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神by柳滿坡

文案
高坤今年二十四歲,卻已經坐了六年的牢,三月刑滿釋放,在隔壁的樓盤下搬磚糊牆李熒藍今年二十一歲,卻已經簽了三年的經紀約,是U影和娛樂圈閃閃發光的潛力股,在對面的大樓裡拍電影廣告看似天差地別的兩人相遇了,故事也開始了。

高坤在李熒藍眼裡是木訥忠犬;在U影同學眼裡是沒落帥比;在牢中獄友眼裡是惡煞凶神……
李熒藍在高坤眼裡是美人;在U影同學眼裡是美人;在親朋好友眼裡是美人……
木訥忠犬攻X冰山少爺受(表面)
心狠手辣攻X妖孽誘受(內裡)
別逆Cp了~
正劇,不是靈異文!涉及一點點娛樂圈,總體還是日常,互寵~一到二日更,金牌坑品,品質保證

晉江銀牌推薦:當年未滿十八的高坤因為一樁刑事案身陷囹圄,大好前途毀於一旦,多年後重獲自由,他想忘卻過去重新生活,卻偶爾遇到了一直在尋找他的李熒藍。李家小少爺家境殷實,星途無量,但看似擁有一切的他卻從不快樂,因為那個對他最重要的人不在了。可是有一天,原該死于大火的高坤卻突然出現在了熒藍所在的演藝公司對面的工地上……開篇主角重遇,雖年少相熟感情篤深,但如今更為天差地別的身 份讓兩人的相處產生出各種不同的火花,也引導出過去撲朔迷離的種種可疑。究竟實事的真相到底是什麼?高坤真的犯下大罪?還是誰在欺騙,誰在偽裝,誰在掩藏?本文基調酸中帶甜,敘述娓娓道來。情節層層鋪展,懸念也慢慢揭曉。也許現實殘酷,但愛與信任卻永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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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章 等待(一)
  
  李熒藍二十一歲生日過後的幾天,白暉在槐山酒店包了一間金色小廳為他慶生。李熒藍去了,但他前後只待了不到三十分鐘就先行離開,期間喝了一杯水,吃了一口蛋糕,菜色則一道未動,屁股都沒挨到椅子。
  不過白暉很高興,不止高興,他還覺得很長臉。U影的不少學生都在場,有同班的,有高幾屆的,有混出些不大不小名堂的,大家都看著,看著向來眼高於頂的李熒藍能給他白暉一個大面子,來賞這個光。
  那天李熒藍是有個拍攝工作在身的,他現在很忙,學校都難得回,可是白暉把慶祝的時間一推再推,只為了能迎合到他的一點空閒,所以哪怕有些疲憊,李熒藍還是去了。
  場內的學生很熱情,但又不敢太熱情,因為大家都聽聞過這位少爺不喜熱鬧和性情冷淡的傳言,待瞧到真人後更是證實了這些消息並非空穴來風,所以圍觀的比較克制。
  然而,無論他們怎麼表現,事前白暉都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甚至請了保鏢,就怕有個萬一讓李熒藍對自己的印象變得糟糕。
  李熒藍要走的時候白暉不敢多留他,只周到地親自把人一路送了出去。
  此時剛到六月,未至盛夏,白暉站在門口卻不住殷勤道:“天怪熱的,坐我的車走吧,司機就等在那兒呢。”
  李熒藍想也沒想地搖搖頭,他沒有為今天盛裝打扮,他還穿著傍晚拍攝的衣服,是一件運動裝,寶藍色的T恤襯得他皮膚特別的白,下身是同系列的運動褲和球鞋。他很高,也許因為臉小,所以看著比實際身高還要高,對上白暉都是微微俯視的。頭髮長了點,遮住了一半的額頭,順著臉頰邊滑下來,暴露出比一旁噴水池中的雕像還要精緻的五官,細膩通透,神色清冷,就像是冰做的。
  白暉有點暈陶陶,基本在他僅有的幾次和李熒藍的對話中只要有過這樣的正面直視他總會不由自主的神魂顛倒起來。此刻也是如此,李熒藍搖了頭他還是沒反應,直到對方又補了句“我有車”,並朝不遠處慢慢行來的一輛車望去,白暉才回過神來。
  李熒藍本想上前,可他邁了兩步又停下了,只默默瞧著那頭不說話。
  泊車的服務生剛打開門,身旁也發現到問題的白暉已經先一步沖上去劈頭蓋臉地開了火。
  “這輪胎怎麼回事兒?來時還好好地現在癟了一半?氣都你給吃光了?!!叫你們經理來!”
  服務生一頓,忙下車道歉:“先生,對不起。”
  他的嘴巴似乎比較笨,沒有狡猾地推脫責任,但也沒有圓滑地溝通解釋,只是反復地說著對不起,嗓音低沉語調緩慢,和白暉的連珠炮相比,實在可忽略不計。
  而白暉則將之都當成了心虛的表現,加上對方也很高,比一米八的白暉竟還要高出大半個腦袋,微垂的眼簾望過來莫名就讓人覺得不被正視,哪怕他的態度明明十分誠懇了。
  於是白暉的氣焰更為高漲,一溜兒的教訓順著嘴就噴了出去,把那服務生挨的是越來越啞口無言,杵在那兒僵著背,在白暉看來就跟條落魄的狗似的。
  白暉面上很怒,但他心裡卻是樂呵的,因為他是在為李熒藍出頭,而李熒藍從方才就一直一動不動地盯著這裡,白暉覺得自己很入戲,他的表演得到了最重要的一位觀眾的賞識,這多麼讓人欣慰。
  然後李熒藍說話了,內容也是白暉意料之中的規勸。
  李熒藍說:“算了。”
  可白暉自然不願意,他還在興頭上:“熒藍,你不懂,現在很多地方就愛糊弄人,你不跟他們來真的他們就把你當傻子,而且這家經理我熟,我得讓他們給個說法。”說罷又拿面前的人開起了涮。
  白暉自認是個有素養的,他不做人身攻擊,但他的每句話說出來都能讓人覺得出身份上的三六九等來,那種高高在上的氣勢才是自尊最大的敵人。
  服務生始終站在那裡,雙手毫無反抗地垂在身側,任白暉語帶挖苦,可是他那種過度的沉默卻讓這道高大的身影看著像極了一堵牆,白暉不僅訓得不解氣,他的滔滔不覺反而全被這牆擋了回去一般,愈加窩火。
  就在白暉幾乎原地跳起,要給這人來上一腳時,一道低喝忽然響起。
  “我說算了!”遠處,李熒藍語意冰冷,眼帶不耐。
  白暉被喝得一愣,嘴還張著,一時尷尬地進退維谷。據他所知,李熒藍的脾氣一直冷冷淡淡的,對誰都沒有多大熱情,除了演戲拍攝之外,喜怒哀樂都表現得很吝嗇,高興得少,發怒的更是少,更何況這樣的大小聲說話。
  白暉看著李熒藍,李熒藍卻在看那個服務生,而那服務生則依舊低著腦袋。
  場面有些凝結,就在白暉琢磨著要怎麼提出把李熒藍送回去時,兩聲喇叭在另一頭響了起來。
  一個女生正坐在一輛正紅的敞篷車內對這兒揮手,她先笑著朝白暉道:“白少,怎麼火氣這麼大,遇見殺父仇人啦?”白暉剛要怒,女生又轉向李熒藍,嗓音一下子溫柔了不少,“熒藍,要送你麼?”
  此時槐山酒店的經理大概也聽聞動靜趕了過來,他賠著笑臉解釋是有客人的車剛在車庫發生了擦碰,濺了一地的碎玻璃正趕巧紮破了他們的輪胎,客人承諾會給予賠償,酒店也會負起相應的責任,他讓白暉多包涵,又果斷地把服務生一通好罵將人趕去做事了。
  李熒藍望著那高瘦的背影漸漸沒入夜色,便沒再參與這不愉快的談話,他在白暉焦躁懊喪的目光下,轉身朝那輛紅色敞篷而去。
  白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車門落下,車子一個掉頭飛奔而去,只留下一地的塵煙。
  王宜歡瞥了眼後視鏡中的李熒藍,哼哼道:“認識的?”
  李熒藍靠上椅背,疑惑地看過來。
  王宜歡補充:“你和那服務生啊。”
  也不知她什麼時候到的,又挑了個好時機站出來,李熒藍只抿著唇,搖了搖頭。
  王宜歡卻還在叨叨:“要不然你一直盯著人家幹嘛,雖然小哥兒是長得挺好看的,不過離你喜歡的型大概仍有點誤差,沒想到槐山現在的素質還真不錯。”槐山酒店的waiter服很修身,身高腿長的一穿就跟模特兒似的。
  “我喜歡哪一型?”李熒藍奇怪,繼而又問,“他長什麼樣兒?”
  王宜歡做作的怪叫:“你不是吧,瞅著人半天連對方啥樣兒都沒看清?”
  李熒藍是真沒看清,因為那服務生站的方位太黑了,光線只灑了半身,那人又一直低著頭,不過李熒藍卻反常地注意到了他袖口的一抹暗紅色,就像是乾涸了的血。
  見李熒藍沒答應,王宜歡又道:“你喜歡的型,唔,我想想……外表要長得好看,高瘦健壯,性格要溫柔老實,低調謙卑,腦子還要聰明多智,思維靈敏,更別提身手勇猛,反應迅速……聽著像是大路貨,但細細算來全自相矛盾,老實不就是木訥嗎?那還能靈敏的起來?而且現在男人長得好看的怎麼可能低調謙卑?簡直是做夢。”
  李熒藍看著外頭沒說話,車子已經轉入了綠岩花園,李家的三層小洋樓就矗立在前面。
  “怎麼,我說的不對嗎?”王宜歡停下車問,這可是李熒藍上回喝醉了自己不小心說出來的,當時王宜歡也很驚訝,原來一向看著禁欲冷感的少年心裡也有著不為人知的小九九,不過她並沒有當真,只喜歡拿這個時不時埋汰一下對方,畢竟王宜歡覺得,全世界大概只有她敢這樣對李熒藍了。
  李熒藍解開保險帶,忽然對她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一直在找這樣一個人,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他,請一定要告訴我。”
  李熒藍臉上的認真神色讓王宜歡呆了一下,片刻她才反應過來道:“我遇到了,不就是朱大誠麼。”
  李熒藍狀若未聞,直接推開門下了車。
  王宜歡在後頭依舊不死心地給好友推波助瀾:“朱大誠模樣好,脾氣好,最重要對你好啊,你要有啥不滿意的直接告訴他,我相信就算變成半獸人他都能願意為了你去改……”
  然而無論她怎麼心意拳拳,李熒藍都還是頭也不回地進了家門。王宜歡無奈地撇撇嘴,只得接起從剛才就一直在口袋裡震動不停的電話。
  來電顯示人:朱至誠。
  “……行了老媽子,您可以別操心了,我剛把他送到家。”王宜歡一轉方向,開出了綠岩花園,“他沒喝酒,就是看著有點累……你跟我囉嗦有屁用,他就算不看他們李家的面子,也要看看他表舅和白家的關係,熒藍能不去麼,而且白暉那小孬貨根本有賊心沒賊膽,不敢拿熒藍怎麼地!明天?明天熒藍好像還要拍廣告,就是那個體育用品……你不會自己打電話問他啊,晚個毛線,現在才幾點!你怕打擾他就不怕打擾我……”
  一路嘰嘰喳喳,紅色的敞篷沒入了夜色中……
  而那頭,李熒藍推開門迎接他的就是一片黢黑的上下,只一樓的書房有點點微光灑出,應該是還在忙著生意的李家老爺子。
  李熒藍沒去打擾他,直接上了樓,洗完澡就倒上床睡了。
  他最近每天都只睡四五個小時,原該非常困倦,可直到翻來覆去了無數個身,李熒藍的眼睛卻還是大睜著。肢體疲憊,精神卻是亢奮的,時鐘在指向兩點的時候,李熒藍無奈地從抽屜裡拿了藥,然後下樓倒水。
  剛開了廚房的燈就聽著身後有腳步聲,李熒藍回過頭便見得一儒雅矍鑠的老人朝自己走來。
  “外公。”李熒藍喊他。
  老人,也就是李熒藍的外公李元洲看到他手裡的安眠藥不由皺起了眉:“睡不著?”
  李熒藍抹了把臉:“最近作息時間有點混亂,沒什麼關係。”
  李元洲盯著他片刻,沒有多問,只說:“你母親回來了嗎?”
  問完才發現這也是一句廢話,李熒藍沒做聲,李元洲也有點無奈,兩人各自沉默了半晌,李熒藍倒了水先道:“外公,我上樓睡了,明天還有工作。”
  李元洲頷首:“早上讓司機送你,別太累了,注意休息。”
  李熒藍點點頭。
  李元洲看著他緩緩離去的背影,又轉向無聲無息的大門方向,糾結的眉峰擰得更深了。
  李熒藍回到房間吃了安眠藥又上床睡了,翻了兩個身終究沒忍住還是把手摸到了枕頭下,當掌心觸到一妹硬幣大小的圓形物體時,李熒藍將它牢牢地捏在了手裡,小小的,卻好像握住一顆定心丸一般,加之藥力的作用,他終於重新放鬆了下來,這一次,成功地進入了夢鄉……
  
  ☆、 第2章 等待(二)
  
  雖然吃了藥,但第二天李熒藍還是早早就醒了,在床上發了會兒呆便梳洗下樓。
  李元洲也已經坐在了餐桌邊,老人精神很好,剛打完了一套拳,臉不改色氣不喘,讓傭人給李熒藍盛粥。
  “昨天什麼時候回來的?”李元洲問年逾不惑的謝阿姨。
  阿姨拿著勺子回答:“天亮之前吧,”把碗給了李熒藍後又說,“小筠回來好像有點發燒,我給她煮瞭解酒茶。”
  “嗯,那我晚點去公司,一會兒再讓醫生過來一趟吧。”
  李熒藍默默聽著他們的對話一言不發,直到他吃完起身,李元洲才道:“去看看你媽媽,她病了。”
  李熒藍頓了下,點點頭。不過他還是先回了房,找了套衣服換上,又給助理打了兩個電話,這才慢悠悠地去了李小筠的房間。
  屋裡很暗,厚厚的窗簾遮著滿室的光亮,空氣中能聞得出飄散著的清潔劑的味道,但更多的還是刺鼻的酒味。
  李熒藍走過去,停在了離床三步遠的地方,床上的人還在沉睡,被子堆成一團,只暴露出了幾撮頭髮,亂得還真跟這狗窩般的環境很匹配。
  沒一會兒床褥微微動了動,一聲嚶嚀發出,然後是含糊地差遣。
  “唔……我口渴,謝姨給我倒杯水……”
  李熒藍一動不動,惹得李小筠又喊了兩聲,在依舊得不到回答的前提下,她忍不住罵了人。聽著那些不怎麼文明的內容,李熒藍直接返身離開了房間。
  下樓的時候家庭醫生已經來了,正在客廳裡和李元洲說著話,李熒藍從他們身邊無聲地繞出了門,外頭他的助理萬河已經等著了。
  李熒藍只跟他說了句“昨天開去酒店的車還在那裡”,便在後排閉上了眼。
  萬河只頷首什麼也沒多問,然後發動汽車一路行駛到了光耀文化所在的大樓附近。這兒地處U市中心商圈,周圍高樓林立熱鬧繁華,早晚時段更是車水馬龍人流如織,一個不察就會堵那兒好半天都不動。
  這個情況以往也常遇見,所以萬河只耐心地等著車陣慢慢朝前挪,期間他注意到李熒藍一直望著窗外一動不動,萬河也朝那兒瞥了一眼,貼心地給他解釋道:“左前方西廣場要造兩個購物中心,前兩天開始動工的,就在公司隔壁,所以潘哥提前就跟我說把你的休息室調到樓上里間了,那裡很安靜。”
  話說出去卻沒得到回應,萬河又道:“這兩個地皮都是空泰投資的,走奢侈品風,形象倒是和我們比較符合,潘哥說已經試著在談了。”專案是大了點,不過就潘鳴駒的人脈加上李熒藍和王宜歡這麼多年的鐵關係,空泰那邊答應的可能性很大,拿不下主代言,至少混到些周邊也是很好的。
  “而且今年我們的路線就是……熒藍!!!!!”
  萬河本來認真地說著,忽然從後視鏡裡發現到李熒藍做了個起身的動作,萬河頓了下才意識到他似乎是要開車門跨出去,車子還在緩慢地行進中,一旁就是川流不息的大馬路,萬河自然大驚,本能反應就是猛然轉身將後座的李熒藍給拽了回來,車門開了一半,外頭正好有幾輛要左轉的車,那流風擦著李熒藍的腦袋就過去了,喇叭幾乎震聾了他的耳膜。
  “你想幹什麼?!”萬河驚魂未定,立時牢牢地鎖了車門。
  李熒藍摔在椅背上,難得露出了一絲迷茫的神色,他指著西廣場:“我剛好像看……”話說一半,他自己也覺得不對,又閉上了嘴。
  萬河見他低下頭,輕輕歎了口氣:“你是不是又沒睡好?”
  李熒藍沒說話,片刻他扯好被萬河拽皺了的衣服,端坐身姿,臉上的表情已恢復如初:“抱歉,我一時晃神以為到了,下次會注意的,開車吧。”
  萬河跟了李熒藍三年,從他剛簽約光耀文化就在他身邊了,算是半個經紀人,也是助理,說是為了照顧日常,但李熒藍為人謹慎安分,自己就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從不仗著身份特殊頤指氣使,為人處世也一點不像個剛出道的新人,從來讓萬河很放心。
  但是他到底還只是個學生,混跡在這樣的圈子裡難免會有壓力,而且萬河還記得潘鳴駒總是關照自己要多注意李熒藍的身體狀況,雖然萬河覺得他似乎很健康,但潘哥既然這麼說了,自己就還是要多上心。
  萬河一邊思索著一邊又重新上了路。
  等到了公司,兩人一道上樓。光耀文化只占這一棟大樓的3、4、5三層,規模不是很大,但也不小了,畢竟只是個成立才幾年的新公司而已,李熒藍算是比較早的一批簽約的藝人,公司資源不是很豐富,但這不會影響他的發展,畢竟他可是潘鳴駒親自帶的明星之一。
  潘鳴駒今天也來了,要和李熒藍談談下個季度的重要通告,然而才接近他辦公室外的走廊就聽著裡頭傳出的咆哮聲,周圍員工紛紛走避,方圓十米都無人敢接近。
  於是萬河示意李熒藍先在外面等等,他冒死敲了門身先士卒。
  李熒藍便靠在轉角一樽近兩米的巨型青花瓷瓶後待著,沒多時就聽著有腳步聲也往這裡走來,還伴隨著嘰嘰喳喳地笑鬧,可是一到達怒火範圍內,那步伐嬉笑自然全停了。
  “這動靜……潘哥來了?”一女聲A壓著嗓子問。
  “聽這氣勢除了他還能有誰……”身邊的女聲B回。
  A:“哦,是了,又到四月了,還是為了李熒藍……”
  B:“噓,輕點,不為他難道為你啊,人家可是老闆的親戚,要不然就潘哥這種身份都多少年沒有帶過新人了,優田的事兒都不夠他操心的呢。”
  A:“嘖嘖,投胎真是個技術活兒,我也知道羡慕不來,但我們這種小角色抱著點希望總是好的吧,要不然也沒必要跳到光耀來了,說不定潘哥哪天就發現我們新的閃光點願意接手了呢。”
  B被她逗笑了:“什麼閃光點?臉啊?要說現在最不值錢的就是臉了,你看,外面樓下那民工說不定捯飭捯飭都比人偶像要帥。”
  “胡說什……哎,還真挺帥的啊!”A不知看到什麼,嗓門都提了起來,“側臉和夏峻桐是不是很像?鼻子還比他更高,搞笑呢吧,民工都能和明星搶飯吃了。”
  B催促:“快快快,拿張手機拍下來發網上去,微博肯定要瘋轉了,正好漲漲粉。”
  A卻猶豫:“我不幹,人還當炒作呢,公司一會兒削你,要拍你拍。”
  B:“那算了……真是可惜,不過離得比較遠,指不定近看就很銼也說不定,還一身汗臭。”
  A同意:“所以說男人的臉永遠是其次,名、利、權才是做主的老大,要不然長得再帥有屁用,只能到路上搬磚賣苦力……”
  B也同意:“年紀輕輕幹這行,不是腦子蠢就是學歷低,說不定還坐過牢殺過人……”
  兩人說到興起正要哈哈大笑,又想起門那頭的領導,忙憋著氣迅速遁走了。
  待到身邊又恢復了安靜,李熒藍這才從花瓶後走了出來,他第一時間就跑到窗邊去看,的確如萬河所說,光耀的樓邊緊挨著就是兩個新起的建築工地,隔了一條小街望過去很是一目了然。李熒藍在可視範圍內仔仔細細地搜尋了一圈,終於在一片才剛搭起的腳手架邊角看見了一道高挑的背影。可是不待李熒藍細察,那人卻已經一矮身鑽進了內道消失了行蹤。
  萬河開了門連喊了好幾聲李熒藍才轉過頭來。
  “怎麼了?潘哥請你進去呢。”
  李熒藍頓了下,又轉頭往外面看了看,這才緩緩邁動腳步。
  潘鳴駒坐在桌後打電話,見著李熒藍讓他坐下,又說了兩句才掛了。
  “阿河說你不舒服?”
  “沒有,”李熒藍搖頭,想是怕潘鳴駒不信,又補了句,“挺好的。”
  潘鳴駒打量了他一圈,說:“之前Belloc運動品牌的人打來電話說對拍攝的效果很滿意,如果可以想簽個長約,說不定還能和幾個一線有合作的機會,我替你答應了。”
  李熒藍頷首。
  “還有最近有幾部電視劇可以去試個鏡看看,雖然戲份不多,不過都是小說改的,人氣不錯,如果能把握住了會多很多發展。”
  潘鳴駒在那兒說著,李熒藍則一一點頭,交談的氛圍很平和,應該說和之前這屋裡的火藥味相比,平和得幾乎有些過分了,特別是放在潘鳴駒這樣的暴脾氣身上,不過作為老牌觀眾的萬河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
  把新工作佈置好後,潘鳴駒讓李熒藍出去了,順便看看他的新休息室有哪兒不滿意要改的,一會兒可以反應過來。
  等李熒藍離開後,萬河卻忍不住了:“潘哥,《仙宮》那部劇當初明明說好是男配的。”怎麼忽然就變成戲份不多了呢?
  潘鳴駒摸出根煙點上:“男配角色重了點,熒藍不行。”
  萬河委婉道:“偶像劇大家的演技都不過爾爾,新人還是以鍛煉為主,只要有機會,一切都可以磨練……”
  潘鳴駒沒說話。
  萬河繼續遊說:“我知道熒藍比較排斥和人近距離的接觸,但是他已經不小了,異性同性這一關都要過,一次不行兩次、十次、一百次,總能克服的,他只是害羞而已……”按理說這些話輪不到他開口,可是萬河是真有些急了,明星的時間從來耽誤不起,雖說他知道潘鳴駒不比他操心得少。
  “熒藍……身體不好。”潘鳴駒直接打斷道。
  萬河聽著這句更是不懂了,李熒藍明明看著很好,昨天拍攝的時候能跑能跳,吊威亞後空翻全沒問題,他平時也不是沒在運動,為什麼每次談到這個問題都會得到如此的回答……
  “他需要休息。”潘鳴駒再次強調了一遍,並且直視著萬河的眼睛。
  萬河閉了嘴,他明白了,這不是潘鳴駒的意思,是大老闆。
  一離開辦公室,萬河卻還是憋不住悄悄啐了一口:“又要人紅,又怕他吃苦,哪兒有這麼好的事!”
  ……
  而那一邊,李熒藍去了休息室卻沒休息,他拿上帽子和墨鏡又坐電梯下了樓,出門前,還去前臺翻了兩本雜誌帶上,直接朝西廣場而去。
  外面的日頭火辣辣地,李熒藍腳下飛走,沒多時T恤就濕了一背,可他完全沒減速的意思,直到進了在建的購物廣場中央。
  周圍塵土飛揚,兩旁機器轟鳴,他就像一支純白的冰淇淋不小心掉進了還滋滋燃著的炭盆裡。
  
  ☆、 第3章 等待(三)
  
  李熒藍站在那兒,光是那格格不入的氣質就吸引了工地上一圈不明意味的打量,換做以往他一定早就避開了,可是此刻他卻沒空在意,只不住左右尋覓著什麼。
  直到一個原本倚在鏟車邊帶著大安全帽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你在找啥?”
  李熒藍回神,摘了墨鏡道:“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個……”說到一半他似乎在琢磨該怎麼形容才好,繼而拿出帶來的雜誌一通翻找,指著其中的一張連頁海報導,“和他……和這個人長得很像的人?”
  如果此刻有認識李熒藍的親朋好友在場的話,無論是王宜歡還是朱至誠,又或者是萬河、潘鳴駒,甚至是李元洲,大概都會被他面上的表情所驚訝,那麼焦急,那麼期待,眼中好像還含著希望的光芒,充滿了情緒的起伏,和平日那個冷淡沉靜的李熒藍簡直判若兩人。
  顯然眼前的年輕人也有點被震懾,他盯著李熒藍露出的臉呆了呆,這才低頭往他手裡的照片看去,盯了一會兒,年輕人神色微動,然後操著濃重的家鄉口音名莫名其妙道:“你找啥子?這上頭是大明星哈,大明星咋會在這兒哩?”
  李熒藍立刻搖頭:“不是不是,不是真的這個人,只是像,有點像而已,我早上在你們工地外看見了,剛在腳手架上也看見他了,他應該很高,二十多歲,你再想想。”
  年輕工友配合地皺眉思索,良久終於像是有了點眉目。
  “哦……要不然是他?!”說罷就朝遠處用力一吼,“洋子,有人找你呢!”
  李熒藍在聽見對方說有這麼個人時心猛然之間提的老高,可是當他喊出人名,再見到一個又黑又壯的土漢子應聲慢慢走到近前,李熒藍的心已經徹底落回了遠處,許是因為摔得太重,還砸出了兩道裂痕來。
  年輕工友似乎毫無所覺,拍著來人的肩膀給李熒藍介紹:“他叫張洋,我越瞅和這明星也越像,以前咋還沒發現呢,哈哈哈哈,這可是俺們這兒的第一帥!!”
  那張洋的確挺高的,但那張臉……姑且算是端正,可以在工地一逞英雄,可是卻和李熒藍要找的人相去甚遠。
  帥哥張洋對於工友的誇獎很是得意,兩人當場就嘻嘻哈哈的不亦樂乎,待回過頭卻見剛站在面前的漂亮小夥子已經默默地返身離開了,那背影不僅顯出一種孤獨感,竟還有點失魂落魄的味道。
  年輕工友目送著他走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了,這才揮別洋子三繞兩繞地回了不遠處的住宿區。
  幾座用集裝箱改制而成的兩層平房就杵在那兒,現在正是午飯時間,一夥五大三粗的老爺們兒人手一個大碗公或蹲或站地在那兒吃得稀裡嘩啦,見著他了還分神熱情地招呼。
  “喜樂,吃了沒?趕緊的,今天有雞!”
  劉喜樂忙大聲道:“慢著些,給我留點!!!哦,還有我哥的,別都吃了哈!!”
  工友委屈:“你哥還要你操心呐,大盤的都在他那兒呢,你要有良心給我們多分點才是。”
  劉喜樂腳下一頓,立時明白了,退回兩步朝屋裡努了努嘴低聲問:“又來了?”
  工友也壓低了嗓子,一臉羡慕:“可不是……喜樂啊,是兄弟才這麼說,這王監理他妹妹雖說胖了些,不過那也能顯得家裡油水足啊,跟她哥的差事正合,你也知道阿坤的條件,人姑娘大風大雨的一週一趟過來老送東西,你讓阿坤腦子長點進,他不要可一堆人排隊等著呢。”說著還指了指身後一群探頭探腦的老光棍兒。
  劉喜樂把臉一板:“人看上了我哥,我哥就得要啊,那這老婆能娶到北廣場那頭去,我哥條件怎麼了?他條件好著呢!又不是不愁人喜歡,剛還有個長得好看的來……”正要大肆牛逼一番,一想那人性別好像不太對,雖然長得比大姑娘還美,但劉喜樂還是把話吞了回去,“總之行不行還要我哥看得上才是真的!”
  在工友一派的群嘲表情裡,劉喜樂哼哼唧唧地轉身推開了門。
  約莫也就6、7平米的小房間內並排擺了兩張雙層床,中間一張破破爛爛的小木桌,沒有椅子,也沒別的傢俱,此時兩邊的床上各坐了一個人,左邊是一膀大腰圓二十來歲的姑娘,她正端著一臉盆大小的砂鍋探著身不停往對面的碗裡添菜,一邊撿一邊還親昵道:“坤哥,多吃些多吃些,這可是我老家特產的走地雞,油多肉厚,吃了才有力氣多幹活呐……”
  而右邊則坐了一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人,身量該是很高,那長腿蜷在才到膝蓋的小桌下顯得頗為彆扭,背脊卻是筆挺的,像一杆標槍,正低著頭吃飯。
  聽著門扉的動靜,男人放下碗轉過了臉,他眉眼如鋒,鼻高唇薄,臉頰瘦削,再搭上比小麥還深點的健康色皮膚,真和劉喜樂剛在雜誌上看見的模樣有點類似,不過更有男人味,也更好看。
  大明星在我哥面前也只能算個屁!
  劉喜樂與有榮焉地總結著,只是待又對上一旁的王家胖妹妹時,這膨脹的虛榮心噗得就像被人拿針狠狠紮了一下,爆出一個大響兒來。
  不配!
  實在是不配!
  在被那發現到他進門的王家妹妹嫌棄地瞪了兩眼後,劉喜樂更是堅定了這個想法,他朝人齜牙笑了笑:“啊喲,又見面了,真是辛苦!”那個“又”字咬得頗重,讓人想忽視都難。
  王妹妹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收了,一把搶過對面男人的飯碗,連帶著手裡的盆一道直接就往旁邊的垃圾桶裡砸去,然後不待兩人說話,搖著她那巨大的身型就氣哼哼地走了。
  一聲摔門的砰響過後,劉喜樂挖了挖嗡嗡直叫的耳朵,攤著手滿是無辜道:“這是學過變臉哈,脾氣真夠爆的,娶家裡去還得了,上回是摔門,這回又多了摔碗,下回再來屋子都給震碎了。”
  轉頭見高坤身上還穿著厚厚的工服,悶熱的室內早已蒸得他頭髮都濕了,汗順著鬢邊直往下淌,喜樂做了個讓他趕緊脫衣服的動作,道:“大熱天的吃那麼多雞真上火,哥,你既然看不上,下回不用對她那麼客氣,你要礙著王監理的面子不好意思回絕找我不就行了。”那丫頭每次來就纏著他哥陪,難得的午休全搭她身上了,連口水都來不及喝,也就他哥脾氣好,還顧及著禮貌這麼熱都不能光膀子。
  高坤卻搖了搖頭,從床上站起,腦袋只差十來公分就要挨到房頂了,他走到垃圾桶邊,蹲下身把自己的碗從一堆油膩裡扒了出來,用抹布擦著。
  “不換了,一會兒還要上工。”
  劉喜樂的視線又被他腕間露出的一抹白色繃帶刺到了,心裡更不舒坦了:“我來我來!碗放著我來洗。”
  高坤沒願意,劉喜樂急了:“要不是我,你手哪會傷了,我那破技術,姚哥好容易給咱們介紹的一個酒店停車的肥差都能給我搞砸了,還連累你被經理罵了一道開除,真是廢得活著都浪費糧食!”
  想起昨兒個發生的事兒劉喜樂就恨不得給自己倆嘴巴,停車的落閘門都能給放早了,把一打算出去的車主直接嚇得沖大石柱就去了,擋風玻璃全碎了不說,好死不死地還連累到高坤那輛並排的車也軋破了胎,手更倒楣得被飛濺的玻璃劃破了,虧得沒有傷到臉和眼睛,要不然劉喜樂直接就能剁了自己。
  雖說最後沒讓他們賠錢吧,但兩人那飯碗也沒了,而最讓劉喜樂過意不去的是這大黑鍋高坤全替他背了,聽別的服務生說,他留下善後的時候,他哥上去被一眼珠戴在腦門上的崽子訓得狗血噴頭,那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他哥都忍了,氣得劉喜樂回來一晚上沒睡著覺。
  察覺到劉喜樂那火又蹭蹭蹭地往上冒,高坤用袖子抹了抹頰邊的汗,只淡淡說了句:“過去了,不提。”然後便要出去洗碗,不過才一邁腿就又被喊住了。
  “哦哦哦,對了,哥,忘了跟你說件事兒,”劉喜樂這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立馬又轉到了別處。
  “剛好像有人來找你,搞笑的是他還拿了一明星的照片來作對比。”
  高坤一頓,問:“誰?”
  劉喜樂一拍腦袋:“啊呀,忘了問他叫啥了,不過這小子長得賊俊,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個大姑娘呢,後來發現他和我差不多高我才覺得不對勁兒,他要是下回還來我准能一眼認出來……哥?”說著說著卻見高坤垂著眼像在出神,劉喜樂忙道,“你放心,我沒告訴他你在這兒,哥你跟我說的我都記著呢,我讓洋子給糊弄過去了。”
  高坤輕輕地“嗯”了聲。
  劉喜樂覺得他有點奇怪:“哥你是不是認識他,要不下次這人又找……”
  高坤卻忽然道:“不認識,他也不會再來的。”
  “哦……嗯?!”
  待劉喜樂覺出不對還要再問,眼前的人已經不見了。
  ********
  李熒藍走出老遠才意識到口袋裡的手機一直在響,他拿出一看,好幾個未接來電,李熒藍卻又把電話塞回了兜裡。
  等回到光耀,門口一個晃蕩良久的身影一看到他立時就迎了上來。
  “熒藍,你去哪兒了?!”
  李熒藍瞥了眼滿臉焦急的朱至誠,把雜誌往一邊的垃圾桶裡一丟,道:“出去走走。”
  朱至誠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大驚小怪,於是忙解釋道:“我剛到你公司,萬河哥說你不舒服在休息室休息,我等了你一會兒卻不見人,怕你是不舒服……”
  “我很好,死不了。”李熒藍打斷他走進電梯。
  朱至誠有點訝然于李熒藍語氣裡竟帶著些火氣,他平時從不這樣,不知道什麼事兒能讓他不高興了。
  李熒藍一路進到休息室,摘了帽子就進到浴室洗臉,外頭的陽光曬得他整個頭都在冒火,洗了兩把卻還覺得熱,李熒藍索性把腦袋都放到了水龍頭下,任流水不停澆灌。
  等連著把心裡的燥鬱一道壓了下去後,李熒藍才抬起了頭,一眼就看到鏡子裡那個站在自己背後默默注視著他的人。
  朱至誠專注的目光讓李熒藍一怔,他立時轉開臉朝一邊伸手,抓了兩把,最後還是對方走過來把毛巾遞到了他的手上。
  “謝謝。”李熒藍說,語氣表情又淡漠冷靜了下來。
  “小心著涼。”朱至誠克制地關心道。
  李熒藍點點頭:“我有點累了。”
  朱至誠本來是想來找他吃飯的,但是李熒藍那麼一說,他只有乖覺地告辭了。
  “哦……我也是正巧路過,順便看看你,我一會兒有個活動,那先走了。”
  李熒藍眼都沒抬:“嗯。”
  朱至誠搓了搓手,那句“你什麼時候會回學校”在嘴裡轉了半天終究還是沒問出來,關門的時候,朱至誠最後朝裡看了一眼,李熒藍靠坐在沙發上,濡濕的劉海垂落在光滑的額前,望著窗外的側影沉靜而優美,但卻透著無邊疏遠的距離。
  朱至誠心頭一重,暗暗咬牙道:總有一天,我能變成那個離他最近的人!
  
  ☆、 第4章 等待(四)
  
  他在森林裡跑,周圍伸手不見五指。
  胸肺缺氧得仿佛有把火在燒,腳下也被粗糲尖銳的雜草枝椏割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可他還是要跑,偶有點點螢光在林間穿梭,伴隨著野獸的嚎叫,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
  忽然一個踉蹌還是不小心被絆倒在地,顧不上撕裂的傷口,他努力四肢並用向前爬了一段,可頭頂一身巨響,一個龐然大物猛地兜頭罩下,竟是一個鐵籠,將他整個人都困在了其中!
  他抬起頭驚恐地望著籠外漸漸出現的一個黑影,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手裡還拿著一把淌著血的匕首……
  一聲驚叫穿破雲霧!
  ……
  李熒藍猛然睜眼從床上坐起!
  黑暗裡他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那麼用力,心跳擊打著胸膛,幾乎要砸出一個洞來。
  又是夢……
  可是為什麼還有人在尖叫……
  李熒藍凝神聽了會兒,掀開被子也沒穿鞋,直接就走了出去。一打開房門,更刺耳的叫聲鋪天蓋地的響徹在別墅上下。
  李熒藍扶著二樓的圍欄朝下望去,就見到門邊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在那兒又唱又跳,上身是緊身的皮衣,下身是裹腹的短裙,黑色的網襪性感而妖嬈,足有九寸的高跟鞋被孤零零的仍在一旁,鞋的主人赤著腳正在原地轉圈。
  幫傭的謝阿姨正從身後牢牢地抱著她,嘴裡還不住地哄道:“小筠小筠,不要叫,不要鬧……”
  李小筠卻笑得越發張狂,手舞足蹈地呼朋引伴:“喝啊,再喝……來跳舞,謝姨來一起跳,叫熒藍也來跳……”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也吵醒了剛睡下的李元洲,李老爺子踱出房內一瞅見眼前的情景,氣得眼鏡都要掉了。
  “不像話……太不像話……”
  謝阿姨則一個人已經制不住陷入癲狂的李小筠了,一個不察就讓人脫了手,然後一腦袋磕到了旁邊的碎花玻璃門上,發出咣得一聲巨響,也猛然間就澆熄了李元洲才升起的怒氣。
  “小筠!”
  李元洲一把抱住倒下去的女兒,急忙去檢查她的頭有沒有傷,見沒有破皮這才責怪地瞪了眼很是無辜的謝阿姨。
  謝阿姨自覺地轉身去打電話:“我、我叫醫生來看看……”
  李元洲心疼不已,一邊念叨著不爭氣,一邊扶著仍舊像沒事人一樣還企圖鬧騰的李小筠朝她屋裡而去,留下一路的顛笑囈語。
  從頭到尾都沒人發現李熒藍默默地站在那裡,李熒藍似乎也不在意他們有沒有注意到自己,他面容平靜,就像看了一場熱鬧的午夜場電影一樣,只是卻是部每隔一小段時間都要再上演一次的爛片。
  倒足胃口。
  待到一切平靜,李熒藍返身回了房間。
  屋內沒有開燈,只簾間幽暗的月光灑落下來,李熒藍靠在床頭剛一閉上眼,方才的噩夢又兀的襲上心頭,他打了個冷戰急忙睜開,看了看時間,離天亮還有兩三個小時,他卻已經不敢再睡了。
  呆坐了片刻,手探到枕頭下,從裡面摸出了一樣物事,借著隱約的光線可以看見掌心中躺著小小的一枚,不是硬幣,而是一顆紐扣。
  紐扣是木質的,也許因為長時間的摩挲把玩,邊角早已圓潤生光,帶著一種老舊的色彩。
  李熒藍握緊了拳,把捏著紐扣的手放到唇邊抵著,臉上的神色哀傷中還透著一股茫然,然後,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便沒再動了……
  ********
  上午Belloc的廣告拍攝還算順利,下午導演拿了新的指導要求來找李熒藍。
  “熒藍,泳池的這場我想改動下……”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用筆滑動著解說分鏡,一旁的萬河聽了一會兒,不由道:“陳導,我們一開始說好是不下水的……”
  倒不是李熒藍耍大牌,而是公司給他未來幾年的發展定位是走比較精緻的少爺路線,裸露的戲份都要諸多考量才行,哪怕只是上半身。
  陳導抬手:“我知道,又不是要全脫,可以穿著衣服拍嘛,本來不就是為了展示運動品牌的服裝?我記得熒藍會游泳吧?”
  李熒藍頷首。
  “那不就行了!”陳導替他做了決定,“下水前後都要記得和她們多點互動,我再造兩個大浪增加下氛圍,效果會更好。”
  萬河見李熒藍沒說話,思忖片刻,當先點了頭。
  他其實抱著點小私心,除卻形象問題,萬河更在乎的是李熒藍和模特的身體接觸,自從出道以來,李熒藍憑著一張姣好的面容,大多被安排的都是些廣告代言,光耀幾乎把最好的資源都給了他,哪怕李熒藍只是個新人,到手的項目卻非常高大上,礙於他背後人的身份,合作的無論上下對他也很是禮遇照顧,李熒藍可謂是一帆風順,基本沒吃過什麼苦頭。
  不過這對於一個真正要大紅大紫的明星來說可並不是一件好事,廣告代言拍得再棒也永遠不能成為堅挺的作品,李熒藍需要的還是電視劇和電影的磨礪,他是科班出身,雖然平時看著情緒匱乏,但是他不缺表演的天賦,U影的老師也跨過他是個很有靈氣的孩子,只除了一點。
  李熒藍有一個不太為人知的障礙,那就是他比較排斥和陌生人有肢體方面的交流。簡單的來說就是,他討厭不認識的人碰他,不對,應該不止是碰,而是接近,湊到他方圓一米內就夠李熒藍不舒服了。可是在日常工作中,他把這樣的反感控制得很好,只要沒有動手動腳,李熒藍都能將違和的情緒隱藏起來,幾乎沒人看得出,可是一旦涉及到更進一步的需要,握手以上,擁抱接吻更甚者到床戲,那就暫時是一個不太可涉及的領域了,而潘鳴駒給他安排的工作也有意無意的避開了這一塊。
  可是李熒藍正是風華正茂的大好青年,長得又這麼好,校內校外圈裡圈外喜歡他的可多著,他別說交個女朋友男朋友處一處,就是連曖昧物件都沒有,甚至從來不正眼看那些對他表示好感的人,這樣的異象能瞞過一時又能瞞得了永遠嗎?
  萬河找過潘鳴駒交流,對方並沒有對此多做解釋,只說不急,萬河怎麼可能不急,這對李熒藍的發展才是最大的影響!最重要的是,潘鳴駒和大老闆一點也沒有要為此努力的意思,他們任其發展幫助回避的態度在萬河看來還是因為太寵李熒藍了。
  李熒藍的家庭情況萬河也知道一點,李家家底豐厚,但親緣關係卻不厚,李老爺子忙生意,家裡的小輩又不算爭氣,李熒藍會養成這樣的性格估計就是和人接觸的太少,才形成了人際關係上的小障礙,大老闆卻保護過度,如此要哪一天才可以成長?演藝圈有多少是人前笑人後哭的,所以萬河作為李熒藍的貼身助理,也是一個關心他的長輩,還是希望他可以有所突破,至少有過嘗試有過進步,哪怕失敗了也是一個收穫。
  這樣想了一大通後,萬河就覺得自己的決定無比正確,萬河看著李熒藍發揮,一旦打了板,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這支廣告要求的主角是陽光樂觀的,而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可悲的事,他們這些親近的人,卻越來越常常只有在戲裡才能看見他的笑容了。
  前幾個鏡頭都很棒,導演也很滿意,可到了他們改動過的地方卻還是出了點意外。
  李熒藍在圈外的知名度還不算太高,最多在某些小範圍裡混個臉熟,但是他在圈內認識他的可不少,說不好很多一線都未必能趕得上他的背景資源,於是在不少人眼裡便認為:李家小少爺混演藝圈不過就是玩玩,但是結交上了他對他們可就多了很多出路。
  以往拍廣告,總有些烏七八糟的人喜歡往他面前湊,萬河大半都能替熒藍擋了,但是拍攝的時候就比較難避免了,就好像現在,幾個女模原本只要意思意思地挽著他的手,一邊嬉鬧一邊和夾著滑板的李熒藍一同登上跳臺便算結束,現在導演加了一場所有人最後都要下水的戲,這不止給李熒藍多了發揮的空間,也給了她們。
  從泳池往跳臺的那一段,李熒藍走在最前頭,模特隨後,來回了三趟,每回他都覺得不停有手在摸自己的後腰,還反復遊移,秉持著敬業精神,李熒藍全都忍了,可就在上到跳臺將要入水的前一刻,他按劇本要和身邊的模特來一個相視而笑,那女的卻忽然湊過來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熒藍一呆,只覺被她鼻息噴到的地方全麻了,可他還是咬著牙要繼續演下去,緊接著卻察覺到有一隻手又扶上了他的後背,這回不僅是單純的撫摸了,竟大膽地扯開了他的襯衫手指頭直往下面鑽,酥軟滑膩的觸感當下就讓李熒藍幾乎作嘔。
  於是他反射性的推了對方一把,雖然已是忍無可忍,但李熒藍手下有數,他推得很克制,絕對不足以讓這女人從跳臺上翻下去,甚至連帶著把自己也一道扯下去,下去前,腦袋還直接在邊沿磕出了一聲響兒……
  傍晚時分,一輛慕尚在綠岩花園三層小洋樓前悄悄地停了下來,後座上走下了兩個男人。
  萬河一聽到門響就知要大糟,然而一打開看到潘鳴駒身後的人,那表情更是跟見到病危通知書差不多了。
  大老闆果然親自來了……
  “杵那兒幹什麼,還不讓開!”潘鳴駒對他可從來不客氣。
  萬河急忙退了兩步,這才想到還沒打招呼:“潘、潘哥,”又對另一人道,“卓、卓先生……”
  潘鳴駒和卓先生都沒理他,直接就朝屋裡走,半道上遇見正端著粥的謝阿姨。
  謝阿姨對潘鳴駒點頭,又見到他身後的人笑了:“阿耀來了啊。”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劍眉星目,長得十分俊美,只眉頭深皺,整個人都帶著一股厲色。
  他問謝阿姨:“傷到哪兒了?”
  謝阿姨剛要回答,房間裡就傳出李熒藍平靜的聲音。
  “我沒事兒。”
  那人卻繼續問:“其他人呢?”其他人自然指的是別墅內的李家人。
  謝阿姨頓了下才尷尬道:“老爺在公司,小筠她……”
  潘鳴駒發現到好友臉色不對勁,忙開口道:“卓耀,先去看看熒藍再說吧。”
  卓耀這才暫時把鋒利的目光從謝阿姨身上轉開,丟下一句:“他去我那兒住幾天。”然後推開了李熒藍的房門。
  房間內,李熒藍坐在床上,氣色倒的確不差,只除了後腦勺頂了一塊巴掌大的白色的紗布略顯違和,他對潘鳴駒點了點頭,又轉向卓耀,喊了一聲:“表舅。”
  
  ☆、 第5章 等待(五)
  
  卓耀沒應聲,李熒藍也不說話,舅甥倆大眼瞪小眼只能讓一旁的潘鳴駒出來做和事佬,方法就是把失職的萬河痛駡一頓。
  也覺得自己錯大了的萬河任批任怨,到後頭還是李熒藍聽不下去的打斷道:“和他無關,我明天就能開工。”
  潘鳴駒不理李熒藍,只問萬河:“醫生怎麼說的?”
  萬河老實道:“下水的時候磕到了後腦勺,好在不是跳臺,是手裡的滑板,所以破了點皮……”
  潘鳴駒卻在心想:“好在”個屁,要真磕了跳水台你覺得你還能好好站這兒聽我削你麼。
  一旁卓耀忽然道:“那就休息幾天。”
  潘鳴駒早就料到這結果,李熒藍則皺起眉,本想開口,但又不知想到什麼還是閉上了嘴,而一旁的萬河更是屁都不敢亂放,事情就被這麼果斷的決定了。
  卓耀雖然關心李熒藍,但兩人卻都不是能言善道樂於交流的人,這個話題結束後,一時探望者和被探望者都沒有繼續的意思,房間內陷入了僵持的沉默中,只聽著一邊的潘鳴駒接起那一個又一個打來的工作電話。
  卓耀入行二十年,現在已是國內娛樂龍頭之一的優田公司的頂樑柱和大股東,潘鳴駒要做些重大決策前也習慣性會先問過他的意見,就好比現在,掛了電話忍不住啐了口道:“就會給我惹麻煩,”然後給卓耀把事兒說了。
  原來是公司一個在熱捧的偶像不慎從自家陽臺上摔下斷了幾根肋骨,當然這只是對外的說法,他們一聽就知道無外乎是吃了些不乾不淨的東西,讓腦子不清楚的緣故,這又不是第一回了,只是連累著他手裡的一大波工作全要因此跟著停。
  “其他都能先放一放,赫定川的電影要怎麼辦?被他知道了,幾年內優田別想再上這小子的船。”要不是地點不對,潘鳴駒已經要爆發了。
  卓耀想了想:“找個人頂上去。”
  潘鳴駒是急性子:“誰?你也知道那大導演的脾氣,要臉要演技,還要跟投資商那裡都談妥。”
  卓耀沒回答,他覺得這事兒可以回去再說,但一個人卻先他一步道:“夏峻桐。”
  卓耀和潘鳴駒一道望向說話的李熒藍。
  萬河則奇怪地注意到他們兩人的表情都有點詭異,仿佛無奈中又透著欲言又止的感覺。
  這個夏峻桐萬河自然也知道,並不是他紅,而是李熒藍曾多次表示過對他的關注。李熒藍不是個熱絡的人,除了朱至誠,他在圈裡幾乎沒有好友,由此才顯得這樣的關注更屬異常,萬河也曾在一開始短暫懷疑過李熒藍是不是對人家有好感,畢竟演藝圈單的雙的都不稀奇,可是後來證明那些似乎只是他的錯覺。李熒藍應該就是心血來潮,因為夏峻桐的行程他從來不上心,別人告訴他他也沒興趣知道,但是萬河卻又見到過李熒藍因為盯著夏峻桐的海報而神遊天外,又或者是看他演的電視劇可以一看就是一整晚,雖然這樣的頻率很少,幾年來也只出現過一兩回而已。
  最後萬河只有得出如下結論:這孩子的心思真讓人摸不透。
  潘鳴駒看著卓耀,卓耀對他抬了抬下巴,潘鳴駒立時會意地離開了,順便把萬河一道扯了出去,直到房間裡只剩下舅甥兩人。
  卓耀走到李熒藍身邊,伸手拉開他的床頭櫃,就見到裡頭東倒西歪了好幾瓶安眠藥。卓耀把它們拿出來,一一擺到李熒藍面前。
  李熒藍淡然地解釋:“我家太吵了。”
  卓耀道:“那一會兒跟我回去,這些不用帶。”
  李熒藍沉默。
  卓耀起身,要喊謝阿姨進來給李熒藍收拾東西。
  李熒藍忽然道:“我看到他了……”
  卓耀一愣,轉過頭看著外甥。
  李熒藍臉上是認真堅定地表情,他把話重複了一遍:“我看到他了,一共三次,一次在槐山酒店,一次在我前幾天去公司的路上,還有一次在西廣場工地,我都看到他了,我沒有眼花。”
  卓耀皺起眉:“這話你之前也說過,記得麼?你拍戲的時候,睡覺的時候,上課的時候,還去埃及旅行的時候,你都說過。”
  李熒藍搖頭:“那都是幾年前的幻覺,但這次是真的!他回來了!”
  “熒藍,”卓耀歎了口氣,看著李熒藍的眼睛,戳穿他的自欺欺人,“高坤已經死了,六年前就死了。”
  李熒藍的身形猛地一僵。
  卓耀似是不願看到他這幅模樣,轉開眼道:“你先睡會兒,晚上再走。”
  聽著門扉哢噠一聲闔上,周圍重又陷入死寂,李熒藍怔怔地坐了良久,一歪身拉開了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然後抖著手從裡面拿出了一份已經泛黃起皺的報紙,報紙側邊則有一條不甚起眼的報導,對李熒藍來說卻仿佛驚天噩聞。
  ——G鎮某少管所發生火情,三死六傷……200X年,8月8日。
  ……
  晚上,萬河來接李熒藍去卓耀的住所,順便把他之前留在淮山酒店的車開來,原本被紮破了的一排輪胎已經全換了新的。
  見李熒藍看著那車不動,萬河主動為他解答道:“酒店全權負責,還給我們贈送了一年的對折優惠。”
  李熒藍卻問:“撞車的那個人呢?”
  萬河道:“服務生?解雇了吧。”
  李熒藍不說話。
  萬河斟酌著:“要不要我去……”
  李熒藍搖頭,開門坐了進去:“不用了,走吧。”
  萬河把車開出了一段路,忽然跟他道歉:“對不起。”
  李熒藍疑惑。
  萬河說:“我不該答應陳導的,這是我的責任。”
  李熒藍道:“下不下水都一樣,是我自己的問題。”他從來都知道。
  萬河看著李熒藍的面色似乎比剛才好像更差了點,猶豫了下,還是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走這行,”這個問題萬河也旁敲側擊過幾次,因為他覺得李熒藍的性格完全不適合這個圈子,但是卻一直都沒有得到答案,“但是我能看得出你是很想努力的,努力克服一些困難,也努力做得最好,這也是我為什麼從來不聽之任之的原因,因為我知道你沒有放棄過。”
  這句“沒有放棄過”似乎戳中了李熒藍的軟肋,他將目光從車外調了回來,認真地看向萬河。
  萬河繼續道:“潘哥和老闆處處為你著想,但是過於親近的人有時難免會‘關心則亂’,他們再如何也不可能比你自己更瞭解自己,做任何事最重要的就是堅持,也許最終結果都是失敗,但是至少到最後你不會因為在‘我當時如果堅持了會怎麼樣……’這樣的懊悔和猜忌中度過。”
  萬河說這些自然是為了激勵李熒藍在演藝工作上的鬥志,而李熒藍也在沉默半晌後表示了贊同。
  “你說的對。”他的臉上洋溢出了一種光澤,就好像瀕死的植物被澆灌上了水,“我不想換休息室了。”
  後一句卻讓萬河有點莫名:“你說什麼?”
  車子過了好幾關的安檢才在卓耀的海濱別墅前停了下來,李熒藍打開車門道:“公司的休息室,不用換,還是用原來那個。”
  萬河完全不懂,這和他剛才說的話有什麼關係?
  好在李熒藍還沒有完全讓他失望,走了兩步又回過了頭:“《仙宮》的角色,怎麼拿到?”
  萬河舒坦了很多,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邀請函:“明天八點在故人坊有個晚宴,趙導和錢主編都會出席,潘哥雖然沒有安排你在《仙宮》的主角戲份,但是如果劇組覺得你合適,主動邀請的話,那我們就只能卻之不恭了……”
  李熒藍頓了下,將邀請函接了過來:“謝謝。”
  萬河還有閒心幽默:“只要能成功,也不負我冒著被殺頭的危險……”
  ********
  夏夜的工地依舊熱得像一個大蒸籠,不過因為臨近高考,很多地方都停止了施工,也讓高坤他們難得有了兩天的假期。
  一夥工友拉了個小檯面,幾盤豬腳,幾碗花生米,幾杯啤酒,一把蒲扇,一通豪飲,萬分的滋潤。
  劉喜樂有點喝多了,光著膀子往肩膀處搭了塊毛巾,蹲在板凳上混混沌沌地哼著小曲兒。
  一旁的張洋拍他的腦袋:“你怎麼只光顧著自個兒呢,給你哥滿上啊。”
  劉喜樂一把打開他的手:“動什麼動,我這顆金疙瘩在裡頭也只有我哥能打!”
  張洋不理他的瘋話,直接問高坤:“阿坤,咋的不喝啊,明天又不要早起。”
  高坤穿著件白色的棉質背心,和一旁的老吳松垮的那件同一號,但到了他身上就立馬從老頭款莫名變緊身了,撐的飽滿有型,再露出兩條結實的臂膀來,要讓王家胖妹妹看見,一定保准轉不開眼。
  他搖頭道:“戒了。”
  張洋笑他:“又不是讓你酒鬼牛飲,還談什麼戒不戒的,不喝太不給兄弟面子了,你是不是不會啊,不是男人!”
  這話說得有點重,老吳忙出來打圓場:“洋子看你醉的,是不是男人要靠這個比,人李蓮英估計都能強上天了。”
  洋子卻顯然來了勁,他對著高坤伸出手道:“不比那個,那我們來比點真力氣活兒,誰輸了誰學狗叫!”
  他這人愛爭強好勝,高坤為人雖低調老實,但模樣卻高調,時時刻刻要壓他這“工地第一帥”一頭,張洋平日裡則不好發揮,今天是正好借著酒勁小肚雞腸了一把。
  話雖難聽了點,但男人都是看不得這個場面的,立時一片叫好聲響起,都等著看輸家的笑話。
  高坤本來坐著沒動,但劉喜樂先他一步跳了起來,囂張道:“不用我哥出馬,我就能把你小子拆了!”
  “你倒是試試!”張洋也嚎了。
  眼瞧著大戰一觸即發,一隻手卻搭上劉喜樂的肩膀將他往後推了把:“我來比吧。”
  劉喜樂看著推他的高坤,立時就滅了氣焰:“好咧。”
  高坤於是帶著笑,把盆盆罐罐都挪到一旁,和張洋一人坐一頭,把手在桌上交握。
  掰手腕!
  張洋本還想一番叫囂,但被劉喜樂直接堵回去了:“磨磨唧唧的廢話,趕緊開始。”
  於是,戰鬥打響了。
  過程還是十分白熱化的,你來我往,你進我退,到最後兩張臉都憋得通紅,張洋的腿都在桌下打起了顫。
  劉喜樂忍不住嫌惡道:“怎麼叫的跟殺豬似的。”
  他話音剛落,勝負已分。
  張洋喘著粗氣,還維持著扭曲的表情瞪著面前的高坤。
  高坤則甩了甩酸痛的手,笑笑道:“輸了。”
  張洋轉怒為樂,在一片呼喊聲裡高舉雙手,就跟拿了座小金人一樣。
  劉喜樂在他背後翻了個白眼。
  “學狗叫,學狗叫,學狗叫……”兩旁起哄聲又起,全朝著高坤而去。
  高坤撓了撓頭,任命地張開嘴。
  “……哥!不用真叫啊!”劉喜樂急了,往張洋狠狠瞪去。
  張洋贏得舒坦,於是也不好意思道:“別叫了別叫了,這不鬧著玩兒嘛,你這人是傻啊。”
  劉喜樂沖上去要揍他,被高坤拽住了:“下回練了再比。”
  張洋不在乎地迎戰:“行啊,隨時等著。”只是收盤的時候,手抖的差點連碗都拿不起來。
  終於鬧得差不多了,大傢伙散的散回的回,路上,劉喜樂莫名的問:“哥你幹嘛不讓我上啊,看我削得他……”
  高坤卻道:“都是工友。”
  劉喜樂似懂非懂:“反正我聽你的。”
  待洗了澡躺上床,沒一會兒屋子裡就鼾聲四起,一個黑影卻在此時無聲地摸出了門。
  “喂?”他接起了一直在褲袋裡震動的手機。
  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阿坤,是我,最近還好吧?”
  高坤“嗯”了聲。
  “如果不是擺不平,我也不想麻煩你,”那頭十分客套,“不過這個人吧,大概只有你能收拾得了……”
  高坤沒有和他廢話,只問:“在哪兒?”
  對方道:“Z區六街,故人坊那兒。”
  高坤聽他簡單地說了情況,又輕輕“嗯”了聲兒,掛了電話。
  回頭時正遇上隔壁屋起身小解的張洋,兩人打了個照面,高坤對他點了點頭。
  張洋則在他背後低聲哼哼道:“不喝酒都那麼容易尿,長得好有什麼用,腎虧啊……”
  
  ☆、 第6章 等待(六)
  
  故人坊是U市一家比較高檔的私人沙龍,專門承辦一些酒宴和名流聚會,今天這裡就有一場某雜誌周年慶的小型晚宴在進行,李熒藍曾好幾次上過他們的廣告內頁,所以在被邀請的行列中也不算突兀。
  晚宴上的咖位不大不小,《仙宮》的導演和編劇在其中已經屬於比較排的上號的了,於是萬河著實等了一會兒才待那些圍攏著他們的小明星散去,遂一道和李熒藍上前。
  大家都是聰明人,來意也不需贅言,李熒藍想突破自己,對方也想交他們這個朋友,不過一個男三號而已,給誰不是給,於是一拍即合,相談甚歡。
  期間李熒藍的電話響了一下,借著上洗手間的空當,他去接了,來電人是王宜歡。
  王大小姐問他現在在哪兒,想找他吃飯。
  依據曾經的前車之鑒,李熒藍只說有工作,並沒有告訴她具體地址,不顧王宜歡在電話裡反復嚷嚷著讓他別喝酒,直接掛了機。出來的時候卻見方才所處的小範圍內多了一位朋友加入,而萬河不知跑哪兒去了。
  趙導忙笑著給他們介紹:“李先生,這位是白先生,不知道你們認不認識,裕白世紀也是我們這部劇的投資方之一。”
  李熒藍看著出現的白暉,淡淡地對他點了點頭,白暉只是白家的么子,比熒藍大了兩歲,還在上大學,不過因為受寵,又熱衷時尚圈,大家還是挺給他面子的,也就是給白家面子。
  白暉則喜笑顏開:“當然認識,熒藍,沒想到在這兒也能遇到,真是緣分。”
  趙導和錢主編見此更是熱絡地招呼大家,又讓人多拿了兩瓶酒過來,一副要好好交流交流感情的架勢。
  白暉殷勤地倒了一杯遞到李熒藍面前。
  李熒藍看著那杯中晶瑩迭蕩的液體,頓了下,還是接過了……
  ********
  晚飯後,劉喜樂沖完涼瞧見高坤衣衫齊整地往外走,奇怪地問:“哥,上哪兒去?”
  高坤道:“屋裡的燈泡壞了,我去買一個。”
  劉喜樂咋呼:“又壞了?這破電路一月能廢倆,這錢應該找工頭報銷才是啊。”
  高坤搖頭:“不礙事,就幾個燈泡而已。”
  劉喜樂追著他:“那你擺著,我去買。”
  高坤腳下不停,三兩步就把人甩在了後頭:“不用,我還要去買點東西。”
  劉喜樂看著高坤迅速遠去的背影,自豪地嘖嘖了兩聲:“准是又去書店,真沒見過比我哥還有文化的民工……”
  高坤的手機還是老式的非智慧機,好在對他來說功能不需太多,只要可以收發短信加打電話就行了,哦,還要多一樣,用來看時間。
  此刻,他蹲在Z區六街陰暗的小巷中,身後是破舊的五層老式小公寓,高坤盯著螢幕上一下一下跳動的秒針,一手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
  他已經有兩年不抽煙了,一開始在裡面最困難的時候煙癮反而最大,為了一短截煙屁股可以和人打的你死我活,後來環境比較寬鬆自在的時候,卻把這些都戒了,和酒一道,別人怎麼勸都不碰,像個得了絕症又經過化療的死老頭一樣,只想簡簡單單地活下去,能多久是多久。不過有些習慣卻已經養成改不掉了,只要閑下來一沾手還是喜歡耍兩把,有個安慰也好。
  時鐘跳到了晚上十點,樓道裡輕輕傳來了腳步聲,高坤卻調開視線,專心研究起了不遠處的樓房來。
  U市這些年發展得越來越快,高樓林立華燈璀璨,比起高坤剛到這裡的時候又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一個城市再如何光鮮亮麗日新月異,總有它無法覆蓋全面的陋處,就好像這裡,又好像自己……
  不過隔了一條馬路,那頭就是復古精緻的洋房,而這裡就是老舊破敗的爛樓。
  差距。
  “啪,”高坤將打火機闔上,又把地上擺的兩個燈泡放進了口袋裡,慢慢站了起來。
  他一動,裡頭原本即將靠近的腳步聲也跟著一停,下一刻像是察覺到什麼般猛然跑動了起來,朝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黑暗裡,可以看得到來人身形較矮,但是動作卻很快,刺溜一聲劃過樓道,簡直跟條黃鼠狼似得。
  可是他的動作快,高坤卻比他更快,剛還優哉遊哉無所事事的人忽然就像離弦的箭般竄了出去,直接邁腿跨過了眼前的三節臺階,又一腳踩上幾個堆放的破箱子便掠到了那人的背後。
  察覺到高坤的貼近對方也立馬做出反應,先是隨手抄起一根木棍向高坤砸去,被果斷避開後,又拉動鐵門阻擋,狹窄破落的場所倒為他的躲藏提供了良好的條件,只是無論他怎麼阻撓,都沒辦法甩脫高坤的追擊,兩人沿著蜿蜒環繞的小巷一路奔走,直到最後進了一條死胡同,那人才終於停下腳步。
  正面望去,這是一個平頭的粗壯男人,他喘著氣向高坤求饒:“我、我真的沒有錢了……”
  高坤沒說話,只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是平靜。
  對方又道:“兄弟,我們談個條件你看行不,大錢我暫時是拿不出,不過小錢麼……”
  高坤對上那張頗為誠懇的臉,還有他探到衣服裡的手,像是心動的般頓了下,問:“什麼條件?”
  粗壯男人笑了,一邊朝高坤身後望去:“條件就是,你自己走,要不然……只有我送你走了。”
  高坤聽著哢擦一響,就見那人自懷裡掏出了一根足有手臂來長的電擊棍,他又轉過頭,而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已是站了五、六個手持各種管制工具的人,正慢慢朝這裡靠近……
  十分鐘後,高坤的手機響了。
  無人接聽。
  又五分鐘後,再次響起。
  還是沒有人接。
  再過了五分鐘,這一回響鈴很持續很堅定,一直到有一隻手按下了通話鍵。
  那頭立刻傳來問詢聲:“阿坤,怎麼樣了?要不要幫忙?”
  “你們在哪兒?”高坤反問。
  電話裡的人說:“在巷口,車牌UA0010。”
  高坤“嗯”了聲,“等著。”
  掛了電話,他轉過頭看了眼橫躺在自己腳邊的人,一共三個,東倒西歪,剩下的則跑了,傢伙還灑了一地,不過沒關係,要的那一個在就行。
  高坤從人堆裡頭扒拉出那個結實粗壯的,還在他有點血污的臉上仔細分辨了下,確認沒有錯後,這才拖著其一只腳往外去了,只是走了兩步就聽著咚咚的悶響,回頭看了看,是對方的腦殼在路上一下下磕出來的動靜,高坤想了想,還是把腿扔了,繞到那人腦袋邊,一把抓住他的頭髮,重新拖了起來。
  巷口不遠,兩三分鐘就到了,寂靜的夜色中,果真有一輛SUV停在那裡。高坤上前,車門打開,從裡頭跳出幾個人高馬大的小夥子來。
  為首的是一個眉尾有疤的漢子,一瞧見高坤提著的人就罵了句娘:“操,我跟你說,你別看這貨個頭小,精明著呢,以前學過幾年的拳,害我不少兄弟吃了他虧,小亮斷了條胳膊現在還在醫院躺著,矮子矮,一肚子拐!”
  高坤把人扔在地上,自有一邊的去接手,還問那有疤的漢子道:“貴哥,止止血嗎?”
  姚正貴嫌惡地瞥了一眼,點點頭,又跟買大閘蟹似的問高坤:“是活的吧?”
  高坤很有賣主的敬業精神:“沒大傷。”
  姚正貴佩服地拍他的肩膀,又把昨天在電話裡的話重複了一遍:“要不是不想弄出太大的動靜,我也不會找你,麻煩了。”
  高坤搖頭,臉色還是分毫不變,指了指被抬進車裡的那人問,“什麼情況?”
  姚正貴道:“欠的賭債,三百萬就想賣老婆孩子了,爛狗一條!”
  察覺到高坤看著那矮個兒的神色微動,眼都眯了起來,姚正貴忙說:“人做了孬事兒,還是活著好,死了多容易啊,兩眼一閉什麼都不用管,活著才能慢慢還。”他在那“活”字上還用了重音。
  高坤緊繃的下顎松緩了下來,點點頭推開了姚正貴遞來的厚厚一疊東西。
  “這回不用……”
  姚正貴知道高坤在想什麼,沒有堅持,把錢又放了回去:“那你啥時缺了再問我拿,上回槐山的事兒他們也跟我說了,那破經理新來的屁都不知道,金老闆說你想回去隨時可以,不過傻缺才回去受那份氣,我這兒還有幾個臨時的工作,你有空把喜樂也帶來一起看看,”雖然薪資都不高,但姚正貴懂高坤的意思,不體面沒關係,乾乾淨淨正正經經最重要。
  說完了話,姚正貴便去忙了,高坤沒讓他送,說想在附近走走。
  夜色已深,遠處的大樓一幢一幢的滅了燈色,只附近的街邊依舊間隔著霓虹閃爍,高坤漫無目的地走著,一手還摸著口袋裡的兩枚燈泡,毫無破損。再抬頭時卻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排精緻的洋樓前,兩旁則滿是五花八門的豪車。
  高坤腳步一頓,目光正對上不遠處的一輛白色Panamera,九成新,再瞧那輪胎斑紋,換了剛上路的。
  高坤看著小汽車的牌照,半晌,還是邁腿擦過它進了一邊幽暗的巷子裡。
  然而剛一轉彎,便聽見一聲聲低低的絮叨傳來,悠悠悵悵的簡直像叫魂一樣,高坤的夜視能力非常強,哪怕剛面對過強光,他也能迅速適應黑暗,所以不過幾秒他就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個男人從身後抱著另一個醺醉的男人,那叫魂的聲兒就是從後面那個嘴裡發出的。
  他喊的是:“熒藍……熒藍……”
  高坤聽清了,繼而皺起了眉。
  
  ☆、 第7章 重逢(一)
  第七章。
  
  王宜歡在電話裡反復叮嚀李熒藍少喝酒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李熒藍的酒量比較一般,好吧,是很差。
  那位陳導和錢主編的確是抱著單純暢聊的心思在和李熒藍白暉推杯換盞,李熒藍也不是完全對自己的酒量沒設防,只是那個分寸真的太難掌握,不過兩三杯香檳下肚眼前不知不覺竟已是昏花。
  李熒藍醉了不吵也不鬧,只是比以往更安靜而已,問話也會回答,但卻沒了那份疏離淡漠的姿態,顯得頗為遲鈍,但又十分乖順。
  一直注意著他的白暉最先發現不對,立馬提出今天就先到此為止,他可以代勞把李熒藍送回去。另外兩位自然答應,看著白暉扶起搖搖晃晃的人,小心翼翼地將他從沙龍里弄了出去,陳導和錢主編各自了然的對視一眼,事不關己的繼續該幹嘛幹嘛去了。
  其實他們待得並不久,白暉離開的時候還看見萬河正在和另一個編劇交談,他心思一動,止住了往前的腳步,拉著李熒藍走向了故人坊的後門。
  後門外是一條較為偏僻的小巷,只遠處一盞幽幽的路燈給予了一點亮色,白暉的車就停在不遠處。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這麼把李熒藍送回家時,從他靠近就變得很是不安分的李熒藍一把甩開了白暉的手,自己跌跌撞撞地就要朝前走,不過沒兩步又被白暉拉了回去。
  “熒藍,我送你,我送你……”白暉殷勤道。
  李熒藍沒回答,但他抵禦的行動已是表達了不願。
  白暉卻不放棄,喝了酒的李熒藍白皙的面容泛出了別樣的緋紅,冷冽的眼神也被迷離水光所取代,眉目如畫唇紅齒白,明明望過來的是嫌惡的視線卻也讓白暉心癢難耐蠢蠢欲動,他忍不住上前一把從背後抱住了眼前人!
  “熒藍,熒藍……”他不顧李熒藍的掙扎,像磕了藥一樣的叫道。
  白暉兩年前剛從國外回來,他為人自詡風流浪漫,喜愛美人香車,不拘男女,和演藝圈不少明星都有過曖昧,但在白暉看來這些人都沒法和李熒藍比,有模樣有氣質有背景,簡直和自己是絕配,雖然脾氣冷了點,白暉卻認為完全值得花功夫下去,輕易就得到的哪會有好貨。
  只是他願意等待,不代表好貨自己送上門他也要拒絕,就好像此刻,李熒藍身上的酒味只淡淡的散出,聞著竟好似幽香一般,搔得白暉更是神魂顛倒,巴不得現在就做點什麼。
  然而李熒藍的滋味卻和對方的享受完全天壤之別,他只覺白暉的碰觸讓他噁心的想吐,一陣反胃後,雙拳都握出了喀拉喀拉的響聲。
  “滾遠點……”
  若是以往,李熒藍只要冷下臉,白暉就會忌憚,然而現在,他自認為大力地吼著,可其實出口的聲兒含糊遲滯,聽來毫無分量,對白暉自然造成不了什麼影響。眼看著他已是愈發貼近,連後頸都能感受到那炙熱的呼吸時,李熒藍終於再也受不了的一回頭“嘔”得濺了對方一身。
  白暉愕然,繼而反射性地將罪魁禍首一把推開,急忙去清理自己的衣服。
  李熒藍被他推到一邊,無力地就要往後栽倒,忽然從黑暗裡探出了一雙手,從背後將他牢牢地抱在了懷裡。
  李熒藍一怔。
  不遠處的白暉也是一怔,抬起頭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那兒的高大男人。
  “你是誰?!”白暉問。
  “我來接他,”對方沒有正面回答,只垂眼望著李熒藍的後腦勺。
  “誰讓你來的?”白暉又道。
  高坤頓了下:“卓先生。”
  白暉狐疑,仔細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來,身上的t恤是舊的,牛仔褲邊還擦到了油漆,不過臉倒是有點熟悉,不圖元人,總覺得在哪裡看見過,難道真是卓耀的新手下?
  見白暉似是不信,高坤說:“要不要我向他打個電話你來確認?”
  “不、不用,”白暉一聽這個,忙心虛地搖頭,繼而又擺出趾高氣揚的態度,“你怎麼不早來啊,熒藍喝醉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做事。”
  高坤沒應聲,察覺到李熒藍的身形在無力地滑落,他轉而攬住了他的腰,然後托著膝彎,一把將人抱了起來。
  白暉見此,心裡很是不快:“還是我送他吧,他最討厭亂七八糟毛手毛腳的陌生人……”
  話才落卻見剛還滿是不快的李熒藍竟然主動伸手環住了高坤的脖頸,把頭埋到了他的肩窩中,溫順地靠著,嘴角竟還揚了起來。
  在白暉一副見了鬼的表情裡,高坤沒再理他,直接抱著人離開了這裡。
  可是他也沒有走遠,繞過故人坊便在一條馬路外的一處街心公園坐了下來。
  一路上李熒藍都不言不動,像是睡著了,但是當高坤要把他放在長椅上的時候李熒藍抱著他的手臂卻怎麼都不撒手。
  高坤試了兩回,只得無奈地一返身自己先坐下了,然後把人放在了腿上。
  李熒藍就這麼默默地靠著他。
  高坤摸了摸口袋,從裡面掏出了一條手帕,他說:“先鬆手,給你擦擦。”
  李熒藍的手終於鬆開了,他仰起頭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人,眼中像含著星星一樣,嘴角的笑容竟然還在。
  “阿坤……”李熒藍喊道。
  高坤避開了他的目光,拿著手帕仔細地給李熒藍擦臉擦嘴。
  “阿坤……”李熒藍又叫。
  高坤沒應他,只問:“怎麼喝了這麼多?”
  李熒藍也不回答,仍是呢喃著高坤的名字,然後道:“阿坤,我好想你……”
  高坤的動作停了下,看著李熒藍姣好的臉,他說:“你長大了。”
  李熒藍目不轉睛:“嗯。”
  高坤似是有些詞窮,憋了半天又問了一句:“最近好嗎?”
  李熒藍卻只是看著他笑,笑得眉裡眼間都帶了甜味:“你都沒有變。”
  高坤知道李熒藍還是醉的,他遲鈍地剛反應過來自己的上一個問題。沒有變?怎麼可能沒有變,六年,足夠一個人面目全非。
  不過高坤還是點點頭,配合的“嗯”了聲。
  “我一眼就能認出你,之前在飯店外,在公司那兒,還有……在西廣場,我還去找你了……”李熒藍的酒勁上來了,他眯起眼昏昏欲睡,話卻反常的多,“我沒找到你,不過沒關係,你會回來的,我知道。就像之前在羅馬的時候,你也來陪我了,我們還一起看了金字塔,玩了很多地方,你記不記得……”
  高坤感覺李熒藍軟了背脊,重又靠回了自己的胸前,說的內容越來越顛三倒四,可是他的名字,李熒藍卻還是念得一清二楚,就這麼絮叨著絮叨著漸漸陷入了安靜。
  高坤低下頭,看著李熒藍沉靜的睡顏,慢慢伸出了手,他原是想摸摸他的頭,但瞥到自己手上的血污,還是又收了回來,緊緊握成了拳……
  ********
  李熒藍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內一片迷離,只一個人影晃在眼前,他急忙伸出手一把抓住對方,喊道:“阿坤!”
  手立時就被反握住,一人道:“熒藍,我在,哪兒不舒服?”
  李熒藍一怔,再眨了眨眼,視野緩緩地恢復了清明,眼前則一點點的出現了一張棱角分明五官英挺的臉,很溫柔,卻不是自己期待的。
  李熒藍立時收回了手。
  朱至誠見他神色恍惚,繼續關心道:“要不要喝水?”
  李熒藍左右看了看,這裡是他在光耀的休息室,他嘶啞著嗓子問:“誰帶我回來的?”
  “是我。”朱至誠一說當即就接到了李熒藍緊盯的目光,那麼直接,甚至帶著絲尖刻,朱至誠露出奇怪的表情,“怎麼了?”
  “你在哪裡看見我的?”
  朱至誠道:“在故人坊的後巷。”
  “就……我一個人?”
  朱至誠搖頭:“不是。”
  李熒藍亮起了眼:“還有誰,他往哪裡去了?”
  朱至誠對上李熒藍的目光,對方的眼神讓他如此陌生,他沉下聲說:“……白暉。”
  “白暉?”
  說到這裡,朱至誠像是來了氣:“那個白暉真不是東西,要不是宜歡告訴我你在那裡,我及時趕了過去,那白暉就要……幸好我及時送你回來了,要是再讓我遇見丫,肯定不會讓這小子那麼好過門!”
  “當時……出現的是你?”
  得到朱至誠的頷首,李熒藍不由茫然。
  朱至誠道:“哦,還有萬河哥,我接到你後在門口遇上了他,我知道要把你送回去,你舅舅怕是肯定要……萬哥也不好做,所以我就提議送你回這裡了,現在萬哥去買早餐了,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粥……”
  朱至誠在那兒一徑的說的,李熒藍卻還沒回過味來。
  難道,又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又是夢……
  朱至誠見李熒藍眉頭緊蹙,面上現出一絲痛苦,不由道:“宿醉後都會難受的,要不再休息下吧。”
  李熒藍點點頭:“謝謝你,我想睡會兒。”
  朱至誠了然他的意思,慢吞吞地站起身道:“那我先去上課,下午再來看你。”
  李熒藍隨意的“嗯”了一聲,任朱至誠不甚放心地磨嘰出了門。
  聽著門扉闔上,李熒藍抱著自己的頭,努力回憶起昨天的事,半晌他忽然睜開眼,扶著昏沉的腦袋,在房裡團團轉了兩圈後,從沙發角落撿回了自己皺成一堆的外套。
  將其翻開,細細翻找,終於,在後腰處發現了印記。
  看著那兩道淺淺的血色指印,李熒藍笑了。
  
  ☆、 第8章 重逢(二)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李熒藍讓人進來。
  王宜歡拿著一份海報攤到桌上,高興道:“看,夏峻桐的新簽名劇照,下禮拜就上檔了,我從我朋友那兒要來的。”
  夏峻桐是很帥,不過他並不是王宜歡的菜,而且這貨的人品不怎麼好,簡直白瞎了他那張臉,王宜歡之所以會對他時常關心還不是因為他是李熒藍難得一個“有感覺”的藝人,作為朋友,王宜歡覺得自己有責任多多穩固李熒藍本就枯竭的興趣愛好。
  不過以往只要把夏峻桐的作品拿來,哪怕李熒藍意興闌珊至少也會留待再看,但這一回他甚至連一眼都沒瞥,只問:“我讓你找的東西呢?”
  王宜歡扔了海報,從包裡掏出厚厚的一份文件,奇怪道:“帶來了帶來了,大人您讓小的辦的事我何曾食言過,不過好好的要這幹嘛。”
  王宜歡和朱至誠都是李熒藍的高中同班同學,高考後,後兩位分別選擇了U市電影學院走起了星途,而王宜歡則按照父母的意思正正經經地讀了廣告傳播,不過這並不影響三人之間的往來,其中王、李兩家都家境殷實,王宜歡背後的空泰集團多棲發展,比李家的洲際規模還要大上幾倍,就像之前萬河所說的,光耀隔壁的西廣場那兩棟購物中心就是空泰的投資,也就是王宜歡家的,而李熒藍需要的建築公司的員工名單找她拿再合適不過了。
  對於王宜歡的問題,李熒藍沒有回答,他接過名單後就看得全神貫注,幾乎巴不得以手抄錄了。
  王宜歡就著他的表情十分好奇,熒藍一向不愛多管閒事,就算有人求他幫忙,也不至於要大少爺親力親為,而他自己的事兒……又有什麼值得如此上心的?
  左思右想,一一排除,最後目標落到了一個人頭上,也是王宜歡覺得最說得通的人。
  “不會是你媽又……”王宜歡驚訝。
  李熒藍卻完全沒理她在說什麼,他一張張翻著,從專案經理到設計、技術、安全、質檢……一路下來臉上的神色越發焦急。
  “沒有,為什麼都沒有……”
  王宜歡忙湊過來安慰道:“不急不急,這名單我也是剛拿到的,雖說是最全的一份,但現在不都流行臨時工麼,我再和你一起重看一遍,你要找的人叫啥?施工人員裡你找過了嗎?”
  李熒藍直覺否認:“不會的,他怎麼會去做……”
  話才落,又覺不對,手忙腳亂地翻開最下層的技術工名單一字字的看了起來,待對上最後一行時,李熒藍猛然一怔。
  那一行裡寫著,塗料工:吳志國,高坤……
  “熒藍?熒藍?”
  王宜歡看李熒藍發起了呆,不由推了他一把,然而待對上眼前人的眼神時便輪到她訝然了。那眸中情緒恍惚而起伏,面上像漣漪微微,其下卻仿佛藏著漩渦滔天。
  王宜歡嚇了一跳。
  不待她開口,李熒藍就迅速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間……”
  關上門,李熒藍打開水龍頭,掬起冷水一下一下地往臉上撲去,那液體冰涼卻依舊澆不息他灼熱的眼眶,眼睛在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幾乎像要流出血來,滾燙的刺痛的,燒得他牙關顫抖,鼻腔都無法呼吸了。
  他甚至沒有去思考如果只是重名怎麼辦,如果只是一個和他很像的人怎麼辦,如果不是自己要找的高坤又怎麼辦?
  李熒藍都不在乎,他的直覺告訴他,要找的答案已經找到了。
  他的夢,成真了。
  李熒藍抖著手重重地捂上了臉,水滴自側臉滑下,就像是淚……
  再出來的時候,李熒藍已是調整如常了,他為自己的失態和王宜歡道歉。
  王宜歡卻十分體諒:“說什麼傻話,還跟我客氣什麼啊。”
  雖說這麼些年李小筠那大小陣仗李熒藍見過多少回了,理應習慣才是,但到底是親媽,不可能一點不鬱悶,只不過這種事兒旁人幫不了什麼忙,只有他自己想開,王宜歡想安慰卻又不知說什麼才好,只得到,“這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李熒藍明知王宜歡是誤會了什麼,但他沒有點破,只問了句:“下個月西廣場的典禮我能去麼?”
  ……
  與此同時,卓耀接到了潘鳴駒的電話。
  “阿耀,你讓我幫著問的事兒,有眉目了。”
  卓耀放下了手裡的文件:“怎麼說?”
  潘鳴駒道:“我特意找人飛了一趟K省確認,三個月前高坤就出獄了。”
  卓耀一愣,問:“他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去向並沒有告知獄方,我會讓人再去打聽的,不過大概需要點時間。”
  卓耀掛上電話,眉頭擰了起來。
  ********
  七月初,空泰集團為U市西廣場的兩處購物中心補辦了一次開工典禮,那日豔陽高照萬里無雲,不止兩方的主要負責人都到了現場,連U市的重要領導都前來祝賀,還安排了不少節目表演,場面可謂十分熱鬧。
  李熒藍的代言專案非常順利地就簽了下來,照王宜歡的意思整個西廣場都該李熒藍一個人來,但是光耀還是比較有分寸的,就他現在的資歷不宜太高調,循序漸進更好,於是只拿了左邊那一幢的戶外廣告代言,右邊和各種影視媒體全被其他大咖瓜分了。
  所以慶祝典禮的時候李熒藍也來了,和王宜歡一起,還上臺剪了個彩,不過等到那些領導絮叨的時候王宜歡就有點坐不住了。
  “囉囉嗦嗦的,熱死我了。”回頭卻見李熒藍在左右打量,不禁奇怪道:“在看什麼?”
  李熒藍頂著一幅墨鏡遮住了他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的臉,臉上的表情很難分辨,他小聲道:“不是所有員工都來典禮?”
  一旁的萬河為他解釋:“不可能都來,這樣會拖慢工程,今天就是走個過場,來的都是各個部門的負責人,其他的照常工作。”
  李熒藍看著頭頂的烈陽,忽然道:“我去一趟洗手間。”
  萬河忙要跟著,卻被阻了:“我自己可以,一會兒就回來。”
  萬河不放心,但李熒藍堅持,他只有道:“往直了走,那兒有新蓋的,再裡頭是工人宿舍,別搞錯了。”
  李熒藍點點頭,悄悄地起身走了。他先往左邊去,待來到那臨時廁所又腳步不停繼續向前,他一路向人詢問著一個名字,遇著不知道的就再換一個問,最後繞了一大圈,走到了還在搭建的左大樓前。
  不遠處,蹲著一群人,個個打著赤膊,在塵土飛揚中手持鐵絲賣力地綁著鋼筋,惡毒的日頭照下來,在他們身上映出油亮亮的一層。
  其中一個身影特別高大,和周圍人一樣光著膀子,因為戴著安全帽李熒藍看不清他的臉,但卻能看得見他用力時後背肌肉的抽緊和線條,賁張而緊實,每次抬手時,如雨的汗水便一行一行的滑下。
  “阿坤……”遠處有人喊他,“忙一早上了來歇會兒,不差這點小時費,不還有高溫補貼的嘛,中暑了可不划算。”
  高坤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汗,回道:“沒事兒的,就好了。”
  老吳罵他:“你這孩子咋這麼軸呢,偷會兒懶要死啊,沒見過一人拿七分錢還要幹十一分活兒的,誰給你發獎金!”
  高坤任老吳在那兒念叨,也只是笑,手下卻不停。
  忙了一會兒又有人過來叫他,表情還頗為曖昧:“阿坤,快去,你老婆來了。”
  高坤一頓,狀似茫然地抬頭問:“誰?”
  對方捶了他一拳:“裝什麼傻呢,趕緊的,別讓人姑娘白等,大傢伙兒都還候著能借你光呢。”
  高坤垂下頭沒言語,一旁的老吳終於忍不住一把拽起他:“走走走,快點兒,磨嘰什麼。”
  老吳快六十了,身板雖好,但高坤沒和他強,到底還是由著人半拉半拖地弄走了。
  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漸漸遠去,另一頭的李熒藍僵硬地邁了兩步像是想追上,可是一動腿才覺天旋地轉渾身虛軟,不過短短幾分鐘,他已是汗透衣背,牙關不自覺的咬到發疼,指甲都嵌進了掌心中。
  方才的每一個畫面衝擊都像一記重錘直面而來,必須他李熒藍挺著背硬生生地接下。
  沒關係,我找到他了,一切都會更好的,一切都會的,李熒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在心裡一遍遍地自我安慰著。
  ……
  萬河一見面色潮紅的李熒藍回來立馬迎上去又是遞水又是扇風的問:“怎麼去了這麼久?”
  李熒藍只輕輕“嗯”了一聲,沒做解釋。
  萬河看他模樣,怕是要中暑,打算和主辦方說一聲先行離開,李熒藍卻不同意。
  “來都來了,就這麼點陽光,不過曬一曬而已,死不了。”
  什麼叫“就這點陽光?不過曬一曬?”自己都受不了了,明星哪有不怕曬的?
  萬河雖覺莫名,但還是沒堅持,由著李熒藍神情恍惚地參與完了整個典禮。
  
  ☆、 第9章 重逢(三)
  
  典禮結束臨走的時候,王宜歡被幾個空泰的主管拉過去打招呼了,李熒藍不喜歡應酬這種場面,於是終於同意了萬河的提議先一步到她的車裡等著。
  周圍陸陸續續的賓客都走了,偌大的停車場空蕩了下來,李熒藍閉眼靠在後座將睡未睡,一旁的萬河隨時注意著空調的溫度,怕李熒藍著涼,又開了點車窗通風。
  忽的外頭傳來一聲爆喝:“春秀,你給我站住!讓你站住聽見沒!你還跑……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我不跑還聽你在那兒放屁呢,來來回回嘮嘮叨叨整天那兩句,煩不煩人啊!”又一女聲炸起。
  “我煩人,我他媽這是為了誰,你一大老娘們兒總往人跟前倒貼你還要不要面皮!要貼你也貼個好點的啊,蹲過號子的你也要,你可真給我們王家長臉!”
  “你管我之前你先自個兒撒泡尿照照鏡子,家裡有我嫂子了不一樣在外頭養妖精,就興你看人漂亮昧了心眼兒,我憑什麼不能啊,我就不要臉了,我就喜歡高坤了,我就喜歡高坤了!!!!你能怎麼著?!”
  這聲尖刻的咆哮讓李熒藍猛地睜開了眼。
  萬河也不由朝外頭看了過去,只見不遠處快步走來一男一女,後頭那個穿著西裝,熱得一腦袋油汗的胖子萬河剛似乎見過,應該是承包商那兒的一個工程師,而前面那個女的,身材一看就和後頭人是一家子,兩人皆情緒激動手舞足蹈,說話時全身肉都跟著抖動,扯著嗓門就朝這兒來,似乎根本沒注意到車裡還坐了兩個大活人。
  “你他媽給我閉嘴,死丫頭!”男胖子急了,“整天高坤高坤,他長得好看你喜歡,他殺過人你也喜歡!?”
  王春秀不禁一愣,車內的李熒藍也是一愣。
  “你、你胡說啥,騙我沒打聽過還是咋的,工、工地上的人明明說坤哥是打……”
  “打架被抓的是吧!”王監理搶白,“他們的昏話你也信,他們不就是看我們家條件好嘛,看上你哥哥我的油水了,實話告訴你,高坤那崽子出獄沒多久,之前被判了六年!打架?呵,就算是打,人家的命也交代在他手裡了!知道為什麼只判這點麼,你自己算,他那時候還沒滿十八呢!”
  王春秀肥圓的臉上慢慢染上了陰鬱,可嘴裡還努力辯駁道:“那、那時候指不定還小呢,懂什麼啊……”
  “小個屁!我看你才是鬼迷心竅了!啥叫老鼠養的兒子會打洞你知道不?這種屬於根骨裡就是壞胚的東西,小時候壞,老了也沒救,他以前能打別人,以後你們倆結了婚就能打你打我,要給人看見你帶著這樣兒的回去,你叫我以後怎麼在這兒、在村裡頭做人!”
  王監理的一番話把王春秀說得是啞口無言,就在二人陷入僵硬的沉默中時,一聲刺耳的喇叭聲猛地響起,伴隨著大光燈頻閃,把就站在跟前的兩人嚇得魂都差點飛了,且久久不歇。
  王監理本想大罵,但一回頭瞅見那車型和車牌又趕緊閉上了嘴,今兒個來的多是惹不起的主兒,剛怎麼沒發現這裡有人呢,雖因為逆光看不清車內的情形,但王監理反應迅速,一邊點頭哈腰,一邊拉著還處在怔楞中的王春秀離開了此地。
  萬河覺得自己最近的心情起伏著實有些巨大,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李熒藍忽上忽下的狀態,明明剛才人還好好地睡著,誰知忽然就會跳起來爬到前座的駕駛位上朝著前頭一通狂摁喇叭,把對面倆嚇跑了,也把萬河驚了一跳,再看李熒藍的面色,蒼白中泛出了青灰,兩手抓著方向盤,整個人都像是僵硬了一般。
  “熒藍?”萬河緊張。
  李熒藍動了動肩膀,腦袋猛地一重,直接趴到了方向盤上。
  ……
  晚上房門被敲響,李熒藍去開,看見卓耀站在門外。
  “你沒吃晚飯?”卓耀問。
  李熒藍說:“有點中暑。”
  卓耀道:“讓醫生來看看。”
  李熒藍拿起床頭的藥對他晃了晃,示意不用。
  “前兩天我去了趟故人坊的晚宴,遇到了陳導和錢主編。”他把藥吞進嘴裡,喝了口水道。
  卓耀看著他:“你助理跟我說了,你覺得可以演就演吧。”對於李熒藍工作上的動向,卓耀一清二楚,自然也包括萬河的那些小心思。
  “我可以,”李熒藍道,“我已經好了。”
  卓耀不說話,片刻點點頭,似是可以理解他這樣的堅持,既然李熒藍想嘗試,自己就會支持他。
  “那早點睡,宵夜有粥。”卓耀說話一向言簡意賅,兩人在這點上非常的相像,而這樣的關切卻是貨真價實的。
  李熒藍終於抬起了頭,望向卓耀返身的背影,在他將要下樓時,他忽然道:“為什麼騙我?”
  卓耀停下腳步。
  李熒藍又問了一句:“為什麼?”
  卓耀回過了頭:“你知道了。”他的語氣是肯定的。
  李熒藍放下水杯,摩挲著手裡的藥片:“你們說他死了,結果他活著……你們說他只會在少教所待兩年,結果他坐了六年的牢!”藥片的塑膠泡罩被李熒藍反復揉捏,發出哢擦哢擦堅硬又刺耳的摩擦聲,李熒藍細白的手面爆出了肉眼可見的青筋,“為什麼騙我……”
  卓耀皺起眉:“他活著,是意外,他坐了六年的牢,是因為他殺了人。”
  “他為什麼會殺人!”李熒藍猛然吼了起來,“又是為了誰?!”
  卓耀頓了下:“你並不知道真相。”
  “我是不知道,因為全被你們隱瞞了!”李熒藍說完又呢喃著點頭,“可是其實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真相了,沒有人,只有我,和他。所以你們都錯了……”
  卓耀抿著唇,臉頰全化為了淩厲的線條,他看著情緒激動的李熒藍,很多年了,一提起這個人他的外甥仍是會變成這樣,那些外表的淡然沉靜可以一瞬間全化為泡影,就好像時光仍然停留在從前一般,不曾挪動。
  卓耀想著,慢慢轉過了身。
  “表舅,當年因為是你告訴的我,所以我才信了。”李熒藍低聲道,“可是現在我很失望。別像那些人一樣,讓我對你最後的一點信心都消失掉。”
  卓耀步伐一頓,又向前走去。
  李熒藍看著他慢慢消失在樓道口,這才將被揉爛的藥片扔進了垃圾桶,然後抽了張紙巾把手上的血一點點擦淨了。
  ********
  “咕嘟咕嘟……呸!”
  又是一個大伏天的清早,劉喜樂站在落地的水槽前,一邊滿嘴泡的刷著牙一邊眯眼看著正前方才剛圍起的用來遮擋施工現場的大帆布,上頭還印著一個巨大的人頭,按理應該是以後要建成的商場代言人,然而……
  劉喜樂眯起眼,咋這麼眼熟呢?在哪兒看見過?
  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半天,忽覺一旁有人來,劉喜樂正要開口詢問探討,待對上那張臉,不由一個咕咚,把嘴裡的泡沫全咽了……
  !!!!!!!
  嘔……
  高坤正在疊被子,鼠窩點大的地方只有他還會正正經經地幹這事兒,聽著門響,便應道:“進來吧。”
  說了半天卻不見有動靜,這才記起工地上的人啥時還知道要敲門,忙轉身看去,就見一個高瘦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邊。
  “能進來麼?”
  久久不見高坤反應,李熒藍只有先開了口。
  高坤從呆愕中回過神來,忙道:“可、可以……”
  李熒藍今天穿得和高坤差不多,上身t恤,下面牛仔褲,可是一看那材質版型就知道完全是兩類貨色,腳上的球鞋白的纖塵不染,一腳踏入這個昏暗狹窄的地方,連高坤都覺得充滿了違和。
  李熒藍也在打量高坤的住所,灰黑的牆,陳舊的床,不透光的空間,還有一股黴濕的味道。在他的認知中,這樣又小又髒又暗的地方怎麼能住人,可是眼前的人就住在這裡,還住了不算短的時間,想到此,李熒藍插在褲袋中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可以坐嗎?”高坤杵那兒仍是沒下一步,李熒藍只有繼續自己要求。
  高坤為難的左右看了看:“床、床行嗎?”
  李熒藍問:“哪張是你的?”
  高坤走到左邊那一張前,將上頭無處堆放的衣物都挪到了角落,又把被子一道架起來,好容易騰出了一個豆腐大小的地方。
  “有點……”
  他本想說有點亂,李熒藍卻不等話落已經坐了上去。
  高坤沒有坐,他就站在那兒,沒問李熒藍怎麼找到自己的,又為什麼會來,木訥地戳著,就像一截高壯的傢俱。
  屋內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中。
  “有幾年不見了吧,”還是李熒藍打破了沉默,“你好嗎?”
  現在的氛圍其實十分奇怪,明明是李熒藍找上的門,但是他用的語氣卻是冷淡客套的,一如他整個人看上去的氣質,充滿了多年不見的生疏和距離。
  高坤點了點頭,心裡卻想起上個月兩人剛在故人坊外遇見的事兒。
  “你呢?”猶豫了一會兒,才聽見他也問了句。
  李熒藍挑了挑嘴角:“你覺得呢?”
  高坤道:“應該挺好的。”
  李熒藍又問:“哪兒好,哪兒變了?”
  高坤聽著這話,抬頭看了看李熒藍的臉,之前燈色昏暗自然沒有此刻清楚真切,李熒藍剛剪了個新髮型,耳邊的碎發乖順地搭著,露出整張秀美的臉來,額頭飽滿圓潤,皮膚白的就像在發光,可是他的身後卻襯著高坤那破破爛爛的棉被。
  李熒藍望過去,高坤立即別開了視線。
  “變……好看了。”
  “呵,”李熒藍笑了。
  
  ☆、 第10章 重逢(四)
  
  李熒藍“呵”得笑了,可是笑意卻未達眼底,他望著高坤的眼神深沉得近乎犀利,逼得對方不得不又一次低下了頭。
  片刻,李熒藍終於轉開了視線,將暗淡的眸光掩在了睫下。
  他說:“對不起,我打亂了你原本的計畫。”
  高坤莫名的看過來。
  李熒藍道:“和我老死不相往來的計畫,被我破壞了,我應該向你道歉。”
  高坤一愣:“不是……”
  “不是嗎?”李熒藍打斷他的解釋,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沒有這樣想過?從來沒有打算對我避而不見、形同陌路、視若無睹?那是我錯了,對吧。”
  高坤啞口無言。
  李熒藍笑著總結:“所以,是我的錯,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活該。”
  “熒藍!”
  高坤忽然叫到,這一聲在彼此都清醒的狀態下喊出的呼喚陌生又熟悉得讓兩人都不禁一怔,李熒藍擺在棉被上的手更是神經質的抽搐了一下。
  “熒藍……”高坤又叫了一聲,這一次多了一種安撫的味道,他說,“我沒有……沒有、沒有不想見你……”
  那三聲結巴一樣的“沒有”似是讓李熒藍臉上的冷意褪了下來,卻換上了一絲淺得看不見的憂傷。
  “你什麼時候學會撒謊了?”李熒藍戳穿得毫不留情,“騙子……”
  高坤這一回再說不出話來。
  李熒藍站起身,冷冷地丟下了一句:“既然如此,我會如你所願的,別再見了。”然後爽快地走了出去。
  高坤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牙關緊緊地咬在了一起。
  李熒藍前腳剛離開,後腳劉喜樂就沖進來興奮道:“哥,剛那是大明星哈,沒想到你竟然真的認識,我之前還以為……”咋呼到一半便對上高坤一張恍惚的臉,劉喜樂茫然,“你、你們這是吵架了?”
  高坤抹了把臉,拿起安全帽戴上:“沒有。”
  劉喜樂眼巴巴地看著面前的人,從他兩年前認識高坤起,他哥在他眼裡就是無窮高大的存在,做人做事低調沉穩,從不顯山露水,不管外界紛擾,只為自己的目標而努力,就像武俠小說中隱居山野的高人一樣的氣質,劉喜樂還沒遇見過能讓他哥露出剛那種表情的對象,哪怕是在最為兇險的時刻……
  劉喜樂對於那位模樣賊俊的大明星頓時就肅然起敬了。
  高坤穿戴齊整如常的要去幹活,劉喜樂一通天馬行空,這才想起問道:“那他要再來找你,是見還是不……”
  高坤回頭:“他不會再來了。”
  劉喜樂從他這話裡清晰的感覺出了無奈和懊喪,他呐呐道:“你上回不也這樣說,他還不是又來了……”
  高坤腳步一頓,繼而才跨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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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熒藍提著大包小包從卓耀的海濱別墅出來,萬河忙下車給他拿東西,一掂那分量就知道不對。
  海濱別墅常年有他的房間在,近些年李熒藍住在這裡的時間遠長於李家,生活用品自然積累了很多,平時過來幾乎什麼都不用帶,而這一次,顯然不似尋常的搬動。
  萬河將這些都看在眼裡,但卻識趣的沒有多問。
  李熒藍一路都非常沉默,萬河也不說話,只在到了綠岩花園,瞧到那站在門口的男人時,關切地問了一句:“熒藍,要不要……”
  李熒藍搖頭:“沒關係,我來處理,你先走吧。”
  萬河想了想,替他把東西都提出來,開著車走了。
  而李熒藍一下車,不遠處的男人就迎了上來:“家裡人都去哪兒了?怎麼門敲了半天都沒反應,謝阿姨呢?”
  李熒藍自己拖了兩個拉杆箱掏鑰匙開門。
  那男人便一路屁顛顛地隨著他,李熒藍上樓梯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搭把手,就在一旁看著,嘴裡倒是沒閑下來,一直在叨叨著自己上門了好幾回是如何不受到重視的。
  直到李熒藍要進房了,才終於瞧了他一眼,道:“外公出國了,其他人不在,你有事自便吧。”
  男人有點火了:“你這什麼話,這是對待長輩的態度嗎?”
  他穿著一身有板有眼的西裝,看著倒也算衣冠楚楚,約莫四十來歲的樣子,不說話的時候眉目和李熒藍有兩分相似,但一開口便完全大相徑庭了。
  “你外公不在,那我找你!”
  一邊說一邊掏出兩份雜誌砸在了樓邊轉角的裝飾臺上。
  “說起來我們真也不算太封閉的家庭了,當初你要考藝校學卓耀抛頭露面的時候,我們說過一句不是沒有?你只要老老實實正正經經,別去幹那些不三不四的事兒,混成啥樣都沒人管你,但你看看這個!這種新聞出來要你舅舅我們怎麼忍?!”
  男人,也就是李元洲的長子,李熒藍真正的親舅舅李乾憤恨地拍著那雜誌的封面,可是他幾乎要吃人的模樣對上的卻是李熒藍的一派平靜。
  李熒藍掃過去一眼,瞥到了刺目聳動的兩行標題。
  ——欲求不滿?豪門貴婦日日深夜徘徊夜店買醉狂歡!
  ——頻換男友,李家名媛只要合意,賤窮矮胖一樣要?!
  背景照片則是在一家昏暗嘈雜的酒吧中,一個打扮性感的女人坐在正中仰頭猛罐著酒,兩旁坐了一堆狐朋狗友和若干年輕男子,一群人笑鬧不迭,氣氛很是迷醉熱烈。
  李熒藍面不改色的收回了目光:“你找我有什麼用?”
  李乾大怒,指著照片中的女人道:“這可是你媽!她這樣丟的是一個人的臉嗎?丟的是我們整個李家的臉!真是沒見過比她還放蕩的女人了!你在外頭做大明星的時候不心虛嗎?有這樣一個媽!?”
  李熒藍摸出手機,在李乾唧唧歪歪的過程中直接撥了號,然後把電話遞到他面前。
  “拿著啊,我打給外公了,你跟他說吧。”李熒藍把電話塞到了愣著的李乾手裡,轉身關上了門。
  外頭沒一會兒就響起李乾的聲音。
  “爸啊……呃,沒、沒有,不是公司的事兒……我不知道您在開會,就是想說說小筠的情況,她最近……不是的不是的,她身體很好,也沒有生病……她就是又……我沒有整天盯著她,公司的企劃案我有忙,之前還交給您看過了……還沒改完,很快就會弄好的,您再等等……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嗯,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別的沒事兒了,您忙您忙……”
  話音剛落,緊接著便是一聲巨響,什麼東西被砸在了地上,然後是李乾的一連串國罵。
  “老糊塗!你眼裡除了女兒還有什麼人!李家都要敗在她手裡也不知道開眼看看!自私自利,全不是東西,一個個都不是東西!有種出種!”
  說罷狠狠地踹了李熒藍的房門一腳。
  李熒藍站在房裡默默地聽著,直到那惱怒的腳步聲遠去,房內的嗡嗡聲消散,他才推開行李箱,倒在了床上。
  每一會兒,還是忍不住一手慢慢探到了枕頭下,握住了那枚小小的紐扣……
  ********
  儘管李熒藍已經是U影的學生了,但為了針對訓練,每週的一、五,光耀還是會請特別的演藝老師來提升他各方面的技能。
  三點一到,準時下課,李熒藍洗完澡出來,電話也一同響了起來。
  “熒藍,我之前參加了一個甜品的宣傳,他們送了我幾張貴賓券,我們一起去試試好麼?”朱至誠在那頭做出真誠地邀請。
  李熒藍擦著頭髮往休息室走:“不去了,我還要看劇本。”
  朱至誠一頓,沒有放棄:“需要我幫忙嗎?對對戲好像可以幫助記憶。”
  李熒藍推開門,走過去拉開窗簾,屋內一時灑落一片金色的陽光:“謝謝,我先把臺詞記熟再說吧。”
  見朱至誠暫時想不到新的藉口了,李熒藍果斷結束了通話。
  把新手機丟到一邊,李熒藍迎著還炙熱的豔陽眯眼朝遠處看去,仔細地一通尋找後成功的在二樓的一角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一回他穿了一件松垮的汗衫,下頭是同樣寬大的軍褲,滿身的泥灰漆印,讓李熒藍哪怕已是看了多回依然有些無無法適應。
  可這個人是高坤,只要他是高坤,無論變成什麼樣,都沒有關係。
  李熒藍就這樣站著,看那個人揮汗如雨左右奔忙,看他為了砌一桶水泥蹲得濕了背脊,看他在只有簡單保險措施的腳手架上驚悚地來回行走。
  直到日落西山,直到視線模糊……
  
  ☆、 第11章 重逢(五)
  
  西廣場的工程開始了一個多月,高坤養成了一個小習慣,工地大門左轉處有一家餛飩攤,那裡的餛飩皮既不薄,肉又不多,湯也不鮮,只是因為離這兒近,價格又十分便宜,五塊錢滿滿一大碗,於是很受工友們的喜歡。以往中晚時段下了工簡直供不應求,倒是早上人煙還比較稀少,所以高坤都挑這時候去,早了還能坐著慢慢吃。
  六點剛過,天已是大亮,高坤梳洗乾淨踏著九月還未升起的暑熱來到了餛飩攤,卻不想以往都只有自己一人的攤位上竟已是坐了另一個人,背對他撐著腦袋。
  高坤盯著那背影,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已經對他臉熟的小攤老闆已經先一步招呼他過去了。現在人少,桌子只搭了一台,沒給高坤留別的選擇,他只得上前在那人對面坐了下來。
  李熒藍臉上似是還帶著倦色,眼皮耷拉著,眸子掩在長長的睫毛下,就像一隻波斯貓,覺出動靜了,他睨了眼那頭的高坤,然後懶懶地哼了聲。
  “早啊。”他大方且毫無異色的和對方打招呼。
  高坤兩手放在膝上,後腰坐得筆挺,顯然對於眼前的場面有點始料未及。
  “早上好……”話也說的格外拘謹。
  李熒藍用手背抵著下巴,明明坐得歪歪扭扭的,但是瞧著卻依舊優雅,和這破落的攤位是如此格格不入。
  高坤不由想到李熒藍上回走時扔下的那句話,他說“別再見了”,可是今天,這個人卻又莫名的出現在了這裡。
  “很奇怪嗎?”李熒藍似是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一般的應聲道,“不是只有你會騙人的……”
  高坤眼神一閃,又即刻低下了頭。
  李熒藍沒去看他的反應,他望向走過來的老闆,點了要吃的餛飩。
  “給我肉最多的那一種。”
  高坤卻忽然插嘴道:“兩碗白菜的就好。”
  老闆兩邊看了看,採納了相對比較符合這個環境的那一位的話。
  等人走開,李熒藍冷臉看了過去,高坤小聲地給他解釋:“不是很新鮮……”
  “那你還天天在這兒吃?!”
  李熒藍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似乎暴露了什麼,果然對上的就是高坤有點意外的目光,李熒藍立馬先發制人的白了他一眼,白的高坤完全沒有任何氣勢。
  “以後不吃了……”片刻,高坤說。
  李熒藍回了一聲輕哼。
  沒一會兒,一碗餛飩先上了桌,高坤問老闆要了一個小碟子,拿了小勺把上頭漂浮的一層豬油都一點點的舀了。
  李熒藍看著他這些動作,只覺鼻頭一酸,他快速眨了眨眼,面上才恢復自然。
  高坤又撒上了一小撮胡椒麵,然後把碗推到了李熒藍的跟前。
  “小心燙……”
  李熒藍捏著勺子舀了一口湯喝進了嘴裡,說:“少了點東西。”
  高坤道:“沒有紫菜和薑。”
  “也沒有蝦皮和蛋絲兒,和比翼路那兒差遠了。”李熒藍順勢介面道,說完兩人卻都一愣,半晌高坤“嗯”了一聲,就像是為了緩解李熒藍的尷尬一般。
  等高坤的餛飩也來了,兩人便再沒有交談,面對著面的把這碗餛飩吃完了。李熒藍吃飯慢條斯理的,高坤雖然動作快,但姿態倒也不至於狼吞虎嚥,三兩口那碗就空了,但他一直坐著沒說話,也不催促,只等李熒藍也放下了勺子,又抽出紙巾擦擦嘴,高坤才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十元放在了桌上。
  李熒藍望著那錢,一言不發。
  高坤不知道的是,李熒藍已經很多年沒有胃口這麼好了,哪怕這是碗根本嘗不出是啥滋味的東西。
  吃完了,李熒藍坐著沒動,高坤也只得坐著,直到李熒藍開口道:“你的手機在響。”
  高坤這才摸向口袋把電話掏出來看了看,然後又默默地塞了回去,不過沒兩分鐘又叫了起來。
  李熒藍站起身,低喃了一句:“還挺忙的。”
  高坤面露尷尬。
  李熒藍直接轉身:“先走了。”
  高坤看著他,不由上前了兩步:“我送你把。”
  李熒藍頭也不回:“我能走得來,還能走不回麼。”
  他口氣又回復了冷淡疏離,聽得高坤只得停了腳步,看著對方慢慢走遠……
  直到過了馬路,身後的餛飩攤再也看不見了,李熒藍這才從褲袋裡也掏出手機,然後把另一個袋子裡的電板拿出來按上,剛成功開機,一連串的消息便滴滴滴滴的砸了過來,緊接著就是電話。
  李熒藍接了,萬河在那頭已是心急火燎:“熒藍,你上哪兒了?一會兒還有個通告要去的。”
  李熒藍看了看時間:“我知道,我就在樓下了。”
  掛了電話,坐電梯上樓,一開門就是萬河緊張的臉:“我去你家沒接到人。”
  李熒藍很淡然:“我先出來了,做了個運動。”
  萬河隨在後頭:“……是形體老師要求的嗎?”
  李熒藍面不改色心不跳:“嗯,所以以後早上我都自己過來吧,你不用到我家了。”
  萬河毫不懷疑:“好的,不過你也要注意調節,最近工作比較多,不是還要去學校幫忙嗎,不宜太勞累。”
  李熒藍點頭,推開休息室的門時又頓了下:“萬河哥。”
  萬河今年近三十,年齡不大,不過在娛樂圈也算是老資格了,手下大紅的藝人也不是沒有,相較于李熒藍肯定是經驗多多,要不然也不會被卓耀派來照顧他的寶貝外甥,而李熒藍平日對他也算比較尊重,但像現在這樣鄭重其事的喊人卻是並不多見。
  李熒藍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萬河心裡其實已是有數了,但面上還是認真地聽著。
  ……
  一陣煩躁的雜音將劉喜樂從睡夢中吵醒,他憤恨的去摸自己枕頭邊的手機,拿來一看卻毫無動靜。
  不是這個,那是什麼鬼東西在響?!
  就在他煩得差點要砸床時,一人走進來摁掉了床頭不停嚎叫的鬧鐘。
  “對不起,吵醒你了。”
  劉喜樂睡眼惺忪的看著已是穿戴整齊站在面前的高坤,奇怪道:“哥你又有事兒啊,怎麼一天比一天起得早,這回連鬧鐘都用上了……”
  高坤這些年養出來的生物鐘非常準時,特別是早晨,無論他晚上幾點睡,早晨一般都會同一個時辰醒,從來沒有睡懶覺的習慣,更別提需要啥鬧鈴提醒了,也難怪劉喜樂會驚訝。
  高坤把那台不知從哪裡淘來的老舊生銹的鬧鐘又擺回了原位,沒多做解釋,只說了句“我走了,你睡吧”,便帶上門出去了。
  留下劉喜樂一頭霧水的倒回竹席上,沒兩秒又打起了鼾。
  高坤一路上原本也是有點猶豫,他應下了,所以沒想再去吃那餛飩,就……還是想去看看,可是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挺傻的,看了有啥用呢,什麼都不會有。然而當瞅到迎面那張巨大的宣傳露天海報時,高坤往回收的腿又忍不住邁了出去。
  海報上的李熒藍穿著休閒,只簡單的靠在一個櫥窗內,和兩排假人模特站在一起,也許是玻璃的光影太冷了,以至於站在其後的那張臉上不怎麼張揚的笑容都顯得溫暖了起來,這照片沒什麼太深的創意和內涵,純粹就是用這張臉和氣質吸引住往來的路人,但顯然,這個方案是成功了。
  高坤半晌才把目光調回,繼而朝外走去。
  他以為自己起得夠早了,沒想到到了那裡卻還是晚了一步,李熒藍手裡拿著一本劇本樣的東西正低頭看著,聽見腳步聲抬頭望了一眼,便對老闆道:“再來一份。”
  “好咧!”老闆歡快地答應著。
  高坤似是被眼前過於自然的畫面所震了下,待李熒藍皺眉重望過來,他這才拉回有點跑遠了的神智走過去在老位子坐下。
  李熒藍說:“是雙檔粉絲湯,今天剛出來的,嘗嘗味道。”
  這麼破爛的攤位,這麼簡陋的場所,李熒藍卻用一種“老字型大小又出新品一定不能錯過的”悠然態度提出來的,那種違和許是過於巨大,反而讓高坤有點麻木了,他配合地點了點頭。
  見李熒藍說完又投入到了手裡的本子中,高坤便沒再開口,待到粉絲湯上了桌,他才說:“吃吧,要冷了。”
  李熒藍闔上劇本,拿起筷子,忽的說:“我要拍電視劇了。”
  高坤一頓:“好。”
  李熒藍看向他。
  高坤又道:“很厲害……”
  李熒藍問:“你看電視嗎?”
  高坤想到那小而封閉的宿舍,別說電視,基本除了電燈就別沒的家電了。
  “不太看。”他老實道。
  “那你知道什麼厲害什麼不厲害?”
  高坤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又硬又僵,煮都煮不爛!”李熒藍戳著碗裡的東西評價道。
  高坤道:“我去給你換一碗吧。”
  李熒藍瞥他:“我又沒說要換,我就喜歡吃這個!”
  
