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刃by舊雨封池

文案:
當時情深皆成蜜刃
歲月變換,我心依然。
程錫x徐至
《兩味》中哥哥的故事,沒看過不影響閱讀

相關文
兩味 by舊雨封池
本書籍由耽美啦小說網書友整理製作上傳,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本書籍僅供學習交流之用,請在下載後24小時內自行刪除
耽美啦TXT小說下載網(www.danmeila.com)

《蜜刃》作者:舊雨封池


第01章
  除夕夜仍然營業的酒館實在是少數。
  家家戶戶忙著團圓,歡笑擠在宅中。路上張燈結綵,只是鮮有行人,繁華的城市過了九點,也走向冷清。
  徐至推開酒館的門,聲音清脆的風鈴響了一陣。
  面向著門的酒保應聲抬頭,手裡擦洗著的寬口玻璃杯鋥亮無比,他朝背對著吧台而坐的人小聲說話,口型很容易辨認:“徐先生來了。”
  坐著的人左手微動,滑出一個雞尾酒杯,然後就著推酒的姿勢側過身來。他額頭飽滿,眼窩頗深,眉心不見溝壑,眼光很是隨和,剛硬與柔軟在他臉上不衝突,甚至相得益彰。
  酒館裡還貼著即將上映的電影《世家》的單人海報,上邊的男人打扮考究,眉頭緊鎖,眼中訴說太多,不細看竟不太能認出這是同一個人。
  可提及程錫,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出道十餘年間,靠著出神入化的演技將國內和國際上的表演大獎攬入懷中,在電影品質斷崖式下滑的今天依然勢頭不減,影帝稱號不勝枚舉,毫不誇張地說,是業界標杆式的人物。
  所幸館內的客人其實只有他們二人,否則一場騷動難以避免。
  見徐至僅僅是坐到了自己身邊,卻沒動那杯酒水,程錫勸道:“威士卡蘇打,試試?”
  高腳酒杯裡酒液澄澈,氣泡冉冉上升,邊緣隨性地綴以小塊檸檬。
  看上去口味清淡,徐至仍以開車的緣由拒絕,然後轉頭對酒保說道:“蘇打就好,謝謝。”
  “你總是這樣,來喝酒的地方喝蘇打水,”程錫用手指輕擦去自己酒杯上的鹽粒,一鼓作氣飲盡杯中的龍舌蘭,“今年該喝的也喝啦,你早些回去,我先走了。”
  口中辣味似火炙,壓住了鹽粒的咸和年輕龍舌蘭的酸苦,程錫喝得太猛,說完話後被嗆住,難受地咳嗽兩聲。
  一隻手在他背後輕拍,力道竟然很適中,徐至冷淡的聲音就在他右耳邊:“沒什麼事的話,就再喝一杯吧。”
  程錫很快平復下來,徐至也收了手。
  撫上他後背時的動作嫺熟不已,撤去時也沒有猶豫。
  他苦笑一聲,又坐回木椅,讓酒保重新上了一杯龍舌蘭。
  沒讓酒保抹鹽、加檸檬片,只是往矮胖的杯子里加了很多的冰塊去緩釋它的辛辣。
  他推著酒杯,讓它與徐至身前的那只杯口相撞,發出乾脆的聲響。
  “乾杯,徐至。”
  程錫今年三十八歲,千禧年憑藉在一部文藝片裡的驚豔表演進入大眾視線,十六年來作品不算太多,卻都是經得起反復觀看的經典。
  他這人從一而終,知道自己不是唱歌的料,也不會涉足歌壇;嫌綜藝太累,接受的最大程度是訪談,但僅限於工作方面,與隱私相關的問題一律謝絕;曝光率偏低,連個人社交帳號也沒有,資訊和照片全靠工作室發佈。
  有人擠破腦袋想出現在大眾面前,生怕被更新換代的浪潮淹沒,有的人卻反其道而行之,滴水不漏,低調得連粉絲都覺得自家偶像可能隨時跑路,回家種田。
  大眾對神秘的程影帝從來不缺乏好奇心,甚至有狗仔堅持不懈跟了數年,不過到那人職業生涯慘澹收場時,也沒能挖出有價值的料來。久而久之,窺探影帝私生活的興致竟也不約而同地散去,從此程錫清靜不少。
  他星途順利,諸如豪門子弟、被富商包養此類揣測也不是沒有,只是口說無憑,他甚至無需出面澄清,流言蜚語便不攻自破。
  要說與哪位富商有過露水情緣,程錫想,不知徐至算不算?
  眼前的畫面有些模糊。
  他捏緊了酒杯,掌心被激得冰涼。
  “你從前醉得沒這麼快,”徐至的聲音既沉又冷,“我送你回去。”
  徐至讓酒保取了程錫的外套,搭在他的肩膀上。所幸自己沒來得及喝那杯威士卡蘇打,除夕夜再叫代駕想必很難。
  程錫兩眼看著還精神,臉頰也不見酡紅,醉意來得突然,徐至與他相識十四年,也是偶然才學會如何分辨。這人酒量不佳,為了躲應酬對外公佈的資訊是酒精過敏,再大的場合也能滴酒不沾,護得自己周全。
  可在徐至這邊,程錫每年除夕都會來這家酒館陪他喝上一杯,時間不長,喝完回家。他自己則被酒館收留到孤獨的後半夜,踏著館裡平和純淨的莫札特K330離開,回到城市正中央,便又是嶄新的一年。
  他將卡遞給酒保結帳,對方笑著婉拒:“今年就讓我請你們一次。”
  他身上沒帶現金,又不想欠人酒錢,便從程錫口袋裡摸出錢包,怔愣了一下,從夾層裡拿出兩張大鈔留在桌上,讓酒杯壓著。
  徐至把人扶到車上,程錫半醉半醒,眼睛仍然亮著。
  “你還記得我家怎麼走麼?”他說,“當初你送我的那套,我把它上面的一層買下來打通了,安安不適合住在偏僻的地方……”
  徐至替他系安全帶的動作又是一頓。
  安安是誰?
  他再看向程錫的眼神有些複雜,但什麼也沒問,只是兀自啟動了發動機。
  一路上走得安靜,徐至沒有開車聽電臺的習慣,程錫像是悶得難受,將車窗按下一絲小縫,細細風聲灌進來。
  他本就開得不快,如此一來又降了速度。
  程錫說的地方是徐至多年前送給他的房產,地段很好,不會過分吵鬧,最重要的是安保做得周密,也難怪程錫的隱私被保護得密不透風。
  只是沒想到程錫把家安在了那裡。
  他想起付帳時打開程錫的錢夾,很有年頭,義大利手工制,時間沉澱了的皮料透出一種奇妙的顏色,頻繁使用的東西竟然也護理得很好,劃痕不多,包邊被磨損的程度也還能接受。
  比起這個舊錢夾,徐至更無法忽略的是,最外面半透明的卡槽裡,一左一右放了一張泛黃的電影票和小孩子的照片。
  他不太覺得那個小孩與程錫毫無關係。
  也許“安安”,就是那個孩子的名字。
  如果說低調是為了妻兒,做到極致也是情有可原。
  也許正是一個父親對幼崽的竭力保護,才讓程錫在圈子裡強硬了這麼多年。
  明明沒有喝酒,徐至的嘴裡卻突然泛出了苦味。
  程錫家所在的社區叫“蘭庭”,是2006年徐至父親還掌管徐氏時開發的樓盤之一,蘭字化用了他母親名字最後一個字的諧音。
  當年不似近年來房地產泡沫嚴重,適時投機利潤可觀。
  樓房竣工之後徐氏高管重新洗牌,徐至父親正式放權。徐至手中第一個大項目就是公司手裡積壓著的大量空房,是時民間遊資大量注入,房價被哄抬,他借了這場東風,對外發售的時間選得漂亮,最後房屋空置率不過百分之五,給徐氏創造了極高的利潤。
  也正是如此,才讓徐至徹底坐穩了徐氏的第一把交椅。
  他以自己的名字買了一套送給程錫,無非是想在經濟方面給程錫一些補償,他可以選擇不住,然後過幾年以高價售出,誰知這人這麼老實。
  他按了兩下門鈴,但沒有人應。
  於是他又從程錫的外套口袋裡找到了鑰匙,打開門一片漆黑。
  他摸索著開燈,燈亮起時聽見脆生生的一句:“爸爸。”


第02章
  堪堪及至他胯骨的小孩光著腳丫,手裡抱著一個灰色貓咪玩偶,他頭髮細軟,垂在肩頸,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喊爸爸的時候也很是困頓,打了個大哈欠,濃密睫毛被眼淚打濕。
  粉雕玉琢,站在那裡顯得有些可憐巴巴。
  他敲門時也不是沒有過猶豫,只是真的見到照片上的孩子,心像是被人戳了一下。
  它凹陷下去,被戳中的地方也不會回彈。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他喝醉了,我送他回來,”徐至放緩聲音,“他的房間在哪兒?”
  小孩伸出一截短短嫩嫩的手指,揉著眼睛指了方向。
  程錫像是睡著了,他不方便再架著走,便把人橫抱起來。
  兩臂之間的壓迫沒有他想像中重,程錫太高,抱著姿勢有些怪異,手臂和腿也無處安放,很是局促。
  小娃娃就跟在他身後,懂事地幫騰不出手的徐至開了臥室的門,他個子太小,夠不到燈的開關,好在客廳的光源能讓徐至勉強看清臥室裡的情況。
  房間裡太昏暗,也太靜,只能聽見衣料摩擦聲和不一的呼吸。
  他替程錫除去鞋襪,然後解開領口那兩粒緊密嚴實的紐扣,起碼能讓他睡得舒服一點。
  程錫的痣長在頸側,他擺弄衣領的時候,手指無意間掠過,讓他有一瞬間的愣神。
  也就是他發怔的時候,他的肩膀被人按住,程錫的胳膊橫在他的喉間,整個人失衡倒在程錫本該躺著的地方。
  他喉結一滾,悶哼聲被堵在口中,程錫欺身,蠻橫的吻暴躁地落下。
  它不像是吻,更像是怒氣結鬱太久後的撕咬。
  牙齒與柔軟的嘴唇相碰,血腥氣四溢,程錫伸出舌細細地舔,舌尖和涎液掃過的地方一陣刺痛。他頂開徐至的牙關,一股腥鹹金屬味彌漫。
  程錫的手掌很熱,那只手把徐至的衣服往上推卷,掌心滑過流暢的腰線和緊繃的腹肌,最終停在了心臟的位置。
  他卡著柔韌的肌肉,摸到肋骨,感受著最近最激烈的心跳。
  “你的心跳得好快,”略帶酒味的熱氣突然離得很遠,壓在徐至喉間的鉗制一松,程錫坐起來,“謝謝你送我回來,我的酒醒了。”
  徐至形容狼狽,大片腰腹都袒露在微冷的空氣裡,嘴唇被他發著狠啃了一陣,現在麻痛不已。
  他拒絕了程錫向他伸出的手,自己掙扎了一下從床上起來:“你越距了。”
  他重整衣裝,走時步履竟有些踉蹌。
  程錫用指腹擦過唇縫,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徐至的心跳和味道。
  即便內心波瀾縱起,徐至帶上門的動作也還算輕。
  他花了一分多鐘來平復,聽到不遠處傳來異響。
  像是廚房,門口還有一把小椅子用來墊腳,所以燈開著。那孩子踩著椅子站在流理台前,兩隻手捧著一個對他來說很重的壺。
  “想喝水嗎?”徐至走過去,將那個水壺拿走,一邊有一個很可愛的乳白色塑膠杯,應該是程錫買給孩子的。
  “不,我想,給爸爸、燒點熱水,他,難受。”稚嫩的嗓音,帶著一股奶味,徐至覺得他比起其他孩子來說話似乎更慢一些,他弟弟徐更像他這麼高的時候,吐字清晰語速適中,利索地背些古詩也不是問題。
  壺裡的水是涼的,灌了三分之二滿,再重一些小孩拎不動。他點燃了爐灶,把它放上去,又把小孩抱下來。
  他乖巧極了,眼睛像是最亮的黑石頭,有星星要從裡邊迸出來。
  “別碰火和電,對你來說太危險。你媽媽呢?”一時半會水燒不開,小孩穿得單薄,腳上還是赤裸的,他摸了摸,比他的手掌更冷,於是徐至抱著他往兒童房走。
  他眨眨眼睛,說話流利了一些:“爸爸,是爸爸,也是媽媽。”
  程錫沒有結婚,所以這裡沒有女主人。
  那他呢喃著的“安安”,就是懷中小孩的昵稱。
  思及此,徐至的心裡好受了一些。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我叫程安,平安的安。”程安小朋友在他的懷裡動了一下,小手拍了拍胸脯,像是為擁有這個名字而自豪。
  徐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小孩子的髮絲果然很軟。
  兒童房就在程錫臥室隔壁,裝飾得既童真又溫暖,牆紙貼的是飽和度很低的豆綠色,地上鋪的地毯是短毛的,易清理,不會藏有太多灰塵。所有的傢俱都沒有尖銳的棱角,床邊放了很多布偶,剛才他手裡抱著的灰色貓咪就躺在枕頭上。
  徐至把程安抱到床上,拖鞋裡面有毛茸茸的襪子,他蹲下來,給程安穿上。
  世界上能讓徐至親自伺候的人不多,大概是命裡的定數,程錫父子倆在一個晚上就讓他彎了兩次腰。
  “你呢,大哥哥,你,你叫什麼?”
  程安認真地看著他,奶聲奶氣地問。
  “不該叫我哥哥,要叫叔叔,是徐叔叔。”他只比程錫小兩歲,程錫兒子叫他哥哥,豈不是讓那人撿了個大便宜。
  “可,爸爸有白頭發,許叔叔你沒有。”徐至替程安穿襪子,程安就盯著徐至頭頂看。
  徐至給他穿好了襪子,臉上的表情因為小孩子神奇的邏輯鬆動了一些,他輕輕笑了,又牽扯到唇上的傷口。
  “是徐叔叔,不是許,該睡覺了。”徐至糾正他,讓他躺下。
  程安不依,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拉開床邊的抽屜,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個小鐵盒,然後護在了懷裡。
  “許叔叔,你,你閉上眼,伸出手。”
  奈何程安還是念三聲,他覺得程安應該是不認識“徐”字,才找了個簡單的字代替。
  程安的表情很是雀躍,像是想和他分享自己的秘密寶藏。
  他很配合地閉上眼睛,然後伸出了手。
  手掌一涼,程安的手搭在他的手上,輕輕地放了一個小玩意在他掌心。
  “你可以,睜眼啦。”
  他慢慢睜開眼睛,自己手掌裡躺著的是一粒糖。
  程安抱著鐵盒,笑眯眯地仰頭望他。
  “吃了之後,痛痛就飛走啦!”


第03章
  他眉飛色舞的模樣,竟是劃開了徐至內心最深處的地方。
  溫熱的暖流湧出來,淌過百孔千瘡。
  徐至唇上的傷,像是一瞬間被撒上了神奇的糖粒,然後施了魔法般癒合。
  “你悄悄地吃哦,不許告訴爸爸,但是,爸爸跟我說,不開心的時候,可以吃一小顆,”程安朝他露出整齊、小小的牙齒,舌頭舔了舔他的小乳牙,“許叔叔你是大人,那我,我就分你一大顆。”
  他手上的糖突然重逾千斤,壓得他微微顫抖。
  徐至鄭重地將糖收了起來,他抬手摸摸程安的頭:“晚安,小魔法師安安。”
  程安小朋友像是很喜歡這個稱號,很乖地自己蓋上了被子,眨巴著水靈的大眼睛看著徐至:“我,我以後還能再見到你嗎?許叔叔。”
  徐至覺得詫異,程錫總說他太冷,他自己也覺得是沒那麼親和,沒嚇哭小孩子都算好的結果。
  程安把嘴巴藏進被子裡,小聲地,聲音悶悶的:“別的,小朋友和,大人總嫌棄,我說話慢。”
  程安其實表述沒有問題,只是磕磕巴巴的,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拿出耐心來聆聽。
  心思如此純粹細緻的孩子,很敏感,也渴望認可。
  從前他不懂,所以傷害了另一顆美好的心。
  徐至將遮住程安嘴唇的被子撥下來,替他掖好:“會的,總有機會見面的。”
  安安喜笑顏開,小臉綻出光芒:“晚安!大騎士許叔叔。”
  徐至在小安安床邊單膝著地蹲了一會兒,瓷娃娃般的小孩入睡得很快,兩扇睫毛壓在下眼瞼上,鼻子也很是高挺小巧,兩頰白裡透紅,嘴唇像是春天的櫻桃。
  他小的時候,也曾踮起腳看過搖籃裡安穩熟睡的弟弟。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他的心情該是既好奇又興奮,他那時其實也才四歲,再往前的記憶即便是他也不太能確定。
  放在尋常家庭,他和徐更大概可以兄友弟恭、和和睦睦,各自組建家庭後也能坐在一起暢快地談笑風生。
  只是一切已經背離得太遠、太多年,想要回到原點已是太難。
  徐至輕輕歎息一聲,壓低自己的腳步,躡手躡腳地退出房間。
  爐灶上的火在水燒好後便自動熄了。他取了只耐熱的杯子,倒了半杯下去。
  熱氣很快將杯壁蒙上一層霧氣,他準備晾它一會兒,找點蜂蜜,讓水溫降下去之後兌點蜂蜜水給程錫喝,雖是馬後炮,勉勉強強保護下腸胃也可。
  他轉身,發現程錫就靠在門框處,雙手環抱著看他。
  程錫穿著單薄,身上的襯衫僅是掛著,扣子崩了幾顆。腳上什麼也沒穿,腳背有些消瘦,指骨的輪廓明顯。
  “你起來了,”他淡淡道,“你兒子已經睡了,下次別把他一個人留在家,他想開火燒水。”
  “投懷送抱的臭小子,以前見誰都不會主動上去打招呼,”程錫小聲嘀咕,“你今晚想留在這嗎?”
  兩個單身男性獨處,偏偏之前還有過淵源,程錫的“留”,意味深長。
  “你好好休息,”徐至並非讀不懂程錫話裡的意思,“那多的一杯酒,是我的錯,你也討回來了。”
  他挨的那頓咬和痛,應該能抵得上程錫的一醉。
  “你總是想著如何能夠兩清,將關係撇個乾淨,”程錫大步走過來,咬牙切齒道,“我喝是我想陪你喝,我給你的任何東西都是我想給,不是想從你這謀求什麼東西,這麼多年了,你怎麼就還是不懂呢?”
  他來勢洶洶,徐至未見動搖,他站得筆挺,直到程錫很快湊過來,像是要貼到他的身上,才往後挪了一步。
  這樣的剖白,竟然也不能讓他露出淡漠以外的神情。
  徐至就是一塊怎麼敲也不見裂痕的冰。
  他捂了這麼多年,連心的一角也看不明晰。
  程錫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嘴唇,我給你找點藥塗吧。”
  他們沒再去管那杯熱燙的水。徐至坐到客廳,程錫提了藥箱過來,在收納整齊的箱子裡找外用藥。
  “安安,有多大了?”
  “五歲半,”程錫挑眉看他,找到合適的藥來,拆了查看說明書,“怎麼說呢,他是我收養的孩子。”
  “嗯,他跟你確實不太像。”他很快地接受,也是因為心裡有這樣的猜測。
  他們雖然互不干涉對方的私生活,但徐至覺得程錫不會單單養一個孩子,不去照顧孕育孩子的女人。
  “他兩歲半的時候吧,一個人被丟在大街上,人來人往的,我陪著他在原地等了一下午也沒有人過來找他,問他什麼也不說。
  “報警之後我暫時把他留在派出所,誰知稍微不留神他就跑出來了,花了好一陣功夫才重新找到。後來把孩子帶到醫院去檢查,才知道這孩子不是不想說話,是不會說話,其實只是比別的小孩子慢了一點點。
  “而且身體素質特別差,身上還發著低燒,之後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才好起來。估計就是因為這個,才被人拋棄的。他屁股上還有些淤青,估計是被打的,我就更不敢送他回去了,什麼樣的人對兩歲半的小孩兒下得去手?正好我自身條件夠,就當了他的爸爸。”
  程安其實是很聰慧的孩子,程錫慢慢地、事無巨細地教他,真正學會的時間反而很短。
  聽他用小奶音叫出“爸爸”的那一刻,程錫胸中的成就感無以言表,激動得只剩淚水。
  他教程安認自己的名字,安一定得是“平安”的安,無非是他作為一個父親最起碼和真切的願望。
  平安長大。
  程錫總算讀完了說明書,他取了生理鹽水:“先洗一洗。”
  剛才他咬得重,徐至的上唇破了皮,裂開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唇珠似乎也被狠狠碾過。即便徐至相貌英俊,頂著這麼一張破爛嘴唇也顯得有失風度。
  他卻覺得有種詭異的美。
  明明這人怎麼看也與“美”一字不沾邊。
  他手上動作很輕,簡單清洗之後換上酒精棉球:“家裡沒有更溫和的了,忍一忍。”
  酒精刺激性太強,觸碰到傷口難免劇痛,徐至皺緊眉頭,沒吭聲。
  程錫的腿跪在徐至的身邊,手勾著徐至的下巴,棉球的軌跡全面又仔細。從徐至這個角度,將程錫頸側的痣看得清清楚楚。他三十八歲了,也許是平時不太低頭,脖子卻沒什麼衰老的紋理,看上去一如最年輕的時候。
  “想做嗎?”徐至問。


第04章
  就連發出邀請也如此克制。
  平靜地發問,感受不到丁點欲望。愛與渴望,徐至通通都沒有。
  程錫手裡的酒精棉球碾過破裂的傷,終於讓這個人的臉上有過一絲扭曲:“除夕俱樂部應該不營業了,想發洩就自己解決吧。”
  他也在意料之中很快答應:“好。”
  然後解開褲子,露出鼓脹的下身。他的尺寸對得起他健碩流暢的身材,被底褲壓著的玩意高高隆起,很有威勢。
  “這也能硬。”程錫被他氣笑了,藥當然不能再上,他把棉球扔進垃圾桶,自己去收拾藥箱。
  徐至拉住他的手,將人往沙發上一壓,程錫沒來得及合上的箱子掉在地上,瓶瓶罐罐四處散落。像是有什麼藥粉的蓋子被轉開,霎時房間裡都是苦味。
  高熱的硬塊抵在程錫的那處,徐至扯開重整好的襯衫,上面還有當初糾纏時弄出的褶皺。扣子應聲崩落,結實飽滿的胸膛透出。他膚色偏白,當年加利福尼亞的日曬也沒能讓他黑下來,徐至注重身材管理,也許現在的天氣沒能讓他保持每日晨跑的習慣,大概也會是健身房的常客。
  他的肌肉不像攝入蛋白過高練就的那麼誇張,附在骨骼上的流暢而有效,不緊繃時的觸感柔軟而富有韌性。
  程錫的身體從不缺乏對這個人的渴求,搶先一秒他的大腦給出反應。
  “你的痣很好看,”徐至微涼的手剝開底褲,然後握住對方半勃的性器,“脖子、鎖骨,也很好看。”
  他的口吻無比認真。
  程錫光是被他觸碰,全身的神經便陡然被調動,變得敏感萬分。半夢不醒的東西被徹底喚醒,和徐至的緊緊相貼,分不出誰的更熱。
  罷了。
  他在徐至面前從來沒有原則。
  他反客為主,一隻手撫慰徐至堅挺著的火熱,一隻手掀開沒了扣子的襯衫,捏住對方同樣頗有感覺的乳頭。
  他褻玩著那小小的一粒,白皙的胸膛上格外豔紅,修剪整齊的指甲輕輕搔刮,再用指腹按撚、打圈,乳果很快充血,不復一開始的軟綿。
  當了這麼多年的單身爸爸,程錫的手淫技巧全靠自己琢磨。
  他們許久不曾做愛,可只要一上手,便都知道如何能讓對方舒服,曾經他們大概也是肉體最貼合的伴侶,至於靈魂之間相擦有沒有火花,已經無所謂了。
  徐至抽了口氣,手指攬住程錫的後頸,突然湊近,吻在程錫嘴角。
  程錫腦中一片白色,陰莖也抽搐著噴出了精液。
  他太久沒有解決,濁液濺了徐至滿手,甚至跳上眼前人的喉結。
  手上的動作停了,徐至握住他的手,一下一下引導著程錫動作,不多時耳尖微紅,臉上寒冰破開,露出高潮的愉悅與淫欲。實在是想讓人狠狠欺負,讓這雙眼睛掛上因羞恥和不堪滲出的淚水。
  程錫從餘韻中恢復理智,他推開徐至:“你也紓解了,就到這裡吧。”
  再進一步,他怕這麼多年所保持的距離化為無物,一發不可收拾。
  那兩杯濃度太高的龍舌蘭又在隱隱作祟,引發陣陣頭痛。
  徐至坐起來,一邊的外套裡有手帕,不作聲地低頭擦去手上的濁液、收拾儀容。
  房間裡壓抑得可怕,處處皆是沉默。
  “你錢包裡的那張電影票,我記得,”徐至的襯衣不能恢復原狀,索性就這麼敞著穿上了外套,“2004年1月1日0點20,你在好萊塢參演的第一部電影首映。
  “我們在時代廣場迎接新年,人潮太擁擠,遲到了半小時,恰好趕上你的第一個鏡頭。
  “當時有一句話我沒跟你說,你演得很好,那麼多人在講故事,我只記住了你。”
  他扣上外套,胸膛露出一小截。
  程錫的耳邊嗡嗡作響。
  忽然聽到“哢噠”的一聲,等他抬頭時,客廳只剩下他一個人。
  那是他在好萊塢拍的第一部,也是最後一部電影。
  無數電影人夢寐以求的地方,他踏了一隻腳進去,然後又毫不留戀地退出。
  影片上映後票房漂亮,還在A類電影節上撈了個最佳剪輯之類的獎。程錫作為一個外來演員,尤其是文化交流還甚是局限的時期,不斷的試鏡機會,這在別人看來也許是莫大殊榮、事業上升的最好機會,但他只去了最感興趣的一部,就又是一年過去。
  再後來,徐至回國,他當然也不會再在美國長留。
  他分到的鏡頭時長有限,自認發揮出了角色有所保留的空間。他原本沒有告訴徐至這是他演的電影,只是在倒計時之後故作偶然地提出看電影打發時間。
  他以為徐至就真的是當普通電影來看,畢竟他當時的扮相和角色本身和他自己的形象有很大出入,徐至也許壓根就沒有認出他來。
  電影票能保存至今,一來和他的習慣有關,二來也是因為這是和徐至共同看的唯一一場電影。
  當然後者顯然紀念意義更大。
  沒想到徐至記得這麼清楚。
  那他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念念不忘的,不止是他一個?


第05章
  程錫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吃了一大口極苦的藥粉,舌根被糊住。
  他蹲下來慢慢收拾七零八落的藥瓶和盒子,大腦空閒,往事便趁機佔據意識。
  2002年,波士頓
  程錫和關峰在一家小酒館裡商量拍攝的事。
  關峰是他的朋友,也是兩年前引他入圈的導演。
  他們相識偶然,關峰人脈其實不廣,只是和一位知名的作家私交甚好,對方親自出馬將自己的小說改成了劇本。籌備時卻苦於尋找不到合適的演員,他面了兩天試鏡,站在路邊抽煙的時候遇見買菜回家的程錫,便趕緊掐了煙上去拉住程錫。
  關峰一張方臉,寸頭,二十出頭的時候眉間就有了深深的川字紋路,看起來頗為兇神惡煞,這麼一突然沖上去,程錫條件反射防衛了一下,關峰便摔了,臉著地。
  後來關峰才知道程錫偶爾會練練散打。
  程錫能答應也是因為關峰的那一摔。
  他雖不是科班出身,但老天爺賞飯吃,悟性極高,一到鏡頭前就變成了角色本人。關峰則是不老實的學院派,最愛玩的就是光影和色彩。電影上映後口碑不錯,程錫走進大眾視線,關峰的風格在導演界也很受讚賞。
  他們步履不停,關峰花了十個月來創作新劇本,一行人遠渡重洋來了美國。
  也遇到了徐至。
  那天是耶誕節,酒館更像是不慶祝這個節日的人所開,它幾乎是周圍唯一營業的店鋪。
  角落裡放著一顆亮閃閃的聖誕樹,窗上的噴繪塗鴉頗帶幾分稚氣,剛才有金髮碧眼的小孩趴在那裡又添了個五角星。
  這家店生意不錯,來的人膚色各異,燈光打得正好,選的爵士樂程錫挺喜歡。
  酒館禁煙,關峰往兜裡摸的動作又縮了回來。煙癮一犯,心底便癢得厲害,他起身,手抄進大衣袋裡捏捏癟下去的煙盒:“我出去抽根煙。”
  程錫點點頭,讓這杆煙槍出去,在一桌的啤酒瓶中撈出一個玻璃杯,裡面盛的是沒什麼酒味的熱紅酒。
  他微微挪動了椅子,沉重的木椅稍微發出了些響聲。
  這個角度,更方便他偷看斜前方面對著他坐著的男人。
  距離有些遠,程錫調了位置,才看清他穿西服,領帶收緊了襯衣領口,在外面套了深灰呢的大衣,頭髮也梳得乾淨俐落。
  雖然打扮商務,鼻樑上架了副細邊眼鏡,五官的線條很是硬朗深邃,但程錫覺得這個人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一絲不苟,和隨性的酒館格格不入。
  他回想起徐至那時候的側臉,要說徐至有什麼不同。
  大概就是覺得他的眉眼間,像是落下了不化的冬雪。
  只是後來花了太久的時間,也沒能將它掃去。
  徐至從程錫家走得狼狽而匆忙,回到家後在空蕩的客廳坐了一整夜。清晨時略帶困意,顛倒地睡到了下午。他起來做了一頓簡餐,去書房找了本閒書,一看就是一晚。
  夜裡十一點時有人給他打了電話,是陌生號碼。
  鈴響了大約十秒,徐至接起來,便聽到對面興奮而略帶羞怯的聲音:“許叔叔,我是程安,你今晚,有空嗎?”
  徐至並不直面回答:“太晚了,你現在應該睡覺。”
  “我睡飽了起床啦,十二點,爸爸的電影就開始啦,我能邀請你,一起來看嗎?我有票哦,”程安小朋友的語氣越來越弱,“不能來的話,也沒關係的。爸爸說,我不該,這麼晚打擾你。”
  他的聲音逐漸變小,徐至不忍心讓這麼懂事的孩子失望:“不打擾,叔叔這就來。”
  “太好啦,我和爸爸在門口等你,那裡有一棵大樹,許叔叔如果打車的話,爸爸會付錢的!”
  程安又充滿元氣,徐至聽著他沒什麼參考性的指示,略帶笑意地合上書。
  半個小時後,徐至到了蘭庭。
  程錫半蹲著,教程安認花圃裡的花草,像是看到路燈拖下來長長的影子,程安突然跳起來,朝他興奮地喊:“許叔叔!”
  程安小朋友穿了件紅色的衣服,臉上掛了個口罩,眼睛黑而亮。戴著的帽子很可愛,頭頂上有個大毛球,晚上天冷,程錫給他戴了副連指手套,整個人看上去暖和極了。
  “你來了,”程錫站起身,“安安吵著要見你,實在不好意思。”
  也不知道徐至給這個小屁孩施了什麼法,見了一面就擱在心上,念念不忘。
  他和程安還真是天生父子。
  “沒關係,我那時還沒休息,他熬得住嗎?”
  “吃完晚飯之後睡了一覺,現在精神挺好的。他昨晚著涼了,稍微有點咳嗽,小孩子嘛,也就是塗個新鮮,去了電影院說不定就睡著了,”程錫摸摸程安的耳朵,“電影院就在附近,走過去大概五分多鐘。”
  程安小朋友被低估,很不滿意地抬起頭來瞪程錫:“我不會睡著的!我要看爸爸演完!”
  說完去拉徐至的手:“走吧許叔叔,我爸爸很厲害的,來了一定不會後悔!”
  聽兒子這麼推銷自己,程錫心裡甚是欣慰。
  這次上映的電影《世家》是關峰執導的第七部電影,程錫第四次挑了主角的大樑。
  改編自同名暢銷書,編劇和美術指導幾乎都是關峰合作慣了的人,沖著這班人馬去看也值得一張電影票,因而首映即便在淩晨,電影院裡來來往往人也不少。
  程錫的立牌就在影院很醒目的地方,許多人湊過去合影,卻不知道本尊正好與他們擦肩而過。
  他來人多的地方,當然打扮得低調平常,出門時特地沒有刮鬍子,戴了副沒有度數的平光鏡,行為自然,反倒不會引人注意。
  “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徐更這次應該賺翻了,”電影的投資人不是別人,正是徐至的弟弟徐更,“說起來你和孟澤見過嗎?就是小更的男朋友,在這部電影裡他演我弟弟。”
  “除夕那天見了,”徐至道,“徐更把他帶回家和父母吃了年夜飯,看他們的表現,大概是不反對吧。”
  怪不得除夕那晚徐至讓他陪著多喝一杯酒。
  原來是弟弟和他愛人走進家門來,還得了認可。
  程錫突然覺得自己現在和徐至站在一起,有些可笑。


第06章
  程錫臉上的表情不改,當了這麼久的演員,各種情緒早就收放自如。
  面對徐至更是如此。
  電影很快開始檢票,程安過來扯他的褲子,他這才牽著程安的手準備往檢票通道走。
  誰知小孩並不跟著他,而是拽著他過去拉住了徐至的手。
  程安的連指手套從他們進了打著熱風的電影院後就被摘了,掛在他的脖子上,白嫩的小手又軟又溫暖。徐至的手向來乾燥,熱度不高,剛才戴著手套,牽徐至時還感覺不到,程安小朋友驚呼道:“許叔叔,你的手好涼呀。”
  徐至剛想抽離時,卻被程安更緊地拉住了手指:“沒關係,我的手很熱的!”
  可以把溫暖傳遞給他。
  “安安,叔叔姓徐,不是許哦。”叫了這麼多次叔叔,程錫這才發現程安壓根就沒把徐至的姓念對。
  程安認識的字不太多,這回帶他出來看電影,估計連程錫飾演的角色名字都認不了。
  程安手一松,徐至正好趁此從衣服內袋裡拿了支鋼筆和一本很薄的便箋。他半蹲下來,在程安的面前一筆一頓地寫下“徐至”二字。
  徐至的字蒼勁有力,筆鋒俐落不刻板,給小孩認字用的字體則更是端正,很難看出是在海外生活了十幾年、寫慣了大篇幅英語的人的字跡。
  他偏過頭來在程安的注視下寫字時,臉部輪廓深邃而迷人。
  程錫其實去過徐至家的庭院,中央種著一株上了年歲的臘梅。
  春寒料峭時,一樹枝芽茂盛分錯,生生不息,淡黃小花沁著徹骨幽香。
  它花期甚長,徐至卻姍姍來遲。
  “你想叫我什麼就叫什麼,多認識一個字也沒有壞處。”
  徐至在名字上加了拼音,程安小朋友盯著看了五秒鐘,然後把那張紙仔細地疊起來放進小荷包裡:“我知道啦,我見過這個字,在爸爸的……”
  “該檢票了,我們走吧,”程錫適時打斷,再讓這個小屁孩說下去,他可什麼底兒都被扒完了。他一時有些窘迫,指著不遠處的電影海報導:“電影底下不是會印什麼出品人麼,徐更的‘徐’就在上面寫著呢。”
  此地無銀三百兩。
  徐至並不去深想程安沒說完的話,他的嘴角似乎是以一個很小的角度上揚,如凍湖開裂,自縫隙中湧出粼粼波光。
  竟也覺得他的眉眼間透出一絲不易覺察的溫柔。
  它轉瞬即逝,之後無影無蹤。
  《世家》是一部抗日年代戲,五歲半的孩子對那個時候沒什麼概念,也看不出程錫演的陸秉文在其中有多忍辱負重、如履薄冰,卻還是皺著一張小臉雲裡霧裡地跟著看。
  陸家乃當地名門,這一代的三姐弟皆是人中英傑。
  徐更的戀人孟澤在裡面飾演程錫的弟弟陸懷信,本是個拋棄了手術刀沉迷風月場的醫生,最後在受迫幫敵人治療時動手腳殺了對方,自己愧于良心選擇自殺,一腔熱血敢抛灑。
  陸秉文永遠愁眉深鎖,心懷大局,他必須比所有人更狡詐精明,才能在與豺狼周旋時全身而退,甚至對入侵者作出反擊,捍衛一個世家的尊嚴。
  從一開始的鐘鳴鼎食之家,到影片尾聲時芳草萋萋、門庭沒落。小弟陸懷信化作河邊骨,大姐陸攸甯畢竟還有丈夫與子女,陸秉文生來剛強,如今卻無比淒涼。
  畫面越來越灰,讓人感到越來越孤獨,令人唏噓。
  直到最後,陸秉文與陸攸甯在一片煙雨濛濛中向陸懷信的墳塚獻花、倒酒。
  以花慰亡人,灑酒敬熱忱。
  一片灰霧中,他們走過被遮掩著的綠水青山。
  程錫不負眾望,又一次將一個很複雜的角色塑造成功。就連什麼也不懂的程安小朋友也被帶進了角色,一百一十五分鐘時長的電影不吵不鬧,沒有打瞌睡,出影廳時悶悶不樂,眉頭皺成一團。
  程安頭上的大毛球都耷拉下來了,他這個做爸爸的當然注意到程安情緒不對,他把孩子抱起來:“怎麼啦?對爸爸的表演不滿意?”
  “不是,”程安悶悶道,“爸爸很厲害,我只是覺得那個大哥哥走了,我很難過。”
  鏡頭並沒有直接展現陸懷信的死亡,而是以一片短暫的黑幕與一聲槍響來宣告結束。但即便如此,孩子的直覺還是隱隱告訴他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你覺得他是好人嗎?”程錫幫他理理帽子。
  程安沒有接觸過像是死亡這樣的概念,他也不懂什麼叫做家國情懷,他只能用最簡單的視角去看:“我覺得他既是好人,又是壞人。還有爸爸,你是好人,但也好可憐。”
  他原本不指望程安能看出個什麼名堂,但沒想到他卻能用不絕對的眼光去看這裡面的人物。
  “你理解的對,不過不要再去想啦,”程錫抱著孩子,左右看了一下,“爸爸給你抓娃娃好不好?”
  然後又看向徐至:“再稍微等一下。”
  徐至不急著走:“去玩吧。”
  這個時候玩娃娃機的人不多,程錫把程安小朋友放下來,拿了張紙鈔換了遊戲幣,他兒子總算來了精神,在一邊打氣到:“爸爸加油!”
  徐至也站在一邊,看他往裡面一次又一次地投幣,然後夾了個空。
  “讓我試試。”徐至過去拍拍他的肩。
  他微微挽起袖口,手覆上操縱杆,低頭問程安:“想要哪一個?”
  程安踮腳朝玻璃裡面張望,眼睛骨碌碌地轉:“我想要那個小兔幾!”
  “是小兔子,安安。”程錫糾正道。
  徐至也是第一次碰這樣的機器,他上手很快,第二次投幣之後就把程安想要的兔子給撈了上來。
  程安小朋友很興奮地說:“爸爸,我可以讓它當小灰貓的朋友嗎!”
  程錫向徐至解釋:“安安有一個很喜歡的灰色貓咪玩偶,是之前拍戲的時候孟澤幫我抓的。”
  徐至眉毛微微挑了挑。
  那天晚上,程安小朋友的小灰貓收穫了很多朋友,以至於“最愛”這個位置被取而代之,從床上移到了床頭。


第07章
  他們從電影院出來,程安困了,在程錫背上睡得香甜。
  徐至手上拎了個口袋,裡面全是剛才替程安抓的娃娃。
  電影散場已久,路上只有他們,程錫為了讓兒子睡得安穩些,特地走得很慢,徐至也放慢了步子,仍路邊的燈光將他們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聲,和著他們慢悠悠的腳步。
  程錫的脊背不像往常一樣挺直,側過頭去看到的是徐至在光暈下的側臉。
  暖色的燈抹去了他臉上的冷硬,程錫心裡微微一動。
  “今天謝謝你,我不太會玩遊戲,每次安安想要玩具我都得抓很久,”程錫提及兒子,臉上的表情很柔和,“雖然品質都一般,摸起來也不是最軟的,可我特別喜歡安安在看到抓上來時候高興的樣子。”
  “我明白,”徐至道,“如果有需要,可以再叫我。”
  程錫怎麼敢叫徐至來一趟,就做這種差事,他笑:“你給他抓這麼多,夠他玩兒一陣子了。”
  徐至只是點頭,然後默不作聲地跟在程錫身側。
  程錫頓住腳步:“電影開始之前,你用來寫字的那支筆,是我送的那支嗎?”
  他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徐至手裡的鋼筆。
  德國筆商萬寶龍產,筆帽頂上有一枚六角白星。
  並不歸屬於它們所生產的任何一個系列,2004年程錫在好萊塢展露鋒芒,那時一副翩翩公子模樣,少見地受到書寫用具廠商的邀請,這支筆就是在出席活動之後給的酬勞之一。
  他一邊感謝主辦方,腦海裡一邊浮現的是徐至低頭握筆寫字的模樣。
  徐至握筆的姿勢很標準,指甲修剪整齊,透出健康的粉白色。筆尖在素白的紙上翻飛,劃過張頁的聲音毫不拖遝。他大多數時候寫英文,連體寫得很是好看,卻不過分潦草,就像是中世紀的詩人捏著羽毛,尖端流出的是新的妙句佳言。
  反而是自己不太需要用到筆,隨手抄上一支便草草寫下批註,必然對那樣精工細作的筆尖有很大的損耗。
  “方便的話,可以幫我在筆身上刻字嗎?”
  尚未完成的筆又回到工匠手中,還專門請教了中國的書法家,一個“至”字雖然很小,卻鐵畫銀鉤,有靈有魄。
  它不是矜貴的觀賞貴金屬制筆,重量適中,耐磨便攜。
  能送徐至禮物的機會不多,但像生日這樣的時候,他的禮物總不會少。
  那人收下時神色有些僵硬,正好他也看到徐至書桌前形狀相似的禮盒。
  禮物的選擇面本來就不廣,更何況那份禮盒漂洋過海,說不定盒子上花色素雅的紙、絲帶都是由徐更親手包裝。
  只是,他的筆也返了幾次德國大廠,飛過的航程不比中美萬餘公里少。
  可怎麼比得上徐更在徐至心中的分量。
  這支筆早就應該被被徐至扔在一邊,任灰塵蒙下,就像他對徐至的癡心一片。
  “不算是,”徐至轉過身來,“它的筆頭被磨損得太厲害,像是沒有原產的筆尖,就請人重做,換了兩三次……用它寫字寫習慣了,也沒有換的必要。”
  程錫突然不敢迎上徐至的目光。
  他只能希望這段路快些走到盡頭:“讓安安吹久了風不好,我們快些走吧。”
  他越過徐至,一聲極輕的歎息從他耳邊擦過。
  “我不請你上去了,來回一趟也得走不少路,你早些回家。”程錫在蘭庭門口定住,他把程安換成了抱的姿勢,這樣方便他拿袋子。他動作小心,只一陣小幅的顛簸,沒吵醒熟睡中的孩子。
  “你上去吧,我馬上就走。”
  徐至站在原地,看著程錫離開他的視線。
  然後從兜裡摸出一個精巧的煙盒,從裡面取了根細短的手工捲煙出來, 擦了火柴點燃。
  它沒有很高的尼古丁和焦油含量,生產的時候添加了更多的薄荷。抽上幾口便燃盡了,足夠讓人混沌的腦子變得清醒。
  他拿筆寫字的時候沒有考慮太多,畢竟他這樣做了十二年。那支筆一直放在他衣服左側的內袋裡,陪著他簽過許多重要的合同,寫過不計其數的電話號碼和事項。他用得順手而習慣,有時擱下筆時看見那個鍍了金的“至”字,才想起這是程錫在很久以前送給他的東西。
  其實很少有人記得他的生日。
  他十四歲獨自去了美國,二十歲被授予MBA之後,受聘於波士頓一家大型企業,在職期間尚有餘力,也為了跟頂尖管理學者有更多的接觸機會,在哈佛繼續讀了博士。
  長時間以來憑藉聰穎的天資和超于常人的努力,師從當代一流管理學大師,為自己鑲金鍍銀。
  這段日子說起來輕巧而輝煌,他也並不覺得那些年來過得有多辛苦,只是偶爾從公立圖書館出來,走過公園時會看到和睦的家庭在草坪邊曬太陽,難免會有些嚮往。
  十五歲時,他曾聽見路上有人雀躍地說要叫上很多朋友,去漢堡店慶祝生日。
  於是在他自己生日那天,徐至去了一家裝修很鄉村的餐廳,點了熱賣的漢堡套餐,拉美裔的侍者為他插在麵包上插一面小旗,他試著告訴別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和自己年齡相仿的服務生很和善地說了一句有些古巴口音的“生日快樂”。
  他給了那個古巴男孩大概十美元的小費,對方顯然很驚喜,但忍住了,然後怯生生補了一句:“希望你能有美好的一天。”
  他吃不慣美國的食物,可那份套餐他能接受。
  之後他沒有去過那家餐廳,也沒有再獨自慶祝自己的生日。
  只是徐更每年都會寄禮物,前一年是很紮脖子的羊毛圍巾,後一年是他並不愛聽的搖滾樂黑膠,但每次都很寫上很長的信,禮盒包裝得細緻漂亮,一片心意不言而喻。
  有人記掛著他,他理當滿足,可內心卻不太有喜悅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徐更更像是在和他分享。
  直到收到了程錫的那支鋼筆。
  他正好也收到徐更一個月前寄出的禮物,對裡面離奇的內容他大致心裡有了數。正準備拆開時,程錫走進來,臉上帶著一貫隨和的笑。
  他沒有當面收過禮物,程錫遞過來時他腦中回想起很多種禮儀,尋遍了也沒有找到合適的一個,只能生硬地伸出手去接和道謝。
  徐更那年送了一副袖扣和一枚領帶夾,那副鑲了翡翠的袖扣也不知是被哪位巧舌如簧的導購給忽悠買下的,完全沒辦法佩戴。
  他歎了口氣,轉而去拆程錫的東西。
  純黑的筆身,銜接的地方選了經典的金色,筆頂處有萬寶龍的白色六角星標,握筆的地方鐫刻著一個“至”字。
  他抽完那支捲煙的時候,天空開始下雪。
  它很快地降下,漸漸變得密集。
  輕盈得感受不到重量,卻很蠻橫地劈開了他心外面的金銀銅鐵。
  一如程錫多年以前闖進徐至的領域,兀自在每一寸留下只屬於他自己的氣味,環繞著久久不散。
  雪落在他的頭上,來不及化開,染上一抹白。
  徐至也不是沒有白髮。
  只是不會有人親昵地扒拉他的發頂,替他找出來罷了。


