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by柳滿坡

文案:
方槐檸——A大計院頭牌,貌美,多智,自律,性冷,善理論通程式設計,愛慕者眾。
栗亭——九流大學蹺課生,橫掃學院十二條大街打工狂人,好鬥,孤僻,摳門,陰沉,掌握多國外文,厭惡者眾。
同學問:頭牌,一直來這兒送鰻魚飯的外賣帥哥竟然給我們教授做了一回德語翻譯,你介紹的嗎?
方槐檸:沒有,不熟。
基友問:栗子,今天吃完飯對面電腦研究所的大佬竟然過來替我們買了單,是你認識的嗎?
栗亭:誰啊?不熟。
……
栗亭:你幹嘛總是大老遠坐車到郊區偷摘我種的菜?我和你很熟嗎?
方槐檸:你又幹嘛總是換ip偷窺我個人網站?我和你也很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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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文,雙向暗戀
表面高冷天才內裡靦腆悶騷APP小達人攻(方)X表面毒舌吝嗇內裡善良人妻十項全能受(栗)
不要站錯咯。
萬人迷和萬人嫌的故事



  作品簡評:
  A大電腦學院大四保研生方槐檸,外表出眾能力卓越,常年受到顏控組織重點關注,奈何性格高冷,油鹽不進,撩騷難度十級。不知名大學外語系蹺課生栗亭,好鬥摳門獨來獨往,人際關係網常年欠費黑名單資深會員,脾性陰沉,十項全能,好感難度十級。然而一場圖書館的無意邂逅,讓兩人開啟了一場奇妙的緣分。這是一個看似高冷天才實則悶騷靦腆的理工男和看似孤僻小氣實則狡黠義氣的打工狂人之間的戀愛故事。本文基調輕鬆,描述兩位主角和他們身邊小夥伴們的日常生活,青澀美麗,有趣溫馨。



第1章 這種時代,這種地方,還會有這種……不要臉到家的人?
  近十萬平方米面積,百年歷史,千萬藏書量,作為A市最牛逼的大學圖書館,A大圖書館平時的人氣可想而知,哪怕有比較完善的預約系統,閱覽室和自習室的好座位仍然供不應求。尤其是主館靠窗、帶插座、非陽光直射的僻靜寶地,學生搶下來的功夫都能趕上領個大醫院的頂級專家號了。
  加之食堂離得遠、外賣進不來、超市便利食品存量少、館內又明文規定學生離座時長不得高於三十分鐘,種種困難疊加,午飯間隙的A圖說是修羅場都不為過。
  不過!有困難,就有商機!
  這天,當栗亭手裡提著上下三層的巨型保溫箱來到A大圖書館主館西樓C座後的小空地時,樹下早站滿了提前收到告知短信的難民……不,學生們,一見來人個個都跟聞著肉的狼一樣眼冒綠光。
  栗亭在幾行熱情的注目下鎮定地一手拉開箱蓋,一手從手機裡調出收款碼,上前……掃一個,給碗飯,掃一個,給碗飯,歡快的滴滴聲在一片西裡呼嚕的狼吞虎嚥中此起彼伏。
  “喂……這碗好像不對吧,我訂的是三鮮蓋澆飯,這是雞肉的?還貴五塊。”忽然其中一個學生看著手裡剛拿到的盒飯發出了質疑。
  機械式的分飯流程卻沒有因為這微弱的抗議而中斷,栗亭甚至連頭都沒回。
  “三鮮沒了,只有雞肉,不吃還我。”
  抗議者果斷閉上了嘴。
  “那個……兄弟,”分發到最後一碗飯時,一個理著鍋蓋頭的男生又對栗亭道,“你下午有空麼,替我到七樓占個座行不行?我女朋友一會兒過來複習,我和她說好了。”
  栗亭沒說話,矮身收拾著地上的包裝袋。
  “老價錢唄。”男生焦急。
  栗亭合上空了的保溫箱。
  “加十塊?”
  栗亭環視周圍。
  “再加五塊?”
  栗亭看了看表。
  “再多五塊,總共四十,不能再多了,真沒錢了。”男生懇切。
  “現在是期末……”栗亭終於應聲了,他的嗓音十分綿軟,糯糯的,配上他姣好的容貌原該讓人很生好感,可偏偏栗亭的表情十分居高臨下,讓他的話聽來更顯疏離,“盛夏、期末、週二、下午……還是七樓這種地方,這時間除了我,你換個人去試試?”
  男生臉皮抽了幾抽,見兩旁不少已經吃完飯跟大批回溯的魚群一般返程的人,牙關一咬。
  “行,八十,先給五十定金,轉帳!”
  栗亭聽著手機傳來的悅耳“叮叮”聲,總算淡淡點了下頭。
  轉身提起保溫箱塞進一蓬大灌木叢中藏妥,栗亭徑直走進了大樓電梯,按了7F。
  資訊科學、工程類和法學類的書大部份盤踞在A圖的六到九樓,往常這兒都是圖書館的人流重災區之一,更遑論六月末的此刻。沒有穿戴任何外賣服裝的栗亭,一身清爽的T恤牛仔褲完美融入了A大的學生中,甚至比不少男生看著更為出挑。
  他熟門熟路的來到七樓大廳,並沒有急著進到閱覽室內,而是站在門邊默默地向裡掃視了一圈,畢竟是午飯時間,A區還是空下了幾個位子,但或多或少都有私人物品擺放其上,顯示主人只是暫離待歸。
  左三、右五、前二、後八……栗亭數了數,四個位子,他不慌不忙的拿出自己那只螢幕只有4英寸的山寨老人機向著那頭各拍了幾張照片,確認畫面雖糊但能看清大致內容後,栗亭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一隻手在諮詢臺上扣了扣,忙著處理事務的管理員一抬頭,見到是他立馬受不了的翻了個白眼,小聲罵道:“又來了……投機倒把倒買倒賣,真不怕保衛科知道了把你丟出去。”
  栗亭對於這種不客氣的人身攻擊完全免疫,還面不改色的點了點頭:“倒買倒賣是不好,但和某些人的監守自盜比,不知道哪個更容易被保衛科……”
  後半句還沒說完就被跳起來想捂他嘴的人打斷:“我、我沒有……”
  “沒有成功是因為被我發現了……”栗亭敏捷的閃過那只鹹豬手,不耐煩的拆穿對方,又敲了敲錶盤,示意自己在趕時間。
  被威脅的管理員臉色比剛才樓下的鍋蓋男更黑了十層,掩去翻騰的怒意和不甘,道:“我就算想幫你,但現在也沒辦法隨便銷掉別人的預約號了,最近我們計院研究所的人過來重新升級過系統,我這種勤工儉學生沒許可權進大後臺,問題操作也會被系統全部篩查的。”
  見栗亭沉默未言,對方怕他不信,繼續強調。
  “是真的,之前那個舊版本的預約系統廢到總是自己掉預約號,正好能讓我們插一腳,但現在這個新系統安全係數特別高,確認一回就要登陸一回,反反復複,不止做不了手腳,煩都快被煩死了,設計的人簡直有……”
  正抱怨得來勁,聲音卻突兀的終止了。
  栗亭似有所覺,順著對方凝結的視線慢慢回頭,就見自己身後不知何時戳了一個高大的男生,正默默的看著他們。
  管理員見之竟一瞬變得十分緊張,磕絆地問:“方……方學長,你怎麼來了?是館裡……有什麼問題嗎?”
  被稱作“方學長”的男生垂眸掃過來一眼,那一眼其實沒什麼分量,但許是他身高或外貌上的優勢作祟,莫名讓那視線多了一絲壓迫感。
  不過栗亭卻依舊面無表情,看著對方越過自己走到了諮詢台邊。
  “沒什麼,自助機人多,我想請你幫我查詢下這幾本書還可以借閱嗎?”方學長邊說邊拿出一張抄了很多書名的紙推了過去。
  “哦哦,稍等,”管理員趕忙敲起了鍵盤,一邊用眼角偷瞥眼前人的神態,擠出笑道,“那個,其實……剛才啊我們正在說,現在館內的系統……嗯……雖然要反復登陸有點複雜,但、但是速度卻快了很多,像這種查詢借閱方面的操作就很方便精准……大家都覺得比老的版本好用太多……學校換得很及時,設計的人考慮的也很周到……呵呵。”
  方學長聽了卻連睫毛都沒抬一下,不動如山“哦”了一聲。
  管理員尷尬不已,頂著一張豬肝臉磨嘰半天後總算起身道:“……查、查好了,方學長你這七本書除了一本外都被借閱了,假期前不知道能不能返還,而剩下的那本也只能閱覽不能外借。如果方學長需要,我、我可以把這本取過來給你,就是大概要等等,閱覽室現在沒有位子……”
  方學長環視了一圈周圍,眉頭微擰,有些傷腦筋。
  此時一個剛進門的女生正巧迎面看見了他,驚喜地快步走來。
  “方槐檸?你也來看書?”
  這是個外形亮眼的大美女,理應讓人見之欣喜,可那叫方槐檸的男生對上如此美人卻表情未變,一手搭桌,一手雷打不動的插在口袋裡,只有上身禮貌性地半轉向她。
  “嗯,查點資料。”他回答,聲音無甚起伏。
  “這時間正是人多,你找到位子了嗎?我和同學之前倒是占了兩個,她下午不來,給你用吧。”女生卻並不介意他的冷淡,聰明的察覺到對方當下的情形並熱情地做出了邀請,一雙眼牢牢地黏在方槐檸完美的臉上。
  方槐檸沒答,抿著嘴巴似在思考。
  女生繼續遊說:“沒關係的,那位子真沒別人坐,空著也是浪費,你那麼忙,何必白跑一趟。”
  于心有愧的管理員早已機靈的跑向C區的書架,拿了那本不得外借的書屁顛顛的遞了過去。
  “方學長?”
  方槐檸看著那書,好像成功被說服了,。
  接過東西道了聲謝,方槐檸欲走,又忽然回過了頭,目光輕飄飄的掠過栗亭,落到那管理員身上。
  “之前圖書館的舊系統的確有很多運行問題,但後臺如果有違規操作也是會被記錄下來的,在更新新版的時候,我也順帶著把那些老記錄備份了,只要需要,隨時隨地都可以詳查……”
  說完,方槐檸轉身離開。
  栗亭站在那兒睨了眼管理員疏忽變作慘白的臉色,眼眸一轉,跟著回頭快步欺上,三兩下趕超了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
  方槐檸和那女生只覺身前人影一晃,再看過去,前方原本空著的兩張位子已經被占去了其一。
  “喂……同學,這是我們的位子。”女生自然上前阻止,順便指了指桌上自己擺放的筆記本,以作證據。
  “哦,”栗亭應聲,屁股卻半點沒有移動的意思,“不好意思,這現在是我的了。”
  為表誠懇,栗亭把手機打開放到了女生面前,螢幕上是他剛才拍攝的幾張空位子,其中就包括女生佔據的兩個,時間則為半小時之前。展示完,栗亭還伸手指了指牆上的圖書館守則,仿佛自己也是遵規的無奈之舉。
  可傻瓜都能看得出他這副擺明有備而來的樣子,想到身邊好不容易偶遇的方槐檸,女生大為不爽,但她還是努力忍住脾氣央求道:“這位同學……我們一共兩人,只有這兒是連座的,那邊還剩一個單獨的位子也要到半小時了,你只有一個人,可不可以……”意思就是要栗亭有點成人之美。
  “這樣啊,也不是不行,”栗亭聽罷,竟點了下頭。
  女生以為有戲,正要換上感謝的笑,卻又聽栗亭幽幽道:“就要看你男朋友大不大方了……”
  原本“男朋友”這三個字該是讓女生十分高興的,然而待目光下移到栗亭那根輕輕敲擊在桌面上的手指,還有一旁已經切換成某支付軟體的螢幕時,她不禁一愣。
  這是……什麼意思?
  不會是她以為的那種吧?!
  一個圖書館座位而已,這種時代,這種地方,還會有這種……不要臉到家的人?
  電視劇都不這麼拍了吧?
  尷尬的氣氛僵持中,方槐檸打破了沉默,他說:“不必了,分開坐也一樣,你坐這兒,我去那裡就好。”
  說完,也不給女生反對的時間,冷冷的掃過栗亭,方槐檸夾著書朝另一區走去。
  瞧著那毫不留戀的背影,再瞧瞧欲哭無淚恨不得給自己幾刀但又覺得無比丟臉而不得不氣極離去的女孩兒,栗亭搖了搖頭,自言自語一般的感歎:“看來不是大方的男朋友……”
  不顧周圍人因目睹全程而對自己投來的鄙夷視線,栗亭慢條斯理的摸出那張從諮詢臺上順來的紙,看著筆鋒淩厲遒勁抄下的書名,手掌一揉一拋,那紙團便穩穩當當的落入了不遠處的廢紙簍中。
  又一單生意搞定!


第2章 噁心死自己那恨他卻又幹不掉他的樣子。
  栗亭最近打工的一家速食店就開在A大東門拐角處,全店上下只他一人可以不穿制服,且工作時間出入自由支配。店內員工起先不滿,但隨著見識到這位非人類的強悍後,各種不甘全都硬生生吞了回去。
  栗亭是真的強,員工的基本素養——體力、技術、腦子,他全都有,別人需要兩三人幹的活,他一人就能全扛,力氣大,手速快,麻利乾脆,一看就會,上到配菜幫廚,下到灑掃搬運,就沒有他不能做的,而且特別能把握市場動向給店裡開發新財路,就像給A圖送外賣等等,能不討老闆喜歡嘛。
  只是相對于領導的抬愛,同事間的關係就顯得沒那麼融洽了。怪只怪栗亭這人太不合群,明明長了一張特別出眾的臉,性格卻截然相反,連新來三天的小毛都知道,店裡的小栗哥嘴巴毒,脾氣大,愛擺臭臉,最重要的是非常非常摳門,愛錢如命,誰都惹不得,誰都受不了,招誰都別招他。
  可再受不了也得受,畢竟不少人都得指望人家。比如找不到人頂班,栗亭上;外賣太多路太遠,栗亭去;店裡水管漏,栗亭修;燈泡壞,栗亭裝;有老鼠,栗亭逮……
  栗亭、栗亭、栗亭……什麼都是栗亭。
  可以用一句話完美總結員工的心情——噁心死自己那恨他卻又幹不掉他的樣子。
  這不,拿著保溫箱從A圖一回到速食店,栗亭又被一姑娘攔著央求。
  “小栗哥……那個,我下午有點事兒,你能不能替我代下班?加班費都算你的。”這丫頭說話慣常愛撒嬌,但面對栗亭的陰沉臉,語氣放得十分小心翼翼。
  好在栗亭沒讓她失望,一牽扯到有錢拿,栗亭十有八九都會點頭。
  小丫頭歡呼著離開,栗亭走到水槽邊捋袖子洗她留下的碗。
  一旁拖地的老劉瞧著栗亭那被汗水打濕的背,沒忍住多嘴了一句:“小栗啊,你上週末又做了兩份工吧?今兒早上上了早班,現在又連晚班,這一天總是只睡三四個小時,身體可別累垮了。”
  栗亭刷碗的速度跟水流一樣快,老劉等了半天才等來他一句輕輕的“沒事”。
  老劉歎了一口氣。
  不過栗亭今天最終沒有連成晚班,因為他接到了栗晗的消息,問他有沒有時間回家吃飯,兩人很久沒見,栗晗說想他了。
  栗亭六點過三分就從速食店騎車回了家。
  說是家,一年卻都來不了三四次,這一次栗亭去的時候發現家門的鎖又被換了。
  栗亭敲門,傭人來應,見了他竟陌生得愣神,杵在那兒半點沒有讓開的意思,直到栗晗迎出來喊人。
  “哥!”
  栗晗赤著腳,蹦蹦跳跳到了面前,奶白色的皮膚在頂燈的照應下仿佛閃著螢光,
  “你看我新剪的頭髮,好不好看,是今年最流行的深青,搞了我七八個小時呢,累死了。”
  栗亭瞟了眼弟弟的頭頂,微微頷首。
  栗晗高興,伸手要來挽他,被栗亭閃開了:“我渾身都是汗。”
  栗晗看著栗亭熱得粘成一縷縷的鬢髮,還有身上略厚的T恤,轉頭叫道:“王嬸,你去把空調調低一些。”
  王嬸卻沒動,為難的說:“啊喲,栗太太說不行的,你感冒呢,這個溫度已經很低了。”
  栗晗皺起眉,小聲囁嚅:“我感冒已經好了呀,媽媽真煩。”
  “在說媽媽什麼壞話呢?”一道女聲隨之響起,就見一個風姿綽約的成熟婦人緩緩搭著扶手從二樓走下來。
  栗晗看見她連忙換上了討好的笑容,軟糯地貼過去道:“沒有沒有,我說媽媽最好了。”
  狄薇寵溺的摸了摸兒子的頭:“媽媽當然最好了,媽媽做什麼都是為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栗晗殷勤的搭腔,注意到栗亭一直沉默的站在原處,提醒道,“媽媽,哥哥來了。”
  狄薇好似這才看到這麼個大活人杵在屋內,她退了一步,說:“哦,栗亭來啦。”又回頭去教訓兒子,“怎麼又不穿鞋,一會兒流鼻涕又要全家人跟著你鬧騰。”
  栗晗被念得不得已回房找鞋,狄薇等他走了轉頭對栗亭道:“坐著去吧,就開飯了,你爸爸等等下來吃。”
  栗亭也不客氣,順著狄薇的手指在飯桌前坐下了,還給自己倒了杯水。
  狄薇笑了聲,坐到栗亭斜對面,取過遙控機打開電視,一下一下的換著台,偌大的大廳中只有斷斷續續的電視聲響著。
  直到走廊和樓梯處各自傳來清晰的腳步聲,狄薇才笑著又問栗亭:“剛從學校回來嗎?要考試了?”
  栗亭抿了口茶,專心的望著電視螢幕,像是沒聽見。
  “你阿姨問你話呢,怎麼不回答?”
  栗爾楊下到一樓,正對上栗亭舉杯慢品的動作,不滿地問。他個子不高,人也看著瘦弱,但外表十分儒雅年輕,一點也瞧不出年近半百,而兩個兒子的模樣顯然很好的遺傳了他。
  狄薇起身迎了上去,溫柔道:“亭亭剛來,還累著呢。”轉身又對栗亭說:“亭亭別介意,你爸爸也是關心你。”
  “我知道,”栗亭終於說話了,放下手中的杯子,語氣真誠,“我一下太感動,忘了要回答什麼。”
  栗爾楊正要坐下,一聽這話半個屁股險些沒搭上椅子邊,臉都黑了。
  好在換完鞋的栗晗很快回到了客廳,結束了外頭古怪的氛圍。
  “哇,什麼東西那麼香,快吃飯,快吃飯,我餓死了。”栗晗拿了碗筷機靈的幫著擺放。
  “哥哥給你大碗,今天有油燜大紅蝦哦,多吃幾個。”栗晗偷偷摸摸的對栗亭眨了好幾下眼睛。
  栗爾楊則掃過桌上滿滿當當的菜,對王嬸皺眉:“不是讓你不要買這種魚了嗎,刺那麼多。”
  王嬸覺得冤枉,明明前兩天家裡還吃過這個魚的,當時都誇了自己說味道好,怎麼今天就變了?栗家人都愛吃魚,唯一怕魚刺的只有不常來此的栗亭。
  王嬸不滿地瞥了眼過去,這人突然就出現,誰有準備啊,說到底,栗先生仍是心疼這個大兒子。
  栗亭倒是自在,見菜上齊了,筷子先朝那盤魚探了出去,輕輕一掀,魚肚上整排肉多刺少的全被他夾到了碗裡,剃了大骨,吃得津津有味。
  被打了臉的栗爾楊語塞,餘光發現小兒子低著頭在桌下擺弄什麼,不高興地用筷子敲了下他的腦袋。
  “吃飯呢,玩什麼手機?”
  “啊喲,疼,”被抓包的栗晗緊張的扣下螢幕,扶著額頭向狄薇裝死,“媽,我頭暈。”
  狄薇悄悄瞪了眼遷怒人的栗爾楊。
  栗爾楊哪裡看不出小兒子耍花招,還要再訓,栗晗卻忽然跳起來對狄薇道:“媽,我有本書落在寢室沒拿回來,我同學現在給我送來了,說就在門外,我、我出去取下,就回來。”
  “這小子……”眼看栗晗就這麼沒規矩的跑了出去,栗爾楊一推碗,瞪向狄薇,“都是你平時慣的。”
  狄薇應對自如,輕拍著栗爾楊的手道:“他就是個小孩子,你別和他計較,找時間我會教訓他。”
  “什麼小孩子,都上大學了,也就比他哥小個一……”栗爾楊堵心,然看到栗亭,不知想到什麼,又把話吞了回去。
  狄薇看著丈夫尷尬的樣子淡淡一笑:“啊呀,亭亭還在呢,不說這些,亭亭啊,你正好多吃些,這總在外面,怎麼能有家裡吃得好。”
  這話像是說到了栗爾楊的心裡,他重整心神看向大兒子,語氣微沉:“你……現在還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住在一起?”
  栗亭沒應聲,把魚翻了個面兒,又夾了一筷子。
  栗爾楊以為他這是心虛了,忍不住道:“家裡明明那麼大,離你學校也不算遠,好好的地方不待,偏要跑出去自己住,整日和社會上亂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栗亭撥了撥沒肉的魚骨,挖了兩口飯,向隔壁的大蝦下手。
  “學校沒考好就算了,自己努力點也不是完全學不到東西,我知道你成不了才,也不指望你能出人頭地,但是你至少不能自暴自棄自甘墮落。”
  蝦殼還挺硬,栗亭咬了兩下發現沒辦法完全褪下肉來,他索性放下筷子,直接用手,三兩口就解決了一隻,又換一隻。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的在外頭搞些什麼,你年紀也不小了,明年就要畢業,就不想著正正經經的找份工作?”
  滿滿軟軟的蝦肉堆在白糯糯的米飯上,栗亭擦了擦手,拿起勺子舀了兩大勺的雞湯,伴著飯就著蝦肉,時不時再撈些素菜,一口一口,鮮香味美。吃完了一大碗,栗亭又添了一碗飯,埋頭繼續苦吃。
  “亭亭,你不要怪你爸爸多嘴,他也是擔心你,”栗亭一直不說話,狄薇只得好心的加入了進來,“你也知道你爸爸的情況,外面人都說栗教授帶出了那麼多優秀的學生,對教育方面一定有很多心得,可他偏偏拿你沒辦法,打不得罵不得,只能急在心裡,你也為他想想,不然……”
  叮叮咚叮叮咚……
  此時,一串特別古老的鈴聲打斷了狄薇的苦口婆心,也終止了栗亭的大快朵頤。
  速速食盡碗裡的最後一口,栗亭掏出手機,看了眼那條短信,站起身直接向門邊走去。
  “你……你要去哪裡?”栗爾楊有些懵,瞧著栗亭彎腰換鞋才反應過來,“我話才說了幾句你就要走,這是什麼態度?”
  栗亭系好鞋帶,從進門起終於第一次用正眼看向了栗爾楊,表情很是淡然,只是那悠悠軟軟的嗓音透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不是她要我為你想想麼,我知道了,我現在回去好好想認真想,想完了想透了再來告訴你思考心得……”
  說完,栗亭特別禮貌的甩手關上了門。
  隨著一聲砰響,栗家夫婦面如菜色。
  “臭小子,臭小子,每次回來都要氣死我……”栗爾楊回神呼呼地喘氣。
  “算、算了,亭亭從小就是這脾氣,也不知道像誰,我們不和他計較,吃飯,吃飯……”狄薇拿出慣常的姿態溫柔規勸。
  栗爾楊哼了一聲只得重新端起飯碗,然而待兩人一低頭時,卻更憋悶難言。
  就見那滿桌的碗盤依舊,可是……
  菜呢?!


第3章 我哥的脾氣,要麼不答應,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栗亭走得急,沒從來的路上回,而是繞到家裡的另一頭想自社區的後門抄近道出去,誰知剛邁進小花園便聽周圍一陣窸窣聲響。
  他非常敏銳的停住腳步,靜靜看著前方微動的樹叢,直到裡頭兩人也察覺不對慢慢走了出來。
  栗晗從一個男生背後探出一張驚恐的臉,在瞧到來人是誰時才長出了一口氣。
  “是你啊,哥……”
  栗亭看看他,又看看那同樣表情凝固緊張的男生,目光下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栗晗後知後覺地一把甩開,整了整微亂的衣服,快步走到栗亭面前道:“那什麼……這,這是我同學,來給我送東西的。”邊說邊觀察著哥哥的臉色。
  栗亭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撞破大事的吃驚或鄙夷,平淡得一如既往:“是麼。”
  栗晗卻還是能感覺到對方簡短語氣中透出的壓迫感,不過一想到往日他哥對自己的疼愛,又稍稍放下心來:“嗯,其實我和他……”
  栗亭直接打斷了絞盡腦汁解釋的弟弟,沒對所見所聞追究,反而出乎意料的問了句:“你叫我來,就是給你勻時間做這事?”栗晗身體不好,每回感冒必定發燒,狄薇又疼他,生病期間基本不允許兒子外出,更別說去學校了,想必他已經被困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不少天了。
  栗晗一驚:“怎、怎麼可能,我……我是真想你了才讓你過來吃飯的,我們已經快一個月沒見了,哥……”
  栗亭又“哦”了一聲,點點頭便走,卻被栗晗拉住了。
  “等等,哥……”栗晗擠出笑來,“你可別告訴……”
  “我知道。”栗亭猜到他的意思,乾脆的安了對方的心。
  趁著栗晗沒來得及接下句,栗亭迅速越過他們沒入了黑暗中,瀟灑得讓人都回不過神來。
  夜色裡,那男生還是忍不住忐忑地問:“不要緊嗎?”
  栗晗思忖了下,抿嘴一笑:“沒事,他不會多嘴的,我哥的脾氣,要麼不答應,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而且……他對我可好了。”
  ……
  栗亭家住在市中心某高檔社區內,他此刻要趕去的地方則離這兒頗有些距離,好在有輛傍身的小電瓶,雖然是二手的,但風風雨雨為栗亭闖過不少困難,趁手得很。
  就聽一片轟隆的嘈雜聲劃破寂靜的居民區,一路咆哮了N多條馬路後停在了A市較為有名的某酒吧街口。兩旁林立著各種繽紛霓虹,時尚男女穿梭其中,栗亭卻看都沒看,只跨下車來彎進了身旁一條漆黑的小巷。
  熟門熟路的從雜物堆裡扒拉出了一個穿著短裙的纖瘦身影,不顧對方掙動,栗亭一手掐腰一手勾脖子,拖死屍一般將人拖了出來。
  “唔……我、我不走,我還要喝……還要喝……”
  死屍不甘地拼命反抗,長長的大波浪卷髮中露出了一張秀美酡紅淚眼朦朧的臉蛋,襯著周圍的五光十色,十分惹人心憐。
  栗亭卻沒心思欣賞這樣的美景,讓人勉強站直後抓著對方的腦袋摁向牆角,不耐的說:“想吐現在吐乾淨,一會兒吐我車上身上我就把你塞下水道去。”
  不知是對方還不算醉得太徹底,又或是栗亭威脅的語氣太有穿透力,手下的人在嗚咽了幾聲後聽話的吐了個昏天黑地。
  栗亭默默等人平靜下來才重新上手,輕鬆的抓過他的腰帶,一舉一拋,像扔沙包一樣把他丟上了自己那輛小電瓶的後座。
  “抓緊,摔死了拿你的命去換保險金。”
  “我……我們什麼時候……買了保險?”後座的人邊哭邊發出真誠的疑問。
  栗亭沒理他,一轉油門,車子已飛速飆了出去。
  他開車很野,酒吧街附近車流那麼大,栗亭卻跟穿梭在空曠的賽道上一樣隨便,磨了漆的破電瓶在他手下硬是開出了哈雷的氣勢,嚇得身後的人明明酒沒全醒,卻也知道保命的死死抱住他的腰,以免被甩飛出去。
  不過就這速度,兩人還是用了快一個小時才從市區回到近郊的出租屋裡,年久失修的樓道感應燈沒一盞亮的,栗亭拽著那醉鬼卻在黑暗的堆積物中順暢的一路上到了五樓。
  醉鬼原本已經安靜下來了,可當栗亭開了房門,他又忍不住大哭起來。
  栗亭卻半點沒有慌亂,左手換右手,行雲流水的將人提溜到了浴室,朝浴缸裡一丟,調節好花灑的水,兜頭就往腳邊人的腦袋上沖去。
  六月末的天氣,奔波的一身熱汗,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水流,沉浸在悲傷情緒裡的醉鬼不由得嚎叫了起來。
  “燙、燙……燙死我了!栗子,別……燙死啦!!!!”
  栗亭卻不鬆手,眼前人被他箍得跟條待宰的魚一樣瀕死的蹦躂。
  “要脫皮了……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又默默聽了幾分鐘的求饒後,栗亭終於開口:“還鬧麼?”
  “不鬧了,不鬧了……嗚嗚嗚,我錯了……你快放開我,都要熟了……”醉鬼聲嘶力竭的反省著。
  栗亭確認了他的誠意後終於挪開了花灑,不過卻沒讓人起來,三兩下扒了對方濕透的衣裙,調低了水溫,跟洗車一樣迅速把他從上到下沖了個乾淨再重新提回房間,丟上了床。
  醉鬼已經徹底老實了,愣愣地看著給給他墊枕頭的栗亭,流著淚可憐道:“栗子,我……我又失戀了。”
  栗亭不理他。
  醉鬼:“你說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渣男呢……長得帥,卻花、花心的要命,我要是能喜歡你就好了……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不會再傷心了。”
  不過一說完他自己又馬上反對:“啊……不行,我……不能和你配,你長得那麼美,會把我比下去的,不行……”
  栗亭的回答是直接扯過被子蓋住了那張臉,也堵住了他叨逼叨比的嘴。
  把人收拾了,栗亭自己卻也沾得一身狼狽,回到浴室沖澡睡覺,脫衣服的時候才發現剛才那番折騰把他的褲袋給撕破了。
  栗亭趕忙探進手去摸,摸出口袋裡的鑰匙後,悄悄緩了口氣。
  小心的取下其上的鑰匙扣,那是一隻手指長度的小機器人,栗亭擺弄了下他的四肢,確認靈活無礙,又拿過一邊脫下的T恤,沾了水,仔細的把他的臉都擦乾淨,這才穩妥的重新穿上鑰匙環,放進另一條褲子的口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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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槐檸極度喜靜,且有潔癖,在忍受了幾個月痛苦的集體生活後,於大一的下半學期搬離了寢室。不過他和室友的關係倒沒有因此疏遠,宅到除了資料和手,只能與彼此為伴的電腦學院的理工男們,在四年間很好的依靠遊戲、種子和作業維持住了單純堅實的友情。
  今天也一樣,趙磅請方槐檸吃午餐,吃完後特別友好的一道回寢室交流感情,順便勞駕頭牌幫自己改一下卡了三天的代碼。
  他很有誠意的提前打掃了寢室,拖了地,擦了桌椅,還清潔了鍵盤,然而方槐檸進門後還是頓步在趙胖子螢幕的兩米處,盯著斜上方的床頭,無論如何都不願更近一步。
  趙磅環顧一圈,不得已挪著豐腴的身軀踩上梯子嘟嘟囔囔的把掛在那裡的襪子取了下來。
  “哎喲,你說你真麻煩,我這還是乾淨的,就穿了一個多禮拜……”
  方槐檸不語,視線又轉向座位邊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上。
  “是他,”趙磅反應極快,指著湊上來的另一個室友王複梁告狀道,“這裡面有台廢機是他放那兒的。”
  王複梁頂著厚厚的啤酒瓶底眼睛,原本因為方槐檸的到來正想一同偷個師,聽見這般污蔑,滿臉的冤枉:“死……死胖子,是、是你說要換新電腦,讓我放著下回和你那台舊的一起賣的,還能多算點錢。”
  “放屁,你真那麼聽我話,微機原理我讓你跟我一起掛的時候你怎麼考過了?兩人放一塊兒還能多算點分。”
  “哎?你、你他媽……”
  除了手,嘴也閒不住的宅男們照例開啟了日常的熱情互動,直到敲門聲響起才勉強中斷。
  “老子的外賣來了,”王複梁跳起來去開門,自然的在抬腿時給了趙胖子一腳,“不……和你一般見識。”
  “你還來勁了是吧,”屁股受到攻擊的趙磅卻不願吃這暗虧,返身喊道,“一會兒一定給我把這破機子從我桌下面清走,期末關寢前的大檢查,你爹我要再扣清潔分就打死你個龜兒子。”
  王複梁其實嘴皮子很不俐落,著急起來還有點結巴,他一邊掏錢一邊生氣:“你、你怎麼不、不拿走呢,你的舊主機殼還、還霸佔著我小半個衣、衣櫃呢,你今天也要拿走……”
  “爹養出這一身肥肉多不容易,扛這玩意兒下七樓,還要走二十分鐘到門口去賣,爹要瘦三斤,你先拿……”趙胖子不甘示弱。
  “不、不,應該你先……”
  “憑什麼,你先!”
  眼見這對咬演變的越發幼稚吵鬧,本該習以為常的方槐檸忍無可忍的皺起眉,正要打斷,卻有一道聲音比他更快一步。
  “我替你們拿吧。”
  “啊?”突如其來的建議讓王複梁十分意外,“你、你一個外賣還收電腦啊?”
  “嗯,兩台都給我,二十。”那聲音又道。
  “什麼?賣了兩台才給二十塊錢?你有沒有搞錯?老子這硬體可還都能用啊。”趙胖子緊跟著道,他身量寬厚,好好說話那嗓門都跟吵架似的,很有些威懾力。
  果然,對方的聲音頓了下,但很快又說話了,語氣依然淡定。
  “我沒搞錯,是你搞錯了。不是我給你二十,是你們給我。”
  方槐檸正半俯著身敲擊鍵盤,聽見這荒唐的話,還有其語氣中神奇的理所應當,終於忍不住直起身向門邊看去。


第4章 真是個人才……
  站在寢室門口的外賣小哥看樣子似乎和他們差不多大,穿著附近一家點心館的制服,黑色的棒球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小小白白的下巴,瞧著十分溫順。
  顯然這頗有欺騙性的外表暫時抵住了趙胖和王複梁的怒火,兩人只用“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坑”的目光不可思議的看著這個不識貨的二傻子。
  外賣小哥當然察覺到了這樣的態度,慢慢抬起頭來。
  方槐檸這才看清了他的樣子,眉眼精緻,鼻唇秀麗,五官搭配得十分亮眼,簡直有種雌雄莫辯的感覺,除了眼神有些陰沉外,算是非常有記憶點的一張臉。
  像是想起了什麼,方槐檸一愣。
  “我收二十元總有我的道理。”小哥卻沒望向方槐檸,只在幾道強力的懟視不卑不亢的說。
  “什麼道理?!”王複梁好奇得連結巴都忘了。
  小哥思考了下,慢悠悠道:“首先,還差一週六月就要過去了,雖然有些系考得早,但A大的暑假整體比別校要晚一些,這個時間段,校外的廢品回收人員不少都流動到隔壁先放假的兩個大學去了,你想找未必都能找得到。”
  “第二,”小哥眨眨眼,視線穿過王複梁和趙磅,落到方槐檸……腳邊的主機殼上,“就算你們的電腦硬體能用,但肯定也不算太好,不然早就被校內其他同學收去了,假期前,學生出貨得多,收貨的少,哪怕想買二手電腦,也會去找畢業的大四生,他們走得急,機器相對更新一些。”
  “第三,我雖然不是這裡的學生,但這幾年往來過不少次,大概知道A大寢室的作息和規章制度,清潔分若是扣多了,直接影響你們大學的平時分,甚至影響畢業評價,為了這麼點東西這點錢受此損失,未免得不償失吧。”
  “第四……”
  “還、還有第四?”王複梁吃驚。
  “嗯,第四,”小哥理所當然的點頭,“就算以上你們都可以不在乎,但你們剛才也說了,這麼重的兩台機器要扛下七樓,還得在如此炎熱的天氣裡走二十分鐘的路去賣,可不是一件小體力活,你們能行嗎?”
  邊說邊還打量趙王二人不是過瘦就是過胖的身材。
  “或者你們也可以叫車,”小哥友好的提議,“K棟的小賣部可以租借小板車,十元一趟,一個來回也正好二十,和我的價錢一樣。”
  “但那車還是要我們自己拉啊……”趙磅忍不住道。
  “對啊,”小哥丟過去一個“你還不算太笨”的讚賞表情,“所以,這費時費力的事兒我替你們全做了,還冒著影響工時被老闆發現的風險,收個二十多嗎?”
  他說話咬字清晰,節奏和緩,雖然語調沒什麼感情,但配上那糯糯的嗓子,不由得讓室內幾人越聽越沒了脾氣,更甚至忍不住大歎一句:真、真他媽有道理!
  王複梁是咬著舌頭才把那句“不多”給吞回去的,差點憋得抽自己一嘴巴。
  “當然,你們如果覺得不值就算了,我也只是好心提議,這種力氣活做起來可不容易。”說罷,小哥轉身欲走。
  “哎,等……等等……”趙磅不服氣道,“你說得輕巧,我們都拿不動,難道你這小身板就行?”
  這外賣小哥在北方男生裡算嬌小的了,但單獨站那兒也不算矮,大概是因為腦袋小細胳膊細腿的緣故,可同室內另三個大男生作比就頗有差距了。王複梁高他小半個頭,趙磅那厚度能抵他兩倍,更別說在系裡都高挑健碩的方槐檸了,小哥差不多才挨到頭牌的耳根處,能不讓人懷疑麼。
  然聽見這樣的態度,小哥只是瞥了眼過來,伸出手道:“繩子。”
  王複梁頓了下,默默去取了一小捆來。
  小哥接了,在幾人輕慢的注視下把那兩台主機殼、兩個鍵盤還有一套小音響紮了個結識,且手法簡潔又俐落。
  “你……你別逞強啊。”明明大家都是男生,明明剛才還鄙夷對方腦子有病鑽錢眼裡了,但瞧對方來真格的,一夥人竟然開始於心不忍了。
  “要、要不我跟你一起拿下去吧,”王複梁輕聲道,“這真的不輕。”
  栗亭卻沒接收幫助的意思,一手抓過一台站起,輕鬆的轉了個身,然後對王複梁抬了抬下巴又看向自己的口袋。
  趙磅反應快,趕緊摸出錢塞了過去,見對方還是維持了那個姿勢,他以為是嫌少,竟猶豫是不是要再多出個百十來塊才配得上人家的辛苦。
  結果他這幅傻樣惹得那小哥不得已開口提醒:“我是讓你拿我口袋裡的外賣單,點心館的電話改了,下次訂記得換一個。”
  “哦哦……”趙磅一呆,笨拙地照做。
  完事了,小哥拔腿便走。
  “哎,你路上小、小心點……”
  “看著點樓梯啊。”
  兩大老爺們扒著門一口一個提醒,對著那外賣小哥的背影跟送親人一般目送著對方遠去,直到再看不見人影。
  片刻,王複梁歎道:“他和我們差不多年紀吧,應該也是大學生,就是不知道讀得什麼專業?”
  趙磅介面:“傳銷或者舉重吧……”
  王複梁同意:“真是個人才……”
  兩人轉身,正對上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方槐檸,對方拿著包明顯打算要離開的樣子。
  趙磅的神思被拉了回來,吃驚的跑向自己的電腦,就見卡了整整三天的問題已經被成功解決,對方從頭到尾不過用了十來分鐘。
  趙磅忍不住激動的罵了句髒話。
  王複梁也懊惱,大好的偷師機會就這麼飛走了,不過幸好還有時間。
  “槐檸,我暑期申請了研究所的實習,郭俊福的項目,我們到時見。”
  “下月中旬麼?行。”方槐檸點頭。
  話落又聽趙磅開始碎嘴:“槐檸,這騷包才不是為了學習去實習的,他是沖著妙妙學姐。”
  “你、你夠了啊,再瞎說……抽、抽你。”
  “你敢說不是,下回見了妙妙我就這麼告訴他……”
  “閉、閉嘴……”
  方槐檸在戰鬥還未白熱化前果斷選擇離開。
  六月末的午後,盛陽高掛,幾乎一出宿舍就要被撲面而來的灼熱給融化了。所以方槐檸沒有走最近的道,而是沿著宿舍的車棚從A大的左北門出去,雖然遠了些,但一路上有大樹遮擋,可免去不少暑熱。只不過以往這條路只有他會走,沒想到今天道上卻多了一個人。
  因為提著重物的緣故,哪怕比方槐檸早離開不少時間,那個外賣小哥仍然沒有走出太遠,方槐檸不過幾分鐘就追上了對方。
  那人的步伐倒是比想像地輕鬆,每一腳下去都走得穩穩當當,不拖遝不遲緩,並沒有逞強的意思。就是袖管下露出的手臂上多了不少條繩子勒出的紅痕,因膚色偏白顯得尤為明顯。
  方槐檸掃了眼,目光又落到對方的背脊上,只見陽光下眼前人細細的汗水一路從白皙的後頸淌下,沒入淺粉色的制服領口中,濡濕了一小片衣裳,隨著走動,半透微透。
  一個身量那麼瘦小的人到底哪兒來的力氣。
  方槐檸暗自好奇。
  在A圖那麼如魚得水,到頭來竟不是A大的學生嗎?
  方槐檸又想。
  兩人就這麼保持著近十來米的距離,以差不多的速度一前一後的走了近二十分鐘,前頭的人也不知有沒有發現身後的人,始終沒有回頭……
  終於來到左北門外,方槐檸一邊走向路口的車站,一邊猜測那男生也許有輛外賣小車停在附近,不知道他是會把東西先帶走還是直接就去廢品回收站,又或是索性找個地方給扔了,畢竟已經賺了錢了。
  不過方槐檸莫名覺得後者的可能性非常的小。
  然事實證明,他的想法還是太簡單了一些。
  就見那外賣小哥沒有去牽車,沒有丟棄東西,也沒有繼續要走的意思,而是腳步一轉,走進了街邊的一家店裡。
  車站的位置正巧正對那兒,方槐檸一抬頭,發現那是一家簡陋的家電維修處。
  站在櫃檯前的老闆見了進門的小哥立馬揚起熱情的笑來,顯然是老顧客了。
  “這回要什麼?”
  小哥把電腦放下,解開繩子道:“賣這個,一台。”
  老闆忙蹲下身驗貨:“多少?”
  小哥:“一百。”
  遠處的方槐檸:“…………”
  老闆皺眉,似乎嫌貴:“這機器很老了,硬體都舊了啊,要不是你過來,我肯定不會要,最多六十。”
  小哥不慌不忙的指了指不遠處飄揚著大幅看板的大樓:“下個月家電節,以舊換新活動,舊家電直接抵兩百現金,肯定有顧客會來你這兒掏舊貨當錢用,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被拆穿的老闆尷尬的嘿嘿一笑:“我也就這點時間能盈利,這樣,七十,一口價。”
  小哥蹲下身,把繩子重新捆好,提上轉身就走。
  老闆趕忙上前抓人:“行行行,八十,不能再多了,你總要讓我也賺一點嘛。”
  小哥想了想,為難的同意了。
  “只賣一台?”老闆瞧著他走到門邊把另一台電腦拴在了停那兒的電瓶車後,問道。
  “嗯。”
  小哥應了一聲,摸出口袋裡的二十給老闆,換了張一百的回來。
  方槐檸遠遠的看著他手裡明晃晃的紅鈔,再看著對方推著車向自己走來,兩人對視一眼,默默地擦身而過,對方的眼神自然的連個閃爍都沒有。
  方槐檸:“………………”
  那一瞬間,王複梁才感歎過的話不禁在腦海中閃現。
  真是個人才……


第5章 他說得不對,你會談戀愛的,也會被人喜歡。
  栗亭進門的時候田典正躺床上發短信,見了他立馬蹦起來屁顛顛的繞著轉。
  栗亭用肩膀夾著手機在聽栗晗的電話。
  栗晗說:“哥,你最近在哪兒打工?還在那家炸雞店嗎?”
  栗亭選了客廳朝北的一角,用單手擺開靠牆的折疊桌,試了試平穩度後將電腦放了上去。
  “沒,換了家。”
  “我下午剛考完試,找你去玩兒好不好啊。”栗晗的嗓音比栗亭還要軟,撒嬌的時候能把人心都聽化了。
  栗亭沒應聲。
  栗晗著急了:“你是不是還生我氣呢?我上回說得是真的,你要不信,我再給你解釋。”
  栗亭道:“沒有,我現在在一家點心館,那裡比較忙。”
  “哦,真的嗎?”栗晗不放心,猶豫了下道出了些自己的情況,“其實我真不是不想告訴你……是那事兒發生了沒幾天所以沒來得及,主要也覺得不值當。”
  “什麼不值當?”栗亭忽然問,“人不值還是事不值?”
  栗晗一愣:“都……都不太值當。”
  話說出口了他才覺得不太對,立馬潤色道:“哎,我也不是說他有什麼不好的意思,他還算不錯,那天你也看到了,長得挺帥的,在我們學校很受歡迎,很多人喜歡他,不過他都沒要,只追我了,我也是過了一陣才答應他的。”儘管栗晗已控制著自己的語氣,但依然掩不住一絲流瀉的小得意,“他對我可好了。”
  “長得帥,喜歡的人多,對你不錯就能和他談戀愛了嗎?”栗亭問。
  他的口氣並沒有過激,與以往一般的冷靜,可在這當口的栗晗聽來,莫名就多了一種不近人情的犀利,哪裡像是平時總由著自己的親哥。
  栗晗脫口道:“那哥你又知道什麼是談戀愛了?你有喜歡過別人嗎?你有人喜歡嗎?”
  栗亭半晌不語,繼而慢慢轉頭看向把自己的腦袋挨過來的田典,直接切斷了通話。
  被發現偷聽的田典尷尬一笑,撓了撓在家懶得搭理,亂成鳥巢的大波浪卷髮,僵硬的轉移話題道:“咦,這電腦哪兒來的?不會是買的吧?”
  “撿的。”栗亭把繩子解開,開始安裝。
  別看栗亭打包裝捆的手法俐落,但對於這種電子產品,他顯得很生疏,磨嘰了半天,還是田典看不下去和他一塊兒廢了老大時間搗鼓著勉強弄好了。
  成功的開了機,田典望著那性感暴露的桌面壁紙忍不住吹了聲口哨,立時握著滑鼠貼過去坐下了。
  “哇,你怎麼想起來要撿這玩意兒回來?”
  不怪田典吃驚,他的這位室友聯手機都是舊貨市場淘來的三手貨,而出租屋裡除了冰箱電燈幾乎沒有額外的電器,什麼時候會對這種高科技產品有興趣了。
  栗亭看著田典興致勃勃的樣子,又瞥了眼他丟在一邊的手機道:“閑的。”
  “你閑嗎?”
  “是你閑。”
  田典偶爾神經跟天線一樣粗,偶爾卻神來一筆的敏銳,他猛地跳起來一把抱住欲走的栗亭,感動的說:“你是想把電腦給我吧,你知道我才失戀,總是以淚洗面,白天在家又無聊得荒,特意拿來給我解悶的,對不對?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最愛我了。”
  栗亭嫌棄的掙脫他的懷抱:“起開。”
  田典卻一下子頓悟了:“沒錯,與其沉迷渣男,不如沉迷網路,我就不信現實世界找不到完美的高富帥,虛擬世界還能找不到!”
  栗亭直接給了他一個毫不保留的大白眼。
  看看時間,栗亭得趕回市區打工了,這一去一返得多花他兩個多小時的功夫,他其實完全可以下了班再拿回來的。
  迅速換下被汗沾濕的T恤,栗亭洗了把臉要走,關門的時候卻被田典叫住了。
  “栗子……”
  田典的聲音忽然褪去了方才的嬉笑,換上了符合他性別的低沉和認真。
  “他說得不對,你會談戀愛的,也會被人喜歡。因為除了我之外,總有一個人會知道……我們栗子到底有多麼多麼多麼的好。”
  栗亭回頭看著那個頂著一腦袋亂髮,拖了個板凳坐那兒認真玩著空當接龍的背影,撇撇嘴,默默地合上了門。
  ********
  王複梁猜得沒錯,栗亭也是一個大學生。
  栗爾楊說得也沒錯,栗亭所在的大學的確有些末流,甚至上不了檯面,更別說與閃閃發光的A大相比,兩者簡直天地之別。
  栗亭一年到頭上不了幾節課,要按他爹的說法,他這個大兒子就是自卑心引發的自暴自棄,心知前途無亮,索性連希望都懶得抱,天天沒上進心的度日,看似奔忙,其實過一天算一天。
  這話聽著紮耳,但卻並不止是一方的意見,好比栗亭放假前最後一次回校,從久未見面的同窗那兒得到的也不是善意的態度。
  “像他出席率那麼低的都過了,憑什麼考試掛我們的分?這老師是不是收了有些人的錢?”
  明知栗亭到了面前,那埋汰的嗓門半點沒有收斂,顯然是說給他聽的。
  “想收錢也要人家拿的出錢啊,就有人那副窮酸相,用什麼給啊?”
  “誒?這你就不懂了,新聞報紙都不看嗎,現在的學生能做交易的東西多了,還不分男女。”
  此話一出,接連響起一片乖張的嗤笑聲,直直打在途徑的栗亭後腦勺上。
  栗亭腳步一頓,回過了頭來。
  那夥人有男有女,為首的是個男生,和栗亭其實差不多高,只是頭略大,整個人看著有些粗短。
  察覺栗亭的目光,對方挺了挺胸膛,不爽道:“看什麼看?”
  剛說完,就見栗亭不閃不避,直接向他走了過來。
  男生一怔:“你想幹嘛?”
  栗亭站在他面前,視線在幾人臉上掃了一圈,明明是平視的角度,莫名就讓對方感覺到一種濃濃的居高臨下。
  “現在的確有很多特長能做交易能賺錢,”栗亭說,“靠長相,靠力氣,靠腦子。不過如果靠犯賤也可以,你們應該是個中翹楚。”
  栗亭的語氣十分平和,卻聽得那男生怒意大漲,揚起聲調吼道,“你他媽說什麼?!咱們以前的老帳可都還沒算呢?”
  “你要算嗎?”栗亭直直迎著那殺人一樣的目光,問得認真。
  一旁有人見這劍拔弩張的氛圍倒先服軟了,拉著那為首的男生道:“程鵬,要鬧也不能在這兒,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那叫程鵬的男生卻不願輕易甘休,反而挑釁地指著栗亭:“這話你應該跟他說,我就不信這小子敢在學校動——”
  “——砰!”
  話還沒說完,就聽一聲巨響炸起,程鵬呆愕的轉頭望去,就見自己身邊足有幾釐米厚的不銹鋼垃圾桶正中凹陷了一半,嶄新的漆面都整塊整塊剝落了,而那硬物碰撞的嗡嗡餘韻在程鵬耳邊回蕩,久久不散。
  栗亭好整以暇的收回踢出去的腿,眼中流露出疑問的神色,仿佛在說“然後呢?”
  他們正處在教學樓的後方,如此動靜徘徊在空曠的小花園內自然引人注目,發現到三樓已經有同學和老師探頭出來張望了,挑釁的傢伙中有人犯起了怵。
  “栗亭你別橫,早晚有你苦頭吃。”
  丟下這句話,幾人架著明顯心氣不順的程鵬拉拉扯扯地返身離開,邊走邊怒駡道:“早跟你說別惹他了,他就是個瘋子!退學都不帶怕的!”
  栗亭沒心情聽他們的牆角,看了看手錶,騎上他的破電瓶又奔著A大去了,準確的說,是A大的圖書館。
  他對那兒那麼瞭若指掌,一方面是打工需要,另一方面,栗亭自己的學校實在太簡陋,每每需要些資料或者參考書什麼的,A圖實在是他最好的選擇。為此,他特意花錢找裡面的學生借了一張學生證,可以自由出入其中。
  在A大不少學生都考完試的前提下,以往人滿為患的A圖總算清靜了不少,栗亭自在的晃悠在曾經的人潮重災區樓層,仔仔細細的逡巡著書架,當意外的尋到了自己的目標物時,他晦暗的臉上閃出了絲驚喜的光,一下照亮了整張容顏,只不過僅只一瞬那亮色又湮滅了下去,恢復了他慣常的陰沉。
  栗亭借了書,小心的抱在懷裡向外走去,正思忖著是帶回店裡存放還是直接送到出租屋裡比較穩妥,抬頭對卻對上了一張熟悉的臉。
  “哥?你怎麼會在這裡?”
  來人是他的弟弟栗晗,而栗晗的身邊則站著前幾日在栗家後院撞上過的那個同校男生,也是目前栗晗的交往物件。
  栗晗在和栗亭打過那通尷尬的電話後還沒有聯繫過,此刻忽然遇到不禁滿面歉意,只是眼下不是解釋的好機會,他只能含糊的指了指一邊的人介紹道:“嗯,哥,他叫汪勤,我的同學。”
  說完又像是怕這個話題繼續,趕緊又問:“哥,你怎麼在這兒?來送東西嗎?”
  “咦?這不是我們專業的書嗎?”那個叫汪勤的男生忽然插嘴道。
  栗晗這才注意到栗亭懷裡還抱著什麼,一看之下也十分意外:“哥,你來這兒是借書的啊?你借我們專業的書幹嘛?還是原文的,我都看不懂呢……”
  栗亭“哦”了聲,把書翻了個面拿著:“打工要用的。”
  “打工還要用這個啊,這麼厲害。”栗晗感歎。
  “你怎麼在這兒?”輪到栗亭問他。
  “我忘了跟你說,我在A大的計院研究所做專案,我申請的暑期實習,連著申請第二年了,這回終於上了!”提起這個,栗晗十分高興,“這兒牛逼的人果然超多,那叫一個了不起,哦,對了……我還要請我們組的幾個學長姐一起吃飯……哎,他們人呢?”
  栗晗奇怪的轉身,就見原本走在一塊兒的幾位研究所前輩拖拖拉拉的隨在他的身後,尤其兩個女生,邊走邊回頭,不時伴著嬉笑,好一會兒才到了近前。
  “學姐,學姐,你們在看什麼呀?”栗晗湊上前乖巧的問。
  “看帥哥啊!”學姐臉面緋紅的笑著道,“方槐檸。”
  “啊?誰是方槐檸啊?”栗晗又問。
  “方槐檸你都不知道?”學姐不敢置信,說完才想起什麼,輕輕敲了一下眼前人的腦袋,“忘了你是新來的。不過,你這假期要想在這兒混的好,可不能不知道他,那可是我們計院的大頭牌。”


第6章 什麼叫天下地下的差距。
  聽見學姐這樣誇一個人,栗晗驚喜地問:“是留校的學長嗎?還是在讀博?”
  學姐卻搖了搖頭:“都不是,他剛保研,開學才大四,但你別看他年紀小,手裡已經不知道握了多少大獎了。倪蔚年倪教授知道吧,我們學校的,每年研究生暑期實習時外校申請近八成都是沖著他來的,但是又從來不對外招人的那位,而方槐檸就是倪教授那組的。”
  “倪教授都多少年不帶研究生了,這回不僅親自接手,還幾乎個個項目都有他,可見是多喜歡,頭牌就是頭牌。”一邊的學長也忍不住羡慕的感歎。
  “哇,那這位方學長還真了不起。”栗晗乖巧地附和。
  “腦袋聰明是了不起,但最了不起的還是因為長得帥!”學姐現實的指出。
  他們A大歷來出人才,計院裡讀研讀博的學長姐厲害得並不少,天才也不是沒有過,但外在和內在的條件那麼都優渥的實在是屈指可數。總結來說,方槐檸主在綜合得分高,德才智貌樣樣過人,“頭牌”稱號實至名歸。
  這話說得一夥人全都哈哈笑了起來,栗晗也跟著笑,特別捧場的說:“真想好好瞭解認識一下方學長……不如,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也叫上他們那兒的組員一起吧?”
  “你這小孩兒倒是大方,哥哥姐姐們很領你的情,但你要想請頭牌吃飯,那可不容易,除了幾個熟人,方槐檸幾乎不和其他人聚餐的,我們頭牌可高冷了。”
  “這樣啊……”栗晗一聽,純稚的臉忍不住苦了下來,瞧著十分懊惱。
  學姐看他可愛,忍不住逗他:“其實也不是不行,喏,他快走過來了,你可以去試試,說不準他被你感動就答應了呢。”
  栗亭的手機來了短信,他打開一看,是一個叫阿昌的人發來的,上面寫著:今晚有雷暴雨,你要不要過來處理下?
  栗亭抬頭看了眼栗晗,又看了眼遠處慢慢走來的高個兒男生,忽然道:“我走了。”
  栗晗正琢磨著學姐的話,聽見他哥的聲音懵懵的回頭:“啊?”
  “我先走了。”栗亭又重複了一遍,把手機塞回了口袋裡。
  “哦,好……”
  栗晗瞧著栗亭迅速轉身離開,這才想起忘了問他哥有沒有吃飯,要不要一起,不過很快他的心思又回到了另一邊靠近的幾人身上。
  那些人看著比他們年長了幾歲,應該都是碩博在讀的,只除了走在正中的男生……瘦削高挑的身材,穩健的步伐,遠遠望去,整個人的氣場在一干平凡人中簡直閃閃發光。
  而待到近前,栗晗更覺驚詫,他就讀的大學雖然沒有A大那麼好,但學校的電腦專業在A市也算名列前茅,形形色色的學生見了不少,更深知理科男多宅,十個人大半土,還剩小半是又醜又土,像汪勤這樣不土不醜算高算帥的已經是罕有的存在了,也難怪在男多女少的學校裡依然吃香,可是真比起面前這樣的,栗晗才明白什麼叫天下地下的差距。
  這位方學長就跟電影裡走出來的明星一樣,臉小,膚白,腿長,氣質並不粗狂,但也一點不陰柔,五官精緻中夾雜著一種濃濃的英氣,一眼望去只覺劍眉星目器宇軒昂,一舉一動都讓人不由自主地目光追隨。
  想是栗晗傻那兒的行為太突兀,不等他開口,被擋著前路的方槐檸一行就注意到了對方,直直的看了過去。
  和那人目光對上的一瞬,栗晗心悸,愣了片刻才回神道:“嗯……請問是方、方學長嗎?”
  他口才本就好,思緒略微整理就無礙的表達了自己的來意,即便剛才這邀請是抱著客套和應酬的,現在也已經變成了真心實意。
  只不過可惜的是,果然像那幾個學姐所料的那樣,那位方學長面無表情的聽完了栗函的話後幾乎沒有思考的拒絕了。
  “對不起,我沒時間。”
  方槐檸還算禮貌的看著栗晗道,說完卻不等對方後話,便與身邊幾人道別。
  “我走了,要去一趟郊區。”
  “合信工業的案子嗎?”幾個學長表示理解,“那玩意兒麻煩是麻煩了點,不過這公司挺大方的,你們老倪接的活兒還是比較有良心的。”
  還有人關心道:“槐檸,晚上有雨,還挺大的,記得帶傘。”
  方槐檸對師兄們一一點頭,直接朝著校門而去。
  “跟你說有困難吧?頭牌向來如此,還是我們去吃吧,哥哥姐姐不會真讓你付帳的。”幾位學姐笑著道。
  栗晗望著遠去的男生,直到被來到近前的汪勤推了一把才回過神來。
  汪勤疑惑:“怎麼了?”
  栗晗低頭:“沒什麼……”
  ********
  合信工業的活計並不算什麼科研課題,純粹是倪蔚年接來賺錢的,用他的話說,搞學術的要是沒有沒有足以匹配才能的收入,哪來的積極性去鑽研去創新。而類似的肥差在他手裡不知幾多,老頭兒每回都特別公平的分攤給下面的崽子,也難怪其他組的學生眼紅,削尖了腦袋都想加入。
  方槐檸倒是不在乎這點錢,不過他知道倪老對他好,所以即便那公司一週三變,時不時就要他們幾個返工,且路程遙遠,方槐檸也沒什麼怨言。
  坐了快兩個小時的公車,方槐檸到了目的地。這家是新落成的總公司,網路和各方面系統全要他和另兩位師兄幫著重建,員工大多還沒轉來,整棟大樓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在。
  方槐檸跟著合信工業的接待走進大門時,余光無意間瞥到了一輛小電瓶從一旁的小道上疏忽而過。
  方槐檸一呆,莫名覺得熟悉,然回頭再去看,卻什麼也沒找到。
  眼花麼?
  進了總機房,一忙就是大半天過去,想起吃午飯的時候都過了三點了。
  靠在巨大的玻璃牆上,偷得片刻休息的方槐檸遙望遠方,緩一緩酸痛的眼睛。此地以後應該會建成類似科技園的地方,只不過現在還未發展,周邊大半全是荒地和農田,幾乎沒有什麼人煙。
  哦,不對,近處倒是有一個人。
  就見那人戴著草帽,手持一把鋤頭,正在滾滾熱浪中翻地。
  是這附近的農民吧?方槐檸想,那麼大的太陽下還要努力勞作,也真是辛苦。看看手裡捧著的冰咖啡,再感覺著周邊涼爽的冷氣,明明非親非故,方槐檸竟忍不住生出一絲小小的愧疚感來。
  這位伯伯也不知道會不會中暑。
  等等,好像……不是伯伯。
  看見對方因為炎熱而挽起了褲腿,露出其下兩截白皙纖細的小腿,方槐檸有些意外,不過很快這意外又變作了吃驚。
  許是怕烈日灼烤,那位農民放下了鋤頭,轉到一邊的土坡下,從後頭推出了一輛破落的小電瓶,一路停到了合信工業栽種的大樹下,確認坐墊曬不到太陽後,這才整了整衣裳,喝口水,重新拿起鋤頭,回到了勞動崗位。
  而這點時間足以讓方槐檸看清他草帽下的整張臉了。
  方槐檸:“……………………”
  向來在外人眼裡以高冷淡定著稱的頭牌,卻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不明外力的微妙震盪。
  他都不知道是該先吃驚為什麼又和這人遇上了,還是該疑惑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種地?!
  他本來就是農民嗎?
  家境不好才到處打工?
  他不是大學生?
  斂財能力那麼突出了應該能找到更輕鬆一點的工作的吧?
  總不會又是幫人幹的?
  要不是刻在骨子裡的自律性將方槐檸拉回到正經事務上,他估計還能在那兒猜度半天。不過極高的專注力也讓方槐檸在投入工作後很快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想法拋到了腦後,直到一聲驚雷炸起,他才堪堪回神,發現外頭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黑了,師兄說的雷暴雨也強勢襲來。
  方槐檸走到窗邊,不自覺的又向那頭看去,嘩啦啦的雨幕中,電瓶車倒是還停在原地,只是人卻已經不在了,而在他先前忙忙碌碌的田地處竟架起了一個小棚,用帆布覆蓋著,用來遮擋其下的農作物。
  那小棚雖然簡陋,卻在風雨飄揚中意外的堅實頑固,方槐檸靜靜看著,不知為何,竟良久未動……


第7章 一隻被人遺棄在半路,可愛又可憐的流浪貓。
  方槐檸從合信工業離開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公司內剩下的員工基本都是留宿的,理應該讓班車送,但想著這兒到市區往返近四個小時的車程,方槐檸還是拒絕了麻煩對方,只一人離開。
  好在車站就在附近,只是非高峰時段,又是荒僻之地,公車至少半小時才有一輛經過,有時等上一小時也不是稀罕事。
  方槐檸不急,腦袋裡一邊盤算著才寫好的程式,一邊選了個乾淨的角落站著,整個人陷入了繁複的資料世界裡。
  雨勢越來越大,間或伴隨著劈裡啪啦的電閃雷鳴卻也沒有讓他分心,倒是街邊隱約的白影晃動,一下子拉過了方槐檸的注意力,一望過去,發現那裡站了一個人。
  瓢潑的雨幕像在眼前蒙上了一層恍惚的白紗,方槐檸眯起眼仔細辨認了半天才在黑暗裡勉強看清了對方的樣子。本以為早該離開的人沒想到再一次出現在了面前,依然以方槐檸無言以對的強悍方式神奇的登場。
  那個人的身邊這回沒了那輛搶眼的電瓶車,取而代之的是一輛更為老舊……不,破爛到極點的自行車。
  自行車被一條鎖鏈拴在了對街的電線杆上,那位小農民便在狂風大雨裡努力的開著鎖。
  鎖眼似乎被鏽住了,小農民鍥而不捨的搗鼓了半天,就在方槐檸以為他會失敗的時候,鎖鏈被成功的解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方槐檸覺得小農民似乎看過來了一眼,然後騎上那破車便要離開。
  從各方親友路人的評價那裡就可知道,方槐檸絕不是一個親和的人,他高冷、孤傲,難以親近,一般只有旁人湊上來的份,讓方槐檸主動搭話,物件還是一個陌生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此刻,他卻只猶豫了一瞬後就開了口。
  方槐檸說:“你這樣很危險。”
  他的嗓音並不高,很容易就被周圍喧囂的雨聲所遮蓋,所以方槐檸又更說了一遍,這次更詳盡。
  “在這樣的天氣裡快速穿行,身邊沒有遮蔽物,車上卻有不少金屬,很容易被雷劈的。”
  這一回他很確認對方聽見了,因為小農民腳下蹬踏的動作慢了一瞬,卻沒有立馬就回過頭來。
  似乎是不打算接受建議的樣子,方槐檸想,莫名的也不覺得意外,也不生氣。他本就不愛管閒事,破天荒的好心提醒一回已經算挺有道德的了,說穿了還是這個人實在太奇怪,引起了自己巨大的好奇心,而對方完全有堅持己見的權利,畢竟命是他自己的。
  不過接下去發生的一幕卻急劇扭轉了事態。
  兩人只覺眼前燦光一閃,誰也沒看清具體怎麼發生的,只知道伴隨著刺耳的轟隆聲,不遠處一棵近半人粗的樹木就像被虛空揮來的巨斧砍了一刀般,猛然少了一半的枝葉和樹皮,緊跟著冒起的火光迅速被雨水澆滅,只剩翻滾的灰煙證明剛才的畫面不是他們的想像。
  真被雷劈了……
  幸好不是人。
  方槐檸嚇了一跳,他相信街上那人肯定也受到了震撼,因為對方在愣神之後,默默地跨下車來,竟然還堅持重新把那破車鎖回了電線杆上。在確認安全後,磨嘰著走到了車站,也就是方槐檸所處的區域裡。
  這車站不小,但是遮雨棚卻不大,那人不得不在離方槐檸兩三米處站定,他沒有向方槐檸道謝的意思,也沒有開口搭話,就這麼淡淡掃過來一眼,又淡淡轉開了頭,仿佛兩人只是初初相見。
  方槐檸第一回 懷疑自己是不是長了一張路人甲的臉。
  沒有交談,沒有其他目標物,兩人只是分立兩邊默默地看著前方不停下落的雨簾,如果這是一幕電視劇,此時應該可以配一首《尷尬》作為貼切的BGM,還是二胡版的。
  好在方槐檸也是個習慣沉默氛圍的人,並沒覺得有什麼難熬,相反他發現身邊那個人比他要更不自在一點。
  在雨裡那麼折騰,小農民又只穿了一件半防水的連帽衫,早就淋成了一隻落湯雞,不知他是覺得冷還是難受,以很慢的節奏在原地小幅度的挪著步,方槐檸一垂眼,餘光就能看見那雙腳。
  意料之中的,對方穿得球鞋有些舊,但還挺乾淨的,只是邊沿能瞧得出道道褶皺和裂痕,顯示穿戴的年月不短了。鞋子大概還有些漏,在雨裡吸飽了水,每踩一步都留下一隻又一隻圓圓小小的濕腳印,在地上縱橫交錯。
  方槐檸忍不住盯著看了一會兒,直到兩道大燈劈開夜色而來。
  車總算到了,方槐檸上了車正欲往裡走,卻聽司機在後頭問了一句:“同學,你不上來嗎?”
  方槐檸回頭,發現那小農民竟然還站在原地。
  他來此地不少回,心知這個時間點很有可能已經是末班車了,這人要是有親友接送或在附近有別的選擇,也不會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堅持騎那破玩意兒走了。
  司機的問話讓小農民抬起頭來,隔著朦朧的窗玻璃,他的目光和裡頭的方槐檸又一次對上了,小農民的腦袋上還戴著白天那頂草帽,帽檐下的頭髮也已經濕透,一簇一簇的貼著臉頰,讓他看上去更小了,像一個少年,不,像……一隻小貓,還是一隻被人遺棄在半路,可愛又可憐的流浪貓。
  那一刻,方槐檸竟覺心裡一跳,他恍然大悟道:“你沒帶錢?”
  用的是問句,心裡卻已經肯定了。
  栗亭今天本打算借完書就回去打工的,遇上郊區的突發狀況讓他臨時改變了計畫,因此難得粗心地忘了帶錢包,甚至連電瓶車的電都忘了充滿,根本沒法進行四個小時的往返,因此不得不在搭完雨棚後選擇另一種交通工具,那輛他幾年前騎過又捨不得丟到的舊坐騎。
  不過最後還是選擇了和方槐檸一塊兒,卻不是抱著等車的態度,栗亭是在等雨停,然後再騎車回去。
  方槐檸問出口後,並沒有等栗亭回答,直接又掏出兩個硬幣丟進了投幣箱裡,然後轉身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沒一會兒,外頭的小貓移動著腳步,也慢慢踏進了車門,而這一回,方槐檸終於從他那兒得到一句“謝謝”。
  雖然很輕,但方槐檸聽得很清楚。
  小農民沒有坐在附近,而是選擇了後半截的座位,只不過因為整個車廂只有他們兩位乘客,哪怕離得遠,方槐檸還是切實的感受到了對方的存在。
  漆黑的夜,滂沱的雨,寧靜的車廂,難以忽略的人。
  方槐檸昨晚熬夜寫了論文,今天又忙碌了一天,早就十分疲憊了,所以隨著車身的顛簸,他便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又不知不覺地開始做夢。
  他夢見太陽高掛,他走在學校的林蔭道上汗流浹背,然後迎面遇上了一隻巨大的貓。說是貓,但卻跟蝸牛一樣,背上馱了好多好多的東西行來,方槐檸沒留意,和它撞了個正著。
  貓咪身上的東西嘩啦啦翻了一地,它啊嗚一聲,很不高興地瞪了過來,竟然用人的聲音說:“你賠!”
  方槐檸定睛一看,發現被摔壞的竟然是一台電腦。
  “賠多少?”方槐檸爽快。
  貓咪說:“二十。”
  方槐檸拿錢。
  貓咪又道:“再給八十。”
  方槐檸繼續掏錢。
  貓咪卻還嫌不夠。
  “你想我如何?”方槐檸聽見自己問。
  話剛落,他的眼前畫面一變,竟變出了一片農田。
  “我要你跟我一起種地換錢!”貓咪仰起頭說完,丟過來一把鋤頭。
  方槐檸接過,略作猶豫,竟還真的耕起了地。
  只不過不等他一鋤頭下去,忽然天際一道響雷炸起,轟隆一聲朝他劈了過來!
  方槐檸只覺後腦一痛,整個人也向前一顛,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醒了,目的地也到了。
  方槐檸看著周圍熟悉的景致,一邊在心裡吐槽自己這做得什麼亂七八糟的荒唐夢,一邊鎮定地起身。走到後門時發現那只貓,不,那個人也站在那裡,一如之前那般目不斜視。
  車子停下,兩人一同下了車,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各自無言的分道而行。
  方槐檸直到行出一段距離,才忍不住抬手摸了把自己的後腦勺,餘痛依稀還在,但肯定的是,不像被雷劈的,倒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又是錯覺嗎?


第8章 頭牌今天特別好說話。
  隔天方槐檸照例准點去到研究所,在大廳裡正巧遇上了王複梁,還有幾個其他組的師兄們。
  幾人一道坐電梯,一位頂著黑眼圈的師兄不高興的看著方槐檸道:“我早上四點聯繫你討論問題,你不是說還沒睡麼?怎麼現在看著這麼神清氣爽?”
  作為室友的王複梁立時搶答,並友好的安慰:“學長,這個問題你向著誰都別向著頭牌,這人身體機能和我們不同,一千多天、二十四小時對著螢幕,眼睛還是2.0,腰不疼腿不酸洗頭都掉不了幾根頭髮,簡直是異類。”
  這種特質基本直戳普通碼農的心窩子,此話一出電梯裡響起一片羡慕嫉妒恨的長籲短歎,讓方槐檸不得不出口解釋。
  “天亮前還是睡了幾個小時的,昨晚從郊區回來在公車上也睡了。”睡得還特別的香……
  雖然方槐檸的確精神不錯,但對著電腦幾個小時其實是非常傷神的活計,一上午下來,方槐檸走出實驗室捏著眉心去泡咖啡。
  研究所的條件還不錯,每層樓配兩個茶水間,微波爐電冰箱一應俱全,像他們九樓,還備至了一台咖啡機,算是大家熬夜時的精神慰藉。
  不過今天那玩意兒卻不太好使了,連熱水都見了底,方槐檸試了試,不得已拿著杯子坐電梯下樓。
  栗晗來研究所已經快一周了,每天都累個半死。像A大這樣的地方,本校的人才都消耗不完,還招外頭的實習生進來說穿了就是讓他們幫著打雜的,真正的項目核心實習生是接觸不到的,每天都只和各種基礎資料反復奮戰,連導師都沒見過幾回,大多只能從師兄師姐那兒學點雞毛蒜皮的經驗。
  可儘管如此,類似的名額每年依然供不應求,栗晗雖然有心理準備,卻還是被奴役得有點委屈。
  趁著學長不在,他讓汪勤替他把一個統計做了,自己則跑到走廊上。正偷著喘口氣,就見前方的電梯門打開,方槐檸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沒有看栗晗,直接朝著茶水間去了。
  栗晗卻在瞧到他的那一刻就沒轉開眼,盯著對方站定在那兒低著頭泡咖啡。上一回看得不算仔細,這一次再見他更確認這位頭牌外在條件的非凡優越,肩寬腿長,頎長挺拔,穿戴也非常有品位,不張揚卻在細枝末節處透著一種隨意的時尚,而且他手上戴的表,正是栗晗惦念日久卻又暫時沒錢買的那款。
  真是處處完美。
  栗晗琢磨著,腳步一動便要上前,卻有人比他更快靠近了方槐檸。
  栗晗認識那兩人,一個是他們組叫洪月的學姐,本校學生,另一個則是A大研究所的劉老師。
  劉老師拍著方槐檸的肩膀笑著道:“正找你呢,槐檸,過兩天你跟我走啊,你們老倪把你借給我了。”
  方槐檸一臉疑惑。
  洪月道:“保研夏令營,劉老師想請你給我們幫幫忙。”
  劉老師年紀不大,去年才開始帶研究生,平時和學生們也混得挺近的,一聽這話,茶水間裡正喝水的其他兩個學生玩笑道:“劉老師,這也行啊,算不算假公濟私?”
  “我是為自己嗎?我也是為學校招攬人才,得全面向外校的優秀學生展示我們的長處啊,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學生品質有多高,”劉老師指著方槐檸道,“老倪這不是正忙完一波了嘛,槐檸跟著我在外頭可比在實驗室有用多了。”
  說完,他親熱的攬住方槐檸的脖子:“行了,反正我那些基礎項目你也瞭解過,就這麼說定了,老師先謝謝你。”
  單方面佈置完任務後,劉老師樂呵呵的走了,留下洪月給他擦屁股。
  “槐檸,沒問題吧,真有困難我替你跟劉老師說說。”
  洪月和方槐檸一個班,也是今年剛保研的,在陽盛陰衰的此地,可謂是十分優秀了。
  方槐檸思索了下,搖搖頭:“沒關係,可以。”
  洪月笑了:“那行,具體時間我到時發消息告訴你好不好?上回我們加過的號碼還在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洪月十分滿意,原本還要再說些什麼,不過見泡完咖啡的方槐檸已經走出了茶水間,洪月只得放棄。
  看著對方上了電梯,洪月轉身回實驗室,抬頭卻對上了栗晗的臉。
  “你怎麼在這兒?”洪月問,現在可還沒到用餐時間。
  被撞破偷懶的栗晗尷尬的一笑,立馬又換成討喜的表情:“我、我出來上個廁所呀,對了,學姐,我看到牆上掛了歡迎的橫幅,有什麼學生要來參觀嗎?”
  洪月大度的沒有追究,只說:“哦,是我們學校的夏令營活動,外校推薦的保研生會過來考核,選拔優秀的成為A大的直博或研究生,你開學才大二吧,還早了點,過兩年可以試試。”
  栗晗驚喜:“那……雖然我不能參加,但能去參觀嗎?”
  “不行哦,”洪月潑了他一盆冷水,“實習生可不放假。”
  栗晗一聽,不高興的鼓起了嘴。
  ********
  果然,兩日後的A大計院暑期夏令營是一場硬仗,第一日開放了研究所的參觀,來自全國各地嚮往來A大深造的優秀學子把往日安靜的大樓襯得熱鬧無比,作為各大導師手下的諸位得力幹將不得不為此奔忙接待介紹,盡力展示出他們學校的親和有愛來。
  一上午過後,洪月他們累到腿都直打哆嗦,尤其是方槐檸,成了吸引火力的主要對象,一出現就受到了各方營員的圍繞,幾個小時裡帶著人上上下下電梯都要被他坐穿了。
  好容易送走了一批學生,方槐檸與學長姐們躲進了會議室裡休息,洪月提議大家該吃飯了。
  “叫外賣吧,我走不到食堂去了。”有人說。
  “暑假時間,校外的店九成都關了,上哪兒去叫啊?”有人反對。
  “總有開著的吧?”
  “反正我不知道。”
  雖然不是碩博生,但因為缺少人手而一道被拉來做苦力的王複梁在一片沉默裡舉起了手。
  “我知道一家。”
  洪月接過他捏著的那張皺巴巴的名片看了起來:“豆豆點心館?唔,種類還挺多的呢,似乎不錯。”
  她徵詢地環視了一圈,目光落向方槐檸:“就吃這個吧?”
  方槐檸也在盯著那張名片,片刻點了點頭。
  結果這家外賣的效率非常高,才過了二十分鐘就有人提著東西送上樓來。
  洪月正和方槐檸核對下午的事宜,門被敲響的時候,方槐檸放下筆抬起了頭來。
  然而進門的是一個比較陌生的小哥,服務態度倒是很好,笑嘻嘻的和大家打招呼,還介紹店裡的新菜譜和新優惠。
  “聽你說得我好想吃你們店裡的甜品哦,不如我們再點一些吧?”有人嘴饞。
  “時間夠不夠啊?還有半小時就上工了。”
  “夠的夠的,我現在打電話讓我們店裡再派一個員工送來,省去我往返的時間了。”那小哥機靈的說。
  洪月猶豫,還是去看方槐檸,她以為頭牌不會同意的,畢竟方槐檸向來時間觀念強,從來不耽誤身上的任務。
  沒想到方槐檸瞥了眼手錶,又點了頭。
  洪月不得已打了電話,她一邊看功能表一邊道:“既然大家都覺得味道好,不如後三天的餐食也找他們家?”
  話還是問得方槐檸。
  頭牌繼續點頭,今天特別好說話。
  這回不到二十分鐘,栗亭就騎著他的小電瓶來到了A大研究所,他等了半天電梯始終在五到十樓間往返,看著要融化的冰淇淋,栗亭最後選擇了樓梯。
  一口氣上到七樓,他在拐角處遇見栗晗的時候對方明顯有點驚訝,栗晗盯著他的制服,呆了下才擠出一絲笑來,卻沒有上前。
  栗亭忙得也沒空搭理他,一邁腿又繼續上樓,幾乎是掐著點到了九樓的會議室外。
  方槐檸承認他剛才有一瞬分神想過這家豆豆外賣店第二回 派來的人員會不會是他以為的那位,沒想到待門打開真看見對方站在外面時他自己倒先愣了一下。繼而心裡忍不住想著對方這回不至於不認識自己了吧,他會不會跟自己說話?又會說點什麼?而自己要怎麼回答?
  方槐檸琢磨了一通,結果預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栗亭是看了他一眼,然而也就只是一眼,看完後,他放下東西,一句廢話都沒有,返身退出一步,還貼心地替他們合上了門。
  走了。
  方槐檸:“……”
  明明剛才這家店的態度十分熱情溫暖的,怎麼到他這兒就急轉直下了呢?!
  難以預料。
  一邊的洪月見頭牌沒了以往的謙讓精神,竟先一步從那外賣口袋裡挑了一大杯冷飲放到面前,笑著問道:“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吃甜食呢?”她記得聽別人說過方槐檸的習慣,不應該如此。
  方槐檸只是“嗯”了一聲,挖了一口冰慢慢抿進了唇內,然後道:“天熱,消消火氣。”


第9章 他挺想看看這個總是莫名出現在自己面前、特長那麼多面的人會不會搞砸什麼事。
  夏令營的第二天依然是重頭戲,方槐檸等人需得同那些前來的外校保研生一對一諮詢,向他們介紹導師特長,研究方向,解答對方各種亂七八糟的疑惑。
  這回是忙到快遞把飯送來了大家才發現到飯點了。
  來的又是豆豆點心館那位熱情洋溢的外賣小哥,一邊收錢一邊還不忘給大家推銷新品。
  好不容易把人打發走,洪月卻發現方槐檸面前的飯一動未動。
  洪月問:“不合胃口嗎?我還特意點了昨天那道甜點,你不是喜歡吃?”
  方槐檸仍然低著頭:“嗯,先放著吧。”
  洪月抿抿嘴,不說話了。
  ********
  栗亭手裡原來有四份兼職,因為暑假的緣故,兩家暫時歇業,待九月再開,但栗亭卻沒有因此輕鬆下來,他早已物色好了另兩個工作,今天正好去面試,其中一家和栗亭以前打工的店鋪有過合作,一見是他,興高采烈地答應了,另一家倒是新開的,結果聽了栗亭那輝煌扎實的履歷,也二話不說的點了頭。
  搞定後,栗亭拿著租來的學生證去了A大圖書館,A圖還算人性的照顧暑期學子,一周開放三天,上下午各兩小時。栗亭記得可清楚了,但這回去到那裡卻看見門口貼著因校內幾個系舉辦“保研夏令營”的活動,圖書館場地被租用,故而延後兩個小時開放的通知。
  兩小時,有點久,但四點上班的栗亭倒也等得起,天氣那麼熱,不高興再往返的他隨意找了門口一張有樹蔭的長椅坐下了。
  從這裡可以望見圖書館廣場上有大片人流往返,門口還豎著彩旗和橫幅,應該就是為了夏令營佈置的,無數優秀的青蔥學子踩著自信的步伐在這裡出入,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都能感受到那飛揚蓬勃的朝氣。
  栗亭拿出水瓶喝了一口,聽見身後兩個女生在小聲的討論著。
  “你想好了嗎?選哪個導師?”
  “一圈轉悠下來……劉儲平和宋兆,還有梁竟淘這幾個都不錯。”
  “宋兆不錯,不過劉儲平?你不是覺得他資歷太淺嗎?”
  “資歷淺也有淺的好處,新老師剛帶學生都是很認真的,那些名號響亮的大牛真正手把手教的有幾個,說出去好聽而已,而且申請宋兆老師的人肯定很多,競爭太大了。”
  “這不是剛才那個帥哥說得話嗎?哈哈哈,你不會是看人家帥就被洗腦了吧。”
  “瞎說什麼呀……這話是有道理的。”
  “有什麼道理?我剛還注意到有人打聽那帥哥,發現人家其實是跟著倪蔚年的,真正的大牛在這裡。”
  “這麼厲害啊?倪蔚年不是很久都不招人了嘛。不過連倪老師的學生都給劉儲平月臺,是不是更說明宋儲平不錯?”
  “我看你是覺得那帥哥不錯才是真的……”
  “閉嘴吧你,外面那麼熱,把你熱昏頭了。”
  “你才被美色昏頭了,走走走,進去了,裡面有空調,順便看看書再看看帥哥去……”
  身邊的人半真半假的玩笑著,來了又走,栗亭還是默默地坐在那裡,不時掏出手帕擦擦額頭的汗。
  忽然遠處有個女生在招手,栗亭沒動,直到對方又鍥而不捨的招了兩回,栗亭才確認她是在叫自己。
  他雖疑惑,但還是走了過去。
  “同學,你能替我搭把手嗎?我們一人拉一頭,把繩子系緊些。”那女生指著牆面上有些松垮下來的橫幅道。
  栗亭卻在她要趴凳子的時候扯了她一把,直接自己站上去三兩下就把那近手指粗的麻繩紮了個結實。
  女生驚訝:“哇,你力氣好大。”
  栗亭沒回答,轉身要繼續回到樹下窩著等開門,卻又被那女生叫住了。
  “請問你是保研生嗎?”這時段保研生不是在到處諮詢或者拜訪導師就是安靜的啃書應對後兩天的考試,不該那麼閑啊。
  果然栗亭道:“不是。”
  “真的嗎?太好了!”女生眼睛一亮,“啊……終於找到一個不是外校的了,謝天謝地。你你你……能不能幫我點忙?”
  她用的是詢問的語句,但手已經抓著栗亭朝裡走去,邊走邊道:“暑假期間,A大的學生實在難找,我們也是沒辦法了……”
  栗亭莫名其妙的跟著她進了圖書館的大門,穿過大廳直接朝著人流最洶湧的地方而去。走近了才發現,那裡原來搭出了一排展臺,後方則豎立著許多展板,其上羅列著A大碩博導師的基本資料、研究方向還有手裡的各種項目等等。A大的學生坐在一頭,外校生坐另一頭,雙方一起展開友好的諮詢交流。
  只不過理應一對一的活動,因為外校保研生的過度熱情,讓部分展臺人數上的天平產生了很大的傾斜,而栗亭被帶往的就是最熱鬧的那處。
  排開層層疊疊的諮詢者,栗亭看到了包圍圈中的兩個男生,其中一位分明十分眼熟。
  方槐檸在聽見洪月說自己找到幫手的時候意外的看去,一見到來人,面部表情只是微微僵硬了下就回到了淡定。
  很好,這一回兩回三回的,已經有經驗了。
  “讓他幫著標注學生資料吧,”洪月對方槐檸說,又轉頭安撫栗亭,“不是很複雜,很多學生簡歷沒帶夠,你就幫著記錄下他們是什麼學校的,擅長點什麼,又希望學習到什麼,錯了也沒關係,只是大概的統計,我們會在結束後檢查的,如果不懂的再問,可不可以?”
  栗亭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幾人面前掃了一圈,視線落在方槐檸的臉上。
  本以為對方是要他幫什麼體力活,結果卻是這樣的技術工作,這些人栗亭昨天來送外賣的時候都見過,但他大概逗留的時間太短,現下又換了常服,所以竟沒人認出來,都當他是A大的學生。可別人不認識,眼前人應該是認識自己的,就算自己答應,對方也應該不願意讓個送外賣的來經手碩博生的東西吧。
  誰知方槐檸沒有拆穿,沒有反對,只是回望著栗亭,輕輕問了句:“你下午有事嗎?”
  洪月也是剛想起來:“哦,對對,看我忙的都忘了問你了,你有時間嗎?其實我們這兒也挺快的,不會耽誤太久的。”
  栗亭頓了下,在好幾雙期盼的目光裡終於道:“沒有。”
  “好好好,那趕快坐下,這是表格,拿著筆,在這兒記……對,我們會告訴你要寫點什麼的……”洪月一聽這話,連忙就把人推著在方槐檸身邊坐下了,半點緩衝都沒給栗亭,就招著手讓保研生過來,而她自己則去面對另一波人群去了。
  方槐檸做事向來有分寸,但剛才那一刻他承認自己讓好奇心佔據了高處,他挺想看看這個總是莫名出現在自己面前、特長那麼多面的人會不會搞砸什麼事,畢竟這東西並不像洪月說得那麼簡單,對外行十分不友好,不過反正有自己在,可以及時善後。
  一邊想著,方槐檸一邊聽著面前學生的話,不時提出一些關鍵的問題。
  交談起先進行的比較順利,身邊的人只要寫寫人家的學校,叫什麼名字,還有手機號碼什麼的,一直沒有出錯。
  方槐檸比較滿意,而且他發現這位小農……小秘書的字還挺漂亮的,光看著會以為是個很粗狂的男人下的筆,挺拔蒼勁,和他柔和明豔的外表一點也不相似。
  不過隨著談話的深入,問題的複雜,人員的流動,方槐檸的心思難免分到了正事上,待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剛才的對話他用的大半都是英語。
  方槐檸暗道糟糕,他努力回想著剛才幾個學生留下的內容,打算一會兒自己再重新核對一遍,把缺漏都補上,以他的記憶力應該不會錯。
  誰知一回頭卻看見手邊的表格被填得整整齊齊滿滿當當,低著頭認真書寫的小秘書不僅中文寫得好,一手外國字也記錄得流暢瀟灑。
  A市作為與國際接軌的大城市,在此地經驗頗多的打工者會些外語不是什麼難理解的事,酒吧街的清潔工口語都比很多大學生好呢,快遞員會英文有什麼奇怪的。可是能把電腦的很多專業詞彙,甚至只有這個領域才能接觸到的原理、名詞都寫得一字不差就不太正常了。
  半晌都沒聽見方槐檸的聲音,栗亭不得不抬起頭來,一眼對上一雙直愣愣看著自己的目光,連面前的學生叫他都沒注意到。
  作者有話要說: 栗亭:???
  方槐檸:!!!