  ☆、 第12章 重逢(六)
  
  李熒藍被安排擔任一個新晉歌手的兩支MV男主角,這兩天都在試裝,衣服不算多,就是造型要頻換,等晚上離開攝影棚的時候已經近十一點了。
  萬河開車,本還想和他討論一下有關《仙宮》的問題,誰知李熒藍一上車竟然就睡了過去,等到再醒來綠岩花園已經在外頭了。
  李熒藍揉了揉太陽穴,和萬河道了聲謝就要下車。
  萬河看著他疲憊的面容不由道:“最近怎麼這麼累?”
  工作雖然多但都不算是體力活,而且卓耀說過要注意李熒藍的身體,萬河在這方面已是十分謹慎了,不接熬夜的通告,基本都會儘量保證他每天能睡到六到七個小時,早晨八點前到公司就行,所以李熒藍應該不會休息不足。
  “要不要去跟形體老師建議一下,早晨的鍛煉可以稍微……”
  “不用!”李熒藍立即阻止了萬河的念頭,“我有分寸。”
  萬河想了想,還是輕聲提醒了一句:“總是依賴藥物也不好。”
  李熒藍道:“我最近沒在吃了。”
  這話不假,近一個月他的睡眠品質提高了不少,雖說還需要一點時間,但至少不吃安眠藥也可以入睡了,這個現象有多難得,李熒藍自己明白。
  不過要推門時李熒藍又動作一頓,忽的問道:“你這邊……有沒有什麼工作可以推薦?”
  “嗯?”萬河茫然。
  李熒藍解釋:“不要演藝方面的,最好是其他行業。”
  萬河更莫名了,李熒藍這是替誰問的?同學嗎?可是除了朱至誠和王宜歡並沒見他和誰有過聯繫,他也不像是會張羅這事的脾氣。
  不過萬河把這些疑問都掩飾下去了,只道:“有是有,就不知道要哪方面的?兼職還是全職?而且,他/她是什麼樣的學歷?之前從事過哪些行業呢?”
  李熒藍一怔:“兼職全職都可以,男,高中……肄業,沒有做過別的,只打過一點零工。”
  萬河又問:“剛成年?”
  李熒藍道:“不是,二十多了。”
  “那健康方面……”
  “心理生理都沒有問題,頭腦……”李熒藍頓了下,“很聰明。”
  萬河皺起了眉,高中肄業又不做事,那這些年是在幹什麼?腦子身體都沒病,還很聰明?聰明會不讀完高中?也不想辦法繼續深造工作?反而無所事事?除了紈絝子弟不學無術,實在想不到其他了,只是李熒藍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
  見萬河表情,李熒藍已是覺出了些什麼,他道:“算了。”
  萬河忙說:“沒有沒有,我可以先去留意看看,他有什麼要求?比如月薪和福利什麼的。”
  李熒藍回:“這些都無所謂,就是……不要太累。”
  萬河的心情越發起伏了,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嗯,我知道一些地方的確在招人,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你最好做一份詳細的資料給我,我比較好瞭解。”
  李熒藍思忖了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
  高坤那破鬧鐘最後還真是派上用處了,因為劉喜樂被專案經理安排開始上早班,而他這德行一般的手機震動根本叫不醒。
  坐在床上眼都沒睜,劉喜樂一邊穿衣裳一邊開始罵那工頭:“倒三班也不見給加錢,什麼仇什麼怨……”
  嘟囔了良久一抬眼,就看到高坤一直站在門邊不動,劉喜樂抽了條毛巾撇在肩膀上走過去一看,也跟著叫了:“謔,這麼大的雨下了一夜還沒停?”
  話落便見高坤邁腿要往外走,劉喜樂忙一把拽住了他:“哥,這天就別去吃那東西了,我一會兒回來給你帶別的早飯,食堂的紅燒肉怎麼樣?你再去睡會兒吧。”高坤昨夜是晚班。
  高坤卻搖了搖頭。
  劉喜樂驚訝:“什麼東西這麼美味讓您如此戀戀不捨啊,改明兒也帶我去嘗嘗?!”
  高坤沒理他。
  劉喜樂只有返身去扒拉自己那狗窩似的床鋪:“那穿個雨披出去也好啊,我這兒有,這可是俺爹當年從老家帶來的純手工縫製品,牢得水澇海嘯都不……”
  回頭門邊卻已是沒人了。
  劉喜樂怔然,繼而自言自語:莫非餛飩攤老闆娘是個大美女?
  餛飩攤老闆不是個大美女,但老闆真算是個業界良心了,這麼瓢潑的雨勢,他的攤子支了個晃晃悠悠的小蓬,依舊雷打不動的擺著,可是高坤到的時候卻沒在那兒看見李熒藍。
  在詢問之後得知他的確還沒來時,高坤叫了碗湯坐下默默地等著,時間一分一秒的走,從六點到七點,七點到八點,不變的是蓬外的雨勢,還有高坤的坐姿。
  老闆走過來道:“你朋友不來了吧,小夥子要不先吃點墊墊肚子?”
  高坤剛要拒絕,忽的眼睛一亮,就見不遠處一個人影撐著一把傘往這兒走來,雖雨幕滂沱,傘又擋住了那人的臉,但高坤一眼便能辨認出是誰。
  “老樣子來兩碗,”他對老闆道。
  老闆忙應了去做了。
  李熒藍走得很快,他平時過來都是把車開到公司附近停了再繞進來,而今天許是雨太大,車從中段就堵在兩座廣場中央不動了,李熒藍等了又等,終於等不下去給司機打了電話讓他來開車,而自己則一路步行了近四十分鐘走過來的,起先還潔白無瑕的球鞋此刻已是濺了兩腳的泥,直到在攤邊瞧到那個熟悉的人仍是等著,李熒藍眼中焦急的光這才緩和了下去,替換上的則是另一種複雜的情緒。
  李熒藍一走近,高坤忙替他收了傘,看著一身濕漉的人掏出手帕要給李熒藍擦。
  李熒藍乖乖地站著沒動,倒是高坤才一觸到他的臉又似反應過來猛地停了手,轉而將手帕遞過去道:“有水……”
  李熒藍微微撇嘴還是接了過來,自己抹著臉,然後把早上的一連串遭遇全歸納成了一句簡單的理由。
  “出門晚了。”
  高坤頷首,自然不會追問,只看著他修長雪白的小腿上灑到的泥點不語。
  老闆把粉絲端上了,李熒藍由著高坤給他張羅好後不等涼便勉強夾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拿起一旁的傘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
  高坤一嘴的食物,聽著這話燙得差點化了舌頭,三兩口硬是忍著疼就往下吞,吞完了又不說話,只疑惑地看著李熒藍。
  李熒藍見著他這模樣就皺眉,忍了下才沒把念叨的話說出來,解釋道:“我今天開學,要遲了。”
  高坤沒來得及琢磨李熒藍這麼趕為什麼還要過來吃餛飩,看他要走了,也立即著急地跟了兩步,問:“遠麼?”
  李熒藍道:“西南大學城,U市電影學院,我打車就行了。” 說完,撐開傘便走入了雨中。
  高坤看著李熒藍那迅速被雨水染濕了的衣褲,沉吟了下道:“我送你!”
  這個提議前兩天已經被否決過了,所以李熒藍沒有回頭,但高坤在遠處又揚聲喊道:“我送你,現在這時間很難打車。”
  李熒藍停下步子,返身看了他一眼。
  “你等我,我就回來。”高坤想是知道他的意思,一邊說一邊拔腿就朝大雨裡跑去。
  李熒藍不知道高坤想幹嘛,但他沒有走,只靜靜地站著,不一會兒便見一個大光燈一閃,一輛摩托車飛速地從工地內駛了出來,接著在李熒藍面前停了下來。
  高坤就坐在上頭,從懷裡拿出一件雨披遞了過去:“穿上吧。”
  李熒藍沒動。
  高坤以為他是不願意,小心地解釋:“我會開這個,不會摔到你的。”
  李熒藍看著這一來一回已是淋得跟落湯雞似的高坤,那雙望著自己的眼睛都被大雨澆得睜不開了,水線像小河般的從他頭臉身上淌過。
  李熒藍把雨披接了過來,一抖開,罩在了兩個人的頭上。
  高坤躲了躲:“我不用,沒關係……”
  李熒藍的回答就是直接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沒保留,用了最起碼八分力,砸上去手感非常硬,不知道高昆疼不疼,不過他成功的消了聲。
  李熒藍一抬腿跨到了車後座,那雨披很小,應該是單人的,後頭的人根本看不見外面的景象,讓他不禁想起小時候在電視裡看見過的畫面,兩人一騎,在大風大雨中一同穿梭在U市的的大街小巷,古老的上個世紀才會有的東西。
  高坤扯了扯雨披的下擺,見基本能把李熒藍的大半身子都遮擋住後,便道:“我開了,小心抓好。”繼而踩下油門發動了起來。
  李熒藍一開始還和高坤保持了一定的距離,直到車速漸漸越來越快,高坤便覺得身後有個涼涼的氣息慢慢貼了過來,在又是一個左轉後,一雙手環上了他的腰,從後頭將他牢牢地抱住了……
  
  ☆、 第13章 相處(一)
  
  從工地一路到西南大學城少說也得大半個小時,又是天雨路滑,就李熒藍的判斷,高坤走得應該是小路,期間顛簸難免,高坤又沒有戴安全帽,兩人還要共用這麼一點兒大的雨披,這一路風雨飄搖曲折困難基本不用贅言,儘管如此,每回遇見水坑凹陷高坤還是總盡力避開,實在躲不過的他會轉頭提醒李熒藍小心坐穩,結果到學校只用了二十多分鐘。
  U影,全稱U市電影學院,是西南大學城七所大學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專門培養戲劇藝術方面的人才,也是國內同類學府中名列前茅的一所,不少現今活躍的大腕們都曾於此畢業,每年的大型活動可謂是星光熠熠,每年的開學報導當天也是熱鬧非凡。
  就好像此刻,在各種躍馬、鳥人、盾牌的豪車夾擊下,一輛國產大排量摩托劃出一條澎湃的水路停在其中,再加兩位人高馬大卻硬擠在一件雨披裡的男生,反而顯得如此得道出塵了。
  隨著這兩年攀比的勢頭愈發猛烈,李熒藍似是對此早就習慣了,藝校的,有錢沒什麼好奇怪的,靠不了出身就靠外貌,靠不了外貌就靠技術,總有些能脫穎而出的高手。
  高坤把車停在一條廊簷下,李熒藍扯了雨披跨下車來,雖然他已是盡力把自己縮到對方的背後,讓雨披能把兩人都罩住,但到底空間有限,結果如門板一樣頂在前頭的高坤仍是承受了大半的風雨,那本就破爛的衣服現在都跟鹹菜似的皺在身上了,腰腹一圈因為被抓握,皺得更甚,一捏還能淌下水來,好在頭髮不過短短一茬,基本不影響髮型。
  高坤卻完全不在意,只隨意抹了一把,甩了一手的水。
  李熒藍則比他好多了,除了頭髮有點微亂外,上身基本是幹的,他穿的又是七分長的休閒褲,水不過灑濕了一點褲腳而已,不過一雙球鞋是徹底廢了。
  李熒藍面對狼狽的高坤剛要說話,學校裡的廣播響了起來,似是因為天氣惡劣,有些活動和科目都改變了場地,學校在通知哪些系的同學應該到哪裡集合,新生開學典禮還有十分鐘就開始了。
  高坤一聽著這樣的廣播就著急了,沒注意兩邊還有那麼多毫不在意還有空打量他們的人,只忙道:“快進去吧,遲到了。”
  李熒藍點點頭沒動,然後朝高坤伸出了手。
  高坤茫然。
  李熒藍皺眉:“手機!”
  高坤一頓,笨拙地上下掏了一番,最後在褲子口袋裡翻出來遞給了李熒藍。
  李熒藍摁了一串數字撥通,待自己兜裡的手機一響,便把電話丟還給他,繼而返身離開,只是走了兩步卻又忽然回頭,迅速伸出手捋平了高坤腰那兒被自己拽成一團的衣裳,又拿過一旁的雨披直接罩在了他的頭上。
  等高坤重又找到透氣口露出臉來時,李熒藍已是跑沒了蹤影……
  李熒藍是表演學院的學生,這學期開了學應該讀大三,不過因為忙於各種拍攝工作他現在回學校的次數是少之又少,相較於很多還在為前途奔波連上鏡都渺無希望的前後輩,他顯然已經領先了幾十步,當然U影裡條件好的苗子比比皆是,才、貌、錢,總要有一樣傍身才有出頭日,但像李熒藍這樣,有模樣,有氣質,有才能,有家世,有背景,還有一個超級大明星表舅的,卻是根本寥寥無幾了,在很多人眼裡,他就是那種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什麼好的都按到他身上了,任旁人埋怨羡慕,但人家就是樣樣比你強,嫉妒都嫉妒不來。
  而李熒藍一離開高坤,就從口袋裡拿出幅墨鏡戴上了,臉上的表情也退回了冷淡無波,儘管如此,回頭率依舊很高,李熒藍卻不管那些打量注目,直接往教學樓走去,不過半道上接到了朱至誠的電話。
  朱至誠今天要在新生開學典禮上發言,所以他早早就到了學校,他並不知道李熒藍會來,也不是沒想過給他打電話,但是又怕打擾到對方,卻不想正趴走道上的視窗看稿子呢,一抬頭就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了校門口。
  有一瞬朱至誠覺得是自己眼花了,因為李熒藍竟然是從一輛摩托車上下來的?!朱至誠第一時間給這荒唐的畫面找到的藉口是:熒藍趕時間,天氣又差,大概是路上出了什麼狀況,他叫的摩的也說不準。
  可是朱至誠忘了,李熒藍的脾氣是寧願自己走到腿斷也不可能乘坐如此隨便的交通工具的,更別說他自己有車,萬河有車,他們家裡的司機也可以隨時隨地來接送他,再不濟找王宜歡找他朱至誠都沒問題,他何須如此落魄?
  然後朱至誠又看到李熒藍和那摩的司機說了兩句話,他走出幾步回頭,接著抱了一下對方……
  是的,從他這裡的角度望過去,李熒藍就是抱了那個人,很短暫的一個擁抱,但是卻幾乎讓朱至誠僵了一整張臉。
  在他懵然回神的時候已經撥通了李熒藍的電話,李熒藍清冷的嗓音在那頭響起,就像一汪沁泉,沿著朱至誠躁動煩悶的胸膛涓涓流下,一下子就讓他沒了脾氣。
  他軟了聲音問:“你今天來學校了?”
  李熒藍“嗯”了一聲,也沒問朱至誠怎麼知道的,只回:“找原教授有點事。”
  這個事朱至誠知道,李熒藍上學期因為幾個廣告錯過了一堂臺詞考試,原教授喜歡他,但是也沒有允許他免考,而是把時間挪到了這學期,李熒藍應該就是為了這個。
  朱至誠道:“教授就在話劇院這兒,新生典禮呢,我一會兒正好要上臺,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李熒藍頓了下,說了句“好”。
  朱至誠笑了。
  他還有十來分鐘就要上臺,但是顧不上整理準備,而是跑到樓梯口去等著人,不多時,果然看見李熒藍慢慢地出現在了遠處。
  “你沒打傘嗎?怎麼都濕了?”
  待人走近,朱至誠一眼就看見李熒藍難得的衣著狼狽,他伸手要摸對方有些微亂的頭髮,卻被李熒藍避開了。
  “沒關係,等等就幹了。”李熒藍不在意道。
  “那用紙巾擦擦吧。”
  朱至誠在身上找著,卻又被李熒藍拒絕了,他捏了捏口袋裡的手帕道:“不用了,我有。”
  朱至誠只有尷尬地收回了手,不過他被李熒藍反復打擊早已練出了一身的銅皮鐵骨,此刻立馬恢復道:“我一會兒上臺,你等等我,等典禮結束了我和你一道去找老原。”
  李熒藍點點頭,那頭臺上的主持人正好邀請老生的代表上臺,朱至誠便一番整理,自信地走了出去。
  在U影,李熒藍這樣的自然引人注目,可是畢竟北極星只有一顆,可遇而不可求,喜歡的有之,追捧的有之,但反感妒忌的更有之,反而更多得人心的是像朱至誠這樣自強自立拼搏向上的平民帥哥,親和、大方,熱心,有才能,有領袖氣質,活躍在各種校園活動中,走得比別人快一些,但每一步都算是有理有據,別人也能心服口服。
  看他在臺上不疾不徐的風姿就能覺出一二,那些剛進大學、對演藝事業抱著無限幻想的新新菜鳥們被他的侃侃而談唬得前仰後合,簡直對這個學長升起了濃濃的敬佩之心。
  除了中後段發生了一些小插曲,就是有工作人員往來後臺,忘了把簾幕完全放下,而李熒藍正靠在那裡看手機,待他抬頭時才發現場內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自己,一時引起了小幅度的騷動和議論,好在李熒藍迅速走避到了一旁,朱至誠又及早發現,用別的玩笑勉強轉移了學生的注意力。
  發言完畢,朱至誠急忙跑回了後臺,見到李熒藍還坐在那裡這才松了口氣。
  “走吧,去找原教授。”
  李熒藍搖頭:“我剛遇見他了,已經說完了。”
  朱至誠見他起身,知道李熒藍又要離開了,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他脫口道:“熒藍,其實有件事兒,我想請你幫忙。”
  兩人認識這些年,朱至誠十分清楚李熒藍的脾氣,他面上冷淡,但一般被他認作朋友的人有困難,李熒藍絕不會袖手旁觀,而朱至誠也很珍惜李熒藍的這份心,從不拿這個輕易消費對方,這還是他僅有的幾次向李熒藍開口。
  果不其然,李熒藍沒問是什麼事兒就答應了下來。
  朱至誠很感動:“我們院的開學大戲,想請你客串一把,不多,就兩幕,我一會兒約了小同說本子,你要是今天不忙的話……或者改天也行,等你有空。”
  李熒藍道:“我的通告在下午,跟你一起去吧。”
  朱至誠高興的“哎”了一聲,把同系的常小同也叫來了,三人一起往隔壁樓的排練室走去。
  常小同是個矮胖的大小夥子,其貌不揚,但天生極具喜感和戲感,是個人才,李熒藍也挺喜歡和他一起討論劇本說戲,加上朱至誠,三人曾一起出過很多搭配絕妙的作品。
  朱至誠邊走邊和常小同聊著,偶爾挑著時間問一句李熒藍的意見,一路上聊得熱絡。
  天上的雨小了下來,卻沒有停,仍是密密的下著,三人走得半室內的回廊,穿過一半時朱至誠卻發現李熒藍沒有跟上,一轉頭就見對方正站在那兒怔怔地望著遠處一邊不動,朱至誠剛要喊他,李熒藍卻丟下一句“你們先走吧,”便沖進了雨裡。
  只見偌大的校門邊孤零零地停著一輛國產大排量摩托車,一個穿著手工縫製雨披的人就站在車旁,見李熒藍跑上前,他忙撐著傘迎了上去。
  李熒藍看著高坤,驚訝道:“你怎麼還在?!”
  誰知對方卻回答:“你忘了拿傘了……”
  “你等了倆小時就為了……” 李熒藍瞪著他,半晌還是把那句“笨蛋”硬憋了回去,但心裡那滋味就跟這怎麼都不停的雨似的,濕的都犯了潮。
  
  ☆、 第14章 相處(二)
  
  似想到什麼,李熒藍又摸出手機,剛最後打來的那通未接來電號碼已經被他存進了通訊錄裡,他又回撥了過去,果然眼前人完全不見動靜,而話筒裡傳來的回饋也顯示“機主已關機。”
  李熒藍上前一步掀了高坤的雨披下擺就去摸他的褲子。
  高坤嚇了一跳,本要後退,但被李熒藍一拽又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他從自己的口袋裡把手機拿了出來。
  那東西年代久遠的基本都分不清是啥時候出的型號了,路上撿破爛的估計都用的比他好,見李熒藍還在那兒使勁地研究,高坤貼心地為他解釋道:“不知道是不是泡了水,不太好開機了……”所以他之前才存了號碼卻還是沒法給李熒藍打電話,“我回去再修修。”
  “修你個頭……”李熒藍終於忍不住咬牙切齒地罵了人。
  高坤不吱聲了。
  接著李熒藍便直接拆了高坤的手機後蓋,拔了電池拿出他的電話卡,又把自己的手機如法炮製,抽了卡,然後將高坤的塞了進去,一切搞定後,遞還給對方。
  高坤沒反應過來。
  李熒藍說:“拿著。”
  高坤看看手機又看看李熒藍,道:“那是你的。”
  李熒藍道:“贊助商送的,我還有好幾台。”
  高坤還是不接。
  “嫌舊?還是嫌我用過?”李熒藍皺起眉。
  高坤立馬搖頭,瞧著那一點刮痕都沒有的高檔機子道:“還是新的,我不要那麼好的,我自己可以去……”
  “好辦,”李熒藍不管他後頭說什麼,直接一鬆手。
  高坤呆然,回神剛要阻止,但到底還是晚了一步,那東西“啪嗒”一聲已是直直掉在了地上。
  高坤急忙蹲下身把手機拿起在衣擺上仔細地抹淨了,就見那原本毫無瑕疵還十成新的電話邊角被擦去了一大塊油漆,附加個凹陷,螢幕倒是沒傷到,不影響使用。
  高坤為難地仰視著李熒藍。
  李熒藍若無其事地問:“行麼?要再不滿意……”
  眼見他沖著電話又有動作,高坤立刻站起一把握住了李熒藍的手腕,由於著急,他用了些力,那粗糙的掌心和對方腕間細膩的皮膚猛一接觸,兩人皆微微一怔。
  下一刻,高坤趕忙鬆開了手,猶豫了下,還是順從地把手機小心地放進了口袋裡。
  看他如此,李熒藍這才緩了臉色,嘴角微揚,丟下一句“趕緊回去吧”,然後拿過傘轉身走了。
  那頭,朱至誠盯著遠處騎車離去的背影,再望向迎面走來的李熒藍,表情有些幽深,調整了下才狀若隨意的問起:“有什麼通告要更改嗎?剛那是公司的人?”
  李熒藍言簡意賅:“一個朋友。”
  這四個字或許對王宜歡、對朱至誠,哪怕是身邊的常小同來說都沒什麼奇怪的,他們混得圈子誰沒幾個談得來的兄弟死黨酒肉朋友?深深淺淺尋常交往再普通不過。可對李熒藍來說就是不一樣,他的交際關係從來就分得非常清楚,長輩、朋友、同學、同事、從不輕易越界,對待什麼樣的人就是什麼態度,同學同事可以有無數個,但是真正交心的朋友卻少之又少,李熒藍不會讓同學和同事隨便走入他的生活圈,但是朋友可以,很多年以來朱至誠都以為李熒藍只有自己和王宜歡兩個朋友,這也是他十分引以為傲的一個身份,面對那些在明在暗的各種競爭者,他朱至誠都佔據了一個絕對有利的位置和距離,李熒藍還不愛自己,但卻關心自己,因為他們是朋友。
  可是上一秒,李熒藍卻告訴他,這樣的身份在他的生命裡又多了一個人,朱至誠面上平靜心內卻掀起層層波瀾。
  而且,他認識高坤。
  不對,不應該算是認識,應該是見過,就在上個月,故人坊外。
  那一天朱至誠對李熒藍撒了謊,朱至誠去的時候的確是遇上白暉了,就在轉角的後巷裡,白暉一邊擦著身上的嘔吐物一邊氣得夠嗆,見了朱至誠便冷嘲熱諷沒完沒了。朱至誠從他的話裡大概瞭解到白暉想送李熒藍回去,但被光耀不識相的來人破壞了,白少爺很記仇,覺得下次見了一定要那人好看。
  朱至誠看到李熒藍的車還停在外面,所以他沒有回去,而是抱著那人既然是光耀的員工,大概會等萬河一道出來再離開的希望,順著沿街就找了過去,果然在半路就看到一個抱著李熒藍的高個男人慢慢走來,一米八的個子被他攬在懷裡輕鬆得就跟毫無分量一樣。
  朱至誠趕忙上前,示意對方把人給他就行。
  那人卻沒有馬上撒手,而是打量了一番朱至誠,問了句:“你是……”
  不知道為什麼,朱至誠被他的目光掃得有點不自然,明明很平和,但就像是有著重量一樣,觸到身上會有些紮人。而且,以他和李熒藍的關係,兩人的生活圈和工作圈應該都不陌生,這人是光耀來的怎麼會不知道。
  不過朱至誠還是耐著性子給他解釋了,對方聽後,似是這才放下了點戒心,微做猶豫,慢慢要把李熒藍交到他的手裡。
  朱至誠正要去接,原本睡著的人卻忽然醒了,他瞪大眼看著抱他的男人,那目光深沉得一片漆黑。
  “不要……”
  李熒藍呐呐著,聲音含糊而虛弱。
  高個男人一怔。
  朱至誠順勢哄道:“熒藍是我,熒藍是我,我送你回家。”
  李熒藍卻搖著頭,緊緊拽著身下人的前襟:“不要……別走……你別走……”
  “抱歉,他喝醉了。”朱至誠給對方道歉,一邊硬是把李熒藍接了過來,“謝謝你,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男人沒說話,只聽著李熒藍那一句句激動卻無力的叫喊。
  “……別再走了……別離開我……我沒醉……”
  “不離開不離開,沒醉沒醉,先回家再說好麼……”
  朱至誠把李熒藍的叨念全當成了瘋話,邊扶著掙扎的他邊向對街停車的地方而去,沒再看身後那個男人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一直站在那裡,瞪著自己被抓皺的前襟良久都一動不動……
  此刻再將那一段回憶起來,朱至誠疑思頗多,那晚的男人和今天來學校的的確是同一個人。而他和李熒藍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在那之前還是之後?!如果是之後,也不過就一個多月的時間,這麼快就能讓李熒藍與其熟絡起來?那如果是之前的話,這個人為什麼要裝作和熒藍不認識?
  朱至誠也不想像個怨婦一樣的想那麼多,但是一切卻都不由自主,仿佛直覺一般,那個男人讓他產生了一種不安的感覺……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吧。
  ********
  MV拍攝的十分順利,因為收工的早,萬河便拿了兩份資料交給李熒藍,然後指著第一份道:“按你意思找的,戶型不大,普通居所,二室一廳,全是朝南的房間,不是高層,周圍環境挺安靜的,離公司也比較近,一共四套,你選一下,如果有覺得不錯的,我們可以先去看看。”
  李熒藍仔細看著那一張張照片,問:“如果OK,最快可以什麼時候入住?”
  萬河沒想到他會這麼急,頓了下道:“隨時。”
  李熒藍滿意地點頭。
  接著又翻開第二份,只是這一回沒看幾頁就皺起了眉。
  萬河注意到他的神色,忙說:“因為你沒給我具體資料,我就幫著問了問,如果覺得薪資方面有問題,還是可以談的。”
  李熒藍望著那上頭一欄欄的職位:經理助理、秘書助理、財務助理……全是助理,聽著是好聽,但個中實質卻滿含微妙,助理這東西,低了能當勤雜工來用,高了那就是個大權在握的,一切只看你是什麼來頭,但有一點沒差,空降的,不受人待見是肯定的,稍有差池,那些人際關係就能把你活活搞死,更別說那種不善與人相處的了。
  李熒藍把那資料扣下了,他問萬河:“現在市面上更符合他條件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萬河想了想,還是跟李熒藍說老實話:“銷售、業務員、客服或者是保安,其實挺多的,只要他肯幹,總有機會的……”
  “那如果他之前還……”
  “還什麼?”萬河奇怪,他很少看到這樣欲言又止的李熒藍。
  李熒藍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那句話吞了回去,他說不出口,也不想由自己告訴別人,他不知道高坤是怎麼克服的,至少對自己來說,這把刀從知道真相的一瞬間就捅進了心裡,只要提起,便拖拽牽拉的剜掉一塊肉,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也許一輩子都拔不出來了……
  
  ☆、 第15章 相處(三)
  
  一大早就出了門,李熒藍先給某時裝雜誌補拍了幾張內頁照,下午則跟著光耀請來的老師磨練表演,下了課又和朱至誠視頻討論了學校大戲的劇本,就這麼一直磨嘰到了日落西山。
  朱至誠在電腦那頭問李熒藍:“今晚有事嗎?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李熒藍翻著筆記:“有什麼吃的?”
  朱至誠知道這是有戲的意思,立馬高興起來:“去吃天瑞的烤肉怎麼樣?我現在定位子。”
  李熒藍抬頭看著他不語。
  朱至誠忙道:“你別擔心,我前兩天給人輔導賺了不少外快,現在手頭正松呢。”
  相較於生活優渥的王宜歡和李熒藍來說,朱至誠的家境並不富裕,應該說還比較困難,家裡有一弟一妹,父母都只是一般的小工人,再加上朱至誠要上大學,又是頗需花費的藝校,家裡平日收支也只是勉強持平。
  好在朱至誠是個懂事的,生活費基本都是自己賺取,雖然有兩個有錢朋友,但是他在這方面自尊心非常的高,甚至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一概不接受任何金錢上的往來和幫助,如果王宜歡請了一回,朱至誠一定會回請,以免在他自己心裡落了個佔便宜的疙瘩。
  王宜歡和李熒藍知道他介意這個,所以比較尊重朱至誠的選擇,也不輕易刺激他那顆過度敏感的心,只是有朱至誠在的場合,兩人往往在消費方面就沒有那麼隨便了。
  此刻朱至誠提出邀請,李熒藍想了想,本欲要應下,但萬河卻走了進來。
  “熒藍,你沒開機嗎?”
  李熒藍頓了下,從手邊拿起信號燈一直在閃爍但被調成了靜音的新手機,打開一看,上面一排的未接來電。
  萬河道:“李老先生已經把電話打到公司來了。”
  李熒藍把手機擺了回去:“我晚上不是還有通告麼,告訴他我不能回去了。”
  萬河猶豫了下:“李老先生說他會給卓先生商量的,如果你不方便,他就親自來接。”
  李熒藍握著筆沉默。
  螢幕裡的朱至誠見他模樣,難得勸了句:“熒藍,要不你回家吃飯吧,我們改天再約,今天……到底是中秋啊。”
  李熒藍不知想到什麼,闔上筆記,對朱至誠:“那我先走了。”
  朱至誠以為是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覺得十分窩心,和李熒藍告了別,任螢幕黑了下去。
  李熒藍沒讓萬河送,他自己開車回去了。
  進門的時候客廳裡沒有人,過了一會兒謝阿姨才捧著一大鍋熱乎乎的湯走了出來。
  “熒藍回來啦,就要吃飯了,趕緊過來坐。”
  李熒藍望著沙發上堆放的各種禮品,問:“外公呢?”
  謝阿姨說:“老先生在書房呢,下午你兩位舅舅來了,聊到之前剛走,我本來還以為他們要留下來吃飯的,多燒了點菜,現在要浪費了……”
  李熒藍沒有怪謝阿姨學不乖,每回李乾和李翎過來,李元洲什麼時候留過他們吃飯,對於他來說,也許這兩個兒子還沒家裡書桌上的一套狼毫筆值得多看兩眼。
  果然,李元洲聽著動靜從書房裡走了出來,一瞅見大包小包的客廳,不滿地對謝阿姨道:“怎麼還是亂七八糟的。”
  謝阿姨趕緊擺了鍋抹乾淨手來收拾:“我給放到樓下儲藏室去。”
  李元洲卻說:“不用了,占地方,你都拿走吧。”
  謝阿姨眼睛一亮,還要推脫下,李元洲直接揮手讓她去了,接著回頭望向李熒藍,有點怨怪道:“手機怎麼不接,打了好多通電話了,就算忙工作也不能不回家。”
  李熒藍輕輕嗯了聲:“知道了。”
  李元洲點到即止後便在桌邊坐下,謝阿姨回來要給兩人布菜盛湯卻被李元洲阻了。
  “先等等,人還沒齊,急什麼。”
  謝阿姨只有喏喏地放下了勺子。
  三個人各自圍桌而坐,一個多小時後,李元洲問:“小筠怎麼還沒回來,你給她打過電話了嗎?”
  謝阿姨說:“打了,不過沒有接。”
  “她知道今天要回來吃飯嗎?”
  “知道,她下午出門的時候我跟她說了,她答應的。”
  李元洲想了想:“那再等等吧,說不定在開車,還是不要影響的好。”
  謝阿姨應聲。
  李熒藍停了,卻諷刺的勾了勾嘴角。
  這一等又不知過了多久,桌上的菜涼了熱熱了涼,從色香味俱全到色香味全無,也真是需要頗費一番功夫,李熒藍仿似覺得這個狀態很是有趣一般,一直盯著那幾道反復回爐的菜的變化,好奇它們到底究竟會被折騰成啥樣。
  到最後李元洲都有點怒了,但是他忍著,忍到忍無可忍把電話丟到了李熒藍面前。
  “你給你媽媽打,看她到底在哪裡!”
  李熒藍頓了下,還是把手機接了,然後他問道:“她的號碼是多少?”
  李元洲不快地皺起了眉。
  在外公要說話前,李熒藍還是自己找到了電話簿撥了號,沒一會兒他放下手機道:“關機。”
  李元洲的眉頭擰得更深了。
  謝阿姨在一旁習慣的眼觀鼻鼻觀心,只等著這一場無聲的紛爭速速過去,她可以早點幹完活休息。
  就在李元洲的耐心終於告罄,即將宣佈飯局結束前,門鈴響了起來,謝阿姨立即跑去開門,緊接著一道歡樂的女聲便順風傳來。
  “我回來了,你們吃了嗎?”
  隨之響起的是高跟鞋踏地的清脆腳步聲,李小筠懷抱著兩大袋的東西從玄關走來,她打扮得時尚妖嬈,年近四十,看著卻不過三十左右,和李熒藍長得十分相像,瞧著幾乎就像是姐弟,只是李熒藍氣質清冷不苟言笑,而李小筠卻像是朵極豔的玫瑰,嬌媚多姿,隨時隨地都在盛放。
  見了滿桌的冷菜冷飯,李小筠誇張地啊喲了一聲,繼而嫌棄道:“大過節的怎麼就吃這個啊,走,我請客,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好的。”
  說罷,丟了手裡的袋子就示意眾人跟她走,卻聽李元洲冷冷地看著她問:“你跑哪兒去了!”
  李小筠一呆,馬上苦了一張臉湊到李家老爺面前可憐道:“爸,你這麼著急生氣讓我後面的話怎麼說啊。”接著轉身從沙發上的袋子裡捧出了一大盒東西遞過去笑道,“我只能現在給了,驚喜也沒了。”
  李元洲見女兒拆了那禮盒,從裡頭拿出一件毛衣來,立時彎起眼笑了,喜色溢於言表。
  “羊毛的料子……不錯不錯……”
  李小筠撒嬌:“灰色的好不好看,我特意挑的,最配您了。”
  李元洲什麼火都沒了,只樂得眉開眼笑,摩挲著那商圈專賣店裡到處都有的毛衣愛不釋手。
  謝阿姨也湊過去誇獎著,一群人你來我往熱鬧極了,只李熒藍默默地看著他們,一言不發。
  李小筠此時也注意到了兒子,忙回身又拿出一個禮盒來,笑道:“熒藍,我也給你買了禮物,我挑了很久,猜猜是什麼?”
  李熒藍瞥過去一眼,淡淡道:“謝謝你,我不需要。”
  李元洲和李小筠臉上的笑容都一頓。
  李元洲道:“你都沒拆,就知道不要?”
  李小筠也說:“是啊,媽媽前幾天聽到你說手機丟了,要換一個,我今天就特意逛了很久才選的,最新款,你們現在的孩子不都喜歡這個麼。”
  見李熒藍還是不動,李元洲有點不高興了:“這是你媽媽的一份心意,就算沒挑中你喜歡的,收下也算是基本的禮節。”李元洲平日時常訓斥兩個兒子,但是他對於這個外孫的教育還多是溫和講禮為主,這樣的話對兩人來說已經算是比較重的了。
  李熒藍聽著,下一刻伸手把手機拿了過來。
  李元洲剛要滿意,卻見他一轉手,把盒子一起遞給了謝阿姨。
  “東西我收下了,所以是我的了,現在我想送給你,阿姨。”李熒藍語調平靜,卻讓另兩人都不由變了面色。
  謝阿姨哪裡敢收,只縮著身子,尷尬的看看李元洲,又看看李小筠,就是不敢看李熒藍。
  李元洲很生氣:“熒藍,你太沒規矩了,跟你媽媽道歉!”
  李熒藍的回答是直接站起身:“我吃完了,先告辭了。”
  “站住!”
  李元洲沉聲喝道,深吸了口氣後還是壓著怒火試圖想和他好好說話。
  “今天是過節,你要有什麼不高興的,可以坐下來慢慢說,一家人有什麼誤會不能解開。”
  “誤會?”
  李熒藍淡然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明顯的神色,卻是一臉的匪夷所思。
  “誤會為什麼要去解開?一個人他被誤會了、被冤枉了,因此死了,毀了,廢了,那都是他活該,是他倒楣啊,旁人何必要去多此一舉呢!”
  “——砰!”
  李元洲終於摔了手裡的碗,憤怒道:“你這是又在鬧什麼,為了個死人,這麼多年都不得消停,你把你自己折騰成這樣,現在還要來折騰我們嗎?你怪了我們這麼多年,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媽媽和我當初都是為了誰,都是為了誰!?我們不欠你的李熒藍,我們生你養你這麼些年,我們欠誰都不欠你的!你這是忘恩負義!”
  李元洲平日儒雅風度,就算不快也只最多冷言冷語而已,很少會這樣暴怒,就和李熒藍一樣,李熒藍心裡有怨,但他幾乎從沒有直接用言語來向對方表明過他的真實心思,今天,兩方都是忍無可忍了。
  李元洲的話讓李熒藍怔然一瞬,繼而竟然笑了起來,只是他的笑容悲傷,眼神也是冷冽入骨的。
  他點點頭,說:“對,我就是忘恩負義,要不然怎麼允許你們那麼對待他呢,我總會遭報應的……”
  李元洲一呆,而一旁的李小筠聽著兒子這話更是白了一整張臉,兩人一道看著李熒藍返身離開的背影,久久無言。
  
  ☆、 第16章 相處(四)
  
  李熒藍離開綠岩花園就打了輛出租在街上來回遊蕩,從幽靜的住宅區到繁華的商業街,從喧鬧的市中心到冷寂的公園小巷,一條條一片片,卻沒有一個是他能停留的地方。
  就在司機師傅都忍不住問李熒藍到底要去哪裡,自己倒完這趟班還趕著要回去時,李熒藍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團圓,似乎也妨礙到人過不好節了。
  他想了想,說了個地址。
  比翼路在U市相對老舊的Z區,寬不過十多米,兩邊都是有些年齡的中低層公寓,房齡少說也有十來年了。
  計程車在一個名為東卉苑的社區門邊停了下來,李熒藍看了看價目表,下車時把身上所有的錢全掏給了對方,然後轉身走進了社區。
  門房間裡有一位打著瞌睡的大爺,裹著層薄棉襖坐在一竹椅裡頭,李熒藍走過他面前的時候,大爺抬了抬眼皮掃了他一眼,又默默地閉上了。
  社區裡的綠化很稀少,幢與幢之間也相隔得緊,更沒有電梯,李熒藍慢慢爬著樓梯,一直爬到最高層七樓,已經有點微喘了,他吸了口氣,沿著昏暗的樓道一家一家地找了過去。
  這裡他只來過一回,還是萬河陪著的,不過憑著大概的記憶還是準確的找到了目的地,只是在對著那緊闔的大門時,李熒藍一探口袋,卻是愣在了原地。
  沒拿鑰匙……
  李熒藍摸著那門,又傻傻地推了推,敲了敲,最後難得煩躁地抬腿給了它一腳,返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糟心的一天,糟心的節日。
  感應燈很遲鈍,要擺弄好大動靜才會有反應,然而亮不過十秒就又滅了,李熒藍只得掏出手機茫然地翻著。
  他現在有幾個選擇:一,找王宜歡,問她借錢,然後去住酒店;二,找萬河,讓他拿公司的鑰匙來,睡在休息室裡過夜,最後,找家裡的司機,重新把自己載回去。
  李熒藍心裡在反復考量著這幾個可能,但眼睛卻盯著電話簿中的一個號碼久久不放,手則在沒想明白前已經先一步摁了下去……
  劉喜樂下了工一進門雙眼就“噌”得閃出了強光,沖著躺在床上的高坤就去了。
  “——哇!新手機!這個型號剛上市的,賊貴啊,要不就不買,一買就買最好的,果然是我哥!”
  高坤回神很快,趁著劉喜樂那鹹豬腳探過來前就一側身把手機壓到了枕頭下。
  “不是買的。”
  “嗯?不是?那是撿的?”劉喜樂來勁,“我怎麼就撿不到啊,趕緊說說,我一會兒就去……”
  高坤知道他愛咋呼,不打算理他,由著劉喜樂鬧一會兒自己就消停了。
  劉喜樂則湊過來神神秘秘道:“行了,哥,我懂,是王家那妹妹送的吧,難怪我下午就看見她在我們宿舍門口鬼鬼祟祟地瞎轉悠呢,她好長時間沒來了,外頭雖亂傳一通,但我知道她還是惦記你,說實話,這丫頭本身的條件是一般,但她要真對你好……”
  “不是她。”高坤聽不下去了,難得打斷了劉喜樂的胡說八道,“這手機是……”
  他本想說是別人送的,又怕劉喜樂一路追問是誰,李熒藍這樣的身份,高坤不太好到處和旁人說,但是他這人又不太會說胡話,那句“我自己買的”猶豫半天仍是堵在了嘴裡,倒堵得臉上的神色都僵化凝重起來,瞧著竟有些厲色,然後成功地震住了多管閒事的劉喜樂。
  劉喜樂退開一步,呐呐道:“嘿嘿,我、我就隨便那麼一問,哥你忙著,我去洗澡啦。”
  待那搗亂的人走後,屋內又恢復了清淨,高坤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重拿了出來,側邊的摔痕在油光水亮的機身上顯得如此觸目驚心,高坤用粗糙的指腹惋惜地抹了抹,又笨手笨腳地開了機。
  高科技產品他很久沒接觸了,著實研究了一陣才弄明白大致的情況,李熒藍給他的時候完全沒有清理過,許多地方依舊殘存著他使用過的痕跡,高坤本不想去看,但是又怕有什麼重要的資料或消息對方遺留下來,影響到他的工作和學習就不好了。
  作為一個明星,李熒藍卻不喜歡自拍,他的相冊和圖片檔全是空的,電話簿中也只是一個名字搭配一個號碼,分類的非常整齊,但卻沒有任何來電頭像或者別的昵稱設置,手機整個的風格都和他給人的印象一樣,冰冷而精細。
  不過高坤最後還是發現到了幾張李熒藍的照片,那是在萬河發給他的資訊裡附帶的,似乎是李熒藍給某雜誌拍攝的樣照,萬河發來問他的意見。
  照片裡,李熒藍靠坐在一張書桌後,桌上是幽幽的一小盞燈,燈光自頭頂灑下,映出他半邊明滅立體的側影,李熒藍垂著眼,一手扶著額角,專心致志地看著手裡的書,沒有經過修片,那張臉卻已是精緻到完美,而他臉上的表情是淡然的,坐姿是端正的,一切看著都那麼平和,但是照片裡莫名的就是透出一種清冷寂寥的感覺,讓人看著就覺得孤獨……
  高坤怔怔地盯著這張照片,心頭一動,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輕輕地撫上了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只是手指才將將觸到時,手裡的電話卻猛然震動了起來。
  高坤沒有用通訊錄的習慣,他以前那破機子裡也從來不存什麼人的電話,知道他手機的無非就那幾個,像姚正貴那種會打來的情形更是少之又少。而現在一見那串數字高坤就知道來電的是誰,他心內也有些驚訝,因為這麼多年過去了,對方竟然一直都沒有換過號碼。
  在高坤猶豫出神的時間裡,手機停止了響動,不過很快又鬧騰了起來,高坤趕忙從床上坐起,挺著背小心地接了起來。
  “喂?”
  那頭傳來了一道幽幽的詢問:“在幹嘛?”
  隔著手機,李熒藍的嗓音聽來少了清冷,更多了一絲悠長懶散的味道。
  高坤老實回答:“躺在床上看手機……”
  李熒藍輕笑了一聲,笑得高坤莫名的耳朵有點麻:“會玩麼?”
  高坤道:“不太會。”
  “笨蛋。”李熒藍低低地罵他。
  高坤不吭聲。
  李熒藍又問:“之前的車是誰的?”
  “問人家借的,已經還回去了。”高坤說。
  李熒藍“嗯”了聲,不說話了。
  他不說話,高坤也沒話說,兩人便彼此沉默著,可是誰都沒掛電話,半晌李熒藍才問了下一句:“你會開車……那你會開鎖麼?”
  對於這完全沒有聯繫的兩者,高坤奇怪:“什麼鎖?”
  “大門的鎖,唔,我看看,”李熒藍仍是慢悠悠道,“黃銅的機械鎖,十字三保險,還分左右……”
  高坤用腦袋和肩膀夾著電話立刻下地穿鞋:“你在哪兒?”
  李熒藍卻問:“你上班麼?”
  “沒有。”
  “明天呢?”
  “也不上。”
  李熒藍這才不慌不忙地報了地址。
  劉喜樂剛洗了澡回來就見高坤匆忙地朝外跑去,不待他開口,他哥三兩步一跨,人已是消失在了黑夜裡。
  “難道是失主找來了?”劉喜樂自言自語,“那也不用這麼急啊……”
  ……
  那頭李熒藍掛上電話又靠回了門邊,他出來的時候不僅是沒帶鑰匙,還沒帶外套,十月中的天氣雖說不至於多冷,但只穿著一件短袖t恤在外頭過夜也著實讓人吃不太消。他摸索著暴露的手臂蜷成一團,心情倒是漸漸地好了起來。
  等了沒多一會兒,是真的沒一會兒,李熒藍覺得自己不過是合了下眼,樓道裡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人影便出現在了面前,如此昏暗的燈光,李熒藍都能看得見高坤額頭上點點晶瑩的汗珠和微喘的氣息。
  “這麼快……”李熒藍驚訝。
  高坤第一時間是朝他伸出手:“起來,地上涼。”
  李熒藍一頓,回握了上去。
  他的手是冰涼的,相比之下高坤的掌心火熱溫暖,那溫度能一路燒到李熒藍的心裡。
  任高坤把自己拉了起來,李熒藍捏了捏才放開,問:“怎麼來的?”
  高坤從包裡掏出了一個手電筒,回頭蹲下照著那鎖一邊查看一邊道:“坐公車。”工地到這兒是有公車,但兩頭都要走路,過來一趟其實挺費時,所以高坤一路都是用跑的。
  李熒藍伸手替他把手電筒拿過來,饒有興趣地看著高坤又掏出了幾把類似鐵絲還有螺絲刀的工具開始在那鎖上擺弄起來。
  “這麼麻煩,直接砸了吧。”
  高坤卻搖頭:“一會兒了就好了,不要吵到人家。”
  李熒藍撇了撇嘴,索性在他身邊坐下了。
  高坤回頭看他,李熒藍疑惑,繼而就見對方脫了外套,一甩手披到了他的身上。
  李熒藍心頭一跳,張了張嘴,高坤已是回頭繼續忙去了。
  漆黑的老式樓道內,兩人跟做賊似的蹲在一個大門前,一個撬一個照,配合得倒是緊密無間,高坤把扳手咬在嘴裡,一手一個工具,輪換得調理清晰,十來分鐘後,只聽“哢噠”一響,門成功的開出了一條縫。
  李熒藍驚喜地看著他:“真的開了……”
  高坤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對他笑了笑。
  
  ☆、 第17章 相處(五)
  
  門鎖被完好無損的撬開,高坤伸手打開了牆邊的燈,兩人一道走進去,一套二室一廳的小居所出現在了眼前。廚房浴室一應俱全,基本的傢俱也都有,只是裡外大小不會超過六十平米,牆紙地板都有些微微泛黃,可見是有些年代了。
  李熒藍摸著餐桌的邊角打量了圈室內,滿意地問高坤:“是不是挺好的?”
  高坤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半晌似有所覺道:“誰住這裡?”
  李熒藍好笑:“你都不知道誰住,就撬了人家的門?”
  高坤一愣:“我以為是你……”
  “我讓你幹啥你就幹啥啊,”李熒藍無辜道,“我要是把你賣了你是不是還得自己洗乾淨上磅秤估價啊。”說完卻不知道想到什麼猛地一頓,嘴角調侃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表情有點微僵。
  高坤見他模樣,忙道:“沒人要買我的。”
  李熒藍又好氣又好笑:“那是,像你這麼笨的人現在還有多少,吃了虧也不知道學乖。”
  面對李熒藍的數落,高坤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更關心這屋子到底是給誰住的。
  李熒藍沒再賣關子,以主人的姿態返身往椅子上一坐,還悠然地搭起了腿。
  高坤見此再不明白就真傻了,他皺起眉顯然有點不怎麼贊同,如果這房子是給自己這樣的粗人住的話完全沒問題,可若是給向來過慣了精貴日子的李熒藍,那未免就顯得苛刻破敗了,大別墅到小公寓,沒有傭人沒有司機,落差不小。
  這屋子當然不可能是萬河提供的,相反,按著李熒藍的要求,萬河那時給他選的哪怕面積不大,但全在黃金地段,房型、採光、安保都一一考量,結果李熒藍和他兩人轉了一大圈下來,一家都沒有看中,最後是李熒藍自己上網上找到的此地,萬河得知後十分不理解,但又架不住李熒藍的意思,還是替他把手續辦全了。
  瞥到高坤的表情,李熒藍不以為然道:“怎麼了?這兒應有盡有,離公司、學校都不算遠,環境也清淨,多好。”
  高坤看了眼被自己破掉的門鎖,輕道:“不安全,而且這兒小……”
  “再小能小的過你那地方麼?”李熒藍打斷他,臉上的笑容冷了下來,“有什麼不安全的,我一大男人,能被人劫財還是劫色啊?”
  他這話說得強硬,已是沒了轉圜的餘地,高坤只有默默地閉上了嘴。
  李熒藍瞪了他一眼,丟下了一句“我自己想搬出來的,一個人清淨,和誰都沒關係,不用你瞎操心”然後就進了廚房。
  李熒藍站在窗前不說話,背影挺得筆直倔強,高坤瞧著他,慢慢走過來道:“餓不餓?吃飯吧。”他聲調本就低沉,現在又刻意放軟了,聽著有些嘶啞,一下子就戳到了李熒藍本就不安定的心。
  “現在都幾點了?”李熒藍轉過頭問,“你沒吃嗎?”
  高坤道:“你吃了嗎?”
  李熒藍頓了下,搖頭,白他媽所賜,他從傍晚一直餓到現在。
  高坤說:“那我也沒吃。”
  這叫什麼話,當別人都跟他一樣傻聽不出麼。
  李熒藍掃了眼周圍:“出去吃吧,這裡沒有鍋。”豈止是沒有鍋,連基本的生活用品都還沒有湊齊,李熒藍就入住了。
  因為沒鑰匙,兩人用紙夾著鎖給門留了條縫,反正裡頭也沒啥可被賊惦記的,接著就一道晃蕩著下樓找吃飯的地方了。
  這兒離最近的商業街最起碼有半小時的距離,兩人也沒心思走得遠,選了就近的一家炒菜館就進去了。
  飯店不大不小,正趕上打烊前的最後一撥,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高坤把菜單推到了李熒藍的面前。
  李熒藍迅速流覽了遍,點了四菜一湯。
  高坤卻說:“不要麻辣豆腐,不要辣。”
  李熒藍直接把單子給了服務員:“我不吃不就行了。”
  高坤道:“沒有辣我也吃得下。”
  李熒藍哼哼:“囉嗦,我三個菜,你一個菜,還不夠公平?”
  高坤難得頂了句嘴:“點了辣你說了不吃的,但每回都忍不住……”
  “我不能吃辣是因為那時候會爆痘痘,現在一把年紀了哪還會!”李熒藍不滿地駁斥道,話說完兩人卻都不禁一呆。
  是啊,彼時彼時,此時此時,光陰輪轉,時過境遷,他們早就不是當時的自己了。
  菜上來以後,兩人都吃得很安靜,高坤會不時地給李熒藍夾菜,李熒藍則一口一口的扒著飯,姿態優雅,但面上的表情卻有些恍惚。
  他守諾的沒有去碰那盤麻辣豆腐,最後一整盤全進了高坤的肚子,吃得某人辣出了一腦袋的汗。
  李熒藍無語地掏了塊手帕朝對方遞去:“吃不完難道會有人來抓你麼?”沒見過這樣的,明明不餓還要死撐。
  “不要浪費……”
  高坤邊說邊接過手帕,卻發現這就是之前自己給李熒藍下雨天擦臉的那塊,難怪回去以後就找不著了,當然現在已是被洗得乾乾淨淨。高坤抹完臉正要收起來,卻被李熒藍又一把奪了回去,一臉“你怎麼拿人家的東西”的不快表情。
  高坤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掌,只能默默地塞回了口袋。
  李熒藍妥帖的把手帕放好後,道:“我還想買點東西……”不過又記起了什麼,繼而閉了嘴。
  高坤卻忽然聰明起來,他道:“前面就有個超市,”又補了句,“我有帶錢。”
  不待對方應聲,高坤直接拉著李熒藍就往前去了。
  李熒藍已經很多年沒有來逛過超級市場了,沒需要也沒心情,而一旁的高坤同樣是不太有這方面的經驗,於是兩個毫無頭緒的人在這裡展開了一場有些艱難的購物過程。
  從廚衛、到寢具,再到零散的生活用品,兩人來來回回反反復複,走了無數趟的冤枉路,還遭受到了大媽和銷售人員的微妙打量,終於勉強湊齊了心目中的購物單。
  節慶總是超市里最忙碌的時候,加上還有中秋促銷,結帳時排出了長長的隊伍,李熒藍和高坤戳在一群老弱婦孺中簡直跟腦袋上按了兩個燈泡般的醒目,高坤那一米九朝上的個子從誰身邊過都能讓人看上兩眼,而李熒藍那模樣更是好像直接從商品海報上走下來的一樣,而且他最近還拍了好幾個廣告正在輪播,就算不能完全叫出他名字,但那臉的辨識度和一般路人肯定有天壤之別。
  好在兩人一個是被看習慣了完全免疫,一個則是研究著一會兒回去要安裝的電器毫無所覺,任兩旁視線飛舞,兩位元自巋然不動。
  終於輪到他們,掃碼機滴滴滴滴一通亂響後卻掃出了過千的價格。
  收銀員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圈,最後望向了更適合付帳的李熒藍。
  李熒藍則看著那長長的帳單有些意外,想了想,打算把一床毯子推出去時,卻被高坤一把壓住了手。
  高坤說:“我有的,你等等。”
  接著就從上衣口袋裡開始往外掏錢,他的錢似乎都不是大鈔,摸了五六張紅的出來後,就又掏褲子的,五十、二十、十塊、五塊的紙幣堆了一大疊,那些紙幣都又皺又舊,有兩張還缺了一點小口,被那收銀員拿在手裡反復的研判能不能收,表情帶著些出乎意料,似乎不明白為啥長得人模狗樣,花點錢還能這麼摳門。
  最後差了兩元,高坤把上上下下都摸透了仍是沒有,他神色有點尷尬,只能歉意地看向了李熒藍。
  李熒藍一直低頭望著那堆錢,表情晦暗不明,在高坤要開口時,他忽然指著一旁的宣傳手冊問道:“不是說中秋滿一千直接抵扣一百麼,小姐你給我們算了嗎?”
  收銀姑娘一愣,狡辯道:“我不是想等你們把錢給了我,我再找嘛。”
  李熒藍伸手從那堆皺巴巴的紙幣裡抽了九十八塊出來,對那姑娘冷冷道:“我幫你,不用找了。”
  說完,也不拿收銀條,拉著高坤就離開了超市。
  推著購物車李熒藍走得很快,高坤在後頭提醒他:“慢點,容易踢著腳。”
  果然,李熒藍的鞋子一腳踢上了車輪,車頭一歪,白色的鞋面立馬被抹黑了一道,李熒藍停下步子,怔怔地看著那髒了地方。
  高坤一把抵住那後滑動的車,忙擔心地問:“夾著腳了沒?”
  李熒藍不說話。
  高坤輕輕歎了口氣:“我有錢,只是沒全帶出來,我前兩天還發了工資,有五千呢。”想到這五千大概還不夠李熒藍的一件衣服錢,高坤又道,“我夠用了。”
  李熒藍抬起頭。
  高坤又強調了一遍:“真的夠了。”
  
  ☆、 第18章 相處(六)
  
  儘管高坤一再強調自己的生活水準,李熒藍的臉色卻並沒有因此開朗多少,他只轉頭看著那麼多東西,又望向兩旁的路,思忖著要不要叫出租。
  然而超市門口的人也多,而且往來的出租很少,難得來了一輛也立馬被人搶了。
  李熒藍等了一會兒,一邊的高坤道:“拿著回去吧,沒多少路,我可以拿。”
  李熒藍瞧著購物車裡的幾個袋子,挑了一個較重的剛要伸手,高坤就給半道劫走了。
  高坤先夾起一床大棉被,又把三四個大包小包全打成一串的,俐落地往肩膀上一扛,然後示意李熒藍只要拿剩下的那床毯子和一些衣架毛巾就行了。
  李熒藍要開口阻止,高坤卻已是當先走到了前頭,他只有無奈地抱起剩下的東西隨在了後面。
  李熒藍一手提一個還好,高坤那模樣簡直就跟春運時才從火車上下來進城的農民一樣,又是被褥又是臉盆,肩背手扛,偏偏外表又打眼,引得路人頻頻回頭。
  李熒藍知道高坤負重能力強,從小就力氣大,但還是時刻不放鬆地盯著他因為用力而繃緊的後背,見高坤忽的慢下了步子,李熒藍忙道:“給我些吧,我這兒輕……”
  高坤卻是望著遠處的一棟光華璀璨的高樓疑惑說:“以前沒有這個……”
  李熒藍循之看去,眼神一動,輕輕“嗯”了聲,“這裡變了很多,北面那邊的矮平房也拆了,現在造的都是辦公樓。”
  “那學校呢?”高坤問。
  “學校在,還擴建了一點,不過門口那些小吃攤都沒有了。”
  高坤點點頭,笑了笑:“到處都在發展,總會越來越好。”
  “好嗎?”李熒藍卻不覺得,“每條路都造的一個模樣,什麼都不給留下……”
  高坤察覺到李熒藍神色,忙安慰道:“這裡就沒怎麼變,路是路,房子還是那些房子。”
  李熒藍掃過兩旁的景色,眼神也暖了起來,他問高坤:“所以你也覺得住這裡不錯對不對?”至少這裡,還沒有變。
  高坤被李熒藍轉了一圈拿住話柄,呆呆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李熒藍不看他那木訥的表情,重又邁開了腳步:“別站大街上練舉重。”
  高坤聽著,立時又像條駝貨的騾子一樣跟著主人跑了。
  雖說高坤挺得住,但回到屋裡放下東西的時候仍是累出了一身的汗,脫了外套,裡頭的衣服已是洇出了點點濕意。
  李熒藍拆了一條新毛巾搓了給他擦汗,高坤接過才抹了兩下腦袋,一回頭看見李熒藍下一步的動作,忙緊張地上前搶過他手裡的拖把道:“幹什麼?”
  “你幹什麼?”李熒藍莫名其妙,“我打掃啊,要不然這裡怎麼待。”
  高坤放下毛巾,卷起袖子:“我來。”說著就俐落地忙活了起來。
  李熒藍見此狀況,回到廚房又抽了塊新抹布打算去抹灰,一回頭卻發現高坤提著拖把也跟了上來,李熒藍不由冷下臉,對著他眯起了眼。
  高坤踏出的腳步一頓,呐呐道:“我幫你弄……”
  李熒藍冷笑:“我是殘廢嗎?”
  高坤只有默默地轉身繼續拖他的地了,間或偷偷抬眼看看對方,確認李熒藍是不是有遇到麻煩。然後高坤發現自己大概是太過小心翼翼了,雖然李熒藍做起事來看著仍是生疏,但他已經不是當時那個什麼都不會的富家少爺了,他現在是個成年人,可以好好的照顧自己,不再讓人替他操心,就算他高坤不在,李熒藍也可以過得很好。
  高坤的心裡有點複雜,他想,更多的還是欣慰吧。
  李熒藍當然也能感覺得到那邊的打量,所以他做的難得賣力,不管污水濺了身上名貴的衣裳,也忍著噁心去清理那床架邊角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厚灰,終於在換了N撥水後把那些糟心的東西全弄得差不多了。
  而那頭的高坤早就拖好了地,甚至把水槽、廁所全疏通了一遍,免得以後再遇見問題。
  李熒藍走出來時,高坤正拿著手電筒在研究陽臺的燈,他道:“這裡的電路有點老化,還是需要修一下。”
  李熒藍說:“那個下次再管,今天先弄這點。”
  於是高坤去洗了手,回頭再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
  “那我走了。”
  李熒藍“嗯”了聲,把那剩下的九十八元錢全還給了對方。
  高坤卻不要:“你明天還要坐車呢。”
  “我不會讓人來接我啊。”李熒藍不管不顧把錢都塞他口袋裡了,“你才要坐車,剩下的之後還你。”
  李熒藍堅持,高坤就沒法堅持了,在李熒藍的目送下,他往外走去,不過臨到門口還是道:“拿個桌子頂著門吧。”
  李熒藍眉頭一皺,高坤只有把後話又吞回了肚子裡。
  李熒藍關上門,回到房間把買來的用品大致先分了下類,又拆了牙膏牙刷和幾條新毛巾,還有新被子和新的家居服,清出了一大堆的紙盒紙袋,李熒藍將之都團成一堆裝起來重新打開大門,走出去扔在了樓道轉角的大垃圾桶裡。
  丟完後,拍拍手,轉頭朝著那頭的黑暗處翻了個優雅的白眼。
  “出來吧。”
  下一刻,輕輕地腳步聲響起,一個高大的黑影慢慢踱到了眼前。
  李熒藍沒問這丫為什麼去而複返,只說了句:“進來”就當先回了屋子。
  高坤猶豫了一下,還是跟在了後頭,一邊低聲道:“出來的時候要用東西抵著門,萬一被風刮了又帶上了……”
  “你不是還在麼?”李熒藍睨了他一眼。
  高坤撓撓頭,對於當場被抓包有點不好意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這門沒法鎖……”意思就是他還是不放心李熒藍一個人睡在這兒。
  李熒藍心頭一跳,回頭的話卻冷中夾著不快:“我不出去你是打算站一夜?”
  高坤直覺搖頭:“沒有……”
  李熒藍才不信他拙劣的謊話,進了門抽出剛拆的一套衣服丟到了高坤身上:“沒大的,將就著穿下,我先去洗澡,洗完了再你。”
  “哦……”
  “再把床鋪下。”
  “哦。”
  李熒藍吩咐完直接進了浴室,把高坤原本要推脫說自己不用麻煩了的話全堵在了嘴裡。
  而等李熒藍洗完澡,高坤已是鋪好了床,只是,李熒藍瞅著自己那厚厚的床墊被褥,再看向客廳對方那打出的兩層薄薄的地鋪,沉下臉來。
  他穿著剛買的睡衣,頭髮微亂的堆在頭上,皮膚被水蒸氣熏得通紅,眼睛也有紅,冷面瞧著高坤的時候半點氣勢都無,但高坤瞅了他兩眼卻有點緊張的迅速別開了頭。
  高坤解釋:“我不用那麼厚,熱。”
  李熒藍道:“這兒就這麼點地方,我要半夜起來踩著你怎麼辦?”
  高坤說:“我往那邊睡點就好了。”
  李熒藍不想跟他廢話:“去房間。”
  高坤僵持了下,還是順從地把地鋪都挪進了房裡,不過任憑李熒藍怎麼說他都不肯上床,原因是床太小了,睡不下。
  床是挺小的,屬於比較寬大的單人床,要躺兩個大男人的確有點擠,李熒藍看著那面積,又想到自己的睡眠品質,還是沒有堅持,最後決定是他睡床,高坤睡一邊的地上。
  分配好後,高坤拿了衣服也去洗澡了,李熒藍用兩個椅子抵住了沒法上鎖的門,這才躺上了床,新買的被子還帶著些包裝的塑膠味,好在還算軟,勉強能用,李熒藍翻了兩個身,又把最上層的毯子揭下來丟到了一邊那人的地鋪裡,接著關上了大燈。
  不一會兒,高坤也走了出來,寂靜的夜裡,他的腳步很輕,但因為存在感太強了,就差天花板那麼一截的身材往房裡一戳,地方立時小了一半。
  床頭開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線裡,李熒藍半張臉埋在被子裡看高坤穿著不大的汗衫和睡褲在那兒擦著頭髮。他真的比幾年前壯實了太多,身上的線條流暢,肌肉緊實,不似健身房裡練出來的假把式,而是實打實憑勞力換來的,李熒藍懷疑,他一拳下去能不能把自己的床板都捶塌了。
  胡思亂想著,正對上高坤看來的目光,高坤的視力一看就很好,眼眸深邃而有神,充滿了穿透力,一點也不像一個街頭民工該有的。
  李熒藍一躲不躲的和他對望,片刻還微微眯起了眼。
  倒是高坤,沒兩秒竟然先一步避開了視線,用毛巾罩著腦袋一通亂揉,然後也躺進了被窩裡,拉了拉李熒藍給他的毯子,一伸手,關了床頭的燈。
  房間裡一下子黑了下來,只一邊的窗簾間透進了一絲絲的微光。
  李熒藍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一旁是高坤平靜的呼吸聲。
  但兩人知道,對方都沒有睡著。
  半晌,李熒藍當先打破了沉默。
  他輕哼著問了句:“你有女朋友了嗎?”
  
  ☆、 第19章 改變(一)
  
  李熒藍的問題讓高坤有點意外,頓了下才道:“沒有……”
  李熒藍卻又問:“你想找什麼樣的?”
  高坤沒回答。
  李熒藍一手撐著臉頰自上而下地望他,高坤就那麼老實地躺著,臂膀都露在被外。
  片刻,高坤說:“我沒想過……”
  “怎麼會沒想過?”李熒藍很是不信,“我猜猜你喜歡啥樣的,模樣好,身材好,性格溫柔,百依百順……若真有這麼一個美人兒哭著鬧著要和你好,你還能不要了?”
  高坤不做聲,李熒藍挑起的嘴角便落了下來:“哼,口是心非。”
  高坤忙道:“不是的,我、我是不要……”
  “傻子,”李熒藍罵他,又道,“騙子。”
  高坤低聲解釋:“人家不會看上我的……而且我不喜歡那樣的,我不著急。”
  “那你說說你要哪樣兒的,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給你留意著,”李熒藍道,“怎麼不著急?你看我去年都結婚了。”
  說完便見著一旁猛然投來了兩道目光,李熒藍抬眸望去,一片黢黑中都仿似可以見到高坤眼白泛出的亮色,竟有些犀利。
  屋內一時剩下一片死寂。
  直到李熒藍輕聲地笑了起來,高坤這才知道上當了,默默地轉開眼去。
  李熒藍冷聲道:“早跟你說了不是你一人會撒謊。”
  高坤沉默不語。
  李熒藍等了會兒,自顧道:“不說話就當你默認了。”
  高坤一向分不清李熒藍哪句真哪句假,現在也是如此,索性一概都當真的,著急道:“你別,我現在的條件……暫時沒有想這種事,別耽誤了人家。”
  高坤說得如此認真誠懇反而瞬間就打散了李熒藍那捉弄的心思。
  為什麼要拿這種事開玩笑?李熒藍你簡直有病!
  狠狠地在心裡給了自己兩巴掌,李熒藍咬了咬牙問:“你工作多久了?”
  見話題回到了正常範圍,高坤提起的心也放了下來:“半年不到吧。”
  “那之前是……”
  高坤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小心翼翼,自己大方地說了:“我……三月出來的,跟了一個師傅學了些手藝,然後從五月就做到了現在。”
  “你有沒有想過要換一個……”李熒藍的嗓音輕了下去,說得幽幽的,氣勢也完全沒了。
  高坤倒是語氣平靜:“別的工作……要求挺多的,我大概暫時還達不到。”
  李熒藍不應聲,高坤忙道:“我現在這個雖然累了點,但其實真的掙得不少,而且時間越久技術好了錢也會越多的,要是能混到工頭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哪個比較苦?”李熒藍忽然問。
  高坤茫然:“什麼?”
  “哪一個……更苦?”
  李熒藍又問了一遍,這回高坤懂了。
  “都……還好。”高坤斟酌著答道,“我進去的時候年紀小,在裡頭不用做太多事,大家也都比較照顧我,後來熟了就能更隨便了,時間……時間過得還是很快的。”
  李熒藍翻過身,他不想聽高坤用這種拙劣的假話來安慰自己,為什麼明明受罪的是他,還要他反過來安慰自己。
  見李熒藍沉默,高坤也漸漸閉上了嘴,對話似乎陷入到了遲滯的氛圍中,他覺得還是到此為止的好。
  “不早了,早點睡吧。”
  高坤微微抬頭看著李熒藍的背影:“熒藍……”
  這是兩人重逢以來,高坤第一次這樣叫他的名字,黑暗裡,李熒藍猛然一僵,那動作有些大,他不知道高坤有沒有發現。
  高坤似乎沒有注意,只問道:“你現在,好點沒?”
  李熒藍這回回答的很快:“好很多了。”
  高坤:“那藥……”
  李熒藍道:“不吃了,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早就不吃了,我能睡得著。”
  高坤點點頭,像是放下了心,他伸手給李熒藍拉了拉腳下的被子,重又倒了回去。
  “晚安。”高坤說。
  “嗯,晚安。”
  李熒藍也說,說完卻沒有閉上眼,而是直愣愣地看著一旁的窗臺,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聽著高坤的呼吸慢慢變得越來越平緩,李熒藍才敢一點點放鬆身體,最後返身躺平了下來。
  他望著天花板,開始告訴自己:雖然這是個新的地方,但這以後就是你的家,你會住在這裡,住很久很久,這裡很安全,很平靜,沒什麼好緊張的,也不用擔心,而且……那個人就在你身邊,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之前的心理建設漫長且蒼白,並沒有起到很大的效果,直到最後兩句,李熒藍的心卻忽然安定了下來,他不斷地無聲囁嚅著,感受著睡意緩步襲來,將他拖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高坤的睡眠品質還是很不錯的,畢竟在裡頭的環境可沒有那麼好,床板又硬,被褥也是薄而僵,晚上時常有亂七八糟的噪音會打斷你的美夢,除了儘量適應沒有別的辦法,而到了工地後,為了保持第二天足夠的體力,他的休息也十分重要,所以高坤的身體機能很好的對此作出了調節,他覺得周圍是允許他做深度休息的,他就會速度入睡,徹底放鬆,如果不能,那就只能一個小時當幾個小時來用了。
  今天,他暫宿在李熒藍這裡,相較於他這幾年的生活條件應該算很優渥了,但高坤並沒有因此而懈怠,他是睡著了,但是他也在關注著周圍,所以當床上的人發出第一聲動靜的時候,高坤馬上就睜開了眼睛。
  李熒藍在叫,儘管那聲音很壓抑,就像被人扼在嗓子裡的嘶啞,可他仍是在用力的叫,用力到手腳都微微抽搐,痛苦地撕扯著被褥。他想翻身,可是他做不到,腦袋頂在床架上,敲出一下一下重重地音節,卻依舊沒有把他從噩夢裡拖離出來。
  高坤見此,嚇了一跳,忙掀被跳起來去拉對方,一邊輕聲地呼喚著他。
  “熒藍,醒醒,熒藍,醒一醒……”
  高坤握住李熒藍的手腕,順著關節把人壓在床上,阻止到傷害到自己。
  在高坤欺近的時候,李熒藍就警覺地睜開了眼,可是他的目光卻是空洞的,好像根本看不到眼前的人,陷入了自我編織的夢魘之中。
  直到高坤那一句句不放棄的“熒藍……”才慢慢拉回了李熒藍的神智,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懷疑地叫了一聲。
  “阿坤?”
  李熒藍盯著高坤,呼吸還有點粗重,他又轉頭看了看被高坤鉗制著的手腕。
  高坤趕緊鬆開手,只是剛起身想退開,李熒藍卻忽然也跟著坐起一把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緊緊地抱住了他,就跟那日醉酒時的狀態一樣。
  “阿坤,阿坤……”李熒藍反復地喊著。
  高坤忙道:“是我,我在呢,我在……”
  李熒藍睜大著眼盯著他:“你沒有死,你沒有死……”
  高坤一怔,把才抬起的屁股又慢慢的挪回到了床上。
  “誰說我死了?”
  李熒藍的聲音有點可憐:“他們說的,他們都告訴我,告訴我你死了……”
  “你一直以為我死了嗎?”高坤有點震驚,繼而又想到什麼,一下子明白了,“難怪你再也沒有……”
  察覺到李熒藍的目光,高坤忙把後話吞了回去,他只說:“我沒有死,我活得很好。”
  李熒藍卻沒注意他說了什麼,只低低地道:“對不起。”
  高坤呆然地看著他。
  李熒藍又說了一遍:“對不起……阿坤,對不起……”
  高坤回神,立刻打斷了他:“不,這和你沒有關係。”
  李熒藍卻不停搖頭:“是我,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我才是騙子,我才是騙子!”
  “熒藍,你聽我說……”
  李熒藍不聽,他的情緒並沒有穩定下來,又陷入到恐慌般的起伏中,腦袋似乎很是混亂,也越發激動:“你一開始的決定才是對的,我不可信,你不應該再和我聯絡,別再信我了,我才是最大的騙子,我騙了你!”
  “不是的……”
  高坤的反駁完全被李熒藍壓制了,李熒藍高聲道:“我答應過你的,我明明答應過你,會救你出來的,可是我沒有!我讓你吃了這麼多年的苦,我答應過你的!最壞的根本就是我!”
  “熒藍!”高坤看不下去的終於吼出了聲,“不是你的錯,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李熒藍低喃道,語氣近似悲切。
  “不是的,”高坤難得語氣強硬,目光也深重如淵,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當年就說過,現在也一樣這麼想。從頭到尾……這件事都是我的決定,我一個人的主意,和誰都沒有關係。”
  李熒藍忽然如泄了氣的皮球一般,茫然地看著高坤。
  高坤伸手將他回抱到胸前,一下一下拍著李熒藍的背,像哄孩子一樣繼續道:“而且我已經出來了,這件事也過去了,都過去了,以後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李熒藍趴在他的懷裡,神智還有些迷糊:“你不想看見我,對不對……”
  高坤一頓,搖了搖頭:“就像你以為我死了一樣,一開始我也有點誤會,不過現在已經好了,那並不是我的本意。”
  李熒藍沉吟,半晌才又問:“真的會越來越好嗎?”
  高坤頷首,摸著他的頭髮:“會的……”
  李熒藍輕輕出了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
  高坤沒敢放開他,便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細聽著李熒藍拂在他耳畔的那低緩的呼吸聲,眉頭卻擰了起來……
  與此同時,卓耀的電話在夜半三更也嚎叫個不停。
  任其折騰了半晌,卓耀還是接了,李小筠的聲音自那頭幽幽地傳來。
  “阿耀,你瞞著我?”
  卓耀不語。
  李小筠又問:“高坤是不是出獄了?”
  
  ☆、 第20章 改變(二)
  
  晨光熹微間,李熒藍睜開眼,瞪了一會兒天花板,又轉頭望瞭望空空的床鋪,地上的被褥也被疊放得齊整,李熒藍坐起身,揉揉臉下了床。
  高坤正在廚房裡熱牛奶,見到他醒了有點擔心地走過去,李熒藍卻直接擦過他進浴室洗漱了,不一會兒走出來,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點,火腿蛋餅和牛奶,只是蛋餅是用一個大碗盛的,牛奶竟然也是,兩大只排在那兒,毫無美感,完全是高坤的風格,如果換一個人來做,李熒藍絕對不會有胃口。
  李熒藍坐下,高坤忙拿了筷子給他,李熒藍問:“你呢?”
  高坤說:“我吃了。”
  “吃的什麼?”
  高坤道:“和你一樣。”
  李熒藍卻看著廚房空空如也的垃圾桶:“蛋殼你也一起吃了?”
  高坤不做聲了。
  “再去做兩個吧。”
  李熒藍把筷子放下,做出一副要等著高坤一起,要不然自己也不吃的姿態,高坤只有去了。
  沒一會兒,新鮮熱乎的蛋餅出了爐,賣相還不錯,高坤把一個熱的換給了李熒藍,這回不等他說話便迅速的將那冷的給塞嘴裡嚼吧嚼吧吃了。
  “也不怕噎著……”李熒藍瞧著對方因為努力吞咽而鼓起的臉頰,無語的說。
  高坤就著水好容易把那東西咽下去了,倒是不忘提醒李熒藍:“慢點吃……”
  李熒藍對這傻子沒辦法,只問:“你幾點起的?”
  “六點,”高坤道,又說,“習慣了。”
  李熒藍想了想,這傢伙的動靜自己竟然一點都沒感覺到,難得後半夜可以能睡得這麼熟。
  而此時高坤也在悄悄地打量李熒藍,見他精神看著還不錯,臉上已經不見昨晚那激動恍惚的情緒了,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他躊躇了會兒還是磕絆著把想知道的問了:“……怎麼會做噩夢?”
  李熒藍莫名其妙:“我怎麼知道?你從小到大沒做過噩夢嗎?”
  “做過,”高坤點頭,“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做。”
  李熒藍好奇:“什麼時候心情不好?”
  “小時候。”
  李熒藍當高坤是敷衍自己,也早就做好了應對他的準備,便道:“你覺得我心情不好所以晚上做噩夢?你哪兒看出我不高興了?”
  高坤抿了抿唇,竟然道:“我能看得出。”
  李熒藍一頓,大方地承認:“是,我昨天是有那麼些不爽快,因為我想搬出來住,我這麼大個人了,我住哪兒還要人管嗎?不過我現在心情好了,晚上自然也會睡的香。”
  高坤夾著碗裡的蛋沒說話。
  李熒藍又道:“換了個新地方,白天又累才會這樣,你要不信,要不我晚上給你騰個地方,或在我房裡按個監視器,你一直瞅著來證明行吧?”
  高坤立時搖頭。
  李熒藍也不打算在這話題上打轉,拿起手機給萬河打電話了,讓他去綠岩花園給自己拿鑰匙,順便挑一些日常的衣服過來,李熒藍暫時是不想回那個家裡去了,也不想看見家裡的任何人。
  高坤只在一旁默默地聽著,面上帶著些不贊同,似乎不願意看見李熒藍和家裡人鬧翻,但是很多話到嘴邊,終究還是說不出來。
  李熒藍怎麼會注意不到隔壁那傢伙的表情,但是他裝沒看見,等吃完了早餐後,高坤把碗洗了,換上來時的衣服,打算回工地了。
  又和昨晚一樣,走前還不忘一通關照:“那個煤氣灶我剛試了下,左邊的火有點大,開得時候要小心,淋浴器也有點老化了,等到天冷了大概會比較難燒熱水,洗之前記得先放一盆熱水再進去……”
  “不用告訴我,”李熒藍忽然道,“說了我也記不住。”
  高坤呆了下,要從包裡掏紙幣:“那我寫下來……”
  李熒藍不要:“一會兒就給弄丟了。”
  高坤握著筆,左右為難地看著李熒藍。
  李熒藍道:“你昨天是不是還說過哪兒不好的?”
  高坤頷首:“陽臺的電路。”
  “麻煩……”李熒藍皺起眉揮手,“都隨它吧,反正也不用。”
  “會走電,”高坤著急,“你……什麼時候有空,我給你來修吧。”
  李熒藍睨了他一眼:“應該是你什麼時候有空吧?”
  高坤算了算自己的班:“除了倒三班,別的時候都行。”
  李熒藍說:“那我也都行,我七點以後都在家。”
  作為一個明星,這個作息顯然是如此的不合常理,不過高坤沒有懷疑,兩人說好了以後,他背著包總算和李熒藍告別下了樓。
  而萬河到的時候,正和一個高大的男人擦肩而過,他又走了兩步才猛然反應過來對方似乎是從李熒藍家出來的,萬河又退回去順著樓道往下看,只瞧見一個高挺的背影慢慢走遠。
  “什麼人?”為了安全起見,萬河問了李熒藍。
  李熒藍道:“住這兒的鄰居。”
  這可是連公司的當紅藝人和學校的同班同學都未必記得全的,才來第一天就認識鄰居了?萬河悄悄瞥著李熒藍淡漠的臉,顯然很是意外。
  見李熒藍朝他伸出手,萬河連忙拿出鑰匙和給李熒藍帶來的行李。
  “鑰匙我又配了兩把,你自己好好放著,這個行李……是謝阿姨給收拾的,如果有什麼忘了,你告訴我我再去拿吧。”
  其實早上李熒藍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萬河就知道情況不妙,這一鬧算是徹底把李熒藍那些計畫逼得提前實施了,萬河到了李家還怕遇上李元洲不好解釋,結果李家老爺沒遇著,倒是遇到了千載難逢在家的李小筠。
  李小筠今天沒有在酒醉的狀態,她穿著一身家居裝竟然在院子裡澆花,見了萬河主動笑著和他打招呼,聽見他是來拿東西的,李小筠怔了下,卻沒對此發表意見,只說:“熒藍比較內向,我是覺得他不太適合走這行的,不過架不住他喜歡,以後還要多仰賴你幫忙。”
  萬河不是第一回見李小筠,但也的確見得不多,這三年來,算上這次也就第四、五回吧,不過每一次見面,萬河都對她記憶猶新,李小筠真的很美,她沒有那種闊太太的雍容和端著的姿態,說的矯情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單身,她的身上還帶著一種少女般的活潑感,但卻又無比豔麗,這兩種氣質矛盾且奇妙的融合著,如果只看眼前的人,你完全想像不到雜誌上對她的那些不堪的描述從何而來,就算萬河見慣了演藝圈的各種美人,但李小筠這樣的,依舊得天獨厚獨樹一幟。
  只是有些人卻未必懂得珍惜自己的良好條件。
  而印象深刻,外貌還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相較于李元洲那些客套的關心,李小筠問起李熒藍,雖言語了了,但是卻不似敷衍,她非常清楚李熒藍的動向,他最近拍了什麼廣告,參加了什麼活動,上了哪本雜誌,李小筠都知道,作為一個母親,這本無可厚非,可是自己兒子的身體好不好,累不累,她卻還要通過萬河來詢問就未免奇怪了。
  萬河也對李熒藍透露過這方面的資訊,李熒藍的回答卻是:“她關心時尚,知道的自然多。”
  因為關注娛樂圈,所以才順帶知道了李熒藍的動向?這樣的解釋,萬河覺得比他們李家人之間的關係還要不靠譜。不過,這些卻不是他應該去多管的。
  萬河見李熒藍收了鑰匙,又提醒了一句:“以後一個人住可以放在公司一把,或者給熟人一把,免得忘了帶。”
  他以為李熒藍會給自己保管,誰知對方只是點點頭,把鑰匙往口袋裡一揣,走了出去。
  
  ☆、 第21章 改變(三)
  
  雖然內定下了《仙宮》的男三號,但是李熒藍還是要飛一趟L城走個過場,順便在這裡繼續完成兩個工作,大概四五天后回去,光耀又派了兩個小助理跟著他拿行李照顧日常。
  《仙宮》就是當下標準的瑪麗蘇言情劇,不過因為原著火熱,男女主演的候選人都算當紅花旦小生,選角時就鬧得沸沸揚揚,製作班底也算老資格,不少公司都想把新人往裡頭塞一把,於是配角試鏡的時候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李熒藍在那裡瞧見不少電視裡的熟面孔,相較於這些有經驗的前輩,他真能算是顆水嫩青蔥的鮮豆芽了,在此之前萬河和對方打過招呼,不用太特殊對待,該如何就如何,免得以後進劇組和演員不好相處,但是世上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從周圍有些人不時打量過來的目光裡就能看出,李熒藍的身份早就不是秘密了。
  好在這些都不會影響李熒藍的心情,從頭到尾他都默默地坐在演員休息室裡,不管兩邊紛擾,只在瞥到遠處的一個熟悉的人影時微微一頓,不過很快又低下頭去看手裡的劇本了。
  終於輪到他的戲份,劇務來請人,裝發之前花了一個小時簡單做了下,一個頭套一身長袍的基礎造型,但是由李熒藍穿來那姿態已是非同一般,才進了門,導演對他一通端詳就不住微微點頭。
  李熒藍演得角色早年喪妻注孤生,雖曾遭女主單戀,但心系家國大業,最後戰死沙場,典型的苦情男。戲份不多,卻重,對劇情影響很大,而且時常徘徊在生死邊緣,感情方面大起大落,偏偏又是個內斂的,於是更考驗微表情和眼神,如果演好了,非常吸粉,哪怕消息放出去這角色被人接盤了,但外頭等著抓機會的至少也不下五六個。
  導演給李熒藍說了戲,直接要求他就來苦情男死時的那場,昏君亡國,作為主將糧草援兵全斷,他帶著一小支殘軍弱旅還企圖將敵人引入山坳中放火同歸於盡,但最後沒來得及動手就被一刀斬于馬下。
  劇本輕敲桌沿,一聲“Action”示意李熒藍可以開始了。
  李熒藍從進房間到和導演交談,臉上都沒什麼太多的情緒變化,對於戲也沒有自己的意見,導演說什麼他都點頭,像極了一隻養眼的花瓶,於是當Action後他還維持著那張淡漠的臉,周圍的不少人不由露出“果然如此”的態度來,只有萬河,插手站在一旁,面上含著期待。
  此時,李熒藍忽然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胸口,再望向自己的掌心,好像其中沾染著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不過很快那驚訝又隱沒了下去,變成了更為冷硬的毅然,他一手虛虛成拳,似是握著武器,想向前方揮去,然而一抬手人就不由一個踉蹌,李熒藍馬上扶著牆勉力站穩,呼吸也由慢一點點的粗重起來,牙關緊闔,拳頭握得幾乎顫抖,額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爆了出來,可他臉上的表情仍舊是僵硬的,淡然的,就像一種堅持,一種決不妥協的堅持一般,不願露出一絲痛苦和頹色。
  寥寥幾個動作,已是讓導演和場內的人員收起了隨意的心態,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人的表演,看他並沒有太大的肢體語言,卻完全用情緒表達了一個迫於形勢的重臣瀕死前的不甘和掙扎,那麼悲壯,那麼淒涼。
  直到李熒藍腿一軟倒了下去,他還努力的想要站起來,抽搐著想要站起來,然後緩緩的失去力氣,緩緩地平靜下來。
  李熒藍雙目微張,失神的看著天際,那一刻他的眼裡有茫然有疑惑,仿似不懂為何自己拼盡一切卻依舊得不到所求所得,他這一輩子究竟是活得有何意義,他的手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抓著,卻除了手指再也無力支配別的地方,就在眼皮不可控制地垂落下來時,李熒藍的眼眸最後忽的一亮,怔怔地瞪著前方目不轉睛,繼而竟緩緩地揚起了一個微笑,那笑容充滿了渴望,甚至解脫,就好像看到了生平最美的風景一樣。
  他就維持著這個模樣,直至氣絕……
  “啪啪啪”在錢主編和陳導的掌聲中,李熒藍默默地站起身,對在場地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很好,很好……”陳導簡直喜出望外,“循序漸進,淋漓盡致,特別是最後……最後那個笑容,你是怎麼想的?”
  李熒藍說話時完全不帶剛才的感情,他入戲快,抽離得更快:“大情大義的活了一輩子,死前最後一秒總是想看見真正所求的。”
  “對對對……你已經琢磨得這麼深了,有前途,有戲感。”
  陳導拉著李熒藍又探討了半天的劇情,差點把外頭一干試鏡的都忘在外面。
  倒是李熒藍,態度真是不卑不亢,說話有禮,點到即止,讓人一看就覺得,雖然是演藝圈新人,但出身好家教好,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
  好不容易結束了這趟試鏡,助理A去停車場拿車,萬河還在和副導說話,另一個助理則陪著李熒藍等在大廳內。
  此時迎面走來一個男人。
  那男人身量很高,上身皮衣,下身是帶著破洞的牛仔褲,頭髮剃得很短,一雙中靴,走路有風,氣場很足,直接就沖著李熒藍來了,到他面前後,酷帥的臉上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伸出了手。
  “你好,請問你是李熒藍吧?”
  助理B站起身,李熒藍抬頭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示意無妨,又摘下墨鏡,把手握了上去。
  “嗯,你好。”
  “我剛才無意中看到了你的表演,覺得非常棒,所以冒昧過來打擾,希望沒有太過唐突,”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哦對了,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夏峻桐。”
  李熒藍並沒有說出“真是久仰大名”那種交際的常用語,他只是點點頭,收回了手,沒有打算對話題進行展開。
  不過對方卻顯然是有備而來,夏峻桐並不在意李熒藍的冷淡,只繼續道:“說起來,雖然我們不是同一家公司,不過應該也算有點淵源吧,我的頂頭上司和你的老闆是同一個。”他說的自然是卓耀,“他對你肯定比對我們好多了。”
  這話說得其實挺蠢的,搞得李熒藍完全就像是開後門進來的一樣,如果有點氣性的完全可以冷臉,就算不鬧僵也能甩點話回去。
  不過瞧著夏峻桐那副真誠的笑,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李熒藍也沒計較,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此時助理A開了車已到門口,問李熒藍是要去先吃飯還是回酒店。
  夏峻桐忙道:“你們要在L城待幾天嗎?如果不趕時間的話,我倒是知道一點好吃的地方,我是L城的人,可以給你們做個東。”
  李熒藍沒說話。
  夏峻桐只有說:“其實……好吧,我是想來感謝你的,當然你剛才的演出的確很吸引人,不過,因為我最近接到了赫導的戲,聽說……是你向卓先生推薦的我。”
  李熒藍搖了搖頭:“我推薦了很多人,只是作為一個觀眾而已。”
  夏峻桐聽到的消息卻和這個有很大的出入,事實上,已經有不止一個人曾經告訴過他,李家的小少爺、光耀的力捧新星、也是卓耀的寶貝外甥——李熒藍,對他很有興趣,一開始夏峻桐還不信,當這次把這角色拿到手了,夏峻桐不由得不信了。
  此刻卻見李熒藍否認,夏峻桐也不著急:“不管如何,你能提到我,我覺得非常榮幸,所以就當是交個朋友吧,如果你能看得起我的話。”
  萬河同副導交談完走過來時正聽見這句話,見到出現在這裡的夏峻桐他有點意外。
  李熒藍看向萬河,萬河附耳過來小聲道:“潘哥一會兒要來,現在在路上了。還有,上次拍的MV似乎是審核方面有點問題,我要先回U市一趟,很快回來。”李熒藍第一次試鏡這麼大的事,潘鳴駒不得不到場,這也正好得以讓萬河抽身,只是他來是關心,但也是一種不信任的表現,李熒藍肯定不會高興到哪裡去。
  “你跟他說,我先走了,要去……”李熒藍回頭看了眼夏峻桐,“去吃飯。”
  萬河也朝夏峻桐看去,說起來他還是李熒藍的前輩,在演藝圈多交兩個朋友也是不錯的,萬河猶豫了一下,還是樂見其成。
  “好,我跟潘哥說。”
  聽見潘鳴駒的名字,一旁的夏峻桐已是亮了眼,待見到李熒藍答應和自己吃飯,他更是露出了掩不住的笑容。
  萬河示意兩位助理好好跟著,走前李熒藍又說:“有一樣東西我忘了帶,麻煩你替我拿一下。”
  萬河問:“是什麼?”
  李熒藍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在我……房間的枕頭下,你拿到就給我,小心點,別弄丟了。”
  萬河自然當是和工作有關的重要物件,忙鄭重點頭。
  
  ☆、 第22章 改變(四)
  
  果然,潘鳴駒那天到的時候給李熒藍打了電話,卻得知他已經完成試鏡正在和人吃飯,而那人竟然是夏峻桐。潘鳴駒當下什麼也沒有說,只在晚上和《仙宮》的導演、主編應酬完後又給他打了一個,助理卻說李熒藍已經睡了。
  潘鳴駒是為李熒藍來的,但是大經紀人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後頭兩天每當他抽出空來要和李熒藍好好交談時,對方不是有工作就是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李熒藍一向是個不喜交際的人,如此變化讓潘鳴駒不覺得違和才怪。
  又是一個夜晚,已近淩晨,李熒藍坐了電梯上樓,門一開,便看見一臉冷色站在外面等著的潘鳴駒。
  潘鳴駒看了看眼前有點微醺面色泛紅的李熒藍,不快道:“現在都幾點了?看來我高估了你對待工作的態度。”
  相較於兩邊屁都不敢放的小助理,李熒藍倒是沒有太大的情緒變化,他只是提了提自己臂彎裡的衣服,逕自朝房間而去。
  “該做的事我會做好,其他的時間,我有權自己支配。”
  潘鳴駒是他的長輩,這些年和卓耀一道對李熒藍很是照顧,李熒藍從來沒有用這樣可謂是不敬的語氣和他說過話,潘鳴駒也有點微愣,繼而卻沒起火,反倒歎了口氣。
  “我不是你表舅,我不會管你的私生活如何,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要對得起這麼多人的努力和付出,希望你不要讓我們覺得這一切都不值得。”潘鳴駒說完,直接轉身。
  李熒藍步伐一頓,也進了房間。
  潘鳴駒下樓後拿了手機打電話:“喂,等到人了,沒醉,還行。”
  那頭卓耀只淡淡地“嗯”了一聲,但是潘鳴駒知道他估計一晚上都在等這個消息。
  “他說了什麼?”卓耀問。
  “還能是什麼?他這麼做明顯就是心裡不痛快唄,不對,應該是和你不痛快。”潘鳴駒也有點無奈,“不是我說……阿耀啊,都這麼些年了,心也該操夠了,孩子總會大的,他有自己的主張,熒藍又不是不懂事,好壞是非他還是能分得清,在我看來,高坤心眼兒再多能多得過圈裡的這些小王八蛋?他不過就是出手重了點,也受了大教訓了,而且……你上回不是不讓我繼續找了麼,誰知道那丫現在在哪兒啊,他只要不出現,人人都這麼忌憚著反而讓熒藍念念不忘,大家都寬寬心吧。”
  卓耀沒說話,潘鳴駒也知道他要時間,又說了點公司的事,就聽對方問:“夏峻桐什麼情況?”
  “能什麼情況,小明星都有的小心思罷了,鬧不出大水花,要聽我的想法麼?”
  卓耀:“你說。”
  “別管了,熒藍愛搭理誰搭理誰,他難得要交個朋友,你攔著護著只有起反作用。啥時候他需要你了,自然會找你開口,難道你要被和李小筠劃到一個戰線了才滿意?”
  前頭的大多都是廢話,但潘鳴駒知道,最後那一句肯定給卓耀來了一狠的。
  果然,那頭直接掛了電話。
  潘鳴駒也不在意,聳聳肩把手機揣回了口袋。
  那邊李熒藍一進房就去洗澡了,從那天夏峻桐要給他盡地主之誼起,這幾天李熒藍結束工作後的確都和他一起。
  夏峻桐還挺會玩的,知道各種美食娛樂場所,不過這些在李熒藍身上卻起不了大作用,一來是夏峻桐顧忌著潘鳴駒和卓耀,不敢帶他玩得太過,另一方面,無論夏峻桐怎麼拿出十八班武藝,于李熒藍來說全不痛不癢。
  就好像今天,兩人去了當地比較聞名的一間酒吧,要了間半敞開的包間,李熒藍不僅滴酒不沾,只點了杯礦泉水喝,更是沒興趣跳舞。搞得夏峻桐也不好意思丟下他自己去玩,只得陪在一邊挑揀些圈裡的八卦玩笑和他說,而李熒藍高興起來應他一聲,不高興連眼都懶得抬,大部分時間全坐那兒看著手機。
  虧得夏峻桐真是對這位大少爺下了大決心,他來時也是做了功課的,李少爺的脾氣就是這樣,略高冷。想來也對,人各方面條件都好,哪能隨便和三流的小明星老待一起自跌身價,所以這些待遇夏峻桐都可以忍,而且李熒藍怎麼也是接受了他的邀請,看看李少爺和圈裡的其他人吃過幾回飯,泡過幾次吧,自己已經算是破天荒了,朋友嘛,總是一步步做起的,慢熱的人他也有對付的辦法。
  夏峻桐覺得李熒藍好像一直在等誰的電話,他沒玩遊戲,也不上各種社交工具,那手機頁面翻來覆去始終在主頁和通訊錄間切換,可是明明期間有N通來電,有的打得還不止一回,李熒藍卻全都掐了,一個沒接,其中就包括潘鳴駒的。
  夏峻桐自然不會多嘴,只是機靈的隨著李熒藍的情緒把話題一變再變,最後當他說到自己的情況時,李熒藍終於抬起了頭。
  “你父母都是做什麼的?”
  聽李熒藍第一次對他說的內容有了反應,夏峻桐忙道:“好吧,也不怕你笑話,我爸媽……文化水準不高,很早就下崗了。”
  “生活有困難?”
  “還好,他們還想供我念大學呢。”
  “你沒念大學?”李熒藍問這些話其實聽來有點刺耳,但是他說的時候非常認真,並沒有居高臨下的鄙夷,仿佛真是對夏峻桐的求學生涯很是好奇。
  夏峻桐不甚在乎的撇了撇嘴:“沒有啊,我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讀了也考不上。”
  “為什麼?”
  “什麼?”
  什麼為什麼?夏峻桐覺得這少爺還真有意思,讀不好書能為什麼。
  “就是不太有興趣,我寧願把這時間拿來打球打遊戲。”
  見李熒藍似是冷了表情,夏峻桐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話,是不是對方誤以為他不求上進,檔次太low?他忙彌補道:“當然,誰不想拿個好文憑,不過已經為時已晚,好在我進了自己喜歡的行當,讀不上大學也沒太大關係,社會經驗更重要嘛,還有很多機會可以在工作上學習。”
  李熒藍卻是放下杯子直接站起了身,他看著夏峻桐那張輪廓有幾分熟悉的臉,淡淡道:“可是……卻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繼續學習的機會、讀大學的機會、找一個好工作的機會的……”
  在夏峻桐一派不解的目光下,李熒藍拒絕了他的相送,自己找計程車回來了。
  洗完澡剛出浴室就聽見房門被敲響,李熒藍走過去開,去而複返的萬河提了行李站在外面。
  在李熒藍的首肯下,萬河進了門,當即就從包裡拿出MV的合約要給他看。
  李熒藍卻道:“我要的東西呢?”
  萬河一怔,小心地掏出皮夾,從最底層倒出一顆小小的木質紐扣來,無奈道:“我找遍了枕頭下,只看見這個……”
  李熒藍一把拿了過來:“嗯,謝謝,就是這個。”
  萬河更是滿頭的問號,這東西值得自己大半夜馬不停蹄趕到李熒藍家還坐了飛機拿過來嗎?
  李熒藍說完回頭,卻見萬河還呆呆地杵那兒,不由對他投去了“還有事嗎”的目光。
  許是完全沒有邏輯,萬河倒是沒在紐扣上糾結太多,回神道:“哦,對了,你現在住的那地方吧……我還是覺得不太安全。”
  李熒藍疑惑。
  萬河說:“我去拿這……東西的時候,看見有陌生人在門口徘徊。”
  李熒藍一怔:“你看清他模樣沒?”
  “沒有,不過是個年輕男人,很高。” 萬河雖搖頭,但心裡卻有數,這種身材放演藝圈大概還能找出幾個,放在素人裡根本就是異類,見過一回哪能那麼容易忘,他這是旁敲側擊地提醒李熒藍之前認識的那個新鄰居有問題。
  李熒藍臉上卻不見防備,反而有點著急地問:“你還看到什麼了?”
  萬河回憶:“我去的時候他就蹲那兒呢,見了有人就忽然下樓了。” 那一樓萬河調查過了,就三家人家,一家是空著的,一家好像是一對老夫妻,有一個女兒外嫁,他到比翼路的時候已經過淩晨了,哪個正常人這時候還會在人家門口遊蕩?
  李熒藍沉默不語。
  萬河道:“要不要……”
  李熒藍點頭:“嗯,訂明天的機票。”
  “嗯?”萬河驚訝,“我們不用特意趕回去,我的意思是報警就好。”
  “為什麼要報警?!”李熒藍莫名,待明白過來,立時道,“他是我朋友,你不用管了,明天就走。”
  萬河見李熒藍已是執意如此,只有頷首去辦事了,不過臨出門又想到什麼:“剛才夏峻桐給我打電話了,他說大概和你有點小誤會,是他的錯,讓你不要介意。他這人……風評一般,有點小野心,不過不算太壞。”至少不敢對李熒藍使壞,萬河也不是要替那夏峻桐說話,他就希望李熒藍能嘗試著和人交往,無論深淺,都是一個好的開端。
  誰知,李熒藍卻忽然看著手裡的扣子道:“我曾經有一枚很珍視的無價之寶……它卻被不小心掉到了海裡,我很傷心,茶飯不思夜不能寐,而某一日我在櫥窗裡發現了一個很像它的東西,明知道不是真的,卻也控制不住常常去看,但那到底只是自欺欺人,無價之寶之所以無價,是因為只有唯一一個。現在,它從海裡飄回來了,不僅讓我欣喜,卻也證明我以前有多蠢。這種蠢事做過一回就夠了……”
  在萬河匪夷所思的神色裡,李熒藍直接關門送客。
  
  ☆、 第23章 改變(五)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李熒藍就坐飛機離開了L城,萬河提前告知了潘明駒,潘明駒對此沒有表示看法,只說知道了。
  到U市已經是下午了,李熒藍沒有通告,把行李一丟就跑沒了影。
  他戴著大墨鏡,頭上一頂鴨舌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到西廣場的時候很低調,又趕上工人們正忙,倒是沒被什麼人注意。
  走過前頭的工地,才一拐彎,迎面就撞上了此行的目的,李熒藍看著形色匆忙的對方,抬了抬下巴問:“上哪兒去?”
  那頭的高坤見著忽然出現在這裡的李熒藍有些驚訝,不由呆呆地說了句:“你回來了……”
  李熒藍哼了聲:“你怎麼知道我出門了?”
  高坤一頓:“我去你家看過。”
  “什麼時候?”李熒藍問。
  高坤:“昨天……”
  “還有呢?”
  “前天。”
  “到底幾回?!”
  “三、三四回吧,”見李熒藍皺起眉了,高坤趕緊道,“別的沒了。”
  李熒藍一共就出去了這麼四五天,這丫就等了這麼多回,幾乎日日都在,而現在不過才三點,看高坤那樣兒,要往哪兒去也心照不宣了,哪怕他之前五六點下班,就萬河所說,這笨蛋半夜都還杵那兒不動,前後到底要耗掉多少時間李熒藍真是不敢想。
  “你給我打個電話能死麼?”李熒藍有點生氣,真是沒見過比他還蠢的傢伙。
  高坤尷尬:“我正好沒事兒過去看看,你要在我就給你修下電路。不在也沒關係,我等等就走了,也沒多久。”
  李熒藍說過他每天七點以後都會在家,但高坤知道大明星哪會有個准信,這工作常常由不得自己做主,於是第一天去的時候沒見著人也不在意,反正高坤下了工也閑,就慢慢候著吧,誰想往那兒一蹲卻越等越晚,他又琢磨著李熒藍這每天早出晚歸的,有點不安全,就打算看他進門才放心,結果卻撲了個空,連著幾天這樣,高坤才確定李熒藍大概是不在家,但是又擔心對方指不定第二天就回來了,於是最後還是沒忍著又來了,這不剛巧被萬河撞了個正著。
  至於電話,高坤還真是沒想過要打,他覺得本來就是件小事兒,沒必要特意麻煩,而且萬一影響到李熒藍的工作就不好了,加上他晚上這幾日在那老小區外蹲守也算是有所收穫,至少能知道比翼路的治安比以前好多了,高坤這心裡也算踏實了。
  李熒藍原本還有滿肚子的話亟待宣洩,可瞧著眼前人這木訥的態度就跟冰錐遇著火爐似得,明明打算狠勁點兒紮下去,誰知到半道上就化成了一灘水。
  “我剛下飛機,能給我找個地兒坐會兒嗎?”李熒藍緩下語氣道。
  高坤沒問他怎麼剛回來就往這兒趕,只左右看著,似在思考哪兒適合李熒藍休息。
  李熒藍看不得他那墨蹟樣,只得自己道:“屋裡有人?”
  高坤忙搖頭,那破地方他以為李熒藍再也不要進了,既如此,他立時引著人朝那兒去了。
  這是李熒藍第二次到高坤這個狗窩來,高坤也沒算料錯,如果不是因為對方,李熒藍真的是一輩子都不可能踏進來。
  還是那麼昏暗、潮濕,若有似無的黴味,明明高坤把每個地方都安排得盡可能井井有條乾乾淨淨,但因為實在太小,東西無處存放,只能你堆我疊的,小小的一張雙層床上下共承擔了衣架、儲物櫃、椅子等等的多重功能,簡直是居功至偉。
  像上次一樣,高坤將其好容易騰出個地方供李熒藍坐,李熒藍也不客氣,直接就把那一方寶地給佔據了,坐下後他問高坤:“你什麼時候喜歡碎花了?”
  高坤一呆,繼而目光落到和李熒藍一處,立刻慌忙起身把懸在窗臺邊角的兩條惹眼的四角內褲給收了。
  “打、打折的時候買的。”高坤解釋。
  “呵,你這兒有不是打折的東西嗎?”李熒藍笑。
  高坤把那屋裡上下打量了一通,沒應聲。
  “難怪不敢要媳婦了。”李熒藍迸出這一句,“但也真說不好,興許就有不嫌棄的呢,要慢慢找。”
  高坤不知話題怎麼又偏到這上頭去了,正要開口,外頭忽然響起了兩聲低喚。
  “坤哥、坤哥……你在麼?”
  高坤和李熒藍都一怔。
  瞧,這是不是就算來了?
  李熒藍用唇形無聲地問他,面上帶著一種揶揄的笑意。
  高坤沒動,筆挺挺地坐在劉喜樂的床上,但那外頭的動靜卻越來越大。
  對方喊了幾聲不見答應,並沒有就此打消念頭,反而壓著嗓門繼續叫了起來,同時高坤的房門也被捶響,那每一下可都半點不含糊。
  “坤哥,坤哥……你在不?我找你呢……坤哥……坤哥……”
  李熒藍看著高坤,問:“喊得這麼熱切你都不去?再接著這房子可要被她拆了。或者,我去替你看看也行,搞不好人家就有急事呢。”
  說著李熒藍真要起身,高坤這下急了,忙也站起,上前輕摁著對方的肩膀,把他又壓回了床上。
  “我去、我去看看就回來……你坐會兒……”
  李熒藍瞧著高坤的背影,嘴邊的笑容漸涼。
  高坤開門走了出去,就見外頭站著的是王春秀,她眼瞧著竟然比上兩個月瘦了很多,屬於雙XL號濃縮到了單XL,雖小了一號,但那渾圓的膀子和腰腹還是洩露了過大的體積,偏偏她還穿著一件橫條紋的連衣裙,外披粉色蕾絲短身小馬甲,應該是特意打扮過的,其實她每回來見高坤都有特意打扮,可是高坤卻沒有一次注意到的,今天也一樣。
  王春秀一見他便道:“坤哥,你睡覺呢?我怎麼聽著屋裡有人?”剛還在工地上看見劉喜樂,肯定不是那小子,但如果是其他工友,怎麼大白天說話還帶著門?
  見王春秀的視線不斷的往裡頭瞟,高坤返身把門拉得更緊了,沒有回答她,只問:“有事兒嗎?”
  他說話一向是態度和藹,對誰都一樣,雖長了一張過於出挑的臉,但只要高坤開了口,你就會覺得這個男人沒有壞心眼,是個實打實的老實人,有時候還有點呆愣。
  王春秀就是喜歡他這一點,哪怕她哥在後頭說了眼前人多少的不是,但只要高坤杵那面前,就那麼兩句話的當口,王春秀就能把這些全忘了,覺得高坤怎麼看怎麼好。
  眼下也是,王春秀表情有點委屈,她問高坤:“我這一陣沒來,你怎麼也不給我打個電話?”
  高坤奇怪:“我沒什麼事兒要找你啊。”而且他應該也沒留她的電話。
  王春秀一聽這話便要發怒,但又想到最近在工地上傳的風言風語,就又為高坤開脫起來,一個大老爺們兒聽著那些哪能高興,就算原來對自己有心思現在也不敢存了,想來也是被逼的。
  王春秀拿出循循善誘地柔弱姿態道:“坤哥,你別在意,我哥他……唉,他就這脾氣,雖然不中聽,其實也是為了我們好,不過我有自個兒的主張,他沒法拿我怎麼樣的,之前一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覺得這麼下去也的確不是辦法,我願意好好的過日子,但人吧,總是要往上攀的,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那誰都不甘心。我對這事兒是百分百真心的,不過家裡人的意見也不能不考慮是吧。”
  王春秀滿含期待的說完,卻見高坤一副完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模樣,不由恨恨地跺了跺腳。
  “你這人怎麼這麼愚呢,你以後只要對我好,以前的那些胡七八糟的我完全可以當沒發生過,我已經打算好了,托熟人給你在郊區一小鋼鐵廠找了份新的工作,熔煉車間的,雖說苦了點,但工資可比這兒高多了,而且你要膽子大,倒賣啥的還有油水拿,只要你肯幹,爭氣了,我哥還能有什麼話說,你總要拿出點男人的氣派給他看看。”
  高坤不傻,且不說這種小廠造得那麼遠是不是正規,熔煉車間基本就是火裡來油裡去的工作,安全係數完全沒法保證,最重要的是,對方那意思讓高坤就跟聽天書似的。
  “——砰”
  這頭王春秀還要繼續滔滔不絕,屋內卻忽然傳出一聲巨響,炸得王春秀後頭的話都憋了回去,她呆愕地看著高坤。
  “什、什麼聲兒?誰在屋裡?”
  “我覺得你大概誤會了什麼。”
  高坤瞥了眼那邊,急忙道,而他的一句話也徹底拉回了王春秀的注意力。
  “你、你說啥?”
  高坤沒躲沒避,直接看著這位姑娘的眼睛:“我對你從來沒那方面的想法,也沒有換工作的念頭,你哥說的對,你是個好姑娘,應該找個更好的人。”
  “你……你……”
  王春秀被高坤這兩句說得有點懵,往日趾高氣揚的氣勢都全發不出了,當下咧著嘴就要哭出來。
  “那你……那你要沒意思,為啥對我這麼好,你說你為啥對我這麼好!”
  高坤剛要說話,王春秀已是恍然大悟,他指著這後頭的門喝道:“噢,我就說呢,你這沒心眼兒的,一定是找到別的妖精了,跟我哥一個樣兒,吃著碗裡的,想著鍋裡的,男人都是一個樣兒!虧我還這麼惦記你,天天都惦記你!”
  王春秀吼完,直接捶了高坤兩拳,擺著碩大的身軀飛奔著跑了。
  高坤捂著胸口,沒來得及多體會那威力,一想到什麼,趕忙回頭進了屋,只見兩床中間那唯一的小木桌已是碎成了兩截,李熒藍依舊悠哉地坐在一邊玩著手機,就跟沒事人兒似的。
  聽著門開,他還笑著抬頭問高坤:“說完了?”
  “嗯……”
  高坤上前兩步,要把那桌子扶起來。
  李熒藍又問:“你怎麼沒回答人家啊?”
  高坤動作一頓,看著那地上那東西,斷的是桌面,那木頭大概也有一塊錢那麼厚了,現在卻各自半邊地癱著,應該是用腳踹的,使得力氣還不小。
  他又看了看李熒藍:“什麼?”
  李熒藍站起身,面帶疑惑:“為啥對她那麼好啊?你都沒回答呢,我也想知道。”
  
  ☆、 第24章 笨蛋(一)
  
