潛規則。陰差陽錯,反而找到了與導演逝去的愛人最相似的演員來出演。

  命運從不慷慨,指引著他完成了多年來的夙願,又給了他一場無法輓救的意外。

  林一立當時駕駛的車後備箱里放著他輕巧的行李,卻沒有一樣與岑枝相關的東西,也許就是因為如此,他才臨時從機場掉頭,災禍也接踵而至。

  「我好像沒有對你說過,林導大學畢業之後去了巴黎進修,可沒有拿出作品,中途就離開了學校,也許當時岑枝也在那裡。」

  林一立的教育背景其實很輝煌,國內一流名校畢業,被極力推薦到巴黎學導演,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如果他能順利修完學業,哪怕靈感枯竭、江郎才盡,也不會像他這二十年來一樣,縮在城市狹小的一角,過著一貧如洗的生活。

  可惜造化弄人。

  「他是哪一年的學生?」孟澤問道。

  「九五入學,九六年二月退的學。」

  孟澤心裡卻一緊。

  他這些天來過得恍惚,竟然連時間也忘了。

  今天是2016年2月14日。

  岑枝逝世的二十週年。

  所以無論如何,林一立也要拍完《夢中人》,然後到愛人長眠的地方與他相見。

  浮浮沈沈二十年,為的就是他們都沒能抵達的這一天。

  這頓飯開始得倉促,以沈默結束。

  孟澤上樓洗澡,徐更則去了書房。尚在假中,每天的工作量其實很少,徐更也就因此得了清閒。

  書房的沙發上放著兩個中等寬度的長紙盒,裝的是徐更之前向老裁縫定制的禮服。

  老裁縫今天親自送到錦苑來,為的就是親眼看看他們試穿的樣子。

  適逢的時機不佳,林一立還沒過頭七,孟澤不在,徐更情緒不高,但對方難得來一次,也不好掃了老人家的興。

  通體黑色的無尾禮服,比起夜間穿著的燕尾服來說沒那麼死板,難免少一份正式,於是便在駁頭上下功夫,槍領以緞面製成,剪裁一向乾淨利落,顯得高雅大方。

  尺寸很合徐更現在的身材,他不算太高,頭頂剛剛過了一米八的身高線,勝在比例好,肩寬腿長,瘦下來後也沒偷懶懈怠,一身肌肉流暢緊實,比不得標準男模,賞心悅目也是足夠。

  老師傅滿意地點點頭:「很不錯,我就知道你是支潛力股,到時候我得來討一杯酒吃,百年好合放在那天,今天就先祝你們長長久久啦。」

  長長久久,也是最好的祝福。

  徐更心裡一暖,走過去感激地與老裁縫擁抱,十分鄭重地說了一聲謝謝。

  送走老人家之後,徐更又將禮服換了下來,重新放進了盒子里,告訴自己急不得。

  即使今天是情人節,說到底也只是普通的一天。現下不適合玩浪漫,但他還是讓王姨做了孟澤平時最喜歡的菜色,在第一次上菜的時候點了顆小小的香薰蠟燭。

  畢竟是他們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情人節,他本著私心,也想低調地稍微慶祝一下。

  飯菜涼得徹底,蠟燭也燃盡,空氣里飄著幽幽暗香。

  二十年前的這一天,有人濃情蜜意,也有人陰陽相隔。

  窗外夜色很濃,見不到月亮。

  徐更站在窗邊,任風吹散一聲長長的嘆息。

  72

  徐更沒在書房待太久,他回到臥室,孟澤就坐在床邊。

  他頭髮上仍有水珠,凝在一起浸濕了衣領。

  徐更取了張乾燥的毛巾,走過去半跪在床上替他擦乾。

  孟澤的發質很好,軟硬適中,烏黑得發亮。徐更動作很輕,每一縷都仔細地摩挲幾下,手碰上去潤而不濕,才換下一處繼續。

  他感覺自己的手腕突然被捉住:「我們談談,徐更。」

  徐更就半跪著的姿勢改過來,坐到孟澤身邊。

  「我想帶著林導去巴黎。」

  林一立永遠錯過的那趟航班,他想帶著他趕上去。

  徐更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我派人去找岑枝的墓……」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去,」孟澤很快阻止他,「我知道靠我自己可能會多費一些功夫,可過我自己這一關,還得我親自來,對不起,徐更。」

  這些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卻怕輾轉反側吵醒枕畔的徐更,更多的時候是僵著一個姿勢睜眼到天亮。他只要一閉眼,就會陷入無休止的噩夢。

  他反反復復地夢到他父親去世的那個大雨滂沱的夜裡,他站在那段死亡之路前,親眼看著那輛車的輪胎打滑、撞擊、側翻,他聽到那時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時的自己睜著一雙發紅的眼睛強撐著不流下眼淚,跟著警察去確認屍袋里靜靜躺著的人。

  拉鍊緩緩拉開,裡面躺著的卻是臉色灰青的徐更。

  他嚎叫著撲下去,怎麼也觸碰不到徐更,然後在心臟的一陣抽痛中醒來。

  渾身顫抖著,後背發涼。

  徐更就在身邊,近在咫尺的人,他卻覺得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他意識到自己被一個結綁住了,而能解開它的只有自己。