第10章 相較于理性思維的跳躍和變幻莫測,這位小秘書在感性思維方面很是單一和黑白。
  在忙碌中,兩個小時很快過去了,A圖的場地租借時間到,諮詢會也不得不進入尾聲。最後來的那位外校保送生似乎極其出色,方槐檸和他聊了挺久的,栗亭那張記錄的紙上也寫得密密麻麻。
  他終究不是這個專業的,就算聽力過人也做不到十全十美,而那邊前一刻明明和對面學生交談得甚為流暢的方槐檸,下一刻卻第一時間發現到了問題。
  一根修長的手指探來,在栗亭記錄的末端點了點,說道:“這裡漏了一條,名叫……算了,我來吧……”
  栗亭還沒聽明白,就覺身邊人忽然湊了過來,抽走了他手中的筆,把那缺漏處給補上了。看著那只手一路書寫,落下最後一個字,栗亭的耳邊傳來低沉的話語:“是某個程式的一種演算法,比較難拼。”
  栗亭低著頭,不知道方槐檸離得多近,他只感覺到對方說話時微熱的氣息拂在自己的頭頂,吹動了他的幾絲發梢,有點癢癢的。
  不過很快,方槐檸就退了回去,安靜的坐到了一邊。
  保研生陸陸續續的退場,洪月過來收記錄,看見這裡進行的那麼順利,她也有些意外,忍不住對栗亭道:“真是太感謝你了,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啊?”
  方槐檸聽著這話也微微側過了頭。對了,巧合了那麼多次,給自己留下不淺印象的人,自己竟然還不知道他叫什麼。
  不過就這僅有的幾次接觸下來,方槐檸也感覺出了這人的個性,挺獨的,不是為了賺錢的話並不像是喜歡交朋友的樣子,洪月大概要失望了。
  果然,栗亭只是搖了搖頭,一副不想多言的態度。
  但還沒轉身又被洪月抓住了。
  “別害羞嘛,我們這兒又不是表彰大會,不興做好事不留名那一套啦,來快告訴姐姐,你叫什麼?”
  栗亭被她抓得緊,不得已開了口。
  “栗亭。”
  哪個“栗”?哪個“亭”?方槐檸想。
  “哪個‘栗’哪個‘亭’啊?”洪月像是他的蛔蟲一樣。
  栗亭頓了下,重新接過筆,在一張廢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哦,很好聽呢。”洪月特別捧場,“那栗亭同學,今天真是十分感謝了,你應該知道我們是計院的了吧,如果以後有機會也可以到研究所來玩哦,請你吃糖。”
  在洪月的感謝聲中,方槐檸看著栗亭仍是維持著原來的表情,臉上連個客套的笑容都沒有,多心的人怕是要以為他覺得自己這番幫忙是吃了天大的虧了。
  原來相較于理性思維的跳躍和變幻莫測,這位小秘書在感性思維方面很是單一和黑白。
  真是個奇怪的人,捉摸不透。
  就在方槐檸盯著人家的背影在那兒畫心理分析曲線圖的時候,忽然目標人物走出了幾步又轉過了頭,重新來到他的面前。
  方槐檸趕忙垂下視線,正巧看見栗亭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放在面前的桌上,轉身走了。
  是兩枚硬幣……
  車錢嗎?還記得要還?
  沒有意外的感覺,方槐檸伸出手,把這兩枚硬幣握在了手心,仿佛感受到了其上還殘留著的一絲暖熱的溫度……
  ********
  研究所這夥人訂了四天的餐,栗亭昨天中午不在,今天自然就輪到他送了。
  其他項目組的這幾天也忙個半死,看劉儲平組的學生吃得那麼好,有樣學樣的通通叫了豆豆點心館的餐,那麼大的量,讓栗亭光樓上樓下就跑了三回。
  今天是保研生的上機考試,洪月他們理應在機房幫忙,不過中午方槐檸卻回來了,進電梯的時候正巧碰上了栗亭。
  王複梁也在,許是之前虧本送電腦的記憶太過深刻,栗亭這次又沒帶帽子,被王複梁一眼就認了出來。
  “哎,是、是你啊,怎麼這麼巧!”
  真正巧得你還沒遇見過呢,方槐檸想,轉頭又望著那小身板因為奔忙熱得紅撲撲的雙頰,竟跟在王複梁後頭想自言自語般感歎了一句。
  “要送那麼多。”
  王複梁這才注意到了栗亭手裡各提著兩隻大餐盒,為了保溫,那東西可不輕。
  “我、我幫你拿。”王複梁和趙磅之後討論過那事兒,兩人倒是沒有被栗亭坑了的想法,相反越思忖越覺著那哥們兒挺厲害的,至少他們就做不到,此刻當時尊敬的印象依然殘留在心中,王複梁十分的想幫忙。
  栗亭卻避開了他的手,等著電梯一到,俐落地走了出去。
  一間一間的把飯食送到其他組裡,最後才來到方槐檸那兒。王複梁正在給沒來的人打電話,邊打邊對栗亭道:“分、分裝一下,他們一會兒過、過來吃。”
  栗亭才不提供這種人性化服務,他只是直接把餐食從保溫箱裡拿出來便罷。
  王複梁卻特別沒眼色的要和栗亭搭話:“你、你上回把我的電腦帶到哪裡去了?收廢品的賣了多、多少錢啊?”
  對工作無關緊要的問題栗亭懶得回答。
  天生熱情的北方漢子又道:“你們送完了這兒還有哪、哪裡要送啊?天、天那麼熱,你坐會兒再走也行啊。”
  栗亭卻半點都不耽誤,收了東西就走。
  “等、等等,你要給我發票……我得讓學姐向、向學校報銷……哎,有人找我,槐檸你替、替我拿一下發票。”王複梁說到一半坐到電腦前開了視頻。
  方槐檸看向栗亭。
  栗亭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幾秒,沉默。
  方槐檸微低著頭問:“沒帶?”
  栗亭則半抬著腦袋說:“沒人跟我說要開這個。”
  方槐檸:“前兩天就跟你那位來送餐的同事說的,他應該是忘了告訴你。”
  這些人不靠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栗亭轉身便走。
  方槐檸脫口道:“你去哪裡?”
  栗亭說:“我回去拿。”
  “等等……”
  栗亭頓步,側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
  方槐檸一怔,連忙鬆開了:“不是什麼大事,明天再帶過來也一樣。”
  想了想,又隨口問了句:“明天也是你過來吧?”
  栗亭還沒應聲,那頭王複梁倒先叫喚起來了。
  “槐檸槐檸……你快過來。”
  方槐檸奇怪:“怎麼了?”
  原來王複梁那組最近和德國學校有合作的實驗,他師姐讓他負責交流,但這邊王複梁資料發晚了,德國那的時差人家都不在學校了,急急忙忙回復過來的檔是全德文的。
  “你趕緊找找魏萍,看她在不在,讓她過來一趟。”
  魏萍是錢坤的女朋友,A大德語系的,而錢坤則是方槐檸王複梁他們的另一位室友,四個人關係很鐵,以往研究所的翻譯基本都找她或外語系的碩博生。
  方槐檸道:“他們倆不是在外地旅遊麼。”
  “啊?對,我才想起來。那怎麼辦?這時候上哪兒去找翻譯?總不見得讓人家重寫吧,我一會兒可要給學姐回饋的。”王複梁著急。
  方槐檸明白,王複梁資料會發晚也是因為給他們幫忙,他不是保研生,只是來實習的,明年還要考研,一點兒雞毛蒜皮的錯漏王複梁都擔心會給導師留下不好的印象。
  方槐檸蹙眉:“我想想辦法。”他在外語系倒是有認識的人,就是考試前在圖書館見過,那個硬要給她勻座位的女生,她也是魏萍的同學,不過如果方槐檸開了這個口,人家真來了,他就勢必得找個時間還這個人情,就怕一來二去的讓對方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方槐檸一邊猶豫一邊手還是摸向了電話。
  不管如何問題總要解決。
  “他要你們把前兩天發過來的資料整理下,明天中午布勞恩教授會跟你們即時通話,聊一下你們那個網路壓縮課題,順便羅列了幾點課題概要。”
  忽然聽見第三個人說話,方槐檸和王複梁一道回過頭去,這才發現栗亭還沒走。
  因為思緒還糾結在到底要不要給人家女生的電話,方槐檸難得沒有立馬反應過來,他看著栗亭在動著嘴巴,甚至一度以為他還在說那發票的事兒。
  栗亭面對兩張茫然的臉就知道他們沒明白,只能指了指桌上被列印出來的檔,解釋道:“這上面說的。”
  王複梁:“啊……啊??!!”
  方槐檸:“…………………”


第11章 不在乎路人的感謝,也不接受旁觀者的崇拜。
  “你、你看得懂德文啊?”
  在一陣詭異的沉默後還是王複梁先開了口。
  對於這種顯而易見的廢話栗亭沒有回答。
  王複梁繼續問:“你說他、他們在紙上羅列的網路壓縮的細、細綱是什麼?”
  栗亭知道他這是不信邪,便照著那檔的一二三四條翻譯了下,越說那頭王複梁的眼睛瞪得越大。
  對於早就見識過這位少年神奇的方槐檸在這個時候就體現出經驗者的優勢了,在他們這些專業人士面前這資料可不是能信口雌黃的,而且對方根本沒必要不懂裝懂。
  那頭的王複梁也終於露出了驚喜地表情,低著開始頭奮筆疾書:“你、你慢點說……慢點,我記一下,記一下……”
  栗亭卻語速不減,一點也不貼心的讓王複梁在後頭半死不活的追。儘管痛苦,但總算在極短的時間內磕磕絆絆地把這份資料大致整理了出來。
  一見事情搞定,栗亭丟下手裡的玩意兒便要離開,就好像他只是順腳踢走了擋在路中的石頭,不在乎路人的感謝,也不接受旁觀者的崇拜。
  “等等……等,”王複梁卻哪裡願意隨便放人過門,他一下從原地跳起竄到栗亭面前,厚厚鏡片下的眼睛閃閃發光,道,“你是哪個大學的?什、什麼專業?”
  栗亭翻了翻眼皮,似乎不怎麼想回答,這A大的一個個都喜歡調查戶口,不說還不讓人過門,注意到那頭方槐檸也在炯炯有神的看著自己,栗亭抿了下嘴巴,挑了其中一個問題回答。
  “外語專業。”
  “難怪呢!”王複梁恍然大悟。
  方槐檸卻在心裡說:難怪個屁,學外語的有幾個會種田?
  不過至少勉強能摸到這人技能來源的部分脈絡了,雖然對方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學校,但從他昨天聽寫那麼多其他專業的生僻詞和今天翻譯檔連停頓都不需要的樣子來看,栗亭的專業能力極其優秀。
  這麼優秀還選擇那麼辛苦的工作?
  到底為什麼?
  方槐檸想著,又聽王複梁提議道:“那你、你明天還有空嗎?我、我們這裡還有些德國的郵件需要有人翻譯,而且如果照資料上說……明、明天布勞恩教授會跟我們即時交流,我、我們也要一個會德語的在身、身邊比較好。”布勞恩教授年紀大了,那口德式英語十句有九句聽不懂,他又不喜歡學生隨便插嘴,上回兩方的交流,王複梁他們組險些就因為溝通障礙沒跟上節奏。
  栗亭沒吱聲,腳在地上輕輕的點著,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王複梁亟待遊說,方槐檸直截了當:“有報酬。”
  栗亭停下動作。
  方槐檸:“比送外賣多。”
  栗亭的眼珠在眼皮下輕輕遊走。
  方槐檸看著他一上一下扇動的睫毛,又道:“前後最多四十分鐘,你完全可以繼續回店裡做事。”
  栗亭看了過來。
  方槐檸知道,成了。
  不過栗亭的態度依然不甚熱情:“你們別反悔就行。”
  “怎、怎麼會呢……我們說好了就……”
  王複梁還想長篇大論的給合作兩方多增加些提前交流的機會,栗亭卻沒心思聽,拽起自己的保溫箱,淩波微步一般閃過王複梁再次阻擋的手,閃身出了門。
  “那明天老、老時間啊,可不能遲到!”
  王複梁臉上掛滿了驚喜的笑容在離開的人身後喊道,可一秒過後又立馬垮下臉來,苦逼著看向方槐檸。
  “現、現在送外賣的收入好像不、不低的,你怎麼跟他說我們給的會更高呢?學姐雖然說、說過要找翻譯,但是要的是A大本、本校的,萬一她不信任對方,不同意的話,也許價錢會很低也說不準……”
  “你這是要反悔了?”方槐檸問。
  “我……我沒有,我只是擔心……”
  “不用擔心,”方槐檸坐到桌邊,拿過自己剛送來的那份盒飯,打開一勺一勺的吃了起來,“你學姐真的不同意那費用,多的我來,畢竟這主意是我出的。”
  “槐檸!你、你太有義氣了!”王複梁一怔,繼而感動的撲上前,“你如果破、破費,我就請你吃飯……”
  說到此,王複梁又想起:“或者我、我們也可以請那位小、小哥吃飯,就當感謝……怎麼樣?”
  方槐檸吞下一隻蝦仁,挑挑眉:“可以考慮……”
  ********
  栗亭今天又是最後一個離開店裡的,騎著小電瓶回到出租屋要開門時卻發現黑暗裡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
  栗亭沒有驚慌,只是走過去踢了那人一腳。
  田典“唔”了一聲,像是迷糊著醒來,啞著聲道:“你回來了?我……忘帶鑰匙了。”
  栗亭開門開燈,田典越過他搖搖晃晃著往裡走:“等出了一身臭汗,我先去洗……”
  話未說完就被栗亭一把扣住了手腕。
  “幹嘛?”田典緊張。
  栗亭看著他:“你說呢?”
  田典掙扎:“我累死了,要睡覺。”
  栗亭卻不留情的一把抓住他的頭髮,往後一扯,露出田典的整張臉盤來,額頭正中的大片青紫在白熾燈下一覽無餘,幾乎見血。
  田典用力甩開他的手,呵呵笑:“行了行了,我又喝酒了,喝多了摔了一大跤。”
  栗亭不說話。
  田典認真的看著他:“栗子,真的,你信我,我下回不多喝了,好不好。”
  栗亭和他對視了幾秒,慢慢鬆開了手,進了房間。
  田典呼了口氣。
  栗亭的房間很小,不過他的東西也少,一張床,一個小衣櫥,都比較老舊了,唯一算得上像樣的只有靠角落的一個書架,上面的書放得滿滿當當,有舊有新。
  栗亭走到近前,視線在兩排泛黃的科學雜誌上掠過後落到下層的兩本新借的專業原文書上,伸手抽了出來。
  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的內容卻晦澀難懂,栗亭根本不知道那上頭具體寫了些什麼。
  不過他還是一頁一頁耐心的翻著,燥鬱的心情仿佛也因此沉寂了下來。
  外頭不時傳來一陣劈裡啪啦聲,應該是田典洗完澡在那兒整理東西,忙活了好一會兒後,出租屋內終於陷入了寧靜。
  栗亭關了床頭的小檯燈,又在黑暗中站了半晌,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悄無聲息的拉開門走了出去。
  重新騎上樓下的小電瓶,栗亭在夜色中把車飆得風馳電掣,僅僅用了以往大半的時間就來到了酒吧街。
  再次熟門熟路的走進那條小巷,栗亭腳步不停,一路行到最裡頭一處灰黑色的大門前。
  他知道那個誰的習慣,喝完了酒,不愛走正門,就愛走偏門,還喜歡在黑暗裡搞些有的沒的。
  果然等了近一個小時,那扇門緩緩被推開,從裡頭跌跌撞撞的走出了一個年輕男人,模樣還挺周正的,懷裡則抱著一個少年。
  栗亭隱在暗處默默地望著他的背影,手在牆邊摸索著,摸到一根木棍握起,在手心裡掂了掂。
  男人和那少年黏黏糊糊,不時靠在一起嬉笑著說話,栗亭就在他們腦袋快挨上的時候,快步走出,舉起手裡的棍子狠狠的向那男人的背上掄了過去!
  卡擦一聲,棍子當下斷成了兩截。
  “……嗷!!!”
  “——啊!!”
  驚叫和痛呼同時從那男人和少年嘴裡爆出,少年在意識到危險的第一時間就飛奔著逃跑了,而那男人則踉蹌著撞在牆上,痛苦的回過頭來。
  待看清身後人是誰,男人爆出一聲粗口:“我……艸你媽,栗亭……”
  後話還未說完,栗亭直接在他肚子上來了一腳,將那足足比他高了大半個腦袋的壯漢踢倒在地,又捏著拳頭一拳一拳招呼在了他的臉上。
  地上那人被他打得哎哎直叫,一會兒嘴硬一會兒忍不住討起饒來:“我……我不是故意去招惹田典的,就正、正好遇上了……啊喲,別打了……我他媽沒動他,就、就灌了他兩杯酒……我擦……行行行,我也只是輕輕推了他兩把……誰知道他媽的他會從臺階上摔下去……哎喲喲喲……”
  栗亭並不想給他狡辯的機會,只想收拾人,不過揍得正流暢,那道灰門後又走出一個穿著服務生衣裳的人。
  男人趁這機會竟掙扎著站了起來,推開服務生,向那門內的酒吧跑了進去,朝著就近一桌的人吼了一聲。
  他姿態狼狽,誰都能瞧得出是什麼情況,那三個似乎是他朋友的男人當下就怒氣衝衝的走了過來。
  栗亭本有機會撤退的,但卻被門邊的服務生抓住了。
  那人特別不爽的問他:“栗亭,你又想幹嘛?田典呢?才上了幾小時班就跑了?真是一點委屈都受不得。”
  栗亭沒回答,只望著將自己漸漸包圍的幾個男人。
  正中那個被打得蔫頭蔫腦的人見幫手到了,已是換上了一張狠戾的臉,指著栗亭道:“那娘娘腔上個月還要死要活的求著我別走,現在怎麼著,變金子做的碰不得了?我他媽呸!行,老子也不稀罕那貨色,倒是你,三番兩次替他出頭,那麼有種的話不如也替他讓再我玩兒上兩天?老子保證再也不看你們一眼。”
  說罷,示意身邊的幾個朋友招呼招呼栗亭。


第12章 這是什麼生物?
  豆豆點心館有一部分員工也是學生兼職的,放了暑假,大半都回了老家。人手緊缺,偏偏周圍幾個高校或多或少都在舉行些暑期活動,員工的工作量不減反增。不過以往遇上類似事件他們處理的遊刃有餘,只因為有個能一個頂三的栗亭在,但不知為何,今天這位大佬的手速明顯跟不上平時,不僅如此,甚至有點拖後腿的嫌疑。
  小毛這都把廚房打掃了一遍,栗亭那兒不過十多個碗還沒洗乾淨。
  副店長過來想催他,話還沒說出口,只聽“哐當”一聲,栗亭手裡的大盆摔了個粉碎。
  一旁的服務員看看地上,又彼此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了見鬼的表情。
  這是今天的第三只了,這位做事從來滴水不漏的非人類是靈魂出竅了麼?
  被甩了吧?!
  有人在背後用唇語說。
  副店長也皺起眉,卻在此時看見栗亭轉過來的臉,還有那雙陰沉沉的眼睛,又把要敲打的話吞了回去,換了別的吩咐。
  “栗、栗亭啊,這邊讓別人做吧,那頭有人訂了餐,你去送好了。”
  栗亭似乎也覺得自己今天狀態不好,沒有堅持,只用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褪下手套走了出去。
  外賣的量分到他手裡的照例很多,若換做之前,對栗亭來說也不算什麼,只不過今天……他拿出螢幕裂了道大縫的手機看了看時間,估算著路上的距離和自己要用的速度,表情有些疲憊。
  但栗亭還是跨上了車,頂著腦袋上的烈日開了出去。
  他走得小道,小道比較近,就是路不好,很顛,栗亭捏著車把被顛得頭昏耳鳴,下車的時候腳步都有些打晃。偏偏今天的外賣都不像A大研究所那樣團體性的,而是一家一家分散在各處,有些還是舊式的居民樓,栗亭只得咬著牙上上下下的跑,跑到後來都快分不清樓梯和平地了。
  好不容易送完,竟然比栗亭估算的時間還多了半小時,加上回去的十多分鐘,應該是趕不上接下去的活兒了。
  儘管如此,栗亭還是朝著那原定的目的地駛去……
  ********
  夏令營進入最後一天,大半學生都開始踏上了返程的道路,方槐檸他們也因此能鬆口氣,還不到午時他就先回了研究所。
  在六樓遇見整理資料的王複梁,一見他,王複梁就著急道:“和布勞恩教授的會話提前了。”
  方槐檸一愣:“什麼時候開始?”
  “四、四十分鐘後。”
  方槐檸看看手錶。
  “要給豆豆館小哥打、打電話嗎?”王複梁問。
  方槐檸看向他:“你有他電話?”
  王複梁呆滯。
  方槐檸歎氣:“給點心館打。”
  “哦哦……對。”
  過了一會兒,方槐檸就見王複梁表情微妙:“我讓點心館打他手機,他們說他去送餐了,但不接電話。”
  “把他手機給我。”方槐檸道。
  王複梁照辦,方槐檸把那串號碼輸入進去後,撥號,果然響了良久都無人應答。
  方槐檸看著螢幕,眉頭微微蹙起。
  “他、他放我們鴿子了嗎?”
  方槐檸說:“再等等。”
  這一等就是二十分鐘,方槐檸的最近通話欄裡多了一排號碼,卻始終只是單向箭頭。
  他們還算有耐心,可是那頭王複梁組的組員們卻要更為謹慎一些。
  學姐來問了幾次,王複梁都說快好了,漸漸地,仍然沒見到人的學姐有點著急了。
  其實想想這事兒的確不靠譜,讓一個送外賣的來給研究項目做翻譯,雖然對方本職是外語系的學生,但再如何也不可能比A大相關專業的厲害,而且這種正經交流可不能隨便開玩笑,要不是看在方槐檸也挺相信對方的份上,學姐是連這個機會都不會給的。
  眼看時間還差十多分鐘,學姐道:“好了,看來你們選擇的人出了點偏差,我只能執行二手準備了。”
  “啊?什麼準備?”
  學姐微微一笑,瞥了眼方槐檸:“槐檸不知道嗎?她今天正好來這兒玩,我讓人上來了,本來是以防萬一,沒想到還真幫上了忙。”
  說著,學姐對一邊的休息室叫了一聲:“瑤晴,我們要開始了。”
  下一刻,一個漂亮的女生就走了出來,正是上回在A圖遇見的那位。
  因為那邊已經準備進行通話,於瑤晴沒時間和方槐檸說話,只來得及對他笑了下,匆匆進了房間。
  王複梁也有點懊惱,朝方槐檸無奈地攤了攤手,也跟在了後頭。
  方槐檸卻沒動,仍是站在那裡,不時低頭看看手機。
  午飯時豆豆點心館來人了,卻不是期望中的那個,方槐檸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想起暴風雨裡看見的那座簡陋卻牢固的木棚,總覺得的他不像是如此沒有責任心的人。
  不到二十分鐘,通話室的門被打開了,於瑤晴從裡面走了出來,見到方槐檸竟然還在,臉上閃過一絲喜色。
  “哇,第一次做這樣的工作,幸好沒有出錯。”於瑤晴心有餘悸地說。
  方槐檸一手插袋靠在那裡,臉上並沒有面對熟人時的放鬆,哪怕聽著這樣的話也是一貫的高冷表情。
  他問了句:“結束了?”
  於瑤晴笑:“他們還沒有,我先結束了,待在裡面太緊張了。你呢,今天不忙嗎?”
  方槐檸沒有回答。
  於瑤晴還待再說,卻見他正若有所思的看向樓下。於瑤晴跟著看去,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勉強要說就是研究所門前的廣場上站了一個男生,也朝著這個方向揚頭看了過來。
  七八樓的距離其實不矮了,但方槐檸好像看清了對方臉上的神態,那種不用多言已經明白結果的神態。
  他看看方槐檸,又看看他身邊的女生,似乎並沒有上來解釋或者打招呼的意思,只轉身向停在門邊的車走了過去。
  短短的時間裡,方槐檸是猶豫過要不要下樓的,但他也知道,等他到了以後栗亭應該已經走了,而且自己下去又能說些什麼呢。
  其實這種合作算不上什麼,找人幫忙,結果對方因由耽擱,他們臨時換人,事情也算圓滿解決。但不知為何,看著那離去的背影,方槐檸只覺照在他身上的陽光莫名有些刺眼……
  ********
  幫了宋老師一個大忙,倪蔚年也算心疼方槐檸,放了他幾天的大假,正好錢坤旅行回來了,找幾個室友一起吃飯。
  王複梁還在底層被奴役,沒辦法前來,只有趙磅和方槐檸在。
  錢坤不是學電腦的,他是體育學院的,和方槐檸從小就認識,屬於遠親,也不知道什麼簽運就分到了他們的寢室。他長得人高馬大,五官端正,氣質陽光,與方槐檸至少在外表等級上最為接近,一同屬於整個理工宿舍樓的異類。
  他這回是去U市比賽的,還拿了獎,在和女朋友順道旅遊了一圈回來後,別提多舒心了,大手大腳的願意給兄弟們破費。
  “今天請客,哥兒幾個想去哪裡搓一頓?”錢坤問。
  他以為方槐檸會選什麼西餐廳素菜館這種味道清淡的地方,而趙磅則是羊肉館烤肉店這種無肉不歡之處,結果兩人想了想後,趙磅忽然來了句:“去豆豆點心館吧。”
  “啊?”什麼地方?錢坤莫名。
  “嘖,你忘了,上學期我們還點過來著,最近他們家好像出了不少新品,王大舌天天吃都沒吃膩,我也想嘗嘗去。”王大舌就是王複梁,一點雞毛蒜皮都要發朋友圈的小清新理工男。
  錢坤不能理解,只得轉而看向方槐檸。
  方槐檸沒說話,錢坤明白這是不反對的意思。
  怪了。
  以前吃過也沒覺得特別美味,能打動趙磅和王複梁不足為奇,但打動方槐檸……難道是有了什麼鎮店之寶?
  “行。”
  錢坤大方的帶著人向那兒挺進。
  他們興致挺高,誰知去了卻發現大門緊閉,點心館上貼著一張“歇業一周”的告示牌。
  “怎麼搞得,竟然關門?”趙磅遺憾。
  錢坤:“我們學校還有附近學校的活動大概都快搞完了吧,人家正好趁生意清淡調整調整。”
  “真是早不歇晚不歇的……靠。”趙磅生氣。
  錢坤瞧著他,又瞥了眼盯著那告示牌看的方槐檸,眯起眼說:“哎,我覺得你們有點不對不對哦,老實交代,是不是裡面有什麼了不得的人,難道是大美女?你們這是帶我來見弟妹了?是你嗎?胖子?還是……我們大頭牌終於遇見良人為他贖……”
  撩騷的後話沒講完就被方槐檸一個眼刀殺了回去。
  那頭趙磅其實真想吃點心館的菜,期待落空才不高興的,不過聽錢坤那沒把的言語,他倒想起了什麼。
  “哎,你別說,這裡面還真有個了不得的人。”
  “哦?形容一下。”
  趙磅想了想,用了特別貼切的一句話:“力氣像你,腦子像槐檸,臉像許妙妙的人。”
  “什麼?”
  錢坤驚奇,自己的力氣別說在理工男中,就算是體院裡都算可觀,而許妙妙可是A大出了名的美人,就看王複梁那小子日日魂牽夢縈就可知一二,方槐檸的腦子那更不用說了。
  所以……這是什麼生物?
  “人造人嗎?”
  他徵求似的望向方槐檸,卻得到了默認的回答。
  “意外吧?難以想像吧?可惜你見不到。”趙磅面對一臉好奇的錢坤,賤賤的聳了聳肩。
  不待他話落,身後寂靜的街道上卻忽然傳來一陣機動車的馬達聲。
  方槐檸回頭,瞬間一張熟悉的臉撞入了他的視線,仿佛從天而降般由遠及近的慢慢行來……
  善於管理面部表情的頭牌,第一時間咬牙才沒有把嘴巴張開。
  趙磅就差一點了,慢上兩秒的他直愣愣地看著那小車擦身而過,沒忍不住“——嗷”了一聲。
  其實他就是隨口那麼一叫,表達下自己的驚訝之意,沒真要耽擱對方的正事。卻不想,已經開出一段距離的小車忽然扭過了車頭。
  不是想打招呼,也不是要退回來,而是直接失去控制向著側面摔了下去,那裡正巧是個斜坡,有好幾級的臺階。
  當下幾個大男人都嚇了一大跳!
  最先回神的方槐檸第一時間跑了過去!


第13章 小貓受傷了,進了救助站。
  那個斜坡說高不高,一般摔下去不太會受到什麼太重的傷害,但也架不住有人摔得巧。栗亭似乎就屬於後者,方槐檸他們靠近的時候見他整個人側臥在地,雙手在胸前環抱,疼得臉色煞白。
  “啊呀,這是摔到哪兒了?”趙磅緊張。
  方槐檸已經蹲到栗亭身邊小心的查看,一邊想把他扶起來一邊問:“什麼地方疼?”
  然而他才輕輕觸到栗亭的身體,對方就像只蝦米一般縮得更緊了,肩膀簌簌的抖著。
  “手……手疼嗎?”方槐檸注意到栗亭一隻胳膊不自然的僵直在身側,揚起聲音問,“還有哪裡?”
  栗亭搖搖頭不說話,下一刻就覺兩隻手臂從他的腰後和腿彎處穿過,他整個人被騰空抱了起來。
  方槐檸對身邊道:“叫計程車去醫院。”
  錢坤等人反應還算及時,愣了一下後,一個趕緊去攔車,一個則把倒在一邊的小電瓶扶起安置在一旁。
  出租很快到了,錢坤坐前頭指路,趙磅和方槐檸坐後頭,只不過趙磅那身材一人就能占去大半的座位,為了不壓到栗亭的傷處,方槐檸簡短的思考過後不得已讓栗亭半個屁股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而上身則靠在了胸前。
  栗亭一開始是被疼懵了,在熬過那陣刺激之後,他漸漸恢復了清明,面上痛苦的神色似乎被隱忍了下去。
  方槐檸感覺懷裡的人動了動,想坐起來,不過方槐檸沒有鬆手,橫在他腰腹的手臂堅持得緊了緊,還算溫柔的反對著對方的不配合。
  栗亭僵了下,直覺性的抬起眼,正對上方槐檸垂下來的視線,一個人的頭頂抵在另一人的下巴處,這近在咫尺的距離足以讓他們看清對方的臉,只可惜各自都面無表情,只兩雙眼睛顯得格外的亮,裡頭清清明明的裝著對方的影子。
  短暫又漫長的幾秒過後,兩人一道別開眼,栗亭沒再掙扎,方槐檸也沒說話。
  醫院很快到了,這一回方槐檸沒擋住人,栗亭在車停穩的同時離開了身下人的腿,自己打開門跨了出去,一步一步艱難的朝醫院大門而去。
  這人真是太要強了。
  方槐檸跟在他身後想。
  這種情況肯定是急診,醫生讓拍片,結果出來後診斷為肩膀脫臼,要復位,診室裡只能進一個人,三人面面相覷一番,方槐檸走了進去。
  就見栗亭躺在那兒,醫生站在他身邊,抓起栗亭的手臂上下移動著。
  栗亭穿得T恤被解開了幾顆扣子,方槐檸注意到他右邊的肩膀已經完全腫起來了,又紅又紫,頗為可怖。
  “嚴重嗎?”他忍不住問醫生。
  醫生哼了聲:“兩天裡脫了兩次,二度傷害能不嚴重嗎?之前一回還好,但你自己接上了吧?”他看著栗亭,“還接歪了,後來又受了外力再次脫位,這是不想要手了啊?再嚴重可要做手術了。”
  兩次脫臼?不是剛才摔得嗎?方槐檸驚訝。
  栗亭不說話,只是閉著眼,顫抖的睫毛洩露了他此刻承受的痛苦。
  “是有點疼,忍一忍,肌肉要放鬆下。”醫生還是比較貼心的,一邊動作一邊嘮叨,說現在大學生放假了更要注意安全,不要一鬧起來就不知輕重。
  方槐檸耳聽他的話,眼睛卻盯著醫生的手,腳下一點點朝著床頭而去。
  果然,醫生說到一半時忽然手上用力,緊接著一道清脆的卡啦聲傳來,方槐檸在此眼明手快的抓住了栗亭的另一隻手才防止他整個人從床上蹦起來。
  “好了……”醫生動作俐落,脫下手套走到一邊去寫病歷。
  栗亭在床上大喘氣,額頭已遍佈冷汗,隱約的感覺到有東西被遞過來,他虛虛的睜開眼才看到是張紙巾,他伸手想拿,發現胳膊動不得,一隻廢了,一隻被人壓著。
  栗亭只能無奈的看著,想說不用了,但那紙巾下一時已落到他的臉上,輕輕的抹去他額頭臉頰、頸項上的汗漬……最後在鎖骨處停下了。
  “不急著起來,再躺一會兒。”方槐檸把紙巾收回,神態自若的走向那醫生。
  “把手先固定,最起碼一禮拜不要用,然後辦住院手續。”醫生道。
  “還要住院?”方槐檸問。
  “不然你覺得他為什麼會疼成這樣?”醫生說著,又調出電腦裡另一張X光片,“看見了嗎?最疼的不是手,是這兒,肋骨骨裂,三根……”
  肋骨也裂了?
  不過醫生的後話更讓他吃驚。
  “這不是新傷,這是幾年前的老傷沒養好啊,一摔打就容易出問題,所以說骨頭斷了一定要臥床休息,現在還年輕,不然以後老了可要吃苦頭。”
  見方槐檸表情不好,醫生又安慰道:“住院呢,也是讓他再觀察觀察,看看心肺功能和其他指標,沒問題的話過兩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
  說著讓外頭的人來扶患者離開,順便付一下款。
  錢坤已經借好了輪椅,方槐檸讓栗亭坐下,就見那一頭趙磅拿著繳費單面露難色。
  請吃頓飯上個網的錢趙磅還是有的,但這那麼多檢查還有押金,對一個隻接接小外快的大學生來說可不是一筆小錢。
  “我來吧,”錢坤也注意到了,伸手要接時方槐檸已經把單子拿了過去。
  “我去,你們先到住院部。”
  見方槐檸動作,栗亭似乎要說話,但是趙磅已經把人推走了。
  排隊付款的時候口袋裡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方槐檸掏出一看才想起來他在栗亭摔倒時發現到他砸在一邊的手機,就先撿起來打算一會兒還他。現在就見那款式老得都不知道哪個年代的山寨貨在那兒狂響,螢幕上還分佈著蜘蛛網一樣的裂痕,勉強能看清來電人似乎是叫……栗什麼的。
  栗亭不在,方槐檸不好接人家的電話,但是這玩意兒聲音太過刺耳,方槐檸想掛機,點了幾回卻都無效,最後通話竟然被莫名接通了。
  方槐檸不得不把手機放到耳邊,只聽裡面傳來一個少年在叫著:“哥,你明天有時間嗎?我們一起吃飯。”
  同一個姓,似乎是栗亭的親戚?
  “不好意思,我不是栗亭。”方槐檸說。
  那邊聽見他的聲音愣了一下:“啊?你是哪位?栗亭呢?不方便接電話嗎?”
  方槐檸沒回答自己的身份,只是想了下簡要把這兒的情況說了,說栗亭騎車摔了。
  那位弟弟一下子就緊張起來,問明醫院後表示會儘快趕到。
  等方槐檸搞定費用再去到住院部,外頭的天都已經黑了。
  三人病房只住了栗亭一個,他掛著點滴靠在床頭似乎睡著了,趙磅和錢坤則百無聊賴的坐在床尾。這一通忙活幾個人都有些累,尤其是趙磅,幾乎消耗了他一個月的運動量,胖子本就不大的眼睛都快眯縫上了。
  方槐檸道:“你們先回去吧。”錢坤中午就說和女朋友還有約的,現在情況已經穩定,再放鴿子不好。
  趙磅猶豫:“我再等等,等這水掛完。”
  方槐檸明白趙磅這是覺得栗亭會摔跤是因為他自己亂咋呼嚇到了人家,於心有愧,不過既然醫生已經說栗亭手傷了兩天了,方槐檸覺得應該是他駕車的時候沒控制好方向和油門才摔的,和趙磅關係不大。
  “沒事,我等著吧,也快好了。”方槐檸道。
  趙磅和錢坤都覺得頭牌今天似乎比往日熱情不少,但是心知他外表高冷,但內裡本就是一個十分有義氣有責任感的人,兩人倒也沒有多想。
  “那有事兒隨時叫我。”
  留下這句話後各自離開,病房內只剩方槐檸和床上的人。
  方槐檸想靠近看看點滴瓶卻發現不知何時栗亭已經醒了過來,正睜開眼睛看著他。
  點滴裡大概有些鎮痛成分,他的臉上已經沒了剛才的痛苦之色,但略微淩亂的頭髮,蒼白的面容,還有本就不怎麼強壯的小身板,被被褥裹在其中,更顯出一種憐人的脆弱來。
  恍惚間,方槐檸又看見了那只隔著窗玻璃和自己對望的小貓。
  小貓受傷了,進了救助站。
  方槐檸眨眨眼,聽見栗亭開口道:“不用陪我,謝謝。”
  他大概是想感謝今天的幫助,又想說不需要方槐檸費時,結果兩句放一起,莫名其妙就多了一分不近人情來。
  不過方槐檸卻像是沒聽見一樣,逕自拉開床頭的椅子坐了下來。


第14章 對於陌生人的靠近和撫摸,哪怕是善意的,也會伸出警惕的利爪。
  方槐檸坐下後沒有說話,栗亭也沒有,大概有一分鐘的時間裡,沉默彌漫在整個病房中,熟悉的BGM《尷尬》又開始無聲的悄悄播放起來。
  最後還是方槐檸打破了寂靜,他說:“抱歉,剛才不小心接了你的電話,大概是你弟弟打來的,知道了你的情況,說等等會來。”
  接著把電話放到了床邊,手指點在那縱橫交錯的螢幕上,似乎想要問些什麼。
  栗亭看出了他的猶豫,主動道:“這手機前兩天就裂了,時好時壞。”
  果然不是摔車摔成這樣的,方槐檸想到前天王複梁那組翻譯時怎麼聯繫對方都沒有回復,怕是那時手機就出了問題,而他這一身傷的由來,或許也與栗亭為何會無故失約有些聯繫。
  方槐檸挺想問的,剛才抱著人時,對方那過輕的身量和尖痩的蝴蝶骨戳在手臂上的觸感到現在都依稀殘存,讓方槐檸總忍不住去回想。但他又覺得自己有點太關心了,這事兒已經過去,還涉及到人家的隱私,他其實不該多打聽,所以方槐檸只是點點頭。
  栗亭說:“等我好了,會拿錢還你,或者你給我帳號,我修好手機轉帳給你。”
  方槐檸微蹙起眉頭:“不急。”
  栗亭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樣,竟然問了句:“你以為我很窮?”
  方槐檸一愣,差點跟著反問“難道不是嗎?”
  然而栗亭的表情並不似玩笑,沒有逞能也沒有炫耀,只是十分平淡,像在敘述一件最正常不過的事。
  所以……這位傷者其實並不拮据?
  可有錢為什麼還要那麼辛苦的打工,又或者是辛苦的打工才變得有錢?
  方槐檸好奇這裡頭的因果關係。
  他選擇另一個角度表達想法:“你應該早點來看醫生。”如果經濟上真的沒有困難的話。
  “受不了我會看的。”栗亭反駁,言下之意就是早上不摔這一下,他本來是受得了的,而他不想打破自己原本的安排。
  方槐檸想到醫生的話,又想到看見他一臉煞白倒在那裡的模樣,心裡莫名鬱塞,語氣也冷下來道:“身體是你自己的。”
  誰知栗亭毫不退讓:“所以我很清楚。”
  明明看著那麼脆弱,嗓音也軟軟的,但是個性真的是倔強又強硬,甚至有些不識好歹,方槐檸仿佛這才意識到,這只小貓是會撓人的。對於陌生人的靠近和撫摸,哪怕是善意的,也會伸出警惕的利爪。
  真不可愛。
  高冷驕傲如方槐檸,也不是一個喜歡熱臉貼冷屁股的人,他當下就站了起來,看看差不多的點滴瓶,打算離開了,順便叫護士進來拔針。
  不過這腳還沒邁出兩步就又被後頭的動靜給牽絆住了。
  那兩句話不僅刺激到了方槐檸的耳朵,也刺激到了栗亭脆弱的氣管,他剛說完就忍不住咳了起來。
  偏偏他還不願叫人幫忙,自己歪著身子要去拿床頭放著的紙杯,結果拉扯到掛了的那只手臂,不僅水翻了半杯,人也差點從床上掉下來。
  虧得方槐檸察覺到不對急忙上前,伸手把歪到的人接了個滿懷,才沒有加重他的傷勢。
  “沒事吧?”方槐檸攬著對方問。
  栗亭這一震盪咳得更加厲害了,方槐檸趕緊把他扶靠在床架上,重新去取了水回來。
  栗亭要自己接,但方槐檸沒讓,直接把杯沿湊到了他的唇邊。栗亭難受得很,這回沒再拒絕,小口小口的喝了起來。
  蒼白乾澀的嘴唇被水浸染,下垂的睫毛和頸項上的喉結都在隨著吞咽一下一下的滑動著,方槐檸就近看著,方才堵在心口的那點憋悶,就像被那杯中的水給慢慢沖淡了。
  他輕輕歎了口氣。
  怎麼跟個傷患計較上了呢。
  自己從來不那麼小氣的。
  “慢點喝,”再出口時方槐檸的聲音已褪去了冷色,甚至比剛才更添了一分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溫柔。
  栗亭喝完水就倒在那裡閉上了眼睛,渾身豎起的毛也重新軟了下去,滿滿的人畜無害。
  方槐檸知道他是咳得肋骨疼,卻不知道該如何緩解對方的痛苦,東想西想了一通,再回神卻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不覺按上了對方的胸口,不知是想拍還是想揉。
  方槐檸一驚。
  那頭栗亭大概也覺得不對,重新睜開了眼,兩人的目光再次對上。
  栗亭的眼睛裡還有咳出的生理淚水,襯著微紅的眼眶,更顯得水光盈盈。
  房間內尷尬複又彌漫,可在尷尬中還多了一絲說不明道不清的詭異氛圍,讓人摸不著頭腦。
  便在此時,一聲低喚幽幽的響起,也拉回了兩人的注意力。
  “栗子……”
  方槐檸和栗亭同時轉首,這才發現門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人睜著大眼,看看方槐檸又看看栗亭,視線最後落到那只位置不太對勁的手上,表情複雜。
  方槐檸怔了下,連忙收回了手。
  門外的人見床邊二人的距離拉開,這才猶猶豫豫的走了進來。
  “栗子,你怎麼樣了?”
  來人長髮披肩,小臉大眼,是個很漂亮的女生,方槐檸看著她一來就緊張的撲到病床前,對著栗亭一通亂摸,穿著運動短褲的兩條白花花的腿都快跪到床上去了。
  栗亭沒說話,只是拍開了她的手。
  女生倒沒生氣,但也沒從床上下去,仍是著急的要知道栗亭傷到了哪裡。一邊找一邊嘮叨起來:“我昨晚等了你一夜你都沒回來,我就覺得不對勁,上午特意去了你打工的地方,看見你那摔爛的破車停在那兒,我一路打聽,附近的幾家醫院都跑遍了,總算給我找著了,你說你……幹嘛不告訴我……幹嘛!”
  女生對著栗亭戴著支架的手,眼睛都紅了。
  栗亭卻嫌吵的皺起眉。
  女生這才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不得已從床上爬了下來,轉而再次望向方槐檸,試探著問:“你好,請問你是……”
  方槐檸一直默默望著他倆,此時扔下手裡的紙巾,退了一步,面容已重回高冷,對栗亭道:“既然你朋友來了,那我走了。”
  栗亭還來不及回答,方槐檸已經特別灑脫酷帥的雙手插袋離開了這裡。
  栗亭看著對方的背影,耳邊又傳來一句幽幽的問詢。
  “這是誰啊?”
  栗亭斜了身邊人一眼,道:“田大愷,給我去買個手機。”
  田大……不,田典一愣,這才看見栗亭枕頭邊擺著的那個不成樣子的通訊工具,眼裡才消去一點的淚花又湧了上來。
  “栗子……對不起,我就是怕你這樣,所以才不敢告訴你那天我遇上他了的。”
  栗亭沒什麼情緒的看著他哭:“是你招他了嗎?”
  “什麼?”田典一呆,連忙否認,“怎麼可能,我巴不得見了蔡洋繞道走,怎麼可能再犯賤湊上去。”那天是那個渣男硬要請田典喝酒,田典在酒吧做服務生,秉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勉強幹了一杯,結果對方反而不依不饒,一來二去還動上手了,這才導致那樣的結果。
  “所以對不起什麼,”栗亭不舒服的換了個姿勢,“我想抽人和誰都沒關係。”
  田典還是覺得難過,他知道栗亭什麼意思,但想著想著又笑了起來:“我剛給酒吧打電話,小眯說,蔡洋他們幾個特別慘,有兩個也住院了。”
  其實就栗亭的身手,打架十有八九都是不落下風的,之前在酒吧那些人朝他沖過來的時候栗亭也沒怵,那麼瘦弱的身板,動作卻特別矯健,力氣又大,防不勝防。但因為他採取逐個擊破,撂倒一個算一個的戰術,那三個大男人過程中多少還是讓栗亭吃了點虧。
  不過直到讓最後一個男人趴下,栗亭也沒輸,而他之所以會傷成這樣,一來是胸口受到重擊舊患發作,二來是被酒吧前來的保安給制住了。考慮到田典還在這兒上班,栗亭沒和對方硬碰硬,誰曾想他這兒收了手,那蔡洋倒不甘休了,醉醺醺的抄起一個木凳向栗亭砸來,栗亭伸手一擋,這才造成了如今的下場。
  當然栗亭也沒讓那蔡洋好過,拖著傷手還給了對方一頓胖揍,打得他至少掉了四五顆牙,臉腫得一個月不能見人,勉強消氣。
  眼瞧田典又開始激動,栗亭不想再在這話題上盤桓,抖著手扯了紙巾往被角上覆去。
  田典趕緊來幫忙,看著濕了一角的被子,又忽然想到剛才進門時看見的畫面,忍不住湊近了表情曖昧地問:“剛剛那個大帥哥是誰啊?”


第15章 一天不算清楚就睡不著覺。
  田典曖昧的問:“剛那個大帥哥是誰啊?”
  栗亭拉起被子,打算睡覺。
  田典卻不依不饒:“你來醫院是不是他送你的?你倆什麼時候認識的?”
  栗亭看向他,總算說話了:“是,但算不上認識。”
  田典才不信,他注意到一邊的病歷上寫得就診時間,這如果都算不上認識那對方能從中午一路陪床陪到天黑?這是遇上活雷鋒了啊?
  不過他也就隨便跟栗亭說個笑而已,心裡並不真以為他會和人家有些什麼。栗亭這個人特別獨,田典和他相識近四年至今都沒發現栗亭有什麼東西是打從心底喜歡依戀的,哦,當然除了錢以外。無論是人、事還是別的愛好輕易不會牽動栗亭的情緒,他不在乎尋常的人際關係友愛情誼,也沒年輕人那種愛美愛玩之心,在不瞭解他的人眼中幾乎利益至上,哪裡會隨便和誰就發展出親密的關係?按栗亭自己的話來說,他有這功夫寧願多賺一份工資。
  只不過田典心中多多少少也好奇著,那個可以讓栗亭歇一口氣,停下腳步感受感受真正生活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到底在哪裡,又什麼時候會出現呢?
  護士進來給栗亭拔針,田典卻注意到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是步履匆匆的栗晗。
  栗晗也看到田典了,兩人一對眼,各自都板下臉來。
  “哥,你沒事吧,怎麼受傷啦!?”栗晗那動靜跟田典剛進門時如出一轍,不過還沒靠近就被田典用力扯開了。
  “小心點,別碰他手。”田典瞪他。
  栗晗猛然回頭:“你說,是不是又是因為你?”
  田典語塞,栗晗生氣:“我就知道!我哥每次都是被你拖累!你能不能別禍害他了!”
  田典脾氣軟,但一聽這話也忍不住炸毛:“我是拖累他,但這話輪不到你來說,你最該回去問的是你那好爹媽,沒他們禍害栗子,他也不會有家不願待跑出來被我禍害!”
  “你……”
  “——閉嘴!”
  栗亭冷冷的喝了一聲,把身邊捏著針頭的小護士嚇了一跳,手下一重,血立時從手背上冒了出來。
  田典趕緊要來看,被栗亭避過了,自己接過小護士遞來的棉花,示意對方無妨,便貼上了傷口。
  栗晗緊張的解釋:“哥,你別生氣,我不是……”
  栗亭問:“你說了嗎?”
  栗晗頓了下就明白過來他什麼意思,連忙搖頭:“沒有,我沒告訴媽媽和爸爸。我下了實習就趕過來的,本來還能再早點,但是我們組裡那個學姐不讓我請假,我……”
  “行了,”栗亭又掃了眼田典,說,“滾吧。”
  “栗子……”田典委屈,“我留下照顧你吧。”
  栗亭卻不看他們,轉身躺下了。
  這倆人都心知他脾氣,明白栗亭這是真不想搭理他們了,堅持只能適得其反,便只能卷包袱走人。
  “哥,我給你買了很多吃的,你肚子餓記得吃啊……”
  “栗子,我給你帶了些換洗的衣服和日用品,就放在床頭。”
  最後兩人的嘟嘟囔囔被示意探視時間已到的小護士強行中止了。
  ********
  老倪給了方槐檸好幾天假,但他沒休滿就又去研究所報導了,不過一上午的辦事效率卻不高,到了中午想喝咖啡卻發現咖啡機還是壞的,不得已下樓,在電梯裡遇上了王複梁。
  王複梁聽趙磅說了,兩人聊著聊著他就問起了栗亭的事兒。
  王複梁:“他這為什麼會傷啊?”
  方槐檸低頭放冰塊:“不知道。”
  “這兩天有沒有好點?”
  “不知道。”
  “他這天天來來去去那麼辛苦,父母怕是不在身邊吧,也不知道住了院有沒有人照顧?”王複梁操心的可多。
  方槐檸這回倒是知道了:“有人照顧。”
  “誰啊?難不成是有女朋友了?”王複梁八卦。
  方槐檸:“……”
  “不好意思……”此時一道聲音小心翼翼的插了進來。
  方王兩人回頭看見一個男生站在他們身後,真誠的詢問。
  “請問,那天是不是你們送我哥哥去的醫院?”
  “你哥是誰?”王複梁莫名。
  方槐檸已經明白過來了,這男生細看和栗亭很像,只是氣質不太相同,再加上之前在醫院打得那通電話……不過他很意外栗亭的弟弟竟然就在A大的研究所實習?
  栗晗雖然用詢問的口氣,但是他心裡已經確認了,因為那天他去醫院時遠遠的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下樓離開,他本以為是眼花,沒想到剛才在茶水間外正聽見二人討論,再回憶之前電話裡傳來的那個好聽的聲音,一下恍然大悟。
  幫助他哥的人竟然是研究所的頭牌——方槐檸?!
  “不會是栗亭吧?”王複梁也反應過來。
  “是、是的,就是他……我特別想感謝你們,真的感謝……謝謝你們送他去醫院。”栗晗也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對著方槐檸臉都紅了。
  方槐檸倒在驚訝過後一秒鎮定,還算客套的說:“不用。”
  想了想問:“他……好點了麼?”
  栗晗說:“好很多了,已經能下床了。”
  方槐檸皺眉。
  “這麼快就下床了?趙胖子說醫生讓他躺著的啊,那你天天去照顧他嗎?”王複梁也問。
  “呃,我有時間就去,還有我哥的朋友,我和他輪流去看看……”
  “那你今天還沒去嗎?”王複梁問著,又轉向方槐檸,“槐檸,你下午有空不?不如我們也去看看?”說起來栗亭上回也算幫了他一個忙,雖然第二次合作沒有成功,但王複梁還是覺得應該探望下對方,趙磅昨天也在問起這事兒。
  栗晗一怔,連忙也望向方槐檸。
  他……會去嗎?
  方槐檸也在思考自這個問題,他覺得自己對那小傷患沒什麼理應關心的義務,幫也幫了,又出錢又出力,到頭來也只是個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而已,而且他有人照顧,探不探望有什麼意思。
  “槐檸?”沒得到回答的王複梁奇怪,這有什麼好猶豫的。
  “等我把手裡的東西弄完,”方槐檸看了下手錶,有點不甚情願道。
  “行,四點吧。”王複梁說完又向栗晗確認,得到了對方驚喜地點頭。
  ……
  下午四點,方槐檸準時出現在了大門口。
  栗晗跟著他們一起打車去醫院,一路上那個戴著眼鏡的男生非常好奇栗亭的事,問了許多問題,倒是方槐檸一如既往的沉默,栗晗有一度驚訝他們竟然和自己哥哥早就認識,還挺關心的,但後來看方槐檸的樣子,又覺得他也不是太上心,大概是礙于王複梁的提議才不得已過來的吧。
  “話說回來,你哥是外語專業,那具體是哪個學校的?”王複梁的問題源源不絕。
  栗晗想了想,說了個名字。
  “啊?”王複梁和方槐檸對視了一眼,才確認A市似乎是有這個大學的存在。
  他們倒也沒什麼輕視的心,又問:“他又要上學又要打工,肯定很辛苦吧?”
  “是啊,挺辛苦的……”
  “那他為什麼那麼辛苦啊,他身上這個傷……唔!”
  話還沒問完,王複梁就被踹了一腳。他猛地轉頭看向望著窗外一臉若無其事的方槐檸,心裡十分意外,但還是揉揉酸疼的腿,閉上了嘴。
  到醫院的時候正巧開飯,田典去給栗亭打飯去了,只栗亭一人在病房,靠坐在床上低頭捧著什麼正在擺弄。
  發現到來人,栗亭愣了下,趕緊把手裡的東西塞進了枕頭下麵。
  方槐檸注意到那似乎是一個玩偶鑰匙圈。
  栗晗進了門就說:“哥,方學長和王學長來看你了。”
  王複梁還在醫院門口買了些蘋果,走過去放在栗亭的床頭上,他之前聽趙磅說得驚心動魄,還以為對方這是要癱了呢,結果看著栗亭的精神還挺好的。
  方槐檸也這麼覺得,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這個人蒼白著臉,軟著身體倒在他懷裡疼得渾身顫抖的畫面這些天在他眼前閃現過好幾回,如今見到人在慢慢恢復,方槐檸的心不自知的落回去了一點。
  栗亭的回答卻只是“哦”了一聲。
  王複梁倒是不介意他的冷淡,又拉拉雜雜的問了很多廢話,大多都被栗晗接過去回答了。
  他們兩人佔據了床頭的位置,方槐檸便只能站在床尾,他注意到栗亭看了自己一眼,然後就接著做自己的事了。
  他的面前放著一本硬面筆記,栗亭不時拿過手機刷兩下,又用那只完好的手在筆記本上哆哆嗦嗦的寫。
  他在寫什麼?
  “栗亭這是在寫什麼?”王複梁很好的聽見了方槐檸肚子裡的疑問。
  無人應答。
  “算帳。”
  忽然門口傳來一道聲音。
  “啊?”王複梁沒明白。
  田典端著兩隻碗走了進來,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方槐檸,又白了眼栗晗後才回答王複梁。
  “一份工作進賬多少,一天能進賬多少,一天不去工作損失多少,總利潤放在不同的銀行和理財產品裡,每天能有多少利息,又虧了多少錢。”
  王複梁茫然:“這……要算那麼細啊,但手還沒好就先休息了吧。”
  “不能,”田典說得斬釘截鐵,“一天不算清楚就睡不著覺。”
  王複梁懵。
  方槐檸無言。
  他轉頭直愣愣的打量了栗亭片刻,發現對方雖然動作艱難,但滿心都沉浸在面前的帳目中,甚至連那女生說了什麼都沒理睬,低著頭的表情有種前所未有的執著與認真。
  方槐檸忽然有一個想法,這人到處想著法子的賺錢,其實未必是他真的缺錢,而是……他就是喜歡錢?!
  這是個活脫脫的小財迷啊?!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記得有條留言問,栗亭平時除了打工是不是不做別的了?
  現在回答:做別的,算錢


第16章 孤僻又神秘。
  被探望的主角是個不愛聊天的主,倒是無關緊要的旁人囉裡囉嗦說了半天的廢話,等到栗亭把飯吃完,考慮到病人還是需要休息,王複梁他們便要告辭了。
  田典要去酒吧上班,臨走硬是把栗晗也一道拉走了,反正栗亭不希望那對糟心爹媽知道自己的近況,栗晗要是因此回去的晚,說不定就要被他媽發現,徒生是非。
  方才還吵吵鬧鬧的病房一下子就寂靜了下來,方槐檸走在人群的最後頭,和大家隔了一段距離,步伐放得很慢。他似乎還有話要說,打個招呼告個別也好,但其實剛才王複梁已經把對病人該說的關心都翻來覆去倒了個遍,就方槐檸的直覺,他認為栗亭並不會聽取這些意見,那自己再多嘴有什麼必要呢。
  但就這麼離開……從頭到尾無交流,無接觸,只有一個虛無縹緲眼神的探望,自己還為此急急忙忙把實驗壓縮到平時的一半時間,他也真夠閑的。
  正不著邊際的亂琢磨著,忽覺手腕一緊,方槐檸茫然低頭,就見自己的袖管被幾根手指輕輕的扯住了。
  順著那手指一路向上,掠過單薄的病號服,肩膀上的支架,最後落在一張表情嚴肅的臉上。
  栗亭很專注的望著他,竟然道:“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
  方槐檸看看栗亭,又看看他的手,再看看漸漸走遠的那夥人,心裡一提……
  面上則十分淡定:“有什麼事?”
  結果栗亭的回答毫無驚喜,他縮回手道:“還你錢。”
  方槐檸微微挺起的胸膛收了點回去,這才注意到栗亭剛拿在手裡用的手機是新的,但也好不到哪兒去,和原來的款式十分相像,舊式山寨老人機。
  方槐檸輕咳了一聲,道:“不急,等你好了再說吧。”
  不過他還是將手機掏了出來,慢條斯理的和栗亭交換了號碼,並且還加了某通訊支付軟體的好友。
  栗亭看著好友欄多出的那個頭像,又道:“25號還你……”
  想了想似乎不對,他又拿過筆,在那本子上劃拉了起來。
  栗亭傷得是右手,所以他只能用左手寫字,間或還要行動遲緩的去確認手機上金額的即時更新,方槐檸看著那紙上歪歪扭扭又巨大無比的草稿,忍不住升起了種想接手替他算的衝動。
  不過好在頭牌忍住了,保留了小財迷自力更生的尊嚴。半晌,栗亭放下筆道:“不對,27號吧,我有一筆定期會到賬。”
  方槐檸目光落在紙上最後那行算出的56.37元上……良久,點了點頭。
  ********
  栗亭傷了,原本面試好的幾家地方就沒辦法去了,連帶著豆豆點心館的兼職一起,全給辭了。
  後者已經算是他待過比較長的地方了,前後加起來有近三個月,而一般栗亭的打工處長則一兩個月,短則幾天都有,當然不是因為他工作能力不行,大部份都是人際關係方面的問題,嫌他性格古怪,嫌他小氣,嫌他自私自利,嫌他做事不聽安排,嫌他新來的卻比誰都橫,嫌他這嫌他那。不是有句名言說得好麼,要一兩人嫌還有可能是對方的問題,要人人都嫌,那自身肯定就有問題。栗亭明白自己的性格缺陷,但是他向來我行我素從不願為誰改變,所以哪怕有個地方人家忍受下來沒趕他走,他也習慣性的時間一到會自己離開,也算是為對方最後的考慮吧。
  這回也一樣,趁這時機,果斷地給豆豆點心館打了電話,栗亭正盤算著下一步的計畫,就見田典興奮的飛奔著進來。
  “栗子!我總算想起來方槐檸是誰了!”
  莫名聽見這個名字,栗亭一愣。
  田典已經撲到了他的床前:“原來他是A大電腦學院的,還是什麼研究所的吧,科學家啊!”田典只有初中畢業的文化,方槐檸這樣的在他眼裡就跟研究地外文明的物件一樣,高不可攀。
  栗亭難得好奇:“你怎麼知道的?”昨天那些人來時話題都繞著栗亭轉的,並沒有怎麼說自己的事,田典哪裡來的消息?
  “你告訴我的啊,”田典撐著腦袋,一副“我超聰明快誇我”的表情,“那台電腦!”
  栗亭皺起眉,有點明白了:“裡面有東西?”
  田典用力點頭:“很多,哇,宅男的電腦……那叫一個精彩。”
  王複梁和趙磅是一直有賣電腦的打算,但栗亭那天的廢品收得太過突然,讓兩人來不及徹底格式化就被他挪來了,裡頭故而殘存了很多宅男的日常生活。
  “難怪那天我看他們就覺得熟悉,這機主是不是那個眼鏡男?他怎麼這麼愛拍照呢,那電腦裡有不少照片,從小到大的都有,那大帥哥的也有,哎,帥哥果然是帥哥,小時候也超帥的,栗子,你要不要看?我把那網址記下來了。”
  田典滔滔不絕的說著,卻見栗亭有點發呆。
  “栗子?栗子?怎麼了啊?是不是胸口又疼了?”
  栗亭抬起眼,推開田典湊過來的手機:“醫生檢查的沒事了吧,我要出院。”
  “啊?”田典立馬將之前亂七八糟的問題拋到了腦後,“再養養吧,著什麼急啊。”
  醫生是說可以出院了,但是田典還能不瞭解栗亭的性格嗎,出了院就沒人管得了他了。
  栗亭卻不理,逕自收拾著床頭的筆記本和日用品,田典見此只得無奈幫著動手:“好好好,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辦手續。”
  ********
  倪蔚年今天來了,同組的崽子們圍著他開了一早上的會,過程倒是一點也不緊張,老倪長得像彌勒佛,說話也慢慢悠悠的,幾小時下來對著PPT跟看了場放映會似的。
  會散大家各就各位,方槐檸沒什麼新任務,拿出手機刷了兩下,他的通訊軟體裡躺了很多同學的未讀消息,方槐檸看了,挑了幾個熟悉的回,然後一路下翻到那個新加的號上。
  如果不是對方的頭像是一隻栗子的話,方槐檸會以為這個號是別人的,或者已經被註銷了,因為這裡頭什麼東西也沒有,沒有照片,沒有發言,甚至連一條廣告也沒有,仔細想來倒是和那誰的風格十分貼合了。
  孤僻又神秘。
  看了一會兒,方槐檸不知想到什麼,翻出之前寫過的代碼繼續了起來。
  一個叫吳毅的師兄從他身後路過,探頭一看,又好奇地湊了過來。
  “這什麼東西?!”
  方槐檸說:“瞎寫的。”
  吳毅卻越看越不對,忍不住小聲的“臥槽”了一句:“哎,別告訴我這是要上架的,這可不能賣。”
  “怎麼了?”
  師兄的咋呼正巧讓前來想要方槐檸過兩天再去一趟合信工業的老倪聽去了,老頭兒笑呵呵的問。
  那師兄立馬告狀,笑駡:“老闆你看槐檸,他這玩意兒要放出去是不是屬於擾亂市場?到底給誰寫的啊?”
  方槐檸手裡是個APP的小雛形,裡頭有記帳、利率計算等等的小功能,看似和虛擬商店的程式區別不大,但又多了很多特別便捷的地方,好比根據具體銀行利率的更新計算你在哪兒存錢划算,存多久最划算,只要點一點便一目了然,又或者近期各大理財項目的綜合穩定度和收益率排行的即時更新,而且這些可不是新聞裡那種籠統含糊的排名,是一個一個過於精准的資料,幾乎是外頭沒法抓取到的內部資料,也不知道方槐檸用了什麼辦法,要推廣出去人銀行怕是第一個就不答應。
  那頭倪蔚年聽了也哈哈的笑,其實他們主要的研究方向還是偏科學性的,軟編這種他們組很多學生都是寫著玩或是賺賺小錢用的,不過方槐檸在這方面倒是半點不比理論弱,天賦還很強,所以倪蔚年喜歡他。
  “看來是個無法拒絕的大客戶?”老倪道。
  “大美女?大財主?”另一個看熱鬧的師兄猜測。
  吳毅搖頭,總結,吐槽:“我看是給他自己寫的,為了賺老婆本,喪心病狂。”
  方槐檸:“…………”
  作者有話要說: 這軟體是我瞎編的,因為我自己很想要,但是找不到……大家不用太認真


第17章 簡直可怕。
  那位小財迷非常的守時,說27號還錢就27號,那天晚上零點剛過,方槐檸的手機就傳來了有錢進賬的提醒。方槐檸打開聊天軟體一看,一串數位後頭附上了一句簡潔的“謝謝”,竟然還有一張醫療費清單,真是半點虧不吃半點便宜也不占。
  方槐檸想了想,打了一句“不客氣”過去。
  對方沒再回復。
  方槐檸等了幾秒,關上了手機。
  又過了幾天,難得湊齊了幾個室友,上回因為遇上突發事件沒有成功請客的錢坤把大家約在A大門口的一家火鍋店裡。
  王複梁、趙磅和方槐檸先到了,錢坤要晚些,發消息過來讓他們先點菜。正琢磨功能表,外頭進來了一群學生,其中有兩個女生眼尖的注意到了這裡,走過來高興地跟他們打招呼。
  “王學長,好巧,你們也來吃飯啊。”
  “是啊,這裡味、味道挺好的,推薦你們吃這、這些……”
  王複梁熱情的和人家聊了半天,對方便說一會兒大家還要去唱歌,問他們去不去。
  王複梁和趙磅對視一眼,又去看方槐檸。頭牌從頭到尾都專注在面前的菜單上,察覺到投來的目光,毫無驚喜地回了句:“你們去吧,我有事。”
  打發走了人,趙磅抽了王複梁一筷子:“他不去我們可以去啊,我好久沒K歌了,你為啥拒絕!”
  “你、你傻啊……人家請的就不是我、我們……我跟你說過的,這幾個法、法學院的學妹以前就跟我打、打聽過槐檸的,他不去,我們去了也沒用……”計院男生是學校的寶貴資源,尤其是像王複梁這樣優秀又勤勞的,雖然長相不夠,但技術可湊,校內不少活動都需要他們幫忙,所以他在其他系的交友十分廣闊。
  趙磅大歎一聲,倒也不是為自己哀悼,而是為方槐檸可惜,他忽然嚴肅的轉向頭牌,問:“來,你老實跟兄弟們說說,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們一條活路?什麼時候交女朋友?你又為什麼不交女朋友?”這話其實大家從大一就開始問了,一直問了三年都沒得到答案。
  王複梁也道:“又或、或者你其實喜、喜歡男、男朋友?!”
  “這也不是不可以啊,”趙磅特別善解人意,“只要不是哥幾個,你把名字說出來,我們都能想辦法替你搞過來,趁早下手趁早解脫!”
  王複梁也來勁:“對、對……你說名字……”
  “栗亭……”
  他們隔一陣就會發一次瘋,三年多來方槐檸其實都習慣了,然而這回突如其來的名字把正拿起茶杯要喝的方槐檸燙了個正著!
  “咳咳咳……”頭牌一把抽過桌上的紙巾捂住灼痛的嘴,小聲的咳了起來,一邊咳一邊向說話的人看去。
  錢坤大著步子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發現全桌的人都驚駭的看著他。
  “幹嘛?”錢坤奇怪。
  王複梁結巴都忘了:“你剛說什麼?說誰?”
  錢坤掃了一圈大家,視線最後停在方槐檸的臉上,抿了抿嘴道:“我記錯了嗎?上回遇見的那個男生不叫這名字?我說我剛在學校路上看見他了。”
  “哎……”
  “切!”
  話落緊跟著就是一片吐槽聲起。
  只有方槐檸,拿下紙巾慢慢恢復鎮定,然後抓住了關鍵點問:“你沒看錯?”
  王複梁也跟著拉回了神思:“栗亭……他、他出院啦?想想也差、差不多了,但是他不是應、應該在家休息的嗎?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錢坤回憶了一會兒倒不確定了:“是在去A圖那條路上,大概是我看錯了吧,算了,不糾結了,你們點好沒,讓他們上菜……”
  畢竟是那麼大個人了,該怎麼照顧自己的身體對方心裡有數,就算是真的,其實也輪不到他們來管,一夥人於是迅速投入到了美食中,吃得不亦樂乎。
  只有方槐檸,轉頭看向窗外遠處A圖矗立的高樓若有所思……
  ……
  他其實沒有騙那些法學院的女生,他一會兒的確有事,前幾天倪蔚年特意來關照過的合信工業的問題,人家那邊要開始進駐員工了,之後一段時間方槐檸大概要時不時多跑跑那裡。
  吃完了飯方槐檸就去坐車,他是在A大東北門站上的,在西門那兒這車還會停一次,方槐檸坐在車後段,本打算睡上一會兒,結果一撇眼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從中門上了車。
  那人也看見了他,但是沒說話,短暫對視一眼後逕自朝前面而去,在隔了方槐檸兩個位子處坐下了。
  還真是這丫?!
  他怎麼不在床上躺著,跑出來幹嘛?
  他坐這輛車,這條路線……不會又要跑去郊區種地吧?
  一時間方槐檸心裡的疑問就跟肥皂泡一樣一個一個咕咚咕咚的往外冒。但是他的性格又不允許他沖上去問人家,又不是什麼朋友,萬一人家要去別的地方呢?萬一他半路就下了呢,自己豈不是多管閒事?
  說到底還是因為兩人不熟。
  很快陸陸續續的上了不少乘客,將車廂擠得滿當,也越發削弱了方槐檸上前的心,以至於在之後的兩個小時裡,他就隔著兩座的距離,快把前面某人後腦勺的頭髮絲兒都數清楚了。
  栗亭果然沒讓他失望(?),眼看著合信工業就在眼前,方槐檸站起身來,栗亭也跟著走向了中門。
  兩人這回正面對上,方槐檸總算開口。
  “好了?”話問得還是很隨意的。
  栗亭答得也不走心:“隨便逛逛。”
  方槐檸:“逛得有點遠吶。”
  栗亭:“適當鍛煉。”
  方槐檸:“……”
  下了車,不少人都和他們一路,栗亭也是,他和方槐檸一前一後來到合信工業門口,栗亭停下了,方槐檸也停下了。
  栗亭竟然主動問方槐檸:“今天什麼日子?”
  方槐檸明白他這是疑惑為什麼公司今天人那麼多,方槐檸道:“部分部門今天開始試運行,有些員工都來了。”
  栗亭睫毛顫了顫,不知想到什麼,沒打招呼,直接轉身走了。
  方槐檸看著他的背影,胸口莫名有點堵。
  之後到了總機房,合信前來接待的助理總是看見A大派來的小專家忙活一段時間就要盯著玻璃牆外放鬆,看來做這行真是勞心勞力。
  方槐檸是在進門快一個小時後在遠處的農田裡發現栗亭的,栗亭站在那兒和一個農民樣的男人說話,過了一會兒男人離開,栗亭又走向了上回他搭建小木棚的那塊地裡。
  方槐檸眉頭微擰。
  幸好他以為的事情沒有發生,栗亭還算顧惜自己的健康,沒有真在這種情況下下地幹活,他只是繞著那田慢慢的走了一圈,像是散步,又像是檢查檢查農作物的生長狀況。
  就在方槐檸奇怪他要幹嘛時,剛才那個農民又去而複返,手裡還多了一輛大大的推車,車上則裝滿了西瓜。
  栗亭又和人家說了兩句,方槐檸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紅鈔遞了過去。
  農民樂呵呵的收了錢,照著栗亭的指示把西瓜朝外頭推去,栗亭步伐悠緩的隨在後頭。
  方槐檸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又過了一個小時,他去洗手間回來時就在走廊上看見兩個員工一人抱著半隻西瓜有說有笑的走進了一邊的辦公室裡。
  方槐檸趕了兩步,聽著那兩人高興地招呼大家一起來吃,辦公室裡人不少,轉瞬那紅紅綠綠的瓜果就被分了個一乾二淨,有人吃著直叫甜,打聽在哪兒買的。
  “公司正門那兒,有個小攤,特別近。”
  “哦?廠裡超市現在都還沒什麼東西賣,我也去看看。”
  “哎,要是不貴幫我也帶一個,我怕回去晚了水果店也關了。”
  “我也要,半個好了。”
  大傢伙嘰嘰喳喳的一邊討論一邊向外走去,方槐檸頓了下,默默地跟在了他們身後。
  大榕樹下一瓜攤,一少年,在如此氣候下簡直清流一般的存在,幾乎不用尋找,方槐檸一眼就看到了那人。
  今天太陽其實不大,但濕度高,特別悶熱,西瓜正是解暑佳品。他賣的倒是不貴,也就普通水果店的價錢,可是方槐檸一算就知道,這裡頭可是完全省了物流省了門面,有些員工甚至看那老闆年紀小手又不方便,連裝帶切都是自己來的,栗亭只要在那兒稱一下重收收錢就行了,連人工都省了,簡直一本萬利。
  而且人都有從眾心理,附近商鋪又出於稀缺狀態,可想而知這生意會有多好,車上的瓜都已經去了一半了,還有源源不絕的人往這裡來。
  簡直可怕。
  栗亭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隻手還吊在胸前,一隻手則持著一張大樹葉,一邊扇風一邊耐心的和攤前問價的人說話,察覺到一邊目不轉睛的視線,栗亭緩緩轉過了頭。
  不知是不是錯覺,方槐檸第一次在栗亭的眼裡看到了一絲情緒,那是一抹稍縱即逝的狡黠,將他戴著草帽白白淨淨的臉襯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氣,一下點亮了方槐檸的心。
  他聽見栗亭用那軟軟的聲音問自己:“買瓜嗎?”


第18章 覺得栗亭像煙花。
  瓜最後還是沒有掏錢買,但方槐檸回到公司以後依然成功的吃到了,是總機那位和他做交接的助理排隊買來後大方的分享給方槐檸的。的確如大家讚美的那樣,這瓜水分多味道甜,物美價廉。
  小奸商雖然頗善倒買倒賣,但還算有商業操守和底線,挑不出毛病。
  於是這一下午方槐檸便在室內室外各種瓜香的包圍中繼續著工作,同時陪伴他的還有樓下正門處那人流絡繹不絕的小攤。
  待方槐檸忙完走出去,栗亭的瓜也賣得見了底,不過人卻沒走,還坐在那兒用一隻不甚俐落的手磨磨唧唧地收拾著地上的垃圾。
  幾枚硬幣在栗亭彎腰時散落下來,一路滾往了遠處。栗亭循之抬頭,就看見了站在前方的方槐檸。
  方槐檸俯身撿拾,走過去把錢交回到了主人的手裡。
  栗亭接過,說了句“謝謝”。
  方槐檸道:“生意挺好。”
  栗亭客氣:“勉勉強強。”
  方槐檸瞥了眼栗亭掛在胸前的手:“是有點勉強。”
  栗亭毫不示弱:“所以下回再賣就沒那麼便宜了。”
  方槐檸:“……”
  把錢規整好放進口袋,栗亭整了整衣裳向公車站走去,方槐檸在他後頭看著對方緩慢的步伐,忽然道:“今天有班車可以坐。”
  栗亭頓步。
  方槐檸又說:“不要錢。”
  栗亭轉過了頭來。
  合信工業離市區那麼遠,當然要派班車接送,而且試運營期間員工管理還挺混亂,所以讓栗亭跟著自己一起坐車並沒什麼困難,哪怕其中有幾個人覺得這位新同事和樓下的瓜農長得有那麼一點近似,也終究不會多嘴。
  方槐檸選了靠後的位置坐下,未免引人注目,栗亭跟著他,坐在了裡座。
  車子成功的上了路,栗亭靠在椅背上,沒一會兒屁股就忍不住朝外挪了挪,片刻後又挪了挪。
  方槐檸看在眼裡,在車輛一個右拐,栗亭順著離心力歪向自己的時候,把手橫過他的身體到另一側摁下了車座側面的按鈕,同一時間栗亭椅子的椅背便被調低了下來。
  栗亭一怔,扭過頭來。
  方槐檸面無表情的收回手道:“睡一下吧。”
  到底不是真的鐵人,栗亭怎麼可能不累,他也知自己比不得平時,本打算只過來看看種的地,但臨時起意賣了一下午的瓜,加之路上的奔波,體力還是消耗了不少。不適的胸口因為椅背的降低舒緩了一下,栗亭聽著方槐檸的話,難得乖順的閉上了眼睛。
  沒多時就睡了過去。
  直到感知著身邊人徹底放鬆了下來,方槐檸才轉頭看向他,雙手虛虛的握著雙拳,栗亭睡得很平和,單薄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的起伏著,裸露在衣褲外的四肢則削瘦又修長,就這麼看著一點兒也想像不出其下蘊含的無限能量。
  外頭的天已經漸漸黑了,車子一路在高速路上飛馳,窗外的路燈迷離的閃爍在栗亭的臉上,方槐檸看著那劃過栗亭眼鼻口唇的道道光影,忽然覺得栗亭有些像煙花。
  對,就是那種外表被素色的紙皮包裹,又輕又細,然而一旦遇著一點引子點燃,卻又能就著引線瞬間炸出一片絢爛光彩的東西。
  變幻莫測又危險神秘,讓人……移不開視線。
  以往只要有閑余,方槐檸的思維向來是被各種理論知識和代碼所佔據的,可現在這麼長的車程裡他自己都不知道想了些什麼玩意兒,不可理喻。
  回神時睡著的某人竟已醒了過來,正有點迷茫的看著自己。
  栗亭眨眨眼,慢慢坐起身打開了窗戶。
  方槐檸以為栗亭是想透透氣,結果對方向外看了會兒後,站了起來。
  方槐檸:“?”
  栗亭說:“我要下車了。”
  方槐檸還記得上回兩人走這條路時栗亭是在市區和自己一起下的,而現在離那裡只過了一半的車程。
  方槐檸以為他是睡糊塗了。
  栗亭見他不讓,便要自己擠出去,偏偏這時車子來了個大轉彎,栗亭的一條腿夾進了方槐檸的兩條腿中間,當下便被卡得彎了膝蓋,整個人也站立不穩地向方槐檸倒來!
  雖然方槐檸已是第一時間伸手撈住了人以保持平衡,但栗亭還是摔在了方槐檸的身上,胸口甚至和他撞到了一塊兒。
  咚的一下,方槐檸一懵。
  不過很快,耳邊傳來的一聲極輕的悶哼就讓他反應了過來,他急忙扶著栗亭的腰和人拉開距離,皺起眉問:“沒事吧?”
  這一撞雖沒撞到栗亭的傷處但也讓他有些夠嗆,栗亭不得已一手抵著方槐檸的肩膀喘了兩口,又用力抽了抽自己陷在某處的腿,咬牙說:“我……到家了,我要下車。”
  車子已經到站,司機也把車停下了,轉過頭來似乎在示意如果沒人下他就要開了。
  這般情形下,方槐檸只得跟著起身,抓著栗亭的手,半摻半扶的把他弄了下去。
  待到大門關上,車子呼嘯而去,被留在暗處的兩人面面相覷,各自無言。
  方槐檸莫名其妙自己幹嘛要下來,栗亭則懊喪著剛才那場混亂是什麼鬼情況。
  詭異的沉默再次蔓延……
  可班車已走,事情總要解決,想到方槐檸也算幫了自己,栗亭慢慢穩下氣息後道:“這裡沒有出租,也沒公交,要往前走。”
  說完便當前邁步。
  方槐檸見此,只能跟上,於是兩人便在一條沒路燈沒人家的黑路上摸索著前行。
  栗亭走在方槐檸的身邊,步伐又回到了之前的穩當,仿佛剛才的疲憊只是方槐檸的錯覺,寂靜的夏夜,傳來的除了偶爾的蟬鳴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默契的交互著。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店面和路燈,還有車站。
  方槐檸慢下腳步,卻沒有徹底停下,直到栗亭轉過頭跟他說了句:“我家到了。”
  順著栗亭的視線方槐檸發現發現右手邊果然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巷,盡頭的黑暗裡似乎杵著一幢老舊的公寓樓。
  還真的住這裡?
  方槐檸這才站住了。
  “12路、28路都能回市區。”栗亭又說。
  方槐檸點點頭,向那個車站而去。
  然而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卻發現栗亭並沒有離開,反而也跟著朝這裡而來,不過最後又在一處書報亭前停下了。
  方槐檸看著他在那裡逡巡了一圈後,拿起一本雜誌掏錢買了下來。
  轉身的時候目光又和方槐檸撞在了一塊兒。
  《宇宙科學》雜誌?
  方槐檸意外于栗亭會喜歡這個,一邊忍不住道:“這個系列不怎麼划算,以前沒改版時很好,改版後廣告很多,一半都是廢紙,還挺貴。”
  他覺得像栗亭這種務實主義者應該會很喜歡他的建議,結果栗亭只是怔怔的看著他,看得方槐檸以為自己剛才在那條暗路上沾了點什麼。
  結果栗亭卻道:“我知道,《神秘的世界》,以前的名字對不對?”
  這個版本至少有近十年的歷史了,方槐檸一挑眉,來了點興趣,本以為還能和對方討論兩句,誰知栗亭說完就這麼轉身離開了。
  那一刻,方槐檸忽然覺得栗亭的背影看上去莫名顯得有些落寞與寂寥,明明他見過對方那麼多次遭難時刻,又是淋雨又是疲憊又是受傷,卻也從未讓方槐檸覺的他像當下那般需要……被安慰?和今天白天那個狡黠的小奸商完全是天壤之別,方槐檸那種堵心的感覺又來了。
  方槐檸輕輕的叫了一聲:“喂……”
  栗亭回頭。
  方槐檸朝著他揚起手。
  栗亭一把接住,打開一看,一個U盤躺在手心。
  “之前給客戶研究的一個記帳軟體,我覺得挺方便,可以省不少計算的時間,你可以試試,黃色Logo的那個。”說完不等栗亭回答,方槐檸便招手攔下了一輛正開來的計程車坐了進去。


第19章 那個人還是費盡心思的克服了。
  栗亭手傷了,田典便不讓他做飯了,要不外頭買,要不下班後從酒吧捎一點剩下的餐食回來。
  兩人圍著那舊木桌一邊吃飯田典一邊忍不住數落他:“別以為我不在家就不知道,你今兒又偷偷出門是不是?不是說好了躺床上休息的嘛,那些瓜果又不長腳,幾天不去能自己跑沒了?”
  結果被栗亭陰沉沉的一瞪,田典立馬收回了後話,擠著笑道:“我這不是關心你嘛,我不說我不說了,不生氣啊,對了,我們老闆又開了一家餐廳,在酒吧街附近,挺大的,過一段時間會要招點人手,你想不想去試試?工資待遇應該會不錯,而且也沒那麼累。”
  栗亭不理他,吃了最後一口飯,拿起碗要去洗,被田典一把槍了過去。
  “給我給我,一會兒我收拾,我知道你擔心做不長久,可以先去看看再說,有我在沒人敢給你臉色看,而且真要不樂意幹了,再走也沒關係。”
  栗亭起身坐到了電腦前,用屁股對著他。
  “哎,栗子……你真是,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急,你慢慢想,先養好身體再說。”
  田典見對方一身硬骨頭,自己找了個臺階嘟嘟囔囔的去洗碗了。
  栗亭打開電腦,摸出了帶回來的U盤,猶豫了下,還是插了上去。在資料夾跳出來前,他先注意到了桌面上放滿了五花八門的東西,這還是他把這玩意兒拿回來以後第一回 用,難得正面見識到了電腦系男生的混亂與奔放。
  栗亭的視線在兩個名為“照片”和“生活記錄”的資料夾間往復,想到田典之前的話,他忍不住將滑鼠落在其上,遲疑了兩秒剛要點開,U盤的檔已經跳了出來,也跟著打消了栗亭難得的好奇心。
  那只U盤裡的東西也不少,不過比王複梁的電腦整齊多了,栗亭看了一圈,發現雖然全是英文名稱,但大概用的是什麼簡化的標題,總之他看不懂,想到方槐檸告訴過他應該下載一個黃色的logo,栗亭仔細尋找,發現有三個黃的,一個淡黃,一個棕黃,一個橙黃。
  栗亭思考過後,下了最黃的那一個。
  之前就說過,栗亭對很多事看似一把罩,可其實在高速發展的現在,當今年輕人幾乎都信手拈來的數碼科技栗亭因為接觸的不多,在這方面十分生疏。光是要把這個軟體從電腦里弄下來放到手機上安裝就把栗亭折騰了個夠嗆。
  沒一會兒洗完碗的田典也湊了過來,得知栗亭要裝一個記帳的軟體他驚訝過後大為讚賞。
  “以前勸了你那麼多回你都不理,這次終於想通了?”
  只不過幫著一道弄了半天依然無果後,田典不高興的建議他換一個傻瓜點的使用。
  “這東西哪個高人給你的?也太複雜了吧,刪了刪了,我去網上幫你找個別的,保准秒裝。”
  只不過他這黑手還沒來得及下就被栗亭拍走了:“邊兒去。”
  “喂!”田典惱怒,“行行行,我不管你,你自己弄,看你什麼時候能搞定。”
  田典氣哼哼的去睡了,栗亭果真就自己弄了,只不過他這一坐就坐了幾個小時。怕是方頭牌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不過以為點點手指就能輕鬆解決的事,到了另一個人面前卻成了比默寫牛津大字典都更難的問題……
  但那個人還是費盡心思的克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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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栗亭那天坐了幾小時的車、賣了西瓜、走了夜路,回來還搗鼓軟體到天亮,第二天便徹底脫了力,倒也因此老實的在床上躺了幾天,直到又到了A圖的開放日。
  栗亭準時去到那裡,照例一圈搜尋,很可惜,他想借的書卻沒找到,不過運氣的是他在入口處發現到了別人返還的另一本。栗亭拿著去給工作人員掃碼,並詢問其他想要的書大概什麼時候能被換回來。
  工作人員道:“至少過完假期吧,不過你手里加這一本已經借滿五本的額度了,如果還想借,就要把之前的先還了,而且借書期最長是兩個月你知道吧,你這些時間借的前面幾本有的已經一個多月咯,就快到期了。”
  栗亭一聽,暗自計算了一下時間,表情不太明媚。
  第二天的同一時刻,栗亭捧著一大摞的書來到了A圖的諮詢台前,上回那個監守自盜的工讀生管理員恰好也在,抬頭一見來人,照例翻出一個天大的白眼。
  “我擦,放暑假了都陰魂不散……”
  栗亭這次沒興趣跟他嘴炮,打開手機調出了一個號碼抄了放在對方面前,道:“你打,告訴他過來拿書。”
  管理員一頭霧水,看看書,再看看手機號碼,又恍然大悟:“哎臥槽,你這傢伙是不是又接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活計?你自己幹嘛不打?!關我什麼事,憑什麼要我打,我不打!”
  栗亭直直看著他。
  管理員怒:“你別又想來威脅那一套,這一回兩回三回的,老子怕你啊。”
  栗亭眯起眼。
  管理員憋紅著臉,和對方互瞪半晌,咬牙切齒的抓過了那張紙。
  “栗亭,老子早晚向保衛科舉報你,你等著你等著!”
  栗亭卻像聽不見他的罵娘一樣,只是認真地叮囑他一會兒怎麼說。
  “別用手機,用圖書館的電話打。”
  “你這到底接的什麼生意,要再給我惹麻煩你就完了。”
  那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撥起了電話,然而嘟嘟聲響了良久卻無人回應。
  “不接,怎麼辦?”管理員問他。
  “再打。”栗亭不死心。
  管理員無奈再試,卻還是同一結果。
  “沒人啊,你看這馬上就要閉館了,你要不明天再來或以後再說?”
  栗亭皺起眉,看著手裡的書,之後再來倒不是不可以,但是他的小電瓶上回摔車的時候摔壞了,還沒來得及去修,而且栗亭的情況也不適合騎車,所以最近他都是坐公車往返的,只不過A大回出租屋的公車非常擁擠,栗亭怕這再多跑幾回,手裡的新書都要變舊書了。
  “書放你這兒行不行?”栗亭問。
  管理員一口拒絕:“不行,不是我故意為難你,栗亭,你這書都掃過碼了,放這兒我不好管理,萬一又被誰拿走,這就說不清了。”
  栗亭思忖了下,不得已只能又抱著書離開。
  這書很重,好幾本還都是硬面精裝版,四五本一提,都能和那兩台主機殼媲美了。許是栗亭近些時日沒幹過重活,又或是身體未愈,不過短短一段路,他走得汗濕衣衫。
  終於遠遠的看到了A大的計院研究所,栗亭沒有過去,掏出手機翻了翻電話簿,撥通了其中的一個號碼,然後轉身走到了一邊樹叢中,在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
  等了十多分鐘,研究所裡跑出了一個人,急急忙忙來到栗亭面前。
  “哥?你怎麼來了!?”栗晗十分吃驚,“身體好些沒?”
  栗亭只是點點頭,問:“你實習的地方能放東西嗎?”
  栗晗莫名:“啊?什麼東西?”
  栗亭指了指腳邊的一摞書。
  栗晗蹲下查看:“咦?這不是A圖的嗎?你借來幹嘛?又是兼職要用啊?”可是栗亭傷了手不是把工作都辭了嗎?
  栗亭沒有正面回答,只問:“能不能放?”
  栗晗拿了兩本翻了翻,發現基本看不懂:“可以是可以……我現在用的電腦桌下面倒是有些空餘……不過你要放到什麼時候?”
  栗亭說:“很快。”
  栗晗到底同意了,伸手抓了兩本:“好重啊……”
  栗亭幫著他搬了段路,卻又停下了腳步:“我不上去了,你自己可以嗎?”
  他哥這情況的確不適合勞累,栗晗鼓著臉把書都接了過來,點點頭:“可以,你走罷,路上小心點。”
  栗亭也點頭,看著弟弟一搖一晃的抱著書勉強走進研究所大樓,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這才轉身離開。
  ……
  方槐檸上午又去了合信工業,下午則回到研究所和師兄們一道交接情況,忙到天快黑了才來得及喝上一口水。吳毅端來了一盆大果盤慰勞大家,方槐檸吃到了一片紅豔豔的西瓜,忽然想到什麼,拿過一直丟到一邊的手機翻看著裡面的APP。
  作為設計者,他能看到不少後臺的統計資料,比如有多少使用者下載點擊登錄使用過某軟體等,然而當他打開那個記帳應用時卻發現裡面的各項資料都顯示為零。
  方槐檸眉峰微擰。
  他沒用嗎?
  為什麼?
  忘記了?
  不感興趣?
  還是……他根本沒電腦?!
  後者讓方槐檸一瞬恍然大悟。對啊,聯手機用的都是那麼破爛的人,算帳全靠手工,沒有電腦這件事是完全可能的,當時自己怎麼會想到給他U盤呢,就該直接發軟體,真是失策。
  正暗自懊惱,樓下的王複梁來消息向方槐檸請教問題。
  其實這時間大部份專案組都回家了,方槐檸今天是特別忙,而王複梁則屬於特別努力,每回都留下自己給自己找事兒的人,方槐檸只要力所能及一般都是會幫他的,只不過這回到了樓下,卻發現七樓的大實驗室內還開著燈,除了王複梁,另一個男生正坐在裡頭對著電腦抓耳撓腮。
  方槐檸想了想,才記起來對方似乎是栗亭的弟弟。
  而他路過門外的時候男生也正好抬起頭來,看到了他。


第20章 最近自己身邊的巧事層出不窮到讓方槐檸懷疑人生。
  像是沒想到這個人會忽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栗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方、方學長?”
  都正面遇上了,方槐檸當然不好裝看不見,便還算客氣的對他點了點頭。本打算就這麼離開,結果卻聽栗晗又問:“你還沒走啊?”
  方槐檸“嗯”了聲,回答:“有點問題還沒解決。”
  這話似乎正說到栗晗的心坎兒上了,他苦著一張臉表示認同:“我也是啊,大問題,想到頭髮都掉光了也解決不了……”
  看看對方那一腦袋亂髮,再看看他面前的螢幕,方槐檸腳步向外撇了撇,最後還是轉向了室內。
  走過去問:“什麼問題?”
  栗晗一呆,繼而驚喜地說:“哦,是……是這個資料的問題,總是提示error,我把資料庫都重啟了也沒用,已經檢查一下午了……”
  說完,他感覺方槐檸彎下腰湊了過來,一手撐著桌面,一手挪了挪滑鼠,頓時一種特別好聞的味道也隨之飄來,像某種青草混合了檸檬的香氣。
  只是不等栗晗聞個清楚,方槐檸已經直起身來。
  “試著把欄位字元集改一改,就是這裡。”方槐檸指著螢幕說。
  栗晗卻沒動,直到方槐檸又說了一遍他才回神:“哦……哦,好的。”
  啪嗒啪嗒的敲完鍵盤,方槐檸又道:“重啟一下。”
  栗晗聽令的將椅子退開兩步,俯下身去摁桌下的重啟鍵。果然再次進入系統後問題被成功的解決了。
  栗晗紅著臉,差點高興地跳起來:“可、可以了,謝謝你,謝謝你方學長,你太厲害了。”栗晗嘴那麼甜,在此之前當然求助過別人,汪勤那種實習生水準不夠,有點實力的又沒耐心,幾個師兄陪著他試了一會兒別的方法都不成功就懶得繼續了,以至栗晗不得已獨自為此傷透了腦筋。只有方槐檸,簡單明瞭還一擊即中,頭牌果然是頭牌。
  正當栗晗還要將滿肚子的溢美之詞都朝對方倒個乾淨時,卻見方槐檸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桌下,表情訝然。
  栗晗隨之望去發現那個角落堆得正是下午栗亭給他的書。
  “這些都是你借的?”方槐檸忽然問。
  栗晗茫然:“啊?不是的,只是借放在這裡的。”
  他很敏感的察覺到方槐檸原本冷淡的眼睛在看到那些時湧起了幾絲熱意,栗晗忙問:“方學長,你想要這書啊?”
  方槐檸沒有回避,點了點頭:“我找這些書很久了。”沒想到竟然就在研究所?
  “這樣啊……”栗晗眼睛一轉,拿出手機,“你等等,我替你問問哦。”
  他給他哥發去了消息,問栗亭如果不急著需要,能不能把堆這兒的書勻幾本出來。研究所這兒有人想要。
  栗亭大概不忙,難得回得很快。
  栗亭:誰要?
  栗晗:方學長。你還記得方學長嗎?就是之前送你去醫院長得很帥的那位,我們還一起去看你了。他今天幫我忙的時候看見這些書,說想看很久了,所以我就來問問你。
  栗亭這回過了半天才回復過來,似乎在思考。
  答案倒是出乎栗晗的意料。
  栗亭:給他吧。
  栗亭:別說是我借的,還有一個月到期,讓他按時還,我用的別人的證。
  栗晗雖覺奇怪,明明栗亭之前急急忙忙把書拿過來感覺立馬要用的,現在就這麼全借出去了?自己本來還只打算問他要個一兩本,誰知向來吝嗇的哥哥竟然會如此大方?但又想栗亭或許也記著這位方學長曾經對他的幫助,所以難得網開一面?
  栗晗:好的,謝謝哥哥。
  放下手機,栗晗蹲下身費力的把書都抱上了桌面,高興地對方槐檸道:“方學長,書都給你吧,他同意了。”
  放在下面方槐檸只能看到最上頭的幾本,這全擺到了面前頭牌一掃更是驚訝不已,還真全是自己尋尋覓覓了良久,往返A圖多次,卻始終落空的那些原文書。
  方槐檸拿過翻了翻,面露狐疑:“這是誰借的?”
  栗晗一怔:“啊?呃……是我同學啊,一個叫汪勤的,方學長你應該不認識。”
  方槐檸蹙眉:“他最近借的嗎?”
  栗晗:“對啊,他、他問別人拿的借書證。”
  方槐檸沒說話。
  栗晗悄咪咪地打量他的臉色:“真的沒關係,如果你需要就給你好了。”
  方槐檸不知道在想什麼,片刻之後把書拿到了手裡:“好,我很快就會看完,謝謝你,也替我謝謝你那位同學。”
  “不客氣,你幫了我的忙是我要感謝你啊。”栗晗不好意思的笑,“那個……”
  他像是還有話要說,結果才開口就被一陣鈴聲打斷了。
  遲遲沒有等到人的王複梁不得已給了頭牌奪命連環call。
  方槐檸人就在外面,所以沒接,掛斷電話的時候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手機通訊記錄裡有好幾個未接來電,是陌生號碼在下午打來的,方槐檸疑惑的回撥了過去,響了半天無人接聽,他也沒在意,以為是廣告推銷什麼的,只是回頭又對栗晗客氣的點了點頭,便走到里間的實驗室去給王複梁救命了,沒再看身後一臉可惜的栗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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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栗晗給栗亭打電話的時候後者正在超市里買東西,順便把他那輛停人家店門口幾周都沒人偷的破電瓶送去修。
  掛上電話,栗亭愣了片刻才去結帳。
  再過幾周就要開學了,回去的路上栗亭看到A大校門口的店面不少都貼上了招聘啟事,栗亭一一看過去,逐條記下了。
  到家後照例要翻開那本硬面本記帳,落筆時才想起來自己已經下了新軟體,栗亭摸出手機戳開了那個Logo。
  不知道是他的手機太破還是他的安裝方法有問題,光是打開運行就用了很久的時間。不過半晌之後跳出來的畫面卻意外的簡潔,絲毫不像栗亭之前使用過的其他應用那般花哨,甚至有些簡陋。
  栗亭沒多想,繼續戳了進去,緩衝了一會兒後首頁跳出了一個主目錄,分為日常生活、學習應用、遊戲娛樂還有其他等等這幾類。主目錄下還有子目錄,一排排一行行,又細又瑣碎,栗亭翻了一會兒越發莫名。
  正在他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下錯了軟體時,他在第一排的子目錄裡看到了“記帳”的字樣。
  點開看了看,有點複雜。不過栗亭沒放棄,又拿出了安裝軟體的精神,一點一點反反復複的試過去,甚至用機器手工一起換算,最後驗證了這軟體的確可以使用,而且學會了以後應該會非常方便,這才放下了心。
  確立了信任感後,栗亭便打開了那附帶的小帳本,首先把今天的花銷細緻的記錄了上去,按了保存。
  還行,能用。
  栗亭在心裡給這軟體下了評價。
  ……
  方槐檸在市中心有一套小公寓,是他母親出國前留給他的,公交地鐵都非常方便,離A大也很近,十多分鐘就能到。
  洗了澡出來已經快十二點了,不過對於他們這一行,晚上其實才剛剛開始。
  一邊擦頭髮一邊看著桌上摞著的那疊書,方槐檸越想越奇怪。一本兩本也倒算了,五本全一樣,除了那本A圖說無法外借的,其他的與自己心裡的訴求幾乎分毫不差,這沒問題誰信啊?方槐檸從小就優秀,自然早就習慣了各種追逐的手段,好比模仿他的興趣愛好,尋找方式與他偶遇,又或是打聽他的私人情況想辦法提供便利,可這次應該不太可能,他想借的書,除了方槐檸自己,怕是A圖的管理員都未必記得那麼清楚。
  難道真是巧合?
  卻也太巧了。
  最近自己身邊的巧事層出不窮到不得不讓方槐檸懷疑人生。
  方槐檸沒有頭緒,只能先坐到桌前。
  算了,書總是沒罪的,既然是早就想要的,到了手裡就先看起來吧,正好有不少問題需要參考解決。
  一邊翻著書方槐檸一邊打開了電腦裡的小牧場。小牧場是方槐檸給這程式起得名字,主要功能則為他的代碼試驗田,有些已經初具規模,有些還是一團資料,高級的,二逼的,獵奇的,黃暴的,能賣的不能賣的,總之各種稀奇古怪的點子和亂七八糟的應用雛形都是在裡頭產生並試用,好比之前寫的那個記帳軟體,而為了能隨時修改,方槐檸還特地給手機建了個移動端方便進入,logo則選用了一隻很醒目的大柚子。
  這東西從方槐檸進大學起就建立了,添磚加瓦也算多年心血,然而今天一登上後臺卻發現這理應除了自己無人能抵達的私人領地卻被另一個陌生ip進駐了。
  向來鎮定自若的方頭牌不由驚了一跳。
  是誰??!!