  聽著李熒藍的問題,高坤不由擰起了眉。
  “我沒有……沒有怎麼對她好。“
  這可不是什麼狡辯的話,而是高坤真不記得對王春秀有什麼好過了,他甚至印象裡都沒和她說過幾句話,除了王春秀老愛往他們這兒跑,又是給這個做菜,又是給那個送飯的,然後常常到高坤宿舍裡一坐就不動了。
  高坤不是沒表達過自己的意見,其實頭一回他就委婉地把人趕跑過,後來被老吳他們知道後卻把他好好念了一頓,說他不考慮自個兒也要考慮考慮大家,這王春秀背後可是有個王監理,和他打好關係,以後做工也方便些,說不定過兩天人家就沒那想法了,你要在意才是自作多情,反倒把場面搞僵。
  就是這麼多的七嘴八舌讓高坤沒再對王春秀表現出太多的排斥,但也肯定不可能來勁,在高坤眼裡,她就和老吳他們沒兩樣,至於工地裡的那些傳言,大家互開的玩笑多著呢,從頭到尾高坤都沒搭理過,誰知竟讓她誤會成這樣。
  李熒藍的反應卻是一聲哼笑,他抬起眼睨著高坤,明明是仰視的姿態,卻無端就讓人覺得矮上了一截。
  “你都沒怎麼表現,人家就能那麼死心塌地對你,魅力比我還大呢,看來你找媳婦兒這事不用我操心了。”
  李熒藍說完,伸手拉開門竟頭也不回地走了。
  高坤本想追上去,但不知記起了什麼,跑了兩步又停下了,只看著李熒藍的背影半晌,默默退回了房間。
  ……
  晚上睡前,劉喜樂看著從晚飯後就坐在床上拿著手機一動不動地高坤,問道:“哥,你幹嘛呢?桌子壞了就壞了唄,就你那手勁,沒人會怪你,也不算公物,為了這個飯都少吃也太虧了吧。”
  “嗯?”高坤茫然地抬起頭,“哦,那個……我沒想那個,我在想明天上班的事兒呢。”
  說起這個劉喜樂也有點不爽:“也對,你說這還有一兩個月就要到年底了,這項目經理又要改班頭到底打得什麼主意?上回就把我倆排到了最末,這回不知道又要怎麼折騰,我就覺得他有點看我們不順眼,特別是你。”
  高坤把雜物都推到一邊,起身鋪床:“不要瞎想,先好好做事。”
  “不是我瞎想,這明擺的問題,他原來就看不起人,覺得我們出身不乾淨,加上你今天又……那王監理知道了,大概也能趁勢插上一腿。”
  不是劉喜樂愛管閒事,也不是高坤嘴快,而是王春秀那一路嚎喪的回去,簡直比門口的挖掘機的動靜還大,讓人想不注意都難。
  “總之,我有預感,這年沒那麼好過!”劉喜樂下了定義。
  高坤卻沒他那麼杞人憂天,他拍了拍枕頭要往床上躺,卻忽的瞥到床鋪一角的東西,猛然一愣。
  高坤伸手拾起,就見那是一枚鑰匙,應該才新配不久,凹凸的邊角都還有點粗糙,十字型的,黃銅材質,開得也該是同類型的鎖。
  高坤盯著那物事看了半天,最後將其緊緊地攥到了手裡。他從一旁又拿起了手機,手指在那個最上頭的號碼摸索了半晌,想問對方把這留下是因為不小心,還是有意的。
  結果磨嘰了半天高坤也覺得自己挺傻的,最後還是一咬牙,發了條了資訊過去……
  李熒藍正坐在書桌前看汽車類雜誌,一邊還堆放了一摞的書,他仔細翻著頁面,研判、審度、貨比三家,忙了一晚上,終於決定了下來。此時,一旁的手機響了。
  他打開一看,只見那頭寫著:我明天去你家給你修電路好麼?——來信人by大木頭,20xx-11-01-22:48
  李熒藍眉尾一挑,回了過去。
  ——明天沒空。
  沒多時那頭就來了回復,只有一個字。
  ——哦。
  “哦你個頭……”
  李熒藍拿過雜誌翻了兩頁後又發了一條。
  ——週末有,那天來。
  還是差不多的間隔時間,還是那個字。
  ——哦。
  “木頭、笨蛋!”李熒藍連著罵了幾個詞,無奈地扔了手機。
  ********
  週末的那一天,原本李熒藍是有個小活動要出席的,但是他藉口有點累讓萬河給推了。
  一大早起床收了訂的大件物品,李熒藍正驗了貨,回頭就在樓道裡遇見了兩個熟人,是王宜歡和朱至誠。
  兩人都聽說了李熒藍搬家的事情,特意來看看。其實李熒藍搬家沒什麼奇怪的,就他家裡那環境,在王宜歡看來,多住幾年就短命幾年,早該搬出來尋找新生活了,但是她理想中的好居所無論如何都不該是眼前這副模樣。
  “這裡有七樓竟然沒有電梯?還有這扶手怎麼這麼老?樓道好暗也好窄,晚上走不會摔死嗎?”王宜歡一路抱怨一路走,她以為這些已經夠匪夷所思了,沒想到進了李熒藍的家門,狀況更是讓大小姐簡直不能忍受。
  “這是人住的嗎?也太小了吧,天花板好低,關了門窗都能聽到街上的卡車聲,到底有沒有隔音?還有這浴室和廚房,家電是民國時期留下來的吧。熒藍……你在幹嘛?”王宜歡問的鄭重其事,用仿佛看病人的目光瞪著李熒藍。
  雖然一旁的朱至誠不至於像富家千金那麼誇張,但他臉上也透著不贊同感,李熒藍的條件完全沒必要這麼苛責自己,這有些不正常。
  李熒藍本來沒打算讓他們進門的,作為朋友也許他生活上的某些大變動會需要給對方做個基本的通報,但應該不是現在,也沒必要那麼快,他有自己的安排。
  然而人已是不請自來,那他只能先把這兩位先應付掉。
  “有什麼奇怪的,”相較于對方的大驚小怪,李熒藍淡定得過分,“李家是有錢,但那錢又不是我的,我現在的身價住這房子正好。”
  “你什麼身價?就你西廣場的簽約費都能在城郊買套別墅了。”王宜歡不懂。
  李熒藍卻說:“簽約靠你,靠空泰,靠我表舅,我只是其次,那不能全算。”
  “熒藍,”王宜歡有點被嚇到了,“你這是要分家啊?”
  “熒藍……”朱至誠也一臉擔心,“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們商量。”
  “沒有事,”李熒藍道,“我只是算了算我真實的個人價值而已。”
  沒有卓耀的幫助,沒有光耀文化,沒有李元洲,沒有李家,他李熒藍如果只憑自己,付出多少,又該得到多少。
  “演藝圈有那麼多人還在睡地下室,睡大通鋪,我這已經算很好了。”
  “可是……”
  王宜歡還待再說卻被朱至誠拉住了。
  “你要已經決定了,我們總是支持你的,不過別苦了自己,有什麼困難隨時可以找我們,而且首先要確保安全。”朱至誠道。
  王宜歡瞥了眼身邊這人一臉虔誠的表情,只有無語翻了個白眼,估計李熒藍放火燒了房子,這丫還能在旁邊拍手叫好呢,只要心上人樂意。
  “那你這還缺啥啊?我能幫你添點不?”王宜歡問。
  李熒藍搖頭,半點口都不松,要知道一旦開了頭,這位小姐估計能把這樓都塞滿。
  “我很好,這裡到公司也方便,我下午就要過去一趟。”李熒藍的意思很明確,我還有事,你們請便。
  王宜歡自然失望:“啊?我還打算三人一道吃個飯呢,晚上再來個小趴體,雖說這裡的環境比較恐怖,不過你能搬出來恢復自由身還是很值得慶祝的一件事。”沒想到卻不能成行。”
  朱至誠也意外道:“萬哥好像說你今天的通告取消了的。”相較于王宜歡的大大咧咧,朱至誠卻對李熒藍的動向有些知道得太過一清二楚了。
  李熒藍朝對方看了一眼,那眼中含著一絲冷光,刺得越界的朱至誠立時心虛的別開了視線。
  李熒藍說:“通告不去,但我還要上表演課,改天再請你們吧。”
  既然如此,兩人只得悻悻地告辭了,走前朱至誠一邊提醒李熒藍這個月學校的大戲已經開始彩排了,他的角色會等到他有空到學校再一起,一邊卻暗暗地在房間裡仔細的掃了一圈,見沒有看到什麼不屬於李熒藍的東西後朱至誠這才悄悄地放下了心。
  等兩人終於離開,李熒藍趕緊鎖了門出去了。
  其實他以前對比翼路很熟,特別是在李熒藍還以為高坤只是要在少教所裡待兩年的時候。那會兒,李熒藍甚至放棄了讓司機接送,一個人每天步行走這條路上下學,然後把觀察到的有意思的事兒記下來回去寫信告訴高坤。那段日子,就是這些由回憶衍伸出細枝末節在不斷的支撐著李熒藍度過,他以為只要撐過兩年就可以了,只要高坤出來,一切都會重新開始。所以哪怕度日如年,但李熒藍很珍惜也很堅強,對這裡的一花一木都了然於心,生怕讓高坤錯過點什麼。
  可是直到那一夜噩耗從天而降,打碎了李熒藍下半生的所有希望,從那一刻起,那個人的名字,過去的一切,還有和他一起所經歷的點點滴滴,都隨著報紙上的一場大火烙成了李熒藍心口上的一道疤,那疤結了痂,所有人都以為他李熒藍在慢慢恢復漸漸好轉,卻無人發現底下的傷口根本已是深不見底,早場腐蝕得他腸穿肚爛鑽心刺骨,疼得再也不敢去回首,去懷念。他變得草木皆兵,卻又心如止水。
  如今重回比翼路,並選擇這裡居住,可見那個人的回來給了李熒藍多大的勇氣,就像他對朱至誠和王宜歡說的,搬到這裡一方面是和自己的身價相匹配,另一方面,還是因為捨不得,捨不得過去,捨不得這六年的空白,只要有一點機會,李熒藍都想重新抓住。
  憑著記憶中的印象,李熒藍順著長街直走,左轉,再直走,待看到那個小小的餅攤時,他冷淡的臉上揚起了一抹顯眼的笑容。
  “老闆,給我來一個厚點的雙層蛋餅,要多點蔥花。”李熒藍上前道。
  那老闆卻正在撤著桌椅:“小夥子,我收攤了。”
  李熒藍原本的時間算得挺准的,卻被朱至誠和王宜歡的到來拖慢了腳步,他看著老闆還剩那一小丁點的麵粉,道:“能不能請你再給我做一個,我可以等的。”
  老闆為難:“我爐子都熄了。”
  李熒藍卻不放棄:“我給你雙倍的價,不、十倍,行麼。”他面上帶著懇切,這句話也說得誠意十足。
  老闆動作想了想,又將李熒藍上下一通打量,無奈地搓搓手說:“行吧,那就再做一個,你也別給我那麼多,不就一個餅嘛,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會亂花錢。”
  李熒藍任他念叨著,也沒生氣,反而帶了笑容給老闆道謝。
  “要多厚啊,反正還有點面,都給你也行。”
  “那這點行麼……”李熒藍比劃了一下。
  “這麼厚?”老闆驚訝。
  “嗯,有人愛吃這個。”
  “嘿嘿,女朋友是不是?我這都待了多少年的老攤子了,我敢說,這片區就沒有味道能和我比的,要不然怎麼一直不倒呢,顧客太多啊。”
  李熒藍沒回答,只笑聽著那老闆一人說得熱乎,最後終於如願以償地捧到了想要的餅。
  回去前,他又順便往樓下的麵包房逛了一圈,等到家已經快中午了。
  李熒藍雖知那人沒那麼早下班,但還是怕他搞個突然襲擊,於是叫外賣的時候特意多帶了一份,結果自然沒有用上。
  下午的時候他把家裡重新打掃了一遍,既然一個人出來李熒藍就沒打算請幫傭,他要試著自己做家務,如果以後有時間他還想嘗試著做飯,畢竟求人不如求己,就像此刻,雖過程磕絆了些,但一番清理後,這房間面上看著也是有了可觀的變化,李熒藍很滿意。
  晚餐還是叫了外賣,不過比中午要考究很多,酒店直接連廚師一道打包外送,到李家把菜燒好了再離開。
  對著鋪了滿桌的美食,李熒藍一人坐在桌邊靜靜地等著。只是時鐘從六點走到七點,又從八點走到九點,當再繞了一大圈快要到十一點的時候,依舊還只有他一人在。
  李熒藍終於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過去,那頭的答覆竟然是關機。聽著播報的機械女聲,他直接把手機扣了,然後動了動僵硬的腿,站起身開始收拾桌子。要換做李熒藍以前的脾氣,這一整桌東西基本就是廢了,可是在往垃圾桶去的當口,李熒藍的手還是猶豫了下,最後拿了碗,挑揀出了一些值得留下的,和飯一道裝了兩盒擺進了冰箱。
  當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李熒藍正在洗澡,興許是他的花灑開得比較小,又或者這兒的隔音真的很差,明明那動靜並不大,但李熒藍第一時間便聽見了,可是他擠洗髮水的動作卻沒停,任那響聲沉悶地一下一下繼續著,大約過了有十多分鐘才止住了,然後就是長時間的寂靜。
  李熒藍洗完了澡卻沒有出去,只換了衣裳默默地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頭的人。直到外面傳來零星的鑰匙叮咚,然後是門被啪嗒打開的一聲,他握在水池邊的手這才慢慢地松緩了下來。
  在裡頭又磨嘰了半個小時,李熒藍打開了門,一眼就看見一個大只的身影正背著自己蹲在陽臺的地上搗鼓著什麼。
  聽見腳步的高坤回過頭,一手拿著扳手,一手則握了幾根電線,十一月的天氣他把外套丟在了一邊,只著了一件黑色背心,露出寬闊的肩膀和小麥色的結實手臂,忙得一腦袋汗。
  見李熒藍瞪著自己,高坤道:“我……敲了門,你大概沒聽見,我就自己進來了。”
  其實是高坤在樓下先確認這屋裡有燈光,後又在外頭聽見那老舊的淋浴器的轟響,便肯定李熒藍在家,但是他敲了良久對方卻不開門,高坤有點擔心,這才憋不住自己進了門。他已是做好了如果李熒藍不滿於他的自作主張,甚至那鑰匙真是他不小心遺落的,那就把它還回去的準備。
  誰知李熒藍聽了,只瞥了眼高坤手裡的電線,又看了看他赤著的腳,白過去一眼後,逕自進了房。
  沒多時,他提著一雙新拖鞋丟到了高坤面前。
  高坤一愣,目光落到李熒藍那同樣赤著的雪白削瘦的腳面上,不待說話,李熒藍已是冷冷地催促:“穿上,想電死麼。”
  高坤想說他心裡有數,沒那麼容易出事兒,但一瞧李熒藍的表情,還是立馬照做了。
  由著這人在那兒忙活,李熒藍取了本雜誌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看了起來,室內只餘工具的哢擦哢擦聲,氣氛莫名地有些凝滯。
  高坤感覺到了,他用餘光偷偷地看了那邊好幾眼,卻見李熒藍只是低著頭,下顎有些繃緊,側面望去表情頗為冰冷。
  高坤咽了口口水,解釋道:“我、我今天臨時加班了……忘了給你打電話,對不起。”
  李熒藍眉頭微蹙,看過來問:“你們這種高危職業可以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麼?”而且他記得高坤昨天才上了中班。
  這當然是不可以的,事實是高坤原本已經為今天特意換好了班,一整天都該有空,誰知才要出門卻接到專案經理讓他加班的調令,劉喜樂本是要替他,但是那頭說了只要半天就行,劉喜樂昨晚又是晚班,高坤怕他太累還是自己去了。結果這一干卻沒完了,上面只說工期緊,一直在那兒催催催,旁人忙得大汗淋漓但好歹有頂班的,高坤卻沒有,於是早班變中班。
  下午劉喜樂來看他,還跟工頭爭了兩句,那邊的理由倒比他們還大,說兩人不懂行規,年底本就是最忙,還要請假換班,完全是沒事找事,如果不想幹就趁早走人,還怕找不到好的嗎?
  劉喜樂回頭跟高坤抱怨說,那傻逼經理當他們不懂行情,工地最忌諱疲勞作業,一般能撐也就撐了,沒人太計較,但也不是他這樣欺負人的,黑心商根本沒良心,而且老說有加班費,到現在才看見過幾回?真當人傻的。
  高坤其實心裡也急,他的新手機很高檔,平時用起來都小心翼翼,怕自己手糙給刮毛了,更別說上工的時候,揣兜裡萬一掉下去肯定沒救,所以今天本以為不過一會兒就能下班,便把這放在宿舍了,現在卻連個電話都不能打。
  不過他還是沒接劉喜樂的話頭,這小子脾氣沖,順著特別容易出事,高坤只說今天忙完會跟專案經理去反應反應,讓劉喜樂暫時悠著點。
  等全部忙完,一看竟已經是十點多了,往比翼路方向的車都錯過了最後一班,高坤心一急就只能坐個就近的,然後剩下的路又全是用跑的。
  現在李熒藍這麼問,高坤只有道:“嗯,偶爾的……不常這樣。”繼而就低頭繼續絞著電線,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涼涼的落在自己的身上,但高坤沒敢和他對視。
  好在李熒藍沒有追問,他只是忽然把手裡的雜誌一翻,指著上頭的一頁圖問:“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高坤順著看去就見那雜誌上是一款摩托車的拉頁海報,拍得很酷很炫,讓人覺得非常拉風。高坤沒跟上李熒藍的思路,只反射性地點頭說好。
  李熒藍瞧著那圖,也跟著點頭:“是不錯,越看越滿意。”
  高坤心裡覺得有點不妙,問:“要拍廣告嗎?”
  李熒藍反問:“不拍廣告就不能買了?”
  高坤一聽果然如此,緊張地說:“不是的,這個東西比車要危險,挺難駕馭的。”
  “你不信任我的技術?”李熒藍皺起眉。
  高坤腦海中略過的卻是曾經兩人一道騎腳踏車,身邊的那位卻差點連人帶車一道進溝裡的經歷。
  “可以先考慮考慮再選,最好問問專業的意見……”至少高坤可以肯定,李熒藍的公司和他的家裡就不會同意。
  誰知李熒藍卻迸出一句讓高坤大跌眼鏡的話。
  “不用了,”他淡然地說,“我已經買了。”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摸出了一串鑰匙甩了甩,“早上就送來了。”
  高坤:“……”
  昏暗的社區樓道口,高坤看著李熒藍走到花園的轉角處,伸手一把扯掉了一張大帆布,露出了其下遮蓋的龐然大物。
  高坤今天來得急,沒多看周圍,此刻才發現那果真就是方才雜誌所見的摩托車,純黑的亞光車體,銀亮的金屬車架,哪怕在如此半明不亮的街燈裡依舊被照耀的霸氣不已,更遑論大白天開出去是如何的招人側目了。
  李熒藍笑著走過去拍了拍座椅,給高坤介紹道:“超輕重量、超快速度,最高能到180匹馬力,低耗能低噪音,還帶環繞音響,上高速飆一圈肯定很爽。”
  他語帶嚮往,但高坤卻越聽越皺眉,李熒藍什麼時候喜歡上這種刺激了。
  “這個……你有駕照嗎?”
  李熒藍圍著那車轉了一圈,繼而握住車把費力地把它推了幾步出來,然後長腿一跨坐了上去。
  “我有汽車駕照。”
  高坤道:“那不一樣,摩托車要另考。”
  “沒那麼複雜,開兩圈就會了。”
  李熒藍不以為然,把鑰匙插入正準備發動時,動作卻又一頓,抬頭看著杵在車頭前的高坤,視線下移,又落到了他頂在車把上的手掌上。
  “走開。”李熒藍道。
  高坤臉上沒了笑鬧的神色,眉峰緊擰,看著竟有些嚴厲:“這不是開玩笑。”
  “誰跟你鬧著玩兒了?”李熒藍冷下臉,“就算我要玩你管得著嗎?你管得了我這一回,車只要停我這兒我總能找到機會,有意思麼?”
  “熒藍……”高坤聽著這話不由一呆,面上表情轉了幾轉,最後竟歎了口氣,“你這樣……也沒意思啊。”
  “當然有,”李熒藍挑高了眉駁斥他,又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軟糯的輕哼,“你可以試試……”
  高坤對上面前那雙璨亮的眸子,如此堅定,仿佛不達目的不會甘休。他不由慢慢放下了搭在摩托車上的手。
  李熒藍見此,也把手從車把上收回了,拔下鑰匙遞了過去。
  高坤搖頭:“我……不要。”
  李熒藍也不急,只說:“行,那我自己留著了。”
  他的脾性高坤是真瞭解,就像李熒藍說得,認真起來基本不鬧著玩兒,他說要做的就會做到,當初送手機是這樣,這回送車還是這樣,繞一大圈,必定要看到結果。
  李熒藍本應該還有一肚子的話可以徹底把高坤馴得服服帖帖,可是在看到對方那張糾結又略帶為難的臉時,他又閉了嘴,探出去的手也收了回來。
  “行,你說得沒錯,這車不該買,”李熒藍逕自點頭,“我犯蠢了,就是之前看你開來著,覺得挺好的,但是我自己又不會,就想著你要有一輛,你方便,我也能一道過把癮,結果……”他勾了勾唇,表情譏諷,從車上下來往樓裡走去:“當我沒說吧。”
  高坤木訥地站著,看李熒藍轉身時那筆挺的背影中透出的懊喪,他輕聲道:“太貴了,不用這麼貴的,你要喜歡,我可以問別人借。”
  “問別人借那也是別人的,”李熒藍頭也不回,“而且這車不貴,是二手的,原裝的你以為那麼好買?你沒看見車尾那兒還掉了漆麼,人車主都用了幾年了。”
  高坤一瞥,果真看到後車輪蓋上被刮了一塊,還不小。
  “引擎還是後換的,所以聲兒才不大,這車買了就沒得退了,加上是舊款,轉讓也難,不過沒人要擺著更占地方,我會找人處理掉的。”李熒藍也不拖遝,說辦就辦。
  高坤卻盯著眼前這東西沉默了片刻,終於道:“多少錢?”
  李熒藍沒理他。
  高坤說:“其實我一直也想買一輛,不過沒遇見合適的……”
  “你想要了?”李熒藍返身看著他。
  高坤無奈地點了點頭。
  “瞧你那不甘不願的,我不賣。”李熒藍卻沒那麼好說話。
  “我甘願,我真覺得挺好的。”高坤錶情真摯,“我還能帶你逛逛。”
  李熒藍像是被這句打動了,想了想道:“那行吧。”
  “錢……”高坤還惦記著這個。
  李熒藍則道:“我上回去超市不還欠著你的,這就當還了。”
  高坤哪裡願意,他又不是不會算,這差價可大了。
  “你不是要帶我逛的麼,再加上這個就兩清了,各取所需也不虧。”李熒藍又說。
  可他的這個提議並沒有被高坤輕易採納,老實人對佔便宜的問題看的特別重。
  不過不待他再說,李熒藍已是又冷下了臉,眼神如鋒,含著警告,一下就成功的把高坤後頭的話打回了肚子裡。
  李熒藍哼了一聲說:“我以後要用時,你記得來接送我就成了,你要這樣跟我算,我是不是還得給你報油錢啊。”
  這句話讓高坤徹底歇了菜:“那你要記得找我……”
  “還用你說。”
  李熒藍把鑰匙給了高坤,高坤接過沒動,李熒藍只有催道:“試試啊。”
  高坤這才跨上了車,然後用目光熱切的看著李熒藍,李熒藍笑了笑,坐到了他的身後。
  高坤又問:“安全帽呢?”
  李熒藍道:“沒那東西。”
  高坤說:“下回一定要戴”
  李熒藍道:“那下回再買。”
  他伸手環抱住了高坤的腰,高坤一握車把,仿若低聲咆哮地雄獅一般的引擎響起,車子便飆了出去。
  李熒藍沒坐過旁人的車,就他僅有的經驗來看,高坤的車技絕對一流,不晃不搖,穩穩當當。雖然速度不至於太快,但在深夜空曠的大馬路上,將兩旁的景物甩在身後,那種超越了整個世界的感受,無比美妙。
  李熒藍從來不是個追求刺激的人,但此刻他卻興奮地抬起頭,任呼嘯的大風在耳畔略過。他起先還因為有點緊張牢牢地抱著高坤,可隨著時間過去,力道卻越來越松,就在李熒藍想學著電影裡那樣張開臂膀的時候,手卻被人一把拽住,又重重地摁回了對方的腰間。
  “抓好了,不要鬧。”高坤叮囑道。
  李熒藍卻不願,手指在高坤寬大的手心裡扭來扭去:“你又不會摔了我。”
  高坤卻握得更緊:“不能這樣,危險。”
  李熒藍同他掙扎了一會兒,到底拗不過高坤的力氣還是放棄了,但那手就跟條冰涼滑膩的蛇似的,明明高坤以為他要老實了,李熒藍又窸窸窣窣地開始動了起來,時輕時重,撓得高坤各種急促不安,只得一手操控,另一手索性握著李熒藍不放了。
  李熒藍和他鬧了會兒,漸漸消停了下來,他從後頭貼近高坤,把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
  高坤問:“冷嗎?”
  李熒藍說:“還好。”
  高坤知道他這是冷了,一手被捂熱,還有一手仍是冰涼,他本想一鼓作氣往回開,結果卻聽李熒藍道:“休息會兒。”
  高坤於是放慢了速度,把車停在了一座橋上,兩旁有梧桐樹成蔭。
  李熒藍跨下車來,挑了一個樹下的木凳坐了。
  高坤鎖了車,把外套脫下坐過去罩在了李熒藍的身上。
  李熒藍抬頭看看他,又看看眼前的河面,扯了扯衣服,問:“幾點了?”
  高坤拿出手機:“快一點了。”
  李熒藍手裡一直提了一個袋子,高坤以為是他隨身放東西用的,此刻卻見李熒藍忽然低頭從裡面拿出了一個……玻璃碗?!
  李熒藍把碗打開,露出裡頭軟軟糯糯裝得滿滿的不知名食物,又抽出了打火機、蠟燭,插上後,點亮,推到了高坤的面前。
  “正好趕上。”
  高坤看著那東西,一瞬間面帶茫然。
  李熒藍催促他:“趕緊的,一會兒蠟滴下就不能吃了。”
  高坤卻還是一動不動,怔怔地望著那風中飄搖的一點燭光,臉上的神色卻在不由自主地變化,眉峰隆起,嘴角緊抿,表情由驚訝漸漸凝聚成了難以言說的深沉之色。
  他認出了碗裡的東西,金黃的蛋皮,翠綠的蔥花,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是曾相識。高坤和李熒藍都不愛吃甜品,所以這不是蛋糕,這是一隻又厚又敦實的餅,餅上插著兩根蠟燭,因為高坤曾經說過,他從來沒有過過生日,第一回就是和李熒藍,而這是第二回……
  人生僅有的兩回,只有這個人記得,從來只有他。
  寂靜的夜色中,高坤的下顎輕輕顫抖,他緊緊咬住了牙,才沒有過分的暴露出情緒來。
  李熒藍卻有點嫌他磨嘰,點了點那碗道:“不吹我可替你了。”那蛋餅十分有彈性,還隨著他的動作跳了跳,連帶著蠟燭一道,拉動了火光也跟著晃悠,這終於讓高坤回了神。
  眼瞧著蠟真溢了出來,他立馬一低頭,兩盞蠟燭隨風而滅。
  李熒藍眼明手快地把它拔了,又拿了一隻口袋把碗一扣倒出餅來遞給高坤,這丫的肚子從剛才就叫個不停,真當自己沒聽見呢。
  高坤接過,想了想又把它先湊到李熒藍面前。
  李熒藍低頭咬了一口,繼而表情一僵,那餅隨著時間過去變得又咸又冷,還帶著一股濃重的油耗味,不僅不美味,還有點噁心人。
  “別吃了……”李熒藍要搶過,“回去做別的。”
  高坤卻毫不避諱地就著他吃過的地方大口大口啃了起來,還側身避開了李熒藍的手。
  “好吃,很好吃……”高坤鼓著嘴道。
  李熒藍瞅著他那狼吞虎嚥的模樣,心頭一暖,無奈地罵了句:“笨蛋。”
  真是笨蛋,
  自己也是。
  
  ☆、 第25章 笨蛋(二)
  
  等李熒藍和高坤開車回到比翼路的東卉苑,高坤把剩下的電路全修好後,時間已經快要兩點了。
  李熒藍歪在沙發上昏昏欲睡,迷糊間只覺有人靠近,他心頭一驚,猛然睜開眼,正對上拿著毯子愣在那兒的高坤。
  高坤沒有忽視李熒藍眸中方才那一閃而過的驚懼之色,皺眉道:“睡這兒要著涼……”
  李熒藍的心口還在狂跳,但面上卻是鎮定,他避開高坤的目光坐起身道:“怎麼不小心睡著了。”
  高坤說:“已經不早了。”
  李熒藍頷首,正打算去房裡翻出另一套枕被給對方時,卻忽然猶豫了,他想到上回高坤留宿時的情況,還有剛才……
  見李熒藍頓在那兒不動,高坤問:“怎麼了?”
  “沒,”李熒藍回神,“那你也早點回去吧。”
  按理說這麼晚還要趕回去是挺麻煩的,但是高坤倒是沒任何意見,如果李熒藍需要他留下,高坤就打地鋪,如果不需要,他就走,只要確保對方沒什麼問題,一切全在李熒藍。
  於是高坤點頭:“哦。”
  不讓高坤留下,李熒藍有點懨懨的,慢吞吞站起從冰箱裡拿出了好幾盒的冷菜冷飯:“這個,你要覺得還行就帶回去吧。”
  高坤打開一看,水煮牛肉、麻辣豆腐、青椒炒土豆……裝了滿滿兩大碗,竟然全是他愛吃的菜。
  李熒藍道:“都是晚上剩下的,如果你不要就丟了吧。”
  “唔,我要的。”高坤趕忙把便當盒拿在手裡,“謝謝……”
  “剩飯剩菜謝什麼,”李熒藍撇撇嘴,一路送他出門,“晚上開車小心點。”
  高坤頻頻回頭:“不要出來了,外面冷。”
  李熒藍是沒出來,就靠在門欄上看著他走,高坤本是要下樓了,走了兩步卻又回頭問:“你什麼時候要我接你……”
  李熒藍想說你這笨蛋怎麼還在計較,不過轉而一想,便道:“過兩天我要去學校排練,到時跟你說。”
  “好。”
  “對了,你們那購物中心的承包工程是怎麼算的?一隊?一組?工頭姓什麼?我沒在告示牌上看見他名字。”
  高坤道:“我們只是承包幾個工程的其中一個專案,工頭姓鄭,告示牌上有。”
  李熒藍點點頭,好像不過隨口一問,等高坤離開後,他走進房間拉開了床頭櫃,看著裡頭東倒西歪的一堆藥,拿出其中一瓶握在手裡,打開又擰緊,擰緊又打開,如此反復了幾次,終究一歎氣,還是把它們扔了回去,李熒藍關上抽屜躺上了床。
  ********
  卓耀給李熒藍打來電話的時候,他正站在公司樓下等高坤來接他。
  工地那兒人多嘴雜又不安全,李熒藍就建議高坤把車索性停到光耀的車庫裡,卓耀雖是老闆,但他和潘鳴駒很少會來,有問題也是電話彙報,李熒藍從來不怕他知道,也沒打算遮遮掩掩,因為他不心虛。
  不過卓耀不是為了這事來問他,而是跟李熒藍說李小筠出了個小車禍,好像撞斷了一條腿。
  “什麼原因?”
  “疲勞駕駛。”
  “她全責?”
  “嗯……”
  “知道了。”
  在李熒藍要扣電話前,卓耀又道:“中心醫院十樓病房。”
  李熒藍說:“我最近都要去學校排練。”
  “只是告訴你一聲,去不去你自己決定,我把具體資訊跟萬河說了,你想好了可以找他。”
  李熒藍眯起眼,已經看到遠處有個熟悉的人影漸漸出現,他臉上因為聽見李小筠的事兒而冷冽下來的表情都輕緩了不少。
  “你有沒有考慮過讓萬哥再帶兩個人?”
  “怎麼說?”卓耀問。
  “我的通告量太少了,他應該有更多的選擇。”
  卓耀沉默了下:“我考慮考慮。”
  李熒藍掛了電話,見高坤正開了車慢慢的從那一頭繞出來,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休閒衫,人高腿長往那裡一戳,如果不是拿著放大鏡對著那衣服一針一針的細看,根本沒法發現這是地攤上五十塊一件還搭賣一打襪子的那種款式,衣靠人裝,配上那車回頭率更是百分百。
  高坤推開帽子上的擋風玻璃,又拿出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頭盔遞給李熒藍。
  “以後都要戴。”他認真的說。
  李熒藍敲了敲手裡那硬殼子,非常結實,肯定不是便宜貨,這丫竟難得捨得下這個血本。
  把安全帽套上,高坤回頭給李熒藍調整綁帶的鬆緊。
  李熒藍用下巴撞他的手:“難受。”
  高坤托著他的頭,不讓對方亂晃:“不能更松了,卡著才能保護你。”
  李熒藍在擋風玻璃後悄悄用眼白對了一下他。
  戴了安全帽基本就像隔絕了外界的聲音,李熒藍抱著高坤只覺坐了沒一會兒就到了學校。
  下了車,把帽子扔給對方,李熒藍說:“走吧。”
  高坤接了,卻一呆:“我……在外面等你就好。”
  李熒藍皺眉:“我都不知道啥時候會好,你是要趕著上班?”
  “沒有,我今天休息。”之前上了這麼多天班也該休息了。
  “那杵這兒擋路幹嘛?不過你要覺得無聊也可以先走。”
  既如此,高坤只得跟著李熒藍一起進了學校,U影的學生不乏俊男美女,其中又以表演系最為出類拔萃,哪怕有些外表差了些,但至少非常注重個人形象,打扮得稀奇古怪的不在少數。
  高坤這型號的在這裡反倒比在大街上要更融洽一點,不過前提是他沒有和李熒藍走在一起。兩人並沒有怎麼交談,卻還是一路被各種側目的來到大三的排練廳。
  踏進教室前,李熒藍輕聲道:“一會兒你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那些人都不用理。”
  高坤還沒來得及把這話的味回過來,兩人才進門,室內齊刷刷地目光就飛了過來。
  李熒藍當做沒看見,神情自若地挑了後排的一個位子坐了。
  “坐!”他瞪了眼一旁愣著不動的高坤。
  朱至誠出來的時候見到了就是拿著戲本低頭在看的李熒藍,繼而又發現他身邊緊挨著的又是上回送他來的那個男人?!朱至誠才揚起的笑立馬凍結在了嘴邊,他調整了一下表情後才慢慢走了上去。
  “熒藍……”朱至誠親昵地和對方打招呼,“來之前怎麼沒給我打電話?”
  李熒藍抬了抬眼,淡淡道:“上回不是決定好了麼。”何必多此一舉。
  朱至誠笑:“是,不過這兩天戲的內容有點微調,我跟你詳細說說好麼。”
  有關表演,李熒藍的態度還是很嚴謹的,自然點頭。
  朱至誠返身也在李熒藍身邊坐下了,開始巨細靡遺地為對方解釋起新改的劇本來。
  李熒藍聽了兩句就打斷了他:“你只要說重點就行了,我能理解。”
  朱至誠面上閃過一絲尷尬,不過他很快道:“可以,但是我覺得還是大家把戲走一遍給你看更快,小同就在那兒呢,你過去看看就明白了。”
  李熒藍覺得這個提議可以採納,於是回頭望向高坤:“我過去下,你等等我。”
  這話內容寡淡,李熒藍說來也沒見什麼特別的語氣,但朱至誠聽上去就覺得特別的異樣,仿佛有種莫名的親昵在裡頭,他也跟著看向高坤,好像這才注意到這裡還有個大活人般,興味地問:“這位是……”
  李熒藍卻沒有給他們介紹的意思,拿起戲本就要走。
  倒是高坤,禮貌地對朱至誠點了點頭,對方能一眼認出他,高坤自然也記得朱至誠就是那晚在故人坊遇見的,他沒湊上去自我介紹說我是李熒藍的誰誰誰,和他是啥關係,他只簡單道:“你好,我是高坤。”
  朱至誠卻問:“萬哥有事,所以你送熒藍來?”
  高坤剛要回答,李熒藍卻打斷了他,皺眉道:“走不走?”
  這話當然是問朱至誠,朱至誠一向對李熒藍的情緒非常敏感,當下就知道他有點不高興了,雖不懂原因,但馬上起身道:“好,走走。”
  朱至誠前腳帶路,李熒藍在後頭又回頭給高坤投去了一個“我一會兒就回來”的眼神。
  而他們倆剛走,就有人往高坤身邊湊了,高坤不懂戲劇,但他卻很想看李熒藍演戲,可是這排練場很大,有三四個小團體都各據一方在進行著自己的排演,兩家都正擋他面前,高坤不得不穿過人潮的夾縫裡才能看見李熒藍那露出的小半點身影。
  正努力尋找的時候,忽覺身邊有人落座,回頭一看,卻見是兩個女生。
  姑娘們自然是美麗的,臉上還帶著燦爛的笑容,跟兩朵太陽花似的,不停地朝著高坤散放熱力。
  “帥哥,你是哪個系的?之前怎麼沒見過你。”
  高坤一愣,道:“抱歉,我不是……這個學校的。”
  “哦,是那U戲的?還是哪個?”女生一下報了好幾家藝校的名猜著。
  高坤都搖頭:“我不上課了。”
  “那是工作了?在哪裡上班啊?”
  高坤記得李熒藍跟他說過不用回答這些問話的人,於是只淡笑著對她們搖了搖頭。他以為這樣可以斬斷對方的追問,誰知他的行為卻反而加深了兩位女生的猜測。
  標準的一張明星臉,明星身材,又是和李熒藍一起來的,不是圈裡的都沒人信,說不定就是光耀新捧的新人,或者是優田的,不管哪一種,這位竟然會跑到表演系來看他們,不就跟朵大牡丹花被扔蜜蜂群裡一樣等著被叮麼,最難得還這麼沒架子,不把握的才是是傻瓜。
  
  ☆、 第26章 笨蛋(三)
  
  李熒藍認真地看著常小同給他演示後幾幕要變動的地方,朱至誠不時插上幾句,他和導演這戲的學生關係也熟,基本很多劇組的意見都能由朱至誠傳達,而且他演技過關,又有領導能力,不少學生還是比較聽他安排的。
  此時有另外一組的人過來問他意見,朱至誠聽了後,忽然指了指場地的另一邊道:“你們到那裡去排,多加幾個人進來,被別周圍的影響了,一會兒我們大家再一起練一遍。”
  同學們會意的去了。
  那邊高坤仍是被身旁倆姑娘繞得不行,一會兒問他是哪裡人,一會兒問他頭髮在哪兒剪的,話題五花八門,高坤實在不明白這有什麼值得探討的,正尷尬著便見有人走到面前對那兩個女生不客氣道:“有時間在這兒偷懶,沒時間排練啊,一邊兒去,這地方我們要用了。”
  幾個姑娘挺不樂意的,唧唧歪歪地和那人爭辯了兩句,但還是架不住走了,走前還想問高坤要手機號,但是高坤沒反應。
  來人又對高坤道:“同學,不好意思,我們要清場了,麻煩你可以先暫時……”
  高坤一愣,直覺就是朝李熒藍的方向看去,卻沒見到人,反而對上了也往這兒瞄的朱至誠。
  朱至誠對他笑了笑,轉頭去忙了。
  “同學?”對方催促。
  高坤忙站起身:“抱歉。”
  既然這裡不讓待,那他就想走到一邊等,誰知無論他跑哪兒總有人走過來告訴他往一邊再過去一點,擋著他們排練了,當然有的還是帶著調笑搭訕的口氣,高坤卻分不清他們到底是鬧著玩還是真嫌棄他,到最後一看見有人來了,他便自動退讓了,漸漸在這偌大的場地挪了大半圈,他發現還是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他就是個大閒人,杵在一群忙忙碌碌的學子中,礙事的不行。
  在又被一姑娘差點踩到後,吃了好幾個白眼的高坤連聲跟人說了對不起,終於往門口走去。
  朱至誠今天有點苛刻,不過只有兩幕的戲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李熒藍的臺詞在此並不多,但是又必不可少,偏偏朱至誠還要他幫著注意另外兩個二年級生的臺詞,形體上還要他抓一抓不足,所以李熒藍只能杵那兒當注意力十分集中的人肉佈景,等到終於轉了兩圈過了關,李熒藍第一時間就往門邊坐的地方望去,目光落處卻只撲到了一場空。
  人呢?!
  朱至誠上前就見李熒藍轉著腦袋左右尋找著什麼,他急忙問:“熒藍,怎麼了?”
  “我朋友呢?”李熒藍說。
  他再次用了“朋友”這個詞,不是朱至誠以為的“助理”、或者是“公司的人”。
  朱至誠道:“沒看見,剛不坐那裡的嗎?”
  李熒藍眉頭一蹙,問:“你還有什麼事?”
  朱至誠說:“哦,這個BGM我和小同有點出入,你看看哪個好?”
  李熒藍瞄了一眼道:“這個應該歸音效組管。”
  朱至誠卻要再說,無非是我們已經組織了好幾出成功的劇,應該給他們多點經驗,但卻被李熒藍打斷道:“這是個群體活動,哪怕結果不盡如人意,但也是集體智慧,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朱至誠怔楞,在李熒藍又問了一遍“還有事嗎?”的時候,他只有反射性的搖頭。
  李熒藍對他點點頭就返身離開了。
  朱至誠看著他的背影,手中的戲本被他捏出了層層褶皺。
  一邊常小同過來喊朱至誠一起去吃飯,大家累了一天互相犒勞下,環顧了一圈卻不見李熒藍的身影。
  朱至誠轉頭臉上已是恢復到了溫和笑容:“他先走了,工作比較忙。”說完,也去了休息室換衣服。
  常小同只是點點頭,李熒藍基本每回都缺席大家的活動,已經習慣了,畢竟level不一樣。
  然而朱至誠一離開,就有八卦的湊上來詢問:“同同,藍少爺下回啥時候來啊?”
  常小同好笑:“我咋知道啊,他那麼忙,你們打聽的那麼清楚幹嘛,每回他出現也不見有人上去說話。”
  “我們那不是不敢麼,也就你和至誠哥膽兒大了,關係還那麼好,真羡慕。”
  常小同是個愛聽好話的,被這麼一奉承自覺身價也水漲船高,笑得見牙不見眼“那同同你去過光耀沒?”
  常小同點頭:“去過一回,沒上樓,那兒挺大的,至誠去的比較多,他老在那兒晃悠。”
  “那見到過卓耀嗎?”
  常小同說:“我沒,至誠肯定見過。”
  “啊!!!卓耀真人怎麼樣,脾氣好不好?!跟電視上比呢?”
  常小同受不了眾人的尖叫,塞起耳朵道:“不是說了沒有嘛,至誠也沒告訴我。” 相較于朱至誠,常小同和李熒藍自然沒那麼親密,不過朱至誠的嘴巴是真緊,基本和李熒藍的交往過程他很少會在人前透露,哪怕是常小同也不行,就好像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秘密一般。
  群眾們很失望,有人嘲笑之前多嘴的:“與其這麼問東問西,不如拼點命考上光耀做個實習生,就跟剛來的那帥哥一樣還靠譜點。”
  “你咋知道人家是實習生啊,說不定已經出道了呢,又說不定只是個助理。”
  “難怪我怎麼覺得眼熟呢,原來是像夏峻桐!不過他好像更帥一點,眼窩到鼻子這裡超好看。”
  “得了,別隨便發花癡,電話號碼都要不著,人家不鳥你。”
  “我覺得助理更靠譜一點,他那衣服我看半天沒看出牌子來,袖口還脫線!”
  “搞不定這是現在的流行呢,有錢人就愛這樣,你沒看到藍少爺和他很好麼,要我猜人家或許根本不是這圈子的,就是哪兒來的富二代。”
  “這個靠譜!背景相似才能玩在一起,反正藍少和我們離了八百里,只怪我們沒投到好胎。”
  “哈哈,那找了他不比綁個小明星小導演還划算啊,長得又好,等他下回來一定要上,先排隊!”
  看著大傢伙兒沒個正經鬧作一團,常小同正想也來幾句回頭卻見不遠處朱至誠冷著臉站在那裡,常小同被那臉上過於深沉的表情嚇得一怔,而待再看,那神色卻又不見了,朱至誠笑笑著上前和大家一起去吃飯,仿佛只是常小同的錯覺一樣。
  那頭李熒藍出了門找人,這是幢老教學樓,一連串全是排練廳,偏偏外頭又沒有窗戶,有時教室大門一帶,走廊又不開燈的話,出去簡直一團漆黑,好幾回大白天都找不著路。
  李熒藍憑著一點微光在樓道裡看著,才一轉角卻險些被一大黑影給絆個正著,猛然一晃間,那黑影立馬伸出手來扶穩了他。
  “小心……”
  李熒藍自然認出了對方,靠著根石柱似的某人,忍不住捶了他一拳:“你屋裡不待杵這兒幹嘛?!”
  高坤任他打得紋絲不動,解釋:“外頭比較透氣。”
  李熒藍信他有鬼,腦袋一轉就差不多明白了原因,不快道:“說了不管他們說啥都別理了,”不過想想這木頭也的確應付不了,有點懊惱自己怎麼大意了,嘴上卻還是哼道,“你就不會去樓下大廳等?花壇裡也行啊。” 選了個這麼陰暗的角落,要嚇死誰?
  高坤是怕李熒藍出來找不到自己了,不過他聽話的點點頭:“哦,下次知道了。”
  “肯定沒下次了……”李熒藍冷冷地低喃,繼而徑直往前要下樓。
  高坤沒聽清這句,只在後頭著急的拉住他:“看著樓梯,黑。”
  李熒藍由著對方一把抓住手,卻又甩了甩說:“我又不瞎。”
  高坤沒放,仍是盯著他腳下:“看路,慢點……”
  李熒藍抿抿嘴,沒再反抗,不過對於學校的抱怨卻並沒有停:“破樓多少年了也不捨得修一修。”
  高坤慢慢牽著對方一路往下:“這裡挺好的。”
  李熒藍一頓,看著他模糊的側臉:“你喜歡這兒嗎?”
  高坤好像點了點頭:“你的學校很漂亮。”
  他說,你的學校……
  這四個字讓李熒藍很不舒服,於是他問:“帶你看看好不?”
  高坤當下沒說話。
  李熒藍又道:“反正還早,我挺想走走的。”
  這回高坤非常明確地點了頭:“好。”
  於是這一天,U影的不少人都看見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李家小少爺沒有戴任何防護措施,也沒有遮掩自己的行蹤,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暴露著臉和一個同樣惹眼的帥哥一道逛起了校園,心情還格外的美好。
  兩人從教學樓一路走到行政樓、劇院樓,出了表演學院,又是舞蹈學院、攝影學院,有些李熒藍來過,有些他也是第一回見,偶爾遇著陌生的地方,他便企圖含混過去。
  高坤是個絕對的好遊客,導遊說啥他都配合的點頭,一旦導遊尷尬,他也會裝作很明白的繼續點頭,就怕導遊不高興。
  直到來到一幢圓形的建築前,李熒藍才第一次用肯定的語氣道:“這是學校的圖書館,一共七層,藏書量還行,不過算不得最大,和U大比起來差遠了。”這裡可謂是他相對最熟悉的地方了。
  說到這,李熒藍猛然一頓,慌忙去看高坤的臉色,卻見他仍是微微笑著,不見什麼特別的情緒。
  李熒藍想了想,小心地問:“你要去……看看U大嗎?這裡過去很近。”
  高坤順著李熒藍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裡就是U大?”
  李熒藍看著高坤的目光,那麼平靜,卻刺得自己眼睛莫名的生疼,他用力眨了眨才勉強穩住情緒。
  “嗯,比U影大了很多,這兩年還翻新了幾幢樓,我們這兒可沒法比。”
  高坤頷首,默默地遠眺了半晌,接著搖了搖頭:“不了,下回再說吧。”
  李熒藍難得配合:“嗯,你想來的時候告訴我。”
  高坤沒說好,只是笑了笑,問:“餓不餓?”
  李熒藍猜高坤差不多該餓了,於是點頭:“要不要去食堂吃?”
  高坤沒來得及回話,李熒藍已是當先走了。
  “跟上。”
  
  ☆、 第27章 笨蛋(四)
  
  U影的食堂不小,雖然菜色沒有大學城的娛樂街品種多樣,但很多趕時間的同學還是願意在這裡解決,所以每回飯點位子還挺難搶。
  李熒藍一走進去,就被裡頭熱鬧喧天的氛圍給震了下,不過在高坤望來時,他並沒有讓不適的情緒表現出來,只指著窗口處道:“要吃什麼自己去打……除了飯之外,應該還有面吧,吃完再付錢。”
  高坤卻瞧著不少同學手裡的飯卡道:“不是用這個嗎?和高中差不多?”
  “是麼……”頭一回到這裡的李少爺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窘迫,悄悄把抽出的紅色偉人又塞回了口袋,“那就用這個。”
  但是很快他又發現,他沒有帶……他從來不帶,他印象裡根本就沒有出現過這種東西……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高坤笑道:“吃別的吧。”
  李熒藍卻忽然拉住一路過的女生:“同學,我忘帶飯卡了,你能借我麼,我把現金給你。”見對方愣神他竟破天荒的自報了家門,“我是大三表演系的李熒藍,我會還你的。”
  那姑娘盯著李熒藍的臉,興奮道:“我、我認識你……”繼而又看向高坤,忙不好意思地把飯卡遞了出去,“不要緊,你拿去用好了。哦、我……我是舞蹈系的蕭蕭。”
  李熒藍沒注意那姑娘叫啥,只點頭說了句“謝謝”就要去買飯,卻被高坤阻了。
  高坤見正有兩個位子空了出來,就拉著李熒藍過去坐下,然後接過飯卡道:“我去。”
  李熒藍瞅著這人速速離開,想到自己對於這裡的生疏其實和高坤不相上下,於是到底沒有堅持。
  U影的食堂桌椅很多,座與座之間又窄,用的還是那種無靠背的白色長條凳,李熒藍只要一動就能覺著四面八方都有無限相鄰的肢體將將要摩擦到他,空氣中還含著一股濃重的油耗味,就算肚子空空也能聞得胃口全無。
  但這一切他都忍了,用盡最大的力量去將它們忽視,只看著站在視窗打飯的那人,他和身邊來來往往的學生沒有任何不同,就好像也是這裡的一份子一樣,那麼自然,那麼和諧。
  李熒藍一動不動,直到高坤端了兩大盤的飯菜走了回來才回神。
  高坤把餐具遞到他手裡,李熒藍朝碗裡一看,雖沒有他特別愛吃的,但是也沒有一個是討厭的。
  其實無論在公司還是在學校,別說不太與他接觸的人了,就算是萬河、朱至誠等也未必全瞭解李熒藍究竟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他是出身良好,但是李熒藍幾乎沒有給過人耍大牌難伺候的印象,就是因為他極少表露出自己的喜好來,不管是吃、穿還是別的待遇,李熒藍從沒有過特殊的要求,好的他會感謝,差得他也能忍受,好像什麼都不在意,卻又什麼都沒法真的討得他的歡心一樣。
  可是李熒藍當然是有喜好的,他其實也喜歡吃辣,但因為體質較敏感,一吃就容易爆痘嗓子疼,他不愛吃內臟、不愛薑、不愛蒜、不愛絲瓜、不愛山藥,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肉,但是他不會告訴你,也沒必要讓你遷就他,因為這都沒意義。
  但是這一切有一個人卻全都明白,並且這麼多年依舊了然於心。
  李熒藍道:“飯多了,吃不下。”
  高坤忙把他的盤子端來揀到了自己的那份裡。
  “我不吃這個,”李熒藍又敲了敲盛雞腿的碗,“會胖。”
  高坤卻說:“不胖。”
  李熒藍嘴角一提又板下臉來:“當然不能和你比,跟頭牛一樣。”後一句說得很小聲,然後夾起雞腿也丟了過去。
  高坤才接了雞腿,又被丟來了一連串的牛肉和小排骨,他一把抵住李熒藍的手道:“不能吃這麼少。”
  “這已經過了形體老師要求的卡路里了。”李熒藍說。
  高坤皺眉,指著那只剩蔬菜和點點油星的一份:“這裡遠沒有到成年人的量,老師說的不對。”
  李熒藍一愣。
  高坤又道:“你今天排了兩個小時的戲,消耗很大,應該要攝取平衡才行。”
  懂得還挺多……
  李熒藍表情微抽,打斷這人下面的話:“我不愛吃食堂的行了吧,難吃還要理由麼。”
  高坤放下筷子,竟然要站起來:“我剛看到那邊有小炒……”
  那邊有小炒李熒藍怎麼會不知道,他唯二來過的兩回吃的就是那個,但是李熒藍卻不爽道:“沒那麼麻煩,再磨嘰飯都涼了!”
  這下高坤沒話說了,默默地把那些都掃到了面前。
  李熒藍看他老實地吃了,終於也自在地扒起了飯。
  雖說這兒味道欠缺、人潮擁擠、油味滿天,但這裡卻有著獨屬於大學才有的氛圍,學生們三三兩兩或熱情談天,或笑鬧打趣,處處都能聽到抱怨聽到八卦,聽到漫延不絕的嘻嘻哈哈。
  高坤早早就掃蕩完了兩盤東西,靜靜地坐著等李熒藍慢條斯理,他偶爾也會被沿途抱著書路過的學生所吸引目光,又或隨著隔壁桌打牌的叫好聲而跟著微笑,那些表情如此紛繁,讓偷偷觀察著他的李熒藍幾乎都來不及捕捉。
  至少他是高興的,李熒藍想,那樣就夠了。
  吃完飯走出食堂,李熒藍問高坤:“我最近大概時常都要來這兒排戲,你忙不忙?”
  高坤自然搖頭:“你把時間告訴我就好。”
  李熒藍瞪著他叮囑道:“別亂換班,疲勞駕駛害人害己。”他知道這傢伙絕對幹得出這種傻事。
  高坤一頓,垂下腦袋點了點頭:“有人頂班我就不忙了。”
  然而李熒藍這邊才信了他,這不剛開到比翼路口,正要往東卉苑裡去呢,高坤兜裡的手機就嚎個不停了。
  之前說過,會打他電話的人寥寥無幾,他也沒隨便告訴過工友,但現在接起來一聽卻是他們工程的那位元專案經理打來的,對方劈頭蓋臉就一句話。
  “你在哪裡?限你五點前回工地,否則後果自負。”說完就很拽地掛了機。
  李熒藍見高坤有點愣神,忙問:“怎麼了?”
  高坤別開眼:“沒什麼。”
  李熒藍看著他:“工地有事兒?”
  高坤沒吱聲。
  李熒藍問:“你不是休息嗎?又要你加班?”
  高坤把手機揣回去笑道:“沒有。”
  “你拿到過加班費嗎?以前工資……也按時發不?”這就要年底了,李熒藍不太看電視都聽過不少黑心工頭拖欠手下辛苦費的事兒,雖說這是為空泰打工,但企業一大保不定就會有蛀蟲。
  高坤趕緊點頭安慰他:“都拿了,按時的,不要擔心。”
  “你聰明點兒就沒那麼多事兒了。”李熒藍哼哼。
  高坤坐在摩托車前座沒下車也沒動作,李熒藍一看就知道他正為難著呢,逕自跨了下來。
  “行了,去吧,別耽誤了。”
  高坤不放心地看著他:“那下回的時間……”
  “我發電報告訴你。”李熒藍瞥了眼對方的手機,無語地轉身走了。
  “哦,那、那我去了。”
  李熒藍沒應聲,待聽到高坤的摩托車聲漸漸遠了,他這才回過頭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眯起了眼。
  他沒聽清那電話裡說得是啥,但是來電的人那不客氣的語氣他卻領教了。
  鄭經理?
  好大的架子。
  ……
  高坤仍是把車停到了光耀,自個兒再急忙趕到了工地,然而放眼看了一圈卻沒見到幾個熟面孔。
  “阿坤……”此時有個矮壯的漢子喊住了他。
  “魯哥,”阿坤和他打招呼,“喜樂他們呢?”
  魯強著急道:“下午出了個事故,三工隊的鉤車在北角大樓那兒倒下來了,好巧不巧擦出的火星正巧碰了下麵的漆桶,這就著了,幸好火不大,大傢伙自己給滅了,不過燒黑了一間房,這會兒喜樂和老吳他們都被工頭和經理叫去了,現在還沒出來,你快去看看吧。”
  高坤一聽,立時拔腿就去了,果然才來到承建的辦公室門口就聽著鄭經理在那裡罵人的聲音,嗓門大,用詞還十分沒品。
  高坤沒有停頓地敲門走了進去,屋裡站了不少人,還有兩個副工頭也在。
  鄭經理一瞅著他竟笑了出來:“呵,你可是比老總還難找啊,我他媽以為等這樓都塌了都不見你個鬼影兒呢!”
  高坤沒說話,之前被訓了個狗血噴頭都沒吱聲的劉喜樂卻聽不得這口氣。
  “經理,車是三隊開的,東西也是他們砸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那鄭經理年歲也不小了,同樣是勞力出身,對這裡頭的每一套都摸得門清,在他眼裡劉喜樂實在嫩了點。
  “誰說沒關係?!這事兒掛了鉤車的三隊有責任,但他媽誰把油漆桶放那兒呢,誰也別想逃了!”
  張洋和老吳也在,張洋比劉喜樂會看眼色,但也不是個任人冤枉的,於是還算陪著笑臉道:“經理,那你把事兒調查清楚了,誰放的就誰負責啊。”
  鄭經理點了根煙把腿一翹,笑道:“我不就在找了,你們老實點的自己說,要不人人都算有份。”
  這話讓張洋和老吳急了:“不能這麼算吧。”
  “那要怎麼算?你們這些兔崽子我見多了,不來點狠的不知道厲害,要我不算也行,誰站出來承認那其他人自然就沒事兒了。”其中一個五大三粗的副工頭瞪著牛眼道。
  “你這是什麼話?硬逼著人擔責啊,那要說你們也有錯啦,可著勁的挑我們毛病。”劉喜樂喝道。
  他這句話讓在場的三個負責人都變了臉,倆人高馬大的直接一步上前就朝他逼來。劉喜樂卻不怕,咬著牙迎了上去,沒想到半途卻被一手直接扯了回來。
  劉喜樂一瞧拉他的高坤,氣焰低了點,但還是嘟囔道:“哥,這都問半天了,他們不講理!”
  高坤道:“別說話。”
  劉喜樂張了張嘴,憤憤地退到了一邊。
  鄭經理站了起來:“行啊,我們不講理,那我們來講講理,我剛才就問了,昨兒個誰最後當得班?這排班表上也寫得清清楚楚,你倒是給解釋解釋!”說著就把東西扔到了高坤的面前。
  高坤沒看,只說:“漆桶我都收起來了,我檢查過才走的。”
  “哼哼,誰看見你收了?那誰又給拿出來了?總不見得是我們吧?!”
  “反正不是我哥!”劉喜樂道。
  “不是他那就是你們了。”副工頭看了圈所有人,“漆料也就你們這一小組看著的,旁人可沒這本事,今天這事兒廢了我們半個月的進程不算,材料費、人工費都得賠上,還得加班加點跟開發商那兒交代,你們自己說說,能這麼算了嗎?”
  “我不賠,跟我沒關係!”張洋怒道,“我又不是最後一個走的。”
  老吳也是白了一張臉,要是小錢還能咬咬牙,可這聽著就嚇人,他這把年紀還在這兒混著要不是逼不得已,誰願意啊。
  鄭經理彈了彈煙灰看向高坤和劉喜樂:“別以為我們是為難你們,我要真想要你們吃不完兜著走,早就把上頭的人都喊來了,現在就只有我們,內部事內部了,但你們要不識相,那我只有秉公辦理了,到時候這價錢就不是我說了算了,說不定還要送你們進去一回。”
  “胡說八……”
  劉喜樂的咋呼被高坤的下一句堵在了嘴裡,接著,他驚訝地望向他哥,繼而是滿滿的不甘。
  高坤直直地看著鄭經理的眼睛,面目平和道:“行,就當是我吧。”
  
  ☆、 第28章 笨蛋(五)
  
  李熒藍到底還是擔心時常給高坤打電話讓他接送會耽誤到他的工作,所以在那之後他都是讓萬河接送的。
  卓耀還真採納了李熒藍的建議,給萬河安排了一個新人,是個女孩子,明年初才正式出道。為此萬河非常認真地找李熒藍談了一次,想問他是否是因為自己的工作不到位才引發如此結果。
  李熒藍則表示這和萬河無關,是自己還需要準備的時間,他要學的東西很多,過很多關卡前最重要的是過自己一關。
  萬河倒覺得李熒藍最近的狀態還行,精神不錯,說話做事也比較輕鬆,或許真是調整自我的緣故吧,除了會要求他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外,好比補辦很多學校的證件,拿來大學城的地圖什麼的。
  高坤也沒有打來電話,李熒藍忍了幾天,終於發去了一條消息,情緒很淡定,內容很簡潔。
  ——微波爐冒煙了。
  當時是早晨六點剛過,他四點睜得眼,再閉上就怎麼都睡不著了,熬了半天都不見天亮,李熒藍索性起了床。
  這消息發過去不過十分鐘,家裡的門竟然就被敲響了,李熒藍看著眼前那煙都還沒散去的微波爐,訝然地跑過去開門,外頭果真是那木愣子杵在那兒。
  “你怎麼……”這麼快。
  高坤一怔,道:“額……我、我就在附近,買東西。”
  “大清早跑這兒買東西?”李熒藍莫名其妙,“你不上班?”
  高坤往裡走:“嗯。”
  李熒藍盯著他的背影。
  高坤繞著微波爐轉了兩圈,瞥了眼一旁盤子裡焦黑一片的東西問:“之前裡面放了什麼?”
  李熒藍道:“麵包。”這兒又沒有烤箱,“還能救麼?”
  高坤猶豫:“電子版燒壞了。”
  “扔了吧。”李熒藍比他爽快。
  高坤忙道:“我、我再修修看……”
  李熒藍不等他又去搗鼓,直接要抱起微波爐扔出去。高坤瞅他那搖搖晃晃的模樣,趕緊伸手接了過來。
  “你不動手那就我來。”李熒藍說。
  高坤只有把這有些年紀的老貨請到了走道上,進門後琢磨了下還是跟李熒藍說:“麵包饅頭這類的不能加熱這麼久,就算用微波爐人也不能走開,上面其實有火力調節的按鈕,還有食品分類的,開始前應該要看一看……”
  李熒藍站在鏡子前穿外套,高坤就跟條大狗似的團團轉在後頭叮囑,李熒藍終於被他念得受不了了,回頭一瞪,對方立馬消聲。
  “以後不吃了還不行麼。”
  “不行,早飯一定要吃。”高坤著急。
  “那走吧。”李熒藍直接出去。
  高坤有點沒跟上他的步調,直到李熒藍又瞥了過來,他才立時隨著。
  兩人去了樓下的湯包店,李熒藍其實一大早不愛吃這麼油膩的,但是他知道高坤喜歡,於是叫了四籠的蟹黃大包,自己只戳了個小的就說飽了,剩下的自然全進了高坤的肚子。
  之後高坤騎車帶著他到U影排練,這回李熒藍沒讓高坤一道上樓,而是拿了兩張卡出來遞給他道:“一張可以去學校的圖書館,刷了就能進,沒有時間限制,另一張買飯的,裡頭有錢,我大概十一點前就能搞定,我們在那兒見。”
  都佈置完後李熒藍這才放心地上了樓。
  就這麼隔三差五的出入學校,無論是高坤這頭還是李熒藍這頭都看似十分相安無事,進行得還算順利,而其中最高興的莫過於朱至誠,他覺得李熒藍完全就是因為自己的面子才如此賣力賞臉,畢竟當初可是他提出的邀請,作為朋友李熒藍一向很支持他。
  可是朱至誠所期待的因為排練而能和對方多一點相處機會的幻想卻並沒有輕易達成。李熒藍人是到了,但是他待得時間卻比以前短多了,往日他難得過來,往往一排練就是一整天,其間把累積的問題全部解決。
  但現在李熒藍辦事效率仍是很高,可是基本一到十一點,或者有時還沒到十一點他就要離開了,不接受延時,朱至誠問過他接下去是不是有什麼工作,但是李熒藍沒有說,也不讓朱至誠送,人一下了樓就消失不見了。
  朱至誠為此心頭像有股氣堵著一樣難受,他莫名覺得和李熒藍的距離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給拉遠了。
  ********
  而李熒藍的心情卻也未必如外人所見的那麼輕鬆,據他這幾天的觀察下來,他覺得高坤有事兒瞞著自己。
  這木頭在他面前從來很難掩藏,一撒謊就說話打結,眼睛還不敢看自己,偏偏他最近還好像很閑,李熒藍找他總是來的很快,當然他每回都是隨叫隨到,但是那種百忙間撥冗前來和無所事事就等著被你召喚的感覺卻是不同的,李熒藍試過像上回那樣六點就問高坤有沒有空,得到的自然是肯定的答案,可是上午、中午、下午,傍晚,次次都這樣,而且過來都不會超過二十分鐘,那沒鬼才怪了。
  李熒藍可以直接問高坤,雖然這丫一定會顧左右而言他,用別的理由來搪塞,但是只要李熒藍堅持,總能挖出真相,但是他卻沒有,他覺得有另一種辦法更適合一點。
  ……
  又是一天排練日,李熒藍被高坤送到學校後,兩人照例訂了吃飯的時間後分道揚鑣,高坤拿了李熒藍的學生證去了U影的圖書館。
  經過這一段日子,他對這裡由陌生到熟悉,由拘謹到適應,如果李熒藍在他身邊,一定會看不得此刻的情景,高坤摸著書的模樣就好像英勇無畏的戰士因為傷重不得不退隱沙場,多年後重新看見自己武器,那驚喜中帶著珍惜,帶著虔誠的表情一般。
  無論哪個大學,圖書館的人總是不會少,高坤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他從不和別的同學去搶,他總是挑一個沒人的角落,拿一本旁人沒那麼感興趣的冷門書籍,一站就是一上午,直到和李熒藍相約的時間到了,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不過這一日,高坤看了大半本後想用手機看看時間,才掏出來就不由意外。
  自己怎麼這麼糊塗?!這應該是李熒藍的手機。
  兩人都不愛用那些花哨的外殼,所以初初看去,從款式到外觀簡直一模一樣,只除了高坤這個在側邊多了一個凹坑。
  高坤怕李熒藍有急事,立刻給他打了過去,一邊出了圖書館要上樓跟他換回來。
  那邊李熒藍卻很是淡然道:“一會兒就見面了,你要沒事,到時再說吧。”
  既如此,高坤也只有等等了。
  而李熒藍此時正坐在排練廳的後休息室內,掛了高坤的電話,他並沒有馬上就回去忙,而是慢慢地看起了他的通訊錄。
  如果說李熒藍的手機是冷淡派,那高坤的手機完全就是枯竭凋零派的,給這人用了這麼久,裡頭的那些內容竟還是當初李熒藍給他時留存的那些,無論是資訊清單還是圖片等,他連連絡人都沒有多加一個,不,不對,還是多了,唯一的那個——熒藍。
  但是通訊記錄裡卻還是有撥出撥入的電話,除了李熒藍,全顯示的是數位,沒有人名。不是這人身邊隨身攜帶記電話的小本那就是他把這些都背了下來。
  前者李熒藍無法想像,而後者……想到高坤曾經對數位的敏感程度,把所有認識的人的手機電話全記在腦袋裡,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李熒藍歎了口氣,阻止自己不要偏題,回到手機上依著那些號碼,挑著相對記錄最多的那一個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很快的被接了起來,不等這兒說話那頭就連珠炮似的炸了起來。
  “哥,你什麼時候來拿東西啊,我給你收拾好都放著了,我們隨時能走,唉……你說這叫啥破事兒,想想我就來氣,今天早上還遇著那狗仗人勢的要看我們的包,我哪能讓他翻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麼能讓我們順的?我還能把這床搬回去啊,要不是你捨不得我這滿一月的加班費,我他媽一天都不想待了,那天就該跟你一道走!哪天這些兔崽子把我惹急了,一個都別想有好果子吃!老子弄死他們!”
  那頭咋呼了一通,卻不見反應,機靈地察覺到了不對,竟口氣一轉,認起了錯。
  “我、我就說說啊……我知道哥你想啥呢,我不鬧事,我們都不鬧,我答應過你不會忘的,我也就嘴上爽爽……你說這氣受的。”
  “誰給你們氣受了?”
  就在劉喜樂還有一肚子的苦豆子要往外倒時,忽然聽筒裡傳來一聲清冷明亮的詢問,和高坤以往那緩慢深沉的嗓音完全天壤之別,劉喜樂當下就有點傻。
  “你……你誰啊?!我哥呢?”
  “在我這兒,你剛說誰給你們氣受了?難怪他這幾天好像瞧著不太高興。”
  李熒藍沒有回答劉喜樂的問題,但他這話裡含著的過大信息量讓劉喜樂一時半兒腦袋有點轉不過彎來了。
  這口氣,這親昵,要是女的還以為是他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嫂子的電話呢。
  “我、我哥他……”
  “他不告訴我,你說說好麼。”
  李熒藍也沒特意放軟語氣,但他的嗓子本就遺傳到了卓耀的基因,聲音華麗而張洋,他自己知道,所以平日大多是冷著的,聽來更多顯得清傲,一旦收起了些疏離,自然而然就多了些慵懶,像貓,也像柔軟的天鵝絨,直接就能牽拉到人的心上。
  朱至誠、白暉都曾敗在此下過,更別說狗尾巴草一顆的喜樂哥了。
  於是,喜樂哥迷迷糊糊間就老實地把事兒都全盤道出了,而且他這幾天著實憋狠了,姑且不管人啥身份,能不能解決問題,受了委屈還不能給人訴訴了,所以連帶著那些怨氣,一道巨細靡遺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都倒給了李熒藍。
  李熒藍默默地聽著,嘴邊甚至還帶了點笑,只是卻是涼的。
  
  ☆、 第29章 笨蛋(六)
  
  劉喜樂把那鄭經理和倆工頭的惡形惡狀一通數落,最後總結道:“這些貨說到底就是看不起我哥和我蹲過號子,我知道我哥的脾氣,老吳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那麼多口就等著他拿這點錢回去養著,而那洋賊子,就是個見了女人走不動路的,寧願在娘們兒面前耍威風,其實那些老底全是借來的,到現在外頭還欠著債每個月等著還呢,這事兒我哥要不頂,這倆只有吃不完兜著走,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心軟,旁人對他好過一分,他會拿一百分去還。”
  “那邊要他怎麼賠?”李熒藍問。
  說到這個劉喜樂更是來氣:“呵呵,不過就一二十平米的貨倉燒黑了芝麻大小的一點牆面,開口就要價兩萬,你說我們哪兒去弄這麼多錢來,得,等於我哥這小半年的活計都算是白乾的!到頭來屁都沒留下。”
  “他現在搬哪兒了?”李熒藍更關心這個。
  劉喜樂納悶:“你不是說他在你這兒……我還想問你我哥住哪兒呢?”
  李熒藍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你們什麼時候走?”
  劉喜樂道:“我等我哥啊。”
  “那行,明天我過來一趟。”
  不待劉喜樂答話,李熒藍已是迅速確定好時間地點後,爽快地掛了電話。
  劉喜樂瞅著那嘟嘟作響的手機不由一頭霧水:哎,這說了大半天的,電話那頭到底是誰來著?!
  李熒藍收了線,順便刪除了剛才的通話記錄,又若無其事地去看了一會兒外頭的表演,一到時間才到了食堂和高坤會面。
  高坤已經買好飯等著他了,見了李熒藍忙道:“對不起……不知道怎麼就拿錯了。”
  李熒藍和他把手機換回來說:“屁大點事兒。”
  “下次不會了。”高坤還是介意。
  李熒藍睨他:“公司的事兒找不到我自然會找萬河,萬河知道我在哪兒,我都無所謂,你緊張什麼,難道手機裡有什麼秘密不能讓我知道?”
  高坤一怔,立時搖頭:“沒有……知道我號碼的人不太多……”
  “都有誰?”李熒藍似乎對此感興趣。
  高坤也不掩藏:“有你,還有喜樂……和其他的朋友。”
  “喜樂是誰?”李熒藍皺起眉。
  “是我的一個弟弟,認的,不是親的。”
  “廢話,”高坤要有個親弟弟自己還能不知道麼,“你們是……這幾年認識的?”
  高坤點頭,見李熒藍不說話又替劉喜樂解釋道:“他和我不一樣,他是、是搶了錢才進去的,因為家裡窮。”用劉喜樂的話來說,幹這事兒雖然昧了良心,但他從來不後悔,至少這點錢及時墊了他媽的手術費,而他的下半輩子就當給社會還債了。
  李熒藍卻覺得那句“不一樣”聽來分外刺耳,在高坤心裡,搶劫相較於他的情況都只能算是不過爾爾?可李熒藍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只能默默地捏著筷子,把碗裡的飯攪出一個深深的大洞來。
  而剩下的那些所謂的其他朋友,想必也是和劉喜樂的境遇差不離多遠的。儘管李熒藍總是忽略,但現實卻是,他和高坤的人生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完全圈成了兩個不同的圓,只靠著過去那些遙遠的回憶來維繫著這可憐的交集,偏偏那些回憶並不全是充斥著快樂美好的,就像虛幻又稀薄的泡泡,一旦重新碰撞,也許等待的不是融合,就是破碎……
  高坤能覺出李熒藍又不高興了,於是他識趣的閉上了嘴,正用他那乾巴巴的腦子琢磨著如何才能緩解氣氛時,就聽李熒藍指著隔壁一桌飯碗裡的辣子雞問:“為什麼你沒買這個?”
  高坤頓了下,道:“太辣了。”
  李熒藍點點他口袋裡的飯卡,朝他伸出手。
  高坤面現為難,似是掙扎了一下,這才起身道:“好,我去買,你快吃吧,要冷了,不能吃太多,上火。”
  李熒藍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只是待高坤一轉身,臉上的神情又沉了下來。
  *******
  第二天一早,劉喜樂就站在工地門口探著腦袋東瞧西看的了,他昨天掛了電話後難的花了老大時間去腦補跟他對話那人到底啥模樣,但不管哪一種都覺得對不上,直到老遠瞅著一高挑俊秀的男生插著口袋緩緩往他這兒踱來,劉喜樂腦海中才響起“叮”得一聲,銜接成功的信號。
  可不對啊……
  隨著對方的接近,劉喜樂那眼越瞪越大,待人走到面前,劉喜樂不禁瞅瞅他,再瞅瞅身後的海報,半天嘴都來不及闔上。
  竟、竟又是上回那明星?!這一趟兩趟的,他哥到底啥情況???!!
  李熒藍穿著淺灰的尼龍大衣,帶著黑色的圍巾,面容被襯得雪白,和對面那仿佛炭裡滾過的孩子簡直天壤之別。
  他拿下墨鏡,瞥了眼仍是呆若木雞地眼前人,問:“劉喜樂?”
  劉喜樂愕然,對對對,就是這嗓門,第一回就該記住的,怎麼能給忘了呢。
  “你、你咋知道……”
  李熒藍沒回答,只說:“我來拿高坤的東西。”
  “哦……啊?!”劉喜樂的嘴好容易閉上了些,這下又開了,“你拿?!”
  李熒藍點頭:“我有車,我替他順過去,總比你一個人累死累活得拖過去要快。”
  劉喜樂想想也是挺有道理的:“那我哥知道不?”
  “不然呢?”李熒藍反問。
  劉喜樂覺得奇怪,這位說話不像鄭經理愛罵娘,以嗓門取勝,人家那調兒就是輕輕緩緩的,又不像王監理老是拿喬狗眼看人低,這位目光始終直視著你,也不見鄙夷和旁的譏諷情緒,寥寥幾句,卻讓人聽得竟然心裡直晃悠,莫名就覺被壓了一頭,難道這就是明星的氣勢?!
  “那、那你等等啊,我去拿了給你……”直覺的,劉喜樂還是選擇了信他,於是轉身要走。
  李熒藍卻道:“我和你一起。”說罷直接走到了前頭。
  劉喜樂只有默默地動腿跟上了,這一路他控制不住地打量著眼前人的背影,猜測對方和他哥到底什麼關係,待回神就發現四面八方好多目光也跟著投來了,有好奇的,更有驚訝的,還有不少人好像都認出那張熟悉的臉了,畢竟這幾十天天在他們跟前掛著,記不住也難。
  劉喜樂忽然就覺得腰杆子都硬挺了起來,他有點明白鄭經理和王監理狗仗人勢的滋味了,這世道,上頭有人就是不一樣。
  不過正胡思亂想著,視線忽然落到遠處的三樓小陽臺,劉喜樂一下就停了腳步。
  李熒藍覺著不對,回頭就見劉喜樂指著一邊怒道:“難怪我說這事兒怎麼這麼陰損了,原來是這倆豺狼虎豹聯合到了一起,我哥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李熒藍跟著望去,就見三四人正站那兒一邊抽煙一邊談笑風生,其中一戴著安全帽的胖子李熒藍見過,就是之前在停車場訓他妹妹的那個,而另一旁,他問劉喜樂:“姓鄭的?”
  “可不是!”劉喜樂簡直火到手都在抖,“我跟我哥說過這倆兔崽子有問題,但千防萬防都架不住人這麼下作!喏,就是那死胖子,自己管不住他妹妹,就想把髒水往我哥身上潑,現在想來之前工地有人說得那些下作話也一定是這貨給放的風聲,你不知道,他們竟然說我哥給富婆包了,還給他買了輛進口摩托,在路上被人瞧見了。哼,簡直笑死人!就算這是真的,有有錢的凱子喜歡我哥這些人管得著麼,自個兒一個個長得都跟被推土機推過似的,還不許人日子過得好了,再怎麼地也比給王家當妹婿的強!倆糟心的東西!”
  富婆……
  李熒藍聽著劉喜樂在那兒罵得順溜,臉上的表情冷中帶著熱,熱裡又夾著酸,複雜得五味雜陳,好在待對方轉身,他已是又恢復如初了。
  劉喜樂又狠狠啐了一口,這才舒坦了些,帶著李熒藍去了他們那狗窩。
  高坤的東西其實很少,除卻被子就只剩下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反而占地最多的卻是三捆堆起來有半人高的書。
  李熒藍直接略過了那黑心棉外露的床上用具和一些充滿歷史遺跡的古早日常,只點了點書和一個小皮箱道:“別的都不要了,這個帶上。”
  劉喜樂機靈地過來幫忙:“那我給你搬上車。”
  李熒藍自己也提了一捆,難得還記得關心劉喜樂:“你打算住哪兒?”
  劉喜樂說:“我和朋友說好咧,他和人合租,多一個不多,我就先去湊合下,等找到工作再說,我給我哥也留了個床位。”
  李熒藍點點頭:“謝謝你。”
  劉喜樂以為他是感謝自己的幫忙,把書往那白的能照出他大臉的高級轎車裡小心的放進去,撓撓頭道:“甭客氣,你是我哥的朋友,就也是我哥嘛,大家互相照顧,應該的!”雖然不知道是怎麼認識的,但他哥的本事可大著呢,不奇怪。
  說著還想去拍李熒藍的肩膀,手將將要捧著對方那柔軟的衣料才覺不對,趕緊收了回來。
  李熒藍卻看著眼前那皮膚黝黑笑容燦爛的青年,也翹起了嘴角,他又說了一句。
  “謝謝你。”這一句沒了冷淡,多了真誠。
  “嘿嘿,不用不用……”要不是臉太黑,劉喜樂那面皮就要跟猴子屁股似的了,“就是這些書要小心些哈,我哥很寶貝的,錢沒了不打緊,書沒了他可是要急。”
  “嗯。”李熒藍打開門坐進了車裡,“你什麼時候走,我可以送你。”
  劉喜樂拒絕:“我一會兒蹬個三輪就行了,可方便了,你先去吧,有空讓我哥給我個電話就好。”
  李熒藍發動引擎卻沒有踩下油門,他忽然問道:“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劉喜樂一下子沒明白過來,繼而才記起兩人第一回見面時自己用張洋冒充他哥的烏龍,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和心虛。
  “這……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你、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李熒藍不是要聽他這些話:“我不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劉喜樂猶豫,最後還是道:“唉,只怪我笨,你知道我們這種人,多多少少總有些對家,這不才出來沒多久,我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麼,而且我哥以前關照有人來找他就說他不在。”
  “為什麼?”李熒藍皺起眉。
  劉喜樂道:“因為他說過,他除了我們,在這世界上,再沒有旁的親近的人了……”
  
  ☆、 第30章 新家(一)
  
  去完工地後的兩天,李熒藍沒去學校,自然也沒有聯繫高坤。
  這個週末,他來到了中心醫院,在車內坐了有十來分鐘,李熒藍到底還是上了樓,推開病房的門,卻見裡頭竟是熱鬧一片。
  李小筠一隻腳打著厚厚的石膏,正半倚在床架上看雜誌,一邊坐的是李元洲和謝阿姨,另一邊則是李元洲的大兒子、李小筠名義上的哥哥,也是李熒藍的大舅李乾,還有他那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女兒,李曄曄。
  李曄曄很好的遺傳了李家人的樣貌,模樣清麗,在人群中也絕對屬於美人一個,不過有一旁的李小筠作比,明明年紀上占了優勢,但仍是差了那麼一截。
  而李熒藍進門,最先注意到他的卻是背對著這兒打掃的謝阿姨,直到她叫了一聲,其他人才把目光從床上的焦點投了過來。
  “熒藍。”見到兒子,李小筠放下雜誌笑了起來。
  她氣色很好,半點不像傷了痛了,離車禍發生也有小半個月了,看來在醫院被將養的非常不錯。
  李熒藍卻沒看她,而是淡淡的叫了聲“外公”。
  李元洲的回復卻是一聲冷哼:“還知道要來。”
  李熒藍沒應聲。
  “熒藍,你的臉怎麼了?”
  忽然,朝著他左臉方向的李曄曄發現到不對驚訝了起來,眾人這才注意到李熒藍被劉海遮擋的額角似乎貼著一塊繃帶?
  李小筠忙緊張地對他招手:“過來過來,我看看。”
  李乾則誇張道:“啊喲,怎麼這麼不小心,大明星傷到臉可不是小事。”
  李元洲也皺起眉。
  面對此起彼伏的大驚小怪,李熒藍只道:“摔了一跤,沒什麼。”
  “會不會留疤?”李小筠問,“上電視不好看了。”
  李熒藍終於瞥了她一眼:“不會,拿粉一遮就看不見了。”
  說到這個,李曄曄又把話題接了過去:“小姑,我之前看一個節目上有說你推薦的一個粉底,是A國的貨吧?真的好用嗎?”
  李小筠激動:“當然好用啦,防水防汗很難暈染,我自己試過。”
  之後,兩人便就各自的化妝品展開了熱烈的討論,李曄曄對於李小筠的品位非常的推崇,從裡到外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樂得李小筠當即就褪了手上的一個天然瑪瑙鐲送給了她。
  一旁插不上話的李乾只得把目標又調往被忽略的李熒藍,問:“最近怎麼這麼忙,我上禮拜去了兩趟綠岩花園都沒看見你。”
  這句問得李熒藍沒動靜,倒是李元洲才好一點的面色又不怎麼明媚了。
  李乾機靈的發現了,眼神一閃。
  李熒藍看著李元洲,李元洲也在看他,祖孫倆對視著,儘管沒有說話,但李熒藍眼中隱含的冷冽之色卻沒有逃過李老爺子的眼睛。
  李元洲沉聲道:“外頭再忙,家到底是家,有吃有睡還有哪裡能比得上的好?”
  “是啊是啊,熒藍也要自己調節,別老讓你外公還有……還有你媽跟著操心你。”李乾連忙迎合道,但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尷尬。
  李熒藍只是低下頭,道:“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說完不等李元洲和其他人反應,像交了差一樣轉身出了病房。
  後知後覺才回頭的李小筠望著空蕩的病房門口,難過道:“我都沒跟熒藍說上話呢。”
  李乾悄悄瞅了瞅老爺子緊繃的表情,笑著勸道:“孩子嘛,長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家長盯也盯不住,指不定趕著去見女朋友了呢。”
  李小筠沒興趣聊天了,只皺眉拿起雜誌看了起來,李元洲也只喝茶不說話了。
  見此情景僵硬,李乾只有帶著女兒識趣地告了辭。
  門外,李曄曄忍不住問他爸:“這李熒藍還為了當年的事兒和外公還有他媽鬧呢?這都多久了啊。”
  李乾示意她小點兒聲:“是不是為了這個不知道,不過本來關係就壞,自打那後是越來越壞倒是真的。”
  李曄曄對著陽光轉著手腕上的晶瑩剔透的手鐲哼道:“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有些人就是不懂惜福,明明得到了這麼多還要可勁兒的折騰,但誰讓這人心都是偏的呢。”
  兩父女一路話裡有話陰陽怪氣的走遠了。
  病房裡,李元洲問女兒:“你上回問了,卓耀怎麼說的?”
  李小筠翻了一頁雜誌:“不是跟您說過了麼,卓耀說是出獄了,不過人還在G鎮,根本沒來過U市。”
  見李元洲還是不語,李小筠道:“我知道您擔心什麼,熒藍心裡不痛快不是為他。”說著,忽然把雜誌翻了過來,指著上頭一小片的照片:“喏,不過是見到個像他的,才又想起以前來了吧,過一陣就會忘的,這些年反反復複得還少嘛。”
  李元洲盯著那頁面上一行《年度言情宮廷大劇即將開拍,新晉小生整裝待發》的長長標題,又掃了眼下頭並列的幾張男配照片,就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他在那面容上打量了片刻,是有點像,但又不很像,至少眼神氣質都不一樣,李元洲不由放下了點心,但轉而還是重重地歎了口氣。
  ……
  而那邊李熒藍下了樓後正遇上匆匆趕來的李翎。
  李翎是李元洲的另一個兒子,李乾的弟弟,李小筠的哥哥,也是李熒藍的嫡親二舅。相較于高壯粗獷的李乾,李翎和李元洲更像,戴著一副窄邊的眼睛,斯斯文文清清瘦瘦,看著就像個老師,但是他學的卻是金融。
  李翎也遠遠就看到了李熒藍,開口第一句問的也是他的臉。
  李熒藍用了一樣的話回答。
  李翎道:“要注意身體。”
  他語氣不見熱絡,但也不似敷衍,聽著倒比李乾更為真誠了幾分。
  “你也是。”李熒藍道,他瞭解李小筠這一出事,李元洲必定日日到醫院陪著,這偌大的公司還能有誰頂,也就他這不聲不響的二舅了。
  李翎的確是忙得現在才抽出空來,但是他不會像老大那樣處處都要把這零碎放在嘴上,眼下兩人只點了點頭,就又各自離去。
  李熒藍剛出醫院就接到了王宜歡的電話,兩人約了今天一起吃飯,大小姐已經到了。
  還是那輛炫目的紅色超跑,拉著眾人的目光直接停在了面前,李熒藍坐上去,王宜歡就問:“怎麼想到今天來醫院看你媽了?”
  李熒藍說:“總要來的。”
  王宜歡明白他的意思,李熒藍不來,李元洲也會把他催來,不如他自個兒自覺些,省得麻煩。
  王宜歡剛要感歎,猛地從後視鏡裡瞥到了什麼,當即就一腳刹車,把車停路中間了。
  
  “你臉咋了?!”這是李熒藍今日聽到了第三回了。
  
  李熒藍還是那句話,但是這能對付得了兩個舅舅卻對付不了王宜歡。
  “你當我傻呢?路走得好好的能摔跤?還是摔到腦子?!”
  李熒藍抿著嘴。
  王宜歡自己猜:“不會是你被你外公打……”
  “胡說什麼,”李熒藍打斷她,“都跟你說沒事兒了。”
  “不行!沒事兒你為什麼不跟我說,拿我當外人了是吧。”
  李熒藍道:“我沒騙你,是我自己不好,走路不看著道,被砸了。”
  “砸得?!在那兒?”
  李熒藍說:“西廣場。”
  王宜歡驚訝:“你跑那兒幹嘛去了?”
  李熒藍似是覺得有點丟臉:“昨天早上新掛了一版海報,我想去看看的,才站了一會兒,就被塊不知道哪兒飛來的指甲大的碎石頭劃開了道小口子。”
  “去過醫院了嗎?”
  王宜歡伸手要看,李熒藍急忙避開了腦袋。
  “沒去,已經結疤了。”
  “你咋這麼隨便呢,這屬於安全事故,你找了負責人沒有?”王宜歡生氣。
  李熒藍若無其事道:“沒找,不過一邊的工人說找了也沒用,沒人敢管他們鄭經理的事兒。”
  王宜歡拍著大腿笑了:“小鬼都欺負到閻王頭上了。”
  李熒藍示意她趕緊開車:“別大驚小怪的,吃飯去。”
  王宜歡重新發動了汽車:“行了,這事兒交給我,我替你處理了。”
  李熒藍不甚贊同:“小工人一年能掙幾個辛苦錢?”
  王宜歡不爽地摁著喇叭:“自然不會找小工人開刀,我聽我爸說也正想整合整合這下頭的歪瓜裂棗,也是趕巧了,鄭經理是吧,總得抓條大的才能對得起你這張臉的價錢。”
  李熒藍無奈地搖了搖頭,似是規勸無果,只有隨王宜歡去了。
  ……
  吃了飯回到東卉苑,李熒藍卻沒有馬上上樓,而是尋了個花壇的小角落,返身在長椅邊坐下了。
  沒多時遠遠就瞅見一高大的人影出現在了那裡,李熒藍看著他上樓,又瞥了眼手錶,差兩分到九點。
  他手裡拿了杯簡裝的紅茶,不急不躁地品著,就這麼任時針一圈轉過一圈,待來到將將淩晨的時候,方才的人影應該是沒有等到樓上的回家,於是又走了下來,在原地徘徊了一陣後,這才轉身離去。
  李熒藍站起身,保持著與其約莫十多米的距離慢慢地跟在了他的身後。李熒藍以為會走很遠,誰知不過轉了一條街,那人就停了下來,然後轉過頭直直朝自己望了過來。
  被發現了李熒藍也不緊張,身形一頓,反而快趕了兩步來到了對方的面前,笑笑地看著他。
  “換了新家也不知道帶我參觀參觀?”
  高坤其實從下樓就知道身後有人隨著了,聽那腳步都不用猜是誰,高坤之所以沒有馬上回頭就是在想該怎麼解釋才好,但是琢磨了半天仍舊沒想出合適的來,他對李熒藍,從來沒有辦法。
  可是在瞅到對方的臉時,高坤那些有的沒的的念頭一下子全飛到了天邊,只擰起眉峰盯著李熒藍的額頭,沉聲問:“頭怎麼了?”
  一天聽N遍,原該是麻木了,但高坤這一句裡頭莫名含著的深沉,還是讓李熒藍心頭一跳。
  他眼睛咕嚕轉了一圈,萬千理由湧上心頭,但在對方近似壓迫的目光裡全化為了泡影。
  李熒藍伸手把創口貼一扯,露出裡頭粉嫩飽滿的一大粒痘子,陰測測道:“還能怎麼,辣子雞吃多了,你滿意了吧。”
  
  ☆、 第31章 新家(二)
  
  高坤瞪著那顆還紅彤彤的大痘,再看到李熒藍臉上氣哼哼地表情,識趣的閉上了嘴。
  李熒藍把創口貼一扔,左右掃了一圈,周圍基本都是一些零落的小餐館、小雜貨店什麼的,唯一能容人居住的只有一家名為“麗晶旅社”的小招待所。
  李熒藍盯著那破破爛爛的招牌看了一會兒,忽然拔腿向前。
  高坤回神,忙快步隨在了後面。
  只見那不過只容一人通過的窄小鐵門後是一條漆黑的長道,往裡走上兩步,隱約能瞅見幾個昏暗的房間,房間裡擺了好多張床,有人正躺在上頭一邊抖腿一邊抽煙,還有一波波的呼嚕聲不時的此起彼伏,哪怕背後就靠著馬路,那動靜依舊如山巒版層層疊疊,更別提裡頭更是烏煙瘴氣的味道了。
  李熒藍震驚地轉頭去看高坤,又去看貼在角落牆上的價目表。
  單間一床:60元/晚;兩床:50元/晚;四床:40元/晚……以此類推,最後是十床,也就是所謂的大通鋪。
  他問高坤問:“你是哪個?”
  高坤沒答。
  李熒藍又問了一遍:“哪、個?”嗓門已能聽得出壓抑。
  高坤頓了下,道:“八人的。”說完這他又忙解釋,“其實就是睡一覺而已,沒什麼的……”
  可是在李熒藍冷冽如鋒的眼神中,高坤還是漸漸消了聲。
  李熒藍咬牙道:“去拿東西……”
  高坤知道李熒藍要幹嘛,他猶豫著,然而當見著李熒藍自己要往裡去時,高坤急忙一把拉住了他。
  “我、我去我去,你別進去……”
  “你也知道不能進去啊?”李熒藍面帶譏諷。
  高坤尷尬,等李熒藍終於用目光把自己切切切了個夠了轉身離開後,這才悄悄松了口氣,立時上了樓。
  那天在鄭經理面前擔下那破事兒後,高坤當晚就被開除出了工程隊,連帶著留下了小半年的工資。
  高坤於是帶了兩三件換洗衣裳在比翼路附近找了家招待所暫時窩著,手頭有點緊,他剩下的一點老本在沒找到新工作前自然要省著點花。其實這些高坤沒覺得苦,但是他知道這事兒給李熒藍抓到了一定會惹他不高興,所以沒打算告訴對方。
  卻不想,還是被發現了。
  高坤提了個小袋子下樓,李熒藍站在路邊看著遠處,見人來了,他直接返身就走了。
  高坤一路跟著他,兩人一道回了東卉苑,才一開門,高坤就看到客廳的茶几上擺著自己那鎖眼都繡了的陳年老皮箱。
  高坤驚訝:“喜樂找你了?”
  李熒藍點頭:“是啊,他要不找我,我永遠都不知道你已經不幹了,是吧?”
  高坤覺得奇怪,劉喜樂怎麼會和李熒藍私下聯繫的,又是在什麼時候?而且竟然沒有告訴自己。
  “我只是想……”
  “想什麼?”李熒藍冷笑,“想怎麼瞞著我,怎麼把我騙過去?”
  “不是的……”高坤要解釋,“我想找到新的再告訴你。”
  “告訴我幹什麼?!”李熒藍忽然就火了,“我知道了有什麼用?我算是你的誰呢。朋友?親人?屁都搭不上對吧,所以你寧願去住那二十塊一晚的大通鋪,都懶得往我這兒看一眼!”
  說完,李熒藍轉身進了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留下被這一通炮火炸得啞口無言的高坤。
  高坤在原地木木地站了一會兒,在“繼續留下來熒藍更生氣”還是”現在就走他才會更生氣”這個選擇題之間徘徊了一陣後,高坤憑著直覺傾向了後者。
  他拎起自己的箱子打算就在客廳的沙發上將就一晚的,卻忽然注意到另一個房間的異狀而走了進去。
  來到客房,高坤一開燈便不由一怔。
  只見裡頭已不如之前所來那般堆滿了雜物,而是擺了一張新的木床,另外新的被褥和生活用品被放在一邊,靠牆的角落竟然還豎起了一個新的簡易書架,自己的幾捆泛黃的書籍就被整整齊齊的擺在上頭,下層還墊了吸潮的檀香木板。
  高坤站在那兒良久才走過去伸手輕輕地摸了摸那些書,臉上一瞬間閃過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悲傷。
  接著,他轉身走到了隔壁的房門前,躊躇之下還是敲了門。
  “熒藍,熒藍……”
  高坤輕輕喊著,他有很多話想說,但嘴巴從來不聽心裡的使喚,糾結了半天隻憋了一句幹幹的“對不起……”
  李熒藍沒理他,直到高坤跟敲木魚似的勻速擊打始終不停時,裡頭終於傳出一聲不耐的“行了!”
  李熒藍道:“你沒什麼對不起我的,而且我已經睡著了。”
  高坤伏在門板上的手一僵,再又抬起時牢牢地握成了拳,繼而默默地轉身回了房間。
  直到外頭的響聲徹底斷絕了,李熒藍提起的心才慢慢落了回去。一片漆黑裡,他怔怔地看著天花板,一返手掀了被子蓋在了自己的頭上。
  “白癡……”
  幽靜的夜色中,一聲低喃響起,不知是在罵人還是罵己……
  ********
  第二天一早,李熒藍照例又是天不亮就睜開了眼,不過他沒有出去,而是豎起耳朵聽著外面那來來回回的動靜。
  高坤和他醒的時間差不多,李熒藍能憑著外頭的腳步和各種電器的聲音猜測著他在幹什麼。
  做早餐、打掃房間、洗衣服……
  直到出門一趟買完菜回來還是不見李熒藍起來,高坤這才拿了鑰匙出門了。
  等他前腳剛走,李熒藍後腳便從屋裡走了出來,他看著桌上擺著的熱騰騰的清粥小菜,臉上的冷意淡了下去。
  U影的大戲下周就要正式開演了,李熒藍這兩天要跟著他們進行最後的排練,所以由著萬河接送,大早上的去,晚上才會回來。
  車才剛開進學校,老遠就看見朱至誠站在校門邊,李熒藍下了車,朱至誠上前笑道:“我就猜著你大概這時候到。”
  李熒藍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昨天不是說過麼。”
  朱至誠點頭:“哦,對,我這剛從系辦下來,正巧遇上了。”
  李熒藍也不介意他的前後矛盾,和萬河確定什麼時候來接。
  朱至誠在一旁問:“萬哥最近很忙?好一陣沒見你了。”
  萬河道:“嗯,帶了個新人,不過熒藍這兒還是我照看。”
  朱至誠笑:“萬哥能幹,光耀的人才太多了,之前陪著熒藍來的助理一個個條件也那麼好。”
  萬河有點莫名地看向李熒藍。
  李熒藍則看向朱至誠,眼神鋒利,仿佛將對方披上的偽裝切割得粉碎。
  朱至誠為人八面玲瓏,所以在學校同學間人氣很高,但這一招卻不適用在李熒藍身上,李熒藍自身條件就夠硬,他也不屑和人過分的交際,保持本我就有很多人趨之若鶩,所以朱至誠在他面前總是很注意這一塊的言行,免得顯出虛偽趨炎附勢的表像來,顯然這一回他沒把握住分寸,急於想套萬河的話,一個不察便弄巧成拙了。
  李熒藍生冷的目光成功地把想跟上的朱至誠定在了原地,看著他轉身離去。朱至誠心頭一陣陣的氣悶,再想到先前從常小同那兒聽來的話,朱至誠連砸牆的衝動都有了。
  最近很多同學都說看見李熒藍時常和他的新助理出入食堂和U影的許多地方,就是那個叫高坤的男生,也許在他們眼裡只代表了李少爺心情不錯,樂於到民間體驗生活,但是在朱至誠看來這卻是十分不尋常的舉動。
  李熒藍什麼時候有過這種閒心了?別說一個才冒出來的助力,就是王宜歡和自己又陪他吃過幾回飯,逛過幾次街?
  到底那個高坤是什麼人?對李熒藍來說又是什麼?!
  朱至誠覺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耗盡。
  ********
  燈紅酒綠,音樂喧囂,一家夜總會的包間內人聲鼎沸,杯盞叮噹,一派紙醉金迷的景象。
  此時一個小弟湊到中間一眉角有疤的漢子面前道:“貴哥,坤哥來了。”
  姚正貴原本正摟著一珠圓玉潤的姑娘親熱,一聽著這話立時往包間門邊看去,果真見到高坤不知何時站在那裡。姚正貴忙一把推開懷裡的人,左右的幾個男人也立時起身招呼著房裡的其他小姐就往外去。
  “你們你們,走走走,哥幾個要談事兒了。”
  等閒雜人等都離開後,姚正貴拍拍身邊的沙發拉高坤坐下。
  “阿坤,喝什麼?啤的,白的?”
  高坤搖頭。
  姚正貴撇撇嘴:“來杯水。”
  高坤拿起喝了一口,問:“喜樂找你的?”
  姚正貴本想兄弟幾個聊一會兒再進入正題,沒想到高坤就是這麼不拐彎,他只有罵了句娘:“怎麼,他不跟我說你也不打算告訴我是吧。”
  高坤搖頭:“事兒都過去了。”
  “過去個屁啊,在我這兒就沒有平白受這種委屈的道理!這他媽哪來兒孫子把你當軟柿子捏了,也不問問我姚正貴同不同意。”
  “貴哥。”高坤看著黑了臉的姚正貴,仍是面不改色,“不用麻煩你。”
  姚正貴一聲長歎,拍著高坤的肩膀:“阿坤,我知道你怎麼想的,從來不到忍無可忍你總要自己挺著,但你有沒有覺得有時候這樣真不值當。等啊等的,結果壞人是遭了報應,但你自個兒在這過程中又受了多少罪呢?”
  高坤卻道:“做什麼事,總得付出相應的代價,我信這個。”
  “死心眼……”姚正貴不停搖頭。
  一旁小弟見氛圍有點僵,忙出來緩和道:“貴哥,之前不還有另一個工作給坤哥留的嘛。”
  “對,”姚正貴想起來了,“我這兒是有幾個,全是包吃住的,待遇還不錯,半天一天全行,你有時間讓喜樂也來一起看看。”
  想了想又補了句:“都是正經行當。”
  高坤點頭:“謝謝。”
  姚正貴拿他沒辦法,但還是忍不住照例隱晦一提:“你啥時要真想了,記得,我這兒永遠都等著你,金老闆那兒也是。”
  高坤不說話了。
  “嘖,”姚正貴皺眉,推他,“行了行了,當我沒說。”
  高坤還是那句話:“謝謝。”繼而又道,“我還有事兒……”
  姚正貴知道這丫有多沒勁兒,每回這種地方就沒待過十分鐘,於是無奈地揮手:“行了行了,趕緊走吧,別耽誤我玩兒呢。”
  高坤點點頭,起身離開了這裡。
  等到人走遠了,小弟才幽幽地歎了一句:“坤哥也是真軸……”
  “那小子的脾氣我還能不知道麼,這麼點芝麻綠豆的小事兒真沒法挑動他。”姚正貴一口白的倒頭就見底。
  小弟道:“那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在他那兒是算了,”姚正貴皺眉,“在我這兒嘛……”
  小弟了然:“我去辦。”
  “別到處說,下手也別太重了,阿坤要知道不好說。”
  “我明白。”小弟拿了手機就去了。
  只是這頭姚正貴才喝了幾旬正快活著,那邊小弟竟又回來了,還是一臉的深沉,附耳過來道:“貴哥,人不在了。”
  姚正貴一呆,問:“什麼意思?”
  小弟道:“我剛派人去找了,但是那頭的人說,那姓鄭的和姓王的都已經不在工程隊了。”
  “去哪兒了?”姚正貴莫名,“跑了?”
  小弟搖頭:“不是,被帶進去了,說是倒賣工地材料,貪污工人薪資,罪名還不少。”
  這麼巧?!
  姚正貴眯起眼。
  竟是被人搶先了!?
  
  ☆、 第32章 新家(三)
  
  高坤雖然暫居到了東卉苑的小公寓裡,但是兩人各住一房,李熒藍最近忙於學校大戲的排練,加上《仙宮》還時常需要定裝,他基本是屬於早出晚歸的狀態,而高坤沒想到竟然比他還神龍見首不見尾。
  據李熒藍猜測,高坤應該是找到了新的工作,具體是什麼卻不好說,不過應該不會比之前工地的要輕鬆,有時候自己淩晨回來偌大的房間裡依舊空空蕩蕩不見高坤的影子,直到洗漱完畢躺上床翻了N個身後才會聽見鑰匙聲響,對方輕手輕腳的進了門。
  不過早上高坤會走得比他晚上一點,於是兩人也就清晨那麼一點時間可以稍稍面對面一下了。高坤會提前一小時起床,給李熒藍去買好早餐,他的手藝很一般,會做的也就那老三樣,未免李熒藍吃不慣,主要還是以外賣為主。
  只是自從搬到這裡以後,兩人的氣氛就一直比較冷淡,高坤也許不理解為了那麼一件小事,李熒藍為什麼會不高興這麼久,其實李熒藍自己想來也覺得很傻,但他就是這麼彆扭,這麼小心眼,因為期待太多,所以當結果成空,才會那麼難以接受。
  而遇上對這些本就不善處理的大木頭,低氣壓的冷戰就被這麼持續了下來。
  終於,到了U影大戲開演的那一天,李熒藍一早就起了床,但是他從房裡出來的時候卻沒有看見高坤,桌上擺著新鮮的早飯,卻只有他獨一份。
  李熒藍默默地拿起筷子把這些都吃了,吃完後又在那兒坐了半晌,望著大門的方向,可直到萬河打來催促的電話,卻仍是不見有旁的動靜。
  李熒藍只有起身,在房內轉了一圈後,關門下樓,去了學校。
  這次的演出沒有趕上什麼節日,學校也不多參與,主要還是學生的內部彙報表演,所以沒有選擇對外的大劇場,只在學校的一個中型劇院裡借了場館。儘管沒有怎麼宣傳,但校內消息靈通的學生還是風聞到了口口相傳,表演系的幾個風雲人物挑大樑的演出,位子也就可想而知的緊俏了。
  “小同,把你那手機關了,鬧鈴都鬧一天了。”忙碌的後臺,朱至誠來回佈置著現場,簡直跟導演一樣忙,還要抽空關心攪亂他心情的背景音樂。
  常小同忙跑過來拔電板:“這不都是要票的麼,都說了不對外出售了。”
  “你要嘴巴沒那麼大,誰能知道?”
  朱至誠瞪他,正說著,回頭就見李熒藍從更衣室裡走了出來,朱至誠目光一落到他身上,立時軟了表情:“衣服還合身吧?”
  李熒藍頷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來看,除了幾個廣告短信外,無聲無息。
  朱至誠道:“差三分七點,還有一小時才開始,不過有觀眾已經在外面排隊了,我們要不要再去走個位?”
  李熒藍沒在聽,只是直覺地點頭,直到被朱至誠拉出去他才回神,只得將手機暫時放在了後臺。
  ……
  劉喜樂注意到高坤從剛才就一直在看牆上的鐘,不由問:“哥,你有事兒啊?”
  高坤手裡拿著兩顆大白菜正在水龍頭下沖著。
  劉喜樂又道:“有事兒就走啊,我給你頂著呢,跟馬老闆說一聲就行。”
  高坤猶豫:“再等等吧,這個點忙。”
  這個點是忙,但是要從傍晚六點一直忙到淩晨兩點,再怎麼等也白搭,所以待劉喜樂又瞥見高坤好多回在那兒偷偷的看時間,終於忍不住上來推他。
  “走走走走,這兒有我,哥你趕緊去趕緊回。”
  高坤被帶了兩步,心裡也有點急了,於是一把扯了圍裙和手套,對劉喜樂說:“那我先去一下,你要不行就給我打電話,我很快就回來。”
  在劉喜樂一徑的點頭如搗蒜中,高坤這才快步走了。
  他先趕到光耀去牽了車,然後難得一路狂飆著往西南大學城去了,原該一個多小時的路,高坤三十分鐘就開到了,只是下來的時候一瞅見小劇院門口那人山人海的場景這才想起自己沒有票進不去……
  朱至誠在前後臺繞了一大圈,卻沒見到李熒藍的身影,他著急的要詢問常小同,回頭就看見萬河站在那裡。
  “萬哥,熒藍呢?”
  “去洗手間了吧,”萬河道,見朱至誠表情糾結,便拍著他的肩膀笑,“都演了這麼多回了還緊張吶,我以為你也算老經驗了。”
  萬河帶了李熒藍幾年,王大小姐他不敢逾矩,不過朱至誠這樣的毛頭小子玩笑還是能隨意開的,而且到底是李熒藍的朋友。
  朱至誠客套:“我再有經驗,和熒藍比也是差了點。”
  萬河搖頭:“別和他比。”
  朱至誠一頓,尷尬地閉了嘴。
  萬河安慰他:“行了,放鬆點,以後圈子還要大,一步步來,你目標定的遠,自然也能走得遠。”
  朱至誠很快調整了表情,對萬河笑道:“嗯,我會的,下半年我想考光耀的實習生,我覺得那裡機會很多,哪怕像高坤那樣從助理做起也是很好的。”
  萬河莫名:“誰是高坤?”
  朱至誠驚訝:“高坤啊,熒藍的助理,陪著他來排練了好多次了,上回……”他想了想,還是沒有說起故人坊的事。
  萬河皺起眉:“熒藍的助理一直都是小包和小沙,沒有新的人來。”而且卓耀把他看得那麼緊,不是亂七八糟的誰就能隨便接近這寶貝外甥的。
  萬河說完就見朱至誠臉色有點灰,他機敏的腦子一轉,似是覺察到了什麼,前一陣李熒藍工作不多,也不要自己陪著,難道是有些別的什麼動向了?
  “萬、萬哥……我都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怪我沒注意。”朱至誠道歉。
  萬河卻說:“這事兒哪能怪你,熒藍是個大人了,他自己有分寸,行了,你馬上就要上臺了,先去忙吧,有空我問問他。”
  萬河離開,但他身後的朱至誠那神情卻久久僵化,難以平復。
  ……
  而另一邊,李熒藍就在劇院的後廊處徘徊,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摩挲著手機的螢幕,面容卻顯得過度冷靜。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叫了他一聲,李熒藍一怔,回過頭來,就見一個高大的人影自黑暗的那頭慢慢走來,有一瞬間李熒藍的心都不由提了起來,可是下一刻,當燈光映在他的臉上時,一切卻都回落了下去。
  來人竟是有一陣沒見的夏峻桐。
  “熒藍。”夏峻桐非常自來熟的叫他,“我遠遠看著就像你,你怎麼在這兒站著?”
  李熒藍面不改色:“應該我問你才對。”
  夏峻桐笑:“我是無意中聽說U影最近有場戲要演出,你知道的,我這樣的非科班,還是挺想好好觀摩觀摩基礎課程的,這麼好的機會實在不好錯過。”
  李熒藍沒什麼心情聊天,大多還是夏峻桐在說,不過對方也是個識趣的,見談不熱絡,又說了兩句就主動告辭了。
  “我先入座了,一會兒期待你的表演。”
  夏峻桐往前臺去,李熒藍則回了後臺,路上就遇見了來找他的萬河。
  萬河也看見夏峻桐了,奇怪問:“你邀請的他嗎?”一邊驚訝于李熒藍和這位私下竟然還有聯絡。
  李熒藍沒說話,只走到幕布邊拉開一角朝外看了看,幾百人的小劇場內座無虛席,最後一排還有幾個是站著的,只是放眼望去除了前頭的夏峻桐外,就沒幾個眼熟的,更別提那個他等的人了。
  李熒藍問:“他是不是要來?”
  萬河頓了下,才反應過來熒藍在說誰:“沒說,但是只要有空,他一定會到的……”李熒藍的演出,大老闆可從沒缺席過。
  李熒藍點頭,夏峻桐會出現,從來不是巧合,這位現在比自己忙多了,他李熒藍可沒這麼大本事把這樣的新晉小生大老遠的招來。
  李熒藍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就在萬河打算尋著時機和他談談時,李熒藍又往洗手間去了:“我去洗把臉。”
  不過沒兩步就看見朱至誠迎面而來。
  朱至誠臉色不好,見了他便急急道:“熒藍,我有話想……”
  李熒藍卻直接揮手打斷他:“不是表演的事就一會兒再說。”硬生生把朱至誠的滿腹思慮都又堵了回去。
  李熒藍穿過後廊,從前臺繞了一大圈來到了觀眾席的後方,他打開側門,由著光影的掩護,走出去輕輕地對著前面叫了兩聲。
  “同學,同學……”
  後排的一個女生耳尖的回頭,待看清李熒藍時一下子亮了眼睛。
  “啊……”
  李熒藍卻把手比在了唇邊,並對她招了招手,然後又掩到了暗處。
  女生了然地點頭,悄悄地起身隨了出來。
  李熒藍在門後等著她,見到對方,收了臉上的冷意問:“抱歉,我在幕後看到了你,不知道你還認不認識我?”
  那女生立馬瘋狂點頭:“當、當然,我……我和我的同學就是為了你來看這個表、表演的……”
  李熒藍已是習慣了面對這樣激動的崇拜者,他只是淡淡地道:“謝謝你,那你還記不記得上一次在食堂看見的另一個人?”
  女生呆了下,給出了讓李熒藍滿意的肯定答案,於是,李熒藍從口袋裡掏出了張紙遞過去。
  “我想請你幫個忙……”
  ……
  高坤在從小劇院的這一頭走到了那一頭,來來回回往往復複,卻始終找不到一個能出讓這票的人。
  最後他站在側門邊,看著不遠處一座兩米多高的圍牆,還有其上連接的電網,手在褲縫邊輕輕的蹭著。
  就在高坤拔腿想朝那兒就去時,一旁傳來踢踢踏踏著急的腳步聲,一個姑娘心急火燎地就朝這兒跑來。
  “帥、帥哥……總算,總算找著你了……”
  高坤莫名地看著對方。
  那姑娘來不及喘氣,直接從胸口就摸出了兩張皺成鹹菜似的紙頭道:“有人要……要我給、給你的……”
  高坤接過一看,正是他求而不得的戲票。
  女生道:“你快點吧,還有五分鐘就開演了。”
  
  ☆、 第33章 新家(四)
  
  拿著那女生給的票,高坤終於得以進了小劇院,不過他沒有如那姑娘一樣坐到前排,他進門的時候幕布已經拉開了,為了避免影響別的觀眾,他只是尋了最側邊的一個角落,和幾位沒找到位子的學生一道站在了那裡。
  這齣戲發生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一個南方城鎮,主角是朱至誠,他在裡頭演一個成衣鋪子的大少爺,雖說是少爺但卻是私生的,過了十五才被老爺認回來,重新教著做生意,但是苦日子過慣了,一身的市井氣卻抹都抹不掉,故事就是說他如何憑著自己那些可謂離經叛道的本事和努力,在風雨飄搖的年代慢慢摸索然後扛下這一家子的重擔。
  整幕劇都非常文藝,偶爾有一點小小的黑色幽默,加之大段大段的臺詞,很考驗演技,但是不得不說U影的表演系到底還是名不虛傳,特別是朱至誠,半點不怯場,掌控檯面很是遊刃有餘。
  不同於他的出場率,李熒藍的戲份就顯得十分短暫了,前後近兩個小時的劇裡他一共只出來了三回,他演的就是成衣鋪子的小少爺,相較大少爺的風風雨雨,他自小可謂錦衣玉食,喝著雀舌茶,用著石函硯,十六歲出國,已是看遍了不少的好東西。
  李熒藍第一回出場就是他剛從國外回來,給父親過壽的一幕。一身黑色的小西裝,西褲筆挺,上衣口袋還別著一塊淺藍的手帕,眉目如畫,風度翩翩,和他的氣質實在是太搭了。
  高坤在那兒能將兩旁悉悉索索的喧嘩和議論聲聽得非常真切,不少人都是沖著李熒藍來的。高坤不懂戲,但是臺上那個一顰一笑都是光彩的角色和曾經與他一起的李熒藍就好像判若兩人。
  小少爺有一個青梅竹馬,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他無心家族生意,他就像一個詩人,寄情於山水,感懷於天地,他對隔壁糧油鋪家小姐的心意日月可表,只等著二十一到就回國娶她,然後兩人一起遊遍世界,看人間美景。
  小少爺第二次出場就是偷偷跑回來看她的,因為他聽說她病了,國內時局已是開始動盪,父親不允許他隨意行動,他只想待一天,一天后就坐船離開。
  兩人約在城內大槐樹的一口井邊,糧油鋪小姐穿著淺綠的旗袍問他國外的各種風土人情,小少爺耐心地告訴她,他住的屋簷下有一大片的粉色玫瑰,如果他們結婚了,他就能帶著她一起漫步花海,看星辰日落,楓林盡染。
  糧油鋪小姐只是咳了咳,然後笑著遙望小少爺指引的方向,輕輕地低歎著:好遠……那裡好遠……
  等到小少爺第三幕再出場,已是整場戲的尾聲,無情的戰火摧毀了小城的清淨,無論是糧油鋪還是成衣鋪全都倒在了殘忍的搶林彈雨中,父親去世了,大少爺帶領著一大家子打算繼續南下逃亡,可是他卻沒有告知遠在他鄉的小少爺,直到他自己回來看到一切,看見家破人亡,看見摯愛已逝。
  瓢潑的大雨中,高坤就見李熒藍一個人跌跌撞撞地來到那棵已是被炸得奄奄一息的老槐樹邊,看著那早已枯竭的死井。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小少爺緩緩地坐倒在井邊,摸著身邊的老槐樹,念出全劇最長的一段獨白。
  “我以為明朝日久,天遼海闊,我們還有許多許多個未來可以期待……我不怕硝煙彌漫,貧窮苦難,因為我知道你會一直在。可是,這個要和我相濡以沫與子偕老的人現在在哪裡呢?這個要伴我看盡春秋冬夏的人又在哪裡?為什麼你……不在了?”
  這段略文藝略裝腔的話放在平時一定會被人笑死,但此刻在李熒藍的演繹裡卻只讓人無邊動容。
  他的表情是如此絕望,是歷經生死後的無盡空虛,他搭在樹上的手一直在顫抖,眼角的淚劃過臉頰一行行的滴落下來,似乎在懷念往昔的美好時光,又似乎在過去與現在間反復拉扯,不過一腳就要踏入無底的深淵。
  他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十多秒沒有後話,現場也隨著他一道陷入一片死寂中,直到忽然小少爺又抬起了頭,看向了觀眾席,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向誰訴說。
  “沒關係,我會等的,便一如我當時離開一般所說,我會回來,你信我,所以現在,我也信你。你答應過我會一直相隨,我怎能就輕易將你遺忘。我會等你的,等你回來,如果你不回來,我就去把你找回來,總有一天,我們還能相見……”
  那一刹那他的眼神綻放出一種執著的神采,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瘋狂和深深的不甘。
  如此的微表情其實更適合於電視或者電影舞臺上,話劇表演要更誇張才能為台下的觀眾更好的領會。但是小少爺最後的這個目光卻穿過層層人潮一下子就擊中了站在角落的高坤心上。
  這是入戲。
  亦或是,戲中人本就是自己……
  高坤緊緊地握住了拳。
  最後的結局是大少爺順利領著全家離開的小城尋找新的生活,而從他們交談的話語裡,觀眾驚訝的得知,原本玉葉金柯的小少爺竟然選擇了從軍的路,他說他也要去尋找,至於是去尋找勝利還是尋找更好的人生,卻無從得知了……
  全劇落幕,小劇院內大燈亮起,觀眾紛紛起身報以了熱烈的掌聲,演員們一一登臺謝幕,李熒藍就站在角落,迎接著各種奔著他來的同學、粉絲的歡呼,他一邊鞠躬致意,一邊用目光在場內搜尋著,結果卻依然沒有看到那熟悉的人影。
  同時偷偷摸摸找著什麼的,還有坐在第一排的夏峻桐,他知道頂頭上司不可能就這麼大喇喇地沖到人群裡來看戲,學校裡的小粉絲們能把他吃了,所以最可能就是在樓上的包間。
  戴著厚厚的墨鏡和帽子,趁著大家還把關注度集中在場上,夏峻桐上了二樓,在角落的小包間門口見到了幾個熟悉的保鏢模樣的人。
  夏峻桐上前打招呼,對方也算認識他,猶豫了下還是放行了,門一開走進去,便見到卓耀和潘鳴駒都坐在那裡,一邊還有一個中年男人,幾人倒是相談甚歡。
  那個陌生男人最先看到夏峻桐,笑著告訴另兩位,潘鳴駒一抬頭就心道要壞事,小明星的小伎倆他們看多了,沒企圖心的他們還不要呢,但是也要看扯到的是誰,這夏峻桐自以為聰明,誰知偏偏踩了卓耀的地雷,如果他乖覺點也倒算了,但是人卻要搞么蛾子。
  果然,卓耀看到夏峻桐在這裡,向來比較缺少表情的臉當即就沉了下來。
  夏峻桐卻還不知道,和對方禮貌地打了招呼後,就把對付李熒藍的那一套又搬了出來,說是來學習,沒想到李熒藍的演技那麼好,巴拉巴拉的一長串,待到他發現不對時,已是晚了。
  “要麼你兩分鐘裡消失,要麼永遠別出現。”卓耀冷冷道。
  夏峻桐完全一頭霧水,當即就愣住了。
  而一旁的中年男人倒是笑笑的看著對方,出來打圓場道:“新人不懂事,看著也是挺聰明的,阿耀別生氣,多給點機會。”
  卓耀卻哼了一聲:“就這款的,外頭隨便一拉就能找著幾十個一模一樣的。”
  中年男人也不好多說了,聳聳肩閉了嘴。
  還是潘鳴駒心軟了,見著夏峻桐那僵硬的臉,對他揮了揮手:“還不快走,杵這兒幹嘛呢。”
  夏峻桐這才後知後覺地連連道歉,然後匆匆地退了出去。
  下了樓後,他依舊搞不懂是怎麼回事,整個人就跟中了流彈似的失血過多,在又瞅到不遠處的舞臺時,他不僅不明白卓耀發怒的點,反而還想找到李熒藍請他吃頓飯,順便從他那兒修補一下關係,要不然說不準他這演藝路就要斷在這兒了。
  夏峻桐覺得自己很機靈,於是急忙往後台去了,結果一到那兒卻不由一怔。
  就見一個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人正站在門邊和方才那演大少爺的說著話,夏峻桐盯著那人莫名熟悉的側影,腦海中不由就想到了剛才卓耀的話。
  隨便一拉就能找著幾十個一模一樣的……
  雖說他夏峻桐出道早混得久,也算有點小作品,但是明星遇著和自己同款的從來可高興不起來,而且還是在大老闆剛丟過威脅之後,夏峻桐此刻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朱至誠本來應該第一時間就和李熒藍去慶祝的,但是他也知道今晚卓耀會到,自己基本是沒有什麼機會了,正打算卸妝結果卻撞上了也想找人的高坤。
  那一刻,朱至誠才因為演了戲而暢快了些的心又立時堵上了,他一把攔住了企圖往裡走的人。
  朱至誠原來的意思是想直接拆穿對方,問他偽裝光耀助理到底是何居心,結果才開口就看見另一邊走來的夏峻桐。
  李熒藍對這位新偶像感興趣知道的自然不止王宜歡一個人,朱至誠對此更是如鯁在喉,不過因為李熒藍的表現始終在一個讓人捉摸不透若即若離的範圍內,朱至誠想追究也尋不到方向,於是一直也只能是不爽而已,卻不想會在這裡見到對方。
  然而當對上夏峻桐的臉時,朱至誠卻猛然一怔,他盯著這邊看了片刻,再慢慢轉向一旁的高坤,心內一直鎖著的閘口忽然“啪嗒”一聲,終於斷了。
  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
  而一邊的高坤在看到夏峻桐時也微微愣了下,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淡漠,並沒有對此有什麼其他的情緒,他只是說:“我想……找一下熒藍。”
  要換做高坤以往的性格,一定是願意在外面等著人也不會冒失的進來,但是他平靜的外表下,心頭也燃著一把莫名的火,因為李熒藍最後的那段話和那個執著如癡的眼神,高坤難得的有點衝動了。
  可是他的那句“熒藍”卻讓在場的兩人都有點懵,特別是朱至誠,那表情有一瞬幾乎快要掩不住的扭曲了,但是幸好他強大的演技幫助了他,還是把情緒穩住了。
  腦袋速度飛轉,他還能注意到夏峻桐同樣不漂亮的臉色,而且這個態度是對著高坤的,朱至誠不知道這兩人之間有什麼問題,但是他知道他需要這個問題。
  朱至誠又看向夏峻桐,夏峻桐也是那句話:“我找熒藍。”
  朱至誠眼神一閃,他先對高坤道:“可以,你先跟我來吧,不過你……”他又望向夏峻桐,“後臺現在有點亂,大概需要等等。”
  夏峻桐自然怒了,圈裡不少都知道他脾氣,這新人可不是那麼好伺候的。
  “憑什麼他能進,我要等?!”他差點說出你這狗眼難道認不出我是誰嗎?
  而朱至誠卻道:“他是光耀的助理,”說完還向高坤確認,“是不是?大概還是實習生。”
  高坤頓了下,沒有說話。
  不過這句話顯然徹底把夏峻桐戳炸了,果然這貨是來搶他飯碗的,夏峻桐抽著臉皮眼神如刀般的看向高坤,忽然發了飆。
  “他?他算什麼東西?實習生?也配!”
  高坤眉頭一皺。
  朱至誠卻淺淺的勾了下唇。
  夏峻桐又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想什麼,到這裡給我耍威風,你是哪根蔥?你覺得你的位子已經坐穩了嗎?呵,笑話。”
  說著,他還上下瞥了眼高坤,就見對方那根本看不出牌子的衣擺上竟還沾了各種油污,那雙鞋也是又髒又舊,鞋邊還有些脫膠。
  夏峻桐拿剛才卓耀對付他的一招喝道:“給你三秒鐘,趕緊給我滾,從哪兒狗窩來的就滾回哪兒去,要不然我直接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朱至誠見著高坤緊繃的臉色,還有夏峻桐那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表情,也有點出乎意料會有這樣的結果,他感受著那忽然就暢通了的心理,正想再添油加醋兩句,卻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幽幽的輕問。
  “你說……讓誰滾?!”
  眾人皆微愕,繼而紛紛回頭,就見李熒藍插著口袋站在那裡,衣服都沒來得及換,臉上則一片森冷。
  
  ☆、 第34章 新家(五)
  
  “你說讓誰滾?”
  在三人呆呆望過來的目光裡,李熒藍又問了一遍,語氣比方才更慢也更沉。
  夏峻桐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被李熒藍那種山雨欲來般的氣勢所震住了,很多憋到胸口的話自然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原來是覺得對方不過就一個助理而已,哪怕是光耀沒出道的,自己這身份還不能教訓他兩句麼,卻不想李熒藍竟然一點面子也不給他?
  要比脾氣夏峻桐可不會小於眼前人,但是要比身份,他還沒這膽子在李熒藍面前繼續耀武揚威下去,於是自然想找個臺階順著下了,姑且當是誤會一場。
  “熒藍,我……”
  誰知李熒藍卻直接打斷他,不快地問:“你在叫誰,我和你很熟嗎?”
  夏峻桐一怔,此時就覺一旁朱至誠也跟著看來,那目光中的譏諷意味簡直能把他渾身都紮成了篩子,臉皮被抽得啪啪作響。
  李熒藍卻仍是嫌他磨嘰,最後一個森冷的“滾”字終究迸出了口,將夏峻桐徹底打上一個跳樑小丑的烙印,半點不敢吭聲的屈辱離去。
  夏峻桐被驅逐,朱至誠卻不覺得有多好受,他心裡此刻已是翻江倒海,但面上還得頂著溫柔的臉,努力克制著打算上前安撫李熒藍,卻見對方繼而朝他往來,那目光同之前對著夏峻桐的竟沒有什麼兩樣,一樣的冷冽,甚至還帶著一絲失望的……嫌惡?
  朱至誠愕然,慌忙要開口解釋,就聽李熒藍用著從未有過的陌生口吻對他道:“別給我來這套,我不蠢。”
  朱至誠如遭雷擊。
  李熒藍卻沒空欣賞他的表情,只走到一直沉默的高坤面前,不爽地皺起眉。
  “走。”
  高坤以為李熒藍是讓他也走,於是只木訥地站著,沒動。
  李熒藍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一把拉住他的手就把人往外拖,死沉死沉的大個子,李熒藍走了兩步險些沒被他又帶回去,幸好高坤回過味來立馬隨著他一道走了。
  只留下面色煞白的朱至誠站在那兒久久未動。
  兩人出了小劇院李熒藍就往側邊的小道走,穿過兩旁密密的梧桐樹一直向前。
  他身後的高坤只看著李熒藍拉著他的手,直到對方忽然停下了步子,回頭瞪他。
  高坤對上他的視線,輕問了一句讓李熒藍有點吐血的話。
  他說:“你身上的衣服還沒換……”
  李熒藍忽然問:“你看了嗎?”
  高坤知道這是在問他剛那場表演,於是點頭:“看了,謝謝你……給我票。”
  “我在家也留了票,你沒注意嗎?”
  高坤訝然,搖頭。
  李熒藍抿起嘴巴。
  高坤怕他不高興了,忙道:“演得很好……”他原本還想好好誇一誇李熒藍的演技,但是話到嘴邊又不知如何形容了,只能翻來覆去地說著那兩個字。
  “很好……很好的……”
  如此呆板卻又認真地誇獎卻很好的撫平了李熒藍的心,他不由微微勾起了唇角。
  路邊只兩盞昏黃的街燈,在樹葉的掩映下明明滅滅,襯得李熒藍的表情都有些模糊,但那雙眼卻是澄亮的,他一眨不眨地看著高坤,配上他身上還未換下的小西裝,仿佛一下子就又回到了戲中那個站在槐樹邊和糧油鋪小姐寄望未來的詩人小少爺。
  見高坤神色有些迷離,李熒藍上前一步,笑著問他:“在想什麼?”
  那漂亮的眉眼明明清晰,卻又被燈色映得朦朧,就像柔美的彩墨點在宣紙上,暈染出一片旖旎的色彩。
  高坤只覺心頭被輕輕的紮了一下。
  他呐呐道:“想、想戲……”
  李熒藍問:“你喜歡嗎?”
  高坤反射性地點頭。
  “喜歡哪場?”
  高坤毫不猶豫:“你演的那場……”
  李熒藍笑了,但是他卻又說:“你不覺得那個小少爺很蠢嗎?”
  高坤疑惑。
  李熒藍道:“他不應該去參什麼勞什子的軍,最好的結果就是回到國外,好好地把原來的日子過下去,人這一輩子擁有的東西太多了,不過是段年少時的不成熟經歷罷了,過幾年誰又記得誰呢,日子過著過著也就會忘了,不是嗎?”
  高坤沉默。
  李熒藍又說:“沒有人失去誰是活不下去的,死了還傻傻的等,才是真蠢,太蠢了,活該得不到好結果,活該最後一個人孤零零地過下半輩子……”
  “對不起。”高坤倏地說。
  李熒藍一頓,奇怪地看著對方:“我在說戲呢。”
  高坤卻又鄭重誠懇地道:“對不起,熒藍……對不起……”
  李熒藍收了臉上的笑容:“你恨我嗎?”
  高坤毫無遲疑的搖頭,還是那句話:“你別再這樣想了,這件事跟你無關。”
  “可是你是知道的對不對?上次你說出獄後不聯絡我,是因為有誤會,可是在少教所的兩年裡,我去看你,給你寫信,其實那個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兩年後你根本出不來,你還要繼續坐牢,但是你卻不告訴我,你不告訴我,是因為你恨我,你還是恨我……”
  此刻李熒藍心中又想起劉喜樂跟他說過的那句話。
  我哥說過,除了我們,在這世上,他再沒有旁的親近的人了……
  高坤一怔,他沒想到李熒藍會猜到,他只有著急地再次強調:“我不恨你,我從來沒有怪過你。”至於為什麼沒有告訴他,高坤的回答只有一句。
  “對不起……”
  李熒藍看著他的表情苦笑著問:“可是你不後悔,如果回到當時,你還是會這麼做對不對?”
  高坤不語,已是默認。
  李熒藍恍然大悟的點頭:“是她……是我媽他們在開庭之前找了你……是她。”
  高坤皺起眉。
  李熒藍猜也猜得到李小筠李元洲他們會和高坤說什麼。
  “你為什麼要信她不信我,你為什麼不等我救你?你為什麼要認罪?!”
  高坤低聲道:“做了,總得付出代價。”
  “傻瓜,傻瓜……”
  李熒藍瞪著高坤,眼中竟有一絲怨憤,他心內焦躁再起,這份情緒無處發洩之下,不由伸手就扯自己的頭髮。
  高坤嚇了一跳,趕忙上去拉住他的手,然後一把將李熒藍緊緊地抱在懷裡。
  “熒藍,熒藍……你冷靜點,別想了,別想了。”
  李熒藍仿佛又回到了那夢魘般的那天,情緒低落的無法控制,他搖著頭,氣息粗喘。
  “阿坤,我好恨……”
  但是他不知道應該恨誰,所以只有恨自己。
  “我去找過你你知不知道,比翼路、學校、G鎮,我去了好多回,但是都找不到你,沒有人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只有自己找,但是我卻到處都找不到你……”
  李熒藍的嗓音很輕,卻聽得高坤心如刀絞,他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買單的時候卻不想李熒藍也在遭受著另一種罪,那種被自責愧疚所深深折磨著的罪,李熒藍不知道高坤是怎麼熬過這六年的,就像他也不知道李熒藍是怎麼度日如年這兩千個日日夜夜的。
  “對不起……對不起……”
  高坤輕拍著李熒藍的背,又摸著他的頭髮,一遍遍地道歉,牙關咬到額角都迸出了青筋。
  李熒藍回抱住他,聽著高坤的嗓音,心頭翻湧的情緒一點點的低緩了下來。
  “你不會再走了,對不對?”
  李熒藍抬起頭看著高坤,恍惚的街燈似是在他眼中映出點點水光,看著就像淚一般,還有其內那沒有消散的絕望,模糊間竟好似和方才臺上在井邊獨白時對高坤望過來的那一眼重疊了。
  高坤在這樣的目光下,自然只有乖乖地點頭。
  李熒藍笑了,儘管那笑容有些苦澀,但他還是重新笑了。
  他用頭輕輕蹭著高坤的脖子,又用臉頰相貼,看著就像一隻在撒嬌的波斯貓。
  兩人並不是第一回如此親近了,但這一瞬間,高坤莫名的手腳僵硬了起來,而當他意識到自己下一刻的動作不是把李熒藍往外推還是把他更深的往裡攬的時候,他的胸口又像被重物狠狠地擊打了一下。
  他愕然地望著近在咫尺的人。
  李熒藍也在看他,相較于高坤的深沉,李熒藍的表情還有些無助,無助的讓高坤根本做不到退後,然後他發現李熒藍在越靠越近,高坤知道他應該遠離,而以他的反應能力絕對不是問題,可是他卻沒有,他跟一塊門板似的杵在那裡,任由對方那溫熱的呼吸一點點浸染過來。
  就在即將觸到雙唇的時候,忽然一聲低喝響起,一下子就打斷了沉浸在詭異氛圍中的兩人。
  “——熒藍!”
  高坤一驚,立馬鬆開了雙手。
  倒是李熒藍,訝異不過在臉上一掠便匆匆收起,繼而緩緩地轉頭望向不遠處。
  只見小道那頭停了一輛黑色的汽車,後座的車窗搖下,一個人正坐在裡頭看著此地,面上的表情瞧不真切,但眼中的怒意卻是實實在在的直射過來。
  下一刻,車門打開,一個同樣高挑的男人走了下來。
  待對方朝此地邁了兩步,李熒藍這才慢慢鬆開了掛在高坤脖子上的手,毫不避諱地對視了過去。
  卓耀看了看臉不紅心不跳的李熒藍,再望向一旁眼熟的人,深深皺起了眉。
  見到對方,高坤終於退了一步,和李熒藍拉出一臂的距離,然後對卓耀禮貌點頭。
  “卓先生。”
  