  可對徐更來說,太不公平。

  明明邁不過心裡的坎的是自己,卻要徐更妥協。

  徐更胸中有過驚濤駭浪,他沈默了很久,最終化作一聲苦澀的嘆息。

  「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忘記,」他挪了挪身子,輕輕吻在孟澤乾裂的嘴角,「我愛你。」

  林一立頭七之後,孟澤帶著他的骨灰離開了這片土地。

  他沒有帶太多的行李,思前想後,還是將徐更放在床邊的那只貓咪玩偶帶在了身上。

  徐更沒問歸期,孟澤暗自松了一口氣,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夠什麼時候回來。

  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找另一個孤苦飄零靈魂的棲息之地,無異於大海撈針。唯一知道岑枝墓地的人,如今也已經永遠沈睡,更是雪上加霜。

  無論如何,他想讓那兩個人再度重逢。

  春節假期接近尾聲,路邊還掛著很多紅燈籠,徐更又回到公司,站在透亮的落地窗前看著城市裡的張燈結彩。

  一陣很有節制的叩門聲響起,他轉過身來:「請進。」

  年輕的助理開了門:「您吩咐的事我確認過了,十四號那天傍晚孟先生去了一家私人心理診所,和他同行的是程錫先生。」

  孟澤走後,徐更讓魏鳴調查了一下孟澤的行蹤,順帶的也查了程錫。他的切入點找得不錯,孟澤為了向徐更保密,特地找了程錫,可到底徐更手腕更高一籌,刨根掘底。

  徐更點點頭:「嗯,結果如何?」

  病歷一般是絕對保密的,而徐更持有孟澤有效證件的復印件,偽造委託書不是太困難的事。

  「廣泛性焦慮障礙,好在程度不嚴重,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結合一段時間,以後多加註意復發概率不會太大。」魏鳴低聲報告道。

  他仔細觀察徐更的臉色,企圖在那張臉上尋找一絲裂痕。

  「孟先生在陳述症狀的時候說過,他入睡困難,只要一入睡,就必然會夢見您遭遇不幸,這樣的症狀好像是從林先生尚在昏迷時就產生了,後來林導去世以後,這種憂慮發展到了白天,」魏鳴停頓一下,「但其他症狀不符合急性焦慮障礙,所以他們有理由懷疑孟先生在很久以前就有了徵兆,只是一直不太明顯。」

  徐更的臉上看不出情緒:「辛苦了,你先出去吧。」

  助理應了一聲,又被徐更叫回來:「你找人跟著孟澤,低調一些,最好體格別太誇張,離他稍微遠一點,別讓他發現,不用跟我彙報,確保他安全就好。」

  和他想象的沒有多大出入。

  徐更每夜就睡在孟澤枕側,怎麼會察覺不到他的不對勁。他每晚會翻多少次身、熟睡時呼吸的頻率,早就瞭然於心。他這幾天來情緒低迷,焦躁難安,也都看在眼裡。

  只是有一點超出了他的預料,就是孟澤內心的憂慮是因為自己。

  他原本以為,孟澤失去了一位不可多得的良師益友,加上這些年來親人的離去,他壓抑的情感才終於爆發。

  沒想到自己才是牽動那根稻草的人。

  孟澤以那樣鄭重的語氣提出要獨自前往時,他掙扎了很久,最後還是尊重他的決定。

  兩個人相守,只爭朝暮,那樣太難。

  替林一立完成夙願是一部分,也許更多的是不想讓自己擔心,才借著這個理由躲起來治病。

  笨拙而又體貼。

  他從不懷疑孟澤的感情,也不為愛上孟澤而後悔。

  此刻他想起孟澤孤獨前行的背影,覺得他的愛是那麼、那麼沈。

  沈到壓住了他的心,以至於每一次跳動都是那麼費力,那麼疼。

  73

  孟澤離開以後,他們沒有再聯繫。

  不是一刀兩斷,徐更只是站在孟澤的心門前,安靜地等著它再度敞開的一天。

  很久之前,他也曾焦急地在那扇門前踱步,等待的是他急促叩響之後的回應。

  現在竟然也格外平靜。

  日子如涔涔流水淌過,不變的是愛孟澤的一顆心。

  孟澤的衣服和物品都原封不動,存在的痕跡沒有被刻意抹去,唯一不見的就是那個做工稍遜的貓咪玩偶。徐更找了很久,一開始猜測是徐咪咪調皮藏在了他的秘密花園,後來覺得也許在孟澤的身邊。