第21章 他的心神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激蕩。
  小牧場這樣的地盤可不是給你一個網址就能隨便順著摸進去的存在,除非是那種很厲害的電腦高手,但真的超級高手怎麼會對自己這些玩意兒感興趣?
  想不通的方槐檸趕緊著手調查,查看後臺登陸的那個新ip並順利定位,然後發現那個地址是與自己同在A市且就在四五十公里外之處,從地圖上看,那個地方還挺熟悉的……方槐檸的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條又黑又長的小道,盡頭則是一棟老舊破敗的公寓樓。
  原來是他?!
  可是怎麼會……
  聰明的方槐檸前後一聯想差不多明白了,自己這U盤給的還是太粗心了,忘了裡面存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但是栗亭竟然能一下挑中自己的壓箱底,並把小牧場成功的安裝登陸,方槐檸也是挺佩服的。
  不用親眼所見方槐檸似乎都能想像得出,這個外行的傢伙坐在那兒嚴肅著一張臉,東搗鼓西搗鼓,說不定還查了各種資料,說什麼也要把這鬼東西攻克下來的樣子,要多倔有多倔。還真是沒有什麼困難能讓他輕易放棄。
  想著想著,方槐檸忍不住微揚嘴角,重新點進小牧場,跟著對方的操作記錄打開了那個記帳軟體。這只是方槐檸的雛形設計,他和吳毅說得話倒不是假的,他的確有過要幫客戶做一個類似軟體的想法,不然那麼多資料不可能好幾天裡就迅速抓取到,只是一直沒有真正的高速行動而已,因此這試驗田裡的內容比起本該被栗亭使用的那款軟體顯得非常粗糙,功能也不全,只是方槐檸用來做初步架構實驗的,但是栗亭還是摸索到了方法。
  看著那裡頭多出的三條記錄,方槐檸有點無奈。
  xx牌水磨手工年糕x4,¥18.6
  xx牌麵粉2.5kg,¥12.5
  xx街超市胡蘿蔔1kg,¥4.0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告訴方槐檸,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跑進他一直用心經營謹慎對待的私人領地的話,就算不被他反過來黑一把,立馬生氣丟出去就此封鎖也是絕對要做的。
  然而現在,瞧著這些瑣碎日常,方槐檸只是好笑的扶額,這種濃濃的違和感,就好像制刀造槍的兵工廠裡忽然長出了一棵果樹,結滿了香甜的果實,明知不搭,但竟然有些捨不得砍去……
  方槐檸將這種感覺歸咎於是因為自己沒有把話說清楚的緣故,責任在他,沒辦法怪人家。
  不過到底要不要跟對方說明白呢,這軟體自己肯定是要經常用的,如果栗亭也一直用的話,自己等於是隨時隨地都能看到對方的帳目隱私了,這樣顯得他有點變態,像是偷窺狂一樣,而且小牧場比原來的記帳軟體要難用很多,運行慢,耗記憶體,絕對不是一個親民的app,對栗亭來說並不是好的選擇。
  這樣想著,方槐檸拿起了手機,可就在打開通訊軟體看到那個栗子頭的時候,他又放下了。
  算了,隱私不隱私其實主動權在自己手裡,自己只要管住了不去看,對方也就不必擔心會洩露帳目,畢竟方槐檸其實並不太使用那個模組,至於運行慢的問題……
  他琢磨了一會兒,默默的打開了後臺代碼。
  重新壓縮一下吧。
  ……
  這麼一忙,外頭不知不覺竟已天亮,方槐檸索性不睡了,又洗了把冷水澡,拿過桌上的那些書直接回了研究所。
  下午A圖剛開館,諮詢台的管理員就看到方槐檸走了進來。
  “咦?怎麼今天過來?”方槐檸之前給A圖換作業系統的時候就是和這位女老師接觸的,兩人也算熟悉,女老師像是猜到他來的目的一樣,可惜的說,“你之前要找的書我有幫你留意,不過都是剛還回來就又被人借走了。”
  方槐檸點頭,把書放在她面前,問:“有人替我用別人的借書證借到了,我想查查具體的還書期限可以嗎?”
  女老師立馬操作:“最早的一本是一個多月前,最晚的一本就是昨天哦。”
  一個多月前?不就是剛放暑假嗎,這意思是借書的人陸陸續續用了這麼久的到昨天為止好不容易把書借齊?到底是誰,這麼有心。
  “這借書證是誰的可以告訴我嗎?”方槐檸又問。
  女老師查:“是我們學校通信工程大二的學生,叫劉磊。”
  劉磊?!
  方槐檸湊過去看看他的照片,頂著一個鍋蓋頭的男生,不認識。
  不過通信工程倒是也有可能會接觸到這些書,但大二……未免太艱深了一些。而且已經和栗晗說得有出入了。
  真是想博自己的好感的話難不成還做好事不留名?!又或是一切只是開始?!
  方槐檸越發好奇。
  ……
  再過一周就要正式開學了,研究所後幾天都是放假,上回方槐檸幫了宋儲平夏令營的忙,宋老師大方的請下面的小崽子吃飯的時候硬是要算上他這一份。研究所對面有兩家口碑很不錯的飯店,學校裡有事兒聚餐都挺喜歡定在那裡。
  而今天也是所裡外招的實習生最後一天工作的日子,方槐檸他們一到那兒便遇上了栗晗等幾個學生。栗晗算起來也是宋儲平他們那一組的,只是基本沒見過老師,大部份都被師兄師姐帶著。但現在遇上了宋儲平還是很慷慨的想一塊兒替他們把帳結了,栗晗卻乖巧的表示不需要。
  “我哥以前在這裡工作過,他有員工優惠的,一會兒他會過來,我們能打折,所以謝謝老師啦。”
  一直低著頭的方槐檸聽著向栗晗看去。
  栗晗也在看他,似有話說,不過方槐檸立刻就被師兄拉近了包間,沒等到他開口。
  宋儲平特別能侃,帶著下頭的人也不停嘴,方槐檸和他們也算熟,但畢竟不是人家組的,不好對人家的項目發表什麼意見,所以大部份時間都是悶頭吃飯,吃完了就坐那兒玩手機。
  本來是在玩遊戲的,打著打著覺得無聊,就又打開了他的小牧場。流覽了一圈代碼,覺得沒什麼新思路,東戳戳西戳戳,然後不小心,是的真的不小心,又戳開了那個記帳目錄。
  方槐檸在心裡跟自己說:他就隨便看下,要有什麼不合適的下次絕不再打開了,然後才放心的掃了過去。
  一看之下帳目果然又多了兩條,小財迷真的是兢兢業業毫不懈怠。
  今天又買了什麼?牙膏……他竟然和自己用一個牌子的牙膏,不過是蘋果口味的,蘋果口味是什麼味道?還買了拖鞋,好便宜的拖鞋……五元兩雙?這能穿?
  方槐檸無聲的吐槽著,忽的又想到,兩雙……
  回頭再看牙膏,也是兩支,方槐檸仿佛這才一下子想起什麼來。
  那頭吃著吃著,洪月忽然問:“你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在座各位十分茫然。
  師兄A:“發工資?”
  師兄B:“聚餐日?”
  洪月搖頭:“今天是8月24日。”
  師兄A繼續思考:“巴黎解放?”
  師兄B:“win95上市?”
  洪月無語。
  還是宋儲平說話了:“農曆七月初七七夕節,你們真是沒救了。”
  師兄A坦然自若:“我們的人生日程表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節日啊,我們從何得知?”
  師兄B忽然指向一邊:“你們看槐檸,從剛才起表情就比我們還臭,他都沒找到人過節呢,我們慌什麼。”
  被點到名的方槐檸從手機裡抬頭,茫然的揉了揉緊皺的眉心,解釋道:“我昨天一夜沒睡。”
  “哇,是為了今天做準備嗎?”
  “做準備不是應該要保存體力嗎?”
  “太自信了吧……”
  受不了他們的胡說八道,方槐檸關上手機決定先撤。宋儲平看他是有點累便沒勉強。
  方槐檸走出飯店想要打車,站那兒的時候餘光卻被兩個拉拉扯扯地影子吸引了過去,轉頭一看,兩人正摟抱在一起,而且似乎……都是男生?!
  不過更讓方槐檸吃驚的是,那兩人很快就分開了,不,不對,是矮個兒的把高個兒的推開了,並且很不高興的罵了句什麼,聽那聲音頗為耳熟,竟然像是栗亭的弟弟?
  然後那兩人就吵了起來,一個說另一個不關心自己,不適合自己,另一個則說對方根本就沒喜歡過他,最近那麼冷淡,就是不上心。總之你來我往,方槐檸到後頭基本就沒怎麼細聽內容,只因他的心神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激蕩。
  類似的事情他一直聽說,雖不至於排斥,但身邊沒有相關群體,方槐檸也沒親眼見過,所以今天忽然來了那麼一出對他的確是個意外,不過最讓方槐檸衝擊的還是對方的身份,竟然是……栗亭的弟弟,而且他說話的聲音偶爾幾個頻段真的和栗亭很像,總是讓方槐檸有些錯覺。
  待他回神,那高個兒男生已經離開了,栗晗正蹲在地上嗚嗚的哭。
  方槐檸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似有所覺的轉過頭去……一下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栗亭。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不動聲色的圍觀了整場鬧劇,臉上卻半點起伏都沒有。
  察覺到另一邊的注視,栗亭敏銳的看了過來。
  那麼死氣沉沉的目光,方槐檸卻不知道為何,和他一瞬對上的時候竟覺得有些臉熱……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比較關心的幾個問題回答下
  1.目前攻視角是比較多,因為栗亭的內心是一個遞進瞭解的過程,縱觀整文,栗亭的比例會更多一點
  2.這文不是大甜文,也不是大虐文,整體還是比較輕鬆的,不用太緊張
  3.劇情衝突是有的,狗血也有一點,不過沒寫之前就不要發散的太遠自己嚇自己啦


第22章 自己好像見證了一場電視劇裡才有的狗血家庭倫理劇。
  栗亭和方槐檸的目光的對上一瞬又很快的移開了,轉而落到遠處越哭越響亮的栗晗身上。
  方槐檸看見他走過去把蹲那兒的男生揪了起來,然而栗晗不太配合,嗚嗚咽咽的掙扎著,方槐檸這才發現這位弟弟原來是醉了,思緒大概還沉浸在剛才鬧彆扭的打擊裡,竟然沒認出面前的人是誰,只一心想擺脫。
  栗晗的動作挺大的,第一回 手甩到了栗亭的臉上,被他避開了,第二回肘部直接敲到了栗亭的胸口,在車來人往的大街上,方槐檸卻隱約聽見了重重的一聲“咚”響,他心裡跟著一緊。
  栗亭對付醉鬼其實非常有一套,栗晗再難搞也及不上田典的一半,正打算吸口氣對對方下狠勁時,身邊忽然探來了另一隻手,一把抓住栗晗胡亂揮動的胳膊,摁著他的肩膀把人直接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栗亭抬頭,方槐檸正俯首看著他。
  “怎麼走?”方槐檸問得直截了當。
  栗亭回得更言簡意賅:“不順路。”
  方槐檸要是個喜形於色的人怕是當場就要氣笑了。你知道我家在哪兒就說不順路?標準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不過早已見識過小貓利爪的人似乎不怎麼怕撓了,方槐檸心平氣和的說:“那你坐公車?還是自己打車?”
  帶著個醉鬼坐公車,怕是直接能被群眾踢下來,而自己打車……對栗亭來說可不是個實惠的好選擇。
  果然,小貓的弱點被捏得很准。
  栗亭看著方槐檸思考了一會兒,再出口時聲音已緩和了下來:“你住哪裡?”
  他不說冷淡話時的音色真的比這夏夜的風還要溫軟,方槐檸輕咳了一聲反問道:“你要去哪兒?”
  栗亭說:“素美花園。”
  方槐檸意外,這地方倒是離他的住處很近,而且那裡的地皮不便宜。
  “順路。”他故意一字一頓的說。
  車來了,方槐檸坐前頭,栗亭帶著醉鬼坐在後座。路上沒人說話,只間或響起栗晗含糊不清的抽噎聲。
  方槐檸抬起眼,從後視鏡內看見栗亭不知從哪兒抽了一大坨的紙巾朝栗晗的臉上糊去,給他擦眼淚鼻涕,動作實在稱不上溫柔,但還是挺仔細的。
  車內的收音機在放一首不知道什麼年代的老歌,沙啞的男聲翻來覆去的唱著同樣的幾句歌詞。
  我想你……
  我喜歡你……
  我的腦海全是你……
  寂靜的空間,徘徊往復的黏膩曲調,若換做以往方槐檸根本不會關心,但許是才經歷過剛才男生和男生的事,方槐檸莫名覺得有些尷尬。
  幸好車子很快到了目的地,見栗亭費力的拖著個軟趴趴的人,方槐檸不自覺的也跟了下來,替他搭了把手,栗亭沒有拒絕。
  方槐檸之前聽說過素美花園,不過是第一回 來,沒想到這兒比他料想的還好上一些,社區裝修的非常考究,門口的保安也嚴格,再三確認後才放人入內。
  作為兄弟,一個處處拮据辛勤工作,住得地方也很偏僻,而另一個則出手大方生活優渥,還住高檔社區,方槐檸覺得這兩兄弟背後應該挺有故事的。
  栗晗這麼晚還沒回來,愛子心切的狄薇早就著急了,所以栗亭才一敲門,裡頭王嬸和她就湧了出來,見到是栗亭,兩人都有點吃驚,再看迷迷糊糊的栗晗,更是著急,一把將人拉了過去。
  “好好的怎麼喝酒了啊?”狄薇一邊問一邊瞥著栗亭。
  栗爾楊聽見動靜也走了出來,看看栗亭,又看看一邊的方槐檸。
  “這是去哪兒了?”
  他問得語氣倒還算平和,不過栗亭早就習慣他們這一套了,一個優等生和一個差生一起闖了禍,大部份人都會覺得責任在後者。
  栗亭連話都懶得說,直接掉頭就走。
  栗爾楊卻在後頭叫住了他:“難得回來一次,就是這樣的態度?!”
  栗亭頓步回頭,沒什麼情緒的問:“有事?”
  栗爾楊深吸了兩口氣:“就快開學了吧,下個月找天回來吃飯,我有話跟你說。”
  一邊的狄薇一聽卻有些訝然,像是事前並不知道。
  栗亭卻眨了眨眼:“沒空。”
  栗爾楊一怔,怒意壓不住了:“你連課都沒去上過幾次能有什麼好忙的?”
  栗亭充耳不聞,繼續轉身離開。
  栗爾楊卻顯然沒教訓夠:“栗亭!你弟弟還知道暑期找學校認真實習。你呢?到底什麼時候可以把自己的思想洗洗清楚,不要再等出了事讓我替你擦屁股!?整日自由散漫,什麼都學不好!”
  這嚴厲又毫不客氣的指責讓方槐檸都有些吃驚,在他這個“陌生人”眼中幾乎已近全能的栗亭,在他這位親近……應該算是親近的人眼裡卻處處不如意?!這是對栗亭太不瞭解還是太過苛刻?
  栗爾楊的關注原本都在栗亭身上,然而一側目卻發現他身邊的另一個男生正冷冽鋒利的望著自己,那氣勢倒不似常混在栗亭身邊的不三不四的人。
  不過方槐檸這不滿的眼神很快就收了回來,因為原本走得好好的栗亭忽然拐彎兒用肩膀把他從所站的位置用力擠開了。方槐檸還沒反應過來,幾道水柱就從天而降,四面八方的向著院內灑去,澆灌了裡頭種下的花草,也澆灌了戳在附近的人。
  “——啊呀!!”最先遭殃的狄薇忍不住大叫起來,“這是什麼……誰把澆花的噴頭都打開的!!快關上!快關上!!”
  被淋了個透徹的栗爾楊也是大怒:“——栗亭!!!”
  栗亭已是走遠了,聲音幽幽的傳來:“抱歉,想洗洗思想,但沒看清方向……”
  ……
  走在優雅寧靜的花園小道上,方槐檸的思緒還有些回不過來……
  剛才自己好像見證了一場電視劇裡才有的狗血家庭倫理劇,長輩的不認同、兄弟間的比較,生活上的南轅北轍……看著前方依然走得步伐穩健背影卻莫名單薄的人,方槐檸忍不住猜測他現在是什麼情緒。哪怕面上若無其事,心裡也應該很難過吧?那麼要強又倔強的人,自尊心怎麼會受得了?!
  果然走著走著,栗亭的速度慢了下來,雙手抬起放在了身前輕輕捂著。
  是不是胸口又疼了?!
  一定是氣到了。
  方槐檸不由快步走到他身邊,正思忖著以他們目前不算熟的關係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才不顯得越界時,忽然聽見一陣響亮的動靜從栗亭身上傳來。
  “咕咕……咕咕咕……”
  方槐檸轉頭,栗亭也正好轉頭,兩人的視線又一次對上了。
  目光下落到栗亭的雙手上,不是捂著什麼胸口,而是胃……
  栗亭:“……”
  方槐檸:“………”
  ……
  栗亭趕過來之前並沒有吃晚餐,午餐也只隨便對付了點,到現在自然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只是高檔社區附近的小店不多,路邊攤就更少了,加之今天日子特殊,那唯一擺出的一個路邊攤生意便出奇的好。
  栗亭和方槐檸在形形色色的情侶夾擊下,在一個涼皮冷面的攤位前站了半天也沒等到一個位子。
  兩人的面已經做好了,方槐檸本想掏錢,沒想到鐵公雞竟然快他一步,先摸出了鈔票。
  面對方槐檸的驚訝,栗亭泰然以對:“一半計程車的錢。”
  端起碗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後,栗亭指指好不容易空出的一個位子示意方槐檸坐,自己則跑到了馬路對面。
  只是他剛坐下就發現那個外表光鮮靚麗的高材生也跟著走了過來,看看前看看後,左腳換右腳,良久,屁股還是沒落下地去。
  栗亭從餘光裡悄悄睨了他一眼,嘴巴撇了撇,忽然從兜裡又抽出一樣東西扔到了地上。
  方槐檸看著那條雪白的手帕就這麼被隨意的丟在了腳邊,有些怔愣。
  栗亭低著頭卷了一勺面塞進嘴裡,又道:“另一半出租的錢。”
  方槐檸服了。
  等終於把手帕墊好坐下,方槐檸發現栗亭的面都吃了小半了,他吃飯的速度特別快,據方槐檸觀察,倒不是狼吞虎嚥,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的,但是咀嚼的頻率高,兩頰鼓鼓的,嚼啊嚼啊嚼,一動一動一會兒就把東西咽下去了,就像只小松鼠……
  而且栗亭的面放了不少辣油,那紅紅的幾滴就黏在嘴唇上,把唇瓣襯得油亮鮮豔,一上一下間,特別惹眼。
  栗亭都快撈到碗底了卻發現身邊的人還一動不動,奇怪的轉過頭去,就見方槐檸一臉凝重的盯著自己。
  栗亭忍不住想:看著能飽?這丫潔癖真夠重的。


第23章 快一起來給頭牌找馬子。
  吃完了面,方槐檸站起身,看見地上的手帕,他想著要帶回去洗一洗還是如何,然而這手還沒探出去,另一邊某人的動作比他更快,抽過那沾了泥灰的手帕直接揣回了兜裡。
  感情這抵另一半出租費的手帕是租的不是送的?方槐檸瞧著栗亭若無其事的表情暗歎,這小財迷也太精打細算了。
  回去的時候栗亭是絕無可能再叫計程車了,好在這兒的公交也算四通八達,兩人一道站在那兒等著,有片刻的時間裡氣氛重新回到了沉默無言中。
  栗亭望著遠處,方槐檸也望著遠處,兩人的目光並沒有交匯,但方槐檸能感覺到對方並沒有忽略自己的存在,至少他就是這樣,不過沒想到栗亭會忽然開口說話。
  “是不是很好奇?”
  “?”方槐檸頓了一下才轉過頭去。
  栗亭的視線依然落在前方,語氣幽幽軟軟,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感情,又問:“你現在沒在想嗎?”
  “想什麼?”方槐檸不自覺的被他的問題牽著走。
  “我……”
  方槐檸一驚。
  栗亭大喘氣:“我……家的事。”
  吃面之前,方槐檸有擔心要怎麼揭過這尷尬的一段,是完全裝什麼都沒發生好,還是點到即止的安慰幾句更好,吃完了面他以為栗亭是選擇了前者,卻不想他竟主動提起了這一茬。
  “不好奇嗎?”沒聽見方槐檸的回答,栗亭又問,像是自言自語一般。
  怎麼可能不好奇,就算是路遇一場街邊的爭執,圍觀者也會忍不住猜測事情的來龍去脈,更何況自己對眼前人一直心存疑惑。
  “你不……”不過方槐檸還是想說你要是不願意透露不必勉強,畢竟我們並不是很熟。
  不過他這話還未講完就被栗亭打斷了。
  “他們不是我的父母,我從小是個孤兒,在孤兒院長大。”
  栗亭語氣低緩,就像在說一個故事。
  “我的親生父親吃喝嫖賭無一不做,把我的母親活活氣死了,之後給我找了好幾個後媽,但她們也沒留下,一個接一個的跑了。在我十歲的時候我的親爹因為賭錢被仇家亂刀捅死在路上,留下了很多債,後媽跑不了,卻被車撞了個半殘,只能來求我,我看她可憐,便幫著她還債,可她最後還是無法救治跟著我那短命的親爹一起去了,留下我到處打工補那時候欠的大窟窿。”
  方槐檸怔然:“那……剛才……”
  “剛才那兩個人嗎?”栗亭等著車已經到了,他慢慢向前走去,“只是一對喜歡多管閒事的鄰居而已。”
  方槐檸看著他登上車,掏錢投幣,在車門關上的瞬間,栗亭又轉過頭來,輕飄飄的瞥了他一眼。
  那一刻,方槐檸清楚的看見了對方微微勾起的嘴角。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不過緊跟著追來的念頭卻是另一個,剛才……他好像笑了?
  很淺很淺的一個弧度,還是惡作劇得逞後的幸災樂禍,但的確是笑了……
  算不上冰雪消融生機煥發的笑容,但方槐檸說過栗亭像煙花,而那一瞬間,他好像看見煙花被點燃了……
  ……
  沒多時,方槐檸等得車也來了,他就站在門邊,和栗亭方才差不多的位置,向著窗外望去,後知後覺的注意到原來今天大街上到處都是農曆情人節的佈置,紅紅粉粉濃情蜜意,任由甜膩的情侶穿梭其中。
  方槐檸看著看著,又摸出手機,打開小牧場,發現記帳目錄頁的細則果然已有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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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著那幾分鐘前才新添上去的內容和那個2,方槐檸滿意的挑了挑眉。
  ********
  田典今天休息,栗亭回到出租屋的時候他正在電腦前廢寢忘食,百忙之中還知道抽空關心一句。
  “回來了?面試完啦?這次是什麼時候開始上班?為什麼不再休息幾天?”
  栗亭沒回答,因為知道說了田典也聽不見。拿出冷了的飯重新熱上,栗亭坐在那唯一的一張木桌前吃了起來,不得已邊吃邊聽著狂放的破音響在自己耳邊轟炸。
  栗亭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電腦螢幕,吞下嘴裡的飯,忽然問:“這什麼?”
  田典以為他在問屋子裡新出現的傢俱:“椅子啊,昨晚隔壁那對狗男女打架打得我覺都沒睡著,這地方真沒法住了,今天一早他們又把家裡的東西全扔出來了,我就撿了一把回來,反正我們不是壞了一……”
  “我說這個。”栗亭不耐的打斷他,指著電腦。
  “哦,遊、遊戲啊。”田典道。
  “哪裡來的?”栗亭問。
  “就這電腦……自帶的。”
  “帳號呢?”
  田典頭也沒回,但聲音小了下去:“也是……自帶的。”
  栗亭沒說話,田典趕緊解釋:“哎,我一開始只是想玩玩這遊戲,誰知道這帳號密碼都被保存著,自己登陸上去了,而且一上去就被人砍死了,我只是想幫他報仇才繼續玩的。”
  結果陸陸續續玩了好幾回這正主也沒出現,田典就索性懶得另外註冊升級,就著這帳號打下去了。
  “……不會被發現的,看著帳號的數字應該就是他其中一個小號,裡面沒什麼值錢的裝備,我就隨便玩玩,他要哪天想起來登陸隨時可以拿回去唄。”
  許是分心跟栗亭說話,田典這條命直接嗝屁了,他不死心的站起來繼續反殺,然而復活一回死一回,復活一回死一回,別人好像盯著他幹,殺得田典嗷嗷的罵娘。
  “我們工會的人呢,上次不是還來得很及時的嗎,這次都死到哪裡去啦!快來個高手救我啊!艸,老子肚子都憋疼了。”
  栗亭不太懂網遊,但他也能看得出田典玩得稀爛,連障礙物都繞不過去別說面對敵人了。
  眼看田典又要見閻王,這時忽然天上劈下了幾道驚雷,幾個玩家憑空出現,三兩下就把圍著田典的怪物和人給消滅了。
  “哇,好屌,大神來了,大神終於來了,這次好像比上次的還厲害。”
  田典在電腦前一通激動,然後扔了滑鼠就往廁所跑。
  “先等我去解放下,再回來跟他們一起組隊刷副本。”
  他這兒想著跟人家並肩戰鬥呢,可電腦裡的大神卻在罵他。
  氣勢胖勃:“王大舌你他媽怎麼回事???”
  氣勢胖勃:“這麼幾個菜鳥都搞不定。”
  氣勢胖勃:“昨天擼多了手軟嗎?”
  一邊嘲笑,胖勃一邊把大蛇王009這個號拉進了隊伍裡,栗亭看見裡面除了胖勃外還有一個叫【乾坤天地】,一個叫【一隻檸檬】。
  因為進了私密頻道,胖勃暫時沒有繼續打怪,而是艾特乾坤聊天:“我告訴你,昨天我丫先到的寢室,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乾坤:“什麼?”
  胖勃:“門衛那兒他媽全都是代我們寢室收的巧克力,都是前兩天送來的,糟心的破節日!!!!!”
  乾坤刷了一排大笑的表情包:“哈哈哈哈哈哈哈。”
  胖勃卻是無語:“每年都這樣,她們到底什麼時候能記起來檸檬早就不住這兒了?!!!”
  乾坤:“就算知道,除了這兒也沒地方送啊,研究所又進不去。”
  胖勃:“@【一隻檸檬】你要不就搬回來,要不就趕緊找一個讓兄弟們趁早脫離羡慕嫉妒恨的苦海。”
  胖勃:“@【一隻檸檬】我看你三次元沒感覺,不如就搞個網戀吧,公會裡美女也不少,副會長怎麼樣?爆過照是個美女,或者給你勾搭給新妹子搞師徒戀,與時俱進。”
  胖勃一個人唧唧歪歪說了半天,發現向來和他一唱一和的王大舌竟然沒有幫腔,忍不住開始激動。
  胖勃:“@【大蛇王009】人呢???快一起來給頭牌找馬子。”
  胖勃:“@【大蛇王009】人呢???快一起來給頭牌找馬子。”
  胖勃:“@【大蛇王009】人呢???快一起來給頭牌找馬子。”
  ……
  栗亭原本一直吃得慢條斯理順便看他們吹牛,被罵都無動於衷,直到胖勃開始刷屏,他看著那句話,緩緩放下筷子,移動滑鼠,操縱裡頭那個人物慢慢慢慢朝前走去。
  緊跟著胖勃就收到了一條通知。
  [你遭到了玩家【大蛇王009】的炸彈攻擊,你已經死亡。]
  氣勢胖勃:“……………………”
  乾坤天地:“………………”
  ……
  另一邊去倒了杯水的方槐檸一回來就看到手機消息頻閃。
  趙胖子:“槐檸,我覺得王大舌的遊戲小號大概被盜了,他剛沒接我電話,你趕緊查查。”
  方槐檸一邊喝水一邊隨手進了王複梁的郵箱,這是他們之前一起註冊的遊戲郵箱,就是為了哪天不方便的時候可以讓兄弟們幫著練級。
  果然,裡頭顯示近幾回有陌生IP登陸,讓注意帳號安全。
  然而方槐檸看著那ip位址,越看越覺得眼熟……


第24章 原來如此!
  栗亭的小破校開學了,再怎麼蹺課,主專業頭幾節課還是要意思意思到一下的。他們的學校不大,教學樓也就那麼三四棟,宿舍離學校還有一條街遠的距離,借的還是民居大樓代用。
  栗亭初入校時住了有一個月的寢室,後來覺得住宿費貴,打工不便,加之室友和他單方面關係不融洽,在學校沒有強制要求下,栗亭果斷退了宿。外語系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可即便如此,栗亭在學校也沒什麼朋友,更不可能受到女生的追捧,哪怕他長相出挑,但誰願意喜歡一個又窮又摳門,不合群還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男生?而班裡唯一一個能和栗亭說得上話是個叫梁玉的女生,她以前和栗亭在一個地方打工過,勉強算是認識,但關係也不密切,大概是看栗亭在工作中替她代過幾次班,還幫過別的忙的份上,學校裡有些什麼重要的考試或必到的科目,她會提前發消息讓栗亭趕過來,使得對方不至於真的因為出勤不足而掛科。
  今天也如此,下了課,梁玉路過時敲了敲栗亭的課桌道:“昨天精讀老師說了,兩週一份報告,人不到報告也要到,不然直接當。”
  栗亭收拾東西的手一頓,皺起眉來。
  梁玉看著他:“你打算寫什麼?名著嗎?我們學校只借的到這個的原文版。”
  栗亭眉間夾得更緊了。
  梁玉又道:“我打算下午去市立圖書館,雖然遠了點,但選擇比較多,你……”
  栗亭像是猜到她要問什麼,起身道:“不必了,我找別的。”
  說完沒管梁玉的後話,走出了教室。
  ……
  方槐檸今天也上課了,一進教室就受到了四面八方熱切的眼神。電腦系同樣是一個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的地方,然差別在於,栗亭那兒女多男少,他依然不受待見,而方槐檸此地女少男多,他卻還是人見人愛,也算是兩種典型的極端了。
  趙磅已經占了後排的位子,方槐檸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聽著他和王複梁在那兒議論遊戲小號被盜的事。方槐檸那天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們,王複梁自己已經發現了。他和趙磅也不是笨蛋,吃電腦這行飯,犯了個賣電腦前竟忘格式化這樣嚴重的錯誤,幾人也是懊喪不已。
  “哎,雖然帳號沒、沒丟,但越、越想越憋屈。”王複梁哀歎。
  方槐檸並沒有把之前在家電維修站目睹過的邪惡交易告知前室友,畢竟電腦都已經出手了,知道了只會更鬱悶,而現在……好像更不適合說了,所以這兩人都不知道自己電腦的新主人是誰。
  趙磅也附和地揉著胸口:“是啊,帳號密碼這種也倒算了,我可惜的是你我收集了三年多的存貨還都在硬碟裡呢,就這麼給撈走了,一想到那個誰以後夜半可以翻著花樣的博覽群片,至此走向人生巔峰,我這心裡的氣喲怎麼都不順,到底是哪個小子運氣那麼好……”
  方槐檸:“……”
  腦中不由閃過一個獨坐黑暗的身影,螢幕裡閃動的畫面將他的臉襯得明明滅滅,幽幽魅魅。
  他真的會看?看的時候還是平時的表情嗎?
  意識到自己的思緒有點偏,方槐檸抹了把額角,果然待慣了研究所的冷氣室,這難得暑熱裡上一節課就被熱昏頭了。
  為了打起精神,他不得不認真聽講,但顯然目前的課業有些落後于方槐檸掌握知識的進度,他聽著聽著又忍不住掏出了手機。
  在課上打遊戲開小差這種事頭牌還是不會做的,太不尊重自己的專業了,所以為了不虛度時光,他打開了與課業相關的小牧場。
  故意不去看帳目那一欄,只是進了後臺打算修改新專案,可是當看到程式更新的最新進程,方槐檸有些意外。
  他目前的app共用者竟然跳出了帳目區域,開始進駐自己的另一個小設計……一個備忘日程提醒的功能了。
  果然,回頭翻進目錄頁後備忘欄裡多了兩條記錄。
  第一條是一連串的原文書名,長長的至少有十多本,裡頭有幾本還是方槐檸看過的,是關於電腦的,後頭括弧裡則備註著(待借閱)。
  他要借這些書做什麼?方槐檸疑惑,這應該只有他們學校的圖書館才有吧。
  第二條則寫著“風信子小舍”,像是一個地名,方槐檸更看不懂了。
  私人領地繼續被侵佔,方槐檸倒是沒有不高興的感覺,他只是上下掃了一通後,忽然想到,自己做的這個備忘錄倒是比帳目應用要完善很多,但是介面為什麼這麼醜?自己當時是隨機抓取的配色,但為什麼會選了鹹菜色?!現在看來簡直難以想像。
  不知道那個小財迷用的時候是不是在心裡吐槽了。
  琢磨了一會兒,方槐檸又翻回代碼區,默默地改起了顏色來……
  ……
  下午沒課,王複梁要回去複習考研,趙磅則繼續搓遊戲,問了方槐檸,他也說有事。大家以為他要去研究所便各自分道揚鑣,結果方槐檸去了圖書館。
  剛開學,還處於自由散漫階段的學生暫且沒精力攻佔此地,相較於以往,A圖空蕩了許多。
  方槐檸正欲尋覓一個清靜點的位子坐下時,忽然在人群裡發現到了什麼,他目光一頓,腳下隨動,迅速朝著人群裡一個男生走去。
  那男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量不高,只腦袋上的鍋蓋髮型格外醒目。
  方槐檸上前,試探的叫了一聲:“劉磊?”
  鍋蓋頭應聲回首,繼而面露驚訝。
  “你是叫劉磊吧?”得到確認後,方槐檸道明來意,“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下你的借書證目前在自己身邊嗎?”
  鍋蓋頭莫名:“啊?”
  方槐檸道:“我匿名收到了別人給我的幾本專業書,查下來用的卻是你的借書證借的,你知道這個事情麼?”
  劉磊茫然:“不、不知道啊。”
  “是嗎?不是你本人借的?那你的借書證給誰了?”方槐檸又問。
  “借給校外的人了。”劉磊嘿嘿一笑,“你懂得嘛,十元兩個月。”
  “那人長什麼樣?!”方槐檸鍥而不捨。
  “這個……”劉磊忽然支吾,“是個女生,普普通通的,說不上什麼特色,名字我也不知道。”
  這個答案讓方槐檸皺眉。
  “那個,我沒關係,既然書借了給你你看完替我按時還了就好,哈,沒關係……”劉磊見對方不說話了,丟下這句後便匆匆轉身離開。
  一路快走到隔壁區閃進了某排書架間,對著其間一位捧著書看的男生,劉磊緊張的問:“喂,你知道剛才我看見誰了嗎?”
  男生頭也不抬。
  劉磊道:“方槐檸!”雖然不是同一個專業,但是同為計院的,他當然聽過頭牌的大名,“他問我借書證的事,原來我證上的書到了他那兒去了?”
  男生這次看了過來:“你說了什麼?”
  “他看著有點著急,追著我打聽,我覺得奇怪,就想回來先問問你,所以沒說。”劉磊擦汗,“栗亭,書是你借的吧?你為什麼替方槐檸借書?可不是又瞎做了什麼買賣吧?”兩個月前在栗亭成功幫劉磊的女朋友占到七樓的位子後,對方忽然租走了他的借書證,前幾天才剛剛還來。在劉磊心裡,栗亭也算個無生意不做的強人了,所以他有點擔心,才想回來和他通個氣。
  劉磊的目光特別赤忱,證也是人家的,栗亭不好說不管他的事,頓了下道:“有個人……一早就看上了他,所以請我幫忙。”
  “原來如此!行吧,我不會多嘴的。”劉磊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放心了,“你別說,方槐檸這樣兒的還真不一般,剛和他近距離說上幾句都覺得眼睛要被帥瞎了,我要是女的也一定看上他,啊不對,就算不是女的,我要喜歡男的,也逃不過……”
  栗亭聽著那嘴上沒把的話,只沉默的合上手裡的書轉身走了。
  那頭方槐檸沒找到答案,茫然的在書架間繞了一圈,回到閱覽區後無意間抬頭一看,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坐在窗邊。
  方槐檸心內一跳,暗忖,他果然到A圖來了。


第25章 表裡不一。
  栗亭的面前攤著一本筆記和一本書,正看得十分認真。雖說A圖現下不似高峰時段的人潮,但栗亭選的閱覽區很緊俏,網路冷氣都很強勁,學生沒多時就已坐了九成滿。
  方槐檸看見那兒還剩兩個位子空著,一個在栗亭身邊,還有一個在他背後。他正欲靠近,有個男生卻比他快了一步,不過到了近前,那男生卻沒有馬上坐下,而是暗自嘀咕起來,似乎也在猶豫哪個位子更好。
  這時方槐檸看見栗亭抬起了頭,許是嫌煩,他冷冷的盯了那男生一眼,在方槐檸看來,那眼神不再是屬於流浪小貓了,而是一瞬間變成了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帶著陰沉的殺氣,成功把人家殺到了另一頭。
  位子只剩一個,方槐檸自然不用選了。
  他於是慢慢走過去,又慢慢的坐下了。
  栗亭顯然是看到了他,不過沒打招呼,目光淡淡掠過,眼神又變回了以前的平淡,仿佛剛才的犀利只是方槐檸的錯覺。
  方槐檸自然的拿出書來看,看著看著,出於某種專業直覺,他的視線又落到了一旁的栗亭那兒。方槐檸沒有搞錯,栗亭在看的果然是他們電腦類的書籍,不過都是原文的,十分的晦澀難懂。
  他為什麼看這個?這是對電腦感興趣?!
  不過很快方槐檸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他在栗亭的手邊又看到了兩本書,一本是經濟類的,一本則是地理類的,內容南轅北轍。
  看來是外語系的作業,這書就是對方記錄在備忘軟體內的其中幾本,方槐檸明白過來,不知為何心裡竟有一絲失落。
  他猜得倒是沒錯,栗亭那破學校佈置了寫論文的作業,大部份學生都會選擇名著或其他小說來閱讀寫作,可是栗亭不一樣,他對別人或真或假的故事毫無興趣,無論是風花雪月還是悲傷春秋,相較於此,他寧願看那些更不易閱讀的理論科學類的書籍,哪怕枯燥深奧,也比那些與他無關的喜怒哀樂有趣,之前能在夏令營成功給方槐檸做一回小秘書,也算是拜他平時的習慣所賜。
  不過看到一半,卻忽然感受到一邊的視線,栗亭奇怪的回望過去。
  方槐檸倒是不閃不避:“你……”
  張開嘴巴發現地點不合適,他只能指指栗亭的筆記和其中幾個單詞。對方非常默契的從最後撕了幾頁空白的紙遞過來。
  方槐檸拿起筆寫:這幾個詞的意思你搞錯了。
  接著仔細的把解釋都列了出來,將紙又推了回去。
  方槐檸:明白嗎?
  栗亭認真的看著,眼睛緩慢的一眨一眨,眼底被長長的睫毛映出忽深忽淺的陰影。
  半晌,栗亭點了點頭,並沒有抗拒接受正確的知識。
  方槐檸滿意。
  又各自投入到面前的書本中。
  片刻,方槐檸覺得手肘有些微癢,側眼一看,有人用筆帽輕輕的戳著他的手,然後筆記本又被小心的推了過來,上頭摘錄了一段新的內容,其中有些問題被紅筆標識了出來,顯然遇到了困難。
  方槐檸抬眼,正和栗亭的對上。許是因為請教別人,栗亭往日那種幽冷之態收起了不少,相反,眉眼之間多了一絲溫軟,這其實可以理解為謙虛,然而在方槐檸看來,那神色卻十分乖順,甚至又讓他想起那日對方躺在病床上亟需旁人幫助的脆弱模樣。
  這怎麼會是兇狠的貓科動物呢,這就是一隻,讓人憐惜的小貓呀。
  方槐檸面上鎮定的清了清嗓,把筆記本接了過來,瀟灑的給予了答疑。
  就這樣來來往往反反復複,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道輕斥聲響起。
  “你倆能不能別在圖書館談戀愛!”
  方槐檸一驚,抬起頭來,看見有人指著隔壁桌的一男一女道。
  此話一出立時引起兩旁小聲的附和。
  “對啊對啊,要秀恩愛能不能出去秀,別在大庭廣眾下虐狗啦。”
  “我忍你們很久了,眉來眼去,拉拉扯扯,桌子都在晃。”
  “就算憋不住,有點公德心的人家也不用嘴嘰歪,你倆傳個短信不行嗎。”
  “怕費電就傳紙條唄。”
  那倆角落的小情侶被人民群眾圍攻的羞愧不已,不得已抱頭離開,退場前女生還是忍不住針對最後一句進行了反駁。
  “現在撩騷誰還傳紙條啊,都什麼年代了……”
  方槐檸:“…………”捏著厚厚一遝稿紙的手指神經質的抽了抽。
  一邊的栗亭倒像是什麼都沒注意一樣,只回頭看了看窗外,站起身來。
  方槐檸這才發現已夕陽西下,他整整在圖書館坐了一下午,這是之前期末考前都未有過的認真。
  栗亭整理好東西,又從怔愣的方槐檸手裡把那疊紙抽了過來,和自己的筆記一道妥帖的放好,打算離開。
  方槐檸也起身一道,走出去的時候他發現栗亭打算將那些書放回原位。他不是在備忘錄上寫了想借的嗎?方槐檸疑惑。
  “你怎麼……”
  栗亭猜到他的意思,說:“我又不是A大的學生。”事實是劉磊的借書證已經被借滿了,他今天進來用的是劉磊女朋友的借書證,但後者沒得到允許只能看不能借,所以栗亭才留到那麼晚。
  這話不知為何在方槐檸聽來有些不那麼舒服,他想了想,忽然道:“我有。”
  栗亭一愣。
  方槐檸接過栗亭待還的書道:“我平時也不太用。”何況他要借的書都已經找到了。
  說完也不等栗亭反對,當先就朝門口走去,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借書證交給了管理員。
  “刷這個。”
  硬是把借書卡刷出了黑卡的氣勢。
  大概栗亭也真的需要那些,最後沒有拒絕,兩人一同走出圖書館,栗亭忽然將一樣東西交給了方槐檸。
  “還給你。”
  方槐檸一看,是自己的U盤。
  他理應意思意思的問上一句軟體的情況,不過不知想起什麼,這話一時竟有些難開口。
  還是栗亭先說的:“謝了,軟體可以用。”
  只是可以用?!
  那幾乎是方槐檸的大學心血了。
  頭牌胸口悶,暗想你早晚有一天會知道它的厲害之處的。
  不過他還是高冷的沒有做出自薦的行為,只又道:“你今天看得這些內容太專業了,如果只是因為語言接觸的,不如選擇別的電腦書。我知道幾本,知識點相對淺顯,但是詞彙量很大。”
  栗亭看著對方,臉上也沒什麼太大的情緒,不過還是問了:“哪幾本?”
  方槐檸低頭,在手機上摁了摁,發了一個網址過去,“這裡可以直接下載。”
  栗亭點點頭。
  沿著A圖走出校園,方槐檸看見了一輛久未見面的破車停在遠處,是栗亭的那輛堅挺不歇的小電瓶,它被修好又回來了。
  栗亭停下,方槐檸也停下了,想了想,還是沒忍住道:“有問題,可以告訴我。”
  說出口又覺得這話有點突兀,於是補充道:“我說那個軟體……是為客戶做的,你試用一下,發現不好的地方,也算幫助回饋。”
  栗亭表示理解,忽然問:“書呢?”
  方槐檸一怔,眼底有笑意一閃而過:“不懂,也可以問……”
  ********
  晚上栗亭洗了澡就回房繼續寫論文,翻開那新借的書,裡頭零散的紙頁便一張一張掉了下來,栗亭撿起掃過,其上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記交錯著鋪滿了其上,組成了一段段完整的對話。一個熟悉的粗獷不羈,正是自己的,而另一個,筆鋒雖仍能看得出屬於男生的筋骨,但卻意外的俊秀清麗,並不似對方外表所給予人的那般冷峻漠然的姿態。
  表裡不一。
  栗亭在心裡給對方下了個定義。
  默默的看了良久,他忽然走出房門,趕走了換個遊戲死的田典,自己打開了電腦。
  “哎?你做什麼?趕著網戀啊。”田典莫名其妙。
  栗亭不理他,翻出手機裡收到的網址,一字一字敲進了電腦中,按下回車。
  一個新網站跳了出來。
  是一個叫做Lemon Tree的地方。
  不同于方槐檸給自己的那個難用的APP,這個檸檬樹網站顯得十分有設計感,一條一列都整整齊齊乾乾淨淨,顯然是面向大眾的完善版本。栗亭戳開目錄,發現裡頭分類簡潔,儲存的都是方槐檸自己整理的學習資料,還有他設計上架的一些應用程式展示,應該是他的個人網站,流覽量非常高。
  一邊沒走遠的田典也湊過來感歎:“哇,這是什麼?好高級的樣子……”
  很多東西栗亭看不懂,不過他還是仔細的流覽了一圈,發現有一個是私密版塊。他正納悶自己要下載的東西在哪裡時,那頭手機滴滴一閃,一個檸檬頭像仿佛先知一般及時的傳來了一串數字。
  栗亭立時明白了,這是私密版塊的密碼。
  作者有話要說: 有必要說明一下,這文寫的就是從不熟到熟的過程,雙向暗戀也是要暗暗的戀才對的,這個遞進的過程必不可少,所以才在第一章 標慢熱的,有些喜歡馬上熱戀或者進一步的還是再等等吧


第26章 力不從心身不由己簡直要命!
  栗亭將收到的密碼輸入後,那個加密空間果然被成功的打開了。方槐檸給栗亭推薦的那幾本電子書文檔非常顯眼,最上面幾個就是,只不過……栗亭一看時間,怎麼是幾個小時前剛上傳的?他不是說正好有嗎?
  栗亭奇怪的挑了下眉,全部勾選後點了下載。他們的屋子雖破但租費裡倒含了網路,不過是和另外兩家人一起共用的,故而這網速時快時慢,之前打網游老死其實也有這一部分的原因在。就像現在,那麼點檔就夠進度條跑半天的了。
  等待的時候栗亭無聊的翻看著檸檬樹裡的東西,他發現這加密空間除了一小半被存放的資料外,剩餘的一半竟然都是一些記錄,就像日記或遊記一樣。
  栗亭隨意點開了一篇,好像是方槐檸在大二的時候和幾個同學一起去參觀國內知名某網路公司時寫下的過程,他一路拍攝了人家的工作環境、公司景觀、附帶各種福利設施等等,所用的描述語句說不上豐富多彩,也就中規中矩,但內容詳盡仔細,還是能讓感興趣的同行瞭解到不少資訊,一點不似外表所見的寡言疏離。
  下拉到最後,栗亭看到了這夥人的合照,裡面有王複梁和趙磅,方槐檸當然也在,但他沒有站中間,而是第二排特別靠後的位子,可外在條件的優勢太過明顯,以至一眼望過去視線從頭到尾都只能定格在他的臉上。
  遊記下面的留言非常多,竟然有幾百條,一部分是針對公司發表的評論,但更多的人在得知博主是其中哪一個後,將關注點偏移到了他非同一般的顏值上,或隱晦或直接的讚美多到十多頁都翻不完。不過栗亭初初掃過後又發現這些評論大多集中在兩年前的某段時間裡,之後就沒再增加過,應該是方槐檸把這些暴露隱私的內容全設了密別人再看不到的緣故。
  栗亭似乎能想像對方花了心思分享心得,結果被其他因素模糊重點,那種無語又糟心的感覺。
  所以……誰讓你放照片的?
  自食其果。
  栗亭不近人情恩將仇報的想。
  叮的一聲電子文檔下載完畢。
  栗亭想了想,把那檸檬樹點了收藏,關了流覽器,選了一份文件打開認真地看了起來。
  這東西的確比他自己胡亂借閱的理論資料好理解多了,一點一點循序漸進,甚至有些章節還因為生僻的單詞做了簡單的標注,簡直出乎意料的一目了然。
  栗亭翻著翻著,不由停下來對著螢幕沉思了一會兒,臉上出現了一瞬迷茫的表情。這資料也太完善了……隨即目光又落到一邊的手機上。
  有問題,可以告訴我……
  栗亭的耳邊仿佛又響起在圖書館外聽見的話。
  猶豫了幾秒,栗亭拿起了電話,劃開了聊天軟體。
  只是他這還沒來得及在對話方塊裡輸入拼音,忽然外頭傳來一聲巨響,緊跟著亮堂的周圍陷入了一片黑暗。
  “哎?什麼情況什麼情況?!”
  田典澡才洗了一半就從浴室裡跳了出來,披著浴巾跌跌撞撞的磕碰到到門外,過了一會兒沖進來大叫道:“我擦!!!隔壁的狗男女又打架了,這回拉了總電閘,我去他媽的!”
  罵了一通勉強平息怒火,田典回神看見還坐在黑暗裡的栗亭,擔心的問:“電腦也不能用了,栗子你沒什麼大事被耽誤吧?”
  栗亭默默的刪除了對話方塊裡的字,合上還剩兩格電的手機,道:“沒事,不急……”
  ……
  這一晚又到了小兄弟組合打妖怪時間,方槐檸技術很不錯,一直是他們隊內的主力攻擊手,只是今天頭牌的反應有點不那麼給力。
  “槐檸你、你去哪兒了?不是約了這時間到主城刷、刷Boss的嗎?”幾人都開了語音,王複梁在耳機裡著急的問,“去廁所了嗎?”
  方槐檸趕緊最小化了檸檬樹主頁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回來了,走吧。”
  拉著一夥人去到指定地點,還不算晚的對著Boss一通狂轟濫炸,眼看大妖怪即將被拿下,方槐檸的手機在此時響了起來。
  他一怔,丟開滑鼠撈過了電話。
  有一條新的未讀消息,方槐檸立馬戳開了。
  ——明天十點開會,有時間來趟研究所。
  原來是師兄吳毅發的,方槐檸看了片刻,關了聊天軟體,又打開了小牧場,不同於以往,今天一切都是安安靜靜,沒有記錄也沒有備忘。
  方槐檸發呆。
  忽然耳機裡又是一聲慘叫響起,這回是趙磅:“————槐檸!!!!!你卡機了嗎?!!!!”
  方槐檸連忙朝電腦望去,遊戲裡他和他的隊友們已經均勻的倒成了花瓣。
  王複梁無奈:“不會又、又去廁所了吧?”
  趙磅:“這是腎虛啊槐檸!力不從心身不由己簡直要命!”
  方槐檸:“…………”
  ********
  第二天上午沒課,方槐檸去了研究所,開完會在那裡遇到了魏萍。
  魏萍是A大外語系的學生,研究所需要翻譯的時候她偶爾會過來幫忙,她是錢坤的女朋友,和方槐檸關係也不錯。
  魏萍說:“我以後大概不常過來了,你們有事兒得找於瑤晴了。”於瑤晴就是上回代翻德語的那個女生。
  方槐檸疑惑。
  魏萍道:“你們C組的那個夏組長找的唄,於瑤晴和她關係不錯。”說著魏萍拍拍方槐檸,“襄王沖著誰來的,希望神女心裡有點數。”
  方槐檸不甚在乎,不過還是問:“你呢?”
  “我找了新工作,今天去面試!”說著魏萍高興的笑了起來,“不是什麼大公司,是一家書吧,我們外語系的老學長開的,十多年後能在自家母校附近承包這樣一家店,簡直太酷了,我的偶像!我要近距離去學習學習。”
  魏萍成績優異,前兩年累積了不少實習經驗,然而真到了大四,別人忙個半死,她反倒打算最後喘口氣再徹底脫離校園生活。
  “風信子小舍,我來了!”
  方槐檸人都已經轉身了,聽見這話又頓住了腳步。
  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哪裡?”
  魏萍:“啊?”
  方槐檸又重複了一遍:“那個風信子小舍……在哪裡?”
  魏萍奇怪,但還是回答:“就在學校東南門旁邊啊,走過去五分鐘。”
  ……
  錢坤來接女朋友去面試,發現同行的還有自己很少有興致亂跑的前室友。
  錢坤疑惑的用視線詢問,成功的得到了女朋友一個更疑惑的回視。
  書吧的確很近,這才走了沒幾步,方槐檸就看到一家門口放滿了紫色花籃的新店。走進去店堂寬敞,裝修考究,氣氛優雅,有電腦,有書,還有飲料,看那貼在牆上的告知,不過才開業兩三天,雖然價格不甚親民,但在A大這樣的地方,可想而知人氣會有多高。
  魏萍也在一邊連連感歎,更堅定了要在這裡打工的決心。
  她拉著一個路過的服務生問:“還有位子嗎?你們領班在不在,應該還需要人吧?我想面試。”
  服務生顯然也都是學生,模樣白淨親切,看了看魏萍姣好的外貌,轉頭喊了一聲領班,又壓著聲向吧台問道:“我要送飲料,來個人再看看三人位還有嗎?帶一下客人進去。”
  魏萍很快跟著領班走了,方槐檸正四處探看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有位子,跟我來。”
  方槐檸抬頭,便看見栗亭站在面前,他也穿著服務生的制服,雪白的襯衫上戴著小小的領結,襯得一張臉竟比平時更小了幾歲,越發俊秀鮮嫩。
  方槐檸呆了下,直到栗亭走出一段距離,他才跟了上去。
  為了不影響其他人閱讀,點單都是自己去吧台點的,然後取了回位子。
  栗亭把菜單從吧台後遞過去,公事公辦的說起了店內新開業的優惠措施,臉上並不見什麼熟稔的神色。
  錢坤也意外了一會兒才給女朋友和自己點了,遲遲沒聽見方槐檸的聲音,錢坤以為他是拿不定注意,建議道:“你不是喜歡布丁嗎?喝這個吧,也給萍萍點一份。”
  回頭又問栗亭:“是你做?”
  栗亭點頭:“我做。”
  “哇。”錢坤意外。
  方槐檸說話了:“那就這個。”
  點完了單,栗亭便果斷開始動手,錢坤和方槐檸都目不轉睛的站那兒看著他,栗亭手速超快,乾淨俐落十分專業。
  伴隨著錢坤不時發出的感歎之聲,方槐檸的視線卻漸漸徘徊開了,一會兒落在栗亭垂著眼的臉上,一會兒落在他游走於各種材料間的纖細手指上,最後栗亭轉身裝杯時,方槐檸看到了對方襯衫下的腰線,被圍裙的系帶輕輕勒著,那麼瘦,那麼細……


第27章 他似乎對一個人有點過於在意了。
  方槐檸和錢坤取了飲料坐下, 各自喝了口, 發現和其他店裡賣的沒什麼區別,水準真的專業。沒多時, 面試的魏萍也回來了。以她的綜合素養, 被錄取是肯定的, 明天開始上班。
  魏萍興奮的要分享剛才的經歷,不過同座兩人的注意力都有點分散, 尤其是方槐檸, 目光總是不時的投向某位元路過的服務生,讓魏萍不禁好奇。
  男朋友給她解答:“喏, 他就是栗亭, 沒想到換到這家來打工了。”
  魏萍顯然有印象, 立馬驚喜的問:“啊,就是你之前說得那個全能小哥嗎?在哪兒在哪兒?!”她對栗亭還挺好奇的,聽說對方能文能武,而且還在保研夏令營的時候幫過方槐檸他們的忙。她自己為了去研究所做事特意攻讀過相關資訊, 特別能理解跨行業的難度, 對方還不是A大的學生, 這學校有高低,出來的學生水準卻近似,可想而知裡面的差距都是用努力彌補的,更別說他還到處打工,作為同專業的學生,簡直讓魏萍佩服。
  不過這一見之下, 倒是被外表吸引了更多的注意力。
  “是他啊?長得很好看……”
  陸續有兩桌的客人離開,栗亭走過去收拾,一手拿著盛了碗碟的託盤,一手抱起七八本書,輕鬆地從人群間穿行而來。路過他們身邊時,有把椅子擋了半條道,魏萍見之想提醒錢坤給挪開,免得栗亭絆倒,結果一隻手速度比她更快。
  方槐檸探過身敏捷地把椅子挪開了。
  栗亭側過頭,雖然沒說話,但感謝的看了方槐檸一眼。
  方槐檸回視,若無其事的坐回了原位。
  這一番簡短的目光交流被魏萍看在眼裡,她好奇的問頭牌:“你倆很熟啊?”
  方槐檸脫口道:“沒有,不太熟。”
  魏萍狐疑的看著他片刻,反手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推了過去:“那你可以解釋下,同樣是布丁奶茶,為什麼你的布丁比我的多了一半嗎?”
  方槐檸:“…………”
  ********
  風信子小舍的工作強度比起栗亭以前做的那些實在不算什麼,回到家他還有心力看書寫論文。
  奮筆疾書到一半時手機有消息音傳來,栗亭拿起一看,發現是一條系統通知。
  ——你的小牧場今天還沒有進行帳目記錄,可否要現在進行?
  新的提示功能?什麼時候有的?
  他的軟體都是自動更新,所以很多內容後知後覺才發現。想了想,栗亭戳開了那個很黃的App,果然裡面的介面又有了微小的變化,還增加了詳細的日期顯示和背景字體的顏色選擇。
  栗亭嘗試了下,換了個能看得更清楚的顏色,然後把今天的花銷記錄了一下,又算了算錢、寫了兩條備忘後並沒有馬上退出來。他忽然想到這個軟體對方說是給客戶設計的,那除了自己外還有沒有別人在使用?彼此的資訊不會暴露吧?
  不過簡略的轉了一圈發現只看得到自己發的內容,栗亭又放下心來,那個人看著還挺靠譜的,給自己的程式應該不至於不安全。
  倒是遊戲欄裡能看得出有另一個人使用過的痕跡,所有的排行記錄都是一個叫“F”的帳號創下的。
  F是誰?也是這款App的用戶嗎?
  這裡面的遊戲還不少,益智類競技類都有,就是畫面醜醜的,栗亭倒是不嫌棄,看著看著,忍不住打開一個玩了起來。
  ********
  A大在其他國家有好幾個兄弟學校,之前王複梁他們合作的德國學校就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還有不少他國交流專案在計院進行,所以時不時就需要翻譯幫忙,于瑤晴在裡面資歷算淺,但她人長得美,性格還開朗,來了才幾天,就和研究所不少人混熟了,樓上樓下時不時就能看見她的倩影。
  方槐檸在里間做實驗,師兄吳毅走進來對他擠眼。
  “真不給面子出去一下啊,人家這一下午都在門口晃悠過多少回了,見不到你不死心啊。”
  方槐檸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瞪我也沒用,又不是我向她彙報你的行蹤的。”吳毅攤手。
  方槐檸想了想,卷起資料走了出去。
  果然於瑤晴就在外頭和幾個休息的學生聊天,見了方槐檸,剛要上前說話,頭牌已經頭也不回的走進了電梯。
  離開研究所一路出了學校,拐了兩個彎後進了風信子小舍。
  女朋友在這裡打工,錢坤自然也跟著換了據點,見到方槐檸出現他有點訝異。
  “怎麼過來了?”他一邊示意魏萍加杯飲料過來,一邊問道。
  方槐檸在錢坤面前坐下,沒回答對方的疑問,視線在店裡繞著圈。
  “因為有些人反季節,喜歡在秋天求偶。”魏萍端著飲料走過來了然道,又望向方槐檸,“她之前找過我好幾回,說想來研究所幫忙,不過我和她不算很熟,所以沒答應,現在好不容易進去了,哪能輕易放過你。我看你以後就到這兒避難吧,我們小舍多好,有喝有玩也不缺美人看。”
  說完沒得到回答,魏萍抬頭,順著方槐檸的視線看向遠處,發現栗亭正在那兒踮著腳擺書。
  魏萍說:“他真的很奇怪。”
  方槐檸面露疑惑。
  魏萍:“平時基本都一個人待著,同事叫他聚餐也不去,老是板著臉,制服押金找錢的時候他竟然還點了三遍,領班的臉都綠了。別人都說老闆怎麼招了個情感冷漠症患者進來做服務生,不按常理出牌。”
  “你也覺得他不好?”方槐檸忽然問。
  魏萍思考:“唔……雖然他挺孤僻的,也不怎麼有同事愛,又摳門,不過做事勤快,什麼都會,而且力氣真的好大,所以……不喜歡也不討厭吧。”主要是魏萍之前已經被錢坤王複梁他們洗腦過栗亭有多厲害,上回還帶那麼重的傷堅持工作,在她看來,這種個性的人自我一點也算可以理解,彼此不干涉就行了。
  不喜歡也不討厭。
  方槐檸覺得這個回答很好。
  那麼自己是對他喜歡多一點,還是討厭多一點呢?討厭……為什麼要討厭?方槐檸沒覺得栗亭有什麼不可忍受的缺點,勉強要說就是太拼命,至於喜歡……又為什麼要喜歡?自己喜歡一個男生幹什麼?!
  那頭錢坤聽了魏萍的話故作生氣道:“才進來幾天你就觀察的那麼仔細,天天盯著人家啊?”
  魏萍毫無畏懼的承認:“對啊,我是盯著他,我長得那麼漂亮,只有他從進店到現在一眼都沒看過我誒,禮貌性的都沒有,我能不好奇嘛,我覺得他不是有心上人就是性取向和我一樣。”
  錢坤意外,方槐檸則手一松,勺子和玻璃杯磕碰出老大一聲響。
  魏萍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拿起手裡的抹布擦掉方槐檸桌上濺出的果汁:“用得著這麼驚訝麼,我相信自己的直覺,當然也不排除他有心上人啦,這樣性格的,也不知道會看上誰,難道比我還漂亮?”
  魏萍嘀咕著,轉身去幹活了。
  留下一邊無語的男朋友和沉默的方槐檸。
  心上人?
  性取向?
  這兩個關鍵字不斷在耳邊徘徊,前者讓方槐檸有些心跳,後者……讓他心更跳。他覺得自己的思緒有點不太對勁……
  書吧新開業優惠不少,魏萍走後,有別的服務生過來給兩人發了會員的宣傳單。
  錢坤看了:“有月卡和季卡?月卡消費打八五折,季卡打七折,如果一直常來好像是會比較划算,我應該辦一張。”只要女朋友上班,他不忙的時候肯定要來報導的,錢坤很需要這個。
  錢坤要了一張月卡的申請單,想到身邊人,轉頭問:“槐檸,你呢?”他本想攛掇攛掇對方也辦張月卡照顧照顧女朋友的生意,結果這還沒說話方槐檸已經伸手也抽了張表格。
  錢坤一看,是季度的?!
  他這都不知道女朋友能幹多久會不會中途跑路,方槐檸這是比他還果敢勇猛啊?
  看來頭牌是真不喜歡喜歡於瑤晴,也真不想談戀愛。
  見方槐檸俐落的刷卡付帳,覺得自己特別瞭解好兄弟的錢坤這樣下了結論。
  ********
  方槐檸便這麼找到除家裡、教學樓、研究所之外的又一個去處,就是風信子小舍。
  當然他也不是一直泡在裡面,基本保持著隔幾天出現一回的節奏,每次都坐上幾小時,有早有晚,和尋常顧客沒什麼差別,也算對得起那張價格不菲的季卡。
  栗亭和他的交流不算多,除了點單領位,方槐檸只能看到他在吧台和店內到處忙碌的身影。
  然後他就發現栗亭做事有很多小習慣,遇見難纏的顧客時,他的眉毛會微微下壓,手指輕輕的搓動褲縫邊,表示心裡的不耐煩;拿重物前沒準備動作,但是拿完會輕輕捂著胸口,應該是擔心老傷;最高興的時候通常都是在點錢,那一刻眼睛眨動的頻率會變快,睫毛撲閃撲閃,嘴巴也很有個很淺的向上抿起的弧度……十分可愛。
  今天魏萍是早班,到了傍晚就回去了,錢坤陪著她一起走,走前詢問方槐檸,頭牌表示自己再坐一會兒。
  錢坤便道:“下週末正好是中秋節,我媽讓你有時間跟我回家吃飯。”他家和方槐檸有點親戚,兩家母親是表姐妹,小時候關係很好,方槐檸父母不在國內,錢坤家自然要多照顧一點。
  下周合信工業那兒又有活,方槐檸卡不准時間,說到時再議。
  錢坤和魏萍走了,方槐檸又待了幾個小時,眼看著書吧的人流漸漸變少,最後只剩幾個學生留著看書。服務生也減少了大半下班,但是栗亭還沒有,方槐檸知道他基本都是最後幾個走的。
  不過這兒的老闆對員工倒不很苛刻,晚上時分,客人又不多,服務生適當的放鬆一下還是在允許範圍內的。
  方槐檸在各種資料裡抽空抬了下頭,看見有員工也坐下看起了書,他還注意到栗亭從吧台後走了出來,開了一台電腦。
  他新剪了頭髮,挺著腰杆坐在那裡,露出發梢下一截纖細的後頸,在吧內柔和的燈色下白皙惹眼。
  發現他看得就是自己給的電子文檔,,特別認真特別專注,方槐檸不知為何覺得有些慰藉,感覺比他了某個獎還要驕傲上那麼一點點。
  這時,方槐檸的手機響了,他一看來電,連忙放下東西走到電門外接起。
  那頭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檸檸,最近怎麼樣?”
  迅速的看完了一章資料,栗亭快下班了,他關了電腦,去員工室換制服,合上門後聽見隔壁換衣間有人在聊天。
  對方正八卦剛躲在角落摟摟抱抱的一對小情侶,然後聊著聊著又轉了話題。
  “……你看見沒,那個帥哥今天又來了?真的帥……”
  “哪個帥哥?”
  “就是坐在視窗黑T恤的那個,剛出去打電話了,站起來超級高。”
  “哦,是方槐檸啊”
  “他叫方槐檸嗎?哪個系的?”
  “電腦學院,你不認識方槐檸?我們學校很出名的帥哥了,不過他一般都只在計院出現,我之前見過一兩次,最近才常看見。”
  “所以他怎麼老往我們店跑,總不會我們的電腦比他們計院的還要好吧,哈哈哈哈,或者是看上我們店的誰了?”
  “也許是看上我了?難怪我總覺得做事的時候背後熱乎乎的呢。”
  “你那是背上肉多,汗熱吧……應該是看上我了。”
  “對對對,看上你,那你還不趕緊去撩他。”
  “我馬上就去,說不定一擊即中!”
  “哈哈哈哈哈,不鬧了,跟你說真的,方槐檸高冷到出了名的難撩,學校裡盯著他的人不少,不過計院頭牌油鹽不進,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
  栗亭換完衣服出去,那兩個女生也換完了,栗亭走在她們後頭,聽她們還在那兒一路的說。
  忽然其中一個女孩兒拉住另一個,指著外面道:“你看,十多分鐘了電話還沒打完,笑得那麼溫柔,真的高冷嗎?”
  “還真是……”
  “我看啊,這種男神難撩是因為早就有女朋友了吧,就算沒有,應該也不缺曖昧物件。”
  “有道理……”
  方槐檸正說到一半,側頭就看見栗亭從店裡走了出來。
  栗亭直直的看著他,方槐檸以為小員工是有話要跟自己說,就算沒有,正眼對上也該打個招呼,結果栗亭就這麼直接轉開了視線,和方槐檸擦身而過,像是徹底的陌路人一樣。
  方槐檸莫名。
  直到電話裡的女聲叫他。
  “檸檸啊,檸檸,你在做什麼呢?還在外面沒回家嗎?”
  “啊?嗯,我在學校附近……”方槐檸道。
  “這麼晚了,是不是陪女朋友啊?”電話裡的音調帶了笑意,“如果有了的話,今年過年可以一起回來啊。”
  “媽……”方槐檸無奈,“不存在這個人。”
  “怎麼會不存在呢,現在不存在,以後也會存在的。”方母斬釘截鐵道,“我就不信你這樣的年紀,還真沒遇見過一兩個有好感或者心動的?是不是你沒好好感受啊。”
  方槐檸又朝著某人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他有感受啊,不過心動說不清,心塞是肯定的……
  ********
  週末的一大早田典就跟栗亭打電話。
  田典說:“栗子,我到A大了,東西帶來都擺放好了,你要沒空我一人也能搞定,有問題隨時打檢修電話。”
  栗亭今天的確忙,A大放假,學生不上課,很多人反而都出來玩了,校門口附近的這條商店街到處都是學生,他們的書吧也被擠得滿滿當當。
  “那你先看著,我有時間再過來。”
  掛了手機,栗亭又開始忙了起來,手下一番左右開弓,把飲料都備齊給錢坤他們端去,免得顧客自己來中途受到擦碰。今天王複梁和趙磅也來了,說是給魏萍捧場的,當然方槐檸也在,店裡的員工們對於他的出現已經開始見怪不怪了。
  趙磅接過自己的大杯奶茶一看,問栗亭:“我要的是去冰的,你忘了麼?”
  栗亭沒聽見,他正隔著玻璃看外面。
  方槐檸循之望去,發現馬路對面有一個人在朝這裡招手,長長的頭髮,還是那套短袖熱褲的運動裝,不正是那位在醫院見過的女生嗎?也似乎是栗亭的……同居人?
  方槐檸又回頭看栗亭,果然發現他在向對方輕輕點頭,似乎對面前的工作心不在焉。方槐檸捏了捏手裡的杯子。
  王複梁委屈道:“我、我的也沒有去冰……”
  栗亭這回聽見了,轉頭要去返工:“抱歉。”
  “算了不、不用了,”王複梁擺手,“那、那邊客人叫你。”
  等栗亭走後,趙磅對錢坤道:“這活累人啊,看服務生都忙死了,你怎麼忍心讓你老婆做這個。”
  方槐檸忽然道:“自己樂意。”
  錢坤點頭贊同:“對啊,她自己樂意,也算是種鍛煉嘛,沒那麼脆弱,而且累到了不還有我麼。”
  “唷~~~~”
  趙磅和王複梁受不了他的虐狗,照例開始了吐槽。
  方槐檸沒興趣聽,把臉轉向窗外,他發現那個長頭髮的女孩兒沒有走,站在馬路對面一台娃娃機面前,正在吊娃娃。
  又直覺性的看向栗亭,果然發現他的視線也落在那裡,向來不甚明媚的臉上更多了一絲關心的情緒。
  呼啦,方槐檸杯子裡的飲料被他吸掉了一小半。他覺得不應該在過節出門,這店裡一點也不似以往清靜,吵的他頭疼。
  方槐檸拿出手機,選了一通還是打開小牧場,沒去看帳目也沒看備忘功能,直接點開了一個賽車遊戲,想玩兩局定定心,誰知瞥到下方的排行榜卻發現自己之前創下的最高記錄被人刷新了。
  方槐檸懵了下才意識到是誰玩的,看著那個頂在“F”頭上的新字母“L”,他的心情竟莫名好了一點。
  還挺厲害。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方頭牌把心思全花在了破新紀錄上。
  他平時話就少,兄弟們也覺得正常,就是有點疑惑一個跟貪吃蛇差不多的遊戲用得著頭牌玩的那麼開心那麼投入麼。
  半晌,成功拿回頭名的方槐檸滿意的抬起頭來,馬路對面娃娃機前的人已經不見了,他心裡一松,又去看栗亭,卻發現吧台前也沒人了。
  方槐檸又等了一會兒,把杯子裡的飲料都喝完後還是沒看到那個誰出現,他忍不住攔住了路過的魏萍。
  “到換班時間了?”方槐檸問。
  “啊?”魏萍看手錶,“沒呢,還差一小時。”
  說著轉身去問領班:“今天人手夠不夠換班啊……什麼?栗亭剛走了?他請假了?那今天只有三個人頂班?我要累死啦。”
  錢坤連忙安慰女朋友,趙磅和王複梁卻看見方槐檸愣了半晌後站了起來。
  “幹嘛去?”兩人疑惑。
  方槐檸道:“去合信工業,走了。”
  “啊?這麼突然?”
  “本來就要去的。”
  方槐檸表情不虞,讓錢坤跟阿姨打一聲招呼說不去吃飯了,便果斷離開。
  ********
  栗亭和田典在A大附近的商店街、地鐵站還有公交網站都繞過了一圈,把活都備置齊整後,天已經黑了。
  期間栗亭的電話一直在響,但是他沒接。直到最後兩通是栗晗打來的。
  “哥,你今天忙嗎?要不要回來吃飯啊,我想你了。”
  栗亭沒回答。
  栗晗頓了下:“爸爸也想你,他想你回來吃飯,今天是中秋節,他還說有事告訴你……”
  栗亭還是不說話。
  栗晗歎了口氣:“我們等你哦,你想過來就過來吧。”
  結束通話,田典問栗亭:“栗子,你回去嗎?或者跟我去上班?”今天晚上他們的酒吧有活動,應該很熱鬧,想到這個時候栗亭一個人回家,田典也於心不忍。
  栗亭想了想,道:“我再逛逛。”
  田典還欲再說,又忽然想到栗亭是打算去哪裡,便把話又咽了回去,只道:“那你早點回來。”
  ……
  方槐檸不算撒謊,合信工業是有活等著他幹,不過並不著急,他也不需要選在節假日上工,不過一直一個人的方槐檸不覺得這一天和往日有什麼不同,除了這原本已滿是人氣的大樓又回到了清冷的氛圍,只他一人獨坐燈下忙忙碌碌,略顯安靜而已。
  安靜也有安靜的好處,辦事效率顯得特別快,只用了一半的時間,系統就已經調試好了。方槐檸不急著走,今天天氣很好,他給自己泡了杯咖啡,站在玻璃牆外靜靜欣賞著黑幕上圓盤一樣的月色。
  回頭想來,他覺得自己的情緒最近很不穩定,忽高忽低,忽緩忽急,明顯的被什麼牽拉著,這是以往沉穩的方槐檸不可想像的,還有那總是莫名冒出來的患得患失,心驚心悸,方槐檸很是混亂。
  他似乎對一個人有點過於在意了,他覺得自己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順一順這影響自己的源頭究竟是什麼?而自己對這一切的過度反應,究竟是錯覺還是發自肺腑的真實。
  只可惜現實似乎沒打算給他這樣的空隙,就在方槐檸抿心自問時,忽然遠處閃過一道亮色,不過一瞬就又消失了,好像是手電筒還是電子產品的光。
  方槐檸又定睛細看了看,甚至關了屋內的燈,漸漸的終於確認遠處的暗色裡原來坐了一個人?!
  那個背影,明明頗為模糊,卻讓方槐檸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他其實應該繼續站在原地,他要思考的問題還沒有想清楚,過去了只會加劇他的混亂,可是當意識到那才平靜的心跳因為那個身影的出現又開始失速,血夜都比之前溫熱起來時,方槐檸的腳便不聽使喚的朝外走去。
  踏過崎嶇的泥土路,方槐檸這是第一次繞過合信工業的大門,從側向進入一旁的未開發地區,大片的農田隱沒在黑暗中,被月色映出朦朦朧朧的影子,而那個人就坐在其中,攏著腿,仰頭望著天上的月色。
  方槐檸沒有放輕腳步,對方應該很容易聽見他的動靜,但是那人一直沒有回頭,直到方槐檸停下,才聽他忽然開口。
  “時移路。”
  方槐檸正想著怎麼做開場白,聽見這個一時納悶:“什麼?”
  栗亭轉過頭,看著方槐檸的腳下,清麗的面容只剩月光暈出的輪廓。他說:“你踩過來的這條路,以前就叫這個名字,時移時移……時光轉移,現在只剩一片荒草,這名字是不是很貼切?”
  時移?
  方槐檸不知為何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他是土生土長的A市人,難道以前自己來過此地?或者聽說過?
  “你對……這裡很熟悉嗎?”既然如此,方槐檸就順著這個話題問了下去。
  栗亭似乎輕輕笑了一下,方槐檸有些沒看清,不過卻聽到他說:“當然,我以前就住在這裡。”
  這裡嗎?
  方槐檸緊張的環視了一圈周圍,生怕看見什麼草棚木棚的房子,如果栗亭接一句“現在他也住這兒,席天慕地的生活”方槐檸說不定也會相信的。
  好在栗亭沒有,栗亭反問:“不好奇我為什麼在這兒種地?”
  方槐檸心道:難道不是賺錢嗎?
  地上的農作物已經開始發芽,綠油油的一蓬,方槐檸對農業方面不甚瞭解,一點看不出這是什麼菜。
  栗亭像是猜到了他的話,又哼了一聲,方槐檸這回確定他是真的在笑了。
  可惜……月色為什麼不再亮一些,他看不清晰他的臉。
  “為什麼?”方槐檸配合的問。
  栗亭伸出手指輕輕的在一棵小苗上點了點,回道:“因為……這塊地是我的。”
  方槐檸一驚。
  “什麼?”
  栗亭抬起頭來和他對視,方槐檸總算看清了他的眉眼,是隱晦的夜色都遮蓋不住的精緻,還有嘴角那淺淡的一絲似笑非笑。
  栗亭慢慢道:“我家以前是一個大地主,有很多很多的錢,但後來破產了,人也都死光了,沒了房子沒了財產,只剩這一塊地被我繼承了,所以我成了小地主,我當然要好好種地經營了。”
  小地主……
  許是周圍幽暗的襯托,讓栗亭臉上的陰沉之色都顯得渺無蹤跡了,方槐檸看著栗亭說話時眉裡眼間流瀉的狡黠,忽然有一瞬捏他臉的衝動。
  小地主?
  小騙子才差不多吧。
  自己可不會再上當了。
  栗亭發現方槐檸的臉上沒什麼驚駭的神色,倒是看著自己的目光變得有些幽深,他別開眼,有些無趣的努了下嘴。
  “所以小地主是特意翻山越嶺到自己的地裡來賞月嗎?”這裡地處遠郊,公車沿途會看見不少小山,方槐檸這樣說也不算誇張。
  栗亭竟然認真的點了下頭:“嗯,我過來和我的財產一起團聚過節有什麼不好?”
  栗亭是含著自得說的,並沒有低落的情緒,可是這話在方槐檸聽來卻有些不舒服,酸酸的……像是不忍。
  他又想到那天看見的狗血家庭劇,那兩個家長模樣的人,栗亭寧願和滿地的青苗一塊兒賞月都不願回去和他們一起,被比作鄰居也未必是誇大。
  也許小地主說得不全是假的。
  方槐檸站累了,可看著滿地的黃泥,他一點也沒同座的想法,而且夏夜的農田裡,到處都是嗡嗡作響的蚊子,穿著短袖的他已經被咬了好幾口了。
  栗亭倒是安全的長袖長褲,像是感覺身邊站立難安的人,栗亭也站了起來。
  方槐檸看著他走到一邊的草叢裡,伸手在一團漆黑裡摸了片刻後又走回來,朝著自己伸出了手。纖秀的掌心中躺著一段粗粗扁扁的物體。
  方槐檸認出這好像是蘆薈,但是不懂栗亭的意思。
  栗亭無奈的白了他一眼,不得已自己掰下一截,在指尖撚出汁液後,一把拉過了方槐檸的手,上下摸了起來。
  方槐檸一僵,只覺整條手臂跟過了電一樣,一下子沒了力氣。
  栗亭摸了一通,就著那撚出來的蘆薈汁把手指按在了方槐檸的手肘內側一個漸漸鼓起的紅包上,輕輕的揉了起來。
  栗亭的手很冷,卻很軟,可以感覺得出指腹有一點毛毛的小繭子,一下一下點在方槐檸的皮膚上,簡直心驚肉跳。
  栗亭語氣倒是一如既往,解釋道:“蘆薈止癢。”
  方槐檸想得卻是……
  我沒癢,我只覺得熱。
  沒人說話,初秋夏末的窒悶仿佛在這一刻全數爆發了出來,燥得方槐檸的鼻尖暫態冒出了汗珠。他覺得他的後背都濕了。
  栗亭仿佛也覺得有點不對,慢慢鬆開了手,將蘆薈也丟到一邊,退開一步,睫毛快速的撲閃幾下後,抿了下嘴巴,轉身走了。
  時間不早了,方槐檸也得回去了,路就那麼一條,於是兩人一前一後的繞著合信工業向公交站走去,路上各自沉默,尷尬依舊蔓延。
  不過這一次尷尬裡似乎還粘附了一種旖旎的味道。
  然而這一天兩人奇怪的氛圍還沒有到頭,車是很快來了,可等來的車上竟然全是乘客,原來前幾站路徑綠野生態園,那裡今夜正好有中秋賞花會,大批的遊客坐不上班車便改乘公交,以至車輛變成了沙丁魚罐頭。
  方槐檸看著那些人你挨我擠,腳步遲疑,不太想上去。
  栗亭在前面回頭道:“現在叫不到出租的。”而再等一輛怕也是這情況。
  方槐檸猶豫了下,不得已跟著栗亭擠了上去。
  就方槐檸那個子,一下子就把僅剩的空間占滿了,栗亭如果靠內,自己會把他夾在其他乘客中間擠扁的。所以方槐檸又看了看方位,選擇自己站到了裡側,讓栗亭倚著車門,這郊區一站路很長,上下車暫時不用擔心。
  在其他乘客的共同努力下,車門被成功的關上了,只是方槐檸和栗亭的距離徹底被壓縮到了負值。栗亭背脊就貼在方槐檸的胸口,後腦則抵著他的下巴,為了不整個人趴在栗亭身上,方槐檸一手還撐在車門上保持平衡,不過這個姿勢就等同于他把栗亭半摟進了懷裡。
  雖說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接觸,可那時候栗亭受了傷,方槐檸滿心都是快點送人去醫院,不曾多想,然而當下……
  他的眼睛左轉右轉,整個視野全被栗亭占滿了,想躲都躲不掉。
  方槐檸不得已垂下眼,這不看還好,一看更是驚了一跳,栗亭修長的後頸近在眼前,而那透白的皮膚上正躺了一顆蚊子包。
  小小的,圓圓的,鼓鼓的。
  方槐檸想笑,原來對方也中招了,竟然一直忍著不說。
  應該很癢吧,可惜蘆薈沒有了,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
  不知想到了什麼,方槐檸一呆,喉頭動了下,幾絲紅暈爬上臉頰。
  栗亭當然也能感知到背後的方槐檸,對方的存在感實在太強了,那噴薄的呼吸一下一下吹起栗亭的發梢,也不算粗重,但就是讓栗亭覺得頭皮起燒。
  栗亭擺了擺腦袋,本想悄悄換一個站立的姿勢,誰知他剛側過頭,不巧就是一個急刹車。
  那一刻,身後一直站得很穩的人直接把他頂到了門上,與此同時有什麼溫軟的東西壓上了栗亭的臉頰!
  栗亭:“…………”
  方槐檸:“!!!!”


第28章 這還是原來的方槐檸嗎?
  偌大的室內一片漆黑, 電腦沒開機, 書也緊闔著,只洗手間門縫內漏出一點亮色。
  方槐檸洗完澡後站在鏡子前良久, 身上的水珠已是半幹, 天天死宅日夜顛倒, 同學總說他天賦異稟,幾年下來外表一如既往, 半點沒有隨著那些被消耗掉的腦細胞一起衰敗。只因方槐檸每天都有固定的運動量以保證健康。
  此時只見對面那個男生寬肩窄腰, 身量修長,肌理分明, 相比於穿著衣裳的英俊斯文, luo著上身的他更多了幾分健碩。可無論是穿還是脫, 常年散發的冷峻氣質總讓方槐檸給人以禁欲的感覺,滿滿的高冷不可親近。
  方槐檸靜靜看著鏡子裡的人,他想,這才應該是他自己, 正常的自己, 熟悉的自己。
  可是……
  慢慢閉上眼, 眼前卻又浮現出幾小時前才發生過的畫面……
  那個人在風信子小舍給他調的布丁奶茶非常好喝,讓方槐檸忍不住每次去都要點上一杯,布丁里加了雞蛋,Q彈又軟糯,配上牛奶和可哥的香甜,回味無窮。方槐檸一直以為是對方炮製手法的高明才會讓他這樣喜歡, 可直到那一刻,那個突如其來的刹車,自己不得已壓在對方背上的那一刻,他竟然覺得自己的唇又沾上了風信子的布丁,冰冰的,涼涼的,還有一絲蘆薈的味道。
  一刹那間,兩人好像都呆了,方槐檸重新慌忙站穩的時候,他還能看見栗亭因為驚訝而微微瞠大的眼睛和瞳仁裡路燈劃過的光亮。
  “抱、抱歉……”
  方槐檸開口,嗓子有點堵,聲音有點啞。
  栗亭沒有回答,只是匆匆拉了下衣裳,轉過了頭去。
  方槐檸不知道栗亭有沒有臉紅,因為車子已駛入高速,車內的燈被關閉了,但方槐檸知道自己的臉肯定紅得要滴血了,從脖子一路到耳後全都要燒起來的感覺。
  心馳神蕩……
  魂不守舍……
  方槐檸慢慢睜開了眼,果然鏡子裡的人還是那個模樣,但神情卻早不復剛才冷靜。不過才回憶一下,便心跳加快,緋紅爬上耳際,眼裡眉梢都是掩不住的騷動,連撐在洗漱臺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這還是原來的方槐檸嗎?
  這怎麼可能是他。
  方槐檸打開水龍頭,掬起冷水一下一下撲在臉上,直到把頭臉全澆了個透徹後,他才重重的喘了兩口氣。
  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怕是不需要再凝神靜思捫心自問了,因為答案已經太過明顯。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呢,活了二十來年,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原來是有這方面傾向的,物件還是個連朋友都算不上的小騙子,神秘多變,難以捉摸,讓方槐檸不知能如何是好。
  在那衝擊的瞬間發生後,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栗亭的臉一直向著車外,手腳也緊緊蜷縮在一小塊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嚇到了,等到目的地一到,他就頭也不回的沖下了車,一眼都沒再看方槐檸。
  他是怎麼想的?
  會不會討厭這種事?或者就此討厭我?
  方槐檸忽然記起那天在研究所附近飯店裡偶遇到的那場分手戲碼,是栗亭的弟弟和另一個男生……那時候栗亭的反應是什麼?似乎沒什麼明顯的排斥,他是不是已經習慣這種事了?他是不是自己也可以接受?
  魏萍不也說過嗎?栗亭的性取向有些可疑。
  可是……那還有個一起同住的女生?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而自己,又要怎麼辦?
  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一下子全交匯在方槐檸的腦子裡,向來邏輯能力超群的頭牌竟良久都沒理出個子丑寅卯來。
  一夜無眠。
  ********
  栗亭今天還是忙,實在沒空離店去幹別的活,他只能再給田典打電話。
  田典白天都很閑,難得栗亭有能靠他的地方,沒多時就抱著一大堆的貨物到了這裡。
  “最近幾天我都走不開,你替我看著點。”栗亭說。
  田典拍胸脯:“放心交給我吧,保准你滿意,你看我挑的貨,多可愛啊,生意肯定好。”
  說是這麼說,田典不靠譜這麼多年,栗亭還是不放心。好不容易得了點午休時間,栗亭搬了把椅子坐在店外,一邊監督一邊吃包子。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起來,栗亭一看,是栗晗。
  想了想,還是接了。
  “哥,你今天忙嗎?”栗晗照例的開場白。
  栗亭說:“忙。”
  栗晗語塞:“那、那你還能跟我說話嗎?”
  栗亭頓了下:“說吧。”
  栗晗嘿嘿笑了:“哥,你最近在哪兒打工啊?”
  栗亭咬了一口包子:“別繞圈,直說。”
  栗晗一怔,幽幽歎了口氣:“唉,那個……那天你沒回來,爸爸挺生氣的,他請了兩個同學來吃飯,說是……想送你出國讀書。”
  栗亭不用多想就能猜出栗爾楊的原話應該是覺得自己現在文不成武不就,天天在垃圾學校和外頭混日子,早晚要廢掉,他這個教書育人的爹不得不親自出手來拉一把不爭氣的大兒子……不過出國讀者?倒是有點意外,意外的大方。
  栗亭掀了掀嘴角,沒說願意還是不願意,竟然問:“他還有錢送我出去嗎?他不是說所有的錢那時候都替我善後用完了嗎?”
  栗晗沒回答,似乎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栗亭又問:“你媽媽呢?她也同意嗎?”
  栗晗過了一會兒才道:“她、她事前不知道……”
  “那應該生氣了吧。”
  栗晗支吾了一會兒,軟聲囁嚅:“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她沒告訴我……”
  這麼大個人了,怎麼會不知道呢,但栗晗裝傻,栗亭一般不會戳破。
  “知道了,掛了。”
  “等等,哥……爸爸要是再問起……”
  栗亭道:“那你就去告訴你媽媽。”
  ……
  錢坤和方槐檸約了下午一起鍛煉,先到風信子小舍見面,然後再去游泳館。不過方槐檸到了書吧外卻沒有進去,因為他看到栗亭就坐在門邊。
  栗亭在吃包子,還是那種小松鼠的吃法,快速咀嚼吞咽,三兩口就把手裡的東西吃完了。他抓著手機,好像在和誰通話,臉上的神色似笑非笑,目光倒是落在遠處,依然專注。
  方槐檸似有所覺地轉頭,果然又看到了栗亭的同居人,她還是站在娃娃機前,一臉饒有興致的觀察。
  她在看別人,栗亭卻在看她。
  方槐檸覺得自己的胸口又吃了一記悶棍,尤其是在自己還沒決定下一步的時候,這悶棍顯得格外酸疼。
  腳下一轉,他往書吧的反方向走了,眼不見為淨。
  栗亭掛上電話,正巧看見離開的方槐檸,他走得飛快,沿途甚至還差點撞到其他店裡出來的外賣小哥,不過三兩下就消失在了眼前。
  栗亭卻仍然望著,伸手狀似無意的拂過拂臉頰……
  ……
  栗亭的閱讀速度還是很快的,才幾天功夫就已經解決掉了方槐檸給他的文檔,碼了兩篇論文交了。不過作業不算完,他只能又打開檸檬樹想再看看還有沒有可參考的資料,一看之下驚喜的發現竟然又多了兩個新的資料夾,內裡依然分類仔細,標注重點,且是昨天剛上傳的。
  栗亭看著那個新鮮的日期,眼內閃過一絲暖色。
  不過他又想,或許是對方自己要用的呢,那人手裡的工作不少吧,又或者是給別人準備的?
  下載了文檔,栗亭晃著滑鼠掃來掃去,最後落到了一邊的日誌目錄,隨意選了一篇點開。
  這篇寫的是方槐檸賣了一個設計給一個挺有名的公司,錢賺得不多,但得到了很高的評價,他字裡行間的描述十分克制,可依然能看得出他的喜悅。下面的留言多是祝賀,但也有人開玩笑吐槽他寧願第一時間自己發博也不願意答應他們一起慶祝吃飯,飯桌上的女生不知道有多傷心。
  方槐檸大概認識對方,不客氣的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那人詛咒他:你就拽吧,哪天出來一個你想追也追不到的,看你怎麼哭。
  方頭牌報以冷漠臉。
  栗亭大概覺得還挺有趣的,又翻了好幾章,直到他發現網頁的角落竟然有一個統計模組,可以清楚的看到來訪者的IP,還有這篇日誌被流覽的數量。
  栗亭這才覺得自己有點突兀了,他連忙把網頁關掉了,一邊暗忖,他應該不知道我看了這些吧……
  如果明天見到人,就跟他打個招呼好了,也算感謝他的新文檔,雖然不一定是給自己的。
  栗亭難得有主動接觸人的想法,只是可惜最後卻沒有落實,因為他沒遇到方槐檸。
  不僅那天沒遇到,之後有一個多星期,那個人都沒有出現,連店裡的員工都開始奇怪,計院的大帥哥最近怎麼不見人影了。
  “難道頭牌這麼快就對我們店或者我們店裡的某人失去興趣了?”有人揣度。
  “一定是我太高冷,嚇得頭牌打退堂鼓了。”又有人說。
  “他去A圖看書了,我昨天在那兒看見他了。”
  “啊?是我們服務出現了什麼問題?那麼重要的客人都留不住?!他都辦了季卡了!”
  “應該是比較忙吧,或者談戀愛去了。”
  “別瞎幾把亂猜了,”魏萍做了總結陳詞,“沒談戀愛也沒忙,他本來就愛一個人待著,老往這兒跑才不正常。行了,把這些書收了,三號桌果汁好了沒,栗亭呢,栗亭!栗亭?你發什麼呆啊,果汁都溢出來了!”


第29章 就算這樣,你也能幫忙搞定嗎?
  方槐檸一個人站在車站等車, 抬起頭能看得見天上跟臉盆一樣大的月亮, 可那麼大的月亮卻一點也不亮,周圍仍然黑漆漆的一片。
  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 越叫越大聲, 方槐檸避無可避痛苦不已, 只能踩著地上的泥土在小範圍內繞圈。不知等了多久,車終於來了。
  車上已經擠滿了人, 方槐檸不願意上去, 卻不得已被咆哮的蚊子攆上了車。同時一股奇怪的味道撲面而來將他包圍,並不似人群聚集的體味和汗味, 而是濕熱的鄉野之氣夾雜著清新的蘆薈味, 讓方槐檸一聞之下竟忍不住嗅了又嗅。
  車上的人很多了, 行駛的車輛又拼命搖晃,抓不到扶手的方槐檸就在這左右不靠間像條掉進激流中的魚一樣被車內洶湧的人群不斷推擠,一路擠到了另一扇門邊。然後一抬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對方正望著車窗外, 聽見動靜後慢慢轉過了身, 目光定格在方槐檸的臉上。
  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圈, 那人感歎:“你怎麼被蚊子咬了這麼多包……”
  方槐檸只覺一根指尖探來,輕輕的搔在自己的臉頰處,一下一下,若有若無,要死要活。
  那人又問:“癢嗎?”
  方槐檸不自覺的點頭。
  “哪裡癢?”
  方槐檸恍惚,脫口道:“心……”
  門邊的人聽見這個答案狡黠的笑了:“這樣啊, 我有辦法。”
  方槐檸目光在他漂亮的臉上掃過,控制不住的下落在對方嫣紅飽滿的嘴唇上,喉頭上下一動,啞聲說:“我知道……”他知道這個辦法。
  “那……就試試吧。”對方勾起嘴角。
  方槐檸想說好,但不知為何卻有點害怕,期待又害怕。
  然不等他同意,兩邊的人潮又開始起伏,不容拒絕的帶著他往前,就這麼一點一點和門邊的人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方槐檸已是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香甜的,柔軟的,聞起來像是雞蛋布丁的味道。不知道嘗起來是不是也一樣。
  方槐檸舔了舔嘴唇,不可自控的低下了頭……
  “Biu~biu~biu~biu~biu~~~~”
  刺耳的音調響起,炸得趴在電腦桌前的人猛然坐了起來!
  方槐檸左右找了一通才意識到這動靜是自己之前設置的定時程式,為了在電腦資料跑完時能及時給自己提醒,卻想不到來得那麼糟心。
  方槐檸起身,進洗手間洗了兩把冷水臉,額頭抵在水池邊深深的喘了兩口氣才平復下來。
  這他媽什麼狗屁的夢!
  這他媽什麼狗屁的反反復複做的夢!
  心裡罵了兩聲痛快了點,他回到電腦前直接把擾人的定時裝置踢進了回收站,這才關了機器。
  外面天已經大亮,方槐檸換了衣服去到學校。
  沒坐公交,改坐地鐵,這一路過去好幾站都是學校,所以車廂內擠了不少學生,方槐檸已是選了角落貼牆而站,但還是能感覺得出一直有人對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他只能拿出手機視而不見,一開螢幕,手指已經比腦子更快的點開了大柚子app。
  只怪他最近一段時間為某人心煩意亂,一亂就更沒法見某人,所以就將精力轉放在專業問題上,而身邊最順手可操作的專業軟體當然就是這個了,這就是方槐檸最近時不時戳開這個應用的原因,對,就是這個原因。
  記帳記錄下果然又多了幾條,其實方槐檸雖然在做變態的事,但是他覺得自己還算變態的有底線,那個帳目軟體,有花銷記錄當然就有收入記錄,而方槐檸從來不偷窺栗亭進賬方面的理財資訊,栗亭有多少存款,每天收入是多少,把錢存哪裡了,方槐檸都會主動遮罩這些內容,他最多看看對方今天花了幾毛錢,買了點什麼打折用品之類的。
  就好比現在,方槐檸知道栗亭今天又吃包子了,他已經吃了快一個星期的包子了,吃得倒是不少,一頓能吃五個,隔幾天就吃,午飯包子,晚飯也包子,餡料大部份都是菜的,就在商店街街角的小攤上買的。
  這人真是太不講究了,是真喜歡吃還是因為忙得沒空買別的?風信子小舍怎麼也不提供員工餐?難道給的太少他吃不飽?那他喜歡吃點什麼呢?商店街有一家烤肉飯特別有名,他肯定沒吃過……
  天馬行空一通,回神方槐檸才發現自己的思緒又跑遠了。自己想些幹什麼,對方吃得什麼,有什麼可吃的關他什麼事,根本輪不到自己操心……
  正要洩氣的關上app,忽然帳目上自動刷新了兩條新記錄。
  豬兔x200,¥:3600元
  機器x3 ,¥:2400元。
  方槐檸見之一驚。
  這一前一後加起來就消耗掉了近六千,對於之前所買的單價總是徘徊在兩三元,用老人手機,電腦都是撿來了的栗亭來說,這簡直算是筆驚天鉅款了。
  是什麼讓小財迷這樣大出血?
  他又偷偷摸摸做了什麼大事?!
  方槐檸十分好奇。
  ********
  那一頭栗亭今天是下午的班,他桌上一邊攤著帳本,一邊放著計算器,正認真的算著賬,算好一筆,記錄進手機裡一筆。
  田典坐在一邊的電腦前,難得沒有玩遊戲,手指在鍵盤上磕磕絆絆的敲著。
  栗亭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問:“這什麼?”
  田典表情嚴肅:“廣告啊。”
  “誰的廣告?”
  “我不是跟你說過的嗎,我們酒吧老闆要開新的飯店了,地址離A大好近,小眯他們都有考慮想過去幫忙,我也在考慮,所以開業前要先打點廣告啊,但是……那些同城網站為什麼老是刪我的貼,還封我IP,唉,明明人家也打,是不是要錢啊。”
  田典生氣。
  “幸好我有準備,小眯給我的,老子換IP再發,哼,讓你刪我。”
  栗亭看著他:“你不是說簽了三年的合同嗎?還有幾個月就到期了。”難道要和飯店再簽?
  田典打字的手一頓,嘿嘿一笑:“這不是還沒到時間嘛。”
  栗亭不說話。
  田典似乎猜到他怎麼想,轉頭安慰:“栗子,錢是我借的,人情也是我欠下的,我還清了就好了,跟你早就沒關係了。而且怎麼說這三年我也從那兒掙了不少錢,不算吃多大的虧。要真去了飯店,環境也比酒吧好多了。”
  栗亭還是不說話。
  田典湊過來捏他的臉:“不要擔心我,我現在可好了,我們都會很好的。”
  栗亭躲開,抬腿給了他一腳:“滾。”
  田典嘻嘻笑著又去忙了,不過一會兒就沒了耐心,待栗亭算完賬,他已經趴一邊板凳上睡著了。
  栗亭無語的把他從那兒搬開,想了想,還是從房間裡抽了條毯子丟了過去。
  都會很好嗎?
  也許吧……
  栗亭原本想關電腦,可視線忽然落到桌面上那個新安裝的程式上。
  切換Ip?
  栗亭眼睛眨了眨,返身坐下了,把那個程式先打開,待連接上後,又點開了流覽器,進入了檸檬樹的加密空間。
  他認為這地方應該不止自己一個人知道密碼,方槐檸的幾個室友大概也會來,所以……這樣應該就比較安全了。
  ********
  魏萍正在擦桌子,抬頭就看見久未光臨的方槐檸走了進來,手裡似乎還提了什麼。
  魏萍瞧著,漸漸瞠大眼:“哇……你竟然買了香米棠的烤肉飯過來?”
  方槐檸目光在店裡轉了一圈,找了個位子坐下,隨意問道:“你們吃飯了?”
  魏萍可惜:“我吃了,不過有的人還沒吃。”
  方槐檸正要說什麼,卻看見店裡的後牆上掛上了新的員工值班表,今天誰當班簡直一目了然,而其中並沒有他想見的那一個。
  方槐檸冷下了臉,忽然轉手把烤肉推過去:“誰沒吃就給他吧。”
  魏萍訝異的看著他:“你特意來當外賣小弟啊?”
  方槐檸道:“多買的”。
  還有這操作?魏萍狐疑。
  “你給我說老實話,你不會真看上我們店裡的誰了吧?”魏萍直視頭牌雙目,“大膽的告訴媽媽,如果是真的,就算天仙美人我也替你搞定!”風信子小舍在招人的時候對外表有一定的要求,店裡有幾個姑娘其實非常不錯。
  沒想到方槐檸聽了這話沉思片刻,竟然點了頭,望向魏萍的表情十分認真。
  他說:“沒錯,是有一個,不過他好像有物件了,就算這樣,你也能幫忙搞定嗎?”
  魏萍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起來,不等她誇讚方槐檸這突如其來的幽默感,就見對方接起了電話。
  是王複梁打來的。
  “槐、槐檸,我這裡人好、好多,大概要晚一會兒,你要不先、先去學校吧,順便幫我、占個靠後的位子,我可以在課上寫、寫論文,就是我上次跟你說……哎,等等,這不是栗亭麼?栗亭!”
  魏萍原本都把烤肉飯接過去要給別人了,誰知頭牌忽然一掌拍下,生生將餐食定在了原地。
  魏萍:“???”
  ……
  下午上班前,栗亭先去了趟A圖,他本打算問劉磊再借下證件,結果人家不在,沒有借書證,栗亭連圖書館的大門都進不去。
  他只能抱著書在那兒看著,視線則左右輕掃。
  “栗、栗亭……栗亭?”
  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栗亭回頭,就見王複梁排在長長的借閱隊伍中段一邊打電話一邊對自己招手。
  “真、真是你啊。”王複梁意外。
  栗亭眸光一動,視線在他周圍轉了一圈,然後慢慢收了回來。
  “你在我、我們學校借了書?”王複梁問,“你要還、還嗎?我替你還吧,你不要排、排隊了。”
  栗亭卻搖頭:“不用了。”
  王複梁卻很話嘮:“這書是、是電腦的啊?你對這個感、感興趣?”
  也不知道這些理工男是怎麼想的,一察覺對方有可能是自己的同類時,那看過來的眼神都發出強烈的光芒。
  “你這幾本太、太難了,誰給你推薦的啊?你要是想入門,我這兒的兩本不、不錯,正好是之前替別系的同學借、借的。”
  王複梁得知栗亭寫論文要用,邊說邊拍著胸脯硬是塞了兩本要還的書。
  “我最會選書了,大家都、都說好……以後要借書,直接找我好了,其、其他亂七八糟水準的人的推薦,你都不要相信,不用理……”
  沒有被掛斷的手機那頭……
  方槐檸:“……………”


第30章 幼稚。
  美味的烤肉飯終究還是沒給到栗亭手裡, 因為方槐檸趕著去上課, 未免浪費,走前還是讓魏萍將其交予他人分食, 但別說是自己拿來的, 畢竟這玩意兒冷了以後油膩, 味道也不怎麼樣,吃了反而不舒服。
  至於其他的, 以後再說吧……
  栗亭回到店裡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夥人在感歎什麼香米堂餐食有多好吃, 又貴又要排很久的隊,自己男朋友都未必願意花這功夫, 也不知道是哪個有心的竟然捨得買來慰勞人民群眾, 把這拿來追人的話什麼人追不到啊。
  栗亭沒去加入他們的談話, 只看了一眼垃圾桶裡那個又大又講究的餐盒,默默的拿出剛買的菜包子吃了起來。
  這一忙又是一天過去,臨到下班前照例有一段閑餘時間,店裡只剩三三兩兩的客人, 栗亭從吧台後走出去看了眼角落那個靠窗的位子。前一段時間有個人總是習慣性的選擇那裡, 大部份都是下午出現, 關店前離開,自己打電腦時,他就坐在幾步外的身後,低著頭認真的看資料,書頁的沙沙聲不時飄進耳內,栗亭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只不過這個位子最近都沒什麼人坐了……
  栗亭盯了那處半晌才轉開眼, 視線重新回到螢幕上,仍舊打開電子文檔看了起來。王複梁強行推薦的書栗亭沒有要,自己目前手裡關於書的借貸關係已經夠混亂的了,不打算再添一筆,而且從檸檬樹下載的資料於他暫且已經足夠了。
  方槐檸給的電子文檔有一部分是從原文書裡掃描上去的,書的主人是誰自不必說,大概都是他以前看過的內容,裡面還能找得到方槐檸當時記下的筆記和畫得重點,字體就同上回在A圖時寫給栗亭的小紙條一樣,纖秀流美。
  栗亭看得很認真,尤其是方槐檸添加的那些注釋,一路拉到頁腳,一個類似簽名的東西讓栗亭一愣。
  是一個字母“F”。
  F……
  栗亭又開了別的文檔,許多段落結束都出現了這個。
  栗亭細思片刻,掏出手機打開了那個很黃的app,先翻了翻自己的帳目和備忘,和之前一樣,所有記錄都只他一人,看著非常安全。
  他又打開別的目錄的小遊戲,這個範本就有了別人的痕跡,就是那個叫F的。
  F……
  方……
  方槐檸?
  其實不用多思考,聯合前後邏輯,栗亭已經猜到十有八九除了他沒別人了。
  那這個軟體是對方以前使用過的,但現在還在用嗎?
  栗亭疑惑,開始尋找答案。他逐一打開app裡的遊戲,發現其他的記錄都是久遠之前的,只有自己不久前玩過的兩個遊戲,原本那排行榜的第一位子已經被他的L所替代,然而不知何時,F又重新拔得了頭籌。
  這是不滿自己的記錄被刷新,所以F又把冠軍奪了回去?也就是說他在把這app給了自己之後也使用過?那他是看到自己那些帳目記錄了?
  栗亭忍不住猜測著。
  然而相比較後者的擔心,其實栗亭更無語方槐檸的操作。
  這破遊戲都要計較,誰稀罕。
  “幼稚。”栗亭吐槽。
  ********
  今天窗邊的那個位子仍然空置了一上午,中午的時候被一對小情侶佔據了。
  栗亭站在一旁時不時瞄上一眼,又轉開頭望向馬路對面聚集的人群。
  忽然吧台的電話響了,栗亭走過去接,是一個女生打來的,說是想買他的風信子蛋糕。風信子小舍的飲料和點心品質都很高,其中尤以布丁奶茶和風信子蛋糕最為受歡迎,只是他們只做堂吃,可以打包,但從不外送。
  那女生語氣特別誠懇,纏著栗亭再三央求。
  “送的地方很近的,就在你們店的右手邊,A大的計院大樓裡,拐個彎就到,我要不是實在走不開,我一定自己來買,求求你了,帥哥,你就送一下吧。”
  栗亭抓著話筒,沒有說話。
  一邊魏萍走了過來:“誰的電話啊,供應商嗎?”
  電話裡的女生耳朵很尖,竟然一下就聽出了來人。
  “是魏萍嗎?你們店裡的魏萍?讓她接一下電話吧。”
  魏萍接了,但是臉色卻不怎麼好:“是你啊……你這是為難我啊,我雖然跟你是同學,但我又不是老闆……我知道你這是為了誰,你的心思還不明顯嘛,但這不是幫不幫忙的問題……而且我們這店裡也沒可以外送的人啊……”
  “我去吧。”
  一道低軟的嗓音打斷了魏萍的推脫,魏萍回頭就看見栗亭已摘了身上的圍裙,手上不知何時提上了打包好的蛋糕。
  魏萍意外:“你不吃午飯啦?不會又回來吃包子吧?”
  栗亭沒有回答她,只接過魏萍寫好賣家的紙,推開門走了出去。
  ……
  時隔近兩個月,栗亭又一次進到了計院研究所,坐了電梯上到六樓,問了一圈卻沒有找到訂貨的人。
  洪月正巧路過,見了栗亭只覺眼熟,後來再一想把人認出來了。
  “啊,是你……”那個在保研夏令營幫忙的學生,“呃……叫,叫栗亭對不對?你怎麼會在這兒?打工嗎?”
  栗亭說明來意,洪月翻了個白眼:“找她啊,她不在這兒,我正好要上去,你跟我一起吧。”
  ……
  方槐檸這幾天都睡不好,早飯只吃了幾口,又忙了一上午,到了午飯間隙一看這訂來的盒飯就覺油膩,幾乎沒怎麼動。
  於瑤晴也不知道怎麼聽說了,帶了一大包的零食上樓,說讓方槐檸挑。
  方槐檸沒來得及避開,被她撞了個正著,人家女生那麼客氣關心,他也不好臭臉相對,只搖著頭拒絕,說自己沒胃口,什麼也不想吃。
  於瑤晴沒生氣,只笑著走開了。
  方槐檸以為她是放棄了,沒想到這姑娘一會兒又抱了台筆記本上樓,說是有問題要請教他。
  “我聽說A圖的系統有你參與設計,我們學生會也想換一下管理系統……你能幫一下忙嗎?”
  一旁有學生正巧路過,聽見這話不可思議的看了一眼過來,又同情的掃向方槐檸,忍不住對於瑤晴道:“妹妹啊,你知道A圖這套系統賣了多少錢嗎?”
  于瑤晴莫名:“啊?要錢的?”
  對方無語:“不然咧。”
  “要多少?”于瑤晴問,其實如果不多的話……
  對方道:“把你讀到博士的學費都拿出來都不夠啊。”而且這可是方槐檸……你當路邊複印店裡的小工嗎。“代碼就是財富,一般情況下,沒有動機不純的話,是從來沒有平白送人程式的道理的。”這比送錢還大方,錢還不是自己印的呢。
  這話說得於瑤晴一張臉紅成了豬肝,顯然是套近乎找錯了方法。
  “抱、抱歉,我不知道……”
  方槐檸開口:“沒那麼誇張,不過學生會系統的問題你應該找資管處,他們會安排。”也就是說遠輪不到她私下來找自己。
  又見於瑤晴尷尬地不知所措,只站在那裡也沒走的意思,方槐檸揉了揉眉心,還是說:“算了,你給我看看吧,給點意見還是可以的……”
  于瑤晴立時感動,急忙把電腦遞了過去,人也湊了過去,小聲說:“其實不用了,這個系統不急,就不麻煩你了,不過我還有個別的問題,就是我的電腦最近老是不太好……”
  那個圍觀群眾一聽這話直接嚇跑了。
  “我的媽呀……”
  遠處剛出電梯的人也聽到了,忍不住叫了一聲:她竟然讓方槐檸給她修電腦?!!!
  “為什麼都覺得計院的一定會修電腦嗎?你這做翻譯的,會不會修翻譯機啊?”
  方槐檸應聲回頭,看到了站在那兒的洪月,他剛才沒被於瑤晴嚇到,倒是視線落到洪月身邊的人時,沉穩的方槐檸心裡猛地一驚。
  他……怎麼來了?!
  對於洪月的吐槽於瑤晴正一頭霧水,那頭和她挨著的方槐檸反應竟比她還大,直接扔了手裡的滑鼠遠遠的站開了去。
  氣氛一時非常尷尬。
  方槐檸看著栗亭,正想問他來做什麼,那邊栗亭說話了。
  他掏出一張紙,照著上頭的名字念道:“誰叫於瑤晴?”
  於瑤晴好像這才想起來自己做了什麼,連忙上前:“哦,對了,是我訂的蛋糕到了。”
  說著,她從栗亭手裡接過打包盒,半點不因圍觀群眾那麼多而害羞,直接轉身遞向了方槐檸。
  “那個……我聽說你一直去這家店,所以給你訂了他們的點心,你午飯也沒吃,稍微吃一些吧。”
  方槐檸一怔,看看於瑤晴,再看看那熟悉的包裝袋,最後視線轉向了不遠處的栗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方槐檸覺得他在栗亭的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陰沉。
  方槐檸的心微微揪起。
  那頭於瑤晴見他不動,忍不住問:“……你不喜歡這個嗎?”
  “我只喜歡喝布丁奶茶。”方槐檸仍然看著栗亭,又問,“還能喝嗎?”
  于瑤晴莫名。
  栗亭回視著方槐檸,冷冷道:“不能,你來晚了。”
  說完,瀟灑的轉身就走。
  方槐檸看著,似乎想追,可挪了兩步又停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可以說點什麼,難道繼續跟他討論布丁奶茶?還是說你他媽能不能跟你女朋友分手?!
  糟心!
  不過更糟心的還在後頭。
  當方槐檸忙了一天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胡思亂想了一通以前和白天的各種細枝末節依然無果,最後不得已又打開小牧場的時候,卻看到他曾創下的所有遊戲記錄,那個原只屬於“F”的頭排位子,在半小時之前……全部被字母“L”取代了。
  一個不留。
  方槐檸:“…………”
  作者有話要說: 方槐檸:到底誰幼稚?