  ☆、 第35章 新家(六)
  
  相較于高坤的態度,卓耀顯然冷淡了太多,他只是牢牢地審視著對方,目光淩厲而嚴苛。
  眼前的青年比他記憶中的那個孩子長高了太多,面目依稀可見曾經熟悉的輪廓,只是五官變得更為深刻,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了,性格倒是依舊沉默寡言,讓人捉摸不透。
  卓耀盯著高坤的眼睛,似乎想從其中看出點什麼來,但高坤卻始終垂著眉眼,並沒有和卓耀對峙交鋒的意思。
  卓耀只有道:“我有話要和熒藍說。”他的語氣中含著警告的意味,在場的人都能聽得出。
  高坤一頓,繼而配合地頷首:“好。”
  見對方只看了自己一眼便邁步離去,李熒藍微訝,上前兩步企圖喊住高坤,卻被卓耀側身擋住了。
  “跟我回去,我們有必要好好談一談。”卓耀沉聲道。
  李熒藍回視過去,唇角緊抿,最後也跟著點頭:“行。”既如此,那就好好說清楚。
  一路無話,直到汽車在海濱別墅前停了下來,李熒藍當先走了進去,卓耀隨後,一進屋,他就開門見山地問道:“你這是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李熒藍覺得好笑:“你有什麼立場來問我這個問題?”作為同樣隱瞞了高坤未死入獄的卓耀又對自己坦白了多少。
  卓耀避過了這個話題:“你什麼時候和他開始聯絡的?”
  李熒藍本拒絕回答,但他轉而忽然想到了什麼,便道:“六月的時候。”
  “竟然有半年了。”卓耀低歎,“你倒是小心。”
  “表舅,”李熒藍卸了臉上的冷意,真摯道,“你應該比我更早知道高坤什麼時候出獄,可是你沒有一路追查他,要不然你現在也不會在這裡問我,那表示你其實也明白他是無辜的,對不對。”
  “他不無辜,”卓耀說得斬釘截鐵,“他殺了人。”
  “是!他是殺了人!”李熒藍叫了起來,“但是錯在我,在那個死人,在我媽,在外公,哪怕在你,在所有人!錯都不在高坤!我們這是忘恩負義,顛倒黑白!我們不可以這麼沒有良心!”
  李熒藍咆哮地看著卓耀,眼中第一次湧上了他不敢在高坤面前滴下的淚:“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在幹什麼嗎?大伏天的太陽下,他在工地搬水泥,他原來是可以保送進U大的,通知書都已經下來了啊,可是現在全毀了,全毀了,被我毀了,被我們所有人毀了!這是我們欠他的,這不是他該得的!”
  面對如此激動的李熒藍,卓耀的臉上卻依舊淡漠,淡漠的甚至有些冷酷,他竟又說了一遍上一次的那句話。
  “你會這麼想是因為你並不瞭解真相。”
  “那你告訴我真相是什麼?!”李熒藍只覺滿臉的荒唐,“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聽難道還會是假的嗎?”
  卓耀咬了咬牙:“那你告訴我,他只是殺人嗎?殺了人之後呢?”
  李熒藍一怔,腦中忽然略過一抹血色,繼而蔓延到眼前,視線都慢慢猩紅了起來。
  “那……那是因為……他會這樣,是因為……”
  李熒藍張嘴呐呐著,聲音卻越來越小,眉頭跟著緊皺,仿似陷入了什麼痛苦的回憶中。
  卓耀見李熒藍的面容唰的褪成了蒼白,急忙上前壓著他坐下,聲音也軟了下來。
  “熒藍熒藍,別想了,都過去了。抱歉,我們下次再說這個話題,你先休息下,我讓傭人給你熱杯牛奶,早點……”
  李熒藍卻一把拉住了卓耀,打斷道:“表舅,阿坤不是故意的,他是為了我,是為了我,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瞭解他,我最瞭解他……”
  卓耀看著李熒藍眼中翻江倒海的情緒,哪裡是平日那個處變不驚的青年,那裡頭的喜怒哀樂幾乎要從眼眶滿溢出來,這樣的表現不會是對於普通朋友該有的,卓耀不禁想到方才在車裡看見的那一幕。
  他忽然道:“熒藍,你累了,你現在的所有想法就和你當初感受到的一樣,並不是真實的。”
  “是真的!”李熒藍並不會被他晃倒,他堅定地說,“我自己的感覺,還有我對他的感情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卓耀以為李熒藍會回避這個問題,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直白的就說了出來,讓卓耀不得不鄭重以對。
  卓耀沉下臉:“什麼感情?哪來的感情?你和他相處不過幾年?你當年又才幾歲?那什麼都不是。”
  “那是!”李熒藍反駁。
  卓耀卻嗤之以鼻:“那是你對他的同情,你自以為是的愧疚,那不是愛,熒藍,那不是!”
  見李熒藍怔然,卓耀又覺自己似乎說得太尖刻了,可是他覺得這個問題不得不解決,李熒藍的成長路上並不順遂,也許這才是導致他感情出現岔路的原因,不知道現在是否還來得及,但是他必須得加以引導,不能讓這個情形繼續惡化。
  卓耀蹲下身,收了所有的冷意語重心長道:“十三四歲的孩子能懂得多少感情呢?你當年還太小了,這件事給你的打擊又太大,導致你一直念念不忘,但是這只是執著,是寄託,是你的錯覺,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不是從前的李熒藍了,他也不是從前的那個高坤了,你記得的,只是你記憶裡那個人而已,又或者,你的記憶給了他太多的美化。”
  “他的確不是了,”李熒藍跟著搖頭,眼神卻一片清明,“因為我們的緣故,是我們逼他的,可是……”李熒藍站起身,“無論他變成什麼樣,我卻還是我。”
  “熒藍!”
  見李熒藍轉身離開,卓耀猛然揚聲道,“高坤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你根本不瞭解他,他的家庭,他的所有……你會後悔的。”
  李熒藍不過腳步一頓,冷冷地回了句“我瞭解”,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那一邊,高坤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後廚,果然那裡還熱火朝天著,劉喜樂正一腦門的汗在那兒刮著魚鱗。
  “哥,你回來了啊……”他雖沒有多言,但顯然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可見一人頂著這麼多活計是有多辛苦了。
  高坤趕緊又把手套圍裙穿上,走到他身邊幫忙:“我來吧。”
  劉喜樂退開一步去刷碗,一邊道:“馬老闆說這事兒本該沒那麼多的,但有兩個剛回鄉下了,下禮拜應該就能回來,到時會輕鬆點。”
  話剛落,就見一個男人推開門走了進來,大概四五十左右的年紀,蓄著一圈鬍子,走路有點跛,不過見了高坤和劉喜樂卻笑得很是和藹。
  高坤知道自己這一走肯定瞞不住,趕緊打招呼:“馬老闆,對不起……”
  “叫那麼客氣幹什麼,正貴的朋友,也是我的弟弟,叫我馬哥就行了。”馬哥笑笑,拿了個土豆坐下三兩下就削了一圈的皮。
  “年輕人這年紀是該多忙忙,我在你這年歲的時候多得是女朋友呢,”馬哥手下麻利,幫著一道趕起了工,“這電話一響,肯定推都推不掉,是吧。”說著向高坤了然地挑了挑眉。
  高坤沒說話,一旁的劉喜樂忙道:“我哥還沒女朋友呢。”
  “你又知道,就算沒有,也該有對上眼的了吧。”老馬一副過來人的態度和兩人聊上了,“不告訴你這不是怕你心裡不平衡嘛。”
  劉喜樂驚訝,急忙去看高坤:“真的啊。”
  高坤一頓,低聲道:“沒有。”
  “連對眼的也沒?”馬老闆不信。
  高坤不知想到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片刻憋了一句:“我們這樣兒的……”
  劉喜樂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就聽馬老闆又道:“我們這樣的怎麼了?!”
  姚正貴給介紹活計,都是把高坤和劉喜樂的情況都明明白白的告訴人家,愛要不要,而馬老闆顯然也是清楚他們來歷的,並且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份子。
  “年紀輕輕就這麼喪氣,那種富家千金,高學識高相貌的我們是攀不上了,不過找個會過日子的還不容易嘛,不管高還是低,有自知之明是對的。”
  馬老闆只是進來一邊削土豆一邊和他們胡侃的,削完便提了一大袋去又走了出去。
  劉喜樂暗搓搓地湊了過來,看著高坤拿著把刀對著一灘的鮮血淋漓竟發起了呆,不由幽幽地問道:“哥,你真有看對眼的了?”
  高坤一怔,繼而搖了搖頭:“沒有。”
  劉喜樂確認:“真沒有?”他總覺得他哥有事兒。
  高坤這一回堅定的搖頭:“沒有,馬老闆不說了麼,有也攀不上。”
  “他不是那意思,”劉喜樂要解釋,不過見他哥笑了,覺得也就是說著玩的,不由搖頭晃腦起來,“也對,你說過要有了,肯定告訴我,什麼攀不攀不得上啊,喜歡最重要,哥你只要喜歡,搶也給搶過來。”
  “別胡說。”
  高坤低下頭,抓過一條活蹦亂跳的魚,麻利地手起刀落,三兩下就分了個乾淨,任血順著砧板一路往水槽裡淌成了一條小河。
  
  ☆、 第36章 轉折(一)
  第三十六章。
  
  李熒藍回到東卉苑,原本是想就卓耀今晚的態度好好跟高坤說說的,至少讓他不要多想,誰知當夜高坤竟然沒有回來。
  李熒藍的睡眠依舊很不好,但是至少有高坤在,他會強迫自己不去吃藥,然後每晚都聽著那人用鑰匙開了門,一番洗漱後,待動靜全停了下來,李熒藍的心也跟著落回了原處,接著再強迫自己慢慢的進入夢鄉,第二日一早,又伴著對方起床的聲響再醒來,才不過沒幾日,已是迅速形成了一種固定的生理時鐘。
  結果,李熒藍這一晚始終大睜著眼瞪著天花板也沒有聽到外頭傳來任何的響動。
  第二天,李熒藍照例起來去忙工作了,第三天、第四天,他竟然都沒有遇上高坤。
  家裡的垃圾有人倒,地板、廚房都有人清洗,說明高坤是回來過的,這和之前他為了工作而和李熒藍的時間錯開不同,他這是故意而為之,李熒藍要感覺不到就是傻了。顯然,卓耀的出現還是影響到了高坤的行為,而且一定不是李熒藍所希望的方向。
  於是,這天李熒藍特意提早中午就收工回去,果然遇上了沒來得及出門的高坤,不過當看到對方手裡的東西時李熒藍的臉色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你在幹什麼?”李熒藍問,
  只見高坤捧著一摞的書,正在往一旁的一個大紙盒裡裝,而他原來的那破皮箱也已是收拾好了擺在一邊。
  高坤一怔,沒想到會正面對上他,尷尬地拍拍手起身道:“我……”
  “你這是不想住了?”李熒藍搶白問。
  高坤想了想:“我……我現在上班的地方……包吃住。”
  “呵,”李熒藍點頭,“行吧,行吧……”
  高坤見他果斷回身忙追了兩步:“我要待的地方離這兒很近,就在對街,你要有什麼都能找到我。”
  “我能有什麼事兒?我可不敢麻煩你。”李熒藍微笑地瞥了眼對方,眼中的神色卻紮得高坤心疼,繼而返身進了房間,“你可是比我還忙的大忙人!”
  對上“砰”得一聲被關上的房門,高坤只能呐呐地站著,不知是去房裡繼續收拾還是做些別的好。
  李熒藍一進屋就冷了一張臉,氣得雙拳緊握,他要自控力差點能把周圍的東西都砸了,但是他沒有,他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又冷靜下來,幽幽地望著床上剛被收進來且疊放齊整的乾淨衣裳眯起了眼……
  *********
  之前拍攝的Belloc的體育用品廣告開播了,反響很好,這算是李熒藍第三支非常有國民度的品牌宣傳片,不少觀眾都對他混了個臉熟,網上還有人特意開貼討論這個被稱為“擁有貴公子氣質”的新人,等到下半年《仙宮》再一開拍後,李熒藍的人氣累積之路就要被提上日程了。
  這兩天他們都在忙一個公益海報,要去海邊出外景,趁著工作休息,萬河跟李熒藍說著接下來的工作意向,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李熒藍看了一眼,按了。
  萬河繼續說,手機卻又響了。
  李熒藍還是按了,不過很快就再響了起來。
  萬河只有停下,看了看那來電顯示——大木頭。
  如此可謂是親昵的稱呼竟然會出現在李熒藍的手機電話簿裡,這讓萬河有些吃驚,他不由想到之前從朱至誠那兒得來的消息,他一直想找李熒藍談談,但是見他這兩天又開始精神不濟,便不好開口,此刻有點忍不住了。
  “不接電話嗎?”
  李熒藍索性不摁了,只由它響著,而他面上倒不似厭煩和冷淡的表情,而是頗為認真地看著螢幕,就好像這個電話是他等待已久的一般。
  他沒正面回答萬河,而是十分敏銳地問:“你要說什麼?”
  萬河研判著他的表情:“之前……你去學校的時候不是小包和小沙帶的嗎?”
  就萬河所知的李熒藍的脾氣,他是不喜歡對旁人談論自己的私事的,如果是無關緊要的,他懶得告訴你,如果是重要的,他更是會諱莫如深。
  結果,這一回李熒藍倒是爽快道:“嗯,我讓一個朋友陪我去了,他正好有時間,抱歉沒有通知你。”
  朋友……
  多意味深長的身份。
  “哦,那如果有下次你對我說一聲就行,要不然我還以為小包小沙偷懶了呢。”萬河笑著。
  李熒藍也微微抬起了嘴角,但是就萬河看來他的笑容有點諷刺,像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那點客氣話底下的意思。
  “我會的。”李熒藍說。
  萬河只有嚴肅下來:“熒藍,你知道的,我很希望你多交點朋友,只是我之前有點掉以輕心了,圈裡的人都比較複雜,小心謹慎總是沒錯的。”萬河說的就是夏峻桐,最近也不知這小子怎麼就得罪了卓耀,這幾天被修理的不輕,萬河也得到了指示,讓李熒藍以後儘量和他保持距離。雖然萬河一向覺得他們愛大驚小怪,但萬一真又來一個居心叵測的,他可不能不防。
  “所以我在努力,他不是圈內的。”
  李熒藍的口氣淡定中又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讓萬河莫名覺得有點怪,哪怕是提起朱至誠也沒見過他這樣。
  萬河又看了眼那已經不做聲的手機,還是點了點頭。
  鈴聲是停止了,不過緊接著就傳來了一條資訊。
  ——熒藍,你忙完給我打個電話好嗎,我在家裡等你by大木頭。
  李熒藍慢悠悠地打開看了眼,挑了挑眉,把電話放進了口袋裡,而他嘴角那個一晃而過的笑意卻沒有逃過萬河的眼。
  為了光照效果,李熒藍拍了好幾組照片,在那兒吹了一天的海風,他一句怨言也沒有,由著攝影師的各種要求,等到天徹底黑了下來才趕回市內。
  回去的路上,萬河見李熒藍一直靠在車後座得椅背上一動不動。萬河悄悄地想關窗,卻被李熒藍阻了。
  “別,很悶……”
  “我給開點通風?”
  李熒藍卻不理,只歪過頭逕自像是睡去了,萬河透過後視鏡看了看,只得無奈地搖頭。
  過了淩晨才把人送到了東卉苑,李熒藍搖搖擺擺地下車,萬河見他如此說明天晚點再過來接他,讓李熒藍好好睡個覺。
  李熒藍則仰頭看了看那亮著燈光的自家窗戶,默默頷首。
  上了樓後,還來不及掏鑰匙,門就自動打開了,高坤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他。
  李熒藍卻像是沒見著人一樣,擦過他走了進去。
  高坤只覺他周身都帶著一股冷風。
  “熒藍……”高坤喊他。
  李熒藍拿了隨意搭在脖子上的圍巾走進去洗手。
  高坤隨在他的身後。
  “熒藍。”高坤又叫了一聲。
  李熒藍卻還是不理他。
  “熒藍!”這一回,高坤直接擋在了他的身前。
  李熒藍終於抬起頭,瞥了他一眼:“你沒走啊。”
  高坤一頓:“我……我回來拿剩下的東西。”
  “哦,那趕緊吧,我要睡覺了。”
  李熒藍懶懶地說,繼續想越過他,但是高坤沒讓。
  “你為什麼沒有把煤氣總閥門關了,”高坤錶情深沉,一想起今天開門進來那撲面而來的刺鼻氣味就覺提心吊膽,再顧不得會不會打擾李熒藍,如果不是不瞭解對方在哪裡,高坤就要直接沖過去了,“我記得提醒過你的,這裡的管道老化,開關也不靈活,一定要再三檢查,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李熒藍卻不以為然:“我為什麼要記得,我說過的話你又什麼時候記得過。”
  高坤怔然。
  李熒藍則一把推開他:“別擋路。”
  結果那人就跟座山似得,反而是李熒藍自己因為反作用力往後退了一步,明明不過微微一晃,李熒藍卻腳下虛軟,如果不是高坤眼明手快地托著他,他整個人就要癱到地上了。
  高坤一把握住李熒藍的手就是一驚,涼的簡直透心,但是手腕內的皮膚卻是熱得,熱得燙手。
  高坤急忙去摸李熒藍的額頭。
  李熒藍轉著腦袋掙扎:“走開!”
  高坤沒放,繼而得出結果:“你發燒了。”
  “關你什麼事!”李熒藍怒道,企圖把腕子從高坤手裡掙脫出來,對方那力道卻跟鐵鉗似的。李熒藍只得用頭去撞他,“放開我,不要你管!”
  高坤紋絲不動,只小心避讓著,免得對方的頭頂磕到他的下巴,手下也不敢真的用力,只能勸道:“你、你不要生氣……”
  李熒藍其實頭痛欲裂,全靠一股精神力在撐著,但現在這行動其實跟用腦門撞牆沒什麼區別,這傢伙的胸口硬得跟石頭似的,李熒藍耳鳴得嗡嗡作響,只覺整個世界都開始旋轉了,最後到底頂不住,一咬牙栽進了高坤的懷裡。
  高坤一把抱住他,環著李熒藍的腰把人往房裡帶,然後小心地給他鋪了床,再把人伺候著躺下。
  李熒藍面色緋紅,痛苦地皺著眉,眼睛卻亮得出奇,依舊直直地瞪著高坤。
  高坤熟門熟路地拿出藥箱,給溫度計消了毒後蹲下湊到了李熒藍的唇邊。
  李熒藍卻不張嘴。
  高坤只有焦急地看著他。
  似是欣賞夠了對方的此刻的神色,李熒藍終於慢慢的啟了唇,任對方把冰涼的玻璃棒放到了舌下。
  沒一會兒拿出來一看,竟然近39度了。
  高坤擔心地說:“去醫院吧。”
  李熒藍用被子蓋住了頭,聲音悶悶地傳來:“一邊兒去。”
  高坤還想說什麼,見著那鼓鼓的一包,到底還是轉身走了。
  李熒藍隔著被子聽著外頭的動靜,聽高坤在那兒翻藥箱,然後燒熱水,半晌這人又進來了。
  “吃藥……”
  李熒藍當耳旁風。
  高坤只有去拽被子,但李熒藍跟他較著勁。
  沒一會兒,外頭的力道松了,李熒藍仍是死死地拽著被角,可是他渾身酸痛,手舉了沒多時就累了,以為對方走了,於是慢慢地還是放了下來。
  然而這力氣才一卸,被子就被掀了,定睛一看,高坤竟然還蹲在那兒守著,見了李熒藍便把藥和水杯都遞了過來。
  “吃了藥才能好。”
  李熒藍無語。
  許是他真的鬧累了,又或者退燒藥起了作用,李熒藍沒多時便安靜了下來。
  高坤把自己的床鋪都搬到了李熒藍房間的地上,一如當時第一次那般,怕這人半夜不舒服自己疏忽了,接著他又去絞了毛巾來給他擦臉。
  李熒藍就乖乖地躺在那兒,眼睫耷拉著,臉頰和唇瓣卻因為高熱而格外嫣紅。
  高坤下手很輕,就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刮痛了他,偶爾指腹觸到那細嫩的皮膚,都跟觸了電似的不敢多做停留。
  李熒藍還穿著外頭的衣服,高坤拿了睡衣想來給他換,但又怕弄醒了好容易睡下去的人,正猶豫著,卻見原本一臉平和的李熒藍忽然張開了眼,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阿坤……”李熒藍輕輕地叫了聲。
  高坤立時湊了過去:“我在呢。”
  李熒藍的嗓音因為無力,反而顯出了軟糯的音色來。
  他說:“我難受……”
  這一句就跟一針麻醉似的直接紮在了高坤的心上。
  
  ☆、 第37章 轉折(二)
  
  高坤用手背碰了碰李熒藍的臉,還是滾燙的。
  “哪兒難受,要不要喝水?”他溫柔地問。
  李熒藍搖頭,又哼了一聲:“難受……”
  高坤看著他那不舒坦的表情,就覺得這病比長在自己身上還要揪心百倍,偏偏除了給他吃藥又尋不到旁的來減緩,只能著急地站在那兒,竟顯出一絲手足無措來。
  李熒藍抬起濃密的眼睫,露出明亮的雙眸,眼中還帶著迷糊地神色,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輕輕地握住了高坤垂在身側的手。
  高坤一怔。
  李熒藍道:“手酸……”
  高坤忙小心地回握住那白皙修長的手掌,只覺稍一用力就要化了。
  李熒藍又說:“肩膀也酸。”
  高坤沿著他的手腕向上,要給他松一松,結果李熒藍又道:“腰也酸,腿也酸……”
  別看他長得秀氣漂亮,但李熒藍其實身子骨還挺好的,也不乏運動細胞,所以病得次數很少,偶爾感冒發熱,他也從不去醫院,自己吃點藥挺挺也就過去了,有時候別說李元洲李小筠,就連萬河都未必看得出他病了,可這一切的前提都是身邊沒有高坤的時候。
  高坤為難地看了看一旁的睡衣,最後道:“把衣服換了,我給你按按好麼?”
  李熒藍沒吭聲,但高坤知道他這是願意了,於是蹲下身去解李熒藍身上的外套。李熒藍也不反抗,但也不見多配合,懶洋洋地癱那兒,一切全由著高坤張羅。
  先是把人拉起來,然後自己坐到他身後任對方靠著,脫了毛衣再是t恤。屋裡開了空調,但高坤還是怕李熒藍冷,膀子才一光著立刻拿了被子蓋到了他的身上,但李熒藍那雪白的肩膀和後背還是露出了一大片,高坤只匆匆瞥了一眼,就跟被什麼刺了一樣,忙迅速轉開了目光,抖開睡衣系上扣子,動作一氣呵成。
  李熒藍終究還是長大了,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才到他胸口的孩子,他的骨架分明,肌理勻稱,糅合了少年和青年之間的修長和緊實,完美的那麼渾然天成,特別是那雙腿,筆直修長,此刻探出被子就直接往高坤面前一擱,讓對方給他穿褲子。
  高坤一驚,忙握了他的腳踝把那腳給塞回了被子裡:“不能著涼……”
  抬頭就見李熒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看得高坤這心就這麼懸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
  好容易穿完了衣裳,高坤便沿著李熒藍的背脊四肢給他輕輕的摁著,他自己的力道心裡有數,半點勁兒都不敢使,儘管如此,李熒藍還是時不時抽一下眉,露出難耐的表情來。
  “疼不疼?”高坤小心地問。
  李熒藍自眼角睨他:“你沒吃飯?”
  高坤知道他脾氣,可不會被他激得沒分寸,依舊穩穩當當不敢輕忽,等到手下得肌肉都慢慢放鬆了下來,李熒藍緊蹙的眉頭也展平了。
  李熒藍歪歪扭扭地朝一邊倒,高坤一探手把人撈到了懷裡。
  “舒服些了沒?”
  李熒藍合著眼若有似無的“嗯”了一聲。
  他沒動,高坤也不好走,便只有這樣抱著人,李熒藍呼吸平穩,整個人都非常安寧平和,但高坤知道他還醒著。
  他忽然問了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李熒藍睫毛動了動:“什麼?”
  高坤說:“失眠。”
  李熒藍一頓,抬起了頭,他的鼻息還透著高溫的炙熱,拂在高坤的臉上,非常燙人。
  高坤沒動,難得堅持地等著李熒藍的答案。
  李熒藍終於收了目光,又靠回了高坤的胸前:“好多年了,記不得了。”
  高坤忙問:“怎麼會這樣,那個時候不是說好多了嗎?”
  “沒什麼道理,睡不著就是睡不著。”李熒藍說得雲淡風輕。
  高坤卻腦內飛轉,當時自己還在少教所的時候李熒藍曾經有過很嚴重的失眠,高坤知道是因為什麼,後來據他自己所說李熒藍在看心理醫生,這個病已經有了很大的好轉,卻不想這麼多時間過去了,到如今竟然都沒有治癒……
  說來說去,失眠更多的還是精神上的壓力,而能讓李熒藍多年間都日思夜想的還能有什麼呢?
  高坤的心情也沉落了下去。
  “一直……會做噩夢嗎?”他忍不住又問。
  結果李熒藍卻搖頭:“沒有,也有好夢啊。”
  說起這個,他像是高興了起來:“我夢見過好多次你回來了,我們去了很多地方,還環遊過世界呢。只是……只是好夢的時間都比較短,我睡不久,一會兒就會醒了。”而等下一回再能夢著,卻又要過很久很久。
  高坤擺在李熒藍腰上的手忽然緩緩地收緊,李熒藍感覺到了,笑著又看向他:“表舅老說我是糊塗了,其實我清醒得很,你看,結果證明我是對的,有些東西等著等著,只要不放棄,總會成真的。”
  高坤卻皺起了眉,他被李熒藍眼中的光亮刺得有點緊張,但還是艱難而鄭重道:“但有些東西,就算等來了,也未必值得……”
  “誰說的?!”
  李熒藍板下臉不屑道,繼而他又軟了嗓音,跟羽毛似的輕搔在高坤的心頭。
  “什麼對我來說是重要的,我還能不明白麼,我們唯一該做的,就是不要自欺欺人……”
  高坤怔怔地看著他,李熒藍給了他一個甜膩的微笑,眯起眼道:“你不信嗎,那就等著瞧。”
  “熒藍……”
  高坤似是還想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但李熒藍卻把頭重又埋到了他的胸口,整個人都軟軟地倚著高坤,疲倦道:“我累了。”
  高坤立馬閉了嘴。
  這一晚其實並不平靜,李熒藍的高燒有反復,高坤不時起夜給他擦臉擦手,又吃了一回退燒藥,本想睡回下鋪的,但是李熒藍一直抱著他不撒手,高坤自然沒法跟他扛,於是又是哄又是安撫的就這麼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夜,直到天濛濛亮,這熱度才好容易褪了下去。
  高坤本來是穿著衣服,但李熒藍嫌他那粗料子實在紮人,他只有脫了剩下件背心,他本就體熱,還給蓋了兩床被子,硬是把李熒藍捂出了一身的汗,早上醒來的時候頭髮都貼在了額前,跟從水裡撈起來似的。
  他都這樣了,高坤更是別提了,但是他比李熒藍瞧著淡定,見對方睜眼,第一時間是去確認他的狀態。
  李熒藍大半個人都趴在高坤的身上,此刻動了動手腳,只覺要和對方黏在一起了。
  “熱死了。”
  高坤聽著他低喃著抱怨,小心地坐起身下了床。
  李熒藍趴在枕頭上看著那高大的背影進了浴室,片刻哼道:“我想吃蛋餅。”
  高坤拿了毛巾一邊擦臉一邊探出頭:“那個太油了……吃燉蛋好麼?”
  李熒藍瞪了他一眼,搖搖擺擺著起身也往洗手間來了,高坤見他要動手,立馬搶在他之前把牙膏牙刷都備好了。
  李熒藍洗漱的時候就聽高坤在廚房忙著,不過一會兒他手機卻響了起來。
  高坤接起,似乎是劉喜樂打來的,高坤說這兩天有事兒要請假,問劉喜樂行不行,得到肯定的答案後,那邊不知又問了什麼,高坤頓了下才道:“再等等吧,過兩天搬,嗯……到時候告訴你,好……”
  說到一半,卻聞浴室傳來一聲“砰”響,高坤馬上就給掛了電話直往那頭跑,進了洗手間就見玻璃杯碎了一地,李熒藍就站在一堆玻璃邊看著他。
  高坤嚇了一跳,忙撥開他道:“小心紮了腳。”
  李熒藍冷臉見高坤矮身撿了幾片大的,又拿來掃帚把碎玻璃都掃了,直到再三確認不留一點兒沫了後,這才放心。
  李熒藍說:“我要洗澡。”
  高坤猶豫:“病才剛好。”
  “粘死我了。”李熒藍難受地抹了把臉。
  高坤只有同意了,又跑去替李熒藍拿了乾淨的衣裳,跟伺候老太爺似的,直到李熒藍要脫衣服了,他這才匆匆退了出去。
  李熒藍看著關上的門,這才動手解起了睡衣。
  高坤給打了兩個蛋上鍋,又去把昨晚睡得床單被套全換上新的,正忙著忽然聽見李熒藍叫他。
  “阿坤……”
  高坤耳尖,忙走到了門外:“怎麼了?”
  李熒藍說:“為什麼洗著洗著沒有熱水了?”
  高坤一驚,腦袋裡只有“熒藍這燒才退就洗了幾分鐘冷水澡!?”這樣晴天霹靂的消息,哪裡顧得想太多,當下便推門進去了,於是直接就看到了那個站在花灑下的人影。
  李熒藍是背對著高坤的,似乎在研究頭頂的東西有什麼問題,脖頸還微微揚起,連帶著背脊的優美弧線,一下子全展現在了高坤的眼前。
  聽著身後的動靜,李熒藍這才回頭,一眼便對上了高坤望過來的目光,兩人皆是一怔,相對于高坤整個人都繃緊了像杆標槍似的,李熒藍只是眸光一閃,便低下頭從浴缸裡跨出來,然後拿過一旁的浴巾圍在了腰間。
  “是哪兒有問題麼?”他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般問道。
  高坤早已別開了頭,手緊握成拳,一邊速速往淋浴器的方向去查看。
  他蹲在那兒,能感覺到李熒藍就靠在牆邊默默地看著自己,浴室內有些水霧,並不遮擋視線,只讓人影顯得不那麼真切而已,而李熒藍的眼神輕飄飄的,明明沒什麼分量,但卻讓高坤背肌都抽緊了。
  李熒藍抱著雙臂問:“要修很久麼?”
  高坤皺眉轉著那閥門,沒敢回頭:“機器老了,火滅了一下子點不著。”
  李熒藍“嗯”了聲:“不急。”
  高坤卻著急:“去穿上衣服,要著涼了。”
  李熒藍卻忽然朝他走了過來,高坤只覺一陣滑膩冰涼的觸感襲上後頸,那一刻他心都要停跳了,下顎全化為了淩厲的線條。
  李熒藍彎下身,就湊在高坤耳邊,帶著笑意看自己的手:“涼嗎?為什麼你一腦袋的汗?”
  高坤手下一重,轟的一聲,熱水器的火被打了起來。
  李熒藍直起腰,越過他進了淋浴房,幽幽地留下了一句。
  “高坤,你這個膽小鬼……”
  
  ☆、 第38章 轉折(三)
  
  熱水被調整回正常狀態,李熒藍慢條斯理地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就見高坤正站在洗衣機前一臉嚴肅,不知道是洗了頭還是洗了臉,頭髮竟然比自己還濕,一行行的往下滴著水,透明的水線劃過堅毅的臉龐,直到聽著動靜了,這才茫然地轉過頭來。
  李熒藍臉上不見任何異色,只瞥了眼早就停止轉動的機器,默默地坐到了桌前。
  高坤又在原地站了幾秒,像是在努力穩住心神一般,接著才抬袖擦了擦頭臉的水,從廚房端過熱著的蛋羹走過來。黃橙橙的一小碗,Q彈軟糯,一點點碧綠的蔥花和肉沫點綴,聞著馨香卻又不失清淡。
  李熒藍拿著小勺吃了一口,繼而皺了皺眉。
  高坤忙問:“是不是鹽多了?”
  李熒藍忽然把手一轉,探到了他的嘴邊,還帶著余溫的小銀勺就這麼貼著高坤的唇不動了。
  “嘗嘗不就知道了?”李熒藍道。
  高坤再一次頓在那兒,但在李熒藍執著的注視下還是微微張開嘴,把剩下的半勺蛋羹抿了進去。蛋很滑,溜到嘴裡就從喉嚨口順了下去,這也是高坤當下的唯一感覺,其他這東西是冷是熱,是鹹是淡他竟然半點都沒吃出來。
  瞧著那木頭一臉的尷尬,李熒藍就不指望他的答案了,笑笑著收回勺子,又若無其事的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高坤盯著李熒藍的碗,目光又落到那勺子上,最後不小心略過了上下微微動著的唇瓣,猛然一個激靈,立馬轉身進了房間。
  李熒藍洗完澡出來就只穿了一身薄薄的棉質睡衣,半濕不幹的頭髮垂落下來,袖口也隨意的挽著,任由雪白纖細的手腕和脖頸就這麼暴露著。
  然而下一刻,一件外套自身後覆了上來,李熒藍一抬頭便對上高坤拘謹的臉。
  “要注意保暖。”高坤說,見李熒藍低頭看那件衣服,他又道,“這是我的……是乾淨的。”
  高坤的衣裳面料差得完全能和大街上的大麻布袋子一拼高下,冬天的大衣都薄得不過單單一層,不見半點保暖,也就這體格健壯如牛的傢伙能靠這個禦寒了,要李熒藍來穿,不知道會被凍死過幾回。不過眼下那重重的衣裳壓在肩膀上,還帶著一股廉價洗衣粉的清香味,卻莫名的讓人覺得很安心,很溫暖。
  李熒藍拽了拽前襟,狀似一邊研判,一邊慢慢把手伸進了袖管裡,拉上拉鍊然後繼續低下頭去吃蛋羹。
  下午的時候終於忙得差不多了,高坤便坐下想休息休息一會兒再準備晚餐,誰知原本要睡午覺的人又慢悠悠地踱了出來,一返身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頭。
  李熒藍瞥了眼高坤手裡拿的那本破破爛爛的小說,正是他之前從工地帶回來的其中一本。
  高坤以前就喜歡看書,天文地理樣樣涉獵,他這個愛好能秉持下來李熒藍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只是這些書實在是太舊了,缺頁少封都算好的,有的還只有半本,也真是佩服這位不僅能忍,還把他們當寶。
  李熒藍拿過翻了翻,揚起了薄薄的一層飛灰。
  高坤不好意思地撣了撣,解釋道:“之前路過一個地攤見著人賣,我覺得挺划算的。”
  “這多少一本?”李熒藍問。
  高坤道:“五塊錢一斤。”
  李熒藍:“……”
  李熒藍看著手裡的一本不知什麼年代的泛黃散文精選,忽然說:“你有沒有打算過以後……想做些什麼?”
  他其實問得非常小心,但高坤聽了倒是不介意的笑笑:“再適應一段時間吧,多學學看看再打算。”畢竟他和社會脫節的太久了,時代變化那麼快,有很多事不是想撿就能迅速撿起來的。
  李熒藍點點頭:“挺好的,這樣挺好……”剩下的什麼都沒再說了。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都一人一本拿著那舊書看著,但就外表來瞧,高坤的禮數比李熒藍還要好上百倍,坐有坐姿,看書便端著個架勢,在沙發上都背脊挺直,反觀李熒藍,歪歪扭扭地倒著,一隻腳還擱在沙發背上,離高坤的臉也不過幾公分,哪裡還有平日外面那個得體公子的樣子。
  忽然高坤只覺肩膀一重,再回頭就見李熒藍倚著他閉上了眼,呼吸清淺,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高坤不敢動,只一眨不眨的看著李熒藍的睡顏,窗外陽光灑落,對方那浸透在光暈裡的皮膚簡直細膩的吹彈可破,鼻尖的弧度特別漂亮,下巴秀氣而圓潤,嘴巴其實是標準的菱唇,嘴角微勾,笑起來應該非常的甜,但是自從再見後李熒藍就很少笑了。
  高坤就這麼盯著眼前這張臉,直到那張緋紅的唇瓣忽然微動迸出一句涼涼的“接電話……”高坤才猛然回神,意識到一旁的手機竟然已經響了良久。
  李熒藍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但是他卻沒有張開眼,只隱約提了提嘴角,然後一歪頭又似睡了過去。
  高坤起身去拿茶几上的電話,是李熒藍的,來電顯示是萬河。
  他看看螢幕,又看了看一旁毫無動靜的人,想到李熒藍剛那句話的意思,猶豫了下還是走到陽臺上按了接聽。
  “喂,熒藍嗎?我還有二十分鐘就到,你OK了嗎?”萬河在那邊問。
  結果卻聽見一個截然不同于李熒藍的低沉嗓音回道:“抱歉,他病了。”
  萬河一驚,忙問:“你是誰?他現在在哪裡?什麼病?”
  高坤自報了家門:“他在家裡,昨天有點發燒,現在熱度退了。”
  萬河對這個名字是一聞難忘,雖心裡狂風暴雨,但並沒有停下開車的手,而是繼續說:“那我來看看他。”
  高坤還來不及回答,就聽屋內傳出一聲不快的“別讓他上來。”
  沒一會兒高坤打完電話,順帶收了一床毯子走過來蓋在了李熒藍的身上。
  李熒藍乖覺地沒動,高坤看了看他,悄悄地拿了鑰匙下樓了。
  萬河的車剛轉進路口,不過一眼他就知道站那兒的男人就是那個叫高坤的,待下車走到近前把對方的臉瞧清楚時,萬河的表情更是微妙得險些藏不住。
  “你好。”高坤有禮的對他打招呼。
  萬河頓了下才點了點頭,一邊打量著對方一身的家居服,顯然不是做客的模樣,一邊斟酌著問:“這個……熒藍呢?”
  高坤說:“他睡了。”
  “好好地怎麼發燒了?去醫院了嗎?”
  “大概是著涼了,沒有去。”
  “你照顧的他?”萬河的目光不甚信任,得到高坤肯定的答案,那視線又變成了驚異。
  “已經沒事了,”想是怕萬河擔心,高坤說道。
  萬河正要再問,忽然腦袋上響起一聲輕喚,萬河只覺熟悉,但是高坤卻是聽了個真切,他立馬抬起頭緊張地應了一聲。
  萬河隨著他往上看去,就見一人趴在陽臺上望下來,不快地問:“阿坤,遙控器呢?”雖說有七樓,但老舊公寓挑高矮,人一探出去半點不妨礙說話。
  高坤道:“沙發靠墊下麵吧,一會兒我來找。”
  李熒藍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縮回了身子,並沒有去看萬河,自然也沒欣賞到助理一副見了鬼般的表情。
  “那個……資料。”
  高坤一說,萬河這才回神,遞過來一個資料夾。
  “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幾天吧,這是後面的通告,可以先看看,還有《仙宮》的臺詞本。”
  高坤接了,又對萬河點點頭打算離開。
  萬河忽然道:“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高坤一怔,回道:“我……沒有上過大學。”
  萬河又問:“那高中呢?”
  高坤:“上過兩年多吧……”意思就是沒有畢業。
  見萬河沒有後話,高坤雖覺莫名,但還是轉身離開了。
  看著對方的背影,萬河卻有種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
  ……
  晚上睡覺前,李熒藍忽然又不太舒服起來,高坤給他量了體溫,還好沒有熱度。
  李熒藍躺著看那蹲在地上忙著打地鋪的身影,繼而掀開被子下了床。
  高坤忙問:“去哪裡?”
  李熒藍說:“廁所。”
  回來已經關了燈,只留床頭一盞昏黃,李熒藍脫了拖鞋,在跨過地上那人的時候直接一腳踩到了這丫的胸口,換來高坤的一聲悶哼。
  “抱歉,沒看見你。”李熒藍說。
  高坤:“……”
  躺上了床後屋內很快恢復了寂靜,之前不知道李熒藍失眠,高坤就已經顧忌著他了,現在得知如此情況,更不可能先對方一步獨自入睡,哪怕聽著呼吸平穩,但高坤也知道李熒藍仍然醒著。
  過了沒一會兒果然床上的人開始反復的翻身,那動作有點煩躁,但卻又很緩慢很克制。
  高坤聽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看了過去。
  黑夜裡,李熒藍的眼睛睜得很大,合著點點月光透出晶瑩的色澤來。
  李熒藍說:“吵到你了?”
  高坤搖頭:“不舒服嗎?”
  “沒有,”李熒藍道,“有點冷。”
  高坤起身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他問李熒藍:“好了嗎?”
  李熒藍輕輕嗯了一聲。
  高坤躺了下去,李熒藍沒再動了。
  半晌,高坤又問:“還冷嗎?”
  這回卻沒有了回答。
  高坤閉上眼,片刻又睜開,猶豫了下,還是起身摸上了床。
  李熒藍一直躺著沒動,感覺著被子被掀開一角,然後一個大面積的熱源躺了進來佔據了大半的床。
  果然,被窩裡冷得跟冰似的,李熒藍縮著手腳蜷在一邊,待高坤到了身邊,他這才一點點一點點的挪了過來。
  高坤把李熒藍的手握在胸口,李熒藍則順勢把腦袋埋進了他的肩窩裡,高坤整個人都很暖和,就像冬夜裡的一隻人形火爐,不僅能暖身還是暖心。
  隔著薄薄的衣料,李熒藍的手能明顯的感受到高坤肌肉的形狀起伏,摸著像石頭,但摁一摁卻又是軟的,生長機理完美,觸感緊實勻稱,是健身房裡都練不出的天然效果。
  李熒藍不由得順著對方的前胸撫了撫,然後緩緩地向下,當手來到腹肌處時,終於被一把握住了,高坤的聲音在黑暗裡聽來有些壓抑。
  他說:“熒藍,不要鬧……”
  李熒藍的手腕掙了掙,發現根本紋絲不動,他與對方僵持了片刻,感覺到高坤的堅持和緊繃,還是當先收了氣力。
  用下巴輕輕蹭了蹭高坤寬闊的肩膀,聽著對方有些不穩的氣息,李熒藍帶著安撫又似玩味的哼笑了一聲。
  “好吧,晚安……”他彎起眼道。
  可是,這回卻輪到高坤失眠了。
  
  ☆、 第39章 轉折(四)
  第三十九章。
  
  “嘀鈴鈴——”
  床邊的手機鬧鈴準時響起。
  感覺到懷裡的人動了動,早就睜開眼的高坤這才小心地抽回被壓了一晚上的手臂,伸手把鈴聲給關了。
  “幾點了?”李熒藍迷糊地問。
  高坤說:“六點,十點才走,還能再睡一會兒。”
  李熒藍翻了個身,從高坤胸口滾到了一邊,沒了動靜。
  高坤躡手躡腳地起床,穿上衣服,去給他準備早餐。
  雖然工作的地方有些忙,但是高坤還是硬生生請出了三天的假來照顧李熒藍,這三天內,除了出門買菜,基本都是圍著病患轉的,李熒藍想到的高坤早提前替他準備好了,李熒藍想不到的,高坤也後續的計畫完了,當護理、當保姆、當管家、當水電工,哦,晚上還要當暖爐,身兼多職,處處妥帖。
  他前腳剛走,空了的床鋪馬上就涼了下來,李熒藍卷了卷身上的被子,毫無睡意地張開了眼睛,沒一會兒也跟著起了床。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高坤已經買了豆漿點心回來,李熒藍一邊吃著一邊見高坤從屋裡拿了自己的衣服要洗,李熒藍說:“放著,你別動。”
  高坤一頓,以為是這料子不能這麼處理,於是默默地又把衣裳擺了回去。
  接著他要去打掃,可是剛拿上拖把,又被李熒藍阻了。
  李熒藍說:“不用你忙。”
  高坤道:“我每天都要打掃的。”
  李熒藍站起來,從他手裡接過東西:“現在我來。”
  說著就提著拖把進了浴室,什麼樣的姿勢進去,什麼樣的姿勢出來,連帶著身後一條長長的澎湃水線。
  高坤趕忙上前:“不能這樣,要擰乾。”
  李熒藍聽了,又返身走了進去,高坤就看見他蹲在水槽前用著氣力和拖把頭戰鬥,修長瑩潤的雙手因為用力不到位怎麼都沒法掌握住那厚厚的一團,倒攪得家居褲上一片的水漬。
  高坤看不下去了,伸手要接,卻被李熒藍避開了。
  撲哧撲哧的水花從水槽裡濺出來,澆了李熒藍一身,也澆濕了他的毛毛拖鞋,他索性丟到一邊,光腳踩在了地板上。
  高坤見此終於忍不住了,一下搶過拖把柄:“不能赤腳……病才剛好。”
  李熒藍回頭瞪他,高坤竟難得強硬,兩人大眼小眼了半晌,李熒藍伸手卷了塊抹布走了出去。
  高坤擰了拖把,才把周圍弄乾淨,一出去卻看見李熒藍一腳踩在廚房的料理臺上就往窗外爬。
  高坤大驚,疾步上前一把環住了李熒藍的腰,緊張道:“要幹什麼?”
  李熒藍莫名其妙的被他拉倒在胸前:“擦窗啊。”
  “不能這樣,很危險。”高坤錶情嚴肅。
  李熒藍不快:“這個不能那個不能,你管得倒多,哪兒那麼矯情,你走以後這些不都得我自己做?!我之前也是這樣弄的,你現在看不慣,出去就能眼不見為淨了。”
  見高坤板著張臉啞口無言,李熒藍用了些力要推開對方,可是還不等他重新起身,高坤就急忙說:“我……我不走了,你別弄,我來吧。”
  “幹嘛不走了?”李熒藍訝異,“上班包吃包住不是挺好,路上還能省時間。”
  高坤支吾了下。
  李熒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目光犀利,看得高坤不得不歎氣保證。
  “沒有房間了,所以我還是住這兒好麼?”
  看看說得多委屈似的,李熒藍在心裡吐槽,面上則冷冷地白了他一眼:“你說呢?我這兒又舊又破,家電還都是爛的,又不安全。”
  “我……能修的,”高坤仰起頭,看著站在高處的李熒藍,繼而道,“我在就不怕了……”
  他後一句說得又輕又快,若不細查都聽不仔細,但莫名的安撫意味就讓李熒藍胸口一熱,接著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誰怕了。”
  李熒藍甩開高坤扶在他腰上的手,自己從流理臺上跳下來,丟下抹布走了出去。
  十點一到,萬河準時來接他,李熒藍下樓坐進車內,萬河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病了幾天,面上絲毫不見憔悴,倒比之前瞧著有了些紅潤。
  見萬河發呆,李熒藍不由催了一句:“開車。”
  萬河自他的語氣裡聽不出往日冷冽,竟還有點溫潤,就像早春浸了水汽的風,是涼的,但幽幽那麼一吹,萬物萌動,發芽滋長。
  萬河不由抬頭朝七樓的方向看了一眼,繼而發動汽車離開了東卉苑。
  中午,李熒藍上完了兩節表演課,考慮到他前兩天身體不適,助理按著老師的建議給他特別做了營養餐。
  李熒藍用手機把這些湯湯水水都拍了下來,然後編輯了一條彩信發給了大木頭。
  ——不希望在我家的菜譜裡出現的東西【照片】很快消息就回了過來,無趣且無聊。
  ——哦,知道了。
  片刻又來了一條。
  ——青菜有營養。
  李熒藍盯著螢幕抿抿嘴,正要編輯反駁,忽然休息室的門被人敲響了,他以為是小沙或者小包,便低聲說了句“進來”,結果門開了片刻都沒動靜,李熒藍不由抬起頭,卻見一個熟悉的人正站在那裡,見了對方,李熒藍微提的嘴角慢慢放了下來。
  朱至誠並沒有忽略掉自己來之前李熒藍臉上淺淡的笑容,顯然在他糾結萬分的這幾天裡,眼前的人心情卻沒有因此而受影響,反而也許是很好的。
  朱至誠握了握拳,把醞釀了好幾天要說的話又在肚子裡過了一遍,暫且壓下所有情緒,只笑著跟李熒藍說:“路過你公司,就上來看看,你現在忙嗎?”
  李熒藍把手機扣了回去,也沒有請朱至誠進來坐的意思,只道:“嗯,一會兒還要上課。”
  朱至誠點頭,看了眼他碗裡的飯菜:“怎麼吃得這麼清淡?”接著腦子很快一轉,擔心道,“你病了嗎?”記得上回李熒藍不舒服時似乎吃得也是這東西。
  “沒有……”李熒藍簡短的回道,明顯沒有展開話題的意向。
  朱至誠自然感覺到了,而且李熒藍的態度比以往更是冷淡,幾乎已經接近冷漠了,就好像他面對的是無關緊要的人一般。
  朱至誠心口一堵,還是忍不住說:“你……好像在生我的氣?上一次在小劇院後臺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些什麼誤會,我覺得我可以解釋的。”
  “誤會……”李熒藍咀嚼著這兩個字,仿佛有什麼更深的含義一般,接著他點了點頭,“應該有,不過你確定要把這事解釋清楚嗎?”
  朱至誠不笨,他能感覺自己的意思和李熒藍說的有所出入,但是他有點著急了,兩人認識這五六年來,除了剛開始漸熟的那段日子李熒藍對他有過這樣的口氣,之後便總比旁人親近一層,他朱至誠一直是李熒藍身邊最熟稔的朋友,比他母親,比他外公也許都更能靠近到他,這個關係他努力了這麼久才達到的,多麼的來之不易,他不能就這麼糊裡糊塗的失去李熒藍的信任,還輸給一個莫名其妙就冒出來的路人甲。
  所以,朱至誠覺得要先把眼前的這一關度過了,旁的可以慢慢來,情分在那裡,哪能說沒就沒呢,而這一關也不會太難過,只要好好說清楚就行了,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李熒藍,李熒藍不可能不懂,所以不會難的,不難……
  朱至誠在心裡打著氣,然後開始長篇大論的說道起那天後臺的情況,說高坤是怎麼忽然出現的,夏峻桐又是怎麼無理,自己很抱歉沒有阻止對方,但下回這樣的事應該不會發生了。
  李熒藍一直默默地聽著,用小銀勺攪拌著碗裡的稀粥,直到朱至誠說到“既然他是你的朋友,那以後也算是我的朋友了,以後大家可以多出來聚聚熟絡熟絡”,李熒藍忽然打斷了對方。
  “他不是我的朋友。”
  朱至誠一愣:“什麼?”
  李熒藍看著他,似是怕人沒聽清,他又重複了一遍:“高坤不是我的朋友。”
  不等朱至誠再問,李熒藍逕自補充:“應該是我不希望,也不想這樣,不喜歡這種關係。”
  “那是……”什麼關係?後四個字朱至誠一時竟沒有勇氣問出。
  李熒藍皺起眉,好像也有一點傷腦筋:“我也一直在考慮,可是我想的,他不想,所以也不打緊,”說到此李熒藍竟然輕鬆一笑,這是朱至誠看過他最甜的笑容,讓那張本就出彩的臉更是鮮亮而耀眼,“只要他不走,是什麼都不重要,他高興就行。”
  李熒藍的坦白讓朱至誠一瞬間表情扭曲,似再難忍耐:“那我呢?!!我和你這麼多年的朋友……”
  “這個我知道,”李熒藍再一次搶在他之前,他抬眼看過去,目光平靜到近乎漠然,“所以,我覺得也應該適當的重新衡量一下我們之間的關係了。”
  朱至誠面皮抽動,眼睛都赤紅一片:“熒藍,你不能這樣……我對你……我一直忍著不說,就是顧忌著你的想法,你怎麼可以一點機會都不給我……”
  李熒藍面不改色:“因為給了你,我就沒有機會了。”
  朱至誠如遭雷劈。
  “而且你不該企圖傷害高坤,誰都不能再傷害他。”連想都不能想……
  李熒藍決絕的眼神就跟千萬把刀一下子插進朱至誠的心口一般,這一句話讓偌大的一個男人眼中竟然泛起了淚光。
  李熒藍見此,面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歉意,只是他的動作依舊毫不遲疑,他起身為朱至誠打開了門。
  “對不起。”
  朱至誠似是想上前,他凝視著李熒藍的視線痛苦而憤怒:“為什麼忽然就是他了,為什麼……”他不懂,不能接受,做了那麼多年的夢,醒得太殘忍,也太突兀。
  然而,李熒藍的回答則是。
  “不是忽然,是從來。”
  
  ☆、 第40章 轉折(五)
  
  這裡是U市市中心比較大的一片夜市區,火鍋烤肉、炸雞奶茶,品種齊全琳琅滿目,特別是到了夜晚,人潮洶湧煙火陣陣,熱鬧得沸反盈天。
  高坤站在砧板前,一手菜刀,一手豆腐,唰唰唰下去,那長短齊整的豆腐絲兒就堆成了一小碟。
  掌勺的老楊見了不由誇道:“阿坤這才幾天功夫,就練出一手絕活了,沒多時候就能把我們都趕上了。”
  “那是,我哥多聰明,學啥像啥,你不知道他會的可多呢。”劉喜樂一邊攪著大湯,與有榮焉的說。
  小本生意人手本來就沒幾個,沒什麼具體的分工,除了倆掌勺的廚子外,其他人從買洗切啥都要做。
  這時馬老闆走了進來,手裡拿了一疊的髒碗盤,高坤見了忙伸手接過來道:“還有麼?我去收吧。”
  馬老闆搖頭:“你去放點水進來。”
  等高坤出去了,又看看劉喜樂。
  劉喜樂會意地跑出去幫忙了。
  而一旁另一個洗菜的精瘦小個子手都來不及甩幹就一道也隨了出去:“馬哥,我也去哈。”
  “這猴崽子倒精怪。”老楊瞧著那麻溜兒跑遠的背影,叼著煙啐了一口,“從剛才就一直探頭探腦的,知道外頭小姑娘多。”繼而又感歎了一聲,“都多少時間生意沒這麼好過了。”
  “嗯呢。”馬哥笑眯眯地走進來拿了小勺嘗味兒,“人多好啊,就是苦了阿坤了,這一趟趟被那些小姑娘刁難得來來回回的。”
  “小夥兒長得精神自然討人喜歡,”老楊道,“我看他從中午忙到現在雙腳都沒沾過地,所以剛把他喊進來了,晚上就讓他在後廚吧,外頭讓阿六他們招呼去。”
  馬老闆同意的點頭。
  這時,高坤提著兩桶水走進來,就見劉喜樂探進一隻大腦袋對著他猛招手:“哥,快出來快出來!”
  老楊罵他:“菜都要翻了,這是瞧著什麼大美人這麼激動呢,不能讓你哥歇歇?”
  “還真有!”劉喜樂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高坤對上他興奮的目光,不由一怔。
  ……
  李熒藍撐著頭坐在店外最角落的一個位子裡,這兒光源不足,瞧不真切功能表,但也瞧不真切他這個顧客。
  他仰頭看了看頭上掛著的那個名為“馬記大排檔”的招牌,又掃了圈周圍或站或坐的客人,因為附近有學校,所以很多都是學生,高中的大學的都有,有些還穿著校服,而其中又以女生為主。
  不少人也都在看他,哪怕他身形大半都掩在暗處,也不妨礙那些從他進來就追著的好奇又熱烈的目光。
  李熒藍戴著墨鏡,很好的遮罩了各種打量,他看向廚房方向,果然,劉喜樂進去沒一會兒,高坤就掀了灶簾也走了出來。
  他的出現竟然引起了小小的騷動,不少學生都嘻嘻哈哈地和他打招呼,一口一個帥哥的叫著,還讓他坐下一起吃,又說要點菜,反正就是想著法兒的逗他玩兒。
  高坤一路說著“馬上來,稍等,抱歉……”好容易脫出喧鬧走到了近前,待瞧清眼前人真是李熒藍時,高坤驚訝。
  “你怎麼來了?”
  李熒藍摘下墨鏡,看著眼前戴著圍裙的大個子,反問:“你們這兒開店做生意,我為什麼不能來了?”
  高坤其實是想問對方怎麼知道自己在哪兒上班,就聽李熒藍哼笑著對身後那些位子抬了抬下巴:“幹得還挺不錯的啊,業績很好嘛。”
  這話莫名有些涼津津的,高坤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得問:“你吃飯了嗎?”
  李熒藍心說我吃了我還來你這兒幹什麼,嘴裡則道:“吃了。”
  高坤想了想:“我們這兒的蒸餃不錯,我給你叫一份嘗嘗?”
  李熒藍想點頭,但聽著身後不時有人叫他,還是道:“算了,你去吧,我只是路過,坐會兒就走了。”
  高坤卻說:“很快就好了,你等等哈。”然後急忙就往廚房跑,沒一會兒就端了一盤東西擺到了李熒藍的面前。
  這種地方別指望有什麼擺盤賣相了,不過高坤卻沒給李熒藍用的店裡的塑膠盆,而是一個方方正正的不銹鋼盒子,李熒藍認得它,這是高坤從家裡給帶來的自己吃飯用的傢伙,還是上回兩人一道去超市買的。
  “洗乾淨了。”高坤說,然後拿了筷子給他,“小心燙。”
  一旁又有人喊他,高坤答了聲“來了”,示意李熒藍快吃,便返身去收拾桌子了。
  李熒藍面前那熱氣騰騰的餃子模樣算不得太漂亮,但是撲面而來的香味倒是十分撩人食欲,他忍不住夾起一個放進了嘴裡。
  遠處的高坤忙得團團轉就跟個陀螺似的,李熒藍默默地看著他,高坤也常不放心的抬頭朝他望過來,只是每回他抬腳要往這裡走,總是被亂七八糟的攔路虎給擋了,相較于李熒藍這種三百里開外生人勿進只可遠觀的帥哥,顯然高坤這樣兒的更受歡迎,也更親民。
  待李熒藍回神,不知不覺那十個蒸餃已經全吃完了,一團黏糊頂在胃裡,就他最近以清淡為主的腸胃,顯然是撐著了。
  忽然面前放下了一杯水,李熒藍抬頭一看,便見一蓄著小鬍子的男人站在了一邊,對他道:“我這裡頭有凍皮,空腹不宜多吃,喝點水解解油。”
  “謝謝,”李熒藍接過啜了一口,繼而腦袋一轉便知對方是誰了,他難得收了面上冷淡,竟然客氣道:“馬老闆?他之前有事兒請了幾天假,勞煩您照顧了。”
  馬老闆聽著這口氣,倒有些意外高坤竟然會有這樣的兄弟,明顯和他們不是一票的人,不過還是笑著道:“阿坤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以後歡迎常來。”
  “您這兒生意這麼好,我自然得多多光顧。”
  馬老闆走後,高坤終於得空到了李熒藍跟前,他看了看時間:“我還有一會兒才下班……”大排檔收工說不準,看人流,忙得到三四點都不定,今天算早了。
  李熒藍姿勢不變,只“嗯”了一聲。
  高坤見他沒走的意思,只有道:“那你等等我。”
  李熒藍又是一聲“嗯”,順手抽了張紙巾,抹掉了高坤下顎處沾著的菜葉。
  夜市的環境嘈雜,隨著時間的推移,人流從學生漸漸變成了社會人士,隔壁小街就是一溜兒的KTV和棋牌室,很多夜生活到一半的都出來找地方填肚子了,所以除了馬記之外,隔壁吃烤魚的、海鮮的,都沒有空蕩過。
  李熒藍一邊玩著手機,偶爾抬頭看看遠處忙碌的高坤,對兩旁煩躁倒也適應良好,只除了忽然響起的一聲爆喝打斷了他想戲的思路。
  轉頭就見隔壁幾個五大三粗的大塊頭和倆中年人爭了起來,想必是為了位子的問題。高坤之前就把李熒藍這桌的凳子收到了一邊,他這兒光線又弱,沒幾個客人要坐,所以歇得很安穩,而此刻這不快的兩方要爭的地盤倒是不錯,只是這是屬於馬記的位子,可是大塊頭要吃的卻是烤魚。
  按理說店家都是鄰居,你的客人我的客人沒分得那麼仔細,大家各自分擔些也就過去了,誰知這回遇上的卻是不講理的,隔壁烤魚店的老闆都出來調停了,也沒見這火氣下去,反而嗓門越來越大,那倆中年人大概也喝了酒,竟然不服輸,吃完了就是不讓,說你不是吃這家的憑什麼要我們走,一來二去這是要打上了。
  本來這種地方就容易生事,眾人也不是第一回見了,紛紛勸那中年人別來勁,這幾個年輕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果然,其中一個被這叨逼叨逼的場面逼得光了火,竟然一把從口袋裡掏了個傢伙就扔在了桌上,意思就是要麼滾,要麼就給你來硬的了。
  他一臉的橫肉,頭髮短短一茬,臂膀有李熒藍腿那麼粗,而且後脖子處還給紋了個什麼東西,太黑了看不清,總之臉上的煞氣都噴出了半天高,擺明瞭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樣,看來是心裡不高興,故意打算鬧事了。
  其他客人見此,自然紛紛走避,老闆也退到了店面後,想找機會搬救兵,結果被對方識破,厲聲罵道:“誰敢報警就先收拾誰!”
  眼見著場面陷入不可收拾的境地,馬記的員工自然也聞風而動,劉喜樂最先沖出來,正聽著那幾人在那兒吼:“你們這兒怎麼做生意的?!啊?東西都沒吃就這態度,店是不想開了吧。”
  接著一腳踹翻了那桌桌椅,凳子滾了兩滾,到了李熒藍腳下。
  李熒藍坐那兒一動不動。
  劉喜樂怒道:“哪兒來的崽子,反了你了!”
  馬老闆則隨在身後,手裡還抄了棵大白菜:“鬧什麼鬧什麼呢,好好地飯不吃。”
  他是跛腳,身板又瘦,瞧著半點氣勢也沒有,但是一邊烤魚店的老闆見了他就跟救星似的。
  “老馬,你看這事兒……”
  馬老闆瞥過去一眼,掂了掂白菜,沒說話。
  聽著劉喜樂怒吼,找茬的自然要火,亟待來事兒,忽的目光頓在了隨後出來的人身上,不由身形一頓。
  其他人要動,卻忽然被那紋身男攔住了。
  “高坤?”
  紋身男不確定地叫了聲。
  老馬和劉喜樂都不由往高坤望去。
  高坤慢慢地走過來,出乎所有人預料得是,他對紋身男點了點頭,面色倒是一如既往:“徐二。”
  那叫徐二的怔楞了下後,然後竟露出了一絲尷尬的表情:“是、是你的店啊?呵呵,對、對不住了啊。”
  高坤搖頭:“你吃飯麼?我給你點菜?”
  徐二那老臉抽了抽,急忙搖頭:“不吃了不吃了,啊呀你看這個,我丟人了……”
  高坤走過去扶起李熒藍身邊被踢翻的凳子,看了看坐著的人無礙,這才回頭:“吃點吧,來都來了。”
  “不麻煩不麻煩,”徐二一邊揮手,一邊帶著幾人就要走,臨跑了幾步又回頭過來,從口袋裡掏了出包煙遞過去,小聲道,“這個,阿坤……我真不知道,要知道是你,我肯定不這樣,你、你別往心裡去啊。”
  高坤把他的煙推了,反身從桌上拿起了那傢伙。
  徐二見此,竟然猛地後退了一步,眼中掠過一瞬的驚懼之色。
  卻見高坤只是把東西轉手交給了他,仍是溫聲道:“這個別忘了。”
  徐二接了,又看了高坤兩眼,見他眉目平靜,不似發火,這才轉身走了,走前還給老馬和隔壁的烤魚店老闆禮貌地道了歉。
  這個發展就好像一人裸了全身打算坐馬桶上大幹一場的,結果到後頭只是悶聲不響的放了個屁,讓一旁原本打算看熱鬧的群眾皆大跌眼鏡,失望而歸。
  
  ☆、 第41章 轉折(六)
  
  經過這麼一鬧,周圍的客人散的散跑的跑,生意自然也提前收工。高坤和馬老闆劉喜樂都打了招呼後,同李熒藍一道先回去了。
  回到東卉苑,李熒藍倒是一副啥都沒發生過的淡定模樣,該如何仍如何。高坤比他更淡定,對這事兒一句沒提,只有臨到上了床,兩人都躺倒了,原本閉上眼了的李熒藍才忽然好笑地問了一句。
  “這徐二是認識的?”
  暗夜裡高坤的聲音一如往昔。
  “唔,見過幾回,不太熟。”
  “不太熟人家見了你跟狗遇著狼似的?”李熒藍翻了個身,卷了高坤一小半的被子。
  高坤也不嫌冷,仍是躺著沒動道:“不知道,大概是……看在也算一類人的份上吧。”
  這話說得李熒藍一怔,繼而又慢慢地滾了回來,正好抵到高坤胸前,帶著一股涼風,順便把被子給無動於衷地某人蓋了回去。
  “一類個屁。”李熒藍哼笑著罵道,聲音低了下來,“要這麼說,那我和脫星也是一類了,反正都也是在螢幕裡賣皮賣臉賣笑麼。”
  高坤一頓,不由伸手環住把自己折騰了一身冷氣的對方,他身上還是熱乎的,倒是李熒藍手腳冰涼,連呼出的氣都是冷的。
  “不要胡說,”高坤道,“不一樣的。”
  李熒藍把人推開一段距離,看著高坤的臉問:“哪兒不一樣了?嗯?”
  便這麼一會兒時間,他嗓音千變,由樂到慍,此刻又帶著一種捉摸不透的飄忽勁,像小火慢烤,烤得本就怕熱的高坤有點窒悶。
  “我、我說不好……” 高坤老實道,明明看得書不算少,但是遇著李熒藍卻總是找不到話來形容。而此刻李熒藍的眼眸明亮清澈,哪怕周圍一片漆黑,但憑著高坤的視力依舊可見他眼睫頻閃,眉目流光,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幽幽的甜香味,是之前在超市買回來的平價柔軟劑的味道,從李熒藍穿著的睡衣上一點點溢出,此刻聞著,莫名讓人心馳神蕩。
  李熒藍越靠越近,又是一聲輕哼下,讓高坤鬼使神差地說了句。
  李熒藍聽了動作一頓。
  “你說……什麼?”李熒藍不信地追問。
  高坤清了清幹啞的喉嚨,輕輕地重複了一遍:“你……最乾淨,和他們都不一樣。”
  李熒藍瞧著,忽然軟了力氣跌回了枕頭上。
  “白癡……”他無奈地罵了一句。
  高坤沒聲兒。
  李熒藍抑制著心裡的酸澀嘴上仍是道:“你洗衣服的時候是把我一道扔洗衣機裡了麼。”還乾淨呢,誰用這種形容詞的。
  黑暗裡,高坤似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李熒藍一返身又趴到了他的身上,高坤忙抱著他,順手給掖好了被角。
  李熒藍靠在他胸前,緊緊環住,低喃道:“那下回你也跳進來,和我一起滾一滾就也乾淨了。”
  察覺到身下的人僵了下,李熒藍笑著閉上了眼。
  而高坤,一時眼中情緒紛繁,在各種交替更迭後,全數隱沒了下去,最後化為了一種幽幽的深沉之色……
  ********
  《仙宮》的開拍日期已定,地點在臨縣的影視城內,李熒藍的戲份分為三個階段,公司的意思是每回去個十來天集中拍攝一下,給兩邊都省力,而第一階段除夕後一天就出發。
  李熒藍還沒跟高坤說自己什麼時候要走,只問他一號那天啥班,大木頭不解風情的給予了一個冷水漫天的答案,李熒藍恨恨地拿了個包子就下樓了。
  又接了個新廣告,是汽車的,下午拍攝的時候手機響了好幾回,李熒藍拿過一看,都是王宜歡的來電,最後一條是消息,問他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吃飯。
  李熒藍想了想,回了個“好”。
  拍攝告一段落,他沒讓萬河接送,自己打了車到指定地點,大小姐還沒到,李熒藍自己坐在窗邊等著她,沒想到途中竟然被好幾撥人過來又是追問,又是拍照簽名,都說是在電視裡看到過李熒藍,大部分當然還叫不出名字,但有幾個已是認識他了,還知道他要接拍《仙宮》,極其熱情。
  李熒藍的態度照例不冷不熱,但也算有禮,倒是和他在媒體上的氣質很是符合,於是反而引得那些圍觀者愈發來勁,李熒藍最後有點被打擾了,於是在下一批到來前,轉而讓侍者把位子轉到了包間內。
  離約定的時間過了十來分鐘,王大小姐終於被帶著出現了,她依舊打扮得體,只是臉上沒了以往張揚的笑容,而是一坐定就用難過的眼神看著李熒藍。
  李熒藍面前擺了一杯咖啡,他沒有加奶加糖的習慣,只用小勺輕輕攪著,把開口的機會留給對面的人。
  王宜歡是個直性子,沒幾分鐘就忍不住了。
  “熒藍,為什麼會這樣?!”
  面對王宜歡帶著質問一般的口氣,李熒藍的回答則是漠然的回視。
  問完王宜歡自己也馬上後悔了,她其實來之前也給自己做過心理建設,不能如此,但是因為激動,不知不覺就帶出了偏向。
  王宜歡馬上道歉:“對不起,我、我不是想怪你,我只是……一下子接受不了,這太突然了。”
  李熒藍喝了口咖啡:“他找你了?”
  王宜歡點頭:“當然,我們是朋友啊。”相較于此,李熒藍默默就做下的決定,就顯得如此不近人情了。
  王宜歡努力用尋常的態度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為什麼要……”
  “不為什麼。”李熒藍打斷她,“沒有理由。”
  王宜歡被他過分冷淡的口氣搞得有點懵:“那朱大誠就這樣沒有機會了嗎?這麼多年……我總以為你到頭來還是會看他一眼。”
  “如果要看,也不會等這麼多年了。”李熒藍回答得果斷。
  王宜歡知道他的脾氣,但此刻心裡也覺得不是滋味:“他很傷心,非常傷心,你應該知道這對他是多大的打擊。”
  李熒藍只是沉默。
  “那……那個人是誰?”王宜歡問。
  李熒藍招來侍者,給她點了一杯和自己一樣的咖啡:“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嗎?”
  王宜歡莫名,繼而心頭一轉,向來迷糊的大小姐這回迅速就明白了過來。
  “你在找的人,找到了嗎?”
  李熒藍忽然揚起了一抹高興的笑容,笑得眉眼彎彎,很是燦爛,他對王宜歡點了點頭。
  “我以為那只是……”
  “只是藉口嗎?”李熒藍笑著道,“沒有,我找到他了。”
  那話語中實在的快樂和滿足讓王宜歡驚訝,然而驚訝過後,她重重地歎了口氣。
  “其實我能感覺得到,從第一次認識你,我就感覺到了,你一直在等一個人,可是只要想到朱大誠,我又很希望這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李熒藍從侍者手裡端過咖啡遞到了王宜歡面前。
  “我不希望因此而影響到我們之間的關係,但是我知道這不可能。”
  “但是,你卻還是做了選擇,”王宜歡對上李熒藍眼中的堅毅,不由皺起眉,“你和朱大誠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
  李熒藍對她搖頭:“你只要依著你的想法就行了。”站了哪一邊,李熒藍都不會怪她。
  王宜歡面現糾結,其實為了這事,她也是想了一晚上,結果大小姐一大杯咖啡一口悶了下去,然而大出一口氣說。
  “感情的事沒法勉強,我知道,所以……好吧,我不會管的!不管也就沒事了對吧!”
  李熒藍難得露出無奈的笑容。
  只是王宜歡下一刻還是不由得問:“那……那個人,你和他是怎麼回事?是很早就認識了嗎?”
  李熒藍道:“很早就認識了,之後他暫時離開了幾年。”
  “為什麼?他去了哪裡?讓你這樣好找?現在又為什麼出來了?”王宜歡一肚子的疑問。
  李熒藍放下小勺子,摩挲著咖啡杯沿,片刻抬起頭。
  “他去坐牢了。”
  在王宜歡震驚的目光裡,李熒藍繼續道,聲音平緩而毫無感情。
  “因為他殺了一個人,被判了八年,所以他蹲了兩年少教所,又做了六年的牢……”
  ……
  因為他殺了一個人,被判了八年,所以他蹲了兩年少教所,又做了六年的牢……
  在王宜歡開車回去的路上,李熒藍的這句話反反復複地在她腦海裡略過,她一路有點魂不守舍,闖了兩個紅燈後才聽見一邊的手機早就叫喚個不停了。
  接起一聽卻是某酒吧老闆打來的,說是這裡有個醉鬼,天都還沒黑就想來喝,結果倒在大廳裡不起來了,讓她趕緊去接人。
  王宜歡趕到那裡,果然看見朱至誠半死不活地癱在一邊。王宜歡上前拍他的臉,使了半天勁才把人弄醒,結果對方一睜眼就拼命的叫著“熒藍熒藍……”
  王宜歡難受,但還是硬聲道:“別喊了,像個男人點,失個戀而已,這兒沒了再換一家不就好了。”
  朱至誠卻哽咽著道:“沒有了,只有熒藍一個……只有他……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高坤!高坤!我曹你媽!你是哪裡來的雜種!我要宰了你,宰了你……”
  那反反復複的“宰了你”在此刻的王宜歡聽來各種心驚,她忍不住沉聲道,“你有這本事嗎,人家才從裡面出來,說不準你被他弄死還差不多!”
  不過一句無心的警告卻讓昏沉的朱至誠猛地睜大了眼,一把抓住王宜歡:“你說什麼?你說什麼?誰?從哪裡出來?你說誰?!”
  王宜歡心知自己說錯了話,但是她心煩意亂,只得揮開朱至誠的手:“我沒有,你聽錯了。”
  “宜歡!……你是不是見過熒藍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高坤……他到底怎麼回事兒?!你別騙我!好,你騙我沒關係,但是熒藍……不能讓他受一點傷害……”
  王宜歡表情尷尬,卻仍是咬著牙沒有正面回答朱至誠的問題。
  朱至誠感覺得出,王宜歡好像知道了點什麼,事關李熒藍和那個高坤,而且不是好事,要不然她不會這麼糾結。
  朱至誠垂下手用力抹了把臉,忽然清醒了過來,他鄭重地說:“你不告訴我沒有關係,但是你應該瞭解清楚,那個高坤來歷不明,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不是好人。”
  說著瞥了王宜歡一眼,繼續道,“就算我在放手前求你的最後一件事吧,如果高坤是個值得託付的人,我也會輸得安心一點。”
  王宜歡沒有說話,她只是一路沉默地把朱至誠送了回去。
  朱至誠倒也配合,因為他知道,他說的,王宜歡已是聽了進去。
  果然,王宜歡下了樓就撥了一個電話。
  “表哥,是我,那個……你有沒有警局的一些朋友……不、不是,我沒事兒,只是我姐妹在網上認識一人,模樣長得好,但是之前好像犯過事兒,是啊,現在的女生都這樣,為了臉啥都不管了,所以我才想托你查查,見著證據這丫才信,對……就是想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之前幹了點啥,越詳細越好,嗯嗯,多久能拿到啊?一會兒就行?好,謝謝你,哦,他叫高坤……”
  王宜歡放下電話,趕忙打了方向盤回家,而她表哥的速度的確很快,這才個把小時,到家開了電腦就見著一封郵件躺在信箱裡。
  王宜歡吸了口氣,定了定心神後,打開了郵件。
  她原是懷著“誰都曾年少輕狂,氣性上來了難免會犯點錯,只要浪子回頭,知錯能改,未來還是很有前途的”這樣的憫人情懷在看待這一件事的,至少對方也是李熒藍選中的人,結果……
  郵件很清楚,有些竟然還附了圖片,大概是他表哥著急,以為不過是小女孩之間的事兒自己都沒看過就發過來了。雖然帶了馬賽克,但是王宜歡在翻完那封郵件後還是只覺手腳冰涼,背後生出了一層的冷汗。
  此時手機猛地響了起來,驚了王宜歡一跳,再看,竟然是朱至誠。
  王宜歡咽了口口水,慢慢接了起來。
  “喂……大誠,我……我覺得,也許你是對的……”
  她說句話時,只覺整個心都還在發顫。
  
  ☆、 第42章 現在(一)
  第四十二章。
  
  離過年還有幾天,U市難得下了一場小雪。
  李熒藍裹著被子趴在視窗看著遠處馬路上來來回回的車流行人,點點細白在空中翻飛,還不足以凍結,卻在地面撲上了一層淺濕。
  身後傳來腳步聲,李熒藍回過頭,就見穿戴齊整的高坤站在門邊對他道:“我買了早餐,放在桌上了。”
  “嗯。”李熒藍應了聲。
  “冷了就熱一熱,不要忘了關煤氣。”高坤又道。
  李熒藍點點頭,瞧著高坤還在那兒絞盡腦汁想著還有啥能關照自己的。
  高坤抬頭對上李熒藍似笑非笑的目光,視線在他薄薄的睡衣上略過,幹幹地問了句:“天涼了,晚上要冷的話,要不要……再去買一床被子?”
  李熒藍眯起眼笑:“你冷麼?”
  高坤搖頭。
  李熒藍道:“那我也不冷。”
  兩人自從李熒藍病了那晚之後便一直同床共枕,理由無外乎就是這樣暖和,兩間房也就一個空調,功率小,調到最高溫也打不熱,李熒藍晚上一人在被窩裡那手腳就跟睡在棺材裡似得,於是乎高坤的作用就顯現出來了,一來二去最近也成了習慣,哪怕高坤曾經好幾次都暗暗興起過要睡回去的念頭。
  高坤“哦”了聲,說:“那我去上班了。”
  不過走了兩步又回頭道:“我……之後幾天會比較忙,要過年了……” 每次節慶前後城裡的勞務用工總是特別緊張,偏偏客人還多,高坤自然要能者多勞。
  李熒藍又靠回窗前看著外頭:“知道了。”
  “不過……我跟馬哥說了,把假先調一天出來,所以今天就應該可以早下班。”
  “所以呢?”李熒藍轉過頭。
  高坤揉揉腦袋:“可以一起吃個飯。”
  李熒藍好笑:“我們每天都一起吃飯,為啥要特意還得挑個日子吃?”
  高坤暗忖,之前李熒藍明明問過自己哪天有空兩人要一起吃飯的,現在這問題砸他身上,高坤一時卻不知道怎麼回答了,想了想憋了句:“那就為了提前慶祝下過年……”
  李熒藍眉尾一挑。
  高坤忙道:“如果不行……”
  “行,怎麼會不行,”李熒藍彎起眼,“大過年的你想送我紅包我還能不願意麼。”
  高坤一怔,不懂怎麼繞到這上頭去了,不過還是配合地說:“好……”
  “外頭冷死,不想出去,就在家裡吃吧。”李熒藍翻了個白眼,一旋身又掀被睡了下去。
  高坤點點頭,見此,便躡手躡腳地替他關上門,上班去了。
  等門外的腳步聲徹底離遠了,李熒藍又躺了會兒,這才從枕頭下摸出了一直信號燈頻閃的手機,打開一看,只見有幾十個未接來電,幾乎全是王宜歡和朱至誠的,王大小姐打得更多,而朱至誠只有幾通,但是每回都響到自動掛斷才收線,至於剩下的,一通是李元洲,一通則是李小筠的。
  李熒藍默默翻了翻,然後一個刪除鍵,將這些記錄全部清了空,接著起身穿衣梳洗,又把高坤留下的早餐都吃完後,這才拿上錢包出了門。
  ********
  “段臨、小翰全被退回來了,赫定川這是純粹找茬呢。”電梯裡,潘鳴駒一邊狠狠地翻著手機一邊對卓耀告著狀。
  赫定川這部新片優田娛樂是出品方,但是這位大爺可是比誰都來勁,送過去的小明星一撥一撥的東挑西選,就是沒有一個入他老大法眼的。潘鳴駒不由想著剩下還有哪幾個能符合這型的角色,其實這種張狂任性的款別說夏峻桐還真合適,但是就他現在在卓耀眼裡的情況,基本是拉倒。
  “其實我的意思也不一定要選同型的,只要演技好,一樣能勝任。”不過偶像新人裡演技好的本就不多,還是這樣的大螢幕,萬一砸了,肯定是虧了個大本,而且赫定川那麼難搞,公司想捧的人過不了他那關一樣白搭。
  卓耀側過臉瞥了眼潘鳴駒。
  潘鳴駒笑了笑:“阿耀,我們也都看過熒藍不少回戲了,我是對他有信心的,你看……行不行讓他試試也不掉肉啊。”
  卓耀沒說話,潘鳴駒知道這是不反對的意思,不由準備打電話。
  卓耀說了句:“問問他再說。”
  潘鳴駒好笑:“行……”雖說這長輩瞧著是事事把控,但什麼不也一樣要徵求寶貝外甥的意見嗎,只要李熒藍不願意的,卓耀從來不逼他。
  電梯“叮”得一聲在五樓停下了,門一開潘鳴駒正要走出去,卻忽然步伐一頓,卓耀在後,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不遠處的秘書室門前站著兩個面色焦急的人,卻是朱至誠和王宜歡?
  兩人和李熒藍交往也算日久,時常出入此地,互相自然見過,特別是王宜歡,空泰最近和光耀還有優田也算是合作頻繁。
  “來找熒藍?”潘鳴駒走過去隨口問道。
  王宜歡抿著唇沒說話,而他身後的朱至誠則看了眼潘鳴駒,又望向他一旁的卓耀,欲言又止。
  “熒藍呢?”潘鳴駒覺得這兩人有點奇怪,於是問一邊的秘書。
  秘書道:“李先生今天沒有來公司。”
  “我、我們去他家找過,他不在家……”
  朱至誠忍不住道,然而被卓耀瞥了一眼,又猛地閉上了嘴。
  “找他有急事?電話打了了麼?”潘鳴駒又問。
  “打了,他不接……”王宜歡也憋不住了。
  “他今天什麼通告?”潘鳴駒說。
  秘書查了下:“沒有通告,萬哥今天帶的是小咪。”也就是萬河手裡另外一個新人。
  王宜歡正猶豫要怎麼辦,結果卻聽朱至誠道:“熒藍一定和高坤在一起!這太危險了……”
  他那句話嗓門不輕,讓在場的皆聽得一清二楚,旁人許是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但是卓耀和潘鳴駒明顯面色微變,特別是卓耀,臉部線條一下子就全化為了淩厲。
  他看著朱至誠冷道:“你跟我進來說。”
  既已如此,王宜歡和朱至誠只有跟著進了卓耀的辦公室,潘鳴駒在後頭吩咐今天的會議先暫時延後,然後才關上了門。
  “你們什麼意思?”卓耀返身在桌後坐下。
  王宜歡不說話,其實她本意只是想來公司看看的,她覺得有必要再和李熒藍談談,沒想到正碰著光耀階段性大會議,卓耀和潘鳴駒都親自來了,雖然卓耀不是李小筠李元洲,但是王宜歡還是不知道應不應該跟他說,萬一熒藍知道了,一定會嫌他們多管閒事,可是一想到那些照片,王宜歡又不由打了個激靈。
  王宜歡不語,卓耀只有望向朱至誠。
  朱至誠從來知道卓耀不喜歡他,而眼前人的氣勢也常常會讓他有點生畏,但是此刻事關熒藍安危,朱至誠覺得自己完全能挺直了背,據實以告。
  “熒藍最近……最近交了一個朋友,關係十分密切,這個人來歷不明,曾經冒充過光耀的助理,被我和萬河哥拆穿了,我們原以為也不過如此,結果……宜歡卻得知,這個人有過很嚴重的前科!”
  卓耀眉頭一蹙,一旁的潘鳴駒也不由看了過來。
  “什麼前科?”卓耀問。
  “他是個殺人犯!”朱至誠沉聲道。
  “你怎麼知道的?”卓耀直直地望著朱至誠。
  朱至誠一頓,轉而看向王宜歡。
  王宜歡表情僵硬,在接受到卓耀等人的目光後,她只有硬著頭皮說:“我找我表哥去調查了下,我實在不放心,我表哥就發給了一封電子郵件……”
  卓耀知道王家表哥什麼來頭,他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給我看看。”
  王宜歡只有登錄了辦公室的電腦,又重新打開自己的電子郵件,當那東西再一次跳到面前時大小姐明顯面色大變,急急忙忙就把螢幕轉到了卓耀面前。
  卓耀滑動滑鼠,只見上頭顯示的最先是一份類似刑事判決書的掃描檔。
  公訴機關Y省F縣人民檢察院
  被告人,高坤,男,19xx年11月12日出生,出生地Y省F縣G鎮莫蘭村,高中在校生,暫住地U市比翼路綠草社區XX號X室,因殺害同村村民陳海雲,於20xx年5月2日被羈押,次日刑事拘留,5月12日被逮捕,現羈押在G鎮看守所……
  接著是一些案情記錄,大約是找的比較倉促,都顯得很零碎,倒是其中混雜了一篇報導把事情簡單說了個大概。
  20xx年5月1日,U市第一中學在校高三學生高坤在G鎮殺害同村村民陳海雲,至其胸腹、肋下、後背共九處刀口,失血過多至死,後又將其肢解分屍,員警于當日在現場將兇手抓獲。
  陳海雲,男,49歲,私營業主,曾因猥褻婦女、拐賣兒童罪被批准逮捕,屬於累犯,高坤也正因此才與對方結怨以致下手。
  據查,高坤年僅十七,就讀名校,成績優異,原本應該有大好前途,相反被害者陳海雲則劣跡斑斑,在凶案發生前,陳海雲正欲對高坤錶妹行不軌之事,被路過的高坤撞破,兩人對峙才釀慘劇發生。只是原本的見義勇為變成了過度防衛,且致人死亡後還殘忍的分屍拋屍,如此手法未免有失偏頗,想必也難逃法律制裁,具體審判還待法庭判決。
  ……
  報導寫的比較潦草,但也算不偏不倚,聽來好像是高坤為救人而占了輿論的上風,如果換到如今的資訊時代,說不定捅出去還會受到一批人的支持,可是在其後附帶的一系列現場圖片來看,這手法就不止是“偏頗”兩個字可以概括的了。
  偌大的一個室內一片狼藉,喋血滿地,小小的一張圖片,打了N個馬賽克,且四散在房中各個角落,要遮得是什麼,不言而喻。
  後面記錄有寫,調查人員光是給這些取證就拍了不知道多少照片,而最驚悚的則是最後幾張圖,並不在第一現場,而是在屋外十幾米外的小院後的豬圈裡,jing察在那兒找到了被害者身體的最後一部分,也是他最重要的一部分,儘管那模樣已經幾乎完全辨認不出了……
  卓耀的視線落在那張被放大的血肉模糊的照片上良久良久,久到潘鳴駒都不禁咳了咳來提醒他,卓耀這才抬起了眼,面上神色不見什麼變化,然而那眸中的深沉之色卻已經濃重得幾乎要把朱至誠給吞了。
  “這些你給熒藍看過了?”高坤一字一句的問。
  朱至誠忙搖頭。
  王宜歡也說:“沒有……但是這和熒藍告訴我的不一樣。”
  “熒藍怎麼說的?”卓耀把電腦“啪”得闔上,問對方。
  王宜歡想著之前李熒藍在咖啡廳對自己說的話,他那時臉上還帶著笑容,此刻只覺莫名的腳底生寒。
  “他說高坤是為救他,可是報導上說他是為了救那個小女孩。”一邊還有小姑娘驗傷的照片,不可能是假的。“除非……”
  看著王宜歡的欲言又止,卓耀表情更冷,他終於道:“對熒藍來說,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朱、王二人皆一怔,然後立馬緊張起來,果然卓耀是知道這件事的,而且他早就認識高坤了。
  “熒藍是在場,當時他去G鎮旅行,無意中被殃及,因為拯救及時,萬幸沒從中受到什麼大的傷害。” 面對兩人的態度,卓耀適度的提醒也阻止了對方的胡思亂想。
  ……拯救及時?拯救的人不就是高坤嗎?果然熒藍有牽扯其中。
  “那……高坤真的算救了熒藍?”王宜歡驚訝,更莫名於其中的細節緣由,雖然她覺得卓耀不打算告訴她。
  “……這算什麼恩人,就算他為了救人,但一般人誰在之後又會做……做出那種恐怖的事!”朱至誠忽然叫道。“就算熒藍對他感恩,也可以有很多方法來還,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關係進展,那是不正常的!如果換做你,讓一個這樣心狠手辣的和你共處一室,你不會害怕嗎?!!”
  朱至誠說得很激動,也成功話喚回了王宜歡搖擺的心。
  “可是,熒藍對我保證他不會再做犯法的事了……”
  “這就是我擔心的!熒藍現在糊塗了!你想想,高坤就算不會,但是這個人的一輩子已經因為這件事而毀了,好好的人生早就不復存在,現在他面對熒藍會是什麼感情?平常心嗎?誰能那麼偉大?!如果他不想索取什麼,他為什麼要出現在李熒藍面前?!他就是想借由熒藍的愧疚來達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朱至誠望向害怕的王宜歡,又看向沉默的卓耀和潘鳴駒。
  “這不是恩將仇報,這是正常的防人之心,你們應該比我更關心熒藍,怎麼能看著他就這樣處在未知的境地?!什麼不會做犯法的事,一旦他從熒藍身上得不到他想要的,高坤就是一個亡命之徒!而且,他的社會圈交際圈已定了,就算他不想,有時候早就身不由己了……”
  ********
  此時在馬記大排檔內,高坤手下活計很麻利,提早就把晚上要弄的菜都先洗完了,走出店裡的時候手中還提了一捆馬老闆讓他拿回去的芹菜和一些小海鮮。
  高坤還打算往菜場那兒看看,晚上能做些什麼簡單的東西,如果不行,就帶幾個小炒回去。
  正走過夜市剛要轉彎,老遠便似乎聽見有人叫他,高坤循著聲音看過去,就見到對街一個壯實的漢子正對自己招手。
  沒一會兒那人便匆匆跑了過來。
  “坤、坤哥……太好了,遇著你。”是姚正貴身邊跟著的阿城。
  “唔,有事?”高坤問。
  阿城大吸了口氣才勉強喘勻,繼而罵了一聲髒話。
  “媽的,追個小子追了兩天,這丫剛跑死胡同裡去了,轉眼又不見了,跟狐狸一樣,今兒個要再抓不到,這招牌都要砸了!”
  高坤看著他:“正貴呢?”
  “這不趕巧了嗎,貴哥帶著不少兄弟到臨市辦事去了,留下我來接個爛攤子,公司裡很多還都回老家,沒剩幾個人了。”阿城顯然一肚子苦水。
  高坤“嗯”了一聲:“我要去買菜了。”
  阿城一怔,只得點頭:“額,行、行吧……那我走了,唉,得加緊,我們幾個都三宿沒睡了。”
  阿城轉身要走,沒兩步還是被叫住了,他嘿嘿一笑,回頭連忙把表情掩了,換上苦逼。
  “坤哥怎麼了?”
  高坤說:“要我幫忙嗎?”
  “你不是忙著麼?”
  高坤:“快一點就好了。”
  “啊……那好!”阿城爽快一擊掌,終於憋不住得意的臉,“貴哥就說過有事兒找您准行!要不然我回來得給他罵死。”
  高坤沒時間聽他嘚吧,只問:“在哪兒呢?”
  阿城忙指著對街七拐八彎的小巷:“裡頭,幾個口我們都堵了,但就怕他躲著不出來。”
  高坤點點頭,把手裡的菜交給阿城:“我一會兒就回來。”
  “要、要我們一起不?”
  高坤搖頭:“不必了,要快些。”他又說了一遍。
  阿城提著棵大芹菜,想了想,還是一把拽住高坤:“坤哥,這人……我聽說是有點防備的,以免萬一,你也得備著。”說罷,悄悄地塞了把東西到高坤手裡,冰冷的,堅硬的。
  高坤看了看,要推開:“我不用。”
  阿城卻堅持:“拿著,不用再還我。”
  高坤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折疊的軍刀,不知想到什麼有點微愣,最後還是收下塞進了口袋裡,慢慢朝那巷子走去。
  
  ☆、 第43章 現在(二)
  
  天已經黑了,夜市附近的巷子一如當時在故人坊外的情形差不多,都是老城區,摩肩接踵的矮平房,幾十米才一個路燈,燈泡都積了老灰,暗得根本照不清路。
  高坤雙手插兜慢慢地朝裡走,一邊觀察著四面八方,阿城說那人逃得賊快,但前兩天還是被他們在跑路時幹了一拳,就在左顴骨處,現在還沒消腫,應該很好認。
  高坤一路都注意著巷子的死角和一些路燈照不到的地方,他以為還需要花些功夫,誰知行出沒幾步就看見一人靠在一個垃圾桶旁不停地喘著粗氣,顯然有些脫力正在休息。
  對方十分警覺,聽著動靜便急忙抬頭朝高坤看來,這人看著也就二三十的年紀,一半臉泛著青紫跟饅頭似的膨脹著,一半完好的倒也算眉清目秀,只是模樣衣著如果不是那麼狼狽的話。
  看到高坤似乎不是之前追著他跑的那批人,那人臉上的驚慌略過一瞬後又掩了下去,身形一軟,蹲到了地上。
  高坤說:“你沒事吧?”
  對方擺擺手:“我……我剛被兩個搶劫的追。”
  “這裡不太安全。”高坤提醒。
  年輕人點點頭:“唔,我歇一會兒就回家。”
  高坤沒動。
  對方以為他是關心自己,扯了扯臉皮道:“那個,可以借你的手機用一下嗎?我想報警……”
  “好。”高坤點點頭。
  然而就趁著他在摸口袋的刹那,面前的年輕人忽然猛地跳起,一把將身邊的垃圾桶往高坤身上砸來。
  高坤不過輕輕一避,那東西便撲了個空,而他也沒有緊追著對方不放,因為那年輕人不過才跑了一步就自己又虛脫的摔倒了,他似乎是撞到了頭,撲棱了好幾下都沒有起來。
  高坤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個年輕人緩緩伏回了地上,良久都沒有再動。
  半晌,他輕輕道:“對不起……我不是不想還錢的,只是我還想要一點點時間,差一點點就夠了……”
  高坤沒說話,只看了看手機上的鐘點,五點過了二十分。
  一轉頭卻見面前遞來了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拿他的人顫顫巍巍的,卻還是堅持伸著手。
  “麻煩你,可以麻煩你嗎?”
  高坤沒有接過,只是默默地看著那東西,透過被捏得稀巴爛的透明外盒中可以隱約看見裡頭躺著的似乎是一個賽車模型。
  “我……有錢的,我也會還的,我買了保險,數目應該正好……不過這個東西大概沒機會親自給了,我只有這一個請求……求求你答應吧。”
  黑暗中年輕人的臉上顯出一種悲傷又眷戀的神色來,深得幾乎有些猙獰了,相較於此,面無表情的高坤顯然冷靜得有些過分。
  年輕人的手舉了半晌都沒有得到接應,他終於累得一個抽搐,重重地垂落下來,破爛的小盒子也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響起的是輕輕地抽噎聲,對方竟然把頭埋在地上壓抑地哭了起來。
  “他已經五歲了,還有兩天是他的生日,我答應過要給他買的……但是來不及了,來不及給他了……”
  高坤聽著他的哭聲,終於動了下,緩緩地蹲下身把那小車撿了起來。
  對方聽著動靜,感激地抬起頭。
  “謝謝你……謝謝你……”
  高坤沒再說什麼,只是一伸手提著那人的衣領就將他拉了起來,然後直接往小巷外走去。
  ……
  巷口果然如阿城之前所說,幾個兄弟都等著,熟悉的黑色SUV車也停在了那裡。
  阿城身邊的跟班第N次問他需不需要進去看看,阿城猶豫了下還是道:“別了,萬一壞了坤哥的事兒就不好了,你也知道他的本事。”儘管嘴上安撫,但是眼中還是有點焦急。
  然而當轉頭看見巷子裡慢慢行出的兩人時,幾個小弟都不由松了口氣。
  “果然還是坤哥厲害,這小子可奸猾著呢,坤哥一出馬就沒人不能搞定的。” 阿城忙迎上一邊笑著一邊拍馬,再瞥向高坤手裡的人,軟趴趴地癱在那兒,細看肩膀下巴竟然都被卸掉了,旁的倒是沒見大傷,不過昏著沒了知覺,下手難得不重。
  高坤把人丟過去,問了句:“幾點了?”
  阿城一邊將那貨塞進車裡一邊說:“五點過半了。”
  高坤皺了皺眉。
  阿城道:“謝了,坤哥,這……”他原本的意思是,既然解決了這裡,您趕緊去忙您的吧。
  誰知以往每次都辦完事就和他們分道揚鑣的高坤這回卻一手撐在車門上,一手捂著懷裡,對阿城道:“送我一程。”
  阿城莫名,待目光下移時不由一呆。
  ********
  李熒藍難得一個人去逛了一回超市,既然說了要吃飯,等高坤回來再出去買食材肯定晚了,雖然很多菜他都不認識,但是管它能不能吃,先買回來再研究。
  大包小包的提上樓,到了家後,李熒藍又拿出一道順回來的春聯和燈籠,老舊斑駁的門板,襯上那紅彤彤的大福字,說不出的俗氣又喜慶,這是在綠岩花園絕對不允許出現的場景,因為李小筠會嫌難看。
  李熒藍搬著凳子,又把燈籠掛好,來來回回調整了半天,下了地後一番研判,終於滿意地笑了。
  嗯,過年了。
  下午朱至誠和王宜歡來敲門的時候,李熒藍正戴著耳機在背臺詞,等到回神,已是過了四點,門外也沒了動靜。
  這個季節白天都很短,李熒藍看了看窗外,雪好像下得更大了,只是天色朦朧,有些看不真切地上有沒有變白。
  進了廚房,把能洗的菜都洗了一遍,不能洗的也放水浸著,至於葷的那些,他是真沒辦法,來回折騰了良久又忽然想到過年怎麼能沒有魚呢,於是趁著高坤沒回來,李熒藍趕緊開了車又奔了一趟超市,淅瀝的雪掉落下來就跟雨似的,不過一個停車場來回的功夫,李熒藍的頭髮都濕了,而回來的路上又遇上下班高峰,堵了半天,心急慌忙間進社區還差點撞著一隻攔路貓。
  誰知上了樓屋內仍是空無一人。
  李熒藍把魚放到了臉盆裡,又在周圍轉了圈,見沒啥自己能準備的,最後便坐在沙發上看起了電視。
  從一個節目切到另一個節目,一個電臺換一個電臺,李熒藍便一直這麼坐著,任時鐘的指標一圈一圈的翻轉。
  直到指向十點的時候,門鎖終於傳來了動靜,高坤走了進來。
  李熒藍抬了抬眼皮,說了句:“總算趕上了宵夜。”然而當目光落到一旁地上又不由微頓,只見高坤的腳邊放著一床嶄新的被子。
  李熒藍的視線在那上頭轉了圈,嘴邊揚起了一個涼涼的笑來。
  “對不起……回來晚了,我現在去做飯。”高坤一邊說,一邊卷了袖子往廚房去。
  李熒藍看著他的背影,起身隨在了後頭,李熒藍本想說菜我能洗的都洗了,還有啥不對的下回我再重改,結果他才踏進來高坤就道:“你不用幫忙,我很快就好了,你出去吧。”
  李熒藍問:“你要做什麼菜?”
  高坤頭也不抬:“我就會那幾樣……”
  “既然如此……”
  啪得一樣物事丟在了一遍的灶臺上,高坤一看,竟然是一本厚厚的菜譜。
  “我有準備。”李熒藍道。
  高坤盯了一會兒,才伸手把那東西拿過來。
  “你要吃什麼?”
  李熒藍看著他:“滿漢全席。”
  高坤抬起頭,面帶為難,他知道李熒藍故意的。
  “不會啊?”李熒藍睨他,“我會。”說著奪過高坤手裡的菜就忙了起來。
  高坤看著他一手拿刀一手抵著砧板磕磕絆絆地要切,忙道:“我來弄,我來……”
  李熒藍卻抬手推了他一把,成功的讓高坤離出了半米,沒再靠過來。
  結果,經李熒藍手的菜葉菜根那造型千姿百態的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儘量精益求精之下,那刀刃好幾回都擦著手指劃過,好容易搞定了一小半正想跟高坤邀個功,誰知抬頭就見對方正臉色發白的看著自己,不知道是嚇得還是餓的。
  李熒藍在高坤緊繃的臉上掃了圈,沒意思地把刀一扔,道:“算了,太麻煩,我們一人下碗面吃吧,不早了,吃完早點睡。”
  說著進了客廳,仰頭看了看正中掛著的燈籠,那麼明晃晃紅豔豔,但是廚房裡的人就跟沒看見似得。
  高坤也想好好的給熒藍做一頓飯,但是時間的確不早了,考慮到對方也許一直在餓著等自己,他又怕再耽誤下去,於是果斷的下了兩碗面就端了出來。
  李熒藍默默地坐著,高坤擺上桌他就吃了,面上不見什麼不快,還就著電視裡的節目和他感興趣的聊了兩句。
  吃完面李熒藍去洗了澡,出來就見廚房和客廳已經被收拾乾淨了,而那誰拿回來的那床被子此刻也好好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李熒藍走過去掀開摸了摸,還挺軟的,於是勾起唇問:“哪兒來的?”
  高坤從水槽邊走來,放下袖子道:“買的。”
  李熒藍點點頭:“唔,不錯,有了這個晚上就不怕冷了。”
  高坤沒說話。
  李熒藍一伸手,從床頭拿過高坤的枕頭丟給他道:“行吧,你今晚不用和我擠了,能睡個好覺。”
  高坤一掌接過,似想開口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李熒藍沒看他,自己用毛巾隨便抹了兩下頭髮就丟到一邊。
  “晚了,睡吧,哦對了,忘了說,新年快樂,那個……紅包就算了吧,大忙人。”
  接著,在高坤直直的目光中,李熒藍對他揮了揮手,這才關上房門。
  高坤看著那闔上的門,又轉頭去看另一邊的春聯、福字,最後視線落到頭上的燈籠上,紙糊的,沒有骨架沒有支撐,來個大點的風就能吹爛了,但此刻在如此的環境中被頂燈照得依舊散出亮堂的光來,那麼明媚而惹眼,只可惜沒有足夠的熱鬧能配的上它。
  高坤瞧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觸上大燈的開關,啪嗒一聲後,室內重新陷入了一片的黑暗中。
  輕輕的呼出一口氣,像歎息一般,高坤踏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
  李熒藍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某人給他拿來的厚被子,不是七孔也不是九孔,而是實實在在填充的棉花,款式是那種非常老舊的,但真的暖和,哪怕他的手腳仍是冰涼,但至少沒有再打冷戰了。
  李熒藍捏著柔軟的被角,轉頭看窗外的天色,依稀的月光下,雪如棉絮一般簌簌而下,多少年了,記憶裡很久很久U市都沒有下過這樣大的雪了。
  李熒藍一眨不眨地看著,仿佛帶點好奇,又仿佛陷入某種沉思一般,直到那雪在他的窗臺上堆出了白白的一小團,李熒藍這才坐起了身。
  他沒有穿鞋,就這麼赤著腳下了地,地板的冰涼一下子就化去了根本沒有積累多少的熱度。
  李熒藍卻恍若未覺,開了門慢慢往隔壁房間走去。
  走到門前時,他又停住了,眯起眼好像在聽著什麼,待到房內傳來一聲輕輕地動靜時,李熒藍這才抬起腳,猛地踹開了房門!
  只見偌大的內室開了床頭的一盞昏黃小燈,高坤就坐在床邊。
  李熒藍漂亮的眉眼此刻冷得就像刀一般,直直打在高坤的臉上,然後沿著他的脖頸一路向下,最後落在他的胸口處,猛然緊縮。
  高坤儘管穿著背心,但卻也這擋不住他自肩膀而下的繃帶,更別說從其內氳出的點點鮮紅了……
  
  ☆、 第44章 現在(三)
  
  李熒藍在高坤怔然的表情裡慢慢走進了房間,然後在床邊的人面前站定。看了看一邊桌上還來不及收起的酒精棉和繃帶,李熒藍面冷如霜,繼而伸出手捏住了高坤背心的衣擺。
  正要動作,高坤一頓,輕輕地低喚了一句:“熒藍……”
  李熒藍抬眼對上他,那目光中壓抑的冷厲成功的讓高坤將後話都默默吞了回去,任由他一點點掀高了自己的衣裳。
  傷口應該是破了,綁著的繃帶被染紅了一小片,連帶著暈染到了背心上,就在左胸處,李熒藍剛才推高坤的地方。
  瞞得真不錯,都這樣了還一聲不吭。
  李熒藍有點想笑,還是贊許的那種,但是試了兩回這嘴角都沒揚起來。
  “徐二又來過了?”李熒藍問。
  高坤也盯著對方,似在猜度李熒藍此刻究竟是什麼情緒,聽著這句忙搖頭:“沒、不……不是他,是……”
  高坤猶豫著如何解釋,李熒藍便就抓著他的衣服這麼站著,冬日的極寒夜晚,在沒有空調的房間,一個光著膀子只著背心,一個赤著腳穿著薄睡衣,僵冷的溫度怕都抵不上此刻兩人間凝滯的氛圍。
  “你這是在傷什麼腦筋呢?”一片死寂中,李熒藍忽然道,“怕我囉嗦?怕我多嘴?怕我多管閒事?其實你只要一句話,讓我滾遠些,我都不會再管的,我沒那麼賤,所以你也不用這樣傷腦筋。”
  他說得很平靜,語氣甚至都是溫柔的,就好像在提出一個很值得參考的建議一般,卻聽得高坤著急的直接站了起來。
  “熒藍,不是這樣的……對不起,我只是……”高坤眉頭緊皺,臉部全繃成了淩厲的線條,手在褲縫邊牢牢地握成了拳。
  李熒藍看著對方,看了半晌都沒等到高坤的後話,他有些失望地垂下眼。
  就在高坤瞧著李熒藍打算離開時,忽覺手腕一軟,低頭看去就見一隻手抓著自己。
  李熒藍拉了兩下,沒扯動,不由回頭怒道:“又不說,又磨嘰,到底想怎麼樣?”
  高坤訝然,乖乖地邁步隨著他走了。
  等高坤進了自己的房間,李熒藍跑到隔壁拿來藥箱,關上門,繼而示意對方坐上床。
  高坤看著李熒藍在那兒又是倒酒精,又是剪繃帶,動作倒是十分麻利。
  李熒藍一手剪刀一手棉花,上前對高坤抬了抬下巴:“脫了。”
  有了空調的房間的確暖和許多,高坤沒再多言,配合地脫了背心,在昏黃的燈色下露出上身小麥色的塊塊肌理,從脖間到肩膀再到小腹,一路下來線條分明,拉伸間本就充實著各種張力,加之此刻橫亙其上的繃帶和血色,莫名平添了另一種殘酷卻又性感的味道。
  李熒藍的目光在其上掃了一圈,剪刀嚓嚓兩下斷了綁好的繃帶,露出其內還在滲血的傷口。
  傷口不長,也就三四公分,但是就這出血量來看,卻是有點深,而且上頭已經縫過線了,那針腳無比張狂奔放,看著絕不像是醫院的傑作。
  李熒藍盯了一會兒,默默地拿起棉花清理。
  靜謐的燈色下,李熒藍湊得很近,由高坤這個角度俯視,能清晰地看見他垂落的眼睫,那長度已是完全遮蔽了眼中的神色,因為認真,眨得非常緩慢,但每一下都仿若蝴蝶振翅一般,蹁躚得連周圍的空氣都一道被帶動了起來。
  高坤有點恍惚,直到一道冰涼劃過自己的皮膚,那是李熒藍被凍得毫無溫度的手。
  在反應過來前,高坤已是一把將他握住了。
  “走開,等我弄完再說,”李熒藍動作一僵,頭也不抬道,“就好了……”後一句說得還是有點輕緩,就像安撫。
  高坤放開了對方。
  看著李熒藍在那兒仔細地忙碌著,高坤終於道:“我有一個朋友,他開了家公司,我……偶爾會去幫忙。”
  李熒藍沒說話,就像沒聽見。
  高坤停了下,繼續道:“是專門找那些不願露面的債務人的。”
  這話說得漂亮又委婉,李熒藍不傻,說白了就是家討債公司,社會上這樣的企業還不少,通常會連帶著高利貸一道操作。
  想是猜到了李熒藍在想什麼,高坤忙道:“他們不放貸,也不接這方面的業務,大部分的客戶還是正常的債務關係。” 其實肯定不能說完全正常,要不然人家直接就起訴法院了,哪還能找他們,不過這世上總有些債是不受法律保護的,但是憑正規管道又拿不回來對方死不認帳的,這時候就太需要姚正貴這樣的幫手了。
  姚正貴他們自有一套操作流程,事前還會派人去做個市場調研,等確定真實性後這才開始尋找、定位、抓捕這一系列的過程,而這些奔逃的大多都是些恬不知恥死不要臉,偷雞摸狗無惡不作的貨色,高坤基本只參與抓捕這一項,至於抓到後怎麼處理,又怎麼逼他把錢弄出來,這就是姚正貴一行的事兒了,反正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最後再從債裡抽一部分的成就算搞定,生意別說不錯,簡直是忙不過來。
  “我出來後幫過他們幾回,”高坤儘量輕描淡寫。
  李熒藍直起腰,丟了幾團帶血的棉花,笑道:“一回、十回、一百回……其實都一樣,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這話到哪兒都合適,夜路走多了,這不就撞上鬼了麼……”說著又抽出繃帶在高坤胸口一繞,然後猛地抽緊。
  高坤隱忍地皺了皺眉:“今天……是個小意外。”
  “呵,怎麼?總不見得還撞上個捨不得下手得了吧?”李熒藍話裡帶刺。
  高坤怔了下,沒有說話。
  李熒藍抬頭看著他:“是什麼樣的?漂亮的姑娘?可憐的老大爺?失足的青少年?”他一個個胡亂猜著,自個兒都沒當真。
  “是個年輕人,沒什麼特別的,我只是不小心,下回……熒藍!”
  高坤說著,繼而一把抓住了李熒藍在包紮後仍然停留在他胸口的手,那手像是在感受著高坤的傷處一般,在蹦帶上輕輕地撫過。
  高坤直直地望向面前的李熒藍,接著深沉的眸中略過一瞬的驚異,因為這才抓住了一隻手,而對方的另一隻手則跟條冰涼的水蛇般劃過了高坤的腰線,如果不是高坤繃緊了下盤,他都差點忍不住要跳起來了。
  就在高坤要制住他另一隻搗亂的爪子時,李熒藍忽然一個旋身直接跪到了床上,而高坤空著的那只手也被他壓制在膝下不能動彈。
  李熒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半靠的高坤。
  “年輕人?練家子?帶了傢伙?巧舌如簧?哪一個讓你分了心?還是長得好看?”李熒藍繼續一個個問著,向高坤慢慢俯身靠了過來。
  高坤往後退了退,背抵上了床架:“沒有,只是天黑了些……”
  “天黑了讓你沒看清人家長什麼模樣,以為很美?”李熒藍胡說八道著。
  “不是……”
  “那是什麼?”
  “他已經結婚了。”
  “這你都知道?”李熒藍笑了,鼻尖的氣息已經要拂到高坤的臉上,高坤脖頸間都爆出了顯眼的青筋終於高坤咬牙低語了句:“他有個兒子。”
  李熒藍動作一頓。
  “五歲的兒子……就要過生日了……想讓我給他送輛玩具車。”
  李熒藍挨著他的臉,近距離凝視著高坤:“你信了?”
  高坤沉默。
  “他趁那時砍得你?”
  應該不是砍,而是刺。
  當時就在高坤提著那年輕人打算往巷口去的時候,對方忽然甩手打落了高坤拿著的小賽車,那一當口,高坤第一時間竟然不是去防那男人,還是去撿車,也就在這時,對方不知從哪裡拔出了一把小水果刀直接紮進了高坤的胸口!
  高坤反應也是極快,當下就給了對方的小腹一腳,踢得那人直接飛了出去,摔在了一旁半天都起不來。
  高坤面不改色地抹了把胸口的血,然後慢慢朝地上的人走去,他一手還插在口袋中,牢牢握著裡頭的折疊軍刀,一步步上前,手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往復了好多次,牙關繃到面容都顯出了一絲狠戾,看得地上的男人不停地往後手忙腳亂地挪著。
  最後,高坤抽出的手裡還是空無一物,他只是捏著那男人的下巴,哢擦一聲將其卸了,又在對方企圖反抗中,同樣擺平了他不安分的手腳,然後拖著痛得昏死過去的人出了巷子。
  高坤今天穿了黑色的大衣,胡同外的阿城本沒有發現,因為對方走路的模樣一如往常分毫不變,如果不是見到高坤指縫間的鮮血的話。
  阿城嚇得不輕,而高坤沒讓他告訴姚正貴,只讓人把他載回去又找個醫生縫了幾針就走了。
  這些他自不會全告訴李熒藍,但是不用他明說,李熒藍卻好像已經懂了。
  “傻瓜……”
  一聲歎息樣的埋怨過後,他伸手探向高坤的胸膛,那兒還有一滴殘存的暗紅色,李熒藍用指尖抹了抹,血跡沒有擦去,倒是明顯能感覺的出指下本就緊實的肌肉一下子繃得堅硬如石。
  李熒藍和高坤對望著,漂亮的眉目在床頭燈的映照下璨若流星,在高坤驚異的目光裡,李熒藍向著那處慢慢地低下了頭。
  高坤只覺胸口一軟,一個完全不同於手指的觸感覆蓋其上,冰涼的溫軟過後便是一種更為滑膩炙熱的東西,沿著自己的傷口邊緣細細地舔動著。
  高坤狠狠閉上眼,猛然吸了口氣,一直牽拉至極限的理智終於到了臨界點,再睜開時眸中已是深不見底。
  李熒藍只覺才碰到高坤的皮膚,忽然鉗制他手腕的力道就松了,緊接著一股大力環上了他的腰,將他輕而易舉地掀翻到了床榻上,然後一個龐大的黑影直接罩了下來。
  高坤近在咫尺,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噴薄在李熒藍的臉上。
  李熒藍本就還沒來得及收回的舌頭抵在唇邊,朝著眼前的高坤微微眯起眼,輕輕舔了舔嘴角。
  下一刻,再難忍耐的吻終於密實地落了下來,緊緊地覆住李熒藍的唇,咬住他的舌頭,探進口腔摧枯拉朽般地席捲了一切。
  李熒藍顧不得猜度高坤是不是有過經驗,技術又是什麼水準,兩人青澀又生猛的反應已經證實了一切,高坤吻得那麼熱烈,幾乎不給李熒藍半點喘息的空間,李熒藍則明明已經沒氣了,卻仍是作死地死死環著高坤的脖頸不讓他離開,哪怕兩人都嘗到了口中的血腥味,卻誰都沒有停下……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止住了,只留下一彎明亮的新月探出雲外,映出一方朦朧又深遠的夜色,醉人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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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夜,海濱別墅中,卓耀坐在窗前喝著一杯紅酒,聽著身後動靜,他回過頭來,就見一人站在門邊。
  卓耀看著對方緩緩走進,聽著她問:“要過年了,我想接熒藍回家,可是他怎麼不在你這裡?”
  卓耀沒說話。
  李小筠掃了眼他桌上的文件,又問:“高坤是不是回來了?和熒藍在一起?”
  卓耀皺起眉,猜她果然早知道了:“熒藍已經長大了。”這曾是潘鳴駒對他說的話,現在他也來傳達給李小筠。
  “長再大也是我兒子,”李小筠笑了笑,那笑容和李熒藍如出一轍,“你不應該把高坤的事瞞著我。”
  卓耀闔上電腦:“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做錯過?”
  “我嗎?”李小筠莫名,“難道你現在覺得自己錯了?”
  卓耀沉默。
  李小筠上前,撐著桌面:“卓耀,你可以後悔,你畢竟是外人,但是我不行,熒藍喜歡當明星,喜歡不回家,喜歡男人女人,都沒關係,他高興就好,但是……那個人不能是高坤,你明白嗎?”
  “一個人犯了錯就永遠沒有回頭路了嗎?”卓耀問。
  李小筠搖頭:“那要看是什麼錯。”
  “他救了熒藍,”卓耀道,“又坐了牢,該夠了。”
  “夠什麼?”李小筠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如果不是因為他,熒藍怎麼會好好地跑去鄉下?又差點被人害了?”
  在卓耀深沉的眉眼中,李小筠一字一句道:“他是被騙去的!高坤和那個人根本就是一夥的!從頭到尾,都是他給熒藍帶來的傷害!”
  上卷【完】
  中卷:過去篇
  
  ☆、 第45章 初遇(一)
  