  徐咪咪漸漸長大,孟澤親手給他做的窩已經不太適合,徐更便在床腳放了張柔軟的墊子,只是調皮的小貓顯然更喜歡他的枕頭。

  開春之後,徐更換下西裝,向徐至遞了辭呈。

  他那位冷峻的兄長臉上居然多了幾分和煦的意味,沒有收那份辭呈,很是慷慨地給了他一年的假期。

  徐至手下並沒有熟悉電影版塊業務的能手,於是蔣齡趕鴨子上架,白金老總當牛做馬,被迫接手了和自己不同姓的公司。

  鳴蜩五月,戛納電影節舉行的時候有著碧海藍天。

  頒獎典禮如期舉行,各路電影創作者盛裝出席。

  徐更婉拒關峰邀請,留在錦苑餵他的貓。

  《世家》在獲得票房認可之後,沒有停下前進的步伐,入圍了主競賽單元。

  講述的不單是小人物的故事,關峰也沒有刻意昇華,把握了探討的尺度,也正是因為如此欠缺了那麼一點火候,金棕櫚注定與它擦肩而過。

  時值電影小年,競爭對手不那麼強勁,就在眾人皆以為程錫會再膺影帝獎項時,評審卻將最佳男演員獎頒給了並不在場的孟澤。

  戛納上,無主角與配角之分。

  孟澤一身民國扮相的照片出現在一側的屏幕上,程錫在一片響亮的掌聲中從座位上起身走上舞台,手裡拿著一張卡片。

  「感謝評審,感謝導演,感謝每一位為《世家》辛苦付出的人員,最重要的是,感謝徐更,你成就了一個嶄新的孟澤。」

  徐更在家中,看著同步轉播里舞台上的光彩奪目,聽著舞台下掌聲雷動。

  由衷地為孟澤感到高興和自豪。

  他沒有那麼大的能耐。

  這一片耀眼的璀璨光明,皆源於孟澤心中的不熄之火。

  他只是,在那束火苗逐漸微弱下去的時候,添了些易燃的木柴。

  《世家》最終獲得了兩項大獎,一項頒給了孟澤,另一項最佳藝術成就花落美術指導。關峰沒能一鼓作氣摘得最佳導演,此時也不生氣:「小孟跟你有聯繫?之前我打電話給徐老闆,他也不清楚孟澤的行蹤,真是奇了怪了。」

  程錫掏出上台時那張卡片,攤在手掌上。關峰一看,上面空著,什麼字也沒有。

  關峰白他一眼:「可以啊你,真會演,我還真以為上面有字呢,說一句看一句的。」

  「不用他自己來,我也知道他最想說的是什麼。」

  無非就是,時刻不忘的,對徐更的真情。

  幾場雷電交加的暴雨過後,酷暑正式來臨。

  《夢中人》沒能獲得在電影院上映的機會,但在網絡途徑卻准許傳播。徐更作為製片方,直接將片源公佈在了網絡平台,也製作了藍光版本供人收藏,並且要求各大平台對其採用電影分級。

  這部悄無聲息完成的電影,最終引起了巨大而強烈的反響。

  它有一個稍微有些虛弱的結局,可途中刻畫的卻是殘酷的現實。

  儘管有缺憾,但瑕不掩瑜,一時風光無兩。

  徐更以孟澤的名義成立了一個慈善基金會,最核心的項目就是反家庭暴力,為長期承受家庭暴力的婦女兒童、甚至男性進行心理疏導和提供經濟支持。他將出售播放權和藍光的所有收入投了進去,筆筆公開透明,他持有的白金股份所有分紅也一分不少,全都併入其中。

  他明白以一人之力,不能救所有人於水火。

  卻也想用盡這幾分綿薄。

  74

  十月下旬,深居簡出的徐更同程錫出席東京電影節。

  參與《夢中人》創作的人員本就不多,導演還意外身故,主演之一不見蹤影,徐更總不能讓程錫獨自前去東京。

  徐更又穿上最樸素的黑色西裝,以製片人的身份走在程錫身邊。

  作為亞洲最大的電影節,它旨在發掘更多有潛力的導演與演員。

  評審方顯然沒有遇到過導演猝然離世的先例,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對林一立水平的認可。最佳導演獎最終頒給了林一立與另一位來自克羅地亞的女性導演。

  眾望所歸,孟澤又斬獲一尊最佳男演員。

  程錫接連兩次上台代人領獎,徐更坐在台下,在人群中很用力地鼓掌。

  手心被拍得有些發紅,掌聲也不見得稀零下去。

  從東京回來,天已經走入了晚秋。

  沒有孟澤參與的日子里,徐更覺得時間走得很慢,四季卻變換得很快。

  他帶著徐咪咪回了他年幼時所住過的房子,山中有一些紅楓,此時樹葉一簇一簇挨得緊湊,紅得漂亮。

  小貓沒有來過深山之中,抖了抖毛便四處撒野,撲撲葉子,撓撓樹皮,也和林間的松鼠玩鬧,更多的時候是想去撲對方毛茸茸的大尾巴。

  徐更時常會在家門口撿到一些不屬於周圍的松塔,投桃報李,他也會切一兩塊蘋果,聊表感謝。

  他每周都會翻越一座山去看沈沁,陪她做自己怎麼也上不了手的填字遊戲。

  沈沁精神很好,臉頰泛著健康的紅,雙眼也是明亮的。

  她仍在病中,也懂得察言觀色,徐更雖然沒有刻意避開孟澤不談,但她知道這兩個人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才會有了現在的局面。

