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鶴by柳滿坡

文案:
一個小受千方百計要幹掉小攻結果卻被他一次次幹掉的美麗故事。
本文修仙背景,但主旨不修仙
本文一切情節都為殺了小攻,但結局HE
所以就是一篇然並卵的嚴肅正經文
九世善人攻X十世惡人受
受:常嘉賜
攻:東青鶴
  作品簡評:從常嘉賜來到青鶴門後,曾經平靜的青鶴門便災難不斷,三番四次的遇險讓東青鶴覺得這個徒弟似乎並不簡單。他真的只是一個小凡人?那為何會和自己心中記掛的人那麼相似?常嘉賜說,我師父是全天下對我最好的人。東青鶴說,我的徒弟是一個小騙子。
  一個是凡界村落中身無長物的小凡人,一個是修真界第一派難逢敵手的大門主,一場禍事讓兩人因緣際會成了師徒。這是一個前世今生相愛相殺你死我活的故事,善與惡,是與非,正與邪,錯與對,在愛與恨面前交織模糊,難以抉擇。本文環環相扣,情節前後呼應,跌宕起伏,值得耐心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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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常嘉賜覺得自己上天了。
  不,應該說是他先死了,然後又飛到了天上。
  他為什麼會死,這事兒說來有些作孽。
  幾日前,常嘉賜一覺睡醒,發現村裡忽然出現了一隻大妖怪。那妖怪身子長得像老虎,黑黃鬃毛,爪牙鋒利,卻又有著人臉,模樣十分兇惡。它到處噴火,燒了村莊,燒死了村裡的人,害得常嘉賜和哥哥常旺為了保命只能胡亂逃竄,最後竟逃上了村後的小屏山。
  曾有傳言說,極南小屏山,山高九千仞,若有凡人得以登之,便能看到神仙,若能在山頂摘得小屏山上的鮮果食下,自己也能變成神仙,可見那小屏山不是座一般的山。然這神仙住的地方自然不是尋常人能觸及的,早些年總有不信邪的勇士自四面八方相約結伴帶著傢伙妄圖一上這極險之地,可這些人不是一去再無音訊,便是隔一陣被野狗刁回幾截斷肢殘軀,死無全屍。於是久而久之,便再沒有人敢這般不自量力的做這神仙夢了。
  如此傳言,常嘉賜打小不知聽聞幾多,要不是逼不得已,他怎麼可能會上山自尋死路呢?
  結果證明嘉賜的擔心是有道理的,那小屏山真是座絕命山。若說山腳依稀還能看清些羊腸小徑紅花綠草,可越是往上便越是寒冷,冰天雪地中山道詭譎四絕孤峙,不時還能看見凶獸出沒。常家兩兄弟一上去便沒了回頭路,先是在山上的雪洞中凍了三天三夜,半死不活,後又被毒蛇咬、被蜘蛛追、被禿鷲啄,被冰凍,被火燒,然後……
  然後他們就死了。
  嘉賜曾擔憂死會是一件很可怖的事,會下地府,會被扒皮抽骨。但真遇上了,發現其實並不然,他們在死後沒下地府也沒受刑,反而遇上了一位神仙。
  那神仙留著長長的山羊胡,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卻不見歲月的痕跡。他淩空而來,一派和善,聽聞了兩人的遭遇,覺得十分憐憫,便帶著常嘉賜和哥哥飛上了天,來到雲端的一座宮殿中。山羊胡神仙說嘉賜可將他們的怨苦在這兒一一道出,屆時,自會有人為兩兄弟主持公道。
  這座宮殿很大很大,很美很美,那苑牆之錦繡,樓宇之華麗,僅憑常嘉賜這般的學識是難以描述的。他只知道,自己夢中以為的神仙洞府便是這般模樣,不,或許這兒比自己想的還要大上百倍,美上千倍。放眼望去滿目銀光,無邊無際,殿堂樓閣間雲霧繚繞,雲包著山,山又環著樓,樓下還有雲,曲折盤桓縱橫連綿,瑤台銀闕月宮仙境也不過如此。
  山羊胡神仙將常嘉賜和常旺領到偏殿前的一處高臺下站定,遠遠望去,台前圍攏了層層疊疊的人,每一位瞧上去皆仙風道骨出塵拔俗,讓人自慚形穢。
  想來也對,他們都是神仙嘛。
  而嘉賜和哥哥一出現,那些本盯著高臺的神仙竟紛紛向他們望來,眼中露出各種疑惑、驚異、不滿的神色,還有些掩都掩不住的鄙夷之情,仿佛眼前兩位是什麼低等的下階物種,這般前來能汙了他們的地界。
  凡人?
  人界的怎麼會在這裡……
  誰幹的……胡來……不知分寸……
  短命……螻蟻……
  斷斷續續隱隱綽綽的話語自周圍傳入到嘉賜的耳中,他聽得不甚明白,卻被那四面八方湧來的氣勢所壓迫,忍不住佝僂起了背脊,害怕地轉首望向身邊的山羊胡神仙以求解惑。
  山羊胡神仙卻正擰眉眺望他處,根本無心管顧兩兄弟的尷尬處境,這讓心中才安穩些的嘉賜又不禁忐忑起來。
  忽然,天際一隅閃過幾道璀璨流光,不過一瞬已到眼前。
  本在對嘉賜和常旺議論紛紛的眾人覺察到那景象立時便將注意力轉了過去。
  這些天早已草木皆兵的哥哥常旺聽得異動當即便嚇得抱頭蹲下了,以為又是什麼妖物來襲,弟弟嘉賜則比他好些,還能勉強壯起膽子去看。
  就見那飛來的流光星辰一般飄落至面前高臺上,光暈化去,顯出其內的幾個人來。一見他們,周圍方才還一臉驕傲站得直挺挺的一干神仙們竟曲起雙腿,呼啦啦跪下去了一大片,口中紛紛恭敬見禮,山呼海嘯的動靜嚇了嘉賜一大跳。
  “見過門主……”
  “見過長老……”
  神仙門話落,一道悠遠若風的嗓音自臺上響起,來自一位年輕男子。
  “起來吧……”
  待跪著的人都站了起來後,那聲音又道。
  “徐風派和雍和掌門可來了?在下……東青鶴。”
  嘉賜努力伸長脖子卻還是看不清說話男子的模樣,緣由是一位山巒般高壯的威武大漢盡責的護衛在他身前,讓嘉賜只能看見大漢身後顯露的一片青藍袍角,那衣裳不知是何布料織就,隨風輕舞,若緞若紗,縹緲蹁躚。
  待那位叫“東青鶴”的神仙自報家門後,幾個身著紫灰長衫的人便縱身躍上了台,最當先的是一位身形胖胖的中年男子,一現身便十分客套地對眼前幾人拱手。
  “和某在此,東門主有禮,各位青鶴門長老有禮。”
  他這禮見了不算,其後還跟了一大串廢話,皆是奉承稱頌的,引得那威武大漢不耐地喝止道:“和掌門,是你說抓了沈苑休送回我青鶴門的,如今我們門主應你所求親自到前殿來領人了,你便快快把他交出來吧。”
  “……瞧我瞧我,一時忘情,誤了正事。”
  那胖胖的和掌門聽了大漢不客氣的話,一邊賠罪一邊自袖中掏出一隻紫鼎,口中念念有詞少頃,鼎中便冒出一汩霧氣,由無形到有形,最後從裡頭滾出一個五花大綁的人來!那人一身的傷,一落地就要掙扎,卻被和掌門身邊的弟子給擒住了。
  威武大漢皺眉上前,似要將人接手,和掌門卻沒放,轉首又開始向那位東門主的方位絮絮叨叨起來,這回說得倒不是恭維的廢話了,而是泣血般的控訴。
  嘉賜聽得混混沌沌的,大意似乎是被綁住的人是個大壞蛋,不僅害死了這位胖神仙的親眷,還做了很多其他的壞事,早惹出了一番眾怒,胖神仙現下把他送回原來的師門,就是希望眼前的東門主可以兌現當時許下的諾言,當眾懲治這位青鶴門的叛徒,畢竟東門主的品性高尚,說話從來算話等等等等……
  他這般嘮叨,莫說台下眾人煩躁,就是嘉賜都覺得耳根子有些生疼。
  此時東門主的另一邊又走出一個人來,打斷了這傢伙的滔滔不絕。
  “和掌門口口聲聲要我們門主來發落沈苑休,可您連縛妖鏈都對他用上了,眾人皆知這鏈子一縛斷骨,二縛斷筋,三縛連魂都要斷,沈苑休的命眼下拜您所賜已去了九成,哪還需要我們門主動手?”
  說話的男子一身白衣,手持摺扇,樣貌雖不出挑,嗓子也溫溫軟軟,但長身玉立,氣勢逼人。一抬手間,本還困于胖神仙弟子手下的大壞蛋便脫出了對方掌控,倒在了白衣人的腳邊,快得別說那些弟子了,就是和掌門都沒反應過來。
  而那大壞蛋一落地,身上綁縛入肉的鎖鏈便跟著斷成了數節,有幾處更是碎得風吹即散。
  白衣人見此,只是搖了搖摺扇,又慢慢退回到東青鶴的身邊。
  和掌門呆若木雞地看著自己門中最堅不可摧的法寶被人不費吹灰之力就破了,他忍下眼內怒火,勉強又擠出一絲笑來道,“東、東門主,和某無意對你青鶴門的叛徒動用私刑,不過是當時情況危急的無奈之舉而已。”
  說著,他便將這些時日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幾日前,他收到人界一座名為小屏山的山下有妖獸作亂的消息便趕了過去,到了那裡只見山下村莊被盡數焚毀。雖不見妖獸影子,但在一片餘灰中卻發現了沈苑休的蹤跡。和掌門便連同弟子一道將其擒下,捉拿到了青鶴門來。
  “我知曉幾位長老定要問和某何故懷疑毀壞村莊的妖獸和沈苑休有關,你們且看……”說著,和雍吩咐弟子從下頭又抬上了一個人來。
  只見那人是個少年,面色青白,雙眼緊閉,死了一般,再看他胸口,正中橫亙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還在往外淌黑血,瞧著十分觸目驚心。
  青鶴門眾瞧著此景面色紛紛一變。
  “這不是青溪嗎?”
  “青溪怎麼變成這樣了……”
  白衣人也急忙上前蹲下對那少年一番檢視,半晌回頭朝遠處的東青鶴稟報道:“門主,青溪還有氣息。”
  “和某不才,但憑著曾時的幾面之緣還是記得這位小哥是東門主的貼身小廝。”和掌門適時道。
  東青鶴開口:“不錯,不知和掌門是在哪裡找到他的?”
  和雍道:“他就倒在那些破亂的村中,被我弟子發現後救下。和某查探了他的傷勢,人人皆知,青鶴門諸位都有門主親傳的飛鶴符護體,豈能被一般妖獸所傷?而這位小哥胸口傷處卻附著不少紫金粘液,那是魔道的檮杌凶獸所獨有的。要知曉,沈苑休當年叛出青鶴門後,便入了魔道,偏巧他又知曉破除飛鶴符的方法,所以……”
  和雍看了眼倒臥在地的沈苑休,又笑望向東青鶴。
  “和某始終謹記東門主當年所言,‘若其再犯,必親手手刃,絕不姑息’……不知此刻,門主意下如何?”
  這話聽得臺上幾人一同皺眉,而台下則響起了窸窣的議論聲。
  半晌,一道青藍人影自那威武大漢身後慢慢走了出來。
  “不錯,此話我的確說過,只是飛鶴符不過是門中一淺顯護體的口訣而已,外界會破除之人也不在少數,而魔道者眾,依此就定性是沈苑休故意將妖物放出毀壞凡人村莊,未免操之過急。”
  東青鶴說得不疾不徐,聽得台下人又頻頻點頭。
  而那和掌門也在點頭,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說般。
  “是是,東門主為人謹慎持重,和某做事也的確該講個憑據,不然傳出去,可要汙了門主一向光明磊落一言九鼎的大名!”
  說著便向台下一角示意。
  而那門主神仙終於現身,讓常嘉賜正想看個仔細,卻忽覺自己被人扯了一把,常嘉賜整個人便跟著高高飛了起來,幾番顛倒後“咚”得摔在了那高臺正中心上!
  常嘉賜:“………?????!!!!!”


第二章
  受到驚嚇的常嘉賜在摔落高臺後打了兩個滾,半晌都沒有起身,直到一隻手提著他的後領將他拽了起來。
  嘉賜側臉一看,正是帶自己前來的山羊胡神仙。
  “和掌門,你說的所謂憑據,便是這個凡人?”威武大漢見到眼前忽然冒出來的少年有些不屑地問。
  和掌門笑道:“哲隆長老有所不知,此人正是小屏山下一普通村民,因妖獸作亂往山上逃命時被我門內師弟遇上救了下來,就順路將他們一道帶至此地。曆此一劫他得以苟活,想必之前那段過程一定記得比誰都清楚,有些事問他再適合不過。”
  山羊胡神仙也開口對嘉賜道:“你遭了這般磨難,心中定是苦恨,我說過這兒會有人為你們主持公道,只要將你在路上同我說過的話告訴他們便是。”
  感受到四面八方複又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奇怪目光,嘉賜又莫名又害怕,忍不住縮起了脖子,支吾難言。
  “我……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神仙爭來吵去的亂成一團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嘉賜完全懵了。
  見他思緒空茫,和雍只得上前相助:“小兄弟,我知你心中疑惑,不過個中細節你不必瞭解,你只要把你經歷的據實以告,就是幫了我們懲惡揚善的大忙,此事結果後我們徐風派必然會給你們兩兄弟找個新的安身之所,讓你後生得以無憂。所以……這樣吧,我來問,要是說對了,你便點頭,說錯了,就搖頭可好?”那口氣那態度,滿滿的和藹可親,深明大義。
  見嘉賜沒有反對,和雍便道:“你們村中幾日前可是出現了一頭妖怪?”
  嘉賜遲滯良久,雖不知對方是何目的,但聽著這樣的問話,還是點了點頭。
  和雍滿意。
  “那妖怪是否虎身人臉,口噴惡火,將你常家村的村民都害死了?”
  嘉賜像是回憶起了當時殘忍的場面,臉上露出幾分驚懼之色,直到和雍又追問了一句,他才又點了點頭。
  “那妖怪出現時,你可看見它身旁還有別人?便是那種其餘村民都在逃跑,只他一人不怕火燒也不怕被噬,偏反其道而行的?”
  和雍的形容像是在嘉賜腦海中繪出了一幅逼真的場景,他一怔,慢慢抬起眼來。
  和雍笑了,知道自己又說對了:“那個人是不是也在這兒?小兄弟,你可以告訴我他是哪位麼?”
  眼見嘉賜眸光惶惑地轉了一圈就要向沈苑休的方向望去,搖著扇子的白衣人忽然又說話了。
  “和掌門,你說這位小哥是在小屏山上被你們救的?可距那妖獸大鬧人界村莊已是過去了三四日。一介凡人,不僅能自你口中的檮杌凶獸魔爪下逃脫,還可在封了結界的小屏山上活過這些天?自古以來,怕也是第一個吧,這凡人也忒厲害!”
  這話倒真將和掌門噎住了,他表情一僵,向遠處的師弟望去。
  師弟,也就是嘉賜眼中的大恩人,那位山羊胡神仙卻對和雍鄭重點了點頭。
  和雍心頭一松,道:“破戈長老若不信,大可親自上前一看,以您的聰慧,必能識出這小兄弟到底是不是凡人,又有沒有與和某串通撒謊。”
  白衣人破戈也不客氣,扇子一收就要上前,卻被身邊人伸手一擋,當即便停了腳步。
  從未受過這般大場面的嘉賜早就畏縮得唇色都泛了白,不明白自己明明沒下地府,卻為何還有這般處境。只覺台下那麼多看著自己的眼神仿若一把把的尖刀要將他紮死,正怕得下盤虛軟,忽然眼前青光閃過,一隻堅實有力的臂膀將快要倒下的他給輕輕架住了。
  嘉賜茫然抬眼,一下便對上了一張豐神俊朗的臉。來人長眉入鬢,眼若燦星,明明氣宇非凡,神情內卻不似他人般對嘉賜含帶鄙夷,反而在察覺到他的驚懼時,出聲安撫道:“莫怕,我只是看一下。”那嗓音近近聽來更是深重醇厚,慰藉人心。還有那扶著嘉賜後腰溫熱暖燙的手,一下就讓心落不著實處的小凡人收起了企圖抵抗的氣力……
  感覺到的東青鶴悠然一笑,又道:“閉上眼。”
  嘉賜便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一隻指尖輕輕點在了他的眉心處,嘉賜覺得有些癢,忍不住皺了皺鼻子,那手又離開轉而覆上了他的小腹。
  一瞬間,嘉賜的小腹就是一陣熾熱襲來,要不是眼前人另一條手臂還抵在他的後腰上,如火般灼燙的滋味早疼得常嘉賜站不住了。好在緊接著一股幽涼之氣順著腹上的手掌緩緩湧入到了他的體內,那氣脈沁涼宜人,將從上山后便悶在嘉賜胸口幾日的倦怠寒熱也一道驅散開了。
  待嘉賜再睜眼,只覺雙目清明脫胎換骨一般,十分神奇。
  見東青鶴收回手,和掌門立時靠近,臉上帶了一絲期盼。
  “東門主,如何?”
  東青鶴轉過身來,不負和雍所料的頷首道:,這位小兄弟無靈根無修為,的確是凡人。”
  和雍喜不自禁。
  “那他如何能在逃上小屏山后又活了那麼多天?”破戈卻奇怪。
  “只能說老天開眼,看不得惡人為禍,善人枉死。”和雍大歎,卻得到了台下的一眾白眼。
  東青鶴回頭看了眼呆呆坐回地上的少年,道:“其實是因為……他腹中有著檮杌獸的內丹在,靠著內丹中的炙火才抵擋住了小屏山上極重的寒氣和那些小妖物的攻擊。”
  此話一出若平地一聲驚雷,不止青鶴門眾吃驚,就連徐風派眾人都瞪大了眼,其中又以那山羊胡師弟為最。想他救了常嘉賜後在其身邊也有大半天了,竟然沒有發現那凡人肚子裡有顆妖獸內丹?”
  “門主的意思是那焚毀村莊的檮杌獸已經死了?內丹還進了這凡人孩子的肚子?”破戈也難得露出訝然,“可那檮杌獸兇悍異常,平日裡至少也要四五位金丹修為的弟子才能勉強將它擒住,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少年又是從哪裡得到檮杌獸的內丹的?”總不見得是路上撿來吃到的吧?!
  東青鶴似也在想,複而轉向嘉賜,竟問了一句和雍方才問過的話。
  “在村中起火時,你是否看到了不同尋常的人?”
  嘉賜身體好了許多,神智也跟著清明了起來,他盯著面前那器宇軒昂的男子,稍稍回想,便順從地“嗯”了一聲。
  東青鶴錯身,讓嘉賜得以看清地上沈苑休的模樣:“那個人……是不是他?”
  地上人的臉雖被血糊了大半,但眉目還是可以分辨的,嘉賜瞧了片刻,這回點頭的動作肯定了許多。村裡出現妖怪的時候,他的確也看到這個人了,那畫面,嘉賜一見難忘。
  東青鶴彎了彎嘴角。
  和掌門已覺出不妙,剛要開口,又被東青鶴搶白道:“你看見他時,他在做什麼?”
  常嘉賜說:“他……他在、在追打那只大妖怪……”
  “追打妖怪?什麼樣的妖怪?是否如我們和掌門所言的虎身人臉口噴惡火?”破戈也聽笑了,忍不住跟著追問道。
  見嘉賜又點了頭,和雍不禁大皺其眉,不快地看向自家師弟。
  那山羊胡師弟臉色也很是不好,他沉聲對嘉賜道:“小兄弟,你來的路上可不是這般告訴我的,你說你當時看見有一人同妖獸一道出現,還放火阻攔村民去路,將村中男女老少皆囚困燒死,可現下怎得就顛倒黑白起來?我知你們凡人聽信因緣果報,你若記錯便好好想想再言,可若是為了包庇真凶,如何對得起那些枉死的村民!他們可都是你的鄰里親眷,怕是以後見了閻王都要不得善了。”
  “我……我沒有……胡說……”嘉賜被對方語調中冷厲的威脅嚇得面皮都青了,不由自主向能讓他覺得安定的高大身影靠去。
  東青鶴只覺袖邊一緊,低眉一看,一隻怯怯的小手拉住了自己。
  “神、神仙大人,我沒有騙人,你可以……可以問我哥哥……”嘉賜見對方看過來,努力向他自證著。“我的確是在村裡瞧見有一人和妖怪在一起,妖怪的嘴巴裡噴出又黑又紅的火,想要燒死村裡的大家,而另外那個人的手裡也有一團火,但他沒有燒村民……我從未說過是他……是他燒死了村民,因為那個人手裡的火是在燒……燒那只妖怪!我沒有騙人……沒有騙人……”
  東青鶴望向眼前急得眼睛都紅了的少年,須臾溫柔地應了聲。
  “不急,我信你……”


第三章
  作者有話要說:  簡單的梳理一下已出場人物
  常家村村民:
  常嘉賜
  常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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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鶴門:
  門主:東青鶴
  長老:破戈(拿扇子的白衣人)、哲隆(威武大漢)
  小廝:青字輩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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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風派(路人甲門派):掌門和雍、山羊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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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壞蛋、青鶴門叛徒:沈苑休
  徐風派明明是為剪惡除奸來的,卻眼見著認定的兇手變成了捨己為人?常嘉賜這話一出,簡直讓和掌門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教他哪裡能忍。
  就聽臺上響起一聲大喝。
  “休得胡說!定是那小屏山上的磋磨使得你這凡人神魂迷離信口雌黃,我們將你救來,你卻如此混淆是非,恩將仇報,欺人太甚!”
  破戈見這胖子顯然是惱羞成怒了,開口道:“哪裡神魂迷離了?和掌門沒瞧見我們門主方才已經為‘你們救回來’的那個孩子治好了傷嗎?他現下思緒該比之前通透多了呢,怎麼會隨便胡說。”這倆自以為精明的老愚夫,之前不過是費了點小真氣吊著那兩兄弟的命而已,根本沒捨得真救人,到頭來還得靠他們門主。
  “若真像和掌門所言,是沈苑休帶著檮杌獸到人界加害村民,可緣由是何?若不是沈苑休出手對抗妖獸,那在無人相助的情形下,難道一介凡人的本事比你還大,能殺死檮杌,剖腹取丹,吞吃入肚?”破戈不客氣地笑道。
  他之前還存疑,就憑徐風派這些烏合之眾,哪裡會是沈苑休的對手,竟還能對他使出縛妖鏈?現下琢磨一番,真相怕是當時沈苑休為抵禦檮杌獸大傷元氣,正巧遇上這些小人,無力反抗下才給綁來了。沈苑休雖已離開青鶴門,但到底和他們淵源頗深,徐風派心裡有恨,卻不敢對沈苑休下死手,便想著將其交回門主手中除去,為此還特意弄來一個凡人孩子作證,只是那孩子的證言卻不如他料,簡直是自討苦吃。
  “我、我怎知他……”和雍被問得理虧詞窮,無奈之下竟轉而道,“或許這、這村夫根本不是凡人,他與那凶獸一夥,也是妖孽,我們救錯了人……”
  這狗急跳牆的話說的不止破戈笑了,連台下青鶴門眾都笑了起來。
  大漢哲隆人高馬大,聲兒也大,笑意中的譏諷幾乎地動山搖:“人是你們帶來的,凡人也是你們先說的,此刻算不算自打巴掌?”
  說常嘉賜是好人也不行,壞人也不行,和雍尷尬得下不得台,一時臉憋得通紅。
  一旁的山羊胡師弟比他沉穩些,知道這狀況暫且無可轉圜,便道:“既如此,人我們再帶走便是。”
  和雍眼睛一亮,忙點頭:“是是,此事疑點頗多,今日說不清道不明,那就改日再議。”反正那沈苑休惡名在身,早晚還得犯事,他已叛出青鶴門入了魔道,就不信東青鶴還能顧念師徒舊情保他到幾時,自己好歹還救了東青鶴的小廝呢,對方不該為難他們,至於旁的……眼下不宜多做糾纏,走為上策。
  嘉賜還沒弄明白那位門什麼主的大神仙是不是真信了自己沒有撒謊的話,就覺胳膊一疼,一旁的胖掌門上前扯了他的肩膀要往台下去。嘉賜雖不清楚他們之間的恩怨,但那胖子剛罵他是“妖孽”這話嘉賜還是聽懂了,當即身子一縮,不肯輕易就範。只是他的奮力掙扎在兩旁人眼中,還抵不上一隻小雞仔的分量。
  眼瞧著和雍要用強,哲隆便欲動手阻止,一道青光卻先他一步卷過了和雍手中的人。
  一刹那和掌門只覺臂膀一麻,青光過處,半邊身子都動不了了。
  場內幾乎沒人看清東青鶴是如何動手的,眾人回神時那小凡人已被他攬在臂彎中,繼而緩緩推到了身後。
  “和掌門……”
  東青鶴說話的口氣仍是彬彬有禮的,他負手而立,身姿若松。
  “今日既然是誤會,那便待我門中人將此事調查清楚後,再給你徐風派一個交代……不送。”
  說完也不等對方同意就轉身離去,只是走了兩步,又回頭望了眼還傻站在那兒的常嘉賜。
  常嘉賜愣了下才明白對方的意思是讓自己跟上,他踉蹌著起身走向台下人群,從裡頭扯出迷迷糊糊的常旺後,連忙隨著那威風的大神仙一起去了。
  眼見東青鶴未給任何解釋就帶著他們領來的人走,一邊的和雍氣得想要去追,卻被笑得虎視眈眈哲隆所擋,想到方才破戈輕描淡寫就斷了自己鎮派之寶縛妖鏈的一招,和雍只得默默地和師弟又退了回去。
  東青鶴則耐心地等著少年去而複返,這才驀然騰空而起,周身湧出一片流光,連同那兩兄弟一道消失在了原地。
  見破戈和哲隆也緊跟而去,台下眾人又跪倒一片,口中高喚。
  “恭送門主,恭送長老……”
  而空歡喜一場的徐風派老幾位只能對著空無一人的天邊氣得乾瞪眼!
  ********
  不同于之前那山羊胡神仙是踩著一把劍帶著嘉賜飛來飛去的,此刻眼前這位大神仙腳下只有一片層層疊疊的浮雲,嘉賜被周圍青光包圍,飛得是穩穩妥妥,可他仍覺雙腿空蕩得落不到實處,腳下騰空萬丈,好像隨時會摔得粉身碎骨。
  正忐忑著,一旁比他反應更大的常旺在穿過一處山坳時嚇得一把抱住了弟弟,害得嘉賜跟著身子一歪,直接撞到了另一人的懷裡。
  那人卻跟一堵厚牆般被撞得紋絲不動,反而抵著嘉賜的腰將他扶著站穩了,還關照了一句:“小心……”
  嘉賜的身量才到他肩膀處,不知是驚還是臊的,滿臉漲得通紅,也不敢抬頭,口中呐呐著感激的話。
  “多、多謝神仙……相救……”
  只聽一聲瀟灑地輕笑:“我還算不得神仙,不過是一介修行之人而已。”
  什麼是修行之人?道士嗎?
  嘉賜沒懂他的話,但是也不敢多問,只小心翼翼地抬了下頭,又心急慌忙地瞥開了眼。
  不過兩句話的功夫幾人又落了地,嘉賜發現眼前換了一處寬闊的場所,高高的殿宇,青白的牆面,比起方才所見的華麗景致,此地反而清靜沉穩許多。殿宇正中懸著一塊匾額,上書“片石居”三個字,恰好是沒讀過幾年書的嘉賜都識得的,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只覺那字寫得威風凜凜,煞是好看。
  一旁的白衣人和威武大漢也跟著降到了身邊。
  一落地,哲隆就開口咋呼道:“門主,這兩人如何是好?”他說的自然是嘉賜和哥哥。
  破戈用扇子輕輕打了他一下,回頭問向嘉賜:“小兄弟如何稱呼?”
  嘉賜忙報上了兩人名字。
  破戈又問:“你還記得自己是如何遇上那妖怪的嗎?”
  “我……”嘉賜緊皺眉頭,努力回想,“我看到妖怪來時,就和哥哥躲到了家門後的一口枯井裡,待我們再出來,周圍的屋子都被燒了,我看見前方有火,還有那個人在和妖怪打鬥……我就和哥哥往另一頭逃走,但是那妖怪好像發現了我們,就變成了一團火拼命追著我們,還燒到了我的衣裳,後來……後來……”
  後來他倆就被追著逃上了山。
  破戈掃了眼嘉賜那焦黑帶紫的衣角,轉而看向東青鶴。
  東青鶴印證了他的想法:“檮杌生性狡猾,除了口噴的紫金業火兇悍外,還擅於寄魂化形,當時它定是被苑休打得招架不住,猛地見了毫無抵禦能力的凡人出現,便想化成一團業火附上其身暫為宿主,謀定後動。”
  “誰知那才被附身的新宿主卻一頭跑上了小屏山逃命,山上有門主之前親立的結界在,低階妖獸可存,高階妖獸反而一入必死無疑,於是檮杌那本就傷了大半的魂魄徹底消弭,只剩內丹在宿主體內留下了。”破戈介面道,轉而又向嘉賜感歎,“上山差些讓你丟了性命,卻也無形中撿了一條性命,真是有趣……”
  嘉賜越發的茫茫然,就聽那大神……不,那位門主大人也笑著對自己道:“這般巧合也算是天意,既如此,你們可願意暫且留在門內?”
  “啊?”嘉賜傻傻地看著他,聽得糊裡糊塗的。
  破戈笑了:“門主這是在護你呐,你腹內有檮杌內丹,那東西勉強也算個上品,讓一般修行者吞下多個一兩百年的修為不成問題,要不然你以為你駁了那徐風派二人這麼大的面子,他們為何不多做糾纏反而要急著帶你走?”
  嘉賜繼續傻著一張臉:“為……”為什麼?
  哲隆低沉說:“為了回去拿你煉丹!”
  嘉賜著慌,竟用了剛才聽來的話反駁:“我……我只是……凡人……”
  破戈搖頭:“你哥哥或許還是,可你吞了檮杌內丹,又得了我們門主真氣治傷,現下已不是凡人了,唔……少說也能多活個兩三百歲。”
  兩、三百歲!?
  嘉賜震驚。
  又聽破戈道:“當然前提是你得活著,今日之事怕是不消多久就會傳遍上下兩界,如果你出了青鶴門,應該會有不少和徐風派一樣的‘有心人’等著盼著接你回去。”
  “!!!”
  想到要被煉成丹藥,嘉賜立馬迎向東青鶴,連連道:“我……我留下,請……請門主不要趕我們走,請門主不要……”
  東青鶴看著那戰戰兢兢的孩子,安撫一笑:“你願意留下,便不用怕了。”
  回頭又對破戈道:“給他們在門內妥善安置一處。”
  “我讓白澗去辦。”破戈點頭,又看了眼隨手一同提過來的沈苑休,無奈地問,“若妖獸與他無關,那又是誰放檮杌出來的?怎麼正巧被他撞上了?”
  東青鶴也在看地上那人,片刻歎了口氣,喚了一聲,片石居內走出兩個青衣小廝來。
  “青越,你先把他關在後山養養傷,過幾日……我親自去問他。”
  東青鶴指著沈苑休說罷,又轉向另一位小廝。
  “青儀,青溪受了傷,你去偏殿那兒將他領回來好好照顧,有什麼需要的可去找金長老。”
  兩個小廝應聲後,東青鶴又對嘉賜和常旺點了點頭,一甩袖袍進了眼前簡樸的殿宇。
  身後的常嘉賜直覺就要邁腿跟上,卻被那小廝冷冷喝阻。
  小廝居高臨下地說:“門主居所,不經傳召誰都不得入內!”
  破戈將沈苑休交出去後回頭笑道:“嘉賜,你們不住這兒,你得跟我走。”
  嘉賜在那小廝冷冽的打量中委屈地縮了縮脖子,聽話地跟在了破戈的身後,只是走了幾步,他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那人離開的地方……


第四章
  東青鶴將常家兩兄弟交給了破戈,而日理萬機的破戈又將他們交給了自己的弟子白澗去安排。
  白澗在紙上塗塗寫寫了良久,把嘉賜和常旺領到了一個叫伏灃的老頭兒處,並告訴嘉賜,這裡是青鶴門的水部,他以後和兄長就先住在這裡了,若有什麼難處就找水部長老伏灃解決。
  嘉賜見他丟下這話轉身要走,忍不住長起膽子問了一句:“我、我們……何時才能再見到門主呢?”
  白澗回頭用莫名其妙地表情看他:“門主?門主諸事繁忙,一般只有長老才能得見,他若要找你,自會喚你們去片石居問話,莫急。”
  說完一閃便沒了人影。
  因為是門主的吩咐,水部長老伏灃特意領了部內弟子在門邊等候。不過待白澗一走,他臉上的笑容就收了起來。下彎的嘴唇一撇,倒八字的眉毛一皺,盯了嘉賜老半天後,一巴掌覆上了他的天靈蓋。
  嘉賜嚇了一大跳,只覺那老頭兒的手在自己的腦門上停了半天,嘀咕了一句:“還真有內丹……”他的口氣和眼神滿是可惜之情,仿佛是嘉賜暴殄了什麼天物。
  之後伏灃一邊歎息搖頭,一邊對身邊大弟子丟下一句“給這倆尋個住處”的話後也走了。
  大弟子則將任務交給了二弟子,二弟子又推脫給下面的,一個傳一個,最後接手嘉賜的是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瘦瘦小小的模樣,看著一點兒也不似其他人神氣,反而有點可憐。
  見嘉賜茫然的看著自己,那小弟子搓著手說:“我、我帶你們去前屋吧……”
  誰知又被其他人攔下了。
  “魚邈,你幹什麼呢?”
  “我……我帶他們去前……”
  “前什麼前啊,前屋是給客人住的,他們住後屋就得了。”
  “但是是門主讓師傅給安排……”
  “門主只說安置他們,又沒說要供著他們,凡人而已,你還指望他和我們一樣日後飛升成仙啊,不過住上幾天就要走的,前屋住完還得打掃不說,萬一裡頭的東西被弄壞了怎麼辦,到時候師傅罵得可是你我,你還嫌挨得揍少嘛。再說……後屋不管如何定比他們人界的住處要好,這倆還能不知足?”
  他們在那兒說話的動靜不大,嘉賜聽不太全,但瞅著對方臉上的神色就覺不會是太好的意思。
  果然,那叫魚邈的少年片刻回頭,本就可憐兮兮的一張臉瞧著更苦了。
  “對不住,是我剛說錯了,我帶你們去別處吧……”魚邈看了眼遠處瞪著自己的師兄,囁嚅著說。
  “哦,好的。”嘉賜倒是沒想太多的點點頭,和哥哥跟了上去。
  走了好一路,嘉賜眼看著周邊的房屋越發破落,活脫脫的從蓬瀛仙境漸漸變成蓬戶柴門,最後竟在一處黃土坡上的草屋前站定了。
  魚邈瞧著那破落的房子似也有些不好意思,硬著頭皮道:“呃,後屋的房子都堆著東西,空落的只有這一處了,你們要是嫌棄……就先住兩天,等我把其他的收拾出來再換。”其實其他的也沒比這好上太多。
  嘉賜則看了眼那屋門歪斜的地方,反而誠惶誠恐地對魚邈連連擺手。
  “不打緊不打緊,這兒比我們村裡的屋子要住得更好呢,我們很習慣的。”嘉賜邊說邊對魚邈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魚邈見一旁的常旺也跟著點頭這才松了口氣。
  “那就好,你們有缺什麼就再告訴我,我就住在前頭的弟子房中……”
  “好的。”
  於是常嘉賜和哥哥兩人便這麼暫且在青鶴門住下了。
  ********
  常言道“來者是客”,可嘉賜和常旺卻很明白自己的身份,這麼厲害的地界願意收留兩兄弟,絕對是他們高攀了,而平日裡替人家做點小活計小幫襯也是應該的,總不能吃白食吧。
  當然,起先水部的弟子們並不稀罕讓他們勞作,兩個無修為的凡人,在他們眼裡於廢人無異,能幹些什麼,後來卻發現常家兩兄弟還挺能吃苦,至少比起這些對活計挑三揀四的修行者來說,嘉賜他們不怕髒不怕累,丟多少破事兒過去都接得毫無怨言,且隨叫隨應,不使喚不是浪費了麼。
  雖然心裡如是思量,自認清高的修行者們卻不願意親自去對那倆吩咐這些話,怕傳出去被外界恥笑他們好逸惡勞,連凡人的便宜都要占,所以傳達的差事就落到了資歷最淺的魚邈身上……
  魚邈天天往後屋跑,常家兄弟和他自然迅速熟絡了起來。嘉賜忙活的時候,魚邈也會在一邊幫忙,一來二去,讓他對身處之地也多了幾分瞭解。
  他們的確是上了天,但是又沒有真正上天,而是來到了比凡人所處的地界高上那麼一點,比神仙住的地界又低上一點的地方,名為修真界。修真界顧名思義住得都是修真的人,用魚邈的話來說,就是修煉養氣體悟真我,進而能得道飛升超脫塵世的人住的地方。
  這些人平日裡需要經常修煉,就跟凡人練武一樣,越練就越強,也能越快變成真正的神仙。修煉的法子五花八門,修煉的門派也五花八門,有大有小數不勝數。像嘉賜此刻所在的青鶴門就是這些門派中數一數二的佼佼者,門內除了門主之外又分八部,金、木、水、火、日、月、星、辰,分別由八個長老來管轄,每部弟子眾多,可見其勢力深厚。而之前把常嘉賜弄到這裡來的徐風派,據魚邈說,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野路子小派而已,要不是對方使了花招,平日是不可能見得到他們門主的。
  雖然嘉賜和常旺都聽得雲裡霧裡,不過卻也大概知道了這些人比凡人要厲害得多,也長壽得多。
  “我想起來了,村長好像說過,我們村裡幾十年前也有會飛的人來過,還、還幫著把搶米的土匪都打跑了。”常旺回憶道。
  嘉賜則抓抓頭皮,糊塗地問:“那我和哥哥到底死了沒有啊?”
  “沒有啊,”魚邈握住嘉賜的手腕,“你自己摸摸,你有脈啊。”且堅實有力,健康得很。
  “可是我在逃上小屏山上後忽冷忽熱,到後來一覺睡去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沒氣了。”
  魚邈給他耐心的解釋:“那是因為你肚子裡有內丹,小屏山上的妖獸其實並不厲害,很多年前我們門主怕它們下凡傷人,在上面封了結界,高階的妖獸一上去遇了結界就會死的,只有一些低階的在,凡人若不上山,它們是下不來的。我前幾日聽師兄也說起過,你的內丹有護體之效,而你沒有修為所以搞得它時有時無的,但是若它爆發起來,那些低階妖獸都會害怕,因此你和你哥哥那幾天才沒有在山上被凍死,也沒有被吃掉,更何況師兄還說,你得了門主療傷的真氣,不會那麼容易就死了的。”
  “真氣……”嘉賜想到那個豐神俊朗的男子,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裡體溫已是如常,但嘉賜卻仿佛還能感覺得到一點溫熱……他眼內帶了絲靦腆,輕輕問:“你們門主的修為很高嗎?”
  這回魚邈點頭了,且很用力:“當然啦!我們門主的修為深不可測,不然幾百年來青鶴門怎麼能一直坐穩修仙界第一大派呢,我師父說過,門主現下已是大乘期,說不準哪天就要渡劫飛升了……啊,你聽不懂,沒關係,反正就是門主已到了最最厲害的那一層,離神仙就差一點點。”
  魚邈說這些話時沒了以往臉上常掛著的可憐勁兒,雙目如電,紅光滿面,驕傲之情溢於言表,可見身為青鶴門的一員弟子對他是多麼的與有榮焉。
  “我們門主不僅修為高深,且大仁大義胸懷若穀,還常常告誡門內所有人都要謙遜慈悲謹言慎行。”魚邈繼續誇讚。
  聽得嘉賜忍不住跟著感歎了一句:“門主真了不起……”


第五章
  雖說門主為人光明磊落,且希冀門內弟子也光明磊落,但這偌大一個門派,個個性情迥異,出了門又受他派欣羡尊崇,豈是人人都能如他所願表裡如一的?嘉賜在這兒待了一陣後就已經覺得,至少水部的弟子們就沒有魚邈說得那麼良善……
  青鶴門八部,每一部都各掌門中一片事務,有的主管日常,好比金部,負責青鶴門內守衛防護之職;又好比木部,負責眾弟子日常用度的分派清算;星部則是執行門規對犯了錯或立了功的弟子進行獎懲規戒等等。也有主管修行所需的,像是日部,管理各種靈石丹藥;而辰部,是集藏兵器法器的地方,至於嘉賜所在的水部,就是靈田的種植和灌溉了。
  修真之人雖說到了一定時間就會辟穀,但靈田裡所出的植物食材可不是一般的五穀雜糧所能比擬的,從種子到水源到養料都非凡品,補氣補元,不同的靈穀靈果吃下去都會有不同的效用。當然越高階的食材越難種,所需的功夫和時間也越多,平日裡水部的弟子在修習之餘幹的最多的就是照顧這幾千畝的靈田。
  但地是他們辛辛苦苦種的,吃得時候卻要跟全門派的弟子們一道分享,定時要清點數量,誰都不能多拿一份,吃得好吃得壞還得看月部掌管人事的破戈長老的臉色,由此水部弟子們心中偶有不平也算可以預見。
  不過自從常家兩兄弟來了之後,其中幾位弟子就得以偷懶了。修真界的白天黑夜要比人界的更長一點,嘉賜沒法分清自己每日究竟要幹多久的活計,他只知道,天才剛亮他和哥哥就要起來忙碌,不似那些修真者勞作時可有法術幫忙,嘉賜全靠兩隻手,那麼多靈田自然沒法都照顧到,所以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三十個水缸的水全裝滿後,又要去砍柴,十捆打底,再是鋤草、翻地、澆水,常常忙完天都黑了。
  不過讓嘉賜覺得慰藉的是,雖然做的事很多,但他的體力也長進了很多,力氣也大了。幹活幹累時坐地上歇一會兒又能變得健步如飛,單薄的肩膀挑上四個桶跑著一點兒也不氣喘,水也不會灑,真是又苦又樂。
  可是相比較他的輕鬆,沒什麼護體之力的哥哥就顯得很是疲勞了,嘉賜看在眼中,基本能自己幹的全給他攬了過來,但即便如此,越積越多的雜事還是讓嘉賜和常旺來不及應對。心裡知道這樣下去不該,最終只會累死哥哥也累死自己,但你要嘉賜義正言辭的跑那些人面前撂挑子跟他們吼一句“老子不幹了”,嘉賜卻不敢,他這人見識少,膽兒也小,集市上見了偷兒都不會吭一聲的慫貨,又如何勇於對那些眼睛長在腦袋上的人上人叫囂。
  反抗不了怎麼辦?
  忍唄。
  好在,嘉賜還有一個幫手,那幫手不是別人,當然就是魚邈。
  魚邈為何願意三番四次的幫助嘉賜呢,其中一點當然是因為他善良,但是還有一點就是……魚邈也慫,他甚至比嘉賜更慫,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兇狠地瞪他兩眼還會哭鼻子,哪兒像個男孩子,簡直一個可憐精,不欺負他欺負誰。
  大概就是這般的同病相憐讓魚邈格外能體會嘉賜的處境,平日裡一有閒暇就會跑來幫他。
  不過他就一人一力,哪怕使出吃奶的勁兒那作用也十分有限,有時累得紅著眼睛的模樣別說多淒涼了,加之,那些忙於大事的師兄們還時常會讓魚邈去給他們跑些別的活計,能勻給嘉賜的助力勉勉強強。
  就好像此刻,兩人好不容易同心協力澆完了一片果園,一回頭就看見兩個身著淺藍長袍的人遠遠往此地來了。
  魚邈見了他們連忙放下水桶問好:“岳師兄,梁師兄。”
  常嘉賜也悄悄地低下了頭。
  岳師兄身量很高,上前兩步俯視著魚邈笑問:“小師弟,你怎麼在這裡?”
  魚邈呐呐:“我……我在澆水。”
  “澆水?可我記得你今兒的活計不是這個,倉中存余的靈穀你都分揀好了?”另一位梁師兄也問。
  見魚邈支吾,梁師兄板下了臉。
  “小師弟,我和你說過多少回了,每月初三,月部都會派人來查收我們水部靈穀靈果的數額,每人每日定要將其分揀清晰記在帳目上,誰都不可怠惰,若出了岔子,當月相干的弟子都要受師傅連帶責罰,你怎得還搞不清哪個差事重哪個差事輕呢?為了不知打哪兒來的人連累同門你倒是跑得勤快。”
  被莫名其妙罵了一通,魚邈的眼睛立刻就紅了。
  “我……師兄我已經把靈穀靈果都、都清點完了,帳也對完了……我只是想……想幫幫嘉賜……”
  聽著那戰戰兢兢的解釋,對面倆人的表情卻沒見多好,也沒有冤枉了別人的虧欠。岳師兄只隨意點了個頭,又輕蔑地瞥了眼一邊的常嘉賜後道:“師兄們不過是擔心你吃了虧而已,你性情軟糯,腦子又不聰明,加之不討師傅喜歡,真怕師兄不看著你的話,哪一日你就要像那姓沈的一樣被趕出門去了,哦,不對,你怕是沒那本事。”
  像是說了個好笑的笑話,兩位師兄彼此對視一眼嗤笑幾聲後又覺魚邈那麼空閒那就索性再多幹點活,便又劃了一片地讓他以後和嘉賜勞作。接著擺袖掠入了靈果園,只留待兩個又慫又呆的可憐少年彼此對視無言。
  半晌,嘉賜輕輕地問了一句:“誰是姓沈的?”
  魚邈張了張嘴巴,沒說出話來。
  嘉賜自己回過味來了:“那人是不是叫沈什麼休的?”就是自己第一天到青鶴門時被綁著扔在地上的男子,嘉賜對他的記憶十分深刻。
  見魚邈眼淚都要下來了,嘉賜嘴笨得越說越亂:“那人……那人打死了我們村裡的大妖怪,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他不是壞人啊,唔……”
  結果話說一半卻被魚邈用力捂住了嘴巴。
  “別胡說!他是壞人!”
  嘉賜瞪大眼,一臉的奇怪。
  魚邈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緒,緊張地搖頭道:“他的事……我不知道,我到門內時日不久,那時候他已經被趕出去了,所以……你不要隨便提起他,也不要去問旁人。師傅說,他是我們青鶴門的恥辱……”
  直到確認常嘉賜再三頷首後,魚邈才緩緩鬆開了對方。
  常嘉賜摸了摸自己生疼的嘴巴,回頭又看到了遠處增添的那一大片還未澆灌的靈田,一邊哀歎,一邊腦中又不由想起了那個高大的人影。
  ……這日子何時是個頭啊。
  ********
  青鶴門內殿宇多半立於峭壁峰刃之際,遠遠望去,險峻瑰奇,浮雲繚繞,仿若仙山瓊閣一般。其中又以門主東青鶴所住的片石居為最高之巔,青松卓立,幽靜得閒。
  只是居所之後卻是一處斷崖,斷崖下遠不如他處瞧著清逸清朗,那兒雜草叢生荒僻昏沉,只一息天光慘慘的灑落而下,偷得一點亮色。
  而此地便是門內後山,青鶴門用來關押犯了錯的弟子之處。
  東青鶴在後山一個石門前停了下來,對身後青儀青越兩位小廝說:“你二人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是,門主。”
  眼前石門緩緩升起,東青鶴踏著一片黢黑負手向內走去,穿過幾道曲折穴洞後來到了一個石室。室中有些簡陋,只擺著一張石床一張石桌,桌上一盞燭光飄搖,床上則躺著一個了無生氣的男子。
  似乎感覺到了動靜,男子幽幽張開了眼睛,見到門邊之人,他目光一動,一聲虛弱的“師傅”還未出口,不知想到什麼,又被他僵硬地吞了回去。
  東青鶴緩步上前,一擺袖,床邊就多了一張石凳,他掀袍而坐,掃了眼那人裹了滿身傷的布帛,問道:“好些了嗎?”
  沈苑休已是洗去了一臉血污,露出其下一張英氣勃勃的面容。他對東青鶴點了點頭:“好多了,多謝……多謝東門主。”不知是內傷未愈還是改了這稱呼引起了他的心緒波動,話才出口就忍不住劇烈咳了起來。
  東青鶴道:“還是需多休養。”
  沈苑休卻要掙扎起身:“我知東門主所來何意,我只想說,無論你信我與否,那常家村殺人的檮杌獸,與我無關。”
  東青鶴看著他青白臉色,歎了口氣:“我明白,我信你。”


第六章
  聽見東青鶴說信任自己,沈苑休眸色一亮,又很快暗下,只將那日所見對東青鶴娓娓道來。
  “那一日,我在外遊歷於人界上空而過,卻遠遠得見山道下一片火光,我便好奇一探。到那裡時,那檮杌凶獸已是大開殺戒,村中多半人命喪其爪。東門主也知,檮杌獸雖乃魔道凶獸,但又與饕餮不同,它並非貪得無厭之輩,檮杌三年一食,喜愛妖鬼靈魔的神魂,又或是修行之人的內丹,所以若為了飽腹,區區凡人的肉體哪裡會入它的眼?且還選了小屏山這樣的地界鬧得人盡皆知?如此精怪的妖獸,不可能聞不出山上有您的結界,又怎麼會自找死路?”
  東青鶴也點頭:“檮杌極為機敏,捕食時很少離開熟悉的地界,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將它引到那裡。”沈苑休介面,“可會是誰呢?又有何目的?”
  東青鶴思量後沉下聲說:“無論這人是何目的,山下村中百餘人性命葬於其手,一片生靈塗炭,此人罪不容誅。”
  “我曾想會否是那徐風派幾人為拿我而設下的圈套……後來又覺不該,”沈苑休喘了口氣道,“不說他們的修為能否輕易將檮杌引出,就算他們恨我入骨,但平日個個以俠士自居,若真殘害了凡人,必會被其他修真門派群起而攻之,徐風派反而要遭滅頂之災,為我這樣一個敗類冒如此大的風險,那和掌門實屬不值,所以……不會是他們。”
  對於他竟自稱“敗類”,東青鶴眉頭一蹙,無奈地望過去,目光中有不贊同,有惋惜,也有濃濃的心痛之情。
  沈苑休受不得師傅如此目光,匆匆別開了眼,自嘲道:“我不過是說事實而已,我早已算不得你青鶴門之人,你我師徒情分也已了結,門主無需掛懷。”
  東青鶴卻道:“我曾說過,你若為惡,我必親手誅之,你若向善,自可從頭再來,永不晚矣。”
  “從頭再來?如何從頭?如何再來?外頭那麼多人盯著青鶴門,盯著門主你,”沈苑休苦笑,“我不能再為門派添羞了。”
  東青鶴卻道:“那你可以看看,他們誰敢。”他說得語意淡淡,然眼內氣勢卻平白讓人不敢直視。
  不知這句話哪裡紮到了沈苑休的心,他面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冷了下來。
  “苑休多謝門主信任,只是……這世間不公,為善者未有善終,為惡者卻恣意度日,我一介小小魔修,堪不破這天道是非,也不敢輕易許諾,若哪一日我後悔了,受不得為善卻無好報的委屈,又想為惡了怎麼辦?許是到頭來,還是難逃門主賜死,也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東青鶴見他面露頹喪,只道:“為善為惡,從來只求問心無愧。”
  沈苑休卻嗤笑一聲:“善念如燈火,風大即滅,惡念卻如林火,風越大火越旺,生生不息。門主修為無邊,卻可知惡念也無邊?任你身正影正,你不欺人,人卻來惦記欺你,那滔滔惡火,天長日久,無孔不入,變化多端,誓要將你同流合污。你防住了千百回,可若有一回防不住,那便是滅頂之災……”
  東青鶴與其對視,只覺曾經的愛徒在說這話時眼中不見狡辯推諉,只有一片幽暗,仿若絕望。
  “可我始終堅信,這世間邪不勝正,”東青鶴沉默須臾,和緩開口,語氣中自帶滿滿沉穩,頂天立地,“若換做是我,真有一日,有可動搖我本真之大惡來襲,定是修行路上一大劫,那麼……任其三十六計萬般變化使勁招數,我也絕不手軟。”
  見沈苑休怔愣,東青鶴起身,關照了一句。
  “你且靜養,過一個時辰青琅會拿來丹藥給你服下。”
  沈苑休回神,忙道:“不……您不必多費心了,您也知道,我的身子其實早就廢了,吃什麼都……”
  “苑休,”東青鶴打斷他,把話重複了一遍,“你且靜養……”
  沈苑休心裡一熱,看著那挺拔身影邁出門邊,終於忍不住低喚了一句:“門主,他……還好嗎?”
  東青鶴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似長歎一聲,丟下一句“不好”便蹁躚而出,留下悵惘的沈苑休獨坐暗中,久久未動……
  ********
  又是一整天的忙活,回到後屋小草房的嘉賜就算有妖獸內丹加持也覺越發力不從心,他在桌邊的木凳子上癱了半天,勉強起身抓了桌上的兩個饅頭啃了。這些人界的米麵還是哥哥常旺之前厚著臉皮問水部長老求來的,那伏灃老兒雖嫌麻煩,但又怕真把人餓死了東門主會怪罪,這才丟了點足以果腹的吃食過來由著他們折騰。
  哥哥比他早回來,已經睡下了,嘉賜就著冷水吃了幾口後,望著窗外月色,只覺心裡憋悶得很,忍不住拉開門走了出去。
  不同于此地一片黑燈瞎火,遠遠望去,可見山道那頭座座殿宇在夜色中更顯得陸離斑駁奇光異彩,引人嚮往。
  嘉賜心頭一動,不由邁開腿朝著那恢弘之所的方向前行。
  魚邈言語間透露過,青鶴門八部中,日月星辰四部高於金木水火四部,掌管水部的伏灃老兒雖愛在弟子面前拿喬,但在其他七位長老中最說不上話。果然,嘉賜行出一段路後,沿途的居所越走越瑰麗,每一處都要比水部輝煌得多。殿與殿之間還矗立著一座座寬闊的高臺,不時有青鶴門弟子在其上飛掠,間或停步交手,似乎是在夜行修煉。
  嘉賜有趣的觀望了半刻,在那些人中發現了魚邈的身影。
  魚邈起先不敢出去比試,只瑟縮著不停後退,他身旁的師兄卻毫不留情地將人哈哈笑著丟了出去,開始了魚邈慘不忍睹地被虐之路。嘉賜看著他被那些高大的人輪番踢踹摔打,叫聲淒苦不已,眼淚還糊了滿臉,卻也不見有人來阻。直到魚邈癱軟在地怎麼掙扎都起不來了,人群中才緩緩踱出一個男子,俯身將他拉了起來。魚邈則滿臉感激地靠在他身邊。
  嘉賜瞧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覺他鑲嵌在腰間長劍上的碧綠寶石十分刺眼,似乎並不是水部的弟子。
  嘉賜又看了一會兒,見魚邈一瘸一拐地離了高臺,這才也轉身而去。
  不知是他專挑月光映不到的地方走,還是嘉賜肚中的內丹作怪,總之他又走了半晌也未受到什麼阻撓。反而是嘉賜自己看著看著覺得沒了什麼心思,開始在那些閬苑瓊樓中尋找起不同於一般的地方。
  記憶中只去過一回的那裡並不大,但卻很高,幽靜古樸,清逸宜人,沒有白玉階,也沒有琉璃瓦,只幾棵青松,一塊匾額高高懸掛,匾上筆法暢快淋漓,叫人望之也覺舒氣寬心。
  所以,在哪裡呢?
  那個叫“片石居”的地方……
  嘉賜邊想邊走了許久也沒瞧見一個相像之處,他不敢問人,卻也不願就這麼回去,只呆呆遙望遠處,心內思量究竟如何才能見到那個人……
  東青鶴……
  嘉賜咀嚼著這個名字,不知不覺來到了一處園囿中。忽聽前方傳來交談聲,嘉賜連忙回神,腳步一轉閃到了一棵高大的桂樹之後。
  交談聲伴著腳步越走越近,繼而在不遠處停下了,那聲音婉轉清麗,是兩個女子。
  “……師傅,這衣裳真好看,襟口邊還繡了菡萏。”
  “嗯,我用了杏蠶絲繡的花瓣,又用銀線勾邊勾葉,三十幾天的功夫也算沒有白花。”
  “師傅真是有心,門主看到了一定喜歡。”
  門主?
  樹後的嘉賜聽見這話,明知危險,卻還是沒忍住好奇,偷偷地露出一隻眼睛向前頭看去。
  只見一池荷塘前站著一粉一藍兩位女子,那淺藍與魚邈平日所穿的弟子服色澤一般,只下擺處有些差別,是套女裝,而另一位粉色紗袍的,就嘉賜所知,只有部中長老才可這般隨意穿戴,就是不知她分管八部中的哪一部。
  那粉衣女子背著月色都可見容貌端莊秀美,聽見身邊弟子的話,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
  “唉,可是門主向來事事從簡,衣著上更是從不講究,就算將這衣裳給他,他也不知要擺到猴年馬月才會換上。”語氣中帶出一絲怨怪,細聽又隱含小女兒姿態。
  “門主為人持重慣了,師傅莫要怪他。”藍衣女弟子笑著勸道。
  “我哪裡捨得怪他,”粉衣女子幽幽低歎,“只是他不知道心疼自己,我卻……”
  “不如,我們想個別的法子。”藍衣女弟子嘻嘻一笑,咕嚕轉著眼睛。
  “什麼法子?”粉衣女子忙問。
  藍衣弟子道:“門主不穿這衣裳無非是有別的衣裳可換,若是……那些衣裳都壞了呢?”
  “你是說……”粉衣女子猶豫,“可是以門主的修為,我們一出手豈能瞞得住他?”
  “哪裡需要我們自己來,”女弟子搖了搖師傅的手,“門主身邊不是有好幫手麼。”
  “青……”粉衣女子小聲念了一個名字,嘉賜沒有聽清,“他如何願意?”
  “為何不願,我們又不是要害門主,我們也是為他好,大不了給那小廝些好處就是了,誰都不讓知道。”
  這個提議顯然讓粉衣女子頗為心動,她正暗自思量,忽然眸光一閃,直直朝著園角的大桂樹望去,冷聲喝道:“誰在那裡,給我滾出來!”
  嗓音中哪兒還有方才的害羞帶怯,只余陰鷙。


第七章
  嘉賜聽見對方呼喝,就知藏身處暴露了,然而不等他自己現身,一陣大力挾著香風直接將他拖了出去。
  “哪裡來的賊子?敢到我木部放肆!”女子尖聲問道。
  嘉賜重重地摔在了一處石階上,竟還有閑餘感歎:原來他已是走到木部了。
  對方見他不語,一甩袖擺,直接給了他一巴掌,劈啪一聲,打得嘉賜的臉歪到了一邊,嘴角豁開了一個大口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嘉賜愣了一下後,連忙捂著臉討饒起來,“我只是迷路了,尋不到回去的地方……”
  “說,你是什麼人!?”
  那藍衣女弟子卻不聽他軟話,又舉起手來要打他,卻被身邊的粉衣人阻了。
  那粉衣人盯過來片刻,說了句:“凡人。”
  前一陣有無名小卒上門鬧事的笑話已然在門中傳開,他們也都知曉門主因此收留了兩位遭難的凡人,此刻一見常嘉賜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原來是他,倒是能瞎轉悠,”女弟子眯起眼,轉而看向手邊人,擔心道,“師傅,我們剛才說的話,不會被他……”
  粉衣女子眉頭一蹙,聲調倒還是悠然的。
  “我們說了什麼?不過是門內一些瑣事而已,誰敢亂嚼舌根?”她垂下眼輕蔑的看著地上的嘉賜,“而你,門主一片好心,我也不想折了他的善意,但是你既來了我青鶴門,自然要守規矩,不然,人人恣意妄為,豈不亂套。”
  她一邊說,那女弟子便會意上前,走到嘉賜身邊蹲下,抬手從頭上拔下了一根細細長長的銀針。
  “莫怕,不怎麼疼的,不過是給你一些小懲戒而已,順便再洗一洗你那糊塗的小腦袋,這樣你一覺睡醒,不該記得的就都會忘了,放心,我手法俐落,對門內不少犯了錯的弟子都用過,不過還是第一回 對凡人用這個,輕重怕是有些摸不清,若重了些,害你睡上個十年八年,還請多擔待了。”
  什麼?睡覺?還十年八年?
  嘉賜沒想到不過聽了她們幾句牆角就要被下如此毒手,驚恐著要掙扎,鼻尖的香風卻越發熾盛起來,聞得他渾身虛軟,四肢都動彈不得。眼瞧著對方那針尖抵上了自己的太陽穴,下一刻就要狠狠紮下,嘉賜不禁暗暗握緊了拳頭。
  他都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斜斜飛來一道綠光,打落了女弟子的手,和她手中的那根銀針!
  “誰?!”站著的粉衣女子見之驀然揚聲道。
  嘉賜餘光瞄到那抹綠色還以為是什麼厲害的暗器,誰知定睛一看,飄飄蕩蕩摔落面前的卻是一片豁口樹葉。耳邊又是道幽風吹過,嘉賜回頭望去,見牆角邊站了一位男子,長長的灰袍被他隨意紮起一截,腳下布鞋一只好好穿著,一隻還是耷拉著的,長髮披散,一身的落拓氣。
  察覺到幾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男子上前一步,勾唇淺笑,笑容襯著下顎一圈青色胡渣更顯得不羈散漫。
  “蘼蕪長老有禮了,”男子拱了拱雙手竟朝著兩位女子的方向拜了一拜,可這禮行得過大,反而更顯譏諷。
  果然,那粉衣女子,也就是木部的蘼蕪長老臉色冷肅了下來:“這麼晚了,未窮長老在此何故?”
  原來又是一個長老……嘉賜瞪著那忽然冒出來的男子暗忖,不敢鬆氣,不知對方的出現于自己是福是禍。
  叫做未窮的落拓男子掀了掀亂七八糟的頭髮搖頭晃腦道:“這不是看今晚月色正好,睡不著,出來賞賞麼,走著走著,就到了您這兒,只能怪蘼蕪長老的園子太美,讓我情不自禁身不由己。”
  他言辭輕佻,聽得蘼蕪大皺起眉:“那未窮長老還真是好雅興了。”
  “哪裡哪裡,還比不上蘼蕪長老,有心有情……”未窮說著打了個呵欠,眸光卻掠過對方手中簇新的青色長衫,眼中帶笑。
  蘼蕪一見,立時將手背到身後,面露羞憤:“我不過是抓到了一個不守規矩的小賊,正在盤問而已。”
  “小賊?”未窮眉毛高挑,興味非常地轉了一大圈後才看向了趴伏在地的嘉賜,“蘼蕪長老是說他嗎?一個小凡人?”
  不等蘼蕪把那套人人要守規矩的說辭又搬出來,未窮提著嘉賜的後領把人拽起,虎著臉罵道。
  “你這小凡人還真不識好歹,我們門主雖事務繁重,但記性可比你我都好多了,你以為他丟你在那兒你就可以胡來?若是過幾日想起來卻尋不到你人,或是見你有個三長兩短,問罪起來,你要水部長老怎麼對他交代?你這是害死自己不夠,還要害死旁人呐?果然沒見識又不懂事。蘼蕪長老,你說對不對?”未窮邊問邊曲起手指在嘉賜腦門上當當當敲了三下。
  敲得嘉賜疼得臉都皺起來了,也敲得一邊木部二人青了一張麗容。傻子都知道未窮這話就是說給她們聽得,剛才那情景若只有師徒二人知道,蘼蕪自然有法子能瞞過東青鶴去,可現在被未窮撞破了,事情就沒那麼好辦了。
  最後,蘼蕪先回過神來,整了整複雜的面色硬聲道:“此刻天色已晚,我想起還有些事務未處理,這園子該好好整頓整頓了,免得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能進來。未窮長老請自便吧,緗苔,我們走。”
  那名為緗苔的女弟子狠狠瞪了一眼嘉賜後,不得已隨著師傅摔袖離開。
  直到瞧不見二人身影了,嘉賜這才暗暗出了胸口一絲濁氣,真是好險。又聽一旁傳來哼笑,嘉賜抬頭,對上那男人一雙促狹打量的眼。
  嘉賜縮了縮肩膀,雖覺尷尬,但還是感謝了對方的相救。
  未窮也不客套,頷首:“吃到苦頭了吧,看你下回還亂跑不。”
  明明是責備的語氣,其內卻莫名夾雜了一絲溫軟和親昵,聽得嘉賜一頭霧水,心說,我和這位元長老認識嗎?
  不過不等他細思清楚,就覺雙腳一空,整個人被對方拎了起來,三兩下縱躍,眼前景色就又回到了水部的那處小草屋前。
  未窮將人放回地上後,又目不轉睛地盯著嘉賜臉上的傷看了一會兒,神情閃爍,嘴唇開合,似囁嚅了一個名字,但是輕得嘉賜根本捕捉不到。接著未窮從懷裡抽出了一瓶東西向他丟去,然後一個旋身離開了此地。
  嘉賜面對著又回復成一片寂靜的周圍,低頭看了看手裡泛著藥香的瓷瓶,覺得這個晚上過得又驚險又莫名其妙。
  不過也不算全無收穫,至少……他知道片石居不在那個方位了。
  ********
  院裡的梨樹開花了,自窗欄邊望去,滿目蔥白,小小的一碗一碗,若晚春白雪,芳顫枝頭,微風拂過,一簇簇捧落於清澈塘間,染得水花都有了香氣。
  一個小男孩兒伏在案邊,嗅著窗外馥鬱,忍不住自宣紙間抬起頭來,可憐道:“先生,我想去賞花……”
  對座椅內的少年翻過手中一頁書,並未抬眼,淡淡道:“你抄完這長賦,我便帶你去。”
  “可是,再過一兩個時辰日頭下了山,就看不清東西了,爹娘也要喚我用晚食,”小孩兒不依,擱下筆墨叫嚷不迭,“要不你給我摘一枝梨花放在案頭,我看看就好,看看就好,姐姐床頭也有一枝呢,是我爹摘的,我也想要,先生先生先生……”
  “好了,”少年被他纏得無奈,只得合上書站起了身,“你且寫著,我去去就回。”
  “哎,好咧,我在這兒等你,你可要記得回來呐……”小孩兒對上那飄然遠去的身影熱烈應著。
  只是,其後的時間,小孩兒等啊等等啊等,等得抄完了長賦,等得日落西沉,等得筆墨乾涸開叉,等得香氣被夜色浸沒,卻依然不見去人蹤跡。
  小孩兒心內惘然,終於受不得推門尋去,外頭早已更深人靜,不見月色,不見星辰,只盡頭一點幽幽白光,忽明忽暗。小孩兒邊走邊奇怪為何爹娘沒有來喚自己,又奇怪先生怎麼都一去不復返了,直到來到白光處,一股腥燥味猛然撲面襲來。
  小孩兒定睛再看,卻見眼前哪裡還是白日那群芳美景,枝芽間雖澄白依舊,掛得卻已不是繽紛梨花,而是一小叢一小叢的枯骨,糾纏團繞,張牙舞爪。
  嘩啦一聲,腳邊塘中翻出淅瀝水花,灑落小孩兒新制的虎面布鞋上,暈出幾滴黏膩猩紅,曾一望見底的清澈塘水,此刻竟也變成了混沌血池。
  “不……不……爹,娘……你們在哪裡?”小孩兒自然被這一切嚇得驚懼不已,不由駭然大叫道,“先生……先生……姐姐……怎麼會這樣……你們在哪兒?不要,不要留我一個人,不要!!!!!!”
  嘉賜……
  嘉賜……
  “嘉賜?!!”
  一個激靈,常嘉賜猛然睜眼,對上了一雙關心的大眼。
  魚邈看著滿臉蒼白的人,問:“嘉賜,你叫得好大聲啊,你做噩夢啦?”


第八章
  魚邈問:“嘉賜,你做噩夢啦?”
  常嘉賜愣了一下,連忙抹了把臉道:“是啊,我夢見活計沒有做完,被趕出門派了。”
  魚邈一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可是笑著笑著又苦下了臉。
  “不會的,最多就是和我一樣被罵幾句而已,有門主護著你呢,沒人敢趕你走。”
  “是嗎?可我覺得門主已經把我們忘了……”嘉賜已是徹底醒了,表情卻有些懶怠,“你說,會不會等他冷不丁想起來的那天,我和哥哥已經不小心在這兒累死了?”
  “你不要胡思亂想,要不,我哪天替你找人問問吧,只是,我也只能問師兄,他們要是不知道,我也沒法子了,”魚邈歎氣,又似想起什麼,用力將嘉賜拉了起來,“對了對了,你怎麼澆完水沒回去反倒在靈田裡睡著了?現在都什麼時辰了,你知不知有多危險!”
  “怎麼了?”嘉賜卻一臉無辜,“青鶴門裡晚上難道也有妖怪?”
  “不是,是這些靈草有毒!”
  “什麼?”嘉賜吃驚,“有毒你們還吃?”
  “當然不會,是你躺的這塊地種了一種叫無條的草,它白日見了光摘下便是補氣補元的,夜晚見了月亮,不小心吃了那就要腸穿肚爛的!”
  “啊!?”嘉賜一聽,回頭瞄了眼那堆細細長長的東西,立時原地跳起,三兩步就隨著魚邈跑離了這裡。
  直到順風飄都吹不到那草味了,嘉賜和魚邈才堪堪停步。
  “我只是忙活得太累,才不小心在田裡睡著了,”嘉賜抱歉地看著魚邈,卻發現他的嘴角和下巴隱隱有兩塊青紫,“啊呀,你的臉怎麼了?”
  魚邈一呆,急忙撇頭,似乎想把腦袋藏起來:“沒、沒有,就是,練功的時候摔到了。”
  常嘉賜想起昨兒晚上出溜的時候在那高臺上瞧見對方被欺負的情景,沒有拆穿,只道:“看來練功也很辛苦啊。”
  魚邈卻搖頭:“不是,是我太笨,入門都十多年了才剛到築基期,更別說結丹了。”
  嘉賜驀然瞪大眼,魚邈瞧著也就和自己一般大,卻沒想已經修行這麼久了?
  魚邈看他表情就猜到了嘉賜的想法:“我比你大很多,不過在門內的輩分較小,我們青鶴門二十年一招新弟子,怕是再過兩年,新弟子進了門,我的修為還停滯不前,師傅就要把我趕出去了吧。”
  說著說著,魚邈終究忍不住掉下了眼淚,那淒切的模樣看得人真於心不忍。
  常嘉賜趕緊拍著他的背安慰:“不會的不會的,不如……我陪著你練?到時你看了我比你還笨,你就知道自己已經很聰明啦。”
  “哪能這樣,你是凡人……我和你比不是勝之不武嗎。”
  “並沒有啊,那位破戈長老說我已經不是凡人了,說不準真能練起來呢,就算不能,以後挑水沒那麼累我也滿足了。”
  “可是……你不是門內中人,門規有說不能練我們的修為心法。”魚邈為難道。
  “原來如此,那便當我沒說,連累你挨駡可就不好了。”嘉賜無所謂的笑著,肩膀卻悄悄垮了下來。
  魚邈發現了,他自然知道嘉賜辛苦,這段日子相處,他也早將對方當成了朋友,若能讓嘉賜成為自己的師弟,魚邈還是非常開心的。
  思忖良久,魚邈忽然說:“也不是完全不行,不如……我們偷偷地練?”
  “什麼?”嘉賜驚訝。
  “我也一直想要一個能和我一道研究功法的人,如果我們謹慎些,應該不會被人知曉。”
  魚邈誠摯道,從入門起師傅伏灃只把口訣一丟,就由他們自己琢磨了,其他弟子悟性高,進展快,魚邈卻始終遠遠落後,常常得到各種嘲笑和奚落,若真有一個朋友能與他一起研習,魚邈覺得,自己也許會有不錯的收穫。
  “我們可以選在夜半後屋這兒練。”
  常嘉賜看著魚邈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於是也跟著點頭:“好!既然如此,你也不要難過了,我們會一起變得很厲害的!”
  “嗯,”魚邈高興,“那我明日就把口訣抄來給你,不知你能不能看懂……不過不打緊,我可以找一個人幫忙,讓他把運氣的功法也寫上。”
  “找誰啊?”
  “嗯,一位師兄,很厲害的師兄,不是我們水部的,”魚邈說著,臉上閃過一絲隱約的羞赧,“我平日不太麻煩他,但是這回可以試試,他應該願意幫我……”
  不知何故,嘉賜想起高臺上將被打狠了的魚邈從地上拉起來的那個弟子,那個腰上佩劍鑲嵌綠色寶石的弟子。
  “哦,對了!他也許還能見到門主,我可以央求他向門主說一下你們的近況,”魚邈歡快道,“門主若知道了你過得沒那麼好,說不定會來看看你。”
  “真的嗎?”
  嘉賜被他這麼一說也跟著眼含希冀,高興的笑彎了眼。
  ********
  東青鶴和破戈二人從火部離開都已是月上中天了,破戈搖著扇子還在感歎今晚在慕容驕陽那兒喝的美酒真是夠辣夠有勁。
  “想到驕陽要離開門中大半月,就該多問他討些酒放著。”破戈可惜。
  “未必需要大半月,法器大會還有幾日便開,驕陽去了若尋不到想要的東西,不日便可回來。”東青鶴道。
  他語意淡然,破戈卻聽出了其中的無奈,笑道:“就算驕陽此去沒在法器大會上覓回什麼極品寶貝也無妨,天下寶器何其眾多,我就不信,此處沒有精進修為的,他處還找不到最好的。”
  東青鶴搖頭:“修為之道本該循序漸進順其自然,飛升渡劫也是如此,依靠寶器終究不是上策,若驕陽此次空手而歸,該是天意讓我不該貪急。”
  破戈還要再勸,卻見東青鶴訝異的向下方望去。破戈循著他的目光遂發現原來有兩個人影在山腳下修習,他們先是打坐片刻,接著起身互相比試起來。不過那道行實在太淺,尤其是其中一位手持樹枝的少年,打得踉踉蹌蹌,不過幾招就被對面那人給撂倒了,實在沒什麼看頭。
  “這不是那小凡人嗎?他怎麼學起我門內心法了?”破戈忍不住笑了起來。
  東青鶴也笑了,眼帶興味:“他此刻是在水部?”他們打鬥的地界正是伏灃的管轄之處。
  破戈敲了下扇骨,大歎:“瞧我,忙得給忘了,白澗把他安排到伏老頭那兒去了,唉,那老精怪可不好相與,平日裡沒少瞞著你搞些花花腸子,想必也不會給小凡人好臉色,怪我疏忽了。”
  東青鶴的目光還落在那兩個少年身上,仿佛很喜歡他們這般勤勉認真的姿態,期間嘉賜摔倒了好幾次,全都頑強著站了起來,東青鶴很是滿意。
  “伏灃在門中日久,也算有些功勞。”東青鶴說。
  “我知門主心軟,所以只盼著這老精怪能一直安分守己,以後自可留在門中享福,不然……”破戈冷冷地提了提嘴角。
  “這招‘桃李爭豔’練得不錯,”只見遠處嘉賜一個躍起,雖只跳了半人高,但手中樹枝揮得虎虎生風,險些打到對面人的天靈蓋,東青鶴便忍不住誇讚了起來。
  破戈卻道:“只是雖有了檮杌內丹,可到底是肉體凡胎,真想走修煉這一路,怕是不容易。”
  “有心便好,”東青鶴倒是樂觀,不知想到什麼,彎起了眼,“他要喜歡,那便讓他練吧。”
  破戈意外:“門主的意思是……”
  “給他找個師傅,伏灃,或者哲隆,看他想跟誰吧,”東青鶴最後看了常嘉賜兩眼,笑著轉身離開,不過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你讓白澗看著些,若伏灃過分了,便來稟報我。”
  魚邈說得沒錯,青鶴門二十年一招徒,人數從來寥寥,且哪一個不是精挑細選無暇璞玉,如今門主竟這般輕易就收了個毫無資質的新弟子?!
  實在稀罕。
  “是,我去安排。”破戈心內思量,面上還是恭敬應下。
  看來這小凡人還挺討門主喜歡的。


第九章
  第二日一大早,伏灃老兒就派了人把常嘉賜給喚去了,魚邈怕嘉賜有麻煩,著急的隨在了後頭,在門外等了半天才見嘉賜出來。
  魚邈忙上前詢問:“師傅怎麼找你了?”
  常嘉賜的臉上還帶著懵懵然的情緒,奇怪地說:“伏長老問我……要不要當他的徒弟。”
  “什麼?!真的嗎?”魚邈不敢置信。
  常嘉賜點點頭:“他問我要不要在青鶴門修行,如果我不願拜他為師,還可以去金部的哲隆長老那兒學本事。”
  “師傅怎麼會忽然……”魚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心念一轉,“我知道了,一定是前幾日我去找了宋師兄的緣故!他當時雖然說沒有閒暇替我劃寫口訣的運氣方法,但他答應我若見到門主就會向他提起你們的,一定是他幫忙了!我要找個時間去多謝他。”魚邈越說越欣喜,面皮都熱得紅了起來。
  “是嘛,那感情好。”嘉賜也跟著笑了起來。
  “不過,你選了哪裡修煉呢?要去哲隆長老那兒嗎?金部的人掌管門內防禦,金部的哲隆長老修為可厲害了,他與破戈長老又時常隨在門主身邊,你要是跟著他,該比在這兒好。”雖說這麼說對自家師傅有些不敬,但是魚邈還是忍不住道出了實話。
  誰知嘉賜竟然用力搖頭:“為何要去那裡,我本就是為了陪你修行才練這個的,到哪裡練不是一樣,我又不能成仙。”
  聽了這話,魚邈嘴巴一癟險些感動得要哭,被嘉賜捂著眼睛嬉嬉鬧鬧的笑話回去了。
  這消息讓他們這兒和樂成一團,可對於水部其他弟子來說,心裡就不那麼痛快了。
  被選來青鶴門學徒的諸位誰不是自視甚高,總以為日後能獨領風騷大殺四方,現下莫名和一個屁都不懂的凡人成了同門,不是將他們水部弟子的段數都一道拉低了?實在丟人!
  當然,這還只是其一,真正讓人不快的是這凡人還不一般,他肚子裡可是有顆寶貝內丹在,這凡人要能解得其內奧秘,修為一日千里也是不無可能,這不就要爬到好些人頭上了嘛!仿佛是家養的豬狗忽然成了上賓,這豈能忍?!
  只是不管這情緒是般不屑也好、提防也好、嫉妒也好,個中思量最終都化為了對常家兩兄弟的敵意,讓嘉賜在水部的日子越發艱難。如此結果他也算早有準備,但處處謹慎卻到底擋不住百密一疏,最後還是讓人抓到了把柄。
  這不,果園的白樹結了果,那可是高階靈果,一般都由水部有些經驗的弟子去採摘,然而這回那幾個弟子不知為何鬧了肚子,旁人也各自有活,輾轉一番這難事兒就掉到了嘉賜的頭上。
  白果個兒大色美皮卻極薄,稍一用力汁液就會溢出,果子也廢了,嘉賜使了吃奶的勁兒好不容易圓滿的弄下了四五個,其他的卻還是沒有保住。
  嘉賜知道這回要遭,果然東西才交上去就有人找上門來,來的還是個老熟人。瞧著眼前氣勢洶洶的藍衣女弟子,嘉賜後知後覺到這白果原來是給了那前幾日要用針紮自己的木部蘼蕪去吃的。
  難道上回逃了對方毒手,這回還是要栽?
  嘉賜不由在心裡嗚呼哀哉……
  卻不想一番鬧騰後竟然是那藍衣女弟子碰了一鼻子灰的回去了。
  木部內,蘼蕪拿著針線抬頭看向神色恍惚著進門的緗苔,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你要拿人的時候誰來了?”
  緗苔面色淒苦,將話又重複了一遍。
  “師傅,是白澗來了……”雖然同為青鶴門弟子,但木部地位可遠及不上月部,而白澗又是月部長老破戈的愛徒,別說緗苔見了他要低頭,就是蘼蕪在那兒也得客客氣氣。所以,白澗所言所行皆是破戈長老的吩咐,而破戈長老的意思……大多就是門主的意思。
  蘼蕪表情沉了下來,問:“他做了什麼?”
  “我已是將師傅的話傳令于他,白澗卻還是把我趕、趕出了水部,他說……說那小凡人在沒有拜師前,除了門主,誰的話都不用聽。”
  刺啦一聲,蘼蕪手中的布帛裂了條縫。
  緗苔憤慨地問:“師傅,門主為何要這般護著那凡人?!”
  蘼蕪頓了一下,將那破布小心團了丟在一旁:“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些一無是處的東西最會招他可憐。”
  緗苔冷哼:“其實若不是剛才在靈田那兒先一步被火榕攔住了,弟子本可以趕在白澗到之前就把那凡人帶來的!”
  “火榕?!”蘼蕪訝然,“又是未窮?”那火榕乃是火部未窮身邊最得力的小廝,若沒有長老撐腰小廝可沒有那麼大膽敢擋門中弟子。
  “不錯,上回是未窮自己阻止我們抓人,這回又派了小廝來盯著,他對那小凡人如此上心,莫不是看上人家了?!”緗苔嗤笑,想那未窮平日吊兒郎當,不愛捯飭不愛修行,只愛喝酒遊蕩,沒想到這次倒多起事來了,奇哉怪哉,這凡人總不見得真有來頭,讓他們一個個那麼護著?
  “師傅,要不我再去查查他?”
  蘼蕪也緊皺雙眉:“好,你且盯著,看看他能翻出什麼花兒來。”
  “是!”
  “別被門主發現。”
  “是。”
  ********
  嘉賜原本已經睡下了,只是在床上反復了一會兒後又翻身下了床。在牆角邊摸索了一陣,他抱起一隻大籃子,拉開門走了出去。
  有了之前亂跑險些遭殃的經歷,這回嘉賜學乖了,沒有走遠,只挑了小草屋附近的一處溪邊蹲坐了下來,拿出籃子裡頭的髒衣服浸沒到水中,一下一下搓洗著。
  今晚月色正好,襯得溪水若鏡,波光粼粼,也讓嘉賜在對面樹叢間一有異動時便注意到了。
  那驀然出現在面前的東西似一團白影,恍恍惚惚,細看又覺是一捧棉絮,飄飄蕩蕩,正在嘉賜疑惑著是該靠近還是該逃跑時,一陣白光大熾,那物事竟長出了一對翅膀,然後是尾巴、翎羽,最後是聳著高冠的頭……
  竟然是一隻鳥?
  那鳥足有半人高,渾身純白如雪,長長的翎羽則赫奕流光,嘩啦一聲,雙翅輕展,撲出一片星辰,簡直美不勝收。
  嘉賜前一刻還有點提防,後一刻便被美得忘了言語,發現那鳥要飛走,二話不說呆呆起身就追著它跑,只是才跑過小溪迎面就險些撞上一人。
  對方倒是穩如泰山,一把扶住了搖晃的嘉賜,輕輕一笑。
  嘉賜原本全副心神都放在那鳥上,可目光一轉看清來人便更呆了,嘴巴開開半晌,才叫出含糊的一聲“門主……”
  東青鶴長身玉立,曳地的青絲輕束在腦後,只幾咎垂落頰邊,長袍廣袖,隨風輕舞,翩若謫仙。
  他問嘉賜:“這是要去哪兒?”
  嘉賜沒敢想怎麼會在這兒見到門主,遲滯了片刻才道:“我……我看到了一隻鳳凰……”
  東青鶴聽罷,爽朗一笑,就著扶在嘉賜腰上的手將他輕輕拉到一邊,指著停在一棵榕樹之上的禽鳥道:“那不是鳳凰,它叫南歸,是我養的孔雀。”
  “孔、孔雀……”嘉賜一臉茫然,他這破落村莊來的小農夫,野雞倒是見過各種模樣的,卻從來沒見過什麼孔雀。
  不過不待他問出口,便見東青鶴輕輕抬手,那本專心梳理羽毛的禽鳥一個騰起盤旋落到了他們的面前,伸出腦袋撒嬌般地蹭著東青鶴的掌心。
  “它喜沐月色,我看今日天氣不錯,便由著他到處走走,不小心就到了此地,”東青鶴邊說邊示意好奇的嘉賜可以上前,仔細看看南歸。
  嘉賜眼冒燦光,雖想看孔雀,但卻又捨不得把目光離開眼前人臉上,於是兩邊遊移,倒搞得眼睛都花了。
  東青鶴似是所覺,不由笑得更深,只是待看到常嘉賜額頭上的青紫時,目光一頓。