  李熒藍第一次遇見高坤的那年,他十一歲,高坤十四歲……
  李熒藍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的行人,不遠處跑來一群小夥伴嘰嘰喳喳地圍著他問。
  “我有幾十張了,李熒藍你有多少張?”
  “錢又不是算張數的,你的很多,但都是一元十元,我有二十元的!”
  “我有五十元的!李熒藍你有多少元的?!”
  聽著那群喋喋不休的問詢,李熒藍終於轉過頭來,掂了掂手裡的箱子把正面轉過去給他們看。
  “哇,紅色的,好多張,是一百元的!是不是假的?”
  李熒藍又側過身阻止那些亂摸的手,道:“差不多了,回去了。”
  眾人算算也是夠了,不由往學校走,只有拖遝在最後的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一臉的苦惱,見李熒藍望過來,她難過道:“我只有五元……我最少……怎麼辦?”
  李熒藍想了想,忽然朝她伸出手,說:“我跟你換,你先回去吧,我再去找找人。”
  小姑娘臉上一紅,盯著李熒藍不太好意思,結果就聽李熒藍說:“我動作很快的,你太慢了。”
  接著,沒再看有點呆愣的女生,直接換了箱子轉身走了。
  現在是下午四點,不過隔了一條街的U市第一中學比他們放學的要晚些,所以現在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李熒藍一路沿著街走,沒多時箱子就變得沉甸甸的了,只是大多都是些零錢,根本不能跟剛才比,他自己估算著數字,覺得還差點。
  他左右看了看,見到一個高個子的男生站在一群女生中間一個一個的發著棉花糖,女生興高采烈地接著,樂不可支。
  李熒藍走上前默默地站在他們身邊看了一會兒就被發現了,他沒瞧那些眼冒星星的女生,而是直接站到那男生面前輕輕道:“哥哥……捐款嗎?”
  “附小的啊,好可愛哦……”
  “是女生吧?怎麼穿男生的校服?”
  “我沒有零的,你有嗎?”
  “我有巧克力,弟弟你要嗎?你吃不吃棉花糖?”
  ……
  七嘴八舌間,李熒藍卻只是望著眼前的男生不動,搞得對方有點尷尬。
  “你……你幹嘛只看著我?你怎麼知道我有錢?”
  李熒藍說了句讓大家都噴飯的話:“我媽媽說長得好看的人都比較有錢。”
  “哈哈哈哈,好會說話……宋偉豪你快點啦,不要那麼小氣。”
  “你是不是沒有啊,要不要我給你墊?”
  一群女生的起哄間,那叫宋偉豪小凱子自然只有往口袋裡掏銀子,加上還被誇好看,他心裡也是美滋滋的。
  看著一張五十的大鈔滑進箱子內,李熒藍這才對他點了點頭:“謝謝哥哥。”
  繼而轉頭物色下一個目標。
  下一刻便看見校門又走出一男生來,這回是一個人,李熒藍照例迎了上去。
  “哥哥,捐款嗎?”
  高坤背著書包一邊看時間一邊正快步往外趕,聽著動靜回過頭去,就見面前站著一個隻到他胸口的小男生,身上穿著一中附小的粉藍色運動服,懷裡則抱著一隻巨大的捐款箱,裡面的錢已經鋪了好幾層,應該不輕。
  高坤一頓,因為那孩子的模樣,也因為對方說的話。
  粉雕玉琢的,就像個活的瓷娃娃。
  孩子見他看著自己沒反應,不由又說了一句:“哥哥,捐款嗎?是幫助山區小朋友籌集學費的。”
  高坤回神,摸了摸口袋,摸出了三枚硬幣,不是元,是毛,他看了看小男孩,尷尬地把手又收了回去。
  “抱歉,我沒有……沒有零錢。”
  “不是零錢也可以。”李熒藍朝高坤褲袋裡露出的一張五十望去。
  高坤慌忙把錢捏在手裡:“那個……那個不是我的,不好意思,我不能捐了。”
  李熒藍低下頭:“山區的小朋友很可憐的。”
  “我知道……”
  “他們讀不起書。”
  “……”
  “沒有五十,二十也行,他們可以買書包,買書買筆……”
  “……”
  “那十塊吧,老師說可以抵一個禮拜的午飯,只要捐了款就可以有小徽章貼在身上。”
  高坤皺起眉,那五十在他手中已是皺成了鹹菜,最後也只是艱難地憋了一句“對不起……”
  李熒藍仰著頭直直地看著他,面前的少年非常的高,就李熒藍這個角度只能看見的下巴和挺直的鼻子。
  “對不起……”在小孩的目光裡,高坤又重複了一遍,面上帶出淺淺的羞愧之色。
  “沒關係。”
  李熒藍將他的表情看在了眼裡,忽然把箱子遞了過去。
  高坤一怔,趕忙接著。
  就見李熒藍從口袋裡拿出一爹貼紙,小心地撕下一張然後踮起腳貼在了高坤的肩膀上。
  “還是給你吧,希望下次你可以變得有錢。”
  孩子的心直口快讓高坤哭笑不得,他有點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祝福還是諷刺,只能瞧著那小小的身影重新拿回捐款箱,然後轉身離去。
  ……
  第二次再遇,是李熒藍期中考後,小學六年級的科目,下午三點就全考完了,結果李熒藍在校門口等到了晚上八點,依然沒有人來接他。
  “咣”的一道炫光在天際閃過,淅淅瀝瀝的雨絲從天空落了下來,李熒藍從書包裡拿出雨衣穿上,又看了看手機,毫無動靜。
  轟隆隆,又是一道雷聲響起,李熒藍知道大雨天不能站在這裡,於是往對面的超市而去,他沒買東西,所以也不進門,只依著牆邊站著。比翼路很長,早晚高峰因為有兩所學校會顯得格外熱鬧,只是當整點散去,道路便會變得空空蕩蕩,取而代之的則是兩旁亮起的千家萬戶的燈光。
  李熒藍一邊注意著街道兩邊往來的車輛,一邊數著對幢樓有多少盞燈,便就在這時他看見那個在雨幕裡跌跌撞撞而來的身影。
  那人的傘挺大,但是骨架太軟了,被大風左掀右掀,看著就跟湖上的荷葉似得,而那身廉價的塑膠雨披也隨風飄揚著,鋪展開巨大的占地面積,很是吸人眼球。偏偏他根本顧不得這些,只緊緊攬著懷裡的東西,艱難地一步一步,而臨到李熒藍面前時終於支撐不住得嘩啦散了一地。
  李熒藍看著滾到腳邊的東西,又看對方狼狽地撿拾著,頓了片刻,也彎下腰幫他撿了起來。
  “謝、謝謝你啊……謝謝……”
  兩人忙活了半天才終於收拾乾淨,外頭雨勢實在太大了,那人走不了,只得一歪頭直接在對面也蹲了下來。
  現在才看清,原來對方手裡是一個超大的泡沫盒子,一共有好幾層,第一層紮了N個洞,上面插滿了各種筆,第二層擺放的就是一些本子文具,而方才不小心灑了的就是第一層。
  李熒藍把握了兩手的筆放在那人面前,對方再次揚起頭笑著對他表示謝意,當看到李熒藍的臉時不由訝然。
  “是、是你啊……”
  李熒藍面容冷淡,完全不記得對方的樣子。
  “嗯,我是……”高坤本想自我介紹,但抓了抓頭又覺得沒啥意思,只嘿嘿一笑低下頭繼續整理他的東西。
  忽然一個人蹲到了他的面前,好奇地看著高坤的動作,片刻李熒藍問:“這是幹什麼?”
  高坤本想用隨身帶的抹布來擦,卻發現那已是汙成一團沒法用了,但是他卻沒捨得丟,只拽出一片衣角,將濕漉漉的筆一支一支在上面抹乾淨。
  “賣啊。”高坤說。
  李熒藍莫名:“賣圓珠筆嗎?為什麼?”
  高坤笑笑:“賺錢。”
  “你沒有錢嗎?”李熒藍瞪著大眼看他。
  高坤仍是笑:“有一點點,所以要繼續賺。”
  “你賺了錢想買什麼?漫畫書嗎?”和班裡的男生一樣。
  高坤卻搖了搖頭,沒說話。
  李熒藍也不說話了,他本來就是個話很少的孩子,若非必要,基本不太喜歡和陌生人交流,今天好奇地問了幾個問題已經很難得了。
  感覺到眼前的人一直盯著自己的手,高坤從下層拿了一個鐵皮盒子遞給了李熒藍。
  “送給你,謝謝你今天的幫助。”
  李熒藍卻也搖頭。
  高坤說:“不用客氣,不值幾個錢的,我多擺一會兒攤就能賺回來。”
  李熒藍卻還是不伸手,直到高坤又勸了好幾句他才道:“有點醜。”
  高坤一愣,手僵在半空片刻才收了回來:“是、是嘛……”
  李熒藍點頭:“嗯,顏色很土,應該沒有人會買的。”
  “怪不得……”高坤輕輕低喃了一聲。
  “你是不是沒有生意?”李熒藍又問。
  高坤覺得這孩子像個小大人一樣,而且每句話說得都有條有理且一板一眼,不由尷尬地笑了笑:“是有一點……不過我再換個地方大概會好點。”
  李熒藍想說,估計也好不了,但是看著面前人小心翼翼當寶一樣擺弄著貨物的表情,還是閉了嘴。
  氣氛又陷入了沉默,李熒藍重新靠回牆邊。
  高坤抬頭看了看對方,問:“這麼晚了,你家裡還沒有人來接你嗎?”
  李熒藍沒回答,似乎暫時關閉了與外界聯繫的視窗。
  高坤也閉上了嘴。
  外面的雨一直沒有停,高坤擦完筆,觀察了下天氣,轉身進了超市,不一會兒手裡拿了一個麵包出來。
  拆開包裝他剛要咬,卻轉頭見到了一邊李熒藍,猶豫了下還是伸出手。
  “餓不餓?”
  李熒藍側過臉瞥了眼那乾巴巴的東西。
  高坤說:“在打折,不過沒有過期,還差兩個小時,要趕快吃。”
  李熒藍用一種看傻瓜的表情看了看對方,不感興趣地別開了眼。
  高坤於是收回手,大口大口的啃了起來,只是啃到一半又往對面望去,正對上來不及轉開臉的李熒藍。
  高坤把東西咽下去後說:“真的不吃嗎?”
  李熒藍沉默,下一刻那麵包又送到了眼皮子下。
  “吃吧,我聽到你肚子叫的聲音了。”高坤笑著說,一時間他就看見對面像娃娃一樣的孩子臉上閃過一瞬的不自然,“好吧,騙你的,你的肚子總不見得比打雷叫得還響吧。”
  李熒藍似在心裡掙扎,最後想到眼前人剛才吃東西的模樣,還是沒忍住饑餓,接過了麵包,只是小口的嘗了下,卻不見有多少好滋味。
  “是不是太幹了?”高坤看著他的乾巴巴的表情,在褲袋裡摸了摸後,還是一咬牙又買了瓶水回來,“喏,就著喝下去,不要噎到了。”
  說著,竟一邊輕輕拍著李熒藍的背,好像真怕他嗆著一樣。
  李熒藍一口麵包一口水,含在嘴裡已是成了米糊,但隨著那背後輕撫的手慢慢滑進了喉嚨口,竟覺得味道好多了。
  然後,他真把高坤剩的那小半個麵包給吃了。
  勉強填了肚子,雨也終於小了下來,高坤看了看時間,問李熒藍:“你要不要給家裡人打個電話?”
  “家裡沒有人。”李熒藍道。
  “那誰來接你?”高坤問。
  李熒藍則回:“不知道。”
  高坤訝然:“這……你家裡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怕李熒藍不信,他又補了句,“我就在一中上課,不是壞人。”
  李熒藍大概是心裡覺得好笑,便直接說了綠岩花園的地址,然後道:“那裡要坐出租,沒有車能到。”
  高坤知道那地方,也知道李熒藍說得是實話,他今天第N次摸著自己褲邊的口袋。
  “好吧,現在太晚了,我們到前面叫出租。”高坤提起那破破爛爛的泡沫盒子,示意李熒藍跟著他。
  李熒藍沒動:“你其實可以報警。”
  高坤回頭:“你想我報警嗎?”
  李熒藍沉默。
  高坤上前牽住了他的手:“走吧。”
  寂涼的夜,這個少年的手卻是溫熱的,李熒藍被他拉著,還小心地繞過地上的水塘,然後坐上了車。
  臨起步時,李熒藍忽然說:“還是去海濱路。”
  高坤沒意見,對司機重複了一遍。
  海濱路比綠岩花園更遠,一路開了足有半個多小時,下車的時候李熒藍竟然已經睡著了,就靠在高坤的懷裡。
  高坤輕輕推醒他,看著睡眼惺忪的孩子說:“到了。”
  李熒藍茫然地看著高坤,又被他牽下車來。
  高坤就見眼前矗立的大別墅漆黑一片,並不像有人在的樣子,正要問詢李熒藍,就見兩盞車燈閃過,不遠處一輛汽車停在了面前,然後從上頭走下一個男人,而那張家喻戶曉的臉讓高坤有些呆滯。
  “熒藍?”對方快步而來,看了看李熒藍,又望向眼前的高坤,眼帶研判,之前眼前的少年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但身量已是十分的修長,模樣俊俏,一身一中的校服讓卓耀放下了心。
  李熒藍輕輕叫了對方一聲:“表舅。”
  高坤見真是人家家長,便達成任務轉身告辭。
  卓耀對他點頭:“謝謝你送熒藍回來。”
  高坤只是笑笑,又對李熒藍揮了揮手,重新坐上出租,爽快地離開了這裡。
  卓耀提著李熒藍的書包望屋裡走,回頭卻見外甥還看著那離去的車,不由喊了他一聲,又問:“你媽媽呢?”話到嘴邊就覺是廢話,這麼晚了,一定是不知道被什麼破事耽擱了,卓耀臉上不禁閃過絲怒氣。
  李熒藍把目光從那拐彎的車上收了回來,由著卓耀牽進了門。
  而那一頭,高坤在車才開出社區時,就急忙喊停跳了下來,幾乎掏出口袋內所有的錢才付清了這次旅程的費用。
  靜寂的夜色中,高坤慢慢走在仿佛沒有盡頭的富人區內,手中的大盒泡沫塑料,身上已經乾涸卻又皺成一團的雨披,都顯得如此突兀,又格格不入……
  
  ☆、 第46章 初遇(二)
  
  李熒藍第三回見到高坤是在比翼路上離附小五六百米遠的東卉苑附近。
  那是一個週六的早晨,李熒藍參加了學校的一個奧術補習班,所以八點就下樓吃早餐,結果餐廳的桌邊已是有一個男人坐著了。這個男人李熒藍見過幾回,三十來歲的年紀,模樣很好,見了李熒藍馬上放下刀叉和他打招呼,還殷勤地給他端牛奶三明治。
  李熒藍全程都很沉默,直到吃完東西聽那男人說要送自己去學校時,才正眼看了過來。
  “司機送你媽媽去工作了,你外公也不在吧,所以我送你。”
  李熒藍自然不願意,但是權衡了下時間,似乎只有這個選擇,於是他坐上了這個男人的車。
  只不過是後座,這讓替他拉開副駕駛門的男人有點尷尬。
  一路上對方都在試圖和他交流,甚至專挑一些小朋友應該感興趣的話題,然而得到的卻是李熒藍徹底的漠視,漸漸地他也沒太多耐心了,正碰上有人給他打電話,於是反而變成這位一人在那兒和朋友說得痛快,李熒藍則被晾在一邊。
  雖然不是工作日,但狹小的路段車流量大,還是堵在了一個紅燈前,李熒藍看著前方,目光無意中瞥到路邊水果攤前一個頗為眼熟的身影在一箱一箱往店裡扛著貨物,開春的季節只穿了一件襯衫,背後被汗濡濕了一層。
  ——叭叭叭!
  駕駛座上的男人不耐煩地摁著喇叭,這動靜也成功地讓不少路人看了過來,包括水果攤邊的少年。
  車內很暗,按理說對方應該看不清才是,結果,李熒藍卻發現他似乎揚起唇對自己笑了笑。
  李熒藍當即別開了臉。
  不過下一刻,他就嫌惡地往正點著煙的男人看去,然後說:“開門,我在這裡下車!”
  男人自然不答應:“不行,還沒到學校呢。”
  “我要下車!”李熒藍堅持,漂亮的臉冷冷地板著。
  “哎,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啊,”男人撐著的耐心正在告罄,嗓門也大了起來,“別不聽話啊,乖乖坐著!”
  接近著就聽見哐哐哐的砸門聲,男人回頭一看,眉毛都豎了起來。
  “小兔崽……”咒駡臨到關頭還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恨恨地給他開了門,“去去去去,下去吧,自己走過去,可不是我不送你!”
  李熒藍拿上書包果斷跳下車,反手關上門,抬頭卻見水果攤前的少年竟還站著沒走,正高興地看著自己。
  李熒藍也看著他,心裡是沒有想過去和人寒暄聊天的意思,但是卻也沒有轉身就走。
  然而卻見那男生不知為何面色忽變,繼而快步就往自己跑來,一邊跑一邊揮著手,李熒藍皺眉剛想聽他在說些什麼,就覺身側冒出一股大力,將他猛然朝前拖去!
  李熒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覺一瞬間天旋地轉,然後整個人就咚得摔在了地上,可是摔下來他的身體卻還在往前移動,屁股飛快擦過地面,那一時間,李熒藍已經懵了,他的視野有一兩秒是空白的,之後才被忽然出現的那張焦急的臉所填滿。
  手被緊緊抓住,之後又是腰,那力道很大,扯得李熒藍生疼,但是卻仍是沒有阻止自己向前的趨勢,連帶著,拉他的人也跟著摔了下來。
  高坤一手抱著李熒藍,一手用力去捶身側那罪魁禍首的汽車,血肉組成的拳頭砰砰得砸在硬邦邦的鐵皮上,每一下都使盡了氣力,也將李熒藍從人到心都不由震動了!
  兩旁的路人這時也發現不對,尖叫著喊道:“快停車啊!快停車!小孩的書包帶卡在門上了!”
  而車內打著電話的人直到擋風玻璃前有人攔路他這才發現不對,一腳刹了下來,險險阻止了一場慘禍的發生。
  萬幸的是,前方在堵車,所以車速很慢,也就行了十多米,而不幸的是,雖沒出大事,但這點距離也足夠被帶倒的兩人吃點苦頭了,特別是高坤。
  醫院裡,高坤坐在床上任由醫生給他上藥包紮,被拖行的時候,他用自己的手臂墊在李熒藍的後腰處,李熒藍的小屁股那兒三層褲子都碎了,更別提高坤這幾乎就是肉在地上溜的下場了。
  高坤臉上卻不見什麼痛苦,反而對坐在他身邊盯著自己的李熒藍笑了笑。
  李熒藍顯然是有點驚魂未定,不過他卻像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恐懼一般,臉繃得緊緊的,嘴巴也抿著,手卻抓著高坤的袖管始終不放。
  高坤剛要想著怎麼安慰幾句,卻聽見走廊上傳來輕輕地爭執聲,似是一男一女,沒多時一個長得和李熒藍十分相像的漂亮女人就走了進來,表情很是驚慌,待見到李熒藍安然無恙時又大松了口氣。
  “熒藍……你沒事吧,嚇死媽媽了!”那女人看著也就二十多歲的年紀,怎麼都不像是有個這麼大個孩子的母親。
  李熒藍垂著眼不說話。
  “你不要生氣,我已經讓他滾蛋了,以後都不會再見了!”女人說完,摸了摸他的頭,又去問醫生,得到只是擦破了點皮沒有大礙的答案這才放了心。
  她又哄了兒子好幾句,都沒得到什麼回應,女人也不尷尬,轉頭朝高坤看來。
  “聽說是你幫的忙,真是謝謝了。”
  高坤忙搖頭:“不、不用的……只是順便而已。”
  “一定要感謝的,”李小筠笑得儘量親和,但是容貌豔麗的她似乎天生就沒有這種氣質,“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高坤自我介紹了一番,他說話的時候,李熒藍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李小筠聽後只是點了點頭:“要不要我通知你的家人?或者送你回家?不過如果你想再在醫院休養幾天也沒問題。”
  結果高坤卻全都拒絕了,只說沒什麼大礙,還要回店裡打工。
  李小筠勸了幾句,見對方堅持就沒繼續。
  高坤要走時,李熒藍卻還是沒放手,直到高坤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臉輕道:“不要怕,沒事了,我就在水果店上班,你以後還能來找我玩。”
  李熒藍不知是不是聽進去了,手終於悄悄松了開,看著高坤離開的背影。
  這件事讓李小筠著實愧疚了好幾天,李元洲知道後也打來電話說了她幾句,謝阿姨是天天變著花樣給李熒藍做吃的,反倒是事主本人在事故後又淡定了下來。
  李熒藍對李小筠的態度一如往常,沒有責怪老是東跑西跑不落家的母親,也沒因為她特別的關心就熱絡起來,給他什麼吃什麼,多了就不要了,而媽媽拿回來的禮物也都收了,只是進了房間就全堆在櫃子裡,並沒有去看一眼。
  難得李小筠沒忘了後續工作,她讓人給高坤送去了很多補身體的東西,還有他那個年紀喜歡的禮物,那一回李熒藍竟然也去了,幾人大包小包的進了高坤做事的水果店,因為找不到他的住址。
  高坤要忙,所以只和他們說了會兒話就去做事了,對方這回無論他怎麼推脫都一定把東西留下,弄得高坤根本沒法拒絕。
  李熒藍則一直站在一旁沉默著,他在看這家小小的水果店,高坤還是穿著上回見的同款襯衫,明明手上還綁著繃帶,但是他一邊說話一邊仍是賣力的上下搬著東西。
  當天李熒藍只對高坤說了一句“謝謝”,高坤心大地擺了擺手,以為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沒想到自那以後,那孩子就時不時往他這兒跑了。
  高坤也不是一直在這兒做事的,他還要上課,如果有空就週三晚上、週五下午各來一趟,如果沒空,那就只有週六、周日兩天。
  週三的時候第一回撞上,他以為李熒藍是路過的,於是高興地請小朋友吃了個蘋果。李熒藍也不啃,只把蘋果捧在手裡站在一邊看著他。
  高坤問他是不是在等家裡人來接,李熒藍點點頭,六點一到,孩子果然走了。
  週五高坤有考試,所以沒來,等到週六,沒想到又在這兒看見了李熒藍,而一旁老闆娘的話讓高坤很是意外。
  “啊呀,小朋友又來了啊,今天比昨天還早呢。”
  週六下午附小是沒課的,李熒藍還跑過來等他?
  高坤覺得有點不對了,不過他沒追問,小孩兒大概是玩伴少比較寂寞,所以愛來就來吧,就是這裡忙進忙出怕他危險,所以只搬了個凳子讓他坐在外間角落,高坤時不時會瞥瞥他,李熒藍大多都是安靜地待著,他長得好看,水果攤的客人都會問上兩句,畢竟那孩子一身矜貴的氣質實在和老闆倆在地上滾著玩的泥孩子差太遠,但是李熒藍不太和陌生人說話,只有高坤過來問他餓不餓,作業做了嗎,才會答兩句,用老闆娘的話來說:“真有城裡小少爺的脾氣。”
  李熒藍來這兒,似乎沒有遭到家裡人的反對,高坤詢問過,得到是“他們無所謂”的回答,高坤不由想到之前開車的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還有李家年輕貌美的母親,再看看沉默乖順的坐在那裡的李熒藍,心內不禁一軟。
  五月的天氣已是漸熱,這一天李熒藍下了車就看見高坤站在鋪面前,而身後的水果攤今天沒有開門,李熒藍疑惑,就聽高坤說:“老闆回鄉下了,我也打算換個地方做事了。”
  李熒藍看著他,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要去哪裡上班了?”
  高坤道:“唔,大概不在這附近,有點遠。”
  “你不上課了嗎?”李熒藍問。
  高坤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我不用參加中考了,暑假提前開始,所以能有多點時間可以自己處理。”
  李熒藍聽老闆娘跟別人說起過,高坤的成績非常好,他知道這種叫做保送,而高坤現在讀的是U市一中的初中部,應該就是保送進高中部。
  “你還是沒有錢嗎?”李熒藍說。
  高坤搖頭:“之前沒有,現在差不多夠可以上學了。”雖說學校有助學貸款,但是總還要有生活費。
  李熒藍有點怔然:“你……我媽媽之前送你的東西呢?”
  說起這個高坤有點不好意思:“補品我送給老闆娘了,那些小孩子東西也給他兒子了。” 他年紀太小,沒有身份證的時候很多地方都沒法做事,老闆娘他們願意給他提供這活計算是不容易了。
  “不能拿回來了嗎?”
  高坤見李熒藍有點著急,只有道:“這個……應該不能了,我沒有他們地址,他們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對不起……”這樣處理人家的心意大概是有點草率了。
  李熒藍不過十來歲的年紀,雖說不懂太多的人情世故,但是比一般孩子知道得可多了,包括他媽媽在裡頭塞的那張足有五個零的支票……
  他似是想說什麼,但是回頭看著身後沉沉放下來的捲簾門,又默默地閉上了嘴。
  錢拿不回來,如果跟眼前人說了,就李熒藍小小的腦袋也能理解高坤這樣的傻大個會做出什麼事來,但是他又不希望媽媽誤會他拿了錢,於是回去的時候還是選擇把事情告訴了李小筠。
  結果李小筠卻是笑著問:“他這樣告訴你的?”
  “對,”李熒藍蹙起小眉頭,“你不相信他?”
  “我信,”李小筠頷首,又把目光垂落回了雜誌上,“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吧。”
  “不能再給……”
  李熒藍剛要開口就被李小筠打斷了,他想到李熒藍最近老是往外跑,應該是無聊了:“熒藍,媽媽帶你去A國玩好嗎?”
  李熒藍抿起嘴巴,低喃了句:“我要考試了。”
  李小筠微訝:“這樣啊……那我跟你們老師說一聲?”
  李熒藍看了她一眼,竟成功的讓李小筠消了聲。
  剩下的一個月,他沒有再去找高坤,高坤也不知道去哪裡打工了,一直到李熒藍考完期末考,他的班主任直接一通電話打到了家裡,偏巧正是從國外回來的李元洲接的。
  李元洲掛上電話,把李熒藍叫到了書房:“怎麼考砸了那麼多?”雖說沒有不及格,但是就李熒藍以往的分數還是天差地別,好在就李家的情況,讓李熒藍入一中初中部沒有任何問題。
  李熒藍說:“時間不夠。”
  “時間不夠就是基礎知識不牢固,”李元洲像個大學教授一樣循循善誘,“還是需要多努力,趁著暑假正好多看看書。”
  李熒藍望向他外公:“老師說我應該請個家教,學校就有。”
  李元洲的電話響了,一邊接一邊對李熒藍點頭:“行吧,你自己掌握,讓人定時到家裡來。”
  李熒藍“嗯”了聲,轉身出了門。
  
  ☆、 第47章 初遇(三)
  
  暑假的前幾天,U市一中還有最後一趟返校,高坤從校門口走出來時便見到那個背著書包站在花壇邊不停朝這裡看的孩子。
  高坤上前,左右一瞧,只有李熒藍一個人。
  “怎麼到這裡來了?”他問。
  李熒藍說:“我要升初中了,來看看。”
  高坤莫名覺得他這幅以為自己是小大人的語氣很有意思:“哦,要不要我帶你參觀參觀?”
  李熒藍卻站著沒動。
  高坤彎下腰:“怎麼了?現在這個時間學校裡沒有什麼人。”
  李熒藍卻皺起眉:“我期末考考砸了,不知道能不能進這個學校。”
  雖說初中還是就近入學原則,但是U市一中無論是初、高部都算是室內名列前茅的優秀,要進去可是得花些功夫。
  高坤倒是沒想他們李家多有權有勢一個學校哪是什麼問題,他反而注意的是小朋友的成績。
  “沒關係,一回沒考好,知道再努力就好。”
  李熒藍臉上竟然有種凝重的神色:“我想進一中,你能給我補習嗎?”
  高坤毫不猶豫:“好啊,不過我要上班,時間需要調整下。”
  李熒藍仰起頭:“補習是有錢可以拿的。”
  高坤一怔,牽著他往學校裡面走,他的手很熱,這個炎炎的天氣被拽著應該並不怎麼舒服,不過李熒藍卻沒放開,反而牢牢地抓得更緊。倒是高坤,捏著手心裡冰涼涼的小手就跟握著根小冰棍兒似得,很是愜意。
  “不用錢,只是順便而已。”他果然是這句話。
  李熒藍當下並沒有多言,直到高坤上了門,在給自己上完兩堂數學課後,謝阿姨把錢遞到他手裡,對方仍是堅持推諉時,李熒藍才說了句“我媽媽說,拿了錢反而比較放心,如果我成績不好還能跟你找原因,要不然做白工大家都會不好意思,你不拿他就要找別人了,錢也給人家。”
  這話極其現實,卻又在理,聽得高坤為難中卻找不到反駁的話,最後還是收下了,不過價目方面也著實讓他有點受寵若驚,這一小時都夠他以前在水果攤搬一禮拜的貨了,李熒藍和謝阿姨一副“這不關我的事兒,別再找我們追究了”的態度,讓高坤都覺得自己矯情了,他的確比誰都需要這點費用。
  於是既然收了李家高額的家教費,他自然要多多賣力,本來打算暑假去做旁的活計的,現在也把重心都轉到了李熒藍這兒。
  原來是一、三、五補課,每回倆小時,後來好幾回過來時發現家裡除了夏阿姨就李熒藍一個人在,高坤就會不放心的多留一會兒,他能感覺得出李熒藍有點寂寞,這個年紀的小孩就沒有喜歡孤獨的,哪怕他面上再故作冷淡也好,心裡都是希望能有個玩伴,而高坤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多陪陪他,反正高坤回去也是自己一個人,雖然他們在一起話並不多,但是李熒藍真是他見過最乖的孩子了,高坤很喜歡他。
  高坤不是個多話的,對於李家的家庭情況他並沒有過問的意思,不過有一回高坤無意間在李熒藍家看見過一本雜誌,上面就有一小片關於李家的報導。
  李小筠也屬於社交場上的名媛,她還被有些媒體邀請寫時尚專欄,所以時不時就會出現在一些娛樂新聞上。那篇報導就是描述到她的私生活,用詞比較委婉,說是很前衛,很奔放的女性,而且十分坦白的寫出她有一個兒子,是一位單身辣媽。李小筠今年不過三十不到,她十八歲就生了李熒藍,早些年還對外瞞著有子的消息,近幾年才爆出來的,她自己倒大方,別人問起也會侃侃而談,說當年沒有這方面的經驗,造成這個結果也算是年輕時的代價,還說至於小孩的爸爸,他們的關係是好聚好散,現在已經不再有聯絡,而她有了孩子也不會對生活有什麼影響,自己的人生自己掌握。
  高坤對此不能發表什麼看法,他也從不在李熒藍面前提起相關的話題,他覺得小孩未必希望別人多管閒事。沒想到反而有一回李熒藍自己主動跟他說了,那天是週末,原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高坤沒去李家上課,因為說好了李小筠要帶李熒藍出去吃飯,結果高坤晚上回到家後卻看見有一個小身影坐在他的樓道前,抱著腿,把頭埋在膝蓋裡竟然是睡著了。
  高坤趕忙上前搖醒對方,一看果然是李熒藍。
  李熒藍迷迷糊糊地,高坤一摸他腦袋,竟然有點熱。
  高坤一探手直接把孩子抱了起來,李熒藍則把頭埋在他的懷裡,由著對方開門進屋。
  高坤住的地方他也只來過一回,還是悄悄地跟在某人身後被發現才不得已帶來的,高坤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李熒藍能猜得出為什麼他不願意,因為這兒實在是太破了,並不是那種缺窗少瓦的破舊,而是小,很小很小,房間裡除了一張床基本是擺不下別的了,一盞小燈懸在半空,只照出巴掌大的一塊地兒,沒有窗,沒有別的家電,更沒有衛生間,當時或許還沒有群租這個概念,但是一個大門進去,切割了七八間屋子,裡頭什麼人都有,和大通鋪基本是異曲同工之妙,著實把住慣了大屋子的小少爺嚇得不輕,這裡還沒有他媽換衣間的一半大。
  此刻高坤要把李熒藍放在床上,李熒藍卻不願意,難受地抱著人不撒手,高坤只得一手托著他一手彎腰從床底下找藥,不過他這兒生活資源本就稀缺,高坤平時又壯如犛牛,根本沒那種東西,最後只得坐在床邊把他放在腿上,絞了毛巾給李熒藍擦臉擦手的降降溫。
  過了好一會兒,李熒藍覺得舒服點了,高坤一連問了他好幾遍,李熒藍才開口說自己是下午就來了,八月的天氣,一個小孩就這麼坐了一下午,不中暑才怪。
  至於為什麼會跑過來,李熒藍的回答是因為家裡人太多了。
  高坤知道,李小筠喜歡熱鬧,他留下來幾回撞見好幾次綠岩花園裡頭開趴體的,而且可以從下午一直鬧到半夜,那嘈雜勁兒簡直要把屋頂都掀了,如果高坤在,那時候就會暫時放下書,陪著李熒藍看看電視,兩人聊聊直到李熒藍睡下,也就不關心樓下在幹嘛了,但是如果是李熒藍一人在家,一定會被影響到,也難為他這麼遠一個人跑過來,那一刻,高坤覺得有點心疼,因為自己還沒到李家的時候,是他一個人度過那麼多段孤獨的日子。
  所以當斟酌著問了句“要不要送他回去”並馬上得到否定的答案時,高坤並沒有堅持,他只是重新鋪了床,讓李熒藍睡裡頭,自己則躺在外面。
  這個季節的天氣,自然熱得死人,高坤這兒連電扇都沒有,好在之前在外面跑拿了把廣告扇回來,高坤去外面簡單沖了個涼,回來就半靠在床頭,一邊和李熒藍說話,一邊給他扇扇子,儘管這風吹來吹去都是熱的,但于李熒藍的體溫已經足夠了。
  一片漆黑中,脆生生的嗓音忽然問道:“你只有一個人嗎?”
  高坤一怔,輕輕“嗯”了聲,又說:“應該是吧。”
  “他們都去哪裡了?”
  “他們……”高坤不知道李熒藍說得“他們”大概是所謂的親近的人吧,高坤道,“都不在這裡。”
  李熒藍知道高坤不是U市人,高坤曾跟他說過他的家在很遠的地方。
  “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小孩又問。
  高坤道:“我來U市讀書,我們那兒的學校沒有這裡的好。”
  李熒藍聽後,竟然說:“我也只有一個人。”
  高坤心裡一緊,嘴裡還是糾正他:“你有媽媽,還有外公。”雖然他們對李熒藍的關心的確不是非常到位,“你還有一個表舅。”
  許是寂夜給了李熒藍無限的安全感,小孩難得話多了起來,“可是表舅很忙,我一年只能見到他幾次。”卓耀的事業正是蒸蒸日上的階段,大明星的行程全年都是滿滿當當,雖然他每次回來都會儘量把李熒藍接過去住,但是基本最長也就十來天的假,而且也不能整天陪著。
  “你表舅對你很好。”高坤用僅有的見過卓耀一回的印象說道。
  李熒藍點點頭,這點他承認。
  卓家也不算是普通人家,只是人丁稀少,卓耀的母親,也就是李元洲的親妹妹,她和丈夫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不到二十的卓耀,卓耀沒動家裡的錢,而是靠著自己在演藝圈的打拼闖出了一番天地,他和父親那邊的親戚不太聯繫,和母親這邊其實也不怎麼走動,唯一比較掛念的就是這個小外甥,許是莫名的投緣,從小卓耀對李熒藍就好,他也是李熒藍在遇到高坤前唯一會願意好好交談的對象,只可惜卓先生和他相處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
  “所以我不算是一個人嗎?”李熒藍對於這個問題顯然和高坤有點不同的看法。
  高坤猶豫了下,還是道:“他們是你的家人,不應該……討厭他們。”
  誰知李熒藍竟然搖了搖頭,黑暗裡那雙大眼睛格外明亮:“我沒有討厭他們,我媽媽長得好看,我外公有錢。”
  高坤愣了下,半晌才明白過來李熒藍的意思,如果作為一個家長,從孩子嘴裡聽到這樣的話,不知道那兩位會作何感想,一個母親存在的意義只是美麗,而另一位長輩則是經濟實力,也許在成人世界這會是一種美好的誇讚,可是對孩子來說,而且還是家裡的孩子,這樣的評價何其悲哀。
  高坤問:“是你自己認為的,還是……”
  “我同學說的,他們都很羡慕我。”李熒藍語氣平淡,不見欣喜,也毫不失落。
  高坤心裡卻有種吃了一記悶拳的感覺,難怪李熒藍對李小筠的冷落從來沒有抱怨,也不見難過傷心,因為他沒得到過太多的母愛和家庭的溫暖,而同齡人卻還抱著羡慕的姿態圍攏在他的周圍,所以李熒藍雖然會覺得孤單,但是又認為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的母親和外公還有優點可取,李熒藍不渴望母愛和親情,或者說,他根本認為這種關心本來就是可有可無的,所以他打從心裡認為自己“也是一個人”。
  高坤不覺得這是他們李家人天生涼薄的基因作怪,他更願意把他看做李熒藍的堅強,如果可以他很想跟他說說溫柔的母親應該是怎麼樣的,但是又怕李熒藍知道了以後會開始渴望這樣的情感,如果一個人這輩子都沒希望得到的話,何必讓他知道這事物的美好呢?
  久久沒聽見高坤說話,但耳邊的涼風卻仍是持續傳來,李熒藍忽然問了句:“你有爸爸嗎?”
  這句話落,竟清晰地感覺到身邊的人猛然一震,那震動並不明顯,但是高坤的手臂就挨著李熒藍的肩膀,那一瞬間的肌肉抽緊,堅硬得實實在在磕在他的骨頭上,且始終都沒有放鬆的跡象,而高坤手裡的扇子也停了下來。
  李熒藍不由側了側頭往上看去,只是屋裡實在太黑,他看不清高坤的眉目,可是那緊繃的下顎和脖頸的線條清晰可見。
  終於,高坤說了句:“沒有……”那聲音十分低沉。
  李熒藍又問:“是死了嗎?”如此直白,甚至刺耳。
  高坤這回卻回答的很快:“是的。”
  李熒藍頓了下道:“我也沒有……大概也死了吧。”
  “你沒有問過你母親嗎?”
  “問過一次。”
  李熒藍回憶著,那時候李小筠好像喝了半醉,正要進門,聽著這話歪著頭像是思考了半晌,傷腦筋道:“我也不知道,要不要我讓人去問問?”她反過來對李熒藍說。
  李熒藍見她一副不在乎的臉,也搖了搖頭,從此以後再也沒提起。
  爸爸?
  不過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
  高坤沒有說話,李熒藍也默默閉上了嘴,長時間的寂靜中,睡意漸起。
  因為他才剛中了暑,還不是很舒服,所以室內要保持通風。高坤沒敢關門,開了一小條縫,這兒又不安全,他自然也不可能呼呼大睡,於是一片沉暗中,浸著微微熱汗的少年就這麼靠在床頭,一下一下給身邊的孩子輕打著小扇,任由他一點點沉沉睡去也始終沒有停下。
  而他自己則一直大睜著眼,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眸中泛出白日從未出現過的幽暗深沉,連帶著整張青澀面容的線條都鋒利了起來,卻又和周圍的夜色契合的融在了一起,讓人依稀難辨……
  
  ☆、 第48章 初遇(四)
  
  李熒藍初中第一天開學是高坤送他去的,門口來來回回都是新生報到各種依依不捨的父母,高坤把書包交到小孩手裡的時候,莫名也有了身旁那些家長般的心情,期待中帶了些高興,好像看著一棵小樹苗一天天茁壯成長起來一樣。
  高坤對李熒藍揮手:“有什麼事可以去後操場找我。”一中的初、高中部只隔了一個操場的圍欄。
  同樣,今天也是高坤第一天到高中部報導,李熒藍看向對方溫和的笑臉,破天荒也抬起手對他擺了擺。
  初中的生活比起小學自然有了不同,李熒藍性格冷淡,但長得討喜,哪怕不主動和同學搭訕也無礙於別人前來和他交朋友。他倒也知道基本的社交有助於學生生活的順利,所以沒有完全擺出不理不睬的姿態來,相反李熒藍很大方,有什麼好東西別人羡慕了他就直接送,眼都不眨一下,就算這個年紀的孩子還不至於多勢利,但看看他在班裡的人氣就可見這一招的殺傷力有多大了。
  不過李熒藍在學校被人前簇後擁,但出了大門便又回到了獨行俠的狀態,他放學不和人一起走,不邀請人來家裡,週末也不和那些小夥伴出去,他需要的似乎只是學校的同學,並不需要生活中的朋友。
  不過這裡面卻不包括高坤在內。
  本以為暑假結束後,兩人最多也就只有週末才有時間一起補補課了,沒想到第一天放學,高坤走出校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不遠處的花壇前。
  高中放學要比初中晚上一個小時,加上高坤被選為了班長,需要負責些雜事本就走得晚,早過了李家來接他的時間了,李熒藍卻還在這裡……
  果然,待高坤匆忙上前,李熒藍抬頭看他,還打了個呵欠說:“好慢。”
  高坤說:“我比你多一堂課,不用特意等我的。”
  李熒藍道:“我以後想自己回家。”
  高坤想到兩人第二回見面那遲遲不來的司機,如果李熒藍自己能回去,的確就不用靠對方了。
  “那你認識路嗎?這樣是不是不安全?”
  李熒藍說:“所以我才等你。”
  高坤頓覺自己想得不周到,如果和自己走,至少每天時間可以保證,不會再有那種爽約到久候不至的情況了。
  “那你以後可以直接進學校等,跟門衛說一聲就好。”
  “好。”
  除了放學一起之外,早上也變得同一路了。
  謝阿姨從小照顧李小筠長大,也算是李家的老幫傭了,但是兩位主人時常不在,李熒藍又沒有小孩子的天真活潑,以至於謝阿姨和他的關係也很是一般,所以李熒藍的三餐如果不做特別要求她也只是準備比較簡單吃不壞人的,營養倒不至於太差,但是口味上菜品上實在很沒意思。
  高坤在他們那兒吃過幾回飯,他是覺得很不錯,可是看李熒藍每次那麼一小碗食完就放了筷子,再勸怎麼都不肯動了,他雖然不說,但高坤也知道,這些小孩不喜歡吃。
  但是李熒藍的性格又不可能主動要求,那只有高坤自己摸索。起先他還擔心有錢人家比較講究,怕李熒藍嫌不乾淨,但是在某天嘗試著給他買了只路邊的蛋餅,還打算對方吃不完自己接手,結果卻被一下子掃空的時候,高坤這才覺得又好笑又心疼又慢慢放下了心。
  自此之後李熒藍就不愛在家吃早餐了,那初中的三年裡,高坤幾乎帶他吃遍了比翼路附近的黑暗料理,在一次一次的嘗試中他發現李熒藍在辣上口味還挺重,有時能和自己一較高下,只是李熒藍的體質對辣似乎承受力不佳,吃了沒幾天那額頭上就會爆出一個小痘來,實在太影響正太美少年的路人觀感,外貌還是其次,高坤主要怕太過會影響到他健康所以對此很是注意。
  不過一方想限制,一方則難得堅持,最後兩相權衡下來,約定以後出門吃東西,一份辣一份不辣,兩人換著吃,也算給李熒藍過過幹癮。
  ……
  一轉眼兩人進入各自的年級都已經過了一年了,李熒藍十二歲,高坤十五歲。
  高坤一直擔任著李熒藍家庭教師的工作,期間李熒藍的成績十分穩定,原本李元洲也想過給他換一個名牌大學的學生來,結果那誰只是來試著教過一次李熒藍當期的分數就直接考砸了,李熒藍對此的回答是:“我已經養成了固定的學習方法,如果按著他的意思重新適應,結果反而事倍功半,打亂了我的解題思路。”
  李元洲一把年紀了哪裡看不出這小滑頭的意思,不過他既然不願意那也就算了,他也只看結果而已。
  而他們對於高坤的態度也一直是比較疏離的,就好像這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哪怕一周有五天就能在家裡看見對方,但是李元洲和李小筠和他說過的話簡直屈指可數,直到有個小插曲的發生,讓高坤發現李家人並不是完全對自己和裡李熒藍的相處放任自流。
  那天是一個小長假,高坤和李熒藍在房間裡複習作業,忽然聽到樓下有人敲門,謝阿姨大概去買菜了,所以久久都沒有人去應,高坤讓李熒藍繼續,自己則下樓開了門。
  結果就見門外站著一個高壯的男人,而他身前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兒。
  還沒等高坤說話,那小姑娘就叫了起來:“你是誰啊?!”那聲調十分尖刻,炸得人耳朵疼。
  高坤頓了下,再去望著同樣打量那自己的男人,發現到對方和李家人還是有一點相像的,高坤一邊說一邊讓開身:“我是熒藍的家教老師。”
  話剛落那小姑娘就回頭道:“爸爸,我也要找家教老師!就要他!讓他來我們家!”說著那手都指到高坤的鼻子了。
  男人卻不理,牽著女兒直接進了門,問:“只有你們在?”
  高坤不知道李小筠有沒有回來,於是搖了搖頭:“不知道。”
  男人左後看了一通,於是點了點頭,放開女兒說:“曄曄,你先自己玩會兒,爸爸去裡面做事,順便等爺爺回來。”
  接著就把小姑娘一人放在客廳,轉身進了李元洲的書房。
  高坤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孩子,正打算上樓,忽然就被攔住了去路。
  那女孩兒上前一把就拽住他的衣服,仰頭問道:“帥哥,你有沒有女朋友?”
  高坤一愣:“我沒有。”
  “嗯,”小姑娘眼睛咕嚕嚕地轉,“我也沒有男朋友。”
  高坤對於這樣的早熟覺得好笑:“是麼……”
  “我們學校追我的人很多,”李曄曄拉著自己胸口的蝴蝶結,“不過我都不喜歡他們,我喜歡長得高成熟的男人。”
  高坤的回答只是一個“哦”字。
  李曄曄對於他的不解風情有點不滿:“嘖,你怎麼這麼笨啊,白癡。”
  高坤倒沒生氣,但是也收了笑容:“我先上樓了。”
  李曄曄卻不放手:“你來不來我家做老師啊?”
  高坤說:“大概不行了,我只能教一個學生。”
  “切,給你錢還不行嘛?我還可以讓你用我爸爸的影音室看電影,我同學都不讓進的。”被寵壞的大小姐已經不太高興了,丟出了自認十分有吸引力的條件。
  結果高坤還是不買帳,從她手裡扯過衣服往樓上走:“對不起。”
  才上了幾個臺階忽然背後一痛,接近著一聲“咚”響,回頭看去就見一隻小皮鞋從樓梯咕嚕嚕滾到了地上,而面前的李曄曄則赤著一隻腳恨恨地看著高坤。
  她用鞋子丟了他。
  高坤皺起眉,沉默地直視著眼前驕縱的小姑娘,那目光忽然讓李曄曄驚了一跳,接著眼睛一紅,然後從眼眶含淚轉變到了嚎啕大哭。
  “——哇哇哇啊啊啊……”
  聽著動靜的李乾磨嘰地走出來:“怎麼了?”
  李曄曄忙撲到了爸爸的懷裡,小臉漲紅地指著高坤:“他……他……嗚嗚嗚,都是他……”
  李乾看了看地上的鞋子又去看一言不發的高坤,不快道:“他欺負你了?”
  李曄曄用力點頭:“讓他走!讓他走!”
  李乾瞪向高坤:“你是什麼東西,還打小孩了?”
  高坤抿著唇:“我沒有打她,我為什麼要打她?”
  “爸爸爸爸!”李曄曄一疊聲的尖叫起來,哭得聲嘶力竭,“討厭討厭討厭!”
  “好好好,別哭別哭了,一會兒你媽見著又要鬧,我讓他滾行了吧。”李乾腦子裡還想著公司的事兒,沒空瞭解這些芝麻綠豆的,隨意指著高坤道,“聽見沒,走啊。”
  高坤不動:“我還要教熒藍。”
  “嘿,你這小子,”李乾作為長子他在李家本就沒什麼說話的餘地,現在連個傭人都能給他臉色看了,當下也來了氣,“當我沒能耐開了你是吧,外頭家教老師比狗還多,還怕找不著一個好的給熒藍!?”
  “舅舅。”
  忽然一聲低喚打斷了李乾的頤指氣使,眾人抬頭望去,就見李熒藍站在樓梯邊看著他們,眉頭緊皺,面帶嫌棄。
  “你嗓門好大,我正在準備考試呢。”
  李乾被指責的一怔,不快道:“嘖,那要問問你的家教老師,這哪裡找來的,自己都沒家教還想要教別人啊,趕緊辭了,舅舅給你找個好的。”
  高坤往李熒藍望去,李熒藍卻沒看他,只望向李乾懷裡的李曄曄,還有地上的那只鞋。
  “我的老師不如狗,那被他教的我不是更要狗都不如了?”
  李乾一怔,正要解釋,又被李熒藍打斷。
  “不麻煩了,好狗你給李曄曄留著吧,她好像比我需要。”
  “哎,你看你這話說得,太沒規矩!舅舅也是為你好!”李乾被他諷刺得很是不高興,“都是你媽給你慣的,再不教就晚了……”
  “我媽媽怎麼了?”李熒藍反問著慢慢走近。
  這像捅了李乾的馬蜂窩了,劈裡啪啦的話就往外倒:“還能怎麼,我們李家出了這麼一個大小姐還真是燒了八輩子高香才求來的,全家人巴不得把她供起來才是對吧,還有你,也是個好命又不知足的小少爺……”
  正說到興起,忽然就見李熒藍腳下一歪,直接從樓梯上就要往下滑,好在高坤一直注意著他,第一時間就張開雙手把人抱住了,李熒藍一頭栽進他的懷裡,死死地抱住了對方的腰。
  李乾也被嚇了一跳,剛要開口,就聽樓上傳來劈劈啪啪地腳步聲,緊接著李小筠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樓道口,當下瞧見的就是一臉驚魂未定的兒子和攬著他的高坤。
  “熒藍?!”李小筠趕忙往樓下跑,“怎麼摔跤了?”
  李熒藍喘了兩口才從高坤懷裡抬起頭,第一眼看見的是高坤緊繃的臉和眼中還未褪去的驚慌,再來才是李小筠擔憂的面容。
  李熒藍示意高坤放開他,然後自己站穩說:“不要緊,被嚇了一跳踩空了。”
  “你……你這好好地怎麼就嚇到了,也太不小心了。”李乾也有點緊張,偷偷瞧了眼妹妹,裝模作樣地呼了口氣教育道。
  然而換來的卻是李小筠的冷笑:“你當我聾的?”
  她這從房裡被吵醒直接都聽了一路了,平日裡李小筠其實不在乎這些阿貓阿狗對她的看法,愛說不說,不過不代表她的脾氣能忍受人直接當著她面罵,而且還害得兒子差點滾下樓。
  而在外也算跋扈的李乾父女在她面前還真不夠看的,最後李乾是被李小筠踢出綠岩花園的,是真的用踢得,雖然穿的是拖鞋,但那腳印最高都到胸口了,一路連踢帶踹直接掃蕩出門,包括他那討人厭的女兒。
  礙于李元洲的偏心,李乾卻不敢跟她動手,最多只是叫駡,結果卻差點被李小筠用那童鞋塞住嘴,臉上都被指甲劃破了,而李曄曄這回是真被嚇得哇哇大哭,小臉都紫了。
  實在是人模狗樣地進去,狼狽逃竄地出來,也算是給社區裡的保安貢獻了點娛樂。
  而李熒藍從他們吵起來就拉著高坤上了樓,關上房門打開電視,直接蓋過了那嘈雜的背景音。
  高坤原本是想對剛才的事做番解釋的,得到的就是李熒藍的一句:“以後誰敲都不用開門。”
  ……
  這天高坤陪著李熒藍吃了飯才離開,當時沒見著李小筠,以為她出門了,結果高坤下樓卻在客廳裡見到坐著看雜誌的李大小姐。
  大小姐笑笑地看了看他,說:“一中高二(1)班,高坤對嗎?你的叔叔來U市做生意,順便讓你跟著在這兒讀書,結果失敗自己回鄉下了,也難為你一個人在這裡繼續堅持還要賺生活費。”
  高坤一愣,他只記得說過自己的姓名,但是班級和別的資訊並沒有透露過。
  “不要緊張,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李小筠翻著書,“你成績很好,熒藍也喜歡你,我們一直不太在家,有你陪陪也不錯。”
  高坤咬了咬牙,沉聲道:“我會對熒藍很好的。”
  “唔,那自然,我相信你是個乖孩子,我們也喜歡乖孩子,不要讓我們失望。”李小筠說完把雜誌一扔,也不再看愣在那裡的少年,逕自踢踢踏踏地上了樓。
  
  ☆、 第49章 初遇(五)
  
  李熒藍十三歲的生日是卓耀替他過的,以前李小筠李元洲都提出過要給他過,但是被李熒藍拒絕了,他不喜歡吃蛋糕,沒有什麼朋友,不愛熱鬧,要組織一個趴體,大家吵吵嚷嚷攪成一團一起吃甜食對他來說只有煩躁,所以他從不熱愛此類活動,加上家裡這些人時間不定,時不時當天就會放個鴿子什麼的,一來二回鬧出過很多不愉快,以後也就不再有這方面的提議,每年到了差不多的時間送個禮物就算過去了。
  李熒藍不說,去年高坤也因此錯過了他的生日,等到再問起這都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最後是李熒藍讓他請吃兩碗麻辣燙算補償的。
  而今年,正巧遇著卓耀空閒,於是把外甥接過來一起慶祝。卓耀也知道李熒藍的喜好,說是慶祝,但沒什麼排場,最多加一個經紀人一道,大家一起在屋裡吃頓飯就算走了形式,不過以往從沒什麼要求的李熒藍這一回卻提出要帶自己的家庭教師一起來玩。
  卓耀知道高坤,從第一次他把李熒藍送回來後,又聽他提起過幾回,哪怕只是偶爾,從李熒藍嘴裡說出這幾句就已經分外不容易了。都說讓孩子喜歡你,你只要對他好就行了,但是李熒藍卻是孩子中極易難討好的對象,你對他好是沒用的,李小筠的那些歷任情人、學校裡的同學、老師,卓耀身邊亂七八糟的工作夥伴,很多見了他也是當小王子一般奉承親近,但是李熒藍能輕易的分得出你對他是否真心實意,或者只是一時興起,。他不是貓狗不是工具,他沒有興趣做另一個人故事裡的催化劑。
  於是等到生日餐結束,高坤打算告辭,李熒藍卻望向卓耀的時候,卓耀頓了下還是說了句:“晚了,這裡睡吧。”
  不過他這兒只有一套供人留宿的寢具,瞧著兩人一道回房的身影,潘鳴駒在一旁喝著香檳感歎:“得了,以後小朋友有個玩伴罩著,你這老舅出門終於能少操點心了。”
  而回到臥室的李熒藍手裡還捧著一個小圓魚缸,裡面是高坤這次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幾條金魚。
  高坤這經濟條件自然沒法和卓耀送的奢侈禮品相比較,李熒藍也深知他的斤兩,平時兩人一起出去的時候買東西很少讓高坤付帳,最多是一些路邊攤,如果高坤逞強,那就等著小孩兒不高興吧,所以這回他自然也裝不出大款來,左思右想,他覺得送點能陪伴李熒藍的活物最好了,而且又不至於太鬧騰影響他的生活。
  事實證明,這個東西還真送對了,李熒藍很喜歡,從吃飯的時候就一直在看,上了樓後繼續,現在看到睡覺前,高坤讓他去洗澡,他還趴那兒呢。
  高坤也湊過來瞧著,那魚是漂亮的橙紅色,在水中歡快地擺尾,被頭頂的大燈一照,幾乎泛出耀眼的金紅,很是好看。
  “怎麼了?”高坤問。
  李熒藍抿著嘴巴,片刻道:“它們會不會死?”
  高坤好笑:“不會的,才買來。”
  “如果被我養死了怎麼辦?”
  高坤怔了下,想了想:“死了……就再買兩條吧。”
  “可是不是原來的幾條了……”
  “這個……”高坤一下子也被難住了,他沒李熒藍心思細,“老闆說可以活好久呢,要不……別養了?”
  李熒藍卻一把將浴缸攬到了面前:“已經是我的了!我沒說不養!”
  “好的好的,那就養吧,會活得很好的。”高坤笑著走過去給李熒藍鋪床。
  李熒藍去洗了澡出來自己拿了吹風機像模像樣的吹著頭髮,高坤問他:“作業都做完了嗎?今年中考的習題我拿到了,明天我們做做試試吧?”李熒藍的成績同樣出類拔萃,雖不過初二,但是很多學科學校都是提前教的,而且他領會得也比同齡人朝前,加上還有高坤這樣一個全能優等生在旁,想不優秀也不行。
  李熒藍“嗯”了聲,去整理書包。
  高坤回頭看著他亂翹的他頭髮,上前又拿起吹風機站在他身後重新吹著。
  李熒藍被碎發攪得眯起眼,一隻手在書包裡瞎子摸黑一樣掏著,忽然啪得一聲,什麼東西掉了出來。
  高坤彎腰撿起,吹風機跟著一停。
  李熒藍轉身,就見高坤拿著一封信,信封是淡藍色的,自帶香氣,上頭還貼了碎鑽,是一個愛心,一看就是時下小女生的流行,正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李熒藍(收)
  高坤勾了勾嘴角,把信遞過去說:“這個……要看嗎?”
  李熒藍順手接過,剛要丟到一邊的垃圾桶裡,忽然把信翻過來指著那個愛心問高坤:“如果是你,你會看嗎?”
  高坤一頓,道:“我……我會看一下”見李熒藍挑起眉,他又解釋,“人家也是花了時間寫的。”至於接不接受,那只能隨心了。
  李熒藍放下書包,在書桌前坐下了:“你收到過幾回?”
  高坤一時沒答上來。
  李熒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自己剛遇見他的時候十四歲的高坤就到一米七八了,如今一年多過去,高坤每天吃三大碗飯,跟棵青竹似的還在瘋狂抽長,最近一趟體檢已是過了一米八三。此刻他長手長腳穿著老頭背心,四角短褲,原本應該跟上世紀電影裡會在大夏天拿把蒲扇躺門口樹下乘涼的大叔大爺的造型一模一樣,可是因為是穿在高坤的身上,這些古早的味道全被他本身的氣質所掩蓋了。
  高坤的五官其實是非常立體甚至深刻的,而且是偏冷峻的那一類,等到徹底長開應該會在人群裡更高調張揚充滿距離感才對,但是因為他很少冷臉,一旦開口那不善言辭的個性立馬就暴露無遺,加之溫和的語氣,一下子就減弱了長相上的殺傷力,這樣的男生即便家庭條件不好,領著學校的助學貸款,但是成績優、運動強、性格好,在學校裡想不受歡迎也難,也許比李熒藍的人氣還要更甚一籌也說不定,諸如此類的情書想必都收到手軟了。
  可是高坤因為忙於生計,私人時間又都全貢獻給了家教事業,在學校對他來說就是努力學習再學習,除非老師佈置些班幹部的幫忙任務,他基本沒有和同學應酬交往的閑餘了,也沒有零花錢可以和別人共用,所以在高坤升入高中到現在李熒藍沒見過幾次他在休息時和哪個朋友有更親密的交往,更別說是女的了。
  但是這並不能代表這樣的人就不存在,高坤也許可以擁有更繽紛多彩的校園生活,卻因為種種原因而耽擱了,而李熒藍知道,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且占很大的比例。
  “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李熒藍仰起頭看著他問。
  “沒有想過。” 高坤皺起眉。
  李熒藍爆出驚人之語:“趙彤彤?”
  高坤一愣:“你怎麼知道她?”
  李熒藍眯眼笑了笑,輕輕叫了聲:“阿坤……”
  在高坤呆愕的表情中,李熒藍又道,“是不是這樣叫你的?唔,這個稱呼不錯,我也挺喜歡的。”
  他最初勸捐的時候還喊過高坤“哥哥”,後來熟了就叫他全名,偶爾在人前打電話還會戲稱他“老師”,不管哪一個高坤都沒什麼意見,不過這麼一叫,卻莫名讓他有點不好意思。
  高坤抓了抓頭髮,想著是什麼情況下李熒藍會知道趙彤彤的,自己唯一和她有過接觸的也就是……
  “你是不是去看我訓練了?”高坤恍然大悟。
  高坤其實一直都有鍛煉身體的習慣,聽他自己說,他小時候住在農村,活動量比較大,漫山遍野的轉悠所以比一般孩子能跑能跳,而到了U市,他的精力也依舊旺盛,在群租屋裡,高坤習慣在睡前做五十個俯臥撐五十個仰臥起坐,自從他熟悉了從家裡到綠岩花園的路,早上來接李熒藍則能不坐車就不坐,一路小跑上個半小時就到了,沒時間就過來洗把臉,有時間還能沖個涼。
  這種鍛煉並不是無意義的,也是這樣的身體狀況才能保證高坤之前在高強度的學業下還能在水果攤幫忙,從早忙到晚,腰不酸腿不疼,睡個幾小時起來就如獲新生了,他這樣的人,唯一的資本也就是健康年輕的體魄和腦袋了,將其維持在最好的狀態並適當的提高是完全有必要也是有幫助的。
  最近,高坤在老師的動員下報名參加了一中的夏季運動會,也是他在這裡的最後一場運動會,所以哪怕時間比較緊張,高坤還是答應了。4X100米的接力跑,他是最後一棒,所以,在最近的兩周內,每逢晚自習,他都去操場和大家一起磨合下,直到前幾天輕鬆地為班級爭了光。而李熒藍大概就是那時候看到的。
  高坤說:“你來我們學校怎麼不喊我呢?”
  李熒藍卻感歎道:“很好看的姐姐。”
  高坤有點尷尬:“唉,別胡說,我們是同學。”
  “我看到她給你遞水了,還送毛巾,你們一起坐在跑道上聊天,這是你的初戀嗎?”
  這一套套什麼都懂得話讓高坤無奈,他再次強調:“不是的,我沒有答應她……運動會後也沒有再跟她說過話了。”
  “嗯?”李熒藍竟然翻了個白眼,“我其實以後可以自己回家,我已經認識路了。”
  “不行。”高坤難得著急了,“現在放的晚,六點半天都黑了,而且下了車還要走十幾分鐘的路。”
  李熒藍卻又打斷他:“人家說喜歡的那個和結婚的都不是同一個。”
  高坤聽著李熒藍小大人一樣的話終於忍不住笑了:“誰告訴你這些的?”小小年紀還用一副愛情專家的口氣。
  “我說的不對嗎?”李熒藍睜著大眼,“你現在如果有喜歡的女生就和她在一起好了,反正以後又不會和她們結婚。”
  “我沒有喜歡的女生,”高坤歎了口氣,繼而道,“我也不會結婚!”
  後一句他說得嚴肅,甚至連嗓門都微揚了起來,說完就看見李熒藍全神貫注的看著他,明亮的眸中能映出自己的倒影,高坤這才覺得自己失言了,握了握拳,暗忖和一個小孩說這些幹嘛。
  他以為李熒藍會好奇的追問下去,誰知,對方緊跟而上的一句話卻是:“我也不會結婚……”那語氣裡的贊同感明顯的連高坤都忽略不了。
  當下兩人都沒有馬上說話,室內陷入一種突兀的寂靜中。
  高坤的回答只是揉了揉李熒藍的頭,趕著把書都替他塞進書包裡,然後讓孩子去睡覺了。似乎並沒有把他的話當真,他只覺得小孩很容易被眼下的感情所影響,他沒有得到足夠的溫情,以至於會連帶著想出很多匪夷所思的念頭來,也許過兩年他自己覺得傻也就忘了。
  可是高坤沒有察覺的是,他在做下很多決定的時候,其實也只是一個還沒有成年的孩子而已……
  *******
  升上高三後,高坤的課業自然也更忙了,不過為了不影響給初三的李熒藍補課,他最近時常會借住在李家,兩人雖然都是聰明的孩子,但再天才的人不看書也沒辦自己把知識都生產出來,該花的時間必然不能省。
  十足的努力還是有回報的,初三上學期,李熒藍在U市的一次數學競賽中一舉拔得頭籌,被老師推薦參加下階段的全國賽,那電話直接打到了家裡,是李小筠接的,當下把她高興得又要開趴體,結果自然被李熒藍阻了,他只說這回是因為高坤的輔導自己才能在短時間內做了那麼大的題量,要謝也要謝他。
  李小筠為此直接給高坤又長了一小半的工資,還允許他下禮拜週末陪李熒藍一道去V市參加比賽。
  
  ☆、 第50章 初遇(六)
  
  V市和U市一個在北一個在南,坐火車太遠,所以李熒藍參加的比賽學校有給報機票,不過因為有高坤陪同,這錢便是李家自己出的,既然如此索性挑了個好位子,連帶著一路的食宿也都有別於一般的參賽者了。
  李熒藍是一派自然,倒是高坤,從小沒坐過飛機,也沒住過那麼好的酒店,沿途心內還是充滿了好奇,不由悄悄研判著各種所到之處,還出了幾個小洋相,好在李熒藍沒怎麼嫌棄他,還給好心地解釋了。
  到了V市後,稍作安頓第二天李熒藍就踏上了賽場,他自己是覺得沒什麼特別,但是看著高坤那緊張的模樣,又是叮囑他別多喝水,又是怕早上吃油膩了一會兒進了考場難受,前前後後反復檢查各種證件有沒有備齊,簡直比一般的爸媽有過之而無不及。
  考試有倆小時,李熒藍讓高坤自己找個地方去,別站門口傻杵著等自己,然而他進去唰唰用了一個小時就做完了試題,出考場的時候一大半學生都投來了驚駭的目光,結果還沒到大門口,老遠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跟個電線杆子似的戳在最中間,十一月末的天氣,北方已是接近零度了,呼呼的大風不至於凍死人吧,但也能把人吹得透心涼,而眼前那位穿得本就不多,一件薄毛衣外套了一件棉質外衫,相較於很多裹得跟熊又找著各種障礙物躲寒的家長,實在是太夏天了。
  然而當他瞧見迎面走來的李熒藍時,這人又迅速笑著迎了上去。
  李熒藍皺眉道:“不是讓你不要……”
  高坤沒等他說完就抖開手裡的毛線帽往熒藍的頭上套去:“不要緊的。”V市到底在外地,人生地不熟,他怕李熒藍出來找不著自己會著急。
  李熒藍仰了仰頭,似乎對於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東西很是有意見,但是卻聽高坤在那兒循循善誘著說:“這裡和U市溫度差太多,你不習慣還是要戴,不能凍著頭……”
  “哪兒來的?”李熒藍癟著嘴問。
  高坤扳著李熒藍的臉給他套好後又小心的調整了下遮著視線的劉海,道:“買的。”
  那粗劣的毛線紮得李熒藍額頭疼,而且還是詭異的大紅色,李熒藍看著高坤紅紅的鼻子和耳朵,忍了忍還是沒伸手去揭。
  “你怎麼沒有?”李熒藍邊搓手邊問。
  高坤把他手拉過來握住放進了口袋,兩人一起回酒店:“我習慣了這樣的溫度。”
  “唔?”李熒藍奇怪,又轉念一想,“你家也是這樣的天氣嗎?”
  “嗯,差不多吧。”
  “北方?哪裡?”李熒藍問。
  高坤頓了下:“Y省。”
  李熒藍看過去。
  “F縣。”
  李熒藍目不轉睛。
  高坤只得繼續:“G鎮……莫蘭村,很偏僻,你不知道的地方。”
  “沒有車能到?”李熒藍挨著高坤,任由他給自己擋了大半的冷風。
  高坤的頭髮在風中被吹得亂亂的,露出寬闊的額頭來:“有的,下了火車要換一個小長途,然後再走一段路才能到。”
  李熒藍一抬頭就對上高坤的眼睛,難得臉上沒有笑意,但眸色很深,有些悠遠。
  “你想家嗎?”李熒藍說,“想你媽媽?”
  高坤搖搖頭:“她早就去世了,就在……”
  “什麼?”
  高坤牙關一咬,輕輕道:“這個季節。”
  李熒藍沉默下來,高坤也不說,兩人手牽手走在呼嘯的寒風中,靠著彼此相觸的手掌維繫著牽連的溫暖。
  在餐廳吃了飯,回到酒店房間,李熒藍先洗澡,之後高坤再洗,他則打包著行李,打算趕明天回U市的飛機,然而在整理兩人的證件時,李熒藍忽然一怔。
  高坤洗完澡出來就見他在打電話,說了兩句李熒藍就掛了,高坤問他怎麼了,李熒藍只說是李小筠,高坤便沒再問了。
  每回兩人一道睡,高坤身高腿長的,哪怕非自願也佔據了大半的面積,他總怕擠著或吵著李熒藍,不敢隨意翻身,就算床再大也很注意,倒是李熒藍十分怕冷,這樣的天氣基本睡著睡著就會拱到高坤懷裡,把冰涼的手腳全貼他身上。
  現在也是如此,躺進去覺出高坤離他還有半截,李熒藍縮了縮腳,說:“冷……”
  高坤趕緊挪了過來,張開懷抱,任李熒藍跟只小考拉一樣的掛了上來,感覺著對方的腦袋頂著自己的下巴,微涼的呼吸拂過胸膛。
  半晌李熒藍悶悶地聲音從胸口傳來:“V市的冷面很好吃。”
  高坤笑了,李熒藍現在是對各地的黑暗料理都十分的有興趣,也不知從哪兒聽來的。
  “那要夏天才有,現在沒了。”
  “你吃過嗎?”李熒藍問。
  高坤想了想:“在家吃過差不多的。”
  李熒藍抬起頭:“你家裡漂亮嗎?”
  今天竟然第二次提起那個地方了,黑暗裡高坤沒有去看李熒藍,只是默默地望著沉暗的窗簾,仿佛透過它望著什麼地方一樣。
  “家裡……算不得漂亮,不過外面的風景還是很好看的。”
  “有什麼風景?”李熒藍難得感興趣的問。
  高坤沉吟了下:“很多野花,很多山,春天的時候會起霧,站在山頭看過去,就像有神仙一樣,到了冬天,下起鵝毛大雪,天上地下都是白的,一腳下去能把人都埋了。”
  李熒藍看著高坤,對方眯著眼,臉上有種迷蒙的神色來,李熒藍有點看不明白,姑且把他當成了高坤的一種懷念和嚮往,高坤的家裡很窮,也許他的童年不如很多孩子那樣順遂,但是離開這麼久總是會想念的吧,就好像自己,他不留戀綠岩花園,可是每一次李小筠帶他出國,待不上兩天李熒藍就會想回來了,哪裡都不會有自己的地盤好,哪怕那裡未必有多快樂。
  那晚,高坤抱著李熒藍說了很多家裡的事,有風景、有小吃,有他小時候的一些頑皮的經歷,他不善言辭,但難得滔滔不絕,雖然細聽一點也不聲情並茂,情節還比較跳躍,前腳在說養鵝的故事,後面就到上樹摘杏子被打了,但是李熒藍還是聽得很來勁,時不時還會跟著或皺眉或微笑,聽到自己也不知道多晚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高坤先起了,剛梳洗完就聽見門鈴響,出去開了門再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託盤呆呆地看著正爬下床的李熒藍。
  李熒藍揉了揉眼睛,走到高坤面前把那蓋子打開,就見裡頭躺著一隻碗,一邊擺著一根蠟燭和一個打火機。
  李熒藍把蠟燭插上,然後啪得打亮火星,將其點燃,揚起下巴對上高坤驚然的視線。
  “這是……”
  “我叫的。”
  “這是……”
  “Room Service.”
  “這是……”
  高坤還是這傻傻的兩個字,李熒藍只有為他解釋:“我問他們有什麼,他們說只有蛋糕,我不喜歡吃蛋糕,你也不喜歡對不對?所以我左思右想,能插蠟燭的,這個最合適,唔,現在看來是不錯。”
  見高坤還是愣著不說話,李熒藍蹙起眉:“難道我看錯了?可是你的臨時身份證上寫的是今天生日。”
  高坤眨了眨眼,低聲呢喃了著兩個字:“生日……”
  李熒藍笑了起來:“你是不是也不習慣?”
  高坤點了點頭:“我沒有……”沒有過過生日。
  只怪李熒藍也是不愛搞這套的,他連自己的都不擺在心上自然去年也沒關注高坤的,不過這回高坤給了他一個很滿意的禮物,李熒藍十分高興,第一次覺得生日並不是一個和家裡那些慶祝趴體一樣討人厭的日子,他覺得高坤也該享受一把,可是從高坤的話語裡他覺得對方應該不是像自己這樣因為不喜歡這氛圍才不過的。
  那是為什麼呢?
  沒有條件?沒有人?
  無論哪一種都讓李熒藍有點不太舒服,但嘴裡還是平靜道:“那現在我有一回你也有了一回,公平。”
  高坤一時間表情僵硬,不知在想什麼,直到抬眼看見李熒藍的臉時才回過神來,儘管還是冷冷的滿不在乎的模樣,但是那大眼睛中隱含的光亮似乎就是名為期待的光。熒藍很希望自己會喜歡?想到此,高坤心裡一抽,然後就像被細絲般的熱水澆熔出了一個小洞,滾燙的溫度順著那一點地方慢慢流進了空茫而一無所有的內心。
  “謝、謝謝……”高坤揚起一個笑,卻有點扭曲,比哭還難看。
  李熒藍眼中閃過訝然,不過很快就被滿足取代,他彎起眼對高坤揮手,自己走向浴室:“快點吹吧,吹了可以吃,當早飯,如果味道好,一會兒再叫一個。”
  高坤看著李熒藍的背影,又回頭去望那飄搖的燭光,竟怎麼都捨不得下嘴,最後還是李熒藍出來看見那融了半截的蠟燭忍不下去取而代之的。
  吃了蛋餅兩人就往機場去,沒想到在登機的時候等待高坤的又是一個驚嚇,看著換取到的登機牌上的資訊,高坤溫柔的面容全化為了深沉的線條,不敢置信地迎向李熒藍。
  李熒藍把腦袋上那難看的帽子摘了下來抱在胸口頭也不抬的說:“很想回去吧,這裡已經那麼近了,多好的機會。”
  高坤捏著機票,因為用力指尖都泛出了蒼白。
  耳邊還是李熒藍清脆又淡淡的聲音,一點也不像個孩子:“嫌我多事改簽下一班回U市也來得及,先用卡裡的錢好了,等我這回拿了獎再補上。”
  說完這句話他就沒再干擾高坤的想法,哪怕眼看著就要登機了也沒有催促,任由那大個子坐在那兒面容冷酷手腳僵硬的一動不動,直到高坤自己提了行李站起來,李熒藍才隨著他,默默地走進那去往Y省的登機口。
  Y省也在北方,離V市不過一個多小時的航程,一路上高坤一直沉默著,但是卻也沒有忽略李熒藍的動向,替他拿水,替他背包,下了飛機還怕人走散始終牽著他沒放。
  李熒藍也沒有再調撥高坤緊繃的神經,他聽話地隨著高坤在路邊等了半個小時,然後上了一輛陳舊的小巴,這一段路又走了很久,雖說Y省也算不得繁華的好地方,但是隨著車程的行進外面的風景越發偏僻,到後來只見茫茫的山色,久久才會看見幾間拱在其中的小瓦房。
  下了車,高坤再帶著李熒藍走了有四十分鐘的山路,這裡的氣候的確和V市一模一樣,如果不是高坤給買的帽子,李熒藍想自己的頭一定已經凍成了冰球。
  忽然面上一熱,是高坤的手,他摸著李熒藍的臉,說了下飛機以來的第一句話。
  “凍著了吧,就到了。”
  李熒藍輕輕“嗯”了一聲。
  早上大概下了雪,腳下的泥地昏著雪沫,踏上去能擠出一腳的髒汙來,李熒藍嶄新的球鞋就這麼反復浸沒其中,沒多時已是完全黯淡下來。
  李熒藍卻沒管,他一直在注意著周邊的景色,哪怕十多分鐘都一沉不變,他還是看得很認真,直到兩人拐進了一個村落,高坤說了句:“就在這裡。”
  只見地上是和之前走了半天的土路一樣,而兩旁卻是連之前的瓦房都不及了,好一點的有幾塊磚砌一下,壞的簡直就像是泥堆得破爛房子,李熒藍曾經在書上聽說過這個國度的貧富差距之巨大,但也沒有親眼所見那麼衝擊。
  他感覺到高坤握著他的手使了些勁,李熒藍覺得有點疼,但是他沒出聲。
  高坤踏著蜿蜒的小道朝裡走,冬日的午後出了些小太陽,但是村裡的人卻不多,終於遠遠遇上幾個背著簍子不知向何處的女人,見著他們先是愣了愣,然後好奇地上下一番打量後猶豫道:“啊喲,坤子啊,你回來了?!”
  不等高坤應下,她就揚聲喊了起來,下一刻好幾家門內都探出了腦袋,打招呼的打招呼,寒暄的寒暄。他們說得是家鄉話,李熒藍聽不太懂,但是他能聽懂大家叫高坤的名字,高坤則一直笑著,一時間場面倒也算熱絡。
  不少人朝著李熒藍指指點點,高坤不停搖頭跟他們解釋著什麼,然後拉著李熒藍繼續往前走。
  李熒藍始終安安靜靜的,沒像以往那樣擺出生人勿進的姿態來,他甚至連身上的冷冽氣息都收了起來,只是再怎麼想裝的平易近人,看著仍舊和這些村民仿佛是兩個世界的。
  “他們說了什麼?”等離了一段距離,李熒藍才好奇地問。
  高坤抬了抬嘴角:“他們……以為你是女孩子。”
  李熒藍眉頭一皺。
  高坤瞥了眼他,歎了口氣說:“對不起,騙了你,這兒沒有我說的那麼好,這裡幾年前還是貧困縣,現在……”也沒好到哪裡去。“我們一會兒就走。”
  “我想看看你家。”李熒藍說。
  高坤一頓,繼而點點頭:“好。”
  又走了約莫十來分鐘,兩人便在一幢矮房前停了下來,這兒的環境和周邊沒什麼區別,只是兩旁小院裡沒有任何牲畜,門前也沒有晾掛衣裳,屋頂上更是沒有炊煙。
  高坤的家裡,顯然久遠都沒有人住了。
  
  ☆、 第51章 返鄉(一)
  
  十來平米的院中很破落,地上長了不少雜草,那矮房前有個爛爛的木門,上頭掛了把滿是紅鏽的鐵鎖,高坤從口袋裡掏出僅有的兩、三把鑰匙,其中一把就是開這個的。
  打開門,屋內一片漆黑,房屋挑高極低,就高坤這身高已是要碰著腦袋了,他微微低下頭,示意李熒藍等等,自己先走了進去。
  從李熒藍這個角度能聞見房內有股久無人居住的黴濕味透出,混著泥土的腥躁氣,姑且稱之為客廳的地方擺著一張缺了一角的方桌,一邊一個長板凳,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高坤在裡頭大概是整理了下,這才出門喊李熒藍。李熒藍跟著他進了里間,一個光禿禿的床,一個和衣櫥相近的木箱子,旁的竟然什麼都沒了。
  在李熒藍驚異的目光裡,高坤問:“要不要喝水?”
  手在口袋邊無措地摸了摸,這才想到還有吃喝的問題要解決,大冬天的總不見得這麼撐著吧。
  高坤不知想到什麼返身就往外去,李熒藍見了急忙跟上:“幹什麼?”
  高坤這才頓住腳步:“問鄰居去討些米水,還有柴火。”
  李熒藍在這上頭比他腦子轉得快,從兜裡掏出兩張紅鈔道:“這樣比較方便。”
  高坤對於這裡的窘迫面露尷尬,李熒藍則說:“就當來趟農家樂。”
  高坤最後找了路口一家磚瓦房的去敲門,一邊琢磨著最好還能問別人借點鍋碗,忽的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李熒藍這時也難得有點出神的想著什麼,直到那動靜到身後了才回頭,就覺一股大力忽然撞來,當下這人就翻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個滾。他穿得厚,但也經不住這一下,整個人呆呆地坐了片刻才抬起頭,一眼便瞧著一個邋裡邋遢的女人杵在跟前,扭曲著面容正伸手朝他抓來。
  李熒藍嚇了一跳,眼瞧著無法避讓,一旁的高坤已是迅速上前,卻見那方才還盯著李熒藍的女人也跟著飛快轉身,將目標對準了高坤,繼而對他拳打腳踢起來。
  “——啊啊啊啊!”她聲音嘶啞難聽地叫著,有點淒厲更有點低沉,“打死你……打死你……”
  高坤拉起李熒藍護著,將他撥到自己身後,那女人的拳腳便直直落到他的身上,奇怪的是,高坤只是一再避讓,卻並沒有以暴制暴的意思,以至於李熒藍聽著那捶到他身上的力道,急的臉都白了。
  “救命!有瘋子!”李熒藍忽然高聲叫道。
  高坤一怔,似是做了個要阻止的動作,沒想到一邊立時來了人。
  只見對門的破屋子裡沖出了兩男一女,一胖男人直接上來就一把揪著那瘋女人往回拖,另一個女的則試圖讓他住手,胖男人卻不管,拽著女人的頭髮道:“嫂子您別說話,不管管她得闖禍,非要這樣收拾了才會乖。”
  然而另一個站在一旁的男人目光卻猛然落在高坤身上,半晌意外地叫了一句:“坤子?”
  他這一聲立馬讓身邊鬧騰的幾人也靜默了下來。
  女人跟著望來,然後激動地上前了兩步:“坤子啊,你、你怎麼回來了?”
  高坤終於抬起了頭,面上神色淡然,不見什麼遇見鄉親朋友的興高采烈,但是嘴邊還是揚起了笑容,帶著禮貌。
  “唔,到了V市,正好回來看看。”說著,他叫了一聲那對男女,“叔、嬸。”
  再望向那胖男人和他手裡的瘋子:“姑丈、小姑……”
  那胖姑丈沒有應聲,反而皺了皺眉,就這麼一晃神,手裡的瘋子就松了勁,當下竟然還朝高坤撲來,一邊撲一邊聲嘶力竭道:“小畜生,小畜生……打死你,打死你……煞星,煞星……”像是嫌打了還不消氣,那女人執起高坤的手臂直接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高坤沒動,他叔和他姑父竟然也沒動,反而是他嬸嬸急了,加之一旁的李熒藍,兩人拼了死勁把那女人從高坤身上扯了下來。
  他嬸子瞪了眼丈夫,沉聲道:“怎麼愣著,把阿娟弄進去啊。”
  他叔終於伸手扯了一把,一旁那胖姑丈也跟著動了,抓過瘋女人就是一記重重的耳光:“鬧什麼鬧,再惹禍打死你!”
  在場的除了李熒藍,所有人似是對此都無動於衷,看著那兩人拉拉扯扯地進了門,他嬸嬸這才又問高坤:“這是還沒吃飯吧?到家裡來吃好了。”
  高坤沒說話,他嬸嬸於是去推丈夫,一旁的高仲水,也就是高坤的叔叔這才道:“家裡什麼都沒有,就在這兒吃吧,我們也是在這兒吃了再回去。”
  高坤轉頭看了看一旁的李熒藍,李熒藍也望向他,似是等著高坤的意見,片刻,高坤點了點頭。
  對面的這房子和高坤家的沒什麼區別,除了大了些,多了點基本的生活用具外,幾乎也是窮得一清二白,不過桌上吃了一半的菜倒還算不錯,有綠有白,竟然還有盤炒肉片,夾著些肥肉,在村裡絕對算是大葷了。
  兩人進門的時候胖姑父就把高坤的小姑往屋裡拽,裡頭又走出一十四、五大的小丫頭,黑黑瘦瘦的,見著這情形忙小聲央求道:“爹,你給松鬆手吧,我來跟媽說,你別打她……”
  之後的話聽不著了,因為胖男人把門帶上了。
  他嬸嬸急忙進了屋子盛了兩碗白飯出來放在高坤和李熒藍面前,又招呼兩人坐下,笑著道:“今兒個跟你叔來看看你小姑,正好多帶了些米給他們,別傻著,餓了吧,趕緊吃。”
  高坤問了句“你們呢?”得到他嬸嬸已經吃得差不離的答覆,這才把筷子先遞給了李熒藍。
  他想說這些東西一定是入不了他的眼的,但是現下也只有這些了,讓李熒藍勉強將就下,結果李熒藍倒也沒客氣,一筷子夾了片大肉放嘴裡,只是嚼了嚼就被那肉腥味沖的在下不去第二筷了。
  其他人許是沒看出來,但高坤覺著了,忙給他碗裡添了些菜,自己也就著幾根大白菜,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飯。
  嬸嬸和叔叔都看著他們,不同的是,嬸嬸帶著笑,而高仲水則表情一直沒有明媚過。
  半晌,他開口道:“你這是……還在上課?”
  高坤一頓,點點頭:“嗯。”
  嬸嬸也有點驚訝:“學費怎麼辦?”
  高坤說:“學校給免了。”
  嬸嬸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李熒藍小口小口的吃著飯,一邊卻豎起耳朵聽著幾人的交談,如此看來,想必眼前這叔叔就是當初接高坤去U市,後來因為待不下去自己回了家鄉,把他一人留那兒的那位了吧。
  “好什麼,學費免了,吃飯睡覺不都得給錢?”高仲水的眉頭就沒松過。
  他嬸嬸這才想起,又忙問:“這是怎麼弄啊?”
  高坤放下空碗,看了看一旁的李熒藍道:“我當家教,就是放了學教低年級的功課,也是有錢的。”
  他嬸嬸叔叔的視線也落到了李熒藍的身上,說實話,這模樣的孩子從剛在外頭起自然就沒法忽略,他叔叔是到U市做過生意的,他嬸嬸也時常去縣裡省裡跑動跑動,這一看就不像是一般家庭養的,方才兩人就都在悄悄琢磨,此刻見高坤自己說起了這才順著問了。
  高坤簡略的把他和李熒藍的關係介紹了,但沒說李家多有錢,而李熒藍則一直沉默著,但看著倒也乖覺。
  他嬸嬸當即拿了筷子夾了片大肉到李熒藍碗裡:“你、你這來玩,也沒什麼招待的,可別見怪……”他們說的沒有那些老一輩村民的土話重,李熒藍還能聽懂個大概。
  他點點頭,儘管噁心,還是把肉吃了,又禮貌地對兩人點點頭,道:“謝謝。”
  他叔叔卻把話題又扯了回來:“這活計還能一直做下去?”
  “嗯,對啊,坤子,你這是要考大學了吧?”他嬸嬸也問。
  高坤說:“快了。”
  “就靠這個活計能考大學?”高仲水冷聲,滿眼的懷疑。
  高坤抿了抿唇:“大概,還要想想法子。”的確,大學的開支可比高中多多了,且不說能不能拿到助學貸款,至少飯錢、住宿錢一開始都是需要備置的,而他現在的存款顯然還有點差距。
  聽著這話,高仲水一下子扔了筷子:“你這年歲也大了,腦子怎麼還轉不過彎呢,想著城裡人的日子怎麼過,也不看看自己的出生,真當飛出去了能成了個金鳳凰?”
  高坤被罵得低下頭,什麼話都沒有說,倒是一邊的李熒藍對高仲水投來匪夷所思的目光,似乎不能理解這男人怎麼回事,人家都是孩子愛讀書長輩笑都來不及,這人怎麼反著來,難道和屋裡那神經病是一個路線的?
  他嬸嬸聽了也用力推了一把丈夫,讓他閉嘴,結果高仲水反而說上勁了。
  “我那時候就讓你回來,你偏要強,現在還強,農村人踏踏實實過日子才是真,想東想西的老指望別人的命,你媽糊塗,你跟她一樣糊塗!”
  “我媽不糊塗!”
  一直沉默的高坤聽著這句忽然抬起可頭,他嗓門不大,但說話擲地有聲,加之那略顯鋒利的眉目,竟然連高仲水這大漢都一時楞了,緊接著自然是沉下了臉。
  眼看著他似乎要起火,忽然有人敲門,那一直待在裡頭的胖姑丈聽了走出來開了,然後回頭去叫他叔。
  “水哥,陳老闆來了。”
  一聽這話,高仲水當即起身,也沒空和高坤他們廢話,直接就和胖姑丈一起走了出去。
  “陳老闆,你好你好,正好在吃飯,進來坐進來坐?”
  “不了,我來就是跟你們說說批發價的事情,一會兒還要到縣裡去。”另一個男聲回到,這人似乎有點大舌頭,說話含在嘴裡,聽著費力。
  眼看著幾個男人在屋外聊上了,桌邊他嬸嬸這才小聲湊過來對高坤說:“坤子,你別怪你叔,他這是心疼你在城裡受苦呢,唉,你也知道,他沒用,這生意在那兒做不下去,只得回來,但你又不願意隨他一道,這幾年他想到這個就難受,他總希望你回來,到身邊也好照顧。”說是做生意,其實高仲水就是去U市擺小攤的,結果撐了才小半年就因虧本打道回府了。
  “我知道,”高坤安慰他嬸嬸,“我不會怪他。”
  “不過你叔最近不錯,在倒騰飼料的買賣,還認識了不少人,他一直希望你能回來幫他。”農村人本就沒讀過多少書,對高仲水這樣的識字就夠用了,當初原本打算讓高坤讀完初中就走的,那種了不得的大學生對他們這種眼界的人來說實在太遙遠,就算能考上家裡也沒這條件,所以高坤的追求在他看來就是好高騖遠,不應該幻想和自己身份不符的奢侈品,而到現在這地步也該踏實地做些事了。
  高坤聽了沒說話,李熒藍也只用筷子撥著碗裡那油肉上的一點油沫,表情也冷了下來。
  感覺室內陷入一片寂靜中,他嬸嬸這才歎了口氣說:“不願意就不願意吧,要真能讀出個頭也是為你們高家長臉,只要你自己爭氣,嬸嬸信你。”
  高坤對他嬸嬸笑了笑,眼中湧出只有對李熒藍才有的一些暖意。
  李熒藍碗裡的飯已是涼了,高坤將它挖過來三兩口吃了,本想收拾但被他嬸嬸攔住了,屋裡那小姑娘這時走出來,搶在他們之前默默地捧了碗出屋去洗。
  高坤見此便拉著李熒藍打算告辭,李熒藍則趁著沒人注意,把那兩張紅鈔放在了一邊的桌上。而他嬸嬸硬塞了一口小鍋和一個碗,加之點柴火讓他帶去,高坤見的確需要便沒拒絕。
  開了門就瞧著外頭三個男人靠在牆沿邊抽著煙,其中最靠裡的是一個矮個男,臉型四方,顴骨處都是橫肉,正眯眼瞧著剛出了門的姑娘問:“這丫頭是誰家的?”
  胖姑丈說:“家裡的討債貨,陳老闆要有門路過兩年給她介紹個物件早點嫁了我們也好少操點心。”
  那陳老闆呵呵一笑,對著蹲在井邊的女孩兒上下一通打量,道:“行啊,幾歲了?”
  “十五。”
  陳老闆頷首:“沒問題,長那麼好模樣,多得是人要呢。”
  說著聽見門聲咿呀,幾人都朝走出來的高坤望去,那矮個兒男忽的一怔,在瞅到高坤身邊的李熒藍時眼瞳猛然縮了縮,叼在嘴裡的煙都差點掉了。
  李熒藍卻沒注意,只覺得被高坤拉著的手猛地一疼,他今天已經被捏了好多回了,但這下最重,比之前進村時還狠,李熒藍只覺骨頭都要被掐斷了,抬頭望去,就見高坤直直地望著前方,那一刻,他的眉眼中有李熒藍看不懂的深沉晦暗閃過,哪怕僅只一瞬,卻讓人瞧得有些心驚。
  那被看得陳老闆也察覺到了什麼,硬生生把視線從李熒藍身上拔開,對上高坤的目光,陳老闆一愣,揚起了一個和藹的笑容,還伸手擺了擺:“你們好啊,家裡這是哪兒來的貴客。”
  高仲水瞥了眼高坤道:“小侄子。”
  他原本似是有意要拉高坤過來說話,就像他嬸嬸的意思,讓他一道跟著學做生意,結果高坤卻直接牽著李熒藍對幾人點點頭就朝對面走去,只把他叔給氣的臉皮都抽了。
  而李熒藍因為關心著手上的生疼,難得沒有敏感地注意到有兩道目光一直戳在自己背後一路瞧著他進了屋都久久不散。
  
  ☆、 第52章 返鄉(二)
  
  到了房間,高坤這才注意到李熒藍的手在剛才都被自己不小心捏紅了,他有些心疼又有些愧疚地默默給李熒藍揉了起來。
  李熒藍只是看著高坤的臉,說:“現在還早。”
  高坤沉默。
  李熒藍又道:“今天的機票已經沒了,我們可以定明天的,走不了就在這兒住一晚,所以現在還能去些其他地方。”
  高坤揉完李熒藍的手,又相顧無言地坐了半晌,終於道:“那……去後山一趟吧。”
  出門的時候天空卻又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雪,高坤替李熒藍把帽子戴上,兩人一道穿過一叢枯萎的小樹林,蜿蜒了二三十分鐘的山道後,遠遠就看見有一方孤墳出現在遠處。
  高坤沒再敢捏李熒藍的手,只咬了咬牙,慢慢上前。
  那墳包是用泥土堆得,墳前無碑,只是豎了塊小木牌,許是經年累月,那木牌邊角都已潰爛,如今只依稀能辨出上面寫著“荷巧”兩個字,筆法有點青澀,卻讓李熒藍覺得眼熟,而姓已是模糊不清了。
  高坤在墳前站定,李熒藍看著他那肅然的表情,有些想退到一邊,高坤卻沒撒手。
  “不要緊,”他說,“我媽媽……也會喜歡你。”
  他們倉促而來,什麼準備都沒有,沒有供品,沒有冥紙,只有空空兩手,和兩顆顫巍巍的心。
  高坤一直沒說話,他就那麼站著,任山頭狂風在周身呼嘯,背脊仍是筆挺,那渾身的冷意仿佛要和眼下的溫度都融到了一起。直到雪越下越大,他才注意到李熒藍的手早已冰涼,回頭去看身邊那張臉凍得蒼白卻仍舊一言不發。
  高坤暗道粗心,動了動僵硬的腿,對那墳最後說了句:“媽,我現在在U市讀書,就快要上大學了,一切都挺好的,以後……也會很好,你放心吧,你放心吧……”
  最後四個字他重複了兩遍,像是強調,又像是保證,那語氣輕輕,卻每一個字都落得極重,仿佛能震盪著胸腔。
  等到腳邊的細雪鋪了一層淺白,高坤終於轉身帶著李熒藍離開了這裡。
  路上誰也沒說話,再回到那破落小院,天色已暗,高坤趕緊又出門不知道從哪兒弄來幾個地瓜,就著他嬸嬸給的柴火,烤了給李熒藍吃了。
  李熒藍是第一回吃這東西,雖有點澀嘴,但香香甜甜也勉強裹了腹。
  臨睡前,高坤去準備了點熱水,還燒了炕,然後掏出最後一把鑰匙將房中唯一的那個小櫥打開,從裡頭抱出一床棉被來,撣了撣放上了床。那被子自然新不到哪兒去,還充斥了和屋中空氣差不多的黴濕味,但李熒藍知道條件有限,並沒露出什麼嫌棄的神色來。
  正中一個昏黃的燈泡映著幽幽的光,兩人用自個兒的衣裳做了枕頭,李熒藍先進了被窩,只覺身下鋪子雖硬,但還算暖和,而在高坤脫衣上床時,光裸的臂膀上卻躺了兩道明顯的牙印,李熒藍不由想起這應該是方才所見的那個名義上是高坤小姑的瘋女人留下的,高坤當時可是穿著大衣的,卻還是硬生生被對方給咬出血痕來,可見那用得多大勁。
  高坤自己倒沒覺什麼,直到躺進被窩臂膀上被一隻涼涼的指尖撫過,微癢微痛,他才低了頭去看,繼而抓過李熒藍的手,將之揣在胸口捂著,對他解釋道:“我小姑她……精神有些問題,她不認人,但是遇著沒見過的又會受刺激。”
  李熒藍面露疑惑。
  高坤道:“小時候生病留下的後遺症,那時候只是有些遲鈍,現在年歲大了,就比較嚴重了。”
  李熒藍想到那女人哪怕披頭散髮,也隱隱看得出容貌端正秀麗,想必年輕時也算是美人。
  仿佛猜到李熒藍所思,高坤的話驗證了他的想法:“我姑丈也是因為這個才願意和她結的婚,大家都窮,沒什麼好挑的,能找一家養得活自己的就算運氣好的了,只不過我這姑丈的脾氣不是很好,而且重男輕女,所以……”
  高坤沒繼續,但後話李熒藍也能自己琢磨出來,夫妻的日子水深火熱,拖累的孩子也跟著受苦,這生活的辛酸到底該怪誰?
  “重男輕女……”李熒藍咀嚼著這個詞,然後道:“我外公是重女輕男。”
  忽然聽李熒藍說起這個,高坤有點意外,不過因為李家這個情況太過明顯,他不喜管事都覺著李元洲的想法和社會上部分傳統家庭出入不小。
  “是因為你……外婆嗎?”高坤斟酌著問。
  李熒藍卻搖頭:“為他自己。”
  高坤不懂了 。
  李熒藍說:“他自己教出來的女兒,如果不疼,不就是證明自己的失敗嗎?”
  原來李元洲早年就和李熒藍的外婆分開了,當時還沒有離婚的概念,不過就是兩人各過各的,李元洲那時候還在做生意,沒空管那麼多孩子,他從小就嫌棄李乾又笨脾氣又差,李翎呢,悶聲不響過分精怪,相較於他們,嘴甜可人的李小筠就討喜多了,李元洲從小就偏心小女兒,於是自然選了這個帶著。只是雖說要照顧,但之後工作繁忙,生活上根本管不了許多,眼看著李小筠給他亂七八糟惹了許多的麻煩,結果李元洲連修正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用無盡的物質來滿足女兒的揮霍,等到回頭再看,早已來不及了。
  而在李熒藍外婆去世後,李元洲的生意穩定,可是就算把人全接過來,他和兩個兒子之間生疏的感情已是落下,儘管李小筠不爭氣,但對李元洲來說她仍舊是最親近的一個,李家人天生冷淡,骨血親情有時遠不及某些自我價值的追求來的重要,李元洲如此,李小筠如此,李乾、李翎也是如此,或許有一天,李熒藍也會變得如此。
  高坤沒想到李熒藍小小年紀其實心裡已經知道了許多,他比很多大人在這問題上都過分冷靜明晰,高坤覺得作為半個老師,半個兄長,又或者是朋友,他應該對李熒藍說點什麼,這是李熒藍生活中的缺失,未來很有可能演變成性格中的缺失,高坤想起會覺得難過,可是李熒藍本人並不因此而痛苦,高坤不知道這會否是一件值得他慶倖的事。
  正凝神思索著,就聽李熒藍道:“到你了。”
  高坤一愣:“什麼?”
  “不說嗎?那我睡了。”李熒藍拱了拱被子。
  高坤沉默,直到李熒藍眯起眼睡意漸起時才聽他忽然開了口。
  “我媽……對我很好。”
  李熒藍抬起眼,沒有說話。
  高坤又道:“她的手很巧,會做很多好吃的,還會給我做衣服,做一些小玩意兒,她沒有上過學,但是她認識很多字,還會給我說故事。她一輩子最遠也就去過省裡,但是是她告訴我,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我應該要努力去走走看看,也替她走走看看……”
  高坤的嗓音到說到此時意外變得非常柔軟,聽得李熒藍的心都跟著像被這文火給化了,只可惜高坤終究從這小小的一隅走出來了,他看到了天地廣大千變萬化,可是那個應該等著他回去,告訴她外面有多美好的人,卻再也來不及聽到了。
  李熒藍問:“是什麼故事?”
  “我媽自己編的,你要聽嗎?”
  李熒藍馬上“嗯”了聲,因為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故事。
  於是在寒涼的夜中,李熒藍的腦海中慢慢被一片小豬小狗小熊所充斥,直到陷入了沉睡。
  恍惚中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裡他變成了高坤的弟弟,他們共有一個母親,那女人美麗溫婉,有著和藹的笑容和柔軟的嗓音,她會在校門口接自己放學,會在晚餐做一大桌美食,會在睡前給自己蓋被說故事,然後告訴他不能踢被子,等到明天準時叫他起床上學。
  可是,半夜李熒藍越睡越冷,他等啊等啊一直等不到那雙溫暖的手,李熒藍凍得不停發動,他終於忍不住起床去找,結果偌大的一個家卻只剩他一個人,沒有媽媽,沒有高坤,從頭到尾只有他……
  一個激靈,李熒藍猛然睜開了眼,他喘了兩口氣才往身邊摸去,觸手卻是一片空茫。冷寂的冬夜中,一邊的高坤不見了人影,破爛的草屋裡,只剩李熒藍一人。
  李熒藍扯了扯身上的棉被,把身體縮成了一個球,怔怔地瞪著黑漆漆的眼前,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得外頭響起一聲門的關合,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進來。
  高坤躡手躡腳地,原還怕吵醒李熒藍,誰知待躺上了床猛一回頭就對上了一雙大大的眼睛,高坤心頭一驚。
  “你、你怎麼醒了?”
  李熒藍直直望著高坤。
  高坤說:“柴火不多了,我又去燒了點。”
  李熒藍的確在高坤身上聞到了一些煙火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草腥味,可是大冬天的哪裡來的植物。
  李熒藍拍了拍高坤的手:“剛燒了柴火,還這麼僵。”
  高坤一笑,把手縮回去怕凍著李熒藍,道:“又去了趟茅房。”
  李熒藍沒說話了。
  高坤發現他似乎在微微的顫抖,又趕忙伸手抱住了小孩:“怎麼了?是不是冷?”
  李熒藍頓了下道:“我做了一個噩夢……”
  高坤拍著他的背:“不怕,我在呢,妖魔鬼怪都給打跑。”想是前頭才說了故事,高坤的語氣還跟哄孩子似的。
  李熒藍卻道:“我不怕鬼,這世上根本沒有鬼。”
  高坤低下頭看著李熒藍。
  “但我看過一本心理學的小說,上面說最可怕的其實是人心,人的心裡裝著鬼,鬼用你最在乎的東西來威脅你,有時候明明知道是假的,卻還是控制不了去害怕。” 李熒藍回視,“你會做惡夢嗎?”
  “不會,”高坤又轉開了目光,看著外面不見月亮的天空,“以前會,現在不會了。”
  “什麼時候都不會?”李熒藍懷疑。
  高坤的回答只是提了提嘴角,李熒藍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高坤的眼神和窗外不停飄落的冬雪如此相似……
  第二日兩人的飛機定在中午,起了床一番收拾就打算早早趕去縣裡的機場,高坤提著昨天借的鍋要去小姑家還,出來的是他表妹,小姑娘寡言少語很是內向,但看得出和高坤還算熟悉,正說了兩句,忽然小姑娘就推了高坤一把,叫道:“我媽回來了,你快走吧。”
  高坤才退了兩步沒來得及轉身,果然老遠就見著一人影沖了過來,這回他小姑不知為何氣性比之前還大,瘋了似的對著高坤又追又打,他嬸嬸就在後頭,和他表妹還有一個不頂什麼用的李熒藍一道攔都攔不住。
  只聽高娟跟頭母獅似的聲嘶力竭道:“打死你!!打死你……小畜生……煞星,小畜生……高坤你這小畜生……煞星!!”
  她力氣極大,高坤卻和昨天一樣只站著沒動,於是眼看著沒人治得了,高娟張開嘴又是要給那膀子上來個一口。
  一旁的李熒藍心急之下竟然把自己的小細胳膊遞了過去!
  在將將就要搭上的時候,高坤終於探出手格開了高娟,因為速度極快,大家都沒瞧清高坤的動作,待回神那女人已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這一下高娟摔懵了,一旁的嬸嬸,身後聽著動靜出來的胖姑丈都有點怔,他姑丈那臉當即就拉了下來。
  不過正要開鬧,一旁忽然來了一輛小車在屋前停了下來,高仲水自上頭而下。
  高仲水瞅瞅摔倒的高娟,又去看一旁的高坤,眼神如刀。
  胖姑丈要給他告狀,高仲水卻低聲說:“有外人在,別丟人。”接著轉向高坤,“走了?”
  高坤點點頭。
  一邊的車窗搖了下來,一張方臉探出窗外笑著道:“我也正好要去縣裡,順路送你們一程吧。”瞧瞧高坤,又望向李熒藍,笑容更燦爛了。
  “不麻煩……”
  高坤眉頭一皺,正要拒絕,他叔叔卻說:“陳老闆好意,別來勁,上車吧,我們還趕著去做別的生意。”說著也不等高坤後話,直接就去車上等著了。
  見兩孩子還是不動,他嬸嬸只有來推人:“有車也方便些,不是還要上課嘛,你不急,人家孩子的家長也等著呢。”
  聽著這話,高坤堅持的心動搖了,正打算回頭,卻又被他嬸嬸拉到了一邊,竟然從袋裡摸出幾張錢硬是要塞給高坤。高坤哪裡敢收,他嬸嬸只說他上大學一定要用到,但是家裡僅有的一些余錢都投到生意裡去了,以後賺了再給他寄,高坤卻抵死不從,兩人糾纏了半天,還是高仲水要火了,他嬸嬸這才暫時放棄,只讓高坤要是缺一定記得問她拿,之前把他一人留那兒實在是過意不去。
  高坤再三對她說了沒關係,又對她道謝,這才拉著李熒藍上了車。然而不等他嬸嬸再多做告別,車子直接就飛速飆了出去。
  
  ☆、 第53章 返鄉(三)
  
  一行人上了陳老闆的車,一輛半新不舊的小皮卡,在村裡絕對屬於豪車級別了,陳老闆和司機坐前排,李熒藍高坤加之叔叔擠在後頭,就算李熒藍個子不大,但三人一道也夠嗆。
  司機是有個有點癩子的男人,大概也是同村的,於是一見了高坤就咋呼開了:“坤子有幾年沒回鄉了吧,這一陣不見模樣變好多。”
  “仲水家的人模樣本就個頂個的出挑,加上小夥兒進了城,自然跟我們這窮山惡水出來的不一樣。”陳老闆摸出根煙叼上,從後視鏡裡看了眼高坤,又去瞥一邊的李熒藍。
  癩子男說:“陳老闆和我們也不一樣,您早年離了村去縣裡做生意,多久這才回來一趟,我們這些個沒見識的,也就指望著和您混了。”
  高仲水也忙搖頭:“沒有沒有,陳老闆客氣了,一個鼻子兩隻眼的,能好到哪兒去。”
  “仲水你也謙虛。”陳老闆哼哼笑,“這孩子都要考大學了,以後出人頭地你就偷笑吧。”
  癩子男是個精明的,眼看著陳老闆似是挺看好高坤的,雖心裡不屑,但不由也在後頭跟著拍起了馬屁:“要考大學了啊,那是比我們這些拐瓜劣棗強多了,都說從小看到老,在我們身上是有用,但你瞧坤子,小時候比誰都調皮,現在大了不一樣出息了麼。”
  “小時候的事兒就不提了……”高仲水聽見這個表情一僵尷尬道。
  李熒藍從上了車就有點出神,他其實還沉浸在方才高娟打高坤的事兒裡,高坤說高娟不認人,但是顯然之前的衝突就是因為她認准了高坤才出手的,那種怨毒的眼神,聲嘶力竭的話語有一瞬間讓李熒藍幾乎以為她要把高坤吞吃入腹,精神病殺人不犯法,如果哪天對方再一次失去理智,真拿了什麼兇器要攻擊高坤,這簡直像個定時炸彈一般。李熒藍不由一個激靈,難得被自己的胡思亂想給嚇到。
  他忙去看高坤,卻見對方面容肅穆,只默默望著窗外一言不發,嘴角抿成了犀利的線條。
  李熒藍拉了拉高坤的手,成功讓對方轉過了頭,他輕輕問:“你小時候……”話只能聽清半句,後一半被發動機掩蓋了下去。
  高坤沒說話,前頭的陳老闆卻踢了腳那癩子男道:“聽見沒,我們這兒的小客人想知道呢,你還不趕緊說說。”
  癩子男也顧不得看高坤和高仲水的表情,忙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來。
  “坤子吧,這一看就是高家人,那小時候的脾氣跟他姑現在還有他爸一模一樣的,不是我說,這村裡的孩子以前看到他可是怕,哦,不止孩子,就我見過大到十七八的都被十一二的他從村口一路攆著跟小雞似的打到村尾,屁都不敢放一個。”
  陳老闆聽了哈哈大笑。
  癩子男卻皺起眉頭:“您這是不信啊,我可不是說得玩,隔壁王家的小二,就是前兩天我們見過的那個,那條腿現在有些跛就是被坤子小時候拿竹棍敲斷的,水哥你說是吧。”
  高仲水面皮抽了抽,沒應聲。
  李熒藍則有些訝異地看著高坤,而高坤卻面容不變,仿佛那話說得根本不是自己。
  “沒看出來,還真有點爆。”陳老闆神色微秒。
  癩子許是抱著孩子已是學好了,過去的事兒就當個笑話講講的心態,越說越來勁,卻不想那內容的尺度亟需把控,一個不察就能偏到沒法拉回頭的道上。
  “那時荷巧姐身體還好著吧,陳老闆您是不知道,也就他媽能管得住坤子,但是後來荷巧姐也沒力氣管了,這坤子沒變壞還真得虧老天開眼。”
  陳老闆忽然問:“那爹呢?爹是高伯山吧?”
  李熒藍當下就覺身邊的高仲水身形有些僵硬,而高坤仍舊毫無所覺的坐著。
  “對,那時您還在村裡吧,應該有印象,”癩子和陳老闆相視一笑,“伯山哥那以前多能耐一人啊,這大白天往村道上走一走,誰家都不敢開門的角兒,結果咋能想到兒子大了就橫不起來了。”
  “這爹還能怕兒子啊?”陳老闆似是不敢置信。
  癩子卻不以為然:“您這是沒看見啊,我就見到過,坤子這手裡的板磚直接能往他爹臉上——”
  “癩子!”高仲水終於聽不下去了,他覺出癩子男這是故意在陳老闆面前拆他們高家的台,“過去的事兒了,別給陳老闆看笑話。”
  癩子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口沒遮攔了,但他敢這麼毫無顧忌也是因為高仲水可不似他哥當年在村裡的混帳,他就一窩裡橫,到了外頭沒什麼種,至於高坤,人讀了書肯定膽兒也小了,而且眼看著這一走基本就是不會回來了,說道兩句也不掉肉。
  “我這意思不就是坤子不能跟以前比了,當年他剛生前院的張婆還說過他‘運數不吉,命裡帶煞’,你們不都當什麼似的,要我看這都啥年代了還搞這種封建迷信,反正我是不信的,陳老闆您信麼?”
  剛才高娟發病時罵高坤的話大家可都聽著了,有癩子這一句“不信”,更反襯出高家的糊塗,陳老闆只是瞥了嘴笑,那煙屁股被他嚼得稀巴爛,開了窗“噗”得一聲吐了。
  “命數運數這東西,你信了他就是金句良言,不信他就是封建迷信。”
  陳老闆這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卻讓癩子聽了哎哎點頭,又忽然指著小皮卡角落掛著的一物件道:“陳老闆也是有心的,心誠則靈。”
  眾人不由紛紛望去,就見一隻硬幣大小的小石佛懸在車門處,隨著顛簸搖搖晃晃,看著很是討喜。
  “哎?這東西……瞧著可是眼熟。”高仲水說了聲,“哪兒見過?”
  “我也忘了在哪兒求得了,應該就是縣裡的土地廟。”陳老闆摸了摸那石佛,笑得頗為玩味。
  癩子聽出高仲水這是想轉移話題,故意又悄悄插了他一刀:“水哥趕緊也去求一個,說不定和你有緣呢,得菩薩保佑坤子考大學一定有望,高家自此也跟著揚眉吐氣。”
  眼看著高仲水這臉黑得都能抵得上一路過來的揚塵了,而高坤則自始至終竟然都一言未發,直到李熒藍小聲說了一句“我想吐”,高坤這才有了表情。
  “是不是太悶了,癩子,趕緊開窗。”那陳老闆倒是比高坤反應更快。
  然而李熒藍卻沒理他的話,只對高坤又說了遍:“難受,想吐。”
  高坤看了看外頭道:“就在這兒停吧。”
  陳老闆卻不願:“還有一段路,走過去挺遠。”
  高坤說:“不麻煩了,我們正好透透氣。”
  “你能走,這小客人細皮嫩肉的可受不了這漫天北風,”陳老闆還是笑著,目光落到了李熒藍精緻的面容上。
  高仲水也想說話,覺得高坤這樣有點不給陳老闆面子,結果高坤卻對癩子男直接道:“就在前頭轉彎,放我們下來。”
  癩子沒在轉彎停,而是一腳刹車直接杵路中間了。
  高坤也不介意,在陳老闆有點不虞的表情裡對高仲水點了點頭,開了門拉著李熒藍走了下去,等到他們行出老遠,才聽著身後發動機慢慢遠去的聲音。
  外頭的雪已經停了,但是地上還積了不少,一腳下去能漫過鞋面。高坤給李熒藍整了整圍巾帽子,說:“這路不好走,這兒沒車,到機場還有半小時,我背你。”
  李熒藍不答應,高坤卻逕自在前頭蹲了下來。
  李熒藍猶豫了下,還是趴了上去,高坤輕輕一托他屁股就站了起來,穩穩地朝前走去。
  李熒藍挨著他的脖頸,高坤鼻息間暈出的白霧就在他的眼前。
  “阿坤……”李熒藍叫了一聲,自從聽了趙彤彤那樣叫,他也這樣叫上了,高坤起先還有些不習慣,但是李熒藍卻難得堅持,久而久之也應得自如了。
  “唔?”
  李熒藍卻沒後話了。
  高坤也不問。
  只是沒走幾步,李熒藍又喊了他。
  高坤低著頭,半晌才道:“抱歉,讓你遭罪了。”
  李熒藍抬起眼,自側面看著高坤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一動一動。
  “其實……你可以找旁的人教你功課,我不是一個好老師。”
  “你以前一直打架嗎?”李熒藍問,語氣十分平靜。
  高坤點點頭。
  “為什麼呢?”
  “他們老是來我們家偷東西,還踩壞我們的田。”
  李熒藍也不蠢,如果只是幾個孩子偶爾的頑皮也倒算了,但就癩子剛那意思,村裡不少人都和高坤家有矛盾,這要說是旁人找茬也太奇怪。
  果然,高坤頓了半晌終於道:“他讓我們家還錢,可是我媽沒有,而且又不是她借的,憑什麼讓她還。”
  “所以你打跑了他們?”
  “嗯,冤有頭債有主,他們不敢找欠債的,就找我們,我們還不出,他們就不讓我們過下去。”
  “這要怎麼打得過?”
  債是誰借的,自不必問,他要是有良心也輪不到旁人來欺負老婆孩子,高坤以為李熒藍必是要順著追問,結果他的關注點卻有些奇怪,不過高坤也沒有隱瞞。
  “一開始是打不過,但是一回一回總能練起來,而且你只要不怕疼,他們就會怕你。”
  高坤說得平淡,李熒藍卻仿佛透過眼前茫茫白雪看見那破落的小院中一個男孩小小的身影在無數的拳打腳踢裡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站起來,帶著滿身的傷懂得自衛,懂得反擊,懂得保護他認為最重要的人。李熒藍可以想像得出如果自己細究,必定能牽出一連串的心酸苦澀來,那些恨,那些痛,也許高坤都會告訴他,李熒藍卻有些……不敢聽了。
  “不過我媽不喜歡我這樣,所以我答應過她以後能不打架都不打架。”高坤笑了笑,好像回憶到什麼溫暖的瞬間一般。
  “嗯,你媽媽說得對。”李熒藍小大人一樣點點頭,卻又道,“但是這也要看對付誰,有些壞人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高坤一怔,笑容漸深。
  ……
  走了良久終於踏著風雪到了機場,又經過半天的顛簸,兩人在傍晚時分回到了U市,在走進綠岩花園的當口,李熒藍只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荒涼的夢,夢裡的地方和他生活的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儘管在那裡李熒藍努力地裝作若無其事,可是直到回到自己熟悉的空間他才不得不承認,這一段旅程讓他的心和神經始終是繃緊的,明明那裡什麼都沒有,卻讓李熒藍覺得壓抑,甚至微微的背後生涼,他能感覺出,高坤的心情必定也不是晴朗的。
  他覺得也許和高坤回一趟家對兩人來說都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可是李熒藍的心裡又想瞭解對方,高坤看似從不瞞他,只要李熒藍問,他總會老老實實的和盤道出,可是李熒藍有時候會感覺高坤還是離自己很遠,老謀深算如李元洲,機靈精怪如李小筠,李熒藍卻幾乎一個眼神就能察覺這兩人在打什麼算盤,而只有高坤,認識三年,朝夕相對,明明那麼簡單甚至木訥的一個人,李熒藍卻常常看不透高坤在想什麼,而這一次,至少自己走近了對方一步,儘管那並不是一個美好的經歷。
  高坤打算把李熒藍送上樓再走,結果卻在大廳內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李小筠。
  李小筠手裡拿著電話,笑著問李熒藍:“熒藍,今天是週一,不是應該要上課的嗎?”
  李熒藍面不改色地說:“我去比賽,天氣不好,沒有飛機,今天才買到票。”
  李小筠點點頭:“是這樣啊,那你下次要打電話回來說一聲,媽媽和外公都很擔心。”
  李熒藍沒應聲,只往樓上走,聽著李小筠接下去要和高坤搭話,李熒藍提了提手裡的行禮回頭對杵那兒的人皺眉道:“好重,你替我拿一下。”
  高坤趕忙上前幫忙。
  李小筠看著兩人慢慢消失在樓道口,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手機,只見螢幕上頭躺了幾條資訊。
  ——您尾號9890的信用卡在11月XX日08點08分消費3587.00元。
  ——您尾號9890的信用卡在11月XX日09點47分消費3499.00元。
  
  ☆、 第54章 返鄉(四)
  
