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笨蛋by柳滿坡

文案:
羅家大少爺羅域,脾性乖張喜怒無常心狠手辣,他病了之後,那些常年活在他淫威之下的阿貓阿狗無不拍手稱快,在背後偷偷說上一句:報應!
但是羅域就是羅域,沒那麼容易翹辮子。
鬼門關前走一遭回來的羅大少似乎並不記仇,反而決定與人為善,努力做一個“溫柔”“親民”“包容”“友愛”的好兄長、好老闆、好朋友、好市民。參與慈善,熱愛環保,還救助了一位智障青年貼身照顧,慈悲之心日月可表……

神經病陰鷙攻X傻子受
第一章

綠野生態園的余經理這天接到了來自大老闆的第n個電話。

余經理耐心地回復:“楊總,我已經在去別墅區的路上了,剛也跟方老師通過短信,房子的裝修和安排他們先前都看過很多遍,應該不會有問題……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放心……”

“老餘啊,我當然信你,但羅家人那脾氣,不到最後誰也說不好……”電話裡的老闆似是有苦難言,話說一半又覺得自己過於喪氣了,轉口道,“總之他們臨時有什麼要求我們這邊都儘量滿足,儘量滿足。實在不能處理就給我打電話,我來跟羅先生好好溝通。唉,要不是這邊有會議走不開,我今天肯定到場……”

“我明白我明白……”余經理不停地做著保證。

後幾年他們園區和對方公司有很多掛鉤的專案,這個客戶千萬不能得罪。這些話從接到這筆生意開始,楊總就翻來覆去說過八百回了,其中還包括羅家人的難搞程度,害得余經理也跟著壓力了很久。不過經過這段時間的前期準備,不知是自己的業務水平正合了客戶的心意,還是那些傳聞有些言過其實,余經理並沒有遇到太大的困難,反而一路通暢,合作愉快。

掛上電話,余經理告訴自己,老闆雖然過於謹慎,但他也的確不能掉以輕心。

正思忖著,座下的汽車卻停了下來,余經理朝外看去,原來是另外幾條道上的車都彙聚在了這個岔口,把前方的路給堵了。生態園平日十分幽靜,尤其別墅區域,今日湧入那麼多訪客,一時有些消化不了。再看看前方這一小溜的隊伍,怕都是和自己去往同一個目的地的。

前進的速度如此緩慢,後方便有人等不及了。忽然一陣高頻的喇叭聲從一輛亮銀色的超跑裡猛然炸起,一下就穿透了四面八方寬廣的山林,徘徊的回音把周圍的鳥兒都嚇得啪啪亂飛。

然而摁了喇叭還見沒效果,那車主坐不住了,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年輕帥氣的臉,也就二十來歲的樣子,沖著前頭就是一串髒話。

“草你媽的開不開?!送葬的都比你們速度快!堵著找死啊。”

他這話說得難聽,卻沒得到任何反駁,反而有隔壁道上的車主搖下車窗跟他打招呼,一口一個“小少爺”的喊著,並在他的罵聲中附和兩句。

銀色超跑的副駕駛座上還坐了一個打扮時髦的女子,比那“小少爺”要年長,一直低頭看手機,許是身旁實在太吵,她終於無奈地念了一句。

“寶凡,別鬧,前頭就到了。”

叫寶凡的男生卻毫不理會,依舊罵罵咧咧。

眼看著他氣勢洶洶地準備開門,余經理坐不住了。這裡靠近保護區,本就不能鳴笛,萬一打擾到別的住戶他們一樣很難交代。他趕忙先一步下車,用手勢示意等候的眾人稍安勿躁,接著快步跑向最前方,幫著區內的工作人員一道疏散起了擁堵的路況。

等把這些車陣都疏通,余經理再趕到別墅區3號一看,方才那些車主們又全聚集到了這兒,將門口的停車位擠得滿滿當當。那發脾氣的男生也在,正和一個中年男人說話。余經理見了,默默退到一旁。

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瘦長臉,皮膚略黑,唇上蓄了一圈鬍子,看人的時候目光炯炯有神。

“這借的什麼破地方啊!能住人嘛?!。”

余經理聽見那男生朝著中年人不爽地嚷嚷,不過立刻就被身邊的女子阻止了。

“方老師,羅域醒了嗎?”女子問中年人,態度客氣。她和那男生長得很像,看年齡該是一對姐弟。

被稱為方老師的男人點點頭,瞥了眼那男生道:“羅先生醒了,他說寶凡先生和寶蝶小姐到了可以先上去。”

二人大概沒想到這麼順利,互望了一眼,猶豫著進了門。

目送那兩位離開,余經理這才上前。

“方老師你好,我是綠野生態園的經理,之前我們通過好幾次電話。不知園區的房子還住得慣嗎?有什麼別的需要可以告訴我。”

方老師同他握手:“羅先生挺滿意的,要不一起上樓聊吧。”

說著正打算進屋,卻被後頭的人攔了下來。

一夥人邊將各種精美禮品往前遞,邊七嘴八舌的關心著。

“方老師,羅先生好些了嗎?”

“方老師,我這有點小禮物,不成敬意,給羅先生補補身體。”

“方老師,羅域他……”

“方老師……”

一疊聲的呼喚聽得余經理都跟著耳鳴,然而這般熱情卻被方老師輕輕一句話全給打回去了。

方璽說:“你們來這麼多人,是想讓羅先生好好休息呢,還是不想讓他休息,一個個陪你們聊他的近況?”接著也不等應答,直接揮手把這一群來客都留在了門外。

廚房的阿姨端了一個託盤過來,方璽接了,示意余經理跟著自己。

余經理邊走邊注意著屋內的裝修擺設,上下三層的結構,整體簡潔明亮,細處又精緻貼心,心內不禁滿意。

能不滿意嘛,耗了幾個月的精力下去裝點,連院子裡的花都是設計師一株一株親自挑選的,怕是連接待老闆的丈母娘大概也沒這麼花過心思。

等來到二樓最里間的房門外,卻又撞上了那對姐弟。他二人早早進屋,然而到現在還沒進房間,只在門口等著?

余經理發現那男生倚牆而站,煩躁地抖著腿,而那女子則死死盯著樓梯口,見了方老師上樓明顯松了口氣。

“怎麼不進去?”方璽問。

女人尷尬地笑了笑,余經理從她臉上感覺到了一種緊張的僵硬感。

方老師逕自推開門,便見一間寬敞的房間呈現在眼前,雅致舒適,還有著超大露臺,視野極好,放眼望去可以收攬大片的園中美景,正是生態園中最經典的方位之一。露臺邊擺放了一張籐椅,一人正背對此處而坐,面前還站了一位年輕男子,拿著檔彙報著什麼。

聽到身後動靜,椅內的人回過頭來,是一個五官俊秀的男人。他戴著一副銀邊眼鏡,鏡片後的眉眼溫潤,襯著唇邊一點笑容,模樣瞧著十分年輕,但氣質卻又透著一種平和成熟之感,一時倒叫人瞧不出年紀來。

見了他們,那人笑了:“寶蝶寶凡來了。”

方璽將手中的託盤放下,端著碗朝露台走去:“他們早就到了,在門邊就是不進來。”

“我、我們是怕打擾了羅域談生意,”被方璽這句話說得尷尬,女人趕緊解釋,又推推身邊的人,示意他打招呼。

寶凡頓了下才叫了一聲:“哥。”

余經理這會兒確定了,這倆人該是羅家的另一對子女,羅寶蝶和羅寶凡。

“沒什麼生意要談的,小事而已,”羅域接過方璽的點心道。他語調輕軟,音色卻帶著一種絲質的冰涼感,糅合在一起分外好聽,當下就讓余經理想到了一句話。

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嗯?你們怎麼還站著,快坐。”羅域見兩姐弟不動,便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沙發,“寶凡,來,坐這裡。”

羅寶凡從方才起就一直左腿換右腿,給人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此刻聽了羅域喊他,整個人不由一怔,仿佛受到了驚嚇一樣。

“坐啊……”羅域重複了一遍,笑笑地看著他。

羅寶凡挺直了背,憋出一句:“我……不累,站著就行。”

如果說剛才余經理所見的那位羅家小少是只沒教養的小鬣狗的話,現在的眼前人就跟只膽小的老鼠差不多了,哪有半點囂張跋扈的氣焰在。

羅域倒也沒堅持,垂首攪了攪碗中的蓮子羹。蓮子的淺淡香味在這炎炎盛夏中聞來特別宜人解暑。

余經理注意到他那只執著勺子的手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皮膚下血管清晰可見,還有其上遍佈的針眼和小片的淤青,一眼望去頗有些觸目驚心。此時正值八月,屋內沒開冷氣,溫度並不比外頭涼快多少,然而這位羅少爺卻還妥帖地穿著長袖襯衫和長褲,身上不見半點汗漬。

“你們吃過午飯了嗎?”羅域喝了一口湯羹,關心地問。

羅寶蝶忙點頭:“吃過了,吃了才來的。”

“要不要盛一碗點心?阿姨做的,很有營養。”

“不、不用了……你才應該多補補。”羅寶蝶道,說了又覺得這話不對,怕羅域多想,忙想解釋,“呃,我的意思是……”

羅域卻沒在意,回身抽了一張面紙,向神遊天外的羅寶凡遞去:“擦擦汗,怎麼熱成這樣。”

只見羅寶凡薄薄的t恤此刻全粘附在了身上,額前的頭髮更是被汗水打濕,汗沿著鬢角一行行的下淌。

然而瞧著眼前的面紙,他卻一動不動,臉上甚至出現了一種驚懼的神色。

羅域舉了一會兒手便酸了,他又看了眼不遠處同樣僵硬的羅寶蝶,慢慢收回了面紙,自己擦了擦嘴,視線終於轉向了一旁的余經理。

余經理立刻上前自報家門。

羅域對他點頭:“你好,最近一段日子辛苦你們了。”

余經理忙說不會。

羅域道:“我要在這兒住上一段時間,以後怕是要麻煩的地方不少,我對你們的生態園很感興趣,經理能給我說說嗎?”

那客套有禮的語氣讓余經理有些受寵若驚,立刻詳細地講解了起來。羅域聽得很認真,就在余經理說到“綠野生態園的軟硬體在國內都名列前茅,是目前最適宜長期居住的休閒養身地之一”時,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頗大的動靜,打斷了他的話。

眾人一道朝外望去,就見一輛小型電子灑水車不小心撞倒了路邊的垃圾桶,垃圾散了一地。

開車的養護工急忙跑下來收拾,只是不知是他太慌忙還是操作不熟練,撿拾的途中灑水設備不僅沒能成功關閉,還將自己淋成了個落湯雞,連著滿地的垃圾一起,看著甚是狼狽。

“呵呵呵……”一直沉默的羅寶凡忍不住笑了起來,脫口道,“這難道就是你們所謂的‘名列前茅’?”

余經理有點尷尬,不過當他看到那養護工身上穿著的小藍馬甲時,又解釋道:“我們園區是環保的教育基地,和政fu還有福利機構都有合作,也是殘障人士對口的就業單位之一,平時一些相對操作簡單,不需要和太多人接觸的工作會安排他們來完成,希望各位可以理解。”

“哇,那這裡不是就會有很多傻子還是瘸子到處亂跑?”羅寶凡一臉的匪夷所思。

話剛落便對上了羅域望過來的目光,羅域還是笑著的,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情緒,但一眼就看得羅寶凡瞬間閉了嘴,還差點咬到舌頭。

余經理道:“他們都會有自己特定的崗位,不太能接觸到客戶,也不會給大家帶來麻煩,羅先生可以放心。”

“沒關係,這樣很好,”羅域點頭,似是為了強調自己的想法,他帶著感歎又重複了一遍,“我覺得這樣很好,能幫助別人很好,我們公司今年也會和慈善機構有很多合作,生態園倒提前給我們做了一個很大的榜樣。對不對,小肖?”他笑著問一旁的助理。

年輕的肖助理配合地點頭。

然而身後的羅寶蝶和羅寶凡卻偷偷交換了一個眼色,都在對方的臉上發現了見了鬼般的表情。

第二章

“我他媽的”

一出了門,羅寶凡便忍不住一腳踹向沿路的燈柱,咬牙罵了起來。

羅寶蝶急忙拽住他,緊張地看了眼身後的別墅,將人朝車裡拖去。

”你小點聲,別叫人聽見,有事回去說!”

羅寶凡後知後覺地快步坐上跑車,一腳油門下去,車飆出一長段路後終於出了口氣。

“羅域我x你媽!”羅寶凡大吼一聲之後恨恨地問羅寶蝶,”他這病不會是誤診到腦子裡去了吧?剛才搞得什麼鬼?!又想法子作弄我們呢?”

“我也奇怪,”羅寶蝶比他鎮定,但羅域這情況也讓她很是摸不著頭腦,“去年出國治病的時候他就這樣了,但當時我沒當真……”

“誰他媽當真誰缺心眼!我信這地球是方的我都不信羅域說的狗屁東西!聽聽那叫什麼鬼話!做慈善?呵哈哈哈哈,他死了就是對所有人最大的慈善!”羅寶凡氣得從口袋裡摸出煙來點了用力吸了一口,眼神憤怒,“肺癌都確診了還沒搞死他,這傢伙命怎麼這麼硬呢。”

“你這話可千萬不能在他面前說。”羅寶蝶緊張,“也不能叫公司裡的人聽了去。”

“我沒那麼蠢!再說了,公司裡想他死的還少嘛。”羅寶凡不屑,越想越窩火,“我們今天就不該來,上個月他出院就是我們接出來的,這回不就搬到個新的療養院嗎,我們來瞎湊什麼熱鬧!二叔三叔他們也沒見人影啊。”還平白受了一頓驚嚇,現在羅寶凡後背的冷汗都沒幹。

羅寶蝶頗為無奈:“可是你口中那些想他死的人今天都屁顛顛地來了,也就方璽沒給進門而已。羅域心思那麼多,要讓他知道人家都到場了,我們卻沒到,拆了你的骨頭都是輕的!而且你以為二叔三叔不想來,他們是不敢來!”

羅寶蝶說話語調輕輕,好像沒什麼脾氣一樣,但每句話都能落到點子上。

羅寶凡想到羅域以往對付人的各種手段,也不由打了個冷戰。

“那……那我們要怎麼辦?”

羅寶蝶歎了口氣:“羅域的脾氣你還能不知道嘛……”

羅寶凡不同意:“他什麼脾氣?他就是個精神病!想一出是一出,我活了二十年沒見過比他還有病的人!”

“唉,我的意思是,無論他什麼脾氣,打算幹什麼,我們以後的日子要想能好好過下去,都得順著他,這些年全忍過來了,還差這點時間麼。好在羅域現在住到了這兒,沒個小半年他回不去,至少在他完全好起來之前,我們能緩上一緩。”

羅寶凡的車已到了大門口,他最後望了一眼“綠野生態園”那巨大明亮的招牌,狠戾地詛咒道:“要我說最好羅域能在裡頭遇上哪個傻子,一下把他結果了才好。瘋子栽在傻子手裡,他這輩子也不算虧呐。”

羅寶蝶不理他的瘋話,逕自思索了片刻,忽然認真地問:“有句話說的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羅域這病了一場,會不會……真的就變好了?”

羅寶凡呆愕地對上姐姐的目光,車內一時陷入一片死寂中。半晌,兩人都像是聽見了什麼世紀大笑話一般,哈哈哈哈的笑了起來。羅寶凡還險些一腳油門開上了防護欄,笑得脖子都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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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icu病房顯得特別昏暗,隔著厚厚的玻璃牆望去,躺在床上的孩子仿佛被一片陰影籠罩住了,他戴著氧氣面罩,手腳浮腫,睫毛無力地垂落下來,一旁堆疊繚繞的儀器上有他微弱的心跳。

醫生來查房,看著護士給出的各項指標,眉頭皺得更深了。藥用得不少,肺部積水的情況卻並沒有得到改善。

“……要不要再手術?”護士小心地問。

醫生猶豫:“他家裡有人來過嗎?”

護士搖頭,表情有些不好受。

醫生想了想:“再觀察一天吧,如果明天還是沒起色,應該要手術……”

說完這話,醫生便將資料交給護士打算離開,然而才轉身,床邊的監護儀便發出了刺耳的尖叫,病人的血壓和血氧飽和度都直線下落,呼吸驟停!

其後的搶救過程突然變成了一部混亂的默片,只有醫生和護士焦急的動作卻聽不到他們喊叫的聲音。

被推往手術臺的沿途,病床一直在搖晃,明明原來像上帝一般俯視著那孩子的視角,下一刻卻莫名變成了仰望,那些醫生就站在面前,一個個面帶冷漠,在頭頂無影燈刺目的白光下,手拿各種醫療器械緩緩圍攏過來……

……

羅域一個激靈,猛然睜開了眼。

做了個夢。

房間裡的電視和影碟機還在工作,巧合地也播放到了手術室的畫面。身穿白袍的醫生正拿著手術刀精准的切開病人的氣管,鏡頭特意拉了一個特寫,將那割裂皮膚的過程清晰又真實的描繪了出來。

羅域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慢慢轉頭望向不知何時站在床邊的方璽。

方璽捧著一杯水道歉:“對不起羅先生,吵醒你了。”

羅域揉了揉額頭:“現在幾點了?”

“快十點了。”說著將手裡的藥遞了過來。

羅域盯著他的手心,就在方璽擔心對方又出現什麼排斥的態度時,羅域伸手接了,一大把的五顏六色,他將藥分門別類,一點一點的塞進嘴裡。

方璽見他配合地吃了,這才放了心。

“羅先生還是應該早些休息。”雖然知道會多嘴,但方璽臨走時仍是忍不住道。

羅域倒沒嫌他煩,反而笑著點點頭,只是眼睛始終沒從電視螢幕上離開。

“一會兒就睡。”

方璽只能悄悄地退了出去,帶上門時看了一眼螢幕,裡面的手術還沒有結束,那近景的鮮豔色調將整間房都映成了詭異的猩紅。

而這並不是什麼電影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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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生態園位於a市遠郊,占地約30萬平方米,內附生態農場、果園和各類生*驗設施,綠化面積比列高達九成,還包含上百種稀有植物,綠樹成蔭,鳥語花香,環境優美宜人,可謂天然的”城中之林”。除了這些之外,生態園中另有一片更為幽靜的住宅區可供特定住戶長期居住療養,不對一般公眾開放。

特定客戶在同園方簽訂合約後,園方會根據你的私人喜好定制相應的居住風格和三餐安排,服務專案面面俱到,因其無污染純天然的環境和飲食,在國內上層的交流圈中創出了良好的口碑,特別受到一些壓力過大、身心不那麼健康的人士的歡迎,近年已變得一房難求,花再多的錢都未必排得上隊。

只是任何有高山的地方都會有低谷的存在,生態園中的山高得就那麼幾座,穀低得倒是不少,有些還變成了水窪,阮曉果大概就是生活在窪中的那類人。

他在園中的有機果園裡幹活,平時的工作就是種種水果,摘摘水果,洗洗水果,送送水果,和他的名字倒是契合得天衣無縫,好像生來就該是幹這行的一樣。唯一有些特別的是曉果的身份,身穿小藍馬甲,他就是余經理口中需要特別照顧的就業物件之一。

曉果的生活非常規律,每天早晨七點起床,從宿舍坐兩元錢的公交到園區,走上十五分鐘到達有機果園,忙上一上午,十二點準時吃午飯,然後再進行下午的工作,一直到五點半下班,再坐兩元的公車回家,日復一日。

如果要說一天中唯一有些改變的,大概就是午飯後的時間。園區的午休比較長,有一個半小時,曉果不睡午覺的時候會去小胖那裡看看。

小胖在養護中心做事,是一名園林養護工,他的工作比曉果複雜很多。所以小胖總是跟曉果抱怨自己很累,但是為了賺錢他實在沒有辦法,曉果有時會覺得小胖有點可憐。

今天也一樣,才吃了飯洗了手,曉果就往外跑。

同組的組長趙大姐喊住他:“大熱天的又去養護所?”

曉果點頭:“小胖讓,我去他那裡玩。”他說話的語速非常慢,且斷句的方式奇怪,讓人聽來不是很流暢,不過口齒倒還算清晰。

“你不是說他很忙嗎?哪來的時間陪你玩。”趙大姐話中有話。

曉果卻點頭附和:“嗯,他很忙。”

“呵,他已經把活全給你幹了為什麼還那麼忙?”趙大姐哼笑。

曉果一怔,茫然地看著她。

趙大姐無奈:“行了行了,快去快回,下午早點過來,我還有貨要你包呢。”

“哦。”阮曉果答應著,高興地出門了。

有機果園到養護所的路程並不近,曉果頂著大太陽走到那兒的時候已經熱得一腦袋汗了,他用袖子邊擦邊往裡走,覺得有點渴。

“小胖……”曉果輕輕地叫著好朋友,想問他能不能給自己一口水喝。

沒想到以前每回都在睡覺的小胖今天正站在門邊,一見自己就問:“阮曉果,你是不是給我闖禍了!”

小胖真的很胖,皮膚又黑又糙,看上去三十來歲的年紀,身材倒是很壯實,就是個子不高。

曉果沒懂,懵懵地看著他。

一旁別的養護工道:“我們經理今天找小馬了,還把他工資扣了。”小馬就是小胖,他原名馬磊。

見曉果還是一臉無辜,馬磊本想克制的不快有些冒了頭:“前幾天你開著灑水車出去幹什麼了?怎麼會被總經理撞見的?”還是最上頭的那個。

提到這個,曉果大概想起來了,他幫小胖開灑水車出去灑水,結果撞倒了路邊的一個垃圾桶。

“我把垃圾,都撿,起來了……”曉果解釋,他是確認路上全乾淨了才走的,為了這個那天回果園還不小心遲到了,不過趙大姐沒有怪他。

“但你當時出養護所前可是跟我保證你會開灑水車了,我才讓你代替我上路的,結果呢?!”馬磊想到那天反復教了這白癡好幾回,不僅沒撈到什麼好,反而還賠了三百塊錢,表情越發深沉了

養護工們見氣氛不對,紛紛來勸:“算了算了,曉果也是不小心的,他平時幫了你那麼多忙,一回兩回就別計較了。”

這話馬磊不愛聽:“阮曉果你看看,大家都當我對你有多小氣呢,你自己說我平時照不照顧你,你那有機果園裡的活我難道沒少做?我是不是有給你搬過東西?”

曉果跟不上他問話的速度,直到馬磊把最後一句又問了遍,他才糊裡糊塗地應下了。

“搬了,葡萄。”曉果回憶道,那葡萄是幾個月前趙大姐去外地旅遊帶回來送給自己的,不是園區的有機產品,小胖見了就說替他搬,結果……

“葡萄不……”

曉果想說結果葡萄卻不見了!?不過才開口就被馬磊打斷了。

“看見沒。”他有些得意的環視眾人,一副“要你們多管閒事”的表情。

養護工自然明白他這一套,這兒穿小藍馬甲的有好幾個,類似馬磊對曉果這樣情況的也不是第一回了,把自己的活計都丟給毫無相關工作經驗的對方,自己想法子偷懶,然而出了事還要反過來怪人家。這世上就是有這麼缺德的人,連殘障人士的便宜都要占,但是你要管哪兒能全管得過來呢,不出大問題,吃點小虧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了。

於是無奈搖頭,各自散去。

待他們走後,馬磊忽然回身,朝阮曉果伸出手。

“錢是為你扣的,你做錯了事,得要想法子還我!”

曉果反應遲鈍地去摸口袋:“我沒有,帶錢。”

“那你明天給我!”馬磊偷偷瞪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兩步又似想起什麼,“但今天你要怎麼賠償我?”

等了片刻沒等到反應,馬磊只有自己道:“這樣吧,我也不同你計較,別墅區那兒的海桐還沒修剪,你還有一個小時休息對吧,幫我給剪了,等明天呢再把錢還我,我們這事兒就當兩清了,行不行?”

曉果看著他故作和藹的微笑,思考半晌,配合地點了頭。

第三章

曉果其實非常喜歡生態園,這裡有花有草,還有小鳥和一些小動物。哪怕此刻扛著沉重的大剪子,頂著正午酷熱的高溫,曉果還是保持著愉快的心情。

他一直很開心,幾乎沒有什麼煩惱能讓他喪氣。大伏天中在旁人聽來煩躁討厭的蟬鳴聲,對他來說都像是歡快的節奏一樣,現在還跟著這些蟲兒一道唱起了歌。曉果唱的歌沒有調子,細聽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音符和詞拼湊在一起,但曉果自己覺得很厲害,大大的剪刀隨著拍子默契地開開合合,刷刷刷地海桐葉紛紛而落。

“哢擦哢擦哢擦……”

曉果給自己的動作配以貼切的音樂,腳下蹦蹦跳跳地跑著。

許是奔跑的速度出現了偏差,又或是歌曲的節奏搶了拍,總之曉果一個不察,手下重了重,大片的海桐葉便出現了一道波浪形的凹陷!

曉果猛然停下腳步,回頭望著自己造成的殘局,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妙。

“哎呀!”

就在此時,一道咋呼響起,一個中年女人出現在柵欄的另一面,望著眼前的情景面帶焦急。

“你啊你,是不是你把我們的海棠花剪壞了!”

曉果順著那女人的手指看去,就見一堆零落的花瓣同方才被自己剪掉的那些海桐葉一道,可憐兮兮地灑落在地,唯剩幾支光禿禿的花莖。

曉果反射性的捏了捏手裡的剪刀。

原來這片灌木叢緊鄰著一大排別墅的後院,其中又以這家別墅院中的海棠花開得尤為鮮豔漂亮,茂盛得一簇簇全從柵欄內探出了腦袋,和欄外的海桐葉緊貼交互在一塊兒。然而不幸的是,它們遇到了毫無經驗又粗枝大葉的曉果,被殘忍的辣手摧花一刀斃命。

“你知不知道這些花要多少錢!你和我都賠不起啊!”女人是真害怕,嗓子都拔尖了起來。

就在她追著曉果討要說法,而對面的人卻只會呆著一張臉站在那兒給不出答覆時,後院門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周阿姨?怎麼大呼小叫的?羅先生還在休息。”

被稱為周阿姨的女人見了他表情一驚,囁嚅著道:“方、方老師……那個……是他……”

方璽掃了眼外面,一下就明白了原委。

“打電話給園區經理,他過來就知道怎麼辦了,以後發生類似的事情也這樣處理就行。”他語氣很淡,甚至都沒看欄外站著的人。

周阿姨反倒不好意思地朝阮曉果瞥去,這孩子看著年紀很小,恐怕是新來的,要是直接通知經理,也許這工作就要砸了吧。然而沒有辦法,方璽的話一出口他們都沒有置喙的餘地。

眼看著周阿姨就要進屋打電話,忽然一道溫柔的男聲響了起來。

“你剛才唱的是什麼歌?”

眾人紛紛抬頭,阮曉果則腦袋左晃右晃,好一番尋找後終於在別墅二樓的窗邊看見一個人。那人撐著下巴倚欄而站,饒有興趣地俯視著自己。

“啊?”曉果茫然。

羅域好耐心地又重複了一遍。

“唱的是什麼歌?”

曉果道:“《哢擦哢擦》”

羅域思索了一會兒:“歌名我沒怎麼聽過呢。”

曉果驕傲地笑了起來:“我剛才想的!”

羅域也跟著笑,俊秀的臉在豔陽下明媚異常:“有意思。”

這話一出,方璽悄悄拉住了朝屋裡去的周阿姨。

阮曉果的臉也在發光,卻是被汗水浸染的,連著整個額頭都跟著金光閃閃。

羅域打量了他一圈,似乎有些同情地問:“太陽好厲害,你要不要來我家做客,順便休息一下?”

阮曉果卻搖頭:“我還,有工作呐


黑神之域。”

“只有一會兒沒關係的,”羅域安慰他,“我請你吃西瓜好嗎?”

“西瓜!我最喜歡吃,西瓜了!”阮曉果果然很感興趣,眼睛都亮了起來。而且從中午到現在他一口水都沒有喝過,實在渴死了。然而抿了抿乾澀的嘴巴,曉果卻還是道,“但是我,要工作,小胖會不高興,以後,吃吧,大西瓜。”一邊說一邊還不捨得的咽著口水。

連著被兩次拒絕,羅域的眼中似是劃過一絲隱約的暗色,不過待曉果望去,他又是那張笑的十分好看的臉。

“既然這樣,好吧,我不打擾你工作了,不過你等等……”說著便看了眼周阿姨。

周阿姨了然,進了廚房沒一會兒裝了一個小袋子出來交給了曉果。

阮曉果糊裡糊塗地被抓著手硬是透過柵欄把袋子塞進了懷裡,低頭一看,那袋中裝著一隻密封的玻璃碗,碗中則放著新鮮冰涼的西瓜肉。

“在這兒沒時間吃,就帶回去吃吧。”羅域道。

曉果有點搞不清狀況,見羅域跟他揮手,他也有禮貌地揮起手來。

“不謝謝我嗎?”羅域說。

曉果馬上道:“謝謝你。”

“你叫什麼名字?”羅域問。

曉果說:“我叫阮曉果!”

“小果?哪個小?”

阮曉果想了好一會兒:“曉果的‘曉’!”

羅域看著他黑黑亮亮的眼睛,笑著頷首:“哦……原來是這個字,知道了。”

雖然曉果的身邊也有很多人對他很好,但是記憶裡已經很久都沒有人用這樣的口氣跟他說話了,那麼溫柔,聲音溫柔,笑容也溫柔,讓他不由想起一個人來。

見樓下那少年怔怔地看著自己,羅域提醒他:“不走了嗎?工作要遲到嘍。”

阮曉果猛地回神,一下跳了起來,一邊自言自語著“小胖”“趙大姐”什麼的,一邊撿起大剪刀捧著一碗西瓜噔噔噔地朝遠處跑遠了。

方璽見羅域一直望著那少年離開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也未退,好像真的覺得很有意思一樣,半天才退回了房間裡。

樓下的周阿姨待看不見窗邊的人了,這才小心翼翼地問方璽。

“方老師,那這花……”周阿姨也是在羅家待了好幾年的,她知道羅域向來獨愛海棠,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家裡的海棠都是特意尋園藝師栽種的,往日別說誰給幾刀剪了,就是伸手想摸摸都能把你給指頭剁了做花肥,當下這情況,她還真沒遇見過。

方璽道:“讓園區的人來修補一下。”

“那要不要……”

方璽明白阿姨是問自己要不要向經理投訴這事,他略加思索:“暫且不用。”並不是方璽有多心地善良,而是他從來摸不清羅域的想法,喜歡的,討厭的,都摸不清。

********

儘管曉果已是努力加快速度了,但他回到養護中心的時候還是晚了半個小時,修剪草木和上回開灑水車的工作一樣,沒經過培訓,全靠自己領悟,對曉果來說實在有些困難了。

不過馬磊好像並不滿意,嫌棄曉果動作慢,不光嘴裡埋怨,見他懷中抱著個漂亮的袋子,馬磊也要去搶


職業解夢師。曉果一時不慎,被他成功把東西抓了過去。

打開一看,只見滿碗紅豔豔的果肉,一瓤挨著一瓤,卻連一粒西瓜籽都不見。

旁的好東西他們許是沒見過,但因為曉果的工作地點,連帶著馬磊也在這塊兒領域長了不少見識。這不就是園裡不用化肥,純靠人工除草人工滅蟲,一只能抵自己好幾天工資的有機西瓜嗎?那價錢……鑲鑽的怕是都沒這麼貴。

“喲,你這小子……”馬磊驚訝,“真瞧不出,上回明明不讓我拿,結果自己忍不住偷吃了。”

曉果扒拉著他阻擋的手要把碗拿回來,一聽這話不禁著急著分辨:“沒有偷,我不會,偷東西!”

“那哪兒來的?總不見得西瓜自己飛過來的吧。”

對於這碗西瓜的來歷,阮曉果也說不好,只能努力組織語言:“大房子裡,的,那個阿姨……給我吃的……”

“什麼大房子?不會是別墅區吧?”馬磊像聽著什麼天方夜譚一般笑了起來,“你有病啊,還是他們有病?那裡面的人怎麼好好地會送東西給你,你知道別墅區都是誰在住嘛?”他馬磊少說也養護那塊區域有近一年的時間了,那兒的住戶全是車接車送,偶爾才能見到幾個鬼影子在院子裡晃過,可就算見了他們也從不正眼瞧人,更別提給你送東西。呵,傻子總說傻話。

“行了行了,趕緊走,這都幾點了,你不用回去幹活啦?一會兒趙老太找來又要怪我,我可是為你好。”馬磊不聽對方認真的解釋,把阮曉果半強迫地推出了養護所,關上門,將碗往櫃頂上一放,逕自找個地兒去打盹了,準備打完盹回來再享用。

而被趕出來的曉果只有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慢慢往有機果園走去。

那只西瓜的味道,會是什麼樣的呢……曉果忍不住想了一路。

下午正常開工,曉果坐在暖棚的水槽邊戴著塑膠手套和大家一起洗辣椒。周圍的阿姨大嬸們熱絡地聊著你我的家長里短,有抱怨老公工資少的,有抱怨兒子成績差的。

“我都不記得我家崽子這倒數第一考了幾回了,他班的英語老師還讓我領他去查智商,你說這意思是懷疑我生的是個傻子?!”大嬸義憤填膺,還待再說卻見眾人都示意她小點聲,一邊往曉果看去。

大嬸心虛:“沒事兒,他……應該聽不懂這個。”

話雖如此,大嬸還是笑笑著對曉果道:“果兒以前在你們班成績肯定最好,對吧?”這傻也有輕重等級,曉果這情況在他們那個環境裡其實算很不錯了。

果然,曉果思考過後給出肯定的答案:“我考,過一百分!”

“那麼厲害啊……”

阿姨們十分捧場,轉頭見他的確沒生氣,便沒人當真的繼續聊自己的雞毛蒜皮去了,曉果後一句驕傲的“學校,裡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也淹沒在了她們的你來我往中。

到了點,眾人各自下班,曉果卻沒隨著大流一同去趕班車,而是提了一隻小鐵桶往後門走去。那兒有一處不大不小的花圃,以前也是用來種蔬果的,但其後這塊地裡的有機土壤似乎被農藥污染過,就被棄用了,現在長滿了各種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亂蓬蓬一叢,卻還挺好看的,至少曉果就覺得很美。

他在花圃邊轉了好幾圈,挑中了最漂亮的一片,蹲下身用手慢慢地刨了起來。

忙了好半天後,曉果看著被擺進桶裡的東西滿意地站起身,提著鐵桶出了有機果園,緩緩朝別墅區走去。

第四章

方璽走進書房,對羅域說:“楊小姐來了。”

羅域“嗯”了聲,頭也沒抬。

不一會兒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她容貌秀美,氣質清雅,長長的頭髮又黑又亮地披散在背後,行走間長裙輕舞。

羅域見了她笑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楊詩晗說:“剛下的飛機。”

羅域又問:“去哪兒玩了?”

“歐洲的幾個小國家,從北歐到……”

楊詩晗細細地說著,羅域卻聽了兩句又低下頭盯著手裡的雜誌。楊詩晗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漸漸閉了嘴。然而她沒有走開,仍是默默地站在沙發邊,跟書房裡的傢俱一般模樣。

那一頭,曉果提著桶在別墅區繞了好大一圈後才找到了之前給他送西瓜的人所住的屋子。他瞧著一個女人從車上下來走了進去,曉果再趕上去時,門已經闔上了。

曉果站在外頭,猶豫了下才伸手敲門。

無人。

再敲敲。

還是沒人來應。

曉果順著門框找了一遍,沒有找到可以按的門鈴,於是他把目標放在了一旁那個方方正正的鐵盒上。

方璽站到可視電話前對上的就是裡面一隻撐滿了整個螢幕的巨大眼睛,那眼睛眨巴眨巴,黑白分明的瞳仁咕嚕嚕轉了幾圈,睫毛都刷在了攝像頭上。似乎沒看到什麼,片刻大眼睛退了回去,然後換另一隻眼睛繼續看。

方璽認出那張臉就是下午闖了禍的養護工,而他好像不會使用這個門鈴,反復研究半晌後露出了傷腦筋的表情。

“沒有,人在,家……”那個少年站在那兒輕輕地自言自語。

方璽注視了片刻,轉身離開。

一旁的周阿姨忍不住問:“不用開門嗎?”

方璽道:“不用。”他想不到對方能有什麼事情會特意找上門來,羅先生現在也沒空接待他,如果不理,他覺得沒趣過應該一會兒就自己走了。

然而方璽這回的判斷卻出了錯,待到一個多小時後他重新下樓,卻被周阿姨告知門邊一直隱約有些動靜。

方璽瞥了眼玄關的監控,終於走過去打開了門。

天已經全黑了,而不遠處的臺階下,一團影子和樹叢融合在了一起,察覺到這邊的光源,影子動了動,慢慢站起了身。

方璽看著一瘸一拐走到面前的人,心內意外,面上倒是鎮定,只問道:“你有什麼事?”

這一兩個小時中,曉果一直坐在臺階上,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的結果便是現下腿麻得跟針紮似的,他忍著痛苦,表情奇怪地挪到門前,把一直抱在懷裡的鐵桶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

方璽沒接,他掃過那桶裡亂七八糟的一堆,目光落在阮曉果滿是污泥的雙手和前襟上。

“花……好看,的花。”曉果搖了搖那只桶,裡頭澎湃的枝葉便隨著他的動作一道上下擺蕩,“送給,你。”

方璽理解能力還是很強的,當下就了然,但是他卻果斷拒絕了。

“我們的海棠已經處理過了,不用你賠。”就算沒有,也不可能用這野草樣的品種來代替院裡的名貴花種,“你快回去吧。”他下了逐客令。

“啊……”

曉果看看方璽,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花,人家不用他賠了,他卻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失望。

這個花很漂亮的,和你家的一樣漂亮。曉果想告訴對方,然而嘴巴張了張,還是閉上了。

方璽看他緩緩轉身,抱著桶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

“再見。”曉果禮貌地說。

方璽眉頭微蹙,眼見那身影一點點沒入遠方的夜色中,不知想到什麼,忽然開口:“你等等……”

……

楊詩晗從廚房端出一鍋湯來擺上餐桌,揭開蓋子,濃郁的香味飄散而出。

羅域坐在一旁聞了聞,點頭誇讚:“不錯。”

楊詩晗道:“是新鮮的黑魚,還放了黃芪和一些中藥熬的。”

羅域看著她給自己盛湯,楊詩晗記得羅域的習慣,專挑他愛吃的部位,還細心地去了魚刺。

羅域說:“你也吃吧。”

楊詩晗點頭,小心地拉了椅子在一旁坐下。

剛拿起筷子,方璽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隻桶。

羅域問:“是什麼?”

方璽道:“下午弄壞花的孩子送來的。”

“當做賠償嗎?”羅域笑了起來,伸手示意方璽把桶拿過來。

桶內戳著雜亂無章的一大叢,茂盛的枝葉東一撮西一撮的生長著,紅紅綠綠,觀賞價值實在不高。

羅域卻興致勃勃地看了許久,在方璽思忖著要如何處理這東西時,羅域揮手一指桌面,道:“就放這兒。”

那桶身已被清理過,但本就半舊不新,還帶著鏽跡,更別說把手和邊沿處依舊沾著的濕泥,還有那才從土裡挖出不久的根莖和枝幹。乾淨的桌布當下便洇出了一團團的泥漬,襯著一邊雪白的魚湯和滿桌精緻的飯菜,顯得格外突兀。

一邊正拿著湯勺往嘴裡送的楊詩晗驀地停下了手,有點緊張地看著那桶裡的花。

羅域注意到她的表情,笑著道:“你知道這是什麼植物嗎?”

楊詩晗搖頭。

“這叫狗尾紅,”羅域捏了捏墜下的毛茸茸的植株道,“像不像狗尾巴草,但是它是紅色的,所以更漂亮。”

楊詩晗不覺得它像狗尾巴,只覺得像極了一條條紅色的毛毛蟲,爬滿在綠色的雜草上,看得她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但是楊詩晗努力控制著臉部表情,擠出一絲淡淡的笑來。

“很……很漂亮。”

羅域卻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搖搖頭說:“你不喜歡。”

楊詩晗面色一僵,似要解釋,對面的羅域卻不再看她了。

羅域轉過頭問方璽:“曉果呢?”他叫得那麼親近自然,仿佛已經和阮曉果認識了很久一樣。

方璽道:“回去了。”

羅域點點頭:“那下次他要再來,你別把人關在外面了,記得請他進來做客。”

方璽一愣,難得有種被點破的尷尬感,急忙應聲,然後退了下去。

羅域重新拿起餐具,一邊欣賞著面前的狗尾紅,一邊喝起了魚湯,還招呼楊詩晗道:“怎麼不吃?”

楊詩晗也忙端起碗,雖沒再去看那桌上的花,但總覺有紅色條形物不住在面前蠕動,讓她連喝下去的湯是什麼滋味都沒有嘗出來……

晚上醫生來給羅域檢查身體,順便要掛兩瓶水。

羅域躺在籐椅中,感受著冰涼的液體沿著管子流進自己的身體中。

楊詩晗一言不發地陪在一邊,羅域忽然側過頭來問她:“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楊詩晗心頭一跳,立刻搖頭:“沒、沒有。”

“你說,一個傻瓜、一個半死不活一輩子都好不起來的肺癆鬼和一個死人,這三個,誰更可憐?”羅域又問

楊詩晗不明白羅域心思,自然不能隨便回答,只小聲道:“醫生剛才不是說羅先生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嗎……”

“呵,”羅域笑了起來,“你說得對,我已經快康復了,大概……要讓很多人失望了吧。”

楊詩晗低下頭,不敢吱聲了。

羅域用另一隻沒有吊針的手摁了摁一旁的遙控器,牆邊的電視和影碟機便運作了起來,

只見螢幕亮起,一間病房出現在其中,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躺在病床上,他戴著呼吸機,胸腔隨著儀器上的曲線微弱的一起一伏著。

片刻,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走入鏡頭中,護士將捧著的託盤放在一旁的櫃子上,戴上手套,從裡頭拿出一支足有兩指寬的巨型針筒,插上針頭,交給一旁的醫生。

醫生接過,讓護士把床上的孩子翻過身來,掀起背後的病號服,清理消毒後,他確認過位置,慢慢將手裡那巨型針筒紮進了孩子的後肩胛處。

枕頭才紮到一半,原本半昏沉的孩子便猛地一個抽搐,繼而發出痛苦的嚶嚀聲。

護士嚇了一跳,還是醫生鎮定地一把壓住床上的人,吩咐道:“麻醉不夠嗎?再把劑量調大。”

護士趕忙執行,隨著她的動作,孩子掙動的幅度漸漸小了下來,然而臉上的痛苦之色卻未有減輕。

針頭被繼續推進,直到大半都沒入他的身體後,針筒才開始慢慢向後拉動,淺黃混著血色的液體一點點地被抽出體外,這段過程冗長而緩慢,嚇得電視機前毫無心理準備的楊詩晗一臉青白。

半晌之後,醫生結束了穿刺手術,護士重又將孩子放平回床上,並蓋上被褥。羅域的聲音響了起來:“最近畫廊的生意還好嗎?”

他問得內容和眼前播放的東西毫不相干,且音色平和淡然。

楊詩晗用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有種魂魄一半還在空中飄蕩,怎麼都抓不回來的感覺,她忍著恐懼回答羅域。

“挺……好的。”

“能到處走走,去那麼多地方采風,真是不錯。”羅域隨口說著,楊詩晗從小學習油畫,現在也算是一名小有名氣的畫家了,名下擁有兩三處畫廊,皆是在繁華地段。

楊詩晗平復著劇烈的心跳,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

“還行,我其實……更喜歡待在家裡。”

羅域無所謂地笑了起來:“等你以後病了老了,走不動路了,就會知道現在說得是什麼傻話。”

楊詩晗隨著他的意思點頭,沒再看抬眼看電視。

羅域又問:“你這次出國,去了哪些地方?”

楊詩晗沒有半絲不耐,乖巧地將上午說過的答案又細細地重複了一遍:“去了歐洲的幾個小國家,從北歐起,再到希臘……”

然而羅域還是只在她說了前幾句後,便逕自閉上了眼。

楊詩晗這回卻沒有停下,靜謐的夜色中,屋內只餘她低低的絮語聲,和螢幕裡映出的熒熒白光……

第五章

曉果來到羅域家別墅的時候陽光還灑滿大地,待他等上那麼久再離開,天上的太陽已經變成了月亮。偌大的生態園中只有幽幽的路燈映出一條條無人的長道。曉果工作這些日子以來還從未那麼晚下班,他本就只對有機果園那片比較熟悉,不幫小胖幹活根本不會來別墅區,更別提這麼晚的時間了。

此刻他一個人面對滿眼的寂靜,努力回憶著來時的路,卻發現越走周圍的環境越是陌生。白日裡美麗蔥蘢高大挺拔的枝繁葉茂,在夜晚看來卻只覺得暗影憧憧威壓逼人,連風過刷出的枝椏聲都讓人跟著神經緊繃。

曉果有點害怕,他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像是給自己壯膽。

“回家可,以吃,飯,肚子餓……吃飯……”

然而美好的願景卻似乎並不那麼容易實現,待到走了很久面前卻還是這些黑黢黢的畫面時,曉果本來就不怎麼強硬的精神有了動搖,他雙手握拳開始在林子裡急急地小跑起來,地上的落葉被他重重的步伐踩得嘎吱作響,那聲音在此刻聽來反而更顯詭異。

忽的遠處一道白光閃過,嚇得曉果直接咚得撲倒了下去,腦袋直接磕到了地面突出的石頭上!

“什麼人?!”

那邊也驚了一跳,急促的腳步聲靠近,緊接著刺眼的光束照了過來。

原來是園中夜巡的保安。

虧得保安認識曉果身上的衣服,好心地把人送回了有機果園,拿了東西後又送到了生態園的大門口。

看著曉果頭上漸漸冒出的大包,保安大叔也有點於心不忍,伸手給他擦了擦,囑咐道:“現在沒有班車了,知道公車在哪裡坐嗎?出了這條道,左轉左轉右轉再左轉,記住了嗎。”

曉果點頭,又在大叔的叮嚀下慢慢往網站走去。

“左左右左,左左……右左,左左右左……”

十來分鐘的路上,曉果跟小和尚念經一般翻來覆去地重複著這四個字,也許真是一跤摔掉了剩下的壞運氣,這回曉果順利地找到了公車站。空無一人的網站上,他獨坐在路邊等著一個小時一班的夜間車,各種擾人的小飛蟲徘徊在昏暗的路燈和曉果暴露的皮膚周圍,揮之不去。

好在路徑一番坎坷,曉果總算平安地回到了家裡。說是家,其實只是一棟老式的宿舍樓,裡面大多安置的是一些廉租房住戶和社區特定的幫扶物件。

樓道裡的燈已經很久都不亮了,曉果摸著牆上到四樓,剛要拿鑰匙,門就被打開了,門後站著一個小個的男人,面容其貌不揚,神情呆滯中又透著一股憨厚,初看有些分不出年齡,但若是細查,還是能從他眼角嘴邊的皺紋上得出,他應該不年輕了。

“毛,毛叔我,回來啦……”曉果道。

被稱為毛毛叔的男人一見曉果就緊張地拉住他,似要說些什麼,但他口齒不清,半天都無法表達。

然而曉果卻懂了,他大方地揮揮手:“唔,我摔跤,了,不要緊的。”

屋裡特別小,十來個平方米擺放了兩張雙層床、一個折疊桌和兩把塑膠椅,一隻還缺了一半的椅背,桌上、屋角到處都堆滿了東西,顯得頗為淩亂。

毛毛叔隨著曉果進屋,焦急地圍著他轉。

曉果把今天晚上遭遇的事詳細地跟他說了一遍,緩慢的語速倒方便兩人的交流了,等說到自己忘記在生態園吃晚飯時,毛毛叔從懷裡掏出一隻包子遞給了曉果。

包子已經被壓扁了,菜油都漏了出來,曉果卻不嫌棄,高興地對他道謝。

見毛毛叔盯著自己的頭和滿是污泥的衣服,吃完了包子的曉果站起身道:“去洗洗……”

話剛落,忽然一聲巨響傳來,大門被人從外頭用力地踢開,一個頭髮一根根立起的少年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看屁啊!”對於房間裡被嚇到而望過來的兩人,少年很是不屑,瞪過去一眼就進了浴室,哐的又關上了門,將正打算要洗澡的曉果直接擋在了外面。

少年名叫許龍,剛搬來一個月,但是已經搞得自己才是這裡的主人了。

沒辦法,曉果只有等著,而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多小時。

不知不覺已近午夜,曉果躲在蚊帳裡倚著床柱昏昏欲睡,許龍終於帶著一身濕漉走了出來,瞥到桌邊擺著的紙盒,他一腳過去,不爽道:“靠,到處都是東西,還嫌地方不夠小,明天就全給扔了!”

曉果猛地睜開眼,急忙鑽出去走把自己的紙盒往桌下推著藏起來。

“不要,踢它……”

“不踢他就踢你!”許龍面露凶光,白了他一眼,“智障。”

曉果皺起眉,有點生氣,但他還是沒有和對方吵架,只是拿起毛巾進了浴室。

浴室小的只能裝下馬桶、水槽和一個僅容一人站的淋浴區,熱水也被前面洗的人用完了,好在現在是夏天,曉果速戰速決的洗漱完還不至於凍著。

出了浴室,房間裡的燈已經熄滅了,屋內傳出重重的呼嚕聲,是毛毛叔發出的。

曉果掛好毛巾輕手輕腳的走到床邊,卻發現自己剛才鋪得很完整的蚊帳此刻卻門戶大開,不知道被誰扯出了一個角,他連忙躲進去掖好,但似乎已經晚了,宿舍樓裡環境不好,一到盛夏就蚊蠅肆虐,防護措施稍稍不察,人就能變得跟砧板上的肉似的,予取予求。

曉果聽著耳邊的嗡嗡聲,悄悄地雙掌合十,寂夜中清脆的聲響立刻就換來了對面惡聲惡氣的責駡。

“有病啊,不睡覺!”

曉果一驚,不敢再影響別人,抱著枕頭小心地躺了下去。

許龍罵完曉果似還不解氣,狠狠地翻了個身,又將手邊的東西朝下鋪的毛毛叔扔去。

“吵死了,有完沒完!”

毛毛叔也是嚇了一跳,呼嚕聲猛地靜止了,不過很快,又隱隱地響了起來

忙了一整天,又是清洗水果,又是替小胖修剪花叢,還送狗尾紅、迷路,來回這麼折騰曉果是真的累了,所以即便好幾隻蚊子一直在他身邊不屈不撓地飛著,曉果趕了好幾回後還是很快支撐不住進入了夢鄉……

*******

雖然睡得晚,但第二天曉果依舊精神飽滿地起床了。

他和毛毛叔都要工作,毛毛叔是在超市搬運貨物的,比他出門的更早,兩人離開時許龍還蒙著頭呼呼大睡。

今天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曉果哼著歌坐上班車來到了綠野,在門口又買了一隻包子,一路吃著進了有機果園。

趙大姐一見他的額頭便來詢問,得知曉果昨天迷路了後,也顧不上聽其後緣由,便將他數落了一頓,讓曉果以後不要亂跑,和自己一起下班。

趙大姐作為組長對曉果一直比較照顧,平時也替他分擔了不少工作,曉果很聽她的話,於是現下被念叨著也只是不住地乖乖點頭。

今天事情特別雜,有客戶一下預定了很多果蔬要清理打包,趙大姐也沒多餘的閒暇分給曉果,各自安排好任務後就去忙了。

生態園內的有機食品種類繁多,除卻自家種植培育的之外,也接受其他果蔬類的運送,只要事前預定,園內可代為採買,國外產地直接進口,最快可達到當日即買即送,確保新鮮,只是這價錢也是十分可觀的,用園內大嬸的話來說:一般人家可不會那麼吃飽了撐的。

不過今天“吃飽了撐的”的人卻似乎特別多,撇去園外的客人不說,別墅區內有人一天下來光水果就訂了幾十樣,可把曉果他們忙翻了。

好容易清理打包將每一樣水果蔬菜都分類冷藏裝盒完畢,眼瞧著都到下午了。

曉果剛坐下吃了兩口飯,運送中心的人來了。接過阿姨們遞過去的果盒,那人卻未馬上離開,反而在屋內掃了一圈,繼而問:“阮曉果呢?”

聽著提起曉果的名字,趙大姐奇怪地起身拍了拍吃著飯團的人說:“在這兒呢?找他幹嘛?”

運送中心的朝曉果招了招手,道:“跟我一起走吧。”

曉果茫然。

趙大姐替他問:“跟你去哪兒?到別墅區?為什麼?”

運送中心的比她還莫名:“我怎麼知道,客戶特別指定要求的啊,說是拿水果的時候,把一個叫‘阮曉果’的一起帶上。”

此話一出,阿姨大嬸們紛紛坐不住了。

第六章

有機果園應該是綠野生態園中除了營養調配中心以外,同別墅區相對關係最為密切的區域了,這裡大部分的果蔬都是為了別墅區的客戶服務的。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們就對別墅裡的人很瞭解,果蔬運送有運送中心的專員負責,這些專員合同裡附帶保密條款,私下不能和其他人談論客戶的*和起居狀態,故而即便是園中人,對別墅區的情況也是無從得知。

可是通常越是保密反而越能引起別人的八卦之心,就好像園中的阿姨大嬸們,尋常可沒少猜測別墅區裡的真真假假,不過眼下聽聞曉果要去,她們更多的卻不是好奇而是擔心。

園區的服務一直是他們的主打招牌,可就算抓的那麼緊,一天下來還是會收到各種投訴回饋,從運送部到營養調配部再到他們的果園裡,因此受到責難的員工不在少數。大家嘴上不說,但心裡也知道這些有錢人見識廣,要求多,很難伺候!如今忽然把曉果喊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抓到他的哪個錯處了。

阿姨們七嘴八舌地給曉果出著主意,一會兒要打電話給經理,一會兒要找投訴意見部,一會兒拉著人叮囑無論是挨了什麼罵都別頂嘴,也別害怕,忍到回來再說,不過要是挨了打就得趕緊跑,連帶著把曉果也搞得緊張起來。

結果還是得跟著運送員走,兩人坐著園區的電子代步車嗖得就到了那兒。

看著運送員提著大包小包走到略帶眼熟的大門前,對著門邊的小盒子說了兩句,那大門就打開了。

裡面的人接了東西後問:“人呢?”

運送員指了指這裡。

曉果把頭探出去,正對上方璽看過來的目光。

上一次來,方璽把曉果擋在屋外,曉果並不知道裡面是長得什麼樣子。而這一次來,他被方璽大門洞開地請了進去,一入內,那寬敞明亮的空間便吸引住了曉果的視線。

好大,好漂亮……

曉果隨著方璽亦步亦趨地走進客廳,眼睛還沒辦法從各種精緻的擺設和裝修上轉過來,直到一個人喊住了他。

“曉果。”

曉果循著聲音望去,就見上回在二樓窗邊見過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不遠處的餐桌邊對他微笑。

見曉果看著自己不動,羅域輕輕拍了拍一邊的椅子說:“過來坐。”

背後被方璽輕輕推了一把,曉果這才茫茫然地走過去,猶豫了下,小心坐下。

羅域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襯衫,下半身是家居長褲和軟軟的拖鞋,他剪了頭髮,臉色也不錯,看上去優雅又精神。相反曉果忙了一早上,頭髮亂亂的,短袖汗衫前還沾著好幾種不知名的果汁液體,兩人對比下來,差距立顯。

好在他們似乎都沒在意,羅域只掃了眼曉果冒著汗珠的鼻頭,一邊跟他打招呼,一邊對方璽招了招手。

羅域說:“曉果,你好啊。”

那頭的方璽卻是一愣,略一思量,他走到牆角,擰開了自來到這裡一直未用過的冷氣,溫度卻不敢調得太低。

羅域的聲音仍是如上次所聽的那麼溫柔,只是這次靠得更近,能把眼前人看得非常清楚,那感覺便更強烈了。

阿姨們先前讓曉果覺得忐忑的各種叮嚀,在這個人說話以後忽然就被忘記了,曉果咚咚咚咚跳著的心也莫名緩和了下來。

“你好……”他禮貌地也給羅域問好。

“上回你太忙了,所以今天有機會就請你來作客,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曉果沒覺出羅域的邀請方式有什麼問題,他只是順著他的話抬頭又看了一遍這間房子,然後點點頭。

“很漂,亮。”曉果認真地稱讚。

羅域笑了:“你送我的花也很漂亮。”

只見昨日拿來的狗尾紅仍是擺在桌上,不過換了一隻骨瓷的大花盆裝省,花盆精緻考究,但襯著內裡的一團毛刺,總有種奇怪的違和感。

曉果卻看得很開心。

羅域又問:“那昨天請你吃的西瓜好吃嗎?”他說話本就悠然,此刻又隨著阮曉果的節奏刻意放慢了步調。

提到西瓜,曉果表情有點遺憾:“西瓜,給小,胖了。”

“小胖?”羅域意外,“是你的朋友嗎?”

曉果頷首:“小胖是我,的好朋友。”

“原來如此,有好朋友真好,”羅域幽幽地感歎,忽而看著曉果的眼睛道:“我也想做你的好朋友,你願意嗎?”

許是這個要求提得太過唐突,曉果一下怔在了那裡。

羅域自己也發覺了,轉而循序漸進道:“我姓羅,我叫羅域,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這裡就是我住的地方。”

“哦……羅、域。”曉果輕輕地重複。

“嗯,”羅域彎起眼答應,又問:“那你呢?你多大了?”

曉果並不是聰明人的長相,不過看著倒也不傻,他有一雙圓圓的眼睛,臉也是圓圓的,鼻唇秀氣,皮膚也白,整張臉都搭配得很柔和。唯一的缺點大概要算那對大耳朵了,曉果的耳朵真的有些大得惹眼,耳輪和耳舟還有點向外飛,正面看說難聽些就是招風耳,好聽些有些像是泰迪熊,這也讓他看上去特別顯小,好像也就剛成年的模樣。

結果曉果自己算了算,道:“今年二十,二歲。”

羅域倒是不驚訝,反而目光上移到他的額頭,問:“那這是摔跤了嗎?”

曉果自己摸了摸,觸手鼓鼓的一個包,他用昨天回復毛毛叔的話重複了一遍。

“不要緊的。”

羅域卻看了眼一旁的方璽,方璽轉身去了隔壁屋子,片刻便提了一個藥箱出來,擺到一邊,拿出消毒棉簽和藥水交到羅域手裡。

羅域朝曉果伸出手去,冰冰涼涼的指腹觸到對方帶有汗意的臉上,凍得曉果一頓。

羅域安慰他:“我給你擦擦,會好的快些。”

曉果不解地任由羅域輕捏著自己的臉,把棉簽按到了額頭的包上,軟軟的滑滑的,一點一點,他忍不住擺了擺腦袋,咯咯笑了起來。

“疼?”羅域停下手,他的臉湊得很近,能看到曉果睫毛忽悠忽悠地閃著。

曉果咧開嘴巴:“癢,哈,好癢啊……”

他的笑聲發自內心,又特別清脆,聽得羅域也勾起了嘴角:“一會兒就好


香江大亨。”

羅域挨得很近,不止棉簽的觸覺,他輕拂在曉果臉上的呼吸也撓得他想笑,但是曉果還是忍住了,忍得鼻子都皺了起來。

直到羅域抹完藥,還在他頭上輕輕吹了吹。

“怎麼會摔跤的?下次走路要小心。”

曉果抬起眼看他,面前的羅域表情很真摯,也許太過複雜的言語曉果未必懂,但是散發出的情緒他卻可以接受到,那麼溫柔又和暖,像極了記憶力對他最好的那個人。

趁著此時,羅域又問:“我們是好朋友了嗎?”

額頭清清涼涼的感覺慢慢彌漫到了曉果的心裡,他懵懵的,點頭。

羅域滿意地笑了。

周阿姨將運送員拿來的東西重新擺盤端上了桌,不一會兒桌上就堆滿了各式各樣五彩繽紛的水果。

羅域將一盤櫻桃推到曉果面前:“西瓜沒有吃到,那請你吃這個吧。”

有機果園員工準則第一條就是:未經允許不得私自食用園內蔬果。曉果平時被教育得最多,他也認得那些袋子包裝,自然不敢動手。

羅域見他遲疑,於是自己拿了一個先放到嘴裡,然後道:“這是我買的,就是我的東西了,不是生態園的,現在我請你吃,所以沒有關係。”

曉果抿著嘴巴,片刻道:“這個,很貴……”

羅域搖頭:“我們是好朋友,所以應該分享,除非你又不想和我做好朋友了。”

曉果一聽,神情嚴肅起來:“沒有,我們是好,朋友。”

“那就對了,”羅域捏著櫻桃梗輕輕打轉,“不要客氣,這麼多吃不完可要浪費。”

羅域的真情實感顯然將曉果說動了,而且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吃過櫻桃,見著盤中一顆顆鮮紅渾圓的果實,他動了動嘴巴,還是沒忍住拿起一個吃了。

看著曉果被酸得眯起了眼,羅域忙問:“不好吃嗎?”

曉果卻連連點頭:“好吃的。”

羅域仔細看著對方臉上高興的表情,撐著下顎問:“那你還喜歡吃什麼?喜歡吃什麼點心?蛋糕喜不喜歡?”

阮曉果鼓著兩腮思考:“蛋糕好,吃,果園裡,點心,就是,蛋糕,很大,的蛋糕。”說著還張開手臂比劃給羅域看。

羅域認真地聽著,又詳細地問了曉果的喜好,不知不覺已到了傍晚,是曉果下班的時間了。

羅域似乎想留曉果吃飯,但是曉果又拒絕了。

“要,回家了。”曉果站起來說。
羅域想著今天也的確說了不短時間的話,自己也有些精神不濟,於是點頭同意。他對曉果說:“我以後常常請你來做客好不好?”

曉果打了個一清脆的嗝,答應:“好的,”又朝羅域揮手,“再見。”

羅域目送著他慢慢走出別墅區,待到再也看不見了,這才起身上樓回了房。

留下方璽看著餐廳滿桌的狼藉,面帶疑思。

第七章

那天羅域沒有讓楊詩晗留宿,待他掛完水就把人送走了,楊詩晗忙了幾個小時給他做了很多吃的,還是按著羅域眼下的身體來的,又怕不新鮮,一部分隻弄了半熟放在冰箱裡,不過羅域第二天一見周阿姨把東西端上桌就皺起了眉。

周阿姨心中了然,也不需羅域多言,直接又把菜都撤了。

羅域叫住了她:“別扔了,多浪費。”

周阿姨遲疑,就聽羅域可惜地說:“都去喂貓吧,也讓它們吃些好的。哦,對了,記得丟遠些,省的聞著味兒又找過來。”

待阿姨去了,羅域一個人坐在影音間裡看新聞。

“……擎朗集團今日和良信地產在f市舉行隆重的簽約儀式,這預示著擎朗集團正式入駐北洲富人區,將在一年內建造f市第一座擎朗國際五星級酒店,也是國內的第23家,同時這也給f市未來三年的旅遊金融等發展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據悉……”

羅域聽著那乏味冗長的官方說辭,將簽約儀式上的每個人都掃了一遍後,無聊地切了頻道,從時尚換到財經,又從體育換到綜合,最後竟停在了農村台。

破落的房屋,零落的傢俱,髒汙的衣服鋪滿了整個螢幕,一個黝黑的女人帶著幾個吵鬧的孩子正對著鏡頭感歎福利事業的艱難。

沒人願意給我們捐款,她抹著眼淚道,就算捐也是先給城裡的大機構捐,一層一層分攤下來,輪到我們的時候又能有多少錢。

那會有人來領養孩子嗎?記者問。

女人仿佛聽見天方夜譚般道,正常孩子都要扔了,哪裡會有人來領殘障的,還是智力殘障,這一養不就得養一輩子啊,誰會要個大包袱回去。

女人邊說邊哭,那嗓門在身歷聲環繞的音響映襯下簡直能繞梁三日。

“嘖嘖嘖,”羅域也跟著顰起眉來,呐呐道,“真可憐。”

忽然似想到了什麼好主意,羅域拿起手機給肖井洋去了個電話。

“小肖,”羅域語意輕快,“你來我這兒一趟,我有個文件要你擬一下……”

沒多時,別墅的門就被敲開了,來人便是上回余經理在此地所見的那位年輕男助理。

“合同都帶來了,那邊的機構我們也都聯繫好了。”肖井洋將各種資料一一攤開給羅域過目。

羅域還在看電視:“他們怎麼說。”

肖井洋長得一表人才,然鮮有表情,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有些刻板,他說:“他們自然願意,就是希望可以通過電視臺宣揚一下擎朗。”

“呵,”羅域彎起眼,不屑道,“麻煩。”

“是,所以我回絕了。”想也知道,他們老闆從不接受採訪,“合同您可以看一看。”

“行了,”羅域把桌上的資料直接抽過來,提筆就簽,名字落款瀟灑遒勁。

肖助理似是已經習慣他這樣的做派,俐落地收拾好東西:“那羅副經理他們要是問起來……”

羅域的視線又回到了電視裡,裡面已經換成了兒童台,他隨口道:“不用擔心,過兩天他們就會來看我的,到時我自己跟他們說。”

“是。”肖井洋接到吩咐,如來時一般迅速地退了場。

此時螢幕中一群卡通豬羊牛雞被一條蛇追得四散亂跑,羅域和電視裡的背景音一道哈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

不知是他太過料事如神,還是來訪者心思簡單比較好猜,果然沒幾天,別墅又迎來了新的探望者。

羅域剛挑了合適的菜品讓周阿姨去做,又讓方璽到有機果園請曉果來吃飯,這客人就不巧地上了門。

不過兩位羅副經理只來了一個,還帶來了自己略顯富態的老婆。

羅域大方地讓他們進了門,又泡了名貴的特級銀針招待客人,讓對方很是受寵若驚,忙拿出摞得高高的厚禮予以回謝,又是潤肺的,又是補氣的,各種萬里挑一的養身好東西,全是為了羅域的健康著想。

羅域感謝:“這真是讓三叔費心了。”

羅泰融急道:“這說得哪裡的話,只要你好起來,我們這心才安吶。”

一旁的劉雪翠也關心地問:“羅域啊,醫生最近怎麼說?是不是還要繼續化療?”

羅域靠上椅背,歎了口氣:“也算我命硬,又或是閻王爺嫌棄我,鬼門關走一回又被踢回來了。不過這底子廢了,肯定不如以前,好呢也不指望怎麼好了,能湊合地再活一陣,我就滿足了。”

話裡的消沉之氣聽得羅泰融都跟著皺眉,再看羅域模樣,雖說比去年那晦暗的臉色好了不少,可膚色依舊蒼白,露在衣服外的手腳都瘦削得厲害,離健康人其實還差得遠。

羅泰融心內一松,面上還是嚴肅地說:“不急不急,慢慢調養,會好的會好的。”

劉雪翠也跟著附和。

羅域很感動:“二叔二嬸的心意我真是領了,公司裡的事也勞煩二叔多照顧著。”

“那自然應該,應該的,”羅泰融道,聽羅域提起公司,羅泰融像是尋到了什麼突破口,將話題往那頭引去,“那個……羅域啊,我這最近聽說公司下半年同‘希望基金’有合作?還是肖助理去操辦的。我問了老三,他不知道這事兒,你久未在公司,有沒有聽說?莫不是搞錯了什麼?”

羅域聽他問得千萬般的小心翼翼,手不停地揉搓著膝處的褲邊,忐忑之情溢於言表。於是配合地回復道:“哦,是有這麼回事,我之前才簽的合同,還沒來得及跟二叔說。”

果然,下一刻就見羅泰融變了臉色,但他仍是掩著不贊同道:“是因為上頭有什麼新的投資項目嗎?又或是擎朗集團有開發中西部市場的打算?”

羅域搖頭:“都不是,二叔不知道啊,我這病了一回,倒是想透了很多事,世上什麼最重要呢,錢財權勢?平時爭得你死我活,臨到頭了卻什麼都帶不走,不如趁還有些心力,幫助一些能幫助的人,把這命延續給旁的人繼續活下去,多好。”

羅泰融聽得心驚肉跳,卻又忍不住在心裡大罵:好你個羅域,一句“想透了”,就能眼都不眨地甩出去兩個億??!!又不是重點專案,又沒有發展潛力,平白讓他們都跟著拿錢打水漂,憑什麼?繼續活下去?想得美!

羅域瞧著羅泰融不覺間眼中露出的凶光,笑得更深,忽然一把拉住了羅泰融的手,那手心冷得就跟結於湖底幾百年的寒冰一般,將對方駭得不輕。

“大家都是一家人,再沒什麼比這更重要了。”

一家人?!

這回連一旁的劉雪翠都擺不住柔和的臉了,羅泰融這後腰上碗口大的疤還未褪去,隔著襯衫都能瞧得出凹陷,一家人?要一家子命的人才差不多!

就在房間內氛圍有些莫名的僵硬時,大門開了,羅泰融就見方璽走進屋中,身後竟還跟了一個少年,見了他們便好奇地看了過來。

羅域聽著動靜回過頭去,見了身後那個,便溫柔地笑道:“稍等一下,就好了,熱得話就先喝些飲料。”說著望向方璽。

方璽頷首,又瞥了眼羅泰融夫婦,帶著阮曉果上了樓,不過沒多時又一人走了下來,默默地站在羅域身邊。

羅域瞧瞧時間,讓周阿姨上了點心,招呼兩人:“嘗嘗味道,周阿姨近年手藝進步很大。”

劉雪翠卻瞧著面前碗中那淺紅色的米糊一動不動。

“怎麼二嬸不吃?這是一些鮮果和粗糧攪成的,別看顏色怪,很有營養。”羅域解釋道,又看劉雪翠模樣,貼心地補充,“不是肉,都是熟的,二嬸不用緊張。”

劉雪翠卻不知想到什麼,臉色更白了。

既然她不欣賞,羅域也不勉強,他回到兩人關心的問題上,對還有點回不過神的羅泰融說:“二叔也別擔心,這真是好事,要硬是從利益考慮,錢砸下去,也會給擎朗帶來不小的社會效益,不會讓您虧本的,而且……那些智障的孩子真的很可憐。二叔現在不理解也是情有可原,要是哪天您不小心也變成了這樣,就知道他們的苦了。”

——噹啷。

不知哪句話讓羅泰融才捧起碗的手猛地震了一下,碗中的米糊都灑到了腿上,瞧著竟有些像血漬一般。

羅域慢條斯理地抽了紙巾遞過去,給羅泰融擦了兩把,又覺得黏糊,便收回了手。

“看您緊張的,說笑罷了。”羅域淡淡道。

見羅泰融和劉雪翠似乎沒什麼後話要說,羅域放下碗站起了身。

“兩位要不要留下用晚餐?”

劉雪翠急忙搖頭,羅泰融也囁嚅著說:“不、不麻煩了,我們……就走了。”

“嗯,我也是有些累了,就不送二叔二嬸了,兩位也要多多保重。”

羅域笑著關心,繼而轉身走上了樓,留下廳內好似受了什麼驚嚇的兩人,呆坐片刻,拿了東西便奪門而出。

第八章

方璽將人安置在了影音室,羅域上樓推開門,就見阮曉果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播放著卡通片,應該是方璽認為曉果會喜歡而特別選的頻道。方老師難得對除了羅域之外的人還這般貼心,不過他的預料也算正確,曉果的確愛看這個,直到羅域坐到他身邊了,曉果才發現過來。

看到羅域,他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羅域掃了眼曉果的額頭,上次摔跤的大包已經退了,只留下一點淺紅的痕跡。羅域問他:“工作都完成了嗎?”

曉果點頭。

“累不累?”

曉果搖頭。

從早上到方才,曉果也才勞動了沒有多少時間,相比于平時的工作量,最近幾天他簡直是輕鬆得有些過頭了,但這並不代表著有機果園沒有活要幹了,相反,其他員工依舊那麼忙,盛夏旺季客戶的需求比以前更多,然而只有曉果一個人,分配到他手裡的事情猛然銳減,果子只要洗一半,打包裝載這些粗重活也不在他的範圍內了。只是就曉果的觀察力來說,這些並不那麼容易發現,做多了他從不抱怨,做少了他也不因為能偷懶而高興。

看著曉果的確沒有上回所見的狼狽了,羅域心內滿意。

其實那天曉果一離開後,羅域就收到了余經理的電話,聽下面說別墅區有客人找上門,還是最不能得罪的那一位,對方也以為是員工業務水準出了問題,自然立刻來電瞭解情況。

羅域則告訴余經理,自己和曉果算是舊識,久未見面,這回遇上了,當然要聊一聊,以後也要時常保持聯繫,不過卻沒想到會給園區添了麻煩。

這個理由細查起來頗為牽強,且不說兩邊生活環境的差距,阮曉果不像是會和這種富裕之家有牽扯的樣子,要不然哪裡會來此地工作?好吧,就算真是認識的,羅域的身份能和曉果這樣的聊出什麼花來?還時常保持聯繫?

然而余經理卻不會點破,也不會深究,只嘴上一番客套,掛了電話後回頭就給有機果園的負責人王經理去了消息,說是最近一兩個月會有領導來視察有關園區智障人士就業方面的發展,也許還會有記者暗訪,讓王經理對其下的特殊員工適當關照下,能放假就多多放假。

這樣既能給羅域一定的空間,又不至於人盡皆知。余經理想,反正應該維持不了多久,羅先生沒那麼多閒工夫,加上不過只是一個小員工而已,不給生態園帶來麻煩就行,隨他。

而方璽也正是因此才在園區外遇上了幹完活打算去養護中心找小胖的曉果,將人果斷攔截,帶到了這裡。

“那是誰給你找的工作?”此刻,羅域繼續好奇。

曉果想了想道:“盧老師。”

羅域猜測應該是福利機構的相關員工。

“那你喜歡這裡嗎?”

曉果點頭:“喜歡,這裡有,小鳥。”說著,他五指張開又併攏,擺出鳥嘴巴,又像是翅膀一樣開開合合的動作。

羅域笑了,他問了曉果很多問題,太深奧的曉果無法回答,羅域只能挑些淺顯的,答案自然聽來萬分簡單,甚至是無聊。然而羅域卻好像並不介意,他只是認真地瞭解著,偶爾附和兩聲,讓這場對話顯得如此的相談甚歡。

不過曉果的注意力有時會被一邊的電視吸引走,雖然羅域給他的感覺很舒服,比和小胖還有毛毛叔說話都有意思多了,然而五彩繽紛的畫面和嘰嘰喳喳的歡鬧聲對曉果的影響顯然更直接。

眼瞧著曉果和他說著說著,眼珠又溜到了一邊的大螢幕上,羅域便索性住了口,然後靜靜地看著曉果的側臉。

曉果的表情會隨著故事情節而變化,裡面的人物笑他也會咧開嘴,裡面的人害怕他也跟著眉毛緊皺,羅域幾乎不用轉過頭就能知道卡通片在播放些什麼情節,因為那些繚亂的色彩都倒映在了曉果黑白分明的瞳仁裡,折射的那麼清晰又閃亮。

兩人都這麼坐著一動不動,曉果看電視,羅域看曉果,直到周阿姨做好了晚餐上樓來請。

不知不覺已經又過了曉果平時下班的時間了,見外面的天色已黑,曉果便要回家,他的時間觀念一向是非常強的,卻沒想到三番四次被羅域攪亂每天的固定安排,這連帶著也會讓曉果對接下去的一系列計畫都手足無措。

“車……會不見。”曉果努力解釋著自己若是在此耽誤將要遇見的困難,“外面很,黑,很大。”

羅域聽了一會兒差不多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安慰曉果:‘我有車,我可以把你送回家,很快的,車裡很亮,也不用怕。”

在羅域的耐心勸說下,曉果總算暫緩了焦急的心,而當他看見滿桌的美食時,已是徹底將方才的擔憂忘到了九霄雲外。

也不知是不是羅域的特別吩咐,今日周阿姨除了將往日淡而無味的營養餐都換了之外,在菜色的品貌上也花了好一番功夫,西藍花、胡蘿蔔和各種鮮豔的果蔬被拼湊成了可愛的造型,切成小船的芒果中則盛著雞丁、蝦仁等等,除此之外,還有好多造型獨特又噴香無比的佳餚擺在曉果面前,讓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個蛋捲被夾到了碗中,羅域笑著對曉果說:“嘗嘗看?不知道你喜不喜歡,要是覺得味道不好,下次就再換


香江大亨。”

曉果呆愣了一下,笨拙地拿起了筷子,也許是蛋捲太滑,又或是他不太會使用筷子,那蛋捲在碗中游來遊去,就是沒辦法被撈起來。

眼看著曉果都著急了,羅域又伸出手,替他把碗固定住後,將蛋捲夾到了他的嘴邊。

軟軟地蛋皮貼著唇瓣,曉果自然地張嘴咬了一大口。

“好吃嗎?”羅域期待地問。

裡面有肉糜,還有番茄醬,酸酸甜甜的,曉果眯起眼,用力點頭。

周阿姨給曉果拿來了叉子,讓他叉著吃,又將一小盒東西遞給了羅域。

曉果本來吃得正香,忽然看向對桌的羅域慢慢停下了手。

“你生病,了嗎?”曉果第一回主動問羅域。

羅域動作一頓,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

曉果指指他倒在手中的東西:“吃、藥……”

羅域放下水杯:“你也吃過藥嗎?”

他不過隨口一問,沒想到曉果認真地“嗯”了聲:“很多藥,苦。”

“哪裡生病了?”羅域問,“難受嗎?”

曉果回憶了片刻,又點頭,指指肚子:“拉,肚子,肚子疼,難受!”拉了很多天,人都虛脫了。

羅域表示明白:“唔,我生病了,很難受,要吃很多很多的藥。”

曉果果然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悲傷地看著羅域。

羅域對著他烏黑的眼睛,忽然將手探到了曉果的鼻子底下,誘哄地說:“你願意替我吃掉一點嗎?”

他用的語氣同方才讓曉果吃蛋捲時幾乎一模一樣,好像這也是一種可口的美食,邀請曉果品嘗一般。

羅域冰涼的手就貼在曉果的臉頰處,還能感受到掌心一粒粒藥丸的形狀,依稀的藥味飄過鼻尖,又苦又澀。

羅域目不轉睛地望著曉果,就見他懵了一下後,慢慢張開了嘴巴,就著羅域的姿勢低下頭去咬他手中的藥丸。

羅域眼神一亮,緩緩抬起手,曉果也跟著抬頭,藥在掌中滑動了一下後,向曉果的口中滾去。

眼瞧著嘴唇都沾到了紅紅綠綠的膠囊,忽然頰邊的五指猛地收攏,將那些藥又捏回了手心。

羅域收回了手。

曉果咬了個空,半張著嘴巴不甚明白地看過來。

羅域也在看他,表情有些奇怪,像是覺得有意思,不負自己的期待,又像是訝異一般,最後這些情緒都隱沒了下去,他只是輕輕道:“還是算了,給你吃了,我就沒了。”

說著將那一把全放入口中,就著水一仰頭吞入了肚。

吃了藥,羅域又恢復了溫柔的笑容,對曉果道:“快點吃吧,東西涼了就不好吃了。”

“哦,”曉果聽話地應聲,也不覺剛才有什麼問題,舔去嘴巴上的苦味後,拿起叉子又同面前的蛋捲做起了鬥爭。

羅域笑意妍妍地看著他,眼中的興味更濃了。

第九章

羅域要忌口,桌上很多東西他都不太能食用,沾沾嘴便放下了。不過即便如此,這頓飯還是吃得賓主盡歡,兩人有說有笑著不知不覺時間就匆匆流過,要不是方璽提醒,羅域大概還能和曉果聊下去。

不過他今天精神很好,所以當司機要送曉果離開的時候羅域竟也慢慢向車庫踱去。

方璽察覺到他的想法驚訝之餘當然要阻止,但羅域安撫住了對方。

“二十分鐘也就到了,我不下車,也吹不著風,能累到哪裡去,白天都睡夠了,多久沒活動了?”

這話說得方璽攔不住,只能謹慎地一道隨同,臨走時飛快地好一通準備,又是帶衣裳,又是帶藥,連車後座的靠墊都給換了,細心到無微不至。

曉果卻不太明白大家為何都如此緊張的樣子,呆呆地站在那裡,直到羅域拉著他到後座坐下。

羅域的手很冷,曉果碰著幾回都要被凍一下,但是羅域的手又很大,且很軟,虛虛地包裹著他的手,曉果並不覺得有多難忍受,相反夏天的時候這溫度還挺舒服的,於是任由對方握了一路。

自搬到這裡,羅域的確有好一陣沒有出過門了,夏日的晚風有些沁涼,從被開了一道縫的車窗中漏進來,頗為宜人,他看著窗外流過的風景,心情甚好。

“你和誰住在一起?”羅域回過頭捏了捏掌心裡的手,問道。

許是一直接觸清洗類的工作,曉果的手心有些毛糙,不過他的手掌很小,手指卻很長,依舊瞧著白白淨淨漂漂亮亮。

曉果好像沒坐過這樣的交通工具,正好奇地左右觀察,羅域又問了一遍後他才回神。

“毛毛叔,許龍。”對於人名曉果念得都很清楚。

“也是你的好朋友嗎?”羅域繼續問。

曉果思考了一下,毛毛叔應該算,但是許龍就……想到他應該不喜歡自己,於是曉果搖搖頭

“為什麼?”

曉果似乎一時無法解釋,憋了片刻,道:“他不讓,毛毛叔,打呼嚕。”

“毛毛叔的呼嚕很響嗎?”

儘管許龍這樣做不對,不過對於這種是非型問題曉果還是很坦誠的,因為他剛住進來的時候對毛毛叔的呼嚕聲也很不習慣,總是會被吵醒,到後來才慢慢適應的。於是曉果點點頭,臉上竟然帶著一種隱隱的無奈表情,讓羅域看得哈哈哈哈笑了起來。

“這麼厲害啊……”

曉果的表達斷斷續續的,不過通過他有一句沒一句的介紹羅域也差不多明白了,那毛毛叔應該也是位智障人士,做了曉果近一年的室友,而許龍似乎是正常人,搬來不久,三人目前共居。

後座聊得愉快,前座的方璽卻越聽面容越肅穆,也許曉果體會不到,但是方璽卻感受得仔細,羅域問曉果的那些問題有時細緻到讓方璽都覺得不可思議,那麼瑣碎甚至雞毛蒜皮,然而這並不是為了熱絡氛圍的場面話,而是羅域似乎真的對曉果身上的任何事都覺得感興趣。

大概真是養病的日子太乏味了吧,方璽難得給羅域找了個藉口。

其實曉果說不清楚他現在所住的地址,司機是跟著綠野生態園的班車路線來行駛的,好在到了那熟悉的月臺後,其後的路曉果就認識了,根據他的指示,車子慢慢駛進了一片老舊的社區。

那路狹窄彎曲,羅域的車幾乎是險險的貼牆而過,一番避繞後才堪堪停在了樓下。

羅域搖下車窗,向外面的公寓樓瞥了兩眼,黢黑的夜色下,那不過五層高的斑駁矮樓模糊不清,然而門口堆放的垃圾,陽臺邊各種搭起的違章建築卻依舊引人注目。

曉果下了車,站在外面和羅域告別。

羅域笑著剛要問他住在幾樓,忽然聽見有人叫曉果的名字。

“阮曉果!”

只見昏暗的樓道中走來一個人,借著一樓幾家住戶的光,能發現是一個三、四十歲,身材微胖的女人。

“盧,老師。”待到對方走近,曉果禮貌地叫她。

然而女人則看看曉果,又去看羅域,面上露出一抹疑色來。

羅域並沒有同她搭話的意思,只是微微笑了笑,又對曉果招招手,便吩咐司機開車,同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了從剛才起就一直震動著的手機。

來電人——杭岩。

盧薇紅看著那緩緩向前滑動的車尾,轉頭防備地問曉果:“這是誰啊?”

曉果哪裡說得清楚,“好朋友”這一套也就只有他會信。

盧薇紅聽了兩句就沉下臉來:“你知道我在樓上等了你多久?我跟你說過什麼,要早點早點回來,下了班不要亂跑,迷路了怎麼辦?除了單位裡的同事,也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你怎麼不聽話呢?”

曉果被罵得有些冤枉,也不會反駁,只站在那裡。

而那頭,車被前面的行人暫時堵著的羅域也並沒有行遠,那個女人的嗓門那麼大,將他的神思從手機中拉了回來,羅域一邊聽卻一邊彎起眼笑。

電話裡的杭岩有點無奈。

“……羅域,你聽沒聽我說話?我看了你這個禮拜的檢查報告,你的指標有點波動,是不是沒注意休息?你晚上睡眠好嗎?”

羅域一隻耳朵收集著盧薇紅的聲音,一隻耳朵應付杭岩,語調悠然


溺寵仙妻,相公很妖孽。

“被你這麼囉嗦,今天晚上的睡眠是肯定不會好的。”

羅域其實自認是個很有幽默感的人,他也總是和各種人開玩笑,然而能在他的玩笑中哈哈大笑的目前為止似乎只有電話那頭這一個人。

“別鬧,”杭岩是真的高興,羅域的狀態從聲音裡能聽出還不錯,“你得自己小心re也說,你只要注意心情,別的都不是問題。”

“我最近心情很好。”

羅域靠上椅背,透過前擋風玻璃,他看見迎面走來一個吊兒郎當的少年。路邊還留給行人足夠的通行空間,但那少年好像對忽然出現在此地的豪車很是感興趣,放棄那寬敞大道,專朝車門邊擠,繞了半天沒走,似乎還想伸手摸。

前座的方璽忽然搖下車窗,冷冷地瞪過去一眼,成功嚇退了對方討嫌的咸豬手,猛地跑遠了。

羅域抬眼望向後視鏡,那少年要進樓道時也被盧薇紅喊住了。

“許龍,你去哪兒了?怎麼也這麼晚回來。”

少年卻沒曉果那麼聽話,不僅腳下不停,反而推了阮曉果一把,擦過他跑著上了樓。

盧薇紅愣了下後,一邊念叨著,一邊帶著曉果跟了上去。

此時車子總算等過了周圍的阻礙,順暢地開出了社區,羅域收回目光,只聽杭岩最後說了句“我過一陣就回來了”,羅域掛上了電話。

而那一邊,曉果和盧薇紅上了樓後,就看見毛毛叔在收拾東西,而許龍卻不見人影。

盧薇紅走到浴室邊拍門,曉果則圍著毛毛叔團團轉,不明白他這是在幹什麼。

盧薇紅大著嗓門給他解釋:“你毛叔要搬了,他每天到超市都要一個多小時,早出晚歸累個半死,西區那邊的宿舍正好有閑餘,來回方便,我就讓他搬過去了,你這兒離生態園近,不用動。”

她邊說邊一腳踢開了浴室的門,將裡頭正在抽煙的許龍給揪了出來。盧薇紅是天使之家的老社工了,對他們這些人也算見了個遍。

聽著她一句句訓斥著許龍,曉果難過地看向毛毛叔。

毛毛叔也有點難過,他摸摸曉果的頭,又在耳邊比劃了下,意思是以後還可以打電話。

許龍剛從少教所出來沒多久,哪裡會服盧薇紅的管,趁她一個不察就又刺溜竄了出去,一邊嚎叫著一邊把毛毛叔才整理好的箱子踹飛了。

盧薇紅氣得不輕,但這工作還得做下去,她喘了口氣,只能轉頭對曉果道:“你可別學他啊,剛跟你說的話記住了沒?”

曉果乖乖地點頭。

他一向是讓盧薇紅很放心的,自理能力強,又聽話,想到剛才看見的豪車,和車裡的那個男人,盧薇紅雖覺奇怪,卻沒工夫深究了。

“曉果,我跟你說,你毛叔走了以後還會有兩個人搬進來,你要記得跟他們好好相處,你最懂事了,不要讓老師操心,如果有矛盾呢,不能吵架不能打架,他們要是欺負你了,你再來找我。”

對於盧薇紅的苦口婆心,曉果一一點頭,然而他落在毛毛叔行李上的目光,卻透著悲傷。

第十章

在毛毛叔搬走後的沒幾天,宿舍裡就有新的室友入內了,那天曉果正好在,許龍不在。來的兩個人一大一小,被盧薇紅帶著。大的那個男人瞧著三十歲左右,模樣不醜,前提是沒有左眼邊一塊麻將大小燙傷的疤,走路的時候腳也有點跛。而另一個竟然是一個小男生,十來歲的年紀,一直害怕地躲在那男人的背後,如果不是盧薇紅介紹他們,曉果都沒注意還有個孩子在。

盧老師只是簡單地說了下因為別區的宿舍在調整,這兩位元也只是暫住的情況,便又去忙別的了,說多了曉果也不懂

曉果小心地將自己的東西挪開,給兩人放他們搬進來的大包小包,他一直站在一旁觀察著對方,遇到重的箱子還主動搭把手,滿臉都寫著“我叫阮曉果哦,我們可以認識一下嗎”的表情。

可是那男人卻從頭到尾都沉默以對,連一眼都不看過來,好像一邊的不過是個隱形人一樣。

倒是那孩子的目光一直落在曉果臉上,只是滿眼含著的卻都是驚懼的防備。

曉果圍著兩人熱心了一陣卻始終無果後,也漸漸覺出了對方冷漠的態度,他只有慢慢地退到床內,隔著朦朧的蚊帳看那男人和小孩一道整理自己的行李,還不時壓低聲音悄悄的交談……

回到家是變得有些寂寞了,不過在生態園上班的時候曉果依然還是很開心。

他現在已經和羅域比較熟絡了,一開始是由方璽,或者告知運送員來請曉果過去,雖說對外宣稱是有一回曉果好像幫了別墅區客戶的什麼忙,客戶挺喜歡這小孩的,便偶爾讓他過去玩。但久而久之也怕別人會多想,就像有機果園的阿姨嬸嬸們總是念叨著要曉果小心。

於是未免麻煩,便索性在前一日來時下訂下之後曉果再上門做客的具體時間,一般都是在曉果下班前後,羅域會請周阿姨做他愛吃的菜,曉果在這裡用完餐,順便和羅域聊些莫名其妙,只有他們兩個才覺得有意思的話題,再由司機送回宿舍。

也許在旁人看來這樣的交往會有些奇怪,但當事人雙方卻樂在其中。

特別是羅域,每次曉果來之前和來之後他的心情都會明顯的愉悅起來,方璽有一回甚至看見他親自拿著灑水壺在澆庭院裡的海棠花,嘴角還帶著滿足的笑意,就好像一直靜謐的湖面被陽光灑落小魚遊過而泛起微瀾一般。

方璽不懂,但是羅域從來不需要任何人懂。

*******

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曉果做完了手裡的工作,又替趙大姐剝了一會兒龍眼,便往別墅區走去。前兩天和羅域說好的,今天去那裡玩。羅域會準備之前備受曉果好評的彩虹麵條給他吃。

想到碗裡香香滑滑又好看的面,曉果就覺得興奮,忍不住搖頭晃腦,腳步都跳躍起來。他手裡拿著兩隻又紅又大的蘋果,險些都被他的動作給晃掉了。

可是當路過一片中央草坪的時候,曉果卻聽見遠遠地有人叫自己,他循聲望去就看見馬磊站在一棵大榕樹下不停地對自己招手。

“小胖……”曉果應聲走到對方面前,臉上帶著笑容。

馬磊卻沒給他好臉色,劈頭蓋臉就問:“阮曉果你怎麼回事?上回說好的錢怎麼不還我呢。”

曉果最近和羅域走得近,已經很久都沒去養護中心了,以往也不是他愛往那裡跑,都是馬磊連哄帶騙地將人弄過去的,曉果只以為是好朋友願意和他多相處,也不在意對方總是讓他做這做那。而自從他久未光臨後,馬磊只得事事親力親為。他這人好吃懶做慣了,沒有曉果替他分擔,可把他累得不輕。然而去了幾趟有機中心找人,不是得到曉果不在的回復,就是說他去幹別的了,馬磊憋屈良久,這回逮到人自然要發洩一下滿肚子的不快。

上次那錢的事情曉果還真的忘記了,馬磊見他表情便露出受了大委屈的態度來,又是罵曉果沒記性,又是說自己最近缺錢缺休息,勾出了曉果不小的愧疚感,然後緩緩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了一疊錢。

以往曉果很少會把錢帶在身邊,這是盧老師叮囑他的,大面額基本都要收起來,但今天也算是馬磊趕巧了,曉果剛買了兩個蘋果,據果園裡的阿姨們說,那蘋果是什麼什麼國家進口的,非常非常貴,以前他們都不會買,但是因為快要中秋了,生態園給了員工福利,現在只有一折的價格,大家這才紛紛掏錢享受一把富人的待遇

曉果也買了兩個,如果是給自己吃,他一定捨不得,政府和福利機構將他介紹到這樣的地方已經是優待了,他做事處處都要別人帶領,有些需要技術的職位空缺時也頂不上去,做事雖然賣力但效率並不高,所以曉果拿的工資算是園裡最低的那種,好在他本就沒什麼太大的花銷,收支維持日常生活沒有問題。不過曉果還是比較節省,他花錢都會記最簡單的賬,也不貪嘴,每個月下來也算有點小小的結餘。

而今天這個蘋果他是給羅域買的,羅域對他好曉果不可能感受不到,買蘋果倒不是為了償還人情,曉果理解不到這個層次,他只是看到好東西願意和好朋友分享,果園裡的一切都是曉果身邊見過最好的,他以前沒有能力,現在可以買了,自然要送給這一段日子最讓他感到溫暖的人。

只是買蘋果的時候就想著羅域了,錢也忘了放好,現下拿出來,幾張大面額連帶著零碎的好大一堆。

曉果正要點,誰知被馬磊一把給搶了過去,上回他被扣了三百,曉果手裡這少說也有四五百,馬磊卻隨手朝兜裡一揣,還用一副“我們倆是什麼關係”的態度道:“算了算了,點什麼點,少幾張哥哥不會跟你計較,下次別給我惹事就謝謝你了。”

曉果看著空蕩蕩的兩手正要開口,又被馬磊一句“別這幅可憐相,你不是馬上就要發工資了嘛”給擋了回去。

塞好了錢,馬磊又拿起一旁的鏟子狀似隨意問:“你這是上哪兒去?事情都做完了嗎?”也不等曉果回答,就逕自道,“你可是真閑啊,看看我,累得就差沒氣了,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過,我要死了!你給我幫幫忙唄。”一邊說一邊把鏟子遞了過去。

馬磊這話說得難得還算有憑有據,馬上生態園就有中秋賞花會,園內大批量的盆栽都要更換,這兩天可把養護工累得夠嗆,馬磊也是忙得滿身污泥,連臉都是黑的。

看他這樣,曉果自然信了,在馬磊半強硬的動作下接過了鏟子,幫著對方一起挖起了土。

曉果這類人大多都是一根筋,腦袋裡裝了一件事,自然會把另一件給擠出去。他在幫忙前也在猶豫自己一會兒要和羅域吃飯的問題,然而真正忙起來,又是被馬磊呼來喝去的,旁的就沒空在意了,時間便在他的忙碌中一點點流逝而去……

那一頭,周阿姨照例按著羅域的吩咐做了滿桌的菜,羅域自己只是擺了一碗白粥在旁。以往曉果是非常準時的,說好幾點便是幾點,等他到了,香噴噴的飯菜還是暖熱的,正好下嘴,然而今天羅域卻左等右等不見人影。

羅域也不幹旁的,只靠著椅背望著滿眼的色彩斑斕,面上表情半點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方璽打了電話到有機果園,那頭留下加班的卻說沒見曉果,應該回家了。方璽掛了電話委婉地表示讓羅域先吃,但羅域卻恍若未聞,眼瞧著那碗白粥的熱氣一點點消散,最後如團米糊一般僵硬成塊。

飯不吃,藥還是要吃的。周阿姨倒了水,拿來藥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因為怕他暫時又無視,還不讓更換,以致涼了,所以杯中的水是滾燙的。

然而一見那杯子,羅域便一把拿過,即便只握著把手,手指都能感受那邊沿冒出的濃濃熱意。方璽在一旁怕羅域燙著正要阻止,卻不想對方看了眼窗外漸暗的天色,慢慢地抬起了手。

杯口一點一點傾斜,滾燙的水便隨之而下,直直地澆入了桌上正中擺放的那盆狗尾紅裡,自植株淌過花莖,最後沒入土中。

植物明明不會慘叫,可方璽卻仿佛能聽見那滾燙的液體流過叢叢枝葉,將其灼燒而發出滋滋聲。

再看羅域神色,似笑非笑,眼中卻什麼都倒映不出。

第十一章

夏日的天色暗得晚,曉果剛忙完的時候天際還是有點微光的,他要現在趕去別墅吃飯也勉強來得及,可是曉果沒立刻動身,因為他發現自己買來的蘋果不見了?方才為了勞作方便用塑膠袋包好放在了樹根旁的,待收拾好工具後再去找那兒卻什麼都不剩了。

一旁的馬磊扛了鏟子鋤頭頭也不回地跟小果說趕著要去交差,便大步流星地往養護中心而去,留下小果一個人圍著一棵大榕樹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搜尋,就差把地刨開來了。眼瞧著日頭徹底落下,四周除了幾盞路燈映出一點光暈外再看不清什麼,小果趴在地上摸得兩手都是泥巴依舊無果後,只能難過地暫時放棄了。

“蘋果……蘋果……”

曉果慢慢地朝別墅走,嘴巴裡還念念不忘地嘟囔著,語氣十分頹喪。只是當他走到羅域所住的樓下時,之前幾回總是會亮著暖暖燈色的房子此刻望去卻只有一片漆黑。

曉果在臺階邊站了一會兒後,走上前輕輕敲門。

他還是不會用那個門鈴,也沒有人教過他,蚊呐般的敲門聲響理應根本傳不到屋內,更別提如果裡面的人在樓上的話。然而曉果沒有放棄,在他不遺餘力地長時間輕扣下,門竟然被打開了,門後則站著方璽。

方老師臉上的神色看不出什麼特別,不等曉果開口便讓他回去,說羅域已經睡下了。

曉果張了張嘴巴,似想說什麼,可只發出了“蘋果”兩字音色又低了下去,只那樣木木地站著,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方璽不懂他的意思,又要求了一句讓曉果早點回去便要關門送客,可曉果沒動,方璽那手抬了抬,不知想到什麼還是放下了。

“我找司機送你,別又迷路了。”

於是方璽便看著司機把車開來,又好言好語地將曉果邀請入車內,然後慢慢駛離別墅區,等到那劃破夜色的車燈漸漸消失在遠方後,方璽這才關上了門。

上樓的時候,他忍不住看了眼走廊盡頭羅域緊闔的房門,方璽若有所思,片刻回了房間。

********

從那天相約未見後,曉果一連有十來天都沒有再看見羅域了,對方沒有再如之前那樣讓方璽或者運送員去找他來玩。而曉果卻去過別墅區找羅域,他敲門的時候偶爾會有人來開,不是方璽就是周阿姨,但都不是羅域,他們總是說羅域休息了,或者是不在,然後勸他下次再來,曉果全都信了,於是聽話的過幾天又來敲門,卻依然一如之前。

也不知道曉果是不是不懂得灰心的感覺,因為他每次站在門邊都是很高興的樣子,直到周阿姨或方璽一次次撲滅他這樣的熱情。最近一回是兩天前,曉果來是想跟羅域分享一個好消息的,上周他發了工資想再補買兩個蘋果給羅域送來,然而很可惜,有機果園的一折蘋果已經賣完了,恢復了原價的蘋果曉果買不起,他只能把錢先暫時偷偷放在枕頭下面,等降價的時候再說。曉果等啊等,等啊等,原以為會如趙大姐所說的遙遙無期,誰知道曉果運氣不錯,中秋賞花節那天會有別的水果優惠出售,曉果一聽立刻跑來想告訴羅域自己要送他禮物了,結果卻失望而歸。

聽著方璽把前幾次的說辭又重複了一遍後,曉果只能一邊想著“羅域到哪裡去了呢”,一邊悻悻地離開。

然而曉果沒注意的是,每回他走時,二樓的窗臺暗處都默默地站著一個人,目送著他一點點遠去的背影。

羅域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特殊的表情來,只除了一張比以往更顯蒼白的臉。

雖然人看不到,但對曉果來說遠不到放棄的時候,更不影響他送禮物給羅域。

那一天雨下的有些大,伴著陣陣電閃雷鳴,曉果在瓢潑的雨幕中下班回到了宿舍裡。他很少打傘,都是穿社區下發的廣告雨衣,有些寬大,胸前還印著一些主旋律的宣傳標語,系扣在下巴處牢牢收緊,只露出一張圓圓的臉來,除了脖子不太能轉動,整個人都裹得滿滿的,在雨中穿行倒並沒有淋濕多少。

不過即便是夏天,這一路走來風大雨大也有些冷,曉果到宿舍的時候凍得牙齒都嘎吱嘎吱作響了。好在徐龍並不在浴室,只那男人和男孩兒在睡覺,曉果脫了雨衣得以洗了個舒服的澡。

洗了澡一邊擦頭髮一邊拿出自己的小帳本,曉果準備清算一下自己的錢,因為明天就能買蘋果了,可是當他爬上床想從枕頭下掏出自己新發的工資時,觸手卻只摸到一片空氣。

嗯?

曉果疑惑,又是一番好找,最後索性把枕套都拆了卻還是沒有發現任何目標。

我的錢呢?!!

曉果一臉緊張。

上鋪相擁而眠的一大一小已經被他來回的折騰給弄醒了,那個男人一邊哄孩子一邊盯著曉果,眼瞧著他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地尋找,一如之前找蘋果那樣,就差將宿舍給翻過來了,卻還是一無所獲。

可是這卻比丟蘋果要嚴重得多了,那是曉果整整一個月的工資,因為考慮到特殊人群取款方面的問題,生態園會按對方的需求來決定是發現金還是打進卡中由監護人代領,而曉果都是領的現金,然後再由盧薇紅把基本的生活費留下給他,將剩下的替曉果存進銀行裡,密碼也一同保管,盧老師說曉果要用錢再找她,從曉果進生態園開始便一直都相安無事至今,也沒有發生過遺失的問題。然而這一回盧老師還沒來得及上門,錢卻不見了!?

曉果急得眼睛都紅了,他一回頭對上那男人的目光,立刻問道:“你看見,我的錢了,嗎?我的錢,不見了……有很多很多,的錢。”

男人只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繼而竟像是沒聽到一樣直接閉上了眼睛。

曉果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又像沒頭蒼蠅似的在房間裡團團轉起來,嘴巴裡念叨的聲音也越發響亮,聽來隱隱地有種悲戚感。

“為什麼,不見了……到哪裡,去了……錢在哪裡?不在這裡……不在,這裡……沒有了……誰看到,我的錢……”

想要入睡的兩人被煩得不行,那男人還好,小男孩兒卻有點忍不了了,在曉果跟壞了的播放機一般卡碟地重複再重複下,那孩子忽然說了句“你的錢是那個人……”

只是話才剛出口,他的嘴巴竟然被捂住了。

伸著手五指張開的男人對上望過來的阮曉果,半晌終於說了句:“你只要記住,反正不是我們拿的,”像是怕惹到什麼麻煩,他又冷冷補充道,“也不是我們告訴你的。”說完直接下了床,帶著那男孩兒進了浴室。

也許光是這幾句話並不足以讓曉果明白點什麼,他是參不破那男人背後的深意,但是他卻看到了那個小男孩說話時伸手明晃晃指著的方向——那是曉果床鋪的對面,許龍所睡的地方。

曉果瞪著那頭亂成一灘,堆滿了雜七雜八事物的被窩,呆呆地往前走了兩步,剛要靠近,忽的大門又被踢開了,傳來許龍偌大的嗓門。

“你幹嘛!!”

曉果被嚇了一跳,回頭就見對方兇神惡煞地瞪著自己。

“我……我的錢……”

曉果才不過蹦出了三個字,就換來許龍聲嘶力竭地怒喝:“錢?什麼錢?誰偷你的錢了,你想冤枉我!?”說著還重重地推了他一把。

曉果被推得大退一步,就看著許龍罵罵咧咧地從床上抄起自己的手機就要往外跑。

曉果急忙爬起來,慢慢地跟在他身後。

“那你……看見我的,錢了嗎?”

許龍不理他,加快腳步。

曉果也小跑了起來。

“操,傻子跟著我幹嘛,再跟著看我不揍你!”許龍朝他吼道。

“……你不要拿我的錢……”曉果仍是繞著這個話題不放,“還給我……”

“都說了沒拿,你媽的!”許龍抓起衛衣上的帽子沖入了雨幕中。

沒想到曉果也直直地跑進了雨裡,大雨比方才更洶了,一顆顆豆子大的砸下來落在頭上,腦門上,隱隱地泛疼。

曉果朝許龍喊:“還給我……我的錢,我……我要告訴盧老師……”

許龍被氣笑了“告啊告啊,你去告吧,我還怕她了,智障!就不還你!”話落一轉身拐進了一個胡同。

曉果眼瞧著剛還在眼前的人一下子就不見了,他緩緩停下腳步,在大得連眼都快要睜不開的暴雨中,茫然四顧著,然而整條街除了沿街還亮著的幾家店外,只有他自己……

第十二章


曉果跟丟了許龍,當下也很是無措,可是他腦中唯一的念頭便是一定要將自己的工資追回來,盧老師說過如果他們吵架或者打架了就可以去找她,不過曉果沒有手機,也基本沒怎麼接觸過這類的通訊工具,他能想到的辦法就只有自己走過去找人。

曉果出門的時候沒有穿雨衣,現在也顧不上回去再穿了,他就像是憋著一股勁般,生氣地朝前大步的走去,兩隻拳頭緊緊地握著,腳下踏進了滿滿的水塘都沒工夫看上一眼,心裡只有把許龍做的壞事告訴盧老師。

只是曉果也許一時忘了,盧薇紅定時會來宿舍,以往曉果和她接觸都是對方上門時順便告知近況的,而a市的天使之家社工站曉果也只去過兩三回,他根本不認識路,此刻雖然肚子中都是憤慨,但是他的橫衝直撞根本毫無目的。

夏夜的大雨仍舊不留情地劈裡啪啦,曉果胸中的一股氣頂了沒多久便支撐不住了,整個人都跟著往來的冷風瑟瑟發抖起來。

找不到錢……

也找不到盧老師了。

曉果揉揉模糊的眼睛,有種想哭的感覺,可是他忍著,忍得把全身的力氣都放在了緊咬的牙關上,也不讓眼淚湧上來。

我不哭。

媽媽說,不能哭。

曉果就這麼走著,他也想不到應該找個地方暫時躲一下雨,就這麼一直盲目的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又不知算不算運氣好,在雨漸漸停下的時候,曉果竟然又走回到了宿舍樓下。

此刻整個社區都已是一片靜謐,伴著房檐滴落的水聲,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

曉果蹣跚著上樓,濕透的鞋子每一步踩下去都洇出一小片水跡,等來到房門外,曉果伸出已經被凍僵的手咚咚咚得敲響了門。

沒人應答。

曉果等了一會兒又敲了一遍,即便到了這樣狼狽的時刻,他的動作還是那麼輕輕地,像一隻受了傷又有些防備的小動物。

還是沒人應。

為什麼呢?