第31章 他沒有這種物件,這假設不成立。
  時間不知不覺已邁入十月, 各方組織迎來了歡快的小長假。
  A大和計院研究所也放假了, 得知方槐檸休息,一大早錢坤和趙磅就敲開了他家的門, 說要和他一起連機打遊戲。以前其實幾人也常這樣, 方槐檸有兩台臺式電腦, 一台筆電,皆是頂級配置, 操作起來簡直爽翻天。
  不過以往都還算配合的頭牌, 今天明顯不在狀態,副本過不去, Boss推不倒, 飛著飛著都能把自己摔死。
  錢坤當然覺出了不對勁, 問:“哎,我說你,失戀啊?”
  方槐檸沒精打采的側了他一眼。
  趙磅卻表示理解:“誰讓你這麼早就開打的,我們都沒睡飽呢。哦, 對了, 我忘了你獨守空房心裡難受。”錢坤和魏萍從高中就在一起了, 大學之後錢坤住了一年的寢室就搬出去和她一起租房了,所以四人寢現在就只有王複梁和趙磅兩人住。
  說到這個,趙磅轉向方槐檸譏諷道:“槐檸你看這傢伙,不過就是風信子關門幾天,老婆跑別地去見不著而已,這丫就天天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怎麼著也是個大帥哥,你說說他有多沒出息,還好意思頂著這外貌活著嘛……”
  方槐檸:“………”
  錢坤立馬分辨:“我哪有見不著,我這是不願意和她一塊兒!你知道她幹嘛去了,她去參加那什麼鬼的外語沙龍,往那兒一坐能說三四個小時的鳥語,換了誰誰受得了?你問問槐檸,如果是他,他要有個外語系物件,他能願意這麼忍著麼?再喜歡都忍不了忍不了!”
  趙磅:“他沒有這種物件,這假設不成立。”
  方槐檸:“………”
  錢坤鄙視他:“反正跟你們這種人說不清。”
  趙磅丟了滑鼠:“行行,我還不想和你這怨夫玩呢,沒勁。”
  錢坤也不是特別有心思,想了想,他說:“要不我們出去找和地兒晃晃?天氣那麼好,老宅在家得單身一輩子。”
  趙磅無所謂,看向方槐檸,卻見後者懶散的起身,走向房裡。
  “你們去吧,我再睡會兒。”
  進了房間,方槐檸倒進了枕頭裡,然而翻來覆去了半晌卻仍是沒有睡意,他的手揉了揉床單,又不由自主的摸向了床頭的手機。
  在那天發現自己的遊戲記錄全部被橫掃,方槐檸其實是有點驚訝的,驚訝過後就是濃濃的心虛。
  其實栗亭應該並不知道方槐檸是小牧場的擁有者,在他眼裡如果這只是一個普通APP的話,就算發現方槐檸的存在,栗亭也只會以為他是另一個軟體使用者,而普通使用者能看到遊戲排行,卻看不到彼此的備忘和帳目記錄,這是軟體的基本安全功能,栗亭未必會懷疑他。
  但是也不排除栗亭察覺到了什麼才大半夜來這一出,目的是給予偷窺者警告?
  若真如此,以小財迷的脾氣,一定會非常生氣,難怪那件事之後他已經幾天都沒有更新過任何資訊了。
  這是最讓方槐檸懊喪的地方,栗亭在到了風信子以後,似乎沒有再在別的地方打工了,但是一旦風信子也關了門,方槐檸和他便失去了直接性的聯繫,想來個偶遇都沒處能去。
  能不鬱悶麼。
  鬱悶著正要丟開手機逼迫自己冷靜一下,忽然一條通知閃了出來。
  ——有一條新備忘添加。
  方槐檸一怔,繼而訝異,栗亭竟然又更新了?
  為了確認這是不是真實的,方槐檸緊張地點了進去,一看之下果然是新的備忘記錄,仿佛方槐檸之前的擔憂都不復存在一樣。
  栗亭竟然沒發現?!
  方槐檸意外。
  再看那寫的內容,是一連串的位址,從A大地鐵站到西南門公交站再到商店街,非常的詳細,但是也只有位址,目的為何,什麼時間,都沒有寫,讓方槐檸一頭霧水。
  那種整個人被遮罩在對方生活圈外,陌生不熟難以靠近的感覺又一次席捲而來,方槐檸盯著盯著,慢慢坐起了身。
  門外錢坤和趙磅正暗暗討論方槐檸這是什麼情況,擼多了還是欲求不滿這麼情緒不定。忽然房門被打開了。
  方槐檸神清氣爽的站在那兒道:“走吧。”
  趙磅:“?”
  方槐檸:“出去晃晃。”
  錢坤:“你剛不是說不……”
  方槐檸當先出了門:“聽你的。”
  錢坤莫名:“我說什麼了?”
  趙磅:“老宅在家,單身一輩子。”
  ……
  錢坤和趙磅以為他們是閑著出來逛街的,可是走著走著,他們發現自己好像是出來馬拉松的。
  繞著A大來來又回回,當第三次路過商店街尾的饅頭鋪時,趙磅已是累得快沒氣了,連體育特長生錢坤都忍不住問方槐檸:“你這麼暴走,是要打算捐腎呢?”
  方槐檸目光最後一次掠過街面閉店的風信子小舍,眼內劃過一絲失落,不過眸光一轉又很快抬起頭道:“隨便走走,要不你們先回去吧,我再看看。”
  “還看啊?!”
  不理身後哀歎的兩人,方槐檸揮揮手,逕自向前走去,拐個彎正好看見熟悉的公車前來,他猶豫一瞬,便在車門打開時坐了上去。
  一路顛簸到了郊外,下車的時候日頭正好。
  非工作日的此地又回復到了清冷蕭條的樣子,空蕩蕩的路上只冰冷的建築和鄉野的農田交錯排列,絲毫不見夜晚的迷蒙與旖旎。
  方槐檸腦海中跟電影重播一般,一邊重播著那晚的情節,一邊踏著走過的路慢慢向前而去。
  經過剛才那一圈又一圈的尋覓,他已是不指望能和那誰來個緣從天降的偶遇了,那麼難捉摸的一個小騙子,自己實在猜不透。
  不過倒是沒想到會在田裡看見別人,一個農民樣的年輕人正在前頭提著水桶澆灌那些農作物。
  方槐檸疑惑的上前兩步。
  莊稼漢察覺動靜抬起了頭來,看見一個乾乾淨淨斯斯文文的學生站在那兒也很納悶。
  “你……找誰?”
  方槐檸問:“這是你的地?”難不成栗亭在為他打工?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莊稼漢搖頭,指了指遠處:“那兒是我的,這裡不是,我只是幫著看看。”
  “幫……栗亭?”方槐檸問。
  莊稼漢意外:“你認識亭亭呀,你是他朋友?”
  亭亭?叫得好親密。
  方槐檸皺眉:“我……”他們算什麼關係?那將熟不熟的關係能算朋友嗎?
  好在莊稼漢不是太在意的遲疑,已是認定對方和栗亭是相識的,只道:“亭亭不在的時候我就幫他看看,反正地都一樣種嘛。”
  “這還真是他的地?”小地主真的是個小地主?!
  方槐檸吃驚。
  “唔?對啊,”莊稼漢點頭,“那兒,那兒……還有那頭,以前都是,不過現在都是我們的了,他只有這一塊。”
  “他……以前住在這裡?”方槐檸想起栗亭說過的話,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
  莊稼漢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很早以前啦……有十多年了,你是城裡過來的吧,你不知道,以前這兒可好看了,都是大院子小樓的,有錢人常來度假,後來兩邊的地皮被這些什麼信的大公司買了,住戶全搬走了,這兒也變農田了。”
  搬走了?
  但栗亭卻還總是回來。
  方槐檸看著那位莊稼漢的側臉,漸漸想起對方就是上回栗亭手傷時幫著他推西瓜的那人。
  “這兒的東西長好了,栗亭也要你幫著賣嗎?”
  方槐檸其實只是順嘴那麼一問,誰知那莊稼漢卻急忙搖手:“怎麼可能,這地裡種的東西亭亭說過,只吃不賣的。”
  只吃不賣?
  “這麼多?能吃的完?”方槐檸驚訝,這不符合栗亭的做事風格。
  莊稼漢:“我也這麼說,所以亭亭收成了每回都送我們很多,我讓亭亭帶回去,他說他也沒有人能分。”
  方槐檸心裡一抽。
  “其實吧,他對我們已經夠好了,我也就幫點兒小忙而已,以前他媽媽他外婆住這兒的時候對我們家那麼照顧,現在人不在了,我們也做不了什麼,只會種種地……”
  像是覺得自己多嘴了,莊稼漢急忙喝了兩口水,對方槐檸點點頭走了。
  走之前還自言自語的嘟囔:“這果子還差一個多月就能熟,到時候得多拿兩個筐來摘……”
  方槐檸聽著,緩緩蹲下身,就見地上一蓬一蓬相連的小苗間已長出了顆顆尖秀的雛形,有白有綠,偶有些微紅,顯示著嬌嫩的青澀。
  方槐檸這回認出來了,原來栗亭種的是草莓……
  他學著栗亭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那些青蔥的葉子,不知是否知道了它們屬於誰,此刻看來都覺得萬分可愛。
  所以中秋也要陪著一起過麼……
  方槐檸抬頭望向農田的某處,仿佛又看見夜色裡那個背對著自己仰頭賞月的人。
  一個守著自己財產的小地主。
  有點孤獨,卻又有點滿足……


第32章 保持住人設,冷靜一點。
  方槐檸重新坐車回到市區的時候天都黑了, 向來善於合理安排日程, 極少自我放縱的他竟然這麼漫無目的的遊蕩了一整天,看了看時間, 已經快要八點了, 方槐檸最該做的就是回家洗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然而這腿在車門前左踱右挪了一通,最後還是沒忍住提前兩站在A大附近下了車。
  栗亭推著小電瓶從車站前過的時候就看見方槐檸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 恍惚的對著馬路上往來的車輛像是在發呆。
  栗亭瞧了會兒對方, 方槐檸總算感覺到什麼轉過了頭來,見到是他, 眼露驚訝。
  栗亭卻轉開了眼, 推著車繼續朝前走, 並沒有打招呼的意思。
  只不過他的小電瓶自從摔了之後,修了再拿回來也總是不得勁,這不推著推著就卡了殼,因為車上裝的東西實在太多, 不過小小一頓就讓後座上的兩個大袋子全翻落了下來。
  栗亭正要趕緊停車去撿, 兩隻手已先他一步把袋子抱了起來。
  “謝了。”
  栗亭伸手自然的想接, 但是對方卻沒有給。
  方槐檸站在面前,看看栗亭,又看了看完全把位子都占滿半點不給坐人空間的大包物件。掂了掂手裡的分量,問:“是什麼?”軟軟的,蓬蓬的,像是棉花一樣的東西。
  栗亭沒有詳細解釋的意思, 只道:“貨。”
  方槐檸說:“你這放不下了,給你還是要掉。”
  栗亭顰眉,像是在想要怎麼辦。
  方槐檸又問:“去哪裡?”
  栗亭說:“就前面。”
  方槐檸抬手看看表,仿佛在想自己有沒有空,半晌,勉強道:“既然不遠,我幫你拿過去。”說完已當先走在了前頭。
  栗亭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片刻,抬步跟在了後頭。
  的確是不遠,過了馬路就到了A大前的商店街,方槐檸正想著小地主這一趟是不是要給風信子小舍送貨時,身後的栗亭已是停了下來。
  方槐檸回頭,看他把車上的袋子輕巧的提起,一路拖到某家店鋪前放下。
  袋口被解開,裡頭的東西跟爆米花似的嘩啦一下湧了出來,有兩隻順著階梯咕嚕嚕滾到了方槐檸的腳邊。
  方槐檸放下手裡的袋子,拾起地上的玩意兒一看,是一隻腦袋大小的公仔,鼻孔大耳朵長,肥醜得很有特色。
  什麼鬼東西?
  豬?
  兔?
  方槐檸腦內一叮!
  豬兔?
  200個?
  3600元?
  是這個嗎?
  再望向栗亭,發現他已是打開了店鋪前的一台機器,正把這醜東西一個一個拿出來放進裡頭,反復調整角度,糾正方位,認真得跟寫論文時一樣的表情。
  “你……這……”方槐檸驚詫了須臾才呐呐著開口,卻又不知道要問什麼。
  栗亭卻猜到他想說的話,淡淡解答:“我租的。”
  “2400?”方槐檸脫口問,說完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他怎麼可能會知道這種精確的價格?
  栗亭果然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方槐檸以為他會有疑問,結果栗亭又把注意力放回自己手上的活計去了,只半晌說了句:“老機器了,所以便宜。”
  方槐檸松了口氣,順著他道:“這成本算便宜?”
  栗亭點頭:“不包括調試維修的費用,而且最開始還需要人工監督。”作為新手,娃娃的擺放和吊中率都需要人為反復琢磨研究,最開始的幾天機器邊離不開人。
  人工監督?!
  方槐檸一聽這話腦子亮了下,好像有什麼心結忽然被打通了。
  他看看面前的娃娃機,又回頭望向馬路對面,這看過去不正是風信子小舍麼。那時候那女生就站在這頭,栗亭就站在那頭,時不時的向這裡張望……這地點,這距離,忽然讓方槐檸有了個大膽的猜測。
  所以那個時候栗亭其實並不是在看人,而是……
  栗亭放完了一小袋娃娃,算了算數量,還差兩個,他回頭尋找,就見方槐檸低頭捧著那只豬兔目不轉睛的望著,眸光深情,嘴角還揚起了詭異的弧度。
  栗亭:“……”
  “你……”方槐檸好容易做了心理準備,正打算旁敲側擊點什麼。忽見栗亭靠近,伸手一把扯過了自己手裡抱著的東西。
  “再喜歡也沒用。”栗亭冷冷的說。
  方槐檸:“???”
  鎖了機器,栗亭推上車要去下一個目的地。
  既然已知栗亭在做什麼,方槐檸根據備忘錄上的情況,猜到他應該要去地鐵站。方槐檸正好要回家,於是理所當然的同行,也算給對方繼續搭把手。
  栗亭沒有拒絕,就這麼慢慢推著車走在方槐檸的身邊。
  兩人還是沒什麼說話,其實想來,不算風信子蛋糕那回的烏龍外賣的話,這還是發生公車上那件尷尬事之後兩人正式遇上,那種難以言說的奇怪氛圍依然隱隱的殘留,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在兩人間湧動。
  方槐檸不知道是不是心裡有鬼而產生的錯覺,雖然栗亭的臉上半點看不出異常,眼神也和平時一樣沉沉鬱鬱,但每每和方槐檸目光對上,哪怕只是一瞬的交匯,都有種卡茲卡茲的摩擦聲,好像再多給幾秒,那視線交集處就能燒出火星一般。
  方槐檸用懷裡的豬兔略略壓了壓跳動的心口,讓自己不要瞎幾把亂想,保持住人設,冷靜一點。
  又走了一會兒,穿過一座天橋,到了地鐵站。
  這一站就是A大站,因為放假的緣故,人流比平時少了許多,但還是有三三兩兩的人圍攏在好幾台娃娃機前,興致勃勃的操縱玩耍著。
  之前商店街那店鋪和風信子小舍一樣關了門,略暗的燈色讓方槐檸對擺放在附近的娃娃機看得不甚清晰,如今在亮堂的環境下,方槐檸才確認其中那台裝了豬兔的機器生意異常得好,哪怕一時半會兒吊不起娃娃來,那些顧客依然不亦樂乎鍥而不捨。
  才認定了他是小地主,小地主卻已經轉身變成小老闆了,這速度……方槐檸對栗亭,真是說一百句佩服都不為過。
  栗亭沒有馬上上前,而是默默站在一旁等顧客們一遍遍嘗試,終於如願以償夾到了一隻豬兔後,他才從方槐檸手裡抱過公仔,走過去添加新娃娃。
  放好娃娃,栗亭又等在一邊看著幾個顧客操作正常後,這才滿意。
  方槐檸看著他轉身,似要離開,他腳步頓在原地,感覺自己好像沒什麼理由再和人繼續同行下去了,畢竟他就要在這兒坐地鐵回家的。
  結果栗亭走了兩步,像是發覺另一個人沒有跟上來,竟然回頭看向了方槐檸。
  方槐檸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他聽見栗亭說:“你沒吃飯。”用的是肯定句。
  是的,方槐檸在外頭繞了一天,合信工業那兒哪來的飯吃,他都快餓死了。
  所以,小老闆的意思是?
  方槐檸忍不住期待。
  栗亭張嘴,正要說話,忽然幾聲砰響拉過了他的注意力。
  方槐檸和他一起回頭,就見一對小情侶站在豬兔機前,其中一男生發洩般的對著機器不停捶打,引發好大的動靜。
  嘴裡則罵著:“什麼破玩意兒,騙錢。”
  栗亭眯了眯眼,不等方槐檸開口已經走了過去。
  “一腳一百,壞了三千。”栗亭在那男生的背後冷冷的說。
  “什麼?”男生憤而回頭,滿面不快在看到栗亭時忽然笑了出來,陰測測道,“原來是你啊,栗亭?”
  栗亭倒沒有遇見熟人的表情變化,直接朝他伸出手:“三腳,三百。”
  “你他媽……”男生怒起,把那娃娃機拍得咚咚作響,“老子試了兩回屁都沒吊著,這垃圾玩意兒騙了我女朋友錢,你還敢問我要錢?!”
  “程鵬,你之前玩不起可以不玩,”栗亭絲毫不懼地看著,語氣依然淡定,“但是現在……你賠不起也要賠。”
  男生一怔,直接開始爆粗了:“草你媽,栗亭,你想要我賠錢?做你個大頭夢!”
  察覺到栗亭沉下的目光,男生語氣縮了下又立馬揚起:“怎麼著,你想對我動手?之前在學校放你一馬,這可是在外頭,你要敢動我,我直接報警抓你,你信不信!你這回進去,看誰還能保你!”原來他就是之前在學校找栗亭麻煩的那夥男生的領頭人。
  栗亭不語,程鵬以為鎮住了對方,囂張的抬手指了過來。
  “你學乖點以後就別那麼橫,這機器是你的對不對,信不信老子以後天天讓你做不成生……”
  話沒說完,手腕卻被人一把捏住了,反方向又用力一推,那手指硬生生被從栗亭面前扭開了。
  程鵬吃痛,循之看去才發現栗亭身邊還有一個男生在,對方十分高大,正板著臉看著自己。
  “這種行為很沒教養,你洗手了嗎?”方槐檸問。
  程鵬愣了下,緊跟著便火上心頭,他一邊罵娘,一邊拼命甩開方槐檸的手。他用的勁不小,方槐檸卻也不是個弱雞,原該不至於輕易吃虧,但許是趕巧了,程鵬這一抽一拉間,費力掙脫了方槐檸的掌控,還把他手腕上的東西拽了下來。
  只聽一聲脆響,什麼東西碎了。
  幾人低頭,發現是一塊手錶被砸在了地上,那錶盤當下就裂了幾道痕。
  方槐檸抿起唇,這是他二十歲時父母送的生日禮物,價錢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心意,他很不高興。
  而那頭栗亭也盯著地上的東西,一直平靜的臉上,眉頭終於深深的皺了起來。
  “這可不關我的事,是你們……”程鵬還企圖推脫狡辯,可剛開口,肚子上就狠狠挨了一腳!


第33章 放在小財迷身上,就是千載難逢大慷慨了。
  方槐檸也嚇了一跳, 不敢置信的看向身邊的栗亭, 他沒想到對方會忽然出腳,看程鵬那吃痛的臉色, 可見栗亭這一腿踢的半點沒留情。
  方槐檸一時間腦內急轉, 一邊防備著程鵬反擊, 一邊也在考慮公共場所打架鬥毆,這鬧大了要怎麼大事化了的收場。
  不待他琢磨出個解決方案來, 那頭程鵬已經氣得朝著栗亭沖了過去。
  方槐檸伸手要攔, 誰知栗亭比他動作更快,栗亭不僅沒有躲開程鵬的意思, 反而直直迎著對方, 在程鵬挨到近前的時候, 栗亭迅速閃至對方身後,一把揪住程鵬的頭髮,另一手則從背後用手肘卡住他的脖頸,將人三兩下就制在了原地。
  不過栗亭沒有就此甘休, 趁著程鵬還沒有回神, 他腳下連連退步, 單薄的身板抓著個比自己還壯一圈的男生,輕而易舉的朝外走去,從人群往來的站內一路把人拽到了外頭天橋上,最後摁在了欄杆邊。
  栗亭頂著他的腦袋,俯下身居高臨下的問程鵬:“把你剛剛說得話再說一遍?”
  飛速的車流從天橋下嗖嗖的呼嘯而過,程鵬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姿勢, 只覺得耳邊風聲喧囂,肩膀到胸口都落不到實處,仿佛一輕輕一躍就要從橋上直墜而下,沒入飛馳的車陣中,被碾成碎片。
  程鵬滿臉的冷汗,嘴巴卻還有些硬:“栗、栗亭……你他媽敢……你真、真不怕……”
  方槐檸匆匆追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栗亭面不改色的對程鵬道:“我怕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經有過案底了,再多一個算什麼?”
  方槐檸一驚。
  案底?
  察覺到栗亭抓著自己的手的確在慢慢鬆開,程鵬臉色瞬間刷白,心知對方不是在開玩笑,哪裡還顧得上死撐,立馬討起了饒。
  “我……對、對不起,栗亭……是我不好,我……我只是說說的,我不會……不會搞你的娃娃機的……”
  栗亭:“還有呢?”
  程鵬:“高、高中的那些事兒……我、我們一筆勾銷,我……我也不會再找你麻煩了……好不好……”
  栗亭擰眉,“我讓你說這個了嗎?”
  程鵬氣息急促,又不敢亂掙扎,嚇得都要翻白眼了:“那……踹機器的三、三百,我也賠你,我賠你,我口袋裡有錢,你、你拿吧……”
  栗亭不語,只把人又往前推了推。
  程鵬大叫,手在栗亭身上瀕死的亂揮著:“表……表我、我真的沒那麼多現金……”就算有他其實也賠不起,“我真的沒有……真的沒有……”一個大男生害怕得都快哭了。
  方槐檸看得仔細,程鵬大半個身子都在欄杆裡頭,只是扭著腦袋的視角錯覺讓他以為自己要摔下天橋去了,其實他的腳被栗亭踩著,褲腰帶也在栗亭手上,安全得很。
  栗亭竟然想為自己的表討個公道,方槐檸覺得十分窩心。不過兩旁零星路過的路人對此衝突已粉粉投來了側目,還有與這討揍男一塊兒來的女生在旁也哭得很惹人注意,未免事態擴大,方槐檸決定開口。
  “算了……”
  許是他說話的聲兒小,栗亭沒動。
  方槐檸不得不上前,輕輕拽著栗亭的胳膊。
  栗亭還是沒動。
  方槐檸歎了口氣。
  “栗亭……”他第一次叫了對方的名字,“表我自己修,別浪費力氣跟這種人計較了。”說著,手自胳膊慢慢挪到了栗亭的手上,一根一根掰開了他的手指。
  這一回意外的沒遭到反抗,栗亭順勢鬆手,方槐檸將那討揍男解救了出來。
  程鵬脫力的坐倒在地,才歇了兩口氣就跌跌撞撞的爬起就想跑。
  “慢著。”方槐檸忽然道。
  擋在程鵬面前,方槐檸用另一隻手探進他的口袋,從裡頭摸了三張紅鈔。
  “滾吧。”方槐檸道。
  程鵬震驚的看看方槐檸,又看看栗亭,忽然覺得自己像是遭受到了流氓和強盜霸淩的,心裡滿滿的委屈感湧起,不甘地和女朋友一瘸一拐的離開了此地。
  從他拿到那三百,方槐檸就注意到栗亭的視線沒離開過鈔票,他心裡好笑,把錢在手裡捏了捏後還是遞到了對方的面前。
  栗亭竟然沒有馬上就接受,而是側眼望向一旁。
  方槐檸這才發現他剛拉著人家的手竟然一直沒放,甚至因為用力,讓兩人的十指都絞纏在了一起,抓出了幾道紅印。
  方槐檸臉色一紅,連忙把手抽了回來。
  “抱歉……”
  栗亭沒說話,眼睛在東西南北轉了一圈後,又落回了方槐檸……手裡的鈔票上。
  方槐檸輕咳了兩聲,善解人意的說:“我這表不是國內買的,過年的時候可以自己過去修,認識人,能解決。”所以這錢,他不需要,而栗亭那老機器遭受撞擊,說不定還真要找人來維護一下才放心。
  栗亭研判了一會兒,似乎確認方槐檸沒有在騙人,終於伸出了手。
  接過錢放進了口袋,栗亭卻忽然臉色一變,在衣褲間一通亂摸,無果,他又低頭在四處的地上搜羅起來。
  方槐檸還從沒看見栗亭這般緊張的樣子,連忙問:“什麼掉了?”
  栗亭道:“我的鑰匙……我的鑰匙呢?”
  “家裡的鑰匙?”方槐檸跟著一道尋找,“什麼樣的?上面有掛著醒目的東西嗎?”
  栗亭說:“掛了,掛著一個……”
  他還沒說完,方槐檸已經看見了,就在欄杆的角落處,應該是剛才和那討揍男糾纏時掉落的。
  方槐檸將之撿起:“是不是這……”
  剛要開口詢問,栗亭已經一把把東西奪了過去,仔細的檢查起來。
  方槐檸注意到栗亭的表情,他似乎並不很在乎那些鑰匙,他真正在乎的是那枚鑰匙扣,一只有點陳舊的小機器人的鑰匙扣。
  ……機器人?
  方槐檸仔細看去,只見那機器人四肢都可以活動,雖然表面漆色都已剝落,但依然能看得出原來的做工,應該挺精緻的。
  不知道為什麼,這機器人方槐檸越看越熟悉,背後還有SMDS什麼的字樣……
  方槐檸想了想,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原來你也有這個。”方槐檸道。
  栗亭一怔,抬起頭:“你知道這個?”
  方槐檸頷首:“當然。”
  栗亭直直的望著他。
  方槐檸道:“《神秘的世界》對不對?以前訂閱這科學雜誌三年以上的會員能贈送一套這樣的周邊?六個機器人是一整套,我也有。”
  栗亭仍是看著他,認真的問:“那你的機器人呢?”
  “嗯?”這倒是問住方槐檸了,十來年前的玩具了,他凝神想了片刻依然沒有頭緒,“不知道放哪兒了。”
  栗亭聽罷,垂下眼沒再說什麼。
  錯覺一般,方槐檸似乎在他眼裡看到了隱約的失望之色。
  方槐檸還要再說,栗亭已是轉過了身,沿著天橋向前走去。
  方槐檸默默看著他的背影,感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
  結果栗亭走了幾步又停下了,回頭奇怪的看向方槐檸,臉上的神色已回復淡然。仿佛之前的場景重播一般,他說:“你不餓?”
  方槐檸這才記起,在遇到那討揍男前栗亭似乎有意請自己吃飯?!
  方槐檸幫了栗亭的忙,又因為他損失了一塊表,請一頓飯其實不算什麼,不過放在小財迷身上,就是千載難逢大慷慨了,尤其是他之前已經請過方槐檸一次了。
  方槐檸抿了抿唇才忍住臉上的笑容,慢條斯理的走到對方身邊,問:“很餓。”
  栗亭拍了拍自己裝了三百元的褲兜:“你有什麼不吃?”
  方槐檸不吃的東西有很多,口味重的他不吃,稀奇古怪的他不吃,太垃圾太黑暗料理的他也不吃,不過開口卻道:“都可以。”
  三百元,雖然吃不了奢華大餐,但是也足夠兩個男生找家過得去的飯店吃個底朝天了。
  栗亭又問:“海鮮的吃不吃?”
  A市屬於內陸城市,這時節海鮮其實不便宜,不過方槐檸還是隨和的點了頭,廉價就廉價吧,無所謂。
  正想著這附近有什麼能吃的海鮮餐廳或者是排擋,身邊的栗亭已經一轉身,進了附近的便利店。
  要先買什麼?
  方槐檸莫名,但還是跟了上去。
  栗亭進了便利店,在裡頭逛了一圈後,停在一處貨架前,對比了片刻,拿了東西出來結帳。摸出三張紅鈔,抽了其中一張過去給老闆。
  方槐檸看著栗亭,視線又慢慢下落到他的手上。
  兩桶速食麵。
  再定睛一看……
  海鮮的。
  老闆道:“三塊五一桶,兩桶找你九十三,要不要加兩根火腿腸?”
  栗亭:“不要。”
  方槐檸:“………”


第34章 只許自己撓別人,不許別人逗他。
  泡上面, 栗亭遞給方槐檸一碗, 然後捧著自己的那份走到便利店內的椅子上坐下,見方槐檸還呆站在原地, 栗亭對他抬了抬下巴疑惑他為什麼不過來。
  想起上回吃街邊冷面坐地上, 這次至少有桌有椅, 已經是一種很大的進步了。
  果然有對比才有滿足,方槐檸認命地走了過去。
  這是他第一次在便利店吃東西, 但看栗亭那熟門熟路的勁兒, 顯然是老顧客了。
  方槐檸很想跟他說,下次換我請你吧, 你想吃什麼, 你都告訴我。
  不過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面很快熟了, 栗亭掰開叉子正要大快朵頤,身邊的方槐檸忽然起身,在櫃檯那兒繞了一圈後走回來,遞了樣東西過來。
  栗亭一看, 是一張創可貼。
  “這裡破了, 包一下吧。”
  栗亭瞧了眼手背, 才發現被擦掉了點皮肉,有點隱隱的出血,應該是剛才和程鵬糾纏時不小心磕到的。
  見栗亭不以為意,方槐檸逕自撕了包裝道:“拆都拆了,別浪費。”
  栗亭看了看他漠然的臉,勉強接受了, 不過他似乎很少用這玩意兒,換了好幾個角度都不順手。
  一邊的方槐檸見之,自然的接過創口貼。
  一邊手上動作一邊若無其事的問:“是同學嗎?”這問得自然是程鵬。
  栗亭道:“你覺得像麼?”
  方槐檸想,不像,像仇人,不過倆大學生能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見面就要挑釁打架?跟中二少年似的。
  栗亭道:“高中時候的一點小過節。”
  方槐檸好奇不已:“跟那個……”他想問跟你說得那個有關嗎?
  栗亭比他直接:“你說我的案底?”
  方槐檸手上一重,栗亭就知道剛才自己說的話是被對方聽了去的。
  栗亭道:“不是什麼大事。”
  方槐檸洗耳恭聽。
  栗亭看著他:“就是不小心……殺了個人。”
  方槐檸抬眼和他對視,許是有過前兩次的心理準備,這一次他表現的特別鎮定,甚至在很快的時間內做出了回應。
  “那那個被殺的人一定非常有錢……”方槐檸認真道。
  栗亭眸色一動,似有些意外方槐檸變聰明的速度,然後不太高興的白了他一眼。
  只許自己撓別人,不許別人逗他。
  霸道的小貓。
  方槐檸想。
  因為幫忙貼手的緣故,他和栗亭離得非常近,亮堂的便利店中,這麼點距離,足夠方槐檸看清栗亭的臉,還有那小刷子一樣密密的睫毛,隨著眼波流轉間,一上一下,都刷在了方槐檸的胸口。
  心猿意馬……
  全靠多年累積下來的面攤功力才沒有讓他當下失態,但是眼中的情緒,方槐檸隱隱意識到,自己是有點控制不住的。
  而栗亭也似有所覺,目光搖擺了一陣後跟方槐檸再一次對上了。
  臆想中摩擦的卡茲卡茲聲再起,眼看那火星這一次就要徹底燃起,忽然一道不合時宜的鈴聲響了起來,打破了兩人間黏糊的氛圍。
  是栗亭的手機。
  栗亭把自己的手從方槐檸那兒抽了回來,接起了電話。
  田典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栗子!!!!!你在哪兒呢?????”
  栗亭說:“外面。”
  “你快回來啊啊啊啊,我們的房子要倒啦!!!!”田典咆哮。
  栗亭打開蓋子,撈了一勺泡面塞進嘴裡,依然冷靜:“等我吃完飯。”
  說完掛了電話。轉頭看方槐檸盯著自己,栗亭用叉子敲了敲他的面:“不要浪費。”
  方槐檸連忙捧著面碗,一邊吃卻一邊仍瞄著栗亭。便利店只有他們兩人在,那麼安靜的情況下,電話那頭那個似男非女、不知道哪位的嗓門又那麼大,讓方槐檸想回避都回避不了。
  “沒事麼?”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栗亭飛速咀嚼著,咽下嘴裡的東西才說:“不知道。”
  都這樣了還吃得下?
  栗亭的確吃得下,還吃得非常香甜,其間見方槐檸遲遲不動筷,栗亭不滿地看了眼他那一桶。
  方槐檸察覺栗亭的面又快見底,不由把碗朝他那兒推了推。
  “我減肥。”
  這牛吹得假,栗亭疑惑,但許是以為方槐檸嫌棄這玩意兒味道,最後還是沒客氣把叉子探過來撈了兩大勺過去,西裡呼嚕連帶著把湯一起都喝了。
  待方槐檸也勉強吃完,栗亭這才站起來走了出去,方槐檸立時跟上。
  來到天橋下取停那兒的小電瓶車,卻發現後頭才停的不少車把栗亭的那輛堵在裡頭了。
  栗亭挽袖子要動手,顧忌栗亭手傷的方槐檸卻先他一步,一輛輛的把攔路的車都挪開。
  栗亭默默地看著,雖然方槐檸力氣不算小,但是顯然養尊處優的高材生很少幹這些體力活,沒一會兒身上就起了一層的汗,鬢邊的發梢都濕了。
  好容易搬得差不多了,就剩一輛摩托,栗亭道:“我來吧。”
  方槐檸沒理他,上前推著車就走。
  但是車沒動。
  再推,還是沒動……
  方槐檸握著車把的手有點僵硬,然後看著栗亭自然的走上前接過自己的位子,輕鬆的一提一拽,那輛龐然大物就被他挪到了一邊。
  方槐檸:“……”
  “別減肥了。”栗亭推出自己的小電瓶跨上去道。
  方槐檸:“……”
  ……
  栗亭回到家,果然看見樓下圍了不少人,藍藍紅紅的燈色不停閃爍,連警車都出動了。
  田典已經開始在飯店上班了,黑白顛倒的作息也修正了不少,今天八、九點一回來便發現事情不妙,於是一直心急慌忙的等在那兒。此刻一看到栗亭,田典連忙撲了過來,惶恐的說:“栗子,我們要露宿街頭了!”
  這地方地處偏僻,房租便宜,住得大多都是些勞工和亂七八糟的人,素質普遍不高,這不,前有隔壁狗男女打架,後就有人為了群租竟然在一樓挖出個超大的地下室,這樓本就年久失修,這下被搞得牆體開裂,直接成危樓了。
  員警說要排除危險檢測之後才能再住人,具體日期待定,目前栗亭他們則被迫無家可歸。
  田典已經把兩人的衣服都收拾出來了,抱著行李哭喪著臉問栗亭要怎麼辦。
  栗亭想了想:“找個招待所先住兩天……”
  田典正要無奈點頭,口袋裡的手機傳來了消息,只是同事間的無聊短信,不過田典見之,忽然想起了什麼。
  “啊,栗子,我知道有個地方大概可以住!”
  ********
  錢坤隔幾天會和方槐檸一塊兒去游泳館游泳,方槐檸不像自己對於運動特別熱衷,他一般都是消耗到差不多的量便點到即止,很少浪費體力。
  但今天錢坤卻發現頭牌特別來勁,五十米的距離來回了至少八趟依然沒有甘休的意思。
  錢坤喊道“你這是吃了興奮劑啊?”
  方槐檸又是一個轉身,遊到他面前總算停下了,浮出水面,喘著氣問:“你以前訓練量是多少?”
  錢坤就是游泳選手,雖然他打算畢了業就退,專攻體育理論,但目前的訓練量依然非同一般。
  “你想幹嘛?”錢坤警惕。
  方槐檸用力捋了把頭髮,露出其下深刻的五官:“以後咱倆一起,就按你的度來。”說完一返身又往前沖去。
  “啊?”錢坤莫名,“你這是真要向頭牌努力啊?”先攻克體力,再攻克技術?
  沒得到答案,錢坤琢磨了一會兒也就不想了,躍出池外去洗澡。
  遊完泳兩人都想吃火鍋,又去了A大對面那個挺有名的店。
  一番大快朵頤後,錢坤叨叨著剛才的見聞:“我告訴你,我剛在男淋浴間看見一個人,跟我們差不多大,頭髮……那麼長!細胳膊細腿,臉也漂亮得很,我他媽以為是個女人進來了呢,嚇得我尿都差點憋回去,後來脫了褲子一看,擦,帶把的!你說說這世道,防不勝防啊!”
  方槐檸沒心情聽他嘰歪,只拿出手機翻看,小財迷昨天許是回家晚了,沒有記帳,今天才一道補上了。
  不過卻沒有寫支出,只寫了機器損失費+97元。
  方槐檸不甚滿意。
  合上手機打算打道回府,上回錢坤請了自己,這次由方槐檸付帳,不過剛掏出皮夾,那頭錢坤就抓著他激動說:“喏喏,槐檸,那個……”
  方槐檸:“什麼?”
  “我剛跟你說的啊,”錢坤指著一邊,“沒想到這麼巧!就那個帶把的,他也來這飯店了!”
  方槐檸莫名看去,待順著錢坤的手指落到某人的臉上時,猛地一怔。
  “你說的……是他?”
  “對啊,是不是分不清男女?!剛才在游泳館裡把我嚇的!”他一運動員,生活環境和方槐檸差不多枯燥,人生字典裡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稀罕人種。
  大概因為驚訝,錢坤這嗓門沒控制好,惹得那頭的人也看了過來。
  同樣的驚訝竟也出現在了對方的臉上,下一刻那人直接朝他們走來。
  “哈嘍!你……你是……呃,方、方槐檸對不對?!”田典半點不認生的和他們打招呼。
  又轉向錢坤:“唔,你……”
  “我們剛在游泳館見過!”錢坤忙道。
  田典想起來了:“啊~我就在游泳館樓下飯店打工,店裡的廁所壞了,我上去借用一下。”
  回頭發現方槐檸還直愣愣的看著自己,田典剛要開口,身後就有人叫他。
  “田典,怎麼還沒結完帳啊,你剛當上領班呢,說請客的小領導可不能沒錢啊。”
  “誰說的,就好了就好了……”田典回神,接過服務員拿來的帳單,一看之下悄悄的倒吸了口氣,“怎麼這麼多,你們店有沒有折扣啊?”
  在服務員表示沒有的時候,田典整個人癟了下去,懊惱的打開手機,把支付軟體翻了個遍。
  方槐檸總算回過了神,一邊掏錢一邊說:“你們的房子……怎麼樣了?”
  田典茫然了下才意識到他在跟自己說話。
  房子?他怎麼知道他們房子的事?
  不過嘴裡還是誠實道:“哦,住到了我現在的員工宿舍裡,就在游泳館後面兩條街,友友社區。”
  友友?離方槐檸眼下的住所不過一條馬路。
  方槐檸點點頭,忽然對著田典勾唇一笑,拉著還有點恍惚的錢坤轉身離開了。
  那笑容帥到田典都呆了兩秒,半晌後總算翻出了信用卡,正打算咬著牙付帳時,那頭的服務員卻道:“你們這一桌的帳已經結了。”
  田典:“啊?”
  服務員:“就剛才那個帥哥一起結的啊。”


第35章 牆和門的那頭是花園還是深淵,只有走過去看了才知道。
  栗亭和田典暫時棲身的宿舍是一室一廳的格局, 客廳和臥房都被改成了上下鋪, 每間可以住兩到三人,淋浴和廚房共用, 這片區域的房子都不錯, 友友社區雖然有些年頭, 但房間明亮寬敞,就是飯店老闆借的這幾間都屬於半毛坯, 也算優缺點都有。
  不過這些都輪不到栗亭和田典抱怨, 他們本來就是借住的,尤其是栗亭, 如果將來宿舍人員住滿了, 他也是要讓位的。當然這兒相比于原來的出租屋環境已經算是好多了, 對栗亭來說,有困難也不是不能克服。
  田典洗了澡一下就撲倒了床上,在上鋪打了兩個滾後,高興的說:“栗子, 我們老闆竟然讓我做領班, 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栗亭頭也不抬的看書:“任勞任怨, 不提加薪,連保險都沒交,換誰都要這樣的包身工。”
  “哎呀,你別這麼說,這些年來我其實給他闖了不少禍,他沒把我丟出去已經很好了, 我們總要記些別人的好,就像你對我好,我一輩子都記著!”
  栗亭對這種肉麻話向來耳聾。
  田典也不在意,看著他道:“對了,你猜我今天遇見誰了?”
  栗亭沒興趣猜,低著頭不說話。
  田典期待的等了半天後,只能自己道:“科學家!遇見科學家了啊!”
  栗亭勉強開口:“你們飯店在科技館?”
  “不是!就是那個科學家啊,超帥的那個……”田典手舞足蹈,“你忘記了嗎?醫院那個!”
  栗亭想了下才反應過來田典說的是誰,上一次他好像就是那麼稱呼對方的。
  栗亭抬起了頭。
  田典見他終於有了回應,連忙道:“就是之前小眯他們要吃A大門口的火鍋,我去了以後在那兒遇上的他,他竟然主動跟我說話了,明明上回那麼高冷的一人,不僅如此,後續發展你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還對我笑了,他竟然對我笑了?!還、還替我買了單!”
  栗亭面無表情的看著田典激動的直蹬腿:“所以呢?你有什麼結論?”
  田典興奮道:“我只是想不到他竟然是那麼一隨和的人,他可是科學家啊!”
  接著又看向栗亭,忽然嚴肅的問,“是不是因為你?除了你,我和他都不算認識,你老實告訴我,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你們出了醫院難不成還有聯繫?”
  栗亭關了手機上滿是筆記的電子文檔,淡淡道:“沒關係,不熟。”
  田典狐疑:“真的嗎?”
  栗亭又垂下了頭。
  田典盯著他的後腦勺半晌,自言自語道:“那總不見得他是被我的美貌俘虜了吧?但是科學家他一看就是直男啊,不像是輕易就會對人動心的樣子。”
  說到此,田典忽然歎了口氣:“這種人難動心,但是一旦動心應該是會對喜歡的人非常非常非常好的,也不知道這樣的大帥哥未來會有什麼樣的物件,想想就讓人羡慕。”這是來自一個招渣男體質的小零貨真價實的嫉妒。
  栗亭擱在桌面上的右手輕輕的撫了撫另一隻手背上還未撕下的創口貼,沒有回答。
  ……
  另一頭方槐檸也躺在床上沉思。
  雖然同居人是男生不代表栗亭就沒男朋友,但是一男一女住一塊兒的誤會性比兩男生住一塊兒的誤會性大多了,有女朋友的栗亭和疑似有男朋友的栗亭之間的差距也是非同一般的,前者就像隔山隔海,後者則隔門隔牆,至於牆和門的那頭是花園還是深淵,只有走過去看了才知道。
  方槐檸心裡明白這一切的關鍵其實在於栗亭到底是不是單身,但是他不可能直接沖上去逼問人家的真實情況,這不符合方槐檸穩重謹慎的性格,而且小貓的脾氣太難琢磨了,就他們那岌岌可危朋友未滿的狀態,很有可能稍有不慎就惹得栗亭炸毛動怒,這一爪子下去,直接撓斷了他們本就若即若離的聯繫該怎麼辦?那方槐檸便是得不償失了。
  所以方槐檸決定再觀察觀察,研究研究,至少等他和小貓熟一些再有所表示……
  ********
  終於這次漫長的長假到了尾聲,A大開學了,風信子小舍也要重新營業了。
  栗亭不到七點就出了門,不過剛離開友友社區他就發現前面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身高腿長的戳在路邊,迎著陽光就跟拍電影海報似的,不是方槐檸是誰?
  方槐檸仿佛也剛看到他,面上露出一絲訝異。
  “這麼巧?”
  栗亭同意:“是挺巧。”
  “你……”方槐檸看看栗亭,又看看身後的居民樓,有些疑惑。
  栗亭簡短道:“暫住這裡。”
  “哦,”方槐檸點頭,沒有多問,指了指對面的高層,“我也住在這裡。”
  栗亭看著他,忽然道:“你爬樓梯下來的?”十月末的天氣,方槐檸的額角浮著點點汗珠,才出家門就這麼熱?
  方槐檸:“?”
  栗亭又搖頭:“沒什麼。”
  栗亭要去商店街,方槐檸要去學校,兩人自然同路。
  沒幾步就到了公車站,沒想到栗亭跟沒看到一樣徑直走了過去。方槐檸以為栗亭是剛過來還不清楚路線,忍不住叫了他一聲。
  “喂……”
  栗亭回頭。
  方槐檸委婉:“你今天沒騎車?”
  栗亭挑眉,奇怪道:“這麼點路,還要交通工具?”
  方槐檸:“……”
  栗亭等了兩秒,又問:“你坐車?”
  方槐檸腳下停滯了兩秒又繼續向前:“沒,我也……都是走的。”
  栗亭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坐車不過兩三站路,步行卻至少要多三四倍的時間,秋日的清晨,雖說比不得盛夏,但在太陽下走上十多分鐘,也是有點烤人的。
  栗亭注意到方槐檸今天手裡提了筆電,另一手則拿著一個大袋子,不禁多看了兩眼。
  方槐檸發現後,朝他伸出了手:“吃不吃?”
  就見那袋子裡至少放了五六種早餐,且不止一個,從蛋糕到飯團一應俱全,栗亭意外。
  方槐檸解釋:“給同學帶的。”
  又說:“應該多了,你沒吃的話可以挑一個,不然也是浪費。”
  栗亭的確沒吃早餐,他忙起來的時候沒這習慣,最多午餐晚餐多補一點,空空的肚子看著那麼多的點心,多少有一點動搖,在方槐檸又催促了一次後,栗亭終於探手從袋子裡掏出了一個蛋餅。
  咬了一口,竟還是溫熱的。
  “謝了。”栗亭垂下眼說。
  “不客氣。”方槐檸若無其事道。
  *******
  以往十來分鐘就能到的路,今天走了差不多近四十分鐘才到達目的地,栗亭進了風信子小舍,方槐檸則去了學校。
  方槐檸是A大電腦與科學協會的會員,簡稱計科協,這個協會大多都是由學校內相關專業的佼佼者們組成,平時會研究些學生間的課題,或者組織一些活動,其中還有專門的競賽部門,特別針對業內有名的一些學生比賽進行準備和培訓。作為拿獎拿到手軟的前輩,方槐檸有空的時候會去給學弟們一些幫助,但基本也是點到即止,一個個教實在忙不過來。
  而今天協會內早來的不少會員都有點震驚,頭牌竟然請他們吃早餐了?!
  一個叫周明承的學弟捧著手裡的肉鬆包,不敢置信的對身邊人道:“我今天這運氣,是不是代表今年能拿個區冠軍回來?”
  身邊的人感歎了一句:“是呐,我也好想吃,我都沒吃早餐……”說著望向正和人說話的頭牌。
  方槐檸趕巧回頭,對上那人的臉,愣了下才認出來。
  “你……”
  這不是栗亭的弟弟麼?他怎麼會在這裡?
  周明承以為方槐檸是不高興了,忙道:“方學長,呃……這是我高中同學,他也是學電腦的,一直說想過來看看,今天會裡人不多,我就想帶他來參觀下,一會兒就走。”
  “方學長,你好。”沒想到他說完,栗晗就站了起來打招呼,“好久不見。”
  方槐檸看見他就想起那一晚撞破的狗血家庭劇,不過栗亭對他沒意見,自然也輪不到自己來干涉,於是方槐檸對栗晗點了點頭。
  “沒事,坐一會兒吧……”
  撇眼見手邊還有一個熱狗,方槐檸拿起遞了過去。
  栗晗受寵若驚。
  方槐檸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身後則傳來周明承意外的聲音:“哇,你竟然跟我們頭牌很熟?”
  ……
  中午,方槐檸到風信子小舍的時候栗亭正坐在門口遙望他的娃娃機監視,手裡的包子剛剝開要塞進嘴裡,就看見方槐檸走了過來。
  方槐檸問:“有位子麼?”
  栗亭把包子放下:“要等一下。”
  方槐檸點頭,朝店裡看了一圈,又問:“錢坤來過麼?”
  栗亭想了想:“沒有。”
  方槐檸皺起眉,看看外面,又看看手裡的東西,忽然遞了過來,又把早上的話說了一遍。
  “吃不吃?”
  栗亭盯著那只大餐盒,就見包裝袋上寫著“香米堂”三個大字,不甚理解。
  方槐檸道:“錢坤的飯,沒人吃就只好扔了。”
  栗亭沒動。
  方槐檸轉手要往垃圾桶去,胳膊忽然被拽住了。
  栗亭接過那飯,打開掃了一圈後,將包子裝回了袋子裡,拆了香米堂的勺子,不客氣的吃了起來。他沒對餐食做什麼評價,只說:“有位了。”
  方槐檸看著小松鼠鼓鼓的雙頰和亮晶晶的嘴巴,片刻,這才腳步輕快地進了風信子小舍。
  然而迎面就對上了吧台後一臉深沉的魏萍。
  魏萍牢牢地盯著面前的人,一字一句的問:“錢坤去U市比賽了,你、不、知、道、嗎?”


第36章 有點現實問題需要他幫忙解決。
  魏萍看著方槐檸。
  方槐檸也看著魏萍。
  魏萍看看外頭背對此處默默吃飯的栗亭, 又回頭看著方槐檸。
  方槐檸還是看著魏萍。
  魏萍忍不住了:“你……不是吧?”
  方槐檸面不改色:“什麼?”
  這永遠日理萬機, 每日除了奔波在學校機房和研究所實驗室毫無娛樂活動的頭牌,近日卻頻頻流連書吧樂不思蜀, 這向來只有別人為他將珍饈捧至面前還愛理不理的頭牌, 現在卻甘願費心費力費時排上N回的隊去買這勞什子的大餐, 就算沒有女生的所謂直覺,傻瓜都覺得不對勁了, 這傢伙還有臉裝傻?!
  魏萍瞪著他:“你說呢?!”只不過隨便換成一個誰魏萍大概都不會驚訝, 但為什麼是栗亭?就、就算是同性……又為什麼會是栗亭?!
  面對魏萍的犀利目光,方槐檸依然氣定神閑, 絲毫沒有被戳穿姦情該有的窘迫和慌亂, 想了想後, 義正言辭的對魏萍低聲道:“因為有點現實問題需要他幫忙解決,我不得不用點迂回政策。”
  現實問題?什麼問題?
  看著方槐檸那正義凜然的模樣,魏萍堅定的認知微起了動搖,難不成真是為了正事?學術或課業方面有問題要栗亭幫忙?翻譯?那還不如找自己更快一點。
  不過魏萍收起了自己的大驚小怪, 儘量謹慎客觀的問:“誰需要栗亭幫忙?”
  方槐檸:“我。”
  “什麼現實問題?”
  方槐檸頓了下:“單身。”
  魏萍:“………………”
  ********
  栗亭清早出門的時候, 田典還在賴床, 他看了下時間,才六點四十,暗忖栗子怎麼越走越走早?
  又磨嘰了快半個小時田典才懶散的穿衣洗漱,待打理妥當出門上班,卻發現栗亭竟然還在?!
  田典驚訝:“栗子?你幹嘛呢?”
  栗亭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不怎麼明媚:“早鍛煉。”
  “在……在社區門口?”這個位子選的有點獨特吧。
  栗亭扭了下有點僵硬的腳腕, 轉身走向了一旁的車棚,不一會兒推著他那輛小破電瓶出來了。
  田典更是奇怪:“咦,你前天不是說這車漏電,暫時不打算騎了嗎?”
  栗亭握了握車把,伸腿跨了上去。
  “我累。”
  說完,油門一加直接飆了出去。
  田典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
  你也會累?因為早鍛煉?
  ……
  方槐檸前一夜已經想好第二天什麼時候出門,早飯要買些什麼了,可是興致勃勃的計畫卻趕不上壞人好事的變化。
  已經快半夜了,他忽然收到吳毅打來的電話,說合信工業的系統有點問題,他們倆明天得趕過去一趟。
  方槐檸扔了手機,瞪著天花板。
  第二天坐了早班車就到了那裡,這一忙就是幾個小時過去,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還是和他們接頭的小助理請他們過去吃飯,方槐檸才發現這都已經是中午了。
  吳毅先吃,吃完了方槐檸再吃,他們和其他辦公室的幾個職員一塊用的餐,不少人也是剛出大學,比他們大不了幾歲,期間嘰嘰喳喳對兩人的到來特別好奇,不時的提出各種問題。方槐檸不知道吳毅是怎麼回答的,但他則一如往常的惜字如金。
  扒著餐盒裡的飯,方槐檸遙望玻璃牆的那頭,今天又是個好天氣,不知道田裡的草莓長得好不好了。上次那個青年農民說再過不久就要打算收成的,但是那麼多他們又吃不完……
  正想著,忽然一溜對話漏進了方槐檸的耳中,也拉回了他的思緒。
  職員A說:“我們公司原本是要造得更大的,不過隔壁那塊地竟然沒拿下來,好像是價錢談不攏。”
  “隔壁的地都是早年A市那些有錢人的,但地上的房子拆了後,附近的很多田都轉租給當地或外來的農民了,七零八落的比動遷戶還要難對付,我們公司要得這麼急,哪裡能和他們耗得起。”
  “我知道,我小時候來過這兒,十多年前吧,一排的大房子可真漂亮,空氣也好,最顯眼的是有很大片的牽牛花田,粉粉藍藍的一眼望去太好看了,就在那兒,小土坡那兒。”
  方槐檸繼續扒飯。
  職員B道:“現在什麼都沒啦,只有農田了,不過我剛發現原來那裡種了很多菜,還有水果什麼的,草莓都長出來了,看著真想吃。”
  “這麼饞就悄悄過去摘兩個唄,哈哈,反正也沒人知道。”
  “你們也太缺德了,這些農民哪有那麼蠢,說不準就養了看田的狗,或者直接在下面埋了電網,來一個電一個!”
  “你當拍電影啊,現在哪有這種高科技?!還電網呢。”
  “不信你問我們小工程師,他應該懂這些吧?有沒有這種電網?進那田裡偷東西是不是會被電?”
  大家只是胡說八道的,根本不指望那位小工程師會回答,結果小工程師轉過頭來,認真地說。
  “會。”
  眾人:“?”
  小工程師補充:“不認識的去偷,會被電死。”
  ……
  吳毅趁著午休跑去美女最多的行政部和人插科打諢了半天才回來上工,一進機房就見方槐檸坐在電腦前嚴肅的忙碌。
  吳毅上前想勸慰勸慰小學弟應該勞逸結合,不要老是一門心思鑽到學術裡出不來,多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體會體會周圍的溫暖,不然早晚感官系統要出問題。不過話還沒說就被桌上一盤東西吸去了眼球。
  “哎?草莓?!這哪兒來的?!!”
  雖然不是夏天了,但這草莓長得實在貌美水靈,看著就讓人唾液分泌。
  “一看就很甜,來一個!”
  吳毅手都快摸到了,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對上方槐檸冷冷瞪過來的視線,吳毅師兄吃驚,他們頭牌雖然生人勿近,但是對身邊人還是非常大方隨和的,第一回 見他那麼吝嗇。
  不過他只當方槐檸不高興自己偷懶,於是大度的說,“好啦好啦,一會兒你幹完這個就走吧,剩下的哥來掃尾。”說著見方槐檸沒再反對,一探手抓了個草莓放進嘴裡。
  然而一咬就變了臉色:“我擦……”
  方槐檸看著他。
  吳毅咂嘴:“這、這還沒熟吧……怎麼這麼酸?”
  方槐檸不言。
  吳毅詫異:“你不覺得酸嗎?”
  方槐檸默默地把碗抓了回來,淡淡道:“還好。”
  吳毅不可思議……看來晚了,他們小學弟的感官系統已經出問題了。
  ……
  雖然友友社區的宿舍條件還不錯,但是暫時還沒有開通網路,而且栗亭和田典搬離的比較急,沒把那台老電腦一起搬過來。所以栗亭如果需要看些資料什麼的,只能借用書吧的機子了。當然書吧的電腦也不是白借的,栗亭不出錢,那自然要出工。
  方槐檸記得風信子小舍的排班表,栗亭今天應該是上午的班,晚上六點以後就下班了。但架不住對方常常過於賣力,所以雖然從郊區到市區都已經過九點了,方槐檸還是習慣性的早下了兩站,隨意的從商店街路過一下。
  這一路過就看見栗亭正從停在店門口的麵包車裡一箱一箱的搬貨,店內本就女生比較多,今天送貨的又只來了一個,就算想幫忙也心有餘力不足。好在栗亭向來能扛事,一個頂仨的把活全攬過來徹底解決。
  只不過他這以前讓方槐檸看來覺得非常酷帥厲害的行為,不知何時卻只剩憋屈與鬱悶了,瞧著栗亭鼻尖冒出的汗水,方槐檸站在一邊眉頭越擰越深。
  偏巧在一邊幫忙的人也不怎麼靠譜,栗亭清點下來後少了箱貨,店裡的服務生直接跑去貨車裡搬,抽了下層忘了上層,人一走開,最上頭的東西就搖搖欲墜的向站在下方的栗亭砸來!
  方槐檸一驚,心臟都要停跳的暫態上前。
  他動作其實已經很快了,卻還是及不上栗亭自己的速度,俐落的一步大退,栗亭讓那待貨物直接砸了個空。
  但這一步也讓栗亭和方槐檸撞個正著。
  那掉下來的一大袋東西似乎是麵粉類的食用粉末。揚起的白色塵煙中,栗亭回頭,正對上方槐檸朦朧的臉,只一雙看著自己的眼睛似乎格外透亮。
  栗亭一愣,忍不住大咳了起來。
  方槐檸當下什麼都沒想,立馬伸手拍著他的背,然後對身邊呆愕的服務生說:“倒杯水,再拿塊濕毛巾或是濕巾過來。”
  栗亭被粉末嗆住了,低著頭咳了足有半分鐘,期間那只手一直在他背上溫柔的拍打撫摸著,待栗亭好容易勉強止住了咳嗽,一杯水遞到他的面前,然後幾張濕巾跟著覆上。先大概的擦了衣服,等栗亭喝完水,又抽了幾張擦臉。
  栗亭又長又密的睫毛都被染成了雪白,聽著耳邊響起的那聲低沉的“閉上眼”,栗亭難得乖順地照辦了。
  只覺那涼涼軟軟的紙巾沿著眉骨劃過,小心翼翼的落在在自己的眼皮上,來回的輕撫著,那捏著紙巾的手指也不時的擦過他的皮膚,是截然不同的溫熱。
  一路從額頭抹到臉頰,又從眉心抹到鼻尖,最後停留在嫣紅的唇瓣上,反復徘徊摩挲。
  栗亭覺得自己的嘴唇都被擦麻了,不得不睜開眼,一下就和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對上了,還有對方眸中隱隱跳動的火光。


第37章 兩人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詭異的好勝心。
  對方眸中的火光雖然耀眼, 但又快似流星, 暫態閃過便寂滅下去,讓栗亭仿佛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兩人又對望了幾秒, 栗亭抿了抿唇, 退了一步, 主動拉開了距離。
  長久的咳嗽讓栗亭眼耳口鼻都染上了緋紅,一雙眼睛更是水光瀲灩, 這才讓方槐檸剛才看得有些呆, 此時對方的行為讓他回過神來,遲緩的收回搭在栗亭肩膀的一隻手, 方槐檸另一隻手則微微蜷起, 輕捏著掌心裡給他擦臉的濕巾。
  栗亭道:“謝謝。”
  又看了一眼方槐檸的手說:“垃圾桶在那邊。”
  方槐檸輕“哦”了一聲, 握了握拳,慢慢走過去把紙巾丟棄了。
  領班忙得剛有空出來查看情況,見栗亭狼狽,還算貼心的叫他先進去換衣服下班, 其他人把地上的東西收拾乾淨。
  栗亭沒再堅持, 稍作整理後再出來, 腳步一轉就向商店街另一頭走去,沒一會兒從那頭抱了一大袋的東西回來。
  方槐檸自然注意著他,明白這是又到了裝娃娃的時間了,於是他止住要邁動的腳,繼續站在原地,忽然對身邊指揮著員工打掃的領班道:“怎麼不再招點人?”
  領班對這個老顧客當然有印象, 有話直說坦白道:“唉,不是我們不想多招點勞動力,我們老闆念舊,就喜歡A大的,但你也知道你們A大出來的學生眼界都太高,就算打個小工待遇也絕不能低了。”
  “那就多找點新生,”方槐檸道,“店裡的軟硬體也多開放一下,A圖難進,書吧的條件好,如果能多點員工使用時間,學生們還是願意的。”
  “這倒是,我再跟老闆說說,不過這商店街人流量還是不夠,上回招聘啟事可是提早很久才貼的。”
  方槐檸看著栗亭在對面認真擺娃娃的背影:“去A大論壇發。”
  “又不是沒試過,會被刪帖的,最多存活五分鐘。”領班一邊說一邊睨著方槐檸,他也算個人精,開店幾個月來大概是聽了不少店裡學生的談論,大概知道方槐檸的名聲,便道,“你這專業是不是認識裡面的人呀,可以的話給我們幫幫忙?延長個一倆小時?”
  其實他也覺得面前這帥哥挺正兒八經的,就是下班前放鬆放鬆那麼一說,結果方槐檸垂眼沉思片刻,竟然道:“一倆小時不可能,最多延長半小時。”畢竟論壇垃圾帖不少,先刪後刪問題不大。
  領班一愣,繼而驚喜:“夠了夠了,那能不能下麵再帶點廣告啥的,就一小點兒,我們店後面活動可多了,對學生真的優惠。”
  方槐檸不語,沒說好但也沒拒絕,領班已經意會了,伸手要拍他:“哎哎,要能成,下回你帶同學過來都免單,真是謝了。”
  方槐檸躲開了他的手,抬頭看見栗亭差不多搞定了,便隨意和領班點個頭向前走去。
  時間不早了,又忙了一天,兩人似乎都不打算步行回家,一前一後的走過商店街,又在車站同時停住了腳步。這個鐘點早已沒學生往來,偌大的車站空空蕩蕩,只除了他們倆。
  沉默了片刻,還是方槐檸先開了口:“那電瓶車,今天不騎?”剛才看見就停在風信子小舍外,他還以為栗亭會騎著走的。
  栗亭道:“漏電。”
  想了想又說:“出門晚了,才騎過來的。”
  說起這個,方槐檸隨意道:“我今天出門的早,去……時移路那兒了。”
  栗亭:“哦。”
  方槐檸:“後兩天也要去。”
  栗亭:“哦。”
  方槐檸不說話了。
  栗亭從機器裡收了一大袋的遊戲幣拿在手中叮叮作響,方槐檸看了一眼,雖然不明白一枚可以換多少錢,但大概也知道應該是不少的。
  他又淡淡地問:“生意不錯?”
  栗亭倒沒謙虛:“還可以。”
  “另兩處更好?”
  栗亭點頭:“車站和地鐵站人流量更大。”
  方槐檸想了想栗亭三個娃娃擺放的市口,跟著點頭:“挑的地方好,挺有眼光。”
  栗亭順當的接受了這樣的讚美,輕哼了一聲:“半年。”
  方槐檸:“什麼?”
  栗亭說:“這幾個地方,找了半年。”
  方槐檸意外,他以為栗亭眼光毒辣,做事也向來爽快俐落,就幾個娃娃機而已,他竟然準備了那麼久?真是謹慎。
  栗亭看著遠處的紅色信號燈,感知到方槐檸的疑惑,他說:“你不瞭解我。”
  方槐檸一愣,心內大歎:我已經很努力了!
  栗亭又說:“我其實做任何事都是這樣……”
  “怎麼樣?”方槐檸忍不住問。
  栗亭忽然轉過頭,直直對上方槐檸的眼睛:“哪怕……再心動,再喜歡,在沒有百分百確定會拿下之前,不會隨便出手。”
  他說這句話時,收起了小貓的狡黠靈動,一瞬間露出一種猛獸的氣勢來,搖身一變又成了爪牙鋒利的大貓,捕食的大貓最善於觀察獵物,輕易不會出擊,而一旦出擊,必然一擊即中,絕不落空!
  方槐檸在栗亭這種犀利的眼神下心頭一悸,然後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
  “我不這樣……”
  方槐檸說。
  “如果是我,應該會試著先租一台試試水。觀察雖然穩妥,但萬事只有實踐才能知道不足暴露問題在哪兒,就跟學習一樣,腦袋裡想的理論知識只有應用到題目裡才會知道哪裡是難點,哪裡應該逐個擊破。”
  而他,特別特別喜歡這種解題破迷的過程。若也用猛獸作比,那方槐檸更像狼,有得是足夠的耐心和韌勁,可以一路追著獵物鍥而不捨,直到將對方圍得的無處可逃,再心滿意足的吞吃入腹。
  兩人彼此對視著,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詭異的好勝心,雖然來得莫名其妙,彼此也未必完全參透個中緣由,但是卻不妨礙他們的堅持。
  直到信號燈變綠,遠處的公車慢慢駛來,才打破了這種你來我往的氣氛。
  各自上車,各自思量。
  ********
  栗亭調奶茶的過程裡一直覺得自己背後有兩道粘附的視線,其實不止今天,這幾天裡這兩道視線一直跟著自己,自己做什麼它都在一邊窺視,栗亭那麼敏銳的人,怎麼可能發現不了。
  他慢條斯理的蓋好杯蓋遞給其他服務生,甚至連工具都一併洗漱乾淨後才冷不丁的轉過頭去,一下就對上了來不及轉頭的魏萍。
  忽然被抓包,魏萍有一瞬的尷尬,不過她也不是一般人,稍作調整就鎮定下來,在栗亭納悶的視線裡大方的走了過去。
  “那個……我正好有事找你,”魏萍說著,從一邊抽了張紙,“是這樣的,店裡下個月有個活動。”
  她一邊說一邊看著栗亭,兩人共事也有幾十天了,栗亭那麼孤僻,魏萍也是個驕傲的人,所以這麼久以來,兩人還沒有近距離的和對方正式接觸過,魏萍對栗亭也就只有個刻板的印象,大多來自于同事和錢坤王複梁他們說的,以至於當得知方槐檸的秘事後魏萍才會那麼意外。
  其實栗亭好或不好、方槐檸喜歡男喜歡女都輪不到他們來說話,更談不上認同了,所以魏萍直接跳過了這一層的心理活動,剩下的就全是對栗亭的好奇,以她對方槐檸的瞭解,頭牌的品位不獵奇,不劍走偏鋒,更沒有中二的逆反症狀,相反他對生活品質要求很高,不輕易妥協也不隨便將就,目標明確,日子決不允許過得模棱兩可,所以栗亭到底有什麼魅力可以讓這棵在深山老林裡悶了二十一年只長個兒不發芽的老槐樹花開朵朵香飄四裡?!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而這麼一看之下魏萍才發現光從外貌來說栗亭的確長得好看,五官秀美至極,糅合了女生的精緻和男生的清俊,若不是平時老冷著一張臉幹些敗壞大眾印象的事,光憑這長相也一定很受歡迎。
  “什麼?”
  遲遲不見魏萍後話,栗亭不得不皺眉詢問。
  就是這表情,稍有怠慢他就滿面的不耐煩和居高臨下,也難怪旁人避而遠之了,真是暴殄天物。
  魏萍在心裡捶胸頓足,面上卻親切道:“哦,下個月店裡要搞一個光棍節的活動,我們從現在就準備預約佈置了,當天會給特定的顧客提供優惠措施。因為老闆說了,我們員工也可以參加,所以現在要統計下人數,就是……單身的人數,你懂吧?到時候節日當天會發放小禮物以示安慰。”
  魏萍雖然不瞭解方槐檸和栗亭之間的來龍去脈,但是光看他們這倆的性格就能猜到還處在半死不活的關係中,魏萍決定八卦之餘也該出一把小力才是。
  “所以?你只要說你是圈還是叉就好。”見栗亭沉默,魏萍又催促了一聲,“禮物還不錯哦,我們老闆可不是小氣的人。”
  栗亭像是思考了片刻,說了話:“圈。”
  “圈?單身?”魏萍再一次確認。
  栗亭點了點頭。
  魏萍微笑,正要拿筆記錄,忽然又頓住了手。
  “哎,不對,我覺得我現在問這個問題好像太早了,這離光棍節還有一個多月呢,說不準形勢就會有所變化對不對?畢竟……愛情來的快就像龍捲風~~~”
  問的是栗亭,但魏萍卻好像已經得到了答案一樣,一邊唱著歌一邊轉身離開。
  “離不開暴風圈來不及逃~~~你不要再想~你不要再想,哦~~~~~”
  栗亭:“………………”


第38章 欣賞欣賞那在不該生長的季節頑強存活下來的生命也挺好。
  方槐檸又去計科協了, 幫學弟們忙之餘, 他拿出手機上了小牧場。
  小財迷最近的帳目非常單調,大部份的內容都是今天又買了幾隻豬兔, 明天打算再買多少豬兔, 但也有好消息, 就是菜包子的出現頻率也緊跟著下降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找到了別的食品對付。想到此方槐檸暗惱之前怎麼忘了和那位領班提一下工作餐的問題。
  今天栗亭是下午的班, 方槐檸一邊算著自己有沒有時間晚上再去趟風信子小舍, 一邊打開遊戲玩了起來。自從大柚子的榜單被L君橫掃以後,F君吃驚之餘倒也不急著把頭把交椅立即搶回來, 相反他非常享受這種追逐的樂趣, 每天迫近一點點, 直到零距離。
  將賽車玩到九千九,方槐檸結束了遊戲,看著頂端L君的一萬積分,F君高興的按了保存, 又默默的打開另一個小遊戲繼續刷記錄。
  計科協的幾個學弟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他們頭牌手邊放著厚厚的一摞原文書, 他正低著頭看兩眼手機看兩眼書, 特別專注。
  學弟們自然當他在研究學術,不敢打擾,直到方槐檸又掃了兩盤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才有人過來請教問題。
  是那個叫周明承的小孩兒,方槐檸注意到栗亭的弟弟今天也來了,不過他沒上前,只坐在遠處微笑的看著自己。
  協會內當然不止方槐檸一個大佬, 有些碩博生也會定時過來幫忙,今天就來了一個學長,比方槐檸晚到一些,一進門就指著他手裡的書驚喜道:“哎,這個……原來在你這兒啊,我找了很久呢!你看了多少啦?”
  方槐檸說:“差不多看完了。”
  學長心情複雜:“你什麼時候借的?我借閱本數都滿了,手裡的還有點沒看完,我怕你還了就給人借走了,槐檸,打個商量,這本你等我看完再還行不?我很快的。”
  方槐檸想到這些書離奇的來歷,思考了下點點頭:“可以,我不急。”
  雖然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別的,但是並不代表他就忘了這茬,如果真只是一般的追求者或許他根本不會在意,但是方槐檸難得有種直覺,總覺得這事兒不簡單。既然沒人告訴他,那就只能讓事情自己浮出來了。
  最早一本書是那位神秘人早暑假前就借下的,期限應該是兩個多月,而現在已經十月了,早超了借閱時間,方槐檸不還書,始作俑者總會著急的,而對方一著急,只能來找自己了。
  所以……
  方槐檸的指尖在書面上流連。
  這位有心人,到底是誰呢?應該很快就會知道了吧。
  ……
  小組討論間隙,方槐檸下樓買水,其實他有猶豫過要不要索性跑遠些帶杯布丁奶茶回來,不過機子裡還有隨時就要跑完的資料等待他去處理,不允許他三心二意,最後方槐檸只能到超市里解決。
  還沒進門就又遇到了周明承他們,得知頭牌需求,這機靈的學弟硬是要代為跑腿。方槐檸原本不願,但栗晗也幫腔開口,熱情實在難拒。
  周明承風風火火的去了,留下方槐檸和栗晗站在外頭。方槐檸是不會主動開口說話的,打開話匣子的任務當然就落到了栗晗的頭上。
  栗晗出色的找到了話題的切入點:“上一次的事……我一直想感謝方學長,今天才有機會。”
  方槐檸莫名。
  栗晗說:“飯店那次醉酒,勞你送我回家。”
  方槐檸對那天的記憶當然深刻,不過栗晗說了他才想起其實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這位弟弟喝醉了。
  “哦……是你哥送你回去的,你應該謝他。”方槐檸說著,又想起什麼,淡淡瞥了一眼栗晗。
  那天眼前人早早就被扶進了屋,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外面發生的家庭衝突,即便當時不知,但栗晗應該也清楚栗亭和家裡的真正關係,這個弟弟對此是什麼態度呢?
  栗晗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嗯,我知道的,我也想謝謝他,不過……我哥太忙了,我一直想請他吃飯他都沒空。”
  這點方槐檸同意:“他是很忙。”
  他用的語氣沒什麼特別的變化,但細聽又能感覺出裡頭隱含的幾分無奈、佩服還有種憐惜。
  栗晗在研究所實習了近兩個月,又在計科協跑了幾回,見方槐檸的次數雖然屈指可數,但每回對方都是被眾星捧月惜字如金,難得今天方槐檸搭了自己的話,並且還有繼續聊下去的意思,栗晗自然開心。
  順著道:“唉,我哥這個人就是這脾氣,我懷疑他有重度存錢強迫症,非要整天忙忙碌碌的才安心。”
  栗晗其實就那麼隨口一說,方槐檸卻忽然轉過頭冷冷的看著他。
  “如果能無憂無慮的生活,誰又真的會喜歡辛苦的忙碌呢?”方槐檸一字一句道。
  栗晗一怔,當下就感覺對方不高興了,雖然疑惑,但還是連忙解釋。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其實我和我哥的關係很好的,他對我也特別好。以前他讀寄宿初中的時候,那麼那麼遠,我還隔兩周就去看他,只……”他本想強調一句只有我去看他,但想了想又把後話吞下了。
  這話果然引得方槐檸關注:“他在很遠的地方上的初中?”
  栗晗點頭。
  “那高中呢?”
  栗晗說:“高中和我一樣,A市一中。”
  方槐檸驚訝,他自己是三中的,以升學率出名的三中,在A市卻比不上一中的盛名,因為家裡有點來頭的人都喜歡往那裡塞孩子,一中不讀書的有很多,讀書的也有很多,雖然校風不太好,但學生出路都不錯,真學霸靠自己的本事,假學霸靠家裡的本事。方槐檸本以為栗亭的高中應該也一般,沒想到卻是那裡,但無論他是真是假都不該落到這麼一個大學,這不符合一中的平均水準。方槐檸不信栗亭不夠努力,又或是天賦不行。
  他看著栗晗,本想追求一個答案,然話到嘴邊又止住了。他不該向眼前人打聽,就算他想知道,他覺得也該栗亭自己來告訴他。
  沒聽到方槐檸的後話,栗晗只有自己圓場:“我哥初中、高中、大學讀下來朋友都不多,大概是性格比較獨立,所以我就沒想到你和他關係那麼好……”
  方槐檸嘴巴微抿:“我和他……也就普通關係。”
  “啊?是嗎?”栗晗茫然,直覺性的嘴甜道,“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很熟了呢。你上次那麼幫忙送我回家,我哥也讓你幫忙,他明明一個人就能搞定我了,就算你們關係一般,我想我哥應該也是非常欣賞方學長的,嗯……就像我一樣。”
  後一句話是補充的,正想著是不是太直接了,沒想到方槐檸回頭竟然還確認了一句。
  “是麼?”
  栗晗以為他問自己,連忙用力點頭,然後他就發現方槐檸眉間凝結的陰雲散開了不少,臉上也明媚了起來。
  像是挺高興?
  正要繼續說話,那頭周明承端著飲料回來了。因為走得急,還險些冒失的撞到路過的其他學生,杯子裡的紅茶都濺了出來。
  看著方槐檸袖口邊被沾到的幾滴淺紅,周明承惶恐萬分,他不瞭解頭牌都知道他最怕髒了,自己莫不是要凉?
  結果卻見對方面不改色的撣了撣衣袖,接過紅茶,甚至溫和的對自己道了聲謝後,邁步離開。
  周明承恍惚:“方、方學長對我也太好了吧……”
  栗晗:“我也覺得……”
  ********
  阿昌發來消息說果子可以採摘了,栗亭便趁沒班的時候坐車去了時移路。
  阿昌就是上回賣西瓜給他的人,栗亭和他認識很久了,這幾年栗亭不在時,幾乎都是他在管理著那些田。
  A市的十月已經漸凉,其實早過了草莓播種和收貨的季節,但是阿昌已經習慣了,不同於在別事上的面面俱到十全十美,對於這塊田,栗亭種植的十分隨心,他想吃什麼就種什麼,能收成便分享,不能收成也不強求,就算吃不了,欣賞欣賞那在不該生長的季節頑強存活下來的生命也挺好。
  不過一到那兒阿昌就皺起眉來對栗亭告狀:“果子好像被摘了一點。”
  莊稼人對這事兒其實見怪不怪了,但是這裡附近造得都是大公司,裡面的職員素質也挺高,沒想到還會發生這種事,而且大片大片的好田地就在不遠處,過去十多米還有果園,在這兒就能看見大顆的果實結在上頭,這偷得人也太懶了。
  栗亭聽著蹲下身查看草莓的情況,偷得倒是不多,但因為結得果也不多,所以每一蓬一兩根根莖被掐斷的痕跡都格外顯眼。
  栗亭轉眼,又看向一邊的泥地,裡面留下了幾個淺淺的腳印,這小偷鞋底的花紋還挺別致,是雙好鞋。
  栗亭收回視線,起身道:“沒事,剩下的都摘了吧,給我留一些,其他的你們拿走好了。”
  阿昌“哦”了一聲,手上賣力開始幹活,心裡則仍在疑惑……
  這到底什麼人要偷那麼難吃的果子?來了一回還來一回?安的什麼心?