第十章
  “這麼晚了,在練功嗎?”東青鶴將視線從常嘉賜的額頭上拉回來,問道。
  嘉賜連忙搖手,本想說今晚太累實在練不動了,但這抱怨的話最後還是換成了“我只是在洗衣裳……”
  說出口嘉賜才想到自己剛為了追孔雀走得急,還把衣裳丟在水裡呢,正要返身急急回去拿卻發現那衣裳竟順著一旁的溪水流到了跟前。
  雖然嘉賜趕緊矮身將其拾起,甚至都顧不上擰乾,任那濕冷濺了滿身也要抱在懷裡,但東青鶴還是看清了衣服上的一片破洞,還有未洗淨的點點血沫。
  對上嘉賜躲躲藏藏的眼睛,東青鶴無奈搖了搖頭,一把抓住了這孩子的手。
  嘉賜一驚,只覺一股溫熱從兩人相貼的掌心傳來,遊走至周身,一刹那就將胸口的濕衣裳全蒸幹了,連胸膛裡的心都一起燙到了。
  不等嘉賜明白過來要道謝,東青鶴鬆開他後竟順勢去解對方的衣扣,駭得嘉賜本能的大退一步,不敢置信的瞪著眼前人。
  東青鶴這才意識到自己嚇到了對方,歉意地笑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傷而已。”
  常嘉賜眸光搖擺,一派受寵若驚,雙手小媳婦似的捏著衣角,糾結了良久才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我、我自己……來。”
  手指磕磕絆絆才把外衫解開,露出少年瘦削的身軀。單論相貌,嘉賜其實長得不賴,眉目分明五官端正,只是膚色黝黑,一看便是村裡來的康健孩子。可不知是否今晚的月色格外惑人,那瑩瑩白光柔化細膩了少年的模樣,在其面上身上都鋪了一層淺淺幽色,讓本就沒什麼棱角的五官顯得越發溫軟清透起來,尤其那雙眼睛,黑如點漆,黑得那麼透徹,使得東青鶴想到一種獨屬於小動物般的……無辜之情。
  視線下移,又一路掠過常嘉賜那顫動的喉頭、僵硬的脖頸、纖細的鎖骨,最後落在緊繃的肩膀上,兩條明顯的擦痕躺在那兒,其中一處皮肉翻卷還在隱隱滲著血絲。
  東青鶴上前一步,問道:“這是白天弄的?”
  嘉賜想到之前在靈田裡的場景,有些羞赧的嗯了一聲:“沒什麼,就、就是摔了一跤,還要多謝門主派人相救……”
  東青鶴見少年眼內余著惶恐,說了一聲“莫怕”就將掌心輕輕貼敷在了那傷處。
  嘉賜只覺一股涼意自肩膀襲來,兩人靠得很近,東青鶴身上有種似有若無的淡香嫋嫋彌漫,說話時的氣息則拂過嘉賜的額頭,讓他覺得額角的傷處又熱又癢,神思都有些恍惚了。
  不過東青鶴的下句話就讓嘉賜清醒了幾分。
  “現下是不是覺得其實這兒並沒有比人界好?”
  嘉賜一怔,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說,忙反駁:“這、這兒還是很好的……”
  “呵,”東青鶴卻輕笑一聲,“假話。”
  嘉賜紅了臉:“……我是覺得這兒還是有好的人……”
  東青鶴輕歎:“好人自然有,不好的卻也不少。許多人欣羡修真悟道者身懷異術長生久視,可他們卻不知,修真之途漫漫,九分荒蕪,十分浮華,那經年累月無邊時光,有多少忍耐能經得起沉悶磋磨,又有多少本心能擋得住虛榮誘惑……人心善變。”
  嘉賜眨眨眼,好像不太明白東青鶴的話,但又好像明白了:“門、門主是在說他們原來都是善人,但是時間久了就變惡人了嗎?”
  “也許算不得惡人,”東青鶴緩緩放下手,常嘉賜肩上的那處擦傷已不見蹤影,“但也算不上善人了。”
  常嘉賜沉吟了下,沒有說話。
  東青鶴替他把衣裳拉好:“你若不想在水部待了,我可將你送去金部。”
  常嘉賜愣了下,竟然搖了搖頭。
  東青鶴問:“為何?捨不得你的朋友嗎?”那日同他一道練劍的那個少年。
  常嘉賜咬了咬嘴唇,低低的說了句:“我不想去金部。”像是怕對方生氣,嘉賜邊說邊打量眼前人臉色。
  “那你想去哪兒?”好在東青鶴仍是笑著的。
  嘉賜剛要回答,卻又看到眼前人袖邊那繡工精美的菡萏花,他閉上了嘴巴。
  東青鶴也不急,只說:“你想好再告訴我也行。”只要無傷大雅,八部之內他都可應他。
  我……”沉默少頃,嘉賜道,“我可以靠我自己。”
  東青鶴驚訝,似有些不信這般倔強的話是從這個總是戰戰兢兢的孩子嘴裡說的。
  “你想靠自己?”
  “嗯……”
  “好,也好,只是……你不怕再有人欺負你了嗎?”
  白澗傳了自己的話,面上定是無人敢再挑釁,可弟子間暗裡的爭鬥排擠,就不是東青鶴所能助力的了,修真界向來弱肉強食,只有自己強硬,才能真正服眾。
  常嘉賜點頭:“我怕啊,但是我也知道……這樣的惡人又不是最可怕的。”
  “哦?那什麼樣的惡人最可怕?”東青鶴好奇。
  常嘉賜抬起眼,直直地和他對視:“偽善的惡人……才最可怕。”
  那目光一瞬有種直透人心的力量,刺得東青鶴一怔,脫口問:“誰說的?”這般的話,可不像一個小村夫會說的。
  常嘉賜垂了垂眼,再抬起時已是一片茫然。
  “唔,是我以前……看的戲文裡說的,啊,不對,”他又抓抓腦袋,“是……村口的先生告訴我的,先生說,偽君子更劣于真小人……”
  東青鶴瞧著他那抓耳撓腮苦思冥想的模樣,笑容又溫軟下來:“不錯,你們先生……說得不錯。”
  ********
  嘉賜一覺睡醒腦袋裡還裝著昨夜遇見東青鶴時對方的一言一行,只覺像做了一場似真似假的夢。
  常旺從門外走進來端了一盆水,問弟弟怎麼起得那麼早。
  “昨兒個是不是有誰來了?我剛出去幹活兒他們竟然都不讓,說是得了誰的吩咐,一個個全讓我歇著,真是有意思,嘉賜,那樣以後我們就能偷個懶啦……”敦實的莊稼漢樂得五官都皺在了一道,跟撿了什麼大便宜似的。
  常嘉賜起身下床,蹲在桌前用常旺拿來的水洗臉,聽著這話不由望向盆內倒映著的面容,昨夜還頂了個大包的額角今晨已是一片平坦,半點瞧不出傷過的痕跡,只除了眼下有些青黑,看著沒什麼精神。
  常嘉賜抬起頭,看向常旺:“哥,你喜歡這兒嗎?”
  “啥?”常旺一頭撲向薄薄的床鋪,在上面高興地滾了一圈後,又摸摸肚子站了起來,想找點吃食。
  常嘉賜問:“就是……讓你留在這兒當神仙,你願意嗎?”
  常旺哈哈一笑:“願意啊,怎麼不願意,現在又不要我們幹活了,多好。”
  “但我們是凡人,會被人家欺負。”常嘉賜看著那道背影。
  常旺頭也不回:“這……這欺負總比餓肚子強,這兒的白饅頭比村裡的燒肉都好吃,而且弟弟你不是還有那個什麼丹在肚子裡嘛,你要長進了,也就沒人敢欺負哥哥了,也許過一陣,哥也能搞個功夫練練,多活個一兩百年,變成神仙!”常旺越想越來勁,笑得肩膀都抖個不停,傻氣十足。
  常嘉賜依舊看著他,片刻也跟著笑開了,鄭重道:“對,哥你放心,我會長進的。”
  “哎,那就好咧,”常旺連連點頭,遂又疑惑,“饅頭好像吃完了……”
  常嘉賜走過去,在那小破櫃二層找了一圈,摸出了一袋東西:“要不就先吃這個吧,前幾日我去拿米麵時,那頭說門內的存貨不多了,要過幾天去人界採買,然後就把這個給了我,好像是野果。”
  說著,嘉賜自己拿了一個,然後將剩下的都分給了常旺。他有內丹在,不吃也無礙,但哥哥可是一頓都少不得。
  而那果子鮮甜多汁,常旺也沒客氣,三兩口就吞下了肚,邊吃邊還不住讚美。
  嘉賜則吃得慢慢的,仿佛捨不得那滋味一般。
  ……
  正午時分,東青鶴在房中打坐,真氣運行了兩周天后似有所覺的睜開眼來,朝門邊望去。
  果然不一會兒便傳來了輕輕地敲門聲,東青鶴袖擺一揮,門便應聲而開,門外站著表情凝重的破戈。
  破戈說:“門主,那兩個凡人……出事了。”


第十一章
  東青鶴到水部的時候,伏灃長老和一干弟子已經都等在了外頭,見了兩人,皆夾著肩膀縮著腦袋不敢抬頭。
  東青鶴沒管他們,直接進了那小草屋,他還是第一回 兒來這兒,只見空落落的內室除了木床、桌椅和一個破櫃子外便沒別的了,而此刻櫃內雜物傾覆,亂七八糟撒了一地,正中幾枚帶著血的野果格外扎眼。床上則並排躺了兩個人,面色青黑,已無生氣。
  東青鶴走到床邊摸了摸少年的脖頸,沒有脈象,他又摸他的胸口,沒有心跳,再摸他的丹田,亦無氣息。
  東青鶴卻沒放棄,一把將常嘉賜提了起來,一手撐著他的肩膀讓其坐穩,一手則抵上他的後背,將源源不絕的真氣送入他的體內。
  室內室外皆無人敢言,足足半炷香後,常嘉賜忽然渾身一個抽搐,猛烈咳出了一口膿血,又痛苦地倒了下去。
  東青鶴出了口氣,伸手將他接住,轉頭去看一旁的破戈。
  破戈的手正從常旺的背後放下,卻對東青鶴搖了搖頭。
  “他無任何法力護體,已是回天乏術。”
  東青鶴垂了垂眼,一把將懷裡的常嘉賜抱了起來。
  破戈連忙起身:“門主,我來。”
  “不必,”東青鶴搖頭,又問,“告知秋長老了嗎?”
  見破戈點頭,東青鶴抱著常嘉賜走了出去。
  外頭站著的人仍維持了剛才的模樣,看著門主容色深沉地抱著那小凡人,好幾個都嚇得雙腿虛軟。
  此刻遠處又走來幾人,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神情冷肅。五官如刀刻。
  “秋長老,”破戈對他點頭。
  秋暮望視線掃過東青鶴懷裡氣若遊絲的少年,又看向那小草屋,擰了擰眉。
  東青鶴冷冷道:“給我好好查。”
  秋暮望頷首:“是。”
  ********
  東青鶴將人帶回了片石居,尋了個屋子又繼續給常嘉賜治了一個多時辰的傷,剛開始那少年毫無反應,直到東青鶴耐心的將真氣一遍一遍地輸進他丹田之中,衝開了被毒霧所阻的氣脈後,嘉賜才像有了痛覺一般,淒淒哀哀的呻吟了起來。
  他疼得面皮發白,渾身發抖,嘴裡含糊地囁嚅著胡話,似在喚姐姐,又似在喚爹娘,最後還喚什麼先生。
  東青鶴默默聽著,手下氣力卻不敢懈怠,直到又逼出嘉賜的好幾口膿血才暫歇。
  沒了支撐的嘉賜直接脫力的倒進了他的懷中,額發被汗液浸濕的全黏在了臉上,看著萬分可憐又淒慘。
  東青鶴看著懷裡虛弱的人,眉間掠過一絲怒意,忍不住抬起袖擺給他擦了擦汗。又在床邊坐了半刻,確認常嘉賜睡熟了後,這才起身走了出去。
  門主剛才走得急,什麼小廝都沒帶,現在匆忙而歸又抱了一個人回來,著實把青琅他們都驚到了,但又不敢多嘴,只呐呐著站在門邊,聽憑吩咐。
  東青鶴對他們道:“青儀去金長老那兒拿兩瓶還元丹,青越去備些乾淨的被褥和用品放到這個房間,青琅,你去給裡頭的人清理一下,換件新衣裳。”
  說完之後,東青鶴又回頭看了眼那關闔的屋門,大步向外走去。
  直到門主離開片刻,那三位小廝才回過神來。
  青儀驚訝:“還元丹?還兩瓶?金長老會哭吧……”
  青越則道:“新……衣裳?我都好多年沒有穿過新衣裳了……”
  還是青琅穩當:“囉嗦什麼,還不趕緊。”
  ……
  東青鶴離了片石居,一個旋身便到了星部,星部秋暮望主管門中獎懲,青鶴門的刑堂也在這裡。
  推開門,秋暮望正坐在上座,而下麵跪了一排的人。
  東青鶴走過去,看向堂上擺著的東西,幾隻半枯的野果,幾枚果核,還有一點雜草屑。
  秋暮望只說了三個字:“無條草。”
  此時兩個人高馬大的小廝將跪著的兩人扯上了前,東青鶴問前面那個:“你叫什麼?”
  那人呆了一陣才顫聲回答:“岳、嶽松峰……”
  “果子是你摘了給常家兄弟的?在何處?”
  “是、是我……”嶽松峰認下卻又連忙喊冤,“就是水部前屋的一些野果,弟子們平時自個兒也有吃的,我沒有下毒,門主、秋長老,弟子沒有害死他們,沒有……”
  東青鶴又看向另一位:“你叫什麼?”
  另一人則打了個冷戰:“梁、梁敬。”
  “你在果子裡放了什麼?”
  梁敬張了張嘴:“我……我也沒有下毒,沒有……”
  “我問你放了什麼!”東青鶴向來溫雅的嗓門提了一提,將堂內眾人都驚得不輕。
  “我……我只下了點瀉藥,是瀉藥,我沒有用無條草,不是我……”梁敬同樣喊了起來,男子漢大丈夫竟然眼睛都急紅了,“我們是想過要整他們,但這果子也是好幾日前才送的,後來白澗師兄來了,我們就沒敢再有旁的想法了!!門主,秋長老,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會死的……”
  東青鶴沒說話了。
  一旁秋暮望倒開了口。
  “拉下去,”他對堂邊的星部弟子招手,聲調若冰,“鞭笞三百,逐出青鶴門!”
  “不要……門主,我們是冤枉的,門主、秋長老……”哭嚎之聲響徹大堂,然卻無法阻擋那拖拽之勢,只見那二人一路被狼狽地扯離此地,求饒聲卻久久不散。
  秋暮望又掃了眼堂內其他戰戰兢兢的水部弟子,沉聲道:“仗勢淩人,以強欺弱,鼠腹雞腸,心術不正……同為青鶴門子弟,即便沒有親自下手害人,卻也背棄門規,忘道違義,饒恕不得,所有水部弟子鞭笞五十,一年內無靈物補給,下次若再犯,便如那岳、梁二人一般,絕無饒恕!”
  話落,星部又嘩啦啦湧出一行弟子,將那些跪著的都押了下去,水部眾人除幾個發出低哀哭聲外,無人敢言。
  最後,堂上只留下伏灃站在那兒,座下弟子犯了錯,他這個做師傅的理應背負責任,只是伏灃慣愛以老賣老,青鶴門剛立時他便追隨東青鶴了,當時水部的長老還是沈苑休,他好不容易熬到那人離開,自己成了主事的,如今為了兩個區區凡人,門主就要他傷筋動骨,伏灃著實不甘。
  可他向東青鶴望去,卻見門主安坐在那兒,面沉如水,半點沒有輕饒他之意,而一邊的秋暮望已是不客氣地說:“伏長老,還要我請你嗎?”
  伏灃心內一沉,忽然明白過來,此事不過是個引子,東青鶴為人看似親善慈溫,但若真觸了他的逆鱗,下手從來雷厲風行絕不心軟,眼下看來,他對自己怕是不滿日久。
  伏灃在認罰和離開青鶴門之間稍加遲疑,便果斷選擇了前者,即便只是門內一個小管事也比在外做一個散修的好,沒有青鶴門的庇佑,弱肉強食的修真界時時刻刻都能把他們吞了。
  “弟子管教徒兒不力,有愧門主託付信任,甘願領罰,我……”
  伏灃剛要跪下哭訴一番表表忠心,秋暮望卻沒有打算給他機會,止了那話頭,讓手下大弟子符川將一臉悲苦的老頭兒給弄了出去。
  “拉下去,鞭笞五百,撤去水部長老之位。”
  符川領命,把人拖出了門外。不過他剛出了星部大門又撞上了在那兒探頭探腦的緗苔,她身後還站著同樣忐忑的蘼蕪。
  聽說那小凡人出了事,門主大發雷霆,曾與常嘉賜有過齟齬的蘼蕪便擔心自己也難逃干係,不過秋暮望沒有立時就招她到星部問話,想必是未窮沒有說出那天晚上她想對那小凡人用長眠針的事,蘼蕪稍稍放了點心。但又想到緗苔大鬧靈田那日的場景看到的弟子不少,該是瞞不住,所以蘼蕪還是主動來探個口風了。
  她現在是後悔不迭,忘了門主向來可憐這些凡人,自己真是魯莽了。
  結果不等她問話,符川便直截了當道:“蘼蕪長老,你回去罷。”
  “為、為何?是門主還是秋長老有說了什麼嗎?”
  符川道:“是門主,門主說讓長老在部內好好思過。”
  “什麼?!”蘼蕪驚訝,說是思過,不就是要把她禁在部內嗎?這麼多年來,蘼蕪什麼時候被這樣對待過,“門主說要思過到何時?”
  “沒說,只說沒他吩咐不得離開……”
  蘼蕪還要再問,符川已是挾著伏灃走遠了,頭也沒回,氣得蘼蕪險些砸碎了星部門旁的石麒麟。
  而堂內,東青鶴仍是望著案上的野果,片刻才看向秋暮望。
  “你怎麼想的?”
  秋暮望撚了把那無條草,說道:“服下檮杌內丹可補魂元也可漲修為,在不少人眼裡,的確算是個好東西,足以引人妒忌。可若因此就起了殺意?我青鶴門弟子……還沒有那麼蠢毒了。難道他們會不知道,殺了人,內丹也不是他們的?還要被您問罪。”


第十二章
  秋暮望說完看向東青鶴。
  “你的意思是……另有其人?”東青鶴問。
  秋暮望不言,東青鶴卻知道自己說對了,也知道對方在猜忌誰。
  “我剛為他治了傷,毒入肺腑,若我晚到半刻,人便已經見閻王了。”夜晚的無條草乃是劇毒,幾滴就足以要去一條修士的命,而常嘉賜吃了不少卻能苟活,得虧那內膽丹護體,還有自己醇厚修為的救治,東青鶴想到方才對方的痛苦模樣,微微皺起了眉,“而那常旺,更是他的親兄長。”他不相信常嘉賜會做出這樣的事,更何況是為了什麼?
  秋暮望道:“可如此一來,出了事,他便是最不會被起疑的那個。”
  東青鶴沉吟,複而搖頭:“無條草比那白果皮更脆莖更韌,採摘時需得運氣於指尖,不然毒液反滲,傷到的只會是自己,我探過常嘉賜的丹田,他雖有檮杌內丹在,可四肢氣脈全無,根本無法完好的摘下那草。”
  這話倒讓秋暮望猶豫了,他相信東青鶴的判斷,若東青鶴說這凡人沒有修為,他定是沒有修為。至於門內其餘人那兒,秋暮望剛也搜羅過了,並沒尋到無條草的蹤跡,應該也不是從他們那兒拿的。
  所以,不是他下的毒,那又是誰?
  “門主打算如何?”
  東青鶴想了想:“我暫且只逼出了一小部分的餘毒,其餘都需慢慢再治。”
  秋暮望明白了:“您想留他在身邊?”
  “萬事皆有因果,若真是他所為,總會露出馬腳,若不是他,那人既然能害他一次,無果,必會捲土重來,如此惡行在我青鶴門中發生,怎能姑息。”
  秋暮望頷首:“既如此,我會讓哲隆加強門內防禦,著時間再將水部之人好好盤問一番。”
  東青鶴點點頭,忽而又道:“我……將苑休安置在後山了,那徐風派對他使了縛妖鏈,他眼下傷得很重。”秋暮望既然會懷疑常嘉賜,想必也知道了之前沈苑休被指認引出妖獸放火燒了常家村之事,並且秋暮望應該信任沈苑休是冤枉的,所以東青鶴才有此一問。
  “你可要去看看他?”
  東青鶴邊問邊打量對方神情,只見秋暮望眸光輕輕一動,即刻又覆滅下去,一張硬朗堅毅的面容依然如冰,不見松緩。
  “不必了,與我無關。”秋暮望輕輕甩袖,走了出去。
  東青鶴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只得無奈歎氣。
  ********
  再回片石居時,天已是擦黑,青琅稟報說門主帶回來的人方才醒了。
  東青鶴推開門去,就見小小一團身影抱著被褥蜷縮在床上,腦袋蒙在膝間,肩膀一聳一聳的。雖然聽不見聲音,但看那模樣,東青鶴就知道,常嘉賜在哭。
  果然,許是察覺了腳步聲,常嘉賜身形一抖,緩緩抬起頭來,一張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睛已經腫得跟核桃一般了。
  東青鶴方才跟秋暮望說得並未作假,身居高位這麼多年,他不可能看不出事有蹊蹺,特別是還有那檮杌凶獸疑案在前,兩廂結合,實在不得不讓人多想。只是那些懷疑在面對常嘉賜此刻眼中真摯的哀慟淒切時又忍不住消散了大半,一個無修為的凡人少年,家園被焚,親友慘死,身居異地遭人排擠,如今連唯一相依為命的兄長都中毒身亡,而自己也身負重傷,還要被旁人懷疑猜忌,想來實在可憐。
  歎了口氣,東青鶴坐到床邊,已是軟了表情:“我著人備了棺木,尋了一處鳥語花香的好地方,三日後便會將常旺安葬,或者……你覺得他該魂歸故里,我也可以將你兄長送回人界。”
  常嘉賜睫毛一動,又是兩行淚珠滾滾而下,他怔怔地看向東青鶴,囁嚅半晌才說出一句:“哥哥……喜歡這裡。”
  “那好,就讓他留下吧。”東青鶴忍不住抬袖給少年擦了擦臉。
  仿佛因門主這般關懷姿態所觸動,常嘉賜的眼淚反而流得更凶了,在一番嗚咽之下忍不住一把抱住眼前人嚎啕大哭起來。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是我把果子拿給哥哥的,死的應該是我,應該是我……”
  少年哭聲痛徹心扉,像一隻傷獸般嘶啞的徘徊在東青鶴耳邊,直入心底。
  聽了一會兒,東青鶴伸出手安撫地在他背上拍了起來。
  “這與你無關,不管是誰,害人就該償命,我定會捉出真凶,還你們一個公道。”
  東青鶴的懷抱溫暖寬闊,常嘉賜輕輕靠著,又哭了良久終於慢慢的緩了下來,只肩膀還難以自控的一下一下抽著,讓人揪心。
  青琅已是給常嘉賜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他此刻長髮披散,比平日瞧著的少年模樣大了幾歲,東青鶴攬著對方,自上而下望去,能看見常嘉賜哭紅的大半張臉和耳垂,還有耳垂背面一粒殷紅的小痣。半粒芝麻大小,卻豔如沁血。
  東青鶴像對待孩子般一下一下順著嘉賜的頭髮,指尾無意間碰到那粒小痣時,常嘉賜敏感地躲了躲,猛然抬起頭來。
  東青鶴微笑。
  常嘉賜這才覺得不好意思,怎麼這般賴著對方。
  “多謝……門主,我好多了。”
  東青鶴讓他躺下,又替他掖好被角,說:“我這幾日都會為你治傷,你暫且就安心地留在居內,其他不要多慮了,有事兒可以喚我的小廝,也可喚我。”
  常嘉賜點頭。
  在他眷戀感激的目光中,東青鶴返身離開,還貼心地替他留了盞小燈。
  常嘉賜躺在那輕軟溫厚的被褥中,看著那盞在風中飄搖卻頑強不滅的渺小燈火,良久,慢慢合上了眼……
  ********
  就這樣,常嘉賜暫時在片石居中留待了下來。東青鶴酷愛清靜,居中除了四位小廝,尋常連各位長老都是有事才能求見,如今竟為了一個凡人破了慣例,著實引得門內一片喧嘩。
  只是又想到門主向來心懷慈忍,至誠高節,便無人敢對他此舉有非議猜度,更何況水部那事還在前告誡,誰敢自討苦吃。不過門主對那小凡人十分投緣,這卻是眾人心照不宣的事了。
  居外人心內有計較,居內人自然也有思量,幾位青字輩小廝們就沒少審度這位新來的小哥兒的情況,想看看對方到底有何本事,能讓他們門主如此青眼相加。
  對此情形,嘉賜多少也能感知一些,好比那叫青越的小廝,就老愛站那兒偷偷的打量他,叫青儀的呢,則趁著打掃的機會和嘉賜聊天,有意無意的探聽他的來歷和從前,只有那叫青琅的,沒那麼多話,還關心嘉賜的身體,嘉賜覺得他還不錯。只是又想到當時在木部那蘼蕪長老曾提過可買通門主身邊的小廝為自己換衣裳,雖不是什麼太壞的事兒,但嘉賜還是有些好奇,這幾位到底是哪一個有這樣的小心思。
  而東青鶴倒是信守諾言,每日定時來給嘉賜治傷,配以門中靈丹,將將兩日嘉賜的面色已經好了不少,也可勉強下床走動了。
  這一天門主有事外出,青琅來敲嘉賜的門,說是火部的長老來看他。
  嘉賜疑惑,火部長老是誰?自己什麼時候面子大到能讓門中長老來探望了。然而待人一入內,瞧見對方那半長半短的灰袍、披頭散髮的打扮,才明白原來是那日在蘼蕪手下救了自己的男子!
  未窮見嘉賜怔然,笑著入內,大喇喇的一掀袍角直接在床邊坐下了。
  “有氣力瞪我,那該是好些了。”未窮哼了聲道。
  嘉賜這才發現自己吃驚的表情太過了,連忙閉上了驚訝的嘴巴。
  “您、呃……您是……”
  未窮哈哈一笑:“一直忘了自報家門,我叫未窮,青鶴門火部的。”他口氣隨意,仿佛自己就是火部的一個小弟子似的。
  嘉賜立時搖頭:“不不不,我識得您,也一直想、想感謝您……”
  未窮搭起腿,沒個坐態的晃著:“你眼下也拿不出什麼好的謝禮,嘴上客套就不必了。”
  嘉賜尷尬一笑,沒忍住問道:“長老……為何三番兩次出手搭救?”上一回在木部救下差點被針紮的自己還可以說是順手,可後一回在水部靈田,那出現阻擋住緗苔的小廝若沒有未窮的吩咐是絕對不敢對他部弟子這樣強硬的,後來若不是白澗趕到,兩方都要動起手來了。
  未窮並未馬上回答,而是轉過臉來目不轉睛的望著他,眸光中有嘉賜看不懂的溫柔和繾綣閃爍。
  片刻,未窮道:“因為,你和他……真的太像了。”
  “什麼?”嘉賜一頭霧水,是說自己長得很像某個人嗎?“是……是誰?”
  未窮哼笑:“他不在此地,但我第一次見到你,還以為看見了他。”
  “我不是那個人……”嘉賜立馬否認道,“我是常嘉賜,在此之前從未來過修真界。”
  未窮頷首:“對,我後來就知道自己認錯人了,因為那個人……是從來不會說謊的。”
  常嘉賜一怔。


第十三章
  “長老這是何意?”嘉賜茫然,“我沒有……說謊呀。”
  未窮哼笑:“還說沒有,你那日明明故意到處亂晃,卻對蘼蕪說自己是迷路才誤入園子的。”
  “原來是這……”常嘉賜緊繃的肩膀悄悄松緩了下來,不過即刻想來又覺不對,“長老怎麼知道我在亂晃?”難道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後?
  未窮卻只是晃頭晃腦地淡笑,笑得嘉賜覺得自己猜對了,卻又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嘉賜只得說了實話:“好吧,其實那晚我只是……想找尋一下門主的住處而已。”
  他這話說得赧然,又帶了一絲自怨自艾的苦悶在,自然讓未窮給聽出來了。
  未窮訝然:“你這小孩兒,多大一點就學人家有這般心思,就算這兒裡外有不少人對門主傾心,可你才見過他幾回就惦念上了。”
  “我不小了,我都十七啦……”嘉賜立時爭辯,眼神又遊移起來,“而且,我沒、沒什麼心思,我是什麼身份,哪裡敢想……”
  “身份算個屁,修真界中那些身居高位的當初有多少是出身低微,有些上幾輩子連個人都算不上,現在還不是自個兒慢慢修來的,”未窮粗鄙的罵了一句,十七歲……於他們這些動輒五六百的年紀作比,就跟繈褓中的嬰孩兒差不多。未窮又沒忍住敲了敲常嘉賜的頭,下手不留情,但眼光倒是放軟了些許,“然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你一有了這般念頭,以後那時時刻刻的‘身不由己’才是真害人。”
  “什麼身不由己”嘉賜不甚明瞭。
  “便是不願想起他,卻忍不住要想,不願去找他,卻忍不住要找,不願他和別人一……”未窮說到一半,見嘉賜仍是一頭霧水的目光,這才恍覺自己臆測得太多了,這小孩兒指不定過幾日也就淡了,自己何必這般杯弓蛇影,倒搞出一種物傷其類的淒涼之感。
  未窮搖頭自嘲一聲,站了起身:“這樣的事兒,什麼時候靠旁人指摘就能說得清的呢,也罷……你多看顧些自己的安危才是正事,以後老實些待著。”
  後一句未窮關照的真心實意,雖知對方不是自己的故人,但那張臉……到底讓未窮多了些私心,總不想看見他遭難,亦或是如眼下般傷懷。
  嘉賜點了點頭,卻還是補了句:“不怕的,這兒有門主在……”那語氣裡的安心信任讓未窮徹底沒了脾氣。
  “你啊……”他本想說你以後吃了虧就能學乖了,但又記起常旺的事,忙收了口。只無奈搖頭,若來時一般風風火火的走了。
  常嘉賜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眉頭卻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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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南方日頭還是火辣辣的,照得院內的梨樹都淒哀萎靡了下去。忽的一番窸窣攢動流轉在枝芽間,震得那本就零落的梨葉簌簌的往下直落,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半大孩子小猴樣的蹬踏著莖幹直往樹上竄。
  樹下一個少年著急地叫道:“少爺,快下來,摔著了怎麼辦?!”
  孩子卻不管,仍是一徑的手腳並用,直到那少年的語調中帶了怒意,他才不甘地回頭瞪了對方一眼,返身在枝頭上坐下了,一雙小腳咿咿呀呀的晃著。
  “連棠,你跟我娘說了沒有?”孩子居高臨下地問地上那人。
  樹下叫連棠的少年道:“說什麼?”
  見他裝傻,小孩兒怒了:“說你中了舉就能做我先生的,你怎麼忘了?”
  少年一愣,眼神暗了暗:“府中門客眾多,我這樣的身份,能得老爺夫人收留,已是感恩戴德。”
  “你什麼身份?奴才的子女便不是人了?當初是你教我諸事應自強,不宜妄自菲薄,眼下中了舉卻仍自輕自賤,算什麼大丈夫!哼!我說了我不要那些人當老師,我只要你!”
  說著,那小孩兒竟一下站了起來,氣得來來回回在那兒不過半尺寬的枝幹上走來走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信了前幾日來家裡的那個游道士的話?說我與陽年陽月陽日生的人生生相克!?不得讓對方近身,不然十世都不得好死?哈,那他還說你有仙緣,讓你出家呢,你怎麼不去?!”
  “少爺……”少年聽著這話眉頭緊蹙,“我沒有信那個。”
  “我告訴你,那話我娘生我的時候就有江湖郎中為她下過蔔,說我每一世都活不過十八!說我命薄卻利,死得早還要把身邊所有人都連累!所以你放心,有沒有你,我都要死!這黑鍋輪不著你背!”
  小孩兒越說越窩火,小腳蹬得砰砰響,忽得一個沒有踩實,整個人便墜空而下!
  樹下少年本就提心吊膽地盯著他的動作,一見意外陡生二話不說整個人向前撲了上去,伸出雙手堪堪將那掉落的孩子接了個滿懷,然後兩人就地一滾,一道摔趴在地。
  小孩兒只覺自己砸在了一個肉墊上,低頭就見那少年臉色發白,兩手卻仍緊緊摟在他腰間。
  小孩兒忙起身,緊張地問:“連棠、連棠,你沒事吧?”
  少年也在緊張他:“你呢,摔壞了沒有……”
  小孩急急搖頭,卻在捏到少年臂膀時聽他一聲低喘:“……是不是磕到了,我看看……”
  袖袍一卷,果見手肘處骨骼不整,該是摔斷了臂膀。
  調皮的孩子一驚之下立馬哭了起來,哭得聲嘶力竭:“唔……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連棠忍著疼竟還要溫柔地哄他:“不哭,沒事兒,接個骨就好了。”
  小孩兒卻不依:“你還要考狀元的,手斷了不能寫字,考不上狀元了,怎麼辦……都是我……我不要你做我先生了,我不要你陪著我了,嗚,我果然是個倒楣鬼,你不要理我了……”
  連棠卻用另一隻完好的手勉力抱住了他,語調一如往昔:“不會的,這只不能寫還有另一隻手能寫,無礙於考試的。就算……以後真不能寫了,那我就不考狀元了,我陪著你,一直陪著你,好嗎,我不信那個,夫人老爺也不信,我們都不信,不哭了,不哭了……”
  我陪著你。
  一直陪著你……
  遙遠的話語一遍遍重複,但因隔著遙遠的時光,隔著沉沉的黑暗,待傳到耳際時,已消散得聽不真切了……
  睫毛翕動,常嘉賜輕輕睜開了眼,一滴眼淚自眼角滑落而下,他轉過頭來,就見天光已是大亮,而青琅就站在門邊望著自己,手中端著水盆。
  見嘉賜慌忙的抹去眼淚,青琅以為他是為兄長傷懷,什麼也沒說,只笑著走進來把盆放下,輕道:“梳洗吧,門主在外頭等你呢。”
  常嘉賜走出去的時候,東青鶴果然已經在院子裡了,手中拿著一把稻穀狀的物事在喂著那只叫南歸的孔雀。
  東青鶴看向嘉賜,就覺不過幾天的光景這少年已是瘦了一大圈,皮膚也蒼白了不少。雖然此刻已能下床,但是憑著東青鶴的耳力,這幾夜多少還是能感覺得到對方在房中被體內餘毒逼得輾轉反側低呼痛吟的過程,只不過待到自己白日去為他治傷時,常嘉賜對此卻從來一句未提,只說已是好多了。
  這孩子十分倔強,東青鶴看著他有些通紅的雙目暗忖道。
  桌上放著一碗凡人常食的小米粥,想也知道是誰吩咐的,這幾天每每皆是如此,對此常嘉賜面上很是感激。
  東青鶴只對他擺擺手,示意對方趁熱吃,可看著嘉賜那拿起湯勺大口就往下吞的模樣,又不禁勸慰道:“慢些,不急……”
  但嘉賜還是怕東青鶴等著,三兩下就把東西吃完了,起身時又想到什麼,小心地說:“其實……門主不用親自過去。”
  東青鶴卻微笑道:“無妨,是我作為主人家沒有盡到職責護好你們,禮數上也該去送送你哥哥。”
  常嘉賜低下頭,便沒多言。
  東青鶴沒有騙他,他的確給常旺選了一處鳥語花香人間仙境般的地方,就在青鶴門外不遠處,小屏山的山后,一座名叫大屏山的地界。
  不同於小屏山的終日積雪,妖獸不斷,大屏山才是真正的水碧山青繁花似錦。只是青琅說這兒也有門主的結界,凡人別說上不來,根本連看都看不到。
  東青鶴帶著常嘉賜在山頂落下,放目遠去,前方一片花海,萬紫千紅環繞著一汪深潭,潭水澈如明鏡,卻深不見底。
  岸上擺著一副棺槨,嘉賜不懂這些也知那木材定是不差,他伸手摸了摸,回頭含著眼淚對東青鶴道謝。
  東青鶴問嘉賜是否還有話要對常旺說,嘉賜想了會兒,對著木棺輕輕囑咐了一句。
  “那地府的黃泉道又黑又長,你入輪回台時,莫信那些陰司鬼差善惡有報的胡話,只有可勁兒的搶到了前頭,下輩子……才能投個好胎。”
  說完就見東青鶴疑惑的視線,嘉賜勉強一笑,解釋道:“……這是聽以前我們村裡的神婆說的。”


第十四章
  嘉賜說完了話,東青鶴便輕輕甩袖,就見一旁堆疊的石塊上一陣轟隆,一排瀑布流瀉而下,挾裹著湍急溪水彙聚成一片漩渦,打著轉的向此地而來,卷過那無邊繁花,也卷過那厚重的棺槨,一道拖向深潭之間,慢慢沉入潭底。
  常嘉賜盯著那處久久不言,東青鶴出聲勸慰道:“且安心吧,你哥哥也會安心的。”
  常嘉賜回頭看他:“門主為何要對我這樣好?”
  人人皆說青鶴門門主慈悲心腸,故而憐他孤身淒苦時常照拂,但常嘉賜卻覺,如此之外,東青鶴這樣關心自己,還有別的緣由。
  東青鶴笑著反問:“你覺得是為何?”
  常嘉賜思忖:“是不是……因為我和一人長得很像?”
  東青鶴一怔:“誰告訴你的?”
  常嘉賜倒也沒有隱瞞,將未窮長老來探望一事和盤托出,當然其中省去了那段自己的“身不由己,只說上回無意間闖到了木部園囿,險遭蘼蕪長老的罰,幸而得未窮長老相救,很是感激。
  說完,嘉賜長起膽子問道:“門主和長老所說是否為一人?而那個和我長得很像的‘他’又是誰?”。
  “我不知未窮長老所言是誰,但我的確認識一位元同你有些近似的故人,”東青鶴坦白以對,“他是我當年在外遊歷時認識的……朋友。”
  “朋友?”嘉賜驚訝,“門主在外遊歷時該很久以前了吧?”
  “不錯,是很久很久了……”東青鶴臉上神色帶著悠遠也帶著一絲懷戀,“那時我還未立青鶴門,不過是個散修,得遇那人,有幸與他相伴修行了一段路。”
  “相伴修行?是一起打妖怪嗎?”嘉賜好奇。
  “嗯,很難對付的妖怪。”
  “那人現在如何了?是不是也像門主一樣變得這麼厲害?”
  東青鶴收起了唇邊笑意:“他……已是不在了。”
  常嘉賜目光灼灼:“不在?是為了打妖怪才……”
  “不,”東青鶴皺起眉,“是為了救我。”
  常嘉賜眸光一動。
  東青鶴頓了下又道:“我曾試著想尋他的轉世,可他當年魂魄受損太甚,恐怕……”
  “門主一直在找他嗎?您那麼厲害,還有找不到的人?”常嘉賜彎起眼。
  東青鶴歎了口氣:“三界無邊,我即便修為有所小成,卻終究無法手眼通天……”
  嘉賜還待再問,卻對上東青鶴淡笑的臉,好像這才發現自己多嘴了。
  “門、門主,我只是好奇為何有人同我如此相像,畢竟我從來沒到過這兒,也沒有什麼兄弟……”
  出口又覺這話有異,忙改口道:“哦,我是說除了我哥哥以外,再沒有長相相似的兄弟了。”
  東青鶴頷首:“你和你哥哥倒真長得不太像,只是世人千萬,有些一胞同生面容截然相反,有些並無血緣親倫的樣貌卻莫名相近,我活了這麼些年,見過不少這樣的人,原該習以為常,只是不知為何,”他靜靜望著常嘉賜,“你和那個人……卻格外的像,明明兩人性情南轅北轍……”
  不過說完,東青鶴又覺自己糊塗了:“我知你不是他,也沒有把你當做他……不過對你多方照拂,也算是一種投緣吧。”
  這話說得嘉賜又紅了臉,低著頭攪了攪自己的袖子。
  東青鶴卻沒注意嘉賜的神態,似乎提到那個人讓他思緒有些漂移悵惘。
  常嘉賜將他的模樣看在眼裡,忽然問道:“門主……你可記得前世的事兒?”
  常旺已是安葬完了,門內還丟了一堆事務等著東青鶴回去處置,可他見常嘉賜一時忘了面前煩擾,眉宇間顯出微亮,便權當陪他說話解憂也好。
  “我不記得了……”他這一輩子活得太久,莫說前世,今生有些事都久得快忘了,但有些卻仍記憶猶新。
  常嘉賜說:“我以為要當神仙前必當無所不知呢。”
  東青鶴搖頭:“並不是,修仙之人到底非仙,尤其自身命數一途,最難勘破。不過修真界中也有一些奇妙法器,聽說可窺過去曉未來,若真想知道,也不是沒辦法。”
  “真的嗎?”果然常嘉賜又笑了開來,“那門主想知道嗎?”
  東青鶴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既已轉生投胎,若我真有上輩子或上上輩子,前塵舊事也該一筆勾銷……無謂再追。”
  常嘉賜笑容一滯:“門主果真想得通透,若換做是我,無論活過幾輩子我都想知道,誰於我有恩,誰又害過我,就算都報不了,記在肚子裡晚上做夢拿出來嚼嚼也是個念想。只是可惜小時候我娘給我算過命,說我十世悲苦,即便這些過去都找回來了,也一定都是些倒楣事兒吧。”
  東青鶴聽著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只當他是因常旺之事對那前世今生生生死死執著起來,無奈地伸手揉了揉嘉賜的頭髮:“命途好壞,也並非全無可更改,一切全看自身。”
  沒想到向來消極的常嘉賜倒同意這個:“對,我也是這麼想的,不能認命,命好命壞,都是自己掙來的,當然,最緊要就是好好活著。”
  東青鶴讚賞地點頭,看看天色,想到還要給常嘉賜治傷,便順勢抓住了他的手腕,帶著人騰空而起。
  “回去了,以後若你還想再來探望,便告訴我……”
  相較於前兩回的乘雲而動,這一次嘉賜沒了戰戰兢兢,他低頭望著和東青鶴重疊在一塊兒的指尖,良久才低低地應了一聲。
  “那就多謝門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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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條草毒性霸道,雖有東青鶴在旁指引,但若真正好透,細枝末節處還要靠嘉賜自身來修愈,最好的法子,依門主所言,就是讓他修煉青鶴門的心法,氣脈強健通暢了,毒性自然就能更快的被逼出體外。
  事到如今,嘉賜倒也沒有隱瞞,將之前自己曾和魚邈偷偷學過青鶴門法力的事情說道了出來,只希望門主不要怪罪他,也不要怪罪魚邈。
  東青鶴聽了只是笑:“青鶴門基礎心法算不得什麼秘密,修行本就是修緣,若我的口訣能助有心人精進,未嘗不是一件美事。”門規中也從來沒有不許外人學青鶴門法力這一條,到處謠傳這說法的不過是門內一些人的私心作祟罷了。
  “門主果然是心胸開闊,”嘉賜忍不住讚賞,“不過之前伏長老有說要收我為徒……”
  “拜師禮是否還沒行?”東青鶴問。
  常嘉賜點點頭,面露忐忑,仿佛不知道東青鶴會把自己交到誰的手上。
  東青鶴想了想,竟然道:“那好,我來教你。”
  嘉賜一驚,簡直不敢置信。
  東青鶴則笑道:“不過是一些淺顯的運氣方法而已,真正摸索還要你自己來,所以……願不願拜我為師,你可慢慢想過再決定。”
  “願、願……我願意!!!!”
  東青鶴話才落,常嘉賜就忍不住打斷了對方,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璀璨,生怕對方反悔。
  “我願意的……只是,我天生愚笨,怕負了門主的名聲……”
  東青鶴不以為然:“那些虛名浮話算什麼,是好是壞都不過兩張嘴皮子而已,我曾看過你練劍,雖然沒有修為,但步伐架勢倒很不錯,若好好教導,未必不能成才。只是,我已多年未收徒,你莫要因此就覺著重擔加身才好。”
  東青鶴說話向來不吝讚美,所以嘉賜也不知自己是否真配得上他的誇獎還是門主看他現在可憐哄著他玩兒的,但還是忍不住露出高興的表情,眼底湧上了淚花。
  “謝、謝謝門主……謝謝門主……我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這才對了,”東青鶴滿意頷首,“既如此,拜師禮不用繁瑣,簡潔便可。”說完便在書房的木椅上坐了。
  嘉賜則由著對方所言,恭恭敬敬地對著東青鶴磕了三個響頭,端茶過去的時候手都興奮地在抖,被東青鶴安撫地拍了拍才止下了那澎湃的心緒。
  “好了,起來吧。”東青鶴見人還跪著不動,便把人拉了起來。
  “門、門主……”嘉賜還有點回不過神來。
  “不是該改口了嗎?”東青鶴笑著糾錯。
  嘉賜呆了下才呐呐地換了稱呼:“師、師父……”也不知這兩個字有什麼法力,喊得他一張臉變成了豬肝色。


第十五章
  收了新徒,東青鶴眉眼間也帶了絲亮意,親自給常嘉賜說起了修行的基本方法。
  “古來修真之大成者門類不一,在修真界,只要勤加修煉,萬物皆可得道,好比這株月蘭,”東青鶴指著案幾上的一盆花,“它時常吸收天地和門內靈氣,說不準百年千年後即可化為人形,屆時若有人加以指點,它便能入妖修之道,繼而渡劫飛升。”
  “妖修?是妖怪嗎?那我當日在小屏山上遇見的那麼多妖怪,它們也能成仙?”嘉賜驚訝。
  東青鶴搖了搖頭:“妖物也是生靈,初入世定無善惡之分,只是大半受自身欲念蠱惑,容易心生歹意,久而久之便習以為常,這般妖修成不了仙。但是仍有一部分妖修不害人也不傷人,行端坐正,與我們無異,他們便可成仙,所以切莫一概而論。”
  東青鶴說這些話時,目光清和沉靜,無偏頗,也無鄙夷,一如當初看見嘉賜一個小凡人出現在修真界時的神情。
  常嘉賜似有所感:“那……我肚子裡的那個大怪物也是嗎?”
  說到這個,東青鶴倒是皺起了眉。
  “不,檮杌乃凶獸,其非妖,而是魔。”
  “魔?”
  “不錯,魔修又與妖修不同,妖物生來懵懂少智,開化不當才會從惡,可是魔修……他們以吸食旁人精魂內丹為自身養分修煉,那便是惡!”
  可是嘉賜記得……第一日到得那高臺之上,隱約間似乎聽到過那個胖掌門罵被綁在地上的人就是“魔修”。
  東青鶴仿佛猜到了嘉賜所想,無奈歎了口氣:“為師者本該授業傳道,教導弟子立身處世之法,卻不想,一番心血下,弟子技藝有成,德行卻有虧,入了魔道,說到底……還是為師者懈怠不慎了。”
  常嘉賜知他在說那個叫沈苑休的人:“這也不能怪師父,那……那位沈師兄……”
  東青鶴阻止了嘉賜:“他已不是青鶴門中人,你不必叫他師兄。我雖不知他有何苦衷,又是否有苦衷,然當年大錯已犯,他一日不自省還報,我便一日沒有這個徒弟。”
  常嘉賜很想問這位沈師兄到底是犯了什麼大錯才被逐出青鶴門,但是見東青鶴眉間緊蹙,怕真不是一般的事,於是決定等以後時宜恰當再問,便乖乖聽命應下。
  東青鶴舒了口氣,抬頭又見嘉賜乖巧模樣,一雙清亮雙目還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己,不由笑了:“你只要安分守己秉節持重,最重要是心懷寬廣不忘善念,莫要像他一樣便好了。你能應我麼?”
  常嘉賜頓了一下,揚起一張純稚笑顏,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會的,師父!”
  除卻妖修、魔修外,青鶴門所練功法乃屬靈修一道,也是修真界大部分人所青睞的修真之法。東青鶴告訴嘉賜,靈修者入門便要從煉氣開始。嘉賜腹中雖有內丹,卻不是他自己的,所以檮杌的內丹只能助他充盈丹田,真正結丹還需靠嘉賜自己練出來。
  在結丹之前,嘉賜要先煉氣,也就是學會如何在體內自如的運行這些氣脈,之後再進入築基期,顧名思義,便是築起結丹的根基,然後再是金丹期。
  于修行者而言,有了本元金丹,他的修行才算真正開始,這也是東青鶴對嘉賜的要求,不過各人資質不同,有些人三年築基,十年就可結丹,而有些人,對,就像魚邈,十多年卻仍留在築基期,結丹遙遙無望。所以東青鶴對常嘉賜說讓他帶著平常心,莫要心急,先把傷治好,順便再修煉,畢竟金丹之後還有元嬰、洞虛、大乘、渡劫等等等等艱難階段,嘉賜的修真之途才剛剛開始。
  嘉賜面上應著,但是在東青鶴走以後便等不及開始煉氣了。在療傷時,東青鶴曾用自身氣脈指引過嘉賜,嘉賜早已知曉門內功法的運行走向,加之有口訣輔助,不過片刻就找到了訣竅。
  初戰告捷,他越發來勁,趁著門主不在片石居中,除了三餐之外,嘉賜都躲在房中修行,夜晚用來睡覺的時間都被他拿來打坐了。
  青儀青越對此嗤之以鼻,特別是當知道門主竟然收了常嘉賜為徒後,都覺得這小凡人如此拼命也是應該的,不然哪裡對得起門主的青眼,還是只有青琅,會囑咐嘉賜要顧念著身體,切莫貪急。
  只是嘉賜卻似乎並未在意。
  這一日,嘉賜坐在床上打坐,雙目緊閉,只覺渾身溫熱,一股股氣流遊走在他的四肢百骸間,隨著一次次氣息輪轉,氣流變得越來越有力,越來越豐沛,最後在丹田處彙聚,又慢慢上湧至胸腹、眼耳口鼻、最後到得頭頂,再絲絲縷縷的漾出體外。
  離開嘉賜的周身後,那氣流卻並未消散,反而如有實體一般,在房中晃晃悠悠的遊走起來,所過之處,像一道微風,又像一隻小手,順順紗簾,摸摸杯盞,將屋內不少小東西都悄悄挪了位。
  不過幾日,就已經能用青鶴門的心法成功的隔空移物讓嘉賜忍不住得意的笑了起來,他眉目一挑,小小的氣流又開始繼續旋轉,轉著轉著微風漸強,小手漸大,那力道已能拖得動屋內重物了,好比八寶架上的瓷瓶,又好比黃花梨木樹根雕得大木桌,都被嘉賜抬起在房內繞上一大圈後才歸於原位。
  最後,那鼓氣旋已如腰腹般粗狀,它小心翼翼地一番遊走後,緩緩向牆邊掛著的長劍而去……
  忽然門外傳來了遙遠的腳步聲,嘉賜耳朵一動,內室的氣旋卻並未停歇,而是一點點的將那劍身從劍鞘中抽了出來……
  腳步聲越走越近,最後頓在門外。門內無聲旋轉著的流風則吹起劍尾的殷紅色劍穗,像開出一朵血紅色的小花。
  門扉被輕輕推開的瞬間,嘉賜猛然睜眼,雙目凶光乍起,那徹底脫出劍鞘的長劍仿若一道流星般向站在門邊的人狠狠竄去!
  東青鶴在門外就覺出那裡面絲絲縷縷的煞氣了,此刻反應極快,微一側身便避過了那迎著他門面而來的凶刃,雙指一夾,將劍身穩穩定在頰邊,轉眼看向盤坐在床上的常嘉賜。
  常嘉賜盯過來的眼神如刀,嘴角挑釁地輕輕一掀,東青鶴指間的劍便再度嗡嗡作響起來,像一條被捏住七寸卻仍不安分的毒蛇,一番掙動後,劍身流過一絲驚紅,猛然射出兩道炫光,刺得東青鶴不得不閉眼抵擋,而那把劍便趁此逃離他的掌控,一個翻轉躍到空中,劍尖極速向下飛馳,竟似要從東青鶴的天靈蓋直插而下!
  然而在離東門主的頭頂還差半寸處時,劍卻硬生生地停下了,原來是東青鶴的周身暈出了一片幽淡的金光,那金光像一件無形的鎧甲般將他全全籠罩,奮力而下的劍尖便這麼被擋在了原地,不得其入。
  常嘉賜看著那嗡嗡震顫的劍身,卻沒有放棄的意思,牙關緊咬,澄黑的雙眸一瞬泛出赤紅,那劍勢也跟著兇猛起來,硬是又向下壓了幾分,擦著東青鶴周身那極薄卻固若金湯的光壁發出呲呲作響的火星。
  東青鶴紋絲未動地回視對方,片刻才不慌不忙地抬起了手,隨著他袖擺輕揮,只聽一聲咣當,剛還挾著滾滾巨勢的劍身便碎成了幾截!
  而那頭的常嘉賜則仿似被擋回來的劍氣所反震到,猛然噴出一口鮮血,倒了下去。
  攻擊消弭,東青鶴周身的護體金光也緩緩散去,須臾,他提步走到了床邊,睥睨著床上的人,面沉如水地問。
  “你想殺我?”


第十六章
  東青鶴問:“你想殺我?”
  常嘉賜沒有回答,而是恨恨的和他對視片刻後,忽然痛苦地嚎叫了一聲。
  東青鶴眉頭一蹙,將手探向了他的脈搏,接著,又摸到了他的小腹,只覺掌下一片火燒。於是指尖一轉就將源源不斷的真氣輸入到嘉賜的腹中。
  一股涼意湧入嘉賜體內,驅散了那被東青鶴震傷的沉痛感,他目不轉睛的看著眼前的人,眉目間情緒紛擾,一番傾軋翻轉後,又漸漸全數平靜下去,像回到了風浪過後的水面一般。
  半晌,東青鶴才收回了手。
  “師父……”緩下氣息的常嘉賜軟綿綿的叫了一聲。
  東青鶴坐到床邊,默默地看著他。
  “師父……”嘉賜眸光閃爍,眼底泛起惶惑,好像如夢初醒,“我剛才怎麼了?”
  東青鶴道:“你之前走火入魔了。”
  常嘉賜驚異,似要起身:“什麼?!那我……”
  東青鶴摁住他的肩膀,將人慢慢推回了床上:“你是不是一直在修煉?”
  “我……”
  “你太急功近利了。”東青鶴語氣裡帶了絲責備。
  “我只是想……快些入門。”嘉賜的臉上湧起茫然,襯著那蒼白的面容,越發顯得無辜。
  東青鶴搖頭:“我知你要強,可是你現在內傷未愈,本元未定,過度耗費氣脈只會有損肺腑,而且……我剛才探了你的丹田,你的腹中有一股濁氣湧動。”
  “那、那是什麼?”常嘉賜緊張。
  “不是我青鶴門心法所練的氣息,唯一的可能便是那檮杌內丹原有的法力。”說到此,東青鶴歎了口氣,“是我疏忽了,那東西到底是凶物,你又根基未穩,一旦運氣,很有可能被他所擾。”
  “怎麼會這樣……”常嘉賜怔然,下一刻竟道,“既然如此,那我還是不要修行了。
  東青鶴意外:“為何?”
  常嘉賜垂下眼:“我……不想練了,我不成才,讓師父白白掛念。”
  東青鶴看著那滿面懊喪的少年,道:“只是一時走了岔路,怎能就此因噎廢食。”
  “可是……”嘉賜激動,“我剛才差些、差些就傷了你,若以後它又再來……”
  東青鶴失笑:“不過是檮杌的一些殘餘濁氣而已,這些阻擾還遠不足以傷到我。”東青鶴說得已算自謙,其實就算是幾頭成年檮杌在他面前,斬落也不過是信手拈來的事。
  常嘉賜聽了卻仍是寬心不得,他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難過地眼睛都紅了。
  “可師父因我涉險,我難辭其咎……”
  東青鶴道:“以後不會了,看來你的傷還應由我來治,我也會引導你築基至金丹初期,待你的氣脈穩固,自然可以壓制住檮杌的濁氣,那樣它就做不得怪了。”
  東青鶴又說了些安撫的話,這才讓常嘉賜暫時答應了繼續修行,只是經過剛才一場交鋒,他才養好的身子又廢了不少,想必短時內都無法再練氣了。
  看著床上那人帶著一臉的心有餘悸緩緩閉上眼睛,一手還有些不安的抓著自己的袖管,東青鶴溫柔地替他拉了拉被子。
  半晌,又回頭去看地上那零落的斷劍,眼中若有所思……
  ********
  不能修行,只能養傷,常嘉賜在片石居的日子便顯得無聊了起來。
  東青鶴每日酉時來給嘉賜治傷,剩餘的時間嘉賜便只能一個人在房中看看書,睡睡覺。他這般的人,哪裡又是看書的料,以至於覺是從早睡到晚,人倒是白胖了一圈。
  這一日,嘉賜靠在窗臺邊看著一盆月蘭發愣,轉頭就見外頭青琅青儀他們經過。
  嘉賜對他們咧了咧嘴,順利得到了青儀的一個白眼。
  青琅問:“嘉賜,你在做什麼?”
  常嘉賜說:“練功。”
  “你這功練得倒是清閒,青鶴門內獨一份。”青儀冷哼。
  青琅瞪了青儀一眼,又對嘉賜說:“你若閑著,其實可以在居內走走,門主不會怪罪的。”
  嘉賜果然面露驚喜。
  青琅點頭:“除了後山別去,那兒是關押門中犯了錯的弟子之處,旁的該都無妨。”
  “那你們此刻要去哪裡?”常嘉賜見幾人手中都端著吃食和衣物,“師父回來了嗎?”
  “我們這是……”
  青琅要說,青儀卻對他使眼色,被青琅低聲斥責:“你們怎得還不懂規矩?他此刻早已是青鶴門中人,是門主親自帶回來的,難道還要門主來和你們說嗎。”
  被這麼一訓,青儀蔫了,一旁一直梗著脖子的青越也低下了頭。
  青琅這才又對嘉賜道:“我們要去看望青溪,他醒了。”
  他們在那兒吵,嘉賜倒仍是笑著,直到聽見這話才微微一呆:“青溪?”
  青琅怕他忘了,解釋道:“你是不是見過他?他之前在你們村中也被那妖獸打傷,和你同一天被救回來的。”
  常嘉賜想到那個肚子上開了個大洞的少年,恍然大悟:“哦,原來是他,他好些了嗎?”
  “前幾日睜了睜眼,應該算是醒了。”
  “那太好了!”嘉賜高興,“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福再大也沒你大。”青儀輕輕吐槽。
  青琅則見嘉賜眼中笑意真摯,便問:“你可要和我們一起去看看?”
  一旁青儀要說話,但想到剛才青琅的責備,又閉了嘴。
  嘉賜眸光一亮,轉身就從窗欄間躍了出來:“好啊好啊,我想去看看……”
  於是幾人便一道向著片石居的另一個偏院而去。
  原本四位小廝都是住在一塊兒的,但是思慮到青溪需要靜養,便將他調至到了院裡的另一頭。
  路上一派風和日麗浮嵐暖翠,但第一回 來此的嘉賜卻並無甚興奮之情,只低頭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中的一截青樹枝,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青琅發現了,稍稍緩了腳步來到他身邊,問:“身子還沒好嗎?”
  常嘉賜搖頭:“已經好多了。”
  青琅說:“那就再休息休息,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哪裡急在一時。”
  常嘉賜覺出對方在安慰自己,不由感激一笑:“我也知道,我擔心的不是修行太慢……”
  “那是為何?”
  嘉賜頓了下,老實地把幾日前自己差點傷到東青鶴的事告訴了大家,並怕日後再受此干擾,反倒害了他師父。
  常嘉賜本以為一定會受到多方責難,至少青儀青越定要嫌棄自己蠢笨,連累了他們敬仰的門主。卻不想眾人聽了他的話竟紛紛笑作一團。
  尤其是青儀,笑得一手攀著一旁的青越才沒摔倒。
  “你……你說你差點傷到門主?以後怕還會傷到?哈哈哈哈哈,我沒聽錯吧?”
  嘉賜一臉肅然:“沒、沒有,是真的……我也知道我錯了……”
  “你是錯了,錯在做了一場大大的白日夢呐……”青儀繼續笑得毫不留情。
  青越也抿著嘴肩膀輕顫,用一副嘉賜在自作多情的神色看著他。
  嘉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張了張嘴都不知該是辯駁還是接著認錯了。
  好在青琅及時出手,走過去一人給了那瞎搗亂的傢伙一拐子,這才回頭對嘉賜道:“你放心吧,如今的你是傷不了門主的。”
  “我知我修為低微,昨日交手後,更是明瞭。可我……對我師父動了劍,那是掛在客屋內的古劍,我悄悄看過,劍刃可鋒利了,若當時再入幾分……”
  常嘉賜心有餘悸的要解釋,卻被青儀嗤之以鼻地打斷。
  “切,那劍刃算什麼東西?你可知就連那畢方神獸鳥喙所制的神器都奈何不了半點我們門主!”
  常嘉賜一怔。
  “還有祿山閣無泱道長的化忌劍。”青越在一旁輕輕道。
  “哦,對,那化忌劍可是憑虛河下的上古寒冰鍛造,加之無泱道長的法力,卻依然破不了我們門主的金光護體。”
  “雲蠶子的陰陽杵好像也不行。”
  “沒錯,十年前的孤山祭那老頭就敗了。”
  “嗯,別忘了福照影。”
  “他更不行了,那把破刀怕是遇到門主的劍氣就要變成齏粉。”
  “……不知天仕樓樓主能否和門主的拂光劍一戰。”
  “我覺得難……。”
  “嘉賜?”青儀和青越兩人越聊越熱絡,一旁青琅卻發現嘉賜的臉色反而更加難看了,他好心給對方寬慰。
  “大家的意思便是你不用太記掛這事兒,門主除了修為無邊外,他的護體金光更是威名三界,可謂是刀槍不入,多少神兵法器敗於其下,有時根本不需出手,那些東西都近不了門主的身。”
  “就、就沒有能一戰的兵器?”嘉賜驚駭。
  “或許有吧,只是,沒人知道。”青琅驕傲道。
  “是、是嗎?那真是……太厲害了!”嘉賜眼神錚亮的誇讚起來,手中的樹枝也被他激動地折成了兩半。


第十七章
  幾人說著話已到了青溪所住的小院外。
  青琅推開門,就見床上躺著一個虛弱的少年。聽著腳步聲,少年睫毛顫抖了良久才困難地睜開了眼睛,不過眸光渙散,口難成言,看來那傷勢仍是很重。
  幾位小廝卻自如的上前,給他換衣的換衣,喂藥的喂藥,十分有條理的照拂起青溪的一切。
  嘉賜在旁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他那一日為何會一個人去到我們村子呢?”
  青琅搖頭:“我們也不知,青溪是去遊天教辦事的,按理說並不用去到人界,也不知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遊天教?”
  注意到嘉賜滿臉疑惑,這回青儀倒爽快解答:“那也是一路修真門派,但自然沒法和我們青鶴門作比,只是他們那位美貌的教主十分心儀我們門主,隔三差五便要尋些藉口送些東西上門,於是門主也只得隔三差五再派我們將送來的都退回去,那回趕巧輪到青溪了。”
  “原來如此,”明明前一刻問的是青溪,嘉賜注意到的卻是另一個問題,“修真者還不能成親啊……”
  “你哪只耳朵聽見我說修了真就不能成親的,”青儀莫名其妙地翻了個大白眼,“那叫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不是隨便來個誰我們門主就會看得上的,而且即便相中了我們這兒也不叫成親,而是結為道侶修侶,反而于修行有益!”
  “道侶修侶?那……門主也有修侶嗎?”嘉賜連忙問。
  青儀瞪他:“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見嘉賜被罵得委屈,青琅便對他招手:“嘉賜,來我這兒搭把手。”
  嘉賜看了青溪一眼,緩步上前接住了他一邊的袖管,讓青琅給青溪換上乾淨的衣裳。
  青琅低聲道:“門主沒有修侶,門主這麼些年除了修行,一心都在門中,他說過暫且沒有閒暇思量這個。”
  “哦……”嘉賜點點頭,目光仍望向床上那個受傷的少年。
  可是一邊青越聽了青琅這話卻驚訝地問:“門主說過沒有修侶嗎?那九凝宮的花宮主又是怎麼回事……”
  青儀也奇怪,但又不敢胡亂猜測,只得道:“我怎麼知道,如果門主說沒有那就是沒有。”
  花宮主?
  豎起耳朵的嘉賜不小心手下一重,立時換得床上少年的一聲輕哼。
  “對、對不住……”嘉賜連忙道。
  許是被他笨手笨腳的動作扯到了傷處,青溪疼得竟睜大了眼睛,迷離的目光都一瞬間清明了起來,特別是當他對上眼前人時,神色一時幾番變化,恍惚、訝異最後竟定在了滿滿的驚懼上。看著常嘉賜,青溪嘴巴開開合合,似想說話,可惜出口的語調含糊嘶啞,甚是混亂。
  青琅立馬一把抱住了亂動亂扭的青溪,將他壓回了床上,又回頭叫身邊的人:“青越,愣著幹嘛,仔細他胸口的傷又裂了!”
  青儀青越忙上前幫忙,但青溪不知為何卻躁鬱不迭,尤其一邊嘉賜看三人吃力也想上前幫襯的時候,那青溪反而掙扎得更厲害了,瞪過來的樣子目疵欲裂。
  “青琅,青溪在打擺子,他好像很害怕,他是魘著了嗎?”青儀著急道。
  青琅眼睛轉了一圈,落在了常嘉賜的身上:“你先出去。”
  常嘉賜一怔,點了點頭。
  緩緩地走到院外站定,常嘉賜默默眺望著遠處,一動未動地聽著屋內傳來青溪胡亂的嚎叫還有其他人的安撫聲。
  半晌,屋門打開,青琅一行走了出來。
  嘉賜忙迎了上去:“他好些了嗎?”
  青琅點頭:“他自醒來起便是如此,時好時壞的,該是受那妖獸之毒影響吧,抱歉,方才……”
  嘉賜搖頭,自若道:“我明白的,我身上也許還帶了些那凶獸的氣息,青溪會害怕也是正常,待他好了,我再去看他也無妨。”
  “你明白就好。”
  幾人說著便向來處走去,嘉賜看著遠方,好奇的問:“那兒高高的殿宇是何處?”
  青儀道:“那是員嶠亭,是門中集藏各類典卷雜書的地方。”
  嘉賜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可以……”
  青琅問:“你想借閱書籍嗎?”
  “嗯。”
  “笨蛋看什麼書啊……”青儀切了一聲。
  嘉賜倒不在意青儀的態度,反而抓抓頭:“就是因為笨,所以門主多讓我看些書。”
  “既是門主的吩咐,那自然可以去借閱了。”青琅笑道,“一會兒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嗎?太好啦!謝謝你青琅!”
  *******
  酉時東青鶴來到嘉賜房中就見近日不是在發呆就是呼呼大睡的少年竟端正地坐在桌案後仔細地翻閱著一本古樸的典籍。
  察覺到來人,嘉賜抬起頭來,對東青鶴粲然一笑。
  “師父……”
  “在看什麼?”東青鶴走到桌邊坐下,瞟了那書一眼,就見其上皆是各種兵刃法器,這是一本神兵譜,“怎麼想到要看這個?”
  嘉賜起身,恭敬地給他倒了一杯茶,不好意思的說:“我一個人不能修行,就想聽你的話學些旁的東西,便去到員嶠亭想尋些書來看,結果……發現我字識得少,什麼都看不懂,翻了半晌,只有這個圖最多,就借了這本……”
  嘉賜說得又羞又慚,還鬧了個大紅臉。
  東青鶴失笑:“那現在都能看懂嗎?”
  嘉賜搖頭,將書推了過來,指著上面一處文字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東青鶴掃了眼:“先樞。”
  “是……什麼意思?”嘉賜怯怯地問。
  東青鶴彎起眼,索性坐近了些,耐心地對嘉賜講解了起來。
  “這是一把上古神兵,名為先樞,”東青鶴指了指那倆字旁所配的白描圖,“其劍身乃狼鷹鷹爪所鑄,金剛不破,萬年不腐。”
  “而這柄日暮刀,取自鮮魚山深潭內九百九十九顆綠鱷石精魄,又在焚仙爐中煉滿了九千多日才堪堪降世。還有這兩把天羅地網……”
  東青鶴說到一半,側過臉來,正對上常嘉賜呆呆盯著自己的目光,笑道,“不是要聽我說神兵嗎?怎麼不看書?”
  常嘉賜自來到青鶴門之後所見的東門主皆是儒雅清正筆挺身姿,就算是坐著也若青松一般,可眼下這人卻微微歪斜的倚在案邊,一手還虛虛地撐著下顎,幾縷髮絲垂散下來,襯出一種平日難以得見的悠閒慵懶,難怪嘉賜會看呆了。
  被東青鶴戳破,嘉賜驚了一跳,連忙轉開眼,兩隻耳廓都紅了,嘴裡支吾了半天才找回要說的話。
  “我、我……只是在想,師父懂得好多……這些神兵,您都見過嗎?”
  東青鶴搖了搖頭:“有些已消弭于時光,而有些本就是杜撰,傳說罷了。”
  “什麼?聽著那麼厲害,原來都是假的……”嘉賜失望,不過忽然想到什麼,又翻過幾頁,點著書冊最前頭的那柄長劍興奮道,“但是這個……這個拂光,天下第一神劍,削鐵如泥,一定不是假的!”
  東青鶴勾起嘴角,點了點頭:“不是假的,但所謂‘天下第一’也是過譽了。”
  察覺到常嘉賜興致勃勃地模樣,東青鶴無奈地直起身,一晃眼,一柄長劍便躺在了他的掌中。初看只覺色調沉黯古樸,可若細查,便可發現那劍鞘青中帶紫,仿若閃著幽暗的螢光一般。
  “好、好威風的劍……”常嘉賜感歎。
  東青鶴向前探了探手,眼帶應允。
  常嘉賜驚喜,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兩指,在那劍鞘上摸了摸。
  “是……仙鶴啊。”
  只見其上雕著一隻振翅而飛的仙鶴,口中還銜了一朵青蓮,直入雲端。這柄劍仿佛就是為東青鶴量身所制。
  東青鶴指間輕輕一動,一聲鏗鏘,長劍出鞘的同時,幾道流光也跟著乍起,露出其內青黑的劍刃,似精鐵般堅韌,又似墨玉般瑩潤,十分奇妙。
  常嘉賜粗略一看,便像個懂行的老師傅一樣,頻頻點頭讚賞:“這劍一定十分鋒利!”
  誰知東青鶴卻搖頭,示意嘉賜拿起桌上的宣紙試試。
  嘉賜茫然地隨著東青鶴的意思,下一刻便震驚了。
  “為何連紙都割不破?!”
  東青鶴淡笑:“因為拂光只有在我手裡才有用,換一個人使,與廢鐵無異。”
  常嘉賜愕然,繼而才跟著笑開了:“果然……是神兵。”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青儀匆匆來報。
  “門主,慕容長老從法器大會上回來了!”
  東青鶴收起拂光劍,似有所覺:“如何?”
  “破戈長老說,他找到了一樣寶貝!”
  話音才落,外頭便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兩個人,前頭的一身白衣,手持摺扇,自然就是破戈。而身後那人,遠遠看著像是一個少年,可走近了,竟是雌雄莫辯。


第十八章
  見破戈和另一人入得門內,常嘉賜立時起身。
  東青鶴也站了起來,順手將桌上的那杯茶讓了過去。
  破戈接過,轉而遞給了身後的人,笑道:“驕陽快來坐,你可是找到寶貝的大功臣。”
  近看那人的確是個少年,身形若盈盈青竹,修長挺拔,面容更是芙蓉出水,眉目如畫,然神態間滿是倨傲,只除了在看見東青鶴的瞬間對他低頭行了個禮。
  “不過是得門主吩咐,幸不辱使命。”少年一口喝幹了那茶,隨手一扔,杯盞就穩穩地落回了桌上,悄然無聲。而他聲音更似黃鶯出穀,婉轉清越。
  慕容驕陽說著,不等東青鶴詢問便取下了背上背著的一隻大木盒放在桌案。
  那木盒十分陳舊,邊緣焦黑開裂,看著就跟路邊撿來的柴火無甚區別,慕容驕陽卻十分寶貝,當破戈伸手要來揭的時候被他不客氣地一把拍下,一雙美目卻直直射向站在角落同樣目不轉睛盯著那東西的常嘉賜,全是防備。
  常嘉賜抬眼就對上慕容驕陽兩把利刀般的眼神,嚇得一怔。
  東青鶴注意到後,開口緩和:“驕陽,無妨,他是我新收的弟子。”
  慕容驕陽蹙眉,又跟把剜刀一般把常嘉賜上上下下刮過一遍,這才勉強放心,一抬手拍開了那破破爛爛的盒蓋。
  瞬間,一片耀目炫光漾開,將整個內室都照得透亮。
  破戈最先發出一聲喟歎,轉而驚喜地望向東青鶴。
  “門主……”
  東青鶴也難得有些出神,半晌才呢喃了一句:“天羅地網……”
  破戈連連點頭,笑彎了眼:“不錯,那些傳說……竟然是真的。”
  而沒有各位眼神那麼好的常嘉賜則是被那光刺得瞎了半天才漸漸重新視物,探頭望去,就見那木盒中並列擺放了兩把長刀,一柄紅豔如血,一柄則烏沉如墨。不同於外盒的腐朽,盒中的兩把刀說是華麗絕倫也不為過,刀身光華閃耀,刀柄則鑲嵌著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寶石,一看就不是凡物。
  只是常嘉賜又細究了兩眼,發現那刀越看越覺眼熟,視線一轉,落到了桌案一邊的神兵譜上,小心翼翼地翻了幾頁,找到了在那拂光劍旁所繪的兩柄刀不就是眼前的嗎?
  一把天羅,一把地網。
  而能與拂光分庭抗禮的兵器,又能壞到哪裡去呢。
  果真是好東西……
  常嘉賜眸光也跟著亮了起來。
  那頭慕容驕陽則說起自己得到這兩把刀的經過。
  修真界每十年會有一屆法器大會,出席者眾,也許聽名頭會讓人覺得十分大氣,但事實卻並非如此,許多自詡正道的門派就從來不讓弟子參與,因為那大會是在囚風林所開的。囚風林地勢微妙,正處於妖修魔修常居地的交界處,可想而知,這會上的來客都是哪路人了。而法器大會的規則也很簡單,就是一場買賣,得到好東西的賣家趕來出貨,想買的買家出靈石買下就好。
  可如果靈石沒別人多怎麼辦?
  也好辦。
  搶。
  這就是法器大會的特別之處,沒人管你用什麼法子得到那武器,這兒一切都是實力為先,在會上隨你怎麼廝殺,但不得取人性命,出了大會後,大家既往不咎,不得追查誰得了那法器,也不得追查那法器離了之後的下落。
  所以,如此直截了當的大會,那些口口聲聲說著規則殘酷,不與妖修魔修同流合污的正道門派會真的放過嗎?蒙個臉,隱個身,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不過以往青鶴門倒真是極少參與,一來東青鶴治下極嚴,各位長老也早有自己趁手的寶物,無需再去搜羅,二來青鶴門的法器庫本就盛名在外,掌管法器的辰部多得是鑄刀鑄劍的好手,其中又以慕容驕陽為最,所以很少跑去湊熱鬧。
  只是這一回卻有些不同,前提是近幾年修真界隔段時間便會有一些修行者離奇死去,共同點是他們皆修為高深,死相則是形容枯槁,渾身精魄被吸得徹底。這般情況第一懷疑的物件自然就是那些以此為食的魔修,可是卻遲遲尋不到具體是誰下的手,唯一的線索是那些人胸口都留下了三道圓弧形的傷口,卻不似任何一種眾人所知的神兵。
  為此,素來不愛管閒事卻獨獨癡迷兵器法器的慕容驕陽對那兇器起了不少的興趣,而這次的法器大會便是他追查的一個好機會。
  當然,這是驕陽自己對東青鶴說得,但是東青鶴心裡明白,這不過只是一小部分的緣由而已,另一部分,驕陽此去還是為了自己。
  東青鶴雖已至大乘修為,但離渡劫飛升仍差一步,別看這一小步,越是接近至高點進展便越慢,有多少前輩的前車之鑒便是毀在這臨門一腳上,絕對不能輕忽。所以慕容驕陽是想去尋找能助東青鶴法力提升的法寶的,結果沒想到卻帶回來了這個。
  看他那一身風塵僕僕,再想到法器大會上的規則,想必為奪此刀,慕容驕陽花了些小功夫。
  不過這些功夫在慕容驕陽嘴裡卻草草兩三句就帶過了,說是自己在那兒瞧見一散修帶著這個,對方說是和人打賭贏的,而給他刀的人則說是盜了一個古墓挖出來的,總之多方輾轉,這一對天羅地網的來處已不可考。賣的人要價兩萬靈石,不常出門的驕陽帶少了,那人便賣給了別人。
  “不過,現在這刀還是我們的了。”慕容驕陽沒說後續怎麼得來的,只是冷傲地揚了揚下巴,便讓人隱約猜得了那與他爭奪之人的下場。
  “有趣有趣,”破戈讚賞著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傳聞這天羅地網一把主火,一把主土,主火那把能開山辟地,主土那把則分江翻海,門主,這無論使哪一把,都想必能助您在功法上尋到一條新的坦途來。”
  這話聽得慕容驕陽微微點頭,也聽得常嘉賜一雙眼睛更是晶亮,他看看東青鶴,又看看那兩把刀,黢黑的瞳仁快跟夜明珠似的了。
  相較於他們的驚喜,東青鶴倒是一派沉著,他只是盯著那兩把刀看了一會兒後,緩緩伸手將那把名為天羅的紅色長刀拿了起來。
  在握上刀柄的那一霎,常嘉賜清晰的看見天羅的刀身上擦出一片金紅色的火星,兩聲微不可查的劈啪跟著響起。
  “門主……”慕容驕陽一下緊張了起來。
  東青鶴卻跟毫無所覺一般,只將那刀細細一番探看後這才慢慢放了回去,然而攤開的掌心中卻出現了兩道焦黑的印記,該是被火灼的。
  常嘉賜看得一驚。
  一旁的破戈也有些驚訝:“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看見可以傷到你的兵器了,這天羅地網果真非凡。”
  東青鶴自若的將手隱回了袖中,淡淡地說了句:“這刀只是和拂光一樣,認主。”
  “那也不難辦,我可尋法子將先主的氣息破了,它們就可認新主了。”慕容驕陽不以為然。
  常嘉賜聽得伸長了脖子。
  東青鶴卻搖了搖頭,忽然在那柄黑刀的刀鞘處點了點:“金蟬印。”
  破戈和慕容驕陽一愣,不由仔細看去,這才發現那個地方果真雕了一隻才半個指甲蓋大小的圖騰,是一隻蟬。
  “九凝宮的金蟬印?”破戈意外。
  九凝宮?嘉賜覺得這名號莫名熟悉,似乎在哪裡聽過。
  “不錯,這是她們的刀。”東青鶴道。
  “可是九凝宮一派向來用劍,怎麼會鑄刀?”對各家門派法器都了若指掌的慕容驕陽奇怪地問。
  東青鶴想了想:“看這刀盒可知這兩把神兵已在外流離多年,九凝宮立門日久,源深流長,比青鶴門要早許多,也許曾屬前幾代的前輩,也未可知。”
  “所以,門主打算如何?”破戈問。
  東青鶴看了眼皺眉的慕容驕陽,歉意一笑:“請花宮主來,將此刀物歸原主。”
  花宮主!?
  始終牢牢盯著那刀盒的常嘉賜終於靈光一現。
  這不就是之前和青琅他們說到門主的道修侶時,青越所提起過的名頭嗎?!
  作者有話要說:  整理下到現在為止青鶴門的幾位長老,八個已出來七個了
  金木水火,日月星辰,日月星辰的地位高於金木水火
  金:哲隆(負責護衛)
  木:蘼蕪(生活日常)
  水:伏灃(被撤職,種田)
  火:未窮(靈獸)
  日:金長老(煉丹的)
  月:破戈(助理,人事調度)
  星:秋暮望(管獎懲的)
  辰:慕容驕陽(法器兵器)
  有興趣的可以看下,沒興趣的大概記住反正後文需要的時候會再詳說的,反正跟著我們嘉賜的視角走就好