  徐更這次來的時候,帶上了之前從老裁縫那裡收回來的那對戒指。

  黑色的絨布盒子,面上竟然也沒落下一點灰,沈沁將它打開,無數回憶湧上心來。

  「這對戒指是我偶然得到的,現在把它交還給您。」

  兩枚戒指上的鑽石不多,卻都是由沈沁親自打磨。這不是她第一件作品,也不是她輝煌的設計史中最亮眼的一件,卻是人生中最珍貴的一件,承載著她和孟澤父親多年以來的愛情。

  她取出其中的那枚女戒,發現它比自己因為消瘦而如同枯柴的手指大了一圈。

  沈沁有些沮喪,隨即她讓徐更伸出左手。

  他的手即使不算大,手指也很是細瘦,但骨架擺在那裡,比纖細的女性粗了不少。

  婚戒卡在無名指的第一個關節,就怎麼也戴不進去了。沈沁取下來,將指環套進了徐更的小指。

  「您這是……」沈沁拉著徐更的手,徐更有些訝然。

  「無名指的戒指,還是等小澤親自給你戴上吧,」沈沁輕輕撫摸了一下內斂的戒面,像是在告別和托付,「媽媽相信、也祝福你們,百年好合。」

  他看著沈沁右眉尾處的那粒小痣,眼前一片模糊。

  徐更走時雙目通紅,驅車回家的時候他特地開得慢了一些,有時候會停下,走出來靜靜靠在車頭。他每周穿梭於這條盤山公路上,沒有認真看過它沿途風景幾般。

  此時他就在山勢還算高的地方,夜空壓得很近,入眼一片純粹深藍,滿天繁星似乎就觸手可及。

  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想記錄此刻,但其實鏡頭能捕捉到的震撼不及人眼萬分。

  甫一打開手機,他的消息就震個不停。徐更往上一滑,蔣齡連發了十條,每條都是感嘆號。

  蔣齡:[閃爍][慶祝]

  蔣齡:你家小明星詐屍啦!!![/鼓掌]

  徐更:再吵拉黑。

  這才消停下來。

  徐更的微博只有一個關注,就是沈寂許久的孟澤。他上一條還是春節時的祝福,帶著徐咪咪簡單出了鏡,之後便了無聲息。

  即便他榮膺戛納影帝,繼而又有東京電影節的最佳男演員加冕,無疑是國內話題度最高的男演員之一。面對鋪天蓋地的祝賀與報道,他皆以沈默相報,彷彿一切與他無關。白金的官方說法是外出散心,沒有媒體敢胡亂推測,粉絲雖然擔心,但更多的是為偶像取得成就而高興。

  直到今天。

  他發了很多很多條微博,每一條微博沒有配字,只有九張圖。

  每一張圖,都是不一樣的黃昏。

  他也許是站在塞納河上的老橋上,一個鏡頭捉到了瞬息萬變的壯闊景色。

  有如似火燒,有烏雲壓頂,也有綿綿小雨時。

  他不間歇地發,徐更頭上的夜空也鬥轉星移。

  挨著數下來,一共有二百七十個他們沒能共同看過的日落。

  原來在世界的另一處,孟澤也做著同樣的事。

  他缺了一角的心,終於在此刻將他積壓著的所有情緒噴發出來,如此瘋狂和熾熱,融化了看似堅硬的保護殼。

  他想念孟澤。

  75

  這種想念如影隨形,它從殘缺的那一塊緩緩流出,圍困住他的心,然後一舉擊破,土崩瓦解。

  他站在空曠的山野中,痛哭失聲。

  孟澤來到巴黎之後,簡單安頓了居所,便去了程錫告知他的一家私人醫院。

  它的持有者是程錫早年認識的一位英國醫生,他給孟澤做了詳細的測試和再度診斷,然後開具了抗焦慮藥物,並且每周進行心理治療。

  除此之外的時間,他都在尋找埋葬岑枝之地中度過。

  孟澤去了林一立進修的大學,闡明來意後,校方也算積極配合。只是得知曾經參與過教授他的人大多已經退休或移居海外,當年與他同期的學生少部分成為了國際知名的導演和電影從業者,但更多的因為無法實現自己的夢想而放棄,淹沒在名為普通人的浪潮之中。

  通過熟知林一立的人來探尋他們之間的事只是一方面,孟澤並不僅僅把希望寄託於這些人身上。

  他租了一輛銀色的沃爾沃,買了一張鋪陳開來巨大無比的巴黎地圖,去地圖上所標注的公墓尋找。

  林一立二十年來沒有出過境,那他必然是將岑枝安頓在了一個不會被破壞、有人悉心照料的地方。

  他走遍了巴黎數十座公墓,翻閱對外出售的墓穴記錄,對岑枝不在名單之列也學會了不大失所望。

  一個春日的早晨,他去了拉雪茲神父公墓。

  那天人際稀零,他多花了一點時間,走到了肖邦的墓前,懷抱著提琴的少女低頭凝望,碑前放滿了艷麗的鮮花。

  岑枝很喜歡肖邦。

  從最後一處郊外的公墓回到市區,孟澤不免有些挫敗。如果不在這座城市,那他接下來尋找的範圍就是整個法蘭西。

  他的焦慮障礙不減反重,開始很容易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在一夜又一夜的輾轉反側中度過了一個漫長又寒冷的春天。

  每個睡不著的晚上,他都披上一件厚厚的衣服起床,坐在白色窗櫺前,翻看每天於傍晚拍攝的黃昏,獨自想念徐更。

  他不是沒有想過聯繫徐更,只是不想以現在這般狼狽去面對。

  也自私地希望徐更不要將從前對他的心意,交予他人。

  春天結束,巴黎的夏天多了一絲溫暖。

  他的病逐漸好轉,在醫生的允許下,他又踏上征途。

  早些年很多人留的電話號碼都已經廢棄,孟澤只能到附加的地址去碰運氣。

  他低價購入了一輛二手Jeep,開著它駛入許多不知名的小鎮,去拜訪林一立的故人。

  他不敢透支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只能將自己的節奏安排得慢一些。他走在塞納河畔,也走完了沒有酷暑的夏天。