第08章
  徐至也不記得自己站了多久,路上一層薄雪,不斷的落雪很快將離去的腳印蓋住。
  他回到家,喉嚨乾澀而疼痛,大概是寒意侵襲了身體。接管徐氏之後他雖然堅持健身,但還是付出了尚年輕時透支身體的代價,他開始每年都會生病,但大多都無關痛癢。
  徐至吞了一粒藥,簡單洗漱之後上了床。
  他對季節變換不敏感,尤其是冬天,他總穿不夠衣服,扁桃體會經常因為受涼而紅腫發炎。
  程錫恰好和他相反,會在他出門時提醒要系上柔軟保暖的羊絨圍巾,將他秋天穿的薄襪子收掉,換成更暖和的放在抽屜裡。
  他還在波士頓住的時候,房子客廳裡有壁爐,但只有裝飾用的柴火,爐內沒有灰燼。後來因為換了工作到紐約,第二年的冬天時壁爐前便多了一張舒適的沙發椅,上面總會放一條紋路特別的小毛毯,和一本從他書架上刨下來的愛倫·坡的小說。
  最冷的時候,程錫燒起爐子,抱著那本硬紙殼的書小憩,腿上搭著那條毛毯,臉因為熱度微微發紅。
  很多細節湧進腦海,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明晰,他從來沒做過這麼貼近回憶的夢。
  瑣碎而平常,再微小不過的事,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卻遙不可及。
  他的手機放在桌上,震動鈴發出的響動很大,原本以為會是工作上的事,沒想到是程錫來的電話。
  有備註,是程錫用手機打的。
  “抱歉,這麼早打擾你,”天剛剛亮,外面仍在下雪,“你能幫我照顧一下安安嗎?就幾個小時。”
  徐至清了清嗓子,聲音在自己聽來也很是沙啞:“沒問題,你把他送到我家來吧。”
  “好,我馬上帶他過來。”
  不多時,程錫抱著還睡眼朦朧的小安安過來,他沒有進屋:“朋友出了意外,我得去醫院看看,中午可能回不來,早上我還沒來得及做飯,麻煩你喂點東西給他吃,飯後要吃一次藥,我放在他的包裡了。”
  徐至其實腦袋很沉,此時只是強打著精神站著,他把程安抱過來,手有些發軟:“你放心走吧,我總不會虧待他。”
  程錫來不及道謝,匆匆忙忙整了整程安頭上的帽子又離開。
  壓根沒注意到徐至抱安安時,與他的手相觸碰的滾燙體溫。
  徐至抱不住程安,把他放下來的時候動作不太輕,程安就這麼醒了,他眨了眨眼睛:“早上好,許叔叔。”
  “早安,”徐至把他背上背著的小背包取下來,他的小牙刷和橘子味兒的兒童牙膏草草地被裝進保鮮袋裡,程錫雖然急,但好在忙中沒出錯,“先去刷牙,叔叔給你做早餐,能喝牛奶嗎?”
  程安一聽到牛奶,小小的臉馬上皺成一團:“我不想喝牛奶。”
  也就是這種時候,他才覺得程安和其他這個年齡的小孩子很相似。徐更小時候也不喜歡喝牛奶,他喜歡甜滋滋的東西,就算是喝牛奶也總愛加一點糖。總吃甜的對牙不好,程錫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程安小朋友才有了那個秘密小鐵盒。
  小朋友癟著嘴,悶悶不樂地去刷牙,徐至拿了個小鍋,在爐子上煮了一小鍋牛奶燕麥粥。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在發燒,做不出什麼複雜的花樣哄小孩子吃飯,控制火候的精神也是強擠出來的。
  徐至放了一點點糖,但足夠賦予食物香甜濃郁的味道,他給程安拿了個小勺子,叮囑他一定要吹吹之後再吃。
  程安總會和他記憶裡的小更重合,只是後者更活潑古怪,最愛爬到家中庭院種的那些樹上,玩得一身都是樹皮渣和泥土。明知道會被拒絕,也總會頂著一張小花臉來纏著他、要他一起。他當然不會參與,徐更便叫上蔣家的小子,兩個調皮蛋一起搖晃那棵臘梅樹,金黃花朵落了一地,兩個人撿起來,也不知作何用處。
  他那時坐在燃著白檀的書房,桌子旁邊就是窗,他從那扇窗戶上凝望蹦蹦跳跳的徐更,嘴裡回答著古板家教的問題,心裡想的卻是從樹上看到的獨有風光。
  能將木質的窗櫺看得更清,近在咫尺的臘梅花枝,它一定有更醉人的芳香。
  課程結束之後,他走到樹下,撿一朵梅花,不管它樣子如何,花瓣是不是完美無缺,只是放進最厚的一本書裡壓著。
  如此便當是參與過,徐更充滿笑語歡聲的童年。
  程錫沒有在醫院待太久,他掛念兒子,便提前趕了回來。
  明明有比徐至和他關係更為親密的人,也不是沒有把程安囑託給關峰的時候,可他接到電話之後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聯繫徐至。他也不見得能把程安照看得有多好,程錫回想起昨夜徐至的種種,又像是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那樣百般遷就,他從沒見過徐至這麼溫柔。
  程安也不會對一個剛認識的人那麼黏糊糊的,見面不超過五分鐘便去牽人家的手。
  他倒是很羡慕小孩子沒臉沒皮的,拉拉徐至的手對方也不會拒絕。
  這麼一比,兒子比他出息多了。
  程錫思來想去,把徐至和程安之間的莫名親密歸結到一個奇妙的磁場。
  只是早上徐至說話的聲音好像很沙啞,站的時候也在扶著櫃子,他昨天穿得少,說不定就生病了。那人冬天從來不穿羽絨服,最厚的裝備是兩件套西裝和羊呢大衣,偶爾會經不起說加一件毛衣,即便如此身體還是偏熱,只有裸露出來的手掌會有些發涼。
  徐至原本的家在錦苑,後來搬出去留給了徐更住,他自己在離公司比較近的地方買了套複式公寓,雖然還是寬敞,但相比他之前任何的一個住所,這已經算是樸素。他自05年回國以來,一直為徐氏鞠躬盡瘁,像是做了很多明智的決定,帶領著徐氏邁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那樣龐大的規模和複雜的多角化,管理起來不是易事,徐至花了十年,達到父輩從未探及過的高度。
  這樣固然很好,他也會為出現在財經雜誌封面和經濟類報紙版頭的徐至而驕傲,只是更多的時候,程錫希望他僅僅是“徐至”。
  哪怕他光環不再,身無長物。
  程錫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已經到了徐至家門口,他按了門鈴,開門的卻是自家兒子。
  “你徐叔叔呢?”
  “在樓上,許叔叔讓我自己玩。”
  程錫看了眼餐桌,上面的碗筷還沒收。
  “你自己接著玩啊,我上去看看他。”
  程錫上樓,左手邊的第二間房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得不到回應,便自己走進去了。徐至躺在床上,頭幾乎蒙在被子裡,床邊的櫃子上放著一杯水和一板藥。
  他把被子扒拉下來,徐至的額頭果然很燙,也不知道是不是燒了一晚上。他檢查那板膠囊,發現壓根不是退燒的,而是普通的消炎藥。
  估計也是燒迷糊了,連藥都找不對吃。
  再放下的時候,他才發現櫃子上還有一粒糖。
  普通的水果糖,味道是安安喜歡的柳丁味。看這個包裝,程錫記得他年前和程安一起去超市買過,他不准程安多吃,過年的那天也只是給了兩顆,而且還都看見他吃了。
  徐至自己定然是不會買的,估計是程安這個小屁孩兒送的。
  他把糖放進罐子裡便沒檢查過,那小傢伙肯定是自己悄悄地去摸了一兩顆私藏。
  “知情不報。”
  趁著徐至不省人事,程錫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觸感比他想像得更好,臉上沒有胡渣,光滑不糙。
  他沒忍住,又捏了一把,偏偏徐至眼睛動了一下,馬上睜開來。
  程錫:“……”
  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


第09章
  徐至睜眼看他,卻不如往常那樣似一口幽幽古井深不見底。
  所有的防備和疏離都在此刻散去,他的眼神再平常普通不過,甚至讓程錫覺得他們仿佛朝夕相處了很多很多年。
  徐至緩緩地眨了一次眼睛,像是對程錫剛剛的舉動毫不知情:“你回來了……我睡了多久?”
  “你哪是睡覺,是燒傻了,藥也沒吃對,”程錫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再吃一次藥,睡醒了再吃飯?我去看看你冰箱裡有些什麼吃的,弄點好入口的給你吃吧。”
  徐至在程錫的看護下吃了一粒貨真價實管退燒的,然後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徐至獨居,不喜歡他人打擾,做飯常常自己動手。礙於沒有太多時間,平時也不會花很多心思來煲個湯湯水水,會做的來來回回也就那麼幾樣簡單菜色。程錫當年也不怎麼會做飯,和關峰偶遇那次也是心血來潮出門買菜,把關導領回家後做了個白蘿蔔燉紅蘿蔔。
  後來去了美國,實在接受不了那邊的飲食,吃膩了片場的披薩漢堡,程錫收了工便另起爐灶,關峰起初對試菜一事不情不願,後來化被動為主動,拍完戲後還會主動去超市買些品質尚可的肉類時蔬,帶到程錫那兒讓他做一頓晚飯或宵夜。
  再後來,程錫和徐至一起生活時,他看見徐至飲食簡單,心裡總想著能讓桌上的飯菜更豐盛一點,沒有戲拍時便待在廚房,嘗試以前沒做過的菜式。
  後來那人也願意多花一些時間在飯桌上,似乎也習慣了新的口味,他那時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維持很久。
  他其實不貪心,十年、五年就足夠。
  他不怪徐至吝嗇,也不後悔自己當年一腔孤勇。
  只是希望回憶能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程錫給徐至熬了些濃稠的瘦肉粥,覺得徐至快醒了的時候,盛起來撒了些切得細碎的小香蔥。
  他把粥放在餐桌上,上樓去,徐至此時已經從床上坐起來,在床頭摸了眼鏡戴上。
  徐至其實不近視,最開始戴的便是沒有度數的平光鏡,架上眼鏡純粹是為了顯得老成和精明一些,他年輕時候輪廓不如現在深邃,在與人談判時難免會因種族和年齡被人看輕。不過他眼睛上的這一副,卻不像是以往的裝飾。
  見程錫愣在門口,心思寫在臉上,徐至啞著嗓子道:“我有一點散光,視力也在下降。”
  程錫過去摸了徐至的額頭,還是熱,卻不燙了。
  “溫度降下來了,下樓去吃點東西吧。”
  他很快收回手,徐至的目光也跟著那只手走。
  程錫和徐至一前一後從樓上下來,程安小朋友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搭著程錫的外套。
  徐至這才發現天邊已經擦黑,他一覺睡到了日落。
  “你的朋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出了車禍……剛動完手術,還在昏迷,目前也做不了什麼,”程錫歎息一聲,“孟澤和徐更在那邊守著,只能希望他快些醒來吧。”
  程錫繼《世家》之後,又馬不停蹄地接拍了另一部同性題材的電影《夢中人》,林一立是劇本的創作者,也是導演。
  這人雖然是頭一次導戲,但功底卻很扎實,鏡頭的運用像是師承很多電影大師,節奏也拿捏得很好,原本以為會有很長時間的磨合期,真正拍下來卻很順利,他也會經常和對方交流,幾個月相處下來,便成為了好朋友。
  晚上另一個男主角孟澤和徐更回家去之後,他們倆總會在一起吃個宵夜,他說些演戲生涯裡發生的趣事,滔滔不絕,對方只安靜地聽,眼中壓著不願說的陳舊故事。
  電影拍攝越接近尾聲,林一立眉目間的憂慮和煩憂也越少,像是了卻了一個夙願,最後臉上竟也會帶著一點淡淡的笑容。
  殺青的時候,林一立掐了沒抽完的煙,很鄭重地道了聲再見。
  卻沒想到他在電影院裡欣賞自己作品時,對方卻歷經了生死劫難,醒不醒得過來還得靠自身對生的渴求。
  他看到病床上林一立灰敗的臉,病床邊孟澤情緒低落,徐更神色擔憂,心中迷茫而難過。
  有人為明日苦苦掙扎,他卻於此蹉跎。
  “徐至,”程錫重重靠在椅背上,“我希望我們之間,能有一個結果。”
  他和徐至相識十四年,除卻在美國共在同一個屋簷下的那兩年,其餘的,他的心像是被凝凍住了,停滯不前。
  他希望能和徐至每年見一次面,提出約在除夕夜,一杯酒的時間足夠他們打量對方,也不去探聽是否安好。他們做不回隔三差五見面的朋友,他更無法與徐至一刀兩斷,只能那麼拖著,徐至什麼也不說,陪他耗了這些年。
  可感情經不起消磨。它不是玉,久琢而臻于完美;是塊很脆的石頭,風吹雨蝕,每次帶走一點點,最後千瘡百孔。
  徐至放下勺子,他低低地說了聲:“好。”


第10章
  程錫當年在酒館遇到了徐至,正巧外面下起了雨。
  那人像是失去了專注和耐性,將酒錢和小費壓在杯底,起身準備離開。
  關峰從外面進來,站在玻璃門口,捏著濕透的煙捲拍打自己衣服上的水,程錫便直接走過去摸了他口袋裡的車鑰匙:“借我一用,馬上回來接你。”
  程錫到街角將關峰的小福特開出來,壓低了車速,駛過酒館門口的時候恰好遇到那人。
  他搖下車窗:“載你一程?”
  程錫沒來得及脫外套,酒館門前的暖黃燈光照著。
  “我們也許不順路。” 這人顯然不是路過,徐至看到了他額間淌著的雨水。
  很難不想到對方是帶有目的性的接近。
  敏銳的洞察力,但程錫沒有目的地,自然沒有順路不順路一說。就在他還緊張著的時候,那人卻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關峰車上的導航他不會用,琢磨半天也沒弄出個名堂來。
  “先直走,然後左拐,走兩個街區,過湖,沿路開。”那人給他指路,聲音穩而冷。
  他人生地不熟,也是頭腦發熱直接借了車出來。
  程錫道:“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我來這兒不久,平時呆的地方挺局限的。”
  “沒關係。”
  車在路上開著,沿途的店鋪三三兩兩,打烊的居多。程錫眼尖,將車停在路邊,解了安全帶:“稍等一下,我買點東西。”
  那人面色不改:“請便。”
  五分鐘後,程錫又冒著小雨回來,坐進車裡時肩上的衣料被雨水浸成了深色,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外形漂亮的紙袋:“送你,聖誕快樂,怎麼稱呼?”
  他沒有收,只是淡淡地提起:“徐至。”
  “好名字,”程錫笑了,他仍捧著那個紙袋,大有對方不收便不開車的架勢,“收下吧,只是些小玩意,來不及做手腳的。”
  徐至這才微微皺眉,從他手裡接過。
  不怪對方有所防備,他自己也是一時衝動,看到了街邊裝潢得甜美漂亮的店,就忍不住進去買了些。
  他送的不是別的,正是滿滿一袋各式各樣的糖果。
  程錫稍微想像了一下徐至剝開糖紙吃糖的樣子,手還擱在方向盤上,忍俊不禁。
  “冒昧了,我看你不開心,所以買了點糖,”程錫道,“還沒自我介紹,我姓程,單名錫,金字旁,右邊是易。”
  “謝謝,”徐至道謝,他又道,“很怪的介紹方法。”
  程錫苦哈哈:“我的這個錫字,組不出什麼好詞語,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錫紙,那也太隨便了。”
  “錫,在古代假借為賜,”徐至冷淡的聲音傳進程錫耳朵,“是賞賜的意思。”
  “不僅不隨便,也算是有巧思。”
  程錫一愣,旋即眨眨眼:“以後對外就這麼解釋了。”
  他補充:“我的職業是演員,到美國來也是為了拍電影。”
  徐至認可地點頭,想必程錫應當小有名氣:“我對演藝界的事不太瞭解。”
  “其實一開始只是支持我朋友的事業,後來發現還挺喜歡,就這麼做下來了,剛好兩年。”
  車剛好開進校園門口,雨已經停了。
  對方有所察覺:“謝謝,停在這裡就好。”
  徐至又道:“方便的話,留個郵箱地址給我吧。”
  程錫沒想到對方會主動要他的聯繫方式,連忙在這輛小福特裡翻了一通,才找到一個便箋本和一支筆。幾乎沒做多的考慮,將私人郵箱的地址寫了下來,原因無他,工作郵箱平時會先過一遍助理的手。
  徐至收了那張便箋紙,點頭、下車,一舉一動皆是禮貌和老成。
  他不急著走,站在燈下目送程錫調頭返回。
  寬厚的背挺得很直,即便手裡提著一個包裝可愛的紙袋,也無法遮掩那種給人的疏離感。
  直到程錫拐了彎,徐至才轉過身。
  他不是全日制學生,宿舍算是校方特別提供的。他不走研究的路數,其實拿到MBA已經足夠,但他的導師是知名的管理學者,為很多大型企業擔任過顧問,能否完成學業並不重要,延長留美時間才是他的目的。
  雖然知道自己的餘生都會被困在自己父親現在坐著的那個位置,也不是怕承擔什麼,只是本著私心想離得遠一點,讓“徐至”這個名字伴隨著自己久一點。
  回到宿舍之後,徐至打開電腦查看郵箱,只多了一封。
  來自他的弟弟徐更。
  哥哥:
  家裡一切都好,不知道你過得如何?我很想你。
  今天我在蔣齡家過耶誕節,很開心,也很期待以後能和哥哥一起過節:)
  附上近照一張,不許嘲笑我:(
  弟 徐更
  他下載了那張圖片,顯示器載入得慢,徐至等了一會兒。
  照片上的徐更身穿聖誕老人的紅衣服,坐在蔣齡家中的聖誕樹前,蔣家小弟站在他身後,拿了只襪子懸在他頭頂,而徐更尚未察覺,對著相機笑得又傻又甜。
  仔細看看,似乎他比以前胖了些。
  他將照片存下來,然後關了頁面,他習慣不回復,也不知道如何回復。
  像徐更那樣傻傻地拍張照,花很長的時間傳過去嗎?
  他偏頭看了看桌上放著的紙袋,扔掉之前還是把它拆了。結系得漂亮,糖果花花綠綠的,還有幾個很大的薑餅人。
  明明沒有任何關係的兩個人,做過的事卻出奇的相似。
  徐更小時候很愛吃糖,舌頭一舔外邊兒的糖衣就咧開嘴笑,仿佛覺得所有人都會喜歡這個,拿了一粒糖跟在他屁股後邊,嘴邊還傻乎乎地掛著亮晶晶的口水,聲音軟綿綿地:“哥哥吃糖呀。”
  他沒吃過,強忍住想去接的手,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不要”。
  這也就罷了,偏偏還打掉了徐更朝他伸出來的小短手,糖一下子飛出去。
  徐更呆呆地,沒哭,但也沒再笑。小孩子忘性大,沒有隔夜仇,第二天便又牛皮糖似的跟在他身後,纏著要哥哥陪他玩。
  想起這件事,徐至從那包糖裡隨便拿了一顆,剝開糖紙之後是一粒粉色的球。
  他吃進嘴裡,舌頭嘗到味道的時候卻讓他的面色有些難看。
  茴香?
  強烈和濃郁的茴香味,拿來烹飪也綽綽有餘。
  外表很具有欺騙性,如果不是親自嘗出了味道和吃到裡面的茴香籽,徐至會覺得它是一粒草莓水果糖。
  他很快地嚼碎咽下,去廚房倒了杯水,一連灌下去一大杯,才壓住香料的味道。
  舌根有些發麻,徐至握緊了玻璃杯,嘴角微微下撇。
  還真是,漏洞百出的討好。
  徐至回到桌前,打開抽屜,找出一本名片簿,從裡面拿了幾張,將上面的名字和號碼編輯為一封新郵件,發送給向程錫要來的那個郵箱地址。
  之後,他起身,將那包糖扔進了垃圾桶。


第11章
  第二天徐至去公司向上級彙報,對昨天的情況作了簡單說明。
  他措辭中肯,語速不快不慢,不露鋒芒。
  頭髮灰白的中年男人坐在老闆椅裡,玩弄著手裡的圓珠筆:“我明白他的某些言論會讓你感到不舒服,但事實就是對方在你離開後的一分鐘就到了那裡,你只要能多等一分鐘,咱們這次的合作就會非常順利。”
  他去對方指定的地方等了十五分鐘,期間礙於禮儀只打了兩個電話,卻都被故意掛斷。
  而這些細節似乎不在提及範圍內,他認為這種行為很有個人傾向性,所以也沒有說出來。
  從被委派洽談這個項目開始,他就已經被擺了一道。
  這一分鐘,不過是對方在老闆面前反咬一口的低劣把戲。
  不論等的是十五分鐘還是一個小時,套用這副說辭也同樣適用。
  “我希望你能明白的是,我聘用你,是希望你能為我帶來經濟效益,而不是耍你的大少爺脾氣。”他把腿翹到桌子上,拿鞋底對著徐至,語氣透出一絲輕蔑。
  “只有一點我不太贊同,”徐至站得挺直,“非常順利這個詞,不適用於這個企劃,您還是缺少了一些商業嗅覺。”
  他很沉著,眼神竟也很是銳利,就像是洞悉了一切。
  坐在椅子裡的人突然有些頭皮發麻,脖子有些僵硬地抬起:“你明天可以不用來了。”
  正好給了徐至一個離開辦公室的理由。
  徐至回到辦公室稍作清理,將閑餘時間會翻看的書籍打包之後便離開了大廈。
  讓他沒想到的是,昨晚那輛小福特居然又出現在他工作的大廈前,程錫坐在車頭,手裡捧著外殼繪製得很有少女感的咖啡。
  白天的程錫更為惹眼,他身材頎長,相貌英俊,即便戴著款式低調的墨鏡遮住了會說話的雙眼,也照樣有讓咖啡店員春心萌動、花上五分鐘為他在咖啡紙杯上手繪卡通的資本。
  “你這是,”程錫摘下墨鏡,從車頭站起來,眼睛掠過徐至手中的紙箱,眉毛一挑“把老闆給踹啦?”
  在觀察力方面,程錫至少比他的前任老闆敏銳。
  他的確是很早就抱有離職的想法,只是缺少一個契機。
  在這家企業工作兩年,接觸的內部核心越多就發現漏洞越多,他這邊在盡力補救,而企業的持有者卻在自毀壁壘。
  那位老闆的鞋底磨損得厲害,經濟狀況應該沒有他口中的那麼理想。
  他足夠敬業,但對企業的忠誠度不足以讓他盡心竭力,畢竟它只是一塊踏板。在適當的時候抽身,不會給他的職業生涯帶來污點。
  “嗯。”徐至輕輕應了一聲,似乎在等程錫解釋從何得知他工作地址的途徑。
  “你昨天晚上不是給了我一堆導演的電話嗎,然後我就隨便打了一個,還沒套話呢,他自己就把你工作的地方給說出來了。”
  那封郵件裡整合了最近幾位好萊塢勢頭很猛的新銳導演的聯繫方式,收到的時候,程錫就知道徐至是誤會了。
  他是給了徐至一袋糖,但並不代表那是成為“SUGAR BABY”的暗示。
  要真是包養的話,他這種類型估計不太吃香。他這種身材和長相,玩起來多沒意思。
  不過挺適合一起談戀愛的。
  何況他本能地覺得,徐至不是那種風流的類型。
  他很刻板,大概不會輕易讓人踏進他的私人領域。
  果然,徐至的理解有偏差:“我之前說過,我對演藝界並不瞭解,如果你想進好萊塢發展,我可以向你引薦更好的人選。”
  “打住,”程錫哭笑不得,“好萊塢不是我的夢。”
  你才是。
  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不過這話也只敢在心裡想想,程錫話鋒一轉:“回家嗎,我載你。”
  徐至這次不領情:“我走路上下班,不用麻煩了。”
  徐至的住所與他之前所在的公司隔了兩個街區,上世紀七十年代興修的兩層建築,內部設施完善,裝修沒有特別奇怪的鄉村風格,他也就沒有特地大幅調整,四年前用投資證券的收入低價買下,平時會雇傭工人來修剪草坪和照料柵欄邊生長的鮮花。
  徐至步伐頗快,雙手被三十磅重的紙箱和公事包佔據,到達家門口時,開門就成了個問題。
  他彎腰準備將箱子放下,身側卻伸出兩隻手將它接住。
  於是程錫便有了討要一杯咖啡喝的理由。
  雖然他在來之前似乎就已經喝過一杯。
  程錫幫徐至拿著箱子,好讓他在玄關處換鞋。木櫃上放著一組實木相框和裝飾用的青色瓷瓶,裡面插了支白色月季。
  第一張照片上的人少年模樣,皮膚細白水潤,校服領子被完全拉上,鼻頭發紅,一雙偏圓眼睛有些羞怯地盯著鏡頭。第二張仍是那個水靈的小孩,他像是得知了一件令人喜悅的事,笑容燦爛,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無比純粹,讓人看了也忍不住跟著高興。
  程錫盯著徐至輪廓深刻的側臉,忍不住好奇道:“這是你弟弟?”
  徐至換好鞋,將相框放倒,程錫感到手上的重量一輕。
  相框的背後還貼著膠帶,一行字瀟灑大氣:小更十五歲紀念,1998年冬。
  他猜徐至是為了不破壞相片,才在相框背後貼附注的。
  “嗯,他在國內上學。”提及徐更,徐至的語氣有些許放緩。
  徐至將書放在桌子上,房子裡的廚房是開放式的,用具齊全,從鑄鐵鍋到大馬士革紋路的日本菜刀。收拾得很乾淨,卻不至於一塵不染,想來這間廚房也不是擺設。
  他不常喝咖啡。虹吸壺在櫥櫃裡,他拿出來之後還得細細清洗和擦拭,趁爐子上燒水的時間,徐至從另一個櫥櫃裡找出新鮮的咖啡豆,拿了機器研磨成粗細合適的粉末。
  徐至脫了外套,他體質應該相當好。
  行走在波士頓的冬天,也只是很簡單地穿了兩件套西裝和一件不算厚重的羊呢大衣。礙事的外套被他掛在了玄關處的衣帽架上,身上的襯衫最顯身材。
  寬肩窄腰,十分養眼又恰到好處的倒三角。袖扣被徐至解開,上挽一圈,手臂青筋蜿蜒,若隱若現。
  “你們兄弟倆長得倒不太像,也許你弟弟更像媽媽一點?笑得可真甜。”
  你也該學學。
  他試著想了想,那副畫面點亮了內心的一粒小燈泡。
  徐至手裡拿著竹匙,把咖啡粉撥進水裡:“我們兩個站在一起,不太會有人往親屬那方面想。”
  徐更隨了母親的那份柔和,不過僅僅是相貌中的。他的母親在某種意義上稱得上是強勢,父親更是鐵血。徐更算是家裡的異類,性子軟乎乎的,逢人就笑,摔著碰著了就哭,吵著鬧著要哥哥。
  他曾經也小心翼翼地抱過嬰兒時期的徐更。
  幼嫩的臉蛋白裡透紅,頭髮和身體都很柔軟,“新生”一詞,像是被賦予了神奇的魔力。
  “不過總歸是兄弟,仔細看看還是有相像之處的,”程錫道,“我們之前有沒有見過?”
  徐至左右晃動攪拌竹匙的動作停了:“紅樓夢?”
  程錫:“……”
  看來是沒有見過了。
  他心裡還是覺得熟悉,尤其是看見徐更的模樣之後。
  “昨天的糖好吃嗎?怕你等太久,就大概指了幾個好看的讓店員包起來了。”
  徐至拿蓋子撲滅火,坦誠道:“我扔了。”
  “怎麼就扔了呢,還想問你是什麼味兒的。”程錫並不生氣,是他有些冒犯。
  畢竟是來自陌生人的食物,至少于徐至而言,他是陌生人。
  但這個人還真是一點彎子都不繞。
  “茴香口味,”徐至將咖啡遞給程錫,“用味道濃郁與否作為評判標準的話,我倒是可以給它打高分。”
  程錫:“……”
  他竟然有點想嘗嘗是怎麼回事。
  徐至拿出來招待他的咖啡品質很好,香醇順口,微苦不澀。
  說是招待,不過也是煮了一杯讓他喝著,自己在一邊敲打電腦,處理自己的事務。
  徐至默許他進入自己的舒適區,已經遠在他的預料之外。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見他像是回復完一封郵件,程錫適時發起話題。
  “休假一個月,然後去紐約工作,”徐至道,“剛才接受了另外一家公司的聘請。”
  他不會做損傷自己利益的事,必然會找好退路。
  向他示好的企業有很多,他不一定會挑規模最大的,而是選他認為比較有發展潛力的公司。畢竟大企業情況複雜,他在美國能呆的時間有限。
  程錫在心裡暗自合計,工作方面,一個月內拍完剩下的部分頗有難度,關峰這人對細節要求苛刻,真的趕起工來,他恐怕就不能像今天這樣悠哉。
  程錫喝完了那杯咖啡,便自己洗了杯子,向徐至說了聲告辭。
  徐至不失禮數地起身送他,卻被他婉言謝絕。
  對方也不再放在心上。
  幾個好萊塢導演的電話、一杯上乘的咖啡,徐至自認可以抵清程錫載他一程的人情。
  還有那包口味奇怪的糖。
  他並不相信程錫的來意有多麼單純,也不太想和這個人再有過多的交集。


第12章
  說是休假,徐至也並不會有多少空閒。
  他每天晨跑一小時,然後去超市買些新鮮食材回家做個簡餐。路過書店會進去選些閒書,就以一杯不加糖地鮮榨果汁度過上午,用過午飯後小憩半小時,下午會在獨立的琴房練習低音提琴。牆體材質吸音,這是他對這棟房子唯一大刀闊斧改動的地方。
  他一個星期平均有四天會驅車到波士頓公共圖書館,選上一個位置一坐就是一天。他並非有多喜歡閱讀,只是習慣使然。
  徐至小時候最常呆的地方便是家裡的書房,每天八小時的私教,和在普通學校接受教育的時間相差無幾。
  汗牛充棟,典籍和新書他卻幾乎都挨著看過,他坐在書桌前讀枯澀難懂的書時,徐更也會來敲他的門,不過僅僅是翻翻,覺得沒有趣味,便癟癟嘴跑了。
  他被寄予了太多的希望,肩膀上也扛了很多重擔,可他從不會為自己的選擇而後悔。
  因為徐更不需要將他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徐至不太喜歡競技運動,斯諾克除外。
  這種檯球英國人玩得比較多,美國人有自己的打法,波士頓鮮有俱樂部會開設單獨的斯諾克館。
  球館向來不熱鬧,他沒有固定的對手,去的時候遇到誰便會和誰來一局。他曾和當地年輕的高中生玩過,也和經驗豐富的退役職業球手有過切磋。
  ——今天遇到的人是程錫。
  白襯衫、黑馬甲、西褲和領結,很像是正式比賽時的裝扮。他身邊的人留著最普通的平頭,方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顯然不是球場上的人。
  程錫單手插兜,球杆卡在手腕處,見到徐至進來,立馬又直起身。
  距離上一次見面已有半月之久,和之前的兩次見面不同,徐至沒有戴眼鏡,也沒有把頭髮梳得光亮不苟,他的發在燈光下看起來烏亮而柔軟,摘下眼鏡之後少了幾分嚴肅。
  就連程錫自己也很意外會遇見徐至,不過後來想想,也許這就是緣分。
  他走過去,拿指腹輕輕摩挲球杆頭:“來一局?”
  程錫倒是很有職業選手的氣勢。
  徐至脫了大衣,去一邊取了品質尚可的球杆,解開手腕的一粒紐扣,用巧粉漫不經心地摩擦著杆頭:“技拙。”
  檯球已經被三角框固定住,整齊排列,質感看上去不錯,光澤瑩潤。
  程錫可不信徐至的所謂“技拙”。
  他抱著球杆走到一邊:“你開球?”
  徐至點點頭,他對斯諾克很熟悉,不必環視球桌,便已經知道自己所在位置與球桌之間的最佳擊球角度。他彎下腰,動作老練而富有張力,五指張開以支撐球杆,簡單模擬擊球後,打出第一杆。
  程錫接觸過同僚無數,他們大多有英俊的外貌和完美的身材,卻沒有一個人能像徐至這樣將襯衫穿得如此好看。甚至不用猜想,也知道上乘衣料下的肌肉線條流暢,膚色健康而均勻。
  呈三角排列的檯球應聲而散,滾落自各自的位置,不算好的第一杆,對他們兩人都沒有優勢。
  程錫繞著球桌走了半圈,最後選定位置擊中了一顆紅球。
  母球的位置與分值最高的黑球形成一條直線,他打得不用力,七分進袋。
  拿到八分,是不錯的開頭。而再想繼續時卻發現母球與其他球之間的角度刁鑽,沒有能簡單一杆進袋的關係,程錫眉頭微皺,直起身來看向徐至。
  那人神色平靜,斯諾克是一項紳士的運動,一旦參與,便會拿出精神和耐心認真對待。
  他略低頭,無計可施的情況下,被迫打了一杆防守。
  自己為自己打出了一個高難度的斯諾克,路數新穎,在旁觀戰的關峰倒是來了精神,他想看看徐至如何化解。
  徐至目光遊移,觀察形勢,他腿一抬,側身坐在球桌上,球杆幾乎與桌面垂直,使出一記有力的攻擊。
  即便是這樣的姿勢,也不失風度。
  母球受力而強烈旋轉,與桌沿撞擊後迅速沿著預算的軌道從黃球與粉球之中滑過,與另一顆紅球相撞,將其推至袋中,又與另一顆紅球相擦,悄然繞過障礙球,最後在離黑球最近的一處停下。
  準確的紮杆。
  程錫原本以為他會打出香蕉球,畢竟那是在局面糟糕的情況下,有著絕高勝算解斯諾克的常用手法。
  徐至的技法完美而精准,“技拙”無非是他的自謙。
  而程錫此時心猿意馬,徐至側坐在球桌上,褲腳微微拉扯上去,露出一截黑色豎紋襪包裹著的細瘦腳踝。他穿著向來得體,平時工作刻板低調,私下裡多一分雅致,淩厲眼神不沖著你的時候,很難讓人移開視線。
  關峰嫌棄地用肩膀撞了撞程錫,低語道:“看傻了?”
  他這才收起停留在徐至身上的露骨眼神,轉而看向球桌。
  他已經從桌上下來,找准另一個角度,球杆緊貼著徐至的下巴,擊球俐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接下來,徐至沒有再給他出場的機會。他看了看桌上的紅球數量,發現早已被超分,他就算每球皆帶了個黑球下去,再將彩球全部打進,也無法逆轉局勢。
  “你輸了。”徐至留有情面,打出超分的局勢之後,就沒有再繼續。
  程錫甘拜下風,對方顯然和自己不在同一水平線上。
  一杆到底不是易事。
  可像徐至這樣給人先手,很容易讓對手沾沾自喜,再猛地撲過來將機會剝奪,也許正是他在競技、或者說商場中的風格。
  更碾壓人的信心。
  徐至握著球杆:“繼續?”
  程錫爽朗地笑道:“繼續。”
  徐至站在球桌旁,燈光在他的臉上一片柔和。他喚來工作人員為他們重置球面,冷淡的表情有些鬆動,嘴角以一個微不可察的角度輕輕上揚。
  程錫的內心被瞬間擊中,以至於胸中多了一顆閃亮的星星。


第13章
  又打了一局,程錫依然輸得慘烈。可他臉上絲毫不見氣餒,巧粉擦擦杆頭,然後開始坐冷板凳。
  順便欣賞徐至認真時的迷人風姿。
  他張開的手指,腕骨、手背上的青筋,垂落在額間的髮絲和光影之下的側臉,無一不吸引著程錫。
  關峰離開了二十分鐘,回來時手裡拿著台可擕式攝像機。他找了把椅子,站在上面俯拍球桌上的情形,記錄徐至不按常理卻行之有效的每一杆球。
  他的新電影正好需要一段以斯諾克為工具的切磋來推動劇情。
  他自己倒也研究奧沙利文,只是真正拿起球杆來,就沒有指導人的能力了。
  偏偏臨時找不到職業球手,也是為什麼他們會來球館的原因。
  程錫一向喜歡這項運動,在關峰看來,他在業餘中已經算是佼佼,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顯然更勝一籌。
  程錫的交際圈裡似乎沒有這號人物,但和那人對局的時候表現得卻很是熟稔。
  再聯繫半個月前的某天晚上程錫反常的舉動,他一向粗大的神經不知怎麼就變得纖細了起來。
  那天晚上雨不小,程錫向他借了車,照他的理解,定是有位身材火辣的洋妞想和老友春宵一度。見他回來得太快,還暗自為程錫擔心了一番。
  結果送的居然是個大老爺們兒,害他瞎操心。
  徐至有所放水,第三局打了四杆之後切下來休息,他的手捏著盛著清淡蘇打的玻璃杯,眼神略帶指向性地看看站在椅子上的人。
  拍攝的角度似乎不會讓他這個人入鏡,他倒也不太在意:“你今天來拍戲?”
  “不全是,哪有兩個人的攝製組,拍完之後讓人都回去了,”程錫道,“我倆留下來取材,他是我的好朋友關峰,之前跟你提過,現在在做導演,老關,打個招呼。”
  關峰從椅子上下來,蓋上鏡頭蓋,朝徐至點了個頭。
  徐至的自我介紹也很是簡練:“徐至。”
  關峰眉毛一挑。
  程錫發揮不錯,上場後一直打到了最後,他當然知道這場勝利水分頗多,二人心照不宣,並不點破。
  最後徐至收了個尾,節奏很快,一杆打了滿分。
  關峰無比慶倖自己聽從了程錫的建議:“這下有素材了,我讓老程請你吃個飯。”
  程錫:“……”
  為什麼不是你請。
  徐至不覺得他自己幫了什麼忙,他取了大衣穿上:“吃飯就不必了。”
  程錫當然不會順著徐至的話說:“你回去也是一個人吃。正好我跟老關說好今晚打個火鍋,早上去買了不少食材,不嫌棄的話,就一起吧。”
  徐至沒有開車來,程錫的臨時住處離俱樂部不遠,三人便走路去他租的公寓。
  公寓不大,設施說不上新。關峰在美國呆的會比較久,他的新電影拉到的投資大多用在別處,房子是他租的,不過他自己懶得收拾,住進去的人反而變成了程錫。
  程錫直接進了廚房,開了冰箱拿了罐啤酒朝他們晃了晃,關峰道:“你倒是扔給我啊。”
  啤酒罐一個抛物線,被程錫蕩過來,關峰條件反射擋了一下,沒接住。
  程錫:“……”
  然後他拿了另一罐啤酒,走到徐至跟前塞到他手裡:“你們先等等,我炒個底料,很快。”
  徐至沒說什麼,被冷藏過的德國黑啤很涼,不用嘗也知道味道不錯,他不是會無故喝酒的人,脫下外套、放下那罐酒之後跟在程錫後面走到廚房。
  “君子遠庖廚?”徐至和他擠在狹小的廚房裡,程錫稍微側了側身子,笑著問他。
  “不算君子,這裡大概也沒有要現殺的東西,”徐至被程錫的笑眼晃了一下,“我可以幫忙切菜。”
  徐至主動提出幫忙,程錫便也不再客氣:“冰箱裡有羊肉和牛肉,其他基本都是現成的。刀在抽屜裡,用的時候小心。”
  徐至挽起袖子,處理肉類的動作很麻利,去筋膜、逆紋切。
  他握著那柄三德刀,適應了一會兒:“刀該磨了,利一點,才不會讓力滑走而傷到手。”
  程錫想起徐至家裡那把漂亮的大馬士革日式廚刀:“這倒是,我不太懂,沒想到你還會注意這個。”
  徐至拿了個盤子裝肉:“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廚房的事我善不了,只能磨磨刀。”
  程錫又笑了:“沒事,我努力一下,爭取把這事兒給善嘍。”
  鍋裡的牛油化開,程錫把碟子裡的輔料放進去翻炒幾下:“底料是從國內背過來的,可惜這兒沒有花椒賣,味道肯定差了點。”
  西方有自己的一套調味系統,徐至在美國生活了近十年,舌頭也沒習慣黑胡椒的辛辣。
  濃烈的麻辣味很快在廚房裡散開,和徐至從前接觸過的口味很不一樣,它很新鮮,香味足夠刺激人的食欲。
  關峰收拾乾淨桌子,擺上加熱用的電磁爐、進廚房陸陸續續端走了徐至準備好的菜,還又順走了幾罐啤酒。
  程錫很快端著鍋上來,關峰不吃辣,他們自己找人做了個鴛鴦鍋,一邊是火紅的麻辣鍋底,一邊是清而不寡的白湯。徐至坐的位置就朝著對半分開的那塊鐵片,程錫給他一個料碟:“不知道你口味如何,都試試,看喜歡那邊。”
  程錫之前就把公寓裡的煙霧報警器給蓋住了,為的就是弄點油煙重的菜,想想故土的味道。
  徐至剛才在廚房裡沾了一通煙火氣,似乎讓人覺得更容易接近了一點。
  程錫忍不住多看了徐至一眼,卻恰好碰到徐至的視線。那雙眼睛顯然不如從前冷,這麼一交匯,他竟然生出了和徐至相識甚久的奇妙感覺。
  關峰毫不客氣,端起盤子往自己那邊的白鍋下了半盤牛肉,在沸騰的湯裡涮了一小會兒便撈出一大碗,程錫怕徐至沒得吃,趕緊搶了一筷子,放在徐至碗裡:“你倒是吃呀。”
  徐至看著自己碗裡多出來的肉,說了聲謝謝。
  幾個人圍在一起吃火鍋,算是徐至的新奇體驗。
  他的父母待他更像是嚴苛的老師與學生,飯桌上遵守的是食不語的禮儀,他們雖然不至於隔著長長的桌子吃飯,但總歸冷清,沒有與其他家庭共同進餐時的熱絡。
  歐美人講分餐制,徐至活了二十二年,程錫倒成了第一個給他夾菜的人。
  程錫很能吃辣,自己用的筷子一直在紅鍋裡撈菜,他很少喝水,也沒有發出被刺激到的呼氣聲。等菜熟的時候,他會換一雙乾淨的筷子,從白鍋裡撈點兒肉和丸子,放進徐至的碗裡。之前徐至嘗試了另一種,明顯是被辣到了。但沒有失態,臉有點發紅,他開了一罐啤酒,再放下時易開罐底磕在桌子上的聲音已經變得清脆。
  空了。
  然後筷子便都往白鍋裡走。
  程錫夾了煮熟的菜,還在吃的時候想起了徐至發紅的臉,心猿意馬的後果就是被辣油嗆了一下,他立馬側過身去咳嗽。
  一隻手貼住他的後背,用試探性的力道拍打。
  他甚至忘記了生理上的不適,感觀上只有徐至安撫他的手。
  腦中浮起不著邊的兩個字:溫柔。
  心中有什麼東西逐漸堅定。
  也許就是喜歡。