第十九章
  東青鶴著人發出邀約的帖子,不過兩天,青鶴門就迎來了幾位九凝宮的貴客。
  其實這兩把刀對方可以讓弟子來取,若是看重些的,找兩位長老登門已是十分有禮,卻不想,那位宮主竟然親自來了。
  那天常嘉賜也去了,他還不會禦劍也不會騰雲,所以還是由著東青鶴給帶著的,以往都只能站在邊緣圍觀的小角兒,這回一昔便平步青雲到了惹眼的位置,自然就讓那些聽聞門主收了徒,但還未親自得見的門中子弟在盯向那花宮主之前先牢牢盯上了他。
  像是回到了第一日到青鶴門時的熱鬧情景,那麼多道目光全落在了常嘉賜的身上,沒了鄙夷沒了輕視,這一次混雜了許多的驚異和猜忌,當然還有滿滿的嫉妒,讓嘉賜如芒在背。而待他回視時,那些人的神態又變成了一張張笑臉,看著比誰都友好。
  嘉賜正忐忑著,就聽東青鶴在一旁輕輕道:“人之常情,你只要行端坐正,便能問心無愧。”
  常嘉賜立馬點頭:“是,師父。”
  甫一落地,鼻端便飄來一陣清遠幽香,只見遠處停了幾輛華麗的車輦,由幾頭高壯的像馬又像牛一般的神獸所拖引,排場不小。
  似是感知到東青鶴的前來,那幾輛車簾掀開一片,先從上頭跳下了幾位女子,其中兩個身著鵝黃紗裙的又從正中那輛大車上迎下了一個人。
  那人一現身,常嘉賜便聽聞兩邊響起抽氣驚歎,只見對方一身白衣若雪,纖腰曼曼,姿容昳麗傾城,站在那兒就像一株不染纖塵的出世芙蓉。
  嘉賜一驚,脫口道:“她就是花宮主?!”
  東青鶴覺得嘉賜這口氣像是看到熟人一般,奇怪地問:“怎麼了?”
  嘉賜訕笑,連忙低下頭:“沒……沒,只是我之前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人……”
  東青鶴瞥了眼嘉賜神思不屬的模樣,輕輕一笑,繼而上前幾步,客套的對眼前人點了點頭。
  “花宮主。”
  不同于門中其他弟子的驚豔呆然,常嘉賜注意到東青鶴說話時的神態十分自若,眉眼落到眼前人臉上片刻便移開了。
  反倒是那瞧著冷傲冷心的花宮主,在見到東青鶴的一瞬間便彎起了眼,那笑容說是雲破天開,霞光萬丈,冰雪消融,也不為過。
  “東門主。”
  兩人彼此見了禮,東青鶴道:“門中已備下宴席,宮主請隨我來。”
  花見冬雙眸含水的看向東青鶴,笑著點了點頭。
  見他二人要走,常嘉賜自然要緊緊跟上,結果剛一轉身卻被一人叫住了。
  那人嗓門不大,但是朝著常嘉賜揮手的姿態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尤其是臉上還掛滿了過分的欣喜之情,雖然一部分人的視線已被那兩位元天造地設的男子女子吸引了過去,但仍有一部分多事的盯著自己不放,常嘉賜只得揚起笑走了過去。
  “嘉賜嘉賜!”對方見他過來一把把人抓住,高興得不行。
  常嘉賜道:“魚邈,你近日可好?”
  魚邈怔了下,笑著點點頭:“我就這樣啊,你好嗎?”
  “你說呢?”常嘉賜反問。
  魚邈哈哈笑:“聽說你成了門主的徒兒啦,真了不起,門主已經好多年沒有收徒了!嘉賜你可真是太太太厲害了!”
  “趕巧了而已,等我學成了功法,你再來誇我不遲。”常嘉賜倒是答得淡然。
  魚邈也發現了,只當嘉賜在門主身邊待了幾日就學到了幾分氣度,不驕不躁,他日必能成大器。
  聽著對方發自肺腑的感歎,常嘉賜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眼睛則著急地看向走遠的那兩人,想著快些趕上去。
  不過,正待他要打斷魚邈時,目光卻忽然落到了另一人的身上。
  就像東青鶴所說的,那九凝宮歷史久遠,雖實力在青鶴門之下,但在修真界也算是一流門派了,宮主出行,架勢可大,除了近身的兩位婢女外,身後還隨著七八位弟子模樣的人,一水的月白紗裙,婷婷嫋嫋,遠遠看去原該十分純澈美麗,卻不想這些個少女之中還混了一個十分突兀的人。
  那人一身的靛藍長袍,裹了周身又裹了臉,說是婢女弟子吧,但她腰上掛著的長劍螢光幽幽,不像是一般人用的,但若是緊要的人吧,她卻走在九凝宮隊伍的最後頭,還和婢女一樣,手裡捧了給青鶴門送的禮,走慢了還被前頭的人不客氣的催促,實在猜不出身份。
  可嘉賜一瞧著她的步伐她的背影卻霎時就呆了,呆得手腳僵硬,一邊魚邈推了他半天才堪堪回神。
  “嘉賜,你幹嘛呢,大家都去設宴的霞舉殿了,我們也趕緊吧。”
  被魚邈渾渾噩噩地拖到那裡,才發現眾人已是差不多到齊了,東青鶴和花見冬坐正中,手邊則是除水部外的八部長老,連被禁足的蘼蕪都因有貴客到而暫時出關了。
  作為青鶴門門主眼下唯一的弟子,常嘉賜的位子自然也該在這些人中,可不知是否辦事兒的弟子還未適應他的新身份,嘉賜並沒有在上座被安排到地方。
  不過這不妨礙他一進門就被幾位長老注意到了,尤其是未窮,老遠就對嘉賜招手,笑著讓他到前頭去。
  這麼一動作,前一刻還在和花見冬說話的東青鶴也看了過來,開口對青琅道:“著人挪個位子出來。”
  青琅低頭要去,誰知聽見這話的常嘉賜竟然拼命搖起了手:“不、不用了,師父,我就坐這兒,就坐這兒。”像是怕東青鶴阻止,他還緊張地拽住了身邊莫名其妙的魚邈,高興地說,“我想和他們說說話……”
  東青鶴只當自己的小徒弟又犯害羞的毛病了,想著他第一回 出席這樣的場合,若逼著人坐前頭,怕是吃得都不自在,而且那兒還有他久未見面的朋友在,於是也就隨他了。
  “好吧,”說完竟關心地多言了一句,“你內傷未愈,不可貪杯。”
  修行者不重口腹之欲,所以這樣的宴席大多還是些靈果酒液招待,雖不似人界有大魚大肉珍饈佳餚,但靈果鮮甜補氣,酒更是絕佳的好酒,後勁極足,東青鶴怕常嘉賜沒個分寸抵擋不住,故出聲提醒。
  只是他這隨口一句,在座下的那麼多有心人看來,便是活脫脫的偏愛,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得門主這樣注意的,哪怕不過一眼。
  連座邊的花見冬都趁此感歎:“原來這位就是東門主新收的徒兒,瞧著果真乖巧。”難為這高貴冷傲的大美人還能對一個小農夫尋到誇獎的話。
  東青鶴則點頭:“是挺乖巧,就是膽子小。”
  花見冬淡笑:“能得你調教,早晚都會出類拔萃。”
  這話語中滿滿的篤信稱頌實在和她那拒人於千里的氣質不符,然花見冬自己卻並不覺有異,也不管兩邊投來的各種猜度的曖昧目光,眼裡坦然到只有東青鶴。
  東青鶴只低頭拿起杯盞抿了一口,低聲道:“宮主過譽了。”
  而原該對此十分上心的常嘉賜,卻從頭到尾都沒往前頭看過一眼。他和一群青鶴門的弟子坐在了一塊兒,在東青鶴的一聲令下,酒宴已開,常嘉賜卻毫無所覺,視線卻始終牢牢地落在前方角落一個穿著靛藍長袍的女子身上。
  他注意到那人即便喝酒都沒有揭下臉上的面紗,她露出的眉眼能看得出一絲秀麗,眼下卻有著不淺的溝壑和青黑,像是有些年紀了,可她的手卻又是白皙無暇的,只除了瘦得幾乎連其下的筋脈都一覽無遺。
  之前還在水部時,常嘉賜就聽魚邈他們說起過,修真者未必長生,但只要到了築基便可容顏不老,雖不至人人都願停留在碧玉年華,可大多女子也不會讓自己滄桑至此,何況那人的修為應該不低。
  常嘉賜越想眉間蹙得就越深,手中的白玉杯都被他捏得吱吱作響,若不是遠處那被打量的女子猛然抬頭回望過來,常嘉賜的酒液就要灑落滿身了。
  大概是以為常嘉賜被自己的模樣嚇到了,那女子瞪過來的神色十分不客氣,瞪得嘉賜心頭狠狠一揪,慌裡慌張地低下了頭。
  雖然轉開了視線,但嘉賜的神志仍是飄忽的,直到正座上有人起身才拉回了他的思緒。
  原來是青儀他們將那裝著天羅地網的刀盒抱了過來,放到了花見冬的面前。
  花宮主一番查探後,點了點頭:“不錯,這的確是我宮中的金蟬印,許是師祖當年所用的神兵,卻不知何故流落在外了,多謝門主將其尋回。”
  東青鶴道:“宮主不必多禮,物歸原主而已。”
  花見冬卻沒有讓女弟子馬上就將刀收起,而是對東青鶴嫣然一笑。
  “東門主對九凝宮如此慷慨仁義,中正無私,見冬無以為謝,宮中已習劍多年,對於刀法反而疏於演練,這樣的寶刀拿回去,怕也是束之高閣,未免暴殄天物。所以……”
  花見冬頓了下,望了眼那把黑色的地網,又望向東青鶴,目光殷殷。
  “見冬知曉門主對刀法也頗有心得,便想著將其中一柄贈予門主,就當聊表謝意。”
  口口聲聲說著自己不懂刀法,但送卻只送一柄,這刀分明就是一對,常嘉賜聽著,暫時壓下了恍惚的心思,轉眼盯向了東青鶴。


第二十章
  而不止常嘉賜在看東青鶴,花見冬一席話讓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射向了東門主,想瞧瞧他會說些什麼以不負花宮主這般盛情相待,畢竟如此寶器由如此美人相贈,應該誰都不忍心拒絕吧。
  當然,裡面不包括蘼蕪長老,她自見到花見冬起就冷著一張臉,眼神像淬了毒一樣。
  結果那頭的東青鶴在那麼多的注視下卻容色不改,唇角微揚帶著淡淡笑意,欣然地掃了一眼那兩柄刀後開口道:“青鶴感激宮主厚愛。只是,我已有慣用的兵器,若違心收下宮主好意,怕也是無暇兼顧,如此神兵,雙對解拆已是憾事,若再被偶爾置之,怕更是心中有愧了。”
  這話說得懇切赤誠,卻聽得花見冬頗為尷尬,對方不舍雙刀分離,倒襯得自己像是為一己私欲怠慢了宮中師祖的寶器,而且東青鶴絲毫沒有指教花見冬刀法的意思,讓花見冬一張欺霜塞雪的面容染上一絲羞愧,不過轉瞬又被她掩去了。
  “東門主言之有理,是見冬思慮不周,倒誤了這件法器,多謝門主提點。”說著她持起杯盞,大方地敬了東青鶴一杯,見對方爽快的喝了,花見冬又柔暖的笑了起來。
  他們這邊你來我往,座下人的嘴裡也沒閑著,雖然門主拒絕了宮主的好意,但人家宮主都沒有放在心上,反而越發和東青鶴親近起來,親自給東門主斟酒,叫人看著說不出的款款深深。
  “……花宮主和門主真是一對璧人……”
  “是啊是啊……”
  諸如此類的讚揚聲不絕於耳,常嘉賜看著東青鶴手持酒杯輕輕啜飲,一邊高冷如霜的花宮主卻淺笑著和他交談,東青鶴時而點頭附和,氣氛諧暖美妙。
  常嘉賜把剛才東青鶴的吩咐拋到了腦後,一口悶了杯裡的酒,回頭問魚邈:“那位花宮主的修為很厲害嗎?”
  魚邈進來後安靜了不少,一個人坐著發呆,聽著嘉賜這話才懵懵地看過來:“啊?花宮主?她似乎已渡過元嬰期入到洞虛期了吧……修為自然高深。”
  “那她及閘主二人很早就相識了?”嘉賜又問。
  “很早吧,大概是……呃……”魚邈很想為嘉賜解答他的疑惑,只是思索了半天不甚關心門內閒情軼事的他卻腦袋空空,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時,另一邊的弟子卻湊了過來,插嘴道:“聽說是青鶴門未立前就認識了。”
  常嘉賜轉過頭去就對上好幾張燦爛的笑臉,其中幾個的模樣他還有些印象,曾經同是水部的弟子,沒少給過嘉賜冷眼,但此刻卻已變得神情友愛,滿眼的“快來問我,讓我能和你套近乎”的目光。
  常嘉賜不過一頓,便也揚起了既往不咎的笑容,問道:“是嗎?那他們也算青梅竹馬了?不愧是師父,能得花宮主這般知己,真是一大美事。”
  “是啊是啊,當年門主和花宮主二人並肩修行斬妖,一同為追殺混沌巨獸還去過幽冥地府的故事,至今在外仍傳為美談。”
  常嘉賜聽了一愣,而一邊魚邈則發出好大一聲驚歎:“哇,混沌巨獸啊,那可比檮杌要厲害得多啦,門主以前竟然還到過幽冥地府?”
  幾個弟子見常嘉賜不言,以為他也被震到了,便忍不住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們也是聽我師父……就是伏灃說的,大概八九百年前,鮮魚山、小屏山等群山一帶還未被門主設下防禦的結界,那時高階妖獸凶獸四處作亂,其中又以混沌巨獸最為難破,當年門主還只是一介散修,他和花宮主二人一道結伴修行,在一次斬妖途中,花宮主不幸遭了那混沌巨獸的毒害,身受重傷,門主為尋解藥,便帶著她一路將混沌追殺至幽冥地府!”
  對方將那經過描述地盪氣迴腸熱血沸騰,仿佛親眼所見一般,不時讓魚邈發出捧場的驚詫聲。
  “那後來呢?!”魚邈驚喜的問。
  “後來當然是門主大殺四方,幹掉了混沌,救回了花宮主啊。”
  “門主果真了不起!”魚邈大聲讚揚。
  “不過那混沌巨獸的法力十分高強,門主當時雖已至元嬰修為,但對付它還是費了不少氣力,尤其幽冥地府那地方詭譎難測,古來多少人到那裡便沒了蹤跡,門主又只有一人,個中險境實難想像。最後我還聽說那混沌巨獸死前被逼急了,竟想將二人一道拖入幽冥地府的深淵中,虧得危難關頭,身受重傷但仍剩一絲神智的花宮主拼死撲出,替門主擋下了致命一擊,才讓二人化險為夷。”
  “這麼說花宮主最後也救了門主啊,”魚邈張大嘴巴,眼中露出濃濃的欣羡,“這般同舟共濟守望相助之情,真是太好了……嘉賜你說是不是啊?”
  常嘉賜始終默默低頭看著面前的酒盞沒有說話,直到魚邈問了,他才茫然抬頭看向上座的花見冬,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同舟共濟,守望相助……的確很好,很好。”
  “門主對花宮主義重,花宮主又對門主情深,果真是一對良人。”其他弟子也紛紛感歎。
  “那花宮主本就有傷,又替門主受了一掌,豈非更危險?”
  魚邈問向說話的弟子,誰知常嘉賜忽然接了口。
  “你看看她現在的模樣,那傷定是好了呀,而且這麼多年過去,無論是誰,當時傷得再重也都會好的,都會好的……”
  後兩句常嘉賜重複了兩遍,繼而又彎起眼笑開了,抄起了桌上的酒盞向周圍人舉杯。
  “今日多謝幾位師兄慷慨同享,能聽得師父這樣驚心動魄盪氣迴腸的舊事,嘉賜十分感激,敬你們一杯!”
  這些人本就是來結交他的,見常嘉賜這樣說更是樂得嘴都合不攏了,於是一夥人摒棄前嫌觥籌交錯,喝得不亦樂乎了起來。
  不知何時一邊的魚邈也加入了進來,喝了好幾輪後他就拉著常嘉賜又哭又笑的。
  “嘉賜……嘉賜……我告訴你,我告訴你實話……”
  常嘉賜面龐醺紅:“什、什麼?”
  魚邈咧開嘴,悲傷地說:“其實,我不是好人,我是個壞蛋啊……”
  常嘉賜一呆,哈哈大笑了起來:“怎……麼這麼巧,我也是啊!”
  魚邈卻用力搖頭:“不、不一樣的,我不是在說笑……我之前騙了你,我騙了你。”
  常嘉賜繼續笑:“我……我也騙了你啊,我們彼此彼此。”
  魚邈卻是哭,一把打下常嘉賜安慰的手,哭得鼻子都紅了:“你聽我說,你聽我說……我早就知道那位宋師兄根本、根本沒有去門主那兒給你說好話……他也不願意教我們本事……但是我還是相信他,我寧願相信他……嗚嗚嗚……因為,以前只有他對我最好,可我不該讓你也相信他……幸好你變成了門主的徒弟……要不然我對不起你啊……嘉賜……嗚嗚嗚……我是個壞蛋……”
  常嘉賜顫巍巍地一邊倒酒一邊頻頻點頭:“原來如此……輕信偽君子……花言巧語,你是真的壞……你不僅壞,你還笨……哈哈哈,我都不信了,你還信……傻子……”
  “我是傻子,對不起……所以我現在遭報應了……我遭報應了……沒有人要我了……”魚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師父不是長老了……我也沒有師父了……水部的弟子暫時都被分派到了別部,他們都有長老要……就我沒有……我沒有,我剛才又騙了你啊,嘉賜,其實我現在過得一點也不好,因為沒有師父要我……他們都挑了別人,他們都嫌我笨……嗚嗚嗚嗚……”
  常嘉賜一口將酒全倒進了嘴裡,咕咚一聲咽下肚後,語重心長地拍著魚邈的背。
  “行了行……了,沒什麼大不了……當壞人都這樣……習慣就好!你看看我,我也沒有人要、要啊……幾十年,不,幾百年……也不對,幾千年,對,幾千年只有我一個人,我一個人過……也、也活得很好,雖然……死了很多次,什、什麼死法都有……但是不要怕!我還會活得……哈哈哈,一直活著……你死了,你們都死了,所有人全部死光……灰飛煙滅,我還是活著,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哈哈哈哈……這一回,我的命一定是我自己的……誰都不給,誰都不給!!”
  常嘉賜說完,忽然捧著一整壺的酒站了起來,高興地轉起了圈圈。
  一旁的魚邈似乎發現到不對勁,想跟著起身拉對方,但是他自己的步伐也是不穩,於是一番拉扯間兩人又雙雙倒了下去,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後一道沒了動靜。
  殿內眾人見此不由紛紛望了過來,一時熱鬧的酒宴猛然沉寂。


第二十一章
  十二月的南方潮濕陰冷,尤其是跪在青石板地的祠堂裡,左右竄風,沒兩個時辰兩股以下就沒了知覺。
  小孩兒,不,該說是小少年了,他一邊抱緊自己的雙臂一邊凍得不住打顫,上下牙關都合不上了。
  此時忽聽背後門扉聲咿呀,一個高個兒少年推門而入,手裡還端了一隻冒著熱氣的碗。
  “連、連棠……”小少年轉過頭,磕絆了一下才驚喜地說出話來。
  連棠關上門,三兩步蹲到他面前,將碗交過去道:“少爺,趕緊拿這熱湯暖暖手……”
  “你怎麼才、才來啊……我都冷死了……”小少年一雙凍得通紅的手被覆在碗壁,上頭又蓋了連棠溫熱的大掌,總算驅散了一點寒意,他忍不住舒服地歎息了一聲,又緊張道,“你、你沒被我爹還有其他人看見吧?”
  連棠搖搖頭:“老爺夫人都睡了,我剛去廚房也沒見著人……奇怪,廚娘他們怎麼都沒上工呢?最近府中人都少了。”
  小少年一怔,側身撞了他一下:“這不是廢話,馬上就要過年了,人都回鄉下去啦,只要沒被瞧見就好了,要不然我爹也要罰你,你過幾日就要上京了,這當口要被跟我一樣罰著跪上幾個時辰,看你還走不走得動路。”
  連棠伸手撫了撫他青白的臉色:“你為何要跟老爺強呢,他那麼疼你……”
  “我就不愛聽他的話去書院上課不行麼,我就愛在家待著!”小少年任性的冷哼。
  “那我走了你的課業怎麼辦?”連棠問他。
  “我、我自學!”小少年嘟了嘟嘴,恨恨的揚起頭。
  連棠默默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不想去書院那就不去罷,還是我教你。”
  小少年一怔,迷糊的問:“你說什麼呢,你要走了啊。”
  連棠搖搖頭:“我知你不想讓我去,我說過會一直陪著你的……”
  小少年驚愕,眼睛立時就紅了起來,只不過不是感動而是氣的,反手就是一掌抽在了連棠的背上。
  “你傻呀你,笨蛋,你答應陪著我,那你還答應我爹娘我姐姐要考上狀元呢,不一樣言而無信?!”
  連棠不語,小少年又連連打了他好幾下,打得眼中的淚都要滾下來了,連棠才一把抓住了他的已經通紅的手,無奈道:“我去,我去,你別生氣……”
  “我能不生氣嘛!你一定能考上狀元的,家裡還等著你揚眉吐氣呢!”小少年重重吸了吸鼻子,“我也等著你回來……”
  連棠溫柔地抹掉他臉上的淚,笑道:“好,我很快就回來,然後接著教你。”
  “哼,等你回來,我已經滿腹經綸了,哪還用得著你,我可比你聰明多了!”小少年不屑。
  “是是,你最了不得。”連棠寵溺地應他。
  兩人又說了好一番話,連棠本要留在祠堂陪他過夜,但卻硬被趕了出去,說是一會兒睡著了被爹娘發現兩人要連著一道遭殃,連棠這才依依不捨地端著碗又離開了,走前不顧對方掙扎,將身上的衣裳脫下披在了小少年的身上。
  小少年伏在窗欄邊,怔怔地看著連棠離開的背影,眼神似悲傷又似慰藉。
  半晌,關上的門又被人悄悄推開了。
  小少年回頭,月光下站著一張和自己有七分相像的容顏,秋水淡眉,亭亭秀秀。
  “姐姐……”小少年對那進門的少女漾開一絲甜甜的笑容。
  少女將手中抱著的被褥放下,摸了摸他的頭:“餓不餓?”
  少年搖頭:“連棠剛來過了,給我帶了熱湯。”
  “那就好。”少女也笑,矮身替他在地上鋪起了被褥。
  少年默默看著她的背影:“姐姐,你說連棠會不會發現?”
  少女搖了搖頭:“我吩咐過了,沒人敢告訴他。”
  “可是府裡的人越來越少,北面的店鋪明兒個也都要關了,他早晚會猜到爹娘的生意完了,我們常府……也要敗了。”
  少女動作一頓,返身在少年身邊坐下了:“還有兩天他就要上京了,不過兩天而已,最後瞞住他便好,有什麼,等他回來再說。”
  “姐姐……我害怕。”少年忽然紅了眼睛,一下撲到了少女的懷裡,“那個游道士前幾日是不是又來了?他是不是還想帶走連棠?連棠要考功名的,他沒有和我相克,我才是災星,就算我們常家時運不濟,那也是因為我……爹娘明明知道的,為什麼要信那人的鬼話,他們以前從來不信的,現在卻開始懷疑了,連棠不能跟那道士走,那道士不是好人……”
  少女抬手攬住了弟弟,一下一下安撫地拍著他的背。
  “我知道,不怕……姐姐在呢,沒人能帶走連棠,他不是災星,你也不是災星,你是姐姐的好弟弟,我們都會安安穩穩地過下去的,不怕啊……”
  少女的懷抱明明那麼纖弱,卻無端讓少年覺得安心,她的聲音那麼和暖,驅散了寒夜入骨的冰涼和恐懼。
  小少年回抱住她,低低道:“我知道知縣家的那位梁公子又來求親了,姐姐你別應他,那人口口聲聲說中意你,可就算我們都沒銀子沒飯吃,你也不能給別人做妾,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保護你,也保護爹娘。”
  少女秀麗的眉眼掠過一絲水光,下一刻卻笑了起來,輕輕在弟弟的背上拍著:“我還能不明白你的本事,以後定是能把這天下都鬧個翻天來,對不對……不過現在還太早了,再等幾年,幾年後姐姐和爹娘就都靠著你這小祖宗,好不好?”
  小少年知道姐姐是哄他,他難受地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只能又重重地將人抱緊。
  溫柔的月光下,姐姐撫著小少年頭髮的手也如此溫柔,一下一下,仿佛想撫平他心中的忐忑,也撫平他未知的前路……
  ……
  常嘉賜和魚邈就這麼在酒宴上昏睡了過去,難為東青鶴竟未怪罪,反而讓小廝將人扶起,還親自跟著出殿,吩咐人將他們送回去。
  常嘉賜睡得很不安分,手腳掙動,嘴裡還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讓青琅拽得著實吃力。
  東青鶴湊近,發現他竟一直在喚“姐姐”,腦海中不由想到那日身中劇毒時常嘉賜也這般喊過,只是這回的聲音還帶了絲難掩的淒切,東青鶴聽了一會兒,讓青儀也幫著一道送人。
  青儀聞言,示意自己懷裡抱著的天羅地網誰去安放?
  九凝宮的人還沒走,雙刀仍交由青鶴門代管,東青鶴見此,回頭朝殿中上座看了一眼,下一刻身邊螢光一閃,慕容驕陽便站在了那裡。
  東青鶴道:“我知你坐裡頭難受,把這刀送去萬遙殿擺著吧。”
  慕容驕陽立刻爽快地將刀接下。
  東青鶴走了兩步,回頭又看了眼被兩人架著的常嘉賜,再瞥了眼被青越一個人拖著死屍樣的魚邈,指指後者,對慕容驕陽道:“順便幫著把他也弄回去吧。”
  慕容驕陽長眉一豎,剛要拒絕,東青鶴已經返身離開了。
  東門主又在殿內坐了半晌,見眾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便揮手結束了酒宴。
  為表禮數,東青鶴親自將九凝宮一行送至她們暫居的殿外。
  路上,他和花見冬並肩而行,花見冬眺望著遠處的重樓飛閣,忽而感歎:“我也有多年未來此地了,青鶴門半點未變……”說著又想起上回自己來這兒還是為了眾派共審鑄下大錯的沈苑休,便又趕緊將後話吞了回去。
  轉眼看向身邊東青鶴,他雖眉目淡然,花見冬卻怕他心內不虞,不由勸慰道:“你雖為師,這些年的教導卻也從未懈怠,那事說到底錯還是在他,你莫要掛懷了。我看眼下這個新收的的確不錯,天真爛漫,質樸良善。”
  東青鶴想到常嘉賜剛才在酒宴上的小小荒唐,無奈地搖頭:“讓你看笑話了。”
  “哪是什麼笑話……你還怕我介意嘛。”她這話原該是安撫,聽來卻莫名顯得親昵。
  東青鶴卻沒有介面,只微微一笑,停了腳步:“客殿便在前方,殿中會有小廝引路,宮主若有事自可傳喚他們就好,今日已晚,青鶴就不送了。”
  花見冬眉間一蹙,看著東青鶴俐落轉身,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叫住了他。
  “門主……”
  他們二人走在前頭,其他婢女弟子都有意離了一段距離,眼下見他們說話,更是不敢上前。
  東青鶴回頭,對上花見冬一雙情意綿綿的眼。
  她說:“你是否還在介意,介意我竟完全忘了曾時和你一道修行禦敵的那段日子?我也不想這樣……可我當時傷得太重,醒來後就全不記得了,但你明白的,見冬雖不記得了,卻無礙於我知你救我一命的心……也無礙於我和你的交往,其實只要你願意將以前我們一同經歷的都告訴我,點點滴滴,一字一句,我絕不會再忘的……”
  面對花見冬的情真意切,東青鶴眉眼沉靜,心中卻掠過一張恣意嬌豔的臉,他張了張嘴,似想解釋些什麼,然出口的話卻是:“幾百年前的舊事了,忘就忘了吧,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要我說,有些地方,其實我也記不太清了……”
  花見冬一怔,剛要再言,東青鶴卻輕輕揮袖,身影暫態消散在了原地。


第二十二章
  雖然得了東青鶴的吩咐,但是慕容驕陽並沒有給那醉鬼搭手的意思,他只高傲的抱著天羅地網站在雲端,向萬遙殿方向飛去,目不斜視。
  然身邊的青越卻已經很感激了,作為青鶴門的小廝,他們都只有築基的修為,浮雲禦劍的速度哪裡能和長老相比,慕容驕陽願意帶他們一路,以對方俾睨天下的脾性已是極為難得。
  誰知就在青越悄悄慶倖的時候,他背上的魚邈卻不安分了起來。
  身邊有視線打量自己,慕容驕陽自然第一時間便發現了,微側過頭便對上了一雙迷離卻滿含驚豔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半晌,那醉鬼竟張嘴癡笑著叫了一聲:“仙子……”
  叫聲極低,卻又哪裡逃得過修行者的耳力,青越當下就知要遭,果然,一旁的慕容長老眼內凶光乍起,一腳就蹬在了魚邈的屁股上,將他直接從雲上踢了下去!
  虧得青越眼疾手快,一個起躍將人拖住才沒有讓魚邈跌得粉身碎骨,饒是如此,二人還是直直砸在了萬遙殿前的花叢中,摔得昏頭巴腦,尤其是魚邈,硬生生被砸醒了,屁股都快成了兩瓣。
  慕容驕陽旋身落地,看都沒那不識好歹的傢伙一眼,持著刀盒走進殿中。將天羅地網放進一處石室裡,又輕喃了兩道口訣後,這才返身出來了。
  外頭的青越只能眼睜睜地瞧著慕容長老逕自浮雲而去,回頭恨恨地瞪向哎哎呻吟的魚邈,氣道:“你難道不知道慕容長老生平最恨的就是旁人誇他的長相,你小子完啦!”
  魚邈抬起眼,醺醉的瞳仁中滿是無辜,仿似並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記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仙女……
  仙女真的很美……
  魚邈繼續傻笑。
  而待這兩人也跟著離去,萬遙殿前又恢復了一片沉寂。此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左右觀察一番後,沿著慕容驕陽剛走的路線向殿內而去。
  此人身形矯健,幾個飄忽便到了石室中,看見石案上擺放的刀盒,黑影齜出了一口白牙。
  刀盒上閃爍了隱隱的紅光,黑影一眼就看出那東西被加了結界,他冷哼一聲,撚了幾個訣,紅光便慢慢熄滅了下去。黑影又等待了半晌,似是確認刀盒上再無異象後,他才小心翼翼地伸手觸了上去,儘管已萬般細緻,誰知指尖一沾上盒沿,黑影的整個人還是被忽然射出的威力震得向後飛去!
  他一個搖擺勉強穩住了身形,反手看向掌心,只見其內幾道細線樣的金光像掌紋般輕輕流動著,而那樽刀盒卻依然牢牢合著,看不出半點異狀。
  “牽絲鎖?”黑影驚訝地呢喃。
  牽絲,牽絲,便若風箏牽了絲線一般,拽住了一頭,便插翅難逃。
  遭了!
  ……
  逕自離了客殿,東青鶴幾個騰躍便回到了片石居,原本人已進了屋,但驀然想起自家徒兒方才的模樣,不知這小傢伙到底醉到什麼地步了,東青鶴於是腳步一轉,又向偏院而去。
  入了院子一片寂靜,東青鶴側耳細聽了下,慢慢皺起了眉。
  果然,待他一步上前推開那房門後,原該安睡著少年的屋中木床空空,一個人都沒有……
  東青鶴眸光一動,袖擺一揮整個人便淩空而起。他站在雲端將整個青鶴門俯視了一遍,卻並沒有看見想找的人。
  正待東青鶴奇怪,那頭萬遙殿前響起隱約的喧嘩之聲,東青鶴身形一動,暫態便到了那裡。
  慕容驕陽在殿門前負手而立,回頭看見門主,冷冷稟告道:“有人要偷刀。”
  東青鶴眯了眯眼。
  慕容驕陽又道:“但我方才在天羅地網上下了牽絲鎖,他拿不走,也逃不掉。”慕容驕陽在對待心愛的神兵法器上向來謹慎至苛刻。
  東青鶴問:“人在哪裡?”
  慕容驕陽看了看自己白皙如玉般的手心,其上也有金絲流動,只是要更炫目許多。
  “他之前企圖用真氣擾亂牽絲線的氣息,但我還是能感覺到他就在附近。”
  慕容驕陽說完,哲隆帶著一大批金部的弟子已從萬遙殿中出來了,他負責門內守衛,此處出了偷兒,哲隆自然責無旁貸。
  “我查了殿中的情形,人已經跑了,但是刀沒有帶走。”哲隆道。
  慕容驕陽忽然看向片石居的方向,幽幽地向前指去:“他就在那兒。”
  門主居所,哲隆自然不敢大肆搜索,於是由他帶著人將山道口所有的路都堵了,慕容驕陽和東青鶴親自進裡頭去查。
  作為主人,居裡有無生人入內,其實東青鶴最為明白,但是他並未多言,只是任由慕容驕陽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看了過去。
  慕容驕陽察覺到門主神色有一絲深意,不禁直接問道:“門主可是有懷疑的人了?”
  東青鶴抬了抬眸,剛要說話,慕容驕陽忽然看向掌心,駭然叫道:“牽絲線斷了!”
  東青鶴也是一愣,牽絲鎖算不得太艱深的符咒,但其牢固程度卻取決於下符之人的法力,修為越深,牽絲線便越堅韌,以慕容驕陽的修為,青鶴門中除了東青鶴自己,怕是找不出第二個能那麼快就斬斷牽絲線的人!
  所以……來者到底是誰?!
  忽然遠處傳來極淺的異動之聲,東青鶴和慕容驕陽都聽見了,二人對視一眼,一晃身便來到了居內小廝院後的一處木屋前。
  東青鶴袖擺一揮,木屋的門便應聲而開。
  屋內堆攢了各種日常雜物,該是之前青琅他們收納居中用下的舊物之處。
  東青鶴和慕容驕陽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接著共同落到了那個角落的黑影上。
  慕容驕陽剛要上前,東青鶴卻抬了抬手,慕容驕陽於是順從地退了一步,看著對方向前走去。
  木屋內沒有點燈,只幽幽的月光映射進來,瑩白的色澤照出內室的隱約輪廓,也照出那個蜷縮著的人。
  東青鶴微微俯下身,濃重的酒香便撲面而來,他看著那個垂著腦袋呼呼大睡的少年,又看向他懷中抱著的酒罈,最後是他握成小拳頭的手。
  下一刻,常嘉賜的手腕就被東青鶴握住了。儘管是為查探,但是東青鶴的動作依然是溫柔的,他只是點到即止的在常嘉賜的腕內輕輕一掐,小徒弟捏得緊緊的五指便松了開來。
  慕容驕陽等了片刻,沒見東青鶴說話,便忍不住自己探過頭去,待他看見對方的掌心時也不由一愣。
  “怎麼回事?”
  只見那少年的手心皮肉翻卷,一片血色模糊。
  慕容驕陽視線一轉,又落在一邊碎裂的酒罈上,輕道:“找酒的時候被割破的?”
  東青鶴卻沒回答,只盯著那只手心上的傷口,目光深沉。
  慕容驕陽明白他的意思,有點意外於門主竟會懷疑自己的徒兒,但還是道:“您知道的,若是皮肉之苦就能破了牽絲鎖的法力,這符咒早該被棄若敝履了。”
  東青鶴不言,只攤開手掌和常嘉賜的手交握起來,不過須臾,再分開時,少年手心猙獰的傷口已不見了蹤影。
  東青鶴的手指在對方平坦的皮膚上輕輕劃過,仍是低著頭問:“你……可知有什麼法器能隱匿人的修為和行跡?”
  慕容驕陽想了半天,搖了搖頭:“隱匿行跡容易,但是隱匿修為……暫且欺瞞一下尋常修行者倒是可以,但日日相處,還能欺瞞住那麼多人……”尤其物件還是東青鶴,以眼前這人的資質,慕容驕陽是不信的。
  “而且,即便牽絲線斷了,卻也才過去片刻,偷盜人的手中仍然會殘餘牽絲鎖的氣息,但他沒有,所以……”
  “不是他。”東青鶴輕輕介面,說了才發現,自己竟然跟著松了口氣。“他喝了那麼多酒,尋常子弟都要睡上個幾天,哪兒來的氣力再跑去萬遙殿。”
  見東青鶴也如此認為,慕容驕陽便不再多想,只沉聲道:“那小賊如此狡猾,不僅能藏形匿影,還企圖將禍事引到我門內子弟身上,欺人太甚,我定要將其逮到!”
  說著,一旋身便掠出了片石居。
  東青鶴卻沒有動,他依舊彎腰看著面前一臉香甜的常嘉賜。不知是否因之前花見冬才提起過古早的陳年舊事,東青鶴的眼前一直浮現一張恣意飛揚的臉。
  他始終記得那人在消散前撐著最後一口氣恨恨地對自己說過的話。
  東青鶴……這一世遇上你真算我倒了八輩子大黴了!
  賠上一條命……我不求你感激涕霖,也不求自己平復如故,我只求……若有下輩子,我們再也不見!
  再也不見……
  記憶中那張被血浸透的容顏忽然和眼前少年昏睡的臉交疊在了一起,東青鶴回神才發現自己的手竟在常嘉賜的頰邊輕輕撫著。
  他立時放開,懊惱地低喃了一句:“抱歉……我認錯人了。”
  明明說過不會搞錯的,明明告訴自己沒有人會是他。
  那麼那麼久了,那個人……已經離開了,他不想再看見自己,所以……他不會回來了。
  想到此,東青鶴一聲喟歎,小心地把毫無意識的常嘉賜攬了起來,抱回了他的偏院。
  慕容長老和哲隆長老夜半鬧出那麼大動靜,青儀青琅他們自然也都醒來,此刻正待在院外,見了門主還有他懷裡的嘉賜都有點驚訝,不過轉而一想就明白了。
  青琅自責道:“我們瞧著他睡下的,沒想到又跑了出去。”
  東青鶴把常嘉賜放到了床上,還貼心地拉好了被子,又掃了那睡顏兩眼,返身走了出來。
  儘管動作溫柔,然出口的話卻是冷的:“他違逆師命,不服管教,罰他在房中思過三天。”
  說完便返身離開了,走前,還沒忘在屋門窗欄上加了兩道禁錮符。
  幾位小廝看門主遠離,又瞥了眼關上的房門,半晌,青儀說了句:“思過三天?他偷喝了居內那麼多珍藏的好酒,就算讓他出來蹦躂,他也醒不過來吧,門主真偏心……”


第二十三章
  花見冬一早便聽聞昨夜青鶴門有小賊出沒想盜取天羅地網,事關自家宮中的刀,花見冬自認有責任將其一道調查清楚,結果這般請求卻被東青鶴婉拒了。
  東門主說此事是在青鶴門發生,且那盜賊十分奸猾,才來過一回,短期內應該不會再輕易行動,還是不要耽誤花宮主正事,他會讓慕容驕陽和哲隆來處理,若有最新的情況,再告知花宮主也不遲。
  刀送不出,話說不了,現在連查探的由頭都用過了,花見冬實在找不到繼續留下的理由。明明當年在自己養傷的那段日子裡,東青鶴對自己那麼溫柔如水,可不知為何漸漸卻又冷漠如冰起來,他外表瞧著眉眼溫潤,但那是對著成百上千人都如出一轍的臉,沒有誰是特別的。
  花見冬越想越不甘地握緊了手,面上卻擺出如常的恬淡之色,最後看了東青鶴一眼,掀簾上了車輦。
  一行來人不過短暫停留了一晚便又如來時一般離開了青鶴門。
  一路上,花見冬的腦中全是東青鶴的臉,她伸手輕撫著一旁的刀盒,就像是撫到了對方捉摸不定的情意一般,心中爽利了不少。
  忽然車輦走著走著停下了,花見冬身邊的侍女雙眉不快地向外叫道:“宮主未有吩咐,怎麼不走了?”
  沒一會兒有人來報:“宮主,是妘姒長老她……忽然舊疾復發,車輦顛得受不住了。”
  雙眉向後頭那輛車輦望去,果然從飄動的簾間看見一道靛藍的身影倒臥著不住顫抖,十分淒苦。雙眉又掃了眼身旁的花見冬,就見對方頭都沒有抬,恍若未聞一般。
  雙眉於是不滿道:“走得這麼穩還受不住?那便別走了,將她放下好好歇歇吧,何時舒服了,再讓妘姒長老自己回來好了。”
  說著雙眉將簾一掛,吩咐車陣繼續前行。
  宮人只得將妘姒那輛車輦單獨留下了,誰知,其餘人的車輪才滾了兩圈便又不動了。
  雙眉杏眼一瞪,剛要生氣,一旁的花見冬驀地將刀盒撥到一旁,冷聲喝道:“來者是誰?!”
  果然,下一刻外頭也傳來其他婢女地叫聲:“宮主,前方有埋伏!”
  話音才落,四面便猛然竄出幾道人影,頃刻就將九凝宮一行包圍了。
  花見冬依然鎮定地坐著,一旁的雙眉則掀了簾子向外看去,就見宮中的弟子和那些人戰在了一起,來人身法詭譎,速度奇快,手中似持著藤蔓一般忽長忽短的兵器,好幾回自家弟子都要抓到他們了,一劍揮去卻只留一地青煙,然後對方一個旋身便又趁勢捲土重來。
  “宮主,是妖修!”雙眉叫道。
  花見冬微微側臉,瞧著宮中人被那幾個妖修纏得無法脫身,她的袖中滑出了一排冰針。指尖一動,這些冰針便極速射出,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些攻擊的身形之上。
  一片慘叫襲來,幾道灰影當即倒在了地上,定睛一看,皆被冰針射穿了咽喉,。
  宮中的女弟子正要鬆口氣,下一霎又有兩道人影出現,一黑一紅。
  那二人頭戴紗帽,身法比方才的灰衣人明顯要高出許多,九凝宮弟子遲疑片刻就迎向了他們,可誰知和那黑衣人大戰幾百招後竟紛紛不敵,節節敗退。
  見此,雙眉也出去幫忙,趁著黑衣人被另兩位婢女圍困,她挑中了只作壁上觀的紅衣人出手,結果雙眉還未貼上對方,一條金紅色的長鞭便若靈活的毒蛇一般,霎時絞住了她的脖子!
  雙眉痛呼一聲,看向手持長鞭的紅衣人,嘶啞道:“你、你們想要如何?”
  紅衣人長紗敷面,看不清容顏,然開口的嗓音滑膩如絲:“不要怕,只是想問你們要一樣東西而已……”說著又望向了車輦中的花見冬。
  花見冬伸手輕摁在了面前的刀盒上,冷冷回視。
  “誰給你們的狗膽前來放肆?!”
  紅衣人忽然絞緊了手裡的長鞭,一反手就將被鎖喉的雙眉狠狠摜在地上,那力道之大摔得對方五臟六腑都碎了,七孔不斷溢出血來,哀嚎不迭。
  “不識好歹……”紅衣人輕輕一笑,說罷長鞭一轉,又要向馬車而去。
  危急時刻,一道白光橫向劈來。紅衣人反應迅疾,倏地收手,鋒利的氣刃險險自他的鞭身擦過,轉了一圈後又被一人伸手接住了。
  定睛一看,原來那是一柄摺扇,而那接扇的人,長身玉立白衫飛舞,不是青鶴門的破戈又是誰。
  九凝宮眾見此不由露出又驚又喜之情。
  “東門主,還有各位長老……”
  破戈站在一棵高若參天的榕樹之下,而他身邊則是慕容驕陽、哲隆……當然,還有東青鶴一道並立。
  見到東門主現身,最高興的莫過於花見冬了,她抱著刀盒急忙走下車輦,驚詫地問:“門主怎知我九凝宮有難?”
  東青鶴沒說話,破戈代為道:“那偷兒敢到青鶴門來動手,看似膽大包天,可昨日已是栽了個跟頭,他若真想要這刀,總不見得再跑去你九凝宮偷一回。最好的時機,便是路上就動手。”
  “原來如此……門主是故意瞞著見冬,設下這個圈套。”花見冬眼內閃過一絲喜色。
  東青鶴卻仍是不言,目光只直直落在那紅衣人身上。
  紅衣人原本氣勢如虹,可見到青鶴門人的出現,想是知道形勢有變,微微退了一步。
  他這動作自然被大家看在眼裡,不少人都當這妖修見了東青鶴心有所怵,於是向來直爽的哲隆便大步上前打算直接將人拿下。
  “讓我來看看到底是哪個賊子昨日進我青鶴門撒野,今日又半道攔人?!”哲隆嗓門震天,身形也似一座移動的山巒,邊說手中巨錘邊向那紅衣人砸去。
  紅衣人身姿修長,但在哲隆面前就跟一束小樹苗般纖弱,巨錘掃到眼前,他猛然後仰才堪堪避過,所站之處留下一個深淵般的巨坑。
  哲隆一擊不中,朗笑一聲,又近身欺上,巨錘在他手中輕如鴻毛,可每回落下卻又若大山般沉重,一時裂痕道道,沙石飛走。
  紅衣人被他追得一會兒上樹、一會兒遁地、一會兒繞著哲隆跑,逃竄地十分狼狽。九凝宮眾看在眼裡只覺解氣非常。
  可一邊青鶴門幾人卻不這般認為。
  破戈搖了搖扇子問向慕容驕陽:“你怎麼看?”
  慕容驕陽冷傲的眉峰不快的皺起:“哲隆被耍了。”
  對方看似避讓的辛苦,可實則身段柔軟靈活,行動矯健,每一步都擦過巨錘而走,惹得哲隆氣血翻湧,紅衣人的步伐淩亂中卻仍然帶著悠然的氣定神閑。
  作為八部長老,又負責青鶴門的護衛,門中比哲隆修為更高的除了門主外,就只有破戈、慕容驕陽和秋暮望三人了,而那紅衣人如此輕易就化解了哲隆的招式,修為也許未必在他們之下?這樣的人,哪怕在修真界中也寥寥無幾,更何況還是一位妖修,至少在此之前,眾人簡直聞所未聞。
  青鶴門眾的臉色頗為微妙。
  又是幾招過後,哲隆漸漸也明白了過來,高壯的大漢氣得眼露凶光,不由使出了十分的力。
  紅衣人卻忽然沒了與他糾纏的耐心,一個翻騰而起,身姿簡直柔若無骨般的貼著哲隆盤旋了兩圈,轉出一片幻影,趁著哲隆分心的瞬間,他手中長鞭疾出,一下就勾上了哲隆的咽喉!
  破戈暗道不妙,正要上前,一柄長劍竟趕在他之前出了手。
  那劍帶著靛藍至青的紫光,直直向紅衣人的心口插去。早已察覺的紅衣人側身一閃,長鞭鬆開了大漢,改而將劍身牢牢卷住。他本欲一把將劍身絞斷,卻不知何故忽然遲疑,僅只一霎那的遊移,劍的主人已緊隨而上。
  只見對方便是跟在九凝宮人身邊的年長女子,青鶴門中人自然認識她,不過這位元長老平時為人十分內斂,見過那麼多回都沒說過話,幾乎無人和她有過什麼往來。
  如今看到對方和紅衣人戰成一團的場面,才退下來的哲隆不由恨恨道:“那小子又故技重施了,欺人太甚!”
  的確,紅衣人面對他的新對手依然且戰且退,沒有正面應敵的意思,可是眼下的場面在破戈他們看來卻不盡相同。
  妘姒長老的攻勢劍劍淩厲,紅衣人卻步步後退,若說他像面對哲隆那樣玩著貓捉老鼠的戲法,可哪只爪牙鋒利的貓會被老鼠咬得左一口右一口仍然忍著不下手?!明明方才對付雙眉和其他人的手法如此狠辣。
  瞧著妘姒的劍又在紅衣人的臂膀上開了一道口子,紅衣人仍然只避讓不出手,破戈終於轉向了東青鶴,門主始終不言,破戈覺得對方似是看出了什麼。
  然而不待破戈開口,下一瞬東青鶴猛然睜大了眼,面上竟露出驚駭的神情來。破戈隨在他身邊日久,知曉門主向來穩重,何時見過對方如此驚怒於色,破戈立時回過頭去,一對上眼前場面的他也不禁怔愣在那裡。
  只見前方的對戰已歇,那妘姒長老的劍直直抵在紅衣人的面前,而他頭上的紗帽被劈成了兩半,露出其下掩藏的模樣來。
  一看到那張臉,破戈就忍不住脫口叫道:“常……嘉賜?!”


第二十四章
  破戈脫口喚出常嘉賜的名字,不過一瞬又覺得不對。
  門主新收的小徒兒不過才十六七的模樣,身形瘦小,面容黝黑,五官純稚,一身的質樸,他的眉眼口鼻雖然和眼前人十分近似,但眼前人身量挺拔修長,膚白若雪,眉目流轉間滿是流光溢彩的妖冶之氣,左耳上的紅色瑪瑙耳飾與他那一身曼妙紅衣交相輝映,瞧著只覺明豔入骨,哪裡能是那笨拙的小凡人可比擬的風情?
  然而自那小凡人出現後,各種突發狀況又讓破戈心內百轉千回,有些分不清眼下是什麼情況了。難道又是巧合?!
  而那頭的紅衣人在被劈落紗帽的當下,眼中閃過一絲震動,不過很快便隱沒了下去,只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用劍指著自己的女人,眸內神情沒有憤然也沒有挑釁,只餘看也看不破的幽深。
  妘姒的長劍又抵上了幾分,鋒利的劍尖頂破了紅衣人的喉口。
  “說,你是何人?為什麼要來搶奪我宮中的寶刀?”她的聲音粗糲如沙,聽來十分刺耳。
  紅衣人不知是覺得難聽還是覺得疼了,狹長的眉峰輕輕一皺,卻仍未開口。
  妘姒見對方不回答,長劍原該要繼續向前,但對上眼前人的雙眸卻不知為何定在了那裡,只與那人怔怔互望半晌,最後莫名收了劍。
  破戈與一旁的慕容驕陽對視一眼,後者了然地點了點頭,身形一晃,暫態便消失在了原地。
  誰知破戈又覺身旁青光一閃,回頭就見始終未言的東青鶴忽然飛掠出去牢牢擋在了那紅衣人身前!
  “他已放下兵器,花宮主這般做,未免勝之不武。”
  離臉頰不過半寸處,東青鶴的指間捏著三根斜斜射來的冰針,明明只是小小的暗器,卻惹的東門主護體金光炸開一片,映得一張臉炫目非常,側臉望向花見冬的眼神都顯得刺目起來。
  花見冬還是第一回 看見對方用這樣深沉不滿的目光看向自己,她悵惘地後退了一步,解釋道:“他……心懷不軌,傷我宮人,現下還企圖拖瞞耍詐,理應速戰速決……”
  然她話還未落,東青鶴指間一動,那幾根針便唰得插在了花見冬的腳邊,留下三枚深不見底的黑洞。
  花見冬見此,心頭一凜。
  東青鶴做事向來冷靜無私,只求公允,而眼前這妖修如此心狠手辣蠻狠無理,東青鶴卻沒有站在明顯弱勢的九凝宮一邊,還怨怪自己操之過急?其實從那紅衣人出現開始,時時注意著對方的花見冬就發現東青鶴眼裡的情緒有些不對,紅衣人的一招一式他都牢牢的追逐盯視著,眼裡光華閃爍,最後當對方真容曝露時,那些神色又全轉為了駭然和恍然大悟,還有掩都掩不住的回憶與驚喜。花見冬也見過常嘉賜,東青鶴在面對他那小徒兒時的模樣可完全不是如此,以她的直覺,這不是那個凡人少年,這是另一人,一個讓東青鶴在意得無暇他顧的人。
  而發現到這些異樣的還有一邊的破戈長老,這時,身後冷風一掃,破戈回頭,見到了去而複返的慕容驕陽。
  “如何?”破戈低聲問。
  慕容驕陽看向遠處的門主,說:“他還在片石居。”
  “你親眼所見?”不是替身,也不是幻術?
  慕容驕陽頷首:“我站在門外看的,他就躺在床上,酒還未醒,門窗上還有門主昨夜下的禁錮符在,符咒完好無損。”
  “難道真是相像之人……”
  破戈一番細思,又看向只顧盯人什麼都管不得的門主,決定開口問清楚。
  “你們到底是何人?為何要來搶刀?”
  聽見這話,紅衣人終於看了過來,懶懶的勾唇一笑:“為何要搶?因為那刀本就是我們的。”
  “什麼?!”
  破戈意外,一旁的慕容驕陽也大皺其眉。
  “刀是我從法器大會上奪來的!”
  “呵,”紅衣人一聲嗤笑,從東青鶴龐大的氣勢範圍中遠遠的退開一步,“我不知你是怎麼得來的,但那是我竹死島代代相傳的掌門人兵器,在新一任教主功法未大成前便於老教主的墓中安放,卻不知哪天被個瞎了眼的賊子給盜去了!”
  “竹死島?!”破戈訝然,“可是那個在黃蘆火海上的小島嶼?”
  “不錯,雖然我們與修真界其他門派往來甚少,但你們這些所謂的大派也不能如此奪人至寶占為己有,還一臉理所應當啊。”那黑衣人也跨前一步,主動揭下頭紗,原來是一個同樣妖冶的女子。
  這話說得慕容驕陽一時沉默,因為他想到法器大會上給他刀的人的確提過這東西曾從某個古墓中挖出來的,難道就是在黃蘆火海?!
  不過一旁的九凝宮弟子卻忍不住反駁:“一派胡言,這天羅地網上明明刻了我九凝宮的金蟬印,就算你們教主曾用過,怕也是偷來的!”
  “金蟬印?朗朗乾坤下就許你九凝宮的神兵用得是金蟬?旁得門派就用不得了?”紅衣人不屑地輕哼一聲,啪得甩來一塊權杖,一把被東青鶴接了,“那趕巧了,我們竹死島的圖騰,也是金蟬。”
  東青鶴攤開手掌,周圍人也探頭去過,就見那上頭果真雕了一隻金蟬,竟同九凝宮的一模一樣。
  “你……你這是……依樣畫本!根本、根本就不是真的!”誰都知道修真界用金蟬印的向來只有他們九凝宮獨此一家,哪來什麼名不見經傳的小門小戶不要臉的效仿。
  九凝宮眾人大怒,紛紛群起攻之,花見冬的一張臉色也青黑了下來。
  紅衣人一抬手,那權杖又唰得飛回了他手中,他並不理會周遭謾駡,只收回袖中悠然笑道:“我們教主的天羅地網向來認主,你說這是你們宮中的神兵,好啊,誰能使得上,我便無話可說。”
  這番論調倒是一下澆熄了不少憤慨之詞,九凝宮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介面。
  還是花宮主,輕輕地問道:“你的意思,你們可以使這刀?”
  紅衣人嫣然一笑,眼中露出勢在必得的光,就當眾人以為他有十成把握時,他卻忽然攤了攤手:“我們又不是教主,當然使不得啊。”
  “什麼……你……”
  “不過,”紅衣人對要反唇相譏的九凝宮眾人搖了搖手,“你們有金蟬,我們也有,你們不能掌刀,我們也不能,大家最多彼此彼此,這刀……又憑什麼給你們?”
  話糙,這理其實不糙,九凝宮人從來用劍,這刀本就不是他們宮中的做派,而那竹死島的金蟬印一時又分不出真假,著實還真難斷。
  眼瞧著兩邊劍拔弩張,破戈看了眼自家門主,這一回,門主總算回視了,破戈從他的眼裡察覺出個中深意,雖然疑惑,但還是配合的點頭說道:“既然兩邊各執一詞,刀又是從青鶴門中來的,我看不如先回我門中,再將此事慢慢詳查?好還各位一個公道!?”
  花見冬之前費了那麼多功夫就是想多在青鶴門留上幾天,此刻雖然橫生麻煩枝節,但能如這個願,她自然答應。而且,她現下哪裡能放心眼前人?
  而那頭的紅衣人卻在聽了破戈的提議後,顰起眉頭,不怎麼樂意的樣子。
  “莫不是心虛了?”九凝宮的人看他遲疑,紛紛跳腳。
  久久未言的東青鶴此時終於說話了,他望向那低著頭的紅衣人,輕言道:“不過幾天而已,九凝宮那兒可以趁此追溯刀的來歷,你們竹死島也可請來教主,問一問金蟬印的緣由和這刀是否真能認主。”
  紅衣人依然不言,只是眉眼中的堅持似乎淡了下去,尤其是當他瞥到一旁的妘姒時,眸內幽光一閃。
  “也好,我們留下,讓有些人看看,到底是誰魚目混珠。”話是回答東青鶴的,只是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正眼瞧對方一眼。
  “你……”
  九凝宮人還待再鬧,那頭破戈已伸手阻了,一邊示意她們返程,一邊走向紅衣人笑道:“說了這麼久,還不知幾位如何稱呼?”
  黑衣女子倒是個爽快人,直接報上了姓名:“迷閨。”
  眾人又望向紅衣人,東青鶴的目光最為灼灼,只見對方手腕一動,那金紅色的長鞭便環上了他的手臂,像一條聽話的小蛇。
  紅衣人甩了甩袖子,將長鞭蓋在其下。
  “花浮。”他丟下兩個字。
  “花鳧?!”九凝宮人卻忍不住恥笑起來,“就是那又會鳧水,又會飛的東西?怎麼有人叫這個名字?還真怕旁人不知道他本體是何物,丟人!”
  花浮卻不理這些閒言碎語,當先和迷閨走到了前頭,留下一頭霧水的青鶴門長老,還有逕自望著對方背影,低低呢喃著什麼的東青鶴。


第二十五章
  才離去半刻,大批人馬竟又去而複返,這回還多帶了兩個人回來,尤其其中一位和門主新收的小徒弟長相如此近似,青鶴門內的弟子們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九凝宮等人仍是住到客殿,而未免兩邊起紛爭,破戈建議將竹死島的兩位另行安排,至於天羅地網,則依然交由慕容驕陽,放至萬遙殿保管。
  眼見竹死島二人轉身要走,花見冬忽然恨聲對東青鶴道:“雙眉傷得很重,內丹全碎,雖然神兵一事暫且不究,可這兩人下手狠毒,我卻不能不為弟子討個公道!”
  花浮聽罷卻輕蔑一笑:“我已坦言為何而來,並給了你相救的時間,是你自己磨磨唧唧,從頭到尾不為所動,要刀不要她命的。”
  花見冬語塞,轉頭望向東青鶴,卻見他只擰眉不言,似乎並不反對花浮的話,畢竟青鶴門眾人從一開始就隱在了榕樹之後,看得可不糊塗。
  不過東門主到底還是大局為重的人,他對待在一旁的青儀等人道:“你們和花宮主一道把她送去金長老那兒醫治,用些好藥。”
  又轉頭對花見冬道:“先救人要緊,其他事兒待真相大白那刻再好好追究也不遲。”
  花見冬雖心內不忿,但此刻也由不得她拖拉,只得先將人弄走,走前留下幾道隱忍的目光。
  搞定了這邊,作為青鶴門中的管事,破戈自然要擔起看顧客人的責任,於是他親自帶著竹死島的兩位去到他們的住處,走前還十分貼心的問了句東青鶴:“門主可要一道?我怕安排得不好,照拂不周了。”這話說的,旁人要不知道花鳧和迷閨身份的還真以為是來了什麼舉足輕重的人物。
  結果東青鶴還真去了,不僅去了,一路跟得還很緊。
  破戈把人帶到了月部,這兒除了是最常招待他派掌門、長老之地,還離片石居極近,若是有心,站在片石居的窗欄邊就能眺望到月部的客院。
  轉過一處長廊,破戈對迷閨比了比手:“修士請這邊走。”
  又對花浮道:“花浮修士的房間在那裡……呃,辛苦門主代勞了。”
  東青鶴一點頭,自如地走到了花浮的前頭,察覺到後背有兩道冰涼的目光射來,東青鶴苦笑一聲,沒有回頭。
  直到穿過長廊來到一處屋門前,東青鶴伸手要推,卻被花浮一把阻了。
  花浮笑著道:“不勞煩門主了,我自己進去就好。”
  正要越過對方時,手腕卻猛地被人抓住了。
  花浮一怔,終於回過頭來,豔陽映著他漂亮的眉眼,像瞳仁中有兩簇躍動的火光一般明亮。
  “門主……這是作甚?”
  東青鶴問:“你這些年去哪裡了?”
  花浮眉尾一挑,回敬過來一臉的莫名其妙:“什麼?我們以前認識嗎?”
  “你不認識我了?”他只比東青鶴矮上一些,東青鶴微垂眼便能對上他的雙眸,一番凝視,並沒有在其中看到任何波瀾,東青鶴心頭一沉,“我們……我們曾在多年之前有過往來。”
  花浮卻跟看癡子一般看他:“什麼往來?你認錯人了吧,我之前從未來過青鶴門。”
  這句話一時讓東青鶴覺得萬分耳熟,曾經也有人這樣對自己說過。
  “並不是在青鶴門,而是別處,那該是好多年前了……”
  花浮哼笑:“好多年前?那要不就是你記錯,要不就是沒什麼緊要,我給忘了吧。”他說得輕描淡寫,甩手便要離開。
  東青鶴卻沒有放手,反而握緊了那腕子,指尖一路劃過對方滑膩的皮膚,拂上了脈門之處。
  花浮一驚,抬起一掌就拍向東青鶴,下手用了十成的力,呼呼掌風都挾著火般的金紅,半點沒留情面。
  東青鶴卻不閃不避,任由那手揮到面前,解釋著方才自己的行為:“我想看看你的傷好了沒有……”
  花浮卻不聽他分辨,一掌抵上對方前胸,卻只覺拍到了銅牆鐵壁一般,隨著東青鶴的護體金光賁出,他整個人也跟著一顫。
  幸而東青鶴及時攬了對方一把,花浮才沒有被反震出去。
  察覺到二人猛地拉近的距離,花浮氣得雙目晶亮,面皮抽了抽咬牙道:“人人都說你東青鶴乃正氣之士,現下看來,也不過是個蠻不講理的莽夫而已。”
  東青鶴的手仍攬在對方腰上,感覺著手下那不盈一握的細緻,不客氣的反問:“你不是說不認識我嗎?怎知我是什麼樣的人?”
  花浮一怔,用力脫出對方的包圍,不快道:“那只能怪東門主威名遠播,我竹死島雖地處海上,但到底不是在海底,該知道的事兒,該認識的人一個不落,不過……也僅只認識而已,沒有旁得了!”
  說罷,不再看東青鶴的模樣,閃身入了屋。
  望著那被重重合上的門,東青鶴眸內情緒翻了幾翻後,終歸還是趨於了平靜。他微微一笑,帶了絲似憂似喜的神色,返身離開了這裡。
  ********
  東青鶴本欲先去找破戈,不過抬頭看到眼前的片石居時,他心頭一動,幾個縱躍便進了偏院內。來到門前,看著門窗上自己親手所下的禁錮符完好無損,東青鶴崩起的脊背微微松緩了下來。
  他甩袖破了那符,推門走了進去。
  床上的小徒兒依然因為醉酒而睡得香甜,臉龐都染了昏沉的紅暈,腮邊還有兩道壓出的印痕,滿滿的天真迷糊。
  東青鶴在床邊緩緩坐下,望著對方毫無所覺的睡顏,伸手搭上了常嘉賜垂落在床沿的手腕。
  指尖傳來細微的躍動,與之前所觸的脈象完全不同,那人的堅實有力,丹田充盈,而嘉賜則綿滯虛軟,氣息紛雜。
  不一樣,的確不一樣。
  東青鶴失笑一聲,小心地將少年的手放回了被褥中,又看了一眼常嘉賜,起身走了出去。這回沒再設下禁制了。
  來到破戈那兒,就見他搭著腿一臉的若有所思,回頭看見東青鶴,不由連連搖頭。
  “門主,我不懂,我真不懂……”
  東青鶴掀袍在他身邊坐下了,問:“你查過了嗎?”
  “查了,”破戈點頭,“黃蘆火海上的確有個竹死島,那兒的人很少,多半都是妖修,這一代的島主是個姑娘,名為滅瑤,不過兩百多年的修為,道行尚淺,尋常由教中長老照顧指教,而今日我們所見的二人就是竹死島的長老。以往,島上的人不太來我們這兒晃悠,所以他們慣用什麼兵器,門派的圖騰是否真是金蟬印,還要些時間才能查清。”
  見東青鶴垂眸不語,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破戈斟酌了下忍不住問。
  “想來昨日進門偷刀的應該也是他們,那竹死島的人做事頗有些邪性。”不是背裡偷,就是當面搶,若換做以往,東青鶴這樣的怎麼可能與對方為伍,但現在破戈卻不敢斷言了。“門主……可是識得那花浮長老?”
  東青鶴眼睫一動,點了點頭。
  “他的確……是我的一位故友。”
  故友?
  破戈挑了挑眉。
  他怎麼覺得人家並不認識,不,應該說是不想認識他們門主呢,難得門主竟還有被人嫌棄的一天。
  “當年,我和他都不過是一散修,結伴遊歷時不察遇上妖獸,他為救我內丹耗盡,傷得很重,我以為他已經不在了,卻不想,時隔多年,他竟重回我面前,而我方才探到他的脈門,他的修為精進了很多。”
  這個故事怎的如此耳熟?!只是裡頭的主角似乎不太對?
  向來對於門中軼事都了若指掌的破戈長老立時覺出了問題來,不過他從來不會多嘴相問,只在心裡一番猜測計較,面上則氣定神閑道:“若是時日久遠,修為漸長也是正常。”
  東青鶴卻搖了搖頭,他覺得花浮的氣脈有些奇怪,但具體哪裡不對,東青鶴竟一時說不清。
  “罷了,他現在只要無事那就最好。”
  不過雖然心中掛懷,但不代表東青鶴就會掉以輕心,他對破戈道:“著人多注意些。”
  “我明白。”破戈應下。


第二十六章
  月部的居所以往招待的都是貴客,內裡陳設自然不一般,原本破戈還派了小廝來照顧的,但卻被花浮以嫌人多礙事為由,全趕到了外頭。
  他白日就在屋內打坐,夜半偶爾在院裡練個鞭就回,到了青鶴門幾日,誰來請都不出去,只說除非天羅地網的事兒有眉目了,不然他沒閒工夫和人碎嘴。那架子,簡直比東青鶴還要大上幾分。
  而東青鶴,對於這位吹毛求疵的客人,一直保持著十足的耐心,幾乎有求必應,只是倒沒有再如之前那般過分關注了,只除了帶人來的那日,之後竟都沒有再出現過。
  這一晚,花浮拿了長鞭在院中練功,幾個騰挪迭蕩後忽然瞥到天際一角有一道黑影閃過,花浮觀望了片刻,收回長鞭,忽然起身跟了上去。
  那黑影頗有幾分修為,花浮隨在他身後一段距離,不知是否被對方發現了蹤跡,那人加快了腳程,花浮竟慢慢被甩遠了。不過花浮也不急著追他,見那黑影朝青鶴門最高處的後山去了,花浮便停下了腳步。
  勾唇一笑,低頭看向腳下的殿宇,花浮自雲端落了下去。
  在殿外悠悠地繞了一圈,花浮走向殿門處,剛伸手要推,忽覺不對,他敏銳地停下動作,回頭看了過去。
  只見不遠處的平地上站著一個人,一身的青藍長袍楚楚謖謖,不是東青鶴又是誰?
  花浮睨了對方一眼,奇怪的問:“東門主好雅興啊,這麼晚還不睡,一個人夜遊嗎?”
  東青鶴的雙眸在夜色中亮如星辰,他邁出一步,緩緩向花浮走來。
  “比不上花浮長老。”
  東青鶴叫他長老,看來果然是查過自己身份了。
  花浮見對方的目光在自己和身後的殿宇間回轉,便無辜地聳了聳肩:“我方才練功時,忽然看見有黑影自頭上飛過,便想著青鶴門內不會遭了賊吧,於是好心的跟上看一看,誰知還是被對方逃了……又恰好路過此地,瞧著這殿宇宏偉,就打算遊覽遊覽,門主不會小氣的連這個都不許吧?”
  東青鶴已是走到了花浮面前,離他不過寸步的距離,直直地盯著對方道:“什麼黑影?除了幾日前來萬遙殿偷刀的黑影外,我沒再看見旁得了。”
  花浮不閃不躲對上他的眼:“東門主不會懷疑是我偷得刀吧?”
  “那……是你嗎?”東青鶴微微俯身。
  花浮眯了眯眼:“我說不是,你信嗎?”
  東青鶴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
  花浮冷笑:“那又何必問呢,你便懷疑我好了,要不要現在就將我鎖起,關押進你青鶴門的牢房中好好拷問?”
  說著就伸出兩隻洗白的手腕來,示意東青鶴可以拿人,然見對方一動未動,花浮又不爽地哼了一聲,轉身即走,誰知如上回那般,東青鶴又一把拽住了他。
  連著兩回都被鉗制,花浮沒了好脾氣,他美目一凜,腕間長鞭猛然滑下,啪得甩出一個狠厲的弧度,直直就向東青鶴抽來。
  東青鶴依然紋絲未動,只在長鞭即將近身時抬手一把握住了那挾著喧天巨勢的鞭身,手臂穩穩地定在了那裡,周身隱隱泛出金光。
  花浮一驚,那一鞭他至少使了七成的力,可卻半點沒有撼動對方,他反手就要將武器抽回,東青鶴卻不鬆勁,反而朝自己這兒一用力,花浮整個人就被他拖了過去,咚得貼上了他的胸膛,那距離近到足以讓花浮聞到東青鶴鼻息間散出的溫熱,也讓東青鶴聞到對方身上若有似無的酒香……
  酒?!
  東青鶴心頭一動,那頭覺出不妙的花浮竟直接棄了自己的兵器,反身就掠開了十幾步,站在遠處防備的看著東青鶴。
  “你喝酒了?”
  “你那金光是什麼東西?!”
  二人一道開口,問得卻是南轅北轍的問題。
  見花浮不依不饒地瞪著自己,東青鶴服軟的當先回道:“那金光是一護體之氣,我並未刻意修煉,只是在破了元嬰期後便慢慢有了,到如今已和本體氣脈相溶了吧。”每當一察覺到東青鶴有危險,那金光就會自動幻化而出擋住他的周身。
  “一派胡言!”花浮卻是不信,以為東青鶴拿假話誆自己,“你以為全修真界就你一人破了元嬰期嗎?不願說就罷了!”
  “是真的……就在你我二人離了幽冥地府後便有了,也許是在那兒沾了什麼未知的異術。”東青鶴分辯。
  “那為什麼我沒沾到?”
  花浮直覺反問,出了口才覺不對,抬眼就對上東青鶴一張驚喜的笑顏,滿臉都寫著“果然是你”的表情。
  “你騙我?!”花浮大怒。
  “沒有……是真的。”
  東青鶴又要上前,花浮見此卻大步退開,沉聲喝道。
  “你別過來!我說了不想再看見你!”
  東青鶴一怔,頓了步子,望向花浮的目光帶出一絲悵然:“你果然還在怪我……”
  花浮既認了,索性也不再裝傻,只問:“你怎麼知道是我?!”
  東青鶴見對方終於願意同自己說起往事,忙道:“你是指你當時明明附了花宮主的身,我為何還會知道你的真實模樣嗎?你忘了幽冥地府乃陰司之地,當年你我為了追殺逃入那裡的混沌巨獸,拿回解藥,不得不催魂出竅才得以入到地府,而花見冬和我的驅殼都留在了陽間,只有魂魄入了內。”所以他自然明白身邊人是什麼真實模樣。
  “可、可你在一進入地府的時候就不小心被混沌獸的毒液迷了眼,你說你什麼都看不到的!”虧得自己當時一邊慶倖一邊又怕被拆穿還故意變成那女人的嗓子,“原來你那時就在騙我!?”
  東青鶴苦笑:“一開始的確是無法視物,我沒有騙你,但是之後……”漸漸的就能看清眼前人的輪廓了。他一路都偽裝成花見冬的模樣,東青鶴雖不知對方是何目的,也不知他到底是什麼身份,但是他知道那人不希望自己追究,大敵當前,東青鶴於是決定等離開這裡,等找回解藥,等兩人都平安了,再想法子和對方坦誠相待,那以後……
  那以後再如何?他當時不會猜到,他們二人從離開幽冥地府後就沒有以後了。
  回憶到這些遺憾的曾經,東青鶴的眸光暗了下來,然望向花浮的視線卻又重了一點。
  “總之,我從未想欺瞞你什麼。”
  花浮卻避開了他的目光,不屑道:“有欺瞞又如何,沒有欺瞞又如何,反正所有人都覺得當年救了東門主的乃是傾國傾城的花宮主,東門主也不惜為此赴湯蹈火,英雄配美人,簡直佳偶天成啊。”
  這話說得東青鶴呆了下,反問道:“你怎知外人如何言道的?”
  花浮一窒,脫口反駁:“我早說了東門主威名遠播,我什麼都聽說過!”
  東青鶴悠悠彎起了眼,用的是肯定的語氣:“你不高興了,所以……終於出現了。”
  “放屁!”
  花浮被這不要臉的推論激得直接罵了一句粗言,抬手就要打東青鶴,然一側頭看見自己腕間空空,才發現他的絡石鞭還在對方手裡,花浮腳下一躍,直直朝眼前人逼去。
  東青鶴悠然一笑,樂意迎戰。
  眼看著兩人又打在了一起,此時遠處傳來一道婉轉的女聲,長喚道:“何人在此?!東門主?是你嗎?”
  花浮左突右攻卻怎麼都撈不到東青鶴持著的長鞭,正急得窩火,驀地聽見那聲音,就跟一盆冰水兜頭淋下一般,霎時全身的氣勢都墜入冰窖。
  而一邊的東青鶴也停了動作,遲疑的看著對方,似想要說些什麼。
  花浮卻狠狠回頭給了東青鶴一個白眼,趁對方愣神時,抽手奪回了神兵。
  “瞧,這般依依不捨,我哪裡用得著打聽,隔了八百里也該品出她對你的情意了!”
  花浮咬牙道。
  “哦,對了,你方才不是問我有沒有喝酒嗎?我只是瞧著桌上放了一壺佳釀想拿來嘗嘗而已,沒想到這也要遭門主疑心,你們青鶴門的待客之道,不過爾爾,還是趁早離去的好!”
  說著,取下腰間掛著的一小瓶酒就向東青鶴擲去,幾個縱躍消失在了夜色裡,沒關身後人直直的目光。
  一路飛回月部偏院內,花浮越想越氣,尤其是走遠了還能聽見花見冬問出的那句“剛看到有黑影朝此地而來,怕是之前那個小賊又來偷刀,所以就想來看看”的話,更是不忿。自己跑來這都大半天了,哪兒來的黑影?明明是那女人聽見動靜,尤其是東青鶴的聲音,故意而來的。
  “騙子!虛偽!”
  花浮對著院前一隻振翅欲飛的仙鶴石塑狠狠罵道。罵了一句還不過癮,他反手又甩出一鞭,瞧著那石塑一瞬間便被抽了個稀巴爛,花浮這才舒爽了一些。
  “虛偽的長腿雞……”
  花浮冷冷說著,邁步推開了門。
  而屋內桌前已是坐了一個喝茶的女子,正是迷閨。
  迷閨不滿地問花浮:“你去哪裡了?”
  花浮道:“出去逛逛。”
  迷閨卻搖頭:“我是問你這段日子去哪裡了?”


第二十七章
  青琅隔著院落遠遠聽到裡頭傳來了動靜,便好奇地推開門,就見常嘉賜站在桌前給自己洗臉。
  “啊喲,你可終於醒了!”青琅道。
  常嘉賜臉上還帶著迷糊的茫然之色,被說得很不好意思的抓抓頭問:“我是不是喝醉了?”
  “是,不僅喝醉,你還昏睡了!”
  “我睡了幾天?”
  青琅道:“五天!”
  “這麼久了?!”嘉賜驚訝。
  青琅哼了一聲,像個兄長一樣走過來替嘉賜整著亂七八糟的衣裳:“是呢,門主來看過你兩回,你都跟個死豬一樣。”
  “那我師父是不是生氣了?”嘉賜緊張。
  青琅笑著搖頭:“是罰了你閉門思過幾日,你倒好,全給睡過去了。”
  “那師父現在何處?我、我要去給他認錯……”嘉賜一聽臉色都白了。
  青琅道:“好了好了,逗你呢,門主沒有責怪你,你放心吧。”
  “真的嗎?”
  “嗯,門主這兩天可忙了,哪兒來的閒工夫,”青琅又給嘉賜整理頭髮,“你可不知道你睡著的幾日門裡有多熱鬧。”
  嘉賜乖乖地任他弄:“發生什麼事了?”
  青琅挽起嘉賜的鬢髮,忽然湊近看著他的臉,嘀咕了一句:“真像……但又真不像……”
  嘉賜被他打量的一頭霧水。
  對上眼前人純澈的眼睛,青琅將最近的雞飛狗跳都告訴了對方,對於花浮的存在更是沒少描述,尤其是在他和嘉賜的相像上。
  “若不是看到你一直在這兒啊,我都要當他是你假扮的了。”
  “真的那麼像嗎?可你不是說他長得可好看了?”嘉賜眨眨眼,“我又不好看。”
  青琅擰眉:“他是好看……但是又很邪性,看著不像好人。啊呀,我也說不好,我糊塗了,你們不像,一點兒也不像。”
  “那個人現在住在哪兒?”嘉賜問。
  “他住月部,”青琅說完又忙叮囑,“哎,你可別去找他,收了你的好奇心,那人脾氣可差了,萬一看你不順眼有你受的。而且你去了也看不見人,他不出來,也不見外客。
  “那門主覺得我們像不像?”嘉賜思考了一會兒,認真的問。
  青琅頓了下,他理應回答“我一個下人哪裡知道門主的想法”,可是這回青琅卻肯定的搖了搖頭。
  雖然他也只在那紅衣人入門第一日遠遠看過對方兩眼,但是他在東青鶴身邊那麼多年,門主什麼脾性,青琅還是瞭解的,當時他那過分外露的眼神,讓青琅記憶深刻。
  不過青琅不會告訴嘉賜,這事兒他還是不要多管的好,青琅只說:“門主眼力過人,自然分辨得比我們清楚多了。”
  見常嘉賜還歪著腦袋驚歎,青琅岔開話題問:“你一會兒要不要再去員嶠亭借閱書籍?”
  嘉賜搖搖頭:“我要去水部看看魚邈。”
  說起這個人,青琅問:“是不是和你一道醉酒的那個小弟子?他現在不在水部了。”
  嘉賜疑惑:“他在哪裡?”
  青琅:“他到辰部了。”
  嘉賜眼睛一亮:“辰部?門中的兵器庫那兒?他是拜了新師父嗎?”上回不是還說沒人要麼?
  “對啊,就是那兒,但……”青琅露出一臉的同情,“他得罪了慕容長老,估計拜不了師,跳到另一個坑裡繼續遭罪倒是真的。”
  嘉賜聽得擰起眉頭。
  青琅以為他是太過擔憂,於是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道:“能幫就幫,不能幫便不要勉強,慕容長老還是有分寸的,出了氣大概就會放他回來了吧,他又不會鑄劍,留在那兒也沒用。”
  “嗯……我知道。”嘉賜回以感激的微笑。
  在青琅走後,常嘉賜也離了片石居,不過他不會飛,和剛來時亂逛的那晚一樣,只能靠兩條腿走過去,但這一回身份已是不同,一路光明正大,去到青鶴門哪兒都不會有人攔了。
  路上有不少弟子見了他都過來打招呼,落在嘉賜身上的目光卻比那日在酒宴時的更為複雜,常嘉賜知道這是因為那叫花浮的妖修的緣故,若不是這些人不好明目張膽的對自己動手,怕是早就想上來試一試自己是不是個串通外敵的西貝貨了。
  常嘉賜一路琢磨,一路又走了良久,來到水部的後屋附近,遠遠看見了一個人,常嘉賜驀地頓住了腳步。
  那人正蹲在常嘉賜曾遇見南歸的那條河邊洗衣裳,一感覺身後有陌生人的氣息,對方猛然回頭,目光淩厲的瞪了過來!
  她這一次沒有戴面紗,只見那張臉上的確滿是溝壑,眼下、鼻翼、下顎,一道一道,深刻又飽經風霜。
  常嘉賜看了一驚,緊張地說:“抱、抱歉……我只是路過,我想去辰部的,我不知道這裡有人,我……我以前也常在這兒洗衣服……”
  女人不想聽他解釋,只冷冷的說了句“滾”就又轉過頭去。
  等了片刻,回過頭來卻見那個黑黝黝的少年還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自己,女人不耐的對他眯起了眼。
  常嘉賜害怕的退了一步,讓人以為他返身要逃,誰知他躊躇了片刻又盯著女人的動作道:“你別用手搓啊,水那麼涼……”
  在女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嘉賜左顧右盼了一圈,忽然往一處雜草從中跑去,在裡面扒拉出了一根粗壯的木棍,笑嘻嘻地抱了過來。然一對上女人肅殺的視線,又驀地一頓,只小心翼翼地探出了手。
  “用、用這個……”
  女人沒動,嘉賜又長起膽子湊近了一些。
  他臉上掛著討好又有些緊張的笑容,女人審度了半天,最終還是伸出了手。
  看見那人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嘉賜笑彎了眼,也不敢過去,就這麼在原地蹲下了,默默地看著對方洗衣服。
  女人洗了片刻,突然冷冷問:“你想做什麼?”她的聲音明明暗啞,卻又帶著一種分叉的淒厲感,十分難聽。
  常嘉賜眼中掠過一瞬悲傷的神情,即刻又笑了起來:“我只是很久沒有看見人家洗衣服了。”
  見女人疑惑,嘉賜道:“其實我是從人界來的,我們那兒以前家家戶戶都這樣,可是到了這裡,就沒人這樣了……”
  女人怔了下,依然沒接他的話。
  嘉賜也不在意,繼續說道:“我、我們村的隔壁住了一位姐姐……每日都替她弟弟洗衣裳,聽說他們家原來住在京城,有吃有穿,可後來,家裡的生意敗了,親人也全死了,只剩那姐弟兩個。姐姐本是金枝玉葉的大小姐,可為了那弟弟,什麼粗活累活都幹過,結果還是沒有好日子,說到底,還是那弟弟太沒用了……”
  不知想到什麼,常嘉賜笑了一下,笑容中帶了一些鄙夷。
  女人手裡的木棒依然在一下一下敲打著,似乎並沒有心思聽常嘉賜這些廢話。
  常嘉賜傻傻地盯了一會兒,問道:“其他人都不用洗衣裳,聽說有修為護體,衣裳不太會髒,而且,還有小廝在……”
  以為這回女人也不會理他,結果,等了須臾,女人說了兩個字。
  “浪費。”
  “什麼?”嘉賜茫然。
  “用修為做這種事,多浪費……”至於有小廝伺候?女人只是冷冷一哼,不再多言。
  常嘉賜卻呆在了那裡,即便是青儀青越他們,用修為打不了太厲害的架,翻騰不上太高的雲,可是洗洗衣裳幹幹活計還是綽綽有餘的。而眼前這女子,一看就不似尋常修士,卻竟然捨不得清衣裳的修為?
  聽來未免太過吝嗇,可當嘉賜的視線落到對方臉上的皺紋時,又覺得也許並不是這樣,他越想神色越沉了下去。
  女人的衣裳已經洗完,她將木棒放到一邊,端起木盆站了起來。
  看她要走,常嘉賜也立即起身,亦步亦趨地跟了她兩步,緊接著就被嫌棄的瞪了一眼。
  常嘉賜立馬不動了,但依然厚著臉皮問:“我以後還能來看你洗衣裳嗎?”
  見女人皺眉,嘉賜又道:“我、我只是有點……想家。”
  女人沒有應聲,但也沒有反對,只輕睨了對方一眼,仿佛不能理解常嘉賜這沒出息的模樣,繼而又往前而去了。
  嘉賜則揚起聲問:“你……請問姐姐你如何稱呼?”
  女人已經走遠,嘉賜的疑問則消散在了四處。他對著對方朦朧的背影,失落的咬緊了牙關。此時耳邊忽然飄過一陣涼風,帶來了一道似有若無的女聲。
  “妘姒……”
  常嘉賜聽得一震,緩緩的咧開了嘴角,明明在笑,看著卻又像哭一般……


第二十八章
  常嘉賜離開片石居的時候還是豔陽高照,回到屋裡月亮都掛在天空中了。一推開門就看見自家師父坐在書案後。
  常嘉賜一怔,小跑著進了屋:“師父……”
  “小醉鬼可醒了。”東青鶴拿了本書邊翻邊笑瞟了一眼過來。
  常嘉賜臊紅了臉:“師父,我錯了。”
  “我讓你少喝些,你倒好,飲了滿杯還不夠,回了片石居還跑出去偷酒喝,真給你找著了。”東青鶴想到那日情景,無奈搖頭。
  常嘉賜卻面帶茫然:“是嗎?我……我忘了……”
  “嗯,看你也不會記得,”東青鶴將書卷起,生氣地敲了敲他的頭。
  常嘉賜捂住額頭:“我下次不會了,我一定聽話。”
  東青鶴也不會真跟他計較,只問:“去哪兒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說起這個,常嘉賜來了精神:“師父,我去辰部了。”
  東青鶴明白了,常嘉賜不會飛,他走得慢,路上可花時間:“過兩天,我先教你浮雲吧。”
  “浮雲?飛嗎?”嘉賜激動,不過想到什麼,連忙又搖起了手,“不是的,我要說的是……我去辰部看魚邈了。”
  東青鶴怎麼會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歎了口氣:“驕陽的脾氣不好。”
  常嘉賜深表贊同:“魚邈好可憐哦,我去看了他,他以前在水部的時候每天就要幹不少活計,現在到了辰部,幹得更多了,打掃冶煉坊,打掃藏兵閣,還有很多很多旁的地方……”
  “我可以將他換回水部,或者其他幾部也行,你問問他吧。”東青鶴道。
  “可是我今天問魚邈,要不要請求師父幫他求求情,但魚邈拒絕了。”常嘉賜為難。
  “哦?”這倒讓東青鶴有點意外,他知道驕陽偶爾氣性上來下手可不輕,那小弟子的脾氣倒挺好的,“為何?”
  嘉賜道:“魚邈……現在沒有師父了,能有個地方收納他,他就很高興了,他覺得如果自己用心,也許慕容長老會原諒他,然後願意教他功夫。”
  “倒是個有心的孩子。”東青鶴頷首,“既如此,我便和驕陽說說,讓他注意分寸。”
  “多謝師父,那我以後每日都可以去辰部幫幫魚邈嗎?當初在水部的時候他就幫過我,現在我要還他恩情,”嘉賜的表情特別真摯,“只是去辰部的話,我便要回來晚了,萬一耽誤了師父教我功夫……”
  弟子間互助友愛一直是東青鶴樂於看見的,聽見常嘉賜這個話,做師父的十分高興。
  “無妨,我近日正巧有別的事忙,每日替你運氣可改為三日一次,每次兩個時辰。”東青鶴搖頭,想了想又道,“辰部那兒兵器多,你走走看看也是不錯,以後若有上心的,也可以告訴我。”
  真的嗎?!”常嘉賜驚喜萬分,一把拽住了東青鶴的袖子,滿眼感激,“謝謝師父,謝謝師父……”
  看著對方那高興的模樣,東青鶴也笑了起來。
  ********
  這一日,青越來月部客居求見花浮長老,在外等了良久後終於被准許入院。青越對著端坐在那兒的人稟報說,天羅地網的事兒有了新的眉目,想請他去月部大殿共議一下。
  花浮問是什麼眉目,青越回道:“是花宮主著人回九凝宮翻查出了前幾代宮主所留下的一本瑣事錄,其中就有提到過那位前輩精通刀法。”
  “切,”花浮冷笑,“所以呢?書上有寫她用的是天羅地網嗎?”
  見青越搖頭,花浮不屑道:“那能佐證什麼?這破爛玩意兒我一晚上能寫出百本來!不去!”
  青越面色不變,似是猜到了花浮會這麼說,只把門主的吩咐傳達:“門主知道花浮長老事務繁忙,他說他會和花宮主一道在月部大殿等您到酉時,您什麼時候有閑餘了再去也不急。”
  說完青越就要轉身離開,卻被花浮喚住了。
  “等等,現下就他們兩個在那殿中?”
  青越頷首。
  這離酉時可早著呢?!
  不知想到了什麼,花浮眯起眼,嘩得站起了身。
  青越還沒來得及浮雲,明明方才懶得理會的某人卻三兩步騰挪就不見了蹤影。
  ……
  花浮唰得落在了月部大殿前,正要往裡走,忽然聽到了什麼,頓住了腳步。
  “……你拿到紫芙蓉花了嗎?”遠處的回廊前一個軟糯的少女嗓音壓低著問道。
  “沒有,那蘼蕪長老說紫芙蓉花名貴,青鶴門向來戒奢以儉,讓我們用白桃代替!”
  “什麼?她是知道我們宮主慣用那花薰衣裳,故意不願給的吧?!”
  “是啊,可能怎麼辦,是我們自個兒忘了多備些擺著給宮主用的,要被宮主知道,即便怨怪那蘼蕪,我們也逃不了責罰……”
  “這……實在沒有新鮮的紫芙蓉,只能用紫芙蓉丹了。”
  “紫芙蓉丹?那比新鮮的花更難到手,我們去哪兒弄啊。”
  “我們是沒有,可有一個人有啊。”
  “你是說妘……她那丹藥是用來救命的,我們上回已拿過一次了。”
  “上回拿了她可多話了?就算她說什麼,又能拿我們如何,告到宮主那兒也沒用,宮主比我們更厭棄她。不是我說,就她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每日活著比死了還痛苦吧,我要是她,早一刀了斷了,起夜照鏡的時候不會被自己嚇死麼……”
  “哎,你別說了,怪噁心的,既然如此……那好吧。”
  ……
  月部大殿內,東青鶴面前攤著一本泛了黃的書冊,花見冬站在一旁依著書頁上的筆錄細細地跟對方解釋著。
  “‘……力學不倦,不知寢食,精進不休。’看來九凝宮的先祖為練此刀法,真是頗費一番心血。”
  東青鶴頷首:“難怪每一代九凝宮宮主皆面壁功深,只是這上頭倒未言明,她所練兵器就是天羅地網。”
  花見冬訕笑了下:“這倒是,或許師祖新得至寶還未命名,又或許這名字乃是後人所取?”
  見東青鶴沉思,花見冬又道:“這雙刀雖然是稀世奇兵,可于九凝宮也不過只是藏寶閣中的一件而已,見冬對那天羅地網如此纖悉,就是想給師祖一個交待,不能讓我宮中之物不明不白就輕易易手。所以見冬不急,門主自可慢慢詳查,見冬都願耐心以待,只要門主……”
  花見冬語意切切,一雙落在東青鶴臉上的明眸滿是水光瀲灩,眼見她越說越真摯,忽然東青鶴眸光一凜,猛然起身。
  花見冬正覺莫名,門外就跟著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花浮自踏入院內時東青鶴就察覺到了,他未動聲色等著那人進門,卻不想對方原本還算平靜的氣息不知何故忽然變得急促,繼而又猛烈暴漲開來!
  東青鶴心道不妙,果然,待他掠至院中,就見地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九凝宮女弟子,其面容潰爛開裂,腦袋就跟一隻被開了瓢的西瓜一樣往外汩汩淌著紅水。
  而那血色粘液一路蔓延到了一根垂著的金紅長鞭上,與它那原本的豔麗色澤融為一體。
  目光再上躍,便能瞧見一隻細白修長的手持著那長鞭,而對方的另一隻手則緊緊卡在另一個女子的咽喉處,將她高高的舉離平地,五官都因窒息而歪曲變形了。
  “雙蘭、雙如!”
  遲後趕到的花見冬一見此景便駭然叫道,抽出腰間長劍就對那行兇之人沖了上去。
  “她們做了什麼你要這般歹毒?!”
  花浮慢悠悠地將那半死不活的人甩到了一邊,反手格擋住了花見冬的攻擊。
  “她們該死。”花浮陰測測地說。
  二人暫態便戰在了一起。
  自家弟子慘遭毒手,花見冬自然怒不可遏毫不留情,卻不想對面花浮竟也氣勢大開步步殺招,比起眼下對付花見冬的威力,那日他和哲隆交手可真是半點真功夫都沒露了。
  只見花浮一鞭揮去,鞭身夾著金紅色的雷電,劈啪作響,極速帶出的颶風都呼嘯如刀,將方圓之物全部割裂!
  不過花見冬倒也不是個容易對付的對手,作為一宮之主,她的修為自然高段,身形一閃便躲過了花浮這一鞭,繼而劍身翻轉向花浮胸口刺去。
  花浮側身一避,另一手五爪成勾直取花見冬門面!
  花見冬不曾想對方會如此下作,不得不抽劍後退,躍至空中。花浮卻半點不讓,又緊緊欺身而上。
  兩個高手過招,那動靜自然極大,一時打得月部雲風變色,遠遠望去塵煙滾滾,瓦礫牆土齊飛,那一紅一白的兩道人影卻始終不依不饒,看得聞訊而來的眾人皆目瞪口呆。
  論道行,二人怕是不相上下,然論招式,大門大派出來的花見冬就要比花浮那七零八碎的打法流暢得多了。若長久交手,花浮也許未必能贏對方,可他勝就勝在煞氣足,下手狠,眼看著花見冬虛晃一圈自側面襲來,花浮竟不閃不避,任由那劍氣割裂自己的臂膀,用另一手狠甩一鞭絞住了對方的長劍。
  花見冬的霜胤劍乃是她師父庭蕙老祖飛升前親贈的,雖不似拂光那般削鐵無聲,卻也是鋒芒逼人的一把神兵,她本以為輕易就能將花浮的兵器攪碎,卻不想,本就帶著雷電的長鞭在花浮的催動下一瞬竟長出了狼牙般的倒刺!
  花浮咬牙一個狠拽,霜胤劍便被刺出了道道裂痕。
  花見冬看得驚愕不已。
  然趁她愣神之際,花浮右手再度成爪,犀利地向花見冬雙眼勾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藍光影唰得自遠處飛掠而來,牢牢擋在了花見冬身前,同時他周身爆出的護體金光也將全力襲來的花浮用力反震了出去,撲倒在地,狠狠吐出一口血來!