第39章 原來你真的這麼喜歡他……
  匆匆忙忙離開計科協, 方槐檸特別順腿的直接往風信子小舍趕, 在店門口整了整衣衫後這才走了進去,然而一圈掃過, 卻沒有看到理應上班的人。
  有人前來要給他領位, 方槐檸卻沒動。
  “你的現實問題解決物件……前面剛打電話過來說要換一下班。”身後響起魏萍的聲音。
  方槐檸意外:“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 ”魏萍瞥著他,“你這麼不矜持幹嘛不自己去問他。”
  方槐檸心不在焉:“我不能打草驚蛇。”
  “你這哪裡是打草, 你都差開著除草機直接來了好麼……”魏萍吐槽, 又壓著聲音自言自語般道,“再下去他若是還不意識到, 要不就是故意裝傻, 要不就是對你沒意思。”
  方槐檸心裡一跳:“他為什麼會故意裝傻?”
  “喜歡你喜歡到不敢輕易說出口, 想再看看你是不是真心……”魏萍伸出一指點了點呆愣的方槐檸的胸口,“這話你聽著高興不?”
  方槐檸差點沒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幸好他發現魏萍只是在瞎說。
  然那眼眸裡飛揚的情緒還是被對方捕捉個透徹,魏萍驚訝之餘, 忍不住歎了口氣, 她本抱著方槐檸或許只是剛動心, 或者對栗亭還處於觀察研判確認好感的階段,卻不想頭牌不知不覺竟然栽得那麼深了。
  “原來你真的這麼喜歡他……”
  厚臉皮的話是方槐檸自己告訴魏萍的,但對方這麼輕輕的一句歎息又讓頭牌不好意思的紅了臉。
  他咳了聲調整情緒:“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正要轉身,胳膊被魏萍扯住了,方槐檸回頭, 就見她拿出了一張紙遞給自己看。上面一排都是記錄的名字,還有各種圈圈叉叉的記號,方槐檸找到栗亭的,發現他後頭跟著一個圈。
  “這是什麼?”方槐檸不明。
  魏萍道:“單身證明,資訊百分百真實有效,唉,媽媽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方槐檸眼睛一亮,下一瞬終於沒忍住彎起了眼。
  魏萍受不了的轉開頭,推著人往外走:“別在這兒亂散發魅力招蜂引蝶了,給我們店的姑娘們一條活路,趕緊該幹嘛幹嘛去……哦,對了,剛錢坤來電話給我,說如果看見你了讓你有時間去他們家吃飯,你姨媽想你呢。”
  方槐檸望著她。
  魏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什麼都沒跟他說,他們一個個都是嘴上沒把的,等你事成以後自己跟你的兄弟們交代吧。”
  ********
  錢坤的母親是方槐檸母親的表妹,說來算不上特別親的關係,但兩家人自小住得近。方槐檸記得他小的時候父母還沒有完全定居在國外,一周裡總是因為工作兩地來回。沒人帶他,方槐檸就會暫住到外婆家去,而隔壁就是錢坤的外公家,他的外婆和錢坤的外公是親兄妹,所以錢坤的母親也算從小看著他長大,感情很好。
  想到中秋失約了一趟,按道理也的確該去看看,方槐檸便給表姨媽去了電話。
  姨媽做了一桌的菜,很多都是方槐檸喜歡吃的,一邊問他一個人住過得好不好,一邊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
  錢坤看不過去了:“媽,你兒子是我啊。”
  表姨媽頭都不回:“萍萍在也倒算了,你還用我關心嗎,一不留神就能吃一桶飯。”說著又心疼的看著方槐檸,“我們檸檸怎麼這麼瘦,要多吃點啊。”
  “槐檸從小就瘦,光長個兒不長肉,”表姨夫也道,“我記得他十多歲身高往上竄那會兒,褲子幾個月就穿不下了,你外婆還偏捨不得給你穿舊的,硬是短一條買一條。”
  “我知道這事兒,”錢坤滿嘴都是飯,“因為舊的都給我穿了。”
  “別瞎說,”表姨媽敲他腦袋,“誰虐待你了!”
  “那為什麼我小時候的衣服永遠都那麼髒?”
  “這個問題只有你自己能解答。”方槐檸道。
  “我不信,我覺得你們的記憶都出現了很大的偏差,我倆的衣服是不是還收在隔壁儲藏室裡?我們小時候的東西都在吧?作為當事人一會兒我要去確認一下我小時候的待遇!”錢坤來勁。
  方槐檸一怔……小時候的東西?
  表姨媽直接夾了個雞腿堵住了兒子的嘴,就聽方槐檸問:“姨媽,我小時候的東西真的都還在嗎?”
  “在吶,你外婆不讓我扔。”家裡房子都挺大的,方家外公外婆去世後隔壁的兩居室就空置了下來,也沒有租出去,故而裡頭的東西都保存完好。
  吃了飯,表姨夫拿著鑰匙打開了隔壁兩屋的儲藏室,指著裡頭雜七雜八的一堆道:“喏,都在這兒了。”
  “哇,我的大富翁,我的變形金剛,竟然都在……”錢坤跟在後頭東摸摸西摸摸不停感歎。
  “嗯,那時候這裡空置下來就把兩家的雜物都放一起了。”不過到底還是槐檸外公的房子,一般沒事兒的時候姨媽姨夫都不會過來。
  掃視著著蒙著塵的空間,方槐檸也忍不住升起諸多感觸。
  忽然他的視線落在前方的紙箱上,那裡面都是他小時候看得一些書,方槐檸打開,就見到幾本有些熟悉的封面。
  《神秘的世界》?
  一冊、兩冊……五十冊……竟然全套都在這裡。
  “外婆外公一直收著這些嗎?”方槐檸意外。
  表姨夫笑了:“這個怎麼能丟呢,連我都知道,你忘了嗎,你小時候寫的科幻作文還是小說來著,在裡面發表過的,有好幾期,可把你外公高興的,逢人就誇,他當然要藏著啦。”
  似乎是有這麼件事,方槐檸想起來了,自己也是有過熱血中二時期的,記得還把這些腦洞連著日常全記在日記本裡了。
  果然,沒翻兩下就找到了他的日記本……方槐檸摩挲著那硬面,忽然問:“雜誌和這個都在,那有沒有一套作為周邊一起贈送的小機器人?”
  “機器人?”這個姨夫就茫然了,“不知道,我沒見過。”
  錢坤道:“你幹嘛?那個現在很值錢嗎?有人收?”
  方槐檸挑眉:“有,所以我想找出來給他以作交換。”
  姨夫為難:“這都是十多年前的了,儲藏室也一直沒整理,一下子想要找到有點難度啊。”
  方槐檸也明白,想了想只能暫時放棄,抱起那箱書和筆記本道:“算了,等我有時間自己再過來看看吧。”
  姨夫道:“行,那你早點回去,一會兒要下大雨,小心淋濕了。”
  *********
  A市市中心的雨還沒有下下來,但是A市郊區已經下過一場大雨了。
  本來有工作的栗亭就是被這場雨給耽擱下來的,果子原本打算分個兩三天才收完的,結果眼看雨勢增大,那些本來就好不容易顫顫巍巍長出來的草莓要被這石頭樣的雨滴再一砸,基本要廢。栗亭人都過來了,沒道理就這麼回去,於是索性留下把這些全收完再走。
  因為抱著書,方槐檸沒坐公車,直接坐的出租。車在路口停下的時候他正巧看見戴著草帽的小農民剛下了公車在等信號燈。
  小農民這一看就是去種地了,衣服褲子上全沾著泥巴,頭臉都灰撲撲的,手上則提了一大袋的草莓。
  方槐檸急急忙忙下車,但還是晚了一步,信號燈已經變綠,小農民過了馬路。
  然而隔著長長的斑馬線,小農民卻似有所覺的回過了頭來,遙遙的和方槐檸對上了視線。
  方槐檸站在那裡,正猶豫要不要過去,卻忽然感覺那帽檐下的一雙大眼睛給了自己一個白眼,然後栗亭就這麼提著草莓進了友友社區。
  平白中了一箭的方槐檸摸不著頭腦。
  我怎麼惹他生氣了?
  ……
  栗亭回到宿舍當然第一時間就想洗澡,可是推開門卻發現裡頭格外的熱鬧。不過小小的一室一廳塞了至少十來個人,有打牌的,有喝酒的,還有人在巴著浴室嘔吐,顯然都是酒吧裡的那群員工,選了這兒做小聚會了。
  田典還沒有回來,作為此地唯一的一個外人,栗亭的身份頗為尷尬。
  果然他一下子就收到了不少或冷或嘲的視線,只怪像之前類似忽然開揍蔡洋的事栗亭沒少做,員工們不喜歡田典之餘更討厭造成直接破壞的栗亭,不知道在他們當班時因為他惹了客人而挨了多少的罵扣了多少錢,加之栗亭那副態度,打從心眼裡讓人糟心。
  所以人家見他過來紛紛拉下了臉,在栗亭進屋拿衣服的時候,坐在衣櫃前的人也沒有挪下屁股的意思。
  栗亭這腳都已經踹到他椅腿了,想了想還是忍了下來,畢竟不是自己的地方,然而當他打算拿著衣服去洗漱時,裡頭那個在吐的,就是上回打架時在酒吧後街抓著他不讓逃的服務生,直接當著栗亭的面關上了門。
  栗亭的眉頭徹底皺了起來。
  屋內的人大都見識過栗亭的暴脾氣和戰鬥力,一時人人防備,都害怕他忽然發難,不過栗亭在不爽的掃了他們一圈後,只是抓緊了手裡的東西,摔上門走了出去。
  咣鐺一聲,毛坯房的門把手被直接砸歪了。
  ……
  中箭的方槐檸心情一下就不好了,他心情不好就要通宵幹活,所以回家前轉進了附近一家餐廳想打包份吃食當夜宵。
  正等著老闆烹調,回頭突然看見才進了友友社區的人又從裡頭走了出來。
  眼看著對方朝著另一邊走去,方槐檸連夜宵都顧不上,直接快步繞到另一頭過了馬路。
  栗亭正想著自己應該去哪裡為好,忽然天上一道驚雷乍起,被嚇了一跳的他抬眼就又看見站在路口的方槐檸。
  方槐檸抱著那箱書姿勢特別自如,見了小農民語氣也自如的道:“沒回家?”
  像是怕栗亭誤會,方槐檸撇了撇對面的餐廳:“我買宵夜。”
  栗亭在他空空的手上轉了一圈,點了點頭:“哦……”
  方槐檸本等著栗亭的後話,結果小農民只是站在那裡,並沒有告訴方槐檸他要去幹嘛的意思。
  不過很快,方槐檸就自己觀察出了線索。
  栗亭身上依然全是污泥,他一手還拿著草莓,另一手卻提了一個半透明的新袋子,裡頭似乎裝了衣服,還有……一雙拖鞋?
  方槐檸腦子飛速轉動,忽然靈光一現。
  他這是……要去洗澡嗎?
  栗亭是個很能藏情緒的人,但是他卻不太藏得住怒意,他只要不爽了,往往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看著栗亭壓下的眉毛,方槐檸確認一定是剛才發生什麼讓他生氣的事,他才會跑出來的,氣得澡都來不及洗。
  所以……他打算去哪裡洗澡?
  彼此沉默良久,栗亭便要擦身離開,忽然又被方槐檸叫住了。
  “喂,那個……”
  栗亭頓步。
  方槐檸想到魏萍給他看的那個圈,咬了咬牙道:“你……要不要來我家?”
  栗亭一怔。


第40章 對不起,走神了,不是故意。
  對於方槐檸忽如其來的邀請, 栗亭似乎也很驚訝, 他抬眼確認他的意思。
  方槐檸開口時比較艱難,但真說了心裡反倒堅定了下來, 對著栗亭努力讓表情顯得自然又不至於太過詭異的熱情道:“這附近沒有洗浴的地方, 而且馬上就要下雨了,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那兒可以提供下方便, 房子我一個人住, 無所謂。”
  想了想又補充:“如果你介意就算了。”
  一個很需要洗澡的男生為什麼會介意到另一個單身男生家裡洗澡?如果栗亭拒絕,不是顯得更可疑嗎?方槐檸一邊想, 一邊目光淡定的等待著對方。
  果然, 栗亭似在猶豫, 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輕輕轉動了好幾圈。而幾聲轟雷巧合的在此時增添了氛圍,銀色的閃電劃破夜空,預示著將有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方槐檸見栗亭捏了捏手裡的袋子,便當先轉身向自己的家裡而去, 沒一會兒果然聽見身後傳來輕輕跟上的腳步聲,
  方槐檸壓了壓還是沒壓住偷偷翹起的嘴角。
  他的家住在高層的二十八樓, 雖然在同一片區域,但整個社區的環境相比友友都要好上太多,差不多和栗爾楊住的地方一個檔次。
  栗亭默默的和他一起坐電梯上樓,方槐檸掏出鑰匙開門。
  門被打開,一套特別現代化的公寓出現在栗亭的面前,二室二廳的格局, 屬於偏大的居室,一眼望過去就覺得十分寬暢,而且裝修得還挺考究。
  方槐檸這兒很少來客人,除了幾個室友偶爾光顧,所以方槐檸從沒準備過其他人的家居鞋,此刻正想著是不是要把自己的那雙給栗亭穿,栗亭已經赤著腳踩了進來。
  他穿得襪子有些舊,但洗得很乾淨,就是上面印了兩隻特別顯眼的橙色鴨子,讓方槐檸有點在意。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超市的打折款。
  方槐檸又看了兩眼才勉強把視線移開,帶著栗亭進了浴室。
  “浴缸、淋浴間都可以使用,洗浴用具在這裡,這個是熱水,這個是冷水……”方槐檸特別詳細的給栗亭講解了一遍,然後用目光詢問對方明白了沒有。
  栗亭淡淡點頭,一手拉開了自己外套的拉鍊,等了幾秒忍不住回視過去。
  方槐檸連忙抬起眼,這才意識到自己應該離開,快步退了出去,用力替栗亭牢牢闔上了門。
  他的浴室門裝修時用了純色拼花的設計,一半是白色木紋,一半是馬賽克玻璃,外面是看不到裡面具體的情況的,但是能看到隱約晃動的影子。
  方槐檸低下頭,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自己真的把栗亭帶回家了,像是避免視線亂跑,他連忙坐到桌前打開了電腦。
  浴室正對著書房,但卻隔了一個大大的客廳,方槐檸理應聽不到那頭的動靜,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水流嘩嘩的在耳邊響起,方槐檸吸了口氣,把音箱調大,又打開了遊戲。
  王複梁正好線上上,看見【一隻檸檬】上線十分的高興,屁顛顛走過來說自己註冊的這個新號打算和他一起去打副本。名為【大蛇王100】的遊戲ID唧唧歪歪了半天發了一個組隊邀請過來。
  方槐檸正要同意,浴室裡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方槐檸緊張,屁股從椅面上抬起片刻,沒再聽見異動後這才悄悄地又落了回去。
  發了會兒呆望向螢幕才發現王複梁正在激動暴跳,自己和他的私聊頻道裡刷了一連串的屏。
  【大蛇王100】:槐檸你幹嘛,你被盜號了嗎?你&()&*……*……
  原來方槐檸剛才竟然砍了他一刀……
  方槐檸無語,打字道歉。
  【一隻檸檬】:對不起,走神了,不是故意。
  【大蛇王100】鬱悶:我這個小號血條很短,經不起你的傷害,你可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
  【一隻檸檬】:知道了,組隊吧。
  王複梁自己嗑了好幾瓶補血藥,勉強回復過來又發了組隊邀請過來。
  方槐檸再一次要接受,一直擾亂他心神的水聲卻在此時停止了,栗亭洗澡跟他做事一樣俐落,沒一會兒就搞定了,方槐檸的餘光正巧看到一個白花花的影子從馬賽克玻璃後頭一晃而過,大概要穿衣服了。
  方槐檸心頭一跳,手再度不受控的輕輕抽搐。
  【大蛇王100】應聲慘叫。
  方槐檸一抬眼就看到對方的血條只剩百分之一了,他暗道糟糕。
  【一隻檸檬】:不好意思……
  【大蛇王100】:………………………………
  【一隻檸檬】:我給你補血。
  方槐檸於心有愧的連忙為大蛇王治傷,甚至一連送了很多補血包讓他恢復元氣。
  大蛇王乖乖的站在那裡,他沒有開語音,但打字都能看得出字裡行間的疲憊。
  【大蛇王100】:……你真的……沒有……被盜號嗎?
  【一隻檸檬】:沒有,我只是手滑了。
  【大蛇王100】:我當然信你,作為好兄弟,哪怕你這真話說的那麼像假話我也肯定信你,你放心。
  【一隻檸檬】:……
  補完了血。
  【一隻檸檬】:組隊吧。
  其實他並不是很想玩下去,但這種時候只能擔起責任了,反正小號沖的副本幾分鐘就能解決,定了定心神,方槐檸給自己簡單做了番心理建設,一會兒等人出來,自己要冷靜點,對冷靜點,他一向很擅於專注的。
  【大蛇王100】卻打退堂鼓:不了吧……我自己慢慢打就好……
  【一隻檸檬】卻主動發去了組隊邀請。
  大蛇王掙扎之後還是同意了。
  兩人正要並肩作戰,方槐檸家的浴室門卻在此時打開了。
  門後那個人出現的第一時間,方槐檸剛做的一切建設就被不受控的粉碎了,他原本牢牢釘在螢幕前的視線緊跟著轉了過去,一眼就看到栗亭穿著短袖T恤和剛及膝的短褲站在那裡的樣子,他的頭髮還有些濕,臉卻紅紅的,整個人仿佛攏在一層濛濛的水汽裡,柔軟又清新。
  當栗亭抱著衣服看過來的時候,轟隆一聲,方槐檸仿佛聽見了自己心臟爆炸的聲音。
  不過下一刻他又發現不是,那是【一隻檸檬】發出大招的動靜,他們還沒來得及進副本,而他的對面自然就是【大蛇王100】。
  很可惜,這是一個可以殺隊友的遊戲。
  方槐檸的餘光就感覺有一個熟悉的影子被自己的大招炸得像流星一樣帶著一團巨火飛了出去,這回不等對方反應,心虛的他選擇直接下線,關機,一鼓作氣扣上了筆記本的螢幕!
  吵鬧的音效也忽然斷開,室內重新回復到了一片靜謐中。
  沉默了片刻口,方槐檸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清了清嗓子,從書房走出去:“洗好了?”
  栗亭點點頭,也走了過來,仔細打量了圈其他房間的佈置,方槐檸家的兩室一室用來睡覺,一室被改成了書房,書房裡則放了兩張書桌,上面各有兩台電腦,一看那模樣就知道價值不菲。
  栗亭看房子,方槐檸在看他,兩人靠得也不是太近,但栗亭身上的味道卻一陣陣的傳來,這不是方槐檸給他介紹的進口沐浴液的味道,栗亭用的是他放在角落的那種最普通的香皂,應該是很淺的檸檬味,但此刻聞來卻香得差點麻痹方槐檸的神智。
  手指神經性的在褲子邊輕撚了兩下後,方槐檸聽見栗亭對自己道謝。
  方槐檸有點緊張他下一句就要說自己打算回去了,於是勉強調整思緒,道:“外面下雨了。”
  是的,不知何時這雨已經落了下來,而且下得還不小。
  栗亭走到陽臺邊看了看外頭,微微皺眉。
  “傘也不好打。”方槐檸也跟著走過來,緩緩地說。
  栗亭明白他的意思,自己這才打理乾淨,要現在就走這澡就等於白洗了,而且……宿舍裡的那夥人怕是還樂不思蜀呢。
  栗亭抬眼看方槐檸。
  方槐檸大方道:“隨便坐吧。”
  栗亭的視線在各處掃了一圈後,選了個餐桌邊的位子坐下了。
  方槐檸看著他,暫且收起亂七八糟的心思,忽然想起自己每次去合信工業都吃不好飯,這麼晚了小農民跑這一趟也不知道有沒有吃飯。
  栗亭余光察覺方槐檸在屋裡奇怪的轉著圈,他看過去,發現對方像是在找什麼。
  “怎麼了?”栗亭問。
  方槐檸恍惚想起:“我好像忘了我的夜宵。”
  說罷就朝門邊走去,似乎有打算回去拿的意思。
  栗亭站了起來:,忽然問:“你這裡有什麼?”
  方槐檸莫名回頭,就見栗亭進了廚房逕自翻找了起來。
  方槐檸這兒幾乎沒什麼食材,想也知道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自己提著籃子去菜市場買菜,不過料理工具倒算齊全,油鹽醬醋也有。
  栗亭翻了圈冰箱,找到了幾個雞蛋,一塊火腿,還有兩包速食麵,拿出鍋來開始烹調。
  方槐檸跟著進來在後面默默的看著栗亭動作,就像第一次在風信子小舍看見對方那樣,栗亭不止奶茶調得好,沒想到還會做菜,切絲、倒油,下面,那手法乾脆且熟練,一看就有些功夫。而那個進口的不銹鋼炒鍋特別重,方槐檸偶爾使用幾回都還是雙手提拿,栗亭卻一隻手就把那玩意兒掂了起來,還能俐落的翻面,動作一氣呵成。
  伴著刺啦刺啦的翻炒聲,另一種香味漸漸在這個小空間裡彌漫,這些年來這裡從來都只有方槐檸自己,如今卻多了一個人,站在廚灶前,讓一直過於潔淨冷寂的此地莫名多了絲人氣和濃濃的煙火氣。
  恍然如夢。
  方槐檸怔怔的注視著他的側臉,栗亭的表情十分認真,嘴巴微微抿著,不時隨著調味料的增加而輕輕翕動嘴唇。方槐檸的視線又緩緩下滑,發現他寬大的家居服T恤也有一些陳舊了,肩膀上甚至還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小洞,露出一小點白白的皮膚。
  衣裳外的四肢則修長削瘦,細細的仿佛一折就斷,但是方槐檸知道裡頭蘊含了多少驚人的能量。
  沿著纖細的小腿方槐檸的目光終點落在了栗亭的腳上,他穿著自己帶來的拖鞋,已經脫了那雙搶眼的橙鴨襪子,許是因為身高的關係,栗亭的腳竟然出奇的小,至少方槐檸還沒見過男生有這麼小的腳,虛虛的裹在過大的拖鞋裡,更顯得又小又白,腳趾瘦長粉圓,像女孩子一樣。
  原本正認真做著炒麵的栗亭莫名感受身後有兩股越來越灼熱的視線,趁著裝盤,他抽空猛地回頭,就見方槐檸站在他的側後方低著頭不知想些什麼,耳朵紅,眼睛更紅。
  栗亭思考了下,以為這裡頭的油煙太嗆人了,便道:“再餓都得忍著,很快就能吃了。”


第41章 我會等的。
  聽見栗亭這話, 方槐檸的臉更是紅得徹底, 哪裡好意思再留,當下心急慌忙的走出了廚房。
  不過栗亭沒給他冷靜太久的時間就端著兩盤炒麵走了出來, 在餐桌邊一起坐下了。
  他用的是速食麵, 但是沒用裡頭的調料包, 而是自己加的作料,推了一盤到方槐檸面前, 拿起另一盤吃了起來。
  方槐檸看著碗裡的東西, 紅紅的火腿伴著黃橙橙的雞蛋,加之炒麵的爆香味, 簡直讓人食指大動。而夾起一口嘗了之後更是覺得自己在別地買的那些外賣簡直變成了豬食。
  “味道不錯。”吞下一大口, 方槐檸努力維持著斯文有禮的吃相對栗亭的勞動做出了克制的評價。
  栗亭說:“你這裡東西太少, 只能做成這樣。”
  方槐檸差點跟上一句“那你下次來之前我一定買齊全點”,臨到嘴邊才覺得不合適,伴著面咬牙切齒的一道吞進了肚子裡。
  栗亭就不像他那麼悶騷,小松鼠技能完全開動, 咕嘟咕嘟大半碗下了肚, 在還剩兩口時, 他的筷子倒慢了下來,把面輕輕卷起,無意間問道:“你洗了鞋子?”
  正投身于美食中的方槐檸一時沒反應過來栗亭在說什麼,茫然的回看過去,直到栗亭補充:“放在浴室外的小曬臺上的。”
  方槐檸想栗亭這都看得見?不過還是點了頭回答。
  “唔……前兩天下雨弄髒了。”
  栗亭疑惑:“前兩天A市下雨了嗎?”
  方槐檸一怔,嚼著面乾巴巴道:“合信工業那兒下了, 路邊挖了土。”
  栗亭眨眨眼“哦”了一聲。
  方槐檸回視:“怎麼?”
  栗亭搖頭,三兩口解決了碗裡的東西:“你這鞋子鞋底不錯,隨便問問。”
  方槐檸略松了口氣:“是麼,在國外買的,你……”他真想說你喜歡我可以幫你買,但是也只是想想,就算買了栗亭也不會要。
  栗亭掃完了夜宵,有點無聊的坐在那裡,眼睛四處探看著,最後落到了門邊的箱子上,是晚上方槐檸一路抱回來的。
  方槐檸當然注意到了栗亭的目光,擱下筷子走過去把箱子拿了過來,打開給栗亭看。
  “正好回外公家一趟,發現這些就帶回來了。”
  栗亭本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卻在看見裡頭的東西時猛地睜了睜眼,腰腹都挺了起來。
  他果然很在意這個,一直看著他的方槐檸暗忖。
  本打算說一句自己以前還在這雜誌上發表過小文章,但又覺得這話過於自吹自擂了,不符合他的風格,方槐檸便打退了堂鼓。
  誰知栗亭卻伸手從箱子裡取了一本出來,隨手翻了幾頁正巧停在了方槐檸的故事上。而他用的筆名就是他的原名,方、槐、檸三個大字明晃晃的杵在正中,想忽略都不容易。
  察覺到栗亭有點促狹的眼神,避無可避的方槐檸努力淡定道:“呃……小時候隨便寫的。”
  想了想,又反問:“你不會是……看過吧?”
  栗亭似笑非笑的,半晌在方槐檸直直的眼神裡輕哼了一聲:“沒有。”
  這是方槐檸中二時期的作品,現在看來肯定有些羞恥,方槐檸本害怕栗亭真看過,但是他說了沒有,方槐檸卻又忍不住失望。
  吃完了夜宵,外面的雨還是在下,不僅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開始電閃雷鳴,像極了兩人在合信工業第一次偶遇的那天。
  栗亭站在窗邊默默看著,方槐檸摸不清他是不是在著急。他自己是非常習慣熬夜的,但是他覺得栗亭未必,在方槐檸看來,栗亭太辛苦了,每天的體力消耗都那麼大,如果對方明天還要早起,那麼栗亭就需要足夠的休息時間,不然第二天肯定會累到的。
  這一回方槐檸倒是收起了各種旖旎心思,認真地建議:“你……可以留下。”說完發現自己太過直接了,耳廓又忍不住開始發燙。
  栗亭轉過頭,方槐檸連忙解釋:“一個人睡床,另一個人睡沙發。”他的書房肯定沒法睡人,好在沙發夠大,其實方槐檸的床也非常大,容納兩個男生完全沒有問題,只不過有問題的是方槐檸自己,腦子身體自控力都怕出問題。
  栗亭順著他的意思,看看裡屋的床,又看看沙發,再看看裡屋的床,視線在兩邊遊移,像是在衡量某種距離一般。
  就在方槐檸做好準備說自己睡沙發也可以時,栗亭卻大方地在沙發上坐下了。
  這是……同意了?
  方槐檸意外。
  栗亭確認了他的猜測:“那就麻煩了。”
  “嗯……不麻煩。”方槐檸真心實意道。
  腳步還算鎮定的取了乾淨的枕頭和被褥出來在沙發上鋪好後,方槐檸又果斷進了浴室快速的給自己沖了個澡,出來的時候穿了一身和栗亭很像的家居服。
  栗亭已經在沙發上睡下了,小小的一團正適合這個空間,頭臉則整個埋在枕頭裡,短短的髮絲散在周圍。
  方槐檸只匆匆瞥上一眼便不敢多看的進了屋,本想習慣性的關門,結果這手怎麼都探不出去,最後自暴自棄的直接倒進了床褥。
  明亮的環境下那人的存在感就十分的強,沒想到關了燈一片漆黑裡這種體會卻反而更明顯。隔了那麼遠的距離,空氣裡仿佛每一個因數都沾染了他的氣息,讓方槐檸的每一次呼吸間都能跟著騷動心靈。
  毫無睡意。
  方槐檸輾轉反側良久,還是沒忍住抬眼向客廳看去,就他的角度沒法完全看清栗亭的模樣,只能朦朧的看到沙發上隆起的一塊小包。
  “烏鴉艦長的結局是什麼?”
  小包忽然說話了,嚇了方槐檸一跳。
  “什麼?”原來栗亭還沒睡。
  烏鴉艦長又是什麼?
  腦子轉了片刻才恍然記起這個名字,似乎……是自己以前發表在《神秘的世界》裡的某個故事的主人公?
  方槐檸驚了下,栗亭不是說過沒看過自己的文章嗎,而且十多年了連他自己都記不清全部情節,栗亭竟然還記得?這是記憶力太好嗎?
  一時各種思緒繁複,但方槐檸還是為他解答了:“為了救隊友死了。”
  其他的細節他其實都不記得了,這個結尾方槐檸還真有印象,因為這是他難得構思的一個悲劇,還因為不符合青少年讀物的風格,當時硬是被建議改成了歡樂版,年紀還小的他頗為不高興。
  “死了麼……”栗亭呢喃。
  方槐檸道:“對,是悲劇,你不喜歡悲劇嗎?”
  栗亭過了一會兒才回答:“無所謂悲劇喜劇,只要是這人物應有的下場就好。”言下之意就是為了迎合別人的的大團圓還不如不要。
  方槐檸正在琢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又聽栗亭道:“我也寫過一個故事。”
  “哦?”方槐檸沒想到栗亭竟然還想和自己聊天,打起了精神,“是什麼?”
  過了片刻,栗亭的聲音才在黑暗裡重新響起。
  “寫的是一個外星少年生活在一個小星球上。”
  他的聲音本就好聽,沒了表情的拖累在寂靜的空間裡更顯軟膩,還有種放鬆的懶散感,每一字出口都像是擺著尾巴的小金魚一樣,歡快的往方槐檸的心裡鑽,撲騰的水花暈出電流般的漣漪。
  “小星球上鳥語花香山清水秀,外星少年每天在那裡混沌度日,生活過得十分逍遙。直到有一天……他的同伴因為一種可怕的病毒相繼死去,外星少年的星球也不能住了。唯一存活下來的少年就被一些怪獸接到了更大的星球住。”
  方槐檸分神疑惑:“哪裡來的怪獸?為什麼會接他走?”
  栗亭道:“怪獸是少年的親戚,看他孤苦無依,怪獸便責無旁貸。至於為什麼會接……同伴死之前把整個小星球的可再生能源都送給了怪獸,怪獸怎麼好意思不來呢。”
  方槐檸頓了下,小心的問了句:“外星少年去了嗎?”
  “去了啊,不然他還能去哪兒呢。”
  “所以……和怪獸在一起的他是不是再也沒有以前逍遙了?”
  栗亭像是輕笑了一聲:“一開始是這樣,但後來少年想想也沒差,在哪兒不是要活著的,而且他還發現原來當初的那個小星球本來就是個養生倉,同伴所中的病毒也是十幾年前她自願被怪獸迷惑所感染的,所以結局從一開始就沒辦法改變了。”
  方槐檸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栗亭自己把話接了下去。
  “不過少年的結局不一樣,他最後逃脫了怪獸星球,自己造了一個新的,然後像以前一樣繼續逍遙快活了……是不是很圓滿?”
  方槐檸捧場的問:“這個故事發表在哪本雜誌上呢?”
  那頭的人爽快道:“《栗亭的世界》”
  方槐檸“嗯”了一聲:“那現在還能訂閱到嗎?”
  栗亭想了想:“老的已經停刊了,新的還沒印出來。”
  方槐檸說:“我會等的。”
  黑暗裡,似乎又響起了栗亭的一聲哼笑,這一次顯得有些輕快。
  栗亭沒再說話了,方槐檸也沒有,兩人就這麼靜靜的躺著,氛圍竟前所未有的溫軟。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客廳裡那人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床上的人才動了動。掀開被褥下了地,在原處呆了須臾後走出了房間,悄悄的來到客廳的沙發邊站定了。
  幽暗的夜色中能隱約看見沙發上的人朦朧的姿勢,雙手小心的攥著被角,胸口則淺淺的一起一伏著。
  站著的人定定的看了他片刻,忽然受到什麼蠱惑一樣向著沙發慢慢的俯下了身。一點一點的和躺著的人拉近距離,看著他的五官在自己面前慢慢的放大,感受著他的呼吸越來越明顯的拂過自己的口鼻……
  就在兩邊的唇將將要挨上時,上方的人又猛地停下了!擺在褲邊的手握起又放開,放開又握起,如此了幾遍後,最終還是重新直起了腰來。
  留下懊惱的一聲歎息,那人沿著來路不甘地返回,重新倒上了床。
  待屋內的動靜重新恢復平靜,沙發上本該熟睡的人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第42章 還沒有。
  不知不覺外面的雨停了, 天際微亮, 一點晨光將偌大的室內映得輪廓初現。
  躺在沙發上一直睜眼看著天花板的栗亭這時慢慢地坐了起來,看了眼裡屋那個同樣輾轉反側大半夜, 在破曉前才迷蒙睡去的身影, 栗亭走到餐桌邊拿起了放在其上的袋子進了廚房, 沒一會兒捧了一隻大碗又走了出來。
  放下後,撇眼看見一旁還攤著的幾本雜誌, 栗亭靜靜注視了半晌, 沒忍住伸手在翻開的那一頁正中輕輕的撫了撫,然後轉身取過一邊的外套披上, 再看了看熟睡的人, 便踏著黎明前還未褪去的夜色, 悄悄的離開了。
  ……
  回到友友社區時屋內已是平靜,整個大廳卻一片狼藉,啤酒瓶煙蒂到處堆積,一室的刺鼻氣味還未散去, 簡直和栗亭剛身處的潔淨空間形成強烈的反差對比。
  他皺著眉向另一間房間而去, 沿途還踩到了一個睡在折疊椅下的醉鬼, 換來對方一聲混沌的咒駡,然後又哎喲喲的匆匆睡去。
  栗亭腳步不停,推開房門正看到迷糊著起身的田典。
  田典就是被那鬼叫聲吵醒的,惺忪的睡眼在看到栗亭的那一刻猛地清醒了過來,一把跳起緊張地撲上前。
  “栗子栗子,你一晚上去哪兒了??我回來看不見你人, 我嚇死了!我打你了好久的手機你怎麼不接呢?”田典昨天加了個班,結果一到宿舍就見一群嗨翻天的人,而本該已經休息的栗亭卻不見人影。田典立時想到前因後果,氣得拿出領班的架勢把這些傢伙全趕了出去。
  “沒聽見。”栗亭沒回答之前那些問題,只挑了最後一個道。
  做慣了各種兼職的打工狂人會沒聽見手機響?田典奇怪,又見栗亭手裡提著裝衣服的袋子,更是驚訝:“你在外面睡的?”還洗了澡?!
  向來糊塗的田典在類似事情上卻有著出奇的敏銳,緊盯著栗亭,目光在他全身溜了一圈,發現栗亭穿得是以往當睡衣的舊衣服,袋子裡還則裝著另一些髒衣服和……拖鞋?
  就他對栗亭的瞭解,栗亭就算一整夜在外頭晃蕩也不會輕易破費跑去開個房間睡覺洗漱什麼的,招待所也不會,一來是摳門,二來是栗亭是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對人事的防備心非常的重,所以他穿戴吃食方面都很隨便,但是睡覺不行,栗亭認環境,認同居人,也認床,危樓的破事兒發生後,他們搬到這裡栗亭也是好幾夜輾轉難眠,直到最近才好一點,更別說自己當初和他一塊兒住用了多少時間才讓栗子習慣他的存在的,而這樣的栗亭竟然獨自跑到外頭去借宿了一晚?這怎麼能讓田典不好奇,好奇心大得都要從嘴裡吐出來了。
  他在附近有相熟的人嗎?若真有,那個能讓栗亭放下戒心的人又是誰?!
  田典在那兒狐疑,栗亭也有點狐疑,他比田典更敏銳。
  自己一晚上不回來,田大愷為什麼會嚇得半死?以前自己上夜班徹夜不歸也是尋常。
  “有誰在找我?”
  田典一驚:“啊?你說什麼?”
  栗亭看著他:“蔡洋嗎?他出院了?還是他先找了你?”
  田典否認:“沒有沒有,他沒有找我,是我聽說的……他還氣著你,所以你要小心點。”
  栗亭不以為然。
  田典看著他,又忽然問:“栗子,你不會是有物件了吧?”雖然這個猜測顯得十分荒唐,但以田典戀愛磚家的身份總覺得不對勁。
  栗亭頭也不回:“沒有。”
  田典再度確認:“真、的?!”
  栗亭想了想,轉過身,加了個字。
  “還沒有。”
  田典茫然,這有什麼區別?!
  ********
  方槐檸這一覺睡得迷迷糊糊,一直在做著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他變成了烏鴉艦長,開著飛船在宇宙裡穿梭,飛著飛著在一個星球上遇到了一隻巨大的流浪貓,嘩嘩的大雨中流浪貓蜷縮在一蓬草叢裡搖著尾巴可憐萬分,大眼睛裡全是惹人的乞求。艦長的心立刻被擊中,清空了艦上所有的東西邀請大貓入住。艦上沒有床,他便只能和大貓依偎在一起睡覺,而淋了雨的大貓不知為何渾身的毛忽然就變得乾爽,一挨近那甜甜的香氣暫態滿溢艦上的空間。
  就在艦長情不自禁的把臉貼近摟住大貓的脖子時,忽然一陣水花濺起,艦長眼前一花,大貓已經不見了,與此同時他的懷裡被一個外星少年取而代之。少年頭髮濡濕,渾身像從熱水裡剛撈起來一樣白裡透粉浮著水珠,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無辜地看著他。艦長頓時心猿意馬渾身過電,聽著外星少年用軟軟的聲音詢問自己能不能幫他打跑侵略自己星球的怪獸的時,艦長完全不過腦的許以承諾。
  我會永遠保護你,我的寶貝!
  艦長嘴巴裡說出了讓人不斷起雞皮疙瘩的話,然後一手樓緊了少年,另一手掐著他的下巴向著那櫻花色的嘴唇猛地低下頭去!
  少年不躲不閃,艦長則毫無退縮,兩張唇這一次成功的觸碰到了一起。烏鴉艦長只覺唇下的觸感那麼溫熱柔軟,滑膩Q彈的簡直想一口吞下去,而於此同時另一種噴香更爆發了出來,瞬間將艦長徹底淹沒。
  艦長睜眼,卻發現眼前哪裡還有什麼少年,面前只剩一隻裝滿了炒麵的巨型大碗,而他的嘴唇,甚至他的整張臉都埋進了碗裡,抵在滿滿的火腿雞蛋上,粘了滿頭。
  難怪那麼香那麼軟……
  方槐檸大驚著醒來,這一次是真的睜開了眼。
  他最近越來越能發現自己思維過於開闊和活躍的弊端了,主程序不停出現亂碼,跟感染了興奮病毒似的。
  看來要找時間清理下亂七八糟的腦記憶體了。
  坐在床上用力抹了抹臉,方槐檸這才去看時間,發現竟然已經快十點了。
  猛然想起屋裡還有個人,方槐檸趕緊跳下床走出去,卻見到沙發上的被褥被疊得十分齊整,客廳已經恢復了空蕩。
  ……走了嗎?
  什麼時候走的?
  方槐檸懊惱,呆了半天才不情不願的進了浴室洗漱。對著鏡子刷牙時忍不住有點忐忑會不會是昨晚自己的行為被對方發現了?所以把外星少年嚇走了?
  唉,定力還是不夠啊。
  鬱悶的出來時卻看到餐桌上多了一樣東西……竟然是一碗又大又紅的草莓,水靈靈鮮嫩嫩,一顆一顆小心的摞成了一座小山。
  方槐檸心內一動,連忙走過去拈起一顆在指尖看了又看,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放進了嘴裡。
  不同於他之前魯莽採摘到的那些,這碗裡的顯然是被精挑細選過的優良果子,多汁飽滿,滿口香甜。
  是真的香,真的甜……
  算借宿的謝禮嗎?
  真是懂得感恩的小貓。
  提起的心莫名又放了下來,方槐檸想著,一掃先前看不到人的鬱悶,忍不住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絕不會在人前展示的甜蜜笑容……
  ……
  因為千載難過的睡遲了,方槐檸沒功夫去學校附近亂跑只能先急急忙忙的去了研究所,老倪今天來了,見了姍姍來遲的他沒有責備,只拍了拍方槐檸的腦袋關心道:“看看這黑眼圈,是不是缺覺多夢沒休息好?不過精神倒不錯,還樂樂呵呵的。”
  方槐檸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揚著,忙收斂表情換上嚴肅穩重的態度面對。
  一邊的吳毅過來道:“師弟,趁這月多補補覺,下個月大概要忙了。”
  方槐檸疑惑。
  吳毅解答:“我們組之前一直申請的那個項目批下來了,贊助也找到了,還挺闊的一公司,不過那邊的要求是想親自見見老倪,老倪很看重這個,竟然答應了,過一陣我們大概要陪著他一起去一趟U市。”
  方槐檸想了想:“過一陣是什麼時候?”
  吳毅聳肩:“還不確定,一周兩週三周都有可能,你是不是擔心你的課?或者還有別的計畫?離不開的話告訴我,我幫著找你們老師。”
  方槐檸暗忖,這忙你可真幫不了。
  忙完手裡的事,方槐檸又接到計科協的電話,想請他有空過去一次。方槐檸看看手錶,還不算太晚,於是準備下樓去了計科協再去風信子。
  出了實驗室卻在走廊看到不該在此出現的栗晗。
  栗晗抱著一堆的東西正笑著和一個學姐說話,察覺學姐抬頭,他也看了過來,立時驚喜的笑了。
  “方學長……呃,我過來看看大家。”
  那位學姐也道:“晗晗真的太乖了,走了還惦記著所裡,給我們帶了那麼多吃的。”
  “沒有啦,我實習的時候你們本來就對我照顧太多了,我哪裡能忘記……”
  方槐檸聽著他們你來我往,並不打算加入,只是點了下頭就要離開,進電梯時栗晗卻跟了上來。
  “方學長要去計科協嗎?我正好也要去……”
  方槐檸沒回答,不知為何,他覺得栗亭弟弟的態度有點奇怪。
  栗晗沒聽到回答也不在意,逕自又道:“聽說宋儲平老師要開高校講座了,我們學校就是其一,沒想到離開A大研究所以後還能跟他學到東西,真是太好了。”
  “是麼……”
  方槐檸禮貌的應了聲,本欲等電梯停下就快步離開,結果栗晗又道:“我哥的學校竟然也有。”
  方槐檸微側過頭,沒忍住問:“什麼時候?”
  電梯門開了,栗亭和他一起走了出去:“好像是這月末的時候,我們學校是下月初,那麼多場講座,宋老師的學生應該會去幫忙吧?”
  方槐檸點頭,若有所思:“是需要學生整理資料。”
  栗晗小心的看著他:“可惜倪蔚年老師近些年很少出去講座了……”
  ……
  劉磊給栗亭來了電話,口氣有些著急,說A圖提醒他證上的兩本書已經逾期未還了,這幾本又是精裝,再下去罰款會堆疊。
  栗亭聽罷去了A圖,一查之下果然是沒還,而且剩下幾本也快到期,就持書人的閱覽速度,栗亭不覺得他會那麼慢……既然如此,那就是故意的了。
  農夫與蛇。
  不,不是蛇,是一條胃口很大的大鱷魚。
  栗亭敲著手裡的借書證沿著林蔭道慢慢的走,忽然似有所覺的向對面看去,透過斑駁的樹叢就見兩個人一邊說話一邊向著另一頭行著。
  一個高個兒的背對著自己看不到表情,另一個矮個兒的倒是能看清,滿臉的笑容,仰著頭眼帶熱切與崇拜的看著面前的人。
  而他的這種模樣對栗亭來說並不陌生。
  他腳步一頓,看著消失在轉角的兩人,栗亭慢慢皺起了眉。
  ……
  而在栗亭看不見的地方,方槐檸也在皺眉,就他自小被人追逐到大的經驗,方槐檸漸漸察覺出栗晗態度的異樣來,只怪對方是栗亭的弟弟,一開始他還真沒往那處想,後來忽然記起那天飯店外撞見的男男分手一幕,才暗道自己粗心了。
  於是這同行的腳步是越走越慢,最後方槐檸忍不住打斷了對方的滔滔不絕,直接道:“我忽然想起還有點事,不去計科協了。”
  說完也不聽栗晗後話,方槐檸轉身就走。
  一邊離開一邊暗歎,個中原因他就不想追究了,只是幸好發現的早,不然就要糟,下回見了這位弟弟,一定得繞道走!


第43章 外星少年到底還有什麼不會的?
  和栗晗單方面一告別, 方槐檸直接抄近道從小路去了商店街, 可是到了風信子小舍後卻不見他心心念念的人。
  魏萍倒是在,雖然方槐檸還是和以前那樣外表高冷依舊, 但是自從明瞭到對方的少男心事後魏萍漸漸已練就出了非同一般的洞察力, 一見那毫無焦點的視線就知道這丫在想什麼了。
  魏萍道:“人沒來, 我們的班表調整了。”
  方槐檸皺眉:“什麼時候?”
  “就這兩天啊,因為店裡招了不少新的服務生, 喏, 看見沒,都是今年的新生, 綜合素質很好的。這還要感謝A大論壇忽然大發慈悲沒及時刪掉我們店的廣告貼, 幾天就把要招的人都招齊了。”
  方槐檸嘴角微不可查阿的抽了抽:“所以呢?”
  “所以我們以後上工的時間都短啦, 換休輪休都很方便,想請假只要說一聲就行,老學長真的太好了!”
  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方槐檸聽不下去的轉身就走,本意是希望小財迷可以不要那麼忙碌多多休息的, 結果平白無故就少了一部分能看到他的時間, 方槐檸真是不知該高興還是該悲傷。
  只能第二天又起個大早去了友友社區門口等待, 然而左等右等,眼看再不去學校上課就要來不及了,方槐檸卻還是沒有看到人。
  小財迷呢?又去時移路了嗎?可他從來沒有一連兩天都消極怠工的?
  抱著這樣的疑問,後面兩天方槐檸依然如此,卻始終沒有遇到過對方,明明之前時不時就會撞上的, 為何最近卻頻頻錯開?連小牧場裡面的帳目備忘甚至是遊戲對方都沒有任何新內容增加,這是巧合還是……小財迷的有意為之?!
  前者的猜測讓方槐檸鬱悶,後者則讓他緊張。
  他本以為那天早晨吃到了小農民的草莓,就能當那一晚自己險些情不自禁的事兒栗亭沒有發現,但現在方槐檸又不確認了,會不會栗亭那時根本沒有睡著?所以他知道了,在意了,於是排斥了?!
  活躍的思維程式拼命運轉起來,讓方槐檸越想越惶恐,逼得他甚至動用了之前唯一和對方交換過的聊天軟體,左思右想後發去了一句“謝謝你的草莓”,內容還算禮貌大方又不過於熱切。
  結果小貓沒回。
  不知道是沒看見還是當沒看見,總之小貓就是沒回。
  方槐檸把手機翻來覆去又研究了個遍,躺在床上懊惱的用被子蒙上頭,重重的歎了一聲。
  怎麼在眼皮子底下還能把人給弄丟呢,方槐檸無奈,自己還真是沒出息。
  ……
  選修的上機課上,方槐檸在發呆,一邊的王複梁則在跟趙磅熱絡的交談。
  “就那麼死了一次,小號的裝備就被人撿走了?!”趙磅嗤笑。
  王複梁委屈的看了一眼方槐檸的背影:“雖然只是死了一次、但是之前被砍、砍了三大刀才是重、重點!!三大刀啊啊啊!你說我、我可憐不可憐?”
  風信子不去,小牧場不用,聊天軟體不回,自己能和對方聯繫的還有什麼東西?
  方槐檸努力開動腦經。
  啊,還有檸檬樹!自己給栗亭下載資料用的檸檬樹,那些電子文檔他也應該看得差不多了,如果栗亭還需要,有可能還會上那兒去取用?
  “對了!”方槐檸輕拍了一下大腿,連忙關了內碼表,打開檸檬樹。
  “你也覺得我可憐吧!”幸好頭牌還有點良心,王複梁聽了他的話深感安慰。
  檸檬樹這個地方起初方槐檸還挺樂於在上面分享收穫的,結果不知道因為哪些管道的傳播,越來越多的陌生人喜歡跑到這兒來閒逛,他們有的並非是對電腦感興趣,而是被一些無關緊要的外在因素所吸引,漸漸的,方槐檸疲於應對也就把涉及很多隱私的內容徹底鎖了起來,現在只有一半對外公開,他也只是偶爾才會登陸。
  所以當進入檸檬樹看見那私密空間這兩個月的流覽數量時方槐檸自己也有點吃驚,六十天竟然多了五六百的點擊?!他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又把這片區域公開了。
  可是密碼沒有洩露,也沒有被人破解的跡象。
  而唯一知道密碼的人只有……
  方槐檸心頭重重一跳,急忙打開後臺查看訪客記錄,發現幾乎隔一兩天就會有人登陸,而每次登陸的IP地址卻又五花八門的,以方槐檸的專業幾乎不用辨認就能知道這些全部都是代理軟體的功勞。
  所以……
  有只小貓面上對你愛理不理,時不時不高興了還要撓你一爪子,但是背地裡卻每天每天每天躲起來暗暗偷窺你的生活和隱私?
  他要光明正大的天天進來方槐檸其實不會那麼多思,最多只當栗亭格外欣賞他的資料收集和寫作風格,可是故意換IP以為不會被察覺的行為顯然是有點欲蓋彌彰了。
  小騙子這麼做是幹什麼?他對我很好奇嗎?他很想瞭解我嗎?他害怕被我知道他在意我嗎?
  這種猜測讓方槐檸越想越激動,一瞬間幾乎全身的熱血都沖到了腦子裡,要不是他的CPU負載不是一般的大,怕是當場都能爆機。
  這時他的手機來了消息,方槐檸便努力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八字都沒一撇呢,這麼重要的問題怎能全憑自己的猜測,一定要確認再確認,免得操之過急。
  他曾說過自己和栗亭的關係就像隔著門隔著牆,牆的那頭是花園還是深淵,只有走過去才能知道,而現在,牆雖沒倒,但門已經被卸了一扇,有隱約的陽光從那頭漏進來……照出了一條微亮的前路。
  想到此,方槐檸深呼一口氣,打開了手機想轉移下情緒,就見來信者是錢坤。
  ——你猜我在什麼地方看到了什麼人?!你怎麼猜都猜不到!
  都猜不到還有什麼好猜的?他這兒都猜到了還不敢隨便猜呢!
  方槐檸一把丟開手機,差點又失去冷靜。
  不行,還是要鎮定,把這前前後後好好想一想然後再計畫下一步該怎麼辦。
  方槐檸又吸了兩口氣,重新撈回電話給錢坤回消息。
  ——什麼地方?誰?
  “叮咚!”
  錢坤直接發來了一張照片,並附言:
  ——就是現在!
  方槐檸心不在焉的把照片點開隨便那麼一看,裡頭的內容卻差點讓他驚掉了下巴!
  王複梁久久沒聽見頭牌的話,以為對方也在慚愧,便又道:“雖然我很慘,但我一點也沒有怪那個罪、魁禍首的意思……好兄弟有今、今生沒來世,我怎麼可能為了遊戲裡隊友把我反反復複的害死,讓我的小號爆出去一件極、極品裝備,然後又丟下我偷偷摸摸的下、下線,連一句道、道歉都沒有這麼一點小事就翻臉不認人呢,太不講義氣了!你說對、對不對?”
  趙磅看著他。
  王複梁重複:“對不對?”
  趙磅:“你在問誰?”
  王複梁同他對視,然後緩緩向後轉過頭去,就見原該在自己背後認真反省的人卻不見了蹤影。
  “方、方槐檸呢?”王複梁吃驚。
  趙磅無語:“剛才急急忙忙走了。”
  比起無視他們,王複梁對眼前發生的事更為不敢相信。
  “頭牌竟然蹺課了?!”
  ********
  栗亭每天上工八小時,隔四小時有一回休息,他站在轉角的盡頭和人打電話。
  “你那些書不用擔心,如果逾期要賠錢會有人替你賠的。”
  這錢絕對不會是栗亭這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出,劉磊堅信:“誰賠?”書是方槐檸借的,總不見得讓他來吧。
  劉磊還記得上回在圖書館的時候撞見方槐檸,其後栗亭私下對自己解釋說借那麼多書是要幫另一個人追方槐檸,但萬一方槐檸不願意被這樣追呢?畢竟劉磊聽說過系內不少類似的傳言,比如計院頭牌愛慕者無數,但對過分熱切的追求行為十分反感等等。
  “如果他生氣了不願意還書怎麼辦”劉磊又問,那遭殃的不就是作為擔保人的自己了嘛。
  “你覺得他會嗎?”栗亭反問,又說,“不用擔心,他如果不還你的書,那我也可以不還他的書。”上回方槐檸可是用自己的借書證幫栗亭借了好幾本原文書的,到現在還在栗亭手上呢。
  劉磊前一刻還覺得以方槐檸的人品的確不會這麼做,後一刻又被這裡頭的關係搞懵了。
  怎麼栗亭幫方槐檸借書,方槐檸又替栗亭借書?什麼亂七八糟的。
  “你、你倆什麼關係啊?”
  栗亭自然不會回答,其實要不是為了安劉磊的心讓他不要親自去找方槐檸亂說話,栗亭也不會和他解釋那麼多。
  劉磊卻還是不放心:“過幾周就是期中考了,到時我可是要借書的。”
  栗亭想了想,竟然道:“如果你要借,我可以用別人的借書證給你借。”
  “誰的?”別又是什麼來路不明的,劉磊擔心。
  栗亭道:“方槐檸的。”
  劉磊:“…………”
  劉磊:“不是,我說……你倆到底什麼關係?”他已經徹底暈了,這世界什麼時候這麼複雜了?
  栗亭的耐心額度告罄,說完這一句直接掛了電話。
  把手機鎖進了員工休息室的櫃子後,栗亭整了下衣裳,沿著長廊走了出去。
  ……
  方槐檸急急忙忙換了衣服,依著錢坤的指示走進了游泳館,左右一圈查看卻沒有發現要找的人。
  “咦?你怎麼這麼快就到了?!今天不是有課嗎?”錢坤猛然從後頭撲上來勾著方槐檸的腳將他拉下了水,“走走走,遊兩圈,你說要和我一樣的訓練量?這幾天沒見人,是不是放鬆了?”
  方槐檸糊裡糊塗的跟著錢坤在水裡遊了幾個來回後,浮上來喘氣。
  剛抹了臉那麼一仰頭正對上腦袋上方居高臨下看過來的一雙眼睛。
  就見栗亭穿著休閒的短袖短褲坐在高高的觀望臺上俯視著自己,脖子上掛著小哨子,手裡還拿了面小旗子,和錢坤拍給他的照片一模一樣,架勢十足。
  小、小服務生真的搖身一變又成了小……救生員了?!
  方槐檸幾乎不敢置信。
  外星少年到底還有什麼不會的?
  而那頭的栗亭視線則上下掃視了一圈方槐檸,從頭臉移到對方還算健碩的身材上,盯了幾秒,又移回他的臉上後,再度投來一個大大的白眼。
  方槐檸:“………………”


第44章 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人坐得那麼高, 又在工作中, 方槐檸哪怕再蠢蠢欲動也不能對他做點什麼,只能繼續穩著心神投入鍛煉, 他一邊遊一邊想, 小救生員能勝任那位子, 看來一定有點水下功夫,自己練游泳也有些年頭了, 不會連這個都比不上他吧。
  一想到那細胳膊細腿在水中嘩嘩的擺動, 淺藍的池水把他的皮膚映得水光通透,腰肢則隨著波浪柔軟的起伏……這哪裡是救生員, 這分明是美人魚啊。
  不行, 思緒又有點飄, 方槐檸不得不悶頭入水,找回清醒。
  好在有錢坤在一旁監督比拼,頭牌不僅完成了一天的運動量,還跟打了強心劑一般多往返了幾個回合, 再抬頭朝觀望台看去卻發現上頭坐著的人不見了。
  方槐檸立馬緊張的左右搜尋, 就見小美……不, 小救生員已下了觀望台,正赤著一雙腳在池邊走來走去的巡邏,眼睛牢牢盯著水裡的四面八方,表情半點不馬虎。
  像是察覺到盯視,小救生員看了過來,腳步也跟著挪動, 慢慢的向方槐檸走來。
  看著那人終於越靠越近,方槐檸的心裡又冒出了很多想問他的話。
  你不去風信子到這裡來是在躲著我嗎?
  你對我到底什麼想法?
  這麼頻繁的流覽檸檬樹是不是因為也有那麼一點像我對你的那種感覺?
  可是當對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方槐檸又不知從何說起,在栗亭淡然的表情下,無論哪一句都顯得很突兀,很不合時宜。
  就在方槐檸怔愣時,忽然一陣水花飛濺,澆了他一頭一臉的水,也把他徹底澆醒了。
  回神就看見面前站在岸上的小救生員若無其事的收回撲水的腳,仿佛只是路過一樣負著手繼續往前走去。
  方槐檸頓了一下才忍住那想探出去勾他小腿把他一起拽進池裡的衝動,只能面無表情但心癢難耐的狠狠將頭髮向後捋去,看著對方慢慢走遠。
  終於,一熬再熬的到了到了太陽落山,方槐檸出了泳池隨手抽了一塊浴巾圍在了腰間,向著換衣間走去。
  他是順著救生員的下班方向走的,所以不出預料的在洗漱台前看到了正在洗手的栗亭。
  方槐檸沒有急著換衣服,就這麼站在他身邊,慢條斯理的也洗起手來,洗著洗著忽然開口道:“怎麼來這裡兼職?”
  栗亭道:“想來就來了。”
  方槐檸“嗯”了聲,看著鏡子裡的他:“你有救生員證?”
  栗亭甩幹手上的水:“大一考的。”
  方槐檸還待再問,洗手間裡又湧進了不少人,方槐檸挪步避讓,栗亭也把洗漱台讓了出來,兩人一起退到了後方,方槐檸余光看見錢坤也跟著進來了,正四處打量著在找他,但自己還有話沒有和小騙子說完,於是當下一急,竟然直接就推著栗亭一起進了身後的小間。
  門自動合上,裡頭是兩平方米不到的淋浴空間,其實對單人來說不能算小,但是擠了他們兩個男生,而且一個還像方槐檸那麼大只,這人均面積就有些不寬敞了。
  方槐檸對自己突然的行為也有些吃驚,出於慣性他還向前沖了兩步,一手撐在牆邊,等於直接把栗亭抵在了角落。
  栗亭相較于對方的僵硬,他的臉上只是掠過了一瞬意外後又迅速冷靜了下來,他的身後其實還有點閑餘的小空間,但栗亭沒有退避的意思,就那麼挺著身板站在那裡,揚起下巴看看方槐檸,又慢慢低下頭去。
  口中輕輕的吐出了兩個字。
  “濕了。”
  方槐檸一懵。
  驚慌的低下頭,這才看見自己還沾著水珠的胸膛微微貼上了栗亭的前襟,把小救生員身上的T恤都染濕了一塊。
  方槐檸急忙推開一步,耳廓都跟著熱了起來。
  “不好意思。”他嚴肅的道歉。
  栗亭仍是站在那裡不說話,帶些無辜帶些疑惑的眨巴眨巴看著他,明明非常普通的表情,但因為過近的距離讓方槐檸的心跳都跟著對方撲閃的睫毛不自控的越來越快。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識到,沒見著小財迷的幾天裡,自己到底受得什麼煎熬,他喜歡這個人已經喜歡到快忍受不了快掩飾不住的地步了。
  方槐檸能感覺到自己的目光有多灼熱,但是栗亭卻沒有排斥也沒有害怕的意思,仍是不慌不忙的看著他,只除了眼底多了一絲似笑非笑。
  方槐檸恍惚間像是抓到了什麼,正要一不做二不休的開口,身後的門被人扣響了。
  “槐檸?槐檸?你在哪兒呢?”
  方槐檸剛提起的一口氣猛的就泄了。
  “槐檸……你這小子不會走了吧?”錢坤一間一間找著。
  方槐檸輕喘了兩口氣,湊近栗亭道:“我……我想請你吃個飯,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栗亭挑眉:“做什麼?”
  方槐檸在錢坤一疊聲的呼喚裡不得已道:“我有點事想跟你說……”現在沒法說的事。
  栗亭不語。
  方槐檸難得心急的追問:“今天?”
  栗亭搖頭:“不行。”
  方槐檸:“明天?”
  栗亭搖頭:“也不行。”
  “那什麼……時候?”方槐檸的心有點往下沉,咬了咬牙,“下周!?”
  栗亭抿著嘴巴,將方槐檸眼裡躍動的火光看了個夠後才狀似思考了一會兒,終於點頭。
  “可以。”
  方槐檸正要高興,又聽他說。
  “不過下周我也忙,具體時間到時候再定。”
  說完這句,栗亭輕巧的一把就推開擋路的方槐檸,拉開門走了出去。
  錢坤正巧和栗亭擦肩而過,幾分鐘後又看見方槐檸從同一個門內出來了。
  錢坤茫然,指指身後又指指面前:“誒?你怎麼會……剛才他又……你倆……”
  方槐檸已經整理好情緒了,面對非栗亭以外的對象他向來自然:“我找他幫點忙。”
  看著對方打開衣物箱,將裡面的衣服取上,重新進了更衣室,錢坤更是茫然。
  這人剛才連衣服都沒穿,能找栗亭幫啥忙?
  ********
  栗亭下了班直接就離開了游泳館,走樓梯下到一樓,拐了個彎兒進了一家叫“九月私房菜”的餐廳,還沒到飯點,服務生和領班都在休息,領班一見是他便把人拉到一邊坐下了。
  “怎麼樣怎麼樣?上了兩天班還習慣嗎?”田典關心的問。
  栗亭道:“還好。”
  田典拍大腿:“我那時上樓借廁所看到招聘啟事就知道適合你,這游泳館挺高級的,會員費還貴,客人又不多,工作強度也不大,比你以前做過的那些露天水上樂園輕鬆很多對不對?我就跟你說科學家什麼都在裡頭運動了,環境肯定不差。”
  栗亭沒回答,只低頭看手機。田典發現他有電話打來,但栗亭也只是看著,並沒有接的意思。
  電話響了片刻停了下來,不過沒兩秒又開始響,頗有鍥而不捨的架勢。
  栗亭又等了等,這回直接摁了掛斷,那人再打,栗亭再摁,直到徹底中止那個來電。
  抬眼就看見田大愷震驚的看著他:“你這是……總算想通了?”
  栗亭莫名:“什麼?”
  田典指著那個來電的人名:“栗晗啊,你總算看透他的為人了是不是?”就他們倆認識這些年,栗亭忙起來偶爾自己的電話他都會忽略,但是栗晗……栗亭就算拒絕,多少也會親自給他回應,明明那麼作一孩子,栗亭對這個弟弟卻特別寬容,有時候讓田典都有些嫉妒。
  “我知道你記他對你前幾年的那些小小的付出,但是你也要看他得到了多少啊,行了,現在還不晚,以後你的生活裡不會有這些極品,好日子剛剛開始。”田典高興的拍他的肩膀。
  栗亭甩開他的手,收起電話直接出了飯店。
  不過走了兩步,他又忽然停下腳步,警惕的轉過頭去,在四處掃視了一圈卻並沒有發現異樣,栗亭謹慎的重新邁步,臉上若有所思。
  ********
  在游泳館成功逮到了人,方槐檸以為這一次他總算掌握到了小貓的動向,於是第二天喜滋滋的準時去游泳館報導,結果又撲了空。
  下去他去了風信子,還是撲了個空。
  連著又是幾天的錯失,讓才有些安慰的方槐檸再度急得抓心撓肺,他總覺得栗亭雖然答應了自己的邀約,但在這頓飯還沒有真正吃上前,他仍是故意繞著自己,就像是心裡堵著氣一般。
  這小貓這太賊了,自己真的看不透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人徹底圈住讓他哪兒都逃不掉?
  方槐檸越想越難熬,暗暗下了決心。
  ……
  栗亭的確兩個地兒都沒去,他回學校了,回去上了幾天的課,畢竟沒多時就要期中考了。他的學校是破,但就栗亭那幾乎九成的缺勤率仍然能平平穩穩的讀到現在,就是因為他成績過得去,幾乎不掛科。
  不管哪一門課程,只要他學了,就算做不到最好但也不會最差,他不是一個喜歡失敗的人,打工如此,學習也如此。
  下了課,梁玉走過來對栗亭道:“其實這學期的老師都挺上道,會劃考試範圍,你要忙的話不用天天來,我可以給你留一份。”
  說完卻沒聽見對方答覆,梁玉順著栗亭的視線看去,發現對面操場巨大的通知欄正反復播放著一條通知——
  A大電腦學院宋儲平教授今明兩日將蒞臨我院大禮堂進行講座。
  大概很少會有這麼大牌的教授光臨,那血淋淋的紅字特別明顯。梁玉見之也道:“校方真大方,就我們學校那垃圾的電腦系,兩個班的人數怕是連大禮堂都坐不滿,還請那種大學的老師過來,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栗亭應了梁玉一句:“坐不滿嗎?”
  “肯定坐不滿,所以才這麼滾動告知,大概是希望別系的同學也去捧捧場吧。其實也不錯,那種名牌大學的教授見識都很廣,就算不是本專業的聽聽也有收穫的,我們系就有不少人要去。”
  栗亭沒說話,轉過頭忽然從課桌裡抽了個袋子遞給梁玉。
  梁玉一見有些不敢置信:“送……我的?”
  栗亭:“謝禮。”怎麼說也算是讓對方幫了不少忙。
  梁玉心裡一跳,伸手接過,捏了捏,薄薄的,會是什麼呢?
  揣摩了各種特別不特別的謝禮,等栗亭起身離開後她連忙驚喜的打開……然後從裡面抽出了一遝厚厚的打折優惠券,有游泳館的,還有書吧的。
  梁玉:“…………”


第45章 到底什麼時候?
  Z大位於A市北角, 離市區有近十公里的路程, 算是相對偏遠的校區了。周邊交通也不算很發達,所以宋儲平教授坐著校方派來的車在Z大門口下的時候忽然看見方槐檸出現還是挺意外的。
  “咦?你怎麼在這裡?”
  方槐檸正站在那兒看著Z大的校牌, 聽見動靜轉過了頭。
  “過來找個人。”他隨口道。
  “這麼遠過來找誰啊?女朋友?”宋教授身邊帶著的小幫手, 也算是方槐檸的學長忍不住玩笑的問。
  方槐檸沒回答。
  一旁還有Z大的老師在, 宋教授也不好多聊,只讓方槐檸一會兒有空就到大禮堂來找他們, 順便幫幫忙, 下午要回學校的話還能捎他一程。
  方槐檸應了,待宋教授離開後他便往Z大的教學樓而去。
  這大學其實有些年頭了, 早些時候是一所高職, 近十年才剛立了本科, 現在裡面還有不少專科的學生在,所以教學樓的硬體設施都比較陳舊,綠化也不太好,一眼過去顯得不太有朝氣。
  不過方槐檸沒帶著任何作比較的心思, 相反, 只要一想到栗亭是在這兒讀書上課的, 他就覺得這Z大小小的也挺不錯,不像A大,上個課跟去遠郊一樣的累。
  又走了一會兒他向沿途的學生詢問Z大的外語系怎麼走,對方告知他在七樓。方槐檸於是認命的爬到了最高層,本以為還要再摸索一番才能找到想找的物件,誰知今兒趕巧了, 樓梯一拐就看見鐵門那頭的教室裡一個熟悉的人影靠在窗邊和人說話。
  不是栗亭是誰?
  站在他面前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女生,方槐檸沒聽著前頭幾句,他走過去的時候就看見栗亭從書桌裡拿出了一個紙袋子遞給那女生。
  栗亭的表情仍是淡淡的,但是嘴巴裡說出的兩個字卻讓方槐檸胸口一悶。
  栗亭說:“謝禮。”
  方槐檸幫了栗亭不少回,也得了他不少謝,但是有“禮”的也就一碗冷面一碗海鮮面和一碗草莓,而方槐檸當時已經覺得挺滿足了,現在卻看見那女生的袋子裡裝了厚厚一疊也不知是什麼的紙,方槐檸忍不住皺起了眉。
  他看看那表情激動的女孩兒又看看離開教室的栗亭,想要追,卻發現面前的鐵門打不開,要想過去只能再跑回一樓。
  方槐檸難得失態的砸了鐵門一拳,快步轉身,可是當他下了樓卻又哪裡還有栗亭的身影。
  剛還覺得這Z大小小的很方便呢,沒想到一下子就打了他的臉。
  方槐檸又繞著教學樓逛了兩圈依然無果,想著下一步如何,就聽路過的學生不少都在談論宋儲平的講座。方槐檸看看時間,腳下一轉向大禮堂去了。
  在後臺的辦公室裡找到宋儲平,幫著宋教授整理了一會兒要說的內容,方槐檸便先一步進了大禮堂,此時離講座開始還有二十分鐘,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學生了。
  方槐檸挑了右手邊最後一排的位子坐下,拿出手機一邊狀似隨意的流覽著一邊看向大門處。
  於是接下來進門的同學第一時間對上的就是方槐檸看過去的視線,就他那模樣自然引得不少人奇怪之餘又紛紛猜測學校裡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個大帥哥?
  就這樣一直等到即將開場,偌大的禮堂教室已是坐得幾近全滿,方槐檸卻還是沒有看見想看的人。其實想來也對,栗亭又不是這個專業的,雖然總是看自己給他的電子書,但未必會過來聽類似的講座,他畢竟那麼忙,說不定現在都離開學校又不知道去哪個犄角疙瘩打工了。
  想到此方槐檸無奈的歎了口氣,暗道自己今天怕是又要白跑一趟,卻見一人走進了門內。
  那人走路大步流星的,一點沒朝方槐檸那兒看,到了教室直接就往左邊最角落的位子坐下了,那處前方有一根柱子遮擋視角,會看不見站那兒的宋儲平,所以周邊都空了一小片,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坐在那裡。
  方槐檸眼睛一亮。
  這時宋儲平也走了出來,講座開始了。
  宋教授雖然在A大資歷不深,但是學者的基本素養非常好,且年輕開朗語言幽默,一上來就抓住了學生的喜好。他一點也沒有名牌大學出來的距離感,描述用詞都很親切,像是知道現場在座的有很多都非電腦專業的學生,選擇的切入點也很有趣淺顯,一下子就抓住了氣氛。說著說著他拿出一段電腦方面的影片放給學生們看,可以讓人更直觀的瞭解他一會兒要闡述的課題。
  在臺上的大屏慢慢降下的同時,室內的燈也跟著被調暗了許多。
  宋教授的課方槐檸上過很多次,這視頻他也早看過八百遍了,聽著背景音響起,他放下了交疊的腿,慢慢的自原位站起身,從教室的右方向左開始移動。
  待來到預計的地方後,方槐檸放下椅面,選了倒數第二個位子坐下了。
  雖然禮堂裡挺暗,但那麼大個人靠近,角落的那位不可能一點都感知不到,但他仍是專注的直視著前方,連個側目都沒有給過來。
  還真是故意不理自己?
  忽冷忽熱的小貓。
  明明滅滅的光影閃爍在小貓的臉上,也映出其漂亮的五官輪廓,方槐檸看了兩眼,視線又緩緩落到對方的手上,小貓的手指微微蜷起,縮成一隻虛虛的小拳頭,就這麼輕輕的擱在扶手上。
  方槐檸轉開目光投向了前方,手也放上了扶手,指甲輕輕刮搔著木質的花紋,過了兩秒後,慢慢朝一邊移動。
  兩隻手的距離在一點點縮短,眼看著下一秒就能一把抓住隔壁那只小拳頭時,忽然一直沉默的小貓說話了。
  栗亭問:“你的偶像是誰?”
  他的眼神認真,問得語氣也不似玩笑,方槐檸的動作一頓,抬頭就見螢幕裡正在播放介紹電腦的先驅研發者,他微斂了騷動的心,雖然好奇,但還是回答道:“當然是圖靈。”
  栗亭又問:“你覺得人類厲害,還是電腦厲害?”
  這種又空泛又幼稚的問題不像小財迷會感興趣的,更不像他會在此時問出的,而且還是方槐檸這種專業性強的物件,頭牌要是嚴肅的回答必定冗長又無趣,不嚴肅的回答那更沒意義。
  結果方槐檸聽罷卻腦子一懵,像是思考了良久後才幽幽的說:“當然……是人類厲害。”
  栗亭順利的接受了這個答案,又繼續開口:“那你以後想……”
  這一次方槐檸沒有思考,不,他不僅沒有思考,他甚至脫口而出搶白在栗亭之前。
  “我以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以後想成為一個電腦工程師,可以造出最厲害的電腦型人類……”
  也就是高智的機器人……
  說罷方槐檸不敢置信的轉頭看向栗亭。
  這時臺上的視頻播到了尾聲,禮堂內的燈重新亮了起來,宋儲平回到台中,繼續侃侃而談起來。
  栗亭卻沒有再聽下去,而是輕輕抽回了那不過只差幾毫米就要和隔壁觸碰到的手,站起身,直接走了出去。
  方槐檸看著他的背影還有點沒回過神來。
  他在想……
  什麼時候?這三個問題也有人問過自己?
  而他當時也是這樣回答的。
  他說,我喜歡圖靈,我要成為一個電腦工程師,我想造出一台了不起的機器人!
  充滿熱血的,充滿幻想的,甚至充滿純真的那個久遠久遠的過去……到底什麼時候?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瞬的記憶,但是快得方槐檸沒有來得及抓住。然而不管源頭是什麼,栗亭又怎麼會知道的這些?!
  想到此,方槐檸急忙起身想追上前問個清楚,然剛出大禮堂他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要是換個電話方槐檸絕對不會接的,但是來電的號碼屬於倪蔚年的辦公室。
  方槐檸不得不停下腳步確認通話。
  “喂?槐檸嗎?”
  說話的卻不是老倪,而是他的師兄吳毅。
  “你現在在哪兒?是不是不在學校?”吳毅口氣沒了以往的調笑,還挺嚴肅,“之前我和說的那專案情況有些變化,投資公司的大老闆聽說這事兒後也要過去,他對老倪的項目很感興趣,或許還會追加一筆款項,不過他就明後兩天有時間,所以我們大概要提早出發了,明天一早就從學校走,機票我現在訂,你今天行的話儘量趕回來把課業什麼的處理下吧,明天過來和我們一起集合,然後直接去機場。”
  吳毅說完卻沒聽見方槐檸的回答,他疑惑道:“怎麼了?有什麼問題解決不了嗎?”
  方槐檸看著遠處已經沒了人影的前路,牙關緊了緊,沉聲憋出了兩個字。
  “沒有。”


第46章 你們在說什麼?
  栗亭是在第二天下午的時候才知道方槐檸離開A市的消息的, 那日他去了風信子上班, 遇上了午班的魏萍。
  魏萍仍是時不時的打量栗亭,見他拿著抹布去收拾窗邊的位子時, 忽然叫道:“哎, 等等, 這兒留兩個座,一會兒我男朋友和方槐檸要過來。”
  說完卻見栗亭沒有反駁, 魏萍當下就明瞭栗亭還不知道。
  魏萍一拍腦袋:“啊呀, 我搞錯了,留一個就好, 方槐檸不過來, 他去出差了。”
  栗亭擦桌子的手一頓。
  很短促的動作, 卻被魏萍看在了眼裡,她又說:“大概要十天半個月才回來呢,這季卡辦了以後還挺浪費的。”
  栗亭把抹布在手裡卷了卷,還是沒回答, 轉身進了後臺工作區。
  魏萍瞧著他的背影, 猜度著栗亭對方槐檸到底抱著什麼心思, 這反應大概是有點的,卻沒有想像中的大,難不成方槐檸還真是一頭熱?向來萬人迷的計院大頭牌這回魅力值失靈,要在這位孤僻少年身上踢到鐵板了?
  ……
  栗亭今天準時下了班,還去超市買了點菜回去自己做。
  田典高興的看著桌上一盤盤端上來的美食,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就夾, 可是剛放到嘴裡他就變了臉色,不可思議的看著拿碗盛飯的栗亭。
  “甜的……醃蘿蔔?新菜色?”
  又指了指一邊的四季豆:“用醋代替鹽是為了減肥嗎?”
  栗亭自己嘗了一口,直接放下了碗:“燒壞了,叫外賣吧。”
  田典盯著心不在焉的室友,眼睛咕嚕嚕轉了兩圈,忽然問:“你還記的我上次把菜燒壞是什麼時候嗎?”
  栗亭把桌上的東西都扣進了垃圾桶,頭也不抬道:“你什麼時候沒把菜燒壞?”
  田典狡辯:“是最壞,最壞那一次!”
  栗亭不語。
  田典自己接:“就是我在認識蔡洋那個渣男之前剛和另一個渣男分手的時候……你記不記得?我簡直傷心欲絕要死要活,於是做了好幾鍋大蒜粉絲煲、韭菜炒雞蛋還有洋蔥燉肉條……”而且每一道都是焦的,那又臭又糊的滋味當時差點把整幢樓的人都熏死。
  這些年來田典和栗亭一起歷經不少風雨,栗亭不像自己這般脆弱,說句誇張的話,無論在家庭工作學業還是生活上有過再大的波折,田典都沒見栗亭亂過一次陣腳傷過一次神,他的神經非同一般的堅韌,所以當親情友情都做不到擾亂他的時候,田典覺得,此刻唯一能讓對方神思不屬的只剩下……
  愛情了。
  戀愛磚家再一次出擊,田典說:“你沒有戀愛可失,但不代表你沒有戀愛可談,栗子,你有問題哦……”
  栗亭嘴巴裡沒說話,手裡的碗筷卻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田典一驚,還真是?
  如果真的存在那麼一個人,到底是誰能讓栗亭又是夜不歸宿,又是魂不守舍?
  別的田典或許猜不到,但看栗亭那模樣,田典長歎道:“栗子,你是不是很喜歡他?”
  栗亭沒再說話。
  外賣很快送來了,兩人吃完之後,栗亭洗了澡就爬上了床。
  拿著手機墨蹟了片刻打開了小牧場,等待程式緩衝的時候卻看見聊天軟體有消息彈出來。很少有人會找栗亭,以前就算有,一來二去他總是不回大家,眾人便也習慣有事直接打電話會更快一點了。所以栗亭幾乎不用社交軟體。
  今天見了,栗亭猶豫了下,戳開了那條消息。
  一看之下竟然是田大愷的,一個“我已經看破你了”的賤賤表情包直接跳了出來。
  栗亭抽過床頭一本書,直接甩手往上鋪飛去,也不知砸在樓上那人哪兒了,立時換來一聲嚎叫。
  栗亭不理,打算退出軟體,又忽然看見朋友圈裡有一條更新提示,他盯著那小紅點看了半晌,點了進去。
  他加過的人本來就少,沒被栗亭選擇遮罩的用戶更是少之又少,所以那條几個小時之前由一隻頭像是檸檬的人發出的舊朋友圈在栗亭的主頁上仍處於前幾條。
  一隻檸檬說:去U市出差幾天,很快就回來。
  配圖是一張隔著玻璃的飛機照片,另外還附了一個有點無奈的小表情。
  栗亭默默看了一會兒玻璃上的倒影,把畫面切回了小牧場。
  ********
  這次同去U市的除了倪蔚年外,還有所裡的一位研究員,然後是方槐檸和吳毅兩位學生。本來許妙妙也該去的,但有可能要應酬吃飯,老倪考慮到女孩子不方便就沒讓她來。投資的公司是一家金融機構,對他們還是特別客氣的,一下飛機就有人等著把他們接送到了酒店,房間很不錯,竟然還一人安排了一間。
  放下行李後大家去吃飯,對方的誠意很足,知道倪蔚年是這個領域的大牛,投資人方面老倪其實不缺,只是真的能看到他這個專案的前景且懂行的合作者很難得,所以老倪一直和對方聊到近九點,幾人又約了明天見面的時間各自回房。
  方槐檸洗了個澡,這才有空看手機。打開聊天軟體後發現早上臨走前發出去的那條朋友圈已經被點了無數的贊,下面還有幾十條留言,大多都是在驚訝方槐檸竟然會在朋友圈出現,還有一部分是讚揚頭牌年紀輕輕已經能和老闆出去談專案了。
  只有魏萍在一大排羡慕嫉妒中突兀的評論道:你可真捨得。
  方槐檸挑中了這一條留言回復:實在沒辦法,他知道了嗎?
  魏萍正好線上,回得很快。
  魏萍:有我在,會不知道嗎?
  方槐檸:他生氣了嗎?
  魏萍:你希望他生氣還是不生氣?
  方槐檸思考了片刻:生一點點氣。
  魏萍:……你完了。
  王複梁:你們在說什麼?
  趙磅:你們在說什麼?
  錢坤:你們在說什麼?老婆?
  魏萍:嗯。
  方槐檸:嗯……
  錢坤:???
  趙磅、王複梁:????
  沒看後頭亂七八糟的留言,方槐檸關了聊天軟體,想了想,還是沒忍住打開了小牧場。
  然後他竟然發現栗亭的帳目更新了,顯示著今天他又預定了多少豬兔,買了什麼菜,訂了外賣,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方槐檸仔細的看了之後,又打開備忘錄,那上頭竟然也多了很多條目,是後頭兩天栗亭要做的事,幾點到幾點要做什麼,幾點到幾點要去哪裡,巨細靡遺,簡直就是小貓版起居注。看得方槐檸是心癢難耐。
  如果……如果自己在A市有多好?如果這些東西小貓在前幾天寫得有多好?
  然後他又想,小騙子是不是知道自己會看他的小牧場了?他什麼時候知道的?他這是在幹嘛,故意氣我嗎?
  怎麼這麼壞又這麼狡猾?!
  越想越騷亂,方槐檸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把手指點上了那塊備忘錄。
  這是他第一次在小貓的日程表上落下屬於自己的痕跡。
  方槐檸選擇了兩天后的日期,一個一個打下字來
  ——我就回來。
  想了想,又選了回來後的一周,全都打上了——“吃飯”兩個字。
  反復看了好幾次這些備註,方槐檸頗為滿意。
  正要關上手機,忽然備忘錄上的字發生了變動,方槐檸起初以為是眼花,然再刷新一次後,果然見到他寫下的“吃飯”前面多了兩個字。
  沒空。
  沒空吃飯。
  方槐檸心裡一緊,第一天沒空,再刷新,第二天也多了“沒空”兩字,然後是末端的周日,週六……兩邊一點點被斃掉,直到只剩週三那一天。
  方槐檸等待著最後一天拒絕的出現,可這一回連著刷新了好幾次閘刀都沒有落下,他這才確認……對方週三是有空的意思?
  方槐檸立時樂不可支,小心翼翼的在週三一欄里加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一刷新,表情邊就多了一個翻白眼的小圓臉。
  方槐檸看著看著竟忍不住伸出指尖輕輕摸了摸螢幕,自己當初怎麼會做這麼一個表情包呢?太可愛太傳神了。
  又刷新了幾次卻沒再看見備忘錄有更新了,方槐檸失望之餘又琢磨著,這東西雖然一起玩挺有意思,不過長此以往好像不適合多回合的聊天,而且小圓臉不太喜歡用那些聊天軟體,這小牧場裡是不是該加點什麼?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剛剛還因為奔波半日應酬半日一身疲憊的方槐檸此刻精神抖擻的從床上坐了起來,搬來自己的筆記本認真地投入到了專業領域裡……
  ……
  隔天一早,吳毅在餐廳裡看見頂著黑眼圈的方槐檸,不由驚訝。
  “哇,我們只是來湊個人頭在投資人面前混個臉熟而已,現在還遠沒到嘔心瀝血的時候呢,你不用這麼拼吧?”
  方槐檸揉了把臉,喝了口杯子裡的黑咖啡自言自語一般道:“不拼怎麼抓得到小貓……”
  吳毅:“???”
  緊接著又是忙碌的一天,方槐檸跟著老倪他們去了投資人的公司,瞭解了他們的發展方向和合作意向,晚上投資商給他們擺了豐盛的一桌筵席。老倪其實不太喜歡這一套,更不喝酒,但是投資商的面子不能不給,人家也不為難他們,就上來簡單的交換兩杯,也算是應酬上的禮節,作為學生還是要替老師出點力的。
  吳毅酒量不錯,喝了兩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方槐檸就差一點了,一杯下肚臉皮泛出了緋紅色。
  幸好大家都是點到即止,又說了幾句,相談甚歡的約見下一次會面,然後彼此告別。
  方槐檸雖然有些酒意,但神思還算清楚,回到房間後,明明前一晚也就只睡了幾個小時,但一想到明天就能回A市見到想見的人,他這興奮勁越發的高,正猶豫要不要繼續修改小牧場,視線卻忽然掠到了一邊打開的行李箱。
  最上頭放著兩本書,是他離家前順手帶來的,想在無聊的時候翻看一下。一本是《神秘的世界》,另一本則是和科學雜誌放在同一個箱子從外公家拿回的當年自己寫的日記。
  方槐檸將兩本一起拿起,想了想,靠在床頭翻看了起來。


第47章 小灰人。
  方槐檸記日記的習慣就是從小學開始養成的, 起初是用類似的硬面本, 他語句精煉,倒也不耗本子, 兩三年用上一本。後來上了高中就習慣用電腦了, 而到大學, 檸檬樹裡那些日誌差不多就是他熱愛記錄日常的直接體現。
  方槐檸因為長相和頭腦的關係,從小在學校就很受歡迎, 偏偏他本人並不是喜愛熱鬧的性格, 許是因為父母時常國內國外兩面飛不在他身邊,他習慣獨處也熱衷獨處, 雖然外公外婆對他非常好, 但是方槐檸的童年大部份都是一個人過的, 不像隔壁錢坤那樣到處淘氣,他到哪裡都安靜又乾淨,放了學總是第一時間回家,不是看書就是看電視, 各種各樣的書籍和故事充斥在方槐檸的生活裡。
  但這並不代表方槐檸很孤獨寂寞, 相反, 他的日子過得非常豐富又充斥,就好像日記裡寫的那樣,滿滿的都是他欣賞各種作品的讀後感和觀後感,覺得哪個人物很了不起,哪段情節又酷又帥,簡直是一個多姿多彩的小世界, 讓方槐檸看得感觸頗多。
  不過這只是這本日記前半本的重點,隨著時間過去,漸漸的,後半本的日記裡小方槐檸的字裡行間開始頻繁的出現另一個人。
  一個叫“小灰人”的人。
  200x年,4月8日,雨。
  昨天晚上把小灰人介紹給我的《隱形人》看完了,結果今天上課忍不住睡著了。但是老師竟然沒有發現!難道我也和格裡芬一樣喝了隱形藥水?
  200x年 7月4日,晴。
  今天外婆給我吃了一種很奇怪的水果,長得好像恐龍蛋,但是味道甜甜的,我告訴小灰人,他說他已經吃過了,他還說他吃過真正的恐龍蛋,比鴕鳥蛋要更硬一點,連蛋黃都是硬的,這怎麼可能呢?我沒有那麼好騙的!不過鴕鳥蛋真的很硬嗎?
  200x年 12月15日,晴。
  小灰人下午把他在網上找到的煉金術的秘方發給我了,他說他已經試著煉出一點點了,就是顏色不太穩定,那個化學公式我看不懂,我們還沒有化學課,但我覺得很奇怪很不值得相信,我需要查一下資料。
  200x年 12月20日,多雲。
  公式是假的,小灰人又騙人!
  ……
  小灰人……
  小灰人……
  全是小灰人。
  方槐檸當然知道“小灰人”,那是他小學到初中幾年的一個比較親密的筆友。不,不應該算是筆友,他們更多的是用電子郵件聯絡的。
  方槐檸那時候已經向《神秘的世界》投過稿了,這個雜誌有好幾個年齡版本,全國發售,銷量特別高,有些學校還要求訂閱。方槐檸經過層層選拔成功的在上面發表過兩篇小故事,並因此在學校和A市都得到了好學生的嘉獎。方槐檸本就受歡迎,那時候班級學校的小朋友更是崇拜他,他在雜誌上公佈了自己的郵箱,短短幾天就收到好多郵件。
  方槐檸當時還是特別享受這種喜愛的,一封一封都打開了看,還讓外公給他讀,不過和檸檬樹裡的留言一樣,大部份都是小朋友簡單明瞭的好感表白,只有少數在和他討論方槐檸寫的那兩個故事。方槐檸挑了幾封回復,並和幾同學進行了交流,不過幾個往復之後,只有一位叫“小灰人”的信友和他保持住了聯繫。
  小灰人也喜歡科幻題材的東西,他說他的名字來源就是這個,羅斯威爾小鎮掉下的飛碟,來自外星的少年——小灰人。
  兩個人興趣相投,常常分享生活中的一些有趣的瑣事,那段時光很多內容方槐檸都有些模糊了,但是那種輕鬆和快樂的感覺他卻始終記憶猶新。
  不過這種聯繫保持了兩三年後就突兀的被斬斷了,小灰人不再回復他的郵件,方槐檸的信件發過去也全都石沉大海沒有音訊。之後隔了很久,小灰人才說他搬家了,離開了原來的地方要去上初中了,那裡很遠很遠,沒有電腦,也不太方便寄信,他們大概沒辦法經常聯繫了。
  方槐檸記得當時自己非常失落,又給小灰人單方面寫了幾次信果然什麼都沒有收到後,他就漸漸的不再上那個郵箱了。而那位純真年代的玩伴也漸漸在他的腦海裡留下了一個既清晰又模糊的影子。
  一邊想著,方槐檸一邊又快速的流覽著日記,他是跳著看的,大概是因為沒了小灰人,生活中少了許多樂趣,加上當時的方槐檸已經要讀初二了,在日記本的末段,他的記敘風格急轉直下,變得越發簡略甚至貧乏起來。眼看來到最後一篇,方槐檸竟然只記錄了三句話。
  第一句,他寫了要和這本日記和日記裡出現的一切暫時告別了。
  第二句,他寫下了用過的郵箱和密碼,像是怕以後的自己把這些都遺忘掉。
  第三句稍長:前兩天有A市三中的建模和機器人興趣小組來他們學校表演,特別厲害特別了不起,他想去三中,然後上A大,這樣也許有一天他也能造出高智慧型機器人來,就像那時候對小灰人說得長大以後的夢想一樣……
  日記完結了。
  方槐檸卻看著那最後一句話久久回不過神來了。
  高智慧型機器人?
  長大以後的夢想?
  仿佛天降一道流星直接打在了他的腦袋上,炸得他懵過之後猛地清醒了過來。
  外星少年……
  小灰人……
  方槐檸恍惚的撐起身,坐到電腦前,打開流覽器,一字一字的把那最後一頁上的郵箱位址給輸入了進去。期間他的手指忍不住微微的顫抖著,方槐檸害怕這個號早已經被註銷,畢竟已經過了十來年了。
  然而在一陣漫長的緩衝後,頁面成功的出現了,又是一番帳號解凍各種流程全走一遍,許是天可憐見,最終他成功的登陸進了那個幾千個日夜都未再踏足過的古早領域,在郵箱被打開的那一瞬間,足足近百封的郵件嘩啦躍現在方槐檸的面前。
  方槐檸急忙從第一封開始翻起,但是可惜的是,因為容量的關係,最早的那些沒有被留存住,他只能看到兩人後兩年的聯繫內容。
  挑了最遙遠的開始一封一封的點開……
  200x年 3月5日
  你怎麼又問我真名?我跟你說了我來自外星球了,就是小灰人!
  剛才去田裡摘了一隻大橘子,拍給你看看,好不好看?我的晚飯!我們田裡的狗又凶又笨,我天天去還不認識我,要不是阿昌我大概又要被咬了,再這樣我就要用捕鼠夾對付它們了!
  200x年 4月10日
  我吃橘子當晚飯是因為做飯阿姨和外婆都要照顧我媽媽,沒時間給我做,不過也無所謂,我喜歡吃橘子,柚子也喜歡。
  對了,我做了一隻超大的風箏,成功的把蘋果送到了天上,我決定再做更大的,看有一天能不能把那兩隻狗也送到天上去,你等我的好消息。
  200x年 5月1日
  我們學校也放假了,不過我沒有像你一樣出去旅行,我也不喜歡旅行,這裡挺好的,我習慣了。
  你推薦我的《時間機器》我看完了,我能看懂原版的,我外婆從小教我英語。
  我告訴你!我懷疑真的有時間機器,我前兩天在河裡游泳的時候覺得我好像看見了未來,河裡有光出現,光裡面還有很多樓房,不過我不喜歡那樣子,我覺得我家現在很漂亮。
  200x年 7月4日
  我沒有淹死,也沒有幻覺,更沒有騙你,我游泳很好的,我自己練出來的。
  你發我的照片我看到了,原來你去了太平洋那頭,我還沒有見過太平洋呢,是不是真的很大?
  上個月我的電腦壞掉了,我不會修,好在外婆終於想起來發現了,又給我買了一台。電腦這個東西真麻煩,你說人類厲害還是電腦厲害?你以後想做什麼?你的偶像是誰啊?
  ……
  一路怔然的流覽下來,無數的文字讓方槐檸如遭雷擊,而當打開到下一封時,他更是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200x年 10月15日
  那封郵件沒有很多字,只有幾張照片,照了一排特別漂亮的小洋樓別墅和一大片唯美的紫色牽牛花花田,伴著遠處的果園,就像童話裡的世界一樣。
  好啦,不能發我的照片,把我暫住在地球的家拍給你看看,時移路,漂不漂亮?
  方槐檸看著下方附著的這句話和“小灰人”三個字,終於重重的閉上了有些發紅的眼睛……
  恨不得給自己一拳!


第48章 哪裡冒出來的野男人。
  方槐檸用了一整夜的時間, 勉強將這百封郵件看完了, 回神外頭早已天光大亮。他坐在桌前久久未動,直到師兄吳毅在外頭敲門讓他整理一下說大家準備去機場了。
  方槐檸恍惚回神, 又恍惚的打包行李提著坐上了車。一路上, 他的思維都還是渙散的。一直以來, 對於栗亭,橫亙在方槐檸心中的心結就是兩人朋友未滿, 怎麼都熟絡不起來的關係, 而如今,小貓搖身一變成了與自己神交已久的童年玩伴, 那種半死不活的隔閡自然就消弭了, 方槐檸理應十分興奮激動喜悅不已才是。然而他此刻卻只剩滿心的懊悔和鬱塞。
  小貓和小灰人身上那麼多的近似點讓他懊悔, 明明一個狡黠,一個調皮,一個聰明,一個機靈, 但自己偏偏就跟瞎了眼一樣, 完全無視掉那麼多的相關線索和既視感, 引以為傲的洞察力也跟著化為負值,要不是看到日記本,幾乎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而小貓和小灰人身上那麼多的差異點則更讓他鬱塞,是什麼讓曾經那個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外星少年變成今天這般精打細算陰沉孤僻的小財迷呢?
  方槐檸不敢深想。
  他一路從酒店思考到機場,進了候機室後又忍不住翻出手機把那些郵件看了一遍,尤其是小灰人當年跟他告別時的最後一封郵件。那時的小灰人字裡行間已少了活潑和跳躍, 不過十歲出頭的孩子用詞卻冷靜又簡練,仿佛一下子長大了許多。
  而那時他一點也不知道,方槐檸仔細的回憶了下自己接到這封信時的感受,鬱悶難過,甚至有種被好朋友背叛的憤怒。
  畢竟他曾以為這是小灰人找到新世界的美好遷徙,卻又哪裡知道那是外星少年被迫背井離鄉的孤獨流放……
  這十年,栗亭到底經歷了什麼?
  方槐檸在心裡輕輕的問。
  頭頂的廣播在此時響起,通知他們的航班已經開備登機。方槐檸關上郵箱,想了想,又打開了聊天軟體,發了一條朋友圈。他本打算只給一人單獨可見,可是琢磨過後又怕消息被他忽略,還是選擇了多人可見。
  發完後,方槐檸收起電話,與師兄和老師一起登了機。
  ……
  風信子小舍中,魏萍果然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那條消息,她看不懂這肉麻話是什麼意思,但直覺應該和那位脫不了關係,於是磨嘰著走到他身邊想提醒栗亭注意下某人的動態。
  結果一過去發現栗亭竟然低著頭正在看手機,而那螢幕顯示的不就是聊天軟體的熟悉介面麼。
  魏萍暗忖,也不是完全不上心嘛。
  栗亭的確看到了,自從上回打開這個聊天軟體後他就沒有再關閉提醒通知。此刻一打開就看見一隻檸檬的頭像出現在第一排。
  他發了一張和離開時差不多的機場照片,不過這次拍得飛機巨大清晰了很多。
  栗亭盯著那東西看了片刻,視線才移到照片下的文字上,一見,栗亭不禁微愣。
  一隻檸檬:
  對不起,現在才找到去你星球的飛船。
  我很快就回來,我的小灰人……
  “……栗亭?栗亭?怎麼了?”
  魏萍見栗亭久久沒動,表情也變得十分凝重,真怕她家第二個傻兒子說了什麼傻話把人嚇住了,正要旁敲側擊下,那頭栗亭眨眨眼已慢慢回復了泰然。
  “沒什麼……”栗亭道,表情是正常的,出口的語氣竟像是忘了注入習慣性的冷意,聽來竟十分綿軟。
  魏萍有點意外,正要再問,栗亭的電話響了起來。
  栗亭攥著手機的手指猛地一緊,待他看清來電人時,眼神才松了下。
  調整心神,栗亭接了電話。
  “喂?”
  田典在那頭道:“栗子……你現在有空嗎?方不方便到我這飯店來一次。”
  栗亭聽出他語氣裡的支吾:“你怎麼了?”
  “那個……不是我,”田典猶豫,“是栗晗,他……他過來找你,但是被人打了。”
  栗亭緊緊皺起了眉。
  ……
  九月私房菜離風信子小舍不遠,栗亭開著電瓶沒一會兒就到了那裡。
  早上飯店還都在準備工作,沒什麼客人,栗亭走進去找了一圈,就看見田典站著,他身邊還有一個微胖的男人,栗晗則蜷著腿縮在角落。
  看見他,田典連忙迎上:“不是特別嚴重,就是擦破了點頭皮,臉上被人打了一拳而已,你別緊張。”
  栗亭已經看到栗晗的臉了,對他來說的確不嚴重,但這傷放在栗晗身上,效果就不一樣了。
  栗晗的腦袋上貼了塊大大的紗布,嘴角則隆起了一個青色的大包,含著兩泡眼淚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一見栗亭更是癟著嘴可憐得不行。
  栗亭問:“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田典道:“你是不是沒告訴他你在哪裡打工?電話又不接,他找不到你只能找我了。你猜怎麼著,他竟然找到我以前酒吧工作的地方,然後又一路摸到這裡,結果……”
  “結果什麼?”栗亭臉色不好。
  “結果……就被人在飯店門口堵了。”說到這個田典也有些心虛。
  栗亭又去看栗晗,栗晗含糊不清的跟他告狀。
  “我才走到門口……一個很高的男人就攔住我,把我拖到逃生通道裡,那裡還有好幾個人,他們……他們以為我是你,就把我打了一頓……嗚嗚……”
  當然最後肯定是認出來不對勁的,不然要是對自己下手的話,哪裡會只有那麼輕的傷呢栗亭心裡有數。
  他走上去拉住了栗晗:“我送你回去。”
  栗晗滿臉委屈:“哥……好疼啊。”
  栗亭不怎麼溫柔的在他的傷口上摸了摸,帶著人往外走。
  田典在後面叫住他:“栗子。”
  栗亭回頭。
  田典嚴肅的說:“你小心一點。”他想讓栗亭暫時別一個人亂跑了,但是他知道栗亭做事向來有自己的主意。
  ……
  坐了兩個多小時的飛機,還未過午時方槐檸就落了地,原本他應該跟著老師和師兄先回A大,不過方槐檸提出要單獨離開的想法。
  考慮到奔波兩天是挺耗體力,老倪准了。
  方槐檸這一領到行李便迫不及待的招了出租,在車上,再難忍耐的方槐檸第一次撥通了栗亭的電話,可是響了半晌卻無人接聽。
  難道在忙嗎?
  方槐檸給錢坤打去,錢坤才遊完泳,說沒看到小救生員上班,方槐檸又轉而給魏萍打,得知小服務生也是剛才離開了風信子,但沒說去哪裡,方槐檸思考了一遍,打算直奔友友社區。
  他在這兒見過小貓出現,大概知道他住在哪幢,但具體幾樓幾室就不清楚了。方槐檸一邊給栗亭打電話,一邊左右徘徊著,想試試能不能碰個運氣。
  許是他今天運氣還不算太壞,沒過多時竟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遠處走來。
  這不是小貓那個同居人又是誰?!
  “咦,科學家?你怎麼在這兒?”
  “栗亭在哪兒?”
  兩人一見對方幾乎同時發問。
  田典比他更驚訝,看看科學家這一臉焦急,再看他身邊的行李,這是一下飛機就找栗亭?
  “你找他有事啊?”
  方槐檸鋝了把額前的頭髮:“對,他現在在哪裡?”
  “他啊……”田典瞧著這大帥哥腦袋上翹起的呆毛,暗忖這急得連形象都不顧了?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婆丟了呢。
  ……等等!
  在這方面出奇敏銳的田典忽然沉下臉來,盯著方槐檸深沉又灼熱的視線,不知想到什麼,眼睛也跟著瞪大,看著方槐檸的目光越來越震驚。
  “你……”
  方槐檸:“?”
  “是不是你?”田典忽然叫了起來,“原來是你!竟然是你!我就說哪裡冒出來的野男人,勾了我們栗子的魂!”
  方槐檸本來被他吼得一頭霧水,聽到後話則呆了兩秒後,忽然就紅了臉。
  “他……”他也惦記我嗎?方槐檸在心裡忍不住問,不過開口的話還是原來那一句,“他去哪裡了?”
  田典混亂的回答他:“栗亭回家了……哦,不是這裡,是他那個不著調的家……”
  方槐檸聽罷表情沉了下來,正猶豫要不要追到素美花園去就聽田典說:“他應該一會兒就回來,你要不就跟我上去等吧。”
  方槐檸當然同意,提著行李爬了半天樓梯後來到了那個毛坯宿舍。一進去就被這過於樸素的環境震了下。
  田典招呼他坐,卻見科學家站著不動:“哎,你可別嫌棄啊,這兒比起以前那個出租屋已經算不錯了。”
  這還算不錯?
  方槐檸掃了一圈,心裡不太舒服的挑了張相對新一點的凳子坐下了。
  田典仍是看著他,視線直愣愣的,好像還沒從剛才那個消息裡回過神來。方槐檸在這種沉默的注視下不得不開口道:“他為什麼回去?”
  說起這個,田典暫且擱置了驚訝,露出慚愧的表情,這爛攤子的源頭還是他捅的。
  “是我給栗子惹的事……”
  他不得已說起蔡洋那渣男的前後經過,包括栗亭為了自己受傷。
  “栗子是被我拖累的,我老是拖累他。”田典低下頭自厭道。
  原來栗亭那次是因為這個事才住院,方槐檸後知後覺,但來不及多琢磨,又忽然問:“那個蔡洋現在在那裡?”他抓到了栗晗,沒抓到栗亭一定是不輕易死心的。
  田典其實也在害怕這個,這才特意辭了下午的班回來等栗子。
  “我不知道,他之前悄悄在飯店出現過,但是一會兒就不見了,應該不至於膽子大到一路跟著栗子吧……”可是這話越說他自己也越心虛。
  方槐檸再次拿起手機給栗亭打電話,這一次手機直接變成了忙音。
  方槐檸臉色一變,立刻站了起來。


第49章 我同情他,就像我可憐你一樣。
  九月私房菜離素美花園有些距離, 栗亭騎著小電瓶載著栗晗回去, 栗晗坐在後頭牢牢地抱著栗亭的腰,把腦袋靠在他的背上, 雖然很安靜, 但栗亭知道栗晗還在掉眼淚, 因為自己的T恤都被沾濕了一塊。
  行了幾十分鐘後,小電瓶在小別墅前停下了, 栗亭等了片刻還是沒見栗晗反應, 他微側過頭看了對方一眼,問:“很疼?”
  栗晗起先不說話, 過了半天才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又搖了搖頭。
  栗亭很瞭解他, 一下切中栗晗的要害,問道:“比起傷心,男生遇到這種事不是更應該生氣嗎?”哪怕對著自己罵髒話也比抱著自己哭要正常。
  栗晗終於抬起頭來,眼睛已經快腫成了核桃, 怨懟又委屈道:“從來……沒有人打過我。”爸爸沒有, 媽媽也沒有, 親朋好友更不可能,今天的事讓向來乖巧討喜的栗晗自尊心上受到了近乎毀滅的打擊,比起肉體,他的心理顯然更痛。
  栗亭跨下車來,對這位弟弟沒有安慰也沒有心疼,語氣依然冷靜的說:“以前是沒有, 但這世界那麼大,怎麼可能人人都憐愛你好感你?你又為什麼一直都要那麼執著於得到所有人的喜歡?”
  這話說得栗晗一愣,且不說栗亭平時從來沒用這種教訓的語氣對他,就算哥哥想傳授什麼人生大道理給自己,也不該是現在,他不是應該對自己道歉,說今天的事實對方不小心連累了自己才對嗎?
  而且什麼叫“執著於得到所有人的喜歡?”最近自己喜歡上的一個人就一點也不喜歡自己。
  想到這件事,連帶著剛才發生的一起,栗晗忍不住更傷心了。
  “你是在說方、方槐嗎?他檸躲著我,卻……關心你,你是不是覺得很得意?”栗晗衝動上頭,口不擇言。
  聽見這個名字,讓一直面無表情的栗亭眸光一閃,眼底染上了一絲冷意。
  但耐心極差的他竟然沒有動怒,他只是沉默了良久,忽然道:“栗晗,你該長大了。”
  栗晗重話出口也知道不對了,就像無數次過往一樣,眼淚上湧,連忙道歉。
  “對不起,哥哥,我……”
  哥哥?
  栗亭搖頭,打斷了他:“好哥哥好弟弟的遊戲,我又還能陪你玩幾年呢?”
  這句話很輕,卻比任何責備都重,一下子把栗晗砸懵了,臉色刷白的站在那裡。
  栗亭卻沒看他,直接鎖了小電瓶走到別墅前敲門,人都送回來了,沒道理丟下就走的,這兩位也該見一見。
  傭人很快開了門,一見是栗亭眉頭立馬皺了起來,可是當看到不遠處的栗晗時,傭人臉色大變,大聲的叫起了“栗先生,栗太太!!!”
  沒一會兒狄薇就走了出來,栗爾楊今天也在家,兩夫妻見到兩兄弟的表情和那傭人如出一轍,只是狄薇顯然更誇張一點,越過栗亭,大步沖出去拉住了兒子,緊張的看他的臉。
  “晗晗,這是怎麼了啊?怎麼受傷了?快給媽媽看看,不哭啊,不哭……”
  栗晗頻受打擊,被這麼一問,哭得更凶了,眼睛仍是不敢置信的看著他的哥哥。
  而他這個目光在狄薇看來就是明顯的資訊傳遞了,她和栗爾楊也一道望向栗亭,眼中滿滿的質問。
  栗亭不用他們開口,想也知道這人一次兩次從他手裡送回來不是醉就是傷,怎麼解釋都覺得多餘。而且栗晗今天的確受自己牽連,所以栗亭很簡練的承認。
  “想打我的認錯了人,打了他,我道歉。”
  狄薇聽罷,一手給兒子擦眼淚,一手已緊握成拳,她憤怒的看向栗爾楊,似乎想讓丈夫給自己出頭。然而當栗爾楊開口又是那幾句老套的說教時,狄薇受不得的打斷了他。
  若換做平時她也許還能勉強維持姿態,可是事關她的寶貝,狄薇哪裡顧得上那些惺惺作態,她指著栗亭,眼中火光兇猛,聲音都激動的分了叉。
  “栗亭,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把我們當成你的長輩,你沒規矩你闖禍你叛逆,我都可以不放在眼裡,你恨我怨我也可以沖我們來,但是栗晗不一樣,他從小就和你親近,以為你有多喜歡他,可栗亭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把他當弟弟了嗎!??”
  不同於對面激動的一家三口,栗亭面對這種控訴依然不以為然,嘴角甚至不屑的上揚了幾分,而他的這種無動於衷也終於惹怒了一邊的栗爾楊。
  栗亭驀地抬手,一下就攔住了向自己臉揮來的巴掌。
  他陰沉著看向企圖對自己動武的所謂父親,冷冷的說:“三年前你打不了我,今天也別想。”
  栗爾楊剛要大罵,栗亭已經轉向了狄薇。
  然後栗亭笑了,他說:“你錯了,我的確沒有那麼喜歡栗晗,但是我也不討厭他,因為我同情他,就像我可憐你一樣。”
  狄薇額角青筋直跳:“你什麼意思?”
  栗亭輕鬆的甩開了栗爾楊的手:“你口口聲聲愛兒子,卻把他不知不覺養成了自己最恨的女人的樣子,你難道不可憐?”
  看著狄薇震驚的表情,栗亭笑意更深:“我說得不對嗎?想要所有人的喜歡,虛榮又任性,天真又殘忍,永遠自我,永遠長不大,太像她了……不過她比栗晗更笨一點,她眼光還差,所托非人,直到死前才頓悟過來。而這樣性格的人絕對沒有好下場,就像遇上了你們兩個這樣真卑鄙真小人的時候……註定家破人亡,晚景淒涼。”
  栗亭又看向栗晗:“這樣的人,我為什麼要討厭他,這難道還不值得同情嗎?”
  如果栗亭只是言語攻擊或者辱駡,面前的幾人或許還能厲聲反駁,可是他切入的角度實在太詭譎犀利,一下子竟然把栗家夫婦都說呆了,尤其是栗爾楊,似是想到陳年往事,還有記憶中的那個女人,他囁嚅著要開口,竟半晌難以成言。
  栗亭沒興趣欣賞他們的表情,他任務完成,轉身就要離開,卻忽然聽見一聲悲傷的抽噎。
  “哥哥……”
  栗亭回頭,看向可憐巴巴望著自己的栗晗,這次語氣已帶上了警告。
  “你做什麼我都懶得和你計較,但是……離方槐檸遠點。”
  說完,直接推開杵在門邊的傭人,走了出去。
  跨上他的小電瓶,栗亭一路開出了素美花園,沿途還要經過大片的富人區,他看著時間,想著飛機就要降落了,便著急的打算抄小道走,然而這才剛轉了彎,栗亭就察覺不對勁,後視鏡中能看到有一輛麵包車一直在跟著他。
  栗亭加大油門,想要甩掉對方,可是那車貼得越來越近,在一個丁字路口處,迎面竟然又來了一輛車,直接將栗亭夾擊在了中間,逼得他不得不停了下來。
  栗亭看著門開,兩輛車上同時下來七八個高大的男人,最後蔡洋那張熟悉的臉從車內慢慢出現,不同于栗亭面對他的冷漠,蔡洋看著栗亭的表情是狠戾中帶著濃濃的興奮……
  “終於逮到你了……讓我好等。”蔡洋齜著牙笑道,“這次怎麼都不讓你跑了……”
  ********
  意識到情況不妙,方槐檸一邊按住驚慌失措的田典,一邊腦子飛轉。
  片刻,他努力鎮定道:“蔡洋雖然沒動你,但不代表他不會再找你麻煩,你就待在這兒別亂跑,也許栗亭一會兒就會回來,他打工的地方我會讓我的朋友們留意的,半小時後如果還沒消息,你就報警。”
  “那你呢?”田典著急的問,科學家不會自己想去摸索著找人吧,這A市那麼大,他能去哪裡。
  方槐檸眉頭緊擰,沉聲道:“我會找到他的。”
  說著,他拉開門拖著行李離開了友友社區。
  今天飛機落地的時候天氣還很好,可現在竟然已烏雲翻湧,天際沉沉一片,又要下雨了。
  方槐檸腳步飛快的穿過大街,一邊給錢坤和魏萍他們打電話,讓他們幫忙看看風信子和游泳館的附近,一邊哪裡都沒去,直接回了家。
  上樓開了電腦,方槐檸進了小牧場。
  這個App本來就是方槐檸給自己做的,栗亭無意中闖入了他的私人領地,窺得方槐檸呃心血,但其實前提條件也是將栗亭的隱私全都鋪展在了方槐檸的面前。小牧場在被安裝成功的時候就等於機主默認獲取了栗亭手機裡的全部許可權,包括栗亭的通訊錄,他的短信,他的操作記錄,甚至他所有的程式密碼,當然,還有栗亭的活動位置,一切只看方槐檸想不想知道。
  而此時已輪不到方槐檸多做選擇,他打開後臺,直接通過GPS查找並定位栗亭的手機所在,只要栗亭不關機,小牧場就不會被徹底關閉,他也一定能找到對方!
  就在方槐檸操作忙碌的時候,錢坤和魏萍也先後打來電話,都說沒有看見栗亭。此時窗外一陣轟雷滾過,傾盆大雨忽然從天而降。
  這讓方槐檸忍不住想到前兩個雨夜他們的相遇。
  第一次自己在車站遇到了那只流浪的小貓,第二次他終於如願把小貓帶回了家,而這第三次……小貓在哪裡呢?會不會遇到壞人遇到危險?他又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方槐檸簡直心急如焚。
  終於電腦縮小了查找範圍,一點一點把目標刪減到城、到區、到街、到樓……
  方槐檸跟著那位址眼睛也一點點發亮,最後竟愣在了那裡。
  直到外頭又是一聲炸雷響起,他這才猛地起身,三兩步邁向玄關,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他的小貓一身濕漉的站在那裡,無辜地看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栗晗從開文到現在爭議都挺大的,我一直沒有正面回應過,寫到這裡可以稍稍說下,這個角色並不單只是為了襯托栗亭,或者破壞他和方槐檸的感情而存在的,寫的是栗晗,但其實也是別人,和栗亭的成長息息相關的人,所以大家別著急,後面應該很快會說明白的~包括和田典的關係