曉果疑惑。

“開開……門……我回來,了。”

這一次他敲得更久了,還伴隨著低低的喊叫,老房子隔音差,那動靜眼看著都將隔壁的人家鬧醒了,正亮了燈打算來瞧,哢噠一聲,曉果那間的門總算被打開了。

跛了腳的男人開了門後掃了眼曉果,便又爬到上鋪去睡了,一邊還壓著嗓子安慰同被鬧醒的男孩兒。

屋裡沒有開燈,曉果便這麼摸著黑走進去,笨手笨腳地避開滿地的雜物,脫了身上濕透的衣裳,也沒再洗澡,慌忙用毛巾擦了一遍後就鑽進了被子裡。

窗戶沒有開,理應悶熱的九月曉果卻冷得直打顫,他一開始難受得睡不著,不過走了這麼一大圈實在太累了,最後還是昏沉地睡了過去。

這麼一覺過後,不知不覺天光已是大亮,以往曉果的生物鐘十分準時,就算偶爾貪睡,但只要屋內有人起了,他也會跟著起來,不過今天,曉果只覺得耳邊一直很吵,再睜眼,那小男孩兒已經背著書包要去上學了。

曉果一看時間,立刻匆忙起床,他要遲到了!

顧不得梳頭,胡亂刷了牙抹了臉,套了件t恤後就沖出了宿舍,自然也沒注意同寢的那個男人難得投來的關注目光。

幸好,曉果在最後關頭趕上了生態園的班車,他氣喘吁吁的倒在座位上,一瞬間只覺眼前都是黑的。

頭好疼,手好疼,腳也好疼,身上都好疼,曉果靠在椅背上痛苦得皺起臉,就這麼一覺又睡到了生態園,好在周圍的同事及時叫醒了他。

“你不舒服?眼睛都腫了。”到了目的地,有男男女女見他還不下車便來問,大家時常坐一輛車上下班,也算臉熟了,知道他身份特殊,偶爾會照顧下,不過生態園太大,部門又多,彼此都不知道名字而已。

曉果又揉揉眼睛,不說話。

“請假回家吧,好像發燒了。”

“……不應該來上班,進去跟你們經理說一聲……”

眾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又把曉果拉起來送下車,還給幫著帶到了有機果園的交叉路口,叮囑過後才分道揚鑣。

曉果一直配合地點頭,這只是反射動作,其實他腦子漲得根本都分辨不出那些是什麼內容了,渾渾噩噩地往生態園走。

其實要像往常一樣進了門,那些經驗豐富的阿姨也能看出他的不對勁來,肯定會幫著照顧,然而偏偏今天就是不那麼湊巧。曉果還沒到園裡,半路就遇上了另一個叫小梁的新員工。小梁剛來沒幾天,年紀也不大,並不是殘障人士,但為人比較木訥,聽說開了個小後門才進來的,做事粗手粗腳,腦子也遲鈍,全靠他組的組長帶著。

此刻小梁推了一輛小推車急急地往前走,一見曉果猛地喊住了他,讓他給自己在後頭搭把手,果園要給賞花會送的外售水果剛才漏給了兩箱,運送員已經走了,現在只有他們自己補送過去。

於是,曉果就這麼糊裡糊塗地被他指使著在後面扶著箱子,踩著軟軟地腳步往前走去。

……

昨天才下過雨,難得還沒有太陽,生態園在蔥蘢的綠樹環繞下,一片浮嵐暖翠,好不沁人。

羅域起了個早,一直坐在院子裡悠悠地吹風,這時看見遠處一輛灑水車緩緩而過,小小胖胖的車身,還塗著斑斕的花紋,不用柴油汽油,以車載電源為動力,環保又無聲,在園中行過也算一道可愛的風景。

羅域不知想到什麼,感興趣地看了半晌,直到那車隱沒在遠方,他便對一旁的方璽道:“今天天氣真不錯。”

方璽附和。

羅域說:“出去走走吧。”

方璽一個措手不及。

出去活動是好事,但是羅域的體力並不一定跟得上,他這兩日病了才好些,萬一行到半路沒了氣力,以羅域的脾氣是絕對不願意坐輪椅的,只會硬撐。

方璽面上應下來,回頭急忙給余經理去了電話。

那頭的辦事效率也真快,沒多時又一輛電動汽車駛到了門外,比灑水車看著要高級很多,類似於高爾夫球場中的車,四人座,有配司機。

羅域掃了眼,滿意地坐了上去。

車子緩緩地朝林中而去,司機領的路線多是一些景致唯美,但遊人稀少的小道,一路上十分清淨悠然,直到遇上了兩個大嗓門的人。

仔細來說,其實大聲吆喝的只有前頭拉車的那一個,聲音抑揚頓挫,還十分有節奏,似乎在給自己和後頭那人鼓勁,然而後頭那位只是穩著貨物,背影卻已是能覺出十分吃力的模樣,腳步虛軟,一聲不吭,想是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方璽注視了車後的那人一會兒,悄悄去看羅域,發現他也在盯著,眼神很認真,除此之外卻瞧不出什麼異樣的神色。

考慮到羅域的身體,代步車行得極慢,卻還是快於拉車那兩人的龜速,自他們身旁擦過的時候,羅域收回了目光,望向了一旁的花叢。

方璽也不多嘴,待車子又行出二三十米,身後忽的傳來一身巨響。方璽回過頭,就見那拖車上的兩箱貨物倒了一箱,而在後頭頂著它們的人此刻已摔在了地上,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趴伏的背影。那人沒有馬上站起來,也沒有動,像是沒了知覺一般。

羅域還是在看那片花,好像被什麼特別的東西吸引了一樣,又好像在思考什麼事,眼看著前方就是拐角,此時羅域終於淡淡地轉過頭朝方璽看了一眼。

方璽會意,連忙讓司機停下,然後跳下地小跑著往那摔倒的人而去。

第十三章

聽見身後動靜,前頭的小梁半天才意識到不對勁,回頭看見躺那兒的曉果,還不等他反應,已經有一人迅速跑來一把將地上的曉果抱了起來,直接送上了一輛停在不遠處的代步電子汽車。

方璽本來坐在前座,然而他要抱著曉果一起顯然空間不夠,但是後座又有羅域,於是一時之間他有些進退兩難。

還是羅域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方璽把人放這裡就好。曉果已經沒了意識,剛靠上椅背就軟軟地朝一旁歪倒,羅域伸手扯了他一把,任由曉果靠在了自己身上。面對方璽猶豫的目光,羅域直接讓司機掉頭回了別墅,留下還有點回不過神來的小梁。

在路上方老師就打了醫生的電話,這情況其實理應去醫院,但是羅域既然沒說,那便只能依著他的意思處理。

下了車,方璽將人抱到了樓上的客房,曉果的狀態不太好,臉色潮紅,眼睛浮腫,眼下還有濃重的黑眼圈,拿來溫度計一量,已經快近40c的。

方璽立刻用毛巾給曉果擦頭擦手,物理降溫,他照顧羅域很有一套,對於曉果也是手到擒來,其實以他的醫術並不需要特別叫私人醫生,只不過方老師已經很多年都不給人看病了。

好在很快醫生也到了,一番診斷得出的結論就是著涼引發的高燒,他們給曉果掛了水,開了藥,又抽了一管血回去進一步化驗,等出了結果再來告知。

期間羅域一直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默默地看著他們忙碌,躺在床上的人很安靜,無論是被扎針或是抽血他都乖乖地配合,只眉頭皺得緊緊的顯示出了他的痛苦,在一劑退燒針下去後,曉果面上的表情總算稍有緩解,握著被子的手也松了下來,漸漸進入了夢鄉。

方璽送了醫生回來就見羅域還坐在客房裡,一動不動地看著曉果,方璽奇怪之餘還是開口規勸對方離開去別的場所休息。

羅域最近也感冒了,這幾天才剛好,他本就是肺部方面出過問題,雖然目前已趨近治癒,可依然不能輕忽,方璽怕他又受感染,說什麼也不能讓羅域留下。若要按他個人的意思,阮曉果就不該進門,但是這話他不敢對羅域說,而且他也沒想到羅域會這麼做。

方璽難得給他提建議,羅域聽後大概也覺得有道理,於是同意地起身,又看了一眼曉果才出了房間,走前他特意關照了讓注意些曉果的點滴情況,可別忘了。

曉果這一覺睡得可沉,期間周阿姨進去過給他喝了些粥,不過只進食了兩三口曉果就不願意再吃了,然後又是繼續迷糊。

羅域自己也睡了個午覺,醒來就收到了醫生發來的化驗單,一般的感冒發燒都只會做常規檢驗,然而羅域卻要求他們將曉果的大部分指標都檢測一番看看具體的健康狀況。看著螢幕裡發來的郵件,羅域拿出手機,撥了杭岩的號碼。

杭岩此刻正好沒工作,電話沒響幾聲就接通了。

羅域聽見那頭的聲音,便道:“杭醫生,你好啊。”

杭岩已經見怪不怪了,自從羅域病了之後就愛這麼叫他,搞得自己的職業忽然在他眼裡就高大上了起來。

杭岩道:“羅老闆,有什麼指教?”

羅域說:“你什麼時候會去見re?”

杭岩有些意外羅域會主動提起他在a國的主治大夫,以往明明都是自己追著趕著的要求羅域進行檢查,此刻怕他情況有什麼反復,杭岩緊張道:“怎麼了?你要找他?我現在就可以去。”

羅域“嗯”了一聲:“是有點事,我這裡有張血檢報告,想請他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的指標。”

杭岩只覺有些不對:“血檢單?不是你的?是誰的?”

“是我的一個好朋友,”羅域自然道,“他發燒了,所以想讓moore看看有沒有什麼要緊的。”

杭岩不由更驚訝了。

好朋友?!!!還關心對方身體???

要換個人,這種身份來個幾十上百都沒問題,但是羅域……就杭岩所知,在對方的生命裡,除了自己以外,這個屬性分類類別裡還沒有出現過第二個人,或者說是被羅域所認可的人存在,這莫名其妙的“好朋友”是哪裡冒出來的天外來客?

“什麼朋友讓你這麼操心啊?還特意打越洋電話來讓我幫忙看報告。”杭岩壓下驚訝,口中調侃道。

羅域又不痛不癢的重複了一遍:“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啊。”

杭岩知道從他嘴裡套不出東西了,於是只能應下。不過在掛上電話後卻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非常想將回國日期再往前撥動一個月。

羅域打完電話,眼瞧著天都黑了,他用了晚餐,又吃了藥後,便上了樓。在回房的途中路過客房,羅域忽的腳步一頓,手觸上把手,輕輕扭開了門。

房中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映得周圍都是暖暖的顏色,更顯得這一片空間的靜謐。

羅域想了想,進了房間,還反手闔上了房門。慢慢走到床邊,床上的人還沒有醒,蓋著輕薄卻保暖的被褥讓他出了一頭的汗,臉頰紅潤,頭髮亂糟糟的堆在頭頂,劉海還掀起了一大塊,露出光潔的額頭。

羅域仔細地看著曉果的臉,對方表情不如之前那麼痛苦了,但依舊能覺出不好受來,張著嘴巴一下一下的呼吸很急促。

“唔……”

曉果忽然發出一聲細細的嚶嚀,此刻聽來特別清晰,他雙唇開合,不斷開始低喃著什麼,含混得羅域根本聽不清,然而看著他乾裂的嘴角,應該是覺得口渴。

羅域卻沒動,他仍是看著曉果,目光中隱含著一絲奇特的光暈,有點像是期待一般。

曉果的輕哼變大了,身體也跟著翻動起來,他垂落的睫毛急速閃動,似乎在同沉重的睡眠進行抗爭。

終於,曉果眉頭緊皺,緩緩地睜開了眼,然而他眼神迷蒙,只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喘氣,好像並沒有徹底清醒。

羅域等了片刻都沒看到他的下一步動作,不由靠過去,低聲問道:“曉果,你要喝水嗎?”

他一連問了好幾遍,曉果才循聲望過來,看他無聲的嘴型,應該是叫著“水……”

羅域轉頭看向一旁床頭櫃上擺著的水杯,輕輕敲了敲。

“水在這兒呢。”

他語氣那麼溫柔,又帶著誘哄,可是卻並沒有幫忙的意思,他只是看著阮曉果,好意地給他指明方向,然後等待著對方自己動手。

曉果抬起眼,片刻才將視線對焦到了那只水杯上,被子一番蠕動,忙活了半天曉果的手總算摸到了邊沿得以解脫出來,他顫抖著抬起胳膊朝床頭櫃伸去。明明不過短短的距離,曉果卻好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他困難得表情都皺在了一起,本就潮紅的臉更舔了一層色彩。

羅域望著他努力的樣子也跟著緊張,就好像一場精彩的電影到達了最關鍵的高chao部分一般,瞳仁都跟著微微瞠大了,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不過曉果真的被這場來勢洶洶的病耗去了全部的氣力,不如羅域所想,那手在將將要碰到杯沿的時候脫力的摔落了回去,手背還砸到了櫃角,撞得水杯都險些翻落下來,虧得羅域眼明手快一把將它扶穩了。

“唉……”

見此場景,羅域竟然可惜地歎了一口氣,望著曉果的模樣又失望又同情。

“水也拿不動了啊,真可憐。”

羅域的低喃讓曉果望了過來,高燒讓他眸光帶水,黑白瞳仁中雖混雜著血絲,不如以往清澈,眼皮還難看的浮腫著,但那眼神中的安靜卻一下子刺中了羅域的心。

那目光仿佛讓羅域看到,曉果的身體雖然是承受著很大的痛苦,但他的精神卻並不受其所累,他在努力抵抗著這些折磨,哪怕一切在他並不強大的體質條件下,顯得如此微乎其微。

羅域眼眸一亮,眼中的期待悄悄開出了花。他返身坐到了床沿。托著曉果的腰將他小心地抱坐起來靠在了自己身上,然後拿過床頭櫃的水杯湊到他的唇邊,慢慢將水喂到他的嘴裡。

想是怕曉果嗆到,羅域的手還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溫柔地說:“慢點喝,不著急,不著急……”

第十四章

待曉果喝完了水,羅域將人又放回了床上,曉果躺在那兒咳了兩聲,懵懵地看過來。羅域還好心地想替他掖好被子,然而一蓋到脖子處就被曉果用手撥開了。他面色緋紅,汗水讓好幾撮劉海都黏附在了額頭上。曉果難受地揉了揉,又去拉磕著下巴的衣領。

方璽上午只給曉果擦了頭臉,並沒有換下園區的制服和馬甲,這一覺睡下來這衣裳不止潮濕,更是皺成了鹹菜。

羅域想了想,又掀開了被子,對曉果說:“都髒了,脫了吧。”

曉果雖然醒了,但腦子顯然是處在昏沉中,身體跟不上羅域的意思,羅域也不等他反應,逕自又將人拉起來,然後親自去解他的扣子。他自小能將自己的衣裳穿好就不錯了,什麼時候伺候過別人,幫忙的動作粗笨不說,反而把曉果折騰得夠嗆。

脫馬甲還好,脫t恤的時候那扣子沒解全,還留了兩顆,過小的縫隙就這麼直直地卡著曉果的腦袋,曉果沒力氣掙扎,只能從被包裹住的口鼻中發出細微的哼哼聲,就像某種被困住又無力自救的小動物一樣,聽來十分可憐。

羅域忙活了片刻自己也有些累了,索性煩躁的用力一扯,哢擦一聲,那制服領邊直接豁開了一個細口,雖成功地讓曉果的頭得到了解放,卻也使得金屬制的紐扣從他的臉上狠狠的劃過,不過幾秒之後,那痕跡便由白到紅,再到紅腫,像條細細的小山脈一樣直直橫亙在曉果的眼角至另一邊的太陽穴上,佔據了他的整個眉心和額頭。

然而不待羅域細查,他的目光又被曉果肩膀處露出的一大片青紫所吸引,青紫中還有一塊一塊的淤血,這回面積要比頭上大多了。

羅域瞧著那傷處判斷,應該是上午摔倒的時候被掉下來的箱子砸到的。他看看曉果的肩膀,再看看曉果的臉,除四肢外,曉果的其他身體部位並不常暴露在陽光下,這導致他整體的膚質還是比較細白,如此反而更襯得兩處疊加的傷痕愈發觸目驚心,一眼望去仿佛遍體鱗傷一般。

羅域無奈地歎了口氣,摸了摸曉果的臉,用悲傷地語氣道:“怎麼這麼可憐呢。”

回答他的是曉果一張憔悴又無辜的臉。

羅域在曉果肩上推了一把,讓曉果睡了下去,然後他自己竟然也跟著一起躺在了床的另一邊,搭著被子一角,佔據了曉果的小半個枕頭。

兩人挨得極近,羅域能從曉果的瞳仁中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還有臉上淺淺的笑容。他穿著很薄的家居服,曉果沒有穿衣服,羅域能感受到被窩裡一股股溫熱將自己包圍,比空調的威力還要大上許多。

“你好暖啊,曉果。”羅域舒服的感歎,他又湊近了一些,鼻息已是能拂上對方的臉,“你以後如果發燒了就和我睡好不好?”

話說出口又覺得不對,自己搖了搖頭:“應該不行,我也會一起生病的,這樣方老師又要念叨了,真煩,還是等我病好了以後吧。”他像是在說一件有意思的事一般,眼中的笑容更深了。

曉果沒有回應,反而是又累了的樣子,眼皮也漸漸耷拉下來。然而下一刻肩膀上的傷處被一陣冰涼忽的撫過,凍得曉果抖了下,睫毛也跟著顫了顫,不過僅只一瞬的動作過後,依舊沒阻止他襲來的睡意。

羅域望著面前一點點合上眼的人,沒再試圖吵醒對方,只低喃道:“快些睡著也好,睡著了就不難受了,病會好的快些。”

他自己說完,又看了曉果一會兒,帶著笑意跟著閉上了眼睛。

……

羅域不在房間裡這個情況,方璽是到第二天清晨才發現的,眼看著那折疊齊整,毫無入睡痕跡的床鋪,方老師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阮曉果的房間,可是當真的打開客房看見並肩躺在床上的兩個人時,方璽的心情又有些前所未有的複雜。

這其中九成自然是因為羅域的身體,還有一成,他一時也理不清楚。

羅域的睡眠非常淺,別說是有人進了房間,就是一隻蚊子飛過他都會從沉睡中迅速醒來,於是方璽剛一回神對上的就是不知何時睜開眼直直望著他的人,那眼中哪裡有一點初醒時的惺忪,清醒得近乎犀利。

不過一晃而過,待方璽眨眨眼再看去,羅域的睫毛已是落了下來,他慢慢撐坐起身,看了看一旁腦袋埋在枕頭中還沒醒來的阮曉果,幽幽地感歎了一句。

“真是乖孩子。”

曉果是真的乖,睡下去是什麼模樣,一晚上過去了他還是什麼模樣,除了有節奏的呼吸和心跳聲之外,他在羅域身邊就像個會散發熱力的人形抱枕,幾個小時都不會動一下。如果要說唯一不太好的,大概就是曉果那些針劑和藥有了作用,曉果發了一晚上的汗,連帶著現在同他一起的羅域的衣裳都有些潮潮的了。

然而向來愛乾淨的羅域這回只是邊吩咐方璽一會兒別忘了給曉果準備早餐,一邊不疾不徐地脫了自己皺巴巴地衣服到隔壁去洗澡了。

方璽站在那裡默默聽著,等羅域離開後,他又往床上瞥了一眼,阮曉果就躺在那裡


星際之死神傳奇。這是一個健康時都沒半點攻擊性的存在,方璽不由想,更遑論病了。

病了……

方璽腦中忽然略過一絲什麼,很模糊,回頭想抓住卻又什麼都沒有。他搖搖頭,覺得是自己因為擔憂羅域的身體而過於謹慎了,悄悄帶上門,他退了出去。

********

羅域洗了澡便下樓用早餐,曉果今天沒讓他久等,沒一會兒也就被周阿姨領下來了。他穿著新的卡通t恤,胸口是一隻立體的企鵝,應該是方璽準備的,曉果腳步輕快,整個人看著竟已是恢復了大半。

羅域招手讓他到桌邊坐下,問曉果:“還難受嗎?”

曉果搖搖頭,他眼帶茫然,好像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一樣,他的記憶大多停留在坐了公車來上班,之後便只剩淩亂和片段了。

羅域親手切了麵包,還給夾上培根和煎蛋交到曉果手裡,讓他拿著吃,期間清晰又簡潔地將對方生病、摔跤並被自己帶回來的過程交代了清楚,用著曉果儘量能理解的語速和描述方式。

“哦……”曉果摸摸自己的頭,臉上出現恍然大悟的表情。

羅域又回到了之前那個對曉果極其溫柔的好朋友角色,他問曉果:“怎麼會著涼了呢?吃壞東西了嗎?還是吹了冷風?”

這個曉果哪裡會明白,他自然搖頭,不過又想到羅域說的吹冷風,他不由回憶起那天的惡劣天氣。

“風很大,嘩嘩嘩,砸到我,的頭,”曉果指指自己的頭,說得繪聲繪色,“頭很疼,雨也嘩嘩嘩。”

“大雨天為什麼要出門呢?”羅域好奇。

說到這個,曉果似是想起了什麼事,他忍不住抿著嘴巴生氣,嘴裡塞得滿滿的東西都被擠得鼓出來了。

“先把麵包吃了。”羅域用紙巾擦去曉果嘴角沾到的醬料。

曉果加快咀嚼的速度,用力把早餐都咽下去後才說:“錢沒有了!”這句話許是他心頭極大的惦念,難得嗓門都提了起來,一字一字特別清晰。

羅域也擺出訝然的表情:“去哪裡了?”

眼瞧著曉果急得直喘氣,但似乎一下子理不出思路來,羅域安慰他:“慢慢說,不著急。是什麼錢?你的工資嗎?你放在哪裡了?”

他一點一點引導著曉果的思緒,將過程拆成了一問一答,很快羅域差不多就明白了來龍去脈。

“所以你就去追他了?”羅域喝了口茶,判斷,“他就逃走了。”

曉果用力點頭,一會兒又搖頭:“盧老師,說不能,吵架……所以我,不生氣!”他仿佛在自我安慰,這句話竟說出了一種“我不能和他一般見識”的口氣來。

羅域想笑,但是他知道這時候不能笑,於是也跟著贊同點頭。

“唔,不要生氣,任何事都不值得我們生氣。要知道啊,如果我們氣病了,就不能好好看到他們被氣死的那天啦。”

羅域說到後半句還是沒忍住哈哈哈笑了出來,這對他好像是個很有寓意的笑話,他笑得仰靠在椅背上,肩膀都輕輕顫抖。

而一旁的曉果不甚明白那個含義,但是他看見羅域那麼開心,也忍不住咧開嘴巴露出快樂的笑容。

第十五章

用了早餐後方璽又給曉果量了體溫,他的燒已經退了,人也恢復了精神,看著他手舞足蹈在那兒努力表達自己想要去上班的模樣,羅域果斷給否決了。他不僅沒讓曉果去上班,也沒同意他要回家的要求。

羅域說:“你的病還沒有完全好,如果活幹到一半又摔倒了怎麼辦?大家一定會來幫助你,那大家的事情也不能做好了。”

羅域又說:“你想回家,但是你沒有找到那位盧老師,所以許龍還好好的在那兒,你如果回去,錢又被他偷了怎麼辦?這樣下去連飯都吃不起了。”

曉果覺得很有道理,他回答:“那先去找,盧老師!”

“那更要等你病好了,你上次走了那麼長的路都沒有找到盧老師,現在身體不好,就更找不到了。”羅域替他仔細分析,“你住在這裡,天天吃很多好吃的東西,病很快就能好起來,然後我們一起去找到盧老師,趕走許龍,把錢拿回來,你再好好工作,這樣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就全都解決啦,對不對?”

在羅域循循善誘地勸導下,曉果自然被說服了。

“對!”

羅域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

就這樣,曉果暫且在別墅區住下了,方璽那兒也順利地給他請了假。

就像羅域所說的,他每天都給曉果準備很多好吃的,哪怕曉果在果園裡已經見識了各種高大上的蔬果,然而在羅域的餐桌上依舊每天有他聞所未聞的食物出現,羅域的食量不大,但他常常會夾很多放在曉果碗中,告訴他多吃蔬菜身體好,然後看著曉果一點一點將一碗都乖乖吞進肚子裡。

休息的日子往往過得非常快,羅域閒暇的時候會陪曉果坐著一起聊聊,兩人說的話題大多天馬行空摸不著邊際,又或是什麼也不說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曉果總是曬著曬著便趴在桌上睡著了,然後一覺醒來又能吃晚餐了,不過幾天下來,人倒是圓潤了些。

這可以算是曉果工作以來過得最愜意的幾個假日了,不過這樣的生活雖然快樂,但是曉果可沒有忘記他的正常工作和被許龍拿走的那些錢。

當他又一次提出要去找盧老師時,拿著園區果蔬清單的羅域忽然將那精美的大冊子翻了個面,指著上頭的宣傳圖給曉果看,道:“原來有中秋賞花會啊,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你想不想去?”

賞花會每年的節假日生態園都會辦好幾場,曉果當然知道,不過以往他要不就是在家,要不就是在上班,從來沒有去過,眼下看著羅域擺到面前的精美圖片,曉果立時就被吸引住了目光,忍不住輕輕“哇”了一聲。

羅域又問了一遍:“想不想去玩?”

看著那點的跟機械娃娃一樣的腦袋,羅域滿意地笑了。

他從來不會放曉果鴿子,說去自然就去,哪怕方璽對他們參與這種人流如織的活動並不怎麼贊同。好在羅域自己也知道輕重,還是選用了上回所坐的那種電子代步車,不深入人群,基本繞著園會週邊轉上一圈,領略下大概的風景就行了

於是第二天,三人加上司機一起愉快地出發了。

綠野生態園不愧為國內最好的園林之一,看著那一片又一片足以鋪滿整個眼簾的巨型花海,無論是從設計還是到種植技術,都美得讓人大開眼界,就算是羅域這般吹毛求疵之人也不由為那繽紛的景致所鼓掌,更別提輕易就能被撼動的曉果了。

聽著耳邊不斷傳來的感歎聲,羅域伸手替曉果闔上了一直張開著的嘴巴,溫柔道:“好好坐著,別掉下去了。”

曉果的臉還貼著羅域的手,怔怔地對著前方無數的向日葵激動道:“好多……花。”

羅域也笑:“你喜歡花嗎?”

“嗯。”曉果應聲。

羅域問:“把它們都剪下來送給你好不好?”

都可以送給他嗎?!

曉果剛要高興,又發現到了那個“剪”字。他知道剪刀,他幫小胖的時候常常用剪刀,他還剪壞過羅域的花,所以剪花不好,剪了花就會死掉了,不好不好。

曉果反應過來後,搖頭。

羅域沒回答,只是輕輕捏了捏曉果一本正經的臉,然後收回了手。

“唔……我想去那個……”曉果忽然指著不遠處的一棟房子道。

羅域一看,是廁所,他讓司機停了車。

“你會用嗎?”

“嗯。”園區內的廁所都長得一樣,曉果會用。

“那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就上車,不要亂跑。”

見曉果一一應聲後,羅域這才把人放走了。

然而曉果前腳剛離開,後腳就有人叫住了羅域。

只見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從一輛汽車裡走下來,他穿著西服,瘦高個,瞧著頗有些派頭,還沒到近前,便熱絡地同羅域打招呼。

“羅先生,羅先生真是你啊。”

羅域也認出了對方:“楊總,你好。”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綠野生態園的大老闆,也是之前將羅域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余經理的幕後推手。

楊總曾經在電話裡對羅域百般忌憚,此刻見了面上卻熱情洋溢:“我這正想來探望羅先生,沒想到路上就巧遇了,緣分緣分。”

羅域一路默默聽著,偶爾在快要冷場時給予對方適當的回復,讓這段對話進行的還算順利。不過楊總也不是傻子,現在畢竟不是談事情的場地,他也看出羅域有旁的事在身,於是不打算久留,又客套地說了一串園區會儘量滿足他的一切要求後,楊總打算告辭。

只是告辭前,他忽然對羅域低語道:“綠野和擎朗合作度假村的這個項目,我們一直都有在努力籌備,我知道羅先生也是非常有誠意的。不過前幾天有人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是擎朗想要將價錢往下壓一成,這事和我們當初說好的不太一樣……不知羅先生了不瞭解?”

羅域面不改色:“哦?我沒有聽說。”

“是嘛……”

楊總仔細觀察著羅域的眼睛,便見其內雲淡風輕,似半點都沒往心裡去一般,他晃蕩了幾天的心也立刻落到了實處


極品家將。果然,羅家的那些阿貓阿狗再怎麼上躥下跳,到頭來還不是要看眼前人的眼色,哪怕這人看上去如此的半死不活。

“我明白了,是誤會,誤會。”楊總又寒暄了兩句後,爽快地離開。

方璽在前座默默地看著楊總的車開遠,餘光瞥到羅域拿出手機,他以為對方是要打電話給肖井洋詢問公司是哪只老鼠在搗鬼,誰知羅域只是撇了撇上面的時間後,低喃道:“十五分鐘了,還沒出來?”

方璽忙道:“我去看看?”

羅域卻搖頭:“回去吧。”

方璽一頓,繼而還是吩咐司機讓車往別墅駛去。

方才怎麼來的,現在也怎麼回去,羅域仍是輕鬆地欣賞著兩旁的鮮花,心情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喉嚨裡好像還在輕輕地哼著歌,直到方璽注意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璽回頭,就見一個人竟然在後頭追著他們的車,定睛一看,不是曉果是誰。

“等等……等等……”

曉果著急地喊著,嗓門不響,然而已是足夠傳到在座的幾人耳中,可是車卻沒有因此停下。

方璽瞧了一眼就匆匆轉過頭去,耳畔隨著曉果的呼喚而來的還有身後羅域半點低緩的歌聲,那麼流暢,半點都未受外界干擾。

代步車行得那麼慢,可是回別墅的路卻並不近,曉果就算一開始能跟得上,然而幾分鐘過去了,他的體力也維持不了這樣的速度,沒多久便只能離車越來越遠,直到一點點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不一會兒,車子到了別墅。羅域卻沒下車,仍是那麼坐著,他這回的耐心倒是出奇的好,足足等了二十來分鐘,才依稀聽見遠處又傳來腳步,只是這腳步聲沒了方才的活力,顯得拖遝而疲憊。

羅域抬頭,望著氣喘吁吁走到近前的人,若無其事地揚起笑問:“去哪裡了?”

曉果有半晌都累得說不上來話,好容易提上了氣,他用力咽了一大口口水,將懷裡抱著的一大堆東西遞給了羅域。

羅域掃了眼,沒有接,只問:“什麼?”

曉果說:“蘋果……哈,買……到了,是蘋果。”

羅域問:“買蘋果做什麼?家裡有很多了。”而且曉果這一大堆裡還不止蘋果。

曉果見羅域不拿,自己又抱回來將袋子翻開給羅域介紹裡面的東西。

“上次蘋果……不見了,我找了很久,這次買到了,不要錢,他們說……可以下次……再還。還有這個……”

曉果絮絮叨叨著,又從裡面摸出了一團鮮綠。羅域一看,竟然是一大把的芹菜。

“賣蘋果的阿姨說,這個……會身體好……一起賣給我,便宜!”曉果說完又把東西都整理好,再抱到了羅域的面前。

“給你,吃了,身體好。”曉果又強調了一遍,這是羅域每天吃飯的時候告訴他的,綠色蔬菜身體好,水果吃了身體也好,他都記得。

前座的方璽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曉果張誠意拳拳的臉,明明頭髮因為奔跑還淩亂成團,領口也歪斜到了一邊,有一瞬間,他卻仿佛覺得曉果看上去和之前所見過的無數花海都融到了一起,就好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而羅域則盯著那滿袋子的東西,不知何時,唇邊的笑容已消失無蹤。

第十六章


面上表情雖有一瞬僵硬,然而很快羅域重又笑了起來,只是這次的笑容淡然,掛在唇邊很是輕忽,仿佛動動嘴就要掉了。

羅域還是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接了過來,可是他沒再去看曉果,逕自下了車便進了別墅,順便對方璽丟下了一句“我有些累,晚餐不用叫我”的話。

方璽皺眉看著羅域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著懵懂的曉果,歎了口氣,道:“進去吧。”

曉果跟在方璽後面,腦袋還停留在剛才賣菜的阿姨跟他說的話,怕方璽不瞭解,連忙補充道:“綠的菜,很有營養,要好好洗,不能燒,一直燒……”

“嗯,周阿姨知道怎麼做。”方璽應聲,又瞥了眼曉果頭上的汗,多嘴地叮囑了一句,“去擦擦臉,別又感冒了,一會兒吃晚飯。”

“哦……”曉果一聽,果然高興地往樓上跑去,“吃晚飯!”

羅域不吃,晚餐卻依舊按他的要求做得豐盛,周阿姨盛了一些送上樓,然而羅域沒有開門。

下樓後方璽問起,周阿姨道:“不知道有沒有睡著,我聽他房間裡有電視的聲音。”

方璽點頭:“算了,晚上吃藥的時候再送吧。”

……

此刻房中的羅域正靠坐在床上閉眼假寐,一旁的電視和電腦都打開著,不遠處閃爍的螢光映出他俊秀卻沉暗的面容。

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正是之前他發送給杭岩的血檢單,此刻已是有了回復re的意思是這些指標細查下來除了有些營養不良外,身體健康並沒有大的問題,建議多補充一些維生素和高蛋白,年輕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而杭岩則仍是八卦的追問這份單子的患者是什麼身份,因為羅域給他的資料竟然把名字和其他資訊都糊掉了,只留下了年齡,讓杭岩好生稀奇,不過無論他怎麼感興趣,都沒辦法從羅域的嘴裡套出半點值得研判的消息。

一陣呻yin忽然從電視裡傳來,忽高忽低,又極度痛苦,羅域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播放的畫面。還是那間病房,還是那個孩子,只是前幾回安靜躺著的他這一次卻在床上抱著肚子反復地翻著身,顯然正被疼痛折磨得厲害。

護士來的很快,沒多時醫生也來了。

稍作一番檢查後,醫生對護士道:“……他現在已經出現了急性胰腺炎的感染症狀,目前我們還可以考慮身體狀況不進行手術,儘量保守治療,但就怕之後還會有別的併發症,所以接下去的十二個小時要嚴密注意……”

護士連連點頭。

醫生又道:“再給他輸的血。”

一個護士要去拿,卻被另一個護士拉住了,她為難道:“王醫生,病人這幾天已經輸了了,你也知道醫院有規定……”

王醫生猶豫,最後還是道:“我給劉醫生那裡打個電話,你先替他輸了再說。”

護士歎了口氣,還是去了。

待掛上血袋眾人離開,病房中又恢復了靜謐,只除了床上那個依舊翻來覆去,疼得難以入眠的孩子。

他的身體真的很弱,連痛呼都是斷斷續續的,有時顫巍巍地喘了良久猛地就斷了,讓人忍不住跟著擔心他是不是還活著。

羅域默默地看著螢幕,足足有近一個小時裡面一直都是這樣的內容,直到那孩子隱約的睡去,屋內才安靜下來。這時,羅域卻拿起遙控機,按了快進鍵,他跳過了那孩子睡去的片段,只播放他輾轉反側的過程,羅域看得很認真,他仿佛在仔細體會那從畫面中彌漫出來的痛苦。

不知不覺電視裡的天色已亮,這十二個小時,那孩子艱難地熬了過去。

護士進來給他量體溫,看著床上熟睡的人,護士也松了口氣。

“給他擦擦汗吧。”這事兒本該是護工來做,但許是孩子的模樣引得了她們難得的同情,兩個護士一道給他打理了起來。

她們小心的在孩子後腦下墊上了冰袋,期間較年輕的那個護士問:“聽說昨天早上他家裡總算來人了?”

另一個年長的無奈搖頭:“不是他家裡人,好像是他媽媽的公司,給了點慰問金就走了。”

年輕護士歎氣:“這沒人照顧怎麼行啊,後面的日子還長著呢。”

“現在有良心的能有幾個?管自己都管不過來,誰有空拖個麻煩回去?這可不是一兩年的事情。”

“唉,好在劉醫生還給他申請了這個。”說著年輕護士朝鏡頭看過來。

“啊喲,”年長護士好像這才記起病房裡有鏡頭,不由捂住嘴,“我們剛才講的話不要給錄進去了……”

“沒關係,這些真在上課用的時候會剪輯掉的,只留治療過程,而且我們又沒有說什麼壞話。”年輕護士擺手,想是為了故意和什麼不公平作對一般,她又對床上的孩子認真地道,“小朋友,你就爭口氣,給那些人看看,以後會怎麼好好活下去。”

她這話說的立馬被一旁另一人打斷了,兩人說笑著離開了病房。

——哢擦。

光碟播放到了這個段落便停止了,螢幕上緊接著跳出完結or換碟的提示,羅域沒動,耳邊似乎還回蕩著護士那句“爭口氣,好好活下去”的話。

他側過臉,忽然望向不遠處的一大排裝飾架。羅域的房間裡東西很少,除了基本的傢俱外,唯一的裝飾品大概就是這個巨大的架子了,上面放滿了各種書籍和碟片,還有一盆稍顯格格不入的狗尾紅。

經由開水洗禮過的植物並沒有輕易死亡,只是枯萎了一部分,而剩下的則僥倖倖免,方璽當時想將它們全都處理了,可是羅域並沒讓,反而換了一個小花盆又裝了起來,放進了自己的房間。如今不過幾天,它們竟又茂盛地生長了起來,就像一株死不掉又生命裡極強的野草。

死不掉……

活下去……

羅域怔怔地看著,莫名那株草間就恍惚出現了一張支著招風耳的臉,脆弱,卻又頑強。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羅域重咧開了笑容,一轉眼,他似乎有了新的想法。關上電視,羅域拿出手機給肖井洋打電話。

“小肖,”羅域叫他,其實對方只比他小三歲,但羅域卻用老頭般的口氣對他道,“小肖啊,上次的合同再改改吧。”

已經簽約了,要怎麼改?

但是肖井洋對羅域不會有異議,只問:“好的,有哪裡需要變動?”

羅域玩著手裡的遙控器:“唔……我再給‘希望基金’追加一億的捐款,他們也可以讓電視臺採訪我們擎朗集團,到時候你去露個臉就行。但是……我有個要求。”

“是,您說。”肖井洋語氣平靜。

羅域打了個呵欠:“我要和創立這個基金的‘天使之家’的負責人談一件事……”

********

隔天一大早,方璽就開車出了生態園,朝老城區而去,路上他接了兩個人。那兩人有些流裡流氣,一看就不像正經人,可是見了方璽卻十分客氣,一口一個“方老師”喊得尊敬。

二十分鐘後,方璽的車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前停了下來,此刻太陽剛露臉,預示著美好的一天即將開始,方璽帶著人上了四樓,敲響了其中某一戶的大門。

等了片刻,門被打開,裡面的男人看著站在眼前顯然頗有氣勢的方璽等人很是訝然。

方璽不等他開口便道:“我們是來拿阮曉果的行李的,請讓一下。”說著,直接側身走進了房子。

這邊方璽都進了門,那頭羅域才在餐桌上問起曉果。

“你在這裡住得開心嗎?”

曉果嘴巴被食物塞得滿滿的,不用多想,他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羅域又問:“那這裡住得開心,還是宿舍裡呢?”

這個問題曉果需要思考了。

在許龍沒有搬來前,宿舍裡只有他和毛毛叔,兩個人一起住當然很開心,後來許龍來了,雖然他脾氣不好,但是有毛毛叔在,曉果也覺得很開心。可是之後卻毛毛叔走了,許龍又偷了他的錢,曉果在那裡沒了朋友,相反,這裡有羅域,有他的朋友!

於是,曉果含糊著道:“這擬開心!”

羅域彎起眼,溫柔地說:“那你以後都住在這裡好不好?”

嗯?!

這個問題突然的讓曉果好一番咀嚼都有點轉不過彎來,不禁愣在那裡。

第十七章

方璽走進那宿舍的時候裡頭還拉著窗簾,上一次他和羅域送曉果回來並沒有上樓,這回透過那幽暗的光線一眼掃去,方璽也有點驚訝於這環境的狹小和淩亂。

走在他身後的兩個幫手沒方璽那麼小心,一個不察就踢到了地上擺著的一隻不銹鋼桶,發出丁鈴噹啷老大一通響,一下子就把還在床上夢周公的人給鬧醒了。

許龍睜開惺忪的眼睛狠狠地朝影響他睡眠的不速之客望去,待見到來人高大壯實,一看就不似好惹的一般,許龍立馬便收了那才冒出頭的小火苗。

“阿光,阿平,”方璽喊他帶來的兩個幫手,又指著曉果的床鋪周圍道,“亂七八糟的東西就不用整理了,衣服你們給看看,隨便打包一下帶走。”

“好咧!”

剃著小刺兒頭的阿平很是積極,手腳勤快地就去了。倒是一邊的阿光有些悠哉,緩緩踱到角落,一邊查看那些堆放的箱子,一邊朝著那裡重重踹了一腳,不僅震落了一層的黑灰,也將許龍緊挨著的床鋪一道帶動得搖了起來。

阿光看了眼被這動靜嚇到的許龍,齜著牙對他笑道:“睡得還挺熟啊,懶得不知道挪屁股,還以為你死了呢。”

他勃頸處有一道十來公分長的傷疤,從後耳一路蔓延到肩膀,一看就不像是意外世故造成的傷害,連著將他的表情都襯得很是猙獰。

許龍面色一白,不敢再睡了,小心掀開被子跳下床,也顧不上洗漱,隨便整了整衣服就竄了出去。

方璽瞥了眼大門,對阿平道:“先把這些小物件都提下去,車大概停了太靠裡,我怕堵著門別人下樓不方便,你去給挪一挪。”

“行,方老師。”

阿平接了鑰匙俐落地離開,方璽便自己動手去給曉果拿衣服。

阿光還在那兒打量,片刻他下了結論道:“老公寓,窗戶也只帶個插銷,隨便誰都能進門,能不掉錢嘛。”

方璽點頭,問:“你覺得賊從哪兒來的?”

阿光笑了:“哪兒都有可能,但是外頭進來總要花點功夫,哪有住一塊兒的方便。”說著竟直接就朝許龍睡得床鋪而去,三兩下就將那本就亂得跟狗窩似的地方翻了底朝天。

他們從進屋開始那替他們開門的瘸子男人就一直拉著自家孩子默默地站在一旁,一句話都不說,仿佛是個置身事外的看客,然而眼瞧著阿光突如其來的暴力舉動,那男人卻有些坐不住了。

阮曉果一搬,他們拿了東西也可以拍拍屁股離開,但自己和兒子還要和許龍一起繼續住著,許龍年紀小,但脾氣不小,瞧著這樣的情景他不可能把火發到眼前這兩人身上,最後遭罪的還不是自己。

於是,一番斟酌後他出聲的語氣有點尷尬:“你、你們……好好找,不要亂翻東西。”

話剛落樓下猛地傳來一聲砰響,緊接著又是一連串人的喊叫。聽那聲音,分明是方才下去的阿平,屋內的方璽和阿光卻仿若未聞一般。

男人卻著急了,他咬咬牙,沉聲央求道:“這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不想惹麻煩。”

方璽已是迅速打好了兩個包,他提起一個,直接便下了樓,一眼都沒看朝那男人看去。

倒是阿光,總算停了折騰的手腳,空著雙手拿起另一個箱子,在從那對父子身旁經過時,嗤笑了出來。

“同住一個屋簷下,放個響屁說不準都要崩著對方呢,想什麼都袖手旁觀?世上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兒啊,大叔你說對不?”

阿光邊說,邊抬起一腳,直接將許龍床邊放水杯的木凳給踹飛了,劈裡啪啦玻璃灑了一地,阿光則哈哈笑著走了出去。

樓下,阿平正苦著臉迎接他們二人,一見方璽,阿平就指著角落的方向告狀道:“方老師,他把我們的車給撞了!”

那頭正縮著早下樓的許龍,他仿佛被這句話激得不輕,支吾了半天才驚懼地咋呼道:“明、明明是你……你讓我幫忙挪車的!”

阿平比他還冤枉:“我一開始只是讓你幫著指揮倒車,結果呢你差點讓我開溝了去,後來只得我來指揮,誰知道你技術會那麼差。”

許龍怒火攻心:“你媽的……惡人先告狀!”

“嘿,還會成語。”阿光笑著感歎。

方璽則走到前方觀察了下車的狀況,不是非常嚴重,只是車頭癟了個碗口大的坑而已,他思忖了片刻對許龍道:“錯不全在你,怪阿平,新車還沒上保險,你賠三成吧,阿平陪七成。”

“哎……”

許龍剛要吼,阿平卻比他喊得更響。

“是這小子自己湊上來要幫忙的,他之前想摸我們的車我沒讓,趕都趕不走,到頭來出了事兒還要我一塊兒牽連,我怎麼這麼倒楣啊。”

方璽卻不理他的嚎叫,逕自和阿光上了車後,想是為了懲罰阿平的錯誤,也不等他,直接就離開了這裡。

阿平罵罵咧咧了片刻,看了眼一旁還有點雲裡霧裡的許龍道:“別發呆了,算算要賠多少吧。”

在許龍的傻愣中,阿平給他算了筆帳:“這車呢你也知道是好東西,之前沒見過對吧,我告訴你,是從地球那一頭空運來的特定版,就現在這情況,國內沒有修,要再運回去修,細節我就不告訴你了,你也聽不懂,仔細算算,這維修費估計得占成本費的一小半,這樣的話,我七成,三百五十萬,你就是只要拿出一百五十萬,真是便宜你小子了!”說著頓覺不公平地捶了許龍一拳。

許龍吃痛地捂著胸口,卻不覺得自己占了什麼便宜,只是面無血色雙目泛空。

“我、我沒錢……”到底是沒什麼社會經驗的少年人而已。

阿平拍他:“這樣啊,也沒關係,坐牢就行了,最多十來年吧,反正逃也逃不掉,一查就知道你資料,要是抓回來判得更重。”

許龍已經要昏倒了。

阿平見對方真的被嚇到了,許是有點同情他,忽的掏了張名片出來。

“唉,算了,可千萬不能讓我老闆知道是我告訴你的啊,呐,這家公司,靠得住,你急需用錢可以找他們,這個數目陌生人一般都不借,但誰讓你和我一樣倒楣呢。算了算了,記住啊,別說出去。”

阿平又反復叮囑了好幾遍後,才晃蕩著離開了這裡,留下表情跟死了爹般,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忽然就背上百萬債務的許龍。

********

方璽回到別墅的時候,羅域和曉果都還沒用午餐,兩人一道坐在沙發上看家裝雜誌。羅域指著其上的小床和各種書櫃書桌讓曉果選喜歡的。曉果哪裡見過這些,只瞪著眼,看得眼花繚亂毫無頭緒。

聽見門鈴聲,羅域回過頭去,就見方璽走進門,放下行李後道:“東西都拿回來了。”

羅域對曉果說:“缺了什麼,另外再買就行。”

他溫柔的微笑這一次卻沒有立刻感染曉果,曉果只是盯著自己那用了好些年略顯破舊的箱子,一言不發。那個宿舍,也許換過好幾次室友,地方又小,路又偏僻,晚上還會被蚊子咬的滿頭包,但是對曉果來說,那裡就是他住了好幾年的家,一夕之間,仿佛他的家就這樣沒有了。

羅域湊過去問:“怎麼了?剛才不是說好的嗎?你不喜歡和我一起住嗎?”

曉果抬起眼,怔怔地看著羅域。羅域的眼睛對他來說也是溫柔的,溫柔中含著安撫人心的笑意,讓曉果始終覺得溫暖。

“一起……住?”他輕輕地重複了一遍。

羅域點頭:“是的,我想和曉果你一起住,一直在一起,好嗎?”

一直在一起?

不會像毛毛叔那樣搬走了嗎?

曉果在心裡問。

見他擰眉沉思,一旁的方璽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遞過去。

曉果低頭一看,正是厚厚一疊錢!

方璽道:“我問許龍把你的錢要回來了,你看看少了沒?這一次要好好放著,不能再弄丟了。”

“啊……”曉果張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疊粉色紙幣,揣進了懷裡,“我的錢……”

“所以,現在願意了嗎?”羅域眨著眼睛問。

曉果看看方老師,又看看羅域,再看看手裡的錢,高興地點了點頭。

住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第十八章

曉果這兒才點頭願意入住進別墅區,隔天羅域訂購的傢俱就已經跟著到了。周阿姨給整理的客房離羅域的主臥十分近,裡面空間也不小,然而擺上了床、沙發、書桌,還有儲物櫃、衣櫥等林林總總的大小物件,一下子便被塞滿了。

曉果不懂這些,到頭來這點東西從模樣到顏色全是羅域給挑的,連掛著的天藍色窗簾也是羅域一頁一頁雜誌精心翻來的,明亮又清新的色彩和羅域房間那過於簡潔單調的風格完全不同,和整個別墅的裝修也不同,卻讓他看得很是滿意


羅域站在他身後,輕輕摸著曉果的頭髮,微笑地問:“這就是你的房間,喜歡嗎?”

那麼大,那麼亮,同曉果以前住的地方簡直不能比較,曉果呆呆地點頭。

有了新家,曉果很高興,但是如果可以回去上班,曉果會更高興。他覺得自己身體已經好了,實事也的確如此,然而提了幾次卻總是被羅域給忽略過去了。

曉果也不是真那麼好唬弄的,他一心想做的事兒,三言兩語可忘不掉。他要回有機果園,羅域讓他吃飯,曉果乖乖把飯吃了,然後說要回果園;羅域讓他睡午覺,曉果去睡了,醒了之後又要回果園。他不會大吵大鬧,他只是聽話地把羅域要他做的事都做好,然後輕輕地斷斷續續地表達出自己的要求來,表情說不出的真誠。許是如此的堅持打動了對方,一來二去,羅域終於同意了。

羅域的要求則是曉果的一天三頓飯都要在別墅吃了才行,下了班就回來,不要到處亂跑,午休時也是。他拿了一台手機給曉果,是專為特殊人群配置的,按鍵很大,打電話發短信的功能都一目了然,小小扁扁的一隻,能讓曉果掛在脖子上貼身帶著。然後羅域又手把手地教了曉果怎麼用,並囑咐他如果要加班就要提前告訴自己。眼瞧著曉果都一一記住了,羅域這才將人又放回了有機果園。

對於曉果上回在路上摔倒便被人抬走的情況,小梁回去之後自然給大肆渲染了一番,這段時間,園裡的阿姨嬸嬸們沒少惦記這事,一見這天曉果終於去而複返了,自然要拉著他好好瞭解過程。

曉果是瞞不住任何事的,作為組長的趙大姐以往對他很照顧,每天上下班只要有機會也會拉著曉果一起走,這人現在把家都搬到了園區裡,早晚會被發現的。羅域明白,所以並沒有企圖在這方面阻止曉果。

於是經由曉果那不清不楚的複述,阿姨們聽得是一頭霧水將信將疑。沒多時,園區的王經理就收到了她們上報的各種回饋,無非是怕曉果受騙,讓領導關心下。

她們不知道,曉果也不知道的是,羅域買的傢俱是通過生態園的,余經理從一開始就已經聽聞到風聲了,對此他並沒有多加過問,也不知他是怎麼同有機果園的王經理溝通的,王經理給阿姨們的回復是,曉果沒表達清楚,他現在住的是園區提供的房屋,沒有問題,沒有危險,也沒有遇上壞人,大家不用擔心。

趙大姐雖覺疑惑,但細思又覺得別墅區的有錢人能騙曉果什麼呢,大概也真是覺得他討人喜歡所以幫著照顧下吧,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唉,也只能這麼想了。

於是,曉果的生活便被這麼愉快地做下了決定。

而這對曉果來說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他現在不用起個大早趕早上的班車了,每天回去都有熱呼呼的三頓飯吃,晚上睡得床又大又軟,被子也香噴噴的,還沒有蚊子咬他。好朋友羅域常陪他一起看電視,他們還會討論劇情,多好啊。

這樣美好的日子讓曉果本就常常帶笑的臉上更是添了一層陽光,面色紅潤,看著更健康了。

這天上午工作告一段落,曉果出了果園正打算回別墅吃午飯,沒想到中秋賞花會前的情景卻又在此時發生了,他在路上被一個人堵住了腳步,來人正是馬磊。

馬磊倒也不是特意等曉果,而是碰巧遇見了,他手裡工作不算多,也就順著習慣呼喚了一嗓子,想讓曉果幫個忙,誰知這回卻被拒絕了?!

曉果說要回去吃飯,和羅域約好了。

這下馬磊有點不高興了,他自認在有機果園中曉果對他是最看重的了,一個傻子,誰願意和他交朋友,也就自己不嫌棄,沒想到對方有一天還那起喬來?於是馬磊照例一番胡蘿蔔加大棒的夾擊,果然輕易就打破了曉果的防備。

但是羅域的耳提面命對曉果也不是完全沒影響,至少這次他在失約前記得給對方去了個電話。

“我要給……小胖幫忙。”曉果說。

那頭羅域像是答應了,曉果掛了電話後專心給小胖鋪起了草皮,不過沒個十來分鐘,不遠處悠悠地駛來了一輛電子代步車,正停在忙得如火如荼的養護工身邊。

馬磊幹活從來不專心,第一時間就發現到了車內坐著的男人,男人正望向他們,然後喊了曉果的名字。

此時正值正午時分,夏末的太陽依舊火辣,而羅域的半邊身子都沐浴在豔陽下,他嗓子不大,低低沉沉的一聲,卻好像順著風一下子就飄進了曉果的大耳朵裡。

曉果抬頭看見是羅域,也顧不上兩手都還糊著草,騰的一下跳了起來,跨過圍欄就往電子車邊跑去,邊跑還邊一疊聲地喊著,跟見到親人似的。

“羅域……羅域……”

羅域瞧著出門時還乾乾淨淨一身的人,此刻走到近前衣裳的前襟已沾滿了泥灰。他笑著拍了拍座位讓曉果坐下後,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給他擦起了手。

“怎麼弄的?不是已經到點吃飯了嗎?”羅域輕輕地問。

“小草……要種好,”曉果說,接著指了指那頭,“給小胖,幫忙。”

羅域朝那兒看了眼,低低笑了一聲:“這麼認真啊,都從果園一路幫到了這兒。”

他這話說得也不見什麼情緒,莫名卻讓不遠處的馬磊聽得頭皮一緊,再加上羅域剛瞥來一眼,馬磊莫名緊張。

“那個……曉果和我關係好……”馬磊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解釋。

話頭才起就被羅域打斷了。

“89036。”

羅域掃了眼他的胸前,念出一串號碼,又將髒汙了的手帕直接朝垃圾桶甩去,轉問曉果。

“那現在事情該做完了吧。”

光看也能知道這草皮才鋪了三分之一都不到,然而對方用的是肯定句,馬磊也聽出來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代步車緩緩掉了個頭,帶著那兩人朝來路駛去。

馬磊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工號牌,喉頭發癢地重重地咽了口口水……

路上,羅域問曉果:“來這裡工作後認識小胖的嗎?”

曉果竟然搖頭:“小胖說,我們是……同學。”

這倒是一個出乎羅域預料的答案:“你們是同學?他年紀那麼大了。”

曉果急忙搖手:“小胖說……他不老的。”

羅域跟聽了一個笑話似的:“你記得他嗎?上學的時候?”

曉果皺起眉,搖了搖頭,在來園區之前,小胖於他就是個陌生人,而對方口口聲聲說的那些淵源,曉果也一點印象沒有,但曉果還是相信的。

羅域看著他片刻,又問:“那你還記得誰?”

曉果想了想,脫口道:“記得媽媽!”

“還有呢?”

曉果沒了回答。

羅域笑了起來,這個笑容很奇怪,仿佛飽含同情,又仿佛含著一絲譏諷一般,他盯著曉果,然後抬手拍了拍他的頭。

“真可憐……”他輕輕地感歎。

曉果不甚明白,但眼瞧著別墅已在眼前,他被羅域牽著下了車。

方璽上前對羅域道:“剛才有位女士來找你,我沒讓她進來。”

羅域點點頭,把曉果交給周阿姨,讓帶著去洗手,然後吃飯。

“人呢?”

他話剛落,別墅園區大門的保安又來電話了。

羅域說:“讓她進來。”接著吩咐周阿姨把曉果的飯菜端上樓。

沒多時,門鈴響起,一個微胖的女人出現在了門外。

羅域親自站在門邊迎接這位客人,但卻沒請她進屋。兩人只站在那兒,仿佛形成一種隱形的對峙一般。

盧薇紅不會是羅域的對手,當即就敗下陣來,她有點氣急敗壞地說:“是你讓曉果搬的家?你沒有這個權利,他的監護權還在‘天使之家’!”

作為阮曉果的社工,盧薇紅去到宿舍卻發現幫扶物件憑空失蹤了,她能不著急嗎。要不是曉果有準時去上班,而她和園區的王經理也算有點小交情,這左右一番打聽才摸索出些消息來,曉果就要這麼不明不白地被拐帶了,雖然盧薇紅不明白這樣身份的物件會對曉果有什麼圖謀不軌,但是她在這一行什麼樣的案列沒見過,防人之心決不能沒有。

羅域卻還是那副不痛不癢的模樣,他半靠著門框,忽然說:“你家住的好遠啊,是在南半球的另一頭嗎?”

“什麼?”盧薇紅不明白眼前男人是什麼意思。

羅域道:“曉果就差划船去找你了。”

盧薇紅一怔:“我……我家不遠,但是他不認識……”

“他想划船去你家,路上遇見了一個很兇惡的海盜,錢財都被劫了,船也差點翻了,險些命喪海底,你這意思是還要他自己游泳過去啊?”

盧薇能聽得出羅域的諷刺。

“這方面是我沒考慮到,但是我……”

“我那天看電視,看到一個山村裡的孩子們都很窮,很可憐,我覺得很同情,”羅域一點也沒聽盧薇紅的話,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繼續逕自說道,“但是後來我發現,原來天使之家好像更窮,更可憐呢,要不然怎麼會讓幾隻小豬和殺豬的都住到一起去了呢。”

盧薇紅這回用了點時間才跟上羅域的邏輯,許龍這樣的有前科的少年犯的確不該和沒能力自保的智障人士共居的,這絕對是作為社工的失誤。

她緊張地面現尷尬:“我知道那裡的環境不好,我也是沒有辦法,最近分配的房子都有些緊缺……”

“不著急不著急,我不會把你的失職告訴你們領導的,只要你別再那麼囉嗦,吵得我頭疼。”羅域扶著額頭,還分心安撫對方,“我也只是在表達下我的同情罷了,我真的覺得你們很需要幫助,所以我給你們捐了錢,你放心,你們以後不會那麼苦了。只是作為交換嘛……”

他從方老師手裡接過了一份文件,在盧薇紅面前啪得打開。

“你剛才說我沒有權利,可是現在……阮曉果的監護權,是我的了。”

第十九章

肖井洋辦事果然漂亮得讓羅域放心,這幾天後“擎朗集團向‘天使之家希望基金’捐款3億”的新聞就在幾個重點媒體上含蓄卻難以忽略的曝光了,其內資訊言簡意賅,無煽情無廢話,不僅展現了擎朗積極扶貧的企業態度,更表示在未來幾年內公司還將建立自己的專項基金,為慈善和環保事業多做貢獻,其內巧妙地把集團即將推出的環保度假村理念給普羅大眾好好的介紹了一番,還因此得到了上面相關領導的特別褒獎。

肖井洋只在新聞裡露了幾面,還是被記者在停車庫抓到硬拉著採訪的,然而他的匆匆而過倒不讓人覺得敷衍,反而感受到了擎朗集團對慈善事業付出的低調和不喜炫耀,著實拉了一票好感,股價都跟著漲了兩天。

此刻坐在羅家主宅的餐桌邊用餐的羅寶蝶一邊看著電視裡的新聞一邊悄悄打量對坐羅泰融的表情。

二叔的臉色還算淡定,除了切面包的手有些用力而已。

“羅域做決定還是那麼快很准,叫別人跟都跟不上。”羅寶蝶慢慢喝了口咖啡說道。

“是啊,我們倒是想跟啊,可誰知道他哪句真哪句話假,”一旁的劉雪翠口氣不快,“病了都處處那麼操心,難怪好不起來啊。”

羅寶蝶對二嬸的不善話語仿若未聞:“我倒是聽他說過要做慈善,就是……”

“你聽他說過?什麼時候?”羅泰融把刀扔在了一邊,似是沒了胃口,“他還說了什麼?他到底想幹嘛?”

羅寶蝶搖頭:“連二叔你都不知道,我怎麼能知道。這人病了一場,說不準想法就變了呢。”

“呵,”劉雪翠偷偷地嗤笑了一聲,“頭腦簡單。”

被諷刺了的羅寶蝶只是繼續喝咖啡,並沒有同她爭執的意思。而羅泰融忽的問:“你之前去看他……他身邊還有誰在?”

羅寶蝶不懂:“方老師、阿姨和司機都在,要不然還能有誰?”

羅泰融不說話了。

羅寶蝶追問:“二叔,你這是什麼意思?”

羅泰融沒回答,劉雪翠則忍不住了。

“羅域這身體都這樣了,沒想到還不消停,他以前搞得各種荒唐事兒沒人管,但這回連傻子都能撿回來養著玩,要是傳出去,也太丟人了……”

“嘖,就你話多。”羅泰融聽不下去,終於打斷了自家的長舌婦。

劉雪翠這才發現自己是多嘴了,這裡可是羅家主宅,傭人那麼多,萬一不小心傳到羅域耳裡……她立馬緊張地消了聲。

“這個捐款不會是為了這事兒吧?我上回還真沒看見。二叔二嬸怎麼知道的?”那頭的羅寶蝶似是很驚訝,見二人神色,她又問,“難道你們上回去見到什麼人了?”

羅泰融不由想到上次拜訪時遇上的那個傻不隆冬的男孩子,羅域動作那麼大,多多少少肯定有風聲傳到他們耳裡,對於羅域接了個人到別墅的事情,他們也是猜測頗多,而現在看來八成就是對方。

羅域要真是想玩,他們從來管不著也管不了,而且以他的性子說不準幾天就膩了,但是就怕這又是什麼破爛事兒的先兆,到時候自己怎麼被羅域弄死的都不知道。

羅泰融只是哼了一聲:“你想瞭解自己去問肖經理。”

羅寶蝶不應聲了。

一時間,餐桌上只剩一片詭異的寂靜。不過須臾,羅泰融想是做了一番思考後忽然教育起了羅寶蝶。

“寶凡還沒起吧?”

羅寶蝶:“嗯……他最近比較忙。”

劉雪翠拆穿對方:“忙?我早上起來可在樓梯口看到他剛回來,一身的酒氣,路都走不穩。”

羅泰融正色道:“寶蝶啊,你這和夫家的關係呢,我們平時也不好多說什麼,你老是回來住,我們也歡迎,但是你好歹是做姐姐的,你護著寶凡沒事兒,但是該管的還是要管,而且怎麼說你這弟弟也不止一個,那兒還有一個病著呢,有時間也該多去關心一下,走動走動。”

羅寶蝶哪裡會不明白羅泰融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嫁出去了所以沒資格老是住這兒了,那他這二叔又哪裡來的資格?羅擎朗沒死的時候定了規矩,一到年節全家人都要回來團聚,所以這兒給他們所有人都留了房,可是羅擎朗走了以後,這房子他只給了羅域,羅域自己在外頭房產多多,倒是不稀罕回來,反而是這二叔,將這主宅出入得倒像自己才是主人一般了


天機變之人間。而聽聽他這話說的。關心弟弟?說穿了還不是自己沒這膽子,要她到生態園去給他們探消息。

可是儘管腹誹良多,羅寶蝶面上還是默默地應了,在這個家裡她一向如此,沒地位也沒脾氣。

********

中午曉果回來吃完午餐在一邊的桌上發現了一隻大盒子,那盒子花花綠綠包裝得非常漂亮。從第一次見面羅域就發現了,曉果被教養得很好,儘管他時常都對很多事物有一探究竟的好奇心,然而他卻可以將這樣的好奇心控制在一定範圍內,讓自己不至於做出太出格的舉動。這種自控力在他這樣類型的人身上是非常難得且罕見的,有時連羅域都有些意外。

就好像此刻,曉果明明對這個箱子很關心,可他只是圍著它來來回回地轉圈,觀察那表面的花紋和綁帶,就是能忍著不動手。

羅域在一旁興味地看著,耳邊一直傳來曉果咿咿吖吖的感歎。

“這是……什麼?”

“哇,紅色的紙……”

“好大的,盒子。”

半晌,羅域終於開口道:“打開看看吧。”

沒人幫忙的前提下,曉果費了番功夫才拆開了這個大盒子,當看到裡頭的東西時,曉果立刻眼睛一亮。

“飛機!”他高興道,“獅子坐的,飛機!”

昨天他和羅域一起看電影,電影裡一隻獅子去旅行,羅域告訴他,獅子坐的就是飛機。但是曉果沒有見過飛機,所以曉果不知道,沒想到今天就看見了。

羅域讓方老師教曉果玩,眼看著偌大的無人機慢慢離地,曉果興奮地手舞足蹈。

方璽示範了好久,讓曉果來試,曉果卻不敢動,操控遙控器按鍵的手小心又小心,只讓那機身在小範圍內輕輕地飄移著。

聽著耳旁長時間的轟轟聲,羅域有點嫌煩,在曉果又一次向來投來璀璨的目光時,羅域伸手將遙控機接過,果斷地搖動操縱杆,就見那飛機猛地騰空而起,自大門朝院外飛去,在空中一番漂亮地盤旋後,嗖得便沒影了。

曉果就跟只小風箏一樣,一路追著那飛機在後面激動地跑著,院子的門並沒有開,羅域知道他跑不出去,果不其然,沒一會兒,曉果就回來了,臉上還帶著一絲著急的表情。

“飛機……飛機壞了。”曉果說。

“什麼?”羅域一手撐著下巴,一手閑閑地搭在遙控器上。

“被樹……抓住了。”曉果雙手握拳,努力形容那個恐怖的情景。

方璽連忙走了出去,而羅域也從窗邊探出了頭,就見那無人機遠遠地掛在了一棵香樟樹上,螺旋槳還在不懈地輕輕甩動。

“我去找人拿下來。”方璽道。

“不忙……”羅域卻盯著那樹思忖一會兒,笑著搖頭,他又問曉果,“你喜歡玩這個嗎?”

曉果滿腹心神都被這東西給牽拉走了,就怕飛機不小心死了,此刻自然用力點頭。

羅域也點頭:“嗯,那就要從根本解決問題。”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然後對方璽說:“給……養護中心打電話,讓他們派人來,就說,我想把這……”他數了數,“十一棵樹,稍稍挪一挪。”

第二十章

挪樹的要求很快就被傳達到了綠野生態園的養護中心,對於別墅區的客人,園內一向是採取專人專項的服務,然而儘管什麼垃圾建議他們都會努力採納並且給予尊重的回復,但對於羅域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中心還是足足沉默了好幾分鐘,最後才說要詢問一下相關領導。

領導很快隨同幾位養護工一起來勘測了一番地形後,委婉地表示如果那些香樟影響了客戶的生活,他們可以進行適當的修剪,這樣也會更便捷一些。

不過這個方案卻被羅域否決了。

羅域的理由是:不環保。

這裡的每棵香樟少說也要兩米以上,要修剪到完全沒妨礙除非是攔腰折斷,好容易栽了這麼大,說砍就砍,經理不心疼,他可心疼。

而且,羅域又表示,上次他已經領教過園區內養護工的敬業程度了,午休時都勤勤懇懇不顧休息,還拉著別區的特殊員工一起加班加點,雖然不小心剪壞了自己的花,但也因此讓他深受感動,越發相信他們會有效率的將這件事辦好的。

然而在場的養護工們大概很長時間都忘不了自家經理當時那吃了屎一樣的表情。

怎麼辦?

挪唄。

十一棵樹,羅域要求不高,大家可以慢慢來,一周之內搞定,這任務就算完成了。

而曉果傍晚下班回到別墅的時候就看見大門附近熱熱鬧鬧圍了好多人在忙碌,他眼尖的在其中發現到了馬磊的身影。

“小胖……”曉果高興地走過去和好朋友打招呼。

馬磊正蹲在坑內給樹根打包,累得一頭一臉的黑灰,前所未有的狼狽。一聽見曉果的聲音,他卻沒了以往那頤指氣使的派頭在,嚇得險些把樹根都砸腳上,整個後背都佝僂了起來。

“小胖……”曉果見小胖不理自己又繞著他喊了幾聲,“你在……做什麼呀?”

要換做以前,小胖必定雙手叉腰好好給曉果說道說道自己的活計,然後就是讓曉果學著幫他,可這回,眼瞧著曉果靠近有想搭把手的意思,馬磊駭得一把就將他推遠了。

“你你你……你走開,不用你幫忙。”

曉果後退了好幾步,差點一屁股墩坐地上,還是一旁的養護工幫著扶了把。

“曉果。”此時屋內傳出了一個好聽的男聲,“回來了嗎?在外面做什麼?”

“哎。”曉果立馬答應,“我和……小胖說話。”

“進來。”

“哦。”曉果忙聽話地就要進屋,走了兩步又想起還沒道別,於是回頭揮手,“小胖,再見。”

曉果逕自開心地回了家,卻沒發現馬磊早被他這一連串的話和行為驚出了一身冷汗。而兩旁的養護工也都不是傻子,他們認識曉果,以前不認識這別墅的主人,現在差不多也知道了,前前後後一聯繫,大多人自然都腦補出了個所以然來。

於是下一刻馬磊就接到了來自四面八方憤恨的視線。

“原來如此,我還想著怎麼就平白無故地找我們麻煩了呢。”

“怪只怪有人要受報應……”

“媽的自己作孽就算了,還要拖我們下水,呸!”

馬磊聽著耳邊流過的各種問候他和他家人的話,再想到屋內忽然就飛黃騰達了的曉果,客戶不爽,經理不爽,同事不爽,他這才驚懼地覺得自己以後的好日子怕是到頭了……

********

就這樣,園區內的部分養護工開始了他們較為辛苦的一周,說辛苦,還真是不誇張,這簡直是他們工作生涯目前為止移栽過最難的幾棵樹了,光是新的地理位置就幾乎要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比針灸他媽還分毫不能差。萬一錯了,也沒關係,挖出來重種。

這樣的要求自然引來私下的一片怨聲載道,幾個老資格的養護工不幹了,這不是故意刁難人嘛,於是鋤頭一扔將活計全丟給了罪魁禍首,誰闖的禍誰收拾,憑什麼讓他們跟著背鍋?他算老幾。

當然耍脾氣誰都會,但上面既然吩咐了,客戶真要怒他們也只能乖乖回去,誰知,這比誰都難搞的客人對於門口一天比一天減少的養護工竟然視若無睹,似乎並不關心工程進度,他只要求該賣力的人賣力就行,於是一來二去大家也明白他的意思了,一邊埋怨一邊也不由同情起了那個被盯上的倒楣蛋,得罪誰不好得罪這麼難搞的,還真是活該。

這天大早,羅域剛下樓吃早餐便見曉果已是飛速掃完了一盤蛋糕,然後還揣了一塊往門口走去。

羅域喊住他:“往哪兒去?”

曉果說:“給小胖……吃一塊。”

方才曉果刷牙的時候透過窗戶正巧遠遠的看見這位好朋友了,對方臉髒得差點讓他沒認出來,不過沒幾天竟活脫脫瘦了一大圈。然而不能怪曉果眼尖,因為偌大一個移栽場地,也只有他一個養護工在忙活,曉果想不看見也難。

“你倒是大方。”羅域搖頭,“過來,別亂跑,一會兒陪我出去一趟。”

曉果又乖乖坐了回去,看著羅域喝粥:“我要……上班呢。”

羅域掃著報紙,隨口做了決定:“今天休息一天。”

曉果還想說什麼,那頭方老師已是做好了準備,羅域便放下碗,拉著他坐上車出門。

車子行駛了一路,來到了兩棟白色的高樓前。

曉果只來得及看清其上似乎寫著“……中心醫……”什麼,就被羅域牽著從停車場直接坐電梯上了樓。

好幾位穿著白色制服的醫生和護士接待了他們,接著便對一旁的方老師詢問起羅域相關的情況來。

羅域只是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在要進入一間房間前,他忽然轉頭對曉果說:“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別走,好好待著。”

曉果點點頭,在羅域指定的椅子上坐下了。這裡很安靜,到處都是白白的顏色,除了他們看不到別的人,曉果聞著鼻間不斷傳來的奇怪味道,手指互相絞動著,難得表現出了些不安來。

好在護士給他遞了杯茶,又低聲和他聊起天來。

曉果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則四處亂飄。忽然他在牆上的螢幕裡看見了羅域走過的身影。羅域換了一套天藍色的衣服,躺在一張病床上,一群醫生護士慢慢將他圍攏,然後其中有人一下子拿出了長長的針朝羅域紮去!

“啊……”目睹這一幕的曉果害怕地叫了起來。

護士忙安慰道:“沒關係的,他們在給羅先生檢查身體,一會兒就好。”

說是一會兒就好,可是曉果只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羅域一時出現,一時又從螢幕裡消失,然而隨著他的反反復複,他的臉色也越來越差,直到最後醫生給他掛上了水,方璽這才來讓曉果進去。而曉果手裡的那水杯已不知不覺被他捏成了一團垃圾。

曉果進門的腳步虛浮,仿佛自己也遭受到了什麼迫害一般,他看著羅域躺在病床上,面皮白得幾乎透明,漂亮的嘴唇也沒有了一點色彩。

羅域感覺到什麼,慢慢張開眼,對上的就是曉果同樣蒼白的一張臉。

“怕什麼?”羅域輕輕地問。

“羅……域……”

曉果鼓起嘴巴,好像要哭了一樣,但是他忍著,表情顯得有些奇怪。

羅域對他招手,看曉果慢慢來到床邊蹲下,任由自己一下一下摸著他的頭他的臉。

“你不喜歡這兒嗎?”羅域笑著問,曉果的臉皮很軟很嫩,充滿了活力的味道,讓羅域很是留戀。

曉果搖了搖頭,他天天都看見羅域吃藥,他知道羅域生病了,但是看見他這樣,曉果很不舒服。

這是羅域每月都要來的例行大檢查,儘管他對此早該習慣,可每次被各種儀器在身上招呼一遍都能耗掉他好不容易養起來的元氣。

此刻羅域對上曉果的眼睛,忽然朝他伸出了手。

羅域的手背上紮著吊針,細長的手骨在那透明管子的映襯下更顯蒼白和纖瘦。曉果怔了一下後,緩緩伸出兩隻手握住了對方的。

曉果的手心溫暖又柔軟,可是羅域此刻所紮的藥水對血管有強烈的刺激作用,那種理應舒適的溫熱卻刺得他的半邊身子都痛得沒了知覺,可是羅域沒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緊了。

他說:“曉果,我好疼啊。”

曉果瞪大眼睛,聲音都顫抖了:“羅域……你不要生病。”

羅域微笑,手心微微用力:“如果我和你交換,你願意嗎?”

第二十一章


羅域問完那句問題,卻沒有得到曉果的答案,曉果只是不甚理解地看著他。

“是啊,換不了,”羅域下一刻便自己笑了,笑著笑著他又覺得傷腦筋,“可是我不想一個人難受,太難受了。”一系列的檢查,加之藥物的副作用讓羅域渾身酸疼之外還頭暈想吐,肺部充斥的脹悶就像是有無數隻腳在狠踏著一般。

隨著羅域的話,他的五指也在不斷地收緊,將曉果的掌心牢牢包裹在其中。

曉果立刻吃痛,疑惑地看著羅域,被束縛著的手指難受得掙動起來。

羅域卻沒放,反而隨著對方動作幅度的加大更是用力,抓得曉果的掌骨都不得已跟著蜷曲成小小的一團。

“啊……”曉果疼得要甩開羅域,然而很困難,他只得用另一隻手去幫忙,嘴裡不舒服地喊道,“疼,嗯,疼……”

羅域面色蒼白,整個人無力地躺在床上,可是他手下的力氣卻出奇的大,任由曉果兩隻手都用上了卻還是難以撼動分毫。

對上曉果那使勁想掙扎的模樣,羅域眯起眼,眸中顯出陰鬱的色彩,不過他出口的話卻帶著難過,他問曉果:“你不願意嗎?你忘了我陪著你一起看動畫片,陪著你一起玩遙控飛機,陪著你吃飯,陪著你做了那麼多事。但是現在,你卻不願意陪著我一起疼?曉果,你這樣不好……”

曉果在羅域一句句的控訴中,難過的癟起嘴巴,臉上的表情害怕中又添上些許不知所措,像是要哭了一樣。

羅域把兩人交纏的手一起拉到曉果的眼前,他還掛著水,又是自己使勁又是被曉果抓拖,皮下的針頭早不知歪到了哪裡,液體也跟著回流,將大半的管子竟都染成了血紅,連帶著腫起的表皮一道洇出血跡,一眼望去頗有些刺目。

羅域輕輕說:“曉果,你看。”

許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駭,果然,下一刻曉果的動作便停止了,儘管被羅域仍舊死死捏得生疼,可是曉果卻不敢亂動了,與此同時他的喉嚨裡卻發出了小動物般的嗚咽聲,一下一下,斷斷續續。

羅域死死盯著曉果那忍耐又可憐的模樣,像是將那些痛苦又無奈的表情都用力記住了一般,半晌,他終於鬆開了手,腦袋也跟著倒回了枕頭上。

得到解放的曉果立刻縮起四肢,猛地蹲到床腳另一頭去了。

羅域側眼看著變得滿是防備的曉果,喘了口氣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曉果不說話,臉上的表情還是僵硬的。

羅域抬起那只傷手摁了床頭鈴,接著又朝曉果揮了揮:“過來,我不疼了。”

曉果還是沒動。

羅域覺得沒意思,便不繼續了,只逕自閉上眼,臉上的表情只剩冷漠。

直到外面的醫生進來給羅域重新紮了針頭,什麼都沒多嘴地離開後,羅域就覺眼前有黑影慢慢靠近,他張開眼,看見曉果小心翼翼地趴回在了自己的床邊。一對上自己的目光,曉果縮了縮肩膀。

羅域眉尾一跳,再次慢慢伸出了手。

曉果向後躲,不過還是慢了一步被他重又抓住。

原本完好的手背皮膚此刻已被羅域抓出了淤紅和淺淺的掐痕,羅域看著,溫柔地用指腹在上頭輕輕地揉了起來。

“這就不願意理我了嗎?”羅域低低地問,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別怕,以後不這樣了。”

曉果一眨不眨地看著羅域,片刻,竟然又重複了一句之前的話。

他說:“羅域,你不要,生病……”

羅域動作一頓,抬眼就對上曉果的目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中像是帶著悲傷一樣,只是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他。

羅域往後退了退,空出了半張床來,對曉果說:“我累了,陪我睡一會兒好嗎。”

曉果猶豫了下,還是慢慢地爬到了一旁躺下。

兩人共用著一個枕頭,就如曉果發燒的那一晚一樣,以往這時候也差不多到了曉果午睡,他眨了眨眼睛,有些疲勞地落下了眼皮。

羅域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鼻尖能感覺到曉果的氣息。不知是不是吊針起了作用,他積壓在胸口的石頭慢慢消弭了不少,他往曉果面前又湊了湊,抓著曉果的手,緊挨著他也睡了過去……

這一覺,竟難得的踏實。

********

羅寶蝶第二次到了綠野生態園。

憑著記憶中的路線,她尋找到了羅域所在的別墅區,接著竟然在門邊看到了一個半熟不熟的人。

羅寶蝶停好車,走到她的身邊,那人也正好回過頭,當先同她打招呼。

“羅小姐。”

羅寶蝶蹙起眉:“你是……”

那人自我介紹:“我是楊詩晗。”

羅寶蝶想了想:“哦,你是那個畫畫的。”她的口氣談不上多尊敬,也談不上鄙夷,就是一句平淡的陳述。畢竟以前在羅域身邊,每年她都要看見無數這樣的人,羅寶蝶能記得真是很不錯了。

楊詩晗沒在意她的口氣,只是點頭:“是,你好。”

此時聽見門鈴聲的周阿姨已經來開了,見到她們倆,周阿姨面上露出了一絲躊躇。在羅寶蝶眼中,楊詩晗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床伴而已,然而對周阿姨來說,兩人卻沒什麼區別,都是羅域不高興時隨時都能掃地出門的對象。

不過周阿姨還是讓兩人進門了,她想要是等不到羅域她們大概就會自己離開。

周阿姨來給兩人倒水,羅寶蝶看見楊詩晗提了一大袋子的食材交給對方,然後仔細地同她說起晚餐的事。

羅寶蝶默默地聽著,待楊詩晗坐回了客廳後,她忽然問:“羅域最近胃口好嗎?”

楊詩晗呆了下,繼而明白過來羅寶蝶的意思,她忙搖頭:“羅小姐你誤會了,我不常來別墅區,這些東西,也只是幫忙,他不是每回都吃的。”

羅寶蝶笑了下:“我知道,不管病沒病,羅域的脾氣哪可能天天對著同一個人呢,就算別人受得了,他自己也受不了。我原來還擔心他的身體,但是沒想到他還會找你,看來應該是好得差不多了。”

這話被這麼開誠佈公的說出來其實十分尷尬,但楊詩晗就是這樣的身份,羅寶蝶也不算說錯。

楊詩晗解釋道:“其實……最近羅先生都沒有找我,是我擔心他的身體,一個月會來探望一次而已。”

“探望?”羅寶蝶笑,“你也是很關心他啊。”

“你誤會了。”楊詩晗張了張嘴,但又覺得說不清,還是閉上了。

羅寶蝶打量了圈別墅偌大的客廳,發現大致與上次來時無什麼變化,不過若是細查還是能有發現,好比門邊多了一雙較小的拖鞋,另一頭的沙發上擺著兩本插圖本,這些東西以前都是不可能在羅域的私人空間裡出現的。

羅寶蝶道:“如果你要做晚餐,我建議你大概還要多做一人份。”

楊詩晗茫然。

羅寶蝶明白了:“原來你也沒見過他。沒關係,大概一會兒都能見到了,我也很好奇是個什麼樣的……人,能讓羅域接到家裡來。”

楊詩晗顯然不懂羅寶蝶在說什麼,可是她並沒有多嘴的去問,仍是默默地坐在那裡,像是對羅域的一切都不怎麼感興趣一樣。

羅寶蝶瞧著對方的模樣,心裡是有些意外的,算一算,楊詩晗這般斷斷續續在羅域身邊也該有一年多了,就算中途羅域去a國治了很久的病,但是對羅域這樣的人來說,已經是個很長很長的時間了,羅寶蝶不認為羅域會對誰有感情,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見過羅域喜歡過哪個人,即便是有點好感的都沒有。不知哪裡被他看著順眼就在身邊留上兩天,也許前一日還歡歡喜喜,第二天又會被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羅域這個人天生就是扭曲病態的,他不會被感動,自然也不會被正常人的感情所左右。

而眼前這個女人也不知是哪點對了羅域的胃口,竟然這麼久都沒有被踢走。是因為夠聰明?安分守己?不做任何非分之想只拿自己該拿的?可是羅域從來不喜歡聰明人,他自己就太聰明,機關算盡,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不過羅域以前也不會喜歡白癡的,他哪裡來的耐心和白癡周旋相處?可是現在卻還把一個白癡養在了身邊。

羅寶蝶越想越糊塗。

……

而那頭,方璽掃了眼手機後,對車後座檢查完身體的羅域道:“楊小姐剛才發來消息說她到別墅了,然後寶蝶小姐也來了。”

羅域像是沒聽見一樣。現在正是紅燈時間,他看見曉果扒著車窗一動不動地望著外面。

羅域對司機道:“老李,靠邊停車,去買份這個。”

“好的。”

不一會兒羅域便拿過司機買回來的糖炒栗子交到了眼睛亮亮的曉果手裡。

“只能吃幾個,等等就到家了。”

“好的……”

第二十二章



羅域到別墅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羅寶蝶和楊詩晗為了等他連午飯都顧不得吃,羅域進門時卻連一眼都沒瞧她們。

羅寶蝶注意到羅域身邊跟著一個少年,十七八的年紀,模樣十分乾淨,一眼掃過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乖乖地任由羅域牽著,嘴巴裡還塞得鼓鼓的不知道正在吃什麼。

眼見羅域就要這麼上樓,羅寶蝶還是沒忍住往前走了幾步。

“那個……”

羅域頓了下,回頭好像這才注意到房間裡有客人。

“怎麼有空過來?”羅域笑著問。

“哦,是因為……這不之前剛過中秋,我來看看你,順便帶點東西,寶凡本也打算和我一起來,但是學校最近要考試,他忙著看書呢。”羅寶蝶說著,忙從沙發上提起自己帶來的一堆東西。

羅域卻只是輕輕“哦”了一聲:“中秋已經過了啊?這是個團圓的節日吧?我倒是……從沒怎麼注意過呢。”

他這話說得就好像自己從來沒團圓過一樣,讓羅寶蝶聽得有些尷尬,只能呐呐著站在那裡陪著笑容。

“不過你的心意我領了,下回要是有機會,我們叫上所有人,好好地一起過它一回這團圓節。”羅域認真地許諾。

羅寶蝶卻聽得不敢點頭。

羅域看著她的表情笑容不變,片刻,目光又從楊詩晗臉上掠過,問:“等了多久?”

楊詩晗低聲道:“沒多久,就一會兒。”

她們九點到的這兒,這“一會兒”差不多足足有五個多小時,羅寶蝶心裡不由冷笑這楊詩晗果然乖巧,可是這句話要換做羅域問她,答案卻也一定只有這一個。

羅域忽然伸出指尖在楊詩晗的臉上輕輕點了點,說了句“我要換件衣服”便拉著曉果上了樓,轉身時順手將那包不停被曉果朝嘴裡塞的糖炒栗子從他懷裡拿出來遠遠拋進了一邊的垃圾桶。

羅寶蝶就見楊詩晗似是僵了一下,這才緩緩地跟在了羅域的身後。

進了房間羅域便在沙發上坐下了,雖然剛才在醫院已是睡了一覺,但是羅域的臉色依然不是太好,氣息也有些急促。

他扯開了領口的兩顆扣子,對一旁的方璽道:“我要洗個澡。”

方璽頷首,去給羅域拿換洗的衣服。

羅域又看了一眼站在一邊木愣愣的楊詩晗,對方一頓,緩緩靠近桌邊倒了一杯水遞到了羅域的面前。

羅域笑著伸出手,只是他握上杯沿時卻並沒有用力,所以楊詩晗一鬆勁,那杯子便啪得直接砸在了她的腳邊,半燙不燙的水星星點點地濺在腳背上,楊詩晗卻一聲都沒吭。

她低下頭幽幽地給羅域道歉:“羅先生,對不……對不起,是我記錯時間了,我下次不會自作主張過來了……”

羅域涼涼地瞟了她一眼,逕自起身解著身上的襯衫,沒再去管那站著一副可憐相的人。

楊詩晗默默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碎瓷片,此時方璽聽見動靜從換衣間走了出來,瞧著這情況,他拍拍楊詩晗的肩膀,示意這邊自己處理就好。

楊詩晗對他投去了感激的一眼。

而那邊一直被忽略的曉果從進屋開始便一直像條小尾巴一樣前前後後的跟著羅域,他剛想挨著沙發也坐下時,卻被那茶杯落地的動靜嚇了一跳。曉果立馬跳起來,有些緊張地退到了一邊。他看著楊詩晗又進了浴室,片刻裡面便傳出了一陣清香的味道,曉果動了動鼻子,好奇地靠了過去。

他沒有進門,只是扒著門欄小心地朝裡張望,就見偌大的浴室中間放置著一隻巨大的浴缸,此刻裡面已經放滿了水,這是當初方璽為了給羅域泡澡而特地定做的,楊詩晗卷起袖子正拿著舒緩精神的藥用精油滴入水中,然後伸手試了試水溫。

曉果本來認真地看著,可是隨著楊詩晗的動作他的表情忽的一怔,他緊緊盯著那滿滿一缸的水,浮浮沉沉的水面,還有楊詩晗沒入水中的手,臉上的血色在一點一點的褪去。

“————啊!!!!”

忽然,房間內傳出一聲劇烈的尖叫,這刺耳的叫聲來得如此突然而猛烈,一下子把屋內的幾人都驚了一跳。

楊詩晗嚇得最厲害,腳下一滑便摔倒在浴缸邊,而這一摔卻反而讓那叫聲更響亮,甚至有些淒厲了。

方璽也被嚇到了,他看著一向安靜又乖巧的曉果,不敢相信這樣的動靜會是曉果發出的,他向前走了一步想去阻止,卻又立時想到羅域,不由急忙朝對方看去。

羅域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曉果,臉上的表情在訝異過後,又有一種奇怪的研判在。

而那邊的曉果捂著耳朵,滿面漲紅,臉上的表情驚懼又焦急,整個人都已經失控了。

就在方璽猶豫著是要找員警、醫生還是直接讓園方來處理時,他見羅域忽然動了。

羅域慢慢朝曉果走去,不顧那讓耳膜都刺疼了的尖叫聲,也不顧那因為有人靠近而忽然開始瘋狂掙扎的動作,羅域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那個陷入極端情緒的人。方璽聽見羅域說:“別怕,別怕……曉果別怕,沒事了,沒事了。”

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臉上的表情沒有戲謔,也沒有調侃,眉頭甚至是嚴肅地輕皺的,他一遍又一遍,耐心地重複著這幾句話,任由曉果在他懷裡拼命扭動,甚至捶打,卻也沒有放手。

此時,羅域轉過頭,方璽對上了他看過來的目光,那眼中的神色頗為深沉。

“把浴缸的水放了,你們都出去……”前一句是對楊詩晗說的,後一句是對所有人。

方璽呆了下,立刻擱下手裡的衣裳退了出去。

而浴室裡的楊詩晗在呆愕之後也忍著疼匆匆起身打開浴缸塞,待那水一流盡,便急急地帶上門離開。

在門外他們遇上了聽見動靜跟著上樓目睹全程的羅寶蝶,幾人彼此相視,都在對方臉上看見了各種疑惑、驚異和驚魂未定的模樣。

既然發生了突發狀況,方璽便請兩位客人先行離開。

走出別墅的楊詩晗腳下還有點發軟,她望了眼從方才起一言不發的羅寶蝶,低低地聲辯了一句。

“我……我什麼也沒做,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

羅寶蝶卻哼笑了一聲:“你做沒做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羅域做了什麼。”

他對那個小白癡,沒想到還真不一般。

……

而此刻屋內的曉果已經叫得沒了氣力,他的聲音漸漸低弱,換成了嘶啞的輕哼聲,與此同時他整個人卻跟著顫抖了起來,雙拳緊握,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

羅域抱著曉果將他往床邊帶,他想哄著曉果躺上去,但是曉果的頭一直埋在他的胸口,羅域沒辦法,只能隨著他一道躺在了床上。

“曉果……曉果……”羅域輕輕地叫著他,“沒水了,沒有水,別怕……”

曉果卻不肯抬起腦袋,羅域只有低下頭,這樣的距離讓他總算聽清了曉果的話。

曉果一遍一遍地在叫著“媽媽……”

那聲音含糊卻又透著無邊的恐懼和痛苦,仿佛獨自被困在什麼絕望的境地一般。

同時,羅域感受到了襯衫前襟漸漸濡濕,他聽著那一句句的低喚,繼而抬手更用力地抱住了曉果。

那一天羅域一直陪了曉果很久很久,曉果在停下尖叫後便一直在發抖,好不容易不抖睡去了,又開始做噩夢,夢裡一會兒叫救命,一會兒叫媽媽。

羅域一直醒著,他臉上的神情從納悶到沉思,最後想著想著竟然也透出了一絲悲傷,那句常常被他掛在嘴邊的“可憐”,這一回在喉嚨口轉了好幾回卻始終沒有吐出來。

他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一整晚,抱著懷裡的人。

第二十三章

羅域就這樣陪了曉果一整晚,清晨曉果醒了,從羅域懷裡抬起頭時,兩隻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羅域伸手摸了摸,曉果酸疼地不停輕眨,睫毛軟軟地刷過羅域的手。

羅域一句都沒提讓前一天曉果失常的事情,只是捏了捏他的臉,低歎道:“這麼大個人了,還哭鼻子,我要給你現在的樣子拍幾張照片,掛出去給大家看看。”

說完也不理曉果猛然瞪大的眼睛,逕自下床梳洗過後便去了餐廳。

曉果還沒下樓,羅域坐在餐桌邊拿著叉子忽然對方璽道:“給園區經理打個電話,讓裝修工人來一趟。”

羅域今天會有吩咐這個方璽早料到了,他只是心內猜測對方會做些什麼,又要拿曉果怎麼辦,誰知羅域的下一句是:“把別墅所有洗手間裡的浴缸都拆了。”

方璽一怔,現在住的這個別墅連帶著客臥和上下三層,浴室少說也有四五個,且不談論這個工程有多麻煩,光是羅域竟然會有這份心都讓方璽始料未及,他不由道:“其他的沒有問題,就是主臥的……re之前開的藥裡有些就是建議可以泡澡的時候使用。”這要讓羅域都不能用浴缸了,在方璽看來犧牲未免有些過大。

羅域想了想,隨口道:“那把我房間那個搬到樓上最裡面的浴室,以後需要就用那邊的,其他的都移走。”

方璽聽後頓了頓,繼而點頭去辦了。

沒多時曉果自己穿好衣裳下樓了,明明羅域才是那個還在病中的人,但曉果瞧著精神卻遠沒有之前那麼好,全程都默默地坐在那裡吃早餐,間或伸手揉揉不舒服的眼睛。

羅域看著對方,也不像以前那般和曉果搭話,只拿手一下一下壓著他頭頂那不聽話翹起的頭髮。

方璽又給曉果請了一天假,許是害怕羅域剛才說的要把自己的照片拍了掛出去,曉果難得有些害羞的也不願意出門上班了,一整天都躲在房間裡看電視,好在後兩天都是週末,能給他再一些緩衝的時間。

到了晚上,以往曉果自己就會掐著點去睡了,就算偶爾會被好玩的節目吸引住,但只要周阿姨一催,他也就自己乖乖上床了,然而今天,周阿姨喊了他好幾聲曉果還是蜷在沙發上不下來,周阿姨沒辦法,自然只得去找能幫忙的。

羅域揮手讓周阿姨離開,偌大的別墅大燈也跟著熄滅,只有二樓相鄰的兩個房間內透出幽幽的燈色,一間是床頭的檯燈所散發,一間是電視機的。

羅域能聽見隔壁時不時傳來歡快的動畫片聲音,翻了一頁書後,羅域張口道:“曉果……”

輕輕的一聲低喚,沒片刻,咚咚的腳步聲便響起了,一路蔓延,最後停在了羅域的房門外。

羅域抬頭望向門邊站著的人,一片暗影中,曉果眼中的神色竟有些怯怯的。

羅域伸手拍了拍另半邊空著的床鋪。

曉果猶豫了下慢慢靠近,從床頭繞到床腳,躡手躡腳地爬了上來。

羅域拉過被他壓在身下的被子反手蓋到了曉果地身上,笑笑著問他:“你屬什麼啊?”

曉果眨眨眼,不懂羅域的意思。

羅域又問:“是不是屬老鼠?”

曉果思考了下,搖頭,然後發表意見:“不喜歡,老鼠。”

“但你就是小老鼠,因為老鼠膽小,你也膽小。”羅域說,“膽小鬼晚上才不敢一個人睡覺。”

曉果沉默,一點點一點點往被子裡縮去,臉上帶著一種無法辯駁卻又很想說點什麼的委屈神情。

羅域不再理他,又看了會兒書後關上燈也躺了下來。身邊的床鋪一直傳出窸窸窣窣的小動靜,羅域嫌煩,一探手將曉果抱了過來,一整只暖洋洋的小暖爐便靠在了懷裡,順便也遏制住了那亂動的四肢。

一片黑暗中,羅域涼中待柔的音色響了起來。

“曉果,你以前睡宿舍會害怕嗎?”

曉果的嘴巴就貼著羅域的臉,說話時熱熱的氣息一陣陣地吹過來,還能聞得到他嘴巴裡藍莓牙膏的味道。

“不怕呀……”曉果說得很自豪,借著窗外依稀的月光能看見他的眼睛在轉動,忽的想起什麼,他又忙道,“宿舍裡……也有老鼠,很大很大,會吃我的……飯。”

“你把飯放在哪裡?”羅域問。

“飯在,凳子上,是我要吃的,但是……早上起來,就沒有了,毛毛叔說,老鼠吃掉了,還有我的,餅乾……”

曉果的聲音清清亮亮,在夜裡聽來也不覺刺耳,羅域還沒病的時候睡眠就不太好,病了以後更是因為身心的雙重折磨常常日夜難眠,為此醫生特意給他配了不少有助此類問題的藥,羅域吃了以後症狀雖有減輕,但一旦藥量稍稍下降,效果便會立顯,長年累月怕是要養成不小的依賴。

然而最近在僅有的幾次和曉果的同床共枕中,不知是巧合還是別的原因,羅域卻都入睡的十分容易,這回也如此,明明那樣的絮絮叨叨又煩躁又冗長,羅域聽著聽著竟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

********

因為曉果晚上害怕一個人,羅域便大方地貢獻出了自己的床,雖然解決了曉果夜晚的恐懼,羅域的睡眠也因此得到改善,可是之前的那個突發意外想必對曉果造成了不小的衝擊,一連幾天曉果都是懨懨的模樣。沒有吵鬧,但也不似之前那般活潑了,和方璽一起玩遙控飛機或打旁的遊戲也沒什麼精神。為此周阿姨還請示過羅域是不是要換換食譜或者找醫生來看看。

羅域的回答則是,隨他,過兩天就好了。

這一日週末,羅域和曉果一起坐在露臺上曬太陽,十月末的夕陽,暖紅的映滿天際,趁著無邊的綠色,簡直美不勝收。

曉果起先還認真地觀察著院子裡的各種海棠,然而看著看著他便沒精打采地趴到了桌上,也不睡覺,不知在想些什麼,一手還無聊地扯著桌布上的流蘇。

一邊的羅域正拿著生態園的菜單在給肖井洋打電話。

“……以後芷光的深海魚就從園區裡訂,價錢我跟他們經理說好了,會有相應的折……哦,對了,下個月你多準備兩間包間……嗯,有客人到……如果有空,我會過去,你不用來,你只要看著公司就行……”

掛上電話,就見方璽自門外走進,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小箱子,到了羅域面前,反手打開。

“羅先生,禮物剛送到了,您看看有什麼問題?”

羅域掃了兩眼,滿意地點頭:“好好包一下,我過兩天帶去。”

“是,那邊的老闆說下次您要是還要訂他們的東西可以隨時……”

方璽剛說一半,忽的被一旁乒呤乓啷連串響起的雜音打斷了話。只見曉果跟前原本好好擺著的桌子竟被他連著其上的流蘇一起全扯倒了,桌上的大堆零食和牛奶也散了一地,將乾淨的露臺弄得一片狼藉。

曉果也被嚇到了,一下愣在了那裡。

方璽抬步要過去幫忙,卻被羅域一句話阻了腳步。

羅域說:“讓他自己撿。”口氣淡淡的,聽不出是不是生氣了。

方璽不動了,就見曉果慌忙蹲下身一把一把用手將地上的巧克力豆抓起來要裝回原來的罐子裡,只是他笨手笨腳的,手掌也不大,總是抓一半漏一半,忙活了半天都沒弄起多少,衣服下擺還被牛奶沾得黏糊一片。

羅域倒也耐心,不催不急,一直默默看著,直到良久之後,曉果終於將一切全歸了位,那兩手和衣服也早已髒得入不得眼。

羅域讓周阿姨帶他去洗手換衣服,然後把那好容易撿起來卻根本不能吃的零食全丟進了垃圾桶。

曉果自己也知道闖了個小禍,洗完手後拖遝著腳步回來,卻見羅域沒再用方才的目光看自己,而是坐在沙發上笑著對他招手,身邊還放了一隻頗大的木盒。

第二十四章


曉果走到羅域身邊,挨著他在沙發上坐下。

羅域在曉果好奇的目光中,伸手打開了那只偌大的木盒,漂亮的棗紅色漆身,流暢精緻的木紋線條,閃閃發亮的琴弦,裡面躺著的竟然是一把美麗的小提琴。

羅域伸手在琴上撫過,將它取出,架在了肩膀上。他站起身對曉果用一種娓娓道來的口氣道:“從前啊……有一隻小老鼠,它收到了一個漂亮的禮物,是一隻布娃娃。”

羅域聲線溫柔,與其同此,他手中的琴弓也搭上琴弦,抬起手緩緩地拉動起來,下一刻悠揚的音色便隨之流出。

輕鬆跳躍的音符一下子就牽動了曉果的神思,他瞪大眼驚奇地看著羅域的動作,嘴巴都跟著張大了起來。

曉果的表情讓羅域很滿意,他繼續伴著音樂道:“小老鼠很喜歡布娃娃,天天都想跟她一起玩,可是有一天,布娃娃卻生病了。”

歡快的節奏猛然緩慢了下來,曲調也從俏皮變作了綿長,仿佛能聽得出小老鼠對布娃娃滿心的擔憂。

曉果好像也聽懂了其內的情緒,跟著皺起了眉頭。

羅域背著露臺而站,明媚的陽光自他身後映來,他穿著白色的襯衫,整個人都像是融在了一層暖光之中,挺著背脊,拉動琴弓的姿勢優雅而流暢,遠遠望去,只覺賞心悅目。

此時樂曲又是一頓,再度低沉下來,蔓延的旋律中這一次更多了絲絲悲戚。

羅域說:“布娃娃的病沒有好,很可惜,她去世了,於是在娃娃的葬禮上,小老鼠送給了她這首曲子。”

曲子不長,不過幾個小節羅域便停了下來,但望著面帶悲傷的曉果,羅域期待的問:“好聽嗎?”

曉果點點頭,可是曉果有點難過:“娃娃,可憐。”

羅域卻搖頭:“娃娃不可憐,被留下的小老鼠才可憐。”

然而下一瞬羅域卻又笑了起來:“不過不用難過,只要小老鼠希望,他很快就會有新的娃娃。”

說著,羅域又架上琴弓,流暢亮麗的音符再次跟著流瀉而出,這一回比之前更悠揚婉轉,如春暖花開一般。

曉果果然很快就被羅域的演奏和表情所感染,他在跳躍的音符中揚起嘴角,臉上的笑容越咧越大,當樂曲來到最高昂的部分時,曉果還忍不住握起拳頭和那音樂一起左右搖晃了起來,一掃之前幾日遍佈周身的陰霾。

一個漂亮的和絃後,演奏戛然而止。

一連拉了四首曲子,耗費了羅域不小的精力,他已經有好久都沒有這樣拉過琴了,雖然手有點生,但好在沒有妨礙出來的效果。微微喘著氣,羅域將提琴放了回去,抬頭就對上曉果亮亮的目光。

羅域問:“喜歡嗎?”

曉果用力點頭。

羅域說:“現在高興了吧。”

“高興!”曉果大聲道。

“我也喜歡你高高興興的,”羅域扣上琴盒幽幽地笑,“下次要是再容易那麼不高興,就要像布娃娃一樣……不要你了,再換個新的。”

見曉果怔怔地看著自己,羅域忍不住收手捏了捏對方的臉,認真地說:“曉果要做一隻勇敢的小老鼠,這樣我就會永遠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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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施工隊搞定了別墅內的浴缸,雖單靠某位養護工一人之力頗為艱難,但一段時日過去,別墅外的香樟也總算全移栽到位了,以後玩遙控飛機遙控汽車都不用再擔心了。曉果和羅域的心情也都跟著好了起來。

羅域這幾天也頗有精神,他還答應有時間要陪曉果一起拼圖,於是曉果這天一下班就急急忙忙趕著回家,想快些吃了飯洗完澡可以和羅域一起玩,然而進了門卻發現羅域穿戴齊整似是要出去的樣子?