第二十九章
  那二人只管動手,還是東青鶴將那半死不活的兩個女弟子從風暴圈中挪出,交給了前來圍觀的青鶴門眾,看還能不能救,然後一回頭,看見的就是花浮要對花見冬下毒手的場景。
  東青鶴當下自然上前相阻,結果卻讓殺紅眼的花浮受了傷。
  看著對方倒在地上,東青鶴只覺心頭一抽,立刻收了那護體金光就要上前拉人。花浮卻一個翻身已咬牙撐坐起來,捂著胸口狠狠向東青鶴和花見冬看來,以往盈滿傲氣的瞳仁此刻竟泛出層層疊疊的血紅。
  東青鶴怔了一瞬,連忙問:“傷到哪裡了嗎?”
  他想去扶對方,卻被花浮側身避開。
  身後的花見冬則冷冷開口:“這妖修上回已對我宮人痛下殺手,這回又如此狠辣,必是知我們尋到天羅地網的初始蹤跡,心內有鬼所致!”
  “呵。”
  面對這般狗屁不通的指責,花浮只冷笑一聲,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鮮血,緩緩閉上了眼,再睜開時,急促的氣息已慢慢平復下來。
  他一抬手將長鞭收回,沒有看向怒目而視的花見冬,只對上東青鶴著急的眼神,輕輕開口。
  “東青鶴……”花浮的語氣懶懶的,好似剛才的一場大戰並未發生一般,“你最好央求老天爺,保佑我晚一點拿到天羅地網,不然……”
  他話未說完便返身離去,走前眸內掠過一絲刺目的亮色,看得東青鶴一時愕然。
  那是赤裸裸的恨意……
  ********
  又是一個晴空萬里的好日子,魚邈艱難地從被窩裡爬了起來,捶捶酸疼的四肢,一番梳洗後就拿起掃把打掃了起來。
  先掃了十八間冶煉坊,又去到兵器庫,二千九百七十一件兵器,每日擦洗九十九件,全整理完正好一個月。
  魚邈現下已擦到第七日了,他覺得離擦完也不是很遠,不過卻忘了這個月結束下個月又要重算了。
  從兵器庫出來到了藏卷閣,魚邈便看見屋內多了一個少年。
  “嘉賜!!”魚邈高興地走到他身邊蹲下,“你又來看我啦!”
  常嘉賜趴在一張長條凳上,聽了魚邈咋呼,嫌吵地皺了皺眉,道:“我前日就說了會再來的……”
  “我太高興了,能得你這樣有難同當的好朋友,嘿嘿。”魚邈笑得特別傻。
  嘉賜只是瞥了他一眼,腦袋一轉又閉上了眼。
  魚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摸上了他的臉,這動作似乎驚到了對方,常嘉賜猛然睜眼,目光竟有些鋒利。
  魚邈被那一瞬閃出的光暈嚇到了,爪子僵僵地頓在那裡。
  “你幹什麼?”常嘉賜問。
  魚邈道:“你病了啊?”
  常嘉賜緩了聲音:“沒有,只是自片石居走過來路遠,有點累。”
  “是嗎?那跟著門主修行是不是很辛苦呀?”魚邈表示理解,“我也挺累的。”他這還沒真正修行上呢,如果能學上厲害的功夫大概還要費更多心力吧,魚邈想。
  不過他把現在的勞作都當成是慕容驕陽對自己的考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們會一起堅持下去的!”
  魚邈說著一巴掌拍到了嘉賜的背上,拍得嘉賜猛然之間咳嗆不已。
  “啊呀嘉賜,你果然是累著了,我給你倒些熱茶喝,你不要幫我了,你就趴在那兒吧。”說著魚邈吧嗒吧嗒走遠了,留下差點咳斷氣的常嘉賜。
  清晨辰部的藏卷閣和風細暖,常嘉賜靠在窗欄邊,喝著杯中的香茶,捧著藏卷閣中的書冊。
  只是他那品閱的速度稍稍飛快了一些,嘩啦啦兩三下就翻過了一本丟在高高摞起的一旁,然後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兩下又丟了過去。
  “魚邈,魚邈。”常嘉賜手邊沒了書,轉頭喚了起來。
  “哎,在呢在呢……”拿著墩布的魚邈急匆匆地自遠處跑了過來,臉上汗涔涔的,“怎麼啦?”
  “這辰部的上好典卷就是這些東西?”常嘉賜問。
  魚邈茫然:“應該是吧,你是不是看不懂?我也看不懂。”
  常嘉賜道:“我師父前日跟我說若我有看上的兵器,他許是能送我一把。”
  “真的嗎?門主對你太好了!”魚邈羡慕。
  常嘉賜只是笑了下,問:“我對兵器知之甚少,所以就想來你這兒瞭解瞭解,你可知一把上好神兵除了冶煉的材料不一般之外,什麼才最重要?”
  魚邈眨眨眼:“煉魂最重要。”
  這個答案讓嘉賜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他不是說這些都看不懂嗎。
  魚邈抓抓頭:“前兩日我聽慕容長老對辰部其他弟子說的,而且我先頭打掃了兩本書冊,上面也寫著這個,我雖看不太懂,但我打算慢慢看,不能像你那麼快,一日看一些,總能看懂的。”
  常嘉賜眯起眼:“把你看得那本給我。”
  不一會兒魚邈就從藏卷閣一犄角疙瘩中抽了一本破破爛爛的書冊放在了嘉賜面前。
  果然,那書冊翻開的第一頁上就用工整的小楷寫了一句“兵魂之利遠勝兵刃之利”。
  “這句我也是想了一天才想明白的,那意思是不是就是說……好的神兵會在認主之後,隨著時日過去慢慢有其自己的意志,神兵的兵魂越忠心,自然也就越鋒利!?”
  常嘉賜想到自己師父的那柄拂光劍,眉頭一動,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繼而又問:“可若兵器的主人死了或離了三界飛升去了,被留下的神兵兵魂也永遠不消?永遠認主?”
  對於這樣的問題魚邈回以一張呆呆臉。
  常嘉賜也不會真倚仗對方,自己一頁一頁翻閱了起來,他速度依然奇快。在魚邈眼中,嘉賜完全就像是在走馬觀花,看個熱鬧。
  直到翻至最後兩頁,嘉賜才住了手。
  只見那書上小楷多了幾行,雖只有寥寥數言,卻寓意極深。
  ——夕風陣中浸千時,虺王爐中煉百日……兵魂自破。
  “夕風陣是什麼?”常嘉賜疑惑。
  魚邈插嘴:“聽著像是陣法?辰部冶煉的陣有好多好多,數以千計,有些只有慕容長老會。”
  “那這個呢?”常嘉賜指著‘虺王爐’三字。
  這個魚邈倒真知道:“虺王爐就是冶煉坊中最大的那個爐子啊!”
  嘉賜想起來了,他見過那金爐,足有三丈高,兩丈寬,遙遙望去,燃起的洶洶爐火可將辰部都映亮,不過卻是以靈石為火引,一燒起來一日至少就得一罐靈石,代價著實巨大,更別說在裡頭煉上百日了……
  又是夕風陣,又是虺王爐……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常嘉賜擰起眉,不得已將這一頁恨恨的翻過。
  幸而下頭還有一法。
  ——雷霆萬鈞之力,萬魔群獸之血,破兵魂,認新主。
  常嘉賜眼睛一亮:“萬魔群獸?妖獸嗎?用妖獸的血也可?那雷霆萬鈞之力又是什麼,天雷?什麼樣的妖獸血?多大的天雷力才能讓兵器認新主……”
  見嘉賜一人在那兒傷腦筋的嘀嘀咕咕,魚邈忍不住勸道:“想不透就不要想了吧,門主一定會送你一把沒有認過主的神兵的,你不用計較這個!”
  “我明白,只是隨意看看,”常嘉賜笑著道,“我自然信我師父,他簡直是世間對我最好的人了。”
  ……
  在辰部泡了一天,回到片石居的時候太陽都下山了,東青鶴卻沒有回來。
  常嘉賜問青儀他們:“師父呢?”
  青琅青越對視一眼,竟然不言。
  常嘉賜又往青儀看去,還是後者嘴快,忍不住道:“門主去月部了。”
  “去月部作甚?”
  青儀翻了個白眼:“昨兒個那裡都翻天了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那花浮長老倒真是個暴脾氣,鬧了那麼一出,自己反倒避而不見了?害得門主還得到處找人問罪。”
  “我怎麼覺得門主那模樣不像要去找他問罪呀……”青越在一邊小聲呢喃,“一臉的愧疚心疼,昨兒個在那裡等到很晚才回來呢”
  “一個個都瞎說什麼,”青琅聽了一人瞪了他們一眼,“門主有什麼好愧疚的?他只是想將這事兒調查清楚才要找人,哪來那麼多有的沒的,都散了都散了,記得到別處也不許碎嘴。”
  常嘉賜和其他人一道各自回了房,他也沒心思管顧東青鶴去哪兒了,只往床上一躺,就累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到夜半忽然醒來,耳邊傳過一陣一陣的悠揚琴音。
  常嘉賜卻越聽越皺眉,捂著胸口出了門,走到院外一眼就看到了浮在半空眺望遠處的東青鶴。那人藍衫飛舞,穆如清風,那挺拔的背影,卻又無端透出一股孤寂來。
  “這曲子叫什麼,是誰在彈?怎得如此好聽?”一邊探出頭來的青字輩小廝們也紛紛誇讚道。
  話落,那曲調便愈發婉轉清亮起來,擺擺蕩蕩,若漩渦又若漣漪。
  常嘉賜看著東青鶴身形一動,向著琴聲來處驀然掠去。
  “這叫《雲魁曲》……”
  青儀轉過頭:“你說啥?”
  常嘉賜眨眨眼:“哦,我是說這曲子的確好聽呢……就是這半夜三更,莫不是妖怪在彈吧。”說罷渾身抖了抖,返身關上了門。
  而那頭的東青鶴掠至半路就知道不對了,雖然調子分毫不差,雖然那指法一樣高超。
  可不是他,不是他……
  果然,循著琴音來到了青鶴門的客殿外,東青鶴望著亭中那一道雪白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晦色。
  而看見對方前來的花見冬卻不由滿面欣喜,停下手來,笑著道:“門主……”
  東青鶴望著眼前那張笑顏,眼前閃過的卻是另一張臉:“你怎麼會這首曲子?”
  花見冬笑道:“這不是當年我給門主彈的嗎?”


第三十章
  《雲魁曲》的確是‘花見冬’彈給東青鶴聽的, 雖然已過去多年, 可不知是否因為時常憶起,如今想來, 那段歲月的細枝末節都依然歷歷在目。
  東青鶴那時不過修仙百年, 卻已早早破了元嬰期, 在年輕一輩中實為翹楚。他的師父算起來該是那年修真界最大的門派——祿山閣的長燈真人,只是真人在收下他不過兩年就渡劫飛升了, 走前並未讓東青鶴入祿山閣, 說是他的資質不適宜道修,更適宜靈修, 所以只丟了一些功法書給對方, 就由東青鶴自行琢磨了。
  好在東青鶴不負師父厚望, 任是憑著一己之力習得深厚的修為,並用自己獨創的一派心法和招式頻頻斬妖除魔,在修真界中名聲大噪。
  在遇到那人的時候,東青鶴受祿山閣閣主無泱真人所邀, 去往鮮魚山為對付近日越發倡狂肆虐的妖獸共商大計。在離開祿山閣後, 東青鶴卻在囚風林撞上了被妖獸圍困的九凝宮一行, 還得知對方的少宮主被妖獸劫走,下落不明。
  東青鶴救出那幾人,遂又隻身入林,不眠不休的追蹤了七日,終於尋到那禿鷲妖獸的老巢,結果了對方。
  接著東青鶴又在一處瀑布後發現了昏迷不醒的九凝宮少宮主。她氣脈不穩, 東青鶴為她一番調息,人才堪堪醒來,而一睜眼,這位容貌過人的少女竟然一把抱住東青鶴大哭了起來。
  一心修真的東青鶴何時和女子如此親近,自然驚駭不已,趕忙要將人推開,誰知那少宮主卻怎麼都不放手,一邊抽噎一邊哭訴自己這幾日受了多大的委屈。而在她口中,這囚風林內除了被誅殺的禿鷲外,還隱著各種喪盡天良的妖獸,她要東青鶴為自己報仇。
  東青鶴對上那雙明澈入底卻又晶亮非常的靈動眸子,思忖了下,到底同意了。不過東青鶴原本是要將對方先送回去,由自己來解決這些妖獸,誰知那少宮主卻說什麼也不同意。
  “我要親眼看著他們死!”
  那位少宮主咬牙切齒的說,回頭發現東青鶴皺眉,她連忙軟下聲解釋。
  “他、他們都是些為非作歹的妖修,手下冤魂無數,你殺了他們就是為民除害!”
  見東青鶴仍是不語,那少宮主竟又貼了上來,死死抱住年輕修士的胳膊,跟只貓似的腦袋一下一下蹭著東青鶴的肩膀撒嬌討好,著實讓東青鶴滿肚子的拒絕都說不出來了。只能飛掠至十步開外,無奈的點了頭。
  少宮主立時露出了一張狡黠的笑臉,問:“你叫什麼來著?”
  其實二人在鮮魚山上才見過,東青鶴記得當日對方的模樣十分柔靜,眉宇間卻又帶了幾絲傲氣,並非如今面對自己的這般……爛漫活潑?!不過許是人前有所顧忌秉持,私下便要自如一些也未可知。
  東青鶴給對方找了個緣由,便大方的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結果那少宮主聽了卻睜大眼:“鶴?就是那腿長長,跟雞一樣的?你也是妖修?”
  東青鶴莫名的搖頭:“我不是……”
  明明昨日九凝宮的庭蕙宮主還拉著自己說了很久的話,這位少宮主就站在一邊,對方怎得像是完全不記得自己了?還有跟雞一樣是什麼形容?那個“也”字又是何意?是在拿他和那禿鷲作比?
  仿佛感覺到東青鶴眸光閃爍,對方也意識到話問得不妥,便轉而道:“呃……我、我叫花……花……算了,你叫我丫頭姑娘什麼就好了。”
  “那怎麼合適,您是少宮主,我便這般稱呼您吧。”東青鶴推測這姑娘怕是受了妖獸的驚嚇,神智有些混亂,不知稍後會否復原。
  “啊呀,隨意吧……”少宮主特別大咧咧的揮了揮手。
  未免打草驚蛇,二人尋了一處山洞棲身,不過東青鶴將雜草築起的簡陋床鋪讓給了對方,自己只打算在外守衛一夜,誰知待到半途卻又聽見那少宮主傳喚。
  待東青鶴上前,那少宮主湊過來小聲說了句。
  東青鶴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少宮主大概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猶豫了下才重複道:“東、東青鶴,我肚子好餓……”
  “你……”
  東青鶴想說你難道沒有辟穀嗎?然對上眼前人亮敞敞的大眼睛就把尷尬的話吞了下去。
  “那……我去摘些野果來。”他說著要轉身,又被對方一把抓住的袖口。
  “我……我想吃旁的。”少宮主低著頭。
  東青鶴盯著她的頭頂,像是猜到了那人所想:“那我去獵些野味……”
  “野味?什麼野味?!”誰知這個提議引得少宮主猛然揚起嗓門,“我、我不吃野雞野鴨野鳥!不吃不吃!”
  東青鶴:“……”
  東青鶴:“那少宮主想吃什麼?”
  少宮主踟躕了須臾還沒得到對方明白,只得爽快道:“我想吃魚!”
  ……
  盈盈篝火邊坐著一位元劍眉星目的男子和一位元冰肌玉骨的女子,只見那男子以往修長有力舞劍如風的手上此刻拿得卻是……一串烤魚,而那女子向來眼高於頂冷傲如霜的瞳仁中此刻映得滿滿的也是……一串烤魚。
  那魚被豔紅的火焰舔噬的金黃酥脆,稍一翻身還會滋滋作響。
  聞著不住往鼻尖跑的香氣,少宮主不顧矜持的咕咚咽了一口口水後問道:“東青鶴,我的魚好了沒有啊”
  東青鶴感覺著一邊快比火芯子都要亮的視線,慢條斯理地又給魚翻了一個身才道:“再烤烤。
  誰知等不及的對方竟直接抄手將魚奪了過去,並放出厥詞道:“不用那麼講究,生的我都吃得下!”
  東青鶴:“……”
  眼見對方果然三兩口就將那小臂長的魚全吞下了肚,細緻的櫻桃小口邊還糊了一圈的油水,晶晶燦燦的,看得東青鶴連忙轉開目光將篝火熄滅。
  吃飽喝足的少宮主特別豪放地砸了砸嘴巴,樂呵呵地去歇息了。
  東青鶴便盡職盡責地護在洞外。然而夜半時分,他忽然聽見一陣又一陣的嗚咽和嚶嚀聲傳來,東青鶴本以為是林中的妖獸發出的,結果豎起耳朵又分辨了一下才意識到那動靜來自身後的洞中。
  以為那少宮主又遭了什麼困境,東青鶴顧不得男女有別,匆匆入內,然進到洞中才發現,對方只是做噩夢而已。
  修真者五感向來過人,道行越高洞察力便愈強,不過這位在九凝宮傳言中資質奇佳劍法非凡的少宮主卻睡得極熟,任由東青鶴在旁徘徊良久卻始終未醒,害得東青鶴怕她魘著了,只得隔一陣就進來看人,忙忙碌碌一夜,直到天亮才放心離去。
  第二日東青鶴便履行諾言開始帶著對方去囚風林中討伐一干行惡膽的妖魔鬼怪了,前後共用了十多天,為禍這方多年的狼蟲虎豹便被他清掃了個乾淨。
  東青鶴記得最後死在他手中的是一隻蜘蛛精,她已修煉六百餘年,相較初出茅廬的東青鶴道行自然頗深,東青鶴與她大戰三天三夜,打得天地變色鬥轉星移才將對方斬于劍下,而他自己也落得一身的傷。
  不過好在他帶了不少補氣補元的靈丹妙藥,取了幾粒服下,又在原地運氣幾周天后,力竭的丹田又慢慢充盈了起來。
  東青鶴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那位少宮主不見了蹤影,而先前自己幾經危難間也沒見她出手相救,莫不是遇上別的妖修了?
  東青鶴顧不得再恢復,立時起身四處找尋,最後在那蜘蛛精的窩內找到了對方。慶倖的是,少宮主並未遇險,她負手亭亭而立,好端端得很,然而不妙的是,她的腳邊一片喋血。
  東青鶴走近一看,不由變了面色,只見那地上躺了若干隻小蜘蛛,通體色澤同那蜘蛛精一般模樣,一看便是她的子女,而有兩隻已能幻化人型,卻也不過是五六歲的稚兒體態,如今卻全七竅流血,沒了氣息。
  “你……是你做的?”東青鶴眼神微沉,“妖修傷人,便該除之,可這些稚童手無縛雞之力,並無錯處,少宮主又何必如此趕盡殺絕!”
  少宮主猛然轉過頭來,一雙美目劃過戾色,不快道:“你怎知他們沒有錯處?我小時候可沒少吃它們的虧!”
  這話說得東青鶴訝然不已:“少宮主小時候來過這裡?”
  少宮主一怔,咳了咳分辯道:“是、是啊,我以前也來過這裡,就是被他們欺負的!他們打我,還拔我的羽……我的頭髮……我現下後腦勺上還有一大塊疤呢。”
  東青鶴聽了十分狐疑,卻也添了幾分失望。
  他搖著頭道:“罷了,既已除了惡妖,我現下就送少宮主回九凝宮。”
  少宮主哪裡能聽不出對方這是要跟她分道揚鑣的想法,而且一臉十分後悔遇到自己的模樣,她立刻滿肚子不爽起來。
  “等等等等……”她竟跳起來一把自後頭死死抱住了東青鶴,就怕他丟下自己。
  東青鶴當下只覺一團柔軟貼上了後背,隨風而來的還有盈滿鼻息的馥鬱之氣,明明清清淡淡,卻又仿佛夾雜了幾分幽遠的甜膩,將心頭撩撥得輕輕一動。許是這份波瀾,加之東青鶴之前對她已起了些微防備,兩端一糅合,讓向來沉穩持重的東青鶴一時亂了方寸,只想讓對方離自己遠些,於是憑著直覺一揮長臂,那本就瞧著頗為纖弱的少宮主就被他震得飛了出去……
  其實東青鶴知曉自己的力度,而那少宮主修為也不低,這樣一招下來,並不至於讓對方傷到哪裡,卻不想,東青鶴回頭連忙上前查看,卻見對方一臉青白,嘴角竟還帶出了血沫。
  “少宮主……”東青鶴要去把她的脈,以便調息救治,卻被那人一把狠狠打開了手。
  “你還說我下手狠毒!?你這人……真是虛偽!”少宮主氣得不輕。
  東青鶴皺起眉,似想解釋,對方卻採取不聞不言不視的態度,捂住耳朵把頭埋起,甚至還將屁股對準了他。
  東青鶴無奈之下只得半強硬的將人拖了起來,一掌抵住她的後背將真氣慢慢灌入,以氣脈確認對方五臟六腑都無恙後,這才放下心來。
  只是這少宮主雖然沒有傷到,但這內丹輕浮,竟隱約似含了一絲妖氣?
  不過不待東青鶴細思,那少宮主又撲騰起來,跟只離了水的魚一樣不要東青鶴近身,邊鬧邊叫道:“你不是厭棄我麼,那便不用管我了,也不用將我假惺惺的送回去,把我留在此地便是!讓妖怪吃了吧!”
  東青鶴無奈,只得問:“你不願回去,是想如何?”
  少宮主驀地止了動作,睜著一雙水澄澄的大眼望過來:“我想……四處看看,我……我自小到大都未離過家呢。”
  東青鶴不信:“你師父不是昨日才帶你出來麼?不然你怎麼會被劫?”
  “啊?”少宮主一怔,“我是說,獨自離家,像你一樣!我、我不願回去被人管著,我跟著你才能長本事啊。”
  見東青鶴不說話,少宮主收了一身傲氣,軟軟地低下了頭:“算了,我曉得你嫌我煩,嫌我累贅,嫌我醜……”
  前兩句還有跡可循,後頭那是什麼意思?
  “你這樣的青年才俊,若多了一個女子隨在身側,怕是會讓不少女修士傷心吧,唉,想想還真是礙事……”
  眼瞧著對方越說越偏頗,東青鶴不得不開口道:“並非如此,你莫要隨意猜測。”
  “那你敢說你心裡沒有旁的計較?沒有心虛?沒有胡思亂想?”少宮主邊說邊伸出青蔥般的指尖一下一下戳著眼前人堅實的胸膛,戳得東青鶴沒來由的心頭竟又混亂了兩下,不得不起身避開。
  “青鶴行端坐正,沒有不可告人之念。”東青鶴鄭重道。
  “哼。”這回輪到少宮主不信了。
  東青鶴瞥了眼對方姣好如月般的側顏,歎了口氣:“若我應你,也可。”
  話落,那少宮主便猛然轉過頭來,帶著一臉驚喜的笑容。
  東青鶴道:“只是,你萬事都要聽我,不可……肆意胡鬧了。”
  “好說好說。”花少宮主點頭如搗蒜,一下跳起來又要往東青鶴懷裡鑽,“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東青鶴迅如閃電地撤到一邊,面目肅然地回視過去,回視得少宮主被迫連連發誓再不重犯。
  就這麼一個口不對心,另一個不情不願的二人開始了結伴斬妖除魔的征程。
  為勘驗少宮主的赤誠,東青鶴讓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被她屠戮的蜘蛛精子女好好安葬。
  少宮主倒是爽快,除了坑刨到一半喊累之外,在東青鶴代勞後,她便乾脆地將那些屍首全丟到了那方土墳中,埋完還在上頭立了個無字碑。
  東青鶴看著對方站在碑前的背影,竟無端覺得有些苦寂,然後就聽那人道:“與其作為一個妖修打小就被蔑視被憎厭,其實早早死了未必是多大的壞事兒,也許投了胎,下輩子就能當個人了呢?哪怕是個凡人也好……”
  說罷,不管東青鶴緊擰的眉頭,花少宮主一拂袖,當先離了此地。
  走得那叫一個瀟灑,若不是才翻上雲頭就不穩得要摔落,被後來居上的東青鶴一把托住,還真要把她那番話當做一個閱盡千帆的高人所言了。
  越是親近,東青鶴覺得這位花少宮主的脾性越是難以捉摸,偶爾會像個初初入世的孩子一般,對世間萬物都充滿好奇,就像她自己所說的,第一回 脫離九凝宮獨自遊歷,看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玩一玩嘗一嘗,純澈大膽。可待你真以為她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青澀少女時,她卻冷不丁會顯露其爆烈恣睢的一面,什麼都忍不得,讓東青鶴竟分不清她是假天真還是真殘忍。
  這位花少宮主就像一個迷,遊走在東青鶴的欣悅與忍耐之間,每每要觸及他的底線時,她又會輕跳著跑開,露出一臉的懵懂和無辜,仿佛你的那些懷疑和猜度都是對她涉世未深的褻瀆。
  奇妙,又讓人覺得危險。
  卻又忍不住去探究,然後不知不覺沉淪……
  那一日,二人在途徑小屏山時,少宮主又有了小心思,她瞧到山下依稀有游走的人影,在得知那裡就是人界後,她纏著東青鶴一定要去那兒看看瞧瞧,不然說什麼也不走。
  她這撒嬌粘人不應不甘休的姿態,原以為一回兩回東青鶴便能泰然處之不為所動了,卻不想到如今反而越使越得心應手,自鬧上半個時辰都無果到現在不過兩三句東青鶴都撐不過去,也是讓我們青鶴修士暗裡十分懊惱,回頭卻無可奈何。
  眼下的情景自然也是如此,二人經過了一番喬裝,東青鶴如願帶著人落到了那山腳下的村落中。
  村中十分熱鬧,正擺著大魚大肉的流水席,一問之下,原來是村裡的員外兒子娶媳婦兒。那媳婦兒倒是個美嬌娘,聽說還是個千金小姐,引得別村的父老鄉親都來圍觀。
  東青鶴本想著讓花少宮主看兩眼就走,誰知對方卻來了勁兒,不僅不走還要留下來喝喜酒。東青鶴攔不住她,結果她卻被旁人攔住了,是那員外身邊的小廝,說是非村內親眷不得入席。
  這話說得東青鶴一眼就看見少宮主的臉鼓了起來,她脾氣不好,炸起來防不勝防,東青鶴以往就沒少為此費心,可是這兒到底比不得修真界,這些弱不禁風的凡人哪裡能經得起這位少宮主的紅顏一怒。
  就在東青鶴的手已悄悄緊握成拳,防備著對方時,花少宮主卻反常地收了不快,不僅沒有生氣還笑了起來。
  “我們雖不是新郎新娘的親眷,但我也是你們員外請來的。”
  “哦?”小廝狐疑,上下打量女扮男裝的他,“你是戲班的人?你會唱戲?”
  少宮主搖了搖頭:“我不會這個,但我會旁的。”
  說著不等東青鶴相阻,她便嗖得一蹦就蹦上了村中搭起的簡陋木檯子。一把推開那吱吱呀呀拉得歡快的二胡嗩呐,奪過角落的一把琴就坐下了。
  然後在所有人茫然的目光中,慢慢彈奏了起來。
  那曲調由緩至快,由迅疾又趨於悠逸,忽揚忽抑,時而空靈,又時而婉約,明明是一把最為粗鄙陳舊的古琴,卻在那人的手中奏出了超脫塵世的鈞天之樂,連東青鶴都聽得呆住了,更何況台下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老百姓?
  花少宮主此刻穿得一身男裝布衣,枯黃的色澤覆蓋了細白的皮膚,平凡的五官取代了精緻的面容,然而即便如此,在東青鶴看來,這些平凡樸素的掩飾卻根本遮不住那人眉目流轉間的狡黠伶俐,她的魂魄在透出皮囊熠熠生光,挑動著自己的思緒……
  東青鶴在那一曲奏畢片刻才回過神來,就見少宮主推開面前的破琴,笑著走下臺,走到那半張著嘴巴的新郎官兒面前,調皮地拍了拍人家的腦袋。
  “就用這首《雲魁曲》祝福你找到了一個美嬌娘吧,人家千里萬里自好地方嫁到這窮鄉僻壤,你便要好好待她,要不然……”
  東青鶴在她眼中利光一閃,脅迫的話語即將出口的時候,起身把攪得別人親事雲裡霧裡的人給挾走了。
  幾個縱躍到得小屏山上,東青鶴看向一臉得意的某人,問:“你怎會談這個曲子?”
  其實以九凝宮少主這般的身份,自然打小熟讀各類書卷,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也不奇怪,她若回上一句“宮裡人教的”自然便可過關,可這位少宮主脫口而出的卻是:“我做夢夢到的。
  “夢中反反復複彈了多次,再傻也學會了。”
  二人一道結伴遊歷也有月餘了,東青鶴自然知曉這位少宮主時不時便會夢靨,夜半露宿郊野時更能得見對方一臉淒苦滿頭大汗的模樣。東青鶴關心過幾回,卻每每都得到“有嗎”“無事”“沒什麼大不了”這般諱莫如深的回答。
  他心內狐疑,但對方若不想言明,他也不會過分追問,沒想到這回她卻願意說了?
  的確,花少宮主見東青鶴面露思忖,便索性直截了當道:“我總是做夢,我夢裡的東西可多了,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什麼都有,當然也有活的,也有死的。”
  說到最後她竟笑了起來:“你猜那死的最多的是誰?”
  東青鶴不語。
  花少宮主輕輕拍了拍自個兒的胸口:“是我啊,我在夢裡那死法簡直是……怎麼說來著,千姿百態,對,就是千姿百態,投湖、中毒、車裂、縊斃、頭頂流膿腳底生瘡,哦,對了,還有墜崖,一墜竟還墜入了畜生道……你說說,慘不慘。”
  口中向對方尋求認同自己的淒慘,可臉上嘴角都掛著興致盎然的笑容,仿佛這是一段多麼了不起多麼自得的經歷,讓東青鶴覺得十分……詭異,詭異又夾雜著心酸。
  “夢……都是假的。”東青鶴說,似想安慰對方,也想抹去她臉上那甜中帶苦的神情。
  花少宮主卻搖頭:“旁人許是假的,但我的……一定是真的。”
  她緊緊盯著著面前的人,語氣悠遠:“東青鶴,你說……這會不會都是我的前世?我前世每一世都死相淒慘,於是心裡執念太重,輪回後都難以忘懷,一世一世全都湧入夢中,夜夜來尋,害我不得安睡。”
  東青鶴被她深重的目光看得皺起眉來:“既然如此,不是該放下執念,重新開始麼?”
  花少宮主仍是搖頭:“不,最該做的是尋出那夢中害我遭此罪孽的人,除之後快,便能後世無憂了……”
  她語氣歡快欣然,與平日看到什麼好吃好玩纏著東青鶴一定要去時的態度一般無二,只除了那目光中的沉黯幽深如海,看得東青鶴一瞬窒悶,仿佛被無垠無底的海水繾綣圍困,然後慢慢溺斃……
  忽然臉頰一涼,回神才發現不知何時花少宮主已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伸出指尖輕輕摸過他的臉。
  東青鶴理應避讓,然而向來行動敏捷的他卻腳下遲滯,一時竟難以動彈,直到耳邊閃過對方甜膩的一聲輕笑。
  “莫要擺出這個可憐我的模樣……”少宮主緩緩放下手,改而撫平東青鶴前襟處微起的小小褶皺,“真尋到了那個害我幾世的人,我不會要剛正不阿的青鶴修士出手相助的,我自己來就好……”
  說著彎起眼純稚一笑,笑得東青鶴那隔著衣裳被拂過的心口處都能感知到隱隱的熱度……
  縱觀那段時日的相處,東青鶴回頭細思自己難道一直都沒有懷疑過這位出人意表性情飄忽的花少宮主並非是曾時有過幾面之緣,清冷靜雅的花見冬嗎?
  其實是有的,而且不止一回。
  好比對方那錯漏百出的言辭,時好時壞的功法,飄忽不定的氣脈,她甚至連矗立在贏母峰頂那碑石上所刻的“贏”字都識不得。
  東青鶴怎會注意不到呢?又或許留心了,卻又不小心聽之任之了吧。
  活了這麼些年,東青鶴從來自認俯仰天地無愧於心,唯有那一段時光,他的確存下了一點點的私心……
  ……
  耳邊的《雲魁曲》和眼前的這張臉都與當年那人的交疊翻轉,然而最終一一定格在陌生的曲調和陌生的容顏之上,也拉回了東青鶴難得飄忽遠去的神思。
  不一樣,到底不一樣。
  聽著花見冬說起《雲魁曲》是對方彈于自己聽得,東青鶴搖了搖頭:“不,你不該記得。”
  花見冬卻嫣然一笑:“我記得,不止如此,我還記得你帶我去了人界,看那紅鸞天喜之禮,一同祝禱那對新人鳳凰於飛百年好合。”
  東青鶴對上眼前人眸中赫奕之光,若彩蝶蹁躚,滿滿的甜蜜,他卻淡然地別開了眼,問道:“你何時去了天仕樓?”
  天仕樓乃是與青鶴門、祿山閣齊名的修真界大派,而與後兩者不同的是,天仕樓中最為出名的便是東青鶴曾時同常嘉賜提過的可觀前生測後世的奇妙法器,只不過並非人人能用,至少尋常修士是別想讓有“鐵公雞”之名的天仕樓樓主吳璋鬆口的,花見冬為此必是付出了非一般的代價。
  見自己的所為輕易就被東青鶴猜了個正著,花見冬笑容一頓,只得承認道:“不錯,我的確去了天仕樓,自天相湖中看到了當年的一些事。”
  一些事?那便是沒全看見?
  東青鶴顰眉。
  花見冬的臉色也有些不好:“吳璋說天相湖乃有緣人才可窺之……”
  花見冬卻不信,她派人從九凝宮內取了整整一大箱至寶過去,等了一天,那鐵公雞才看上了一樣東西,還說是瞧在東青鶴和自己私交上網開一面的,結果只讓她窺伺了片刻聽了一曲雲魁就趕人,真真不拔一毛。
  “雖然我含混遺忘了,但那到底是我自己的命途,為何我反倒不是有緣人了?”
  聽著花見冬恨恨的怨懟,東青鶴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花宮主,我同你當年的確有過一段淵源,但那並非你含混遺忘,而是……”
  “而是……那人根本不是我,”見東青鶴遲疑,花見冬聲調驀然冷下,咬牙介面道,“不,該說那魂魄根本不是我。”
  東青鶴一怔。
  “東門主,你真以為我不知道?”花見冬上前一步。
  東青鶴卻搖了搖頭:“我明白你早就知道……”
  “可我不說破,你便永遠不告訴我,”花見冬淒惻一笑,仍含些期望的問,“是否因為擔憂我清譽有損,你才隱瞞的?”
  東青鶴一頓:“這只是其一。”一個男子附魂在女子體內日久,若被外人得知的確是莫大一件蒙辱之事,即便修真界比人界要開化許多,但依然免不得閒言碎語。
  “可在修真界奪舍之仇才是不共戴天,那就是你怕我知曉後,不惜一切也要找那人雪恨!”花見冬眼中盈滿怒意,“他……到底是誰?”
  東青鶴歎氣,直覺便是將自己這麼些年的認知告訴對方:“他……為救我,已經不在了。”
  花見冬眯眼:“可你不信,你找不到他,但你又怕他有一天回來了,卻先一步被我尋到,所以這些年將一切都守口如瓶。”
  東青鶴抬眼,縈繞日久的愧疚又爬上了心頭:“花宮主,是青鶴對不住你。”
  花見冬卻不要聽他這些話:“可你沒有料到,他真的回來了吧?”
  東青鶴眸光一動,終於直視過去。
  花見冬撫了撫微亂的鬢髮,仿若什麼都未發生過一般坐回了那琴前。
  “我明日便走,不過天羅地網乃九凝宮至寶,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而那三個弟子的命、奪舍占身之仇,辱沒之罪,我都會一一討回來的。東青鶴,我不信,你真能為了這麼一個妖孽,捨棄你千年光正,捨棄你青鶴門滿門信義,就為護住他一人?”
  花見冬重重話落,指尖則輕輕撥過琴身,咣當一聲,那堅韌的琴弦便斷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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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回鬥轉,萬里無雲,今夜月色格外澄明,大地都被灑落一片淒白,不見清朗,之餘慘色。
  一道黑影悄悄落至月部小院內,正摸索著要開門,忽覺異樣,反手摘下兩片樹葉向院中一角擲去,那葉片竟如刀刃般削斷了沿途枝芽,最後唰得切進了一人粗的樹幹中。
  下一刻,枝葉撩動,一道青藍身影慢慢自那處走了出來。
  花浮白了對方一眼,不爽道:“夤夜之際,東門主私入客家居所,是想如何?”
  東青鶴看著那人修長的背影,問道:“這幾日你去哪裡了?”
  花浮嗤笑一聲:“這兒又不是我的家,我想走就走,關你屁事。”
  東青鶴目光如炬,看著對方開門入屋,忽然身形一個飄忽就到了那人背後,一把卡主了他推門的手。
  花浮大怒,長鞭立時出袖,回頭就要反擊,眼看二人又要打起來,欺近的東青鶴卻發現花浮面色蒼白,連揮來的一掌都是軟綿綿的。
  “你怎麼了?”東青鶴緊張的問。
  “不用你管!”
  花浮恨聲回道,可手腕掙扎了兩下後竟腳下一軟直接倒了下去,被東青鶴一把接在了懷裡。
  抱住了人才發現對方渾身冰涼,手腳都在細細顫抖,冷汗已浸透衣背。
  東青鶴一把將人攬起,踢開門放到了床榻之上,手急急覆上脈搏,一觸之下不禁訝然。
  “你的修為呢?!”
  東青鶴詫異,對方內丹空空,前幾日還充盈全身的氣脈此刻竟散了個乾淨,仿佛那日不過是自己的錯覺一般,東青鶴原本以為花浮是因著自己的護體金光才傷到的,可眼下一看,絕非如此。
  花浮卻倔強地撇過頭去,不看對方,一手還企圖將那捏著自己的兩指甩落,咬牙切齒道:“你走開!”
  東青鶴哪裡會放手,不僅不放,還一下就解開了他外衫的袍帶,順著裡衣直接貼到了那人的小腹之上。
  那溫熱的手心于眼下滿身寒冰樣的花浮來說無異於是塊炭爐,他被燙得狠狠抖了兩下,轉眼就對上東青鶴一雙深沉炳輝的雙眸。
  “怎麼會這樣?還有哪兒不適?”
  聽著這溫潤如水的嗓音,花浮豎了滿身的刺忽然之間就散了。他抿了抿嘴,竟有些委屈地嚶嚀了一句:“我冷……”
  那語氣那目光,正是東青鶴記憶中那個愛撒嬌愛粘人的少宮主。


第三十一章
  花浮的衣衫全被冷汗浸沒的黏附在身, 涼風一過便不住打顫。
  東青鶴對上他一張憔悴衰弱的面容, 心裡一揪,再顧不得多想, 小心地將人扶起一把抱進了懷裡。
  花浮整個人一僵, 抬手就要將對方推開, 然東青鶴卻摟得他很緊,不一會兒花浮就感覺到二人相貼的胸膛間溢出了源源不絕地熱力, 一點一點蒸幹了他濕冷的衣裳, 也驅散了他浸透骨血的涼意。
  花浮不甘不願地又掙扎了兩下無果,終於死心的放棄了, 還將極重的腦袋狠狠地摔在了東青鶴的肩膀上, 臉和對方的頰邊挨得極近, 呼出的涼氣一下一下拂過東青鶴的下顎耳際。
  東青鶴細細感受了片刻才又問了一遍:“這兩日你去哪裡了?”
  花浮半晌道:“我能去哪兒,我不就在這兒。”因為虛弱讓他的嗓音比以往少了幾絲戾氣,多了兩份軟膩,十分好聽。
  東青鶴這幾日來過此地不少次, 卻都沒有見到人, 他以為花浮是氣得離開了, 現在知曉對方並沒有走,東青鶴不由勾了勾唇:“那日是我大意了。”
  “哼,”花浮卻不屑這歉意,“你偏幫她不奇怪,難道還指望你偏幫我麼。”
  “我誰都未偏幫,那二人若做了不當之事你自可以先告訴我, 我一定會給你個交代。”東青鶴鄭重道。
  憶起那日情景,花浮的眼神卻冷了下來:“誰稀罕你的交代,我只要她們死。”
  東青鶴蹙了蹙眉,知曉他脾性乖張,聽不得勸,且眼下又體虛氣短,於是那些說了會使對方積郁的話還是吞回了肚子裡,只歎了口氣。
  誰知就這麼小心翼翼還是刺激到了花浮那一點就炸的情緒。
  “我看你不是在意那二人惹得我不快,是在意我惹得那花宮主不快了吧。”
  這話一出,花浮就感覺自己倚著的人背脊一挺,鼻息也漸重了起來。花浮以為東青鶴終於被自己惹怒了,可等了半晌那人終於開口,聲音還是溫軟的,只透出一絲沉沉的無奈來。
  “你明明知道我同她從頭到尾都無甚干係……何故要這樣說。”
  花浮喉嚨口一緊,竟不知如何反駁,一側頭又發現二人靠得極近,雙唇不過幾分便要觸上。
  花浮沒有動,他以為東青鶴會躲,誰知對方也只停在那兒怔怔地望著自己,任二人鼻息交融。
  片刻,東青鶴幽幽開口道:“我從未忘記……附魂占身的是你,與我歷劫的是你,共下地府,救我於危難的也是你。”
  他邊說邊從花浮的眸中看見漣漪一般暈開的波瀾,他知道對方也記得,記得那一場悲喜交織的結伴而行,從快意瀟灑,到風雲變色……
  ……
  在修真界繞了一大圈,遇上了形形色色的妖物魔獸後,花少宮主卻仍不甘休,一聽說鮮魚山近日不太平,她立馬拉著東青鶴到了這兒,見著以往熱鬧喧天的深林大湖眼下全都變得清冷一片,花少宮主斷言,此地定有異象,才會讓這些占山為王的妖孽放棄地盤全逃了個精光!
  只是二人在那兒暫居了幾日,卻只看見一片安閒寧靜,正當東青鶴打算讓花少宮主換個地兒玩耍時,一日夜半忽然地動山搖起來。
  二人出了林子就見方才還空寂清明的天際已呈烏壓壓的黢黑,一團仿若山巒般巨大的血雲正緩緩遮蔽月色,覆蓋住茫茫大地,間或還夾雜著道道閃電。
  東青鶴入世半長不短,如此情景也是第一次得見,可僅憑他尋常的經歷也隱隱可知,眼前這一切並非奇景,那乃是凶獸降世的異兆!
  什麼凶獸會惹得風雲變色地動山搖?
  不是檮杌,也不是饕餮……是混沌!
  三界千萬凶獸之首——混沌巨獸!
  東青鶴心頭一凜,當即便知不妙,就憑他二人眼下的修為,對付對付旁的妖獸尚有閑餘,若真和混沌對上,幾乎是死路一條。
  既然敵不過,那自然就要避開,東青鶴回神就要去喚花少宮主離開,卻見對方仍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知是否被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勢所駭到了。
  也就在這愣神的片刻,頭頂忽然一聲劈啪巨響炸起,一團黑霧劃出一道閃電,猛然衝破血雲,在空中一個盤旋便直直向花少宮主襲來!
  那速度快得東青鶴只來得及邁腿,不遠處的人已經被黑霧暫態包圍,慢慢軟倒了下去!
  “少宮主!”
  東青鶴只覺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掌般滯悶,在那黑霧的左突右擊下,他腳下疾馳來到對方身邊,一把將人抱起,企圖撤離此地。
  只可惜混沌巨獸不僅行蹤詭譎,且還會分魂化影,幾個變換就攪得東青鶴五感混亂,竟險些辨不清方向。
  危難之間,他丹田內力盡出,硬是聚起一股青藍劍氣將二人牢牢裹覆,眼看著混沌獸一個旋轉又要來襲,東青鶴看准鮮魚山崖邊一角,抱著花少宮主便直接跳了下去!
  那下頭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清潭,冰冷刺骨,東青鶴硬是在潭底待了近一個時辰,確認外頭魔氣漸消,混沌並未尾隨而來時,這才帶著被自己封住鼻息的花少宮主躍出水面。
  本以為摒退凶獸,兩人可先尋處安穩之所從長計議,卻不想朝懷裡的人望去,她竟已是氣若遊絲?!
  東青鶴一驚之下連忙去探她脈搏,果然輕微到已近虛無,加之對方唇面青紫,印堂發黑,顯然是中毒之兆。
  東青鶴曾在書中閱到那些人身染混沌之毒是何模樣,便同花少宮主一般無二。想到此,東青鶴霎時出了一身的冷汗。
  隔日花少宮主再醒來時,他們仍在湖邊,她身上蓋著他的衣裳,而東青鶴正坐在一攤篝火前細緻的翻轉著……一串烤魚。
  察覺到身邊人睜眼,東青鶴走了過來,將那串魚放到了她的面前:“是不是餓了?用這個墊墊肚子吧?”
  花少宮主卻只是怔怔望他,以往亮如星辰的雙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層灰霧般,輕輕地說道:“現下……你終於可以甩脫我了。”
  東青鶴一窒,又將魚擺了回去:“不吃也好,油膩了些,下回抓些別的。”
  “你走罷……”花少宮主忽然道,“不用陪著我了,我聽人說過中了混沌劇毒之後的人死相會有多麼淒慘,不過十二個時辰,全身潰爛魂飛魄散,現下已近午時了吧,用不了多久了……我不想死前都被人看到這個模樣。”
  東青鶴走到半途,聽見這話慢慢地將烤魚放下了,然後回到花少宮主身邊蹲坐了下來。
  “混沌劇毒並非無解。”東青鶴看著她說。
  “可要混沌之血作引,莫說憑你我的實力,即便讓更多的高手來,他們也未必奈何的了它……”花少宮主向來自傲,能得她如此氣餒的話,應該是真的絕望了。
  東青鶴卻搖了搖頭,面目一片冷靜:“我想了一夜,我有法子。”
  原來鮮魚山、小屏山、大屏山間有一處洞穴,那裡常年陰風陣陣,冷徹入骨,周圍那麼多妖獸出沒,其實九成都是受此所惑。
  “那是什麼地方?”花少宮主問。
  東青鶴道:“陰司之門。”
  花少宮主一怔。
  東青鶴說:“其實也算不得真正的門,不過是一處罅隙而已,雖時開時閉,但我曾在一本雜卷上看到過,這裡的確可通往幽冥之地。”
  “可那與收拾混沌有何干係?”
  東青鶴道:“你看之前那些妖物,皆是被幽冥陰氣吸引而來,可是它們卻只敢在周圍徘徊,無一物敢入其內,因為幽冥地府雖極邪,卻也極正!”三界萬物入到其中,任你鄙如螻蟻還是叱吒風雲,皆不過一句善惡、幾斤良心就可劃為一類,誰都別想逃脫。
  “那混沌只要被引入幽冥地府,陰司之氣自會遏制其無邊邪力,雖不至使它手無縛雞,但遠沒有在他處那般為所欲為了。”
  東青鶴直直盯視著花少宮主的眼睛,竟帶出一絲懇切道:“無論如何,我們都該一試,最壞也不過如此了。”
  花少宮主眸底泛出層層疊疊的波瀾,似迷茫又似悵惘。
  “不……還可以更壞的,你也賠上你的命。”
  東青鶴回以恣意一笑:“那又如何,是你說修行就該走南闖北,不願圍困一方,若死前能鬥過混沌,入過地府,也不枉精彩得活上一遭。”
  花少宮主柳眉緊蹙,忍不住問:“你為何要……對我這麼好?”
  東青鶴笑容頓了下,複而低下頭去,只道:“待你解了毒,我們再說吧。”
  那一段遊歷在之後漫長的歲月雖被東青鶴反復回憶,但他更多還是願意記起之前和這人點點滴滴的相處,對於這段地府之行,東青鶴其實並不樂意重溫,不僅因為艱難,更因為結局的不圓滿。
  最後的最後,他雖捉拿到了混沌血引,替她解了毒,卻終究沒有將他真正想要的人帶回來,反倒是那個處處惹禍,怕苦怕累趴遭罪的“少宮主”,在危難關頭不惜一切救了自己的命。


第三十二章
  東青鶴將花少宮主安頓在深潭後的一處亂石中, 由他自己去把混沌獸給引來。個中危險和艱難不需贅述, 只看那混沌在被誘入地府罅隙後,東青鶴渾身快被血色浸沒的樣子就可見一斑。
  好在其後的過程不需被已半廢的肉身皮囊所拖累, 東青鶴只管草草止了傷口的血, 便去將花少宮主一道帶出, 又施以離魂咒,讓二人的元神得以出竅。
  只見一片炫光過後, 兩道幽幽的綠影脫體而出, 嗖得一下就被吸入了一旁深不見底的陰司夾縫之中。
  一進入幽冥界,東青鶴自然發現了身邊一路相伴的嬌豔少女搖身變成了一個身姿修長的男子, 正待他想要好好看看對方的模樣時, 早一步到來隱在暗處的混沌獸挾裹著滿身毒物忽然竄出向他們襲來!
  幸好幽冥的陰氣果真如東青鶴所料那般壓制住了這魔獸的邪性, 它身形難以再恣意膨脹,自帶的毒性都跟著減弱了不少,使得擋在花少宮主身前的東青鶴雖不小心被毒霧染到了雙目,也不過一時不能視物而已。
  只是, 魂魄不得離開肉身十二個時辰, 即便他們二人眼下行動無礙, 但是若不及時拿到混沌血解了花少宮主身上的毒,兩人一樣要死。
  眼前一片漆黑的東青鶴聽著耳邊人焦急的低喚,輕輕搭上了對方的手,柔聲安撫道:“沒事兒的,我的眼睛待出去了就會好的。”
  花少宮主的嗓音比以往要低沉許多,聽來雌雄莫辨, 甚至有些輕顫:“誰關心你的眼睛了,我是說……我支撐不住多少時間的,你別犯蠢了,現在回去,還可保命。”
  東青鶴卻笑著搖了搖頭,只問:“你告訴我周圍是什麼情景?”
  花少宮主心內思緒萬千,但是他也知道既然人都來了,也早已過了能後悔的時候,於是將此刻境地對東青鶴全全說了起來。
  他們現下應該離地府的枉死城黃泉道等等正中之地很是遙遠,而是在渺無人跡的邊界處。
  “這兒的地上每隔幾步都印著奇怪的符文,”花少宮主看著腳下泛著慘綠的陌生印記說道,回頭又見那兒不辨方位的人險些一腳踏空落入一處窪地中,不得不伸手拽住了他。
  “這應該是陰司的鎮魂符,”東青鶴被他牽著慢慢往前走,魂魄雖覺不出冷暖,可他仍是能感知得到對方手心的綿軟,不由微笑了起來,“還有呢?”
  花少宮主又抬頭四顧,找了半天卻什麼都瞧不見:“沒有了…哎,不對,那是什麼?”
  他眯眼望向半空一處,明明滅滅,冷冷幽光:“……一面鏡子嗎?”
  “可是半陰半陽邊緣繪著八卦?”東青鶴問。
  “不錯……”
  “那是地府高懸的三魂鏡,共九九八十一面,匯成一方巨陣,大概就是這些鏡子和地上的符文相交以克制住了所有入內的妖邪之氣。”東青鶴邊說邊想,半晌道,“我知道該如何對付混沌了。”
  東青鶴讓少宮主給他指明了大致的方位後,慢慢鬆開了對方的手,抽出長劍浮至半空一番騰挪翻轉,片刻,在地上畫出了一個符陣。
  他對眼前人道:“這是一個光陣,一會兒我想法子將混沌引至鏡下,你便催動此陣,陣內的光束只要透過三魂鏡射到混沌身上,它必會元氣大傷無法動彈,然後我就可以取得混沌之血了。”
  然而花少宮主聽後卻遲疑了:“我怕我修為不夠……”
  東青鶴一愣,明白過來,對方想必也猜到了自己已知曉他並不是真正的花少宮主,而是附身在其肉體上的魂魄。剛才二人手心交握,東青鶴趁其不備有悄悄探過對方的修為,他身上妖氣頗重,並不是人,而是一介妖修,且修行的年歲比自己應該更小,對方在元神出竅後,便無法再借用花見冬的內丹了,以他此刻的狀態能維持住人身沒有化出原型,已是勉強,若一會兒還要催動光陣,的確不容易。
  “無事,我助你一道,莫要擔心。”東青鶴握了握對方的手心,“我們只要等著就好。”幽冥界的正中之地所藏得鎮魂驅魔的符咒更多,混沌獸不敢過去,更不敢被巡邏的鬼差發現,所以它逃無可逃的時候註定還要回到此地,他們與其到處去尋,不如就地以待。
  只是這一等就又等了大半天,隨著時間過去,東青鶴原本昏沉的視線慢慢已能窺到些暗影了,他向那光陣望去,可見其內一人抱膝而坐,一反往日跋扈驕縱的姿態,顯得特別乖巧聽話,東青鶴只覺自己的心都跟著軟了。
  正胡思亂想間,忽然遠處傳來一陣似有若無的窸窣聲,是那去而複返的混沌獸。
  不同於之前的迂回閃避,這一戰東青鶴真是拿出看家本事同混沌分了個你死我活,那混沌雖被制約了邪力,但依然很難對付,東青鶴幾乎拼著力竭的一口氣將混沌釘在了三魂鏡下!
  而一旁的花少宮主也及時催動腳下光陣射向半空中的三魂鏡面,鏡面一瞬便散出了熾白的流光。
  只是不知是否因他法力不達還是中間出了什麼差錯,那被三魂鏡映到的混沌獸並未如所料那般動彈不得,相反它如遭巨懾,本已窮途末路的一團黑霧忽然又湧動翻滾起來,膨脹積聚,最後若利劍一般直直竄起,朝半空的三魂鏡一頭撞去!
  一瞬間,東青鶴就見那鏡面裂出了幾道狹長的細縫,刺目的炫光似決堤的洪水嘩啦啦自碎裂的縫隙間泄了出來,漫過腳下的大地,也漫過那慘綠的符文,使它們像活了一樣湧動震顫起來。同時,被炫光照到的東青鶴四肢漸漸麻痹,頭顱處則升起一股撕裂般的劇痛,視線被扭曲,感知被攪碎,神魂都仿佛被那燦光所剝離了出去,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
  而倒在一邊的花少宮主也在忍受著相同的痛苦,將一切看在眼裡的東青鶴咬牙起身,向對方走去,想帶他離開這裡。然而行到半途,那倒臥在地的人忽然盯著自己的方向雙目大張,待東青鶴意識到不妙時,虛弱至極的花少宮主卻猛然躍起向東青鶴的身後撲去!
  東青鶴回頭就看見花少宮主死死抱著一團黑霧,那霧氣形態不定,卻因為傷重而無法逃脫,在他的懷裡扭成一團,溢出的毒液將花少宮主與它相觸的地方都染成了黑色。
  “少……”
  東青鶴驚駭著要上前,卻見那人咬牙切齒地對自己叫道。
  “別管我,取……取血……”
  東青鶴一瞬怔愣,只得咬牙揮動自己的長劍狠狠向混沌的尾部砍去,硬是拽下了一塊血肉!
  隨著混沌刺耳淒厲的吼叫響起,地上的符文翻騰得越發厲害了,花少宮主也終於支撐不住的軟倒下去,痛苦得連魂魄都抽搐起來。
  他們到底非仙非神,來到此地已是違逆陰陽,脫了肉體的元神又哪裡受得住如此混亂,眼見幽幽綠氣自二人身上不斷散出,魂魄的色澤也在變得越來越淺,東青鶴知道若他們再不離開,怕是就要魂飛魄散了。
  搖搖晃晃地站起,東青鶴拖著另一個被折磨得寸步難行的人向外行去,只可惜走到半途又脫力的摔倒了下來。
  東青鶴不想放棄,花少宮主卻失了堅持的心。
  “你走罷……你走罷……”他氣若遊絲地說。
  東青鶴哪裡願意:“我們一起離開,一起走,修真界就在眼前了,就到了。”
  誰知對方卻冷笑一聲,自嘲地搖頭:“不是的……這本來就不是我要的,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料錯了那混沌的道行,是我讓我們兩個人遇了險,你出去再怪我好不好?”
  東青鶴已是能完全看清對方的臉了,那人有著完全不同於花見冬清冷的姣好相貌,他五官俊秀中又帶著旖旎的豔麗,若平日得見不知會有多麼姿容奪目,只可惜眼下那雙眸中卻藏了滿滿的絕望。
  “不……你不懂,東青鶴,你不懂。”那人還是呐呐著,仿佛自己做了什麼不可理喻的事一樣。忽而他眼睛大睜,不知哪裡來的氣力,在包圍著他們的符文再一次震盪前抬手狠狠地打在了東青鶴的胸膛,將他往出口推去!
  東青鶴只記得自己最後看見那人的模樣,就是他一臉後悔不迭對自己狠狠而語的神色。
  他說:“你錯了,東青鶴……你錯了,我沒有救你,我怎麼可能救你,我只是運氣不好而已,這一世遇上你真算我倒了八輩子大黴了!賠上一條命……我不求你感激涕霖,也不求自己平復如故,我只求……若有下輩子,我們再也不見!再也……”
  話未說完,東青鶴已經自那罅隙中摔了出去,而那人的身影也被洞中乍起的白光所徹底吞沒……
  ……
  眼前那雙漂亮的雙眸輕輕一眨,將東青鶴自那段撕心裂肺般的過往中拉了回來,明明已過去日久,可忽然想來,那割裂魂魄的劇痛仿佛猶在。他為了救回這個人而涉險,卻最終又不小心將他遺落在了那裡,多麼諷刺,又多麼可笑……
  花浮仿佛也透過東青鶴閃爍地眉眼窺到了他此刻心內的起伏,花浮眸色一動,幽幽問道:“那之後,你真的找我了嗎?”
  “我找你了……”
  那日他一出幽冥地府便短暫失去了意識,好在趕在混沌毒毒發前醒來為花見冬用混沌血進行了救治。他自己也傷得很重,東青鶴甚至一度以為他的一身修為都廢了,卻不想不過幾天他就恢復如常,道行甚至比之前更為精進,而且還莫名有了那堅不可摧的護體金光。
  於是東青鶴天真的想,花見冬應該也會好的,或許等她醒了,那個人會不會也跟著回來?
  結果卻讓他再一次失望了,他照顧了花見冬很久很久,也重回過一次幽冥地府,然而什麼都沒有,醒來的花見冬冷冽自持,哪裡有曾經讓他心動的蠻橫驕恣,亂成一片的陰司之地則平靜如初,只除了那半空中的三魂鏡依然有著道道裂痕,告訴東青鶴這一切不是他做的一場夢。
  因為怕混沌巨獸再度入世,祿山閣、天仕樓等門派將鮮魚山、小屏山和大屏山等群山一道築起了結界。東青鶴看著那被封在牢牢壁壘後的罅隙,只覺得連自己的心也一道被封上了。
  “你以為我死了嗎?”花浮又笑著問。
  “我……”用盡所有法子遍尋無果後,東青鶴的確已經絕望至此了,“你去哪裡了?”
  花浮把腦袋輕輕從東青鶴的肩膀上挪了下來,軟軟地靠到了一旁,只是手腕還被對方拽在手裡,能感覺到東青鶴那源源不斷的氣息自脈門處湧入自己的身體。
  “我哪兒也沒去呀,一直在地府。”花浮口氣輕緩,就跟說在家待著一般自如,“不過,你猜得也不錯,那時候……我的確是死了。”
  見東青鶴一張臉竟猛然青白了下來,花浮好笑的伸手要摸,卻被東青鶴將他另一隻手也捏在了掌心。
  “嘖嘖嘖,”花浮不住搖頭,“不用這副臉色,我現在不是好著呢嘛。”
  東青鶴感知著指下的脈搏,雖然有些孱弱,但卻是真實的,溫熱的。
  花浮知道他的疑問,難得配合地沉吟了一聲,慢慢說了起來:“你知道的,那時候的我還是一隻妖精,一隻花鳧精。”
  說起這個身份,花浮眼內閃過一絲嫌惡。
  “怪只怪自己命不好,投到了畜生胎,在你傻兮兮地闖進囚風林救那位美麗的宮主之前,我就生活在那裡,和那林子中旁的妖修一起。我道行不高,才修成人形不久,哪兒都去不了,還到處被人欺辱,日日活得豬狗不如。就在這時,禿鷲老妖就帶著她出現了,如此良機,你說我如何的放棄?”
  這個過往其實東青鶴已經猜到了:“所以你便趁她昏迷奪了她的舍?想讓我幫你報仇,帶你離開?”
  “東門主那麼厲害,替我出出氣怎麼了?”想到當年看著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妖修被東青鶴一個個手刃,花浮說不出的欣喜,“而且你不用心疼你的花宮主,那一段日子,我只是將她的魂魄壓制在她的內丹中昏睡而已,是她自己膽小如鼠,不敢同我爭搶的。我本就不稀罕她的身體,不過借用一下,若沒有後頭那檔子破事兒,時間一到,我自會還她。”
  想到先頭花見冬的狠話,還有花浮眼下的修為,東青鶴卻笑不出來。
  花浮仿佛猜到東青鶴的心思,滿不在乎地嗤笑了一聲:“不過一時散了氣而已,不用瞎操心,隔一陣自會好的,所以你可以讓那位花宮主放馬過來,看誰先弄死誰。”
  “為何會這樣?”東青鶴還沒見過這修真修得道行忽然之間全散盡了?這是什麼緣由?“別的妖修也如此嗎?”
  “還能為何?不就倒楣嘍,沒有你運氣好,入個地府還能得金光護體,”花浮不快,“而且,雖然我仍是走的妖修一路,可我已經不是妖了……”
  這個答案讓東青鶴十分驚異。
  “你……”
  “我說過了呀,我死過一回,現下已轉世再生,終於離了畜生道,”花浮的手指調皮地搔了搔東青鶴的掌心,直直地望入對方的眼底,一字一句的說,“東青鶴,我現在是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很多人之前誤會花浮和花鳧的關係了
  花鳧之於花浮,就跟狐狸之于胡麗一樣


第三十三章
  東青鶴不敢置信眼前這個人竟已入過輪回再活一遭了?
  他一把將花浮調皮的指尖緊握在手心, 驚訝地問:“可你為何……”
  “我為何還記得前世?為何修為會練得那麼高嗎?”花浮眨眨眼, 笑容狡黠,“誰說投胎一定要走黃泉道, 要喝那勞什子湯的?只要我想法子上得了輪回台, 下一輩子做人做鬼還是作妖, 誰都管不著。就是那些耀武揚威的鬼差有些不好對付,不過好在幽冥界夠大, 裡頭的好東西也多, 不枉我孤魂野鬼的在那兒摸索了幾百年,終於尋到了一條最好的捷徑……”
  所以, 東青鶴明白了, 這幾百年間花浮一直以魂魄的形態在地府邊修煉邊尋法子重生, 最後他越過了陰司慣常的輪回路,避過地府的一干耳目,帶著他的修為跳下輪回台重新轉世了!
  他的膽大妄為讓東青鶴驚異,可對方這般不屈不撓只為活下去的倔強又讓東青鶴十分動容, 且佩服。怕是不用細想也該知道, 這幾百年間花浮會吃多少的苦, 受多少的罪,那樣的地方,不見天日,亡靈遍地,便是真正的修羅地獄,而花浮卻活下來了。
  眼前那張臉笑得十分自得, 彎起的殷紅唇瓣同他左耳上的紅色瑪瑙耳飾交相輝映,襯得整個面容都脫了蒼白,泛出一絲緋色來,也看得東青鶴心神激蕩。
  “我以前總是不明白,”花浮道,“為何有些人生來富貴無慮無憂,有些人卻卑身賤體世世淒苦,幽冥地府的人都愛將之歸結於什麼為善為惡的報應?可我不信!不信報應,也不信命!做人做妖,命長命短,到頭來還不是靠自己!?一個人命再不好,也總能尋到好好活下去的法子,區別只在於,那代價是大是小而已……”而現在重活一遭的他,自然願意用任何代價去交換這個可能。
  說到此,花浮臉上的笑容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沉沉的詭光,不過轉而對方看著東青鶴又笑了,笑得東大門主跟抱著塊炭坐在冰洞中似的忽冷忽暖,悲喜交錯。
  東青鶴想,花浮歷經兩世起落,對命運有所怨懟也是情有可原,相較於花浮這心內的不忿,東青鶴反而更擔憂他的身體,既然是那樣高深的修為,此刻又怎會說沒就沒了?聽花浮那口氣,這事情還時常發生?東青鶴實在不明白。
  一邊思忖東青鶴的手指一邊在花浮細嫩的腕間滑動,只覺對方的脈象空乏中又帶了一些凝滯,竟有些像……那一日走火入魔後的常嘉賜?
  東青鶴心頭一跳。
  而對面的花浮感覺到眼前人看著自己的目光從深沉忽然變作了疑竇,花浮長眉一蹙,不爽道:“幹嘛?東門主不同意我的話,是否另有高見?”
  東青鶴一窒,忙收了要質問的心:“沒有。”
  此刻花浮對自己還懷有些敵意,許是上一世留下的小小心結,又或是為了他天羅地網的歸屬,總之,他能對自己坦言那麼多已是不容易,接下去的真相東青鶴覺得沒那麼容易打聽,不過他也不急,只要這個人還在這兒,東青鶴就有信心,總有一日能把他摸透,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會緩和,只要他還在……
  “哼。”花浮白了他一眼。
  綿延深厚的氣息在花浮的體內遊走良久,已徹底沖散了他方才的寒冷,雖然人還有些虛弱,但面色已是好了許多。
  見東青鶴慢慢收回了手,人卻依舊坐在那兒,花浮好笑的將本就被他扯開了的衣帶又全抽散了,大半的外衫剝落而下。
  “夜已深,我想睡了,東門主不請自來已是失禮,難不成還想留宿?”
  東青鶴眉尾一挑,目光便下落到對方細白的頸項上,還有歪斜的襟口處露出的大片肩頭和纖秀的鎖骨。
  花浮以為這世人眼裡的大雅君子勢必會被自己的不羈言行所嚇退,誰知東青鶴又跟之前一樣,不閃不躲,那溫溫熱熱的視線反倒把花浮曝露在外的皮膚都看出了一層雞皮疙瘩。
  花浮正猶豫著是要先拉衣裳還是先打人,那頭的東青鶴終於好整以暇地調開視線,對花浮溫柔一笑,點了點頭。
  “時辰的確不早了,那我就先告辭了,花浮長老好好歇息,若有何不適,自可喚我。”之前還是讓他喚小廝的,現在就是喚他本人了。“對了,明日我會讓金長老送些補氣補元的丹藥過來,看看對你浮動的修為可否有所助力。”
  說到丹藥,花浮眸色一亮:“我倒的確有些靈藥想問門主討,就不知您舍不捨得給了?”
  東青鶴想也沒想:“你開張方子,我讓人一道送過來。”
  花浮笑得滿意:“那多謝東門主了。”
  東門主又在對方臉上盯了片刻,盯得花浮的嘴角都酸了,對方這才轉身離開。
  望著那道修長的背影遠去,花浮臉上的笑容徹底隱沒,他輕撫著自己一直被對方溫暖著的脈息處,仿佛還能感覺得到那人有力的指尖和圈握,眼神一片晦暗。
  ********
  睡了一個好覺,嘉賜起床時面色已比昨兒個好了許多,一番簡單的運氣後,摸摸索索的自床底拖出了一個小籃子挎上,嘉賜離開了片石居。
  走了半晌來到水部的後屋處,卻沒有看見那個本該在這兒洗衣裳的人。
  難道是身子不適所以沒來?又或是被欺負被罰脫不了身?
  一時間嘉賜腦補出了好一段有的沒的,並成功嚇到了自己。正要不管不顧地往客殿而去時,卻在半道上遇見了一個久遠沒見的人。
  未窮從半空躍至嘉賜面前,笑著問:“何事這麼著急,跑得臉都紅了?”
  常嘉賜猛然頓步,對上忽然出現的眼前人:“我……我摘了一籃果子,很好吃,就想拿去給大家分了吃……”
  未窮瞥了眼裝了滿籃的山果,不客氣地抬手拿了一枚。
  “那也給我嘗一個?”
  嘉賜乾笑一聲,立馬點頭。
  未窮便咬了一口,的確鮮甜爽利。
  “唔,是不錯。不過你這是要去客殿?那兒的人都走了。”
  “走了?去哪裡?”嘉賜一頭霧水。
  未窮將吃完的果核朝前一丟:“回九凝宮啊,我也要去送客呢。”他本來到的更早,不過昨日酒喝多睡迷糊了,現下才剛起。
  常嘉賜卻聽得睜大了眼:“她……她們都要走?”
  “應該吧,就是不知日部那兒兩個養傷的女弟子要不要一道,其實就算回去,這人也廢了。哎,你為何那麼吃驚?”
  “我、我是在想那刀……要怎麼辦。”常嘉賜眼睛咕嚕嚕的打轉,反正不是高興的臉。
  “你這小傢伙倒也懂行,跟慕容長老一樣捨不得那神兵就這麼送給旁人了是吧?”未窮伸指在嘉賜鼻子上點了點,“門主沒讓她們帶走,畢竟這刀現在還沒定下是不是九凝宮的呢,不過我覺得那位心高氣傲的花宮主沒那麼容易放棄。”那樣的好東西,沒見過也倒算了,見過的除了他們門主一顆佛心,誰能那麼大度的拱手相讓?
  “未窮長老……”嘉賜聽罷一臉殷切地看著對方。
  未窮明白他什麼意思,哈哈一笑將少年拽到了雲端:“知道你想湊熱鬧,我帶你過去吧。”
  有長老帶著浮雲,那速度自然比常嘉賜自己走要快上許多,幾個遊轉便到了那裡。
  “多謝未窮長老。”抱著籃子一落地常嘉賜就要跑,不過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去,“長老……見過那個人了嗎?”
  未窮其實不愛湊熱鬧,見著那頭一片混亂,只打算站在遠處看兩眼就當來過了,聽見嘉賜這樣問,不由疑惑,不過一想又明白過來。
  “你是說那竹死島來的‘客人’?”
  常嘉賜頷首:“他們都說我和他長得很像。”
  未窮回憶了下,點點頭:“像,卻也不像,你若要長成他那樣的脾性,也不知要遭多少罪。”
  常嘉賜一愣,又盯向對方眼睛:“那……長老你說過曾認識另一位元和我長得很像的故人,是否就是他呢?”
  未窮堅定地搖搖頭:“不是他。”
  “什麼?!”嘉賜怔然,“不是他,那是誰?”
  未窮只是微笑:“我說過,那個人不會撒謊,更不會害人,除了門主,他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
  善良?!這個詞讓常嘉賜聽得嘴角抽搐,眼神跟見了鬼一樣。
  未窮看了,無奈的揉了把他的頭髮:“好了,這與你無關,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有你和花浮,再多一個也不奇怪。”
  怎麼可能不奇怪!
  嘉賜在心裡莫名其妙。
  不過他又覺得也許真是未窮認錯了人,現在追究怕一時也問不清楚,不如暫且擱置一旁。嘉賜心頭記掛著旁的,隨意又和未窮道了謝便匆匆走了。
  多虧半道上有人相助,嘉賜到那兒的時候九凝宮人還未離開,他看見自家師父正同那花宮主說話,二人一派和氣,想是之前那月部之事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嘉賜掃了那頭兩眼,趁人不備,悄悄往角落一個蒙面女子挪去。
  妘姒正抱著劍隱在暗處,不同於受人擁戴的宮主花見冬,她就像是九凝宮一道見不得人的影子一般。
  感覺身邊有東西靠近,妘姒不快地抬眼,一下就對上了一對亮晶晶的視線。妘姒卻跟沒看見一樣,又淡淡別過了臉。
  常嘉賜卻半點不受打擊,小心翼翼地擠到了她的身邊,低低叫道:“妘、妘姒姐姐……”
  妘姒不理他。
  嘉賜又繼續道:“我之前說了要天天去看你,可是我沒有做到,因為……因為這兩日我病了,妘姒姐姐,你別生氣……”
  修真界又不似人界,生老病死與他們早就無關,妘姒聽罷只當常嘉賜在誆她,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小孩兒,是真是假同她有何干係,於是見宮中人紛紛上了車輦,妘姒也打算返身離開。結果又被常嘉賜攔住了。
  嘉賜上前幾步,一邊跟著她一邊舉起手裡的籃子。
  “我、我知道你要走了,你怪我也無妨,不過,我摘了些果子給你,請你一定要收下……”
  “我不要。”妘姒想也沒想就一把推開。
  她用的氣力並不大,但是常嘉賜卻被一把推到了地上,籃子也險些翻了,幸好他抱得穩。且二人正處角落,才沒有被人注意到。
  “姐姐……姐姐……”
  見對方仍是要走,常嘉賜不放棄地輕輕叫著,反反復複,終於讓妘姒住了腳步。
  她回頭看著坐在地上的少年,還有他一雙赤忱懇切的眼,妘姒心內忽然一揪,最終冷著臉將人拉了起來。
  “姐姐……果子,給你。”常嘉賜立刻高興地笑了起來,將果籃捧到了對方的面前。
  妘姒看得皺起了眉,關於冷言冷語的口中也說不出什麼好話:“我不吃這種東西,你莫不是要毒死我吧?”
  常嘉賜聽了一呆,不知想到什麼,表情有些僵硬,不過當即否認起來:“不會的,我怎麼會害你,我絕不會害你。”
  這少年奇怪的語氣惹來了妘姒狐疑的目光。不過她到底還是沒有面上看著冷冽乖戾,在少年期待的表情裡,妘姒還是伸手將籃子接了過去,直接轉身跟上了九凝宮一行。
  嘉賜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眼中終於帶上了一絲喜色。
  直到車陣離了青鶴門良久,車輦上的妘姒才打開那只果籃,上頭的確堆壘了一枚枚滾圓可愛的野果,然而翻到最下頭時,卻躺了一隻方方正正的木盒。
  妘姒四顧了一圈,見無人注意,便小心地將木盒打開了一條縫,一看之下不禁呆然。裡頭整整齊齊碼放了至少三十瓶丹藥。
  再湊近一聞,那味道悠遠清雅,甜而不膩……
  正是千金難求的紫芙蓉丹。