第50章 因為太過在意,反而不知所措。
  栗亭渾身都濕透了, 該是從大雨裡一路行來的緣故, 凝結的髮絲垂落在頰邊,一縷一縷的往下淌水。
  方槐檸驚愕一瞬, 趕忙伸手將栗亭拉了進來, 哪裡顧得上地板髒不髒, 抓著他就上下檢查起來。
  “你去哪裡了?怎麼不接電話?你遇到誰了?有沒有什麼事?”
  栗亭默默的看著滿臉焦急緊張的方槐檸,任由對方抬高自己的手, 到處仔細的摸索查看。
  半晌, 像是欣賞夠了這樣的表情,栗亭才開口道:“我沒事。”
  方槐檸哪裡會信, 仍是拉著人不鬆手, 又聽栗亭說:“我覺得好冷, 我想先洗個澡。”
  方槐檸回神,這才發現掌下對方的溫度濕滑如冰,也不知道他淋了多久的雨。方槐檸暫且收起滿腹疑思,見栗亭行動沒有什麼太大的不便, 這才領著他進了浴室。栗亭這次沒帶換洗的衣裳, 方槐檸想了想, 進了房間拿了套自己的新T恤和褲子出來遞了過去。
  浴室的門當著他的面關上了,方槐檸這回卻不再像之前那樣企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凝神細聽著裡頭的動靜,生怕中途生變。好在栗亭動作依然很快,沒多時就打理乾淨重新走了出來。
  方槐檸立時迎上,一臉凝重嚴肅的盯著他不放。
  栗亭面對攔著自己的大高個兒頗為無奈, 開口問:“我很累,能不能讓我坐下?躺下也行。”
  方槐檸的T恤鬆鬆垮垮的掛在栗亭削瘦的身上,褲子也大得過了膝,方槐檸掃過栗亭暴露出來的四肢,沒發現什麼明顯的傷痕,不免松了口氣。
  見栗亭的神色真的十分疲憊,方槐檸左右一看,直接抓著人的手腕進了房間:“就在這兒睡一下吧。”
  栗亭看著那鋪著淺藍色床單大床和其上單獨一隻的枕頭,微挑了下眉後,爽快的坐了上去。正要躺下,卻又被方槐檸阻止了。
  就見這人快步離開,沒一會兒拿了一大塊浴巾走了過來,小心的覆上了自己的頭頂。
  方槐檸說:“把頭髮擦一擦再睡,不然會著涼。”
  栗亭沒反抗,乖乖的讓他動作,散亂的髮絲鋪散在臉上紮得他眼眸半眯,越發的像一隻慵懶的貓。而毛巾的摩擦也讓栗亭的耳廓後勁都染上了緋色,方槐檸無意間瞥見,眸光一閃,不敢再看。
  “好了。”
  擦完頭髮,方槐檸扶著栗亭重新睡下,但是人卻沒有走開。
  “你室友都告訴我了。”方槐檸低下頭說。
  栗亭對上上方那雙沉沉的眼睛,有點意外方槐檸竟然摸去了自己的宿舍,知道他瞭解了來龍去脈,也知道他應該是真的急了。
  栗亭承認:“我把栗晗送回家以後出來是被人堵在了半路,那叫蔡洋的還砸裂了我的手機螢幕,讓我沒法接電話。”
  方槐檸一驚,俯下了身:“他為難你了?”
  栗亭和他大眼對小眼:“沒成,被我逃了。”
  據田典說上次蔡洋在酒吧後街和栗亭對上時身邊帶了兩三個男人都沒能困住栗亭,這次他有備而來,幫手肯定只多不少,方槐檸不信栗亭那麼容易脫身。
  栗亭知道沒法隨便對付過去,只有道:“是有些困難,所以花了點力氣。”面對那麼多男人,栗亭也知雙拳難第四手,所以只繞著他們跑,拳腳沒怎麼挨,但是胸口的老傷在奔逃中拉扯到了,現在頗為悶痛,讓他十分疲憊。
  “而且……運氣不錯,遇到個幫手。”若真只有自己,到頭來還是危險。
  “誰?”方槐檸疑惑。
  栗亭說:“不認識……算是校友吧,正好住在哪兒。”
  “大學?”
  “高中。”
  方槐檸還要再問,栗亭卻闔上了眼:“總之,那蔡洋以後應該不會出現了。”
  雖然方槐檸不太明白,但看著床上人略顯蒼白的臉色,他還是把囉嗦的追究都吞了回去。
  “先睡會兒吧。”
  他給栗亭拉了拉被子,退出房間前到底沒忍住輕輕伸手摸了摸栗亭的臉,指尖劃過腮邊,動作溫柔中帶著心疼的小心翼翼。
  栗亭沒動,直到聽見房門被合上的聲音,腦袋才輕輕地在枕頭上蹭了蹭,嘴角微勾,閉上眼放心的睡去。
  ……
  這一覺睡得還挺沉,再醒來周圍已是一片漆黑,栗亭撐坐起身,剛打算下床,房門已經打開了,方槐檸開了燈,端著吃食站在門邊。
  “點了外賣。”方槐檸走過來道。
  栗亭一看,是一碗魚湯泡飯。潔白的湯底加鮮嫩的魚肉,飄香四溢,一看就十分可口鮮美,但是對於餓了快一整天的栗亭來說,這東西完全不夠塞牙縫。
  他有點不近人情的問:“你喂貓呢?”
  方槐檸當下心想:難道不是嗎?
  嘴裡還是解釋:“你剛淋了雨,先暖暖胃,不夠還有別的。”
  碗端到了面前,栗亭卻沒動,只是看著方槐檸。
  方槐檸會意,微彎起眼:“我剛才吃過了。”現在已過九點,早過了晚餐時間。
  栗亭這才接過了筷子。
  栗亭的力氣大,飯量當然也大,方槐檸坐在一邊,默默地看著對方用著松鼠嚼的吃法足足解決了三大碗湯泡飯,這才勉強果腹。
  栗亭吃飽喝足又躺了回去,耳邊聽著方槐檸收拾碗筷的清理聲,半晌又進了洗手間洗漱。墨蹟著洗完,又墨蹟著出來,卻墨蹟著遲遲沒有進房間。
  栗亭感覺到那來來回回在房門前徘徊的腳步聲,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你想讓我去睡沙發就直說。”
  方槐檸連忙進門,眉頭緊皺:“沒有。”
  栗亭看著他:“那你去睡沙發。”
  方槐檸暗道,我怎麼可能願意?!
  最終蠢蠢欲動還是壓過了糾結克制,暫時忽略這還沒徹底挑明就已經飛速發展起來的關係,方槐檸拿著枕頭,掀開被子,小心的躺在了栗亭的身邊。
  臥室的床非常大,栗亭微微蜷起身,小小一隻躺在那裡,根本占不了多少面積,和方槐檸以往自己睡的時候其實差不多,只是那巨大的存在感卻怎麼都令人難以忽略。
  黑暗裡沒人說話,只能聽見兩方輕輕的呼吸聲,一個有些急促,一個倒是平緩,平緩得仿佛在等待什麼一樣。
  方槐檸裝了滿肚子的話上的飛機,本想一見到人就要對他掏心掏肺,可是心心念念的物件真躺在自己身邊了,頭牌的手卻在被子裡握緊又放開放開又握緊,緊張得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栗亭沒有選擇回宿舍而是直接到了自己這裡來,是不是已經算明朗了態度?
  那自己要先道歉還是先表白?
  先說兩人的過去還是展望兩人的未來?
  明明一口氣可以寫三百行代碼都不帶轉彎的人,現在卻反復思量百般演練,母胎單身的理工男甚至考慮,小貓現在那麼累,我要不要等他徹底睡醒再好好跟他說?
  因為太過在意,反而不知所措。
  就在方槐檸糾結猶豫的時候,身邊的栗亭倒是先動了。他緩慢的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然後越翻離方槐檸越遠。兩人之間原本一抬手就能碰到的距離也被越拉越大。
  方槐檸當下就覺得這只小貓是不是又在耍什麼小心思?不高興了嗎?又要逃走了嗎?自己好不容才找到他的,難不成要再看著這半熟不熟的關係繼續下去?
  所以當栗亭一路翻到床邊,方槐檸腦子一熱,再顧不得什麼理性順序的,一伸手將人抓了回來,然後從後方牢牢的抱在了懷裡!
  栗亭那麼小只,比方槐檸矮了快一個頭,雙手合併就能將他整個人都包覆在胸前。熟悉的檸檬肥皂香味緊跟著滿溢在鼻尖,清新又撩人,勾得方槐檸魂牽夢縈神魂顛倒。那種心動的滋味在真正肌膚相觸的此刻就像煙花一樣猛烈炸開在他的五臟六腑,鑽入到方槐檸每個毛孔和細胞裡,沸騰一般滋滋作響。讓方槐檸忐忑害怕了一整天的心真正的落到了實處,也讓他再一次確認到自己究竟有多喜歡懷裡的這個人,甚至已近迷戀。
  小貓……
  抓住他的小貓了……
  不同于方槐檸的激動,栗亭沒有掙扎,就跟個娃娃似被他撈過去軟軟的抱在懷裡,直到感覺那兩條環抱的臂膀越收越緊,抱得栗亭都要喘不上氣時,他才不得不開口道:“你要勒死我麼……”
  方槐檸低下頭,把鼻尖湊在栗亭的後頸上輕嗅著,黑暗裡一張臉燒得通紅,聲音卻仍是執著的說:“你別想走。”
  栗亭沉默,只覺半邊身子都有些酥麻,片刻才無奈道:“我只是想拿杯床頭的水喝……”


第51章 和你的高材生之路有點南轅北轍。
  栗亭解釋完, 方槐檸卻還是沒有鬆手, 栗亭不得已間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沉悶的輕吟。
  嘩擦!
  同時,方槐檸聽見自己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被一隻貓爪用力揮過, 那力度又痛又癢, 仿佛神經末梢都過了電似的。
  有點僵硬的扳過栗亭的肩膀, 方槐檸喉嚨乾澀的問:“怎麼了?哪裡疼?”
  栗亭配合的轉向了方槐檸,兩人在黑暗裡面對面。方槐檸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看到自己快要燒起來的臉, 但是他卻能看見栗亭寂夜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像是含著銀色的月光一樣。不知是夜色浸染,還是身心疲憊, 又或是一直披拂在外的心防今夜淋了雨被栗亭暫時卸下了, 現在的他收起了往日的漠然與棱角, 與方槐檸對視的目光顯得又綿又軟,加之懷裡那纖瘦嬌小的觸感,看得方槐檸的心都要化了。
  問完見到栗亭撫著胸口的手,方槐檸才暗罵自己急切, 怎麼把這一茬忘了。連忙松了手上的力氣, 卻還是不捨得放開懷裡的人, 但也不敢把手覆過去,以免本就躁動的心緒更加控制不住,方槐檸只能松松的圈著栗亭,一隻手在他背上輕輕拍,像是這樣就能緩解對方的痛苦一般。
  栗亭嘴角微陷,像是想嗤笑, 但最後又忍住了,仍是一動不動的枕著對方的胳膊沒有反抗,默默地聽著對方心口處傳來的一下一下重重的心跳聲,又被背脊上的手拍得睫毛漸漸垂落,昏昏欲睡起來。
  此時,忽聽方槐檸輕問道:“怎麼弄的?”
  他問得當然是栗亭的傷,方槐檸記得上次去醫院時醫生告訴過他栗亭以前的肋骨就曾斷過,沒養好落下來病根。
  栗亭片刻都沒回答,就在方槐檸以為他睡著了,或是不願告訴他時,栗亭幽幽道:“打架。”
  其實這個答案方槐檸早有預料:“高中嗎?”
  “嗯……”
  “為什麼?”
  栗亭微微抬起了眼:“還能為什麼,看了不爽。”
  那麼軟糯的聲音說出這種狠戾的話來,一點都沒有殺氣,但方槐檸卻知道現實哪有那麼簡單。聽那位弟弟說起過,小貓的高中是在A市一中讀的,那個學校的校紀校風出了名的混亂,而以栗亭倔強尖銳的脾氣,想也知道定會得罪人。
  “他們打了你,所以你也打了他們?”方槐檸問。
  栗亭搖搖頭:“你不瞭解那學校的人,少爺小姐可多,收拾人從來不用自己出手,外校多的是小流氓。”栗亭的模樣又那麼具有欺騙性,誰都覺得能拿他一頭。
  方槐檸皺起眉。
  栗亭卻道:“不過,他找人堵我,我怎麼會讓他好過……”
  其實栗亭要是個軟柿子,被罵上幾句打個一拳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偏偏他是根金剛石做的硬骨頭,別說要他服軟,他不打到你服軟他還不甘休。於是雞毛蒜皮的小齟齬成了深仇大恨一般的敵對,小架變大架,突擊戰變持久戰。出事那天,外校的小流氓已經堵了栗亭半個月了,天天沒法善了,栗亭最後的耐心終於耗盡,他魚死網破的在後門把挑釁的幾個男生全收拾了以後,拖著傷痛的身體硬是撐回到學校,把那個罪魁禍首從隔壁班一路拖到樓下,當時那麼多同學的面打了個半死,半點臉也沒給他留。
  “就是運氣差了點,挑錯了時間。”栗亭對於那段經歷,有些可惜的總結。
  方槐檸的眉心已經快打結了,這是他沒法想像的生活。
  “什麼時間?”
  栗亭想了想:“A市一中……90周年校慶。”
  方槐檸:“??”
  栗亭:“那天市領導校領導都在,記者好像也在。”
  方槐檸:“所以……”
  栗亭:“所以我就上報紙了。”
  方槐檸:“…………”想也知道那報導會寫得有多麼驚心動魄繪聲繪色。
  他忽然想到栗亭和程鵬對上時那人說過的話,他說栗亭有案底。
  “嗯,”栗亭承認的特別爽快,程鵬就是那些老是來堵他的小流氓之一,沒想到最後竟成了校友,“我有案底。”
  方槐檸:“?!”
  栗亭:“那個人被我打昏了,腦震盪,所以他們家告了我。”對方家裡也算是有財力的,又是在這樣的非常時間發生,怎麼會輕易放過栗亭。
  方槐檸拍打在栗亭背上的手終於停住了,看著他的目光又深又重:“是因為這樣,所以大學……”
  栗亭眸光一閃,又低下了頭:“學校要開除我,但據我那位做教授的父親轉述,他用盡了所有力氣、財力好人力,拼命替我保住了這個學籍,他想讓我轉學或者複讀,好好聽話,但我覺得沒必要,最後勉強停了大半年的學,考進了這麼個學校。”
  栗亭用的語句特別乾脆,方槐檸卻知道裡面怎麼可能三年兩語就說透。雖說有案底的學生一樣可以進大學,但是栗亭那事有新聞媒體傳播,且眾目睽睽之下,這性質和社會影響就不一樣了,那一刻就等於殘忍的斷絕了他去到一等學府的所有機會,栗父如果從事教育業不應該不清楚個中情況,就算他真有門路,怕也是想要栗亭做些等價交換的,而以栗亭的脾氣,直接選擇釜底抽薪並不奇怪。
  久久沒聽見方槐檸的回答,栗亭好笑的抬起頭來。
  “去哪裡對我來說無所謂,金屋一樣可以養草包,草屋也未必挖不出金條,就是和你的高材生之路有點南轅北轍而已。”
  在栗亭看來,方槐檸不瞭解自己,狄薇其實有些話沒有說錯,他就是好鬥孤僻又叛逆,甚至自私市儈利益至上,他和方槐檸完全就是兩種人。或許高材生和自己真正接觸後會大驚失色也未可知。
  到時……他會後悔嗎?
  然而方槐檸聽了這話卻只覺自己的心都被捏成一團又反復翻攪,他想的是,這些糟心的波折沒有任何人替栗亭分擔,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獨自面對,相反還得到周圍那麼多的詆毀和誤會,沒有家人,缺少朋友,唯一和栗亭有過些童年牽絆的自己,也跟瞎了眼一樣,那麼多線索擺在面前都察覺不出。幸好他的小貓那麼堅強那麼勇敢那麼獨立,才讓自己與他重逢時依然優秀。
  忍不住再度想到那本日記和郵件,方槐檸胸口才紓解的氣又堵了起來,他忍著激動,微微湊近栗亭,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栗亭疑惑:“什麼?”
  方槐檸看著他漂亮的眉眼:“《神秘的世界》。”
  栗亭睫毛一顫,好像還是不懂。
  方槐檸也抿著嘴,眼裡閃過一絲懊惱,甚至有些委屈,如果栗亭早些對自己挑明,他倆怕是也不用兜轉那麼久了。
  栗亭和他對視了一會兒,仿佛思考透徹了,他道:“你說……小灰人嗎?”
  方槐檸頓了下,摟著他腰的手又緊了緊:“是,對不起,我竟然沒有把這些想起來……”方槐檸的道歉語意真摯懇切。
  栗亭聽著,卻挑了挑眉,忽然道:“誰跟你說我是小灰人了?”
  方槐檸一怔。
  栗亭擺過頭,看著虛空中的一點,輕輕道:“很抱歉說這些也許會煞風景,但就算讓你失望我也要坦白,那不是我。”
  方槐檸:“可你……”
  “我知道一些內裡的過往,只是因為看過你寫的那些郵件而已,”栗亭冷靜道,“小時候看的。”
  “那誰是……小灰人?”方槐檸眼神翻湧,望著栗亭朦朧的側臉,又湊近了幾分。
  栗亭抿了抿唇:“是我的一個小表弟,我們一起住在時移路,他是那本科幻雜誌的讀者,很喜歡上面的故事,所以每次看了都會跟我分享,包括你寫的那些,還有你們之間寫的郵件,他的網名就叫小灰人。”
  “那這位‘小表弟’現在在哪裡?”方槐檸看著栗亭轉來轉去的眼睛,又問。
  栗亭想了想:“死了……病死的,大概怕你傷心就故意斷了聯繫吧,骨灰就撒在我種的那塊田下面,天天給我的農作物做肥料,所以我過年過節才想到要回去看看他……”
  話才說到一半,栗亭就猛地頓住了。
  只覺柔軟的觸感輕輕劃過他的臉頰,又擦過唇瓣,最後印在嘴角,微微往復,繾綣留戀。
  一同伴隨而來的還有方槐檸炙熱的鼻息,一下下噴薄在栗亭的冰涼的皮膚上,瞬間燒得他呆在了那裡。
  嘴唇不過輕輕點上,方槐檸又很快抬起了頭,深吸了兩口氣後,才啞著嗓子道:“如果‘小表弟’是小灰人……那‘小表哥’就是小騙子。”


第52章 竟然從一開始就是你嗎?
  方槐檸再睜眼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屋裡的窗簾還拉著, 他迷蒙了一會兒才發現身邊的床位已經空了。方槐檸一怔,猛地起身, 生怕和上一次一樣自己醒來小貓又跑了。他心急慌忙的下床, 剛要往大門處去, 忽的聽見一邊聲響,這才頓住腳步。
  走到廚房邊, 就見栗亭站在灶前, 手拿鍋鏟正在做早餐。
  聽著動靜,栗亭只是微微側頭, 斜了眼方槐檸雞窩一樣的髮型和呆呆的臉, 道:“做什麼?”
  方槐檸回神, 壓著嘴角的笑意說:“沒,我只是想告訴你,家裡還有很多食材。”
  這個栗亭當然知道,不同於上一回來的空空蕩蕩, 這一次他打開方槐檸的冰箱和櫥櫃, 發現裡面被各種食物塞滿, 大多還是考驗保質期的生鮮食品,讓栗亭很是莫名。
  “你會燒?”不然為什麼買這麼多?
  方槐檸理所當然:“不會。”
  栗亭瞪著他,半晌了然又不爽的哼了一聲。
  方槐檸卻回以淺笑。
  去洗漱回來後,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早餐,栗亭做了雞蛋捲和玉米餅,還熬了粥, 光看那色澤就知道味道一定上乘。果然,方槐嘗了一口後,險些拋下他養了二十年的優雅教養,恨不得連筷子和碗都一起嚼下去。
  這手藝……拉到飯館立馬就能上崗。
  活脫脫的小廚師!
  用餐的時候誰都沒說話,兩人都低頭悶吃,香滑的蛋捲配上細糯的小米粥,那綿軟的口感讓方槐檸忍不住回憶起昨晚自己唇瓣所沾到的另一個觸感的滋味,比這還軟還糯,引人往復流連……
  像是怕失態,他微咳了一聲穩定住表情,嘴裡倒是誇了一句:“很好吃。”
  栗亭點點頭,神情比方槐檸還淡然,要不是人真在面前,方槐檸都要以為昨夜兩人的小親密只是一場自己幻想出來的夢了。
  時近時遠,忽冷忽熱,小貓的拿手絕活。
  不高興了撓你一下,看你不高興了又乖順的任你摟抱親近。
  真是太狡猾的小東西……
  以後只能百般上心,方槐檸一邊想,一邊對自己告誡。一頓早飯吃得是又心癢又酸甜。
  栗亭早就幹掉了自己那一份,等方槐檸吃完才清理桌面。方槐檸原本想幫著洗碗,可生疏的手法展示了三兩下就被栗亭鄙視到一邊去了。
  乾脆俐落的把亂七八糟的廚房都收拾乾淨後,栗亭對方槐檸說:“我走了。”
  方槐檸一聽表情就不美妙了,他還以為兩人能有一天的時間好好相處呢。
  栗亭看著他,解釋:“我今天期中考。”
  方槐檸努力讓自己看著不要太沮喪,跟著他走了兩步,道:“昨天忘了說,你回來之後我跟你那位元室友打過電話了。”
  栗亭當時就聽見了,點頭:“我知道。”
  方槐檸見他轉身,又道:“你……以後如果要用電腦,就過來吧,我的電腦……要比書吧的更好。”
  栗亭繼續點頭,彎腰穿鞋,要拉開門的時候方槐檸再次開口。
  “明天……別忘了。”
  栗亭一頓,看向他的眼裡終於帶了一絲笑意。
  “什麼?”
  方槐檸嚴肅的上前:“週三,你說你有空的。”他們倆還有些現實問題沒有確定。
  栗亭想了想:“有嗎?”
  方槐檸靠近:“有的。”
  栗亭挑眉。
  方槐檸的上身已貼到了栗亭的面前:“五點,晚上,A大門口。”
  栗亭就在兩人的氣息又要交匯的時候,敏銳的往後一退,拉開門走了出去。
  “行吧。”
  ……
  栗亭沒騙方槐檸,他的確今天考試。先回宿舍換了衣服,遇上等待已久連班都沒去上的田典,被對方一番緊張的盤問,栗亭把昨天對方槐檸說得那些又簡略的告訴了他,這才勉強脫身。
  考完試,栗亭去修他的手機,他的電瓶車當時被砸得挺慘,應該是徹底報廢了,修手機的店家建議他的手機也報廢,因為維修的錢怕是比新買一台還貴。
  “你這記憶體太小了,螢幕也小,怎麼打遊戲?同學,你看這一台,雖然價格高,但是性價比也高,大點的軟體運行起來超快,一點也不卡!”
  栗亭站在櫃檯前聽著對方在那兒口若懸河的介紹,盯著那個價錢良久沒動……
  ********
  週三那天方槐檸很早就醒了,應該說前一晚他睡得並不怎麼好,做了一晚上奇奇怪怪的夢,一會兒夢見自己約小騙子吃飯卻打不通他的電話了,用電腦定位,發現對方顯示的位置已經離開地球;一會兒又夢見自己吃飯的時候遲到了,趕到那裡發現站在A大門口的是個灰皮膚大眼睛只有自己一半高的外星小灰人,方槐檸問他你是誰?對方回答,你怎麼不認識我了?我是小表弟啊。
  然後方槐檸就睡不著了。
  想到今天的約會,在床上似緊張又似興奮的翻來覆去了一通,方槐檸索性起床去了學校。到研究所樓下的時候看到了有些時間沒見的於瑤晴站在那裡。對方其實一直有在所裡往來,只不過方槐檸盡可能都避開了她而已。
  今天他原本也不會在意的,可偏巧於瑤晴在和一個有些眼熟的男生說話。方槐檸想了想,認出那人不是那個叫劉磊的男生嗎?計院的學生出現在所裡並不奇怪,不過原來他和於瑤晴也認識?
  想到那些書,方槐檸又突然想起來自己曾經抄過一次書單,而那天到圖書館就遇上了於瑤晴,會不會書單被她看見了?
  替自己借書的難道是她?
  如此說來倒也通順。
  方槐檸一邊琢磨,一邊進門,然後被師姐許妙妙叫住了。
  許妙妙打扮文青,長相仙女,是A大出了名的大美女,也是倪蔚年最得意的門生之一,不過她比方槐檸還神出鬼沒,大部份時間都只待在實驗室,說起話來跟半年沒吃飯一樣。
  “槐檸啊,A圖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系統有點問題,讓我去看看,A圖那麼遠那麼遠……他竟然讓我去看看……他不知道什麼叫遠端……”
  方槐檸沉默了下:“一會兒我去吧。”
  許妙妙點點頭,慢悠悠的回了實驗室,路上遇見吳毅問她吃過早餐沒。
  許妙妙:“沒有吃……食堂那麼遠那麼遠。”
  吳毅、方槐檸:“……”
  去A圖前,方槐檸把那些借的書都帶上了。自己現在有了別的事和人要惦記,借書的人是誰,是不是於瑤晴,方槐檸都懶得花心思也懶得想知道了,所以就還了吧。
  去到A圖後和管理老師溝通了問題,不是很複雜,方槐檸很快解決。想到師姐那個樣子,他又把自己的手機號留給了對方,萬一系統再有問題就直接找自己。
  管理老師讓工讀生過來記錄,那個工讀生說:“你先打一下我們諮詢台的電話,我可以把你的來電號碼直接保存在我們館的電話通訊錄裡,下次找你不容易丟失。”
  方槐檸照辦,然而才輸了前幾個數字,手機裡就跳出了這個完整的號碼,顯示一個多月前A圖曾打過自己的手機。
  方槐檸奇怪:“你們之前找過我?”可A圖的人哪裡來自己的電話?之前搞系統的時候也是直接聯繫研究所的。
  工讀生不記得了:“有嗎?”
  方槐檸也覺得奇怪,等對方記好電話邊抱著書要走。工讀生見了道:“方學長你要還這個嗎?直接給我吧,不用排隊了。”
  方槐檸也沒客氣,把書給他了,卻聽對方搭話道:“哎?這幾本方學長之前是不是有找過?終於借到了?”
  方槐檸:“嗯。”
  “之前幾個月,有人也在問這書,方學長幸好下手快。”
  方槐檸一怔:“誰?女生?”
  工讀生搖頭:“男生。”
  方槐檸皺眉:“是誰?”
  工讀生:“啊?其實……算起來不是我們學校的,一個送外賣的,你應該不認識。”
  送外賣的?
  方槐檸心頭一跳,再度堅持:“是、誰?”
  工讀生聽他聲音都沉了,忙道:“他……他叫栗亭,哎,方學長你不用管他,下回他要再來我保准找保安趕他出去。”
  聽見這個名字,方槐檸明顯一怔,臉色忽明忽暗,在明媚與霜凍間切換,最後定格在冷冽紙上,皺起眉直直的看著眼前人。
  工讀生被他目光一驚,趕忙低下頭,再看到手上的書,忽然想起了。
  “對了,這些書……這書不是栗亭那天要擺我這兒的嗎?”他別的記不住,在這兒幫了三年的忙,對記書名再內行不過了,想起這個,他又想起了別的,“那天……他……”
  “他還怎麼樣?”方槐檸追問。
  “他還讓我給別人打了電話,說讓他來拿書的,不過我沒打通……”說到一半,工讀生望著眼前人好像明白了什麼。
  方槐檸表情凝重,忽而低下頭看著腳下。
  他也想起來了,借書的那天,除了於瑤晴外,其實他還遇見了一個人,那個人就站在自己腳下的位置,睜著大眼睛回過頭來和自己對視……
  所以……
  竟然從一開始就是你嗎?
  方槐檸面色幾番變化,最終還是沒忍住,彎起眼,抿著唇綻出了一個燦爛的笑來。
  正對著他的工讀生:“!!!???”


第53章 要不要?
  栗亭週三那天依然有考試, 且是兩門課, 下午掐著點交了卷坐車回來還是五點過二十了。
  幸好趕到A大門口的時候幾乎不用找,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巨型雕塑下的方槐檸。今天天氣有些涼, 他穿了一件中款的黑色風衣, 裡面是白色的T恤, 下身則是牛仔褲和球鞋。非常普通的一身裝扮,可沿途路過的女生幾乎每個都在看他。
  栗亭大邁的步子收了下, 慢慢走了過去, 離著還有些距離,方槐檸就抬起了頭, 看見是他, 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忽然多了一抹光彩。
  走到近前, 栗亭又發現方槐檸剪了頭髮,劉海和鬢角都剃短了很多,越發顯得五官俊朗立體,整個人都快接近身後的雕塑了。
  栗亭掃了他兩圈, 說出口的話還是十分冷靜:“來晚了。”
  方槐檸也挺冷靜的, “嗯”了一聲, 說:“我也剛到。”
  栗亭看了眼方槐檸腳下被踩得快成碎屑的落葉,點點頭:“去哪兒?”
  方槐檸說:“先吃飯吧。”
  他本來想約栗亭到香米棠的,但是這時間位子難訂,而且商店街人那麼多,老熟人也多,萬一中途有些什麼干擾就糟了, 今天可是絕對不能出紕漏的一天。
  所以方槐檸帶著栗亭去了另一家餐廳。
  走前還十分友好的徵詢了一句:“你有什麼不吃?”
  栗亭覺得這話有些耳熟,回道:“沒有。”
  方槐檸滿意的點點頭。
  轉了兩條街,栗亭遙遙看見了遠處的店牌,腳下一頓。
  方槐檸下巴抬了抬,又問:“海鮮吃不吃?”
  栗亭:“…………”
  方槐檸和小財迷不同,說吃海鮮就真吃海鮮,而且不似那種沿街的海鮮大排檔,這家餐廳環境優雅,顯然是有些格調的。
  兩人一道坐下,方槐檸問栗亭要吃什麼,栗亭看著功能表的價目表沒說話。
  方槐檸:“你都請了我兩頓大餐了,我也該破費一次了。”
  栗亭:“…………”
  最後還是方槐檸點的,要了不少招牌菜。地方當然是他反復考量過的,經濟方面的情況他也盤算在內了,栗亭是個小財迷,想必平時很少會光顧這種價格的餐廳,但是方槐檸之所以還是決定帶他來,就是單純的想讓栗亭嘗嘗這裡的味道。
  栗亭在乎金錢,可他並不惶恐於金錢帶來的差距。栗亭節儉卻不貧窮,摳門卻不自卑,他做了那麼多底層職業,卻從來沒有哪一次在客人面前落過下風,管你是國色天香還是土豪財主,該臭臉還臭臉,想鄙視就鄙視。
  那種吃了頓大餐就覺得自己和對方有差距因而產生的自輕自賤,方槐檸相信在栗亭身上是不可能發生的,他比誰都看得起他自己,所以方槐檸不想委屈自己,更不想再委屈他。
  果然,栗亭很順當的接受了這一桌美食,吃得還挺津津有味。
  不過方槐檸還是發現他只吃生蠔、刺身和海參之類的東西,蝦蟹他幾乎都沒動。
  “不喜歡這些嗎?”方槐檸蹙眉問。
  栗亭快速咀嚼,抽空道:“麻煩。”
  栗亭平日裡幾多奔忙,能好好坐下來吃頓飯的時間都屈指可數,久而久之他已經習慣了各種簡餐,怎麼方便怎麼來,饅頭燒餅那種隨時能揣懷裡帶走的更是他的最愛,魚啊蝦啊,這些浪費時間的玩意兒栗亭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碰了,哦,對了,幾個月前去栗爾楊家好像吃過,不得已而為之。
  方槐檸聽得筷子一頓,他以為自己已經考慮得十分周詳了,結果還是不夠完美。
  方槐檸心內懊惱了一番,默默地帶上手套,拿過了面前的斑節蝦。
  栗亭饒有意思的看著他慢條斯理的剝殼,剝了一個又一個,待到裝了滿滿一小碗的時候,方槐檸卻沒有吃,而是手下一轉,將那整碗都推到了栗亭面前。
  栗亭一怔。
  “你怎麼……給我剝了這麼多啊?你自己怎麼不吃?”
  話不是栗亭問的,而是隔壁桌一對膩膩歪歪的小情侶,女生對著男生送到嘴邊的螃蟹特別應景的撒嬌著道。
  那男生很屌的回答:“寶貝,誰讓我是你男朋友呢?”
  這話一落,方槐檸連忙轉開了眼,在外搖擺了一圈後才小心翼翼的看向栗亭,發現他低著頭一筷子一筷子的吃著碗裡的蝦肉,隱在鬢髮間的耳廓似乎也有些微紅。
  方槐檸心跳又快了幾分。
  好不容易磨嘰著把這頓飯吃完了,兩人離開了餐廳。
  沿著長街慢慢地向前漫步而去,期間兩人都沒怎麼說話,方槐檸只有在看到栗亭口袋裡的新手機時疑惑地問了句:“怎麼買的這款?”
  雖然是舊版,但是比起栗亭以前的那些山寨老人貨好上幾百倍了,對小財迷來說簡直是筆大破費。
  栗亭淡淡道:“正好打折。”
  方槐檸奇怪,但也沒有追問。
  兩人一路遊蕩到了A市的中心花園,那兒有一處非常大的廣場,有商城有噴泉,雖然今天不是週末,但是人潮依然洶湧,尤其是附近還有好幾所大學,一到晚上,滿廣場的小情侶。
  栗亭和方槐檸在廣場上吹了會兒冷風,看著身邊一對對或相依或擁抱的身影,方槐檸攏了攏身上的外套,到底沒忍住問了句:“冷嗎?”
  栗亭正在看大螢幕上的廣告,聽罷很不解風情的搖了搖頭。
  “你冷?”
  方槐檸只有道:“有點。”
  這兩天A市降溫了,栗亭看著對方身上有些薄的風衣,心裡吐槽:誰讓你瞎耍帥的。
  嘴裡則道:“那做點暖和起來的事吧。”
  方槐檸一驚。
  卻見栗亭忽然伸手指向遠處的林蔭道:“從那兒開始。”
  方槐檸:“?”
  “跑一跑就熱了,二十圈怎麼樣?”栗亭看著他。
  方槐檸:“…………”
  栗亭說著,直接往那頭走去。
  方槐檸鬱悶,卻也不得不跟在了他的後頭。
  林蔭道在廣場的背面,少了舞樂光影,只有埋在樹叢間的夜燈在走入其中的栗亭身上灑出一道道零碎的昏黃,晦暗而幽靜。
  方槐檸看著他,正打算告誡對方昨天胸口還疼呢,不能亂折騰時,卻見前方的人放緩了腳步,半明半暗間,那只背在身後的手似乎輕輕的向自己張開了……
  方槐檸一愣。
  心跳猛烈的快了起來。
  他呼吸微斂,快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在幽寂的夜色裡……牽住了那只手。
  栗亭的手很熱。
  方槐檸的更熱。
  深秋的涼夜裡,他們的手心火燙的貼合在一起。
  十指交握。
  上一回兩人從友友社區走到A大的時候方槐檸覺得這條路有些累,然而今天,他卻覺得轉瞬就到了。
  站在社區的樓下,方槐檸看著他。
  栗亭也在看著他。
  栗亭說:“我走了。”
  方槐檸說:“好。”
  栗亭抽了抽被握住的手,卻沒有成功。
  栗亭問:“你還有話說?”
  方槐檸想了想:“本來是有很多想問,但除了最後一個,其他問題我覺得我好像知道了。”
  栗亭莫名:“其他什麼問題?”
  方槐檸只說了個名字:“劉磊……”
  栗亭笑了:“這代表什麼?”
  方槐檸輕輕一拽,把栗亭拉近了幾步:“代表……我知道你怎麼想的了。”
  栗亭卻搖頭:“你不知道……”
  方槐檸看著對方在月色下彎起的眼睛,心癢難耐,忍不住紅著臉又攬過栗亭的腰,將人摟進了懷裡。
  重新抱住他,方槐檸不禁一聲歎息,不過才兩天,他已經想得快瘋了。
  “那你什麼時候願意告訴我?”
  沒聽到答案,方槐檸壓著快噴火的神思,不得不選擇了另一個問題。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哪怕樓抱在懷,哪怕同床共枕,方槐檸這心依然落不到實處,他沒有談過戀愛,雖然蔡洋那事橫插了一擋,但這頓飯一定要吃,這個表白確認關係的流程也必不可缺,這段感情絕不能模棱兩可糊裡糊塗,他要最清晰的確認。
  尤其物件還是這只狡猾的小貓,方槐檸一定要聽他親口說出來。
  栗亭的身高正挨到方槐檸的耳際,這樣的距離不得不讓他抬起頭盯視對方,雖然仰望,卻不減氣勢,大眼睛中哪裡還有半絲陰沉,滿滿的靈動螢光,幾乎看得方槐檸難以把持。
  “要不要?”方槐檸的唇不過幾寸就貼上栗亭的了,他卻隱忍著重複道。
  栗亭回視著對方,仔仔細細的將方槐檸眼裡的壓抑、深情和焦急都徹底看了個透徹後,他仿佛終於確認了什麼,緩慢卻清楚的吐出了一個呢喃的“要”字。
  還沒完全收音,方槐檸的唇已經急不可耐的壓了上來。
  這一次不同於上回的輕觸即離,栗亭被吻得切切實實。
  雙唇斯磨輾轉須臾,對方的舌便探進了他的口中,勾著他的jiu纏shun吸。栗亭也沒接過吻,他不知道方槐檸的吻技如何,他只知道自己向來清明的腦子在那幾分鐘裡跟沸騰了一樣,越來越糊塗,只能憑著本能予以回應……


第54章 我希望你已經想好了,也相信你已經想好了。
  方槐檸第二天中午近十二點的時候才匆匆忙忙趕到風信子小舍, 他今天活不多, 為什麼上午效率這麼低是因為他早晨遲到了,為什麼早晨遲到是因為他昨天沒睡好, 為什麼沒睡好是因為他做了一夜濃墨重彩的夢, 為什麼做這種夢是因為睡之前和栗亭在友友社區樓下那什麼了……
  澎湃激蕩, 久久不歇。
  總之就是卡著風信子的飯點到了書吧。
  好在栗亭也沒忙完,臨近A大期中考, A圖的位子又開始緊俏, 連帶著風信子的生意都水漲船高。
  方槐檸也不和其他人擠座位了,就站在吧台看著栗亭在那兒不停的洗杯子。
  魏萍老遠飄蕩過來好奇的在他面前招了招手:“這位先生, 你是我們店新聘的形象代言人嗎?”
  方槐檸勉強被她拉回視線:“唔?”
  魏萍:“不然你站在這裡幹什麼?你是覺得自己很渺小還是很沒存在感?”
  方槐檸被她一訓, 這才覺得自己有點突兀, 默默地退到角落,只露出大半個身子,向著能看見吧台的方向站著。
  魏萍也跟了過去,直截了當地問:“你倆成了?”
  方槐檸訝異。
  魏萍:“你的表情告訴我的。”那天奪命連環call讓魏萍和錢坤幫著找人, 她就已經覺得形勢有變。
  方槐檸摸了把臉, 略微收斂住神色。
  魏萍又問:“你倆親了?”
  方槐檸更是訝異。
  魏萍:“你的眼神暴露了。”
  方槐檸連忙別開了眼。
  魏萍哼笑:“下手可真快。”
  然而盯了方槐檸半晌, 她忽然嚴肅的問:“此時此刻,你說我們店裡現在坐了多少人?”
  方槐檸不明白她這話題怎麼轉得這麼快,有些納悶。
  魏萍又問:“其中有多少是女生?”
  魏萍:“女生裡又有多少人在看著你?”
  方槐檸不語。
  魏萍凝視他:“槐檸,現在的小年輕可聰明了,尤其是面對心上人的女孩子,火眼金睛一擊即中, 我能觀察出的,她們一定也能,你就當我是煞風景好了,作為朋友,這個戀愛怕是不容易談,我希望你已經想好了,當然,我也相信你已經想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方槐檸眼眸一動,抬頭朝吧台後的那個人看了片刻,目光幾經翻轉,如漣漪翻出波浪,最後歸於平靜。重新回視魏萍,語氣十分鄭重。
  “我想好了。”
  魏萍怔了下,繼而笑了,伸手拍拍方槐檸的肩膀。
  “媽媽的好兒子。”
  說著她給方槐檸拖了把椅子過來讓他坐著等。
  “代言人專座。”
  方槐檸無語,還是坐下了。
  沒多久栗亭好了,今天他口袋裡沒揣包子,解下圍裙跟著方槐檸出了風信子。
  “去哪裡?”
  一頓午飯而已,還要跑出去吃,換做以往栗亭哪裡願意。
  方槐檸領著他從A大的樹林小道走,回答道:“去食堂。”邊說邊趁著周圍沒人,小心的牽住了栗亭的手。果然,那手泡了一上午的冷水,現在又濕又涼,方槐檸心疼的在掌心輕輕搓著,暗暗歎氣。
  栗亭倒是無所謂,任他拉著走,就是奇怪這食堂怕是方槐檸自己都沒怎麼去過,為什麼忽然想到要帶他去。
  的確,方槐檸自從搬離A大後,除非前室友要求,不然他一個人很少會過來吃飯,主要是他一落單,類似於瑤晴之類的角色就會平白冒出來很多。
  進食堂前,方槐檸放開了栗亭,選了個僻靜的位子讓他坐下,自己拿了飯卡去買飯,順便問栗亭要吃什麼。
  栗亭想了想,竟然報了一串菜名,面對方槐檸的意外,栗亭說:“我以前常來。”不過都是給別人帶飯,他自己從來沒吃過。
  方槐檸也明白過來,點點頭,排隊去了。
  栗亭遠遠看著他,A大有四個食堂,這裡地處計院和法學院正中,不少都是電腦專業的學生,所以很多人都認識方槐檸,像是和之前栗亭想的一樣,大家都驚訝於頭牌的出現,有些小聲議論,有些則大方地走上去跟他說話。
  方槐檸的氣質又回復到了高冷,認識的就應上兩句,不認識的瞟過去一眼算是勉強禮貌。
  好不容易買完了餐點,方槐檸端著到了栗亭面前,在栗亭選擇的基礎上他又加了很多種類,一邊遞過筷子,一邊把飯卡也遞了過去,臉上已回復到了淡淡的溫軟。
  栗亭沒動。
  方槐檸拿著卡說:“我在的時候我們一起吃,我不在你也可以自己過來吃,當然大部份時候我都會在。”
  栗亭還是不動。
  方槐檸無奈:“真這麼喜歡吃包子?”
  栗亭挑眉:“你說呢?”
  方槐檸有備而來:“我沒說把卡白送你。”
  栗亭問:“怎麼?”
  “跟劉磊一樣,租的。”
  栗亭:“多少?”
  方槐檸思考了下:“一個月兩百,兩個月一百五……去掉我的一半,再打個親屬折扣,一學期……十塊吧。”
  栗亭:“…………”
  方槐檸:“錢我剛都沖進去了,不吃就浪費了。”
  說著硬是把卡推了過去,仔細的挑出面前的魚刺,夾到了栗亭的碗裡。
  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方槐檸的堅持,又或是有別的打算,栗亭最後把卡收下了。
  吃完飯,方槐檸還要回研究所,今天什麼時候能下班還不清楚,兩人晚上不能一起回去了。
  從食堂出來,站在樹下,方槐檸和栗亭暫時告別,剛吃飯的時候他問栗亭要了他的新手機,栗亭爽快的給了,方槐檸擺弄了好一陣後還給了他。
  “我走了。”
  “嗯。”
  “明天見。”
  “嗯。”
  話說完了,兩人卻都沒挪步。
  又站了一會兒,栗亭的午休時間短,不得不趕回去上班了,正要轉身,忽然腳下一拐,不知踩著什麼竟然被從後頭絆得失去了平衡。
  按栗亭的身手哪能那麼容易中招,只是因為站在他身後的事方槐檸,栗亭還真沒防備,眼看趔趄著要向前摔倒,一雙手穩穩探出,飛快的扶住栗亭的胳膊然後沿著他的腰腹環抱住,又重重的摟了一下後,若無其事的放開了,一套動作竟然一氣呵成。
  “小心點。”隔著兩旁往來的人,方槐檸認真的叮囑。
  栗亭猛地回頭,盯著那人正經的臉看了片刻後,點點頭。
  剛要轉身離去,又忽然回頭伸出手,指尖沿著方槐檸微紅的耳廓一路向下,在他的後頸處擦過,冰冰涼涼的手指竟然鑽入了對方的領口,又在他鎖骨處摸了一圈後才抽了出來。
  丟掉手裡似乎從對方身上取下的落葉,栗亭也面不改色的正經道:“你也是。”
  覺得胸口起燒的方槐檸:“…………”
  ********
  下了班回到宿舍天已經黑了,田典竟然還沒回來,栗亭等外頭那些員工都洗了澡以後才去洗漱,上了床這才有時間打開手機。
  下午經了某人手,他手機嶄新的桌面上果然多了一個熟悉的大柚子Logo。
  栗亭戳開了。
  介面和之前比似乎有了些不同,栗亭正要細看,上方忽然跳出了一個對話方塊,一個檸檬頭像的人發來了消息。
  F:還沒睡?
  栗亭回復。
  L:嗯,這什麼?
  F:稍微做了下改版,加了會話功能。
  這功能說加就能加的嗎?栗亭不懂這個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F:除此之外還有點別的改動,你可以先嘗試看看,要是哪裡不懂再問我,應該不難。
  L:哦。
  L:【白眼】
  L:【白眼】【白眼】
  L:【白眼】【白眼】【白眼】
  F:?
  L:正在嘗試。
  F:……
  F:【愛心】
  F:【愛心】【愛心】
  F:【愛心】【愛心】【愛心】【愛心】【愛心】【愛心】【愛心】【愛心】
  F:我也嘗試下
  L:…………
  F:今天又降溫了,宿舍裡冷嗎?
  L:不冷。
  F:有空調?以前住的屋子有空調嗎?
  L:空調是什麼?
  F:……地球上的發明,你們星球不用嗎?
  L:不用,我們有天然能源取暖,鑽木取火。
  F:那我們地球也有天然的。
  L:?
  F:人。
  L:【白眼】
  平日裡兩人面對面,一個高冷一個孤僻,雖然不是說不到一起,但那微妙又曖昧的冷場偶爾還是會冒頭。然而現在,透過這小牧場,兩人就這麼不著邊際的聊了起來,恍惚間仿佛回到了過去的某個時間節點,一切還是從前,一切都沒有變。
  文字的那頭依然是那個奇思妙想又機靈多智的外星少年……
  不知不覺已近午夜,考慮到栗亭第二天還要上班,怕對方休息不夠,險些沉溺的方槐檸還是當先說了晚安。
  得到回復才依依不捨的關上了對話方塊,方槐檸又打開了備忘錄。
  新版的小牧場備忘錄被他改成了雙人的,L君和F君各占一邊,兩人分別可以更新自己的日程,也可以看到對方的。畢竟兩人都挺忙的,時間也不固定,有了這個他們就可以隨時隨地填上自己的下個行程安排,對方打開後完全可以一目了然,什麼時候見面都方便。而且方槐檸也考慮到了隱私的問題,儲存格上設置了鎖定按鈕,如果栗亭有些什麼計畫不想給自己知曉的話,他允許對方進行隱藏,比較貼心了。
  流覽了一圈還算滿意,方槐檸在F君的備忘欄裡寫下了他的第一條正式記錄。
  F君:
  201X年11月10日
  我的小灰人回來了。
  剛要關閉,卻發現L君也更新了備忘錄。
  方槐檸打開一看,微愕,繼而又微微笑了起來。
  L君:
  201X年11月10日
  《栗亭的世界》復刊了。


第55章 無時無刻都在想。
  昨天晚上沒見面, 隔日方槐檸特意起個大早買了早點在友友社區門口等人, 然後和栗亭一起走去了A大。
  照例一番點到即止的告別後,方槐檸去了機房。
  他今天有課, 巧得是, 今天資訊工程的學生好像也有課, 所以他在走廊遇到了那個叫劉磊的男生。對方正在吃早餐,身邊還站了個小個的女生, 大概是他的女朋友。
  劉磊一眼就看到了他, 熱情的和方槐檸打招呼,許是想到栗亭的那張借書證, 方槐檸對這男生也挺有好感的, 不似見了一般人的冷淡, 還算是客氣的對他也點了點頭。
  結果劉磊身邊的女孩兒見了這互動便問了兩句,然後意外地看來。
  “原來你就是方槐檸?”
  說著又道:“我們學生會正好要做個系統,之後大概需要你多幫忙了。”
  方槐檸當下沒明白,不過很快就知道什麼情況了。


第二節 課的時候研究所打來電話讓他回去一趟。方槐檸去了, 上了樓就聽吳毅跟他說:“郭老師找你。”
  方槐檸奇怪。
  吳毅道:“新case, 學生會的小系統, 你知道誰申請的吧?資管處這次批得那麼快,還點名要你做,于大美人這回為了追你可是下血本走關係了啊。”
  方槐檸眉頭微蹙。
  吳毅安慰道:“哎,真不樂意啊?不樂意就當賺個小外快了,反正沒幾天就能搞定的事。”
  話剛落,樓下的郭老師就來找方槐檸了, 於瑤晴也跟在一邊。學校裡需要什麼新系統新研發的活計找研究所幫忙很正常,一般的學生能接手該是求之不得的,賺錢還賺經驗,哪怕有別的任務要忙,也會想法子擠擠時間。
  于瑤晴也覺得方槐檸應該不會拒絕,對方雖然高冷,但對學術方面還是非常認真的。
  誰知郭老師這話才出口,內容都還沒介紹完呢,就聽頭牌搖頭道:“對不起。”
  郭老師也一愣:“怎麼了?有困難?”
  方槐檸點頭:“有點忙。”
  郭老師:“老倪最近項目這麼緊張嗎?他不是一向都給你們留很多自由時間的?還是你私人方面的問題?”
  方槐檸繼續點頭:“我自己的。”
  郭老師倒是不勉強:“那好,槐檸你想好嘍,你不接這任務我就分配給別人了。”
  方槐檸:“嗯。”
  郭老師走了,於瑤晴在一邊臉色有點蒼白也有點尷尬。
  “你真的很忙嗎?”她不死心的問。
  方槐檸堅定:“對。”
  一邊的吳毅看著轉身離開的落寞美人兒,可惜道:“男神好冷酷哦……”
  方槐檸手機微震,拿出一看,小牧場提示L君更新了備忘錄。
  “我沒騙她。”方槐檸說。
  這U市的項目還沒開始,方槐檸手裡都是一些比較瑣碎的事,吳毅奇怪:“你忙什麼呢?”
  (十一點下班,一點半游泳館上班。)
  看著L君今天的工作安排,方槐檸嘴角勾起,眼神都柔和了下來,一邊往外走,一邊丟下一句。
  “談戀愛……”
  “哦……”
  吳毅應了一聲,忽覺不對,猛然抬頭!
  方槐檸這三個字說得聲兒不高,但是實驗區域十分安靜,吳毅瞪向走遠了的人,繼而慢慢回頭,就見坐在周圍一群同樣聽見什麼的學長姐都對他投來了震驚的表情。
  包括那頭還沒徹底離開的於瑤晴。
  眾人:“!!!!”
  ……
  方槐檸到了風信子,今天他有位可坐,因為錢坤在那兒占著。
  一見他錢坤就痛苦萬分,指著面前顏色詭異的飲料說:“是兄弟就替我分擔一點……”
  方槐檸目光在店裡繞了一圈,成功的在角落發現某人的身影後這才轉過眼來:“什麼東西?”
  “毒……補品。”錢坤發現到魏萍走來的身影,連忙改口。
  魏萍懷裡抱了一堆的小禮盒,正挨桌的發放著,到了方槐檸這桌,高興的問錢坤:“我調的新品味道怎麼樣?等等,再給你加點牛奶。”說著拆了一盒包裝就灌進了已經喝了小半杯的杯子裡,又給灌滿了。
  錢坤哀傷。
  栗亭也走了過來,手裡端了一杯透明的飲料放在了方槐檸面前。
  方槐檸在桌下輕輕地抓住了小服務生的手,面上自如的問:“這什麼?”
  栗亭:“新品。”
  方槐檸:“你做的?”
  栗亭點頭。
  方槐檸抿了一口。
  栗亭看著他。
  方槐檸捏了捏他的手指和軟軟的掌心,眼神享受:“好喝。”
  雖然之前方槐檸同樣給了錢坤奪命連環Call,但神經大條的體院男一點兒沒往某方面想,他只是意外方槐檸和栗亭什麼時候關係那麼好了。
  看看自己面前渾濁的那杯,再看看方槐檸清澈透底的那杯。
  錢坤羡慕。
  魏萍:“問你話呢?”
  錢坤痛苦:“好、好喝……”
  魏萍滿意的走了。
  錢坤回神:“哎,老婆,你在發什麼東西呢?怎麼我們這桌沒有啊。”
  “光棍節禮物,你們這桌……”魏萍眼神晃了圈,掠過桌下倆絞絞纏纏的十指,道,“不符合規矩。”
  “怎麼就不符合了?”喝了兩杯重口補品熱血上頭的錢坤仿佛找到了發洩口,說什麼也要對方正視他的權益,“我就算了,他倆不是人啊……”
  魏萍:“他倆什麼?”
  錢坤:“光棍啊。”
  仿佛還怕女朋友不明白,錢坤在桌上摸了半天,沒找著筷子,只能抽了吸管代替,拿了一根,又拿一根,拍在面前。
  魏萍盯著那玩意兒看了片刻,伸手拿走了,轉身前,想了想,把手裡空牛奶盒上的吸管拔下來換上了。
  瞅著桌上那根抽拉式雙層吸管……
  錢坤:“???”
  栗亭:“…………”
  方槐檸:“…………………………”
  ……
  栗亭下午是游泳館的班,方槐檸還要回學校,他先去了那裡。
  不過三層樓的高度,栗亭沒坐電梯,而是從秘密頻道走上去的,才走了兩層就聽見有人說話,他腳步一頓,探頭朝下看去,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和另一個男人並排靠在樓梯轉角聊天,一個瘦一個胖,一個長髮一個短髮,兩人臉上的笑容都很燦爛。
  栗亭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的上樓了。
  換了衣服在觀望台坐了幾個小時後方槐檸也出現在了館裡。
  栗亭看著他慢慢走近,和自己對視了幾眼後開始做起了準備運動。彎腰、屈腿、展臂、拉伸,很是完整。
  說實話,方槐檸的身材是很不錯的,比栗亭的要好,肩寬腿長肌理勻稱,栗亭則是天生神力,身上其實瘦得很,幾乎沒什麼腱子肉,再加上對方的那張臉,戳在岸上,要多晃眼有多晃眼。
  方槐檸就見栗亭前一刻還晃著腿坐得優哉遊哉,時不時丟過來一眼,下一刻表情就不明媚了。
  忽然一聲尖利的哨響劃破游泳館上空,方槐檸剛入水,抬頭就見上方的小救生員伸出一指遙遙指向兩個夾著浮板和泳圈企圖從岸邊靠往這兒深水區的女生,目光冷厲。
  “離遠點……”栗亭不客氣的警告道。
  成功把人嚇走後,他才瞪向方槐檸。
  方槐檸笑了笑,潛入了水底。
  錢坤也來了,方槐檸和他一道遊了幾圈,兩人好像在做什麼比試似的,第一次五十米往返,方槐檸輸了,錢坤是短道的運動員,爆發力極強,方槐檸差他挺大一截才到了終點。然後第二回 ,第三回,到第四回他們遊了挺久,不知道是方槐檸太興奮還是錢坤今兒狀態不好,最後一次八百米,方槐檸以很微弱的優勢竟然贏了體院的大佬。
  栗亭就見那丫脫水而出,一邊重重喘氣一邊沒管一旁滿臉不爽的錢坤,反而向自己看來,表情不甚豐富,只眉尾微挑,閃過一絲隱約的得意。
  栗亭回以白眼。
  就這麼瞧著對方撲騰了良久,終於到了栗亭下班的時間。
  他沒來得及換衣服,先進了洗浴間,剛站定在洗手台前,身後的浴室門就打開了,一隻手探出將他一把拉了進去。
  又是上次的地方,又是上次的人,又是上次的姿勢,對上緊挨著自己,把他抵到牆面的大高個兒,栗亭冷靜的問:“你幹嘛?”
  不知是不是剛進行過激烈運動,方槐檸的面皮有些泛紅,但看著栗亭的眼神倒是十分堅定的。
  方槐檸頓了下,有點不好意思的說:“我好像有點兒……拉傷了。”
  栗亭心說,讓你瞎浪,面上則蹙起眉:“哪裡?”
  其實不嚴重,就是肌肉微酸,方槐道:“背上。”
  栗亭盯著他,片刻,慢慢伸手撫上了方槐檸赤摞的背脊,在冰涼的皮膚上滑動了兩下後,忽然捏了捏。
  方槐檸背脊一挺,氣息粗了幾分。
  栗亭道:“有一點。”
  方槐檸眼眸幽深,撐著身子又湊近了身下的人幾分:“……那要怎麼辦?”
  栗亭後腦勺已經被逼的貼上了牆,語氣還算平緩:“睡一覺就好了。”
  方槐檸不知想到什麼,紅暈更是漫上耳廓:“暫時不必,換別的吧……”
  栗亭還沒明白這話什麼意思,對方的吻已經落了下來。
  栗亭怔了下,一開始只閉著嘴巴不讓方槐檸如願,直到把人逼得氣息大亂,動作都有些急躁起來,他這才微微張開唇,乖順的接受了這個深吻。
  這是兩人第二次的親密接觸,有點小經驗的方槐檸親得比上回還投入,他不知道栗亭身上有什麼魔法,又或者每個談戀愛的人身上都有這種魔法,幾秒看不見就想,看見了就想靠近,靠近了就想擁抱,而且是狠狠的抱,然後再狠狠的親……無時無刻都在想,簡直難以自控。
  添過對方的上顎,方槐檸輕咬住那滑膩的小舌糾纏翻滾,察覺栗亭的呼吸也亂了起來他卻還是不滿足。
  ……
  錢坤一出水就急著給魏萍打電話,邊走邊道。
  “老婆……你確定那個飲料沒問題嗎……不、不是難喝,怎麼會難喝呢,是有點太刺激了,好像傷害了我的神經中樞,你知道嗎,我剛才一陣暈眩,游泳都輸給了槐檸了……當然不是因為我虛,方槐檸的精力怎麼可能有我充沛,他……”
  錢坤猛地頓住,看著不小心拉開的淋浴間門,還有裡頭親得難分難解的兩個人。
  他又默默地關上了,轉身離開。
  “老婆……那個飲料真的沒問題嗎?我好像都開始產生幻覺了……”


第56章 全能型人才。
  栗亭要用電腦, 現在有了方槐檸他就不需要再辛苦的用打工換取風信子電腦的使用額度了。
  這天下了兼職, 兩人約好了一起回方槐檸的家。晚飯都沒吃,栗亭一進門就甩下鞋子, 推開人直接去了廚房。
  方槐檸怕栗亭忙了一天還要做飯太辛苦了, 便跟在後頭說可以叫外賣。
  栗亭拉開冰箱, 掃了一圈後指著裡面新鮮繁多明顯是當日剛採購的食材,似笑非笑的看著方槐檸, 擺明瞭詢問這些是什麼意思。
  方槐檸義正言辭:“網上生鮮正好打折。”
  說完低下頭錯開了栗亭的眼神, 視線下落到他赤著的雙腳上,方槐檸連忙轉身離開, 過了一會兒又走了進來。
  “天涼, 穿這個。”
  栗亭一低頭就看到對方手裡拿了一雙毛茸茸的拖鞋, 栗亭看看鞋,又看方槐檸。
  方槐檸調整了一下這雙小灰貓拖鞋上的立式大耳朵,把鞋子往栗亭腳下推了推,面不改色道:“門口超市正好打折。”
  見栗亭只是不說話, 表情算不上特別排斥, 方槐檸忍不住蹲下身捏著他的腳踝給他穿上了。
  栗亭睨了眼方槐檸微紅的臉, 又掃過拖鞋上的外文標籤,最後還是忍著沒有踢開,繼續著手裡的活計。
  方槐檸沒離開,就站後頭專注的看著他,不時想搭把手什麼的。不過栗亭那刀法和手藝俐落得根本輪不到他幫忙,方槐檸瞅了一會兒, 好奇的問:“怎麼會的?”
  栗亭狀似回憶了下:“有一天晚上,放學走夜路被人不小心敲了一記悶棍,睡了一覺以後醒來就會了。”
  方槐檸一愣,彎起了眼:“被什麼人?外星人?”
  栗亭頷首:“植了晶片,有各種技術才藝可選擇。”
  方槐檸抬手摸了摸栗亭的後頸,指尖在那細白的皮膚上來回劃過:“植入的水準不錯,都沒有留疤。”
  栗亭被他摸得脖子一縮,轉身拿辣椒的時候,軟軟的小貓棉拖鞋直接從方槐檸的腳上踩過。
  方槐檸忍下一聲悶哼。
  果然,反逗容易惹小貓被撓。
  就在方槐檸反省時,又聽栗亭忽然低聲道:“能吃是自己學的,好吃是在餐館看人做學的。”
  方槐檸斂了心神:“大學?高中?”
  栗亭頓了下:“初中。”
  方槐檸一愣,又想到栗亭所讀的偏遠寄宿制初中,那時候他就要一個人照顧自己了嗎?
  他想要說什麼,栗亭已經把切好的食材下了油鍋,油煙機的轟響蓋過了方槐檸的後話。
  很快簡單的四菜一湯就出了鍋,兩人圍坐在桌前下筷開動。
  方槐檸的父母早年就時常離家,後來高中時外公外婆也相繼過世,除了偶爾去錢坤家蹭飯,方槐檸已經很久沒吃過這種家常菜了。他獨立慣了,以前也不覺得總在餐廳或用外賣解決有什麼不好的,但現在瞧著面前的普通飯菜,心內就是覺得很感動。
  就好像有了一個新的家,家裡有他和他的愛人,溫馨甜蜜,而且還是新婚……
  不同於頭牌的細膩心思,比他更少體會家庭溫暖的栗亭早就有了一顆鋼鐵般的心,身邊人悲傷春秋的時刻他都已經半碗飯下肚了。
  抬頭看方槐檸咬著土豆絲面皮泛紅,栗亭奇怪的問:“很辣?”他記得自己只放了一個朝天椒。
  方槐檸忙把菜咽下:“不辣。”
  回味了一下後又忍不住低聲道:“很甜……”
  栗亭筷子一頓,總算變了表情,繼而哼了一聲,大概是想冷冷的,但是聽來卻軟軟的。
  ……
  吃完了飯栗亭借用了方槐檸的書桌,方槐檸介紹給他一個國外的書庫網站,當然他的檸檬樹還是會繼續為對方更新學習資料,不過栗亭以後想要再看些別的種類就可以去這個上面查詢,或者他要是對紙質書比較感興趣也可以直接去A圖。
  “用我的借書證。”方槐檸強調,別再用什麼劉磊的了。
  相較于栗亭在別的事情上的長處,方槐檸再一次發現,小貓對於數碼科技的瞭解顯然是有些落後的,也不知初代小牧場他到底費了多少功夫才成功安裝到手機上。
  而每每接觸到不明知識的時候也是栗亭最乖順的時候,方槐檸一邊說他就一邊聽,表情特別認真。
  方槐檸見栗亭在那兒挪了半天滑鼠還沒找到書庫的入口,不禁從後頭覆上栗亭的手,接替了滑鼠的操控權。
  “這些都是Flash的小程式,可以不用管,從這裡進去……”
  方槐檸矮下身,腦袋挨在栗亭一側,說話時的氣息拂過他的耳朵,燙得栗亭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緊了緊,微側過頭。
  方槐檸也轉過臉,兩人的鼻尖輕觸在一起。
  方槐檸沒退,看著栗亭嫣紅的嘴唇,低聲問:“明白了麼?”
  栗亭也沒退,看著對方深邃的眼睛:“一半一半……”
  方槐檸喉頭微動,受蠱惑一般慢慢俯下身來:“那以後應該常常過來,多多學習……”
  然而雙唇將將貼上時,栗亭忽然轉開臉坐正了身體,嚴肅道:“以後時間不定,還是現在就開始學吧。”
  方槐檸:“……”
  栗亭到底是來辦正事的,真擦槍走火方槐檸也沒想好要怎麼收拾,所以他選擇整理了下迷醉的心神,坐到另一台書桌前不打擾對方。
  本來想看書,但翻了幾頁發現看不進去,最後關了音箱上了遊戲。
  方槐檸打了幾輪後胖勃和王大舌上線了,幾人進了一個小隊裡說話。
  【一隻檸檬】:乾坤呢?
  【大蛇王010】:我剛在群裡問他,他說他不舒服不玩了。
  【一隻檸檬】:哪裡不舒服?
  【大蛇王010】:說是生理心理受到了雙重傷害,要臥床修養一周。
  【一隻檸檬】:………
  【大蛇王010】:對了,檸檬,我剛聽到系裡在傳一個笑話,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他們竟然說你談戀愛了,作為兄弟我們都不知道大頭牌啥時候被贖得身,他們怎麼會知道的?
  【大蛇王010】:也不想想能給我們頭牌贖身的客人得要什麼樣的條件。
  【胖勃】:呃……才高八斗?傾國傾城?無所不能?
  【大蛇王010】:有智、有才、有貌……
  【胖勃】總結:全能技術型人才。
  方槐檸沒理他們倆的胡侃,轉頭看向不知何時解決完作業正好奇盯著自己螢幕的栗亭,眼睛一眨一眨的。
  “要玩嗎?”方槐檸切小了聊天窗口問道。
  栗亭搖頭,他很少有閑餘玩這種東西,而且技術不怎麼樣。
  方槐檸像是猜到了,難得鼓勵:“我可以帶你。”
  栗亭沒吱聲,似在猶豫。
  方槐檸則果斷起身在栗亭那台電腦上也打開了遊戲,給他註冊了一個帳號,手把手的教了起來。
  遊戲這玩意兒其實很耗時耗力,重心大多放在學術上的方槐檸遊戲號也不到日天日地的地步,不過他捨得砸錢,操作也不錯,所以帶個小號不是難事。
  而另兩位隊友就見【一隻檸檬】說著說著忽然丟下一句有別的事就退了隊,然後和另一個名為【小灰人】的新號一道組隊了,滿級大號不僅陪著練新手任務,還亦步亦趨的護在身邊又當護盾又當奶媽,簡直無微不至,把公會裡的一干人都驚到了,頻頻發來問詢。
  栗亭很少有這樣放縱逍遙的時刻,加之新鮮感,一晃眼幾個小時就過去了。
  方槐檸注意到栗亭抬頭看了下時間,便問:“要走了嗎?”
  栗亭沒說話,直到看見方槐檸起身,他也才跟著起身。
  兩人這好不容易才在一塊兒,方槐檸巴不得每分每秒能看到對方,可是他也知道哪怕好上了,談戀愛這事兒也是急不得的,得一步一步走扎實了基礎才牢靠,也不怕以後有點小吵小鬧。
  這是他費盡心血才得來的寶貝,當然要好好珍惜。
  一路陪著栗亭走到友友社區樓下,告別的時候到底沒忍住還是伸手抱了一把。
  栗亭削瘦的身軀被他緊緊摟在懷裡,腦袋軟軟地抵在方槐檸的胸口,身高身型契合度都近完美,完美的天生一對。
  方槐檸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道:“我想……過幾天和大家一起吃個飯。”
  這個“大家”是誰不言而喻。
  栗亭抬起頭。
  方槐檸小心的問:“好不好?”
  不止是因為當年和幾個室友有過找到物件就要請客的約定,還有方槐檸不喜歡這種太過偷偷摸摸的關係,也許他沒辦法完全的昭告天下,說我喜歡的人是誰,可是在有限的空間裡,他希望和栗亭的關係是自由的,他也無比的希望栗亭可以徹底的融入到他的生活裡來,讓親近的人可以知道他的存在。
  這不該被隱瞞,這是他的自豪。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要栗亭願意。
  “如果你覺得不行,那我們……”方槐檸沒馬上聽見栗亭的回答,又懊惱自己是不是心急了,栗亭向來不喜人際交往,要讓他為了自己勉強改變或者違心應對什麼的,並不是方槐檸想看到的。
  果然,栗亭沉默了片刻後開口道:“不行。”
  方槐檸暗歎一聲,剛要低下頭說沒關係,又聽栗亭補充了一句。
  “幾天後不行。”
  方槐檸心口一跳:“那……”
  栗亭盤算片刻:“下周吧。”
  方槐檸看著對方皺著眉不怎麼樂意,但又有些無奈的可愛表情,到底沒忍住,低頭在他眉心處親了親。
  “好。”
  他知道栗亭這是為了自己而妥協的,他願意為了退讓,方槐檸說不出的窩心。
  送走了栗亭,方槐檸這才打開口袋裡一直在震的手機,是他們的室友群。
  遊戲裡沒問出個所以然來,王複梁和趙磅只能轉換陣地刷屏,紛紛好奇那個【小灰人】到底是誰,能讓方槐檸這麼一反常態體貼入微。
  方槐檸嘴角一勾,打下字來。
  【一隻檸檬】:全能型人才。


第57章 所以,他做到了。
  方槐檸今天中午有個實驗要趕, 沒有時間和栗亭一起去食堂吃飯, 不過他下午會早點過來,兩人再約了見面。
  十一點三十風信子飯點一到栗亭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 是小牧場自動彈出的聊天窗口。
  F君:吃飯了嗎?
  栗亭看了眼, 把手機塞回去繼續洗杯子。
  十分鐘後。
  F君:吃飯了嗎?
  栗亭仍是沒回。
  十分鐘後, 資訊再度鍥而不捨,內容一字未變。
  F君:吃飯了嗎?
  栗亭不得不回應。
  L君:吃了。
  這回好半天都沒消息, 栗亭以為對方放棄了, 忽然小牧場提示程式已更新。栗亭莫名,拿出一查, 發現更新的是帳目系統。只見那處也同樣也被劃分成了L和F兩片區域, L的那一片種類繁多且詳細, 而F那頭卻只有一欄,是新添加的。
  ——食堂明細。
  L君:??
  F君:剛下樓時遇到了一位學長,原來學校的一卡通查詢系統是他們做的,我請他複製了一份過來, 拷貝進小牧場app了, 以後消費就能一目了然, 隨時查詢餘額,是不是很方便?
  L君:…………
  F君:【微笑】
  栗亭盯了那小臉幾秒後,不甘地脫了手套,拿起口袋裡某人的張飯卡去了A大的食堂。
  飯剛吃完,帳目欄裡果然出現了一筆新的消費記錄,旁邊竟然還能發表情。栗亭瞧著一旁迅速多出來的【愛心】, 總是覆蓋在眸中的冷灰色調閃爍了下,繼而慢慢暈散,泛出了其下的幾絲淺暖。
  滌蕩又不甘。
  正打算再發個白眼回擊,忽然抬頭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了面前。
  栗亭腳步一頓。
  對方也看見了他,同樣有些意外,在原地踟躕了下,小心的走了過來。
  “哥……”
  栗晗叫出這個字的時候表情幾變,有尷尬有糾結,最後還是勉強擠出了一絲笑意。
  栗亭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
  栗晗覺得這應聲與以前似乎並無不同,暗暗松了口氣,又上前幾步,笑容也真誠了一些。
  “你……在這兒打工嗎?”
  栗亭沒說話。
  栗晗忙道:“我只是和同學到商店街來吃午飯……”這話倒是不假,今天能遇上實屬巧合。
  栗亭點點頭,擦過他欲走,卻被栗晗一把抓住了。
  “哥……”栗晗換上難過的神色,“你真的不理我了嗎?”
  “你想說什麼?”栗亭回頭。
  “我、我想說……”栗晗滿肚子委屈要吐,卻一時找不到話頭,最後憋了半天竟說了一句,“我們買了新房子,過幾天就要搬家了。”
  栗亭像是沒聽見一樣。
  栗晗著急:“如果你還在為那件事不高興的話……好吧,我聽你的話還不行嗎,我不喜歡方槐檸了,我可以去喜歡別人。”
  栗亭一愣,看著栗晗認真的表情,眼中冷色不僅沒消,反而愈盛,一點一點抽回了自己的手。
  栗晗茫然之下終於生氣了:“你、你到底還想要我如何,這個不對,那個也不對,我不明白!”
  栗亭頭也不回,拔腿離開。
  “等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會明白的。”
  ……
  方槐檸從實驗室出來被倪蔚年叫住了,過一陣德國那邊的兄弟學校會有訪問學者要來,老倪想讓方槐檸一道幫著接待,彼此熟悉熟悉。
  “妙妙我就不指望了,吳毅有別的任務,只有你,正好那邊好幾個合作專案都是多國參與,你可以試著和他們的老師學生們接觸看看,學習學習,以後也未必不是一條選擇。”
  見方槐檸微愕,倪蔚年拍他的肩膀,笑呵呵道:“其實現在還早,但機會從不嫌多,未來的選擇也會隨著時間而變化,但我們必須隨時做好準備,對不對槐檸?好了,休息去吧。”
  倪蔚年走後,方槐檸仍在思考,直到被小牧場的消息提醒拉回了思緒。一看之下,發現本來和自己約好要見面的栗亭竟然有了別的行程。
  方槐檸意外。
  ……
  今天天氣有些陰沉,栗亭戴著草帽努力地翻著地,一口氣忙了兩三個小時才想起來要歇一下,抬頭就見方槐檸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
  栗亭丟下鋤頭,摘了草帽。
  方槐檸上前問道:“今天怎麼想到要過來?”
  栗亭接過他遞來的水喝了一大口:“天氣不好,來看看。”
  方槐檸環顧四周,不同於上回,這一次的地被栗亭分割成了好幾塊,每一片小區域種的似乎都是不同的農作物,不過方槐檸依然不認識。
  “種的什麼?”方槐檸盯著栗亭熏熱的臉,掏出手帕去擦他鼻尖上的汗珠。
  栗亭乖乖地站在那裡任他動作,又乖乖地回答:“大蒜、洋蔥、韭菜、大蔥。”
  方槐檸:“…………”
  栗亭無辜的問:“你來是要幫忙嗎?”
  方槐檸遲疑:“我、我能幫些什麼?”
  栗亭朝著一邊努了努嘴,軟軟的唇正巧擦過方槐檸的手背。
  “施肥。”
  方槐檸剛躁動的心緒立刻被這兩個字澆滅了。
  手裡的手帕被栗亭取過,自己擦擦臉又擦擦手,栗亭真誠的問詢:“對了,你們那裡系統那麼全面,有沒有澆灌系統也可以複製一份放在手機裡?這樣每次施肥就能第一時間知道了。”
  方槐檸:“…………”
  “沒有嗎?那算了。”栗亭遺憾的把手帕交回方槐檸的手中,又安慰道,“其實不必你幫忙了,我已經自己施過肥了。”
  方槐檸捏著手心裡對方才擦過的手帕,剛要松緩的氣息又猛地凝固了,只覺捏了一枚炸彈……
  直到方槐檸CPU的卡頓過去,察覺到空氣中並沒什麼異味時,才意識到自己又被騙了。
  總是用冷漠臉耍小聰明,還有比眼前這個小農民更壞更吃不得虧的嗎?
  而自己怕是被撓再多次還是忍不住要惹他。
  又牙癢,又心癢。
  方槐檸歎息之餘真的有種想咬他一口的衝動。
  認命的收起手帕,那頭栗亭也簡單的收拾好農具重新戴起草帽打算收工。不過他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抬腿朝著另一頭慢慢走去。
  方槐檸雖覺奇怪,但還是默默跟上。
  栗亭步伐緩慢,走得還挺悠哉,仿佛像是閒逛一樣。
  前方是一處很大的果園,兩人自其中穿梭而過,方槐檸看著兩旁景致。十二月的時節,遠不是成長季,很多果樹的枝頭都是空空蕩蕩的,更顯出此地的蕭瑟來。
  栗亭道:“等到開春,阿昌大概又要買新狗了。”
  這話說得突然,方槐檸這次卻記憶良好,忙問:“以前的兩條呢?”
  栗亭說:“早就上天了。”
  又難得解釋:“不是我做的,那時候我還沒來得及動手,它們就自己上天了。”
  方槐檸笑:“我知道。”笑完卻又不知為何覺得有點難過。
  栗亭走出果園又停下了,忽然指著遠處道:“那裡,以前就是大片的牽牛花田,從這裡的大房子看出去,花開的時候滿滿的藍紫色,特別壯觀。”
  方槐檸循之望去,卻只見滿目荒地。
  “大房子的房主很喜歡那片花田,但可惜的是牽牛花只有早晨開放,一到了午後就會蔫成一片。而房主每天都是午後醒來,所以她永遠都沒有見過花開。”
  方槐檸心裡一緊。
  栗亭的表情卻很鎮定,只是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小時候每次午後去看她,房主都會很傷心,她一傷心就會拉著我不停的講故事,那故事又聒噪又老套,你要不要聽?”
  方槐檸看著栗亭,鄭重的點了點頭。
  栗亭抬腿撚了撚地上的黃土,忽然蹲下身拿起一根樹枝塗塗劃劃了起來,很快一副簡筆劃就展現在方槐檸的眼前。
  小農民還會畫畫?
  方槐檸再次驚訝。
  長長的頭髮,姣美的五官,窈窕的身材。
  栗亭指著那副圖道:“這是一位公主。”
  方槐檸看出來了,栗亭的畫風和他的字一樣,不同於漂亮的長相,頗為粗狂,不過雖然線條潦草,但的確能覺出些功底。
  “公主原來住在城堡中,”栗亭繼續畫,又在公主身邊加上了一男一女,像是國王與王后,“很多人喜歡她,父母、親人、朋友,因為她長得美麗,也因為她從小就身體不好,需要被寵愛被照顧。”
  栗亭把這幅畫加了一個框,就像童話故事的書頁一般。
  “公主很善良,可惜公主也很任性。她明明可以有更豐富多彩的生活,可是她享受這些喜歡,也依賴這些喜歡,漸漸地,各種恭維和讚美不知不覺成了公主活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意義。”
  第二頁,栗亭在公主身邊又畫了一個高挑的男人,頭上戴著王冠。
  “她住在城堡的時候遇見過王子,一個……”
  “可她放棄了,”栗亭手腕一轉,把王子抹掉了。
  又畫一個,
  “兩個……”手腕一轉,再次抹掉。
  足足畫了三四個王子,全都被塗抹的面目全非。
  “她永遠想要更好的,卻永遠不懂得知足,直到有一天……”栗亭停止抹去王子,樹枝頓了頓,忽然回到第一幅畫上,在國王的身上打了一個叉。
  方槐檸蹙起眉。
  “父親去世了,公主失去了一大份的寵愛,也失去了很多家財,她很傷心,更讓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連帶著以前很多圍繞在她身邊的王子也一併失去了。”
  栗亭的嗓音軟軟的,臉上卻是截然相反的諷刺表情。
  “她鬱鬱寡歡,總想著能回到從前,可偏偏事與願違。”
  方槐檸注意到,栗亭畫出的公主依稀開始走形,沒了長頭髮,沒了瓜子臉也沒了纖瘦的身材。
  “病痛讓公主的美貌開始消退,她漸漸變成了普通人。雖然身邊沒了王子,但其實還有一兩個愛慕她多年的騎士,也許沒那麼英俊,沒那麼富有,但可以保護她,可以給她幸福,可公主看不見,她只想要王子。”
  “她遇到了嗎?”方槐檸忍不住問。
  栗亭笑了下,又畫了一個男人。
  方槐檸看著,覺得這個男人長得很像王子,可又知道不是,男人的頭上有著邪惡的犄角……這是惡魔,不,也許在外星少年看來,又該稱之為怪獸。
  “怪獸其實遠遠比不上以前的王子,他貧窮、瘦弱,可相較于那些騎士,他又溫柔、有才,他甚至告訴公主,他拒絕了一直追求自己的另一位美豔的女巫,選擇了相貌和地位都不復從前的公主。他在公主最悲傷最無助的時候到來,公主自然以為她終於遇到了真愛,於是怎麼都聽不進母親的勸告,義無反顧的和這個怪獸在一起了。”
  “多麼感人的愛情。”栗亭評價道。
  抬眼見方槐檸面色凝重,栗亭笑問:“你是不是猜到後面的情節了?這故事果然老套。”
  “是……在孩子出生以後嗎?”方槐檸有些不忍,也矮身撿起了一根樹枝在手裡擺弄,像是以此穩定心神一般。
  “哪有那麼久,”栗亭仔細盤算,“半年……不,懷孕五個多月吧,公主就發現怪獸其實一直有和那位美豔的女巫保持聯繫,準確的說,大概他們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分開過。”
  “得知真相的公主傷心欲絕,但天真的她竟然還企圖挽回,糾糾纏纏良久,甚至以為把孩子生下就可以一切重來。直到女巫的孩子也出生,她才徹底死心,不得不帶著孩子和母親,離開了城堡,搬到了很遠很遠的一座大房子裡療養身體。”
  栗亭剛話落,一聲“卡擦”響起,方槐檸手中的樹枝斷裂了。
  栗亭看著,竟然彎起了眼。
  方槐檸有些驚訝的看著他,他知道栗亭冷靜,他是自己見過內心最強大意志力最堅韌的人之一,有時候方槐檸甚至都有些看不透栗亭在想些什麼,好比現在,為何他依然還能淡漠如斯。
  栗亭和他對上眼,好笑的問:“你在生氣嗎?”
  是因為這個故事,還是因為自己?
  方槐檸丟了樹枝,用手帕輕輕的擦著手,口中反問:“不該生氣嗎?”許是他自小生活環境單調,對於這樣只在社會新聞或狗血電視劇裡瞭解到的情節缺乏一些良好的接受度吧。
  栗亭聽罷,竟然認真的搖頭:“不該。”
  方槐檸詫異的看向他。
  栗亭慢條斯理的繼續用樹枝在地上勾勒線條:“因為那位公主幾乎將她的後半生都用在這件事上了,每一天每一天,悲傷、悔恨、痛苦、憤怒充斥她的思緒和行為,她不僅看不到牽牛花田,她連自己的母親,自己生的孩子都看不到。”
  “她是病得很重,但比她身體病得更厲害的,是她的心。”
  這話一出,方槐檸猛地一個激靈。忽然以前那些從未在意過的細枝末節一下子全沖進了方槐檸的腦子裡。
  郵件裡的小灰人每天都四處奔竄,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玩什麼玩什麼,上天下地,霸佔四方,方槐檸曾以為這是他無憂無慮生活的體現,卻不知這何嘗不是對方缺乏約束的表現。他沒有長輩來管教,沒有朋友的可分享。他說過,外婆要照顧他母親,所以他用桔子當晚餐,電腦壞了近一個月外婆才發現,除了偶爾教他英語,小灰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摘果子,一個人學游泳,陪伴他的除了那兩條狗外,怕是只有隔著幾十裡外還從未見過面偶爾才聯繫一次的自己。
  這樣的小灰人,自己剛才竟然還怪他太堅強?
  “也不知幸或不幸,那位公主殿下在最後的最後忽然醒悟過來了,不過代價卻是她母親的離世。”
  栗亭的樹枝沒有像對待國王那樣把第一幅的王后也劃去,他只是伸出手輕輕的在那淺淡的輪廓上摸了摸,又回頭繼續著他的畫。
  “纏綿病榻日久,她已經和其他親朋好友都失聯了,說是怕自己走後孩子無依無靠,更怕他被送去福利院,思來想去良久,無可奈何的公主不得不選擇放下積攢多年的仇恨,竟然把孩子送回了怪獸的身邊。”
  方槐檸看著栗亭,他想他明白代價是什麼了。
  果然,栗亭道:“代價就是她只留下了一塊這裡的田地,其他全部分賣並拱手相贈予那一對狗男女,只希望兩位可以看在錢的份上對這個孩子不那麼虧待。當然,這是她對那兩人的要求。她對那個孩子卻另有期望,怕是這麼多年來唯一的期望。”
  “她說,‘希望你有自己的人生,希望你別再被這段過去這幾個人所干擾,也千萬千萬別再像我一樣……’”
  栗亭一筆一劃在最後的畫上寫下字後,拍拍手站了起來,笑著對方槐檸道。
  “所以,他做到了。”
  方槐檸看著這張笑臉,只覺心口狠狠一震,他點頭,重重點頭。
  外星少年活成了和他母親截然相反的人,也許孤僻冷漠也許防備心重,可他獨立自強堅韌挺拔,也許市儈小氣也許斤斤計較,可他果敢機敏無所不能。
  他誰都不靠,誰都不怕,他打跑了怪獸,他建造了自己的世界。
  方槐檸垂首看著栗亭最後所畫的那幅圖,一個瘦小孤獨的小灰人,卻駕駛著一艘巨大的飛船飛向宇宙,圖下則用鋒利的字體寫著——
  《栗亭的世界》第一期.完
  方槐檸心中激蕩難平,再忍不住,伸出手牢牢地抱住了眼前的人,親吻著他的臉頰,又貼著他的耳朵,一字一句道。
  “是,他做得很好,謝謝他做到了,他是我見過最勇敢最了不起的人……”


第58章 不愧是天天練游泳的。
  王複梁和趙磅一坐下就開始打量這間火鍋店的包廂。
  “槐、槐檸怎麼想到要請我們到這裡吃、吃飯呢?這裡比起學校門口我們常去的那家店要貴、貴那麼多, 位子又難訂。”
  “肯定是有事兒, ”趙磅猜測,看向對面一臉便秘狀的錢坤和神態自若的魏萍, “你倆是不是知道什麼?”
  錢坤捂著額頭有氣無力:“不要問我, 我身子虛弱。”
  趙磅莫名其妙, 又去看魏萍:“槐檸今年的生日早過了,他是不是又拿獎學金了?搞得那麼鄭重, 難不成是特獎?還是說幹了什麼撈了筆大的?鉅款?”
  魏萍點頭:“嗯, 是中了個大獎,比特獎還大。也撈了筆大的, 無價之寶。”
  “什、什意思?”王複梁好奇。
  魏萍道:“你們急什麼, 等他來了自己問唄。”
  她話剛落, 方槐檸就走了進來,一掃往日的高冷,雖然臉上還是無甚表情,但步伐如風, 看得出心情不錯。
  魏萍見只有方槐檸一個人, 問道:“他人呢?”
  方槐檸說:“有點事, 要稍侯到。”
  說著手機響了起來,方槐檸一看號碼立馬接起。
  “……喂。”
  這才蹦了一個字就把身邊的幾人嚇到了。
  這什麼語氣?!桌上的桂花糖藕、紅棗蜜餞頭牌可都還沒來得及吃啊,怎麼這麼齁?
  “……車站和地鐵的機器都調試好了?嗯,你現在過來吧,要不要我出去接你?好,知道了, 我等著,你慢些,不著急……”
  掛上電話就見兩張呆滯的臉,方槐檸悠然以對:“不好意思,臨時有點問題,他就過來了,你們餓的話我們可以先叫點點心墊墊肚子。”
  “她?!!”趙磅莫名,又仿佛明白了什麼。
  王複梁也終於反應過來:“槐、槐檸你不會是……你真的……真的談戀愛了啊?”
  上回那個遊戲事件幾人還當對方跟自己開玩笑,沒想到計院大頭牌竟然真的春風吹綠枝,紅鸞萌心動了?
  “誰啊?????”方槐檸沒說話,但是眼角眉梢淺淡的笑意一下子就沖化了臉上常年的冷色,王複梁見了好奇心都要從嘴裡噴出來了,結巴都忘了。“我們學校的嗎?我們見過嗎?你哪裡認識的?”
  連珠炮的問題方槐檸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手機又響起來了,這回是小牧場裡的消息。
  方槐檸一看,二話沒說站了起來:“他不知道哪間包廂,我出去接一下。”
  望著匆匆忙忙離開的方槐檸,趙磅恍惚的問:“你們看到他的表情沒有?”這還是方槐檸嗎?“這人得漂亮成什麼樣兒才能讓他這麼判若兩人?”
  王複梁瞪他:“膚、膚淺!槐檸是這種看、看臉就上的人嗎?有點做、做兄弟的姿態好不好。他一向有自己的品位,你現在激、激動激動就算了,一會兒人真進、進來,不管長什麼樣兒我們都要淡、淡定,槐檸要臉……”
  邊說邊把面前的水杯推過去,讓趙磅壓壓驚。
  “我也就那麼一說,”趙磅取過茶杯,連忙解釋,“我當然相信他的眼光,人真來了我還能不鎮定麼……”
  話音剛落,包間的門開了,門外的兩人一道走了進來。
  王複梁和趙磅都是一愣,原本以為自己搞錯了,然而視線再下落到對方緊緊交握的手上時………
  “——噗!”
  “——噗!”
  不約而同的兩聲噴響,早有防備的魏萍果斷側身避開,而腦子昏沉的錢坤很不幸被兩道噴發的水柱濺了滿臉。
  錢坤:“…………”
  “咳咳咳咳……”
  趙磅和王複梁捂著嘴巴臉都咳紅了,最後還是魏萍看不下去給他們一人又倒了一杯水。
  “兄弟的姿態?”她笑著輕哼,再抽了一張紙巾遞給身邊滿臉水的石雕青年。
  一旁的方槐檸很冷靜,仿佛早就做好會有這一幕的準備,他把手裡牽著的人拉近了兩步,認真地對在座的人說:“大家之前應該都見過了,不過這一次我想重新鄭重的介紹一下,這是栗亭,也是……我物件。不管你們之前對他的印象如何,從現在開始……希望都會是好的,也只能是好的。”
  他最後一句說得挺柔和,像是玩笑一樣,但熟悉方槐檸的都知道,頭牌這話裡帶著多少重量。
  剛……誰說方槐檸要臉的???!
  桌邊諸位面面相覷,尤其是趙磅和王複梁,怎麼都想不到方槐檸老樹開花的對象竟然會是栗亭。可無論他們有多疑問有多難以置信,此刻也只能先將驚訝吞下。
  身邊的栗亭同樣面不改色,仿佛方槐檸說什麼他都能良好接受。
  方槐檸語畢,栗亭就拉開椅子坐下了,那堅持自我的脾氣一如既往。
  很快菜上了桌,栗亭不用方槐檸張羅,自己就夾著吃食俐落的涮了起來,半點不因周圍打量的目光而有所拘謹和靦腆。倒是身邊的一桌理工男們,愕然的愕然,頭暈的頭暈,桌上的氣氛一時之間頗為微妙。
  其實這個結果方槐檸可以預見,畢竟栗亭相比於其他人來說那麼特別,一下子就要他的好朋友們順利接受是有些難度的,不過方槐檸也瞭解他的室友們,知道他們向來心大,只需要點時間早晚可以完美消化,而他的小貓……什麼時候需要自己操心了?
  所以今天這一頓大家只要吃好喝好就行了。
  何況還有魏萍在,態度自然,胃口良好,間隙還能照顧下身邊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兒子,襯得幾個大老爺們兒反而扭捏了起來。
  好在美食當前什麼不順都能良好化解,眼看著桌上的東西一點點進了別人的肚子,趙磅和王複梁終於醒悟,開始漸漸找回了失去的戰鬥力。
  一來二去,吃得熱火朝天,期間魏萍還叫了幾瓶啤酒,給大家滿上,方槐檸本來以為栗亭不喝,結果小貓端起杯子就灌了大半杯下去,臉不紅心不跳,顯然有些酒量,而趙磅王複梁等人更需要酒精的刺激和麻痹。於是推杯換盞間,那些僵硬尷尬糾結也都暫時忘到了腦後,留下的只有滿滿的飽足感。
  一通大快朵頤,方槐檸去結帳,撞上從廁所回來的王複梁。
  王大舌像是經過了仔細的思考,走過來拍著方槐檸的肩膀,用又肥大了幾圈的舌頭含糊的說:“槐、槐……槐檸!你……放、放心吧,其實不管胖的瘦的美、美的醜的男的女的,能給贖、贖身的就是好……好客人,兄、兄弟們怎麼可能不支持你呢,我、我們打心眼裡……替你高興,真的高、高興……畢、畢竟你從、從良,我們的生意才會好……好起來,對不對……好、好兄弟。”
  方槐檸:“………”
  把兩個醉鬼送上了計程車,又和魏萍母子告別,方槐檸和栗亭這才踏上歸程。
  頭牌今晚喝得不多,但他本來酒量就淺,加之心情舒爽,明明眼神還算清明,但神思卻越發多了種輕飄的迷醉感,腳也像踩在雲端一般。
  走著走著,方槐檸忽然停下了。
  身邊的栗亭原本目不斜視,卻第一時間就頓住了腳步,莫名的回頭朝他看來,當看到方槐檸直愣愣的盯著自己笑時,栗亭忍不住翻了翻眼皮,面上像是嫌棄,手卻探來牢牢地拉住了對方,拖著這大高個兒一路前行。
  方槐檸順從的跟著他走,嘴裡則小聲嘟囔著什麼,涼風吹得栗亭聽不清,直到把人拖到了友友社區外,栗亭正猶豫要就此分道還是送對方回家時,身前的傢伙忽然伸手,一把將他拖到身前樓進了懷裡。
  “栗亭……亭亭,我的亭亭……”
  方槐檸的低喃響在栗亭的耳邊,原來他一直在叫栗亭的名字,而這迷蒙又寵溺的嗓音竟喚得栗亭脊椎一麻。
  久遠的記憶中,這個小名只有外婆會這樣叫他。
  眼下已近十點,社區門口人流稀疏,兩人又隱在樹後,並不顯眼,栗亭輕輕掙動了下便任由對方越湊越近。
  “你是不是醉了?”栗亭問他。
  方槐檸眯起眼,和他額頭相抵:“沒有,我只是高興。”
  “高興什麼?”
  “就是高興……”方槐檸笑意更深,忽然托著栗亭的後腦勺用力吻住了他的唇。
  栗亭軟軟的接受了,由著方槐檸舔開自己的嘴唇翻攪糾纏。不過今晚高材生的吻顯然有些兇猛,栗亭被他反反復複親了良久,最後嘴唇都有些麻了,那人還是沒有停下的意思。
  栗亭的手不得不在他胸口推了推,把方槐檸推開了一些距離才脫出身來。
  “我走了。”栗亭喘了口氣道,臉上有不自在的紅暈,被夜色朦朧。
  轉身離開的時候他隱約的聽見方槐檸在身後輕輕的說:“王複梁他們說替我高興,所以我當然也替我自己高興,遇見你……我太高興了。”
  傻瓜。
  栗亭在心裡罵了一句,嘴角卻忍不住勾了起來。
  終於成功的從黏糊中上了樓,一開門就看見田典似笑非笑的站在門口。
  “哇,栗子!”田典賤賤的看著手上的表,又看了看栗亭紅腫的嘴巴,驚詫道,“整整十分鐘,科學家真行,不愧天天練游泳,肺活量驚人……”