  幾個月前去V市比賽的結果出來了,李熒藍果然不負眾望地拿到了優秀的名次,前兩天獎勵的款項也如約打入了他的帳戶,在李熒藍的要求下,高坤陪著他一起出門慶祝,兩人選了離學校不遠的一家小炒店作為目的地,結果剛進門就遇上了高坤同班的幾個同學。
  那些人非常熱情,老遠瞧著他們就打招呼,還硬是要和他們拼桌,高坤原本沒答應,因為怕打亂了李熒藍的計畫,然而小孩卻先他一步點了頭,讓服務員加了兩個凳子和一行人一道吃起了火鍋。
  一紮著馬尾模樣俏麗的女生看著高坤時時照顧著李熒藍,什麼東西都是先燙了給他,醬料鹹了淡了一點都願意一趟趟跑,不由笑著問:“阿坤,這是你弟弟嗎?”
  “弟弟?妹妹吧。”一旁嘴裡沒把的幾個哄笑。
  高坤夾了一個魚丸到李熒藍碗裡,認真道:“是弟弟。”
  女生給李熒藍道歉:“別生氣,你長得很可愛,大家跟你開玩笑。”
  李熒藍慢慢把魚丸吃了,竟然笑著抬起頭:“沒關係,”又乖巧地叫了一聲,“姐姐好。”
  一旁有人揶揄:“叫什麼姐姐,叫嫂子得了。”
  女生臉面一紅,忙道:“別胡說。”
  “哪兒胡說,你看阿坤這就要走了,要再找機會說不定就要到高考後了,也不知道到時候我們怎麼各奔東西呢,今兒個正好有時間,你們也抓緊抓緊,我們也一起喝個痛快。”說著就喊了一打啤的放桌上。
  李熒藍沒把注意力放在後頭,他抓到一個關鍵點,奇怪地問:“走?到哪裡去?”
  同學道:“愛上哪兒上哪兒啊,你哥這保送通知一拿,畢業典禮前都可算是解放了,那可是U大啊,把我們眼紅的都能滴血了。”
  保送通知?
  李熒藍一怔,轉頭往高坤看去。
  高坤察覺到他的目光回視時,李熒藍已經別開了眼。
  接下去的時間這夥人就放開喝了起來,高坤本是不打算加入的,但是架不住那麼多人勸,他心裡也是高興,於是就小酌了幾杯,倒是旁人酒量不好的,到飯局散了已是大多東倒西歪成一片了。
  高坤幫著把人扶出去,先是被倆男生拉著說胡話,說他簡直是人生贏家,平時就討女孩兒喜歡,偏偏各種還不屑一顧,現在成績上更是還比他們都走到前頭去了,真是讓人嫉妒死。
  高坤隨口應著替他們攔了出租,最後又來送剩下的兩個姑娘,其中一高個子的一開始還靠在同伴身上好好的,結果高坤一挨近她整個人都掛到他身上去了 ,高坤推了她兩把想拉開距離,那女生竟然低低地抽泣起來。
  李熒藍沒去聽他們說什麼,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店外,看著遠處高坤被那叫趙彤彤的女孩兒糾纏了半天才脫身,李熒藍轉身就走。
  高坤小跑著追了上來要去拉他的手:“這兒車多,天黑看著路。”
  不知道什麼時候養出的習慣,只要兩人出門,高坤必是要牽著李熒藍的,以前李熒藍很喜歡他拉著自己,這樣讓人覺得安全,可是這一回他忽然覺得高坤是不是就跟牽條狗似的,怕丟怕跑怕回去沒法交代。
  李熒藍一把甩開了對方:“我看得見道。”
  高坤沒法子,只得跟著他後頭穿梭在兩旁的車流裡,雖過了高峰段,但往綠岩花園去的車少,上去還是擠得不行,隨便來個老太或小學生那戰鬥力就能秒了半點不會搶佔位置的李熒藍,他挺了一會兒就被人踩了三四腳,最後還是給高坤發現了,對方一手拉著吊環一手撐著車門,幾乎用自己高大的身形隔離了所有企圖黏糊過來的路人甲乙,李熒藍心內憋屈,但胸口又覺得溫熱,矛盾之下,腦袋抵著高坤的胸膛,趁著轉彎故意用頭撞了他好幾下,高坤卻是半點不痛不癢。
  下了車往別墅去,李熒藍還是一言不發,直到走到門口,高坤說了句:“這回你請了,下回我請吧……”
  李熒藍腳下一頓,哼笑著回頭:“請什麼?有什麼喜事?”
  高坤抓抓腦袋:“就是他們剛說的……”
  “他們說的?他們要不說,你也不說是吧?”
  對上李熒藍涼涼的目光,高坤才覺出李熒藍是真不高興了。
  “我這……我這是想著不急,等後頭有時間再慢慢……”
  李熒藍不想聽他說這個,上下摸著鑰匙打算開門,結果忽然手一抖,鑰匙啪得掉了,李熒藍卻沒空去撿而是急急捂著眼睛。
  高坤見此立時上前,緊張道:“怎麼了?我看看……是不是風迷眼了?”
  李熒藍低著頭不讓他瞧,高坤卻用了些力輕易地扳過了他的臉,就見李熒藍兩眼半合,一隻因為不適睫毛不停的撲閃著,眼角已是淌出了淚。
  高坤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湊近掰開他的眼縫輕輕吹了兩口氣。
  李熒藍害怕地躲了躲,但下顎被高坤鉗著避不開,如此往復了好幾回才聽高坤軟聲問:“好些沒?”
  李熒藍眨了眨睜開眼,一下就對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高坤也是一呆,李熒藍眼中還有水光,眼眶微紅,這個距離直視而去竟帶著一種莫名的衝擊,震得他當下無法動彈。
  不過一瞬間的電光火石,高坤飛速放開了對方,往後退了一大步,然而這一步卻並沒有將兩人之間拉開,因為高坤一動,李熒藍也跟著動了。
  那張臉那雙眼緊追著高坤的目光,還略帶天真地問:“你幹嘛不敢看我?”
  高坤自己也覺詭異,一邊往後仰頭一邊否認道:“沒有……”
  李熒藍踮著腳,嘴巴都要貼上高坤的臉皮了,說話時的熱氣都就淺淺的拂過他的面頰,他問:“他們都說我像女的,你也這樣覺得嗎?”
  高坤搖頭:“不是,我沒有這樣想過。”
  “那我和趙彤彤誰比較好看?”
  高坤一驚,仿佛不敢置信李熒藍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李熒藍卻面不改色,臉上冷淡已是退卻,嘴角還帶著淺笑,又問了一遍:“是誰?”
  高坤抿著嘴巴不說。
  李熒藍轉著眼睛,小小年紀卻讓高坤想到“美目流轉,顧盼生輝”這樣的形容。
  “你……”高坤脫口而出才覺不妙,忙改口道,“你現在還是孩子,長大了會很帥。”
  “我不是孩子了!”李熒藍不太高興,他眯起眼,“我還有兩個月就是十四了,等我上了高中,就能談戀愛了。”
  這一句話就像一把離弦的箭一下子紮在了高坤的心上,又仿佛一盆冰水,一下子把高坤那些自己也說不清的詭思全淋了個乾淨。
  十四歲,只有十四歲而已。
  他正要說話,忽然一陣刹車自遠處響起,一輛銀白的小跑就停在不遠處,車門一開,李小筠從裡頭走了下來。
  李熒藍和高坤還挨著,見此高坤忙往後退去。
  李小筠上前,笑著問:“怎麼兩個傻傻地站在風口不進去?”
  李熒藍的回答就是逕自拉開門往裡走。
  李小筠又去看高坤,高坤難得沒敢抬頭,對李小筠說了聲抱歉就匆匆離去,李小筠看著高坤的背影,想到剛才車內看見的一幕,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
  三月中,高坤保送U大的通知下來了,他不用再去學校上課,高坤正打算用這些時日給李熒藍好好再複習複習,畢竟他六月還要中考,然而李熒藍面上如常,高坤怎麼說他就怎麼聽,習題作業全有按時交付,誰知四月的期中考下來,他的班級排名卻一下子跌出了前十,連一向對他交口稱讚的班主任都不由急忙打來了問詢的電話。
  電話是李小筠接的,她當晚就找了李熒藍談話,用詞自然是委婉溫柔的,她不會責怪李熒藍沒考好,只說他壓力不用那麼大,考壞了還有她呢,只要李熒藍願意,以後就出國去喜歡的地方讀大學,不需要面對國內的應試考試。
  李熒藍皺了皺眉,當下只說:“下次不會了。”
  李小筠又安撫了一番兒子,出了他的房間。
  那天高坤也在,他正巧去另一個房間打電話了,高坤買不起手機,所以電話是借用李家的,打給的則是他嬸嬸。雖然他叔的思想比較保守,認為沒有閒錢就該勞動不該再讀書浪費,但高坤總還是記得他們的好更多,當年如果不是高仲水答應他媽帶著他離開那裡,高坤也來不了U市,哪怕之後高仲水自己回了鄉,但是高坤仍是感激他們夫婦,而且初一那年的學雜費也是他叔他嬸給墊的,走前他嬸嬸還想著資助他大學,光是有這份心,高坤就不會忘,所以這次他的大學確定下來了,高坤覺得也有必要和他們知會一聲,也許之後他會比較忙,大概也沒有時間回去了。
  只是他這電話從好多天前就開始打,只要高坤有空都會試著往回播,卻沒有一次撥通的。高仲水家從以前就一直做小買賣,在這窮鄉僻壤裡絕對屬於富裕的,於是好多年前這倆夫妻就搬到了離縣裡近點的村落去居住,只偶爾會回來看看高娟,給他們帶點吃的,所以高仲水家有電話,按理說不應該沒人接才對,不過高坤想著他叔嬸比較忙,一時錯過也是沒可能。
  然而今天好容易終於打通了,一聽他嬸嬸在那頭的聲音,高坤就知道事情不妙。
  原來高仲水之前和人合夥做的那飼料生意,沒想到才發出去第一批貨就吃死了幾十頭豬,後來派人一查,他是從北面最遠那幾個村裡進口的原材料,主要用得漫山遍野的野草,就在村裡自己加的工,為降低成本也不找人分揀,結果不知道混了啥毒植物進去,路上封存又不善,於是到了養殖戶那兒有些都黴變了,這一來二去就到了這個地步。他嬸嬸說,人家現在聯合起來要他叔賠錢,錢要拿不出就要告他。
  高坤問,還有倆合夥人呢?
  自然是不承認,嬸嬸氣得聲兒都在抖,他們說一個管銷售,一個管運貨,東西是你叔的意思,他們沒責任,可是你叔叔明明說這裡頭的配方就是那個陳老闆拿來教著他做的,現在倒好,兩手一拍把爛攤子都丟給了咱們,這一個月最多也就掙個千百來塊,現在上哪兒去搞這十萬塊還啊。
  嬸嬸一邊說一邊哭,最後還不小心給漏了嘴,說他叔一氣之下小中風了,之前一直在住院,今天才回來,現在癱在家裡頭坐都坐不起來。
  高坤從隔壁房間沖出來的時候險些撞上要下樓的李小筠,李小筠瞧著他凝重的臉色,問了句:“幹什麼這麼著急?”
  高坤吸了口氣道:“我家裡有點事兒……之後大概要請幾天假。”
  李小筠看著高坤的眼睛,忽然笑了,她笑起來和李熒藍最像,只是更為嬌豔明媚,仿若百花盛開一樣。
  “有什麼我能幫忙嗎?”
  高坤抿唇,搖搖頭。
  李小筠卻問:“缺錢?”
  高坤一怔。
  李小筠頷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東西遞給了高坤。
  高坤沒動,只朝著那紙望去,那是一張早就寫好了的支票。
  “李夫人,我不……”
  “別忙著拒絕,”李小筠打斷他,“先聽我把話說完,你還記得我上回跟你說過的吧,我不是個守舊的人,也不管你爸爸是怎麼個人渣,你以前有多混帳,我只希望你以後做個好孩子,也曾經相信你能成為一個好孩子,可是……”她無奈地搖了搖頭,“你讓我失望了。”
  高坤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
  李小筠見他沒有分辨的意思,也以為自己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她把支票又往前遞了遞:“你現在缺錢,我這兒正好有,也不算什麼壞事,你回家好好忙你的,而熒藍以後能安心考試,對大家都好,你說對嗎?”
  李小筠秉持著大小姐的教養,她不會說“你這不要臉現在就拿上錢給我滾!離我兒子遠點!以後也不許再踏進我家門!”她臉上甚至一直帶著笑,卻仿佛挾著一道驚雷劈在了高坤的頭上!
  他和李熒藍相處了這麼久,一直被兩人刻意漠視的鴻溝終於還是由李小筠來替他們牽拉到了眼前,高坤明白,如無意外,他和李熒藍短期內,應該再也見不到了,而未來,人心都會變,或許,他們之間的師生、兄弟、友誼還有別的什麼,都到此劃下了句點,那個孩子,終究從一開始就離自己很遠很遠。
  高坤握了握拳,似是想再回頭進房間,就算不能告別,能再和李熒藍說一句話,看他一眼都好,可是李小筠就站在面前,襯得高坤第一次生出了一種自慚形穢之感。
  高坤對李小筠點了點頭,轉過身,沒再看她手上的支票,直接下了樓。
  李小筠瞧著高坤走出李家大宅,她只是聳肩笑了笑,無所謂地把支票揉成一團,丟到了廊角的垃圾桶內。
  ……
  李熒藍當天並沒有發現到高坤離開了,其實最近他心裡並不似表面那樣平靜,他看著高坤沒辦法集中精神,而李熒藍也覺得高坤是知道自己的想法的,對方在努力淡然以對,甚至希望這些異動都能夠隨風而逝。
  可這不是李熒藍要的,他希望高坤也有所表現,是好是壞都沒關係,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只有自己一個人發神經,於是李熒藍的種種不快最明顯的就是透過他的成績直接體現,是的,他是故意的,因為只有自己的成績才是高坤此刻沒辦法忽略假裝看不見的。
  可是他又有點緊張于高坤的反應,怕他真的無動於衷,又怕從他眼睛裡看見對自己失望。
  李熒藍第一次有點手足無措,他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扭扭捏捏幼稚得厲害,一點兒都不爽快,可是他知道,如果他爽快,得到的或許只有一個結果。
  所以,現在見不到高坤也好,讓李熒藍好好靜一靜,免得自己繼續做出什麼蠢事來。
  然而一天兩天也就算了,李小筠跟他說高坤請假了,但三天四天,直到一周都不見人,李熒藍忍不住了。
  他沒再問李小筠,直接找到了高坤那群組屋的居所,結果狗窩大小的一間房裡卻已是住了別人,一問之下說一周前這租客就已經退了房,李熒藍當下心裡就是一個咯噔。
  他又找去學校,遇上了同樣一臉著急的高坤的班主任,他們之前也在找高坤,需要他填幾分資料,但是他在U市沒有任何聯繫電話,學校找不到人只得打到了他老家,虧得好容易聯繫上了,說是過兩天就回來,但眼看著時間到了卻還不見人,班主任倒反過來盯著李熒藍說要見著高坤讓他趕緊回來。
  李熒藍冷著臉走出學校,又回到綠岩花園,晚餐都沒吃就上了床。翻來覆去到夜半,他還是沒忍住拿起了電話。
  “喂,我想訂張明後天去F省Y縣的機票……”
  
  ☆、 第55章 返鄉(五)
  
  李熒藍只隨身帶了一件小行李,和學校請了兩天的假說是不舒服後就踏上了飛往F省的飛機,從Y縣下來到G鎮這一路各種顛簸,獨身一人的少年好幾回都險些迷路,好在在下了小巴後遇上一位還算好心的大叔,收了李熒藍一張紅鈔,用拖拉機拉了一個多小時給人拉到了村口,不過這時天都已經擦黑了。
  李熒藍依著記憶努力往高坤家的方向摸去,結果好容易到了那兒迎接他的卻是緊闔的大門和漆黑一片的院子,李熒藍試著叫了幾聲,沒喊出高坤來,對面的門內倒走出一個姑娘,正是高坤的表妹。
  姑娘也認出了李熒藍,她性格有些怯懦,但看李熒藍也不過一半大孩子,於是鼓著勇氣和他搭話:“你……找我表哥?他和我爹一道去隔壁村看我舅去了。”
  “你舅怎麼了?”李熒藍暗忖高坤果然回來了,聽著這話又急忙問。
  那姑娘就前前後後把高仲水那事兒和李熒藍說了,又道:“現在晚了,不知道他們回不回來。”
  見李熒藍站著不動,姑娘說:“你……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下?”
  李熒藍想到她家裡的那位瘋女人,還是搖了頭:“我就在院子裡等吧。”
  姑娘沒多話點點頭,回了屋,不過在裡面待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走了出來,手裡提了串東西,本想說自己找著表哥家以前留下過的大門鑰匙,李熒藍可以開了進去,然而對面卻哪裡還有人影在,偌大的高家破院裡只剩一片冷寂空落。
  女孩兒左右看了看,又瞧著方才那孩子站著的地方,奇怪地皺起了眉……
  ********
  這些年,高坤常常擔心李熒藍涉世不深遇著危險,前後左右的護著他,可其實李熒藍不是一個毫無警覺心的孩子,相反,他不僅有基本的生活常識,而且自理能力防禦能力都算在同齡人之上,要不就李家這樣的放任自流,李熒藍說不定早就死了N回了。
  然而,在那一刻,當他察覺到有人自他身後靠過來的時候,李熒藍也是第一時間就發覺了,可是他之所以沒有馬上躲開或者喊人便是因著對方見了李熒藍竟比他跑得還快。
  透過那粗矮的背影,李熒藍自然一眼就認出了那人正是之前和高仲水做生意的陳老闆,之前因為豬飼料的問題好一陣不見人影避風頭去了,高坤他們應該一直在找他,沒想到這傢伙自己鬼鬼祟祟送上門來了,是為了打探消息嗎?
  不過李熒藍卻沒有追上去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的斤兩,總不見得還撂倒這人吧,可誰知那男人許是心急慌忙的跑路,沒幾步竟被一根破樹杈絆倒在了草堆下,不知道摔到了那兒,一下子就不動了。
  李熒藍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反應,這才從地上拿了塊石頭,一點點的靠了過去。接下來無論是他用石頭扔對方,或是大著膽子對他踢踹,那人都毫無動靜,李熒藍確認他應該是昏了,正想著是要想法子通知高坤還是直接報警時,卻覺腳下一痛,整個人就被絆倒在了地上,然後不等他出聲,一記泵悶棍直接打在了他的後頸處!
  李熒藍當下就知要遭,繼而眼前一黑……
  不過他並沒有失去多久的知覺,他能感覺得到對方拽著他的手把他丟上了一輛車,然後用繩子綁住了他的手腳,接著車子就彎彎曲曲地行駛了起來,到底走了多久李熒藍也算不清了,總之一定是出了村。
  黑暗裡他一直在努力的分辨著周圍的環境、有什麼辦法能把手上的束縛給解開,可是努力了很久卻沒有成功,直到車子停下,車門打開,對方將他拖下來一路弄進了一個房間,然後用鎖鏈重新將他鎖得牢牢的,李熒藍才完全確認這丫早怕是有預謀,大概從自己進村就被盯上了,先假裝摔倒騙自己上鉤,然後又用這樣的方式將他拘禁,只是這男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目的又是什麼?用自己威脅高坤嗎?做人質?
  陳海雲開了屋裡的燈轉過頭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那孩子咬著牙瞪著自己的表情,陳海雲笑了笑,在李熒藍面前蹲下身一把抓過他的臉湊近道:“別動歪腦子還能少吃點苦,知道嗎?”說完又覺指下皮膚說不出的滑膩溫軟,剛想再感受感受就被李熒藍一腳踹在了小腹上,陳海雲大怒,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李熒藍的頭直接撞在了身後的牆上,發出老大一聲響。
  陳海雲站起身猛啐一口,狠道:“剛說了要聽話就犯倔,別逼我收拾你。”
  李熒藍腦袋被重擊倒在地上有一陣沒法有反應,迷蒙中感受到那男人關上燈走了出去,然後傳來上鎖的聲音,厚厚的好幾道,足足用了半分鐘才鎖完,最後只留李熒藍一人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鎖鏈的長度很短,甚至都不夠李熒藍站起來,他就這樣趴了一夜,一直在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農村的夜非常的涼,幾個小時過後李熒藍的手腳就已經沒了知覺,剛開燈的時候他已經看清了這裡應該是一個類似儲藏室一樣的地方,周圍堆得都是亂七八糟的貨物,還有一種讓人噁心的草腥味散出,李熒藍摸了半天,都找不到一樣能加以利用的工具。
  不要急,不要急……我不能害怕,我一定要想辦法出去。
  這裡沒有手機、沒有聯絡方式,高坤甚至都不一定能知道自己來找他了,除了靠自己,除了靠自己。
  李熒藍一遍一遍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可是他卻沒有等到那個男人來看他,只是約莫天亮的時候,儲藏室的鐵門動了動,從外頭似是開了一個硬幣大小的小縫,不過很快就又被人關上了,然後李熒藍迎接的又是一個漫長的等待。
  那男人沒有給他吃飯,只是一天來看他兩次,李熒藍就這樣被餓了三天,一開始還能努力轉動的神思也隨著生理上的消耗慢慢在變得混沌起來,黑暗的空間,孤苦無依的處境,虛弱的身體,一切都在考驗著這個自小養尊處優的孩子,而他能做的只有努力不讓自己絕望。
  三天后,當又一次等到了那硬幣大小的門洞打開的時候,李熒藍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他的聲音比他以為的要低啞很多,乾澀的幾乎要撕裂他的喉管。
  “我很餓,你……你能給我一點吃的嗎?”他用儘量可憐的語氣說著,帶著哀求。
  可是說完,那洞口卻還是被無情地關上了,李熒藍瞪著那處,終於脫力地摔倒了下去。
  然而到了傍晚,姓陳的終於打開了那門,而且還帶來了一些食物,一團糊狀的根本分不清是什麼的物體,掰開李熒藍的嘴就要往裡塞。
  李熒藍自然不願,男人火了又要揍他,不過一瞧他臉上之前那處竟然還是腫的,又收了手。
  李熒藍聽他喃喃自語著:“壞了就折價了……”
  心頭一動,眼裡的淚再也忍不住的簌簌往下掉,李熒藍一邊掉一邊哭:“唔……我想回家,求求你放我回去吧……求求你……”
  他哭得梨花帶雨,儘管滿身狼狽但那模樣仍是讓陳海雲看得竟然有一瞬呆愣,繼而咧開一個有點陰鷙又癡迷的笑容,伸手來給他擦眼淚。
  “不哭不哭,你乖一點就沒事了喲,心肝寶貝……真是捨不得就這麼送了,多久沒遇著這樣的貨色了。”
  李熒藍被他念得渾身發冷,但他咬牙忍著噁心,抖著往那人身上仿若害怕地靠去,果然得到對方猥瑣的擁抱。
  就在那人把臉也湊過來企圖給他點更親密的安慰時,李熒藍猛然抬手,使出吃奶的力氣用手裡的鎖鏈狠狠地絞住了對方的脖子。
  這些天他想了太多的辦法,可是沒用,一點都沒用,他被困在這裡,無人知道,沒有任何武器,而對方顯然在使用密閉絕食的手法來瓦解他的意志,李熒藍只有快,如果不快,他連路都走不動,還要怎麼逃出去?
  可是一個孩子的力量終究沒辦法敵得過成年的男人,陳海雲以前也是種地的,即便身材不高大,但是四肢粗短有力,李熒藍的拼死一擊讓他一度窒息,但是同樣在危險關頭,對方也會爆發,奮力撕扯的結果就是李熒藍的桎梏被對方掙脫,然後狂怒的陳海雲直接給了他一頓毒打。
  李熒藍痛苦地承受著落到他身上的拳腳,神智飛離間,他知道這一次的失敗讓他逃跑的可能性越來越小……
  再醒來時是被嘈雜所吵醒的,李熒藍頭暈目眩,渾身疼得一根指頭都沒法動了,但是迷糊中還是能聽見耳邊有孩子的哭聲。
  他艱難地爬了幾步,把耳朵貼到牆上,果然聽見哭聲是從隔壁傳來的,這其中還夾雜著憤怒的喝罵,自然是陳海雲的,他在威嚇那孩子再吵就割了他的鼻子和手腳,孩子被成功嚇住了,可是沒過一會兒就又哭了,哭得聲嘶力竭,最後好像還咬了陳海雲一口,於是這回那男人可沒留情,比照著方才毆打李熒藍的勁頭又加了幾倍的力氣把那孩子好好收拾了一頓,最後終於換來了一片清淨。
  李熒藍聽著那動靜,只覺恨意蔓延到了胸口,在那男人再一次進來前,李熒藍幾乎有一種和他同歸於盡的衝動。
  可是如果說之前他心中還存有意志存有希望,存有一定會離開這裡決不放棄的決心,在那男人抓著另一個人丟進來的這一刻起,屬於李熒藍的燈塔被飄搖的狂風猛然吹熄了。
  陳海雲看了看摔在角落的女孩兒,一腳踢上大門,擼起袖子罵道:“一個個都這麼不聽話,好啊,那讓老子教教你們,就從你開始……”
  深沉的黑暗裡,李熒藍模糊地看著那身影朝腳邊不斷顫抖的女孩兒走去,意識到什麼的他猛然大叫:“別……你不能這樣,你是畜生!”
  陳海雲聽了卻哈哈大笑起來,刺啦一聲,是衣服的破碎,啊嗚一聲,是女孩兒的悲鳴。
  李熒藍沖上去要阻止,可是捆綁他的鎖鏈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粗劣的鐵環將他的皮膚全部劃破,翻卷的血肉卻還是掙脫不了滿身的無能為力。
  看著眼前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在那一聲聲的“爸爸媽媽……救救我”中,李熒藍第一次流下了絕望的淚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海雲終於從那女生身上爬了起來,一邊扣著褲腰帶一邊走到癱軟在地的李熒藍身邊,用腳踢了踢他。
  “還乖不乖?嗯?怪只怪你遇上了她,她看見你來村裡了,要不然外頭人可是要尋過來。”說著又咂了咂嘴,似還在回味,又嫌棄道,“年紀是大了,模樣也不好,但誰讓她沒你值錢呢,自己湊合著用也不錯。”
  說著又哼笑著摸了摸李熒藍的臉,心滿意足地走了出去。
  李熒藍聽著那合上的鐵門聲,指甲用力地上劃出了幾道血痕。
  之後的三天是李熒藍十四年的人生中最痛苦的人間烈獄,隔壁的孩子一直在換,有時候待上幾個小時,有時候待上大半天就會被領走,他們從四面八道的農村被運過來,這兒應該只是一個中轉站,不過從頭到尾也就陳海雲一個人出現,他很謹慎,似乎不讓任何人知道這裡。李熒藍憑著聲音分辨,年紀最小的孩子大概是五六歲,大些的十一二,而自己已經算是最大的了。
  他偷聽過陳海雲打電話,對方說,自己的價錢能賣的最高,不過因為他不聽話,所以還要等等。至於是賣去做什麼的,李熒藍不願意去想,他只知道他的神志在日趨崩潰。
  那次之後,李熒藍曾試圖靠近過高坤的表妹一次,但是卻被對方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後那女孩便開始無止境的尖叫,李熒藍想讓她住嘴,因為這樣很可能會迎來陳海雲的又一次暴行,但是那個女生顯然比李熒藍更快失去了自控能力,結果自然是最壞的。
  三天,陳海雲進來了三回,那姑娘後來被折騰的已經沒了反應,而李熒藍也徹底的敗在了這樣的折磨之下,尖叫、毆打、黑暗、密閉、草腥味,各種噁心的聲音、接觸,一個個都在腐蝕著曾經堅強的少年,他撐不住了,他救不了別人,也救不了自己,他好恨,也好怕,誰來幫幫他,誰來幫幫他……
  高坤,高坤,你在哪裡……
  你在哪裡?
  女孩兒被抓來的第四天,也是李熒藍在這裡的第七天,驕傲的孩子向現實低下了頭,在陳海雲又要朝著那姑娘而去的時候,李熒藍對著他哀道:“對不起,我會聽話的,你放了她吧,放了她……”
  他那軟糯又卑微的聲音成功地吸引了陳海雲的注意,陳海雲笑著轉過身一把拉起李熒藍,心疼地說:“你要怎麼聽話啊?嗯,小東西,嘖,本來想忍著,但現在真有點忍不了……”
  他跟頭豺狗一樣死死盯著李熒藍的臉,然後猴急地去扯他的衣服,不過因為李熒藍被關到這裡之後就沒洗過澡,吃喝拉撒全一起解決,自然髒得不行,那陳海雲也有點嫌棄,但是又捨不得,一時矛盾間只拿手不停的在他身上摸著。
  忽的,他面色一變,手又往李熒藍褲縫裡探了下,驚訝道:“怎麼是個帶把的?”罵完又啐了自己一口,暗道粗心,竟然忘了一開始就驗貨,不過罵著罵著卻又笑了起來:“既然這樣就不用怕kai苞會壞價了。”
  想到此眼都笑眯了,三兩下就扯了李熒藍的襯衫又要去撕他的褲子。
  李熒藍感覺到自己皮膚上那遊走的手一陣陣地想要幹嘔,他忍得渾身發抖,眼看著就要吐出來,忽然左邊襲來一股力道,猛地將他身上的陳海雲給撞開了!
  陳海雲方才為了方便行事把那表妹腿上的鏈子鬆開了些,卻沒想到讓對方抓到了壞自己好事的契機,不過女孩兒的氣力也不大,只把陳海雲撞開了一段距離,自己倒是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眼見著陳海雲怒極跳起,抬腳就要往女孩兒的身上踹去,卻兀然身形一震,面露痛苦地回過頭去,便見身後的李熒藍手裡拿著一把長條形的金屬片,一頭是鋸齒狀,正是一旁用來切割飼料的攪拌刀之一,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弄下來的,手上鮮血淋漓,一些傷口已是深可見骨。
  而此刻那刀的三分之一已經插進了陳海雲的背心。只不過那東西也就和削皮的水果刀一般寬,李熒藍是想朝著他的後脖子去的,但是卻被陳海雲無意中閃開了,眼下傷了他,並不致命,最好的機會怕是已經錯過。
  果然,下一刻,那金屬就被陳海雲忍痛拔出,然後他一把抓過李熒藍猙獰著臉道:“小雜種,想害我,看我不弄死你!”
  說著就將李熒藍用力摜到了地上,後腦直接砸出一個巨響來,然後又是一番死命地拳打腳踢,這回半點沒留餘地,打得李熒藍竟然吐出了兩口血來,陳海雲紅著臉,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少年,也顧不得生意了,氣得手持著那鋒利的東西就要往他頭上插下!
  便在這當口,忽然“咣當”一聲,沒來得及鎖的大門被人自外用力的踹開,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了門口。
  
  ☆、 第56章 返鄉(六)
  
  這裡是離莫蘭村約有半個多小時路程的一座小山坳,山坳邊矗立著一棟小草房,破爛頹敗,外牆都發了黴,如果不是地上有車痕印,根本想不到這裡會有人居住。
  高坤在外間找了一圈都沒有任何發現,好在他眼尖的注意到廚房後還有一扇小門,走進去就是通往後院的。高坤迅速入內,才轉了個彎就聽見裡面傳來低沉的喊叫聲,先是一個男人,高坤正分辨著他是不是陳海雲,屋內有幾個人。緊接著另一個熟悉的嗓音響起,讓高坤驚得什麼都顧不上,三兩步上前就踹開了門!
  只見一個壯碩的男人手持利刃正要往身下的人插去,聽著動靜不由驚訝地回過頭來,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看清踢門的是誰,就被對方一腳掃在臉上,當下一聲哀鳴就直接飛了出去。
  高坤沒管那像沙包一樣滾到一邊的男人,只急忙上前蹲下去看地上的身影,只見那細瘦的身體痛苦地蜷成一團,手腕腳腕都被三四公分粗的鐵鍊鎖著,拂開臉上黏膩的發,露出一張鼻青臉腫的都有些辨不清五官的臉。
  那一刻,高坤只覺心口被人開了一槍把疼得透不過氣來。
  “走……走開……畜生……”
  李熒藍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暴行中,對於高坤的靠近採取本能的反抗,儘管他已是毫無氣力,卻還是徒勞地揮動雙手掙扎著。
  “熒、熒藍……”高坤喉嚨發緊,顫抖著才叫出他的名字,“是我,是我……”
  李熒藍渾身一震,茫然了片刻才認出對方,他眼睛亮起一道微光,張了張嘴,接著轉頭朝牆邊的人望去。
  高坤聽見李熒藍在說:“救救她……”
  他這才發現原來還有一人衣衫不整地倒在另一頭,正是他小姑的女兒,那姑娘已經沒了動靜,不知死活。
  高坤剛要起身查看,餘光卻瞥見被自己踹翻在旁的陳海雲已是重新站起正要往門邊沖去。
  只是他這手還沒碰著門把,就覺一股大力打在他的背上,當即人就跟狗吃shi一般撲了下去,陳海雲反應倒也不慢,感覺到高坤要上前,他反手從腰側掏出了一柄長刀就往後揮去。
  但高坤比他更是靈敏,迅速側身一避,一柄冷鋒擦著他的肩膀就劃了過去。
  陳海雲一擊不中正打算捲土重來,卻覺手腕一痛,只聽“卡擦”一聲,那手在他還沒回過神來時已是軟軟得垂落下來,而那刀自然也到了對方的手裡。他好歹也是一中年壯漢,結果卻被一個少年輕輕鬆松就卸了傢伙和關節。
  陳海雲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高坤,而對方神色冷厲,那雙眼直直地盯著他,以往敦厚沉穩的面容此刻那瞳仁中竟然隱約泛出了一種血色,看得陳海雲驚駭不已。
  高坤探了探他的口袋,並沒有摸到什麼東西,他冷聲問:“鑰匙呢?”
  陳海雲顧不得反擊,狼狽地撲騰著要起身,卻聽一聲砰響,這門被人踢得關上了,而偌大的室內重陷入一片黑暗中。
  高坤就站在陳海雲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面容一片混沌,但那雙眸子卻格外閃亮,和他手中的刀鋒一樣,犀利冰冷。
  陳海雲咽了口口水,呵呵笑道:“鑰匙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高坤一步一步朝陳海雲走去,那高大的身形產生的威壓就像一片黑暗的天沉沉地往陳海雲頭頂落去。
  陳海雲要逃,高坤一腳踩在他的腹部,手起刀落。
  “啊……”
  黢黑中,傳來陳海雲的一聲慘叫,他摸著刺痛的肋下,觸手一片黏膩,依稀的血腥味在室內彌漫開來。陳海雲狼狽地後退,嘴裡稀裡糊塗地說著威脅的話,一會兒讓高坤小心點,一會兒說自己不會放過他的,一會兒又說大家做筆交易,自己給他們錢,讓高坤放了他……
  高坤又問了一遍,陳海雲卻仍是不答,冷光閃過,又是一刀,這次落在他的胸口。
  陳海雲真怕了,他痛苦地爬了兩步,開始討饒起來。
  “好好,我給你……我錯了,我不想死……高坤……坤子……鑰匙不在我這兒,在鄰村,我去拿了給你好不好……”
  這次一刀在背後。
  “我是說真的,我真的沒有,救命啊!!不要……對不起,這事兒是我的錯,還有……還有你叔的事也是我的錯……啊……別殺我……”
  在大腿。
  “我知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我不會說的……我一直沒有說…也沒有人知道…我放了你一馬,你也放我一馬吧……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這最後一刀是戳在了哪裡,陳海雲的嘶吼響徹內室,躺在地上的李熒藍本就被血糊了滿臉,疼痛讓他的視線也模糊起來,他看不清高坤在做什麼,但是那殘忍的動靜卻還是逃不過他的耳朵,他害怕地環抱住自己,不停地發著抖,他知道高坤這樣不對,想讓對方住手,但是他卻開不了口,他也好恨,如果可以他也想對那人渣做同樣的事,心裡的黑暗同時在叫囂:殺了他……殺了他……
  李熒藍死死地瞪大眼看著前方,那人發出的聲音讓他噁心,可是李熒藍還是在仔細地聽著,聽著那人的哀求,那人痛苦的shen吟。
  許是瀕死前最後求生欲的爆發,明明已是半死不活的陳海雲竟然在高坤最後欺近上來前猛地跳起朝一旁的李熒藍沖去,不過走到半道就被高坤察覺,抓過他的頭髮狠狠摜在了一旁的牆上。
  陳海雲在地上滾了兩圈無意中摁到了面前的飼料攪拌機,他的腳正擱在進口處。
  聽著機器的轟鳴聲響起,李熒藍驚懼地發現眼前的陳海雲整個人被傳送帶慢慢拖著往後退去,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熒藍的腳,淒厲道:“救救我,救救我……”
  那扭曲的面容讓李熒藍一直緊繃的神志終於斷裂了,他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走開!!!!!!!你走開!!!!!”
  高坤急忙上前把那機器關了,要去掰陳海雲的手,但對方抓得死緊,一邊嘶吼一邊盯著李熒藍竟然揚起了一個詭異地笑容。
  “高…高坤……他…比我…不是……人…他……他……逆…逆子……”
  留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眼前的人再無氣息。
  李熒藍沒懂陳海雲什麼意思,他只是忍不住崩潰地拍打著對方,不惜將自己的腳腕抓得血肉模糊也要逃離腳上的桎梏,可是無論怎麼使勁,那死死禁錮著李熒藍的手指都紋絲不動。
  眼看著李熒藍近乎瘋狂地舉動,高坤忙一把將人摟到懷裡,制止了他的自殘行為。
  李熒藍五臟六腑都在絞痛,他在高坤懷裡哭著道:“把他弄走,弄走……”
  “好,我來弄,我來弄……”
  高坤一邊安慰他一邊翻看著李熒藍身上那鎖,經過這幾天的折騰,那鎖眼都已經歪曲了,就算有了鑰匙都打不開,除非有特殊工具能砸斷,不僅費工夫,怕是不小心還會傷到李熒藍。
  高坤皺眉思考著,然後低下頭親在李熒藍的額角,柔聲道:“不怕,先休息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李熒藍茫然地抬起頭,對上的就是高坤溫柔的笑容,明明方才才經歷過這樣恐怖的事情,高坤的臉上卻還是平靜的,他甚至還能笑得出來,這樣的情緒反差讓李熒藍一時怔然,只呆呆地望著對方,倏地後頸一痛,視線便斷裂在了這裡。
  ……
  李熒藍迷糊中一直聽見什麼聲音,砰砰砰砰炸在耳邊非常的吵,可是他睜不開眼,他的頭很重,眼皮也很重,他一直在努力,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視線裡終於出現了一絲光明。
  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高坤近在咫尺的臉,他環抱著自己,抓著他的手似在開鎖。
  李熒藍要起身,高坤摁著他低聲道:“別動,就好了。”
  李熒藍剛要說話,忽然一種濃重的腥味湧入他的鼻尖,那種味道比之方才重了千倍百倍,就好像夏日走進了屠宰場,葷燥而腥臭,讓人聞之就忍不住作嘔。
  他發現自己一隻手的鏈子已經開了,另一隻在高坤的手裡,而腳上也沒了,包括剛剛還抓住他的那人手……
  李熒藍的面色一片死白,他只覺自己的餘光似是瞥到了什麼東西,鮮紅的,刺目的,繞在他身邊,一灘一灘,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高坤察覺到李熒藍呆滯的表情,摸了摸他的臉,又把他的頭往自己的胸口壓了壓,低聲道:“害怕就別看,再忍一會兒我們就走。”
  李熒藍抓著高坤的前襟,止不住劇烈地顫抖了起來,抖得牙關都咬不緊,抖得不停得犯噁心。
  高坤始終一言不發,只輕輕地拍著李熒藍的背。
  李熒藍緊緊抱著高坤的腰,可是對方的衣擺卻是潮濕黏膩的,那讓李熒藍的手指都幾乎痙攣。
  終於,一聲輕輕地“哢噠”聲如天籟一般響起,重重地鎖鏈被從李熒藍的身上取了下來。
  高坤丟了鐵絲和鉗子,一把將李熒藍抱了起來,踩著滿屋的狼藉朝外走去。
  李熒藍這才發現那女孩兒也不知何時醒了過來,身上的鎖鏈也被解開了,但她只怔怔地望著前方,雙目空洞。
  高坤伸手去牽她,女孩兒木然地隨著他往外走。
  出門前,李熒藍鼓起勇氣,朝裡面望了一眼,卻也不過一眼就被高坤把臉扳了回來。
  “都過去了,只是做了場噩夢……”高坤貼著他的耳邊輕道。
  李熒藍把頭埋在高坤的胸口,任無盡的淚水流了滿臉,那裡面多少是恐懼,又有多少是怨恨。
  只是三人才走出院落,刺耳的警笛聲就響了起來,沒過多時,兩輛車行到了面前,一輛裡走出的是身穿制服的刑jing,另一輛裡竟然是焦急的李小筠和卓耀。
  “熒藍!”李小筠跳下車就朝兒子沖了過來。
  高坤放開李熒藍,看著幾個jing察往裡面而去,另外兩個上前對他進行詢問,確認了名字後,拉著他道:“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李熒藍驚恐地看著那人掏出手kao,把高坤的手反鎖在身後,他掙開李小筠的懷抱,要去拉高坤。
  “你們幹什麼?為什麼要抓他!!!放開他!!”可是他實在太虛弱了,走了幾步就要摔倒,被卓耀扶著勉強站穩。
  “是我報的jing,不要怕,沒事的……”
  高坤看著滿面驚懼的李熒藍,還不忘安慰他,只是說完就被人塞進了jing車。
  李熒藍看著那合上的門,再難支撐地雙目一黑,終於倒了下去。
  
  ☆、 第57章 善後(一)
  
  李熒藍再醒來時已是兩天后了,他正躺在Y省的省中心醫院裡,醫生說他胸腹兩根肋骨骨折、小臂骨折,顱骨輕微傷,兩隻手因為撕扯攪拌刀更是皮開肉綻包成了粽子,全身多處皮下出血,軟組織挫傷,加上缺水斷糧,命都幾乎去了半條。
  李小筠就坐在一旁,難得髮絲散亂衣衫不整,沒了以往的精緻打扮,瞧見李熒藍睜開眼她忙緊張地直起身去查看道:“熒藍,熒藍你醒了?哪裡難受啊?還有哪裡不舒服?”
  李熒藍愣愣地看著她,半晌才痛苦地皺起眉頭,仿佛想起了什麼,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慌,接著就左右轉著頭開始找了起來。
  李小筠看他不停動著嘴巴,湊過去就聽見李熒藍在哀鳴般地叫著:“人呢……在哪裡?在哪裡……”
  “媽媽在這裡,我在呢……”
  李小筠要拉他的手,卻被李熒藍甩開了,他瞪著眼用難聽嘶啞的聲音努力道:“高坤……高坤……”
  李小筠一怔,還是軟了聲音:“他不在,你先養好病好嗎,媽媽去叫醫生。”
  剛要起身卻被李熒藍用力拽住了衣角,他似是感覺到什麼一般對著李小筠不依不饒,眼睛都急紅了,他還記得高坤被帶上了jing車,那現在呢?
  “他……在哪裡,他……有沒……有……事啊?”
  李小筠微笑:“他很好,沒有事,等你好了,我再帶你去看他。”
  “砰”床頭的水杯被李熒藍猛然推落揮到了地上,李熒藍朝李小筠吼道:“騙……騙我,不要騙我……”如果高坤沒事,為什麼沒來看他,他一定不會不管自己。
  李小筠被李熒藍眼中的執著和激動驚了一跳,她要扶李熒藍,李熒藍卻十分不配合地掙動著,便在這時病房門被打開。
  卓耀一走進來看見的就是本該臥床休養的孩子一邊發抖一邊要去抓床架努力地撐坐起來,卓耀趕忙上前把李熒藍壓回了枕頭上,回首不滿地望向李小筠。
  李小筠這才回神,她要說話,卻被卓耀冷冷地打斷:“你先出去!”
  “我……”李小筠不願。
  卓耀道:“你在這裡他情緒不穩,我來和他說……”
  李小筠看看了一旁的李熒藍,咬咬牙,只能暫時離開。
  她一出門,李熒藍就抓住了卓耀,重複地問著那兩句話:“高……坤呢?高坤……”
  卓耀比李小筠瞭解李熒藍,他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於是沉聲道:“你好好的躺著,我會告訴你,你亂動,我只有叫醫生來處理了。”
  李熒藍立時停了手腳,只僵僵地躺在那裡,張著大眼焦急地看著卓耀。
  卓耀對上他淤青的臉,還有明顯驚魂未定的眼神,也是心疼得不行,在床邊坐下,摸著他的頭髮道:“他還在jing局。”
  李熒藍一驚:“為什麼……為什麼……他什麼時候出來?”
  卓耀頓了下:“他要配合調查。”
  “然後呢?調查之後呢……”
  卓耀沉默。
  李熒藍又要起身,卓耀立刻阻止,李熒藍則急道:“他……他是無辜的,他是為了我……高坤沒罪……他是為了我……才殺的人……調查之後……就讓他出來吧……讓他出來……”
  “我知道,我知道。”卓耀安撫著他。
  “表舅……高坤不是故意的,他要救我,是他救了我。”李熒藍才醒來,體力非常差,這樣的情緒起伏已是讓他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卻還是竭力頂著精神頭對卓耀一遍遍的強調,“表舅……我想見他,讓我見見他……”
  卓耀抱著李熒藍,不讓他亂動,又注意著一旁的點滴,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你好好休息,這些事交給我就好,等你好了,我就帶你去見他。”
  在他不停地低聲勸慰下,李熒藍終於慢慢地平靜下來,半被迫地重新沉入了睡昏的狀態。
  卓耀看著他緊皺的眉頭,時不時抽動的手腳,重重吸了口氣才壓抑住滿心的憤怒,他又陪了李熒藍半晌,這才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李小筠就靠在牆邊,見他出來就要進門,卻被卓耀伸手攔了。
  “你幹什麼?”李小筠冷著臉。
  卓耀的臉比她還冷:“你說呢?”
  李小筠和他對視片刻,猛地垮了氣勢,難受的紅了眼睛:“是我的錯,我沒有盡到責任,所以我更應該好好彌補,我以後都會好好關心他。”
  李元洲現在在發展海外市場,所以常年都在國外,而李小筠本就習慣滿世界飛,幾天不在李宅也是正常,李熒藍失蹤的那幾天家裡也就謝阿姨在,謝阿姨也是粗心了,以為小孩兒貪玩,和同學出去瘋了,或者又跑高坤那兒去了,他之前也不是沒有過,結果過了兩三天還不見人影,又一想高坤不是不幹了麼,謝阿姨這才覺得不對,趕緊給家裡兩位元主人去電話。
  李元洲的電話沒打通,李小筠倒是知道了後急著就回來了,不過她的機票要延後一天才到,等她回了U市,又是前後一通好找,查到李熒藍的航班,再想法子聯繫高坤,得知他家的情況,都已經過了五六天了。
  還是卓耀正好回來,直接聯繫了私人飛機,將人拉到了Y省,卻聽說高坤一家都沒見過李熒藍,那時他們已經報警,因為高坤家的表妹也失蹤了,雖說沒證據推斷兩者之間有聯繫,但是jing方已經開始全力排查,而其中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就是同他們之間有經濟糾紛的陳姓老闆。
  不過當時他們都找不到陳海雲的藏身之處,一直像無頭蒼蠅似的在莫蘭村尋找著,直到忽然接到了高坤的電話,再趕到那裡事情已經演變成了不可挽回的現狀。
  面對李小筠的檢討,卓耀只是不屑以對。
  見卓耀轉身要走,李小筠道:“我……我想帶熒藍回U市。”
  卓耀頓步,不快地回頭看著她。
  李小筠卻覺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這裡的醫療環境太差了,不利於熒藍的休養,他的身體才是第一位的。”
  卓耀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真的為他的身體著想,就該知道他現在最在乎什麼,你想再刺激他讓他好的更慢,就試試。”
  李小筠被卓耀警告的話語駭得一愣,又聽對方道:“高坤的事情你也別管,交給我處理。”
  李小筠冷下臉:“我才是他媽!”
  卓耀哼笑:“你說這句話不覺得心虛嗎?”說完沒再看她一眼,快步走出了醫院。
  樓下已是有一輛車停在那裡等著他,卓耀一進去就對後座的人說:“辛苦了,讓你大老遠趕過來。”
  “別說這種見外的話,”範贏搖頭,“雖然我最近老在娛樂圈混已經有些年沒有接刑事案了,但是你的事我總是盡力而為。”
  卓耀瞥了眼他手裡的資料夾,“情況你瞭解了嗎?”
  範贏“嗯”了聲:“媒體似乎已經知道了,雖然被明駒壓了下來,可是一旦曝光,這官司就要複雜得多了,不過你可以先說說你的訴求。”
  卓耀道:“無罪辯護。”
  “被殺者有前科,又是正在犯罪,而且高坤年紀小,可以爭取防衛殺人……只是他這後續處理,”想到那一片狼藉的現場,範贏沒有馬上答應,道:“我要先去見見他,你也去嗎?”
  卓耀想了想,點頭。
  ********
  G鎮的看守所非常狹小,獄方知道他們要來還特意騰出了一間寬敞點的房間給他們會面。
  範贏在一邊坐下,默默地打量著眼前的當事人,雖然個子很高,但面容青澀,還只是個少年而已,對方從他進來就一直安靜地坐著,怎麼都看不出會做出卷宗上描述的那些事的樣子。
  範贏看了眼一旁的卓耀,對高坤自我介紹:“我是你的辯護律師,我會盡力在此案中幫助你,所以我希望我們之間不要有所保留,我越瞭解你,對你也就越有利,你能做到嗎?”
  高坤抬起頭,他的頭髮又被剪短了,只剩短短一茬青皮覆著,倒讓五官顯得更是立體深邃起來,和範贏目光對視片刻,他點了點頭。
  範贏問:“你和陳海雲以前就認識嗎?”
  高坤說:“認識。”
  “怎麼認識的?”
  “他以前住在我們村,後來好像外出做生意,就沒怎麼見過了。”
  “也就是說,因為這件事,你才跟他進一步接觸了?之前只是村民的關係?”
  高坤搖了搖頭:“我叔叔和他一起做過生意。”
  “生意的事你有沒有參與?”
  “我沒有。”
  “你之前在U市讀書?為什麼回來了?”
  “為我叔叔,他中風了。”
  “是因為生意失敗?”
  “是。”
  “你因此對陳海雲有怨恨?”
  高坤道:“不是怨恨,只是不齒而已。”
  不齒……
  範贏蹙了下眉頭:“那麼你為什麼會知道陳海雲家的住址?在連jing察都沒有找尋到的前提下。”
  高坤一頓,
  範贏補充道:“這些話上了庭控方和法官都會問你,我們能發現,他們自然也會,你要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
  高坤說:“我從小在這裡長大,我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地方,陳海雲藏身的那個小山坳旁有一片杏子林,我在小學時常去那裡玩,遠遠看到過他出現一次,之前忘記了,這次才想起來,所以過去只是試一試。”
  範贏看著他,似是接受了高坤的解釋:“那你現在開始把案發到結束的前後都再告訴給我一遍,要盡可能的回憶,一個細節都不要錯漏。”
  高坤很配合,巨細靡遺地說了,包括他怎麼打昏李熒藍,怎麼把人分的屍,用什麼辦法翹的鎖,都沒有丟下。
  而范贏和卓耀則越聽臉色越僵,最後在高坤說完時,偌大的內室竟有幾秒的沉默。
  範贏拿著卷宗起身道:“行,等我整理一下再來跟你進一步確認,在這期間你可以不用接受審訊,除非我也在場,注意要懂得保護自己,說著看了看門外的獄警。”
  高坤了然地點頭。
  直到卓耀和範贏要出門時,他才主動問了那麼久以來的唯一一句話。
  “熒藍還好嗎?”
  卓耀回過頭,直視著高坤的眼睛,似在打量,又似在研判什麼,他道:“他還行,謝謝你救了他。”
  高坤只是抿了抿唇,眼中露出了放心的神色,任由人把他帶了回去。
  門外,范贏問卓耀:“你怎麼看?如果是你在,是不是巴不得也上去捅兩刀?””
  卓耀走在前頭,背脊筆挺,卻仿佛帶著一種繃緊的僵硬。
  範贏又搖頭:“但是你不會這麼做,就算你殺了他也不會用這種方法,正常人都不會。”
  “腕口粉碎性骨折,就這樣的攻擊力,如果高坤為了救人,他有無數的機會可以迅速放倒那個畜生,如果又只是過激殺人,一刀就足以致命。” 範贏道,“但是他卻捅了那畜生九刀,每一刀都避開要害,就像貓捉耗子,看著他慢慢地死,而且在這關頭還能抓准位置……”範贏想著之前看到的現場照片,不由表情凝重。
  “他剛才又說因為陳海雲被卡在了攪拌機裡,如果他不這麼幹,熒藍就會……”瞧著卓耀突變的面色,範贏還是選擇繞過了李熒藍:“可是,要分開兩人的話剁了那畜生的手就行了,完全不需要做的這樣徹底。”
  要知道,殺人可以憑一時衝動,但是分屍卻不會,會分屍的人時常為了達到兩種目的,一種是為了不被人發現,另一種則是為了洩憤,但無論哪一種,都需要清醒的思維,至少當時嫌疑人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
  而高坤……顯然不是前一種,那屍體都沒有被收拾,就這麼散亂在四處,只有最後那一個腦袋被仍在了院外,讓人一番好找。加之那刀口齊整,大關節處都卸得十分到位,幾乎就像一個醫生,可見他行事的當時是多麼清醒甚至理智。
  “這絕對是過度殺戮的表現,”範贏道:“而且他剛才的答話邏輯縝密,不急不躁,面容沉靜,情緒都淡然穩定,哪怕是這裡的小jing察……就算去現場走一遭,也不會臉不紅氣不喘的,何況他才剛親手經歷這樣的事件。”一般的人現在就算沒有噩夢連連,怕是也該惶恐不安吧,更別說只是一個孩子了。
  卓耀想到那天他在草屋外看見高坤抱著李熒藍出來時便是如此了,無論是看見jing察和他們,或者對李熒藍解釋,還是上Jing車的時候,高坤的態度都是毫無波瀾,甚至可以說是從容應對的,這也是讓卓耀當時覺得頗為違和的,如今想來更覺背後生寒。
  範贏做下總結,也讓兩人都心頭一沉。
  “他還有沒有到十七歲,卻從頭到尾冷靜得不正常……”
  
  ☆、 第58章 善後(二)
  
  卓耀進病房的時候李熒藍正在吃藥,見了表舅他顧不得手裡拿著熱茶,急急忙忙就要起身,被李小筠拉著不讓他動。
  李熒藍著急:“表舅,怎麼樣了?高坤什麼時候可以出來,他怎麼還沒有出來呢?”
  李小筠說:“熒藍,jing方有自己的辦案程式,如果他是無辜的,自然會被放出來。”
  “他就是無辜的啊!”李熒藍莫名道,“為什麼不能被放出來?難道你覺得他有罪嗎?”
  見李熒藍情緒不穩,李小筠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讓你先關心一下自己,好好養養身體。”
  “我有很好的,我按時吃藥,按時睡覺,醫生都說我很好了,”李熒藍瞪著李小筠,又望向卓耀,反復道,“我很好了,很好了……”
  他最近的確很配合治療,讓做什麼檢查讓吃什麼藥都很聽話,身體的各項指標也在可見的範圍內慢慢恢復,卓耀看著李熒藍的表情,思忖了下道:“好,開庭前,你們可以見一面。”
  李小筠眉頭一皺。
  李熒藍卻很驚訝:“開庭?為什麼要開庭?”
  在卓耀沉默的表情裡李熒藍的臉色漸白。
  “怎麼會這樣……那個混蛋才應該被告……為什麼會變成高坤……高坤是沒罪的,他為了救我……是為了救我……”
  李熒藍呐呐著這兩句話,仿佛受了什麼巨大的打擊。
  卓耀和李小筠也知道現在的李熒藍受不得刺激,剛打算說些什麼安撫時,卻見李熒藍猛然深吸口氣,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他盯著眼前的卓耀,認真道:“我要出庭,我經歷了所有的事,我可以還高坤一個清白。”
  從事發到現在,李熒藍也屬於被害人之一,但是卻沒有任何一個官方人員來對他做過詢問筆錄,雖然他無數次表示過高坤的無辜,但是每次都只是得到李小筠等人的阻止,讓李熒藍不要繼續,不要回憶,李家想把他從這案子裡摘出去,無論是為了家裡,還是為了自己,熒藍都能明白他們怎麼想的,可是他聽說了高坤錶妹的情況,過度的打擊致使她有些無法和外界溝通了,對一個女孩兒來說,她才是最該遠離這一切的人,那麼剩下的還有誰知道真相,還有誰可以證明高坤是無罪的呢。
  “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在卓耀開口前,李熒藍就打斷了對方,他的語氣不算激烈,臉上的神色也較為平靜,但是那眼中無可動搖的堅持卻讓卓耀和李小筠都看了個透徹。
  他們知道如果不讓李熒藍去,想必他就安不了這個心了。
  ……
  一個月後,李熒藍已經可以獨立進行一些小幅度的自由活動,在他的要求下,他坐飛機回了U市,參加他人生的第一場重要考試,中考。
  走進了久違一個多月的校園,在拿著筆摸著手裡的卷子時,李熒藍幾乎用盡全力才壓制住了奪眶而出的眼淚,他跟自己說:我要考上一中,我會上高中,而高坤也可以上大學,我們的人生軌跡不會因此而發生任何改變,這只是一場意外,等我好了,一切也都過去了,所以我會考好,我也一定要考好,這樣高坤也能沒事了……
  李熒藍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著,明明他就坐在風扇下,大顆大顆的汗水卻不停地自額頭低落。
  老師知道他身體有恙,於是不時的上前詢問,卻都被李熒藍拒絕了,李熒藍明白身上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他要戰勝的只是自己而已。他早早做完了習題,卻一直到鈴聲響起才起身交卷,走出考場的一瞬間,李熒藍眼前發黑,但他喘了兩口氣,努力站穩了,挺著背脊慢慢走了出去。
  中考結束的最後一場,不顧李小筠的勸說,李熒藍就又飛回了Y省,卓耀在機場等著他,帶他去見高坤。
  ********
  隔著一張小木桌,就在之前卓耀和高坤見面的地方,李熒藍看見了對方,不過兩個月的時間,兩人再遇都覺得像是滄海桑田一樣,彼此心裡都只有一個想法:他瘦了。
  李熒藍是真的瘦得厲害,一場大病讓他原本圓潤的臉頰完全消弭了下去,粉白的膚色也只見白不見粉,仿佛一陣大風都能把人刮倒了。
  由此相比高坤要好得多,而且他的精神很不錯,雙目依然有神,只是在瞧見李熒藍的一瞬間皺了皺眉,繼而嘴角就帶起了笑。
  “身體好了嗎?”高坤溫柔地問。
  李熒藍眼睛一紅,努力用自然的語氣說:“沒什麼大不了的,被狗咬了兩口,肉總能再長出來。”
  高坤一笑,似是想摸摸李熒藍的頭,只是手才探出去就猛地一怔,他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手銬,又慢慢收了回來。
  李熒藍也看到了,在高坤要把手放到桌下時先一步拽住了對方,緊緊地握著。
  “阿坤,我跟你保證,我會救你出來的,我一定會救你……”李熒藍一字一句道。
  高坤沉默。
  “你會沒事的,你不用坐牢,你不用坐牢……”李熒藍卻繼續道,“你只是為了救我。”
  “熒藍,”高坤被李熒藍眼中那閃爍的光給刺到了一般,他急忙道,“你聽我說……”
  “你先聽我說,”李熒藍搶白,然而說出的話卻仍舊是那兩句,且反反復複。
  高坤想反手抓住他,李熒藍卻握得很緊,指甲都陷入了高坤的掌心裡,他卻毫無所覺。
  “阿坤,我答應你,我答應過的就一定會做到,你要相信我,相信我……”
  卓耀和李小筠就坐在他身後,此時也覺不對的上來拉李熒藍。
  “熒藍,你先放開。”
  “熒藍,你不要激動,好好說……”
  李熒藍卻恍若未聞,他額上冷汗密佈,氣息都粗喘了起來,直到高坤用了些力,掙脫了李熒藍的抓握,用手背輕輕擦著李熒藍的臉,安慰道:“熒藍,你看著我,我現在沒事,所以你也要沒事,我只希望你好。”
  那句“只希望你好”讓李熒藍的情緒稍稍被安撫了,他愣愣地看著高坤,表情有種頑強的倔強,卻讓高坤看得心頭揪起。
  李小筠對那頭的獄警使了個眼色,獄警去看卓耀,卓耀面容冷肅,對他們點了點頭。
  獄警於是上前拉高坤回去,李熒藍卻不放手。
  “阿坤你等我,我會救你的……”
  “熒藍,你答應過我什麼?”卓耀冷聲道。
  趁著卓耀上前,高坤咬牙掙開了李熒藍的手,由著獄警把自己帶離了這裡,離開前他聽見李熒藍又揚聲回頭拽著卓耀叫。
  “我現在很好,我現在很好……高坤不能坐牢!他要去上大學!他不能坐牢……”
  高坤進了另一道門,李熒藍的聲音也戛然而止,他以為是鐵閘落下的緣故,卻不知在看不到他的那一刻李熒藍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卓耀和李小筠趕忙把人送進醫院,醫生說李熒藍是情緒過於激動,還是那句話,病人不能再受刺激。
  卓耀正要細問,卻接到了範贏的電話。
  範贏說:“阿耀,我找到了點東西,我覺得你有必要來看一看。”
  Y縣作為國家級平困縣,G鎮又是重中之重,很多設施自然難以跟上,有些機關基本就掌握了絕對的話事權,其中也包括刑事案方面的調查,大家心裡明白,如果不鬧大,不特別申請,那些細節的核對總和審查就會被放過,兇手、動機、兇器、被害人基本齊全,沒必要再進行什麼周邊深入挖掘,反而勞民傷財,而這正和了范贏還有高坤的意思。
  不過范贏作為一個曾經叱吒法律界的金牌大狀如今難得下鄉體驗,有關案子的事情不該知道的該知道的他都要知道,只是區別在於他知道了會不會說而已,而哪怕在這樣的小山村,范大律師也自有自己的門路。
  他給了卓耀兩份資料。
  “這個,我有,jing方也有。”範贏指了指第一份。
  卓耀看了看,上面是高坤的詳細背景。
  高坤出生在莫蘭村,父母都是農民,父親高伯山嗜賭如命,外債無數,不管是村民還是老婆孩子卻見了他都跟見了閻王似的,於是年紀小小的高坤也學了父親的一身壞習慣,時常和村裡的人打架。在高坤十二歲那年,高伯山飲酒過度,夜半滾下後山摔死了,而隔年他母親也因病去世,高坤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再鬧事,和他叔叔高仲水一起去U市上初中,接著就變成了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直到這次出事。
  卓耀又拿出另一份。
  範贏道:“這個,我有,jing卻方沒有。”
  那一份只有兩張紙,一張是借條,一張是照片。
  今日向陳海雲借款項1萬元,19xx年1月1日前定還,借款人:方荷巧。
  這是那張借條上的內容,字跡粗狂,顯然不是女人的筆跡,不過簽名旁卻按了一個血紅的指印。
  另一張照片拍的不是人,也不是什麼美景,只是一塊樹皮,上面被亂七八糟的劃了很多刀痕,還寫了一些字,因為看著有些年歲了,樹皮潰爛,字基本是分不太清了,但隱約能看得出最後被劃爛的是一個模糊的“雲”字,而那刀痕縱橫交錯,最深幾乎都到了小樹的一半,可見用得氣力之大。
  見卓耀表情凝重,範贏又道:“兩百三十六棵樹,二十七棵上有痕跡,這只是其中一張。”
  卓耀扔了紙,反手點了根煙叼在嘴裡,面容麵糊在嫋嫋的煙霧中,片刻他問:“你有多大的把握能贏?”
  “九成……九,不過……”範贏攤了攤手:“一切在你,或者在熒藍?”
  卓耀想到李熒藍的狀態,猛地吸了口煙,久久不語。
  
  ☆、 第59章 善後(三)
  
  事發三個月後,G鎮第一起“殺人分屍案”在F縣的縣法院開庭了。
  卓耀一早來酒店接李熒藍,為了這個案子,他幾乎推掉了大半的工作,時常在U市和此地兩頭飛,但是儘管如此,卓耀的精神看著也比天天呆在房間裡的李熒藍要好很多。
  李熒藍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稿子,在那兒一個人念念有詞著,卓耀走到他身邊他都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卓耀一伸手,李熒藍卻反射性地猛然把東西抱到了懷裡,緊張道:“等等……等等,沒、沒有……還沒好,我、我再想想……我再想想,還有什麼是不是漏了,是不是漏了,不能漏了……一點也不能……”
  卓耀皺起眉頭,蹲下身看著李熒藍:“你最近沒有好好休息?”
  李熒藍恍若未聞:“還有什麼忘了嗎,我再從頭說一遍,我再從頭……”他好像這才注意到卓耀進了門,回頭瞪大眼道,“表舅?你來了啊,我再給你說一遍,你好好聽著,然後再告訴我好不好?”
  卓耀轉頭望向站在門邊的李小筠。
  李小筠無奈道:“他根本不聽我的話。”
  “醫生呢?”
  卓耀才問,李熒藍就叫了起來,面上帶著怒意:“我為什麼要看醫生?我很好,我沒病!我要出庭!”
  像是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的嗓門,李熒藍忙放軟了音色:“表舅,我只想讓這件事快點過去,只有一切都塵埃落定,我才能真的放心。”
  李熒藍語氣懇切,讓卓耀猶豫片刻,終究說不出阻止的話,將人拉上往法院而去。
  一路上李熒藍一直在看他那一疊紙,那紙上密密麻麻,他不停在寫著什麼,寫了卻又劃了,反反復複,紙已是皺成一團難以分辨,一旁的李小筠要給他換,卻被李熒藍不快地地撥開了手。
  “不要動!我會忘記的,我要記不得了……我要記不得了……如果我搞錯了,讓高坤坐牢怎麼辦!”
  李小筠抬頭,看著後視鏡中同樣望過來的卓耀,兩人目光一對,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一抹暗色。
  到了法院,範贏等在了那裡,他把他們帶到了一間休息室裡,跟李熒藍解釋著一會兒開庭的過程,等輪到他的時候法官會傳喚李熒藍出場的,可是說到一半他就看見李熒藍的手一直神經質的摳著桌面上的木板,木屑卡進了他的指甲縫,將他指尖都割破了,他卻毫無所覺一般,只是木愣愣地看著範贏,鼻尖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熒藍?熒藍?”范贏自然也覺得有問題,不由喊了他好幾聲才喚回李熒藍的神智,“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你這樣的情況適合出庭嗎?”
  前半句李熒藍只是恍惚地搖頭,當聽見自己不能出庭時,李熒藍立時急了:“不不不,我可以的,我沒病,我晚上睡得很好!我要救高坤!”
  範贏瞥了眼一旁的卓耀和李小筠,差不多明白情況了,他儘量用溫柔的語氣笑道:“我有把握可以救高坤,你不出庭也沒有關係,不用那麼緊張。”
  聽到范贏的話,李熒藍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下一刻,他又冷下了臉,堅持道:“那我出庭勝算不是更大了?我們不能有萬一,高坤也不能坐牢,他是為了救我。”
  這兩句話,李熒藍已經來來回回不知道說了多少次,范贏和卓耀是老朋友了,對於他這個寶貝外甥,自然也算是瞭解一二,李熒藍小小年紀,那脾性和卓耀卻一模一樣,喜怒不形於色,但是最近卻頻繁的陰晴不定,顯然狀態不太對勁。
  卓耀在身後對範贏搖了搖頭。
  範贏頓了下,還是沒有堅持。
  時間一到,範贏準時上庭,李熒藍卻不願繼續在房間裡待下去,他走到審判庭外的角落默默地站著,聽著裡面傳出的進程。
  一如卓耀之前所預料的,這個案子看似沒什麼好辯駁的,一些犯罪證據都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嫌疑人又是親自自首,矛盾點隻在於殺人分屍是不是有罪。
  范贏對於法官的問話完全應對自如,又對陳海雲的驗屍報告大做文章,高坤不往對方的致命點攻擊,本意就是不想殺人,但被害人對其不依不饒,他的當事人被逼無奈之下才反復自衛,最後才造成對方失血過多的結果。
  至於分屍,範贏就是一口咬定那是極端恐懼之下的應激反應,被害人是一個前科累累的罪犯,高坤是恐懼加害怕再加憤怒的一時失控,說著還順帶將陳海雲之前的各種累犯一併呈上給法官看。
  十年前就開始從事拐賣兒童案件,並多次強jian婦女、幼童、還從事過賭博、賣yin等生意,經歷可謂精彩萬分。
  而高坤,連續三年在U市得到優秀學生的榮譽,今年三月更是被保送進U大學習,前後對比,不需贅言。
  法官在查看完證據後,詢問高坤當時的細節。
  高坤一直低頭坐著,聽見這話剛起身說了兩句,忽然旁聽席上傳來一聲嚎叫。
  “殺人……殺人了……有人殺人了!!”
  眾人隨之看去,便見是後方的一個女人發出的聲音,她起先還只是手舞足蹈著,漸漸動作越來大,嘴裡嘰裡呱啦的喊著什麼,她身旁的男人用力拉著她,法警也出動維護,女人卻依舊自顧揚聲,且情緒越來越激動。
  法警只有將她拖出審判庭,然而從前門而過的時候,那女人忽然用力指著眼前的高坤嘶吼道:“殺人……殺人兇手!你這個殺人兇手!煞星……只會害人……小畜生,煞星……小畜生!!”
  直到大門緊緊合上,才將那女人的吵鬧關在了門外。
  審判長和審判員簡短的進行了一番交流,得知此女是其中一位被害人的母親,並且精神狀態有異後就暫且將這一環節掠過。
  相較於場內的騷動,被指責的高坤只是默默地站著,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範贏看著他,心內急轉,似是覺得哪裡不對,不過他猶豫半晌還是提出了傳喚另一位當事人的要求。
  李熒藍站在門外,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面,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勉強冷靜下來,可是正反復做著起伏不定的心理建設時便見到大門打開,法警從裡頭拖出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那女人瘋狂地揮舞著雙手,面目赤紅,頭上青筋都爆了起來,她聲嘶力竭地吼著:“高坤……殺人兇手!殺人兇手!煞星……小畜生……”
  那一句句的指責顯然正打在了李熒藍此刻最脆弱的點上,他開始不住搖頭:“不是的,不是的……胡說……胡說,高坤沒有殺人……胡說……”
  李小筠在一旁扶著兒子,不停地拍著他的背:“熒藍,熒藍,我們回酒店去休息休息好嗎?”
  “胡說……胡說……”
  李熒藍反復呢喃著這兩句,直到審判庭內傳喚他進去。
  李小筠臉上已經滿是擔心,可是李熒藍卻在聽見自己的名字後,腳下不停,飛快地往庭內沖去,他的目標就是高坤。
  高坤也在同時抬起了頭來,可是當他看見李熒藍不管不顧就往自己面前走,反而被法警攔住時,高坤淡然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他想起身,卻被用力摁了回去。
  李熒藍看著攔住他的人,神色莫名:“我、我來作證……你們為什麼要攔著我。”
  看著他年紀尚小,法警只是將他引到該站的地方,然而當審判長一連對他詢問了好幾個問題李熒藍都沒有反應時,場內的眾人也覺不對了。
  範贏站起身,輕輕地叫了他兩遍,李熒藍終於茫然地回神,然而他說得第一句就是:“高坤沒有殺人,他沒有殺人!”
  範贏和坐在一旁的卓耀面色同時一變,心道要遭。
  果然,李熒藍的情緒開始漸漸崩潰:“他為了救我,你們為什麼要抓他!你們應該要我去抓那個壞人,他該殺!你們為什麼要抓高坤!他沒有殺人啊!他不是殺人兇手,他不是!”
  他這兩聲大吼,在眾人眼裡和之前的瘋女人一般無二了,法警面色一變,趕忙上前如法炮製。
  高坤見他們的手拽著李熒藍,急得拼命要起身,卻被兩邊的人死死制住。
  便在此時,卓耀從旁聽席飛速上前,一把擋住了那些手,將李熒藍拉到了懷裡。
  李熒藍滿臉惶恐,面色已經煞白,他抓著卓耀害怕道:“表舅……我忘了……我準備了那麼久,我還是忘了,我不記得我要說什麼了……可是高坤沒有殺人……他是為了救我……”
  範贏在此時忙說自己的證人和證據有所變化,請求休庭。
  卓耀則一把抱起李熒藍,沒再管現場的事,直接把人帶了出去,直奔醫院。
  而高坤看著那遠去的人影,帶著手銬的拳頭已是緊握到了顫抖。
  ……
  ——典型的反應性精神障礙。
  這是醫生給出的診斷結果,一般病患都是因為遭受突發或持續性的心理打擊才會造成此後果,李熒藍在那件事後並沒有馬上暴露出症狀,但是持續的精神壓力終究讓他難逃一劫,這個病可長可短,可以完全治癒,但是如果治癒不當,則會演變成重度的精神疾病。
  看著床上因為藥物而入睡的身影,卓耀表情冷厲,暗忖自己怎麼會在此事上粗心了,他應該一早就給李熒藍安排心理醫生的。
  便在此時,病房門響,李小筠從外頭走了進來。
  卓耀不滿的看著她,她是陪著李熒藍一道等在庭外的,可是從醫院回來了一下午,這位母親卻不見人影,直到現在才出現。
  卓耀剛要開口,李小筠卻忽然拿出一份東西丟到了他的面前,卓耀一看,不由一驚,這正是之前範贏給自己的那兩份資料,不過卻是影本。
  “你偷偷進了我的房間?”卓耀把這東西放在了酒店裡,而李小筠如果要進去,並不是難事。
  李小筠神色冰冷:“那你為什麼瞞著我?”
  卓耀沉下臉:“你只需好好關心熒藍就好,高坤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李小筠訝然,“不操心?你想給他做無罪辯護?可他這是故意殺人!”
  “故意不故意我不管,但是他救了熒藍。”卓耀咬了咬牙。
  “救?”這句話似乎讓李小筠爆發“他早就認識陳海雲了,明明和他有仇,但是卻看著叔叔同這人渣做生意一聲不吭,直到現在才忍不住?熒藍在U市好好的,怎麼會到這鬼地方來?還一回不夠,又來一回?又是誰帶他認識這裡的?怎麼這次不偏不倚就被人渣抓走了?jing察都找不到人,他卻能找到?!十七歲不到,過度防衛,主動自首,有你給他出力辯護,讓熒藍變成這樣都要圍著他團團轉?!真是好大的本事!”
  李小筠點頭:“對,他是救了熒藍,但是,你敢百分百肯定的告訴我,他去那裡,到底是為了救人,還是去殺人的?!”
  卓耀面對李小筠的質問卻只是沉默,面色凝重,半晌都開不了口。
  李小筠深吸口氣,走到床邊道:“行,我不管你怎麼想怎麼做,我要帶熒藍回U市,他不能留在這鬼地方,他已經瘋了。”
  “他沒有瘋,他會好的。”
  卓耀嘴上說著,但卻沒有再反對李小筠的意思,他只是看了眼李熒藍,轉身離開了病房。
  ……
  案子因為連續的突發意外被休庭擇日再審。
  卓耀穿過黑暗的回廊,進了看守所的小間,看著坐在裡面的少年。
  “——啪”卓耀將資料丟在桌上,俯身過去狠狠地看著那少年平靜的雙眼。
  “我可以不讓你坐牢,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兩件事。”
  “第一件,我給你換所大學,一切結束後,你再也不要出現在U市。”
  “第二件,我要知道真相。”
  高坤近距離地看著眼前氣勢洶洶的卓耀,卻輕輕地問了一句:“熒藍還好嗎?”
  卓耀一怔:“你希望熒藍好嗎?那就回答我。”
  高坤低下頭,望著桌上的東西良久,雙手交握,坐姿端正,背脊都是筆挺的。
  卓耀一直等著,直到高坤動了動,才問:“想好了?”
  高坤的回答卻是抬起頭,給了他一個淺淺的微笑。
  
  ☆、 第60章 善後(四)
  
  李元洲到F縣的縣醫院時,看到的就是木木地坐在病房外的李小筠。
  李小筠一看見父親也忍不住紅了眼睛。
  李元洲近兩個月一直在A國做生意,李小筠沒有把所有的事都告知他,直到現在她有點撐不住了,這才對李元洲說了真話。
  “現在怎麼樣了?”李元洲語氣還算鎮定,但眼中也難免焦急。
  李小筠擦眼淚:“我勸了幾天,他都不願意和我回U市。”
  “為了他的身體著想,不願意也要願意。”顯然李元洲比李小筠更強硬。
  “可是案子一天不判下來,熒藍就……”
  “案子已經定了。”在李小筠怔然的表情裡,李元洲打斷道,“我剛和阿耀見過面,他說……高坤認罪了。”
  李小筠訝然:“怎麼就……難道他果然是故意的?”
  “既然如此這個案子也算過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熒藍的情況。”李元洲說。
  李小筠回神,忙道:“可是醫生關照過他此刻的情緒不宜再受到刺激,如果這個消息被熒藍知道了……”
  李元洲皺起眉頭:“那就暫且不要告訴他,等情緒穩定再說。”繼而就推開門走進了病房。
  李熒藍就躺在床上,他已經醒了,眼睛大睜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李元洲走到李熒藍面前,看著消瘦的外孫,歎了口氣。
  摁了呼叫鈴後,不一會兒就有兩個護工走了進來。
  李元洲對他們說:“給他換衣服,小心點。”
  護工是花高價請來的,對待病人也算有經驗,可是在剛碰到李熒藍時還是引起了他激烈的情緒,他仿佛知道這些人是來幹嘛的,一邊叫著一邊奮力掙扎起來。
  “不……我不回去……我不要!我要留下來……我要救高坤……”
  李小筠心疼的要阻止,李元洲卻攔住了她,冷聲對李熒藍道:“你留下有用嗎?你覺得你現在還能做什麼?”
  李熒藍一呆,雖然嘴裡還是呢喃著“放開我……”但他手腳上的力氣卻已是小了下來。
  李元洲又道:“你連你自己都照顧不了,你還想幫誰?”
  “我沒病……我很好……”李熒藍可憐兮兮地反駁。
  李元洲示意那兩人繼續:“你其實自己也清楚,你一向很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才是正確的,你需要治療,熒藍,等你更清醒了,事情自然也會變得更好。”
  “可是……我走了高坤怎麼辦?”
  “如果你擔心他,就該更快的好起來。”
  李元洲的這番話當下的確安撫住了李熒藍,他配合的隨著他們離開了,然而才剛到機場,卻就是那麼湊巧的還是被他知道了真相。
  “十六歲的少年兇手殺人分屍”,這樣聳動的案子在這樣的小地方還是非常有值得報導的價值的,哪怕之前潘明駒努力的封鎖消息,但也只是堵住了卓耀連帶著李熒藍的這一條線,封不了所有天下的悠悠之口,如今案子也算有了結果,縣裡的當地電視臺自然要對此做一番文章,不過他們也只是當做即時消息,提到了一句“休庭重審,嫌犯認罪,擇日宣判”這樣的話,可是這樣一句于此刻的李熒藍已是足夠晴天霹靂。
  他面色煞白,返身就要往回跑,卻被李元洲帶來的助理死死地制在原地。
  “高坤不能坐牢!!!他還要讀大學……還要讀大學……”
  李熒藍對著兩旁的人拳打腳踢,當看見面前的李元洲的和李小筠時,李熒藍第一次對他們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外公,我求求你,你救救他吧,我知道你可以救他,你一定可以的,高坤是無辜的,他是無辜的……”
  “法庭會給他一個公正的審判,不是我們說了算。”李元洲道,“他應該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他救了我啊,”李熒藍激動的兩眼發黑,可是李元洲和李小筠的臉卻依然無動於衷,“他不是故意的,不是的……”
  “熒藍……”李小筠在一邊看不得兒子這樣,還是忍不住道,“你被他騙了啊,他根本就是反過來利用你,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卻這麼心狠手辣,有幾個人能像他這樣?!”
  李熒藍猛然之間止住了哭聲,睜著血紅的雙眼瞪向李小筠:“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冤枉他,他救了我啊!胡說,都是胡說……我恨你!”
  聽見李熒藍用如此冰冷狠戾的語氣說出最後三個字時,李小筠不由愕然,繼而面上湧起濃濃的悲傷。
  一邊的李元洲則十分不快,狠心道:“讓他安靜下來,然後帶他上飛機。”
  李元洲事先已經請了醫生跟隨,一針鎮定劑下去,李熒藍再如何不願也只能乖乖地被迫回了U市。
  只是李家人的脾氣向來一個賽一個的倔,李元洲以為可以用暴力制住自己的外孫,卻不想,李熒藍認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一百匹馬都無法拉回頭的。
  無論醫生採用什麼樣的方法,他的病不僅不見好,反而越來越惡化,神智錯亂,失憶失語,夜不能寐,到後來不使用鎮定劑已經無法正常的進食入睡,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一般的消瘦著。
  卓耀並沒有經歷到李熒藍情況最差的那幾天,他從Y省回來又急忙處理積攢了很久的工作,等到再去看外甥時,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他打過電話回來,李小筠說李熒藍正在治療,然而當看見眼前的人,卓耀只覺得眼前的孩子只剩半口氣了。
  不過李熒藍的精神竟然還撐著,相反他似乎還挺高興?
  “放心,我會好的,”李熒藍反過來安慰卓耀,“不過就是一年半而已,等我好起來,高坤也就回來了。”
  卓耀心內起火,卻狠狠壓制著,聽見李熒藍這話還有點回不過味來:“你說什麼?什麼一年半?”
  “高坤回來的日子啊,范律師昨天跟我說了,在少教所住兩年出來,只要用點辦法,高坤還是可以回學校讀書的,也許保送失效了,但是只要可以回高中,高坤一定還能考上大學。”李熒藍抹了抹自己的頭髮,扶著床頭櫃坐起身,臉上還擠出了一絲笑容,“雖然人生浪費了這六百多天,不過沒關係,一切都會好的,都會好的,我也會好的……”
  李熒藍這一陣神智一直糊塗,許是人逢喜事,他此刻眼神明亮,說話的邏輯也通順,讓卓耀看著一時竟無法反駁。
  回頭給範贏打了電話,那頭也滿是無奈。
  “對,是你那位舅舅和寶貝表妹的意思,我才這麼說得。可是你也看到熒藍那個狀態了,現在也只能那麼辦了,你難道要告訴他高坤被判了八年了嗎?至少這樣說有利於目前的治療吧,唉,只希望到時候他們能收得住場……”
  卓耀沉默。
  範贏又道:“那什麼,我給通了通關係,按你的意思,這案子以後的檔案裡不會出現熒藍了。”李熒藍不過作為被害的其中一人而已,將其完全從歷史中抽出去,其實並不影響卷宗的邏輯,對範贏也不是難事,這樣至少在明面上,一切都被抹平了,那些熒藍所經歷的噩夢,那些痛苦的記憶,仿佛就不曾存在過一般。
  *******
  不管以前不管以後,不管李元洲這個謊撒得要怎麼圓,但至少李熒藍真的因此而重新康復了起來。
  高坤就像他人生的一個開關,打開了,世界還能有光明,而關上了,前路便只剩一片漆黑。人總是頑強的,只要有信念,總能找到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沒有人知道恢復的那一段日子李熒藍是怎麼熬過去的,他從來沒有提起,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卓耀也沒有,他只是開始給高坤寫信,信上會說自己每一天的生活,平和的,沒有太大的起伏,不過李熒藍還記得自己那天在庭上的表現被高坤看見了,所以想是怕對方擔心,他唯一提起的就是自己目前正在積極的接收心理治療,副作用會是偶爾睡不著覺,不過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恢復著,一切都不錯,好像李熒藍的日子和從前沒有什麼改變。
  他成功地考上了高中,U市第一高級中學。以前,李熒藍相較於家裡,更喜歡學校,雖然那兒也沒什麼好的。但是自從高坤出現在了他的生活裡,李熒藍又覺得家裡也是不錯,或者,每天上下學的時候,加上高坤會來給他補課的日子要比在學校各自上課的時候好多了。
  可是現在,他又喜歡學校了,因為那個人曾經也在這裡學習過,而且在學校時間才能過得快一點,更快一點。李熒藍會用筆在日曆上畫圈,一天過去了,一周過去了,一個月,一年,一轉眼就過去了,一點都不慢,不用翹首期盼,不用望眼欲穿,只要等著,總有一天高坤會回來的,回來繼續他們以前的生活。
  兩年……李熒藍計算著,兩年過去,自己是高二,如果他努力再努力一點,也許提前就能上大學了,而那時高坤也進了U大……
  李熒藍想著想著,不由笑了起來,他在信的背後又高興地加了一句:說不定到時候我會給你一個驚喜。
  不過在信寄出去沒幾天他就後悔了。
  那天放了學,李熒藍一個人默默地從比翼路回家,他現在能很好的坐車、認路,路上還能給自己買一點小吃,不過才拐了彎就被一個怪人遇上了。
  怪人給了他一張名片,問他要不要做明星,李熒藍自然沒興趣,可是在他返身要走的時候,怪人又拉著他反復遊說,當他說到“我們可以全方位讓你學習,成了明星可以賺大錢,可以讓很多人喜歡你,可以讓你紅遍想紅的所有地方,”李熒藍卻猛地停了腳步。
  他想到表舅,想到無論在大城市還是小鄉村,的確很多地方都能看到表舅的照片和海報,電視裡、書裡、雜誌裡,哪裡都有他,哪裡都能看到他,大家都認識他。
  “學習當明星?”
  “是啊是啊,我們那兒是專業的造星工廠,比U影U戲出道快多了。”
  “U影?”
  之後那人的絮叨李熒藍就沒有再聽下去,他一路都在想著這個,不知不覺回到了家,可是一進房間就看見自己之前壓在筆記本下才寫到一半的信不見了,而他找遍了房間都沒有蹤跡。
  李熒藍面色一變,急忙往外沖去,問坐在客廳裡似乎在發呆的李小筠。
  他已經有好多時間沒跟李小筠說話了,應該說,李熒藍自回來後就很少說話了,無論對誰。
  李小筠聽見他的聲音嚇了一跳,可是望向李熒藍的表情卻充滿了深沉。
  李熒藍說:“我的信呢?”
  李小筠裝傻:“什麼信?”
  李熒藍冷聲:“你把我的信放到哪裡去了?”
  “我沒有看到你的信,你和誰寫信?”
  李熒藍咬著牙,轉身就走。
  李小筠卻忍不住追在身後:“熒藍,你給高坤寫信嗎?你們一直在聯絡?”
  李熒藍一言不發。
  李小筠卻不依不饒:“你是寄到監獄去?你什麼時候開始的,每天都寫?那他呢?他給你回過信嗎?”
  最後一句話像是紮到了李熒藍的痛腳一般,他面上閃過一絲扭曲的神色,不過很快就冷淡了下來:“那裡管得嚴,他只是沒有找到時間而已。”
  “你不要……不要浪費精力了,應該好好休息才是,那裡那麼偏僻,一年半個月都不一定能收到。”
  “所以我不著急!我一點也不著急!”李熒藍忽然大聲道,複又吸了口氣,“而且我找到別的辦法能和他聯絡了……這和你無關!”
  說完,不等李小筠說話,直接用力關上了門。
  ……
  如果按著之前得知的訊息,從高坤被捕那日算起,他會在李熒藍高二下半學期的時候出獄,不過在高一上學期結束時,李熒藍已經給高坤去了幾百封信了,可是他卻一封回信都沒有收到,李熒藍的耐心再好都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
  趁著暑假的到來,李熒藍瞞著所有人,偷偷地買了一張飛機票,是飛往那個曾讓他擁有無限夢魘的G鎮……
  
  ☆、 第61章 善後(五)
  
  可是既定的行程卻因為當日惡劣的天氣而沒有成行,李熒藍不得不把機票改簽到了第二日,那一晚李熒藍坐在窗前照例給高坤寫信,他說:阿坤,我來了。
  一抬頭U市竟然下起了雪,細細的飄雪一點一點翻飛在空中,黏在窗戶上化成了水,再慢慢的淌下,仿佛又變成了淚。
  李熒藍也忘了自己是怎麼睡著的,他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這個夢難得沒有光怪陸離,也沒有忐忑恐懼,這個夢很美,讓李熒藍嘗到了久違的甜意,可是當他睜開眼,卻又一瞬間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怔怔地望著外頭,才發現已是天光大亮,而他就這麼在書桌上趴了一晚。心急慌忙地起身整理行李打算趕飛機,拖著箱子才一出門就在客廳撞上了李小筠。
  李小筠神色凝重,李熒藍卻沒空欣賞她的表情,繞過她就要走,卻自然被攔了下來。
  這一年多李熒藍的模樣和身高都變化了不少,從原來不過和李小筠差不多的個頭到如今已是竄出了十來公分,此刻望著他母親的神色有種漠然的居高臨下。
  李小筠卻不動,她知道熒藍不喜歡自己干涉他的生活,可是李小筠還是忍不住問了。
  “你要上哪兒?”
  李熒藍的回答只有兩個字:“讓開。”
  李小筠皺起眉:“熒藍……你是不是還要去那個地方?要怎麼樣你才能學乖呢。”
  李熒藍的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但是語氣卻帶著真誠,真誠地問:“那要怎麼樣你才能變回以前那個從不管我的好母親呢?”
  “好母親”三個字似是正紮到了李小筠的心上,她面上一痛,看著李熒藍從她身邊冷冷地擦身而過。
  李小筠呆然,在李熒藍要走出門時又猛然回過神來,將手裡的東西摔在了桌上,沉聲道:“熒藍,你去了也沒用了。”
  李熒藍莫名:“你說什麼?”
  李小筠轉頭看他,已是狠下了心,她指了指桌上的東西,示意他自己看。
  李熒藍本不欲理會,但是心內恍惚間卻升起一絲不安,片刻掙扎後,他還是走了過去,拿起桌上的報紙。
  竟然是F縣的新聞早報?難為李小筠隔這麼遠竟然還關注著那裡的消息,不知道是誰“更有心”?
  李熒藍想冷笑,可是他的笑容在看見版面上一片報導時,刹那間就凝結在了唇邊。
  那新聞不大,甚至在本就沒什麼大消息的頭版上都只排在了側邊豆腐塊一片,且不過寥寥數語:G鎮少管所昨夜發生火情,三死六傷……
  李熒藍愕然了兩秒,扔下報紙就要走。
  李小筠在他身後喊道:“你去哪裡?!來不及了熒藍,來不及了!他就在裡面……他是那三個人之一……我沒有騙你,我剛才打電話過去確認了!高坤死了!熒藍!!”
  李熒藍頭也不回,背影那麼決絕,步伐如此堅定,可是才走到門口便腳下一軟一腳在臺階上踏空滾了下去。
  階梯不過兩三節,可是李熒藍摔下去就沒了知覺。
  ……
  卓耀收到範贏打來的電話就知道不妙,他立馬推了接下來飛別國的MV拍攝,直接訂了回國的機票,不過出於謹慎,他對範贏確認道:“你肯定是他?少教所給你事發照片了?”
  “……應該不會錯,這人員名單都統計完畢了,”範贏一頓,想了想又道,“不過那裡管理一向混亂,我還是再問問吧。”
  一路上卓耀都在想著到時會看見怎麼樣的李熒藍,他的病最近已經很穩定了,這個打擊很有可能讓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
  可是當來到李宅後,眼前的情形卻讓卓耀有些出乎意料。
  李熒藍很鎮定,應該說相比之前最歇斯底里的那段日子,眼前得知高坤死訊的李熒藍顯然太過鎮定了。他只是坐在床上,衣著面容全是整潔的,在看見卓耀的時候還能給予十分直接的反應。
  他輕輕地說:“表舅,我要去G鎮。”
  聽見那個地方,卓耀心裡自然反感,可是當看見李熒藍的表情,卓耀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從訂完機票到起飛,卓耀一直在關注著自己的手機,終於在又有一個夜半他收到了範贏的電話。
  範贏的語氣明顯大鬆口氣:“阿耀,我就知道那些崽子靠不住,這火燒起來,有人逃有人死,連帶著隔壁的成年監獄也一起亂,房屋年久失修,隱患太多,索性就把人都拆到旁的地方,這兒都推了重造,所以人員名單全攪合在一起了,我特意飛了趟F縣親自去看了,查了半天才找到人,死的是另一個,不是高坤,不過他具體要被拆到哪兒現在還真不知道。”
  卓耀心頭的大石也跟著落下,可是另一種複雜的情緒又升了起來,正兀自糾結就覺背後有異,回頭便看見一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我一會兒再跟你聯絡。”
  卓耀掛了電話看向不遠處的李小筠。
  李小筠直截了當:“不要告訴熒藍。”
  卓耀擰眉:“你想讓熒藍再犯病嗎?”
  “可是這事情總該有個了結!”李小筠忽然叫道,繼而又低下了聲音,似乎帶著顫抖,“我也不想熒藍傷心,我不想他受苦,我沒有那麼狠心,卓耀,我沒有!可是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圓那個謊。我原本以為時間可以淡去一切,他之前不是已經看著好多了嗎,當他忘了那些陰影,他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裡……但是他沒有!熒藍表面裝得若無其事,其實我前兩天才知道他一直在給高坤寫信,他每天都活在那件事裡,一年多了,難道還要熒藍再這樣等個六年、七年嗎?那樣他就永遠走不出來了。”
  “你以為高坤死了,他就可以走出來了嗎?”卓耀眯起眼。
  “至少最壞也不過如此了!”李小筠咬牙,“你我都明白,不管高坤坐不坐牢,出不出獄,都不能讓他和熒藍再見面!他就像一個定時炸彈,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引爆,可是偏偏他只要存在一天,熒藍就不會放手,時間拖得越久就越難放棄,而這是最好的機會了,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機會,就讓熒藍以為他死了吧……”
  李小筠說完離開良久,卓耀都一直維持著僵立的姿勢沒有動,他的腦海中一時掠過無數畫面,他第一次看見高坤送熒藍回來,他給熒藍過生日,熒藍跟自己說高坤接送他放學,如何照顧他的生活……再是畫面一轉,一張借條、一張照片、凶案現場的喋血滿地,屍體上每一刀慢條斯理地刀痕,還一攤攤面無全非的屍塊,最後全定格在了那天那個少年對自己雲淡風輕的笑容上。
  他說:“我不答應,我認罪。”
  卓耀用力閉上眼,將湧上心口的種種複雜全數壓制了下去,他拿起電話給G鎮看守所裡之前通融過的一些關係撥了過去。
  就這樣吧……
  ********
  去的路上,李熒藍仍是出奇的安靜,他一直都默默的望著窗外,直到走進少教所,看守人員給他們遞上了一個小小的紙盒。
  那紙盒不過三四寸大小,連件衣服連雙鞋都放不下,高坤也的確一件衣服一雙鞋都沒有留下,裡面的人說,當時的火很大,遇難的都是在二樓最里間的幾個少年,因為那裡的門被砸落的鐵櫥全堵著了,等救援人員趕到幾乎沒什麼是完整的了,而這些東西也是場內僅餘的一些分分揀揀剩下的。
  李熒藍看著盒內的角落裡躺著幾片被燒得只留邊角的信紙,還能依稀辨出是一句“給你一個驚喜”,李熒藍想伸手摸一摸,只是指尖剛觸到,那薄薄的紙片便悄無聲息地碎成了幾塊,再拼不起來。
  看守人員詢問道:“這人就在後頭,基本家屬都來辨認過了,你們要不要也……不過要做好心理準備。”
  卓耀神色緊繃一直注意著李熒藍,卻見他聽見這話仍是無動於衷,只還是一徑地看著紙盒。
  李熒藍指尖一轉,從盒內拿出了唯一還算完好無損的東西,那是一枚紐扣,木制的,不知是不是因為有旁的什麼護著,竟沒有被怎麼燒壞,只是邊角有一點熏黑。
  李熒藍看了看,將它牢牢地握在了手裡,然後對卓耀低聲道:“我想回去了。”
  卓耀一愣,意外于李熒藍竟然沒有選擇要去停屍房看人。
  李熒藍已是直接就往外走去,除了面色有一點蒼白之外,看不出任何的不對,只是在上車的時候忽然身形有些微晃,卓耀趕忙去扶,一拉住李熒藍的手就被他沁骨般的濕涼溫度給震了一下!
  比來時更無聲無息的,李熒藍回了U市,可是飛機一降落,李熒藍便發起了高燒,這一燒便是持續性不退,各種病理性藥物使用下去卻還是不見效果,無奈之下,卓耀再次請來了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給出的建議是:這或許需要一段漫長的恢復期,什麼時候會好誰也不知道。
  於是在高一的下半學期,李熒藍休了學。
  不過出乎卓耀和李小筠意料的是,他本人並沒有排斥治療,一如去年那般,他竟然還是十分配合醫生的,該如何就如何,這不由讓人覺得欣慰,如果卓耀沒有聽見李熒藍某一日對著那缸金魚自言自語的話,他甚至也開始漸漸要和李小筠一樣,覺得他的選擇沒有錯了。
  那天李熒藍說:你們吃得那麼多,等阿坤回來都要認不得了,我要給你們減減肥……
  可是除此之外卓耀卻很少再聽他提起過這個人,好像高坤這個名字從李熒藍的人生裡就這樣被抹去了。
  在治病的一年裡,李熒藍的情緒也一直很穩定,醫生說他康復的意識很強烈,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現象,而他的訪問週期也在不停的延長,只不過夜晚睡眠還不太好,實在難過可以稍稍借助些藥物,但不能依賴。
  在經過醫生的首肯後,李熒藍終於回到了學校讀書,落下了一年的課,為了怕學習太緊張,李熒藍只有重讀高二,和原本小他一屆的學弟一起,不過李熒藍本就讀書早,所以年齡上倒是一般大小。
  去學校的那天,卓耀親自送的他,他們沒有走比翼路,不過儘管如此,到了一中的時候還是被車流堵在了路中間。
  遠遠的望去,一大早校門口便十分熱鬧,有一些身穿小學校服的孩子也在裡頭穿梭著,李熒藍透過車窗遠遠看去,就見一個小學生抱著一個捐款箱類的東西攔住了一個要進校門的男生,那男生見此愣了一下,急忙要掏口袋,可是摸了半天卻啥都沒摸出來,他尷尬地搔了搔本就跟鳥窩似的頭,不知道對那孩子說了什麼,那孩子撇撇嘴,無奈地走了。
  卓耀一連叫了好多聲李熒藍才回神,他皺眉道:“要不要我送你進去?”
  李熒藍想到卓耀出現會引起的騷動,搖了搖頭:“我自己可以。”
  卓耀有點擔心:“你有事打我電話。”
  李熒藍卻沒有馬上就走,反而難得問了句:“你要出專輯了嗎?”
  卓耀微訝,還是點點頭:“沒有到宣傳期。”
  “很多地方都能看見嗎?”李熒藍又問。
  “亞洲都會同步發行。”
  “真好,大家都能知道,都能看到……”李熒藍呐呐著,又說,“我也想當明星。”
  在卓耀茫然的目光裡,李熒藍丟下這一句話便下了車。
  來到他的新班級,早自習已經開始了,李熒藍剛一進去就得到了全班的注目,他沒有座位,也不急,就這麼站著,像極了第一排女生手裡拿的漫畫書上的封面男主。
  此時後排一人走了過來,有點緊張地對李熒藍說:“同學,你好,你是不是插班生?班主任跟我說過了,這是團支書,我帶你去你的座位。”
  李熒藍看了眼對方那燦爛的笑容,還有他鳥窩一樣亂糟糟的頭髮,跟著他走了,結果,兩人竟是同桌。
  坐下後,那男生又要給李熒藍介紹各種情況,卻被李熒藍阻止了。
  “我會自己看。”
  那男生看著李熒藍,臉面不由一紅,急忙低下了頭。
  “好,那你有事情找我就行,哦,對了,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朱至誠……”
  
  ☆、 第62章 善後(六)
  第六十二章
  
  高坤進了Y省第三監獄快一個月了,他身上的傷一天都沒有少過。
  清晨,幽暗的牢房裡根本看不到太陽,但警鈴已經響徹了樓宇,獄警操著警棍一間間的將牢門敲得框框作響,呼喝著讓人起床幹活。
  高坤咬了咬牙準備下床,上鋪的人也立馬跟著跳下來扶他。那是一個少年,短短的刺兒頭,黝黑的皮膚,如果不是眉骨處腫了個大包讓眼睛有點睜不開,看著也是五官周正虎頭虎腦的。
  少年瞪了眼角落床上那打呼的身影,對高坤小聲說:“哥,你還傷著就別去了,我跟那牢頭說,大不了被揍一頓。”
  “喜樂,”那少年才轉身就被高坤叫住,“不礙事,沒幾天就好了。”
  劉喜樂心裡想著就眼下這情況能不傷得更重就不錯了,怎麼好得了,不過嘴裡還是沒有堅持,又喊另一個站在一旁的矮個兒男生道:“薑明,一起搭把手。”
  姜明要上前,高坤卻對他搖搖頭,逕自撐起身,呼了口氣,勉強一番整理慢慢走了出去。
  劉喜樂和薑明也只有一道跟上。
  他們三人都是從因為之前的那場火災從G鎮少教所轉來的,劉喜樂和高坤以前就是一個室,一塊兒待了小半年,而薑明是才來沒幾天,誰知就碰上了那事。縣裡資源本就少,這時候也沒工夫挨個兒細分,基本跟隨機似的湊出一堆人就丟到一個新地方,哪怕他們都沒滿十八,卻已經跟一夥成年囚犯關押在一起了。
  牢房有大有小,高坤住的這個是大的,十六個床位,但是卻只住了六人,可這兒又不是酒店,越空蕩就越舒適。如果讓劉喜樂和薑明來選,他們寧願三人天天睡地板擠小間也不願意在這個鬼地方待下去。
  走前劉喜樂又狠狠對床上人投去一眼,還有他身邊那幾個睡得跟死豬一般無二的。
  結果,高坤集合的慢了被訓斥了一頓,然後照例去南面的荒地林子割稻草,寒冬臘月的天氣,手一暴露在空氣裡就凍得沒了知覺,還要抓握那鋒利的草杆,一天下來這被割得幾乎是皮開肉綻。
  就算劉喜樂著急,但高坤還是堅持,而且每人每天都有既定的份額要完成,薑明總是手忙腳亂,高坤還要時不時照顧他,眼見著臨到中午了也沒弄完,估計這飯也別想吃了。
  劉喜樂一個不察讓鐮刀在手面上劃出了一道深痕,血當下就冒了出來,一邊薑明趕忙要撕衣服給他包紮,卻被劉喜樂阻了。
  薑明問:“你在看什麼?”看得這麼心不在焉。
  劉喜樂朝遠處大棚下坐著的幾人抬了抬下巴:“憑啥待遇差這麼多?”明明大家都是囚犯,但對方不僅不用做工,而且衣服也比他們厚實。
  薑明道:“不管到哪兒總有些人有特權。”三監裡的犯人可不少,造了也有些年頭了,不過窮鄉僻壤的基本屬於三不管地帶,裡頭已是養出了一批自己的規矩,白的黑的在一定的條件下大家也算是和睦相處。
  劉喜樂不知想到什麼,也點了點頭:“我昨兒還看見幾個吃完飯都沒回舍監,都往老柏樹那兒去呢。”
  “去幹什麼?”薑明訝然。
  “還能幹什麼。” 劉喜樂像是發現驚天大秘密一樣,低聲道,“解決糾紛嘍,聽說鬧到後來不服的就……”他用手在脖子上做作的抹了抹,把薑明的臉都嚇白了。
  高坤聽著一直沒說話,直到好容易把活幹完,他這才抬頭望過去一眼,卻見那棚下的幾人竟也在看他們。
  高坤和正中那光頭的男人對視了一眼,默默地別開了頭。
  遠處,獄友A琢磨著老大的表情,說道:“原以為一禮拜差不多了,沒想到都快一個月了……這幾個小子還挺能忍的。”
  “他能忍,”B指指高坤,“另外兩個就未必了,特別是後頭那個細皮嫩肉的,我記得他們和賊老五是一個房的吧,那老幫子就好這口,怎麼到現在都沒真下嘴,不會是慫了吧。”
  “見兩個黃毛小子就慫?”C插嘴問。
  B罵他:“讓你有時間多關心關心新聞,每回上圖書館少看些黃的,莫蘭村那案子前兩年都上多少回電視了。”
  C說:“就是他?算起來今年都沒滿十八吧,想想那……下手,怎麼看著不像呢,老老實實的。”
  “會叫的狗從來不咬人。”A道,“我看這小子也挺有意思的,貴哥也是這麼想的吧。”
  一旁叫“貴哥”光頭男只是笑了笑,從口袋裡摸出了根煙點上,他年紀不大,眉角有一道明顯的疤,不說話的時候面容帶著些狠厲之色。
  A繼續道:“你說每回進來九成的都想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但真行的能有幾個?這狗屁的環境允許麼,想平安無事的自保你首先得迎合得了那地兒的規矩,就他這樣的,瞧著是默默無聞一聲不吭,但明顯和大家不是一條道上的,年紀小還特別假正經,不被賊老五他們盯上才怪。”
  A說完B下結論:“也就這兩天的事兒了。”
  ********
  不知是不是真應驗了這句話,當天高坤他們幹完活還沒來得及回到牢房就又出了事,一夥人先把高坤支開,然後將劉喜樂堵在去飯堂的路上狠揍了一頓。
  獄警趕到的時候,劉喜樂已是斷了一條胳膊,血全糊在了臉上,但是他卻還咬著牙跟高坤說:“哥,我沒事……”他記得高坤要他忍,他也想好好的出去,再也不犯錯。
  高坤看著被抬往醫務室的兄弟,手裡的筷子啪嗒斷成了兩截。
  晚上高坤躺在床上,本該寂靜一片的獄所裡卻不時傳來嘰嘰喳喳的咒駡或嬉笑聲,而其中動靜最大的便是他們這一間內發出的。
  被子被輕輕地扯了扯,高坤睜開眼,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了自己面前。
  “坤哥……”對方喊得可憐兮兮。
  高坤一頓,坐起身讓開了一半的床,任那少年小心地坐上來卷住了自己的被子。
  黑暗裡,薑明湊過來害怕地說:“我想回家,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他不過才十七歲,家裡以前在村裡也算是有些條件,基本沒吃過苦,但是不知何故似是父母得罪了任上的支書,小工廠一夜之間就倒了,爸爸心臟病直接給氣得撒手人寰,媽媽帶著兩個弟弟去上訪,路上卻被車軋死了,薑明一氣之下竟然就要放火燒支書家的屋子,結果才點了個牲口棚就被抓起來了,但縱火罪已定,只得被丟到了這裡。
  “這裡只要有錢,什麼都可以做,賣煙、打架、不用上工,殺人都沒有人管,到處都沒有公平,這世界從來不存在公平……”薑明呢喃著,繼而忍不住哭了起來。
  黑暗裡,高坤看著眼前那張淚盈於睫的臉,恍惚間只覺如此熟悉,他抬手輕輕地給對方擦了眼淚,然而還來不及出口安慰,忽然身上的被子就被人一把掀開了,接著一陣油膩的笑聲響了起來。
  “啊喲,這是在幹嘛啊,怎麼哭了,是不是想家了啊,要不要哥哥來安慰安慰你……”
  “小弟弟哭了啊,那可是大事,快來我看看……”
  咋呼聲此起彼伏,動口不夠,那些人又朝薑明伸出手來,不過還沒碰到衣服就被高坤一把擋了回去。
  他這個阻攔的動作自然引得對方不滿,很快一頓拳腳就招呼了過來,可是無論那些人怎麼痛揍,高坤始終把薑明護在身後,他的目光也一直死死的看著角落裡那個猥瑣的中年男人。
  男人顯然是這幾人的頭,瘦得幾乎皮包骨,還有一雙吊梢眼,室裡的人都叫他“五哥”。
  五哥看著高坤,又去看他身後的薑明,目光陰鷙。
  見高坤被打得已是起不了身了,薑明終於忍不住大聲地呼起救來,那些人自然不讓他叫,可是明明高坤已是只剩半口氣了,卻因為他的反抗讓那些人怎麼都近不了薑明的身,。
  不知道過了多久,獄警終於姍姍來遲,在他們的呼喝下,五哥上前笑著和幾人攀談了一番,又遞過去點東西,不知道是煙還是錢,將對方打發了。
  待人走後,賊老五回頭用仿佛貓捉老鼠的語氣對倒在地上的兩人道:“骨頭還挺硬,逃得過初一逃得過十五嗎?”
  高坤擦了擦嘴角的血沒有退讓地回視過去。
  賊老五看了他一會兒,不見這少年戾氣,但是那眸中神色卻也讓他莫名沒有上前。
  “行,那就十五再說。”他笑了笑,爬上了床。
  ……
  第二日,高坤又添新傷,但他仍是如昨日那般堅持要上工,他請求獄警把薑明調到室內工作,卻被無情地拒絕了。
  兩人只得回到冰天雪地裡繼續勞動,高坤甚至還被要求去鏟冰,兩隻腿全浸沒在碎霜裡,融了的雪水化進棉褲中,不過片刻兩隻腳都已經沒了知覺。
  高坤怕做不完,所以非常賣力,可是當他弄了一半回頭想幫姜明時卻找不到那個孩子了。
  高坤心裡一突,直覺就是大不妙,他拔腿要往回跑,卻沒走兩步就被獄警攔了,那一刻,高坤是真急了,力氣一下子變得無窮大,三四個人上來都制不住他,直到對方最後掏了搶。
  一頓教訓,又被關了一天的禁閉,等高坤回到牢裡,早就天都黑了。
  一片死寂中,高坤一走進去便對上了那雙在黑夜裡大睜著的雙眼,空洞、絕望,和記憶中那個在草屋、在法庭上看見的眼睛莫名重疊在了一起,緊緊地揪住了高坤的心。
  高坤走過去,慢慢在床邊蹲下,他沒有去掀被子,只是張開懷抱任由那個少年顫抖著靠了過來,然後無聲的淚濕了他的衣襟。
  高坤摸著他的頭髮,回頭去看另一邊躺著已是呼呼大睡的人,眼神冷寂中帶著一絲幽深……
  第二天,高坤拖著滿身的傷照例上了工,第三天、第四天,足足一周的時間,薑明和喜樂都在醫務室,高坤則如以前一般做事、睡覺,看著倒比以前更沒存在感了,於是賊老五那群人嘲笑他這種小雜毛,收拾了總算學會老實了。
  劉喜樂回來後得知此事恨在心頭多次想出手,卻都被高坤攔了,而這一日他被派到旁的地方做事,才一回來了,卻在半路上聽著高坤進了醫務室,竟然說是因為偷懶,還企圖和人打架,被獄警抓了一頓胖揍,腦袋直接砸地上開了花,現在正縫針呢。
  劉喜樂大驚之下卻見不到人,只得回去等他哥的消息,結果這一晚高坤沒回來,舍監裡那賊老五幾個也沒回來,只留喜樂一人在。
  喜樂知道,這幾個不安生的時常會用抽煙喝酒透透氣什麼的各種做藉口,買通獄警半夜出去約了互相修理,獄警不怕人跑,一片鐵絲網外方圓百里鳥不拉shi,不被抓回來也要餓死,所以不搞死人基本睜一眼閉一眼。
  這不,果然迷糊到半夜獄警開了門,把幾人悄悄放了進來,一通鬧騰後大家都睡了,一覺到天光大亮。
  然而比以往早了一個小時,起床的警鈴便炸開了,一溜兒沖進來一串的獄警,挨個尋著房間,一個個讓人站出來檢查,結果到後頭只有三個人不在。
  一個是被送到醫院的薑明,一個是在醫務室的高坤,還有一個竟然是賊老五。
  獄警氣得拉著人全到空場上站著,一邊破口大駡一邊甩著警棍,劉喜樂無心去聽,他的目光只看見幾個人從不遠處的一棵老柏樹後頭抬出了一個罩著塊白布的擔架,那布上洇出了一大團一大團的褐紅色。
  劉喜樂鬧到直接一懵。
  這結果,作為同一寢的他們自然被驗的最凶,那幾個混球支支吾吾之下才說昨兒個五哥約了四區幾個看不順眼的晚上疏通疏通,打完了讓他們先回去,自己留下來抽根煙,誰知他們上床睡了早上才發現五哥沒回來。
  獄警自然不信,全提留回去好好審訊,同理還有在醫務室的高坤。
  劉喜樂有數,這人一進去認不認罪說不定就由不得他們了,可是眼下的自己卻對此無能為力,之前他和高坤一個舍監,如果不是他在熊熊大火的時候,用床板拼命砸了鐵窗帶自己鑽出去,他劉喜樂早就沒有這條命了,所以對他來說,高坤就是他哥,他恩人,自己就算抵上所有也要救他。
  腦子亂轉的劉喜樂甚至都想好要自己頂罪來把高坤弄回來,結果卻在第二天的早上在做工的地方看見了他哥。
  除了臉上有點青腫,後腦勺縫了幾針外,高坤不見旁的什麼大傷。
  而劉喜樂目光再轉,就看到和他走在一起的還有每回幹活都跟大爺似的歇在一旁的光頭刀疤男。
  劉喜樂趕忙迎上去:“哥……你沒事吧?他們怎麼願意把你放出來了?”
  光頭男呵呵笑著介面:“你哥又沒幹那事兒,為什麼不放出來,法治社會總不見得還冤枉無辜吧。”
  劉喜樂茫然地看向高坤,就聽他哥道:“醫務室的醫生給我做了證。我……那晚沒有離開過。”
  說著又看向光頭男,輕輕說了聲“謝謝。”
  光頭男嘿嘿一笑,拍了拍高坤肩膀:“以後大家都是兄弟了,客氣啥。”
  接著又對一旁的劉喜樂道:“我在這兒待了幾年,人才見多了,不過你哥還真是……”他忍不住豎了個大拇指,“能幹!我喜歡。”
  說完大搖大擺地走了。
  劉喜樂看著光頭男的背影,又去看高坤,呆呆地張了張嘴。
  高坤以為他會問些什麼,結果劉喜樂只道:“哥,你的傷沒事吧?”
  高坤搖搖頭:“喜樂……”
  “哥,”劉喜樂反而打斷他,“我算是看透了,我們這樣的,很多事早不隨自己了,不過我記得你告訴過我,只要有一口氣在,能不放棄就別放棄,不管用啥辦法,值得就夠了……運氣不好,大不了這輩子就這樣唄,至少還活著不是,運氣要是好,這老天要還記得咱們,六年……很快的。”
  落下這話,劉喜樂又嘻嘻哈哈了起來,一邊計畫著薑明回來給他換個床位,這舍監裡最近估計就他們仨住了,說不定真能清靜一段日子。
  高坤望著他的背影,半晌也點了點頭。
  是啊。
  六年,說不定真的很快……
  中卷【完】
  下卷:未來篇
  
  ☆、 第63章 新生(一)
  第六十三章
  
  棉布的窗簾遮住了外頭大半的光亮,只一點晨曦自縫隙中灑落而下。
  高坤睜開眼,對上的就是另一雙清透明亮的眼眸。
  李熒藍的眼裡沒有睡眼惺忪的迷蒙,不知是什麼時候醒來的,但是他一直都沒有出聲,只是維持著和高坤相依相擁的姿勢默默地看著對方。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互相凝望片刻,還是高坤當先別開了視線,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表情有一點點的不自然。
  不過高坤還是給李熒藍說了句“早上好……”語氣低回,細品竟像是透著一股繾綣般,明明最近幾天兩人都是這樣的情況,但這日的清晨就是有種難以言說的氛圍蔓延在周身。
  李熒藍倒是看著一如往昔,仿佛昨夜的那個吻並沒有對他有什麼改變一般。
  他問高坤:“你睡得好嗎?”
  高坤點點頭。
  其實一開始也有些睡不著,他摟著李熒藍只覺得一股股炙熱的感覺從心底只往外冒,可是很快那種想做點什麼的衝動就被另一種更為悠長溫暖的滋味所填補,心理上巨大的滿足足以淹沒高坤當下的一切綺思,李熒藍就在他懷裡,這比什麼都讓人充實。
  李熒藍好像從高坤的眼裡看出了些他心裡的起伏,他笑了笑,忽然道:“我睡得也不錯,我做了一個夢,很長很長的夢。”
  高坤小心翼翼地問:“是什麼夢?”
  李熒藍眯起眼,好像在回憶:“是關於以前的,我們小時候。”
  說完就感覺到高坤墊在自己身下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李熒藍道:“都說了是好的了,我們一起吃早餐,一起上下學。傍晚,我去看你參加的運動會,你拿了短跑的冠軍,打工還發了錢,回去的路上請我吃了一碗豬骨米線,米線很香,但是可惜是夢,所以我沒嘗出味道來,不過你吃了,還說很好吃……”說到這裡,李熒藍竟然笑出了聲,“你說明明是你請我吃的,為什麼味道還要你來告訴我啊?”
  “熒藍……”高坤低聲道。
  “所以我很生氣,在夢裡打了你,”李熒藍卻繼續笑,抬起手輕輕地摸上了高坤的側臉,“我下手重了,大概你覺得疼了,然後就走了。”
  “熒藍,我……”
  “你走得好快,我在後面喊你,你卻沒有回頭,把我一個人留下了……”
  李熒藍望著高坤,目光卻好像透過他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還待再說,卻終於被高坤忍不住打斷了:“熒藍,這是夢,是假的,我們明天就去吃,豬骨米線,明天就去……我現在有錢了。”
  他似是緊張于李熒藍這樣迷蒙空茫的眼神,猛然將對方環到面前,緊緊地抱住了。
  李熒藍靠在他的胸前,彎起眼道:“我當然知道是假的了,難道你會為了這麼點事兒就把我丟下不管嗎?”
  高坤一愣。
  李熒藍慢慢抬起頭,湊到高坤近前,追問:“會嗎?”
  高坤抿著唇,慢慢搖頭:“不會……不會了,一定不會……”
  李熒藍直直地看著高坤的瞳仁,仿佛要穿過什麼看進他的心裡,那視線甚至有些犀利。
  半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所以我沒有走,我就在那兒站著,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我知道……”
  他一邊呢喃著,一邊朝高坤靠了過去,他的鼻息溫熱,和高坤有點紊亂的呼吸交融在了一起,鼻尖也輕輕地擦過對方的臉頰。
  許是出於習慣,高坤當下的動作是反射性的要抗拒,不過繼而又意識到現在兩人已是戳破了這層顧忌,他的忍耐或許才是對李熒藍的傷害。
  所以,當李熒藍那軟軟的唇一點一點的印下來時,高坤沒有再拒絕,他甚至用大手壓著李熒藍的背將他攬向自己,品嘗著那美妙的滋味。
  然而不過淺淺的蜻蜓點水,李熒藍就抬起了頭,還一把抵住了想追上來的高坤。
  “難得醒得早,不想多賴床。”說完這冠冕堂皇的話,李熒藍坐起身,掀開被褥下了床。
  他的睡衣因為被高坤壓著,胸口和背脊處全皺著了一團,領口還開了兩顆扣子,他倒是頗為自在,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輕鬆地去梳洗了。
  不過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指著還有點沒回過神來的高坤道:“別動,你昨天沒洗澡,給你擦擦。”
  高坤頓住了起身的動作,他其實想說自己可以處理,就算洗澡也沒有問題,但是被李熒藍一瞪,又默默地躺了回去。
  沒一會兒李熒藍端了給水盆走了進來,他先去查看高坤身上的傷,經過一夜血已是止了,包紮處也是良好,李熒藍這才繳了毛巾在高坤的身上擦拭了起來。
  他的動作笨手笨腳的,絲毫不似表面上看著那麼悠然自得,但是李熒藍的眼神卻是極其認真的,想是知道自己沒經驗,所以做的慢而仔細,除了水越來越涼之外,倒沒哪兒弄疼了高坤。
  擦完上身,李熒藍要去掀被子,手則被高坤抓住了。
  “腿我自己來吧……”
  李熒藍抽了抽腕子,高坤卻沒放,李熒藍泄了力氣,沒有堅持。
  “行。”
  他爽快地起身,走了出去。
  等高坤自己清理完,換了衣服也下了床後,見到的就是煙霧繚繞的客廳,而這煙便是從廚房裡傳出的。
  高坤忙往那兒去,就看見正接了一大碗水要往爐灶上澆的李熒藍。
  高坤一驚,立馬一把將碗奪了過來,先關了火,再把鍋端起放到了一邊的水槽裡,開了水朝裡面沖,沒一會兒那煙霧就漸漸散去了,留下鍋中一坨意味不明的物體。
  高坤研判了會兒,朝李熒藍望去。
  李熒藍抬了抬下巴,維持著淡然的表情道:“我想煎個培根,這爐灶太舊了,看來要換。”
  高坤想問你是不是忘了放油?可是一對上李熒藍的臉,他只是點點頭:“好,換了……”
  下一刻就見李熒藍卷起袖子又要摸那鍋,高坤急忙攔著他:“做什麼?”
  李熒藍莫名其妙:“刷了再煎啊,這可是早餐。”
  “我來吧。”高坤說。
  “你是殘廢還是我是殘廢?”李熒藍不快地望著他。
  高坤沒覺得自己殘廢,但不是自己,那就肯定是李熒藍,他只有糾結道:“我早餐還是能做的。”
  “你能我也能。”李熒藍難得和他倔上了,不顧高坤的阻攔,逕自就洗了起來。
  高坤為難地看著他的動作,見李熒藍的手直接就往冷水裡泡,又立馬給他開了熱水,還仔細地調節了水溫。
  李熒藍瞪了他一眼:“走開。”
  高坤在他不滿的視線下只有暗暗地退到了一邊,但是仍在廚房門口不放心的注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李熒藍用餘光都能瞥到不遠處那探頭探腦的人,他面對高坤時冷臉冷眼,回頭卻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事實證明,他也不是真的一竅不通,李熒藍腦袋聰明,因為不熟練一時半會兒會有些失誤,之前有過失敗的經驗便也不再犯重複的錯誤,結果忙活了一大通,終於把完整的培根三明治給弄了出來。
  端著兩個盤子回到了客廳,李熒藍又給兩人一人倒了一杯牛奶,然後示意高坤嘗嘗。
  高坤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繼而點頭:“很好吃。”
  這傢伙肢體表情全木訥,眼下那咧出的笑容顯得說不出的誇張來,看得李熒藍一整個違和又懷疑。
  他自己咬了一口:“怎麼沒味?我忘了放鹽嗎?”
  說著又拿了高坤的,高坤要阻卻是晚了,只見李熒藍一口下去立馬變了臉色:“你的怎麼這麼鹹?”
  “還行……”高坤說。
  李熒藍一眼白過去,讓高坤解釋的話又吞回了肚子裡,可是瞧著李熒藍轉手就要把東西往垃圾桶裡丟,高坤眼明手快地擋下了。
  “可以吃的。”
  “放錯邊了!”李熒藍道,“還是叫外賣吧。”他對於自己這方面的能力很是懊喪,這等了半天結果就吃到這種東西。
  高坤卻從廚房裡拿了把小刀過來,將兩人的培根各切一半,互相交換了一下又小心的夾進了麵包裡。
  “這樣就行了。”
  李熒藍看著那被二次加工過的三明治,默默地拿起觀察了片刻,面上有些嫌棄,但還是張開嘴吃了。
  這一日李熒藍沒去公司,中午時分他才開了手機,立時一串的叮叮噹當就響了起來,應該全是消息,但是他看都沒看,只打了個電話給萬河說是要請兩天假,也沒說原因,問了可不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就掛了電話。
  打完他就看向高坤,眉尾微挑,莫名讓高坤覺得就像一隻在等待進貢的波斯貓一般。
  高坤似是猶豫了下,這才拿起手機給馬老闆打去了電話,這老是請假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馬老闆很客氣,什麼緣由都不問就准許了,還說過年他打算回趟老家,也許會再放幾天假也說不準。
  下午的時候兩人就坐在客廳裡,一個看書一個看片子。其實李熒藍以前和高坤在一起時也不太說話,兩人都不是多言的人,通常一道都是各做各的事,偶爾遇著問題了才會做一個簡短的討論,接著又繼續自顧忙碌。
  只是區別在於對方有什麼困難都會第一時間發現,好比熒藍以前做功課,碰到不會的題,幾乎不用他喊高坤,只要在草稿紙上多演算幾遍高坤就知道李熒藍卡殼了,不過他不會馬上告訴他答案,而是用委婉的方式引導他的解題思路,然後立刻再挑出幾道同類的題,以此類推的讓他做,那李熒藍下次就不會再忘了。
  不過這也是高坤能掌控的範圍內,如果這是他不擅長的事,他不會多嘴一句,只默默地看著李熒藍,對方想說自然會說,不說的話,高坤只是陪著他。
  就像此刻,高坤躺在沙發上半合著眼,下腹搭了一條厚厚的毛毯看著李熒藍在那兒調著影碟,其實高坤有些熱,但李熒藍硬要他蓋,而另一半則在他自己的腿上。
  李熒藍在一個片段裡反反復複切換了八九遍,最後盯著電視不動了。
  半晌他才轉頭問高坤:“你覺得這電影如何?”
  高坤說:“挺好的。”其實他不懂這個,但還是順著李熒藍的意思道。
  “我也覺得不錯,這個地方……”李熒藍指了指畫面,“剪輯到鏡頭的切換太好了,演員是很棒,但如果沒有一個厲害的導演,一切都是白搭。”
  高坤瞥了眼那碟子的外殼——片名《關東舊影》,導演:赫定川。
  他想起來了:“我聽過這首主題歌,很好聽。”
  “我舅的死對頭唱的,”李熒藍說完,有點意外:“你也會關注演藝圈嗎?”
  高坤搖搖頭:“很少。”像是怕李熒藍會不高興,他又道,“其實……我挺喜歡看電視的。”
  李熒藍聽他那小心的語氣有點想笑,結果高坤的下一句還真讓他驚訝了。
  “那個體育廣告,我就覺得很好看,還有之前的飲料……”
  李熒藍原本隨意的摁著遙控器,忽然手裡一頓,怔怔地回過頭來。
  他出道三年,因為光耀的幫助,接的廣告一波又一波,近些年也越來越高端,但是飲料的廣告李熒藍卻只拍過一支,是他在大一剛開學時的作品,播放率不高,也沒有平面媒體刊載,加上去年就已經下檔了。
  李熒藍愣了半晌,關了電視,忽然站起身往洗手間走去。
  高坤一頓,拉開毛毯也隨了上去,就見李熒藍站在洗手台前洗著手,他低著頭,鏡子裡只能映出他秀挺的鼻尖和長長的睫毛。
  李熒藍把水開得很大,認真的洗著,高坤就站在那裡望著他,半晌,慢慢上前從背後環上李熒藍,再越過他去關了水龍頭,又把被冷水浸泡的像冰一樣的手握在了掌心裡。
  “熒藍……”高坤喊他。
  李熒藍沒動。
  高坤又叫了一遍:“熒藍。”
  李熒藍這才抬起眼,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一眨不眨地看著鏡子裡的人。
  直到高坤說:“我看見了,我能看見……”
  李熒藍一呆,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睛,可是他努力忍著,仰起頭不讓淚水流下,用力的下顎都微微抖動。
  高坤一翻手把人轉了過來,扶著李熒藍的後腦將他壓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對不起……對不起……”
  明知道對方在這樣努力,可高坤還是狠心辜負了他的期待,現在想來高坤都覺得自己罪該萬死,他只有一遍遍地道歉,任李熒藍抓握著自己衣襟,將前胸的衣衫慢慢濡濕……
  