第三十四章
  萬籟俱寂月色正好, 花浮在院中練鞭。
  火色紅衣若盛放牡丹, 金紅長鞭若遊走靈蛇,道道旋轉飛舞, 帶起一片驚鴻豔影。
  此時一隻雀鳥自苑牆上空徐徐途經, 花浮餘光一瞥, 長鞭急轉就要向這擾人的物事抽去,忽然一道青藍光影快上一步在前閃過, 讓花浮抽了個空。
  花浮牙關一咬, 恨恨地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東青鶴,不快道:“這修真界的大派掌門難道個個都像門主一樣遊手好閒?愛夜半不請自來?”
  “只是剛好在居內看見你練鞭, 便想來問問你的修為是不是好了?”東青鶴張開手心, 讓裡頭安然無恙的雀鳥緩緩飛離, 笑著對花浮道。
  花浮抬眼遠眺,果真發現那片石居一隅正對著月部的這處院落,想是只要東青鶴樂意,隨時隨地都能站在那裡監測自己的一言一行, 花浮不禁冷笑一聲:“我不知東門主還有深宵不眠掩門窺伺的興致?”
  東青鶴半點不在意他的挖苦, 反而嘴角勾得更深, 上前一步道:“我之前在為我的徒兒治傷,他剛才回房歇下了,我就想四處走走。”
  說著他又一把拽住了花浮的手。
  花浮慢了一步被他得逞,立時沉下臉來:“東門主的待客之道可真是特別,三番兩次動手動腳,好一個人正人君子。”明明當年二人一道遊歷時對方對那花見冬可是處處自持守禮的, 怎麼幾百年不見就變成了這樣?!
  “我說了只是想看看你的傷而已,”東青鶴不慌不忙的制住了他的掙動,甚至將花浮逼到了角落,手掌牢牢扣住對方的脈門。一搭之下不禁驚異,的確如花浮自己所言,他的氣脈不過兩日又重新強健充盈起來,仿佛之前那空乏的丹田只是東青鶴的一場錯覺而已,真真怪事。
  見東青鶴眼帶詫然,花浮不快地甩掉他的手:“我說了修為自己會回來,這麼些年時有時無的,早習慣了。”
  被甩脫的東青鶴卻沒有退開,仍是隔著這點距離望他:“我之前發現你的氣脈同我的徒兒有些近似,他那時不察險些走火入魔,我怕你也……”
  花浮彎起眼:“門主可真愛瞎操心,莫不是因你那徒弟同我長得一般模樣,東門主忍不住將那愛徒之心轉嫁到我的身上了?我告訴你,我不需要。”
  東青鶴卻搖頭:“你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口中說得滿不在乎,但花浮還是忍不住問,“他該比我討你喜歡多了吧?”
  “他是十分乖巧,”東青鶴據實以告,然而目光又是一轉,落到眼前的臉上時,帶出了比月色還亮的燦光,“但是,他不是你,沒有人……會是你。”
  後一句東青鶴說得十分低緩,卻深重,震盪得花浮的心口都有些麻痹,東青鶴的臉就在面前,以往平和的眉目此刻卻深邃如海,風浪一般層層疊疊向自己傾覆而來。
  不知怎麼的,二人的間隔被莫名其妙地約拉越近,從還剩幾寸,到鼻尖相觸,溫熱的氣息眼見就要相溶時,花浮忽然勾人一笑,伸出兩指抵住了東青鶴壓向自己的唇,硬是在兩人中間留出了最後的一絲距離。
  看著東青鶴皺起的雙眉,花浮低喃道:“那倒未必……”
  未必什麼?
  東青鶴沒懂,正要追問,那頭忽然傳來了幾聲低喚。
  “門主……門主……”
  一聽那嗓音,竟然是青儀他們。
  作為一名出類拔萃的小廝,青儀自然要時時刻刻注意主人的動向,只是若不是事情緊急他也敢來打擾門主的……呃,好事。
  硬著頭皮開了口後,站在門外的青儀看著樹叢後兩個靠得很近的身影緩緩分開,其中一個轉身走了出來,正是自家門主。
  青儀悄悄上下一瞥,還好……衣衫齊整,不過那小妖精能把門主都勾動,本事真夠大的……
  青儀在心裡一番悄悄的胡思亂想,口中倒是盡責地道:“門主,青溪的情形不太好,您、您之前讓我們看著他,說一有不對便要來稟報。”
  “怎麼了?”東青鶴問。
  青儀道:“他近日醒來胡言亂語比以往少了,我和青琅他們都以為他要轉好了呢,誰知方才又忽然吐了好多血,也不知怎麼回事。”
  “該是那檮杌毒素在體內反復,”東青鶴歎了口氣,“我去看看。”
  說著又回頭對樹叢後的另一個人影軟聲道:“聽金長老說,你問他要了許多紫芙蓉丹,那倒是好東西,平日多服用一些也好,還有什麼需要的再告訴我,雖然你的身子沒有大礙了,但還是要多歇息。”
  聽東青鶴一番囉嗦,花浮仍懶懶的靠在那兒,樹蔭遮得他面目昏暗,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一雙眼睛依然炫目。
  直到人走遠了,花浮才慢慢踱了出來,在原地擰眉細思半晌正欲回屋,忽然又抬眼向沉黯的天際望去,只見那兒有一道黑影隱隱飛過。
  “又來?!”花浮怔了下,不屑一笑,旋身追了上去。
  黑影也是個高手,當即就發現到了花浮的尾隨,於是左閃右突,似乎想逃避他的追逐。
  花浮看得呵呵一笑:“上回讓你逃了,這回可不會了。”
  他沒有繼續跟著對方,反而一個頓步直接往片石居背面那荒僻死寂的後山飛去……
  ……
  半炷香後,一個黑影也落在了後山處,他身形極快的閃進大門,幾番騰挪在就來到了一處石室前。
  不過黑影還未踏入就覺不對,他警覺地望向室中,低低喝問:“誰在那裡?!”
  下一刻,一束幽光“哧”得亮起,桌上的油燈被人點亮,也點亮了一片黢黑的四周。
  黑衣人就見一個妖嬈的紅衣男子大喇喇地坐在自己的地盤內,嘴角則帶著挑釁的笑容。
  “你怎麼這麼慢?想帶我繞路,結果自己迷路了嗎?”花浮笑著問。
  沈苑休劍眉蹙起,防備地打量了對方一圈,問:“你是何人?想做什麼?”
  花浮嗤笑:“這話該我問你吧,畢竟,你是被收押在青鶴門中的犯人,而我可是客人。”
  沈苑休眯起眼,似是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不語。
  花浮也不介意:“好,你不說,那我換個問題,三更半夜的,你……在青鶴門裡找什麼?”
  沈苑休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花浮搖頭:“我剛到這兒的那一晚看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我半道給人追丟了,但我記得他就是朝這兒來的。唔,我悄悄打聽過,這青鶴門內眼下後山好像就住了你一位,你還說,那不是你?”
  沈苑休在他逼視的目光中卻不為所動,一張俊逸瘦削的臉一片平靜。
  花浮挑眉:“好,你不認也沒事兒,我找東門主親自問問,看他是信你還是信我?”
  說著,袖擺一揮就要離開,卻被前方一條長臂阻住了去路。
  沈苑休目光如炬,牢牢地盯視這不速之客:“你有什麼目的?”
  “我說了呀,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找什麼?”花浮轉身又在那石床上坐下了,“這青鶴門內的好東西太多了,你是魔修吧,聽說以前還是東青鶴的徒弟?能得你這樣花心思多次暗自行動的,一定是個好寶貝,不如說出來大家一起分享分享?”
  “沒有什麼寶貝。”沈苑休冷冷駁斥,“你別做夢了。”
  花浮卻不信:“嘖嘖嘖,東大門主說是關著你,但這兒卻無人看顧,而你……行動也算自如,卻沒有要走的意思,要不是找寶貝,那就是找人了?呵,也是,人也可當寶貝,那要不我再出門打聽打聽,你想找誰?青鶴門哪個大人物同你有未了的緣分?!”
  這話說得沈苑休一張冷臉終於繃不住了,看向花浮的目光中出現了一絲殺意。
  花浮毫無懼色的迎視上去,二人視線交鋒半晌,他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猶豫。花浮忍不住笑了,這傢伙的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沈苑休怔愣間,花浮忽然出手,使得卻是東青鶴最慣常對他用的伎倆,趁人不備,扣人脈門。
  沈苑休大驚,正要奮力反擊,結果花浮只是輕輕摸了兩下就放開了他的手。
  “被我發現,真是你的運氣,”花浮說,“這樣虛的丹田,若真被別的長老撞見,以你現在的內傷,不過兩招就能要命了吧。”
  沈苑休本就青白的臉色顯得更差了。
  花浮又近一步:“你還是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替你保密,也可幫著你一道找啊,要不然,以你自己的本事,還沒摸著東西呢,你就氣息散盡,一命嗚呼了。”
  沈苑休嘴唇緊抿,似在掙扎,片刻,他問:“你有何條件?”
  “簡單,”花浮就知道他會答應,笑得百花盛開,“若是找到的是好東西,借我用用我就還你,若是用不上的,我便直接還你,多划算的買賣。”
  沈苑休閉了閉眼,花浮的威逼利誘句句打中他的軟肋,心內一番思量,他終於點了點頭。
  “那你快告訴我你在找什麼?”花浮興奮。
  沈苑休歎了口氣:“北斗七星陣。”
  花浮皺眉:“那是什麼?”雖然修真多年,但花浮對這些陣法符咒的並不精通,僅止於最基本的那些而已。
  沈苑休看著他茫然的模樣,眸色一閃,道:“是我們魔道的一個頂尖陣法,可由七個命格相對北斗七星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的人催動。”
  “然後呢?”花浮直覺這東西不簡單,“那陣法有何威力?”
  沈苑休頓了下道:“遮天蔽月,鬥轉星移,摧古拉朽之勢,雷霆萬鈞之力……”
  前頭的那些花浮聽了還可泰然處之,直到那最後四個字一出,花浮不由心頭一跳。
  “什麼?雷霆萬鈞?”
  他腦海中猛然掠過那破爛書冊上看來的話。
  雷霆萬鈞之力,萬魔群獸之血,破兵魂,認新主……
  雷霆萬鈞……難道說得就是這個陣法?
  而有了此陣,天羅地網的兵魂就可以破了!
  花浮眼睛放出了光芒,一下站了起來:“那七個人在哪裡?!”青鶴門中又有幾個?
  沈苑休眉頭一蹙,面上閃過一絲為難。
  花浮覺得奇怪:“你沒找到?還是他們不願?!”
  沈苑休搖了搖頭:“他們自然不願,沒有人會願意的。”
  “為何?催動這陣可是折損修為?”折損又如何,花浮心想,既然不願,綁了來就是。
  卻聽沈苑休歎道:“不,要的不是他們的修為,而是……他們的內丹和魂魄。”
  花浮一驚,繼而眯起眼,笑了起來。


第三十五章
  青溪的情況的確不好, 東青鶴到那裡的時候他已是翻來覆去醒來又昏厥兩次了。他被檮杌傷及肺腑和內丹, 這段日子多虧得東青鶴替他調息療傷,只是東門主雖然道行高深, 但終究不是大羅金仙, 能勉強將青溪的命保下至今已是百般不易, 換個人這小廝怕早就去見閻王了。
  這回也是如此,東門主盡心盡力, 絲毫不顧自己的修為損耗, 足足三個時辰,源源不絕地修補著青溪被毒性侵蝕的內傷, 終於將他從閻王爺手中又拉回了一次。
  看著氣息平緩下來的青溪, 東青鶴接過青琅遞來的帕子, 抹了抹額頭的汗水。
  “門主,你去歇息吧,這兒有我們就行。”青琅對上有些疲憊的東青鶴道。
  東青鶴搖了搖頭,忽見床上人睫毛翕動, 竟然張開了眼。
  “青溪, 你好些了嗎?”青儀青越連忙靠了上去, 關心的問。
  青溪喘了口氣緩緩向東青鶴看了過來,眸中的霧氣散了不少,顯然是認得人了。
  “門主……門主……”
  東青鶴拍了拍他的手:“沒事兒,有我在呢,會好的。”
  青溪一把反握住東門主的手,力道竟然極大, 攥得手背的青筋都突了起來:“門主,我有話說……”
  “青溪,你身子還未好,以後再說吧。”青琅也道。
  青溪卻搖了搖頭,只牢牢盯著東青鶴的臉,目光幽深:“門主……我、我沒有想去……那村莊,是有人……要害我……”
  東青鶴一愣,而兩邊的小廝也嚇到了。
  “是誰要害你?”青越問。
  青溪斷斷續續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那日,我依著門主的吩咐……將那教主送你的東西返還至遊天教,回來的路上自小屏山過,卻……忽然被人……打落雲端,一下摔到了人界的村中……”
  “你可看到打你的人?”東青鶴問。
  青溪搖頭:“他從……背後偷襲的我……”
  “青溪的修為和我們一般,我們出門辦事身上從來都帶了門主給的飛鶴符護身,一般人可傷不了我們,能偷襲他的人修為定是不弱。”青琅分析。
  “那之後呢?”青越又問。
  “之後……我摔得人事不知,再醒來時……周圍便都是……熊熊大火,而我一回頭,就看到……就看到那妖獸朝我撲來……”
  再次憶起當日可怖的場景讓青溪十分恐懼,整個人又忍不住打起了擺子,虧得東青鶴及時給他輸了真氣,才讓人漸漸能重新開口。
  “門主!”青溪遽然揚聲,“那妖獸……不是自己來的!是有人在前頭給他引路……引至村內的,我看到一個人,我看到了……”
  “青溪你別急,你看到的是誰是不是我們識得的人?”青琅急忙拍著他的胸口安撫,而東青鶴也在一邊肅然聽著。
  青溪重重地點了點頭:“你們、你們認識,他、他就是……”
  就在對方的身份即將呼之欲出時,幾道暗影自窗外匆匆閃過!
  東青鶴猛然轉頭一揮袖擺,門戶被他的氣脈揮得大開,卻不見任何東西,東青鶴眉頭一擰,身形如電的朝著那黑影掠了出去。
  這修真界能同東青鶴比速度的怕是沒有了,果然不過幾步東青鶴就逮到了對方的蹤跡,指尖輕動,幾枚樹葉疾射而出,直直擊中了遠處那兩三道飛馳的暗影,將對方一一打落在地。
  落地後,東青鶴走近一看,卻發現地上躺著的是幾隻死了的灰鴉,一旁還有符紙散落。
  那符文乃是最淺顯的幻化之術,任何人都能使得,可……膽敢在他青鶴門中用的,卻沒幾個。
  東青鶴將符紙拾起,慢慢眯起了眼。
  待他回到小廝的院中時,房間裡卻多了一個人。
  對上披著外衫,耷拉著布鞋,頭髮還有些亂亂的常嘉賜,東青鶴疑惑:“你怎麼來了?”
  嘉賜緊張地說:“師父,我睡到半夜起來打坐,卻剛看到窗邊有影子往這裡飛,像人又不像人,於是我、我就追了過來。但是……它又不見了?!”
  東青鶴看著那雙焦急擔憂的眼睛,點了點頭:“它使了一個障眼法。”
  “啊?是什麼人?是、是妖怪嗎?”嘉賜問。
  東青鶴搖頭:“暫且不知,不過我會讓人查的……”
  說著轉向床上的青溪,卻見他眼睫垂落又昏睡了過去。東青鶴再搭他的脈,發現才穩定下來的人不知何故內息又開始混亂了,像是受了驚嚇。
  “門主,青溪怎麼樣了?”青琅擔心的問。
  東青鶴歎了口氣:“這事兒急不得,還是得好好養,今夜太晚了,你們都先回去歇息吧。”
  又望向同樣凝視著青溪的嘉賜道:“你也不用擔心,無論那人是不是妖怪,總會露出真實身份的。”
  嘉賜眼睛轉了圈,安心地點了點頭:“好的,那師父我也去睡了……”
  “嗯,去吧。”
  東青鶴朝他揮了揮手,待人都離開後,他才將符紙重新拿了出來。摩挲著上頭的符文,眸色漸冷。
  ********
  隔日一早,哲隆就來稟報忙碌了一夜的成果。
  “門主吩咐過後,屬下就讓金部的弟子將門內幾個出入口都封鎖了,沒有看到有人離開。”
  “那就是在你佈置前那賊人就離開了?”破戈在一旁道,又擰起眉來,“可是他前來到底為何?又是偷刀嗎?”偷刀就偷刀吧,幹嘛還跑來片石居溜個一圈讓門主發現?難道又是那竹死島的兩人幹的?
  “許是和青溪那事有關。”東青鶴回憶起昨夜的情況,淡淡道。
  “青溪?檮杌那事兒?”破戈意外,“那裡頭有何隱情?”
  正待東青鶴開口,外頭青越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門主……門主……”
  “怎得這麼慌張?”站在門邊的破戈抬手扶了一把對方,一眼就對上了青越一張青白的臉。這些小廝雖道行不高,但是跟著東青鶴日久,也算見過大風大浪了,一般的事兒自不會如此失態。
  只見青越忽然噗通一聲在東青鶴身前跪下了,眼淚流了滿臉,大聲叫道:“門主,青溪死了!”
  東青鶴一怔,下一刻青越一句話讓其餘兩人也怔在了那裡。
  “青溪……青溪被人殺了!”
  青溪的確死了,而且死得還不一般。
  待一干人等趕到片石居偏院時見到的就是一具被人吸盡了修為的乾屍。青琅青儀都在一邊哭得紅了眼。
  “門主……您、您辰時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我還喂了他兩口水,可我……我就走開了一會兒,就一會兒,回來他就……”青儀捂著臉匍匐在地,自責不已。
  破戈上前一番查探後,痛心地說:“是魔修……”
  吸人神魂,化入己身,修真界中最最殘忍的修道之法便是魔修。而整個青鶴門,只有一個魔修。
  東青鶴面容深沉,和破戈對視片刻,一旋身便到了後山。
  落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個人負手立在那門前,寒風卷起他的袍角,那背影說不出的冷冽孤寂。
  東青鶴上前,同他並肩而立。
  “他走了嗎?”東青鶴輕輕地問。
  秋暮望冰樣的眸光一動,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走的?”
  秋暮望頓了下:“清晨我來的時候……石室已經空了。”
  東青鶴也不問秋長老明明說過不會來看人,卻為何對對方的舉動如此瞭若指掌。他只是指間一動,將一張符紙放到了秋暮望面前。
  秋暮望見之,牙關緊了緊:“是他的字。”
  東青鶴重重歎了口氣。
  秋暮望問:“他殺了誰?”
  東青鶴道:“青溪。”
  秋暮望一怔:“為何?”
  東青鶴沉默。
  秋暮望卻明白了:“檮杌獸……”那事兒前不久他才和東青鶴說起過的。
  “繞了一圈,結果還是他嗎?”東青鶴低低地問,“你也這樣覺得?”
  秋暮望不語,那張薄薄的符咒卻在他的掌心燒成了灰燼。
  “我以為他不會走的,我以為這一次他回來,就可以留下。”東青鶴眼內也帶出了悲傷。
  秋暮望卻重重搖頭:“他不會留下的,他早就不是當年的……沈苑休了。”
  東青鶴皺起眉:“我讓哲隆去找人了,或者……你想親自去?”
  秋暮望鬆開手,任掌心的灰燼隨風飄散:“我親自去。”
  東青鶴看著,緩緩點了點頭:“不用帶他回來見我了。”
  秋暮望冷冷一笑:“我知道。”
  ********
  花浮騰雲而歸,遠遠就看到月部的客居前站了一堆的淺衣弟子,他也沒下來,居高臨下地雙手抱胸看了一會兒,疑惑地開口:“啊呀,這是在做什麼,玩躲貓兒麼,如此熱鬧?”
  哲隆一抬頭就見是他,上回二人交手時對方耍弄自己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哲隆的口氣很是不好。
  “奉門主之命捉拿青鶴門叛徒,我們要搜查一下這裡。”
  “捉拿叛徒?”花浮挑起眉來,“誰啊?”
  “這與你無關,你只需讓開便是。”哲隆哼道。
  花浮卻不動,與哲隆對視須臾,笑著搖了搖頭:“不好,我不願意。”
  哲隆一呆,驀然沉下臉來:“你敢!這可是青鶴門內的地盤,你願意也得願意,不願也得願意!”說著便要直接往裡闖去。
  忽然橫向飛來淩厲一鞭,險險掠過哲隆的眉毛,唰得抽在了門邊那石塑仙鶴之上,將其半邊翅膀打得粉碎!
  哲隆大驚,回頭就見花浮仍是一張笑臉,掂著手裡的長鞭,語意陰鷙:“你也敢?讓你們門主自己來和我說。”
  哲隆想和他動手,但又顧忌東青鶴吩咐過要低調行事,而且真動起手來,自己也不是他的對手,一時掙扎間,忽然天際青光一閃,東門主還真來了。
  不似青鶴門眾見了他滿臉恭謹,花浮仍斜斜站在雲端,連個正眼也沒甩過來。
  東青鶴看到對方,冷了大半日的容色反倒軟了下來,眼內還帶了絲笑意。
  “怎得現在才回來?”東青鶴問,任誰都聽得出那話裡頭的親昵。
  除了花浮。
  花浮白了他一眼:“我虧得回來得早,不然,房子都要被人端了。”
  東青鶴無奈搖頭:“門內出了些事兒,是我讓哲隆長老來的,檢查一番也好確保安穩。”
  “我的安穩只有我自己能確保。”花浮半點面子也不給,刷啦一下從高處跳了下來,“你們門派丟了人,大喇喇的跑我來要,我還丟了刀呢,找你們要了半天了,你們給不?”
  東青鶴要開口解釋,卻又被花浮打斷。
  “不過我比你們講理,你們要搜,可以,不過搜完這屋子,我就不住了,這青鶴門……我也不待了,你們什麼時候願意把刀還我了,我再來拿。”
  說完,花浮爽快的一收鞭,抬腿便走。
  他這話說得雖然無理取鬧,但是他要走,在其他門中人看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祖宗那麼難伺候,早點離開,門主不是該早點輕鬆麼,最好一去不回,大家都省事兒。
  結果他們家門主的表情卻很不美妙了,不僅不美妙,還微一側身直接擋住了人家的去路,目光灼灼的盯視過去。
  花浮不避不讓,眼神不見氣怒卻也不見甘休,就那麼直直地同東青鶴對視。
  半晌,還是東門主敗下了陣來,他知道花浮不是鬧著玩兒的。
  “罷了,你們先去巡查別處吧。”東青鶴轉身對哲隆等人道。
  哲隆自然要開口,又聽東青鶴說:“這兒我親自會看的。”
  哲隆一怔,看看東青鶴,又看看花浮,大漢默默閉上了嘴。
  “是……門主。”
  花浮看著那些人訓練有素地無聲撤離,不快的臉色才稍霽。
  東青鶴轉身走到他面前,說:“我還有些事兒要處理,一會兒再過來。”
  “過來幹什麼?”花浮瞪他。
  東青鶴只是微微一笑,袖擺輕揮倏忽而去。
  花浮看著那人離去的方向少頃才緩緩踱進了屋。
  推門,關上,點起油燈,照亮了一室昏暗,也照亮了那坐在角落的人。
  沈苑休望向站在那裡的容色豔麗的紅衣男子,冷冷地問:“你……為什麼那麼做?”


第三十六章
  “你說什麼?”
  面對沈苑休的盤問, 花浮不明所以的走到桌邊, 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起來。
  沈苑休豁得起身, 一把打落了他的杯盞。
  “你問我要了那幾張符文說是為了打探消息時傍身之用, 可結果呢?你用來做什麼了?為何青溪會那樣慘死?你是魔修?!”
  花浮轉頭看著碎了一地的瓷杯, 也不生氣,笑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你是魔修, 如果我也是魔修的話, 你會感覺不到嗎?”
  沈苑休皺起眉:“那你故意用此手法,還選了青溪下手是想嫁禍於我?!青溪乃是被那檮杌屠村之事牽連而傷, 而你……同那事有何干係?!”沈苑休眯起眼。
  “什麼檮杌屠村?”
  花浮狀似不明地瞪了沈苑休一眼, 見對方不依不饒, 花浮將茶一口飲盡,砰得擺在了桌案上。
  “這算不得嫁禍,話可不能說得那麼難聽,我這麼做不過是為了你我二人都好, 你看你, 躲在門中那麼多時日卻毫無進展, 反而怕被東青鶴髮現,畏首畏尾難以行事,現在他們若在門中找不到你,必定都以為你逃了出去,以後你我二人一明一暗不是方便許多嗎?至於尋那小廝下手,不過是看他日日淒苦生不如死, 活著也是廢人,送他早些去輪回投胎而已。”
  花浮說著,又轉而一笑,像似看破了沈苑休的心思一般。
  “你早就叛出師門了,現下那麼傷心,是害怕被誰誤會?你還用在乎這些嗎?如果真要聚成那陣法,早晚也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那些同你反目之人,早恨晚恨一樣要彼此憎恨,我不過是提前斷了你的後路而已,讓你莫再自欺欺人!”
  沈苑休被他說得一張臉慘若金紙,的確,自己在他們眼中早就惡貫滿盈,再多些罪名多些憎惡有何區別……只是這卻並不代表沈苑休就會就被花浮的顧左右而言他所蒙蔽。
  他冷下聲,依舊逼問:“你到青鶴門究竟有何目的,要那陣法又有甚用?”
  花浮但笑不語。
  沈苑休目光如電:“若你真同那檮杌屠村一事有關,你害死了那麼多人,又殺了青溪,我師父定不會放過你。”
  “所以呢?”花浮不屑地問。
  “有他在,無論你想做什麼,終究只會是徒勞。”沈苑休道,方才他躲在門內自然將對方和哲隆的對峙聽得一清二楚,也聽到了眼前人和東青鶴的話,想到門主對此人的信任,沈苑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花浮一聽這話,反而哈哈笑得更歡了。
  “既然東青鶴在你心中如此戰無不勝,那更不需要擔憂了。我現下幫你尋到人,啟了陣,你達到了你的目的,而我……東門主修為無邊,還有護體金光傍身,我這樣的小嘍囉若是拿他無法,那自然只有死路一條。待我死了,青鶴門眾人對你的懷疑也會跟著一筆勾銷,你又得到了陣法,又脫了罪,如此兩全其美的結局,你說多好?現下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沈苑休抿唇沉默,顯然不信花浮的花言巧語。
  花浮繼續遊說:“沈苑休,以你現下的內傷,你沒時間也沒得選擇了,同我合作,也許還會有一絲希望能成事,不同我合作,你只有死路一條。”
  沈苑休眼神閃爍,似在掙扎,片刻恨恨歎了一口氣:“又或許,即便合作,我們二人也不過是白忙一場,我不會成,你也不會,你瞞不住我師父,我也……瞞不住他。”
  “呵,我最討厭聽到這種喪氣話,”花浮猛然冷臉,將杯子一扔,站了起來,“成與不成只有試過才知,就算結局是死,起碼也要死的甘心一點。你可知道……有些人的命生來就是註定,若你不去爭,便永遠沒有活路。”
  這話也不知哪裡激到了沈苑休,他竟怔在那裡久久未語,肩膀也慢慢垮了下去。
  眼見花浮轉身要走,沈苑休又忽然道:“好,我應你,可你至少要答應我,在陣法未達前,莫要再濫殺無辜,不然即便是魚死網破,我也定不會讓你好過!”
  花浮轉眼對上沈苑休的視線,二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執念,須臾,花浮轉開了眼,面露失望。
  “外界都傳言青鶴門的叛徒心狠手辣恩將仇報,我還當是怎樣的殘獰之輩呢,沒想到今日得見……也不過如此。”
  說完又接到沈苑休憤怒的眼神,花浮只得無奈攤手。
  “好了好了,知道了,在那陣法未成前,除了陣中之人,青鶴門內我誰都不會再動,可以了吧。”
  ********
  東青鶴說過一會兒還會再到院內來,在沒有給沈苑休找到更好的棲身之處時花浮不敢輕忽,於是他便雙腿一盤在花苑內的石階上坐下了。
  這一等就等了小半日,一直到天色漸暗,花浮才看到遠處有青藍光影浮雲而來。
  他面色一沉,待對方到近前時,花浮卻猛然躍起,一個急竄從東青鶴身邊掠過,往青鶴門外飛去。
  東青鶴意外于對方的舉動,在回神後自然揮袖隨了上來。不過須臾就到了花浮身邊。
  “這麼晚了,要去哪裡?”東青鶴問。
  兩人自半空而過,青鶴門巍峨殿宇就在腳下,花浮一邊看著各部入口處那森嚴的防備,一邊不爽地說:“等了一下午,屁股都坐麻了,我出去逛逛不行麼?”
  話落轉頭就見東青鶴一張笑顏,他五官深邃冷峻,並不是和緩的長相,只那對眉眼溫潤如水,一笑起來反而極其炫目,看得花浮眉毛都豎了起來。
  “笑什麼笑,我又不是在等你!你莫要跟著我!”
  說是這般說,但花浮的腳程並未加快,亦或是他加快了也甩不脫東青鶴,總之二人一道並肩,飛著飛著就到了春祿城。
  修真界自然也有城鎮有村落有販夫走卒,畢竟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仙入大門派超脫三界的,那些資質較低或無心修真之人,便如尋常百姓那般耕作勞動平凡生活,就是壽命要比凡人長一些,有的還會點雞毛蒜皮的小法術,于謀生可是個好手段。
  而其中春祿城便是修真界內相對繁華的大城鎮了,這裡有不少住店成衣鋪還有各種好好壞壞的法器兵器館,平日大街上人來人往,也不乏頗有修為的修真者穿行。
  不過現下日頭已西沉,高高的月亮掛在漆黑的夜幕上,雖能映出一片銀亮,但九成的買賣人都已經收了包袱回家了,集市中只剩寥落幾道人影不時匆匆而過。
  花浮到得此處便落了地,並不管兩邊清冷,仍是津津有味地逛了起來,對著街邊關了門的鋪子都能張望半天。
  東青鶴默默走在他兩步開外之處,看著眼前人興致勃勃的背影,輕輕問:“是想買什麼?”
  這回花浮倒未跟他生氣,只頓了下回道:“我一直聽人說春祿城很大,好吃好玩兒的可多,但卻從未來過,原來這兒是這般模樣……”
  這個答案讓東青鶴有些意外,上輩子花浮入世就困在囚風林,之後附身花見冬才被自己帶離那裡,雖一路遊歷,逛過不少有趣的地方,但其中卻沒有春祿城,花浮的這番話讓東青鶴忍不住想到了從前種種,那些高興的、晦澀的、隱忍的、懷念的,一股腦兒的全湧入了心裡,最後彙聚成五味雜陳的。
  東青鶴說:“今日已晚,你要想看,下回我們早些來。”
  花浮從地上撿起一個缺了一瓣的風車拿在手中,睃了他一眼:“東門主日理萬機,我可不敢勞煩。”
  東青鶴想到近日之事,笑容有些苦澀:“這幾天是有些忙。”
  花浮輕吹著那小風車,看它在風中忽溜溜的轉悠,不經意的問:“那你查得可有眉目了?誰是殺你小廝的兇手?”
  東青鶴看著他姣好的側顏,炫色的風車旋轉起來時也帶著那纖長的眼睫上上下下的顫動,就像兩隻撲翅的蝴蝶。
  “有一些了。”
  花浮沒有回頭:“誰?”
  東青鶴道:“我的徒兒。”
  花浮一愣,氣息停下,面前的風車也卡在了原處。
  直到東青鶴說了後半句。
  “以前的……”
  花浮終於朝他看去:“你以前收的徒兒殺了你的小廝?我以為東門主看人頗為精准。”
  東青鶴搖頭:“人心最為難測,哪怕是最親密之人有時都捉摸不透。”
  花浮笑了:“那倒未必,你要像我一樣,人人就都能看透。”
  “怎麼說?”
  “別將人想得那麼純善,別信那些不求回報的感情,那就什麼當都不會上,什麼人都騙不了你了。”花浮彎起眼。
  東青鶴將那眼中的冷漠和防禦看在心內,歎了口氣道:“可我始終堅信真心可換真心。”
  花浮卻仿似聽到什麼最好笑的笑話一樣,笑得肩膀都顫動了起來。
  “東門主,你可知道陰司地府有一處好地方名為‘孽鏡臺’,那可真是個好東西,不需多時,只要在鏡前站上半日,前世今生種種業障,什麼都能看得透透的。也不過半日你就可知,你口中所謂的‘真心’有時連一塊油餅、半吊銅錢都抵不上,太不值,真真太不值了。”
  花浮這般看盡世態炎涼的口氣讓東青鶴不喜卻也心酸。
  “世間百態,我許是管不得旁人善變,但我至少能管得住自己不為他物輕易所動……”
  東青鶴語意坦蕩,雙目磊落清明,花浮本有滿肚子的冷水能將他潑個透心涼,然對上那人一雙赤忱雙眼,很多狠話竟跟浸了水的鹽巴一般,全化了個精光,反倒苦了自己一嘴。
  此時遠處忽然傳來兩聲吆喝,打散了二人間莫名的僵持。
  是一個賣點心的小攤兒,攤前是位老大爺,時日已晚,他卻還有些剩餘點心沒有賣完,於是有些急了。
  見花浮怔怔地看著那處,東青鶴問道:“要吃嗎?”他記得當年那個“少宮主”便是個愛嘗鮮兒的,管你辟不辟穀,什麼好東西都要過了嘴才划算。
  花浮睨他:“讓東大門主去買那個,不會太委屈了點?”
  東青鶴笑:“你不信我真心可抵日月,但抵兩個煎餅還是足夠的。”
  說罷竟邁步就向那處走去。
  花浮望著那人的背影,一時眸色翻騰,有熱有暖,有甜有苦,有不甘也有掙扎,最後又全化為了涼薄與虛無……
  雖然夜色浸染,但空蕩的大街上出現這麼兩個謫仙樣兒的人還是極其惹眼的,那老大爺早就注意到了,又見其中一位一身青衣的高大男子向自己走來,將自己餘下的點心都包了下來,不由更是受寵若驚。
  東青鶴從懷裡掏出一塊足有半個手掌大的靈石,只接過其中兩隻油餅,將其他的都推了回去,對那老大爺說:“這兩個就夠了,早些回家吧。”
  不等老大爺留他,東青鶴身形一閃就離開了。
  只是待他回到原地,本該候著他的人卻不見了。東青鶴一呆,連忙四顧起來,可是看到的只是空空如也的大街,哪裡有花浮的蹤影。
  正當東青鶴思忖著花浮是不是回了青鶴門時,眼角余光有冷光閃過,依稀在街角的那一頭,東青鶴敏銳察覺,直覺不妙,於是將油餅一收,返身追了上去。
  他的所料沒有錯,果然到了那裡就感覺到了花浮的氣息,除此以外還有另外的修為波動,隱隱重重,絲絲縷縷,絕對是頂級的高手。
  東青鶴豎起耳朵仔細辨別半晌,忽然騰空而起,直直向一處無人的街角撲去,就見花浮被兩個人困在的那處。
  花浮的道行東青鶴見識過,即便是門中的幾位長老和他交手一時也未必能占上風,而眼下看他左突右閃的模樣,竟然在那二人的攻勢下躲避的十分辛苦!?
  東青鶴一邊思量對方身份,一邊擋在了花浮身前。
  黑衣人正巧襲來一掌,東青鶴抬手便接,一瞬間護體金光便猛然炸開,兩人掌心相觸的當下,對方就被震開了出去,可是同時,東青鶴的整條手臂竟也麻痹了起來。
  東青鶴不由大驚。
  而被他震退的人似也受到了驚駭,直直向他望來。
  他一身黑衣,頭戴巨大的兜帽,面容隱在暗處明滅不清,倒是一雙眼睛隱隱透出綠光,不過一眼就讓人神魂發怵。
  他沒有說話,但是他和東青鶴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對對方身份的疑惑。
  這到底是什麼人?!
  這頭見同伴受阻,那邊另一個黑衣人自然要迎上,東青鶴顧不得多想,立時要將他探向花浮的手擋下。
  卻見花浮忽然自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向那二人撒去,暫態一片熒熒紫霧漾開,東青鶴一看,就知那乃是劇毒的粉末。
  同時花浮向他喊道:“走!”
  東青鶴反應極快的隨著花浮而去,不過他剛要浮雲卻又被花浮拽了下來。
  “不能往上逃,會被追上的,我們都不是他們的對手!”花浮厲聲道。
  說罷他竟拉著東青鶴向另一條小巷子跑去。
  對方修為若真那麼高強,自然能察覺兩人的氣息,東青鶴不認為躲到巷子中就能脫身,可是花浮既然堅持他便沒有多言。
  只是當二人才在角落棲身時,便聽得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該是那兩個黑衣人循著追了過來。
  正待東青鶴打算好了要同對方正面一戰時,身邊的人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將他抵在了牆上!
  東青鶴茫然地看向面前的花浮,就見對方的臉上閃過一瞬掙扎,接著仿似認命了一般狠瞪了自己一眼後,將唇重重壓了過來!
  東青鶴只覺唇上一涼,接著一條柔軟的物事輕輕頂開了自己的唇瓣,向自己的口中吹來了一口輕氣……
  同一時刻,他的餘光看到花浮耳垂上的瑪瑙耳飾微微閃動了一下。
  而遠處,兩個黑色的身影已向自己走來。
  可奇怪的是,那二人仿似睜眼瞎一般,明明花浮和東青鶴就在眼前,他們卻全然不覺,急著轉頭搜尋,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就是不往他們面前來,然後一番白白忙活,東青鶴甚至還聽見其中一人用十分低沉的嗓音疑惑的說“去哪裡了?到前面看看!”
  接著二人就這麼擦過他們的身旁,走了……
  察覺到身邊已是沒了對方的蹤跡,花浮不由重重松了口氣。
  他正要推開東青鶴,卻發現和自己相觸的唇在漸漸反向朝自己壓來,而自己腰後也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條圈住的臂膀。
  花浮大駭,猛然盯向眼前的東青鶴,對上的卻是一雙帶著笑意的眼。
  他方才為了方便度氣,嘴巴都來不及合上,此刻自然被對方抓到了機會,就像剛才他對東青鶴所做的那般,同樣一條柔軟炙熱的舌頭順著他的唇縫探了進去,只是比他更堅決也更深入,開始在花浮的地盤毫不留情的侵佔掃蕩起來。
  不知是不是驚嚇過度,向來囂張跋扈的妖修此刻被東青鶴這不要臉的舉動給懵傻了,只覺一股灼熱從口中散出,蔓延到了胸腹臉上,被攪動的舌尖則充滿了熟悉卻又陌生的氣息,激得花浮神魂恍惚。
  直到腰腹越勒越緊,東青鶴企圖要將他反抵在牆上親個夠時,花浮才猛然回神!
  他本想一掌把對方打飛的,可虧得還記得那人身上的邪惡防禦,臨時打住,改而牙關一合,狠狠給了他一口!
  顯然這一招起到了效果,吃痛的東青鶴終於從花浮口中退了出來。雙唇一分,立時被暴怒的眼前人用力推到了一邊!
  看著滿臉通紅,使勁擦著嘴的花浮,東青鶴只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血跡,不慌不忙地問出了另一個讓花浮全身緊繃的問題。
  “那兩個鬼差為什麼要追你?”


第三十七章
  聽東青鶴一語道破那二人身份, 原本還糾結自己被某人占了便宜的花浮立時就將剛才的破事兒拋到了腦後。
  “你怎麼……”花浮震驚地看向眼前人。
  東青鶴仍是不慌不忙的說:“他們能感覺我們的氣息, 我自然也能感覺到他們的。”
  倒不是東青鶴自誇,人人皆言修真界青鶴門門主修為罕有人敵, 東青鶴卻仍是篤信天下之大, 未必沒有修真者能與自己比肩, 可他也知道,即便真有絕頂高手, 自己的修為也不會和對方差太多, 而這其中……自然不包括修真界以外的人。
  那兩個人,修為與其說是高深, 不如說是深不見底, 就仿若一個巨大的黑洞, 無垠無際卻也空乏虛幻,還有身上那源源不絕的死氣,都讓東青鶴很快便劃定了對方的身份。
  可是花浮為何會惹上鬼差?
  想到他隱沒在陰司那段不算短的時光,定是發生了些東青鶴不知道的事。
  “難道是你偷入輪回台之事敗露了?所以他們要抓你回去?”東青鶴問。
  花浮眼睛咕嚕嚕的轉:“也許吧。”
  話剛落卻覺耳際一熱, 東青鶴的指尖輕輕地劃過花浮的耳朵, 這個舉動讓花浮比之前被輕薄時更為駭然, 整個人竟猛地退去,望向東青鶴的眼內帶起一瞬殺意!
  “你做什麼?!”花浮狠聲問。
  東青鶴有點意外於花浮這過度的反應,視線掠過對方戴著紅色瑪瑙耳飾的耳垂,又緩緩收回了手。
  “你剛才那一手不是一般的符咒……”
  東青鶴忽然道,語氣帶著肯定。
  “修真界的隱身符咒根本躲不過鬼差。”
  豈止的是隱身符難敵對方,修真界的任何法器招式從來都不會是鬼差的對手, 他們個個都已是熬過天雷劫飛升得道之人,又哪裡是還在修真路上的人可以匹敵的。然而方才花浮那一招卻分明騙過了對方,能這般成事,除非……他所用的法術並不屬於修真界的。
  想到此,東青鶴看著眼前人的目光收了溫存親軟,多了一絲深重:“你……可是從地府拿了什麼?”那兩個鬼差當真是因花浮未走黃泉道而追來的嗎?亦或是還有別的職責?
  這話問得花浮一時目光閃爍,而東青鶴則敏銳地注意到他同時握緊了雙拳,手中還捏著與鬼差打鬥未收起的長鞭……
  那鞭身色澤金紅,在黢黑的小巷中都仿若熠熠生光,東青鶴不由憶起那一日花浮同花見冬戰到一處,他用此鞭將對方師祖所增的霜胤劍都絞出裂痕的場景。
  這絕不是尋常的兵器。
  東青鶴已是在心中斷定。
  花浮察覺到東青鶴的視線落處,心內起了防備,可是他動作再快卻也及不上東青鶴的速度,電光火石間,在他抬起手腕抵擋的時候,手中的絡石鞭竟然已被對方奪了去!
  東青鶴不是第一回 摸到這神兵,只是上一次他一心都在和花浮久別重逢的喜悅之上,並未多思,而此次再將之拿在手中掂量,立時就覺這果非凡品。
  “血蠶絲、狼蛟麟……”東青鶴細細摩挲這鞭身,念出所視的兵器材料,每一樣都舉世罕見鳳毛麟角,這還是東青鶴能識得出的,個中還有些他根本聞所未聞,因為並不屬於三界之內。
  “難怪他們要追你……”東青鶴感歎,當年二人一道對付混沌時,花浮借用的還是花見冬的兵器。
  趁他晃神間花浮則尋到空當一把將鞭子奪了回來,咬牙切齒道:“滿口胡言!這是我的東西!”
  東青鶴也未再搶回,只是有些無奈的看著他:“私盜仙家法器可是重罪,你還是趁早物歸原主得好,不然那些鬼差一定不會甘休。”
  花浮聽罷跋扈的性子又起,手腕一甩長鞭又牢牢捲進了袖中,不講理道:“我看見了便是我的,偌大的一個仙家地盤倒被我這孤魂野鬼鑽了空子,丟人的是他們!把這還了,我拿什麼用?!沒有兵器,要再遇到像花宮主如此高手,我不就是死路一條?”
  東青鶴忙道:“我替你另找一把好的神兵。”
  這句話讓花浮亮了眼睛:“哦?那你知道我要什麼的。”
  東青鶴果然猜到他的心思,卻只得搖頭:“那天羅地網除外。”
  花浮重新沉下臉,拔腿就走:“那便休想,鬼差追我就讓他們追吧,大不了再被抓回去,那地兒我又不是沒待過。”
  東青鶴卻由不得他這般自尋死路,一把拉住了對方的手阻了花浮去路,脫口道:“有我呢。”
  花浮腳步一頓:“你說什麼?”
  東青鶴對上他一雙澄亮的杏眼,低低重複了一遍:“若是你再遇上高手,有我在,我會護你周全。”再不會像當初那樣讓他受傷,離自己而去了……
  東青鶴語意忱摯,眼神鄭重,聽得花浮一瞬怔愣,眼內泛出層層波瀾,仿佛動容。不過很快那起伏就被彌漫的猶疑所沖淡。
  花浮輕輕地問:“你真的能護我周全?無論我做了什麼不好的事都信我顧我,不會對我動手?無論我與誰為敵,想要什麼,你都能以我為先,將他們棄置一旁?那些公道大正那些深明大義,你東青鶴都能為了我一人全部忘諸腦後?你真的……做得到嗎?”
  花浮每問一句就看見東青鶴的眉頭蹙起一分,最後說完對方的眉心已皺起了深深一個“川”字,臉龐也全化為了淩厲的線條,沒了半絲溫潤。
  看得花浮勾起嘴角漾開了一個冷冷的笑。
  “騙子……”
  花浮是呢喃著說得,比起他以往怨懟東青鶴時所用的激烈言辭低緩太多,飄搖清淺的兩個字,卻仿佛包裹了無形的東西,一下打得對面的東青鶴呆愕不已,連抓他手腕的氣力都松了下去。
  花浮直直甩開那人的手,沒再看他一眼,浮雲離開了此地。
  留下東青鶴一人,默立原地,懷裡的煎餅還有餘熱,可他卻好像第一次意識到,他和那個人之間的距離其實是這樣的遙不可及……
  ********
  花浮回到月部院中,推門就見沈苑休還坐在原地,屋內一片漆黑,他只傻傻地仰望著天際的明月,神情茫然。
  花浮抬手將一包東西丟到了桌上,對沈苑休道:“穿上。”
  沈苑休睨過去一眼,劍眉微攏,那包袱中所放的乃是兩件黑衣,長袍雖然寬大,但內衫是緞面,外衫則是輕柔的薄紗,飄飄搖搖仙袂欲飛,自細處的衣飾可見這兩套是女裝。
  “這是我同伴留下的衣物,她叫迷閨,此刻已回竹死島,以後你就住在她的房間,平日外出時戴上紗帽,沒人會識得你的身份。”
  說著又看見沈苑休一臉不願,花浮涼涼笑道:“眼下可不是挑挑揀揀的時候。”
  沈苑休也知道,於是將包袱拾起便要離開。
  在他跨出門扉時,忽然聽見花浮問了句:“你的時日不多了,你……怕死嗎?”
  沈苑休身形一頓,搖了搖頭。
  “為什麼?”花浮又問。
  沈苑休抬頭看向天邊又大又圓的月亮,給了花浮一個意外的答案。
  “因為……我已經死過一回了。”
  花浮一愣,繼而苦澀的笑了起來。
  “我也死過啊,我死過七回八回九回了……可越是死得多,反而越不想死,也不敢死了。”
  沈苑休狐疑地轉過頭。
  花浮回視過去,好奇道:“你連死都不怕,那你時時刻刻都是恐懼的臉,是在害怕什麼?”
  沈苑休沉吟了一會兒才整了整面色,說:“我怕等待。”
  “等待?”
  沈苑休頷首:“等待死亡的過程才是最可怖的,又或是明明有過一絲活著的希望,結果到最後卻還是一場空。”
  花浮似有所感,半晌也跟著點頭。
  “對,等待……最為可怖,死也倒罷了,最怕等到天荒地老,結果……卻生不如死。”
  花浮說完自己哈哈笑了起來,笑得沈苑休不明所以,卻也未有多言,只悄悄地走出去,為他帶上了門。
  花浮自己笑累了,往床上一倒,長長出了口氣。
  閉上眼,耳邊又飄過方才有人說過的話,溫柔的,悲涼的,前前後後交錯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真誰假,亦或者,全是假的。
  有我在,我會護你周全……
  等待……最為可怖。
  ……
  在那陰冷的祠堂待了一晚,身嬌體弱的小少年還是沒撐住病倒了,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反復做著自己趕不上送連棠上京的噩夢,待到再醒來看見桌案上擺放的文房四寶還在,這才松下口氣。
  這是自個兒送連棠的東西,他說過,沒有一道帶上他是不會走的。
  濕冷的衣裳還黏附在身,往日屋裡伺候的小廝也不見蹤影,想必也該是被遣散回家了,可是自己病了,連姐姐和父母都不在一旁照顧就有些奇怪了。
  顧不得虛弱,小少年逕自撐起身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路上好容易遇上了還沒走的管家,一問起得知父母都在偏廳,小少年剛要放心,卻見管家神情恍惚,顯然有事相瞞。
  小少年心頭一跳,抬腿就要朝那裡走,誰知卻被管家擋住了去路。
  “連棠呢?!他是不是和爹娘在一塊兒,我要去找他!”
  管家不允:“少爺,老爺夫人是為你好,你趕緊回屋好好休息吧,莫要亂跑了。”
  小少年卻不依,隱隱已是覺出了什麼。
  “什麼叫為我好?連棠對我最好,他們是不是用我把他騙去了?為什麼要這樣?!他們為我好就不該困住他,他要上京的,他還要為我們常家出人頭地呢!”
  管家拽他不住也有些氣了:“我們常府幾代榮華,若不是收留了他這個喪門星,哪裡會敗到今天這個地步,他還要克死你呐小少爺,有他沒你,老爺夫人也是為大局所想!”
  小少年一聽這話更是如遭雷擊,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一把將老管家推開,急急忙忙就朝偏廳而去。
  到得廳外忽見天際竟閃過一道紅光,緊接著就是一聲痛苦的低吼響起,小少年一聽這熟悉的聲音更是心如刀絞。
  “——連棠!!!!”
  他一把推開偏廳大門立時被裡頭的場景所驚呆,只見那偌大一個屋內桌椅擺設全挪到了一邊,正中地上繪著一個奇怪的圖騰,閃閃發光。而連棠就被綁縛在這紅光之中,雙手抱頭,背脊佝僂,仿似十分難受。
  再看一旁,一個道士模樣的人正手持符紙念念有詞,隨著他嘴唇開合,紅光忽明忽暗,連棠則受盡折磨。
  小少年哪裡看得下去,當即就朝那圖騰沖了過去。紅光也映到了他的身上,小少年只覺仿若火灼,一瞬便撲倒在地,翻滾不已。
  “……少、少爺!!!!”
  連棠聽見他的呻吟,立時緊張地看了過來,瞳孔急縮,四肢奮力掙扎,可惜那道士在此之前給他下了迷藥,連棠渾身虛軟無力抵抗。
  常老爺和常夫人就在遠處,他們沒有料到兒子會這般闖入,看見他受苦立時焦急起來,一邊低喚他回來一邊讓那道士住手。
  然而那道士見得小少年反而雙目放光,滿臉驚喜之情。
  “本想先把這陽年陽月陽日的收了再來管你,結果你自己送上門來,那便怪不得我了。”道士說著,催動手中符紙,紅光更是大熾,刺得陣中二人生不如死。
  常老爺大駭:“你、你……你不是說棠兒命格不好,要用此法替他改了,我們一家便可免災,眼下……這、這是何故?為何要這般對待我兒子和棠兒,你快放手!”
  “我們不改了,你這妖人!”常夫人也哭著要阻,卻被那道士輕輕一揮手就打在了一邊,口吐鮮血。
  道士哈哈大笑:“只怪你們府內有兩個好寶貝,一個陽年陽月陽日,一個陰年陰月陰日,依書中所言,乃是千年難遇的煉丹好物,待我收了他們的魂魄,我自然就可以長生不老了!”
  道士邊說邊反手打退企圖上前的常老爺,翻出一本皺巴巴的古冊在上頭一番查閱,又寫了兩張符紙,一張釘向那小少年,一張釘向連棠。
  小少年好不容易爬到連棠身邊,回頭卻見父母雙雙被打趴在地,滿臉鮮血,他悲憤地返身想去相救,一股更深重的劇痛猛然襲來,直直自眉間釘入他的魂魄中,而身下的陣勢也開始旋轉,轉得少年渾身骨骼嘎嘎作響,抽筋撥皮也不過如此。
  一邊的連棠比他好不到那兒去,那符文釘上的瞬間,他頭腦昏沉,只覺一股寒氣沿脊柱而上,四肢都在抽搐,可即便神智混沌一片,他還是用盡全力將那少年從陣眼擠開了去,用自己的身軀墊在了他之下。
  “少、少爺……忍住……看著我……忍住……”
  小少年雙目赤紅,眼淚不住流下,只覺眼前的連棠在變得越來越模糊。
  “我……好疼……連棠……救我……”
  “少爺……”
  “怎得還有氣?”那道士見此露出不滿的神情,“難道是陣法錯了?”話落又寫了兩張符投到那陣中,直到看見裡頭的兩人翻滾哀嚎半晌終於不再動時,這才放心。
  就見那道士從腰上拿下一個巨大的葫蘆,正要向著陣眼處將那二人的魂魄吸出時,忽然外頭傳來一片淩亂的腳步聲。偏廳的門被人重重的一腳踢開!
  僅餘一絲意識的小少年從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一個熟悉的少女從門外跑來,而她身後還隨了一干高壯的家丁。
  那道士見此自然要逃,他雖有些法術,但卻比不上人多勢眾,那二三十個壯漢上前三兩下就把他摁在了原地。他一倒,那陣勢自然也暗了下來。小少年和連棠立時就被人弄了出來,和爹娘挨在一塊兒。
  小少年虛弱的根本說不了話,只能看著面前的少女還有同樣氣若遊絲的爹娘和連棠。
  少女憤怒地踢打著那道士,哭喊道:“你救他們,快把他們救回來!”
  那道士抱頭哀嚎:“我、我也不知道,這書是我撿來的,上面怎麼寫我就怎麼弄……我只會看命格,別的都不會……哎喲,不要打我……那倆小的還活著啊,不過是中了些封印而已,還活著……救命啊!!!!”
  “嘉熙……嘉熙……”
  俯臥在地的常老爺輕輕喚著女兒,待人到近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是爹娘錯了……當年你弟弟降世,便有算命的說你弟弟命格不好,與人相克……我們以前未信,沒想到這麼多年後,府裡只是有些波折,再聽這忽而上門的人說起這事,我們竟信了……因而遭了賊人算計,只怪你爹娘糊塗,都是我們的錯……害了你們……也害了棠兒……”
  “爹、娘莫要這麼說……”少女哭得滿面淚痕。
  常老爺搖頭,又望向站在女兒身後的那些家丁,長長歎出口氣:“你……已做了決定?那便自此以後好好照顧自己……也要好好照顧弟弟。”
  “我會的,我一定會的,我不會讓他吃苦的,我不會讓嘉賜吃苦的……”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麼“常嘉賜”是主角,因為這樣有始有終。


第三十八章
  接下來的很多日, 常嘉賜都是昏睡的, 迷迷糊糊間只記得姐姐一直在床邊照顧自己,給她擦汗給他喂藥, 然後一遍一遍重複她對爹娘承諾的話。
  她會照顧他, 不讓弟弟再受半點苦楚……
  常嘉賜再醒來時, 屋內只有他一人,他剛要喚姐姐卻忽然聽見外頭有低低地說話聲, 不太真切, 只依稀能分辨得出那是姐姐和連棠。
  “……既然如此,你過兩日便上路吧……”姐姐說。
  “那嘉賜他……”連棠猶豫。
  “我會照顧的……你不用管我們……你自己要小心一點……”
  沒一會兒外頭沒了動靜, 門簾被掀開, 連棠走了進來。他臉色還是蒼白的, 一看就沒有痊癒,倒是那雙眼睛比以往更亮了,臉龐堅毅,仿似一夜之間就化去了少年模樣, 變成了一個肩負重擔的男人。
  連棠見到床上的常嘉賜醒了, 驚喜了靠了過去。
  “還難受嗎?”
  常嘉賜搖頭:“姐姐呢?”
  “在外頭, 她……有些事兒要忙。”
  常嘉賜知道姐姐在忙什麼,眼神漸暗。
  連棠想要安慰他,又不知說什麼,卻聽常嘉賜狠狠罵道:“你為什麼那麼傻?被人一誆就上當了!”
  連棠低下頭:“老爺夫人說有事兒尋我,我不知道那茶裡有迷藥,對不住, 都是我的錯……”
  嘉賜想到之前的一切頓覺又怒又悲,整個人難過得忍不住打起了擺子,被連棠發現,一把抱在了懷裡。
  常嘉賜隱忍得一張臉通紅,忍不住哇得哭了起來,哭得聲嘶力竭,哭得肝腸寸斷。
  “我要那個人死,我要他死!!害死爹娘害得我們至此的人都要死……我也要死,算命的沒有說錯,我就是個喪門星……所以我也該死……”
  “嘉賜,你怪我就好,不要恨自己,怪我……”連棠被他哭得心口都絞在了一塊兒,除了道歉卻又不知如何開解,只能一遍遍地撫著他的脊背,用未好透的身子驅散對方的陰冷。
  “連棠,”常嘉賜忽然抬起頭來,大聲叫著他,“我們走吧,我們尋一處好山好水的地界,不用多少榮華,不用多少金銀,帶著姐姐一道,離開這兒,我不怕吃苦,不怕窮困,我只是不能讓姐姐為了我們受這樣的罪,她那麼那麼好,她應該嫁給頂天立地真心愛她的好兒郎,而不是一個連名分都舍不了的二世祖,他配不上她!”
  常嘉賜淚盈於睫,滿眼的懇切和期盼,將全副希望都託付在了眼前人身上,他覺得連棠一定會答應的,他沒有緣由不答應,連棠對他這般的好,他說過會一直陪著自己,他當時便寧願放棄功名放棄前路,寧願在他們常府為奴一生也願意陪著自己,現下怎麼可能會捨棄他和姐姐呢,在他們最需要依靠的時候。
  可是,常嘉賜的殷殷以待對上的卻是連棠一瞬遊移的目光,對方眉間蹙起,片刻垂下了眼。
  常嘉賜笑容僵硬,輕輕推了推他的臂膀:“你說話呀……”
  連棠不語,只抿緊了唇。
  “連棠……你是不是不甘心就這麼離開?”常嘉賜為他尋到了藉口,連連點頭,“無妨的,無妨的,我也不甘心,我們本就不該放過他們,不過不要緊,我們暫且先找到一處安全的棲身之所,旁的日後再議,總之,我們不能留在這裡,我們離開好不好,帶著姐姐走……好不好?!”
  連棠踟躕須臾,輕輕道:“嘉賜,梁知縣在此為霸多年,以我們此刻的狀態,根本連常府都出不去……”
  常嘉賜一怔,冷下臉來:“你不敢?你怕了?!”
  連棠搖頭:“我不怕,為了你和你姐姐,做什麼我都不怕。”
  “那你便帶我們走!”常嘉賜大吼,“姐姐等不得!再過兩天,再過兩天她就要過門了!”
  喊到一半卻見連棠仍是一張肅穆的臉,常嘉賜似有所感:“……其實,你想自己走?!”
  連棠重重歎了口氣,剛要開口,忽然“啪”得一聲,他的臉被一巴掌狠狠抽到了一旁。連棠呆愕,轉頭對上的就是常嘉賜一對血紅雙目和憤怒到五官都扭曲了的臉。
  “少爺……”
  連棠握住他不住顫抖的手,卻被對方用力甩開,連棠無奈。
  “少爺,我必須要上京……”
  常嘉賜牙關緊咬,他們二人自小一同長大,連棠是什麼樣的人,他怎會不知,常嘉賜書讀得少,可頭腦伶俐,有些道理想想還是能想透的,一定有些什麼事兒一定要連棠去辦,可是卻又危險,連棠不能帶著他。
  然而偏偏就是這樣讓常嘉賜更恨,恨自己的百無一用恨自己的無力回天。
  “梁知縣的兄長是京城裡的大官,如果你想一路平安,我姐姐便脫不了身了。”常嘉賜直直地看著他,“你覺得你要做的事,值得如此嗎?”
  連棠回視過去,深重的雙眸顯出了一絲搖擺。
  然而,等了良久常嘉賜都沒有等到他的回答,他已經知道連棠的意思了。
  “好,你走罷……”常嘉賜舒出一口濁氣,輕輕拂開他的手,脫力地倒回了床榻上,“去京城好好考,我們常家……還等你拿個狀元回來呢。”
  最後一句說著,他竟還露出了笑容,笑得淒切又自諷。
  連棠看著床上那道瘦削虛弱的身影,沉思半晌探手拉過被褥小心翼翼地蓋回了他的身上。
  常嘉賜呆視前方,直到床邊的人走遠,他都未有看上一眼……
  ……
  原以為還有機會再同嘉熙見上一面,姐弟倆能說說話,誰曾想當夜那梁府就派了人來接她走了。沒有聘禮,沒有八抬大轎,只有兩個丫頭和一小箱銀錢,連梁公子都沒有到,而是讓管家來迎。
  丫頭是伺候嘉熙的,銀錢是給嘉賜的。
  常嘉賜氣得一把將那東西打落,白花花的寶貝散了一地,他卻看都不看直沖著姐姐而去,不過才兩三步就被梁府的家丁攔在了半道上,就跟前兩日攔那行騙的臭道士一樣,不留情面。
  “……你們不能這般對她!不嫁,我姐姐不嫁!”
  常嘉賜踢打掙動卻又被死死壓下。
  那梁府的管家居高臨下地看他:“嫁與不嫁可由不得你說了算,梁府出了人力,替你爹娘好好安葬,又保你現下康健日後無憂,自不是來做賠本買賣的。”
  “我們常府三代興旺,我姐姐是千金小姐,不是一頂破轎子就能抬進門做妾的路柳牆花!”
  常嘉賜的淒厲以對卻換來梁府管家的一聲嗤笑。
  “三代興旺?千金小姐?那你看看你們此刻還剩什麼?也只有我們少爺不嫌棄仍願意收人了,‘常小公子’,你可好好醒醒吧,別真糊塗得跟你爹娘似的,引狼入室,敵友不分。”
  趁著常嘉賜怔楞,管家給留下了一個小廝伺候這位常府的新小舅子,然後吩咐其他人起轎。
  常嘉賜望著遠去的一干人,不甘休地起身便追,可他本就大病初愈,寒夜中又不管只著了兩件薄衫,跑到半路便已搖擺不支。
  此時前方轎輦終於落地,顧不得那管家一臉不滿,常嘉熙自轎中跑出將弟弟扶起,不同于常嘉賜眼睛腫如核桃聲音嘶啞,常嘉熙神情堅韌,只雙目有些淚光。
  她咬牙對著向自己哭訴挽留的弟弟一字一句道:“嘉賜!事已至此,早就沒有回頭路,你若真心疼姐姐,你便要爭氣,要好好活著好不好?!別讓我對爹娘失信。”
  常嘉賜淚眼模糊的看著面前最重要的人,抽噎良久終於用力的點了點頭。
  “我一定爭氣!姐姐,我好好活著,你也好好的……”
  我們都要好好的……
  望著那遙遙遠去的小轎,常嘉賜的心裡反反復複地呢喃著這一句話,然後慢慢爬起了身。
  他沒有回府,而是搖搖晃晃地順著大街向前走去,走啊走啊,走出了城,走上了山,又手腳並用地攀了半天,好不容易站上了那半高不高的陡坡上,一動不動地眺望起遠方。常嘉賜等到星辰滿幕,等到月上中天,那長長的小道盡頭終於馳來了一匹快馬,一人伏於馬背,一身白衣在風中飄飄烈烈。
  常嘉賜未出聲,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道身影自眼前而過,他等了幾個時辰,卻不過只能看那人匆匆一眼。但常嘉賜沒有後悔,他只想將這一切都牢牢地記在心裡,萬一累月長年難以相見,至少自己除了那點滴回憶,還多了這一道背影聊以慰藉。
  眼瞧著那白影即將遠去,馬上之人卻仿似察覺到什麼一般忽然急拽韁繩,馬匹一聲長嘶,緩下了速度。
  常嘉賜只見對方轉過頭來,一眼便望向了自己隱沒的草叢間,下一刻,一道清越的男聲用力吼道。
  “——我會回來的——你等我——嘉賜!!”
  連棠那一喚用了十成十的力,字字句句若利劍一般向此地劈來,可惜山坳回風喧囂,那話語行到半途卻就被漫天漫地的大風吹得嘩嘩飄散了,只餘下一些些漏進了常嘉賜的耳中。
  然這一些於孑然無依的他來說也是夠了。
  常嘉賜緊緊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直到再看不見那白影了,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拿下自己的手,低低地應上一句。
  “我等你……連棠,我等你回來,你一定要回來……”
  ********
  青溪雖不過只是一個小廝,但在東青鶴身邊日久,這次又在門中被人暗害,自然頗受眷注。東青鶴親自挑了一個日子為他下葬,門內幾位長老為表關懷也都去了,長老去了,弟子們能不去麼,於是拉拉雜雜倒搞得跟門派什麼大日子似的了。
  作為門主的親徒,常嘉賜自然也到場了,相較于片石居內的青字輩小廝個個涕淚縱橫,他沒哭也擺不出太痛苦的模樣,於是只得給自己尋了個不太起眼的角落待著,免得被人詬病。
  因著青溪死因蹊蹺,此刻也有不少人在暗暗猜測來龍去脈,當然更多的人是將矛頭指向最有可能的兇手——那位好心被門主收留養傷卻又不告而別人間蒸發的前孽徒沈苑休,各種激烈憤慨的言辭紛紛砸向他,讓嘉賜十分確信若沈苑休真出現在此地定會立時被八方手刃,死無全屍。
  “像他這般的歹人,真不知當年如何入得門主法眼,定是使了什麼裝腔作勢的手段,才得以蒙混過關。”
  “只怪門主心慈仁善,最看不得可憐人。”
  “可是這裝可憐也是要一套,不然豈非人人都能當門主的徒兒?”
  “的確,至少這麼些年,成功的不過兩個。”
  嘉賜聽了一圈,發現這話最為刺耳,指桑駡槐一石多鳥,不由微微撇頭去看,果然對上兩張相熟的臉,不是那蘼蕪長老和她的好徒兒緗苔又是誰?
  二人說得倒是竊竊,兩邊聲討著眾,那些話本該十分不易察覺,不過架不住嘉賜耳聰目明,他眼咕嚕一轉,側身向那處靠了靠,果然將對話聽得更清晰了。
  緗苔好奇地問蘼蕪:“師父,若說那凡人淒慘被門主憐憫還有目共睹,但這沈苑休的可憐之處……門中人卻為何常常避而不談?”
  “自然要避而不談,不然這醜事怕要人人皆知。”蘼蕪道。
  “什麼醜事?”
  什麼醜事?
  緗苔和嘉賜一道在嘴裡和心裡各自問了出來。
  蘼蕪沉默了下,似在猶豫,片刻見兩邊人都注意著前方青溪的棺槨,且這沈苑休已是再次闖下彌天大禍,早成了青鶴門的罪人,該是不必再瞞,於是蘼蕪壓低聲音道:“魚目混珠者即便真錦衣加身卻終究改不了卑賤的身份,到得今日地步本就是原形畢露而已。”
  “什麼卑賤的身份?”緗苔不懂,“他不是靈修出身嗎?難道……也是個凡人?亦或是妖精?”
  蘼蕪哼笑,滿是鄙夷:“什麼靈修出身?不過是偏偏外人罷了。和他比起來,凡人妖精都算好的。”
  連畜生都算好的,還有什麼更差的?!
  緗苔和嘉賜不約而同的想到了一處。
  “魔……”後一個字緗苔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就被蘼蕪打斷了。
  “仔細你的嘴!”蘼蕪罵她。
  不過該曉得的有心人已是明瞭了。
  緗苔口氣震驚:“怎、怎的會這樣?他爹娘都是那樣?那為何沈苑休會來到青鶴門……”
  “還不是秋暮望親自撿回來的,說是沈苑休的父母都被人給殺了,不過幾歲的小娃兒實在孤苦可憐,於是自個兒照顧還不夠,最後還搭上了門主。”
  “這般說來,秋長老對他真可謂仁至義盡。”緗苔感歎。
  嘉賜聽著腦中不由想到那個拒人千里面容如冰的高大男人,那般的漠然冷冽的氣度,仿佛天塌地陷亦色不變,他也會對一個人這般溫柔嗎?
  正覺不可思議那頭又聽蘼蕪不屑一顧道:“仁至義盡又如何,到頭來不一樣被忘本負義狼心狗肺。”
  這個事兒當時已入門的緗苔倒是知曉了,重新憶起也有些唏噓:“沒想到沈苑休竟會忽然對秋長老下手,他拖著人從水部出來的時候,我親眼看著他刺得後兩劍,加上之前的那一劍,一共三劍,劍劍穿腸破肚,沈苑休是真下得去手……”
  這話說得常嘉賜也有些意外,不禁向前方望去,找了一圈後,見秋暮望同樣站在棺槨的角落,眉目一如往昔仿若三尺寒冰,除此之外又好似比平日多了些什麼,深暗的,沉重的,像封了千年的冷潭,面上一片死水,內裡漩渦暗湧,就要滿溢。
  “也虧得秋暮望命大,被這廝刺了又劫走,失蹤百日竟還能自個兒活著回來。”蘼蕪又道。
  “不錯,不過我要是秋長老,再見這背信棄義之徒定要將他碎屍萬段,可是秋長老竟然放任他又一回跑了。”緗苔訝然。
  “你看看沈苑休那日被徐風派送回來的時候,誰都以為他命不久矣吧,所以我說慣會裝可憐之人最是可恨。”蘼蕪將話頭又帶了回來,“只盼這回門主能認清這些小人伎倆,不再輕信,讓那些偽裝欺瞞懷有異心之徒,一個不留!”
  蘼蕪和緗苔二人邊說,常嘉賜邊覺自她們那兒射來了兩道怨懟的視線釘在自己的背上。
  他正打算閃身躲遠點,避開這無端波及時,忽聽那頭傳來一聲輕喚。
  “——嘉賜。”
  常嘉賜連忙抬頭:“哎,師、師父,我在呢。”
  東青鶴視線越過層層人群落到嘉賜的身上,幽幽道:“修真界有規矩落葬前要點安魂香,算是祝禱亡魂過黃泉入輪回可安穩順遂……”
  青溪到底是小廝,東青鶴這般作為已是破例,讓他再給小廝上香,實在是有些不合適,其他長老也不合適,於是為表厚愛,這個事兒由東青鶴唯一的愛徒來做,作為恰當。
  東青鶴說著,將符紙遞了過去。
  “就由你來誠心祝禱,送青溪去往極樂道吧,他在天上看見,也會欣悅的。”
  常嘉賜對上師父清清淡淡,卻帶著十足穿透力的目光,微微一愣。
  二人對視少頃,常嘉賜邁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符紙接了過來。
  “是……”
  來到香鼎邊,嘉賜要去香燭那兒引火,卻被東青鶴阻了。
  “自己點。”
  這個點火的口訣前兩天嘉賜才學過,他該是會的,只是不知是否在那麼多道注視下,尤其是不遠處屬於東青鶴的,格外堅實,讓常嘉賜有些緊張,他竟撚了好幾次都撚不起來,惹得一邊傳來不客氣的嗤笑聲。
  直到東青鶴出聲提點:“全神貫注,心無雜念。”
  常嘉賜定下心神,引出了火。只是在將安魂符放入爐中時又險些燒到了手,幸而東門主及時將他的手掌拽了出來才免去一難。
  感覺頭頂上的打量又重了一份,常嘉賜立時賠罪。
  “徒、徒兒魯鈍,請師父責怪……”
  頓了一會兒,才響起東青鶴的聲音:“罷了,你下去吧。”
  常嘉賜喉頭動了動,低低應了聲:“是……”


第三十九章
  花浮躡手躡腳地進了月部客居, 剛小心地打開窗欄跳入幽暗的屋內, 就被人一劍抵住了前胸。
  看著前方已換上一身女裝,頭臉都被黑紗遮了個透徹的人, 花浮勾唇一笑。
  “還挺合適。”
  沈苑休將劍又探進一分, 劍尖隔著一層皮膚直頂著對方心臟, 花浮卻不躲不閃,仿佛料到他下不了手。
  果然, 半晌, 沈苑休不甘的將劍甩到一旁,冷聲問:“白日來此, 若被發現, 你多日辛苦隱匿可都要付諸流水。”
  花浮仍是淡笑, 眸色卻沉凝而下:“我若再不趕緊來,那辛苦才是真要白費了。”
  見沈苑休不懂,花浮也不多言,直接了當地問道:“如何尋那北斗七星命格之人?”
  青溪剛死, 二人原本說好待這陣風頭過後再行動, 沈苑休不知發生何事讓花浮忽然之間焦急起來, 不過他想到自己時日也是無多,早些開始也好。
  於是袖擺一甩,桌案上的油燈便亮了起來,沈苑休豎起兩指隔空在地上劃動,半晌之後一個偌大的陣勢出現在了面前。
  “此乃我魔道上古北斗七星堪輿陣法,只要將修真者的生辰八字放入其中, 若屬北斗七星之命,陣眼便會往復閃爍。”
  “可天下修真者何其多?若每個人的生辰八字都需擺放一試,這得要測到何年何月?”花浮不快道。
  “不然你以為我何故至今未成?”沈苑休回道。
  花浮皺眉:“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
  沈苑休想了想:“還有一個法子。”
  “講。”
  沈苑休道:“將此陣繪入符紙中隨身攜帶,若遇相似命格之人,兩尺之內,符紙即燃。”
  “這比方才那個更為差勁!”花浮生氣,上一個只要用命格試,這一個還得自己親身試,簡直笑話。
  “是你自己問的。”沈苑休冷面以對。
  花浮想是吃過這東西的虧,瞧見陣勢陣法之類的東西便天生不喜,自然也無鑽研之心,他一番懊惱焦炙之後,目光重又落到沈苑休臉上,直直地逼視過去。
  “我不信你苦尋多日一無所獲,”沈苑休的視線中雖有晦澀,但並不似自己這般毫無頭緒,花浮覺得他有事相瞞,“說,你找到了什麼?”
  果然,沈苑休沉吟半刻,淡淡道:“我用三年的時間走遍大江南北百多門派也不過尋到三個。”三個,陣法的一半都未到。
  而青鶴門作為修行者高手雲集的地界,自然很可能會有剩餘的眉目,只是沈苑休對這兒忌憚頗多,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想必他是絕不會重返此地的。
  花浮聽罷,忽而笑了:“所以……即便那徐風派當日沒有將你抓進門中,你也要想法子自個兒混進來的吧,真不知該不該贊一句沈修士傷得恰逢其時啊。”
  “我最多趁勢而為,這話旁人可說,而你這罪魁禍首對我卻無從指摘。”沈苑休恨聲道。
  花浮冷笑:“我們不過彼此彼此而已。”
  二人怒目相對,激起一片憤恨的火花,要不是各自還記得正事為重,真想好好打上一場,拼個你死我活出來。
  最後還是沈苑休先收了瞪視,花浮也梗著脖子開口道:“既然你已有眉目,那我們便先將這三人拿下,再慢慢尋覓餘下的,今晚就走。”
  ********
  落月西斜,浮光躍金。
  東青鶴在月部客居外默默望著前方幽暗一片的小院,駐足未前。身後傳來輕輕腳步,不一會兒一人來到近處,同他並肩而立。
  “門主怎的不進去?”破戈看看那屋子,又看看東青鶴。
  東青鶴說:“他不在。”
  破戈道:“他自來此,十日中有大半時候都是不在的。”
  察覺到東青鶴側首望來,破戈微笑。
  “我是月部的主人,他對外言道不見外客閉門不出,但人是不是真在裡頭,我自然知曉。”
  東青鶴垂下眼:“竹死島那兒查得如何了?”
  破戈道:“我親自去了一趟,花浮的確是竹死島的長老,只是是在前一任長老被魔修殺害之後,當時還只是一散修的花浮正巧救了外出遊歷遇險的竹死島小教主滅瑤,才將那長老取而代之的。”
  “什麼時候的事兒?”
  “幾年前……也就是說他到竹死島的時日並不久遠。”破戈觀察著門主神色,卻見對方眉目平和,看不出心中所思。
  破戈想了想,又將最後所獲全盤道出:“我還找到了島上歷代教主之墓。”那地方可是隱蔽,破戈著實費了一番功夫才得以入內。“墓中的確有神兵法器陪葬,而且眼下那棺槨中擺放神兵的木盒已空。”
  “也許就是天羅地網?”東青鶴問。
  “門主真信?”破戈反問。
  東青鶴不語。
  破戈無奈一笑,從袖中掏出了一把不過手掌長的金杵遞了過去:“這是我自墓中借來的其中一樣法器,門主觀後,我便再送回去。”
  東青鶴接過,雕花金杵在其掌心悠悠轉上一圈,驀地停了。
  見東青鶴伸指在底處一凹陷上輕輕拂過,破戈就知門主已是明白了,不過他還是道。
  “這上頭所刻才是竹死島的教內圖騰……不是金蟬,而是紫蟾。”
  東青鶴指尖一重,金杵的杵尾便裂開了一絲細縫。
  ********
  夜半時分,一紅一黑兩道身影自青鶴門上空忽閃而過,越過一片山巒湖海,二人落在千里之外的一處城鎮中。
  隱沒於城內最高的高塔塔頂,花浮遙望對面牡丹閣二樓窗欄內正同兩位名伶被翻紅浪的粗壯大漢,不屑的問身邊之人。
  “你確定第一個就是他?”
  沈苑休雙指輕彈,一張符紙便若離弦之箭般射向前方,待自窗邊入屋,又變成浮萍落葉,微不可查的飄落而下。
  觸地之前,花浮看見那符紙在那興致正酣的床邊疏忽燃起,不過須臾就燒成了灰燼。
  符上有那陣勢,離北斗七星命格之人兩尺之內,便會自燃。
  的確是他。
  花浮笑了,不過人卻未動,而是看向沈苑休道:“你在門內也休息日久了吧,該練練手了。”
  沈苑休本以為花浮很樂意做這般的事,而他自己卻能避則避,沒想到臨到陣前,對方卻推自己做前哨,他略作遊移後,估量了下那散修的道行,只得輕輕點頭。
  又是一張符紙射出,薄薄紙頁仿似鋒利刀刃,盤旋一圈竟滅了那房中的所有蠟燭。同時沈苑休身形乍起,一瞬便竄入對樓的窗欄內。
  花浮睜大眼,興奮地盯視著那團漆黑,只見沈苑休刹那便來到床前對準正中大漢想要一招斃命,可對方也是修行之人,意識到危險自然要奮起反抗,於是抽出腰間彎刀拼死格擋。
  然而對面沈苑休身段如龍,長劍如風,招招淩厲,大漢不過交手兩回就難以匹敵,一個正面相沖之下,腿腳虛軟被刺得直直從床上滾落在地。
  沈苑休長劍架在他脖頸間,卻遲遲未動手。
  正待花浮不快地想要催促時,只見屋內一聲驚叫響起,原來是床上嚇呆的兩個姑娘被那倒地的大漢一把抓住腳脖子從上頭拖了下來拋至沈苑休面前,竟企圖用其身軀抵擋拖延對方以利自己逃脫。
  沈苑休見此,本有絲愧疚的眼內驀地冷光升騰,一把推開花容失色的女子,朝著那大漢頸間長臂一揮,咕嚕一聲,頭顱便滾落而下。
  既然做了,沈苑休便不再猶豫,又取出一個白瓶和兩張符貼在對方眉心,口中念念有詞須臾,大漢孤零零的腦袋另一邊的下腹處就飄出一道綠光和一顆小小的光珠,一同被白瓶容納。
  接著,取了內丹和魂魄的沈苑休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躍回了對面塔上,一眼就對上了花浮似笑非笑的神情。
  沈苑休皺眉:“作甚?”
  花浮笑道:“沈修士仁善又多情,當真是魔修?”若不是那大漢以女子擋災,怕是沈苑休最後關頭都未必下得了手,他不僅對人心慈手軟看不出生於凶邪之道,就是他的劍法也大開大合,滿是颯爽瀟灑,哪裡有半點殘獰之氣,要不是他此刻傷重氣短,許是更有一番英姿氣度。花浮不知道是該貶這沈苑休名不副實,還是該誇那東青鶴授業有方,教出來的徒弟都和他一般模樣的……令人討厭。
  這話說得沈苑休面色一沉,直接擺袖便飛離了此地,仿佛身後追著千軍萬馬一般。
  花浮哈哈大笑,又回頭看了眼那遠處高懸的牡丹閣,暗歎一句“原來修真界也有這般好地方”,繼而浮雲隨之。
  ……
  兩人第二個到得乃是一處層樓疊榭之地,雖算不得太過金碧輝煌,但門戶清幽,錯落有致,也算有些模樣。
  他們沒走大門,花浮蹲在簷上一隅,悄聲問道:“這是什麼門派?”
  沈苑休低低地說了三個字。
  “徐風派。”
  花浮眼睛一亮:“找得是何人?”
  沈苑休注視著前方回廊:“來了。”
  花浮循之望去,就見那頭緩緩行來兩個紫衣男子,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皆是中年之姿。這般品貌原該過目即忘,但是花浮見了,卻幽幽笑了起來。
  “哪一個?山羊胡還是那圓胖子?”
  沈苑休欲回,花浮卻又搖了搖手:“無妨,兩個一起吧。”
  說著又笑睨了一眼過來,絡石鞭輕輕出袖:“這回,我來好了……”