  直到深秋,孟澤總算看到了希望。

  他聯繫上當年與林一立交好的同學,她的名字在那份記錄的末頁。

  她在電話里瞭解了孟澤的意圖,長久的沈默過後,回復孟澤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去了里昂,那位女性沒有從事電影相關的工作,和身為設計師的丈夫經營了一家小型珠寶工作室。

  當年林一立用盡畢生積蓄,變賣了自己的所有,將岑枝安葬在電影的誕生地裡昂。

  他們二人的故事,她沒有機會對第二個人說起過。

  岑枝不是他們學校的學生,卻也很嚮往製作電影。

  他會悄悄溜進教室和他們一起聽知名導演對拍攝的獨特見解,也會在枯燥的電影史上打瞌睡。她之所以會注意到他,是因為她喜歡坐在最後,觀察每一個人的舉動。也正因如此,她才看懂了岑枝與林一立之間流轉的溫情。

  她猜岑枝不太會法語,因為她偶然撞見林一立用很平和的語氣,用中文給他念老電影里的台詞。

  那位美麗的東方男人大約有兩周沒有出現,臨近假期,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才鼓起勇氣問了林一立。

  卻得知岑枝罹患血癌,在情人節的那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得知她的故鄉在里昂,林一立懇求她每年代替他去探望岑枝。

  「我並不知道我當年為什麼會答應,林先生的話就像是……就像是一個束縛,將我困在里昂,其實我也可以不這麼做的,是不是?可我不想他太孤獨。」

  她偏過頭,藏住潸然而下的眼淚。

  他們抵達墓園時,有些綿綿細雨。

  孟澤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手裡捧著一束百合。

  眾多十字架之間,有兩塊碑緊緊相貼。

  一生摯愛,岑枝。

  原來林一立二十年前就在岑枝的墓旁,以心為葬。

  孟澤在回國之前,向她定制了一對婚戒。

  他照著記憶里父母簡樸的婚戒的模樣給設計師陳述了他的想法,在里昂等了大約兩周,才帶著那對屬於他們的戒指踏上歸途。

  他的症狀逐漸消失,但仍需持續服藥一到兩年。

  他也終於可以見到徐更。

  他下飛機之後,立馬跳上了回錦苑的車。

  回到錦苑,原本以為那裡會燈火通明,可周圍一片沈寂。

  他不死心地查看每個房間,最後在書房裡發現了兩個很大的紙盒。

  裡面裝的是兩套黑色的禮服。其中一個盒子里的衣服上,還放著一張寫著卡片情人節快樂的卡片。

  不是徐更的字跡,大概是徐更沒有拆過它,所以沒有發現。

  孟澤的心被揉作一團,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他下意識地確認口袋里的戒指是否還在,將它緊緊握在手上,隨便拿了一把車鑰匙,開往母親所在的療養院。

  他不知道如何去徐更小時候曾住過的那座房子,只是覺得也許他可以從反方向找到那裡。

  他在療養院的大門前停了一會兒,一盞燈卻突然亮起。

  就像是,將他徘徊著的心路照亮。

  他再一次翻看在法國時拍下的黃昏,重新安裝了微博,將它們逐一上傳、發出。

  也許徐更也用了相同的方式,記錄著他的相思。

  徐更放任自己沈溺在對孟澤的想念里,他準備離開時,卻聽見一個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

  他聽見有人低低喚了一聲:「徐更。」

  他轉過身去,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那裡,眼中淚光閃爍。

  孟澤笑的時候,眼淚也落下來:「我找到你了。」

  徐更就站在星光璀璨的夜幕下,他看到徐更笑了,然後不顧一切地擁抱他。

  孟澤用力地回抱住他,腦中閃現的是與徐更相識以來的種種。

  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化開了曾經的苦,變成了甜。

  甜得溫柔,抵得上他這一生遇過的滋味萬千。

  (完)

  番外(孟澤x徐更)

  徐至當初給了徐更一年假期,徐更沒有休完。

  他良心發現回來接替蔣齡,後者得知以後歡天喜地,就差在辦公室里放上一兩串鞭炮慶祝,當晚就去理髮店燙了個頭,開著他被塗成橘色的保時捷,去了家足療洗了個腳。

  同時管理白金和徐氏,蔣齡學會了讓助理給他泡點枸杞茶。

  以前愛去的那些地方,現在讓他想想都腦仁疼。

  去山裡住的是徐更又不是他,怎麼把他給變成和尚了?