第59章 什麼會員?
  自從得知栗亭和對面的科學家有了姦情之後, 田典從驚駭到興奮再到好奇, 前後至少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天天在栗亭耳邊追問他倆的來龍去脈進展現狀,巴不得按個攝像頭即時跟進觀察, 直到最近才安分了些。
  “看著你終於談上戀愛了我這不是太開心了嘛, ”田典解釋, “我開心才會忍不住關心啊,我這人什麼都怕, 就是不怕被虐狗!看帥哥談戀愛簡直就是對我這樣的感情空虛患者最大的救贖!”
  “空虛?”栗亭抓住其內的關鍵字, 看著田典,眼神仿佛帶著穿透力。
  田典起先還有點莫名, 漸漸地被他看得別開了眼。
  “四個月零三天, ”栗亭說了一個數字, “你什麼時候空窗過那麼久?”
  田典低下頭:“我這不是……聽你的話要慎重再慎重了嘛。”
  栗亭沉默了會兒:“你最近隔三差五的不見人,對方是誰?”
  “啊?”田典茫然。
  栗亭:“你同事?”
  栗亭:“比你大?”
  栗亭:“廚師?”
  田典吃驚:“你怎麼會知……”
  話出口才覺得洩露了什麼,田典連忙捂住嘴,然見栗亭表情嚴肅, 沒那麼輕易讓田典過門, 田大愷思索了片刻, 決定坦白。
  “栗子,不是我不告訴你,是我和他……的確還沒在一起,我們只是先相處看看。”田典低聲道。
  栗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田典又說:“我知道我以前很糊塗,所以這次這個不一樣,我決定好好想明白才和他在一起, 所以,你給我點時間……”
  栗亭靜靜的看著他,然後點了下頭。
  田典笑了。
  “栗子,”他忽然又叫住栗亭,“我發現我現在好像終於能看得出什麼才是真正的喜歡了,就好像我能看得出科學家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一樣,我真的替你高興。”
  這話說得栗亭心內一跳,驀地想起方槐檸剛才在自己耳邊說的……
  是的。
  能遇見你,我也替我自己高興。
  ********
  方槐檸之前去U市的專案終於啟動了,除卻去學校上課,他的閑餘時間開始被急劇壓縮,別說去風信子和游泳館和栗亭膩歪,有時候中午去趟食堂的空當都未必擠得出。
  這對於熱戀期的小情侶來說是十分難熬的考驗,而他和栗亭的交流基本就全靠小牧場來維繫了。
  F:今天午飯大概要晚一會兒,要做實驗,你如果餓了就先去吃吧【難過】
  L:知道了。
  F:不過現在有點時間,可以聊兩句
  L:【哼哼】
  F:你那裡忙嗎?在做什麼?
  L:(照片)
  F:做新點心?【驚訝】
  L:風信子雪花酥
  F:顏色好多?很漂亮
  L:【哼哼】
  F:我想吃白色的那個。
  L:那是我的手。
  F:哦。
  L:……
  L:【白眼】
  F:【微笑】
  話說一半,面前實驗室的門打開,一位叫康強的學長走了出來,見到等待的方槐檸呵呵一笑:“方學弟,不好意思啊,你很著急用嗎?但我還要點時間。”
  方槐檸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下,A大院內的實驗室設備都是非常先進充裕的,不過裡頭也有新舊好壞,方槐檸申請的就是稍好的那間,他為此提早了三天申請安排,而這位康學長比他晚了兩天,上午卻早他一步自說自話的就佔用了那裡,面上好聲好氣的說自己一會兒就好,結果拖拖拉拉就是沒完沒了,怕是要耽誤方槐檸的活計。
  頭牌不喜交際,但不代表他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繞,搞學術的惡性競爭可比學校厲害多了。方槐檸今年才剛大四,又是跟了名導,又是到處接專案,這進度豈止是領先別人半個身位,怕是再跑兩年這些人連看都要看不見他了。
  不遭人妒是庸才。
  顯然眼前這位康學長就深諳其道。
  方槐檸看著對方的笑臉,把人看得嘴角的弧度都僵硬了的時候,終於點了點頭。
  雖然有名師加持,但方槐檸到底資歷尚淺,到所裡不過才小半年,這點包容前輩的度量他還是有的,而且他十分討厭類似的勾心鬥角,計院頭牌和人搶實驗室,要是傳出去,也太跌范兒了,他不屑。
  於是方槐檸一言不發冷冷的坐了回去,不過用手機發出的消息還是溫軟的。
  F:果然沒時間午飯了,對不起
  F:你自己去好嗎?【難過】
  說完這句卻沒收到栗亭的回復。
  想著對方應該也有很多事要做,吃飯的時候會看到的吧。方槐檸失望的扣下手機,他以前從來不覺得自己的生活太忙碌,現在卻巴不得二十四小時無所事事,只和小服務生黏在一起。
  說到底兩人還是離得不夠近,白天不行,如果晚上也能看見小貓就好了。在一個屋簷下時時相對,不用抬頭就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晚上睡覺還能一抬手就能把他摟進懷裡,實在美妙得心跳加速……
  正想著,方槐檸忽的眼前一亮,腦海中的某人就站在了眼前。
  方槐檸眨眨眼,又眨眨眼,反復確認之下才發現不是自己臆想過度出現的幻覺,栗亭真的來了!
  他驚喜的站了起來:“你怎麼過來了……”
  栗亭身上套著羽絨服,裡頭卻還穿著風信子薄薄的服務生制服,手裡則提著兩隻包裝精美的紙盒,走到方槐檸身邊遞了過去。
  “喏,吃。”
  小貓言簡意賅,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顯得有些酷,但方槐檸看著他被凍得紅彤彤的雙頰和鼻尖,真的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沒有把人撈進懷裡狠狠的抱住親下去。
  “給我?”方槐檸接過,打開那紙盒一看,果然是一排漂亮的風信子雪花酥,而且觸手溫熱,最近A市急劇降溫,這麼冷的天,小貓是用什麼樣的速度才能送到手裡還是這個溫度?
  眼看栗亭放下餐盒就想轉身離開,方槐檸順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果然冰涼得像團小雪球一樣,他忍不住握在掌心反復暖著。
  問:“你吃過了?”
  栗亭不語,大眼睛在周圍轉了一圈,似乎想抽回手。
  方槐檸卻不管,只盯著他:“一起吃吧。”
  栗亭蹙眉:“我吃了。”
  “那再吃一點,”方槐檸忽略他的謊話直接環上栗亭的腰把他拉到身邊,硬讓人坐下。
  兩人這才挨上,一道幽幽的低喚忽然響起。
  “槐檸啊……”
  那一刻方槐檸的手還緊緊的攬在栗亭的腰上,大腿挨著大腿,怎麼看都不像正常的男男關係。
  然後方槐檸的手就被用力地甩開了。
  這一下栗亭用了六分的力氣,方槐檸吃痛,他先去看栗亭,竟然在向來無甚表情的臉上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緊張,方槐檸一愣,再看向走廊那頭,鎮定的點頭招呼。
  “學姐,”方槐檸叫完,又低聲安撫栗亭,“沒事的。”
  果然,許妙妙慢悠悠的走過來,對於兩人的親密就跟睜眼瞎一般,她只是看著方槐檸,有氣無力道:“槐檸啊,可不可以讓我也一起用下實驗室呢?我有點資料要處理啊。”
  方槐檸瞥了眼實驗室緊閉的門:“大概要等等,現在有別人在用。”
  “為什麼?”許妙妙不明白,“吳毅說……今天是你的日程,誰在裡面?”
  說完也不等方槐檸回答,就直接去敲門。
  面對前來應門的康強,許妙妙奇怪的問:“你是誰啊?你……為什麼要插隊啊?”
  康強原本頗為不耐,結果一見來人,立馬換了笑臉:“妙妙!呃,我、我是郭老師的學生,你不認識我嗎,我們上次在特獎答辯的時候見過的,你的得獎PPT就是我放的。啊,實驗室我只是借用一下,很快就好了……”
  許妙妙比方槐檸大三歲,已經是研三了,聽了這話,她搖了搖頭:“排隊那麼累,你應該……自己去排……不能插隊,你出來吧。”
  說完又愣在了那裡,片刻轉頭問方槐檸。
  “槐檸啊,我是不是也插隊了?”
  方槐檸說:“沒關係,你可以和我一起用。”
  “唉,這樣不好……”許妙妙思考了良久,問,“你是不是要做U市那個專案的實驗?作為交換,我幫你弄吧,雖然有點累。你去吃飯好了……我都沒有吃飯呢。”
  被忽略的康強一聽,又連忙自薦:“妙妙,我可以請你吃飯……或者你覺得累的話,實驗我也可以幫忙的。”
  許妙妙繼續搖頭:“這個實驗我做有百分之八十會成功,你的話……大概百分之九十不會成功的,謝謝你……”
  康強:“…………”
  眼看許妙妙逕自飄進了實驗室,有人叫了聲:“等等。”
  方槐檸意外的看向忽然出聲的栗亭。
  栗亭走到許妙妙面前,將手裡的一盒雪花酥遞了過去。
  “交換。”
  這麼大方?!
  方槐檸吃驚。
  許妙妙呆了下:“啊,這個點心好漂亮……我有點想吃,不過這樣等式好像又不對了。”
  栗亭看著她:“那怎麼辦?”
  許妙妙思考,看向方槐檸:“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明後天也來幫你了,唉……”
  說完,她這才滿意的接過了栗亭的禮盒。
  方槐檸:“…………”
  怎麼會又忘了小貓從不吃虧呢?!
  那頭許妙妙和方槐檸說著明天實驗的事,這邊被忽略得徹底的康強仍是不死心的湊上前問栗亭。
  “你是不是書吧的?你們那個點心我也想訂幾份,能不能送?”
  栗亭自然沒忽略剛才許妙妙的話,正眼都沒給這插隊的一個。
  “不送。”
  康強一聽這高冷的口氣不爽了:“哎,憑什麼方槐檸訂了就送啊,你這什麼服務態度?”
  “他是會員。”栗亭眯起眼。
  “書吧嗎?那我也可以辦。”康強不甘。
  “不是,不行。”栗亭拒絕。
  “為什麼?他是什麼會員?月卡還是季卡?”
  方槐檸那邊已經安排好,有了時間兩人就能去吃飯了。他站在遠處對栗亭招手,栗亭見之,拔腿就走,走前不屑的丟下一句話。
  “終身會員……”


第60章 謝謝你以後能在身邊照顧他……
  一轉眼, 時間已近一月, 栗亭和方槐檸也已經正式在一起快兩個月了。除了最初確定關係的那一頓海鮮餐,兩人幾乎沒怎麼正式約會過, 趁著元旦就要到來, 方槐檸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擠出時間和小貓出去過一天二人世界。
  仔細的擬定了行程, 還特意訂了中心廣場某家很紅的壽司餐廳,又在小牧場上商定了時間後, 方槐檸那日早早的便處理好研究所的問題去了游泳館。
  栗亭上午還有半天的兼職要做, 下午才能和方槐檸一起。最近A市已進入嚴冬,游泳館的人流只有平時的一半, 兼職人手也忽然緊俏起來。方槐檸一年四季都堅持健身, 而且館內的水有恒溫系統, 遊起來一點都不冷,反倒是每每抬頭看著坐在上方只穿著薄薄運動服,光著小腳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的栗亭,方槐檸都怕他凍壞了。
  栗亭一直都坐在深水區, 方槐檸便基本保持在以他為圓心的二十米範圍內遊動, 時不時抬頭瞧瞧對方, 彼此交換一個點到即止的眼神,兩三個小時倒也嗖一下就過去了。
  臨近飯點,泳池裡只剩遊人三兩個,救生員也準備換崗,方槐檸等著栗亭下了觀望台,看著他凍得有些發紅的腳, 軟聲道:“要不要衝個熱水澡再走?”
  栗亭想了想點頭:“嗯。”
  方槐檸見他往後,奇怪道:“淋浴在那頭。”
  栗亭看著他:“我只能用員工專用的。”
  方槐檸一愣:“哦……”
  栗亭沒有忽略對方眼裡一閃而過的失望,挑眉看向他。
  方槐檸正要解釋自己沒啥意思,忽然見栗亭視線一轉,猛地變了臉色。方槐檸還沒反應過來,身前的人已經飛速脫了外套,判斷了一下位置後,一個猛子紮進了深水裡,朝著幾十米外一片水波起伏處遊去。
  小貓自誇過他從小自學的水性過人,方槐檸也知道栗亭都拿了證兒了必定水準不會一般,然當真見識到了才知道小救生員的泳技有多驚人。就見對方像只小海豚一樣迅速竄了出去,破開水面來到池中,一個挪轉後又潛了下去。
  缺少臨危經驗的方槐檸此時才明白原來是有人溺水了,他連忙也跟著跳下游向那裡。
  等他到的時候栗亭已經把人從水裡撈起來了,是一個非常高大的壯漢,不知是有高血壓還是心臟病,之前似乎休克了,不過一出水又醒轉了過來,察覺到栗亭從背後夾著他的腋下要拖動自己時,壯漢竟還不清醒的反抗起來。
  栗亭不得不下死力氣制住他,好在還有方槐檸幫忙,最後總算有驚無險的將人弄上了岸。
  這時館裡的其他救生員也趕了過來,檢查的檢查急救的急救,還有人打了救護車。
  方槐檸把人丟下就去看栗亭,剛才在慌亂間他餘光瞥到了一絲鮮紅,本以為是錯覺,誰知一低頭就見栗亭的腳背被掀掉了一大塊皮,露出其下的嫩肉正往外不停冒著血。
  “亭亭!”方槐檸心裡一揪,聲音都變了調。
  “沒事。”栗亭自己倒是淡定,從一旁員工拿來的醫藥箱裡取了棉花捂住傷口,說,“磕到池底擦破了點而已。”
  這哪裡是擦破?方槐檸趕忙湊近,一看之下發現栗亭的手臂上也有破痕,交錯了好幾條,是剛才救人時被抓的。
  “救護車到了,去醫院吧。”其他員工說著就把那位顧客抬了出去。
  “我們也去。”方槐檸道。
  栗亭心說哪用那麼講究,救人遇上不巧的時候就是這樣,結果卻見方槐檸眉頭緊蹙,盯著自己的眼神深沉到幾近鋒利。栗亭意外之下選擇了閉嘴。
  館裡的負責人聽說這事也過來瞭解,栗亭對於他的誇獎慰問只是默默聽著,倒是換了衣服的方槐檸走過來直接道:“這周他都休息了。”
  負責人看看栗亭,又看看這忽然出現的大帥哥,點點頭:“呃,可以……不過下周……”
  “下周再說。”方槐檸又道。
  高材生對自己永遠是尊重有加彬彬有禮,很少會這般霸道,還直接替他做了決定,栗亭有些新鮮的看著對方,一句都沒有反駁,直到方槐檸把衣服披在他的肩上,又轉身在栗亭面前蹲下,栗亭才一呆。
  方槐檸微微側頭說:“我叫了出租,已經在樓下等了,走吧。”
  栗亭看著對方緊擰的眉峰,心裡一軟,到底配合的趴了上去,手還環住了方槐檸的脖子。
  方槐檸就這麼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直接把栗亭背出了游泳館,然後一路上了出租去到醫院。
  因為是在泳池底的瓷磚上擦破的,傷口很大,還浸了池水,他堅持要栗亭掛破傷風和消炎針,醫生也建議,最後栗亭被迫坐在了注射室。
  這個季節的醫院簡直人滿為患,在各種往來的哭鬧嘈雜中,栗亭看著方槐檸蹲在自己面前叉起一個從樓下小吃店裡買來的水餃遞到他的嘴邊。
  那一刻栗亭能感覺到這兩排好幾個從方槐檸進門就盯著他的女孩兒瞪大了眼睛。
  “太燙?”見栗亭沒張嘴,只關心眼前人的方槐檸又把餃子拿回來吹了吹才送回去,他知道栗亭喜歡吃辣,便道,“有傷口先別加料,這兩天要清淡點。”
  栗亭問:“你呢?”
  方槐檸:“我一會兒吃,我不餓,你這空腹不能掛水。”
  看著方槐檸專注的眼神,栗亭慢慢把餃子咬進了嘴裡。
  “怎麼了?”方槐檸見栗亭嚼著嚼著停下了,緊張道,“味道有問題?”
  栗亭點頭:“味兒不對。”
  “什麼味兒?”方槐檸連忙拿起自己聞了聞,生怕給栗亭吃壞了。
  栗亭:“壽司味。”
  方槐檸一愣,不知想到什麼沒忍住露出了笑意,把栗亭咬了一半的餃子放進了嘴裡,嘗後認真評價道:“唔,是不是還加了蜂蜜?”
  感覺到身邊某些眼珠瞪得更大了,栗亭用沒穿鞋的那只傷腿輕輕踩了方槐檸一腳,不過立刻就被某人緊張的捏住小心的放到了一邊。
  吃完了餃子,方槐檸讓栗亭休息一會兒,栗亭那麼認床,在外頭幾乎無法入眠,不過身邊人正好走了,暫時沒了旁人來,方槐檸便坐下了。栗亭眯著眼慢慢靠了過去,聞著方槐檸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覺到對方小心的溫熱著自己那只扎針的胳膊,溫柔的摩挲下讓栗亭竟然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其實睡得也不熟,迷糊間能感覺方槐檸似乎在和人說話,聽了下才認出那是田典的聲音。
  田典說是許昊在樓下正巧看到栗亭被背著出了游泳館才告訴他的,田典就急急忙忙趕來了。
  田典問了栗亭的情況,應該是怕打擾到他,方槐檸起身讓人出去再說,走前還仔細的把栗亭的腦袋調到了一個舒服的角度。
  栗亭睜開眼,就見方槐檸靠在門邊和田典說話,兩人不知道聊了點什麼,用了挺久的時間,田典最後竟然還紅了眼睛。
  進門的時候方槐檸表情也有點深沉,不過看到栗亭醒了他又回復了尋常樣子,走過來道:“水掛完了,我們走吧。”
  等醫生拔針的時候栗亭注意到田典身邊還站了一個男生,雖然有些圓墩墩的,但面容倒是白淨,和田典以往接觸的那種慣常愛耍帥的孔雀男完全是兩類人。
  田典說:“栗子,忘了介紹,嗯,他叫許昊,之前蔡洋總是來我們店裡堵人的時候,最早就是許昊幫的我,今天也是他先看見的你……”
  栗亭想起來了,那天自己去九月私房菜館見栗晗的時候這個男生就站在田典身邊,難怪他早認識自己。
  那個許昊十分靦腆,聽了田典誇讚的話一張圓臉漲得通紅:“沒有,我也沒做什麼,是那些人自己做了虧心事嚇走的。”
  栗亭看著他,難得對對方點了點頭。
  離開的時候方槐檸沒用醫院的輪椅,還是堅持背著栗亭,田典在旁邊一直默默的看著他們,直到要上車前,他才忽然對方槐檸道:“這兩天麻煩你了。”
  說完又覺得自己犯傻。
  “這話哪裡輪得到我說,你倆現在可比我親……”想了想,還是真誠道,“總之,真的謝謝你以後能在身邊照顧他……”
  方槐檸說了什麼已經坐上車的栗亭沒聽見,他只看見田典笑著對他們招了招手,然後和那個許昊一道並肩離開。
  栗亭跟著方槐檸回了家,方槐檸沒問他意見,他倒也沒反對,就這麼由著對方把自己背進了門。
  方槐檸把人放在沙發上,低頭看他的腳。因為包了好幾層紗布,栗亭沒辦法穿鞋,就那麼短短一路,兩條小腿都被凍得冰涼。
  方槐檸摸了摸說:“洗個澡吧。”
  栗亭同意。
  方槐檸給他拿了換洗的衣服,還是之前栗亭來借宿時穿得那套,又把人小心的扶到了浴室,還貼心的給浴缸放滿了水。
  試了下水溫,方槐檸問:“你一個人行不行?”
  栗亭點點頭。
  方槐檸卻有點猶豫:“褲子……大概有點困難,我幫你吧。”
  栗亭看著他,又點了點頭。
  這麼冷的天,栗亭卻沒有穿秋褲的習慣,所以運動褲一褪下,便是兩條又直又白的腿,腳踝細得方槐檸一隻手就能圈住。
  雖然有心裡準備,方槐檸還是瞳仁震顫,眼睛在左右瞟了一圈才落了回去,看著那細白的皮膚,啞聲道:“還有衣服……”
  等到把褲子衣服都解決了後,方槐檸這才小心的扶著栗亭坐進了浴缸裡。
  “註腳意別碰到水,如果站不穩……你就叫我,我就在外面……”方槐檸垂著眼一字一句的叮囑。
  栗亭的角度正巧能看見方槐檸通紅的耳廓,栗亭低低的“哦”了一聲。
  方槐檸忽然抬眸,一觸到栗亭的視線時又急忙別開,胸口重重起伏了兩下,轉身離開。
  不過他這手才剛摸上門把,卻聽身後嘩啦水響,一回頭栗亭竟然搖搖晃晃的想要站起來。
  方槐檸一驚,在對方歪倒前連忙伸手拽住了他!然後一個濕漉削瘦的軀體就摔進了他的懷抱中。
  觸手滑膩冰涼,但方槐檸的心口卻跟火山岩漿一樣,連帶著積鬱了大半日的心疼焦急一起,瞬間就轟隆一聲燒了起來!燒得他神識恍惚,心如擂鼓。
  對著那雙近在咫尺的幽深眼眸,栗亭解釋:“我是想拿一下洗髮……”
  可是話還沒說完,就被猛然壓下的雙唇用力堵住了嘴巴。


第61章 他已經找到了。
  栗亭被從浴室抱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粉紅色的, 一半是被裡頭的溫度薰熱的, 一半是……
  屋內開著恒溫空調,但方槐檸還是急忙把栗亭塞進了被子裡, 一邊還想給他把衣裳套上。
  栗亭卻抓住了方槐檸的手, 看著他剛才因為摟著自己大半浸沒到浴缸裡的襯衫, 此刻全貼在了身上。
  栗亭道:“你先去換了吧。”
  栗亭向來冷靜的面容因為剛才一番小折騰完全褪了冷意,眼裡眉梢還滿是軟糯的溺色, 眸光瀲灩, 嘴唇嫣紅,哪怕很輕的一句話都好像夾了小刺的羽毛, 紮得熱血未涼的方槐檸又有些上頭。
  明明剛才在浴室兩人才彼此幫助過, 但畢竟是第一次越過基礎親密進行的第二層深入交流, 初涉其內的方槐檸難免有些難以自控。
  他腦中忍不住又閃過方才栗亭在他懷裡時的撩人神色,在自己滿足後栗亭見方槐檸隱忍,竟用那冰涼的小手一路撫過他的胸膛漸漸向下,口中則無辜又真誠的問:“……你不需要?”
  耳邊依稀又響起這句話, 再見面前窩在被子裡露著肩膀的栗亭, 方槐檸呼吸一重, 顧不得給他穿衣裳,直起身艱難道:“我……我再去洗個澡。”
  等到他重新沖了個半涼不涼的回籠澡回到臥室時,栗亭已經睡下了,床頭一盞昏黃的小燈映出床上微微隆起的身影,暖融的畫面一下就湮滅了方槐檸奔騰的躁動。
  他躡手躡腳的爬上床躺在那人的身邊。
  栗亭沒睡著,察覺到方槐檸的體溫便微微側身向他靠了靠, 方槐檸立馬伸手摟住了他。
  “還疼嗎?”方槐檸問。
  栗亭以為他在問自己的腿,勾著唇輕輕的哼笑了一聲,仿佛是對這種小傷的不屑,可是當察覺方槐檸的手撫在自己的肋下時,栗亭原本半眯的眼又睜開了幾分。
  栗亭說:“田大愷跟你說的?”
  方槐檸:“唔?”
  栗亭道:“就是田典。”
  “原來他叫田大愷,”方槐檸感歎,“他只是……把你們倆當初認識時候的事告訴了我。”
  田典原名田大愷,自小離家沒文化,又因為性向問題沒少被人歧視排擠,加之他脾性本就軟弱無能,遭遇欺騙耍弄已經是家常便飯,改名扮女裝也是因為田典總說希望自己能像女生那樣被人寵愛,找到一個真正對他好的高富帥,這就是他在遇上栗亭之前的處世觀。
  “他怎麼告訴你的?”栗亭問。
  方槐檸道:“他說……四年前他被人甩了想跳河自殺,是你路過的時候救了他。”那一天也是寒冬,就像今天一樣,栗亭為救人下了水。不過他傷得更重,甚至在床上躺了近一個月。
  栗亭沒說話。
  方槐檸看著他:“田典其實知道,知道你在下水之前就斷了三根肋骨,但他還是覺得這是他的責任。”
  栗亭嗤笑了一聲:“他已經把這情還我了。”
  方槐檸意外。
  栗亭道:“這笨蛋把自己賣身給一個破酒吧五年,然後強行送了我一大筆錢。”栗亭忘不掉那一段時間田典天天捧著用報紙包的鈔票在各種打工場所堵自己,一次次被他拒絕最終嚎啕大哭的樣子。
  方槐檸明白了:“這是你第一年的學費。”
  當時栗亭跟他說自己在校慶打架的時候方槐檸只覺得少年時的栗亭性格尖銳又叛逆,但是在得知栗家的那些往事後,他才明白栗亭的這個選擇有多獨立和硬氣。
  栗爾楊幫栗亭保住了學籍,還要求他複讀一年,或離開A市,等暴力事件在媒體那裡發酵過去以後,再聽他安排考一個上得了檯面的大學。
  但栗亭怎麼會願意呢,即便他以後真的去了名校功成名就,這一生怕也脫不掉栗爾楊的陰影了。
  可堅持了自己選擇便意味著栗亭徹底斬斷了和栗家的關係,他受著傷,卻還要攢上大學的錢。
  “我不懂那些,但是栗子說他們那個大學的條件不太好,加上他之前的經歷,助學基金只能申請到一點點,其他的生活費都要靠他自己賺,”注射室外,田典紅著眼睛對方槐檸回憶,“他其實高中的時候就一直到處打零工了,後來沒了錢便只能變本加厲,哪怕之後我們兩個一塊兒慢慢的攢了點兒小本,他還是放棄不了這樣的生活,好像只有天天忙忙碌碌才能帶給栗子足夠的安全感。”
  栗子很堅強,但他其實也沒那麼堅強……
  方槐檸想著田典最後的話,忍不住把人又抱緊了幾分。
  “所以,你想說什麼?”栗亭忽然問,語氣有點僵硬。
  方槐檸看著面前那兩扇昏黃燈色下微微顫抖的睫毛,每撲閃一下就讓他想到和栗亭認識時的點點滴滴,打工時的小貓、小服務生、小救生員、小財迷……每一個都那麼生機勃勃吸引視線,也許栗亭很辛苦,但是他絕不痛苦,那是選擇的生活方式,那樣的他也是最鮮活的,最耀眼的,方槐檸理應尊重。
  “我想說……”方槐檸摸著栗亭的肋骨,“等你覺得累了的話,隨時可以回來休息。”
  回來?
  回到家來?
  回到這裡來?
  還是……回到方槐檸身邊來?
  無論哪一種,其實都一樣,栗亭明白。
  這些以後都是栗亭的避風港。他的生命裡多了一個方槐檸,也許栗亭更喜歡也更習慣靠自己,但是方槐檸會努力給予他更多的依靠。
  聽見方槐檸這樣說,栗亭微微松了口氣,他其實很怕方槐檸讓他什麼都別再做了,努力學習努力走他這個年紀該走的路,但是方槐檸沒有,他永遠理解自己也尊重自己,將所有的選擇權都交給栗亭,支持他保護他,這才是最大的安全感。
  栗亭眨眨眼,像是眨去了眼底湧起的溫熱。
  方槐檸則又在栗亭手腕上的傷口親了親:“還有……別再受傷了。”今天來這麼一回他都已經快心疼死了,不敢想像如果回到幾年前看見那時的栗亭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栗亭眸光微動,低低地卻鄭重的“嗯”了一聲。
  方槐檸微笑,這才關了燈,抱著人睡了。
  夜色中,栗亭默默的看著身邊的人,良久才緩緩閉上了眼。
  一夜安眠。
  ********
  栗亭就這樣暫且在方槐檸的家裡住下了,方槐檸照例還要每天去學校和研究所報導,雖然他希望栗亭可以多休息休息,但是每天早晨栗亭都會早起那麼一會兒給方槐檸做好早餐,如果他中午有空的話,方槐檸還會趕回來吃他做的午餐,然後晚餐無論多晚兩人都要一起吃。
  方槐檸雖然生活規律,這些年來獨居把自己安排的也算條理清晰,但是理工男的生活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星期幾採購,星期幾打掃,每日都按部就班的照做,他甚至專門自己搞了一個套演算法來推演什麼季節什麼溫度洗什麼材質洗多少件衣服才能達到洗衣機的效率最大化,簡直可怕。
  但是栗亭來了就不一樣,方槐檸的被褥依然乾淨,卻更多了陽光的味道,餐食多變,天天都是不同的口味,還有一打開家門就能感受到另一個人存在的溫暖,這些都讓方槐檸每天每天幾乎不想出門,太明白那種“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感受了。
  這一天他匆匆結束研究工作就往家裡趕,和小貓吃了晚餐後兩人就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影。
  相處的幾天裡,以前莫名繚繞在他們之間的那種最後一點隔膜也消失殆盡了,現在的兩人就算半天不說話也不會再覺得尷尬冷場,而且養熟了的小貓如果不被惹毛便幾乎沒了攻擊性。方槐檸想摟就摟,想抱給抱,每次洗了澡以後蜷在他懷裡懶懶軟軟的一團,簡直溫順可愛到想揉進身體裡去。
  唯一的缺點就是這彼此需求感爆棚,又天天膩膩歪歪難分難舍,很容引發chu男的乾柴烈火,哪怕考慮到栗亭的身體,經驗值和自製力一樣薄弱的方槐檸偶爾還是會忍不住進行些實踐性的操作,不過更難能可貴的還是栗亭的配合。
  這不電影還沒看到結局,兩人就又滾到一塊兒去了。方槐檸一手摟著人親吻,一手慢慢隱沒在栗亭的T恤下。栗亭則伸出胳膊環住對方的脖子,手指還陷在方槐檸的頭髮裡一下一下輕輕摸著,摸得方槐檸血管裡的血都在沸騰,忍不住退出他的唇間一路向下吻去。
  可是當來到栗亭的脖頸和胸口處時,卻被栗亭抬手擋住了。
  隔著指縫,栗亭喘著氣道:“風信子的衣服領子不高。”
  方槐檸心裡一沉,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上班了?”
  栗亭點頭:“腳都快好了”。
  就那麼一點擦傷換做以往栗亭哪裡會看得上,這回硬是在家裡歇了一個禮拜,為的根本不是自己,為的是誰不言而喻。
  方槐檸和他對視,須臾點了點頭:“好,我明天和你一起走。”
  他知道自己關不住栗亭,栗亭不是他的籠中鳥,栗亭更像獵鷹,你可以等他盤桓捕食滿意歸巢,但你別想永遠將他困在原地,哪怕他現在飛得還不夠高,但總有一天他會有自己的天地,方槐檸莫名的堅信。
  無聲的歎了一口氣,方槐檸收了混亂的心思,只張開臂膀牢牢的抱住了人。
  栗亭把臉埋在方槐檸的胸口,乖乖的靠著,聽見對方若有似無的在自己耳邊說了句:“我想天天這樣……”
  天天一回來就看見彼此,每天每天都能在一起,一點也不想分開。
  栗亭瞭解他的意思,他說:“再等等……”
  方槐檸明白他這是還有放不下的人事:“我知道。”
  想了想又安慰說:“田典很快會找到那個對的人的。”
  栗亭這回同意的點頭。
  因為,他已經找到了。


第62章 夜深人靜,努力學習……
  栗亭回了風信子上班, 結果頭兩天就遇上個大任務。A大外語系近日要搞活動, 原本從不做外送服務的書吧老闆因為是外院老校友的緣故,破例承接了這筆生意, 以至員工的工作量大大增加。
  栗亭自己倒無所謂, 該如何還如何, 就是苦了魏萍在後頭跟做賊一樣的盯著他,眼見栗亭還要拿了外包裝一道送去外院, 魏萍不得不取出手機給栗亭看。
  “?”栗亭疑惑。
  魏萍說:“通話記錄, 看見沒,昨天到今天一共六通, 平均每工時0.5通打過來叮囑關照, 這還只是我的號碼, 要不要再把錢坤的手機拿來給你看看?”
  栗亭沉默。
  魏萍:“他對你似乎非常灑脫,但對我們可是半點不客氣。”
  栗亭思考了片刻,魏萍以為他這是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時,栗亭伸出一指, 在魏萍的螢幕上點了點後, 淡淡道:“好了。”
  魏萍一看, 那位頻繁來電的用戶已被拉進了黑名單。
  魏萍:“…………”
  最後栗亭還是成功執行了外賣任務,魏萍跟在他身後也不得不感歎,有栗亭在這效率的確不一樣,看看走在最前頭的那個小男生,還比栗亭高小半個腦袋,這才提了一箱奶茶一箱蛋糕就走路打晃了, 栗亭手裡可是有四箱,他做事那麼拼也難怪某人不放心。
  正胡思亂想著,前方那小男生腳下一抖,一箱奶茶眼看就要傾覆,虧得身邊有栗亭,一手負重兩箱還能騰出一條胳膊來抵著那小男生的後背,成功的穩住了對方的平衡,不然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不過仍是有一杯奶茶翻倒了下來,還有兩塊蛋糕黏在了栗亭的身上。
  “愣著幹什麼,趕緊擦啊!”魏萍從後頭趕上,朝那嚇住了的小男生叫道。這麼大攤污漬灑在地上,于公於私都是他們的責任。
  小男生連忙跑回去拿拖把,栗亭和魏萍則蹲下身用箱內的紙巾先阻擋一下茶水到處流動,這兒正處A大側門大道正中,兩旁全是往來的學生,兩人一個擦地,一個身上還全是奶油的擦地,其實挺狼狽挺丟臉的。
  魏萍心情很差,心裡把那不頂事的小男生罵了個翻來覆去,偏偏這時一旁喧嘩再起,魏萍看去就見一夥人被簇擁著熱熱鬧鬧的走來,像是什麼參觀團。
  因為之前在計院研究所幫過不少時間的忙,這麼一看魏萍看到了不少熟人,幾個有名的教授,副院長,研究員,還有好幾個優秀學生都在,自己手機裡新加入的黑名單用戶也在其中,而且尤為顯眼。
  身邊有學生也在討論:“這是誰來了?”
  這裡路過的小半都是計院的,自然瞭解:“好像是兄弟學校的訪問學者,橫幅不是拉出來了嗎,布勞恩教授還有A國的格蘭教授都過來了,今天還有講座的,去晚了肯定沒位子。”
  魏萍槽了一聲娘,手下趕緊做事,心裡祈願這些人別吃飽了撐的往這兒走,栗亭也別抬頭,不然實在尷尬。
  好在那些人臨到門邊就拐彎兒朝A圖去了,並沒有注意到這裡的小事故,但方槐檸身上卻不知道裝了什麼栗亭雷達,隔了兩片花壇和一棵大榕樹他都能穿過層層疊疊的花葉一眼看向這裡,並發現到了蹲在這兒的人。
  “是方槐檸……他也在接待團裡。”
  “他肯定在啊,去年獎學金答辯的時候副院點名表揚的他,那叫一個喜歡,不過換我我也喜歡,真他媽的帥。”
  “啊,他過來了!!”
  魏萍聽著身後的八卦,一抬頭竟看見遠處那人撇下了身邊的各位大牛往這裡來了,魏萍一驚,連忙雙手交叉想讓他趕緊回去,還嫌他們不夠引人注意不夠丟臉嘛。
  但方槐檸卻沒理她的抗議,直接走到了栗亭的面前,伸手扶起了單膝跪地的人,早晨A市還結了厚霜,栗亭的褲子都有些微濕了。
  “摔跤了嗎?”方槐檸蹙眉問。
  栗亭一如既往的冷靜:“沒,是奶茶摔了。”
  “別擦了,可以請學校的保潔人員過來的,”方槐檸說著,又掏出手帕直接抹去栗亭身上的奶油漬,緊張的說,“你們人手不夠?要不要請人幫忙?”
  栗亭搖頭:“不用,我可以。”
  方槐檸還待再說,那頭有師兄在叫他了。
  栗亭接過對方的手帕,示意方槐檸自己OK,方槐檸也知現下不是多言的時機,不得已當先離去,走前又反復叮囑讓他小心,就差一步三回頭了。
  從來沒見過那麼溫柔的頭牌,不少圍觀群眾都頗為驚訝,有些對栗亭他們投來了注目的視,不知這個送外賣的和他是什麼關係,有些則覺得方槐檸私下其實並不高冷,並猜測傳聞已經有物件的頭牌女朋友到底是誰。
  “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頭牌?”
  和王複梁趙磅他們一樣,這個話題又被拎出來車軲轆,這些人一番你來我往後確定,醜的不行,蠢的也不行,頭牌應該找那種又漂亮又聰明的白富美才配得上人民群眾的期待,不然實在白瞎了這種男神。
  魏萍在一邊聽得直翻白眼,還想著怎麼讓栗亭別理這種瞎幾把碎嘴,卻見身邊人根本什麼都沒聽見一樣,一臉淡然的重新把蛋糕奶茶擺放齊整,輕鬆的一手兩箱,繼續往前走去。
  不過行了兩步又停下了,栗亭把手裡已經髒成一團的手帕折好,小心的塞進了口袋中,然後繼續前行。
  魏萍眸光一動,盯著栗亭的背影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什麼人配得上?
  這樣的人就配得上。
  ********
  陪著訪問學者轉了大半天,方槐檸收穫良多。
  這次行程一道來的還有一位叫做李閱的學長,他是之前A大的交換生,也是A國格蘭教授的得意門生之一,跟了他好幾年,這回聽說恩師前來,特意作陪探望。
  李學長沒有繼續搞學術,而是畢業後自學了金融,這幾年憑著電腦和其他方面的知識創業非常成功,在很多國家都有了成就,屬於很有名的榮譽校友。他風趣幽默,給院裡所裡的不少學生說了自己這些年在外的見聞,讓他們大開眼界。
  聽完了教授的講座,其他領導們去吃飯,李閱學長就邀請學生們去了他其中一間工作室參觀,方槐檸也去了。
  工作室離得不遠,也算不上特別豪華,但是設備齊全,業務精煉,讓這些象牙塔里的孩子們驚歎之餘十分羡慕。
  李閱還挺喜歡方槐檸的,就專業領域和他聊了不少。
  “做學生……怎麼學的,在哪裡學的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要怎麼學,未來要去哪裡學才最重要,我們這一行出路很多,就看你自己想如何選了。”
  方槐檸默默點頭,答應了李閱如果以後假期有空可以過來實習,離開的時候忽然在樓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姿容豔麗,步伐窈窕。
  方槐檸盯著對方,又退回來問李學長:“對面那家……是什麼公司?”
  李學長抬頭看看:“一家搞網貸投資的,租過來還沒兩個月吧。”
  方槐檸皺眉:“投資這個很賺嗎?”
  李學長哼笑:“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有賺也有不賺,但內裡水深,小玩玩還可以,沒點門路的搞大了十有八九難以收場,對面這家……”
  李學長鄙夷地搖了搖頭。
  方槐檸轉頭看著那個婦人走遠的方向,若有所思。
  ……
  方槐檸到家很晚了,洗了澡躺上床,本想不打擾對方的,可翻來覆去半天還是沒忍住給L君發了消息。
  F:睡著了嗎?
  L君過了五分鐘回復。
  L:睡著了。
  F:【微笑】
  F:那現在是一邊夢遊一邊跟我說話?
  L:嗯。
  F:做的什麼夢?
  F:發財?
  L:不是。
  L:發財不是夢。
  F:…………
  L:這是什麼?[截圖]
  F:新功能,可以用來存照片的相冊。
  F:也可以換頭像,你不會用,可以把圖片發我,我幫你換頭像。
  F君的意思是最好L君給他發張現拍,睡覺的樣子什麼,反正這頭像只有他能看得見。
  結果L君還真傳圖過來了,F君打開一看,竟然又是一隻栗子……
  F君失望。
  F:為什麼用栗子?
  L反問:為什麼用檸檬?
  方槐檸用檸檬完全是出於習慣,因為他很少拍照,不過看著兩張圖對比在一塊兒,當下腦子一抽。
  F:因為大。
  L君沉默。
  就在F君以為自己在這個話題占了上風時……
  L君回復。
  L:因為硬。
  F君一驚,現在一口氣沒提上來。
  F:…………………………………
  大半夜氣血上湧,嚇得他趕緊退出了聊天頁面,好在小貓也沒再回復他。
  不過F君翻來覆去半天卻怎麼都睡不著了,越發的深入接觸也讓頭牌越發察覺出自己的不足來,不僅是實踐上的,理論知識方面他也覺得有些欠缺,真到以後用得上的時候萬一出紕漏要怎麼辦?這對於學霸來說是不能忍受的。
  思忖半晌,他重新拿出手機,一連戳了好幾個目錄,戳開了小牧場底層某個隱藏頗深的搜索連結。
  作為一個出色的理工男,他之前當然也有合理的探索需求,只是不同于王複梁和趙磅把所有有色財富全放在電腦裡,雖然參考起來比較方便,但是就像之前那台被丟棄的電腦一樣。硬碟一離開,財富也被人奪走了,所以方槐檸的選擇是建立一個空中銀行,採取各種不同的密碼鑰匙抓取,只要有網路,那麼一搜索,就有財富。
  而現在他就打開了他的鑰匙盒,夜深人靜,努力學習……


第63章 愛心。
  兄弟學校的訪問學者在A大留了一周, 方槐檸就兢兢業業的陪了一周。A國的格蘭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和倪蔚年近似, 方槐檸在他身邊短短幾天便受益匪淺,格蘭教授對他印象也好, 後兩年他們有不少和A大合作的計畫, 他邀請方槐檸如果感興趣可以一起來參加。
  訪問團走了以後, 不知不覺一月便已過半,A市進入嚴冬時節, 學生們也即將迎來寒假。
  田典也有一周的年假時間, 許昊說想和他一起去旅行,田典長這麼大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鄰市的狗頭山, 還是因為失戀去放逐自我的, 這一回他非常興奮, 在宿舍叨叨了好久,未必要和對方發生點什麼,但是兩個人相處這麼些天,回來一定會更加瞭解, 感情也許也能確定下來了。
  臨睡前田典才突然想起來問栗亭:“你呢?也是和科學家一起過年吧?他會不會帶你出去旅行?或者你倆就窩在一塊兒過除夕也夠甜甜蜜蜜的, 吃著餃子, 聽著爆竹,你一口我一口,真是羡慕死人……啊。”
  栗亭正蹲在淋浴間裡搓衣服,轉身灌清水的時候肥皂泡險些濺了做夢的田典一身。
  “起開點。”栗亭道。
  田典一邊刷牙一邊看著他冷淡的臉,鼓起嘴巴:“栗子!你怎麼一點也沒有浪漫細胞呢,就算你不會製造, 但是有點意外期待也好啊!”
  “我不知道浪漫?”栗亭被他煩得不行,回頭瞪著刷牙不關水的人,“但你再浪費,我就給你製造點意外。”
  田典被嚇得直接抹了嘴溜回房了。
  栗亭洗完衣服出門看見隔壁房間的其他服務生也在說過年的事,他們大多都不是本地人,放了假便要回老家,栗亭聽著他們各種高興的計畫和備置,似乎並不太理解這種期待之情。
  ……
  方槐檸沒有期末考,栗亭卻有,出考場的時候在外頭遇見了梁玉。
  梁玉給了他一張單子:“我有個朋友發我的,在C區,雖然是私人會所但還挺正規的,有錢人唱K的地方,外國人不少,之前還舉辦過唱歌比賽。他們過年的時候要人,Waiter時薪一小時能有一百五到兩百,還不包括小費,懂外語的話會更高。”這時候難招工,但梁玉知道栗亭沒這顧慮,節假日工資翻倍向來是他的最愛,過年也不例外。
  不過栗亭這回拿著單子卻沒說話。
  “怎麼了?沒時間?”
  梁玉觀察著栗亭的表情,這些年來對方總是獨來獨往,梁玉多少能察覺到他家庭不睦,這回過年卻突然有事了?
  梁玉躊躇了下沒忍住問了句:“你不會……交女朋友了吧?”
  栗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難得茫然地回看對方,一下子沒聽清眼前人說了什麼。
  梁玉被那雙像貓一樣又大又圓的眼睛看著,不由紅了臉。
  “我……”
  栗亭正覺奇怪,剛要說話,一聲低喚打斷了他。
  “亭亭。”
  梁玉和栗亭一起回頭,就見一個高大帥氣的男生站在他們教室的樓道口,目光有點嚴肅的盯了自己,幾秒後才轉向栗亭,眼神一下子就軟了。
  “亭亭……”他又叫了一聲。
  然後梁玉就見栗亭直直向他走去。
  “那個會所……”梁玉還沒得到結果。
  栗亭側頭:“再說吧。”
  丟下這一句,他便和那男生一道離開了。
  “你做什麼?”下了樓,栗亭開口問。
  方槐檸不知道在想什麼,當下沒有回答,直到栗亭又問了一遍他才回神。
  “哦,正好有空,過來看看你。”他在小牧場上的備忘錄注意到栗亭的考試時間,方槐檸一通計算後,特意把下午調了出來。
  “那個……剛才那女生是同學嗎?”方槐檸狀似隨意的問。
  栗亭“嗯”了聲:“怎麼了?”
  方槐檸心道,你看不出人家喜歡你嗎?上一回自己撞上這倆就覺得態度哪裡不對了,這回就更確定了。不過看見栗亭那張毫不關心的冷漠臉,方槐檸又立馬把那顆酸酸的心掖了回去,有時候他會心疼於小貓在人際交往上感情通道的封閉,但有時又會忍不住自私的有些慶倖,這條通道小貓似乎只對自己打開了。
  雖然這打開的過程回頭想來也是模模糊糊的,就跟天降大運似的,但無礙於他每每想起都每每得意一番。
  “沒有,隨便問問。”方槐檸淡定的說。
  上回他到這裡的時候急急忙忙為了堵栗亭,這一次方槐檸還挺想到處走走看看的,畢竟也算是小貓的學校。
  栗亭對此沒什麼意見,方槐檸想看就看唄,他一路領著人從幾幢樓間穿過,今天的兩場考試都結束了,校園裡大部份學生都已離開,教學樓也顯得十分空蕩。
  出乎方槐檸意料的是,栗亭對這個學校非常瞭解,他作為一個一學期都光顧不了幾次的蹺課達人,竟然連這實驗室以前是視聽教室,這舊體育館什麼時候被改成倉庫的都知道。
  “大一的時候,認真上過半年課。”來到樓道盡頭的某間階梯小教室,面對方槐檸的疑惑,栗亭解釋了一下。
  想也知道,千辛萬苦湊來的學費,他怎麼可能不想好好讀呢,可是栗亭似乎就是和學堂的緣分不夠深,首先是和同學間的關係不融洽,從寢室離開,再因為要打工多少影響到了課時,加之還有老對頭程鵬時不時的找茬,林林總總或客觀或主觀的原因疊加,便演變成了今天的蹺課王栗亭。
  雖然栗亭語意冷漠,但是方槐檸仍能覺出小貓其實也有對美好校園生活的希冀,誰不想有一份青澀快樂的青春時代呢,只可惜他錯過了。
  方槐檸偶爾也偷偷的幻想過,栗亭那麼聰明,如果不是當年校慶的一時衝動,或許他們也可以成為校友,或許他們可以並肩在校園中,一起住宿,一起上課,哪怕擦身而過再回頭相視一笑也好。不過幻想也只是幻想而已,栗亭那麼現實,怕是早就將這多餘的不可能丟棄在腦後了。
  而他們雖然沒有走那條陽關大道,卻一樣獨闢蹊徑,最後在終點交匯。
  能相遇,就很好了。
  方槐檸轉身在第二排的課桌前坐下,看著前方的栗亭,認真道:“那……這位元同學,剛才的課堂筆記能借一下嗎?”
  栗亭頓了下,搖頭:“不能。”
  方槐檸誠摯:“我拿別的跟你交換。”
  栗亭:“什麼?”
  方槐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到了腿上坐下,貼上他的唇:“同學的情誼……”
  栗亭被他環著腰含著嘴唇勾著舌頭深深的吻住,吻得氣息急促,吻得兩人的狀態都開始不對。
  栗亭勉強脫出身,低喃道:“你走錯教室了。”
  方槐檸:“是麼,那一會兒換個教室再繼續……”
  栗亭:“…………”
  ……
  從學校出來,兩人又去吃了個晚餐後回到友友社區已經天黑了。
  栗亭上樓前,方槐檸道:“我過兩天就開始放假了。”
  栗亭“哦”了一聲。
  方槐檸猶豫:“我要……回一趟A國。”
  栗亭看著他。
  方槐檸:“我父母希望我回去看看他們。”
  栗亭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了裡頭梁玉給他的紙。
  “我其實很想讓你和我一起走,但是我知道……現在還太早了。”
  栗亭捏了捏那張紙。
  “所以,”方槐檸低下頭湊過去親了親栗亭的嘴角,“我提早過去,也就四五天,除夕前就回來,你等我。”而且有些事他也想先跟父母談一談。
  栗亭沒說話,方槐檸看著他淡淡的表情,不知為何就覺得心裡有點不落忍,不禁抱著人又好好的吻了一通。
  栗亭乖順的被他來來回回的親著,他能感覺到方槐檸的糾結,夾著紙的手指摩挲了下,還是放開了,改而抱住了對方。
  “知……道了……”栗亭含混間軟軟的說。
  方槐檸這才心頭一松:“你別待在宿舍了,那幾天住在我那裡吧。”想也知道友友社區必定冷清,雖然自己那裡也只有栗亭一個人,但是總比這裡的條件好上太多。
  栗亭思考了半晌,不耐的皺起眉。
  雖然滿臉的不高興,但是方槐檸知道他這是同意了。
  “我就回來。”方槐檸再三保證。
  ********
  方槐檸走得那天栗亭沒有去機場送他,雖然他前一夜是在方槐檸家睡的,且兩人沒少你儂我儂,但栗亭不喜歡也不習慣這種分離,他寧願把這當成尋常的暫別,不必搞得那麼鬱卒和煽情。
  他甚至還去風信子上了一天班,雖然很快因為放假這裡也將歇業幾天。待晚上回到家裡,用方槐檸給的鑰匙栗亭打開了門。
  他以前總是住在大房子,栗亭不喜歡大房子,他本以為這個房子還算適中,但少了個人以後栗亭發現這裡也很大。
  栗亭把從包子鋪買來的包子放在了桌上,他懶得再做了,就想拿這個當晚餐。
  可是剛在餐桌邊坐下,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栗亭拿出來一看,是小牧場的消息。
  F:吃飯了嗎?
  栗亭一驚,這個人不是在飛機上嗎?
  不等他回復,後話又緊接而至。
  F:冰箱裡有點心,微波爐加熱一下就好。
  F:後面幾天也有,每天都會送來,不吃就浪費了。
  F:不要吃包子。
  栗亭明白了,這不是即時消息,這是某人編輯的定時留言,特意在飯點發送的。
  栗亭心裡一動,手上卻仍是不予理睬。然而他不確認,那條“不要吃包子”的消息就開始每十分鐘提醒一次,叮叮咚咚,鍥而不捨。
  栗亭無語,只能回了過去。
  L:知道了。
  F:【微笑】
  栗亭暗忖,這是真的那麼高級,還是對方把他的生活習慣摸得一清二楚?
  拿出冰箱裡的餐食,發現都是附近幾個很有名的餐廳預定的,一加熱就可以食用,栗亭一邊看著那流氓軟體,一邊把那頓東西解決了個底朝天。
  吃完了飯也洗完了澡,栗亭上床休息,床上放了兩個枕頭,依稀好像還能聞得到殘存的檸檬青草香。
  栗亭翻了個身,小牧場又響了。
  F:家裡的物品,你如果找不到等我飛機降落以後可以打我電話。
  F:如果著急用也可以打下關鍵字搜索,我大致列了一份收納表格,會自動回復方位。
  F:還有電器使用說明也可以查詢。
  栗亭捏著手機,慢慢在回復框裡敲下字來。
  L:煩
  F君秒回。
  F:【愛心】
  L:【白眼】
  F:【愛心】
  L:討厭你。
  F:【愛心】
  L:囉嗦
  F:【愛心】
  L:回什麼都是愛心嗎?
  F:【愛心】
  L:想你
  F:我也想你。


第64章 遇見和幸福。
  栗亭再接到方槐檸的消息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方槐檸發來的是視頻邀請, 栗亭接受了。
  手機的畫面閃爍過後便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方槐檸正坐在書桌前, 穿著一件薄薄的毛衣, 背後似乎是一大排的書架, 房間裡有些昏黃。
  方槐檸說:“在家嗎?沒有去上班?”
  現在是A市的八點,栗亭正在看書。
  “放假。”栗亭說。
  以往小貓什麼時候有過放假的時間, 哪怕風信子歇業了栗亭也該早早就覓好他處想方設法賺錢, 方槐檸想到內裡原因不由笑了。
  “抱歉,我中間轉了一次機, 比預計時間多了幾個小時, 到這裡的時候你們那兒應該是淩晨了, 所以就沒有馬上聯繫你。”
  方槐檸怕半夜發消息把栗亭吵醒,卻不知道栗亭昨夜根本沒有睡熟。
  聽了這話栗亭也只是“哦”了一聲。
  方槐檸又問:“吃早餐了嗎?”
  栗亭看著他,似乎在用眼神訴說“你那麼了不起,還用問我?”
  小貓又來撓自己了, 這控訴中夾雜著埋怨的眼神。
  方槐檸鎮定了一下, 想了想還是覺得有必要告訴對方。
  “我……家的智慧冰箱是自帶攝像頭的, 後來我做了一款軟體可以讓它連接我的手機。”以前主要目的是第一時間瞭解內裡儲藏食品的保鮮度,怕有食物會過期,但現在……似乎多了很多別的用處。
  栗亭:“…………………………”
  方槐檸默默地看著他。
  栗亭輕輕磨了磨後槽牙,拿著手機去了廚房。
  方槐檸滿意的點了點頭。
  栗亭動手熱早餐,穿上圍裙把手機特別隨意的擱到了牆邊,方槐檸看不到栗亭的臉了, 但是能看見他脖子到腰腹處的半身,而胸口圍裙上印著的小灰貓圖案就杵在鏡頭前,隨著栗亭的走動晃來晃去晃進晃遠,晃得方槐檸實在忍不住,輕輕動手摁了錄屏。
  半晌後栗亭做好了麥片粥,端到了桌前坐下聽話的吃了起來,他用的是方槐檸平時盛湯用的湯勺,比普通調羹要大很多,偏偏栗亭的嘴很小,每次塞進嘴裡一大勺方槐檸都替他吃力,但栗亭十分堅持,鼓著嘴巴還吃得特別香,一勺一勺頻率超快。
  方槐檸看得半晌都沒說話,他似乎第一次體會到了某些宅男看吃播時的狀態,那種因為欣喜拼命給主播刷禮物和表白的衝動,如果小牧場也有這個功能的話……
  莫名察覺到某人思緒亂跑的栗亭抬眼瞪了他一下,開口道:“你呢?”
  方槐檸回神,連忙收起了自己的異想天開,明白栗亭是在問他吃飯了沒有。
  方槐檸:“我還沒,我們這裡是傍晚,一會兒再和我父母吃晚餐。”
  栗亭:“哦。”
  方槐檸問:“你知道我在哪裡麼?”
  栗亭:“Y市?”方槐檸走之前不是告訴自己了麼。
  方槐檸笑了:“不是,我父母臨時通知我要到這裡來休假順便過年,所以我到了Y市又轉機到了D鎮,因此耽擱了點時間。”
  說著方槐檸忽然起身,來到窗邊,對栗亭道:“外面很美,你想不想看看?”
  不等栗亭回答,他手裡的手機已經轉了視角,隨著屋內的窗簾被拉開,一陣橙金色瞬間灑滿了螢幕。
  栗亭被晃了一下眼,直到鏡頭重新對焦他才看清了裡頭的畫面。
  只見一片藍色的花田蔓延在方槐檸的身後,被頭頂金紅的夕陽染成了醉人的深紫色,一望而去仿若夢境。
  栗亭愣在了那裡。
  方槐檸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雖然和牽牛花不一樣,但遠遠看去顏色是不是很像?一樣都是藍紫色。這是矢車菊,這個小鎮的特產,花期特別的長,不會輕易枯萎。我查了一下,矢車菊的花語是‘遇見和幸福’。”
  栗亭眨眨眼,呢喃了一句:“很漂亮……”
  方槐檸微笑,過了一會兒才把鏡頭轉回到自己:“我父母在這裡買了個牧場,亭亭,我覺得你會喜歡的。”
  栗亭只是怔怔的看著方槐檸,良久都沒有說話。
  ……
  有幫傭來叫方槐檸吃飯,他不得不暫時切斷了和栗亭的通話。
  來到桌邊方父和方母已經坐在了那裡。
  他們兩位都是早年就離家到這裡工作,這麼多時間來已經是該大型企業的高管了,方父方袁棧是一位車輛設計工程師,也是該公司的設計總監,方母邱瑜則是市場部負責人,兩人皆持有一部分公司的股份,所以方槐檸的家境其實十分優渥。
  一見兒子,方母關心道:“奔波了近二十個小時,檸檸睡得還好嗎?”
  方父面容嚴肅,屬於方槐檸冷漠臉的升級版,他直白道:“你母親應該早點告訴你我們到這裡了,這樣你可以提早計畫。”
  方母皺眉:“這個地方不是前幾天才成交的嗎,我早就想過來了,不知道是誰一定要等合同全完善才覺得安全,老古板。”
  方父:“…………”
  方槐檸鎮定的喝了口水,直接跳過後話回答前一個問題:“睡得挺好的。”
  邱瑜嗯了聲:“這裡很不錯吧?比我之前發你的照片還漂亮對不對,不過隔壁鎮那一座也好看,但你喜歡這個。”
  “我喜歡這個。”方槐檸確認,那時候他一看見照片就決定了。
  邱瑜笑了,覺得兒子的心情特別好:“最近是有什麼好事嗎?”
  方父道:“學業很順利?你的畢業論文怎麼樣了?”
  方槐檸:“還好,一直在準備。”
  方袁棧:“你之前發我的郵件我看到了,很多想法還不錯,你詢問過你們導師了麼,他什麼意見?”
  接下來的時間方家父子便對於方槐檸的論文展開了漫長的討論。方槐檸小時候多半時間都在外公外婆身邊長大,方父方母知道他習慣了國內的學習環境,等到他大學成人他們也信任的由著方槐檸自己選擇決定在哪裡繼續求學,只給予適當的提點,而且以方槐檸的獨立人格,他本來就喜歡足夠的空間和點到即止的關心,兩方彼此十分瞭解,雖分隔兩地但關係依然親密。
  吃完了一頓飯,方槐檸幫著母親和傭人一道收拾餐桌,方母看著仔細擦杯子的兒子,悠悠道:“你談戀愛了。”
  方父這個一根筋腦子裡覺得兒子除了學術之外沒什麼值得他這麼快樂了,但是當媽的卻不一樣,一見面他就覺得方槐檸和以前的他狀態有所不同。所以邱瑜用得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自己選擇假期一開始就回來除夕前就離開,方槐檸便知道聰慧敏銳如他母親,肯定會馬上就猜到關鍵點,所以方槐檸大方的承認:“是的。”
  邱瑜笑眯了眼:“記得嗎,我上回在電話裡怎麼跟你說的?這個人總會存在的。現在,你願意跟我透露下嗎?”
  方槐檸想了想:“是個我很喜歡的人。”
  方母點頭:“那自然。”
  她不覺得如果兒子不喜歡還會和對方在一起。
  “所以呢?”
  “所以,在我告訴您他是怎麼樣一個人之前,希望您可以明白這個前提,它比任何、任何任何外在的條件都更重要。”
  方槐檸的這句強調讓方母微訝,漸漸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你很認真。”
  方槐檸和他父親很像,做什麼事都很認真,但是如此鄭重甚至小心,這還是邱瑜所知的第一次。
  “你覺得,我們會不喜歡她?你這是對你物件的不信任,還是對我們的不信任?”
  方槐檸道:“萬事都沒有百分百的成功,可……媽媽,原諒我在這個事情上不接受任何失敗的可能。所以我會考慮所有的潛在問題,並最好應對一切的準備。”
  “你這是……”方媽媽想跟兒子說你不過是談個戀愛而已,你哪怕出格點他們也不是不接受,又不是要一遇定終身。但兒子這個態度讓她不得不把很多玩笑話都吞了回去。
  這位元物件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會讓他兒子這麼緊張?
  “你等等……那讓我做下心理準備。”
  邱瑜深吸了兩口氣,心裡已經幻想出了好幾個版本,什麼紋身抽煙爛賭酒駕違法的不良青少年,畢竟他們在A國日久,看多了離經叛道的孩子;或者是比兒子大很多,有過種種感情經歷離異並帶著孩子的成熟女性;更甚至身有殘疾或者心理方面有些偏執瘋狂等隱患的邊緣女孩兒。
  邱瑜一個個給自己設置障礙又一個個破解,在一番調試後總算點了頭。
  “好了,我OK了,你說吧。”
  方槐檸確認了下母親的狀態,慢慢開了口。
  “他的名字叫栗亭……比我小一歲。”
  “哦?”
  “在校大學生,母親很早就去世了,父親再婚對他不是很照顧,他自己搬出來住自己賺錢交學費和房租。”
  “嗯哼?”
  “他性格比較孤僻,不太喜歡熱鬧,但十分獨立自強有想法,因為他常年做很多兼職,所以社會經驗很豐富,有自己一套待人接物的方式。”
  “啊?”
  “他外貌……十分出色,但沒有談過戀愛,我是他的初戀。”
  “誒?”
  “他是外語系的學生,會三國語言,會游泳,會做飯,會理財,會種地……”
  “等等等等!”邱瑜聽不下去了,連地都會種?“檸檸啊!你把媽媽當巫婆了嗎?”如果真是這麼優秀的孩子,他們怎麼可能不喜歡?!
  “我還沒說完。”方槐檸倒是鎮定。
  “所以問題到底在哪裡?!”方媽媽疑惑。
  方槐檸看著她,終於一字一句道。
  “他是個男生。”
  ——咣當!
  方媽媽手裡的杯子砸了。


第65章 寄信人。
  方槐檸再和栗亭視頻的時候這回輪到他做吃播了, 端著一份三明治吃得正香。
  栗亭奇怪的看著他, 方槐檸猜到他的疑問便說:“我父母沒和我一起用餐,他們遇到點問題, 需要開一下家庭會議討論討論, 應該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栗亭不明, 但也沒有追問。他這裡已經是晚上了,方槐檸能看到他半靠在床頭, 整個人都慵懶的窩在被子裡。手機似乎被小貓擱在了肚子上, 栗亭一點也不在乎攝像的美觀角度,就這麼低下頭俯視著螢幕裡的方槐檸。
  理應是可拍的仰拍視角, 但在方槐檸看來栗亭真的是越近越好看, 下巴到脖頸的線條特別精緻優美, 尤其是栗亭大概想睡覺了,看著方槐檸的表情有點困又有點懵,眨眼的頻率都變得很慢,垂著睫毛可愛極了。
  方槐檸的指尖在手機邊輕輕撫了撫, 語氣還是很正常的:“你那裡很晚了吧, 早點睡。”
  栗亭說:“哦。”
  然而兩人都沒有立刻關視頻。
  方槐檸等著他。
  栗亭道:“你關吧, 我再看會兒書,我不累。”
  方槐檸凝視對方:“晚上睡得不好嗎?”
  栗亭:“沒有。”
  方槐檸沉默了下:“那你看吧,視頻就開著好了,我也有點資料要整理。”
  栗亭想了想,把手機擺到了一邊,拿起書來。
  方槐檸吃完了三明治果然打開電腦準備論文, 等到他半晌再望向螢幕時就看見裡面的小貓歪在床頭似乎睡著了,頭髮垂在臉頰邊顯得又安靜又稚氣。
  方槐檸看了他良久,輕輕的說了一句:“還有兩天,我就回來。”
  沒想到睡著的栗亭睫毛一顫,嘴唇動了動,回道。
  “我知道……”
  ……
  方槐檸一直等到栗亭睡著了才離開房間走了出去,外面倆父母已經在餐桌邊吃午餐了,看樣子兩人的狀態都和以往沒什麼不同。
  見了他,邱瑜招呼傭人給兒子端餐食,方槐檸表示自己已經吃過了,不過為顯禮貌他也沒有走開,而是陪坐下來,眼睛則看著遠處牆上的電視。
  天氣預報在說明後天有大風和雷暴雨,讓居民注意防護。
  方父也在看,看完後道:“一月的雷暴天氣應該是最少的,這氣候有點反常。”
  方媽媽則道:“雖然有點不一樣,但該如何還得如何,誰讓我們的家和家人都在這裡呢。”
  說著又問方槐檸:“對不對?檸檸?”
  方槐檸眸色一動,看向母親,沉聲應道:“對。”
  方媽媽優雅的用刀叉切著盤子裡的餐食:“不過無論怎麼說也是一場意外,我不能說我欣然以對,畢竟我們之前沒經歷過這樣的事,這也不是一樁容易的事,我只能說基於你的堅持,我和你爸爸不得不認真進行討論,理性方面我們覺得戀愛本身是沒有對錯的,但感性方面我們卻需要一段時間來慢慢消化。”
  “所以……”方槐檸聽著父母的討論結果,雖然已經有點料到,但真到了這關口還是不免緊張。
  “所以……”方爸爸介面,“我們能做到的就是不針對這件事情本身的性質下過早的定義。值得不值得、適合不適合這種問題都要通過你們的發展來慢慢檢驗,是支持還是反對,也該到時候再來談,至於目前……我們選擇觀望。”
  聽見這個答案,方槐檸不由松了口氣。
  “謝謝你們。”方槐檸真摯道。
  “你長大了,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看著向來穩重的兒子因為自己的話一瞬間流露出的難掩的喜悅,邱瑜也終於露出了這兩天來的第一個笑容,“所以我們也謝謝你願意那麼早就對我們坦白這一切。”
  方槐檸感動的點了點頭。
  “那……那個孩子,我們什時候可以見一見?”方父有點猶豫的問。
  剛說話就被方媽媽瞪回去了:“剛正兒八經的話和姿態都白擺了嗎,急什麼急,先吃午餐,一會兒瑪麗小姐讓我們一塊兒去看看前面的羊,晚上別給雷嚇死了。”夫妻二人對牧場的經營還是不太懂的,所以請了當地人來幫忙管理。
  聽著兩人的話題極速轉到了雞鴨牛羊上,方槐檸這才緩緩起身向房間走去,嘴角是帶著笑的,只不過臨出客廳,他又忍不住回頭擔心的看了一眼電視。
  ……
  栗亭醒來的時候手機就放在枕頭邊,已經沒電了,外頭的天濛濛亮。栗亭睡不著了,起來給手機充了電,又去廚房做了麥片粥。
  這次把粥吃完了才接到方槐檸的視頻邀請,一打開看到的竟然是頗為狼狽的對方。方槐檸戴著一頂草帽,衣袖褲腳全部卷起,身上大半都濕了。
  一見栗亭,他就忙道:“我們這裡下了大雨,我剛去外面鎖了一下羊圈,一會兒還要出去。”
  方槐檸就站在家門口,栗亭能看見他身後瓢潑的雨幕把背景都澆得朦朧了。
  栗亭皺了皺眉:“你不冷?”
  “這裡溫度還好,等忙完了我再洗澡。”方槐檸說著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本來是來度假,結果變成了賣苦力。
  栗亭挑眉:“農夫不好當?”
  方槐檸張口就想同意這話,然一想到栗亭在田地裡如魚得水的樣子,而自己只做了那麼點事就累死累活,他整了整臉色道:“也還好……”
  “哦”,栗亭點頭,又忽然眯起眼,“西邊十點鐘方向。”
  方槐檸茫然:“?”
  栗亭:“有只羊剛跑出來了。”
  方槐檸回頭:“…………”
  方槐檸:“那什麼,我先去忙了,一會兒再聊。”
  ……
  方槐檸說是一會兒,可到了晚上栗亭也沒等到他的消息,他吃完了晚餐坐在沙發上呆了一會兒,打開了電視。栗亭都快要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沒看這玩意兒了,頻道一列調下來都找不到感興趣的,最後又關了。
  想了想又去開了電腦,找到方槐檸之前給他的遊戲登陸了進去,對方在的時候帶著他順利的沖了好幾個副本,當時栗亭打得也挺好的,可是今天這才過了幾分鐘他就已經死了三回了。
  栗亭覺得沒意思,又退了出來。
  轉了一圈,還是又拿起了手機,登入了小牧場。
  這時終於收到了方槐檸的資訊。
  F:我這邊的雷暴很大,好像影響了通信,網路不穩定,沒辦法開視頻。
  栗亭回復。
  L:那就別開了。
  那頭過了好久才回。
  F:消息也有些滯後,我剛查了下航班,不少都延遲或者取消了,運氣真是不好,希望等我回來的時候天氣能好些。
  L:不好怎麼辦?
  栗亭這句話發過去,那頭又是半天都沒回音,直到栗亭躺在床上將睡未睡手機才重新響了起來。
  F:實在不行我就只能坐我的艦艇回來了【無奈】
  F:一定會回來的【認真】
  栗亭看著最後一句話,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
  然而第四天,他卻整整一天都沒聯繫上方槐檸。
  栗亭看新聞,A國的D洲突發惡劣天氣,不少當地居民受災,通信網路和電力也一度中斷,航班九成停飛,不過政府已經在搶修了,情況不算太嚴重,沒有人員傷害,預計一到兩天能恢復正常供給。
  栗亭換了好幾個台,連著把這新聞看了幾遍才關上電視。不同于A國,A市這兩天的天氣特別明媚,每日都陽光普照大地一點都沒了前幾日的嚴寒。
  栗亭站在窗邊默默地看著對面人家窗戶上新貼得大紅色春聯,社區門口也掛上了喜慶的燈籠。
  栗亭這才明白,還有兩天就是除夕了……
  ********
  那一頭方槐檸難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種完全不可抗力的天災人禍讓人有勁都沒處去使。
  哪怕學了那麼多電腦技術,真遇到硬體故障他也只能對著電腦乾瞪眼。外面的雨還在下著,比前一陣倒是小了不少,但仍有大部份航班都在排隊,這速度排到明後天都未必排的完,偏偏D鎮的網路也時好時壞,最多只能開個網頁什麼的,真要跨國通信它就當機了。
  看著自己打下的大片資訊只能在小牧場通話框裡滯留,方槐檸捏著眉心無言以對。
  方母像是知道兒子的糟心,走過來給他遞了一杯水,可惜道:“是我們的錯,早知道就不該選這個時間過來,也不該讓你特意回來。”
  方槐檸看著母親:“這和你們沒有關係,只是不巧了而已。”
  “你……跟他說了嗎?有可能沒辦法回去過年?”方母斟酌著問。
  方槐檸聽見這話眉峰緊擰:“還沒有,我想再查查航班。”
  方母見兒子竟然還不死心,驚訝之餘無奈的歎了口氣,她仿佛終於明白了對方那句“他是我很喜歡的人”的意義。
  唉,方媽媽搖搖頭,隨他去了。
  方槐檸則一會兒盯著電腦,一會兒又盯著手機,最後難得不太冷靜的在房間裡走來又走去。
  雖然他知道栗亭不會責怪自己,甚至他也許都不一定會非常在意,但是方槐檸只要一想到闔家團圓的日子,栗亭一個人孤零零的被留在那房子裡,他這心裡就說不出的難受。
  可是他訂的機票是明天一早的,剛才航空公司已經發消息過來說這航班被取消了,而其餘的航班也都是待定狀態,看來自己這次真的要對他的小貓食言了。
  方槐檸閉了閉眼,正打算接受這個事實時,忽然餘光一瞥,又猛地愣住了。
  剛到這裡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和栗亭保持聯繫,後兩天則滿腦子都是給牧場幫忙,所以對這房間的擺設裝飾方槐檸幾乎都沒怎麼上心,如今才注意到書架上擺放了不少東西。
  方槐檸呆愕之後,緩緩伸手把其中一樣拿了過來。
  一隻手掌大小的小機器人。
  加上架子上剩餘的,一共五隻,和栗亭的那只不同,但能看得出是屬於同一系列的。
  方槐檸盯了良久才想到回神,他走出房間問樓下的母親。
  “這個……書架上的東西都是哪裡來的?”
  邱瑜抬頭:“啊?是我和你爸爸從Y市帶過來的呀,以後這裡也算是你的房間了,雖然只是假期過來住住。”但為了有點家的氣氛,方父方母就取了方槐檸房間裡的一些東西捎帶了過來,大部份都是方槐檸小時候的玩具和書籍而已。
  方槐檸茫然:原來這一套紀念品竟然在A國?在Y市?為什麼?
  似乎……是當年他寒暑假回這裡看爸媽的時候一起帶過來的,也就是他和小灰人聯繫的那幾年。
  聯繫的……那幾年?
  因為當時回看郵件的時候這段時間的內容特別少,所以方槐檸才忘記了。可是他明明一直和小灰人通信,為什麼寒暑假了反而聯繫變少了呢?
  方槐檸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什麼。
  他努力琢磨,忽的一個激靈。
  方槐檸想起來了!
  也是通信問題,那時候他用的郵箱到了國外就常常會滯後延遲,所以他曾經還用過一個郵箱和小灰人聯繫。
  想到此,方槐檸急急忙忙回了房間。
  這麼些年他註冊的習慣也就那幾種,雖然記憶模糊了,可是憑著慣用的幾個字母數位一番排列組合,方槐檸成功的想起了那個郵箱的地址,並像第一次那樣,運氣很好的打開了。
  這些畢竟是他和栗亭過往的美好記憶,能找回來方槐檸當然十分高興。
  可是當那頁面刷出來的時候,方槐檸卻又怔在了那裡。
  裡面的確躺了不少陳年久遠的信件,可是除此之外,竟然還有好幾封未讀郵件……而最晚的一封就在三年前。
  寄信人——小灰人。


第66章 你不知道。
  200X年 7月9日晴
  是的, 學校放暑假我就來看我爸爸媽媽了, 以後我們就用這個郵箱聯繫吧,之前那個我發了好幾封你竟然都沒有收到, 真是奇怪。
  太平洋真的很大!但其實我也沒有見過, 我的飛機是從陸地邊飛躍地球的, 我爸爸說這樣是為了我們萬一掉下去不會馬上死掉,我不太懂, 我要再看看書。
  《神秘的世界》上一周也說了太平洋, 你買了嗎?
  By方槐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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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X年 7月12日有雨
  我知道飛機為什麼一定要在靠近陸地的上空飛,我有研究過!那是為了怕撞到海裡的太空船!你有沒有想過飛船為什麼叫飛船?其實是因為它可以在天上飛, 也可以在海裡飛, 所以外語裡也叫ship。如果沒有遇到特殊情況, 飛機和飛船是不能相遇的,就像地球人和外星人也很難遇到。
  每一期雜誌我都有買,最近還有送小機器人的活動,我已經訂好了。
  By 小灰人
  ——————————
  200X年 7月20日晴
  飛機的情況是這個原因嗎?可是我看了書是另一種解釋啊, 但是你說的感覺也很有道理……我再去問問我爸爸吧。
  我最喜歡機器人, 所以小機器人我上周就拿到了, 其他都很酷,但是送過來的時候好像壞了一個,我用膠水也沒有粘好,好可惜。
  對了,之前你問我我忘了回答,我的偶像當然是圖靈!最近我做了好幾本數學遊戲題, 裡面有說到圖靈機,你知道圖靈機嗎,有了圖靈機就可以解開一切演算法,太了不起了!人類建造了電腦,所以人類是最厲害的,而我的夢想就是學習圖靈,成為一個電腦工程師,然後造最厲害的電腦型人類!
  By 方槐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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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X年 8月4日有一點雨
  那套紀念雜誌我訂了兩套,小機器人我也有兩套,我本來想送你一套,但是你和我討論了數學,我決定暫時不送給你了。
  我最討厭數學!!!
  我以後一定要去一個沒有數學的學校學習沒有數學的課。
  再見。
  By 小灰人
  ————————————
  200X年 8月12日晴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歡數學,數學那麼有趣……那下次我不說了。
  你如果生氣了就暫時不要送我機器人好了,等你不生氣了再說。
  為了道歉,早上阿姨做蘋果派的時候我和她一起做了,也做了一份你的。
  【照片】
  看到了嗎?上面寫了你的名字。
  TO小灰人
  我要開學所以下周就會回去了,我有點捨不得這裡,但是我又有點想外公外婆了,真是矛盾。
  這裡的風景很漂亮,如果你也能來玩就好了。
  【照片】【照片】
  By 方槐檸
  —————————————
  200X年 8月17日有很大雨
  這個食物長得好像我家的坐墊,不過還是謝謝你們。
  但是你的碗裡怎麼還剩那麼多菜?那是蘿蔔嗎?你不喜歡吃蘿蔔?你是不是挑食?
  我已經不生氣了,我不會讓數學戰勝我的。等你回來我就把小機器人給你吧,你要好好照顧他。
  你那裡也不錯,和我這裡差不多漂亮。不過我還不能到你那裡去,我能看懂原文書,但是我的口語還不太好。
  By 小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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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X年 8月20日晴
  這個蘿蔔是我媽媽做的,不知道是她做的怪怪的,還是這裡的蘿蔔就是怪怪的。
  所以我沒有挑食,大部份蔬菜我都吃,我很喜歡吃菠菜、青椒、芹菜、胡蘿蔔我都喜歡吃的。
  謝謝你把小機器人送給我,我會珍惜的。
  那等你能完全說好口語我再邀請你吧。
  我明天一早的飛機,要早點睡覺了,等我回去再聊。
  拜拜。
  BY方槐檸
  陳年的已讀信件就中止在這裡,等方槐檸回國又用回了老的郵箱,不過和小灰人沒交流幾封就徹底斷了聯繫,所以方槐檸怎麼都沒有想到小灰人又會往這個地址繼續寄信。
  然後他又發現剩下的幾封未讀郵件中,有一些是在對方給另一個郵箱發送了告別信之前寄來的。
  滑鼠被移動到第一封上,方槐檸努力穩了穩心神,才將其打開。
  不同于之前大段大段跳躍可愛的文字,後續的信件內容忽然變得特別簡短,基本只有兩三句話。
  200X年 4月1日
  這世界上有天堂嗎?
  地球的外面是宇宙,宇宙的外面會不會就是天堂?
  飛船可以到宇宙,飛船能不能到天堂呢?
  方槐檸怔愣,手指頓了下才點開下一封。
  200X年 5月3日
  對不起,不能給你小機器人了。
  我搬了家,走得時候弄丟了很多東西,機器人也丟了,只撿回了一個。
  對不起。
  200X年 7月21日
  我不喜歡我的新家,我想時移路。
  我偷偷回去了一趟,可是我沒找到它。
  時移路去哪兒了?
  200X年 8月29日
  你果然看不到這裡的信,也好。
  我就要去新學校了,會在原來的地方跟你告個別的。
  方槐檸看出來了,那冷靜的語調和用詞已經不再是小灰人,而是如今的栗亭。
  在這封郵件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栗亭都沒有再來信,大概就是小灰人所言他就讀的那所初中非常封閉,沒有網路。
  直到三年後,信件又陸續出現,不過也間隔得非常非常久,幾乎是一兩年才有一封而已,而在方槐檸看來,每一次幾乎都是栗亭的人生節點。他覺得方槐檸看不到這些信件,所以他似乎是在對方槐檸說,但其實也在對自己說。
  200X年 6月21日
  我畢業了,回A市了。
  要上高中了,這高中還不錯。
  201X年 4月8日
  開始打工了,有點累,但也不是太難。
  今天賺到了五十塊錢。
  201X年 7月1日
  《神秘的世界》改版了。
  一點也不好看,但我還是買了。
  你買了嗎?
  201X年 1月2日
  我本來已經想好了要去的學校,一個沒有數學的科系。
  但是大概去不了了。
  201X年 5月7日
  我又搬家了
  新室友是個傻子
  看到這裡,方槐檸指尖已經無力,還剩三封,他卻遲遲都沒有勇氣繼續下去,將小機器人在掌心來回翻轉良久,又給自己做了無數個心裡建設後,方槐檸才終於咬了咬牙。
  201X年 6月7日
  今天高考
  A大再見。
  201X年 11月5日
  讀了半年大學。
  終於把口語練好了。
  201X年 12月30日
  我今天看見你了。
  你一點也沒變。
  最後幾個字落下,方槐檸看著三年前的日期,重重的捂住了臉才沒有讓眼中的淚水流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撞破栗亭用劉磊的借書卡為自己借書時興奮異常的跑去找到對方告訴他這件事,他說我知道你怎麼想的了。
  當時栗亭如何回答的?
  栗亭淺淺一笑,卻說:你不知道。
  方槐檸當時不明白,可他現在似乎終於懂了。
  是的,相比栗亭,自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
  這兩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栗亭都會起床,但是今天他在床上睜眼看了半天天花板卻仍然沒有日光照射進來,走到窗邊才發現昨天還陽光赫奕的A市今天竟然下雪了。
  白色的雪花棉絮一樣飄蕩在空中,栗亭定定望了片刻,進房間換了衣裳,然後撐開一把傘離開了幾天都沒有出過的屋門向外走去。
  較之平時,路上的行人很少,沿街的店鋪大多也閉店歇業了,只少數幾家開著,無不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栗亭走到車站花了比以往多一倍的時間才好不容易等到了車,顛顛簸簸的坐了一路在熟悉的網站下來了。
  老遠的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田地間,雪花朦朧了視線,栗亭不由心內一跳。
  可走近了才發現面前的原來是阿昌。
  “你知道我要來?”栗亭問他。
  阿昌歎了口氣,心道哪年過節你不過來,上回見栗亭瞧著比以往高興了許多,還以為這次會不同……
  阿昌沒有多言,只道:“家裡也沒什麼事,出來看看就遇上你了。”
  栗亭點點頭,把傘收了。
  阿昌見他開始卷袖管和褲腿,有點著急道:“今天還要忙啊,天氣不好,早點回去休息吧。”
  栗亭說:“就是天氣不好才要忙,不然一場雪過後,菜都要凍死了。”
  阿昌見此,便一道幫忙。
  栗亭由著他搭了不少手,不過眼看時間不早了,還是趕了人。
  阿昌猶猶豫豫的,直到聽見栗亭冷冷的說“你再不走,我又要送你菜了,這點都給你拿回家”,阿昌這才不得不匆匆離去。
  又忙了半天,把冷的蔫了的菜收了一些,栗亭後知後覺的餓了。
  他在路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摸出了一直揣在懷裡的饅頭。
  小牧場已經兩天沒有響了,也沒人管他吃什麼了,栗亭看著手裡早已冷硬的饅頭片刻,勾起了一個有點諷刺的勝利者的笑容,慢慢往嘴裡塞去。
  “不是說了,要好好吃飯嗎?”
  栗亭手一頓,維持著舉著饅頭的姿勢良久未動,直到身後再度傳來沙沙聲,他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頭去。
  雪下得更大了,快將整片時移路都鋪成了銀白,而那個本該在大洋彼岸的人卻靜靜的站在不遠處,衣衫有些淩亂,面色也疲憊,身邊還放著行李箱,直直的看著自己。
  “你怎麼……”
  面對栗亭的茫然,方槐檸緩緩上前,微笑著說:“我說過的,如果不行,我就坐艦艇回來。”


第67章 又在一起了。
  其實是方槐檸在看完那些郵件後又在電腦前呆坐了半天, 然後忽然就跳起來開始尋找所有能離開D鎮的交通工具。最後他找到了兩列淩晨的火車, 幸而還有幾張餘票。方槐檸連忙訂下,然後將所有行李打包, 抱歉的和父母匆匆告別後離開了那裡。
  走前, 母親邱瑜猶豫了少頃還是叮囑道:“檸檸, 雖然我們對於你的這段感情還處於觀望狀態,但不代表我們完全就會袖手旁觀, 國內的環境雖然這些年好了很多, 但是依然困難重重,一旦你真的遇到沒辦法處理的問題, 請一定記得告訴我們。”
  方槐檸心中溫暖, 看向母親重重的點了點頭:“謝謝, 我會的……爸爸媽媽,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坐了一夜的火車,又在機場耗了幾個小時,再轉兩趟航班, 方槐檸差不多用了快兩天的時間才從大洋彼岸回到這裡。近四十個小時沒怎麼休息, 方槐檸卻也不覺得疲憊, 只是他的衣服在歸途中濕了又幹幹了又濕這才顯得頗為狼狽。
  雖然方槐檸沒有細說個中艱辛,但栗亭又不是傻瓜,怎麼能猜不到他這耗費的功夫,看著方槐檸不同於以往的憔悴模樣,栗亭皺眉,不高興的說:“不過年就不過年, 你這艦艇的油錢都不少吧?”
  豈止是不少,這特殊的節點特殊的時間,方槐檸想我怕航班又耽誤,把那個時間段飛好幾國的都買了,簡直是筆鉅款,不過他不會那麼傻告訴栗亭的。
  方槐檸只是直直的看著他,沉聲道:“因為我想和你過年,只想和你過,一天都等不了了。”
  他要開些玩笑或輕描淡寫過去栗亭還能說些什麼頂回去,結果方槐檸忽然如此認真直接倒把栗亭搞得懵了一下,表情卡頓了幾秒才不好意思的避開了那兩道漩渦般深深的眼神。
  好在方槐檸沒有繼續肉麻下去,儘管他有很多話想吐露,但是天氣太冷了,栗亭還餓著,他覺得他們應該先回去再說。
  他忽然拿了樣東西朝栗亭遞去。
  栗亭只覺手心一軟,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塊用糯米紙包著的海綿蛋糕。
  方槐檸道:“在機場買的,雖然也是冷的,但總比饅頭要好,先墊墊肚子。”
  栗亭一邊接過一邊暗忖這傢伙算得也太准了,口中則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方槐檸:“我之前給家裡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想也知道這個時間栗亭會去哪裡,好在機場本就在郊區,過來反倒不遠,方槐檸就拖著行李直奔此處。
  栗亭捏了捏手裡的蛋糕,思考過後還是舉起咬了一口,遺憾的放棄了饅頭。
  趁小松鼠吃著,方槐檸看見地上有兩隻袋子大概要帶走,他想替栗亭分擔一個,一提起來就看見了裡頭裝滿的菜。
  見方槐檸怔著不動,栗亭奇怪,但還是解釋:“大部份都還沒長好,但我沒架暖棚,再凍下去會更壞,就把其中能收的先收一點。”
  方槐檸抬頭,本想問他這些菜為什麼和你上次說種下的不一樣,為什麼沒有看見小騙子口中的大蒜韭菜和大蔥?而是滿滿的……芹菜、青椒、菠菜……還有胡蘿蔔?為什麼?
  若換做早幾天,方槐檸怕是都不會多想,可如今,恨不得將那些郵件裡的每一個字都用金剛石刻在心上的他,哪裡會再忘記。他曾以為隱藏的很深的小貓的真心,在真正留意後才發現,其實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那裡,是自己將之忽略了。
  “亭亭……”
  方槐檸的聲音有些顫抖,不過剛要說話,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不小心被迎面的冷風嗆著了,他忍不住咳了起來,咳得面皮通紅,眼淚都溢出了眼眶。
  栗亭不得不伸手給他輕輕的拍著,又掃了掃那兩袋不輕的玩意兒和方槐檸的行李,不爽的說:“算了,拿回去大概也不好吃,不如就……”
  結果話還沒說完那菜就被方槐檸搶了過去抱在懷裡。
  “會好吃的,一定好吃!”方槐檸肯定的說。
  栗亭有點莫名,不過他本就不喜浪費,最後便果斷自己提了東西走在了前頭。
  奇怪的是他們每次到時移路的時候總是那麼不巧,不是天氣惡劣就是時間不對,永遠叫不到計程車。
  今天也是如此,除夕夜司機上工本就不多,何況還是郊區,方槐檸和栗亭只得又跑去公交網站等車。
  雪下得比剛才更大了,地面已經變成了銀白,太陽也漸漸落山,他們兩人就一塊兒擠在那一方小小的車站裡,肩膀挨著肩膀。
  方槐檸接過了栗亭的一袋菜,直接掛在了自己那價格不菲的名牌行李箱上,手則牽住對方塞進了羽絨服的口袋裡。兩人十指絞纏得很緊,方槐檸握得有些用力,栗亭的手背都被他捏紅了。
  栗亭卻本沒有掙扎,直到看見遠處有人走來,見了方槐檸竟還打起了招呼,原來是他之前幫忙做系統的辦公室裡的幾個員工,栗亭這才扭著手指想要逃開。
  沒想到方槐檸竟然不撒手,仍然維持著那個姿勢和對方點了點頭。
  好在衣服穿的厚實,又或氣候惡劣大家歸家心切,那些人沒注意到兩人間的問題。沒一會兒車來了,大家便都急急忙忙的湧了上去。
  以為這時候汽車會空那麼一點,誰知離這兒不遠的綠野生態園又搞了什麼新年活動,一下午逛得高興晚上則趕著回去吃年夜飯的遊人再度將這車擠到了九成滿,最後上去的方槐檸和栗亭再次處於了熟悉的境地。
  方槐檸一頓之後,先把行李和菜送了上去,然後自己上了車,最後再將後到的栗亭護在了人群和車門之間。
  車子上了路,除了季節不同外,一切都仿佛時光倒流一般,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人同樣的視角卻有著完全不同的心境。
  大概是剛才實在太冷了,此時載滿了人的車廂內有種窒悶的燥熱感,尤其是牢牢貼在自己身後的高大身影,哪怕隔著厚厚的衣裳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散出的熱意。
  栗亭想回頭瞪他讓方槐檸別壓著自己,卻正對上那人直直瞧著他的眼睛,幽邃又深重,眸色仿若漣漪微動,但眸底卻又隱隱的像是含著什麼風暴一般,看得栗亭有些恍惚。
  他正欲說話,忽然車燈熄滅了,車廂內變得一片黑暗。
  栗亭只覺原本撐在自己身側的手忽然慢慢攬住了他的腰,身後本就緊挨的人更加貼了上來。栗亭有點心驚,合信工業的那些小年輕就站在他們的身邊,雖然視線不明,但若是有心人留意還是能發現到兩人不尋常的異動。
  栗亭扭著腰想躲開些,結果向來由著他的方槐檸這次卻沒有立刻配合,反而把人樓得更緊了,兩相摩擦下,就聽方槐檸忽然輕哼了一聲!
  這聲音極輕,更近似於喘息,卻讓發現到問題不對的栗亭猛然之間頓住了,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然而下一刻他就感覺方槐檸的呼吸越來越近,從自己的後頸拂過,沿著耳際慢慢向上,滾燙又炙熱,腰上的手也在輕輕摩挲後漸漸往下……
  明明已經有過數次基礎親密了,但栗亭還是覺得心跳加速,雙腿都有些虛軟,就在他真的以為方槐檸要不管不顧在這裡做些什麼的時候,方槐檸卻沒有繼續了,唇瓣只停在栗亭的臉頰處,然後憐愛的落下了一個淺淺的吻。
  方槐檸壓抑的聲線在他的耳邊響起。
  “每次經過這條路,我都想這樣……很早很早就想這樣了……”
  說完這一句,方槐檸悄無聲息的退開了一點,車燈也在此時亮了起來,只留下倚在門邊臉色有些緋紅的栗亭……
  剩下的車程誰都沒再說話,但栗亭能感覺到方槐檸在隱忍著什麼,從兩人一見面起他就在忍了。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在社區附近停下了,方槐檸拉著栗亭下車,一路踏著碎雪從歡天喜地的各家走過回到屬於他們的家。
  栗亭開門的時候方槐檸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和他一起轉動著手裡的鑰匙將門打開。
  進了屋,栗亭正打算讓方槐檸去好好休息,卻見對方徑直走到了書桌前,打開自己的行李,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仔仔細細的擺放在上面。
  待到滿意這才轉過頭看向栗亭,並對他伸出手來。
  栗亭呆愕,似乎忘了要做什麼。方槐檸只有自己動手,從他口袋裡摸出了鑰匙,然後小心的解下其上掛著的小機器人,和自己的那五個一道歸攏在了一列中。
  “你看,他們又在一起了,真好……是不是?”方槐檸一把拉過栗亭,抱著人輕輕地說。
  栗亭看著他那六個機器人,五個顯然保存完好連顏色都是鮮豔的,而另一個卻在這些年獨自在外因為長久的磕碰摩挲掉了漆色,顯得有些可憐陳舊了,可他們還是一整套,只要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栗亭眨眨眼,看著小機器人的眸中掠過了一瞬似悲傷又似喜悅的水光,半晌,點了點頭。
  是的,又在一起了,真好。
  回神時,方槐檸已經親了上來,溫柔的,卻又甜膩的,沿著他的眼耳口鼻一點一點密密切切的吻著,邊吻邊問:“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開始的?”
  方槐檸問得含糊,但栗亭竟然聽明白了,他本想說忘了,可是臨到嘴邊卻自動說出了答案。
  “第一次也是在圖書館,我從我身邊走過,”栗亭眯起眼回憶,“我看著你進了大門,但我沒有學生證,我進不去。”
  “第二次,是在食堂門口。我給別人買飯,你和你的同學一起出來。”
  “第三次,是在你的宿舍裡,你的室友訂的外賣,我去送的時候看見你坐在書桌前看書……”
  “第四次……”
  栗亭自己也不記得說了多少,只知道最後他的話是被方槐檸堵上來的唇給吞沒的,他吻得很熱切很激動,還有一種虔誠得悲戚感,喜悅又哀傷。
  “對不……”
  方槐檸想道歉,因為他的大意,他的寶貝,竟然那麼晚才找回來。
  可是一出口卻被栗亭用手心擋住了。
  “你不需要為我過去的生活負責……”栗亭淡淡的說,他對方槐檸的關注,也只是他自己的事。
  方槐檸胸口一震,抓下栗亭的手:“好,過去已經過去,但你的未來……全是我的!”
  話落他又重重的吻住了對方。
  這次的吻栗亭能感覺到不一樣,兇猛的唇齒勾纏中夾雜著滿滿的佔有,還有yu望……
  栗亭呼吸急促,四肢發麻,艱難的伸手摸上了方槐檸的臉,感受著那不同以往的滾燙,換氣間他勉強道:“你知不知道……你在發燒?”
  方槐檸的回答是直接一把將栗亭抱了起來,向著臥室走去。
  “我知道……已經燒了兩天了,不,兩個月了,沒辦法再等了。”
  方槐檸說完,將栗亭拋在了床上,然後傾身壓了上去。