第四十章
  常嘉賜到辰部的時候口中還哼著輕跳地小曲兒, 站在藏卷閣前卻見大門緊閉, 門邊守著兩位淺衣弟子,見了他雖有禮招呼, 但只說幾位師兄得慕容長老吩咐在裡頭有事相議, 藏卷閣暫不接外客。
  常嘉賜也沒在意, 兜轉一圈最後在辰部苑廊處的一個角落裡尋到了正在鋤草的魚邈。
  魚邈聽著身後腳步回頭,看見來人立馬笑成了一朵迎春花。
  “嘉賜, 你來看我啦!”
  常嘉賜今兒個心情很好, 對上魚邈一張花貓臉,撚了一片袖子往那髒兮兮的額頭擼了兩把, 同情的問:“不會又被貶了吧, 都幹上花匠的活計了。”
  魚邈乖乖地任他把自己的臉越擦越糊, 一雙眼睛反倒襯得亮晶晶的。
  “沒呢,這兒的花草沒我們水部以前種得好,眼下藏卷閣裡有人,我不能做事兒, 便來這兒照顧照顧這些東西。”
  “你倒是閒不住, ”常嘉賜哼哼, 蹲在一旁看他忙碌,並沒有搭手的意思,口中則隨意問道,“藏卷閣裡有啥事兒啊?”
  魚邈依舊自個兒勞作得高興:“審閱藏書和兵器,辰部的藏品太多了,弟子們七日便要去清點查驗一回的, 看有無損壞丟失。”
  常嘉賜撇嘴,這裡頭物件的確繁多,有些算不得稀世珍寶,但也不是尋常靈石法器就能易得的,想來這青鶴門其實還富可敵國。
  魚邈見嘉賜沉思,以為他又在想門主說要送他的神兵,於是關心道:“嘉賜你莫急,門主許是正物色著呢,畢竟鍛造一把神兵可難了,取材、鑄型、開刃這些等等等等既不說了,便是之前批命、問卜、擇日都要好幾十天的。”
  不知在琢磨什麼的常嘉賜驀地一愣:“你說什麼?”
  “我說你莫要著急……”
  “不,鍛造神兵還需批命問卜?”常嘉賜狐疑。
  “是啊,”魚邈將手中的花小心翼翼地自土中鏟出移栽到另一個更厚實的坑中,敲敲打打,沒有注意到常嘉賜炙亮的視線,繼續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不過近日看了不少書,嘿嘿,我悄悄看的,明白了不少道理呢,若想那兵器的兵魂同人魂契合得好,辰部在鍛造前都會給要使兵器的弟子們批命的。”
  “青鶴門內人人皆此?”
  見魚邈重重點頭,常嘉賜眯起了眼。
  “所以,辰部有所有弟子的生辰八字?長老的也有?在哪裡?”
  魚邈埋好小花,仔細地拍了拍土:“就在藏卷閣中啊。”
  抬頭見嘉賜笑得恣意,魚邈奇怪:“嘉賜,你今天怎麼這麼高興?”
  常嘉賜微笑:“因為值得高興的事兒接二連三呐。”
  ********
  從辰部出來,常嘉賜晃晃悠悠著回到片石居,比以往又晚了一些,太陽都快落山了。
  一入院遠遠就看見一人站在庭階處,手中握著一把靈穀,悠悠緩緩地散給腳邊的白孔雀食。
  嘉賜走近,東青鶴頭也沒回地問:“去哪兒了?”
  常嘉賜挺了挺脊背:“去魚邈那兒了,我之前跟師父說過的。”
  東青鶴側了側頭,似乎想起來了:“之前說要教你浮雲都忘了。”
  常嘉賜嘿嘿一笑,蹦跳著走到他身邊:“不打緊的,我知師父日有萬機,我向旁人討教也成。”
  東青鶴抬了抬下顎,常嘉賜立馬機靈地攤開了手。靈穀便自東青鶴的指縫間淅瀝瀝滑落,掉入了常嘉賜候著的掌心。
  “你是我的徒兒,自然由我來教,不然我這師父豈非失職?”東青鶴看著他道。
  常嘉賜欣悅地捧了兩手靈穀,幫著一道喂起了南歸:“不會啊,師父待我如再造父母,我怎敢這樣想。”
  “是麼?”東青鶴笑得溫柔,“只是你總有一日會羽翼豐碩獨當一面的,就好像學了浮雲,便是為了能飛離青鶴門,看更遠的山川湖海。”
  常嘉賜覺得師父這番感慨言帶深意,於是面目一轉,垂下眼來:“不會的,師父若不想我便不這樣。”
  “不怎樣?”東青鶴盯著他的頭頂,好笑的問。
  常嘉賜抬眼對上他,認真道:“不學修行,也不學浮雲了,我就待在門內,一直陪著師父。”
  他這話說得輕緩,眼中閃爍的光暈卻滿是凝重的情真意切,仿佛東青鶴真是他此生最重的慰藉與倚仗,看得東青鶴一時都有些沉默,須臾才抬了抬手。
  常嘉賜以為對方要揉他的頭髮,結果東門主竟輕輕捏了捏小徒弟的鼻子,無奈地罵了一句:“小騙子……”
  常嘉賜心頭一跳,口中仍是分辯:“我說真的,師父……”
  東青鶴卻未再聽,只一把抓過常嘉賜的手,輕輕拍落他掌心沾黏的靈穀,細長的指尖仔仔細細地在他手上寫了幾個字。
  “這是浮雲的八字口訣,你回去琢磨琢磨吧。東青鶴收回手道。
  常嘉賜低頭,就見自己的掌中浮出了幾個金字,筆走游龍鐵畫銀鉤。他剛要細問,門外走進了一個威武大漢。
  “門主,屬下有事要稟。”哲隆風風火火的道。
  東青鶴點點頭,讓嘉賜回去練口訣了,自己則同哲隆一道向書房而去。
  “門主,徐風派的和雍掌門同他的師弟昨日被人害了……”哲隆邊走邊道。
  東青鶴皺眉:“怎麼回事?”
  “就在徐風派中,那二人渾身修為被吸盡,似是魔修所為。”
  東青鶴顯然想到了青溪,問道:“徐風派的人如何說?”
  “他們覺得是……是……”
  哲隆猶豫,但東青鶴怎會不明白,代之開口:“他們覺得是沈苑休做的。”
  “不錯,沈苑休本就同那和雍有些舊怨,加之檮杌之事徐風派擺了那麼大的陣仗,又是找人證,又是來告狀,卻依舊指認沈苑休未果,自然更添新仇,”而且和雍還用縛妖鏈把沈苑休綁得去了大半條命,如今沈苑休離開重去徐風派要他們償命再合理不過。
  東青鶴站在書案前擰眉思忖,半晌看向了窗外。
  “暮望,你說呢?”
  下一刻,一道綠光自窗邊閃過,秋暮望站在了東青鶴的面前。
  他的神色依然是冷峻的,一雙眉眼在被沈苑休重傷痊癒後便沒再浮現過任何暖意。
  此刻聽著東青鶴的問話,秋暮望頓了一下才道:“不是他。”
  東青鶴挑了挑眉:“何故這般說?你去過徐風派了?”
  秋暮望未應,但已是默認了,他只道:“那和雍和其師弟雖同青溪死狀近似,卻也不一樣。”
  “怎麼說?”
  “徐風派二人屍首分離,用的卻不是劍,想似被人生生絞斷脖頸,拽離軀幹。”
  秋暮望言罷,哲隆就道:“什麼人手法如此殘忍?!”
  “不止這般,他們二人丹田虛空,內丹被人開膛破肚探入腹內硬生生取走,眉心處……也有裂口。”
  “這……”哲隆有點搞不明白了,疑惑地看向東青鶴,“又要內丹又要魂魄?會否是之前傳言殺害多位道行高深的魔道中人所為。”便是那個吸盡修行者修為,胸口留下三道圓弧形傷痕卻捉不到兇手的凶案,當時慕容驕陽還曾為此去過法器大會探查,結果一無所獲,反倒帶回了天羅地網。
  東青鶴的眉宇蹙得更深了,直覺告訴他,此事與那凶案干係不大,可殺徐風派二人的手法和青溪也不同,若非同一人所為,那又是誰做的?若是同一人所為,他又意欲為何?難道真是與那檮杌凶獸之事有關?!
  東青鶴越想越心沉,仿佛一副巨大的七巧板,一塊一塊曝露展現,待人去拼湊完全……
  “哲隆,你且代我去徐風派向那二人告慰一下吧。”
  “是,門主。”
  ********
  辰部栽下的九色山茶可非一般的琪花瑤草,它色豔瓣多花萼極厚,盛放時香飄百里美不勝收,然而種起來卻也繁複,土壤、氣候、水源缺一不可,且在頭三日一天要澆九次水,早中晚各三次,多不得少不得,細細勻灑,輕重緩急皆要拿捏得當,十分麻煩。也就魚邈有這麼好的耐心,願意為了這東西費上百多功夫。
  而既然種了,他便想種好,為此幾乎一時三顧,一有閒暇便拿著小水壺蹲在這些枝椏前,就差搬個床鋪睡在這兒了。
  今夜也是如此,酉時的水澆少了,魚邈打算等戌時再來澆一次,結果等著等著就不小心在石階旁睡著了。
  睡到夜半只覺周圍紅光躍動,一陣陣的辛辣之氣掠過鼻尖。
  魚邈混沌地睜開眼,暫態就被眼前的景致嚇到了,他呆愣片刻,害怕地叫了起來。
  “走、走水了……藏卷……閣……走水啦!!!”
  被他這麼一喚,遠處屋內的幾個值夜弟子也醒轉了過來,不一會兒,口口相傳,動靜便大了起來,抄傢伙的抄傢伙,救火的救火,藏卷閣外一片忙碌。
  而那頭的魚邈則記掛起閣內的不少物事來,他日日在此打掃,自然知道裡頭有多少寶貝,其中有不少還是慕容長老的心尖之物。
  今夜風大,眼看著那火舌層層疊疊向內彌漫,魚邈心頭一動,傻愣愣的往裡頭沖了進去。
  我就搶一些出來就好,我不搶多,能保住一樣是一樣,慕容長老大概會少傷心一些的。
  魚邈這般安慰著自己,用袖子捂住口鼻竄進了濃重的黑煙之中。
  那頭青儀清越來報時,東青鶴已是覺出不對,遙遙望去只見辰部一片火光沖天,他顧不得浮雲,口中撚了個瞬移的訣法,就帶著片石居一干人到了那裡。
  慕容驕陽也來了,雖然臉色十分難看,但還算沉著地指揮著弟子四處撲火。
  常嘉賜就跟在東青鶴身後,默默看著不遠處彌漫著滾滾黑煙的偌大殿宇,少頃,才卷起袖子要跟著周圍人一道幫忙。
  抱起水桶前嘉賜多嘴地問了一句:“魚邈呢?”
  路過的弟子紛紛搖頭,有個還算長了心眼,道:“他喚我們來救火後就沒見人了。”
  就那呆子的脾氣,喚了人來自己卻不見了?嘉賜不信。
  他看看面前的熏天火勢,又看看懷裡抱著的水桶,水面浮動,映得嘉賜的面容也跟著有些掙扎似的扭曲。
  半晌,常嘉賜腳步一轉往東青鶴那兒走去。
  “師父……”
  東青鶴回頭,對上常嘉賜一張焦急的臉。
  “魚邈不見了。”
  “可是在附近打水?”東青鶴問。
  常嘉賜搖頭:“我找過了,是他喚人來救得火,但是辰部弟子一轉眼他便跑沒了。”
  一旁原本滿腹心神都在藏卷閣中的慕容驕陽聽得也轉過了頭。
  常嘉賜繼續道:“這些東西可是他日日在看顧,見此被付之一炬,他定捨不得。”
  “東西是我的,關這小奴才何事?他若真那麼幹,便是愚蠢之極!”慕容驕陽忽然冷冷打斷。
  常嘉賜轉而看他:“魚邈想不了那麼多,他覺得什麼最重要便去幹什麼。”
  說罷見慕容長老漂亮的眉峰狠狠蹙起,卻無動作,常嘉賜一甩手就要把水往自己頭上澆,卻被東青鶴阻了。
  “我去。”
  東青鶴剛要邁步,一旁慕容長老似是罵了句什麼,繼而又長袖一揮,周身便乍起了一團赤色炫光,將他牢牢包覆住了,他搶在門主之前先一步進了燒成一團的藏卷閣。
  一炷香後仍不見人出來,嘩啦啦一陣地動山搖,藏劍閣的半個偏殿卻被燒塌了。
  常嘉賜對著一片殘垣和焦土,神色有些深重。
  此時,一邊的東青鶴忽然望向天際,低喃了一句:“層雲積疊,是時候了。”說著長臂一揮,拂光劍出。
  “師父?”常嘉賜見東青鶴霎時淩空而起,不明所以。
  東青鶴則執起三張符紙夾於指尖,隨著他口中念念有詞,天邊團團黢黑翻滾,然後漸漸向此地湧來。
  常嘉賜目瞪口呆的看著腦袋上的雲層越聚越多,將被火紅照亮的天空都覆蓋住了,此時,拂光劍亮起幽色,東青鶴抬手將劍尖遙指天際,帶起一片轟隆之聲,一刹那間青鶴門上空電閃雷鳴起來。
  連續幾道驚雷乍起後,稀裡嘩啦地雨幕從天而降,那雨勢自小到大,同藏劍閣的明火呈對沖之勢,不過半盞茶過後,就將那熊熊火光徹底澆熄了。
  於此同時,隨著辰部弟子們響起的歡呼之聲,一道人影從殘破不全的閣內緩緩而出。他步履倒是沉穩依然,只一身潔白長袍已然濁黑,肩上扛著一個沒了知覺的少年,來到近前一把丟在了地上。
  “沒見過如此愚笨之人!”慕容嬌陽氣得破口大駡,清麗的面容擦了兩道黑灰,齊整的髮絲也散亂在一旁,顯出從未有過的狼狽。
  被他砸在地上的魚邈更是黑得跟塊煤炭一樣,不過好在他抽了抽後,彷徨地張開了眼睛,看那目光清亮,該是傷得不重。
  對上恨恨瞪視過來的一對美目,魚邈肩膀一縮,鬆開了懷抱著肚子的手,然後探進去在衣服裡掏啊掏啊掏了良久,掏出一個東西,抖抖索索地給慕容驕陽遞去了。
  慕容驕陽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兩本手稿。
  “我、我給藏在肚子裡了,所以……沒有燒到……”魚邈有氣無力間還努力咧出了一個得意的笑。
  看得慕容驕陽更是火起:“白癡!”
  藏劍閣的火滅了,人也救了出來,東青鶴不由松了口氣,回頭就見自家的小徒兒還呆呆的望著自己。
  常嘉賜一對上他目光,立時回神,幹幹一笑,眼內的驚異有些藏不住道:“師、師父……方才那陣勢……太厲害了。”
  東青鶴只淡淡一笑,招手讓青儀他們去請金長老來救治受傷的弟子,然後回頭對常嘉賜道:“一個祈雨陣而已,今晚大家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後幾日還有的忙。”說罷自己倒是跟著慕容驕陽他們一道去了。
  常嘉賜看著他挺拔修長的背影,卻微微握緊了拳頭。
  方才他師父那一手祈雨的陣勢,常嘉賜覺得,修真界怕是獨此一人了。因為只有神仙才能‘呼風喚雨’,那可是連凡人都曉得的道理,而來到修真界後,常嘉賜更是明白這其內的不易,這不是東青鶴的修為已臻化境的表示,那便是他的飛升之日……即在眼前了。


第四十一章
  花浮自沈苑休的窗邊掠了進來, 啪嗒扔了一包東西過去。
  沈苑休正盤腿在榻上打坐, 面前擺著兩隻小小的白色瓷瓶。見了那包袱,他探手打開, 發現裡頭竟然躺著兩本厚厚的書冊, 翻過兩頁, 沈苑休就露出了驚異的神色。
  “哪兒來的?!”
  花浮坐在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搖頭晃腦地笑:“你不必多問。”
  沈苑休又不瞎:“辰部昨夜好好的, 怎麼就忽然走水了……”而今日這錄入各部長老和弟子的八字命冊便到了他們的手裡。
  “天乾物燥, 疏忽大意嘍,”花浮聳肩, 看沈苑休一副不甘休的姿態, 花浮不耐地揮手, “聰明的話就該趁他們還未追查至此便趕緊看完扔了,不然你我都吃不完兜著走!”
  沈苑休緊了緊手裡的書冊,終究放棄了和眼前人爭論正邪的心思,低頭翻閱了起來。
  花浮不愛看書, 但是他記性其實很好, 曾經看上一兩遍便能在腦海中留下九成的內容, 然而相較於眼前之人不過半晌就闔上了名錄,花浮難得覺得自己有些愚笨。這叫什麼?過目不忘?!記憶中他只遇到過一個人有此本事,而那個人最後考上了狀元……
  花浮一個晃神連忙拉回了神智,對面的沈苑休則跳下床來開始畫陣。
  那北斗七星的堪輿陣列並不複雜,三兩下便成了,麻煩的是需將那上百成千的青鶴門弟子的八字命格逐個對應。
  花浮也不喝茶了, 陪著沈苑休一道幫忙,兩人先從道行高深的日月星辰四部開始,一一比對,結果無人匹配。
  花浮丟開這本,又拿來一本,金木水火……只可惜比到木部時天光已經大亮,外頭響起了依稀的動靜,一會兒許是伺候的小廝就要來了。
  花浮心情極差,抬手就將餘下的生辰八字元都打散了。
  “白忙一場!”
  “急什麼,不還有兩部了嗎?”沈苑休比他淡定。
  花浮不快:“還剩四個人才能湊齊陣法,這四個能全在剩下的兩部中嗎?”
  “不可能,”沈苑休搖頭,“所以你現下放棄還來得及。”這本就是大海撈針的事兒,而沈苑休已在希望又失望中度過了一千多個日夜。
  “嘖,”花浮砸吧了一下嘴,“我這人旁的優點雖多,但最大的便是不輕言放棄!”所以要想讓他這時候退出?沒門兒!
  只是說歸說,花浮的腿仍是大步朝外邁:“瞧得老子眼都花了,明天再來。”
  然而行到半途忽覺餘光有依稀紅色閃爍,回頭一看,竟是那陣眼在冒光。
  花浮眸色一亮,急忙返身:“是誰?!”
  沈苑休也注意到了,緩緩拾起被花浮打散飄落到陣中的符紙瞧了瞧,繼而翻過給花浮看。
  花浮一對上其內名字,就勾起唇笑了:“第四個……原來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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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部起火,青鶴門自然要追查,只是要查清是外人或內賊、有意還是無意所為,大概得要耗上幾日,花浮也知道,這幾日怕是他難得的喘息之機。
  沒得等待,一入夜他便和沈苑休又離了青鶴門。
  這一回二人所去之處同此地相隔萬里,以沈苑休眼下的身體自然艱難,還是花浮一路將他拖曳至那處的。
  只不過花浮自己的狀態也有些不佳,不知是否因為最近心神不定亦或是前兩日同人交手頻繁虛耗了一些元氣的緣故,花浮一早醒來便覺自己丹田翻湧,四肢酸軟,他明白這是他修為又要丟失的徵兆。
  上一回他可沒有騙東青鶴,同那花見冬交手之後,花浮的修為的確消失了兩日,東青鶴猜的不錯,這與他的護體金光干係並不大,花浮的修為從離開幽冥地府後便常常時有時無。花浮雖覺奇怪,隱隱也感到是自己的修行出了問題,但他暫時沒有心力管顧這些,他有更重要的事需得做,尤其是當下。他只能寄希望於這糟糕的身子別拖自己的後腿,至少也等把該收拾的人收拾了再犯病。
  一路胡思亂想,花浮和沈苑休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只見眼前山巒窈峭,松野蒙密,千峰百嶂間隱著座座重樓飛閣,紅牆白瓦,連綿不絕,若不是那盤桓跌宕的灰霧增添了一絲邪佞狂妄之氣,花浮都要以為這兒就是青鶴門了,一般的大氣恢弘,一般的無垠無際。
  “有道是百聞不如一見,這偃門沒想到造得比許多看不起魔道的高門大派都更磅礴雄遠。”花浮難得真心讚美。
  不錯,這裡是偃門,也是魔道中最大的門派,更是沈苑休在叛離青鶴門後的棲身之所。
  沈苑休未應,只帶著花浮大大方方地進了正門,偃門不似青鶴門,沒那麼多規矩,這兒的人各自為營,平日裡彼此互不干涉,而一旦遇到齟齬,那便誰拳頭硬聽誰的,有些像那法器大會的規矩。雖然簡單粗暴,但卻頗為服人,當然前提是偃門的門主沒有發話,一旦偃門主吩咐,居於此內的魔修還是得百分百服從,以他的命令為先,不然結局就是死路一條。
  “你可是見過那偃門主?”花浮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好奇的問沈苑休。
  “只見過一回。”還是遠遠的。
  “那偃門比青鶴門晚立百餘年,如今的陣勢卻同青鶴門差不離多少,難為修真界人人閉眼胡吹後者才是第一大派,今日一見我看倒也未必,”花浮目光幽幽掃過那一片片的飛簷反宇高堂大廈,毫不留情地拆著東青鶴的台,“聽說那偃門門主極少出手,也不知我們的東門主同那偃門主作比,究竟誰更勝一籌。”
  沈苑休腦中不由浮起僅有一次見到那男人的場景,他只記得對方被一片黑霧所繚繞,身量似乎十分高大,面上則戴了一張猙獰的面具。明明看得並不真切,可自那人周身漫出的威壓卻深不見底,隔得那麼遠依舊使人覺得膽寒。魔修者皆是些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可在那偃門主面前卻個個老實得跟什麼似的,由此更見那人的可怖。
  不過憑著本能,沈苑休還是偏心自家師父一些:“當然是……東門主,東門主的修為深不可測。”
  花浮不知想到什麼,不快的撇了撇嘴。
  兩人來到一處小居前,一路上沒有看到什麼人,沈苑休說那是因為偃門的人都神出鬼沒,一般很少曝露自己的行蹤。
  而他們此行的目的乃是偃門的一位長老,名為方水合,沈苑休已留心他多時,自然將其底細摸了個大概,方水合掌管偃門內務,住在偃門的赤苑中,他和破戈在青鶴門的職責差不多,但是道行卻遠沒有破戈高,真要交起手來若是痊癒的沈苑休殺他自不在話下,可是沈苑休此刻重傷在身,修為不過從前的幾十分之一而已,這也是他為何覺得花浮行事殘獰乖張卻又願意忍受的緣故,他的確需要有人相助。
  沈苑休細細對花浮交代起那方水合的功法習性還有弱點:“你的修為在他之上,加之我在一旁掩護,成事並不難,只是……我們仍是得謹小慎微,切記決不能驚動偃門主幽鴆,若被幽鴆所察,你我想全身而退便不可能了。”這話說得還是客套的,魔修在其他修行者眼中乃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異類,那麼多魔修願意投靠偃門聽令幽鴆便是因為這兒可以護得他們安危,若被幽鴆知曉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動他的人,那後果可是難以想像。
  沈苑休說罷卻見花浮長眉微顰,向來張揚跋扈的臉上帶了一絲不易查覺的凝重,沈苑休問:“可是有問題?你若怕……”
  “誰怕了?”花浮一雙杏眼驀然瞪大,感覺著腹內虛涼,眼底卻閃過一絲決絕,“既已決定,便不用拖泥帶水,就這麼辦吧,速戰速決將其拿下,我們也可早些離開。”
  “也好。”
  二人又在小居中待了一個多時辰,等到夤夜深更,一紅一黑兩道人影便向偃門赤苑而去。
  不知是魔修行事粗獷還是那偃門主太過自負,這偃門內幾乎未有防禦,兩人輕易地便潛進了赤苑之中。
  沈苑休一身魔氣在此地並不突兀,他只要將氣息盡力收攏,還是能隱蔽得很好的,不過他本有些擔心花浮的妖氣太過容易曝露,卻不想那人的掩藏功夫比他更好,在其身旁的沈苑休都感覺不到他的一絲氣脈,更遑論旁人了。
  沈苑休不由奇怪地看了看對方。
  他們棲身于赤苑的一處屋頂,據沈苑休所說這兒就是方水合的居所,花浮小心翼翼地揭開了一片瓦,果然在其下看到了一個男子的身影。
  那人皮膚蠟黃身形清臒,看著就跟一個小老頭兒似的弱不禁風,可眼下的花浮和沈苑休都不會隨便輕敵。
  方水合盤坐在榻上似在打坐,片刻他忽然念念有詞起來。當耳邊飄過隱隱綽綽的口訣時,花浮這才注意到方水合的身前竟然畫了一個巨大的陣法,他又揭開一塊瓦片,看清了陣中還倒了兩個人。
  花浮心頭一驚,只覺得眼前場景十分眼熟,而當那圓陣隨著口訣慢慢開始旋轉,裡頭的兩個人痛苦得死去活來的時候,花浮地臉色更是唰得一下變白了。
  “這是什麼?!”
  花浮用修為向沈苑休傳音。
  沈苑休轉眼就對上他一張毫無血色的臉,也是嚇了一跳,連忙也用同樣的法子回道。
  “這是煉魂陣,魔修最為尋常的陣法之一,將有修為的人放入陣中引出其魂魄和內丹,吸入體內占為己有。”
  “為何我之前看過魔修吸魂的陣法卻不是這樣的?”花浮又問。
  沈苑休:“因為此法較為繁複,需得先將特定命格之人魂魄封印,再待上很長一段時日才可取魂,一般魔修不愛等待,所以用的人不多,不過聽說有些魂魄在那段時日中會催生出無邊意念,那可比直接吸魂和吸修為有力得多,故而也有魔修獨愛此法。”人生魂魄,魂魄生意念,意念可生萬物,有著深重意念,也就是執念的魂魄可是天下難求的至寶,尤其對魔修來說,若將其化為己用,再麻煩也有人願意等,顯然這位方水合長老就心悅此道。
  盯著那陣中不住翻滾哀嚎漸漸變得枯槁的兩人,花浮的雙拳不知不覺捏得死緊,一張面容都微微有些扭曲。
  一邊的沈苑休自然注意到了,莫名的問:“怎麼了?你可是見過這陣?”
  花浮頓了下才回:“很久以前……有一個同它很像的,但是我記不清了。”
  沈苑休道:“魔道陣法不止千萬,許多陣勢都很近似,差一個符文,結果便天差地別。”他知曉花浮不諳此道,所以細心提點。
  “是麼……”花浮也有點糊塗了,“或許是我記錯了。”當時的陣法和眼前那個未必相同。
  正待他心頭思緒萬千,屋內的陣法已是止歇,圓盤停下了旋轉,正中的兩人已變成了兩具乾屍。
  小廝來將屍體抬了出去,一邊忽然響起了一個清脆的女聲,笑著道:“恭喜方長老修為又有精進。”
  不一會兒一個嬌小玲瓏,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的甜美身影就出現了屋頂兩人的視線中,方才回過神的花浮看了又是一愣。
  “滅瑤?!”
  沈苑休疑惑:“你認識她?”他在偃門也不算短,但是這個小姑娘自己倒是第一次見。
  花浮頷首:“她是竹死島的……小教主。”
  “竹死島和偃門有干係?”
  沈苑休問罷卻見花浮也是一臉疑竇,不由暗忖,這傢伙不是竹死島的長老嗎?為何對那裡的底細並不了然的樣子?
  屋內二人還在說話,內容大多都是些魔道在外又抓了些什麼人吸魂煉丹之類的事,看來竹死島還真是偃門隱在暗處的一個據點,而這個滅瑤也沒有外在瞧著的不諳世事。
  一個方水合不夠,又來了一個攪局的,同沈苑休對視的花浮心知這一關難過。可是無論再難也得過,他們兩個人的時間都不多了。
  花浮做了一個不能再等的手勢,滅瑤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他決定先把滅瑤解決,再來對付方水合,而沈苑休則在暗處伺機而動,一旦花浮不敵,他再出手。
  說時遲那時快,二人三言兩語已是定下了謀劃,雖不過相識不久,但他們卻莫名多了自己也不願承認的默契。
  與上次一樣,沈苑休甩出符紙先一步熄了屋內的蠟燭,而花浮則急速竄出!
  他身形若一道金紅色的詭光,在屋內蜿蜒遊走,如霧如幻。
  滅瑤和方水合發現之後,大驚之下自然要出手,可是花浮比他們更快,他祭出長鞭,當先繞住滅瑤的脖頸。小姑娘左閃右躲半晌還是不敵,被花浮擒拿在手。
  兩人正面相對,花浮能看到滅瑤,滅瑤自然也認出了他,一瞬間,小姑娘的眼裡閃過濃濃的驚訝。
  “花長老……”
  花浮本欲直取她咽喉,可在對上那雙明亮又懵懂的眼時,成爪的五指還是硬生生地收住了,因為花浮發現自己的內息在飛速流失!
  該死!
  他改而在滅瑤後頸重重劈上,待對方倒下後,又咬緊牙關,拼死向角落的方水合殺去。
  方水合見到對方的動作就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他一邊抵擋一邊向外呼救起來。
  花浮卻不給他機會,渾身金光猛然乍起,整個人燒成了一團烈焰,而手中的絡石鞭則攜著巨風將方水合捆住卷到身前,左手一掌狠狠拍向了他的胸口,伴著一片滋滋之聲,方水合的前胸燃起一片黑煙,整個胸骨都沿著手印凹陷了下去,和後背貼在一起!他被花浮一掌拍碎了五臟六腑!
  花浮抽回了沾著一片血肉的手,大退兩步,氣喘不迭。
  屋簷上的沈苑休見此立馬跳下:“你沒事吧?”
  花浮面皮已經發青,用力搖頭:“別管我……你快取魂……”
  沈苑休也知耽擱不得,連忙拿出白瓷瓶將方水合的內丹和魂魄引了出來。
  待他完事,花浮竟已癱坐在旁,然而一見沈苑休回頭,花浮硬撐著站了起來。
  “我們走……”
  沈苑休一把架過他,本想從原路返回,卻忽聽外頭魔氣大動,隨之而來的還有很多淩亂的腳步。
  “糟了,被發現了!”沈苑休眉頭緊擰,四顧一番,不得已向窗外躍去,“走這裡!”
  花浮的丹田已經虛空,但他仍是努力跟上沈苑休的腳步,沈苑休也顧不得傷患,將所有氣息都提了上來,兩人舍了偃門的上空,往茂密的竹林裡鑽去,行了長長一段路後,終於將身後的腳步遠遠甩開了。
  只是花浮和沈苑休才要鬆口氣,一出了竹林,卻見前方一片煙籠霧罩中恍惚的站了一個影子。
  那人背對此處,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健碩,負手立在幽幽煙色中,飄忽朦朧。
  想是聽見了動靜,對方偏了偏頭,緩緩轉過了身。
  花浮和沈苑休一眼就對上了那張青面獠牙的面具。
  二人游離四方,見識幾多,尤其是花浮,在陰司地府什麼樣的惡鬼精怪沒有見過,可是在對上那張臉的時候他竟忍不住被他那陰鷙的氣勢駭得退了一步……
  偃門門主——幽鴆!?


第四十二章
  藏卷閣燒塌了, 慕容驕陽攢了幾百年的古典卷積大半都被付之一炬, 辰部長老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據第一個發現的魚邈回憶,火勢是從閣中的北書房燃起的, 這樣的地方, 本就為了防備不察走水, 用的全是夜明珠作為照明,而魚邈同之前在其內議事的幾位師兄皆記得自己晚上離開前都沒有帶過任何火源, 這火又是如何燒起來的呢?
  有了青溪之事在前, 青鶴門中的人自然警惕,紛紛覺著此事蹊蹺, 只是若這也是同一人所為, 他的目的又是什麼?或者說藏卷閣中有何物是他想要亦或是要毀去的?
  雖然卷集損壞太多, 一時半會兒得不出答案,不過哲隆早已在此前將各出口都防得固若金湯,外人休想隨意進出,所以若不是外頭人手眼通天可以躲過青鶴門層層防衛入內, 那就是那個賊人一直都在門中沒有離開, 伺機而動?!
  聽著幾位長老頗有頭緒的猜測, 東門主立在一旁倒是未有插嘴,片刻,他抬頭看了看遠處天際,對青琅吩咐說有消息再來稟報,便當先離開了。
  東青鶴沒有回片石居,也沒有去月部, 而是幾個縱躍來到了片石居的山坳下,也就是青鶴門的後山。沈苑休離開後,此地沒有再關押什麼犯人,夜色晦暝間更覺蔓草荒煙荊棘滿目。
  東青鶴站了一會兒,似是在出神,須臾一道涼風在背後拂過,兩個黑影落了下來。
  東青鶴緩緩回過頭去,雖然是第二次得見,可對方裹滿周身的黢黑還有源源不斷散出的死氣,依舊讓東青鶴覺得逼仄壓抑,尤其是對上那兩雙幽綠的眸子,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一眼望去連神魂都要被懾顫。
  不過東青鶴面上並未顯現,姿態仍是淡然地開口:“不知兩位仙家來此地有何要事?”
  弗驚弗懼上回對於眼前人的沉穩便記憶尤新,這回再見更是加深了這般的想法。
  弗驚眼睛微微一眯,說道:“上一次所為何事,這一次也是如此。”他嗓音嘶啞,卻悠遠低回,輕輕言來仿佛能穿透人的魂魄。
  東青鶴問:“你們想抓他,是為了……他未經陰司審判便轉生之事?”
  弗懼暈著綠光的眼睛閃了閃:“生前死後所造業障,自有因果報應天道輪回。”那意思就是地府亡魂那麼多,花浮哪怕死了,他所造的那些殺人偷跑的孽日後自有報應會收拾他,哪裡需得兩個鬼差這樣心急火燎地追在屁股後頭要討回。所以不是為此。
  東青鶴聽兩個鬼差說花浮日後會有報應,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而眼前兩人的後一句更是證實了他的猜測。
  “他私自盜取仙家法器才是罪無可恕!”弗驚道,“他人在何處?”
  東青鶴沒有回答他,頂著兩位鬼差鋪天蓋地的威壓,暗忖,花浮轉世已多年,他偷了那麼重要的東西,為何地府的人現在才發現?又或是早就發現,但一直沒有抓到他?花浮躲藏的本事那麼大?
  弗驚弗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一樣,沉沉回道。
  “因為他只要隱匿修為,我們便尋不到他。”
  “隱匿修為……”東青鶴莫名想到小巷中的那一次親近,一時有些怔然,“可據我所知,天下並沒有完全可至此的法器。”
  弗驚似乎呵呵笑了一聲,笑聲卻令人發怵:“修真界自然沒有。”
  但是仙界卻有。
  那就是花浮偷走的東西所達到的威力。
  “是什麼?”東青鶴問。
  弗懼道:“絡石鞭。”
  東青鶴點頭:“引火掣電,刀劍難斷。”他看過花浮使用,的確是千年難得的好東西。
  弗驚又道:“紅纓玉。”
  “這是何物?有何作用?”這個讓東青鶴覺得陌生,驀地又想到了花浮耳朵上的赤紅瑪瑙,微微變了臉色。“難道……”
  弗懼說:“不錯,紅纓玉可使人化形化影,隱匿修為。”
  化形化影……
  “旁人毫無所覺?”東青鶴追問,“連像牽絲鎖這樣的符咒也可隱去?”
  “毫無所覺。”弗驚頷首,若他面上能瞧出表情,定會擺出一臉不屑,告訴東青鶴,牽絲鎖這種尋常東西在仙家法器面前又算得了什麼,“不過也非一萬,他若在隱匿化形時稍有不慎,漏出氣息,我們自也可尋到他的行蹤,只是這些年來他十分小心,我們僅有幾回探得一絲行跡,待趕到那處時也被他逃了。”
  “然而他近年修為不穩,紅纓玉的法力也削弱了許多,我們本可以很快擒下他,可是卻又被他尋到了新的法子。”弗懼說著看向了東青鶴。
  東青鶴似有所覺,低歎一聲:“青鶴門中有我布下的結界。”
  “的確,你的修為高深,可將外頭內裡的氣息隔絕,而他平日若不常耗損元氣,將修為積聚,躲在這裡便足以將紅纓玉那一點紕漏藏得嚴實了。”這也是花浮離開青鶴門去了春祿城就被弗驚弗懼找到的緣由,那一段時日他的修為正不穩當,然而一回到青鶴門,弗驚弗懼才找到的一點花浮的氣息又石沉大海了。
  “平日不常耗損元氣……”東青鶴呢喃著這一句話,慢慢垂下了眼。
  不耗元氣?如何能不耗元氣?最好的法子便是……扮作凡人。
  可在修真界凡人如何能活得下來?但若能尋到一個強有力的靠山倚仗那便不一樣了。來到青鶴門,既可隱匿修為,又可得結界庇護,還可躲避追擊,好個一石三鳥的妙計。
  東青鶴眉頭越擰越緊,向來平和地面容隱隱添了一絲怒意。
  他正欲再問,眼前的弗驚弗懼忽而轉過眼去,遙遙望向南方天際,繼而身形一動就要離開此地朝那頭飛馳。
  一旁的東青鶴立時就猜到了他們要往何處,一個晃身就擋在了二人之前。方才才說過,花浮只有修為不穩時才會被這兩個鬼差捉到把柄,而如今眼看他們似乎發現了那人的行蹤,也就是說離了青鶴門的花浮現在的修為又有波動?
  東青鶴在趕去查探花浮和擋住這兩個鬼差之間神思遊移,最後還是選擇了後者。他不知花浮眼下如何,可若被他們尋到,那人才是真的無法全身而退。
  東青鶴自然不允。
  弗驚不快地看著眼前人:“你為何攔我們?你使了祈雨陣,明明是你將我們引來的。”上回在春祿城他們交過手,鬼差就記住了東青鶴的氣息,如今祈雨陣開,這呼風喚雨的大法三界之內都能有所感應,弗驚弗懼自然也可以找到青鶴門來,所以他們也以為這個靈修是為了幫助自己抓到花浮才同他坦言了那麼多話。
  結果,竟然不是?!
  面對弗驚弗懼身上隱隱散出的強悍氣勢,東青鶴不慌不忙地回道:“我請二位仙家來乃是另有所求。”
  “何意?”
  東青鶴道:“我替你們將法器追回,你們放他一馬。”他也知花浮犯下大錯,可就是因著這樣的大錯,他若被這兩個鬼差捉回地府那就不止是以命相抵的懲處了,陰司地府定然會將其魂魄打入地獄,受萬般苦難,或許再難以超生。東青鶴想到此,自然無法袖手旁觀。
  弗驚眼內閃過一絲荒唐之色,嘶啞之聲帶著狠戾回道:“不可能。”他們的職責便是將這竊賊拿下,並將其伏法,怎會輕易受旁人唆教,“陰司地府,容不得一人放肆!”
  說罷卻見東青鶴仍是不動,一身青衣在夜色中飄飄欲仙,神色幽淡。
  弗懼的拳頭在袖中握了握,最後提點道:“你不是我們的對手。”
  東青鶴卻淡笑了一下,輕道:“二位可以試試。”
  弗懼雙眸一眯,整個人忽然化成一團黑霧直直向東青鶴沖去!
  東青鶴早有防備,猛然側身避閃,抬起一掌迎向對方。
  當日在春祿城時的場景於是再次展現,東青鶴身上的護體金光大開,在將弗懼震出去的同時,東青鶴自己也受到了波及,不過兩人卻未有停歇,一觸即離後又立刻戰到了一處,不過暫態就交手了幾百招。東青鶴顧忌著此事不宜張揚,而弗驚弗懼也是暗暗搜索,所以他們打得十分克制,以免地動山搖引人窺伺,可儘管如此,青鶴門後山依然被二人的氣息卷得狂風大作,浮雲連星月都遮蔽了,讓人難辨其內。
  東青鶴一邊對付弗懼,一邊還分心留意弗驚的情況,奇怪的是,弗驚一直靜靜站在一旁,與其說是不打算出手,更像是忘了出手一樣,他那面無人色的臉上浮現了一絲驚異和茫然,不敢置信地看向東青鶴。
  弗懼到底也不是尋常的修真之士,在東青鶴的護體金光反震下,弗懼依然能出招狠厲,迅如閃電,可是不妙的是他卻也拿這護體金光無法,每一掌打上去都像是打在壁壘之上,讓位列仙班的鬼差分外震撼。
  弗懼擒不下東青鶴,東青鶴一時半刻也撂不倒弗懼,這便是一盤死局。
  弗驚剛要開口讓弗懼住手,東青鶴卻先一步收回了招式,他沒有管那兩個鬼差,反而是倏地向遠處凝視起來,眼中閃過惶惑。
  弗驚弗懼也感覺到了什麼,紛紛停下循之望去,不一會兒就見天邊有兩個人影在慢慢接近。
  一黑一紅。
  東青鶴看看那個黑影半晌,視線又落到了那個紅影上,發現他們身形在左搖右擺,他起先猜測對方是不是發現到他們在這兒,於是有所防範企圖逃脫,後來才覺得並不是如此。
  那個人……好像受傷了?!
  還不待東青鶴細思,紅影腳下一歪,竟然從雲端直直墜下!
  東青鶴看得一瞬屏息,在那黑衣人和弗驚弗懼出手前他已經先一步掠了過去,自半空一把將那道紅影接了個滿懷!
  觸手就覺一片黏膩,東青鶴心驚地發現,血色浸透了眼前人的一身紅衣,再看對方模樣,容色青白,雙眼緊閉,已是沒了意識。東青鶴小心地將人翻過,一眼就對上了他背後被開的那個手掌大小的血洞,深可見骨……


第四十三章
  花浮受了這樣重的傷, 東青鶴自然顧不得其他, 連忙將人一把抱起要回月部治療,然而才走一步又被前方的弗懼攔住了去路。
  未渡劫的修行之人同仙家作對, 且不說功法難以匹敵, 即便像東青鶴這樣能和對方戰個平手, 亦或是壓過人家一頭,但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的, 難道說打敗兩個鬼差陰司地府就會善擺甘休?恐怕只會愈加觸怒冥界眾人, 將東青鶴甚至青鶴門都一道牽連才是。
  這個道理東青鶴怎會不明白,所以他將人引來絕不是想硬攻, 而是想與對方議和。可是眼下, 懷裡人容不得拖延和怠慢, 若是這兩個鬼差仍打算糾纏,東青鶴便顧不得許多了,無論如何也得先將花浮的命保住,其餘再從長計議。
  一手擁著昏迷不醒的人, 一手則在袖中攏握成拳, 東青鶴的視線牢牢和面前的弗懼對視, 周身的低隱溫和被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其下厚重的氣勢。
  弗懼感覺到了,幽綠的目光也變得愈加深沉,飛升之後他們已是有多少年沒有遇上這般難纏的對手,而這個人甚至都沒有渡劫,只是一個靈修, 實在讓人不快之餘更覺得隱隱的興奮。
  眼見情勢一觸即發,弗懼正欲喚出自己的長鉤和東青鶴好好打上一場,一隻手卻忽然阻止了他。
  是身邊的弗驚。
  弗驚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東青鶴和人事不知的花浮身上,在兩人之間一番徘徊後問:“當年他偷入陰司地府時,可否還有旁人?”
  東青鶴本已做好了鄭重抵禦的準備,聽見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不由愣了下,不過他還是很快道。
  “是我。”
  “你們兩個一起去的?”弗驚又問。
  東青鶴頷首,簡潔的將當初花浮如何遭受混沌毒害,二人又為救他命闖入地府卻歷經劫難,花浮因此身死等等一事如實告知。
  弗驚聽得怔然,一旁弗懼也皺起了眉。
  “你說你們打碎了三魂鏡?”弗驚頓了片刻又重複了一遍。
  東青鶴憶起當日情景,雖是混沌肆虐,但的確也是因他們而起,於是點了點頭。
  弗驚弗懼便沒再言了,只站在那裡良久未動。
  東青鶴看他們沒有讓開的意思,卻也沒有阻攔,於是抬手在花浮袖間摸了一把,無果,又去看他耳垂,原本綴在其上的晶瑩此刻卻也不見了蹤影,想必是花浮隱隱感知到了什麼,於是將這兩樣法器都藏了起來。
  東青鶴歎了口氣,對弗驚弗懼道:“我暫且尋不到那物事,待他醒來,我自會敦促其儘快奉還,今日多謝兩位仙家寬限了。”
  說著不再等對方回答,逕自抱著花浮起身,又回頭看了眼原本跟著花浮,此刻卻消失無蹤的另一個黑衣人,東青鶴撚了一個瞬移的口訣,霎時就離開了此地。
  看著那兩道疏忽消失的身影,弗懼不敢置信地問:“真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弗驚說:“你該領教夠了那護體金光吧。”
  弗懼想到那道牢不可破的壁壘只覺不甘又無奈:“那到底……是何物?”
  弗驚沉吟了會兒,幽幽說了四個字:“此消彼長。”
  弗懼一呆,繼而像是明白了什麼。
  弗驚道:“所以……天道從來自有定數,此事,已經輪不到我們來管了,回去罷。”
  說著,當先甩袖離去。
  而弗懼則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眼地上留下的血跡,深不見底的綠眸中竟閃過一絲繁複,兩道黑影消散後似餘下幽幽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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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濕的衣衫,濃重的血腥味,刻入骨髓般鑽心的疼痛,種種感受,那麼痛苦,卻又那麼熟悉,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情景。
  對了,第一次,在他第一次摸到大片大片血跡的時候,在他第一次殺了人的時候。
  一晃神,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裡,那個擺滿了名貴收藏的書房中,前朝大才子的墨寶、價值連城的雙耳綠釉瓷、雕祥雲酸枝梨木桌案,一切的一切,眼下都被殷紅的血色所浸染,隨著他每一次落手,又有更多的血沫被噴濺而出,鋪天蓋地的灑下,就像下了一場鮮紅色的細雨。
  砸得手酸了,他終於低下頭去,看看手裡偌大的一塊硯臺,又去看地上已經無聲無息的人。
  那人的臉早已血肉模糊,半個額頭都被自己砸沒了,紅紅白白的東西流了滿地。
  他眯起眼似乎回憶了下,才想到這個人是誰,哦,是他,梁知府家的大少爺,也是自己的姐夫。
  姐夫……姐夫是做甚的?姐夫是姐姐的相公,那她的相公在這裡,姐姐又在哪裡呢?
  他想啊想啊,又想了須臾,終於想起來了。
  ……姐姐死了。
  姐姐三日前就死了。
  為什麼姐姐會死?
  他們說姐姐是難產死的,一屍兩命,梁府的人顧忌他難過,所以落葬前才來知會一聲。
  他傷心欲絕,他想去送姐姐最後一程,可那些人說他們已經把人埋了。他趕到那裡,竟尋不到姐姐的墳。
  用了好幾日四處打聽無果,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了曾經伺候過她的小丫頭,那小丫頭不知是否對姐姐心有所虧,亦或是覺得即便告訴了他他也拿梁府無法,最終,他用了許許多多的銀子讓她開了口。
  一路跌跌撞撞,他在亂葬崗中扒了足足一夜才翻出了那個早已面目全非的女子,她青灰的四肢瘦骨嶙峋,肚皮也是癟下去的。
  那小丫頭說,常夫人的孩子早在一個月前就沒了,常夫人的身子骨本就不好,自落了孩子之後更是一病不起,近日撐不住終於去了。
  話說得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他不信,他怎麼會信。他姐姐的身子骨什麼時候不好了?從前在家,姐姐幫著爹爹管賬,忙起來便跟男子一般大江南北的跑,有兩回自己鬧騰搗亂了,她拿著藤條能追著這不成器的弟弟從前院到後院繞上五六圈,打是捨不得打,只抽得他腳跟後的地上啪啪作響。
  這樣的姐姐緣何會病弱至此?
  梁府不讓他探看,這一年的時光裡,只得除夕和中秋二人在府內匆匆見了一面,他覺出對方消瘦,可姐姐總說自己很好,最後一回她已有身孕,他切切記得對方攏著自己的肚腹笑著對自己講。
  “嘉賜,你書讀得好嗎?你可有銀錢用?你莫要記掛我,我在這兒挺好的。待這孩子降世,我讓你做他的先生可好?你只要好好的,姐姐就好好的。”
  他當時怎的回答?
  他說:“我有銀子,我現在給人寫字作畫,能養活自己。我書讀得也好,明年考上了秀才,後兩年我就能進京,指不定連棠之後我們家又能出一個狀元!保准給我的小外甥教得體體面面風風光光!”
  這些話尤言在耳,他沒有騙人,姐姐希望他爭氣,這一年他舍了所有頑劣所有淘氣,一心求學,只為不辜負她的一片苦心。
  他真的好好的,可是姐姐呢……為何最後卻沒有好好的?
  他哀慟他疑惑,尤其是當他無意間發現眼前已逝女子那腿間和肚腹上觸目驚心的刀痕時更是恨至肺腑,姐姐是被人活活折騰死的!
  他世間僅剩的血緣,對自己傾其所有,貨品一樣被交易入那虎狼之窩,受盡折磨,死後竟連一方孤墳都沒有,還被棄屍亂葬崗……叫他如何不恨?!他好恨,他好恨,他要那些害死他姐姐的人都遭受應有的報應!!!
  他用餘下的銀子先給姐姐好好安葬,接著又繼續買通梁府那丫頭,說自己想拿回姐姐留下的一點東西,於是混進了梁府中。他也不急,他尋了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在裡頭足足藏了五日,不吃不喝,直到梁府的人全放下了戒心後,他慢慢在東廂院點起了一把火,然後又回到了那藏身處,靜靜看著那漸漸變得豔紅的天空,看著四處奔走呼喊的小廝,看著在火內掙扎痛苦的各位梁府家眷。
  不夠,還不夠,這于罪魁禍首來說哪裡足矣抵他的罪。
  他又趁著梁府混亂,緩緩向書房而去,巧了,正被他撞見嚇得半死在此避火的梁大公子,一看到那人,已多日未食渾身虛軟的他竟不知哪裡來得一股氣力,抄起桌案上的硯臺就朝對方砸了過去。
  一下、兩下、三下……溫熱的液體飛濺而出,沾濕了他的衣裳,他的視線,一切都變成了紅色,紅得刺目,紅得驚駭,紅得讓他胸口的濁氣和窗外的灰煙一樣一點點消散了出去。
  他彎起嘴角,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只不過容不得他得意太久,書房外很快傳來了淩亂的腳步。有一刻他想過,就這麼被逮住了也不錯,姐姐走了,他何必再這樣辛苦地爭氣地活著,隨她一道去罷,地下還有爹娘作伴,他們一家人又可以團圓了。
  可是很快他就想到了還有一個人是值得自己留戀的,那個人說過要自己等他回來,雖然他已經離開一年多渺無音訊了,但是自己答應過他,自己不能食言。
  所以……他還不能死!
  既然那個人沒有來找自己,那麼就讓自己去找到他吧!
  下定決心後,他一把丟開那硯臺,在一群兇神惡煞的家丁沖入門內時,他無懼無畏地向他們迎了上去,儘管遭受了一番毒打,但是當他向著熊熊大火奔逃時,沒有人敢追來,所以他最終還是逃脫了。
  曾經在常府還興旺的時候,那麼多人寵著他,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好像他多麼的弱不禁風,可是現在再看看當年嬌慣的小少爺,受了這樣重的傷,最後還不是活下來了?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詫呢,不知道爹娘和姐姐看見,是心疼多一些,還是驕傲多一些呢?
  就這麼一路痛不欲生,一路胡思亂想,不人不鬼的他竟然憑著乞食活到了京城。
  京城那麼大,那麼繁華,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叫花子要如何找到那個想找的人?
  就在他一籌莫展時,天意偶爾也眷顧了他一把,他在街上看到了對方!
  那個人長高了許多,脫了一身的少年氣,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沿街而過,身形偉岸挺拔,一襲錦袍加身,更襯得錚錚佼佼,鶴骨松姿,一時間幾乎讓他看呆了。
  而路上看呆的還不止他一人,一旁有不少紅著面容的嬌羞女兒偷偷窺伺,他聽見那兩人在問那個公子是何人,立馬有沿途百姓回答:此乃上個月聖上親點的狀元郎!
  原來這個人真的考上了狀元……
  他心內一驚,不過很快還是露出了笑容。
  真好,這個人一直這般絕頂聰明,自己就知道他總有一日能出人頭地,真好……
  “那不知狀元郎可有婚配?”有人好奇的打聽起來。
  “那可是狀元郎啊,一般人哪裡入得了眼喲,更莫提這位公子這般相貌,也不知哪家小姐能有那麼好的福氣能得他青睞。”
  “是啊是啊……”
  聽著這七嘴八舌的感歎,見得故人滿心歡喜的他看看自己的一身襤褸,本欲邁出的腳又頓在了原地。
  “哎,你們說得可是連大人?他前兩日就已經成親了,你們竟然都不曉得?”
  “是嗎?!討得是哪位小姐?”
  “刑部尚書家的楊大小姐啊,還是聖上親自賜的婚呢,府邸就在十六街那兒……哎,這、這叫花子怎得摔倒了?”
  “啊喲,他還在抽抽,莫不是羊角風?”
  “快走快走……別沾到了。”
  “找人弄走吧,真是晦氣……”
  ……
  東青鶴將花浮放至榻上,未免挨到他的傷口,他一手將人翻過,一手小心地解開了他的衣裳,漸漸露出其下一身白膩如玉的皮膚。
  只是東青鶴眼下沒有心思細看,他自己也坐到床邊,讓花浮靠在他的身上,細查他的傷口。雖皮肉翻卷十分駭人,但幸好無毒無異,只是不知肺腑處有無傷及。
  因為傷得極深,東青鶴先用內息止了他的血,然後將小廝備好的傷藥將其傷口一番清理,繼而包紮妥當。
  東青鶴又讓小廝拿來熱水,親自給花浮擦身,花浮的眉頭一直狠狠皺著,想是覺得疼,他口中不斷囈語,眼角竟還帶上了淚花。東青鶴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抹,然手才觸上那臉時,昏沉的花浮竟驀地張開了眼。
  淚水染得他的雙眸一片晶亮,眼底幽光閃爍,似有些混沌,但卻目不轉睛地看過來,滿滿的映出眼前的東青鶴,還有他臉上的心疼之色。
  花浮眨眨眼,動了動乾澀的唇,囁嚅了一句什麼。
  他說得極淺,但東青鶴耳力甚好,他還是聽清了,一時怔然。
  花浮說:我……一直等你,可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第四十四章
  花浮說完這一句便又昏睡了過去, 東青鶴呆坐良久一時竟弄不明白他是何意。
  是在說自己今夜明知他有危險卻沒有趕去的意思?還是在責怪東青鶴當年將花浮一個人棄於地府積年未救以至他受了那麼多罪?又或者只是花浮神思混沌的一句胡話?
  東青鶴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也容不得他多想,花浮丹田虛空, 又身負重傷, 才睡下沒多久便如一個凡人那般發起了燒, 渾身高熱,他卻仍冷得不住打顫, 服下不少救命丹藥依然無甚效用。
  東青鶴只得如上回一般, 讓花浮趴在了他的胸口,蓋上被褥, 牢牢將人抱在懷裡, 一邊將醇厚的內息灌入他的體內, 一邊輕輕拍著他沒有傷到的背脊處,安撫對方無休止的夢魘。
  花浮氣息微弱,搭在東青鶴胸口的腦袋時不時微微擺動,發出細小的嚶嚀之聲, 就像一隻蠻橫的花豹被拔去了鋒利的爪牙成了一隻翻不了天的小貓崽一樣, 讓東青鶴頓覺又悵然又心疼, 和對方相依的胸腹處則酸熱交疊,一下就沖淡了自兩位鬼差那兒確認真相後湧起的些微怒意。
  真不知拿這人如何才好。
  東青鶴抱著花浮足足過了一夜,直到月落烏啼晨光熹微,花浮顫抖的身子終於暖了起來,東青鶴這才小心地讓他躺了回去,自己下床喚來了青琅。
  之前伺候的是月部的小廝, 東青鶴沒有讓他們進門,而青琅青儀則是昨夜察覺門主遲遲未歸才一路尋過來的,不過瞧著那院中依稀明燈,靜默無聲,兩個人又不敢打擾,就這麼在外頭候了一夜。
  所以一聽見東青鶴低喚,青琅立時上前,就見站在門邊的東門主素白的錦袍上竟沾滿了點點血跡,青琅不禁嚇了一跳。
  但青琅不會多言,只聽令去替東青鶴拿兩件衣裳過來換,走了兩步青琅又想到什麼,回頭對東青鶴稟告道:“門主,昨夜嘉賜一直未歸……不知是否在辰部照料魚邈?要不要讓青越去找找?”最近常嘉賜時常亂跑,門主雖未多管,但之前他卻沒有過一夜不回的情景出現,青琅這才多嘴了一句。
  東青鶴一怔,繼而搖頭:“我知道他在哪裡,你去吧。”
  “是。”
  換上了青琅拿來的衣裳,東青鶴理應再去辰部瞧瞧,但是他此刻滿心都記掛著眼前這傷了的人,旁的都暫且擱下了。
  一掀袍角,東青鶴在床前坐了下來,就這麼默默地等著對方醒轉。
  花浮只覺自己前半夜一直沉浮在冰涼的水中,四目無光,他一個人就快溺斃,可很快有一雙有力的手將他從無底的深淵中拖了出來,攬進了一個溫熱寬厚的懷抱中,那氣息是如此熟稔又讓人留戀,卻也令他覺得酸澀又憎惡。
  渾渾噩噩間,他睫毛翕動,慢慢抬起了眼。迷蒙的視線一下就對上了一雙擔憂的目光,明明那雙視線溫軟綿密卻莫名紮得花浮心頭鈍痛。
  兩人對視半晌,東青鶴向著他伸出手,搭上了花浮垂落在床沿的手腕。
  脈搏仍是無力虛軟,丹田倒是有些隱約的修為流轉了,而這些全是東青鶴這幾個時辰不眠不休輸到對方體內的法力。可奇怪的是,這些帶著醇厚靈修之氣的法力此刻卻又變得濁滯渙散了,若說是沾染了花浮本體的妖氣也便罷了,可除此之外東青鶴還探到裡頭暗藏著翻湧的陰寒氣息,更像是……魔氣?!
  察覺到東青鶴若有所思的容色,花浮一下縮回了手,有氣無力地瞪了他一眼。
  東青鶴問:“你昨夜被誰所傷?”
  花浮嘴巴抿得緊緊的。
  “可是魔修?”
  花浮偏過頭去,不理他。
  東青鶴逕自道:“你的傷口雖深,但卻只是皮肉有損,反倒是肺腑受到震盪,需得靜養。那人的魔氣十分霸道,不過一掌就足矣使得氣息入骨,修真界中有此修為者不過寥寥……”東青鶴邊說心內邊已有了大概的對象,花浮為何會找上對方被其所傷自是奇怪,不過更讓東青鶴疑惑的是那個人道行那麼深,遇上這樣虛弱的花浮,為何只打了他一掌就把人放走了?
  花浮自然明白東青鶴在懷疑什麼,但個中答案其實他也不明白。
  昨夜,他和沈苑休二人好容易擺脫了偃門追兵,才出竹林就遇上了那個擋道的男人。
  那人雖戴著厚厚的面具,但不過一眼花浮就曉得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哪怕他和沈苑休二人都修為如常,以二敵一恐怕也難以招架,更別說眼下這一傷一殘的情景了。
  而且幽鴆的氣勢十分令人膽寒,他不過站在那裡,濃濃的陰鷙就將花浮和沈苑休包圍了。尤其是他抬眸看向花浮的時候,幽深的目光像兩汪漩渦,魔魅地吸人神魂,讓花浮一瞬仿佛靈智出竅,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任那個男人邁步慢慢走到自己的身前。
  幽鴆站定在離花浮不過幾寸處,抬手向他探來。
  那頭的沈苑休見花浮一動未動,雖對其不喜,也明知自己修為不濟,但還是看不得對方遭難,硬著頭皮從腰帶處摸出幾枚符紙悄悄朝幽鴆射去。
  誰知那符紙還未近到偃門門主的身就被幾團黑火燒成了飛灰,沈苑休也被兩道無形的氣息所震,身子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幽鴆的手落到了花浮的……臉上?
  不錯,是臉上。
  幽鴆的手蒼白到跟他一身的黑袍形成極大的落差,指尖擦過花浮同樣慘白的臉,順著他的頰邊細細摩挲,一路滑至下顎處,反復流連。
  花浮感受著那寒冰樣的觸摸,有半刻根本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眼前的男人要將自己的魂魄勾離體外,隨著他一道飄散去了,不過很快花浮就回過了神來。當幽鴆的手忽然滑下一把掐住花浮脖頸的時候,花浮張開一片倒刺的絡石鞭也牢牢抵在了對方的胸腹處!
  然後花浮看見面具下的那雙眼睛緩緩彎了起來。
  幽鴆在笑。
  不過他的眼瞳雖然是笑著的,他說話的嗓音卻冰冷如刀。
  幽鴆說:“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
  花浮一怔。
  那人的音色故意壓低了,但花浮仍是莫名覺得……熟悉?!
  不過現在不是他細想的時候,對上面前一張兇神惡煞的面具,花浮毫無懼色的頂了回去:“你以為……我喜歡你的樣子嗎?”
  幽鴆彎起的眼一閃,像是有些意外。
  花浮忽然又軟了語氣:“我知道我們不請自來有失禮數,我在這兒給偃門主陪個不是,我有兩樣絕世至寶,不如將其奉上給您,以抵傷了貴派長老之罪,不知門主可否應允?”
  他嗓音軟糯,媚眼如絲,帶著薄汗的額際粘了幾簇鬢髮,莫名顯出些微妖豔的羸弱來,看得人轉不開眼。
  偃門主的視線果然重了幾分,花浮聽見他低低地問:“是什麼?”
  “是這個……”
  花浮向幽鴆張開了手。
  然而亟待幽鴆低頭去看的時候,絡石鞭驀地若靈蛇一般遊動起來,直直向面前的男人頸間繞去!
  只不過幽鴆到底不是尋常的修真者,在花浮根本沒看清他是如何行動的時候,眼前的男人就倏地消失了,直到一邊沈苑休驚而喊了起來,花浮才覺不對,然而那時幽鴆的氣息已從前繞至了他的背面
  下一刻,花浮只覺一陣鑽心劇痛打在了他的後肩,他猛地向前撲倒而去!
  無力地趴伏在地,花浮感覺到幽鴆的目光重落回自己的身上,依然的陰鷙又逼仄,卻比之前更多了幾分怒意。
  餘光察覺到他又朝自己抬起了手,花浮暗忖難道這回要躲不過了?誰知千鈞一髮之際,竹林後傳來了輕輕的腳步,緊接著是一個少年隱約的低喚聲。
  “幽鴆……幽鴆……你在哪兒?”
  驀然間,那個男人身上漫天的威壓消散了個乾淨,幽鴆竟然就這麼把花浮和沈苑休丟下了,急急忙忙地快步向竹林走去。
  “……祺然,我在這兒……”
  “幽鴆,你在和誰說話?”
  “沒有,你怎麼出來了,外面涼。”
  遠處斷斷續續的對話飄入耳中,一個輕軟,一個溫柔,哪裡有方才的劍拔弩張冷冽逼人。被打得幾乎臟腑翻攪神魂出離的花浮趁勢被沈苑休一把攬住飛離了此地。一直到出了偃門地界很遠,都未有追兵再來。
  而此刻再想到當時情景,若不是那個最後出現的少年,花浮覺得自己未必能僥倖逃過這一命。
  而那個少年……從他入竹林的腳步來聽,他的修為十分低微,許是連青鶴門的尋常弟子也不如,而那個偃門門主喚他什麼?季然?怡然?棋然?混沌的自己沒有聽得太清,但是可以得知那個少年對幽鴆很重要,偃門門主不是沒有弱點的。而人一旦有弱點,那總能找到拿下他的辦法。
  想到此,花浮的嘴角剛要勾起,又對上一旁東青鶴那清明了然的目光,臉色一下又沉了回去。
  “你說什麼魔修?我不知道。”
  花浮的理直氣壯換來東青鶴沉沉皺起的眉,還有眸底的晦暗。
  以往東青鶴什麼都不做,都能惹得花浮炸毛,如今被他用這般失望的眼神看著,花浮只覺傷透了的五臟六腑痛得更凶了,他忽然嗤笑一聲,拉開被褥赤著腳就跳下了床,外衫都不穿直接就朝外走去。
  才不過兩步,自然立刻就被回神的東門主給抓了回來。
  “你這是作甚?”東青鶴面色難得淩厲。
  花浮狠狠以對:“作甚?不過是如了東門主的願,你不是想問我話麼,我不說,自然要吃些苦頭才老實,哪裡還能高床軟枕地得您伺候,我知您顧念身份下不了手,所以不如我自己來……”
  結果話才說到一半雙腿就離了地,花浮大驚地看向將他一把就抱在懷裡的男人,那人的眼裡還帶了怒意。
  “莫要胡鬧。”花浮這一通大小心思換來的就是東青鶴無奈地一聲輕斥,好像他有多麼不講理一樣。
  花浮氣得蹬腿,嘴裡也口無遮攔起來:“東青鶴,你放我下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好人,我不是,咱們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想讓我依著你的想法活,做夢!既然早晚要分道揚鑣,不如你現在就弄死我,也省的以後相看兩厭——啊!”
  在他的大呼小叫中,東青鶴忽然一鬆手,花浮被重重地砸到了床上!
  花浮背脊一疼,怒從心起,剛要掙扎著起身,忽然上方重重壓下一道黑影,將他又逼回了床鋪間。
  東青鶴雙手撐在花浮身邊,緩緩欺近床上的人,在鼻尖將將相抵時停了下來。
  花浮的眼中有些忐忑,東青鶴在他漂亮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一路人沒有關係,當另一邊無路可走的時候,你就只能和我走一條路了。”
  見花浮要開口,東青鶴又湊近了兩分,嚇得身下的人立馬閉上了嘴巴。
  東青鶴挨著那人的唇又道:“不要怕,先養傷,等你好了,我們再說。”
  花浮又不傻,他聽出東青鶴那意思分明在說……等他好了,再好好收拾他。
  見花浮怔楞,東青鶴慢慢起身,走到一旁又拿來一套新衣裳,然後坐回床邊,俐落地解開花浮又被裂開的傷口浸染血色的內衫,給他換上了乾淨的。
  花浮不知是否被東青鶴的話震到了,還是又在思忖旁的心眼,期間倒未再折騰,只老實的任他動作,臉頰邊染著似紅似白的顏色。
  屋內氣氛正是微妙時,外頭又傳來青儀的聲音。
  “門主,哲隆長老有事稟告。”
  “讓他在門外稍等。”東青鶴給花浮仔仔細細的系上衣帶,又掖好被角這才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對方,拉開門走了出去。
  花浮總覺得東青鶴這一眼含著警告,可他自認這世間沒什麼可以恫嚇到他,反而越是不讓他幹的,他偏要幹。
  於是死撐著催動其體內殘存的法力,花浮的神識向院外探去。
  不一會兒果然聽到了哲隆的聲音。
  “……是無泱真人傳來的報信鳥,想請門主趕往鮮魚山……”
  “現下就去鮮魚山?孤山祭可還有三個月才到。”東青鶴有些疑惑。
  哲隆忙道:“是無泱真人說鮮魚山的結界破了。”
  “什麼?”東青鶴訝然,“那結界乃是我和真人還有天仕樓樓主十年前親自所立,怎麼會破?”
  然哲隆的下一句便話讓東青鶴和屋內偷聽的花浮都吃驚地地睜大了眼。
  “聽說昨日小屏山和大屏山都出現了地動,真人於是推斷有異獸入世,因而撕裂了鮮魚山的結界……”
  天下能引起地動的異獸本就屈指可數,而當年那結界又是為抵禦此才立,如今驀然破損,除了那東西,怕是再無可能了。
  東青鶴和花浮不約而同的驚詫——時隔九百年,混沌獸竟然再出了?!


第四十五章
  東青鶴離去好半晌了, 花浮仍然呆呆地躺在床上有些回不過神來, 直到窗邊開了一條小縫,一個黑影閃了進來。
  花浮眸光一動, 望向站在床前的沈苑休。
  沈苑休昨夜也是撐著僅餘的氣力好不容易把二人帶回到青鶴門, 當時見到花浮摔下雲端被東青鶴所救, 未免身份暴露,沈苑休就尋到個時機遁走了, 回屋打坐至此才勉強緩過些神來, 如今瞧見花浮躺在那裡一派安穩,沈苑休也算松了口氣。
  他走到床邊問起花浮修為緣何會無故消失之事, 花浮便將對付東青鶴的那套說辭搬了出來, 沈苑休聽得緊皺其眉。
  “那……你同那偃門門主又有甚干係?”
  這個答案花浮更是不知了:“我不認識他。”
  鑒於他之前的所作所為, 沈苑休自是不信,且不說幽鴆見到花浮時的那般奇怪舉止,即便他之後真對他下了手,可以他二人當時的虛弱氣息, 幽鴆哪怕只一掌也能要了花浮的命, 但是他卻沒有, 他給花浮的那一下雖使得眼前人皮開肉綻,但幽鴆明顯還是手下留情了,沈苑休覺得這倆人之間應該存在某些淵源,不然向來心狠手辣的偃門主怎麼會也有下不了手的一天。
  他對花浮道:“你不告訴我也罷,只是眼下門主該是已洞悉了你我的行蹤,若要成事, 青鶴門已不是久留之地。”昨天那一照面,沈苑休雖蒙著臉,但他不信師父會察覺不出自己的身份,為何東青鶴沒有馬上就來收拾自己,想必是分身乏術,但沈苑休知道東青鶴早晚會找到自己清算,尤其門中還有……那個人在。
  “我即刻便要離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沈苑休猶豫了一下,問道。他感覺眼前這個人和門主牽絆頗深,可是沈苑休瞭解自己的師父,他不會為了小情小愛就捨棄胸中丘壑,更不會違背信義放任自己的私欲縱容惡人為非作歹,也許他會一時心軟,然待回神之後,東青鶴終究是東青鶴,正邪難兩立,他當初能親手贈他三掌,斬斷兩人的師徒情分,將自己逐出青鶴門,自然也能同樣對待花浮,大是大非前,對東青鶴來說沒有誰會例外。
  花浮聽了卻揚起一個有些無力的譏笑:“大功未成,何來半途而廢的道理,你知曉我們要走不容易,可這一走要想再回來就更不容易了,況且門中還有一位剩下的誰來解決?”
  沈苑休為難:“可門主……”
  花浮忽然打斷他:“你不用擔心這個,眼下不正有一個好機會麼?”
  “什麼?”
  花浮笑得更深,將方才哲隆對東青鶴說得話告知了對方:“這孤山祭聽說很是熱鬧,不少人該都要去吧?”
  沈苑休頷首:“往年修真界幾大門派都會到場,門內的長老也都會去。”
  “這不就結了,他們不在,自然就是最佳的行事時機。”
  “可我師父不會這麼輕易放任我們為禍的,”沈苑休可不傻,“他一定會找人抓住我,再牢牢看著你。”
  花浮笑得深意:“我會讓他放心的。”
  沈苑休不明所以,尤其對上花浮一雙勢在必得的眼,心內波瀾更起。
  “你到底何以這般?”自己是為了什麼非要尋到這七個命格的人沈苑休自己明白,可花浮的執念並不比他少,甚至有時更甚,看他都傷成這樣了依然心心念念,這讓沈苑休捉摸不透,難道真是為了對付他師父?
  “我師父對你那麼好……”沈苑休低低感歎。
  花浮回以一雙迷蒙的眼,疑惑地反問:“那位秋長老對你也那麼好,你當年又何以這般?”
  一句話說白了沈苑休的一整張臉,怔然良久都難成言。
  花浮將其眼內暫態掠過的掙扎和苦澀看了個仔細,終於收了嘴角艱難的笑意,虛弱道:“所以……有些事沒得選,有些路也必須走。”
  沈苑休沉默半晌,跌跌撞撞地退了兩步,繼而一返身如來時一般掠出了窗欄。
  花浮沒有看他倉惶離去的背影,只望向自己一旁被換下的血衣,好笑的想:何必搞得那麼講究,傷口未愈前,換上多少回新衣裳,終究也還要弄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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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哲隆這麼一報,不一會兒門內不少人就知道了混沌巨獸再度現世的消息。東青鶴招了各位長老在金部議事,最後決定不日便啟程趕赴鮮魚山,正巧辰部出事不久,還需人善後,便留下慕容驕陽代為掌管門中諸事。
  待東青鶴再回到月部客院已是星斗滿天,明明已經吩咐了小廝盯著那人,要是有甚異動立時來報,但東青鶴這心裡仍然一整日都安不下來,幾乎時時都在惦記他有無起燒,還冷不冷,是不是又做噩夢了,又或是見自己不在,壞脾性又上來得鬧騰不休該如何是好。
  所以這一出金部,東青鶴連浮雲都顧不上,直接使了一道瞬移進到了院中。
  門邊小廝見了他連忙行禮,東青鶴問:“人還好嗎?”
  灰衣小廝道:“花浮長老的燒退了,半炷香前才吃過藥,現下正睡著。”
  東青鶴點點頭,暗忖這傢伙受了傷總算乖順了些,誰知一推門而入瞧見的就是空蕩蕩的床鋪,還有不知去向的人。
  小廝見此自然嚇得不輕,噗通跪下認起錯來:“門、門主……小的沒有說謊,花浮長老剛才……就、就在房裡的,我還來看過,可不知道為何……現在就不見了……”
  東青鶴盯了眼那胡亂被扯下丟在一旁的內衫,又瞥見一邊洞開的櫃子,無奈地歎了口氣。
  “不怪你,你去吧,我知曉他去了何處。”
  待那小廝戰戰兢兢地告退,東青鶴揮袖招來浮雲,慢慢登了上去,幾番飄轉回到了片石居。
  果然一進居內遠遠就聽見青琅小聲地詢問:“……嘉賜,你沒事吧?要不要去日部找金長老看看?”
  “沒什麼,許是這兩日練功,又在辰部幫襯累到了而已……”常嘉賜的嗓音也跟著響起,比往日聽來的確浮軟了許多。
  “練了青鶴門的口訣還那麼容易累到?你也太虛了。”青琅奇怪。
  “我自知修為低微,遠難當大任,所以才需得我師父多多照拂,常伴左右。”常嘉賜抬眼對上那道緩緩走來的身影,悠悠笑著說。
  東青鶴看著那個坐在石凳上的少年,他仍是穿著素色的粗布衣裳,眉眼依稀可見昳麗的輪廓,只可惜一張臉龐黝黑又青澀,唇色倒是染了幾分憔悴的蒼白,讓人望之只覺得憨厚可憐,與容色出挑毫無干係。可若又真真細查,卻能隱約窺伺到一絲柔豔之色,不過轉瞬即逝,仿若錯覺。
  東青鶴一邊打量一邊已走到了那少年面前,常嘉賜要起身,被他一把搭上了肩膀,又將人一點點壓回了凳子上。
  “你臉色不好,自該多多休息。”東青鶴俯視著眼前人清澈的瞳仁說。
  常嘉賜回以怯怯的笑:“我擅離居中兩日已是不該,哪裡再敢怠惰。”
  “修煉和別的事一樣,是成是敗皆需得量力而為,若勉強為之……只怕到頭來得不償失。”東青鶴幽幽告誡。
  常嘉賜虛心的頷首:“師父教訓的是,只不過我本就命賤身微,萬事只得做過才知可與不可,哪容得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大不了怎麼來的便也怎麼去而已——”
  話說一半卻覺肩膀一痛,原來是東青鶴方才搭在其上的手並未拿下,此刻隨著常嘉賜話出東青鶴的掌心也慢慢合攏,捏得常嘉賜變了一張臉色。
  而一邊青琅則覺出二人氣氛有異,卻又一時不知哪裡不對,只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卻被東青鶴抬手揮退了。
  眼見常嘉賜的臉又白了兩分,東青鶴終於放下了手,他問:“你想如何?”
  常嘉賜的背脊依然倔強地挺著,嘴角抬了抬才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毫不退縮地說:“師父,我聽說了那事,我到門內也算日久,我想出去見識見識。”
  東青鶴看著坐在那裡的單薄少年,寬大的外袍隨風震盪,仿佛瘦得要被吹散了一般。
  “不行。”東青鶴冷冷的回說。
  常嘉賜想是猜到他有此一答,不急不緩地繼續道:“師父在擔憂什麼?怕我被那凶獸害了?還是怕我隨他一道一去不回了?您擔心在門外看不住我,難道就不擔心您不在時,門內也無人能看得住我麼?亦或是您要給我再上兩道禁制符?還是牽絲鎖?還是直接關到後山,拿了縛妖鏈綁起來,會更安心些吧。”
  仍舊那張純稚溫軟的臉,此刻說得卻是刻薄乖張的話,聽得東青鶴劍眉緊緊鎖了起來。
  見對方仍是不言語,常嘉賜忽然站起,他眼下身高不過到東青鶴的肩膀處,仰著脖子的姿態莫名讓那少年面容看著特別真摯殷切。
  “師父……”常嘉賜輕輕的喚道,“我明白那東西兇悍難纏不好對付,可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該親眼去看看,更該親手將那帶來幾百年苦難的禍害了斷,以免它重蹈覆轍,厄難更多世人,不然……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
  常嘉賜重複了兩遍,東青鶴因而自他的眼中窺到滿滿的晦色,像恨,也像不容動搖的堅毅。
  察覺到東青鶴的猶豫,常嘉賜深吸一口氣,終於再進一步,使出了殺手鐧。
  “我知師父心有所惑,而當下情勢焦急,無暇多言,若師父能帶上我,您想知道什麼,無論是現在的,還是過去的,徒兒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一句話果然翻覆了東青鶴的思緒,他低下頭直直盯視著眼前的少年,良久緊繃的肩背松緩了下來。
  “好……”
  一個字當即換來了常嘉賜的甜笑,笑得雲破天開,笑得天上的星辰都亮了幾分。
  只不過下一刻東青鶴的一句話又讓他的笑容凝結在了唇邊。
  “青琅,”東青鶴向一旁低喚,“破戈長老已經查明天羅地網真正的歸處,乃屬九凝宮先輩師祖,此去鮮魚山該是能遇上花宮主,你將那雙刀也帶上,我們到時一併物歸原主……”
  東青鶴一邊說一邊如曾時一樣抬手輕輕的在常嘉賜的頭上揉了揉,沒有管掌下人一張青白的小臉一瞬沉黑如鍋底。