落地鏡前羅域身穿一身剪裁適宜的黑色西裝,他最近養了幾斤肉,氣色也比前段時間好多了,穿上外套只見修長高挑的身形,梳起頭髮露出一張俊秀溫雅的面容,倒沒了前一陣那過分孱弱的病氣。

整了整袖口,羅域從方璽手中接過了一根拐杖。雖然正在痊癒,可他臥病已久,依然不能久站,然而今晚這場面他肯定要靠自己撐一撐,羅域也不得不示弱著準備些仰賴的工具。

好在他的拐杖特別定制,純黑的烤漆杖身,象牙雕的精緻握手,裱上白金的鏤花,細看還有華美的暗紋,同他這一身陪著倒也合適,不至於太丟人。

打理妥當,羅域出了一口氣,回頭對一直殷殷看著自己的曉果道:“早點睡覺,睡不著也別亂跑,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他揉了把曉果的頭髮,逕自坐上了停在門外的車,方璽一如既往隨在身後。

路上,方璽對羅域道:“晚宴六點開始,羅家主宅那邊的人都已經去了,不過我們到的應該不算晚。”

羅域只是點點頭,然後便閉上了眼休息。

車子駛離了生態園,又行駛了約莫一個小時候,在另一片別墅區內停了下來。

一旁急急有人來開門,羅域睜開了眼睛,沒讓人搭手,自己走下了車。

外頭站了不少迎接的人,有宴會的主人,也有一道相攜而來湊熱鬧的客人


天機變之人間。而羅域的出現一下就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他得病的消息早在這一年多內傳遍了整個社交圈,無論熟不熟的皆知以往無往不利的羅家大少爺很可能這一次要命不久矣,可是原本風聞在鬼門關前徘徊的人,此刻卻完好無缺的重新出現在了大家的面前,步態優雅,風度依然,怎不叫人驚奇。

羅域還沒到近前,女主人已經迎了上去,五十多的年紀,保養得宜,姿態雍容。一見羅域便笑了開來:“身體好點沒?你這孩子,還親自過來。”

羅域笑著先同對方打招呼,他先叫了女人一聲“阿姨”,又對一旁與她並肩而站的中年男人點頭:“杭叔叔”。

都問過好後才又道:“好多了,杭叔叔生日我是一定要親自來祝壽的。”

說著從方璽手中接過了一隻精緻的小皮箱,提到了兩位的面前。

“我知道杭叔叔一向愛酒,難得給我看到了些好東西,所以拿來孝敬您一下。”

羅域說著,將小皮箱打開,裡頭的東西一露白,周圍便傳來了一些小小的歎息聲,懂行的皆在議論紛紛,這兩瓶酒王的價錢怕是根本估量不出。

杭家的家主,也就是眼前的中年男人杭維雍,哪怕對羅域算不上喜愛,看著他如此有誠意的禮物也不得不顯出了絲笑意。

“你有心思挑選這些,不如好好照顧照顧身體。”

可是開口的話卻還是說得不怎麼好聽,然而裡頭叮囑的情緒若是細聽卻是半點都不摻假。

羅域只是笑笑,便被杭夫人張芮芊挽著進了門。

今晚是杭維雍的六十大壽,杭家選了自家的主宅辦席,請的人並不多,皆是一些至交好友和平時合作最為密切的商業夥伴,羅域的母親張芷芊和這次筵席的女主人張芮芊是堂姐妹,擎朗集團又和杭家的京崎地產合作多年,於是這一次羅家的人也都全數在了邀請之列。

羅家人比羅域到得早,他們看見羅域被簇擁著進門,也不由紛紛上前圍著他說話,加之其他因為久遠沒見而前來打招呼的賓客,一時之間將這片區域湧得熱鬧一片。

換做以往,羅域是絕對不會一個個這樣有閒情雅致將這些人全都應付到位的,但今天他不是主人,他既然來了,還拖著病怏怏的身體就是為了給足杭維雍的面子,自然也不會半路給別人拆臺的機會。於是好容易撐著氣力將這些人都寒暄了個遍,羅域又被張芮芊拉著坐到了主桌。

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羅域面上笑容半點不變,連背脊都是挺得筆直的。

羅寶蝶和羅寶凡也都在,羅家人自成一桌,同座的還有二叔兩口子和難得一見的老三——羅泰華夫婦。羅泰華瞧著比羅泰融要年輕不少,模樣也不錯,只不過動作卻不太流利,一塊碧波豆腐夾了老半天都起不來,最後心氣不順地換了勺子。

看著羅域在另一頭談笑風生,幾人彼此對視一眼,羅寶凡忍不住啐道:“看來一時半會兒是死不了了。”

羅寶蝶立馬推他:“這種場合瞎說什麼。”

羅寶凡消停了沒多時又笑了:“你說會不會有人去敬他酒?”

對座的劉雪翠聽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活膩啦?你去?”

“這有什麼,以前三叔不就……”話說一半,羅寶凡忽的看見他那攏在袖中的右手,呐呐地又閉上了嘴。

話音剛落沒想到還真有人起身朝羅域走了過去,手中還端著兩杯澄黃的液體。

第二十五章



來人十分年輕,人高馬大,長得也不錯,一看就算是青年才俊一類的,如果腳不是有些跛的話。待他走到近前,開口就熱絡地喊起了羅域的名字,一邊把酒遞過來,一邊要同羅域握手。

“啊呀,是羅域啊,我們很久沒見了吧,你最近都去哪兒了?哦……我想起來了,聽說你生病了?不是很嚴重嗎,今天怎麼看著還挺好的啊?”

此時也有旁人過來敬酒,杭維雍夫婦正同他們說著話,於是沒有將注意力放到此處。

聽見對方話語裡流露的可惜之情,羅域倒也不惱,仍是悠然地笑道:“是啊,是挺嚴重的,好幾回我都以為撐不過去了。”

他這不避諱的口氣惹來兩邊圍觀者的一片低歎:“那麼兇險啊,那羅少以後可要多保重身體。”

羅域繼續笑:“不過後來我忽然就想通了,這人呐,全靠精神頭撐著,我那時候躺在病床上尋思,這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壞人都活得活蹦亂跳的,我怎麼能就這麼容易地去了呢,公司裡,家裡,還有那麼多的事兒、人啊的等著我,我要就不小心咽了氣,誰來收拾這些人事?你們說對不對?”

羅域用和大家隨意聊天的語氣說道,然而在提到“活蹦亂跳”和“收拾”這兩個詞時,輕輕地停頓了下,接著很快略了過去。他目光看著來人,眼神也沒什麼氣力,但莫名就是讓對方臉上原本恣意的笑容隱沒了下去。

而兩旁坐著的無關人士也好似未覺出異常繼續頻頻附和:“是啊是啊,人不就是靠毅力活著嘛,所以羅少才能平安無事。不過羅少你也別太操心了,事情哪裡管得完,身體要緊,身體要緊。”

羅域跟著點頭:“嗯,我也不想理,可這糟心煩人就愛粘著你,沒完沒了。”

眼前的來人面部表情不由又是一番扭曲,費了不少氣力勉強調整後,他將桌上的酒往羅域面前又推了推。

“不管怎麼說,我們也算‘老朋友’了,為了慶祝羅少爺身體健康,這杯酒算我敬您的,更是為杭老闆討個好彩頭,願他以後就像羅少如今的運氣一樣,化險為夷,福如東海。”

這一套說辭下來,旁人只覺這傢伙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在人家壽宴上,把他和一個病秧子作比,怎麼聽怎麼不舒服,但因為牽扯到羅域,又沒人敢指摘,只能各自低頭喝悶酒,順便看好戲。

羅域也只是默默瞧著那酒液在杯中來回晃蕩,嘴角勾起,一動不動。

就在此處的氛圍陷入了一片凝滯中時,另一邊忽然探過了一隻纖細的手,將那杯酒拿了起來。

“還是讓我看看這是什麼好酒,辛苦我們黃少要這樣大費周章過來特意請羅先生喝。”

而被稱為黃少的年輕男子一愣,抬頭朝說話的人看去。就見面前不知何時站了一位女子,及腰的大波浪卷髮,前凸後翹的身材,配上張揚的烈焰紅唇,即便在美女如雲的酒宴上依舊性感美麗得大放異彩。

黃少,也就是黃茂霆呆了下:“是、是清清啊。”

出現的此人便是杭維雍已故胞弟的獨生女杭清,不過杭清似乎不喜歡對方這樣親密的稱呼自己,顰起峨眉搖頭:“別這樣,連我媽媽都不這麼叫我,聽著怪土的。”

說著又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一番觀察又是搖頭:“黃少,這不是我們家提供的酒吧,品質爾爾,你從哪里弄來的?”

這話讓黃茂霆表情一變:“這……這是我帶來的。”杭維雍酷愛紅酒的事親朋好友人人皆知,他過壽大家自然也送得多,於是杭維雍便大方地每桌開了一瓶讓眾人一起嘗嘗,熱鬧熱鬧,而這裡頭就有黃茂霆的一份。

杭清用無奈的眼神看他:“黃少怕是給別人騙了,下回可得長點心。”

黃茂霆不傻,他這酒再爛也不會爛到哪裡去,杭清這話的意思有心人能聽不出嘛,但是他可不能在檯面上和主人家過不去,只能隨口謅了幾句有的沒的,咬牙切齒當先離開。

羅域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變過表情,眼瞧著找麻煩的那麼容易就打退堂鼓,他也只是笑著望向替他解圍的人。

杭清道:“一直想去看你,但都沒機會,現在知道你就快恢復,我也能放心了。”

羅域說:“我要是死了,你哥一定會讓杭家人第一時間都知道消息的,他現在沒到處大嘴巴,那就說明我還活著,可以不用擔心。”

這種陰測測的答案也就羅域能當笑話一般大方地說出來了,杭清聽得苦笑,逕自低語,“如果真到了那天,我只想希望他能變成啞巴。”

見羅域沒接,杭清整了整神色,又道,“我大概快結婚了,你會來我的婚禮嗎?”

羅域認真想了想:“看路程吧,近些能去,太遠的話大概我到了那裡,婚禮前就要先把我的喪禮辦了。”

“羅域啊……”杭清無奈搖頭,似是還要說些什麼,然而結果也只是歎了口氣,朝面前的男人舉了舉手中的酒杯,一口幹了。

羅域回了杯清茶,然後看著杭清轉身走遠。

又陪著杭家兩位主人吃了半場的酒席,杭家兒子不在,羅域倒像是頂了他的位子一般,不過張芮芊還是記掛對方的身體,眼瞧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催促著他趕緊回去休息了。

羅域的確累得厲害,也沒再硬撐,打算去趟洗手間便告辭。

站在洗手台前,羅域用溫水洗了把臉,抬起頭就看見另一邊站著黃茂霆,這丫正從鏡子裡瞪著自己。

羅域用手帕擦了臉上的水,笑著跟他點頭。

黃茂霆卻回以狠戾的眼神,一字一句道:“禍害遺千年。”

羅域臉上的笑容沒了,好像終於被對方反復的挑釁激怒了,他眯起眼道:“到底誰是禍害?別以為你對我們羅家做過的事情我忘記了。”

黃茂霆一怔:“你什麼意思?”

羅域陰鬱道:“今天我三叔也來了,你難道看見他不心虛嗎?當年你撞斷了他的手,害得他連筷子都拿不起來,這筆賬我可是記下了,總有一天要找你算的!”

然而他這番義正言辭的話卻說得黃茂霆臉色大變,且整個人差點原地跳起。

“羅、羅域……你他媽的,你他媽的真的有病啊!是!!我是撞斷了羅泰華的手,可是你媽的這句話還要說幾遍!!!”黃茂霆氣得用力拍著自己的腿,“你第一次說,我斷了左腿,第二次說,我他媽斷了右腿!!他不能用筷子?我骨頭裡被你搞的還插著八根鋼釘啊,上廁所都要人扶!!你竟然還敢說沒算過帳?!!要算也是我跟你算!!”

他這一連串的義憤填膺換來的卻是羅域的一臉茫然。

“算過了嗎?”

羅域努力在腦中搜索,還向一旁的方璽求證,繼而感歎。

“唉,果然身體不好,對這方面記性也有些差了。”

“你他媽……”黃茂霆已經氣到要吐血了。

記性差!!?別人欠他的芝麻綠豆的小事兒這神經病怎麼絕對不會忘呢??!!

正待黃茂霆恨到牙癢,忽然一聲脆響,他的膝下便跟著傳來劇痛,黃茂霆一個趔趄直直跪倒在了地上。他抱著腿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羅域。

羅域仔細地觀察著倒地的人,瞧見他猛然扭曲的五官和額頭上冒出的汗,想是這才確認了什麼,不由收回了抽出去的拐杖。

“是真的,那真是抱歉了。”羅域誠心誠意地說。

“羅域……我艸你媽……啊!!”

黃茂霆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差點連話都說不清。而外頭聽著動靜的人也急忙沖了進來,一瞧見這狀況皆是又怒又急,但這裡是杭家的地盤,沒人敢找羅域的麻煩。

羅域拍了拍沒有褶皺的西服下擺,撐著拐杖朝黃茂霆走了兩步,俯下身說:“身體不好,別老是動不動就生氣不高興,這樣會死得早。你要不樂意,那就當這帳沒算,我們從頭來過行不行?”

說著用一副“拿你沒辦法”的目光瞟了一眼對方,拄著手杖轉身離開。

留下躺在那兒幾乎要目呲欲裂的黃茂霆和苦苦勸慰的黃家人。

“都跟你說別去惹這神經病了,他要哪天殺了你都不犯法……”

第二十六章

從洗手間離開的羅域剛到大廳便發現這裡的氛圍有些變化,原本圍攏著自己的一群人現在向著大門邊轉移了陣地,連杭家兩夫婦都跟著一道聚在了那裡,遠遠望去,因為身高原因,能一眼注意到包圍圈中的那個人。

羅域看著對方,笑了起來。

那人也發現到了他,越過人群直接走到了面前。

“杭醫生。”羅域對他點頭問好。

此人正是杭維雍的獨子,在a國醫學院學習並工作多年如今準備回國發展的杭岩,在一番緊趕慢趕後,杭岩總算趕上了家父的六十大壽。

而杭岩和羅域看著完全就是兩類人,羅域俊秀白皙,若是不知底細的會覺得他溫文爾雅謙和有禮,一看便是教養良好出生也良好。而杭岩則留著一頭半長的發,膚色健康黝黑,濃眉深目,再加上他此刻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下身則是迷彩軍褲和中靴,靴子上還有乾涸了的污泥,背上一隻登山包,就跟一個長途跋涉久不歸家的行者一般,在周圍一派衣香鬢影的襯托下,更顯得過度粗獷和違和了。

但杭岩自己並不覺不適,禮貌地回復羅域:“羅老闆,好久不見。”

羅域道:“我正打算離開。”

“那真是不巧,我送送你吧。”

說著杭岩直接將包裹朝角落一扔,羅域也同杭父杭母告了別,兩人一道出了大門,沒走幾步便到了車前。

四下無人,杭岩對上羅域明顯不太好的臉色,不由露出無奈的表情:“我爸媽也真是的,怎麼不早點趕你走呢。”

“因為他們比你有禮貌。”羅域喘了口氣,外面的空氣真的比裡面好太多了。

杭岩搖頭,拉開車門攆人:“趕緊回去休息,過兩天再去你家看你,今天謝了。”兩人這麼多年的朋友,羅域的誠意他自然心領。

“不用,我並不是非常想看見你。”羅域卻嫌棄地說著坐進車內。

“那麻煩您老忍忍,跟今晚一樣,很快就過去的。”說完杭岩重重地替他關上了門。

車子緩緩駛離杭家別墅,又是一番周折總算回到了生態園,羅域下車的時候磕絆了一下,方璽要來扶,卻被他擺手拒絕了。

上樓的步伐有點緩慢,手杖一下一下敲擊在軟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節奏聲。遠遠地,羅域便能看見走廊那頭自己的房間內透出一叢暖黃的燈光來,他腳步頓了下,漸漸靠近門邊。

門內一眼望去並沒有人影,細查才發現,床的另一邊有小半隻腦袋和其上幾簇翹起的頭髮在微微移動。

羅域朝著那頭行去,屋內鋪了厚厚的地毯,所以隱去了他的腳步聲,待羅域繞過床腳便看見曉果正趴在地上認真地研究著兩塊拼圖,這個圖案似乎對他來說太難了,擺在一邊的成品皆是七零八落,並沒有一塊是被成功匹配上的。

不過這不妨礙曉果的鑽研精神,他依舊鍥而不捨地反復嘗試,笨手笨腳地要將兩塊顏色完全不一樣的放在一起。

忽的察覺到前方有暗影,曉果抬起頭看見不知何時出現的羅域,一下子就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方璽要留下幫忙,羅域卻讓他先去休息了,他自己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換下衣服迅速沖了把澡出來時,曉果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

羅域在床邊坐下,用毛巾隨便抹了兩下頭髮就丟在了一旁。

他問曉果:“你怎麼還不睡覺?”

曉果舉起拼圖給羅域看:“拼……小鳥。”那幅圖上是好幾隻毛色鮮豔的金剛鸚鵡。

羅域已經很累了,他現在理應倒頭便睡,可他仍是坐在那裡,伸出手連著拼圖一起握住了曉果的手。

“你在等我嗎?”羅域問。

曉果有點怕羅域又捏他的手,於是往後抽了抽,不過這次羅域輕易便放開了。

曉果點頭:“嗯,你說的。”

“我說什麼了?”羅域好像忘了。

“一會兒,就回來。”曉果可認真地記得。

羅域不出聲了,他只是默默地看著曉果,對方的輪廓非常柔和,除了下巴,臉龐幾乎沒有棱角,所以看著一點也不像個成年人,帶著那對大大的耳朵,被金色的燈光一照,還能看得見臉上細細的絨毛。

被羅域的目光一動不動地注視,曉果哪怕沒什麼太大的感知力也覺得有點怪怪的,他眼睛左右瞟了一圈,玩玩手裡的拼圖,抬頭見羅域還在看自己,又不好意思地對他笑。

“曉果……”羅域忽然叫他。

“嗯?”曉果應聲。

“你以後也要等我好不好?”羅域說。

曉果不明白:“等你,做什麼呀?”

“等我回來,等我跟你一起,無論做什麼,你不能一個人去,或是一個人走掉,跟誰都不行,知道嗎?”羅域沉下聲,認真地說。

這個話讓曉果覺得摸不著頭腦,可他還是直覺地就點了頭。

“我……我不亂跑的,等你


左道旁門。”這話以前盧薇紅也常叮囑他,曉果一向很乖,不過因為現在問話的是羅域,曉果回答得更是樂意一些。

羅域滿意地笑了,他摸著曉果趴在床邊的臉,忽然彎下腰輕輕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唇際的觸感柔軟又溫暖。

曉果也是一愣,記憶中已經很久都沒有人這樣親他了,他看著羅域,半晌咧開一個高興卻又害羞的笑容,笑容很大,連後排的大牙齒都看見了。

羅域欣賞著曉果的表情,又問:“你晚飯吃得什麼?”

曉果連忙將腦袋拉回來順著羅域的話走,他努力地回想了一遍,把自己的吃得菜都複述出來。

“胡蘿蔔……青菜……番茄……蛋……”

羅域打斷他:“我沒有吃晚餐,我現在覺得有點餓。”

曉果果然停下了,傷腦筋地看著羅域。

羅域和曉果對視:“我發現你臉上的肉好多,能不能給我咬一口。”

曉果又愣住了,他覺得羅域是在跟他開玩笑,可是羅域臉上的神情特別嚴肅,曉果思考了片刻,一把捧住自己的臉,沒了方才羅域親他時的羞澀感,換上了緊張的表情。

“不、不要了……”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羅域眼底其實帶著隱隱的戲謔之色,可在曉果離開後一下子便冷了下去,羅域探出手,打算關燈睡覺了。

就在此時,曉果忽然又咚咚咚咚得跑了回來,懷裡還抱著一隻大鐵盒。

“什麼東西?”羅域奇怪。

曉果一臉神秘地湊到羅域面前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發現一般道:“我有,吃的……”

羅域皺起眉,就見曉果費了好大勁才將那個帶著半鏽的舊盒子打開,仔細一看,裡面竟然裝了好幾個袋裝麵包。

曉果寶貝地挑挑揀揀後,選出一隻葡萄味的放在羅域面前,然後又將小盒子重新蓋好。

羅域看著他的動作問:“哪裡來的?”

曉果說:“我的……我的麵包。”

羅域將小麵包拿起,仔細翻了翻上頭的包裝,角落明晃晃的一大片綠色樹葉,正是生態園的標誌,羅域又去看保質期,還差一個星期便要到了,也不知道曉果存了多久。

“你平時常吃這個?”羅域問。

曉果點頭,還熱心地要替羅域來拆。

“很好吃的,”曉果真誠推薦,“草莓的,最好吃。”

麵包被遞到了眼前,羅域鼻尖一動,一股人工香精的味道,哪怕是生態園這樣的地方,外包給其他企業生產的員工小食品也不可能高級到哪裡去,然而曉果也真是一點都不挑,他現在天天吃得喝得全隨羅域,皆是一些精挑細選的好東西,可對於那些廉價的,他依然會視若珍寶。

羅域沒騙曉果,他是真的餓了,在那兒坐了一晚上,羅域也只喝了他敬杭清的那杯茶,其他的什麼也沒動,不過他很久都沒有吃夜宵的習慣了,只打算忍到明天再說,可瞧著眼下那發出過度香味的麵包,羅域抿了抿嘴唇。

曉果見羅域沒動,以為他還沒忘了方才要咬自己的心思,不由強調:“好吃的!麵包很好吃……我不好吃。”

第二十七章

羅域瞧著曉果那努力要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麵包上的模樣,故意沉吟半晌才似勉強放棄了原本的打算,目光轉向了面前。

羅域接過小麵包,懷疑地問:“真的那麼好吃?”

曉果再次用力點頭:“好吃……的!”

羅域想了想,終於張開嘴巴輕輕地咬了一口。

一向挑揀的味蕾立時感受到了一股濃濃的人工葡萄味,羅域咀嚼了兩口,對上身邊一直仔細盯著自己的曉果。

羅域奇怪地問:“你看著我做什麼?你也想吃嗎?”

曉果連忙搖手表示自己的清白:“我……我刷過牙了。”以前學校裡的老師一直說,晚上要是刷過牙就不能吃東西了。

“這樣啊……”

羅域也露出可惜的表情。

“不能吃的話,那就給你聞聞吧。”

曉果看著湊到眼前的圓圓胖胖的小麵包,在羅域鼓勵的目光下,沒忍住那誘惑慢慢靠了過去,他的鼻子貼近被咬掉一口的地方動了片刻後,感歎道:“好香啊……”

羅域給他聞了片刻,眼看著曉果嘴巴也跟著一動一動起來,便猛地收回了手。

“是啊,吃起來更香。”

在曉果渴望又殷切的視線中,羅域慢條斯理地將那只麵包一點點一點點的吞下了肚中,吃完還舔了舔嘴巴難得地給予了讚揚的評價。

“嗯,不錯……”

說著他又將包裝紙順手遞給了曉果,看著對方小心翼翼地在手中抓了抓,又折疊好後,起身到一旁不舍地丟進了垃圾桶。

羅域晚上還要吃藥,他讓曉果上床睡覺,自己去刷了牙,回來就看見曉果呆呆地靠在床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羅域躺進了被子裡,以往總是冰涼一片被窩,最近每一天都是暖融融的。

拍拍枕頭,羅域示意曉果躺下,關了床頭燈,他問道:“你在想什麼?想明天要吃什麼嗎?”

果然,曉果的心思特別好猜,沒吃到宵夜,他只能將希望都寄託于明天的早飯上。

曉果道:“我想吃,麵包。”對現在的他來說滿心滿眼滿世界都是求而不得的麵包。

羅域問:“你的麵包是很好吃,不過我給你的蛋糕不好吃嗎?”

想到曾經在餐桌上吃過的海綿蛋糕,曉果一下來了精神。

“好吃,好吃啊……”

羅域伸手環住了曉果的肩膀,順便壓制住他興奮的動作,安撫地在背後輕拍。

“我以前沒發現你有偷偷藏麵包,現在知道了,我覺得,你以後想吃蛋糕就拿你的麵包和我的交換,這樣也比較公平。”

這條提議讓曉果陷入了沉思,他的麵包都是以前果園裡發點心時多餘留下的,阿姨們便給了他,曉果就一隻一只當寶一樣存起來,現在要拿來換的話,曉果有點捨不得,但是羅域的蛋糕也很好吃,怎麼辦呢?

見曉果兩難,羅域又道:“如果你想吃別的東西也可以,只要把麵包給我。”

條件如此優渥,怎能讓曉果不動心:“唔,那我想吃……雞翅膀。”

“可以啊。”

“還吃,蛋炒飯……”

“沒問題。”

“小、小圓子……”

伴隨著曉果熱烈的暢想,羅域忽覺一陣奇怪的動靜也跟著響起,他分辨了一會兒,伸手貼上了對方的肚子,果然有微小的震動在。

心靈的渴望直接反應在了曉果的生理上,羅域聽著忍不住笑了起來,在這樣不間斷的咕咕叫聲下,他重新閉上了眼,竟然比以往睡得還要更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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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幾日後,曉果帶回了一份確認表,是天使之家讓他去參加職業技能培訓的,應該是早些時候盧薇紅申請的,現在才批復下來,不過曉果的監護人已經轉了身份,天使之家上頭的資訊卻還沒來得及更新,輾轉下發一直無人查收後才到了生態園那裡。

羅域看看那紙上的內容,上面讓曉果每個週末挑一個下午去上課,可以和相關工作有關,也可以選擇別的興趣愛好。

羅域問曉果:“你想去嗎?”

曉果認識很多字,雖然有些詞義他不是非常明白,或者是閱讀速度上比較緩慢,但總體來說對理解沒有太大的障礙。

曉果自己劃劃寫寫了半天,最後選了插花班。

週末就開班了,那天是方璽送他去上的課。這個國營的培訓機構專門面向特殊人群,往來的什麼年紀都有,當一向只和正常人中的精英打交道的方老師被這些物件包圍時,一下子也有些難以適應。他本打算把曉果交給相關老師就離開,可到了門邊還是做了猶豫,片刻竟又退了回去,隔著玻璃向裡張望。

曉果的性格在特殊人群中算是比較外向了,他不認生,喜歡和別人交朋友。不過因為第一次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他坐在那裡臉上雖帶著禮貌的笑容,但細看還是能發現頗為僵硬,坐在曉果身邊的是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生,正在朝著外頭哇哇大叫,曉果被他嚇到了好幾次,正待方璽打算進門給他換座位,老師及時趕到了,這才控制住了教室裡混亂的狀況。

方璽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曉果領了幾朵假花假草認真地勞作起來後,放心地轉身離開,準備幾個小時後再來接他。

回到生態園,沒想到在門外正遇上前來做客的杭岩。

趁著還未進門,杭岩忽然拉著方璽問:“方老師,羅域這兩天情況怎麼樣?”

自從羅域回國,杭岩便一直和方璽保持著不間斷的聯繫,因為他從羅域口中基本聽不到實話。

方璽思忖之後還是沒告訴對方羅域那天參加完杭父的生日宴回來後便發起了低燒,這兩天才退了下去,他只說羅域有按時吃藥檢查,還算配合治療。

杭岩聽後還是搖頭:“我還不瞭解他嘛。”

“羅先生最近的確有好很多,”這句方璽說得是實話,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羅域近些時日的狀態真的有很大的改善。

杭岩挑挑眉,似想到什麼,不由也露出了興味的表情。

待進到屋內,就見羅域低頭坐在桌邊,面前擺放了一大片已經拼至七八成的拼圖。

杭岩走過去繞了兩圈,不可思議道:“你什麼時候有這樣的雅興了?”

羅域頭也不抬:“不然呢?拿把劍我們兩個出去比劃比劃?”

杭岩的嘴上功夫永遠不是羅域的對手,便也沒打算和他爭,逕自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我過兩天打算開個party,你也知道,我要換工作了,所以打算把以前的現在的同事都拉出來聚一聚,到時候地點就選在芷光。”

杭家的地產生意做的那麼大,他們唯一的兒子卻早早出國留洋一心追求醫學事業去了,現在不過三十多的年紀已經是a國骨科方面最權威的年輕專家之一,而得到如此成績,杭岩卻並不留戀,心性一起便爽快地丟了一切又轉戰國內。用杭清的話來說:杭岩就像是某種猛禽,隨性散漫,在一個地方永遠待不長,只是旁人是遷徙,而他是遊獵。

羅域頷首:“定下時間你自己給峰哥打電話。”

“我知道,”杭岩應聲,接著目光緩緩地掃了一圈這大別墅,意有所指地問,“那什麼,就你在家啊?”

羅域抬了抬眼皮,丟給他一個不冷不熱的目光。

杭岩不高興了:“嘖,跟我裝什麼傻呢,我只是好奇而已,好好的忽然去幫助別人了,不會是什麼可愛蘿莉吧?”

其實該傳的風言風語杭岩私下早聽了個夠,就是因為有些內容實在不堪入耳,杭岩才要自己猜測一番,而就他對羅域的瞭解,羅域對男女方面的問題一直都看得很淡,甚至是冷感,無論是情還是性,所以杭岩不認為他會被什麼給迷昏了頭,更不可能因色而起別的念頭。但至於旁的解釋……他一時還真摸不清。

羅域卻依舊淡定,想了想曉果的臉,道:“是挺可愛的。”

“那趕緊帶出來看看呐!”杭岩積極。

羅域卻跟聽不見一般,又不理他了。

小半刻沒受到關注,杭岩只得做作地歎氣,他面上帶著吊兒郎當的笑容,說出的話卻能聽得出隱隱的沉重:“行了,管你幹嘛呢,只要能高興,做點什麼都行。羅域啊,當年你可是親口答應我的,你要做不到,我可得笑你一輩子。”

羅域又放下一塊拼圖,手底一大半的圖案已是徹底完整了,他慢慢欣賞了一遍後,哼笑了聲,終於抬起頭來。

“是我說的,我沒忘,你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第二十八章

羅寶蝶最近難得沒在羅家主宅住,所以待她聽聞羅寶凡出事的消息都已經是事發幾天後了。

日頭剛掛上,以往這時候羅寶凡必定才睡下,但是羅寶蝶這回沒來得及心疼弟弟,急急忙忙就去敲他的房門,然而半晌還是沒人來開,倒是把二叔羅泰融的老婆給招來了。

劉雪翠正上樓,一看見羅寶蝶那著急的模樣便也作勢苦惱的湊了過來。

“我當是誰呢。寶蝶啊,我看見新聞啦,辛哲那是怎麼回事啊?這次被拍到的小明星是不是之前拍床墊廣告的那個?不會又是兩人一起談生意談到賓館去了吧?唉喲,二嬸也不想老說道,但這個老公可是你當初自己吵著鬧著挑來的,還跟羅域誇下過海口,結果呢,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羅家人會不會跟著丟臉呀。”

對於自己丈夫多次被抓包的那些風流韻事,羅寶蝶早就已經被嘲笑習慣了,以前她咬咬牙忍過去便是,但這回連帶著還有羅寶凡的情況一起,羅域那邊……真怕不好交代。

提到羅域,劉雪翠忽然笑了:“對了,要我說呐,你上次去了回來不是說羅域對那傻子很好嘛,不如你們這回去的時候就求求他?指不定那傻子是個心軟的,還能幫你們勸上兩句,羅域就不生氣了呢。”仿佛覺得這是個天大的好主意,劉雪翠邊說邊頻頻點頭。

拿他們兩姐弟和一個智障來相比,羅寶蝶哪裡聽不出劉雪翠嘴裡的惡意,心裡多想回她說這個法子不如留著你們倆夫妻以後得罪羅域時再用,可她到底沒多爭辯,只回頭更用力地砸起了門,終於將昏沉在床的羅寶凡給弄醒了。

屋內一股子酒味,一羅寶蝶立刻關門阻擋了外人的視線,恨恨地問:“你好好的幹嘛去惹吳家的人?他兒子都進醫院了。”

羅寶凡不以為然:“他們那寶貝兒子自己作唄,進醫院?死沒死啊?”

“腦袋縫了二十針!”

“二十針?”羅寶凡嗤笑,“我這後面還被他拉了一口子呢,沒揭他一層皮算不錯的了,看他以後還敢跟老子囂張。”

羅寶凡轉身,果然見他後背上貼著一塊紗布。羅寶蝶皺起眉來,可眼下最重要的卻不是這個問題。

“你給我起來,跟我走!”

被羅寶蝶拉扯,羅寶凡立即不耐地甩開。

“走個屁,去哪兒啊!?”

羅寶蝶瞪他:“去生態園!”

一聽到要去見羅域,羅寶凡還有點糊塗的腦子一下清醒了:“幹、幹嘛又去見那個瘋子!??”

“你說幹嘛!連我都接到電話了,他能不知道嗎,吳家跟擎朗合作了這麼多年,他兒子現在被你打了,你覺得羅域會怎麼辦?趕緊跟我去認個錯!”

“你他媽放開!我不去!”羅寶凡一下竄到了床上用力蓋緊被子,說什麼都不理羅寶蝶了。

羅寶蝶去拉他,卻被羅寶凡一腳踹到了肚子上,疼得半天沒緩過來。

羅寶蝶半蹲著,似是也終於怒了,冷冷道:“行,你不去,我是不怕被你連累死,但是你要害得你自己又像兩年前孫強那件事一樣被羅域給收拾,我也幫不了你了!”

“孫強”這個普普通通的名字一下子刺激到了本是油鹽不進的羅寶凡,他掀開被子猛然坐起,一幕幕恐怖的鏡頭自眼前劃過。二十歲老大個人了,卻被嚇得面色蒼白還打了個幹嘔,

“我……我……”

羅寶凡支吾了半天竟說不上一句話。

羅寶蝶也是無奈:“走吧,等羅域給我們打電話,那才是真完了。”

去的路上,車內一片靜謐,只有羅寶蝶偶爾教導兩句羅寶凡一會兒怎麼認錯。

待到了生態園,兩人又在門外等了半個多小時才被允許進入,方璽之前說羅域還沒起,可到了客廳一看,他卻好好地坐那兒看電視。

電視裡的畫面正是一則娛樂新聞的重播,某知名模特和某已婚富商多次出入酒店被曝,社會影響惡劣。

羅寶蝶不用看畫面光是聽那聲音就青了臉,不過她還是努力維持鎮定,低著頭並不朝羅域的方向看。

她不說話,羅域也一直沒開口,屋內一時只餘那不堪入耳的解說在故作幽默的嘲諷著,直到一個脆脆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樣的凝滯。

“這個……找不到,找不到了……”

羅家姐弟隨之望去,就見羅域身邊還坐了一個人,桌上堆著一幅已快要完成的拼圖,唯剩一隻角落殘缺了幾片。那個說話的少年正試圖一塊一塊地將其湊對,可笨拙地忙活了良久都沒有成功,不由著急地尋求羅域的幫忙。

羅域聽著動靜回過頭去,竟真的陪著他一起研究了起來。

兩隻腦袋挨在一起,羅域沒有去拿正確的那片,而是將錯誤的一塊一塊挑出來放到一邊,再去問曉果:“現在呢?”

對著被排除過後僅餘下兩塊的拼圖,曉果嘗試後終於找到了答案。

他高興地搖頭晃腦:“這個這個……對了……對了,找到啦!!!”

“嗯,挺厲害。”

羅域誇讚他,又將那堆刪選過後的拼圖重新推回曉果面前,由著他繼續拼。

對於正常人許是幾分鐘就能解決的問題,羅域身邊的傻子卻用了很久很久,結果連一塊都沒有搞定,哪怕羅寶凡本來心有所怵,但被長時間這樣幹晾著已是讓他的耐心流失殆盡。

“嘖……”

一聲輕響從他的嘴角溢出。是真的很輕,背後還有電視的干擾聲,若是不細聽絕對能忽略,可就是這般渺小的動靜卻還是引來了羅域的注視。

羅域望向羅寶凡,直直看了他幾十秒,這幾十秒內除了一旁曉果發出的自言自語外,沒有人說話。

羅寶凡卻只覺自己仿佛被一條毒蛇盯上的老鼠一樣。

片刻,羅域轉開了視線,那目光輕飄飄的。輕飄飄的落在他身上,又輕飄飄的離開,卻讓羅家姐弟出了一背的冷汗。

羅域對方璽道:“方老師,怎麼不招待客人茶水呢?”

羅寶蝶頓了下,連忙道:“不、不用了,我們……我們坐一下就走。”

羅域卻笑了:“急什麼,我有一陣沒看見寶凡了,坐下好好聊聊。”

什麼有一陣,明明之前才去了杭家人的宴會,只不過他們在羅域眼裡向來是想看見就能現形,不想見怕是還不如桌角那被人踩扁的一隻煙蒂有存在感。

他這話說得羅寶凡又是一番心驚肉跳,在羅寶蝶的推搡下,不得已在沙發上坐下了。

周阿姨端來了茶水,裡面灑了玫瑰花瓣,聞來十分清香宜人,可是那二人卻沒一個有心情去喝這杯茶。

羅域總算關了那吵鬧不停的電視,一時讓屋內更顯死寂。

“快要到十一月了吧,”羅域忽然感慨,“學校是不是要考試了?”

“考試!”一旁的曉果聽著這兩個字好像很有共鳴,輕輕拍著自己的胸口道,“我有……考試。”

“哦?”羅域轉頭好奇地問:“那你考得好嗎?”

“嗯!”曉果用力點頭,“我是,一百分!”這個歷史光輝得讓曉果忍不住時常拿出來炫耀。

“真了不起!”羅域認真地稱讚,回頭問羅寶凡,“你考過一百分嗎?”

被羅域這樣問,羅寶凡拳頭死死握緊才沒對那與自己作比的傻子爆粗。羅寶蝶也在桌下輕捏弟弟的腿,示意他趕快找機會認錯。

可不待羅寶凡說話,羅域又對曉果道。

“我小時候好像也沒考過一百分,曉果看來……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學生。”

他用的口氣那麼真誠,仿佛真的驚歎於曉果的才智一般,這樣的誇獎自然換來了曉果驕傲的笑容,也換來了一旁羅家姐弟看瘋子似得目光。

“唉,不過大多數孩子還是小時候乖巧聽話,長大了便有自己的想法了,”羅域搖頭,看向羅寶凡,“你小時候還說要當飛行員呢,現在還不是一樣不去學校,也不去考試。”

羅寶蝶急忙替弟弟辯駁:“寶凡他會去學校的,以後也一定不會再漏了考試,這次打架是他不對,他知道錯了,下回絕對不再犯了……”

“怎麼打的?”羅域終於將話題拉到了這個上頭。

羅寶凡張了張嘴,卻聽不清說了什麼。

羅域貼心地又湊近了他些,抬抬手指,示意羅寶凡好好告訴自己。

羅寶凡望著那欺近的蒼白面容,咽了口口水道:“學……學校的停車場裡,他堵我的路……”

豪門子弟仗著家裡財勢全不安分,平日總開著名車流竄,本就互不順眼,一言不合打起來也不過是久遠矛盾的激化而已。

“我就踢了他一腳,他自己就摔到路障上去了。”那尖尖的石角不巧正頂著那吳少爺的後腦勺了。

“原來是這麼給人開的瓢,”羅域聽後恍然大悟。

這些話自然也被一旁的大耳朵不小心聽去了,大耳朵小聲的嘟嘟囔囔起來。

“寶凡他……”

羅寶蝶還試圖要替羅寶凡解釋,卻被羅域比在唇邊的手指活活堵了回去。

沒了妨礙,羅域輕輕拉了拉曉果的耳朵,問:“說什麼呢?”

曉果抓到剛才第一次聽見的關鍵字,奇怪道:“瓢是……什麼?”

羅域耐心地給他解釋:“瓢呢就是葫蘆做的。”

葫蘆啊,曉果知道!

“糖……葫蘆!”曉果有很豐富的聯想力。

羅域眼睛一亮:“還真有點意思,至少顏色像,都是透紅透紅的,融了還會流汁。”

眼見曉果陷入了糖葫蘆的臆想中,羅域說:“一會兒讓周阿姨做幾根,她不會就找園區的廚師。”說著還不忘眼前兩人,特別是羅寶凡,羅域很大方:“你們也嘗嘗味道?”

羅寶凡只覺胃部異動,喉頭發緊。

“小肖說,老吳剛給他電話了,為了這事兒他們公司明年不願意和我們合作了,要是想繼續合作,抽成得要另算。”羅域歎了口氣,“你們知道,我最不愛別人跟我談條件,既然如此,一拍兩散也不是什麼天要塌的大事兒,還能順便告他們違約拿點小錢。但是呢……人自己做的事兒,後果也該自己負上一份,我要全替你擔了,說出去,顯得我們羅家小少爺多窩囊啊,對不對?”

羅域笑著問,繼而又細思起來。

“這話怎麼好像有點熟悉,我以前是不是說過?”

羅寶凡顏面神經已快失調。

這話羅域的確說過,兩年前,原封不動,一模一樣,而那次是剛成年的羅寶凡酒駕把人撞成重傷。

那時他剛拿了駕照,車是羅泰融送的,羅寶凡便出門作死嘚瑟,沒想到撞倒了街邊的一個流浪漢。人沒死,願意私了,就是獅子大開口要賠得不少。然而以羅家的財力,這點錢根本不是問題,可前提是如果羅域不知道的話。

羅域不點頭,羅家沒人敢替羅寶凡出這個錢。羅域卻也不是個吝嗇的,他只是有個條件。怎麼說也是羅寶凡傷害了人家,在羅域看來,弟弟應該給對方一點真正的關懷。於是,羅域一拍大腿決定讓羅寶凡親自去照顧對方一段時間。

前後是七天、八天,亦或是十天,羅寶凡已經記不清了,因為這短短的幾日於他幾乎像是一輩子的噩夢。

車子當時起了火,羅寶凡沒事,卻將對方燒得不輕。羅域安排了最好的養護機構,然而羅寶凡的親手照顧卻還是包括要給那個燒傷病人擦洗、換藥,甚至是清創……

占滿整個世界的潰爛的傷口,流滿雙手流滿全身的無止盡的膿血,還有永遠不會停止的刺耳的嚎叫shen吟,這一切的畫面至今都是羅寶凡午夜夢回時的恐怖記憶。他憤怒過,拒絕過,可這些暴力反抗在羅域面前屁都不是,他只是告訴逃無可逃的羅寶凡,他逃出去一天,就在裡面多待一年。

這樣下去,說不準哪天我們羅家就培養出了一個救死扶傷醫術精湛的大偉人?

羅寶凡永遠記得羅域當時看著自己說這句話是眼中那期待又寄予厚望的閃亮目光。也是這張臉在羅寶凡的心裡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鷙烙印。

時至今日再被提起,羅寶凡的害怕終於掩藏不住,他緊緊捏著褲邊,焦急地對羅域道:“哥,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打架,我一定好好念書,好好做人……”

羅寶蝶也在一旁抑制不住的嗚咽起來,一邊哀求夾一邊哭泣,雙人夾雜和聲的效果比方才的電視還要熱鬧。

伴著這樣獨特的背景音,羅域仍舊神態自若地給曉果分類著拼圖,面上的神色甚至是溫柔的。

直到一聲清脆的“啪嗒”響起。那是手掌抽打在皮膚上的動靜。

羅域轉頭瞥了瞥身邊空了的椅子,又望向羅家姐弟的方向,原來坐得好好的曉果不知何時竟走到那裡。

站在羅寶蝶面前的曉果雙手夾在背後,肩膀防備得微微拱起,腳邊則躺著一張孤零零的紙巾。

羅域掃了一圈,收起了笑容

“曉果。”

聽著羅域的呼喚,曉果立刻跑回了桌邊坐下,他臉上雖沒有太大的情緒,但是從那垂下的瞳仁裡能看得到一絲懵懂的委屈。

“姐姐……哭了。”曉果輕輕地說。

羅域抓起他的手,能看見上面有一塊被抽打到的紅痕,羅域輕輕地替他揉著,一言不發。

羅寶凡隱隱知道自己又闖了禍,他想解釋是那傻子莫名其妙跑過來伸手的,誰知道他想幹嘛。可是說到底羅寶凡還是因為被羅域壓制得起了驚懼的怒火,一見曉果靠近,便沒能控制得住。

這個蠢貨的良好待遇,更襯出他們兩人的淒慘境地。

憑什麼?!

可羅寶凡心內再不忿,面上還只能努力解釋:“我、我不是故意打到他的……”

羅寶蝶也心急慌忙地撿起地上那紙巾,不管髒不髒就往臉上擦。

“謝、謝你……”

她想對曉果擠出笑容,表情卻只顯得扭曲。還真被二嬸那烏鴉嘴一語成讖了,他們難道已經低賤到要尋求一個傻瓜的憐憫了嗎?

羅域把人攬住,低頭問曉果:“疼不疼?”

想給對方遞紙巾卻反而被打了手,受到打擊的曉果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剛才有點疼,現在羅域揉揉已經不疼了。他往羅域身邊靠去,又從對方的手臂間隙探出眼睛偷偷看著遠處的兩人。

羅域道:“以後看到陌生人,不要隨便靠過去,知道嗎?”可是他大概忘了,那時候請曉果吃西瓜的自己,應該也只是一個陌生人。

曉果還是乖乖地點頭。

而不遠處聽見這話的兩人,那臉色可是十足精彩。

“行了,話是那麼說,你不還是我弟弟嘛,我不可能不心疼。”

前一秒還是“陌生人”,後一秒又變成了“心疼的弟弟”,饒是兩人早就習慣了羅域的脾氣也有點轉不過彎來。

羅域用一種和藹的語氣對羅寶凡道:“你打架,不去上課,說到底也是因為不喜歡學校。按我看來,要是不喜歡就別委屈自己了。我已經替你辦了退學手續,從此以後,就不會再有那麼多煩心事了。”

此話一出,羅寶蝶的眼淚只流得更洶了。

羅寶凡雖不是名校出生,但到底是個求學的地方,退學沒關係,只要有錢出國進修多得是辦法,可是學校不過是給羅寶凡記了個過,到了羅域這兒便直接掐了他所有的後路,羅域這話的意思便是羅寶凡的求學生涯到此為止了,他既然想做個廢人,那便一輩子都是廢人吧。

羅寶凡自己也愣住了,在他怔然的表情下,羅域牽著曉果的手站了起來。

“我看著你生活也不忙,”他對羅寶蝶意有所指道,又轉向羅寶凡,“以後你也閑著了,既然如此,兩人可以常常結個伴多去探望探望你母親,她……可比你們倆可憐多了。”

羅域說完,便朝二樓走去。

“樓上有好幾個畫框,我們去看看選哪一個把拼圖掛起來好不好?”

羅域捏捏曉果的手,將他的注意力從那二人身上拉了回來。

“好的!!”

“白色的好看還是黑色的好看呢?”羅域問。

“唔……粉紅色!”

“哪裡來的粉紅色?”

“橘黃色!”

“我們沒有橘黃色,你在胡說嗎?”

“粉紅色!”

“好吧,明天去買一副橘黃色的……”

一直到二人消失,羅域那溫柔的聲音還在不間斷地飄來,在羅家姐弟耳中卻只覺寒涼……

********

杭家壽宴讓羅域出了一趟門後不適了好幾天,之後的一段時日他又回到了蝸居在別墅裡的日子。

定時三餐,定時休息,天氣好便外出曬曬太陽,體力允許的情況下也會和曉果一起坐代步車去林子裡逛逛。醫生來做檢查時,都回饋說羅域的體質已有了明顯的增強。

這一天傍晚,羅域忽然見曉果拿了自己的小包裹要出門。那包也是社工站統一發的,棉麻材質,顏色特別奇怪,上面還有某企業的廣告,不過曉果斜斜的背著倒像是個學生。

“做什麼去?”羅域問。

曉果說:“找……老爺爺。”

羅域莫名:“什麼老爺爺?”

曉果抓抓自己的頭髮:“老爺爺,我要,剪頭髮了。”

在沒有遇到羅域之前,曉果的很多事都制定的十分有計劃,當然這並不是他自己安排的,而是在社工的幫助下一日一日訓練出來的,雖然刻板,卻給曉果的生活帶來了基本的條理。

好比每個月的五號,要把拿出的工資交給盧薇紅,每個月的十號則是曉果的理髮日。前者曾因為要給羅域買蘋果而打破了常規出現混亂,後者現在也為了與羅域同住而讓曉果錯過了剪髮,直到頭髮長到快要遮住眼睛了曉果才想起來。

羅域倒是沒覺得曉果頭髮很長,相反,曉果的頭髮有點自然卷,摸上去又軟又有彈性,平時蓬蓬松松的堆在頭頂,睡覺的時候貼著臉也不覺得紮,羅域很喜歡

娛樂圈之球王的逆襲。而且他們有自用的造型師,以往皆隨叫隨到,不過眼下看著曉果那早有自己小計畫的樣子,羅域覺得頗有意思。

……

坐在汽車的後座,羅域問:“老爺爺在哪裡?”

“在家裡,”像是覺得不對,曉果補充,“以前的,家裡。”

順著曉果的指示,車子在一番兜轉後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個地方。要不是曉果常來,羅域都不知道原來都市里竟然還會存在這樣的原始手藝,一個小小的攤位,一把木椅子,一面大鏡子,一個臉盆,就是那老人家謀生的一切。

曉果下了車,熟門熟路的朝對方走去。

往來的客人十分稀少,哪怕有,大多也是和這理髮攤老闆差不多年紀的人了,只有曉果,青蔥的一張臉,坐在那裡卻一點都不違和。

羅域沒有下來,他只是透過玻璃默默地看著那頭。

老爺爺顯然認識曉果,也不需多言,在曉果坐下後直接圍了一個白布兜在他的身上,拿出木梳剪刀開始動作起來。

曉果就這麼乖乖地坐著一動不動地任老爺爺在他的頭上忙碌,剪到劉海時他聽話的閉上眼,睫毛輕輕閃動。

那是副簡單卻又奇妙的畫面,傍晚的夕陽從狹小的屋簷下散落下來,明明兩旁那麼車水馬龍,可一切的喧囂卻都穿不到那一站一坐的人身邊,仿佛時空被凝結了一樣。

羅域靜靜地看著,忽然拿出手機,將攝像頭對準了前方。

沒多時,曉果回來了。

老爺爺的手藝……只能說傳承得非常好,無論是曉果的後腦還是鬢角,亦或是劉海都剪的,嗯,非常整齊。

曉果坐進車內,見羅域和方璽都看著自己,不由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來。

“剪好啦。”他說。

羅域點頭,本想揉一把,可探出去的手頓了下,只是撣去曉果肩上散落的碎發。

“去芷光。”羅域對司機老李道。

這個目的地讓方璽有些意外,但他並沒有發表異議。

芷光幾乎在a市的另一頭,路上羅域和曉果都睡了一覺,羅域在外幾乎都睡不熟,不過閉目養神而已,倒是曉果睡得東倒西歪,才剪好的新髮型也被壓得亂七八糟了。

“羅先生,我來吧……”方璽回頭道。

被倚靠著的羅域只是搖頭,伸手托著曉果的臉換了個姿勢便沒再動了。

一番顛簸,車子終於停了下來,車外已是站了好幾個人。

察覺到羅域掃過的視線,事前通風報信的方璽只有低下了頭。

車門被打開,曉果也醒了過來,一下車接到的就是各種好奇的打量。

因為身體原因,羅域已經有一陣沒過來了,可是以前每回都是獨行的他這一次身邊竟跟了一個人?再細看,那揉著眼睛的少年憑外貌實在有些猜不透身份。

這些圍觀的人中自然也有聽說些什麼的,卻也沒想到羅域竟會把人給領到芷光,而另外那些不明白的更是在腦海中猜測紛紛。

羅域用手輕輕替曉果梳理了四處飛躍的小亂毛,問站在那行人中最前方的男人道:“峰哥,杭先生他們到了嗎?”

最前方的男人看著比羅域要年長一些,身材卻倒還保持的有型有款,看著頗有味道。

瞿峰頷首:“到了,他們之前在樓下用的晚餐,現在開了幾個包間和一個大廳。”

羅域“嗯”了聲,繼而當先朝不遠處的“芷光”走去。

芷光,位於a市繁華商業圈,共有上下三層,是一個集餐廳、酒吧、ktv等多項娛樂設施為一體的大型高級club,除這家最大的門店外,在全國還有六家分店,他們的老闆就是羅域。

“芷光”是羅域的私人資產,和羅家無關,和任何一個人都無關。

羅域走得是後門的員工通道,儘管如此,那遠遠透出的五光十色還是讓從未涉足過此類的區域的曉果看得目瞪口呆。

好多地方在發光……

啊,牆上有小魚。

地上為什麼會動呢?

曉果的表情又驚愕又茫然,要不是有羅域牽著,估計走兩步就要摔倒了。

可是與他那被深深吸引的狀態相比,羅域的眉間卻有一道褶皺。

“芷光”的分類特別細化甚至多元,面向的客戶也相對高端,可這樣的娛樂場所多多少少總比外頭的地方複雜多了。可是現下呢?周圍一片空蕩,空氣也清新透亮,大部分的區域都靜謐得簡直能直接掛上畫作開藝術展了。

“這是做什麼?”羅域問瞿峰,“不用做生意了?”

瞿峰頓了下沒說話,兩旁人也不吱聲。

就算被羅域訓,他們也只能這樣幹,老闆現在的狀況他們多少瞭解些,羅域需要在乾淨的地方靜養,那種煙味香水味哪裡聞得了,萬一出意外怎麼辦?所以一得到方璽發來的消息,他們硬是在有限的時間裡把燈紅酒綠的空間掃出了一片清明,門窗全通風,今晚羅域沒走前誰都不能碰煙,抓到包間有吸的客人直接叉出去。

“學到一招,下回遇上不歡迎的人來家裡,我們也這樣試試。”羅域側過臉笑著對方璽道。

“老、老闆,冤枉啊……”一旁的瘦高個兒忍不住囁嚅了聲。

而這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上回陪著方璽一道去給曉果拿東西的阿平,而瞿峰的另一頭站著的,不是阿光又是誰。

羅域涼涼地看了對方一眼,阿平立時閉嘴。

瞿峰只是笑了笑,他知道羅域只是隨口一說,他要真氣了,場面絕不會是這樣。

羅域只是來看看的,沒打算檢閱員工,瞿峰給他開了一間大包間,他便讓其他沒活兒的人都散了,當提前放假。方璽也隨著瞿峰離開去放鬆放鬆。

羅域給曉果點了些他會愛吃的餐食,自己只要了份粥,結果送來的時候,廚房特意為他又做了好幾樣清淡適宜的小菜。

超大包間內還帶ktv和遊戲機,遊戲最簡單的就是打地鼠,吃了飯,羅域讓人把遊戲打開給曉果玩。

曉果拿著大大的錘子,儘管他已經十分專注了,可是遲鈍的反應能力依然讓他連續很多局都打不中一隻地鼠。

曉果臉上的表情漸漸垮了下來。

羅域卻只是撐著下巴,靠著笑看曉果那費力的模樣,並沒有施以援手的意思。直到曉果鼓著嘴巴急得氣都喘不勻了,羅域才慢慢取下另一隻錘子“當”得砸在了地鼠的腦袋上。

——1分!

“啊啊,打到,打到啦!”曉果好開心,是不是自己親手打到的似乎並不重要。

羅域又替他砸了好幾下,眼瞧著分數一點點上漲,曉果簡直樂不可支,不過這到底也是個體力活,沒多時羅域便有些累了。

此刻瞿峰敲門進來笑說樓下的杭先生喝得太high,醉到從欄杆邊翻了下去。

羅域想了想,還是起身去看看他死沒死。羅域讓曉果好好待著別亂跑,自己拄著手杖下了樓。到了那兒就發現這夥精英玩起來也是夠嗆,癱的癱,倒得倒,欄杆很矮,杭岩砸在了地毯上,還在那兒迷糊地跟人要酒。

羅域停在十步遠的距離外看了一會兒,跟瞿峰道:“沒咽氣之前不用再告訴我了。”

瞿峰笑了:“那杭先生的酒……”

“給他們上,”羅域說,“他死了一會兒自己會活的。”

丟下這句話,羅域便又回了頭。

而被留在包間的曉果本打算謹遵羅域的吩咐,可不知是不是剛才果汁喝多了,他忽然很想去廁所。像此類的特殊群體,自控力差,忍耐力差,前者曉果已經學習得非常好,後者對他來說難度卻太大了。曉果根本憋不住,他也不知道房間內自帶洗手間,在位子上扭了一會兒後實在顧不上羅域的叮囑,拉開大門走了出去。

好在羅域早就長了心眼讓其他人盯著這個房間,阿平探頭一看包間門半開而裡頭空無一人時,立刻順著曉果的後頭追了上去,成功在半道上攔截住了對方。

可是看著曉果那不停邁動的小碎步,阿平只能臨近找了個洗手間先讓他解決。

曉果噓噓完後,在水槽邊認真地洗手,忽然兩個女人抓住了他。

她們其實已經打量曉果好半天了,此時一把拉住人越湊越近。

“真的是你啊……你竟然一點都沒變,阿芬……阿芬你快來看啊……我沒認錯人……”

她這麼一叫,將另一頭的女人也喊來了,女人圍著曉果也是一通猛瞧,最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對對對對……就是他,我們剛還說到呢。讓我想想,他叫什麼來著,暖……暖什麼……太久沒見,我忘了……”

她們這樣莫名其妙的舉動自然把曉果嚇到了。外面的阿平聽著動靜急忙進去將人分開。

“哎哎哎,女士們女士們,你們喝醉啦。不要認錯人,你們是3號包間的對不對?我讓服務生送你們回去。”

在阿平的一番努力下終於把那些奇怪的人和她們的魔爪從曉果身上分離了。

待曉果回到原來的房間,羅域已經坐在那兒等著了。

阿平趕忙將來龍去脈一通回報,包括剛才在洗手間遇見的突發狀況,算是替曉果解釋了他的不告而別。

羅域默默地聽著,望向曉果的目光閃過一絲波瀾。

他對曉果招手,讓人坐到身邊,摸著曉果的頭髮說:“你雖然老是亂跑,不過我沒不高興,因為……我最喜歡曉果了。曉果你呢?”

第二十九章



羅域問完那句話後,曉果愣了下,笑了起來。

“我也……喜歡你。”

羅域聽了卻蹙起了眉:“只是喜歡?不是最喜歡嗎?”

曉果繼續甜甜的笑,有點害羞。可是漸漸地他發現羅域摸著他頭髮的手在順著後頸一點點下移,冰冰涼涼地的觸感直朝後領口蔓延而去。曉果剛才到處跑正有點汗濕,羅域的手指摸在這樣的皮膚熱度上更顯反差,曉果被凍得忍不住縮起了肩膀。

“哈哈哈,癢,好癢的……”曉果一邊笑一邊扭起身體。

羅域卻沒放過他,反而湊近問:“那你說不說?”

曉果躲到沙發裡,卻還是擺脫不了羅域的手,他臉上還維持著嘴角咧開的表情,但其實眼中的笑意正在退卻,替代而上的是一種不知所措的僵硬來。

“唔,冷……”曉果不舒服地輕哼。

羅域則仍是堅持要問出答案:“那你最喜歡誰?”

曉果眨著眼睛,他以往那麼乖巧,可這回卻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曉果像條毛毛蟲一樣來回蠕動了半晌依舊避無可避後,終於誠實道:“最喜歡媽媽……喜歡媽媽……”

羅域的動作一頓,一低頭就對上曉果那雙清亮的眼睛。羅域凝視了片刻後,忽然好像就沒了探尋什麼的好奇心,悻悻地收回手,坐到了一邊。

房間內的阿平早跑得沒影兒了,曉果爬起來左看看右看看,最後還是朝羅域的方向挪動起屁股來。

他們所在的包廂特別大,還帶有一小面玻璃牆,能清楚的看到二樓的餐廳和一樓的一個小舞池。此刻有僅剩的幾個包間內的客人出來跳舞,繽紛的燈光閃爍起來,點點色彩也映到了他們三樓的空間中。

羅域能感覺到曉果的靠近,仿佛知道他不高興了,曉果在一邊努力的製造些小動靜引起羅域的注意。一會兒把抱枕拿到兩人中間拍來拍去,一會兒又拿起剛才打地鼠的毛絨錘子在周圍敲敲打打,羅域卻都沒有理他。

於是半晌曉果都沒再有什麼動作,羅域以為他總算消停了時,自己的膝蓋忽然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羅域微微側臉,就看見好幾隻橘子被推到了面前。

思維簡單的人表示好感永遠只有那麼幾招,將自己喜歡的東西貢獻出來討得原諒或歡心。但是在這方面曉果往往會表現得更優秀,他不僅樂於分享,還毫無保留,以前也是如此,有兩隻蘋果,他就拿出來兩隻,有一袋蘋果外加兩棵芹菜,他也會全給羅域,自己一點都不藏私,這是特別難能可貴的。

這一盤剝好的橘子也是方才吃飯的時候上的,曉果還沒來得及吃,現在他把所有的都送給了羅域。

羅域默默看著那鮮嫩的水果沒說話,就聽曉果的聲音低低的響起。

“以後,以後也……最喜歡你。”

他說得有些慢,但很認真,仿佛是經過了一番深思才做出的重大決定。

羅域終於望向身邊的人,曉果的手繞著衣擺的繩結,腦袋低低的,顯示了他微微忐忑的心情。說完後他抬起頭,向羅域投來了期待的目光。

羅域終於笑了。笑容不深,但竟然帶著一種奇異的成就感,以前羅域哪怕談成了幾億的生意,這笑容在他臉上也是看不到的。

羅域伸出手,輕輕地推開了一邊靠舞池的小窗,樓下歡鬧的音樂立時流進了屋內。

羅域說:“曉果,我教你跳舞好嗎?”

曉果的思維連貫性是有問題的,這反而讓他時常能跟得上羅域跳躍的想法,一聽這話,曉果欣然點頭。

羅域今天沒穿西裝,但他站起身在屋子中間做出邀請的手勢時,依然顯得風度翩翩,氣質宜人。只是和周邊那娛樂歡暢的氣氛並不那麼貼合,他更應該出現在舞會中。

不過曉果不介意,他看著羅域探到面前的手,直覺性的握住,然後被拉到了羅域的面前。

樓下放的是輕搖滾,羅域卻要教曉果跳圓舞曲,他一手輕輕環住曉果的腰,一手拉著對方的手擺出標準的姿勢。然而沒兩秒曉果就把手縮了回來,下一刻又被羅域拉回去。羅域反復引導了好幾次還是有點勉強時,只能半強硬地固定住了曉果的手臂,不讓他亂動。

上半身搞定後他要教曉果步伐的規則,羅域一字一句說得仔仔細細,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的讓曉果跟著他學。儘管羅域很耐心,可是簡簡單單的三步曲曉果卻並不那麼容易學會。他總是學了前面就忘了後面,一會兒又被外面的歌聲給吸引了注意力,到最後羅域要帶著他一起跳時,曉果只會雙腳併攏跟一隻兔子一樣的上下蹦蹦蹦。

羅域的外型條件十分優秀,他一個人站那兒的時候並不覺得多麼人高馬大,可同曉果相依時就能顯出身高的優勢來,曉果的腦袋正挨到羅域的鼻子以下,就他那麼毫無節奏的亂跳,羅域的下巴都被他的腦袋撞到了好幾次。

羅域低聲糾正了幾回都沒有效果,最後好像放棄了,只帶著曉果在原地轉悠,他跳他的圓舞曲,曉果跳曉果的兔子蹦,兩人都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也算別有一番另類的配合。

直到音樂一停,羅域松了手,和曉果一起雙雙累倒在沙發上。

羅域是跳累的,曉果是又跳又笑才累的,他全程咯咯咯咯歡騰得差點氣都喘不上來,摔在沙發上還沒止住笑聲。

羅域慢慢平息了呼吸後,抽了張紙巾正要去擦曉果的臉,忽的門邊響起一道含混的聲音。

“你們……這是在幹嘛!?”

羅域朝門口瞥了眼,繼續給曉果擦汗。

就見那頭杭岩正靠在門框上有意思地朝裡看,而他身後則是一道隨來滿面無奈的阿平和阿光。

老闆,我攔不住……

阿平用嘴型無聲道。

沒得到羅域的回答,杭岩自己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跟塊爛泥似的癱沙發上了。

“竟然……那、那麼高興,也不叫……叫上我,真不夠朋友……”杭岩打著酒嗝嘟囔。

羅域不理他,掀起曉果的劉海給他又擦了額頭,還解開了兩顆扣子順氣。

杭岩透過迷糊的目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又去看曉果,他本想說羅域你這身體好得倒快,都把小情兒弄來這裡歡樂了,又或是芷光什麼時候開始提供如此的服務?可是嘴巴在張開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怔了一下,瞧著曉果的眼神也變得專注起來。

“怎麼……你……”

杭岩才開口,羅域就朝門外的兩人甩了一個淡淡的眼刀,激得對方立刻跳起來去拽杭岩。

“杭先生,杭先生,樓下還有您的朋友在等著呢……您不和他們喝啦?”

阿光身手不錯,要換做平時他們可制不住對方,不過眼下杭岩是真醉了,四肢軟軟地被他們一路拖著走。只是杭岩的視線還呆呆地定在那頭,一邊不穩地伸出手,不知是指著羅域還是曉果,嘴唇開開合合,卻含糊得一個字都聽不清了。

被杭岩打了個茬,羅域好像沒了繼續玩鬧的心思,他拉著曉果起身,準備離開。

瞿峰還是如來時一般將他們周到地送出去,車就停在門口,只是兩人正要上車時,忽然從遠處傳來幾聲喊叫,那喊聲焦急又痛苦,並充滿某種悲憤的情緒,以致傳播的範圍十分廣大。

“……我沒錢,我真的沒錢了,你們放我一馬吧……”

由遠及近,不過剛剛才聽清兩三句,羅域身後便有人動了,以極快的速度朝出聲的人沖去,然後三兩下就將他拉遠到了看不見的地方,還此地一個清靜。

羅域沒說話,先坐進車內正要拉曉果,卻看見曉果還站在那裡,朝著剛才突發怪人的地方懵懵地看著。

“怎麼了?”羅域問。

曉果轉過臉,想告訴羅域剛才那個人他覺得好奇怪,卻又好眼熟,只是支吾了幾聲,曉果發現說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羅域面色如常道:“捨不得走嗎?那下次再來玩。”

“是啊,歡迎下次再來。”瞿峰也在一旁道,順便遞給了曉果一盒包裝精美印有芷光logo的巧克力。

曉果立刻被吸引了過去,抱著巧克力坐進了車中。

看著曉果擺弄手裡的禮物,羅域打開另一邊的車窗。

知道沒辦好差事的阿平已經機靈地候著了。

“是我的錯,我一不小心讓他知道了上班的地方……”阿平苦著臉想解釋,可羅域涼涼的目光一掃過來,他瞬間就改了口,“其實……是那小子最近的確被追債追得挺慘的,腿都險些被打斷好幾回。說實話,他年紀小,我看也得到教訓了……”

他這麼個人精兒,哪可能隨便就被人追到老巢來,偏偏還是在羅域光臨的時候,這明顯是阿平的小私心,倒是難得他也會同情別人。不過他再滑頭,在羅域面前還是差了不少。

羅域沒說話。阿平也不敢說話,低頭站那兒跟等著被判刑似的。

羅域剛要開口,忽然一片巧克力遞了過來。

“……好吃。”曉果自己的腮邊已經鼓起了一個包,於是轉而在向羅域推薦這個美味。

在車內車外那麼多目光的包圍下,羅域慢慢低下頭朝著那片巧克力輕輕咬了一小口。

“唔,很好吃。”說完,他回頭對瞿峰道:“行了,早點收工下班吧。”

看著車窗升起,車子緩緩駛去,眾人終於能松了口氣,尤其是逃過一劫的阿平。

“也許,以後要換個人拍馬屁了。”瞿峰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阿平沉思過後,點點頭。

第三十章

羅家的擎朗集團正在籌備一個生態度假村的專案,其中綠野生態園和杭家所在的京崎地產都是他們的合作對象。羅域身體抱恙後,擎朗大部分的工作都交由了肖井洋和其他幾位股東負責,只是這個項目事關公司後幾年的重大發展,如果成功,擎朗也能因此走上一個新的臺階,所以羅域就算再需要休養也不得不親自參與一下幾點關鍵的決策。

在進行最後的簽約前,羅域約了京崎地產的負責人到別墅來見個面,原本這個角色應該是由杭岩來擔任的,可他從以前起就無心商海,以至於現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杭家另一位子孫——杭清。

不過許是還在假期中比較無所事事,向來愛到處亂竄的杭岩今天也厚著臉皮跟了過來,一進門就又同上次一般到處打量,坐不安穩。

然而無論他問些什麼奇怪的問題,羅域卻都置之不理,一心只將注意力放在生意上,倒襯得杭岩像個遊手好閒的破壞分子。

杭清拿來的計畫書十分周詳,肖井洋看過後都連連點頭,只是在合作商中出現了福興建築的名字,肖井洋不由望向羅域。

杭清注意到了,她解釋道:“這是我大伯的意思,我們也算福興的老客戶,他們這回給出的價格也很優惠。”

福興建築就是上回在杭家同羅域有過小摩擦的黃少爺家的公司。雖然羅域和杭岩關係不錯,兩方母親也有親緣關係,可是杭維雍對羅域卻從小就不怎麼喜愛,其實也不止他一個人,幾乎就沒有幾位長輩是喜歡羅域的。羅域很聰明,從商的才能治人的才能都非常高,在商場上,你能放心和他做生意,他向來說到做到,講信用,會謀劃,他的決策很少出現錯誤,自然也不會輕易虧本。可是在生活裡,羅域卻實在太難相處了,他做事極端,六親不認。往往你以為和他有交情,可一個不察就會被自己過於天真的想法抽得臉皮發腫,而且在杭維雍看來,羅域年紀輕輕,卻過於心狠手辣,他不給任何人留後路,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既然大家都只是談利益,那麼就儘量讓他們的合作利益最大化,福興能給出好的價格,對兩方都有利,那些小仇小怨,杭維雍不會考慮進去,他相信羅域應該也是如此。

這點他猜對了,羅域根本沒把這些放在心裡,要是不看到面他估計連那黃少長什麼模樣都想不起來。一掃那分成比例,羅域就還算滿意地點了頭。

杭清也喜歡跟羅域談生意,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直達目標。

“既然如此,我們回去再開個會詳細制定一下後續計畫,如果幾方都進展順利,下個月應該就能簽約了。”杭清道,不過她又猛地想起,“之前我好像聽楊經理說擎朗方面有人提出過要抬價?”

這個就是上回生態園的楊總來跟羅域告得狀,羅域現下依舊不以為然。

“我知道是誰,不用理會。”

杭清也差不多明白他們羅家下面幾位副經理的小心思,論資歷輪年紀這手握大權的都不該是羅域,所以哪怕受了那麼多教訓,有些人還是不知道收斂。不過羅域既然那麼說了,杭清就知道這些不會是問題。

從上午開始,幾人就忙個沒停,連午飯也只是隨意吃了幾口,最後終於達成了基本意向,剩下的只要找楊總和其他負責人來再開幾次會就搞定了。

周阿姨此時送上了一些點心,模樣精緻討巧,連杭清看了都不由訝然。

“這個是玉米做的?”她把那做成花瓣型的燒麥放在手中翻看研究,又瞥到另一邊還有更可愛的,驚喜地問:“那個還是小豬樣子的?你這兒的吃食待遇還真好,害我也想找幢別墅搬過來了。”

周阿姨挑了幾隻小豬包放在杭清面前,對兩人謙虛了幾句後就默默地退回了廚房。

杭岩注意到周阿姨將盤中剩餘的點心都端上了樓。

羅域說:“隨時歡迎你來做我的病友。”

從小到大,羅域從不會因為對方是女生而嘴下留情,杭清已是習慣了,但還是不由暗暗受打擊,吃了兩個便要趕回去做事了。

杭岩卻忽然說自己肚子疼,要借用廁所。

他前兩天在芷光鬧騰得太狠,回來連犯了幾天腸胃炎,此刻憋不住也算情有可原。

一邊說著自己快去快回,杭岩一邊就朝一樓的洗手間跑,不過他沒進那門,而是一閃身躲進了樓梯拐角,沒一會兒便眼瞧著周阿姨緩緩走了下來,杭岩又等了片刻,悄悄矮身順著扶手溜上了樓。

他也是第二回來這裡而已,只能順著房間一間間找,以他的猜測,要找的人很有可能在角落或者是閣樓上,可是一圈觀察後卻沒想到其他地方皆空無一人,只有那間最大的主臥,房門半闔。

杭岩慢慢靠近推開了門。

他先看到的是床頭櫃上那盤還冒著熱氣的小豬包,然後是微微蠕動的被子。被子左翻翻右翻翻,片刻從裡頭探出了一隻頭髮亂糟糟的腦袋,接著那腦袋頂著軟軟的床頭板一點一點挪動著坐了起來。

揉著眼睛,床上的人當先注意到放在一旁的點心,不過他並沒有馬上伸手,而是笑笑地盯著看了很久,然後自言自語起來。

“小豬……豬鼻子……豬耳朵……唔,尾巴呢?”

不過無意中一抬眼讓他發現到了站在門邊的杭岩,對於莫名出現在在這裡的陌生人,對方好像嚇了一跳。

杭岩自己也覺得突兀了,他立馬整了整表情,笑著走了過去。

“那個,你好……嗯,我是,我是羅域的朋友。”杭岩一時不知該怎麼介紹,只能拿出自己最和藹的表情,“對不起,我沒想嚇到你。”

他的靠近讓曉果微微往後退了下,不過聽見杭岩的話,曉果也有禮貌地輕輕回復。

“你好……”

因為剛睡醒,他的聲音也是軟綿綿的,縮在被子中整個人看著顯得更小了。

杭岩在床前蹲了下來,聲音也跟著放輕:“我吵到你睡覺了嗎?”

曉果搖搖頭:“我醒啦……”

杭岩笑了,他問了當初和羅域一樣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曉果……阮,曉果。”曉果乖乖地回答。

杭岩眸色一閃,目光更仔細地看起了眼前少年的臉,說是看,倒更像是某種研判一般,自曉果的五官緩緩略過再到表情,最後沿著下顎而下,來到那白皙纖細的脖頸處。若是細查,能發現喉結附近有一條紅痕,紅痕很淺,平日並不容易注意到。

杭岩盯了一會兒,剛要再問些什麼,忽然樓下傳來了杭清的喊聲。

“你再不出來,我可提著皮搋子進去撈你啦!”

杭岩一怔,不得不打消了繼續攀談的念頭,他頓了下,在對方茫然的目光裡,杭岩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曉果的頭,溫柔道:“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下次還能見面。”

說著如來時一樣,奇奇怪怪地出現,又奇奇怪怪地離開。

被留下的曉果瞧著空無一人的門片刻,在確定沒人打擾了後,終於向著小豬包探去了魔爪。

待杭岩下樓,迎面就是杭清不滿地態度,然後是羅域直直而來的目光。杭岩同他一個對視後,還是沒忍住道:“告訴我,你沒在鬧著玩。”

羅域不說話,只是轉而看向杭清,嘴角挑起了一個不快的笑容。

杭清接受到羅域的負面情緒,立馬拉著人撤退了。

杭岩倒也沒反抗,他本有很多話想說,可一看見累了一上午,此刻已顯憔悴的羅域,又把這些都憋了回去,最後竟只是歎了口氣。

待到坐進了車裡,杭清瞥了眼難得陷入沉默的兄長,良久還是問了:“你見著人了?”

杭岩回神,還是沒說話。

杭清又問:“真的是一個……有問題的孩子?”她伸出手指在腦袋便轉了轉。

杭岩知道杭清的意思,幾乎沒人會理解羅域收養一個智障兒的行徑,你說要幫助人何必還養到身邊呢,要換個有聖母情結的也許還無可厚非,但那人可是羅家大少爺?他養個小鬼,也許信的人會更多。

於是其中便有一些下作的將之解讀為羅先生的某種見不得人的私人癖好,杭清倒不至於那麼陰暗,但是她更傾向於那個被説明的物件也許只是比較笨笨的,讓羅域覺得交往起來更聽話一些。

杭岩默默地點點頭。

“羅域怎麼想的?”杭清也知道猜不透,但還是問了句,也許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杭岩卻忽然道:“就跟你結婚一樣,你結婚是為了什麼?”

杭清一怔。

無非是努力想讓自己的人生更好的進行下去而已……

而那個孩子?

能嗎?!

又憑什麼是他呢……

********

護理人員關上病房門朝外走去,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見了站在那裡的女人。

聽見她的腳步聲,女人回過頭,正是羅寶蝶。

羅寶蝶將手中捧著的東西交給了對方。

護理人員看了看,都是些包裝精美的營養品禮盒,也許昂貴,卻和那外盒一般堅硬,且內芯狹小。

“她最近還好吧?”羅寶蝶問。

護理人員道:“不是非常好,傷口一天天擴大,已經出現感染症狀了。她晚上幾乎睡不著,醒了就會哭,然後不停叫你們的名字。”

羅寶蝶聽後面上卻不見什麼表情,她點點頭道:“你好好照顧她,有問題……就找醫生。”

眼看著她打算轉身離開,護理人員哪怕不能多事也忍不住上前了兩步:“那個,范女士剛才說,想見見您。”

羅寶蝶卻皺起眉:“我公司裡還有很多事要忙,不能久留。我弟弟……也是一樣,你讓她早點休息吧。”

護理只有道:“那您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她嗎?”

羅寶蝶腳步一頓,回頭詭異地笑了起來:“你就告訴她,我們非常不好,我弟弟過得不好,我過得更不好,我們寄人籬下受人擺佈,天天寢食難安提心吊膽,永遠只能看別人的臉色。這些……都是誰的錯呢?”

說完這句話,在護理人員的注目下,她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TBC

第三十一章

有機果園中除了提供別墅訂購和其他地區的高價外送服務外,每年也會定時開放一小段時間來讓園區的遊客進行小範圍的自由採摘。 園中蔬果良多,從種子開始便是精心挑選,無轉基因無化肥,採用太陽能科技滅蟲,剩餘養護過程則全是人工操 作,哪怕其價格高昂,依然會有一部分固定的高端受眾群願意前來享受,每年的開放日向來早早就被預約一空。

不過這時節也讓工作人員忙壞了,曉果這兩天都提早半個小時就出門上班了,回到家常常累得還沒吃晚餐就眼皮耷拉下來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有一天竟然還打了一會兒小呼,讓睡在一旁的羅域頗為意外,睜著眼睛聽了半天。

不過曉果的精力流失得快,補充起來也很快,即便前一日被耗盡了電池,但只要吃飽肚子睡上一覺,第二天又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少年。

今天也一樣,一大早用過早餐,曉果就樂顛顛地去上班了,他原是隨著趙大姐後頭的,但許是園中事務實在太多,以前嘴上不說,但心內嫌棄他笨手笨腳幫倒忙的人,也忍不住讓他來搭把手了。所以曉果就這麼被使喚著在果園裡到處做些邊角料的小事,不知不覺竟跑到了大暖棚裡。

平時這些地方都有專業的種植人員負責,曉果是來過幾次,但大多做完事就離開了,從不久留。而現在他被分配到的任務是將顧客摘下卻又捨棄的果蔬重新收集起來另作他用,也就是把地上沒人要的水果撿回去再處理,不要浪費。工作並不複雜,也不需要和顧客接觸。

於是,就見曉果挎起了一隻大籃子,認真地在果園裡巡邏起來。

客人是不少,但園子也很大,在裡面不顯得擁擠,加之預約前來的客人生活水準都很不錯,曉果的勞動強度也理應不會太大。可偏就是有這麼些人,文化素養明明不低,卻還是隨心所欲想如何就如何,也許就是因為日子太過養尊處優,讓他們忘了學會尊重別人的工作和努力。

起先,曉果繞過A、B兩片園子都沒見到什麼,只有周圍鮮嫩又飽滿的各種果子在散發陣陣活力和香氣。曉果很開心,腳步也一顛一顛得越發輕快,時不時還圍著小樹轉上一圈,然而當來他來到另一邊的更大的C片區時,曉果卻不禁一怔。

只見原本長得好好的草莓被丟得到處都是,有些連帶著枝葉根莖都被翻出了泥土,一看便不是被溫柔對待的結果。

“啊呀……唔……草莓……怎麼……”曉果皺起眉,含糊地嘟囔起來,像是不明白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畫面。

他急忙蹲下身將那些被遺棄的果子拾起,可仔細翻看後卻發現大部分都已經被用力摔爛,慘不忍睹了。

曉果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還是將那些爛掉的草莓都一顆一顆捧進了自己的籃子裡。光就這麼一小條道路,就讓曉果忙了很久,到後來彎著的腰都累得直不起來了。然而一轉身前方便傳來一片嬉笑聲,曉果抬頭看去就見路中間站著五六個青年男女,三三兩兩一堆,一半在採摘果蔬,一半卻歡鬧得不亦樂乎,其中一個男人追著一個女人在林間奔跑,那女人躲不過,隨手就從一旁的葡萄架上扯了一大把葡萄朝對方扔去。

“走開啦你,哈哈,看你還來不來!”

追著她的男生卻鍥而不捨,躲開一撥攻擊的炮彈,就又繼續迎難而上了。

遠處的曉果茫然地看看他們的動作,又望向地上被踩扁的一團團果漿,緩緩走了過去。

他大概想說點什麼,但是才出了兩聲,就被那些吵鬧的動靜完全蓋了下去,曉果愣愣地站了一會兒,只能開始默默地跟著對方。

這時要換個普通人,要不就直接規勸,要不就找來園區其他人處理,或者離得遠些,給他們算清楚破壞了多少,然後按原價直接賠償。但曉果哪裡會處理這樣的事情,他只是又著急又不知所措地像條小尾巴一樣隨在幾人後面,亦步亦趨。

他那麼大個人戳在那兒,人家哪裡會看不見,只不過不想理睬而已。可曉果也實在跟得太緊了,前面那人一丟,他就在後面急急忙忙地撿,有些根本挽救不了,反而弄得自己一手的殘液。

這夥人中有一皮膚特別白皙的女生終於開口阻止了:“麗麗,你們別鬧了,一會兒都要賠了。”

叫麗麗的女孩兒年紀不大,口氣卻不小:“賠就賠,我們賠不起嗎?”說著狠狠瞪了一眼曉果,她也是忍了一陣了,覺得曉果是故意跟她們在作對,這種無聲的抗議比直接開口勸阻還膈應自己,“怎麼有人會跟條哈巴狗一樣黏在後面,有病啊。”

“就是,付了錢了來玩還不能消停,沒意思。要不我們去唱歌吧?”一直跟她嬉鬧的男生連忙提議。

麗麗卻不屑:“你滾!”說著又將好幾顆不知何時抓在手裡的荔枝丟了過去,而其中一顆不偏不倚地正砸在離他們極近的曉果臉上。

曉果一下子就捂住了眼睛!

“麗麗!”一見如此,那白皙的女子也皺起了眉,“你怎麼可以這樣,沒規矩。”

那女子好像真有些不高興了,麗麗一看也不說話了,但她臉上還是帶著不服氣的神色。

倒是那白皙女人身邊一直被她挽著的男人反過來溫柔勸道:“小蓉,別生氣,麗麗這不還小麼,鬧一鬧沒什麼大不了的。難得出來玩,大家高高興興多好啊。”

他一番柔聲相勸很快就讓那叫小蓉的女人面色和緩下來,然後那男人變轉而走向低著腦袋的曉果,換了一副略冷淡的口氣道:“真是對不起了,這點損失要不你直接給你們經理報個價吧,我們出去的時候一起結帳。”

聽見他的聲音,曉果緩緩抬起頭,就見面前站著的男人三十多的模樣,戴著一副眼鏡,氣質斯文,臉也長得還不錯,看著挺有身份的樣子。

曉果捂著臉的手不自覺地放了下來,他雖覺自己右眼酸澀,一邊的視線還是模糊的,可曉果還是努力睜大眼睛,透過不停湧出的生理淚水呆呆地看著那個男人。

那男人也看到了曉果的臉,他表情略過一瞬驚訝,連忙又在對方身上掃了一通,雖然曉果穿著連身圍裙,可那男人還是看到了他裡頭露出的藍馬甲和其上的天使之家的字樣。男人神色微動,但很快便隱沒了下去。

“還是找他們經理吧,”他直接轉過身,“跟他說不清楚的。”

就在他邁步要離開時,曉果忽然探出手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衣角!曉果的手上還沾著未幹的汁液,那男人筆挺的西裝立時就多了一塊明顯的濕跡。

這個舉動也讓在場的幾人都有些訝然。

“你幹嘛!?”麗麗一下就叫了起來,“弄髒我姐夫的衣服你賠得起嗎?還不快放手!”

麗麗身邊的男孩子也跟著上來要推曉果:“艸,想打人啊!信不信我揍你!”

曉果被他推得一個趔趄,緊握的五指卻還是沒鬆開,反而還扯開了那男人的一顆扣子,眼睛則死死盯著眼前。

男人衣冠不整地和他對視著,臉色也沉了下來,眼底還閃過一絲倉促的神色,像是嫌惡,又像是慌亂。

“放開。”他咬牙道。

曉果卻依舊沒動。

此時,小蓉也注意到了曉果身上的馬甲,她倒是眼明手快,直接打了不遠處看板上的電話,沒多時園區內的工作人員就趕到了。

趙大姐也來了,沒想到以前向來聽話的曉果這一次竟然讓眾人好一番勸說才鬆開了手,被大家拉走前,曉果的視線還沒有從對方身上離開,他的目光一路追著對方,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而那頭的男人卻一眼都沒看來。

一開始也許是客人的問題,但曉果上了手,這皮球就丟回給了園區,對方竟還要反過來投訴曉果服務態度有問題,並要他賠償污染西裝的錢。

曉果被帶到了王經理那裡。

相較於外頭一群擔心的阿姨嬸嬸們,經理室中的氣氛卻相對安穩很多。王經理在打電話,曉果則坐在沙發裡,面前還擺著一杯熱水。他的手已經洗乾淨了,但是表情還有些懨懨的。

王經理掛上手機後沒幾分鐘,方老師就來領人了。

方老師看了眼曉果,問:“客人的情況是什麼?”

王經理以為他是擔心後續顧客追究,忙笑著道:“這個沒關係,事情我們會處理的,不需要賠償,方先生您可以先帶曉果回去就行,讓他休息幾天也沒關係。”

然而方璽卻搖頭:“羅先生是問,那個客人是誰?”

王經理一怔:“呃……是我們的一位新顧客。”按理說他們是不能透露來人資料的,可在方老師的目光下,王經理低低道,“他叫……金韋,是A大的客座教授。”

方璽點了頭,也沒再為難對方,逕自帶著曉果離開了。

回到別墅,羅域沒在客廳,而是坐在院子裡看書,方璽領著人走來,直到走到他面前站定,羅域才抬起了頭。

羅域看著曉果,片刻伸出手,輕輕抬起了對方的下巴,目光落到了那只有些紅腫的眼睛上,仔細地掃了一圈。

“怎麼弄的?”他問方璽,聲音聽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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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羅域問了,卻並沒有聽方老師回答的意思,只逕自道:“拿點藥過來。 ”

方老師很快去了便回,羅域接過那藥盒,取出棉簽沾了一點點純淨水,點了點曉果的臉說:“閉上眼睛。”

曉果乖乖地照做。

他傷得不重,只是眼皮上磨破了些皮,還有那飛濺的果汁濺到了眼睛裡而已。

羅域給他擦了擦傷口,儘管他動作小心,曉果還是不適得睫毛不停顫動。

羅域問:“你認識那個人嗎?”

曉果張開眼,過近的距離能看見他以往清澈的眼瞳中此刻蔓延著一條條粉紅的血絲。曉果眼睛一眨一眨,好像在對於羅域的問題做努力的回憶,片刻,竟然搖了搖頭。

羅域笑了:“你又不認識人家,那抓著人家不放做什麼?看他長得好看啊?”

曉果想起那個人,難得皺起了鼻子。

“不……不好看。”

羅域很少在曉果臉上看見討厭的表情,雖然這情緒很微小,但的確是有那麼點傾向,羅域覺得很稀奇,又盯了一會兒。

“那你覺得誰長得好看?”他換了些消炎的藥膏點在曉果的傷口上。

因為方才一事,曉果低落下去的精神頭在和羅域的交談中又回復了不少,揚起聲音回答“小飛龍!”

那是曉果這幾天一直在看的電視中的主角,曉果對它的崇拜羅域倒是知道。

“還有呢?”羅域隨口問。

“大藍鳥,大紅鳥。”

這個則是最近兩人合力一起完成的拼圖上的鸚鵡,現在已經被用新畫框裱起來掛在樓梯牆上了,曉果也很喜歡它們,每天上下樓都要花一小點時間站在那裡看看。

“是麼……”羅域又換了一根棉簽。

“羅域!”

“唔,”羅域以為這一句也是曉果在喊自己,他便直覺性地應了。

羅域比曉果要大上不少,但是他卻沒讓人家稱呼自己為哥哥什麼的,別人叫會顯得太親昵,而曉果……羅域就是不喜歡。所以平日裡曉果都會直接叫他的名字,很自然,就像他們當初的關係——好朋友一樣。只不過此刻羅域等了一會兒都沒聽見曉果的後話,他才意識到對方並不是在呼喊他,而是仍在回答上一個問題。

羅域動作一頓,看向曉果:“你說什麼呀?”

曉果不回答。

羅域又問:“你說我什麼?嗯?”

曉果笑了起來,左右擺著著頭,雙手也跟著縮了起來,就是不和羅域對視。

羅域一手制住他,不讓曉果躲開,故意輕扯著他的耳朵,要去看曉果的臉。曉果避無可避,竟然一下栽到了羅域的懷裡,害羞地把腦袋埋在他的胸口不願抬頭來。

曉果的審美一直有他獨特的喜好,羅域倒是真沒想到他會這樣認為,他把藥盒交回給了方老師,自己空出手順勢抱住了對方。

一挨近就能聞到曉果身上傳來的消毒水味,羅域穿著淺色的家居服,那藥水也有些顏色,就被曉果同其腦袋一起緊緊貼在了衣服的前胸上。羅域卻毫無所覺一般,一手攬著曉果的腰,一手摸著他後腦勺的頭髮。

“今天遇見的人欺負你了對不對?”羅域轉而問曉果。

懷裡的腦袋頓了片刻,老實地點點頭。

“曉果不喜歡他們?”

曉果的眼睛還有些隱隱的不舒服,想到今天遇見的幾個人,曉果嗯了一聲。

“果園裡的工作是不是挺累的?”羅域又問。

腦袋繼續點點,以前不是那麼累,但最近幾天是有些累。

羅域終於道:“那以後都不去了好不好?天天在家,我們一起玩,吃很多好吃的。”

這回胸口的腦袋卻沒有動了。半晌曉果抬起頭,他額發被擠得亂亂地,朝羅域投來疑惑的目光。

羅域對他解釋:“曉果不喜歡裡面的人,而且工作的又不高興。我不喜歡看見你不高興。”

曉果眨眨眼睛:“我……沒有……”他本想說自己沒有不高興,但是剛才曉果的確千載難逢的不開心了。於是曉果只有道,“我沒有,不喜歡,去的。我喜歡去的……”

果園裡的人都對他很好,曉果在那裡一直都很快樂,曾經這幾乎就是他每日生活的全部。

“是嘛?”羅域不甚理解的確認,“要再遇上今天那樣的人怎麼辦?”

“唔……唔……”

曉果露出傷腦筋的神情,支吾了片刻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羅域一簇一簇的將他額前的頭髮梳理好,伸手從他脖子裡掏出了懸掛著的手機。

“我教過你的,你忘了嗎?”

曉果看著那只扁扁的定制機,忽然靈光乍現:“打電話!”

“打給誰?”羅域問。

“你!”曉果脫口道。

羅域滿意了,他探出一指,輕輕的點著曉果的眉心:“這回可要好好的記在腦袋裡,要不然下次再被人欺負了,曉果就不能去果園嘍。”

曉果一聽,立刻癟起了嘴巴:“不要……不去,果園。”

羅域捏捏他的耳朵:“那你笑一個?”

曉果怔了下,努力調整了半天表情,終於憋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眉毛是下墜的,但是嘴角又是上揚的,然而眼中卻又帶著擔憂,看得羅域忍俊不禁。

“行了,現在還沒讓你不去。”羅域邊說邊依舊沉浸在曉果那哭笑不得的臉中,似是真的被逗得不行。

曉果看羅域還在笑,也很容易就被對方的情緒感染,不由跟著咯咯笑了起來。

羅域聽著那發自內心的笑聲,總算斂了表情,重新半摟住曉果讓他坐到身邊,認真地說:“你看,我和你都高高興興的,多好……”

“高興,曉果高興!”曉果舉起手說,“羅域也,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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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王經理讓曉果休息幾天,那羅域便不客氣了。累了這麼些日子,曉果的確需要好好補個眠,雖然他每天都早睡早起,中午還能再睡個午覺。

別墅區離生態園遊客開放區有很長的距離,往日除了些清脆的鳥鳴外清靜得就像世外桃源,可這一日大早,羅域卻被幾聲喧嘩給吵醒了。

那聲音其實不大,別墅的隔音又好,身邊的曉果就睡得依然安穩,可對於向來淺眠的羅域來說,已經足夠鬧到他了。透過窗簾一角,羅域看了看外面,片刻,他換好衣裳下了樓。

方璽一見對方就知道緣由了,忙說:“隔壁今天有新住戶過來,正在搬東西。”

羅域抬頭望瞭望天際,道:“雖然有些擾人,但倒不妨礙今天是個好天氣。”說完竟拄著手杖自己向外走去。

方璽一愣,要隨在身後,卻被羅域阻了。

“我不走遠,就在門口。”

羅域的確沒有走遠,他在對面新移栽的香樟樹下的長凳上坐下了,十二月的天氣,太陽還未完全破開雲層,沁涼的風陣陣而過,難得舒服。

不過還沒來得及欣賞遠處的風景,之前響過的人聲又咋呼起了,因為四面的空曠,讓他們的聲音由遠及近回聲特別嘹亮。

“嘖,累死我了,幹嘛要這麼早就起來啊,五點出門,到這裡也才剛過七點。”是一個少女的聲音。

“麗麗啊,你就忍忍吧,這裡景色那麼美,就當來旅行嘍。”一個溫柔的男聲安慰她。

“前兩天不剛來過嘛,還碰到個傻子,說真的,我沒覺得這兒有你們說的那麼好,到處都是樹,晚上不得嚇死。”

“你這孩子,越來越口無遮攔了!”又一個女聲打斷了她,“你知道這兒的房子有多難約嗎?我前前後後托了多少關係才讓爸爸住進來的,你之前那一鬧,我聽那王經理的口氣差點以為事情要黃了!幸好最後有你黃叔叔給我們疏通。”

麗麗被罵得沒了動靜,倒是那男聲忙來勸:“小蓉別著急,這事兒不是沒黃嘛。”

“雖然沒黃,但是我們也住不久啊,黃老闆好說歹說這兒的經理才給我們放寬到了半個月,我本來還以為也就湊合著到別的地方再找,但是今天來逛了一圈發現這條件是真好,還配有專人護理和營養師,要是爸爸能再多住一陣,對他的休養肯定有幫助的。”

小蓉歎了口氣,又道。

“金韋,你們院裡那個副院長怎麼說啊?你上次問過他不是說認識這裡的總經理嗎?”

“是啊,他……他說會去問問。”金韋乾笑了一聲,“你也知道,我最近才和他們出去過吃過幾次飯,還有公司的項目在,哪裡好意思多提這個事。”

大家又不是傻瓜,這種話說出來良久都沒後續,那就是沒辦法了,又或是有辦法也不願意幫忙。

“那就再找黃叔叔幫忙呀,有什麼大不了的。”麗麗插嘴,“我們一路走過來連個鬼影都沒看見,這裡根本沒人住嘛。”

“你黃叔叔那麼忙,哪有空老是隨著我們,再說這裡的客戶以為說見就能給你看見……哎,你這丫頭怎麼又亂摘東西,我之前說的話你都忘了。”

“為什麼你老是罵我,姐姐最煩了!”

接著一陣劈裡啪啦的腳步聲響起,自遠處而來,待到近前又猛地停下了。

麗麗只見不遠處的樹下坐了一個男人,他原本正望著前頭,忽然察覺到自己丟在椅腳邊的花,他隨之低下頭,把花撿了起來。

那支梅枝在羅域手中轉了一圈,然後他伸出手朝站在那頭的女生遞了過去。

“你的嗎?”羅域笑問。

女生怔了下,將花接過。

羅域可惜地說:“花摘了就不美了,和你一樣。”

這話細聽不太對勁,但是麗麗只以為對方誇他和花一樣美,於是臉面一紅,笑著退了兩步。

麗麗害羞地問:“你是住在這裡的嗎?”

羅域點頭:“你呢?”

麗麗彎起眼:“我爸爸今天剛搬過來住在這裡,喏,那幢房子。”她指了指身後,門口來回還有些人在搬運東西,麗麗又看了眼羅域,不好意思地問,“那你……在這裡住了多久啊?”

羅域想了想:“不久,三四個月吧。”

正待麗麗繼續打聽,那頭她的姐姐和姐夫已經走了過來。

兩人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小蓉和金韋對視一眼,當先拉著不願離開的麗麗先走了。

被留下的金韋笑笑著坐到了羅域的身邊,其實他們也沒什麼目的,不過是想旁敲側擊下園區的情況而已。

為了表示熱絡,金韋從口袋中掏出根煙朝羅域遞去。

羅域接了,看著對方殷勤地連著自己這根一起點起,他才似想起道:“我忘了,這兒不能抽煙的,路上有監控,一支要罰這個數。”他伸出五指,又翻了翻。

金韋抬頭一看,立馬尷尬地將兩支都掐了。

“哦,沒注意,對不起,對不起。”

羅域只是微笑。

金韋努力找著話題和對方聊了起來,雖然眼前的男人回答得有一句沒一句的,但從他的談吐來看,金韋知道這人一定出生良好。

問不出什麼,金韋只有自爆身份,一邊拿出名片朝羅域遞去。

羅域瞥了一眼:“A市科學院生物研究所?金先生了不起啊。”

金韋忙謙虛:“沒有沒有,做點小科研而已,我們也幫助一些企業進行相關專案的開發和研究,如果您有相關需求,以後有機會也可以合作一下。”

羅域點頭,卻並沒有去接那個名片,反而看了眼那頭的別墅說:“剛才是您的妻子吧?金先生事業有成,家庭又幸福美滿,真令人羡慕啊。”

金韋一愣,嘴裡仍只有順著道:“哈哈,哪裡哪裡,有些事可沒有瞧上去的那麼順利,你看像我妻子的父親這一 次……”

他正想將話題引到老丈人的病上,羅域卻打斷了他。

“就像你說的,有些事,還真沒瞧上去的那麼好,你看我,好好的,病了一場,人生無常啊。說不準哪天我們都好好的,忽然就摔了個大跟頭,然後再……也起不來了。你說對不對,金先生?”

金韋沒懂對方的意思,他只覺羅域說這話的目光明明是笑著的,卻又帶著一絲隱約的冷色,瞧來莫名詭異。他待再問,卻見羅域已是站了起來。

羅域涼涼地掃了眼那一直被對方幹幹的夾在手中的名片,笑著撐起拐杖朝前走去,邊走邊道:“我最近有些忙,大概暫時沒時間和金先生進一步接觸,不過我記住你了。等我閑下來了,我們有很多事可以‘好好’聊一聊算一算,不急,你等著。”

羅域說完,便在金韋茫然的表情中慢慢朝自家的別墅走去,只留下那句“你等著”幽幽飄散……

作者有話要說:  卡著時間總算發出來了,緊張……

第三十三章

從杭清和肖井洋傳來的回饋可見,擎朗集團和另外幾家合作的度假村專案商談得十分順利,也定下了簽約日期。 而這個約,羅域當日會親自去簽。之所以如此決定,一是為了表示對這個計畫的重視,二來,當年外界在公佈羅域得病的新聞後,擎朗股價連續幾日暴跌收盤。那時很多人只知道他活不了了,卻並不知道現在的他正在康復,所以經過這段休養,羅域也是時候讓大家瞭解下他暫時還死不了的現狀。

然而既然這樁生意大老闆難得準備過問了,那其他相關的決定公司裡的人便不敢自己做主了,於是這破爛事兒七零八落湊在一道卻跟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很多文件羅域不開口,下面的經理根本沒膽子拍板,這老闆的威懾力誇張到這份上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

羅域自己似乎也早料到會有這結果了,他的決定是暫時離開生態園回主宅去住幾天順道工作。主宅那兒有現成的商談場所,還有可供遠端會議的配備,著實比較方便,效率也更高。而且,羅域不喜歡外人這麼一波波的到生態園來打擾,待他忙完這一陣,繼續大門一關,此地又會變回到自己清淨的休養之所,與之前沒什麼改變。

計畫中要離開的時間不會太久,主宅那兒該有的東西也一樣充裕著,羅域並不需要準備什麼,倒是曉果,他平日習慣的一些日用品都得一起稍帶上。

羅域現在是曉果的監護人,這點方老師已經接受了,可當脫離了生態園,聽聞羅域依然要帶著曉果一起回去時,方璽才突然很真實地意識到,他們兩人同吃同住同出同入,不會只是一年兩年的事,這也許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成為一種常態,而羅域的生命中難道就這樣多了一個人?那曉果的身份又是什麼呢?被援助幫扶的對象?他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嗎?又或者只是像一株寄生植物,曾經一個人也活得很好過,可現在有了大樹的養分,變得愈加依賴,一旦哪天大樹不願供給了,那寄生植物還能生存下來嗎?

方老師不是個感性的人,他一切都以羅域為主,於是當發現自己有些過度操心時,他急忙打住了這種明顯僭越的想法,自嘲得笑了笑,繼續去忙了。

曉果也聽到了要外出的消息,當天就依照羅域的吩咐自己打包了行李。不過隔天周阿姨檢查之後卻還是發現了不少小問題。曉果幾乎想把自己所有認為重要的東西都帶上,而且他不會分類,更不會合理收納,除了衣裳是勉強疊好的之外,其他的例如插圖書和拖鞋被他胡亂塞在了一起,衣架和牙刷則被歸納為同類放置,而臉盆更是一隻就裝了一個袋子,一共有三袋,再加上曉果還捎上了好多隻塑膠碗,哦,他還沒有忘掉蚊香和小垃圾桶。這些零零總總的加起來,怕是兩隻超大旅行箱也不一定夠用。

周阿姨無奈,只有將其一一分開再重新收拾。

其實曉果搬來時也是周阿姨給他整理的房間,雖然已經由方老師在宿舍進行過初步的篩選,可回來依舊發現曉果的箱子中原本就藏了好多莫名其妙的廢品。周阿姨那時倒沒扔了,她想著反正這兒的空間大,給塞到櫥櫃裡下回再一起丟吧,卻沒料到一個不察竟又被曉果全翻了出來,還想一起帶走。

看來不扔不行了,周阿姨暗暗地打算。

於是在給曉果整理好箱子後,她將剩餘的垃圾打包,打算偷偷地丟出去。周阿姨做得很小心,誰知還是被順風耳的曉果發現了。

曉果一看見自己那個舊舊的包裹被阿姨提在手裡和其他的垃圾一起,他就嘟嘟囔囔地跟在周阿姨身後,見她要下樓,又小心翼翼地抓住對方的胳膊,不讓她離開。

周阿姨只有說:“那些都不能要啦,你留著房間裡可要長蟲子。”

曉果卻不輕易放手,低低地重複著自己的想法:“……不要,不要丟掉。”

兩人正僵持著時,羅域上樓了。

周阿姨一見他,忙打開那包東西無奈道:“羅先生,你看這……”

羅域慢慢走過來,翻了翻袋子,發現裡面裝得大部分還真是垃圾,其中又以食品包裝袋最多,看那設計簡直年代久遠,不知道曉果從什麼時候就開始收集的,然而除此之外,倒還有些別的東西是羅域之前沒見過的。

他從周阿姨手中將袋子接過,道:“給我吧。”

羅域願意處理那最好了,周阿姨趕忙把事情移交自行離開了。

羅域拉著曉果走回了臥室,把東西放在桌子上後,轉身在椅子上坐下了。

曉果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的焦急之色,他是真怕這些被丟了,眼睛到現在都還沒從那袋子上移開。

羅域笑著問:“這些都是什麼寶貝呀?”

他邊說邊拿出了一捆的包裝袋:“你喜歡吃這些?什麼味道這麼讓人捨不得?甜的?還是辣的?”

曉果皺起眉,被羅域問得也在努力回想,片刻他露出遇到困難的表情。

“想不起來了?”羅域一眼就看穿了對方,“你看,你留著這些,結果還是沒有幫到忙啊。”

“這個,這個……我記得,唔……甜的,” 曉果指著其中好幾包解釋道,“那個……那個,不是的,我沒有,吃過。”

羅域剛想問,你沒有吃過你還收起來做什麼,不過下一刻他就好像明白了,那些包裝袋大多鮮豔亮麗,繪有各種圖案,也許是它們的色彩吸引了曉果,又或者是別人在吃的時候味道引起過他的注意,以至於讓曉果悄悄做下這些舉動。

這種行為許是在稍有條件的人看來完全難登大雅之堂,卻真實地表現出了曉果求而不得的渴望。就好像窮人家的孩子一樣,沒有錢買不起,只能藏起來看著過過癮。而對曉果來說又或是沒有人會替他買,他自己也不知道名字,只能存下包裝等以後有錢了自己比照著買,更可能是曉果根本沒有那麼多別樣的意識和想法,他就是單純地撿回來放起來看著高興。

然而無論是哪種推測,想來都該讓人唏噓。可是羅域看著看著卻笑了。

“吃不到才會一直惦記,然後這些就變成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這種美好的期待多不忍心讓人破壞啊。”

羅域看著曉果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一般。

“唔,看來一輩子都吃不到也挺好的。”

說著他放下了這些包裝,又從袋子裡翻出了幾張紙和一隻小木盒。兩樣東西都一樣陳舊,紙張邊角翻卷,色澤都泛了黃,而那木盒更是從中間就開裂了,金屬鎖扣鏽得已是瞧不出原來的顏色。

羅域放下盒子,先去翻那幾張紙,只見其上工整的列印著兩行字:

_______同學在本學年成績優異,被評為校優秀學生,特發此狀,以資鼓勵。

空行中填寫的正是“阮曉果”的名字,落款則是“A市第一實驗小學”,時間為多年以前了。

一連幾張都是差不多的內容,羅域一一看過,繼而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問曉果:“都是拿到一百分得的嗎?”

曉果的思緒還沉浸在剛才和羅域交談的吃食中,直到對方又問了一遍他才望過去,不過答案他卻說不好了,倒是那“一百分”的字樣喚起了曉果慣常的記憶。

“我得過,一百分!”

“了不起,”羅域還是跟第一次聽見這個消息般捧場地稱讚道,他又拿起那只木盒,問,“這個又是什麼?”