第14章
  那大概不是一見鍾情,也夠不及細水長流。
  他的喜歡,卡在它們中間。
  火鍋吃了一個半小時,關峰啤酒喝個不停,最後醉得一塌糊塗,袒著肚皮癱在沙發上傻笑。
  菜的分量準備得恰到好處,盤子裡沒有多餘的,洗起來倒很方便。
  徐至主動提出來洗碗,程錫本著私心想和徐至多待一會兒,完全不覺得客人留下來清掃有失禮數,便把關峰晾在一旁,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又擠在流理台邊。
  “我之前覺得你大概不會做家務,沒想到上起來手來很熟練。”程錫接過徐至遞給他的盤子,將上面的水跡擦乾,然後整齊地摞起來。
  徐至道:“剛來這裡的時候住校,都是自己打掃。賺錢之後才有錢請鐘點工。”
  他兩手空空來了美國,家裡支付了學費和他必要的開銷,但他生活簡單,剩餘的錢都被他拿來買了風險較低的國債,累積到一定程度後開始進入股市,時機掌控一流。
  等到二十歲大學畢業時,他已經在波士頓、紐約和洛杉磯擁有多套房產,租金給他帶來的回報率穩定在百分之二十,相比其他收益而言也只是九牛一毛。
  徐至是投機者,但他的成功從來都不是巧合。
  程錫聽了不住地點頭:“佩服。我記得我以前啊,天天掰著指頭混日子,高中的時候特愛跟人打架,喏,這兒,被碎酒瓶磕的。”
  他放下盤子,把額前的頭髮往後扒拉,露出發跡那兒一個發白的疤痕。窄而短,不定住神去細看,發現不了它的存在。
  “你看上去不像是會惹事的人。”徐至看了那條傷疤,無法把它和面前的人聯繫起來。
  畢竟,他看上去隨和而熱情。
  “那時候心態挺不好的,整天曠課、去球館打檯球,還跟人學著抽煙,這麼到高三了吧,大家都在埋頭苦學,以前跟在我屁股後面的人也老老實實回學校上課去了,沒勁,還傻,以前覺得挺酷的行為也不過是在作踐自己,”程錫的眼神有點暗下去,不過也就是一瞬,便轉而一笑,“人嘛,總有不清不楚的時候,及時回到軌道上來就行。”
  徐至不作聲。
  他的人生軌道,從一開始就已經被預設好,他踩在前人的腳印上,沒有太多的偏離。他對此無怨言,卻也不對剩下重複、機械的路抱有期待。
  收拾完殘局之後,徐至不再逗留。
  程錫趕緊拿了圍巾和外套:“我送送你,順便給老關買點兒醒酒的。”
  晚上有風,不免冷。程錫走在徐至身邊,卻覺得自己的心跟個小火爐似的,泵出來的血液都比往常更熱。
  關峰租的公寓附近有家音像店,裡面有很多老唱片和黑膠。
  他一路過耳朵就癢癢,便提了句:“有興趣進去看看嗎?”
  程錫嘴裡問著徐至的意願,但方向已經往店裡拐。
  進店,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坐在門口,手邊放著玻璃瓶裝的可樂,裡面還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氣泡。
  “Gianna,你又在喝可樂了,小心今晚睡不著覺,”程錫跟店主打招呼,“我帶我的朋友來看看。”
  “睡不著我就跳舞去,”店主擺擺手,從頭到腳打量徐至一番,朝他吹了聲口哨,“不錯嘛,穿成這樣的男人,在床上說些髒話想必很性感……”
  “你收一收,我們才認識沒多久呢,”程錫尷尬地咳了一聲,他拽了拽徐至的袖子,“我們自己看看。”
  “她,嗯,有點兒朋克,你別在意,第一次見我還大叫Sweetie呢。”
  老闆是個義大利老太太,終生未婚。一雙薄薄嘴唇總願意擦點兒顏色豔麗的口紅,櫃檯永遠放著罐可樂,活力不輸二十來歲的小姑娘。
  程錫窘迫地說,甫一見面話題便很私人,以徐至這樣的嚴肅,應該會覺得很冒犯。
  徐至沒有生氣,也沒有轉身就走,他聽見“Sweetie”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朝上,然後發出了很低的笑聲。
  徐至不笑的時候,眉間有冰雪。
  之前在球館時他只顧心動,甚至來不及看清原來徐至的眼睛笑起來這樣亮。那樣的亮光和徐至的笑一起,消失得很快,但程錫還是捉到了。
  像是被風吹過了一串小鈴鐺,在心裡叮叮噹當地響了一陣。
  “我那天在你家裡看到了松香,不知道你愛好的樂器是哪一種?”
  程錫觀察得倒是細緻入微:“低音提琴,不算愛好,只是偶爾拉拉,琴弓太久沒擦香,已經抓不住琴弦了。”
  “老天怪偏愛你的,怎麼覺得你什麼都會?”程錫搖搖頭,“我沒什麼音樂細胞,老關說我適合在屠宰場唱歌,改天有機會也讓你品品。”
  他又趕緊給自己打圓場:“不過我雖然唱得不怎麼樣,鑒賞能力還是有的。”
  程錫挑了盤磁帶,放進隨聲聽裡,他拿了頭戴式的耳機:“你聽聽。”
  自作主張地給徐至戴上了耳機,他的手指擦過徐至的頭髮。
  它那麼軟,軟進了程錫心底。


第15章
  “Just remember in the winter
  Far beneath the bitter snows
  Lies the seed that with the sun’s love
  In the spring becomes the rose”
  《The rose》
  一首於1979年由Bette Milder演唱的老歌,音質和歌聲已經很有年代感,字字俱是清晰,似乎是從遠方飄來。不是多麼婉轉百回的曲子,也沒有太高亢激烈的爆發,卻足以動人。
  程錫站在一邊,見徐至給他面子,耐心地聽完。
  他摘下耳機,面上帶著贊同:“很好。”
  語氣依然平靜無瀾,但還是不免讓程錫覺得歡欣雀躍。
  “Gianna,這盤磁帶賣嗎?”程錫將燒錄了那首歌的磁帶取出來,朝店主的方向晃了晃。
  老太太視力不好,將脖子上掛著的眼鏡架至鼻樑:“這盤是後來錄的,音質不如原版。”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並肩的二人,踮起腳在靠裡的貨架上流覽一圈:“我看看,79年……抱歉寶貝兒,唱片售罄了。”
  “沒關係,我就要這盤,”程錫並不覺得遺憾,舊唱片固然很有收藏價值,但那不是徐至所稱讚的,“價錢呢?”
  “免費。”Gianna朝他們眨眨眼。
  這還不算完。
  Gianna似乎心情很好,她轉開自己的口紅,在牛皮紙袋上塗塗抹抹,然後取了支黑色水筆隨意勾勒,動作迅速而不潦草,很快,一朵玫瑰豔麗綻放。
  她把磁帶遞給程錫,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一月十號快樂。”
  程錫一笑,走過去擁抱Gianna,又躬下身,和她行了一個並不朋克的貼面禮。
  他神采奕奕,叫住徐至:“走吧。”
  音像店裡和外邊溫差並不太大,推開玻璃門時,有雪順著那股風飄進來。
  一場小雪,下得安靜。
  程錫下意識地伸出手,輕盈潔白的幾粒雪就落在他的掌心,被體溫融化。
  “時候不早,我就不跟著你回家了,注意安全,”程錫將那盤磁帶轉送給徐至,“借用Gianna的贈語,一月十號快樂。”
  相較之前那包沒頭沒腦的糖,徐至的接受度不知不覺已經提高了很多,他問道:“今天有什麼特別?”
  “對生性浪漫的人來說,每一天都可以成為節日,不是嗎?”
  徐至頓了一下。
  分別時,他朝程錫揮手,肩上停靠著微小的雪。
  程錫其實不是天性浪漫的人,可也覺得那天值得紀念。
  他在冬天埋下一粒種子。
  希望春來時,能破土發芽、在心尖開花。
  程錫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跺了跺發麻的腳,往回走了一小截,那兒有家便利店。
  嘴上說著給關峰買解酒藥,結果揣了包橡皮軟糖走。
  他從小時候就挺喜歡吃糖。
  程錫家裡算不上富裕,精製的糖果不能常買。路邊叮叮噹當敲著賣麥芽糖的倒是很多,聽到鐵錐和板子互相擊打的聲響,不用吆喝,他就會從家裡急忙跑出來,讓小販敲個兩三塊兒,樂呵地捧著小袋子回家。
  那糖甜味不是特別足,極粘牙,香氣濃郁又自然,足以讓他高興地回味一整天。
  偶爾想吃些甜一點的糖時,他會存上很久的零花錢,然後去小賣部的糖果罐子裡抓上一把。小孩子手小,一把也沒有幾顆;後來長大了一點,抓上一把得撥下去些。
  和他一起上學的男孩子都愛買些亂七八糟的小玩具,他不愛參與,有錢都拿去買糖吃,倒是很招女孩子喜歡,也不知是看中了他的樣貌還是他荷包裡的糖果。
  回到公寓,關峰已經醒了,露著肚皮坐在沙發上神遊。
  “在想這個肚子是有幾個月了?”
  “去,”關峰瞪他一眼,把衣服放下來,“我這個身材勻稱著呢,徐至走了?”
  “他回去了,”程錫說,“是挺勻稱的,你這個肚子,肥瘦應該七三分,能出欄。”
  “老關,你談過戀愛嗎?”
  程錫的表情突然變得很正經,關峰的困意又走了一半:“我這一天天的,累死累活忙著導戲呢,哪有時間去花前月下啊。”
  他疑惑道:“你這悶頭悶腦的,看上誰了,我幫你撮合撮合,嗯,清純型的還是火辣型的?”
  程錫想了一下,徐至應該算冷水型的。
  至少湊過去不會被凍住,可也談不上溫和。
  “都不是,”程錫坦然道,“他是男的。”
  關峰一下子就醒了:“該不會是我吧!我、我我把你當兄弟啊!”
  程錫:“……”
  見他立馬護住了自己的前胸,一臉驚恐的模樣,程錫有些哭笑不得:“我也把你當兄弟,放心。”
  想什麼呢我也看臉的好嗎?
  “我明明長得還行!今兒還有個美國妞誇我長得帥呢。”
  “人家就是客套,她還誇我襪子的顏色好看呢。”
  關峰:“……”
  “那……徐至?”他平時神經比鋼筋還要粗上一點兒,這回反倒心思活絡,“他喜歡男的嗎?”
  程錫點頭,道:“之前我送他一袋糖,他誤會我是來求包養了,說可以給我介紹別的金主。目前我的想法是,他要是個直男,估計會說他不好這一口了吧。”
  “這倒也是,但不排除是人家的說話習慣,”關峰替他分析,“你別怪我潑冷水啊,我覺得像徐至那樣的家庭,接受同性戀……這麼說吧,可能性為零。他肯定是要結婚生子的,你要是只想和他打個炮還行,談情說愛就算了。”
  程錫僵了一下:“你不是剛認識他嗎,怎麼說話就這麼篤定了呢。”
  “你可能確實瞭解的比較少,我之前聽徐至這個名字就覺得熟悉,也是剛剛才想起來他是誰,徐氏總聽過吧?”關峰也認真起來,“他是徐家的大兒子,天賦真的沒話說,他弟弟資質挺普通的,等徐至回國,估計就是下一任徐總了。”
  電影需要資本的注入,關峰也是在和投資商應酬、茶餘飯後時聽他們閒聊起這些事。
  徐家相對低調,從來只靠實力說話,即便程錫很少關注除開電影以外的事,還是聽過這個姓氏。它底蘊很深,算是有很長的發展史,最早應該是靠製造業累積家產,後來相中房地產,成了國內最早的地產商之一,規模龐大,各個行業都有所涉獵。
  影業公司似乎也有,只不過年年賠錢,在業界沒什麼好名聲。
  他想過徐至應該出身不錯,卻沒想到如此煊赫。
  也難怪那人一開始會誤會他的意圖。
  程錫拆開那包橡皮軟糖,上面裹著的砂糖粒有些刮手。關峰見了伸手來要,他捏捏手裡的那顆軟糖。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努把力,爭取也讓他喜歡我。”
  身份地位,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他喜歡的,就僅僅是徐至而已。
  ————
  *這首歌有很多翻唱版本,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原唱。
  網易雲有一版文言文的歌詞翻譯,我覺得不如直譯。
  *你要記得在冬天
  在厚厚的積雪底下
  一粒種子 等著陽光灑下
  於春日綻放


第16章
  “得了,再說下去我就成你爹了。喜歡不喜歡的找徐至說去吧,”關峰吃了兩粒糖,又開始眼皮子打架,小聲嘟囔道,“你說你怎麼喜歡上他了呢,跟冰塊兒似的……”
  程錫當然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就是徐至。
  索性歸咎於情難自控。
  堤防一決,他的心在洪流中被淹沒,躺了很多很多年。
  程錫新戲的進程已經過了三分之二,預算吃緊,關峰只能咬咬牙加快拍攝。他作為絕對主角,被壓榨得最狠,開機最早,收工最晚,每天光是留在片場的時間平均下來就差不多十六個小時。
  他不會怨聲載道,只能盡全力將自己該做的事做好。畢竟鏡頭背後還站著很多默默無名的人,他們和他一樣,甚至付出的辛勞比他更多。
  第十天的時候,關峰終於良心發現,給全組的人休了一天假。
  程錫妝也懶得卸,套了件羽絨服就直接從片場溜達出去。
  拍戲的時候巴不得每天黏在床上,真正閒暇的時候卻精神抖擻。他的困意在地鐵上就被散了個乾淨,不知不覺就又走到了球館。
  他躊躇兩下,等進去之後,才注意到球館裡人很多,之前來時這裡門可羅雀,如今球桌外面卻圍了不少人。
  “打擾了,請問這裡是在進行什麼賽事嗎?”他湊近了,小聲詢問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
  “不,”被問的人斬釘截鐵,“不過是一場霸淩罷了,現在場上的傢伙欺負一個前職業選手,一個亞洲男人看不過去,出手幫他——”
  程錫的目光順著那人不甚禮貌的眼神看去,遂心一跳。
  徐至就站在椅子旁,球杆自然地握著,面色沉靜而冷漠。
  那人又接著說,手抬起來略微指了指徐至旁邊垂頭喪氣坐著的金髮青年:“賭之前那傢伙輸的三千美金,五局三勝,而那兩個小孩已經贏了兩場,三千塊做什麼不好?”
  程錫沒應聲。他擠進內圍,走到徐至身邊,輕輕拍了一下徐至的肩,算是打招呼:“好久不見。”
  徐至點點頭:“是有一陣子沒見了。”
  程錫問:“比賽呢,情況如何。”
  低著頭的青年突然仰起來,然後又懊惱地歎了口氣。雖然聽不懂中文,但也能估計到這是在問場上的情況。
  “不太理想,這一局是關鍵,但目前為止我們得分很低。”徐至陳述事實。
  青年沮喪地低語:“把你牽扯進來我很抱歉,先生。”
  “你不必自責,現在下定論還過早,”徐至道,“我和他沒什麼默契,之前都沒打過雙人。大概兩擊之間就有斯諾克,而那兩個人應該是憑藉賭球為生,配合度很高。”
  徐至沒有做過多的思考,他拍拍那青年的肩:“這樣,你把球杆給他。”
  青年像是破罐子破摔,直接聽從了徐至的話,將橫放著的球杆立起來,遞給程錫。
  同樣的,程錫也沒打過雙人,更何況徐至讓他接替的人是前職業選手,他自認沒有金剛鑽,這個瓷器活他不太敢攬。
  察覺出程錫的猶豫,他的語調微微放平:“沒關係,我信任你。”
  球場上的人像是注意到了對手的異動,其中一個鼻頭有凍傷的人朝他們吹了聲口哨:“怎麼了老兄,搬了一個救兵還不夠,還想讓人替代你?”
  “我們都知道那傢伙是個廢物,”正在打球的人哂笑,話語間帶了髒字,“代打當然可以,不過我們要求加碼。”
  低級挑釁,戳人痛處,金髮的白人開始拉扯徐至的袖子。
  徐至並不理會,他手腕一動,擺脫了青年的肢體接觸:“我隨意,你們想加多少。”
  “再加三千。”
  “好,”徐至今天攜帶了支票簿,他在最上面的一張寫下一串數字,“一萬二,支票有效可兌。籌碼在於你們以後不許出現在這個球館,接受不接受?”
  天上掉下的冤大頭。
  除了程錫以外,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這麼想。
  還在場上的二人甚至為了表明他們的志在必得而特地讓出了一杆,商量著兌換了支票之後要做什麼。
  斯諾克雙打並非一人一杆,而是一人一擊,對協作能力和戰術要求很高。程錫之前與徐至切磋,知道徐至的球路並不循規蹈矩,單打獨鬥他是強者,在團隊中反而成了最大的絆腳石。
  得益于關峰之前記錄的素材,他私底下將徐至的路數研究了個遍,除了很獨特的技巧與過於刁鑽的攻擊他學不來之外,能夠表現的,他都已經在鏡頭下完全複製出來。
  他的起點相較於那位素不相識的球手而言,高了不知多少。
  他迅速冷靜下來,沒有超分,球桌上紅球的數量足夠他們追趕上去。
  程錫打出第一擊,和徐至簡單地互換了一個眼神。
  這種臨時生起的信任感逐漸牢固,然後膠著。
  程錫並不負責強勢的攻擊,他為徐至鋪造合適的走位。對方顯然有所收斂,在原來的基礎上留有餘地。兩個趕鴨子上架的拍檔狀態漸入佳境,生生逆轉局勢,掰下了至關重要的第三局。
  形勢漸漸明朗,在一邊討論下流話題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第四局他們率先打出超分,一切回到原點。
  決勝局程錫略有失誤,徐至索性拋棄安全牌,將角色對調,給了程錫更多冒險的機會。
  最後,程錫一記重擊,彩球落入球袋,以兩分之差險勝那對難纏的對手。
  徐至解開襯衫的第二粒紐扣,斯諾克雖然足夠紳士和文雅,歸根結底還是一項競技運動,他已經微微出汗。
  程錫握著球杆,走過來與徐至擊掌,順勢握住他的手,以肩互碰。
  合作者勝利之後的常態,對徐至而言卻是頭一回。
  他額外注意到的是,身體短暫觸碰之後他所聞到的,一種低調而可靠的味道。
  “去向他們要三千美金,之前你輸給他們的。”金髮青年怯懦地看著徐至,徐至的臉又恢復平靜。
  程錫為了避免那對兄弟反悔逃跑,已經站到了他們身側。
  “看來是覺得三千少了。”徐至道。
  觀賽的人太多,眾目睽睽之下,鼻子上有凍傷的男人不情不願地從包裡拿出那遝還沒被花出去的美金,扔在球手身上。
  在一干眾人的哄笑聲中,憤憤而又狼狽地離開球館。
  是時球館的老闆出來,將聚集的人群遣散。
  “謝謝你們,先生們,”年輕的前球手小聲道,“事實上,我認為輸定了,甚至已經在想如何能還給您那麼多錢,但沒想到你們的配合實在太棒了。”
  程錫看了一眼徐至:“不用謝,為了不讓他輸錢,只好拼上一把。”
  徐至雖然背景顯赫,但也不是坐地生財。
  “出手可以,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否則只是逞強,”徐至不想再和這個瘦弱的人有過多糾纏,“下一次掏出渾身家當的時候,不一定會那麼走運有人幫你贏回來,拿著錢、回英國去,祝好。”
  青年應聲低頭,再抬起來時臉上掛著感激的笑。
  打完一場斯諾克下來已經臨近飯點,徐至恰好家中沒有存糧,程錫便帶著徐至去了家很隱蔽的家庭式餐館。
  只有三張桌子提供晚餐服務,他們去得趕巧,功能表碰上了特別供應的義大利佛卡夏和改良後的番茄肉醬細面,也有烤羊排可以選擇。
  菜式裡迷迭香、黑橄欖,被混入醬汁裡的刺山柑都是典型的地中海風味,徐至對非中華菜系的口味接受度一般,不過這次程錫的推薦他覺得不錯。
  程錫在主廚的提醒下,往細面上又擦了些帕爾瑪乾酪: “之前聽你說教,還挺新鮮的。”
  他覺得按照徐至的性子,冒出超過十五個字的話已經是不易。
  “你可以先成為我的上司,就能聽到我超過一個小時的企劃分析和工作報告。”
  程錫心道還是算了,不過放在家中,他還挺樂意成為“上司”的。
  他趕跑腦子裡的黃色廢料,笑道:“你知道我聽不懂那些。”
  而且想必也沒有心思聽徐至說些什麼,畢竟光是看就已經夠忙。
  程錫:“在今天以前,我覺得吧,你不像是會管閒事的人。”
  簡單來說,那對兄弟是最近突然冒出來的惡棍,逼著球館裡的人和他們賭球,那位英國前球手也是自恃技術過關,挺身而出卻輸光了錢。
  “我一直都不是,”徐至道,“只是借此機會讓球館清靜一點。”
  他並不拆穿:“也是巧合,如果我沒有恰好來的話,輸了你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我考慮過,”徐至語氣稍揚,“給街頭的小混混一百塊,讓他們教訓那兩個人一頓。”
  程錫聽出這是徐至的玩笑話,他說:“我還以為你會更酷一點兒,直接自己去收拾。”
  “那看來我的外表很有欺騙性,其實我除了體能略佔優勢以外,並沒有接受過格鬥訓練。”徐至身高一米八七,塊頭並不健碩,但威懾人的是周身氣場。
  “是這樣,”程錫朝他眨眨眼,“那徐先生,你還需要保鏢嗎?”
  徐至:“那要看保鏢的業務能力如何了。”
  程錫開始自我推銷:“我會散打,學過巴頓術,不過後者是為了電影效果練的。讓我想想,在學校的時候還打破過短跑記錄。”
  “多攝入一些蛋白質,你的肌肉才有足夠的力量,”徐至輕笑,“目前看來,最後一項最實用。”
  逃跑?
  徐至一不做二不休,還加上了兩份烤羊排,為“瘦弱”的程錫增加蛋白質。
  程錫:“……”
  如此正經地損人他還是頭一回見。
  晚餐時間出人意料的愉快,他們在路邊又一次道別。
  徐至把手放進大衣的口袋裡,卻摸到不屬於他所攜帶的東西。
  ——又是一粒糖。
  下樓的時候,程錫的手似乎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衣角。
  徐至沒有扔,他剝開糖紙,將那粒糖吃進了嘴裡,走進人群。


第17章
  程錫把糖放進徐至口袋的動作是跟一位街頭魔術師學的,他獨佔了那位藝術家一個下午的時間,報酬是一袋口味清新的水果硬糖。
  顯然他疏於練習,把好好的魔術弄得絲毫美感也無,像個往別人兜裡放東西的小毛賊。
  他這幾天在片場總愛往羽絨服的大口袋裡揣一小盒十二色的兒童油畫棒。做造型的時候就在半個掌心大小的紙片上塗塗畫畫。今天畫小塊兒披薩,明日畫松果,月亮和星星他都塗過,然後卷上一卷,找化妝師借一根細細的皮筋,包在一粒糖的外面。
  最後悄悄投進徐至家門口前的郵箱。
  他寫不出酸溜溜的情書,乾脆就和徐至分享生活。
  那天他沒帶有顏色的筆,寥寥幾下勾勒出的卻是徐至側臉的輪廓。
  他細細地描出眉毛的紋路,想填上眼睛的時候,卻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把紙筆收進了口袋裡。
  戲份結束已經是次日的清晨,程錫困得不行,腳抬起來走的方向卻又是徐至的家。天並不完全亮,晨曦只是冉冉尋過來,冷肅的風吹得他鼻尖和兩頰都是紅的。
  徐至家門口的郵箱很舊,木制,上邊的漆已經剝落,金屬部件鏽跡斑駁。
  他聽見一陣規律的腳步聲,呼吸略微粗重,見他在門口站著,徐至也慢慢停下來。
  “看樣子是晨跑結束了,”程錫看了眼表,“你起得真早。”
  時間剛剛擦過七點,徐至的出汗量卻很大,應該是跑了一陣子。
  “既然不是練家子,體能可不能落下,”徐至調整呼吸,“否則連逃跑都未必能成功。”
  程錫:“……”
  這個坎兒究竟什麼時候能夠邁過去。
  他又做了一個招呼程錫進家門的收拾:“一身汗不太方便,稍微等等我。”
  程錫跟在他後面,目光所及是徐至被浸濕了的後背。他沿著那片神色的汗漬看上去,有一截膚色均勻健康的後頸,此時汗珠滑落,裡面包裹的仿佛就是濃烈的荷爾蒙。
  進門,入眼仍是徐至弟弟的那組照片,只是比他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一張。
  他粗略地掃上一眼:“怎麼感覺小更有點兒長胖了,看樣子還是家裡的伙食養人。”
  “嗯,是有一點。”
  徐更白生生的臉跟以往比圓潤了不少,不過在程錫看來還是塊嫩豆腐。
  程錫不自覺地感歎道:“我覺得你們兄弟倆感情挺不錯的,要是我有你這麼個哥哥,我估計尾巴得翹到天上去,逢人就介紹,多有面子。”
  徐至想像不出那副畫面,卻也覺得程錫的尾巴快戳破房頂了。他輕笑,語氣有些難以察覺的自嘲:“不至於,我這樣的哥哥沒什麼好的。”
  兄弟間的關係全靠徐更的堅持苦苦支撐。他作為哥哥,其實沒有盡到照顧弟弟的責任。
  起碼,在徐更開始記事以後沒有。
  “也不能把話說得那麼死,”程錫說,“我能看得出來你挺愛他,不然也不會放這麼多照片在家裡。為自己家人的優秀感到自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小更應該也是敬重你的。”
  徐至的心微微一顫。
  他垂眸:“你先坐坐,如果想喝咖啡的話,豆子和壺都在原來的地方。”
  徐至很快地沖了個熱水澡,頭髮用毛巾擦得半幹。往身上套了件面料柔軟的黑色毛衣,穿著剛剛及至腳踝的寬鬆褲子下樓。
  程錫在煮咖啡,只是困意上頭,見徐至從樓上下來,還朝著他的方向打了個大哈欠。好在徐至洗完澡神清氣爽,沒被傳染。
  “你動作挺快,我這研究了一會兒磨豆子的機器怎麼用,可能還得等個半分鐘。”
  徐至肩寬,穿什麼都看起來英挺俊朗。身上的毛衣設計很妙,V領,卻不往下開得過深,鎖骨露出已是必然,甚至能隱隱看見徐至那兩塊練得恰到好處的胸肌。他聯想到一個更通俗的叫法,乳溝。
  平日西裝革履,卸掉一身精英打扮,徐至甚有一種微妙的性感。
  徐至不急:“你看上去很困,睡一覺比喝咖啡更好。”
  然而程錫的精神此刻早就清醒,他挑了挑眉毛。
  “我知道,所以只沖了一杯的量,剛收工,樣子有點怪,別介意啊。”
  程錫的樣子並不怪異,只是熬了一天,眉目間難免顯露出疲色,眼皮像是沒什麼力氣,比平時略微耷拉下來一點點,徐至這個角度,將他密而直的睫毛看得更加清楚。
  咖啡好了,香味濃郁。
  程錫又轉頭去擺弄烤麵包機,平底鍋上也有煎好的雞蛋和培根,他動作俐落地做好三明治,端上來的時候頗有大廚的意思:“自作主張做了兩份,大方的徐先生不會苛待主廚吧?”
  徐至哭笑不得。
  “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情?”
  程錫當然沒有正事找徐至。
  不過並不妨礙他現編:“是這樣,我的工作馬上要結束了,想去紐約住一陣子,已經找好了住處,今天想來問問你行程的具體安排,看看能不能找個時間一起走。”
  他搖搖頭:“老關已經克扣了我不少飯錢,能節省一筆是一筆。”
  徐至搬去紐約的計畫已經提上日程,去圖書館的次數減少,改為每天清理打包他滿屋子的書。要求並不過分,徐至沒有思考太久:“公司方面希望我二月之前能完成交接,你們的時間還很充裕,結束了告知我一聲就好,我這邊什麼時候都行。”
  就當作是,對那些充滿童真和生活情趣的小畫的謝禮。


節日番外
  *涉及《兩味》中的人物
  今天是耶誕節。
  程安小朋友醒得很早,沒有打哈欠也不必揉眼睛,看到床邊掛著一隻巨大的毛線襪就瞬間精神,趕緊跳下床去拍程錫房間的門。
  “起床啦!”
  “喊什麼呢,你爸在這兒呢。”程錫從廚房走出來。
  “原來你起了呀,”程安小聲嘀咕,“我在叫許叔叔。”
  “我可都聽見了啊,小沒良心的。”徐至搬到家裡來之後,他在家裡的地位有了些微的變化。
  不,不是些微,是翻天覆地。
  之前程錫臨時有事,徐至公司走不開,程安小朋友便被三兩下打包好,徐至帶著去上班。
  見證了他這位許叔叔的氣度和魄力之後,就徹底把他當成了偶像。
  “略。”程安朝程錫做了個鬼臉。
  程錫:“……”
  長得可愛了不起嗎!
  徐至應該醒了,程錫把房門打開。
  那人果然起了,頭髮略微毛躁,正赤裸著上身坐在床上。
  “叔叔!昨晚有聖誕老人來了!你看!”程安小朋友獻寶似的拿著那個大襪子,笑眯眯地給徐至看。
  “嗯,我碰到他了,他說你很乖。”徐至摸摸程安的頭,抬眼看了看程錫。
  後者聳聳肩,一副“我可沒說”的樣子。
  “好了,去穿好衣服,叔叔還要上班。”
  等程安小朋友不情不願地拎著大襪子走了,徐至這才從床上起來,接過程錫扔過來的底褲。去浴室洗漱完出來,程錫便從衣帽間找好了今天穿的襯衫和長褲。
  待徐至俐落地穿好,再湊過去替他打整衣領。
  上好的定制襯衫,貼在身上一絲多餘的褶皺也無,其實壓根不需要他多此一舉,可程錫想這麼做。
  一點一滴,每分每秒,他都想親自捏住。
  “今天晚上應該沒有別的安排吧?小更邀請我們去他家開個派對,人應該不多,也就是熟悉的那幾個。”
  “嗯,”徐至應了一聲,“但可能會晚一點,吃飯不用等我。”
  程錫下午的時候帶著程安去了錦苑,開門的人是孟澤。
  “哎,程老師來啦,至哥呢,”孟澤的頭上有頂聖誕帽,他見到程安,忍不住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這就是安安吧,聖誕快樂啊。”
  得了一頂帽子,程安小朋友非常開心:“哥哥聖誕快樂!”
  程錫:“……”
  這都是什麼輩分。
  他懶得糾正,自家兒子亂叫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謝謝你。他會加一會兒班,我們不用管他。”
  “進來吧,老徐和蔣齡他們在打麻將,正好你來了可以幫我弄弄聖誕樹。”
  “哥哥,我也可以幫忙的!”程安小朋友自告奮勇。
  進門去,客廳裡傳來麻將牌碰撞桌面的聲響,徐更,蔣齡、蔣奕兄弟和關峰各坐一方。
  “老徐說耶誕節不是我們的節日,不愛湊這個熱鬧。佈置都是我在弄,管他什麼節日呢,大傢伙能聚在一起玩兒不就挺好,要我說,他就是懶。”
  其實聚會能玩的也就是那些東西,這一桌的人年齡都不小了,湊在一起搓搓麻將也挺不錯。
  “你批評我也小點兒聲。”徐更輕飄飄地來了句,手裡不緊不慢地摸了張牌。
  自摸,胡了,蔣齡是唯一被逮的那個:“你出千了吧老徐,你袖子裡是不是藏著牌呢!”
  徐更懶得辯駁,擼了袖子露出白生生的手腕。
  “看來輸挺多了,”程錫聽見這麼一出,忍不住笑了,“徐更怎麼跟個小老頭兒似的,他哥都不愛玩這個。”
  “他‘老頭兒’的地方多著呢,”提及徐更,孟澤語調變得更加柔和,他指了指窗臺邊的蘭花,“喏,那些獨佔春,都是徐更讓養的,結果還不是我來照顧。”
  話雖這麼說,可語氣裡沒有任何不樂意。
  他巴不得徐更多依賴自己一點。
  像是聽見什麼話似的,一隻黃白相間的大肥貓慢悠悠晃著尾巴踱步過來。
  徐咪咪在孟澤褲管蹭蹭,然後在他跟前坐下。
  程錫驚歎道:“你這,沾點橘色的,果然都成豬了啊。”
  “成了公公之後就跟吹氣球似的胖起來了,其實還是毛多,不重。”
  徐咪咪不滿地喵了一聲。
  你說誰是公公!
  程安小朋友對這只貓很感興趣:“哥哥,我可以摸摸他嗎。”
  “我說了不算,你可以試試,看他願不願意哦。”
  程安拿手非常小心地戳了戳徐咪咪的後腦勺。
  然後它凹陷了下去。
  程錫:“……”
  都胖成這樣了快收起你們的父親濾鏡吧。
  晚飯王姨掌勺,一貫的好味道。
  孟澤端了甜點,給徐更的那份草莓最多,徐更吃得眉開眼笑。
  在座的幾個人不是單身就是伴侶不在,頓時腦門鋥亮,巴不得接管這兒的照明系統。
  幾個人繼續打牌,徐更嫌坐著的椅子硬,便讓孟澤頂替了自己的位置。
  程安小朋友在一邊睡著了,徐咪咪也四仰八叉地在他身邊翻肚皮。
  徐至就是這個時候到的。
  程錫本想去開門,結果徐更搶先一步。
  “哥,你來啦。”
  兄弟倆雖說關係緩和了不少,但徐至見到徐更的笑容還是有點不習慣。
  他有些局促地嗯了一聲。
  徐至腳邊還放了個巨大的箱子,徐更問:“你這箱子裡是什麼?”
  徐至:“……聖誕樹。”
  徐更又笑了,故意道:“那你來晚了,我們的已經拼好了,孟澤和程老師裝了一下午。”
  “那就放在這裡吧,明年再用。”
  程錫聽見他們說話:“用不著等一年,你好不容易弄過來的,咱們一起搭吧。”
  外面大冷天的,徐至卻還只圖方便穿了一件襯衫,即便從車上下來只用走一條小道,路卻不是平滑的,見他的襯衫肩膀處有些灰塵,程錫覺得他應該是扛著這麼大個箱子過來的。
  半人高的箱子被推進來,正對著門口坐著的蔣齡感歎道:“徐哥,你來就來唄,帶個洗衣機作甚。”
  程錫:“……”
  這個人是怎麼平安和徐至一起長大的。
  屋子裡很溫暖,但徐更還是找了件孟澤的衣服,徐至穿上不大不小,只是肩膀略微緊了一些。
  他一個人拆箱子,裡面的部件果不其然很多。
  孟澤做的甜點還留著徐至的份,他猜徐至來不及自己吃飯,就先端給他墊墊肚子。
  程錫:“你這個樹也太大了一點,還好小更家裡夠大。”
  “十五年的樹,也許會比這一棵高很多。”
  程錫一怔。
  原來他沒有忘記。
  十五年前的這一天,他們在波士頓相遇。
  那天,他只用了一眼的時間,就愛上了這個人。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那要看是什麼品種了,在我這兒種的,它就長這麼高。”
  徐至什麼也沒有說,他朝程錫笑了笑。
  程錫晃晃手裡的那塊草莓千層:“吃嗎。”
  “吃。”徐至把腦袋湊過去。
  程錫:“懶死了。”
  他叉了一小塊下來,送進徐至嘴裡。
  濕潤的奶油和新鮮的草莓,口味很清爽。
  程錫問:“好吃嗎?”
  徐至沒答話,只是在程錫嘴角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又轉頭搭起了他十五歲的聖誕樹。
  程錫頓了一下,才後知後覺地將那一小點兒奶油舔走。
  甜。


第18章
  說是二月前,程錫就恰好忙到了一月三十號。
  他悄無聲息地殺青,慶祝都從簡,幾個人拿著塊兒披薩“乾杯”,暢快地喝一罐汽水,再添一個用力又俐落的擁抱。
  程錫臨走前跟關峰道別,方臉男人滿臉嫌棄:“鬼迷心竅,瞧你那點兒出息。”
  人家一說要走,這人就屁顛顛跟在後邊。
  程錫承認他的沒出息,他想了想,又糾正道:“是色迷心竅。”
  關峰:“……”
  欣賞不來,欣賞不來。
  程錫按照約定的時間過去的時候,徐至剛好開著一輛黑色富豪從車庫裡出來。像是也注意到了他,車窗緩緩降下:“來得正好。”
  程錫輕簡出行,行李沒有太多,只帶了簡單的換洗衣物和生活必需品。
  他聽徐至的話把行李放到後座,然後坐到副駕駛上。
  “還以為能討杯咖啡喝,沒想到時機趕巧,我剛到,你就出來了。”
  車裡整潔如新,沒有太多使用痕跡,混著清淡的怡人香味。
  “開到紐約應該快傍晚了,可以去我家坐坐,到時候喝也不遲,”徐至提議,“你的房子租在哪裡?”
  程錫從兜裡摸出一張寫了地址的小紙條。他在美國舉目無親,想找租住的地方只能跑仲介,不低的手續費交得他肉痛,即便如此還是咬咬牙把房子選在了曼哈頓。
  誰叫徐至的新家就在那兒呢。
  徐至把位址輸入導航,螢幕上卻沒顯示出來。
  “應該是地圖上面沒有。”他換了個籠統的位址,車載導航才運行正常。
  他們由北往南,從跨過康涅狄格州,還路過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
  這場雨被帶到紐約,水珠映透曼哈頓漸漸亮起的燈光。
  徐至將車停在一個路口,先一步下車找標識。
  “你之前應該沒有跟房東本人聯繫過吧,也沒來親自看過房。”
  程錫從車上下來,聽見徐至問他:“嗯,拍戲太忙了沒來得及。”
  他一抬頭,目及之處街邊店鋪破舊密集,電纜四橫。
  飯點,餐館熱火朝天,賭場和遊戲廳似乎也熱鬧,不同的語言和同樣的衝突。即便是冬天也有種混雜難聞的腥氣和濃重的油煙味。
  和其他光鮮亮麗的地方全然不同,這裡一副亟待改造和管理的樣子。
  這樣的地界,租金卻只比中城和下城的房子低一點點,程錫還對比了仲介拿出來的好幾處房子,挑了裡邊最便宜的那個。
  卻不知道人家等的就是他這一挑。
  “那看來你的仲介宰了個老實人。”
  徐至的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程錫也明白自己是被騙了:“也是我自己沒怎麼花心思,過錯一半一半吧,幸好只簽了三個月,哎,還是過去看看吧。”
  起碼還能有個落腳之處不是。
  等真正找到那個地方的時候,程錫覺得落腳似乎有些難。
  牆體剝落,像是因為漏水浸泡而發黃,傢俱簡陋陳舊,屋頂矮得甚至不容許他直著身子走過。
  他哭笑不得:“這住個房子還得天天佝著背,把腿鋸一截得了。”
  徐至從那間逼仄的出租屋裡出來,外邊是刷著紅漆的懸空鐵樓梯,踩上去很沒有安全感。
  他擰著眉頭:“憑證給我吧,租金和賠償我幫你要回來。”
  “讓你兩頭跑多不好,不麻煩你了,我自己來就行。”
  徐至一眼看穿他:“你一個租房都能被騙的人,還能要到賠償?”
  程錫:“……”
  心裡知道就行,話不用說得那麼直接。
  “今晚找個酒店睡一晚,明天再去找房子,”程錫也從房裡出來,“你別站在這樓梯上,怕垮。時候也不早了,你還那麼多行李,估計得清到挺晚的,你就先回去吧。”
  程錫自己手裡也不寬裕,要是真找旅館一類的估計條件也和這差不多。
  再找房子也只能去遠一點兒的地方。
  他琢磨著要不要去租個快餐車、支個煎餅攤當副業。
  徐至幾步又踏回地面,等程錫下來,他說:“要不這樣,我家裡有空置的客房,不介意的話,你可以住進來。”
  程錫一愣,又聽見徐至淡淡地說:“你可以用刷碗來抵扣房租。”
  徐至這個人通常不會將討厭和喜歡的界限劃得太過明顯。
  烹飪是一個令人愉悅的過程,洗碗不是。
  洗碗機太慢了,還麻煩。
  徐至很快地掃了程錫一眼,心裡這麼想。
  程錫頓了兩三秒鐘,趕緊道:“不介意、不介意!”
  原本以為希望渺茫,他又得絞盡腦汁創造偶遇,已經做好把臉皮變成城牆的心理準備。
  誰知徐至張口丟出來的就是重磅炸彈。
  同居。
  四捨五入不就是同床?
  刷碗算什麼,讓他天天坐那兒洗盤子都行。
  徐至的新家在上西區,不是獨棟的別墅,旁邊就是紅磚壘砌起來的別人的住所。
  門口沒有小徑和草坪,兩戶人家之間有棵高大的豆梨。同樣是上行的幾階臺階,卻都是瓷實的大理石,扶手有雕花,左右兩邊都擺著白色的月季。門柱上邊口含珠子的獅子刻得寫實,房檐也是歐式建築經常會用的紋路。
  氣派又精緻。
  “這一片住的應該都是搞藝術的,比較安靜。”
  徐至的房子是從一位畫家手裡買的,價格低廉,面積適中,不會給他帶來太多的地稅。離他工作的地方也近,雖然臨街,卻不至於太鬧騰。
  屋內陳設復古,吊燈的光偏黃。總體並不太華麗,最惹眼的屬靠窗的一把孔雀藍絲絨底的椅子,椅背半鏤空,鍍了一層金色。前方就是原主人留下的畫架,上邊是用粉、白、藍色畫的雪原。
  椅子是十九世紀的古董,畫家不拘小節,絨布上還蹭上不少顏料。
  程錫只是草草地掃了一眼,卻感受一種寧靜和自在。
  一路奔波過來,到了安穩的住處才有了餓的感覺。冰箱裡有徐至托人買的一些簡單食材,程錫拿罐頭番茄和絞肉做了肉醬意面,廚房裡竟然就種著一小盆羅勒,他摘下一小簇,用眼神詢問徐至能否接受,後者斷然搖頭。
  他笑,這人對香料還真不是一般的排斥。
  想想最開始錯送的那袋茴香糖,也難為他還吃了一粒再扔。
  簡餐過後,程錫認真履行洗碗的職責,徐至就從車上搬他的行李。
  說是行李,其實生活用品不多,都輕巧,就放在後座。書倒是成箱地往下搬,這兒的主人搬出去的時候也沒動房子裡之前的東西,書房裡的畫冊卻都被寶貝似的帶走。書架空落落的,他清點了一下數目,覺得似乎還得添幾個架子。
  “要幫忙嗎?”程錫收拾好一切,見書房門開著,便敲了敲。
  徐至就站在滿屋子的書中間,聽見程錫的聲音,也順勢應下來:“嗯,來得正好,幫我遞個書,念念名字,我好分類把它們騰上去,這樣節約時間。”
  程錫找了塊空地,直接坐到地上,周圍都是摞得和他差不多高的書。伸長了手就能遞給徐至,這樣他就不用來回走動,老是彎腰找書。
  徐至讀的書雜,專業性很強的書有,社科類有之,藝術味兒濃的也多。再想想自己貧瘠的閱讀面,文化水準似乎差得還不是一點半點。
  他雖然含著金湯匙出生,卻還是不驕不躁,一點一滴地把墨水吸進肚子裡。
  寫進基因裡的優秀是一部分,他必然在後天比別人付出了更多,才能站在這樣的年紀同齡人尚無法企及的高峰。
  這就是他喜歡的人。
  徐至的肩背寬厚,接過書的手上每塊骨頭和覆蓋著的皮肉都長得精妙。他有些愣神,遞給徐至的一本厚書沒拿穩,磕在地上。
  他連忙去撿,聽聲稀裡嘩啦的,書本劈開內頁朝下掉下去,撿起來難免有褶皺。他趕緊順好折起來的書頁,發現裡面卡著不少已經乾枯了的花瓣。
  “這是什麼花?”這些花瓣看上去已經被卡在裡面壓了很多年,只能隱隱看出形狀,一碰就成了粉末。
  “臘梅,小時候在家裡撿的,”徐至把那本書拿到自己手裡,“這本書後來出了更好的版本,有七八年沒看了。”
  徐至隨手翻翻,在書的後半部分發現了一張照片。
  程錫忍不住湊過去看,那是一張尺寸很小的全家福。
  四個人,長相正派的男人站在椅子邊,美麗的女人端坐,身邊坐著小兒子,徐至也站著,手裡攥著徐更的手。
  看模樣徐更也就三四歲,徐至也大不到哪裡去,一臉正經和嚴肅,像是有滿腹心事。
  明明再和樂不過的畫面,程錫卻莫名感到一絲絲暗流湧動。