  蔣齡把包袱扔回來之後,反倒覺得閒了,偶爾會來徐更辦公室坐坐。

  只是近來,他發現一件怪事。

  他平時也不愛盯著徐更看,這天正對著徐更坐著,不免就多打量了幾下。

  徐更的左手上,有兩枚戒指。

  這兩枚長得很像,都是內嵌的鑽石,小卻閃亮的一粒藏在戒面里,設計並不張揚。

  他便直接問了:「你這個戴法,準備出去當鑽戒導購呢?」

  徐更正在簽字,聽到蔣齡的話也沒停下來:「小拇指上的戒指是孟澤母親的婚戒。」

  沈沁將她的戒指給了徐更,孟澤父親的戒指則留在身邊。

  畢竟,她擁有的回憶不多。

  說起另一枚戒指。

  徐更其實沒有過生日的習慣,過了三十歲以後,生日的那天更為尋常,往往是王姨大清早給他煮了一碗長壽麵,一雙眼睛笑眯眯地:「先生生日快樂呀。」

  他才突然想起,原來自己又長了一歲。

  徐更三十三歲的時候,那時孟澤參演《世家》的片酬剛剛撥下來,老實地去報了很多稅,然後咬了咬牙給徐更買了塊江詩丹頓,黑金配色,沒什麼複雜的工藝和華麗的寶石。

  徐更有很多塊表,多數是日內瓦頂級表商的限量款,他對名表不太感興趣,只是偶爾戴戴。那塊孟澤送的卻很喜歡。

  他記得那天蔣齡來給他送禮物,他伸手的時候,還特地了下左邊的袖口。

  蔣齡起初沒懂,過了幾秒之後反應過來,當即飛了個大白眼給他。

  蔣孔雀讓他把禮物拆開,他就猜裡面不會是什麼正經玩意兒。

  果不其然,他送了一套情趣內衣,黑色蕾絲款。

  「讓你的小明星穿上,添添樂子嘛。」

  他面無表情地蓋上盒子:「這種丁字褲穿上能做什麼?」

  蔣齡介紹道:「帶子往旁邊一拉,辦事兒可方便啦。」

  見徐更黑了臉,蔣齡疑惑道:「你該不會是被辦的那個吧?」

  徐更:「……」

  蔣齡:「……」

  出息呢!

  徐更三十四歲生日的時候,孟澤掏了戒指。

  他這枚戒指在身上捂了很久,原本以為自己能在第一時間就交給徐更,可後來還是覺得正式些好。

  那二百七十天,是他對徐更的虧欠。

  他很早就注意到徐更小指上的戒指,也趁徐更洗澡摘下來時看過,他覺得熟悉,後來想到那是沈沁的戒指。

  他小時候牽媽媽的手,總愛去摸一摸,捏著它在沈沁手指上轉一轉。

  她媽媽就蹲下來,捏捏他的臉蛋:「小澤,以後你要是找到了最愛的人,記得帶來給媽媽看看,媽媽想親手給她戴上這枚戒指。」

  沈沁當年賣掉這對戒指的時候,他也曾想過去將它再買回來。

  可後來也漸漸忘記了,只是覺得自己也許會孤獨地在庸碌之間過完這一生。

  機緣巧合。

  他的母親也認可了徐更。

  徐更那天早上沒有吃到長壽麵,王姨做了些粥和小菜。用完後徐更照常上班,他便自己在家給徐更烤蛋糕,在王姨的教導下自己和面做了一小碗麵條。

  他的第一個蛋糕火候有些過,表面被烤焦了,徐咪咪跳上來拿爪子刨了刨流理台,王姨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小傢伙,埋什麼呢。」

  他拍了小貓的屁屁一把,又重新做了個蛋糕胚。

  他趕在徐更下班之前打點好一切,故意將家裡的燈光調得暗了些。

  徐更看起來很高興,眼睛里是無邊溫柔。

  他接過筷子吃面,長長的一根麵條他捨不得咬斷,吃得也很辛苦,好在量不多。

  孟澤在腦袋里演練過很多次,可還是緊張,竟然忘記戒指就握在手心裡,他準備收掉碗的時候,戒指便掉了下來。

  圓環滾了幾下,從桌子上落到地上,兩個人不得已打開了燈,滿屋子找戒指。

  找到的時候,那枚戒指還帶著些孟澤掌心的熱度。

  孟澤握住徐更的手,將正合他尺寸的小環戴進了他細瘦的無名指。

  「生日快樂。」

  「我愛你,徐更。」

  番外《一枝》

  林一立x岑枝/第一人稱

  2016年的2月7號,我趁著天還沒黑,去了趟花市。

  馬上就是團圓的時候,鮮花的海洋成了斷流。

  規模最大的那一家卻還在,修剪下的枝葉散落一地,一個年紀很輕的小姑娘系著圍裙,正在包一束滿天星。

  我在繁多的花裡找了一會兒,小姑娘停了手裡的動作,問我想買些什麼。

  其實沒有我想要的那種,我看著她發亮的眼睛,說,隨便幫我挑幾朵,顏色清淡一些就好。

  她很熱情,幫我撿了顏色最淡的月季。

  冬天開的花太少,月季四時常有。

  幫我修剪花枝的時候,她與我閒聊,告訴我怎麼做才能讓它不那麼快枯萎。

  我朝她笑笑。

  我並不在意它的花瓣是否還豐盈飽滿。

  獨居二十年,回家的時候卻還是不習慣自己掏鑰匙,總是會先敲門。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不是家的緣故,還好我忘記帶鑰匙的時候很少。

  說來慚愧,我四十多歲了,還是碌碌無為,維持日常生計已經算是勉強。我自己覺得沒什麼不好,簞瓢屢空,橫竪都只我一個。

  我找了個有雕花的玻璃瓶,一枝一枝地將月季插好。

  我更想買龍沙寶石,月季的一種,小枝最喜歡這個。之前在巴黎的時候,房東太太在花園裡種了很多。我總嫌它花開得太盛,直徑都趕得上掌心。不過顏色的確好看,裡面粉,越往外越白。