  ☆、 第64章 新生(二)
  
  終於迎來了除夕,大街上張燈結綵,人潮熙攘,遠遠望去熱鬧一片。
  李熒藍就靜靜地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屋裡很暖,在窗玻璃上結出了一層薄薄霧氣,客廳裡沒有空調,室內的溫度是高坤前兩日和李熒藍一道去買了台新的取暖器的功效。
  廚房裡傳來碗盤的叮噹聲,高坤在洗碗,這回休息了幾天,大半的家務基本都被李熒藍給包辦了,且不說品質速度難易程度,高坤又暗暗給他收了多少爛攤子,但至少面上李熒藍還是完成得不錯,這也讓一直忙忙碌碌的高坤難得相對清閒,於是趁著明天李熒藍就要外出拍戲,高坤怕他太累,說什麼也要主動洗碗,李熒藍和他爭辯了兩回,到底算了。
  李熒藍收回目光,走向廚房,高坤已是洗完了碗,正甩著手上的水,袖子還卷著,身上只穿了一件毛衣,露出修長有力的小臂。
  李熒藍才跨進廚房,還沒挨到高坤身邊,高坤卻轉身往房裡去了。
  “臨縣比U市要冷,還是多帶兩件羽絨服,早上有太陽,我給拿出去曬過了。”
  李熒藍放下要拉他的手:“我帶夠了衣服,不用你整理。”
  高坤腳步一頓,尷尬地點了點頭。
  李熒藍又走到房裡,結果高坤卻往客廳去了,還蹲下身在茶几下翻找了起來。
  “那……藥呢?日常的一些還是要備著,雖然是冬天,山裡也有蚊蟲。”
  李熒藍無語:“也有,拍戲時劇組都有醫生陪同。”
  “哦。”高坤只有起身,低著頭像是在思考。
  李熒藍已是有點不耐了,但還是瞧高坤還有什麼話說,半晌果然又見對方動作。
  高坤走進客臥,從一邊的櫃子裡提了一包東西放到了李熒藍的面前。
  李熒藍打開一看,竟然是滿滿的一袋零食。
  高坤說:“不知道那裡有沒有買,如果沒有……這個餓了的話可以吃,”
  之前去超市明明沒見他買,這都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李熒藍盯著那一整袋的花花綠綠,想說的話全跟揉爛了的麵粉似的糊在心口,堵得酸酸疼疼的。
  高坤卻以為李熒藍是不喜歡,忙道:“我不太會挑……要是不好吃就不要吃了。”
  “我不吃那給誰吃?”李熒藍好笑的問。
  高坤猶豫了下:“我吃吧。”
  李熒藍想到高坤連吃個冰淇淋都一副掙扎的臉,要讓他把這些零嘴都消化了,還不如讓他搬一車水泥來得快。
  李熒藍只是軟綿無力地瞪了高坤一眼,然後將那袋子用力紮緊,扔進了自己的行李箱中。
  “我去洗澡。”李熒藍拍拍手走進了浴室。
  高坤則依舊杵著,還在琢磨李熒藍有什麼需要的不能給漏了。
  以前兩人出門,李熒藍的行禮都是高坤給他整理的,從衣服到日常用品分門別類,細心得很,如今他每每也會意識到熒藍早已不需要自己這樣,他身邊負責的人那麼多,可是回頭又忍不住隨在後頭跟著瞎操心。
  正思忖著,浴室裡便傳出李熒藍的聲音,在叫高坤。
  “我的睡衣……擺床頭忘拿了。”
  高坤趕忙回頭拿上,敲了敲浴室的門,然後小心地走了進去。
  裡頭熱氣彌漫,還能聽得見水聲,所以高坤以為李熒藍還沒有洗完,誰知門一打開卻正撞上站在鏡子前擦頭髮的人。
  一如之前那回熱水器壞了一般的驚愕,只是區別在於,那次李熒藍見了高坤還會圍上浴巾,而這一回他直接大方地對轉過了身,對高坤伸出了手。
  高坤僵著,直到聽見李熒藍帶著笑意地說了句:“衣服給我啊。”
  高坤這才回神。
  把睡衣交到對方手裡,高坤急忙拉門走了出去,那速度竟仿佛有些落荒而逃一般,隱約間他好像聽到了李熒藍的笑聲。
  李熒藍穿戴齊整走出去時看見的就是在隔壁房裡做俯臥撐的高坤,他一直都有鍛煉的習慣,但因為這會兒受傷,除了兩人一道去了回超市,李熒藍已經幾天沒讓高坤下樓了。
  此刻俯在地上,那人輕輕鬆松地一上一下,他把身上的毛衣脫了,只穿了裡頭一件黑色的背心,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賁張出飽滿的弧度來,黝黑的皮膚上附著了一層晶亮的汗水,每一回俯身都能拉出背脊上完美的線條。
  李熒藍就這樣靠在門邊看著,直到高坤抬起頭猛地停下了動作。
  目光和李熒藍一個擦碰,高坤起身,掀起背心擦了擦額頭的汗,要放下時,卻見李熒藍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繼而拉高往他胸口看去。
  李熒藍的神色晦暗不明,高坤瞧著便解釋道:“……傷口沒事,不會繃開。”
  李熒藍盯著那被換成了小條的繃帶片刻,又抬眼對上高坤。
  他才剛洗過澡,微濕的劉海就這樣搭在額前,眼眸澄亮,唇瓣嫣紅,皮膚都似乎帶著暖暖的水汽,而且身上還透著沐浴露的清新味道。
  相較于乾淨的李熒藍,高坤就狼狽的多了,熱得氣喘,滿身是汗,衣服都貼在前胸後背,和對方簡直兩個極端。
  所以當察覺到李熒藍漸漸靠近時,高坤直覺地退了退,尷尬道:“髒……”
  李熒藍自然也注意到了高坤鼻尖額頭沁出的汗,他頓住動作,便離著那細微的一點距離看著一滴汗珠自高坤的眉骨滑下,掠過棱角分明的側臉,沿著下顎往脖頸處去。
  他的視線仿佛帶著重量一般,燒灼著高坤的皮膚,卻又輕如羽毛,搔的人微痛微癢,讓高坤喉結滾動,緊繃的咽了好幾口口水。
  直到李熒藍伸出指尖,一下點在了他的鎖骨以下的地方,也正巧接住了那滴汗珠。
  高坤卻是肌肉一緊,抓住李熒藍的手道:“我……去洗澡。”
  李熒藍卻反手握住他,似乎要往高坤身上靠,但因為高坤的避讓卻總是隔著那麼點距離,只有氣息在他的下顎處不斷浮動。
  “我要走十天……”李熒藍低聲道,就依著高坤的耳朵,像是在呢喃。
  高坤垂眸看他:“嗯……要小心。”
  李熒藍才不要聽高坤這種廢話,他繼續欺近,幽幽道:“明天萬河會來接我,我直接就去機場了。”
  高坤呐呐:“好的,那你要吃什麼……早餐?”
  李熒藍已是蹙起了眉頭,說話間能看見他唇間潔白的牙齒和一丁點兒舌頭:“我不吃早餐。,機上有。”
  “那……”
  高坤還琢磨著有什麼能說的,卻見李熒藍眸光一閃,犀利得直接讓他閉了嘴。
  他沒再移動腳步,自然便讓李熒藍貼上了。
  高坤的身上還泛著潮熱的氣息,李熒藍一手環上了他的脖子,毫不顧忌自己睡衣沾上了高坤的汗水。
  高坤則感受到對方衣料的柔軟,還有其下的皮膚因為這個房間沒有空調而漸冷的溫度。
  高坤回抱住了李熒藍,沒再掙扎地對著那張一直讓他心煩意亂的唇吻了下去。
  從一開始的淺嘗即止,到吻得難分難解,他們彼此都沒有任何吻技,只是憑著本能在糾纏,有時候還會磕到牙齒和舌頭,但儘管如此,李熒藍還是鼻息急促,耳邊也能聽到高坤愈加粗重的喘息。
  忽然高坤身形一怔,似要抬頭,卻被李熒藍拉得更緊,舌頭也被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可是即便如此,高坤還是忍著微痛硬是和對方分了開,然後一把抓住他要往自己褲腰裡探的手。
  “熒藍……”這顯然不在高坤的準備之內。
  李熒藍則面不改色。
  高坤眨眨眼,就覺掌心裡的手像條小蛇一樣的掙扎著,他忙道:“你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坐飛機,不行……”
  李熒藍眯起眼,有點不高興:“我不是孩子了,高坤。”
  高坤微愣,卻仍是不鬆手,甚至用了些力,讓李熒藍能感覺到被抓握的厚實力道。
  李熒藍面色微沉,不滿地盯著對方,本欲甩開手卻被高坤那眼中那一晃而過的情緒所懾。
  謹慎和隱忍之下,這裡頭的點點浮沉更像是一種惶惑不安。
  高坤其實是在害怕?
  而這個在危難暴徒面前都好不露怯的人又有什麼是會讓他害怕的呢?
  李熒藍有種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
  如果可以,誰不希望恣意放縱,誰不想隨心所欲,但是高坤已經習慣了顧慮,習慣了忍耐,特別是對他李熒藍,他只是不想讓自己再受一點點的傷害。
  “傻瓜……”李熒藍把頭靠在高坤胸前,無奈地罵了一句,“我有骨頭有肉,不是豆腐做的。”
  高坤心頭一顫,忍不住伸手把李熒藍緊緊地抱在了懷裡,他沒說話,只用行動來表示了心內的各種紛繁複雜。
  李熒藍感受著腰腹處包圍的力道,讓他都有些透不過氣了,可是他沒有反抗,只低聲道:“算了,等我回來吧……”
  “嗯……”高坤應了一聲。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李熒藍坐上了飛往臨縣的飛機,去開始他人生第一部的電視劇的拍攝。
  
  ☆、 第65章 新生(三)
  
  離開的那天,萬河早早就到了東卉苑,不過他沒有上樓,而是到了約定的時間才來敲門。
  李熒藍開了,對萬河道:“行李先拿下去吧,我過一會兒就來,把車挪到後一幢去,別停樓道口,現在出入的人多擋著路。”
  萬河是接過了行李,卻說了句:“不是我開的車……”
  李熒藍一頓,見萬河略帶拘謹的表情好像明白了什麼:“那你等我下。”
  大門就這樣微敞著,萬河看著李熒藍轉身,不一會兒房內傳來輕輕的對話,那個亮一些的嗓子能聽出是李熒藍,另一個則稍顯低沉。
  “…路上小心點……”
  “知道了,這都是第八百遍了……你自己……”
  “嗯……不會忘記換藥的……”
  “……那我走了……”
  接下來的聲兒就變得含含糊糊的,又過了一會兒,李熒藍整著衣服走了出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袋子,而萬河自他身後隱約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形一晃而過,門就被李熒藍關上了。
  “走吧……”
  到了樓下,兩個助理一個來開車門,一個去放行李,車是七人座的大商務,李熒藍靠在後座,萬河坐在前面,一抬頭就看見李熒藍從手中那小袋子裡掏出了一個……雞蛋餅吃了起來?!
  萬河有點驚愕,又偷偷瞄著後視鏡去看另一邊的反應。
  李熒藍卻頗為自在,任那蔥花香蔓延在周圍,直到慢條斯理地把那餅都吃了個乾淨,又用紙巾細細擦了手嘴,這才轉過頭望向從他上車就一直沉默地看過來的卓耀。
  “你吃早餐了麼,表舅?”李熒藍問。
  卓耀沒說話。
  看得出李熒藍心情很不錯,他竟然對萬河身邊,那位卓耀的助理阿茂道:“茂叔,一會兒到了機場給買一份紫羅蘭的蛋糕,那個香草味的還行。”後一句自然是跟卓耀分享的。
  卓耀表情微妙,繼而皺起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如果我不知道,那麼我現在是在夢遊嗎?”李熒藍的語氣還是頗為輕鬆。
  “這就是你從李家搬出來的原因?”卓耀看向他手裡的空袋子。
  李熒藍也跟著低下頭,仔細地把紙袋展平,又按著紋路慢慢疊好,放進了隨身的小包中。
  “原因有很多,如果你想聽,我可以一個一個地告訴你。”
  卓耀一愣,反而沉默了。
  卻又聽李熒藍道:“不過,這的確是最大的一個。”
  “熒藍……”
  卓耀歎了口氣,才要開口卻被李熒藍打斷了。
  “表舅,我知道你為什麼來,你的意思從頭到尾都表達得非常明確,但我又何嘗不是?”李熒藍笑了起來,笑容很是平和,並沒有諷刺冰冷的意味,“不過你大概不知道,雖然這幾年來我一直在堅持,然後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但是你要問我有沒有後悔……”
  他轉過頭,直直地望向卓耀,目光坦蕩:“答案是——有,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不過後悔的卻不是我當年為什麼要遇見高坤,為什麼要去到他的家鄉,又為什麼沒有給他作證。我後悔的是,為什麼在得知他已經不在了,我一個人還要選擇繼續留下來等待?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後來我想明白了,是因為既然堅持了,那總要想辦法證明自己是對的,在這點上,我還真是得到了家族很好的遺傳……”
  在卓耀震驚的眼神中,李熒藍繼續道:“不過這樣傻一回就夠了,如果有第二次,我想我一定不會再那麼辛苦,因為堅持真的好累,好好活著也好累……”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仿佛真的感受到了無盡的疲倦,李熒藍仰頭半躺了下來,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景致,緩緩閉上了眼睛。
  車內一時陷入了無邊的死寂中,前排的幾個助理包括萬河在內皆面面相覷,雖有些搞不懂李熒藍話中的意思,卻都知道自己好像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於是一個個想透過車後鏡去打探大老闆的情緒,卻發現大老闆的臉色比他們還要難看,簡直面如羅刹,嚇得他們只得閉緊了嘴巴,大氣都不敢出了。
  一路上李熒藍都沒有再說話,似乎也沒覺得自己給卓耀劈下了怎樣的一道驚雷。
  直到車子到了機場後他才睜開眼,揉揉臉拿出了墨鏡戴上,對身邊的人道:“謝謝你送我,也謝謝你……沒有上樓。”
  聽著一旁門開門合,卓耀猛然回神,對前頭的阿茂抬了抬下巴。
  阿茂會意,下了車隨著李熒藍一起走了。
  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一行人,卓耀眉峰緊緊的擰著,良久才重重地歎出了一口氣。
  李熒藍的那句話又在他耳邊響起:堅持真的好累,好好活著也好累……
  ********
  李熒藍在上機前給高坤發了一條消息,得到了他一個“好”字。等坐了一個多小時飛機下來,又告知了行程後,得到的還是一個“好”字。
  李熒藍不快,但一想到高坤拿著手機搗鼓了半天卻只憋出這兩個字的表情又覺得好笑,他難得開了攝像頭對著自己現在的臭臉拍了一張,然後給對方發了過去,這回沒有再得到答覆了,不是他不想回,應該是受到了震驚,但是卻又不知道如何回復……
  於是就坐身邊的萬河清楚的看見了李熒藍抱著手機,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一如很多陷入了某種情感狀態的年輕人一般,萬河對此只有沉默……
  這次拍攝《仙宮》的地點在臨縣的影視基地,作為男三的李熒藍前後期的戲份比較多,中段較少,所以可以集中拍攝,而今天因為是第一天,劇組辦了一個簡短的開機儀式,所以基本主要演員都會到場。
  車直接停在了片場附近,下午時段,拍戲的高峰,好幾個組都忙碌著,連帶著最近的停車場也滿滿當當,小沙繞了一圈才找到一個不錯的車位,只是才要進去卻突然被一聲喇叭一驚,緊接著另一輛車便從右後方橫插了上來,那個加速非常危險,車頭幾乎就是擦著李熒藍的車身過去的,幸好小沙反應快才沒有碰上。
  “他媽……”小沙一腳刹車,忍不住爆了句髒話,搖下車窗要和對方理論,正好對面的車門也開了。
  “你們什麼情況,不知道看車啊?!”小沙怨了句。
  誰知那邊的態度比他們橫多了:“碰到你了嗎?沒碰到唧唧歪歪個屁。”
  小沙一怔,火從心起,剛要發飆卻被萬河叫住了。
  “別和他吵,找下一個就是了。”
  小沙看了眼後座的李熒藍,他戴著墨鏡瞧不出表情,但是眉頭是微皺的,於是也急忙閉了嘴,搖上車窗打著方向走了。
  開出一段路,萬河問:“這是誰家的?”
  小包和小沙紛紛搖頭。
  阿茂卻道:“這車倒是眼熟。”不過想了一會兒卻沒想起來,應該只是十八線的小藝人,於是也懶得繼續追究。
  把車停在了十多分鐘遠的另一個停車場,阿茂去辦事了,其他幾人一道步行了過來,李熒藍到的還早,主要人員只來了一半,小包比小沙年輕更多,出道就一直跟著李熒藍,這還是他第一回進劇組,所以對很多問題也是完全白紙,此刻忍不住看著門外的幾個車位問:“這兒明明還剩好多,我們不能挪過來嗎?”
  “這是給導演還有其他主創留的,”小沙給他解釋。
  小包皺眉:“我們也算主創吧……”
  “應該是有的,但是……”小沙悄悄看了看李熒藍,用口型道:藍少沒要。
  又補了句:我們不搞特殊化。
  雖然他是男三,但按資歷來說,劇組裡一些配角可比他牛多了,李熒藍這樣的菜鳥的確就該是這待遇。
  小包無奈,只得點點頭。
  於是,李熒藍既然一開始就沒打算接受這些,自然其後的一系列優待他都享受不到了,他帶的人少,沒吆喝沒張羅,悄無聲息地就往邊角一杵等著開機,除了一個副編輯路過和他們打了聲招呼外,相較於一邊躲在保姆車的男一女一的重視程度簡直天壤之別,很多人幾乎都沒看到他。
  李熒藍倒也不著急,只默默地靠在欄杆上玩手機,看到點兒啥都拍下來,然後用彩信發出去,某人倒是也會回,但是用詞基本就是那兩句。
  “很好看……”
  “人很多……”
  “要小心……”
  “注意安全……”
  簡直無聊到極點,但是李熒藍卻仍是樂此不疲,而且毫不覺得時間緩慢,直到一陣喧鬧自門邊傳了過來,一夥人起碼十幾個浩浩蕩蕩的走了進來,又是撐傘又是背包,幾乎把中間那位圍得嚴嚴實實,直到前頭幾個停下了,李熒藍才看見傘下的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人,身高腿長,模樣也算俊秀,正對著周圍的人甜甜地笑著。
  “大家好,都辛苦了,以後請多多照顧……”年輕人一邊打著招呼,一邊招了招手,繼而身後就走過來好幾個助理將扛著的飲料一一分發了下去。
  小沙正站在外頭,一伸手也撈了杯飲料,然後走過來感歎道:“還是熱的,這一百多人下來也是夠嗆。”
  “這是胡陽?之前試鏡時還不這樣的,幾個月不見排場就變那麼大了?”小包疑惑,“而且他鼻子怎麼也變高了?”
  萬河瞪了眼過去,讓那倆八卦閉嘴,自己卻湊近李熒藍道:“看外面那車……”
  李熒藍抬頭,便見不遠處那輛車就是剛才和他們搶車位的,不過現在又停到外頭既定的幾個位子去了。
  李熒藍沒說話,一眼都懶得去瞥胡陽,低下頭又繼續看手機。
  胡陽不知道是不是也沒注意到李熒藍一行,一圈飲料發下來,也就小包拿了一杯,胡陽倒是自己又捧了兩杯親自送到了男一女一的保姆車上,接著半天都沒再下來。
  又等了約莫一個多小時,《仙宮》的趙導才帶著其餘的主創姍姍來遲,他倒是眼尖,一下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萬河,趕忙笑著迎了上來,眼看著趙導和對方聊得歡暢,眾人這才注意到一旁那個面孔有些生的年輕人,然後紛紛一番交頭接耳,再看過來的目光就立馬有了天壤之別。
  李熒藍收起手機,這才拿了大大的墨鏡,露出一整張臉來,和導演編劇點頭,還有這回的男女主角。
  之前雖有視鏡,也有過幾個預熱的採訪,但李熒藍都沒怎麼和他們正面相遇過,直到現在大家才互相介紹草重新熟絡起來。
  其中男主角是J.W的當紅小生元旗,有演技有人氣,之前還拿了個大獎,也算這戲當之無愧的男一號,他似乎是個比較內斂的人,話不多,但氣質溫潤,看著就非常舒服。而女主角蔣一璿則是優田力捧的新人,長相清麗婉約,人氣也不亞于男主角。
  另外男二胡陽,名如其人,陽光型小帥哥,為人很是活潑,不用導演說話,他自己就嘰嘰喳喳地像倒豆子一樣說完了,引得現場笑聲一片,待輪到李熒藍,他一如往常的言簡意賅,報了名字,資歷,別的就沒了。但是這卻不妨礙周圍人的情緒,特別是蔣一璿,一聽見李熒藍的名字便眼前一亮,望過來時那笑容就沒有淺過,倒是沖淡了李熒藍的冷淡姿態。
  主創齊集,稍加準備,沒搞什麼太複雜的過程,元旗揭了攝像機的紅布,這開機儀式便算完成了。
  只是在排位的時候卻出現了一點小插曲,按理說李熒藍這男三在最邊角沒什麼問題,但是拍照的時候趙導卻硬是把他弄到了中間,美其名曰為畫面著想,當下誰都沒說什麼,順順利利地將一切都完成了。
  然而在眾人都散開的時候,李熒藍低下頭,卻看見自己雪白的球鞋上印了一隻烏黑的腳印。
  他半聲都沒吭,只是冷冷地提了提嘴角,不過向來愛高冷愛乾淨的某人第一時間卻不是拿出紙巾來擦,而是掏出手機對著那鞋子拍了張照。
  ——白洗了!
  
  ☆、 第66章 新生(四)
  
  第一天開機結束,李熒藍回到酒店,劇組那邊就給送來了三張酒店的門卡。小沙收了,但李熒藍一看,卻是八層以上。他沒到這兒拍過戲,但是圈內的一點邊角料倒是知道,這間酒店就是專給在此的劇組和一些明星居住的,一共十二層,八層以上從待遇設施到安保都要翻上一翻,他們這行能夠得上就資格的勉強也就男一元旗,所以李熒藍自然不會要。
  走進電梯,小沙小包還頗為留戀的看著那幾張房卡,心裡擔心著萬一房間住不好,會影響休息,不過被李熒藍瞥了一眼,立馬沒了這念頭。
  這時門才要合上,外頭卻探來兩隻手擋了下,下一刻就湧進了四五個人,小小的空間一下子就擠得滿滿當當,而正中不是那胡陽又是誰。
  他仿佛這才看見李熒藍,哈哈一笑摸著頭道:“李……額李少爺,抱歉,趕時間,擠一擠。”
  他這聲李少爺叫得頗為諷刺,連萬河都皺起了眉頭,李熒藍卻是面不改色,連看都不看他,就像根本沒聽見,搞得那胡陽反而臉色一僵,有點尷尬。
  電梯到了七樓停了下來,李熒藍當先走了出去,萬河則瞥了一眼對方所按的九層,也隨在了後頭。
  小包呵呵一笑:“第一回看見在我們面前擺譜的新人,這是什麼仇什麼怨?我們沒有的罪過他吧?”
  萬河道:“萬事總要有第一回,以後這樣沒眼色的多得是,難道一個個同他們計較,拉低了自己的身份,沒事兒少說話多做事,看著藍少的意思來,再碎嘴把你們都叉出去。”
  小包和小沙被訓得只得吐吐舌頭把話吞了回去。
  萬河則對李熒藍道:“我問了茂叔,他說他想起來了,那車是柯卡娛樂的副總,曾興達的,看來這大腿抱得挺粗,以後估計有的煩。”
  不知道是不是萬河有先見之明還是一語成讖,之後的幾天拍攝,那胡陽的確處處有意無意地針對李熒藍,不過你要真說他在背後使絆子給李熒藍穿小鞋,他還沒那麼大本事,用跑腿的工作人員的話來說,這幾個小主演分屬不同的經紀公司,卻個個有來頭,基本都是眼下被力捧的,就算沒拿下主角也只是暫時來混個臉熟,滾圈粉絲下一部人家就能挑大樑,所以哪一個都得罪不起,但是真要說誰後臺最硬的,那還是李熒藍。
  首先卓耀的身份就在那兒擺著,雖說近兩年也漸漸退居到了幕後,但娛樂圈的天王地位一般小崽子還是沒法動搖的,而且做了老闆,人脈資歷更是導演主編也只有眼紅的份,加上他還是優田娛樂的大股東,敢和他吭氣的基本沒幾個。
  另外李熒藍背後還有家族企業——洲際的因素在,哪怕李元洲對娛樂業沒有興趣,但是人家裡的錢隨便抽一把甩你臉上都能把你懵半天,錢權名全占,傻子才不把他當小祖宗供著,這演藝圈小情兒隨時隨地可以換,但是親外甥親兒子還能隨隨便便就不要了?看看其他幾個男一女一對李熒藍的態度就知道。
  由此更顯得那胡陽的小心思小排擠尤為可笑,怎麼鬧騰都得不到李熒藍的一個注目,好多回簡直把臉都要氣歪了,跟跳樑小丑似的。
  轉眼一周就要過去,這兩天李熒藍都是晚上的工作,他演的少年將軍出場就是邊疆苦戰,回來又被昏君壓迫奸臣誣陷,光是像今天這樣的牢戲就不止三四場,最後還要拉到山裡去,死在那裡,可不算輕鬆的差事。
  大冬日的在水牢裡反復浸了五六回,儘管有各種取暖設施,但出來的時候李熒藍還是凍得臉都白了,總算導演很滿意,監製也大加讚賞,比之前那幾位頻頻NG毫無表演天賦的新人好上太多。
  收了工回到酒店已經過十二點了,李熒藍洗了澡坐在床上一邊擦頭髮一邊拿出手機翻看,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短信,最後一條還停留在中午自己給發過去的一隻肉饅頭上,李熒藍附言說:油,噁心。
  那頭的回答是:不要餓著,午餐也很重要,可以把肥肉去掉,吃一點精瘦的,再夾著點皮,不過最好也能吃一點蔬菜,這樣比較均衡。
  隨著這幾天李熒藍的短信轟炸,這人的打字速度明顯有了不小的提升,連帶著話也多了起來,反而比平時見了面要能說,結果就造成了這麼白癡的話題這人可以認認真真回復一大串,細枝末節處都叮囑到位,沒有半點幽默細胞。
  也就李熒藍能認認真真地把這一字不漏的都看下來還偶爾回頭翻上即便。此刻他想著高坤今天應該是要去大排檔,這時候不知道下了班沒,於是琢磨著給他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到家了?
  沒想到那邊回得很快。
  ——到了。
  李熒藍一收到,轉手就給高坤去了電話。
  “喂?”
  手機裡傳來微沉的聲音,透過電話,平日裡很多不明顯的聲調都被無限的放大了,此刻聽來竟很是磁性。
  “什麼時候下班的?”李熒藍語氣平淡,人卻是直接懶洋洋地埋到了床上去。
  高坤說:“十點,今天比較早。”
  “嗯?有事?還是過了年沒生意了?”
  “沒、沒有,生意挺好的。”
  “那就是有事早回來了?”
  “……沒什麼事。”高坤頓了下,說道。
  李熒藍眼睛一眯:“你在幹嘛?”
  高坤說:“掃地。”
  “大晚上的瞎忙什麼呢,”李熒藍無奈,“晚上吃多了嗎?”
  “沒有吃太多……吃的炒麵,”話說一半才意識李熒藍不是在真的問他,不由支吾了一下又閉了嘴。
  李熒藍終於忍不住笑了,他的笑聲在電話裡也分外鮮嫩,悠悠蕩蕩的,仿佛還帶著銀質的回音。
  “笨蛋,大半夜跟我說什麼炒麵。”
  “你餓了嗎?”高坤問,“晚飯沒有吃嗎?”
  “吃了,不過一點也不好吃,不對,是很難吃……”李熒藍抱怨。
  高坤的語氣有點著急:“都很難吃嗎?有沒有好吃一些的?正餐一定要好好吃……”
  “知道了,你這話每天都要說幾遍啊,”李熒藍嫌棄,但嘴角卻是揚起的,“我想吃豬骨米線,上次說了要吃也沒吃。”
  高坤道:“回來吃……”
  “回來還要三天!”李熒藍不高興。
  高坤沉默了。
  李熒藍等了一會兒還不見他說話,不由道:“你在想什麼?飛機上不能帶米線,而且機票夠買一百碗了。”
  “沒有……”高坤否認,但是底氣有點虛。
  李熒藍翻了個白眼,暗忖這丫還真有這個念頭了?明明對自己是這麼死摳的,有時候怎麼這麼傻呢。
  “你掃完地了嗎?”
  “掃完了。”
  “我明天也要拍掃地的戲。”
  “嗯?”高坤疑惑。
  “就是大毛筆在地上刷刷刷,又可以顯示武功高強,又能顯得附庸風雅,偶像劇裡都被用爛了的梗……”
  兩人就這個拍戲的問題絮絮叨叨了半天,內容十分無聊傻缺,換個人李熒藍估計連眼神都懶得參與,這回卻都是他在說,高坤偶爾也會貢獻幾個白癡問題,然後兩人還能就此展開幾個回合的討論,直到李熒藍的聲音慢慢地弱了下去。
  “今天被吊著……手好酸,明天一掃又要手酸了……”
  那頭的高坤原本靜靜地聽著,忽然叫了起來:“熒藍熒藍……”
  李熒藍迷糊間手也正往枕頭下摸去,摸了半天卻什麼都沒有,加之高坤的聲音,這才茫然地醒了過來。
  “掛了手機再睡,不要放在床頭。”
  李熒藍不甚情願地應了一聲,想著高坤也該休息了,只有不得已的說了句晚安,掛了機,然而翻身卻是忽然就沒了睡意,眼睛大張的看著天花板。
  因為前一陣一直有高坤作伴,他的睡眠基本是沒有什麼障礙,所以這回出來李熒藍也想試試如果沒有對方他能不能做到基礎的安眠,結果證明……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高坤。
  但至少情況在變好,李熒藍安慰自己,也許有一天就會徹底沒事的。
  不過,就算不好又怎麼樣呢?只要高坤在,自己能睡得好就行了。
  想到此,李熒藍心裡一暖,又慢慢閉上了眼睛。
  而那邊,高坤收了線後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麼,半晌才放下手中的掃帚,拿起剛才從門邊的地板上撿到的紙條,看著上面的內容,高坤臉上的平靜漸漸化去,眉頭緊跟著皺了起來。
  他進了主臥,思考了一遍李熒藍習慣的收納方式,最後拉開了他床頭櫃的第二層,果然在裡面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他會給李熒藍收拾東西,但是有些太隱私的,高坤之前從未有窺探的意思。
  此刻他從裡頭拿出了一份文件袋,高坤又注意到抽屜邊還放了好幾瓶的安眠藥。
  高坤一一拿出掂量了下,有兩瓶是開過的,不過還剩大半,其餘的則都原封未動,根據包裝日期應該是近半年的,這說明李熒藍服藥的頻率並不是很高。
  高坤想著兩人重新見面到現在,只要自己在的,基本沒看到李熒藍吃過藥,他也有擔心過李熒藍是不是瞞著自己的病情,看來目前為止情況正在好轉。
  高坤有些欣慰,但一想到他會備著那麼多瓶可見曾經的需求量有多大,又覺得胸肺都被揪了起來。
  剛要關上抽屜,藥瓶後的一樣小東西卻又阻止了高坤的動作。
  高坤一愣,伸手將它拿了出來……那是一枚木質的四眼紐扣,硬幣大小,邊角有些熏黑。
  雖然只在那裡待了一年多,但是少教所的日子枯燥乏味,很多時候高坤都只能呆呆地坐著躺著神遊天外,屋裡的一床一桌,天花板上有多少紋路,這五六百天也夠大家數個清楚了,更別提那每天穿在身上的囚服了是被怎麼翻來覆去的折騰研究。
  那衣服品質極其的差,常常不小心打一架就能撕個稀巴爛,誰弄壞了誰就得賠,還會扣分,分扣多了,那些小工就等於白做,有時候是罰關禁閉,有時候是罰勞動,但是相反,紐扣的品質卻非常好,像是怕過硬的材質傷人,大部分少年的衣服都是木質的紐扣。
  而高坤的制服卻只壞過一回,便是在那天的大火中,他逃得時候一邊脫了身上的衣裳撲火,一邊則拉著劉喜樂翻窗。
  手裡的紐扣如此普通毫無特色,但高坤卻是一眼就能將其認出,那上面還有自己不小心甩到床架時磕出來的細坑。
  可是為什麼屬於自己的紐扣會在李熒藍這裡呢?而且似乎還放了很多年……
  高坤低著頭,面目隱在一片暗影中瞧不真切,只握著東西的拳頭,緊得手背上都爆出了青筋。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良久都一動未動……
  第二天,高坤照著找出的合同上的聯繫方式給對方去了個電話。
  電話一直沒有打通,高坤卻沒有氣餒,反反復複從上午打到下午,終於被接了起來。
  那頭是個有點年紀的女人,一聽高坤的來意就口氣就變得十分強硬。
  “沒有用的,你不用跟我說了,我就是按合同來辦事的,上面寫了如果我有他用提前告知你們就行了,沒說是要提前幾天,我昨天留了紙條來通知你們,限期五天內讓你們給我搬出去已經很充裕了,違約金我也能直接打到和我簽合同的先生帳戶裡,別的沒什麼好談的,就這樣!”
  說完直接掛了電話,留下神色一臉緊繃的高坤。
  
  ☆、 第67章 新生(五)
  
  高坤一連幾天都試圖再和房東溝通,但是自從上次之後房東便不再接電話了。
  每天高坤也都會和李熒藍發短信打電話,但對方一旦在拍戲基本幾個小時都會聯繫不上,唯一固定的通話時間也就是回到賓館內,好幾回高坤都有要說的意思,但是聽著李熒藍疲倦的聲音,有幾天幾乎說不到兩三句那邊就累得沒了聲息,高坤不由得住了嘴,他太瞭解李熒藍的脾性,一旦被他知道,這事兒自然不會那麼簡單能完。
  反正還有幾天,熒藍回來還能趕得及,那就到時再說吧,免得影響他的工作,高坤每重播下電話的時候都在想,不過他不知道的是,一旦通話結束,李熒藍的睡意卻常常會去了大半,直到又翻來覆去良久才能合眼。
  就這麼到了第十天的期限,李熒藍原該晚上的飛機,但是高坤卻在過了午夜的時候接到了對方的電話。
  “走不了了……”李熒藍難得話語中能聽出煩躁。
  高坤驚訝:“怎麼了?”
  原來是演女一的蔣一璿在戲裡的身份是暗戀李熒藍的落魄公主,在故事開篇時有兩人策馬奔逃李熒藍護送她躲避暗殺的戲,明明早就給出了劇本讓演員各自準備,結果戲都開拍了蔣一璿卻說自己還不會騎馬,偶像劇嘛,不會就用替身,偏偏這小姑娘又擺出一副敬業的姿態一定堅持要在短時間內自己學會,於是連帶著李熒藍的戲都被拉後了幾天。
  李熒藍自然是不願意浪費這時間的,但是他也沒有丟爛攤子給別人撿的習慣,這邊一個祖宗要改,如果還要迎合自己這裡的空當,勢必會影響劇組的後續安排,反而拖慢進程,而且把後頭的戲提上來拍了,之後也能少來幾天,也沒什麼太大的損失,這樣想來李熒藍才同意了。
  “所以米線只有晚幾天吃了。”李熒藍在電話那頭翻白眼。
  他以為高坤一定會來一句“那這樣你要記得吃飯,不要餓著”之類的婆婆媽媽的話,誰知高坤卻問:“那……還要幾天才能回來?”
  李熒藍意外,繼而翹起了嘴角,聲音也帶著一種悠揚的飄忽感,仿佛在跳躍一般。
  “怎麼?你是希望我早點回來,還是晚點回來?”
  高坤沉吟了下,老實道:“早點回來……”
  李熒藍的笑容都掩不住了,虧得電話沒有可視功能,他的手滾著賓館桌上的鋼筆,看著它從這頭咕嚕嚕到那頭,歡快得厲害。
  “為什麼?”
  高坤道:“你在那裡吃不好睡不好。”
  李熒藍心裡一熱,本想說這些年我到哪兒都這樣,沒什麼區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話到嘴邊才覺不合適,又吞了回去,只道:“屁大點事兒。”但就有人還真當天一樣托在腦門心上怕掉下來。
  高坤低喃了聲:“還是挺重要的。”
  李熒藍道:“我這又不是第一回出遠門了,當明星這點苦都吃不得,和你自己比比,我就這點能耐?”
  “不是……”他不是這個意思。
  高坤忙要否認,卻聽李熒藍又問。
  “還有呢?”
  高坤一愣。
  “就這個理由啊?”李熒藍說。
  高坤正站在陽臺邊,透過欄杆看著樓下被寒風刮得來回晃悠的樹杈,夜色將這老式社區浸沒的特別安寧。
  “其實,是因為前兩天房……”
  高坤終於下定決定要開口,那頭李熒藍卻道:“等等……我就來。”
  似乎是有人敲門,李熒藍的電話就拿在手裡,高坤能聽得見遠遠地傳來他和萬河的對話聲。
  一開始他們在說之後幾天的戲,導演的意思是公主出逃是在太陽沒出來的時刻,背景有種將亮未亮的昏沉感,所以最好六點前就取景,古裝戲每天一大早還要裝發準備,加之場面比較大,一天拍不完,所以之後幾天基本四點就要起來,就李熒藍現在每天收工的節點,如果趕著拍那都睡不滿三小時,不過如果拖慢節奏,再多拍兩天,就不用那麼累了。也就是說萬河的意思是他們索性再留幾天,把其他通告挪到下個月去,人會輕鬆很多。
  不過到後頭那對話就含糊了很多,應該是有人把話筒捂住了,高坤聽不清楚,等到再響起李熒藍的聲兒,室內已是重回了安靜。
  李熒藍半句沒提剛才的事兒,只問:“你要和我說什麼?”
  高坤沒吱聲,李熒藍又問了句,他才道:“沒……沒什麼大事兒。”
  李熒藍眉頭一顰,輕輕地哼了一聲,哼完也覺得自己小氣,難道還真指望能從這木頭嘴裡聽見一句“我希望你早點回來是因為我想你了”?
  傻!
  高坤剛要開口,便聽得外頭傳來一聲砰響,門被人大力的推開,緊接著一人咋呼道:“哥,我來啦!我看過了,你們這兒還挺不錯的,就是樓下拐彎口小了點,要真搬家的時候得自己把東西運出去,或者搞輛小皮卡拖一拖……”
  話說一半對上高坤面色,又趕緊閉了嘴。
  電話裡,李熒藍聲調狐疑:“你在哪兒?誰在說話?”
  高坤急忙背過身道:“在、在外頭呢……”
  “你剛不是說回來了嗎?”李熒藍問。
  高坤磕絆了下:“對……我、我又出門了,買點東西。”
  “大半夜的買什麼?不會是宵夜吧?”
  “嗯……”高坤含糊地應了。
  “呵,這買的什麼?在哪兒有攤子?你現在走到哪兒了?帶了多少錢?”李熒藍緊跟著一連串的問題就丟了過來。
  “買……買的酸辣粉,在社區門口……我現在下了樓了,帶了……十塊錢。”高坤憋著氣還真答上來了。
  李熒藍卻並沒有對此表示讚賞,反而一聲冷笑:“行,你慢慢吃。”說完,便直接扣了電話。
  高坤聽著電話裡的嘟嘟聲,不知是為什麼忽然就生氣了,但又想著剛喜樂的話熒藍應該沒聽清,不由無奈地走了出去。
  劉喜樂就站在客廳裡,表情有點緊張,是被他哥剛那沉黑的眼神給嚇得,此刻發現對方面色稍霽,這才小心道:“哥……還搬不搬?”
  這不是在晚上吃飯的時候高坤忽然說起的,搞不定過兩天有可能要讓劉喜樂來幫忙,還不確定,劉喜樂這就急吼吼的上門,說自己正有朋友在幹這方面的活計,來看一看好決定拉什麼車來。
  他一邊問一邊則打量著周圍的情景,這房子比他想像的好太多了,雖說也不算富麗堂皇,但瞧著就是乾乾淨淨,還莫名有些溫馨,就像一個過日子的家。
  就是客臥的床為啥是沒有被子枕頭的?那他哥睡哪兒?
  高坤則道:“先等等……我,我再想想辦法。”
  “我來的時候路上看到好多家仲介呢,周圍出租的房子不少,這家不給住再換家就是了。”劉喜樂說完,卻見高坤皺著眉。
  “那要不哥你直接給我個房東的電話,我去找她談談,我不跟她鬧,我跟她講道理,我就不信說不通。”
  高坤還是搖頭:“不用了,我自己解決,如果解決不了到時再找你幫忙。”
  這事兒並不只是搬家那麼簡單,說穿了換間房子容易,但是要換了之後還遇上呢?這個手段的確不算什麼,重要的卻是對方擺出的阻撓的態度。他和熒藍想要的不過就是一個安定的生活,而他之前一直都在逃避,總覺得自己沒有底氣也沒有立場,但是未來並不是自己一個人的,既然李熒藍已經做了選擇,他高坤沒理由在一旁不進反退,哪怕現在的他沒有這個能力,至少,他也應該拿出些決心來,讓對方知道。
  這個手機曾經是李熒藍用的,高坤當初小心翼翼,一點都沒敢動他原來存進去的資訊,現在反倒是派上了用處。待劉喜樂離開後,高坤拿出電話,從裡頭找到了自己要找的號碼,給對方發了一條資訊過去,他知道這個時間雖然很晚了,但是對方應該不會休息。
  不過當下並沒有得到回復,高坤沒有放棄,還有一天的時間,他決定繼續嘗試。
  而那頭,李熒藍在掛了高坤的電話後卻沒馬上休息,反而坐在原處擰眉思索著什麼,表情越發深沉……
  ********
  之後的一天,高坤不停的給那個號碼去消息,比之前聯繫房東更為頻繁和鍥而不捨,中途對方直接關了機高坤也沒有放棄,臨到下班前,他終於接到了回撥的電話。
  高坤當時正在和廚師學習幾道拿手菜,一看見來電號碼,忙放下了手頭所有的事,尋到一個安靜處接了起來。
  那頭的聲音很是冷淡,甚至帶著絲不耐,劈頭蓋臉道:“你怎麼有我的電話?”
  高坤錶情認真,語氣倒是不卑不亢,他先道:“李小姐你好……”
  對於這個稱呼,還有一番緣由在,當年高坤去給李熒藍當家教,按理說學生的家長尊重些的稱呼一聲某太太,某夫人,親昵一些的則能叫阿姨,但是這幾個都不適合李小筠,她沒有結婚,而且年紀又輕,對高坤更是不喜,於是挑挑揀揀下來,也只有這樣叫勉強貼切,但是李小筠還是不滿意,其實無論高坤怎麼叫她,她應聲的次數屈指可數,基本也都是李熒藍在的情況下,若是旁的時候,她對高坤大多是視而不見的。
  眼下,她聽了高坤這麼喊,反而語聲更是冰冷:“你有什麼事?”
  高坤說:“不知道您可以和我談談嗎?”
  “呵,”李小筠拒絕得很乾脆,“我沒有時間,我也不覺得我們有什麼好說的。”
  高坤並沒有被嚇住,繼續道:“可是我有些話想讓您知道,希望您可以給我一點時間。”
  “沒有必要……”
  李小筠毫不留情。
  “你覺得我們見面了你能說服我什麼嗎?你覺得你有資格和我談熒藍的事嗎?你覺得你能給他很好的生活,就你現在這樣的條件你們未來會很幸福嗎?還是你想跟我說你是無辜的,讓我相信你是一個純真善良品性端方的好人?你錯了,我沒有興趣瞭解你,也沒有興趣聽你那些保證和承諾,你自己說說,如果你是我,你願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和你這樣的人廝混在一起?你摸著良心告訴我,高坤?”
  高坤咬著牙,半晌鄭重道:“我會對他好。”
  李小筠卻哼笑:“沒用,這沒用。其實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也許你有很多苦衷,也許你小時候受了很多的罪,但是這全天下受苦受難的人太多了,有些人註定沒辦法在一起,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而你和熒藍呢,雖然聽來很殘酷,但就是如此,當年不是,現在更不是了。你要和熒藍在一起,你們總要有磨合,不是他過來,就是你過去,可你覺得經歷過這麼多的你還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嗎?如果你不行,那就只有把熒藍拉到你的世界裡了。這也是那時會造成那件事的最終原因,你還不明白嗎?他想靠近你,可是你的世界對他來說太危險,就算你本意不想傷害熒藍,但是,很多傷害卻輪不到你做主,等到發生了再追悔莫及,早就晚了!”
  李小筠的這番話讓高坤怔然,他整個人都好像定在原地一般,良久都未發一語。
  那頭的李小筠以為自己已經說服了對方,正要掛電話,高坤卻忽然道。
  “並不是這樣的,我可以為了他……”
  話說一半,卻同時聽見話筒裡響起了李熒藍冰冷堅定的聲音。
  “不明白的從來是你!我的事如果他不能做主,那你也不能,只有我自己能!”
  電話兩頭的人同時呆愕。
  李小筠茫然間回過頭去,就看見李熒藍拖著行李箱風塵僕僕地站在李宅的大門口。
  
  ☆、 第68章 新生(六)
  
  李熒藍形容有些疲憊,但他看著李小筠的眼神冰封中卻又燃著一簇小小的火苗,異常晶亮。
  李小筠扣了手裡的電話,好像沒聽見他剛才說得話一般,若無其事地起身問:“你怎麼回來了?”
  她自然是知道李熒藍去了L市拍戲的,要不然她也不會選這個時候插手了,她甚至昨天早上才和萬河通過電話,確認李熒藍回程的日期,並叮囑對方不用多嘴的告訴他,誰知李熒藍竟然就這麼出現在了綠岩花園。
  李熒藍卻沒有和她打太極的工夫,他慢慢走進屋內,掃了周圍一圈,不見李元洲,只有縮在廚房的謝阿姨在。
  李熒藍轉頭正視著李小筠:“因為你不願意和高坤談,那麼只有換我來和你談談。”
  “熒藍……”李小筠皺起眉頭,面帶苦色,“我……”
  “其實我也沒興趣聽你那些天花亂墜又冠冕堂皇的話,”李熒藍搶白道,“你要說什麼,用什麼樣的理由來遊說我也知道,但是,那對我同樣沒用,我和高坤,也許的確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是我和你,什麼時候又是過了?”
  如果說李小筠對高坤的那番言辭如一記重錘般砸落在他的心上,讓高坤半天喘不上氣,那麼李熒藍現在對李小筠的話更仿若幾道驚雷直接劈在她的頭頂,讓她幾乎震在了當場。
  “你不能……你不能這麼說,”李小筠語氣顫抖,“我是你媽媽,我是愛你的……”
  “我曾經也這樣以為,”李熒藍笑了,並認真地點點頭,“我沒有騙你,我真的這樣以為,我和你有血緣,所以我以為至少你是關心我的,我的要求不多,從小到大你們給我的,我覺得夠了,我不想要求更多,也不需要。但是後來經過了這麼多的事,我發現其實是不夠的……”
  他走近李小筠:“在我被關在儲藏室的七天裡,我祈求過很多可能,我希望表舅能來救我,但是他太忙了,我希望外公能來救我,但是他離我太遠了,我也希望我的媽媽……就是你,你能來救我,對,我喊了你很多聲,可是你都沒有聽見。然而有一個人,他卻聽見了,在我最絕望的時候,他救了我,帶我離開,我只知道如果沒有他,我連這些廢話都怕是要沒機會和你說了。”
  “不過後來我知道,你們給我的這些愛和感情卻不足以換來這幾聲希望,從來都是我要求的太多了。”
  李熒藍歎了口氣:“就好像今天,我也很想跟你好好坐下來談一談感情,讓你看在我們母子一場的份上,想想我的感受,但是我放棄了。因為名為‘感情’的籌碼,在你和我的身上真的太少太少了,少到我沒有立場要求你不要怎麼做,同樣,你也沒有立場要求我該如何如何,因為我們最好的相處方式,就是互不干涉。”
  李熒藍的語氣平靜,就好像和朋友聊著天一樣,還是不相熟的那一種,以至於他眼裡方才累積起的冷意都淡去了不少,化為了一種冷漠。
  而與之相反的是,李小筠卻紅了眼睛。
  “你是不是以為我怪你,恨你?”
  李熒藍一邊問,一邊從桌上抽了張紙巾遞了過去。
  李小筠抖著手接過卻忽然發現這是李熒藍這麼些年來第一次主動為她做一件事,即便高坤沒有出現時,他們兩人都很少交談,更別說互動了。
  “也許幾年前是有過,就在高坤離開後,我總要找到一個情緒的發洩口,但是現在沒有了,”李熒藍又笑了,“說來大概你不信,但是我更感激所謂的命運沒有真的背棄我,我不是一個倒楣到家的人,至少我的人生還有希望,相較於此,其他……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我還是謝謝你,生了我養了我。”
  被歸分到其他類的李小筠卻並沒有因此寬心,反而容色煞白。
  人人都說,愛之深恨之切,情緒愈發激烈,感情自然也用得深,可是李熒藍的這番話卻並不代表著寬慰,他只是不在乎了,無論是李小筠的想法還是李元洲的意思,李熒藍都不放在心上,自然也就不願意繼續記得了,無論是愛還是恨。
  正如他所說的,他們的感情連一場交談都不夠資本。
  “我也不想記得那些不高興的,但是讓我高興的事高興的人卻只有一個,如果你們連他都要抹去,那我活了這些年還剩下什麼?”李熒藍誠懇地問。
  李小筠卻答不出,在李熒藍的那些殘酷的剖白中,她說不出那句“你還剩下我們”。
  說著,李熒藍轉過頭,看著不知何時回來,此刻正站在門邊同樣僵著一張臉的李元洲。
  “我們之間既然無法談感情,那就只能談條件,談金錢,”說著,他竟然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支票,“我去年中秋離開的李家,算上從我出生的那天起,一共在這裡住了二十一年零五個月,許是中間有些誤差算不精確了,那就當是二十二年吧,我不知道養大一個孩子要多少錢,但是一千萬應該夠了,如果還是不夠……那等我以後再賺了錢還給你們吧。”
  如果說之前的那些控訴的話還能當是一場酷刑,而這張支票便如一把尖刀直接插進了李元洲和李小筠的心裡,一刀斃命。
  “李熒藍,你這個……”
  “沒良心?畜生?不是人?”李熒藍先他一步打斷道,“對,就當我是這樣的人吧,你們白養我二十二年了。”
  “熒藍!”李小筠終於哭了出來,“你為了這麼個人,連媽媽都不要了嗎?”
  李熒藍垂下眼看著地上:“對不起,我只是很害怕,就像你們害怕高坤傷害我一樣,無論他怎麼保證你們都不信,我也一樣,大概就如你所說的,大家都不在一個世界吧,所以你們從頭到尾都看不起他,我不強求,且不說你們根本沒有這個想法,就算哪一天你們認可了他,我也不抱希望,並且根本不信,我不想再冒一次失去他風險了。”
  李熒藍把機票放在桌子上,拖著行李箱往門邊走去:“我想給自己一個機會,我不想那麼可憐,如果你們還願意考量一下我們那一點點的牽絆的話,我也就只有這一個要求了,”李熒藍又把話重複了一遍,“一輩子到閉上眼,愛和恨都留不下,我不想像你們那樣,這麼可憐……”
  擦過李元洲身邊的時候他外公似乎晃了一下,李熒藍一把扶住他,沒去看對方的臉色。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如果你想的話,我也可以常來看……”
  話說一半卻被李元洲用力地揮開了手。
  “不必了!既然你想斷絕關係,那麼從此以後,李家就沒有你這個人了!我們就當生了一頭白眼狼!”
  李熒藍咬了咬牙,慢慢站穩了身體。
  “好,本來就不必多難過,你們很快就會忘了的,記不了多久。”李家沒有自己,他們的日子還是一樣的過,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改變,不需多時一切就都會回到平靜。
  說完,李熒藍踏著李小筠隱隱地哭聲,緩緩地走出了李家大門。
  明明天氣預報說今天是沒有雨的,但是屋外細密的雨絲卻密集地一下子就澆濕了李熒藍的周身,雨點中仿佛還夾著冰雹,打在頭臉上一道一道的疼,李熒藍卻沒有撐傘,也沒有叫車,就這麼沿著路邊默默地走著……
  高坤不過一瞬間就聽出了電話裡是李熒藍的聲音,只是不待他細思,那頭李小筠已是掛了手機。
  高坤立馬就對喜樂丟下一句“有點事”就急忙跑出了馬記,這兒人太多,拉不到出租,他便自己大步往光耀的停車場去,這個時間那兒正是燈火通明,高坤牽出自己的機車,一步跨上就飛飆了出去。
  用了沒多久就到了綠岩花園,遠遠望去偌大的別墅卻是一片漆黑。
  高坤給李熒藍打了一路的電話對方都沒有接,此刻他也顧不得什麼直接上前敲門,只是敲了半天只有謝阿姨來開了。
  謝阿姨說家裡沒有人,老爺和小姐都出去了。
  在高坤的反復追問下,謝阿姨才又透露,剛李熒藍也來過了,不過一個小時就已經離開,說完又關上了門,無論高坤怎麼拍都不再應了。
  高坤只得繼續給李熒藍打電話,結果仍是沒有通,而那頭反而是劉喜樂來了電。
  劉喜樂打了好幾個,但是高坤一心只惦記著李熒藍一直沒有回,這次他一接起,劉喜樂就在那兒喊:“哥,你啥時回來啊?”
  高坤心不在焉:“我現在有些事,你跟馬哥說……”
  劉喜樂卻著急道:“大明星在我們這兒呢,他說他要等你,你這不來那我要不要給送回去?但是他都喝醉了,不願意走啊……”
  劉喜樂話還沒說完,高坤那邊竟然已經掛了電話,不過不等喜樂狐疑太久,高坤又迅速去而複返。
  他進門的時候衣服全濕了,頭臉上都是水,高坤卻只是用力抹了一把就往裡沖,半道上遇見劉喜樂,高坤直接道:“行了,我來。”
  劉喜樂連忙補充:“馬哥讓他在後門小室裡休息呢。”
  那小室不過就幾平米大小,勉強放上一張床,平時員工只有扛不住才會進去打個盹兒,高坤推開門就看見李熒藍坐在床邊,一腦袋靠著一邊的儲物櫃,半睡未睡。
  聽著動靜,李熒藍睜開眼,一望見來人就笑了。
  “你怎麼這麼慢呢,我等了半天。”
  高坤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他能聞到李熒藍身上散出的刺鼻的酒味,比之前在故人坊外遇見的時候厲害多了,而他的衣服也是濕的,頭髮散亂在額前,唇色有點蒼白。
  高坤摸了摸他的臉,冰涼得扎手,他心疼地道:“我們回去吧。”
  李熒藍卻不動,仍是呵呵的笑著,屋內昏黃的等色映得他臉面緋紅。
  “阿坤,我要演一個將軍,他很厲害……才高八斗,文武雙全……他為了家國把老婆一個人扔在家裡……成親三天就出去打仗了,很厲害……仗打贏了,但是回來……呵呵呵,老婆死啦……你說他難不難過,不過他還是繼續打仗……打啊打啊……沒人感謝他,皇帝嫌他功高蓋主……要把他弄死,朝裡嫌他兵權在握……要把他弄死,老百姓……老百姓也不記得他了……誰讓他離開太久了呢,民心和史書一樣,要用騙的……然後他就這樣眾叛親離……眾叛親離的自己也死啦……哈哈哈哈,你說他蠢不蠢……”
  李熒藍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現在吶,天天都在演這樣一個傻子,我好累……我好累,因為我不是傻子,我精於算計,一點虧都不要吃……我付出了就要得到,我不是傻子,我是一個冷血無情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對你是這樣,對別人也是……我不是傻子……不是……”
  李熒藍越說越激動,手在床上興奮地拍出砰砰響,眼角都沁出了笑淚,直到高坤伸手將他緊緊地抱住了。
  高坤牙關緊緊咬著,額角都微微鼓起,但是手和唇卻意外的柔軟,溫柔地在李熒藍的額頭輕輕吻著,又一路向下沿著鼻尖吻到嘴唇,不過蜻蜓點水般的輕啄就讓李熒藍乖乖閉上了嘴。
  他就勢埋進了高坤的懷裡,無力道:“我想回去了……”
  高坤又親了親他的唇,說:“好。”
  他轉過身讓李熒藍趴在他的背上,就這樣背著他走出了馬記大排檔。
  馬哥正站在門口抽煙,身邊還站著劉喜樂,兩人瞧著高坤那樣都不由一愣。
  不等高坤說話,馬哥道:“沒事兒,送他回去吧,睡前給他喝點牛奶,會好受些。”
  高坤點點頭,不忘拿把雨傘,儘管李熒藍的衣服也濕的差不多了,高坤卻還是一手托著他的腿,一手則撐開了一把雙人傘,小心的把人護在其中,和李熒藍一道走入了密密的雨絲裡。
  李熒藍也不知是不是睡著了,就這麼挨著高坤,明明穿梭在混亂的拍檔街上,這兩人卻仿佛只有彼此和傘下的一片世界……
  
  ☆、 第69章 相伴(一)
  
  高坤回到家馬上開了取暖器,又給李熒藍脫了身上的濕衣服,期間對方一直合著眼,似是睡了過去。高坤從浴室放完水回來,將李熒藍抱進去洗澡,躺進浴缸的時候,李熒藍終於睜開了眼。
  也許覺得冷,李熒藍的嘴唇一直有些白,但是又喝了酒,所以面上泛起異樣的潮紅,看著有種虛弱的豔麗感。他眼睫低垂,一動不動地望著平靜的水面,連高坤在一旁挽起袖子,將手探進水中都毫無所覺般。
  高坤在遲疑了片刻才撈起毛巾給李熒藍搓洗身體,只是他的動作頗為僵硬,半點力道都不敢使,李熒藍那浸了水的皮膚泛出白玉一樣的溫軟色澤,好像輕輕一碰就要刮花一般。高坤怕他著涼,所以浴缸裡放的水溫度偏高,沒洗一會兒,浴室就被蒸騰得霧氣繚繞,李熒藍的面容也被襯得朦朧恍惚,但那雙眼卻反而越發的晶亮清透起來。
  他的睫毛顫動,目光先是落在高坤的手上,看著他厚實的手掌握著一塊淺藍的毛巾擦過自己的肩膀和前胸,又慢慢順著腰線往下,在小腹處卻忽然停了,換到身體的另一邊,那手腳半點不慢,就是有些太俐落了,俐落得像是火燒火燎似的。
  李熒藍不由抬起眼,看向高坤的臉。
  高坤擰著眉一直全神貫注在自己的手上,好像此刻在完成的是一件半點輕忽不得的重大任務一般,他下顎繃著,額頭上的汗水沿著眉心緩緩下淌,他卻連擦一下的多餘動作都沒心思。
  特別是當感受到李熒藍的眼神時,高坤那腰腹就挺得更直了,偏偏此刻一隻手又忽然攀了上來。
  李熒藍的手上還帶著水,就這麼搭在高坤的胸前,濕漉的水漬直接就浸染了一大片的襯衫,能清晰的看見內裡包裹得肌肉線條。
  “熒藍……”高坤一怔,硬著頭皮安撫道,“就快好了。”
  李熒藍卻沒有收回手,反而整個人都往高坤貼去。
  “冷……”
  他一邊呢喃,一邊另一隻手也攀上了高坤的肩膀,整個上半身都掛在了高坤的身上。
  高坤怕他摔出浴缸,只能抱著對方的腰,沾了水的皮膚那滑膩潮濕的觸感就像吸附著手心一般,一接觸就要化了。
  高坤才給抹了沐浴露,一股清新的甜香味便順著李熒藍直往高坤的鼻尖飄,高坤喉頭動了動。
  李熒藍被高坤摁著朝浴缸裡坐,但是他環著人的手臂半點不松,就這麼把高坤一道拉了進去。
  高坤衣裳褲子全濕了,李熒藍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眉頭卻又緊緊地皺了起來。
  “阿坤……阿坤……”他雙手捧著高坤的臉,一聲聲地叫著,餘音悠長,有種如泣如訴般的味道,聽來讓人又酸又甜。
  高坤胸膛起伏,終於深吸了口氣後,伸手緩緩解開了自己的扣子。
  浴缸很小,高坤一坐進去大半的水就直接溢了出來,李熒藍也被他擠到了一邊,腿就蜷在胸口,腳則搭在高坤的腰腹處,此刻他看著高坤的動作,臉上還漾著迷離的微笑,腳一下一下不老實地勾著對方的腰。
  等到高坤除了身上的全部衣衫,李熒藍第一時間就往他身上撲去,高坤一把抱住他,在李熒藍的唇將將要挨到自己前,他卻一把抵住了對方的動作。
  便隔著那麼一釐米的距離,高坤直直地看著李熒藍的眼睛,手托著他的後腦勺,眸色深沉,許是太過濃烈,竟顯出一種戾色來,如一根細針般刺入了李熒藍的心,紮得他一個激靈。
  然而不待李熒藍更多感受其中情緒,高坤密實的吻便落了下來,在起初的那刻這吻十分兇悍,李熒藍的嘴唇都被高坤吮得發疼,不過很快那力道就猛然軟了,像身下的溫水一般,一點點從皮膚浸潤到四肢百骸之中,又麻又熱,讓人不自禁地沉溺。
  李熒藍和高坤胸腹相貼,昏沉間他一手摸到對方胸前一排細小的凹陷,李熒藍的酒有些醒了,他低下頭就見原本的傷口處已是癒合,只是縫線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疤,應該是醜的,但是因為長在高坤的身上,卻只有另一種異樣的滄桑味道,而這樣的疤痕高坤身上有好幾處,有些不明顯,又或者有過又消失的更是不知幾多。
  李熒藍伸出手指細細的摩挲著,冰涼的指尖如羽毛一般,高坤忍不住鼻息一緊,把李熒藍又攬緊了些,啞聲道:“已經好了……”
  李熒藍問:“你拆的線?”
  高坤頓了下,還是點頭:“我自己可以……”不需要去醫院,又麻煩又浪費錢。
  李熒藍則眯起眼。
  在高坤炙熱的視線下,他的手緩緩下滑,當對方意識到他要做什麼打算阻止時,李熒藍卻忽然張嘴一口咬住了高坤要追過來的手指。
  他沒用力,但是那輕闔的牙關和軟糯的嘴唇卻讓高坤竟然沒辦法抽回,只能任由對方的手順著自己的前胸順勢而下,掠過腰腹慢慢地潛入了水中。
  然後,高坤身形猛然一怔,鼻翼翕張,額角浮起了好幾根青筋,看著李熒藍得眸光徹底暗沉下來。
  李熒藍面上帶笑,手上的動作竭力鎮定,但是畢竟也算是開了他自己的先河,所以彎起的眼角也難免染上了青澀的緋紅,看著卻更顯魅惑。
  他鬆開口,但是唇仍是貼著高坤的指腹,緩緩地伸出腿坐到了高坤的身上。
  “自己來真了不起……或者這個你也想自己來……”
  高坤眉尾重重一抽,終於再難忍耐地就著這個姿勢一把將李熒藍抱了起來,然後反手抽了牆上的浴巾裹了人跨出浴缸丟到了房間的床上。
  李熒藍被砸在一堆軟軟的被褥中,反而笑得越發甜膩,他張開手抱住了壓下來的高坤,抱得那麼那麼緊,仿佛就像抱住了未來……
  ********
  第二日,高坤早早便睜開了眼,但他一直沒敢動,屋內的窗簾還緊緊地拉著,床頭的時鐘顯示此刻已經要近中午了。
  身上的人時不時會動一下,許是睡得難受,他臉上有著不適的表情,眉頭一直沒有放開,終於在又是一個翻身後,李熒藍睜開了眼。他的眼神有點茫然,不過在看到一旁的高坤時很快就清醒了。
  那臉上一瞬掠過的不自然仿佛只是錯覺一般,李熒藍無力地哼了一聲,要從高坤身上下來,但一動渾身就酸疼得不行。
  高坤趕緊幫忙,托著他的腰把人挪到一邊的床上,擔心地問道:“哪裡不舒服?”
  “你說呢?”
  李熒藍睨了對方一眼,那出口的聲音虛軟無力,然後直接拉高被子將整個人都埋了起來,只露了一半的後腦勺在外頭,就高坤這個角度能看見他嫣紅如血般的耳廓。
  高坤尷尬,但又覺得滿足。小心翼翼地先下了床,梳洗過後給李熒藍弄了早餐,只是李熒藍顯然是體力透支,沒一會兒又睡著了,高坤不敢吵醒他,就這麼連帶著午餐一起,涼了熱熱了涼,直到快傍晚時分,李熒藍才終於又醒了過來。
  高坤拿著睡衣跟伺候老太爺似的守在床邊。
  李熒藍原本不想讓他幫忙的,但是一個人實在不行,下床的時候腿肚子都在轉筋。
  他靠在高坤身上好容易刷完了牙,洗臉的時候手都抬不起來了,只得任由對方給他擦洗,期間李熒藍一直用一種研判的目光盯著高坤,盯得高坤每做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
  李熒藍忽然問:“你平時都看什麼書?”
  他本來聲音就不粗狂,平日全靠那冷意給撐出一股氣勢,但是此刻,有氣無力之下聽來格外溫軟,每個調兒幾乎都抓在人心上,偏偏李熒藍卻是問得頗為認真地。
  高坤莫名,不懂他的意思,但還是回道:“什麼書都會看。”他之前買的那斤書李熒藍也不是沒翻過。
  李熒藍則呵呵一笑,轉頭望向鏡子,裡頭的青年容貌依舊,只是雪白的臉上帶著濃濃的倦色,眼底兩道黑眼圈十分顯眼,再加之那暴露在睡衣外的皮膚,連手腕到手肘處都遍佈了點點斑駁,更別說領口以內了。
  “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你專門研究過,真是百花齊放,什麼都精通啊……”李熒藍這話說得有些輕,含著一種隱隱的不甘願,想讓高坤聽著,卻又不想讓他聽著,自己都覺得彆扭又矛盾。
  高坤卻是沒聽著,還追問了一句,被李熒藍恨恨地推開了。
  高坤給他熬了粥,李熒藍卻沒有胃口,只想癱著什麼都不幹,但是高坤看過來的眼神殷切地就跟條大狗似的,李熒藍見不得他如此,勉強咽了兩口,然後就歪對方懷裡繼續難受了。
  “不要擺這個臉……”李熒藍伸手捏著高坤堅毅的下巴,像調戲良家婦女的惡霸,“好像我強了你似的。”
  高坤眉頭緊擰著,表情一僵,但下一刻還是不由心疼地揉著李熒藍的後腰,道:“對不起……下次不會了。”只得怪他第一回沒把握好分寸,高坤對此滿是愧疚。
  李熒藍卻是冷哼,用後腦撞了下某人的胸口,無奈地罵道:“笨蛋。”
  
  ☆、 第70章 相伴(二)
  第七十章
  
  傍晚時分接到了房東的電話,李熒藍當時正躺床上假寐,高坤在廚房聽著鈴音急忙跑了進來,他一看來電顯示,見李熒藍完全沒有應聲的意向,微做猶豫替他摁了接聽。
  說了兩句掛上了,轉眼就看見床上的人睜開眼看著自己,眸色平靜。
  高坤道:“她說……之前搞錯了,這房子我們可以按合約繼續住下去。”
  李熒藍只是嗯了聲又緩緩的要垂下眼,卻見高坤在一旁蹲了下來。
  “幹什麼?菜要糊了。”李熒藍從鼻子哼著催促道。
  “我關了火,”高坤沒挪腳,他小心地拉住了李熒藍垂在被外的手,手指很涼,高坤用自己的掌心給他暖著,鄭重地問,“你……你是聽見喜樂的話了嗎?”
  李熒藍倒也不拐彎抹角:“他那大嗓門跟開了公放似的。”
  因為聽見了,所以稍加思索就能猜到是誰在背後為難他們,所以原本應該還有幾天戲要拍的李熒藍就忽然就回來了,而且直接去的就是李宅。
  從昨天到現在高坤什麼都沒有問,但是李熒藍的種種表現卻已經讓他隱約明白到了對方到底做了些什麼。
  此刻李熒藍見高坤目光深沉便提了提嘴角,有些寒涼,還有些譏諷的說。
  “你沒聽過一句話嗎,有些人生來就是經濟動物,只做對自己有利的選擇,他們權衡一切利弊,舍小取大,看似放棄了很多,其實不會讓自己吃虧的,就算同情路上的叫花子都不用同情他們,因為不需要。”
  他語調疏離,但是手卻慢慢反握住了高坤,且越收越緊。
  “結果會證明我的選擇是值得的,對嗎?”
  高坤眸色漸深,他拉過李熒藍的手輕輕地吻了吻,又俯過身去親了親他的額頭,道:“對……”
  李熒藍終於笑了。
  “再躺一會兒……晚飯就好了。”高坤將對方的手放回被窩,轉身走了出去。
  李熒藍看著高坤的背影,重又閉上了眼,倦怠讓他帶著笑容的嘴角漸漸垂落下來,遠遠望去,竟好似悲傷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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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得急,理應是還要趕回劇組,不過李熒藍這身體暫時是沒有拍戲的體力,於是他對萬河告了幾天的假,那頭也不知是不是收到了點李家和他之間關係巨變的風聲,什麼都沒多問就答應了,還囑咐李熒藍要好好注意身體。
  而作為罪魁禍首的高坤,自然是盡心盡力的把人服侍得周周到到,不讓累不讓動,三頓變著法子的給李熒藍弄好吃的,只除了都是粥之外還真挑不出毛病,都快趕上女人坐月子了。
  雖然面上嫌棄不快,但別說這花了大心思下去的東西煮得還挺好吃的,李熒藍自己有些意外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高坤的廚藝竟然有了這麼大的進步?
  瞥了眼桌上的那道紫蘇鰍魚粥,李熒藍抿抿唇望向一旁的高坤,綿軟滑膩,鮮香細嫩,比起店裡來的都是毫不遜色。
  “你這是深藏不露啊?”
  面對李熒藍的誇讚高坤笑得有些羞澀:“我跟店裡的師傅學的,不過時間不久,只有幾道,以後再試試別的。”
  李熒藍攪著碗裡的粥,明白了高坤的言下之意,他只是“嗯”了聲。
  高坤觀察著他的臉色:“你覺得……不好嗎?”
  李熒藍眼眸一閃,抬起頭問:“你自己覺得好嗎?”
  高坤沉吟了下才點點頭:“挺好的,夜市裡像馬記大排檔這樣的店面雖說攤子不大,但是生意很好,掌勺的一個月工錢也很可觀,而且還包三頓……”
  高坤慢慢地介紹著這個職業以後的情況,李熒藍認真地聽著,無非就是做了這個也算學了一門手藝,而且來錢挺快,至少基本生活是沒問題了,要是幹得好,以後日子還能更好,指不定就能自己當老闆。
  只是說著說著李熒藍一直沒應他,高坤又慢慢閉了嘴。
  “錢一開始是沒有很多……”高坤把最困難的跟李熒藍說了,至少和對方現在賺得比起來是差遠了。
  李熒藍抬眼正對上高坤的表情,他把碗裡的魚肉挑出來扔進了高坤的碗裡。
  “你這是要跟我比了?”李熒藍好像知道高坤想什麼一樣逕自點頭,“也行!靠雙手自己勤勤懇懇打拼的有志青年和憑著後臺威風八面的關係戶少爺,還真是一對好冤家,好搭檔,你選對人了!”
  高坤一聽這話自然著急:“沒有,你不是……”
  “我怎麼不是了?”李熒藍慢慢喝著粥,姿態優雅,“你問問旁人,有多少認識我‘李熒藍’的,又有多少是認識‘李家小少爺’和‘卓耀的寶貝侄子’的?要按你這般來算,我這掙到的錢怕是連一分都要扳上九成給他們,仔細想想,我還真是活得窩囊……”
  “熒藍!不是的!”高坤沉下聲,“這些都是你應得的,如果你沒有付出努力,大家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高看你……”
  李熒藍停下筷子,怔怔地看向顯然被激得認真起來了的老實人,繼而漾開了溫柔地微笑。
  “那不就得了,道理你明明都知道……我這才小半輩子就已經受夠了錢的罪,那東西在我眼裡屁都不算,偏偏沒了他又連屁都放不出,”李熒藍難得爆了粗口,“所以別跟我計較這個,要能賺上大錢,我就當做了個場夢衣食無憂的繼續過,要不能……”他敲敲面前的碗,“這個總喝得起吧?謝阿姨去A國培訓過你信不信,那錢都夠在馬記吃一年的了,但是她做出來的也就比豬食好點。”
  說完,李熒藍又繼續喝粥。
  高坤看著對方那模樣,輕聲保證道:“以後……我給你做。”
  “那當然,”李熒藍頭也不抬,“你想讓我吃回去?也得問問我願不願意。”
  高坤笑了笑,又把碗底熱的鰍魚挑了刺給李熒藍夾了回去。
  窗外北風呼呼,桌上的粥卻襯得這一方小室內暖氣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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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李熒藍要回劇組的前一天,也算是暫別前最後的兩人世界,中午高坤和李熒藍一道出去買了菜。
  冰點的溫度,以往向來嫌棄累贅的李熒藍卻被高坤裹得像熊一般,厚厚的羽絨服加身,又是絨帽又是圍巾,手套倒是只戴了一隻,還有一隻手在某人的口袋裡被溫著,反正臉上還有口罩,出了門誰認識誰,自然動作交流間也比夏天少了顧忌。
  李熒藍本想讓高坤開那輛摩托車來回會快些,但高坤覺得風太大,所以只拉著人慢慢地往超級市場走去。
  現在兩人逛這兒已是比之前駕輕就熟地多了,挑菜的時候還能就價格彼此做一番討論,不過大半的菜色李熒藍還是不認識的,也就看高坤的本事了。
  買了菜回到家後,李熒藍趕忙摘了身上的裝備,其實在超市里他就熱得不行了,但是考慮到自己從來不愛穿高領,有些小秘密不適宜暴露在人前。
  兩人都是大男人,又是血氣方剛精力旺盛的年齡,沒道理天天抱著睡還跟兩條筷子似的各占一邊,就算其中一條是木頭,但是日日澆水都發了新芽也不可能回到以前慣常裝死的狀態了,所以李熒藍這身體一好得差不多,該開閘時就開閘也算順其自然。
  只不過高坤還是每多顧忌,特別是有第一次做借鑒,又考慮到李熒藍之後的工作,沒敢放縱,就李熒藍觀察,基本這第二回就是按著自己的意思勉強點到即止,如果不是李熒藍又硬著頭皮纏了一會兒高坤,說不準那傻子把他解決了,自己又憋回去都是有可能的。
  不過儘管如此,李熒藍這養了幾天養足的氣還是又傷到了些,但為了證明自己體魄強健小陣仗根本不放在眼裡,李熒藍還死撐著和高坤一道出門轉悠了一大圈,結果到了家就明顯精神不濟,在高坤的催促下進房去睡了。
  灶上煲著湯,高坤原本挽著袖子在拖地,這時卻接了個劉喜樂打來的電話,高坤聽得眉頭一皺,還來不及說什麼,門鈴已是響了。
  高坤往臥室方向看了一眼,門關得牢牢地,於是他走去開門,外頭姚正貴帶著兩三個兄弟就站在那兒。
  一見高坤,姚正貴就用力拍他的肩膀,逕自跨了進來。
  “你說說你,讓我好找!”
  不等高坤說話,姚正貴回頭就給了一邊的阿城後腦勺一巴掌。
  “這小子簡直胡來,還想瞞著我你受傷的事兒,被我狠狠收拾了一頓。”
  “坤哥……我錯了,你、你別跟我計較,上回是我沒考慮周到,害你受了傷,你別見怪,別見怪……”阿城緊張地給高坤道歉。
  高坤搖頭:“跟你無關,我自己不小心,而且一點小傷,已經好了。”
  “那你還算不算兄弟,要不是旁人嘴大,你這受傷的事兒就不打算告訴我了是吧!我去大排檔找了才知道你不住那兒,虧得喜樂嘴快,”說完姚正貴捶了高坤一拳,又見他神色清爽,體格依舊健壯這才放了心。
  高坤讓姚正貴他們在沙發上坐了,又瞥了眼阿城和幾個兄弟手裡的大包小包,道:“吃飯了沒?”
  “沒呢……這不給你帶了點東西加餐嘛,”姚正貴是半點不客氣,揮手讓阿城他們把東西送到廚房去,怕高坤拒絕,姚正貴道,“就是些魚啊肉啊菜的,你還我我也不會做,只有給扔了。”
  高坤想了想,也收了:“這些再做來不及了,一會兒就先吃做好的吧,飯應該夠。”
  “好咧。”幾人毫不嫌棄地答應。
  阿城死豬一樣的往沙發上一癱,姚正規這才注意到高坤在拖地,又看看他們幾個大腳把乾淨的地板全踩出了一溜兒的黑印,這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要脫大家就都得脫,這一屋子光腳的那味兒也夠嗆,只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高坤倒是不介意,還給他們每人倒了杯茶,陪他們一道坐著。
  姚正貴左右打量一番道:“怎麼想到借這兒啊,怪小的。”不過瞧著窗明几淨,比他們那兒的大別墅看著反而更舒服。
  高坤說:“比較方便,小點也夠了。”
  “我說你啊,就不能對自己好點!”姚正貴恨鐵不成鋼,每回見面都忍不住老調重彈,不過一瞅見高坤那臉又跟漏了氣的皮球似的癟了回去。
  “要不別在這兒吃了,我們出去吃,東廣場兩個飯店新開,裡頭有家我剛入股,嘗嘗不?”
  “貴哥,您上回去那個彩虹大道那家不也提起過要帶坤哥去看看的麼,除了菜,裡頭的這個也很不錯……”阿城說著伸出一截小指在旁給姚正貴提醒。
  “對對對,那家厲害,裡頭的人也厲害,”姚正貴嘿嘿笑著,來搭高坤的肩膀,“本來呢怕你身體不好,還想讓你多養養,但是看你這生龍活虎已是沒事兒了,兄弟也放心,知道你怕髒,所以才覺得那地方真不錯,你這老是孤家寡人的就不怕憋出病來?”
  “坤哥,那兒的小姑娘你一定會喜歡,人家標榜的就是裡頭外頭一樣純。”阿城又插嘴,“對了,還有小少爺……”
  姚正貴也道:“沒說讓你一定要幹嘛,就算是飽飽眼福也好啊,而且也許就能挑起啥衝動呢,嫌裡頭的不好,出了門說不定就能在路上看對到順眼的,一拍即合的好上了!主要是你要有這份心,這世界之大,還怕尋不到極品能配上,到時候那小日子過得,哥兒幾個都羡慕不……”
  那個“來”字還來不及憋出,一旁忽然傳來一聲砰響,眾人一怔,紛紛回頭,就看見臥室大門被猛地拽開,一個穿著薄薄睡衣的少年站在臥室門口。
  那少年頭髮微亂,臉上還有壓出了兩道睡痕,卻反而更襯得容顏清麗,五官精緻,特別是那雙眼,明澈中又含著被吵醒的不耐,涼涼地一望過去一幫大老爺們兒竟全被他看得愣成了一片。
  
  ☆、 第71章 相伴(三)
  
  李熒藍不快地和滿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亟待抬腿朝外走去,就被從沙發上急忙起身上前的高坤給攔住了,然後輕輕一扯又將他推了回去。
  外頭的人只聽著一句“穿件衣服,不能著涼,鞋子呢……”門就被緊緊地合上了,不過高坤說話那聲兒極低,但是嗓音溫柔的把在座幾人給駭得半晌沒回過勁來,直到大門好一會兒重開了,那幾個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直愣愣地瞅著那方向,姚正貴手裡的半截煙都忘了吸。
  原以為是高坤去而複返,姚正貴等人還想調侃調侃他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小雞仔養在家裡,誰知卻是剛那少年先走了出來,姚正貴那話在瞅到李熒藍時咕咚一大口全咽了回去,差點沒把自己給噎死。
  李熒藍已是換上了家居服,雖說開著暖氣,不過他還穿了較厚的毛衣,紅黑的條紋,裡頭是純白的襯衫,映得皮膚更是細白,白中還透著點淺紅,站在一群糙漢子的面前,簡直對比強烈。
  感受到那群直直射來的目光,李熒藍大方地回掃了過去,在眾人訝異得視線下,他自這夥人中慢慢穿過,在高坤剛坐的位子坐了下來。
  高坤一出房間就看見一室的寂靜,他剛給李熒藍解釋了姚正貴來的目的,這些人嗓門向來有些大,這才不小心把他吵醒了,他已是做好準備如果李熒藍覺得煩那自己一會兒就請他們去吃大排檔,還李熒藍一個清靜的空間,結果對方卻是趁他疊被子的時候直接就走了出來。
  “是朋友吧?也不給介紹介紹?”李熒藍看著杵門邊的高坤先開了口,語氣平平淡淡,聽不出是喜是怒。
  高坤一愣,趕忙走過來站到李熒藍的身邊:“這個……是姚正貴,我的一個朋友,這些也都是朋友……”他沒怎麼詳細介紹,一來是不好說,二來高坤明白,他們的身份李熒藍其實都知道。
  “這位……”他轉頭對上一眾期待的目光,對姚正貴道:“李熒藍,他是我的……”
  高坤正想著怎麼說好,李熒藍卻搶在他之前道:“同居人,”想了想又補充道,“就是走路上不小心看得順眼,然後一起搭個夥兒過日子的那種。”
  這話說得,直沖著姚正貴剛嘴裡跑出的火車去的,難得一臉兇神惡煞的貴哥臉上也顯出了絲尷尬。
  “呵呵……原、原來是弟……”那個“妹”字在李熒藍忽然亮起的眼睛裡,硬生生地咬在了嘴裡,不過想了半天沒找到替代的,倒把自己憋得夠嗆,只得轉而念高坤。
  “你這真是……怎麼不早說,搞的哥兒幾個這麼突然……”
  說實話,姚正貴這夥人渾的黑的早見多了,是男是女真不是問題,而且再亂能亂的過牢裡麼,只不過這水準往下再怎麼走他們都能承受,反而是檔次冷不丁拔那麼高才是讓人出乎意料的,就算高坤本身條件再好,也想不到他能找著這種級別的,實在是……要不是姚正貴今兒起晚了一口酒沒沾,他都以為自己已經喝懵了呢,幸好他也算見過不少大世面,至少面上穩得還不錯。
  “李……先生,剛才吵著你休息了吧,怪我們疏忽了,下一回一定注意,一定注意……”其實剛忽然穿著睡衣這一出場,讓人誤以為對方鮮嫩得跟少年似的,結果往近了一坐,雖看著仍是顯小,但身形卻比剛要瘦高一些,輪廓鮮明,忽略那臉的話,是個男人了。
  李熒藍搖著頭笑了:“貴哥是吧,我這樣叫你,你也別見外,叫我熒藍就好,其實也沒什麼,我本來就醒了,聽著你們聊天還挺有意思的,懂了不少東西。”
  高坤另拿了個杯子給李熒藍泡了,李熒藍伸手要接,高坤又從茶几下抽了個杯墊一併又試了兩回溫度,這才交到他的手上。
  姚正貴瞥著高坤那動作,又聽李熒藍這話不由一怔,僵硬地咧開嘴:“……我們剛說笑的呢,說笑的……”
  一旁阿城也幫腔道:“嫂子,坤哥從來不去那些地方,我們喊他他一回都沒動過……再說那些地方的人哪能……”他似是想說哪能和你比,但是嘴都沒張就被姚正貴打回去了。
  是不能比,所以連放一道都算是侮辱了。
  阿城也想自己打嘴巴,卻見李熒藍直直地看著他,阿城這臉皮也算銅牆鐵壁跟著貴哥混了多年老江湖了,眼下卻被李熒藍那目光看得有點臉熱,對著他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直到李熒藍問:“你喊我什麼?”
  阿城僵了僵。
  李熒藍又是一哼,那聲調兒輕輕地,半點也沒什麼霸氣,阿城卻跟著心頭顛了顛,又去瞥一旁從頭到尾坐那兒半點聲都沒吱,但同樣看著他的高坤,機靈地改了口。
  “藍、藍哥……”
  “聽著怎麼好老。”李熒藍皺眉抱怨,而且這些人比他還大了吧,不過一時也想不出旁的稱呼了。
  還是姚正貴有眼色:“叫藍少。”
  李熒藍挑眉,但一旁高坤也點了點頭,他便沒再說什麼。
  既然李熒藍醒了,大傢伙就開了飯。
  酒是姚正貴他們自個兒帶的,不過這滿桌的菜讓人還是頗為意外。
  “這……坤哥好手藝……”幾個小弟吃的嘖嘖稱奇。
  高坤笑道:“隨便做的,將就著吃吧。”
  聽著兩邊拍馬的小弟,姚正貴則一直在觀察著高坤的動作,看他用小碗盛了湯出來放在李熒藍面前,又夾了些葷的到他碗裡,還給挑了骨頭,其間那態度簡直無微不至,根本沒因為他們在而有半點顧忌,而一邊的李熒藍則也一派自然,好像這樣的相處對他們來說早就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不知道熒藍你是做哪行的呢?”姚正貴抿了口酒問。
  李熒藍剛要說話,一邊某個聲音幽幽插入道:“我好像在電視裡見過藍少……”
  “我也見過……”
  “好像是廣告……”
  在此起彼伏的猜測間,李熒藍大方地點點頭:“上過幾回電視,賺點小錢。”
  “那不就是明星了……”阿城驚訝,又望向高坤,這眼裡都帶了些不可思議。
  高坤終於開口了:“熒藍很低調。”意思就是讓他們別大驚小怪,更別碎嘴。
  眾人馬上明白的點頭。
  姚正貴覺得有意思:“那你們這……”
  “從小認識的。”李熒藍沒隱瞞,說著忽然從一邊拿了個杯子,倒了半杯酒,對姚正貴抬了抬手,“貴哥,我代自己謝謝你這些年對高坤的照顧,他出來了也繼續關照他,掙點錢不容易,承蒙你講義氣不嫌棄。”
  說完一仰頭豪爽地幹了,一邊的高坤半道上就想阻攔,卻被李熒藍直接給握住了手壓到了腿上,高坤沒甩開,只能無奈地看著那杯子見了底。
  而一邊的姚正貴聽著這話則顯然有些哭笑不得,他給高坤投去了一個“你家的這位可真不是非一般厲害”的目光,明明那話聽著是感謝,說得也誠誠懇懇,不過才因為前半句妥帖的心馬上就能被後頭那軟刀子給戳得胸悶不已,偏偏你還不能生氣,顯得沒度量,而且他也沒說錯。
  姚正貴只能乾笑。
  李熒藍酒量不行,之前在故人坊一杯還能倒呢,現在喝了姚正貴這紅酒,後勁又足,自然沒多時就有點上頭,不過他卻沒有下桌的意思,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錯,就算腦袋有些暈,沒怎麼插嘴,但聽著這些人滿嘴跑火車的胡侃,李熒藍還覺得挺有意思的。
  而姚正貴那夥人原本是看李熒藍那氣質就覺得不是一個國度的,又忌憚高坤在場,說話動作全小心翼翼,其實現在的流氓可不全是在破落草堂裡混了,只要有錢什麼高檔場所去不起,他們也不是第一回見明星,有些厲害的銷金窟有顏有名的也在掛牌,就姚正貴認識的幾個老闆還包過不少呢,但是李熒藍又和這些賣臉賣皮的不一樣,那模樣姿態不是長得好穿得美就能養出來的,你跟他說話時自然而然就會輕聲細語三分,巴不得把身上那痞氣都小心地藏起來,煙都沒人抽了。
  不過一頓飯下來,大傢伙那不自在的心思卻也收起了不少,李熒藍的外表是和群眾有距離,但是他卻沒什麼架子,也不嫌棄他們粗鄙,也不看輕他們沒文化,反而有時候用頗為感興趣地態度在聽他們胡吹海吹,時不時問一些淺顯得問題,給他們繼續吹噓打下基礎,莫名這天聊出了一種詭異的融合感,加上酒勁,一群人反而格外興奮。
  姚正貴這時起身示意高坤自己要抽根煙,高坤掃了圈桌面,又看看伏在那兒聽阿城說書的李熒藍,點點頭跟了出去。
  他沒抽煙,就看姚正貴靠那兒點了。
  姚正貴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個白圈,問高坤:“真是打小就認識的?”
  高坤頷首。
  “他知道你的事兒?”
  高坤依在走道的欄杆邊,看著樓下一片漆黑:“大部分都知道。”
  姚正貴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意外之余了然地點頭:“不容易,不容易……”他一連感歎了幾遍,想著又捶了拳高坤,“你這小子也太會瞞,害我操了老大心,結果自己藏著這麼個寶。嘖,不過也對,是該藏著……”換了誰都捨不得拿出來給人看。
  高坤沒給對方多解釋他們之間糾結的關係,只道:“我只想好好的過日子。”
  “現在在馬哥那兒還好嗎?我聽喜樂說你有學廚的意思?”
  高坤已經懶得去計較喜樂的大嘴了,索性點點頭:“不過還早,再看看……”
  “早什麼,到時候自己出來做,哥支持你,不搞旁門左道,正正經經開個飯店這點能耐你還沒有嘛。”
  高坤笑了笑。
  姚正貴對上他這笑容,又想到高坤這一晚上跟變了個人似的,雖說他平日就這麼悶,但是跟在李熒藍面前那姿態完全天壤之別,姚正貴心裡也有些感歎。
  “還真給你找著個極品配了,那話怎麼說來著,羡慕不來……”
  抽完了煙,兩人回了屋內,卻不想正聽著阿城在那兒大放厥詞。
  在阿城說到他們上回去收債遇見一心黑手黑的,結果被高坤三兩下給放倒了,阿城罵道:“就這麼點能耐還想在我們面前橫,想當年在裡頭,比他兇狠得不知有多少,我們啥時放在眼裡了。”
  李熒藍好奇地問阿城:“在裡頭有些能多兇狠?”
  這話正戳在阿城的點上:“藍少你是不知道,什麼叫監獄,那就是集合了所有壞胚人渣的大本營啊,你在外頭看見的爛東西,全給歸攏到那兒去了,能不熱鬧麼。”
  阿城說話跟說相聲似的,眾人隨著他的起伏嘻嘻哈哈笑成一團,絲毫不覺內容有啥驚悚,也不覺是在罵自己,反而十分來勁。
  “在裡頭本來就是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對付他們,你就得比他們更狠,你不跟他們計較,沒用,他們當你軟柿子,你就得來點直接的,弄得他們再也不敢欺負你,那就對了!我是這樣,坤哥他們都這樣!一開始是賊老五,被坤哥卡擦之後日子好過多了,我貴哥也說,坤哥不是一般人,獄裡一開始也有不服的,看他年紀小,但是架不住有真本事啊,就拿A區那周瞎子來說,那貨色陰陽怪氣叫一個難搞,身邊還隨了不少狗腿子,不過最後還不是給坤哥一人擺平了,那一架打得,坤哥一拳下去,他眼珠都飛——”
  “——阿城!”
  一聲低喝直接讓阿城閉了嘴,回頭就見高坤和姚正貴站在門邊。
  高坤微擰著眉頭,沉沉地掃了眼阿城,讓他一驚,目繼而又落到一旁的李熒藍身上。
  
  ☆、 第72章 相伴(四)
  
  方才高坤離開時已經把剛李熒藍喝的酒杯拿開了,改而放了杯熱水在那裡,然而此刻卻見裡頭又盛了嫣紅的酒液,李熒藍正一小口一小口的輕抿著,眼睫半垂,看不太清眸中的表情。
  高坤趕緊上前,難得果斷地一把將那酒杯拿了過來,李熒藍倒是沒和他對著幹,松鬆手由他去了,反而抬起頭還對高坤笑了笑,不過那笑容自然沒有進眼裡。
  一旁姚正貴見氣氛不對,上前又給了阿城後腦勺一掌,推著人站起來道:“行了行了,沒輕沒重地鬧了這麼久,現在都幾點了,該回去辦正事了。”
  這話一出,兩邊的小弟也立刻紛紛起身,跟著姚正貴和高坤他們一起告辭,呼啦啦的一群人如來時一般又這麼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的風捲殘雲杯盤狼藉。
  李熒藍沒看那桌上的東西,推開面前的碗也跟著站起來,不過他腳步一個踉蹌被高坤一把扶住了。
  李熒藍還在那兒呵呵的笑著:“你這些朋友還挺有意思……熱鬧得很吶,這鳥不生蛋的破地方……都能給他們攪合得風生水起,好玩……呵呵……好玩……”
  高坤半摟半抱地將李熒藍弄進了屋子,李熒藍靠在他身上,躺床上了抓著高坤的手還不放開,高坤只得隨著他半俯下身,一邊探手拉過被子要給他蓋。
  李熒藍則直直地瞅著高坤的表情,忽然用指尖抹過對方的眉心,那兒起了好幾道褶皺。
  “你這怎麼不高興了呢……不喜歡你朋友來?”李熒藍奇怪地問。
  高坤在李熒藍的輕撫下展了展眉頭,但臉色還是有點沉。
  “他們喝醉了,你也喝醉了。”
  “我是醉了,”李熒藍竟然爽快地點頭,“我喝醉了容易說真話……我知道。所以他們也是。你這表情……是不是就是怕別人說真話的表情?嗯?那麼緊張,做了什麼虧心事……”
  李熒藍的手指冰冰涼涼的,一直在高坤面上不老實的劃來化去,掠過高挺筆直的鼻樑,又去摸高坤的嘴唇,高坤只在對方差點戳到他眼睛的時候避了避,之後便老實地任李熒藍折騰。
  只是嘴裡還是否認道:“我沒有……”
  下一刻就覺李熒藍的手順著他的脖頸一路往下滑,同李熒藍身著厚毛衣不同的是,高坤天生怕熱的體質,基本在家裡很少穿外套,現在空調一開,他從早到晚幾乎就是一件薄T恤或者襯衫加身,現在輕輕一掀,那靈活的指尖就鑽進了他的衣服下擺裡。
  高坤肌肉一緊,最先被撫到的還是胸口的新傷,面前的李熒藍眯著眼道:“這裡我知道……還沒過一個月,那這裡呢?”他的手順著腹肌下移停在了肋下,那兒也有一個凹凸的陳年老傷,又轉到後腰處,摸著高坤緊實有力的腰線和其上不甚起眼但確實存在的兩寸長疤,又問,“這裡呢?還有這裡……這裡……”
  李熒藍一邊一開口,一邊把高坤身上早就跟扎針似的紮在他心裡良久的痕跡都問了一遍,在潛入褲縫裡的時候終於被高坤隔著衣裳握住了手。
  高坤目不轉睛地望著李熒藍,眸中依舊一片平靜。
  這些傷自然是在牢裡留下的,腹上的這處是被用勞動的鐵鏟給劃得,口子不大,但是極深,但高坤愣是拖著這傷口把對方七個人都撂趴下後還幹了一下午的活,直到回了舍監才自己用衣服簡單的包紮了下,誰都沒讓知道。
  而肋下這處是被用玻璃碎渣給紮得,連帶著還有六七處小的,就是阿城口中的周瞎子下的手,當時血流得後背的衣裳全濕了,但是偏偏那天聽說上頭有來檢查的,要去治療的話不小心被上報了打架,一頓揍是免不了,搞不定還要記過,姚正貴在裡頭是比較吃得開,但是不代表就完全無法無天,遇著形勢比人強自然只有忍,而高坤在這上頭早已練就得爐火純青,一晚上的時間,那血把床單都染了小片的紅,但是除了空氣裡飄散著的腥味,你從他臉上半點瞧不出不對,到拖了兩天等風頭過了才去處理,姚正貴都不由用匪夷所思地目光去看高坤,當然,那周瞎子也不會好到哪兒去,高坤直接讓他提前結束了牢獄生涯。
  諸如此類的事兒六年間幾乎不勝枚舉,高坤隨便說一件就能比阿城的唾沫橫飛更精彩絕倫,那小子畢竟是後頭來的,經過還是聽旁人以訛傳訛。然而高坤卻一句都不會跟李熒藍說,因為這些他都不需要知道。
  所以高坤只是回道:“牢裡難免有點小糾紛,摩擦大了會動點手,但是裡頭有人管,沒那麼誇張。”
  李熒藍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回視著高坤,李熒藍的眼神帶著酒醉的迷離,然而眸中的光暈卻又分外澄亮,好像能穿透高坤編織的虛幻的網,一層一層將其剝開,然而當要觸到底層的真相時,李熒藍卻微一恍惚,慢慢閉上了眼,他的手也無力地自高坤的衣擺間滑落了出來。
  “呵……”李熒藍輕輕地笑了,“裡頭那麼苦,出來了自然要好好享受享受生活,貴哥說得對啊,環肥燕瘦、青菜蘿蔔,怕是各種款應該都有吧,裡外頭還一樣乾淨,又能保眼福,又能有衝動,你就真不考慮考慮……”說完還對著怔愣的高坤挑了挑眉。
  高坤本以為他要繼續追問些什麼關鍵問題,正如臨大敵時,結果李熒藍卻來了這麼一段,直接就把他搞得有點懵,但是儘管再懵,這該反應時還得快,反射性就道:“沒……不、不會考慮的……”
  李熒藍一把推開高坤,自己坐起了身:“幹嘛不考慮?”
  高坤坐在床邊,表情茫然,又聽李熒藍問:“其實外頭花花世界一大片,隨著你那些兄弟挨個兒見識還真能開不少眼界,仔細想來反倒是一個樹上吊死的才是真傻,對吧?”
  高坤有點分不清李熒藍是不是真醉,若是沒有,他平日哪會那麼多話,但是若有,他眉目清明,邏輯清晰,一點都不糊塗,但不管哪一種,都是高坤招架不住的。
  他被逼的趕忙道:“我……已經有你了。”
  李熒藍睫毛顫了顫,湊上來疑惑地問:“有我?你出來的時候不是不打算理我麼,還有以前……趙彤彤……對不對,嗯?也是個大美人啊,你就沒有想過她?”
  高坤想了兩秒才想起這人名是誰,李熒藍這麼多年竟然還能記著?
  “我沒有……”連臉是啥模樣都忘了。
  “那你記得誰?這幾年一個都沒放心上?”李熒藍不依不饒,鼻子都蹭到了高坤的臉上。
  高坤怕他摔下床,沒敢挪腿,只環著李熒藍的腰,看著他越壓越緊,殷紅的唇就在眼前一張一合,還能聞到淡淡的酒味散開。
  高坤有點意亂情迷,不由朝著那唇微微抬頭,李熒藍卻狡黠地往後退去,手則不老實地撫著高坤的後頸。
  高坤咬了咬牙,道:“我記得你,只記得你……”
  李熒藍動作一頓,轉過眼來,故作訝然:“你這是記性好呢?還是抱著別的心思?明明那時候不要我……”
  “我沒不要你……”高坤低聲辯駁,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眼睛也垂了下去,“你太小了……我也還小……”
  他自己當時也只是個孩子,就算有些異樣的情愫,但又能如何的,且不說兩人背景的天差地別,就算敞開心扉,這樣的感情根本經不起歲月的衝擊。如果可以,高坤也想等李熒藍慢慢長大,和他一起經歷許許多多,然後等到春暖花開再回頭看相伴的日子,有苦有甜都是美好,但是他沒有這個資本,也付不出這樣的代價。
  “所以你還是動了歪念頭了是不是?”李熒藍笑著問,鼻息擦著高坤的耳垂。
  高坤側過頭,看著李熒藍的眼睛:“也許有吧,但是我以前沒有想透……”
  而這些種種種種,都是高坤在這八年中無數個寂夜裡慢慢回味過來的,那個讓他擔心讓他牽掛,讓他心心念念的孩子,那些保護,那些照顧,那些見了面就想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的心情,其實就是喜歡,就是愛……
  李熒藍手上力道一松,慢慢靠近了對方的懷裡。
  高坤說得這些,他能明白,年少的情竇初開是那麼美妙,但是裡頭又包含了多少衝動,多少時光賦予的遐想,那麼夢幻,那麼甜蜜,卻也是脆弱的,易碎的,時過便境遷的。
  表舅說那不是愛情。的確,如果這一切發生在旁人身上,有人告訴你,一個十二三歲幾乎還是孩童時代愛上的人,你會一直對他癡心不變,然後直到永遠。
  誰信呢?
  誰都不會信。
  在最痛苦的日子裡,李熒藍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醫生告訴他,如果李熒藍要恢復,他必須正視那段創傷,然後戰勝它,再遺忘它。
  李熒藍曾經也努力地嘗試過,但是後來他發現,他是做不到的。那段記憶是他的噩夢來源,它是黑暗的,讓他充滿恐懼的,可是裡面又有溫暖的,讓他完全無法割捨的,如果要戰勝,好的壞的都將成為過去,李熒藍怎會捨得,他放不下,也不可能將他遺忘。
  結果醫生察覺了,察覺到了他的情感,他和卓耀說得一樣,這是李熒藍的一種感情寄託,也可以說是他的錯覺,當年的李熒藍年齡和思維都不成熟,他把這些年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那個人的身上,然後又因為那件事的發生,被如烙印一樣深刻地刻在了他的心裡,繼而將之無限擴大,而將他從危難中拯救的人,也被演變成了李熒藍生命中光芒一樣的存在,可是其實這道光芒未必是那個人本身散發的,絕大部分反而是李熒藍通過時間幻想出來的,他在乎得只是他自己記憶中創造出來的那個人而已。
  李熒藍當時用對卓耀一樣的言辭激烈地反駁了,他說他們都錯了,他李熒藍心裡從來就只有一個高坤,他不是自己幻想的,也不是自己創造的,高坤就是高坤,從一開始他就沒有變過。
  可是此刻,李熒藍卻又猛然意識到,也許那些人也沒有說錯,也許曾經他和高坤的相識不過就是年少輕狂的一場青澀的萌芽,並沒有那麼特別,那麼深刻,可是卻因為時光,因為各自心裡的念念不忘,催化、疊加,最後沉澱發酵至如今的刻骨銘心。
  那是愛,卻不是依託在十二三歲的李熒藍和十五六歲的高坤身上,是這八年間的每一個日日夜夜,每一次的腦中回憶,每一分的心頭流轉。
  它隨著時間一道前行,才能讓彼此再遇時,你依舊是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你……
  
  ☆、 第73章 相伴(五)
  第七十三章
  
  本來就顧忌著李熒藍要走,所以高坤在這所謂的“假期”最後兩天才沒敢徹底的放開“享受”,而在最後一天,兩人說著說著醉酒的李熒藍便栽倒在高坤懷裡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也許是因為有了酒精的助眠,又或者是心理生理上的放鬆舒適,李熒藍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幾乎沒有做什麼夢,再睜眼時已是第二日天明。
  哪怕再不捨得再不願意,他還是在高坤的嘮嘮叨叨中坐上了早班的飛機飛回了位於L城的《仙宮》的劇組。
  當時李熒藍是以家裡有事為緣由請的假,導演當然沒有不肯的道理,李熒藍也知道自己這是不太敬業的表現,所以回到劇組後竟然比較鄭重地向被耽誤進程的一些相關人員道歉,誠惶誠恐者有之,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者有之,覺得這少爺不似想像中嬌生慣養者也有之,當然這些就不由李熒藍去一個個在意了。
  不過其中被他此舉影響最大的要數兩個人,一個是扮演公主的女主角蔣一璿,一個是扮演宰相之子的男二胡陽,李熒藍耽誤就是他們一共三場的逃跑追逐戲,李熒藍在戲中的少年將軍負責保護公主,男二則是本劇最大的反派,也是追殺他們的主力幹將,所以李熒藍不在,他們戲自然也被相應的延後,而且又是夜戲,於是這兩位也收到了李熒藍的一句“抱歉”。
  蔣一璿是毫不在意的,還頻頻強調本來就是自己沒有學會騎馬耽誤了他的進度,現在反而要感謝他多給自己一些時間訓練,相較於這過分嘴甜的姑娘,胡陽就顯得有些不那麼好辦了,他也沒當眾就給李熒藍下不來台,但是有些話從他嘴裡那麼一說,聽來就是有點變味,但是李熒藍一如前幾次一般似乎根本不介意胡陽的態度,不對,應該說,這個人從頭到尾在他眼裡就像是透明的一樣,對待針對你冒犯你的人,最好的辦法不是和他爭辯對著幹,而是徹底地漠視,無論不爽還是生氣,都懶得提起興趣,想想也是有點悲哀的事,顯然李熒藍是執行此類法子的個中翹楚,也常常因此更把那胡陽氣得半死。
  當天晚上就直接開工,先是李熒藍自己的戲,除了一些馬匹的角度需要修整,所以來了兩三遍外,李熒藍無論是臺詞還是騎馬的形體方面都讓導演萬分滿意,幾乎就是一遍過,要換之前誰用這樣過分殷勤地溢美之詞來捧一個第一部戲的新人的話,應該挺讓人認為做作和誇張的,但是自從看了李熒藍的現場表演後,在場的人又慢慢覺得其實仔細想來這些話……也不算太過分,也許過一陣這位少爺再稍加磨練,還真能當得起那些天花亂墜的修飾詞也說不定。
  到輪到另兩位拍攝的時候,李熒藍沒有進車裡躲著,夜裡風涼,他卻、只找了一處避風口坐著低頭看下場戲的劇本,萬河坐在一邊,小沙站在李熒藍身後給他捧著熱茶,周圍自動辟出一片寧靜的氛圍。
  忽然不遠處傳來輕輕地腳步聲,接著一點點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李熒藍的面前。李熒藍沒有動,而身邊的萬河和背後的小沙也都沒有阻止,然後對方低喚了一聲:“熒藍……”
  李熒藍頓了下,慢慢抬起頭來,看著站在近前那穿著一聲騎兵戲服的朱至誠。
  朱至誠以為李熒藍是沒有看見自己才會如此冷淡,結果李熒藍對視過來的目光分毫不動,沒有驚訝,沒有意外,就好像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中,又或者他根本不關心這些事情。
  朱至誠寧願自欺欺人是前一個原因,也不想考慮後者的可能性。
  他擠出一絲笑道:“教表演的丁老師說這兒正好有個角色介紹給我,沒幾句臺詞,不過我覺得挺好的,也算是個鍛煉,所以就來了……”
  的確沒幾句臺詞,大概說完三句就被宰相公子身邊的人給砍死了。朱至誠也算是這一屆表演系中的佼佼者,挑大樑的角色自有金主要捧的來,怎麼也輪不到他,但是有臺詞的一些朋友A,親戚B這樣的就他的門路拿到還應該不是問題,相較於他之前參與的一些戲,這個顯然有點過於可憐了,而且他一邊給李熒藍解釋一邊觀察著他的表情的模樣也顯得十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
  可是,儘管如此,李熒藍的態度卻並沒有因為他的低姿態而產生什麼變化,他還是靜靜地望過來,朱至誠話落也沒有介面的打算,由著那讓人心冷的沉默繼續蔓延。
  朱至誠只得又尷尬地找了兩個臺階下,許是李熒藍的冷淡讓他有點著急了,他也顧不得一旁的助理,索性直截了當地說:“我們也是有幾天沒見了,我給你打電話你也沒接,我覺得我們之間大概有點誤會,希望你可以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我們還是朋友對不對……”
  李熒藍聽見這句話卻忽然站了起來,在朱至誠期盼目光的裡,李他的回答是:“你覺得呢?”然後越過對方走了開去。
  一邊的小沙趕忙追上。
  稍後起身的萬河則看著朱至誠一副受了打擊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能猜到,這位朱同學的心思從萬河接受李熒藍開始就看出來了,不過當時他沒有阻止,一來他覺得李熒藍需要一點社交活動,他自己也可以掌控住輕重,二來,朱至誠這人不壞,對李熒藍也足夠掏心掏肺,但就是有著少年人的通病,過分的自以為是,所以這結果也不算意外,不過比萬河預料的還是早了點,畢竟之前的友誼維繫的還算堅固。
  可是……怪只怪路人甲想和主角談戀愛,可是偏偏劇本裡沒有寫他的戲。
  萬河在朱至誠央求又可憐的視線裡,掃了眼他身上的戲份,無奈地也走了。
  而那邊李熒藍站在導演身後看著鏡頭裡對著戲的兩人,胡陽雖然也能騎馬,但是他的水準勉強也只可以說“能騎得上去”,和一邊好容易學了個毛皮的蔣一璿是半斤八兩,那兩人的戲對起來頗有些慘不忍睹,導演卡了幾次後,還是沒辦法昧著良心同意這樣的東西,只能讓兩位各自休息一下,先拍群演的場景。
  李熒藍看見二三十個身穿騎兵服的在其內穿梭打鬥,刀光劍影,塵土飛揚,隨著手起刀落,不停有人從馬上翻落,哪怕演技一般,但肢體動作上也自有辛苦,從moniter裡看出去還真有些氣勢,而這些人裡其中就有朱至誠在。
  導演不時側頭和李熒藍說上兩句,李熒藍剛把目光落到那個沖在最前面的熟悉身影上時,一邊就響起一個有些緊張的問詢。
  “嗯,請問藍少……”
  李熒藍回過頭去,就看見蔣一璿站在面前,她手裡拿著劇本。
  李熒藍露出疑問的表情。
  蔣一璿猶豫了下道:“不知道你能不能陪我對一下戲?”
  她現在在演的是和胡陽的對手戲,按理說要對戲也該找他,不過一邊導演聽著這話也像終於找到靈丹妙藥一樣半真半假地訓起了蔣一璿:“是該和藍少多多學習,有些天賦與生俱來,大部分人都沒有,但是有些靠後天完全沒問題,你又那麼聰明,如果真能讓藍少指點指點,一定馬上就能有很大的進步……”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蔣一璿又在旁邊一邊點頭一邊希冀地望過來,李熒藍想到她那拖進度的本事,未免之後連累到自己,還是點了點頭。
  而此時遠處一直在注意著此處的朱至誠也看到了這一幕,瞧著李熒藍和對方靠那麼近的親密交談,他卻再也沒有上前去左右什麼的資格了,連拿這樣一個女生都沒有辦法,更別談另一個讓李熒藍更牽腸掛肚的人了。
  想到此,朱至誠眼神猛然一暗。
  然而李熒藍指點歸指點,他也不是演藝學院的老師,耐心也從來好不到哪裡去,所以說了兩回見蔣一璿還在那兒一徑的追問,李熒藍就不打算陪著她耗了。
  其實這女生的態度也算不錯,不至於太惹人討厭,不過李熒藍看了看時間,十二點剛過了,現在是他的私人時間,他有權將其支配來用在最重要的東西上。
  於是簡單地打發了對方後,李熒藍看他們短時內收不了工,還是進了茂叔讓人給他準備的小型的保姆車裡暫歇,一坐下後,他就拿起了電話。
  “到家了……我就快休息了……還能拍啥……沒有下水,也沒有吹風……知道了,囉嗦……你問我吃了什麼,你晚飯又吃了什麼?”
  李熒藍聲音也沒見特別的興奮,但是就能聽得出同方才和朱至誠還有蔣一璿說話時不同,一邊的萬河不用聽到對方說話就能猜到那頭的是誰,再看李熒藍的模樣,靠在椅背上敞著四肢,明顯是極其放鬆的姿態,若是細查,嘴角也好像勾著若有似無的微笑一般,不見半點冷意。
  萬河微微蹙眉,還是伸手替他關上了門。
  ******
  這天拍攝剛結束,劇組裡就來了些大陣仗,看導演和監製那幾個如臨大敵的模樣,再看胡陽那一副眼睛鼻子都長到天上去的姿態,差不多也能猜到個八九了。
  之前萬河稍加打聽後給李熒藍帶來過消息,說是這部戲屬於多方投資,也就是分蛋糕的行為,面上看著光耀和優田好像也占了一半人員,不過其實主要投資方還是元旗背後的J.W還有胡陽背後的柯卡娛樂,而作為柯卡娛樂的副總——曾興達蒞臨指教,當然下麵的人還是要排排站問問好的。
  不過看著那兩輛黑色轎車駛進拍攝場地,李熒藍卻瞥都不瞥一眼轉身就走。
  “吃食堂吧……”他跟萬河道。
  小沙在一邊微訝,這都寧願去吃食堂了,是多煩繼續留在這兒啊。
  不過不待李熒藍走出幾步,身邊萬河就附耳輕道:“熒藍,你看曾興達身邊的那個……”
  李熒藍回過頭去,就見從車內下來兩個男人,一個是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身材在這個年紀倒真算是不錯了,比較瘦,但是不高,臉也普通,氣度不錯,一看就是做慣了發號施令的那種。
  而他身邊還站了一個年輕人,外表比他亮眼多了,也算是帥哥一枚,加上那一身價值不菲的行頭,兩方一起出現,活脫脫一人臉皮上紋了一個字。
  金+主。
  只是不等場內的小明星多琢磨琢磨,其中一個已經按捺不住的在場內巡視了起來,待終於看到遠處要找的人時,那年輕男人眼睛猛地一亮,高興地一邊笑著一邊大步上前,熱情地叫道:“熒藍……”
  李熒藍面無表情地望過去,倒是兩邊的助理還算禮貌的退了一步。
  萬河當先對他打招呼:“白少……”
  白暉走到近前,卻只殷勤地看著李熒藍道:“聽說你在這兒拍戲,所以我就來看看。”
  
  ☆、 第74章 相伴(六)
  第七十四章。
  
  白家的背景不淺,真論財力也許還要在王宜歡王家的空泰之上,不過也不至於差上太多,只是白家的娛樂產業算是很重要的發展部分,他們同現在幾大娛樂公司也都有比較頻繁的合作,光耀自然也在其中,所以哪怕李熒藍不怎麼樂意見到白暉,但是每回撞上了,面上也不至於給對方太大的難看,就好像當時白暉花盡心思給李熒藍擺了生日宴,李熒藍儘管不怎麼稀罕,最後也還是去露了個臉。
  也許卓耀未必在乎這個,也不希望李熒藍通過犧牲自己來成全些什麼,可是李熒藍卻覺得自己沒怎麼幫過李家和他表舅的忙,至少也別幹出拖後腿的事兒來,為了個嗡嗡兩聲的小蒼蠅不值當。
  所以此刻聽對方說特意為了自己來的,李熒藍只是不卑不亢地點點頭:“麻煩你跑一趟,不過我已經收工了。”
  白暉卻好像聽不出他話語裡的拒絕一樣,只瀟灑地擺了擺手:“沒關係,我要在這兒留幾天,影視城裡風景很好,一直想來逛逛,這回也算逮到機會了。”
  面對這樣的厚臉皮,李熒藍不打算接他的話了,由著白暉自己圓場。
  白暉囉嗦了半天,最後又道,現在時間不早了,想招呼眾人一起去附近吃個飯,他請客。白暉沒明說是為了什麼,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位白少爺意欲為何,只不過李熒藍如果真是個小明星,還能聯想一下包養什麼的下作名詞,可是現在這同屬差不多等級的互動,所以白暉的行為便能美其名說是“追求”。
  演藝圈裡都是人精,自然紛紛首肯,而站在群演中的朱至誠就見遠處白暉低頭不斷跟李熒藍說著什麼,李熒藍蹙了蹙眉,最後還是點頭了,立馬換來對方得意的笑容,然後幾人便一道走遠了。
  朱至誠心頭悶堵,琢磨著等等要多注意不能讓白暉灌李熒藍喝酒,可是轉而又想,如果李熒藍真喝醉了,自己能不能送他回來,他又能不能聽自己好好解釋……
  腦內正糾結成一團,就聽身後傳來不滿的抱怨。
  “曾老闆,一會兒要去的餐廳是不是主打辣味菜?這個……其實我不太能吃辣的,而且我明天還要拍騎馬的戲呢,萬一上了火……倒楣的可是我的屁股啊……”
  那聲調被放得刻意綿長,明明是個男生那嗓門都讓人聽得有點耳熱。
  朱至誠回過頭去,就見胡陽站在剛和白暉一道下來的男人面前。
  那被稱為曾老闆的中年男人只是面不改色的笑著,卻笑得那胡陽的撒嬌表情越來越僵,最後不甚甘願卻又無可奈何地說:“那、那……我去換了衣服就來,您等等我哈,我就來……”說完,急急忙忙返身就往保姆車跑去。
  朱至誠盯著胡陽的背影若有所思,一回頭就看見曾老闆竟朝自己望了過來。朱至誠不太熟對方,但也看到了劇組裡大部分人對他的態度。出於禮貌,朱致誠對他笑了笑,結果也得到了曾老闆的一個笑容,不過比剛才對胡陽的要燦爛那麼一點點……
  雖說是答應了去吃飯,但是李熒藍面對白暉是不可能有多大的胃口,而對方則一如既往的殷勤,又是專為了他訂包廂,找大廚來叮囑,又是親自布菜,連現打的果汁都要仔細確認,終於如願得到了李熒藍的親嘗。
  只是吃了和吃飽吃好是兩種概念,李熒藍說給白暉三分薄面,也就只給三分,再要多沒有了,而且隨時有可能全收回,白暉自己心裡也清楚,他喜歡的從來就是這樣的李熒藍,說白了就是犯賤。所以當李熒藍抹了抹嘴要起身告辭的時候,白暉挽留了幾句到底不敢繼續勉強,只自告奮勇要把人送回賓館,不過自然也得到了拒絕。
  李熒藍出包廂的時候正巧遇上了遲遲前來的胡陽,那青年頭髮淩亂,圍巾都歪倒了一邊,著急的嘴邊直冒白汽。見了他們忙迎上來微笑,不過面對李熒藍的笑容和對白暉的還是有些不同。
  “抱、抱歉,白少,我來晚了……”胡陽整著衣裳道。
  只是他的誠懇換來的卻是白暉的毫不在意:“你也是劇組的人嗎?那去外面趕緊坐吧,其他人應該還沒吃完。”
  胡陽一怔,解釋道:“額,我是劇組的,不過曾老闆……”他想說我也是曾老闆的人,問了外頭的主創說是白少他們都在包廂,胡陽認為自己應該也能有資格一起坐著和他們應酬應酬,畢竟曾興達跟他保證過這戲就是為了捧自己才出錢投資的,只不過剛才大概是他動作慢了,出來的時候外頭竟然已經沒了人,胡陽只有自己打了車好容易找過來。
  結果話說一半李熒藍就擦過他走了,而白暉自然也沒空聽下去,只丟下一句“曾老闆沒來”就也隨了上去,沒再去管那個站在那兒已是看面色如土的人。
  白暉沒興趣搭理胡陽就如同李熒藍也沒興趣繼續搭理白暉一樣,萬河把車開到門口李熒藍就頭也不回地關上門,把趕上來的人直接甩在了身後。
  L城很大,白暉請的餐廳在市中心,而影視城已臨近郊區,中間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李熒藍看著外頭掠過的排排路燈,眼皮也漸漸沉重起來,他最近早晚都在趕戲,著實有些疲憊,正打算眯一會兒,忽然視線定在了前方的一處。
  當時車子正在等紅燈,這一條主幹道還算明亮,但兩旁高高的樹後則只剩一片漆黑,李熒藍看到的那個人就行走在半明半暗的路邊,若不細察,仿佛就要和夜色融在了一起。
  李熒藍緊緊地盯著對方,他有衝動想打開窗甚至跳下車沖過去看個仔細,但是不待他行動,車子已是重新發動了起來,李熒藍一直維持著那個轉身的姿勢,直到再也看不到,直到背脊都開始僵硬。
  小沙當然發現到了他的古怪,小助理有點不敢開口,還是萬河敏感地問:“熒藍,怎麼了?”
  李熒藍沉默,萬河連著喊了他兩聲他才抬起頭來,慢慢倒回了椅背上。
  “沒有,沒什麼……”
  ……
  等到了賓館卻遇上另一個劇組也收工,不少車就堵在停車場出口處,出不來進不去。
  小沙把窗開了道縫,聽著外頭傳來的陣陣尖叫,道:“前面應該有粉絲等著。”
  萬河順著看了兩眼:“大概是哪個小明星洩露了行程,或許記者也在。”
  李熒藍又坐了一會兒,伸手打開了車門:“我從前面的電梯繞上去。”
  萬河點頭,又示意小沙小包都跟上。
  李熒藍穿過車流長陣,坐了停車場的電梯到了大廳,要改坐另一部電梯時門打開就看見蔣一璿從一樓的餐廳出來,似乎要往外去。
  “藍少,吃完飯了嗎?”蔣一璿今天收工的最早,所以沒和曾興達等人遇上,不過應該也聽說了劇組之前聚餐的事,只是她沒到場,面上索性裝不知道。
  李熒藍點點頭,沒有攀談的興趣。
  但是蔣一璿還是那麼活潑,沒有打完招呼就離開,反而就站在那兒和李熒藍說起了明天要拍的戲,不過說著說著就叉到了別處。
  李熒藍只是看著緩緩下降的電梯樓層,偶爾會點一下頭,其實根本沒在聽對方話裡的內容。直到電梯到了,他打算邁步時忽的就見面前探過來一隻手,手上還拿著一個小袋子。
  李熒藍莫名地轉頭望去。
  蔣一璿笑著道:“裡面是我做的一些小蛋糕,我有這個愛好,到了這裡也閑不下來,幸好這兒能安排烤箱,藍少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
  話還沒說完,就被李熒藍打斷:“不用了,謝謝。”
  蔣一璿還要再說,李熒藍直接道:“我從來不吃甜食。”
  蔣一璿面色一怔,一旁的小沙以為這看著柔柔弱弱的女生都打算要掉眼淚了,結果對方咬著牙把那小袋子裡拉開,從裡頭拿掉了蛋糕,然後又把袋子遞了過來。
  “那個……你之前指教我的那些演戲的方法我都記住了,今天還跟導演說了些,部分臺詞有些更改,不知道他有沒有給你臺本,不過我想先讓你看看……”這話倒是說得誠懇,還帶些央求,想是怕再遭受拒絕,她又加了句,“只有兩頁,放在裡面了,你看完可以直接回復給導演聽,我再問他的意見就好。”意思是,李熒藍如果介意那就不用再接觸自己。
  李熒藍瞥了眼懸在不遠處的袋子,還有那有點微顫的手,最後還是點了下頭。
  “我們都是新人,算不得指教。”李熒藍澄清道。
  小沙趕忙替他接了過來。
  電梯門直接合上,也阻隔了在外面不停道謝地蔣一璿。
  在電梯裡李熒藍就把那臺本看了,然後說了兩句給小沙他們去回饋,接著自己就回了房間。
  關上房門,李熒藍給高坤打電話。
  今天對方回來晚了,明顯背景音十分吵雜,還在大排檔的攤子上忙活,高坤照例問候他一日三餐,不過說了兩句卻沒見李熒藍回答,高坤只得又喊了兩遍。
  “唔?”李熒藍茫然回神。
  高坤問:“是不是累了?要不先早點……”
  “阿坤,”李熒藍忽然叫道,又問,“你現在還有沒有……”
  高坤還等著他的後半句,結果卻沒了,他只有奇怪道:“什麼?”
  那頭又沉默了良久,李熒藍才說:“沒什麼,我忘了要問的話了。”
  高坤歎了口氣:“早點睡吧。”
  李熒藍“嗯”了聲,但是又不掛電話,“你在幹什麼?”
  高坤說:“炒菜。”
  “哼,你以後要靠這個吃飯,是不是平日裡就沒心思做了?”
  高坤似乎笑了下:“不會的,你什麼時候想吃,我……我就給你做。”
  李熒藍在手機邊皺了皺鼻子:“我現在就想吃……”
  高坤沒聲兒了,不知道是要怎麼回答,還是正在思考有什麼辦法能讓李熒藍真的吃到。
  李熒藍聽著那邊的動靜,道:“再琢磨下去菜都要糊了。”
  “哦……”那頭傳來了叮叮噹當的動靜,不過一會兒又道,“不會糊的,還沒下鍋呢。”
  “傻瓜……”李熒藍無語。
  兩人又有的沒的說了幾句,高坤的聲音依舊溫柔,在亂七八糟的背景音下還能明辨清晰的直入李熒藍心底,李熒藍聽著聽著緩緩闔上了眼睛,胸口處也似乎平靜了下來。
  每回都是如此,高坤在察覺到李熒藍要睡了,就會催著他掛電話,怕手機一整晚都放腦袋邊,今天依舊這樣,李熒藍最後聽著高坤在那兒和自己道了晚安,無奈的掛了電話,只是通話才切斷,周圍過分的安靜便反倒顯出了一種死寂。
  李熒藍的腦海裡不由又掠過了方才在車上看見的畫面,他其實不算看清那個人的面容,她的衣服也映在了昏黃的燈色裡瞧不真切,但就是那麼熟悉,那麼似曾相識。
  不知想到了什麼,李熒藍又猛地睜開了眼,心臟也跟著加快了跳躍的速度。
  意識到自己似乎又陷入了某種緊張的情緒中,李熒藍開始做起了安撫。
  高坤說得對,我只是太累了,我很累,所以我看錯了,那裡根本沒有人。好吧,就算那裡有人,也不會是她,她怎麼會出現在L城呢?
  