第19章
  徐至沒有動那張照片,他什麼也沒說,稍微緩和下來的神色又恢復一如既往的淡漠。
  斷下來的動作又重新銜接起來,程錫報著書名,腦子裡卻在獨自思索。
  後來他想明白了。
  照片上那個人的那副神情,就像是下定了決心。
  一種也許並不被人理解,堅定而孤獨的決心。
  同住一個屋簷下的日子沒什麼矛盾和波瀾。
  二人每天一起去晨跑,不過程錫對鍛煉身體這件事可謂是相當不喜歡,用盡演技表現出自己沒在劃水。
  只是最近還發展到荷包裡揣一兩塊削好的蘋果出門,徐至在玄關穿好了鞋,催他:“回來再吃。”
  他當然不是自個兒吃,蘋果的享用者是中央公園裡的小松鼠。
  喂松鼠比跟在一隻飛快的悶葫蘆後邊兒哼哧哼哧跑步有意思多了。
  畢竟入了演員這一行之後,他鍛煉的時間很零散,做不到像徐至這樣數年如一日的自律。
  他們每天路線固定,甚至都不需要程錫找,松鼠就在路邊豎著尾巴等他。
  徐至聽見腳步聲和呼吸聲沒了,頭一回停下來回頭。
  樹並不常青,變黃掉落,一隻北美紅松鼠就坐在乾枯的葉子裡。程錫半蹲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袋子,裡邊裝的是切好的蘋果。
  他也沒去摸松鼠,一塊蘋果風捲殘雲般被它消滅乾淨,小松鼠拿跟它身子差不多長的尾巴去蹭蹭程錫的鞋,一骨碌地躥到樹上。
  之後從另一邊又來了兩隻松鼠。
  他手裡只剩一塊了,只好一分為二,喂給了新來的那兩隻。
  這還不算完,徐至看見那人把空了的袋子揣進包裡,總算有起身離開的意思時,一隻挺肥的松鼠從灌木叢裡跑出來,大爺似的攔住他,一看就知道是老手。
  徐至:“……”
  沒完沒了了還。
  程錫感覺自己是別是戳了松鼠窩了,怎麼這些小傢伙跟趕趟兒似的過來要吃的。
  他道:“你明天再來吧,你都這麼胖了,少吃點兒。”
  “跟美國的松鼠講中文,它理解起來恐怕有語言障礙。”
  程錫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然後換了英文說這只松鼠是個小胖子。
  長期騙吃騙喝的肥松鼠大受打擊,爬樹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不過程錫覺得主要原因還是胖。
  徐至忍不住笑:“走了,明天多帶幾塊吧。”
  早餐被程錫一手包辦,彼時徐至取完郵箱裡的信件,回臥室洗漱換衣,吃完早餐差不多就到了上班的時候。
  不過程錫最近接了個廣告,得跟著團隊外出一周拍攝。徐至也沒追問去哪兒、工作的內容是什麼,只是覺得程錫不在,自己的早餐時間似乎變得有些倉促和緊迫。
  也許是洗澡的動作比以往拖遝了一些。
  與人同住並沒有他想像中難,程錫個性隨和,生活習慣和他差異不大,就是相對懶散了一點。
  每天晨跑抄捷徑然後裝作追了他一路這件事他還是知道的。
  偏偏那人總愛裝得氣喘吁吁,費力地攫取空氣,偶爾還咳嗽一兩聲。
  實在不枉為一名演員,徐至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天他正準備下班,秘書敲門進來,給了他兩張百老匯的票,表明自己臨時有急事去不了,並力勸他不要讓這兩張票白白浪費,晚飯後可以去觀看一場。
  徐至沒來得及謝絕,性格直率的秘書小姐就把票留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西貢小姐》,晚七點,座位似乎視野絕佳。
  離劇場開演還有兩小時,回家吃飯、換衣綽綽有餘。不過另一張得遺憾報廢,他臨時也找不到伴兒和他一起去看演出。
  徐至回到家,玄關多了雙有些泥濘的鞋,燈亮著,房內傳來陣陣香氣。
  他換了鞋進去,行李箱還在客廳放著,廚房裡站著一個人,手裡握著平底鍋讓它微微傾斜,另一隻手拿著一柄小勺,正往牛排上澆黃油。
  程錫身上的白襯衫有很多褶皺,皮帶被他扔在沙發上,一部分衣擺直接從褲腰裡跑了出來,他大約從搬進這裡之後就沒有剪髮,此時已經稍稍有些長度。像是察覺到有人向他靠近,他抬眼,露出再平常不過的笑:“我看今天買的食材有西冷,正好我學了牛排的煎法,試試。”
  他眼下一片青色,下巴也有沒掛得太乾淨的根茬,也許是笑,所以看不出疲倦。
  “什麼時候到的?”
  徐至在櫥櫃裡找了兩個盤子。
  “剛到半小時,一個盤子就夠了,我坐了挺長時間的飛機,沒什麼胃口,一會兒下碗面吃。”程錫關火,夾起牛排放到另一邊的案板上,讓它靜置,好鎖住肉汁。
  徐至拿著盤子出去,桌上還有份淋著油醋汁的沙拉和口味清淡的湯。
  他也不著急吃,等著程錫做好自己的晚餐出來。
  不知道那人現在對音樂劇還提不提得起興致。
  “工作完成得如何?”
  程錫道:“也就那樣吧,趕工趕得比較厲害,我還以為是老關轉行了呢。我去的什麼地方我都沒記住,光顧著嫌它冷了,真的是冰天雪地,跟那副畫上的雪原特別像。”
  他目光移至客廳掛起來的那幅前主人的贈禮,想起自己這一個星期所見的耀眼刺目的白。
  那兒遼闊空曠,落地無聲。
  于雪原中,雪山下,他踽踽獨行。
  可想起徐至,便心似火燒。
  “什麼廣告,要去那麼冷的地方?”
  “香水,”程錫說,“很有意思的一款香水,可惜他們給我的那瓶不小心被我摔碎了,之後上市了我再去買一瓶送你。”
  程錫並不用香水,不論是花香、水生或是木質調,他覺得都不如沐浴露的味道來得實在。
  他也壓根沒想過會做拍電影以外的事,這次機會也是因為調香師偶然看到了自己的電影,幾經輾轉聯繫到他,他又恰好無事可做,試聞了對方拿出的香水之後一拍即合。
  徐至點點頭,對香水本身並不是很感興趣:“再叫他們送幾瓶給你,也不是過分的要求。”
  程錫笑了:“那得噴到什麼時候去,我還能拿它泡衣服不成。”
  再說,要來的東西,怎麼能送給喜歡的人呢。
  情意也薄了幾分。
  程錫很自覺地想收了碗筷去洗,徐至卻攔住他,用了複雜的洗碗機。
  他把東西都復原歸位元出來,離音樂劇開場大概還有四十分鐘。
  程錫睡著了,靠在沙發上。
  他襯衫的扣子不知何時崩了一顆,衣料跟著他的動作拱起來,透出幾分膚色。脆弱的耳廓被凍傷,看上去很紅,微腫。他緊閉著雙眼,睡得沉而安靜,也許是因為天氣太乾冷的緣故,嘴唇似乎不如以往柔軟和健康,有幾道開裂的紋路。
  看樣子是相當疲累了。
  徐至沒叫醒他,上樓隨手拿了本書和絨毯下來。
  他翻開書,將票卡進書頁裡。
  音樂劇什麼時候都能去看。
  一個好夢卻不常有。


第20章
  四月,程錫說的那支香水總算上市。
  廣告時長不到一分鐘,投放的數量和覆蓋面只求到位,無需氾濫,過度宣傳反而不適合這類產品。
  時代廣場有它一塊面積不小的看板。
  玻璃瓶浮在畫面左上方,無色的香水從傾斜的瓶口倒出,沒有沿著複雜的軌跡下落,最終到達右下方一隻手的掌心裡,便變成了漸漸融化的雪。
  那只手修長細瘦,微微蜷起,手背貼著薄薄一層積雪,它沒能完全埋掩一切,仍能看見底下光裸貧瘠的土地。
  本該是草長鶯飛的季節,它的存在卻給人一種撲面而來的幽幽冷意。
  樸素的字赫然印在大片空白的畫布中央。
  I SEEK YOU
  BY H.
  因為不在電視上投放,程錫又不去會所之類的地方,品牌方便給他寄了廣告成片。
  徐至家門前的郵箱還算新,年歲大概和房子差不多,在能被擋住風雨的地方,所以沒有斑駁陳舊的鏽跡。他每天查收訂閱的報紙和信件,這次徐至從裡面取出錄影帶:“你的廣告片到了,要一起看嗎?”
  那人不知在忙活什麼東西,他癱在沙發上,頭也不抬:“啊,你可以先看看,他們之前給我看過樣片,我挺滿意的。”
  他被騙一事早就被徐至俐落地解決,對方委託了位嘴皮子厲害的律師,連本帶賠償要回了兩年租金金額的錢款。他試探性地提了一嘴另租的事,徐至正在洗樹莓,回應得有些漫不經心:“你自己決定,我沒有意見。”
  於是程錫腦中緊繃的弦一下子垮下來。
  也留得明目張膽、心安理得。
  生活平淡如水,除卻偶爾凝望徐至後背時,胸中湧起想要擁抱和親吻的衝動,他已經足夠滿意和快樂。
  徐至真誠地對待他,可這並不代表他們懷有同樣的悸動。
  友情和愛情,一字之異,天差地別。
  他漸漸明白這之間微妙的平衡,打破就覆水難收。
  他不介意以任何身份站在徐至身邊,即便最想成為的還是愛人。
  徐至調試一番影碟機,程錫見狀挪了位置,坐到地上去繼續寫寫畫畫他手裡的東西。
  鏡頭由遠及近。
  衣著單薄的人歷經了一場久途的跋涉,他一頭黑髮,膚色蒼白,身上的襯衫因為有風緊緊貼住他的身體。他似乎感覺不到冷,只懂得挺直了脊背在雪原中徒步。
  畫外,琴聲跟隨他的腳步,零零碎碎響起。
  行客駐足,他緩緩俯下身子,匍匐在雪中,微微發紅的鼻尖湊近白雪,眼皮輕輕顫抖,睫毛落上兩粒鬆散的雪。他沉重地吸氣,低啞的琴聲戛然而止。
  隱隱風聲掠過他輕薄潔白的衣角。
  他用紅潤乾燥的嘴唇親吻雪,然後睜開眼,冰晶就在他深棕色的眼仁中融化,成為鹹澀溫熱的眼淚。
  此時,悠揚靜美的琴聲流淌而出,他仿佛看見了一陣清潤的甜風,吹開鬆軟的雪面,鏡頭拉遠,逐漸露出由花朵拼湊的香水名字。
  徐至幾乎已經想像出了它的味道。
  它也許有忍冬的涼,雪松帶來的濕潤的木頭味,最後是沖出的花香。
  就像是草草走過隆冬,來到一個寒意料峭的春天。
  徐至不太能想像穿戴這支香水的場合。
  它應該是一支僅僅秉承調香師意志的沙龍香水,可它沒有安安靜靜地站在沙龍的陳列櫃中,而是被搬上鏡頭,大膽地請了一張陌生的東方面孔為它作詮釋。
  名字也起得相當奇怪。
  I SEEK YOU BY H.
  拆分來看尚能理解,可顯然後面的字母也是名字的一部分。
  “在寫什麼?”
  程錫給他看那張瞎寫了些字母的紙。
  徐至看他把字母全部摘了出來,企圖重新拼寫,道:“密碼嗎?”
  “啊,調香師告訴我這支香水的另外一個名字被他藏起來了,我要是推出來他就把這瓶香水的第一個版本送給我,我挺好奇的,但沒什麼頭緒。”
  徐至盯著那張紙片看了半分鐘:“也許是用很簡單的方法轉換了一下。”
  “你有什麼看法?”
  “初步的想法是維吉尼亞密碼,但金鑰才是關鍵所在。”程錫收到他眼神的示意,將筆遞給了徐至。
  他把白紙翻了個面,在上面畫了張合併的凱撒密表:“比較基礎的加密方法,以明文字母‘I’為例,如果‘A’是金鑰,那密文就是它本身,如果‘B’是金鑰,對應的密文就往後移一位,是‘J’;他想讓人知道,所以不會設計得太複雜,保密性不是最主要的,金鑰可能就是你知道的東西。”
  名字聽起來挺玄乎,理解起來還挺容易的。
  程錫心裡嘀咕,一隻手撐著腦袋,看向徐至:“Hans先生將一生都獻給了香水,金鑰會不會就是它呢。”
  徐至點頭:“試試。”
  程錫有點心虛,感覺自己在老師面前做數學題:“你別看著我啊,我比較笨,推不出來怕你笑話我。”
  “好,Seek You可以被寫作CQ,我在樓上書房。”
  好吧,這位老師還很有責任感,不僅給瞭解題思路,還留了一手至關重要的提示。
  程錫又在客廳待了一晚,他嘗試了所有的排列,發現換出的密文無論如何都很怪異。乾脆反其道而行之,換了一種思路,將現有的字母作為密文,又將所有排列試了一遍,才得出一個切合的單詞。
  他熱了杯牛奶,上樓去找徐至,發現他似乎在看信。
  “小更的信嗎?”
  徐至接過杯子:“謝謝。不是徐更,他最近比較習慣用電子郵件。”
  他並不閃躲,把那封信不緊不慢地疊好,放回信封裡:“知道答案了嗎?”
  “嗯,”程錫道,“是‘Melted’。”
  徐至並非精通密碼學。
  他能這麼快解出答案,得益於那副海報和廣告。
  雖然沒有試香,但以他個人的角度出發,並不會將沙龍香水以商業香水的形式進行推廣。
  眾口難調是因,吃力不討好是果。
  他能感受到這支香水以“Melted”為名的用意,至於現在這個彆扭的名字,他覺得是調香師和品牌方面產生分歧,也不願意花過多的心思去起新的名字,而隨意變換推出來的。
  就如同他這所房子的前主人一般。
  為了上好的礦物顏料,低價出售房屋換取路費和採買的錢,明明馬上就是居無定所之人,卻還是興高采烈,踏上了周遊世界的旅途。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在“任性”。
  徐至不動聲色地以目光掃過那個信封。
  他其實偶爾,也想任性一次。


第21章
  “程錫,”徐至抬頭看他,“這支香水的味道……是什麼樣的?”
  程錫眨了眨眼。
  然後他笑,走到徐至的椅子旁,俯身湊過去。
  點塗在耳後和頸部的香水暈開。
  果然,一種並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味道闖入鼻腔。
  冷冽,還有一絲濕意,冰還沒被完全融化。但流動的水已經悄然浸潤大片的木頭和土壤,歷時一個冬天,短暫地,開出不知名的花。
  “聞到了嗎?”
  離得太近,能看見對方修剪得不太整齊的鬢角。
  程錫去了一次理髮店之後便開始學著自己理髮,對著鏡子拿推子修理,打理不到的地方就頂著一頭雜亂的頭髮出去,找在客廳看報的徐至幫忙。只是兩人的技藝都不嫺熟,剪壞了的情況更多,也就是這人靠一張臉在撐著。
  他出門便戴上一頂帽子,遮住胡亂動過的頭髮,等長了,又再剪壞。如此往復,頭髮越來越短,人也更加精神,顯得英朗。
  徐至還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
  “嗯,”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不太適合你。”
  即便當初只有短暫的接觸,徐至也隱隱記得程錫身上的味道。
  那不屬於任何一種或清雅、或甜美的香精,安定而可靠。
  帶著冷意的香水,不管核心是不是“融化”,都不適合他這樣隨和熱心的人。
  “我也這麼覺得,尤其是最後那抹甜香,”程錫順著他的話說,做了一晚上益智活動,他這會兒也累了,於是拍拍徐至的肩,“早點休息。”
  “好。”
  聽著他離去的腳步聲,徐至失速的心才慢慢平復下來。
  第二天,程錫去了趟調香師Hans的工作室。
  “我雖然將它命名得很隨意,也沒想到你這麼快。”年屆五十的調香師才剛剛開始上班時間,他一頭灰白短卷髮,穿著得體的深藍色套裝,兩人時隔一個多月再次見面,握手時不免久了一點。
  “得益於我一個很聰明的朋友,”程錫坐下,“如果不是他的話,我可能沒辦法踏進這間大門。”Hans履行諾言,他將早早準備好的香水從櫃中拿出,又抄起一張試香紙:“那看來這瓶香水的真正贏家應該是你那位朋友。”
  他在職業生涯中試了無數次香,噴塗、搖晃紙條使酒精的干擾散去的動作一氣呵成。調香師的臉上露出只有在展示滿意作品時才會有的自信神色:“希望您能耐心地在這裡待到它的後味出來。”
  程錫願意等待,Hans閑著也是閑著,就給他介紹各類氣味。
  “所有的白色花卉裡,我最喜歡忍冬。你能想像到嗎?一個陌生的身著碎花裙子的小姑娘,綁著麻花辮、拎著行李,臉上一點兒粉飾也沒有,有些難以靠近。她冷臉從傻站著的你身邊經過,誰知她又突然笑了,很甜,就像蜂蜜。”
  調香師必然想像豐富,否則也不會產生那麼多奇思妙想,將世間雜陳的味道組合在一起,激發出各類香氣的個性。
  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回到了一個春心萌動的青澀年代。
  程錫只是禮貌地笑,他對忍冬沒有那樣浪漫的感受。只是想起從前他母親在總愛給他和父親端上兩碗金銀花水,父親總是喝得毫不猶豫,他自己卻嫌碗中的水沒什麼味道,磨磨蹭蹭不肯喝,讓母親逮住了一頓好說。
  這時街邊“叮噹當”的聲音響起來,他就趿拉著鞋溜到外邊,手裡捏張皺巴巴的角票,讓小販掀起紗布鍥下一塊兒,沒等進屋一小塊兒糖就進了肚,上牙膛和臼齒都被黏得緊緊的。他跑進屋,“咕咚咕咚”兩三下把水給喝了,好專心致志地吃。
  他媽看見了又是一頓好說,他爸在一邊兒幫她擇菜,勸:“你讓小柳丁吃唄,水也喝了,他最愛吃的就是這個。”
  母親一巴掌輕輕拍在男人臉上:“都是你給慣的,牙疼了可別找我。”
  他後來也真的牙疼,母親卻還是牽著他的手帶他去看醫生。
  Hans見他陷入思緒,說得更加起勁,生生把他這裡幾乎所有的香都挑了代表性的說了一遍。
  時間差不多了,調香師將試香紙遞給程錫:“請。”
  他毋需湊近去聞,便嗅到苦味。
  在他的印象裡,Melted的後味是清甜的,也正因為如此,它雖然不是一支挑性別的香水,但也更受女性的喜愛。
  “是香根草和廣藿香,”Hans道,“它本該是苦澀的,就像忍冬小姐笑了,可她的笑容並不屬於你。於是你心裡化開的雪又凍上了,春天總是姍姍來遲。”
  藥般的苦味和煙熏的木頭氣息混在一起,強勢地存在,不是令人安心的沉穩氣味。
  “我不這樣認為,Mr.Hans,”程錫道,“只要‘忍冬小姐’發自內心地笑,那她帶來的能量就足以融化我心裡的雪。”
  Hans佯怒:“臭小子,你幾歲?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程錫知道他並不是真的生氣:“您為什麼會放棄它呢,我認為這支苦味香水和那支同樣精彩。”
  “那是當然,我手裡沒有差的作品,”像是受到鼓吹,Hans不免有些膨脹,“它太苦了,我的老闆並不喜歡它,於是將它私藏,不過還好,有欣賞它的人在。我喜歡‘Melted’,可不喜歡這樣商業運營的方式,它本該在沙龍間流行。”
  “如果在這裡您無法將自己真正想呈現的東西帶給大眾,為什麼不獨立出來,開一家香水沙龍?在我看來,您完全具備單打獨鬥的資本。”
  Hans摸摸他灰白的鬍子,然後微笑著將這瓶苦味香水贈予程錫。
  豈料對方卻擺擺手,含蓄地拒絕:“這是孤品,更適合留在創造它的您身邊。更何況,我想像不到穿戴它的場合。”
  Hans卻挺執拗:“那就送給你的那位聰明朋友。”
  他想起徐至,神色不覺變得更加柔和:“他比我更不適合這樣的苦味。”
  雖然不太可能,他希望徐至的身上能夠多多少少,有一些甘甜。
  程錫沒空手回去,Hans送了一小支突出琥珀味的香水給他。他沒嘗試過那樣的味道,Hans想了想:“在我的鼻子裡,它是溫暖的味道。”
  他搭乘地鐵回去,門口有盆月季花半耷拉下來,他索性把它帶起來準備進屋修剪,徐至沒將波士頓家裡的青色瓷瓶帶過來,但這間屋子原本的主人很喜歡裝點,倒也不用再親自採買。徐至只要顏色清淡的花,程錫覺得這樣錯失了姹紫嫣紅的春,便也把鮮豔些的往瓶子里弄,不過也就是幾枝,幾分盎然。
  客廳有說話聲,應著他關門的聲響停了。
  坐著的男孩兒像是受了驚,立馬站起來,肢體僵硬。
  一個陌生的清潤男聲傳來:“厲從,坐下。”
  ————
  新人物w
  在微博有提過的小慫狗和老狐狸叔叔~


第22章
  被喚作厲從的男孩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個子不高,五官周正,沒長開時也看著立體,就是瘦,臉頰凹陷進去。穿的衣服袖長肩寬都合適,可還是松垮。聽見這一道聲響,不敢抬眼看人,沒怎麼猶豫又坐了下去。
  徐至招呼他:“你回來了。怎麼把花盆抱進來了。”
  “花栽下來了,感覺是被人扒的,我準備剪下來。”程錫把花盆放下,它有些沉,“這兩位是?”
  “祝師兄是我大學的校友,厲從是他友人的兒子。這是程錫,我的室友。”
  之前的那個男聲便是這人了。
  “今朝相逢——幸會。我叫祝逢今。”他點頭致意,樣子清俊雅致,戴一副細圓邊眼睛,頗有幾分飽蘸濃墨的文人氣度,“厲從,問好。”
  厲從蔫蔫說了聲叔叔好。
  程錫腹誹,怎麼訓得跟一隻小奶狗似的。
  “還好我不是個姑娘,要是這麼大的孩子叫我阿姨,可得生氣了。”程錫笑道,“如果有要事要繼續談的話,不如去書房?我怕我來來回回打擾你們。”
  “我們也剛到不久,正有此意。”祝逢今起身,又對那小孩囑咐道,“沒有允許,不要亂碰這裡的東西。”
  他又放緩了聲音:“還煩請你跟厲從單獨相處一會兒了。”
  程錫:“哪裡的事兒,喝點什麼?我一會兒給你們端上去。”
  徐至用手虛拍了下程錫的手臂,力道很輕,低聲說:“不用。”
  罷了帶著祝逢今上樓去。
  祝逢今一走,厲從明顯放鬆下來,他咬咬嘴唇,可憐巴巴得眼角都快掉下來了:“叔叔,我渴。”
  程錫:“……”
  這小孩兒居然還有兩副臉孔。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師弟你擅長和人周旋,那就太累了,”祝逢今占了張看起來坐墊柔軟的椅子,他將外套敞開,“我這次來,是因為厲演死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去世的不是攜手比肩多年的大哥。
  “內訌還是仇家?”祝逢今帶著厲從前來,他就覺得其中有變故。
  徐家世代老老實實經商,即便家族內鬥不斷,可也沒有道上的人來摻和。徐至祖父是個情種,無外室,和祖母育有三子,徐至父親排行老二。兩人和如琴瑟,對長子管教和栽培最多,對小兒子寵愛有加,他父親夾在中間,最終卻成了當家的人。
  自那時起,來徐家登門拜訪的就多了姓厲的人。
  至於這其中有多少秘辛,徐至無從探得,也不想再去翻陳年舊事。
  “不好說,當時只有我跟厲演兩個,他死,我重傷,肩膀到現在都抬不起來,”祝逢今冷笑道,“我一個姓祝的,正被提防著,怕我鳩占鵲巢呢。”
  祝逢今接著說:“我手裡握著一筆錢,不知如何花,還希望師弟你指條明路。”
  “你來得正是時候,”徐至神色收斂,“我的伯父有意處理他手裡持有的徐氏股份,百分之五。”
  “那看來我得好好爭取了,”祝逢今摸了摸椅子的扶手,“以後要是有我祝某人能幫襯的地方,儘管開口。”
  徐至淡淡點頭:“我會盡力促成,希望你早日回到你該在的位置上去。”
  祝逢今話鋒一轉,面上帶了幾分不具名的笑意:“說起來,你在美國也待了不少時間了,徐叔叔就沒催你回去?外邊的那個小帥哥又是怎麼回事,我從前可沒有聽說過,徐至和誰走得這樣近。”
  “催。我的學業還有不到兩年,完成之後回去也不太遲。”
  見徐至對程錫的話題避之不談,祝逢今也沒再追問。
  至於學業重不重要,他心知肚明。
  徐至和祝逢今沒有太多要說的,從書房下來堪堪過了半個小時。
  程錫已經將盛開的花修剪下來,厲從站在一邊。兩人也不說話,一個專注地盯著花,一個安靜地將程錫遞來的花枝理理葉子,然後插進瓷瓶裡。
  “就沒見過你這小子這麼乖巧的時候,”祝逢今哼了一聲,見程錫抬頭,便對他說,“這小子之前養寵物,把我的蘭草揪了喂兔子,不是皮癢是什麼。”
  厲從往程錫身邊湊了湊,小聲反駁:“那你不也把我打了一頓麼。”
  祝逢今神色一凜:“你說什麼?”
  厲從立馬慫了:“該打,打得好。”
  程錫:“……”
  這孩子長得這麼周正,怎麼認慫就這麼快呢。
  盛情難卻,祝逢今和厲從被留下來用了晚餐。
  離去時,祝逢今朝厲從伸手,那小孩兒就顛顛地過去牽住。
  “祝哥看著年輕,不像這麼大孩子的叔叔輩啊。”
  徐至洗了些櫻桃,端著出來時指尖還有些水。
  “他本就年輕。高我三屆,算算大概二十七。厲從父親長他四歲,年初的時候意外去世,才由祝逢今撫養,”徐至把那碗櫻桃遞給程錫,“你對他似乎很感興趣。”
  “不是感興趣,”程錫道,“看他在飯桌上,右肩似乎有一些問題。而他給我的感覺……怎麼說呢,我沒有詆毀他的意思,就像是一隻笑面虎。”
  立於一隻老虎身側,興許現在風平浪靜,可難以確保對方不會出其不意,咬住身邊人的咽喉。
  程錫的直覺倒是很准。
  徐至並不否認,只是糾正他:“他的確不是什麼好人。老虎談不上,倒更像只狐狸。”
  “你與他沒有利益的牽扯,大可不必擔心,當他是個普通人就好。”
  程錫見他認真的臉,想說的話又憋回了肚子裡,暗自歎氣。
  他哪裡是擔心自己。
  看來徐至不僅是個悶葫蘆,還是塊硬石頭。
  怎麼就不開竅呢。


第23章
  日子的指針又往後撥了一些。
  天氣變熱,程錫去參加了許多好萊塢新片子在紐約的試鏡。
  一是閑來無事,二來總不能看徐至每天往更高的地方走,而自己還停留在原地沾沾自喜。
  他也有野心,也想收穫一尊尊認可他表演技能的獎盃,在屬於他的領域裡綻放光芒。
  但好萊塢對亞洲演員的接納度比他想像中更低,即便有不那麼排斥的導演,給出的角色也有一些嘩眾取寵的低俗。
  有一定展現空間的角色,連試鏡的機會都不願意給他。
  他嘗試著跟徐至交流這些事,好減輕心裡的挫敗感,對方聽得仔細,道:“刻板印象在哪裡都存在。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我在等合作公司的代表,不過在對方的認知裡,華人大概都是自私狡詐、貪圖小便宜的,所以聽說公司派我來談判時,他放了我的鴿子,還在我老闆面前先告了我一狀。”
  程錫顯然沒想到徐至也會受到排擠:“就因為這種原因而枉顧整個公司的利益嗎?”
  “這只是一部分原因,擺在明面上來的,其實真正的原因還是他們公司另有選擇。”徐至繼續說,“一碼歸一碼,他們認為你不能勝任,有可能只是因為很私人,或者難聽一些,膚淺和荒唐的理由。你不必為遭受拒絕感到沮喪,演員這樣的職業,在我看來,需要一些運氣。如果多一分勇氣的話,說不定運氣會更快降臨在你的身上。”
  程錫忍不住笑,這還真是很有徐至風格的“安慰”。
  但也再精准有效不過了。
  機會在三天之後冒出頭。
  程錫試了一部劇情片的角色,導演年紀剛過三十,大學時期拍的處女作一鳴驚人,之後的作品似乎都反應平平,他也不急,靜下心來,在全美各地尋找符合人物的演員。
  那個角色年少時被騙到美國來,成了廉價勞動力,在高強度的工作下熬到中年總算出了頭,盤下一家小餐館當起小老闆。
  他安於現狀,用一身毛病的破敗身體守著一間小小餐館,擺上一尊金燦燦的招財貓,打他的算盤。
  與此同時,年幼的男主角遭遇著與他相同的欺騙和壓榨,他起先不過是冷眼旁觀,卻被主角眼中的倔強逼出了惻隱之心,將人帶了回來。
  處境不見得變好多少,這份善意卻是主角一路成長咬牙堅持的動力。
  他顯然不是故事的核心,人物性格很完整,分量不重,也許沒有幾場戲,但都在點上。
  程錫二十四歲,和這個角色的年齡相去甚遠,他在懷疑的眼神中進行了時長三分鐘的試鏡,結束時觀察導演的表情,發現他欣賞的眼神中略微有一些遺憾。
  導演拿筆絞著手指:“你很棒,也很貼合這個角色,如果不考慮觀眾的接受度的話,我真想讓你做主角。”
  他不是國際知名的大導演,在選角方面上,他有一定自由,可也不能完全遵從自己的心意。
  這個角色沒有硬性的要求,非白人似乎都可以,總之他的膚色在這片土地上必然將受到不公的待遇。導演原本覺得這個角色會在拉美裔、非裔演員中選,現在想想,不管是哪種膚色,他們都有詮釋這份苦難和善意的資格。
  “謝謝,能得到這樣的讚賞,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我希望你能夠空出充裕的時間來參加這次拍攝,具體的事項和合同簽訂另約時間。”
  程錫覺得自己從地鐵上下來,在返回家的路上腳步有些飄。
  他進入這個圈子是偶然,之前得到廣告拍攝的機會歸根結底也是偶然,這個角色是真正意義上通過了考驗,憑藉自己能力贏來的。
  它有運氣的成分,也包含著在此之前連續十幾場碰壁依然願意嘗試的勇氣。
  他步子飛快,此刻只想儘快回家,等徐至下班,和他共同分享這份喜悅。
  搬進來三個多月,他的廚藝突飛猛進。徐至的舌頭談不上挑剔,卻有很多讓他哭笑不得的要求。比如他不愛太生的肉,太軟嫩也不行,牛排喜歡熟一點的,他最開始掌握不好度,一不小心煎得太老,讓那人彆扭地離開桌子,含糊地說了句塞牙。
  程錫靠著徐至那副微妙的表情,笑了整整兩天。
  那之後他的牛排也煎得愈發熟稔,幾乎沒有失手。
  程錫打算喝一些酒。但酒櫃裡似乎沒有香檳,諸如伏特加之類的烈酒倒是很多。他對自己的酒量沒有底,之前喝的機會太少,烈酒最多啜飲小口……幾杯而已,當不會醉。
  不多時,徐至結束一天的工作回來,他解開緊密的袖扣,看到一桌豐盛的晚餐和特意倒上的酒,心中了然:“這麼隆重地慶祝的話,看來是試鏡過了。”
  “嗯,運氣砸中了我,”程錫拉開椅子坐下,“所以,賞臉喝杯酒嗎?當然,要是你想喝蘇打的話,我也不介意。”
  他微微笑彎了眼睛,就像是閃亮卻不刺目的光線於此停駐。
  徐至搖頭,也明白這不是拿蘇打充數的場合,故作為難的樣子:“看來不喝你是不會放過我了。”
  他拿起杯子,自顧自和程錫面前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那,恭喜你。也祝願你一切順利。”
  徐至的語氣沒有平日裡的嚴肅,聽在程錫耳中,一字一句都柔和不少,擠入他的心。
  烈酒就像是被混在言語間,僅僅只是一杯,程錫便閉上雙眼,一手支撐著腦袋,不省人事。
  徐至晃晃他,也沒有反應。
  他走到程錫身邊,微微俯身,對方濕潤柔軟的嘴唇近在咫尺。
  徐至沒有禮物。
  有一些遲疑,他小心翼翼地,在程錫的嘴角留下一枚很淺很淺的吻。
  就以此當作賀禮吧。


第24章
  這個吻太輕。
  溫熱,柔軟而平靜。
  他的心卻被很重地撞了一下,抓著椅子的手為瘋狂跳動的心所牽,顫抖起來。
  徐至的目光掃過程錫的發跡、眉弓、雙眼、鼻樑,嘴唇。
  一刹那,他有過想要接著吻下去、到很久很久以後的衝動。
  可也只是一刹那而已。
  程錫是五月中去的洛杉磯,走之前徐至沒有不聞不問,卻也沒有很故意地刨根問底。
  不是太重要的角色,卻還得在組裡呆上二十天。
  徐至一如往常地生活。
  晨跑、上下班,看種類繁雜的書,撿起很久沒練的低音提琴拉上一兩個小時。和他從前的生活步履軌跡全然相同,他卻覺得少了些趣味和熱鬧。
  就像程錫第一次出遠門時,覺得早餐有些倉促和難以下嚥一樣。
  並非說程錫在時有多熱鬧,畢竟兩個人住的房子裡,再吵鬧也只是暫時。他不會故意將電視節目的聲音調得很大,也不會把音樂裝滿屋子,只是會在看脫口秀時發出總是慢三秒的笑聲,或者因為愉悅而哼唱些不成調的曲子。
  徐至也常常在喝水時嗆住。
  關峰口中的“屠宰場歌手”果然名不虛傳。
  當然更多時候他會列印一些經典電影裡的臺詞,借用徐至讓人改裝過的那間隔音很好的練琴房,在裡面練習和表演。
  他的朋友之前提到過程錫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天賦型演員,也許“天賦”有一定道理,但更多的說不定就是像這樣關起門來日復一日地琢磨。
  畢竟,這個世界上也不無天賦異稟,最後又泯然眾人的例子。
  徐至去了大概三次百老匯,舞美、唱腔、故事都是誠意之作,謝幕時掌聲雷動,他也站起來為演員鼓舞,心裡想的卻是程錫在這時沒准會激動得喝彩尖叫,畢竟他熱衷於一切與表演相關的東西。
  身披著月光回到家中,除了累以外,竟然沒有太多別的感覺。
  徐至可能更習慣於在家中看看影碟,可以隨時離身,走到廚房裡洗些桑葚,遞給聚精會神的程錫,然後看他跳起來懊惱地擦著汁液飛濺到衣服上、浸染出的痕跡。
  有工作時,他在一旁準備第二天開會用的材料,不時抬頭看看電視裡灰綠調的畫面,順便給長時間盯著電腦螢幕的眼睛放鬆放鬆。
  書房不知何時成了可去可不去的地方,他並不會因為周圍有異響而無法集中精力,對徐至而言工作效率可以同樣高,無論是在安靜的家中或者人潮擁擠的廣場中央。
  索性他就將檔和電腦都帶到樓下。程錫一開始有些拘謹,將聲音調到最小,倒水和找些零嘴吃的動作都躡手躡腳,直到他開口說了句不用管他這才放開動作,還會湊過來問他要不要吃爆米花。
  程錫喜歡電影,他幾乎每天都在看各種類型的片子,最喜歡的似乎還是劇情片,節奏緊湊一點的。看文藝片時習慣準備炭筆和速寫本,遇到喜歡的片段還會把分鏡給畫下來。
  徐至沒什麼偏好,都能接受,卻也談不上熱忱。
  程錫急急忙忙畫分鏡的樣子比喜劇裡的刻意搞怪更吸引人。
  第一個週末,徐至還去了趟波士頓。
  他把波士頓家裡的東西再清點了一下,之前沒能帶去紐約的都被裝上了車。去球館打了幾局斯諾克,出來時又去逛了逛那位義大利老太太開的舊音像店。
  她還是那副酷酷的樣子,畫著誇張的挑眉,紅唇勾得濃豔。可樂瓶邊放著一個小草筐,裡面盛著幾粒顏色糟糕的甘草糖。
  認出是他來,Gianna在包裝CD的時候還很高興地在小筐裡抓了一把,甚至想把為數不多的糖都給徐至。
  好在他走得夠快。
  《Hotel California》,Eagles,1977.
  徐至不聽搖滾樂,也沒有開車聽歌的習慣。
  買這張專輯只是鬼使神差。
  又或者是因為它的名字裡帶著California。
  而程錫在那裡。


第25章
  第二周開始,徐至陸陸續續收到了些程錫發來的郵件。
  他像是得了清閒,並且樂此不疲地拍照、傳到電腦上,再編輯成郵件發給徐至。
  一尊蠢而粗製濫造的金色招財貓、一個貼上亂糟糟鬍鬚的下巴、頂著糖制道具酒瓶往外滲血的腦門,或者一張只有半張臉入鏡的擠眉弄眼的搞怪照片。
  比如加州“In-N-Out”的雙層肉餅起士漢堡;還冒著熱氣的一大碗番茄打鹵麵;塗抹了過量黃油的酸麵包;片場休息期間送來的來自中國餐館的幸運簽語餅乾。或者淩晨收工時,幾人結伴到小酒館裡點的滿滿一紮泡沫豐富的德國黑啤。
  就像他歷經六小時長途飛行,一番舟車勞頓之後參加的並不是工作,而是一場輕鬆愉快的旅行。
  徐至不知為何開始每天期待這樣的郵件。他身在遙遠的紐約,竟也有種參與其中的感覺,仿佛自己就坐在程錫的對面看著他用鏡頭記錄瑣碎平凡的一切。
  星期六的晚上,程錫給他發了些很特別的照片。
  他認出那是一號公路,車就停在陡峭驚險的崖壁上。
  大蘇爾。
  遼闊的太平洋就在腳下。
  海水裡就像是被傾倒了更多深沉的顏色,托著天空。邊界處被一把生銹打卷的刀切開,再扔下大片蓬鬆的雲,將幽深的色塊稀釋,呈現出調和後泛著白的淺藍。
  白浪拍打散落聳立於海中的黑色礁石,被如巨斧劈開的山石攔住,成了綿延曲折的西海岸。
  壯闊,寂靜,發出的聲音被無情吞沒,只有驚濤聲和海鳥的嘶叫。
  站在那裡,好似踩住了通往世界盡頭的一塊磚石,神明從天幕中緩緩降臨,從有靈的萬物中挑出一個來,傾聽他內心的聲音。
  “此時此刻,我的腦中閃過很多想法,很多個人,很多件事。我將它們挨著整理了一下,層層疊疊,放在心上。你猜最先跑出來、到最上邊坐著的是什麼?”
  程錫在電腦前磨蹭了許久,刪刪減減,最終還是打下了這幾個字。
  “是‘想你’。”
  “我想你,徐至。”
  徐至又有一刹那的晃神。
  近來心不在焉的次數激增,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思緒混亂的時刻。起初他將它歸結為一場季節變換帶來的感冒與頭痛,直到現在他才遲鈍地明白,原來那種心情有一個名字。
  紐約時間夜零點,徐至打了個電話給程錫。
  他們相處的節奏很有規律,電話只在特殊情況難得通一次,程錫接到徐至主動打過來的機會就更少了。
  離他發送那封郵件的時間間隔很短,程錫的呼吸難免粗重,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
  他自認也曾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刺頭青年,這時卻只想安靜地做只縮頭烏龜。
  可誰叫徐至在外邊用指節叩著他的烏龜殼呢。
  程錫頗有些猶豫,接起來之後,聽筒裡傳來的聲音語氣有些微妙的輕快。
  “晚上好。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嗎?”
  “嗯。我現在在三藩市,明天再拍一個上午,我的工作就全部完成了。”程錫靠到床頭,瞥了眼櫃子上的表,“紐約已經過了零點了吧,還不休息?”
  “沒關係,還不是很困,打完這個電話就去睡。”徐至站起來,手不自覺地去撥弄青色瓷瓶裡插著的月季,“郵件我收到了,照片很漂亮。”
  “實景更震撼。我們天沒亮就從洛杉磯出發,在大蘇爾拍了一小段戲,晚上七點到的酒店。”程錫前一天晚上休息得不太好,連續坐這麼久的車讓他眩暈、打不起精神,但一下車,看到外面的景色,就什麼難受的感覺都沒有了。
  一行人準備離開時,他還特意跟導演請了十分鐘的假,跑到一處高而視野廣闊的地方拍下照片。
  程錫有些遺憾:“因為工作趕時間,所以一路上沒來得及細看,從洛杉磯開過去又一直貼著山走,希望有機會的話,還能有多一點時間再去看一次。”
  那邊半天沒有動靜。
  程錫以為是信號的問題,他走到窗前,重複了一聲:“徐至?”
  “天還不是很熱,我會儘快處理手裡的事情,安排行程。”
  他頓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徐至道:“不是你說的‘想我’嗎?”
  “正好,我也想你。”