  房東太太卡著時間想來欣賞,但每次都被小枝搶先一步,摘下來放在我們臥室的床頭。

  小枝總喜歡起床的時候埋頭深嗅,然後挑出來一枝輕輕搔刮我的臉,用香氣誘使我打一個噴嚏,喚醒我之後又扔掉花,在晨光下湊過來吻我。

  我覺得吻可以久一點,一生最好。

  可也始終是覺得。

  龍沙寶石是會經常開花的品種,小枝被逮現行,安撫房東太太說下一次開花的時候過來,就那麼一笑,哄上兩句,竟然就讓來勢洶洶的女人瞬間平和下來,臉上略帶遺憾地離去。

  結果這樣循環往復,臥室床頭月季不斷。

  巴黎一年四季都不怎麼暖和,我在的那幾季,晴天的數量倒是很多。

  小枝喜歡把椅子搬到窗前,坐在上面曬太陽。

  手裡抱著給他買的法語兒童書,沒什麼字,看得歡快。

  每個晴天我都覺得燦爛無比,不知是因為和煦的光,還是小枝的笑容。

  他的法語水平大概可以和我的廚藝不相上下,日常生活還能應付。客座大導演滔滔不絕,我自己聽了都頭疼,對小枝而言大概跟噪音無異,但他也能在那樣的環境中睡著。

  他愛在我上課的時候悄悄溜進教室,還總在中途來,後來我長了教訓,直接坐到後排。

  賞析電影的時候他還讓我把台詞換成中文,念給他聽。

  其實也就是想讓我多說幾句愛情片里的肉麻句子。

  我跟小枝是高中同學,三年同窗也沒能說幾句話,我對他的印象是,笑起來近乎於陽光。

  他身上那種自由感,讓我無比神往。

  高考之後一個班裡幾十個人分道揚鑣,我背井離鄉學導演,大學時受了貴人點撥,和人合拍的小短片拿了獎,引起了一些關注,學校方面和巴黎的一所電影學校接洽好,鼓舞我出國進修。

  藝術無國界,我沒有猶豫。

  我曾經以為我的人生已經足夠光鮮,直到我和岑枝再度碰面。

  他也來了我在的城市,有一家很小的店鋪,售賣和出租各類電影錄像帶和光碟。

  一來二去,我成了常客,因為恰好那裡有很多不好找的法語片。

  在我去還第九部電影的時候,我買了一枝月季。

  月季這兩個字挑得實在太好,都是時間。

  1995年的夏天,小枝和我一同去了巴黎。

  我在九四年末替一個服裝品牌的老闆導了部自傳式的電影,得到的報酬足夠我們兩個人生活到我學業完成。

  他總想和我約會,我們就一同去塞納河畔走走,也會去莎士比亞書店買他想要的繪本。

  也去過黎巴嫩餐廳湊熱鬧,醃瓜和烤肉賣相都不錯,至於味道,只能說不合習慣。

  我們時常去晚市,買些東西自己回家做,小枝常跟我說他有十幾年的掌勺經驗,說不定以後能在巴黎開個中餐館,我要是哪天不想導戲了,就收拾點細軟給他當老闆娘。他包吃包住包暖床。