  ☆、 第75章 牽絆(一)
  
  李熒藍當夜睡得很不好,天還沒亮就醒了,就這麼靠在床上摁著遙控器,任螢幕裡翻轉的螢光在臉上明明滅滅。
  原是說好九點開工,萬河八點半來接他,誰知門在八點不到的時候就被敲響了,李熒藍走過去開了,就見萬河表情有點嚴肅地站在外面,然後把手機朝李熒藍遞來,並讓他看上面的新聞。
  ——人氣小花蔣一璿新戲結新歡?桃花對象乃高富帥新貴公子?戲內愛慕,片場熱聊,戲外夜半還親煮愛心便當?——
  李熒藍掃了眼那聳動的長標題,沒去看裡面的內容,只掠過將注意力放到了其後的幾張照片上。
  一開始是蔣一璿和助理在超級市場的畫面,之後則是她在酒店大廳和李熒藍笑談,李熒藍背對鏡頭站著,不過能拍到他一點點的側臉,還有蔣一璿朝他伸手遞點心的動作,接著李熒藍和幾個助理坐電梯上樓。
  這幾張的重點就是在那個特別用紅圈圈出來的袋子上,仿佛就是蔣一璿先採購了食材,做了交給李熒藍,李熒藍拿了獨自享用,再加上最後還特別給配了一張兩人在片場低頭一起研究劇本的畫面,拍攝角度讓姿態顯得頗為親昵,於是從頭到尾都能組成一幅生動的連環畫了。
  李熒藍看完把手機還給了萬河,臉上不見什麼太大的情緒。
  但是萬河卻不同,顯然對他來說這事是很大的失職。
  “這組照片最開始是從微博爆出來的,是一個八卦號,不過很快就刪除了,但是卻被不少人轉載了去,接著就有一些娛樂媒體拿去刊載了,不過多是網路消息,我已經打了電話去讓他們儘量撤下。”沒有公司或者大人物的授意,大牌的媒體也不會隨便就發通告,敢亂登的也就是一些野雞網站,可是如今的資訊時代,傳播率很難控制,不是你想收就能完全收得住的,就算轉發量和閱讀量都不高,但李熒藍還太新,正在起步的階段,這樣的緋聞對他未來走高端路線的市場定位是很拖後腿的,說不準什麼時候還會被有心人挖出來大做文章,所以不能輕忽。
  “她給的袋子呢?”李熒藍問。
  萬河道:“我讓小沙拿去處理了,最近不少記者都在跟蔣一璿,優田也有意找人給她捆綁炒作,”只是這個人絕對不該是李熒藍,有卓耀在,優田也根本不可能敢。所以既然不是背後公司的意思,那就是當事人本人的想法了。
  李熒藍退回房間內:“她可以把責任推給記者。”或者用網上的人或者媒體愛聯想當藉口。
  “但是這事兒沒有她一定惹不出來,不是蔣一璿說沒關係就能算了的。”
  萬河沉下臉,直接給對方的經紀人去了電話。
  萬河雖然是助理,但那也只是因為前頭還有潘明駒這尊大佛帶著李熒藍,萬河也是卓耀從優田挖到光耀來的,資歷並不低,要不然也不會放心讓他一直跟在李熒藍身邊,現在聽著那頭的頻頻道歉,萬河卻仍是毫不留情,把蔣一璿的經紀人訓得狗血噴頭,最後丟下一句“你等著公司最後的決定吧”,接著也不管人家的解釋直接掛了電話。
  接著又給導演打了,說是李熒藍身體不適,讓他請假一天,導演在那兒不知說了什麼,萬河呵呵一笑:“謝謝您的關心,現在片子還沒上映事兒就這麼多,我們這兒和劇組這兒都要好好把關,好劇好口碑還是要拿最終的作品來說話的,別的亂七八糟的不該是我們的追求,您說是不是?”
  合上手機,萬河低啐了一口:“現在裝傻了,沒他們的鬆散,這片場照怎麼漏出去的?”無非是想借著緋聞也給這新劇熱一把而已,時下偶像劇的既定手段,但是到了李熒藍這兒卻是敬謝不敏。
  萬河越想越不快,最後決定還是先去給老闆那兒通報聲,既然早晚卓耀要知道,不如自己提早坦白的好。
  不過萬河在那兒如臨大敵,李熒藍卻優哉遊哉地依舊不怎麼在意一般,瞧著對方出了門,李熒藍這才慢慢地拿出手機,想了想對著通話記錄中往返最多的那個號碼摁了過去。
  “起床了?”李熒藍邊問邊又倒到床上,就著被子滾了一圈。
  “起了,”高坤向來起得早,倒是李熒藍嗓子還能聽得出一絲惺忪的慵懶,兩人以往都是晚上通電話,這回這麼早打來,高坤自然問:“怎麼了?”
  李熒藍半眯著眼:“沒什麼不能給你打電話是吧?”
  “不是的……”高坤連忙反駁,“拍戲很累,早上就……多睡一會兒。”
  “睡不著了……”李熒藍把腦袋擱在枕頭上,有氣無力道,“進度很慢,我想回去。”
  要換做以往李熒藍哪裡會是跟人抱怨這些的主,再累再苦他都會全往肚子裡吞,半聲不吭,而且劇組對他還挺優待,以往他拍個廣告連軸轉都能比這兒辛苦百倍,現在卻是用可憐見的聲音和高坤說話,總覺得連婉轉的尾音都好像透著點冷冷的委屈一般。
  這話自然能引得李熒藍想要的反應,果然那頭高坤沉默了,應該是不知道該拿什麼來安慰,只能自己乾著急。
  李熒藍卻勾起唇,忽然問:“你覺得當明星好嗎?”
  高坤頓了下:“挺好的……”
  “為什麼好?”
  高坤想了片刻,憋出一句:“很多人喜歡你。”
  “你希望很多人喜歡我嗎?”李熒藍皺起眉頭,“你知不知明星都會有很多緋聞,今天和這個在一起,明天又換個新的逛街秀恩愛,隨便來個誰只要是劇本要求都能又摟又親還能上床,我昨天晚上還和女主角有了場吻戲,NG了三四遍。”
  高坤不說話了。
  “你還覺得當明星好嗎?”李熒藍又問。
  高坤還是沒說話,只是若是細聽,李熒藍寂靜的空間裡能感覺得出高坤在那頭漸漸深重的呼吸聲。
  像是欣賞夠了,李熒藍才又笑著低罵了一句:“笨蛋,騙你的。”
  高坤只是“嗯”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是李熒藍知道他現在肯定不會是高興的。
  “我還有一個禮拜就回來了。”李熒藍大概也知道自己不能逗狠了,所以轉而軟了口氣道,不過語調明顯輕快起來。
  “好……早餐吃了嗎?”
  高坤又開始他的日常一問,兩人便這麼有一句沒一句的說了半天,好容易那頭李熒藍有事才不得不收了線。
  而這邊高坤剛掛了電話,就得到收費處阿姨的一個大白眼。
  “總算講完了,等你半天了,你這學費還交不交啊?中餐?西餐?專修還是培訓?”
  高坤站在某培訓機構的報名處前,並沒有馬上回答對方的提問,他的目光只落在一旁另一個收費人員的電腦上,那人顯然正在摸魚,他的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八卦頁版面,其上有各種大大小小的新聞圖片滾動著。只不過最角落那張各自穿著古裝戲服低著頭聊得頗為熱絡的一男一女卻讓高坤的視線黏在其上半天都沒有轉動……
  ********
  週末的時候李熒藍在L城正好有一個商業活動,原本下午沒他的戲,他可以早些走,誰知這兩天因為前途未蔔,見了李熒藍都要繞道的蔣一璿暫時消停了,但出錯的卻輪到胡陽了。
  胡陽最近狀態很不好,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關於曾老闆換小情兒的風言風語不少,娛樂圈嘛,一時一變,眾人聽過最多也就笑笑,冷暖只有當事人才知,瞧著胡陽那無精打采神思不屬的模樣,可見所受的打擊之深。
  來回NG了四五遍,導演也有點不滿意了:“你到底記不記得住臺詞?”
  胡陽揉揉額頭:“對不起,我沒有睡好。”
  “沒有睡好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能因為私事而耽誤了工作,我覺得你這點職業道德應該要有。”導演毫不留情地狠批。
  而胡陽也注意到了一旁給李熒藍整理好東西等著的小沙,感覺就是因為這位趕時間才催著自己,於是他咬了咬牙:“我想請一天假。”
  “不行,你之前落了多少戲了,要都像你這樣我們還拍不拍了?”導演也怒了。
  只不過這樣的對待在胡陽眼裡自然是分外有內容的,之前大家對他的態度如何,如今又是什麼樣的轉變,人情冷暖也太過明顯,而如此的落差自然也在他本就脆弱的心上又狠狠補了一槍,於是頭腦一熱之下,他火道:“憑什麼有的人行,我就不行!”
  他這“有的人”指的是誰就不必明說了,如此大庭廣眾之下就這麼衝口而出,也實在太直接太蠢了。
  不過他直接,導演比他還直接:“那應該問問你自己,戲不行,態度不行,別的本事也不行,你什麼身份也配和人家比?”
  這話說得胡陽當即臉都刷白了,站那兒半天沒回過神來,雙拳緊握,牙關咬得臉都在抽搐,要是下一刻直接哭出來都沒什麼奇怪的。
  這場面讓不少人都看了過去,同情有之,但大部分還是看好戲的眼神,只是李熒藍卻沒有那麼好的心思,他看了看時間,直接對萬河示意,由著對方去找導演,而他自己先一步離開了。
  因此也並沒有注意到胡陽朝他背後看來的憤恨目光……
  活動就在市中心的一個購物廣場中,是李熒藍在之前拍的一個廣告的宣傳活動,現場氛圍很熱烈,李熒藍竟然已經有了自己的小型粉絲團,都是因為看了他的各大廣告被他的臉和氣質所吸引的,她們甚至知道李熒藍現在在拍《仙宮》,全程都在下麵盡力吼著讓他加油,而向來不喜陌生人的李熒藍卻對這她們頻頻點頭,走前還附送了一個微笑,引得姑娘們激動萬分。
  儘管主辦方努力的控制時間,但是收工的時候天還是擦黑了。
  李熒藍坐上車忽然跟司機說:“能不能從G4公路的那條主幹道回影視城?”
  司機看了看導航:“會遠一些。”
  萬河也覺奇怪,但是李熒藍依舊堅持,他只得同意。
  車子便繞了個大彎,然後又開上了之前白暉請客回去的那條路上,李熒藍這次沒有打盹兒,還是一邊看時間,一邊對著車窗外睜大了眼,但卻始終沒有看到他要找的人。
  直到眼見著再下去就要回到影視城了,李熒藍終於忍不住問:“這兒附近有住家嗎?”
  司機是茂叔給找的當地人,對周圍還算熟悉:“沒有大片的居民區,只有一些零散的村民。”
  “可以倒回去往之前路過的丁字路口左轉嗎?”李熒藍又道。
  司機頓了下,回頭看萬河,萬河又看李熒藍。
  李熒藍解釋:“我之前在附近看到一個久未見面的朋友。”
  又是朋友?
  萬河奇怪:“是不是看錯了?”
  “所以我想確認下。”
  萬河想了想:“那去看看吧。”反正他們有車,應該不算危險。
  於是司機便順著李熒藍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約莫開了十來分鐘後,司機道:“前面沒有居民。”
  “你確定是看到那位朋友往這個方向去的嗎?”萬河問。
  李熒藍點點頭,雖然只看了個大概,但是應該就是這條道,而且周邊並沒有岔路。李熒藍思忖著,又朝著前方眯起了眼。
  “那是什麼房子?”
  司機慢慢地又把車開了小段路,明亮的車燈在一片黢黑裡映出了兩條光道,也模糊的映出了不遠處一個略顯破敗的小門,上頭掛著一塊老舊的牌子。
  ——和慶療養院。
  
  ☆、 第76章 牽絆(二)
  
  李熒藍今天起床時精神就不太好,拍戲的時候還NG了一回,這是他少年將軍這個角色前半部分裡最後的一場騎馬戲,也是最難的一場,李熒藍要做的就是帶著馬繞過兩座假山,接到被困的公主,然後在一群追兵的包圍下穿過一道只容一人而過的小門再逃出去。
  假山部分拍攝了就足有六個多小時,蔣一璿這回沒出岔子,胡陽還是有點卡,又被導演訓了一頓,最後勉強算是過關了,但是輪到下一場的時候萬河卻發現十度不到的天氣,李熒藍坐那兒竟出了一頭的汗。
  這個部分沒完,朱至誠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期間他一直頻頻回頭用擔心的目光朝李熒藍看來,李熒藍卻始終沒有抬頭。
  小包不停地給他擦拭,然後湊過去小聲道:“萬哥,藍少體溫好像有點高。”
  只是不等萬河開口詢問,李熒藍已經猜到他們在嘰咕什麼了,直接道:“最多還有幾小時就收工了,再拖下去更沒完沒了。”意思就是讓他們不要多事,說著又繼續往鏡頭前走去。
  李熒藍每回不舒服,單從外表基本是看不出什麼太大的症狀,而且他自己也不會主動告訴你,所以導演編劇等人自然不覺異常,但是眼見著好容易熬到只剩最後一個穿門而過的鏡頭,偏偏胡陽的老毛病又來了,這回不等導演發火,萬河先不高興了。
  趁著又是一個NG的空當,萬河上前道:“導演,這樣一遍一遍太消耗體力了,我們想休息二十分鐘,等大家都準備妥當了,我們再重新開始。”這話說給誰聽得自然不言而喻,萬河理該是最注重李熒藍的人際交往的,以前也從來不在片場拿喬,如今他這樣當眾不給對方臺階下,可見是不滿到什麼程度了,當下一旁胡陽的臉就灰得沒法看了。
  導演自然同意,李熒藍也沒反對,這樣的確在浪費時間,他於是只尋了個避風處坐著小憩片刻。
  期間茂叔來了一次,他雖然是卓耀派來隨著李熒藍的,但是他跟著卓耀這麼多年,就算是圈裡的一線見了他也要打聲招呼,李熒藍嫌他過於惹眼,每回出現就跟監工似的,搞得大家都很緊張,所以不太需要他跟著,反正到時候萬河也會把情況都彙報給對方。
  不過這次李熒藍難得主動問了一句:“茂叔,表舅……現在在U市嗎?”
  茂叔有點意外,不過還是道:“不在,優田下半年有幾個新片,他去A市看一看。”
  見李熒藍表情,又問:“藍少有事找他嗎?我可以打電話。”卓耀再忙,李熒藍的電話絕不會漏。
  李熒藍不知想到什麼,只是搖了搖頭。
  二十分鐘一到,重新開拍,李熒藍翻身上馬的時候眼前有點花,不過好在一會兒就過去了,他呼了口氣,看了看離自己約莫三四十米處的大門,估算著一會兒跑動的方位。李熒藍很小就會騎馬了,因為李小筠帶他去過很多次馬場,只不過每回她都有自己的玩伴,一來二去,沒人跟著娛樂的小熒藍倒也自己學會了一門技能,現在還能在演戲時用上。而且他對自己的技術也是比較信賴的,導演的要求幾乎都不在話下。
  一旁的胡陽和蔣一璿也各就各位了,蔣一璿的水準還是不行,不過這回老實多了,讓用替身還是用了,她會先跟李熒藍來個正臉,再找替身補拍幾個難點,只苦了李熒藍要多陪著擔待。
  於是,導演一聲令下,少年將軍雖未披鎧甲,不過頭頂玉冠,錦袍加身,卻無礙其肅殺四方的氣勢,他眼神淩厲,一手緊握韁繩,一手持劍,雙腿夾著馬肚,身下的駿馬便四蹄飛揚,疾風鼓起將軍烈烈衣袖,助得他在一片刀光劍影中殺出重圍。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長喝,是佞臣之子已追至近前,將軍頭也不回,依舊從容揮刃,一邊探出身去,做了一個撈人的動作。
  鏡頭到這裡是要剪接的,將軍把公主從一匹馬上撈到自己身前,然後回頭和趕到附近的宰相之子短兵相接,打了兩個回合後,對方落敗,將軍再穿過門去,成功逃離,這場就算完了。
  但是眼下卻出現了一個時間差,原本應該等幾秒才到的胡陽竟然早一步已經殺到了身後,不等李熒藍去撈人再回來,他那手裡的刀就已經揮出去了,當下胡陽似乎自己也知道不對,急忙就要收手,但是人在馬上,有時候動作由不得他收放自如,導演之前又一直批胡陽動作綿軟沒男子氣概,所以最近他每一下都是使了吃奶的氣力的,那沒有開刃的刀鋒劃在風中都能聽得見嘩嘩作響。
  眼見著那武器朝著李熒藍的胸前就過去了,幸好李熒藍反應極快,身子往旁邊一側,堪堪將之避讓了過去。
  可是他避過了,蔣一璿就在李熒藍身邊,不過劍到了她這兒力道緩了不少,長度也不及,理應是碰不到的,可是那女生還是嚇得尖叫不迭,她自己倒沒事兒,身下的馬卻不知道怎麼反而被她巨大的反應給驚到了,直接抬起後蹄一腳踹在了一邊的馬腿上,這馬正巧就是李熒藍的。
  這就是一個連鎖反應,而結果倒楣的自然是此環節末尾的李熒藍,要在往常他估計不會摔下來,偏偏他今兒個又身體不適,屁股下的馬一蹦,他也跟著眼前一黑,手不過松了下,人就歪到了一邊,迷糊中只見眼前馬蹄飛舞,繼而就覺肋下一痛!
  眾人皆驚!
  看著李熒藍明晃晃地摔下馬背,一時間一群全往這裡跑來,又是拉馬,又是扶人,場面一片混亂。
  迷糊間就聽很多人在喊李熒藍的名字,又以朱至誠跑得最快最近,不過在他蹲下身要去檢查的時候卻被茂叔直接伸手擋住了,然後推到一邊。
  茂叔手法專業地在李熒藍身上摸了圈,又去拍他的臉,確認人是清醒後一把將他抱了起來,對一旁同樣受到驚嚇的萬河和助理道:“骨頭沒斷,但不排除有裂傷,把車開來,我們送他去醫院。”
  這邊行動迅速,沒一會兒就把人弄了過去,又是一番忙活後,檢查出來,臟器沒有損傷,只是肋骨最後一節有輕微骨裂,虧得熒藍那匹馬下腳的時候沒有使勁,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李熒藍躺在床上,能聽得見外面隱約傳來茂叔滿是怒意的聲音,其實他可以不用住院,但李熒藍現在還在發燒,怕引起炎症,保險起見得觀察個一兩天。
  李熒藍對床邊的小沙伸出手去,小沙猶豫了下,還是把手機遞給了他。
  他把電話拿在手裡,打開電話簿在最上面的名字上翻來覆去了半天,最後還是合上了。
  “消息不能傳出去。”李熒藍說。
  小沙點頭:“茂叔和萬哥也是這個意思。”
  李熒藍把手機放回了枕頭下,想了想又拿出來擺到了床頭櫃裡。他打算先睡一會兒,等到了晚上萬一某人給他打電話好有精神接。
  只不過才迷糊了大半個小時,外頭就傳來咋呼聲,那動靜李熒藍能分得清,是白暉,但是卻被茂叔照例攔在了外面。
  “我是來探望熒藍的,為什麼我不能進去?”白暉有點生氣,但是他壓著火還是克制地問。
  茂叔卻半點面子都不給他:“熒藍需要休息,醫生說現在誰都不能探望。”別說是他,就連劇組茂叔都一個沒有放進來,顯然這也是在表達著對劇組的不快。
  白暉頓了下:“我只想看看他好不好,需不需要我的説明。”
  “我們都安排好了,勞駕白少掛念,卓先生一會兒就到,如果有需要,他自會處理。”
  白暉本還欲糾纏,在聽見卓耀的名字時氣焰一下子就收了,摸摸鼻子暫時退了出去。
  李熒藍被他吵得頭疼,肋下也一陣陣的作痛,他只是忍著慢慢翻了個身,幾個動作就讓額頭出了一層薄汗。
  白暉剛走,這外頭又來了別人,一波一波沒個消停,李熒藍合眼聽著,明明很疲憊,卻難受得毫無睡意。
  朱至誠其實也一直站在走廊邊看著那頭的病房,也許李熒藍最近三番兩次的拒絕對他來說終歸有了點作用,他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有自知之明,他知道連白暉這樣的都被攔在外頭,就現在的自己,走過去也無非是打道回府的命運,但是他實在是不放心,然而什麼樣的事最可悲?是他相處了五年,捧在心尖上的人,現在卻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朱至誠正自怨自艾得心裡都在以頭搶地了,忽然一人自他身邊迅速而過,朱至誠一愣,再回頭看去,待看清對方時,不由大睜雙目。
  那邊萬河正在和茂叔確認著卓耀是不是上機了,就覺眼前有人大步而來,兩人一道對上那張臉,茂叔皺眉,而萬河則是一驚。
  來人滿臉焦急,喘著氣問:“熒藍還好嗎?”
  茂叔剛要用之前那套官方說辭來對付這位時,萬河卻先一步阻止了,他竟然微做思忖,便逕自走過去打開了門,示意裡頭的助理出來,繼而回頭對那人道:“你進去看看吧。”
  看著人進去了,萬河才對滿臉不贊同的茂叔解釋道:“他……就是高坤。”
  茂叔一呆,又聽萬河說:“所以就算卓先生在……也沒用。”
  茂叔想了片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而遠處的朱至誠更是紅了一雙眼睛。
  病房內,李熒藍瞪大眼看著門開,那個長手長腳的人走了進來,方才聽見外面的聲音時,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直到瞅著人了,李熒藍覺得還是在做夢。
  “你……”他難得愕然地說不出話來。
  而高坤則看著躺在床上的人,嚴肅地眉峰緊擰:“怎麼回事?”
  “應該是我問你吧?”李熒藍輕聲道。
  高坤在床邊坐下:“我問了你們劇組的人才找過來的。”他又摸著李熒藍的頭髮,觸手就是滾燙的額頭。
  李熒藍最看不得高坤這樣的眼神和表情,嘟囔道:“行了,沒流血沒破皮骨頭也沒斷,不用大驚小怪。”
  說是這麼說,但是腦袋卻不自覺得就往高坤手心裡蹭去,還用炙熱的臉頰摩挲著他因為緊趕慢趕而微微汗濕的皮膚。
  “就是有點疼……”李熒藍老實道,聲音又自動虛軟了八個度。
  
  ☆、 第77章 牽絆(三)
  
  高坤既然來了,陪床的任務一定不會假他人之手,萬河這回是格外機靈,晚上就讓護士在房間裡又加了個床。
  在看見高坤後,李熒藍睡著了幾個小時,再睜眼時,卻見高坤還坐在床邊,一手捂著自己因為掛水而冰冷的手背,連姿勢都沒怎麼變過,而此刻已近淩晨了。
  李熒藍撐起眼皮看著他,然後咬牙往裡頭側了側身,空出了小半的床位。
  高坤會意,這次也沒猶豫就脫了外套躺到了他身邊。
  李熒藍還有點燒,但不算太高,等高坤一躺下就緩慢地挪到了他的身邊,熱熱地貼了過來。
  高坤伸手小心地環著他,讓李熒藍靠在自己的臂彎裡,下巴抵著他的額頭,一手輕撫著對方的背,問:“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下一刻手就被抓住了,李熒藍直接把他塞進了自己的衣擺下。
  高坤只覺手指觸到一片微涼滑膩的皮膚,心頭一跳,到底忍著沒有慌忙地抽出來。
  李熒藍抬眼:“在上面。”
  高坤聽著他的話把手慢慢上移。
  李熒藍說:“再上面……”
  手又上了幾寸。
  便這麼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指尖沿著小腹一路滑到了肋下處,李熒藍的眉頭猛然一蹙。
  其實真正的傷處自然高坤是沒有辦法的,但李熒藍這屬於發散性的疼痛,連著胸腔到後背一起抽著痙攣的疼,高坤的大掌便一下下的以那骨裂處為圓心點繞著為李熒藍按摩。
  李熒藍鼻息漸重,時不時一聲輕哼,臉上痛苦的神色也減輕了不少。忽然他又睜開了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高坤,李熒藍笑了。
  他笑得有些慵懶,卻又帶著絲得意般,慢慢湊到高坤耳邊道:“空調太高了嗎?”
  高坤往後仰了仰頭:“還好……你不能著涼。”
  “但是你很熱,”李熒藍對著高坤鼻尖冒出的細汗,笑得更深,“還……磕著我了。”
  高坤一怔,面上難得閃過一絲局促,要不是一隻膀子還被李熒藍枕在腦袋下估計他直接就翻身下床躲得遠遠的了。
  “對、對不起……”高坤往外挪了挪腿。
  李熒藍白了他一眼:“道個歉就算完了?”
  高坤被問得滿臉無措,按摩的手都停了下來。
  就聽李熒藍眼眸一轉,又道:“不過你能大老遠的趕過來,其實還是我欠你比較多,加上這個也算相互抵消了吧……”說完便突然欺近,落了個吻在高坤的唇上,親完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又細細輾轉了一番,直到高坤回過神也反抱住他慢慢加深了這個吻。
  兩人也算久別,自然熱情難抵,高坤在聽到李熒藍急促的呼吸時才意識到自己有點放縱了,他立時就要將人拉開,但是李熒藍卻跟他較著勁,高坤只有虛虛托著他的腰順著,然後就覺唇角一痛,李熒藍咬了他一口才退了開去。
  “剩下的等我傷好了再說……”李熒藍抿了抿嫣紅的嘴巴道。
  他掛的水裡有消炎助眠的成分,理應該早就累了,不過是一直撐著精神,現在說著說著便眼皮沉重的耷拉下來。
  高坤看著他漸漸平靜下來的睡顏,重重地呼出了口氣,良久才“嗯”了一聲。
  ********
  萬河雖說一直知道高坤的存在,也從側面瞭解到了一些他對李熒藍的重要性,但是到底沒有直接看到過兩人相處的情況,如今這正主兒就在眼前,萬河這才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腦補怕是都抵不上這真相的一成,因此著實受到了不小的衝擊,而連他這心裡有準備的都尚且如此,更別提其他幾個完全沒想到這一茬去的助理了。
  怪只怪李熒藍平日裡冷淡的態度早就讓人習慣了,如今這冷不丁的異樣實在讓人適應不了,但是你要說他徹底性情大變那倒也不是,李熒藍還是李熒藍,不可能一夜之間成了蔣一璿或胡陽那樣的不帶腦出門的,他和高坤的相處在外人眼裡也沒有怎麼太過親親我我黏黏糊糊,甚至他們兩人大多時間也只是坐著,偶爾交談一兩句,但是那裡頭旁人根本插都插不進的氛圍絕對和李熒藍一個人散發的氣場大相徑庭。
  小包到現在還有點被刺激過度,他進門的時候就看到那位叫高坤的坐在沙發上看書,而他家藍少就坐在一邊,不過腦袋是靠在隔壁男人的肩膀上的,身上披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外套,表情帶著一種安謐的寧靜。
  不過當察覺到有人時,他很快就睜開了眼,但是李熒藍卻沒有抬起頭,反而往高坤肩窩裡湊了湊,高坤忙攬過他的腰,把人抱緊了些,兩人一道往突然出現的小包看去。
  李熒藍的目光帶著絲詢問,眉間微蹙,仿似被人打攪到了一般,小包不由一驚,胡亂扯了個理由就趕忙退了出來,出來時額頭上覆了一層的汗,莫名覺得臉都有點熱。
  萬河見了他問:“慌慌張張的幹什麼?”
  小包忙搖頭:“額,沒有……沒有呢……”想了想,又忍不住壓低了嗓子道:“萬哥,那個……他真的是……”
  應該說不只是小包,不少和李熒藍接觸過的公司同仁或者學校同學都有想過,到底以後哪樣兒的人會被這難以親近的少爺看上,也許大家各自都腦補過N個版本,什麼國色天香驚才絕豔,但再怎麼千變萬化,裡面也應該不會有高坤這個型號的,而且還是個大男人。不是說他不好,只是初初看去兩人就像是兩類人,不過看久了又覺得說不出的和諧,這讓小包覺得太過意外也太過神奇。
  萬河瞪了他一眼,剛想讓他不要多嘴,轉頭就看見白暉又來了。
  今天茂叔不在,萬河對白暉還是比較禮遇的,這白家小少爺追著李熒藍好幾年,但其間男女關係卻也一直混亂,他只是時不時想起這茬來了就會格外的來勁,顯然他最近正好又處在這個階段。
  萬河自然還是攔著,白暉這幾天的耐心卻已經快用完了,不由拔高了嗓門和萬河爭執了起來。
  小包見此只得硬著頭皮又進了房間,結果就聽裡面傳來李熒藍的一聲冷喝。
  “讓他滾!”
  這一聲可是半點沒收斂,明顯就是沖著外頭的人去的,白暉自然聽見了,當下臉就黑了一層,推開萬河就要衝進去,忽然病房門開,一個高個的男人走了出來。
  “這裡是醫院,請你安靜點。”那人的話說得很客氣,但是表情卻是微冷的。
  白暉動作一頓,就覺對方有些眼熟,但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了。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攔他?
  高坤卻沒有回答,只重複一遍剛才的話
  白暉氣怒,直接就想越過對方,卻見高坤微微側身便擋住了自己。那男人比他高上大半個頭,垂下來的目光帶著俯視,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深意,莫名就讓白暉看得背脊一僵,往前的腳步竟然邁不出去了。
  “現在不是探視的時刻,你請回吧。”高坤又道,聲音也沉了下來。
  白暉半晌才回神,暗忖自己怎麼被一個小角色給堵住了,正要發飆,忽然就聽遠處又傳來一道不快的聲音。
  “他說得對。”
  眾人回頭望去,幾個男人正往這裡走來,而正中間的不是卓耀又是誰。
  卓耀剛下飛機,一身的風塵僕僕,他快步走到近前,先是看了看面前的高坤,表情頗有些微妙,繼而轉頭望向萬河,萬河趕忙跟他說李熒藍的情況。
  大概事態卓耀都瞭解了,他打開門,見李熒藍坐在沙發上,卓耀這才看了眼一邊的白暉,問:“你朋友?來看你?”
  李熒藍只看著高坤,道:“我不認識他。”
  白暉如遭雷擊間正巧看見剛剛那攔著自己的男人上前,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撿了起來,重新披回了李熒藍的肩膀上,還給他整了整因為歪著身子而斜靠的領口,李熒藍和他對望,眼底帶著溫軟的笑意,那目光別說是對自己,就是對誰都沒有露出過的。
  下一刻門就被卓耀直接關上了,從頭到尾都沒人再看白暉一眼。
  房內,卓耀冷了冷臉,穩定了下情緒才問起李熒藍的身體。
  李熒藍也算配合,只是每當卓耀提起要派人照顧他,要給他找營養師等等,李熒藍的回答都是一句:“有高坤在。”
  卓耀的涵養也真是不錯,明明額頭的青筋都爆出來了,但是面上愣是把一切都隱了下去,只微皺的眉頭洩露了一點情緒。
  最後,卓耀歎了口氣,道:“我來的時候接到了電話……”
  李熒藍像是猜到他要說什麼,轉頭對高坤道:“我餓了。”
  高坤站起身:“我去點餐。”餐食是讓附近的酒店廚房做了送過來的,“要吃什麼?”
  李熒藍搖頭:“不想吃那個,吃別的……”
  高坤思考了下,走了出去。
  卓耀看著他的背影,待門合上,才問:“你沒告訴他?”說得自然是李熒藍家裡的事情。
  “他知道。”李熒藍靠回沙發。
  卓耀忍了忍還是道:“你的人生還是你自己的嗎?”這麼多的改變,這麼多的捨棄,全是為了別人。
  李熒藍笑了,反問:“自己的人生?就像以前那樣嗎?你覺得有意思?”
  卓耀一愣,徹底閉了嘴。
  他從李熒藍的病房裡出來,就看見高坤迎面走來,手上提了一個大袋子,裡頭似是放著些小吃。
  高坤見了卓耀還是十分有禮地點頭,卓耀看著他,表情不似以往那般防備,但依舊不見明媚,還帶著一種深重地無奈。
  “我不會認可你,在你沒有給出我合理的解釋前。”
  高坤沉默。
  “熒藍對你的感情很深,所以我拿你沒有辦法,他對你如此坦誠,但是你呢?”卓耀直視著高坤的眼睛,仿佛在觀察他的感情變化,然而很可惜,他什麼都沒有看到,這也是卓耀最為忌憚的一點,他生活在最光怪陸離的圈子中,這裡什麼樣的人都有,各種心思,各種人精,卓耀全能應對,然而他卻始終沒有看透過一個人,在這個人小時候沒有,這麼多年過去,他長大了,還是沒有,從來沒有。
  “其實我不知道沒有關係,但熒藍有資格知道全部的真相,”卓耀頓了下,卻又道,“然而有時候我又害怕,甚至也感謝你的隱瞞,因為有些東西不該他來承受,真相……也太過殘酷。”
  卓耀說完,沒再看低著頭的高坤,自他身邊緩緩走過……
  
  ☆、 第78章 牽絆(四)
  
  李熒藍這事一出,卓耀都親自趕來了,劇組也因此停擺了兩天,對外說是整頓安保方面的問題,其實裡頭要處理的事兒多著呢,也讓不少人跟著好一通忙活才重新開工。
  朱至誠雖然只是個路人甲,但是他這人肉背景的戲份還挺多,照理胡陽這個大反派的幾場戰爭戲他都要在場,只不過現在就說不好了,朱至誠沒收到自己還要不要演下去的消息,只得和大部分人一樣候著。
  休息室裡,朱至誠看著手機發呆,就聽見一旁兩個場記模樣的人小聲地咬著耳朵。
  “還真被撤了?!我以為怎麼都該讓他演完吧?”A壓著嗓子驚呼,“卓耀就算生氣,這也不是優田說了算啊。”
  B擺出一臉你別不信的表情:“優田說了不算啊,但是人是曾……曾老闆親自發話換掉的,這片子本來就是柯娛投的,到時候替換的新人來了你看就是了。”
  “還真沒見過換得這麼果斷的,好歹也是男二……”
  “男二怎麼了,還不是看上面人的臉色,之前喜歡的時候捧著,不喜歡了還給惹禍,曾老闆總得給卓先生一個交代吧,人可是他弄來的……”
  “我之前就聽說他們倆交情好像不錯。”
  “嗯,是不錯,曾老闆好像還提了東西親自去醫院給賠禮道歉,這尷尬的。”
  “你說這胡陽到底腦子長哪兒去了,沖誰不好沖藍少,那兩人能比嗎。”
  “自我感覺太良好唄,之前誰跟我說來著,他自己交代的,說是因為以前的廣告全被藍少搶了才氣不過的,也算他倒楣吧,連著兩三回還都碰上,只不過一個是自己海選的,一個是空降的,其中一次好像是主推咖啡,胡陽對這個過敏,但死撐著應選上了,結果拍之前被換角,人藍少去了一口都沒喝,就在那兒擺幾個姿勢就OK了,估計就為這心裡不平衡了,然後這氣就記到了現在。”
  兩人說起這事兒大多還是調笑的口氣,並沒有覺得那胡陽有多可憐,只覺得自不量力,摸不清事情的本質。
  “每年這種傻子真是一波一波的來,這回這個格外蠢,連帶著我們都給拖累了,在這兒乾等著,別說這小角色了,蔣一璿這回不一樣倒楣,加上之前那新聞的破事兒,戲份直接被對砍,倒給女二頂上去了,反正也是優田的人。”
  “我剛看見她了,眼睛還腫著,連我都知道卓耀以前就最討厭緋聞這事兒,這麼多年誰敢拿他下手,那女人直接撞槍口上了。”
  “怪只怪這圈子到處都是想吃天鵝肉的,但你張嘴前也得看看你挨不挨得著那高度啊,野心再大沒背景還是白瞎,想要得到什麼,總得承擔點代價……”
  一旁的朱至誠只覺那話每一句都像在戳著自己的心肺,在身旁兩人毫不留情的數落中,他看著手機上的好幾條邀請短信,牙關不由緊緊地咬著……
  ********
  除了最後一個穿門而過的鏡頭耽擱了,李熒藍第一部分的戲份基本已經搞定了,他也聽說了胡陽被換角的消息,劇組的意思是讓他先修養好身體,危險的地方他們用替身來,而其餘的都靠剪接完成,最多等新演員上到後面再補幾個鏡頭。
  既然得到了假,李熒藍自然呆不下去,卓耀在確認他狀態還算不錯後先一步離開了,而李熒藍也直接就買了機票和高坤飛回了U市。
  他的行動還算比較自如,不過醫生的建議還是儘量多臥床休養,到了家後自然又被高坤像老太爺一樣供了起來,每天起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李熒藍要再懶些地都可以不用下,由高坤抱著到處走,日子可謂前所未有的愜意自在。
  不過晚上高坤還是要去上班,而這時李熒藍便會看看電視看看書,磨嘰到了差不多的時間等對方回來一起吃宵夜。
  高坤也提過讓李熒藍先睡,結果李熒藍的回答是涼津津的一句“我也想先睡,那也要睡得著啊……”成功讓高坤閉了嘴。
  所以高坤現在都是快手快腳,一下活計盡可能的往家裡趕,劉喜樂都喊他不住,搞得孤單的喜樂哥頗有些傷懷。
  而這天高坤一邊忙活,一邊計畫著一會兒要去給李熒藍買他之前一直說要吃得豬骨米線,然而一回頭目光便猛然一頓,角落那老位子上坐的不是正主兒又是誰。
  高坤顧不得一桌正在點單,急忙就朝那兒走去,對坐在那裡拿著功能表悠閒地搭著腿的人道:“怎麼過來了?”
  李熒藍抬了抬眉毛:“我手腳健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還真要你抬著走啊。”
  “可是醫生說……”
  “醫生讓我休息,沒讓我癱瘓。”李熒藍搶白道,繼而指著單子上的一角道,“我還想吃煎餃。”
  “這個太油了……”
  “我是顧客,你都報名當大廚了,這點職業素養要有啊,不能和客人頂嘴。”李熒藍對著高坤搖了搖手指,指尖卻夾著一份薄薄的廚藝學校的宣傳單,高坤原來將它收在書架上的,沒想到卻被李熒藍看見了。
  高坤頓了下,返身去了,沒一會兒拿來了一盤煎餃,只是量卻只有從前的一半。
  “不能吃太多……餓了我給你做別的。”高坤道。
  李熒藍斜了他一眼,還是慢慢地拿起了筷子:“看來有時間我得找你們老師好好談談……”
  吃完了煎餃,李熒藍便照例坐那兒等著高坤,他有幾天沒出門了,就算在家精神不錯,出來撐了會兒還是覺得有點疲乏。
  手扶著下顎眼見著快要迷糊過去,身形一歪便被人給從旁托住了,睜開眼就見高坤站在身邊,已是換下了圍裙。
  “我們回去吧,店裡來了兩個新人,我以後能早些走。”說完拉著李熒藍離開了。
  今晚的夜市格外熱鬧,又趕上週末,午夜沒到依舊人聲鼎沸,兩人穿過長街來到大馬路上,等紅燈時,高坤就見李熒藍微揚起頭看著某處一動不動,高坤循之望去便見著不遠處新落成的大樓霓虹閃爍,紅紅粉粉,其上滾動著不同的幾何圖形,最後那光線跳躍絢爛,慢慢化為了兩個巨大的愛心,久久不散。
  “你知道嗎,以前的今天是我最討厭的日子。”李熒藍忽然道。
  高坤茫然地看著他。
  李熒藍沒有回頭,目光還是落在遠處,璀璨的燈色將他的側臉映出唯美的剪影。
  “今天……什麼日子?”
  李熒藍對著兩旁努了努嘴。
  高坤回頭,就見身邊有不少人也像他們一樣在欣賞那愛心光影的人,他們大多兩兩相伴,牽著手攬著腰。
  正出著神,高坤忽覺手心一軟,一人探過來輕輕地牽住了他,一如他們周圍那許多情侶一般。
  “春節……耶誕節……生日,我都能自欺欺人,只有每回到了今天,好像全世界都在嘲笑我的等待一樣,一個人傻傻地等,你說討不討厭……”
  李熒藍笑著抱怨,讓人覺得他不過在說笑,但是嘴角跟著露出的那抹厭惡,卻又太過入木三分。
  高坤心頭一緊,慢慢收緊了手回握住對方。
  以後我都在……
  高坤在心裡道。
  李熒藍卻好像聽見了,笑著回過頭看他。
  站在斑馬線前,兩人便這麼目不轉睛地對望著,背後襯著那兩片愛心又是一變,漸漸相溶,最後化為合二為一。
  這樣惹眼的兩個男生,又互相牽著手,自然已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李熒藍忽然抬起頭往高坤面上湊來,繼而飛快地在他唇上落了一個吻,然後在紅燈跳成綠色的一瞬間就猛然拉過還在發呆的人朝前跑了起來。
  高坤有一刻幾乎溺在了李熒藍的眼眸裡,近處再美的燈色都比不上他眼中的晶亮,而且裡面滿滿的都盛的是自己。
  就是這樣的恍惚間,高坤被李熒藍一路拖著往家的方向跑去,路本就不遠,過了馬路再進東卉苑,然後一路跑上了樓。
  只是門一開,李熒藍就直接栽進了高坤的懷裡。
  高坤緊張地抱著他,暗忖自己的粗心。
  “不能這樣跑,我看看……”說著就去拉李熒藍的衣服。
  李熒藍只靠著對方一邊喘氣一邊哼笑,笑得腦袋都埋進了高坤的肩窩裡,細細的氣息也跟著一點點鑽進眼前的領口中。
  高坤撫在他肋下的手微微一僵。
  李熒藍抬起頭,慢慢環上了高坤的脖子,手指也不老實地摸著高坤的後頸。
  高坤低下頭啞著道:“身體還沒好……”
  李熒藍勾起嘴角:“你怎麼知道沒好啊,要不要證明給你看?”
  高坤眸色深了深,手下微重,李熒藍的背就被他抵到了門上。
  只是當對方的唇要落下時,李熒藍卻又忽然側過了頭,只讓那吻印在了臉頰上。
  他斜睨著高坤,幽幽地問:“你還有事兒沒告訴我。”
  高坤疑惑地看著他。
  李熒藍道:“我受傷才多久你就來了?訂機票都沒那麼快,你這是有預知能力了啊?”
  高坤抱著李熒藍的手臂慢慢收緊,眼睛卻垂了下來。
  “還是你之前收到了別的消息?”李熒藍彎起眼,“誰告訴你的?嗯?”
  高坤不說話,但李熒藍什麼人,自有千百種法子磨得高坤開口,在他那越湊越近,卻又怎麼都挨不上的折騰下,高坤終於道:“我看到新聞了。”
  “你信了?”李熒藍眸中瀲灩的水光都要溢出來了,“看了幾回?是不是覺得把我拍的挺帥的?”
  高坤鼻息急促,在李熒藍還要繼續的時候,再難忍耐地直接把人壓在門上狠狠地吻住了,也把他後頭那些還沒說的刺激自己的話全堵在了嘴裡!
  
  ☆、 第79章 牽絆(五)
  
  高坤在李熒藍面前大多是隱忍克制的,這也是為什麼李熒藍時常愛撩撥他的原因,而他現在又發現到了另一種能讓高坤失控的方法,只是這麼做極易換來得不償失的結果,就好比現在,李熒藍死撐著把高坤攆去上班了,自己則癱在床上忍受渾身的酸痛。
  一想到昨天晚上的情形,李熒藍這心裡就還有點微顫。不知道是誰一開始還顧忌著自己身體未愈不敢下手,結果才不過三兩句話下去,這人就難得忘了輕重。
  李熒藍緩緩抬起手,柔軟的睡衣便滑至他的手肘,露出兩隻腕間嫣紅的抓痕,背過來還能清晰的看見上頭的五個指印,李熒藍面色複雜地翻了個身,又把頭埋進了被子裡,慵慵懶懶地抱怨了一句。
  “大木頭還有被點著的時候,真不容易……”
  話雖這麼說,但嘴角卻是揚著略顯甜膩的笑容,迷糊著重又睡了過去。
  ……
  這一覺下去再醒來高坤竟然已經回來了,煮了鮮美的魚湯端到了熒藍的床前。
  李熒藍披著衣裳,一勺一勺由高坤喂著,真別說,高坤這腦子不知怎麼長得,時隔多年這學習和動手能力依舊驚人,很多以前他根本都沒碰過的菜品不過嘗試了幾回就已經做的有模有樣,而且只要是李熒藍愛吃的,高坤就去學著做,李熒藍不愛吃的,高坤就學著做成他愛吃的,不知道是不是抱著這樣的信念,這才只是跟著大排檔的廚子後頭偷了一陣的師,水準就已是突飛猛進,要是之後再經過專業的培訓,想必要更了不得。
  李熒藍非常賞光地喝了大半碗,不過高坤勺子一收他就坐不住了,人跟沒骨頭似地又倒向了某人的懷裡。
  高坤趕緊放了碗,一把抱住了他。
  “買了嗎?”李熒藍哼哼著問。
  高坤點頭:“買了,”想了想又道,“豬骨湯底有點油膩,不能多喝,要拉肚子。”而且才剛吃了就想著下頓了。
  李熒藍眉頭一蹙,千載難逢露出絲尷尬之色,不快道:“那還要怪我了?”
  高坤認錯態度良好:“是我不好……”
  “哼,”李熒藍鼻子裡出了聲氣,“你說要等電視放了,我還要遭多少罪啊?不知道是誰說當明星還挺好……”
  高坤察覺到他坐的難受,不由把手臂墊到他的後腰處,輕輕的給李熒藍按摩著後背,並道:“下回不會了。”
  “不會?你說的啊,我下部戲還有床戲呢……啊!”李熒藍剛歎了一聲,就覺後腰那力道猛然一重,忍不住大吸口氣,然後恨恨地回頭瞪了眼罪魁禍首。
  高坤無措:“對、對不起,是不是疼了?”
  李熒藍咬牙:“你說呢?!騙子!”
  “你也是騙人……”高坤竟然反駁了一句。
  李熒藍冷笑:“那你為什麼每回還信了?”
  高坤沒說話。
  李熒藍卻不依不饒。
  高坤只有輕聲說了句:“就是……不舒服。”
  “傻子。”李熒藍叫探出被子來踢他,眼睛卻是彎的,“那我下回只能接動畫片了。”
  忽然又瞥到高坤上衣口袋處露出了一張白條來,李熒藍順手就給抽了出來。
  “這是什麼好東……”話問一半又頓住了,李熒藍有點意外的看向高坤。
  只見李熒藍手裡拿的是一張銀行的匯款憑證,那錢還不少,足足有近萬。高坤的工資有多少一早就跟李熒藍坦白過,李熒藍也知道他有一張存摺,就丟在床頭櫃裡,他雖沒有看裡頭的金額,但是一定不是這家銀行,這是家農村信用合作社,U市這東西可不多,而且高坤也沒必要搞這個。
  李熒藍稍一思索就差不多明白了:“你一直……有給他們寄錢嗎?”
  高坤把憑條拿過,隨意壓在了一邊,點點頭:“之前兩個月有些忙,這就一併給寄了,我叔他身體不好,應該挺需要錢的。”
  見李熒藍皺眉不語,高坤又忙解釋:“我現在雖然要努力存錢,但是……花銷不多,每個月還是能剩點的,也夠……我們兩個用。”
  李熒藍覺得好笑:“為什麼要你養我?你不能被我養麼?”
  高坤一愣,呐呐道:“我可以照顧你……”
  “嗯,我現在就還真是虧得你‘照顧……’”
  李熒藍下巴就擱在高坤肩膀上,忽然張嘴輕輕咬了對方的耳朵一下。
  高坤一側頭就能看見李熒藍修長白皙的脖頸,上頭滿是自己留下的醒目痕跡,他心頭一跳,反射性地收緊了手臂,勒得李熒藍整個人都貼在了他的身上。
  李熒藍被壓得悶哼了一聲,又要去咬高坤,下巴就被對方一把掐住了,眼見著高坤的唇要代替自己的耳朵落下來,忽然一聲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兩人的嬉鬧。
  高坤的手機很少響,他原以為又是姚正貴或者喜樂的電話,誰知卻是個陌生的來電,高坤猶豫了下還是接了起來。
  李熒藍就挨著對方,兩人臉都貼在一塊兒,所以話筒裡傳來的聲音他也能聽個八成,於是當高坤身形一僵時,李熒藍也跟著變了臉色。
  那頭還在說,說了很久,高坤都一一應了,直到最後,他才安慰了對方一句,然後道:“我馬上回來……”
  掛上電話,方才旖旎的氣氛已是完全的煙消雲散,李熒藍坐起身,看著高坤放開自己將床頭的碗拿出去洗了,然後拖出了自己的行李,開始打包衣裳。
  “冰箱裡有吃的,我一會兒再做些半熟的放進去,你如果餓了就放在微波爐裡加熱一下,”高坤低著頭手腳麻利,“不過最好還是能吃新鮮的……”
  “出門記得把空調暖氣都關上,還有煤氣,別忘了帶鑰匙。”
  高坤又想起什麼叮囑道,他也就只有在說這些的時候能十分流利,只是他滔滔不絕了一長串,李熒藍卻一句都沒應,就站那兒看著他。
  高坤沒有抬頭,在拉上皮箱的後才望了過去,不放心道:“要是有什麼事兒就給我打電話。”
  “打了你能馬上回來嗎?”李熒藍幽幽地問道。
  高坤動作一頓,保證道:“我處理好就回來。”
  李熒藍的唇抿得有些發白,高坤見此上前摸了摸他的頭髮,又低下頭在他唇上落了個吻。
  “沒事兒的,別這麼站著,一會兒著涼了,晚上早點睡。”說著,高坤要鬆開對方去拿桌上的鑰匙。
  誰知,李熒藍抱著他的手卻沒放,反而在高坤的背後牢牢握成了拳。
  他抬頭盯著高坤的眼睛:“我也去……”
  高坤一怔,不過他很快就收起驚訝,對李熒藍搖頭:“不,不用,我很快就回來的,你不用……”
  “我和你一起去,”李熒藍執著地打斷他,“我沒事,我想和你一起去。”
  “熒藍……”高坤面露為難,臉色同樣沉了下來。
  李熒藍語氣堅定:“我不想再輾轉難眠夜不能寐了,我也不想那麼膽小如鼠戰戰兢兢,我只想放下,真正地放下,而且有你在……對不對?”
  高坤眉峰緊緊地隆起,片刻反手也抱住了李熒藍。
  “對,我在……”
  所以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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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多年,李熒藍再次給兩人訂了一張去往Y省F縣的機票。
  高坤的叔叔高仲水病重,高坤出獄後給他們匯過幾次錢,那時就留下了現在的聯絡方式,他嬸嬸一直沒有打過,而這一次她在電話裡說他叔叔這兩天就要不行了,希望高坤可以回來一趟,高坤第一時間就趕了回去,只是最終還是晚了一步,在高坤到前高仲水在夜裡就已經去了。
  高家人丁算不得興旺,原本高仲水生意做的還行便自莫蘭村搬了出去,但自從幾年前他中風後家裡不少錢都給他買藥治病了,於是外頭的房子賣了,這人又住了回來,這回去世,倒也算葉落歸根。
  高坤剛進村的時候大傢伙兒還沒認出他來,加上高坤身邊還跟著李熒藍,哪怕打扮已是儘量低調,不少人還當是來了什麼大人物,結果這一回家,旁人一看她嬸嬸的稱呼才知道是高仲水的侄子出獄了。
  當年那事兒連Y省的新聞都上過好多回,村裡誰人沒聽過,這會兒見著當事人了,即便知道被殺的那位十惡不赦,但是這手裡沾過血的怎麼都不能算是善茬,而且高坤小時候名聲就不好,爹也是個殺千刀的,這些年早不知被妖魔化成什麼模樣了,就連以前發達時為人慷慨的高仲水這病了幾年也沒人上他家探望,直到人死了才來意思意思走個過場,現在見了高坤能不害怕麼。
  於是方才還熱熱鬧鬧的靈堂裡,在高坤出現後那些人一窩蜂就散了個乾淨。
  高坤其實沒怎麼在意村民的對待,他從下飛機開始就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李熒藍身上,李熒藍瞧著倒是平靜,話也一如往常的不算多,在車上還睡了一覺,只不過在高坤拉他手的時候能覺出那溫度有些冰涼。
  李熒藍對高坤搖搖頭,說自己有點暈車,一抬眼就看見站在跟前的女人。
  高坤他嬸嬸比六年前看著老了太多,她的年歲其實比李小筠大不了太多,但那臉上的皺紋如今堆堆疊疊都能趕上她母親了,眼睛更是腫如核桃。
  同一時刻,高坤他嬸嬸也在打量他們,她理應也有些認不出李熒藍的,但是那樣一張臉,怕是他們這輩子見過最出挑的了,即便長大了,輪廓還是在,他嬸嬸當下眼神就有些複雜,然而見李熒藍和高坤都望過去,他嬸嬸眼睛一紅,忍不住又是一場痛哭。
  高坤只有趕緊去安慰,她嬸嬸哭了好一會兒總算是累了,抽噎著道:“坤子啊,坤子……你總算回來了,你吃苦啦,你叔他也苦啊,我們都苦,我們都苦……”
  高坤捏著她的手不停道著歉:“對不起,對不起……”
  他嬸嬸搖頭:“不怪你,不怪你,是你叔不讓你回來看他的,其實他是怪自己,都是他辦了錯事,惹上了那樣的人,才害得你、你們……他這些年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跟他沒關係,跟你們都沒關係,”高坤還是這句話,“我自己選的。”
  高仲水沒有孩子,人剛去了,高坤自然全權操辦,忙活了一天后,晚上還要守靈,偌大一口棺材就停在那土屋的正中,高坤本想讓李熒藍去睡會兒,但是李熒藍沒願意,只陪著高坤一道坐著,眼睛幽幽地望著那跳動的燭火,不知在想些什麼。
  屋內只有他們三個活人,當年高家僅剩的親戚都沒來,瘋了的高娟不在,那胖姑丈不在,他們的女兒高慧也不在……
  
  ☆、 第80章 牽絆(六)
  
  守了三天靈,到了高仲水出殯那日,由於這兩年看病,到處找人借錢,他嬸嬸娘家的親戚也沒什麼聯繫了,高家連抬棺的人都湊不齊,還是高坤花錢請的村民幫忙,一開始也沒人願意來,但瞅著報酬豐厚,陸陸續續不少人也放開了膽子,到後頭稀裡嘩啦來了一堆,一路上熱熱鬧鬧,倒也合了高仲水生前愛面子的脾性。
  莫蘭村興的還是土葬,走了大概近四十分鐘的山路才到了高家的祖墳,高坤前前後後地要奔忙,他嬸嬸只有李熒藍來照拂,對方好幾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李熒藍幾乎是半拖著將她弄上的山,冰點的溫度他愣是濕了一層的內衫。
  好在一番儀式後,這人總算安安穩穩地入土為安了。
  李熒藍趁著他們最後燒香磕頭的當口,去一旁透了口氣,離他摔傷也不過才沒多久,這胸腹此刻又隱隱作痛起來。
  便在這時聽得身後響起悉悉索索的議論聲,都是些面上隨著一道來奔喪,實則看熱鬧的大姨大嬸子。
  “……這規矩不對啊,先敬祖先再下葬的吧,哭靈的都沒幾聲兒,嘖嘖……”
  “……別說祖先了,坤子這瞅都沒瞅旁邊墳頭一眼……那可是他爸……”
  “爸怎麼了,管生不管養……還沒他叔對他萬分之一好呢……打小就不親,要不然人怎麼會不學好還蹲了號子……”
  “……想想這一家命也夠苦的,瘋的殘的病的死的全趕上了,……”
  “你這是沒聽過啊,當年前院北村的張婆,就是那個給李家小二還有屈老三治好病的那個,很靈的,當年荷巧剛生的時候她不就說過麼,這孩子命硬,煞星投胎……”
  “噓,輕點聲兒。”
  “不是我胡說吧,你瞧瞧高家現在哪兒有個好樣的,爹好好的喝醉酒摔死了,娘生個病也去了,高娟這瘋病越來越厲害,連人都認不出,老公又跑了,女兒好好的年歲偏遇上那種事兒,現在輪到水哥了,留下一個老婆無兒無女的守寡,老了要怎麼辦……這是糟了什麼罪呀。”
  “……這麼一想還真是,有些東西不得不信,還是躲著些好……”
  幾人正說得來勁兒,忽覺前方投來一道陰鷙的冷光,抬頭便見一個瘦高的青年寒著臉看向她們,明明那面容長得極其標緻,但是目光卻能活活把人凍死,駭得幾個認出對方是同高坤一道來的朋友時,忙紛紛閉了嘴,作鳥獸散了。
  李熒藍收回視線,往高坤走去,那頭高坤正站起身,李熒藍便道:“也給我三支香。”
  高坤一怔,抽了三支,點上,交給了李熒藍。
  身邊幾個扶著的村婦似要提醒,但又見他嬸嬸也只是望著一言不發,她們到底也算有眼色地把話吞了回去。
  李熒藍給高仲水上完了香,又燒了點紙錢,轉頭便見著一旁緊挨著的就是“高伯山”的名字,只是他的碑上除了他自己的名字,加之生辰死忌,什麼都沒刻,沒老婆,沒兒子,李熒藍想到張荷巧的墳是離這兒另一邊的山頭,他不由瞥了眼高坤,便見對方頭也不抬,好像根本沒看見一樣。
  待盆內的紙錢都燒完了,高坤伸手來拉李熒藍:“我們下山吧。”
  李熒藍只是點點頭。
  下了山后,高坤去給那些村民結帳,李熒藍本想幫忙,但高坤只說自己有錢,讓李熒藍和嬸嬸先回去休息。
  然而在走前,李熒藍卻又忽然喊住了高坤,然後朝對方伸出手去。
  “把你家的鑰匙給我。”
  雖說這幾天守靈都暫居在他嬸嬸這兒,但李熒藍知道之後高坤必定是要回去的,想是怕高坤擔心,他又補了句。
  “幾天沒睡,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歇一會兒,我知道你們家被子放哪兒。”
  高坤明白李熒藍怎麼想的,但是他還是猶豫,站那兒良久沒動,最後是李熒藍自己動手,從他口袋裡把鑰匙掏了出來。
  “趕緊去吧,回來我要不在,就上你家找我,我等你。”
  許是那句“我等你”觸動了高坤的心,他到底還是同意了,只是返身的腳步邁得有些急,連和他嬸嬸說一聲都忘了。
  他嬸嬸的情緒已是平靜了不少,但李熒藍還是沒放心讓她一人待著,明明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卻拿了個板凳就這麼坐在了門邊,不過一回頭又見桌上放了一碗小米粥。
  “孩子……餓了吧,家裡的東西不多,先將就著吃下。”嬸嬸給李熒藍遞來一雙筷子。
  李熒藍趕忙接過:“您喊我熒藍就好。”
  他嬸嬸點點頭:“那你也隨坤子一道喊我就行,熒藍啊,這幾天辛苦了,虧得你們幫忙。”
  “哪兒的話,應該的。”李熒藍何時和人說過這樣的客套的話,不過這幾句他倒是脫口而出。
  他嬸嬸只是歎了口氣:“你們都是好孩子,你是,坤子也是。”
  “高坤很好……”李熒藍低聲附和,話卻說得情真意切。
  他嬸嬸聽出來了,擠了個笑容:“坤子打小就聰明,不像我們這些莊稼人,眼界淺,我也總是看電視,知道窮地方也是能出大學生大狀元的,如果不是發生以前那件事,他一定不是今天這模樣,說到底,是我們拖累了他,我們才是看不清是非,好好的學人家做什麼生意……”
  “嬸嬸,您別這樣說,”李熒藍皺起眉頭,“要怪也是怪我。”
  “不是,你不知道,我們待他不好,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他嬸嬸又紅了眼睛,“我們明知他爸爸不是個東西,但是我們沒敢來幫忙,留下他孤兒寡母的天天受罪,坤子是真孝順……要不是他能幹,知道護著他媽媽,這娘兒倆怕是早被打死了……”
  李熒藍怔愣,又聽對方道。
  “高伯山死得好啊,什麼叫報應,這就叫報應……老天還是有眼的,只是晚了,太晚了,荷巧都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坤子又那麼小!我們對不起他,也對不起荷巧……”
  說著他嬸嬸又抽噎著哭了起來,哭著哭著她忽然站起身就往房裡走去,半晌從裡頭捧出了一個大盒子。
  “這個東西……一會兒你替我交給坤子。”
  “這是……”李熒藍茫然。
  他嬸嬸道:“這是荷巧,就是坤子他媽媽留下的,那時候她已經病得很重了,她比我們明白,知道若是待在這麼個地方,坤子一輩子都只能過窮苦的日子,所以她希望坤子能走出去,她央求阿水去U市的時候帶上他……其實那些錢不是我們的,是荷巧留給兒子的,他……他原該夠讀完三年的初中,但是阿水做生意賠了錢,就……就從裡頭拿了些補上,他本以為可以很快的賺回來,誰知……誰知……我們一直都瞞著沒說,其實他不留在U市是因為實在沒有臉了,我們都沒有臉見坤子……”
  嬸嬸淚如雨下。
  “他都這樣了,還每月給我們寄錢,我知道他過得苦,但是我們也太苦了,我們真不是東西啊……不是東西……”
  “嬸嬸。”李熒藍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女人,“這些都過去了,現在他不苦了,以後也不會苦了。”
  “好,那就好……”嬸嬸頻頻點頭,“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他一定要好好的,要不然阿水對不起荷巧,下去了也沒臉見她……”
  李熒藍陪著他嬸嬸說了好一會兒話,終於將對方的情緒穩定住去睡了。
  李熒藍又坐了會兒,不知是傷還是旁的緣由,只覺胸腹的悶痛愈甚,他看了看時間,想著也該去休息下,萬一又病倒了,實在得不償失。
  從進莫蘭村開始,李熒藍的心理就控制得還算不錯,他一直努力地讓自己處於不要過分緊繃的狀態裡,一旦有所起伏就立馬尋求高坤的支持,以至於到現在都還算維持在正常範圍裡,他覺得自己應該可以繼續下去,畢竟事情已經辦完,他們很快就可以離開,只要他能過了自己這一關,從此以後這個地方就再也不算什麼。
  可是當踏進高家的小院,看見那個杵在前方的大門時,李熒藍的心跳還是亂了起來。他看著腳下所站的位置,這裡,就是這裡,他記得,那個時候他就在這裡看見的那個男人,對方也看著自己,然後轉身逃跑,繼而摔倒,引自己朝他走去……
  李熒藍一驚,又猛然回過神來。他深深吸了口氣,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都過去了,再也不會有那個人了,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一切都隨著高坤的手一起毀滅了。
  李熒藍上前,用鑰匙打開了門。
  屋裡的擺設模樣一如當年他和高坤來此時一般無二,連裡頭那股彌漫的味道都能喚起李熒藍曾經的記憶,他在門邊站了兩秒,才慢慢走了進去。
  開了窗,呼呼地北風從外頭湧來,雖然冷,卻帶走了滿屋的腐舊氣,李熒藍學著高坤也將衣櫃打開,從裡頭拿出被子開始鋪床,然後做了簡單的打掃。
  弄完,外頭的天已是黑了,方才高坤打了個電話回來,說自己在路上了,一會兒就到,李熒藍掛上手機,默默地坐在床頭看著外頭的月色,山裡的冬夜很涼,但是天空格外明澈,仿佛能透過那半圓的一道直直望到裡心去,李熒藍盯了半晌,慢慢將目光移到了身邊的那個盒子上。
  凹凸不平的鐵皮盒,那圖案和花色古老的獨屬於上個世紀了,許是時常使用的關係,邊角早就掉了漆,露出斑駁的鏽色。
  李熒藍伸手輕輕摸了摸,又摸了摸,指甲摳著那邊沿,來回幾趟,卡擦一聲,將盒子打開了……
  
  ☆、 第81章 真相(一)
  第八十一章
  
  盒子裡的東西不多,卻散,瞧著已是時日久遠,色調灰黃,李熒藍小心地看著,有高坤一年級時拿的獎狀,也有他平日上課時留下的草稿紙,滿滿當當,用得極其節省,一疊一疊,皆被珍藏良好。
  最下麵則是一本老式的硬殼筆記本,邊角都有些打褶了,李熒藍輕輕拂了面皮上的灰,將其翻了開來。
  最先幾頁能瞧得出是一些課堂筆記,字跡還頗為青澀,但筆鋒瀟灑,已是能窺得出些主人的性格,不過三分之一處後便開始頻頻缺頁,應該是被撕掉的,還撕得很是粗魯,連帶著裝訂線都被扯了出來。
  到中段則沒了筆記,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類似土方的抄寫,什麼方面的都有:蘿蔔水、薄片,放入水中……去熱,清火;陳皮、山楂、煮開……川貝……
  足足占了幾十頁,只是到了後段又戛然而止。
  之後便是大面積的空白,李熒藍索性把本子翻到了最後,一樣物事緊跟著“啪嗒”掉了下來,拾起一看,是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只有兩個人,一個約莫五六歲大的孩子,和一個抱著他的二十多歲的女人。孩子眉目俊秀,那熟悉的輪廓依稀可辨,而一旁的女人雖穿著略顯破落,但仍能看得清美麗的容貌,即便她額角有一塊荔枝大小的圓形疤痕,卻依然沒有磨滅那種溫婉親和的氣質。
  李熒藍看了會兒照片,又把目光調往那本本子,最後的幾頁上不再有任何文字,而是一連串的數位。
  11/2—4:30、11/3—3:41……11/26——2:07、9:12……12/9—5:12……12/31—3:33……1/14—5:02
  李熒藍一開始沒明白這是什麼,後來他才漸漸看出來,這應該是日期的記錄,只是這緊跟著記下的時間多半是在夜半,這是高坤寫的嗎?這又是什麼意思?
  李熒藍疑惑地看了半天這本本子,又去看那張照片,目光再一次落在他母親額頭上的那塊疤上,再慢慢下移,盯著一邊的男孩,忽然李熒藍的視線一怔。
  彼時的小高坤脖子裡好像戴著一串掛飾,黑白照有些分不清是什麼材質,但是那模樣卻莫名讓李熒藍覺得說不出的熟悉……
  李熒藍皺起眉頭,仔細地回想著,是在哪裡見過呢?
  ……
  沉寂的黑暗中,月色也漸漸躲到了雲層裡,整個莫蘭村都陷入了無邊的靜謐之中。
  偌大的院落中,慢慢響起了輕輕地腳步聲,一下一下自遠到近,往此地而來,門扉被咿呀一聲推開,一個人影緩緩來到床邊。
  在他欺近的那刻,李熒藍一個激靈猛然睜開了眼,黑暗裡,他微微動了動鼻子,死死地盯著來人,那黑白分明的眸中溢出一種恍然地驚懼來。
  “啪”的一聲,房間的燈被打開了,高坤的臉出現在了李熒藍的視野裡,頭頂的光暈昏黃,于此刻的李熒藍來說卻也太過刺目,他不得不跟著迷上了眼。
  “熒藍?我回來了……”高坤湊近李熒藍,卻見他竟是一頭的汗,不由緊張道,“是不是不舒服?”
  李熒藍雙目大睜,鼻尖仿佛還能聞到那股讓他作嘔的味道,是隨著高坤推門時一道帶進來的,他張了張嘴,幹啞地問:“你去哪裡了?”
  出了口才發現這句話同樣是如此熟悉,什麼時候,自己也這樣問過他。
  高坤並沒覺出什麼不對,他只當李熒藍重回故地,心緒又有起伏,低聲安撫道:“去了幾個村民的家裡,抱歉,回來晚了。”
  “你身上是什麼味道?”李熒藍又問。
  高坤一怔,低頭自己聞了聞:“沒有什麼味道。”
  李熒藍卻直直地瞪著對方,眼中竟帶著一種空洞和嫌惡之色。
  高坤被他的目光刺得一驚,趕忙道:“你別……你別生氣,我去洗個澡就回來,不知道蹭到了什麼,我去洗洗,你別著急。”
  說罷高坤就要起身,然而才一邁步下擺卻又被人拽住了。
  李熒藍心跳如鼓,但他還是用力深吸了口氣,方才還蔓延在空中的氣味卻已是煙消雲散了。
  “不用洗……沒有了,味道沒有了。”李熒藍呐呐道,“對不起……”
  高坤重又坐回了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做惡夢了嗎?”
  李熒藍咬了咬牙:“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緊跟著也產生了錯覺。
  “我們明天就走。”高坤說。
  李熒藍探出雙臂,抱住了高坤的脖頸,把頭埋在了他的肩窩裡:“阿坤,你會做惡夢嗎?”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環境,這句話李熒藍也問過高坤,當時高坤的答案他記得,他說不會,可是那時一切似乎都沒有發生,而這麼些年過去了,自己卻深深陷於夢魘中無法自拔,但是與他同樣經歷了這一切的高坤,卻始終泰然自若,李熒藍並不是要高坤對自己感同身受,他只是想知道,這是高坤的真實狀態,還是對方也同樣在壓抑,在隱忍,在同自己一樣忍受著痛苦。
  然而,高坤的回答,一如往昔。
  他說:“不會……”沒有猶豫,沒有遲疑,連目光,連表情都一寸未變。
  於是,李熒藍信了。
  “我好想像你一樣……”李熒藍說“什麼都不怕。”
  高坤躺到了李熒藍的身邊,緊緊地攬住對方,讓他貼在自己的胸膛上。
  “你現在……還怕嗎?”高坤問。
  “原來我也以為我已經不怕了……”李熒藍抬起眼,目光落在床頭邊那個鐵盒上,“可是現在……”一種寒冷自背脊慢慢竄起。
  “別怕,”察覺到李熒藍的顫抖,高坤親了親他的額頭,唇又緩緩下移到他的眼睛,鼻子,最後落了個吻在嘴角,“我在……”
  李熒藍抬起眼怔怔地望著高坤,眼睫閃爍間,仿佛有淚光一般。
  “我信你……我從來都信你,阿坤,只要是你說的……”
  今夜的李熒藍好像格外脆弱,那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挑撥的高坤心頭顫動,他不由低下頭吻住了對方。
  李熒藍的唇很涼,牙關都在微微的發顫,但是當察覺到高坤的吻時,他卻忍不住熱情地張開嘴,主動伸出舌頭與他交纏在一起。
  這個吻很深,但是卻很軟,很綿長,直到李熒藍的呼吸又緩到急,又慢慢平復,然後整個人都安靜下來,高坤才放開了對方。
  身下的人似乎睡去了,只是仍舊皺著眉頭很不安穩地感覺,高坤看著對方,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
  ********
  隔日李熒藍難得沒有賴床,高坤醒了,他便隨著他一道起了。李熒藍眼下有著濃濃地黑眼圈,明明睡了十來個小時,但面容依舊疲憊。
  李熒藍看著高坤又將此地好好的重新收拾了一番,被褥等全歸位,然後一把大鎖再一次落下,鎖住了所有的痕跡。
  離開的時候,誰都沒有回頭,一路順著小道,又上了後山,來到了張荷巧的墳頭。
  李熒藍看著眼前那一塊被當做墓碑的小木牌,不知想到什麼,表情有點愣神,直到聽見高坤在一旁輕聲說道:“……這一次大概要離開很久,等下一回再見,就來接你……”
  然後他慢慢上前,在墳邊刨了一個小坑,將手裡的這串鑰匙埋了進去……
  回去的路上,李熒藍將昨天的鐵盒交給了高坤,高坤看後什麼都沒說,只把東西收了起來。
  李熒藍也沒問,兩人一道飛回了U市。
  這一趟行程有沒有讓李熒藍的心結解開,高坤暫時還不能確定,但是對方又因此累病了一場卻是肯定的。雖只是小感冒,但李熒藍著實被折騰得不輕,待病好透,人又瘦了一大圈,高坤正想給他好好養養,偏在這時,李熒藍卻開始了重新工作。
  高坤勸了兩句自然無果,李熒藍說他之前積下了不少活計,至少得把帳還清些才能繼續清閒,而高坤能做的只有變著法子的好好照顧他。
  只不過李熒藍最近大多都是在外地工作,雖說待不久幾天,但是頻繁地趕路更是消耗他的精神,連萬河都讓他下個月多安排兩天假,而李熒藍的回答是等這個通告結束再說。
  他的新通告是東南三省的廣告宣傳,一周要跑六個地方,幾乎一落腳就要轉地兒,連每回出門和高坤固定的一日通話都常常因為在飛機上而錯過了,高坤總是擔心影響了李熒藍的工作,很少會主動打電話,都是李熒藍閑下來撥給他的,然這次李熒藍沒有打,所以兩人已經有兩三天沒有聯繫了。
  萬河看著坐在車上怔怔地看著手機的李熒藍,很想問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僭越,眼瞧著李熒藍總算閉上了眼,萬河剛要讓司機把窗戶關小點時,忽然聽見李熒藍道:“去上次那個地方……”
  他們現在就在L城,也是這回廣告宣傳的最後一站,而那裡離李熒藍要去的地方並不遠。
  半個小時後,汽車在和慶療養院外停了下來。
  李熒藍下了車,萬河要跟,卻被他阻在外頭,他一個人走了進去。
  這個療養院很有些年頭了,牆體灰白,大半的樓層都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藤蔓,看著頗有些破敗,但是偶爾能瞧見幾個身穿一個色系衣裳的人或攙或扶的由專人陪著走過,環境倒也算安謐。
  李熒藍就站在正中間,自然引人注意,沒多時就有人過來問他找誰。李熒藍剛要開口詢問,忽然視線落到遠處的一人身上,而偏巧對方也看到了他,兩人面上皆顯出訝然的表情來,只不過讓李熒藍沒有想到的是,對方在呆愕過後,竟對他友善的笑了笑。
  李熒藍曾經想到過再見到她要怎麼辦,他人生中只對兩個人幻想過如是的場面,一個是高坤,還有一個就是高慧。
  而李熒藍對高坤執著地只是重逢,只要再見,無論怎麼樣都好,可是面對高慧,李熒藍卻反復練習得更為細緻,一旦見面,要怎麼樣開口才好,又要說些什麼。然而事實卻證明,無論在誰面前都向來不輸氣勢的李熒藍,在這個女生的面前卻難得有些抬不起頭來。
  結果還是高慧先說話了:“你好嗎?”
  幾年不見,高慧長高了些,也胖了點,若不是五官沒什麼大變,幾乎從她的身上已經找不到當年那個怯懦內向的女孩兒的影子了。
  李熒藍心內一酸,點了點頭,反問道:“你呢?”
  高慧笑著:“你也看到了,我很好。”
  李熒藍環視了一圈周圍:“你怎麼……”
  “我怎麼會在這裡嗎?說來話長……不過我應該謝謝你。”
  高慧的這句話卻讓李熒藍變了臉色,全天下如果有一個人最讓李熒藍愧疚的,那便是眼前的人,如果可以,李熒藍願意傾盡一切來補償對方,又怎麼當得起她的一句“謝謝”呢?
  高慧對上他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你表舅沒有告訴你嗎?”
  李熒藍一怔:“他對我說過,給你找了醫生……”當年事發後,李熒藍自顧不暇,但是他也並沒有忘記過那個和他共患難的女孩兒,只是當對卓耀提起時,卓耀卻告訴對方,他已經給高慧安頓了新的地方,找了最好的醫生,李熒藍不適合在探望她,他們都應該忘記這一段過去,重新開始。
  “我的確重新開始了,我有了新的人生,我在療養院裡工作,以前的高慧已經死了,如果沒有這個劫難,我想未必有現在的我。”
  李熒藍被她眼中平靜的光所晃,一時心內千萬般的思緒浮動。
  高慧見他神色複雜,又道:“而且我不是一個人在這裡,我現在真的很好。”
  李熒藍疑惑,而當他隨著高慧來到療養院的內花園,看到坐在輪椅中的高娟時,李熒藍更是意外。
  高慧走過去給高娟攏了攏頭髮,相較于高慧的變化,高娟倒還是那個模樣,只是比當初乾淨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高慧推著母親往前走,似是猜到李熒藍的想法,她逕自道:“我爹跑了,我自然只有把我媽接過來照顧了,好在沒有他,我們也生活得很好。”高慧的口氣很平淡,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反正他當年都沒讓我隨他姓,現在也省的改名了。”
  李熒藍難得也有接不上話的時候,只靜靜地聽著,那頭忽然有人喊高慧的名字,高慧對李熒藍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又對她母親囑咐了兩句,暫時先離開去忙了,而原地只留下李熒藍和高娟。
  李熒藍看著面前的女人,不知想到什麼,忽然慢慢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高阿姨,高阿姨……”李熒藍叫了兩聲,對方都沒有反應,他頓了下,又換了個稱呼道,“小姑……”
  這輕輕地一聲讓原本神遊天外的高娟一下子看了過來。
  “小姑……”李熒藍又叫了一聲,就見高娟的眼睛微微瞠大,李熒藍咽了口口水,還是問道,“你還記得高坤嗎?”
  “高、坤……”高娟囁嚅著,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對,高坤……他是你的外甥,你記得他嗎?”
  高娟面帶茫然,就在李熒藍以為她什麼都不會說的時候,高娟竟然認真地點了點頭。
  “記得,高坤,記得……”
  “那……”
  李熒藍剛要繼續,高娟卻打斷了他,聲音帶著一種狠厲:“高坤是煞星,是小畜生……是煞星……”
  李熒藍喉嚨口一緊,硬忍著才問了下去:“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說他,他做錯了什麼?”錯到這麼多年還念念不忘。
  高娟卻仍是呐呐著:“他是小畜生……他是煞星……高坤是畜生……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眼見著她似乎越來越激動,嗓門也大了起來:“高坤不是人!他、他……死了,都是他……才死的!”
  “你說什麼?!”
  李熒藍一把拽住高娟,似是要聽清她的話,然而遠處高慧已是跑了回來。
  “對不起,我母親神智還不是很清醒,她說了什麼你都不要介意。”
  “高坤……她為什麼這麼恨高坤?”李熒藍同樣瞪著眼,“為什麼只恨高坤?”
  “大概是因為……她把高坤和我大舅搞錯了吧,”高慧歎了口氣,“我大舅死時她就離得不遠,大概是嚇到了。”
  李熒藍一怔,呆然地看著高慧。
  “高伯……高坤的父親什麼時候去世的?”
  高慧道:“很多年前了。”
  “具體什麼時候?”
  高慧想了想:“高坤十一歲那年,冬天,除夕之前……好像是半夜。”
  李熒藍沉默,而高慧的下一句卻讓他一下子白了面色。
  “……什麼?”李熒藍驚異地問。
  高慧將情緒激動的高娟重新安撫下來後道:“我說,其實我也一直想謝謝高坤,多虧了那時我把見過你的事告訴了他,他才能及時趕到。”
  李熒藍怔然良久,低低道:“什麼時候告訴他的?”
  這個高慧記憶猶新:“就在我被抓的那一天。”
  
  ☆、 第82章 真相(二)
  
  某餐廳的包間內,李熒藍倚著沙發將睡未睡。
  萬河走進來看了看桌上一直閃爍地手機,把手裡的咖啡擺到了李熒藍的面前。
  李熒藍睜開眼,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純正的黑咖,十分提神。
  手機還在響著,電源只剩一格了,信號燈明明滅滅,震動的滋滋聲在寂靜的屋內莫名地非常刺耳,李熒藍忽然直起了身。
  萬河以為他是終於要接電話了,結果,李熒藍卻問:“人什麼時候來?”
  萬河看表:“陳製作剛打來電話了,說還要十多分鐘。”
  其實也不能怪人家遲到,李熒藍這時候應該是在回U市的路上,結果突然就詢問自己之前安排的還有其他幾部電視劇的試鏡問題,臨時把人約出來,旁人趕不上也是正常。
  李熒藍蹙了蹙眉頭,又慢慢靠了回去。
  萬河又瞥了眼電話,“大木頭”的名字隨著來電的終止也跟著慢慢暗了下去。
  以前日日黏糊,為此不惜把工作一推再推,但現在連話都不想說一句,這還真是這麼久以來破天荒頭一回了,不過談戀愛的人不都這樣神神叨叨的麼,李熒藍以前沒有過這類的經驗,萬河也摸不准他這分分合合真真假假又到了什麼程度,只得閉緊了嘴看李熒藍的臉色。
  等了半天陳製作終於到了,拿了好幾個劇本來給李熒藍挑,李熒藍一一看著,手指卻不斷揉著額角。
  萬河心裡有點矛盾,這些本子其實不錯,也是之前都拿給過潘明駒過目的,李熒藍要演了肯定對他的人氣有幫助,只是他現在的狀態,真的合適嗎?
  最後李熒藍挑了其中的一份都市偶像劇拍了板,陳製作走後,李熒藍還坐在那兒一動未動。
  萬河沒說話,一旁的手機在此時又震了起來,只是剩餘的電量實在不夠再支撐它的動靜,沒折騰幾回就自動關了機。
  李熒藍終於站起了身,輕輕道:“回去吧……”
  ……
  李熒藍錯過了一班飛機,改簽了晚上的,到U市的時候已經是快淩晨了。他卻堅持要自己開車回家,萬河瞧著他眼下的黑眼圈,終究拗不過還是同意了。
  從機場回東卉苑不算遠,也就一個小時的路,但是李熒藍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三點,把車停在了樓下,李熒藍又在車裡坐了半個小時,這才打開門走上了樓。
  剛到門邊還沒來得及掏鑰匙,門就被人匆忙打開了,高坤那略顯焦急的臉出現在了門後。
  “熒藍?你回來了?”高坤如釋重負,但一看見李熒藍的面色又緊張起來,“沒事吧?我給你打了好幾通電話。”
  以往再大的事兒高坤能一個人解決的基本全自己扛了,這回會這樣反復打來電話怕也是因為真心急了,明明定好這天回家的,但是卻忽然聯絡不上人了,換做誰都放不了心。
  “唔,誤點了,手機也沒電了。”
  李熒藍邊說邊進屋換鞋,只是才彎腰卻忽然眼前一黑,他人晃了晃一下子就被高坤扶著了。
  “沒事,沒站穩……”
  李熒藍說著要推開對方,結果卻被高坤直接拉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然後蹲下身替他換鞋。
  李熒藍看著杵在自己跟前的人,灰藍的家居服套在他的身上顯得十分輕鬆,也柔化了高坤身上剛硬的氣質,他的手很大,指節有力,正順著李熒藍的小腿一路到腳踝輕輕按摩著,仿佛在尋找最讓他疲累的點處。
  李熒藍一怔,把腳收了回來:“我睡一覺就好了。”
  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包裡掏出一個盒子要往廚房走,半道上被高坤攔了。
  “我買的……要找個地方擺。”見高坤疑惑,李熒藍說。
  高坤接過:“我來吧,你先去換衣服。”
  李熒藍想了想,還是把東西交給了對方,逕自去臥室拿了衣服洗澡。
  冰涼的水自花灑而下的瞬間把李熒藍刺得不行,他趕緊蹲下身手忙腳亂地重新打火,待到重新流出熱水時,李熒藍整個人都已經冷得嘴唇都發紫了。
  一屁股坐進了浴缸裡,他只覺得再也不想站起來了。
  澡洗得比以前久,出來的時候李熒藍的周身卻還是涼的,臉色也不見暖紅,他一邊擦頭髮一邊要往房間走,卻在看見高坤時頓住了腳步。
  高坤就坐在桌邊,與其一道的還有滿桌的菜,菜應該被加熱過,隱隱冒著熱氣。
  高坤問:“你吃飯了嗎?”
  李熒藍說:“飛機上吃過了。”
  “哦……”高坤抓了抓頭髮,“如果沒有吃飽的話……”
  李熒藍沉默了下,那句“吃飽了”到底還是說不出口,他腳步微轉,往桌邊走來,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高坤趕緊替他拿碗筷,想了想又說:“飯吃不下就算了,喝一點湯好嗎,睡前可以暖胃。”
  李熒藍看著滿桌的菜,有些菜品之前沒見過,但是食料大多都是他愛吃的。他目光晃了下,無意中又看到了高坤的手,李熒藍一愣,問:“怎麼回事?”
  高坤的兩手的拇指和食指上有非常明顯的傷口,一道一道儘管很細,但又比較深,他沒有用創口貼,能看見皮肉微卷,還有點發白,應該是被水泡的,加上指甲開裂,瞧著著實有點觸目驚心。
  高坤卻把手縮回握成了拳,笑著道:“沒什麼,不小心擦到的。”
  自從高坤在大排檔工作後,這種傷李熒藍也在他手上見過幾回,卻遠沒有這樣多,而現在再去看眼前的美食,其中不少都是需要精細的加工處理的,許是高坤手法還不熟練,沒掌握到竅門,又或者沒有把工具使用到位,加上他這人從不留指甲,很多活計做起來費勁,才導致的這樣的結果。
  李熒藍心頭顫了顫,只拿起筷子慢慢扒了口飯。
  “是不是冷了?吃不下就不用吃了,明天再做。”高坤道。
  李熒藍搖了搖頭:“忽然有點餓。”
  高坤再笨也該看得出李熒藍的想法,他只是抿了抿嘴巴,把他碗裡的飯挑了一半出來到自己這兒,然後和他一起吃了起來。
  這頓飯吃得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只偶爾碗盤叮噹,李熒藍一直垂著眼,機械地動著筷子,進到嘴裡的東西稍加咀嚼就被他吞了下去。
  高坤默默地看著,一言未發。
  好容易吃完了飯,李熒藍進了臥室,高坤則一番清理後,也洗了澡,等一切忙完,已是快五點了,再過一會兒怕是天際都要泛白了,但是高坤推開房間的門,卻看見李熒藍就坐在床邊,低著頭並沒有睡下。
  高坤遲疑了下,緩緩走了過去。
  屋內只開了一盞小燈,李熒藍的半邊身影都沒在暗處,倒是他懷裡的物事被光暈映得澄亮,還不時泛出些粼粼的波光。
  那是一隻小小的魚缸,裡面遊著好幾條金魚,搖頭擺尾,頗為歡快。
  “這個時間花鳥市場都關門了,我開著車找了很久很久才好容易找到。”李熒藍打破了沉默,然後把魚缸舉起放到了高坤的眼下,“你還記得嗎,有沒有覺得這幾條魚有點眼熟?像不像你以前送給我的那幾條?”
  高坤垂眸看了看,又抬眼望向李熒藍。
  “像……”高坤說。
  李熒藍笑了,昏黃的光襯得他的笑容很是溫柔,但又朦朧的好像轉瞬就要化了。
  “我也覺得很像,所以我才買回來的。”
  高坤沒說話。
  李熒藍的膀子許是舉得酸了,他把魚缸收了回來,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水面,小魚以為他是要來餵食了,爭先恐後地繞著他的手指晃晃悠悠地打轉,滑膩的觸感讓李熒藍的笑容漸深。
  “阿坤,你知道嗎……”李熒藍沒有抬頭,“那時候我很用心很用心地在照顧它們,但是那些魚還是死了,一條接著一條,我以為可以等到你回來,我還想讓你看看它們活剝亂跳的樣子,就算沒有你,也一樣活得很好。結果我沒有……他們還是死了,還是死了……”
  “熒藍……”高坤終於說話了。
  李熒藍卻逕自道:“我記得你當時說過,如果這些死了就再買兩條,以前我試了,發現不一樣,我怎麼都沒辦法把它當成是你送給我的繼續養著,但是很奇怪,我今天再試試,發現……其實是可以的,看著真的沒有任何區別,那是為什麼呢?後來我想明白了,原本就只是我們自己的心理在作怪,無論是殼子,還是內裡,只要我們以為它是真的,它就可以一直以假亂真下去,久而久之,久到我們自己也忘了,分不清真實虛幻,然後就可以讓它這樣活著了……”
  李熒藍說完,還求證似地對高坤微笑,得到的卻是高坤深沉的目光。
  “熒藍……”高坤又叫了一聲。
  李熒藍把魚缸放下來:“你說擺在哪裡好呢?擺在床頭?晚上還能時時看著,開了燈看見有魚也挺高興的。”
  他在那兒大手大腳地翻找著,甚至把幾個抽屜都拉開了,高坤一眼就瞥到了自己放在最底下的那個自莫蘭村帶回來的鐵盒,他眸光猛然一沉。
  “還是算了,”李熒藍卻一眼都沒朝那兒瞧,又把抽屜重重地推了回去,“放到客廳裡吧,萬一起夜打破就不好了。”
  “熒藍!”眼見著他就要朝外走去,高坤忽然揚起了音調喊住了對方,他頓了下,咬牙道,“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
  李熒藍停下,猛然轉頭:“我想知道什麼!?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要瞞著我的?你什麼時候膽兒這麼肥了。”他說得滿含笑意,但是口氣卻有些急,還有些冷。
  高坤噤聲,半晌還是開了口。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
  ——咣當!
  下一刻,李熒藍竟然直接砸了手裡的魚缸,瞪大眼,眸色都有些赤紅地狠聲道:“我說了我不要知道,你給我閉嘴!”
  
  ☆、 第83章 真相(三)
  
  李熒藍向高坤吼完,好像自己也被那激動的嗓音嚇到了,他茫然地看著腳邊碎裂的魚缸,幾條金魚在地上瀕死地撲棱著,李熒藍猛地回神,慌忙蹲下身不管不顧地就要把那些魚全撈進掌心。可是魚很滑,根本捏不住,李熒藍嘗試了好幾回,卻只握到了滿手的碎玻璃渣,而那緊跟著溢出的鮮紅一下子就刺痛了高坤的眼睛。
  高坤要來幫忙,卻被李熒藍撞開了,他逕自握緊雙手捧著魚跑進了廚房,拿來一個大碗公放滿水把它們都裝了進去,看著那些魚在翻騰了幾下後又緩緩遊動了起來,李熒藍憋著的氣終於松了。
  他就這麼站在水槽邊愣著神,任由掌心的血沿著指縫慢慢流下。
  下一刻手被人小心地握住了,李熒藍一顫,側過臉看著身邊的高坤。
  高坤打開水龍頭,把受了傷的手放到其下慢慢沖掉了指尖的血漬,然後關上水,拉著李熒藍往房間走去。
  李熒藍腳步凝滯了下,還是順從地隨著他走了。
  進了房,高坤讓他坐到床邊,從一邊的抽屜裡拿來藥箱,取出酒精棉花替他仔細地清理起傷口來。
  碎玻璃不少,李熒藍下手沒半點留情,整個掌心被紮出好幾個小血洞來,高坤不過才沾到一點,李熒藍就反射性地往回抽了抽。
  高坤緊張地問:“疼嗎?”
  李熒藍忽覺胸腹竄上一股炙熱來,燒著他的心,也一路燒到他的臉,燒到他的眼眶。
  他眨了眨眼睛,輕輕點點頭。
  疼,很疼,太疼了。
  明明那個時候自己曾用手指把攪拌機的刀片都摳落過下來,那血比這回流得多多了,卻遠沒有那麼疼。
  為什麼呢……
  李熒藍疑惑,於是也這麼問了。
  他說:“為什麼呢……”
  高坤低著頭,動作十分溫柔,有些小心得過於謹慎了,他問李熒藍:“你想知道了嗎?”
  李熒藍轉過頭怔怔地抽屜角落裡放著的那只鐵盒,高坤應該也猜到自己在交給他之前已經打開過了,但是他沒有追問,他或許也在等自己先開口吧。
  高坤把卡在掌心的碎玻璃一一挑出,又給李熒藍上了藥後,用繃帶將他的手纏了起來。抬頭注意到李熒藍的視線,高坤伸手把鐵盒拿了出來。
  李熒藍看著他打開,一片一片地把裡頭的東西翻出來給自己看。
  “這是我第一次拿獎狀,我媽媽非常高興,還把它貼在了牆頭,其實她不知道,班級裡人人都有獎,獎狀還是縣裡淘汰下來的殘次品,學校也就這麼點,之後幾年就沒再見過了。”
  高坤往日的話很少,幾乎是李熒藍問了,他才回答,又或者明明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嘴笨得不行,難得能聽見他這樣大段大段的敘述。
  李熒藍因此聽得很認真,雙手緊緊交握,似乎忘記完全忘記了傷口。
  高坤將他的兩隻手拉開,把有繃帶的那只輕輕地握在手裡,只是他的掌心很熱,反而燙得李熒藍的傷處灼灼地燒疼。
  李熒藍沒動,高坤又抽出那疊草稿道:“這些還是我小升初的時候考試用的,其實比起鉛筆橡皮,我們這兒的紙才是最少的,一張能翻來覆去用很久,能省則省,倒是把心算練得不錯。”
  高坤說著笑了笑,他的笑容總是顯得很真誠,還有一點點憨厚,和他冷峻的五官完全是截然不同的風格,此刻那笑意凝結在唇邊,仿佛還帶著一些靦腆。
  李熒藍看著高坤,也想和他一起微笑,只是他努力了好幾次,卻始終抬不起嘴角。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了那本筆記本和一旁的照片上。
  清俊和孩子和美麗的女人還在那兒美好的笑著,若是只看這張照片,真的會以為他們生活得並不那麼辛苦。
  高坤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照片上的人,他的指尖停留在那個女人的側臉,又劃過額頭上的傷疤,動作是如此小心,帶著無限的眷戀。
  “是因為這個才認出來的嗎?”高坤手指下移,點了點自己脖子上的那根掛飾,問道。
  李熒藍一怔,點了點頭。
  “你果然記得……”高坤笑。
  李熒藍動了動傷手,卻被高坤握得更緊,他回道:“我本來已經忘了,想了好久才想起來的。”他語氣已是回復了平靜,比李熒藍自己以為的還要平靜。
  只見那繩子的盡頭懸吊著的是一尊小小的石佛,硬幣大小,做工比較粗糙,卻同幾年前他們第一次從莫蘭村回U市時,在姓陳的那個人渣的小皮卡上看見的掛飾一模一樣。
  而寫當時提到的那個什麼婆給高坤算命的話,與之前高家祖墳前那些個大姑大媽的竊竊私語重合在了一起,想必這才讓李熒藍記憶深刻。可是他又很想說這也許只是巧合,但是李熒藍心裡知道,那並不是。
  他問高坤:“這……是你的嗎?”
  高坤爽快地點了點頭。
  “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高坤眯起眼想了想:“很早了,七歲……還是八歲,有些記不清了,應該是我爸……是高伯山前兩個債主不願意借錢給他,他就換了這個新債主開始的。”
  聽到高伯山的名字,李熒藍眼中閃過一抹暗色,轉頭看向照片旁的那本筆記本,說:“我見到高慧了。”
  高坤抬了抬眉:“她現在好嗎?”
  李熒藍點點頭。
  高坤歎了口氣,好像如釋重負般,又好像明白了李熒藍會從高慧那兒得知到什麼。他伸手翻開筆記本,直接把最後兩頁撕了下來。
  高坤看著上頭那一行行的日期說:“高伯山生平最愛兩件事,一個喝酒,一個賭錢,酒喝多了會打人,錢賭輸了還是會打人。我媽媽是外村人,家裡兄弟姐妹很多,卻沒有一個敢在高伯山搶人的時候,出來放個屁的。”
  高伯山本就是個橫行霸道的匪類,當年他看上了隔了好遠那同樣時窮困村落的張荷巧,便大搖大擺地直接上了門。張家比高家還要窮,家裡沒有一個頂事的,女兒被人渣看上了,人渣還丟下狠話,要是不跟他走,這家以後就別想有好日子過。
  荒郊野嶺的破落山村,連報個警都要走幾裡路,村裡的幹部要是管用,哪裡又輪得到那些惡人作威作福多年。
  高伯山上門的時候自然帶了一大批所謂的兄弟外加不少好東西和一萬塊錢。
  一邊是漂亮的女兒,一邊是揭不開鍋的一大家子,選了,人走,不選,人還是要走,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剛嫁過去兩年,張家人還試圖干涉,但高伯山手段無賴,惱起來六親不認,連著他們一起收拾,久而久之終於沒人再敢和張荷巧繼續聯繫。張荷巧自己也明白,所以除了之後出生的高坤,沒有人知道他們母子過得究竟是什麼樣的日子。
  “我媽媽在此之前已經被打得掉過兩個孩子了,她說他以為我也生不下來了,結果……最後命還是挺硬的,算命的其實也沒說錯。”
  高坤語氣平靜,並沒有在這點上贅言,他只是道:“其實我悄悄地想過很多次,如果我沒生下來,她是不是就能有更多一點時間和機會逃跑了。但是我又想,如果她一直沒有成功,還有誰能救她呢?”
  “你救了她是嗎……”李熒藍難過地問。
  高坤搖了搖頭:“太晚了。”
  他又拿過那張紙,手指沿著日期和時間一行一行地緩緩下滑:“他的作息規律很難抓,要看他的賭友、酒友的各種變化,不過最穩定的時間就是那年的十一月到一月間,下午起床,傍晚去賭場,淩晨喝酒,一般會喝兩到三個小時,再過大半個鐘頭,屬於酒意最濃的時間,他偶爾會回家,偶爾不知所蹤。莫蘭村一月的天氣最差,常常會下暴雨,天雨路滑,山地泥濘,真的很難走……”
  所以摔一跤,磕破頭,崴了腳,都沒什麼大不了的。而要再摔得更不巧些,大家也只能唏噓一句倒楣了……
  李熒藍靜靜地聽著,恍惚間好像回到了高坤在他家給自己做家教的那段日子裡,他對著那些習題那些數字,一樣用的是如此冷靜又仔細的口氣慢慢演算著,似乎在說怎麼樣才是最好的解題方法,怎麼樣才能抽絲剝繭逐個擊破。
  李熒藍抖了抖,只覺有些冷。
  “小姑呢……”
  高坤懂他的意思,他把紙扣下,替李熒藍拉了啦領口。
  “小姑是個意外,她怕打雷,每次打雷都會亂跑,我錯漏了她。”
  “不過沒關係,她是個瘋子……”李熒藍接到。
  高坤頷首:“對。”所以看到再多,再怎麼到處宣揚,別人也都只會當她是胡說。
  只是高坤錯漏了高娟卻也還錯漏了一個人。
  “高伯山的力氣很大,我回到家後才發現衣服都被扯壞了,還掉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高坤回憶著,“我媽媽信佛,她總說那個會保佑我,結果我卻把它丟了。”
  李熒藍回憶起高娟罵高坤的話,又想到那一天高坤沖進來和那個人渣對峙時對方同樣罵他的話。
  逆子……
  “十二歲……連少教所都不用去。”李熒藍說,高坤其實不用怕那個人渣。
  高坤聽了卻無奈地搖頭:“你知道嗎?那個山道在修路,是省裡好容易批下來的。”
  李熒藍一驚,只覺寒意又漸漸而起。
  所以無論省裡縣裡上上下下都是不願意在那裡出事故的,一旦被鑒定為意外……就可以拿到賠償!
  當時不過還只是孩子的高坤卻早就想好了。
  李熒藍忽然又想起那一天高坤為了抓那個送賽車模型給兒子的父親不小心被紮了一刀,那個人也買了保險,想必就是因此才讓他一個恍惚,被對方鑽了空子。
  李熒藍喉嚨發緊,用力咽了口口水。
  “所以他撿到你的東西,然後威脅你了嗎?”
  高坤擰起眉,冷冷地抬了抬嘴角。
  答案不言而喻。
  只是用來交換的籌碼,李熒藍卻有點不敢去想。
  高坤道:“我那幾天都沒有去上學,因為我母親病了好一陣了,發燒,風寒,吃什麼藥都沒有用,我到處收集土方,但是無論哪一種都不起效果,我只有把希望寄託在那筆錢上,我總是想,等一拿到,一定馬上帶她去看病。”
  但是那一天,他又采了很多草藥和各種瓜果回家,卻看見陳海雲手裡拿著一張欠條從他媽的房間走了出來。
  高坤透過那人粗壯的背影看去,就見床上的女人倒在那裡,毫無聲息,而陳海雲衣擺上則是一片鮮紅。
  當下,高坤便瘋了。
  他怒起來連高伯山都有點犯怵,更何況戰鬥力還不如他的陳海雲了。只不過陳海雲為人奸猾,早有準備,他抖了抖手裡的欠條道:“你別和我鬧,你爹之前讓你媽簽的不少東西還在我那兒多著呢,之前那些來要債的已經算客氣的了,我要真跟你們來勁,你以為你們還能在這破茅房裡住著嗎?”
  陳海雲說完,又看著咬牙切齒眼都紅了的高坤,不由拍了拍他的臉:“別這副模樣,我對那半死不活的病女人沒興趣,只是碰了碰就吐了我一身的血,就算要想,還不如……”
  只是話說一半,又看了看明明才十一二,卻瞧著身高已經快挨上自己的少年,興趣大減。
  “等叔叔有空,再來看你……”
  說完,陳海雲便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而高坤飛奔進屋內一看,便見他母親渾身發紫,已是出氣多入氣少了。
  李熒藍看著不遠處的筆記本,恍惚間好像看見了一個少年在飄搖的燈火中四處收集可以治病的藥房,埋著頭將他們一字一字地抄寫下來,就像抄下了希望。
  “是……什麼病?”
  “急性白血病。”高坤閉上眼,他拉著李熒藍的手微微收緊了下,“我找遍了所有人借錢,包括隔壁村的張家,然後借到了一千元。但是這些,也只夠交住院費……”
  李熒藍回握住高坤的手,忍不住紅了眼睛。
  高坤卻放開了他:“最後我們還是回來了,我母親希望我好好的生活,我答應了她。”
  “可是你沒有忘記,”李熒藍說,他想到自己那一次自作主張地給高坤訂機票,如果那個時候不回來呢?一切是不是都會改變?
  “不是你的原因,”高坤好像猜到了熒藍的自責,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我過不了自己那關。”
  是了,高坤看似無欲無求,事事都聽之任之,由對方掌控,但是一旦他做下的決定,千難萬難必定要達到目的。
  “那我們第一次回來的那天晚上你為什麼沒有動手?”李熒藍問。
  高坤一怔,有點沒想到他那麼早就發現了:“是我吵醒了你?”
  李熒藍搖頭:“是你身上帶回來的味道……”那淡淡的草腥味,同陳海雲囚禁自己的飼料房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那七天的恐怖記憶,足夠將此牢牢地刻在李熒藍的靈魂裡,之所以一直沒有將兩者聯繫,也許就是李熒藍潛意識裡的排斥所致,他害怕去挖掘去知道,怕結局是自己無法承受的。
  高坤了然,繼而苦笑著頷首。
  哪裡有完美無缺的計畫呢,只要存在隱瞞,存在欺騙,總有一天是會被拆穿的。
  他回答李熒藍的那個問題,之所以沒有動手……
  “因為時機不對。”
  李熒藍稍加思索就知道高坤說得是什麼時機,陳海雲沒有犯罪,他如果動了手,那就是故意謀殺,所以高坤才去而複返。
  李熒藍垂下眼,一下一下重重地點起頭來。
  “對、對……第二次,才是個最好的機會。”陳海雲抓了人,高坤前去相救,手段就算過激,也有極大可能全身而退,多麼聰明的佈置,多麼好的耐心。
  看著面前的李熒藍,他的面容隱在一片暗色裡,高坤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忽然伸出手掐住了他的下巴,然而摸到的卻是一手的潮濕。
  高坤心裡狠抽,緊接著指節就是一疼,他的手被李熒藍用力咬住了。高坤沒有動,只是眼中溢滿了心疼。
  高坤用了些力,李熒藍也跟著用力,但高坤還是堅持抬起手,連帶著也抬起了李熒藍的臉。
  李熒藍咬得毫不留情,但許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看著高坤的目光有多殷切,幾近哀求。
  他說過,他一直相信高坤,只要是高坤說的,他都信……
  從兩人相遇以來,高坤就是李熒藍最最信任的人,無論旁人怎麼揣度,無論現實如何殘酷,李熒藍對高坤從來沒有過半點懷疑,就是這樣的信任,支撐了他度過無數個日日夜夜,他害怕,孤獨,絕望,卻從來沒有放棄,如果說有一種感情是可以超越在他和高坤的愛情之上的話,那就是信任,它幾乎佔據了李熒藍和高坤之間的全部,融入到每一處的點點滴滴之中。
  所以當有一天,如果連這份信任都開始動搖,那麼他一直以來堅持的又算什麼?他們之間還有什麼是值得被留下的?
  李熒藍不敢想像……
  所以他恐懼害怕,就算高坤欺騙他,也許他也會義無反顧地堅信。
  高坤在這樣的目光下,只覺心如刀絞。
  “第二次,的確比第一次更好,”高坤說著,忍不住抬起另一隻手去擦李熒藍臉上的淚,但那淚卻順著臉頰一行一行的落下,怎麼都無窮無盡一般,高坤不由得也跟著紅了眼睛, “但是我不會拿你去冒險,熒藍,我永遠只希望你好……”
  永遠……
  這一句話,徹底的讓李熒藍的淚水決堤,他呆呆地鬆開了咬著高坤的嘴,接著像個孩子一樣嗚咽出聲,由著高坤張開雙臂將他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高坤感覺著自己漸漸濡濕的前襟,一下一下拍著李熒藍背,直等到對方的情緒慢慢穩定後才對他解釋道:“我收到叔叔中風的消息後,回到了莫蘭村,我想替他把錢拿回來,至少要想辦法治病,所以我一直在找陳海雲。但是他這個人很狡猾,除了這裡還有好幾處藏匿的地點,我大致摸清了他的方位,但是那時候我並不是知道你跟著我來了。”
  李熒藍哭累了,只是靠在高坤的胸前。
  “直到你見到了高慧……”李熒藍嘶啞著道。
  據高慧所言,那就是李熒藍被抓三天后,高慧把見過自己的事告訴了高坤,高坤只要稍加聯繫就能猜到李熒藍的動向,可是直到他和高慧兩人一起又被關了四天,高坤才趕到。
  這四天,高坤去哪裡了?
  高坤“嗯”了聲,小心地給李熒藍擦眼淚:“我……被人絆住了。”
  李熒藍眉頭一蹙:“是誰?”
  高坤猶豫了下:“賈建剛,高慧的爹。”同時也是高娟的丈夫,也就是高坤的姑丈。
  李熒藍腦海裡掠過一個胖男人,他對這人的印象不多,大部分還是他下手打高娟時的狠辣。
  “他不是和你叔叔一起做生意的嗎?”
  “是,他往裡投了不少的錢,”高坤說,“但是我叔叔卻不知道的是,賈建剛私下和陳海雲又有協議,如果沒有他的勸說,我叔也不會答應,不過賈建剛並不知道陳海雲具體在做什麼勾當,那人只告訴他,飼料生意的確不合法,但是現在出了事,要不就聽自己的還能拿些報酬,要不然就把他推出去,不僅要賠錢,我叔病了沒辦法坐牢,還得由他代替。”
  “所以……姓賈的做了什麼?”李熒藍似乎意識到了些,慢慢白了臉。
  高坤咬了咬牙道:“高慧不是陳海雲抓的,是賈建剛賣給他的。”
  李熒藍一驚。
  作為親爹,賈建剛面上自然不至於太喪心病狂,陳海雲只跟他說認識個做生意的,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是高慧跟著他也不至於太吃虧。
  賈建剛本來就覺得這個女兒是個討債貨,現在能救自己於危難,也算沒有白生養,於是即便良心不安還是同意了,結果得到了兩萬塊錢。
  陳海雲便讓賈建剛帶上人坐了小皮卡去了幾百裡外的另一個小村,說是見見那富商,當時高坤已經發現到高慧也不見了,自然順藤摸瓜地就追了過去,結果到了那裡才知道是一場空。
  賈建剛帶的女孩兒根本不是高慧,他自己想必也早明白,但是卻沒有了回頭路,只能硬著頭皮和高坤繞彎,高坤意識到問題的時候在那兒耗了兩天,而再回頭就又用了兩天。
  李熒藍沒問那賈建剛最後如何了,他只是抱緊了高坤的腰,把臉埋在了他的胸口。
  “其實你表舅說得不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和你沒有關係。”高坤拍了拍李熒藍的背,慢慢道,他從一開始便也是這樣對李熒藍說得,有沒有他,自己都會動手,而李熒藍卻為此背負了那麼多年的愧疚。
  “但是你認罪了。”李熒藍道。
  高坤頓了下:“那是我的選擇。”
  “但是你認罪了!”李熒藍重複了一遍,“你還分了屍,你知道這樣就沒辦法回頭了。”
  高坤倏地沉默。
  李熒藍抬起頭,直直望著高坤的眼睛,眼中的哀傷的情緒卻如鋒般犀利。
  高坤終於道:“是我掉以輕心了……而且我會跟賈建剛走,是因為可以擺脫jing察。”
  李熒藍呆了下,接著恍然大悟。
  那時候高伯山等人已經報了警,高家自然都處在警方的監視範圍內,而這卻不是高坤希望的,他從來沒想過要將陳海雲繩之以法,他只想自己報仇,所以他必須搶在jing察之前,他不要陳海雲被抓,他只要他死……
  “對不起熒藍,我存了私心。”高坤皺起眉頭,眼中劃過痛苦。而就是他的這個私心,才害得李熒藍多受了那幾天的罪,也害得高慧因此遭難,高坤必須要為自己所做的付出代價。
  所以,他認罪了。
  李熒藍嘴裡心裡都泛出了無邊的苦澀,他伸手劃過高坤的眼角,指尖沾上了一抹濕意。
  “你明明答應過你媽媽要好好活著的……”李熒藍哽咽道。
  高坤點頭:“對,所以我其實很失敗,我答應了她沒有做到,我答應了會好好照顧你……結果卻也沒有做到。”
  他高坤這輩子,辜負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的希望。
  
  ☆、 第84章 真相(四)
  
  那一晚,李熒藍和高坤說完那些後便沒再交談,高坤只是坐在床邊,而李熒藍就這麼靠在他的懷裡,好像睡了過去,但彼此都知道對方一夜都是醒著的。
  天亮之後,高坤去做了早餐,李熒藍又躺了一會兒才起床吃飯。他坐在桌邊,看著一旁的櫃子上放著用新的玻璃器皿暫代的魚缸,幾條魚在裡頭搖搖擺擺地遊蕩,許是受了驚嚇,遠沒有昨日神氣,但至少還活著。
  活著就好……
  李熒藍用筷尾輕輕敲了敲邊沿,看著高坤拿了一袋餅乾來喂他們。
  這頓飯吃得前所未有的安靜,吃完之後便各自忙活,好像昨天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之後的幾天也是如此,高坤報的廚藝班已經開學了,他早晨會給李熒藍做好早餐,如果他中午也在家,那麼又會留待一份午餐,讓他稍加加熱就可以食用,下了課後趕回來做晚飯,等到傍晚再去馬記直到淩晨。
  一切都安排得緊湊且妥帖,只不過最近李熒藍在家的時間比較之前也是少得可憐。他是真的有工作,一日八個小時滿滿當當,每天回來都是累得倒下就站不起來了。
  有兩回高坤見他癱上床就沒了動靜,怕自己睡下去的時候倒把人又弄醒了,於是就試著暫時在隔壁休息,反正現在天也漸漸暖了起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發現……李熒藍和自己睡的時候反而夜不能寐,即便對方努力的克制著讓自己看上去很安謐,但是一開始平穩的氣息,在高坤靠近的瞬間總會大亂,那僵硬的肢體和劇烈的心跳都在顯示著李熒藍的掙扎和不安,而且第二日眼下的黑眼圈和疲累的氣色也騙不了人。
  高坤不做他想,他沒有深思李熒藍的行為意味著什麼,他們以後的相處又該如何,至少在目前為止,他只希望李熒藍能睡一個好覺,養好身體。
  然而高坤離開了三回,三回卻都以失敗告終。
  明明關了燈躡手躡腳地在隔壁躺下了,可是每次睡不到五分鐘,便會聽見有另一個輕緩地腳步聲從隔壁漸漸接近自己,床鋪凹陷,緊接著一個略帶冰涼的身體一點點貼了上來。
  客房的木床不大,高坤這麼個大個兒一人睡就差不多夠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