他以為大概是獎牌或者是別的徽章,卻不想盒中擺放得竟然是一幅國際象棋。說是一幅,其實並不確切,那棋子明顯已是殘缺不全,數一數連一半都未剩下,且木質和外盒一樣脆弱,不僅磨損嚴重,缺頭少尾,稍用些力還不停往下落木屑,破爛得讓人難以想像。不過細查又能發現,未壞的有些部分圓潤發亮,應該是被人常使用的結果。

羅域摸了摸那連底座都不見了的皇后,道:“曉果會下棋嗎?”

曉果正愣愣地看著那棋子,像是沉思,又像是發呆,片刻大大的眼珠才動了動,囁嚅了一聲:“媽媽……”

羅域問:“媽媽教過你嗎?曉果會下了?”

曉果又不回答了,半晌才茫然地搖了搖頭,眸中透出陌生感,目光卻一直落在那盒棋子上。

“很簡單的,下次我教你好不好?” 羅域邊說邊將棋子放回了盒子裡,又小心地蓋好,“這些還是放在家裡,到處帶著萬一丟了怎麼辦?丟了就找不到了,所以我替曉果收起來吧。”

曉果也不知道聽沒聽懂,不過他還是乖乖地點了頭,看著羅域把那包東西分類,包裝紙放到了儲物盒中,而獎狀和象棋則被放進了一個帶鎖的櫃子裡。

拉上門,羅域牽著他的手離開了房間。一下了樓,曉果就把剛才的事情忘記了,又高高興興地吃吃玩玩起來。

第二日,羅域帶著曉果離開了生態園,開車前往位於A市另一頭的羅家主宅,小住幾日。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季的節目~XD

第三十四章

羅域到主宅的時候已經快要傍晚了,車子在一片金紅的夕陽下穿過大門,停在了偌大的房子前。

房子裡幫忙的工人都出來迎接,就看見方璽當先下車,然後打開後座的門,沒多時,羅域走了下來。

他以前就不常回來,查出身體有問題後不久便出國治療了,人人都聽聞他身患重病,可其實大多數人並沒有親眼見過羅域憔悴虛弱的一面,這位家主走得時候挺著背脊步履悠然,此刻回來依然氣質俊雅風度翩翩,除了有些偏瘦外,好像他的離開只是去度了個長假而已。

羅域下了車後回頭伸出手,又從車內拉出一個人來。

眾人只見對方是個年歲不大的男孩子,想是有些認生,他牽得羅域緊緊的,半邊身子都隱在了他的背後,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將周圍看著他的人也是一同 怯怯地打量。

羅泰融夫婦都在,他們身邊還站著一個和羅寶蝶年歲差不多的女人,女人懷裡則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他們事前也聽說了羅域要搬回來的消息,但具體哪一天卻不知道,本以為大概要再等等,誰知眼瞧著今天這太陽都要落山了,羅域卻搞了個突然襲擊,害的他們躲都沒處去躲這煞星,連前來暫住的女兒和外孫也都被撞了個正著。

不過在羅域面前,這倆人向來比誰都要顯得和藹可親,人才剛進門羅泰融便跟個主人似的招呼上去了,還要親自把羅域迎進屋。

然而羅域卻沒有看他,反而轉頭對身邊的曉果說:“我們到了,以後幾天就先住在這個房子裡好嗎?”

曉果聽後,驚喜地“哇”了一聲,對著遠處頗為寬闊豪華的建築感歎道:“好大的,房子啊……”

羅域笑了笑,沒管站在一旁那些尷尬的群眾,逕自帶著自己的人走進了主宅。

羅家主宅比之生態園的別墅無論從哪方面都更顯亮敞和考究,只不過處處華麗的裝飾和精緻的擺設讓這裡卻更像一個死氣沉沉的陳列館,明明裡面住了不少人卻依然透不出只屬於家的溫馨氣氛。

方老師去放行李,羅域則和曉果一起上了樓,路上遇見匆匆出房門的羅寶蝶。

“回、回來啦……”羅寶蝶說,沒得到羅域的回復又只得擠出笑容對一邊的曉果道,“那個……我之前已經讓阿姨打掃出了一間客房,也備了全新的被褥,隨時都可以住人。”羅域的房間她不敢進去,只能先想辦法討好另一位同來的住客。

羅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問:“寶凡呢?”

羅寶蝶一怔:“他啊,他去、去公司了……馬上就回來了,他最近還是很努力的。”邊說卻邊將拿著手機的手往背後藏去。

羅域點點頭,在羅寶蝶忐忑的表情下,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容回了房間。

幫傭們隨在身後急急忙忙地替羅域收拾房間,羅域則和曉果一道坐在沙發上喝茶。當傭人拿來一套新的床具時,羅域吩咐道:“再拿一個枕頭,別太高,還有洗漱用具都重新準備兩套放在我的浴室裡。”

傭人們微微一頓,也不敢表示什麼情緒,只應下聲急忙去辦了。

羅域休息了一會兒,吃了藥,換了套衣服,正好樓下開飯了。

雖然以往羅家姐弟和二叔兩口子都住著,但平時他們全都各自解決自己的吃食問題,只有千載難逢心情好了,彼此遇上會坐一桌一起吃上兩口,期間還要嫌菜色不對味,各種挑嘴。

不過今天羅域回來了,羅寶蝶什麼是一定要陪著的,二叔二嬸已有了撤離的心,但也不能現在就走,至少這頓飯要應付著吃下去,哪怕他們是這樣的相看兩厭。

曾經這幢宅子的主人十分講究尊卑,這主位自然該是年長者坐,然而現在早就不是以年齡劃大小和強弱的時代了,羅域坐在那裡,他二叔只得乖乖地朝一旁挪,挪還不能只挪一個位子,連個傻子都要自己給他騰地方,至於羅泰融心裡什麼想法,就只有他自己明白。

不過曉果顯然對這個新環境存有無限的好奇心,羅域坐在桌前一回頭,卻發現他沒有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而是呆呆地站在客廳一角,目不轉睛地看著架子上擺著的雕成鯉魚的紅珊瑚。

色彩斑斕,光華璀璨,模樣還俏皮可愛,怎麼能不吸引曉果的注意力。

羅域也沒催他,由著曉果在那兒研究欣賞。曉果也向來很懂禮貌,哪怕再喜歡都不會沒規矩地上手摸,最多只是睜大眼睛用力盯著,盯得眼睛鼻子都要貼上去了,仿佛這樣就能憑著記憶和味道把他喜歡的一切都帶回家一樣。

不過曉果對鯉魚的興趣卻並沒有維持多久,他很快就被裝飾架牆上的一張照片給搶走了關注。

“好多的人……”曉果回頭跟羅域報告自己的發現。

羅域笑著問曉果:“上面都有誰呢?”

照片上的確有很多人,而那些人的輪廓細看都是眼熟的,只不過讓曉果來一一對應也實在是有些困難。羅域也沒真抱什麼希望,可誰知曉果在認真觀察之後,忽然指著正中的一個少年開心叫道:“羅域!”

此話一出,不僅旁人意外,連羅域都有些沒有想到。十多年前的自己和現在的他差距不小,雖然眉目依舊俊秀清雅,但那份青澀已隨著時間徹底淡去了。如今的羅域溫潤中更顯隱隱的氣勢,成熟而難以捉摸。

“你比小飛龍還要厲害啊!”

羅域的不吝誇讚讓曉果露出了驕傲的笑容,眼睛都彎成了兩條線。

羅域自己如此覺得,還不忘拉其他人一起發表意見:“你們說呢?是不是很聰明?”

回復他的則是大家僵硬的笑臉。

其實不能怪眾人不給曉果面子,實在是這張照片平日被所有人忽略都來不及,更別提違心去欣賞了。

這是一張全家福,理應和和美美的全家福。當時拍照那天,能到場該到場的也都在照片裡了,包括已經去世的羅擎朗。

可是這又不是一張讓人舒服的全家福。

剛過不惑的羅擎朗精神飽滿,而坐在他身邊的則是一個與他長得十分相像的女人。女人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孩子正在哇哇大哭,他一手還打到了身後羅泰融的臉上。

這也讓照片的氛圍隨之改變。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那孩子的身上,羅擎朗在皺眉,被打臉的羅泰融一臉不爽,劉雪翠則伸手阻止,羅泰華夫婦面現不耐,而一旁當時還只是少女的羅寶蝶卻仿佛像在看陌生人一樣冷眼旁觀。只有抱著孩子的女人做出了誘哄的姿態,不過她也因此低下頭,避開了最好的拍攝角度。

於是,也只有唯一的一個人,身姿挺拔,面帶笑容,他甚至不偏不倚地直視著鏡頭,從姿態到表情都完美得挑不出一點毛病。那個人就是坐在羅擎朗另一側讓曉果順利認出來的羅域。

其實羅域的外貌和羅擎朗長得有五分相似,不過羅擎朗顯得更硬朗些,五官也更有攻擊性。羅域則相對柔和不少,少年人的一雙眼睛尤為晶亮,眼尾弧度溫柔中又帶著些靈動,一笑起來線條特別漂亮。

可就是這份完美,也讓他在這張混亂裡照片裡顯得莫名突兀,甚至是詭異。

而更詭異的是,清朝都已經能照出彩色照片了,這張新世紀的全家福,卻是黑白的。

它就被掛在主宅客廳最顯眼的地方,無論是客人還是主人只要一進門就能清楚的看見它,看見這個家裡有些什麼成員,看見他們聚在一起時的相處和表現,看些這些行為那麼發自內心那麼真實。

不用想,這個好主意,自然屬於羅域。

現下被曉果這麼一說,羅域似又回憶起了當年的事,引出他頗多感歎。

羅域略帶惆悵地問:“你們覺不覺得照片還是小了點?要是站遠了的話大家的臉都看不清了,需不需要再印得大些?”

不過下一刻,他又自己給否認了。

“還是算了,這新裝修的牆面布了架子,要再放大就顯得擠了。這樣看來,現在的宅子還是沒重造以前好啊,當年一翻新,好多值錢的古董,小時候的記憶都跟著沒了,想想還實在可惜。二叔你說是不是?”

大家本就隨著他的話臉色越來越差,忽然被點到名的羅泰融更是整個人激靈了一下。連帶著他身旁的劉雪翠抱著孩子的手也一重,懷裡的外孫立刻吃疼得哇哇大哭了起來。

廚房上菜了,羅域喊曉果坐回來,卻見曉果直愣愣地看著那在哭的孩子沒聽見。

羅域只有回頭對那小外孫搖了搖手指,低勸道:“噓,再哭有妖怪來咬你嘍。”

孩子不懂事兒,但是孩子他媽一聽這話,急忙努力安撫起兒子來:“瑞瑞不哭,你看這是什麼好吃的……”

主宅裡的廚師水準不錯,不過這頓飯大部分的菜肴都是由周阿姨掌勺的,羅域雖然脾氣難伺候,但是他對生活上的很多要求卻並不苛刻,也從不追求過度奢侈,曾經他的吃穿用度都只要舒適就行,也就是因為現在病了,反而處處都要比以前顯得精貴起來。

然而今天這上來的菜品讓眾人都有些意外,繽紛多姿五顏六色,根本不是羅域以往精簡的風格,再看他身邊那明顯對此很是喜歡,甚至能叫得出好幾種菜名的小傻子,大家不用思索就知道這一番功夫是為誰費得了。

想不到,真真想不到。

羅域這病犯起來,簡直能滲透到四肢百骸,半茬的細枝末節都不會落下。

對於周圍人的種種腹誹和僵硬,羅域仿似毫無所覺一般,他夾起一片桂花蓮藕放進了曉果的盤子裡。

“燉得好像淺了些,這東西很甜,晚上不能多吃,就吃兩片。”他對曉果說。

“兩片,大的。”曉果咬了一口後,竟然還會討價還價。

“已經是最大的了,”羅域睜眼說瞎話,“再大的地裡還沒有種出來。而且你一道菜就吃飽了,別的吃不下了怎麼辦?”

曉果拿起自己盤子裡的藕和桌上的比一比,好像成功被說服了。

很快後續的菜就上了桌,其中有一道特別惹眼,是一隻被雕成鬼臉的南瓜盅,其內有各種水果,看著又漂亮又好吃。羅泰融的女兒羅婭一直在哄著自己的兒子瑞瑞,瑞瑞卻仍是嚶嚶切切小聲地哼不停,直到看見這東西那孩子一下子止了哭聲。

羅婭許是為了逗他,又許是一時習慣了家裡以這外孫為中心,直接伸手就把整盤全撈到了面前,舀了一大勺湊到兒子嘴邊,瑞瑞也不客氣的啊嗚一口就吃了。

吃完羅婭才覺哪裡不對,抬頭就見他爸媽尷尬地看著自己,眼帶慌張。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好像把周阿姨写得太厉害了_(:зゝ∠)_好吧,周阿姨应该会原谅我的

第三十五章

羅婭回頭就對上父母警告的目光,她再去看羅域,卻發現對方反而低著頭,似乎並不在意自己剛才的行為一般。 可是羅婭也不是第一天和羅域打交道了,從小到大也算明白他是什麼脾氣。雖然只是一碟小點心,自己也是一時疏忽,但她可真料不准羅域會不會往心裡去,又會採取什麼行動。羅婭琢磨著不知所措地放下了勺子。

還是一旁的羅泰融比較老道,急忙打著哈哈將盤子又推回了桌子正中。

“啊呀,周阿姨一陣不見,手藝變得太好了,讓我們瑞瑞看了就只想著吃了。瑞瑞啊,外公教過你什麼?你雖然只有六歲,平時也很懂事,但不能因為疏忽就忘了禮貌對不對,快點跟大家道個歉,讓哥哥原諒你吧。”

了了三兩句就把責任都甩到了小孩兒身上,還拿出年紀說事,那畫外音的意思在座的各位大部分應該都能聽明白。

只可惜瑞瑞似乎不太配合,不僅把羅泰融的話當成耳旁風,還扯著他媽媽的衣服硬是要再吃那南瓜盅裡的水果,一下子讓場面頗為尷尬。

就在那些大人還想法子挽救場面時,一直沒朝那處望去的羅域轉頭問曉果。

“南瓜給弟弟吃好嗎?明天我們再做一個新的,而且之後還有別的菜沒上來呢。”

曉果循著羅域的話朝那盅南瓜看去,又看看對桌吵鬧不停的小孩兒,眼睛在兩邊咕嚕嚕轉了幾回後,雖然曉果也很喜歡吃南瓜,但是他還是大方地點了頭。

“好的……”

羅域笑了,拿起桌上的餐巾擦掉曉果嘴邊粘著的飯粒,誇了他一句後對一旁似因此松了口氣的羅泰融道:“大家都是一家人,本就不用分得那麼清楚,我有幾口吃的,哪會全讓你們只看著呢。”

羅泰融也跟著笑:“是、是啊,我平時也是這麼跟她們說的,都是一家人嘛,不至於為了這點東西……”

羅域又道:“但我覺得二叔的心胸還是敞得不夠開啊。我以前就說過,你們有想要的、喜歡的,都可以直接告訴我。只要能給的,我一定雙手奉上,半點都不會虧待你們。何必這樣拿不到惦惦念念,拿到了卻戰戰兢兢,說出去給不瞭解情形的人聽見,反倒顯得我羅域忒小氣了點!”

羅域說話一直平平和和,此句的尾音難得揚了一下,立時駭得羅泰融手裡的筷子吧嗒掉在了桌面上。

羅域的指尖輕輕點的是南瓜盅的碟子,但是羅泰融卻知道他在說的可不只是這件事。羅泰融計畫自己小九九的時候是一個膽子,真到了羅域面前被拆穿,又立馬換了另一個漏了氣上,癟得自己差點沒喘上來。

“我……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在羅域一派自然的目光中,羅泰融跟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般努力解釋,“我不知道羅域你聽到了些什麼傳言,如果你說的是度假村的事兒,那個,那個我原本就沒想插手……”

他是沒想插手,不過是當初因為看羅域病了,短期內一下子管不了多少事兒而已,這擺在那兒的生意,不做自己是傻子嗎?

羅域則搖了搖手,沒耐心聽對方即將展開的長篇大論,換上了安慰的口氣。

“不著急不著急,二叔你看看,你這樣是怕我怪你嗎?我剛才跟你說的話又打了水漂了?”

羅泰融怔怔地閉上嘴,同身旁的兩人一道緊張地看著羅域。

羅域把羅泰融方才推來的南瓜盅又推了回去,笑著道;“既然喜歡吃,就多吃一點,我這兒後頭還備著別的呢,不缺這一小道。我也知道二叔對公司部分計畫十分熱心,喜歡幫忙。那也行,喜歡就多幫一點,給別人分擔分擔工作。這不擎朗旗下的TK俱樂部前期運營非常好,已經安排要發展北部市場了,還有F市的新店,這些我看都一起交給二叔吧,您說行不行?”

羅域說完又想起來了,“對了,二叔自己本來就有很多事要忙的,這樣下來您會不會太累?不要緊,我會找一些人過去幫你的,等我明天就給小肖打電話,他會好好安排,保證讓您滿意,二叔不必擔心。”

羅域邊說邊在羅泰融如遭雷擊般的表情裡,繼續招呼眾人用餐。不過可惜的沒有得到他們的回應,他只得放棄轉而和曉果美滋滋地吃起了飯……

……

終於挨到這頓晚餐落下帷幕,羅泰融夫婦和其女兒急急忙忙坐上車往自己家裡跑,一大堆行李丟這兒都沒心情整理了。

車上,羅婭小心翼翼地問:“這羅域把活兒都丟給你是忙了點,但做得多,爸爸的權利不也多嘛?”

羅泰融已是連氣都氣不出了:“你知道個什麼!”

劉雪翠想到羅域方才那番話眼淚都要湧出來了:“事情是多了,但你沒聽羅域剛才的話嗎?他要從總公司派人來!你爸爸當年就什麼好處都沒撈著,好容易在擎朗做牛做馬了這麼久,能在分公司自己做些小主了。現在倒好,一切又沒啦。你爸爸以後不僅得看他的臉色,看肖井洋的臉色,連空降過來的阿貓阿狗的面子都要給足啦。活兒是照樣幹,責任照樣背,但決定呢一個都別想做!沒一天好日子能過!”

雖然羅域要把羅泰融跟只螞蟻似的一腳踢出擎朗也不過是幾句話的事兒,但他似乎並沒有這麼幹的打算。羅泰融也明白,羅域就是想一點點耗光他的野心,看著他不甘,看著他有心無力,看他一點一點在自己掌控下等死。

“一隻南瓜盅,吃掉了我十年的心血……”羅泰融欲哭無淚地笑道。

而羅婭雖然也替父母擔憂,但又覺得應該要撇清自己和兒子在今天這事上的責任。

“其實不是南瓜盅的問題,你們可不能怪我和我們瑞瑞啊,明明就是羅域借題發揮找你們的茬。不吃這南瓜,他也能抓到你的把柄。爸,你這些年也認識不少門路了吧,大不了就不在擎朗幹了嘛,和三叔一樣自己出去開公司啊,我看他過得也挺滋潤的。”

“你說得簡單!”劉雪翠怒道,“你爸爸什麼年紀了,還有多少時間能拼啊。就算拼的出,又要做多久才能及得上擎朗的一根毛?!他在擎朗這麼多年,說走就走,難道平白就把這些都留給那半死不活的傢伙?!三叔三叔,你真以為你三叔有多了不起啊,他做得生意哪項不是靠得擎朗的人脈,羅域不過是睜一眼閉一眼沒收拾他而已。哪一天羅泰華要還敢像以前那樣背地裡耍小聰明,那就不是一隻手的問題了,你到時看羅域怎麼弄死他!”

越說這個劉雪翠越恨得咬牙切齒。

“都怪羅擎朗,看女人的眼光怎麼這麼差,前頭討了瘋女人,生了一個小瘋子,後頭又討了一個賤女人,生了兩個敗家子。我就不明白了,羅擎朗得偏心成什麼樣才會眼裡就只有這一個兒子!死前他不管你們這些當年一道打拼的親兄弟,一分錢都不給留下,那好歹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另一對親兒女啊。結果呢,這個家被羅域上上下下折騰成什麼樣兒了!還有他那個親姐姐!如果沒有羅禹蘭,羅域早就……”

“不要老調重彈了!”羅泰融心情已經夠差了,還要聽她反復叨叨這些陳年舊事,“羅域得病的時候我說過什麼?他要這次死不了了,那就是老天爺不給我們活路,以後糟心日子有的是呢!”

“啊喲,我們這一家是造了什麼孽了,”劉雪翠終於忍不住嗚咽起來,繼而一把摟過一旁的外孫,抱著他傷心的哭訴,“瑞瑞啊,瑞瑞啊,你可聽外婆說,以後千萬要離宅子裡的瘋子遠些啊,他們都有病你知不知道,大的就是瘋的,好容易死了,現在小的比她還瘋,根本不讓外婆外公好好的活。哦,對了,還有一個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弱智都能欺負到我們頭上。瑞瑞啊,他們的病都會傳染,瘋病和傻病,你染上腦袋就要壞壞啦,外婆沒別的指望,只有你了……”

然而本在玩遊戲的瑞瑞被她這樣忽然抱住,當下便十分不耐的掙扎起來,又是哭又是叫,還對著這行為莫名其妙的外婆拳打腳踢。一旁也不太高興的羅婭急忙來哄,被吵得煩死了的羅泰融則吼著讓他們安靜。

一時間,這回程的路上,比剛才的晚餐時還要熱鬧有趣。

……

那一頭,羅域帶著曉果倒是心情頗好地在樓上小轉了一圈,認識認識這兒的大致方位。

趴在陽臺上,曉果就見院子裡種著大片大片的海棠,皆是四季開花的品種,哪怕如今已快入冬,在兩旁燈色映襯下,依舊一碗一碗開得靜謐而優雅。

“花……”曉果驚喜地指著樓下隨風輕舞的花海道。

他半個身子都趴在了欄杆外,羅域站在曉果身邊一手攬著他的腰以防一個不察摔下去,一邊點頭輕輕附和:“是啊,漂亮嗎?”

“嗯!”曉果用力點頭,“紫色的,花!”

“花不是紫色的,”羅域解釋,“花壇裡的夜燈才是紫色的,所以花被照得也變成了紫色。”

“喔……紫色的,燈!”曉果立刻改正道。

“嗯,曉果要是站在那裡,也會變成紫色的曉果。”羅域捏捏他的耳朵說。

誰知曉果卻搖頭,不喜歡這個變化:“我不是,紫色的。”

“那你是什麼顏色?”羅域將目光調回來,感興趣地問。他的臉正挨著腦袋搖來搖去的曉果,羅域便一低頭,將下巴放在了曉果的頭上。

曉果被壓得微微彎起腰,癢得咯咯直笑。

“你是什麼顏色呢?”羅域追問。

曉果邊躲邊笑,羅域的呼吸卻吹得他的頭髮一跳一跳,曉果躲不掉後思考半晌道:“我是,白色的!”

其實曉果瞭解的顏色並不多,羅域一看他模樣就知道他只是在瞎蒙而已。

羅域從背後抱緊了懷裡的人,親親曉果的頭頂道:“雖然白色也不錯,但也不全是……”

“唔?”輪到曉果疑惑。

羅域望向樓下那飄搖如霧的美麗海棠,眯起眼笑著低語。

“曉果……是彩色的。”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雷=3=

第三十六章

羅域和曉果在走廊露臺外賞了會兒花後覺得有些涼,便打算回房間。 沒想到一拐彎迎面來了兩個人,正是羅寶蝶和剛從外頭回來的羅寶凡。

羅寶凡見了羅域背脊一僵,立刻整了整臉上的混沌之色。

羅域則掃了眼對方,羅寶凡面皮浮腫,襯衫歪七扭歪地套在身上,領口都歪到了一邊,仔細聞還有淡淡的煙酒味殘留,也不知哪兒去廝混了一夜才回來。

羅域對他笑了笑:“好忙?辛苦了。”

羅寶凡尷尬,正極速開動腦筋要用什麼語氣來回復他時,羅域已是直接牽著身邊的曉果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了。

羅寶蝶待那房門關上後才壓著聲音對弟弟說:“我給你打了多少電話讓你回家吃飯,你怎麼才回來?”

&nb sp; 羅寶凡不耐道:“我沒聽見手機叫啊。”他在自家的酒店頂樓常年都有房間開著,鬧了一夜中午睡下去根本沒多久,哪裡會注意。

羅寶蝶已經懶得叮囑他那些荒唐事兒了,只道:“羅域飯前都問起你了,我說你去公司做事了,你記得別給說漏嘴。”其實羅域只要查一查就能明白,但是羅寶蝶覺得他不會浪費這個時間。

“知道了,煩不煩。”

“我也是為你好,你明後天別出去了,度假村那個項目就要簽了,這幾天很多董事還有京崎地產、生態園那兒都會來人,你也找機會在旁邊聽聽,多大個人了,在公司謀不到正式職位,至少能瞭解些動向也好啊。”

“行了!沒完沒了還!”羅寶凡最近的心情一直不好,再聽羅寶蝶這樣嘮叨,忍不住暴躁了起來,指著羅域的房門狠聲道,“整天就盯著這些沒用的。你剛看沒看見那傻子跟他進了一個房間?估計他們早就有這種關係了。我還算高估了羅域,沒想到他真有那種下流的癖好。你不覺得噁心嗎?與其天天那麼嗶嗶嗶著想法子還要看他臉色,要我說不如直接點,拍兩張照片給雜誌社寄去,我看他以後怎麼還有臉出門坐這個位子!”

羅寶蝶一愣,立馬要去捂羅寶凡的嘴,卻被對方一巴掌甩開,羅寶蝶一整條胳膊都被他打麻了,她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表情倒不見半點退縮,依舊控制著聲音鎮定道:“就你有本事!那你可別忘了當年這幢宅子裡發生過的一切!讓羅域身敗名裂也許不難,可在此之前,他一定不會讓我們好好地繼續活著!”

不知想到什麼不好的回憶,羅寶凡的表情也灰了一瞬,繼而咬牙切齒地將衣服一摔,憤恨地大步離去。

羅寶蝶看著他的背影,再回頭看了看羅域緊闔的房門,眼中閃過一絲晦暗,彎身撿起地上的衣服,無聲無息地緩緩走遠。

……

房間裡,從生態園到此一番奔波,羅域其實已經有些累了,一旁沒睡午覺的曉果眼皮也有些粘連,羅域便打算早早休息。

之前在別墅區時,兩人雖然同床共枕,但曉果衣物和日常用品還是放在羅域為他準備的房間裡。而這次到了羅家,羅域沒有開客房,這段時間曉果的起居都要和自己在一起了。

羅域拿過周阿姨給備下的換洗衣服讓曉果去洗澡,自己則打開筆記本看幾封郵件,沒想到過了半天羅域都沒聽見於是裡有傳來水聲。他略一思忖,走過去一瞧,果然見曉果正瑟縮地抱著衣服貼牆而站,臉上的神色十分緊張。

羅域朝浴室裡看看,這裡的浴缸自然還在,不過他已經事先讓傭人拉上浴簾完全遮擋住了,沒想到曉果還是那麼戒備。

“裡面沒有水,不用怕。”羅域低聲說。

曉果卻還是用力抱緊衣服,嘴巴裡含糊地念叨著什麼,羅域只能聽得清“沒有人、不要、難受”這樣的詞,前後根本串不起意思來,而曉果的聲音則顯得十分委屈害怕,聽著竟有些像嗚咽。

羅域瞧著他的臉,半晌,拉住曉果的手道:“那我進去陪著你好不好?洗完我們一起出去。”

曉果起先還是不願意,羅域又耐心地勸說了好久,曉果才小心翼翼地被羅域牽著手進了浴室。

主宅主臥的浴室自然很大,進了淋浴間就看不見浴缸的方向了,為此,羅域自己先踏了進去,讓曉果看見裡面什麼危險都沒有,再將人引進來。期間曉果一直用力抓著羅域的手,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連接在了這一隻手掌中,兩人都被抓得指節發白,但羅域沒喊疼,似乎什麼也感覺不到般的繼續安慰著曉果。

他的聲音那麼溫柔,一如之前曉果被嚇到時那樣的具有治癒性,曉果在他一遍一遍的重複聲中,漸漸放下了心裡的驚慌。

羅域在意識到他的狀態穩定了後,直接打開了花灑。溫熱的水澆灌而下,落在曉果的身上時他明顯抖了抖,不過他看羅域沒有躲開,曉果也努力學著勇敢了起來,由著羅域給他脫衣服。

羅域本也想就這麼洗了算了,但是當他在解曉果的扣子時,忽然心裡湧出了些奇怪的感覺,那感覺難以言說,且十分複雜,雖然不過一瞬而過,但充滿違和與不自然,讓羅域的動作也變得不那麼順暢了。羅域當下將其歸結於自己從未有跟人共浴的經驗,之前也比較排斥過度的肌膚相親,無論對方是男是女,於是羅域立刻打消了一起洗的念頭。

不過他還是負責的替曉果脫了衣服,在脫到褲子時,羅域只給曉果解了腰帶便讓他自己動手。最後將那團衣褲一起丟到了收納簍中,羅域自淋浴間裡退出來,還不忘給曉果關上門。

他在外面說:“我就在這兒,不走開。你看,你能透過玻璃看到我,所以別害怕。”

羅域說到做到,轉身便在洗手台邊的矮櫃上坐下了。

不過曉果還是不放心,沒幾秒那門又被打開了一小條縫,露出曉果的眼睛來,只見他小心地在後面一番張望,見羅域的確在這兒陪著自己後,這才放心地縮了回去。

羅域的額發到胸口的衣裳都被淋濕了,他本該注意保暖趕快把這一身換了,但是羅域沒有,他就那麼雙手抱胸,安靜地靠在那裡,任水跡從額角滑落,一路流進領口中。

耳邊是淅淅瀝瀝的水聲,淋浴設備是全自動的,會自己調節水溫,曉果洗得很順暢,暖熱的溫度也緩解了他緊繃的神經,沒多時,裡面就傳出了他的歌聲。

曉果很喜歡唱歌,羅域聽過很多回,他的歌聲沒有具體的音調,且節奏混亂,詞也奇奇怪怪的,幾乎是唱到哪兒是哪兒,但是曉果的聲音很好聽,他唱得時候並不會讓人覺得煩躁,反而就像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一樣。

羅域被那動靜吸引,朝淋浴間望去,曉果能從裡面隱約的看到羅域的影子,羅域也可以看到曉果的。那細膩的磨砂玻璃背後是一個人形的輪廓在擺動,白皙的皮膚,修長的四肢,如果沒有曉果的歌聲在耳邊,你會覺得這就是一個成年人的身體,那麼健康,那麼勻稱。

羅域默默地看著,片刻,垂下了眼睫。

許是之前在宿舍時養成的習慣,曉果吃飯和洗澡的速度都比他做別的要相對快些,花灑一停,緊跟著門就被拉開了。

聽著那吧嗒吧嗒朝自己跑來的腳步,羅域頭也沒抬道:“衣服穿好,別著涼了。”

曉果走到半道,只得又轉回去穿衣服。

好容易等他勉強穿戴齊整,羅域這才帶著人離開了浴室,說實話裡頭的濕氣太高,他待得不太舒服,一換了個空間,羅域不禁用力吸了口氣。

曉果的頭髮還在滴水,羅域拿了幹毛巾替他胡亂抹了抹頭,又把對方的領口拉齊整後,覺得胸口舒服多了,羅域轉而拿了衣服進了浴室。

不知道是不是被曉果感染了,羅域也難得沒了以往慢條斯理的態度,速速沖洗乾淨後出來就見裹在被子裡的曉果在床上高興的滾來滾去。

羅域走過去:“幹什麼呢?”

曉果一下把頭拱了出來,興奮道:“好軟啊……”

主宅的床比之生態園要更舒適,曉果還從來沒有睡過這麼舒服的床。

羅域笑了,在床邊坐下,一手壓著被折騰得亂七八糟的被褥邊角道:“你喜歡這個房子嗎?”

曉果思考了下:“喜歡!”基本這世界上就沒幾個地方是他討厭的。

羅域對上曉果彎彎的眉眼,表情卻猛地一變,慢慢慢慢湊過去,貼著他的耳朵低語道:“但是……這個房間裡,有妖怪哦。”

“唔?”曉果表情一頓,也嚴肅了起來。他跟著羅域放輕聲音,好像怕被誰偷聽了去似的。

“什麼……妖怪啊?”

羅域能從曉果又大又黑亮的瞳孔裡看見自己的倒影和臉上陰測測的神情。

“就是很久以前啊,有一個人,在這張床上,一覺睡下去……再也沒醒來!其他人說,是因為有妖怪把她拖進了夢裡,不放她回來了。”

曉果嘴巴開開,半天才發出一聲感歎。

“啊……”

羅域又問:“你怕不怕?”

曉果呆呆地點頭。

“那你還喜歡這裡嗎?”

曉果面現為難,想了半天,終於搖了搖頭。

“呵呵。”

羅域展顏一笑,關了大燈後繞到另一邊上了床。

床鋪是真的很軟,枕頭被褥也非常的舒服,還帶著清潔過後的清香味,不過以往睡眠品質十分好的曉果,這一次躺下良久羅域還能感覺身邊那窸窸窣窣的小動靜。

羅域轉過頭,黑暗中能看得見曉果大大的眼睛裡晶亮的反光,他正懵懵地看著天花板。

羅域勾起嘴角:“怎麼不睡覺?”

曉果翻過身,慢慢朝羅域的身邊挪了挪。

“我想……回家了。”曉果可憐兮兮地道。

羅域一頓:“家在哪裡?”

曉果沒有猶豫地說:“就在,大房子啊。”他一直稱生態園的別墅為大房子。

羅域沉默了片刻,朝曉果伸出了手。

曉果本來就有點害怕,羅域一摟他也貼了上來,緊緊地抱住羅域的腰,腦袋都埋在了他的肩窩裡。

寂夜中,羅域能聽到不知是自己還是曉果的心跳聲,一下一下,規律又節奏。

“好吧,你知道嗎?其實那不是很可怕的事。在夢裡睡著睡著就死了,多少人求之不得啊……”

曉果看不到的地方,羅域微笑著說出這樣的話,好像是真的十分羡慕一般。

“可、可是,睡著了,上班會……遲到的。”曉果道,“要扣錢。經理……要生氣。”

“但是是我的話,沒有人會生氣的。哦,不對,又或者是全都氣個半死,” 羅域輕笑,他似乎有些累了,眼睛也眯了起來,“因為能一覺不醒的人,不知道平時做了多少好事吧。”

曉果聽不懂這個話,對此他沉思了很久,直到羅域似乎睡著了的時候,曉果才說:“不要緊,我……我會叫你,起床的。”

羅域一下睜開了眼睛:“什麼?”

曉果重複道:“羅域……不醒的時候,我就叫你。”曉果不賴床,曉果也不遲到,他從小就是一個守時的人,他覺得完全可以幫助羅域。

羅域當下沒說話,半晌他才緊了緊手臂,貼著曉果歎息一樣道:“好,如果有一天我也賴床起不來的時候,曉果一定要叫醒我……”

作者有話要說:  列一份目前為止羅家人的 關係給看不懂的姑娘(目前已出場人物)

【上一輩四姐弟】

羅禹蘭、羅擎朗、羅泰融、羅泰華

【四姐弟親眷】

張芷芊、劉雪翠、范女士、羅泰華的老婆(名字後文應該都會出現)

【這一輩】

羅擎朗兒女:羅域、羅寶蝶、羅寶凡

羅泰融女兒:羅婭

【下一輩】

羅泰融孫子:瑞瑞

*照片上被抱的孩子是羅寶凡

第三十七章

入住主宅的第二天,羅域就開始了忙碌的工作。 每天好幾個固定的視訊會議,還要簽那些從公司拿來的文件。不過方老師對羅域的作息始終沒有鬆懈,不管再忙,飯和藥一定不能漏下,羅域每天必須要休息七個小時以上,中午還要午睡。

羅域也算配合,雖然偶有疲累,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能撐到把這個項目順利安排下來沒有問題。其實羅域在沒病之前每天都非常忙,這放了一個大假,安逸慣了,倒反而讓人不適應這種快節奏了。

相比于羅域的緊湊生活,暫時不用去工作的曉果則悠閒了很多。他一開始也不敢在這房子裡亂跑,每天只窩在臥室裡看電視看圖畫書,一悶就是一天,一直要到羅域晚上忙完了才能與曉果說說話。後來羅域特意尋了一個下午親自陪他到處走走,曉果才對這裡熟悉了些,漸漸開始在沒有方老師和周阿姨在時也能大起膽子 去花園裡轉轉,玩玩蕩秋千,看看小花什麼的。

這天宅子裡又來了很多客人,上回在杭維雍壽宴中出現過的黃茂霆竟然也到了,身邊還跟了兩個與他長得有點相像的男人,想必也是他們黃家的。福興建築作為這個項目的一份子,自然不會被黃茂霆和羅域那些私人小仇怨所左右,況且,羅域也完全沒放在心上。而這位黃少應該也被教育過了,從頭到尾都沒炸毛,只除了臉色一直很差就是了。

這行人進了會議室,沒多時,原本暗暗跟在羅域身後的羅寶凡就當先走了出來。他出來時臉比鍋底還黑,隱約從方才裡面洩漏出的動靜來看,似乎是羅域要羅寶凡說說對這個計畫的一些意見。然而羅寶凡就跟在神遊一樣,不僅提不出好建議,似乎連度假村的一些基本情況都不甚瞭解。那場面一時尷尬的,不用羅域趕人,羅寶凡自己就沒臉待下去了。

他出來的時候差點撞上路過的曉果,羅寶凡本想罵點什麼,但正好看見去給羅域取檔的方璽下樓走來,羅寶凡只得把那些難聽話又咽了回去,恨恨地離開。

書房那頭的會議繼續緊鑼密鼓地召開著,曉果卻在客廳裡高興地跑來跑去,周阿姨來回了好幾趟也差點同他撞到,周阿姨終於停下腳步無奈道:“曉果啊,你不要老是盯著這個機器不放啦,它會找到路的!”許是嫌那掃地機速度慢,曉果急得繞著它跑,仿佛這樣就能給它加油一樣。於是兜兜轉轉了一早上,阿姨的腦袋都要被他轉暈了。

曉果看看地上的圓盤,他有自己的擔憂。

“那個……它、它之前,卡住啦。”

曉果想表達如果沒有自己認真看守的話這個掃地機器人大概沒辦法每天這麼順利的完成工作。

周阿姨很想告訴曉果那時因為你一直前前後後追著這個東西,機器人是為了繞過這個不斷出現的阻礙才會離開既定線路的。但是既然曉果喜歡那便只能由著他去了。

阿姨道:“那你把它弄別的地方去好嗎?別在這兒擋著道,一會兒端茶燙著你。客廳很乾淨了,喏,讓它去後面樓擦擦地吧。”

“哦……好。”

曉果聽話的抱起那個嗡嗡輕響的東西,帶著它穿過一個小長廊往另一幢小樓而去。

這個地方離那片海棠園特別近,曉果來過幾次,不過通常只站在那裡看會兒小花,阿姨一叫他就回去吃飯了,所以這個樓的內部仔細說來曉果並沒有來過。

在門邊放下掃地機,曉果看著它緩緩往內挪去,這裡的確比那幢大的建築要髒一些,平時沒人住,邊角已是落了很多積灰,而且牆面也頗為陳舊,連曉果都注意到很多邊角都有一片片黑黢的痕跡,就像是……被煙熏過一樣。

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機器人往裡面走,這個走廊還挺長的,另一頭的玻璃窗外種了好幾棵樹,正擋著映入的陽光,於是越往內光線反而越暗。兩邊的門都沒有打開,機器人便擦著牆筆直的朝前行,然而眼看著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忽然機器人一個轉彎,消失在了原地。

曉果看著那最後一間沒有關緊的門,輕輕地“啊呀”了一聲,急忙也隨了進去。

室內拉著窗簾,只有朦朦朧朧的光透進來,曉果一時間看得不太清楚,只見眼前立著好多木架,架子上和牆上都掛著畫,有一部分還用布遮蓋著。這一切都表明這正是一間畫室。

周圍十分安靜,只能聽得見機器人運行時發出的動靜,曉果看了一大圈,沒有找到它的影子,他只能循著聲音繼續向內。邊走曉果邊忍不住去看兩邊的畫。初初望去,畫上似乎只有兩種東西,一種是花,白白的,粉粉的,和曉果在園子裡看見的一模一樣。另外一種則是孩子。孩子有大有小,有的在爬,有的在走,還有些長著一對對小翅膀,穿過雲層在天上飛。他們大多圓眼睛紅嘴巴,肉嘟嘟的,讓曉果看得十分喜歡。

“娃娃……”曉果笑著說。

他看得入迷,有片刻幾乎將掃地機也忘記了,直到回神才發現那嗡嗡聲不知何時竟已停了下來。

“嗯?”曉果偏過頭,又聽了一會兒,有些著急了,“不見了呀……”

他順著畫室尋找,可繞了好大一圈,這裡到處木架林立,層層疊疊,讓曉果根本看不清方位,他只有蹲下身,趴伏在努力搜尋。許是一個不察踢碰到了支撐的木腿,眼前的幾個畫架忽然搖晃了一下,接著向後倒去,連帶著將之後的畫架也都帶倒了!

好在最後有牆面做支撐,一排畫架傾斜到一個角度後堪堪卡在了原位,沒有最終落地。不過之前蓋在上面的布帛卻全滑落了下來。

闖了禍的曉果呆呆地站在那裡,半晌才急急忙忙爬起來去扶架子。

“對不起……”曉果著急地自言自語著道歉,“我、我不小心……”

可就在 他將第一面畫架扶穩的時候,曉果忽然看到了架上原本被遮蓋起來的作品。只見近在咫尺的畫布上依舊是滿滿的花叢,可是這些花卻不如另一邊那麼色彩明媚陽光燦爛,它是灰敗的,黢黑的,枯萎的。甚至最前方的那一排枝葉如勾,花蕊則變成了鋒利的爪牙,交錯糾結在花園中,幾乎鋪滿了整個畫面。

曉果看著那像手一樣長長的藤蔓,心內一驚,急忙轉開了視線,然而下一刻卻又對上了另一張更為恐怖的臉!那畫上是一個孩子,然而五官卻十分扭曲,眼睛嘴巴長得大大的,手腳則又瘦又幹,躺在泥地裡,讓他同一旁浮於雲上的天使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畫得簡直就是魔鬼!

然而魔鬼還不止一個,曉果一眼掃去,就見其後還有好幾張的圖上都是這樣的畫面,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盯過來一樣。

曉果被嚇到了,偏偏一陣“卡拉卡拉”聲在此時又突兀的響起。方才沒了動靜的掃地機器人不知被卡在了何處,正努力著想要脫離這種桎梏,但這種努力在當下聽來反常的詭異,反反復複,無窮無盡。

“嗚……”

曉果苦下臉,已是有了想逃跑的念頭,可是他又不想丟下機器人,於是只能一邊猶豫一邊無力地朝外慢慢地挪去,邊挪邊紅了眼睛。

忽然,他的後背撞上了一個溫軟的東西,曉果心頭一顫,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啊——!!”

那溫軟的物事卻伸出手一把摟住了他,將曉果拉著轉身。

曉果一抬頭就看見了羅域的臉。

“怎麼了?”羅域看著曉果蒼白的臉色。

曉果一下撲到了對方的身上,害怕地說:“有、有……妖怪!妖怪!”

羅域抱住曉果,順著他的方向看向畫室,露出了淡然地笑容。

“那不是妖怪,那是……以前有人畫的一些小惡魔而已。不嚇人啊,你再仔細看看,看久了還挺可愛的,比旁邊的小天使還有意思呢。”

可是這回羅域的安慰卻沒有讓曉果放下恐懼,兩人的意見終於出現了一點分歧,曉果不懂得欣賞這些畫。

“是、是妖怪,嘴巴……嘴巴,那個樣子,啊嗚,會吃我,吃你!”曉果張開手比劃著,他覺得那比電視裡放的反派更嚇人。而且曉果也沒有忘記第一晚到這裡時羅域告訴過他的故事。

羅域聽後卻笑得更深了,他掃了眼那些大大小小的畫,眼中的情緒似懷念又似不屑,嗤笑一聲,他環著曉果朝外面走去,一反手帶上了門。

“好吧,害怕我們就不看了,把它們關起來。”

曉果卻還是不放心:“那個……機器人……”

“唔,機器人讓阿姨來拿。”

“妖怪會吃,阿姨……”

這樣的問題對羅域來說並不難。

“那這樣吧,我明天讓人再畫個小飛龍放在門口好嗎?很大很大的小飛龍,那麼厲害,這樣它一噴火,妖怪看見它就都死啦……”

兩人邊說邊自暗處一點點離開,又走進了豔麗的陽光下。

曉果聽著羅域的話,認同地頻頻點頭,可一望見遠處那些漂亮的海棠花,曉果第一次覺得它們沒有之前那麼好看了,剛才所見的一切又劃過腦海,曉果忍不住抖了抖,只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在天堂和地獄間來回穿梭的噩夢……

作者有話要說:  小飛龍保護果果也保護大家~

第三十八章

曉果被嚇了那麼一通後,又不願意在羅家到處走了。

羅域也不勉強他,自己在工作時會留下方老師或者周阿姨陪曉果待在房間裡或者小餐廳吃東西。

不過曉果最粘的還是羅域,許是之前打下的基礎,加上最近一段日子的催化。在這個相對陌生的環境中,只要他們二人在,羅域走到哪兒曉果就會像條小尾巴一樣隨在後面,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習慣,他對羅域產生了不小的依賴,這種依賴甚至讓曉果願意捨棄正在看的電視或者手裡的遊戲,只要讓他能身處在有羅域的範圍內。如果羅域有事兒去忙,曉果也會乖乖地等著他回來,特別是要到兩人約定的時間,曉果隔一陣就會跑去盯著牆上的掛鐘,要不就扒著門看外面,直到見了羅域出現才放心。

便在這樣的日子中,迎來了擎朗和京崎 、綠野等公司的度假村簽約日。

羅域那天精神很好,早早就用了早餐,換上西裝。在鏡子前,羅域扯了扯自己的領帶後滿意地回頭看向一直坐在一邊的曉果。

曉果的表情有點茫然,他雖然目光落在羅域身上,但是神思大概不知道飛到哪個好玩的角落去了,直到羅域叫他,曉果才看過來。

羅域說:“我要出去一整天,記得好好吃午餐和晚餐,早點上床睡覺。”

曉果點點頭。

羅域又叮囑了一些什麼,從方璽手中接過拐杖,出了房間。

沒想到他一走,曉果也默默地跟在了後面。羅域聽著身後不遠處傳來棉拖鞋的啪嗒啪嗒聲,下樓前還是停了腳步。

曉果有個很博人好感的反應,他和人對上視線的第一表情常常就是笑,對陌生人是有些不好意思靦腆的微笑,對熟悉的人就是燦爛的快樂的微笑。所以此刻羅域看他,曉果就對著他笑。

羅域頓了下,說:“冰箱裡有冰淇淋,想吃讓周阿姨給你拿,但是不能吃太多。”

“冰淇淋……哇……”曉果果然很激動。

在他把注意力轉到周阿姨的身上時,羅域快步下了樓,只是在他要出門的時候,棉拖鞋的聲音又遠遠地響起了,而且還在極速接近中。

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羅域回過頭去。

曉果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羅域說:“回來給你帶禮物。”

曉果好奇:“禮物啊,是什麼,禮物呢?”

羅域本想說“等我回來就知道了”,但是他覺得曉果大概會因此什麼也不做,只傻傻地等著。

羅域只得道:“看貴不貴吧,如果我錢帶的少了,就只能買便宜的。要是禮物沒那麼貴,就買個好的回來。”

這個曉果一聽卻連忙搖手:“不、不要貴,錢……不多,要在店裡,存起來,買別的。”他大概還不是很理解銀行的概念,反正覺得那也是一個可交易的店面而已。而且他自己錢不多,所以以前十分節省,現在自然也覺得羅域的錢也不是很多。

羅域笑了,曉果竟然可以拒絕禮物的誘惑,在某些問題上,曉果其實想得非常長遠且能保持基本的理智,難怪他之前一個人也可以順遂地生活那麼久。

“好吧,那就買個便宜又好看的回來,剩下的錢給曉果保存起來。”

然而這個提議又遭到了曉果的拒絕,他拍著自己的胸口表示:“我、我有錢,也可以,給你買,買禮物。”而且曉果之前兩次送禮成功,讓他對此十分有經驗。

羅域露出感興趣的表情來:“哦,那要不這樣,我們定個時間,我給你買禮物,你也給我買,然後到那一天再交換。”

“交換,交換,好……”曉果連連點頭。

達成一致的意見,羅域以為這下可以成功離開了,沒想到他才上了停在門口的車,一回頭,就看見曉果仍是木木地盯著這裡,明明前一刻的神色並不那麼高興,可他一看見羅域看著自己,又朝他咧開了嘴巴。

羅域沉默,遲遲都沒有叫司機開車。

肖井洋和方璽都在,半晌,羅域對方璽低語了幾句。方老師這次比較淡定,倒是前座的肖井洋聽後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不過肖助理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

下一刻,方璽轉身下了車。

羅域透過車窗對曉果揮了揮手,終於讓車子朝公司駛去。

而方璽則走到曉果身邊,對依舊呆呆望著遠去的車屁股的人說:“羅先生先去做事了,你上樓換個衣服,一會兒我們也過去吧。”

說了一遍見曉果還是不甚明白,方老師換個解釋。

“我們先到那裡等羅先生,等他忙完了,就會來陪你,所以你換好衣服我們就出發。”

這樣一聽,曉果立時就高興了起來。

“啊……出發,出發去……一起……”

曉果在原地團團轉了一圈後,才急急忙忙地跑上了樓。

看著曉果那歡快的背影,再想到羅域方才的臨時起意,方璽的眼底卻不知是喜是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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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簽約地點就選在了位於A市黃金商圈中的擎朗五星級酒店,足有三十多層的建築,外在氣勢恢宏內部則富麗堂皇。為了迎接前來的各方尊貴的合作夥伴,正門大廳已鋪上了紅毯,此次合作關係到幾大上市公司未來幾年內的發展計畫,一旁還有不少媒體記者就位。

作為主人,羅域自然要先到場,他下車前,肖井洋給他遞來了口罩。此次比之先前的杭家宴會場面要大太多,羅域現在的情況其實不太適合出現在如此人多嘴雜的地方,肖井洋覺得一切該以現實為重,其餘問題自己都可以替他擋下來。

結果,羅域卻拒絕了。

“要這樣,還不如不來。”

羅域說著,直接撐了手杖下了車,迎著一排的閃光燈,羅域同肖井洋一道走進了酒店,坐電梯來到頂樓的宴會廳。

這樣的大場面,羅家的幾位自然不會錯過,羅泰融、羅寶凡、羅寶蝶悉數到場,連羅泰華都來了,不過他只站得遠遠地,似乎不想沾羅家的光一般,純粹來湊個熱鬧,但至於真假,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合作夥伴也很快到了,在座的大部分都知道羅域的脾氣,其中不少背地裡沒少詆毀他,可是到了面上卻一個比一個客套,單是肖井洋都有些顧不上前來攀談的人,幸好之後杭清也到了,小小一個女子卻替羅域擋下了一大半的七嘴八舌。

她是今天的主辦人之一,也是主要介紹人,待所有人就位,杭清上臺,開始先對眾人介紹起了這個項目。她態度大方口齒伶俐,從大家制定這個計畫的初衷,到聯繫現今社會眾人對於養身和純天然的渴求,又結合當下政府對環抱的大力推崇,一系列發言漂亮又簡潔,還拔高了這個意義的高度,並且成功地將會議帶入了正軌。

在她的引導下,幾位老總紛紛開始了簽約儀式。羅域也在,他的出現再次讓台下的相機攝影機閃成一片。他沒有發言,只是全程優雅地坐在那裡,偶爾對鄰座人的話語禮貌地點頭。

終於,走過了該走的流程,這個儀式在肖井洋的話中順利地落下了帷幕。

肖井洋表示,擎朗集團不僅要立志打造國內首家連鎖型高檔生態度假村,更要在以後長遠的數年內繼續致力於環保和慈善事業,他們已經決定和‘天使之家’的希望基金合作,創辦二十所希望小學,並還計畫設立醫院,只希望可以幫助到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這番發言自然得到了熱烈的回應,也為這個簽約會畫下了高尚的句號。只除了羅家人,個個在台下面面相覷,不明白羅域這又是哪一招?真想做好事?鬼信!

不過羅域剛才沒有說話,很多特意為此前來的媒體自然不會放過他,簽約儀式之後還有一個慈善拍賣會,但是並不對外開放,於是好幾家等不及的媒體將擎朗的老總堵在了半道上。

有幾位元財經週刊的記者把話筒湊到了羅域的面前,問題一個個朝他丟來。

“羅先生,擎朗集團為何忽然會花這樣大的力氣在慈善事業上?其中還有醫療方面的計畫,這是不是和你之前身體抱恙有關?”

“羅先生,可否告知你現在具體的健康狀況,去年外界那麼多傳言,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呢?對於這幾天擎朗持續漲停的股價您有什麼看法?”

“羅先生,有部分您的身邊人士透露說您最近不止熱衷捐助參與慈善,還親自收養了一位智力障礙患者特別照顧,這是真的嗎?”

對此,羅域一直都只是保持得體的微笑,直到他聽見這個問題後,羅域轉向了那位元女記者。

長時間的休息讓他的皮膚十分的白,且一點毛孔都看不見,近看更襯得五官俊秀異常,那女記者不知是被羅域居高臨下的目光還是其模樣所怔,竟不自然地朝後退了退。

羅域思考片刻後道:“首先,謝謝你們用了那麼多的溢美之詞誇讚我,我高興之餘還是覺得應該謙虛一些。所以任何會引出相關評語的問題我都不會回答,也算大家給我一點努力的空間。至於會引發惡評的,我更不會回答,股價現在漲得那麼好,誰不希望再持續兩天。”

羅域說完,便在肖井洋和一干保鏢的護送下,笑著離開了此地。

照原本的計畫他應該是要回主宅了,可是羅域卻直接朝拍賣會的樓層而去。

大部分的老闆都在,但他們看到羅域也來了還是有點驚訝,因為以往就算身體好時他都很少參與這樣的活動,更別說如今的狀況了。

而擎朗本就帶著來送錢的計畫,由肖井洋出面,前前後後順利拍下了三件珍貴的拍品,一條玻璃種翡翠項鍊、一隻宋朝的雪花藍釉瓶、還有一副文藝復興時代的油畫名家高仿品,不過一拿到手後當下又給全捐了出去。

羅域一直坐在角落沒有出聲,前面的拍賣會雖然走走過場,但的確是這次的重頭戲。在那些珍貴的好東西都名花有主後,剩餘不怎麼惹眼的拍品就只是為了讓其他的客人有些參與感而已。不過在很多大佬都紛紛離場後,羅域還是沒走,他也沒舉牌的意思,仿佛只是一個無聊地旁觀者一般。

直到幾件拍品匆匆而過,最後一件不甚起眼的東西被擺上了桌,羅域忽然舉起了手。

慈善拍賣的底拍價都是一元起,羅域爽快地在後面加了五個零。

他的這個行為自然引來了不少人的注目,不過下一刻,有人卻出來搶風頭了。

“11萬。”拍賣會的另一個角落傳來一個賤賤地聲音。

羅域循之望去,就看見到黃茂霆那張略顯嘚瑟的臉。

羅域說:“二十萬。”

黃茂霆馬上叫:“二十一萬!”

這一次的拍賣並沒有規定明確的加價幅度,看對方那樣子,明顯就是故意來和羅域耗的,好像想看他能耗多久的意思。

羅域同黃茂霆對視片刻,起身將拍賣牌放在了位子上。

“八百萬。”羅域這樣道。

他的語氣一如以前一樣平靜,但引起得喧嘩可想而知,包括那頭的黃茂霆。他看看羅域,再去看那臺上的東西。

不過就是一套水晶國際象棋而已,那水晶材質 算不得好,做工也沒太考究,市值絕對不會超過七位數。黃茂霆雖然很想衝動一把跟羅域杠到底,但是結果這“八百一十萬”在嘴裡滾了半天,還是叫不出口。

切,不是他出不起,而是不值得,為了一個破東西。再說,他才不跟一個瘋子爭呢!有病!

黃茂霆也將牌子一丟,想去瞪羅域,卻發現對方根本不看自己,他只有咬牙切齒地恨恨離開。

而羅域對著那副到手的象棋卻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雷

第三十九章

對於今天這個簽約儀式,擎朗集團自然十分重視,酒店從半個月前就開始籌備了,為此還特意從別區調了很多管理與相關服務人員過來,但這一天下來眾人還是忙得不輕,特別是幾位負責協調的,連中午餐都來不及吃。

可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人一個電話過去,酒店的前廳部經理放下一干重要事務,親自下樓去迎了兩位客人進門。

現下這時間,大客戶不是在拍賣會就是已經去別的場所逍遙放鬆了,只待晚上的宴會再集合慶祝。不應該還有新的老闆未到啊?

結果一看之下,就見來人是一位中年人和一位少年。中年人倒是頗有氣勢身份不俗的模樣,而那少年……卻只是像個普通人家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兩人都打扮得比較休閒,並不像來參加重要會議的模樣。

但這一切都不妨礙經理接待的誠意。

原本方老師在前,同經理一道,曉果走在最後。方璽雖然和羅家淵源已久,但也是羅域身體出問題之後才開始貼身照顧他的,在此之前他很少會來擎朗走動,酒店裡的人不認識他也是正常。

一行人沒走幾步,方老師見曉果落得很遠,只得回頭去等他。

而曉果對周圍所有出現的東西都面帶好奇,一路都愣愣地張完眼睛張嘴巴,腳步也越走越慢,最後在大廳正中停了下來。

“紅色的,老爺爺……”曉果指著那足有三四米高的人偶裝飾,驚喜地對方老師表示自己的發現。

臨近耶誕節,酒店內做了一番華麗的佈置,方老師看了看那巨大的聖誕老人,回頭望向經理。

前廳經理自然是個人精,短短幾步路的距離已經讓她注意到了曉果行為的異常,繼而推理出了一些結果。雖然心內訝異,但前廳經理並未表露任何不恰當的情緒,接到方老師的眼神後,她立刻三兩步跑到那裝飾群前,身手敏捷地從一片禮物中抱出了一隻小型的聖誕老人回來,交到了曉果的手裡。

“這個送給你,”經理笑著說,“耶誕節對聖誕老人許願很有用哦。”

曉果並沒有立刻就伸手,他嚮往地看了看那可愛的東西,又去看方璽,見方老師對自己點頭後,曉果才接了下來。

“謝謝……你。”曉果說,想了想他又問,“什麼,是許願?”

曉果不知道耶誕節,更不知道聖誕老人,天使之家的社工沒有告訴過他,盧老師也沒有。

“許願就是把你想要做的事情告訴給聖誕老人,聖誕老人就會替你達成啦。”明明眼前的少年已經是個大孩子了,但是已經當媽媽的經理在曉果投來的眼神中不知不覺放軟了語氣。

“好厲害啊,像……菩薩。”曉果思考過後忽然道,他不認識國外的那位元,但是果園裡的阿姨們常念叨的可以許願的其他物件曉果聽說過。

“呃……不是的,”前臺經理憋著沒笑,但她又覺得一時解釋不清,最後還是放棄道,“總之祝你的願望可以達成。”

說完,她領著兩人坐電梯直接上了三十樓,在一處房間外停下了:“裡面是已經備好的娛樂室,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兩位可以在裡面等待,如有需要隨時打內線的電話。”

不愧為五星級的服務,超大的空間內影音設備、遊戲機、電腦等數碼娛樂產品一應俱全,桌上還準備了精緻的果盤和一些點心,另一邊則有舒適的沙發床可供休息。

待經理走後,方老師打量一圈,還算滿意,他本想開電視給曉果看,卻見曉果竟然躲在了沙發背後。

方老師奇怪:“你在幹什麼?”

曉果露出半張臉,緊張地往窗戶的方位看去,然後對方老師說:“好高,啊……”

他大多只在平地活動,去過最高的地方就是以前住得四樓宿舍,更別說這樣的超高層建築了,幸好剛才的電梯是全封閉的環境,才不至於讓曉果逃走。

方老師好笑:“又不會摔下去。”

曉果卻還是放不下戒心,最多稍稍探出頭好奇的看看外面,沒一會兒就膽小地縮了回來,不敢靠近那裡。

方璽注視了一會兒曉果的行為,忽然道:“你這樣不能坐船也不能坐飛機,以後羅域出遠門,你只能待在家裡。”

曉果喜歡飛機,所以對這個詞很敏感。

“我想,坐飛機。”曉果期待的說。

方老師卻道:“可是你怕高,羅域就會不帶你去。”

不能跟著羅域一起去,曉果的笑容有點減弱:“那我,不……怕了。”他試圖改正。

“真的嗎?”方璽不信。

曉果點點頭,竟然真的站起身,努力朝窗邊走了兩步。從他不怎麼好看的臉色就能看出曉果做出這個舉動的決心有多大。

“可是你還怕水,怎麼辦呢?”方老師又問。

曉果這次想了很久:“……我也,我也,不怕了。”

但是這個保證明顯底氣虛了很多,曉果自己也知道,雙手手指糾結地交纏在一起,心理鬥爭得非常厲害。

他願意為了羅域克服自己最大的恐懼,對曉果來說,這是一件多麼值得讚揚的事,也許羅域在的話,早就把他好一通誇了。可是方璽卻沒有,他不僅不覺有意思,反而因為曉果明明如此害怕卻還勉強自己的舉動皺起了眉。

也許,人生沒有走到最後一刻,我們誰都不知道中途出現的改變是好是壞,未來又會怎麼樣……

方老師一邊想著,一邊歎了口氣,拿過桌上削好的柳丁推到了曉果面前。

“好吧,不要站著了,坐下吃這個。或者你想要吃流沙包?”

“我想,吃柳丁……”

“嗯,把紙巾墊在腿上,別弄髒衣服。”

“衣服,是新的……”

“我知道。”

“吃。”

“我不吃,你吃吧……”

方璽和曉果便這麼在樓上等了良久,算算時間,方老師覺得拍賣會應該結束了,但以防萬一,他決定帶著曉果去樓上等著。

最華麗的幾個大廳都集中在這幾個樓層中,許是今天來賓實在比較多,酒店管理得也相對嚴格,方璽原本是嫌麻煩才沒讓前臺經理繼續帶著自己的,誰知短短一路上收到了好幾處禮貌的詢問,他又沒有相關證件,無奈之下,方老師還是只得把經理再找回來。

就和來時一樣,曉果原本一直亦步亦趨地隨在方老師的身邊,雖然他時不時會被一些沒見過的東西吸引住注意力,但是方璽一喊,曉果就會聽話的跟上,並不需要太過操心,可是這一回,待方璽打完電話回頭,身邊卻沒了曉果的影子?
方璽當下心內一驚,急忙沿著來路找去,可是頂層實在太大了,三四條的岔路通往的都是不同的地方,方璽挑了兩條,繞了大半圈下來還是不見曉果的蹤影,方老師心知不妙。

他也顧不得會打攪到羅域辦事,直接就給對方去了電話。

羅域剛從拍賣房那兒拿到了拍品,並不算太稀罕的物件,可因為其過度拔高的價格,也讓主辦方不得不鄭重對待,一連換了好幾個收藏箱始終覺得配不上。

正磨嘰著,羅域接到了一個電話。

拍賣方就見那買主二話不說,什麼包裝都沒要,直接提留了一個簡單的水晶小方盒就瀟灑地走了,留下一干張著手的他們無所適從。

相較于方璽,羅域對酒店的地形瞭解可半點不亞於天天在這裡工作的人,他邊走邊打曉果的手機,然而嘟嘟聲響了半晌竟然都沒人接。羅域便直接帶著方璽朝保安部走,期間吩咐趕來的前廳經理道:“打電話給他們,把之前這一層的走廊監控都調出來。”

前廳經理也算見慣了大場面,眼下卻也忍不住遲鈍,她本以為今天接待得是哪位管理層的親戚,沒想到……大老闆怎麼忽然出現了?

“呃,好,好的,我立即去辦。”經理回神連忙應聲。

而方璽則悄悄去看羅域的表情,那人臉上仍然是淡淡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緩緩下降的樓層數,不見惱怒,不見焦急,只除了沒有以往的笑容而已。

……

羅域在那裡風風火火地找人,而被找的曉果又去了哪裡呢?

其實曉果沒打算亂跑,他只是在無意中看見了羅域而已。說確切點,是電視裡的羅域。

方老師帶他朝拍賣會場走的路途中,好幾個大螢幕都在播放上午那場成功的簽約儀式,曉果回頭的時候,鏡頭正拉到了羅域的近景上,以往天天在曉果眼前出現的熟悉臉龐現在被變得那麼大,曉果驚喜之下,不知不覺就朝大螢幕跑去了。

偏巧那兒正是今晚的宴會場區域,而曉果速速略過門邊的這一幕又偏巧被內場的幾位合作夥伴看見了。

說是宴會,其實是為慶祝今日的簽約成功而特地搞得派對,位於頂樓豪華的露天場所,圍攏在正中巨大的人造池塘周圍,旖旎繽紛的燈色,香醇的美酒和亮麗的佳人,還有隨著音樂而變化的噴泉造型,這一切的組合都是那麼完美又讓人沉醉。

客人賓至如歸,心情也跟著放鬆下來,這心一松,嘴上也少了點把。他們知道羅域不會來這種場合,於是憑著一顆按捺不住的八卦之心,調侃下羅域近來一些過大的動作。沒想到正聊到興起,其中的一位主人公就出現在了眼前。

其中真見過曉果的其實很少,也就一兩個,羅域平時把人看得可緊,這幾位還是因為出入過羅家主宅談項目時匆匆瞥到的。眼下忽然這人就冒了出來,身邊一個陪伴的都沒有,大家自然不信,但是不信歸不信,說說鬧鬧揭過去也就算了,偏是有人要跳出來,也不知是他好奇心爆棚,還是不甘心自己的眼光被人質疑。

這個人就是黃茂霆。

眾人知道他跟羅域素來不和,便紛紛閉嘴不再搭腔。然而黃茂霆大概有些醉了,黃家其他人又不在身邊,沒人勸的結果就是由著他招手叫來服務生,大著嗓門一番耳語。

然後服務生聽令地走了出去。沒多時,他手裡就領了一個人進來。

第四十章

眾人只見走來的服務生身邊跟著的是個年歲不大的男生,穿著蘋果綠的圓領毛衣,胸口還印有一隻五彩恐龍蛋,他表情頗有些怯怯的,眼睛瞠大到處看著,似乎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場合。

待到走近,黃茂霆當下便嚷了起來。

“你們看你們看,我就說得沒錯吧,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他向之前見過曉果的人確認,在得到一片的認可後,露出得意的表情來。

而另外那些沒見過曉果的,則在瞧見他懷裡抱著的玩具時,也不禁表現出既意外又“果然如此”的目光。

黃茂霆眼看眾人信了,但嘴裡卻依舊不饒人:“你們是不是還有人懷疑?行啊,問問就知道了。”

說著,他轉向曉果:“那什麼,你和……羅域是什麼關係啊?”

曉果原本正好好的看著大螢幕,忽然一個人走過來說有人請他進去喝飲料,然後不給曉果思考的時間就把他一下拉到了這裡來。曉果心內忐忑,忽聽眼前人提到了羅域的名字,注意力立刻就落到了說話人的身上。

“羅域……”曉果輕輕地重複。

“是啊,我說的就是羅域,他是你什麼人?”

曉果彎起眼睛,介紹道:“羅域,是我的,好朋友。”

沒想到這樣一句真誠的話一出,卻惹來一片大笑,尤其是黃茂霆,他差點笑得沒從椅子上跌下去。黃茂霆一邊拍大腿,一邊擦眼淚,好半天才止住了沒完沒了的趨勢。

“哈哈哈哈,沒、沒想到……你們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什麼樣的‘好朋友’?坦誠相對?無話不談?真沒想到羅域和傻子這麼有共同話題啊,哈哈哈哈……”

然而曉果對於他們這樣的反應似乎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臉上禮貌的笑容勉強維持著,左右看了看,鼓起膽子問:“你、你們……看到他了嗎?”曉果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方老師也不見了,而附近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也找不到羅域了。

黃茂霆聽見這個問題表情做作,轉頭問兩旁的群眾:“你們看到了羅域了嗎?他怎麼沒有來啊?”

沒得到回答後,黃茂霆對著曉果兩手一攤。

“啊呀,羅域好像不見了。你說,他會不會跑去領養另一個傻子?然後把你丟了呢?”

說完,他自己又跟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渾身抖動的笑了起來。笑聲雖不至尖刻,但卻跟被紮了一半口子的氣球似的撲哧撲哧得往外漏氣,聽得曉果有些不適的往後退了一步。

黃茂霆瞧他模樣,又忽然正色道:“這樣吧,你要是答應我的條件,我就讓人替你去找找。”也不等曉果點頭,他就自己摸著下巴思考了起來,片刻說,“你跳個舞好了,你平時有沒有給羅域跳過?扭扭屁股扭扭腰,應該不難吧?”

他說著又去向一邊徵求大家的意見,可是在座的這些人也是見過世面讀過書的,而且多比黃茂霆要大。雖也對羅域不喜,意思意思開他兩句玩笑也就罷了。但對眼前人,既然知道對方是特殊人群,再進一步耍著玩就有些過分了。

於是有人看不過眼的勸了起來:“行了行了,黃少,隨他去吧,我們喝酒。”

“是啊,別欺負人家了,一會兒羅域說不定就找來了。”

做和事老的邊說邊招呼服務生想把曉果再原路帶回,誰知黃茂霆聽著卻不高興了。

“這話怎麼說的,搞得羅域來了我就怕他似的?哎,你不能走。”他已經是七分醉了,不至於失去基本的行動力,但是腦子顯然比平時更不受控制了。

他追著曉果問:“小傻子你會不會跳舞?你自己說。”

曉果被他一把抓住衣服,朝前拽了兩步,趔趄了一下才站穩。對著那張酒氣熏天又面皮漲紅的臉,曉果有點緊張,但嘴巴裡還是認真的回答:“我……我還不會。”他想說,跳舞等我下次再表演吧。

曉果腦海中想到的是他以前在天使之家的時候,老師們也會定時搞聚會讓大家都上臺去表演,曉果每次都是最大方的那一個,雖然也有些害羞,但是他的歌常常能得到很多人的好評。但是那些人大概不知道,曉果為了每一次的表演,回來都會苦練很久很久。

然而他的誠實在黃茂霆眼中卻是推脫的藉口,對方不快地甩開曉果的衣服,哼哼道:“這個不會,那個不會,難怪羅域不要你了。”

這話一出,立時驚到了曉果,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小判斷,曉果語帶肯定地回復:“沒有的,羅域……讓我來玩。”意思就是他相信羅域不可能不要他。

黃茂霆被兩邊人一直沒停下的叨叨煩得不行,又見這小傻子不僅不好騙而且還會頂嘴,一時也覺得沒勁透了,於是憋著口氣對他揮手。

“行啊行啊,羅域沒不要你,那你自己去找啊,我看你能不能找到。”

沒想到這個提議正中曉果下懷,他當下便轉身跑了。不過曉果並沒有從來路返回,他反而跑向了露天派對的更深處,在一群紙醉金迷衣香鬢影中找起了根本不存在的羅域。

眼見如此情形,有人想要拿起電話打算搬救兵,手卻被黃茂霆拽住了。

黃少有時糊塗,有時莫名蹦出來的理論卻聽著頗有些道理。

“你瞎起勁什麼,要找羅域?你看看場子裡有多少羅家人在,他們一個一個都不急,哪輪的到你們來多事?”

此話一出,兩旁人不由朝周圍看去,果然見角落好幾處都有羅家人,羅泰融、羅泰華、羅寶蝶,羅寶凡,哪一個不在看著,或許從曉果進來他們就注意到了,但是沒一個人出來哪怕說上一句話,各自臉上的表情或許比黃茂霆等人還要冷漠。

打電話的人默默放下了手。

而曉果在不小心一頭栽進了派對中心後,著實忐忑起來。昏暗的燈光,鬧騰的音樂,奔放的舞姿,也許對場中人是刺激,是情調。對曉果來說,卻是另類的陌生和驚嚇。他想避開這一切,卻怎麼走都走不出這怪異的包圍圈。

曉果緊緊抱著懷裡的聖誕老人尋求某種稀薄的安慰,嘴巴則嘟嘟囔囔地叫起了羅域的名字。可他低切的嗓音在漫天喧囂的音響聲中被遮蓋得無蹤無跡,包括他脖子裡一直在發出鈴聲的手機。

不知不覺,曉果竟走到了那冒著五彩光暈的池塘邊,原本還算勉力克制而下的恐懼,在那一刻卻猛然爆發了出來!

曉果先是驚駭地看著眼前的水池,面色褪成雪白,緊接著便忍不住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他一邊叫,一邊像失了導航的小汽車一樣開始到處亂跑。

這樣的行為自然引起了周圍的關注和不滿。有人被撞,有人被踩,不知是哪位極其不滿的被害人對這輛小汽車實施了暗地裡的報復行為。曉果只覺得背後被重重地推了一把,他本就跑得跌跌撞撞,這一個巨大的外力襲來,立時就讓他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不偏不倚地身邊的池塘栽了下去!

那一刻,大片的水花被猛地濺起,眾人只見那個入水的孩子發出了一連串淒厲的喊叫聲,仿佛包圍他的不是冷水,而是烈火一般。他四肢不停揮舞撲騰,似是想站起,又似是想把縮起來。不過很快,他就停止了掙扎,喧囂的動靜如來時一般驀地消失了。

曉果的手幽幽飄蕩在池面上,原本緊緊攥在他手心的聖誕老人,一點一點脫力地從那蒼白的指尖離開……

杭清其實也在這個派對上,但是她始終背對著整場棲息在最角落的吧台處和一個大客戶聊得非常投機,直到那喧嘩聲起,她才發現場內似乎出了事。

杭清循著那過大的動靜來到包圍圈外,伸手撥開圍觀的人群,就見正中的池塘裡面飄著一個人?!

她也去過羅家主宅數次了,然而在可惜地陰錯陽差之下,她並沒有見過曉果。但這卻不妨礙杭清的行動,無論是作為一個主辦人還是正常人。

“都愣著幹嘛,叫保安,救人啊!”杭清喝道。

有人匆匆忙忙出去了,有人卻低聲地對杭清說:“這個水池很淺的,站起來水都到不了胸口,這人是不是喝醉了?”意思就是大家又不是沒在派對上見過這樣的混亂場面,其實不需要這麼勞師動眾。

然而這句話卻換來杭清的怒目而視:“他都不動了!出事了你負責?!”

說罷她又去看身邊那些衣冠楚楚的男士,仿佛不相信他們竟然會如此的袖手旁觀。終於看得對方不好意思的打算出手,杭清卻見他們還怕弄髒身上的衣服,一顆一顆先要解紐扣時。杭清再也忍不可忍,直接踩著高跟鞋就往水裡跨了下去。

不過正待她要行動,一旁卻有人更快了一步。

一個身影自大門處疾步而來,在大家都還沒發現到他出現時,對方已經扔了手裡的拐杖,“嘩”得跳進了水裡!

第四十一章

不過一眼,杭清就認出了那下水之人的背影,竟然是羅域!

許是太過驚駭,向來反應敏捷的女子這一回卻在那兒愣了良久。看著羅域迅速淌到池中,伸手將飄在裡面的人拖拽了過來。

水裡的人果然已經沒了意識,面色唇色都一片蒼白,羅域皺眉探了探曉果的鼻息,又去聽他的心跳,確認有動靜後,這才抱著他勉力退了回來。

方璽也入了水,急急忙忙去接人。杭清被他擠到一旁才猛然回過神來。

看著羅域上岸,她二話不說直接扯了一旁男士剛脫下的衣服就朝羅域身上披去,邊披邊叫道:“……羅域,你有沒有事?有沒有事啊?你為什麼要下水啊!”接著又朝兩旁咆哮,“你們這些蠢貨還待在那裡幹什麼!叫救護車!!”

她那喊叫的嗓音憤怒中甚至帶出一種淒厲感,哪裡還有平時掌管上市企業女強人的模樣,加之剛才羅域的出現,將兩旁原本看戲的人都嚇得不輕。

還是羅域鎮定,他雖然臉色很不好看,渾身上下都濕了,被露天的冷風一刮,咬著牙才沒有發抖,但羅域還是先將手裡的曉果完全交給方老師後,才回頭對杭清說。

“你冷靜點,冷靜點……我沒事。”

杭清的眼睛都紅了,羅域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吩咐道:“週末的救護車太慢,還不如我們自己去比較快,請你給崇光醫院的陳主任打電話,如果方便的話,讓他把中心醫院的劉醫生也找來。”

“好……好的,我知道。”

杭清到底不是一般人,失態一瞬,她立刻恢復了理智,拿出手機將一切都告知到位後,又怕自己有什麼遺漏,連忙撥了杭岩的電話。

而場內,事情發展到這地步,那些嚇愣的,發呆的,也差不多都回神了。眼看著滿身濕漉的羅域站起身跟著方璽步伐不穩地朝宴會間外走去,一時間忽然探出了八百只要扶他的手,其中有保安,有陌生人,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羅家人。

羅域誰的幫助都沒接受。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羅泰融他們,包括隱在遠處角落裡,想把自己縮起來的黃茂霆一行。

羅域對他們抬了抬嘴角,帶著一抹意義不明的笑容,自己撐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下了樓。

車子已經在大門前候著了,方老師聽從羅域的意思將曉果放在車後座上,吩咐司機直接朝醫院駛去。

羅域整個人在挨到椅背的瞬間狠狠打了個冷戰,他呼出一口氣,又咳了兩聲,將曉果的頭抱來放在了腿上。

曉果的眼睛嘴巴都是緊閉的,眉頭也緊緊皺著的,從那凝固的表情中能感受一二他入水時究竟有多害怕。

羅域伸手去摸曉果的臉,曉果整個人的溫度比自己還要冰。羅域又去捏他的耳朵,這一次無論他怎麼使勁,曉果都沒有像以前笑著給予回應。

不知是不是生理上的消耗讓羅域的眼前有些發黑,他看著曉果的輪廓在慢慢地變淺,就好像要和某種黑暗融化在一起了。

羅域心口一跳,低下頭,將唇落在了曉果同樣冰涼的前額上。

羅域輕輕說:“你……一直都那麼勇敢,別讓我失望。”

司機老李將油門踩得扎扎實實,車子一路飛奔,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了崇光醫院的門口,也就是上一回羅域檢查身體的地方。

醫生已在外候著了,曉果和羅域一下車就都被推進了檢查室。

呼吸有些困難的羅域接上了氧氣罩,他看見杭岩和剛到的杭清自另一頭匆匆走來。

杭岩沒了以往的吊兒郎當,表情嚴肅地對躺在床上的羅域說:“先做一些簡單的常規測試,看一看情況,明後天再安排做個全身檢查。我剛跟re通了電話,他也和陳主任聊過了,你放心,如果有情況,他會隨時飛過來。

羅域看著他,片刻,伸手慢慢將面罩揭了下來。

“劉醫生呢?”羅域問。

杭岩一愣:“他不在a市。”

羅域道:“把他找回來。”

杭岩說:“我知道了,我一會兒會辦的。”

羅域卻搖頭:“不是一會兒,是現在。劉醫生到了,我再檢查。”

一旁的杭清滿臉焦急,似是想說什麼,卻見自家哥哥只皺眉思索。

杭岩想了一通才沉聲說:“羅域,你不能這樣玩笑,命是你自己的!”

羅域竟然被他這一句說笑了,他甚至對杭岩挑了挑眉,滿眼都寫著四個字:我不稀罕……

在杭岩凝重的臉色中,羅域幽幽道:“那就別讓你當初跟我說的那些天花亂墜,都變成一場笑話……”

羅域說完又把氧氣罩戴了回去,示意護士先推他進病房換衣服。

杭岩看著羅域決心已下,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然而若論執念,自己從來拗不過對方,無奈之下,杭岩只有先去想辦法把劉醫生給找回來。

而一直在旁默默聽著的杭清臉色只比杭岩更難看,在對方掛上找人的電話後,杭清忍不住問:“到底怎麼回事?!”

杭岩卻良久都未回答,就在杭清已是快沒耐心時,杭岩一開口竟然是沒頭沒尾的一個問題。

“你知道羅域喜歡種海棠嗎?”

杭清呆了下,不待她回答,杭岩就搶白道:“可我從來就覺得海棠和他一點也不配,硬要說得矯情些,他該種蝴蝶蘭。家養的蝴蝶蘭有時明明在你想他死的時候,只要根莖入了水,蝴蝶蘭就能奇跡般的一日一日苟延殘喘的活下來,然後生根發芽,開出豔麗的花。而熱帶雨林中的很多蝴蝶蘭,明明生命力應該更加旺盛,可你以為他單獨也能好好活著的時候,蝴蝶蘭卻是一種虛弱的附生植物,他無法憑藉自己的力量撐下去,他需要依附在另外更堅強的樹木上,靠著別人來接近陽光,延長生命。多麼複雜的花啊。”

杭岩說完又停頓了一下,接著感歎了一句。

“或許說到底,只看蝴蝶蘭……想不想活了。”

杭清眼帶茫然,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懂。在杭岩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杭清忽然問:“所以,是……曉果嗎?”

那讓他更接近陽光的植物?

杭岩沒有說話,他只是腳步微停,接著又重新邁出,慢慢走遠。

*******

劉醫生是a市頗為知名的心理方面的專家,他當晚就從鄰市趕到了中心醫院,在兩方醫生合力地檢查下,得出曉果目前的身體狀況並無大礙,他當時似乎受到了特別大的驚嚇,在摔下池塘後沒多時就昏了過去,這也可以被解釋為曉果精神對身體的另一種保護機制


四爺的寵婢。身體感受不到,心裡也就不會繼續害怕了。不過曉果具體的精神狀態還要等他醒來才能知道,劉醫生覺得,不排除需要進行心理疏導的可能。

杭岩一得到消息,便立即傳達給了羅域。

羅域靠著床架,胸口起伏很大,呼吸也很重,可他臉上卻看不出什麼痛苦之色。思索片刻,他終於挽起衣袖給醫生抽了血,期間還笑著問杭岩:“看你那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的絕症也才剛好呢。”

杭岩氣得轉頭就走。

然而羅域吃了藥第二天還是起了高燒,高燒甚至一度超過了40攝氏度,醫生急忙給羅域採取緊急措施,就怕再引起肺部方面感染,可是連灌了兩瓶藥下去,這燒卻還是沒退,只急的杭清不停得在病房外來回的走。

杭岩此時已比她鎮定多了,他翻動著手機,仔細查看著和a國那邊醫生這兩天的往來郵件。崇光醫院作為私立醫院,平日病患就非常少,而這幾間病房目前都歸了羅域和阮曉果所有,走廊附近一片寂靜。

此時遙遠的那頭忽然傳來了清脆的高跟鞋聲……

羅家人在羅域入院當晚就趕來看過了,但是杭岩藉口說羅域休息了沒讓他們進來,聽說羅域身體許是又有反復,這夥人又前前後後殷勤地來探望,而這一回杭岩沒功夫管他們,由著羅家幾位來到了病房外,卻見那兒除了杭家兄妹竟還有一個人在。

寶蝶寶凡神情一呆,羅泰融夫婦則立時彼此對視一眼,繼而各自換上了禮貌地笑容,上前對那人打招呼。

“大、大姐,你怎麼忽然就回來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

羅寶蝶也拉著羅寶凡跟她問好:“姑、姑姑,好久不見……”

只見那是一個中年女子,雖年過半百,但五官依然可見年輕時的秀麗精緻,輪廓同羅域有三分相似,只是那神情更像羅家主宅客廳上掛著的全家福中的家主,羅擎朗。

而她也正是照片中坐于羅擎朗手邊,抱著羅寶凡的羅禹蘭。

羅禹蘭正和杭岩說著話,聽見她們的聲音便抬起眼來,她本就眉目深刻,臉上若是不帶笑便看著十分嚴厲,讓人很難親近,更何況此刻她的眼中還有怒氣。

羅禹蘭的目光先是落到了羅泰融的臉上,羅泰融被他看得別開眼去,她又去看劉雪翠,劉雪翠連頭都不敢抬。

在一片死寂中,羅禹蘭開口道:“我剛還在問小岩,現在你們來了也正好,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羅泰融道:“大姐,你也知道羅域的身體,不是我說,他也太不知道愛惜了……”

才起了個話頭,羅禹蘭就打斷了對方,直接望向羅寶蝶:“我要聽得不是廢話。你來說。”

羅寶蝶咽了口口水,還算鎮定道:“呃,其實是、是因為今天在酒店簽約之後,在慶祝派對上……羅域為了救一個人跳進了水裡。”

“救人?!什麼大人物需要他來救?!”羅禹蘭眉毛都豎了起來,她看著羅寶蝶的眼神十足鋒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簽約儀式?還是在我們的酒店?那保安在幹什麼?方璽在幹什麼?你們一個個又在幹什麼?!”

羅禹蘭嗓音不大,但是羅寶蝶卻被她質問得忍不住朝後退了一步。

第四十二章

面對羅禹蘭的質問,其餘的人都選擇沉默應對,而一旁的杭清卻忍不住插嘴道。

“禹蘭姑姑,你不要怪他們,我知道羅域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參加派對,所以那晚的慶祝會擎朗方面只邀請了羅二叔和羅姐姐來,順便還有幾個度假村的合作夥伴,想讓大家一起再認識認識。不過可惜的是,大概那個派對當時太熱鬧了,我找了很久都沒有看到二叔他們,最後只有我來招待那幾位客人。我想二叔和羅姐姐一定是去招呼別的合作夥伴了,他們不是故意的。”

這分辨的話不說也倒算了,兩三句下去,羅禹蘭的臉已經又黑了一層。

“他們招呼客人?他們能成什麼事?度假村的專案都進行了那麼久了,基本的合作夥伴還要在簽約儀式之後由你來給他們牽線搭橋?看來我在太平洋那一頭都比他們知道的多!”

被羅禹蘭吼得抖了一下的羅泰融心內覺得冤枉,明明是羅域從頭到尾都霸著公司的權不放手,他們根本想參與都參與不了。

不過一對上羅禹蘭冷冽的目光,羅泰融立馬閉了嘴。

羅禹蘭對著眼前這群人,眯起了眼:“我覺得你們一個一個都該好好漲漲記性了,你怎麼就不明白,以前的擎朗集團,靠得是羅擎朗!現在的擎朗集團,靠得是羅域!如果這些年沒有他……就憑你們這兩個窩囊廢,”羅禹蘭看向羅泰融,又望向羅家兄妹,“還有兩個不成氣候的東西,我們羅家早就去喝西北風了!”

“別以為我不你們心裡在打什麼小九九,羅域是病了,但他還沒死呢!你們何必那麼著急?有這閒工夫,不如去好好看看那份遺囑上都寫了點什麼!免得年紀大了,外頭野多了,腦子也糊塗了!”

聽她忽然提起那份遺囑,原本只低著頭挨訓的幾人紛紛都變了臉色,這裡頭有驚慌,有憎惡,還有難以言說的害怕和忐忑,複雜得根本理不清思緒。

然而下一句又聽羅禹蘭道:“最重要的是,我救不了你們第二次了。”

病房中給羅域檢查完的陳主任走了出來,羅禹蘭說完,起身朝醫生走了過去。

羅域的肺部果然出現了炎症,用陳主任的話來說,羅域現在的身體狀況就好比一個重新用膠水粘起來的瓷器,膠水本就還未幹透,連移動都應該少之又少,更何況還被外力直接敲打,若是再出現裂縫,很有可能就拼湊不起來了。

不過陳主任也帶來了好消息,方才羅域的熱度比之前退下去了一些,全身檢查下來的指標也還算穩定,陳主任建議大家不用過度驚慌,隨時密切觀察,看後續發展,但要做好足夠的預防措施。

他話音剛落,忽然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一片吵鬧聲。

杭岩神色一動,悄悄朝那裡走去。

羅禹蘭和陳主任說完話,又把羅家那夥人都全打發了,感謝了幫忙的杭清後,這才循著動靜也走到了另一邊的長廊外。

她看見那兒圍著不少護士,房間中似乎有一個人在喊叫。哪怕隔著兩道玻璃,還是能聽見那頭髮出的刺耳的聲音。

有醫生走了進去,透過人群的空隙,羅禹蘭看清了裡面的情況。那是一個少年,他情緒似乎不太穩定,眼睛大睜,臉上滿是恐懼的神色,嘴巴也張得大大的,不間斷的尖叫聲正是從他的喉嚨裡發出的。

而醫生的靠近讓這個少年更是害怕,一時間面皮漲得通紅,整個人都掙扎得很厲害。

忽然一個人從身後抱住了他,羅禹蘭認出對方就是杭岩。只不過那少年並不配合,手腳依舊不停擺動,一隻拳頭還直接打在了杭岩的臉上。杭岩吃痛卻沒放手,反而把人抱得更緊,終於成功地由著醫生給他打了針。

沒多時,喊叫聲終於漸漸弱了下去,羅禹蘭又望了片刻,皺起眉默默地返身離開。

********

第二日清早羅禹蘭就來看羅域了,還帶了周阿姨精心熬制的湯。不過羅域胃口不太好,只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羅禹蘭道:“你還想吃些什麼?我回去讓周阿姨做。”

羅域只是搖頭,提了提掛著營養液的手笑道:“該補的都在裡面了,還是大補。”

羅禹蘭想說這些個藥哪能代替食物,不過想著羅域吃不下也就不勉強了:“一會兒想喝的時候再讓方璽熱熱也行。”

話落又左右看了一圈。

“不過怎麼沒看見方璽?”連帶著昨晚,作為羅域貼身護理的方璽始終不見人影,這實在是不正常。

羅域“嗯”了一聲:“我讓他幹別的去了。”

羅禹蘭不知為想到了昨天那個少年,她張了張嘴巴,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相較于昨日面對羅家那行人的態度,羅禹蘭對羅域的小心翼翼,兩者簡直天壤之別。

羅域似是有些累了,他從頭到尾都沒怎麼看這個姑姑,此刻眼皮垂落,一派將睡未睡的模樣,由著羅禹蘭在那兒幹幹地坐著。

忽然門邊傳來動靜,羅域一下睜開了眼,看著出現的杭岩。

杭岩猶豫道:“曉果醒了。”

羅域問:“怎麼樣?”

杭岩看了眼一旁的羅禹蘭:“昨天的時候他情緒就不太穩定,我們給他用了鎮定劑。”

羅域眉尾一挑,笑了起來。

杭岩知道他這是不高興了,無奈解釋:“這個真沒辦法,他一直叫下去傷精神也傷體力。”

但是羅域從來不好欺瞞,他彎起眼問杭岩:“那你們也給我打了鎮定劑?”

杭岩一愣。

“為什麼我沒聽見他喊叫?”曉果的病房應該就在羅域不遠處,就算一開始沒聽見,之後若是再有動靜,羅域這樣的睡眠品質,不可能感覺不到。

羅域問著,目光掃過杭岩,又去看羅禹蘭。

在杭岩開口前,羅禹蘭承認道:“是我讓換得病房。”

羅域看著她不說話。

羅禹蘭繼續說:“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你只有身體好了,我們再想其他。”

羅域還是沉默,半晌才轉向杭岩道:“那現在呢?”

見杭岩面色尷尬,羅域就知道曉果的情況應該是改善不大。

他說:“把他接來我看看。”

這話一出,就算會惹羅域不高興,羅禹蘭也忍不住了:“你現在還沒退燒,萬一他有什麼病,傳染了怎——”

“他沒病。”打斷她的卻是杭岩,杭岩望著羅禹蘭的臉,認真地重複了一遍,“曉果身體沒病,他很健康。”

說完這話,杭岩便離開了病房。沒一會兒就見方老師推了一輛輪椅走來,杭岩走在一邊。而輪椅內蜷縮著一個人,腦袋歪歪的垂在一側,像是睡著了般。

羅域看著眼前的曉果,不過幾天沒見,他就瘦了一點,氣色也沒之前養的那麼好了,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拆浴缸的幾天,不,似乎比那時更差。

羅域抿了抿唇,朝著他輕輕地叫了聲一聲:“曉果……”

他一出聲,杭岩身後跟著的幾個護士都不由緊張,雖說病人現在應該沒什麼氣力,但醫院還是有責任以防萬一。

而之前目睹了這少年攻擊杭岩的羅禹蘭,也跟著提起了警戒心。

那麼多人,防著曉果的姿態,就好像他是什麼破壞力極強的危險分子般。

不過曉果並沒有立刻醒來,羅域又連著叫了幾聲,曉果才動了一下。

他的睫毛微微顫抖,半晌抬起了眼皮。不知是不是因為鎮定劑的關係,以往明亮剔透的大眼睛中此刻一片混沌,曉果面帶茫然的左右看著,似乎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面前的又都是誰。

羅域看見他張了張嘴巴,無聲地叫了什麼,看那口型,應該是:媽媽……

不過曉果似乎有些無法控制自己的嗓子,嘗試了半天都說不出話的結果就是他開始生氣了。忽然之間曉果就大叫了一聲!那一聲好似某種發怒的小獸一般,從喉嚨深處發出呼嚕嚕的喊叫,也把兩邊的人都嚇了一跳。特別離曉果最近的那位護工,都準備抄傢伙了。

而這種動靜也反過來嚇到了曉果,他手腳猛地蜷縮起來,氣息粗喘,似乎下一刻就要爆發了。

此時,羅域忽然道:“你們都出去……”

眾人一呆,特別是羅禹蘭,訝然的看著說這話的羅域。然而當她剛要開口時,一陣脆響在羅禹蘭腳邊炸開。就見方才擺在床頭的碗已被砸碎在了地上。

羅禹蘭接到了羅域淡淡看過來的眼神,心內一顫,還是緩緩起身,隨著杭岩等人退了出去。

待屋內只留下他們二人後,羅域終於疲勞地歎出了一口氣。他沒有如方才那樣去喊曉果,他只是靠在床架上,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人。

曉果的情緒一直很焦躁,胸口起伏,雙腳也在噠噠噠噠的蹬著地板,不過隨著時間過去,他也漸漸意識到了周圍的安靜,他緊繃的周身慢慢放鬆了下來。只是曉果還是沒抬頭,由羅域這個角度望去,能從他一閃一閃的睫毛發現他眨動眼睛的頻率。

片刻後,曉果蜷起的手也離開了胸口。

他就挨在羅域的床邊,羅域能感覺到他抓住了被子的一角,糾結地扯來扯去。

羅域忽然輕輕地拍了拍床,這個舉動讓曉果驚了一下,但是羅域沒放棄,在稍待之後又繼續輕拍起來,一邊叫他的名字。

“曉果……曉果……”

曉果側了側頭,似乎用他的大耳朵在分辨著什麼,半晌之後,他終於朝羅域的方向一點一點靠了過來。

羅域看著他欺近,看著曉果在確認前方沒有危險後,躡手躡腳地爬上了床。

醫院的床也很舒服,曉果的膝蓋陷進了被子裡,這讓他的整個人都失去平衡的晃蕩了一下。

眼看著他要朝前撲倒,羅域忽然伸出手一把將人抱了個滿懷。

這樣突然的行為自然引起了曉果的反抗,可是任憑他在那兒四肢翻騰的扭動,羅域卻沒有鬆開,連營養針從手背上滑出去他都沒看一眼。

羅域只是抱著曉果,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也許是這樣溫柔的語調太過熟悉,又或者是曉果的防備已經從剛才起就撤離了大半,漸漸地,他的掙扎終於遲緩了下來,最後像是脫力一般的靠在了羅域的肩膀上。

羅域也是出了一身的虛汗,他仰著頭只覺眼前發黑,正欲閉上眼歇一會兒時,忽聽耳邊傳來弱弱的嗚咽聲,嗚咽之餘,那聲音還囁嚅著含糊的人名。

曉果在低低地喊:“媽媽……媽媽……羅域……媽媽……”

第43章

羅域默默地聽著曉果一遍遍地重複叫著這兩個人,察覺到自己的名字混跡在曉果媽媽的稱呼中,讓羅域莫名的想笑。想著想著他還真笑了出來。

羅域知道如果自己不阻止曉果的話,他怕是會一直一直的叫下去,羅域於是道:“媽媽啊……我也有過媽媽呢,我給你說個故事好麼?”

曉果並沒有被羅域的話所打斷,他似乎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翻來覆去默念著那兩個詞。但是羅域也不在意,逕自說了下去。

“我的媽媽長得,嗯,應該算很漂亮吧,她和我父親是同學,他們很早就結婚了。曉果知道什麼是結婚嗎?結婚應該就是一個……讓兩個人相親相愛永遠永遠在一起的儀式。”只是很多的理所應該,到最後卻常常只是人們的一廂情願。

“他們結婚以後很久很久才有了我,我小時候見過我父親的次數很少,一年都未必有一回,因為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公司裡的,公司外的,家裡的,家外的,呵,所以我到現在都有些記不得他長什麼樣了……應該和我不太像吧,和羅寶凡比較像。而我的母親,她對我還不錯,我從小就有吃有穿,唔,玩具也許比你多多了,我還有很多模型哦,有船,有車子,還有飛機,能裝滿滿一大櫥呢,都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搭建的。你想看嗎?下次我可以帶你……哦,對不起,是我忘了,它們已經沒了。”

羅域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面露可惜,不過很快他又笑了出來。

“沒了就沒了吧,反正之前也被我媽媽砸了好多,她覺得那東西看著像妖怪,有些有很多腳,有些一隻腳也沒有,所以會害怕。說到妖怪,我上次可沒有騙你哦,因為就是她告訴我那房間裡有妖怪的,她說妖怪每天每天晚上都來找她,吵得她睡不著覺,她很不開心。她一不開心就會發脾氣,雖然我從小到大她都常常發脾氣,但是卻好像越來越厲害,出了生氣之外,還老是又哭又笑的。這下輪到我睡不著覺了,我討厭看到別人哭,為什麼大家不都高高興興的呢?曉果你說說,這樣的媽媽我還要喜歡她嗎?”

羅域滿腹疑思的詢問,似乎真的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曉果就靠在羅域的肩膀處,念叨的聲音已經弱了許多,只是嘴巴還在一動一動的,看那口型應該還是那些內容。羅域聽了無奈的歎了口氣。

“嗯……你應該會喜歡吧,但是我想了很久,最後決定不喜歡她了,因為那時候她也不喜歡我了,她見到我也認不出我,除非我就站在畫架邊給她做參考。誰願意給她做參考,站在那兒一下午都不能動,多累人啊,而且還不能吃東西,真的會好餓……”

曉果不知何時停止了囁嚅,只眼睛一眨一眨,像在思考,又像在認真地聽羅域的話。

羅域問:“她這樣是不是對我不太好?一定沒有你媽媽好吧?雖然我也這樣覺得,但是我們沒有吵過一次架哦,那麼多人罵她,她也和那麼多人吵架,但是我們就是沒有吵過。”

羅域像是覺得這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高興的拿出來和曉果炫耀,不過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就淡漠了下來。

“很多人都說那是因為我和她太像的緣故,我不明白他們是什麼意思。我明明很少生氣,也很少發脾氣,我連對範綺都是客客氣氣的。不像她,把人家推下樓了還笑得那麼大聲,害得我連午覺都沒睡成。哦,還有很重要一點,我不喜歡撒謊,不像她,總是說假話,騙過我父親,還想騙我。但是,我覺得她可憐,還是相信了她。”

羅域眼神有些委屈,他一下一下摸著曉果的頭髮,收緊了攬著他的手臂。

“所以你看,我們根本就不像吧,但是那麼多人老是在我們的耳邊嘮嘮叨叨,二叔二嬸這樣說,三叔三嬸也這樣說。後來寶蝶寶凡長大了,還是這樣認為……我要是不如他們的願不顯得我太不近人情了嗎?唉,但是可惜的是,我剛下定決心,我母親就不在了……她不在了,我怎麼知道她以後會怎麼樣?我又找誰去參考呢?這日子過得真是裡外為難啊。”

一下子說了那麼多話,羅域已經有些累了,他剛打算閉上眼睛歇一歇的時候,忽覺臉頰一軟,睜眼就對上曉果黑黑的瞳仁。

曉果的手在羅域的臉上輕輕地劃著,與其說像是觸摸,更像是某種擦拭,擦拭那並不存在的眼淚……

羅域抓住了曉果的手,笑著道:“不用這樣,我又不難過,雖然我做過嘗試。因為仔細想來,要是一個人離開了,全世界都沒有為她傷心的人,她會不會走得有些寂寞?但是後來我放棄嘗試了,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啊,或許……要等我死的時候,就知道這種感覺了吧。”羅域邊說邊眼帶隱隱的期盼,仿佛一個偉大的秘密即將被揭開一般。

“不……”

“嗯?”羅域一怔,轉回目光,望著眼前的人,“你說什麼?”

曉果張了張嘴巴,半晌才憋出了一句。

“不……要……”

羅域見曉果的眼神已經有些清明了,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追問曉果:“不要什麼?”

曉果語速極慢,努力了許久才將一句話說完整了。

“不……要……死……媽媽……羅域……不要……死……”

眼前的曉果紅著眼睛,不知是因為羅域的故事,還是沉浸在了別的情緒裡,他的表情滿是悲傷。

羅域默默的聽著,忽然也有一些難過起來。

“你不希望我死嗎?可是我們全心全意許下的願望總是那麼難以實現,曉果的願望已經失敗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達成的幾率會有多大呢?”

“媽媽……羅域……不要死……”

曉果呆呆地又把話重複了一遍,羅域聽得苦笑了起來。

“好啦,我挺好的。看來這個故事不適合睡前講啊,下次換一個吧。要不,我給曉果唱歌聽好不好?唱一個我媽媽以前也給我唱過的?唔……詞我忘了,曲子還記得,好像這樣唱的……”

說著,羅域就輕輕哼了起來。他的嗓音比之曉果又是一種味道,因為病著,音色比往日更低,而且羅域氣息不足,哼上兩聲就要停下來歇一會兒,但這卻不妨礙這首調子的優美,由羅域的口中而出,更充滿了綿軟細膩的風格,像一縷沁涼滋滋流過皮膚,讓人只覺渾身舒暢。

曉果聽著聽著果然安靜了下來,羅域的一手還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慰,那低緩溫柔的力道讓曉果的眼皮疲倦地上下動了動,最後慢慢的垂落了下去。

感覺到曉果的呼吸漸漸平靜,羅域的歌聲卻並沒有停止,他望著漆黑的窗外,眼神卻好像透過天空看到了遙遠的地方。

羅域低頭在曉果的額間映下了一個吻,笑著道:“晚安……”

********

羅域讓人在自己的房間又加了一張床位,以防白天自己在吊針時曉果再亂動給出點岔子,不過到了晚上,兩人還是一如在生態園和主宅時那樣同塌而眠。

曉果的情況比前幾天好了許多,就劉醫生所說,之前因為驚嚇而導致他隔絕了與外界的一部分交流,但是一旦感覺到了周圍的安全,曉果還是可以恢復到之前的狀態的。顯然羅域的陪伴達到這樣良好的效果,在曉果心中,羅域對他十分重要。

至於曉果怕水的問題,羅域也請教了對方。劉醫生說,考慮到曉果大腦方面的特殊性,他的心理創傷一旦形成,自愈能力應該要比普通人更低下。劉醫生看了曉果的病史,之前他在天使之家就已經受過一段時間的治療,而目前曉果的恢復應該算是比較良好的了,只要不受到外力刺激,對他的正常生活沒有太大的影響。因此劉醫生建議,還是如之前一樣,或者選擇適當的時機對曉果進行小範圍的刺激治療,也許以後會有相應的改善,只是這必定將是一個十分漫長的過程,幾年,甚至幾十年都有可能。

杭岩當時也在一邊,對於羅域和曉果共處一室的畫面,杭岩的表情十分複雜,但是在聽了劉醫生的話後,又看見曉果比之前要了許多的狀態,杭岩將那些湧到嘴邊的話全數吞了回去。

他只對羅域說:“你知道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康復,而曉果……我也希望他可以好。只是如果有一天,你對於現狀有所不滿,或者厭倦了,請你一定要提前告訴我。我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但至少應該還曉果一個平靜的生活。因為……這是我欠他的。”

面對杭岩的語重心長,羅域的回答只是聳了聳肩,然後插了一塊蘋果遞到了曉果的嘴邊,看著對方啊嗚一口吃了下去,羅域和曉果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曉果高興,羅域溫柔。

杭岩搖搖頭,無奈地離開了病房。

下午,護士推羅域去做檢查,在各種機器中輾轉一圈後,羅域面帶疲憊地回到病房,然而一抬頭卻看見只有羅禹蘭一個人坐在床邊。

羅域揮手讓護士離開,也沒從輪椅上下來,只是望著羅禹蘭輕輕道:“曉果呢?”

第44章

羅域問:“曉果呢?”

羅禹蘭朝病房外看了一眼道:“你這一回病了,就是為了救那個孩子,我看他的模樣是挺可憐的,就想到之前在A國有幸認識幾位元相關方面的醫生,他們在人的心理和智力方面都很權威,我覺得也許可以幫上忙……所以、所以就先讓那孩子由醫生帶著去做幾項基本檢查……再把資料傳回去給他們看看……”

許是羅域臉上的笑容越發明顯,羅禹蘭見了,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最後徹底閉了嘴。

羅域可不是羅家那些隨意任羅禹蘭拿捏的人,她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在他的面前半點用處都抵不上。

但羅域說話的口氣倒一如既往的有禮客套。

“姑姑你如果哪天想管公司的事了,我雙手歡迎您大駕光臨,因為怎麼說擎朗最大的幾位股東有您一份。嘖,但是……我卻不知道,什麼時候連我的私事,您也有權利插手了?”