  我笑道,老闆娘該是你這樣長得好看的,我在後廚當墩子的話,不知道還有沒有包暖床的優待。

  小枝也笑,說就這麼定了,至於待遇麼,讓我猜。

  我才不猜。

  我跟小枝在性事上很合拍。他起先不願意脫衣服,說身上有疤痕,怕我嫌棄。

  我覺得小枝的一根頭髮絲都是工藝品,哪裡會覺得他不好。

  他這會扭捏,但還是咬咬牙除去外衣,拿背對著我,說,一立,你看吧。

  他的皮膚很白,背上的舊傷縱橫交錯,我壓根不敢想象沒有愈合之前有多疼。

  我拿手指去輕觸,他條件反射地顫抖,又試圖放鬆,好接受我的撫摸。

  我吻他,從發頂到腳踝上的傷疤。

  難怪他會說他掌勺了十幾年,明明也就和我一樣大,這是在他父親的打罵下催生出來的懂事和獨立。

  於深淵之中,自己慢慢變成了光。

  小枝說,一立,你救了我。

  我驚訝,怎麼會。

  他說,你是第一個對我笑的人,我之前不會,看到你就學會笑了。

  我搖頭否認。

  其實小枝會笑。

  要不是因為他笑得那樣含蓄好看,我又怎麼會跟著笑起來呢。

  九六年一月快過去的時候,我跟小枝荒唐了一晚,他高潮迭起,迷迷糊糊皺眉喊疼。

  他在發熱,臉色白得嚇人。我不敢耽誤,背著小枝去了醫院,原本以為只是小小的發燒,檢查卻做了很久,高盧醫生拉著我說了些話,都是我聽不懂的醫用術語。

  但我聽懂了一個詞。

  癌症。

  小枝的白血病是急性的,擴散很快,不參與治療就是與死亡划等號。

  他接受化療,因為那是我希望的。他讓我給他一個厚本子,讓他寫點兒東西打發時間,我一律照做。

  驚擾平靜的湖面很簡單,摔破我的生活也不難。

  我更願意承受痛苦的人是我。

  二十年前的醫療與現在不可同日而語,我們的積蓄很快被消耗乾淨。適配小枝骨髓的人隨時可能找到,我必須湊夠那筆高昂的手術費用。

  我沒有別的本事,攝影學得還行,也有設備,我想的是,給人拍拍片子湊一湊,再把機器賣了、退租,總能攢到那筆錢,其他的事,等小枝平安度過危險再去想。

  我拍人像,錄成人影像,什麼給的錢多拍什麼。

  我怕我再這麼讓機器高負荷運作下去,它會先一步報廢賣不出,九六年的二月十三號,我給小枝拍了照片。

  平時都是小枝拍我,吃飯、上課,甚至做愛的時候,他興致來了都會來兩張,洗出來之後除了在床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其他的我都沒什麼區別,謀殺我不少膠卷。

  化療殺敵八百,損己一千。小枝胃口越來越差,臉也清減很多,只是一雙眼睛依然那麼明亮,透著自由和溫柔。

  我看著他不變的笑容,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十四號的早上我拎著設備出去,兜里揣了最後一卷膠卷,上面的人像全是小枝。

  出門前我親吻小枝的嘴唇,一如以往他的每一個清晨。

  器材的價錢賣得還行,我從紙鈔里挑出一張,走到照相館。

  我洗了照片,相館的技師不是熟練工,一沓照片從早上洗到下午。

  好歹是情人節,回家的路上路過花店,苦於囊中羞澀,只能買一枝月季。

  花園裡的龍沙寶石未開。

  我習慣性地敲門,突然想起來小枝在病中。

  我用鑰匙開門,喚了一聲小枝,沒有得到回應,進臥室,發現他坐在椅子上,像是在曬太陽。

  天邊的紅光早已消散。

  突然之間,我像是知道那輪太陽落下後,永遠不可能再升起。

  小枝吞了過量的藥物,送醫搶救了一晚,最後我還是沒能拉住他的手。

  他靜靜地走了,離我遠去。

  一切發生地太快,我忘記痛苦,甚至在想,那枝月季被我放在了哪裡?

  我沒有再動那些錢,又變賣了可以換錢的東西。在里昂買了兩塊永久的墓地,將小枝安葬在那裡。

  我有一位同學的故鄉在里昂,我請求她每年替我來看看小枝,她只是善良地流著眼淚。

  十字架之間,兩塊碑緊緊相貼。

  一塊寫著:一生摯愛 岑枝

  另一塊上面什麼也沒有,它底下的墓里,說是空的,也不全是。

  我的心留在那裡。

  我又回了巴黎。

  關於小枝的一切,我都保存得完好。

  他很喜歡肖邦,刻了很多曲子,最後一首是二月十三號的夜曲。

  我想,小枝離去之前的那一個晚上,也許睡得很好。

  小枝在病中寫完了一個牛皮本,我一直沒去翻動,但他留在了很顯眼的位置,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是留給我的東西。

  我突然感到害怕和無比的難受,我怕那是小枝的肺腑感言,或者是對我有什麼期望與寄託。

  小枝的字一向工整娟秀,撇捺都寫得仔細。

  他留下的不是只言片語,而是厚厚的一個劇本。

  《夢中人》。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斷斷續續地才將它看完,一年、還是兩年,窩在這所逼仄的小房子里,燈光總是昏暗,讓我感覺時間都變得錯亂。

  看完之後我將它的每一頁都過塑,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我發現他卡在皮套里的紙條。

  打開窗,我在呢。

  我照著他說的開窗。

  他會不會就在窗外,然後笑著過來親吻我呢。

  窗戶不是透明的,貼了花綠的玻璃紙,所以房間里光線一直不好。我也懶得去打開、又關上。

  一抹陽光從開窗的瞬間透進來。

  窗外風和日麗。

  是晴天,是光啊。

  在小枝離我而去的很多年後,我被遺忘的難過與委屈終於被想起。

  他為什麼就不肯等一等呢。

  小枝瀟灑而自由,可他放棄希望的這份堅決,也深深傷害了我。

  我不在乎夢想是不是被踐踏。

  因為比起他活著,一切都不重要了。

  2015年的冬天,我的身體開始造反。

  我的精神越來越不好,漸漸地難以入睡,體重很快地往下掉。我對體重沒什麼意見,只是覺得,連在夢中與小枝相見的機會也要盤剝,上天待我也未免太吝嗇。

  不是沒有嘗試過好好生活,也許那正是小枝毅然的死想換來的東西。

  但是我怕我過得太好,會忘記你。

  我想在記憶消失之前去找你。

  從那扇窗戶里透出來的光,不夠照亮我失落的生活。

  《夢中人》最後選定的角色很像小枝。

  我並不嘗試著親近,因為他看起來很幸福。

  我也知道那始終不是岑枝。

  我盯著花瓶里的月季,在客廳里坐了一整天。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八號的凌晨。我有一趟去巴黎的飛機要趕。

  我知道我越不過這個冬天,所以想在我還能動的時候,去我們曾經住過的地方看看,那裡曾經種著小枝最愛的龍沙寶石。

  我想走過安靜的拉雪茲神父公墓,替小枝向肖邦說一聲喜歡。

  然後去里昂,坐在岑枝的碑前,告訴他我的這二十年。

  他陪著我的這二十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