第四十六章
  九百年前, 混沌巨獸現於鮮魚山, 一時山搖地動風雲變色,千萬生靈形消魂斷四散奔逃, 九凝宮當時的少宮主也險遭其毒手, 虧得青鶴門門主東青鶴將混沌引入幽冥地府囚困驅殺, 才保得少宮主一命和鮮魚山安寧。
  只是混沌獸命格極其堅穩,若非將其挫骨揚灰, 它只需一縷輕魂便可還原複生, 當日東青鶴未來得及將其徹底了斷就已被迫遁出陰司之地,未免混沌巨獸去而複返, 以祿山閣為首的幾大門派便在鮮魚山、小屏山和大屏山的山坳處, 那個有著幽冥罅隙, 名為孤山的地方,築起了足矣將此地都牢牢防禦的結界,自那時起,除了低階妖獸外, 像是檮杌、饕餮、九嬰、魍魎等等的高階妖獸擅入此地皆死路一條。
  孤山結界十年一修補, 而無泱道長和青鶴門門主等皆是仁善之輩, 每回便順道由長老對那些被凶獸所害還有自己也死於此處的凶獸進行超度,化去漫山遍野的戾氣,以保其他小生靈得以安穩度日,故而這十年一行的修補和法事又名“孤山祭”。
  誰知孤山祭至此已行過快百餘次,眼瞧著離今年再行也不過幾個月,築了這麼多年的結界卻忽然破了。
  東青鶴於是隔日一大早就帶著門內幾位長老和弟子們趕往了那處。
  祿山閣離那裡最近, 為方便行事,每十年無泱道長皆會騰出閣內一隅接待四方來客。即便如今青鶴門在修真界中已威名赫赫,但祿山閣多代傳承,底蘊深重,修真界中無論誰來,見了閣主真人也得老老實實道一聲尊稱,放肆不得。
  說來東青鶴和祿山閣也是頗有淵源,他的師父長燈真人就是上一代的閣主,所以一行青鶴門子弟隔著老遠就棄了浮雲和坐騎,步行入閣,見了候在門邊的真人便恭恭謹謹地行了個大禮。
  無泱真人像極了凡間戲本中的修仙之人,白衣白髮慈眉善目,一一讓弟子們起身後又笑著推卻了向他拱手的東青鶴,緩聲道:“東門主不用多禮了,我們裡頭說話吧。”
  而在無泱真人身邊還站了一位身高腿長的男子,相較於祿山閣內眾人的素色道袍,對方一身絳紫華服,頭戴同色琉璃冠,帶著玉扳指的手中還拿了一把摺扇輕輕搖著,與一旁破戈的淺白紙扇不同,此人的扇子乃是緞面玉骨,上頭還用金線修了幾株水仙,在豔陽之下一撲一閃爍,整個人都有種熠熠生光之感,要在人間便是個活脫脫的土財主。
  此人便是人送“鐵公雞”外號的天仕樓樓主吳璋。
  吳璋見了東青鶴呲牙一笑,沒骨頭似的抬手攬著他一道隨著無泱真人往裡走。
  “你那相好上回來樓裡了,說是找我要看天相湖裡頭的陳年舊事,你可知道?”吳璋眯起眼道。
  東青鶴猜到這口無遮攔的人在說誰,於是微一側身就讓那懶散的傢伙搭了個空:“我和花宮主無甚干係,莫要胡說。”
  吳璋嘖了一聲,滿臉不甘:“你早說呢,我就是看在你份上才收了她一樣好東西就放人的,太虧了!”
  “你去年來片石居同我下棋的時候這個話就說過了,”東青鶴毫不留情地戳穿對方,這位好友明明是自個兒貪圖人家的好東西,還要拿他做由頭。
  “是嗎?”吳璋裝傻,又回頭看了眼東青鶴的身後,笑問,“聽說你又收了個小徒弟?看著不錯。”
  東青鶴有些意外:“何以看著不錯?”
  吳璋道:“比上一個機靈。”
  東青鶴一挑眉。
  “怎麼,不信?我的道行是沒你高,但是眼光嘛……”吳璋搖著摺扇,一臉的胸有成竹。
  東青鶴勾了勾嘴角,似真似假地回:“早知一開始就該帶他來見見你……”也許也沒後頭這些破事了?
  然而吳璋卻道:“讓我批命啊?那價錢可不便宜。”
  東青鶴:“……”
  他們在前頭你來我往,身後的常嘉賜則好奇地打量著四處,這是他第一回 到此,祿山閣不愧為修真界的大派,道修的殿宇有著不同於青鶴門的清正恢弘,寶鼎香焚間紫霧漾漾,讓人望之只覺心悠氣明,不敢喧嘩。
  一行人跟著無泱真人來到了正中的三元殿,裡頭已經坐了不少他派修士了,一見東青鶴和無泱真人等人入內便紛紛起身向幾人見禮。
  常嘉賜本還有閑餘想看看這都是些什麼人,然當他一眼瞧到坐於右側的那幾個九凝宮的人時,常嘉賜就把其他都忘了,尤其是他看見妘姒也在。
  見妘姒向這裡投來目光,常嘉賜彎起眼對她甜甜的笑了起來,這笑容純潔真切,不含半絲偽色,看得妘姒有些怔然,不過這一回卻沒有還以冷臉,而是也對常嘉賜點了點頭。
  無泱真人領著東青鶴在上坐坐下,除了青鶴門長老外其餘人都在其身後站定,這一商討也不知說到幾時,東青鶴本也想給常嘉賜挪個位子坐坐,誰知一回頭就看到了他臉上那個溫柔至極的笑容,那眼中的澄澈像極了自己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懵懂闖入修真界的小凡人……只可惜那是假的,而眼前這一道又是真還是假呢?
  東青鶴一時竟分辨不出,他循之向常嘉賜所視之人望去,發現乃是花見冬身後的九凝宮長老。那女子一身靛藍長袍,儘管蒙了面,依然可見那眉眼中的飽經風霜。
  東青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就在無泱真人要開口時,東青鶴忽然當先起身向一邊走去。
  花見冬在這人進門時就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她心內有怨,可這些年養成的習慣早已改不了了,她也知東青鶴的脾性,他對自己雖無情意,卻也不會因為之前的齟齬就有所怠慢,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一視同仁才是最讓花見冬難以忍耐,她不要東青鶴的生疏有禮,哪怕是恨,也比這要好。
  而正待她胡思亂想間,卻見心頭之人驀地向自己迎來。
  “花宮主,”東青鶴在花見冬面前站定,嗓音悠然如水,“經過這段時日,青鶴門已查明此刀的歸屬,先前有所誤會,是青鶴門失禮了,眼下物歸原主,望宮主海涵。”
  說著自青琅手中拿來一隻木盒遞到了花見冬的手上。
  花見冬一愣,一邊的女弟子則忍不住問道:“東門主,既然刀是我們的,那那個冒領之人該如何處置?”
  東青鶴瞥了一眼角落那個氣得臉都白了的身影,矮矮瘦瘦的一道,好像聲兒大點就能把他震暈過去,終究忍不下心。
  “他已知錯,待此事完畢,我再讓他來給宮主陪個不是。”
  “陪個不是……一個不是難道能抵我們宮主那些時日所受的屈辱,我宮內好幾位傷了的弟子嗎?”
  這話問得著實有些僭越了,花見冬看東青鶴微微皺起了眉,青鶴門的幾個長老也投來了警告的眼神,再看兩旁那多道注視的目光,花見冬抬手阻了弟子的多嘴。
  東青鶴能選這般場合將刀給她,那便是向整個修真界宣告天羅地網的新主人了,東青鶴即便有些小私心,但他在大局上從來守正不阿,看那妖孽如此想要這神器,到頭來不一樣到不了手,在此事上,東青鶴站在了九凝宮一邊。
  想到這,花見冬還是滿意的,至於別的賬他們可以慢慢再算,此時應下也可於眾人面前展示九凝宮大度寬厚的一面。於是花見冬對東青鶴微微一笑,頷首道:“既如此,見冬先謝過門主了。”
  略過此事,幾位掌門便重坐下探討起結界之事。
  東青鶴道:“當日那混沌被我斬落一截獸尾,加之陰司地府符文鎮壓,傷得著實不輕,誰知不過九百年便已恢復如初,連結界都可撕裂。”
  無泱真人道:“那幽冥界雖煞氣極重,然混沌獸也是屬陰之物,兩相交融,雖大凶卻也大利,九百年足以它吸盡幽冥陰氣,修復魂元了。”
  “只是它在陰曹地府自不敢大動干戈,不然那些個鬼差怎會放過它,可它如何能在隱匿魔氣的時候破了孤山的結界?”吳璋眯起眼,此刻已不是九百年前了,單就東青鶴的修為,他布下的結界,在冥界被壓制的混沌是不可能敵得過的。
  “難道是有人故意放出了魔獸?”
  花見冬這一懷疑立時引起一片譁然。
  “那會是誰呢?”
  “會不會是魔修?”
  “難道是偃門?”
  一時間殿內猜測不斷議論紛紛,剛被氣得不輕,又站了好一會兒的常嘉賜聽得雙耳爭鳴,眼前一陣陣發花,就在他雙腳虛軟間,一隻手悄悄在旁扶了他一把,常嘉賜側頭一看,對上一雙有些冷冽,卻又含了一絲淡淡暖意的眼。
  察覺對方疑惑,常嘉賜忙小聲道:“我沒事,昨兒個沒有睡好。”
  這話說說凡人也倒算了,修行人十天半月不睡也是無妨的,不過妘姒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常嘉賜暗暗瞟了她一眼,將心頭的憋悶都暫放一邊,低低問:“那些藥……夠不夠?”
  想到那滿滿當當的紫芙蓉丹,妘姒清淡的眉眼又軟了幾分:“半年十月都已足矣、”
  “那就好……”常嘉賜低歎。
  “你從哪裡來的?”雖然是東青鶴的徒兒,但那丹藥可不是凡物,妘姒不信東青鶴會這樣放任他。
  “有人送我的啊,”常嘉賜笑道,見妘姒不信,又說,“你不用管了,即便來路不正,都過了這麼些時日了,自然是不要緊的,你下回要還不夠,我再問那人討,反正他多得是。”
  妘姒驚訝之餘忍不住問道:“你為何要這樣……”
  她後半句未說,但是常嘉賜卻明白她要問什麼,自己為什麼要對她這樣的好。
  常嘉賜頓了下才道:“我說過的呀,我曾經有過一個姐姐,那是全天下對我最好的人,可她已經不在了……我卻捨不得她。”
  “可我不是你姐姐。”妘姒說。
  常嘉賜輕笑:“誰知道呢,也許上輩子你是呢?”
  妘姒一怔,問:“你姐姐是好人嗎?”
  常嘉賜用力點頭:“她最好了!”
  妘姒苦笑:“那我一定不是你姐姐,我沒有那麼好,我上輩子該是做了很多孽,今生才會遭受那麼多報應。”
  “才不是!”
  常嘉賜驀地沉聲,那嗓音又深又重,倒將妘姒嚇了一跳。常嘉賜也發現到自己過於激動了,連忙收斂了些,擠出笑道。
  “那、那只能怪命、怪老天爺,怪那些瞎了眼的陰司判官,還怪那些對你不好的人,都怪他們,都是他們不好,他們才最該遭報應……總之不怪你,不怪你……”
  他像是真怕妘姒持著這想法,反反復複說了好幾遍,臉上的笑容似悲似喜,竟有些扭曲,但那雙眼卻全是殷切,倒看得妘姒心酸起來。
  見她神情稍緩,嘉賜又問:“你有沒有弟弟?”
  妘姒搖了搖頭,她別說沒有弟弟,她無父無母無親人無朋友,她是被九凝宮的庭蕙老祖撿回來的孤兒。
  “那不就好了,你沒弟弟,我也沒姐姐,我做你弟弟,你做我姐姐,可好?”常嘉賜對她眨眨眼。
  妘姒心頭一軟,不知為何莫名覺得眼眶有些溫熱,她不禁微微撇開了頭。
  常嘉賜見了,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衣袖,追問道:“……好不好,好不好?”
  他聲音軟糯,就像個尋常孩子家對親近的長輩一般撒著嬌,聽得妘姒呆愕之餘,竟覺詭異的熟悉。
  正要開口時,忽然一旁傳來一道輕喚打散了二人的話。
  “嘉賜。”
  妘姒抬頭,就見那位位高權重的東門主正站在遠處直直地看著此地,嘴角是笑的,眼中卻神色有些幽淡。
  他說:“你過來。”
  身邊的少年身形一僵,立馬低低應下,不情不願地走了過去。
  東青鶴將手裡的東西遞給他,道:“站這兒,替我拿著。”
  原來桌上鋪了一張群山圖,東青鶴卻舍了青琅青儀他們,讓自己的小徒弟充當幫手,還將自個兒的位子讓了出來。
  常嘉賜盯了一會兒,只得坐下乖乖地拿起了地圖,開始聽這些人籌畫著怎麼重鑄結界,又要擴至哪裡才能防住那凶獸混沌。
  “嘉賜,再抬高一些……不要抓得那麼緊,地圖都壞了……”
  間或隨著東青鶴的吩咐,這一夥人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第四十七章
  最後由東青鶴提議將結界擴至鮮魚山以北愈兩百里的醉倚山處, 以抵擋混沌侵襲。得到眾人附議後, 這場商討才堪堪止歇。明日一早各派掌門便要各自布界,所以為表禮數今夜還是讓幾位小道士給大家安排了屋子暫住。
  青鶴門一行都在南院, 內裡十分寬敞, 除了小廝外每人都單獨住了一屋。常嘉賜一進裡頭, 都來不及多打量,奔著那空蕩的床鋪就癱了上去。在那三元殿聽了一整日的七嘴八舌, 他早已頭暈眼花, 四肢酸軟,尤其一雙胳膊, 舉了幾個時辰的群山圖, 細細的打著顫, 挪一下都難受得慌。
  嘴裡嘰裡咕嚕的把某人好一通咒駡,沒多時,常嘉賜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而其他屋內的人想必也累了,加之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不一會兒偌大一個南院都靜謐了下來。
  更深夜漏, 月涼如水, 窗外幽風簌簌,窗內本已熟睡的人卻又忽然睜開了眼來。
  常嘉賜眼珠骨碌轉了兩圈,細聽遠近動靜,無甚異響後,他慢慢下了床。躡手躡腳地開了門,只是才走都院中, 便忍不住頓住了腳步。
  常嘉賜看著正中那個負手而立的青藍背影,臉色一下就沉了。
  東青鶴頭也不回地問:“這麼晚了,要去哪兒?”
  常嘉賜嘴角抽了抽,努力用平和地語調道:“茅房。”
  修行者早已辟谷,自然沒了內急的煩惱,東青鶴聽罷無奈一笑:“祿山閣沒有這東西。”
  “是、是麼。”常嘉賜左右環視,“那我自己隨意找個地方再說。”
  說著便要離開,只是在擦過對方的時候,卻被一把拽住了手臂。
  東青鶴道:“混沌即在近處,指不定何時便夜伏而擊,不得不防,我同你一道去。”
  “啊?”常嘉賜一怔,“不必了吧,我就在屋後……”
  東青鶴卻不放手,顯然打算堅持,逼得常嘉賜不得不咬牙道:“其實……我忽然覺得我也不是太急,不去就不去罷。”
  說著就要返身回屋,然而走了兩步卻發現東青鶴仍然站在那裡,並沒有離開的意思,常嘉賜皺起眉道:“師父夜半來我院中又有何事?不會來賞月吧?”
  東青鶴輕輕一笑,又看了一會兒天際才回頭道:“我的院中種了了兩棵參天青松,看不了遠景,若夜半有甚異動也恐遲了才發現,還是你這兒好,一目了然。”
  常嘉賜眯起眼:“這樣的話那這屋子便讓給師父,在屋裡躺床上都能瞧著外頭呢,徒兒同您換換。”
  東青鶴面不改色:“不必麻煩,你去睡吧,我也不困,在此吹吹風也好。”
  三番兩次被他打攪好事,常嘉賜瞳仁裡緩緩燃起了兩把小火,微笑:“哪有徒兒睡覺,師父在外待著應敵的道理,若被其他門派看見也太不合規矩了,還是咱們換……”
  “說得也是,”話說一半卻被東青鶴打斷,“既如此,我進屋就是,你也不用過去,眼下不比平日,夜半行走甚是危險。”
  “什……”常嘉賜還沒回過神來竟然就被東青鶴重又拖回了屋子裡。
  看著那人逕自點起燈,又整了整被自己翻做一團的床鋪,然後回頭對自己伸出了手。
  “這床鋪很大,你睡裡頭吧。”東青鶴自若道。
  睡裡頭……
  睡什麼裡頭?!
  睡你個大頭鬼!!
  常嘉賜驚怒的話險要脫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忍下了,牽出一個不甚自然的微笑,常嘉賜沉聲道:“師徒二人一鋪,那比方才更不合規矩吧?”
  誰知東青鶴卻沉穩以對:“無妨,多危之期,謹慎為上,沒有誰會置喙的。”
  這話你剛怎麼不說?!
  “還、還是算了,我……睡相不好,驚了師父就糟了,”常嘉賜才不會輕易著道,他一邊繼續分辯,一邊慢慢向門處退去,結果手還未搭上門扉,那頭東青鶴微微擺袖,忽然一股大力襲來,跟個旋轉的漩渦一般,將常嘉賜整個人都吹得雙腳離地,直接朝站在床邊的東門主飛了過去。
  人一到近前,東青鶴就順勢張開手將他接了個滿懷,可懷裡的人在震驚過後立即不老實的掙動起來,卻被東青鶴三兩下就制住了手腳直接困在了胸前。
  “別胡鬧了,不是剛才坐著都要累得睡著了麼?”東青鶴抱著他柔聲說。
  他不說這個常嘉賜還打算晚些再同他計較,此刻新仇舊恨相疊更是氣得他雙眼通紅,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你……你……”
  常嘉賜口難成言,隻眼內和掌心都驀地泛起了狠戾的紅光,一刹那便將少年憨厚樸實的臉龐染上了幾分妖異。
  東青鶴見之,改而一手托著人,另一手緊緊地摸到了他腕間的脈門處,掐著冷冷道:“你要不想活了,你就現下催動那才回復一點點的內息和我打一場,我定然奉陪。”
  東青鶴眼神沒了往日溫軟,添了幾分淩冽和深沉,像一盆冰水般澆熄了怒意上頭的常嘉賜,也讓他一下就散了才聚起的煞氣。
  下一刻東青鶴微一抬手,常嘉賜就被他丟到了裡側的床鋪上,他在上頭滾了一圈,咚得撞在牆上後,不動了。
  東青鶴和衣躺在了外頭,看了眼那面朝裡頭氣得肩膀還緊繃著的少年背影,伸手給他拉好了被褥,然後揮袖熄了燈。
  屋內複又陷入一片黢黑,常嘉賜目不轉睛地瞪著虛空一點,感覺著身後明明還離了一臂距離,卻莫名威壓灼炙的某人,越想越氣,越氣越累,他本以為今夜定是無眠,誰曉得東青鶴說得沒錯,他的確大病未愈體力不支,腦內原本還想將某人來一遍千刀萬剮再睡的,可才剮到七八下,他就忍不住去見了周公。
  外側的東青鶴聽著身邊人慢慢舒緩平靜的呼吸,忍不住轉頭望了過去。淡淡的月色自窗欄而入,以東青鶴的眼力足以將那人自上到下看個通透了,常嘉賜的肩膀微微躬起,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滿滿的防備姿態,然垂在枕間的青絲卻是細膩柔軟,和他的脾性半點不像。
  東青鶴睃視一周,視線最後落在了那人左耳後的一點殷紅小痣上。
  這就是那枚……化形時便會隱沒的紅纓玉嗎?
  東青鶴好奇間,忍不住伸出指尖在常嘉賜的耳垂上輕輕撚了撚。
  不知是他的小徒兒那處本就敏感,還是心有忌憚,東青鶴才一觸到,常嘉賜整個人便猛地一震,立馬偏過頭去。
  不過人仍是沒醒,只是翻了個身,將左耳壓下,臉則面向了外側,一手還警惕地抵在了東青鶴的身前,眉頭也蹙了起來。
  東青鶴失笑,他這姿勢倒變成腦袋枕在自己手上了,看著眼前那苦大仇深的睡顏,東青鶴就勢一攬,將常嘉賜拉到了懷裡。矮了一截的少年身型正巧能完全被他所環抱,下巴還能擱在他腦袋上,手足交纏,說不出的契合。
  垂眼看向胸前那個不太安分於被這般牢牢困住並企圖小幅度掙脫卻無果的人,東青鶴滿意地又抱緊了幾分,一手輕撫著他的脊背,待那人的氣息重綿長起來後,東青鶴才跟著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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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蒼茫間一道黑影自月下掠過,落在了青鶴門水部的弟子院中。
  窗欄被翻開一條,黑影側身閃入,仿若鬼魅般無聲無息地來到床前。一道冷光閃過,腰間兵器幽幽出鞘,鋒利的尖刃向榻上之人頸間此去!
  此時原本昏沉之人像是感到了殺氣,猛地從夢中醒轉過來,還算敏捷地翻身躲避,只不過他已失了先機,那一下雖避開了要害,但肩膀處還是被黑影刺出了一道大口子。
  床上人哀痛出聲,一邊狼狽逃竄一邊反手相擊。
  黑影則步履迅疾,手法俐落,毫不給他拖延的機會,又是兩劍紮在了那人的背心處,將已跑到門邊的人打倒在地。
  月色下只見對方一身血污,一張痛到扭曲的面容夾雜了驚懼與哀求,像是想讓黑影放他一馬。
  黑影架到他喉口的劍於是猶豫了一瞬,不過很快,他又想到什麼般定下了搖擺的心,臉上閃過毅然之色,黑影握緊手中利劍,狠狠向那無力反抗之人刺去!
  眼看著下一刻就能取他性命,忽然黑影腕間襲來劇痛,一股掌風從依稀的窗縫間灌了進來,直直打在黑影的胸口,將他震出幾步遠!
  黑影大歎不妙,果然,待他再一轉首,屋內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人,依稀月下,可見其一身墨綠長袍,身形挺拔,不過淡淡站在那裡,周身寒冰樣的氣勢已如犀利鋒芒,向那黑影直直逼來。
  黑影和他對上眼,暫態被其眸中冷色所駭,一時呆然難行。
  不過好在他還曉得此刻不是害怕的時候,記掛著自己的目的,不得已間,他忍下胸口窒痛,一把將劍吸回掌心,返身就要跳窗遁走。
  然而那後來之人道行極深,不過袖擺輕輕翻動,就又把黑影掃回了牆角。
  而黑影卻不輕言放棄,又是一個奮起,這回不再閃避,而是直接同他戰到了一起。只可惜以他此刻的修為根本不是綠袍人的對手,兩人交手了幾個回合,綠袍人一掌打在了黑影的背心處,震得他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匍匐在地,良久都起不了身。
  綠袍人望著那道虛弱身影,終於緩步上前,來到了他的身邊。
  黑影慢慢抬起頭,一張臉已是蒼白若紙,他對上眼前人,低低地說了句:“原來你騙了我……你根本沒有……去孤山祭……”今日一大早,自己親眼瞧著他和東青鶴一道離得青鶴門,結果卻是一場圈套?
  綠袍人垂眼看他,面無表情:“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耍花招的。”他找了他那麼久,自不會再讓他逃走。
  黑影對上他眼中陰冷,心內劇痛,面上卻扯出一絲嗤笑:“可你……還是來晚了,伏灃已經死了。”
  綠袍人側頭看了眼門邊那個被刺了兩劍還剩一口氣的人,緩緩抽出了自己的劍。
  “他沒死,但如果他死了,你自是要償命。”
  長劍鋒利的刃光映著月色刺得黑影睜不開眼,他盯視了片刻,忽然向後退了退,緊張地問:“你要殺我嗎?”
  綠袍人不語。
  黑影於是又追問了一遍:“你是不是要殺我了?暮望哥哥……”
  許是這最後四個字喚起了綠袍人,也就是星部長老秋暮望的久違記憶,他眉頭微蹙,手中的劍頓在了那裡。
  沈苑休見對方遲疑,捂著胸口重重咳了咳,又叫了一遍。
  “暮望哥哥……我不想死,我不想……”他語氣淒苦哀慟,垂落的眼睫則將眼底的痛意遮得明明滅滅,看著只覺萬分可憐。
  秋暮望對上這般神色,眉頭皺得更緊了,可眸中的冷意卻並未散去。就在沈苑休想要起身抓他的袖擺時,秋暮望長劍一轉,劍尖直直插入了沈苑休的肩側!
  沈苑休雙目大瞠,同時他將將觸到秋暮望袖擺的手間也甩出一道定身符文,一下釘入了秋長老的腰側,將他直接定在了原地!
  在秋暮望驚異深沉的注視中,沈苑休踉蹌著起身,仿似感覺不到痛意一般,反手拔出了肩膀上的長劍,殷紅的血立刻噴湧而出流滿了他的前襟。
  他來不及管顧這些,在秋暮望冰冷的目光中,拿著他的劍跌跌撞撞地向門邊的伏灃走去。
  那一日花浮將其中一紙生辰打落在北斗七星堪輿陣中對上的命格,就是前水部的長老——伏灃。
  伏灃看到秋長老出現本以為自己已逃過一劫,卻不想那沈苑休竟使出這樣下三濫的手法,見他眼帶殺意的向自己而來,伏灃嚇得想跑,無奈傷勢太重,只得手腳並用地朝門邊爬去。
  不過以他的速度又哪裡敵得過沈苑休。
  沈苑休舉起秋暮望的劍,眼睛看著面前的人,話卻是對著身後道:“你看,我告訴過你了,你來晚了……”
  說著,手起刀落,一下便削掉了身下人的腦袋。
  秋暮望看著不遠處屍首分家的人,背脊一挺,整個人周身浮出了幽綠的光芒,眼內的冷色更重了,還夾雜了濃濃的怒意。
  沈苑休知曉自己修為不濟,秋暮望不過一時大意,不需多久他就能衝破自己的定身符,沈苑休頂著背後兩道逼人的目光和其內滿溢的恨意,顫抖著拿出白色瓷瓶開始催動引魂的陣法。
  可是剛才秋暮望刺他那一劍實在頗重,沈苑休只覺五臟六腑都在翻湧,他忍著眼前昏花和喉頭的腥甜,拼著全身的修為硬是將伏灃的魂魄和內丹拉出了體外,然而那東西才入瓷瓶他就受不住的倒了下去。
  而對面的秋暮望已破了沈苑休的禁制,有些僵硬地向他走來。
  眼看著即將功虧一簣,最後關頭,沈苑休抬手狠狠咬破自己的指尖,在空中劃出了兩個幻化符,下一刻幾隻灰鴉便兀地出現,各自用爪子叼起瓷瓶後,嘩啦啦從視窗飛了出去!
  同時,沈苑休又是一口鮮血噴出,直接癱軟在了地上。
  秋暮望瞥了眼窗外飛遠的灰鴉,又看著面前傷重的人,最後還是選擇向後者而去。
  他蹲下身,掐著沈苑休的肩膀將他拽了起來,那指尖正卡在他皮肉翻卷的傷處,將才有些昏沉過去的人又硬生生逼醒了幾分。
  聽著耳邊那難忍的嚶嚀,秋暮望冷冷的問;“這一劍痛嗎?”
  沈苑休大口喘著氣,撕裂般的感覺讓他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他搖著頭,用唇形囁嚅著那兩句話。
  “暮望哥哥……別殺我……別殺我……”
  秋暮望不會再上他的當了,只說:“可比起你當年刺我的三劍,還差遠了。”
  說罷,不顧對方撕心裂肺的痛呼,他一把將沈苑休扛在了肩上,然後向星部掠去。
  夜半呼嘯的冷風吹涼了那一地熱血,也吹散了沈苑休極低的哀求。
  “……別殺我……我還不能……不能死……暮望哥哥……我還差一點……差一點……就能成功了……”


第四十八章
  那場大火加之沿途奔波, 常嘉賜的身子早已大不如前, 可不知是否命賤天也不收,鬼門關前幾經周轉, 總被他揀回一口氣來。
  這次也一樣, 在大街上昏睡了一日一夜他竟又醒了過來, 拾了路上的野果爛菜勉強果腹後,他憑著記憶兜兜轉轉良久, 來到了京城的十六街上。
  此地大多皆是些達官貴人府邸, 容不得落拓乞丐放肆,常嘉賜只得等到天色黢黑才悄悄遁入, 小心地尋到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棲身, 直直地望向前方的朱門大戶, 抖抖簌簌的一待就是一夜。
  天色漸明時,不遠處的刑部尚書府微微洞開了一道,幾個小廝當先而出,其後是一個身穿官服的年輕男子。
  常嘉賜一見他, 眸色一亮, 跌跌撞撞地就要起身, 然當他看到男子身後還隨了一人時,動作驀地止了。
  那是一個花容月貌的二八少婦,正倚在門邊同男子依依不捨地惜別,還伸手替他整了整前襟。
  “……爹爹說你今夜要去左相府拜會,少喝點酒。”
  女子的軟聲叮嚀換來男子溫潤一笑:“好,你也莫要等我了, 早些睡吧。”
  兩人又小聲交談了一番,男子這才帶著家丁上了門邊停著的藍頂小轎。
  牆邊的叫花子和尚書府前的大小姐一同目不轉睛的瞧著那轎影漸漸消散在街角,大小姐被侍女扶著轉身離去,而叫花子則雙腿虛軟,咚得又摔回了角落。
  在前日聽見街邊那些人的議論猜度時,常嘉賜心內其實是有九分懷疑的,那是誰,那可是連棠,世間除了家人之外待自己最為親近之人,怕他冷,怕他熱,怕他憂思怕他難過,為此甚至不惜一切。如今他卻拋卻了曾時諾言,成了一個背信棄義之人?常嘉賜不信,不會的,連棠怎麼會這樣,他不可能會這樣待自己,他一定有苦衷,一定有……
  所以常嘉賜決定要親眼看看,親口聽那人對自己解釋這一年多的種種,可是現實卻告訴自己,他錯了?
  連棠的確當了官,成了親,他有閑余與同僚把酒相談,有心思與嬌妻耳語溫存,卻忘了回頭看看還有兩個生不如死的人在遠方等他救命,等他回來。
  他真的忘了……
  常嘉賜正神魂出離時,那頭警覺的尚書府護衛已發現到了府衙外角被一個一身破落的叫花子給佔據了。他們立時上前先將人摁倒在地一頓好打,打得半死不活間再把他丟到大街上,這才滿意地離開。
  日頭已經高升,周圍也熱鬧了起來,來往的行人無人管顧這快沒氣了的乞丐,只有嫌他礙事時才低頭瞥上一眼,立馬又被地上那人目呲欲裂的神情所嚇,忍不住踹上兩腳不快地閃開。
  常嘉賜出氣多入氣少的躺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快死,然而動動僵冷的手腳卻發現自己還活著。
  天亮了又黑,人來了又走,大街上重又陷入沉寂。
  支著搖搖晃晃的身子,常嘉咳出兩口血後又蹣跚的站了起來,望著混沌前路,他一時竟不知該往何處去,又想要如何,苟延殘喘地繼續活著嗎?為了什麼呢?他最重要的人都已經離他而去,他賴以生存的嚮往、惦念、寄託,也全化為了泡影,他為何還要堅持,為何還要受這樣的折磨。
  正待他滿心的彷徨與絕望時,一陣混笑打斷了他的思緒,只見遠處踉蹌地走來了兩個人,明滅的月色下,他們那身素色的道袍並不起眼,以常嘉賜當下的眼神理應看不真切才是,可偏偏那個人的模樣於他已是此生難忘,若是可以,常嘉賜幾乎想將他的臉牢牢烙進魂魄中,轉生千回都要他血債血償!
  那便是那個害死常家父母,又險些取了自己和連棠性命的游道士!
  不過姐姐說她已經將這人交由梁府家丁收拾,讓嘉賜不要再記掛,只要安心求學安心過日子就好的,然而為何……姐姐口中那個已經死了的人,卻再一次出現在了京城裡?看他那模樣,養尊處優皮肉生光,顯然日子過得頗是滋潤,別說被索命了,就是重些的刑罰都不曾受過的樣子。
  而姐姐是不會騙自己的,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姐姐……被人所誆騙了?
  常嘉賜顧不得不適,勉力起身,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後頭。好在那兩人已是醉得狠了,根本未注意到身後尾隨了個人,邊調笑邊舉著酒壺大口灌飲,好不樂乎。
  游道士身邊的小道士要比他清醒幾分,行到一處路口前,小道士迷糊地問:“馬、馬師兄……往哪兒走啊,你可是要去右相府?”
  這話問得那游道士,也就是馬師兄頻頻搖手:“不……不去……我要回、回芍藥樓……嘿嘿,回芍藥樓……還是那裡的姑娘伺候得舒服,比右相府好多了……那右相府恁得討厭,那麼、那麼多規矩……”
  小道士卻猶豫:“可是……右相說眼下那……左相正同那楊尚書和新狀元揪他的錯處,讓您不要亂跑的,萬一被擒……”
  “放、放屁……我怎會被擒,誰來逮我,我便讓他腸穿肚爛……”游道士邊說邊晃了晃另一隻手的紅色小瓷瓶,又道,“而且……這同我有甚干係……要不是那梁知縣家的蠢兒子……貪圖常家女兒的美色……要做那場英雄救美的戲,我上一回……在常府就、就能把這狀元郎弄死了……哪裡還能給他尋到由頭上京翻案……這糊塗的右相還想庇護那梁府的自家兄弟……簡直自找死路……”
  馬師兄心內憤恨,粗鄙地罵了起來,聽得小道士心驚膽戰。
  “你是說……右相這回……勝不了了?”
  馬師兄哈哈大笑起來:“那……梁少爺作勢抓了我,但改日便放了,你可知我為何沒再回頭……要常家人的命?”
  小道士茫然搖頭。
  馬師兄道:“因為……我可沒胡說,那常公子……命格奇差,即便我沒拉他進那鎖魂陣,他也一樣不得好死……還克死同他親近的人……這般的命,何必讓我浪費氣力。”
  “那那個狀元郎呢?”
  說到他,馬師兄倒是收了笑意,反而不住搖起頭來。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他是十世金貴的紫薇星命盤,一世比一世高……我以為憑我一己之力可以稍加扭轉……結果還是不行,還是不行……那鎖魂陣反倒助了他一臂之力。你以為右相不想抓他嗎?當年……連將軍被誣通敵叛國,滿門抄斬,那不過……還是稚兒的連棠都能被家僕帶著……避過禍事,隱身常府……伺機以動……一瞞就是十幾年,直到去年才被右相得知,因而……攪了常府的生意,又派了我去……想一併將他拿下,結果呢……反而被他來了京城……如今還甚得皇上喜愛。你可知……這一年多來右相差了多少人去要他性命,卻……全都無果而返,連棠殺不得……殺不得,狀元郎……更是殺不得,陽年陽月陽日的紫微星命格,趨吉避凶,不僅能克萬般陰煞波折……而且,世間……無論善惡,擋其路者……死。”
  游道士說著說著雙腳一軟直接癱在了路中,將正聽得晃神的小道士駭得不輕。
  一番低喚下,馬師兄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小道士自己也頭昏眼花,只得奮力將他拖到了路邊,忙得一身虛汗後再支撐不住的在其身邊也昏沉了過去。
  冷月慘色八面死寂中,一個人影緩緩走到了地上兩人面前,他的嘴角還掛著血沫,臉色卻泛出驚悸猶在的青白,雙目如兩汪死水,襯得整個人仿佛索命羅刹。
  呆站了片刻,那人搖晃著開始撿拾柴火,沒有柴火就撿廢木、竹筐、木板,堆積成圈,然後他又彎腰拿起丟在一旁的一隻瓷瓶和一隻酒壺,收了瓷瓶,嘩啦啦地將酒灑在了兩個酒鬼的身上,一滴不剩。接著他返身走到了一處關了門的商鋪前,踏在石墩上取下了那掛在簷下的白紙燈籠,揭開燈罩,拿出了裡頭火光飄搖的蠟燭。
  鬆手、拋擲、火起的那刻,常嘉賜的神色都是僵硬的,哪怕看著那疏忽燃起的紅焰,看著那兩個被火光包圍嚎叫得撕心裂肺的人,他的模樣也像是一具行屍走肉,神魂已經飛離,只余未完成使命的驅殼,堅持著不散的執念。
  果然,他還不能死,他尋到了繼續活下去地理由……那就是要讓所有害得他們常家至此的人全部償命!
  ……
  趁著那頭混亂,百姓四處奔走救火救人,常嘉賜又回到了十六街,靜謐的夜色中,尚書府衙前的燈籠依然明亮,都能堪比方才那兩團火光刺眼了。
  只不過這兒可不似先頭那些地方隨意,他才踏入此地,又被敏銳的侍衛所察,如早晨那般,又是一頓毒打襲來,只不過這一次常嘉賜沒有再忍,而是淒苦地哀叫了起來,叫得侍衛大驚,剛要拿東西堵住他的嘴,尚書府的門便開了。
  尚書千金正巧在門後,於是顧不得侍女阻攔,聽見異動便親自走了出來,一看見遠處那景象就皺起了眉。
  “這是在做什麼?”常嘉賜聽見一道溫軟的嗓音響起。
  得知侍衛稟報後,女子望向那團黑影,只見那人衣衫襤褸面目模糊,在侍衛的挾制下極瘦的身形瑟瑟發抖,分外可憐。
  “放了他吧,給他點銀錢打發走就是了。”尚書千金道。
  侍衛雖不願,但仍是聽令,拿了半吊銅錢過去沒想到那叫花子竟然不接。
  “別給臉不要臉!”侍衛怒喝。
  叫花子被嚇了一跳,顫聲道:“我……我不要錢,京內乞兒也有地界劃分,我不求金銀富貴,只求能在府外暫居一夜,讓我有可宿之地能得安寢,還望小姐成全。”
  他嗓音清明好聽,同其破落外貌甚是不符,倒讓尚書千金有些意外了。
  “你讀過書嗎?”尚書千金本就在等人,倒也不急著回去,反而對這乞丐好奇了起來。
  乞丐道:“在老家略識過幾個字而已。”
  “你老家在哪裡?怎麼會到京城來?”又落得如此田地。
  乞兒頓了下,低聲說了一處地名,聽得尚書千金更是意外。
  “我夫君也是那兒的人……沒想到你們還是同鄉。”
  “小的……小的福薄,哪裡敢同大人相較。”
  “無妨,他總同我說那地兒風光秀澤山水旖旎,若有閒暇定要回去一觀,這樣的好地方自然也該出靈妙之人。”
  說著見那小叫花同自己言語間不卑不亢越發覺得有些可惜,於是對身邊侍衛道。
  “今晚就讓他在此借宿一宿好了,你們給安排一個住處便是。”
  想是怕小叫花有所推脫,尚書千金道:“我夫君常言‘慈故能勇,儉故能廣’,能助人一樂也算緣分積善,你便受下吧。”
  在侍衛半強硬的攙扶下,常嘉賜只得勉力應了這番好意,被帶著去往府內的時候,常嘉賜回頭看了眼那站在門邊的身影,好一個心懷慈忍端莊靜閑的大小姐,和那人真真相配。
  侍衛將常嘉賜安排到了柴房裡,於他這般低微身份已算高攀,他道過謝後和衣躺下,只是輾轉了幾圈後又緩緩起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夜已深,府衙內已是靜默一片,柴房離廚房很近,常嘉賜走到門邊就見爐灶上燃著幽幽火光,正燉著一碗小盅。
  常嘉賜剛要上前,外頭便走來一個老婆子,見了他立時警惕起來。
  “你這叫花子,得小姐收留便老實些,這麼晚了,來此地想幹嘛?我們姑爺已經回來了,仔細他收拾你!”
  常嘉賜退了一步,害怕道:“我、我……只是想找口水喝。”
  “去去去,門口有個池塘,那裡還不夠你喝的,難道要我倒水給你啊!”老婆子一邊趕人,一邊走到灶爐邊查看盅內的湯點。
  常嘉賜瞪著她的背影,忽的鼻尖一動,吸了口氣,再吸一口氣,本就蒼白的面色更是灰了一層。
  老婆子回頭見他還在,又揚聲罵了幾句,直把人罵得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一路跑至苑中的假山後,常嘉賜的胸口依然是猛烈起伏的。
  那個味道……那個味道……他太熟了。
  幾個月前知曉姐姐懷了身孕後,雖知梁府家大業大,可怕他們對其不夠上心,他便四處問藥,還記下了養胎最好的幾味,存下只待下回見面就給她送去,結果……人終究沒有等來,藥也沒有用上,但是那味道,嘉賜卻深深地記在了心裡。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養胎補氣……
  那個楊大小姐竟然已經身懷六甲了,而孩子……除了那個人,還會是誰的呢?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他們常府,就沒有他連棠,而他們得到了什麼,不知情下收留了一個朝廷命犯,繼而滿門慘死,懷著孩子的姐姐可憐到連一口保胎藥都喝不得,為什麼,為什麼要這般對待他們,為什麼……
  一時間常嘉賜只覺死寂的心緒又狠狠翻湧起來,胸中的恨意仿若滔天巨浪一般越沖越高,激得他渾身顫抖,激得他死死地握緊了懷裡的紅色瓷瓶,也激得他瞳仁中竟然泛出了兇悍魔魅的紅光……


第四十九章
  常嘉賜沒有再回柴房, 他找到了老婆子給他指引的那處池塘, 在塘邊抱著腿一坐就是一夜。
  月落烏啼天際未明間,一陣極輕的劍戈錚鳴之聲傳來, 常嘉賜側耳細聽, 發現是來自後院, 他動了動僵硬的腿,抖落一身的結霜, 慢慢站了起來。
  他不過是個乞丐, 能得尚書千金收留一晚已是難得,哪裡是能進後院的身份。常嘉賜左右探看了一番, 向塘邊最大的那棵樹走了過去。
  樹身粗堅, 樹葉圓滑, 竟然是一棵梨樹,只是長得這般高壯,該是結不出碩大的果實了,不過待到兩月開花以後, 定是枝枝碗白, 滿目飄香, 會很美吧……
  常嘉賜不知想到什麼,露出懷念的笑來,伸手摸了摸那粗糲的樹幹,一掀衣擺向上爬了起來。
  以他眼下的身子骨,平地行走都吃力非常,更別說爬樹了, 常嘉賜使了好幾回都半途摔了下來,但是他卻未有放棄,仍是咬牙堅持,不顧被磨破的掌心,五指成鉤,指甲都陷入了鋒利的樹皮中,依然誓要達成目的。知曉雙腿無力蹬踏,常嘉賜便改而環抱,就這麼一點一點總算被他挪到了一層樹杈上。
  常嘉賜汗濕衣背,他重重喘著氣,顧不得理會滿身狼藉,便著急地向後院眺望而去。老天也算暫且沒負了他這份心,讓常嘉賜看清了那裡的情形。
  一個人正在院中練劍,他青衫如畫,身姿若風,長劍忽而輕攏慢挑,忽而蹁躚飄搖,流風回雪,驚鴻游龍,一時看得常嘉賜有些呆愣,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直到一枚石子遙遙飛來,正打在他的肩頭,使他失了穩當,直直從梨樹上墜了下去。
  好在他爬得並不高,但是這般落處也足夠砸得常嘉賜骨血翻湧肺腑移位了,聽得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常嘉賜好笑地想,那時候這個人也是這般著急的,急得寧願用自個兒做了肉墊子也怕他從樹上摔了怕他傷了,不過多久呢,卻已是物是人非……
  連棠當發現到遠處有人窺伺時,不過是出於直覺用小石子向他打去,他自己的力道自己清楚,最多起個威嚇的作用,哪裡有那麼容易就把人砸下了樹,除非對方心有驚悸。
  他於是快步出了院子向此地而來,走到近處才發現,那人衣衫破舊,行動遲緩,乃是一個行乞之人?
  他昨夜回府遇上在門邊等候的妻子已經聽她說過了收留乞丐的事,只是眼下情勢非凡,叫花子未必真是叫花子,這個時候出現在府內還悄悄登高遠眺,連棠不得不防。
  “可是摔到了?”連棠一邊伸手去扶他,一邊腰間的長劍幽幽出鞘。
  然而那人被他一觸竟跟糟了雷擊似的猛然掙動了起來,他腿上似乎有傷,站不起來,那人便急得只得用手向前爬去,開裂的指尖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赤紅的血痕,看著頗為觸目驚心。
  這般身手和定力哪裡會是探子該有的,連棠霎時便知自己料錯了,他盯著那削瘦的背影越看越覺熟悉,仿佛感覺到了什麼,連棠繞步到那人身前,想看看他的臉。
  對方察覺到他的意圖,躲避得更甚,腦袋驚恐地左右扭轉著,最後想要埋至胸口,結果還是被連棠看到了。他從五歲進入常府,足足十五年,十五年的光陰……他和他朝夕相處形影不離,這個人的一眉一眼一顰一笑都已經深深地烙在了心中,怎麼會忘?然而如今記憶中的那張臉卻變得面目全非,曾經的雪膚玉肌鮮眉亮眼已爬滿潰爛噁心的焦黑傷疤,黑亮的青絲也仿佛失去了生氣枯黃萎頓下來,這哪裡還像個人?修羅道中爬出來的厲鬼才差不多!
  對上連棠一張驚駭至極的表情,常嘉賜痛得肝膽俱裂,他瘋了一樣用手抱住自己的臉,大叫著“別看我!!別看我!”然而下一刻手就被牢牢抓住了!
  “嘉、賜……嘉賜……”
  連棠的語氣從不敢置信到悲痛欲絕,他僵硬地叫著這兩個字,顫抖得幾乎口難成言。
  “你怎麼會……你怎麼會這樣……”
  被對方瞧到了最害怕的一面,常嘉賜只覺萬念俱灰,他驀地停了掙扎,眼瞳大大的睜了片刻,忽然一下一下笑了起來,笑得雙肩抖動,笑得涕淚橫流,笑得一張本就可怖的臉越發的猙獰了。
  “怎麼會這樣?問你啊。”
  對上連棠呆愕的臉,常嘉賜彎起了眼。
  “連棠,那個游道士說得好對,你知不知道,我命不好,你命又太好,你要好好活著,又哪裡有我們的活路?連棠……我好苦啊……”
  連棠一時理不清常嘉賜的意思,也不知他怎會來到這裡變成這番模樣,他只覺心如刀絞,眼淚都要奪眶而出,他伸手想抱起常嘉賜卻被對方狠狠打開了。
  常嘉賜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當年你執意上京,我雖想讓你長久伴我身邊,可我知你定有苦衷,定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所以我不留你,果然啊果然……”常嘉賜哈哈笑了起來,邊笑邊左右四顧,“你看看,你現在過得多好,住的是高門大府,取得是尚書千金,上有皇恩浩蕩,下有百姓稱頌,過去有一雪冤仇,以後有大好前程,果然沒有白來,真好……真好……”
  聽著嘉賜的話,連棠心中大慟:“你從何處得知……”
  “得知什麼?得知你身背重罪還悄悄躲在我們常府多年?得知那右相為引你出來鬧得爹娘慘死我常府百年家業血本無歸?得知你不顧念我們恩情我姐姐性命執意上京報仇?是呐是呐……我都知曉了,你很失望吧?”
  面對常嘉賜的字字泣血,連棠越聽越無言:“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四百二十六日……”常嘉賜卻不聽連棠解釋,繼續幽幽道,“從你走的那一天,到現在,一共四百二十六個日日夜夜,我每天都在等,可這四百多日,哪怕有一天,你有沒有想起過我,想起過姐姐?”
  連棠紅了眼睛:“我沒有忘記,我真的沒有忘記,我托人給你帶了信,我還讓人去接你們了……”
  “真的嗎?難道是我錯了?”常嘉賜驚異,不過下一刻他又不由笑成了一團,邊笑邊重重搖頭,“你以為我還那麼好誆騙嗎?連棠……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再、信!”
  連棠驚愕著又聽常嘉賜道。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常府給你的,即便我死……也都要拿回來。”
  常嘉賜說完,院子那頭便響起了一片尖叫。
  “救命……救命……有人死了!!!!張、張護院死了!!”
  “啊啊啊啊啊——來人,快來人……劉婆婆沒氣了……快來人!!”
  此起彼伏的淒厲喊聲飄蕩在尚書府中,一句暫歇又來一句,久久不止。
  連棠震愕間就對上常嘉賜自得的微笑,他脫力地問:“你……做了什麼?”
  常嘉賜高興地迎上眼前的目光,方才的驚懼悲傷已消散無蹤,他從懷裡摸出一隻紅色的瓷瓶,有趣地說:“我也不知這是什麼,但是有人說它可以讓人腸穿肚爛,我好奇得很,便試了試,看來……是真的。”
  “你……你在井水裡下了毒?”連棠向來沉穩的神思已被眼前的一切搞得一片混亂,他面色蒼白,駭然地看著常嘉賜。
  常嘉賜指了指身後,道:“不是,是那個池塘裡,它可是一汪活水,連著你們尚書府好多地方呢。”昨夜動的手,待天色漸明,大多人都起來洗漱吃飯了,水的威力自然也慢慢顯現。
  正在連棠啞口無言時,又有小廝一路跌跌撞撞地哭著來報:“姑爺……姑爺……小姐他……小姐她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快去看看……”
  連棠聽罷,眼淚終於留了下來,他癱坐在地,不敢置信地問:“為什麼……嘉賜,為什麼……”
  常嘉賜用著乾枯瘦弱的手輕輕地擦去了連棠的眼淚,心疼地說:“你知不知道常嘉熙死前究竟吃了多少苦,她懷著身孕,卻受了幽閉之刑,沒有人能救她,我不在,你也不在……為什麼你的孩子可以無憂降世,而我們常家唯一的血脈就這麼被人活活折磨死了呢?我也想問,為什麼啊……”
  “不是……不是……不是我的……”連棠也有些傻了,只會翻來覆去呢喃這兩句話,常嘉賜卻半點聽憑的心思都無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用著一條斷腿,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的人。
  “連棠……我不殺你,我還是可以繼續報你的仇,享你的榮華富貴,而尚書府這一災足夠拿來撂倒那位右相了,皇上想必更會心疼你們的。而我自己的仇,我便也先拿走了……”
  常嘉賜說著,眼中泛出了淚光。
  “只是……你說過你會一直陪著我的,你還記得嗎?此生你怕是要食言了,而到了地府,我定會受那陰司煉獄之審,你也不會同我遇上的。不過,待我還完了這些命債,下輩子,你放我一馬,我不想再成你騰達路上的踏腳石,也不想讓那十世相克一語成讖,連棠,我們……別再見了吧。”
  說完常嘉賜就這麼拖著傷腿蹣跚離去,他以為行過兩步就會被尚書府內的人抓住,又或是回過神來的連棠所擒囚,結果許是府內大亂人人無暇他顧,竟被常嘉賜一路走出了這裡。
  然而由不得常嘉賜慶倖,府外的暗巷中忽然竄出了幾個人一把將他摁倒,然後用黑布套上了他的頭。
  常嘉賜沒看到那些人的臉,只聽見他們低言著“是不是他”、“果然是左相的人”等等的話,接著把他弄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行了很久才停下,常嘉賜被一把推下地,只覺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還有嘩啦啦地水聲。
  有人拽著他來到了一片岸邊,兩腳踢在他膝彎讓常嘉賜跪了下來。
  之後的一段時間於嘉賜來說再想起來反倒記憶有些模糊了,姓馬的師兄弟二人就這麼死在了街頭,右相自然不會善擺甘休,一番追查將目標定在了死對頭刑部尚書府中也算情有可原,只可惜他沒選好日子,尚書府正巧糟了大災,右相驚異之餘便想問出點什麼,而常嘉賜單巧就趕在這時候出現,莫名其妙的一個叫花子,能不招人懷疑麼。
  所以無論是馬道士也好,下毒殺人也好,是否與左相串通也好,哪一個右相都想知道,因此常嘉賜得到了毫不留情的嚴刑拷打。雖然很痛苦也很煎熬,但比起前頭所曆的一切,純粹的肉體之痛對常嘉賜來說算不得什麼了,而且就他的體格,也費不了這些人多少時間便能了斷。
  所以最後被摁進水裡的時候,嘉賜反而覺得自己解脫了,冰涼的水漫過他的眼耳口鼻,渾渾噩噩的窒息間,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
  那個在梨花樹下緊張地仰頭望著自己的少年,眉目如星,滿眼深情,一遍一遍地低喚著……
  少爺,你快下來,摔著了怎麼辦?
  少爺,聽話,你下來我便不罰你抄書了……
  少爺,你別生氣,我不走,我一直陪著你。
  少爺……
  少爺……


第五十章
  一股窒悶感憋得常嘉賜渾沌睜眼, 這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溺水, 自己還活著。而他整個人都被箍在一個厚實的懷抱中,緊得常嘉賜差點透不過氣來。
  他仰頭想將這貼著自己的人推開, 一抬眼便對上了他一張安謐恬淡的睡顏, 看得常嘉賜一愣。
  已經記不起多少年過去了, 而這張臉比其才出現在夢中的那位又變了好多,連棠即便到後來高官厚祿錦衣加身, 可仍是難以同修行千年已非肉體凡胎的東青鶴來相較, 從模樣到氣度再到實力,東青鶴果然就如夢裡所料那樣, 一世比一世高, 到如今已差臨門一腳就可位列仙班, 而自己呢……曾以為一世悲苦,待到盡頭便可輪回重來,誰曾想,那不過只是一切噩夢的起始, 天意註定他常嘉賜有命無運不得善了。
  可經過那麼多磨難, 他常嘉賜早已不信命了, 既然天要亡他,那他只能自找活路。他走過刀山火海,越過龍潭虎穴,還有什麼是他好怕的呢?
  想到此常嘉賜惺忪的眉眼慢慢染上了幾分厲色,望著東青鶴的目光都鋒利了起來,恨意讓搭在他胸前的掌心跟著亮起隱隱的紅光。
  “還有一個時辰才天明, 別亂想了,再睡一會兒。”即在常嘉賜神思異動間,本該昏沉的東青鶴卻雙唇開合道,他眼也未睜,仍是那麼悠悠然然的姿態,只趁著常嘉賜呆愣中俐落地把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抓進了掌心牢牢包覆。
  “乖,天亮了再叫你。”東青鶴拍了拍常嘉賜的背,軟聲道。
  常嘉賜又被這傢伙抱到了胸前,只除了將口鼻餘給他透氣外,那力道環得比上回更緊,堵得常嘉賜憤恨難言,恨著恨著竟又睡了過去。
  下次再也不會和這傢伙同床共枕了!
  常嘉賜狠狠地對周公道。
  再醒來時屋內只剩他一個人了。
  常嘉賜立馬起身,顧不得梳洗換衣,心急火燎地就想趁著這空當去外頭忙活些自己的事兒,誰知這人才出門就又迎面撞上了去而複返的東青鶴。
  東青鶴像是沒看到眼前少年一臉的暗恨難言,他只是自然地捋了捋他鳥窩樣的頭髮,笑道:“梳梳頭再出去,不著急。”
  你不急!我急!
  常嘉賜怒得雙拳緊握,然而在嫌他磨嘰的東青鶴將人重又拉回屋,想替他整理頭臉衣裳時,常嘉賜驚得只得自己把他打理好。
  此時祿山閣的小廝來報,說是各位掌門已在三元殿等候,請東門主一道前往為孤山鑄立結界。
  東青鶴頷首,繼而忽略了他徒兒的滿面不快,扯著他就浮雲到了那裡。
  一見了外人,常嘉賜立馬乖順了起來,聽話地隨在東青鶴身後,由著無泱真人領路一道前往孤山地界。
  從第一次離開陰司地府至今,石火光陰日月逾邁,此地早已滄海桑田,只除了當日東青鶴帶著花浮躲避凶獸的深潭一如初時平靜。
  站在潭前,常嘉賜聽著無泱真人將各派掌門分立到東南西北四位。
  東邊結界由九凝宮、遊天教的人為主、南面則是天仕樓與止挈山、西面為祿山閣負責,而北面便是青鶴門,其他小門小派可由形勢起伏再相應更動。
  無泱真人說完便若流星一般淩空而起,手中拂塵輕甩,一片銀光灑出,給每個人身上都加了幾道傳音符,若有突發災難,便可傳音千里,央求同伴搭救。
  備好一切,各派分而散去,深潭處就在北面,所以青鶴門不用亂跑。
  不一會兒東面天際就亮起了一道紫光,那光由暗至明,仿若潮水一般翻騰擴散,直到將整個東方全滿滿包覆起來,那乃是九凝宮的信號,緊接著則是天仕樓和止挈山的橙色結界彌漫,像極了豔陽下的烈火,將天都要燒溶了一般,再來就是祿山閣的銀光鋪散,星星點點似霧似幻,美不勝收。
  三方結界已成,最後就差東青鶴了,此次前來,慕容驕陽和秋暮望都不在,日月星辰四部中,日部的金雪裡金長老更善於丹藥,所以東青鶴不會指望他,那餘下只有月部的破戈一人在,而布界還需一位道行極深的助力,東青鶴的目光在門內弟子間睃視了一圈後,向遠處的一個人點了點頭。
  “有勞火部長老了。”
  常嘉賜循之回頭就看見一個灰袍人慢慢從人堆裡走了出來,來到近處,看看常嘉賜,又看看東青鶴,懶散一笑。
  “門主客氣。”
  正是未窮。
  話落,三道光影驀地拔地而起,浮于半空各居一角,一同催動手中陣勢。
  下一刻就見北面天際炸開滿目金光,層層疊疊,比另三道都更亮更炫,將整個天地都映得光華閃耀睜不開眼。
  東青鶴身處正中,赫奕流光便自他指尖而動,一片一片,一團一團,聚散翕張,壘落成牆,密密實實的將此地都遮擋了起來。
  眼看著還差一處便能大功告成,此時忽然一陣轟鳴巨響從遠方傳來!
  那一下駭得眾人一驚,然而不待他們回神,大地又開始震顫了起來,從快到慢,那幅度搖得眾人都站立不得,紛紛浮至半空。可是正當他們往上飛的時候,原本一片明媚的天際卻漸漸沉暗了下來,滾滾黑雲由遠及近,遮蔽了高高的日頭,將四面群山都掩在了暗色之中。
  “是混沌……混沌來了……”
  人群中有弟子害怕地叫了一句,立刻被身邊人阻住了。不過很快,更大的驚喊就響徹了四處。
  “門主……你看!”
  遠處的金長老指向那頭,就見才立起的紫色結界在以極快的速度崩塌著!
  “混沌是從東方而來,在那裡的九凝宮和遊天教眾已經支撐不住了……”破戈一眼便發現情勢不妙,雖然天仕樓和祿山閣當下還無事,可這乃是四方結界,缺一條縫都能如蟻穴潰堤,更遑論是這麼大一塊了。
  天邊又是一陣巨響,翻湧的烏雲挾裹著劈裡啪啦的閃電已是牢牢籠罩住了東方的上空,深沉的墨色將悠遠的淺紫完全浸染。
  霎時間一道金光滿溢而出,一下就將北面結界全部築起,接著那金光又向高處竄起,定睛一看,正是東青鶴。
  “若被混沌獸尋到出口,離了孤山地界,修真界和凡界必將生靈塗炭,所以這結界絕不能破!兩位長老先在此擋一下,我去去就回。”
  東門主面色還算沉穩,他對破戈和未窮丟下這句話,身形如箭的向東方直直飛掠。
  青鶴門子弟見門主以身犯險不由紛紛忐忑不已,然而不過須臾他們就震驚地看見才消弭下去的紫色結界竟被一片絢爛的金光所緩緩替代!那炳輝的璀璨色彩仿若一把利刃,摧枯拉朽地斬開了污濁的黑霧,並極速脹大,映得那隅一刹那雲破天開……
  “是門主!”
  “門主竟然一個人築界了?!”
  “門主的修為已經深到這般地步了嗎?!”
  此起彼伏的驚歎聲暫且沖淡了混沌巨獸的恐懼,也為眾人點亮了一盞希望的明燈。
  只可惜這般的慶倖才升起一時就又遭到了擊毀,只見盤桓于東方的黑雲見受到不小的阻力,便慢慢向南方移動,堅固的橙色結界一開始還能稍加抵擋,可隨著劈裡啪啦地電閃雷鳴越發凜冽,橙色的結界也開始搖搖欲墜了。
  忽然,又是一陣喧天裂響,一道極粗的驚雷自上空狠狠打向了南面,那一下就跟一把鋒利的巨型砍刀一般,不僅劈碎了天仕樓的結界,也將南面的大屏山劈碎了大半!
  眾人不由嚇得臉色青白,有幾個竟然返身要逃。
  破戈見此沉聲喝道:“都給我站穩了!門主擋著我們,我們還擋著你們,你們則要擋著千千萬萬的百姓,青鶴門的弟子不能這麼沒有出息!”
  此話一出不少人都頓住了退後的腳步,尤其是在他們看見那東邊的金光竟然還在蔓延,正向著南邊而去,慢慢修補著橙色的結界……
  東青鶴一人竟要築兩方結界嗎?
  相較於有些驚慌失措的各部弟子,常嘉賜起先一直都十分淡然的站在那裡,這般天搖地動的災厄他已經見過一回了,那些在地府的日日夜夜他曾無數次憶起自己當日倒下的場景,點點滴滴都刻進了腦海中,怕無可怕。
  反倒是在看見東青鶴僅以一人之力築起了一方結界,且有愈加擴大的趨勢時,常嘉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異的扭曲。
  這個人……還真是法力無邊啊。
  不過很快他就忘記了這種不忿,改而被另一件事所深深震詫。
  瞪著那被削去了大半的大屏山,常嘉賜不敢置信間心頭靈光一動,猛然間會過意來。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明白了慕容驕陽那本手書上所寫的那句話是何含義。
  雷霆萬鈞之力,萬魔群獸之血,破兵魂,認新主……
  雷霆萬鈞說得並不是沈苑休的北斗七星陣,而是混沌巨獸,而萬魔群獸之血……也是混沌巨獸!
  將已有主的神兵放於混沌雷擊之下,再塗以混沌血,便可讓神兵……認新主了!
  常嘉賜看著面前風雲變色的一切,眯眼興奮地笑了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從昨夜就開始尋的機會,被東青鶴百般破壞的機會就這麼輕易的送上門來了。
  一路順暢地直入祿山閣,常嘉賜在客居摸索了一番後,沒多時就找到了九凝宮的位子。這般時刻她們自不會帶著刀上陣,最多留下兩個弟子看顧。果然,到了那裡就如常嘉賜猜測一般,兩位女弟子守著門,而屋內正中就擺著天羅地網的刀盒。
  花見冬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會有人這個時候來打它的主義吧。
  前處的異動此地自然也能感知,兩位女弟子皆嚇得面無人色,滿腹心神都放在快壓到頭頂的天上,這正方便常嘉賜行事。
  他身形一閃就從窗欄邊滾了進去,三兩步沖過去抱了木盒就走。
  不過門外的人到底不是傻瓜,這般動靜自然被她們所察覺,只是這偷刀賊如此熟悉,倒讓她們出乎意料。
  換做平日常嘉賜定是不會留她們活路的,只不過眼下他傷患未愈,想到之後還需大把氣力,常嘉賜難得打算化干戈為玉帛。
  “兩位姑娘,莫急莫急,是我師父讓我來的,他需得借這刀一用。”常嘉賜緊張地說。
  “你師父?東門主?”那兩人果然頓了動作,“可是為了殺混沌?”
  “是是是,那樣的凶獸自然需要這樣的寶刀。”常嘉賜面不改色邊說邊向前走。
  “但這刀東門主不能用啊……”女弟子猶疑。
  “他自有辦法,先走一步!”常嘉賜丟下這句話便速速撤離。
  那女弟子瞧著他的背影,下一時便覺不對:“你要拿刀為何要偷偷摸摸?你且慢!”
  常嘉賜沒空同她廢話了,若被東青鶴緩過一口氣,這樣的好時機就廢了,看來還是得動手。
  就在他一指已悄悄摸上左耳,眼瞳中也泛出依稀紅光時,兀地一陣呼嘯的大風憑空而起,吹得山河飄搖日月無光,人站不得也飛不起,只能攀著樹木屋簷以免被波及。
  這風一吹就是大半晌,寸步難行的常嘉賜只得窩在屋角躲避,好在這情形下那兩個女弟子也無法靠近。
  終於,良久之後大風止歇,常嘉賜拔地而起就向來處飛去,只不過走前他匆匆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那兩個女子竟然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難道被風吹死了?!
  常嘉賜奇怪的想,然而待他回到孤山地界的時候,眼前的場景更是讓他大吃一驚,只見方才還活蹦亂跳的一群人此刻全倒在了地上,有些已經直挺挺地躺在那裡,死得透透的了有些還有意識,只是面皮青白,唇色泛紫,像是受傷頗重的模樣。
  破戈和未窮也在其中,遠遠地看見完好無損的常嘉賜兩人都有些詫異,又看到他懷裡抱著的木盒,皆露出怔然的表情。
  常嘉賜同他們對視少頃,想到方才那陣大風中隱約似夾雜了一些焦臭的味道,他眸色一閃,似乎懂了。
  “你們……中毒了?混沌劇毒?!”常嘉賜呢喃,一如花見冬當年一般模樣。
  可是……那大風吹來的要都是毒霧的話,為什麼自己沒有事?
  他知道中毒後的滋味,所以常嘉賜查看了一下周身,確認自己的確無礙。
  這是為何?!
  就在他茫然間,破戈撐著最後一股力向常嘉賜道:“救……救門主……救救門主……”
  無論這個小徒弟出於什麼樣的目的,是善是恩,破戈都來不及多思了,想必那頭的眾家門派也同他們一樣著了混沌獸的道,而有著護體金光的門主也許能夠逃脫,可只憑他一己之力不知能否抵禦這樣的凶獸,而眼下面前人毫無大礙,若有他相助也許能多一絲希望,所以破戈才開了口,他只希冀此人能在這非常時刻顧念一點舊情,一點就好。
  然而常嘉賜在對上破戈和一旁未窮殷切的目光時,卻一臉的莫名其妙。
  “救他?你在說笑嗎?”常嘉賜難掩興奮之情,“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十輩子啊,整整十輩子,而我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常嘉賜遙望那頭,南邊的橙色結界也破了,可竟然同樣被東青鶴的金色結界所修補,而那黑雲已吞併了大半的祿山閣銀色結界,西面也搖搖欲墜了。
  常嘉賜不由笑了。
  東青鶴……難道你想憑你一個人築起四方結界,護住整個修真界嗎?
  好,很好,也許你真的有這般滔天本事,可前提是……你沒遇到我。
  抱緊了懷裡的天羅地網,常嘉賜笑得陰鷙又愉快,腳下一重,乘著浮雲向那處急急掠去!


第五十一章
  西面祿山閣的銀色結界正在極速瓦解著, 可那缺漏處卻又同時在被一撮撮金色結界所填補著, 常嘉賜向那明暗交替之處行去,果然飛到那裡就見四目全是倒下的修真者, 東青鶴一個人獨立于滾滾黑雲之中, 不顧兩旁山呼海嘯般的雷電風暴, 他雙手成訣,竭力築界, 周身的護體金光已是炸開了一片, 遠遠望去,燦如豔陽。
  而即便在這種艱難時刻, 胸懷天下的東門主仍敏銳的發現到有人靠近, 抬眼望去就看見近處那團小小人影, 還有他手裡抱著的……雙刀木盒?!
  東青鶴一怔,望向常嘉賜的眼中浮現了難以掩飾的失落和難過,好像對方到底是辜負了自己的期待。
  這樣的目光看得常嘉賜險些維持不住臉上的笑意,但他努力提起嘴角的弧度, 得意地騰浮於東青鶴面前, 朝他舉了舉雙刀說:“沒想到吧, 我說過,是我的,終究是我的。”
  “為什麼?”
  東青鶴問,額角因為修為無止歇的向外迸發而爆出隱隱的青筋。
  為什麼?
  昨夜,昨夜常嘉賜才在夢裡聽連棠這樣問過自己,是在看見那滿地喋血的尚書府時, 連棠不敢置信地問著罪魁禍首——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能為什麼呢?
  常嘉賜哈哈大笑:“不為什麼,因為你活著我就要死,而我不想死,所以只能你去死了!你看看,那麼多所謂的高手都倒下了,我卻沒事,這一定是老天爺給我的最好機會。”
  東青鶴難過的搖頭:“我告訴過你,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護著你。”
  “呵,”常嘉賜嗤笑,“而我也告訴過你,你是騙子。”
  說完,常嘉賜沒再管東青鶴的注視,他仰頭向天際看去,濃重的黑雲漸漸被一團更深的黑霧所破開,因為碾碎四方結界的過程頻頻遭受東青鶴的扼制,那東西似乎失去了慢慢來的耐心,騰挪翻轉著向此地遊來,打算與煩人的阻撓正面迎戰。
  看見緩緩穿出雲層的巨大黑影,儘管已親歷過一回,常嘉賜仍然忍不住心頭一凜。近千年的時間過去,那混沌巨獸竟然比當年又大了兩倍,周身黑霧繚繞不見固形,卻仍在緩緩膨脹著,烏壓壓的一團仿佛山巒,遮天蔽日。
  而常嘉賜卻不能讓那滿溢的恐懼佔據心頭,他咬咬牙,四下一番審度後,打算先發制人。在東青鶴緊張的喝阻中,常嘉賜抱著天羅地網忽然向那混沌飛去!
  這妖怪雖大,但大也有大的好處,那驚雷一砸就是一個巨坑,常嘉賜覺得,他只要將雙刀放穩地方,那雷早晚會劈中它們。
  只可惜他想得很美很圓滿,然真正去行動卻遲遲未能達成。
  常嘉賜試了幾回,不是差點被風吹走,就是被那黑霧迷得看不清方位,最後還險些一腦袋栽到了黑雲裡頭去。若不是混沌一心都在破壞東青鶴的金色結界上,常嘉賜這條小命怕早就交代了。
  東青鶴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然而結界未滿,他現在罷手便是功虧一簣,他只得揚聲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道:“這混沌千年來在陰司吸滿了煞氣,道行比我們當年所遇更高了九成,你若想活命便趁早離去得好。”
  “你閉嘴!”常嘉賜大怒,眼瞳閃出層層赤紅,“你死了我才能活命!”
  說罷他驀地靈機一動,來到東青鶴的身邊,將天羅地網放在了他的腳下。
  “是成是敗,就在此了。”常嘉賜冷冷一笑,盯了東青鶴兩眼後,反手聚起一道紅光向混沌打了過去。
  昨日至今,各方掌門所定下的種種計策皆是要築界、防禦、想法子先困住混沌再行佈陣誅殺,便是因為混沌若是遇襲發怒,其修為反而會越發暴漲,一如它當年在地府中一般,明明已是奄奄一息,最後卻忽然奮力反擊取下了花浮的性命。而未完全佈防前,絕不該對混沌動手,嘉賜眼下這一擊,無異於自找死路!
  東青鶴看得大駭,那一道紅光於混沌幾乎就是隔靴搔癢,可卻足以惹得壞脾氣的凶獸怒火中燒了。
  果然,意識到被攻擊了的混沌立時便發出粗糲的吼叫,喝得山搖地動震耳欲聾。然後一道樹幹般粗厚的閃電便同時從天而降,朝著常嘉賜所在的地方打去!
  常嘉賜還算敏捷的退開,閃電便打在了堅固的金色結界上,發出轟隆巨響,結界一番顫抖後,勉力回復如初。
  東青鶴額頭的青筋卻又爆出了一條。
  常嘉賜瞥了他一眼,狠毒地又打出了第二道紅光。
  緊接著第二道驚雷也跟著落下,這一次直接打在了東青鶴的身上!
  看著對方被黑色的閃電圍困,常嘉賜背脊一僵,握緊了雙拳才讓自己死死立在原地。
  這點驚雷怕還奈何不了這人吧。
  果然如常嘉賜所料,下一時猛烈的金光炙火便從東青鶴的身上冒出,將混沌的雷擊全數絞散,東青鶴毫髮無損的站在那裡,只是看著常嘉賜的臉色十分晦暗。
  常嘉賜喉嚨口動了動,咬牙再打出了第三道紅光。
  前有東青鶴金光反噬,後有常嘉賜反復挑釁,兩相疊加終於激怒了混沌巨獸,一道又一道的巨雷仿若炫目的流星密密實實地砸落了下來,砸得結界砰砰作響,也砸得各處飛沙走石日月變色,天塌地陷一般。
  常嘉賜不得不憋著一口氣在這雷擊雨裡左閃右避,目光卻依然牢牢盯視著東青鶴的腳下。終於……也算皇天不負有心人,一道打在壁壘之下又被彈射的雷電落到了東青鶴的腳邊,一聲極輕的碎裂聲響起,是那裝著天羅地網的木盒被打得化成了黑煙的聲音。
  緊接著一團紅焰便憑空而起,穿破渾噩的雲層,直插天際!
  常嘉賜呆呆地向那處瞪去,時歇時起的妖風吹散了濃重的黑煙,慢慢露出其內散落的兩把神兵,還有其上久久未散的光暈。
  光中的天羅地網初看還是那般模樣,冷鋒犀利,華貴異常,可是常嘉賜卻知道,它已經不同了……
  就是它嗎?
  比混沌的威力還要兇悍,足以破掉東青鶴護體金光的神器?自己兜兜轉轉了那麼久,如今終於唾手可得……
  常嘉賜心頭大震,興奮地沖過去將那把紅刀握在了手中!
  沒有反噬……沒有燒炙……
  慕容驕陽說得對,這兩把神器的兵魂真的被那雷霆萬鈞之力破了!
  一時間極大的喜悅滿溢在常嘉賜的心頭,他眼中的紅光越發熾甚,陰笑著向面前的東青鶴看去。
  混沌的驚雷雖然暫止,但它卻沒有放棄對東青鶴的攻擊,東青鶴只得騰出一手勉力修補結界,另一手則抽出拂光劍,向那混沌遙遙擲去。隔著幾十丈的距離,東青鶴用修為操縱起劍氣讓拂光同混沌戰在了一起!
  待他再回頭,卻發現常嘉賜緊握著紅色的天羅刀,正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
  到得東青鶴身前,常嘉賜看著那張劍眉星目的臉,東青鶴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忐忑,面容反而比方才更為平靜了,只是那雙眼睛裡盈滿了點點浮沉,竟像是悲傷。
  常嘉賜心頭一顫,猛然轉開了眼,他告訴自己他等了很久才等到這一天,他現在只要舉起刀,一刀插在眼前人的心口上,那麼多年的執念,那麼多世的悲苦自此就全部了結了……
  是的,就是這樣,一切都能結束。
  常嘉賜這麼想著,便也這麼做了。
  他將刀尖對住東青鶴的胸口,緩緩而下。就見那柄豔紅如血的天羅刀在觸到東青鶴的護體金光時發出滋滋作響之聲,待常嘉賜灌氣於上,它便不負所望的一點一點撕開了那堅實醇厚的護體金光……
  那一刻,常嘉賜雙目大瞠,仿若不敢置信,直到耳邊傳來東青鶴的悶哼拉回了他驚駭的神智!
  護體金光真的被穿透了?!
  天羅刀的刀尖紮進了東青鶴的血肉中,只差一點就能取他性命!
  常嘉賜一時又是驚異又是興奮,可除此之外卻又有些茫然,這種莫名的茫然突如其來的讓他一下頓在了那裡,仿佛一瞬間忘記了自己在幹什麼。
  而東青鶴也真真了不得,哪怕是這般危急關頭,哪怕心頭的血已經極速湧出,沾染了一大片雪白的衣裳,東青鶴手中築界的修為依然半點不收,毫不顧念自己的性命。
  “你不怕死嗎?”常嘉賜呆呆地問。
  東青鶴說:“你知道我怎麼想的。”他的氣息終於沒了往日沉穩,顯得有些短促,然而聲音卻依然是溫柔的,那雙目光更是坦然無畏可昭日月。
  “我不知道!”他這般所為,反而讓常嘉賜更是氣急敗壞,他淒厲地喊道,“我只知道你是我見過最最偽善的人!”
  東青鶴只當常嘉賜始終介意自己將他留在冥府那麼多年,於是認真的頷首:“是我不好,你怪我也是應該……”
  常嘉賜笑得淒厲:“我不怪你,我只是恨你,東青鶴,我在孽鏡臺前發過誓的,我發過誓的,有你沒我……有你沒我!!”
  東青鶴心疼的看著常嘉賜的眼睛:“我不指望你能夠原諒我,我欠你的我自然也會想法子慢慢回報。只是……嘉賜,不該是現下,你可知道,你若殺了我,這世間再無人可抵擋混沌,而結界一破,上下兩界便要血流成河。”
  常嘉賜一愣,很快又冷笑了起來:“這天下人的死活與我何干!”他只要自己和姐姐能夠平安便好。
  對了……姐姐!?
  姐姐應該也中了混沌毒!
  常嘉賜一瞬驚異後又急忙安撫自己,不怕,沒關係,我只需拿到一點混沌血就夠救姐姐了,然後他們一起尋到一處安穩地棲身,待這天上地下死傷無數,天界自會派人來滅了混沌,之後他們再出來便是。
  想到此,常嘉賜露出了得意的笑,剛要回斥過去,卻見身前的東青鶴眸光驟亮,一把抓住自己的肩膀將人帶著轉了一個大圈,然後用懷抱牢牢地覆住了他。
  這個動作也讓插在東青鶴胸口的天羅刀又入了幾分。
  緊跟著一道炫光直直飛來,擦過他們方才所立之處,插在了身後的四方結界上,原來竟是東青鶴的拂光劍?而那固若金湯的壁壘也出現了道道裂痕,怕是下一刻就要全碎了……
  看著一下子臉面青白的東青鶴,常嘉賜有些回不過神來。
  “……為什麼?!”自己不要他救,自己只想殺他,只想殺他!
  東青鶴急喘了兩口氣,語調竟依然溫柔:“我也說過的,我一定會……護你周全。”
  說著,東青鶴神色凝重的看了那劍一眼,又望向常嘉賜,歎息道:“我知你在想些什麼,也許最終天道會派人來滅了混沌,可是你莫要忘了,凶獸向來記仇且睚眥必報,對於傷害過它的人絕不會輕易放過,混沌更是如此,而到那時……”
  常嘉賜驀地瞠大雙目,明白了東青鶴的意思。
  這般的高階凶物神智未必抵得上人,但也絕對不低,當年他們兩個人可是差點取了它的性命,混沌捲土重來不會放過東青鶴,又怎麼會放過自己。那時,東青鶴已死,無人再可同混沌一戰,而混沌要再追到自己,常嘉賜便逃無可逃,自己要死,姐姐也要死,他們所有人都要跟著陪葬……
  常嘉賜瞪向東青鶴,對上他鎮定自若的雙目,一瞬掙扎得幾乎面目猙獰。這樣一來,自己一切的努力又是一場空。
  不甘心,真不甘心!
  但任常嘉賜如何憤懣,東青鶴的話卻沒有說錯,不能殺他……東青鶴還不能死。重重閉上眼,在認清這個事實的時候,常嘉賜的拳頭捏得顫抖,沒有注意眼前的東青鶴眼中的釋然。
  聽著那混沌巨獸的咆哮已在耳邊,常嘉賜猛地呼出一口氣,用力推開了眼前人,順手也將插在他胸前的天羅刀抽了出來!
  退開的常嘉賜一手摸向自己左耳耳垂處的一點殷紅小痣,就見那紅痣竟漸漸化為了一枚晶瑩的寶石,越變越大越變越大,最後成了一株無暇紅玉。
  同時常嘉賜的周身也發生了詭異的變化,他的骨節哢哢作響,青澀的身體像春日的柳條一樣極速抽長起來,四肢變得修長,身形變得挺拔,布帛破裂之聲傳來,紅光將常嘉賜裹覆起來……片刻散去時,那樸素的青鶴門弟子服已被一身窈窕紅衣所替,而再回頭的常嘉賜,赫然就是花浮那張妖異美豔的臉!
  他一手持鞭,一手持刀,牢牢擋在了受傷的東青鶴面前,正面迎向襲來的混沌巨獸!


第五十二章
  東青鶴不過是希望常嘉賜可以罷手, 並不需要他為自己面對這些危險, 而且他還有傷在身,怎麼會是混沌巨獸的對手。然而常嘉賜對於他的喝阻卻仿若未聞, 只從腰間摸出一瓶藥朝東青鶴丟了過去, 冷冷道。
  “有閒情逸致在這兒跟我廢話, 不如趕緊把周圍的破洞都補上,我先去拖住它!”
  說完口中一邊念念有詞一邊揮出長鞭就向混沌迎去。
  混沌巨獸已到眼前, 那開合的巨口中噴出一股一股濃濃的黑霧, 直直朝著常嘉賜所處的方位而去,眼看著即將要把常嘉賜整整包圍, 可忽然間, 常嘉賜的身影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東青鶴原以為他使了瞬移的口訣, 轉到了別的地方,然而細細望去,卻又發現混沌巨獸龐大的身軀上出現著一道又一道火星樣的刀痕,將它釋出的黑氣劈得四分五裂, 也燒得混沌巨獸嗷嗷狂叫, 咆哮聲響徹天際!
  東青鶴一下子明白了。
  當日在春祿城小巷中的情形再次發生了, 常嘉賜這一次不止隱匿了他的修為,且連他的行蹤也一道隱匿了,而那混沌巨獸只覺有東西在攻擊,卻兜兜轉轉怎麼都找不到人在哪裡,憤怒間原該身形暴漲,卻似乎被天羅刀的氣焰所震懾, 不僅沒大,反而還縮回去了一點,前後逃竄,痛苦非常,可見那刀的威力之巨大。
  然而常嘉賜至此所遇危機幾多,這法子又那麼出神入化,他之前卻為何寧願使盡招數假扮成凡人混入青鶴門,也不願頻繁使用?唯一的可能便是這又要藏修為又要藏行跡的一招極耗法力,常嘉賜只能偶爾為之,若長時間使用於他的氣息有損。
  事實證明,東青鶴所料不錯,果然,沒一會兒常嘉賜的身影就慢慢顯現了出來,他面色蒼白,氣息急促,腳下的雲浮得歪歪扭扭,挪了沒多少距離就好像飛不動的頓在了原地,而那處偏巧正離混沌獸極近。
  下一刻就見那巨獸又是一聲長嘯,一陣更深沉的黑氣自其身上汩汩散出,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噁心的焦臭味。
  正是混沌毒霧。
  “——嘉賜!!”
  東青鶴駭然,打開手中的瓷瓶就把裡頭的丹藥全倒進了嘴裡,然後急急運行起體內氣脈,就見原本暗淡下去的護體金光忽然之間又張開且熾盛了起來,而西面的結界也已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瘋長。
  就在東青鶴心急火燎間,往復的大風將那毒霧又吹得四處飄散,若不是有結界抵禦,怕是能一路吹到人間去,再看向源頭那處,就發現濃煙之後,一個人影依然隱隱綽綽地站在那裡,沒有倒下,也沒有中毒,只除了面色有一點清虛之外並無異處。
  混沌劇毒真的對常嘉賜無效?
  東青鶴訝然。
  而那邊的常嘉賜自己也十分意外,他低頭再次查探周身,發覺的確安然無恙,這是怎麼回事?
  只是不待時間給他細思,那頭攻擊落空的混沌十分不滿,巨大的身體暴躁的左右扭動了一番後,驀地又是一陣劈裡啪啦響起,空中才止歇的巨雷雨又開始轟隆隆的往下劈來!
  常嘉賜不得不倉惶閃避起來,然而耗損了許多氣息的他動作已沒有剛才那麼迅疾了,好多次險險擦著那雷身而過,袖擺衣角都被燒黑了幾道。
  “——東青鶴!!!”
  常嘉賜憤怒的咆哮起來。
  可他的咆哮還未散盡,一道驚雷便正正自他的頭頂落下。
  千鈞一髮之際,一條有力的臂膀環住了常嘉賜的腰將他從那雷下堪堪拽了出來!
  常嘉賜望著近在咫尺的東青鶴,再看看遠處最後一點空隙都被填滿的醇厚結界,終於松下了一口氣。
  “還以為等我骨灰都涼了,你才能磨嘰好呢。”常嘉賜憤恨地說。
  東青鶴則溫柔地伸手將他臉頰邊擦到的黑灰抹去,笑著道:“沒事了,我來吧。”
  常嘉賜對於他滿滿的胸有成竹正想不屑一把的,卻忽然發現他前胸被自己捅了一刀的地方竟然已經復原了?!
  而他的護體金光……也回來了?!
  這、這傢伙是怪物吧?!
  他的復原能力和混沌到底誰更可怕一些?
  常嘉賜心內大震,不過不等他多言,東青鶴已經尋了個角落把人安頓好,然後走向結界壁處想拿回插在其上的拂光劍,只可惜那把劍入內太深,若現在強行拔出,或許對才築好壁壘有損,東青鶴猶豫了一瞬,乾脆地轉身,撿起了另外一把被破了兵魂的地網。
  常嘉賜猛然睜大眼,就見那黑刀一被東青鶴握住就隱隱散出了墨金的流光,趁手得很,他氣得險些咬碎了一口銀牙!
  這都能被那小子撿了便宜?!
  就在常嘉賜憤恨間,東青鶴的身影也驀地消失在了原地,緊接著混沌巨獸的黑霧中也出現了深刻的刀痕,東青鶴如法炮製了常嘉賜的方法。
  常嘉賜有半晌以為對方也能使出隱匿身形的法術,不過很快他就明白過來,他看不清東青鶴的動作不是因為那個人也有獨特的法寶,而是因為東青鶴的速度太快了。
  那步伐行走間迅如流風,仿若移形換影,混沌獸身軀雖大,但從來無人敢小瞧它的速度,然而比起東青鶴的身法那只巨獸的笨重就顯露無疑。
  混沌獸被他繞得暴怒異常,整團黑霧開始胡亂的橫衝直撞起來,撞得結界砰砰作響,群山大地全震顫不已。
  常嘉賜被那動靜搞得胸悶欲嘔,他心裡大罵著自己讓東青鶴速戰速決,為何他還要這樣耍著混沌巨獸玩,難道是故意報復自己嗎?
  正小人之心地惡意揣度時,卻見那頭東青鶴忽然停了下來,臉不紅氣不喘,一身白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慢慢抬起手中的黑金刀挑釁地指向了遠處的混沌。
  混沌巨獸又撞了一腦袋後,發現到那頭晃晃的目標,立時嘶吼著向東青鶴沖去!
  它周身挾裹著滔天的黑火,巨大的體格讓東青鶴在他面前仿若螻蟻一般,看得常嘉賜不由自主的提起了心。
  東青鶴……
  常嘉賜緊握手裡的天羅刀。
  就在混沌巨獸來到近前,東青鶴忽然將刀尖遙遙指向天際,另一手則夾著一張點燃的符紙。
  隨著那符紙緩緩燃盡,大地又是一陣轟鳴,繼而一片更強的金光自下方騰空而上!
  常嘉賜後知後覺地低頭望去,驚駭的發現,不知何時地上已是繪出了一個巨型的圖騰?!即便常嘉賜並不精通八卦陣法,但眼前這東西他卻也是識得的,就跟東青鶴上回用的祈雨陣一樣,不是因為簡易,而是因為極難,難得威名赫赫,無人不知。
  這是傳說中的……玄天降魔陣!
  書上說這陣法超脫三界之外,不僅須得無邊法力,且只有飛升之人才能催動,然而東青鶴卻成功開啟了這個陣法,他方才並不是在無目的繞著混沌瞎轉,他用地網刀隔空畫出了此陣,並將混沌引入了其內!
  常嘉賜已是目瞪口呆。
  然而驚詫他的還在後頭,被開啟的降魔陣中忽然燃起了滔天的赤火,將困在其內的混沌巨獸燒成了火球,痛不欲生的混沌獸自然要掙扎逃竄,此時東青鶴伸出兩指又在空中劃了幾下,他的身上便閃出一片重影,一一落在那降魔陣的東南西北四處,定睛一看,每一個都是東青鶴。
  “分、分魂化影……”
  常嘉賜震愕,這一招他也會,那時是為了趁花見冬回九凝宮去劫她的刀時常嘉賜用的,他知道有人會來查自己,於是分了一個幻影到片石居的院中假意大睡,因而順利躲過了慕容驕陽的眼睛。
  可是常嘉賜是靠著耳上的紅纓玉才不被人識破的,且他一次只能化出一個,不得超過一盞茶的時間,而東青鶴什麼都不靠,竟然能化出五個來,每一個還都能用法力,簡直不可思議。
  五個東青鶴整齊劃一地守住陣法一方不讓混沌巨獸逃脫,那魔物倒也不笨,眼看著四面八方都沒有生路,它便只有再找一條新的了。
  “它想往上方逃!”
  見那混沌慢慢把自己的身形縮了起來,仿似強弩之末時,常嘉賜卻發現不對的著急喊道。
  果然,下一刻,那混沌巨獸便直直往上空竄去,雖然那降魔陣已是極威,但作為上古凶獸之首,混沌獸的生命力也非一般的強悍,眼見赤火已是拉不住它,陣眼處的東青鶴不慌不忙地吹了一個口哨。
  回應他的是一聲清越的長嘯。
  常嘉賜循聲望去,就見一蓬純白仿若羽毛般的東西從遠處飄飄蕩蕩而來。
  他心內一動,眼熟地猜到了那是什麼東西。
  羽毛團成的白光快混沌一步飛到了降魔陣的上空,一陣光暈流轉後,就跟一隻蝴蝶從結了繭的蛹內幻化而出一般,那只白孔雀也慢慢張開了璀璨的翎羽,一撲一閃間暫態暴漲,雖及不上極度膨脹時的混沌巨獸,可相較於眼前這縮了水的妖獸,白孔雀竟不遑多讓。
  那正是東青鶴的南歸。
  南歸的羽毛上暈出了和東青鶴一樣的金光,顯然已受他煉化,見到這一幕的常嘉賜猛然間明白過來,東青鶴其實早有後計,他在賭自己殺不殺他,而一旦自己真的執意要動手,那麼南歸也不會讓他常嘉賜如願的,那時他才是真的一點勝算都沒了。
  好你個東青鶴……真是事事在心,算無遺策啊。
  常嘉賜鬱悶不已。
  不過雖已堵死了混沌巨獸的各條生路,但這畜生現下其實還不能被燒成焦灰,那麼多中了混沌劇毒的人還需它來救,所以得想法子弄到它的血。
  但是如果就這麼止了降魔陣的話一旦被它遁逃便自此空虧一潰,而若是要等它死了再取血,以混沌獸的堅毅,斷氣時血都要被燒幹了。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在陣中了結了它。
  常嘉賜知道東青鶴也是這般想的,可問題是由誰去了結呢?
  東青鶴再幻化一個第六人?萬一這第六人受了降魔陣的炙火受傷,連帶著牽連到施陣的正主東青鶴,不一樣要給混沌脫出一條生路嗎?
  下下之策。
  所以,縱觀四處,最適合的只有一個人。
  常嘉賜看著手裡的天羅刀,想著那破本子上看來的話,緩緩站了起來。
  東青鶴見他靠近忽然變得十分緊張:“不用你插手,我自有法子。”
  常嘉賜嗤笑:“你有什麼法子?你看,一天已經快過去了,你知道十二個時辰內混沌毒不解會有什麼後果的,你等得起,那些人等得起嗎。”
  常嘉賜邊說邊慢慢朝那降魔陣走去,難得鄭重地說:“而且,我不是為你,我也有想要保全的人,我不能讓她死……”
  那降魔陣果真非同凡響,常嘉賜不過才貼上那灼燙的熱力就已像是熔岩要將他化去,更不知人真的進去會遭到怎樣的磨難。
  可是常嘉賜看看自己的刀,他知道他沒得選,妘姒也中了混沌毒,他必須要拿到血。
  常嘉賜用著僅余的一點修為給自己築了一道厚厚的結界,這也許沒用,但也算聊勝於無吧。
  最後他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東青鶴,對他笑了笑:“別這幅死人臉,我會活得好好的。”
  說罷,常嘉賜猛然躍起,在東青鶴還來不及多言的時候利箭一般殺入了降魔陣中。
  在此之前常嘉賜已經看准了那混沌巨獸的內丹所在,渾渾噩噩的一團黑霧中,依稀一點紅光,很微小,卻還是被他發現了。
  所以一進入了陣內常嘉賜便沖著那處去了,只可惜這赤火實在太烈,當年在他第一世時已是遭受過一次火刑,可相較於此刻的痛苦,常嘉賜覺得前者簡直太微不足道了。
  他周身的結界在入陣的一瞬間就被那烈焰所生生撕裂,兇猛的火舌舔上他的衣角和皮膚,在無暇的四肢和頭臉染上了道道焦黑,常嘉賜雙腿一軟險些倒了下來。
  “——嘉賜!!!!”
  東青鶴神魂俱裂,正要收陣時卻被裡頭那人狠狠喝住:“……別動!我……就好,就好……”
  話落,常嘉賜用力站了起來,抽出手中的刀顫顫巍巍地向混沌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他覺得自己好像在慢慢融化,但是他卻不能退,還有未完的事等著他去做,一定要做……
  艱難地走進了那團黑霧中,常嘉賜眼睛已經迷離,他只能憑著隱約的視線和直覺往它的內丹靠近。
  “嘉賜……嘉賜……”
  耳邊是東青鶴焦急的低喚,仿佛成了此刻指引他的方向,終於跌跌撞撞地到了那處紅光前,常嘉賜虛軟地跪了下來,他的丹田已經空了,他只能驅使著僅餘的力氣還有這把神兵的煞氣用力向混沌的內丹刺去!
  一聲淒厲地哀鳴乍起,混沌獸最後痛苦的掙扎翻滾起來,那過大的動靜直接將常嘉賜震飛了出去,甩到了降魔陣外,重重砸到了地上。
  下一瞬黑霧猛然散去,而喧天的火光也猛然散去。
  威震三界的混沌巨獸……就這樣被一刀碾碎了內丹,終於殞命!
  摔在一旁的常嘉賜迷糊地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再看了看刀柄和刀身都沾著血的天羅刀,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混沌的……
  那東西死了,姐姐得救了,而自己……終於成了這把神兵的新主人!
  想到此常嘉賜很想大笑出聲,可是他卻沒了氣力,最後一眼對上的是焦急沖到自己面前的東青鶴,那個人的樣子像是要哭了。
  常嘉賜陷入昏迷前,止不住想:我雖然沒殺了你,但是這一次至少沒有白忙一場……我總有機會的,下一次……下一次,東青鶴,你給我等著……