羅域露出不明白的神色,真心的向眼前的人請教。

羅禹蘭表情一僵,忙解釋道:“並不是這樣的,羅域,你聽我說……”

羅域卻沒興趣聽,他搖頭:“我不會真的怪您的,您放心,不管怎麼說我都還欠著您一份大人情呢,如果不是您,我怕是這些年都要在哪個精神病院或是療養院中度過了吧,呵,說不準還能和范綺成為病友,也是緣分呐。”

提起這份人情,羅禹蘭卻只覺難過又憤怒:“胡說八道!這全是羅泰融他們的胡說八道!胡作非為!你本來就好好的為什麼要去什麼療養院?”

“可是精神分裂會遺傳啊,我以前一直覺得二叔他們在騙我,後來我發現這是有科學依據的,他們這也算合理懷疑。”

羅域一臉認真,似是要和羅禹蘭擺事實講道理,此時卻再次被她打斷。羅禹蘭對這個話題十分敏感,她不願意聽見羅域這麼談論自己,談論那個已經去世的母親,這仿佛是羅家一道醜陋的傷疤,也是羅禹蘭心中的歉疚。

“你只是小時候疏於被照顧,性格比較孤獨而已,你父母,甚至是我都有責任。但這並不是病,羅域,你別再這樣想了。當年……我答應過你母親會好好照顧你,你父親的所有遺產,羅家、擎朗,都是他留給你一個人的,誰都不該來搶,我做的也只是替他們完成心願而已。”

“可是……從頭到尾都沒有人來好好問過我,我想不想要?”

羅域笑著道,那麼大一個羅家,那麼大的公司,在當時不過剛成年的羅域眼裡或許還沒他曾經擺在櫥裡的一隻模型更值得惦記,然而到如今,或許依然如此。

“姑姑啊,說到底,推卸責任這件事,真是人的本能啊……”

羅禹蘭被羅域這樣輕描淡寫卻又直截了當的話揭穿得無言以對,沉默良久,她才歎了口氣。

“是……是因為我知道我抗不下羅家這個責任才把它們全推給你了,但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你父親的眼光也沒有錯。擎朗變成現在這樣……你做得很好,沒有人比你更好了。”

羅域的回答只是不痛不癢的輕輕一笑。

羅禹蘭看著羅域的側臉,露出無奈的表情。

“是姑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母親。但是羅域,我也許比很多人要瞭解你,我知道相比這樣,你更討厭因為那些人而變得一無所有,對你來說,這些身外之物,有時比人的感情要來得可靠多了。也許你現在覺得我在多管閒事,可是這麼些年我除了關心你的身體,你做任何決定我都不會過問,因為我知道你向來明白自己的目的是什麼,可是關於那個孩子,你能不能告訴我,發展成今天這樣……還是你當初的本意嗎?”

此話一出,羅域臉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

羅禹蘭見此,知道自己說對了。

“那個孩子很單純,也很可憐,可是你現在對他的感情又算什麼呢?同情?疼惜?或者是……喜歡?”羅禹蘭本想說愛,但是她自己都覺得荒唐,臨到嘴邊硬是換了旁的詞。

羅域那麼聰明,且充滿了控制欲,這樣的一個人,最恨別人違背自己的意願,又怎麼能忍受他的人生被別的意外所擺佈?當年接手擎朗就已經是非羅域所願,不過是為了氣死羅泰融那些人而已。這麼久過去了,羅域也沒給過羅禹蘭一個好臉色,更別提現如今那時不時就來一筆的突發狀況,為了另一個人而將自己的生活變得天翻地覆,對羅域來說,絕不可能。

他生病了,開始做慈善了,打算造小學,造醫院,又捐了那麼的錢,可是還是有很多人聽後反而哈哈大笑。是他們心裡陰暗嗎?不,是因為羅域就是那麼一個人,他天生缺乏很多感情,其中就包括同情,包括憐惜,一個連自己母親離世時都在笑著拉提琴笑著唱歌,轉頭就忘到天邊的人,讓他們相信他會因為捨不得一個陌生的智障孩子受苦而放在身邊照顧?簡直是天方夜譚。

羅禹蘭比他們好一些,她還是信的,她覺得……羅域也許會這樣做,因為某件事,又或者是那個人做了什麼讓他一下子產生了興趣,又或是思緒糊塗了。然而無論是哪一種,這種從起始點就充滿錯誤的感情相處哪怕發展的再熱烈從根本就是歪曲的、不正常的,而且總有一天羅域會醒來。前一刻投入得越深,醒來便會越後悔。無論是對羅域,還是對那個孩子。

羅禹蘭不得不在此給予羅域清晰的提醒,她相信他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慈善也好,消遣也罷,就當一時換個新的方式生活也不錯。可是有些改變如果並不是你希望的,那你應該在它淩駕到你理智上之前就及時止損,搞砸了別人的人生,還害得自己一團糟,這是羅寶凡才會犯得愚蠢錯誤。”

羅禹蘭說完這句話後,看了眼始終沉默的羅域,轉身離開了病房。

羅域就在那兒靜靜地坐著,他一手撐著下巴,不知是被羅禹蘭的說辭觸到了心神,還是有的別的考量,很久的時間內都一動未動。直到聽見身後門響,羅域回頭就看見護士拉著曉果慢慢地走了進來。

曉果已經可以自由活動了,該認得的人他也差不多能重新分辨了,就是有時注意力還不是太集中,劉醫生說再過一陣應該就會好很多。

見了羅域,護士笑著對他誇獎曉果:“扎針真的非常乖,一點也不叫。”

羅域看向曉果,就見他兩隻手背上都貼著棉花片,因為被護士姐姐摸了頭髮而笑著不好意思地縮起了脖子。

等護士離開,羅域拉著曉果的手問:“做了什麼檢查?”

曉果“嗯?”了一聲,用另一隻手摸摸自己的眼睛。

“……我眼睛,很好的,看得很遠,最遠的那個,那個字,我都看到了。”說著又去拉自己的耳朵,“醫生說的話,我也聽到了,醫生說,優酪乳、餛飩、番茄……嗯,還有那個……那個……唔……”後面的曉果想不起來了。

羅域看著曉果在那兒左思右想,他始終沒說話,直到曉果忽然往後抽了抽手,羅域才回過神來,低頭就發現自己一直在用指腹揉搓著曉果的手背,將蓋在其上的棉花片都揭了下來,露出裡頭還未完全乾涸的針眼,被那麼一壓,又隱隱的冒出血點來。

羅域看著那點微紅,並沒有鬆開手,反而淡淡地問:“疼?”

曉果剛被誇獎過不怕疼,表現的好,像是還想得到羅域的讚揚一般,他竟然搖了搖頭,只是那張苦苦的臉暴露了他的勉強。

羅域觀察著那張臉上的表情,那種純粹打量的眼神仿佛是曉果剛到生態園時才有的。

這讓曉果難得覺得有些陌生,不由往後退了退。而且他被羅域抓得久了,也不願意堅持剛才的偽裝了,終於老實得扭了扭手道:“疼……”

羅域被那聲低低的痛吟拉回了游走的思緒,回神對上眼帶不解的曉果,羅域慢慢鬆開了手。

他給曉果將棉花片又蓋了回去,好好地貼好,見曉果還是蹙著眉頭,羅域拉過他的手,放在嘴邊輕輕的呼了兩口氣。

“吹吹就不疼了。”

曉果看著羅域的動作,片刻也拿起自己的另一隻手用力吹了兩口,然而笑了。

“不疼啦!”

羅域也笑了,只是這次的笑容並沒有到達眼中。

*******

退了燒,又做了好幾回的檢查,暫時都沒查出什麼異樣來,醫生的建議是繼續觀察,然而羅域的意思,卻是要回去了。

雖然羅禹蘭和杭岩都希望他能再等兩天,但是羅域的決定暫時還沒人能改變。

走之前倒是來了一位新的訪客,此人是福興建築派來的代表,按理說和黃家有干係,這麼前來多半是為了黃茂霆賠罪的,作為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之一,羅家人哪裡會輕易放他進來,然而羅域聽後,卻把人請到了病房。

來人很年輕,外表不甚起眼,但臉上帶著的笑容卻讓人覺得恰到好處。

那人還帶了禮物,給羅域的竟然是一些偏方,其中還包括很多補氣潤肺的煲湯湯譜,說是自己老家那兒傳來的。還有給曉果的,一個點心大禮包,來自很多國家,全是手工製作,價值倒未必有多高,但是裡頭的心意誰都能看得出。

羅域和對方聊了沒多時,倒也算相談甚歡,其中兩人誰也沒有提到黃茂霆,仿佛對方就是一個來探望的老朋友,禮到人到,目的也到了。

待對方離開,下午,羅域便出了院。

杭清杭岩都要來,羅禹蘭也要來,但是羅域一個也沒讓,他只和曉果兩人坐了車。

按理說簽約儀式已經結束,大家都以為他會直接回去生態園休養,然而羅域卻沒有,他到了羅家主宅。

羅家的那群人知道他出院,即便心中想法幾多,但一如他搬來的那天一樣,該到場的都到場了。羅域病了以來,他們跑醫院的次數其實並不少,但是一回都沒有見到人,有腦子的也該知道羅域這是有事放心裡了。所以這回羅域出院,各自也做好了被興師問罪的準備。

只是一個個提心吊膽,結果到了羅域回來,下了車,吃了飯,還問了些公司的事情,他從頭到尾都是面帶笑容,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這脖子割在斷頭臺上久了,一發現儈子手原來沒有帶刀,這誰還願意死啊,自然紛紛存了僥倖的心思,以為羅域這回沒工夫問這事兒了,又或者是羅禹蘭回來給他們說了什麼好話,因此逃過一劫。

就在眾人存了這樣美好的想法,待羅域吃完了晚飯,又在客廳和周阿姨商量了好了明天的菜色準備回房要去睡的時候。

他一手牽著曉果,一手拄著拐杖,忽然在樓梯口停了下來。

羅域回過頭對樓下站著的那些人隨口吩咐道:“明天起,我不想再在這裡,看見你們。”

第45章

羅泰融、羅泰華在外都已有自己的房產,羅寶蝶也已出嫁,羅域的這句“不想再在這屋子裡看見你們”,真正趕走的應該也就是住在裡面的羅寶凡而已。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們賴在這兒不走,無非就是表示自己在羅家還能佔有一席之地的意思,看羅泰融多享受羅域不在時自己獨霸主宅的模樣就可知

羅擎朗去世已久,羅域這些年的態度又滿不在乎,這也漸漸麻木了他們對這屋子歸屬權的問題,加之前一陣羅泰融剛丟了公司裡的大權,這回連老家的房子都回不了,不就等同于被羅家掃地出門了嗎?怕是再過幾年就被發配去農村養老也說不定了。這讓羅泰融夫婦如何接受。

羅泰融面色大變,而劉雪翠則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道:“憑、憑什麼啊……就為了一個傻子?是要把我們都趕盡殺絕了啊……”

話還未落就接到了羅禹蘭的低喝:“你給我閉嘴!”

她口氣聽著兇狠,但實質不過是為了阻止這女人的口沒遮攔而已,可是顯然這位弟媳並沒有體會到她的苦心。劉雪翠對羅域積怨已久,又加之這三番兩次的打擊,讓她腦子一熱,以往不敢說的的話接連而出。

“我、我說錯了嗎,這兒又不只是他一個姓羅的,羅域你敢說我們這些年沒為這個家,沒為公司出過力?結果到頭來換到了什麼?你真是好狠的心!”

面對劉雪翠的指控,羅域只是默默地站著,臉上神情都不帶變的,反而是羅禹蘭聽不下去了:“就算你們一無所有,也是你們當年貪得無厭造成的結果!”

“我們貪得無厭?我們不過是想要該屬於我們的一份而已,然而他呢!”劉雪翠忽然指向羅域,怒道,“他卻想要我們所有人的命!”

劉雪翠永遠忘不了那個夜晚,羅域就是站在這個客廳裡,看著原本還在沉睡中的他們一個個驚慌失措地從房間裡跑出來,背後喧天的火光映著羅域青澀的臉,將他臉上的笑得襯得何其無辜又真誠。

他對最後一個連滾帶爬出了房間,身上沾著火苗的羅泰融道:“現在你們可以信了吧?我真的不想要這些,不管是這個家也好,還有那個公司也好,我不會和你們搶的……”

雖然最後他們全都僥倖脫離了羅域的魔爪,只有羅泰融受了些傷,可隨著羅域的這幾句瘋話,原本豪華的羅家主宅一夜之間被付之一炬,只留下殘破的大半空殼和鄰著花園沒被殃及的隔壁小樓。

“他就是存心想害死我們!”

劉雪翠如今想來依然心有餘悸,而一旁的羅泰融也忍不住繃緊了身體,只覺後背的傷處又開始疼痛難忍。

“那也是因為被你們逼到走投無路了!”羅禹蘭聲辯道。

那時羅擎朗剛離世,他將這樣一個龐大的家業全丟給了不過才剛滿二十的兒子,公司中群狼環伺,他們怎會甘心將這麼多的財富都輕易的對其拱手相讓,於是自然壞招盡出,只為將羅域從羅家趕出去。然而誰也沒想到羅域竟然會選擇跟他們同歸於盡?!這樣狠辣又決絕的手段出自一個毛頭小子,也難怪讓羅家人嚇破膽之餘紛紛將他歸為異類,巴不得去之而後快。這也是為何他們之後集體誣陷羅域有精神疾病,企圖將他關入療養院中的原因。最後若不是羅禹蘭聽聞急急忙忙趕來做擔保另找醫生給羅域重新檢查,那時停在羅家樓下的車已經要強行將他押走了!

對於羅禹蘭到現在還在為羅域想法子開脫,劉雪翠只恨得咬牙切齒:“我們逼的?那另外的檢查結果你要是沒有作假的話,他是不是真遺傳了他媽那個瘋病,你比我們更清楚!”

劉雪翠說完這話就見羅禹蘭表情一怔,像是被戳到了痛處般,她不由露出了冷笑。

而她們這樣激動的爭執聲自然嚇到了樓上不知發生什麼事的曉果,他從抓著羅域的衣擺開始,到慢慢慢慢地躲到了他的身後,最後只露出一對眼睛緊張地瞪著樓下面紅耳赤的兩人。

羅域的手背在身後,一邊任由曉果抓在胸前,一邊安撫地輕輕摸他的臉,面上的神情就好像在看一場戲般。

直到劉雪翠說了那句自己和母親一樣有病的話,羅域才開了口。

“那要怎麼辦呢?”他輕輕的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好像在問樓下的這群人,“你們都覺得我對不起你們,是不是還要我再給你們道一次歉呢?”

這個問題一出,原本喧鬧的大廳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因為這句話是那麼熟悉,哪怕當時還不過只有十來歲的羅寶凡都隱隱的記得,羅域說過。

而羅域當時的原話是“你們都覺得我對不起你們,所以,我決定給你們道一次歉。”

是的,羅域給大家道過歉,在他放火燒了羅家主宅,又被羅禹蘭保下沒有送到精神病院後。

其實如果他不是精神病人,那麼羅域就是縱火犯,他該要去坐牢。眾人都以為他怕了,所以才擺了一個討饒的飯局。於是大家都去了,為什麼不去?看著原本軟硬不吃的臭小子現在後悔得痛哭流涕一番,再讓他去坐牢不是更好嗎?

結果,羅域的開場白就是這樣句話。當時他說完,在大家看好戲的眼神下,羅域拿出了一份遺囑。

就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小子已經毫無辦法只能拿死了的親爹出來壓人的時候,羅域又一次讓他們大跌眼鏡。

這份並不是羅擎朗的遺囑,而是他自己的。立下的時間就在羅擎朗死的後兩天。那時,羅域只有二十歲,和現在的羅寶凡一樣大。

之後羅域自己聲情並茂地朗讀了他的遺囑內容。

羅域說,他很驚訝父親對於他的信任,接收公司雖然非自己的本意,但是既然羅擎朗把一切交給了他,那麼他就會儘量做好。只是他知道這份責任很難擔當,中途也會遇到各種挫折,為了怕自己因為種種困難而沒辦法管理好這麼大一個企業,他羅域做出如下決定:當有一天,自己遇見意外的死亡(車禍、墜樓、墮海和其他人為傷害……不包括重病、癌症等),又或是失去完全民事能力(坐牢、精神錯亂等等等等),那麼為了保證不給羅家帶來更大的麻煩,他會選擇將手中的所有財產都捐獻給慈善機構。

此話一出,四處自然一片譁然,這不就意味著他們這些人還是一分錢都拿不到嗎?

當時還心高氣傲的羅泰華首先坐不住了,拍桌質問羅域別以為用這個威脅他們就可以不用坐牢,這個是遺囑,只有等他死了才能生效!

然而羅域的回答便是微笑以對。

台下的人茫然之後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羅域什時候失去自由,這張遺囑就什麼時候生效。他們那麼多人為了這個公司,賭上時間,賭上經歷,而羅域,賭上的卻是命……

“你這個瘋子!”羅泰華大驚之下破口大駡,他甚至杜絕了任何人加害他來打破這遺囑的可能,除非羅域自己瘋了,自己得病死了,自己想把公司讓出來了,不然,誰能別想從他手裡得到一點甜頭。

羅域搖頭,忽然伸手推了推桌上正中的那碗名貴的湯料道:“三叔你為什麼還是那麼生氣呢?我不會把你們都趕出公司的,你們還可以繼續在這裡工作,繼續靠擎朗賺錢,我沒有那麼絕情。但是,我也知道你們恨我,巴不得飲我血,食我肉,這頓飯既然是我給大家道歉的,那總不能讓你們白跑一趟,多多少少還是要滿足一下的。”

羅域說完,大家仿佛這才注意到他手腕上一直包紮著厚厚的紗布,此刻再去看他手邊那碗透著沉沉色澤的海參燕窩湯,只覺那湯底褐中泛紅,仿佛某種流動於人體內的鮮豔液體,有著說不出的詭譎腥臊!

桌上之人紛紛大驚失色,好幾個已嚇得跌下椅去,尤其是吃得最多的劉雪翠,扣著嗓子不停幹嘔,那張臉就跟靈魂出竅一般了。

而面對這夥人的失態,羅域卻在那裡笑得跟個孩子般的天真有趣。

一如十幾年後的現在,劉雪翠在樓上那人臉上看到的神色,羅域依然在那裡笑著,笑看著他們,眼中興味又天真。

她嚇得向後踉蹌了三兩步,要不是羅泰融扶著她,早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一旁的羅寶蝶和羅寶凡也面色煞白,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羅域的目光一一在他們臉上掃過,最後停在了牆角那張全家福上。

“那時候照片其實也燒了,這張是主宅重建後,我特意找人修復的呢,只是彩照的圖元丟了不少,只有黑白的最自然,現在看來,你們現在一個一個的表情和照片上的樣子還真像,要不下次大家一起再拍一張……”

說著,羅域回頭問曉果:“我們下次一起拍照好不好?”

曉果立時亮起眼睛點頭,對他來說牆上的那張全家福可是很漂亮的。

結果羅域卻又面露遺憾:“哦,不對,他們已經被趕出去不能參加了。算了吧,還是我們兩個自己拍吧,唉。”

曉果聽後竟然也露出可惜的神情,看著樓下的諸位,仿佛他們真的錯過了一件很厲害的事情。

“那他、他們……下次……”

曉果還企圖做出安慰,但又和人家不熟,只能對著羅域說。

羅域拉著他的手,轉身朝房間走去,邊走邊說:“不行啊,不會再有下次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很多人問為什麼羅家人那麼怕羅先生,這章說了下原因。

羅家大部分人的戲份都告一段落了,之後解決下大羅小果的問題

第46章

羅域帶著曉果回了房間,曉果還在糾結于剛才羅域跟他說的那個拍照的問題。曉果見過照相機,但是他拍照的經驗卻屈指可數,除了證件照之外,曉果唯一的幾次印象還是在天使之家搞得活動上。

“照片……好漂亮啊……”

所有的照片對曉果來說都很神奇又漂亮,他有見過自己的,只是洗出來一小張裡才占了幾十分之一,因為是社工站的攝影師拍的,曉果也沒辦法拿回來,有一段時間會掛在天使之家走廊的一個小櫥窗裡,曉果有時間就會常去看。但是後來有了別的節日,天使之家就把這些替換掉了,曉果便再也沒見過。

羅域看著他,問:“那你身邊沒有任何人的照片嗎?”

此時周阿姨進門拿了藥來給曉果吃,他雖然身體已經完全康復,但心理上還是需要一段時間的穩定,這是劉醫生給開的方子,藥和藥水都有靜心凝神的效用,曉果大概要服用一段時間了。

曉果想了想,搖搖頭。

“媽媽的呢?如果沒有照片,你還記得媽媽的樣子嗎?”

說起這個,曉果的腦袋忽然點得跟搗芝麻一樣。

“記得……不會忘記,媽媽的。”

“那媽媽長得什麼樣呢?”羅域好奇。

“媽媽……嗯……頭髮長,眼睛是……大的,嘴巴……嘴巴……這樣,不是,是那樣……”也許真是記得吧,可是曉果卻說不清,他有點著急,不由手舞足蹈的比劃起來,被他拿在手裡的藥水也翻灑在了衣服上,曉果卻恍若未覺,還在努力的想啊想。

見此,羅域從他手中接過了藥,又給阿姨重新滿上,一邊拍著曉果的背一邊安慰道:“不要緊,忘了就慢慢想。”

“唔……不是的,我記得,記得的。”曉果竭力保證。媽媽的樣子,曉果是不可能忘記的。

羅域眼看曉果是真著急了,只有道:“我知道你記得,但之前不是病了嗎?剛從醫院回來身體還沒完全好,等我們好好休息,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這個解釋讓曉果有些疑惑,但是仔細思考之後他還是順利接受了。

“好好……睡覺……”曉果同意。

“嗯。”

羅域把藥給曉果吃了後,就見他自己聽話的從阿姨那裡取了衣服去梳洗。不過才進去沒幾分鐘,曉果就又出來了。他在羅域面前猶豫的站了一會兒後,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

羅域卻沒動。

曉果也沒見他臉上有反對的神色,便開始漸漸用力,想把羅域拉起來。

羅域被扯得微微向前傾,看著曉果一點點漲紅的臉,還有從喉嚨裡發出哼哼的使勁聲,最終還是配合地站了起來。

曉果以為自己成功了,便高興的拉著羅域進了浴室,他還記得之前羅域常常陪著自己洗澡時待的地方,此刻貼心地領著人坐下後,才去脫衣服。

在醫院時曉果多是以擦洗為主,考慮到他當下的情況,羅域在崇光選的是沒有浴缸的病房。而搬到這裡後曉果本就對羅域產生了濃重得依賴,再加上最近一段日子兩人的親密相處,讓曉果做很多事都需要羅域第一時間的陪伴。

羅域看著曉果那笨拙的動作,他脫衣服都是兩手和腦袋一起朝上傻傻地拽,衣裳因此會被拉出一道圓弧,還將曉果的耳朵和頭髮都扯得變了形。以至於他以前有很多材質廉價的面料,那領子松垮得都快要脫到肩膀了,而在曉果搬到別墅區後,這些衣服被周阿姨看見便給全扔了。

曉果自己並沒覺得脫衣服的方法有什麼問題,他對自己衣服還非常愛惜,就像現在,脫成了一團鹹菜後,曉果還認真地把縮起的袖管、翻面的衣擺都好好的歸位才願意丟進洗衣簍中。

羅域就坐在他身後幾米遠處,看曉果只穿著一條小褲衩在那兒找他的袖子,luo露的背脊正對著羅域的方向,曉果之前吃得不少,但許是以前營養不良久了,最近又接連瘦到驚嚇,曉果脫了衣服看上去還是有些偏瘦,微微屈起的背部能看見其上明顯的蝴蝶穀,膚色很白,膚質則細膩又光滑,細看就像孩子。然而若是打量整體,你又會覺得曉果其實是個大人了,他的腿又細又長,身量甚至比周阿姨還要高出一些。

是的,曉果不是孩子,雖然他的心智也許達不到這個標準,但是曉果的確就是一個成年人,羅域沒有忘記。然而每回到了此刻,他的感受卻又特別明顯一些。

羅域望著眼前的人,不自覺地蹙起了眉頭。

在曉果連小褲衩都脫了,高高興興地進了淋浴間後,羅域的眼中似是閃過一絲晦色,像是不快,又像是不耐,他靜靜地別開了眼。

聽著耳邊響起的歌聲,羅域的手指在櫃面上輕輕敲擊了幾下後,移到一旁的牆邊,按響了其上的電子電話。

沒多時,外面便傳來了動靜。

羅域站起身,沒有如曉果所希望的那樣聽著他唱歌,等著他洗。羅域走到外頭,對上樓的方璽道:“你進去看著他,聽見水停了叫我。”

方老師有些訝異,對於羅域一直有陪著曉果洗澡這件事,他是真沒想到。不過狐疑只閃過一瞬,方璽就冷靜地點了頭。

然而方璽正要去推門,羅域又忽然回頭道:“算了,你就這兒等著吧,等他自己出來。”

這些要求細想都是說不出的奇怪,但方老師若真要同羅域事事計較清楚,怕是不等被掃地出門前就先把自己弄瘋了。所以無論羅域的吩咐如何變化,方老師都只是自然應下。

把人交給對方後,羅域去了樓下的房間,他以往也並不是多喜歡泡澡,可這回他特意放了一浴缸的水,看著那讓曉果害怕的起伏蕩漾的波紋,羅域卻產生了一種滿足的快意感。他除了衣服跨進浴缸中,溫熱的水立時包圍上來,羅域舒服的倚靠著閉起了眼來。

只是,原本打算好好泡一泡,放鬆一把的人,躺下去才沒多時,羅域就睜開了眼。他默默地望著頂上的天花板,隱約中似乎還能聽到遠處飄來的歌聲,明明這房子的隔音是那麼的好。

片刻,羅域坐了起來,隨意清洗了一番後,他起身披上浴袍走了出去。

事實證明,羅域剛才聽到的歌聲的確是他的錯覺,曉果並沒有在高興地唱歌,而是在到處著急地跑著找羅域。

一看到緩緩拾階而上的人,曉果立刻沖過去一把抱住了對方。

站在遠處的方老師見此,面色有些僵硬:“抱歉,羅先生。”

羅域感受著腰腹處緊緊的環抱,阻止了他的解釋:“沒關係,你去休息吧。”

待方璽離開後,羅域才扒拉掉身上掛著的手,拉著曉果重新進了房間。

因為羅域之前跟曉果說過要穿好衣服才能出來,所以曉果哪怕一探頭不見了人,心中說不出的焦急,卻也沒忘記聽話的把衣服都套在了身上才跑出去尋找。只是那衣服一看就不對勁,t恤前的花紋到了背後,褲腳的大半還卷在膝蓋以上,拖鞋都只套了一隻。可見當時有多混亂和匆忙。而且曉果連頭髮也沒擦,此刻一綹一綹全貼在頭皮上,那水沿著臉頰正往領口裡淌。

羅域將這些情況都一一掃過,沒再找周阿姨去隔壁拿曉果的衣服。而是探手拉開一旁的抽屜裡,扯了件自己的t恤,脫了曉果原來的濕衣服後,將這個給他換上了。

曉果肩膀比較窄,羅域的t恤穿在他身上寬寬的,但好在不會掉。

羅域又把那件脫了的髒衣服直接當毛巾給曉果擦了頭。曉果見到羅域就不害怕了,那棉絨的布料揉著他的臉讓曉果覺得很癢,不由咯咯的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躲。

羅域聽著,以往這時候他也會隨著曉果一起笑,可是這一次,嘴角才勾起到一半,不知為何便頓在了那裡。一時之間,羅域臉上的表情似是有些複雜,不過一刹那後便回復如初了。

又給曉果脫了褲子,羅域直接讓他去睡了,自己則走去關了大燈,再返身上了床。

一躺進被子,曉果便朝羅域挪了過來,這回被嚇到後,曉果晚上時常會做噩夢,動靜倒不大,只是偶爾夜半會抽抽著醒來,然後叫“媽媽”,亦或是叫羅域的名字,羅域就會抱著曉果,也不需說太多安慰的話,曉果自己會慢慢冷靜下來再重新入睡。一來二去,不知何時竟已成為了習慣。

不過這回曉果靠過來,羅域卻沒伸手攬人,只默默地躺在那裡好像睡著了。

沒等到羅域動作的曉果,只有自己一點點主動的抱住了羅域的手臂,還把下巴擱在了他的肩膀上,找到讓自己滿意的姿勢後,曉果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羅域能感受到身邊人加諸在他身上的些微重量,但是羅域一直沒動,直到耳邊不久後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羅域才微微側過頭。

曉果睡得很熟,嘴巴都微微張開了。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無辜睡臉,羅域忽然想到了之前羅禹蘭問自己的那句話。

“一切發展成今天這樣,還是你當初的本意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雷


第47章

簽約後,度假村的項目便開始順利的進行了,羅域的身體也在緩慢的恢復中,他理應清閒下來才是。而之前在生態園,羅域只要有時間都會和曉果待在一起,他其實是個很怕吵的人,以往靜心辦一件事時,無論是不是在娛樂,羅域都不希望周圍有人打擾。但是自從曉果來了之後,羅域做什麼都會帶上他,在客廳裡看財經新聞,曉果就在一邊拼圖;羅域在院子裡曬太陽,曉果就在一旁玩遙控飛機。就算之前最忙的那段日子,羅域也會間隔一兩天,就和曉果一起在影音室看動畫片,不管多無聊的情節兩人都能看得津津樂道。

然而最近羅域卻好像忽然又愛上了獨處,一天有小半時間都一人待在書房裡,如果這還是因為公事的話,那剩下的閑余羅域不是在房間裡看書,就是在睡覺。

這讓被留下的曉果顯得頗為無措,何況他最近又那麼粘羅域,前後間的對比自然會讓曉果產生不小的落差。

對此,作為跟隨羅域日久的方璽也算有解決辦法,每回曉果要找人的時候,方璽就會帶他上樓看看,隔著書房,又或者隔著臥室,告訴曉果羅域在裡面忙,或者是休息,讓曉果不要打擾。

曉果那麼乖,自然不會吵鬧。他總在方老師的安撫中配合地點頭,然後過一陣又小心翼翼地問起“羅域……醒了嗎?”“羅域不忙了嗎?”

只是結果常常會讓曉果有些失望。

不過幸好兩人晚上還是一起睡的,之後羅域也不會再去做別的了。這也讓曉果忽然就愛上了睡覺,一吃完晚飯就開始等著什麼時候可以上床睡覺。

今天,羅域終於好不容易有了點時間,他原本答應下午要陪曉果一起看動畫片的,結果曉果一個人在影音室裡坐了好久,卻還是沒有等到要來的人。

方老師也覺得自己的藉口編得有些亂七八糟了,再對上曉果殷切的目光,方璽莫名心虛地起身說要去給他拿水果來吃。

下了樓轉了一圈,方璽自客廳過時卻透過另一面的玻璃門看見羅域正悠閒而過,然後沒入遠處的一片海棠花海中。瞧那模樣,他應該是在興致頗好地賞花。

方璽望了片刻,曉果那雙殷殷的大眼忽然在他面前閃過,方老師一怔,回神暗忖自己糊塗了,連忙轉身上了樓。

一推開影音室的門,方璽卻又是一愣。

就見曉果正聚精會神地看著眼前的大螢幕,裡面播放的哪裡是什麼動畫片,而是一場家庭倫理激情戲。只見女主角哭得梨花帶雨,邊哭邊嚷著恨男主角。這可把男主角急壞了,三兩步上前擁住對方,一邊勸慰一邊哄著讓女主角不要生氣,一邊直接對著她的唇就吻了下去。

用佔據了整整半面牆的螢幕來看這種畫面,加之背後的強力音效,那衝擊力也是可想而知了。

方老師連忙上前搶過遙控器切了畫面。待接到曉果茫然的目光方璽才覺得自己有些過於緊張了。

首先曉果根本不懂,再者就算他想看這類東西,方璽也不該這樣敏感,曉果又不是未成年人,就算是心智有問題的,國家也沒規定這樣的特殊人群不能結婚生孩子,自己這是在操什麼心?

方老師咳了咳,尷尬地解釋道:“這個不好看,我們看別的節目。那什麼……我給你拿了好吃的,但是不能吃太多,一會兒羅先生忙完了就能吃晚餐了。”

曉果也是無意中才調到那個頻道上的,他許是還沒想明白自己看到了些什麼,一聽見方璽提到羅域,立時就把注意力轉了過來。

“吃晚飯!”

哇,吃完晚飯,就又能睡覺啦!

******

晚餐時羅域終於出現了,沒了羅家那些人,偌大的客廳內顯得有些空蕩,羅域和曉果只佔據了大餐桌的一角,面前的菜肴倒是半點沒減,仍是曉果愛吃的居多。

裡面有一道是椰蓉蝦球,新鮮的活蝦剝取的嫩肉,和一些其他材料一道揉成團後放入油中炸至金黃,再沾上香甜的椰蓉,光那色澤香味已讓人垂涎欲滴。

曉果咬了一口後,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他向著羅域表示這個很好吃,讓他也嘗嘗。只不過曉果的筷子用得很差,平時都是用勺子居多,一些面積較大的他可以勉強夾起來,但是像球類這樣圓滑的東西對曉果就比較困難了。

羅域聽曉果在那兒嘟嘟囔囔地招呼自己一邊把碗盤弄得叮噹響,終於朝他投去了一眼,只是這一眼並不如以前那般溫和。羅域難得正色地說:“吃飯的時候要安靜。”

這句話在社工站的時候老師也說過,曉果以前也是很注意的,但是自從和羅域同住後,羅域從來沒有這樣要求過他,兩人以前甚至還邊吃邊聊。

不過羅域這麼一提醒,曉果立刻聽話的頓住了。但這並不代表曉果就忘記了和他分享美食的心,沒一會兒他又開始慢慢用那筷子戳起了蝦球,只是這一次幅度變得特別小,這樣也更增添了難度。讓曉果臉上的表情都因此糾結了起來,仿佛能給自己加把力。

羅域只覺餘光處那只放蝦球的碗一直在來來回回地晃,曉果也真是好耐心,又或者他心裡是著急的,只是不放棄而已。約莫有半頓飯的時間,曉果一直在和這個東西作鬥爭,直到羅域這餐快要用完時,忽然自己半空的碗中咕嚕嚕滾進來一隻球。

羅域看著那被戳了個洞的物體片刻才望看向曉果。

終於成功夾菜的曉果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笑容,只是他還記得羅域剛才說得要安靜的話,那嗓門壓得要多低有多低。

“很好,吃的……” 曉果誠心推薦。

羅域只看著他沒動。

曉果以為他是懷疑味道,連忙又朝那碗裡探去,這回他找到方法了,直接用筷子紮,一紮一個准,紮完了就朝嘴裡放,似乎想吃給羅域看。但是一口咬下去的時候沒算准尺度,那筷頭又是包銀的,牙齒一下去直接就磕到了堅硬的金屬,發出老大的哢擦聲。

曉果一時張著嘴巴傻在了那裡。

羅域光聽那動靜就知道曉果使了多大力氣。他緩緩放下碗,用餐巾抹了抹嘴巴,這才朝對方伸出手。

曉果的下巴被羅域掐著拉到了面前。羅域捏著曉果的臉讓他張開嘴,就見剛才用力不當許是讓筷子彈到了口腔壁,曉果的嘴裡破了一個大口子,殷紅的血已經湧了出來。

羅域淡淡地問:“疼不疼?”

曉果當然疼了,他的舌頭在嘴巴裡滾了滾,似是要去舔那破處,但被羅域掐著下顎骨動憚不得,只得可憐地眨眨眼。

“灰……灰……”曉果發出奇怪地兩個音節。

這話說得含糊,但是羅域卻聽懂了,曉果說得是“吹吹”,就像上回手受了傷一樣,吹吹就不疼了。這還是羅域教的。

羅域的目光在曉果的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到他的嘴巴上,緋色的唇瓣已經腫起了一塊,血混著曉果的口水在半張的嘴巴裡越積越多,最後承載不下順著他的嘴角流淌了下來,滑過羅域的指尖,在所過之處留下一條淺紅的痕跡。

羅域卻沒有嫌棄的意思,但也沒有真的要替曉果吹吹的想法,他只是默默地望著那條淡淡的血線,又去看曉果的嘴巴。他眼神平靜,但是眸中的光暈卻比往日要更閃亮一些。

片刻,羅域轉開眼,從一旁拿過乾淨的餐巾捂上了曉果的唇。

“拿點消炎的藥來。”羅域對廚房裡的周阿姨說。

好在曉果的傷口不算特別嚴重,止了血又灑了藥粉上去沒一會兒就好多了,就是嘴巴腫得跟兩條鮮鮮腸一樣,一望過去怪可憐的。

羅域沒怎麼教育曉果,但是也沒安慰,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而曉果在晚飯時光顧著給羅域戳蝦球了,其實只吃了小半碗,晚上睡覺了以後沒多時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

要換做以前在宿舍餓狠了,曉果的小麵包就能在那時發揮作用了,但是上一回他的小麵包已經拿去和羅域交換別的吃的了,現在連鐵盒都找不到了。曉果在床上難受地左翻翻右翻翻,肚子前後貼得睡不著。

有這樣的動靜在身邊,羅域怎麼可能獨自睡得安穩,但他一直未說話,只在曉果又是一個翻騰,不自知地把小半被子都卷在了身上後,羅域終於按開了床頭燈。

曉果連腦袋都翻到了枕頭下,察覺到昏黃的燈色,他抬起頭朝羅域看去,被拱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堆在頭頂,表情頗為茫然。

羅域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問曉果:“你為什麼不睡覺?”

曉果鼓著腫腫的嘴巴含混道:“我好想……吃飯。”

他肚子叫得那麼大聲,羅域怎麼可能聽不到。羅域說:“樓下廚房裡有,你去吧。”

曉果一聽,立刻高興地爬下了床就朝外面跑去。然而噠噠噠走出去沒幾步,曉果就回來了。其他人都已睡下,樓下的大廳一片漆黑,曉果不敢去。

羅域在曉果那滿懷期待的目光下,這回沒有猶豫地下床,牽著他的手出了房間。只是羅域並沒有打開那沿途的廊燈,而是踏著黑暗帶曉果走下了樓。

掌心裡的手回握得非常緊,羅域能感覺得到曉果的害怕,但是因為有自己在,曉果的腳步並沒有遲疑。

只是,在到了樓下後,羅域卻放開了曉果。他指著另一頭的廚房說:“看見沒,裡面的桌上有點心,你可以去吃。”

廚房裡開著一盞幽幽的小壁燈,曉果隱約地看見了上面擺著的東西,但是他沒有立刻邁步,而是猶豫地望著羅域。

但羅域卻不似方才那般好說話了,他笑著道:“不是肚子餓嗎?快去吃吧,吃完我們就上樓睡覺,已經很晚了。”

曉果沒動,他兩手絞在一起,眼中滿是糾結的情緒。對於這幢房子,曉果真是有些陰影。

羅域也不動,臉上神色如常,但是他的身體已經朝樓梯方向微微側了過去,仿佛隨時都等著要離開。

周圍的安靜讓曉果的肚子叫得更明顯了,他是真的很餓,只是眼下的情況讓曉果很為難。在一番躊躇後,食欲還是打敗了恐懼,曉果小心地朝廚房挪過去。

那一路其實有光,只是窗外的冷冷月色交叉著大片的黢黑,反而更顯得昏暗。曉果走得很慢,雙手怯怯地摸著兩邊的阻擋物。

不遠處的羅域目不轉睛地盯著曉果的動作,曉果臉上那種明明驚惶不已,卻依然努力壓抑,努力保持鎮定,在黑暗中勇敢前行的表情讓一旁觀察著他的羅域露出一種滿足又驚喜的眼神,看得幾乎入了迷。

摸索著終於到了廚房,桌上果然放著一碗蓮子羹,仿佛有什麼先見之明一般,湯羹被用保溫的碗裝了起來,曉果觸手摸上去還是熱的。只是經過這一路考驗,曉果已是沒了好好品嘗的心思,直接揭了蓋子三兩口便囫圇吞了,怕是連甜鹹大概都沒吃出來。

一放下碗曉果就立刻往回跑,心急之下還不知踢到了什麼,一聲悶響讓曉果再顧不得地直接朝羅域撲了過去。

羅域一把接住人,看見曉果臉上的驚懼,他的笑容卻溫柔了許多。

“吃完了呀,真快。”羅域稱讚道。

牽著人回到樓上,一進房間,緊張的曉果這才慢慢放下了高懸的心。他的嘴邊還掛著亮晶晶的湯汁。

羅域扯了紙巾輕輕地給他擦了,又讓曉果去漱了口,兩人這才重新躺上了床。

明明曉果才是吃飽喝足的那個人,羅域的心情卻似乎比他還好一些,他一手墊在曉果的後頸處,手腕一勾就能摸到他軟軟的頭髮。

羅域幽幽地說:“這樣不是很好嘛……大家都高高興興的。”

聽見羅域說高興,曉果自然也覺得高興。

“要高興。”曉果道。

羅域看著他:“嗯,不生氣,你只要像剛才那樣,我就不會生氣。”

剛才那樣?

曉果不太明白羅域的意思,要怎麼樣?

忽然,曉果腦中不知回憶起了什麼,他思忖良久之後,一把抱住了羅域,然後探過了頭。

羅域只覺一個小黑影朝自己壓了過來,他憑著直覺在那嘴唇落下的瞬間側臉避開了,下一刻,一個軟軟的觸感便印在了他嘴角。

一抬頭,眼前是曉果笑彎了的眼。

曉果撅著有點小腫的嘴巴說:“親親就,不生氣了。”

羅域一怔。

一時之間,似是好多種情緒都在他眼中飛速略過,明明滅滅,只是最後留下的卻是一抹沉暗。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雷

第48章

那一晚過去,曉果依舊睡得香甜,只是清晨醒來的羅域面色卻不如以往,不僅顯得有些蒼白,眼下還有些淡淡的暗影。

方老師來給羅域拿藥的時候,羅域睜著有些紅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道:“下午就回生態園。”

生意談完了,羅域本就不喜住這兒,回去也是理所應當。但方璽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個決定似乎倉促了一些。

但是羅域既然吩咐下來了,方老師辦事一向迅速,沒多時便整理好了簡單的行李。

來時周圍滿滿當當一屋子的人,離開的時候,除了留下的幾個傭人,偌大的一個宅邸,更是沒了半點人氣。

羅域坐在車後座,看著那慢慢闔上的大門,毫不留戀地吩咐司機開車。

這一路顛簸,羅域才是沒休息好的那個,但是身旁的曉果卻睡得比任何人都沉。一開始還能靠在椅背上,漸漸地就滑倒了下來,雖然後座地方不小,但也容不下兩個成年人一坐一躺。

曉果的頭晃晃悠悠地直往椅邊垂落,頭髮都倒掛了起來,羅域看了片刻,探手將那腦袋朝椅內挪了挪,不過沒多時曉果又睡回了原處。羅域試了幾次都無果後,只能托著曉果的後頸將他的頭擱到了自己的腿上。

感覺到自己換了一個舒適的枕頭,曉果的表情也跟著滿足起來,中途還打了一陣短暫的小呼。

一番行駛,車子終於進了生態園中。在這兒住得時日不久,離開得也不久,但再回來卻覺得那景色竟比主宅看著還習慣多了。

穿過開放區域進入封閉的別墅區,四面原該一片幽靜,然而直達的長道卻被兩輛頗大的車給堵住了去路。

待老李停了車,方老師搖下車窗朝外面觀望了一番,回頭對羅域道:“好像是有人在搬東西。”

的確是有人在搬東西,不過不是往裡搬,而是往外搬。羅域這次回來換了一輛新車,車身是神秘優雅的深寶藍,考究又獨特的色澤和外觀讓人一眼便難以忽略。

這不,忙著搬家的主人也發現到了他們,還透過車窗望到了坐在後方的羅域,明明沒什麼交情的關係,對方竟然熱絡地走過來和他們打招呼。

“羅……羅先生回來啦?”

找羅域攀關係的到處都是,要人人都接待,羅域這日子也可以不用過了。方璽正打算替他擋了,沒想到羅域跟著搖下了小半截車窗,對著外面的人點了點頭。

“金先生啊,好久不見了,這是要搬家?”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和羅域有過一面之緣的金韋,不過當時金韋朝羅域遞來了名片羅域並沒有接,而他根本連名字都沒有告訴對方,現在金韋卻知道了羅域的姓氏,怕是這段日子沒少打聽他的消息。

金韋見羅域貴人事忙卻竟然還記得自己是誰,立時揚起了笑容。

“是啊是啊,”金韋連忙答應,“這不是因為這兒的屋子太緊張了,說是給住半個月,我們好容易多拖了十來天,沒想到還是得走,我這丈人的身體才剛好……”。

此時遠處又走來兩人,便是以前也見過的小蓉和那叫麗麗的女孩兒,小蓉聽金韋說起這個,面上也露出苦色。

而一旁的麗麗則在見到羅域時眼睛猛地一亮。

羅域好像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他問方璽:“這兒的屋子很緊張嗎?”

方璽思忖了一下道:“空屋應該不多。”

羅域卻疑惑:“楊總怎麼沒提過呢,我明明記得他說有好幾間是留著的。”

“還、還有房子嗎?”這回說話的是小蓉,她應該是個比較謹慎的人,但是為了自己的父親,哪怕和羅域一點兒也不熟,也不得不硬著頭皮上來客套,“那個……那個不知道您可不可以替我們詢問下?”

上回金韋使了大把的氣力都沒把該說的說出來,反而被羅域繞得一頭霧水,沒想到這次臨到要走了卻遇上轉機了?不由讓人感歎世間巧合。

羅域看著眼前幾人著急又殷切的模樣,剛要說話,忽的又低下頭去。

車外幾人只見他臉色一軟,繼而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來。羅域輕輕地說:“醒了?我們到家了。”

他們只當車內不過三人,卻不想下一刻忽的一人又出現在了後座。他頂著亂亂的頭髮,一派的睡眼惺忪,臉上還有好幾道壓出的紅印。

羅域伸手給他整理頭髮,又拉平皺成一團的領口。

那男生則乖乖地任羅域弄了一會兒,抬頭朝車外盯著自己的人看去。

大概是還沒睡醒的緣故,曉果並沒有認出對方是上回在園中搗亂的幾個人,特別是金韋,曉果還曾對他有過過激的反應,這一次卻也只是木愣愣地看著,不知是不是覺得眼熟,又或是也給忘記了。

曉果沒把他們認出來,不代表外面這幾人認不出他,特別是金韋,在接到曉果看過來的目光時,原本還一派平穩姿態的男人忽然就變了臉色,特別是當他看到羅域那溫柔的動作和眼神都落在曉果的身上時,金韋那表情就跟被雷劈了一樣。

車外幾人神情各異,羅域回頭卻好像並無覺得不對,反而因為和身邊的人說過話,那嗓音都比方才軟了不少。

“行啊,”他很是大方的答應女人剛才的請求,“我會替你去問問楊總的。”

“但我們今天就要走啦。”麗麗的心最大,她哪裡會記得自己欺負過的小傻瓜,她眼裡只有坐在豪車中的羅域,因此麗麗不想走。

沒想到羅域聽後竟然道:“那你們就暫時別走了,住著吧。”說著,羅域直接拿手機撥了楊總的電話,兩三句後掛上,直接對幾人點了點頭。

麗麗歡呼,小蓉驚訝,而金韋已經不知道神遊到哪兒去了。

羅域處理完這些,也沒了和他們多寒暄的意思,直接示意對方把前面的搬家車挪走,讓他們過去。

麗麗連忙咋呼著去了,而羅域則在那兩夫妻呆愣的注視中,對金韋挑了挑眉,接著搖上車窗,車子朝前駛去。而他那表情仿佛在說“以後會多多關照你的”。

等人離開,金韋才呐呐著道:“我、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能住下……”

跑回來的麗麗一聽不高興了:“為什麼啊,羅先生讓我們不用搬啦。”

金韋知道和她說不通,直接轉向自己妻子:“你沒看見剛才……剛才那個坐在他身邊的……傻子嗎?”

小蓉自然看見了,但她有些猶豫:“上回果園裡的事情的確鬧得有些尷尬,現在也說不好誰對誰錯了。但是……這誤會不至於完全不能解開吧,如果我們和麗麗一起去道個歉,羅先生應該不會為了這個……故意刁難我們的。”一個大老闆,要真有氣在心根本不用如此繞彎子,不管他們就是了。

“啊?你們在說什麼呀,原來剛才那個傻子是上次遇見的那個傻子啊,”麗麗想起來了,但是立刻又不高興了,“憑什麼要我去道歉啊,還有那個傻子為什麼會和羅先生認識?他是個傻子啊!”

聽著麗麗那一句句的傻子,小蓉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但不待她開口,金韋卻更是強烈反對起來。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這裡一定不能住!”

他以往面對她們向來溫柔親善,哪裡用過如此口氣,小蓉被他吼得一下愣住了。

金韋也發現到了自己的問題,連忙要補救,小蓉卻不給他機會,直接冷冷道:“我說留下就留下,再沒有什麼比我父親的健康更重要!只要有一點改善的機會我也不會放棄!你要走你自己走吧。”

小蓉說完沒再看金韋,直接返身離開。而麗麗這回也不幫阻礙她的姐夫了,給了對方一個白眼後,追著姐姐去了。

只留下金韋一人站在那兒,不知在思忖什麼,面色卻越來越白。

而那頭羅域的車在自家別墅外停了。前一刻還對曉果關懷備至,面帶溫柔的羅域,現下卻當先開門下了車。

方璽在上午就通知園區的保潔來打掃過了。面對熟悉的環境,曉果自然非常高興,他急急忙忙跟著羅域的步伐,沒想到對方進了屋後直接就上了樓,留下動作較慢的曉果“砰”的被關在了書房外。

曉果茫然地看看那闔上的門,又回頭去看一旁的方老師。

方老師歎了口氣,無奈搬出之前幾個老套的藉口來。

幸好曉果很好搪塞,他聽話的點點頭,隨著方老師下了樓,只是離開的時候三步一回頭,連剛回到果園的興奮心情也被澆熄了。

從羅家主宅回到生態園,羅域的態度卻並沒有產生什麼變化,甚至他的獨處時間比往日更長了,今天連晚餐都沒有下來吃,由著曉果面對這滿桌豐富繽紛的飯菜,胃口卻沒有之前那麼好了。

方璽和周阿姨並不會和羅域一起用餐,於是大大的餐桌邊只有曉果一個人,一隻碗。

以前在宿舍的時候有毛毛叔陪他吃飯,毛毛叔不在,曉果一個人也不會寂寞,因為他會很開心地邊吃邊對自己的食物和味道做出介紹和讚美。好比“哇,這個肉饅頭好好吃”又或是“雞腿好大,雞腿香香的”,一般在如此這般的配詞中,這飯別提吃得多有滋有味了。然而如今,曉果謹記著羅域叮囑他吃飯要安靜的話,於是只能一個人無聲地動著嘴巴,咀嚼混著著說話,口型表情都千奇百怪的,旁人看來顯得又滑稽,又莫名有些心酸。

好容易吃完了飯,曉果又有了新的目標,那就是等睡覺。

只是最近一段日子羅域睡覺的時間都有些晚,那幾個小時於曉果來說雖有期盼,待其實也頗為枯燥的。於是方老師就看見他來來回回地從樓上到樓下從樓下到樓上,在客廳看會兒書,跑上去到羅域書房門口張望張望,看了一會兒電視,又去張望張望,這一晚上曉果能跑上七八十回。

方老師想讓他消停些,但看著曉果那表情,卻不知為何說不出口。方璽給羅域送了飯又送了藥,除了第一回見他在看檔之外,之後去每次都在做不同的事,看書、上網,最後還打起了遊戲,但就是沒有休息的意思。

時針分針眼看著走過了一圈又一圈,就在曉果已經困得在沙發上要睡過去的時候,羅域的書房門終於打開了。

與此同時,門鈴卻也跟著響了起來。

這麼深更半夜的,會是誰?

方璽看著見到羅域樂呵呵往樓上的跑的曉果,又望向站在欄邊只朝這裡看的羅域。方璽一頓,走過去打開了門。

直見外頭站著的女人身姿窈窕,長髮飄飄,卻是久未見面的楊詩晗?!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雷

第49章

其實羅域即便收養了曉果,又處處照拂到夜夜與他同眠,方璽和周阿姨雖也如其他人那般覺得有些奇怪,但他們這些年來在羅域身邊早就已經如被溫水煮熟的青蛙,見到任何異事都能處變不驚了。然而這一次,當在外面看見楊詩晗出現的時候,方老師回頭見到面無表情的羅域,再是他身邊還帶著笑容的曉果,心中竟然閃過一種類似尷尬的感覺,明明曉果和羅域現在還並無任何不可告人的關係,而楊詩晗和羅域才是那種夜半會出現的關係,但方老師就是覺得莫名的違和。

方璽沒動,楊詩晗倒一派鎮定,臉上還帶著笑容,她對方老師點了點頭,又看看樓上的羅域,邁步朝他走去。

羅域卻沒看她,羅域看著的是樓下大廳的立式大鐘。沒想到已經快要接近午夜了。

“很晚了……”

羅域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走向房間,此時身後卻傳來了兩個腳步聲。

羅域回過頭去,就見楊詩晗站在幾步遠處,面帶疑惑地看著夾在兩人中間的曉果。她還記得上一次無意中嚇到對方時羅域對自己的那個眼神,對於這個忽然出現的小孩兒,楊詩晗不至於忌憚,但是她不會再把曉果當成一個無足輕重的東西,至少在羅域面前。

曉果亦步亦趨的跟著羅域,面上笑意妍妍,絲毫未覺得有什麼奇怪,大概心裡還在為終於要來到的睡覺時間而高興。

羅域回視,繼而笑著摸了摸曉果的頭。

“周阿姨。”羅域輕輕喚了一聲,“把隔壁床鋪整理一下。”

周阿姨聽後立時就去了,沒多時便整理完畢。

羅域拿起床頭的另一個枕頭,返身遞給了曉果。

曉果抱住,面帶茫然。

羅域說:“上一次去果園是什麼時候?”

曉果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有些反應不及,不過他還是努力思考,因為間隔有些長了,曉果自己也算不清了。

羅域告訴他:“大半個月了對不對?”

曉果覺得是差不多,於是點頭。

“上次你跟我說想回去上班的,現在還願不願意?”羅域認真地問,好像曉果只要表現出一點點怠惰或者無趣的想法那麼他就可以不用再幹那份勞心勞力的活計了。

然而曉果對自己工作的熱愛卻是赤忱且堅定的。曉果立時點頭,他最喜歡果園了!

羅域很滿意這個答案:“那麼明天就回去好不好?”

雖然曉果很喜歡和羅域待在一起,但是他也很想念果園的生活,曉果因此露出了快樂的笑容。

“好的!”

羅域也笑了:“那麼如果要上班,就不能遲到,不能遲到就要早睡早起,現在已經很晚了,但是我還不能睡覺,曉果為了不遲到,只能一個人先去睡覺了。”

這跟繞口令似的原因把曉果繞暈了,他看著羅域一時半會兒都沒理清楚。

羅域把話又說了一遍,曉果終於聽懂了。聽懂了但是曉果卻不願意自己睡,他拉著羅域不撒手。

“嗯……羅域……”曉果一手抓著枕頭,一手抓著羅域,臉上的五官都苦惱得皺了起來。

見曉果那麼不配合,羅域倒沒生氣,他聲音依然柔和。

“我們已經回到生態園了,這裡沒有妖怪,你為什麼還害怕呢?”

“我……我不害怕……”曉果給自己辯解。

“你不怕為什麼不願意一個人睡?”羅域問他。

曉果不說話,嘴巴癟著,五指也捏得緊緊的。

兩人僵持了幾分鐘後,羅域似是妥協地點頭:“那好,你不怕晚睡,不怕遲到,不怕被經理罵,也不怕被開除對不對?”

這個結論讓曉果很著急:“沒、沒有……我不要,遲到……不要開除我……”

“所以呢?你可以現在去睡覺,做一個勇敢的曉果,明天早早地就回到果園,不會遲到,不會被罵,多好啊。”

羅域的勸說誘惑力太大,曉果向來最守規則了,一面是他以前的慣例,一面是他現在的日常,曉果似是產生了極大的動搖,抓著羅域的手也有了松緩的跡象。

趁此機會,羅域朝後退了一步,脫離了曉果的觸及範圍,然後他抬頭朝一直愣在那裡的楊詩晗看去。

楊詩晗的確有些回不過神來,她不是被曉果給驚到的,而是被羅域。且不論兩人之前為何會同床共枕,光是想讓這個少年睡到隔壁去羅域竟然願意花那麼多的口舌,又是哄又是騙又是擺事實又是講道理,怕是連談再大的國際生意他都沒耗過這樣的功夫。

一接到對方的目光,楊詩晗還算機靈地急忙跨前一步進了房間,站到了羅域的身邊。

羅域沒有動手,他只是溫柔地對曉果說了一句:“晚安”。

而楊詩晗會意地在同時伸手關上了門。門外,曉果那呆呆看著此處的模樣被門縫壓縮得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哢噠”,楊詩晗手指一動,還貼心地落了鎖。

打發走了攪局者,屋內一時卻陷入了某種死寂中。楊詩晗咽了口口水,慢慢對羅域轉過了身。

距離上一次兩人見面已經過了幾個月了,今天接到羅域的消息,楊詩晗的心裡是又喜又怕,喜得是上一次她的自作主張讓羅域不快,但羅域還願意找她,說明並沒有忘記自己。而怕得則是羅域還沒有消氣,他平日的脾氣就夠難應付了,更何況是心內氣不順的羅域,楊詩晗是真的怵他。

不過以往兩人的聯絡其實也頻繁不到哪裡去,在楊詩晗跟著羅域之前,羅域身邊有過很多人,男男女女,環肥燕瘦,從未局限在哪一款哪一型。有傳言他私生活混亂,喜好獨特,更有暴力虐待傾向,而也有傳言他那是因為床上功夫不好,力不從心只能用旁的手段掩蓋。不過等到楊詩晗真正和羅域接觸後才發現,這兩種都不是真實的,羅域沒有暴虐傾向,他的床上功夫也沒有不好,恰恰相反,如果他真的願意和你上床,床上的羅域是非常溫柔又面面俱到的,只可惜這樣的次數屈指可數。

羅域是個性冷淡。

也許這樣說還不夠恰當,在楊詩晗看來,羅域當然也有這方面的需求,只是他的想法也許和普通人不同,他身邊那麼多所謂的“床伴”其實更確切的說是為了解決羅域心理上的**的,他不喜歡和人身體相觸的感覺,與其自己沾了一身污濁,他更願意看別人來,又或是忽然有了興致,將別人挑得要死要活,他自己卻能冷淡地抽身而退,這都是羅域的樂趣所在,只是當你沉浮在**中,回頭卻發現一個人用冷靜,甚至審視的目光觀察你的時候,你不會覺得有快感,你只會覺得自己的骯髒和低下。

他是最難伺候的那種金主,無論是床上還是床下。

但偏偏卻還是有無數人為了這個位置擠得頭破血流。沒別的原因,因為他們虛榮,因為羅域大方。

好比楊詩晗,她名下那麼多間畫廊都是羅域給她開的,她每年有大半年都在國外遊學寫生,羅域知道她喜歡什麼,他給她找最好的老師,他讓她聲名遠播,他讓她在獨處的時間裡擁有最好的人生,他甚至比楊詩晗自己還瞭解她。

楊詩晗在羅域面前根本瞞無可瞞,所以她怕他,打心眼裡怕,但是她也離不開羅域,離不開那些物質,甚至精神上的需求,為此她願意付出很多很多。

她是個聰明人,羅域知道,要不然也不會那麼久了身邊只留下她一個。

此時,眼瞧著楊詩晗向自己走來,羅域卻沒動。

楊詩晗的手抬起像是去解羅域的衣領,只是在對上羅域淡然的表情時,楊詩晗又不敢了。她不知道羅域現在有沒有這個興致,即便是他把自己找來的。

無奈之下,楊詩晗只有先去解自己的衣服。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小老鼠在扒門一般,一下一下,撓人心口。

楊詩晗盯著羅域,卻見他並無反應。

片刻羅域道:“去洗澡。”

楊詩晗得令,連忙轉身朝浴室去了。

身後的羅域則瞥了眼那門板,慢悠悠地也朝浴室踱了過去。但是他並沒有和人共浴的心思,他只是斜靠在門邊,默默地看著楊詩晗的動作。

羅域的模樣長得十分的好,但比他的外型更好的其實是他的氣質,許是自小良好的出生,明明脾性古怪,但是第一眼望去,你只會覺得這個人優雅又貴氣,充滿了迷惑性。

就好像此刻,明明是羅域在觀察自己,楊詩晗卻透過霧氣有些被對方迷惑了。只可惜,羅域的眼中一片清明,沒有欲望,沒有激情,甚至連一點欣賞都沒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研判一般,連慣常掛在臉上的笑容都沒了。

但楊詩晗也不是第一回了,關上水龍頭,她面帶緋紅地朝羅域走去。羅域一身齊整,更襯得她頗為羞澀。

楊詩晗剛要開口,忽的外面又有了動靜。

這一回是咚咚咚地腳步聲。腳步聲來來回回,明明外面鋪著厚厚的地毯,但那落地聲卻仿佛帶著回音,將整幢屋子都踏得震動起來。

楊詩晗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急忙向羅域看去。

羅域的確微側了下頭,不過很快又將目光調了過來。

楊詩晗說:“那個……是不是要去床上……”

這個話問得很蠢,但是是十分必要的,羅域的想法到哪一步,你就該做到哪一步,他要是沒打算和你上床,你憑什麼上他的床?

不過以往對此問題十分乾脆爽快的人,這一回竟然沒有立即回答,羅域好像還在想著什麼,又或是自己也不知道決定。

片刻,羅域終於點了頭。

楊詩晗笑了,這是一個真心實意發自內心的笑容,這個笑讓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了光彩。

不過正待她轉身,一陣轟鳴忽然傳來。

依然是門外,這一次還連帶著一連串的咕嚕嚕咕嚕嚕,長得簡直沒完沒了。

楊詩晗看見羅域沉下了臉,接著他轉過身朝門邊走去。楊詩晗心頭一跳,急忙拉了拉胸口的浴巾隨了過去。

房門被打開,走廊上一片漆黑,羅域對著那頭輕輕地問:“你在幹什麼?”

楊詩晗細看了幾遍才發現那裡蹲著一個人影,羅域問完,對方從地上站起,啪嗒啪嗒地跑過來。

“剛才是什麼聲音?”羅域又問。

那人自然是曉果,從剛才到現在,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久,表情顯得有些慌亂,此刻看見羅域卻還努力咧出笑容。

曉果把手裡的東西舉起給羅域看。

“這個……這個剛才……咕嚕嚕,滾掉了,現在,找到啦,這樣就,不會……不會遲到了。”

只見曉果懷裡依然抱著那只大枕頭,而手中還捧了一隻巨大的鐵皮鬧鐘,那鬧鐘邊角帶著鏽跡,不知曉果從哪個角落裡挖出來的。

羅域說怕他遲到不讓曉果和他一起睡,曉果現在把鬧鐘找到,就不怕遲到啦!

此話一落,一時間,門內外一片死寂。

半晌,羅域忽然道:“你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修好了

大概最近都是羅先生的掉粉時間

第50章

羅域說出那句“你走吧”之後,半晌都未有人做出反應。直到楊詩晗接到身邊人投來的目光,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楊詩晗有點不敢置信羅域說得物件竟然是自己?她看看滿臉期待的曉果,再去看面不改色的羅域,楊詩晗動了動嘴巴,很多疑問的話,聲辯的詞竟都說不出口。

“羅、羅域……”她只能呐呐地喚了一聲,僅僅兩個字中卻充滿了道不盡的酸澀和不甘。

但是,這也一直都是她扮演的角色,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只不過這一回輸給了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子,顯得忒過狼狽。

楊詩晗去浴室換好了衣服出來,床上已經又有了兩隻枕頭,其中一隻便是之前曉果抱在懷裡的。在楊詩晗少有的幾次和羅域親密接觸的記憶中,她也沒有和對方同床共枕過,發洩了生理或心理需求後,羅域沒有跟人一起睡覺的習慣,楊詩晗曾經以為,他的世界也不會有任何人能夠走進了。可是結果現在卻輕易的就被一個傻子入住了。

呵。

因為太過荒唐,楊詩晗竟然有種想笑的衝動。

或許這本就不是場比試,因為你根本連遊戲規則是什麼都不知道,裁判已經把你罰出局了。

不過她到底還是忍住了,這些不該有的情緒決不能在羅域面前表現,更不能被他看見,楊詩晗明白。

夜深人靜的時刻,楊詩晗獨自前來,獨自又匆匆離開,羅域並沒有找司機送她的意思,迎著十二月冬日的冷風,楊詩晗行走在漆黑無人仿若森林般的生態園中,她第一次覺得那些美麗的衣裳飾品,那些高檔的享受生活,也許遠不如一個可以隨時陪伴在你身邊的人,只是那個人絕對不會是羅域。

楊詩晗邊思忖邊慢慢地漸行漸遠……

而在她離開後,曉果又回到了他自己原來的床位,一切就都如之前一般,好像剛才誰的出現只不過是大家一起做了場夢。

曉果的確是不在意那走了個過場妨礙自己睡眠的人,但是這也並不代表他不在意羅域說過的話。

兩人都已躺上了床,羅域卻見曉果又翻身起來,捧著他那只舊舊的鐵皮鬧鐘仔細地開始調時間,那東西又大又沉,在曉果手裡笨重地翻來覆去,還要上發條,曉果足足研究了十多分鐘後總算滿意地將它又放回了床頭。

“好了……”曉果開心地說。

羅域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看著,被曉果這麼攪了一番局,羅域理應是不快的,但是他的神情卻十分平靜。但你要說羅域完全不介意呢,他的眼神又帶著一種沉暗感,那目光落在曉果身上,仿佛帶著某種重量。

但是曉果卻完全感覺不到,因為自己的努力得到羅域的認可,並且明天就能回去上班這對曉果來說簡直是一舉多得,他咚得倒回了枕頭上,還翻了一個大滾後,直接貼到了羅域的胸口。

“睡覺啦!”曉果笑道。

羅域垂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兩人間的距離近的能聞到對方的呼吸。若是換一個物件,怕是早就躲開五米遠,亦或是避開羅域的那明明不帶攻擊性,卻透著鋒利的視線。但是這一切對曉果來說都是無用的,他目光澄澈,毫無防備地看著羅域,甚至還面帶期待,無論接下去羅域要對他說什麼或者做什麼,曉果都不會有意見。

在這樣的眼神下,羅域輕輕歎了口氣,第一次,他露出一種真實的疲倦的情緒來,然後伸手關上了床頭燈。

“晚安……”羅域說。

許是夜色擾人,這一句話中竟還能聽得出一絲無奈。

********

當然,那只破爛的大鬧鐘最後還是沒有被使用上,光是看那體積就知道早晨會發出多大的噪音。第二日,前一晚睡得晚,早上有些賴床的曉果還是被羅域叫醒的,而趁著他去洗漱吃早餐時,大鬧鐘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了原地。

其後幾天,曉果如願的回到了果園去上班。因為是在同客戶產生糾紛後休得長假,趙大姐等人還當是經理給曉果的後續處罰,所以眼見他能回來,都還是比較高興的。

曉果也高興,這裡的環境才是他熟悉的,又可以工作,回家又能看見羅域,這對曉果簡單的人生來說就是莫大的滿足。

但是曉果高興不代表他周圍的人也得跟著高興。好比方老師,他就知道最近羅域的心氣兒似乎並不是那麼的順。光是路過書房幾回就能聽見他在跟肖井洋打電話。

一開始說得是羅寶凡,大概是肖井洋無意中提起的,好像是最近這位小少爺去了哪裡揮霍,簽了筆天價帳單,他自己沒錢付,帳單直接給寄到肖井洋那兒去了。

羅域聽後只“嗯”了一聲,沒生氣,也沒說要給羅寶凡付錢的意思,那頭的肖井洋自然明白了。

“這新一年的員工卡開始製作了吧?”羅域忽然問。

肖井洋應聲。

果然,羅域道:“不用給寶凡準備了,免得一會兒用得上一會兒用不上的,多浪費啊。”沒有員工卡那羅寶凡哪裡還能算擎朗的一份子,以後怕是也別想再出入公司了。

接著羅域又說起羅泰融:“派去他那裡的人做的不錯?那行啊,我二叔這些年真挺累的,既然如此,早些回去休息也好……嗯,他那邊的客戶你也接了吧,按價格重給看一看,這要給的太低,我們以後生意不好做啊。”

連方璽這不關心擎朗事務的都知道,讓羅泰融解甲歸田,收了他背後公司的權也就等同于連羅泰華的生意一起斷了。雖說兩兄弟曾經也爭得你死我活,但是這些年有羅域這個大敵當前,兩人沒少一道坑挖擎朗的生意,羅域以往懶得管,這真要計較起來,自然給他們一鍋端。

但是轉瞬間就廢了三個羅家人在擎朗的後路,羅域的口氣依然是淡淡的,甚至連半點心潮起伏都沒有,好像這就是一件毫無成就感的事。

打完電話,羅域起身頗為無聊地在屋內轉了一圈。他那麼耐得住性子的一個人,病了之後也從不覺無所事事,但為何近兩日白天,一個人在這麼偌大一套房子裡,竟覺得有那麼些……冷清?

羅域在院內散了會兒步後還是上樓了,接著一拐彎,走進了影音室。

這兒現在曉果來得比羅域更多,桌上堆放得影碟也全是曉果喜愛的看的,羅域抽了幾張一一掃過,都不是太感興趣,他想了想,打開櫃子的底層從裡面拿出了一盒東西。

放入影碟機後,羅域坐回了沙發上,沒多時螢幕便亮了起來,久未出現的病房畫面顯在眼前。

羅域看著,嘴角露出了懷念的微笑。

只是他面上情緒悠然,屋內也靜謐一片,但電視中的情況卻並不那麼平和,不少醫生護士將那病床團團圍攏,各種儀器輪番上陣,應該是床上的孩子狀態不是很妙。

醫生問一位小護士:“熱度怎麼樣?”

小護士說:“晚上到現在都沒退下來。”

“身上的炎症不消,怎麼退得下來呢。”醫生皺眉。

然而另一邊年長的護士為難: “可是昨天到今天他已經連續出現好幾次休克症狀了,他對前兩天的消炎藥物都有過敏,明明上個星期還可以用的……”

“體質、抵抗力免疫力都在變化,沒辦法。”醫生邊說邊翻著手裡的檢查報告。

護士看著床上的孩子,從到醫院開始他的臉就一直是浮腫的,近兩日因為過敏導致整個頭臉又增大了一圈,五官都被擠成了一團,就像只包子,看著更可憐了。

“他昨天是不是醒了?”小護士問。

大護士給孩子量體溫:“前天也醒過一次,話說不清楚,但是要喝水。”

小護士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像是對身邊的同事說,又像是對床上的孩子說的:“你看,都醒過來好幾次了,求生意志那麼強,趕快把燒也退了吧,退了燒,消了炎,就能好起來啦……”

話說得輕易,實事卻哪有那麼簡單,醫生笑看著幾位護士一眼,好像都明白這些時日以來她們天天對著這孩子怕也是多了點私心。

“……既然昨天的都過敏,那只能換藥了,先一個個試著吧,”醫生無奈地道,把單子給一邊的副主任看,“這幾種一會兒就開始用,副作用大概會有些抽筋作嘔,你注意著些,如果再休克一定要馬上叫我。”

副主任點頭。

一旁的小護士也道:“我今天晚班,我會來看他的。”

醫生笑道:“今天是耶誕節,沒約會啊。”

小護士害羞:“沒人追不行啊。”

一夥人說笑著離開了病房,畫面又靜止了下來,只餘下床上那個沉沉躺著,連面容都有些模糊的孩子。

羅域盯著那他看了半晌,拿起遙控機跳了快進。隨著時間推移,螢幕也暗了下來。

畫面到了晚上,大門又被推開,值夜班的小護士走了進來,看看床頭還算穩定的監護儀和安穩沉睡的孩子,小護士頗為滿意。她輕輕地說:“很不錯嘛,就這樣繼續保持下去。”

離開前,她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手掌大的小雪人放在了孩子的床頭櫃上。

“喏,兒科的寶寶們都有的,也給你一個,聖誕快樂,趕快好起來哦。”

“耶誕節了啊……”

電視機前看到這一幕的羅域也呐呐著低歎道,他望著裡面那孩子的目光十分溫柔。

此時,樓下似乎傳來動靜,而這個時間應該是曉果回來了。

羅域沒有像前幾日那樣躲在房間裡,他關上電視,拿出碟片放回原位,心情很好的走了出去。

見到曉果,羅域便拉著他一起坐在桌前吃飯。

羅域說:“曉果,你知道耶誕節嗎?”

曉果以前不知道,但是上一次見過聖誕老人後,曉果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羅域見他投來注目,便道:“明天是週末,我們一起去過節好不好?”

曉果不懂怎麼過節,但是他聽明白了羅域那句“我們一起去”,只要和羅域一起,曉果自然願意。

“好!”曉果滿口答應。

羅域很高興,他捏捏曉果的臉,那溫柔的微笑同方才看著電視裡的床上的男孩兒表情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雷

第51章

說是過聖誕,其實羅域之前也沒有做過什麼打算,似乎就是一時的心血來潮。而讓曉果來選擇的話,以他對外面的瞭解,更加不知道該去哪兒玩了。

不過既然許了諾,一到週末,羅域還是帶著曉果出了門。汽車在街上轉了半晌,曉果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羅域也由著他,最後發現他一直對著不遠處商場門口的超大聖誕老人充氣人偶戀戀不捨,羅域思忖後,讓車子朝那兒去了。

這樣的日子,此地又處商業圈中心,自然到處都人滿為患。別說羅域以前不會到這兒來了,就算小時候,羅域也沒和誰一起逛過商場,從身到心,從上到下,商場都與他全部不合。但在方老師不贊同的目光下,羅域還是牽著曉果的手走了進去,不過這一回他聽勸地戴上了口罩。

頎長的身形,整體休閒但細處又考究的服飾,還有那僅曝光半張的俊秀的臉,都讓兩旁路過的人不時回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神秘的明星趁閒暇來和朋友一道壓馬路呢,只不過那男性朋友的手被他一直牢牢的抓著而已。

羅域和曉果倒一點也沒成為視線中心的自覺,沿著扶手電梯一路而上,曉果的腳步最後停止在了九樓的遊樂區。這和羅域的心裡預估差不離太多。

兩人自小的生活環境雖然不同,但是曉果在對商場的陌生感上倒是和羅域如出一轍。社工站就算有玩具,九成也是愛心人士捐贈的二手貨,曉果哪裡會見過如此嶄新且多到玲琅滿目的新款少兒產品。

周圍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小孩子,銷售的櫃員穿成聖誕老人的模樣一邊唱著節日歌曲一邊派發小禮品。那巨大的禮物袋對很多孩子來說真仿佛是無窮無盡能滿足所有願望的百寶箱一般。只可惜曉果這個身形戳在那兒顯得如此突兀又大只,當他鬆開羅域的手,高興地跑上前也想排在那些小朋友身後討要一份禮物時,對方卻直接跳過了他,將東西交到了身後的小孩兒手裡,那櫃員逕自不快著低語道:“大人沒有,大人不能拿,孩子的便宜也要貪……”

曉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後悻悻地收了回來,走回羅域身邊時他似乎不是很明白為什麼會被拒絕。

然而這個小插曲倒不妨礙曉果繼續嚮往欣賞那些玩具的心情,小坦克開到他腳邊的時候,曉果和兩邊的小朋友一起笑得咯咯作響。儘管他的喜愛全擺在面上,但曉果沒有向羅域表達自己想擁有這些或者將之帶回去的想法。

那些是要用錢換得,曉果知道。

羅域也不說話,他陪著曉果在那兒站了有近二十分鐘後,方老師忍不住道:“前面有位子,坐下慢慢看吧。”

遊樂區的位子就是給孩子們塗塗寫寫的地方,羅域和曉果走進去就看見到處都是家長帶著孩子一起在蒙頭創作。

羅域毫不在意地拉著曉果也坐下了。曉果果然對這個也很感興趣,羅域一邊將面前的畫筆顏料都遞到了曉果的面前,一邊看了眼身旁的方璽。

方老師會意地向他們方才來時的玩具堆去了。

曉果在藝術方面的天賦似乎比較獨特,連續幾幅在他手裡誕生的作品都受到了對面小朋友的質疑,曉果創作的速度不禁減緩了下來,他朝羅域投去了委屈的目光。

“我畫的是……機器人,不是……不是大餅……”他輕輕地解釋著。

羅域“嗯”了一聲,湊近曉果的大耳朵低聲道:“弟弟的眼睛不太好,你不要拆穿他,他會傷心的。”

曉果一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用力點點頭後,對那孩子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倒把人家給驚得縮了縮肩膀。

曉果在那兒一心創作,顏料搞得滿手滿衣服都是,羅域卻也不阻止,反而還給曉果遞新紙,絲毫不因周圍的嘈雜而心情敗壞,好像以前那個怕吵又不喜熱鬧的人並不是他一般。

此時忽然隱約聽見一聲遙遠的“羅先生”傳來,羅域沒答應,直到那喊聲到了近處,羅域才抬起頭來。

的確是在叫他,而來人臉上笑容和煦,穿著也隨意,半點不似什麼大人物,但對方卻正是上回來醫院看望羅域和曉果的福興建築的高層之一。

“童經理。”羅域對他點了點頭。

“我來給我兒子買些東西,沒想到這麼巧會在這裡看見羅老闆,”童經理神色意外,但更多的是眼內真誠的笑容,不知道的還真以為羅域是他哪位老朋友一般呢,“這是在畫畫啊?畫得真好。”

這十足稱讚的口氣讓曉果露出害羞的表情,也讓兩邊不懂欣賞的小朋友和其家人眼帶懷疑,懷疑自己的審美出了問題。

羅域似乎也挺高興的,他對童經理取下了口罩。

童經理拉開椅子,逕自坐在了他們的面前。

“這還挺有意思啊,那我也給我兒子畫一幅帶回去。”他沾了顏色像模像樣的開始筆走游龍,嘴裡還不忘和羅域聊天,“我這可不是摳門啊,羅老闆,您不知道,現在外頭什麼東西都貴,能省則省呐。”

曉果要畫天空,但是他找不到藍色,著急了半天後,羅域遞了一管紅的給他,曉果欣然接受了。

羅域看著那紙上豔紅的天空,笑著道:“能省也是一種本事啊,不是人人都有的。”

童經理點頭:“可不是嘛,在這上頭我們都得向別人多多學習,這裡面可不僅是數學問題,門道且多。”

對面的羅域露出求教的表情。

童經理也不客氣,大方的和他分享了自己最近知道的一些事,兩人便就此塗塗畫畫聊聊了起來。

待到童經理將手中的作品搞定,他該說的也說得差不離了,最後一件事,要為現老闆跑個腿。

童經理對羅域道:“上回在醫院跟羅老闆提過的事兒,不知道羅老闆想好了沒有?黃先生請您吃飯的心絕對是誠心誠意的,只要您什麼時候有時間他一定備好一切等您,哦,還有曉果先生,如果他也願意來的話。”

童經理這口中的黃先生自然就是黃茂霆了,這頓飯呢也是為了上回那晚宴的破事請的,這把人都弄到了醫院,童經理自然要代表黃家人出來給羅域表示歉意,無論羅域原不原諒,記不記掛,這良好的態度他們一定要擺出來。

沒想到這回羅域倒是很爽快,他想過之後竟然點了點頭:“好啊,過兩天吧,過兩天有時間就一起吃個飯。”

童經理露出喜色:“好,我馬上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們黃先生,具體什麼情況,我會再發郵件告知羅老闆的。”

童經理說著,又朝羅域伸出手來。

“這件事算是我私人對您的感謝,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羅域笑著回握,又聽童經理感歎了一句:“曉果畫得真好……”

眼瞧著對方起身走遠,羅域這才回頭朝曉果看去,就見他手中的那副大作已是基本成型了。造型都出自曉果的手,而那顏色則是羅域的意見,兩者合併在一起,變成了十分具有衝突的作品,因為過於另類,讓人一眼有些分不清其上的都是……什麼物種。

對面換了新的孩子,他正將自己的疑問表述給曉果聽。

曉果自然樂於對他分享,他指著上半部大片的紅色:“這是天空。”

又指著下半張畫:“這是草地。”

小孩兒不明白:“草是綠色的,這是黑色的!”

“嗯??”曉果一愣,回頭看看羅域,又看看面前的顏色,這都是羅域拿給他的,不過曉果很快就找到了理由,“是……是巧克力的草!”

“哇……”小孩兒半信半疑,但聽到巧克力,沒幾個不動心的,“那……那個是什麼呀?”

曉果見他指向另兩旁,又道:“這是蘋果樹,那個是……飛機,還有花……”

“好奇怪哦,蘋果為什麼長得像葡萄那麼多呢?還有飛機,好多都掛在樹上,花也是有手有腳的。”小朋友的疑問很多。

“因、因為……蘋果很貴,長多一點……就不貴了,飛機就是……會掛在樹上的啊,花……小花有手,就不怕妖怪了……”

曉果的解釋讓小朋友更是一頭霧水,說到後面曉果也有些累了,不由放棄道:“反正,就是……這樣的,這是我家……我家就是,這樣的!”曉果強調。

眼見著彼此都說服不了,氣氛陷入僵局,在一旁默默聽著的羅域摸了摸曉果的頭。

“走吧,回去了。”

帶著曉果耗費兩個小時創造出來的大作,羅域牽著他離開了商場,待來到樓下的停車庫時就見方老師正指揮著員工往後備箱搬東西,一大箱一大箱的將那車屁股塞得滿滿當當,還有一些放不下的,方老師直接給了地址讓他們送過去。

曉果在一旁看著,直到人都忙完了他才走近。

羅域見到他大睜的眼睛和滿臉的意外,半晌曉果才咿呀的叫了出來。

“小……小坦克!”

憑著寫實的外包裝,曉果認出這些不正是剛才放在展覽架上的那些玩具嗎?大的小的,電子的機械的,幾乎所有在曉果視線範圍內都差不多給挪到了這裡。

“好多……好多哦。”

曉果邁著小碎步,高興地來回走著。

羅域笑看著他,解釋:“曉果是大人了,所以聖誕老人的送的禮物自然也是最大的啊。”

曉果跳起來,抱住羅域:“聖誕、老人,好厲害啊!”

羅域回抱住他,問:“你高興嗎?”

“嗯!”曉果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然而羅域以為曉果會馬上就對那些東西愛不釋手,巴不得立刻拆了玩起來,結果,曉果只是跟著羅域坐到了後座,時不時回頭看看而已,連最小的一份都沒有拿,手中只捧著那副畫。

曉果一路都在翻來覆去地看,還在念叨著那些蘋果樹那些飛機。

羅域瞧他那寶貝的模樣,忽然想到曉果剛才對別人說的話。

這是我的家……

我家就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雷

第52章

那天羅域本想再帶著曉果吃玩晚餐再回去的,但是他現在需要忌口的東西太多了,外頭的餐點家裡也能做,食材又不好,他們也就不出去湊熱鬧了。

回來以後曉果一直很高興。要按羅域的意思,應該直接把東西都拆了好好玩一通,結果曉果聽後竟然連連搖手。

“嗯……不要,這個……舊了以後,再玩新的。”精打細算的曉果如是提議,讓羅域頗感意外。

你說曉果對錢不敏感,但是他在花銷上可有自己的小九九了,一點浪費都捨不得。你說曉果對錢斤斤計較,可是只要羅域不把真金白銀捧到他面前,或許曉果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現在每天的吃穿用度到底有多燒銀子。

方老師找了一個畫框將他的那副畫給裝了起來,羅域讓曉果自己選個地方擺,曉果第一時間看上的便是客廳正中的那面牆,是從大門望進去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與羅家掛全家福的地方有著異曲同工的妙處。只不過那地兒是缺少圖元的黑白照,曉果這裡卻是色彩氾濫的繽紛畫。一如當時曉果住進這裡時選擇的房間佈置一樣,這畫是和這幢別墅的整體裝修風格完全格格不入的存在,羅域卻順利地容納了這樣的出入。他甚至在畫掛上後,看著這樣的反差露出了有趣的微笑。

有意思的耶誕節,對羅域,更對曉果。

直到躺在床上了,曉果仍是在誇獎著聖誕老人了不起的本事。

“……真的可以,把那麼多東西,都變成真的啊……玩具也是真的……”

曉果的腦袋在枕頭上高興的一拱一拱的,翹起的頭髮時不時擦過羅域的臉。

羅域一邊轉開頭,拉開和曉果的距離,一邊將手探進被子中壓住曉果因為興奮而踢動的腿。

“嗯,會變真的,所以你還有什麼願望要告訴他?”

黑暗中,羅域的表情並不明媚,他的眉頭甚至因為曉果的動靜而微微皺起,但是說出口的話倒一如既往的溫柔。

曉果自然毫無所覺,他仍是沉浸在快樂的情緒裡,腿不能動,曉果只能用手抓著被角,開心地扯來扯去,然而心裡明明有很多願望想要說的,結果一番思考後,曉果只是低低地道:“下次……再告訴,聖誕老人吧。”要是把願望都用完就沒有了。

還真是一點都不貪心,羅域不禁想。

就這樣,曉果人生中第一個美好的耶誕節就那麼度過了。

而羅域前一段時間的奔忙也算是暫告了一個段落,他雖然沒有閑得可以到處陪著曉果,但與之前相比,現在該吃的飯,該睡的覺兩人還是一起的。這於曉果來說已經非常大的滿足了。

而在兩人間硬要說些變化的話,大概就是彼此聊天的內容變少了一些,以往再無聊的話題羅域都能和曉果聊得熱火朝天,而現在,曉果依然會願意嘟嘟嘟嘟的分享,但是羅域只是默默地聽著,倒是他落在曉果身上的目光變得更為幽長,偶爾還透著濃濃的探究之色,讓人辨不清其內深意。而曉果一望過去,羅域又會微笑以對。

這一日,生態園來了新的訪客,是即將要回A國的羅禹蘭。那天曉果不在,曉果去果園工作了。

羅禹蘭本就為了羅域的身體回國的,結果羅域並不需要她的照拂,而她之所以留待那麼久都沒有離開,說穿了還是因為不放心羅家那夥人,直到前幾日聽到了羅域給擎朗的新安排。因此遭受損失的羅泰融和羅泰華可想而知會有什麼反應。但是羅禹蘭細想才覺得,那些羅域最近總是放在嘴邊說要“幫助”“善待”某某的話,以往聽來無比可笑,可真出了事,你再拿以前羅域的行事與現在的他作比,就會發現,現在的羅域真的沒那麼趕盡殺絕了。

羅禹蘭不願意承認這是有人給羅域帶來的影響,她寧願相信羅域自己所說的,歷經生死,他不過看淡了很多而已。又或是他一開始就不在意這些,而現在更是不在意了。

羅域向來十分有待客之道,不管來者是誰,該有的禮節一樣不少。只不過他這些上好的茶水,前來喝的人卻沒一個人有心思好好嘗一嘗味道,今天的羅禹蘭也是如此。

她已是盡力維持著平和的表情,但眉目間的愁色卻還是顯而易見。

見羅域不說話,羅禹蘭只有道:“有時間還是要去A國再檢查檢查身體,你跟那邊的醫生也說好了吧?”

羅域輕輕“嗯”了一聲,他手上拿著一份說明書在細讀。片刻他放下說明書,又從一邊拿出一隻小西瓜大小的3D迷宮球開始左轉右轉的研究了起來。

羅禹蘭瞧他模樣,心內只覺無奈。她曾經答應過羅域的母親要好好照顧這個兒子,如今看來,羅域根本不需要這樣的關心了。也許曾經在他脆弱的時候希冀過,但因為沒有人給予,而現在已是變得強大的羅域便再也不稀罕了。

那還有什麼東西,或者說是感情,是值得羅域稀罕的呢?

羅禹蘭不由想到了什麼,眉頭皺得更深了。

被晾在一旁好一陣,羅禹蘭終於站起了身。

“好好照顧自己……”她最後叮嚀羅域,想了想還是道,“這兒雖好,但是有時間還是要常出去走走,方璽是挺負責的,但是他現在要照顧……要照顧兩個人,難免會有疏忽,事一多,還是該再尋個阿姨來吧。而且……那樣的孩子到底不比常人,要是有什麼不如意的,你別真跟他置氣,倒把自己氣壞了。”

羅禹蘭一直在那兒絮絮叨叨,羅域始終沒應聲,直到她說到最後一句話——“哢噠”,羅域手裡的小球通過了第一層關卡,羅域終於抬頭朝她看來。

他將曾經對曉果說過的話竟然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會跟他置氣的,只要他一直這樣,我就永遠喜歡他。”

羅禹蘭一愣,心中滿是疑竇,她不知道那小傻子到底哪一點討得了羅域的歡心,但是羅禹蘭轉念一想,若是一切真能如羅域所願,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呢。

她當然希望羅域身邊有一位能和他患難與共扶持成長的伴侶,這樣條件的人其實並不少,卻沒有誰會讓羅域接受。而能出現一個被羅域記掛,讓他付出關愛的人,是多麼的不容易。這個人未必需要多好的自身條件,多麼聰慧的頭腦。他甚至不一定要是一個正常的人,正常的伴侶。只要有這樣的對象存在,羅域就不是孤獨的。

只可惜……若是如他所說,沒有人會一直保持不變,羅域不會,那個孩子也不會。永遠?這種類似保證的話由羅域口中而出,聽來多少怪異,若是羅家其他人在此怕是要笑到直不起腰來了。想必羅域自己也知道。而他的決定也從來不必說給別人聽,這話更像是他說給自己聽的。

不過這些想法羅禹蘭都未表明,歎了口氣後,她認真道:“希望如此吧。”

真的希望。

羅禹蘭說完這句,便轉身離開。

羅域則沒有抬頭,他繼續在擺弄手裡的迷宮球,直到那球穿過最後一條小道落入終點。

嗯?就這麼沒了?

羅域將球又轉了個圈後,確認的確就是這麼些關卡。

沒意思。

羅域看著那迷宮球暗忖,玩一個能看得到結局的遊戲真的沒意思,但要玩一個看不到結局的遊戲,萬一輸了呢?

羅域不怕冒險,他只是不喜歡一個不能由自己掌控的過程而已。

看著手裡的球,羅域難得陷入了沉思。

*********

新年前,羅域收到了一份請柬,是來自杭清的。

羅域沒有回復,結果杭清又打來了詢問的電話,似乎想得到羅域的確認。

羅域這次爽快地給了答案,他拒絕了,他甚至連一個理由也沒有給對方。

這個結果杭清怕是預料到了,但是她還是有些難過,她說:“我只是很希望在我人生的新階段可以得到你的祝福。”

羅域則輕描淡寫道:“不管有沒有我的祝福,都不受影響的人生,才是你的新階段。”

杭清對此無言以對,她忽然說:“羅域,你知不知道我去年的新年願望是什麼?”

羅域不予回答。

杭清也不用他回答,逕自道:“我對自己說,如果你好不起來,我用盡所有辦法也一定要和你結婚,因為我從小就那麼愛你,但是你既不愛我,也不會是個好丈夫,那這樣我們在一起,短短的一輩子,根本來不及吵架,來不及分開就可以結束了,多麼完美。但是如果你好了,我也一定要對自己好一點,我會找到一個愛我的人,真正的好好過一輩子。你不願意給我祝福不要緊,但是我祝福你,羅域。希望有一天,你也會找到這樣一個人,或者其實,你已經找到了……”

杭清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羅域握著手機半晌,又面無表情地放下去做別的事了。

此時,方璽忽然敲響了書房的門。

羅域讓他進來後,就聽方老師道:“曉果今天去技能培訓,那邊的人剛才打來電話說希望監護人可以過去一次。”

“怎麼了?”羅域問。

方璽猶豫了下,才道:“他們說,曉果在插花班,和同學打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折轉的比較長,但現在也差不多要到了

謝謝雷

第53章

曉果去技能培訓的時候大多都是方璽接送的,他這麼告訴羅域也只打算自己再去一次探探情況,沒想到羅域在聽後站了起來,拿起牆邊的手杖朝樓下走去,竟然要親自前去。

時間已近傍晚,正是培訓學校下課的當口,門邊擠著滿滿當當前來接送的家長,只是與一般的學校不同,這兒的學生年齡相差很大,有些在外貌上也能看得出特殊性,成群結隊聚集在一塊兒出現時格外的吵吵鬧鬧,讓路過此地的人都投來異樣的目光,有部分還特意繞道而行避過他們。

一輛頗為豪華的汽車此時停在了校門邊,車門打開,從裡面走出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戴著口罩,手拿拐杖的男人吸引了不少視線,而對方在下了車後逕自就走向了學校。

一路上遇見了各種各樣的障礙人士,羅域卻對此一派自然,仿佛和他巡視酒店時沒什麼差別。

終於來到培訓老師的辦公室外,老遠就看見兩個家長模樣的圍著一個黑小子教訓,而曉果則坐在沙發的一邊,縮著手腳看他們。

老師認識方璽,一見他忙站起了身,剛要告狀,卻發現方璽指了指一旁的年輕男人,說這個才是阮曉果的監護人。

羅域拿下口罩,掃了眼面前的曉果,還注意到他挽起的袖子邊那手臂上的牙印。

羅域問:“怎麼弄得?”

他問得是曉果。

曉果一看見羅域就走了過來,拉著他的手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很不開心。

老師剛要說話,羅域又問了一遍,依然只看著曉果。

曉果呐呐道:“我的花……我的花,沒有了……”

他邊說邊指向那個不遠處的黑小子。

那男生看著和曉果差不多大,但實際年齡肯定比曉果小。男孩兒的樣子也很狼狽,頭髮都豎了起來,衣服的前襟壞了一個口子,一見曉果指著自己,立馬朝著他齜牙咧嘴起來,發出一陣怪聲。

一個說不清,一個不說話,老師總算找到插嘴的機會了,連忙將來龍去脈一通道出。

原來最近的學習內容都是做絲帶花,一支一支做好再插成一瓶,特別漂亮。但是這種東西多考驗耐性,不是每個特殊群體都熬得住的,曉果可以,他的同桌卻不行。具體老師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爭鬥起來的,總之結果就是曉果的絲帶花被那男生給弄壞了,弄壞了不算,還把它撒得到處都是。曉果心急之下自然問他討要,男生不給,曉果不放,一來二去就產生了肢體上的拉扯,然後嘛……從現下狀況就能看出來,曉果把人家衣服拉壞了,男生則咬了他一口。

至於為什麼叫家長,是因為他們在糾纏的時候把牆邊的植物群都連帶著扯了下來,碎了一排的花盆,場面十分難看。

那男孩兒的監護人也來了,年紀同樣不大,好像是姐姐,正生氣地教訓著弟弟,一見他還在那兒做鬼臉,直接就讓他給曉果道歉。

男生起先不願意,但是架不住他姐姐的訓斥,最後一臉尷尬地憋了個“對不起”,只是快得根本聽不清內容。

按理說以往曉果從來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家都給他賠不是了,他一定會服軟,可這回曉果只是哭喪著臉,依然看著那男生道:“我的……花,還給我……”

男生也生氣:“我沒有拿!說了沒有拿!”

“還給我……”

曉果一手拉著羅域,一手又要去拉那男孩兒的衣服,被那男孩兒反手握住,張開嘴巴也要咬他。

眼見情況又要重蹈覆轍,兩邊急忙來拉,方璽輕易就制住了曉果,倒是對面那鬧騰勁兒沒有兩個幫手還真不行。

羅域看著氣得臉都紅了的曉果,輕輕問:“你看見他拿了?”

曉果點頭。

“你看見他放到哪裡了?”

曉果茫然,他不知道。

羅域瞥了眼那被揪住手腳的男生,對方家長想是也知道自家調皮搗蛋的個性,嘴裡一直在道歉。

羅域想了想:“花找不到了,現在有兩個辦法,你自己重做,要不就讓他給你重做。你要他給你做嗎?”

兩人一直一起上課,隔壁那人的水準曉果還能不知道嘛,而且他還拿絲帶擦過鼻涕。曉果立刻搖頭。

“那他剛才咬你了,你要不就接受道歉,要不也去咬他一口。”

這個提議讓對面的家長也有點愣,好在曉果看著那只黑黑粗粗的小臂膀立刻搖頭。

兩個二選一都有了答案,羅域便直接牽起了曉果的手道:“你決定接受道歉並且回去自己重做,那現在走吧?”

羅域的話說得很有道理,曉果也一向講道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不得不隨著羅域離開了,只是走時難得一步三回頭的看向那個還在掙扎的男孩子,滿肚子的欲言又止,眼中甚至有些不甘。

回去的路上曉果一直不說話,方璽停下來給他買了糖炒栗子他也沒吃幾個,只是耷拉著腦袋和眼皮。

羅域也不說話,默默地看向窗外,似睡未睡的模樣。

到了生態園後,沒想到路上遇見了金韋和他夫人,羅域上回答應要替他們詢問房子的事情,結果人現在雖暫住在園中,但羅域一直沒給准信,小蓉自然放不下心,好容易找到機會想來打聽打聽。

誰知羅域見了他們卻沒有讓司機老李停車,直接擦過那攔路的,從後院另一頭繞進了室內車庫,兩旁灌木剛澆過,還濺了那倆一腳的水。

到了家裡,羅域便進了書房,只是在離開時吩咐了方璽一句,把那些做花要用的絲帶給曉果弄來。

方老師去了,他不知道曉果需要哪種,於是買了一大堆回來,將偌大的茶几上給堆得滿滿當當。

吃飯的時候,羅域出來了,就見曉果在那兒埋頭苦幹,他做得很認真,但是那張臉上的表情卻還是不樂意的,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周阿姨連著叫了曉果兩聲,不知是不是太過投入,曉果沒有如往常一般到了飯點就自動跑來了。

羅域便道:“隨他吧,什麼時候做完,什麼時候再讓他吃。”

羅域向來言出必行,他說等曉果做完才能吃飯,那就只能做完了。那東西其實挺難的,曉果之前想必有老師指導,而這一回他自己琢磨便是反復失敗的結果,曉果耐心很好,但也架不住耗了那麼多時間下去什麼成果也沒有,他的神色不由更苦惱了,苦惱中帶著焦急,絲帶都被扯斷了幾根。

羅域卻狀似悠閒地坐在曉果不遠處看報紙,寂靜的空間內,能不時聽見曉果咕嚕嚕喊叫著的肚子。

察覺到曉果不時望向自己的目光,羅域頭也不抬地問:“做完了嗎?要吃飯了?”

曉果當然想吃飯,但是他也想把花做好,而兩邊都不能達成的願望讓他也有些煩躁起來。

“我的花……被拿走了……”

曉果又一次提起這事,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他現在已經可以完成自己的作品了。

羅域沒說話,對於曉果隔了一下午還在糾結這個問題,他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這時一邊的方老師似是想幫忙,他拿來的一隻花瓶放在曉果面前,勸慰道:“現在做的已經很漂亮了,你看,把花插到花瓶裡就可以啦。”意思就是曉果做不好那麼難的,就先從簡單的開始。

但是曉果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看著眼前那亂七八糟的一團,曉果過不了心裡的那關,一邊搖頭一邊要把難看的花從花瓶上拔下來。

“不是……這樣的,不對……”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著急,還是心內的鬱結不小心體現在了動作上,曉果那拔花的幅度一大,直接扯得花瓶都跟著歪斜而下,只聽“咣當”一聲巨響,硬玻璃直接碎裂在了大理石上,砸得客廳正中一片狼藉。

曉果也被這動靜驚到了,怔然片刻後一抬頭,對上的就是看過來的羅域。

羅域的目光灰沉沉的,他沒看曉果,而是望著地上那稀巴爛的花瓶。屋內有半晌都如死寂般的沉默著。

良久,羅域才輕輕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

曾經發生過一樣的場景,那次曉果將桌布扯掉了,連帶著也弄翻了桌上的牛奶和零食,那天他也很不高興。

於是羅域讓他自己把殘局收拾了,他又給曉果拉了小提琴,然後曉果就高興了。

那時候,羅域對曉果說了什麼?

羅域說:你下次要是再容易那麼不高興,就要像布娃娃一樣,不要你了,再換個新的。

時隔那麼久,羅域又對他那麼好,那句話曉果已經不記得了,但是當他看向羅域的眼睛時,曉果卻忽然能隱約的覺出一些什麼來。他心中升起不安的感覺,猛地丟下手裡的假花,曉果就支吾著朝羅域而去。

羅域卻站了起來,當先越過曉果,直接上了樓,一眼都沒再看他。

曉果想追在後面,可他面前的地上都是玻璃,軟軟的拖鞋剛要踩上去,就被趕來收拾的周阿姨一把抓住了。

“不能走,紮腳!”

曉果掙扎,周阿姨卻不放手。兩人相持間,羅域已經進了臥室,門被“嘭”得關上,曉果再上去要開時,發現落了鎖。

“唔……羅域……”曉果在外面輕輕地拍著門,臉上的表情又著急又難過,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嗚咽聲,只可惜房內的人毫無動靜。

方老師在一旁等了一會兒,上前去拉曉果,勸了半天才暫時把人勸回了他自己的房間裡。

方璽回頭看著羅域緊闔的房門,眼中掠過紛繁的暗色。曉果這樣的情況,情緒有起伏是很正常的,面對他們本就需要極大的耐心。

曾經方璽以為羅域不會有,但是他拿出了十足的誠意去包容曉果的一切,甚至超出了所有人以為的正常範圍。可是就當大家都已經開始適應,甚至對羅域有所預期時,他卻不知是厭倦還是猶豫了,又或是反悔了。於是在一番掙扎後,羅域終於還是決定收回了這份耐心。

而方老師一直料想的結果成了真。

第54章

羅域進了臥室,他能聽見外面方璽在哄曉果去睡覺的聲音。曉果並不那麼配合,哼哼唧唧發出含糊的抗議,但是方璽很耐心,在他的反復遊說下曉果總算被勸到了隔壁,走廊上又回復了安靜。

羅域坐在沙發上,眼簾微闔,他似是想小憩一下,只是每回剛迷迷糊糊過去的時候總會被各種小動靜弄醒。

曉果從來沒那麼容易放棄,沒多時他又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了。一會兒有輕輕的剝門聲,一會兒是來來回回的腳步,一會兒則是嘰裡咕嚕的自言自語。羅域默默聽著,像極了那晚楊詩晗來時,曉果在外面焦急的表現。

只不過羅域這次沒有開門,無論曉果鬧出什麼噪音,他不睡覺也好,他睡了沒多久又爬起來自己在門口亂跑、想著法子要進來也好,羅域都沒有心軟,只是羅域也一直沒有睡著,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後半夜,門外終於安靜了,許是曉果累了,又或是他暫時想不到新的能引起羅域注意的辦法了。不管哪一種,這都讓羅域的疲憊減輕了一點。

他呆坐了片刻,從一邊拿過遙控器,摁開了電視。一旁的播放機也被啟動,裡面的碟片還是之前羅域擺進去的,同時,他的書房、影音室也都各有一份這樣的東西,因為以前的羅域睡前、工作時或者閒暇,只要想起來都會看看,只是自從曉果來了以後,這樣的習慣不知不覺就越來越少了。

此時,播放鍵被按下,病房內的鏡頭又開始了播放。

這應該是那孩子自住院以後最痛苦的幾晚,也是羅域看過最多遍的過程。

上回醫生配的新藥用下去頭兩天還不錯,但是沒多時竟然又過敏了,護士當時在給孩子換點滴,針頭才剛紮下去,人就休克了。

小護士嚇得急忙叫醫生,醫生很快來了,但那時孩子的心跳已經停止了。

接下來又是心肺復蘇又是靜脈注射,過程足有十多分鐘卻不見任何起色,然而醫生和護士都沒有輕易放棄,在長時間耐心的搶救下,檢測儀上的心跳線終於出現了新的波動。

眾人見此,紛紛松了一大口氣。

主治大夫王醫生接過護士遞來的紙巾擦著頭上的汗,回頭正在門邊看見了一個人,王醫生對他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老劉啊,你可真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光這禮拜都是第五回還是第六回了。”

走進鏡頭的來人身穿白大褂,到了床邊將病人一番觀察後,姓劉的醫生問:“現在情況怎麼樣?肺部還出血嗎?”

兩人就此病例展開了好一番的討論,王醫生似乎是呼吸道方面的專家,但是這孩子不止單方面的損傷,關於旁的治療方案他需要參考劉醫生的意見,然而說著說著他們之間卻出現了分歧。

劉醫生要讓孩子儘快進高壓氧艙治療,但是王醫生卻不同意。

“……老劉啊,你我都不能保證進了那個他肺部之後會有什麼變化,我覺得這個險不能冒。我知道你想把他的腦損傷減到最低,孩子聰明的活著當然最好,但是前提是得活著啊……”

劉醫生沒說話。

一邊的小護士忍不住道:“他真的是我見過最有求生意志的孩子了,他會挺過去的。”

王醫生聽著上前拍了拍老劉的肩膀:“你還修心理,這個該比我懂多了吧,眼前的坎度過了,後面的問題才有機會解決。哎,這孩子的案子項目裡還包不包括後續心理還有殘障方面的輔助啊?”

劉醫生思忖片刻道:“不包括,專案資金有限,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我會去瞭解下的。”

王醫生給劉醫生使了個眼色,鏡頭前看得並不清楚,但能從兩人的沉默中感覺出些什麼。

王醫生說:“想想辦法啊,你這兒沒辦法,總會有人有法子的。”

劉醫生若有所思:“我明白……”

說著他轉身離開,越過鏡頭的時候能真切的看到他的臉,不就是前一陣羅域讓杭岩從鄰市請回來的大夫麼……

這個片段過後,畫面又回到了只有那孩子一個人的病房裡。這一晚,醫生護士進來了好幾回,孩子很難受,一直在掙扎,繼而開始抽搐。起先抽搐還只是微微的,但隨著時間過去,幅度也越來越大,床都被抽得一震一震。醫生無奈之下又用了一些麻醉,但不知是孩子對此已有了些免疫還是痛苦實在太劇烈,兩方難以平衡的結果就是那些折磨依然在繼續。

孩子的呻yin聲細若遊絲卻又含著無限悲戚,一聲一聲從極強的環繞音響中發出,讓人揪心之余又不禁冒出奇異的驚歎,為何這麼小小瘦瘦的身體可以長時間的承受住這樣巨大的痛苦?