第26章
  正好。
  這大概是程錫到目前為止,碰到的最美妙的巧合。
  三藩市不過九點,城市的燈還在亮的時候,程錫覺得自己被光晃了眼睛,刺激得那兒一疼,連帶著鼻子也一酸。
  “你明白你在說什麼嗎?”他踩在地毯上,在窗邊踱了幾步,“我的‘想’,並不僅僅局限于朋友之間……我早就不單單把你當作朋友了。”
  人都是貪心的動物。
  他懷著一定居心靠近徐至,從萍水相逢到朝夕相處,哪怕如今能得到對方一個信賴的眼神、小動作也能心領神會,可他仍然渴望徐至,想和他緊緊相擁,深深親吻。
  這種心情在數次的暫別後被徹底放任,以想念澆灌,而後恣意瘋長,如同被割盡複又春生的野草。
  藏著真心固然難受,說出來也不是難事。
  只是,決定權不在他手裡。闡明真心更像一場賭博,贏的姑且不談,輸的打破現局,從現有的柔軟境地滾到另一個長滿刺的地方去。
  他程錫不怎麼怕痛,可也掙扎了許久,才有這一星半點的勇氣。
  “明白。”那邊像是在斟酌語句,“感情方面,我不敏感。但我想,這次我還不是太遲鈍。”
  徐至道:“我有沒有讓你等太久?”
  程錫又是一怔,他的心已經快跳出來了。
  這個人說是不擅長應對感情上的事,哪想每一句話都正中紅心。
  大概像徐至這樣的人,在任何方面都受到天賦的垂青吧。
  他好半晌才緩過神來,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不久。”
  “那就好。”
  程錫:“徐至,你今晚能不能不掛電話?”
  那邊輕笑:“為什麼?”
  他說:“我想聽聽聲……什麼聲音都好,睡著了也沒關係,電話放在枕頭邊、床頭都行。”
  明天是周日,也無所謂耽不耽誤上班。
  徐至沒有回答,好一陣,程錫的聽筒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程錫聽見徐至上樓,進行簡單的洗漱。他仔仔細細地刷了三分鐘的牙,然後用流動的涼水洗臉。有蓋子被打開的細小聲響,噴頭被擠壓了兩下,水霧也許綿密。之後是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一陣,時近時遠。
  ——習慣用涼水洗臉,再用面紙擦乾;睡前會來一點清淡的香水,程錫只是聽,就已經在腦中形成了畫面,也開始猜想徐至會伴著什麼樣的味道入眠。
  他站在窗前聽了很久,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都不放過,等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他想徐至已經睡了,於是打算也準備一下上床,誰知耳邊卻突然響起徐至低低的一聲:
  “晚安。”
  那一晚各種各樣的聲音,一直被他記在心裡,一個人輾轉反側的時候,他就會陷入回想,在安寧和靜謐之中睡去。
  後來,徐至趕完手裡的工作,休了七天的假和程錫一起去旅行。
  他們租了一輛Jeep的SUV,從三藩市自駕,經停聖西蒙和聖巴巴拉,走到洛杉磯,又從這座城市回到紐約。
  程錫準備了很多CD,搖滾,爵士,也聽甜甜的鄧麗君。Eagles的《Hotel California》是徐至買的,等換他當司機的時候,他就會選那張碟。
  有時徐至嫌吵,把他從駕駛座上趕下來,換一張莫札特,程錫不愛古典,於是昏昏欲睡,直到徐至將車停在崖邊,將車門打開,讓帶著腥氣的海風吹拂他的臉,他一個激靈從夢中醒來。
  碧海藍天,遠方有座小小燈塔。
  日落時,夕陽漸漸沉入海中,一如精心釀造的醇酒。海面動盪,粼粼波光,岸邊就像是有少女一邊歌唱,一邊往海中撒下細碎的閃耀金箔。
  徐至站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光輝穿過他,進入自己的眼中。他從車上下來,走到徐至的身邊,做了一直以來他想要做的事——
  他吻了徐至。
  身後就是無邊無際的海水與壯美絢爛的日落,他不知道那個吻持續了多久,只記得徐至的嘴唇比他鍾愛的軟糖更軟。記得徐至由均勻變得粗重的呼吸,和他身上沉靜冷冽、又似有若無的一絲甜味。
  由親吻到吮咬,性與愛相隔如此之近,以至於差點擦槍走火。
  他們在車上互相撫慰,不知饜足地開到最近小鎮的旅館,激烈地擁吻、做愛,在簡陋而狹小的房間裡留下難堪的雄性氣味。次日昏昏沉沉地醒來,床單與衣物都很糟糕,錯過了早午飯時間,饑腸轆轆地買了牛排和奶油蘑菇意面。
  徐至已經沒有顧慮,疲倦地趴在旅館裡睡到下午,他一個人開車到最近的沙灘,撿了海螺和貝殼,裝了一小瓶子透明的海水回來。
  星星並不是每天都有,他剛從沙灘折返,外面的天便下起了暴雨,把他們困在旅館。兩個人跑到窗前,什麼話也不說,看雨劃過玻璃,打落樹葉和花朵。
  他們一路走,一路停。加州陽光毒辣,程錫已經黑了不少,徐至耐熱,皮膚倒是一向的偏白。他最討厭的環節就是早上塗防曬霜的時候,程錫這人總愛在此時化身流氓,手伸向不必要塗抹防曬的地方,弄得兩人氣喘吁吁,耽擱行程。
  快走完一號公路時停在路邊吃三明治,海鷗卻飛過來,毫不客氣地咬掉一大半,徐至笑得很輕,將自己的東西分給程錫。
  他接過,湊上去又是一個親吻。
  最終他們誰也沒吃飽,索性將車開得快了一點,終於在飯點趕進洛杉磯,選了一家五星級酒店吃了頓豪華晚餐、喝了不至於讓程錫醉過去的紅酒。在樓層很高的房間裡看星星,看夜景,也看身邊的人在玻璃上的倒影。
  沒有憂愁,沒有奔波的勞累,如此純粹。心愛的人就在手邊,一個動作就能擁抱和親吻。
  程錫既希望此刻鬚髮盡白,又想將這燃燒的青春永遠停留。
  程錫看向徐至,他的臉比記憶中的樣子更瘦,不知道是不是不愛笑的緣故,眼角也沒有細紋。因為生病臉頰有些微紅,嘴唇微微乾裂,身材比從前更結實。徐至像一個異類,他從沒有氣焰旺盛的時候,他向來內斂而沉穩,在歷經歲月的洗禮之後更甚,就這樣從冷水變成了一塊不化的冰。
  明明一切都很好,這個人那時也常常笑。
  “關於從前的那些事,我都放下了。我不打算再演戲了,也不需要再得到任何人的認可,所以……從今往後,除夕夜,你不用陪著我了。”


第27章
  程錫已經不想管自己臉上掛著如何的表情。
  他困在回憶裡太久,到了現在才有勇氣撥開那些美好的濃厚雲霧,面對並不斑斕、甚至於寡淡的現實。
  他在演藝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用驚人的速度功成名就,能拿到的獎都被他摘了個遍。他認識無數國際、國內知名大導演和演員,拿過頂級品牌的代言,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身後有一個優秀的團隊。
  行至如今,他身上的斗篷星光璀璨,頭頂的冠冕無比耀眼。
  這些東西是有重量的。
  可最沉的,卻還是對面的這個站在他心尖上的人。
  徐至那張違和的病容先是出現了驚愕,然後他偏過頭去,不作聲。
  程錫此刻也沒有關照他心情的精力,他只想把話說完:“我一直在跟你保持距離,嘗試和你做普通朋友,但總會忍不住,想更近一點。但有些人就是不適合做朋友,不是嗎?你是守諾的人,否則不會因為我的一句話履行約定這麼多年。其實我的除夕夜早就有人陪了,就是安安。我快四十歲了,徐至,人到不惑之年,總該放下一些東西的。”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笑意。
  在程錫遇到另一個能讓他如此心動的人之前,徐至都會是他的最愛。
  也許他的後半生再也不會遇見另一個徐至,那也不重要了。
  他放下的,只是重圓舊夢的癡心妄想。
  不去做夢,也不會為夢醒而擔心受怕。
  “你要過新生活,所以開始扔東西,”徐至看向他,“我就是被扔掉的其中之一。”
  “你願意這麼想我,就隨你的便吧。”程錫站起來,“謝謝你今天替我照顧安安,按時吃幾次藥,你的病會好的,我帶他回去,不打擾你繼續休息。”
  他轉身欲走,手臂卻被人拉住了。
  “別走。”
  徐至的聲音沙啞,他的力氣很大,程錫一個趔趄,手肘直直地磕在桌上,碰翻了徐至身前的瓷碗和勺子,大半碗鹹粥飛濺到桌上和他們的衣服上,勺子直接落地,變成了一地碎片。
  徐至扣著自己手臂的勁兒被收了回去,但沒有一點放手的意思。
  “別把我扔下。”
  程錫掙扎著重新站穩,聽到這句話時,他的眼睛掃過徐至,神色有些漠然。
  “可當初,”程錫眼瞼微垂,“是你先逃跑的。”
  他的手臂一陣刺痛,然後蜷起來的手指伸開,徐至收回手,坐回椅子。
  他居然覺得那個驕傲的人竟有幾分頹然。
  程錫知道那一定是自己因為心軟而產生的錯覺。他低聲笑了,哼出的聲音都帶著自嘲。
  他掏出手帕把自己身上黏糊糊的東西給擦乾淨,又把外套脫下來蓋在程安身上,將熟睡的小孩子抱在懷裡,走出了徐至的家門。
  外邊不知什麼時候紛紛揚揚,下起雪來。
  程安被這一陣顛簸晃醒了,打了個大哈欠,眼眶濕濕的,看見抱著他的人是程錫,又甜又響亮地叫了一聲:“爸爸!”
  他聽著,一滴淚從臉頰上滾下來。
  只是一滴淚,卻還是被程安看見了。
  程安把手從身上蓋著的衣服裡掏出來,擦過程錫的下巴,彈了一下:“爸爸,不哭哦,痛痛飛!”
  那一小滴眼淚被這麼一彈,變成更小的鹹澀水珠,飛向四處。
  他對著程安笑了一下,又把兒子的小手放進暖和的衣服裡:“爸爸不是因為痛才哭的,是開心。”
  “開心什麼呢?開心就應該笑呀,你看我,爸爸。我見到爸爸就很開心。”程安朝他甜甜地笑,露出整齊潔白的小牙齒,一頭軟軟的發跟著他歪頭的動作動起來。
  這小屁孩,怎麼就這麼招人疼呢。
  他給程安戴上帽子,抱緊了他,親了親他柔嫩的臉頰,走進雪裡。
  其實不為任何事。
  若是一定要找個理由,那就歸咎於這一場來得正是時候的雪吧。
  不偏不倚,下落在他的心頭。
  程錫走了,留下徐至一個人和滿桌、滿地的狼藉。
  家裡的燈足夠照明,他卻還是覺得不夠,走到玄關按了一排開關。說不上金碧輝煌,可也足夠亮。
  他把桌面清理乾淨,又蹲下來撿勺子的碎片。
  徐至心不在焉,被尖利的瓷片割了手,痛覺也姍姍來遲。血珠從食指指腹滲出來,他拿了張面紙擦乾,壓了一會兒,就留下一條不深不淺的血痕。
  總覺得傷口的樣子似曾相識。
  收拾完弄髒的部分,徐至回到臥室,在抽屜裡找了張創可貼,眼光落在角落裡的一個小盒子上。
  被創可貼繃著的食指解不開上邊微小的搭扣,徐至換了左手,弄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打開。
  裡面是張皺巴巴的糖紙。
  簡陋的包裝紙,上面還沾著去不掉的污漬,細小的字和花紋早就沒了,只剩下模模糊糊“水果糖”的字樣,生產廠商也許早就關門大吉。
  他八歲從徐更那裡得到這粒糖,吃掉以後就把包裝紙藏了起來,出國的日子也帶在身邊,回來之後一直把它放在父母家的書房,前不久才又重新取出,放在了住所的臥室裡。
  曾經它也是很重要的。
  他盯著這張破爛的糖紙看了一會兒,一瞬間想起了什麼。


第28章
  這張糖紙被弄丟過。
  不怪徐至聯想得太慢,關於2004,他印象更深的是03年末他們在時代廣場倒數跨年。
  他們十一點鐘從家裡出發,徒步去廣場。室外已經很冷,天氣預報說是零下十度。徐至經不起程錫說,臨出門時又回臥室添了件毛衣。
  等他從樓上下來,程錫靠在玄關的牆上,手裡還拿著條酒紅色的圍巾。
  柔軟的羊絨織就,是程錫自己挑的毛線,平安夜那晚他在程錫房間留宿,第二天醒來這玩意兒就躺在他枕頭旁。
  徐至這人穿衣向來死板,工作時間尚且不談,私底下身上的顏色也很難離開黑白灰色,之前的加州之行,沒有洗滌條件時,他帶的T恤衫全靠領口的形狀和氣味分辨。程錫哭笑不得,明明這人比自己還小兩歲,一身古板正經的樣子卻趕得上他父親輩的人。
  就比如現在,只是出門湊個熱鬧,他套的卻是大衣、毛衣和只留了一顆扣子的襯衫,毛呢西褲以及啞光面的手工皮鞋。
  徐至:“這個顏色不太適合我。”
  “顏色都已經這麼暗了,還嫌棄什麼。”程錫直接把圍巾掛在他脖子上,打了個簡單的結,然後仔細理好上面的褶皺,“很好看,快走吧,再磨蹭就該遲了,今天人多著呢。”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門,程錫站在那棵豆梨樹下等他,見他背過身來,輕輕笑彎了眼睛。
  路上人出乎意料的多,周圍的房子幾乎沒有亮著燈的,跨年,尤其是在紐約跨年,無疑是件很有儀式感的事。
  他們去得太晚,靠近廣場的街區已經被封路,遠遠就能聽見數萬人聚在一起的躁動聲響。
  他們在人群以外,周圍沒有那麼多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管,也沒有摩肩接踵的密集人流。
  程錫牽著他的手,試探性地用手指往徐至的指縫裡擠。
  徐至微微揚唇,眼睛注視著廣場高處的水晶球。
  十指緊扣的一瞬間,喧鬧的聲音消失,變成了整齊劃一的倒數,已經有煙火綻放於夜空。
  他們沒有跟著喊出聲音,而是在2003年的最後一分鐘裡,互相親吻和擁抱。
  歡呼聲傳來,更多的焰火奔向夜幕,旋即散落。
  熱鬧不屬於他們。
  程錫離開他的嘴唇,笑道:“只是一分鐘,卻過了一年,總覺得我虧了。”
  為表誠心,他的鼻尖擦過徐至的臉頰,繼續深深吻了下去。
  那時,徐至在心裡默念:
  新年快樂,我的愛人。
  那之後,程錫裝作隨意地提了一句看一場午夜電影,他一大早就去了影院,買了最佳觀影區域的票。
  程錫雖然沒有告訴他那兩周在加州拍的究竟是什麼電影,但徐至看他臉上似有若無的期待,猜測今晚是電影的首映。
  他們必須得穿過大多都還在肆意接吻的人潮,一路上緊緊牽著手也沒有在意,可惜遲到了半小時,好在電影用的插敘,到場時螢幕裡正好是受人欺淩而灰頭土臉的程錫。
  那個少年漸漸變老,一張臉上皆是滄桑,他鬍子拉碴、滿臉油光,時常咳嗽。
  和身邊坐著的這個意氣風發的人截然不同。
  以前看那支香水廣告的時候就有一種感覺,如今在電影院裡當起了觀眾,更加覺得程錫是天生屬於大螢幕的人。
  天賦與生俱來,謙遜進取。
  他未來一定會走得更遠。
  程錫留了票根,一人一張,徐至把他卡進了最近最常看的書裡。
  卻沒想到那是他們共同看的唯一一場電影。
  下半年,他們的關係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程錫剛剛結束在法國的工作,徐至連續加班兩天,他並不屬於工作狂類型,比起大量時間的投入,他更希望的是提高效率,因此如此長時間工作的情況反倒很少。
  見他的襯衣很皺,程錫過去摸摸他的背:“昨晚沒回家嗎。”
  “嗯。緊急情況,公司的CEO被曝出了性醜聞,有負面影響。管理層和股東連著開了兩天的會。”
  程錫給他倒了杯水。
  “那有結果了嗎?”
  “分歧很大。一派想讓CEO引咎辭職,一派覺得他繼續任職沒什麼問題。”
  “你繼續說。”
  “性醜聞畢竟是個人作風問題,但也會影響公司的形象。我認可現CEO的經營能力,貿然換人不是明智的選擇。這個時候積極回應,認真道歉,劃清CEO個人和企業文化的界限,保證現金流,把損失降到最低,畢竟出的問題不在盈利能力上。很多人都明白這個道理,提出其他的意見不過是抱著自己控權的念頭。還好大股東跟CEO統一戰線,否則是去是留,就全看對方的利益相關了。”
  程錫樂意聽他說些工作上的事,和自己的職業不太沾邊,但也有種受教的感覺。
  徐至喝完了那杯熱水:“我先上樓換衣服。”
  換好之後他又去了書房,他覺得書桌上的東西似乎被人移動過。
  他條件反射地拉書桌最上面的抽屜,平時只有那一格上鎖,鑰匙放在筆筒內。
  鎖開了,裡面只有一個木質的小盒子。
  看起來像是盛放了什麼名貴珠寶,或者一遝現金。
  然而只有徐至知道,裡面不過是糖紙。
  ——它不見了。


第29章
  徐至眼中一暗,把盒子歸還原位,很快下了樓。
  他問程錫:“今天有人進出過書房嗎?”
  程錫道:“應該沒有吧,今天來的女傭不是平常那個,我沒給她書房的鑰匙,臥室也只讓她打掃了地面……什麼東西丟了嗎?”
  “嗯,”徐至點頭,“她什麼時候走的?”
  “六點。我讓她留下做了晚飯,”程錫心裡一緊,“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啊。”
  徐至並不答話,逕自走到廚房裡查看那裡的垃圾桶。
  新套的垃圾袋,裡面一目了然,只有些廚餘。
  “做完飯之後垃圾就被清理掉了,你倒是說說看丟的是什麼,我好跟你一起找啊。”
  “糖紙,”徐至的口吻無比冷靜,“小更之前給我的糖,不是值錢的東西。”
  冒著被發現的風險、費盡心思進門開鎖,找到“藏寶箱”,結果發現裡面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糖紙,不會有人覺得它只是好玩。所謂報復心理,越是意義非凡的東西,就越是要破壞。
  徐至上樓拿了電筒,穿好鞋準備出去。
  “你這是……打算去哪找啊,我們再在家裡找找吧,萬一落在哪個角落裡呢。”
  徐至像是沒有聽到他說話,直接出了門。
  程錫看在眼裡,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雖然沒有被責怪,但被人忽略的感覺也不太好受。
  他們同住這麼久,徐至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做事有條不紊,哪裡有今天這樣不管不顧的時候。
  徐至的生活裡像是充斥著徐更。
  單獨一組的照片,擺在門廊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那個小孩每週都會給徐至發郵件,附贈的照片和分享的歌曲之類皆會打包下載、保存;每年遠渡重洋的生日禮物,徐至也騰了專門的空間放著。
  反倒是父母的影子幾乎不存在,要不是之前瞥見了徐至幼時的全家福,和知道現任徐氏的總裁就是徐至父親,他幾乎就覺得徐至的家人只剩徐更,兄弟二人相依為命。
  換作以前,他不會覺得哪裡不對。畢竟徐至不善表達,這些事也許只是習慣使然。
  他沒有兄弟,並不確定這是否就是常態。
  程錫晃了晃腦袋,仔細檢查室內的每一寸角落。
  然而越是找,就越是想,如此妥善的對待,是不是已經,超出了兄弟的範疇呢?
  在他檢查到最後一間房間的時候,徐至回來了。
  他一手的髒汙,身上的毛衣還沾著碎蛋殼一類的東西,他將衣服脫下,扔在門口,然後進了廚房洗手。
  難以想像他會為了這樣一件小東西去翻遍了垃圾桶。
  程錫想問的話堵在胸口。
  他難堪地轉移視線,無意間發現徐至的食指像是被劃破,指尖被水泡了,此時還在往外洇血。
  程錫說:“你先坐著。我去給你拿衣服和創可貼。”
  再下來時,徐至坐在矮幾前,用紙擦掉那張糖紙沾著的髒東西。它被揉成一團,皺皺巴巴得都看不清模樣,紙畢竟擦不乾淨,用水沖就泡爛了,徐至眉頭緊鎖,像在做什麼緊張的寶物修復。
  他也跟著坐下來,試探地輕撫徐至的手,那人倒還順從,乖乖讓他粘傷口。
  徐至口吻稍稍緩和:“抱歉,剛剛有點急。”
  程錫搖搖頭:“本來就是我的疏忽,沒確認身份就讓小偷進了門。她說是女傭生病,來代替工作的。以後我儘量讓她們在你在的時候來打掃吧,這樣方便你清點東西。”
  “沒有必要,以後多找幾個女傭應對特殊情況就好。”
  徐至說完,也收回了手。
  明明找回了重要的東西,卻還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程錫手裡一空,心上也跟著一空。
  他問道:“這個東西,它有什麼來歷?讓你緊張成這樣。”
  徐至回答得很簡單:“我八歲的時候,小更給了一粒糖來親近我。”
  八歲,距今也有十五年了。
  一張糖紙,卻被他寶似的珍藏了十五年。
  他突然想起來他與徐至之間,沒有告白,沒有情人之間的浪漫。
  也覺得他們的距離原來還是這樣遠。
  這個人是不是也是因為自己給了他一袋糖,才勉勉強強接受自己的呢?
  程錫不得不在心中風言冷語。
  徐至,你可真好騙到手啊。


第30章
  那天晚上他們誰都沒有心思溫存,儘管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有半個月的時間。
  他早上回家,也沒想著休息,忙碌了一天,等來卻不是愛人間的細語呢喃。
  程錫睜著眼睛在床上躺到後半夜,終於忍不住去敲了徐至的房門。
  他們分房睡,只有做愛的時候會留在對方的房間。徐至不是縱欲的人,但到底年輕血氣方剛,要到兩個人都滿意的地步也不太容易,精疲力竭是常事。
  門被兩下敲開,徐至竟然也沒睡。
  他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床上也不淩亂,只有一小塊褶皺,看來他坐在那裡。
  “睡不著嗎?”程錫問。
  “嗯,不困。你……想做嗎?”徐至讓他進房。
  程錫思考了一下,然後拉住徐至:“那就做到你困為止吧。”
  浴室裡,兩具赤裸、身材完美的男性肉體交纏在一起。
  徐至被程錫壓在洗手臺上,感覺到對方的手指從已經很濕軟的後穴離開,他低喘了一聲,抬手準備拭去下巴上的汗液,誰知對方壓根不給他休息的機會,直接掰開臀肉,從後面將熱度極高的性器捅了進去。
  已經進入的部分被牢牢吸附,同樣高熱的腸壁立馬倒戈,收縮癡纏粗壯柱身,徐至深深呼吸,悶哼一聲,穩住發軟雙腿,放鬆肌肉接納入侵者。
  陰莖一入到底,卻好似貪戀穴內溫度和風景,停在深處感受窺探,不肯再動。
  程錫伸手撫摸徐至的腰窩,手指在他緊實的肌肉上摩挲,一路向上掠過脊背和肩頸,繞到胸前扯弄豔紅乳頭,刺激得徐至喘息不已,伸手扶住面前的鏡子。
  徐至被弄得不上不下,喉結一滾:“你,動一動……”
  此言一出,進入他的人抓住徐至的胯,立刻大開大合地操幹起來,抽出時飽滿龜頭摩擦過徐至的敏感點,惹得小穴一陣痙攣收縮,前方陰莖也吐出小滴前列腺液。
  身體如浮萍般隨浪潮一陣陣前傾,微微出汗的手在光滑鏡面上留下指印,徐至難堪地低下頭去不看裡面倒映出來的淫靡景色。
  程錫從後面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來。
  他一副情動的模樣,眼下兩抹飛紅,雙眼更是歡愉地眯著,迷亂又色情。薄汗覆蓋身體,脖子和鎖骨因為激動一片粉色,胸前兩粒乳果也因為不停的搓撚撥弄硬如紅色小石,點綴在他兩塊白皙胸肌前。
  嘴唇也格外紅嫩,漏出愉悅低吟。
  程錫滿意地親吻他耳後,一手來到他下身性器,擦過敏感龜頭,沾上滲出的粘液,擠進已經被撐滿的後穴。
  “擠不進來了……啊!”
  程錫拔出、嵌入的動作不停,手指竟在窄小的穴內微微蜷起,指骨磨過徐至前列腺,身下的人瞬間承受不住,小腿繃直,頭向上揚起,露出脆弱脖子,一如等待屠戮的優雅天鵝。
  腸肉猛烈收縮,吞吃纏緊程錫的性器與手指,前面的陰莖更是抖動幾下,噴出濃厚精液。
  整個過程徐至大腦一片空白,像是過去了漫長時間,踩在雲端享受極致,發出再也無法克制住的高亢呻吟。
  程錫抽出手指,在徐至高潮中的小穴中粗暴地抽插幾下,沾著穴內濕液的手覆上徐至那只支撐不住從鏡子上滑下的手,吻住他緋紅後頸,射在徐至身體裡。
  徐至又是一個激靈,眼角竟有幾分濕意。
  一次激烈的性愛遠遠不夠,程錫又將徐至翻過來,架起腿一頓猛操,徐至索性放任自己,吸吮程錫頸側小痣。
  他們又雙雙進入浴缸,滿池溫熱的水隨著酣戰往外溢個不停。略高於體溫的熱水跑入紅腫鬆軟小穴,惹得兩人都喘息不已。
  ——徐至果然困乏,被程錫抱到床上時雙眼打架,恨不得沾枕就睡。
  程錫親吻他的眉骨,在他耳邊低低問:“以後,咱們不分房睡了吧。”
  徐至像是聽見了,懶懶地嗯了一聲。
  程錫當即如一只吃飽喝足的大犬,又在徐至臉頰上親了親,替他掖好被子,自己也躺了下去。
  他羡慕那個素未謀面、卻得到徐至不予保留的愛的徐更。
  不論親情還是愛情。
  可是,他對徐至的渴求與愛告訴他不能就此潦倒退場。
  一捧冷水而已,他這滿腔似火的愛,還怕哪一天捂不熱嗎。


情人節番外
  徐至雖然在美國生活了十年,接受的也是西洋教育,卻對諸如情人節之類的節日不太感興趣。
  2018年恰好又逢著春節那幾天,他才有點過節的心思。
  不過過的自然不是情人節,而是傳統春節。
  程錫知道這人沒有情調,不過無趣成這樣,饒是他和徐至快十六年,也有些哭笑不得。
  這天上午一大早被叫了起來去市場買年畫和紅紙,程安小朋友被他親愛的許叔叔牽著,一大一小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緩步溜達,很沒有趣味,索性上前去牽住安安的另一隻手。
  小孩兒很興奮,立馬沉下身子、蜷起雙腿,全靠兩個大人的手拉著吊起來。
  徐至隨他去,程錫這一條老胳膊可受不了,道:“程安小同學,你已經八歲半了,還這麼吊著不怕把你老爸的膀子給卸了?”
  程安厚著臉皮朝他笑,他忍不住怨道:“這小破孩子這麼皮,你別老是慣著他。”
  徐至淡淡笑著,搖搖頭:“沒關係,他開心最重要。”
  程錫歎了口氣,徐至童年沒有體會過家人的愛,所以現在一股腦地全都塞給了程安。
  後果就是,他們家的地位等級,從程安,程錫,徐至,變成了程錫,程安、徐至。
  ……他一個食物鏈底端的人叫過苦嗎。
  一家三口從市場回來,程安小朋友忙著貼他的狗狗卡通畫,徐至找了筆墨,準備自己寫福字。
  徐至沒專門練過書法,他的字很好看,是寫了很多年自然而然形成的筆鋒和風格,如今上了毛筆,寫不太慣,廢了許多張紅紙也沒有滿意的。
  他站著寫,桌上全是散落的福字,程錫心想好歹春聯是現成的,否則按徐至這般精益求精,等春聯寫出來,明年的春節都過了。
  他一個人閑著也是閑著,拿了手機打開支付寶就著徐至寫廢了的福字,掃了起來。
  ——謔,三張愛國福、六張富強福,五張和諧福。
  系統跳出來說他的上限已到,眼看著還差友善福和敬業福就齊了,程錫打開微信,先是戳了關峰。
  他和徐至原本都不用這些社交軟體,有事全都短信或者電話,關峰嫌費錢,攛掇著程錫申請了個微信號。
  好處是:能鬥圖。
  並且盡心盡責地發了大量表情包給他。
  程錫覺得有趣,以同樣的理由遊說了徐至,只是少了後續工作。
  畢竟,對於徐大悶葫蘆來說,就是把短信的位置挪了個地兒而已。
  程錫:老關,嘛呢[咖啡]
  關峰:你要作甚。
  程錫:[憨笑]回得挺快嘛
  關峰:單身狗只能與手機為伴[微笑]
  程錫::)找一個嘛,用不用我幫你介紹?
  關峰:介紹個屁,你認識的還不都是基佬。
  程錫:別呀,你難道不是
  關峰:[圖片]
  關峰:???我是你奶奶個腿兒
  程錫收到那圖,上面是尼克楊的那張黑人問號臉。
  他不客氣地存了,這才想起來自己的目的。
  程錫:跑題了,我找你是想問你有友善福或者敬業福嗎,倆都有最好。
  關峰:我有友善福,加波支付寶好友送你,你們兩口子這麼有錢,還跟我們這小老百姓瓜分什麼紅包啊[鄙視][鄙視]
  程錫:這不是還有孩子的學費嗎,謝謝啦兄弟[愉快]
  關峰並不回他,因為他正一臉複雜地盯著那個裝可愛的表情。
  友善福有了著落,就還差敬業了。
  於是他又戳了孟澤。
  程錫:嗨小孟,你有多的敬業福嗎[疑問]
  有了家眷的人和單身的人的區別就是,微信這個東西大概不會秒回。
  他等了一會,孟澤也沒回他。
  程錫:“……”
  好吧看來有的人比他更忙。
  程錫抬起頭來,徐至恰好也寫完一張福字,抬頭看向他,見他手機玩得起勁,問道:“聊什麼呢。”
  “集五福,支付寶的活動,你知道嗎?”
  徐至看了他一眼,臉上寫著:我怎麼可能知道。
  程錫:“……”
  行吧。
  徐至又問:“集齊了有什麼好處?”
  程錫:“瓜分紅包呀,五億呢。我還差一個福字兒,看這個樣子得明天集齊了。”
  徐至眉毛一挑:“多少人分?”
  程錫看了一眼集齊的人數:“一億多。”
  徐至:“……”
  撐死幾塊錢的事兒為什麼這麼起勁。
  晚上,程安同學按時上床睡覺,於是便到了成人運動時間。
  程錫伏在徐至的身上馳騁,鼻子埋進他的肩頸,嗅到一股甜甜的巧克力香。
  他有點疑惑,低聲問道:“吃了巧克力嗎?”
  徐至被他頂得情迷意亂:“不、是……是香水。”
  這是把自己包裝成巧克力了。
  程錫心裡一動,面上一笑,精蟲又鑽進腦中三分,用牙齒輕輕咬住徐至的脖子。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客氣了。
  親愛的巧克力先生。
  一個彩蛋:
  零點以後,徐至已經被折騰得懶得動了,感覺到身邊的人卻坐起身來,打開床頭小燈,玩起手機。
  他強打起精神,翻過身去看程錫正在做什麼,結果那人拿了張紅紙,上面寫了個福字。
  徐至:“……”
  還有完沒完了。
  他坐起來,越過程錫關了燈。
  “睡覺。不就是紅包嗎,我給你。”
  不久之後,徐至給了他一個帳戶和一串密碼。
  徐至理了理領帶:“本來想給你相同價值的股份,不過那玩意兒隨時在變,下回再給你算了。”
  程錫查了那個帳戶一看。
  五億。
  程錫:“……”
  這已經不是為所欲為了我的總裁大人。
  另一個彩蛋:
  2月15號的早晨,程錫才收到孟澤的回復。
  孟澤:不好意思程老師,我跟徐更在外面,忙活了一天。
  孟澤:我已經集齊了,但沒有多的敬業福。
  孟澤:不過老徐讓他的員工都集了福卡,準備按搶到金額的一定倍數給他們發額外的紅包,我讓他去喊一聲把多的送給你。
  孟澤:程老師,還在嗎?[疑問]
  敬業福算什麼,老子有徐至送的五個億。
  :-)
  ————
  這般好日子怎麼能不發糖:-)
  微博圖文版2333


第31章
  徐至清醒之後沒有反悔,他默許了程錫長久地進入自己最私人的領地。
  洗手臺上放上多一副牙刷和杯具,牙膏是相同的,晨起洗漱之後的吻有著清爽的薄荷味。衣帽間裡尚空著的地方添上程錫與他沉悶老成的風格截然不同的衣服,床頭邊放了本磚頭厚的世界電影史,用於午間小憩助眠。
  同床共枕,朝夕相對。
  似乎難以找到比這更為親密的關係。
  徐至在萬聖節的時候被程錫拉著出去湊熱鬧,勉為其難地戴上貓耳、畫上鬍鬚,和扮成吸血鬼的某位演員走在遊行的人群裡。然後站在一邊,看找程錫討要糖果的人源源不斷。這人來者不拒,身上帶著的糖和巧克力豆都被瓜分乾淨,還被滿嘴血色糖漿的小女孩親了一口。
  程錫塗得蒼白的臉上還有血紅的唇印,他在斗篷裡摸了好一會兒,一粒糖變戲法似的躺在他掌心:“最後一個。要有童真,小徐先生。”
  耶誕節更給他們出去閒逛的好由頭。臨時組成的聖誕集市琳琅滿目,旁邊就是巨大的聖誕樹和露天冰場,不過顯然被精心裝扮過的聖誕櫥窗更吸引程錫,其中一個珠寶品牌的櫥窗讓他多盯了一會,徐至也跟著看過去,是一隻翅膀破碎的蝴蝶。
  坦尚尼亞石,青金石,鑽石,質地通透的冰種翡翠放在翅膀外緣。
  見程錫看得入迷,徐至下意識地去看價錢,沒想到卻是非賣品。
  雖然折了翅膀,他卻從裡面看到了“飛”的感覺。
  可惜的是,它被困在一方密不透風的玻璃展櫃裡。
  連隨風而行也做不到。
  他們在紐約度過了一個完整的冬天,下大雪的日子程錫就會在屋子裡燒起壁爐,閒適地靠在沙發椅上享受溫暖,人不在的時候毯子就隨意地搭在椅子上,蓋著本程錫從徐至書架上刨下來、一整個冬天都沒有變過的小說。
  陽光出來的時候程錫會坐在那把古董椅子上畫畫。他臨摹了兩次前主人留下的那幅雪原,更多的時候畫的是從他望出去的那扇窗戶裡動態的景色,一年下來,就有了紐約的春夏秋冬。
  徐至放鬆手裡的工作,投入了更多的心思完成他的論文。
  歸期臨近,他不可能在美國久留。
  屆時回到闊別許久的國土,他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自由。
  和程錫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一次叛逃,是他規規矩矩人生中的濃墨重彩。
  2005年的3月1號,徐至二十五歲生日。
  程錫外出工作未歸,他下班以後自己煎了塊火候有些過的牛排,然後上樓拆徐更今早寄到的禮物。
  還不及他打開禮盒,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他以為是一天沒有動靜的程錫,看到來電號碼時卻眼神一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無波無瀾:“你好。”
  “回國的事,準備的怎麼樣了?”
  徐至在心裡嗤笑一聲,他並不常收到家裡打來的電話,上一次還是他辭掉波士頓的工作去紐約。時隔一年再聽到父親低沉而無情的聲音,沒有任何寒暄,他竟然從一開始就感到疲累。
  徐至道:“工作已經在交接,論文答辯在五月。”
  徐正則嗯了一聲:“和你同住的那個人,關係理清楚,我不希望你回國還帶著他。”
  徐至的心猛地一跳。
  他幾乎就快驚呼出聲,可理智壓過慌亂,即便如此,他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就這樣,日程確定之後跟魏迢聯繫,他會來接你。”
  徐至捏著電話,指節緊緊扣住棱角,手指顫抖起來。
  他不知道徐正則是如何知曉程錫的存在的,可對方顯然對他的生活瞭若指掌。
  原來這麼久的不聞不問,不過是給他身上的繩子松了一松。
  等該回來的時候,用力一扯,他就會被拽上原來的軌道。
  他已經無暇失落對方從來沒有過的生日祝福,陷入了震驚和慌亂之中,眉頭緊鎖,臉色微白,只能靠拆弟弟送的禮物來轉移視線。
  這時,書房的門被打開,程錫風塵僕僕,呼吸還不均勻,臉上笑著。
  “生日快樂,我沒遲吧?”
  徐至看著他臉上隨和的笑,覺得無比扎眼和心亂。
  ————
  新年好:)
  休息了兩天來更新了


第32章
  徐至把弟弟給的禮物微微往旁邊推了一下,道:“沒有。不是說最早明天嗎?我還以為你趕不回來了。”
  “跟品牌方溝通,提前放我回來了。給,禮物。”程錫的目光落在徐至手邊的禮盒上,眼睛不緊不慢地眨了眨,將拿在手裡多時的禮物給了徐至。
  合作商慷慨大方,一支定制鋼筆多次返廠,才剛剛在前幾天趕制完成送到參加活動的他手裡。徐至有隨身攜帶鋼筆的習慣,就放在外套左內側的口袋裡,不久前一直使用的鋼筆尖磨損太過厲害,寫起來略微乾澀,正好程錫接到德國筆商的邀請,就動了送這份禮物的念頭。
  徐至在腦中過了一下收受禮物的禮節、過程,一通國際長途敗了他所有的喜悅,但畢竟是頭一回面對面收到這樣的賀禮,還是淡笑著說了聲謝謝。
  程錫看出他興致不高,過去靠在桌上:“拆開看看,我想是你需要的。”
  徐至點頭,拉開上面打得漂亮的蝴蝶結,還沒掀開蓋子的時候突然停下。
  “程錫,我得回國了。”
  程錫還心懷期待地看著徐至,聽到他這麼說之後,臉上的表情立馬變了。
  他乾巴巴地道:“所以呢?”
  “我跟你的事,被我父親發現了,他希望……”徐至頓了一下,“他希望我們到此為止。”
  程錫沒說話。
  他站起來,背對著徐至走到了書房的窗邊,然後用力地搓了搓臉頰。
  “是他希望,還是你希望?”
  程錫聲音很輕,如同一根針落在光滑地面,語氣更不像是質問。
  徐至覺得那根針刺進了他心裡,否則不會有這樣尖銳的疼痛,他微微垂下眼睛:“抱歉。”
  他避開回答這個問題,那程錫也只能理解為不否認。
  婉轉回避同樣傷人。
  “你太冷靜了,徐至。因為你從一開始就在等這一天,所以你不會像我一樣傻乎乎地投入全部真情。”程錫咬牙切齒道,“我們不會到此為止的,我不會放手,你也不許。”
  他大步流星地離開書房,離開前狠狠地將門關上。
  那一聲摔門動靜極大,徐至被震了一下,然後鬆開緊緊攥成拳的手。
  他一點也不冷靜。
  他沒有從一開始就在等著一天。
  他也傻乎乎地,投入了全部真情。
  也許曾經還會時刻提醒自己,不要陷得太深無法全身而退,可擁抱、親吻,性愛的滋味太過美好。心與心相貼的感覺就像是經歷了一場和風細雨,被風吹拂,被雨浸潤,如此溫柔,令人貪戀,久而難以自拔。
  直到剛才的那通電話到來之前,他都在放任自己去愛著程錫。
  他必須首先是徐氏的繼承人。
  他的身邊不能站著他愛的,男人。
  他們仍同睡一張床,只是各懷心事,做著不同的夢。
  他們只激烈地爭吵過一次,之後徐至就完成了曼哈頓的工作交接,留下程錫獨自住著這棟上西區價值不菲的房子,自己回了學校,和許久未見的導師開會和交流。
  五月,答辯通過,他順利畢業。帶著程錫送的鋼筆和那個裝著糖紙的小盒子,登上了回國的飛機。
  讓他沒想到的是,一月有餘未見的程錫也在同一個機艙裡。
  “好久不見。”程錫跟他打招呼,口吻熟絡,仿佛之前驟然僵化的關係又修復如初。
  只是幾十天的功夫,樣貌不會變化太多。程錫的頭髮像是理了一次,一年來手藝精進,已經不會再出現以往那樣剪壞了的情況。鬢角修得不再參差不齊,長度也剛好,膚色健康均勻,看起來過得很好。
  他自己的體重在正常範圍內波動,因為堅持鍛煉和作息規律,臉色也一如往常。
  彼此似乎都在身體力行地證明,少了一個人也不會影響太多自己的生活。
  “我說過,我不會放手,你休想扔下我回去隨便找個人結婚生子。”
  程錫嘴唇紅潤,徐至盯著那張喋喋不休的嘴看,按捺住親吻的衝動,將目光別到了手中的報紙上:“我不會那麼快和人結婚。”
  這人不張口則已,一張口必然是鋒利尖刀,精准刺在人的心頭。
  程錫嘴唇微微顫抖:“徐至,你真他媽的是個混蛋。”
  徐至默認了這個稱謂。
  因為他也這麼覺得。
  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讓兩個人都有些疲累,因為時差外面卻還是青天白日。程錫休息得不太好,脖子僵硬酸痛,等待行李出來的時候一直不停扭動按摩。
  換作從前,徐至定然會伸手安撫。
  就算起不到什麼物理效用,程錫心裡也會好受很多。
  可是他只是雙手放在身側,筆直地站著。
  取了行李,往外走的時候就有人來接,面相斯文的中年男人顯然和徐至是舊識,揮揮手走向他們。
  徐至腳步一停,跟他打招呼:“魏叔。”
  “好久不見了,小至,”魏迢朝他微笑,然後禮貌地問候程錫,“這位就是程先生吧,小至在美國受你照顧了。”
  魏迢面善,程錫自然聽出話裡只是客套:“沒有的事,我受他的照顧比較多。”
  “正則讓我來接你,既然程先生也回來了的話,那就一起吧,你是小至的朋友,正則也很歡迎你到家裡坐坐。”


第33章
  是不是真的歡迎,在場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回程時,魏迢坐在副駕駛,一直在和徐至寒暄。
  1994年徐至離開故土孤身求學海外,再回來時城市已經搖身一變,無數高樓拔地而起,曾經只是荒山的地界已經被鏟平了施工,更遠的地方,橋樑在建設。即便程錫離開國內也不過兩年半的時間,也覺得日新月異。
  徐家的房子偏中式,處在絕對不偏的位置上。庭院裡一路種著臘梅,夏天花謝,枝頭都是翠綠的葉子和小果,不難以想像冬至春初時一路踏著怎樣的馥鬱花香。
  程錫不由偏過頭去看向身側,徐至目視前方,日光透過繁密樹枝映照在他臉上,光影斑駁,平靜淡定。
  魏迢並不是徐家的人,他從徐正則尚未接手徐氏時就作為親信伴在左右,看著徐至、徐更兩兄弟出生長大,為人親善和氣,比起徐至父親,徐至和這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叔叔反而更有話說。
  大門早已敞開,操持日常起居的管家已經等候多時,身邊站著個年輕男孩,皮膚白嫩,個子也有一米八,就是圓潤了點。
  一見魏迢領著兩個人過來,那男孩很是激動地喊了聲:“哥!”
  程錫震驚,完全沒想到那就是徐更。這當初嫩豆腐塊似的小孩兒,怎麼就跟注了水似的說胖就胖。
  徐至顯然受到的衝擊不比程錫小,一年來沒怎麼收到照片,也作過諸多猜測,卻沒想到在這兒等著他。
  魏迢適時打趣,過去攬住徐更的肩膀,道:“小更在學校生活得挺好,長胖了你可別嫌棄,多多督促他運動減肥,總不能哥哥人見人愛,弟弟就當個小胖墩兒吧。”
  徐更被魏迢捏了臉,臉上有點不情願,不過馬上又咧起嘴朝徐至笑:“哥,你終於回來了。我特別想你,但我給你發郵件、寄禮物,你都不理我。”
  徐更本來也沒想從徐至這撬出什麼答案,見徐至沉默也不失望,他話題一轉:“我知道你,你叫程錫對不對?在好萊塢演了一部得獎的電影,我看過。你本人,怎麼說呢……”
  “那看來我還挺有名氣,”程錫內心覺得徐更挺討人喜歡,“我本人怎麼了?”
  “怪不上相的,真人帥多了。”
  程錫和身邊的這位內斂的悶葫蘆相處已久,哪裡聽到過這樣直白的誇讚。
  兄弟二人性格似乎截然不同,徐更像是被呵護得很好,天然純真,光是笑就覺得很甜,相比起年齡來還多了一分稚氣。
  也難怪會被徐至視若珍寶、捧在心尖。
  五個人在一起就顯得很是熱鬧,進門入了座,魏迢和管家、徐至一起,簡單招呼。徐更對程錫很感興趣,問他在好萊塢工作的體驗和軼事,讓他腦中那根緊繃的弦都松了不少。
  “原來你跟哥哥住在一塊兒啊,羡慕。我也想去美國找我哥,不過現在好,他回來了,以後應該都不用再走了。哎,他跟你在一起,有沒有提過我啊?可我現在長胖了,好像哥見我不太高興。”徐更拉著程錫,小聲又興奮地跟他說話。
  “你哥見到你肯定是開心的,只是不怎麼表達,他就這一點讓人很頭疼。”
  讓徐至擺著那副冷漠表情的人,此時正熱切地坐在你跟前呢。
  就在他一面應付徐更,一面自我嘲諷時,交談的聲音弱下去,原來是徐至父親從樓上下來。
  徐正則應該不到五十,個子很高,眼窩深,眉骨高,平頭,鼻樑上架一副圓邊眼鏡,皺紋不多,都在眉心,嘴唇上邊留著片胡茬。樣子看不出冷硬脾氣,但一個眼神就足以表示他是上位者。
  程錫出現在這裡,徐至言而無信。父子二人正以眼神爭鋒相對,互不相讓,氣氛結至冰點,魏迢見狀出來圓場:“他們趕了這麼久的路也該餓了,咱們先吃飯,要對視接下來有的是時間。正則,對小至親善點兒,好歹你們十年沒見呢。”
  徐至十年未曾歸家,此刻站在這裡,和陌生來客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早已習慣,不好駁了魏叔的面子,收回眼裡的鋒芒,向徐正則點頭致意:“爸。”
  徐正則似乎想直接驅趕程錫,誰料大門打開,一位身穿素雅長裙的女性手捧鮮花進來。她的頭髮簡單綰起,膚白細膩,化了淡妝,見到徐至,過去和他貼了一下臉:“兒子回來了。”
  宋清瀾喜上眉梢,徐正則有再多的怒氣也不會當著夫人的面發洩,便順勢找了個臺階:“回來就好。”
  一頓飯相安無事,徐家主人不開口說話,飯菜裡就沒有難以下嚥的火藥味。
  ——徐至的母親似乎並不知道他們二人的真實情況,只把他當作和徐至關係還算好的朋友。
  程錫一開始就看出父子二人關係極差,母親微妙地卡在中間,徐至對她敬重,徐正則珍重她,前者不會當著她的面衝撞父親,後者也不會驅逐他這個不速之客。
  至於弟弟徐更,他就更看不明白徐至對他的態度了。
  不聞不問,甚至是漠視。
  明明再珍愛不過,怎麼千轉百回,表現出來得卻像是刻意疏離呢?
  飯後,徐至主動提出送程錫回家。
  程錫給他指路,他住在挺老的單元樓,社區沒有專門的車位,只能停在外邊的馬路,把人安全送到,徐至打算直接離開,程錫拉住他:“跟我上去。”
  天已經黑了,每戶人家各色的燈依次亮起。院子裡樹很多,有棵參天梧桐,很安靜,能聽見夜鶯的鳴唱。
  程錫的家就在最靠外那棟房子的二樓,樓下有兩棵長歪了的石榴樹,一地榴花落在地上。
  樓梯窄而高,扶手是鐵的,靠上去就震動、“鐺鐺”地響。清掃得很乾淨,牆上被印滿小廣告,還有調皮孩子拿鑰匙劃的字,腳印也多。家門是也是鐵的,刷了紅褐色的漆,貼著福字和春聯。程錫離家兩年多的時間,出遠門也沒帶鑰匙,因為家裡還有人等他回來。
  他捏住鐵雕花,整個門就跟著晃起來:“爸,開門。”
  不一會兒,他們聽見急促的幾聲“來啦、來啦——”,門便開了,站了個滿面笑容的長輩。
  徐至站在稱得上是破敗的樓道間,借著屋裡透出來的暖黃燈光,望著激動又和藹的程錫父親。
  他是一個飄零已久的人。
  此刻,心中才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有了歸屬,回了家。