第68章 對於方槐檸的感情到底是何時開始有所改變的?
  栗亭是被熱醒的。
  迷糊中只覺得自己置身於翻滾的岩漿裡, 渾身都被灼炙的溫度泡化了。終於睜開了眼, 發現周圍還是一片黑暗,只幽暗的月光從窗外灑落進來。
  一雙赤裸的臂膀環住了同樣赤裸的自己, 栗亭想推開對方, 然而一抬手卻忽的牽拉到半側的身體, 引發了一些酸痛部位的連鎖反應。栗亭喘了口氣,才重新堅持抬手去摸身上的人, 從後背一路摸到後頸然後覆上對方的額頭, 果然乾燥而滾燙。
  其實睡著前栗亭就有些迷糊了,這種事對栗亭來說本沒什麼太大的感想, 在他看來和擁抱接吻一樣, 都只是戀愛的一種前後流程, 物件也都是方槐檸,他願意早點晚點什麼時候什麼姿勢栗亭都無所謂。
  結果真親身經歷一遍栗亭才知道還是有很大不同的,除了生理上的衝擊,栗亭在心理上更體會到了不同以往的震動, 面對方槐檸, 他早就卸下了外殼, 可在那一刻的坦然相對讓他幾乎把自己所有的內在都剖開擺放在這個人的面前任他窺探和佔有,再無隱藏。而那種彼此依託彼此信任下的絕對親密,應該算是真正的靈肉交融了。這使得栗亭在高chao來臨之際,神思麻痹到幾乎出現了片段式的空白,回神之後已經被方槐檸抱著洗了澡又放回了床上,然後一直抱著睡到現在。
  栗亭轉頭看了看時間, 淩晨三點。
  方槐檸很疲憊,但是栗亭一動他就醒了,感受著那只冰涼的小手不停的撫摸著自己皮膚,方槐檸發出滿足的喟歎,得償所願後的他只覺得像擁有了全世界,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適的。
  嘴唇輕移著碰了碰栗亭的額頭,方槐檸嘶啞著問:“哪裡不舒服嗎?”難道是自己之前還不夠溫柔?
  栗亭看著對方:“是你不舒服。”
  方槐檸朦朧的睜開眼。
  栗亭說:“起來看醫生。”
  方槐檸:“我沒事。”大年初一才剛滾了床單下一步就被扶著半夜去掛急診,無論是為了什麼頭牌都覺得丟了大臉。
  黑暗裡能看見栗亭明亮的大眼睛一閃一閃,應該是有點不高興了,方槐檸不得不又軟下聲。
  “我只是累到了,沒有別的感冒症狀,所以睡一覺就好了,我想休息,你也應該好好休息,明天吧……如果明天還不好就再去醫院,行不行?”
  發燒讓他的聲音越發低沉,夜色中聽來還莫名增加了一份撒嬌般的病氣,似乎動搖了栗亭的堅持。
  見栗亭沒再說話,方槐檸又用力抱住了他,還把腦袋埋到對方肩膀上,就跟抱著一隻大娃娃般,手則輕輕拍著栗亭的背,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哄自己。
  沒一會兒方槐檸果然又睡著了。
  栗亭卻睜眼看著天花板,感受著對方燒著自己頸窩的火燙鼻息,栗亭等了一會兒,再度推開了對方。
  栗亭:“我去洗手間。”
  方槐檸鬆開了手,撐著精神問:“要不要我幫你……”
  栗亭沒理他,扶著腰坐起身穿上了床頭的睡衣,然後耷拉著拖鞋走了出去。
  方槐檸想跟出去看看,奈何渾身沉重無力,只覺耳邊似乎異動傳來,但混沌著又睡了過去,直到再一次被栗亭拍醒。
  栗亭端著一隻碗站在床頭。
  “吃。”言簡意賅。
  “是什麼?”
  方槐檸一點脾氣也沒有,勉強抬起頭,就看見一碗冒著熱氣的蔥花小粥,是栗亭剛在外頭忙了半天的成果。
  “喝了再睡,不想喝也要喝。”栗亭難得強硬,方槐檸下了飛機就匆匆往時移路趕,還記得給自己帶吃的,可他自己怕是吃得好不到哪兒去。
  方槐檸的確沒胃口,什麼也不想吃,但是看著栗亭凝重的臉,他只覺滿心沉醉,半靠著坐起身,問栗亭餓不餓,得知對方剛才已經在外面飛速的解決了一大碗粥才進來的,方槐檸這才伸手接碗。
  不過這碗沒接好,差點半傾著翻到床上,虧得栗亭捏得穩,臨危關頭又拉回到了自己那邊。
  他無奈的瞪了一眼方槐檸,這人之前壓著自己的時候不是體力還特別足嗎,熬了兩天的精神氣感覺就為了之前那一通爆發,現在則全部泄完了。
  栗亭不得不自己拿了勺子坐到床邊,舀起一勺遞到了某人的嘴邊。
  若換做以往得栗亭這般主動方槐檸必定欣喜萬分,可他到底心疼對方才經歷過某些深度體驗,雖然有考慮到自己的身體狀態和大家都是一定回,沒有太過放肆和激烈,但畢竟真情到深處難免莽撞和失控,所以那什麼的過程……最後還挺久的。而現在要被栗亭反過來照顧方槐檸覺得很過意不去。
  “還是我自己來吧,你別坐著了……”
  方槐檸探手到一邊想摸個枕頭過來給栗亭墊著,結果栗亭直接一勺粥吹涼了堵住了他的後話。
  屁股微微挪動了一下,栗亭冷靜道:“我不要緊。”
  雖然部分地方是有點酸麻和不適,但是這種體感比起他這些年最忙的時候一天打四份工一周打過十幾份工的折磨來說完全在可忍受範圍內。
  “沒什麼大不了的。”
  栗亭本意是想告訴方槐檸不用不好意思自己的照顧,結果卻見對方聽了這話表情僵硬,似乎臉頰還輕輕抽搐了下。
  教學視頻裡的事後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方槐檸第一次深切的懷疑起了自己的學習能力。
  神思恍惚的被喂完了粥,栗亭又從方槐檸家的醫療箱裡翻出了退燒藥給他吃了兩片後,兩人這才重新躺下。
  臨睡前……
  被緊緊摟著的栗亭暗暗的想:明天不退燒一定就把他丟去醫院。
  緊緊摟著人的方槐檸暗暗的想:明天應該還要找時間繼續學習……
  美好的夜,適合做美好的夢。
  ********
  當栗亭再醒來時身邊的人竟然不在了。
  畢竟這四五天栗亭幾乎處於睡不熟的階段,直到昨晚才沉沉入眠,這一覺把前幾天的困倦都補了回來,連同床人醒來都沒發現。
  起床洗漱後出來就聽見廚房傳來動靜,栗亭走過去見到方槐檸站在料理台前正做著早餐,轉頭發現他,笑著說:“醒了?”
  方槐檸氣色不錯,看樣子已經退燒了,整個人都回到神清氣爽的狀態。
  栗亭問:“你在做什麼?”
  方槐檸道:“煎兩個蛋。”
  他本想再問問栗亭的身體有沒有舒服一點,但許是想到昨晚又把這問題吞了回去,不管如何,就當他不舒服照顧總沒錯的。
  想了想,還是一把攬過人給了個甜蜜的早安吻。親得時候栗亭很乖,方槐檸垂眼便看到對方領口邊遍佈密密麻麻的紫紅,從耳際一路蔓延而下,T恤都遮不住,方槐檸這心裡立馬就舒坦了。
  “很快就好了,你先去坐著吧。”方槐檸放開人,把栗亭往客廳裡推了推。
  栗亭雖然覺得方槐檸的手藝不太靠譜,不過對方願意做他也不介意,於是配合地到一邊等待了。
  坐到書桌前栗亭仔細的把方槐檸帶來的小機器人又看了一遍,眼睛轉了兩圈後又落向了廚房。
  站在那裡的方槐檸哪怕只是穿著普通的家居服,背影看上去也特別挺拔出挑,掂著鍋的動作有點笨拙,但是畫面卻仍像電視廣告一樣亮眼。半轉過身能看見他的表情,慣常的高冷和嚴肅,挺直的鼻樑下,嘴巴緊緊地抿著,哪怕對著把蔥,都像在鑽研什麼複雜的學術問題般認真。這般姿態像極了栗亭這些年見到的他,A大計院的方槐檸,充滿高高在上的距離感,甚至禁欲感,愛慕者無數,卻冷漠難以接近。
  不過此時,對方像是察覺到了栗亭的注視,忽然循之轉過了頭來。
  兩人目光相視的刹那,方槐檸眼中的冷意便汽化殆盡,眼眶裡明晃晃的溫柔都要滿溢出來,看著栗亭的模樣與之前判若兩人。
  栗亭只覺心口麻了一下。
  因為母親的情況,栗亭從很小起就習慣了一個人。時移路雖然是個療養勝地,但畢竟是郊區,離最近的小學其實非常遠,也沒有很好的教學資源。外婆要照顧媽媽,有時候都會讓傭人送他去上課,那時候調皮的栗亭就會趁此翹課,耍小機靈繞一大圈又偷偷摸摸跑回來玩,反正也沒人知道。
  至於為什麼會忽然給雜誌上的小作者寄信,栗亭回憶起來自己也有些記不清了,應該就是一時覺得好玩吧,周圍小孩兒很少,也沒什麼朋友,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隨便發了一通過去,好像還瞎寫了很多感想,沒想到對方竟然回復了很長的一段過來,特別認真有禮,還對他表示了感謝。很少受到這樣對待的栗亭頓時覺得受寵若驚,這一來二去,兩人竟保持住了聯繫,而那個人應該也是他生平的第一個朋友。
  方槐檸之于栗亭的意義,起初也只是個解悶的存在,相信對方應該也是這樣認為自己的,不過經由時間的疊加彼此都慢慢催化出了相依相伴的感情來。文字和照片終究是平面的,遙遠的那個人更多的還是通過自己的思維和幻想來鑄造出的活靈活現的他,方槐檸眼中的小灰人和小灰人眼中的方槐檸,一半是對方,一半其實是他們自己
  所以當離別忽然到來栗亭才會一時這般的舍不下。
  舍不下方槐檸,捨不得過去的自己。
  不過人總會長大,他終究一點點學會了在回憶中面對現實,又學會了在現實中擺脫回憶。他一直在往前走,可記憶中陪伴著他的方槐檸卻一直停留在原地,和時移路一樣,好像還隨時隨地等著自己一轉身就回到過去。
  這也是為何當在現實中再遇對方,栗亭會如此驚訝,又如此好奇的原因吧。
  小灰人不再是小灰人,烏鴉艦長還會是烏鴉艦長嗎?
  想也知道不可能。
  所以栗亭只是觀察,並未想再有交集。
  栗亭對方槐檸說他不用道歉,是真心那麼想的,方槐檸之於他是童年玩伴,童年筆友,那三年很美好,但牽絆不該如此之深,是栗亭自己的經歷將這份感情賦予了過重的意義,這本就與方槐檸毫無關係,他憑什麼應該為此負責?
  而他們之間的過去有留戀有繾綣,卻遠不到愛情的地步,栗亭曾經也問過自己,對於方槐檸的感情到底是何時開始有所改變的,是因為過去的他還是因為現在的他?卻終究摸不到一個確切的節點。
  然而現在,就在方槐檸望向他的現在,栗亭卻忽然之間清晰了。
  這顆名為愛情的種子在年少的一封封信件往來中被深深的埋下,又在那三年的擦身而過裡灌溉發芽,最後則在一次次的眼波流轉傾心相待下生長開花……


第69章 愛情的意義。
  A市近些年已不允許放鞭炮, 方槐檸和栗亭又不喜愛看那些吵吵鬧鬧的節目, 但既然決定一起過年總要想法子做點年節日常,最後在方槐檸的提議下兩人一道包了頓餃子。
  說是一道, 但其實從擀面到剁餡再到包, 基本都是栗亭動手, 只因若讓精益求精的理工男操刀,光是調整餅皮面積和餡料比例就能花去他們一整天的時間。正好從時移路帶回來的那些菜全有了用武之地, 除了有點素外, 口感還不錯,當然就算是生的方槐檸都會覺得極端美味, 畢竟從種到收再到入口全經由他家小貓的手, 能不好吃嗎?
  吃完了餃子兩人又窩到了沙發上, 方槐檸用筆記本看資料,栗亭則拿了本書靠在一邊,各自忙碌。一抬眼就能看見對方安靜放鬆的側臉,不用言語不用動作, 空氣中都漂浮著契合纏綿的味道。
  這時室內手機輕響, 方槐檸未免有人打擾早調了靜音, 所以這個是栗亭的。
  不是電話,而是消息。
  栗亭拿起一看,是田典發來的,短信的內容是一張照片和一段留言。
  栗亭指尖頓了頓才輕輕點開了……
  栗子。
  你大概記得吧,你的記性向來比我好,四年前的今天就是你把我從水裡救了起來。但你大概不知道, 四年裡的每一天,也都是你把我一次次的從水裡救起來的。
  如果我親口問你,你一定說是為了最早的那一萬塊錢,但是我知道不是。雖然你從來不對我說我應該勇敢用該改變應該如何應該怎麼做,你只會保護我替我收拾爛攤子。但是看著你每天那樣活著,終於還是讓我也漸漸知道該怎麼活了。
  也許現在我還遠遠的不夠好,遠遠的比不上你,但是比起當年那個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田大愷,比起一遇到事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那個懦弱的自己,現在的田典真的堅強了很多,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我很想說謝謝,說一萬遍謝謝都不夠,但我知道你不喜歡聽這些。所以我說,我會過得很好的,現在,未來,都會很好的,而你也一樣。
  不過有一個謝謝我不得不說,謝謝你替我找到了高富帥,完成了我沒能完成的終極夢想,你才是值得擁有這一切的人。
  而我也會完成我新的夢想。
  栗子,從今以後,我們一定要各自幸福!
  文字下面還附帶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有著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兩個人站在一棵巨大的相思樹前緊緊擁抱,一個笑得欣喜快樂,一個笑得靦腆寵溺,不用多言,只看那畫面都能感覺到滿滿的情誼撲面而來。
  方槐檸見栗亭低著頭久久未動,忍不住有點擔心的湊過來,一垂眼看到了那張照片,還有大致的幾個字,差不多明白了個中意思。
  方槐檸看了眼栗亭的表情,發現他依然冷靜,只那只捏得電話的手崩得有些緊,能看見手背上凸起的骨節。方槐檸伸出手輕輕將人抱進了懷裡。
  良久之後,待栗亭自己動了動放下手機,方槐檸才抵著他的耳朵問:“現在可以了麼?”
  栗亭看著窗外對家紅豔豔的春聯,片刻才道:“那棟危樓聽說前兩天加固好了,我們簽得合同還有三個月才到期,如果不住,真的很浪費……”
  方槐檸胳膊一僵。
  如果只是三天他還可以忍忍,但是三個月……
  “所以?”方槐檸小心的問。
  “所以,”栗亭轉過頭,看著有點緊張的方槐檸,“我決定問那個房東要租房補償。”
  方槐檸看著小貓一本正經耍自己的樣子,只覺牙齒微癢,加之這個角度的便利,方槐檸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卻沒做的事。
  他在小貓的臉上咬了一口。
  這一口不重,但是卻讓向來鎮定的栗亭出現了一瞬的懵然,睜著大眼睛在那裡呆了好幾秒才似乎重新連上了信號。
  而他的眼睛很快亮起,大概又想到什麼反擊的壞主意了,只可惜話還沒出口就被早有準備的傢伙堵住了嘴巴,小機靈鬼的騙人招數沒機會說再說出口了。
  ……
  栗亭正式搬進方槐檸家還是快開學前了,他離開了宿舍,田典也離開去和許昊一起了,四人約定找個時間再好好吃頓飯告別。過年的那段日子方槐檸和栗亭一點兒也不著急的每天膩歪,方槐檸又身體力行的實踐了兩次,情況比第一回 大有改善,當然這是他單方面的驗收成績,在他看來,雙方的認可則需要更多的磨合時間和經驗累積,多操作多嘗試是關鍵,方槐檸覺得這個急不來。
  而在開學後,栗亭迎來了大三下,方槐檸則迎來了他本科生涯的最後一個學期,學校的課時幾乎已經沒什麼了,他應該將更多的時間轉而放到論文或者研究所的項目上去,但是方槐檸卻顯然志不在此,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他的小貓小貓小貓。
  住一起後,栗亭繼續到風信子上班,兩人晚上回了家黏黏糊糊還不夠,白天只要一閑下來頭牌仍是忍不住總往店裡跑,面上是準備論文資料但是一雙眼睛大部份時間都黏在那個又白又瘦的少年身上。
  他自認對自己的行為已經十分克制了,栗亭也從不干涉他的決定,但是在別人眼裡,情況就沒那麼簡單了。
  當已經連續兩周,每天至少有四小時以上能在風信子看見頭牌,今天對方更是從開店一直泡到閉店都沒怎麼挪一下屁股的時候,終於有人忍無可忍的走過來擋住了他的目光。
  方槐檸對於這阻礙不快的眉頭一蹙,一抬頭就見魏萍站在了面前。
  魏萍擦著桌子問:“先生,你覺不覺得你好像缺了點什麼?”
  方槐檸低頭看面前的東西:“有麼?我點的餐都到了。”而且還是他家小貓親自給他做給他送來的。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自己。”魏萍看著他。
  “我?我缺了什麼?”方槐檸莫名。
  魏萍道:“自我。”
  方槐檸一怔。
  魏萍說:“我下個月開始大概就要離開這裡去公司上班了,我家的傻大個兒還是每天都在拼命訓練,哪怕他已經要退役了,至於王大舌認真備考,趙胖子開始實習,連你家那位都時時刻刻的在拼命工作……”
  魏萍說到這兒停下了,方槐檸卻明白她的後話。
  而你呢?
  向來滿心學術的學霸現在都快要沒心思待在實驗室了,原本裝著代碼的大腦記憶體也被小貓急劇佔領,運行速度都比以前慢了N倍,計院頭牌在被贖身後技藝本領雖不至於立馬就被人趕超,但顯然對比曾時的他有些疏於練習了,方槐檸自己不可能感覺不到。
  “愛情總是最美好的,尤其還是我們這個年紀的初戀,栗亭自己也陷在裡面,所以他不捨得和你拉開距離,但是周圍人的觀感卻不同了,”魏萍看著他,“你可是方槐檸啊,偶像就算結婚了,不管是理想追求還是職業追求,不管是為了別人還是為了自己,偶像包袱都不能丟的,畢竟那樣的你才是吸引他愛上時重要的樣子。”
  魏萍說完便瀟灑的離開了,留下若有所思的方槐檸。
  ……
  晚上兩人一起回家,方槐檸想叫出租,栗亭卻堅持要坐公車,最後還是方槐檸由著他了,天氣依然很冷,剛下了一場雪,下了站還要走上一段路,方槐檸牽著栗亭的手,兩人一起並肩踏在雪地上。
  方槐檸一路都有點沉默,此時驀地開口問道:“你……以後想做什麼呢?”
  他以前也好奇過,但後來又告訴自己這都不重要,不管栗亭選擇什麼自己想要什麼總會支持他幫助他甚至替他完成的,但是忽然間方槐檸覺得他也該瞭解瞭解栗亭的理想、栗亭心裡所希望的未來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以為栗亭可能還沒想好,或者打算繼續維持現狀,又或者像以前一樣瞎說一通,結果小貓抿了抿唇後竟然認真的說:“開一家店吧。”
  方槐檸意外:“什麼樣的店?”
  栗亭道:“想賣什麼就賣什麼的店。”
  聽來很荒唐,但細想又特別符合小貓那種自由不羈的性格,他不喜被那些規矩和人際關係束縛,想必只有在自己的店裡才會徹底安心。
  方槐檸笑了:“很好。”
  栗亭那麼有商業頭腦,技能又那麼多,不管在哪裡不管賣什麼應該都能發家致富。
  方槐檸問完就見栗亭看著自己,似乎在疑惑方槐檸的答案。
  對啊,他曾經不止一次詢問過方槐檸的理想,可那全是小時候的回答,現在的方槐檸還保有著當時的初心嗎?又或是早有了新的目標或遠大的野心?
  方槐檸沉思了下,道:“我很喜歡我的專業,但是如果想要有更好的生活,現在還遠遠不夠……”
  是他之前疏忽了,愛情除了讓彼此依戀難分難舍外,讓對方變得更好,也為了對方變成更好的自己,其實這才是愛情存在的意義。


第70章 喜歡。
  作為一個學霸, 既然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權重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失衡, 方槐檸便很快進行了調整,學習很重要, 但是他的小貓一樣重要。他盡可能去做到的就是合理分配好自己的時間, 在適合的場合做適合的事, 實驗室裡努力學習,回到家也努力學習。
  很用心, 很平衡, 合格的學霸!
  而從頭到尾栗亭對此都沒什麼意見,方槐檸天天粘著他他沒意見, 方槐檸忙起來一整天見不到人只臨睡前回家他也沒意見, 什麼都不問什麼也不說, 如果方槐檸少瞭解栗亭一點真要當他對自己不甚在乎了。可就是因為他已經快摸透了他家小貓的脾氣,才能感受到恰恰相反的現實,因為對一個人足夠信任,所以才能隨意放任。
  栗亭認床, 但他在方槐檸身邊卻可以睡得很熟, 栗亭自己對吃食半點不講究, 但是他每天都會早起給方槐檸做早餐,甚至午餐。對此方槐檸是甜蜜又心疼,怕栗亭回到家還那麼辛苦,總想給予幫助,可多半換來的都是小貓的嫌棄和鄙視。
  方槐檸不幫忙栗亭大半小時就能搞定餐食,方槐檸一幫忙, 他還得勻半個小時出來收拾廚房的整潔,不巧的時候還得再勻些時間收拾自己的整潔,真是煩人。
  晚上方槐檸都盡可能去接栗亭下班,然後再一道回去吃晚餐,熱熱乎乎的對座在桌前,未必要山珍海味,未必要相談甚歡,有時候只是靜靜的分享一碗湯,一條魚,再交換幾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這一天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想自己。
  溫暖又滿足。
  而在專業方面,方槐檸也比想像中的更快一點就找回了熱情,這還要感謝他的師姐許妙妙。因為之前等價交換的事在實驗室幫了方槐檸幾天忙,本來重點不在這個專案的仙女師姐發現到方槐檸的論點和想法非常的有驚喜,進而產生極大的興趣,竟然主動向老倪申請跟方槐檸一組。有這麼一位元將生命都燃燒在電腦上的牛人在,方槐檸更加沒有走神的時間了。
  當然這也要得益於他日常的累積,哪怕放慢了步調一旦跑起來依然領先別人一大截。強強聯手的結果就是很快兩人便有基礎的成果,甚至其中一些亮點直接拉出去可以開新的課題和論文了,老倪滿意,發到U市的客戶那裡去人家也是驚喜萬分,還追加了投資。
  師兄吳毅都不得不感歎,槐檸啊,今年的獎學金又要拿到手軟了,再努力一把準備準備明年的特獎吧。
  ********
  白色情人節那天,已經忙了好一陣沒有好好和栗亭相處的方槐檸約了小貓一起看電影。要換做以前栗亭哪裡有這閒工夫,不過一看到那場次和時間栗亭琢磨了下,還是和魏萍換了班。
  方槐檸特意把一下午都空了出來,剛過飯點就到風信子來接人,還遇到了錢坤。
  魏萍下周就要離職了,待她正式上班後兩人的相處時間也急劇減少,所以錢坤一有空也會過來坐坐。
  一見方槐檸,他就咧開嘴:“你完了。”
  方槐檸莫名。
  錢坤對著吧台抬了抬下巴,見方槐檸盯著站那兒做點心的栗亭,錢坤無語:“調整下焦距,不是讓你看人,往前,桌上。”
  方槐檸目光流連了會兒才下移,眸色一動:“這什麼?”
  錢坤:“你說呢?”
  隔著那麼遠都能看到那上頭巨大的愛心,方槐檸蹙眉。
  錢坤攤手:“上個月聽你吩咐我把送到學校的那些巧克力都擋了,寢室的讓趙胖他們擋了,沒想到這個月她們直接送這兒來了,這消息還真靈通,到明年是不是能直接送你家去?”
  送哪兒方槐檸都不在乎,在乎的是送栗亭面前了,小貓會不會不高興?
  當然這些巧克力他是不會收的,也不好拿去分給別人或者丟了,畢竟也是別人的心意,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裝作不知道。
  沒一會兒栗亭忙完了,方槐檸趕緊上前,本想說點什麼解釋一下,沒想到卻有人先他一步擋住了栗亭。
  一個方槐檸覺得有點兒眼熟的人。
  栗亭也是想了幾秒才記起來這傢伙是誰的,竟然是那個叫汪勤的男生?
  汪勤躊躇了下才開口道:“那個,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下最近栗晗有沒有和你聯繫過?”
  栗亭看著栗晗這位過去所謂的“男朋友”,說:“沒有。”
  汪勤見栗亭表情冷漠,連忙道:“呃,你別誤會,我和他……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主要是最近兩周栗晗都沒來上課,他的室友和老師說他病了,但是我怕有點別的狀況,所以就想問問。”
  栗亭奇怪:“什麼狀況?”
  汪勤拿出了手機:“這是他一周前給我發的消息,他說……我和他以前的事被家裡發現了,他父母親本來就心情不好,這一下更是氣得把他關起來了。”
  栗亭頓了下,似笑非笑:“我不知道,但你是覺得他父母會傷害他?”
  汪勤也是去過栗家的,隱約知道點這兩兄弟的情況,想到那對溺愛的父母也覺得自己竟然跑來問這哥哥的行為有點傻,尷尬著對栗亭點點頭,汪勤轉身離開了。
  栗亭看著對方的背影消失,一轉身差點撞上身後呆站著的方槐檸。
  栗亭:“?”
  方槐檸:“你父……不,栗晗的父母最近心情不好嗎?”
  栗亭沒回答,只是莫名的看著他。
  方槐檸回神:“哦,我也只是隨便問問。”
  經由這事兒的打岔,方槐檸倒忘了別的亂七八糟的,待栗亭換下制服兩人直奔電影院。
  今天這個日子廳內熱鬧非常,方槐檸和栗亭入座後,見後者目光輕輕在周圍掃視,方槐檸問:“你之前來過這兒?”
  答案果然如方槐檸所想,栗亭道:“來過,打工。”
  “不過一個月就不幹了。”栗亭又道。
  方槐檸點點頭,影院的燈熄滅,電影開始了。
  方槐檸訂的是時下流行的科幻片,但卻不是打打殺殺的那種,而是偏文藝風,以至這般漆黑的環境十分容易創造些旖旎的氛圍,就方槐檸所掌握的知識,不少影劇小說作品中的經典場景都有電影院的存在,這也是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少數幾個能光明正大做些親昵動作的公共場合。
  一大段文戲過後,頭牌的內心有點蠢蠢欲動,他能感覺到栗亭就貼在自己的身邊,軟軟的靠在那兒,一動不動,一伸手就能摟進懷裡。
  於是方槐檸的指尖在扶手上劃了劃便一點一點抓住了另一邊某人的手,在掌心揉了揉又捏了捏,他便想去攬栗亭的腰。
  然而無意間一回頭,方槐檸的動作卻一頓。
  栗亭沒有反抗,當然也沒有配合,因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個上頭,他正認真的看著面前的大螢幕。
  栗亭做事向來認真,炒菜時,看書時,工作時,但大多都是責任範圍內的職業素養和習以為常,方槐檸幾乎記不得自己什麼時候見過對方用這樣感興趣的視線看著一樣東西了。這就是很普通的未來元素電影,普通的情節,普通的對白,普通的畫面,在同類片中十分乏善可陳,可對於總是浸淫于忙碌中的栗亭來說,這卻應該是他為數不多的體驗了。說是在這裡打過工,想也知道小工作狂哪裡有這閒工夫自己下場去看?
  連借書都只會借工具書的男生,一個曾經生活中不能沒有想像的少年,卻最終選擇摒棄想像來交換生活,這不是遺忘,他只是習慣了讓自己不去想念。
  方槐檸最終收回了手,改而和栗亭十指交握,靜靜的坐在一旁,陪著他一起地看完了這部並不怎麼精彩的科幻片。
  也許這電影的確各方面都一般,但是從身邊人眼中倒映而出的銀河宇宙,卻真的真的很美……
  ……
  看完了電影,兩人又去了上回因泳池救人事件沒去成的壽司店吃飯,然後才一道回家。
  今天的天氣還不錯,雖然未開春,但是冬天已要過去,空中的寒氣所剩無幾,吹來的涼風都溫柔了許多。
  晚上行人不少,往來的大多都是他們這個年紀的小年輕,不排除有很多A大的學生,方槐檸要牽栗亭的手,卻被他避開了。方槐檸不死心,在轉角等紅燈的時候又去拉栗亭,小貓的爪子卻跟條小魚似的,滑不溜丟一沾上就逃走了。
  方槐檸來勁,栗亭卻忽然停下了,轉而貼上了方槐檸的大腿邊,然後滋溜一下探進了方槐檸的褲袋裡,不輕不重的隔著褲子摸了一把。
  方槐檸一驚,肌肉都抽了抽,正要說話,栗亭卻自如的收回了手,問:“什麼時候弄的?”
  方槐檸低頭,就見對方的指間夾了一張卡。
  一張影城的會員充值卡。
  方槐檸勉力冷靜,道:“有優惠,就辦了。”趁著栗亭之前去洗手間的時候。
  借書卡、飯卡、書吧季卡再到現在的電影卡,自從兩人認識到現在,方槐檸感覺自己都要變成一個集卡癖了。
  栗亭沒說話,只是把那張卡在手裡摩挲了下又放回了方槐檸的口袋裡。
  “別浪費,以後有時間就去吧。”方槐檸建議。
  栗亭的回答是輕輕瞪了他一眼。
  然而過了紅綠燈來到林蔭道下,方槐檸的手卻被另一隻冰冰涼涼的手掌牽住了。
  方槐檸忍不住一笑,將之握得更緊,並肩先前走去。
  一進家門,栗亭就被方槐檸壓在背板上親得氣喘吁吁,方槐檸的吻技經由幾個月過去明顯見長,其他技術方面似乎也越來越嫺熟,栗亭偶爾會覺得他這進步的速度有點過快了,不過自己的體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方槐檸緊緊抱著依偎在他胸口的人,一路沿著的他的脖頸向下吻去,手則探進了毛衣下擺。
  此時還不忘應景的用壓抑的聲音說上一句:“情人節快樂……”
  不知道是這句話讓栗亭清醒了,還是他忽然因此想到了什麼,前一刻還雙腿虛軟的人,忽然就站穩了,還將方槐檸的頭輕輕的推開了。
  栗亭問:“你餓不餓?”
  剛吃完飯說不餓但又很餓箭在弦上的方槐檸:“???”
  栗亭:“那麼多巧克力都沒吃。”
  方槐檸:“!!!”
  方槐檸恍然大悟:“我……”
  栗亭不聽他的後話,逕自進了廚房:“那吃點別的吧。”
  然後方槐檸就看見他從自己的雙肩包裡掏出了……好幾隻包子。
  方槐檸:“…………”
  好在這回大概是要和方槐檸分享,栗亭還知道蒸一下,出鍋的時候熱氣騰騰白白胖胖看著倒也十分可愛又可口。
  不知道為什麼方槐檸總覺得這包子和之前栗亭常吃的有點不那麼一樣。
  栗亭分了一個給他,方槐檸果斷接過,拿在手裡後還要認真的強調一遍:“我其實不喜歡吃巧克力。”
  栗亭:“那包子呢?”
  以栗亭對其的熱愛,生怕被強行安利的方槐檸也不敢說喜歡,只是沉默。
  栗亭也不逼他,自己吃了起來。
  方槐檸見此也只能決定吃完再說,可是剛咬下去一口他就愣住了。
  嚼了嚼,又嚼了嚼,全部用力咽了下去。
  栗亭看著這傢伙三兩口就解決了一隻,淡淡的問:“巧克力?”
  方槐檸:“喜歡。”
  “包子?”
  “喜歡。”
  栗亭勾起嘴角。
  方槐檸輕輕一拉,把人拽到了腿上。
  抱著對方,貼上他的唇,能聞見栗亭口中溢出的巧克力的甜膩味道,方槐檸垂首舔了舔,又道:“情人節,也喜歡。”
  “還有呢?”栗亭問。
  “還有你……”
  方槐檸的後話交融隱沒在了兩個人深深的唇齒絞纏間,但是栗亭卻聽到了。
  還有你……
  很喜歡很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套用一句網紅格式:
  我方槐檸就是餓死也不……
  真喜歡……


第71章 他想說自己會說的,不想說就當沒這事。
  四月, 方槐檸的畢業論文進入中段審核期, 他將大部分的重心移到了這個上頭,實驗都暫且放到了一邊。
  在這個忙碌的時間節點方槐檸接到了一個人的電話, 竟然是幾個月前才見過一面的李閱李學長, 當時交換過聯繫方式, 看著來電號碼方槐檸有些意外。
  方槐檸以為對方是因為學校導師的事或者想找實習生才聯絡他的,結果李閱卻是為了他手裡那個正在操作的U市專案。
  幾個大牛的研發方向和一些項目對外不算什麼秘密, 但是內裡細節就應該只有小組中的人知道了, 可李閱一開口就點明了這個項目的關鍵點,有些還是方槐檸上個月才寫到材料裡上報給投資方的, 所以, 這是什麼情況?
  方槐檸沉默。
  感受到他的驚訝和防備, 李學長連忙安慰:“你別緊張,這消息不是你們組內洩露的,是我從U市那邊知道的,啊, 也不對……”
  李閱想了想, 把語言重新組織了下。
  “就是你們當時把資料發到U市公司, 除了公司的人看過後非常滿意外,還有另一個人也非常滿意,他想找人也研發一套這樣的系統,所以找到A大計院畢業的我,而我又恰好知道了你是這個小組的,所以就找到了你。”
  方槐檸被他繞了一圈後思緒還是冷靜的, 問:“那個人是誰?且不說U市那公司隨意洩露研發資料有違合同,就算我們不追究,那個人如果想請我們幫忙研發應該試著找倪老師或者A大。”怎麼會跑來找一個沒什麼決定權的自己?
  “你覺得我會不懂法或者不知道這些該走的基本流程嗎?”李閱笑了,“之所以跳過這些來找你總有我的道理,槐檸,我不會害你的,你要覺得不放心,大不了我現在給你導師打個電話,真出了事,我第一個給你作保,而這事要成了,該有的手續一個都不會少。”
  就上回所見方槐檸對李閱的印象是非常良好的,這樣一位榮譽校友和成功人士也沒必要搞些套路誆什麼都沒有的自己,方槐檸一番思忖後問:“所以現在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那頭想先和你聊聊,你願意不?不是我多嘴,這真是個好機會。”
  方槐檸聽著李閱在那兒反復的遊說也有點起了好奇心,最後斟酌著答應了。
  ……
  第二天他就按李閱給的地址到了對方的公司。李閱也在,非常周到的一路帶著方槐檸進門然後又送到樓上。
  這是家搞網遊的工作室,大概占了兩層樓的面積,規模不大,但是名號作為宅男的方槐檸倒還真聽說過,且成立也有好幾年的時間了,王複梁和趙磅玩過這家的好幾個遊戲,評價很高,方槐檸狐疑的心微微放下了點。
  秘書把兩人帶到了總經理室外,說讓他們稍等,李閱連忙客套的點頭,表示總經理事務繁忙他們等一等也是應該的,那姿態與其說是謙遜倒更像是討好了,方槐檸的不解又加深了。
  坐在會客的沙發上,他一邊打量身邊李閱那明顯有點緊張的坐姿,一邊莫名像是產生了一點錯覺,他總覺得一種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的辦公室傳來,十分類似他小時候寒暑假曾經在表姨媽家的客廳裡聽過的動靜,有些吵雜,也有親切……
  劈裡啪啦……碰!
  這時,秘書倒了一杯咖啡送進了辦公室,趁著門縫未合的時候,方槐檸抬眼看去,對上裡頭的場景驀地一怔。
  就見一個頭髮很短長相有些兇狠的男人襯衫衣襟大開,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後頭,一手夾著煙,一手摸著一張牌,正在……
  打麻將?!
  “哎,都跟你說他做條子了你他媽還放炮……瞎啊。”
  隨著身邊的一聲哀叫,那男人勾唇笑了笑,把煙往嘴上一叼,手指輕劃著推倒了牌。
  “糊了。”他說。
  “哎喲臥槽了……”
  “第幾盤了啊你說說……”
  在一片長籲短歎裡送完咖啡的秘書匆匆退出,合上辦公室的門,也將吵鬧隔絕在了裡頭。
  方槐檸稍稍側頭去看身邊的李閱,卻發現他目不斜視,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一般。
  方槐檸:“…………”
  然而沒一會兒事情就發生了一點變化,秘書桌前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她接起一聽,連忙放下走到辦公室邊敲了敲門。
  “廖先生,王先生坐電梯上來了。”
  說完她便若無其事的退了回去。
  就在方槐檸還有點茫然的時候,身邊剛還神遊天外的李閱已經迅速站起身和秘書一道朝著電梯走去。
  一分鐘後,電梯門打開,一個十分優雅俊秀的男人走了出來,秘書和李閱見了他立時點頭問好。
  “王先生……”
  不同于之前方槐檸被冷落的待遇,這位“王先生”在得知方槐檸的身份後很是禮貌的和他握了握手。
  “你就是方同學嗎?非常感謝你能過來一趟,我很喜歡你的設計,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吧。”
  王先生說著,就帶兩人往辦公室走去。
  在他握上門把的時候,方槐檸不禁有點屏息,他倒不是替裡頭那個人害怕,而是替他覺得尷尬,讓外人撞到這種領頭人不務正業的公司場面絕對不是一見光彩的事吧。
  可是……當門打開,王先生走進去看見的卻是四個認真工作的男人,尤其是首座的總經理,衣衫微微有些混亂,表情凝重,面前還堆著各種檔資料,很是專注。
  看見來人他頗為驚訝,掐了煙起身問:“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了有問題告訴我就行了麼。”
  王先生笑笑,轉身示意方槐檸他們坐下才道:“怕你太辛苦。”
  總經理廖先生:“還好,能挺住。”
  方槐檸:“………………”
  王先生來了,其他三位小合夥人都藉口還有要務先暫時離開了,留下王先生就和方槐檸仔細討論起了他的來意。
  原本方槐檸已是不抱希望了,不過這位王先生雖然是外行人,但是誠意倒是非常足的,表示了對方槐檸的欣賞,並且開出的條件優渥得方槐檸有點不敢置信。
  而那位廖先生倒是從頭到尾都沒說話,只在自己說要回去考慮之後捏著手裡沒點的煙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李閱,嘴角是笑著的,卻差點把李閱看得嚇尿了。
  方槐檸敏銳的感覺到了那股煞氣,轉而看向王先生。
  王先生仍是笑著,然後俯身從地上撿起了一樣什麼東西。
  方槐檸眼尖的發現,那是一隻麻將。
  廖先生也看見了,立馬垂下了眼看文件,存在感盡力低至零度。
  王先生把那只麻將捏進了手心,道:“方同學可以好好想,不著急的。”
  方槐檸看著對方面不改色的臉,忽然有些佩服:“我會的。”
  王先生滿意,親自將他們送了出去,臨走的時候方槐檸注意到他將那只麻將扔進了廖先生還沒來得及喝的咖啡裡。
  廖先生:“…………”
  離開網游公司,李閱沒說話,似乎還有點沉浸在剛才被嚇到了的恐懼裡,直到兩人分開時,方槐檸才道:“李學長……”
  李閱打斷他:“槐檸啊,我跟你直說吧,這公司總部在U市,廖先生不是老闆,只是個合夥人,雖然他有點玩票,但其他人還是很認真的,而且他們……背景不一般,這公司的發展前景肯定很好,和他們合作絕對不虧,或許對你未來的前途都有很大的幫助。不過你要真不想答應,其實……他們也不會為難你。”畢竟人才那麼多也不是非他一個,就是可惜了王先生還有U市的那位對方槐檸的青睞,他們想要的就是這種還沒被發掘的校園人才,極其聰慧卻又充滿新鮮的創意和靈感,前途不可限量。
  方槐檸道:“李學長你不用擔心,這事我會好好想的,我想問你的是別的事。”
  李閱:“?”
  方槐檸道:“上回我去你那裡見過的那家網貸公司,最近怎麼樣了?”
  見李閱莫名,方槐檸解釋:“我有個認識的人好像在裡面投了生意……”
  “這麼巧?”李閱驚訝,繼而又感歎,“你要早點說也許還能提醒一把,但現在已經晚了。”
  “哦?”
  李閱:“這公司之前有個經理還跑來我們這兒想招攬生意,所以我手下的員工對他們有點瞭解,上個月那網貸公司就被查封了,裡面的有一個負責人逃跑了,剩餘的和大股東都有重大資金問題,好像被警方扣押了。你那個認識的朋友還是親戚什麼的如果投了錢就趕緊去立案,雖然很難拿回來,但如果是股東……”
  李閱沒說完,方槐檸卻明白,如果是股東,很有可能也會染上官司問題。
  和李學長告了別,方槐檸坐車去了九月私房菜館,今天晚上他們和田典還有那位許廚師約好了吃飯,許廚師的家就住在這附近。
  方槐檸一路都在想著應不應該告訴栗亭,雖然他私心是希望小貓和對方一輩子都不再有瓜葛,省得糟心,不過若那對夫妻真的出了大事,方槐檸又覺得栗亭的知情權還是要有的,至於小貓想不想理會,那就是他自己的選擇了。
  方槐檸進門的時候提著在路上買的水果和吃的,栗亭也已經到了,正坐在桌前幫廚房裡的大廚撿菜。
  方槐檸剛要說話卻被田典拉到了一邊。
  田典拿出手機給科學家看:“昨天的新聞。”
  方槐檸見之一驚。
  ——某大學教授挪用項目資金投資網貸近日破產被捕,其家屬也有參與……
  沒想到不等自己開口,現實已經做出了選擇,方槐檸看向遠處的栗亭背影。
  田典用嘴型道:他肯定知道了。
  方槐檸思忖了下:我們都別提,他想說自己會說的,不想說就當沒這事。
  田典意外,繼而感動的看著科學家:好的。
  吃飯的時候大家都與平日一樣,栗亭的表現也很正常,田典給他夾了蝦,他特別嫌棄的丟回了人家的碗裡,直到方槐檸重新給他一個個剝了,栗亭才毫無心理負擔的吃了下去。
  許昊的手藝很好,而他對田典也特別好,面對栗亭這位唯一的朋友,許廚師幾乎是拿出了所有的熱忱來招待,雖然食材不算昂貴,但那細枝末節的心思滿滿都是他對田典的愛和尊重。這個小家雖然只有一室戶外加一個衛生間和廚房,連客廳都沒有,但是從那兩人時不時對望的甜蜜表情就能看出,他們過得很幸福。
  吃了一頓互相虐狗的飯,栗亭和方槐檸終於告辭。


第72章 會不會傷到對方的自尊心?
  從田典的住處離開, 只剩方槐檸和栗亭二人的時候, 栗亭的情緒也沒顯得有什麼異常,他甚至還問起了方槐檸白天去那公司的事兒, 得知對方的所見所聞後, 栗亭想了想, 道:“如果你考慮之後願意接這個設計,那你做完初步框架可以第一時間把它傳給那位廖總經理看。”
  方槐檸奇怪:“為什麼?”
  栗亭眨著眼睛:“他給那位李學長那麼大壓力想招攬你, 但他又打麻將對公司不上心, 所以你給出的方案他肯定會通過但是不會看。這樣等東西到了那位王先生手裡,後者會和前者意見不同讓你修改, 如果他們真的背景深厚財大氣粗, 你就應該能拿兩份錢了。”
  方槐檸:“…………”
  栗亭:“一份是你辛苦勞動的代價, 一份是他們走捷徑讓人為難的代價,不對嗎?”
  方槐檸看著對方那個又認真又偷偷算計的小表情,真是抱著極大的克制力才沒有直接在大馬路把為自己抱不平的栗亭給摟進懷裡做點什麼,怎麼會有這麼壞又這麼可愛的小機靈鬼?!
  不過這個熱情在維持到方槐檸回洗完澡後便熄滅了, 因為他看見栗亭側著腦袋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
  栗亭今天只上了半天班, 昨天更是休息了一天, 不應該那麼疲憊。
  方槐檸注視著對方寧靜的睡顏,片刻躡手躡腳的爬上了另一邊,伸手摟著人打算睡了,不過剛關上燈,黑暗裡一隻冰涼的小手就輕輕的搭上了方槐檸的腰。
  方槐檸心口一跳,握住了那只手。
  栗亭問:“你開窗了嗎?”
  方槐檸嗯了聲, 把他的手放到嘴邊親了親:“冷?”
  栗亭也軟軟的嗯了聲,又把腳也探了過去。
  是有點冰,但是快五月的天氣,夜裡再涼又能冷到哪兒去,就像方槐檸,感受到湊到身前的栗亭,從手摸到對方的肩膀,再從腰摸到小貓的大腿,這立馬就出了一身熱汗,剛隱下去的火也被勾了起來。
  感覺到那只腳還在被子裡輕輕動著,不時劃著自己小腿的皮膚,方槐檸呼吸一窒,到底沒忍住還是翻身壓了上去。
  “很快就熱了……”他的後話消失在緊緊粘合的雙唇裡。
  今夜月色晶瑩,能映出窗外一片蔥蘢翻湧的樹影,也映出了窗內兩道交疊搖晃的人影……
  ……
  待到明月從樹幹爬至枝頭時,夜已深,人也靜了。
  方槐檸抱著軟成一團的栗亭良久才平復了躁動的喘息,兩人胸腹相貼,汗水都交融在了一起。
  方槐檸又感受了片刻那密不可分的觸感這才緩緩地起身,進到淋浴間拿了毛巾給栗亭擦汗。
  栗亭垂著手腳任他動作,月色下修長的四肢和細白的皮膚更顯削瘦優美。
  方槐檸的毛巾從他腳踝一路往上擦去,一片靜謐中,只聽一道軟糯的嗓音響起。
  “栗爾楊中風了。”
  方槐檸的毛巾一頓。
  “什麼時候?”
  “就這兩天吧,受了刺激血壓高了。”
  栗亭的語氣很平靜。
  “狄薇,就是栗晗的母親,這些年都有做投資,之前一直收益不錯,不過近一年卻選錯了項目和合作夥伴,似乎不怎麼合法,而且虧了。她想翻本,便私自挪用了栗爾楊帳戶裡的項目資金來填補漏洞,栗爾楊後來才發現,為了面子和工作便包庇了她,沒想到幾天裡窟窿就越來越大,最後反而連家產和前途一起賠掉了。”
  方槐檸看著黑暗裡栗亭清透的眼睛:“你弟……栗晗告訴你的嗎?”
  “嗯,”栗亭爽快的承認,“今天上午打的電話。”
  眸色一轉,他好笑的問方槐檸:“你知道從哪裡打的嗎?”
  如果是普通的地方對方不會這麼問自己,方槐檸思考過後搖了搖頭。
  栗亭道:“看守所。”
  方槐檸一愣,有些茫然。
  栗亭卻一清二楚:“這事兒都發生快兩周了,栗晗的脾氣如果早知道不可能現在才告訴我,除非……”
  方槐檸明白了。
  除非那對父母不讓他說,他想到之前那個叫汪勤的男生來找栗亭說栗晗一周不見人,想必他被關在家裡不全是談戀愛的事曝光爸媽生氣責怪的問題。
  “員警沒找上門之前,他們在想應付的對策,怕栗晗多嘴,而栗晗自己應該也覺得丟人,所以不願意出門,”栗亭對這一家人太過瞭解。
  但是現在栗晗卻給栗亭打了電話,還是在看守所裡……
  方槐檸皺眉:“他母親讓他打的?”
  目的為何已經不需言說了,方槐檸只是有點驚訝于對方的厚顏無恥,這個時候倒想起家裡還有一個人可以幫忙了。
  方槐檸的毛巾流連在那盈盈一握的腰上:“那……”
  栗亭是怎麼想的呢?
  “我掛電話了。”栗亭直截了當道。
  當年他答應母親的事栗亭說過他做到了,上一輩的陳年舊事他沒有報復沒有糾纏,他只過自己的日子,他當年就連恨都沒有給那些人留下,如今自然也不會給出不存在的愛和在乎。
  這個答案倒讓方槐檸不意外,其實無論栗亭做什麼選擇方槐檸覺得都可以理解,但是聽著這話心內還是覺得有點酸酸的,不是為那對夫妻而是為他家的小貓。
  比起仇怨,漠視……才是面對給你帶來不幸和傷害的人最好的態度,為他傷神的力氣都懶得耗的那種,但是這世界上能有幾個人能做到這樣的大度和泯然一切?而他的小貓……又是失去了多少才換來如此的波瀾不驚。
  毛巾最後從頸間抹過,方槐檸垂下頭在栗亭的肩上重重印了一個吻。
  “嗯,掛了就掛了吧。”
  說著他自己也躺上了床,伸手摟住了身邊的人,輕輕在他胯邊揉著,換了個不糟心的話題。
  “腰疼嗎?”
  栗亭:“嗯?”
  方槐檸貼著他耳朵啞聲:“剛才那個姿勢那麼累……”
  栗亭側頭:“累?你覺得?”
  方槐檸忙說:“………我沒有。”
  栗亭:“哦。”
  方槐檸:“真的。”
  栗亭:“哦。”
  方槐檸:“…………”
  ********
  上兩周魏萍就從風信子離職了,她在書吧工作的時候和栗亭的關係一直不冷不熱,不過相比于栗亭和其他同事的關係已經算是十分熟絡了。
  她走得那天不少同事都準備了小禮物,魏萍也給了回禮,到栗亭的時候,魏萍拿了一包創口貼遞了過去。
  “天氣熱了,衣領低了,我覺得你會需要的。”
  栗亭頓了下,收了。
  魏萍以為這鐵公雞不會有所表示,沒想到栗亭竟然也拿了一份禮物出來,用報紙包著的。
  魏萍拆開一看,是一本書,看背面書貼還是他們店裡的,應該是員工一折買下的。
  栗亭道:“不管天氣熱不熱,我覺得你都會需要。”
  魏萍拿著那本名為《餐食料理基礎培訓》的書:“………”
  之前書吧給外語系做的外送非常成功,以至於這個生意被不定期的保留了下來,如果訂單量不大的話,一些其他系的老會員顧客風信子偶爾也會接單。
  不過A大有些兼職服務生不願跑腿,魏萍不在,這活計大部份就又落在了栗亭的身上。好在相比於以前現在這麼點東西並不算很累,不忙的時候還能趁時逛逛校園。
  這一天A大又有活動,學生會訂了十個小蛋糕希望可以幫送,他們提早就預約了,加了定金又態度客氣,所以店長應了。
  栗亭和另一位大二女生同事一起去的,結果沒送到學生會而是送去了大禮堂後臺。
  原來今天是A大學期末各院的優秀學生表彰大會,前臺學生不停的上去領獎,後臺則各種練流程忙作一團,栗亭他們在後頭繞了好幾圈才找到訂蛋糕的人。
  “啊,抱歉抱歉,我給忙忘了,你們把東西放這兒就好,錢我一會兒給你們打到店裡,我現在要上臺,先走啦!”
  那好像是今天的女主持人,丟下這句話她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栗亭和女生同事自然也只能暫且離開,他們不能跟著對方,只能從台邊一路繞出去,巧的是,栗亭才走出去,女生同事就拉著他輕道:“看……那邊。”
  栗亭抬頭,順著對方的指尖就看見坐在第二排一個身高腿長外型極其亮眼的男生。
  這時臺上有學生領完了獎,主持人重新就位,念起了臺詞。
  “下面有請電腦學院領導……”巴拉巴拉一長串的廢話後,“還有今年電腦學院本科專業的優秀學生——方槐檸,上臺領獎。”
  話落,第二排的男生便在一片矚目中站起來朝臺上走去。
  禮堂內響起掌聲,顯然比之前一撥人要熱烈的多,還有不少人舉著手機跟著上臺身影追拍的。
  “這個獎很厲害的,每年每院也就那麼一兩個人。”
  女生同事見之也忍不住讚歎。
  “外校人總覺得A大學生了不起,但其實越好的大學,內部學生的等級反而越是壁壘分明,優秀的和普通的,差異有時大到讓人懷疑自己的智商,那種失落感才最可怕,明明都是一樣的環境,在同一個屋簷下上課生活,卻未必有同一種未來……而頭牌以後應該就是最輝煌的那種吧,其他人追也追不上……”
  臺上的方槐檸雖然面無表情但姿態從容,聽著主持人和院領導的各種讚美依然淡定穩重,直到對方示意他發言才接過話筒,簡單的謝了導師和領導,卻已展露出眾的談吐和氣質。
  發現栗亭沒有說話,只盯著遠處的人,女生同事才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不合適,在風信子雖然也就幾周,不過女生同事早認識常常出入書吧的方槐檸了,更加知道身邊的男生和計院頭牌關係很好,而且栗亭好像還不是A大的……這會不會傷到對方的自尊心?畢竟男生也不是人人都那麼大方,何況還是以小氣出名的栗亭。
  她正想說點什麼化解尷尬的氣氛,栗亭已經轉過頭向外走去。
  那一霎那女生同事正巧看見了他眸底的神色,並沒有她想像中的妒忌或者羡慕,連往日栗亭慣有的冷意都收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女生同事都意外的情緒。
  那種像是欣賞,更像是喜悅的驕傲眼神……


第73章 談戀愛真好啊……
  方槐檸在臺上的時候遠遠的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他的小貓雷達一眼就認出了是誰, 不過當他領完獎急急忙忙下臺的時候門邊站著的人已經離開了。
  他拿出手機想看看小牧場的備忘錄瞭解下栗亭這時間是什麼行程,一會兒能不能有機會和對方見一面的時候就就看見有好幾通未接電話, 有吳毅的, 有實驗室的, 還有一通來自副院辦公室的。
  眼下的優秀學生頒獎活動開場時副院剛上去致過詞,下來的時候還走近誇讚了幾句方槐檸才離開的, 怎麼現在又給自己打電話?
  不過不等方槐檸回撥過去問清楚什麼事, 又有電話進來了,這回是他的輔導員。
  方槐檸接起, 那頭輔導員的聲音有些低沉, 道:“槐檸, 頒獎結束了是不是?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吧。”
  方槐檸成績優異,幾乎一進班這位輔導員就對他偏愛有加,四年來方槐檸還是第一次聽見他用這樣嚴肅的語氣和自己說話。
  方槐檸應下了,一邊往系裡走, 一邊給吳毅打電話。
  電話過了一會兒才通, 吳毅的語氣竟然比他們輔導員好不到哪兒去, 甚至更為緊繃。
  “槐檸,你現在在哪裡?”
  方槐檸奇怪:“輔導員找我,我去一趟。”
  吳毅沉默。
  方槐檸這時候還覺不出問題就是蠢了:“發生什麼事了?關於我?”
  他心裡想的有可能是學術方面的,實驗操作不當,或者是以前發表過的論文有差錯什麼的,畢竟這種事情也算屢見不鮮了。
  沒想到吳毅卻說:“有人給我們院領導投了匿名信, 是舉報你的。”
  方槐檸很冷靜:“哪方面?”
  吳毅:“說……說你性向有問題。”
  方槐檸愣了下,差點沒笑出來:“這個現在也屬於舉報範圍了嗎?”
  吳毅很現實:“領導不在意就不屬於,領導在意就屬於。”
  說完吳毅本以為他會立馬否認或者嗤之以鼻,沒想到方槐檸只是沉默,這使得吳毅本想求證的話都卡在了嘴裡。
  不過這位師兄很快收起了震驚,又道:“我打聽過了,這匿名信發了兩處,一處到院裡,一處還想發到論壇裡,被遊客系統的審核擋回去了。”
  方槐檸明白吳毅的意思,就是說這事不止院裡的老師知道了,學生群體裡也有一些人看見了那個舉報。
  “審核貼只有論壇管理員能看到,他們不少都是計院的學弟學妹,這方面你不用擔心,我打過招呼了,應該不會亂傳。”吳毅安慰他。
  方槐檸嗯了聲:“謝了。”
  吳毅猶豫了下,還是又道:“槐檸啊,已經8021年了,這沒什麼的。”
  方槐檸笑了:“我知道。”
  ……
  方槐檸的輔導員姓張,三十五、六的年紀,在大學老師裡也算挺年輕的。方槐檸進去的時候辦公室就張老師一個人,大概是特意為他騰的談話空間。
  張老師見了方槐檸眉頭蹙起,示意他先坐下。
  “今天我收到了一份東西……”
  張老師沒像吳毅說得那麼詳細,只簡略提了後把螢幕轉給了方槐檸讓他自己看,說匿名舉報信,還真就是信,又長又囉嗦的一封信,大部份都是對大學生性向問題的批評抨擊,提了方槐檸,也提了他目前的交往物件,描述的有鼻子有眼,基本都是屬實的,現在平時對他們的行為很關心。不過沒有出現另一方的名字,也沒有照片。
  方槐檸把信迅速的流覽了一遍後就聽張老師問道:“你最近和誰有過什麼矛盾嗎?同學或者別的什麼人?”
  這個問題已經明顯的帶著誘導和偏向性了,意思是這種匿名信很可能是看方槐檸不順眼的人的惡意舉報,只要方槐檸否認,學校就會相信他,然後把目標轉向背後的人。
  方槐檸想了想,他也想知道是誰做的,不過還是道:“我不清楚,至少沒有特別有印象的物件。”
  張老師點頭,等待著他後續的解釋,沒想到方槐檸說完這句就停下了。
  張老師和他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不得不指了指螢幕,鼓勵道:“然後呢?”
  方槐檸仍是沒有張嘴。
  顯然這是張老師最害怕的情況,他臉色一變正襟危坐起來。
  “槐檸……我們都受過高等教育,為人師表我也不能說你的選擇是錯誤的,但是我們撇開那些所謂的愛情觀和感情用事,我們理性的來交談一下,你真的明白清楚裡面的利弊了嗎?”
  方槐檸態度不變:“我明白。”
  張老師搖頭:“那麼你明白的似乎還不夠。”
  張老師:“話很不中聽,但是你的未來你的理想需要成就和榮譽,可成就和榮譽離不開大眾的認可,他們有老師有學生有專家有領導,也許一部分人可以理解你的感情傾向,但目前國內的環境還是更多人無法理解的,別說什麼感情和能力應該分開的話,你不是也分不開嗎?而這種不理解很多時候就會成為你前途的阻礙,甚至是毀滅。不說遠的,光我們院裡的很多領導那關就過不去,哪怕努力不做到歧視,但人總有喜好吧,也許明年,這個就沒了……”張老師說著,點了點方槐檸手裡剛拿到的優秀學生證書,雖然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方槐檸也看了眼,在張老師嚴肅的目光裡,將證書爽快的放到了桌子上。
  張老師一怔,對方連話都不用說,就表示了自己的意思。
  張老師不禁傷腦筋的捂住了額頭。
  優秀學生往往都是有自己堅持的,也往往最是倔強,張老師其實並不指望自己三言兩語就能扭轉方槐檸的愛情觀,而且學生期都有孕假了,他作為老師還在勸別人為了前途和喜歡的人分手,這麼世故真的很醜陋,可是難道真要看見自己的學生放棄光明大道走一條崎嶇坎途嗎?
  “你父母知道了嗎?”
  “知道。”
  “他們……”
  “他們不干涉。”
  張老師驚訝,不過話都說到此了,再多嘴下去就顯得自己多管閒事了,畢竟國外很多地方這情況都合法了。
  “或者我們也不一定要立刻就擺明態度,”張老師思考過後又建議,“這件事目前只是小範圍的,感情也是你自己的,我們低調處理就可以把傷害值降到最小,所以不該知道的就不必讓他們知道了,知道了也讓他們暫時忘了就行了,對不對?”
  張老師的意思很委婉,方槐檸還是聽懂了,他想談戀愛以後可以偷偷摸摸的談,但是面上得把這事揭過去,也就是說讓別人都以為是誤會就好了。
  張老師為他著想,方槐檸還是很感激的,可是聽完這話他還是搖了搖頭。
  “我記得以前你上課說過,”方槐檸站起身,“代碼不完美,也許暫時可以讓程式繼續運行,但隨著進程退進,衝突和bug只會越來越多,所以我們應該一開始就避免能看見的錯誤發生。”
  方槐檸說完,對輔導員禮貌的點了點頭後,先一步離開了,留下張老師呆然良久,無奈的重重歎了口氣。
  ……
  從系裡出來,方槐檸又往行政大樓走去,副院給他打電話無非也是這個問題,暫且過了輔導員那一關,後續卻還有別的關卡要過。
  方槐檸心裡倒不是特別緊張,相反他的思緒很清晰,就好像早早就想過這個節點的到來一樣。
  不過在要去到副院辦公室之前,他先收到了吳毅師兄的消息,讓他先到所裡去一趟。
  走進所裡,大部份的學生都和平時一樣的態度,不過也不知是不是方槐檸正處於敏感時期,有幾個攃身而過的人似乎對他投來了和以往不同的注目。
  方槐檸沒有回視,仍是自如的上了樓,門一打開他沒看見吳毅,而是看見了導師倪蔚年。
  老倪出來倒茶,被幾個學生包圍著問問題,抬頭看見方槐檸,老倪笑眯眯的對他招了招手。
  “你昨天的實驗結果給我看看。”老倪說。
  方槐檸明白,跟在了他的身後。
  老倪沒進大實驗室,而是在幾個小實驗附近轉了轉,選了其中一間走進去。
  不過這實驗室不是空的,裡頭還坐了一位沉浸在代碼中的仙女,老倪和方槐檸看了她一眼後,都不在意的繼續關上了門。
  方槐檸把大資料調出來給倪蔚年看,倪蔚年驗收了一下,很是滿意,他看著方槐檸片刻,並沒有如之前人一樣開始說教,老倪只是問:“我讓你把畢業論文發給格蘭教授,你發了嗎?格蘭教授怎麼說?”
  “他給我回了封郵件,如您所說我的畢業論文和格蘭教授現在的研究專案方向有些近似,所以他很感興趣,給了我不少建議。”
  “嗯,多交流多聯繫,我們這裡的資料不關鍵的也不需要完全保密,需要的時候可以交換下……”老倪說著,又想起什麼,“哦,對了,下學期開學我可能要去那裡訪問,你和我一起,等到了那裡……”
  說到此,見方槐檸微愣,老倪拍了拍他的肩膀。
  “槐檸,我給你說夠的對不對,機會要自己去創造和把握的。而我們的人生就像一場數學題,也許一條路打了死結,但未必沒有另一種解法,我們的目標就是一個一個找到它,認真的人,尤其不該被現實打敗。”
  方槐檸心內一熱:“老師……”
  “副院長那裡我剛去過了,你不用去了。”老倪笑了笑,朝外頭走去。
  路過坐在門邊位子的女生身邊,老倪又疼愛的摸了摸她的頭:“妙妙,不要老待在實驗室,有時間也出去談談戀愛吧,這樣才是大學啊。”
  等到老倪走後,許妙妙才反應過來,她茫然的轉過了頭:“談戀愛?談戀愛……已經很麻煩了,還要……出去啊?”
  看到方槐檸,許妙妙又問:“誰……談戀愛了?槐檸啊……你談戀愛了嗎?”
  方槐檸從深思中回神,看著她點了點頭。
  “哦……”許妙妙禮貌性的好奇一下,“是誰啊?”
  對她方槐檸很坦白:“就是以前送你餅乾的那個男生。”
  許妙妙眼睛睜大了一下,抓到重點:“餅乾啊,那個餅乾……很好吃啊,這樣你以後就不用出去買餅乾了……肚子餓也不怕了,你這樣談戀愛真好啊……”
  方槐檸感覺著對方真誠的眼睛和誇獎,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自肺腑的笑容:“是啊,真的很好……”
  所以怎麼捨得放棄呢。


第74章 噓!
  轉眼又到了A大的考試周, 人滿為患的A圖再次帶動了風信子的生意, 栗亭忙了一早上,再抬頭看時間發現都快中午了, 方槐檸一會兒就要過來。
  栗亭想著快把書擺完就要趕緊出去給某人騰個角落的位子, 不然由著他光明正大戳在店裡實在很惹是生非。
  不過不等栗亭解決手裡的活計就聽見有人在叫方槐檸, 似乎是一個女生,聲音還沒門口的風鈴大, 但對栗亭來說這個名字卻是怎麼都不會忽略的。
  沒一會兒方槐檸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和栗亭只隔著一排書架的距離,在同那女生說話。
  女生道:“你別排隊了, 我這位子給你, 我同學走了, 我坐隔壁桌去。”
  方槐檸說:“謝了。”
  “別客氣,”女生說著就站了起來,栗亭聽見那頭傳來了椅子輕微的摩擦聲,接著那女生忽然又抱歉道, “這個, 槐檸……不好意思, 畢業典禮的發言本來應該是你的差事。”
  方槐檸不以為意:“不用,本來就是誰表現好就該誰上,老師選擇的也都是當下狀態最合適的人,”
  女生歎了口氣:“還有比你適合的?”
  方槐檸的回答只是禮貌的笑了下。
  女生只得轉了話題:“你行程是定在九月麼?”
  書架後栗亭的手一頓。
  方槐檸嗯了聲:“還要看導師的安排。”
  女生:“這樣也好,祝你去到那裡也能順利。”
  方槐檸:“謝謝。”
  栗亭把最上面一排的書都碼整齊後,又呆望了幾秒才轉了出去。
  一眼就對上了那頭裝有小貓雷達的某人。
  方槐檸驚訝:“你沒在倉庫?”他記得今天小牧場的備忘錄上明明記錄著栗亭的工作內容是理貨的。
  “剛過來。”
  栗亭說著望向隔壁桌, 認出剛才和方槐檸說話的同學就是見過兩回的叫洪月的女生。
  洪月也認出了栗亭,看看他又看看方槐檸,繼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栗亭又轉過了頭,盯著方槐檸,嘴唇動了下,出口的卻是:“喝什麼?”
  方槐檸說:“都好。”
  栗亭走到吧台後忙活了一會兒,端了杯顏色純淨透明的液體放到了方槐檸的桌上。
  “新飲品?”方槐檸期待的接過抿了口,繼而眉頭一抽。
  栗亭看著他的表情:“怎麼?”
  方槐檸:“味道……有點特別”
  栗亭:“不好喝?”
  方槐檸:“不是,大概是不習慣。”
  說著又喝了兩口。
  方槐檸:“嗯,現在覺得還挺好喝的,還有點回味。”
  方槐檸欣賞的微笑:“是什麼飲料?”
  栗亭:“鹽水。”
  方槐檸:“………”
  隔壁目睹全程的洪月:“…………”
  她好像應該收回之前的話,頭牌這狀態……大概的確有點不適合。
  ********
  學校已陸續開始答辯了,在外奔忙的大四學子不少都重新出沒在了校園裡。在此之前魏萍已經被一家外企直接錄用了,成為了一位標準的職業女性,而錢坤因為在校體育榮譽拿到手軟,理論課也過得去,最近收到了不少學校的聘書,正在一家家考慮中;至於趙磅,憑著家裡的關係物色到了一家還不錯的小公司實習,唯一比較慘的是王複梁,幾個月前大四考研失利,抱著對專業和妙妙女神的無限熱愛,正努力恢復狀態打算明年再戰。
  不管如何,大家也算各有著落,就目前的情況吃一頓少一頓,畢業後再想聚就沒那麼容易了。於是趁此機會,方槐檸把栗亭也接來了,眾人找了家新館子搓頓好的。
  最後選的館子在中心廣場樓上,有點小貴,但因為網紅,十分熱門,方槐檸他們等了半天,前頭還卡著十幾桌人,後頭更是數不勝數。
  注意到栗亭長時間身處等位的人群裡,表情已經微微開始不耐,方槐檸小聲道:“大概還要一會兒,如果不想等了我們可以先走。”
  栗亭透過玻璃不爽的瞪了幾眼那些個早吃完了還在磨嘰聊天的人,轉頭四顧了起來。
  方槐檸:“找什麼?”
  栗亭撚了撚手上的紙:“你不是要走?那找人把這號賣了。”
  方槐檸:“…………”
  最後兩人的選擇是默默的在後門找了處少人的地方坐下繼續等待。
  此時一道溫柔的聲音叫住了方槐檸。
  “方同學……”
  方槐檸抬頭,意外:“王先生?!”
  上回遇見的那家網遊公司的老板正從餐廳的後門走了出來,似乎剛用完餐,而另一位老闆廖先生也在,松垮著襯衫,西裝被他隨意的提在手上。
  不過廖先生卻沒看方槐檸,他的視線落在方槐檸身邊人的臉上,忽而邪邪一笑。
  “喲,巧了。”廖先生說。
  沒想到那位王先生看過去也笑了,不過他的笑容溫柔多了,他說:“又見面了。”
  方槐檸莫名,看看他們又看看兩人的目光落處——栗亭。
  栗亭仍是面無表情,掃過王先生,又給了廖先生一個白眼,很不給面子的跟方槐檸道:“不認識。”
  王先生一愣,失笑。
  廖先生也在笑,眯起眼吊兒郎當的看著栗亭:“我就算了,王先生怎麼說也救了你兩回命,你就這麼對我們,真沒良心。”
  方槐檸蹙起眉。救栗亭?什麼時候?
  雖然他很想問問清楚,但是方槐檸更不喜歡有人對栗亭用這種輕挑的語氣說話,他目光冷了下來,上前一步擋住了廖先生的視線。
  廖先生一頓,饒有意思的看向了面前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生,一個搞學術的年紀輕輕怒起來沒想到還有點小氣勢,對上那防備的眼神,廖先生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倆的關係。
  廖先生笑得更歡了:“你緊張什麼,A市一中以前惦記他的那一個被收拾的可慘了,你家這可是只會咬人的小老虎。”要換做十來年前這種又美又凶不服管的小東西絕對是他的菜,只不過現在嘛……
  廖先生瞥了眼身後一直風度翩翩站在那裡微笑著的王先生,眾目睽睽之下一把環住了他的腰,摟著人往前走。
  王先生被他帶了兩步,卻一下拍開了對方的手,轉頭看向栗亭。
  栗亭和他對視了兩眼,還是說了句:“謝了。”
  王先生點頭,忽然轉頭望向店裡,沒兩秒裡頭一經理模樣的人就匆匆忙忙的跑了出來。
  王先生說:“給他們找個位子。”
  說完對栗亭笑了笑,又對方槐檸說了句“設計的事有想法隨時可以給我們打電話”這才跟著廖先生離開了。
  然後方槐檸和栗亭他們就被經理領進了一間特別大的包間,全程特殊化服務,徹底貫徹了“顧客是上帝”的宗旨,搞得王複梁趙磅他們頻頻感歎這店如此覺悟,難怪客人這麼多。而魏萍和錢坤則反復懷疑方槐檸是不是入股了,不然怎麼回事貴賓待遇。
  原本說好AA制,不過結帳的時候被方槐檸搶先了,他以前也總幹這事,然而這回幾個室友不樂意了。
  “你說我這也拿工資了,雖然不多,但怎麼能光吃不出力呢。”趙胖子不好意思,他吃得還是最多的那個,雖然今日一見才發現頭牌家那位竟也不遑多讓。
  王複梁也不同意:“你以前老說自己獎學金拿得多愛請客,可你畢業前肯定得少拿不少,兄弟哪好意思……”
  “你會不會聊天,”錢坤都聽不下去了,“槐檸這回缺了幾個獎,是你們系那幾個頑固不化的老梆子沒眼力見兒,等以後出去了還怕拿不到?!”
  “你才小點兒聲!怕全世界人民不知道!”趙磅也罵他。
  王複梁做和事老:“栗、栗亭去……去洗手間了!!他又聽、聽不到你們說、說槐檸被舉報的……事!”
  眾人:“——噓!!!!!”
  方槐檸:“………”
  那頭一夥人吵成一團,幾步遠的走廊上魏萍無語的捂著額頭,又抬頭瞟向站在身邊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栗亭。
  魏萍想解釋:“其實,槐檸他……”
  栗亭道:“不對。”
  魏萍:“?”
  栗亭:“我算過價錢,結帳多的一百是包間的錢,這屬於隱性強制消費,應該扣了。”
  魏萍:“………”
  ……
  回去的路上方槐檸和栗亭都有點沉默,今天公交人很少,他們並肩坐在最後一排,一道靜靜的看著窗外流瀉的景物。
  良久還是方槐檸先開了口。
  “是上回蔡洋的事嗎?”他思來想去,栗亭能讓別人相救的這該是一件。“他們就是你上回說的A市校友?”
  栗亭側過頭,知道他在說廖王兩位的事,嗯了一聲。
  “我被堵的那裡正好是他們住的地方。”
  那時候蔡洋帶了那麼多人,栗亭卻只有一個,再怎麼跑也難逃各條前路被擋,而那位姓廖的當時就站在一樓的院子裡有趣的看著他四處奔逃,直到王先生走出來也看見了,才讓人出手相救。然後一群明面上像社區保安實則不知道幹什麼的人把蔡洋帶來的打手包括他本人先送進了醫院,又送進了警局,從此以後人間蒸發。
  說起來,這的確是一個人情。
  只不過栗亭沒法感謝他們而已。
  方槐檸看出來了,他又想到那位廖先生說的話,當年A市一中有人糾纏栗亭,難不成這才是他打架的緣故?拼著在校慶上魚死網破也要讓對方好看。
  栗亭感覺到方槐檸眼中驟起的深沉,淡淡道:“是什麼原因都無所謂了,反正已經收拾了。”
  “那他們上一次救你……就是那時候?”雖說是陳年舊事,可一想到栗亭是因為被人覬覦才受了那麼多苦,方槐檸難免氣怒,壓著聲問。
  “校慶那天姓廖的也在,他好像是榮譽校友,”栗亭回憶了下:“而那個被我打到腦震盪的又剛好是他們家的親戚,他說腦震盪那一家原本想搞死我的,不過後來放了我一馬,還大發慈悲的讓我去了現在的三流大學。”其實是因為那天廖王去醫院看望病人,王先生順便注意到了另一間病房的栗亭,於是開了口,然後腦震盪一家人便不敢再追究了。
  說到此栗亭覺得好笑:“栗爾楊也說過我能上大學是他的功勞,你說我應該信誰?”
  方槐檸心口一緊,伸手把栗亭拉到了懷中。
  “信我。”方槐檸心疼的親他的額頭。
  栗亭笑了,抬頭看向方槐檸:“你就不會有一天也騙我?”
  方槐檸垂下眼:“從來只有你騙我……”而每一次自己都只會心甘情願相信小騙子的話。
  栗亭感覺著對方邊說邊落在自己眼鼻間的吻,最後遊移到唇上輕輕的含住吮吸添舐,栗亭近距離凝視著方槐檸眼裡濃烈的情意和化不開的迷戀,須臾才伸手勾住了對方的脖子和他唇舌糾纏在一起。
  “如果……我真的有些什麼沒告訴你,那也是因為我想做到最好……才讓你知道。”親密的擁吻間,栗亭恍惚的又聽見方槐檸這樣說。


第75章 我瞭解他……
  栗亭今天沒有上工, 不過也沒有休息, 他睜開眼的時候方槐檸已經先他一步起床了,離開前還格外溫柔的在栗亭的側臉和嘴角落下了甜蜜的親吻。
  只因經過他鍥而不捨的鑽研和實踐, 最近的學習成果顯然越發卓著了。
  栗亭本來就漂亮, 平時板著臉都能惹得方槐檸心馳神蕩魂不守舍, 更別說意亂情迷時的表現了,方槐檸只要一想到這樣的栗亭只有自己能看得見他就忍不住激動又興奮, 而且能挺住如此衝擊還能同時照顧到辦事進程, 方槐檸都佩服于自己的進步。
  栗亭也終於如他所願的有了教程裡該有的狀態,無論是事中還是事後, 雖然他也心疼小貓, 想讓對方永遠精神氣十足, 可是方槐檸到底也是個戀愛中的男人,真獲得了這種對戀人的征服感才知道個中滋味有多美妙。
  栗亭像是感受到落在臉上的軟唇,緩緩睜開了眼睛。
  方槐檸看著他迷糊的表情,還有顯露的肩膀到脖頸處一片密密麻麻的斑駁, 心裡更是悸動, 聲音都不由自主的滿是寵溺。
  “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我做了早餐,餓了再起來吃吧,我們十點開始,你晚些到也行,不急。”
  栗亭將對方眼底的滿足看了個透徹後,這才配合地點了點頭。
  方槐檸又給他拉好了被子, 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聽著門合上,栗亭又等了半分鐘,確認方槐檸已經走了之後,一個翻身從床上俐落的坐了起來,哪裡還有剛才的虛弱無力。
  整理床鋪、洗澡洗漱一氣呵成,等他坐到餐桌邊,碗裡的牛奶都還在冒熱氣。
  方槐檸做的是蛋餅,味道中規中矩,而且顧慮到栗亭疲憊的身體,幾乎沒放什麼油和葷腥。方槐檸在的時候栗亭總是嫌棄他廚藝不好,方槐檸不在了,栗亭面不改色的就把他做的東西全吃下了肚,想了想又去盛了兩大碗的麥片粥,終於飽了。
  看了看時間,才剛過八點,栗亭又跑去把留下的床單給洗了曬了,然後還把家裡都打掃了一遍後這選了件能遮住脖頸的襯衫,掐著點出了門。
  六月末的天氣,A市已經是個大火爐了,栗亭接到方槐檸的消息讓他務必打車出門的時候,他都已經走到A大門口了。
  栗亭繞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等臉上的熱意褪下去一點才往大禮堂走去。
  他到得晚了一些,進門的時候畢業生代表已經上臺發言了。看見出現的是洪月,不少學生驚訝的在下面交頭接耳,問為什麼和傳聞中的人選不一樣。
  被討論的那位就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原本目視前方安靜淡然,可在栗亭出現的時候,他忽然側過頭遠遠的朝他看了過來,然後若有似無的勾了勾嘴角。
  後排來圍觀的學弟學妹眾多,這一眼雖然引起不少的注目,但並沒讓大家發現看的是誰,只驚訝於頭牌竟然笑了。
  不過到最後方槐檸還是上了台,領了個“優秀畢業生”的稱號,被頒發畢業證的時候校長還拉著他說了很多的話,像是滿滿的期許,方槐檸則沉穩以對。
  考慮到天氣太熱,畢業典禮的必有流程都是在室內進行的,不過拿到畢業證後很多學子還是忽略了灼烤的溫度來到室外以抒發自己激動的心情,王複梁和趙磅囉囉嗦嗦的聊個沒完,努力把日常貫徹到最後一天,錢坤則不停的和周圍的同學擁抱寒暄,帶著一種即將退伍的老兵般的儀式感和榮耀感,而往日堅強如魏萍面上嬉鬧爽朗依舊,回頭卻也沒忍住偷偷紅了眼睛。
  有些人狂歡有些人則傷感,然無論哪一種大家其實都是抱著想把屬於自己的最後一點青春留在這裡的心情。
  更有一些人趁著這最後的機會,做一些平時想做沒來得及做的事,見一見再不見就再也見不到的人,好比跟男神表白,好比和男神拍照。
  所以結果就是從室內到室外短短五分鐘的路,方槐檸走了半天都沒走出去……
  等他好不容易脫身出來的時候,栗亭已經在樹蔭下站了半個小時了。
  趁著周圍沒人,方槐檸一把摟住栗亭的腰,擔心的問:“抱歉,耽誤了一會兒,怎麼待在這麼熱的地方,累不累?”
  栗亭正盯著那頭的建築群,片刻才轉頭望向方槐檸。
  對方和遠處其他學子一樣穿著一身黑色的學士袍,可因為挺拔的身材和亮眼的氣質讓他又顯得那麼與眾不同,栗亭不禁默默地看了一會兒。
  才面對過無數的愛慕目光,方槐檸如何讀不出栗亭眼裡的情緒,只是他家小貓和別人的視線不一樣,喜愛之餘又有種像在看自己私有物的獨佔神情,明明仰著頭,卻特別有氣勢,可愛又霸道。
  方槐檸心思一麻,左右掃了圈,沒忍住迅速低頭在那櫻花色的唇上用力親了一口。
  如果他也有畢業前想完成的心願,那就一定是這個。栗亭和他,他們人生的每一個重要階段,彼此都不能再錯過。
  “謝謝你來,”方槐檸說,“明年我也會去的。”
  栗亭道:“我會比你省事的多。”
  果然還是不高興了,方槐檸正想著再說點什麼,栗亭又側頭去看前方的幾幢高樓。
  他目光冷靜,可方槐檸還是發現到了裡面隱藏的點點情緒,栗亭竟像是對這裡比自己還要不舍……
  “要不要再看看?”方槐檸想到兩人一路走來的種種,理解的問。
  “這裡……我比你熟。”栗亭說。
  方槐檸一怔,心疼地擠出了一絲微笑。
  栗亭卻灑脫地轉身向前走去。
  方槐檸連忙跟上。
  兩人並肩行了幾步,方槐檸忽然說:“我訂了機票。”
  栗亭腳步一頓。
  “下周的。”方槐檸慢慢上前。
  栗亭垂下眼。
  方槐檸:“暑假到了,適合去旅行。”
  栗亭看向他。
  方槐檸牽住了他的手:“我們一起。”
  栗亭:“到哪裡?”
  方槐檸微笑:“太平洋的那一頭。”
  ********
  大部份行李都已經打包好了,栗亭站在書桌前一邊聽著方槐檸給家裡人打電話,一邊輕輕摩挲著桌上的小機器人。
  須臾,他抬頭對方槐檸道:“還要買點東西。”
  方槐檸愣了下,捂住話筒想跟栗亭說自己一會兒陪他去超市,沒想到轉身人已經走了。
  電話裡邱瑜問:“你們是明天傍晚的飛機嗎?”
  方槐檸回神:“嗯,中午可以到。”
  邱瑜想了想:“你跟他說了嗎?”
  方槐檸:“還沒……”
  “你就不擔心他拒絕?”
  方槐檸望向窗外,遠遠的一個熟悉的身影慢慢向社區外走去。
  方槐檸說:“我瞭解他……”
  ……
  昨天A市創下了入夏以來的最高溫,炙烤之下醫院也變得人滿為患,住院部都不例外。
  栗亭穿行在連走廊兩邊躺了人的普通病區裡,面上帶著與周邊喪氣截然不同的冷漠疏離。
  正尋找著記憶裡的病床號,沒想到迎面就撞上了熟悉的人。
  對方看見他也驚了一下,繼而暫態閃過各種情緒,有憤怒,有怨怪,有悲傷,也有想念,可一番糾結,最後則全化為了眼中的淚水。
  不過又不同於往日,這一回那淚並沒有溢出眼眶,而是被生生憋了回去。
  “你終於來了。”
  聽著這句咬牙切齒的話,栗亭面色不變的看著眼前的栗晗。
  僅僅幾個月沒見,曾經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就成了另外一個人,他頭髮淩亂,衣衫陳舊,眼窩和雙頰都瘦得凹陷了下去,過去白淨的面上甚至還殘留著未刮淨的胡渣。
  栗晗手裡提了兩個熱水瓶,腳在原地踩了踩,一邊轉身一邊道:“爸爸在1174病床。”
  可是栗晗走了兩步,卻發現身後的人沒有跟上來,他莫名的回頭,就聽見栗亭說。
  “我不是來看他的。”
  栗晗一呆,不敢置信:“爸爸都這樣了……你還在生他的氣嗎?他嘴上不說,但是我知道他很想你的,我媽媽她……我媽媽她也……你為什麼還在怪我們?”
  這是栗晗現在最大的痛處,說到此他難受得渾身發抖,但是眼淚卻仍是沒有掉下來。
  栗亭將他的樣子全都看在眼裡,出口的語氣還是冷靜的。
  “你把我和方槐檸的事說給她聽了?”
  栗晗茫然,眼珠轉了好幾圈才反應過來:“我……我胡說的……”
  他母親那時候正處於資金敏感期,一有時間就翻電腦查消息,神經質的連栗晗的電腦都沒放過,就這樣挖出了他和汪勤以前保留的聊天記錄。栗晗記得自己當時因為太害怕,就又習慣性的把他哥拉出來做擋箭牌,和方槐檸的事也是胡扯的,他畢竟沒有真的看到他倆在一起,只是因為嫉妒瞎懷疑過,沒想到……竟然歪打正著?
  “上個月她在看守所裡讓你給我打電話,我把電話掛了後,她有沒有說什麼?”栗亭又問。
  “她……她……”栗晗支吾,他當然記得媽媽因為栗亭拒絕照顧栗爾楊和自己氣得半死,甚至聲稱他們一家不好過也不會讓栗亭好過,“她做了什麼嗎?”
  “找人舉報了方槐檸。”栗亭說。
  栗晗僵在那裡,手裡的水瓶都差點沒拿住。
  栗亭又走近了兩步,冷冷的問:“所以……你覺得我還有必要再見到他們嗎?”說絕一點栗亭甚至連栗爾楊什麼時候死,狄薇什麼時候出獄都不想知道,他們的所得即是他們的報應。
  “那……那你為什麼要來,來看我的笑話嗎?我是不是終於如你所願變得落魄潦倒,變得和你一樣了!”栗晗失控的叫了起來。
  栗亭眯起眼,直直的望著面前那張扭曲的臉,像是看夠了一樣,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啊。”
  栗晗面皮顫抖,終於掉下了淚。
  “我恨你,我討厭你!從小到大,我其實一直都討厭你,最討厭你!我根本不想有你這個哥哥!”
  栗亭的手在褲邊輕輕抽了抽,繼而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東西拍在了栗晗的胸前。
  “巧了,我也一樣。”
  說完,他轉身離去。
  栗晗低頭一看,就見那是張暑期外賣員的招聘單,他氣得眼前一懵,再度吼叫出聲。
  “栗亭!!!你等著,雖然我現在很苦,但我不會讓你看笑話的,你等著!我說到做到!”
  栗亭沒有回答,只是踩著那不同於曾經軟糯嬌氣的嘶吼聲一步一步地越走越遠。
  恍惚間,周圍的病人都被他甩在了身後,充滿消毒水味的明亮長廊也漸漸褪變為昏黃壓抑的走道,也是這樣的距離,這樣的位置,有一個孩子曾經執著又天真的對著另一個漠然遠去的身影一遍一遍的喊道。
  “哥哥!!你等著,雖然這裡很遠很遠,但我還是每週會來這個學校看你的!!你等著…………我說到做到!”
  作者有話要說: 栗晗的戲份徹底結束,他和田典應該是全文爭議最大的兩個人,不過他們一個代表了栗亭的友情,一個代表了他的親情,無論是好是壞,都是栗亭最重要的人之一


第76章 現在我把它全部送給你。
  沿途轉了一趟機, 十幾個小時後, 栗亭和方槐檸終於降落在了A國的D鎮。
  方槐檸租了車,自己從機場開回了家。D鎮和國內有十多個小時的時差, 到達大牧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方父方母暑期沒假, 人在Y市工作, 這裡只有幾個留守的工人在,戶與戶之間離得又很遠, 栗亭望去只覺到處都是大片大片沉沒於夜色中的黑暗。
  方槐檸領著他進了屋, 室內特別大,樓上樓下一共三層, 佈置偏復古, 但處處又見巧思, 像極了歐美電影中的田園風格。
  “累了吧,先洗個澡然後休息,明天我們再好好看看玩玩。”
  父母的房間在二樓,整個三樓都是留給方槐檸的, 顯然是知道了他要來, 屋裡都打掃得特別乾淨, 廚房裡也有很多新鮮的食材可隨時取用。
  趁著栗亭洗澡,方槐檸簡單的做了一個三明治當宵夜,然後兩人再稍作整理便睡下了。
  床很大,還是新的,栗亭蜷在方槐檸的懷裡一動不動,但是方槐檸卻知道他沒睡著。
  “不習慣嗎?”貼著對方的耳朵方槐檸輕輕的問。
  栗亭頓了下才回道:“沒有。”
  方槐檸卻知道他認床, 不過以往有自己在,栗亭防備心會緩解很多,但這回大概連國家都換了,哪怕栗亭面上依然冷靜,但方槐檸還是可以察覺到他有種千載難逢的不安,對環境的不安,似乎還有對別的。
  方槐檸心裡一軟,溫柔的唇落在栗亭光潔的額頭上,沿著他的臉頰一路親了下去。
  栗亭感覺到方槐檸的碰觸,當吻貼近嘴角時,便乖順地張開了唇,任由對方侵入了口腔翻攪品嘗。
  而方槐檸原本也是帶著安撫的意味,但因為栗亭的過度配合,親著親著,滋味就有點變了。
  小貓既然睡不著,那就做點能讓他睡得香甜的事吧。
  方槐檸的腦海中閃過教程裡的標準臺詞。
  沒一會兒兩人的睡衣就散了一地,撩人的喘息響起,一個甜軟,一個厚重,伴隨著床板越來越快的搖晃,在寂夜的空間裡往復徘徊,久久將歇。
  因為是抱著想讓栗亭好眠的心情在操作的,所以方槐檸格外賣力,加之時差的關係,這一覺下去他自己倒睡得特別沉,再睜眼時身邊人竟然不似前幾回那樣癱軟在床,反而已經不見了蹤影。
  外面的天早就亮了,方槐檸呆了下,匆匆忙忙洗漱齊整下樓去找栗亭。然而當他來到客廳時卻被眼前的畫面搞得一怔。
  本該在Y市努力工作的方父方母大喇喇的坐在了餐桌邊,遠處還放著他們的行李,顯然是剛到不久,連房間都還沒上去。
  方槐檸驚訝,剛要問你們怎麼來了?栗亭又去哪兒了?就見小貓從廚房走了出來,手上還端著兩大盤的早餐,一一放在了方父方母的面前。
  方槐檸恍惚著才想到要給他們互相介紹,邱瑜已經先開了口。
  “我們已經打過招呼了。”說著又轉頭對栗亭道謝。
  栗亭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沒什麼大變化,但細看還是能感覺到他眼中的冷意都收斂了去。
  待他又進了廚房,方媽媽才轉過頭笑著對兒子說:“是個小帥哥。”
  繼而又低頭望向盤子裡的食物,火腿煎蛋烤土司還有蔬菜沙拉和一點烤餅,特別普通的A國早餐,但是賣相卻十分出色,一看就讓人食指大動。
  “廚藝好像也不錯。”方媽媽又說。
  話落栗亭已經回來了,這回端的是他和方槐檸的那份,方槐檸立時接過,給栗亭拉開椅子,自己則坐到了他的身邊。
  “嗯……你們怎麼會過來的?”父母的假期一般都會放在聖誕和新年,尋常時間很少湊在一塊兒,更何況之前兩人還說最近是公司旺季很難休息。他邊問邊朝栗亭看去,因為事前沒有告知,生怕小貓會不自在,但是觀察之下栗亭情緒穩定,姿態閒適,並沒有什麼排斥緊張之意,方槐檸這才微微放心。
  方媽媽沒說話,專心的切著盤子裡的早餐,叉起一口放在嘴裡,忽然睜大眼,驚歎的看向栗亭。家裡的食材什麼水準她自然清楚,越是日常的東西越考驗烹飪者的功力,火候、油溫、手法,沒想到一個初出國門的東方小孩兒竟做出了十分道地的外國滋味,色香味簡直俱全,就算之前聽過兒子誇獎,但真的驚喜還是需要自己親身嘗到的。
  方媽媽問。“這烤餅裡的醬汁真好吃,是你……”
  栗亭不卑不亢道:“我調的。”
  方媽媽露出了讚賞的目光。
  她那邊忙著瞭解栗亭,這頭只有方爸爸來回答兒子的話。
  “因為瑪麗小姐給我們打電話說牧場的柵欄有點問題,所以我們過來看一下,過兩天就走。”
  話落就見方槐檸不太給面子的顯出了一絲無語的神情。
  這藉口……就不能換個好點的嗎?上次大暴雨柵欄壞了還是他這屁都不懂的修的呢,父母倆來了有什麼用。
  不善於吹牛的方爸爸大概也覺得言詞有點空洞,輕咳了一聲又補充道:“不過我們剛才進門的時候發現柵欄好像沒什麼大問題,大概是瑪麗小姐搞錯了吧。”
  “柵欄是壞了,”方槐檸承認,“我昨天來的時候也看見了。”
  “那是誰修的?你嗎?”問是這麼問,但兒子的水準他們也不是不知道,那麼一長排木柵欄,又粗又重,修葺起來可不是簡單的體力活,就算他想插手,短短時間內大概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
  說罷就見兒子視線搖擺了下,慢慢向身邊的人落去。
  方爸爸一愣。
  像是察覺到矚目,栗亭把煎蛋咽下,隨意道:“我修的。”
  方爸爸:“………”
  方媽媽:“………”
  察覺到父母的震驚,方槐檸快慰又驕傲的想著,這還只是開始,後面幾天你們會習慣這種常態的,畢竟自己就是這樣過來的。
  加快了進餐的速度,方槐檸沒有選擇繼續作陪,父母來的突然,他不想被他們打亂原本的計畫,至於家人相處,以後有的是時間。
  “嗯……你們慢用,我先帶栗亭走走看看。”說完就拉著也早早吃完了的栗亭站了起來,沒來得及注意身後打量他們半天的父母忽然變得更為震驚的表情。
  模樣佳、手藝好、力氣還大……方爸爸確認道:“的確是個優秀的孩子。”
  方媽媽也感歎:“沒想到……槐檸才是被照顧的那個。”
  一個一早上就能起來做早餐修柵欄,神清氣爽精神飽滿,而自己兒子,遲遲起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著急,頭髮淩亂,眼睛還有點微紅……
  想到此,方父方母不由交換了一個又意外又意味深長的表情……
  都這樣了,不同意也得同意啊。
  ……
  離開了的方槐檸並不知道自己受到了怎樣的認證,他牽著栗亭的手沿著屋子後門的小道一路向前走去。
  栗亭早晨起床只在正門柵欄壞了的地方活動了一下,並沒有來到此處,直到被方槐檸拉著進到了一片草地,才看到遠處的各種圈舍。
  “這裡是養雞和鵝的,廚房裡的蛋都是它們生的,那邊有奶牛,生產季產的奶可以送到小鎮上去簡單加工,做成新鮮的牛奶和乳酪,味道很不錯,左邊有小羊,看見沒,在草地上,瑪麗剛才放出來的,羊毛用處不少,當然養著不賣也很可愛;右邊……是馬,現在還不多,就兩匹,不過還挺健壯的,不知道你是不是連馬都會騎……”
  栗亭默默地聽著,沒有說話,方槐檸也不介意,一路溫柔地給他介紹著。
  穿過豐沛碧綠的草地,一顆顆鮮嫩飽滿的果子掛滿了枝頭。
  栗亭一看,圈舍之後竟然是一片果園。
  兩人一進去,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忽然呼啦啦的傳來,栗亭回頭,就看見兩隻圓滾滾的東西從樹林那頭飛快的向著他們跑來。
  是兩隻牧羊犬,半大不大也就兩三個月的樣子,一隻大概有點認生,防備的對著初見的他們嗚咽了幾下,另一隻則笨笨的,一腦袋直接撞到了栗亭的腿上還打了個胖胖的滾。
  栗亭懵了一下,直到方槐檸蹲下身把狗抱到了它的面前。
  “還沒起名字,你喜歡它們叫什麼?”
  栗亭呆呆的和那雙黝黑滾圓的大眼睛對視著,嘴唇動了動,話卻沒有出口。
  方槐檸也不急,摸了摸小狗後,把它放下由著它們自己去玩,然後繼續握著栗亭的手繼續向前走。
  他們在牧場裡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房子前,只不過這次是從後門進的,栗亭這才看見原來這屋子後頭竟還有一棟,兩幢連在一塊兒,是特別大的複合式別墅,淺白的色調,襯著碧藍的天空,比童話還童話。
  跟著方槐檸重新上到三樓臥室,屋內有些昏暗,除了被褥被疊整齊了之外,其他還是像早晨栗亭離開時的那樣,只除了……前頭的桌上似乎多了一樣東西。
  栗亭心頭一動,慢慢走了過去,發現桌上擺得是一本雜誌。
  當他看見雜誌的封面時,一直平靜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身後一雙臂膀環了上來,他被方槐檸抱進了懷裡。
  方槐檸抵著他的耳際,一字一句的說:“我要離開A市了。開學以後就會來A國做交換生,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就會留下了。”
  栗亭垂著眼,目光仍是落在那書上,靜靜的聽著方槐檸的話。
  那一刻,方槐檸能感覺到栗亭一直隱匿的不安終於洩露了出來。
  “其實我可以用最快的速度修完學分,或許幾個月就能回去,但是對不起栗亭,”他把人抱得更緊了,“對於你,我的內心比我以為的還要自私,我只想天天看見你,我沒辦法忍受再和你分開,所以……”
  方槐檸騰出一隻手,輕輕的拉開了面前的窗簾。
  刹那間,屋外的陽光猛然灌了進來,驅走了周圍的陰暗。
  栗亭被刺得閉了閉眼,待到片刻才看清了面前的畫面。
  雖然曾經透過對方的手機螢幕窺見過一角,可真站在面前才知道那場景有多美有多觸動心弦。
  只見遠方燦爛的豔陽之下,牧場的背面覆滿了紫色的花田,一朵一朵層層疊疊,在風中搖曳生光,恍如時光倒轉,更恍如童話夢幻。
  “所以……請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栗亭睫毛一動,終於抬起了眼。
  也讓方槐檸看到了他始終無甚情緒的眸中溢出了明亮的水光。
  方槐檸著急了,連忙把人轉回來親他的臉,口中匆忙的解釋。
  “並不是一定要永遠待在這裡的意思,你想回去我們隨時可以回去A市,你不是想開店嗎,選一個你喜歡的地方,以後我們也可以一起去那裡,任何國家任何城市,我們都到處走走看看,只要你想……”
  栗亭被他親得臉麻,手指動了動,終於說話了。
  “可是我哪兒也去不了。”栗亭睫毛濕潤,聲音微微顫抖。
  方槐檸一怔,輕歎了一聲:“我知道你擔心什麼。”
  栗亭有案底,雖然他總是淡漠以對,可是這道枷鎖當年的禁錮了他求學之路,以後或許也會禁錮他的人生。
  “不過現在,已經沒關係了。”方槐檸胸有成竹的笑了笑。
  栗亭意外,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找了誰幫忙?”他之前還在奇怪方槐檸只提前一周買機票自己的旅簽就能那麼快被搞定,現如今……
  “姓廖的?你答應了他們什麼要求?”
  果然,聰明的小貓一點就透。
  雖然李閱吹噓過那兩人背景深厚,但方槐檸在沒達成目的前仍然持有懷疑的,結果他打給對方電話談妥條件不過幾天,什麼都搞定了,栗亭恢復了清白身,從此後他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考什麼學校就考什麼學校。
  方槐檸撫過栗亭的眼睛,將他眸中的緊張看了個清楚,心中暖融的說:“不用擔心,只是用之前那個設計做了交換而已。”當然還附帶了不少後續的計畫,這個方槐檸沒必要告訴栗亭。至於以後,還要看方槐檸的發展安排,適合的話當然可以繼續合作,一切都有可能。
  他目前只關心栗亭的答案。
  “所以,你……願意了嗎?”
  雖然和母親信誓旦旦的保證過自己對小貓的瞭解,可真到了這個關頭,方槐檸才知道他有多忐忑,他甚至惶惑的想,如果栗亭不答應,他又要用多少短的時間可以解決掉交換生的科目,然後迅速回國。
  栗亭和方槐檸對視了半晌,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像在猶豫,又像在思考,睫毛每一次抬起落下都讓方槐檸心慌又心悸,那裡面水光瀲灩,各種繁複交錯傾軋。
  良久之後,栗亭才終於道:“如果……你這裡還能把我的地也給補齊的話。”
  話剛出口方槐檸的吻已經落了下來,激動又綿密。
  親一下說一句話。
  “好,一會兒就去補。”
  “果園後面有耕地。”
  “你想種什麼都可以……”
  “還有一裡外就有一條河,你想游泳也可以。””
  “還有……”
  當當當的時鐘忽然敲響,栗亭在和方槐檸的呼吸交織間鼻頭微酸,他抬眼望著靜在咫尺的那個人,竟然發現方槐檸也紅了眼眶。
  方槐檸看著他,鄭重道:“還有,生日快樂。”
  這時間應該已經到國內的午夜了,去年他沒來得及陪栗亭過生日,可以後的每一年每一年都不會再錯過。
  栗亭嘴角一勾,終於笑了起來,放下了手裡的書,反手摟住了方槐檸的脖子:“還有……”
  方槐檸頓了下,會意的側過臉。
  兩人同時貼上了對方的耳邊,同時低語。
  還有……
  “我愛你……”
  “我愛你……”
  ……
  溫暖的風拂過紫色的矢車菊花田,在暖陽之下挾裹著沁人的花香吹入窗內,拂過緊緊相擁相吻的兩人,拂過書桌上那本剛被放下的雜誌,也拂過書面上手寫的字。
  謝謝你帶我看到你的世界,很美。
  所以現在我也想把它全部送給你。
  ——《方槐檸的世界》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裡就結束了,應該會有一到兩篇番外,不太長,因為我覺得該寫的都差不多寫完了,感謝兩個多月的陪伴,感謝大家的評論,我每一條都有看,無論是批評和表揚的,都謝謝你們,感謝雷和營養液,還有感謝天天給我長評的change姑娘和腿毛姑娘,真的真的特別感動,最後感謝所有人來到栗亭和方槐檸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