安謐的靜夜中只有他在那兒輾轉反側,不停爆發的痙攣讓孩子的四肢猛地抻直又曲起,從漲紅的臉色到額際的青筋都不停在告訴圍觀者他究竟遭受了多大的煎熬。

忽然,孩子的抽搐停止了下來,他的頭在枕頭上艱難的動了動,轉向了螢幕。

坐在沙發上的羅域在此時也跟著直起了身,眼神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仿佛一部電影的高潮部分即將到來。

果然,那孩子沉重的睫毛微微動了動後,慢慢……慢慢的睜開了眼。

他曾經醒來過,但神智都是迷蒙的,從未像這一幕那麼清晰,那麼直白。大眼中有著無盡的血絲,但依舊覺得那瞳仁清亮分明,明明身體正遭受著無盡的苦難,但是他的眼神卻是平靜的。他甚至像是知道房間裡有著監控一般,目光直直地望向鏡頭,一刹那也透過頻幕,穿破了羅域的心!

不是第一回看了,卻每一次到這瞬間都不由被震動。那個眼神那麼微弱,卻又那麼倔強,他讓羅域想起自己曾在新聞報導中看到過的小海豚的照片,擱淺的小海豚在沙灘上遍體鱗傷,但是它的眼睛依然溫柔,它好像知道自己正經歷苦難,前方一片黑暗。但它又好像不知道,它只是憑著本能想活下去,哪怕它離大海已經很遠很遠……

孩子的嘴唇輕輕的動了動,他自然發不出聲音,只是那開合的唇形,似是呢喃著最本能的兩個字。

媽媽……

“羅域……”

幾乎是同時的,兩個詞彙交疊著出現在了羅域的耳中,只是一個在門內,在羅域的心裡;一個在門外,在曉果的口中。

羅域怔怔地望著電視裡的孩子片刻,終於回神,這一次他站起身去打開了門。

門外的曉果看著十分狼狽,天已經快要亮了,他在外面來來回回忙活了一晚上,睡衣也歪了,鞋子也沒穿,頭髮亂七八糟的遮著額頭,一臉的委屈。好在終於得到了回應。

曉果自然第一時間注意到的是開門的羅域,他剛要說話,身後的電視忽然發出了一聲痛呼,那叫聲嘶啞得讓曉果嚇了一跳,他懵懵地抬頭朝羅域身後看去,見到的就是那在螢幕裡一張和自己極像的臉……

說是極像,是因為那臉盤正紅腫發脹,五官也被擠得有些變形,但若是細看能發現眉眼口鼻和眼前的曉果一模一樣,除了更稚嫩,更青澀,年齡要差到十來歲……

曉果愣在了那裡,他似乎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麼,直到羅域抬起手去擦他之前臉上因為著急而流出的還未幹的眼淚。

羅域皺眉,。

“哭什麼?”他奇怪地問。

接著羅域回頭溫柔地指著電視機裡的圖像對曉果道:“你看看,你以前有多了不起,再疼再難受都不會哭的,每個人都說你勇敢,我也覺得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孩子,但是現在呢?我不喜歡現在的曉果,為什麼你不能一直像以前那樣呢?勇敢的生活,什麼都不怕,一個人也可以好好得活下去,哪怕什麼都沒有了……”

羅域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迷茫,他像是問曉果,又像是在問自己。

曉果愣愣地看著不遠處的畫面,他覺得裡面的人好眼熟,裡面的環境也好眼熟,但是他卻想不起來了,看著那些嘟嘟作響的儀器,彎彎繞繞的管子,還有那一抽一抽的人,曉果覺得有些害怕。

他想找羅域,但是羅域看著自己目光那麼冷淡,甚至陌生。還有那抓著自己的手,曉果覺得好疼……

“嗯……不要……不要不……喜歡我。”

曉果紅著眼睛說,他想抱住羅域,但是羅域的氣力大得又讓曉果想後退。

電視裡的畫面,耳邊斷斷續續的痛呼,羅域冷漠的臉,這一切都在敲擊著曉果的身心。最終,他還是用力甩開了羅域的手,害怕地返身跑了!

羅域沒有強留,他只是看著曉果的背影,眼中閃過各種紛繁的情緒,須臾後這一切又在他一個深呼吸中,全數歸於平靜。

羅域關了電視,脫衣服上床睡了。

起先依舊睡不著,耳邊眼前總是閃過各種聲音和畫面,而外面不知不覺天光已大亮。

此時有人敲響了門。

按理說羅域不點頭,方璽不該自作主張進來,但許是事態不一般,方老師難得等不及了。

方璽進門第一句便是:“曉果今天出門了,但是他沒去有機果園,現在……不知道在哪裡。”

羅域沒說話。

方老師也不說話,但他也沒離開。

許是這毅力動搖了羅域,他慢慢從枕頭下摸出了手機,輕摁了幾下後畫面上出現一副地圖,放大再放大,可以細緻到看清上面的哪個街哪家店,其中一個紅點格外醒目。這是上回曉果出事之後,羅域給他安裝的手機定位。

方老師一見,發現曉果所處的位置離自己的培訓學校極近。

他這是回學校了?為什麼?還沒放下那個假花嗎?

既然知道方位了,方璽自然立刻前去。離開時,卻聽羅域冷冷道:“那兒離南區的擎朗很近,他要害怕,就讓他去那兒住著吧。”

方璽一愣,竟然道:“他一定是願意回來旳。”說完,便匆匆出門了。

羅域瞪著天花板,屋內拉著窗簾,明明外頭已是陽光普照,但他的周圍依舊一片黑暗,也許有一絲餘光漏進來過,但是被他又伸手拉上了。

羅域閉上眼,這一回,他睡著了,還做了一個有些遙遠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下一章說說羅先生的心

第55章

羅域一直記得看到體檢報告那一天的情景。

在此之前他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偌大一份家業,哪怕再手腕過人運籌帷幄,該花的精力半分都少不得。反倒是來醫院檢查的時候,羅域躺在沙發上睡了一覺,聽見杭岩進門的時候羅域都沒有睜眼,直到對方站到了他的面前。

羅域抬起眼皮,看看手腕上的表。他三點還有一個視訊會議,晚上則訂了去F市的飛機。

杭岩坐在他面前,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好像在想要怎麼開口說這件事,結果不待考慮完,羅域就直接問道:“我是不是得絕症了?”

杭岩一怔,訝然的看著他。

從他的表情上羅域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仿佛得意于自己的聰慧,他竟然哈哈地笑了起來,笑容中沒半點聽見壞消息該有的情緒。

杭岩卻笑不出來,與羅域的忙碌不同,他難得放了個大假回國,正是最閑的時候,A市私立醫院好些醫生都是他以前的同學,其中就包括羅域這回體檢的崇光醫院,那兒的醫生在飯桌上跟杭岩聊起最近羅域的指標有點波動,但是他不願意複查,於是想讓杭岩給遊說一下。

杭岩這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羅域弄來的,不過是以防萬一,沒想到還偏偏就是這萬一成了真。

杭岩鎮定了下情緒道:“不是絕症,怎麼會是絕症呢,只是肺腺癌的早期,很早很早,做點治療就會好的。”

羅域笑著看他。

杭岩與他對視。

半晌,羅域說:“我想想。”

杭岩表情匪夷所思:“這有什麼可想的啊,住院,治療,出院,健康,多簡單。”

羅域卻一手撐著下巴,一手輕點著桌沿,那神色與他在開會時的模樣沒什麼區別。

杭岩卻等不及了:“你今天就住下來,病房我都給你安排好了,明天定方案,快些的話幾個月就能康復了,不是什麼大事。公司那裡不是還有肖井洋在嘛,肖助理那麼厲害,頂上幾個月一定能行的。”

然而羅域只露出了然的笑容,要真如他所說的隨便,杭岩又何必這樣心急火燎的。

不過羅域還是點了頭。

“行吧。”

既然很簡單,那就治吧。

只是說著簡單,用膝蓋想想都知道怎麼會簡單。第一次安排手術,前後都十分順利,醫生自己也很滿意結果,羅域恢復良好,只要定時吃藥治療複查,會慢慢健康的。

只可惜這話說完還沒過四個月,上一回是左肺出事,這一次羅域換到了右肺。

羅域的復發速度讓人吃驚,杭岩也被震到了。這回一起來的還有杭清。只是面對這苦臉的兩兄妹,羅域的表情同他剛得知這消息時竟相差無幾,沒有痛苦,沒有吃驚,他甚至還在看報紙,上面的娛樂版是羅寶蝶老公辛哲幾天前和人出去開房被偷拍的照片。

杭岩聲音有些低落,但他努力勸慰道:“羅域,我們換個更有效的方案,你別急。或者去A國治療,我們醫院就不錯,對這方面很有經驗,我也認識好幾個權威的專家。”

羅域卻忽然問:“為什麼?”

杭岩一愣。

杭清搶白道:“因為那裡的醫生可以治你的病!”

“為什麼?”羅域卻還是那個問題。

治病為什麼?為了活著,可活著是為了什麼呢?

杭清杭岩兩兄妹一時之間竟然回答不出。

人活著,不是為了別人,就是為了自己。對杭清杭岩兩兄妹來說,世界是那麼美好,這兒有他們留戀的人,有他們留戀的事,可是對於羅域呢?

為了親人?

羅域有,但是也可以說沒有。

為了愛人?

那個人怕是這輩子都不一定會出現了。

為了事業?

擎朗算嗎?但這並不是羅域的嚮往,他卻也硬著頭皮越撐越大,杭岩有時都覺得替他累得慌。

為了錢、權、色?

這些羅域太多了,多到他懶得再稀罕了。

那……為了朋友?

好吧,也許杭岩算一個,可是單只為了他活下去,那所有的壓力全背負在了杭岩的身上,羅域會覺得自己也太廢了,還要噁心一把對方,這才是真對不起朋友。

為了夢想?

羅域的夢想是什麼?他曾經說過想好好的睡一覺,最好一覺睡了再也不醒了。這個算不算?那很快就要實現了,為什麼要去破壞它。

最後,為了自己。

讓自己活得更好?可現在這情況,怕是只會越活越差。

那還剩什麼?

說穿了,羅域找不到活下去的目標,活下去,需要為此艱苦奮鬥甚至飽受煎熬,羅域找不到讓他這樣做的人、事或者任何理由。反倒是他第二次住院的那天,病房來了烏壓壓的人,每個人臉上看似都悲痛萬分,跟天要塌了一樣,但是待他們離開,再從窗邊望去,那些人的神色全都喜不自禁。

如果羅域真是為了身邊人著想,選擇活下去,才是對他們最大的傷害吧,將人家好容易盼來的希望再活活打破,多殘忍。

“……這東西有多頑固多容易捲土重來,你這大醫師可比我清楚,我聽你的試了一回失敗了,何苦再浪費這個時間。”

羅域說得輕描淡寫,但又能看得出他不是一時衝動。他只是看得比較遠而已,不想再做無畏的掙扎了。與其說羅域懦弱膽小,被病魔打倒。不如說他無心和這惡魔一戰,打得遍體鱗傷自討苦吃不說,贏了的獎品他不稀罕,輸了賠上的他也不在乎。

何必呢。

但是羅域向來是不喜歡讓跟他過不去的人好過的,那麼多人盼著他死,羅域不如他們的願才是他的作風。

杭岩想用這一點來做激將,但顯然羅域不吃這套。

“他們也一定以為我怕死,拼了命想好好活著,那我也不應該如他們的願呐。”

杭岩被堵得無話可說,杭清則哭得眼睛都腫了,可是這一切于羅域都不痛不癢。他才剛三十歲,就已經活膩了,對,就是活膩了。

羅域的病情在發展,但是他卻沒有接受治療。病房外的醫生幾乎一天換一個方案,只等著他點頭,但是羅域卻毫無所覺一般。可你要說他就自暴自棄了,那也沒有,他該吃吃該喝喝該補補,作息正常,心情愉快,天天看書,睡覺,偶爾上網,還會問問公司裡的事,日子過得前所未有的舒心和愜意。

這種行為在有人眼裡叫爭取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也算是珍惜生活品質的一種,而換個難聽的說法,你可以覺得就是等死。

差別只是當事人的態度好壞而已。

為此杭岩杭清已經用盡了辦法,結果全鎩羽而歸。羅域一開始還會見見他們,但久而久之他也煩了,這天天愁眉苦臉戳你面前,搞得要死的是他們一樣,誰會樂意。於是也不願意再見了。

直到杭岩回A國前的十來天。

他的工作已經耽誤了很多,不能再拖了,杭岩想讓羅域跟他一起走,但是除了失敗還是失敗。他不得不先回去處理點事再想後策。

而杭清那兒已是生出了放棄的心思,她一面對羅域,神魂就沒方向了,既然這是羅域的想法,杭清覺得也許應該尊重他,羅域活得太累且了無生趣。

但是杭岩不一樣,他是一名醫生,明明一個病例有著挽救的可能,叫他如何棄之不管?更何況,那個人是羅域,是他最好的兄弟。

那天羅域洗了澡出來,就看見杭岩坐在外廳的沙發上,面前的電視打開著,他狀似看得聚精會神。

羅域坐到他身邊,一邊擦頭髮一邊瞥了兩眼,那是一段醫療錄影。

鏡頭剛被架上,視角還是歪的,但透過那窄窄的畫面還是能看清大致的情況,醫生拿著很粗的針管,由護士做輔助,紮進了床上人的後背。這個情況羅域知道,因為他也被紮過,他們在抽病人肺裡的積水。不過這個病人小小的,瘦瘦的,只是一張臉腫得跟豬頭似的。

羅域看了一會兒,眼皮就耷拉下來了,像是並不怎麼感興趣。

杭岩觀察著他的表情,也不著急。

半晌伴著那些讓人不舒服的背景音,羅域成功地睡過去了。

第二天,杭岩又來了。

羅域在看書,電視響了起來,羅域頭也沒抬。

螢幕裡是手術的畫面,羅域看得則是偵探小說,兩方雖過程不同,但氛圍有些接近,倒也搭配的相得益彰,因此羅域沒把杭岩趕走。

第三天,杭岩繼續報導。

羅域說:“我已經訂了新電視和播放機送到你家。”

杭岩只是嘻嘻笑:“這是我同學早年一課題,我問他借來研究研究,但是規定不能拿出醫院,借你個地兒行個方便唄。”

羅域信他這屁話有鬼了,但是他知道杭岩什麼目的,羅域不會因此和對方動氣。

羅域轉而上網。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不知不覺一周已過,這一日那孩子足足搶救了四回,這醫生都差搭個帳篷住到病房裡了,羅域終於抬起了頭。

他有點好奇地問杭岩:“他是沒有痛覺嗎?”換個人就算自己沒死,也要被折騰死了吧。

雖說是給羅域看得,但是杭岩也已不知不覺沉浸到了錄影裡,羅域的話落下幾秒鐘他才回神。

“不是,他是敏感性體質。”痛覺只有更強。

羅域望著視頻中醫生給那孩子喉管中滴的液體,對於折磨,他已經夠能扛了,但羅域對那藥劑卻也不禁記憶猶新。滴下去一路燒得肚子都火辣辣的,想咳嗽,但偏偏胸上有刀口,一用力能去了半條命,同時腸胃又不住痙攣,痙攣得你作嘔之餘還會抽筋,一抽能抽上一天,當時醫生說羅域這反應還不算最大了,也只給他用了一劑。但那孩子早中晚各兩劑,羅域覺得他那抽搐的幅度反射神經都要被燒壞了。

許是好奇,許是訝異,羅域不禁多掃了幾眼那畫面。

這就好比一部電視劇,你要不就一集都不看,全然置身事外,既然不小心看了一集,又對情節有所疑惑,自然便會忍不住追下去。

於是倆大男人就跟那些蹲等黃金檔偶像劇的大媽大嬸差不離多少,在電視機前一坐能坐上一天。

杭岩本著醫生的本職看得是醫療過程,病例處理。

羅域在看的則是那些比自己之前還重幾十倍的罪,日復一日的加諸在這樣脆弱的軀體上,每每前一刻你以為他就要死了,但是後一刻他又神奇的挺了過去,就跟開了個掛的主人公似的,劇情說不出的跌宕起伏。

可杭岩告訴他,這不是掛,這東西叫:求生意志。

在瞧那孩子又從鬼門關前好不容易找到路繞回來後,羅域終於再一次對杭岩提出疑問。

“這是……怎麼搞的?”

從那孩子剛出現在畫面一直到現在,鏡頭裡除了醫生,永遠只有他一個人。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任何一位進入病房的探望者。從頭到尾只有他,孤獨的一個人,靜靜地又痛苦的躺在那裡熬過一次一次的生死難關。

雖然自醫生的隻字片語中已是能推測出一部分,然而羅域還是難得有了瞭解來龍去脈的**。

杭岩盯著螢幕沒有回頭,片刻才道:“溺水引發肺部感染,罕見性肺泡出血,多項併發症連發,腎功能、心臟機能都受影響……”

說到此,他停頓了一下,朝羅域望來。

“還有……缺氧引起的腦水腫,顱腦不可逆的損傷。羅域,你知不知道,這孩子就算身體好起來,這輩子都需要在別人的説明甚至憐憫下生活。但是……即便如此,他卻還是想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章的作者有話說寫過“嚴格意義上來說這篇文是弱受”

但不嚴格的說,我覺得wuli果只是身體上比較弱,精神非常強大。

謝謝大家的雷

第56章

聽杭岩說了那麼多,再看那錄影裡的孩子日日反復於身心的雙重折磨下,看著是挺可憐的。可是世界上可憐的人那麼多,要開一個比慘大會,這小孩兒怕是連前百強都未必殺得進去,這惻隱之心根本來不及動啊。更何況,就像羅寶蝶以前腹誹的那樣,“同情”、“憐憫”、“心軟”這樣的情緒,天生和羅域沒有緣分。他不是鐵石心腸,他是根本沒有心腸。

但是這片子對羅域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觸動,他多了一點疑惑,多了一點好奇。

據杭岩的解釋,孩子的溺水是因為發生了一場事故,他的家人好像也因此離世了,而舉目無親的孩子一個人臥病在床根本無法承擔其後的高額治療費,於是一開始接收他的腦科大夫,也就是劉醫生,為他申請了好幾個醫療專案。有新醫學課題的,也有臨床試新藥的,總之只要可以免去醫藥費的相關研究都給那孩子報了名。當然,這裡頭自然不會處處都符合規定,但事在人為,至少孩子的治療一路都沒有被耽誤。

而在羅域看來,這種錄影一般都只是會攝錄片段,就算全天候跟蹤,之後也是要被拿去剪輯再分析的,其中有部分還會公開播放。但杭岩這個肯定是未剪輯版本,想必當初那一連串“不符合”規定的事,到後頭他多少插了手,否則一定沒那麼順利。

羅域不為所動,杭岩倒也不是沒料到這結果。對方要能輕易被扭轉思想,那羅域也不用被那麼多人忌憚詛咒了。但是羅域並沒有阻止杭岩將這個錄影留下的舉動,杭岩已經覺得很欣慰了,只要有一線希望他都願意去試試,於是他決定先回A國去把那兒的治療環境安排好,然後說什麼也要把羅域弄過去。

而被留下的羅域反倒又開始了一個人無憂無慮的日子,只是偶爾他在看書、上網或者是睡覺時,會驀地想起那盤錄影,和錄影中那個傾軋于痛苦中的孩子。

羅域有兩件事不能忍,一個是欺騙,一個就是好奇。

他打了一個電話。

沒幾天,來人就將一份詳細的資料放在了羅域的面前。

羅域拿起翻了翻,一目十行的看完了。

“阮曉果?”他輕輕地感歎,“……還挺聰明的。”

調查人頷首:“他母親是生物學方面的專家,研究成果不少。被調查目標之前也受到良好的培養,在出事前已經快要提前完成初中學業了。他父母親早年為婚姻問題相攜離家,和親戚很久都沒有了往來,之後父親離世,母親將其獨自撫養,母親也離世後便暫時沒有了親人。”

羅域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調查人道:“事故當晚,母子二人租乘小遊艇出海遊玩,遇上風浪導致翻船,海警在事發六小時後才到達現場,兩名船員和目標母親已經死亡,只有調查目標生還。”

羅域興味:“怎麼活下來的?”船都翻了,還能撐六個小時?

調查人就算入行多年,似乎也有些觸動。

“船體觸礁傾翻,船艙大面積淹水,只有最內部房間的浴室比較密封,留有一定的餘氧和空間……”

羅域懂了,這應該是及時躲到了裡面。

“不過浴室裡只有一件救生衣,因營救時間過長,浴室門也開始漏水。”

羅域邊聽邊掃過那資料上對當時事故現場的描述,羅域基本能拼湊出個大概了。

狹小的空間裡躲著母子二人,媽媽把救生衣給了孩子,也將櫃子頂上的求生空間給了他,自己在下方墊底。只不過最後母親的死因卻不是溺斃,而是腦部受到重擊?

“浴缸?滑下來砸到的?”羅域有些意外。

調查人說:“部分警方是這樣認為,因為地板被水泡軟了,船體完全傾斜,浴缸摔落的可能性很大。”

“那還有一部分呢?”

調查人頓了下。

羅域替他說:“她自己……撞死的?”

許是覺得過於殘忍,調查人難得沉默了。

羅域卻直接道:“氧氣不夠了,兩個一起死,不如一個死一個活。所以……母愛嗎?”

最後三個字他說的有些感歎,又有些疑惑,仿佛不能理解這樣的牽絆和感情。

調查人補充道:“救護人員入內時,孩子已呈缺氧狀態,水也漫至他的口鼻處,要不是目標母親的手……始終托著孩子的頭,怕是這事故……不會有生還者了。”

可想而知,這六個小時于他們,于這個孩子會度過的有多黑暗,多絕望……

羅域沒說話,他只是又從紙袋中拿出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兒,短短的頭髮,白白的臉,大大的耳朵,五官清秀又可愛,他的眼睛烏黑透亮,他的笑容清澈甜美。而他身邊還站著一位和他十分相像的女人,女人披散著中長的頭髮,氣質沉靜溫婉,兩人的笑容如出一轍。

羅域又抽出其下的照片,都是當年照的。孩子的模樣和視頻中的有些出入,十來歲的他更靈動也更活潑,而病床上的幾乎了無生氣了。

羅域問:“沒有他的近照嗎?”

調查人搖頭:“沒有在福利機構方面查閱到,不過如果羅先生需要,我們可以找到目標,拍攝幾張。”

羅域想了想,搖頭:“他現在在福利院?”

“治療用了一年的時間,完全康復用了兩三年,之後被轉送至好幾個福利機構,目前在‘天使之家’社工站。”

“康復得好嗎?”

“應該……算不錯,聽說社工站在給他們尋求工作機會,這個孩子表現得很好,似乎比較適合被選擇。”

將這些都彙報過後,調查人離開。而羅域一個人對著那份資料看了很久。

他原來就是存了一些小小的好奇心,但沒想到瞭解之後好奇心更大了。許是兩人之間有部分的立場相似,同一個角度望出去卻是完全不同的選擇,這讓羅域有些疑惑。

就像杭岩所說的,這個孩子什麼都沒有了,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沒有希望,沒有夢想,他甚至傻了,或許連自我都未必能有了,他的堅持是為了什麼呢?

羅域覺得,在神智缺失下的堅持未必是真的勇敢,畢竟他什麼都不懂,他根本就不知道日後的生活會有多痛苦,他只是憑著生物本能在活著。

如果他能挺過接踵而來的艱難,那無限長的人生,這個孩子才真讓他出乎意料。

然而調查人的意思便是如此,那孩子到現在,都過得不錯。

不錯?

據這事故過去也有十年的時間了吧。從一個跳級的聰明孩子,變成了一個花費幾年都未必能找到謀生技能的殘疾人士。這樣聽來可悲的過程,卻也不知花費了多少工夫,又吃了多少苦頭才換來的。

也許……真是算不錯了吧。

可是,這樣的堅持有什麼意義呢?

羅域又把那些錄影拿出來看了。

他一遍遍地重複播放那些折磨對方最痛苦的瞬間,直到看見了那一幕,一如擱淺的小海豚望向鏡頭的那一幕,阮曉果的目光那麼平靜,穿越了迷茫和恐懼,默默地看著羅域,那種平靜,讓他仿佛蔑視著一切加諸在他身上的痛苦。

那一刻,羅域像被什麼指引了一般,他按下了暫停鍵。緩緩走到電視機前,做了一直想做的一件事。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張臉。

雖然隔著螢幕,雖然觸碰到了只有堅硬的電子版,但是羅域的心中卻生出了一種更強的探究的**。

那盤醫療錄影終止于孩子脫離危險後的一星期,那時候他已經勉強能坐起來了。明天他就要從ICU換出去了,只是其後恢復治療的路漫長的仿佛看不到盡頭。

孩子大多時候都呆呆地躺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睫毛一眨一眨的,也不吵也不鬧也不哭,只除了晚上會做些讓他抽搐的夢之外,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就當羅域以為他根本沒有感知力的時候,有一天,窗邊飛來了一隻小鳥,小鳥停在窗臺上,鳥喙輕輕地叩擊著窗戶,發出咚咚咚得清脆聲音。這個動靜像是引起了孩子的注意。他的眼睛遲鈍地轉了轉,良久後才找到目標,然後他露出了笑容。

那是羅域第一次看見他真實的笑容,儘管臉龐消腫之後迅速消瘦凹陷下去,儘管眉目已沒有了曾時的慧黠機靈,但那嘴角的弧度卻咧得分毫不差,仿佛能越過時間,將當初那個聰明的孩子拉回到了面前。

小鳥很快飛走了,但是那抹笑容卻沒有消失。

幾個護士來看阮曉果,給他送了玩具和一束小花。孩子默默地看著她們對自己說話,他聽不懂,也沒有正常的反應。直到對方要離開時,他忽然露出了有些著急的表情,咿咿吖吖得叫了起來,卻根本說不清一句話。

小護士回過頭去安慰他,小孩兒怔怔地一把將她抓住,含糊地憋了一句“媽媽……”

小護士當下竟然紅了眼睛。

這些時日,劉醫生來過很多次,他一直在評估對方的腦損傷程度,他認為孩子還是可以恢復一定程度的語言能力的,只是具體有多少,真的不好說,許是要經過艱苦的訓練。

然而卻沒想到這才沒幾天他自己就會說話了。

雖然,他翻來覆去只會說這一句,有時清晰有時糊塗,對於別的問題也一概難以做出合理的反應,但劉醫生還是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徵兆,假以時日,他一定會有很大的進展,只要他們用心,只要那孩子堅持。

視頻就斷在這般和樂融融的氛圍裡,由苦難開始,由美好結束,這是一段多麼激勵人心的醫療記錄。

只可惜,將其看完的羅域心中卻依然充滿疑惑。

他想他的很多問題大概需要換個方法去考證了,是的,這無關同情,無關憐憫,他只是覺得好奇而已。

來自羅域千載難逢的好奇。

於是,就在杭岩連夜忙完,正心急火燎地從飛機場往這兒趕的路上,一邊心裡還在琢磨勸服羅域的第N個方案時,他就收到了羅域的電話。

杭岩接起正欲苦口婆心道:“羅域啊,我跟你說……”

滿腹的稿子還沒來得及上場,那頭就回了句。

“嗯,行吧。”

杭岩:“……”

作者有話要說:  羅先生考據党

第57章

做了一堆夢,羅域以為自己睡了很久,其實再睜眼,不過才過去了一兩個小時。羅域睡不著了,他起床洗了澡,又從櫥櫃裡拿出一套靛藍色的西裝穿上。他今天的臉色不太好,特別是再襯上這個顏色,鏡子中望去,蒼白得都要半透明了。

但是羅域沒換衣裳,只拿起拐杖緩緩走下了樓。

偌大的別墅前所未有的靜謐,哪怕在羅家主宅的時候都沒有這樣死寂過,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回音竟都能敲擊耳膜。

羅域掃了眼餐廳的長桌,周阿姨只準備了他一個人的早餐,一碗白粥,幾碟小菜。明明那麼營養,但缺了周圍那些五顏六色的其他菜色圍繞,莫名顯得有些可憐。

羅域坐在桌前,一邊喝粥,一邊給肖井洋打電話。

“……對,訂了午餐,我一會兒就過去。你不用過來,就在北區中心街那兒,羅泰華開得飯店旁邊。沒關係,就算遇上他也不是大事兒。”

病了之後他吃飯向來定點,半個小時內細嚼慢嚥總能吃完,一般公事也不會放到這時候來說。不過今天,這半個小時羅域都用來打電話了,待時間一到他收了線,一碗粥根本沒動幾口。

羅域放下筷子,讓司機把車開到了門口。

要出門時,卻接到了方璽的電話。

方老師語氣並沒有輕鬆下來,反而更著急了。

“羅先生,我沒有找到人!”

羅域開車門的手一頓。

“人呢?”他輕輕地問。

“培訓學校的老師說曉果的確來過,但是之前就走了。我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他的人,但是我在北角花園找到了他的手機!”

北角花園離培訓學校有兩條街的距離,倒是離南區的擎朗酒店比較近。羅域曾經對曉果反復叮囑過,一個人的時候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把手機拿下來,曉果要是生氣,一開始就不會帶它出門,何必中途再丟到外面呢,如此想來,手機怕不是他主動遺棄的。

“你……”

羅域迅速把事情來回想了一通,才剛開口,卻被方老師搶白了。

“我知道,我已經給瞿峰他們打電話了,瞿峰已經派了不少人來幫忙。”

方璽說得很快,仿佛怕羅域有別的吩咐或者反悔一般。

羅域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掛上電話,他竟然呆站了幾秒鐘,一抬頭就看見肖井洋來了。

肖井洋還是不放心,要是以前的羅域,根本不需要人這般小心,但現在的他……肖井洋悄悄瞥了眼對方的氣色,方璽不在,幸好自己過來了。

羅域則什麼也沒說,坐進了車內。

肖井洋也開門坐了進去,一上車他的目光就四處的搜尋。他做得很小心,但還是逃不過羅域的眼睛。

羅域問:“你想找什麼?”

肖井洋一頓,只得老實道:“羅先生……您備了藥了嗎?”

羅域卻笑了:“小肖啊,你當初來應聘的職位你還記得嗎?”

肖井洋聽得出羅域這是要他不要多管閒事的意思,但是向來聽令行事無所不能的肖助理這回卻難得有了異議。

“我不會忘記的,擎朗培養我,您資助我,於我有恩,所以任何對您有幫助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

像他這樣當年受到羅域資助的窮學生,擎朗還有很多很多,羅域給他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工作環境,最大的發展自由,一年一年,他們如今都成為了公司重要部門的精英人才。這也是為何擎朗裡那麼多人恨羅域,公司卻始終還牢牢控在他手裡的重要原因。哪怕他如今大半都撒了手,這些人依然以羅域馬首是瞻。

“我的付出,總要看到回報的,算不上什麼恩德。”羅域卻淡淡道。

然而說完,他又頓了一下。原本羅域的生活的確一直如此,他有自己維持平衡的方式,從不平白浪費多餘的感情。可現在呢?這樣的平衡還存在嗎?

羅域的神思不禁幽幽的飄遠。

那時,既然決定要治病,對於生理上的苦痛也算是有了心理準備,但真到了那份上,羅域已算是很能忍的人了,卻也偶爾會想要有脫身的衝動。他的主治大夫是A國肺病方面十分有名的權威專家——Dr.Mooer,他的治療方案也比較溫和,可以給患者減少許多痛苦,用得藥副作用也比較小,至少羅域連化療的時候都沒有掉頭發。

可儘管如此,作嘔、咳血、頭暈、窒息……該有的不良反應羅域一個都逃不了,每每癱倒在床無力望天的時候,羅域都會想到自己曾經看過的那些視頻。他不知道自己和對方誰更痛苦一些,可自己連個十多歲的孩子都不如,羅域是無法忍受的。

難得,他也會有不服氣的時候。

當杭岩問起羅域對後續治療有什麼想法時,羅域竟然問:“你那時是不是還給那小孩兒贊助了祛疤手術?”

趁著杭岩愣神,羅域道:“等我好了,也別忘了給我做一份。”

生死線上的徘徊,身心的雙重折磨,那一段日子羅域的世界幾乎除了醫生之外,只有那個孩子的存在。日日夜夜,那些視頻他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羅域幾乎都能背出來了。

於是,當終有一天,他熬過一切,重新以半個健康人的姿態回到正常生活中的時候,羅域放棄了國外更為優良的療養場所,反而選擇了新開發的綠野生態園,那個有那孩子所在的地方。

是出於什麼心理呢?

對這個問題,羅域當時給自己回答,還是好奇。

那些老掉牙的視頻已經無法滿足羅域對那孩子的探知欲,經過這麼些時日,他只想瞭解更多,想看見那個鮮活的人,親自站在自己面前,展現他的勇敢,展現他的樂觀。

他會不會讓我失望?

他會不會根本過得沒有那麼好?

他會不會已經變成另外一種樣子?

這都是羅域在見到對方之前的疑問,然而當看見了真人以後,他發現以上問題都被解決了。

那孩子變了許多,卻也一點都沒有變,包括他的外貌,他原來的性格,他在病床上展現的種種特質,都沒有讓羅域失望。

可緊接著又有更多新的問題冒出了。

阮曉果,初時于羅域就像一片未知的風景,你在宣傳冊上看過它的介紹,好奇於他的神秘和獨特,於是決定親身前往,然而領略過後卻又覺得初看並不能欣賞完全,於是決定暫住。於是,住著住著,竟捨不得走了,不知不覺……又變成了常駐。

如果沒有羅禹蘭的出現,羅域怕是還會一直陶醉在風景的美好中。

羅禹蘭並不明白羅域真正的心思,但是她有一句話說對了,事情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背離了羅域的初衷。他可以對曉果好,因為那個孩子那麼合他的心意,可是前提是羅域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拿了監護權,他帶人回主宅,這一切都在可控範圍中,可是當他看見曉果泡在水中的那一刻,羅域跳進去的時候卻是沒有思考的,這不是他意料中的行為,他不可能為了救一個人而搭上自己。那超脫了羅域原本的計畫,而他從來不喜歡這樣的意外,也不允許這樣的意外。

於是羅域覺得,他的確不該讓事態繼續發展了,他和阮曉果應該回到最初的那種狀態。對方一個人勇敢的生活,而自己在一旁欣賞就好了,時不時澆澆水,鏟鏟土,就和養他的海棠一樣。他也不需要阮曉果為了自己而改變,自己也更不應該為他而改變。

說白了,你可以為了看風景冒一點險,但是你不可能用自己全部的血肉去養一棵樹一朵花,羅域是那麼無私的人嗎?那不是他的行事風格,更何況,對一片風景怎麼能產生**呢?這于羅域來說完全是陌生,甚至是不可理解的一件事。他討厭那種失控的心情。

就好像現在……

“啪嗒”身旁的車門被打開,羅域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到餐廳了。

前座的肖井洋已是等在車外,對於羅域的走神,他並沒有再多嘴什麼。

羅域拿出手機看了看,方璽沒有來消息。他將電話放回去,撐著拐杖走了出去。

童經理等在前面,遠遠的看見羅域,忙笑著迎了上來。

“羅先生,黃少已經在裡面了。”

羅域只“嗯”了一聲,竟似有些心不在焉。

童經理見此也沒多話,只在要進包間時聽羅域忽然回頭道:“我就想和黃少說說話,別讓亂七八糟的人進來。”

童經理不懂他這意思,但羅域既然吩咐,他自然點頭。

進了房間後,果然黃茂霆已經等著了,看他那面色就知道這頓飯局請得有多不甘心,估計又是被家裡逼得。

一見羅域黃茂霆就呲出牙笑:“啊喲,羅老闆,臉色不太好啊,是病情又復發了嗎?”

羅域和肖井洋一道坐在沙發上。

羅域揉揉太陽穴道:“沒呢,是因為昨天晚上一直在想今天這頓飯要怎麼下嚥,一晚上沒睡好。”

這話說得黃茂霆立時臉皮抽抽,不過下一瞬他就笑了出來。

“行行行,羅老闆吃不下,那我們就想辦法讓您吃下去,誰讓這做東向來難呢,我這兒備下了不少好菜,羅老闆都看看,要沒有您想要的呢,沒事兒,我什麼都找得到,羅老闆找不到的,我也能找得到……”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特別慢,慢得能清楚地看見羅域眼內的情緒變化。

嗡嗡嗡,羅域的手機在此時來了消息。

羅域低下頭看了看,是方璽,方璽回報說,有人目擊曉果被一輛麵包車給帶走了,車牌號和來人身份正在調查。

羅域合上手機,他問黃茂霆:“你想要什麼?”

一旁的童經理要開口,卻被黃茂霆一眼瞪了回去,他面露為難:“怎麼是我要什麼呢?明明這飯局是我給您賠禮道歉辦的啊。”

說著黃茂霆拖過桌上的酒杯給羅域斟了滿滿一杯:“上回你就沒給我面子,這回我都這樣隆重地請你了,不管怎麼說,你都得接受我的表示吧?我也不要多,三杯,我們一人幹三杯,便像你說得那樣,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啊。”

話落,他將那酒杯推向了羅域。

羅域望著那晶瑩剔透的液體,沒有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都表著急好咩,好不容易走近了,不把羅先生看看清楚不是白瞎了那麼多期節目的鋪墊嗎

另外,黃少大份雞腿便當上鍋

謝謝大家的雷

第58章

見羅域看著眼前的酒卻遲遲未動,黃茂霆也沒退讓的意思,一旁一直忍著的童經理忍不住勸道:“羅先生這人都來了,便是帶著講和的心,黃少就不用……”

話還未說完,黃茂霆手中的酒瓶就被“砰”得擺在了玻璃桌上,發出老大一聲響,他臉上的笑容也繃不住了。在家裡被叨逼叨逼也倒算了,到這兒來了還要被拆臺?

“講和?你真以為這小子他媽和你吃頓飯就能講和?當年我不過就笑了他兩句床上功夫不行,這話可不是我一人在說,人人都在傳。結果呢?”黃茂霆轉向羅域,輕輕拍了拍自己坐姿奇怪的腿,“我那時也和你講和了吧?可你他媽放過我了嗎?”

羅域沒說話,倒是肖井洋開口道:“羅先生對付你,是因為你撞斷了羅泰華的手。”

“你放屁!”黃茂霆徹底怒了,“羅域,你真當我不知道呢?明明是你一開始就想收拾羅泰華,瞭解到我和他也不和,於是找人攛掇著找機會讓我弄死他。好啊,我如了你願廢了他的手,所以你便堂而皇之的廢了我的腿!我說的對吧!?”偏偏因為是他們黃家先動的手,理虧得不能對羅域撒氣,憋得黃茂霆至今想來都恨不得扒了羅域的皮。

“要論毒,全世界誰比你毒啊!”黃茂霆簡直咬牙切齒。

之前自己因為醉了,捉弄了那傻子,其實黃茂霆酒醒後也覺得有點丟人,他本意只是開開他玩笑,沒想要對方的命,誰知道他會跌下水去。然而黃家人讓他來賠罪,還說羅域答應了和自己吃飯,黃茂霆就料到羅域不可能放過自己,心眼比針尖還細的人,怎麼可能把這事兒這麼揭過去,於是黃茂霆覺得與其讓對方將自己搞得半死不活,還不如他先下手為強。

我再慘也要拖著你墊背!

黃茂霆惡狠狠地想。

然而,任他在那兒滔滔不絕,羅域只是盯了會兒那酒,便低下頭又看起了手機,臉上神色透著一種焦灼感,在黃茂通眼中這表現就是活脫脫的不耐煩。

他不由怒著譏諷問:“怎麼?不敢喝啊?看手機想找幫手?還是想報警?!”

沒想到羅域這回回答了,他竟然點點頭,說了句“是啊……”

黃茂霆一愣。

羅域道:“不過不是為我自己報警,是為你。”

說著,羅域對著眼前人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過來看。

羅域表情不見煞氣,卻看得黃茂霆莫名有些毛骨悚然,他猶豫了一下,沒敢挪步。

他不動,羅域只有自己屈尊降貴地主動了。羅域抬手將手機反著推到了黃茂霆面前,一如之前他推酒杯的動作一樣。

羅域說:“給你看個好東西。”口氣忽然就變得輕快起來,還帶有分享的意味。

黃茂霆起先僵著身子,但架不住羅域那鼓勵的目光,他心內想要看看對方能耍出什麼花招來,面上則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然而一看之下,黃茂霆臉色劇變。

“你……你……這些……哪裡來的?”

只見那手機螢幕上是幾張照片,並不血腥也不恐怖,而是一間倉庫模樣的地方,庫中滿滿當當堆著各種木料,一眼望去竟有些看不到頭。

羅域收回了手機,奇怪地問:“你不是和我三叔合作了嗎?黃少對他也真是一點多不設防。”

曾經水火不容的兩人,為了一起對付羅域私下攜手幹起了斷他財路的勾當。

“只可惜,三叔到底是姓羅的,他和我才是一家人。”羅域可憐地看著黃茂霆。

黃茂霆不信:“他……他怎麼可能會把這些東西告訴你?這可是……這可是……”

“這可都是走私貨,會坐牢的,對不對?”羅域接過他的話頭,“但是,他只要告訴了我,我不僅會把二叔留下的生意都給他,還會讓他回擎朗接收東部的酒店,你說他願不願意呢?”

黃茂霆已是白了一整張臉。會做這樣的生意其實只是他自己的計畫,因為連續闖了好幾出禍,黃家人也嫌被他拖累了和羅家的合作,黃茂霆於是想悄悄幹出些事業讓他們刮目相看,而羅泰華那頭當時也跟他保證過此事又機密又賺錢的,除了他們身邊的人,根本不會被查,卻不想竟然會被羅域知道?

黃茂霆越想越害怕,心緒煩亂之下不禁想起身邊的最後一根稻草,於是口不擇言道:“你、你別忘了,只有我知道那傻子的消息,你要不想再也看不見他,你就去報警啊!”

話落,便見羅域嘴角的淡笑一點點隱沒了下去,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看得黃茂霆只覺汗毛倒長,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

“我以前……最討厭別人威脅我,”羅域輕輕的說,“現在,我最討厭的,是別人拿他威脅我……”

羅域邊說邊將手機裡那堆亂七八糟的資料一個放進了郵箱中。

黃茂霆看得目呲欲裂,他本想要搶,但心知羅域怕是早就有別的準備,眼瞧對方轉身,他終於雙腿一軟坐倒了下來。

然後一伸手抱住了羅域的腳。

“羅……羅域,對不起,是我錯了,我錯了,我給你道歉……之前是我喝醉酒胡言亂語,我真的沒想怎麼樣他。那個傻……那個孩子,也不是我,不是我綁的,我只是路過擎朗門口看見他被人拉上了麵包車,當時你弟弟……你弟弟就在車邊,那些人是沖著他去的,又或者本來就是他派的……跟我無關啊……不是我!”他也原本只是想用這消息來威脅一把對方而已。

耳聽著黃茂霆的聲嘶力竭,羅域冷淡的表情卻分毫未動,他掃了兩眼腿邊的人,片刻露出無奈的目光來。

羅域的嗓門依舊那麼幽幽的,甚至帶著一絲低柔:“你怎麼不明白呢?明明是你自己剛才說的,現在又給忘了嗎?你其實說得都對啊,我來,不是要聽你道歉,是要你去死啊……”無論黃茂霆今天說了什麼,這結局都不會改變。

羅域說完,摁了發送鍵後,將腿自那人懷裡抽出,直接朝門邊走去,身後的肖井洋也跟著站起。

不過拉開門卻看見外頭又來了客人,竟是久未見面的羅泰華,許是他開得餐廳正在隔壁,又或是風聞到了什麼,趕過來打聽消息的,只不過就如羅域剛才吩咐的,門外的侍者並不讓羅泰華進來。

然而羅域一見他,剛才的冷臉面容硬是擠出了一絲陰測測的笑容,他上前一步,拍著自家的三叔稱讚道:“這次謝謝您的幫忙了,若是哪天我再想起來,一定邀請您回公司。”

說著,羅域掃了眼滿臉莫名其妙的羅泰華,又回頭看看一直站在包間一角未發一語面容平靜的童經理,抬步離開。

不過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身後傳來羅泰華的慘叫聲,繼而是黃茂霆的大罵。

“你竟然出賣我……你去死吧……”

羅域頭也沒回。

一坐上車他就收到了方璽的電話。

方璽說:“羅先生,瞿峰剛才來消息說找到麵包車來源了,是一家放貸公司,他們……他們之前和寶凡少爺有過往來。”

羅域沒有驚訝,問:“羅寶凡呢?”

方璽說:“剛找到,就在芷光附近,他想跑,但瞿峰回去將他扣下了,現在在酒吧。不過卻沒看見曉果,我們的人正在趕向那家放貸公司,但還不確定曉果在不在那裡,寶凡少爺不肯說,我……”

這回終於是羅域打斷了對方,他冷冷道:“他不肯說?那我去問。”

掛上電話,羅域對司機道:“去芷光。”

一旁的肖井洋悄悄地瞥了眼自家老闆,想了想還是道:“……之前羅寶凡簽了那筆天價帳單後我才知道,他之前去的地方是L市的一間地下賭場,羅寶凡輸了不少。之後陸陸續續又有過幾次,那欠款我雖然都沒有理會,但也應該及時告訴您,羅先生,對不起……”

羅域沒有責怪,但也沒有安慰,他只是沉默著。

他以往也時常沉默,臉上情緒不痛不癢讓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這一回,肖井洋卻清楚的在羅域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狠戾,那是這麼多年,這麼多人,哪怕在要他命時都沒有過的陰鷙之色。

車子很快到了芷光,羅域一言不發地下了車。瞿峰他們已經在了,見了老闆直接將他領進了門。雖然羅寶凡很該死,但是到底是羅域的親弟弟,他們也不好對他動武,於是只讓把人關在包間裡。卻不想羅寶凡想是也知道自己前景堪憂,又害怕又脫不了身。情急之下自欺欺人地拿了櫃子裡的酒喝了大半瓶,想把自己灌醉了,看羅域拿他怎麼辦。

羅域一腳踢開了包間門,就見跟爛泥一般倒在沙發上的羅寶凡。羅寶凡面色緋紅,眼神迷離,嘴裡還含糊地說著什麼。

羅域慢慢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人。

羅寶凡也看到了對方,即便神智已是有些茫然,但憑著恐懼的本能他還是能認得出眼前人是誰。羅域背著光,臉皮白得已近幽幽的青藍色,眼眸黑如深海,在羅寶凡眼中就像前來索命的羅刹一般。

羅寶凡撐起雙手,想要躲開。

羅域卻忽然抬起手中的拐杖抵住了羅寶凡的胸口,低低地問:“曉果呢?”

羅寶凡只覺胸口的東西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槍,隨時都能要自己的命。他轉動著遲鈍的腦袋,害怕地搖了搖頭。

“是不想說還是不知道?”羅域的拐杖往前頂了頂,頂得羅寶凡胸口悶痛,不住咳嗽起來。

羅寶凡大著舌頭:“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把人弄、弄去了哪裡……”這些討債的傢伙追了他很多天了,他只有躲在酒店才能勉強安身,卻不想今天才出門就遇到了那群人,還有路邊正盯著櫥窗裡的聖誕老人的傻子。

“你為什麼能回來?嗯?”羅域又問。

羅寶凡呐呐著說不出話,但是不用他說,羅域也能明白。一人換一人,自然能脫身的就脫身了,想必羅寶凡自己也知道,比起他,羅域怕是更在乎那個傻瓜。

“他、他們只是……要錢,不會要、要命的……”羅寶凡企圖為自己辯駁。

羅域眯起眼:“你和他們以前怎麼聯繫的?”

“打、打電話……”羅寶凡邊說邊朝口袋摸去,卻發現自己的手機也在上麵包車時連同阮曉果一起被他們繳械了,“沒關係,我背的出號碼,號、號碼是……”

“酒喝多了,忘了?”羅域替他回答。

羅寶凡忙道:“不、不,我記得,我記得……”

幾個討債的電話,看著眼熟就不錯了,還能記得?羅域想也知道他不過在拖時間。羅域忽然退了一步,看了眼門邊的阿光和阿平,又朝桌上的酒瓶掃去。

那兩人會意,上前一人壓住羅寶凡,一人去拿酒。

羅寶凡仿佛感覺到什麼,緊張地大叫起來:“哥……哥……我會想起來的,我想得起來……你不要這樣……”

羅域直直地望向他:“你不是喜歡喝嗎?那就喝個夠。”

話落,阿光就掰開了羅寶凡的嘴,由著阿平不停地朝裡灌酒。

羅域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面無表情,只除了握著拐杖的手指一下一下的點著,顯出出心內並不如外表般平靜的情緒。

一杯兩杯,一瓶兩瓶……

灌得可不是白開水,也不是果汁雞尾酒,眼瞧著羅寶凡出現了抽搐的症狀,連一旁的阿光和阿平都有些猶豫了,羅域卻還是沒有讓他們停手的意思,直到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再次響了起來。

羅域拿起一看,這回不是方璽,竟是來自生態園別墅,而那裡現在只有周阿姨在。

他本不想接,但出於一種奇怪的直覺,他摁下了通話鍵。

周阿姨從來不給自己打電話,這次會有什麼事?

誰知一接起,話筒裡卻傳來了脆生生的一叫。

“羅……羅域……”

包間內所有的人都看見了方才還一臉煞氣的羅域表情一愣,片刻才聽到他放軟了聲音問:“你……在家嗎?”

那頭是曉果軟軟的輕哼。

“嗯,我、我回來啦,你……你也,快回來吧……”

羅域握著拐杖的手猛地一緊,接著又緩緩地鬆弛了下來。

良久,他輕輕地回道:“好,我就回來……”嗓音前所有為的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早就說過最虐的已經過去啦XD

第59章

羅域好像並沒有覺得自己方才的口氣有什麼問題,放下電話卻發現兩旁人都望著自己。

見羅域收了眼內的溫柔,又換上了似笑非笑的模樣,一邊的瞿峰忙趁此道:“老闆,羅小少爺好像酒精中毒了。”

羅寶凡的確出現了一些不良症狀,面色青灰,口唇發紫,不時翻兩下白眼再手腳一個抽搐,淒慘得簡直不成人樣。

然而羅域連眼神都沒變,反倒出口的話比剛才更輕快了一些。羅域說:“既然如此,那便行了,打電話送他去醫院洗胃。”

轉身時又想起什麼來,回頭吩咐。

“哦,不用太好的地方,他現在可沒錢付醫藥費。”

走到門邊,羅域正巧遇上了不知打哪兒聽到消息趕來的羅寶蝶。羅域現下早沒了剛才的一身煞氣,仿佛之前那個冷漠旁觀眼帶狠戾的人不過是酒吧內大家臆想出來的而已。見了羅寶蝶,羅域還露出了笑容。

感覺到了異樣,羅寶蝶緊張地問:“……寶、寶凡怎麼樣了?”

羅域用無奈的口氣道:“等他醒來……你告訴他,沒那麼大的量,就不該喝那麼多酒,到頭撐著的,還是自己啊。”

說完,羅域沒再看羅寶蝶那煞白的面色,跨步上了停在門口的車。肖井洋還是陪著,一路上羅域雖不見多少神色異動,但能感覺得出他的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了起來,與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車子飛快就駛到了生態園,羅域下車的時候看見方璽也剛到。方璽上前跟他交代自己調查到的情況,那家放貸公司今天沒開張,他們過去的時候大門緊閉。不過方璽已經拿到了他們的詳細資料,如果羅域有需要,下一步便會對其採取相應的措施。

羅域邊聽邊快步進了門,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沙發角落的曉果。曉果身邊還坐了一個女人,正低頭軟聲說著什麼,好像在安慰他。而曉果則縮著肩膀,有些害怕的樣子,直到看見羅域。前一秒還怯怯的人,下一秒就嗖得跳起來朝羅域跑去。

馬不停蹄奔走了一天的羅域,腳下有些虛浮,被那撲到懷裡的人撞得微微退了一步。不過羅域很快便站穩了,他直覺性地松了手裡的拐杖,由著那東西摔落在地,伸出兩隻手抱住了曉果。

繼而腰間一重,曉果也緊緊抱住了他。

曉果比羅域矮上大半個頭,這個姿勢讓他的腦袋直接埋在了羅域的肩窩裡,一挨上便不再動了。

羅域能感覺到曉果軟軟的頭髮擦著自己的臉,還有腰上用力的手,這不是久未見面突如其來的撒嬌,曉果這是嚇到了的表現。他一直獨自隱忍著,直到見了自己才爆發出來。

羅域不禁緩緩抬起手一下一下拍著曉果的背,下巴也靠在了曉果的腦袋上,並不因周圍有那麼多旁觀者而收斂自己的情緒,一如曾經每回曉果受驚後羅域對他做的,羅域用溫柔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安撫道:“不怕了,你看,你都回來了……我在這兒呢,不怕……”

直到羅域重複了好多遍後,曉果才發出細細的輕哼聲。

羅域摸著曉果的頭髮,轉頭望向周阿姨。

周阿姨解釋道:“我知道您一直在外頭找著,這人忽然回來了,我怕您擔心,就急忙讓他給您打電話了。”

“電話……電話……沒有了……”曉果聽周阿姨說起,也似想起了什麼,連忙告訴羅域,聲音悶悶的。

羅域道:“沒有就沒有了吧,家裡還有新的呢,沒有關係。”

“被壞、壞人抓走了……”曉果補充解釋,對這件事似乎並沒有那麼容易釋懷。羅域能聽見他發出撲哧撲哧的喘氣聲,除了害怕之外應該是氣的。

羅域用手托著曉果的下巴,將他從自己身上撈到了面前,再細細地去看曉果的臉。曉果的眼睛有些紅,頭髮亂糟糟的,除了下顎骨處磕破了一點皮外,臉上沒有別的傷處。倒是脖頸上幾條青紫的淤痕顯得有些扎眼,怕是正如曉果所說,壞人抓他電話時扯斷帶子造成的痕跡。

羅域眯了眯眼,問:“壞人呢?”

曉果眨眨眼,終於把注意力從羅域身上拉回,朝一旁轉過了頭。

羅域剛來就注意到到客廳裡多了幾個人,不過眼下才有空對他們投去目光。一看之下,竟然頗為眼熟。

一男一女,外加一個和曉果差不多年紀的黑皮膚少年,這不正是曉果插花班上回和他打架的同學嗎?也可以算是這件事的起因之一。

“是你們……救了曉果?”羅域表示疑問。

黑皮男孩倒先開口了:“壞蛋都是我姐夫抓的!他全世界最厲害!砰砰砰,把他們都打死!”他雙手比出機關槍的姿勢在客廳一番掃射,最後還對準了曉果,不過下一刻就被他姐姐打下去了。

男孩兒姐姐道:“我們只是去學校的時候在路上看見了曉果,還是科冬認出來的……”她指指身旁沒個消停的弟弟。

說來也巧,這三人剛吃了飯要離開,徐科冬就在路上看見了曉果。那時曉果正趴在櫥窗上盯著裡面的聖誕老人一動不動。徐科冬開了窗戶想喊他,但是徐家姐姐阻止了,上回才鬧了矛盾,哪裡好意思再去招惹人家,只不過曉果身邊沒有人陪著,讓她多了個心眼。

然而這還沒轉彎卻發現一輛麵包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麵包車上下來了兩三個人,將櫥窗邊的曉果給拖了進去。

徐家姐夫關俊是刑偵隊的老員工了,憑著多年的經驗當下就覺不妙,他顧忌著曉果的安全,沒有衝動行事,而是一路開車尾隨對方,並通知了警局的同事。

“他們車速並不快,走到半路還放下了一個男人,我們本想載他,但他一溜煙跑沒了。我便只跟著曉果走了,幸好警方很快就派了人過來。”

就像羅寶凡說的,那些人要財,不是要命,眼看著才開出了三條馬路,轉角就遇上呼啦啦那麼多員警圍上來,嚇得基本沒反抗就被繳械了。曉果也因此沒在他們手上吃到太大的苦頭,只是受了點驚嚇。

對方說得輕描淡寫,羅域聽後,卻朝關俊伸出了手。

也許對徐家人來說,這只是一個頗為禮貌性的動作,然而在場內的方璽和肖井洋眼中,卻無異於開天闢地一般了。特別是從羅域口中聽見那句“謝謝”,沒有皮笑肉不笑的情緒,沒有柔中帶刺的冷意,這就是一句純粹的,甚至發自內心的道謝。

關俊哈哈一笑,回握住了羅域的手。

“沒什麼的,我們科冬和曉果也算同學啊,多多照顧很應該。”

羅域卻哪裡能不明白,這種案子回頭該有很多問題要處理,曉果卻能被直接送回家,不再要受那些盤問和場地的輾轉,肯定是關俊打過招呼了。

羅域道:“麻煩關警官了,我欠您一份大人請,以後有需要我會還的。就是……案子的後續關警官也不必著急,我會請我的律師繼續跟進的。”

關俊一愣,片刻也明白過來了羅域的意思。他認識自己弟弟的這位元同桌有段日子了,沒想到今天一來卻發現曉果的生活環境那麼優渥,而眼前的男人雖瞧著斯文矜貴,但以自己多年看人的經驗,這位羅老闆不怎麼好說話的樣子,要是有厲害的律師插手,那些人怕是撈不到什麼好結果了。

關俊也沒多嘴,只是點點頭。又在羅域一番客套後,三人便也不打攪地告辭了。肖井洋和他們一道離開,順便打聽一下具體案情好進行接下來的安排。

待人走後,羅域又讓方璽給曉果做了番檢查,期間曉果環在羅域腰上的手一直不願鬆開,好在人的確沒有大礙,羅域見曉果如此,便只能就著他往樓上走。

“你吃過東西了嗎?”羅域問。

曉果搖搖頭,想想又點點頭。周阿姨給他吃了,但是曉果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

羅域半抱著他進了房間,他對曉果道:“把衣服脫了,先洗個澡,那些髒兮兮的東西都洗掉就沒事了。”

然而曉果卻還是低著腦袋。羅域沒辦法,只能親自去脫他的衣裳。動作一如既往的不熟練,還險些碰到曉果下巴的傷口。而且羅域其實已經很累了,方才全憑一口氣頂著,這一找到人,這口氣莫名就泄了下來。此刻他腦袋昏沉,步履也重,給曉果脫袖子的時候只覺得眼睛發花,偏偏曉果還不配合,整個人直往羅域身上貼,跟塊小膏藥似的。

羅域背上有些出汗,便忍不住道:“好好站著……”

許是沒控制好音色,又或是不自覺帶出了絲急促感,聽得曉果一怔,緊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曉果垂下眼睛,癟起嘴巴,四肢也跟著怯怯地收了回去,不敢再亂動得由著羅域脫衣服了。

羅域哪能沒發現到曉果那難過的神情,他的睫毛一下一下輕眨著,卻似乎全刷在了羅域的神經上。羅域張了張嘴,最後只推了推曉果道:“進去洗澡吧。”

曉果喜歡洗澡,但也怕洗澡,特別是這種時刻,他想讓羅域陪著,又怕羅域不願意,於是走兩步就回頭看看他,一臉的猶豫和渴望。見羅域就跟在自己身後一路進了浴室,沒被把他丟下的意思,曉果才稍稍放了點心。

脫了最後的小褲衩,曉果好不容易進了淋浴間。

一旁的羅域看著那緩緩闔上的門,幽幽地出了口氣。

曉果今天沒有唱歌,他洗得很快,羅域從那模糊的肉影發現他肥皂都快擦完了這才想到忘了給曉果拿衣裳。羅大老闆難得跟個老媽子似的又回頭進房間取衣服,只不過這櫃門才拉開,就聽有動靜響起,一連串的乒乒乓乓,最後堪堪停止在羅域的身後。

羅域動作一僵,回頭就看見離自己幾步遠處,曉果**地站在那裡。

衣服自然沒穿,甚至連身上的肥皂泡都沒來得及洗乾淨,只那麼殷殷地看過來,臉上的焦急之色還未來得及收起,雙手筆直又僵硬地張開,像是想來抱自己,卻透著害怕和遲疑。

曉果以為羅域像上次那樣自己洗到一半就走掉了。

羅域和他對視,一時間表情凝結,隻眼中紛轉過無數情緒,最後在曉果的冷戰中拉回了神思。

羅域閉了閉眼再睜開,慢慢朝曉果走去。

“趕緊進去,別著涼了。”

半抱著人回到浴室,只是這一次在曉果再三緊張又留戀的眼神中,羅域自己解開了衣服。

“別怕,我不走,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雷

第60章

兩人共居這麼些時日了,這還是羅域第一回和曉果赤身相對,以往羅域哪怕在臥室中都穿戴的十分齊整,襯衫扣到脖子,連袖管都妥帖得一絲不苟。眼下除去衣服的他膚色竟比曉果還要淺上幾分,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只不過羅域以前健康時還是比較注重儀錶的,臥床近一年,雖然肌肉瘦去了不少,但他本就人高腿長骨架在那兒撐著,該有的線條依然沒走樣。雖然經過了除疤,兩人的胸口細看還是留有著淺淺的傷痕,這是肺部手術留下的,彼此相對,便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映照感。

浴室內霧氣蒸騰,羅域拉著曉果一同進了淋浴間。地方原該十分寬敞,但兩人往裡一充,羅域莫名覺得竟有些轉不過身。

他把曉果讓到了花灑下,曉果腦袋上的泡沫已經往下淌了,他難受地要去揉,被羅域阻了。一手抬起曉果的下巴給他沖頭髮。只不過羅老闆連脫衣服這種事都不甚拿手,更何況替人洗頭。

果然,那洗髮露嘩啦啦得被水帶的直接從曉果的正臉澆下,繼而流過他的眼睛又流過了嘴巴。

“唔……嗯……”

曉果難受得嚶嚀了一聲,被刺激的立刻閉上眼急忙朝羅域伸出手去,想阻止對方,又想尋求幫助。那手一番亂揮之下,在羅域濕滑的胸膛撫過,不過下一刻就被握住了手腕。

這樣的環境讓向來體溫偏低的羅域的皮膚都有了溫度,他貼著曉果的手心比曉果要燙,靠過來的呼吸也比以往炙熱了不少。羅域另一手托著曉果的後腦去看他的眼睛,一邊問道:“流進去了嗎?我看看?”

曉果睫毛不停眨動,眼睛酸澀得只想流淚,偏偏羅域還抓著他的手,他只能又朝羅域湊近,想把臉在他身上擦擦,擦去眼前的一片模糊。

羅域沒多餘的手去制住曉果了,只能由著對方的腦袋往自己懷裡鑽,相貼的皮膚傳來滑膩的摩擦,讓羅域忽然重重地喘了一口氣,一瞬間,他只覺得胸肺窒悶,連心臟都失速了一下下。

其實他也有想過自己對曉果的這種**是什麼,除了那方面的吸引外,還飽含更為複雜的東西。畢竟羅域本身不怎麼熱衷那些事,不可能忽然就精蟲上腦,想要和曉果如何如何了。與其渴望生理上的快感,他其實更偏愛心理的。就好像你看見了可愛的孩子想親想摸,看見了漂亮的玩偶想抱住想擁有一樣,只能說,曉果的某些特質正擊中了羅域的渴求點,不僅是曉果的性格,他的模樣其實也讓羅域喜歡,破天荒的讓他十分想親近,特別是脫了衣服之後。

但顯然並不是現在。

羅域知道這活計需要速戰速決了,於是忙道:“好好把身上的泡沫洗乾淨,現在是眼睛,一會兒又要吃到嘴巴裡了。”

曉果不動,羅域只能帶著他迎向水流,他早晨已經洗過澡了,只要把曉果弄乾淨,這任務就算完成了。

好在曉果在羅域的引導下還算配合,只當羅域的手去揉他的腰腹處擦洗時曉果又被癢得咯咯大笑,腿也忍不住踩著到處躲,後來被羅域一把拉了回來。

羅域沒給洗得太巨細靡遺,差不多將肥皂清理掉後就關上花灑拉著曉果出來了,用大毛巾將他一裹,推出去穿衣服。等到好容易將二人都打理完整後,羅域累得一返身坐在了床邊。

曉果也累了,自己抱著枕頭窩進了被子裡,見羅域看過來,他竟然學著對方拍了拍身邊的床位。

羅域出了口氣,一仰身倒在了曉果身邊。

曉果笨手笨腳地給他把被子扯到身上。

羅域看著他動作,曉果的眼睛很紅,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充了不少血絲,連帶著他眼下的黑眼圈,瞧著分外可憐。羅域覺得,自己想必看上去也好不到哪裡去。

兩人一道在枕頭上腦袋挨腦袋的躺著,昨晚誰都沒有睡好,此刻曉果的眼皮已經垂落了下來,但是依然撐著不願意睡去。

忽然脖頸處一癢,是羅域的手在劃過,曉果縮了縮脖子,咧開嘴對他笑。

羅域問:“疼不疼?”

曉果彎起眼:“癢……咯咯,也疼……”嘀咕了兩句後又含糊得說了些什麼。

羅域有些聽不清,不禁貼近了些,但曉果說得還是糊裡糊塗。

羅域只得問:“什麼?”

曉果支吾了片刻,才在羅域鼓勵的目光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因為之前嘴巴破了被拒絕過,曉果不知道羅域還願不願意,但是他心裡是很希望的。

羅域眸光微閃,曉果的身上有著沐浴露的香味,合著那青紫的淤痕,搭配得詭異又奇妙,讓羅域盯了半晌才低下了頭。

涼涼的微風拂過皮膚上的傷處,卻沒達到治癒的曉果,反而讓曉果更癢了,曉果忍不住往後躲,躲著躲著,又發現兩人間出現了一段距離,許是覺得冷了,曉果連忙鑽了回來,手腳縮在羅域前面。

“不吹了,不要吹,好癢的……”

羅域由著曉果反復,默默躺回枕頭上後,伸手替他拉好了肩膀處的被子。

曉果真的累了,大大的眼睛出現了更深的雙眼皮,眨眼得速度都放緩了許多,一下一下,視線還落在羅域身上。

羅域忽然問:“你今天出門找到要找的東西了嗎?”

曉果轉著遲鈍的腦瓜,良久才慢慢點點頭。

“是什麼?”

曉果並沒有保密的念頭,但是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皺起鼻子笑著不說話。

追問了兩句無果後,羅域便道:“你不說我就吹你嘍。”說著又作勢朝曉果靠近。

曉果這回沒來得及反應,任羅域直接貼了過來。

羅域的唇觸到曉果的臉時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明明之前已經親過好幾回了,但這一次卻莫名覺得有些不同滋味。不過他沒有終止,而是繼續在曉果的腮邊落了一個吻。

曉果的笑容中又多了絲羞澀,白白的牙齒都露了出來。

曉果道:“嗯……我去找……老師了,老師……教我做了花,還有……”

去找老師羅域猜到了:“還有什麼?”

曉果頓了下才道:“去找……聖誕老人……”

聖誕早就過去,再過兩日已是新年,羅域倒未想到曉果還惦記著這個。

“為什麼找聖誕老人?”

曉果小聲道:“聖誕老人……可以……許願啊……”他記得上次那個姐姐也這樣告訴自己,只不過姐姐送他的聖誕老人卻也不見了。沒想到之後在商場又看見了,聖誕老人還送了他那麼多的禮物,對曉果來說太厲害了。

羅域沉默了一下,問:“那你許的什麼願?”

曉果已經沒氣力抵抗睡意,他的眼簾緩緩的闔上,嘴巴還在努力回答羅域的問題。

“許了……的願望是,曉果……以後,都會……勇敢的……”

這個願望與其說是為自己許的,不如說是為羅域許的,之前羅域對曉果說,喜歡他一直勇敢,曉果要是做到了,羅域就不會生氣,就會一直喜歡他了。所以曉果想做到,也會努力的做到。

曉果說完徹底地陷入了昏沉裡,只留下羅域怔怔地看著他。

羅域眼中帶著疑惑,帶著茫然,甚至還帶著遲疑,帶著掙扎,只是很快這些情緒彼此傾軋撕扯,最後皆全數隱沒下去,繼而融合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比方才更明亮,甚至璀璨。

羅域伸出手,輕輕的拉開曉果蜷縮在一起的四肢。曉果的嘴角還帶著笑,只是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不知是在夢裡又看見了什麼。

羅域欺近對方,貼著抱住了曉果,兩人胸膛相貼,一手還緩緩地輕拍著他的背。拍著拍著,直到曉果眉間的褶皺漸漸松緩開去,羅域才閉上了眼睛……

曾經他是以為,一個人不會用自己的血自己的肉去滋養一片風景,所以他想離開。可是當抽身時才猛然發現,這麼些時日,自己早已在那片地方生根發芽,和周圍那些花花草草交織在了一起,盤根錯節骨肉相連,一扯起來連皮帶筋,哪裡還走得掉呢……

從一開始就走不掉。

********

第二日羅域醒來,曉果還在睡,整個人都撲到了羅域的身上。羅域小心地把他從胸口處揭下來,透了兩口氣後下了床。

洗漱完下了樓,昨天雖然累了一天,但羅域的狀態倒勉強回復了過來,要換做以往,怕是不發個燒也得在床上躺個幾天才行。

而今日的早餐又恢復到了玲琅滿目的狀態,只不過怕曉果醒了已經涼了,得到羅域暫時不吃的吩咐後,周阿姨又拿去溫了起來。

這時肖井洋那兒傳來了消息,說律師那方的資料已經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告得那些綁架犯一輩子出不了監獄。還有黃茂霆的也一併交給他處理了。只不過黃家那裡一直打來電話想約羅域見一面,但都被肖井洋推了。

羅域表示知道了,但剛掛上電話,又有新的進來了。

這是個沒有存儲姓名的號碼,但是羅域的記性很好,一看那幾位數就知道來人是誰。他接了起來。

那頭傳來一個有些柔和的聲音:“羅老闆,早上好啊。”

“嗯,童經理,你也早。”

羅域靠在沙發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翻著手裡的報紙。

童經理道:“羅老闆聽著聲音精神不錯,看來昨天的事情解決的很好。”

“承蒙你吉言。”羅域嘴角帶笑,“童經理預備要跟我聊多久?”

童經理怔了下,哈哈笑了:“果然瞞不過羅老闆,沒辦法,我還在為黃家人打工呢,這少爺出了事兒,我總得做個疏通的樣子吧。”

“童經理還不能做主嗎?”羅域問。

童經理歎了口氣道:“再等等吧,這麼些時日都過來了,也不差這一兩個月,早晚能如意的。”

羅域“嗯”了一聲。

童經理忽然道:“以前就久仰您大名,不過經由這一回,羅老闆的本事,我算真領教了。”

“不是童經理主動找我合作的嗎?”羅域疑惑道。

“是我找的您,但是在此之前您難道沒有把我的生辰八字都查清楚嗎?”

羅域沒說話。

童經理道:“羅老闆,我本想借您的威風來嚇嚇我們公司這位草包的,沒想到您這一點也不貪功,回頭就把好事都記到您三叔頭上了。結果又滅了黃茂霆,又解決了羅泰華,黃家少爺到現在還以為是您家這位出賣的他呢。這責任推卸的,真真是一石三鳥啊,童某實在佩服佩服……”

“不,是一石四鳥。”羅域道。

“哦?怎麼說?”

羅域翻過一頁報紙:“還有一個好處是得了童經理這樣的合作夥伴。”

電話裡童經理一聽,笑得更是歡快了:“自然自然,以後想必合作的地方可多了。”

“我聽說童經理以前是學設計的?”

“啊,早年了。”

“現在還有認識的朋友嗎?”

“嗯,有,不少,羅老闆需要哪方面的呢?”

兩人又就此聊了良久才掛上電話,此時樓上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羅域回頭就見曉果揉著眼睛走下來。

他目光一轉,嘴角帶了另一種微笑,放下報紙站起身來。一邊去牽曉果,一邊讓周阿姨重新把早餐端上來,包括自己的那份早就煮好的粥。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雷

第61章

羅域陪著曉果吃早餐,經過這一晚,曉果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此刻看見那些漂亮的糕團恨不得都給塞到嘴巴裡去,不過他筷子依舊使得很差,夾了一陣都失敗後,周阿姨拿了小叉子讓他叉著吃。只是糕團內有湯汁,阿姨怕他弄到衣服上,剛想朝曉果伸手,沒想到坐在身邊的羅域已是快了一步。

只見羅域拿了餐巾小心地避開曉果脖頸處的傷痕,將其圍兜在他的領口處,又扯了一塊墊在曉果腿上。再拉過他的手,用濕紙巾細細地擦乾淨了,最後將曉果的袖管一層一層的翻到手肘上。

做完這一切羅域才道:“叉不起來就直接用手拿吧,小心燙。”

其實在方老師和周阿姨眼裡羅域對曉果一直都十分溫柔,只不過雖相較於旁人這種溫柔已是難得,但羅域始終還是羅域,他有著自己的處事界線,而這種界線有時顯得古怪甚至難以捉摸,但它就是存在在那裡的。哪怕是曉果,要是一個不察觸碰到了,羅域說不高興便還是會不高興的。

可是自從昨天起,方老師和周阿姨隱隱覺得這種橫亙在他和曉果之間的界線似乎消失了,更確切點的說,是被羅域給抹去了。而這樣對人沒有任何保留的羅域,誰也沒有見過,在此之前更是難以想像。

可是就是有這麼個人,破天荒的讓這個可能實現了……

明明很餓了,曉果還是等著羅域給他翻袖子,嘴巴則忍不住對著那些點心一動動的,眼中滿是渴望。待羅域一鬆勁,曉果便朝盤子探出了小爪子,糕團的確有些燙,但曉果握住了便捨不得放手,左手換右手的捧到面前,聞著那陣陣香氣,滿足地啊嗚了一口。

他在那兒大快朵頤,羅域則一小口一小口的品著自己的粥,還時不時要替曉果扶正他的餐巾、擦去臉上的油蹟,細心之處比周阿姨和方璽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等兩人終於吃完了早餐,羅域帶著曉果到露臺曬太陽。羅域坐著翻報紙,曉果就靠在他的身邊。不過坐著坐著又有些昏昏欲睡了,此時一陣風過,刷動了樓下的樹海,發出嘩嘩得搖動聲,曉果看著,忽然想起了什麼,一下跳起來啪嗒啪嗒地朝樓上跑去。

羅域也不說話,只看著曉果茫然的在屋子裡轉圈圈,轉了半天都沒結果後,羅域瞥了眼方璽,方璽便會意地去找出了一大包東西交到了曉果手中。

曉果一看,立時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方老師小聲道:“我知道你想悄悄地製作,所以替你藏起來了。”

曉果倒是沒有想到這點,經由方老師提醒,他恍然大悟的點頭。

“哦哦,要……要藏起來,藏起來的。”

曉果邊說邊要抱著那東西找地方躲,被方老師拉住了,方璽把曉果安頓到客廳另一面坐下。

“就在這裡做吧,這裡看不到的,而且很亮,還有太陽。”

此處是客廳玄關邊的一個拐角,正背著羅域。曉果左右一番觀察後發現對方好像真的看不到自己,這才放下心來。曉果小心地打開那只大口袋,把裡面塞得滿滿的大捆絲帶和一些小工具都拿了出來。

只不過這個曉果以為的神秘區域旁正豎立著一面超大的玻璃屏風,而他那副認真的模樣正倒映其上,被不遠處的羅域看了個清清楚楚。

羅域倒也不言語,只是對著那玻璃上低頭忙碌的影子淺淺微笑,看會兒報紙,又抬頭看看曉果。

冬日的閒時,不見寒涼,滿是暖陽。

不過沒一會兒別墅區裡來了位訪客,那人便是不知打哪兒聽到昨天事情的杭岩。

杭岩進門的時候面上還帶著一絲肅穆,這一個遭遇綁架,一個在外奔波一天,想想便讓人放不下心。又怕打擾了羅域休息,選了個不早不晚的時刻趕來探望。而他都做好了到此見著一番人仰馬翻的準備,誰知進了屋一看,眼前完全是與他想像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陽光,微風,安謐,溫柔,說是歲月靜好竟然也不為過?

而這個詞,什麼時候和羅域有過關係了?

杭岩不禁一頓,看看那一派安然的物件,再看看沙發上的曉果,雖然二人並沒有挨在一塊兒,但是莫名的,杭岩就是能感覺到他們之間流動著的溫馨平和的氣氛。

杭岩若有所思,最後選擇朝曉果走去。

曉果正低頭忙得全神貫注,身旁待了個大活人他起先未注意到,直到杭岩開口打破了這份平靜。

“這是……在做什麼呀?”

杭岩好奇地掃了圈桌上的東西,已經有兩朵絲帶花勉強成型了,但是那造型歪歪扭扭的,手一碰就要散架了,讓杭岩探到半路的爪子只得識趣地收了回去。

他的出現讓曉果有些意外,但曉果在驚訝之餘還是擠出笑容道:“我在做,做花……”

回答得是十分老實,然而怕被發現小秘密的曉果身體卻也跟著轉了過身去,好像不太願意讓他看見自己手裡的東西。

竟然會被拿屁股對著,這是杭岩沒有想到的。

看著曉果防備的背影,杭岩不甘心地又挪到了對方面前。

“做什麼花呀,這是老師佈置的作業嗎?”

杭岩是醫生,但是他並不是愛心氾濫的人群,他熱愛的只是無窮無盡的醫療技術,並擁有基本的人道主義精神。所以無論是對待病人還是對待小孩或是其他弱者,他幾乎一視同仁,並無差別,也很少浪費多餘的感情。

但是杭岩卻喜歡曉果,很喜歡。可以說幾乎看過那些視頻的人多多少少總會對這個反復歷經生死又擁有頑強求生欲的孩子動起惻隱之心。好比醫院裡的那些醫生護士,杭岩還是最近才聽他們說起,上次在芷光聚會時有些人在那裡遇見了曉果,其中有兩位護士竟然還記得對方,可見曉果給所有人留下的深刻印象。

杭岩這麼問,曉果只得點頭,但是他的手卻虛虛地將手裡的小花圈攏起來,表情也透出了緊張感,他甚至不敢對視過來,那模樣看得杭岩覺得十分好笑。

他又問:“曉果,你還記得我嗎?”

曉果抬起眼,眨眨,又眨眨。就在杭岩已經面露失望時,曉果對他點了點頭。

“記得……”

杭岩也不確認曉果是真記得還是搞錯了,只逕自笑了起來,仿佛真的很高興,他忙道:“我是羅域的好朋友,所以你的好東西不能給我看嗎?”

“羅域的好朋友”這個頭銜的殺傷力是十分大的,曉果面露掙扎,在經過明顯的一番心理鬥爭後他把手放了下來。

“不是……作業,作業我……做好啦。”曉果說,“這是另外,的花。”

“你難道是要送人的?”杭岩立刻就洞悉了什麼,“是要送給誰呀?”

曉果彎起眼,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杭岩一連問了好多遍,他卻沒有說。

杭岩只得道:“那也送我一朵好不好?”

“嗯?”這個請求讓曉果一愣。

“我覺得好漂亮哦,我好喜歡啊,你也送……”

杭岩正要說出自己滔滔不絕的讚美來迎得曉果的高興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句輕飄飄的調侃。

“杭醫生,你好悠閒啊……”

那話是真的很輕,似乎還帶著笑意,但是就跟門縫裡吹來的一絲冷風般,只往後脖子裡鑽,鑽得杭岩有點微抖。

他哈哈一笑,只得站起來往露臺處走去。

“我這閒暇哪能和羅老闆比呀。。”

羅域還是坐在那裡,表情姿勢都沒變,就是望著杭岩的眼神沒了軟意,顯得有些懶懶的。

杭岩一返身坐到了他的身邊,翹起二郎腿,姿勢比羅域還要懶,但是他的表情卻並未完全放鬆。

“好吧,我承認我是有些嫉妒,嫉妒羅老闆這太平日子過得忒美好,所以啊,就希望您能一直保持,讓我多嫉妒一會兒。”

羅域哪能聽不出杭岩這話裡的深意,他也沒怪對方瞎操心,只隨口應了一聲,說了句“知道了。”

以往杭岩說什麼羅域都要壓回來,哪怕是句無關痛癢的玩笑,何時這麼老實不反抗了,杭岩不由瞥了眼對方,就見羅域默默看著玻璃上的倒影,神情也說不上多甜蜜寵溺,但是杭岩卻仿佛感知到了什麼。

他其實早就有些預判了,只不過羅域真能為了曉果從一顆懸空石落到地上生根開花,還是讓他有些意外,意外之餘不禁生出一種唏噓感。

杭岩也不知道這件事是好是壞,是對是錯,他的角度並不客觀,他會為羅域想,但又怕曉果吃虧而多分了一些私心給他,所以杭岩覺得自己得不出答案,而他能做的,想必也只是旁觀或者是祝福了。

畢竟他想插手羅域也不讓啊。

“唉……”

杭岩這個深深的歎息引來了羅域的側目。

杭岩解釋:“我只是羡慕得也好想搬來一起住啊,工作好忙,真想也放了大假,能像你一樣還有時間看八卦。”

杭岩邊說邊瞥了眼羅域面前的報紙,竟然是娛樂版面的,其中較顯眼的位置又是羅寶蝶老公辛哲的新聞。標題是說床具小開和嫩模假戲真做,拋棄富家千金正妻,欲離婚另覓新良緣。

“搬來啊,沒準備空房間,你要願意睡院子就行。”羅域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圖片,視線瞥到對面別墅的陽臺有人影走過,羅域道:“而且,八卦多好看,熱鬧得很,有些人演技是真厲害。”

杭岩哼哼著笑:“看把你小氣的。還有,演技要靠天分,我覺得你還說不定還真能進軍演藝圈,投資拍出部好電影。”

對面的人也注意到了他們,上回被羅域拒絕,還灑了一身的水,這回見能見著羅域,其中一個女人老遠就對他露出了禮貌地微笑,倒是那男人並沒有靠過來。

羅域聽著杭岩這話,竟作勢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拿過一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

“聽著還真有趣,值得考慮。”羅域握起杯子,轉手朝對面揚了揚,似是回禮一般,一邊勾起嘴角笑道,“而且我好像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主角……”

對面的男人見此卻表情一僵,速速從窗邊退了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過節好忙,剛碼完,今天發晚啦,明天還要出門,如果不更我微博上會請假的

注意看下。麼麼噠

第62章

一轉眼已是要到新年,除夕前,生態園中掛起了大紅燈籠,高高的樹上紮滿了鮮豔的彩帶,孩子們迎來了寒假,於是前來參觀的客人皆是攜家帶口和樂美滿。

因為前一陣請假太多,曉果這兩天有小小的加了一下班,班頭是趙大姐給曉果調動的,本意是為了怕他無故曠工要扣工資,所以特意算了病假事假,結果被王經理曉得後直接就要替曉果把這工時免了,不過虧得他辦事前多了個心眼,先給羅域去了電話。

雖然作為有機果園的經理,但他並無直接聯繫別墅區客人的權利,說起來能隨便就撥通這路電話還要托曉果的福。

而那頭的大客人在聽後卻只問了一句:“曉果答應了嗎?”

王經理一愣:“他……答應的。”要不然還想曠工嗎?

大客人“嗯”了聲,“他想加就加吧。”

王經理心內莫名,但嘴上還是連聲應下。

而那頭的趙大姐在看見除夕都要加班的曉果又覺得心有不忍,於是開口邀請對方要不要和她一起回家吃飯。

曉果喜歡過年,喜歡過年的一切,在他的記憶中,過年一直都很快樂。好吧,似乎也沒有什麼記憶是曉果不快樂的,總之曉果覺得這是個高興的日子。以前這個時候,他都是和天使之家的社工一起過,其實社工們也要放假,留下的人不多,只把那些無家可歸的幫扶物件召集在一起,大家搬著凳子圍成一圈做些小遊戲,然後在一起看電視裡的歌舞表演。

通常氣氛都會非常的熱鬧,無論這遊戲有多無聊,節目有多難看。要是運氣好的,當下那年有多餘的福利善款,社工站會集體給所有人採買一些新年禮物,也不能說不好,畢竟是大家的心意,只是有些時候的確用不太上罷了。

毛毛叔曾收到過一頂禮帽,就是那種上世紀歌舞劇中的人會戴的,帽子上還插了金黃色的羽毛,毛毛叔頂在頭上顯得特別好笑,襯得他的頭圍還無比大,但是他自己倒是十分喜歡。而曉果收到過最好的禮物是一袋橡皮,那種會散發劣質奶油味道的文具,上面還印了模糊的卡通人像。曉果特別珍惜,原本和那些包裝袋放在了一起,只不過後來在般宿舍時輾轉給弄掉了。

如今,面對趙大姐好意的邀請,曉果卻笑著搖頭拒絕了。

“我……要回家的。”

“回家?哪裡……”趙大姐本想說哪裡是你的家呢?但又覺得這句話聽來頗為殘忍,哪怕曉果未必真的明白。她只得委婉道,“你要在那大房子裡嗎?過年他們都還在?”

以往這個時節別墅區中的客人是最少的,這樣的有錢人家,哪會還留著呢,不是出國就是和家裡人團圓去了。

曉果給予了肯定的答案,他邊說邊用力點頭。

“在呀,羅域……一直,一直在的……”

趙大姐張了張嘴,似有話說,然而一番思量後還是將這些都吞了回去。這些日子,曉果雖來得沒有以往那麼勤快了,但也沒因此就穿金戴銀被太過特殊對待,倒是人看著越發健康紅潤了,精神也很好。

趙大姐低喃了句:“那就好,那就好……”好真是如此,自然是最好的。

忙完上午下午曉果就放假了。

回到別墅的時候方老師正在給院子裡的樹木掛彩燈,之前羅域何時有過這樣的要求,所以這于方老師來說也是頭一遭,沒有請工人的結果就是得事事親力親為,忙得腳打後腦勺。

曉果倒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不停地圍著小樹團團轉,還熱情地想要來給方老師幫忙,只是在他對那亮晶晶的小燈泡產生了極大興趣並試圖想要將其掛到自己身上的時候,被樓上的羅域看見叫回了房間。

曉果身上還穿著有機果園的工作服和小藍馬甲。羅域對曉果招招手,待他走到面前後,笑著去解他的扣子。

曉果呆呆地任由羅域在他身上忙活,脫了衣服,看羅域拿出一件紅色的毛衣給自己套上了。這一年是兔年,所以毛衣正面有著兩隻巨大的長耳兔依偎而蹲,兔子還是3D的,摸上去特別暖絨。

眼看著曉果在那兒對著自己的胸口到肚子滿臉神奇的揉個不停,羅域也笑著伸手揉揉他的臉道:“新年要穿新衣服。”

“羅域……也穿,新衣服!”曉果立刻說。

羅域彎起眼,對曉果露出袖口邊的軟毛:“我也有。”只是他毛絨的面積遠沒有曉果那麼大,小小的一圈而已,但能看得出是和曉果那件一個系列的。

“兔子!”曉果高興極了,抱著羅域的手興奮的跺腳,“羅域也是……小兔子!”

羅域笑著拉住他往樓下走:“早些吃飯吧,吃完飯我們出去玩好嗎?”

“出去玩……出去玩……”曉果樂得只能跟著羅域重複了。

年夜飯的內容十分豐盛,周阿姨早年喪夫,沒有子女,方老師也一直未婚,再加一個司機老李,難得幾人一起坐下來用餐。有魚有肉有雞有鴨,還有曉果,雖然除他外其餘人話並不多,但難得羅域不是這一席的主角,他的注意力也不在旁人身上,於是這頓飯才算吃得熱鬧又平和。

用完了所謂的“年夜飯”,羅域便帶著曉果出了門。他又給對方披上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圍上同色的圍巾,戴上同色的帽子,把曉果活活裹成了一個圓滾滾的雪人。雖然活動力有些受限,但這並不妨礙曉果歡鬧的心情。加之他帽子上有兩隻超大的耳朵,一蹦一跳間還真像一隻大胖兔子。

坐上車後羅域並未讓人向市區去,反而更朝著郊區行駛了。約莫過了大半個小時,幾人到了目的地。下了車後就見前方有一大片的人工湖,還有一叢樹林和一片空地。這兒原該是一個老舊的公園,但因為城鄉改造被廢棄日久,周邊也沒有居民,雖不算太過凋零,但黢黑一片,真沒什麼太美好的景致。

要換個人怕是要產生什麼懷疑了,但曉果卻不會,他依然保有無比熱烈的心情,哪怕羅域真是帶他到這空地上吹冷風賞夜河,曉果也沒有意見。

被羅域牽著下車,曉果依舊蹦蹦跳跳地走著,一邊還好玩地去踢腳下的石頭。

羅域在離湖面還有一大段距離處停下了腳步,他觀察著曉果的表情,給他整整帽子,又摸摸曉果的臉問:“冷不冷?”

曉果的鼻頭被凍得有些紅,雖然靠近了湖邊,但許是夜色模糊了那水波的動盪,又或是這場景與事發那晚有些差距,曉果並沒有產生太大的排斥心理。他只是搖搖頭,帽子上的耳朵跟著飛舞,曉果指著遠處感歎:“好大的,水啊……”

羅域放下心來,從背後抱著曉果,將他的頭轉向正前方道:“那曉果有什麼新年願望呢?”

“嗯?”

新年願望?耶誕節不是剛有過願望嗎?新年也可以有願望?曉果還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許那麼多願望。他毫無準備,露出一臉茫然。

羅域想是猜到這個結果了,他兩手輕輕捏著曉果的耳朵,微笑著道:“沒關係,我已經知道是什麼了。”

話音剛落,忽然一聲砰響傳來,將曉果驚得一顫,幸好羅域就在他身後,毫無距離地貼著自己,就像一面極具安全感的圍牆,為他抵擋住了一切襲來的危險。曉果堪堪定下心來,下一刻就被眼前的變化所驚呆了。

只見湖的對岸竄出了一把把仿似流星般的光劍,光劍竄入空中又炸開,炸出了一大片的色彩和圖案。

先是一顆蘋果,再是一顆蘋果,然後蘋果越來越多,最後長成一棵蘋果樹。接著是花,海棠花、向日葵……曉果見過的,曉果沒見過的,一團團,一簇簇,小花一點點長大,長出手長出腳,長出甜甜的笑臉,開滿了整片湖面。

曉果看得由驚詫到歡樂,最後由南飛到西的小飛機出現後,曉果興奮得直接伸出手想要去抓,被羅域反握住抱到了胸前。

“啊……噢……誒……飛機啊。”

羅域一直沒有抬眼,他只是低頭看著面前的曉果,聽著他嘴裡發出許多無意義地感歎詞,嘴巴都閉不起來了。

一**的景致過去,最後的高潮落幕在無止盡的煙花雨下,那雨是紅色的,仿佛一朵朵炸裂的血花一般,紅的耀眼,紅的刺目,紅的將整片天都染得睜不開眼。

羅域能從曉果清澈的眼中看見所有的倒影,蘋果、小花、飛機,黑色的大地……紅色的天空……這一切一切組成的正是曉果心中的那個家。

羅域問:“喜歡嗎?”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轟鳴聲,但羅域的低喃曉果卻聽到了。

他咧開嘴巴,半晌才沉迷地點了點頭,眼睛還是捨不得收回。

羅域俯首親親曉果的額頭:“新年快樂……”

曉果終於轉過了眼,他伸出手一把摟住了羅域的脖頸,帶著毛絨帽的腦袋在他的肩膀處拱了拱:“好……漂亮,好多,好多星星……”

曉果從來沒有見過煙花,就算有也是遙遠的電視裡,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亮閃閃的都是星星。

羅域反手抱住他:“嗯,曉果喜歡的話,下次再摘別的星星。”

“喜歡,我喜歡……”曉果說。仿佛為了表示他心裡的激動之情他貼著羅域不撒手,片刻還覺不夠的,學對方在羅域臉上親了一下,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羅域和他腦袋挨在一起,曉果的笑臉就在他眼前,羅域看著看著,又湊過去也回親了他一下。第一個吻落在眼睛上,接著是腮邊,再是鼻子,最後……則是嘴唇。

曉果的唇很軟,卻比羅域的要溫熱,明明只是蜻蜓點水般的一個碰觸,卻幾乎讓羅域胸口處燃起一把幽幽的火來。特別是親完後曉果還害羞地把頭埋起來,他也許並不太明白這個舉動意味著什麼,但是他卻能感覺到那種溫熱的氛圍。

羅域抿了抿唇,抱著懷裡縮著脖子的人,溫柔地道:“嗯,我也喜歡,很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是十二點後發的,要按jj日更的時間算的話,這個月怕是都要十二點後發了。。

第63章

放完了煙花已是有些晚了,兩人到家的時候好在還未過零點,周阿姨在客廳裡看電視,大大的螢幕中播放著歡騰的新春晚會。

見了羅域周阿姨忙道:“剛來了個人,送了個東西……”話說一半卻接到了方璽阻止的眼神,周阿姨一愣,只得轉口道,“我讓它搬到羅先生的房間裡了。”

曉果倒是沒注意他們在說什麼,只是他原本一臉樂呵還沉浸在剛才羅域帶給自己的驚喜中,待一瞄到電視裡的畫面卻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鬆開拉著羅域的手就急急忙忙朝方璽跑去。

見著曉果的欲言又止,方老師則看了眼羅域。

羅域一派淡然,眼前幾人各自的行為他仿佛什麼也沒注意到般的逕自上了樓。

方璽這才對曉果說:“不著急,我去拿。”

羅域進了房間先換了衣裳,吹了一夜冷風,要換做以往怕早就頭疼腦熱渾身冰涼了,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沒想到這話竟也真有些道理。眼下羅域雖帶了一身寒氣,但是與曉果相擁之間的心地方都是溫熱的,哪怕經由一路顛簸而回卻依然不散,精神頭兒也特別的足。

羅域步伐輕快地在房間裡悠悠地踱了一圈,看了眼被擺在床邊的大箱子,又轉身在沙發上坐下了,想了想,拿出一邊的筆記本打開看了起來。

他面上神色專注,好像忽然有公事急於處理一般,所以門邊有影子探頭探腦了半晌後羅域才像驀地發現一樣,對著我那頭驚訝道:“曉果,你在幹什麼,怎麼不進門?”

曉果扒著門框,只露出半邊臉來,眼神難得有些飄飄的,發現羅域看著自己,曉果朝後縮了縮,片刻才慢慢地挪了出來。

羅域就見他兩手背在身後,站得筆挺挺的,腳步卻遲疑地忽進忽退。室內開著空調,曉果的帽子卻還沒來得及拿下來,此刻臉面不知是熱還是旁的原因,被蒸得有些紅紅的。

羅域見他良久不動,只得對對方招手。

曉果聽話地走了過來。

“嗯,這是藏了什麼好東西嗎?”

羅域發現到他的不對勁,作勢要往曉果背後去看,卻被他轉著圈躲開了。

“唔,我、我有一樣,東西……嗯……這個嗯……”曉果終於開口了,但是他似乎語言組織得比較困難,說了一半就不知道怎麼表達了。

羅域也不催促,只等著他的後話,臉上則帶著期待又恰到好處的疑惑。

曉果“嗯”了半天還是沒想到要怎麼說,索性直接從身後把它拿到了面前。

那捆東西還真挺大的,僅憑曉果的身形有些遮擋不住,一直在他屁股後頭露出了一大截,也難為羅域始終沒把目光準確的落在上頭,而現在終於能正大光明對其投去視線。

那是一大把的絲帶……嗯,花吧,有紅有綠有青有紫,繽紛鮮豔得一時之間讓人幾乎眼花繚亂。

羅域卻看得十分認真,好像把每一朵都欣賞了一遍才道:“……是花啊?你采的嗎?”

曉果急忙解釋:“不是、不是采的,是我……是我做的!”

羅域意外:“我還以為是真花呢?”若是杭岩在場,怕是要忍不住為羅老闆的演技過人和處變不驚給予猛烈的掌聲。

那花吧……因為曉果曾經遇到過困難,未免舊事重演,方老師特意為了給他幫忙,去網上查了視頻學習過。步驟十分簡單,但的確需要點小技術,一般做出來一朵也就乒乓球大小,但是曉果的花卻已能比得上網球了,聚集在一起才顯得十分澎湃,當然這也是他折疊不緊的原因。

其實昨天不小心還散了兩朵,這讓作為保管人的方老師爺為此頗為傷腦筋,好在他最後找到了修復的方法,偷偷在曉果看不見的地方進行了一點補救的加工。

當然這些曉果都不會知道,他只是高興於自己的花被當成真的了。

雖然嘴巴裡給予辯駁,但是臉上的表情卻透著滿滿的驕傲。

“嗯,真的花……很香的,這個沒有,很香……”曉果實事求是道,說完自己還放到鼻子下面聞聞,確認沒有說錯才一點點遞到了羅域的面前。

羅域向來高深莫測的表情這回卻跟放慢鏡頭似的一點一點張開,眼角眉梢都染上由小至大的驚喜,讓曉果看了個清清楚楚。

“送給我的嗎?”羅域問。

曉果笑著垂下眼:“嗯!”

“哇……好漂亮哦,謝謝你。”羅域伸手接過,“這個是不是很難?要做很久?”

說起這個曉果有很多感言,他也半點不謙虛:“很難的,我之前,忘記……要怎麼做了,後來……找到老師,老師再告訴我,我才想起來的。這個……這個就做了……很久。”

回頭再想起矛盾發生的那天,情況必是不美好的,羅域也不知道曉果剛聽完自己說完那些話又是抱著何種心情離開生態園,不睡覺不吃東西,千方百計地找到學校向老師學習花作,然後又趴在櫥窗邊對聖誕老人許願的。只是這些片段現在卻被曉果隨口就提起了,而且他的話語中絲毫不見任何負面的情緒,不知是他已經忘記了,還是那些根本住不進曉果的內心。曉果永遠只記得最快樂的事,記得老師教會了他做花,聖誕老人答應了自己的願望,那就夠了。

而他其後在這花作上的耗費的確很久很久,那一天一天,就是因為羅域看在眼裡才更加知道過程的不容易,曉果自從忙起這個來有時候在那個小角落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這對於他這樣的特殊人群是非常不容易的,甚至比上班更難。曉果的注意力比較容易分散,但是每每被別的吸引走後他又會急忙想起自己的任務,拉回神智後立刻慌張地繼續投入到勞作中。

有時連一旁的周阿姨都看不過去的提醒曉果不要老是低著腦袋,小心扭著脖子或者傷到眼睛了,結果倒是向來最能體會曉果情緒的羅域,沒對此表露出理應心疼的姿態來。

因為羅域的確不心疼,好吧,或許有那麼渺小的一點點所謂的“心疼”這種東西存在,但這和羅域胸中更多的興奮相比實在少得微不足道。

說興奮也許未必恰當,但是羅域找不到更好的詞了,那是一種十分熱烈的感覺,比高興更激動,比激動更高興,更類似於一種刺激性的愉悅,純心理上的。因為曉果是為了他做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為了羅域。對於羅域來說這份禮物不單只是拿到手中才生成的,而是從曉果親自開始準備起,那每一分每秒的過程都是禮物,越艱難越能體現他的心意。

也或許就是因為這種觸動,引發了上一回羅域極大的焦躁,揭下了他偽裝的淡然,也更展現出羅域對曉果這種行為產生的巨大反應。此刻已疏通心神的羅域已經可以坦然地表示,他太喜歡那種所謂的興奮的感覺了,能實實在在將對方的在乎和付出化做實體捏在手中的感覺,滿滿當當,且漫長得太過美妙,將他的心撐得悸動不已。

此刻,羅域望著曉果,露出讚美又欣賞的微笑來,那笑容同以往也許並沒有特別的不一樣,但羅域眼中那抹隱隱的深邃卻看得曉果竟然不好意思地避開了眼去。

羅域伸手將他拉到面前,他注意到曉果食指上有幾道淺淺的紅印,羅域問:“這是做花的時候傷到的嗎?”

曉果似也習慣了,一挨近羅域就主動靠到了他的身上,他自己看了看手,表情茫然,似乎並不記得自己受了傷。

羅域忽然拿過曉果的手放在嘴邊吹了吹:“還疼不疼?”

曉果一愣,咧開嘴巴笑。

羅域索性把手指又貼在唇上親了親,繼續問。

曉果本想把手抽回來,但許是發現羅域涼涼的嘴唇觸感很舒服,他忍不住輕輕摸了好幾下,直到被羅域制住了那調皮的動作。

曉果嘻嘻笑:“不疼啦……”

羅域取下曉果頭上的毛絨帽,用手指輕輕梳理著他被壓得亂糟糟的頭髮,又去摸曉果隱在鬢髮間的大耳朵。耳朵很紅,熱熱的特別暖手。

此時,大廳的內立式大鐘發出了沉重的當當聲,一下一下,持續了十二下。

羅域湊近曉果道:“十二點到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曉果也叫了起來。

眼瞧著他又要抱著自己不撒手,羅域止住了曉果的動作,笑著道:“你送了我這麼好的禮物,那我也該回一個禮啊。”

明明之前才備下了那麼大一份驚喜,但是對羅域來說那場煙火中的一切與其說是送給曉果,不如說是送給他們兩個人,因為這個家是他們兩個人的,缺一不可。

而此刻這個,才是羅域真正為曉果準備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好忙,回家都很晚,今天連留言都沒來得及回,看明天有時間再補上吧

謝謝大家的留言、長評和地雷。麼麼噠

第64章

曉果聽羅域說要回禮什麼的當下有點反應不過來,直到羅域伸出手指在周圍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後,對曉果解釋道:“在這裡找到禮物的話,就是你的了。”

“禮物?”曉果給羅域準備了花,但是待對方要送自己東西的時候,曉果的腦海中僅有的一些想像卻都是自己以前收到過的。

“橡皮啊……”

曉果猛地亮起了眼睛,一邊嘀咕一邊在房間裡懵懵地轉了起來。

羅域也不提示,只看著曉果一番摸索後朝床邊那只大箱子慢慢走去。

因為是羅域讓他找的,曉果自然沒有做什麼防備,於是當靠近那東西正欲研究時,那箱子卻猛地發出了一陣動靜,把曉果嚇了一跳。

曉果連忙大退一步,刺溜就跑回了羅域的身邊,滿臉警惕地看著前方。

“不是……橡皮……”橡皮不會自己動的。

羅域任他環抱著自己的手,也不催促,只逕自笑得溫柔。

就在曉果猶豫著要不要再走近看個究竟時,那物體卻不待他返回已是等不及破箱而出了。

因為曉果剛才的一番探查,箱蓋已歪斜到了一旁,又經過一陣猛烈搖晃後終於咚得側倒了下來,下一刻便從裡頭探出了一隻毛茸茸的腦袋。腦袋上有一對黑黑的眼睛,左看看又看看,最後一圈掃過,將目標鎖定在了眼前的兩人身上。

就見那東西長得頗為其貌不揚,臉部是較深的棕色,身子則較淺,四肢倒不算短,就是那對耳朵出奇得大,比曉果有過之而無不及。

曉果和對方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臉上一點點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小狗……小狗……”

曉果開心的叫了起來,看看羅域,又看看小狗,忘了剛才的驚嚇,三兩步上前就要撲過去。

那狗也就幾個月的樣子,還是幼犬,不過卻並不是好相與的,前一刻還在沉默地打量目標,下一瞬見曉果靠近,立刻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嚎叫,抬起爪子就朝前揮去!

虧得羅域眼疾手快在關鍵時刻一把攔腰將曉果撈了回來,才避免那東西的傷害。

胸前的兔子堪堪擦著那爪子而過,曉果受驚的縮起了手腳,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難過。

小狗不喜歡自己。

而一旁的羅域卻看著那喉嚨裡不斷發出呼呼聲的悍狗,笑得有些興味。

他問曉果:“這個禮物比較凶,曉果如果喜歡它,你們應該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如果曉果不喜歡,那麼……”

羅域後半段話沒有說全,但曉果能隱隱的感知到小狗大概就要離開這裡了。

曉果連想也不想,急忙道:“我喜歡的,喜歡,小狗……”

羅域沒再多嘴,只是對那狗的方位攤了攤手,示意曉果去自己處理。

曉果躊躇了片刻後,兩手在胸前握成了拳,似是給自己鼓了一番勁,接著勇敢地一點點朝小狗靠了過去。

曉果小心地在它面前蹲下,認真地開始了自我介紹:“你、你好……我叫,曉果……我們做,好朋友吧,你不要,咬我好嗎?”

瞪著曉果探出的手,那狗自然還是排斥,嘴巴掀動,已有些雛形的尖牙閃出幽幽的利光,仿佛能隨時沖過來咬斷曉果的脖子。

不過當曉果戰戰兢兢地摸了它兩下毛後,那狗卻忽然動了動鼻子,左聞聞右聞聞,在曉果的身上一通猛嗅後,不知是嗅出了些什麼熟悉的味道,還是感知到對方的毫無威脅,滿身的刺毛一點點的放了下來,沒多時竟然尾巴也跟著搖了起來。

被它濕濕熱熱的鼻子所碰到,曉果癢得咯咯直笑,邊笑邊對羅域說:“好癢,好癢……小狗在,舔我的手。”

羅域的表情有一刹那又和曾時那在欣賞視頻的人重疊了,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現如今的自己已不該再保有如此單一的情緒,他依然樂於見到曉果這般不怯於任何困難危機,什麼都勇於嘗試的性格,在有限的範圍內他曾經真的想嘗試看看什麼才是曉果的底線,然而最終這個設想並沒有被羅域沒有將之付諸行動,也許那時候他就隱隱感覺,自己雖然很喜歡看曉果自我挑戰,但是他並不喜歡對方傷心,甚至受傷。

而此刻曉果不知道的是,羅域手中捏著一個小小的遙控器,大箱子的內部其實是一隻籠子,小狗脖子上看似拴著松松的狗鏈,但一頭正連接著籠中的滾軸上。一旦曉果方才靠近時出了任何意外,羅域都會立刻按下這個按鈕,讓那滾軸飛速旋轉,鎖鏈緊跟著就會被收緊,也許不過幾秒那傷害曉果的兇手的脖子就會被勒斷。

不過看眼下這情況應該是不需要了。

羅域笑得親切,看著那一人一狗玩得高興。

曉果還惦記著羅域剛才的話,玩到一半回頭看向一邊的人,擔心地問:“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那……小狗,不要走……”

羅域笑道:“那你的好朋友叫什麼名字啊?”