第34章
  程學禮穿了件汗衫,手裡還拿著蒲扇,樓道裡暗,一開始沒發現兒子身邊還站著一個人,這會兒擺擺扇子:“站在門口做什麼,快進來坐。你小子帶了朋友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家裡連個蘋果核都沒,怎麼招待客人。”
  徐至道:“您不用那麼客氣,我就是跟著程錫上來討口水喝。”
  “你看看人小夥兒多懂事!這樣,我去給你們買點水果,西瓜愛吃嗎?前幾天隔壁老劉給我嘗過,挺甜挺脆,解渴。”程父這麼說著,抓了一旁架子上的零錢袋和鑰匙,趿拉著鞋就出了門。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兩人還真是親父子無疑。
  程錫朝他笑了笑:“我爸一向這樣,對人特別好,不吝嗇。家裡簡陋,別介意。”
  他怎麼說也能稱得上是有一定知名度的演員,住的房子卻再舊不過,面積也很小,看起來只有六十個平方左右。獨居還好,可如果是一家三口,就顯得有些擁擠。
  徐至注意到客廳裡有個小立櫃,上面鋪了張紗線織的蕾絲墊子,細頸花瓶裡插著枝紅玫瑰,旁邊放著一個女人的相片。程錫臉上那分恰到好處的柔和就來自她,她的發未經藻飾,自然地垂在頸側,鵝蛋臉,杏眼中楚楚,像是有清水一般。
  “那是媽媽很年輕時候的照片了,我出生之後,她可沒有這麼嬌滴滴惹人愛,”程錫默契地看出徐至的心思,“她在我剛上高中的時候去世了,所以不在這兒。”
  “你可不用對我道歉,傷痛已經過去了,現在只有懷念。你記不記得我頭頂上的這條疤?”程錫扒拉額前的頭髮,露出那條細細的白色疤痕,“就是那會兒我媽剛走,我跟我爸賭氣,成了個小混混,打架被收拾的。”
  徐至疑惑道:“你跟你父親賭什麼氣?”
  程錫的母親夏珍死於乳腺切除一年後的復發轉移,已經不單是乳腺癌那麼簡單。第一次的手術治療已經耗乾淨了他們這個普通家庭的所有積蓄,還舉了不少外債。復發後他們實在無力支付高昂的醫療費用,他的母親生病後就沒有再工作,程錫年紀尚小,全家依仗他父親作為郵遞員的那份微薄工資過活。
  夏珍和程學禮的父母都是農民,日常生活已經不易,卻還是盡了全力想救夏珍的命。
  百般無奈之下程學禮打算賣了房子,可被夏珍以死相挾,從醫院回到這間小小的屋子,走完了生命的最後一程。
  那時程學禮每天送完信,都會去鮮花店買上一枝紅玫瑰。
  夏珍其實很愛這些豔麗的花,可她捨不得。她想的是,那些錢可以給丈夫買一雙舒適一點的鞋,給正在長身體的兒子多買些肉吃。
  所以她的花瓶裡插的都是自己疊的紙花。
  一遝紅紙,和一朵朵鮮花比起來,實在便宜太多。
  夏珍走的那幾天,寄信的人似乎特別多,程學禮騎著自行車走遍城市的大街小巷,送完時花店已經關了門,於是花漸漸枯萎,虛弱的女人也似凋零的花朵陷入永遠的沉睡。
  清水蕩起美麗漣漪,然後恢復平靜。
  那之後,紙花被施以生命,每天靜靜綻放在相片旁邊。
  程錫失去了母親,傷痛之余開始責怪父親。
  “那時我覺得也許把房子賣了,媽媽還能有救,可我爸尊重她的意見。”
  程錫也就是一瞬間才明白,他父親作下這個決定有多麼艱難,以至於讓這個本就歷經風霜的男人一夜間變得蒼老,滿頭青發中混著大片銀絲,卻還是不得不打起精神照顧兒子、安撫痛失愛女的老兩口。
  他醒悟得太晚,只考上了普通的大學,學的是英語,畢業還沒來得及工作,就被關峰挖去拍電影。程父沒覺得不好,看他開心喜歡就足夠,唯一一點不足就是工作不太穩定,回家的時間也很少。
  這回去美國闖蕩,一走就是兩年半,程學禮除了懷念夏珍,最記掛的就是遠在海外的兒子。
  信件不像多年前那樣多,兒子也掙了不少錢,足夠他一個人的簡單生活。他走街串巷的次數逐漸變少,可以每天在院子裡和人下下象棋,打打太極。
  程錫說得輕鬆,徐至無法想像那背後有多少次對心的打磨。
  他伸出手,輕撫程錫的肩膀。
  程錫父親買了很多水果回家。他拎了一個渾圓的西瓜,很多個頭飽滿的荔枝,還有兩個大芒果。他拿到廚房切成合適的大小,皮綠瓤紅,不用嘗就能知道甜味,夜裡再去水果店,一番挑挑揀揀能買到這樣的品相已經很不錯。
  徐至跟著程錫父親看了一場球賽,學著不用克制自己吃了滿手的西瓜汁,結束後程父一看時間:“都這麼晚了,小徐不如就在我們家住一夜吧,要不你們睡我的房間,小柳丁的床怪小的,你們倆都這麼壯實,可能有點擠。”
  徐至沒想過留宿,程錫趕緊接話:“不用不用,爸,你睡你的,我倆看看怎麼睡,能睡下就擠擠,不行我就睡沙發,你不用管我們。”
  “擠什麼呀,夜裡睡著不熱嗎,我去給你們弄張涼席吧。”
  徐至拉住要去找席子的程父:“不麻煩了伯父,我不怕熱。”
  客人發話,程學禮只得作罷,他也困了,打了個哈欠:“我去洗漱了,桌上不用收拾,明兒一早我來。”
  他倆怎麼會就真聽程父的話,兩個人趁著他去刷牙洗臉的時候,把桌子和地面都打掃了一遍,被程學禮看見了又是一頓好說。
  程錫先去洗澡,徐至在他房間等著浴室空下來。
  這個房間顯然見證著程錫的一路成長,記錄他身高的劃痕,書架、衣櫃、籃球,很小的汽車模型,功夫片的海報,鄧麗君的歌曲磁帶。
  他坐在程錫的床上,覺得自己像是看到了無數個不同時期的程錫。
  趴在桌上玩汽車模型的程錫,抱著答錄機聽音樂的程錫,打完籃球大汗淋漓的程錫,埋頭苦讀認真的程錫。
  每走近這個人一分,徐至又感覺自己的心淪陷一分。
  甚至忘記自己只是來與他分別。
  程錫赤著上身、穿了條褲衩就從浴室裡出來,毛巾搭在脖子上,水滴從短短的頭髮往下滴。他走到衣櫃前,在裡面找了一整套衣服,遞給徐至。
  “你去吧,穿我的衣服,浴室有水,小心別摔了。”
  等徐至沖完澡出來的時候,程錫的頭髮已經幹了,他問:“內褲合適嗎,我拆的新的。”
  徐至:“小了。”
  程錫:“不應該呀,我覺得你沒我大呀。”
  徐至:“……”
  他過去拍了一下程錫的臉,程錫順勢捉住他的手,往下一帶,兩人倒在床上,程錫欺身壓住,然後把頭貼在徐至脖子邊,深嗅。
  明明都是一樣的沐浴露,用在徐至身上就多了種冷香,這種味道令他癡迷不已,兩人之前做愛的時候,他也常常這樣拿臉龐磨蹭徐至的脖頸,輕輕親吻。
  徐至掙扎,程錫鉗制住他兩隻手,舉過他頭頂之後用手肘壓著,另一隻手沿著徐至的腹肌往下摸。
  他給徐至找了條寬鬆的褲子,手一伸就碰到了底褲的外緣,他探進去,握住徐至半勃的性器。
  “別發情,你爸就在隔壁。”徐至低聲喝止,可自己的東西就被對方拿捏在手裡,此時還跟稀奇寶貝似的褻玩,說出的話也沒什麼威嚴。
  程錫感覺那根尺寸也不小的陰莖慢慢變熱、變硬:“那你就更不能出聲了。”
  他的指腹掃過敏感的鈴口,然後把胳膊的力撤下來,跪在床邊,低頭含住。
  濕潤、溫熱口腔包裹住龜頭,舌頭細細舔過,慢慢吞入那根勃發粗壯的性器,索性忍著不適深喉幾次,再吐出著重吸吮龜頭,咬住飽滿小球吸舔。
  徐至呼吸錯亂,手指穿過程錫的發,攬住他的後腦勺,無意識地將它往下按,想讓這張嘴更深地吞下自己。口交的次數並不多,他前面無需太多照顧,通常能被操射,偶有的幾次體驗,都讓他感覺很不錯。
  比如現在,程錫臉頰漲紅,徐至也就不再折騰他,想從他嘴裡出來,熟料被含得更深,空閒的手也按摩著下方陰囊,徐至驚呼一聲:“別!”
  程錫喉嚨一振,吐出嘴裡亮晶晶的性器,然後咳嗽兩聲。
  他用手指抹掉嘴角白液,將淩亂的徐至翻了個身:“現在到我了。”
  徐至沒有清理,程錫家裡也沒有潤滑,提槍就幹誰都不太好看,他剛剛射過,頭腦還在愉悅當中,幾下反抗顯得沒什麼力氣,任人擺佈併攏了雙腿。程錫放出自己蓄勢已久的東西,擠進柔嫩腿根,抽插起來。
  “我沒那麼混蛋,硬來也沒那個膽子。”程錫拍了下徐至的屁股,“你夾緊一點。”
  徐至感覺那根熾熱性器破開自己的雙腿中間,來回穿插,頂壓過囊袋,和性交的感覺不同,大腿內側無疑是敏感地帶,沒有被著重鍛煉的肌肉異常柔軟,最重要的是,這樣被人按著玩弄的感覺令人羞恥,同時,模擬的行為也能讓徐至得到快感。
  最後,程錫將徐至的背心往上推,射在他光裸的背部上。四濺的精液落在他的腰窩、背肌,怎麼看怎麼淫亂。
  他喘息著將那些東西擦乾淨,然後抱著徐至,前胸緊緊貼住他後背,倒在床上。
  “你看到牆上貼的獎狀了嗎?我的名字從前不是這麼寫的,‘錫’是珍惜的‘惜’。因為我媽叫夏珍,所以我爸給我取了‘惜’字,我們兩個是他最珍惜的人。”程錫在徐至耳邊低聲說,“我媽一走,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就難過,所以給自己改了個字。”
  徐至安靜地聽著,緊貼著他後背的胸膛裡心快速有力地跳動,再近的距離不過如此。
  “我今天是不是特別多嘴?跟你掏心掏肺地揭底。其實這些你想不想知道我都不確定,你看見了我們家有多普通,我的家人是什麼樣的人。雖然很難,希望很渺茫,但我還是想努力得到你家人的認可,我會追上你的,在屬於我的領域。你肯定不會止步不前的,不必等我,但我求你一件事,”程錫深深呼吸了一次,再說話時聲音有些哽咽,“別那麼輕易放棄我,給我們之間一個機會。我愛你,徐至。”


第35章
  徐至感到有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抬手握住那只溫熱的手腕,在那張狹窄的床上艱難地翻身,抱住了程錫。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很多很多的淚水掉落在他的肩膀。
  黑暗中一片寂靜,徐至耳邊偶爾有程錫低低的抽泣聲。
  他們只是相擁。
  卻抵得過千言萬語。
  第二天,徐至按著生物鐘起床,打開門時卻發現程父也起來了。
  他視力也許不太好,看報紙時拿得很遠,客廳的小桌上已經擺上了早餐,豆漿被盛在碗裡,熱騰騰地冒著白氣。碟子裡放著金黃的油條,看樣子也是現炸的。
  “小徐起啦,早上好,還說等豆漿晾涼再讓叫你們起呢,”程學禮稀裡嘩啦地收了報紙,“吃油條嗎?嫌油大的話我還買了饅頭和花卷,在廚房裡。”
  “沒關係,我都能吃。我先去洗漱,您先吃,程錫應該馬上就醒了。”
  他洗漱完,程父自然是不會先動的,坐在小馬紮上等著他來。
  程錫這時打著哈欠從房間裡走出來:“爸、徐至,早啊。”
  程學禮看他一眼:“你這眼睛怎麼回事,睡這麼久還腫成這樣。”
  “昨晚不是吃西瓜嗎,水一多就腫了。”程錫面不改色跑火車,直接坐下來準備開動,“咦,是豆漿油條啊,是門口那家的吧?我這都好久沒吃了,可想壞了。”
  “去,先洗臉再來,這麼邋遢怎麼行。”
  程錫兩三下刷了牙,臉只是隨便拿水潑了一潑,過來的時候拿紙在臉上胡亂擦了擦。
  三個男人圍著張小桌子,坐在矮矮的凳子上,徐至穿著程錫的大花褲衩,坐下卻還是帶著一股子端正。油條這種炸物,油大,可耐不住香,即鬆脆,裡又有韌性,就著有點甜味的豆漿再合適不過。
  程錫沒吃夠,程學禮就又給他們端上饅頭,盛了小碗熱粥,從自家的泡菜罎子裡夾了個前些天醃制的泡蘿蔔,切成適口大小,又拿了罐自己炒的油辣椒給他們配著吃。
  一頓飯吃得徐至的胃很暖。
  用完早餐之後,徐至換回了昨天的衣服,準備離開。
  程學禮拎了一口袋的水果,還有剛剛放進去的一瓶密封好的油辣椒,他塞到徐至手裡:“小徐,你拿著。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是我的一點兒心意,剛才看你挺愛吃這個,前陣子做的,你帶回去配粥配飯都行。看你和小柳丁關係挺好,以後常來啊,我們家特別歡迎你。”
  徐至接過那個塑膠袋,給了程錫拎著,自己跟程父很鄭重地擁抱了一下。
  “你這小孩兒,還挺感性哈,”程學禮拍拍他後背,“小柳丁你送下小徐。”
  下樓時,徐至回頭看了程父一眼,那人看到他回頭,親睦地揮手:“常來,常來。”
  “到家跟我發個短信或者打電話吧,”程錫跟著徐至走到他們昨天停車的地方,“之前提分手的事兒就算翻篇了啊。時間還長著,我以後就留在國內演戲了,先接點工作。你這麼久沒回來,適應好了再作下一步打算,你爸那兒,慢慢爭取吧,以後我再登門拜訪。”
  他看了下四周,確定沒人之後很快地在徐至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回國就是這點不好,在街上親我喜歡的人都得偷偷的。”
  雖然在紐約也沒好到哪裡去。
  徐至道:“回去吧。”
  徐至特地把手機關機留在了車上,他也沒有打開,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放著的大袋子,啟動了車。他下巴微斂,之前眉目間淡淡的喜悅已經消散。
  回到家裡,剛一進門,他就被徐正則叫到了書房。
  徐正則站著,手裡拿著茶杯:“送個人而已,手機也不通,就失聯了一整宿,你還真是會跟我對著幹。”
  “手機落在車裡了,程錫家人太熱情,留宿了一個晚上。”徐至眼神冷淡。
  “當初就已經提醒過你,結果還是帶回來了,你就是這樣辦事的?”
  “腿長在他的身上,我沒有辦法阻攔,”徐至道,“另外,我覺得您這種‘監視’,讓我感到了冒犯。”
  “你把你父親想得太下作了,”徐正則喝了口茶,“你們那麼明目張膽,稍微向鄰居友好地問詢一下,就知道你和他每天在做什麼。他是個演員對吧,父親是郵遞員,母親生前是紡織廠工人,這就是你帶回來的三流貨色,送你去美國讀了十年書,就學會他們洋人的這一套!”
  他說著,音量越來越大,最後把茶杯磕在桌上。
  顯然接二連三的違逆已經讓徐正則的怒氣到了爆發的邊緣。
  徐至面不改色:“請您注意言辭。我不想衝撞您,您在我這裡的威信已經足夠,不用再強調了。我二十五歲,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希望您不要過多干涉我們。我只是愛他,不會損害您和家族的利益。”
  徐正則嗤笑一聲:“我看你是在美國呆久了不知道這兒是哪裡了,你明不明白這個社會對——同性戀的包容度是什麼樣的?你知道嗎徐至,我其實並不反感這個群體,但是我絕對不會允許我的兒子成為這樣的人。”
  “您的兒子,是指我和小更嗎?”徐至質問道,“如果是小更帶了一個男人回來,您還會像這樣大發雷霆嗎?還是說,只有我能得此殊榮呢,畢竟在你心裡,他一開始就被你放棄了,還能算得上是兒子嗎——”
  徐至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徐正則被戳中了痛處,一生氣把手裡的茶向徐至潑了過去。
  滾燙的茶水避開臉,薄薄一層衣服緩釋不了多少溫度,茶水濡濕他的衣服,泡開的茶葉留在他身上,徐至被潑得身體晃了一下。
  “去沖洗,”徐正則坐回椅子,臉上沒有絲毫愧疚感,“這樣的話不要再讓我聽到第二次。”
  他頷首,退出書房,正好遇到準備進來的宋清瀾。
  “茶水翻了嗎?不要緊吧,燙不燙?”
  徐至跟她保持半米左右距離,拒絕她本來也只是做做樣子的觸碰:“沒事。”
  “讓李叔給你找點燙傷膏塗一下,留疤就不好了。”
  徐至應了一聲,腦子裡閃過早上程錫父親無微不至的關切照顧。
  他知道也許所有的父母並不都像程學禮那樣。
  但他心裡最嚮往、最期許的就是那種呵護和關懷。
  這種嚮往和程錫的肺腑之言給了他勇氣,去第一次違反父親的意願。


第36章
  他用冷水在自己的肩膀和胸膛上沖洗,沒幾分鐘聽到了敲門聲。
  一陣一陣的,像是躊躇。
  是徐更。
  “哥,聽說你被燙了,我來給你送藥,”徐更看到赤著上身的哥哥,肩膀和前胸紅了一大片,“要衝一下吧,我幫你。”
  徐至出徐更意料地沒拒絕,讓他進了房間。
  他跟著徐至進浴室,對方肩膀寬闊、腰身勁瘦,個子高、腿長,圍著浴巾走路也有種身著黑西裝的強勢氣場,反觀自己……好像除了白一點,似乎沒有哪裡比自家哥哥強的。
  哦,體重身高一比一,不知道算不算個優勢。
  徐至把淋浴噴頭遞給他,出來的水是冷的,好在天還算熱,淋在身上不太冷。
  徐至冷不丁地問:“你這個體形,怎麼回事?”
  “壓力太大了,暴飲暴食,”徐更小聲道,“這兩年胖、胖了五十斤,我都不敢再照相了。”
  “你能有什麼壓力?”徐至問,“畢業之後進公司還是做其他的,有沒有具體打算。”
  徐更咬了下嘴唇,半俯下來的身子僵硬:“爸就說給我一筆錢。”
  交不到朋友的孤獨感,努力卻沒有回報的焦灼,像徐至這樣身披星月的人,哪裡會懂“普通”帶給徐更的壓迫。他沒有特別想做的事,甚至找不到成為更優秀之人的方向,反正他籠罩在徐至的光環之下已久,多幾年也不差。
  兄弟二人逾十年未見,沒想到徐更就像處於一場漫長青春期之中,對未來只有迷茫。他不求徐更有多大的雄心壯志,但一個人不能沒有進取之心。
  這樣唯唯諾諾、縮頭縮腦的徐更,不是他想看到的徐更。
  更不是他這些年來攬下一切應該得到的結果。
  徐至眉頭皺起,他截了徐更手裡拿著的噴頭:“你先出去吧。藥不用了,沒怎麼燙到。”
  徐更被徐至的眼神刺了一下。
  他還是留下了那管燙傷膏,然後說了聲“哥哥,我走了”。
  那聲音和流淌水聲混雜在一起,剝離不出其中的一絲顫抖和傷心。
  用冷水接連沖了十幾分鐘,徐至幾乎沒有大的感覺,在衣帽間裡找了件寬鬆的緞面襯衫,下樓準備把程錫父親送的東西給管家李叔。
  “李叔,剛才放在這裡的東西呢。”徐至指了個方向,語氣還算溫和。
  李叔朝他歉意地笑:“先生嫌它礙眼,親自扔了。對不起啊小至。”
  “您不用道歉,”徐至反倒安慰起管家,“我父親,很會戳人痛處,不是麼?”
  管家低頭站著,眼角已經長滿皺紋,並不答話。
  徐至也不想從一個與這件事無關的人口中得到什麼樣的答案。
  可惜了那些精挑細選的水果和那瓶香氣四溢的辣椒醬。
  接下來的幾天,惹怒徐正則的後果才展現出來。
  他被明確地限制了行動範圍,家裡庭院多了幾個安保人員,每次當他靠近大門時,李叔都會友善而又不容拒絕地告訴他不能出去。
  徐至覺得可笑之餘,只能留在家裡枯坐,和程錫偶爾通一兩個電話。
  這天,他把徐更的發小蔣齡請到了家裡。
  這兩個人幾乎穿著一條褲子長大,撒個尿都在同一棵樹下,徐家庭院裡樹木繁多,就沒有這兩個皮孩子沒爬過的。
  徐更回了學校忙畢業的事宜,蔣齡小學跳了兩級,這會兒倒是先一步徐更做起了自己的事。
  蔣齡身上噴了古龍,甫一進大門空氣裡的味道就徹底變了。他留了一頭齊肩長髮,挑染了個孔雀綠色,走起路來帶風,兩眼勾人,面孔精緻,又帶著股邪氣,年輕女孩兒很吃他的長相。
  不過看在徐至眼裡,他就是只開屏了的騷孔雀。
  “頭髮。”徐至指出來。
  蔣齡在徐至對面坐了,他撥了撥自己順滑的頭髮:“我說徐哥,這都多少年沒見了,你怎麼還一見面就管我啊。”
  “不管管你,讓小更學你把頭髮染成綠的?”徐至掃視他一眼,“襯衫。”
  蔣齡不情不願地攏攏扣了沒幾粒紐扣的襯衫,傻笑道:“徐更那麼胖,學不來我這個。”
  徐至:“……”
  “徐哥,你找我什麼事兒啊,是不是有什麼認識的美國妞兒,想介紹給我?”一提起美女,蔣齡就來勁,直接換了個姿勢坐起來,一臉期待地看著徐至。
  “美國妞到沒有,中年男人倒不少,”徐至道,“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給你他們的聯繫方式。”
  “別別別……”蔣齡趕緊制止,小聲嘀咕,“我口味要是這麼重了,那還了得。”
  “我找你來,是聽蔣伯父說你準備開一家娛樂公司。”
  蔣齡點點頭:“是這樣,我前兩年投了兩部電影,賺的數還可以,今年就在想要不要成立間娛樂公司,不過我最主要的就是想玩兒,簽藝人撈錢是次要的,你要是想入股可得考慮好了,我到時候說不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呢。”
  徐至:“你未免對你自己太有信心了一點。我不會入股,只是希望你能帶上徐更,我不想他整日無所事事、遊手好閒。”
  蔣齡覺得自己膝蓋生疼,這人說話怎麼就這麼毒呢:“知道了大哥。帶徐更玩兒是吧,我先試試水,等有合適的項目再拉他上賊船,不是,合作。”
  “回去之後,頭髮染回來,襯衫扣好。”徐至又添了一句。
  蔣齡:“……”
  我是不是還得管你叫聲爸。


第37章
  蔣齡腳底抹油,溜得飛快,生怕徐至又給他佈置什麼任務。
  李叔規矩地送了客,又跟在徐至身邊,幾乎寸步不離。
  徐至沒對管家擺臉色,畢竟他只是聽命于徐正則。
  找上蔣齡,是他看中了其中的機緣,也是徐至思量一番作出的決定。
  徐更似乎對這個行業並不討厭,甚至是關注,連之前程錫演的未在國內公映的電影也看了。有了父親給他的那筆錢,得到有效回報不是太大的問題。能親自參與電影製作的環節,說不定他會喜歡。
  這已經是目前毫無勢力可言的徐至能給徐更的,最好的額外選擇。
  入了夜,李叔見他回房休息,才收起監視的目光。
  一天沒有接到程錫的電話,徐至有些不習慣,於是自己撥了過去。
  嘟聲響了許多下,在徐至打算掛斷的時候那邊接了。
  徐至問道:“在忙什麼?”
  程錫那邊很吵:“剛才過汽車站安檢,沒來得及接。”
  “汽車站?你要出差嗎。”
  “不是,”程錫頓了一下,“我爸好像知道我們的事了……他留了張紙條看我媽去了,也沒帶電話走,我準備回趟老家找找他。”
  徐至面色一凜:“你稍微等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去。”
  他沒有耽擱片刻,簡單換了件方便活動的衣服,抄起鑰匙、手機和錢包直接進了車庫,開了輛轎車走。動作太快,以至於還在忙活著給徐正則沏茶的李叔沒來得及應對,就這麼把禁足了幾天的徐至給放出了門。
  汽車站這樣的地方,每天來來往往上演無數場相聚和離散。程錫站在外邊等他,旁邊是流動的小攤,他什麼東西也沒帶,低著頭盯著腳底下的地磚。
  進出站的地方似乎不論何時都人頭攢動,徐至沒有開進去,在馬路邊按了聲喇叭,程錫聽到響聲抬頭,自然而然地就發現了徐至和他隨便開出來的車。
  他顯然沒想到徐至來得這麼快,繞開進站的人流跑了過來,徐至按下車窗:“上車吧,給我指路,我們爭取快一點到。”
  程錫聽他的話:“你怎麼出來的?不是說你爸安排了不少人看著你嗎。”
  徐至手裡打著方向盤:“車開得快一點就攔不住了,畢竟他們都覺得我不是會這麼做的人。趁其不備的機會只有一次,下回想見你,我可能得多費些功夫了。”
  “別說,你這樣子還真像夜裡出逃、和情郎私奔的大少爺。”程錫調侃一句,“這時候你就需要像我這樣的保鏢了。”
  “還是顧好自己比較重要。”徐至輕笑,等車駛上平闊大道時才迅速地看了身邊的一眼。
  意外地,徐至和程錫視線相撞。
  準確來說,是程錫從上車開始就一直以那樣無比想念、滿含濃情的眼神望著徐至,只是專心避開繁忙人群、車流的徐至沒有發現。
  雖然只是幾天,但對他而言卻又像走過了幾個秋天。
  “你父親,他怎麼會發現我們的事的?”
  “說實話我也不太明白,如果是那天你在家裡的時候我們的動靜被我爸聽到了,那你走的那天他就會跟我說了。偏偏這幾天風平浪靜,今天一早我去找老關看劇本,回來得晚了,結果沒見著我爸。”
  所謂葉落歸根,夏珍並不葬在這裡。
  當年痛失愛女的老兩口沒有別的心願,只想在老家依山傍水的地方給她一片安寧。程學禮也想讓愛人離自己近一點,最終還是不忍了拂他們的期許。
  程錫母親原本的家在一座小鄉村裡,高速只通了一部分,他們得連翻兩座山才能到達城鎮。鎮上有馬路,但大多被拉煤的礦車壓爛,徐至和程錫一路顛簸,才在天將明的時候到了村口,剩下的路不足以車開進去,平時村民趕集都靠步行或是摩托。
  這天不是進城的日子,鄉野格外寧靜,蒼鬱的樹林就掩藏在清晨的濃霧裡,野鴨浮在小水塘中,遠一點,是一片片稻田和玉米地。
  農戶家門前的柴火垛、玉米棒子,平時難以見到的柚子樹、梨樹、李子樹,和空氣裡飄著的炊煙,徐至從小生活在城市,沒有見過這些,更不用說在路上碰見一頭牛的感覺。
  程錫的外公外婆相繼離世,老家的房子只有程學禮一個人想看夏珍的時候回來住住。老房子後邊是一座竹山,風起竹葉簌簌地落。
  程錫踏過路上的石板,手伸出來牽住徐至:“看見對面的那座山了嗎,有一畝是我們的。那兒有山泉、白鷺和茶花,我媽媽就葬在那裡。”
  徐至能夠走穩,卻還是把手搭在程錫的手裡,由他牽著。他其實沒有看見究竟是那座山,可聽程錫的描述,覺得他母親在一場長眠之中,獲得了安寧。
  程學禮就站在房子的後邊刷牙,聽見有人的聲音,吐了嘴裡的沫子:“小柳丁,你怎麼來了?”
  程錫驚喜道:“爸,可算找到你了。”
  他的步子加快了些,激動地看了看徐至,兩個人往下走。
  終於到了自家門前的院壩,程學禮已經刷完牙從房子裡出來。房子很舊,黃木門,上面的年畫已經褪了色。水得從井裡打出來之後挑回家,好在有電,生活不至於完全原始。
  見到徐至時,他的笑容明顯收斂,客套地打了個招呼:“小徐也來了啊。”
  徐至明白,程錫父親看他的眼神變了。
  溫暖總是不長久。
  他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並不傷心。


第38章
  徐至手上一暖,原來是被程錫重新牽住。
  比以往更加用力,蠻橫地卡過他的指縫、緊緊相扣,就像握住了永遠。
  “爸,給您重新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愛人徐至。”
  程錫堅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站得筆直,沒有半分猶豫。
  他已經認定了徐至,所以不願躲藏。
  他明白他們和大多數人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呢?
  明明都是愛情。
  這一樁愛情不是錯誤,它應該得到至親至愛之人的認可。
  程錫不在乎千千萬萬外人的目光,他只想要父親真心的祝福。
  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親人。
  “程錫!你……”程學禮眼睛紅了,“你還在跟我對著幹是不是!”
  夏珍死後,程學禮一直對兒子心懷愧疚,對兒子的反叛看在眼裡,痛在心上,總想著他大一點說不定就會懂事。
  後來這孩子像是某一天幡然醒悟,重新回去上課,不會半夜三更跑出去,還努力考上了大學,送走兒子時,程學禮一個人跑到夏珍的墓前坐了一天,笑著告訴亡妻他們的兒子總算長大了,她泉下有知,能夠放下心來。
  程錫想去演戲,做父親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穩定的生活,可耐不住兒子喜歡,於是他做做心理建設,在床上翻滾幾個晚上,勉勉強強說服自己同意了;一別兩年半,程學禮盼來的又是一場新的衝擊。
  這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萬一他以後發生了什麼意外,自己又已經不在,誰在同意書上簽字,誰知道這個人會不會拋下他不管?婚姻不一定可靠,但連維繫他們之間的東西都沒有,他怎麼能夠放心,怎麼有臉去找夏珍。
  “爸,我沒有,媽的事,我早就不怪您了。”程錫見程學禮眼眶發紅,自己的鼻子也跟著一酸,喉結滾了一下,“徐至特別好,我真的特別愛他。”
  “你別跟我這兒哭,我不想跟你說這個事。其他的事我都可以隨你,但這事關乎你的未來,我不能讓你任性!徐先生,你請回吧,我不會同意你倆在一起的。”程學禮瞪著眼睛,一顆眼淚直直掉下來,看得徐至嘴裡一陣苦味。
  他抹了把臉,再痛心不過地看了一眼程錫,從他們身邊擦過,三步作兩步地,沿著石板就離開。
  “爸……”程錫欲追,卻被徐至攔下來。
  徐至:“給你父親一點時間。對他而言,太挑戰他們一貫的觀念了,你留在這裡吧,我跟上去看看。”
  程學禮沒走遠,一眼望過去還能看見他的身影,徐至遠遠地跟隨在他的後面,覺得那個背影既落寞又可憐。
  跟著他走了半個小時的山路,穿過一片繁茂的樹林,程學禮在一座矮矮的墳墓前停下。
  墳前都是幹葉,踩上去有些細小聲響,這裡不蕭索,野生的山茶花幾乎已經開盡,只剩豔紅的幾朵。
  程學禮伸出手擦擦那塊石碑,然後背對著坐了下來。
  過了很久,他總算開了口。
  山中很靜,輕聲細語都隨著風傳入徐至耳中。
  “小珍,我來看你了,”程學禮低著頭,撥撥身下的葉子,“咱們兒子有了喜歡的人,但不是個女孩兒,我一時半會接受不了,所以來找你說說話。”
  “你當年走,跟我說的最多的就是要照顧好兒子,我自認我是做到了,他兩年多沒來看你,壯了、結實了,也出息了,掙了很多錢,要是你還在,說不定就能治好病了。”他苦笑了一下,“小珍你說,我該怎麼辦呢?愛一個人是好事,就像我和你,多快樂多幸福。男孩就男孩吧,我認了。可是我寧願他找個普普通通的小男孩兒,也不想他愛得那麼辛苦,他是我的寶貝兒子啊,憑什麼就要被人瞧不起,被攥在手裡要脅?可要讓我拆散他倆,又捨不得。”
  程學禮把臉埋進手裡:“我看不下去兒子傷心。”
  風風雨雨都經歷過半生的男人坐在亡妻的碑前,無助地掉著眼淚。
  徐至靠近他,竟也沒發現。
  直到徐至伸出手輕撫程學禮的後背,他這才猛地彈起來,拿手背擦了兩把眼睛。
  “你、你來幹什麼。”
  徐至半蹲著,問道:“我的父親是不是找過您了?”
  程學禮有些慌張:“沒有。”
  徐至看出他的掩飾。
  程學禮只好改口:“是。那天早上,你走之後,我讓程錫送你下去,放心不下又跟了下去,然後就看到,你們倆在路上……親。”
  他接著說:“當時我還沒在意,你倆剛從美國回來,外國人不都興什麼,貼面禮嗎,就那麼幾秒鐘時間我覺得我看錯了。結果就昨天吧,你爸讓人帶了你倆在美國時的照片給我看,什麼樣的都有,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朋友。”
  兩人共同出入房門,在大街上牽手,過分一點的,還有從窗子裡能望見模模糊糊擁吻的照片,他看得懂這兩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媒體自然也不會覺得這是正常的。
  這些照片一旦捅出去,程錫剛剛起步的演藝事業就全完了。
  問問他身邊的人,哪個會接受同性戀,有誰會不在私底下、明面上指指點點,覺得自己的兒子是異類?
  再說製片人、廣告商,又有誰會啟用他呢。
  何況徐至家大業大,就算徐至也被曝光,一句金錢關係就能摘個乾淨,最多落個作風不正的話柄,可程錫呢?無權無勢,他的父親只是個小小郵遞員,拿什麼來抵抗,只有被人踩在腳底欺壓的份。
  程學禮不敢細想下去,只想在一切還來得及挽回之前讓他們斷個乾淨。
  程父臉上神情變了又變,徐至跟著他坐了下來,在一片片枯葉上。
  “我明白您的擔憂,”徐至說,“就連我自己,其實也很猶豫我與程錫之間該不該繼續。”
  “既然如此,那你們不如就這樣斷了,連這一份堅定都沒有,我更不敢指望你去擔什麼責了,也就是那個臭小子這麼莽撞,不管不顧地想和你在一起,”程學禮臉色一凜,“小柳丁總會找到更愛他的人。”
  “不會,”徐至搖搖頭,“沒有比我更愛程錫的人。”
  “程錫很勇敢,他在乎眼前的這一切,一朝一夕都不願意放開,所以才像今天這樣沒有絲毫猶豫就對您說了我們的關係。”
  “可是我和他不同。從我懂事起,就被教育不能只看眼前,我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慮,之後的一步、五十步、上百步,該怎麼走,我都得了然於心。我做的任何事,都帶有目的性,就算達成的時間與我預估的有出入,但我知道它會達成。”徐至輕輕說道,“和他在一起,是一個美好的意外,同時我也知道會有今天這樣的一天,說實話,我沒有太多別的感覺,因為都在意料之中。我原本想就這樣與他分開,從他的視野裡消失,他總有一天會淡忘我,回歸新的生活。”
  他低下頭,說著笑了:“可是他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追上來,就算是受傷也要追上來。還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跟您說了我是他的愛人。這樣的人,我怎麼忍心再放開他呢?未來如何,我不敢跟您保證,但我會盡我所能。”


第39章
  徐至是一個很少敞開心扉,和人交談真正想法的人。
  就算是程錫,他多多少少出於顧慮,也沒有將自己的全部傾倒在對方身上。
  習慣使然,他不能在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面前表現得太柔軟。
  程學禮看著徐至無比冷靜地說著萬分深情,心裡百味雜陳,嘴唇動了一下:“漂亮話誰都會說,誰知道裡面有幾分真假,在你把你爹那個討厭鬼收服之前,我是不會鬆口的。”
  他說著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葉子,瞪了徐至一眼:“你爸是真的討厭,我可沒瞎說。”
  程學禮走時的步伐細碎很多,但明顯輕鬆不少。
  徐至明白程錫父親已經動搖了,邁開腿趕緊跟了上去。
  他們來時走得慢,回來心中輕便,將時間縮短到原來的一半,程錫恍惚地坐在門檻上,見他們一前一後地回來了,一副喜上眉梢的樣子,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爸,你回來啦。”
  程學禮佯怒:“不回來還能去哪兒。”
  程錫說著走到徐至身邊,又要去牽他的手:“我這不是擔心您嗎,回來一趟手機也不帶,我昨晚回家聯繫不上您都快急死了,還是徐至把我送過來的,開了一夜車到現在沒合過眼。”
  程學禮盯著那兩隻動輒交握在一起的手,惡狠狠道:“你倆牽一個試試,得寸進尺了是吧。”
  “好好好,不牽了、不牽了。”程錫縮回去,笑嘻嘻地望著他父親。
  “你這孩子怎麼就長不大呢。大老遠跑來也累了,我燒點水讓你倆洗把臉吧。”程學禮悶悶道,背過身進屋去。
  等看不到程學禮,程錫才敢對徐至露出笑容。
  徐至內心動了一下,他溫和又鄭重地說:“你有一位通情達理、愛你的好父親,要珍惜。”
  程錫不答話,只是吻了一吻徐至溫熱的掌心。
  程學禮雖然不會一下子就接受徐至把自家兒子拐跑了的事實,但他本就不討厭這個內斂又懂事的小夥子,嘴上念叨的話也有分寸。只是他心裡規勸的聲音越來越響,吵得他煩躁不已,見兩人坐在一塊兒覺得礙眼,就凶巴巴地叫上徐至跟他去摘李子。
  程錫母親家周圍有不少果樹,是老兩口還在世的時候栽的,每年夏天李子熟得早,摘了能賣個好價錢;冬天有柚子,老兩口過年進城都會背上一口袋來看他們仨。如今種樹的人已經不在多年,樹沒有人看管,生了蟲害的不少,死了七七八八,只有兩三棵李子樹還活著,程學禮昨天到時就看見上面結滿了果子,只是沒來得及摘。
  樹不高,徐至背了個竹子編的籮筐,程學禮在一邊拿著蒲扇扇風:“你摘,我一把老骨頭,動不了了。”
  徐至點頭:“那您先回去休息,我摘完了背回去。”
  “我就是想看著你摘才來的,你可別偷懶。”程學禮道。
  徐至知道程錫父親心中不是滋味,他不會往心裡去,對方說什麼,照做就好。
  程學禮個子只有一米七五左右,也就是摘摘下面,徐至抬手就能摘到的地方他得使勁踮腳才能勉強夠到。果子結得很多,微微發黃地團在葉子中央,徐至不太愛吃這樣的水果,不認識熟度,覺得長好了就都往筐裡扔。
  再高一點的地方,徐至難以夠到,索性放下籮筐,爬上樹,把身上的衣服作兜。
  他第一次爬樹,雖然不是像梧桐那樣粗壯高大的樹,但也覺得新鮮。樹上的風景也沒有什麼不同,仍是那片竹林,那座老宅子,可就是特別。
  程學禮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徐至的人影,趕緊站起來走到樹邊:“摘不到你跟我說,我那根竿子打下來呀。”
  徐至兜住懷裡的李子,跳了下來:“兩三下的事就不用麻煩了。”
  程學禮這才發覺自己在緊張這小破孩子,又站回去:“你摔著了,你那倒楣爹還不得找我們家小柳丁麻煩,小柳丁還不得找我麻煩,行了行了,夠了。”
  李樹本就不多,徐至摘了半個竹簍的量,背在身上走在程學禮旁邊。
  即便他不愛出汗,在六月的下午忙活這麼久,熱汗也浸濕了他的後背,前額的汗順著就淌了下來。他抬手擦擦,然後感到身邊傳來了一陣涼風。
  程學禮換了只手拿扇子。
  一聲“爸”幾乎就快沖出徐至的喉嚨。
  可他到底也沒有說出來。
  回到家裡,程學禮讓程錫去把李子洗出來,三個人坐在門邊乘涼。
  徐至隨手拿了一個,顏色嫩綠,捏上去很硬,一口咬下去,酸得他眼睛都眯了起來,牙齒也酸澀不已,程學禮哈哈大笑:“你得挑挑啊,捏一捏,軟硬適中就是酸酸甜甜的,像這種黃的、軟趴趴的就很甜,果然不能讓你這種含著金湯匙的孩子做這些,換成我的話就不摘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盆裡硬邦邦的李子給挑了出來:“這些我拿來做蜜餞好了,先說好,好不好吃我不保證啊。”
  蜜餞醃漬需要一段時間,程錫在心裡過了一下,覺得父親也許是在明裡暗裡地告訴他們過一段時間還可以再來。
  他也跟著挑李子:“我爸做的,什麼都好吃。”
  晚上,程錫父親睡得早,徐至和程錫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星星明亮極了,密集地閃爍在墨藍色的天幕中。
  夜色沉沉,一切都很靜,田間偶有蛙聲。
  程錫懶懶地把頭擱在徐至肩膀上,透過一絲光亮仔細地看徐至的下頦、脖子,和時不時動一動的喉結。他輕聲問:“今天上午你跟著我爸,和他說了些什麼?”
  徐至微微偏頭,看了程錫一眼:“談談心。聊他的不安,對你的愛。”
  “那你呢?”
  “我說得不多,”徐至把目光收回來,轉而看向夜空中的星星,“我對你父親說,我會盡我所能。”
  盡我所能去守護這段感情,盡我所能,去愛你。
  ————
  一章糖QUQ
  馬上就會分手了→_→


第40章
  徐至清楚地記得,那時程錫的雙眼就像裝滿了星星。
  他忍不住去吻。
  吻住夏夜之中的一片燦爛星光。
  徐至和程錫呆到了次日清晨,臨走前程錫把程學禮的手機放在桌上,又留了一遝錢:“爸,要不你跟我一塊兒走吧,這裡信號不好,連用個水都不方便,我放心不下。”
  程學禮晃著手裡的蒲扇,也沒看手機和那些錢。
  “我跟你們走讓你們膈應?呆這兒挺好的,我怕熱,鄉下正好涼快,再說我在這還能天天去看小珍,不用操心我。”他趕人似的,“安心走吧,來來回回折騰這麼一趟我看著都累。”
  他抬頭看了眼徐至,嘴唇動了一下,眼神和徐至的交匯,旋即閃躲開來,什麼也沒說。
  程學禮臉上和心裡還是彆扭。
  徐至明白一個晚上不可能讓程錫父親全盤接受,不如從前那樣親厚也是應該,現在這樣已經遠好過他的預想。
  回程又是一路顛簸,程錫和徐至都不太好受,兩個人在上高速之前先停了車,出來透透氣。
  程錫拿了兩瓶水,一瓶扔給徐至,另一瓶咕咚進了肚,“你明著跑出來一整天,你爸應該很生氣吧。”
  “看來你已經足夠瞭解他了。”
  程錫歎了口氣:“那是,我站在他面前都喘不過氣。對不起啊徐至。”
  “頭腦一熱就拉著你跟我爸說了我們的事兒,也沒問你的意願。”程錫拿手捏捏瓶子,外殼癟進去一個小坑。
  “其實沒想到我爸反應還挺溫和的,我原本以為他怎麼著也會打我一頓,拉著你來不就讓你跟著我受罪了麼,現在想想這些話該我自己和他說的,冷靜下來覺得對你、對我,包括對我爸,都很不負責任。”
  他沒想到程錫會為此道歉。
  這個人,總是能夠在細枝末節處觸動他的心。
  程錫在乎他的想法、心情,全面周到,他明明該覺得熨帖,可內心卻湧上酸澀的感覺。
  之前他太過斷然的放棄,讓程錫在不知不覺中也學會了瞻前顧後,變得小心翼翼。
  徐至愣了幾秒,才將話說出口:“不必為此說對不起,你很勇敢。”
  “逞能的勇敢就是魯莽了。”程錫笑笑,他從車頭上站起來,“走吧,風也吹夠了。”
  他背對著徐至,道:“徐至,不論發生什麼,我希望你做出的決定都僅僅代表你自己。”
  徐至一路上都在想程錫的那句話。
  也許他知道這一趟慌張的找尋因何而起,只是看破不說破。
  他能做的都做了,於是將生殺大權交予了徐至手中。
  徐至將人安全送到,回了自己家,進門時,不禁把背挺得更直。
  徐正則冷臉坐著,李管家恭順地站在他的身側。桌上放著熱茶,看樣子是剛沏不久。
  “趁人不注意跑出去一天一夜,我還是低估了你的叛逆心。”
  “你我都明白我為什麼非去不可,”徐至寸步不讓,“我們之間的矛盾,我不希望你把無辜的人牽連進來。”
  徐正則像是聽見了一個笑話:“讓對方家長管教一下不聽話的兒子無可厚非,難道我的兒子被一個三流明星迷惑了心神,我還不能插手嗎!”
  “你有這個權利,我沒有辦法阻止。我剛剛踏上這片土地,我知道這裡的一切幾乎都與我無關,你讓李叔給我泡茶,他絕不會因為我說不想喝而改泡咖啡。”徐至緩緩道,“你從來沒把我當成兒子,所以這個詞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用了。我對你的感情,如你對我,可能都沒有和李叔來得深厚。”
  “你!”徐正則起身往徐至臉上就是一巴掌,“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趕出去?”
  “今天你大可以將我趕出家門,切斷經濟來源,可是我不會餓死街頭。單單成為‘徐至’,那是我這麼多年來求之不得的事。”
  徐至被打得偏過了頭,可他還是目光如炬,不為暴力所動。
  誠然,他在這個家有牽掛的人。但好在他之前為徐更找好了另一條出路,他如果真的被逐出家門,也不至於太擔心。
  徐正則的額前青筋暴出,他深呼吸一次,收起高抬起來的手。
  差一點就著了這個臭小子的道了。
  “我把你趕出家門幹什麼,好遂了你的願、成全你們倆?老李,安排一下,把徐至給我帶到錦苑去,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帶回來。”徐正則冷笑一聲,“你想耗,我就陪你耗。看你的姘頭對你是真情還是假意!”
  徐正則說一不二,李管家也是效率奇高,沒耽擱什麼時間,就備好了車子。
  臨走前,搜走了徐至身上所有的東西,僅僅留下一身衣物。
  “小至,跟我走吧。”李叔友善地叫了徐至一聲。
  徐至只是跟著,話語中沒有太多額外的感情:“跟母親說,我出了一趟遠門。”
  徐至不知錦苑是何地界,聽名字像是房地產項目,他坐在車的後座,淡漠地望向窗外。
  徐正則的手勁極大,他年輕時愛好格鬥式桑博,時至今日許多技巧也許擱置了,但力量訓練一直沒有落下。一巴掌扇得徐至耳鳴不已,紅腫的側臉上立刻留下了指印。
  “我帶你去的地方是先生手裡尚未對外發售的別墅區。環境很好,裝修也是按照你一貫喜歡的樣子來的。”李叔平穩地開著車,“小至,剛才先生在,所以我一直沒敢說話。其實如果說你想喝咖啡,這麼小的要求我還是能做到的。”
  “嗯,我用句極端了一點。”
  “我看著你長大,頭一次見你和先生發生這樣的爭吵。今天你說的話,有點過了。”
  他抬頭看了眼後視鏡裡徐至還正常的側臉,語重心長道:“先生這個人,最不喜歡別人違逆他的意思,他一路掙到這個位置也不容易。”
  “李叔,您不必兜圈子了。我知道他怎麼個‘不容易’法,想說什麼直說吧。”
  “那位程先生,對你而言真的有那麼重要嗎?何必為了不著邊的感情,和家人反目成仇呢,你一向……”李叔咽下幾個字,“你一向是個乖孩子。跟先生道個歉、和那個人斷絕往來,就不必受苦了。你鬥不過先生,你拿什麼跟他鬥?”
  徐至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他並不急著回復管家的說法:“李叔,您的女兒也快成家了吧。”
  “嗯,婚禮定在九月。我女兒稍長你幾歲,年齡正好是結婚的時候。”
  “挺好的,”徐至點點頭,“可惜我去不了。”
  “你這孩子……”像是要證明他的決心似的,故意提及了幾個月之後的事。
  徐至目光堅定,“不必再說了,他想把我關多久,我就住多久。”
  世界上一人懂他、愛他就已足夠。
  為此他可以不在乎自由與否。


第41章
  李叔於是不敢再勸了。
  他從徐正則還未成家時就負責對方的起居,幾十年來兢兢業業,看著這個家一步步壯大,又一點點冷清。徐正則二十二歲與宋清瀾結婚,次年徐至誕生,從醫院回來之後還是他給嬰兒洗的澡。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他猶記得那時徐至格外乖巧,眼睛清澈而平靜,一如屹立在譚邊的黑石。
  從能夠表達饑餓起就沒有哭鬧過,較常人而言更早慧和自立。徐至十四歲以前的學習都由家庭教師授予,社交局限于以徐家為圓心的圈子裡。
  他不像弟弟徐更,在該上幼稚園的年紀和一群小朋友嬉戲玩鬧,大一點之後每天和蔣齡共同去上小學,然後讀了普通初中、升學,挑燈夜讀衝刺高考,和任何一個平常人家的兒女一樣走到了現在。
  他向來穩重而清醒,人生中本該最童真爛漫的一段,像是被果敢地跨了過去。
  可今天卻不同以往。
  他豎起了尖刺,鐵定了心。
  十一年未見,徐至衣冠楚楚,卻做著最反叛的事。
  李叔長長地歎了口氣,他改變不了父子倆劍拔弩張的緊張局面,只能盡可能地將徐至照顧得好一點。
  他們駛進了一座山中,周圍的道路正在翻修。
  城市似乎開始有了新舊之分,徐至覺得這裡以後說不定正是城市發展的方向,徐正則能買下這塊地,在山腰處建了不少別墅,說明他也有所預見,只是一切剛剛開始,目前更多的是荒蕪。
  距離徐至父子二人上一次互亮底牌已經很遙遠,那時爭論的焦點還是年幼的徐更。他的母親並不知道近二十年前的那次場面詭異的談判,徐正則也沒有告知她徐至與程錫之間的關係,在她面前,一切恩怨暫時化為烏有,宋清瀾至今也許仍然覺得他和徐正則僅僅是性格不合。
  在徐至看來,徐正則是個純粹的利益、權力追逐者,早年為了坐上徐家的第一把交椅用盡手段。有一點值得他肯定,就是這麼多年來他父親對宋清瀾的感情沒有淡過。
  宋清瀾是不太典型的閨秀,她長相溫婉,徐更就繼承了她外貌之中的柔和。談不上狠心,卻也算涼薄。
  公司的情況具體如何他不太瞭解,但他猜只是泛泛。
  他多年來一直扮演著一個順從而溫馴的角色,與徐正則很少真正有過交流,剛才的衝突讓他覺得徐正則在盛怒之下,還有心底已經膨脹到無法正常掩飾的慌亂。
  李叔帶他進了房子。
  簡約,沒有太多鮮亮的顏色用以點綴,低調而不失品格。
  換作是以前的徐至會覺得滿意。可他現在更願意待在程錫家那小小的一間,看瓶子裡的幾種花鬥色爭妍。
  從前他的一貫喜歡,就只是別人心中認為的一貫喜歡。
  直到遇見程錫之後他才明白。
  他求的不過是平淡,不過是歸家時的一縷炊煙。
  錦苑的住所無可挑剔,一切設施和佈置都精心,只是電話打不出去,也沒有供徐至瞭解外界情況的途徑。
  廚房裡沒有刀具,徐至的飯食由專人做好,每天準時送來。
  徐正則向保全公司要了不少人來看著他,與他毫無干係,沒有情分,必要時可以動手。身著輕便的高大男人不用去招惹也知道身手不凡,徐至跑不出三步,估計就會被按在地上。
  李叔每天都會過來問詢他的情況,不過大多數時間無法得到回應,在徐至看來這不過是名為“探望”的監視。
  在房子裡的時間度過得很慢,徐至讓李叔買了張舒服的躺椅,每天坐在上面,沒有完全拉上窗簾,就著透出的一束光看書。程錫曾經也這麼做過,只是他常常看不了兩頁就疲倦,更多的時候捧著書就陷入沉睡,再在徐至替他搭上絨毯時醒來,懶懶一笑,又吻住他近在咫尺的嘴唇。
  他開始自學西語,為了避免懶惰和安逸讓自己的腦子變得遲鈍,每天還會看一些他很少接觸的物理和化學。另外,他還做了一件事。
  去主動招惹保鏢,為的就是從短暫的交手中間學習技巧,儘管為此身上掛彩不少。頻率很低,不會讓人察覺到他的用意,李叔來聽到的彙報也只是他想要逃跑。
  李叔語重心長:“跟先生認個錯吧,一切就都過去了,小至,何必呢。”
  徐至自顧自處理破裂的嘴角,指骨隱隱作痛,他預估自己能夠偷襲一個人,再在短時間內放倒另一個人,挨打讓這個零基礎的人學得還算快。
  “過不去,李叔。”徐至冷淡道,“我何錯之有?”
  他不過是和世間千千萬萬的人相同,愛上了一個人。
  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就像一場雨下落,一陣風吹過,降臨得迅速而突然。
  一件本非故意的事,卻被視同錯誤。
  “可你也知道,你和小程的情況,是不為大部分人所接受的。小至,我多多少少明白一些你的心情,但有些時候,你任性不得。”
  “李叔,假如你的女兒的愛人也是女人,你會不會像我父親對待我一樣對待你女兒?”徐至問。
  “不會,”李叔搖搖頭,“我大概會直接與她斷絕關係吧。”
  “你比我更適合當他的家人。”徐至微微一笑,起身上樓去。
  七月進入酷暑,大雨格外頻繁,徐至想起從前他和程錫穿越一號公路時坐在窗邊一起看雨,自己再望出去時,只覺得殘酷且乏味,甚至心底升騰起酸澀難受的感覺。
  和程錫在一起,狂風驟雨也算美景。
  那是徐至此生中最純粹、最熱烈的時刻。
  雨連下幾天,忽大忽小,徐至平常會在花園裡活動活動,下著雨也無例外。
  他淋濕了褲管和上衣,又回到宅子裡,不知為何又想起程錫之前旅行時程錫裝過的那瓶海水。程錫的每個細胞都像浸滿了浪漫。
  那時他在旅館裡因為疲累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程錫便一個人去沙灘遊玩,帶了海水、貝殼和海螺,那人自然是搬不回整片海的,所以帶了小小一角,也讓他欣賞欣賞海景。
  總算放晴時,魏迢找上門來,像看笑話似的大量徐至一番,順便和他、李叔吃了個飯。
  魏迢有飯後看報紙的習慣,見這裡沒有任何類似的東西,覺得新鮮:“我之前還覺得奇怪,程錫都那樣了你居然還沒跟正則鬧,原來是你不知道啊。”
  徐至臉色驟變:“他怎麼了?”


第42章
  魏迢不緊不慢地在用手指刮刮沙發。
  “還是等報紙買來你自己看吧。”
  他頭一轉,眼睛微彎,對管家說:“老李,有剩餘的話,這幾天的都要。”
  李叔應了一聲,系好手腕的扣子,親自下山去。
  客廳裡又只剩徐至、魏迢二人,徐至的呼吸節奏沉重而緩慢,在落針可聞的環境裡顯得格外壓抑。
  登報,且是連續報導。
  徐至已經大致猜出發生了些什麼。
  “前幾天連著下雨,我們這邊下得還算小的。雨一多,就容易出事。”
  徐至猛地站起來,將擺放著的石英鐘倒扣,回避時間,此時等待真相的每一秒都是折磨。他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顫抖,不過還是沒能逃過魏迢老辣的眼睛。
  他歎道:“小至,你真是越來越不像‘你’了。”
  徐至乾笑一聲:“是越來越不像你們心中的那個‘我’了。”
  魏迢被堵得無言,索性隨手拿了本放在一側架子上的雜書,就著放鬆的姿勢站著,看了起來。
  等他味同嚼蠟般看完一半的時候,李管家總算按照吩咐買來了魏迢說的東西。
  連續幾天的晨報,都無一例外地報導了一場波及多地的洪澇災害及後續情況。
  徐至眼前一黑,晃了晃頭才繼續看下去。
  “據有關部門2005年7月19日晚統計,該縣4人不幸遇難,11人受傷,1人失蹤。”
  那不是別的地方,正是程錫的老家。
  徐至感到自己的心在迅速下墜。
  他不敢再去看另一家機構的報紙了。
  22號一早,程錫父親因山洪失蹤的消息登上了頭條,被強行出現在配圖裡的程錫神容憔悴、面色蠟黃,全然沒有平日裡的意氣風發。
  23號,情況愈演愈烈,程錫單方面毆打記者,再一次霸佔了報紙的整整一面。
  他什麼也再看不進去,只看到滿面的刺目人血。
  如今已經25號,徐至不聲不響地在這座宅子裡度過了平靜的每一天……而程錫呢?
  徐至目眥欲裂,從牙關裡擠出幾個字:“消息,是徐正則透的嗎。”
  魏迢只能點頭:“你太倔,只能從他那裡下手。就算沒有這次巧合,正則也會說點其他的事的。”
  天災降臨,躲不過則矣,可令人更膽寒的是趁此炒作,雪上加霜。
  徐正則不過是利用了這一點,他只是給了風聲,就立刻有了功利小人迎頭而來,一次又一次靠揭人傷疤奪取眼球、給悲痛之中的程錫又剮出幾道新的傷痕。
  人心何其可怖。
  徐至後背濕涼,額角冷汗涔涔,他閉上發紅的雙眼:“你告訴他,收手吧。”
  “我認錯。”
  “對不起。”
  他睜開眼,聲音顫抖。
  “可是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我的父親了。”
  深夜仍是靜謐,月光皎皎,一束清輝落在枝頭。
  這也許是整個夏天最冷的一晚。
  徐至在程錫的家門前猶豫甚久。
  他一路駕車飛馳,又一路狂奔,想見到程錫的心情再急切不過,催促著他發軟的軀體向前,可真正到了這扇門外,叩響它的勇氣卻憑空消失了。
  程錫孤立無援,徐至的內心兵荒馬亂。
  他在程錫最需要他的時候沒有出現。
  程錫面臨記者咄咄逼人的提問、被中傷、忍無可忍揮出拳頭的時候,他在做什麼呢。
  他在享受雨和陽光,每天讀著動人的詩篇,懷念他們的過往。
  徐至扶著門低喘了幾聲,學著程錫當初帶他回家一樣握住鐵雕花,整個門傳出悶響。
  他此刻無比希望是程學禮來應門。
  那他一定會鼓起勇氣,將那一聲“爸”喊出口。
  門開了。
  濃烈的煙酒味摻雜在一起,撲面包圍徐至。
  程錫拿著酒瓶,扶著門框站著,滿下巴的胡茬,他像是消瘦不已,脊背微駝,赤腳,開了門又將酒瓶送進嘴裡,喝了一口,酒液從嘴角漏出,滴落在前襟。那裡是濕的,無法想像他用這樣的姿勢喝了多少。
  “我沒有笑話可看了,你走吧。”程錫渾身的骨頭被軟化了似的癱倒在沙發上,那上面有個易開罐啤酒瓶,殼子上面抖滿煙灰,裡面塞著長長短短的煙蒂。
  他沒有認出徐至。
  敲門的可以是任何人,關峰、門衛、律師、員警、挖出他住址的記者,有人要看他笑話,要落井下石,儘管來。
  安慰也好,奚落也罷,只要程錫見他一面就能稍微打起精神來。可徐至不會,他像一個臨陣退縮的逃兵,如避蛇蠍似的遠離。
  徐至怎麼能夠……沉默呢?
  程錫像感受到冷似的,緩緩倒下去,抱著酒瓶蜷縮在小小的沙發裡,易開罐被他掃到底下,混著酒液的煙蒂撒了出來。他吃吃地笑了一下,側躺著又喝了一口酒。
  結果當然是進了氣管,被刺激得咳嗽不已,一瓶酒被晃灑了大半。
  徐至連忙去扶他,替他理順氣息。
  “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我來照顧你。”徐至搶過程錫手裡的酒,放在桌上,上面也滿是空的酒瓶。程錫此人極易醉,第一次共飲他就明白,這人的酒量最多不過幾杯,可這滿桌的空瓶子,實在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照顧我?”程錫的雙眼已經被嗆出的眼淚所迷蒙,他握住徐至微涼的手,“你是……爸爸嗎?”
  握住手壓根不夠,他又緊緊抱住徐至:“我就知道你還平安。我知道,他們不願繼續找下去,可我知道你平安。他們說找不到你,可你這不是回來了嗎?”
  他見到程錫的頭頂有了白髮。
  徐至突然如鯁在喉,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程錫明明才二十七歲。
  他的父親尚年輕,待人很好,一生都珍愛著亡妻和兒子。
  如果沒有徐正則從中作梗,那程學禮不會突然跑回老家。徐至如果不冒然跟著程錫去找他,他也不會在那麼艱苦的地方生活這麼久。
  他本應該在這間小屋子裡,早上出去打太極、下象棋,晚上提著新鮮的西瓜回來,和程錫一起看球賽、聽京劇。
  而不是因為一場山洪,落得生死未蔔的田地。
  這一切非徐至所願,可皆因他而起。
  程錫抱著徐至,緊緊地抱著。
  他悲傷地痛哭,發洩這麼多天來承受的絕望和委屈,直到聲嘶力竭,眼淚乾涸。
  “一切都會過去。”徐至輕撫著程錫的發,他平靜、溫柔、堅定地注視著程錫。
  他捧住程錫的臉,在他的頰邊留下一個輕輕的吻。
  嘴唇觸碰到淚水,鹹澀無比。
  這是他最後一次以戀人的身份給予他安慰,親吻這個人。
  “沒有人會再傷害你了。”徐至低聲道。
  我會找到你的父親,讓你們團圓。
  徐至安頓好醉酒的程錫後,打掃了這間屋子裡的一片狼藉。
  程錫這幾天應該沒有正常吃過飯,他熬了些濃稠的白粥,用程錫的手機給關峰打了電話。
  關峰來時徐至已經收拾好了淩亂的客廳,站在陳放著夏珍照片的那個立櫃旁邊,將枯萎的紅玫瑰抽出來。
  “你來了。”徐至見等的人來了,轉過身,“鍋裡有一點粥,他醒了熱給他吃。”
  關峰一見徐至就氣不打一處來:“怎麼,打完炮就準備溜了?”
  “你誤會了,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生。”徐至不鹹不淡道,他收起那支枯玫瑰,就像收起一顆枯萎的心,“不用提起我來過。告訴他,好好生活。”
  “這可是你說的!”關峰這個人雖然平時一根筋,但關鍵時候還是明白這一切緣何而起,“老程這個人是傻了一點,固執了一點,但你也不能這麼作踐他。拉他爸出來炒作、博眼球,你跟那幫爛記者還是人嗎?你知道他……”
  關峰頓了一下,話猛地拐彎:“算了,不說了。跟你說再多話都是放屁,你最好離他遠遠的,我們不想跟你們徐家有什麼牽扯。他有什麼難處,我會陪著他!”
  徐至一聲不吭地聽著,末了才點點頭:“好。”
  他這麼平靜,關峰想再罵都罵不出來了。
  良久,關峰聽見一聲歎息。
  “我走了。”
  徐至輕輕地關上那扇門,像是怕吵醒沉睡中的夜。
  他仿佛被按著頭顱,走進沉沉如水的夜色裡。
  走進一個未來沒有程錫的世界。


第43章
  徐至走得很慢,他就著昏暗的燈光仔細觀察這裡的一切,那兩棵長歪的石榴樹已經沒有花了,青綠色的小果子密密地結著,再過幾個月就會成熟。
  他回頭望向二樓的那點光亮,他知道曾經那裡很溫暖,也幻想它屬於自己。
  他笑著搖頭。
  是他癡心妄想了。
  這世間萬家燈火,沒有一盞可以為他所擁有。
  徐至無聲地大笑著離開,他學不會哭,所以一滴眼淚也流不下來。
  程錫在宿醉引起的劇烈頭痛中蘇醒。
  他躺在自己的房間裡,身上的衣物被脫得乾淨,像是被仔細擦洗過了,只剩下殘餘的酒味。
  關峰坐在桌子前趴著酣睡。
  他沒有叫醒關峰,自己開了房間的門走出去,走幾步就一陣眩暈,地磚和天花板似乎調轉了過來,扶住門框平復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
  原本遍地狼藉的客廳被打掃得很乾淨,堆滿小幾的酒瓶似乎也被扔掉了,插在細口花瓶裡的枯玫瑰不見蹤影,夏珍的照片還好好的。
  就好像這幾天的頹唐、借酒消愁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感到自己的眼睛是腫的,比一般的水腫更加厲害,也許他不知什麼時候哭過。
  其實他不太記得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
  他潛意識裡拒絕接受現實,拒絕流逝的時間,以至於他甚至都不知道今天是哪年哪月。
  可事實就是,他老家所在的鄉鎮因為持續多日的強降雨發生了洪災,多處房屋被衝垮,他家的那棟老房子因為年久失修也名列其中。周圍的住戶都遭受了災禍,有人因此喪生,有人比較幸運,只是輕傷,只有他的父親不見蹤影。
  雨下個不停,隨時都有塌方的可能。道路不通導致救援困難,村民自救不易,更別談冒著危險去尋找失蹤的程學禮。
  等雨勢稍小,搶修完畢,救援隊進入山裡,曾經古樸的宅子已經變成了一堆廢墟。
  他們花了很久的時間在泥濘中移開廢墟,程學禮不在裡面。
  在開展了兩天一夜的搜救後,程學禮被暫時記錄為“失蹤”。
  這對程錫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在洪水大規模來臨之前,他還問了程學禮用不用先暫時離開,怕雨天路滑一不小心走著山路就摔了。
  對方在聽筒裡呸了他一聲,要是自己在他爸跟前,指不定就被揪耳朵了:“去去去,怎麼說話呢你,要說走路,誰能有我穩?”
  他們誰也沒想到雨會這麼大,持續得這麼久。
  讓那個再穩健不過的男人摔進了洪流裡。
  程錫接到消息後幾乎是第一時間趕了回去,路斷了,車開不進去,他就徒步。小鎮的人都在往外轉移,只有他和搜救隊逆行,擴大範圍又找了一天,最終因為體力不支被扛了回去。
  程學禮失蹤三天,要是身強力壯也許還好,若是受了點什麼傷,又沒有水源和食物,恐怕凶多吉少。
  程錫明白,於是崩潰不已。
  當然,這還不算完,在他被護送著離開、回到家裡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得了風聲的記者圍堵在他那個很舊的老居民樓前,手裡拿著相機拍下他狼狽不堪的樣子,爭先恐後地問著他父親失蹤的相關細節問題。
  一開始他只是逃,第二天有個記者變本加厲,錄音筆塞到他的嘴邊,問他爸是否已經確認死亡。程錫雙眼通紅,怒吼著掄起拳頭就打。
  對方不躲,不還手,好似就等著程錫爆發。
  一個在好萊塢闖出名堂的電影新星,被選中拍攝小眾高端香水品牌的廣告,兩年間參與了數不清的各類品牌商業大中小型活動。
  原本他到美國前是有一個助理的,但因為關峰電影資金吃緊,少一個人就能多投點錢到電影裡,他便辭退了對方。在美國時他也雇了個小姑娘替他接篩選活動,回國了對方也不打算跟著走,於是合作愉快地結束。他沒打算簽公司,工作還尚待開展,如今看來沒有合約在身,竟然是再明智不過的選擇。
  否則單方面毆打記者這樣的行為被大寫特寫,不知道會給他惹來多少違約金要賠償。
  關峰罵他衝動,程錫拍著桌子讓他買酒來。
  “你喝吧,喝夠了我來收拾,你要相信你爸沒事兒,不然不就正中了那個臭王八蛋下懷了麼。”關峰怕程錫喝不醉似的,各類酒都給他買了七七八八。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了兩天。
  他太難受了,此時最想做的事不過是,見徐至一面。
  他像是很久沒有見到徐至了,聲音也不曾聽過,只能在腦中回想徐至曾經在電話裡給他細細地聽的每一種聲音。
  他幻想,徐至也許用冷水洗了臉,在枕頭上噴了有著紫羅蘭和零陵香豆氣味的香水。
  徐至的神色總是淡淡的,眉眼深深,他笑時輕輕,盯著看容易恍神。
  他記得他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抱著酒瓶。
  他只是在等徐至的一個電話,或者接起他撥過去的。
  癡癡念念,卻什麼也沒等到。
  程錫走到放著夏珍照片的立櫃前,看的卻是那只孤零零的花瓶。
  關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蹲著做什麼,酒醒了?胃難受嗎,我給你熱點粥,你說你也是,喝個酒好歹也吃點東西,沒進醫院也算你命大了。”
  “謝謝你,房間應該很亂吧,辛苦你打掃了。”
  關峰心道還真是一點兒也不辛苦,畢竟這些都是那位徐大少爺收拾的,他只是過來撿了個漏而已。
  “你知道就行。”
  徐至留下的粥沒放進冰箱,好在昨夜天涼,沒變質,關峰給他盛了一碗,在廚房裡研究那個泡菜罎子:“老程,你要來點泡菜下飯嗎。”
  程錫小口喝粥,應了一聲:“不用了。裡面的東西泡了很久了,不適合直接吃。”
  關峰這才不情不願地離開廚房,拿了把小馬紮坐在程錫跟前。
  程錫喝了一大半,突然問了一句:“這粥是你熬的嗎?”
  關峰想也沒想就搖頭:“我哪會做這玩意兒,外面買的。”
  “哪一家?它味道很好,我以後常去。”
  關峰:“忘了忘了,誰還關注店名啊。”
  “位置在哪裡你總記得吧,”程錫追問,“我沒吃飽,還想再吃一點。”
  “你這個人怎麼……”關峰臉一皺,“得了得了,這粥,是徐至煮的。”
  “屋子也是他打掃的,反正什麼事兒都是他做的,我就是來看著你睡覺,成了吧。你他媽怎麼一點兒醉鬼樣都沒有啊,粥是誰做的重要嗎。”
  程錫哽了一下:“重要,太重要了。”
  他從瓶子裡那支玫瑰被拿走的時候就覺得,照料他的人是消失已久的徐至。那人不太會做別的,熱粥進口,他就知道那樣恰到好處的稠度出自徐至之手,味蕾記住曾經來過的清甜味。
  “他還回來嗎,有沒有對我,或者對你說了什麼?”
  關峰撓撓頭:“哦,說了。他說讓你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
  關峰看出程錫一副挺費解的樣子:“意思很簡單啊。就是你倆一拍兩散,從此各過各的。說真的,他不值你這麼魂牽夢縈的,老程,打起精神來,那幫記者胡說八道,等我發達了整不死他們。你也是,事業上去之後,有錢就有人力,你爸肯定還活著,就是迷路了回不來,說不定還等著你去找呢,放棄什麼也別放棄自己。”
  他懇切地勸著程錫,說的全是心裡話。
  愛情沒了,家庭於此破碎,可友情常青。
  他倆這麼多年的朋友,不能扔下程錫一個人。
  程錫靜靜地聽著,未曾料想心還會有抽痛的時候。
  他低低地笑了,笑著流出眼淚來。
  ————
  虐不久了=w=~


第44章
  程錫想起,和徐至從程學禮那裡回來,徐至跟著他進了家門,離開時眼中看不出太多不舍,說了一聲:“保重。”
  他當時不懂,心裡還覺得怪異,可現在明白了。
  那就是徐至的道別。
  只是此音離弦甚遠,他曾以為從前觸及到了徐至的心,一呼一吸都能揣摩出悲喜,到頭來還是聽不清。
  徐正則在這場父子的較量中贏得漂亮。
  徐至向他低頭,和程錫徹底切了聯繫,他壓下的石頭一下子就被撤離。沒過多久那位惡意炒作程錫父親的撰稿人就被辭退,報社發表聲明程錫打人的真正原因,負責人登門道歉,不過程錫連門都沒給他開。
  蔣齡成立了白金傳媒,徐更沒有入股,只是跟著他投資了部小電影。
  遊手好閒的徐更逐漸忙起來,並不常回家住,他對一切都感到新鮮,事事都願意嘗試、體驗,久而久之似乎覺得這東西也許他喜歡。
  畢竟在那個家裡,沒有人會覺得他有什麼能力。
  徐至成為徐氏眾多副總之一,工作上由魏迢給他帶路。
  徐正則野心勃勃,在這座城市裡買下不少地皮,大力開發房產,錦苑是竣工未售,還有不少正在修建,所謂貪多嚼不爛,徐至也終於明白他當初感覺到徐正則那點慌亂從何而來。
  他當然不慌,房地產興起是必然,徐正則掌管徐氏這麼多年,眼光還算獨到,位置都選得很好,除了錦苑。那裡算是雞肋,交通不便利,拓寬的道路都還在修整中,更別說什麼人氣,加上修建成本高,售價肯定不會低,要生造一個富人區,憑他們一個集團之力,難度很大。
  但他和徐正則都看出來城市的重心正在遷移,也正因如此徐父才萌生了這樣的想法。
  居於世而隱於世,這個噱頭足夠給他們帶來巨額利益。
  轉眼到了深冬,徐至近來忙著熟悉工作和管理層,坐在辦公室的時間久了一些,疏于鍛煉,原本以為習慣了相較而言溫度更低的紐約,沒想到回國過冬卻還是抵不過寒冷意味侵襲,能夠供他禦寒的穿著效力並不明顯。
  這天他上班的時候就覺得喉嚨很不舒服,進去之後發現祝逢今坐著,在等他。
  “祝師兄。”他打了個招呼,“怎麼,是程爸爸有消息了嗎?”
  祝逢今搖搖頭:“哪有那麼容易。”
  憑徐至自己,手伸不了那麼長,找人也不是他的強項。可祝逢今不同,他在厲家多年,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個狠角色,之前在美國時徐至幫了他的忙,現在祝逢今的情況基本穩定,能騰出一些人手找程錫的父親。
  他們一開始的目標是附近的村莊和各類醫院,但一段時間的努力仍然石沉大海。
  “今天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可能沒辦法全力幫你,只能讓幾個人幫你盯著一點。”距離洪災發生已經過去數月,時間越久能找到的概率就越小,祝逢今並不對此抱太大期望,只是他欠徐至一個人情,他必須還上。
  “沒關係,在周圍的一片都沒發現屍體是好事。”徐至即刻會意,“他還活著,其實就已經夠了。”
  起碼能夠讓他內心潮水般的愧疚稍稍退下去一點點。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說話聽起來很怪,之前沒有那麼重的吞咽聲,病了?”
  徐至有些出神:“也許吧,衣服可能穿少了一點。”
  祝逢今道:“在我看來,你可以嘗試著找一個照顧你的人。”
  徐至沒有猶豫:“謝謝,但沒有必要。”
  “你想到哪兒去了,”祝逢今調侃他,“找個保姆負責起居有什麼不好。”
  見他沒有回話的意思,祝逢自識討了個沒趣:“我走了,你留步。”
  徐至的目光並沒有跟著祝逢今走。
  他沒有刻意地想去忘卻程錫,可是也並不想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想起他。
  儘管一切都很陌生,但還是無法控制地與過去的生活息息相關。
  和程錫在一起他很少生病,積極鍛煉是一回事,程錫細心的關懷也是原因。
  像今天這樣冷的天氣,那個人說不定又會在他出門前給他圍上一條和西裝極其不搭的聖誕酒紅色圍巾。他還會檢查自己的襪子,是不是足夠保暖,思考有沒有必要準備一雙手套。
  他這一生中,或許所見疏淺,再沒有遇到過比程錫更溫暖的人。
  徐至按時下班,準備取車去晚市買些菜回家做飯。他已經不和父母同住,自己搬到錦苑裡清淨,他一個人,平時會有家政打掃,除此之外的生活由他自己負責。
  不知何時連洗碗都變成了樂趣。
  他嗓子疼的厲害,飲食只能清淡,拎著一口袋的蔬菜,去了附近的藥局買藥。櫃員給他推薦,他無所謂價錢,讓她拿了足夠的量就準備付錢離開。
  “有山香圓葉的藥會讓你好得比較快,也沒那麼貴。”
  徐至掏錢的動作一頓,他的心瘋狂地跳動,手指都跟著發顫。
  他也許忘記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和驚愕,和程錫眼神撞上,喉嚨的不適早就溜到九霄雲外。
  “好久不見。”程錫隨和地笑。
  他興許是瘦了,以前輪廓沒有那麼明顯,頭髮長了,沒有很仔細地梳,被風吹得有些亂。身上的衣服他沒見過,長款的深色厚外套,系著腰帶,裡面疊穿了件風衣,領子微微豎起來,看不見他頸側的小痣。
  的確是好久不見了。
  徐至按他說的買了見效快的藥,程錫的雙手放在外套的兜裡。
  “只是路過,看裡面的人有些像你,就進來看看,也沒想過真的是你。”
  畢竟徐至徹底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他常常會想,為什麼這個人能夠這麼乾脆俐落地抽身,把他的一片癡心扔在原地。
  那天關峰勸過他之後,程錫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昏睡了一整天,醒來之後出去買了紅白兩枝玫瑰。一枝給他的母親夏珍,另一枝是他自己喜歡。
  可看它綻放在夏珍的照片旁,素白的顏色總讓他想起紐約的那只青色瓷瓶,盯著看了幾秒,就把花抽出來準備扔掉,又捨不得,再放回去,最後索性不看。
  他試圖把徐至踢到自己心裡的角落不管,可發現太難。
  也就放任它去。
  今天遇見徐至,是一個巧合,就像三年前的那一晚他們偶然相遇。
  城市很大,所以偶然也來得很遲。
  他們找了個能吃飯的小酒館,聽著舒緩的音樂進餐。
  程錫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開始接戲,商業活動也只是挑著參加。拜上次記者的那一遭,他拒絕接受訪談和過高的曝光率,就像真的只是活在電影的鏡頭底下。
  徐至聽著,只道了一聲:“很好。”
  繼續做著你想做的事,這樣很好。
  再沒有人打擾你平靜的生活,這樣很好。
  程錫手上切肉的刀力一滑,刮在盤子上,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其實不好。但他說不出口。
  徐至如此決絕,他還要上趕著貼過去,未免也太沒有自尊和底線。
  他已經頭破血流,不想再撞上這堵不破的牆了。
  他們還可以做到安安靜靜地同桌吃飯,只是程錫看不太出徐至眼中有什麼火花。
  或許是有的,但被周遭徹骨嚴寒凍住。
  “徐至,你什麼也沒和我說就擅自和我切斷聯繫,我想親耳聽聽你的說法。”程錫道,“我之前說過,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都僅僅代表你自己。”
  徐至放下餐具,他的口吻冷靜而克制:“是僅代表我自己。”
  程錫應該有更廣闊的未來和生活。
  拍他喜歡的電影,愛他該愛的人。
  而回到自己該站在的位置,被困在那張網裡,他徐至一人足夠。
  程錫盯著自己手上那把刀,覺得徐至的話就像跳上白刃,割在他心,次次不見血。
  “我明白了,”程錫突然像是得到了釋放,鬆懈下來僵硬的肩膀,“我沒法跟你做好朋友,又不想跟你老死不相往來。徐至,我唯一的家人不見了,過不了除夕。我能不能在那天和你喝一杯酒?”
  “就當作是,陪我。”
  ————
  終於寫到這裡了,除夕見面的原因。
  我只能說其實不存在等不等這個問題,因為他們這裡明明白白分手了。
  所以是有距離的。


第45章
  除夕越來越近。
  而程錫的家人不在,過不了這樣的日子。
  就像時刻提醒著徐至他為何團不了圓。
  徐至的喉嚨和心口被用力束緊,臉色發白。
  他微微低下頭去,乾澀地發出應答:“好。”
  程錫笑了笑,眼中似乎有什麼被剝離。
  他繼而握著刀把,切著盤中火候剛好的肉排。
  相隔一張餐桌那麼遠的兩個人,靜美的音樂聲、瓷盤與刀刃細微的碰撞聲、緩慢的咀嚼聲都不復存在,只留下一片漆黑顏色,距離,就這麼悄然固定了。
  之後,就是萬水千山。
  2006年的除夕,程錫放了徐至鴿子。
  那天很冷,來之前有風雪。他撐了傘,裸露在外的手被風吹得冷得幾乎沒有知覺。
  徐至在唯一一家營業的酒館點了一杯蘇打水和一杯威士卡,坐到後半夜時將兩杯東西混合在一起飲下,踩著積起的薄雪回了家。
  他離去後,腳印為新降的雪所覆蓋,獨自行走在城市裡的蹤跡,終是被抹平了。
  2007年,程錫的事業迎來重要轉捩點,和關峰合作的第三部電影幾經周折終於交出完美答卷,程錫的一杯酒,和徐至的一杯蘇打水是慶祝。
  徐至將“蘭庭”的一套位置很好的公寓送給程錫,寫作賀禮實為補償,那人猶豫再三還是接了,臉上隱隱有怒氣,杯子裡的酒晃動幾下,最終也沒往徐至臉上潑去。
  再後來,他們幾乎沒有交流,只是坐上一會兒,程錫爽快地喝完酒離開,徐至脊背放鬆,微微駝下去,摩挲著盛著清淡蘇打的玻璃杯,偶爾會聽到Eagles的《Hotel California》。
  他沒有抬頭。只是想,也許他再也不會自駕跨過一號公路。
  回憶裡的大蘇爾,足夠他用一生來回味珍藏。
  他的父母從2013年開始了旅居生活,臨走前徐正則還將徐氏影業交給了小兒子徐更,即便那是個年年虧損的爛攤子。
  徐至覺得這個決定不算糟糕,即便他覺得徐更以個人的身份會更自由,但他那個弟弟像是要急切地證明自己似的,沒有提出異議。
  於是徐至便私下叫了魏迢,他已經不再擔任能夠參與到決策中來的副總一職,而是掛了個顧問的頭銜,常常會來徐至的辦公室裡喝茶。
  徐至不愛喝茶,可他不時會收到些頂好的大紅袍,沒有其他作用就拿來招待客人。
  被徐至主動叫過來的次數少,魏迢顯得很有趣味:“你有什麼事兒?”
  “魏叔,我聽說您的兒子,剛從英國辭職回來不久吧?”
  “沒錯,小鳴更喜歡國內的環境,”魏迢點點頭,“但你的身邊看起來不缺人。”
  徐至道:“小更身邊缺,他之前沒有這樣的經驗。您兒子還沒找到合適工作的話,直接去小更的公司上班,待遇不會差。”
  “我這輩子跟著你爸走,我兒子還得跟著你們兄弟倆走,真是擺脫不了姓徐的了,”魏迢歎了口氣,“你說你這不是挺關心小更的嘛,怎麼兩個人見面就吵架呢,找個潑辣點兒的女孩把你收了,看看能不能治治你這身臭毛病。”
  徐至三十三歲,也不是沒有被人催促著結婚。
  宋清瀾偶爾會問起他的感情,徐正則最終還是將他和程錫的過往告訴了她。
  只是徐至從來沒有表現得異於平常。與家人的交流變得越來越少,言語間的感情也越來越淡薄,她提及了介紹熟識朋友家的適齡女孩子給他認識後,徐至連多餘的拒絕都吝於給出,直接掛斷了電話。
  徐至從來沒有想過結婚。
  這麼多年的生活,過得其實有些魂不守舍。
  他犧牲掉部分健康和全部情感,為徐氏盡心盡力,將它擴張到了一個父輩從未勾勒過的全新的版圖。數年來,無數“蘭庭”拔地而起,“錦苑”隱於山中,商業廣場、酒店、度假村給徐氏創造了豐厚的利潤。甚至興起不久的物流,他們也能以絕佳的時機進入市場、搶佔份額。一場從2012年起持續長達十八個月的海外敵意並購成功讓他將徐氏的旗幟插在了大洋彼岸,也終於給了他一個再飛往紐約的理由。
  他始終沒有出售那套上西區的舊宅,不對外出租,每年繳納稅費,雇人按時打掃、更換瓷瓶中的花朵,和因為時間太長而不亮的燈泡。出入街道的人換了又換,那裡卻依然像是住著跟著歲月慢慢變老的他們。
  也就是2014年的除夕之後,徐至去了曼哈頓。
  那把孔雀藍色的椅子顏色依然鮮亮,只是不會有人再坐在上面畫下紐約的春夏秋冬。
  他取走了那兩張卡在書裡的《西貢小姐》的音樂劇門票,燒了一個晚上的壁爐,第二天細細清理了爐灰,離開時將盛開的花拿走,將門永遠地鎖上。
  再怎麼小心保護、打掃,它都不會再是回憶裡的樣子。
  2016年的除夕,徐至是早上去的父母家。
  那裡不常有人住,李叔已經年邁,頭髮盡數花白。臘梅花開了,還沒進大門就能聞到沁人幽然香氣。
  他緩步走著,並不沿著一條直線,繞過了落下的花朵。
  又是一年未見,宋清瀾沒有別的變化,或許脖子、眼角添上幾絲細紋,但徐至已經很久沒有停下來分出心神,看過她的模樣。
  或者說,他這些年來步履匆匆,周圍的一切作何變化,他都沒有注意過。
  “我聽老李說,小更有了男朋友,還鬧得世人皆知。”宋清瀾臉上有些無奈,“你們還真是兄弟倆,找的人都還是一個圈子裡的。”
  2015年演藝圈裡不乏爆炸性話題,排得上號的當屬徐氏影業的總裁徐更和演員孟澤公開戀情。那演員毫無背景,在關峰的電影裡演了男二號,之前有人想借他們關係來勒索錢財,陰差陽錯寄到了徐至手裡,他這才知道原來弟弟還藏著這麼個人。
  那時孟澤看起來並不愛徐更,他自然覺得那人另有所圖。
  畢竟,他的弟弟看起來很傻,還為了孟澤減肥、植發。
  一副動了真心卻又小心翼翼的模樣。
  徐更年少時的樣子他只能在照片裡見了。上一次因故找徐更,他顯然瘦了很多。徐更三十二歲,卻還是和他記憶裡白嫩水靈的樣子所差無幾。
  只有他像是一點點蒼老下去。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徐至不意外她會知道,“孟澤的父親去世多年,母親有精神疾病。小更公司和白金的公關都很迅速,他沒辦法用同一招來對付孟澤。”
  “小至……”宋清瀾心裡一揪,“你還是在怪正則當年拆散你和程錫。”
  徐至搖搖頭:“我不怪他。”
  “他早就不值得我給出額外的情緒,”徐至不緊不慢道,就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從2005年7月25號起,他就不再是我的父親,只是我的上司。從2013年起,他連上司也不是。”
  “正則一生追逐權力,不容許別人違抗,”宋清瀾笑容慘澹,“是過激了一點,沒想到親生的孩子會這麼看他。”
  徐至難得哂笑一聲:“他當初為了權力願意放棄小更的時候,大概就已經不在乎兒子怎麼看待他了吧。”
  宋清瀾不解地看著他。
  “這件事情我沒有對第三人講過,但你有權利知道,因為你是小更的母親。祖父當年重病,他和大伯爭徐氏爭得你死我活,他為了抹黑對手,將主意打到了小更的身上。”
  “才三歲,話都不怎麼說得利索的小更,”徐更隱隱有了怒氣,字句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明明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扳倒對手,他卻選擇了傷害家人,你知道打算他做什麼嗎。當時他和厲家的人交好,準備讓人去煽動大伯,綁架小更,然後惡人先告狀,把大伯踢下去。”
  “卻被我聽見了,”徐至冷笑,“他們也許不覺得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懂什麼,可我就是明白。”
  這個秘密在他心裡藏了快三十年。
  如今說出來,卻沒有太多的感覺。
  沒有釋然,不覺得快意,只剩下一片空茫。
  當時徐正則遣走了厲家的人,把剛剛長到他腰腹的徐至喚了進來,問他都聽見了什麼。
  徐至那時沒有害怕,也沒有猶豫,複述出了他們的對話。
  “大伯做事畏首畏尾,不會這麼容易被說動,”徐至目光炯炯,“不要讓弟弟參與進來,讓他普普通通地長大吧——我可以的,我可以幫他把該做的事做了。”
  徐至可以攬下一切,讓徐更快快樂樂地成長。
  六歲的他那麼以為。
  後來,徐正則扳到了長兄徐正均,給了他百分之五的股份以解決後半生的經濟問題,放任小弟徐正靈周遊四海。沒有將心思花費在栽培小兒子身上,讓他真真正正地和普通人一樣長大。
  父子二人一場詭異的談判,擅自決定了兄弟倆的人生軌跡,在避免一個問題發生的同時,又滋生出無數問題,傷害了另一顆無辜而敏感的心。
  可是一個六歲的孩子,情急之下,哪裡會想到那麼多。
  他出於本能地保護,下了孤獨、不被他人所理解的決心。
  從不考慮自己的肩膀能否承受這樣的重量。
  如果不能,即便是被壓得趴下去,也要以肉身作一道最後的牆。