“嗯?”這個曉果倒是不知道,他想了好久,然後搖搖頭。

羅域說:“你給他起一個吧。”

曉果眉頭蹙了起來,似乎遇到了困難。

羅域給予幫助:“好朋友第一次見面總要表示友好,你記得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這個倒是提醒曉果了,他還記得和羅域當好朋友時的情景,羅域對自己的友好……

“大西瓜!”曉果叫道,羅域請自己吃了大西瓜。

“嗯?決定了嗎?”

曉果點頭:“叫西瓜!我喜歡,好朋友,也喜歡,吃西瓜!”

“西瓜……”羅域呢喃著,“好啊。”

曉果咧開嘴巴笑得高興。

然而羅域又問:“曉果的好朋友現在還有誰?”

曉果立馬回答:“西瓜!嗯……羅域,還有……還有……”

許是久未見面了,曉果一時間竟然沒把其他人想起來,支吾了半天才說出名字。

羅域卻做出思考的表情:“西瓜第一天到我們家來,就已經是你的好朋友了,那個小胖什麼的,已經消失好久了,他也是你的好朋友。我……也是你的好朋友,難道我們三個人都一樣嗎?那讓小胖也住到這個房間裡好不好?以後西瓜陪你洗澡,這樣曉果常常就會看見不同的朋友,多好啊。而我嘛……”

羅域斟酌了一下,最後道:“……住到樓下去,嗯,或者隔壁房子也不錯,那麼大。”

這個從未被提出的問題一下子就震住了曉果,如果說前半段他還能用心思索的話,當聽見羅域的後話時曉果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他一把鬆開抱著西瓜的手,回頭就拉住了羅域。

曉果緊張地臉都白了:“唔……不好,不要……不要……”

“為什麼不要?”被抱住的羅域氣定神閑的問,滿臉的求知欲。

曉果卻急得只會說這兩句了。

“不要,羅域……不去,不去……”

“可你有很多好朋友了啊,你哪一個都要,曉果怎麼能那麼貪心呢?你看我,我只有一個好朋友,所以我才對你那麼好。”羅域給他仔細做分析。

曉果癟著嘴,似乎遇到了極大的衝擊,羅域上一次說過不喜歡他的話忽然就跳到了腦海中,原來曉果從來沒有忘記過,只要是羅域說的,無論是好是壞,曉果都記得。

羅域就見他眼睛都憋得紅了,睫毛不停顫動,似乎忍著不讓自己哭,但是曉果的表情真的很害怕也很悲傷,他抓著羅域的手緊到已經變成了掐了,額角頂著羅域的肩膀,就跟一隻倔強的小牛一樣。

羅域卻沒有因此鬆口,繼續火上澆油:“不要這樣,隔壁房子離得又不遠,曉果還能從視窗看見我呢。”

“唔嗯……”曉果的喉嚨裡終於發出了輕哼聲,他猛地抱住羅域的腰,把整個人都埋在他的懷裡,嗚咽著說:“那……不要了……”

“什麼?”羅域把耳朵湊到曉果的嘴邊,“你說什麼我沒有聽清。”

曉果閉著眼,眼淚好像沾濕了睫毛,他難得一字一字堅定地道:“不要……好朋友了,我不要……別的,好朋友了……”

羅域的笑容頓了一下,他伸手摸著曉果的頭髮:“你這樣的話那西瓜也要被送走嘍?你回頭看看,它多可憐啊,它也在看你呢,你明明剛才那麼喜歡它的……”

曉果聽著羅域的話,顫顫地回過頭去,就見西瓜的確在看著自己,眼神無辜,大大的耳朵還一擺一擺,哪裡有初見時的兇狠。

“嗚嗚……”曉果忽的抽噎了一下,繼而回頭繼續抱住了羅域,用比方才更大的力量,“你不要,走……羅域,不要走……”他還是重複著這一句。

羅域傾聽的的神色緩緩展開,嘴角蔓延上了一絲淺笑,那麼快樂,甚至自得。與懷裡萬分悲傷的曉果行程了詭異的反差。

不過很快羅域就轉了表情,還歎了口氣:“唉,好吧,曉果不願意……我就只能留下了。但是看你這麼難過,我也覺得很難過,怎麼辦呢”

曉果一聽,努力止住了哭聲,自己抬起頭,胡亂用袖管抹去了眼淚,滿臉都在說“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羅域看著他,好像在做心理鬥爭一樣,片刻道:“要不這樣吧,我把好朋友的位置讓出來,我們換一個關係,這樣西瓜就可以留下,我也不用走了。”

“啊……”

換關係這種話曉果哪裡聽得懂,但是最後一句他卻能明白,羅域不走,羅域不走才最重要,然後……西瓜也可以不用走,所以曉果連忙點頭。

羅域道:“不是好朋友的話,嗯……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呢?我們之間……有什麼呢?”

曉果也跟著一起努力地想起來,就聽羅域恍然大悟道:“我們有家啊。”

“家!我們的家!”曉果也豁然開朗,覺得太有道理了。

羅域說:“所以……我們就是家人,曉果和我做家人好不好?就像你和媽媽一樣。”

“媽媽……”曉果輕輕地重複著,眼神陷入一種怔然的情緒中,只是這種情緒卻是溫暖的,然後他想到羅域,也一樣是溫暖的。

“好,好的,家人……”曉果笑著,睫毛上還帶著眼淚。

下一刻,他就被羅域一把拉到了腿上坐下,羅域抱著他,認真地囑咐道:“曉果可是答應我了,曉果可以有很多好朋友,但是‘家人’只有羅域一個,對不對。”

說著他忽然低下頭在曉果的臉頰邊親了一口,又去親他的唇,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比方才長了一些。

羅域抬起眼對上的就是曉果懵懂的臉,只不過他的臉上染上了一點點的紅暈。

羅域貼著對方低低的呢喃:“所以,曉果也只有和我可以這樣,知道嗎?要不然我就住到隔壁去嘍。”

曉果澄亮的瞳仁微微一動,仿似驚醒了過來,他伸手回抱住羅域,也怯怯地在羅域的唇上親了一口,然後道:“曉果……只和羅域做‘家人’,不和別人。”

“嗯,對,這樣才對……”羅域環住曉果,這一回臉上的笑意大了不少,也浸沒到了眼中,襯得羅域的眸光更幽深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雷

第65章

沒幾天光景,西瓜和曉果已經混得很熟稔了。

西瓜是一隻馬林諾斯,也就是俗稱的“馬犬”,外表看著與那些以美貌聞名的寵物狗頗有些差距,體型中等,在獵狗中也不怎麼威風,但是馬林諾斯的服從力和戰鬥力卻是絕對的出類拔萃。這是一種以兇狠出名的悍狗,常被軍方或警方以徵用,因為馬林諾斯最大的優點就是一切以主人的意志為最先,並且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就好像西瓜對曉果已是十分親近了,但是對別墅中的其他人卻並沒有那麼友好。每每都要曉果在一旁對其又摸又安撫,才能平定西瓜在看見方老師、周阿姨靠近曉果時的反對情緒。

而羅域對此卻一副樂見其成的樣子,他甚至在西瓜朝著自己亮出爪牙的時候笑笑地道:“小野狗還挺護犢子,曉果,下回你要一個人出門也沒有關係,但是別忘了帶著它。”

曉果不懂,但還是快樂地答應:“好的!”

羅域還給西瓜找了一個教練,以後每週末曉果去上課的時候它也要去接受訓練。不過西瓜現在還小,精力又旺盛,曉果於是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回晚飯前後會拉著它出門遛一大圈彎。

有時羅域會同去,要是他走不動了就坐代步車,繩子往欄杆處一系,西瓜便會乖乖地在後頭跟著跑,倒給兩人多了一些呼吸新鮮空氣的機會。

眼下還是年節期間,生態園內十分熱鬧,遊人如織,到處都掛滿了紅豔豔的色彩。不過別墅區中卻比以往要冷清許多,園內的土豪們皆有旁的計畫,留待在此過年的寥寥無幾。往往曉果和羅域進進出出幾日都看不見一個人,連車也沒有。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前一陣羅域做的那些決定傷到了羅家人脆弱的心,眼瞧著都快到元宵了,這之前跑得十分勤快的羅家人這次一個來探望的都沒見著。

後來肖井洋提起說羅泰融好像受到什麼刺激中風,住院快一個月了。而羅泰華被多項罪名起訴,最近官司纏身,自然沒工夫想別的。至於另外那對兄妹。羅寶凡也是前兩天出的院,改沒改好肖井洋就不確定了,反正人又跑了個沒影,倒是羅寶蝶曝光率很高。

這個不用肖助理說,羅域自己就在電視裡又看見了她。那是一檔八卦新聞,裡面說辛哲要和老婆離婚了,那個老婆只露了個側面,但這馬賽克打得解析度比高清還要高。新聞還在猜測老公出軌,羅家大小姐這回能分到多少資產,但是後來又有知情人士透露,辛哲那家破床具公司天長日久都是背靠擎朗這棵大樹,要兩家真一刀兩斷,床具公司的生意鐵定跟著報廢,怕是等待他的只有負債,哪裡來的錢給羅寶蝶。而羅家這位小姐最近自己的財務狀況也好像出了問題,有其閨蜜透露對方向她借了不少錢。就是不知道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她那個倒楣老公,又或是旁的親朋好友了,日子也是慘。

下一刻,畫面一轉,竟又出現了一個新的人物,這次的保密工作做的比之前好,只貼了一個模糊的剪影,但是上面的題字明晃晃寫著擎朗集團老總,內容無非是分析這位元土豪弟弟會不會在此給姐姐幫一把,助他們脫離困難。

羅域看節目的時候一般屋內沒什麼人敢開口,他也很少樂於分享,然而這一回,看著看著,羅域竟找周阿姨討論了起來。

他問道:“這個‘熱點星空’的節目是不是大家都在看?”

周阿姨老實道:“我也不常看電視,但是這新聞一天有時要放好幾回,每次打開反反復複都是那幾個消息那幾張臉。” 好像不止是娛樂方面的,只要是能吸引眼球的消息它都會播放。

“唔,”羅域點頭,“那就是曝光率很高了。”

周阿姨和方璽都不知道羅域什麼意思,且那新聞題材敏感,於是沉默著沒有接話。只有曉果,蹦蹦跳跳著走進客廳,遠遠看見螢幕上出現的人便立刻貼了過來。

曉果指著裡頭的羅寶蝶叫道:“……那個,姐姐!”

接著指尖一轉,又點在剪影上,高興道:“羅域!”

羅域方才表情有些看不出喜怒,被曉果這一說立馬露出驚訝的神情來。

“這麼厲害啊,曉果一眼就認出我了。”他誇獎的誠心誠意,仿佛真心對曉果的洞察力表示讚賞。

曉果笑得燦爛:“我認得的!認得,羅域!”

羅域抓著他的手將他拉到沙發邊坐下:“怎麼認得的?這樣還認不認得?”羅域伸手擋住了自己的半張臉。

曉果卻沒有被難住:“嗯!認得,羅域的眼睛,這樣……”

曉果把食指點在眼尾,微微往一邊拉,將自己的圓眼睛拉成了細長眼,看得羅域哈哈大笑。

“那你自己呢?曉果是什麼樣的?”

沒想到曉果想了想,竟然伸出手輕輕地捏住羅域的耳朵朝兩邊向上飛起。

“曉果……是這樣的。”原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耳朵大。

瞧著二人笑成一團,周阿姨和方老師彼此對視一眼,悄悄地退了開去。

對於羅域的事,他們從來沒立場多加干涉,從曉果搬進來,兩人一路也算深有體會,再加之以前天天隨在羅域身邊早看多了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狀況,對於羅域在曉果身上的決定,他們倒是接受的很好。而且就算不接受又能如何呢?羅域什麼時候關心過別人的想法。

他們自己高興就好。

這一日,兩人飯後又出門散步了,夕陽斜下,橙紅的大圓盤將天際染出一片燦光。羅域在後面撐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得悠然,而曉果則在前方賣力的追著西瓜,追出一段路回頭看看發現離得羅域有些遠了,曉果連忙再扯著西瓜跑回到羅域身邊,以此反復。所以場面就是一個在勻速緩慢前進,一個在前頭快速的進行前後往返跑,兩者之間反而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也十分符合各自的運動量。

走到拐角的小樹林處,卻見平日安謐的此地現下有人影攢動,透過交錯的樹杈羅域看到了對方,同時,對方也見到了他們。

先一步,有人已叫喚了出來:“羅先生?!”

麗麗原先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一看見羅域轉瞬變得眉飛色舞起來。而她身後站得的還是那幾張老面孔,他姐姐,他姐夫,不過這一回還多了一個人,一個坐在輪椅裡的老者。

麗麗邊喊邊朝羅域走來,可是不待她靠近,忽然一陣狂吠炸起,一旁的西瓜毫不客氣地沖著靠近的人嚎叫了起來,它雖然年月尚小,嚎叫聲比較細嫩,不夠氣勢。但是那撲騰的四肢和兇狠的模樣倒是能補上點威懾力,嚇嚇麗麗也足夠了。

果然這位少女才邁了一步就尖叫著往回跑,一把躲在了她姐夫的身後。

金韋不知是不是也怕狗,還是心有別的所怵,被麗麗一抓竟然也猛地抖了一下,沒去扶急需幫助的小姨子,而是緊張地看看那狗,又看看曉果,沒敢看羅域。

曉果努力拽著西瓜不讓它發狂,而羅域倒是一如既往地放縱這小狗的狂性,足足聽它叫了良久,期間把眼前人各自的尷尬表情都欣賞了夠後,才從一邊的衣服口袋裡掏出了一根火腿腸交給曉果。

曉果接過忙剝了給西瓜吃,這才止住了那吵鬧的動靜。

狗消了聲,羅域卻也不說話,好像並沒有什麼歉意似的,倒是對面的小蓉自己找了臺階。

“這個狗……還挺活潑的。”

麗麗忍不住插嘴道:“它要咬我!”

曉果聽了,急忙搖手:“西瓜,不咬人的。”

麗麗卻不信:“那你把手放它嘴裡我……”

話說一半被小蓉打斷了:“胡說什麼呢。”

說著轉向曉果,調整了一下表情,笑道:“那個……這位弟弟,我們之前是不是有見過?”

曉果滿腹心思都放在西瓜身上,對這幾人都沒來得及正眼瞧,聽對方一說,這才面露茫然的看過去。

小蓉見對方好像不記得自己了,更是尷尬,但是羅域在這裡,不管怎麼說上次的那個心結也該解開,這樣他們以後萬一還有旁的要求羅域,也好開口。

於是小蓉反手拉過麗麗道:“就是之前有個小誤會,我妹妹不太懂事,在這裡正好給你道個歉。”

她是滿懷誠意的,可是麗麗卻並不配合,忽然聽姐姐讓自己低頭,麗麗自然不滿。

“憑、憑什麼啊……我又沒錯!”

小蓉道:“你還狡辯。”

“是你講不道理……”

眼瞧著二人劍拔弩張,吵得不可開交,一旁的金韋僵著臉不說話,羅域面帶微笑不知在想什麼,曉果則被西瓜盯著手裡剩下的半根火腿腸繞得脫不開身。

“閉嘴!”

此時忽然一聲低喝阻止了這番吵鬧,眾人紛紛望去便見一直沉默地坐在輪椅中的老人開了口。

老人頭髮花白,精神倒還不錯,穿得十分得體,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

果然,他這一吼,兩姐妹便不敢再發話了。

就見那老人逕自滑動輪椅,下一刻竟朝前滑去,無視西瓜的怒目而視,停在了曉果的面前。

羅域眉尾一挑,看著那老人抓住了曉果的手,笑著問他:“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曉果雖覺意外,但是還是乖乖道:“我叫,阮曉果。”

“阮……曉果,阮曉果……”老人家呢喃著,面上若有所思。

羅域聽著,瞥了眼那頭面色劇變的金韋。

作者有話要說:  糖撒多了,走一發劇情

謝謝雷

第66章

雖然知道了曉果的名字,但那位老人家想了片刻似乎並沒有想起什麼來,於是他又問曉果:“孩子你在哪個學校讀書啊?”

曉果搖頭:“我不……讀書啦,我有工作的。”

老人家驚訝:“你已經工作啦,好快,真是聰明的孩子,好聰明。”他用的口氣與羅域誇讚曉果時一般模樣,那麼的真心實意,好像眼前站著的就是個天才。

見曉果笑得高興,老人又道:“我好久好久都沒有見過像你那麼聰明的孩子了,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學生啊?”

他一邊問著一邊忽然抓住了曉果的手,臉上的表情殷切又著急。

然而那過度熱情的姿態嚇到了眼前的人。

曉果驚訝地瞪著那位老人家,又急忙朝羅域看去,就見羅域默默望過來,那表情不說不快吧,但肯定沒了笑容。而一旁的西瓜從喉嚨裡也發出了低沉的呼呼聲,對著那朝自己主人上手的傢伙擺出了威脅的姿態,好像下一刻就要撲上去了。

幸好一旁愣神的小蓉及時反應過來上前將兩人拉開,一邊勸著自己的父親,一邊對羅域解釋:“抱歉抱歉,我父親這兩年自從病了以後時常會犯些糊塗,看著有好感的孩子就說這些話,請你們不要計較……”

然而老人家卻並沒有因此就輕易放棄,他對著曉果的目光反而更加焦灼,沉聲道:“我沒有胡說!現在的學生的確一個比一個不像樣,本事沒有多少卻自視甚高,隨意為利益所趨,泯滅真正的人才,我身邊不需要這樣的人!不需要為了功名利祿放棄求知精神走捷徑的人!他們都不配!不配做我的學生,跟著我做科研!”

老人家越說越激動,手腳抽動,面皮都對漲紅了起來。而這樣一句句沒頭沒尾的控訴卻聽得小蓉和金韋面色十分難看,特別是金韋,表情都近乎扭曲了,仿佛被人踩到什麼巨大的痛楚一般。

他深吸了口氣,此時忽的抬腕看了看表,對身邊的妻子說:“我想起來我學校還有個會,我要回去一趟,不能陪你們散佈了。”

想也知道他這個藉口找的有多蹩腳,小蓉有些不高興了,但還是壓著嗓子不在外人面前丟臉道:“你現在要走?一會兒園裡的營養師還要過來替爸爸擬下個月的功能表,你不需要陪著聽一聽嗎?你知道我不懂這些。而且你不是說因為之前太忙,最近會有兩天假期的嗎?爸爸又不是特別針對誰,這些年他的脾氣就這樣,你還真跟他計較啊。”

金韋眉頭卻皺了起來,難得對他妻子沒了耐心:“我哪裡會和他計較,我是學校裡真的有事,之前就收到消息了。我也沒辦法,你知道,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我不能隨便請假,所以晚上你也別等我吃飯了。”

金韋說著竟沒再看場內任何人一眼,邁著腳步直接匆匆離開了,就好像後頭有誰在追他一樣。

而那頭趁著姐姐把心力放在姐夫和她爹頭上,麗麗看著逕自站在那裡的羅域,對方並沒有參與這一切的意思,模樣瞧著依然風度翩翩,說不出的有氣質。小女生瞧得心頭跳了跳,竟然忍不住朝羅域的方向慢慢挪了過去,還不忘注意那頭的狗有沒有盯著自己。

待到近前麗麗向羅域搭話道:“那個……羅先生,我前兩天在陽臺看見你了。”

這小姑娘也就十八、九的年歲,外表瞧著和曉果差不多大。羅域對她笑了笑,話卻不多。

“是麼。”

“嗯,你好像在喝茶。”麗麗努力開拓話題。

“隔得那麼遠你都能看得清啊?”羅域道。

麗麗笑得靦腆:“因為……因為你比較顯眼嘛……”

這委婉的形容羅域似乎不甚理解:“什麼意思?”

麗麗倒也不是個拐彎抹角的,見羅域不懂,直接就道:“啊呀,就是說你長得帥,像明星!不過你比電視裡的那幾個裝貴公子的有氣質多了。”真有錢和假有錢其實騙不了人。

“明星?”

羅域咀嚼著這個詞,好像有了點興趣。

“演電視的人對吧?原來你也喜歡看電視啊?”

麗麗道:“現在看電視的人不多啦,現在人上網比較多吧,看明星有得是地方。而且,那些人光有模樣有什麼用,我喜歡有內涵的。那個,羅先生……”

麗麗正想抓住這個機會問問羅域的聯繫方式,沒想到卻被羅域打斷了。

羅域道:“原來是這樣……那你最近記得多關注一下這些,說不準就有你感興趣的消息出現了。”說完,自己覺得頗有意思的笑了起來。

麗麗看著他的笑容,莫名其妙中又覺得有些涼涼的。

而那頭的老人家依然在說個不停,一會兒叫自己女兒的名字一會兒又叫了一大串的人名,按之前的意思猜想,應該都是他的學生。

小蓉沒辦法,只能對羅域和曉果表示抱歉,繼而呼喊不在狀態的妹妹想法子一起幫忙把人推回去。

被打擾了的麗麗很是不耐煩,但卻還得聽令,於是一邊抱怨一邊恨恨地轉身。

“行了行了,爸爸你天天翻來覆去都是這些話,說了多少年了,煩不煩……嘖,說了我不是我姐,別亂叫了,我也不是什麼逸韻的!我還活著呐!”

在這般的罵罵咧咧中,麗麗和小蓉推著老人家緩緩走遠,夕陽將他們的背影襯得格外刺目。

羅域收回目光,緩緩轉頭望向身邊的曉果,就見他也對著那幾人離開的方向出神。直到羅域去牽他的手,曉果才反應過來。

“怎麼了?你認識那個老人家嗎?”羅域問。

曉果眨眨眼,嘴巴動了動,好像在囁嚅著什麼。羅域仔細看著他的口型,只是最後曉果也沒有說出聲來。

他搖搖頭,主動回握住羅域的手和他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吃了火腿腸的西瓜也沒有方才那麼焦躁了,乖乖地跟在一旁。

曉果的手心柔軟又溫熱,羅域握著,就像攥住了一團小小的火。

********

晚上周阿姨要包湯圓,揉面的時候被曉果看見了,他起先還能忍著只好奇地觀望,周阿姨才沒讓他走開。但是周阿姨去絆了個陷後回來卻發現麵團上多了好幾個洞,細看都是一個個小小的指印。

再看曉果,兩隻拳頭握著放在褲子兩邊,望過來的眼神十分無辜。

周阿姨無奈道:“你只能揉兩個。”

說是這般說,結果曉果不僅把自己的那份給揉掉了,還順便揉了羅域的。至於那成品如何,只有吃的時候知道了。

在書房的羅域則有一陣沒聽著曉果的腳步聲了,掃了眼窗外,外面天色已黑,這時候不會允許曉果出去,哪怕是院子裡也不行。而方才也沒見他從門口路過,應該也不在影音室。羅域於是有些惦記。明明之前他是那麼喜靜的人,可現在哪怕在辦再重要的事,羅域都已是習慣周圍有曉果的動靜了。仔細想想,真是一個可怕的轉變。

但是羅域卻變得甘之如飴。

羅域想了想,放下手裡的東西從一旁的抽屜中拿出了一隻精緻的小盒子。看著那盒子,羅域叫了兩聲曉果的名字。沒多時樓梯口就傳來了啪嗒啪嗒的動靜,與此同時一起裡來的還有耳朵很大的另外一個物種,就見兩張一大一小的臉一起在門邊出現,莫名的十分和諧。

羅域沒去看西瓜,只對曉果招招手。曉果立刻高興地跑了過去。只是羅域一看他那模樣不由蹙了蹙眉。

“這是去刷牆了嗎?”羅域邊說邊抽出紙巾。

曉果剛忙完,周阿姨還沒來得及給他換衣服就被羅域叫上來了,就見那胸前的新衣服沾了一片白花花的粉末,面上也成了大花臉。

曉果嘻嘻笑:“不是的,我在做……面圓。”

“面圓是什麼東西?麵團和湯圓的結合品嗎?你發明的?”羅域仔細的給曉果擦著臉,感興趣地問。

“我發明的!面圓,大面圓……很軟的。”曉果順著羅域的杆子就往上爬,被擦得眯起眼,嘴巴也笑得開開的,手還一抓一放,依舊沉浸在揉麵團的喜悅裡。

羅域以前就能完全接住曉果的思路,現下兩人日日夜夜相處那默契程度更是更上一層樓,於是順口就和他聊了起來。說著說著大花貓臉也擦乾淨了。羅域將一堆紙巾都掃進了垃圾桶,揮手讓曉果繼續去玩,自己則將注意力轉到了別的上頭去。

不過曉果這回卻沒有馬上離開,因為他也注意到了羅域面前的東西,並且對其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

羅域能感覺到身邊探頭探腦的身影,他並沒有理會,直到半晌曉果都沒有走開,那腦袋反而都要貼到桌面了的時候羅域才開口。

“你喜歡這個嗎?”

曉果點點頭,笑著讚美道:“這個,好漂亮……”

羅域指尖點了點桌面,問:“那你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曉果思考了一下,笑容有些尷尬,他搖搖頭。

羅域卻道:“你再好好看看。”

曉果又盯了片刻,羅域見他的確有些傷腦筋,便拿起最高的一枚放在手心湊到曉果面前給他看個仔細。

“這個東西的樣子曉果沒有見過嗎?一顆一顆,放在盒子裡……”

經過羅域循循善誘的啟發,曉果終於有了眉目,他立時叫了起來。

“噢……這個,這個,我,我也有的!”

“嗯,”羅域很高興,“你的是哪裡來的?”

曉果好像記不起來了,他只是重複著那句話:“我也有的……”

羅域倒是沒再要求他,只說:“曉果覺得這個漂亮吧?這個叫國際象棋,我之前說要教你的,所以我把它買了回來。”

老實說,這幅象棋比曉果的漂亮太多,純透的色澤,在明亮的燈光映射下美得光華流轉,每一顆就像是稀世珍寶一般。曉果看得移不開眼,一聽羅域的話自然呆呆地點頭。

羅域說要教,還真不是開玩笑,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就認真地對曉果講解起了國際象棋的規則。說難不難,但於曉果來說卻著實超綱了,哪怕羅域用詞再淺顯,比喻再生動,曉果也是聽了後面忘了前面,漸漸地注意力也開始不集中了。

羅域若是覺得有趣,耐心便出奇的好,半點不介意曉果低下的接受度,只是在他又忍不住要去和西瓜玩的時候一把攬過他的腰讓曉果坐到了懷裡。

羅域說:“聽懂了嗎?這個叫皇后的棋子前後左右都可以動,你看,我是黑棋,你是白棋,我走這裡,曉果你應該走哪裡?”

曉果雖然已經有些心不在焉了,但是靠在羅域身上倒是半點沒掙扎。聽著羅域的話,曉果拿過那枚皇后企圖疊到自家小兵的頭上,然而努力了半天皇后卻總是摔下來。

羅域沒有阻止曉果的亂來,也沒跟他生氣,只是笑著搖頭道:“自家人怎麼可以打自家人,難道是為了要保護小兵嗎?”

說著,羅域卻操縱著自己的小兵疊到了白色皇后原來的位置上道:“啊呀,很可惜,美麗的皇后殿下卻被另一個小嘍嘍幹掉啦。”

曉果自然聽不懂,但是他看著羅域拿走自己那枚皇后的棋子時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

羅域說:“現在要怎麼辦呢?”

曉果鼓著嘴巴不說話,在羅域的催促下他又只能亂走一通,越走自己的白色棋子就越少,曉果有點灰心,自然興趣也不大了。

此時外面傳來了周阿姨的聲音,似乎在說湯圓好了。

曉果一聽就亮起了眼睛,但是羅域的手還環在他的腰上,曉果於是向對方投去委屈的表情。

羅域怎能感覺不到,他本想說棋還沒下完呢,急什麼,然而一對上曉果的眼,向來隨心所欲的羅老闆這回卻頓了一下,片刻轉口道:“那走完這一步再去吃湯圓吧。”

只有一步曉果當然還是配合的,而且他也沒有草草了事,羅域看他甚至還在棋盤上掃了一通後,才拿起一個小兵朝前走了一步。

下完後,感覺到羅域松了手,曉果一下跳了起來,樂樂呵呵地跑出去了,只留下對著棋盤出神的羅域。

和曉果下棋,羅域哪可能來真的,他幾乎其他子都沒動,直接單槍匹馬用國王和對方殺,然而這一回曉果的那只小兵正抵在羅域的國王之前。

那只曾經被他的皇后保護著的小兵,最後……竟然將了對方國王的軍。

羅域回神後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是不是自己的引導或者是不是巧合都不重要,這個結果只讓羅域感到驚喜和愉悅,那就夠了。

曉果,還真是從未讓自己失望過。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點卡


第67章

元宵過後大部分公司學校都步入了正常的作息中,羅域雖然還處在休養期,然而到了一年一度擎朗的大例會時間,作為老闆的羅域還是應該親自出席一下的。
羅域穿上正裝,他近些時日氣色比之前又好了不少,前幾天杭岩到別墅來還意外於他的恢復速度,雖然看著面色仍有些蒼白,但是一直縈繞于羅域周身的那種頹敗的病氣消散了不少,至少給外人一種“這人是在好好活著”的感覺。
不過這天曉果也正巧有課,羅域沒再另找人去接他,而是自己去公司的時候順道把曉果一道帶著,開完會再一起回來。
走之前和肖井洋視頻了一會兒要交代的內容,因此耽擱了一陣,羅域到培訓學校的時候事前接到電話的曉果已是乖乖地等在門口了,一旁還有老師和徐科冬姐弟倆陪著。
曉果正聽徐科冬在那兒誇誇其談,經過上回的綁架事件,兩人早就講和了,現在的關係也算是不錯,反正曉果從來不隨便討人別人,而徐科冬別看先天不足,自我感覺卻特別良好,他覺得曉果一看就比自己弱了不少,自己不能和他計較,平時一起上課還會幫襯一些,當然是不是越幫越亂就說不好了。
正說著,曉果回頭一見羅域來了,立刻拋棄了小夥伴,跑上去一把黏住了羅域,待到坐進車內才想到要和外面的人告別。
羅域也難得對徐家姐姐打了招呼,然後吩咐司機開車。
在路上,羅域隨口問起了曉果今天的學習內容,曉果立刻巨細靡遺地彙報了,只不過說著說著又回到了剛才和徐科冬的話題上。
曉果道:“他……他說,他做過像車,那麼大的,面圓……怎麼這麼大呢?”曉果好像遇到了難題,滿臉的匪夷所思,“我的就沒有,那麼大……”
羅域一身正裝,頭髮梳得齊整,一張臉則清俊溫雅。他背靠豪車之中,整個人顯得氣質斐然。然而這一切都無礙於他認真地和曉果討論關於“像車一樣大的面圓”的話題。
“那他做的那麼大,後來給誰吃了?”
這個問題讓曉果一下愣住了:“嗯……不知道!”
羅域給他分析:“面圓雖然做的時候很有意思,但最後還是要吃進肚子裡呀。”
說道這個曉果萬分認同,並且露出自豪的笑容,張開手道:“我的……我做的,就都吃了!羅域……也吃掉了!”
羅域想到那天那碗頗為奇怪的東西也覺印象深刻,這應該還是周阿姨特別挑揀的曉果作品中可以下鍋的那一類了,雖然到最後已是糊得四不像,但向來挑剔,不愛吃甜也不喜糯米類食品的羅域在曉果親自將那碗湯圓端到自己的面前,並且笑著說出周阿姨教他的“羅域……一直,開開心心,面面圓圓”這樣稍有磕絆的吉祥話,羅域不自覺地便伸手接了下來。然後在他自己也沒有完全做好準備的情況下,和曉果你一顆我一顆的將那碗“面圓”都吃下了肚。
回頭想想,羅域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到底是怎麼消化掉的。不過此刻再和曉果聊起,羅域臉上的笑容倒是充滿了回憶的好滋味。
一轉眼,車已到了公司。這裡是擎朗集團位於A市的總部,寸土寸金的商業區中矗立著一幢挺拔恢弘的高樓,羅域的車直接就開進了停車場,肖助理已經在等著了,他們又從地下坐電梯上了辦公所在的樓層。
今天來的除了各部門的負責人外,許多擎朗分公司、外地地區的酒店主管也都跟著來了。羅域休息了這麼久,這還是頭一次回總部來,雖然其中有些高層在他生病期間也去探望過,只是真見到本人面的不過鳳毛麟角。今天得知老總過來哪怕不是為了溜鬚拍馬表忠心,該進行的工作彙報也少不了,也可想而知羅域這一程會有多忙碌。
大會議室已經騰了足夠多的位置出來,不過還是有不少有眼力見兒的早早就等在了電梯口,只為能第一時間迎接大老闆。
然而當電梯一打開,許多正欲湊上前的人卻不禁紛紛停下了腳步,只看著裡頭的目標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還是肖井洋反應快,當先走出並揮手讓這些擋路的走散開,給羅域撇出了一條寬敞的道來。
羅域心情不錯,並沒有在意兩旁投來的各種或隱晦的或暗藏深意的視線,他仍是大方地拉著曉果的手,甚至對周圍人露了個親和的笑容,只把大家笑得心頭一跳後,這才逕自朝辦公室走去。
自家老闆收養了一位特殊人士的新聞這麼久了早就天下皆知了,而他們這個級別的,不少都參加過上一回在酒店舉辦的簽約派對。即便那些沒參加的,私下也通過各種傳播管道聽到了五花八門的版本。其中大多人都只覺荒誕無稽,羅域這樣的脾氣,會費工夫去照顧一個智力殘疾的已經夠天方夜譚的了,更別說為了救他還捨生忘死地差點連命都送了?!大概要說那晚親眼所見的被外星人集體綁架洗腦才因此胡說八道,也許信的人會更多。
可是不管信也好,不信也好,這事兒就在那兒了,傳得再怎麼天花亂墜于羅域都是不痛不癢的,有錢人私下亂的還少嗎。而且他今天竟然親自把這處於輿論風暴中心的對象給帶到公司來了,那光明正大的模樣讓人想挑刺一時半會兒都因為信息量過大找不到下嘴的地方。這不把所有人當回事兒的坦白勁就算是心思再齷齪的都想佩服這位BOSS了。
像是感覺到了身後的暗潮湧動,走了兩步的肖井洋回頭淡淡道:“會議室是沒位子了嗎?我再請秘書給你們人手加一個凳子?”
肖助理話一落,這群人立時一邊打著哈哈一邊笑著找藉口作鳥獸散了。
羅域拉著曉果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這兒的擺設一如他當時離開時的一般模樣,連桌上自己放下的新備用眼鏡都依然處在原位,只不過其上並沒有灰跡,應該是肖井洋一直找人打掃的結果。
而羅域還記得,那天他去醫院複查時本想把眼鏡帶著,後來嫌麻煩打算下午再拿,誰知一去就差點沒回來。
羅域摸著指下的眼鏡,回頭想來,竟覺得這一年過得像是一場夢,夢裡他幾番歷經生死,哪怕當年最後接受了杭岩給的醫療建議,羅域也是做好了一命嗚呼的準備,卻不想……結果竟活了下來。
為什麼呢?
“——噗通!”
此時一旁傳來一聲脆響,引得羅域循之望去。原來是來到新環境充滿新奇而到處探看的曉果一不小心踢倒了茶几邊放置的一直盆栽,盆栽傾倒而下。但好在並沒有碎裂。
曉果被嚇了一跳,連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它扶起來,還仔細地把每片葉子都重新梳理一遍以表示自己的歉意。
羅域看著曉果蹲著的背影,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為什麼?
因為……一個意想不到不到的意外。
屬於他的意外。
羅域忽然把曉果過了過來,將正中的老闆椅讓給了他坐,並打開電腦。
“這裡是我上班的地方,我們今天需要待一會兒,你可以看看動畫片,等我做完事,我們再回去好不好?”
“嗯!”曉果配合地點頭,又指著周圍給予了自己真誠的誇讚,“羅域上班……的地方,好大,好漂亮哦。”
羅域摸摸他的頭髮,湊過去在曉果額頭親了一下。
說是來參加例會,但是羅域並沒有出現在會議室,他只是打開了牆上的大螢幕,通過視頻旁聽。旁聽會議的人不少,畢竟不是每個高層都有時間趕來參加的,羅域也知道自己要是出席,興許沒幾個敢發表真實的意見了。而大家也知道他在聽,但是隔著螢幕隔著牆,羅域要是不開雙向攝像頭,對方看不到他的模樣,這比起羅域親自到場,殺傷力可小了不少。
會議進行得倒是十分順利,雖然這兩年裡出現了某些人事調動,好比某兩位被調出去的羅副經理,但是這對擎朗並沒有產生什麼大的問題,或許從一開始他們的老闆就沒有打算讓這兩人在擎朗做出任何影響來。
要討論的事情太多,不知不覺已是一下午過去了,羅域注意到這一年來肖井洋手下又培養出了不少人才,幾位年輕人毫不怯場進退有度,讓羅域看得頗為滿意。然而一回神卻發現電腦裡的動畫片還開著,但是坐在椅內的曉果卻不知何時睡了過去,人也脫力地歪斜在了一邊,眼瞧著就要滑落下來。
羅域忙站起身托了曉果一把,本想將他擺正,結果看曉果垂著的腿都蜷了起來,坐了這麼久,想必一定是不舒服的。羅域於是俯下身,手臂輕輕地穿過曉果的膝彎,微一用力,將人一把抱了起來,然後放到了一旁的沙發上。
沙發很大也很軟,然而羅域卻嫌那靠墊太硬,最後想了想,還是一返身坐到一旁,托著曉果的頭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會議已是進入了尾聲,總經理詢問過羅域沒有什麼要補充的之後,終於宣佈散會。
此時窗外日已西斜,但這並不代表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對羅域來說這時候怕是才剛開始。
果然沒多時外面的秘書就告知有不少主管有檔要請老闆過目,懷裡的曉果睡得非常熟,額發都翻到了腦袋上,露出寬寬的額頭來,鼻尖冒出點點薄汗,臉頰也熱得紅撲撲的。羅域一邊頷首,一邊示意秘書將暖氣調小,再拿一塊小毯子來。
秘書來送毯子的時候,幾位部門經理也跟著進來了,原本憋了滿肚子的話要跟老闆討論的,然後一進門就感覺到了周圍的氣氛似乎有些微妙。
羅域沒同以前那樣坐在辦公桌後,他隨意的坐靠在沙發上,西裝也脫了掛在一邊,只穿著黑色的襯衫,扣子沒有系到脖子,領帶也被扯松了。他原本正低著頭給曉果蓋毯子,感覺到來人這才看了過來,眼中帶著還未褪去的溫柔,看得眾主管莫名一驚。
再朝羅域腿上望去,沙發前的茶几雖擋住了大半的視線,但透過邊邊角角的觀察依然能看得出其上躺著的少年,那少年眼睫垂落,呼吸均勻,枕著羅域的腿睡得那叫一個香甜,從毯子下露出的兩隻腳還穿了一雙鮮豔的彩虹色襪子。
眾主管一時無言。
好在羅域下一刻便回復到了正常的眼神,他對幾人道:“是要說F市那邊的情況嗎?坐啊,大家坐下慢慢說。”
主管幹幹著坐下,半晌卻依舊沒有人開口。
羅域道:“別拘謹,有問題直說就行,大家隨便聊聊。”
幾位部門經理一邊笑著點頭一邊卻在心裡罵娘:怎麼聊?怎麼隨便?你自己這嗓門都壓得那麼低,我們怎麼隨便的起來?萬一吵醒人了你不還要我們兜著走?
然而腹誹歸腹誹,工作還得硬著頭皮上。
於是在其後的時間裡,就見這來的一撥又一撥的人,每一夥都對自己的極低音域發起了挑戰,那輕聲細語的你來我往,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生意呢。連出了大老闆辦公室的門都一時改不了,倒搞得這一層樓都安謐得幾乎針落可聞。
而離開此地後,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種類似驚嚇,又類似衝擊的難以言說的情緒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雷


第68章

好容易把這些前來彙報的員工都接待完畢,外頭的天已經全黑了。羅域自己也覺得有些疲累,他捏了捏鼻樑,開口讓外頭敲門的人進來。
肖井洋手中拿著幾份檔,他比剛才那些人要上道的多,不會雞毛蒜皮的破事兒都等著羅域做主,大多的問題肖助理都已經自己羅列齊整,羅域只需簽個名就完事了。
在此期間肖井洋詢問對方是否要在外面訂餐,畢竟羅域現在的情況對食材方面要求比較高。
羅域想了想,同意了。
肖井洋頷首去辦,離開前瞥了眼羅域膝上的人,肖助理頓了下道:“羅先生,剛才童經理打來電話說您之前希望他幫忙做的設計,大框架已經OK了,剩下的如果您有時間可以跟他聯繫下,不出一個月就可以搞定。”
“這麼快?”羅域有點意外,繼而笑了起來,“童經理挺靠譜的。那你那邊呢?”
肖井洋慢條斯理:“昨天就已經好了。”
羅域問:“哪裡能看到?”
肖井洋說:“該看到的地方都能看到。”
“現在呢?”
肖井洋點頭:“可以。”
待肖助理離開,羅域便打開了電視,一番挑選,他最後停在了新聞頻道上。此時頻道內正在插播廣告,羅域也不著急,依然興致勃勃地看著。
沒一會兒又有扣門聲響起,秘書走進來猶豫道:“那個,羅先生……”要換做以往她一定不會這麼沒眼色,但是羅域今天前前後後見了無數個人,哪怕只是個專案小組的組長羅域都給放進來了,這會兒秘書還真不確定他的會談的興趣有沒有減弱。
羅域仿佛知道秘書的來意,直接問道:“誰又來了?”
秘書道:“是紫月家紡的辛董……他說有重要的事找您談。”
羅域挑了挑眉,這回有片刻都沒說話。就在秘書以為自己不小心踩了地雷的時候,今天一天心情都不錯的羅域最終還是點了頭。
“行啊,讓他進來吧。”
秘書松了口氣,連忙退了出去。
沒多時,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外表看著也就三十多的樣子,長得倒還不錯,衣著考究,舉止也算斯文,就是那張臉上的表情說是苦大仇深也不為過。
一進門,那位辛董就幹幹地開口道:“羅、羅域啊……我這……”
羅域眼都沒動,只直直地望向電視。於是辛哲又試圖叫了兩聲,終於換來羅域的注視,只不過下一刻對方就抬手在唇邊比了個“噓”得姿勢,示意他噤聲。
辛哲就跟屁放到一半硬是被憋回去一般,表情僵了半晌,許是有求於人,只能將這口氣忍了下來,一邊無奈地等著說話的機會一邊不由轉眼望向電視,想知道羅域到底是被什麼給吸引了。
就見電視裡正在播放新聞,似乎是一項專題報導,螢幕下方的標題為:“國內某知名學府曝出權色交易醜聞,多名師生牽扯入內。”
報導稱,這個案子是近日由兩位匿名學生向上層領導進行舉報的,相關部門在收集了一番資料後派出調查組展開調查。與此同時,有部分資訊也被洩露到了網上,其中就包括一些畫面和聲音都較為露骨的東西,內容大多為老師和學生之間的交往,光是這些間斷的資訊中就涉及到考題、論文、就業、研博方面的多種交易,實在是讓人大開眼界,也自然引起輿論的一片譁然。
其中尤以A大某生物系副教授的相關案例最為引人關注,傳說與其私下交易的女方就是這回的匿名舉報人之一,舉報時她還祭出了幾十張與這位副教授有過某方面接觸的照片和曖昧短信。而讓圍觀者更為驚愕的是,那位女學生和副教授交往已久,甚至可追溯到她還未入學前,也就是未成年時期,副教授為此給予了她多種許諾,然而至今都未實現,這才引得對方忍無可忍,一怒之下將這段不可告人的關係捅到了大眾面前。
新聞一出便瞬間佔據了各種網路和平面媒體的社會頭條,一方面是國家最近正著手打擊相關潛規則,另一方面,這舉報的女孩子還真挺會放料的,隔一陣就拿出點勁爆照片和內容,群眾瞧著就跟看連續劇似的,一邊罵她不自愛,一邊又罵這些身為人師的斯文敗類,一時之間鬧得沸沸揚揚。
最後這節目還採訪了街頭觀眾對此事的觀感。
觀眾A:“副教授真噁心,人家都還未成年。”
觀眾B:“小女生要為自己想想啊,怎麼隨便就被別人騙,也是可憐。”
觀眾C:“這倆都沒什麼好同情的吧,臭味相投,這副教授要是結了婚,老婆才是最慘的,老公在外面找小三,還惹了一身腥。這種姦夫淫婦就是該死。”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滿地義憤填膺,倒聽得電視機前的羅域笑了起來。
他忽的側頭道:“你覺得說得有沒有道理?”
辛哲原本哪有心思理這破節目,誰知越看越不對勁,再聽羅域這突如其來的話,一張臉已近黑灰,驚了一跳才猛地看過來。
“什、什麼……”
羅域笑得更深:“最後一個人啊,你覺得他說得對不對?”
辛哲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羅域自己介面道:“不過我倒是和最後一人的觀點有些不同。我覺得遇上這類事兒,應該要採納本人意見,他要是想死呢,就直接滿足他。他要是不想死,那就說明這類人還有臉活著,這時候最該做的是把他剩下的臉皮全撕了,那時不用人催,他自己就會去死的。這樣才算達到根本目的。你認為呢,姐夫?”
最後兩個字羅域是看著辛哲的眼睛說的,口氣清清淡淡,卻清晰的在辛哲的眸中看到了一種深沉的驚懼之色。
辛哲背脊繃起,頭上冒出了汗水,喘了口氣才呐呐地說了一句:“羅域……我這趟來也、也沒大的要求,我只是希望,你在這時候能別趕盡殺絕。我和羅寶蝶的事兒,只是我們倆之間的,和公司無關。好歹,好歹……我們紫月家紡和擎朗也算合作多年了,以前從沒算得那麼清楚過,要真按羅寶蝶說的,開始起訴我們不按合同辦事,我們紫月會破產的。”
辛哲說得殷殷切切,然而羅域卻聽得滿臉疑惑,他驀地左看右看,好像在四處尋找著什麼。
辛哲被他打量的一頭霧水:“你、你找什麼?”
羅域道:“我在找你的臉啊。”
他那口氣譏誚中透著一絲認真,好像一個帶著倒刺的巴掌直接扇到了辛哲的臉上,打得他皮開肉綻,一點尊嚴都沒留。
辛哲也是個受不得委屈的,說了兩句軟話已是極限,再受羅域這麼一口悶氣,當下便梗著脖子回擊了回去。
“羅域,你這般模樣是什麼意思?為羅寶蝶討公道嗎?從小到大,羅寶蝶在羅家過得是什麼日子你可比我清楚,她母親已經被你母親害得那麼慘了,你又這樣對他們倆姐弟。她和我結婚不過就是為了尋求一個新的靠山而已。你!你羅域才是逼得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罪魁禍首,明知她到處為了替羅寶凡還債四處借錢,還由著那些高利貸追上門。羅域你現在反而來裝什麼好人?”
這一回羅域沒有再保持面不改色的態度,他的眉頭越蹙越深,臉上甚至顯出一絲不耐煩來。
他直接打斷了辛哲的滔滔不絕:“我說了讓你安靜些,可你真的好吵……”
羅域邊說邊朝腿上看去,卻發現曉果不知何時早就已經醒了過來,然而他的注意力卻並在辛哲的身上,反而一眨不眨地看著電視裡的新聞,還有其內那被放大的照片上的人。
辛哲原本一心來求羅域辦事的,並沒有注意到沙發上還有一個人,直到羅域低下頭和對方耳語了兩句,又把人拉坐起來。
曉果不知是不是睡得有些迷糊,任羅域給他撥頭髮拉衣裳都沒有動,目光依然落在螢幕上。
羅域又拿起桌上的茶杯湊到了曉果的嘴邊,看著他反射性的張開嘴小口小口的喝了,喝完還抽了紙巾給曉果擦嘴。
那一系列的行為也看得辛哲目瞪口呆。
羅域忽然歎了口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要是按你說的,我是想讓羅寶蝶不好過呢,這一次我肯定不會幫你,因為你破了產,她又要欠債又要離婚,還無家可歸,這不正中下懷嗎。”
這話聽得辛哲眼神一驚。
然後羅域又道:“但是我要心疼她呢,自然要彌補我之前犯下的過錯,剷除一切傷害過她的人,目前,那自然也是你啦。所以,你說,我選哪一個?”
羅域說完,又等了片刻,卻不見辛哲反應。待到他終於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卻被羅域阻止道:“等等,我又不想聽了,因為你吵得我頭疼。”
說完,羅域直接按了一旁的內線電話,讓秘書把保安叫了上來。
保安進門,羅域就道:“把他弄走。”
保安皆是人高馬大,盡心盡責,一得羅域的令,便立即架著人朝外拖。
辛哲何曾被這樣對待過,自然一路嚎叫,罵羅域狠心,罵怎麼能這樣對待自己,罵他眾叛親離,這一輩子都得不到真心對待。
羅域聽得若有所思,片刻道:“他說的也對,不能這樣對待羅家的姐夫,要鄭重些。嗯,打電話去報社,等記者到了以後,把他再給我從正門扔出去。”
吩咐完後,敲了敲自己已是麻得快要沒有知覺的腿,休息了片刻羅域才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關上電視對曉果伸出手:“那個不好看,我們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最近手很殘,錯別字不少,但是jj有時抽得不讓修,諸位就包涵著看看


第69章

羅域拉著曉果坐電梯下樓,在停車場遇見了肖井洋。見對方手中提著兩大袋的東西,羅域才想起來之前讓他張羅晚餐來著。不過他們現下已要離開,羅域本想讓肖井洋把那些自由處理了,然而一見到曉果落在那些吃食之上的目光,羅域開口的話便轉了個彎。
“行了,放到車上吧。”
肖助理頷首,替他關門前又想起什麼,低聲對羅域道:“楊總剛才也打來電話了,說是一切已經準備就緒,只等羅先生有時間把檔簽了,一切就算交接完成。”
羅域聽後,笑著點了點頭,竟然頗為高興地拍了拍肖井洋的肩膀。
“辛苦了。”
“還有……那天要到場的人我已經把名單都發送給您了,羅先生可以看看,大部分應該都沒問題。除了……童經理,他說他也有空,想親自來看看。”
羅域很爽快:“沒問題,到底也算是參與者之一,就讓他來吧。”
回程的路上,原該一片寂靜的A市,到了這個時間點大街上竟還是熱鬧非凡,一看那些路過的人群大多兩兩並肩,有些還手捧鮮花,相攜的模樣甜蜜,羅域這才隱約意識到今天是個什麼日子,新年過後,這日子該是開春前最後的節日了。
活了這麼多年,羅域自認對很多方面都見多識廣,身邊也曾環肥燕瘦,可這個事情以往總覺與他無關,沒想到今日遇上,這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覺得這一切其實離自己也是那麼的近。
羅域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忽然讓司機在路邊停下了車。
老李也是沒想到,但還是順從地聽憑了吩咐。就見羅域打開車門,然後拿起拐杖親自下車緩緩走向不遠處一個渺小的攤位。
知道曉果餓了大半夜,於是羅域之前就取了那便當盒中單獨打包的香菇燒賣先給他墊墊肚子。曉果捧著正吃得香,驀地察覺到身邊人離開,他立馬放下手裡的東西,緊張的趴在窗邊朝外看去,一眼也不放過羅域的動向。
羅域和那攤主說了兩句,從口袋裡掏出了錢遞過去,然後彎下腰在他面前的桶裡挑揀了一番後,轉身走了回來,拉開門重新坐上了車。
待車子發動起來,羅域才回頭望向一直注視著自己的曉果,抬手撚了他嘴角的飯粒,然後將另一手的東西遞了過去。
羅域說:“雖然我不太瞭解這個形式有什麼了不起的含義,但是大家既然都在做,多多少少走個過程也算對得起只過這個節日的身份,就當表示一下基本的尊重吧。姑且先收著,等過兩天再補上好的。”
曉果不太明白羅域這話的意思,但是一見到對方手中的事物,曉果就如羅域預期般的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不同于大部分路人女士所拿的鮮花,羅域送的是一支玩偶熊,小熊蹲在竹簽上,滿臉微笑,手中還抱了一隻大大的愛心。
這是地攤上販賣的,又是一天快要結束時被挑揀剩下的尾貨,可見其品質檔次必定高不到哪裡去。這也實在不像羅域往日會隨意拿出手的禮物。然而就這麼一份小東西卻無礙於曉果見此的高興程度。
眼瞧著他雙手速速接過,連燒麥吃到一半都差點忘了,只將那支小熊翻來覆去的研究琢磨,臉上的笑意比玩偶的模樣更燦爛幾分。
“是小熊……啊,好好玩!”曉果真誠地讚美道。
羅域笑望著他,忽然湊過來對曉果耳語道:“今天大家都在送禮物,這也是我的一份禮物,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曉果的耳朵被羅域的氣息吹得又熱又癢,他邊笑邊躲,繼而搖頭。
羅域沒讓曉果閃太遠,一把伸手摟住了對方,依然用著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道:“那你看,這是什麼?”他用指尖點著小熊懷裡的東西。
這個曉果竟然知道,因為動畫片裡常出現。
“是……心!愛心!”曉果回答滿分。
“為什麼叫愛心?”羅域又提出深層次的問題。
曉果捏著那個棉布做的形狀,想了好久道:“因為……因為,心,是喜歡!”
羅域卻搖頭:“不是喜歡。”
曉果茫然。
羅域伸出手指,疊在了曉果戳著愛心的手指上,張開嘴一字一句道:“你忘了它的名字叫什麼?所以,是因為……”
“愛……”
最後一個字並不是羅域說得,而是曉果看著他的嘴巴跟著領會而出的。
羅域心頭一跳,彎起眼道:“是,就是這個。所以曉果明白嗎?喜歡之後是更喜歡,更喜歡之後就是這個感覺,在心裡的。”
曉果不是太明白,他眨眨眼,但又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明白。看羅域指著自己的心,曉果也探出手揉了揉胸口,心……熱熱的感覺。
“唔,羅域,那我也……”
曉果靈光一現,恍然大悟般張大嘴巴當下就要對羅域表達點什麼自己方才體會出來的感受。然而羅域卻好像能猜到他的後話一般,突然把方才從曉果手中接來用紙巾裹著的香菇燒賣又貼到了曉果的唇邊,也阻止了他還未出口的話。
羅域看著曉果疑惑的眼神,仿佛蠱惑一般低低道:“不著急的,等曉果好好想想再說也行,我都會聽著。”
曉果頓了一下,啊嗚一口把羅域手上的燒賣吃進了嘴裡,然後滿足地眯起眼,想著羅域的話,用力點頭。不知是在回答還是只是單純地覺得燒麥好吃。
羅域卻笑得如沐春風。
回到別墅後,周阿姨已是睡下了,方老師還在,為了叮囑羅域吃藥。
羅域瞥了眼自己提回來的那麼多便當,想了想,竟沒有再讓周阿姨起來做新的,只是讓方璽拿去溫熱了拿來當宵夜。
於是在冬末夜半的晚上,一張小桌,兩張小凳,羅域便和曉果兩人用起了遲來的晚餐。那便當雖說十分精美,但經由二次加工多多少少色香味都打了折扣,且路上被他們運送的不甚上心,有些食料漏了一半,有些又徹底翻了個面,要換做以往對著滿桌這樣的東西,他飲食又清淡慣了,羅域是絕對沒心思再動筷的,可是現在他卻覺得這樣的經歷……也很不錯?
一旁是偌大的花園,園中還有方璽之前掛上的點點彩燈,趁著晚風在樹影婆娑間只覺熠熠生光。
羅域夾了一筷子蟹肉雞絲卷到曉果的碗裡,看他吃得嘴巴油汪汪,兩眼亮晶晶,一覺睡醒到現在雖時間已晚,倒是越來越精神了。
想到剛才曉果在辦公室時的恍惚,羅域眸光一閃,用筷尖點了點面前的那盤子。
“唉,這其他菜的味道都好,就是這道有些問題。瑤柱遼參湯裡的瑤柱都幹了,應該是放了一小陣的緣故,那麼鮮嫩的湯,真是可惜了。”吃了一大頓還算半滿意的飯菜,偏偏最後一道最重要的湯如此不盡如人意,在羅域看來,這飯吃得有多敗興啊。
然而羅域這種專業的額點評,曉果卻哪裡聽得懂,他依然端著小碗一邊朝肚子裡灌,一邊從碗沿對投去一頭霧水的目光。
羅域也沒打算讓曉果聽懂,但還是對他解釋道:“就是說呢,這家老闆不地道,錢賣的很貴,但是拿出的東西卻並不值這個價格,這會讓顧客吃虧的。”
曉果還是不明白:“好吃的……”這是他的評價。
不過眼珠咕嚕嚕轉了轉,又忍不住問羅域:“什麼……是‘吃虧’?”
羅域說:“‘吃虧’就是在身體、心裡或者錢啊東西啊上面受到了損失。”就像以前你那個蠢貨同學對你做的那樣,羅域在心裡補充道。
曉果半懂不懂地點點頭。
羅域觀察的他的樣子,又問:“如果曉果吃虧了會怎麼樣呢?就是有人欺負了你,拿走了你的東西,或者讓你覺得難過了,你會採取什麼辦法?”
曉果之前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他連“吃虧”這個詞都是今天剛知道的。
有人欺負自己……
曉果腦海中想到的是曾經錢被許龍偷掉的時候,這算不算吃虧?
曉果皺起眉,在羅域期待的目光裡,脫口道:“吃虧的話,那我就……嗯,我就,不生氣!”其實肯定是生氣的,只是這個“不要生氣”的提議還是羅域當初告訴曉果的,不管有沒有真的領會到話語中的深意,總之曉果覺得羅域說得十分有道理,於是決定以後也秉持這個想法下去。
這個答案一點也不出乎羅域的預料,他臉上的笑容似無奈又似讚賞:“那以前有沒有曉果很討厭很討厭的人,或者很討厭很討厭的事?讓你到現在還忘不了的?”
羅域的每個問題都會引得曉果非常認真的思索,他常常會就此好一番開動腦筋,只不過最後給出的答案總是和動腦時間不成比例。
“沒有。”
曉果搖頭,要是說許龍的話,後來自己的錢被還回來了,曉果也不討厭他了。
羅域又追問了兩個問題後,曉果不禁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來,連菜都忘了吃。
曉果皺起鼻子道:“唔……我,我忘記了。”
曉果說忘記,那就是真的忘記了,這不知是天賦異稟又或是潛意識為之的結果偶爾連羅域都有些感歎,該說是遺憾好呢,還是羡慕好呢?
明明之前才對著電視裡的新聞看得目不轉睛的,讓羅域有一度以為曉果真的能感覺到什麼,然而……
然而,又有什麼關係呢?
在對上曉果擠成一團的五官後,羅域重又給他夾了一道新點心,露出溫柔的笑安慰道:“好,不妨事,忘記就忘記吧,我記得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羅先生大部分做的事說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第70章

天剛濛濛亮,羅域就醒了,身邊的曉果還在熟睡,因為想和羅域擠在一塊兒,曉果睡著睡著便會脫離自己的枕頭,現下經過一晚腦袋已掉到了兩隻枕頭的夾縫中,脖子以下則還埋在被褥裡,若是不細查,大大的床上都瞧不見曉果的身影了。
羅域坐起身,把枕頭從曉果頭上拿開,就見那張臉被悶得緋紅,一呼到新鮮空氣後,夢裡的曉果都忍不住舒服地歎了口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羅域覺得頗有意思,又伸手捏住了曉果的鼻子,就見曉果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好像忘記了還可以用嘴巴呼吸。
羅域觀察了片刻,待曉果的面龐又慢慢染上了憋悶的暈紅時,羅域這才放開了手。就這麼不亦樂乎地連著玩了好幾回,曉果終於煩躁的伸手揮開在自己臉上作怪的東西,並發出不耐煩地哼哼著。
羅域看著好笑,眼瞧曉果要被自己弄醒了,他這才緩緩停了動作,俯下身在他嘴角親了親後也沒有繼續的睡意,索性披衣下床了。
清晨的生態園靜謐又清新,剛剛開春的季節,氣候還有些微涼,然千萬朵新芽已是迫不及待的破土冒頭,放眼望去一片嫩綠綠清幽幽的色澤,美得那麼朝氣蓬勃。
洗漱過後,羅域沐浴在如此的景致中,邊吃早餐邊拿過一旁新鮮出爐的報紙看了起來。然而下一刻,這份寧靜就被一陣小聲的吆喝給打破了。
羅域抬起頭循聲望去,就見有車停在了隔壁院子前,車上下來幾個人開始從裡頭往外搬東西。沒有見到女主人和那老人家的身影,倒是看到一個年輕的少女,前前後後著急的指揮著,只是業務明顯不太熟練,工人好幾回都因聽令差點砸了東西,倒惹得那女孩兒更不高興了。
羅域興味地望著,沒多時那女孩兒返身的時候也看見了他,她似是有些意外,不過微一躊躇還是立刻走了過來,站在露臺下抬頭喚了一聲上面的人。
“羅先生……”
羅域也沒拿喬,竟然起身對她笑了笑。
“早上好。”
其實不久前才剛見過,可現在的女孩兒臉上卻沒了當時那種蓬勃又驕縱的氣性在,整個人懨懨的,一見羅域對自己笑,眼中忽然盛滿了委屈。
羅域好像並沒有發現,仍是笑得得體地問:“這是要搬家啊?你爸爸病好了?”
女生自然就是麗麗,一聽對方提起這個話題,她似乎都要哭出來了。
“怎麼會好……是因為我們要走了。”
羅域意外地問:“為什麼?我不是和楊總說好了嗎?”
“那個……”麗麗似乎欲言又止,但是她本就是藏不住話的人,站在眼前開口的還是她一直心生好感的對象,不過三兩秒鐘的糾結麗麗就妥協了。
“哎,反正是我家出了點事兒。”
麗麗邊說邊打量對方的表情,生怕從羅域臉上看見什麼鄙夷的態度來。
“那個……你不會沒看新聞吧?現在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
羅域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後想起了什麼:“哦,那個事情……我好像聽說了一些,你姐姐還好吧?”
麗麗從出事到現在就沒有舒爽過,不同於身邊親朋好友的嘲笑,羅域這樣關心的口氣正打在了少女柔弱的心防上,她當下就紅了眼眶,再顧不得家裡人的叮囑,滔滔不絕地就把滿肚子的憤慨抱怨都傾吐了出來。
“我姐姐怎麼可能會好呢?遇到了這種人,虧我之前還覺得他看著人模狗樣的,這些年對我們家也不算太差。畢竟當初可是他要死要活把我姐姐追到手的,我爸爸還反對來著,但架不住我姐姐願意。可誰知道這人會表面一套,背地裡那麼噁心,真是噁心死我了!現在員警要來抓他,還害得我們家也要跟著被調查,還說我們的財產來路不明,錢也不能用!明明很多錢都是我爸爸賺的好不好,他的工作也全靠我爸爸以前的關係,可我爸爸已經退休了,現在沒辦法只能搬家……”
麗麗說到後頭都嗚咽了,不過一個二十歲都沒到的孩子,自小養尊處優,忽然遇見這樣的變故自然接受不了。
羅域露出同情的神色來:“那你姐夫回來了嗎?”
麗麗抹眼淚:“半夜剛剛回來了。”
“怎麼回來的?”
“我姐姐把他弄回來的。因為他……跟我姐姐保證那些都是有人陷害他的假消息,我姐姐就花了很多錢把他想辦法先救出來,說是之後再找律師打官司。”
麗麗說到此卻更生氣了。
“但是我姐姐跟我說她其實是不信的,可這個老公又是她自己選的,她說就算眼瞎了,也要自己親自來證明最後的真相。羅先生你說,她怎麼就這麼傻呢……嗚嗚嗚嗚……”
羅域看著樓下的姑娘那梨花帶雨地模樣,不由無奈地感歎:“也是可憐……”似是麗麗的話語引發了羅域的惻隱之心,他擰眉沉思的須臾,從報紙上撕下一個角落,又拿過筆唰唰地寫下了什麼,然後折起丟給了樓下的人。
麗麗懵懵地接住一看,羅域的字特別好看大氣,而紙上寫的是一個位址。
面對麗麗的疑惑,羅域道:“我認識幾個很好的律師,大概有機會可以幫上忙。不過我覺得你姐姐說得對,無論做什麼,總該搞清楚來龍去脈才能出手,如果你姐夫想找人幫助,我希望他可以親自來。唔……我這兩天應該都會在這個位址那裡,他有需要的話可以過去。你能替我轉達嗎?”
麗麗沒想到羅域竟然還會在此刻對他們伸出援手,忍不住眼睛又紅了。
不過羅域沒了聽她繼續感謝或者訴苦的心思,直接對麗麗揮了揮手,微笑道:“也替我跟你姐姐還有你爸爸說聲再見,畢竟……以後怕是見不太到了。”
麗麗沒覺出羅域這句話中語氣異常,只想到短期內的確看不到對方了,心裡不由也低落起來。剛想再和羅域說些什麼,抬頭卻見露臺邊的人已經離開,只留那張報紙丟棄在地,被路過的風吹得嘩嘩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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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融融的被窩讓曉果醒來難得賴了一會兒床。床頭櫃上擺著一支長長的小花瓶,之前羅域送他的那支小熊花就插在花瓶中,每天早晨曉果張開眼睛都能看見小熊抱著愛心對自己微笑,就好像一直在提醒曉果,羅域教他的那些事。
曉果伸出手戳了戳小熊的鼻子,眯起眼笑道:“小熊,早上好……”
話剛落門便被推開了,羅域走了進來。見曉果醒了,羅域笑著拉開櫃門從裡頭又拿出了一套新衣服。
曉果的衣服已大多從隔壁房間轉移到了這裡,那每一件每一條都是羅域親自要求位置擺放的。他也能記得曉果哪件這個季節穿過了,哪雙鞋適合去什麼地方,連周阿姨有時都需想一想,羅域卻對此了若指掌。
此時,羅域將衣裳放到床上,然後伸出手拉曉果。
曉果直挺挺地躺著,任羅域拖住自己的兩隻手往上拽,他卻一邊故意把頭往後靠一邊甩著手示意羅域再用力。
羅域順他意思的鬧了片刻,後來意識到這樣會折了曉果的手,便放緩了氣力,只返身坐下拍拍床鋪道:“快些起來,要遲到了。”
這句話對曉果很有用的,曉果不喜歡遲到,遲到要扣錢。
曉果立刻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自己拿過衣服就穿了起來。不過今天羅域拿的款式比較特別,不是平時那般以綿軟的t恤、運動服為主,而是粉藍的襯衫,外套白色的V領小毛衣。羅域還托著曉果的下巴,給他打上了一個白色的小領結,又親自給他仔細地整理了頭髮,襯著曉果圓圓的臉龐就像一個剛成年的小少爺。
羅域把曉果拉到鏡子前讓他照,笑著問:“好不好看?”
曉果第一次戴領結,當然這東西對他來說就是個蝴蝶結,他一邊覺得好玩的撥弄,一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然後露出驚喜的表情,一點也不謙虛道:“哇……我好,好看啊。”
羅域從後面抱著他笑:“嗯,是啊,好看極了。”
曉果自得嘿嘿笑,還不忘把讚美分給羅域一點:“羅域也,好看。”
羅域今天穿得也不錯,毛衣的色澤比曉果的略深,但反而凸顯他的臉色明亮了起來。
羅域也不客氣:“嗯,我知道。”
拉著曉果下樓用餐,雖然以往的早餐就已經很花心思了,但是今天的明顯更有新的改善,不止是中餐,幾乎各式模樣的,曉果見過沒見過的都來了一遍,且不止出自周阿姨之手,看模樣,廚房裡還站了兩位新的點心師傅。
連曉果也覺出有些誇張了,咧著嘴吧感歎道:“好多哦……”
羅域讓他坐下道:“挑你喜歡的就好。”
每樣都是曉果喜歡的,每樣他都要吃,結果就是曉果有些撐住了。羅域見他明明肚子都鼓了卻還不停要往嘴裡塞得模樣,終於忍不住抬手阻止了對方。
“不著急,一會兒還有呢。”
曉果一聽,忙拿手比劃著,不想浪費:“全部裝在,盒子裡,再吃……”
羅域嘴上答應了,轉頭卻對周阿姨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地將這些全給撤走了。
羅域沒打算讓曉果再把注意力放在這些吃食上,他牽著曉果的手拄著拐著往屋外走。
曉果原以為自己是要做代步車去上班,以前天氣不好的時候也有過幾回,但羅域都沒有一起過,不知道今天是為什麼。
羅域忽然問:“曉果來這裡多久了?”
曉果想了想:“好多天啦……”是真的很多天,算上今年,也該有快三年,一千多天了,當然曉果記不得那麼細。
羅域道:“曉果自己有沒有好好逛過生態園呢?”
這一千多天裡曉果不知往返過多少次,可除了上一回兩人在賞花會匆匆遊過一圈還因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理由不歡而散,曉果還真沒有機會玩過。
不過曉果自己卻覺得對這裡還挺熟悉的,他露出想搖頭又想點頭的動作,腦袋為難的左晃右晃,卻給不出一個肯定的答案,看得羅域忍不住輕輕托住了他的臉,免得撞到一旁的欄杆。
羅域直接下了決定:“玩沒玩過都不要緊,今天就當第一次來好不好?我們一起走一走。”說著羅域看了眼不遠處的方璽,得到方老師的頷首後,便吩咐司機開車。
羅域要帶曉果玩,曉果當然是高興的,但是他還惦記著自己要上班的事。
“唔……我要遲到的,經理會罵。”曉果擔心。
羅域卻摸了摸曉果的臉,然後將他的頭轉向一邊,指著前頭轉角處道:“不會的,你看……”
車子正駛到有機果園外,一大早在遠處等著的不是曉果口中的王經理又是誰?
對方見他們車來,立馬小心翼翼地上前,示意司機能不能停一下。
羅域沒有反對,司機便停了下來。
王經理立刻靠前,他先對羅域打了招呼,然後轉向曉果,那一張嚴肅的面上竟然堆滿了笑容,從懷裡掏出一樣物事遞到了曉果的面前。
曉果疑惑地看去,就見王經理給的是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物。
王經理道:“那個,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曉果你在我們這兒工作也有一陣了,一直十分努力,我作為領……作為果園的領導,總想對你表示感謝,好在今天能有這樣的機會,就希望以後你能身體健康,永遠這樣……呃,快樂。”
王經理說完,就半強硬地把禮物塞到了曉果的手裡。
曉果被他說得一頭霧水,那些用詞他大多聽不懂,但也知道是祝福的話。他看看王經理,又看看羅域,面帶茫然。
就見羅域帶著淺淡的笑容,沒去看王經理,只望著曉果,像是猜到眼前人的為難,羅域道:“你想要嗎?喜歡的話就收下吧,也算是件高興地事兒。”
“是啊,是啊,今天可是高興的一天……”王經理立刻附和。
羅域這麼一說,曉果再看著手裡的東西,包裝得的確很漂亮,曉果猶豫了下,抬頭對王經理笑著說了謝謝。
然後在對方懇切的目送中,羅域和曉果又坐著車慢慢向園內別處駛去,開始了這些年來曉果第一次真正的生態園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月不知道能不能搞定


第71章

雖然春節、情人節都已過去,但不久後有一個比較傳統的“花朝節”來臨,所以園內今日又特意從世界各地引進了幾百種新的花卉景觀,就見無論是在園藝區、觀賞區還是項目體驗區等等,都被各種繽紛多姿的鮮花所填滿,美得讓人目不暇接。
曉果很喜歡小鳥,為此羅域特意陪他去參觀了位於生態園最北角的百鳥林,只見偌大的一片園子,其上被罩了一張巨大的網,各種珍稀瀕危的鳥類在其內歡快的鳴叫飛翔,有些膽大的還停留在曉果放眼所見的不遠處,只把他樂得拉著羅域直蹦噠。
而且曉果這一天的運氣奇佳,基本只要他參與遊玩的小遊戲,多多少少總能贏回一點獎勵,小到一枚徽章一條腕帶,大到各種動物玩偶和免費吃食,最厲害的是曉果竟然還被贈予了一棵樹!這是一棵蘋果樹,種出的水果與一般的市面上的顏色和口感完全不同,據說是近年才新培育出的稀有品種,故而需精心養護,也不對外出售,所以沒有種植在有機果園中。
而工作人員說這是一個慈善項目,曉果只要花一元錢來捐獻認養,他就是這棵果樹的主人了,剩餘的養護費則會由基地來承擔。
曉果在驚訝之余自然也高興壞了,他抱著羅域轉了兩圈,又去抱那棵目前還只是細細嫩嫩的樹幹,快樂地念叨著:“我的樹,我的樹,我的蘋果……種出,大蘋果……”
要不是羅域最後瞧著時間不早把曉果拉了回來,他估計已經開心得忘乎所以了。
總算坐上了回程的代步車,曉果還沉浸在剛才的喜悅中,沒想到竟然還有一個驚喜在等著他。兩人路過生態園中央廣場時,上一回無邊無際的向日葵花海此刻已被替換成了數也數不清的鬱金香,那層層疊疊的花骨朵由淺到淡,圍攏成一個個漂亮的形狀,而在這些形狀中心矗立的也是用花插成的造型,有些是可愛的卡通人物,有些則是栩栩如生的猛禽走獸,鱗次櫛比,眼花繚亂。
“哇……”
忽然,車子在行過這些花雕前,曉果指著不遠處發出驚奇的叫聲。羅域循之望去,便見那些雕塑中有一隻翱翔盤旋的動物格外亮眼,巨大的身型,閃耀的金色,那是一隻威風凜凜的飛龍!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偶像!曉果忍不住朝著它張開手,人也跟著站起來要去擁抱,幸好被羅域自身後一把攔腰兜住,才沒有摔下車去。
曉果坐在位子上屁股卻還不老實地扭著:“小……小飛龍,大飛龍……我好喜歡……”
羅域倒沒因為他失控而生氣,只是認真地對曉果道:“嗯,是飛龍,但是飛龍要在那裡很多天,你看看周圍,外面已經沒有太陽了,我們應該要等更亮一點時候再來看,這樣才能把他看得更清楚。而且……以後有的是機會,不用著急。”
曉果聽羅域說著,屁股慢慢落了回去,但臉上還是顯出戀戀不捨的表情來。
羅域笑他:“你都有那麼多禮物了,還不高興啊?”
曉果看看懷裡的這一堆,再看看羅域空空蕩蕩的面前,好像意識到自己貪心了,他慢慢像搬家一樣開始一隻一隻朝羅域身上搬。不時看看兩邊的差距,發現自己好像少了一點,曉果又從羅域那裡拿回了一份,然而想了想,又把這一份放了回去。
羅域也不說話,只覺有意思的看著他忙碌,直到情況差不多了才開口道:“這是做什麼?”
曉果有點害羞:“嗯……這個給你……”
羅域意外:“為什麼啊?”
曉果彎起眼,拍拍自己的一堆,再拍拍羅域的:“因為,我有了,羅域也有……”
羅域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可是我好像多了?”
曉果立刻搖頭:“沒、沒有,不要緊的,我還,還有……蘋果樹呐。”所以加起來,曉果並沒有覺得自己吃虧了。
羅域默默地望著對方,太陽已漸漸西沉,而曉果的眼睛在傍晚的暮色中依舊閃閃發光,亮得那麼明澈。羅域不由伸出手摸了摸曉果的臉。
不知是不是和西瓜相處久了,曉果竟然學它那般在羅域欺近時用臉去回蹭著他的手,臉上的笑容暖的就像日頭還高掛在空中。
羅域感受著手心中溫軟地觸感,並沒有同意曉果的分配,反而問:“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嗯?”曉果疑惑。
此時,代步車已經停回了別墅前,方老師早就等在了門口,見他們回來便快步上前。
羅域將兩人身上的東西都交到方老師手中,拉起曉果下車朝家走去。在門邊頓了下後,羅域伸手推開了大門。
曉果正要沒頭沒腦地往裡沖,然而一定睛卻猛地愣住了。只見以往熟悉的大別墅現下卻變成了另一種風格,客廳內到處都掛滿了氣球和聖誕老人,還有滿滿的絲帶花。正中則矗立著一隻足有四五層高的大蛋糕,蛋糕邊站滿了讓曉果覺得眼熟的人。
杭岩、周阿姨、徐科冬、徐家姐姐和姐夫、童經理,最讓曉果吃驚的是角落那位個子瘦瘦小小,其貌不揚但眼神溫柔的男人,正是自己以前的好朋友……久未見面的毛俊永,也就是毛毛叔。
看著曉果愣神,羅域俯下身,自背後湊近他的耳邊笑著道:“生日快樂。”
生日……
曉果知道生日這個東西。以前在社工站的時候有些在年節過生日的人就會在得到慈善機構的捐贈物時另外獲得一些生日小禮品,當然這是要機構內資金充裕的前提下,而禮品也大多和曉果拿到的橡皮、毛毛叔的禮帽差不多。但這些已足夠讓曉果羡慕了,因為他從來沒有得到過,曉果的生日好像總不在這些時候,但你要問他是何時?曉果卻也不知道。沒有人告訴過他,也沒有人為他慶祝過。
所以今日出現了這麼大的陣仗讓曉果覺得突然,也覺得陌生。
羅域察覺到曉果在退後,並且緊緊地貼著自己,他立時就感受到了他的想法。羅域伸手環住對方,掃了眼場內的人。
大部分人精當下就接收到了那眼中的含義,馬上把注意力從曉果身上移開,研究美食的研究美食,欣賞裝飾的欣賞裝飾,沒多時就各自分散在了房裡的多個角落,連徐科冬都被姐姐姐夫拉到了一邊,只有毛毛叔還在看著曉果,只是他的目光實在微不足道。
察覺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關注都紛紛消退後,曉果繃起的緊張也收了起來。
身後的羅域便緩緩牽著曉果的手向房內走去,邊走邊溫柔道:“因為過生日是開心的事情,所以就請了大家一起來做客,讓他們也都能開心開心,曉果不覺得開心嗎?”
羅域和曉果走到大蛋糕前,就見眼前的蛋糕那麼精美華麗,每一層都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而上面還插著羅域送他的愛心熊。曉果那麼善於快樂的人怎麼會不開心呢,於是他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
“開心的……生日,生日,我的,生日……”曉果說,好像第一次體會到這個詞的意味,曉果忍不住輕輕的反復念著,越念叨笑得越甜。
見他如此,周圍人也悄悄放下了心。
方璽上遞了一頂小尖帽過來,羅域拿著親自給曉果戴上了,然後笑著給他整了整頭髮:“曉果知道生日要做些什麼嗎?”
曉果自然不懂,羅域便推著他開始一一講解,吹蠟燭,切蛋糕,送禮物……每個環節都巨細靡遺,耐心得不得了。
一旁的童經理忍不住笑著低聲道:“沒想到羅老闆連對這個都頗有研究哈,我以為他是不喜歡搞這些的人呢。”
一旁的杭岩叉著手,臉上的表情說不出喜怒。他凝視著羅域,幽幽地說了句:“他是不喜歡。”杭岩想,曾經的曉果至少在未出事時那麼受其母親疼愛,他一定有過生日的美好回憶,只是被他不小心遺忘了。反倒是那個為他張羅一切的人,在杭岩計事起,就從未見他過過一次這樣的日子。當然,羅域不稀罕,也不喜歡。可是現在,他卻願意為了另一個人,把這麼多年的丟失都補了回來。或許,這彌補的未必只是曉果的……
方老師已經點起了蠟燭,23的數位在最頂端閃閃爍爍,照得整個桌面都暖融融的。而蛋糕很高,羅域只得扶著曉果站到了椅子上。
立在高處的感覺讓曉果十分奇妙又自得,他甚至居高臨下地看了大家一圈後,咯咯笑了好久,才朝蛋糕低下頭。
對此很有經驗的徐科冬此時插嘴道:“你還沒有許願呢!”
三番兩次被要求許願的曉果已經沒有之前耶誕節時那麼驚訝了,他逕自思考了好久,剛要開口,又被徐科冬打斷。
“不可以說!要藏在肚子裡!”
“為什麼?”曉果不明白,“這樣,聖誕老人,聽不見啦。”
“誰告訴你說是給聖誕老人聽的!願望是說給……嗯……說給……太陽上的人聽的。”徐科冬總算憋出了答案。
曉果不明白地看向羅域,見羅域只是微笑,曉果便似乎接受了這個提議。於是眾人就見他嘴巴開始一張一合,嘰裡咕嚕說了很多話,然而都沒有發出聲音,那張臉上的表情十分的豐富多彩,卻也把曉果憋得夠嗆。說完時他還發出了一聲長歎。
“好了!”曉果表示成功完成了一個重要步驟,總算可以吹蠟燭了。
就見他鼓起嘴巴,氣沉丹田,雙手握拳,把所有的氣力都放在了嘴上,然後猛地呼出一口氣!
不滅?
再呼!
還是不滅?
一連呼得曉果臉都漲紅了,一旁的徐科冬和毛毛叔也不由跟著他嗯嗯的使勁,往復幾次,好在蠟燭終於被熄滅了。
兩旁立刻響起了鼓勵的掌聲。
童經理還由衷的誇讚道:“曉果好厲害哦。”
換得了曉果靦腆的微笑。
吹了蠟燭就要切蛋糕,這個由方老師代勞,他知道曉果喜歡吃什麼,於是將最上層的一整圈都端了下來挑了最好的放在了曉果的盤子裡,剩下的則分給了客人們。
客人們也紛紛送上了自己帶來的禮物。拆禮物的過程是生日會上必不可少的,於是經由曉果的手,也揭曉了大家各自的心意。
有送熱門模型的,有送大盒零食的,有送數碼產品的,還有周阿姨竟然送了曉果一個掃地機器人。無論價格高低,每一個都讓曉果看得樂不可支。
然後他終於拆起了最後一份禮物,而這一份則是屬於羅域的。
作者有話要說:  猜猜羅先生送了什麼XD


第72章

羅域給了兩個盒子,兩個都扁扁的輕輕的,曉果從相對厚一些的那個開始拆,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禮物的真面目漸漸曝光。
原來那是一台筆記型電腦,超薄的機身,極輕的外殼,還有那過大的螢幕和炫亮的金屬橘,都表示這是一台特別定制款,特別為曉果所定制的。
羅域在曉果疑惑的表情下,走過去替他摁了開機鍵。
螢幕亮起,曉果忽然指著其上顯示而出的壁紙開心道:“大房子……”
是房子,也是曉果自己畫的屬於他們兩人的房子,他的原作正掛在客廳的牆上。羅域將它掃描並設置成了曉果的桌面,一打開就能看見。
而關於電腦這個東西,曉果其實接觸過,羅域書房裡的那台他就玩過好幾次。不過也僅限於看看動畫片,跟著裡面的人一起唱歌什麼的,別的功能暫時還沒有來得及瞭解。
於是羅域便手把手地教他怎麼點著滑鼠板移動,點兩下又可以打開東西。可以看得出,這台電腦經過了某些操作的改良,省去了很多複雜的步驟,有部分還能直接聲控操作,給特殊人群提供了便利。
當然哪怕再方便,對於連學國際象棋或者是絲帶花都需要花費大氣力的曉果來說,這樣的數碼產品難度只會更大,甚至於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羅域也知道,於是他給示範了兩回見曉果雖然感興趣但並沒有記住,便道:“這裡面呢藏了很多很多東西,有些事曉果已經忘記的,也有些是曉果最最喜歡的,如果你哪一天你學會了怎麼用,你就能把它們都找回來了。”
“嗯?”這話讓曉果聽不懂了,他眼睛轉了轉,直接問羅域,“有,什麼呢?”
羅域只是微笑。
曉果自己猜:“有,蘋果嗎?”畢竟是剛剛接觸還惦記著的。
羅域點頭。
曉果高興:“那有……花嗎?”
羅域點頭。
曉果驚奇:“有小飛龍嗎?”
羅域還是點頭。
這換來了曉果更大的期待,他一連問了無數個問題,羅域全都給予了肯定的答案。
“那……有曉果嗎?”曉果開始心中無限大了。
羅域仍然頷首。
“羅域呢?”
羅域還是點頭。
最後,曉果猶豫了一下,問得很輕,問得竟然有那麼些小心翼翼。
“有……媽媽嗎?”
羅域頓了一下,伸手將筆記本螢幕扣上:“你學會,就知道了。”
曉果低下頭,似乎有些難過,不過僅只片刻他就笑了起來。
“我,我會學的。”曉果握緊兩隻拳頭,保證道。
羅域滿意地笑了:“我知道,你很快就能學會,曉果那麼聰明。”
說完,羅域又拿過第二份遞到了曉果面前:“不想看看這個嗎?”
曉果的注意力果然轉移的非常迅速,立刻就落到了另一份禮物上,興致勃勃地拆了起來,這次這個和筆記本的尺寸差不多,只不過薄了些,曉果雖然很心急,但是手下卻知道應該輕輕的,於是拆了好一會兒才見到其內的東西。
那竟然是一幅畫,小小的一張卻融合了很多內容,若是細查便可見其上有一片種滿了果樹的地方,那是曉果工作的有機果園,還有一片漂亮的大房子,那是他們住的別墅區,右下則是茂密的樹林,那是他們每天散佈的地方,最後還有仿佛沒有盡頭的花海,那代表著整個生態園。
整幅畫色彩明亮,筆觸細膩,且架構完美,一眼望去會以為是哪個專業的畫家所繪,而童經理卻是似有所覺地轉向杭岩低聲道:“羅老闆還有這本事啊?”
杭岩也有些意外,仿佛陷入了某些回憶裡,無奈地輕笑:“我也……很多年都沒看見他動手了。”
童經理露出佩服的表情來。
而曉果似乎也是能欣賞這幅作品的,他捧場地發出了極大的讚歎聲,將畫舉高道:“好好看啊……大花園。”
羅域問:“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曉果立刻點頭道:“我知道的,是外面,大、大花園……”生態園對他來說就是一塊很大的花園。
羅域又問:“那你喜歡嗎?”
曉果當然還是點頭,笑著大聲道:“我最,喜歡了!”
羅域也跟著笑:“好,所以把它……送給你。”
“嗯!”曉果高興的接受,將那副畫當寶貝一樣的捧在了懷裡緊緊抱著。
兩旁人也對這樣溫馨的場面表示出了感動。
依然是杭岩那個角落的一群,聽見這個消息卻滿是驚訝,他們先是去看方璽,卻見方老師也是一臉吃驚,然後再轉向肖井洋,好在肖助理還算淡定。
杭岩忍不住問:“什麼……時候的事?”
肖井洋有備而來,自然回答地比較順暢:“前幾天交接的。”
“楊總肯嗎?”童經理也加入到吃驚的隊伍中。
肖井洋道:“小生意換大生意,為什麼不肯?而且他依然佔有不小的股權,也不影響整體運作,有錢一起賺,以後還有得合作。”
話落便似乎聽見童經理小聲的說了句髒話,不過眾人已是沒心思管了,連自小到大都習慣羅域做事風格的杭岩都需要些時間來消化一下。幸好這些人也算是歷經大風大浪了,沒多時便迅速平復了心情,又歡快地投入到了這場生日會中。
羅域的禮物送完,大家便開始吃起了蛋糕。
曉果任由周阿姨把兩份禮物都暫時拿去放好,又確認了羅域的方位後,終於慢慢向著一直望向自己的毛毛叔走去。
兩人已是好久都沒見,毛俊永看到曉果也很是激動,只是他語言表達有困難,很多話都說不出來。好在曉果可以理解,在一問一答間他們開始了對於最近一段日子的緩慢交代。
羅域則作為主人向給為來客做了簡單的招呼,雖然無論是在什麼場合,他看著都那麼放鬆,但是若笑容裡夾雜真心,對方還是能感覺得出的。
幾人正說著話,肖井洋的電話響了起來。肖助理接聽過後,對羅域小聲道:“剛才阿平他們打來電話,說有人到了碼頭,要不要讓他另外選個日子?”
羅域挑了挑眉毛,笑得更深了:“今天就是個最好的日子,為什麼還要選?”
肖井洋頷首:“好的,我讓人……”
話說一半卻見羅域站了起來:“不用讓人,我去。”
曉果的生日會還在進行,肖井洋倒沒想到羅域會願意中途離開去處理這樣的事,然而一想到個中緣由,他又明白了。
“那我……”
羅域打斷他:“你不用去,在這裡招呼客人。方老師也是。”
方璽意外,自己不跟著,只有羅域一個人,那怎麼放心?
這時杭岩道:“我去。”
羅域看了他一眼。
杭岩解釋:“你幹什麼我向來管不著,我給你開個車總行吧。”
一旁的童經理也忽然道:“我也能湊個熱鬧不?”
羅域沒說什麼,應該是同意了。他走向曉果,低聲對他說了什麼,無非是自己忽然有些事要去做,很快就回來。
羅域之前偶爾也有事外出,曉果也不至於完全一點都離不開對方,只是羅域說好幾點,曉果便會在幾點等他,若是羅域遲到了,曉果這才會著急。而此刻有毛毛叔在,一旁還有科冬搗亂,曉果也是挺忙的,自然同意。
不過曉果心裡還是有些捨不得,畢竟他難得的生日時間,還是希望可以一直看到羅域。於是在羅域還未反應過來的情況下,曉果忽然一把攬住了他的脖子,然後吧唧一口親在了羅域的臉上,想了想,又親了一口在嘴上。因為剛吃了蛋糕,嘴巴上的奶油都粘到了羅域的唇瓣。
“哇……曉果,羞羞……”
正目睹這一幕的徐科冬忍不住大嘴巴的叫了起來,叫得被他姐姐一把扯開了讓他閉嘴。他們也不是笨人,一回兩回要不明白,接觸久了,該看出來的也能看出些小端倪,大家都是特殊人群家庭,他們反倒對羅域能這樣對曉果多了不少寬容,畢竟這樣的心思也不是人人願意花的。
倒是曉果被徐科冬喊得不好意思起來,又見羅域對著自己微笑,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將那奶油一起舔進了嘴裡。曉果一下就把頭埋到了羅域的懷裡,不肯抬起來了。
羅域低頭能看到曉果血紅的耳朵,他伸手捏了捏,又由著曉果害羞了半晌,這才放開了他。
“蛋糕別吃太多,還要吃晚飯知道嗎?”
羅域仔細的一一叮囑,得到曉果點頭後,轉身離開。
杭岩的車已開到了門口。羅域坐上將地址告訴了對方。杭岩一腳油門下去,車子便飆了出去。
羅域要去的地方離得並不近,杭岩一路上卻沒有多問只悶頭開車。終於車子在一處碼頭附近停了下來。
遠處等著兩人,見了他們忙跑上前,正是阿光和阿平。
羅域則側頭看了眼杭岩。
杭岩只望著前方道:“我……在這兒等你吧。”
他面容平靜,但還是能隱隱看得出心內的掙扎,這是與他的職業精神背道而馳的決定。
想了想,杭岩又道:“羅域,你要有什麼問題,如果可以,記得及時叫我……”
羅域卻哈哈笑了起來,用一種“你有沒有搞錯”的表情對杭岩無辜道:“我沒想去殺人啊,我又不是黑社會。”說著,羅域開門下車。
童經理也急忙隨後,走前還拍了拍杭岩的肩膀道:“沒事兒,我在呢。”
杭岩直接給了他一個白眼。
這丫就是最大的幫兇!
機靈的阿平先迎上前,帶著羅域往裡走:“老闆,人到啦,我讓他在前頭等著呢。”
羅域問:“還順利嗎?”
阿平急忙點頭:“當然,老闆你放心吧。”又望向身後的童經理,“那些東西還真厲害,我都是第一回見。”
童經理聳肩謙虛:“小意思。”
幾人說著已到了岸邊,遠處便是汪洋的大海,因為夜色,澎湃的海水在一片黢黑裡嘩嘩作響,再加上往來的大風,真如一只巨大的猛獸蟄伏在眼前一般,也更襯得那站在不遠處的人顯得極其渺小。
聽見有聲音傳來,那人回過神來立刻上前,待走近了便能看清,那是個男人,男人穿著一身西裝,原本該是十分考究的,但此刻襯衫歪斜,額發散亂,整個人都十分頹敗,哪裡還有以前的氣質。
一見羅域,那人就叫了起來:“你……你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羅域望著站在面前的金韋,一派氣定神閑:“不是金先生來找我的嗎?怎麼反而問起我來了。”
“如果、如果不是你陷害我,我怎麼會來!” 金韋氣得渾身發抖,從遇見羅域和曉果一同出現的那一天開始,金韋就知道大事不妙,他一直在防著對方,卻不想小心萬分還是落得了這樣的下場,“你告我別的可以,但是那些……那些下作的,你憑什麼冤枉我!”他根本不認識新聞裡控訴他包養、性交易的幾個女學生,更何況還是什麼未成年人了,他金韋向來行事小心,又忙著在學校裡打關係升職,蠢貨才會做出這樣的事!
羅域仍是淡定得過分,哪怕呼嘯的海風吹亂了他的髮絲,他的笑容也分毫不變。
“什麼別的?金先生還有別的可以說嗎?”羅域好奇,又見對方那氣都喘不上來的樣子,羅域安撫地揮了揮手,“好了好了,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有不少誤會,不如,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說說?”
金韋才不願意和他好好說,也不信羅域會和自己好好說。但是他知道自己勢單力薄,根本不會是羅域的對手,而且對方之前也一直不見自己,說穿了,連討饒的機會都沒給金韋,直到麗麗拿來了那張地址,雖知道前方也許是場鴻門宴,但是考慮到自己的前途和家庭還有所有的一切,金韋沒有別的選擇。
聽羅域那麼一說,又見他忽然望向遠方,金韋只得茫然的跟著轉頭,可心中卻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只聽由遠及近地傳來了突突的馬達聲,一絲霧白色同時劃破了寂夜的漆黑,慢慢的向這裡駛來。
那竟然……是一艘小遊艇!
金韋不知為何,在看清後,一瞬間血色唰得從他臉上褪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些姑娘還是比較厲害,猜得八、九不離十


第73章

不多時,船已靠岸。
羅域又對金韋做了一次邀請,卻見他仍是只待著不動,羅域便有些不樂意了。
“不過聊聊而已,怎麼,金先生人都到這兒了,卻還是不給面子,莫非是有什麼難言之隱?說出來,我也許能給你解決解決。”
羅域最後那幾個字話落,一邊的阿平阿光同時上前,特別是阿光,那糾結的肌肉,澄亮的光頭,一靠近金韋就駭得他抖了抖,仿佛迫於無奈般只有當先上了那船。
一路行去,金韋都在不斷觀察那遊艇中的環境,卻見裡頭窗明几淨,寬敞亮堂,並沒有什麼異常,特別是那可供棲息的臥室,暈黃的燈色一打,竟顯出幾分溫馨來。
羅域也上了船,一番打量後,滿意地點點頭,返身在沙發上坐下了。童經理也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另一頭。阿光和阿平則站在房間門外。
羅域又招呼金韋:“金先生別客氣啊,坐,不用拘謹。”
雖不過只見了幾次面,但金韋也不是笨蛋,他隱隱已是感知到了羅域的一些性格,並不似常人般好對付,每每面上笑得平和,但做出的事卻絕不如他外表所見那般的風格。
然而此刻金韋也沒有旁的選擇,他能感覺到腳下地面的震動,船應該已經開了起來,一到海上,四面無人,他更是無計可施,只能提心吊膽地坐下了。
金韋其實心內也明白,羅域搞這麼一出無非就是要同自己算帳,金韋也沒想著完全毫髮無傷地就把這事兒度過去,畢竟看羅域和阮曉果現在的關係就非同一般,這也是金韋以前怎麼都料想不到的。金韋也算是一個比較端架子的人,自從有了些身份後更是沒看過什麼人的臉色,但現在容不得他不低頭了。
趁著羅域還未說話,金韋想先擺出點認錯的態度來,至少沒讓矛盾衝突起來,想了一圈後他覺得還是先從最開始在生態園的那個誤會說起,之後再慢慢引出旁的。
“那個……羅老闆,我和曉、曉果……的確有過一些交集,之前在生態園……”
羅域原本正等著船上的服務生給自己倒茶,可當從金韋的嘴裡聽見這個名字時,他漫不經心地表情收了起來,看向金韋。明明眼中沒什麼情緒,卻讓金韋不得已卡住了話頭。
直到羅域面前的茶盞被斟滿了,羅域拿起喝了一口,忽然開口念道:“‘高標逸韻君知否,正是層冰積雪時……’”
念完,羅域還幽幽感歎了一聲。
“多麼美的詩。”
不過緊接著羅域又自嘲地搖頭。
“我才疏學淺,文化造詣必定沒有金先生那麼高,也一定沒有你體會得深,我只是單純的從字面上覺得‘逸韻逸韻’,應該也是個如其描述一樣的人。”
然而那頭的金韋在羅域說出這句話時就忘了自己剛才打算要表達的內容,只是呆呆地愣在那裡,瞠目瞪著眼前人。
羅域又道:“哦,抱歉打斷了你,你剛才說什麼?生態園的事?是不是那天你們一家子去有機果園玩順便把我們曉果打了?”
羅域一臉自己想起來了的表情。
“其實那天回去,我有問過曉果,他認不認識你,結果他說不認識。”
金韋眸光一閃。
羅域卻笑了:“可是他眼神從來不會騙人,也許他自己都不記得了,我卻明白他是記得的。我不知道金先生看沒看出來,我們家曉果雖然瞧著聰明,但是其實有時候對很多事還挺健忘的。時隔那麼多年,他能對你有印象該是多麼不容易啊,在我看來,你們以前的關係應該很不錯吧。”
羅域說這話時斜睨著對方,眼神並不似嘴角透露的笑容那般高興。
“真讓人羡慕……”羅域又補了一句。
金韋似乎聽出了羅域話裡的涼意,他猛然回神,僵硬地企圖解釋:“我、我和曉果認識的時候,他還小,當時是因為我……我和逸韻,也就是他母親……是在同一所學校的,我是學生,她是裡面的助教……”
金韋故意淡漠兩人之間關係的語氣讓羅域頻頻搖頭,他露出失望的表情。
“原本打算大家開誠佈公的坐下來好好地談,但是金先生的誠意讓我很是懷疑,明明我看到的可不是這樣。”
說著房內左側的一面白牆上忽然泛出了亮光,也讓這篇區域一下就變成螢幕,而一些照片正被清晰的投射在上面,幾秒便翻動一次。照片上大多都是兩個人單獨的合照,女人模樣溫婉美麗,男的則年輕帥氣,兩人姿態親昵,笑容也充滿甜意,一看便知是什麼樣的關係。
羅域撐著下巴,眼帶欣賞:“你們竟然去過了那麼多的國家,曉果同去了嗎?要是去了,倒是沒想到他比我到過的地方還要多……”
羅域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又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評價道:“你們兩人之間差了有十歲吧,從這些畫面還真是一點兒都看不出呢。當然我不是說你老的意思,我是說逸韻小姐很年輕很美麗。也難怪金先生會喜歡她。”
說著說著羅域露出感興趣的眼神。
“當年到底是怎麼追到的呢?據我所知逸韻小姐和她已故的丈夫曾經十分恩愛,為此還不顧兩方家人反對早早就相攜一道來了A市,半工半讀自己打拼,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一些,還有了曉果,丈夫卻因病撒手人寰,只留下孤兒寡母無依無靠,最後由逸韻小姐含辛茹苦地將他拉扯長大,想想還真是觸動。不過能在這樣無暇他顧的情況下,對人比較有防備心的逸韻小姐還是接受了一無所有的你,金先生的本事也不得不讓人佩服啊。唔……我想想,你用了哪些法子。”
羅域沉思。
“一表人才能言善道的優點一定是不能忽略的,然後是才高八斗溫柔體貼,這些的確能在適當的時候打動需要照顧的女人心。但是我猜想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你討得了她最寶貝的孩子的歡心吧?不過也不奇怪,曉果那麼容易相處,你只要對他好些他一定就會馬上喜歡你的。”
說到此羅域忽然又岔開了話題。
“對了,曉果以前喜歡吃些什麼?他的反應是不是很快?”
然而問出口後羅域一見金韋那驚慌著思考的表情又忽然不想知道了,他皺了皺眉頭。
“算了算了,你不用告訴我,反正他也不記得了。但是金先生不該不記得啊,能認識他們兩個恐怕是你人生最大的轉捩點吧。就是因為有了逸韻小姐的引薦,你才能從這位元助教那裡認識了她最厲害的導師,也是位任研究所副所長的盧老先生吧,哦,我忘了,他現在是你的老丈人。而且不僅讀了博,成了他的學生,還順利得到了研究所的實習機會,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人生贏家’?”
聽羅域給自己做了總結,金韋張了張嘴似有話要說,卻還是被對方打斷了。
“我知道你想說你也付出了很多,我可以理解。但是相比于逸韻小姐,你的那些好像真的不算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她可是拿出了畢生積蓄來為你們兩人共同研究的私人出資。只是可惜的是,她不知道你的心那麼大,大得這些科研成果不僅裝不滿,連人連愛情都裝不滿了。”
羅域又喝了一口茶,順便還把金韋的杯子朝前推了推,好像兩人真是在聊天一般。
羅域說:“其實,像金先生這樣有野心有目標的人,我是很欣賞的,只不過在我看來,你的眼界還是窄了那麼一點點,也不夠聰明,把事情給搞砸了。要不然我們搞不定真能合作一把,可惜了。”
聽到此,一直尋不到反駁機會的金韋終於忍不住了,雖然羅域說得全是事實,但對方越是瞭解自己也讓金韋越是害怕,害怕自己已經被眼前人看得徹徹底底,害怕對方的真實目的,更害怕羅域那每說一句話都像懸掛在脖子上的鍘刀更落下一寸般。
“你……你到底想什麼樣?”金韋已經失了大半的氣力。
“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那麼著急呢?”羅域歎了口氣,“好吧,我來給你說說。”
這時,羅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開始在偌大的房間裡轉圈。
“金先生有沒有覺得這裡有些眼熟?這個遊艇的型號其實挺老了,早些年就該被淘汰,我也是花了些心思才好不容易找到的。金先生來看,這個帶客廳的休息室,用得是簡潔風的設計,一邊還帶廚房,為的是可以讓乘客自由進行烹飪,真是貼心。臥室裡的擺設也很溫馨,燈光會閃,在某些時刻非常有氛圍。”
羅域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把這兒給金韋做了一番的介紹,聽得對方的表情卻是越來越白,最後,羅域面帶興奮地朝另一處的小門走去。
握上門把時,羅域笑了起來。
“就我看來,這個應該是這艘遊艇性價比最高的地方了,清新馬賽克式的拼接牆面,半開放式大窗臺,洗澡時可以直接看到海上的風景,還附帶淋浴房。哦對了,最重要的是它的按摩浴缸設計,是豪華的貴妃浴缸!想必,這也是當初吸引金先生預定這艘遊艇的關鍵條件之一吧。”
羅域說著,慢慢擰開了門把,門隨之而開。而與此同時,室內的燈光卻猛然熄滅了!
金韋首先只覺眼前一黑,然而漸漸地他的視線中出現了點什麼,他的眼眶也隨之慢慢瞠大起來,最後竟然大張到了目呲欲裂的地步。
只因為金韋在那個浴室中,看見了一個不應該出現的女人站在那裡……
作者有話要說:  對面人語言功能缺失,只能辛苦羅先生當話嘮
順便把情節理一下