第46章
  宋清瀾陷入了一陣恍惚。
  她的兒子,說出了一個掩埋了近三十年的秘密。
  這個秘密已經近乎腐朽,又在一瞬間被注入新生,狠狠地刺入心臟。
  那是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卻打算置他於危險,借此往上爬。
  她用手搓了搓手臂,如同被人拽到了冰天雪地,無助地乞求一點溫熱的火種。
  “我竟然,什麼也不知道,”宋清瀾雙眼已經盈滿淚水,眼瞼顫抖著,“他想這麼對待我的兒子,我不知道。我究竟,當了怎樣一個母親……”
  “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你選擇性地忽略,”徐至不為所動,“你和他沒有太多本質上的不同。”
  他微微低下頭:“可我還把你當母親,我始終感謝你將我帶到這個世界。”
  她看著面不改色的徐至,心像是被一雙手狠狠抓揉,疼得厲害。
  “這個世界,有灰暗之處,也會光彩照人。可以寒冷刺骨,也能溫暖如春。我徐至能走過這麼多路、遇見這麼多人,是我的幸運。”
  他感謝降生,感謝相遇。
  除此之外便沒有了。
  他的心是個空空的罐子,如今已經掏不出什麼愛恨分給他人。
  徐至難得說了很多話,他不給宋清瀾間隙:“我知道他最近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他年輕時太拼,心臟已經出了問題。你們的旅行停了,大概不適合再到處亂走了吧。你一直嘗試著緩和我們的關係,但我很抱歉。”
  “有些坎,我一輩子也跨不過去。他也並非真心實意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安慰,所以維持現狀。小更那裡,我去探探情況,你們不要打擾。如果你覺得對小更有什麼虧欠,也許說出來會好一點。”徐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這是他這麼多年以來,和宋清瀾交流的時間最長的一次,“我的話,我的一生已經足夠失敗,姑且,就讓我這麼任性下去吧。”
  他這一生,從沒有活出自我。
  他嚮往美好,而它太容易脆折。又狠不下心割捨身外的一切,受困於一場漫長的自我責備,丟盔棄甲、當了逃兵,放棄了所愛之人,傷害了所愛之人。
  一陣風吹過,攜帶花香與濕意,吹散緩緩吐出的歎息。
  宋清瀾望著徐至的背影,那樣乾淨,卻覺得他一身泥濘。
  她的腦中出現另一個身影。
  那人和他並肩走著,也沒牽著他,只是替他擋了濺起的泥花。
  如此走過一場淅瀝冷雨,一段風煙。
  她想,你這半生走得這樣快,其實偶爾,也可以慢一點點。
  那天晚上,徐更帶了孟澤回家。
  孟澤俊逸英朗,眼中熠熠,在飯桌上就對宋清瀾改了口。
  一聲“媽媽”叫得宋清瀾面色微訝,實則心花怒放。
  徐至是從來沒有這麼叫過她的。
  他從來敬愛而疏離,年少時叫“母親”,如今連一個稱謂都不願給她。
  她不動聲色地看向徐至,他眼瞼微垂,習慣性地皺眉,只覺得後悔。
  可惜時間不會回溯,補償不了徐至一個起碼有快樂存在的童年。
  她低下頭,鼻子一酸,抬手遮住碗中湯水蕩起的漣漪。
  一頓年夜飯吃得總算有些煙火氣,結束後,他叫了徐更上樓,問詢他們之間的事,豈料一開口又是尖酸刻薄之語。
  無非是攻擊孟澤貪圖徐更的錢財與地位,如離弦之箭,射傷了徐更。
  話一說出來他就後悔了。
  徐至覺得,他已經在這漫長的時間裡向徐正則這樣的人靠近,漸漸地信奉利益至上的教條。
  也許是因為千金散去還複來,而感情就如指縫間的綿綿細沙,風一吹,就再也握不住了。
  徐更既堅定又小心:“就憑他一句讓我多喜歡我自己一點,我就什麼都可以不要了。從小到大,他是第一個跟我說這句話的人。”
  “我一直把你當作最親最愛的哥哥,哪怕你再厭惡我,再瞧不起我,我的心情都沒有改變過。”
  我怎麼會厭惡你。
  我沒有瞧不起你。
  原來他這麼多年來所做的一切,所強加于徐更的普通生活,抹去了他最想守護的明媚笑容,摧毀了對方的自尊,甚至讓他開始自我厭棄。
  這哪裡是保護,這只不過是,殘酷的剝奪。
  一瞬間,他背上的高山轟然坍塌,碎石滾滾而下,砸出無數裂痕縫隙。
  擊潰他的同時,也終於如釋重負。
  徐至看著那張糖紙,用還繃著創可貼的食指去摩挲。
  他把糖紙放進盒子裡,打開了另一層,裡面放著一塊綢緞制的光滑手帕。
  他沒有取出,怕有什麼疏漏而抖落。
  因為裡麵包著的,是不成樣子的灰燼。
  回去之後程安的病不輕反重,他體質本就不太好,剛收養時長住醫院,程錫原本已經做好搬家的打算,可思來想去,這裡離醫院不太遠,何況他才剛適應新的環境,貿然更換說不定又會給這個脆弱的孩子帶來些什麼刺激。
  五歲半的孩子燒得臉頰通紅,迷迷糊糊地喊著爸爸,沖好退燒藥無需程錫哄,程安自己就乖乖地就著小碗喝下,流暢又惹人心疼。
  他沉沉睡去,程錫在一旁守著,也捨不得閉上雙眼。
  一合眼,滿臉倦容、被抽離了驕傲的徐至便出現在眼前。
  他怎麼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呢?
  終於不用履行那個無聊的約定,也終於擺脫了陰魂不散、口是心非的過期情人。
  徐至應該高興,應該釋然。
  而非那樣無措,和他觸及到的一絲莫名傷心。
  程安一覺睡到了四點,溫度退下去了,小肚子便歡快地叫起來,程錫開灶煮粥,等待的時候就坐在程安的床邊給他講故事。
  程安恢復了元氣,這會兒用軟軟的聲音抱怨:“爸爸,這個故事聽過好多次了。”
  “給你講你還嫌棄,”程錫戳戳程安的小鼻頭,“那你想聽什麼。”
  “我不想聽故事,”程安任他捏,微微往後縮了縮,等程錫的手離開了,才兩眼放光,“我今天能不能去爸爸的房間,和你一起睡覺?”
  小屁孩兒別的不會,撒嬌是一等一的好手,程錫被他盯得無法,全當是默許。
  程安小朋友得了准允,飛快下了床,跑進程錫房間。
  程錫失笑,讓他在自己臥室鬧,安安和他分房睡也就是半年左右的事,他睡覺晚,怕吵到孩子休息,索性就親自裝了兒童房,把那麼一丁點大的孩子趕到獨立的小床上。他關了火,將粥盛出來,也沒再準備什麼東西。
  他端著碗進了自己的臥室,程安坐在床中間,手裡拿著本挺厚的東西,此時攤開,程安短短的手指指著上面兩個字,念到:“徐、至。”
  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爸爸,我果然沒記錯,我之前看過這兩個字的。”
  程錫的手一軟,碗差點滑了出去。他走過去將那個本子合上,放進床邊的抽屜裡。
  敢情這小子在這兒等著他呢。
  “爸爸,你今天哭,是不是因為他欺負你了啊。”


第47章
  “不是。你看他那樣兒,我欺負他還差不多。”程錫輕笑,“你小子,你爸在你面前哭個鼻子,就揪著我不放是不是?”
  程安小朋友一副深沉的表情:“爸爸,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謊,都會笑一笑啊,而且笑得不好看。我覺得這樣不好,因為你上次騙我橘子糖吃完了,也是這麼笑的,但我摸到還有剩的!”
  然後悄悄地藏進小鐵盒,饞的時候也不敢吃,就拿出來看一看,想想酸甜的味道就咽下了口水。可惜本來就沒有幾顆,他自己還沒來得及吃,就為了哄徐至而分了一顆出去。
  誰叫那個叔叔看起來那麼疼呢。
  他自己疼的時候,也想要爸爸哄著。
  程錫知道這小屁孩偷偷藏糖吃,還明目張膽地分給徐至,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他放下揚起的嘴角,背也不想再挺直,敲碎裹著心的玻璃殼,任碎渣紮進柔軟的內裡。
  他在徐至面前假笑了十年,用五歲孩子都欺騙不過的拙劣演技去敷衍。
  那個人只是不愛,所以真真假假,他分不清。
  程安喝了點粥又犯困,沒折騰多久就閉上雙眼睡了。程錫替他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上胡思亂想。
  他開了盞床頭小燈,怕發出雜訊,他弓著身子,小心地從抽屜裡抽出那個厚本子。它原本就很厚,裡面不知貼了多少東西,微微鼓起。那是很好的牛皮,和他的手工錢包出自同一人之手,是他出席箱包品牌活動要的酬勞。皮料因為時間久了,積澱出不一樣的成色,它被妥善保管,避開了尖銳的東西造成劃痕。
  翻開第一頁,徐至西裝革履,眼鏡仍是最開始見到的那副。側身坐著,他不拘謹,也不放鬆,像是對面的人在努力與他親近,卻還是能感受到他在保持距離與理智。他在接受採訪,程錫對內容不太關心,只愛這拍照的角度,就像是自己坐在那人身邊,一轉眼就能看到他稍加思索的神色。
  這類雜誌並非期期都買,路過報刊亭時他總是翻翻目錄,看看裡面有沒有熟悉的名字。
  他單獨剪下,拼貼在這個本子上,也不去寫什麼東西。報紙也有,只是不喜油墨氣味,上面配圖解析度往往不高,又易壞,他都過了塑再粘。
  所以程安隨手一翻,就能看到“徐至”二字。
  十年來網路興起,紙媒逐漸沒落,拼貼的內容一年來也積攢不了多少。徐至出現在公眾視野的頻率也在緩慢降低,他看出徐至換了副眼鏡,眉眼愈加深邃,無需再用眼鏡修飾,可徐至卻告訴他是真的需要。
  這麼多年來,他就和一個與徐至素不相識的人一樣,用這種方式去瞭解、去探聽。
  程錫苦笑,將聲音咽進肚子裡。
  興許燈泡壽命將至,發出的光亮昏黃暗淡,照得人也昏沉,他合上關於徐至的一切,重新放進抽屜裡。關燈,手撐著讓整個人往被子裡滑了滑,背對陳放著徐至的過去,閉上酸澀而疲乏的眼睛。
  一覺醒來不會將不快都忘記,但可以將心意微微撫平。
  可事實就是,波瀾一再生起,越是逃避的人和事,就越會挑著時間出現。
  程錫醒來得晚了一點,安安已經不在床上,掀起的被子一角被他努力地想鋪平整,卻還是皺皺的。他拉開窗簾,外面仍在下雪。
  程錫還得去醫院看望林一立,林導因為車禍傷勢過重,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這雪像是不知人間悲苦似地下落,只是還算輕柔,斷斷續續地才將世界染上素白。
  等他整理好出來,沒花太多氣力就找到了程安。
  那個小孩搬了張小凳子,乖巧地坐在上面,一縷軟發躺在徐至的手裡,被他捏著把精巧的角梳仔細地梳理著發梢。徐至高大的身軀就這麼把程安環在懷中,眼神很柔軟。
  程安顯然享受這樣的細心呵護,平時他才不會這樣給兒子梳頭,畢竟養的是個男孩,他也沒有那門編辮子的手藝。
  他感到一種恬靜與安寧,甚至覺得時間像是悄然被人偷走,他和徐至沒有分開,甚至朝朝暮暮,如此度過了漫長的一段歲月。
  程安發現了程錫,甜甜地叫了一聲爸爸。
  徐至聞聲抬頭:“你起來了。”
  “嗯,”程錫只覺得頭疼,“你怎麼進來的。”
  “敲門,安安來開的。”
  “程安小朋友,以後記住了,不要隨便給陌生人開門,不然你怎麼丟的你爹都不知道。”程錫口氣重了一點,他把程安從凳子上抱到自己的懷裡,“你走吧,昨晚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以後不用見面了,朋友不做了,什麼也不做了,要斷就斷個乾淨,一大早來我家做什麼。”
  程安有點委屈,把頭一歪,抵在程錫的脖子處。
  敏感如程安,他知道程錫生氣了,所以不敢頂嘴,只能偷偷地巴巴望了一眼徐至。
  “我有一些事想要告訴你。”徐至低聲道。
  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可程錫實在打不起精神來,他猜不透徐至的心思,索性也就不去猜。
  但他如果有什麼想法,他願意聽,只是能不能聽進心裡,他不敢確定。
  “等我回來再告訴吧,我去醫院看朋友,”程錫敷衍道,轉而問懷裡的程安,“你跟我走還是留在家裡?”
  “我想在家裡玩。”程安聽見“醫院”,嘴癟了一下,眨眨眼睛,“爸爸早點回來。”
  程錫咬牙切齒:“小白眼狼,改名兒叫徐安算了。”
  又抬頭對徐至淡淡道:“麻煩照看他一下,我可能留到晚上。”
  語氣與一個護工、保姆、陌生人交談別無二致。
  程錫在醫院守著,導演仍在昏迷當中,徐更和孟澤也在。他杯子裡的水涼了,徐更便給他添上熱的,一間病房裡無比壓抑。
  命運就是這樣,不見殘酷的面相,卻無法知道災難會何時降臨,一塊巨石被再冷靜不過地投擲到人的背上。
  就像2005年的那場洪水,衝垮了一棟老宅,沖走了他的父親。
  他有時仍會做夢,夢見小時候母親還在的時候,他聽見鐵錐和板子擊打的聲音,趿拉著鞋買下一小兜麥芽糖,趕在夏珍的熗炒青菜出鍋前回來,乖乖吃飯後再去細品買來的零食,如此能少挨一頓訓。
  他父親從來都是滿臉笑容的那個角色,犯錯的時候總會替他攔著夏珍,臉湊到夏珍因為家務和工作不再軟嫩的手掌心上:“哎呀,小柳丁不是成心的。”
  然後第二天兜裡揣著圓圓小小的一盒護手霜回來,送給心愛的妻子。
  夏珍嘴上嫌棄味道太香太豔,可洗完手之後總是哼哼著小調,仔仔細細地抹在手上的每一處。
  那時程錫只覺得平常,可遇見徐至以後,才發現他內心最嚮往的不過就是這樣平淡而珍重的愛情。
  就像他的父親母親。
  徐至和他也許曾經有過,可它太短暫,仿佛歲月的一聲咳嗽。
  夏珍離去之後程學禮的笑少了很多,但他仍然會因為和兒子相處感到快樂。因為程錫是妻子離去前的牽掛,也支撐著他走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而程錫還來不及讓他過上幾天好的生活,就從此失去了他的消息。
  緊跟而來的就是輿論的落井下石、就是徐至的放手。
  他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有些東西已經被他慢慢找回,可曾經熾熱、胡亂衝撞的心像是被埋掩,因為被封藏得太深,他已經忘記了在何處。
  他呆到了五點,買了些生鮮回家,徐至替他看一天的孩子,出於禮節也不該讓他空著肚子回去。
  就當作散夥飯。
  雖然他們從來都不是夥伴。
  像是被算好了回來的時間,門虛掩著,裡面的燈光透出來,程錫在換鞋的時候就已經聽到“咚咚”的聲音,不用猜想也知道那是程安赤著腳在地板上來回跑。
  “安安,穿鞋。”徐至聲音低沉磁性,對著小孩子說話就生出幾分溫柔,程錫聽在耳裡,動作不禁放輕。
  他可能真的一個人太久了,所以三言兩語也像根羽毛,落在心上。
  徐至發現程錫回來,過去拿了買回來的東西,一邊走一邊小聲低語,像是在盤算能夠做些什麼。
  動作流暢而自然,一如在紐約的多年前。
  ————
  這個周太忙了,只貼了新站沒有貼論壇,現在一起發出來
  之前四十四章程錫提出除夕見面那裡修改了一下 以免造成錯誤理解


第48章
  程安跟著過來,給了程錫一個大大的擁抱,又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然後就去纏著徐至,兩隻手摟住他的大腿,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徐至拿撒嬌的孩子無法,一隻手拎著程錫拿回來的購物袋,另一隻手將程安小朋友撈起來。
  程錫啞然,在考慮這小屁孩是徐至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的概率有多大。
  他總算換好了鞋,細細聞才感覺空氣裡夾雜著香氣,進了廚房便看見爐灶生著火。
  “我燉的山藥排骨,”徐至把東西放下,拍了拍程安的屁股,“先下去,叔叔要忙了。”
  程安嗯了一聲,自覺地從徐至的懷抱裡下來,跑到客廳玩徐至給他買的新玩具。
  “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帶著安安去了商場,他病沒完全好,我也不知道什麼才對孩子好。我不常吃煨、燉的菜,這是唯一會的。”徐至把蓋子掀開給他看,“我知道再過十分鐘山藥就會到軟而不爛的程度,味道應該不會差。”
  鍋裡沸騰著,氣泡挨個上浮又咕嘟破滅,湯並非完全清澈透亮,略帶一些乳白色,幾顆朱紅枸杞跟著湯水翻滾,實在很奪人眼球。
  程錫見他挽起一小截袖子,露出瘦而不骨感的手腕,目光不自在地移走,嘴上道了聲謝:“剩下的我來就好。”
  “我幫你,”徐至轉而將袋子裡的活蝦拿出來,“蝦仁清炒可以嗎,我看家裡有腰果,放一點也許安安喜歡吃。”
  他利索地將新鮮的活蝦掐頭去尾、剝殼去蝦線,動作不比程錫這個養兒子的人生疏遲鈍。
  也許這個人也是獨自生活。
  他還和從前一樣,不喜歡別人打擾,除了清潔一類的需要幫傭,事事都習慣自己動手。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程錫又想起當年的事,眼神微微黯淡,他點點頭,“你之前說有事情要告訴我……你想說什麼?”
  徐至處理食材的動作停了,他關了細細水流,廚房裡只有火上湯羹的咕嘟聲。
  “我也許,找到了你父親。”
  火有點大,湯沸騰不止,細小聲響在程錫耳裡被無限放大,然後“啪”地一聲爆開,隔絕了一切響動。程錫的心臟像被按了暫停,然後驟然劇烈跳動,連帶著他的嘴唇都是顫抖的,似乎有人鋸著他的喉嚨,迫使聲音破碎:“你、你說什麼?”
  “祝師兄今早聯繫了我,說是發現了和描述中的你父親很像的人,”徐至虛扶了一下程錫,“如果你明天沒有別的事的話,可以去確認,祝師兄和厲從也會一起。”
  程錫還在恍惚之中,他握住徐至扶住他手臂的那只手,曾經覺得微涼的溫度也變得炙熱,也許是因為他的手掌過於冰冷。如此靜默著過了幾秒,他的喉頭動了兩下:“他還好嗎?”
  徐至注視著他:“我不知道。祝師兄也是被他人告知的,等明天去了之後再作具體瞭解吧。”
  他放緩了語氣,安慰:“不必想太多,他一定很好。”
  這個消息給程錫的衝擊過於強烈,他明白徐至勸他不要多想的用意,可大腦並不受他控制,做飯時思緒翻飛,兩道菜裡一道沒放鹽,另一道錯放了太多的糖,吃得程安小眉頭直皺,還是徐至將沒放調料的那道腰果蝦仁回了鍋,放多了糖的那道蟹黃豆腐端到自己手邊,面不改色地將菜吃完。
  太多情緒如一團亂麻交纏在一起,攪得程錫有點喘不過氣。
  找到了失蹤逾十年的父親,他當然高興,可高興完了之後就是委屈。
  他爸應該還好好的,可為什麼就不回家呢。
  他和程學禮失散得太久,久到只要他向法院申請,程學禮就可以被認定為死亡。他這些年來找得毫無頭緒,就像手裡拿了個破籃子,扔進茫茫人海裡,連點希望都撈不起來。
  可徐至替他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徐至絕不是偶爾得到的消息,他更像是從一開始就參與,在背地裡一聲不吭地找了他父親十年。
  也許就連他也有過放棄的念頭,可徐至沒有。
  他猛地轉過頭,望向徐至。
  那人坐在程安身邊,為了配合孩子微微塌下肩膀,即使程安動作緩慢他也不急躁,只是偶爾指點兩句,提醒程安要專心。
  程錫看不分明徐至的神色,但他的心開始了一陣刺痛。
  一瞬間,他覺得他們之間也許有著太多太多的誤會。
  他不是沒見過徐至的溫柔。
  他明明一直身處其中。
  程安在徐至的陪伴下總算拼出了成品,小朋友滿意地摸了兩下,然後獻寶似的拉著程錫過來觀賞,挨個介紹每個小動物的名字,程錫分不出心神去聽,他的腦中已經被徐至占滿,只想等一個安靜的時間,能和徐至談談。
  談談各自的這麼多的年。
  程安沒得到程錫的熱切回應,有些不滿地癟嘴,卻被徐至哄著洗漱上床,臨睡前還拉著徐至的手不肯他走:“不走嘛,不走嘛,留下來,爸爸不會生氣的。”
  孩子就是這樣,喜歡與不喜歡,不被身外之事所束縛,都能坦誠地表現出極致。
  也許徐至缺失了最天真爛漫的那一段,所以迄今,他還沒能對程錫說一聲喜歡。
  明明愛程錫對他而言已經如此自然。
  就像每天清晨的一次醒來,就像呼吸於這人世間。
  “我不走,”徐至摸摸程安毛茸茸的發頂,“你爸爸生氣我也不走。”
  “叔叔,我好喜歡你呀,”程安將半張小臉藏進被子裡,小聲道,“爸爸也很喜歡你的。”
  小朋友眨眨水汪汪的黑眼睛:“他,他有一個本子,上面全都是你,有好多我不認識的字。”
  徐至愣了兩三秒,然後微微笑彎了眼睛,輕輕道了聲晚安。
  他關上燈,手扶著門把時,感到眼睛一熱,有什麼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徐至從兒童房裡出來,程錫還坐在原處。
  “睡了?”程錫問。
  徐至:“嗯,時間也晚了。”
  “那你,想留下來嗎?”程錫嘴唇微白,他又一次鼓起了勇氣,對徐至試探道。
  “好。”


第49章
  幾天前,程錫也是這麼發出邀請,卻被徐至斷然拒絕。
  那時徐至以為程錫已經結婚,組建了完美家庭。
  他不會打擾,他沒有立場對程錫的任何選擇指手畫腳,這麼多年來,他都沒有參與程錫的生活。
  可事實並非如此。
  他依然獨自一人。
  往事于徐至而言就像一把生了鏽的鎖,沉甸甸地鎖住心門,久而久之長合在一起,再難以向外敞開。
  徐至守在原地,算計著距離不越一步,可他想,他終於能夠給自己一個理由邁向程錫。
  為此,他用力拽出那把鎖,淌出一片熱血,才發現原來鏽跡只在鎖上,沒有擴散。
  他沒有喪失愛人的能力,他的心依然鮮活。
  他一如往常地,愛著面前的人。
  “徐至,我剛才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程錫仰起頭,遲疑地動著嘴唇,“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找我爸的?”
  “得知他失蹤的那一天起。我能力有限,只能拜託祝師兄的人在附近的村莊、醫院找,後來我們都自顧不暇,找人不太積極和及時,一直拖了這麼久也沒有他的消息。這次是祝師兄手下的人過年回家走了一趟遠親,在村子裡發現了相似的人。”徐至終於拔出哽在喉中的一根硬刺,他輕輕笑了,“雖然遲到了這麼多年,但你總算能與他團圓,我為你感到高興。”
  程錫許久沒有見過徐至笑。
  那年分手後,他能見到徐至的機會很少。
  他覺得徐至也許並不快樂,因為他所短暫接觸的眼神越來越冷,有過舒緩時的眉間溝壑越來越深,他們雖然每年都見面,但更多時候是不歡而散。
  徐至不再是記憶裡的樣子。
  他已經不需要再靠古板衣裝和細邊眼鏡使自己看起來年長、精明和深沉。就像他自己一樣,離二十多歲的時候,已經很遠很遠。
  可此刻,歲月緩緩折疊,多年前的徐至與他面前的人重合在一起,笑容溫柔而沉靜,一如初春時的細柳垂落于明淨的池水。
  他就是那一汪生了皺紋的春池。
  “那我們呢?”程錫咽下自己失速的心,話語間已經微微顫抖,“我們之間,還有沒有,圓滿的可能?”
  不是沒想過一刀兩斷。
  可他挑的刀鈍,刃上塗滿至甜的蜜,已經銹蝕打卷,如何斬得開心前纏著的千絲萬縷。
  “你還是老樣子,直白而勇敢。”徐至垂眸,“我做了那麼多錯事……”
  “我不想去追究了,徐至。這麼久,什麼樣的傷都已經長成疤痕,疼不疼,重要嗎?我見你仍然心動,對你的心意也沒有改變,我之前說了謊……我放不下,我怎麼可能放下,你是一直我以來的渴望,是我愛了那麼久的人啊。”
  他們還有多少時間能蹉跎。
  橫亙著的萬水千山裡,多少東西數不清道不明,多少人與物匆匆來去,可泊岸已久、不隨江水流去的,無非一場深情。
  徐至擋住了暖色的光,影子落在程錫的身上。
  仿佛在擁抱、在親吻。
  他也這麼做了。
  他再輕柔不過地吻住程錫的嘴唇,就像在紐約時那個不曾被程錫記得的那次偷吻。
  “十三年前,我像這樣吻你,”徐至低聲道,“那是我的動心。那時我有一瞬間,希望我能像那樣,吻你到很久很久以後。”
  “十一年前,我又一次吻你,作了自認瀟灑的道別。”徐至又笑了,他的雙眼一片模糊,淚水就這麼滴落在程錫的臉頰上,“我這一生,太多自以為是,傷害了小更,傷害了你。”
  這個人原來也會悲傷,也會落淚。
  程錫的臉上一片水跡,他看著徐至濕潤微紅的雙眼,心底全是柔軟。
  “那現在呢?”程錫問,“現在還有沒有那樣的一瞬間?”
  “不是一瞬間,”徐至抬手,輕輕地用指腹摩挲他的唇角,“現在……我希望能吻你到永遠。”
  他說完,再次親吻程錫。
  以他此生的全部真心。
  那一天晚上,徐至終於能夠敞開自己封閉已久的心扉,對程錫說一聲喜歡。
  他從上衣左邊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光滑手帕,小心地將它拆開,平鋪在桌子上。
  一張糖紙、和零零碎碎的焦灰。
  “你還記不記得在紐約時,有一天家裡來了小偷,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沒找到,就破壞了我一個放著糖紙的盒子?”徐至怕說話時呼吸太重,將輕薄的灰燼吹走,“裡面放的就是這些東西。小更送我的糖紙,你也許見過了,我跟小更之間沒什麼回憶,這是他記事以來給我的第一件東西,我不是一個好哥哥,沒問過他的意願,私自決定了他人生的路,無時無刻不在傷他的心。”
  程錫心裡一酸:“你那麼珍視小更,怎麼不算一個好哥哥。”
  “我珍視你,可一切的結果我們都知道。”徐至苦笑,“我……我努力地回想了我們的過去,覺得也許在這段感情裡,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明明白白地對你說過喜歡。我所做的一切,是否都像被小更誤解那樣,被你所不信任、所誤會。”
  細細想來,程錫的心境也就是從那一天起發生了轉折。
  不再把兩個人放在完全對等的位置上,他彎下腰、不再重視自己的心情,對徐至的信任漸漸變得稀薄,以至於到了後來,徐至因為家庭的壓力有了放手的意向時,對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完全喪失了信心。
  那時的一切都是程錫在苦苦堅持和支撐。
  直到這個人淡淡地說出找到了自己的父親之前,他都覺得徐至只是不愛,或者說,只是不愛他程錫。
  所以能夠無視他的掙扎與挽留,乾淨果決地放手。
  徐至用手撫摸那張柔滑的手帕:“和小更的糖紙放在一起的,還有當初你每天往我家郵筒裡塞的小畫。我記得,你畫了披薩、松果,星星和月亮。”
  “那些畫……都被燒掉了,只剩下這些,”徐至歎息一聲,“只剩下這些灰燼。”
  獨自生活時,徐至並不常常打開這張盛著灰的手帕。
  它太輕,太脆弱,一次綿長的呼吸都能將它們吹跑,指腹一碾就破碎,成了粉末。
  程錫開始無法想像,這個人究竟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藏了多少東西在心裡。
  像一場雨無聲無息地下了,滲進土壤,匯入深根。
  他走到臥室,從床頭的抽屜裡拿出那本滿是徐至的本子。
  很快地翻到其中一頁,將上面的紙張小心翼翼地揭下來。
  那是未完成的,一張小小的,徐至的肖像。
  畫於2003年一月的某個清晨。
  他回了客廳,到徐至的身旁坐下,問他借了那支定制鋼筆。
  當年的紙筆只是隨手一找,此時的鋼筆落下的線條粗細已經不同,即便如此,程錫還是盯著徐至看了一會兒,點上那年沒描摹出的眼睛。
  眼裡有他想了多年的柔情。
  “不要再守著那些灰燼,”程錫擱下鋼筆,發出一聲清脆聲響,“以後,我會給你很多很多月亮和星星。”
  ————
  還有一些沒交代,放在下一章。
  不出意外明天完結。


第50章
  第二天早上,雪仍在下。
  徐至和程錫分了兩路,他帶著程安去找關峰,將孩子托給關導照顧。
  關峰見牽著程安的人是徐至,臉上起初是不可思議,然後了然地摸了摸後腦勺:“到頭來你們還是走到一起了,他可真夠沒出息的。”
  徐至並不覺得他的話裡有刺:“他足夠優秀了。謝謝你,這麼多年來支持和陪伴著他。”
  “謝什麼,這難道不是作為朋友該做的事兒嗎,”關峰小聲嘀咕,過去牽走程安的小手,“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悶得半天屁都放不出來一個,也就老程這個傻子喜歡你,你倆一塊挺湊合。”
  他轉而盯著矮矮的程安小朋友:“你小子可別學你爸啊,悶葫蘆要不得,能憋死。”
  徐至無奈道:“我都聽見了。”
  關峰連連擺手,讓徐至去忙,拉著小孩進了屋,關上門又捏捏程安的臉蛋:“不過,要是真的喜歡的話,就去爭取吧,像你爸爸一樣。”
  人心總是善變,這份深情,太難得。
  像這般愛一個人,一生也不見得足夠。
  程錫趁著天還早,去了醫院。
  一路上雪停得突然,飄下幾粒散雪後,枯頹的枝葉間透出金色的光。
  到門口時,他接到了徐更的電話。
  林一立在短暫的清醒之後,已經離開了人世。
  他看著萬里晴空,止不住地歎息一聲。
  程錫仍去看望了朋友,他的臉祥和而平靜,離世時像沒有遺憾,而是了卻了心願。
  他與林一立做了短暫的告別,輕輕地擁抱,低低地、哽咽著說了一聲走好。
  從醫院出來,他看見徐至站在車旁,像是在等他。
  程錫眼睛突然紅了,徐至猜出發生了什麼,只是安慰:“有暖陽相送,最後有你們在身邊,至少他在路上,不會太冷。”
  死亡不是生命的終結。
  尚活著的人,會帶著關於他的一切美好,繼續行走在這光怪陸離的世界。
  從醫院離開,他們與祝逢今、厲從在機場匯合。
  程錫上次見他們還是在紐約,一別十幾年,祝逢今依然溫雅,只是當年怕生的瘦弱小孩變了樣子,他比徐至略高出一點,五官立體周正,眉弓上多了道疤痕。
  厲從站在祝逢今身側,挺拔筆直,像一張無堅不摧的盾。
  祝逢今還算熱切,他淡淡一笑:“好久不見了,程先生。路途遙遠,別心急。”
  路途的確算長。
  他們降落在最近的機場,然後得走兩小時高速,再翻山,開兩小時普通公路。
  車有兩輛,都是祝逢今安排的司機。他和手下、徐至一輛車,像是刻意似的,厲從和程錫坐到了一起。
  “真是好多年沒見了,小從,”程錫跟厲從寒暄,“那會兒你應該才十三四吧?”
  “嗯,十三歲。”厲從道,“程叔跟至叔還是老樣子。”
  “你真是,這麼叫把我給叫老了。不過也的確是到了叫叔叔的年紀了。”
  程錫笑,他轉了個話題:“我父親的事,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倒沒有,我們只是出人,花心思的都是至叔,”厲從搖搖頭,“逢今,不,祝叔欠他一個人情,怎麼也得還上。再說,朋友的事,能幫一點是一點。”
  厲從望了眼窗外,然後略帶深意地看著程錫:“你和至叔,像是和好了?我原本以為,至叔會帶著愧疚過一輩子,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程錫不解:“此話怎講?”
  “他一直覺得你父親的事是他間接造成,自責不已,”厲從頓了頓,“而你提出來見面,更像是在無時無刻提醒他,你過不了除夕是為什麼,所以這麼多年來,他都覺得愧對於你。”
  “至叔父親當年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為了見你,他和他父親談成條件。而他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沒能在你身邊,以後也不再確定,是否被你需要。所以即便他已經有了足夠的能力,卻也知道回不到過去,”厲從繼續說著,“雖然我對他的做法並不是很贊同,但他似乎就是那樣習慣一個人背負的性格。這些都是逢今、不,祝叔對我說的,是他趁至叔醉了套出來的話,信不信,就由你自己了。”
  程錫終於明白,徐至口中的十一年前的道別是怎麼回事。
  原來那天晚上,驕傲的徐至向他父親妥協,承受自己的責怪和不甘,都只是為了見他一面。見見如一團爛泥的他,扶起他,告訴他,好好生活。
  他想起那支被帶走了的紅玫瑰,就正如徐至的心一樣,枯萎和凋零。
  程錫雙眼一熱:“我信,我怎麼不信。”
  所幸,和凋謝的花不同。
  一顆心能被再次喚醒,即便早已被厚厚風雪所埋掩。
  他們之間的愛,早就沒有多少和深淺。
  他們抵達時,已經到了下午。
  這是一座小山村,只是這裡依山傍水,氣候宜人,不見白雪和蕭索。
  厲從和祝逢今並不打算和他們一同前去,挑了另一條小路,一前一後,隨便走走。
  祝逢今的手下一路帶著程錫和徐至,臨近了院子扯開了嗓門,換上鄉音喊了幾聲。
  程錫微微出汗,脫了外套,徐至走在他身邊,將衣物拿在手裡。
  “我在,別喊了,”一個略凶的女聲應了,從宅子裡出來,她身材嬌小,鵝蛋臉,雙眼明亮,頭髮簡單地盤著,鵝黃色的上衣袖子被撈到手肘處,原來手裡拿著推子,“我給老程理髮呢。”
  她眼光一轉,發現了自家遠親身後還站著兩個高大的年輕男人:“你們是?”
  徐至禮貌道:“打擾了,您是邱玉女士吧。您口中的老程,我們能不能見見?”
  邱玉顯然覺得他們冒昧,皺皺眉頭準備關門。
  就在這時,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從她身後走出來,身上披了塊塑膠布,腦袋上的頭髮被推了一小半,他手裡拿了剝好的柳丁:“我剝好啦,給你吃。”
  老程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眼睛笑眯眯的,臉上都是風霜的痕跡,他看見生人,頂著亂糟糟的頭髮、拿著手裡的柳丁,直接朝程錫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離程錫越來越近。
  “渴嗎?給你吃。”老程伸出手。
  他大概不會用刀,柳丁的頂部被切開,然後用手慢慢將皮剝下來,外邊坑坑窪窪,指甲也被染上顏色。
  程錫看著他的手,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他的臉,嘴唇顫抖地喊了一聲:“爸。”
  老程有點不解,程錫想上前去拉住他,卻被徐至攔住。
  邱玉趕緊跟上來,把那個汁水四濺的柳丁拿到手裡,又換了很溫柔耐心的語氣對老程說:“你先回去,我跟他們講講話。”
  老程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屋子。
  等院子裡空了,程錫焦急道:“那……是我爸,他怎麼回事?他好像不認得我了。”
  “看出來了,你們長得這麼像,”邱玉語調變得尖銳,“你們如果是來帶老程走的,我不許。”
  徐至捏捏程錫的手掌,勸他冷靜:“邱阿姨,具體是什麼情況,您跟我們說說吧。”
  邱玉仍有戒備,但看著徐至靠譜,咬咬唇:“老程是我05年救下來的,他腦袋受傷了,有點問題,以前的記憶亂七八糟的,我也不知道他有這麼大個兒子。”
  那年邱玉還沒搬到這裡,就住在離程錫老家不遠的村落,她的丈夫早亡,膝下也沒有孩子,平日裡種種菜、編編竹制的日用品支持生活。
  發洪水的那幾天,她們村子受災不嚴重,她是個熱心腸,雨停了也會自己出去看看,怕有人受傷。
  “發現老程的時候,他一身都是泥,但好像除了點皮外傷,沒哪裡傷著,我當時想著醒過來他會自己回去,誰知一開口我就知道不對,這人傷了頭。”邱玉歎了口氣,“我當時領著他上鎮上的醫院,醫生也不知道怎麼治,大點的醫院我又沒錢帶他去。”
  邱玉當年帶著程學禮去醫院的那天,正好是徐至尚處在消息閉塞的時候,等他請了祝逢今的人過去,邱玉卻已經在想著帶程學禮走了。
  “老程他,怎麼說呢,我沒讀過什麼書,沒有文化。他就跟張乾乾淨淨的白紙似的,你讓他給你摘花,他也聽得明白,嘴裡還會念叨什麼‘柳丁’啦、‘小珍’啦,看他老念叨‘程’什麼的,我估計他以前就姓程吧。但實在太七零八落了,你讓我去找他的家人,這不是為難我嗎。說是報警吧,也沒個消息,我就帶他回娘家了。”
  她帶著老程坐了一天的長途汽車,才回到這麼一片綠水青山的地方。
  他們在村子裡,種點果樹、蔬菜,什麼都靠一雙手獲得,日子過得平淡清貧。
  到了年紀,也不去追什麼潮流,外邊城市裡飛速變換的和他們無關,看看只有幾個台的電視,電話能打出去就行,老程從山裡移了棵山茶花回來,種在自己的院前,能成活,開的時候有很豔的幾朵。
  時間一長,程學禮說話也漸漸染上了口音,零零散散在記憶裡的東西也記不太清。
  說起來,當年的洪災,葬著夏珍的那座山並沒有遭殃,程學禮也就是因為趕著想去夏珍的墓旁,才被過了家門的洪水沖走。
  冥冥之中像是天意,他仍然健康地活著,可有些東西被抽走了。
  但那只手也並非完全將他的記憶掠奪,他看見山的時候總想去裡邊走走,看見柳丁總想摸摸,看見山茶花,總想摘下一朵。
  他見了,會隱隱覺得寬慰和開心。
  程錫聽著,不知該作何反應,他木然地抬起頭來,發現門開了個小縫,老程扒著那條門縫,瞪著眼睛往外看,被程錫撞見,立馬站直了,咧開嘴笑了。
  那樣的笑容,幾乎是一下子將程錫帶到夏珍還在的美滿兒時。
  程錫想,記得與否,遠沒有比父親快樂重要。
  他吐出一口氣,對邱玉說:“我爸挺好的,我以後還能來看他嗎?”
  邱玉低下的頭一下子抬起來,眼中滿是訝然。
  然後她重重地點頭:“哎,哎。”
  程錫和徐至走的時候,老程的頭髮還沒有理完。
  他坐著,朝他們揮手:“常來、常來——”
  徐至腳步一頓,他回過頭,看見程學禮仍是笑著,就像當年他站在那個狹小的樓梯口,目送著自己和程錫離去。
  他終於能夠鼓起勇氣,也朝程錫父親揮手:“好,爸爸。”
  他和程錫緩緩走著,離開了村莊,夕陽的餘暉已經落滿肩頭。
  程錫牽住他的手,指尖沒遭到阻攔,就卡進徐至的指縫,和他緊緊扣著。
  “我感覺到,你現在,心裡輕了一點,又重了一點。”程錫注視著他,“少了內疚,多了幸福。”
  徐至眨眼:“你都知道了。”
  “嗯,”程錫親吻他的手背,“我希望,幸福重一點點。”
  徐至搖搖頭:“已經足夠了。”
  十指分開,程錫邁開了步子,搶先走到車前:“載你一程?”
  徐至笑了:“餘生?”
  “餘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