第74章

女人穿著波西米亞風的長裙,即便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金韋依然清晰的記得,這是阮逸韻在工作之餘最愛的打扮。長長的頭髮傾瀉在背後,纖長苗條的身形,走起路來裙擺會輕輕舞動,脫了白大褂後一點也不像個整日沉湎於實驗室中的女研究員。
而不遠處那女人的頭髮也是長長的,體態也是纖瘦的,只是那張臉上的模樣卻是模糊的,甚至可以說……沒有五官。
但這無礙于金韋認出對方的身份,堂堂一個大男人在那一刻竟然嚇得一屁股滑坐在了地上,半天都撐坐不起來。
然而緊接著,浴室裡的女人卻緩緩地朝金韋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她身形飄忽,走路無風,整個人帶著一種幽幽的青藍色,看著就仿佛是一個鬼魂。
“啊……你、你不要過來……你不要……”
金韋嚇得不住往後退去,雙腳甚至抓狂地踢動起來,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不過難為他還能想得起去和屋內僅餘的人求救。
迅速地伸出手腳,金韋就朝著羅域所站的方向爬去,不過爬到半路就被不知何時進門的阿光和阿平攔住了,幾個簡單的擒拿就將人壓在了地上,臉正直直地朝著那枚青藍色的影子。
金韋看得渾身發抖。
一旁的羅域將他的行為都看在眼裡後,終於滿意地開口道:“金先生怎麼這麼容易激動呢,看來你對這個高科技產品也有很大的好奇心啊。”
說著,羅域緩緩地走到了那個影子面前,就他的身材比那女人高出了一個頭,羅域仔細分辨了一下,又從上到下好好把人看了看,繼而頷首:“金先生知道這是什麼嗎?我以前聽說過,但今天還是第一回見,這好像叫做“全息模擬影像’?都說可以以假亂真,沒想到的確能還原得那麼真實,還真要謝謝童經理找他的老同學給親自設計出來,應該花了不少功夫吧?”
羅域回頭詢問。
那頭的黑暗裡傳來一個悠然的嗓音:“羅老闆,不客氣,我那個搞多媒體的同學說,如果把五官加上,應該可以做到百分百還原。”
羅域聽了卻搖了搖頭,往地上驚懼的金韋望去:“那樣不就真讓他再見到逸韻小姐了嗎?他不配。”又掃了眼面前的影子,“這個就足夠了。”
接著羅域又朝後退了兩步,由著阿光直接一把將金韋提到了那影像面前,鼻尖幾乎就挨著那飄逸的裙擺。羅域都正大光明的告訴他這只是一個影子了,可是不知金韋心中是不是有過不去坎,見著那模樣的人依舊驚駭地難以自控。
羅域奇怪地問:“金先生這表現,是心虛嗎?”
與此同時,那影子竟然蹲了下來,就真麼近距離地用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怔怔地看著地上的人。
金韋被看得肌肉都緊張地抽搐起來,終於哀泣道:“我……我沒有……不是我害死她的……不是我……”
羅域則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你的腦子真是不好,什麼都需要我來提醒。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羅域給了金韋幾秒鐘的時間思考,片刻見他依然還是在抽筋,只有自己道:“十年前的今天,你約了逸韻小姐說要一起慶祝曉果的生日,可是她們在你說好的地點一等再等,卻沒有等到你的人。逸韻小姐為了不讓兒子失望,只有自己帶著他上了你預定好的遊艇上。”
“其實那時候你們的經濟情況已經不適合做這樣奢侈的事情了,也許逸韻小姐不忍心拂了你最後的好意,又或是她知道,在未來的很長時間裡,她的兒子都享受不到這樣的生活了。因為她那位年輕多心的男朋友之前瞞著她,偷偷用了許多未經審批的原料來做未經允許的實驗,這不止會將她的研究一起拖下水,也會將她的一世努力都化為泡影。”
“我……我不是……我沒有想……”
羅域不要聽他口齒不清地狡辯。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船會出事,也別說並沒有想害死她們。你敢說聽見阮逸韻的死訊沒有鬆口氣嗎?你那時候人在哪裡呢?你知道她們出事了以後又做了什麼呢?哦,你在你的新女朋友那裡,在為你又成功找到一棵可以庇蔭的大樹而沾沾自喜?反正你當時和逸韻小姐談戀愛也不過是偷偷摸摸而已,之後人死了,你與她的種種過往也就跟著煙消雲散,什麼都沒有留下了。就是不知道你現在的妻子知不知道這段過往了,我猜……她也許不知道,也許裝不知道?但是盧老先生應該知道,可是他一邊是一個死人,一邊是自己的寶貝女兒,他該有多難過啊,然後難過著難過著就把自己逼瘋了。呵呵呵。”
“哦,不,不對,”羅域又似想起了什麼,“其實你給逸韻小姐留下的不少,你把那些本應自己承擔的罪留給了她,害得她僅有的私下留給兒子的錢也被法院全部凍結,之後醫院怎麼申請都無法取出。而你又拿走了她的那麼多實驗成果,自己申請了專利,其後的獎金應該非常豐富吧。金先生,你這一系列的連環招可真是厲害。我都想給你鼓掌了。”
羅域邊說還真邊啪啪得拍起手來,那清脆的掌聲在漆黑的房間中回蕩,仿佛每一下都狠狠地抽在金韋的臉上。
金韋匍匐在地,聽著聽著,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只是不知是因為後悔而哭,還是因為曾經的風光更襯出現下的倒楣淒慘而懊惱。
羅域卻沒有去看他那副可憐相,依然看著不遠處的影子,仿佛在從對方的身上找到一點相似的東西來。
羅域說:“你應該沒有看過失事現場的照片吧,對,你明知道那孩子還在醫院裡被反復的搶救,卻一次都沒有去看過他,又怎麼會有膽子看那些照片呢。但是……我看過,還看得仔仔細細。”
羅域說著,終於朝金韋走去,走到那影像邊,同那女人一道蹲了下來,然後驀地一把捏住對方的脖子,逼著他慢慢地抬起頭來。
羅域的手那麼冰涼,掐得金韋只覺頸項像被一條毒蛇緊緊地纏繞,扼制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然而隨著羅域的動作,更恐怖的是,金韋眼前的女人也在跟著一點點產生變化。
羅域的聲音依然幽幽地響在耳畔。
“長久泡了水的皮膚變成了青灰色,四肢也跟著發白發脹,肚子鼓起,額骨則碎裂得癟下去了好大一塊,頭髮全粘到了臉上,還有流了滿面的血,血幹了卻依然糊進了眼睛裡,連眼睛都被染成深紅色。”
羅域說到哪兒,女人也變化到哪兒。
“啊——————!!!”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金韋終於忍不住尖叫了起來。
然而叫到一半,羅域眉頭皺起,直接卸了他的下巴,又從口袋裡掏出手絹塞進了金韋的嘴裡。
“吵死了。”
羅域抱怨著,拍拍手,慢慢拿過拐杖站了起來。他看看手錶。
“現在快十點了,我算一算……那時候是從晚上八點一直到隔天的淩晨兩點才有人來救援,所以……曉果在水裡泡了整整六個小時,你才待了一個多小時就這麼大驚小怪的,丟不丟人啊。”
羅域輕輕訓了他一句,示意阿光阿平把人弄進浴室裡。
那偌大的浴缸早已放滿了水,阿光直接一甩手就將他包袱似的丟到了裡頭,又麻利地用軟繩將他的手腳都捆了起來,只露出口鼻在水面外,讓金韋得以勉強保持呼吸,然後旁的都無法動彈。
期間金韋還是喝了好幾口水,一進嘴那鹹澀的滋味就讓他意識到這滿缸不是淡水,而是海水。
早春的夜,浸沒在這樣冰冷的水中,一旁方才介紹的半落地式窗戶還大開,行駛間的冷風不斷灌入,打在金韋濕透的身上,凍得他反射性地就開始痙攣。
羅域看著面前淒慘的人,終於重又露出了笑容。
此時,門外的女人也慢慢走了進來,只是她現下的步伐姿態已不如方才那般飄逸,帶著羅域描述過的滿身傷痕移動顯得頗為艱難,甚至詭異。
她穿過所有的人,最後停在了浴缸邊,就那麼站在那裡,直直地看著裡面的人。
“唔……唔……”金韋發出了生不如死的嗚咽,眼中仿似也要跟著流出血來。
羅域卻沒有再望向他們,只是最後說了一句“沒關係,好在你還有四個小時,可以慢慢彌補剛才的丟人……”便轉身朝外面走。
走時,阿平還好心好意地替金韋帶上了門,將他絕望的身影留在了裡面。
遊艇不知何時又已經駛回了碼頭。靠了岸,阿光先跳下去,然後小心地把羅域等人也扶了上去。
羅域上岸回頭瞥了眼那船,一旁的阿平忙機靈地說:“我們備了個懂醫的,一到時間就會把他弄出來的,死不了人。”瞿峰也老跟他說,大家現在都是正經人,辦事不能跟黑社會一樣。
只是這人估計放出來要是哪裡有不正常,這就和他們無關了。
羅域聽了,卻哼笑了聲:“他可捨不得死。”
話畢便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坐了上去。
等了大半天的杭岩正逕自愣神,一見羅域回來,書︾快︾言侖︾壇又看他們各自臉色還算自然,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正欲發車離去,外面的阿光卻忽然敲了敲車窗。
羅域把窗放下,就見人高馬大方才還手不留情一傢伙此刻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猶豫了一會兒才不知從哪裡摸了個盒子出來。
“那個……老闆,峰哥讓我交給你的,說是今天店裡忙,沒能趕過去,先補上。”
羅域起先沒動,直到目光在那打著蝴蝶結的盒子上轉了一圈後,這才伸出手來。
阿光道:“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個音樂盒,大傢伙兒湊個份子……隨便送的。”
前座的童經理回過頭來,沒忍住道:“音樂盒?那不是送給小姑娘……”出口好像覺得不太合適,忙改口,“曉果應該會喜歡的。”想想一幫大老爺們兒竟然幹出這種事兒來,光心意就夠可以的了,內容真沒啥可挑剔的。
羅域也是這樣覺得,點了點頭,竟然還說了一句“麻煩了”,然後在外頭兩人見了鬼的表情裡慢慢搖上了窗,繼而駛離了碼頭。
一路上車內都十分安靜,羅域仿佛剛才把話都說完了,一直都沉默著,直到車子在別墅外停下後,他便拿了拐杖爽利地下車,走前又將方才對阿光阿平的話對這兩人說了一遍,然後轉身離開。
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童經理沒忍住八卦道:“剛那倆人是道上的啊?”
杭岩其實沒有抽煙的習慣,羅域得了那病後他更是對這東西敬而遠之,然而當下他卻非常有**的來上一根。
童經理感覺到了,從口袋裡摸出兩支,給各自點了火。
杭岩用力抽了一口才道:“羅域開了幾間酒吧你知道吧?”
童經理頷首:“久聞大名,堂堂‘芷光’,不止在A市,哪怕在別地也是這個啊。”說著他伸了伸大拇指。
杭岩點了點頭:“那你知不知道最開始這些酒吧全是從營業不下去的老闆那兒二手回收過來的。”
“哦?”童經理對於這個內幕倒是不知,不禁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
杭岩道:“每一家都是營業不善,老闆欠了一屁股債,還又還不了,丟又丟不掉。”
“那羅域把這個收來不是幫了人家大忙啊?”
“所以嘍。”杭岩聳了聳肩。
童經理又問:“那裡頭的員工……”也就是阿平阿光他們。
杭岩吐了個煙圈:“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愛做生意麼?因為我知道我永遠不會花羅域這樣的心思,他將那些因債因怨因亂七八糟原因而走投無路的人都收攏過來,還給他們工作給他們好的生活,幫助他們安定的過日子,諸如此類在外人看來十分匪夷所思的行為,結果都被證明是值得的,羅域的付出從來要看到回報,他在做生意這方面,不是手腕,是天賦。”
然而童經理沉思過後卻道:“可是,他對曉果不這樣。”
這句讓杭岩愣了下,半晌自嘲地搖了搖頭:“是啊,沒想到會有例外,真沒想到。”
童經理回憶起方才在船上羅域說得那番話,又想到剛才最後見金韋時的他臉上的表情,不由喟歎了一聲。
“這麼看來,羅老闆真是有心了。”
他了結了曉果過去的仇怨,畫出了他們現在的家,又把未來能學到找到的東西教給他。
原來,這三者加起來,才是羅域今天送給曉果最好的生日禮物。
而這一切,已無關付出,也無關回報。


第75章

羅域進門的時候別墅內的生日聚會已經結束了,他看了看客廳裡的立鐘,還差半個小時就要十二點了。
羅域誰都沒有叫醒,只是逕自上了樓,不過在推開門後,他原想著會在床上看見睡得香甜的曉果,亦或是還興奮著不願休息的曉果。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房間裡空無一人。
羅域看了看那亂糟糟的床鋪,又走去浴室找了圈,都不見曉果的影子。
這麼晚了,曉果會去哪裡?
羅域倒也沒有慌亂,他進來的時候大門是鎖著的,曉果的鞋子也放在門口,這說明人還在房子裡,於是,羅域便轉身找了起來。
越過書房、影音室、露臺……這一系列曉果常待的地方皆沒有結果,羅域略一思索,最後去了室外的院子。
新年的彩燈因為太受曉果喜愛,哪怕過了年節羅域也沒有讓方老師將其收下,反而又掛了幾盞新的花色上去,寂夜的晚上一排螢光那麼明明滅滅的閃爍著,竟帶了一種夢幻的味道,這想必是羅域在要求設計這幢別墅時怎麼都料想不到的結果。
羅域朝著院子的柵欄邊行去,仔細搜尋了一番後終於在一叢小矮樹旁依稀看見了一個蹲坐在那裡的影子。
羅域繞過樹幹,發現曉果雙腳蜷縮在胸前,雙手環膝,仰著腦袋正認真地看著不遠處,整個人還有節奏的左右小幅度搖晃著,一眼望去就像一隻不倒翁。
“曉果?”
羅域輕輕地叫了一聲,卻沒有立即得到對方的回應。羅域又走近了一些,站在那兒盯了片刻,然後也一屁股坐在了草皮上,緊挨著曉果。
曉果的身側被人擦碰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有人般猛地回過頭來,見到羅域的臉,曉果半晌後才對他咧開嘴巴笑了起來。
那個笑容很甜,但是羅域還是發現到了問題,曉果看著自己的目光頗為渙散,眨眼地速度也奇慢,嘴巴則長得開開的,笑了良久肌肉都有些緊繃卻還是沒有收起的打算。
羅域掃了一圈曉果的表情後,慢慢湊過去貼近了他的臉,近到兩人的鼻尖都擦碰到了一起。羅域保持著這個姿勢吸了兩口氣,鼻翼微微翕動。
身後忽然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應該是有人聽見了家裡的動靜。下一刻方璽的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羅先生,你回來了。”
想是又注意到曉果竟然也在,方璽想了想,把今晚的情況說了出來。
“抱歉,生日聚會上有準備一些果酒放在廚房的冰箱裡,沒想到之後被徐家的那位同學發現並拿出來喝了,曉果也在一旁,似乎也喝了一點,是我們疏忽了。”
羅域坐直了身體,看著眼前明顯有些懵懵醉意的人,問:“聚會幾點結束的?”
方璽道:“九點準時結束的,客人都安排離開後,我也把曉果送上了樓,他我是看著他睡著了才離開的,沒想到……”沒想到這幾個小時後曉果又偷偷摸摸爬了起來,還被羅域撞上了。
羅域聽後,沒有說什麼責怪的話,只對方老師道:“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好的。”
待方璽轉身上樓,羅域這才伸出兩隻手摸上了曉果的臉,然後摸著摸著用力揉了起來,嘴裡則問:“別笑了,臉不酸嗎?”
曉果兩頰的肉被羅域擠到了中間,嘴巴都撅了起來,他遲緩地眨著眼睛,任由羅域蹂躪了良久才放開手去,腮邊都被摩挲紅了,曉果臉上的笑卻還是沒有消失。
“哈哈……”曉果竟然還發出了聲音。
羅域放棄了,見曉果又回過頭去繼續望著前方,羅域又坐近了一些問:“你在看什麼?”
曉果的腦袋還些迷迷糊糊的,身子倒是不搖了,腦袋卻還一點一點的,他伸出手指著遠處。
羅域道:“是燈嗎?”
曉果搖頭,手指又往下降了降。
羅域仔細對焦:“花?海棠花?”
曉果高興地點頭。
“曉果也喜歡海棠花嗎?”
曉果彎起眼繼續點頭。
羅域奇怪:“為什麼?”
曉果不回答,直到羅域追問了兩句,曉果才慢慢道:“羅域……喜歡。”羅域喜歡,所以自己也喜歡。
羅域沉默,片刻才道:“羅域不喜歡海棠。”
“……嗯?”曉果疑惑地轉過了頭。
羅域沒有看他,只是對著眼前那片花海。
“他不喜歡,”羅域重複了一遍,“喜歡它們的人,從來不是他。但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要一直這樣,也許是習慣了吧……明明心裡不喜歡,但其實生活中處處都有她的影子。其實那些人說的對,遺傳……真是一個恐怖的東西,他們把你完全無法預知的好或壞注入到你的骨血裡,然後讓你這一輩子都脫不掉她的影子。”
羅域說著逕自笑了起來,轉頭對上曉果茫然的表情,又切換成了溫柔地臉,捏了捏他的耳朵道:“沒關係,曉果不用擔心,你只遺傳到了好的,所以……也會一直好下去。”
曉果聽不懂他說的,但是能感覺到羅域撫在自己耳垂上的手指十分冰涼,凍得又刺又癢,他歪過腦袋要躲,但是卻躲不了,曉果又用手去撥,羅域卻巧妙地避開了這些阻擋,曉果被鬧得咯咯直笑,無奈之下索性一伸手直接抱住了羅域的脖子,然後整個人都貼到了他的身上,呼吸間能聞到散出的淡淡酒味。
“羅域……羅域……”曉果嘻嘻地叫著,竟有些討饒的意思。
羅域沒有停手,只眯起眼享受著曉果在自己脖頸處拱來拱去的腦袋和軟軟的聲音。
忽然羅域聽曉果道:“曉果……好,羅域也好……”
“嗯?”羅域的手一頓。
曉果仍是在重複:“曉果好,羅域,也好……曉果好,羅域,也好……”
這是在依著他方才那句“只有曉果好”而說的。
羅域怔怔地聽著,回神就感覺曉果整個人都掛到了自己的身上,腦袋也垂落到了肩膀,似乎又被睡意侵襲了。
羅域坐了片刻沒動,待曉果那含糊的聲音漸漸變輕了,羅域才一手環著曉果的腰,一手托著他的屁股,竟這麼把人抱了起來,曉果就跟一個樹袋熊般掛在了他的身上。
雖說曉果也不胖,且比羅域矮上一些,但到底也是個成年男子,要換做羅域沒有得病前的身子骨那完全不是問題,但是眼下羅域走了兩步便覺得有些氣喘了。不過他沒有把人放下,而是撐著一口氣,硬是攀爬了一圈的旋轉樓梯,直到進了臥室,將人安然無恙地放在床上。
鬆口的那一刻,羅域背脊都濕了一層汗,然後他雙手一軟直接沒控制住平衡直接些撲到了曉果的身上,兩人的腦袋還撞在了一塊兒,撞出了“咚”得一聲脆響,直把才要入眠的曉果重又硬生生給撞醒了。
看著曉果不明所以大睜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羅域難得有了一瞬間的尷尬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而且越笑越停不下,笑得肩膀顫抖,笑得眼角竟然都洇出了淺淺的淚花。即便羅域以往也時常笑,且總是笑得頗為暢快,但卻從來沒有這樣不可自拔,甚至狼狽過,仿佛千載難逢地發自真心。
直到半晌後,羅域才勉強收住了這突如其來的笑意,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又去摸曉果的額頭,然後問:“撞疼了吧?”
曉果因為看見羅域笑,自然也反射性地跟著笑,只是羅域笑得太久了,讓曉果覺得有些累,臉上的表情堅持不住松垮了下來。
此刻聽著他的話,曉果呆呆地搖頭,然後也伸手摸摸羅域的額角,說:“吹吹……”
羅域配合地俯首在曉果的額角吹了吹。
曉果便也吹吹他的。
兩人就這麼吹來吹去,最後羅域的唇便貼上了曉果的臉,然後是鼻子、再是嘴巴,依舊是淺淺淡淡的一個吻,羅域輕觸過後抬起頭來看著曉果的眼睛。
“上次說的,曉果還記得嗎?”羅域沒頭沒尾地問。
曉果果然睜著迷糊的瞳仁不甚明白的看著他。
羅域道:“我讓你想的,你什麼時候想好了,就告訴我……”
他想,要是曉果不記得,或者忘記了也沒有關係,他哪天想起來就行了,而自己真的不著急,他羅域對阮曉果有著耗不完的耐心,無論哪一天,他都在願意在這裡等著。
曉果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了,但是嘴角還是努力地楊起來。
“想……想……想好啦。”曉果含糊地竟然這樣回答。
“想好了什麼?”羅域意外,繼而小心翼翼地問。
曉果又只是笑著不說了,直到羅域的目光仿佛被放在酒精燈下的燒杯一般一點點變得越來越熱時,曉果才緩緩道:“想……羅域。曉果……喜歡,羅域……”曉果說完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喜歡嗎?”羅域追問,“還有呢?”
曉果笑著笑著好像有些忘了接下來的話,忽然他抬眼看到了重新從蛋糕上被取下又擺回到床頭的愛心熊。
曉果想了想,脫口道:“喜歡,嗯……愛……羅域。”說完,抬起頭又親了親羅域,然而這個角度,正巧讓兩唇相對。
那一瞬間,羅域迅速消化掉了曉果的意思,微微用力將唇反壓向了對方,然而奪回了主動權。
羅域沒有去細究曉果所謂的想好是不是真的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現在的他願意花這個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已經那麼難得,這就像一扇連通另一個世界的門,門已經打開了,他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走進去,瞭解裡面的精彩,這不是一個瞬間,而是一個漫長的過場,漫長的自己可以用一輩子去教導他,又或者,和他一起來學習。
這一次的接觸比之以往的蜻蜓點水要綿長了許多,唇瓣研磨間,羅域能聽見胸口傳來一下下劇烈的心跳聲,他分不清是自己還是曉果的,然後他慢慢加深了這個吻。曉果的口腔比他的唇還要軟,又軟又熱,好像還帶著藍莓牙膏加果酒加蛋糕的味道,讓羅域難得有些流連忘返,這一吻直到親得曉果發出了沒氣的哼聲,羅域才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面前就是曉果憋得面皮漲紅,唇瓣也嫣紅的模樣,然後曉果抿了抿嘴巴後,還是對羅域笑了開來。
羅域喘了口氣,第一次閉上眼,避開了眼前人的目光,他只是抵著曉果的額頭沉聲道:“今晚太累了,早點睡吧。”
曉果是真的眼皮打架了,他舔了舔有點麻的嘴巴,一邊輕哼著一邊閉上了眼,嘴裡卻還是忍不住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裡頭滿是羅域的名字。
迷迷糊糊間,就覺唇上又有溫軟滑過,然後曉果的耳邊傳來一個有些遙遠又十分親近的聲音。
聲音說:“我也是,還有……生日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週末就是這麼忙……好不容易趕上了。。
另外,你們真的不看文案上的標籤嗎?交通規則早就寫在上頭了。。


第76章

曉果的睡眠品質一直都非常好,哪怕有很大的煩心事在上床前還反復徘徊在腦袋中,但挨到枕頭的時候曉果也能迅速將其全部忘記,只專心和周公會面玩耍。
別看曉果總是高高興興的,他當然也有傷腦筋的時候,曉果記憶中最困難的階段在於他入有機果園前的時期。雖然社工站總是說要爭取給他們人人都能找到工作,但是對這類特殊人群也是要看其相應能力的,特別是像生態園這樣的好地方,要拿到上崗證,還必須經過基本的考試。
曉果那時候可費了不少功夫,盧老師把要問的問題都讓曉果抄在了紙上,那張紙就被曉果仔細地貼身收藏在毛衣的口袋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上課的時候看,吃飯的時候看,連上廁所的時候也在看。曉果認真地把上面每一個字都背了下來,因為老師說不知道園裡的考官會問哪個問題。可是曉果還是常常會忘記,前面才看完記得牢牢地,後面睡一覺起來腦袋就一片空白了。但是這並沒有讓他氣餒,曉果也沒有害怕睡覺,而是選擇第二天早些起來繼續花更大的氣力去背,這樣晚上就可以睡得更香了。雖然最後這些題只被老師問到了一個,但結果也證明,曉果的辦法是十分有用的,他最後還是成功了。
不過這一晚曉果卻連著做了好幾個夢,夢裡出現了許多讓曉果覺得熟悉的人,有男有女,女的那麼溫柔美麗,笑著給自己梳頭,給他穿衣服。男的則高大帥氣,牽著自己的手教他做作業,推著他學騎車。
曉果踩著單車,騎行得像風一樣快,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變得好輕,輕得飛了起來,他張開雙手一邊笑一邊回頭去看身後的人,卻見那一男一女只是站在原地對著自己溫柔地揮手。
曉果開口想喚他們,想掉頭騎回去,對方卻笑著朝他搖頭。他們的模樣明明是清晰的,但是身影卻越來越遠。曉果的心裡著急了起來,可是無論他想什麼辦法,他依然無法阻止自己離開的腳步,忽然腳下的車被什麼磕絆到了,猛地一個顛簸後,曉果失去了平衡!
眼看著他即將從雲端栽落,亦或者摔進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時,忽然自一旁探來一雙手臂將大叫的他牢牢地抱進了懷裡。
曉果猛地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周圍沒有車也沒有雲,也沒有什麼男人女人,有的只是近在眼前的羅域。
曉果自以為在夢中的大吼大叫,在羅域聽來卻只是發出一串像小狗一樣的嚶嚀聲,他對上曉果驚慌的眼神,頗為意外的問:“做噩夢了嗎?”這倒是稀奇。
曉果眼睛遲鈍地轉了一圈,繼而搖搖頭。
不是噩夢,雖然在醒來的瞬間曉果已經將夢裡的大半情節都忘記了,但是回憶起來又覺得胸口酸酸甜甜的,就像遇見了很美麗的東西,讓曉果覺得留戀多餘驚慌。
曉果也不回答,只是迷糊地伸手抱住羅域的脖子,一邊笑一邊用臉頰在他的肩窩處蹭著,明顯一副還想睡的樣子。
現下時間的確尚早,三四月的天都不過濛濛亮,若換做以往羅域一定會讓曉果在床上賴個夠,但是卻不是今天。
羅域早就起了床,身上已是穿戴齊整,一身黑色的西裝,原本一絲不苟,但是被曉果壓得領帶有些歪斜了。羅域卻沒有在意,就著曉果環著自己的姿勢慢慢直起腰來,連帶著把貼在自己身上的小懶蟲也帶著坐了起來。
羅域拍拍曉果的屁股,道:“起來了好嗎,累得話到車上再睡。”
曉果張開眼,眼睛有些紅,慢慢放開了手,不明所以地看著羅域。
羅域拿過衣裳給他穿。曉果很配合地伸手,還自己幫忙扣扣子。
“起來……上班。”曉果揉著眼睛自言自語道。
羅域說:“沒有,我們今天要去個別的地方。”
梳洗過後曉果下樓吃早餐,因為昨晚喝了酒,周阿姨準備的吃食相對比以前要清淡不少,曉果的胃口倒是一如既往地好,拿著包子就往嘴裡塞,臉上還帶著倦意,索性就閉上眼睛,邊睡邊吃。
羅域悄悄注意著對面的人,謹防他被噎到,一邊探手打開了桌上的報紙。他連翻了幾版才在某塊不起眼的角落裡看到了一些新內容。
外面打擊校園造假、潛規則的勢頭依舊猛烈,所以有相關消息都會很快更新,報導說,之前案子中某涉事教授昨晚竟然在A市遠郊的西南海岸邊被附近的漁民所發現,好在沒有生命危險。只是醒後神智不清語無倫次,經檢查判斷疑為精神遭受重擊後的應激反應,也就是最近的輿論讓教室不堪重負,故而出現輕生意向,因此墮海。在接到這個消息的同時,記者就去瞭解了校園案的相關進展,此涉事教授不僅涉嫌之前的問題,近日還被查出有專利造假,偽造論文和實驗結果、並挪用公共實驗基金等罪名,其中部分錯誤的產品實驗報告前幾年已被生產機構採納,會否連帶著對市場、對使用者產生影響,還要看後續的調查結果。而若是一旦查實,必將數罪並罰,該教授也很有可能面臨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終身監禁。當然前提是,他的精神狀況沒有問題。
也就是說,這個罪犯要是沒病,就要坐牢,不坐牢,就要進精神病院,又或者兩者並行,先進醫院出來再坐牢。總之,他的後半生將十分精彩。
然而拿著報紙的羅域不過一目十行地掃過後,只當這報導與一旁賣藥酒的廣告差不多的待遇,沒再多看一眼就翻了過去。
此時,方璽拿著電話走近:“羅先生……”
羅域聽著他欲言又止的口氣道:“什麼事?說吧。”
方璽說:“中心醫院剛才打電話來說,一個小時前,他們收治了一個失足摔傷的病人,目前還沒有脫離危險。”
羅域問:“是誰?”
方璽頓了下:“寶凡少爺。”
羅域頭也沒抬,直到把眼前的另一則新聞都看完了才道:“嗯,有的救就救一下吧。”
方璽點點頭。
羅域察覺身邊人沒走:“還有什麼?”
方璽又道:“還有……昨天晚上,范女士去世了。”
羅域這次抬起了頭,不過是為了給曉果拿牛奶,然後還用一旁的手帕接著他險些流到衣服上的奶黃餡。
“燙到沒有?”羅域皺眉問。
曉果嘴巴鼓得滿滿的,明明覺得嘴裡很熱,但還是捨不得吐出來,只嘟著唇漏出一小條縫,企圖把熱氣從嘴裡散出來,卻仍燙得直哈哈。
終於一點點把包子都吞下了肚,成功了的曉果立刻開心地朝羅域吐出了舌頭,證明自己的厲害。
羅域對他笑了笑,然後瞥了眼一旁的周阿姨。周阿姨立時會意地趁著人不注意,將這盤東西撤了下去,心裡也知道這菜下回應該是沒機會再上桌了。
瞧著曉果喝起了牛奶,羅域這回了方璽的話:“是麼,這兩天是不是就要葬禮了?我們也訂一束花送去好了。她生前好像很喜歡紫羅蘭?那就……訂一束菊花吧。”
待曉果吃完早餐,羅域便牽著他的手坐上了外面的車。
不知是起得太早,還是昨天的酒意未散,曉果沒有以往那麼有精神,一上車又歪歪斜斜地靠著羅域迷糊了過去。但羅域知道他一直沒有睡實,眉頭還微微打著褶,眼瞧著快到目的地的了,曉果又忽然睜開了眼。
他沒有像以前那般嘻嘻笑著對羅域問東問西,他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仿佛能感知到什麼一般。
沒多時,車子停了下來。
羅域先下了車,然後去拉曉果。天色已經完全亮起,而太陽卻還躲在雲層中,偷偷摸摸地看下來。
曉果今天也穿著黑色的小外套,他站在那裡和羅域一起打量著四周。
這裡的環境十分幽靜,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樹木,遠遠望去,綠得竟有些夢幻。前方是一條寬闊的長道,曉果便隨著羅域慢慢地走著,直到眼前出現了一塊又一塊的石碑。
石碑很是巨大,每一塊都近兩米高,用的是純黑的大理石,這般望去顯得莊嚴而肅穆,甚至十分恢弘。
羅域從方璽手中接過了一束茂盛的白玫瑰,帶著曉果走到正中的那塊跟前停了下來。
靠到近處才發現,碑上密密麻麻用金色的小楷刻了許許多多的字,羅域將玫瑰放在了碑前,然後抓著曉果的手慢慢的覆到了其中一片上。
羅域對曉果道:“你知道這是誰嗎?”
曉果的手底凹凸不平,他輕輕地摸了摸,又用手指順著那字的一撇一捺劃過,良久後,曉果竟然緩緩地念道:“阮……逸……韻。”
那麼複雜的三個字,他竟然認識,又或者說,還一直記得。
羅域讚賞地笑了:“這是誰?”
曉果也笑了,只是他的笑容有些迷茫,又有些悲傷,半晌才呐呐著叫了一聲。
“媽媽……”
叫完他又對羅域投去疑惑地眼神,似乎不能確認一般。
直到得到羅域肯定的頷首。
“是她,她在這裡。”
阮曉果原來並不跟媽媽姓,而是在父親離世後才改的。阮逸韻這麼做的理由,羅域以前不明白,現在卻慢慢懂了,阮逸韻只是在提醒自己,曉果只有她了,他們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而她那麼熱愛她的事業,在很年輕的時候,阮逸韻就和丈夫兩人雙雙簽下了遺體捐獻同意書,丈夫走得早,政府還未推行這樣的措施,而她儘管離開得充滿遺憾,但是離世後的她卻還是完成了自己的心願。雖然沒有單獨的墓穴,但她的名字和那麼多同樣有奉獻精神的人一樣,永遠的被銘記在了這裡。
只是,她在這裡等了那麼多年後,才等到了她最重要的人。
也許曉果未必能理解,但是羅域還是將這個過程儘量淺顯地告訴了他。
曉果一直靜靜地聽著,唇角抿得死緊,拳頭也輕輕地扯著褲邊,這是他難過的表現,好幾次羅域都以為他會哭,但是曉果沒有。
曉果只是一點點湊近那塊碑,最後竟然將臉靠了上去,正挨在那個名字處,輕輕地用臉頰蹭了蹭。
羅域聽見他叫了幾聲“媽媽”,然後回頭對著自己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是的,對曉果來說這不是失去,而是失而復得,他糊裡糊塗地找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有一個人告訴他方向,告訴他結果,羅域卻做到了。
所以,曉果自然覺得很高興,他想,媽媽也會很高興的。
此時躲在雲層裡的太陽忽然就劃破了阻礙,傾瀉下一片燦爛的霞光來,映在曉果的笑容上,也映在了羅域的。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雷   


第77章

曉果是個說話算話的人,既然答應了羅域要學電腦,那麼他便忍痛捨棄了一部分上班之後用來看電視或者和西瓜玩的閒暇開始學習。羅域要是有空的話還是會自己教他,要是沒時間就方老師來教。
曉果的學習速度還真不慢,不過一兩周過去,他已經順利學會了開機關機,還會用滑鼠點開資料夾,並順利找到喜歡的動畫片播放了。這個技能讓曉果高興了很多天,因為就像羅域告訴自己的那樣,他在電腦裡發現了很多的好東西。
就像照片,裡面有自己的也有羅域的,之前過生日那天他們去生態園玩的時候,曉果站在大鐵欄前喂鴿子的樣子就被拍了下來,還有他在果園裡摘桃子,認真洗菜的工作照也有。
對於能在電腦裡看見平時的自己,曉果覺得十分神奇。而他不知道的是,羅域手中有無數張這樣的照片,挑選給曉果看得不過只是千分之一而已。
除此之外,曉果還找到了另外一些有意思的圖片,比如說很多很多寫著自己名字的獎狀,很多風景優美的房子和山山水水,這些讓曉果覺得訝異之餘又會覺得有些熟悉,不知道是在電視裡還是做夢的時候看到過。於是他跑去問羅域,得到的答案則是,曉果覺得這些是真的就是真的,要是覺得是假的那就當假的吧,真的就留下,要是覺得是假的、不想看到,那就刪除掉,曉果知道怎麼刪除的,他前幾天剛剛學會。
曉果不明白羅域的意思,他有些糊塗的辨不清真假,但是曉果也沒有把他們刪除,他摸摸自己的胸口,看著這些的時候,這裡總會覺得有點酸酸的,但是卻也有甜甜的,這兩者交織的感覺讓曉果覺得神奇,還增添了更多對這電腦的求知欲。因為不知道……下一次會在裡面發現什麼讓他覺得開心又難過的東西?
每一個都好期待!
在這樣的促使下,曉果的電腦技能進步的十分穩定且樂觀。
一個天氣和暖的午後,羅域坐在沙發上看書,就見曉果從外面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拉住自己的手高興地往外拽。
羅域把書放下:“什麼事呀?”嘴裡雖問著,但是腳步已經不由隨著對方往外走去。
曉果在前面小跑著,興奮地說:“看……看……”
羅域隨著曉果進了他以前的房間,現在已經被改成了曉果自己單獨的小書房,專用來玩電腦,放曉果的那些禮物和玩具。
一進門,曉果就指著螢幕上的圖片道:“這個,這個……”
羅域定睛一看,那螢幕上原來是一幅畫,由毛糙的線條完成的一幅簡筆劃,桌上則放著數位板,這是專用來給曉果寫字用的,當然也可以畫畫。
羅域問曉果:“你畫的嗎?”
曉果用力點頭,想了想又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方、老師……不知道……”
方璽就站在一邊,一聽這話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他猜了好幾次都猜不出曉果畫得是什麼,沒想到曉果回頭就找了羅域來辨認。
羅域仔細地掃了圈那較為抽象的東西後,對曉果笑了笑:“是西瓜啊,畫得好像。”
羅域話落就見曉果握著雙拳跳了起來,一旁的西瓜也仿佛得到了某種認同感一般,一人一狗興奮的在那裡直蹦躂,更顯出方老師臉上的黑灰和訝然來。
“羅域,好厲害!”曉果撲上來一把抱住和自己心靈相通的人。
羅域環著他,毫無異色地繼續誇獎:“是曉果畫得厲害,我才能猜出來。”
此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見周阿姨端了點心給曉果,羅域便放開他,走到一邊接通了電話。
杭岩在那頭道:“羅老闆,這周在A市有個研討會,請了不少中外名家,Dr.Moore也在邀請名單裡,我詢問過他的行程,他可以提前兩天來,正好給你做個徹底的大檢查,如果你同意,他今晚的飛機,我們明天就可以開始。”
杭岩說完,立時等待羅域的回答,沉默中能聽見他一下一下沉重的呼吸聲。明明現在的羅域已經不同於以往,但許是習慣了對方的消極態度,每每遇到這類問題,杭岩總會不由得提起心來,他想,除非羅域真正康復,要不然自己估計有著操不完的心吧。
那頭,羅域笑著在看曉果吃甜筒,吃完一個他還想吃一個,但是被周阿姨阻止了,於是曉果的爪子尷尬地停留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別提多委屈了。
羅域的嘴角楊著,開口的話也是溫柔的。
“明天檢查?行吧。”
掛了電話,羅域走過去又拿了一隻甜筒,道:“曉果畫出了那麼好的作品,就多吃一個當做獎勵吧。”
曉果聽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繞著羅域跑了兩圈才接過他手裡的甜筒,那動作簡直和趴在地上的西瓜一般模樣,也不知是誰向誰靠攏。
周阿姨只得無奈離開,而方璽像是也聽到了羅域剛才的電話,在對方頷首後先出去準備了。
曉果跑了一陣又乖乖地坐回了電腦前,一邊吃冰淇淋一邊拿起筆繼續他的創作。
羅域頗為感興趣地站在曉果背後俯下身湊近看著,注意到曉果又在西瓜身邊畫了一個高高的人,然而正待細化時,曉果發現羅域一直沒走,他便忽然害羞了起來。
“唔……不要看……”曉果竟然拿手擋住了螢幕。
羅域皺眉,好像不高興了:“為什麼不讓我看?”
曉果倒是滿臉的笑:“畫好,再看。”
羅域哼了一聲:“你是小氣鬼嗎?我還給你多吃了一個冰淇淋你忘記了嗎?”
許是這段日子羅域對他實在太過有求必應了,別說是生氣,就連一點點讓曉果不開心的舉動和話羅域都沒有說過,好幾回板起臉也是為了故意逗他,曉果已經能感覺得到羅域的情緒了。
他依然笑得兩隻眼睛都是彎彎的,討喜地把冰淇淋遞到羅域的嘴邊。
“給你……吃,好吃。”
羅域察覺到那軟軟涼涼的東西湊得極近,不由感歎了一句:“別以為你用這個收買我,我就會上當了。”
說到此,又忍不住瞥了眼那只圓圓的小甜筒,上面還能看得見曉果的牙印,“不過,我還真是好久沒嘗過這個味道了。”
自從病了以後,羅域有許多東西忌口,生冷煎炸的他全碰不得,此刻見曉果嘴邊還粘著純白的奶油,羅域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想念。
“但是……我不能吃怎麼辦?”羅域有點可憐地問。
曉果能分辨羅域有沒有生氣,但是他卻判斷不出羅域是不是真的在難過,一聽這話,曉果立刻沒了笑容,眉毛也耷拉了下來。
羅域見他不停眨著眼睛,好像在努力為了自己琢磨要如何是好時,忽然笑了起來。
“啊,我想到辦法了,這樣就行了……”羅域說著,驀地貼上了曉果的唇。
正思考著的曉果半點都沒有防備羅域這一下的偷襲,直接就被堵住了嘴巴,然後感覺涼涼地舌探進了唇內,又在自己的口腔壁上細細地舔了一圈,半晌才退了出去。
“嗯,原來是甜的呢。”親完後,羅域感受了一下味道,然後笑著評斷。
曉果咬了咬自己的嘴巴,只覺得臉有點熱,但還是沒忘記回答羅域的話。
“嗯,冰淇淋,是甜的……”
“我是說別的。”羅域道。
別的什麼?曉果又聽不懂了。
不過這個問題羅域沒打算回答,他只是忍不住又在曉果的臉上親了一下後,才認真地問:“那等畫好了我再來看,不過印出來後你想掛在哪裡呢?”
別說,曉果還真有想:“房間裡!”
客廳的牆上已經掛了兩幅畫,一副是曉果的作品,還有一副是羅域送他的。明明從風格到水準都是天壤之別的兩幅創作,並肩而擺卻莫名產生了一種其妙的和諧感,不止曉果看得喜歡,羅域坐著的時候也會時常忍不住去欣賞。要是再在臥室裡掛兩張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睡覺的時候也能看看。
羅域這麼想著,暗暗下了個決定。
由著曉果在這兒繼續埋頭苦幹,羅域轉身下了樓。
因為之前已經畫過一幅畫了,畫架和其他工具都還擺放在院子的儲藏室裡,羅域將之取出架好,又抬頭看看陽光,和風細暖豔陽高照的日子,真適合從心地創作些什麼。
從小羅域的興趣愛好就非常廣泛,除了之前對曉果展示過的小提琴、繪畫還有建模外,羅域還會圍棋、茶道、鋼琴,以前身體好的時候游泳、擊劍、騎馬等等都不在話下。不過與其說他多才多藝,不如說他小時候實在是太閑了。其他小朋友用來和同學相處玩耍的時間都被他用來在家裡搞這些了。聽來好像挺可憐的,但是羅域從不覺得,是的,不覺得,不覺得寂寞,不覺得孤獨,也不覺得沒有玩伴一個人有什麼不好,因為他從生來就是這樣習慣了。
但是習慣並非不能更改,以前的他也想不到現在的自己會變得不再喜愛獨自一個人,甚至願為了另一個人將曾經學的那些所謂愛好都花在他身上。
“改變啊……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在他沒發生前,你永遠不知道是好是壞,又會給你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但是當你意識到時,往往其實已經到了不能不接受的時候,過度的抗拒有時反而顯出自己的掙扎和無力。”
羅域邊說邊手持畫筆,在紙上描摹起輪廓來,接著還退後觀察著效果。不過片刻都沒得到什麼回應,羅域不得不停下了手,朝院子的後門處望去,然後又輕輕得問了一句,“你說對不對?”
話落,門邊的樹杈動了動,片刻才慢慢走出了一個人來,竟是好一陣沒有露面的羅寶蝶。
只見羅寶蝶與幾個月前相比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身上的套裝顏色沉暗,眼神潰散,面色灰白,以前雖然沒什麼話語權,但好歹還能看得出是有錢人家的小姐,現在瞧著就像個走投無路的難民。
羅域對此倒未表示出什麼意外,只是笑著又把剛才的問題問了一遍。
羅寶蝶的回答卻是:“你說得好聽,改變……不抗拒,不掙扎?你做不做得到呢?”
羅域無奈地搖頭:“我那時候沒做到,所以……自食其果。”好像發現到這個成語十分奇妙,羅域又念了一遍,繼而逕自笑了起來。
“挺好的,挺好……”
對面的羅寶蝶看著他這樣的笑容,也勾起了嘴巴,但是笑意卻沒有進到眼中。
羅域笑夠了,又問了每回見羅寶蝶都要問的問題:“寶凡好嗎?”
羅寶蝶這次卻沒像之前那般扭捏遮掩,難得地大方地實話道:“他不好……他一直賭錢,然後就被追債的人逼得從十樓跳下來,現在摔得高位截癱了。”
羅域點點頭,手下作畫的筆卻連頓都沒頓:“唉,年紀輕輕地,怎麼就這麼不小心呢。”說著又似想起了什麼,“范女士……你母親的事我也知道了,節哀順變。”
羅寶蝶頷首,說話時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我收到你的花了,很漂亮。你大概不知道吧,其實她現在可討厭紫羅蘭了,紫羅蘭的花語……‘永恆的美’,呵呵,她得了皮膚癌,全身七成的皮膚都潰爛了,你說她看著這個花還能高興嗎?反而是菊花,皺巴巴的,和她好配啊……你是不是也沒想到?”
問完,羅寶蝶又自己搖了搖頭。
“不對,不對,你應該想到的,當時我都放棄治療了,是你硬要她活著,活著慢慢地等死,這就是羅域你要的結果啊,現在終於如願了……”
作者有話要說:  《走近羅域》最終回


第78章

面對羅寶蝶這樣的指責,羅域的回答只是無所謂的一笑。
“是她自己想活著的,難道你沒感覺出嗎?”
羅寶蝶也笑了,竟然同意了羅域的說法:“也對,我母親明明在你們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但是私下比誰還要強,怎麼會輕易就去死呢。”
羅域頷首:“這一點上,你其實和你母親很像。”這話接在羅寶蝶後說,聽來莫名的諷刺,但羅域臉上的表情卻是十分真誠的。
羅寶蝶並沒有生氣,只是糾正了羅域:“我沒她那麼執著,一定要把羅家所有的東西都握在自己的手裡。我沒有關係,我拿不到也沒有關係,只要羅家其他人也拿不到就行了。”
“所以你把這個重任交給了羅寶凡?”羅域點點頭。
羅寶蝶無奈,眼內閃過一絲厭惡:“但他卻老是讓我失望,我教了他二十年,結果卻還是教出了個廢人,不中用的東西。”
羅域好奇:“你為什麼不自己來呢?”
“你不懂我,羅域,我母親活在你母親的陰影裡,我又只活在你的陰影裡,你不知道那些年我受到的灌輸是什麼樣的。”
羅寶蝶說到此,搖了搖頭,不由回憶起從前。
“我記得我第一次到羅家的時候只有八歲,在此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一棟小公寓裡。羅擎朗對自己不在乎的人,還真是小氣得厲害,哪怕那是為他生了孩子的女人和自己的親生女兒。”
“你過得不好嗎?”兩人也算同住了這麼多年,羅域直到現在才有興趣問起羅寶蝶的過去,當然興趣也不是非常大,他的眼睛還停留在眼前的畫上。
羅寶蝶道:“不是很好,就像你說的,我母親范綺想要的太多了,但是她想要的一切都因為我不是男孩,而暫時都得不到了。她對我很不喜,但是又很嚴格,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她覺得我是一個有用的人。”
羅域表示理解:“這得怪羅擎朗,重男輕女,剛愎自用,這樣不好……”
羅寶蝶卻笑了:“你得怪你媽媽,如果不是她隱瞞羅擎朗自己的精神狀態,以致結了婚後才知道根本無法生育,以免精神疾病遺傳,羅擎朗也不會這麼執著於另外要生一個繼承人了。結果卻沒想到,範綺懷了我,張芷芊也偷偷懷了孕。不過……如果我是羅擎朗,這兩個孩子,我都不會要……”
“他的確都不想要,”羅域心平氣和道,“只是你被羅禹蘭保了下來,而我,是被我母親以死相逼,生下來的。”
羅寶蝶點頭:“我知道,所以羅禹蘭覺得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母親,這些年才對你那麼好。”
“其實……我不明白她的愧疚從何而來,”羅域聳肩道,“有沒有你和你母親,我的日子都是這樣過。”在羅域看來,張芷芊的病早晚會爆發,區別只在於誘因是什麼,而羅擎朗的出軌、範綺的出現只是剛巧而已。
然而就是他這樣毫不在意的態度,讓羅寶蝶臉上的淡然面具漸漸有了裂痕。
“既然如此,那這些年,我們在羅擎朗身上受到的無視,被你母親折磨捉弄的傷害,還有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像狗一樣的對待,又算什麼呢?”
面對羅寶蝶的質問,羅域有些莫名:“你覺得我對你和你弟弟不好嗎?”
羅寶蝶哼笑了一聲,面部神情有些扭曲:“你敢說,在你母親去世以後,我們搬進羅家你一點都不恨我們?”
羅域想了想,無奈道:“我為什麼要恨你們?我只是討厭你們而已。”他說這句話的口氣就和討厭一道菜,討厭一件衣服,然後下回別讓人再看見時一般的模樣。
羅寶蝶的笑容終於繃不住了,她到底不是羅域,沒法這般平心靜氣地和他談滿全場,她的忍耐力還是在正常人範圍的。
羅寶蝶沉下了臉:“你有什麼資格討厭我們?羅擎朗那麼愛你,他已經不愛張芷芊了,但是他還是愛你,明明我們都是他的孩子,明明你也有病,但是他卻從小到大只偏心你一個人,最後還把公司都留給了你,我們得到什麼了?”
都說繼母兇狠,范綺和他們姐弟在羅家的日子卻恰恰相反,張芷芊死前,他們無法登堂入室,不時受到她的欺辱,範綺還被張芷芊從二樓推下,險些摔到半身不遂,羅擎朗則從不過問。而張芷芊死後,範綺以為自己終於能做主羅家了,卻又要看羅域的臉色,別說他們對這個繼子有什麼虐待行為,即便是表情上口頭上惹了羅域不快了,羅擎朗就能隨時將他們掃地出門。
面對羅寶蝶的問題,羅域十分誠實:“羅擎朗那不是偏心,他只是合理利用而已,把公司給我是因為他知道,只有我才能把擎朗撐下去。而你們得不到,是因為在他眼裡,你們都不中用啊。還有,羅擎朗帶我做過檢查,他說我沒病。”
羅擎朗在羅家就是極度的權威,除了發瘋的張芷芊外,羅家人都怕他,當然,羅域不怕,在他眼裡,這個父親從來可有可無,他做了什麼羅域不關注,也不稀罕,或許還沒櫥櫃裡的一個模型重要,然而這種處變不驚的性格卻莫名的對羅擎朗的胃口,而且羅域那麼聰明,羅擎朗始終覺得,羅域可以成才。
“你有沒有病你自己知道!”羅寶蝶的嗓門還是揚了起來,“羅禹蘭可以替換掉你的檢查報告,但是卻無法替換你做過的事情!你就是一個能全程親眼看著自己母親吞食安眠藥自殺而無動於衷的精神病!不對,你根本就是幫兇!”
“啪嗒”,羅域手中的畫筆終於放了下來,他望向不知何時已經越走越近的羅寶蝶,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見他並沒有否認,羅寶蝶不由露出了看魔鬼一樣的眼神:“寶凡親眼看見的,他說你就坐在床邊,一粒一粒地看著你母親吃藥,她死後你還在拉小提琴,羅域……你真可怕。”
“羅寶凡……”羅域對於羅寶蝶的指控半點不動氣,臉上甚至還帶了笑容,“他那時候只有四歲吧,那麼小的孩子,眼神和記性還真不錯,看來,也不是全無優點……”
還有誇獎別人的閒暇,說完這個,羅域才回頭對羅寶蝶道:“好吧,他說的沒錯,我在。但我為什麼要阻止一個已經完全沒有求生欲的人了?她活著有多痛苦你難道沒有看見嗎,死對她來說並不是壞事,我們應該為她開心啊。”
“那你為什麼還活著,你為什麼不也去死呢?”羅寶蝶咬牙切齒地問。
羅域點頭:“我也想過啊,可是我後來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我就不願意死了……”
“活下去的理由?”羅寶蝶眯起眼,又朝著羅域走近了兩步,“是那個傻子嗎?你這樣的變態也只能喜歡上那種傻子了,他對你來說其實又算什麼呢?那傻子也不會懂得什麼是感情,你也不配得到什麼感情……”
說完,羅寶蝶忽然從包裡拿出了一瓶東西朝羅域潑去!
羅域對她不是沒有防備的,羅寶蝶動手的同一時刻,羅域就起身向後閃去,沒被對方潑到頭臉,但胸前肩膀處還是淋到了不少,一時間極端刺鼻的氣味就往鼻子裡鑽。
是汽油。
看著向自己掏出打火機的羅寶蝶,羅域皺起眉,失望道:“我以為你會用聰明一點的辦法。”
羅寶蝶冷笑:“聰不聰明都無所謂,只要有用就行。你可以試試,你跑得速度能不能快過我點火的速度,就算燒不死你,以你現在的免疫力,還能扛能過多大的傷痛?”
羅域聽了,臉上卻沒有驚慌的表情,他只是掃了眼一旁玻璃門上的反光,對羅寶蝶搖了搖頭:“你欠了多少債?”
“怎麼,你想和我談條件?沒用的,我知道你一分錢也不會替我還的,我也不稀罕,我什麼都沒有了,我現在只是想和你一起死……”羅寶蝶臉上的煞氣又褪了下來,回到了平時那個唯唯諾諾的樣子,手則慢慢摁下了打火機的開關。
於此同時,玻璃門上已經出現了一隻躍躍欲試的影子。羅域剛要開口時,忽然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棉拖鞋踩地的砰砰悶響,以前聽來隻覺輕快可愛,現在卻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羅域的心上,讓他從方才起就一直悠然的面色猛地深沉了下來。
羅寶蝶也發現到了問題,她對羅域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然後忽然轉身朝曉果的方向跑去。
羅域見此,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一把扣住羅寶蝶的後頸就將她摔在了地上,打火機也飛了出去。
男女體型到底有差,儘管羅域的戰鬥力只剩下一成,羅寶蝶也不是他的對手。然而此時見羅域動手的曉果卻誤會到對方有危險,急急忙忙就跑了下來。
“別過來,待在那兒!”
羅域第一次用兇狠地聲音對靠近的曉果吼道,可是曉果竟然沒有理會他的話,依然飛跑著朝他撲來。
“羅域……羅域……”曉果著急的喊道。
而此時,倒在地上的羅寶蝶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利器,半支起身就要向著曉果紮去!
那瞬間羅域只覺心臟都停了,他猛地朝樓梯口叫道:“西瓜!”
下一刻,一直蟄伏著的黑影飛速跳了起來,像一隻巨獸般三兩步躍起狠狠壓倒了才撐坐起來的羅寶蝶!西瓜先咬住了對方的手,逼得她脫了利器,繼而仍是甘休地對著羅寶蝶的肩膀就是用力一口!
西瓜受到的訓練是:主人遇險,目標物不停止掙扎,它便不停止進攻!
幾乎同一時間,羅域抱住了撲到懷裡的曉果,用雙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把他的腦袋摁在了懷裡,阻擋了那淒厲的慘叫聲。
聽到動靜的方璽和周阿姨也匆匆自樓上下來。周阿姨一見那場面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而羅域則面無表情地抱著曉果,待西瓜松了口,羅域把人交給了方璽,自己身上還沾了那麼多汽油,他讓方老師帶曉果去換衣服。
又對周阿姨道:“報警。”
方璽仍是死死遮著曉果的眼睛不讓他看,匆匆拉著人上了樓。周阿姨也急忙去打電話了。只留下羅域站在那裡,腳邊還有處於戒備狀態的西瓜。
羅域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慢慢在西瓜身邊蹲下了身,然後伸手摸了摸對方。
西瓜不太願意被他摸,喉嚨裡發出呼呼的警告聲,但到底還知道羅域是誰,沒有真的對他發動攻擊。
羅域看著狗的樣子,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去看地上躺著的羅寶蝶,面上的神色又恢復了悠然。
羅寶蝶滿臉都是血,只那雙眼睛依然睜得大大地看著羅域。
“這只狗……是我送給曉果的。它很凶,卻也很聽話,但只聽曉果一個人的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曉果一句話,就可以讓它咬斷任何人的脖子,你的……也可以是我的,只要他想。”
羅域一下一下順著西瓜的毛。
“你剛才不是問我,他對我來說算什麼嗎?我先在可以告訴你,阮曉果,就是我撿回來的一條命……”
羅域說完,緩緩站了起來,轉頭望向自己畫了三分之一的畫作,就見上面已經濺到了好幾行刺目的鮮血。
羅域無奈地搖了搖頭,一伸手將那畫撕了下來,拿到了羅寶蝶面前。
“這個髒了,不過沒關係……送你吧。”
羅寶蝶廢力地轉頭朝畫作望去,就見斑駁的紙上隱約可見兩個孩子的模樣,孩子長著翅膀,面對面而飛,然而一半是天使,一半……卻是魔鬼。
這熟悉的輪廓和色彩一下子就讓羅寶蝶想到了羅家主宅那個陰翳的畫室,掛滿了這樣的天使與妖怪。她瞳孔猛然縮了縮。
“那些畫……其實是……”她一直以為是張芷芊畫的,那帶給還是孩子的羅寶蝶和羅寶凡極大的陰影。
羅域聽後只是無所謂地笑了笑,輕輕地問:“你以為你很瞭解我嗎?”
羅寶蝶忽然渾身都顫抖了起來,她驚懼地看著羅域,嘶啞著道:“瘋子……你和你……媽媽……都是瘋子!那個孩子,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離……”
“你說曉果嗎?”羅域直接打斷了她,彎起眼笑得高興,“你剛才不是也看見了嗎。曉果那麼愛我,不顧危險也要救我,他不會離開我的。”
羅域想了想又道:“我不管那是什麼感情,愛情也好,親情也罷,當一個人把所有的都傾注在你身上,是什麼真的那麼重要嗎?只要他離不開你就行了。”
羅域說完,將畫作往羅寶蝶身邊一丟,沒再看那緩緩被血跡浸染的紙,和那雙絕望的眼神。帶著西瓜走上了樓。
而院外,警笛聲由遠及近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79章

曉果被帶到房間裡後還想著要往樓下跑,被方璽給攔住了,左勸右哄都差點沒留住人,幸好沒多時羅域也上了樓。
他頭髮帶水,身上換了件浴袍,應該是剛沖了澡,原來的那身汽油味也不見蹤影。而曉果一見來人,什麼都顧不上直接就往羅域懷裡撲,被羅域一把接個正著。
方老師對上羅域望過來的眼神,明瞭他應該已經找到律師,處理好後續,便放心地退了出去,去忙碌樓下的問題了。
羅域感覺到腰腹上緊緊環抱的氣力,笑著說:“已經沒事了。”
曉果不高興地看著羅域,竟然蹦出一句:“不能,打架。”
在曉果眼裡,羅寶蝶和羅域剛才之間過激的接觸肯定是不快的,但是他能想到最嚴重的情況就是兩個人打起來了,這對曉果來說已經是非常不好的事了,特別是自己也幹過,還被培訓班的老師批評了。
羅域挑了挑眉:“嗯……下次不會了,我們已經和好了,她現在回家了,我讓西瓜去送她的。”
說完,西瓜就蹦蹦跳跳地從門邊進來了,看到曉果,它還撒歡地繞著抱在一起的兩人跑了兩圈,大耳朵一動一動,接著便乖乖地躺在曉果的腳邊,就跟一隻標準的寵物狗般。
曉果看看西瓜,又看看羅域,眉間微微皺起,低低地又說了一遍。
“不要,打架。”
羅域倒沒想到曉果會那麼敏感,他笑著環住人,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然後順勢把曉果也抱到了腿上。
曉果便直接把腦袋拱到了羅域的胸前,死死地貼著不動了。
羅域摸著曉果後頸細細的皮膚,慢慢道:“剛才明明很勇敢?怎麼現在反而害怕了?我記得我讓你不要過來的,你看看不聽話就是這個後果。下次呢,是不是應該聽話了?”
曉果不啃聲,腦袋卻跟小鑽機一樣的不停往羅域懷裡鑽,鑽得羅域不禁忍著笑硬是把他的臉托了起來,沒想到卻聽曉果道:“不好……”
“你說什麼?”羅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沒想到曉果抬起的臉上滿是認真,癟著嘴巴直視著羅域重複道:“不好……不要!我不……害怕!”
難得聽見曉果頂嘴,羅域收起了笑容。
“你這是……在生氣嗎?”
曉果皺起鼻子,瞪著眼睛,在羅域驚訝的目光中真的擺出了生氣的神態來,明明以前遇到更不公平更遭罪的事曉果也會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這一次也不知是過不了羅域這關還是自己這關。
羅域沉默著不說話。
曉果也不說。
兩人便這般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期間無人開口妥協。
最後,向來不對人低頭的羅域忍不住搖著頭歎了口氣,就當他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對面的曉果忽然又抱了過來,只是這一次,他不是躲進羅域的懷裡,而是向著他張開雙臂,將羅域抱在了自己的懷裡。雖然兩人身材有差,雖然這個行為讓曉果做起來有點彆扭,特別是當他還處於羅域的腿上時,但曉果就是勉勉強強,但堅堅定定地這麼做了。
這是一個全然保護性地姿勢,羅域能感覺到曉果並不強壯的胳膊吃力地環住自己,手則在背後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衣裳,就像一隻稚嫩的雛鷹,儘管還未完全長成,卻不影響他守護自己領地的決心。
羅域眼中閃過一絲仿佛喜悅又仿佛無奈的複雜情緒,一時間直直地堵在他的胸口,半晌才隱沒下去。
羅域恢復了笑臉,忽然去掀曉果的衣服。
“你怎麼這麼厲害,是被小飛龍俯身了嗎?我看看……”
曉果也滿心沉浸在自己毅然決然的情緒裡,忽然被羅域這麼一下搞得反應不過來,下一刻就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邊笑邊躲。
“哈……好癢啊……”
天氣漸漸熱了,曉果在家裡只穿著一套綿軟的運動套裝,羅域手一摸就能摸到他軟軟彈彈的小肚子,又涼又癢得曉果險些受不了。
曉果只急著避讓他的腰腹,倒忘了腦袋還擱在羅域的肩膀處,被羅域一低頭親到了嘴巴。
曉果已經習慣羅域這樣時不時的親吻,而且他也挺喜歡的,只是有時候會有點悶。這次被羅域吻住,曉果笑著沒再躲,任由對方好好親了一通後,羅域才貼著曉果有些麻麻的唇角輕輕地道:“我以前只希望你能勇敢地活著,但是現在……”
“嗯?”曉果疑惑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人。
羅域最後一句說得很輕:“現在……只希望你能勇敢地好好活著。”
曉果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他只是轉了轉眼睛,對羅域咧開了笑容。
“曉果,活著……羅域也……活著。”
這已經快成為曉果和羅域對話的固定句式了,在曉果心裡,曉果有什麼,羅域也有什麼。
羅域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這張笑臉,半晌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sk
隔天曉果先下樓吃的早餐,羅域則在樓上打電話,是警局打來的。按流程他應該要去錄一下口供,而且西瓜也要被暫扣,但是律師團已介入,本就是羅寶蝶自己私自入室進行攻擊,羅域不過是正當防衛而已,而且她還有別的官司在身,羅域的責任完全是能摘出來的。
打完電話,羅域下樓,正巧有兩位扛著許多器材的人員登門。
待他們準備完畢,羅域才拉著曉果走到了沙發上,在對方疑惑地表情下,羅域道:“我們上次說好的,要拍幾張最漂亮的照片,對不對?”
“照片……”曉果對這個話有些忘記了,但是他現在可喜歡照片了,每天都會翻自己電腦,最近還在裡面看見了媽媽!
“拍照片!拍照片!”曉果超級高興。
羅域給他整了整頭髮和衣服,一手輕輕地樓主了曉果,讓他望向鏡頭。
“拍了就放在房間裡好嗎?”昨天曉果因為下樓著急,不小心扯斷了電腦電源,也丟失了他才畫到一半的畫作,而羅域的畫也正巧出了問題,於是他改了主意,決定用兩人的照片將這個替代。
“好!”曉果很喜歡這個提議。
“哢擦”,攝影師並未等兩人擺好姿勢,直接在曉果咧開笑容,與羅域對望的瞬間就按下了快門,將那美麗的瞬間成功定格。
之後又拍了幾張,還讓方老師和周阿姨都來拍了,大家熱熱鬧鬧站在一塊兒,竟真有種家人的感覺。
一切都非常順利,沒多時就收了工。
一旁杭岩不知什時候也來了,一直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待羅域起身時,他才回過神來。
杭岩表情有些複雜,似是意外,又似是感動,一時交織在一起那表情看著頗為違和。
而羅域卻沒空去欣賞這傢伙的多愁善感,只是給自己和曉果分別穿上外套,又拿了拐杖,逕自坐上了車。
車子很快就開到了崇光醫院,也就是羅域以往慣常檢查身體的地方。
羅域這一次沒讓曉果再從監視器裡看自己,他只是找了一間休息室給他待著,走時,羅域忽然在曉果面前蹲了下來。
羅域笑著抬頭望向對方,他問:“我以前跟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什麼話?”曉果好奇。
羅域頓了一下才道:“我說過,如果有一天,我睡著了,醒不過的時候,曉果怎麼辦?”
這個對話發生在幾個月前,對曉果來說已是十分久遠了,羅域其實並不奢望他真的能記得。
結果,曉果卻脫口道:“我……會,叫你的啊,叫醒你。”
羅域又問:“那我還說過,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曉果又怎麼辦?”
曉果這一回多想了一會兒,良久才笑著道:“等你。”羅域是說過,他讓自己哪兒都不要去,留在原地等他的。
羅域一怔,不由伸手摸了摸曉果的臉,也笑了起來。
“嗯,所以,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
“好!”
聽到曉果的答覆,羅域才起身跟著杭岩走了出去。
杭岩一路都比較沉默,直到到了檢查室外,他才重重拍了拍羅域的肩膀。仍然沒有說話,但彼此間這麼多年的信任已經傳達。
羅域對他點點頭,轉身進了門。
Dr.Moore在權威專家中已算十分年輕的,見了羅域,他露出溫和的笑容對他用另一國的語言打招呼。
羅域回以微笑,順著對方的指示開始檢查。
又是在各種項目中一番費力的輪轉,崇光的醫療器械都是十分先進的,與國外的水準不相上下。
在等待了許久後,Dr.Moore拿到了羅域的檢查報告,他坐在那裡一張一張的翻閱著。
羅域就坐在一邊拿著手機靜靜地等著,也不著急,也不催促,還能玩個小遊戲,模樣頗為悠然。
半晌,Dr.Moore終於向他望來。
“羅先生,從我們手術到現在已經一年了吧,這一年中,你的狀態恢復得非常好,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
羅域點點頭:“謝謝。”
“我覺得後一年,後三年,甚至五年的觀察期,你都會安全度過。”Dr.Moore照例對他表示激勵,在他的病人中羅先生一直比較特別,哪怕表面上他總是萬分配合治療,但是Dr.Moore卻能感覺的出,羅先生的求生欲並不旺盛。為此兩人還單獨在這方面進行過很多談話,無非就是鼓勵羅域能好好活下去。老實說,去年的那場手術完成得十分不容易,Dr.Moore也沒想到對方現在會恢復地這樣良好。畢竟這個病本就兇險,更何況,羅域已經有過一次復發了,他其實一直都處在看不見的危險之中。
羅域聽後,這一次卻收起了笑容,他對Dr.Moore搖了搖頭:“我要的,可不止五年……”
Dr.Moore一愣,視線不由往下掃過了羅域的手機。對方剛收起了遊戲切回桌面,Dr.Moore正巧能看見其上的背景。那是一張少年的照片,他圍著白布兜坐在一棵梧桐樹下,碎發伴著點點陽光落在臉上。少年眯起眼,笑得特別靜謐,在Dr.Moore看來,那種純粹感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忍不住冒昧地問:“這是你的小天使嗎?”
羅域一頓,覺得外國人那種肉麻的稱呼有些奇怪。於是他斟酌了下糾正道:“是我的……小笨蛋。”
Dr.Moore點點頭,表示了然,他也好像明白了羅域這樣的求生欲是從何而來的。想通此節,他哈哈大笑起來,高興道:“好,很好,這樣很好,羅先生一定可以的……”
門外的曉果已經等得有些昏昏欲睡了,然而當遠處的檢查室被打開時,他還是猛地就醒了過來,懵懵地看著羅域由遠及近地走來,在面前站定,對自己伸出了手。
“好了,我們回家吧。”羅域沒向以往檢查完那般仿似被抽去了半條命,現在的他精神奕奕,笑容溫柔。
曉果眨眨眼,一把抓住羅域的手高興的跳了起來。
“回家嘍!”
“回去的路上有什麼要吃的嗎?”
“嗯……有的,我想吃,那個……大花生。”
“大花生是什麼?”
“就是,圓圓的,甜甜的,花生……”
“哦……那個不是花生。”
“嗯?”
“那是……糖炒栗子。”
“啊?”
“糖炒栗子。”
“糖炒……大花生!”
“小笨蛋。”
【完】
作者有話要說:  OK,完全搞定,也許有些姑娘覺得還有些意猶未盡。但在我的心裡,故事到這裡已經差不多了。果果和羅域的生活會在大家的腦洞裡自由的展開~XD
而我本來想寫的就是一篇比較溫馨,又純潔的文~所以……你們懂得。
說了會湊滿八十章,之後還會有一篇番外吧,等我過兩天寫完放上來。
至於新文到時看能不能開起來。
最後,謝謝一路追文的大家,謝謝喜歡這篇文的人,也謝謝那麼多的評論和雷,沒有你們每天的留言我這樣的懶人一定不會那麼勤快的
帶著羅先生和果果麼麼噠~希望你們開心
愛你們

第八十章 番外(上)

  曉果長智齒了,羅域一早就帶著他去看牙醫,然而處理過後依舊食欲不振,還有些低燒,難受了兩三天才稍好些。
  這個週末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曉果覺得舒服多了,便想去上課。曉果的插花班教學早就已經結束,那本就是一個為了特殊人員就業而做的短期培訓,不過羅域看曉果很喜歡那裏,對他的興趣愛好也有幫助,在徵詢他的意見後又給曉果報了一個長期的學習班,課業相對更為豐富,有英語、數學方面的理論知識,也有手工、電腦方面的實際操作,曉果學得很開心。
  羅域剛從外面晨練回來,洗了澡頭髮還是濕濕的,帶著一身水汽坐在曉果的床邊,看他坐在那裏認真的跟自己要求。
  這些時日羅域的身體恢復良好,所以他聽憑醫生的建議開始慢慢適當的增強自己的戶外訓練,從每天散步到現在的慢跑,羅域的體力已有了明顯的增強。
  看著曉果那睡眼惺忪,明明一半思緒還處在夢裏,就惦記著要出門去上課的模樣,羅域湊過去捏他的臉。
  「有時間就想著出去,家裏不好嗎,你要變成野孩子了。」
  曉果知道羅域是胡說的,一邊搖頭躲開一邊笑著否認:「我不是,我不是的……我去上課。」
  「學校裏有什麼好東西讓你那麼喜歡?」羅域順著曉果的臉頰摸他的耳朵。
  曉果屁股一抬直接趴到了羅域的身上,把腦袋拱到他的肩窩裏不讓他摸。
  「嗯,會數蜻蜓……做遊戲……喜歡做遊戲。」曉果說,其實這些內容曉果都回答過好幾遍了,但羅域每次問他依舊還是重複得巨細靡遺。
  羅域挑挑眉,一側頭,貼著曉果的大耳朵道:「去學校不就看不到我了嗎?」
  曉果笑著伸手去推羅域的臉,結果被他抓著手放到嘴邊親親,曉果只能把臉埋起來,聲音聽來悶悶的:「回來就,看見你了。」
  羅域親了曉果的手,又想去親他的臉,但是怕癢的曉果把腦袋藏起來了,倒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後脖子擺在羅域的眼前。
  「我今天也要出去,我自己玩,不等你了。」羅域嘴裏說著逗他的話,唇卻落在那滑膩的皮膚上,故意留下了一個吮痕。
  曉果只覺後頸又熱又軟,酥|癢之下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他只是直覺性地反應,然而這聲音聽在羅域耳中卻不由一怔,就跟心裏某處被人用羽毛輕輕刮搔了一下似的,麻麻的,刺刺的。雖然從很早以前兩人就同床共枕,且肢體上也不避諱,但近日來,羅域明顯發現自己在某些方面有著不同以往的變化,目前當然還在可控範圍,他也有過這種徵兆出現的心裏預警,可是其擴散的速度倒是讓向來對此不熱衷的他有些出乎意料。
  羅域從來不是一個隱忍的人,相反,生活中大部分的事情他都十分遵從自己的直覺,甚至在一定的程度上,他是有些放縱並任性的,之所以在這事上沒有立刻馬上就如何如何倒不是他心疼曉果,亦或是在等曉果開竅什麼的。
  羅域沒這種考量,從來沒有,對他來說,曉果並沒有什麼是不會懂的,他現在不懂,只是羅域覺得不需要他懂而已,一旦他需要曉果明白,哪怕再複雜再難理解,羅域也會不厭其煩一遍一遍直到把曉果教會,這種事上,羅域也相信可以。
  但他沒有,究其根本還是因為羅域並不排斥這樣的過程,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十分新鮮或者是有趣的感覺,那種躁動的焦灼感,無論是屬於身體還是思維都讓羅域願意去慢慢體會的。
  那時候,血液沸騰,神經跳動,肌肉都會跟著抽緊,欲望讓生機顯得更盎然。
  多麼美妙的活著的滋味。
  微微出了口氣,羅域將那滋味在五臟六腑都滾了一圈後,這才平復下心緒。他聽見曉果說:「我很快……回來,我們一起,去玩。」
  羅域輕輕在曉果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半抱半拖地把他弄下床,去浴室梳洗。
  「小壞蛋。」現在已經會跟自己討價還價了。
  洗漱完又吃完早餐,羅域送曉果出門,他正好要去一趟公司。
  車子停在培訓學校門口,羅域對曉果說:「我下午不在,要是回來晚了你就自己吃飯。」
  曉果卻還記得剛才羅域說自己一個人出去玩的事,一把抱住他的手臂道:「一起去!一起去!」
  羅域瞧著曉果殷切的表情,略作思量一番,竟然同意了。
  「好,到時候讓方老師來接你。」
  「好!」曉果開心的直接湊過腦袋親了羅域一口。
  羅域也親了他,見還有一小會兒時間,羅域難得和曉果膩歪著,忽然感覺曉果一下子從他身上離開坐了起來,然後看著窗外叫道:「小蝌蚪……米老師!」
  羅域隨之看去,就見車外徐家姐夫把徐科冬送到了學校,正和門邊一個男青年在說話。小蝌蚪就是徐科冬,曉果念著念著就變成了這樣,至於米老師,應該就是那位男青年了。
  「又換新老師了?」羅域問。
  曉果點點頭:「老師……教,教做遊戲!」
  說完曉果就和羅域揮揮手說再見,又撲上來迅速抱了他一下後,曉果自己開著車門跑了下去。
  羅域看著那男青年見了曉果下來笑得十分高興,甚至還和他擊了掌,在朝這裏看了一眼後,那老師一邊和曉果聊天,一邊帶著徐科冬對關俊告別走進了學校。
  羅域對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默默望了片刻,吩咐司機開車。
  去擎朗連著開了好幾個會,度假村的一期在簽約之前就已經籌備妥當了,但是建造中途因為福興建築出了些問題,大老闆的小兒子都因此吃了官司,所以工程一度受到不少影響。好在福興之後由新的夏總經理接任了這個項目,又找了禦仁建築做前期設計修改,得以讓損失最小化。夏總這不僅做了好人,保住了合作夥伴,又把壓力適當的分攤了出去,實在是一石多鳥。
  開會時,設計方和施工方的代表都來了,聽說一期工程現在已經完成的差不多,只等驗收,夏經理提議讓羅域去參觀一下。
  羅域之前看過施工圖,過程一直都是工程部的負責人和肖井洋跟的,既然對方如此熱情,羅域便同意了。
  度假村在A市的另一頭,和生態園正呈南北對角,地理位置上比綠野更好一點,連通著鄰縣的郊野,也更方便那頭的往來,驅車過去不遠,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羅域這次是臨時成行,那頭也沒想到大老闆會來,不過事前接到電話準備一番後倒也不見慌亂。
  度假村比生態園要小一半,但是內部設施則更精細,羅域走了兩步就見迎面有幾人等著了。
  謝總上前對羅域一一介紹,這些都是各個專案的負責人,其中也不乏和擎朗一直合作的老面孔,羅域十分客套的和他們問好,然而當介紹到最後一個年輕人時,羅域不由眼前一亮。
  「這位是……」
  謝亦煬謝總經理拉著對方道:「這是我們北區獨棟別墅的陳設計師。」
  羅域在對方臉上掃了一圈,難得真誠地誇讚道:「這麼年輕,一表人才。」
  陳設計師則態度不卑不亢,對羅域有禮地點了點頭。
  羅域道:「我們這就往北區去了吧,要不就請陳工給介紹介紹?」
  於是這一路羅域仔細地聽著對方的解說,對方思路十分清晰,問什麼都能答出來,哪怕羅域的部分思維很是跳躍,內容又稀奇古怪,有些東西也不是對方負責的項目,但這位設計師也能很好的應對,到後來,羅域倒真和對方聊得十分愉快。
  見羅老闆臉上笑容滿意,謝亦煬小聲地問夏經理:「羅老闆高興,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吧?」想來他也如當初生態園的余經理那樣聽說過這位先生的難搞,當然事務所一路遇過的奇葩客人比比皆是,但防著點總是沒錯的。
  結果這話不偏不倚地給羅域聽去了,他笑著回過頭,直接道:「我是挺喜歡的,陳工年紀輕輕,但業務水準特別厲害,我很是佩服。只不過……這好與不好的最後意見,我可做不了主。」
  他這話聽著十分像調侃,但是表情卻又很是認真,讓場內不少人一時都有些摸不清方向。
  大老闆都在這兒了,還有誰能做主?莫不是別的董事?但是這工程一層一層下來,不知道開過多少會,無論是擎朗方面還是綠野方面該瞭解的人都瞭解了,也就羅域隔三差五才參與一下問問進程,今天走了一趟,還能需要誰的意見?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謝亦煬去看夏經理,再看肖井洋,就見對方表情淡定,好像早料到這個結果了。
  「那就請他來看看,他應該會喜歡的。」夏經理說。
  羅域覺得有道理,於是點了點頭,撥了個電話。
第八十一章 番外(中)

  國內的特殊學校資源稀缺,面向成年人的更是少之又少,特別是像米老師這樣年輕又活潑的男老師能來教學簡直算是異類了。據米老師自己所說,他是因為臨時調動過來安排上課的,他原來不幹這行,等教完這半年就走了。
  米老師教地理,但具體內容卻千變萬化,前一刻說風土人情,後一秒就會歪到危險預警上去,講颱風地震時,他可以撐著傘穿著雨衣滿場飛奔親身示範,講自然風光時,米老師能親自扛著榴槤、西瓜椰子邊吃邊給大家展示,如此的全心付出自然受到了學生們的熱烈歡迎和愛戴,其中也包括曉果。
  近一段日子曉果回家可沒少誇讚米老師的了不起,乖巧可愛的他也同時贏得了米老師的喜愛,還特別把上課剩下的半個椰子殼送給曉果當紀念品拿回家了,那天曉果還捧著一隻大殼給羅域獻了好久的寶。
  然而神奇的是,羅域說替曉果把殼收起來好好放著,結果第二天……它竟然又變回了一整只的椰子!還可以吃!明明果園裏的水果都沒有這樣的!這讓曉果驚喜不已,最後得出結論:米老師雖然很厲害,但是羅域好像更厲害一點!
  所以米老師如果有東西送給曉果,他每次也會都第一時間交給羅域,然後隔天那東西都會變得更新,更漂亮!
  今天上完了大半堂課,米老師留了十分鐘給大家玩「你做我猜」的遊戲,內容極其簡單,但對特殊人群還是有不同的困難。
  好比眼前那位同學甲,他都已經吐了半天舌頭了,但離曉果給出的答案還是有差距,於是對方一邊急得撓頭,一邊不高興地對米老師告狀。
  「阮曉果他……不對不對!」
  曉果有點委屈:「我……沒有,說錯。」
  同學甲不同意:「你猜的是西瓜,西瓜又不會動!」
  「西瓜,就是,會動的。」在他的大嗓門下,曉果的辯駁顯得有些微弱,但是他十分堅持,「也會……吐舌頭的,耳朵還會……這樣……這樣的。」曉果拉著自己的耳朵前前後後的動給大家看,認真地表示自己沒有吹牛。
  米老師一看就明白了,他對那位同學甲補充解釋:「你做的動作是狗,曉果同學家的狗名字就叫西瓜,所以大家都沒錯。」
  說完又問曉果:「是什麼狗啊?」
  曉果並不知道,只能仔細地描西瓜的威風凜凜:「西瓜是,羅域送給我的……它跑的好快,可以把我,拉得飛起來……」
  「哇,那麼厲害啊。」
  米老師滿臉嚮往,差點就要和對方聊起來了,好在他還記得現在是上課。拍拍兩邊同學的肩膀以茲鼓勵,準備換下一批同學時,米老師的目光卻忽然落到了曉果的後脖子處,只見那白白細細的皮膚上躺了一塊明晃晃的紅斑,指甲蓋大小,很像蟲子咬的,但米老師憑著某些經驗一看,表情卻立刻沉了下來。
  作為一名「天使之家」的老社工,曉果前後的情況他多少知道一點,對方身邊此刻的監護人十分年輕,且各方面都條件不菲。這本就非比尋常,只不過曉果看似被照顧得很好,米老師便沒多懷疑人家,可現在看來……難道有問題?
  結束了餘下的課程,米老師朝曉果的位子走去,和藹地問道:「……你現在是要回家嗎?」
  曉果仔仔細細地把桌上的書堆成一摞,要每本書都放得非常整齊才抱在懷裏:「嗯,回家啦。」
  「誰來接你啊?」
  「方老師,來接我。」曉果還記得羅域跟他說的話。
  米老師想了想:「我們可以一起走嗎?我想……去你家做一個家訪。」一個課外輔導學校的破老師做個屁的家訪,但米老師就是這麼特立獨行,他要見見那個監護人,且刻不容緩。畢竟作為一個社工,當非民事行為者遇上這類的事,多點心眼總是沒錯的。
  曉果沒想那麼多,只以為米老師要去自己家裏作客,當然一百萬個歡迎。可是等他先一步上車將這個消息傳達給方璽後,卻沒有得到方璽的贊同。
  方老師道:「我們現在不回家,羅先生說要帶你去個地方。」說完,也不看車後跟出來的人,直接吩咐開車。
  米老師不能一起曉果當然覺得可惜,但是羅域的話可以牽動他一切的情緒。
  「去玩!」曉果立刻開心起來。
  方璽拿出從家裏帶的點心給曉果墊肚子,車子開出了一路,方老師卻在後視鏡裏看見有人竟然一直隨在車後面一起跑?!
  方老師一怔,讓司機加足馬力。
  一條街、兩條街,不知是市中心人流多車速慢的關係,還是某些人的粘性天賦異稟,總之足足用了七八條街才把對方的身影徹底抹殺。
  方老師半晌回神,問曉果:「你們這位老師是教什麼的?」
  「嗯?」毫無所覺的曉果吃著滿嘴的紅豆餅面露疑惑。
  一旁的司機老李忍不住道:「大概教馬拉松的吧……」
  方老師:「……」
  ********
  在等人來的那段時間裏,羅域又把度假村內其他的片區都意思意思地逛了一圈,待一大夥人都回到原地後,不遠處也行來了一輛車。
  車在面前停下,前座先下來一人,然後繞到後方去開門。門一打開,便從裏面蹦躂出一個身影,跟只小兔子似的,在大家還沒看清具體模樣的情況下就直接朝羅域的身上跳去,然後被張開手一把接住了。
  在幾方合作夥伴看來,到今年為止,擎朗集團在國內的五星連鎖酒店已經快達到三十家了,這樣一個大企業的老闆,又那麼年輕,誰都不會相信他是個好相與的角色,更何況還有那些真真假假有關於羅域性格的傳言在外,哪怕從方才起,他都一直面帶微笑,一派和煦的和大家聊天說話,沒有架子,也沒有異議,但在場的眾人卻並不會因此就鬆緩下來,反而更覺七上八下,摸不透羅域的心思。
  可是就在那車裏的人出現的一瞬間,羅域戴在臉上的那張面具卻好像揭了下來,他的笑容真實,眼神也充滿溫度,絲毫不顧及周圍有那麼多雙探究的眼睛,抱著懷裏的人溫柔地拍了拍才放開。
  於是大傢伙這才看清,面前是一個身高腿長的少年。而對擎朗幾位高管來說,上回開大會時雖只見過一面,但對這位小祖宗,他們怕是終身難忘了,眼下又見面,那心裏的感覺之複雜,一時難以贅述。
  「吃過什麼東西了?」羅域拿出手帕擦去曉果嘴邊的碎屑輕輕地問。
  「餅!圓圓的,餅!」曉果說,又把手攏成一個圈給羅域看。
  一旁的方老師仔細彙報:「上車吃了一個,下車前又吃了一個。」
  羅域問:「睡覺了嗎?」
  「睡覺啦!」曉果自己回答。
  方老師點頭補充:「不久,半個小時。」
  曉果的作息一直很規律,一點兒更改直接就會影響到他後續的安排和習慣,比如中午少睡了,晚上他就愛困,又或者第二天起床要揉眼睛。這些羅域從把曉果接到別墅時就觀察過,現在則是更上心,上心到曉果的任何事他都幾乎瞭若指掌。
  就這麼些雞毛蒜皮兩人竟然又聊了好幾句,直到身邊的曉果自己叫了起來。
  「大房子……」
  身邊人好多,又都全看著自己,曉果有點不好意思,一開始只貼著羅域,一會兒小心翼翼地看看大家,一會兒又看看周圍,待注意到遠處的景色,這才忍不住感歎起來,然後不由自主地就要朝那裏走,卻被羅域抓住手又拉了回來。
  「不著急,一會兒就去看。」
  羅域說著,轉頭對兩旁乾站著打量的眾人道:「不用麻煩跟著了,回頭有問題在找你們。」
  這話說得承建方和設計方沒著急,擎朗的自己人卻急了。正琢磨著要怎麼開口,羅域卻直接一揮手把人都給趕了回去,最後只留下了陳設計師陪著。
  看著幾人緩緩遠去,禦仁建築的謝總便問肖井洋:「這……既然搞定了,要不我們先去餐廳等著?」
  不怪他們鬆口氣,之前還當要來個什麼指點江山的大人物,結果沒想到是個小少年。而且明眼人都能感覺得出他和一般人有些……嗯,不同,好在大家將各種驚異和不該有的情緒都藏得很好。而就謝總來說,他倒不是鄙夷對方,而是覺得那孩子看著太乖了,不可能提出什麼天方夜譚的要求吧,所以這事兒應該就是這麼成了。
  此話一出,立刻得到其他人的附和贊同,只除了擎朗有過前車之鑒的幾位,紛紛對謝總投去了「太傻太天真」的同情眼神。
  那小傻瓜是乖,可架不住他們老闆瘋啊!
  那一頭,陳工倒是未對羅老闆身邊出現的少年表示出什麼異色來,就這麼默默地和他們一道把方才走過的路又走了一遍。
  他原以為還需要繼續給予解釋,正斟酌著該用什麼樣的措辭能便於對方聽懂,沒想到羅老闆卻自己做起了導遊,不僅把剛才陳工對他說的那些理念全都慢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而添油加醋,將內容都換成了那少年可以理解的形式,帶著各種比喻和擬人手法,雖然聽來難免誇張,甚至天馬行空,但真的生動而精彩,跟說故事似的。
  陳工接觸到的投資人大部分都是外行,這樣的外行求知欲旺盛,但常常缺乏耐性,有些甚至連基本的常識都懶得去提前瞭解,到頭來就會變成設計或者建造者的鍋。陳設計師也做好要費口舌的準備了,卻不想自己剛才說的那些羅老闆竟然全都聽去了,且在某些細節處都記得分毫不差。
  陳設計師一時有些分不清這是羅老闆的天賦,還是他的用心了。
  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園區還未開放,知道老闆要來,工人也暫時歇了半天,此刻附近除了他們應該沒有別人了,這是哪兒來的動靜?!
  幾人不由回頭,就見不遠處的一隻垃圾桶倒了下來,而那噪音便是一路蹦蹦跳跳的鐵桶蓋發出的。
  半晌,在好幾道目光的掃蕩下,草叢後緩緩地探出了一個人。
  一見對方,羅老闆帶笑的臉上笑容漸涼,一旁一直淡然的陳設計師卻抽了抽臉皮,只有曉果,露出了高興的笑容,甚至還往前跑了幾步,只是立馬就被羅域拽了回來。
  「米老師!」曉果開心地叫道。
  暴露行蹤的米老師在尷尬一瞬後就大方起來,對瞪著自己的三人揮了揮手:「嗨,我,嗯,我在去家訪的路上也能遇上你們……哈哈,好巧。」

第八十二章 番外(下)

  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老師一時讓眼前的幾人皆神色各異。
  發現到自己的突兀,米老師正要繼續辯解,站在羅域身邊的陳工程師卻先一步邁腿,搶在他之前道:「你怎麼早到了?我們約的不是五點嗎?」
  不等對方回答,陳工又轉頭對羅域介紹:「抱歉,這位是我的……同居人,我們約了晚上一起吃飯,沒想到他先來了。」
  一旁的米老師張了張嘴,腦內轉了個彎才意識到對方這是在給突然出現的自己解圍,頓了下後只能發出僵硬地笑聲。
  此時聽見了新名詞的曉果忽然插嘴問道:「什麼是,同居人?」
  米老師一呆:「呃……就是……」
  「就是同時居住在一個屋子,或者一個房間裏面的人。」羅域面不改色的代為解釋。
  曉果聽後,甩了甩和羅域牽在一起的手,高興道:「那……我們,也是!」
  「嗯。」羅域贊同地頷首,瞥了眼對面表情凝固的米老師道:「沒想到老師和陳工也是認識的,的確是巧了。」
  米老師尷尬地哈哈了兩聲,轉移話題。
  「那個……你、你們在參觀這裏的房子嗎?」
  只有曉果的思路隨著他跑:「嗯!大房子,很好看的!前面還有……小魚……」
  米老師立刻感興趣的追問起來。曉果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回頭把之前錯過的地方又對他認真地補充說明了一遍,從一開始陳工對羅域做介紹,到現在變成了曉果給米老師手舞足蹈地解說,這內容一個傳一個,跟玩「copy不走樣」遊戲似的,四個人還硬是把這條路來來去去走了三回。
  陳工自是不急,他見羅老闆也一直氣定神閑地陪在一旁,倒是有點意外。
  好不容易這一趟參觀行程到了終點,羅域並沒有提出什麼整改的意見,只是帶著曉果上了謝總準備的商務車。承建方已訂了餐在等待,陳工和米老師自然也一起。
  餐廳在市中心,路上花了幾十分鐘的時間。曉果只在剛上車時還有些興奮,絮絮叨叨地和米老師討論了不少兩人對那房子的共同見解,不過沒多時又昏沉地睡了過去。腦袋擱在羅域的肩膀,腰也被攬著,臉頰則壓在羅域的西裝領口處,壓得嘴巴都撅成了O型。
  半晌,羅域歪了歪頭,貼著曉果的額角感受了片刻後,示意方璽把空調關小些,又給開了一道小窗透氣,然後抽了紙巾給他擦鬢角處的汗。羅域的動作很仔細,擦到一半他忽然抬眼朝前方的後視鏡望去,一下就對上了後座那怔怔打量過來的目光。
  米老師觀察對方的行為被逮了個正著,一瞬尷尬後,忙露出一個自認和藹親切的笑容,接著立刻很慫的也把腦袋埋到了身邊人的肩膀上,並順利得到了陳工投來的無奈目光。
  幸好餐廳很快就到了,曉果還有些沒有睡醒的樣子,迷迷糊糊地被羅域牽著進了包間,謝亦煬他們已是等在了那裏。
  雖然莫名出現的米老師讓謝總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他從擎朗的員工那兒瞭解到羅老闆以往不愛參加這樣的場合,今天能賞光真是不容易,謝總還是覺得很滿意的。
  順利開了席,眾人圍著度假村和相關案例友好會談。羅老闆雖不見熱烈參與,但偶爾會發表兩句意見,嘴角也始終掛著笑,能看得出心情不錯。這讓不少人都覺得外界那些說他「性情捉摸不定、脾氣壞」的傳言都有些言過其實了,看看羅老闆對身邊那位不怎麼聰明的少年都這樣細心照顧就可見其高潔的人品了。
  這點米老師也一直在默默地觀察,羅老闆對曉果的關心說是「無微不至」也不誇張。很多菜品不需曉果開口,羅域就知道他想吃哪樣,貼心地夾到面前,挑刺、去皮、剝殼,蘸料,每個環節都耐心又細緻,若不是無時無刻都在上心,還真做不到如此。而再看曉果那自然享受的模樣,仿佛對這樣的照顧早就習以為常了。
  米老師看得若有所思。
  「吃……那個尖尖的……」曉果把嘴巴裏的糯米雞吞下去後,輕輕地對羅域說。
  羅域卻沒有依他,只是問:「你為什麼牙齒疼,你忘記了嗎?」
  曉果想了想,點點頭,表示自己記得,繼而又做出解釋:「現在,不疼了呀。」
  羅域卻搖頭:「吃了就疼了。」
  見曉果還想爭辯,羅域自己拿起了筷子。
  「你不信是不是,那我吃,吃了等我疼給你看,你就會信了。」
  最後這手還沒探出去就被一把抓住了,就見一旁的曉果滿臉的著急,眼睛都瞪得跟銅鈴似的,害怕地看著羅域,不停地搖頭。
  「那不吃,不吃了……不要疼。」
  羅域在曉果反復的央求下終於緩緩地放下了筷子,語氣還有些可惜:「行吧,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要不然只有我一個人吃,你多難受。」
  換來曉果堅定地點頭。
  眾人則:「…………」
  一頓飯吃得也算賓主盡歡,散場時幾方代表都十分滿意地離去了,大家覺得就羅先生今天的態度,這事兒應該不會差到哪兒去。
  曉果說要上洗手間,羅域便親自把人送進去後在外頭靠牆等待。此時一人慢慢走到他身邊,在洗手台前站定洗手。
  羅域沒回頭。
  對方打了一個嗝。
  羅域狀似未聞。
  對方又打了一個。
  羅域一動不動。
  對方又連續發出一系列古怪的動靜依然沒得到關注,忍不住直截了當道:「這個……晚上的菜不錯哈。」
  羅域轉過眼,對面前的米老師露了個不置可否的笑容。
  米老師嘴皮子抽了抽:「好吧,羅先生,既然如此大家開門見山,那個……今天,是我唐突了。只怪我幹這行年月不算久,但看過的不好的例子太多……職業病讓我有點多心,希望……你不要介意。」
  羅域還是沒說話,他現在已經不拄拐杖了,只是近一年的習慣一時有些難改,右手空蕩下只能反手插在了褲兜裏。
  米老師還在那兒對這個職業裏的灰暗面進行控訴和自我辯解:「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對這些弱勢群體有多過分,別說沒血緣的,就算有血緣,那耐心又能撐幾年呢,到頭來最牢靠的牽絆其實還是感情,只是……」
  說到此,米老師頓了下,似在斟酌要怎麼和對方談論這個敏感的話題,一時口氣頗為躊躇,「只是……感情也分很多種,有些……呃,有些愛,對特殊人群來說,理解起來更需要點時間。」
  聽見這個觀點,羅域終於開口了,然而他說出來的話卻讓米老師很是費解。
  羅域奇怪地問:「為什麼要理解?」
  米老師一愣:「嗯?為什麼不要?在一起的前提,至少要懂得愛啊?」
  羅域卻呵呵一笑。那笑容很溫雅,但米老師莫名就能感覺出裏面帶著濃濃的不屑感,仿佛自己問的問題極其白癡。
  此時又有人進了洗手間,羅域直起身朝外走去,在從米老師身邊而過的時候他問:「什麼是愛?」
  不待米老師回答,羅域逕自道:「聽著那麼美好,但是其實有了這種感情,隨之而來的還會有別的東西。像是……嫉妒、猜忌、悲傷、憎惡、痛苦等等等等,也許把這些都體會了,這份感情才算完整,可是對我……那種折騰人的狗屁東西,要理解起來,多累啊?」
  羅域毫不在意的搖搖頭。
  「但曉果……」米老師驚訝。
  羅域打斷他的話,朝走廊而去:「高高興興的就行了。」
  「愛」也許很美,誰不希望享受呢,可是對羅域來說,那樣的情緒有太多連帶的負面反應,這些反應都有可能讓曉果不快樂。既然如此,比起這所謂的「愛」來,曉果的人生,更難能可貴的其實是無憂無慮。
  這種仿佛因噎廢食的觀點細想下來極其偏頗,但米緒一時竟有些被震到了,半晌都找不到反駁的詞,只愣愣地站在那裏。
  而羅域本打算到外面等曉果的,誰知才一走出去就忽然被一個竄出來的身影抓住了袖口。
  羅域反應極快的側身閃開了,但對方的動作幅度十分大,又撲得迅猛,一下子還是挨了過來。
  「是你……是羅先生……羅、先生……」
  羅域沒什麼表情地看著眼前抓著自己說胡話的女人,沒出聲也沒掙扎,直到一旁的包間裏又走出了一個男人來企圖將兩人分開。
  「詩晗,詩晗,你喝醉了,你這是幹什麼,我送你回去。」
  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以前被羅域趕出別墅後沒再被允許回來的楊詩晗。而以往還算克制又守規矩的她現下卻著實粘人,拽著羅域絮絮叨叨地說不停,。
  「羅先生……你為什麼這樣,我做錯了什麼,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其實我一直對你……」
  羅域默默聽著,就在楊詩晗的臉都要湊到他的肩膀上時,羅域反手捏住她的手腕,一點點,毫不留情地扯離了自己的衣服。
  不過開口的話卻聽著還算溫柔:「的確好久不見了啊,但是今天不巧,我還有事,不能敍舊了。」
  說著,羅域鬆開和楊詩晗的接觸便要轉身離開,然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對了,下一次也不知何時能遇上,這個早該給的,收下吧。」
  就見送到面前的是一張金燦燦的銀|行卡。
  原本楊詩晗眼中含著亦悲亦喜的情緒,然而羅域這一下卻好像直接將她打進了地底深處,半點情面也沒留。
  而不只楊詩晗變了臉色,她身邊的男人面皮也黑裏透白,說不出的僵硬。不管他是楊詩晗的男朋友還是新金主,親眼所見舊金主賞賜分手費,這場面誰能高興的起來?
  羅域卻沒心思管他們的情緒醞釀,只將金卡隨手放在了一邊便回頭找曉果,可是洗手間裏的幾扇門都大開著,裏面卻不見曉果的影子。
  羅域眉頭一皺,正欲找人,忽聽一旁多長了個心眼兒的米老師開口道:「早出來啦,被你那位助理帶著往停車場去了。」
  見羅域疾步離開,米老師忽然又道:「羅先生,你的想法很獨特,我喜歡。但是你大概忘了一點,無論一個人對感情是不是真的理解,又能體會到多少,但……愛是本能,這與自身的條件沒有關係。它無法抹殺,也無法隱藏。」
  說完這句極富有哲學意義的話,米老師沒再看對方,瀟灑地轉身往包間走去。
  一轉彎見到等在外頭的陳工,米老師對他露了個燦爛的笑容。
  「你這回的工作是不是就算完了?」
  陳工道:「說不好,還要看客戶的答復。」
  米老師抬臂踮腳攬住了對方的肩膀,拉著人朝前走:「要我看應該不用擔心,在我英明神武地觀察下,那羅老闆的人應該不錯。」
  陳工疑惑。
  米老師道:「你看,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家訪的時候既沒挨駡也沒挨打,嘖,多好的人呐。」
  陳工:「……………」
  ……
  那頭羅域到了停車場一上車就見曉果已經坐在了裏面,正安安靜靜地靠在椅背上,看見自己也只是側了側臉,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過來。
  羅域沒說什麼,摸了摸他的頭,吩咐司機開車。
  到了別墅,羅域牽著曉果上樓,一路上曉果都乖乖地跟著走。
  進了房間,周阿姨拿了換洗的衣裳過來,交到了曉果的手裏。
  羅域脫了西裝甩在一旁,又抽了領帶,一邊反手解袖口一邊回頭朝一直杵在那裏一動不動地曉果走去。
  「不洗澡嗎?我和你一起進去。」
  羅域站在曉果面前,低頭看著他被車子椅背壓到癟下去一小塊的後腦勺頭髮。
  曉果只是站著不說話,半晌,慢慢把身體向前傾斜,用額頭抵著羅域的前胸。
  羅域抬手,順著他的額頭從臉頰一路摸下來摸到後脖子處,仔細感覺了下道:「不舒服嗎?沒起燒啊。我看看是不是剛才吃多了,又牙疼了?」說著就要去扳曉果的臉看他表情,結果竟然被掙扎著拒絕了。
  「不要……」曉果擺著腦袋,摟緊懷裏的衣服,「唔……不要看。」
  羅域笑了。
  「這是怎麼了?生氣了?是不是在生氣?」
  曉果不說話,被羅域貼著的腮邊鼓了起來。
  竟然是真的不高興了。
  羅域嘴角一勾,不過那弧度很快被他壓了下去,只聽胸口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我沒有,生氣,」曉果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自我告誡一般的說,「不能……生氣。」
  「沒有生氣嗎?」羅域說著,手在他的頸項處來回滑動感受起來,「那我摸摸啊,看你的心跳快不快,因為人在說謊話的時候心臟就會咚咚咚咚的。所以……曉果你說,生氣和說謊哪個更不對呢?」
  曉果被羅域的動作嚇住了,一邊想縮著脖子躲開,一邊兩隻大耳朵都染上了羞愧的緋紅色,好像真的犯了錯誤一樣。
  不過羅域卻沒讓他避讓,一手勾著曉果的脖子,一手則攬住了對方的腰,把人固定在胸前,俯下身追問道:「嗯?你騙沒騙人?」
  心虛的曉果不讓羅域看自己的臉,無奈之下竟然一把推開對方就想逃走,結果被羅域眼明手快地又抓了回來,抱著一起坐倒在了床上。
  「做了不好的事就要跑,這是誰教你的?」羅域貼著曉果的耳朵,故意沉下聲問。
  曉果睫毛頻閃,不好意思的神色一時和原本的難過、鬱悶、赧然等情緒全混在了一起,五官各占一份,也讓向來單純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說不出的複雜,跟演了一場電影似的,精彩得差點讓羅域笑出來。
  不過羅域到底還算是顧忌著沒有直接表達,見曉果仍是癟著嘴巴,羅域不禁換了個問法。
  「那你告訴我,誰讓你不開心了?」
  就見羅域以為曉果依然不理睬自己時,對方忽然頓了下,然後伸出手指在羅域的胸口戳了戳,又戳了戳。
  「原來是跟我生氣啦?」羅域覺得胸口癢癢的,反手把曉果的手指捏在掌心,滿臉驚訝狀。「為什麼?」
  曉果眼睛咕嚕嚕轉了一圈,不知那些複雜的想法哪個占了上風,他驀地「咚」一下直接一腦袋撞進了羅域的懷裏,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說話時呼出的熱氣。
  「唔……因為,不要……睡覺。」
  「睡覺?為什麼不要睡覺?現在已經是晚上了。」羅域奇怪地問。
  曉果仍是重複道:「不要,不要睡覺……」
  「那你不睡,我可要睡啦,洗完澡就睡。」羅域作勢要起身,結果被曉果撲了個滿懷。
  「羅域,不要,睡覺!」這次他說得很大聲也很清楚,兩隻眼睛跟兩汪小水潭一樣直直地映出了對面的羅域,和他眼裏的笑意。
  羅域終於沒忍住笑開了。
  「是我不要睡覺,還是我不要……和別人睡覺?嗯?」羅域幽幽地問。
  對於這兩者之間的差別,曉果用了好一會兒才分辨出來,呐呐地說:「不要,別人。」
  「那要和誰?」羅域忙道。
  曉果倒是沒了羞澀,堅定地想法讓他很是爽快地回答,甚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和我!」
  在曉果看來,羅域日日夜夜和自己在一起,不可能出現別人了呀。但是今天當他看見以前來過家裏的那位姐姐又忽然跑到了面前,還和羅域抱在一起?!這個場面一下子就喚醒了曉果當時被驅離出房間,其後在門外百般無奈時的感受。
  曉果不喜歡這樣,曉果覺得難過,難過之餘,還有點生氣。他不能生氣的,再大的事也不該生氣。可是曉果還是生氣。
  羅域將曉果眸中殷切期盼的目光看了個正著,其內還有些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委屈在,酸酸甜甜的,跟夏天軟軟Q彈的優酪乳果凍一樣。曉果會記得,會在意,會念念不忘,其實並沒有出乎羅域太大的預料,只是當這樣的場景真的出現了,羅域還是會覺得驚喜,雖然他一直讓自己不要那麼在乎。
  羅域忽然想起了今天聽見的那句話。
  愛是本能……
  也許那顆種子先天不足又飽經風霜,可只要他依然存活,只要滿足了基本的生長條件,也許哪一天,不知不覺中,就能開出可愛又美麗的花來,未必多茂盛,未必多高大,但卻獨此一枝,珍貴且堅韌。
  曉果大方的說完,發現到羅域一直盯著自己一動不動,那目光中的深邃反而讓曉果有點不好意思了,他笑著伸手去遮羅域的眼睛。
  但這卻不能阻止羅域的話。
  「和你……怎麼睡?」
  羅域問,面龐欺近,和曉果的額頭抵在一起。他問得特別認真,特別充滿了求知欲。
  曉果嘻嘻笑著腦袋左右擺了一會兒,貌似躲不過去,終於抬起頭小聲道:「嗯,就是這樣……這樣……」
  說著,曉果湊近輕輕地親在羅域的臉頰。這是兩人每天睡覺都會做的溫存,曉果已是有些習慣了。
  親了兩口見羅域沒什麼反應,曉果只得又把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羅域任他軟軟的唇瓣啾了好半晌後才終於慢慢地回吻了過去,由外到裏,曉果唇內的溫度比羅域更高,舔著綿軟的口腔只覺得連舌頭都要化了,羅域越吻越深,吻到曉果鼻息間的氣急的快要呼吸不過來了,這才退出沿著他的脖頸一路向下。
  這樣的親昵讓曉果又熱又麻,他輕哼著軟了身體,要不是羅域環抱著就要摔到地上去了,可是手卻還牢牢地抱著對方的脖頸不放鬆。

  羅域的唇滑到曉果的鎖骨處時發現到這裏也有自己早上留下來的痕跡,眼內的目光不由更深了一層,他忽然一把托著曉果的膝彎將他整個人抱了起來。
  「其實睡覺的種類還有很多……」
  「嗯?」曉果睜著迷蒙地眼睛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羅域親親他的額頭,笑著道:「洗澡的時候告訴你。」
  他十分享受於每每這種身心都處於慾望臨界點的感覺,只是越是享受越好奇自己可以支撐到哪一步,又或許,這拉扯著神經的線只是再差一點點就能崩斷。
  誰知道呢?
  或許……試試就有答案了。
  畢竟,如果愛是本能,那麼,慾望,也是。
  ********
  幾天後,陳工從謝總那裏收到了一份郵件,裏面清晰的羅列了度假村需要整改的地方,是的,十分清晰,清晰到謝總這麼多年還沒見過這樣的客戶回饋。
  「主大門噴泉右邊的第二個雕塑的眼睛太大……三岔道路口梧桐樹下的長椅椅背顏色過淺……健身步道右手邊五米處的一平方米鵝卵石路面太寬,最後是小池塘裏白色的魚太多????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謝總忍不住驚異。
  「難道就是因為那天羅老闆帶去的小孩兒不喜歡嗎?」那羅老闆還真聽他的啊?寧願花大氣力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地方整改?看來擎朗的人真的沒有說錯!虧得他之前還以為這傢伙好說話!
  陳工在把所有意見都仔仔細細地看完之後,給了謝總答案。
  「不是那孩子不喜歡這些地方。」
  「啊??那是什麼?」
  陳工一頓,朝不遠處床上呼呼大睡的某人瞥了眼,還是把話吞了下去,只在心裏無語了一遍。
  而是因為,自己家這位……喜歡這些地方。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