第五十三章
  東青鶴先從死了的混沌獸那兒取了血把金長老、破戈和未窮救回, 然後拜託這幾位再去復原旁的修士, 他自己則抱起昏迷過去的常嘉賜心急如焚地回了祿山閣。
  降魔陣中的火自然非同等閒之物,所以比起上回背後受了魔修一掌和修為虛空, 這一次常嘉賜傷得更重, 渾身焦黑, 曝露在外的皮肉都快沒有一處是好的了,看得東青鶴心如刀絞。
  他小心的褪去了這人被燒得不剩多少的衣衫, 再從金長老帶來的丹藥中翻出最好的給常嘉賜服了下去, 接著開始了漫長的治癒之路。
  東青鶴才大戰過混沌巨獸,雖然外表瞧不出多少虛浮, 但是他的修為至少損耗了七成, 東門主理應休養調息才是, 不過一心掛念眼前人的東青鶴哪裡還管顧得了自己,毫不疼惜那餘下的三成功力,搭著常嘉賜的脈門源源不絕地輸到了他的體內。
  可是起先並不順利,常嘉賜的筋脈都快被過熱的赤火摧毀了, 脆弱到根本吸納不了東青鶴過熾的修為, 一度連氣息都斷了, 東青鶴卻沒有輕言放棄,四肢的氣脈都無用,那他便耐心地用口舌一點點度過去給常嘉賜哺氣,一個時辰無用就兩個時辰,兩個時辰還無用那便一整日,足足三天后, 常嘉賜忽有忽無的脈象終於不再頻繁消失了,但依然傷重的氣若遊絲。
  東青鶴又派人找來金雪裡,讓他用盡所有的法子一定要讓常嘉賜復原。
  金長老看著那個快被燒成炭的人,胖胖的臉上顯出了深深的為難。
  “這個……命一定可以保住的,就是旁的……門主也知道,那不容易啊。”
  “需要什麼樣的藥材長老直說便是。”東青鶴的眼睛有點紅,但嗓音一如以往沉穩,且還帶了絲堅毅的不容置喙,“我只要他安然無恙。”
  金雪裡想了想,報了幾個稀世罕有的藥材。
  東青鶴點了點頭:“這些吳璋都有,那這樣就能完好如初了?”
  “修為至少能康復七成,其餘的還需他自己慢慢恢復。”
  “那別的呢?”東青鶴說。
  金長老愣了下才意識到門主在說的是常嘉賜的容貌。
  “這個……也是七成。”金雪裡想著修行者多以修為為天,能把道行全保住已足矣萬幸,男子漢大丈夫,臉面身上添一些傷疤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誰知東青鶴卻神色一沉,盯著金雪裡慢慢又把話重複了一遍:“我說的是……完好如初。”
  金長老被東青鶴眼裡閃過的森冷激得一愣,這麼多年來他何時見過門主用這般咄咄逼人的口氣對座下說話,也從來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如此失態,這個不知目的偽裝入門的男子對門主還真不一般。
  金長老在東青鶴有些威壓的注視下,一番猶豫還是道:“好吧,法子是有那麼一個,須得祝餘草、旋龜麟、迷谷葉和三青鳥翎羽……共三十三味材料熬制出晶露浸浴修補,傳言這晶露可生肌化骨,易膚換貌。”
  東青鶴思忖了下:“旁的雖難,但至少還可覓得,那三青鳥……”
  “不錯,三青鳥乃是三界之外的神鳥,莫說取得它的翎羽,這天下人怕是連看都沒有看到過。”金雪裡說。
  弄了半天,這法子還是無用的,東青鶴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不過很快又抬起頭來。
  “金長老就沒有可替代之物?”
  金雪裡沉默。
  東青鶴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不禁又上前了一步:“長老有何難言之隱?”
  金長老猶豫,卻被東青鶴周身的氣勢逼得不得不開口:“有是有,可屬下說了,還請門主三思。”
  東青鶴面不改色:“講。”
  金長老見他心意已決,只得道:“門主可還記得幾百年前門中剛栽植無條草時的情景?”
  東青鶴記得,那草雖是大補,於夜間卻也是極危,不過當時青鶴門對其看顧並不似眼下嚴格,以至於那年有弟子不察將無條同旁的草藥搞混了些,摻雜入了日部的藥茶中,雖藥量極少,卻也害得所有服下的門中人紛紛中毒。無條草並不是無解藥可解,只是其毒發極快,門內備下的並不夠那麼多人服用,而若要將其它材料配齊,青鶴門的一些人也許早就見了閻王。
  東青鶴那時候其實也喝了茶,可是不知是其修為無邊還是那金光也有驅毒的效用,劇毒的無條草於東青鶴完全無礙,這一點被金雪裡察覺後他便大膽的推測東門主也許可以相救門中弟子,那便是將他的血融入解藥中,指不定可充當那來不及尋獲的幾味藥材。
  當時金雪裡不過是隨口一說,但是東青鶴毫不吝嗇的當即就挽起袖子放了幾大碗的血供給門下人使用。果不其然,還真成了,這一事也使得東青鶴在修真界中威名更是大震,門下眾人也對其越發尊崇,死心塌地。
  如今金雪裡再提起往事不由讓東青鶴聯想到自己的血莫非還能代替三青鳥的翎羽?
  金雪裡道:“三青鳥也是可解百毒的靈鳥,及閘主的血乃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三青鳥到底非凡鳥,若只是門主尋常的血應該不夠……”
  “那要什麼?”東青鶴問。
  金雪裡頓了下才說:“要……心頭血。”
  骨血乃修真者另一層精氣源頭,一下子流失太多未必會死,但是也會損耗元氣的,有些道行低微的修士大概需得幾年才補回來,更遑論是心頭血,別說幾大碗,就是幾滴都能要命,而且常嘉賜還需得拿來浸浴,那就是不止一回,就他那情況,三四回五六回都未必能恢復,東門主若真願意,不要被他活活拖死嗎?
  金雪裡簡直難以想像。
  只是不待他多說,東青鶴緊繃的肩頸竟松緩了下來,面上的神色也釋然了些。
  他對金雪裡揮手:“那就勞煩金長老去置備吧。”
  “這,門主……”
  金雪裡嚇了一跳,自然要勸,卻見東青鶴袖擺輕甩,直接把他挪出了那屋子。
  門一合上,東青鶴就在裡頭堅定地說:“金長老,你去罷,我在此先謝過了。”
  金雪裡呆愕須臾,只得領下命來。
  趁著金長老去準備,東青鶴便拿著對方開得另一個方子給常嘉賜調息內丹,用得還是自己的法力,這一調息,又是不眠不休的三日,好在這一回總算將人的命脈給穩住了。
  ……
  常嘉賜迷迷糊糊地醒來時,只覺四周又潮又黏,可偏偏他的周身都像是泡在火裡一樣滾燙,他痛苦得忍不住呻吟了出聲。
  他已是用了極大的氣力,可出口的嗓音就跟貓叫一樣輕軟,風大些就要吹散了。
  而屋內的人還是聽見了,只見一道白影快步來到他的面前,將常嘉賜有些虛軟的身子又抱起了些,溫柔的說:“就好了,再泡半盞茶就好了。”
  耳邊同時傳來的還有嘩嘩的水聲,常嘉賜眨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誰,他呆呆地低下頭卻發現自己整個人都沉在一蓬水中,那水的顏色竟是豔紅的,鼻尖還不斷飄來血腥的味道,讓常嘉賜聞得胸腹翻湧。
  他急急喘了兩口氣才說出了話:“我……我是不是……又死了?”就跟上輩子一樣,莫名其妙地丟了自己的命。
  “沒有,你沒有死,有我在呢。”東青鶴不顧自己潔白的長袍,將整個手臂探入水中穩住那人下滑的趨勢,抱著常嘉賜靠到他的胸前。
  常嘉賜轉頭想看這人的臉,無奈對方靠自己太近了,他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赤誠的堅定的眼睛。
  常嘉賜卻懷疑地搖了搖頭:“騙……子……”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要騙他。
  東青鶴只有苦笑地親了親他的額頭:“沒關係,等你好了,就知道我沒有騙你了。”
  在常嘉賜又陷入昏迷前,他聽見東青鶴鄭重的跟自己說。
  之後的幾日常嘉賜又睡去醒來了好幾次,每一回都能看見東青鶴在身邊,不是在給他輸送內力,就是陪著他泡那又黏又噁心的東西,害得自己醒來也是他,閉上眼也是他,夢裡夢外全被他所侵佔,簡直陰魂不散。
  常嘉賜在忍了又十天之後終於徹底的清醒了過來,東青鶴在同金長老商議完他的傷情回到裡屋時看到就是睜著一雙清明的眼望著自己人。
  東青鶴大喜過望,三兩步來到床前道:“你醒了?可有哪裡難受?”
  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幾天沒好好看到這人,常嘉賜竟然覺得東青鶴瘦了?眼下還有些泛青,整個人竟然憔悴了不少?不過很快他就覺得是自己眼睛發花的錯覺,這個人法力滔天,世上還有什麼事能讓他受損,一定是自己昏了頭的緣故。
  常嘉賜張了張嘴,用嘶啞難聽地聲音不客氣的回了句:“你怎麼不問我……有哪裡好受?”
  東青鶴心疼地看著他:“頭幾日是會比較難熬,我讓金長老多開了些止疼的丹藥,到後頭就會好些了。”
  常嘉賜慢慢轉頭就看見自己兩手都纏了厚厚的白紗,那白紗一路蔓延至臂膀,甚至頭臉,想必渾身怕都被裹滿了。
  見常嘉賜的眼中一瞬掠過濃濃的驚懼,東青鶴歎了口氣道:“那赤火太烈,你哪裡受得住。”
  “你這是……在教訓我……咎由自取嗎?”常嘉賜咬牙切齒。
  東青鶴不跟他計較,只小心地握住了那人緊握成拳的手,一點點扳開包覆在自己的掌心中。
  “我只是希望你多多珍惜自己的性命。”
  “我自然……珍惜……”常嘉賜想一把甩開東青鶴,可是對方不放手,他只得怨憤地道,“可我這樣的小人物……哪裡有東門主如此高的修為傍身得以事事易如反掌……我只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說到此常嘉賜猛然想起自己才賺到的寶貝,還有他的絡石鞭和紅纓玉,他被包成這樣,這些法寶都去哪裡了?
  見常嘉賜竟然心急慌忙地要起身,東青鶴立時一把將他摁了回去,難得沉下臉來:“這就是你惜命的法子?”
  常嘉賜瞋目:“我的……我的東西呢?你把我的神兵都……藏到哪裡去了?!”
  東青鶴道:“你該先好好歇著。”
  “不要……你把我的寶貝還給我……你這個強盜!”常嘉賜氣得手腳亂蹬起來。
  這是典型的賊喊捉賊,這三樣寶貝哪個不是他常嘉賜偷來霸佔的,他卻怒得如此理直氣壯。虧得東青鶴還能沉住氣,且眼明手快的迅速制住了對方,不然他那些才開始復原的傷口勢必又得裂開。
  東青鶴也知道此刻不是爭論的好時機,他得讓常嘉賜先冷靜下來,旁的慢慢再算。
  “以你現下的模樣,就算給你,你使得了嗎?出了這個門,一樣要被有心人所奪。”
  見常嘉賜果然不動了,東青鶴又道。
  “我沒說一定不給你,但是,你要養好傷。”
  “可我不會好了,”常嘉賜忽然喝道,語意冷冽,然眉目間卻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沉痛,“我以後就是這幅可怖的樣子了……你確定要日日瞧著噁心自己嗎?”
  東青鶴一頓,慢慢道:“那也未必。”
  “是啊,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常嘉賜冷笑。
  東青鶴搖頭:“我是說你的臉,也未必不會好。”
  常嘉賜怔楞。
  東青鶴將他掙得亂成一團的被子重新蓋好,又順了順他露在白紗外燒得只到肩膀處的髮絲,軟聲說。
  “只要你聽話。”
  “什、什麼意思?”常嘉賜不高興,但眸中卻閃出了一絲期待。
  “你願不願意聽話?”東青鶴執著的問。
  常嘉賜眯起眼:“你威脅我?”
  “不過是個等價交換而已。”
  “呵,哪裡等價,我不覺得東門主能從這交換裡得到什麼有價值的好處。”常嘉賜不屑。
  “最有價值的……就是你能好。”東青鶴看著他說。
  常嘉賜被他那軟綿綿的眼神看得心神一晃,連忙告訴自己不要上當,這傢伙慣會說好話,信他有鬼,指不定就是先穩住自己然後打那寶貝的主意,之前不還說過要讓他交出紅纓玉和絡石鞭麼,然後拿去做好人!
  不過此刻的常嘉賜似乎也沒得選,他一番左思右想後,不得不隱忍地說:“行,我便信你一回,待我康復之日,希望東門主莫要言而無信!”
  東青鶴對上那人一雙怫然不悅的臉,反而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他摸了摸常嘉賜包得圓圓的腦袋,高興地說:“那就好,乖……”
  常嘉賜:“!!!”


第五十四章
  養傷的日子極其無聊, 東青鶴不讓常嘉賜下床, 說他的傷需要靜臥修養。常嘉賜自然也想快快痊癒,但是就這般躺著跟坐月子似的不能動彈實在是要了他的老命。他悄悄起來過一回, 可惜雙腿虛軟到才一落地就直接摔了狗吃屎, 也把身上剛結痂的皮膚都摔破了。偏偏常嘉賜又是個要強的脾性, 連東青鶴要給他配兩個小廝照顧也打死不願意,更遑論開口讓旁人進來幫著照拂順便看到自己這幅死樣子了。
  那天最後還是去而複返的東青鶴進門時急忙把常嘉賜又抱回床上的, 儘管他只趴了小半個時辰, 但是毫無修為護體的他棲身在那又冷又硬的地上,渾身的傷口被凍得仿佛開裂, 也足夠常嘉賜遭些罪了。
  他本以為東青鶴定是要念叨奚落自己, 說些“讓你亂跑、讓你不聽話”之類的譏諷, 結果東青鶴什麼都沒多嘴,只小心地褪了常嘉賜身上的白紗,重新給他擦洗傷口、抹藥、包紮,過程冗長得反而是常嘉賜自己先累得睡了過去。
  恍恍惚惚中隱約覺得額頭一軟, 然後耳邊飄過了好幾聲無奈的歎息。
  於是後頭兩天, 常嘉賜雖然臉依然臭, 但是至少沒有再亂跑了。
  雖然打死了混沌,但那麼多門派被牽連受傷,有些修為低微的弟子還因此丟了性命,需要處理善後的問題著實不少。
  東青鶴陪了常嘉賜那麼多日,之後自然也有許多堆積的事務亟待處理,不過他只要一得閒立時就會回來看他, 還常常帶了各種靈穀熬得補湯補藥硬是讓常嘉賜喝下,簡直使他叫苦不迭。
  而且他晚上也會留在這裡,這讓常嘉賜很是不理解,自己半死不活的時候東青鶴守著勉強還能說是怕自己一命嗚呼了,現在他都性命無憂了,哪裡還需要東門主這樣細緻相伴,多此一舉?
  然東青鶴對此的解釋是:自己之前住的院子被混沌雷擊倒了,只能同常嘉賜擠一擠了。
  常嘉賜信他有鬼了。
  不過即便常嘉賜不太願意承認,和東青鶴同床共枕的夜晚至少……沒那麼冷了。
  妖修多半屬陰,這也是他為何前兩次沒了修為都凍得簌簌發抖的原因,失了內力護體的常嘉賜就跟大冬天赤身裸體躺在冰水裡一樣渾身陰寒。而靈修本就比妖修偏陽,東青鶴又是陽火極熾的人,睡在他身邊就跟躺在一個暖洋洋的炭爐旁似的,連周身的傷都沒那麼疼了,偶爾還能一覺睡到天明,這是哪怕以前毫髮無傷時的常嘉賜都很少有過的……安寧。
  當然,你若問常嘉賜為何會這樣,他會告訴你是因為長腿雞在給他煮的粥裡下了昏睡藥的緣故,不然隨意換個誰來照顧自己都一樣,只除了東青鶴會晚一點送命,其他人早一點送命的區別而已,畢竟見了他這幅慘樣的,常嘉賜不會讓他再活在這個世上。
  這一日,東青鶴起得比往日要更早,察覺身邊的常嘉賜也有些醒了,東青鶴給他掖了掖被角,小聲說:“今日祿山閣主給喪命的弟子們擺了個超度的道場,我要去看看。”
  常嘉賜眼都沒抬,只哼唧了兩聲就又睡了。不過睡得並不熟,屋裡只剩他一人後,他覺得白紗下的腳很涼,被窩也涼的,整個屋子都涼。
  迷迷糊糊著又熬了一會兒,常嘉賜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了交談聲。
  他來到這屋子以後,不知道東青鶴是怎麼跟外頭的人說的,反正常嘉賜除了東青鶴還沒見過別人,眼下則聽見一個含糊的女聲說著什麼“要進門看看”的話,常嘉賜一下就睜開了眼。
  不過不待他提起心頭,就有人阻止了對方。
  那人說:“裡頭的人暫時不見外客。”
  被擋的人便有些生氣:“我們花宮主不過是想來探視一下,小道長這樣做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吧?”
  原來是老熟人來了,常嘉賜聽得撇了撇嘴,怕是探視是假,別的目的才是真。
  攔他們的應該是祿山閣的小廝,那小道士倒也盡責,並不受九凝宮弟子的威嚇,仍是不慌不忙地說:“這是東門主的吩咐,花宮主也不要為難我們才是。”
  “我們怎麼會為難小道長,只是凶獸已滅,宮主不會在祿山閣久留,東門主又諸事繁忙,你看這才做完道場他便同閣主去商討別的了,宮主怕這麼前後一耽誤反而錯過了,所以才想著擇日不如撞日的過來了,小道長便通融通融,莫要讓我們宮主白跑一趟。”
  “這……宮主……”這話說得小道士有點進退維谷,一時半會兒只能僵持在那兒。
  此時又一道嘶啞的女聲響起,打斷了那口若懸河的女弟子。
  “東門主讓人攔著都不怕屋裡的人被耽誤探視,宮主又何必怕呢。”
  裡屋的常嘉賜一聽這粗糲中帶些乾枯的聲音就知道來的是誰了,臉上一時閃過意外的喜色。
  不過很快那喜色就被濃濃的怒意所替,只因那九凝宮的女弟子若說對那祿山閣的小道士還有所顧忌,對於自己宮內可有可無的物件,便不需再給半點好臉了。
  “妘姒師叔這話是什麼意思?說宮主瞎操心還是假操心?簡直放肆!”
  妘姒一頓,沉沉地回:“我不過是依著小道長的話說,宮主若真憂心屋裡人的傷勢就該讓他好好靜養,不該讓你在此喧嘩。”
  她以往在宮中就算沒有對花見冬忌憚畏縮,但大半時間都是沉默寡言的,哪怕宮內弟子對其冷言冷語鄙薄不屑,也沒見妘姒有過什麼不滿,一來二去大家都當這個醜八怪善弱可欺,就算不去挑釁她,也只以為妘姒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卻不想今日她卻忽然氣勢暴漲,公然讓花宮主下不來台?
  女弟子自然大怒,聲音都抖了起來。
  “你、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指使宮主,指使我……”
  不過怒得不止她一個,還有門裡的常嘉賜,他氣得直接抄起床頭的瓷枕就朝大門口丟去,力氣不夠大,以至於桄榔一聲巨響後,那客居中也算上品的好東西只能在門旁摔了個粉碎,但那動靜也足夠讓外頭的人驚上一跳了。
  “指使你怎麼了,你這賤、賤人……就是找死!”
  常嘉賜咬牙切齒的大吼,若他沒受傷,當即就能把這胡說八道的嘴撕得血肉模糊。
  大家都是修真人士,不過隔了道木門,裡頭什麼情形自然能聽得一清二楚,包括常嘉賜那毫不客氣的謾駡。
  九凝宮的女弟子何時受過這般侮辱,立時火上心頭,不顧小廝的阻攔,急急就要往這房間沖,只是才走了兩步就又被人擋了去路。
  常嘉賜聽見妘姒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回更多了一絲冷冽。
  “我的確不算什麼東西,但是教訓你,還是綽綽有餘的。”論輩分,花見冬都要叫她一聲師姐,妘姒要計較,到底哪一方才算放肆還真說不好。
  女弟子被罵得啞然,只能求助於其師父,而一直未開口的花見冬終於說話了。
  “師姐,你這是何故,想讓外人看我們九凝宮的笑話嗎?”比起妘姒那破鑼嗓子,花見冬的聲音簡直滑如冷泉,“我倒是不知你和裡頭那人何時有這樣好的交情了?他之前的所作所為,難不成你也知曉?”
  原本妘姒是可以一口否決的,常嘉賜背地裡幹了什麼她哪裡會瞭解,只是妘姒大概想到了他給自己的那一箱紫芙蓉丹,怕也是來路不明,而她卻坦然收下了,若說毫無干係,倒也不算。
  於是一時無法介面。
  她這樣的躊躇在花見冬和九凝宮弟子的眼裡自然是有所隱瞞,那女弟子更是陰測測地說:“看妘姒長老如此為難,好像真的關係匪淺啊,難道是有什麼奸……”
  就在她那最難聽的字眼要脫口而出時,被一道悠然的男聲所掩蓋了下去。
  這法事才結束,你們一個個腳程倒是輕快,難怪讓閣主好找,原來是到了這裡。”話起的同時還伴隨著一片淩亂的腳步,來了該是不少人,由遠及近。
  常嘉賜聽出那是破戈的嗓子,虧得他來了,若是再晚一刻,常嘉賜的手都要搭上門把不管不顧地沖出去了,此刻下了床的他顫顫巍巍地站在門後,脫力地滑坐到了地上。
  青鶴門的人一到,九凝宮的自然收了氣焰,那女弟子代花見冬解釋說:“這屋裡的人聽說傷得極重,東門主不眠不休照顧了他半個月,按道理我們宮主也該來看看。”
  破戈爽朗一笑:“自然自然,只是人還昏睡著,看了也白看,待好了再請花宮主探視吧。”
  “昏睡?但我們可聽見裡頭動靜不小呢。”女弟子道。
  破戈疑惑:“是嗎?一定是你們聽錯了。”
  女弟子:“沒有啊,是真……”
  破戈打斷她:“就算有些小動靜,眼下也該睡了,我們門主費了不少心思才把人救回來的,一切還是穩妥為上,不然出了岔子,大家都不好交代,對不對?”
  他這話綿裡藏針,九凝宮的不該聽不懂,女弟子沒了聲息,最後還是花見冬開了口。
  她這一回直截了當了:“破戈長老,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天羅地網在他那裡,我走之前,想拿回來。”
  她那麼爽快,破戈倒覺得好辦了。
  “刀認了新主,是拿不回來了,這一點雖然遺憾,但我覺得花宮主也該知道,更何況,沒有這天羅地網認新主,混沌獸也沒那麼容易被絞殺。”
  “可是,他早有意偷刀,並非所為混沌。”花見冬冷冷的回。
  “他之前居心叵測無可辯駁,可這一次他拿了刀,卻沒有走,而是幫襯著門主一道對付了混沌,救了那麼多人的命,其中也有花宮主的,這份情,我覺得比刀要重。”
  “這……”
  “當然,”破戈又阻了花見冬的話,繼續道,“此一事彼一事,花宮主想拿回自己的東西也是無可厚非,不過事有輕重緩急,死物再貴又哪裡及得上人命,這一時半會兒道理也算不清,刀也復原不了,花宮主不如待門主回來再好好定奪,就算要治那人的罪,也得等他好了再說,不然,豈不是要給人落下話柄?”
  破戈這話一出引得兩邊不少贊同。
  未窮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我們門主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將神兵歸還,自然是有顆公正之心,不然這天羅地網算起來還是驕陽拼命奪回的呢,花宮主心急也心急不來啊,難不成你不信我們門主人品?”
  經混沌巨獸一役,東青鶴那不顧自身危難奮勇殺敵的英勇氣概早已深入人心,加之他那仿若無止盡的滔天法力,更讓以強者為尊的修真界是又敬又畏。說白了,九凝宮這寶貝就是她們白撿來的,你家明明用的是劍,之前誰知道這刀是你的啊,就算真是你的,也是東青鶴替你找回來的,還找了兩次,你不僅不記人家的恩,還懷疑已快被眾人奉若神明的東青鶴有所偏頗,這就讓大家不高興了。
  而且大部份的修士之前與常嘉賜這個人無冤無仇,更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麼,心裡只曉得那紅衣男子幫著東青鶴一道千辛萬苦的殺了混沌,兩人拼死殺敵風裡來火裡去的艱難場面,不少還有些意識的掌門、長老癱在那兒可是前前後後都看在眼裡的,想必日後都不會輕易忘卻,而救了那麼多人的物件還在那生死線上奮力掙扎,你卻跑來問救命恩人討要殺凶獸的刀,且你拿回去也沒法用,還不是束之高閣?這叫什麼?這叫不近人情,暴殄天物,小肚雞腸,更重點的說,簡直是趁火打劫,恩將仇報!
  兩邊悉悉索索的非議和責難自然入了九凝宮人的耳朵,花見冬向來被眾星拱月慣了,何時受過這般苛待,沒想到那卑鄙齷齪的小人竟然靠著東青鶴搖身一變也成了英雄,當下怒得氣息都粗喘了起來。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錯過了最好的機會,此刻已不宜再堅持了,若想收拾那小子只能再尋時機,於是隨意丟下兩句“既然如此,那我就待門主回來再行探視”等等的話,帶著人匆匆離去了。
  破戈又把其餘想進門關心的人也一道打發了,外頭總算又恢復了靜謐。
  常嘉賜倚牆抱膝而坐,默默望著漸漸昏沉下來的屋子,似還有些回不過神來。直到漆黑將四處全全浸染,常嘉賜的門才動了動。
  東青鶴一搭上手就覺不對,他轉身撚了個半隱身的口訣,直接穿牆而過進到了屋內,一眼看見了癱坐在冰涼地上的常嘉賜,他的腿還被地上的瓷片割破了。
  東青鶴心裡一驚,連忙把人抱起放回了床上,又揮袖點起了燈。
  “怎麼到那兒去坐著了,是不是凍到了?”東青鶴邊說邊摸到常嘉賜露出的一點手指,果然一片冰涼,他坐到床邊將人一把抱到了懷裡。
  常嘉賜軟軟地靠在他的胸前沒有掙扎,須臾忽然問。
  “東青鶴……你這樣盡心盡力的治我的傷,是不是為了等我全好了,再殺了我?”


第五十五章
  聽到常嘉賜這樣問, 東青鶴一愣, 不過他卻沒有如之前那樣擺出一副溫柔的面容對懷裡的人否認解釋,他反而低下頭輕輕地問:“你覺得你做了什麼, 會讓我要你的命?”
  東青鶴不對自己搞那些虛情假意, 常嘉賜反而能較為冷靜的思考, 他冷哼一聲問:“東門主這是想套我的話?您難道沒全猜出來?”
  “猜到了一些,可有些細節還未對上。”東青鶴說, “這不是套話, 我只是希望有些事你能如實告訴我。”
  常嘉賜當沒聽見後頭半句,只好奇道:“你猜到了哪些?又有哪些還糊塗著?”
  東青鶴呢喃著兩個名字:“常嘉賜?還是花浮……”
  常嘉賜冷冷道:“別叫我花浮。”他上輩子的確是只花鳧精, 他厭惡這個身份, 便將“鳧”改作了“浮”, 如今再度轉世成人,他只想做“常嘉賜”。
  東青鶴隱約察覺些他對妖修本體的排斥,此刻一聽這話也算明白了。
  “可你不是常家村的人,小屏山那兒村落不少, 你只是尋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 先對那裡的村民使了幻術, 讓他們以為你也是村中人,然後就去到囚風林,引來檮杌。你是妖修,檮杌本就愛吞食妖修內丹,輕而易舉便會上鉤,之後自然就會隨你去到村內。只不過我曾問過苑休, 他說他當日乃是無意間自小屏山上行過,見到村中起火才到人界相救,既然如此,你又如何預判他的行蹤,並且知曉徐風派的和雍會為了報復他將你帶到門裡呢?”
  常嘉賜好笑:“門主怎得知道沈苑休沒有和我串通因此誆騙你呢?我不信你們之前沒有懷疑過他?”
  誰知東青鶴卻斬釘截鐵的說:“苑休不會騙我。”
  “那你之前為何還要布下那麼多人去抓他?我看那位秋長老都認定了他濫殺無辜,你倒是對你的好徒兒瞭解甚深呐。”常嘉賜語帶尖刺,一聽東青鶴那自信的口氣就十分不滿。
  東青鶴歎了口氣:“暮望身處局中,自然沒有旁觀者清,苑休當年是有錯,但他殺人向來俐落,從來不會用魔修的手法折磨對方致死,我布下人抓他,一來想給暮望一個交代,二來,檮杌與青溪之事雖然與苑休無關,但是他在青鶴門養傷日久都沒有想過離開,定是有所圖,我便想知道他在找什麼,又為何會忽然離開。”
  常嘉賜聽了心裡暗暗一驚,這長腿雞看著心胸寬廣待人溫善好像你說什麼他都相信,你做什麼他都不愛刨根問底,但其實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青鶴門裡發生得一切他都看在眼裡放在心裡,真夠陰險的。
  常嘉賜一邊想著不會那北斗七星陣的事兒都被他偷聽去了吧,一邊接到東青鶴疑惑的目光,常嘉賜不快的踢了他一腳,暗忖,現在難道連我罵他他都知道?
  常嘉賜的腿上還沾著血跡,東青鶴見此,也不計較他的無理,只把人放開靠在床頭,自己又去點了盞油燈過來,俯身解開常嘉賜腿上的白紗,把嵌在傷口裡的碎瓷都挑了出來,然後又重新包紮。
  飄搖的燈火間,東青鶴的側臉看著格外溫柔,常嘉賜盯了那人兩眼,像有些呆了,直到東青鶴頭也不抬道:“你還沒說。”
  “什、什麼?”
  “徐風派的事兒。”
  常嘉賜愣了下,才軟下去的心口又堅硬了起來。
  “行,我便告訴你。那時,我看著你的小廝往遊天教去,也知曉他會從這條路回來,我原本是打算讓他帶著逃命的我們去往青鶴門求救的,誰曉得你那好徒兒會忽然沖出來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兒?那我只能將計就計嘍。”
  東青鶴腦袋一轉,明白了常嘉賜的意思。
  當年沈苑休叛出青鶴門一事在修真界還是鬧得很大的,他在打傷秋暮望之後又陸續殺了不少他派高手,落網之後便由眾派共審,當時幾乎叫得上名號的修士都有參與或旁聽過那幾場審判,常嘉賜或者說花浮因此能認得出沈苑休的模樣也是正常。
  既然他知道沈苑休是誰,那也該曉得他仇家眾多,在此之前常嘉賜已調查了青溪,做了利用他混入青鶴門的計策,誰知沈苑休忽然出現攪了常嘉賜的打算,他便只能轉而打傷青溪,將目標放到了沈苑休身上,因為他知道凡界村莊被檮杌所毀,不需多時,修真界的修士就會聞之而來,他們看見死了那麼多人,又看見沈苑休在那裡,十有八九都會覺得那凶獸與這惡貫滿盈的魔修脫不了干係,再想到東青鶴當年立下過“若這徒弟再為惡便要親自手刃”他的誓言,自然會想法子到青鶴門來告狀了,為顯公正,帶上常嘉賜更是無可厚非。而以東青鶴的為人,可憐兮兮身懷凶獸內丹的小凡人常嘉賜因此能在青鶴門留下,也算順理成章的事。
  前後一番謀劃,常嘉賜還真是狡黠靈慧。
  而常嘉賜看著東青鶴若有所思的表情,只覺好笑:“得了,東青鶴,不必這麼假惺惺的裝腔作勢了,你既然知道我做了什麼,那便趁早動手吧,省得我日日要吃這生不如此的苦。”他邊說邊用力甩著腿上才綁好的白紗。
  然而才掙動了兩下就被東青鶴一把摁住,扯來被子把腿塞了進去。
  “不要動,好好躺著。”東青鶴語氣還是溫軟的。
  常嘉賜看他的目光匪夷所思:“你真明白我做了什麼?”
  東青鶴頷首:“我明白,你逃出地府,怕被陰司鬼差捉拿,到處隱匿行跡,最後發現青鶴門中有結界庇護,所以才設計躲到這裡。”
  常嘉賜一怔,剛想辯駁這並非自己來的主要目的,但又覺得東青鶴也不算說錯,這兒的確給他避開不少鬼差叨擾的麻煩,不過他不信東青鶴真能因此釋懷。
  “我設計了你,還害死了那麼多人,你別告訴我你可以對這些一筆勾銷?”
  這哪裡會是至善至仁的東門主能做出的事?誰信呐?!
  東青鶴果然皺起了眉:“的確,你為一己私利將那麼多無辜的性命牽扯進去本該罪無可恕……”
  說到此立時換來常嘉賜一聲“果然如此”的冷笑。
  “虛偽!”他狠狠地罵道。
  東青鶴搖頭:“只是……那滿村百人都折於你手,可是你卻又不惜犯險同我一道殺了混沌,救了千千萬萬的天下人,這筆賬,也算將功折罪。”
  常嘉賜一呆,眼內閃過一絲荒唐。
  才誇了他陰險,他這就犯蠢了?他東青鶴不會真以為自己想救天下人吧?
  東青鶴似是猜到了常嘉賜心裡所思,寵溺地摸了摸常嘉賜的頭。
  “無論你之前怎般打算,又怎般計較,但結果卻是你切切實實豁出性命不顧安危的拼死斬落了凶獸,那麼多性命因而平安,我想這一切不止我一人看在眼裡。”
  常嘉賜大怒地揮開他的碰觸,就跟被蒙了什麼大冤似的生氣:“如果不是你威脅我,我怎麼可能……”
  東青鶴笑笑著收回手:“可是你還是做了抉擇。”
  想到方才聽見外頭人也是這般對自己讚頌的,常嘉賜只覺在做一場噩夢。
  這他媽算怎麼回事兒呢?還有被逼著當英雄的?
  他這人脾氣就是強,勉強他幹的,哪怕是再好的事兒他也不樂意,尤其對象還是東青鶴!他想把自己劃拉到跟他一國去,以為一些虛名浮利能把自己哄騙住,常嘉賜才不上他的當,而且他更不信東青鶴真能為這破藉口顛倒黑白,白白讓那一村的人全去見了閻王,還賠上他貼身小廝的一條命。
  這裡面一定有陰謀!
  果然,對上常嘉賜防備懷疑的視線,東青鶴猶豫了半晌,終於又道:“好吧,是有一些內情,我覺得你的確該知道。”
  “你有屁快放!”常嘉賜都要鬱悶死了。
  東青鶴掀開被子,忽然一手探到了他的小腹上,摸得常嘉賜嚇了一跳。
  “幹、幹什麼?!”
  東青鶴不過一抬手,就制住了亂踢亂動的傷患,就著這過近的距離,他認真地對常嘉賜說。
  “在你剛到青鶴門的時候我就覺你的脈象有異,之後你的修為又時有時無,我便在你的氣息中探到了一絲異動,我一直想不透那是什麼,直到我見到了混沌。”
  常嘉賜茫然:“我和那凶獸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為何只有你沒有中混沌毒嗎?”
  常嘉賜搖頭。
  東青鶴說:“你的體內有魔氣,我曾以為你腹內有你說過的檮杌內丹才會如此,可後來我細思應該不是,檮杌雖兇悍,但你的修為比它高多了,它的氣息不該如此日久佔據你的氣脈不散,所以唯一的解釋便是……你體內的魔氣根本不是檮杌獸的,而是混沌巨獸。”
  “混沌?”
  這個答案讓常嘉賜十分吃驚,在混沌逃出結界之前自己的體內就有了妖獸的氣息?可自己同他並無接觸,除了九百年前的那次……
  東青鶴證實了常嘉賜的猜測:“不錯,我也是這樣想的,當日我們以魂魄之態去到陰司地府,同它惡戰之時似乎不小心引得那些鎮魂符有所異動,傷了混沌,也使你沾染了混沌之氣,而你又是偷偷跳入輪回台的,所以……”
  所以常嘉賜的魂魄未有經過洗禮更迭,他帶著前世的記憶,也帶著前世裝有混沌巨獸魔氣的魂魄重新轉世投胎了!
  見常嘉賜滿眼的恍惚震愕,東青鶴伸手輕輕地撫上他的臉頰,想到當日那個在地府中為了救自己而不顧性命的身影,他依然心疼。
  “混沌獸天性凶獰,惡煞極重……嘉賜,你是沾染了它的魔氣修為才會如此不定,脾性也跟著偏激易怒,今生做出種種錯事,那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錯。”
  常嘉賜對上東青鶴循循善誘的面容,半晌都回不過神來。
  搞、搞什麼?!
  是說他原來是個好人的意思嗎?
  可是自己遇上混沌才九百年,他脾氣差已經很多年了啊。
  “我……你……”常嘉賜支吾了半天竟然不知道怎麼跟東青鶴解釋這個問題,只能一頭霧水地問,“所以……你想如何?”
  東青鶴坐到床邊把常嘉賜攬到了懷裡,笑著道:“我會在給你治傷時,順帶想法子驅散你身上的魔氣,待到沒了混沌干擾,你便能重新開始了。”
  重新開始?
  怎麼重新開始?
  讓他重新活一遍嗎?按著他東青鶴的意思?
  “我……我要不願呢?”常嘉賜咬牙想脫出對方的懷抱,結果使了半天勁都只能勉強抬起頭,跟看瘋子一樣看著東青鶴。
  東青鶴垂眼回望,仍是微笑,嗓音輕軟,眼眸澄亮。
  他說:“為了你的身子著想,你不能不願。”
  常嘉賜:“…………”


第五十六章
  眾門派原本打算兩日內補完四方結界便從祿山閣各自返回, 誰知被混沌巨獸這一攪和幾乎打亂了他們全部的計畫, 而作為首功之臣的青鶴門門主又一心撲在救助他的小徒兒上,大家也不好當先告辭, 於是這一耽擱就耽擱了不少時日。
  好在這一日, 東門主終於向無泱真人告辭離去, 眾人松了口氣之外也紛紛趕來相送。
  常嘉賜其實不想走,他在這兒已經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到了東青鶴的地界不是更要被他搓圓捏扁?雖然那地方他已是待了小半年了, 但今時不同往日,剝了偽裝又無修為的自己指不定會被門裡的人怎麼折騰呢。
  只不過你讓常嘉賜就留在祿山閣, 他也不願意, 別以為他不出門就不知道自己屋前每日有多少雙眼睛探頭探腦, 美其名曰關心他的傷勢,還不是想知曉他和東青鶴是什麼關係,結交不上東門主,和自己套套近乎也是不錯的, 卻不想常嘉賜最恨的就是自己成為那個同東青鶴有牽連的踏板!
  不過無論他樂不樂意, 這走不走輪不到他做主, 東青鶴自有無數理由能讓常嘉賜反抗不了也無話可說。
  不過有一點常嘉賜還是十分堅持的,雖然他並不至於多看重自己的容貌,但是他這人最要面子,就這麼讓他頂著眼下的模樣受外頭那麼多人的打量參賞,那還不如一刀捅死他來的痛快。
  幸好東青鶴知曉他的脾性,早早就給嘉賜置備了行頭, 待我們大門主親自給人穿上紅色的紗袍,又戴上同色的紗帽,將常嘉賜自頭到尾連根手指都遮了個嚴嚴實實後,常嘉賜這才放下心來。
  “行,就這樣吧。”常嘉賜勉強說。
  他走路還有些跌跌撞撞,東青鶴要來牽他,卻被常嘉賜用力打開了手。
  “我自己能走。”他倔強道。
  東青鶴無奈搖頭,只能暗暗地隨在他身後兩步處,走了出去。
  門一開,外頭齊刷刷射來的目光就嚇了常嘉賜一跳,他雖猜到有不少人在關注著這裡,卻不知道會有那麼多,幾乎上回在三元殿商討布結界時出現的門派來了大半,將這個小院圍得滿滿當當,一見到常嘉賜的身影,有些之前見過他大戰混沌的都紛紛露出佩服的表情,而有些沒見過的,則眼帶好奇,巴不得能從紗帽下窺得一點點常嘉賜的神色。
  不過幸而他們看不到常嘉賜的臉,因為那臉上正翻著特別不雅觀的白眼,催動著步伐就想速速離去。只是一來周圍瞧熱鬧的人太多,二來常嘉賜久未下床,又無修為護體,躺得身衰體弱,挺著背脊站那兒就夠虛出一身冷汗了,更別說還要騰雲駕霧。
  就在他雙腿發軟打顫時,後方探來一隻有力的臂膀,抵住了常嘉賜的後腰,一個堅實的胸膛也跟著靠上,讓他的後背也有了支撐。
  東青鶴好聽的聲音緊跟著在常嘉賜的頭上響起。
  “你現在還不宜浮雲,我們坐別的回去。”
  說著,又是一聲清越的口哨聲響起,飄飄四散,直透雲端。
  不一會兒遠處便跑來一樣閃著燦光的東西,常嘉賜本以為又是南歸,結果再細細一望,卻發現從天而降的竟然是一匹馬。
  那馬通體雪白,只眉心和四蹄處有一撮淡金色的細毛,瞧之只覺威風凜凜,眼瞳生光。
  “風驪……”
  “竟然是風驪獸?”
  聽著兩邊響起的驚歎,常嘉賜也跟著訝然。他自然也知道風驪馬,傳說中可逐日追風的神駒,對於它修真界還只是多有傳言,並沒有什麼人真正見過,沒想到東青鶴卻一直藏著一匹。
  這傢伙到底還有多少寶貝沒有拿出來?!
  常嘉賜隔著紗帽狠狠地瞪他。
  不過有了風驪出現,周圍人的視線便從常嘉賜身上轉到了後者,還不自覺地分立兩端,為風驪和東青鶴讓出了一條空道來。
  東青鶴半推半攙著把常嘉賜弄到了風驪的跟前,然後沒管他的掙扎,直接在他腰上一托就把人抱上了馬。
  常嘉賜自然大怒,趁著東青鶴也跨坐上馬時,用手肘狠狠的在他胸口頂了一下。
  就常嘉賜此時小雞啄米的氣力,打在東青鶴身上能有什麼痛癢,結果常嘉賜卻莫名覺得身後人的身形一僵,不過下一刻又自如了下來,仿若只是常嘉賜的錯覺。
  此時無泱真人和吳璋走了出來同東青鶴話別。無泱真人感激于東門主的相救,連帶著將一邊的常嘉賜也好好誇了一通,引得兩旁不少附和。若不是常嘉賜本就穿了一身紅,他臉上不知是怒還是羞的臊氣都能堆得能從腦門心兒上冒出煙來。
  丟人!
  而另一位吳璋說得倒是些常嘉賜聽不懂的話,他搖著他那面瑰光熠熠的玉骨扇,對東青鶴笑道:“我們親兄弟明算帳,看在你救了我命的份上,那些東西我給你個半價,只是……兄弟,就算再上心也該好好顧著自己,我還等著你還債呢。”吳璋邊說邊瞥了眼常嘉賜,然後抬起手裡的摺扇在東青鶴胸口點了點。
  東青鶴輕輕唔了聲。
  常嘉賜則一頭霧水,不過他忽而想到什麼,忍不住左顧右盼起來,看了一圈卻沒有在人群裡發現自己想看的人。
  “在找什麼?”
  東青鶴附耳輕問,微熱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臉頰上,燙得常嘉賜一怔。
  常嘉賜咳了咳:“沒有啊。”
  東青鶴逕自抬頭環視了一周,開口問一旁的破戈:“九凝宮先行離開了嗎?”
  破戈說:“昨兒個夜裡走的,不過花宮主留下話來,說等著門主回復。”
  東青鶴不用細問也知道她什麼意思,便道:“待我回去就親自傳信於她。”
  說罷又對周遭各派頷首告辭,在一片不舍地相送中,東青鶴微夾馬腹,帶著常嘉賜一道騰空而起,悠然飛離。
  風驪到底是神駒,迅疾如電卻四平八穩,在雲內中一番禦風而行,轉眼青鶴門已在眼前。
  落地的時候常嘉賜忍不住想,若不是自己重傷未愈,定是要把這神獸乘它個十回八回大游四方才能夠本。一邊做著美夢,常嘉賜一邊要從馬背上下來,誰知後頭摟著他的人卻未放手。
  就著這姿勢,東青鶴對常嘉賜說:“不急,還沒到呢。”
  常嘉賜正覺情形不妙,那頭已經有人迎了上來,而且還是不少人。
  祿山閣離青鶴門雖不算近,但混沌獸那一鬧,個中危難個中驚險在這大半個月裡早已傳遍了天上地下。青鶴門當日也能覺出劇烈的地動山搖之感,更遑論就在那裡的門主會面對怎般兇險之境,簡直難以想像。而且在那樣的情景之下,門主還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把三界第一凶獸都制服了,作為青鶴門的弟子能不與有榮焉,能不等著盼著的讓門主回來好好自豪一把麼,所以這一接到破戈傳回來的消息眾人就等著了。
  卻不想門主身邊沒有隨同長老和其他弟子一起回來,也沒有禦劍浮雲使那瞬移之術,而是騎了一匹高頭大馬,帶著一個蒙了臉的紅衣人先回來了?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看看東青鶴,再看看那個馬上的人,不約而同想到那些隨著大戰混沌一道傳回來的其他消息……他們門主的小徒兒似乎是那竹死島的長老假冒的,根本不是什麼小凡人,他跟著到了那裡偷了九凝宮的天羅地網,然後幫東青鶴一道殺死了混沌,自己也受了重傷,東門主為了救他則費盡心神,因而遲遲才歸。
  這事情一看就不簡單,門裡人就算心有計較也輪不到他們置喙,只能紛紛用一雙雙好奇的視線在一紅一白兩個人影間徘徊,臉上的表情自豪中摻雜著猜忌,猜忌裡又含了幾分疑惑,各種複雜。
  慕容驕陽站在最前頭,想到常嘉賜的身體,東青鶴和他說了兩句便決定先行修整,門內事宜稍侯再議。
  於是所有人便看著這二人一騎從正中大道一路慢慢進入青鶴門,穿過金部、日部和月部的居處來到了片石居外。
  等進了居,東青鶴這才放開了身前的人。
  感覺到腰上鐵箍一樣的手臂終於松了,早就氣得身板僵成了一塊寒冰的常嘉賜再忍不了的一把推開對方自己從馬上跳了下來,不過坐久了腿麻的很,落地的時候沒站穩險些一屁股栽倒,最後還是被一旁候著的青琅給扶正了。
  幾個小廝也等了半晌,相較於青儀青越表情還有些不自然,青琅則沉穩地拉著常嘉賜,轉頭對東青鶴說:“門主,房間已是備好了。”
  東青鶴點點頭,讓青越把風驪牽走,他自己抓過常嘉賜的手向前走去。
  常嘉賜掙脫不開,只能跟著他來到一處院落,卻不是他以前住得地方,而是東青鶴自己的居所。。
  常嘉賜一見,腳步便嵌在了原地,就差扒拉著門框以表示自己死活不願意更進一步的決心了。
  “那雷劈了祿山閣,可沒劈到你片石居……”常嘉賜咬牙切齒,就算給他間柴房也比待在這狼裡窩強!
  東青鶴微笑:“你需要人照拂,而且我還要為你治傷呢,這樣可方便些。”
  “我可以每天自己過來,我不怕不方便……”常嘉賜努力爭取。
  東青鶴似乎認真的想了想,繼而搖頭:“你一個人我還是不放心,要不我讓青琅去照顧你?”
  隱隱察覺到常嘉賜兩道狠戾的目光從紗帽中透出,東青鶴笑容不變
  “或者……我親自帶你進去?”
  感覺著慢慢攬上自己後腰的手,常嘉賜急急喘了兩口氣才沒有暴走,現在形勢比人強,他只能忍,只能忍。
  常嘉賜雙拳緊握,在東青鶴溫柔的目光裡,一邊告誡著自己,一邊憤恨地轉身,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院子中。
  你等著,長腿雞。
  你等著!!!


第五十七章
  窗外和風細暖萬里無雲, 常嘉賜一邊靠在欄前遙望遠處景致, 一邊一下下將桌案上那盆雅致的蘭花折得七零八落。
  察覺遠處有打量的目光,常嘉賜微微轉頭就對上青儀一雙不快的眼。乖徒弟已經被戳破了偽裝, 常嘉賜也沒必要再隱忍這幾個小廝的奚落了。所以他一把將另兩盆蘭花直接推出了窗臺, 看著那碎成一片的狼藉, 常嘉賜雙手環胸,向青儀擺出了挑釁的姿勢。
  青儀當然大怒, 不過被路過的青琅給一把拽走了。
  常嘉賜只聽著青儀在沉聲吼著“就是他害的……就是他……青溪……”
  而青琅說了些什麼, 倒是聽不清了。
  常嘉賜不屑地嗤笑了一聲,撣了撣身上的落土, 返身躺回了榻上。雖然以小徒弟的身份在這裡住了不少時日, 但此前他卻並沒有來過東青鶴的居所, 自然也不知道他屋內的擺設原來是如何的。不過常嘉賜猜測,以東青鶴在門裡定下的那些美其名曰節儉,實則摳門的規矩,多半他自己屋裡的床鋪應該也沒有那麼大、那麼軟的, 只是為何現下會變成了這樣, 常嘉賜可不想承認這是東青鶴專為了自己而換的。
  摸著身邊光滑細膩的絲緞錦被, 常嘉賜的腦海裡一片混亂,暗忖著這樣身不由己的日子何時才能到頭。
  正怨念著,遠遠聽見青越見禮的聲音,接著們開出一道,東青鶴從外頭走了進來。
  這丫一大早就不見了人影,該是去處理門中積攢的事務了, 常嘉賜還以為對方不會回來了呢。
  東青鶴喝了一口桌案上的茶,問跟著進門的青琅道:“今日如何?”
  青琅垂眼回復:“藥喝了兩碗,但是粥沒有喝。”
  接到東青鶴目光的常嘉賜這才反應過來,這傢伙是在問自己的事兒,自己人就在這兒,他還要問別人,這不是故意是什麼?
  “怎麼著?你想問我的罪啊?”常嘉賜不快。
  青琅聽見以往可愛乖順的人忽然變成了這般咄咄逼人的態度,一時也有些反應不過來,反而是他們被苛待的門主面不改色的走到榻邊,穩住了險些從上頭栽下來的常嘉賜,笑著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知曉你是忘了,晚上再補上也行。”
  說著轉頭對青琅抬了抬眼,青琅立時會意道:“我會讓廚房再去煮的。”
  常嘉賜剛要生氣,又聽東青鶴吩咐:“那現在先去備水吧,就按我昨兒個跟你們說的那樣做,可還記得?”
  青琅又點頭:“記得呢,門主。”
  見小廝聽憑吩咐速速去了,常嘉賜頓覺不妙:“你要幹嘛?”
  東青鶴說:“給你療傷。”
  不一會兒果然見一隻巨大的木桶被抬了進來,裡頭灌滿了蒸騰的熱水,青琅又從一旁的木盒中取出許多奇奇怪怪的藥材丟進了桶裡,不一會兒一股苦裡帶香香中又含著辛辣的滋味就飄散了出來。
  只是這味道與常嘉賜記憶裡的還是差了些,之前他泡得藥澡應該更難聞。
  青琅青越想留著幫襯,但是被東青鶴揮退了,他慢慢來到常嘉賜的面前,拿下他頭上的紗帽,軟聲道:“脫衣裳吧。”
  東青鶴用的是十分自然的口氣,好像這情形於他已多麼熟稔一般,卻聽得常嘉賜驀地一愣。他雖記得之前幾回的藥浴大致過程,但那時他渾身虛浮,頭腦昏沉,幾乎不是身不由己就是泡著泡著就沒了知覺,還從未像這回一般如此清醒,如此細緻地要去感受這一切。
  “我、我不要泡那東西……”常嘉賜不爽的說,“你不用想法子折騰我,大不了你給我那苦藥我喝了就是了。”
  東青鶴搖頭:“藥要喝,澡也要泡,這樣才好得快。”
  常嘉賜對上他不容反駁的目光,蹙起眉頭:“那我自己洗。”
  東青鶴仍是搖頭:“頭臉也要泡,有我在一旁可給你施避水咒。”不然常嘉賜腦袋也浸沒到那藥浴裡非淹死不可。
  常嘉賜語塞,思緒紛轉著想還有什麼藉口能拿來抵擋的,只是不知他這般小心思亂動的做派早就全被東青鶴看在了眼裡。
  東青鶴無奈一笑,趁著常嘉賜晃神直接上了手,這幾天他給眼前人上藥換紗也不知多少回了,早已輕車熟路得很,所以常嘉賜還沒反應過來,他身上的紅衣落下,白紗也去了大半。
  不過常嘉賜也不是吃素的,他那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脾性,東青鶴也是知之甚深,見掙扎無果的常嘉賜一雙眼裡摻了火氣也摻了水氣就知道他是真生氣了,考慮到眼前人的身子,東青鶴還是退了一步。
  “行,你自己拆,我再去拿味藥。”東青鶴安撫地說著,起身去了側間。
  常嘉賜憤恨地瞪著對方的背影消失不見,又呆坐了半晌才確認那人是真走了,緊繃的肩頸這才慢慢松緩了下來。
  牽拉住白紗的一頭,常嘉賜本想一氣呵成速戰速決,可是不知是敷得傷藥有些粘稠,還是傷口在漸漸癒合的緣故,那白紗粘連在了新結的痂上,被常嘉賜笨手笨腳的一撕,紛紛又裂開了一些,疼得常嘉賜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
  平時東青鶴給他弄得時候明明沒有那麼疼啊!
  為什麼自己搞就那麼疼?
  常嘉賜一邊疑惑一邊手下卻不停,比起丟人,這點疼他還是挺得過去的。
  撕完最後一層白紗,覺得有些冷的常嘉賜大步就要往木桶而去,然走到半途,他卻猛然一頓,呆呆地望向不遠處一面半大不大的黃銅鏡裡顯出的身影,一時無法動彈。
  你讓常嘉賜來認,他怕是都未必瞧得出鏡子那頭的人是他自己,不,那已經不像個人了,那就像個有手有腳的怪物,焦黑斑駁的皮膚,半長半禿的頭髮,還有一張五官都燒得模糊渾沌的臉……
  他就是以這般模樣在東青鶴面前來回晃悠的嗎?東青鶴看著自己這張臉不覺的噁心嗎?他常嘉賜不再是當年與東青鶴並肩遊歷意氣風發的少宮主了,他沒有花見冬那樣傾國傾城的美貌,而他現在連花浮的樣子都不是了,他變成了一個醜陋的怪物……
  一時間,常嘉賜的眼前浮現出那遙遠的曾經,自己披著破破爛爛的衣裳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四處都是嫌惡的眼光,偶爾有些還會上來給他兩腳。
  常嘉賜覺得自己一瞬間仿佛回到了過去,連棠的悲傷,連棠的震驚依舊歷歷在目,而那些驚懼那些噩夢也即將捲土重來……
  東青鶴自側間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怔怔站在屋中發呆的常嘉賜,他的腳邊散落著帶血的白紗,他的身上好幾處也在滲血。
  東青鶴暗道自己疏忽,連忙上前將人小心的抱起來到了木桶邊。
  常嘉賜感覺著溫熱的水漫過他的四肢,他回神對上東青鶴的臉,眼前的人一如當年錦衣華服的連棠,不,東青鶴比連棠更俊朗更雍容,只是自己卻比當年更淒慘更可怖了。
  察覺到常嘉賜瑟縮的肩膀和匆匆轉開的視線,東青鶴似有所感的輕道:“不怕,沒事的。”
  “我沒有怕,”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常嘉賜也不願認輸,“我只是……不喜歡自己,在你眼裡,顯得那麼可憐而已。”
  誰知東青鶴卻笑了起來:“我沒有可憐你,你忘了嗎,我說過的,你會好的,我為什麼要可憐你?”
  常嘉賜不信:“這樣你都能治好,你是大羅金仙嗎?”
  東青鶴彎起眼,在常嘉賜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掏出一個瓷瓶,打開,將裡頭才取出的殷紅液體慢慢倒進了桶中。
  “我不是神仙,但我會盡我所能……”
  常嘉賜鼻尖一動,聞到一股血腥味,再低頭看著漸漸泛出赤紅色的洗澡水,終於同記憶中那噁心的味道重合了,他驚訝的問:“怎麼回事?你加了什麼東西的血進去?”
  東青鶴收了瓷瓶,緩緩解開外袍的盤扣,道:“不用緊張,只是一個能解百毒之物的血。”
  常嘉賜見他也開始脫衣服了,才遊走出去的神思又猛地被拉了回來:“你不會是……這桶那麼小!”他不緊張能行嗎?這人真是防不勝防!
  東青鶴將外袍丟到一邊,幾乎曳地青絲垂落而下,氣定神閑地說:“不小,足夠了。”說著輕輕一躍就跨進了木桶裡,神奇的是身輕如燕的一滴水都未有濺出。
  常嘉賜被逼的不得不緊緊貼著桶壁躲開,就像他說得,這桶真的不大,至少這傢伙一進來,自己的腿腳全和他貼到一塊兒去了,受了傷的皮膚本就格外敏感,被這麼輕輕擦過只覺又熱又涼又痛又癢。
  之前幾次泡澡的時候這丫明明一直站在桶外瞧著自己,別以為他記性不好糊塗得忘了,這回為什麼忽然變了?
  常嘉賜氣得大吼:“你、你這是……治傷嗎?你想殺我便直說!”
  雖然東青鶴還留了一件內衫沒有脫去,但他那雪白的裡衣已被水浸沒的全粘附在了身上,露出健碩又完美的身形,若常嘉賜的模樣一如往昔,此刻定是要被東青鶴的樣子激得周身都紅如蝦子了,這時候他反而要感激自己焦黑的外表掩藏了一切。
  東青鶴伸手將常嘉賜抓過抱到了胸前,義正言辭地在他耳邊道:“是為了治傷,只不過除了要復原外貌之外,我還要給你去除體內的混沌魔氣,伴著這藥浴催發則有事半功倍之效。”
  說著他一手沿著常嘉賜的脊柱一路向下,慢慢停在的背心處,一手則按在他小腹的丹田之上,緩緩將氣脈導向常嘉賜體內。
  見對方真是為了給自己療傷,常嘉賜高高提起的心終於落了點回去,只是東青鶴這姿勢等同於從後頭將自己抱在了懷裡,常嘉賜十分不自在地的想往前挪上幾分,誰知人一動又被拽了回去。
  “跟著我的氣息走……”東青鶴的聲音比往日聽來低沉了些,拂在常嘉賜的後頸,讓他的肩膀莫名麻了一片。
  “我、我覺得好熱。”常嘉賜煩躁的說。
  東青鶴哼笑:“我也熱啊,療傷便是如此。”
  常嘉賜蹙起眉,總覺得他們倆的情況有點怪,尤其是屋內一片靜謐時,他能聽得見東青鶴的喘氣聲,還有自己的……心跳聲。
  “咳……那個,東青鶴,這得要多久才完?”常嘉賜只得不安分的又打破了這詭異的氛圍。
  “你身上的魔氣什麼時候沒了,什麼時候就完,一次至少一個時辰。”東青鶴低低地回,聲音悠然。
  要一個時辰?!
  常嘉賜卻覺得自己半刻都挺不住了,他繼續沒話找話:“我覺得這法子輸氣太慢了,就沒有別的了?”
  “沒了。”
  “不該,你、你把金雪裡叫來,我自己問他。”常嘉賜不信邪。
  東青鶴頓了一會兒,忽然道:“好吧,還有一個,我救你回來的時候用過。”
  “什麼?”
  常嘉賜眼睛一亮,立時轉過頭去,下一刻就覺東青鶴低下頭,然後兩片溫熱的唇便覆上了自己的。
  東青鶴顧忌著常嘉賜的唇瓣還有傷,沒怎麼敢用力,只輕輕在他嘴角舔了舔,舌頭便竄到了他毫無防備的口中。
  常嘉賜正呆愕於東青鶴突如其來的動作,就覺一股靈氣透過兩人相交的唇被度了過來,而那靈氣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一進到常嘉賜的嘴裡就順著他的喉嚨口鑽了進去,一路往他的肚子裡跑,可是卻因為太過醇厚,讓氣脈極其脆弱的常嘉賜根本難以承受,只覺像是吞了一把劍,亦或是一把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悶痛不已。
  常嘉賜忍不住一把推開東青鶴,重重咳了咳起來。
  東青鶴不慌不忙地拍著他的背,抿了抿唇歎道:“你看,還是慢慢來比較好,對不對?”
  常嘉賜:“咳咳……咳咳!!!!”


第五十八章
  這泡澡的一個時辰於嘉賜來說簡直寸陰若歲, 好在他終於熬了過去。被東青鶴抱出木桶的時候常嘉賜忍不住重重舒了口氣。
  東青鶴失笑, 將人放到床榻上,返身去取櫃中的乾淨衣裳, 然而一打開櫃門, 裡頭七零八落的東西便掉了一地, 像是被人翻找過後又把物件匆匆塞回去了一般。
  東青鶴看了看常嘉賜,從裡頭挑揀出兩件嶄新的裡衣, 又將剩下的衣裳都一一整理再放了回去。
  常嘉賜一見他回來, 趕緊別開了臉,緊抿的嘴角竟讓他顯得有些心虛。
  東青鶴拉過他的手給常嘉賜穿衣裳。
  “你覺得我會把寶貝放在這裡嗎?”他笑著問。
  “有沒有我總要見了才信。”常嘉賜梗著脖子理直氣壯。
  東青鶴倒也不和他置氣, 只道:“不在片石居, 還在老地方。”
  常嘉賜一怔。
  東青鶴說:“忘了?萬遙殿。”
  “你……”這傢伙為何如此坦白?
  “我告訴你了, 你就能拿到?”東青鶴猜到他的想法,“你沒了紅纓玉,我一下子就能找到你的氣息。”他的口氣帶了一絲驕傲,竟還帶了一絲繾綣。
  不過聽在常嘉賜耳朵裡就覺得東青鶴這是在挑釁自己?!
  常嘉賜不甘的眯起眼:“你答應過等我好了就會把東西都還我的?”雖然自己壓根兒不信, 但是他認為東青鶴不至於如此明目張膽的言而無信。
  東青鶴將他這樣的臉全看在眼裡, 依然自若道:“你也答應過要乖乖的。”
  常嘉賜一窒, 轉而問:“你給花見冬回信了?你說了什麼?”
  他可沒忘記那時東青鶴在帶著自己離開祿山閣的時候,對無泱道長許諾過要親自答覆九凝宮找茬的事兒,以東青鶴那一碗水端平的脾性,常嘉賜覺得他很有可能會趁自己不察像時之前一樣出賣他。
  東青鶴給他把另一隻袖子也穿上,仔細地系好前襟,說:“如實相告。”
  如實?怎得才算如實?
  就跟她說刀不能還了?你自己哪兒來回哪兒去?那花見冬不得氣瘋了?
  “其實……我也不是蠻不講理的人, 天羅刀註定是我的,如果她花見冬有本事,將地網拿去用好了,就不用謝我替她破兵魂之恩了。”常嘉賜想了想忽而道。畢竟他只讓一把認了主,這由著另一把神兵就這麼放在青鶴門,誰都能占為己有,對常嘉賜來說並不是有利的現象,兩相作比,不如把其丟到九凝宮,至少遠離了東青鶴,常嘉賜就覺得安全多了。
  可誰知說完這話卻見東門主表情有一絲猶豫,憑著直覺,常嘉賜覺得不妙。
  “難不成你也捨不得?”常嘉賜沉聲問。
  東青鶴頓了下道:“地網刀……她暫且也用不得了。”
  “什麼?”常嘉賜驚訝,忽而心頭一轉,明白了過來,不禁震愕,“難道你……不可能啊,那地網得要同時沾上混沌血和你的血才能認新主,而你用的時候胸口的傷口已經癒合了。”
  東青鶴難得有些慚愧:“是我大意了,該是衣襟上還殘餘的一些血沫被地網觸碰到了……”
  “所以地網被你……”
  這樣都行?!
  常嘉賜簡直不敢置信,這丫他媽的運氣也太好了!自己拼出一條老命,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得償所願,結果眼前人什麼都不幹,堵死了自己大半條路不說,還莫名其妙撿了這麼個大便宜?!
  這叫常嘉賜如何能輕易甘心?!
  而且……他萬一之後對這丫動了手,這傢伙不就平白多了個能與自己分庭抗禮的神兵了嗎?真是天助長腿雞也???
  常嘉賜怒急攻心,正欲不講理地朝著東青鶴大發雷霆,驀地又想起什麼,頓覺不對。
  東青鶴剛才說的是“暫且”,花見冬暫且用不了已經認了主的地網刀,他這是什麼意思?總不見得以後還能用吧?
  等等,混沌巨獸是死了,也許下次再現世又要等個千年萬年的,它的血也用不上了。但是那小破冊子上慕容驕陽寫下的破兵魂的法子可不止一種啊。
  ——夕風陣中浸千時,虺王爐中煉百日……兵魂自破。
  常嘉賜現在回憶,還能記起那另一個辦法,就是因為當時自己不會夕風陣,也用不了辰部的虺王爐,這才無奈放棄的,可是慕容驕陽會啊,而只要東青鶴有這個意思,他自可以輕易就再破天羅地網的兵魂,甚至能讓它們認花見冬為新主。
  這不僅意味著常嘉賜的一切努力都有可能白費,反而要真正被東青鶴給徹底拿捏住。
  不妙,太不妙了。
  想到此的常嘉賜一下子就收了全身張狂的氣勢,看向東青鶴的眼睛都帶了一絲戰戰兢兢。
  不行,他必須得快,天羅地網多留一日在東青鶴手裡就多一分危機。
  而這一切被東青鶴看在眼裡,只當他是害怕自己用地網刀對付他,東青鶴歎了口氣,拉過被子小心的裹住他,軟聲道:“我不會害你,你莫要胡思亂想,好好養傷才是最該,。”
  誰知方才還姿態跋扈的常嘉賜這一回竟配合的“嗯”了一聲,雖然帶著滿滿的不情不願,但他的確聽話了。
  常嘉賜想,東青鶴有一句話說得不錯,要能拿回刀,自己的確該快快好起來才是。
  東青鶴心頭一松,順了順常嘉賜枯萎的頭髮,道:“既然五次,今日的療傷我看效果就很不錯,你也能受得住,不如後兩日將每日一個時辰延伸至一個半時辰好了。”說著起身去喚青琅進來收拾了。
  而在他身後的常嘉賜驀地雙目大瞠,瞪過來的眼神都要噴出火來。
  為什麼?
  為什麼他覺得自己無論做了什麼,都仿佛從一個大坑跳入另一個大坑?永遠擺脫不了東青鶴的魔掌……
  ********
  雖然療傷的過程讓常嘉賜覺得十分詭異難熬,但不得不說東青鶴給他泡得那個鬼東西還真有些作用,之前常嘉賜連下地走兩步都頭暈眼花雙腿虛軟,現在才不過兩天,他就已經能在院子裡逛上一圈都臉不紅氣不喘了,焦黑的皮膚也開始落痂,露出裡頭新長的鮮紅嫩肉來,整個人從白白黑黑慢慢向白白紅紅轉變,醜出了另一番境界。
  而他的修為還是沒有回來,但是也不知是否因為每日都被東青鶴的氣息貫通周身,常嘉賜以往總覺得自己筋脈中流竄的陰寒之氣漸漸消弭了不少,他本來是不信東青鶴那番混沌入體以致自己性情大變的荒唐說法的,可是他未中混沌劇毒是真,被逼去魔氣後渾身的氣血回暖也是真,難不成那妖孽對自己還真有影響?
  一邊思忖,常嘉賜一邊推開門回了屋子。
  然而一踏入,常嘉賜就覺不對,他立馬想退出去,結果一陣烈風拂過,將他向前卷了兩步,身後的門也被砰得關上了。
  常嘉賜看著屋內正中站著的那個黑影,紗帽下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你怎麼進來的?”常嘉賜問,若說要入青鶴門還算有機可乘,這兒可是東青鶴的居所,東青鶴的屋子,對方能這般如入無人之境倒真讓常嘉賜有些吃驚了。
  來人一身黑衣,身段曼妙,開口的嗓音也似黃鶯婉轉:“我自有法子。”這乃是一個女子。
  常嘉賜打量了對方兩眼,沒有說話。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了青琅的聲音。
  “嘉賜……有人來看你。”
  常嘉賜一頓:“誰?”這不速之客都放進門來了,還能來誰?
  青琅還未回答,另一個清脆的少年聲兒就響了起來。
  “是我啊,嘉賜,我來看你啦。”
  原來是那個笨蛋,他難道沒聽說自己已經不是原來那個白癡,不會再與他一道賣蠢了麼。
  “你是誰?”常嘉賜冷冷的問。
  少年疑惑:“我是魚邈啊,你忘記我了嗎?”
  常嘉賜沒應聲。
  魚邈又道:“我知道你受傷了,我給你帶了很多野果,還有很多書來。”
  常嘉賜想,受傷了還吃什麼野果,看什麼書啊,果然是笨蛋,他仍是不說話。
  魚邈卻好像不知道放棄是何物,竟然還敲起門來:“嘉賜,嘉賜,你聽見了嗎?”
  耳聽著沒得到應答的魚邈轉而向青琅求解,甚至還想要打開窗戶將東西給自己送進來時,常嘉賜的身形終於動了動,只不過下一刻一道冷光閃過,他的喉嚨口就被出了鞘的長劍牢牢抵住了。
  眼前的黑衣人緩緩伸手揭了頭上的紗帽,露出其下一張嬌豔妖媚的臉,正是當日和花浮一道奪取天羅地網的竹死島長老,迷閨。
  迷閨動了動唇,無聲地對常嘉賜說:讓他走。
  常嘉賜未言,劍尖被抵近了一分,他只有開口。
  “我不需要,你走罷。”
  可是魚邈哪裡能那麼容易被打發。
  “這個野果很甜的,書……書也沒有太多字,是我在辰部整理的時候發現的,很好看的……”
  而他的心意拳拳得到的卻是常嘉賜更為不耐的回答:“我說了我不要,誰稀罕你那些破東西,以後別再來煩我!”
  這低沉一吼終於扼制了魚邈的一片赤忱
  “啊,那好吧,你、你不要嫌我煩,我下次再來看你,我走了……”他可憐兮兮的說。
  聽著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常嘉賜緊蹙的眉頭反而舒緩了下來,他想,我本就在這兒呆不久,以後再不再見這白癡也沒什麼不同。
  是的,沒有不同。
  只是心裡的氣到底是不順,尤其還是被人逼著做出這般的決定,但是常嘉賜的聲音裡倒是聽不出太大的怒火,在對方不是東青鶴的時候,任誰來他一般都不會失了分寸。
  常嘉賜問迷閨:“你這是何故?你想殺我?”
  迷閨說:“我還想問你呢,你上一次闖入偃門,還對教主動了手,你想殺教主?”
  常嘉賜想了下才想起迷閨在說什麼,是那回他和沈苑休去取那赤苑長老方水合的命,結果在那裡看到了竹死島的小教主滅瑤,不過常嘉賜沒有殺她,因為那時他的修為忽然消散了,所以他只是打傷了對方,不過這也足夠竹死島的人來他的麻煩了,不,不是竹死島,而是偃門。難怪迷閨可以悄無聲息的來到東青鶴的居所,因為派她來的,不是一般人。
  常嘉賜說:“我要殺她,就不會還留滅瑤一命讓你們救回去了,我在島上這麼些年,對她最好的就是我,滅瑤最厲害的那一招還是我教的呢,迷閨,你不信我嗎?”
  迷閨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她說:“我就是因為信你,才會幫你假制什麼金蟬印,還一起去劫刀。”
  竹死島位於偏遠的黃蘆火海之上,小島主滅瑤在一次回島的途中不慎被海上殘獰的九嬰凶獸所擒,眼見危在旦夕之際,當時還只是一個散修的花浮途徑將滅瑤救下,在滅瑤的熱情相邀下,花浮隨著他們一道上了島,到如今已有八年的時間。
  這八年間花浮其實久留島上的時日並不多,他總是呆上一陣又消失一陣,然而因為他對滅瑤很好,和教內的其他人也關係融洽,再加之他修為高深,因此在島上頗有威望。所以在他又日久未見之後忽然出現,並要迷閨幫著從九凝宮那裡奪取兩把名為天羅地網的刀,並做出此乃原屬竹死島的戲時,迷閨便欣然同意了,卻不想這事情看來並不簡單。
  迷閨死死盯著眼前的紅衣人,狐疑地問:“你到竹死島究竟有何目的?”
  “我道竹死島沒有目的,”常嘉賜呵呵一笑,反問,“倒是你這話,是為滅瑤問的,還是為偃門主……幽鴆問的?竹死島和偃門又是什麼關係?幽鴆上次沒殺了我不甘心,所以又派了你來殺我嗎?”


第五十九章
  聽見常嘉賜直截了當的提起偃門, 迷閨一愣。
  “你知道了?”
  “你看, 我雖然在竹死島待了不少年,可看似很信任於我的你們卻始終沒有告訴我實話, 我還是去到那兒看見教主和偃門的方水合長老那麼熟絡才知道竹死島和偃門的關係匪淺。竹死島是偃門的分支?連你們都要聽憑幽鴆的話?”常嘉賜問。
  迷閨沒狡辯, 看樣子是大方的認了。
  常嘉賜遺憾地搖頭:“連妖修都不得不誠服于魔修的淫威, 偃門主本事可真大。”
  既然已打開天窗說亮話,迷閨索性坦白道:“你殺了方水合, 又打傷了滅瑤教主, 門主讓我來請你去一趟。”
  常嘉賜搖頭:“不行。”
  迷閨眉頭一皺:“你想反抗?”
  常嘉賜冷笑,對眼前人攤手:“你應該知道, 你這樣用劍指著我, 我還能留你一命便是因為我現下有傷在身無力動作, 我要是能離開這裡,你覺得我還會乖乖留下嗎?”
  迷閨卻不信他:“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常嘉賜無辜:“什麼?”
  “你救了東青鶴,奮不顧身,”迷閨盯著常嘉賜的眼睛, 似想從他的瞳仁裡看出一點深意, “我記得你以前說過, 你恨他。”
  常嘉賜一頓,嘴角劃開了鄙夷的弧度:“我這不叫救他,我只是把他的命留待之後更合適的時機再拿下而已。”
  迷閨追問:“之後什麼樣的時機才算合適?”
  常嘉賜奇怪,迷閨在這事上這麼不依不饒,難道也是幽鴆的意思?繼而他眸色一亮,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幽鴆……也想要東青鶴的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去到偃門之前, 還是之後?若是之前幽鴆是不是早就在計畫著什麼了?若是之後,自己的莽撞闖入會否反而成了幽鴆計畫的一環?
  等等……混沌巨獸?!
  常嘉賜在陰司地府待了那麼久,他自然曉得外頭布下的四方結界,那結界牢固了九百多年,怎麼會忽然就破了?!真是混沌自己撕裂的嗎?
  還是其實是有人從內部……故意為之呢?
  常嘉賜一瞬怔然,仿佛明白了什麼。
  然而若真是幽鴆下的手,他如此大動干戈又是為何?
  魔修雖在修真界處境維艱,但大多都是私仇個怨,從未聽說過派與派之間有過什麼大衝突的,這也是為何眾人任由偃門坐大至今而沒有奮起剿滅的緣故,至少幽鴆沒有打著門派的旗號公然為惡大肆殺伐,可若是他有了殺東青鶴的心,這情形便不同了,得罪了青鶴門,怕是修真界大半的所謂正派都能對其群起而攻之,偃門的清淨日子也就要不在了。
  幽鴆這是圖什麼?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是東青鶴的對手。
  “我勸偃門主莫要白費氣力,他雖然也算個高手,可比起東青鶴……還是差遠了。”常嘉賜說,這倒不是恭維,而是東青鶴在常嘉賜眼裡簡直是修真界第一魔物,他不認為世間能有第二人可以隨便弄死他了,當然,自己除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偃門主與東門主無冤無仇,怎麼會要他的命?我此來不過是得門主吩咐要帶你走而已。”迷閨口中否認,但是對於常嘉賜將幽鴆這樣看扁她也不是認同的,“東門主的確厲害,可到底沒法手眼通天,論命格堅韌、論人數者眾、論變幻多端,這天下沒有一派能抵得上魔修,魔修無所不在,生生不息,且不說我們偃門主不想,就是他萬一真有此意,對付東青鶴是難,但對付不合作的旁人……簡直易如反掌。”
  合作?
  幽鴆這話裡的深意……是想借自己的手來搞死東青鶴!?
  自己憑什麼聽他的?這天下哪兒來這麼好的事兒?!
  “他想讓我幫他對付人,卻派你來脅迫我?這偃門主的行事也太不知禮數了,而我只要一天不離開青鶴門,幽鴆就拿我沒辦法。”常嘉賜聳肩。
  “你難道能在青鶴門呆上一輩子?能不能奈何得了也輪不到你說了算!”迷閨說著,手下又一重,劍尖就頂破了常嘉賜的喉嚨,“而且,我現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常嘉賜吃痛,袖內的拳頭緊緊地握了起來,不過忽然他察覺到了什麼,視線悄悄向門邊一轉,開口的時候語氣也軟了下來。
  “迷閨,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走不了,我也不能答應你幫忙,因為……”
  常嘉賜猛然沉下聲。
  “我最恨……別人威脅我!”
  迷閨也變了容色,狠戾道:“那可由不得你。”
  常嘉賜呵呵一笑,一動未動:“你可以試試……”
  迷閨一愣,反手就要來抓他,然而這指尖還未觸到常嘉賜的衣角時,一道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外頭打了進來,砰得一聲,不僅穿透了厚厚的屋門,也穿透了迷閨手中的長劍,還有她左邊的肩胛骨,死死地卡在了遠處的牆面之中!
  一望之下,發現原來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石子,進了牆面後還冒著火星滋滋的打轉,足足震出了臉盆大的一個坑。
  有半刻迷閨都未明白過來發生了何事,她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被開了一個血洞的肩膀,再呆呆看向幽幽洞開的門外站著的那個一身青袍的頎長男子,縮了縮脖子。
  ……東青鶴?!
  他什麼時候來的?自己竟一點也沒發現。
  東青鶴手都沒抬的站在那裡,難得收了臉上的溫潤之意,看向迷閨的眼中帶了一絲陰鬱。
  迷閨勉力穩住搖晃的身形,她心知這回的任務算是失敗了,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有命回去?
  她一手捂住不斷湧血的左肩,一手從懷裡顫巍巍地掏著什麼。
  常嘉賜雖然沒了修為,但是他覺得自己的感覺卻比從前靈敏了許多,尤其是對於東青鶴的,不用回頭,他都知道身後那人想做什麼。
  常嘉賜忽然急退兩步來到了東青鶴的身邊,趁著東青鶴即將要向迷閨抬手時,他一把握住了那人垂在身側的手。
  東青鶴意外,一下就收了湧到指尖的劍氣,就聽常嘉賜對遠處的女子道。
  “迷閨,你想來殺我,可是,念在你我曾經同門一場,我放你一馬,你回去告訴你們的偃門主,任何與我談條件的人,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說著他狠狠一用力,直接扭了一把東青鶴的手。
  聽著耳邊傳來微重的氣息,常嘉賜滿意道:“偃門主若是真有心,其實也可以,讓他親自到青鶴門來找我好了,我等著他,就看幽鴆有沒有種了……”
  那頭的迷閨終於從懷裡掏出了兩張符紙,也不知聽沒聽見常嘉賜的話,她艱難的念了幾聲口訣,一陣黑煙拂過,偌大一個人便這麼消失在了原地。
  “原來她是這樣進門的,”常嘉賜盯著那陣法感歎,要暫態傳送的那麼遠,還能破了東青鶴的結界,怕是要在她身上耗費不少法力,幽鴆還真是捨得。
  東青鶴則盯著常嘉賜問:“你為什麼要放她走?”
  常嘉賜一把甩開那人的手,重新走回屋內:“你不是要我向善嗎?我努力為之了,你又不滿意?”
  東青鶴瞥了眼自己紅了一塊的手背,不甚在乎地隨了進去。
  “她是幽鴆派來的?偃門主想殺你?”東青鶴問。
  常嘉賜一屁股坐在了桌案後,經了這麼一遭,他那破身子可累得不輕。
  “我怎麼知道。”
  東青鶴看著他:“他之前就打傷過你,可是為了那事?”
  迷閨沒發現到門外東青鶴的氣息,但是常嘉賜在這傢伙一來的時候就知道了,東青鶴沒有聽到他們二人先前的對話,他應該只聽見後頭幽鴆要殺他常嘉賜的事,更不知道幽鴆還想利用自己來殺他東青鶴。
  不過這長腿雞特別老謀深算,他只要出去打聽一下就能瞭解到幽鴆對自己下手的那一晚,其實是偃門赤苑長老方水合被殺了,且沈苑休還同在,若東青鶴在繼續深入調查很可能順藤摸瓜出不少東西,常嘉賜不能掉以輕心。
  不爽地晃著酸痛的腿,常嘉賜反問:“怎麼?你要同我翻舊賬?”
  東青鶴只是看著眼前人,眼神幽幽冷冷的,看得常嘉賜莫名有些不安,明明剛才迷閨拿劍指著他喉嚨他都能特別鎮定的。
  東青鶴道:“伏灃死了,你知不知道?”
  常嘉賜怔了下。
  “我怎麼會知道!”
  這不是假話,他是真不知道,常嘉賜暗忖,是沈苑休動的手嗎?那小子速度可真快。
  “東門主無憑無據不能什麼鍋都能往我頭上扣啊?伏灃死的時候我可是還在和那混沌獸纏纏綿綿呢!”
  東青鶴頷首:“伏灃不是你殺的,可是,前前後後這樣死的卻不止伏灃一個人。”
  果然,如常嘉賜所料的那樣,東青鶴真不是好糊弄的,那些雞毛蒜皮細枝末節的破事兒全逃不過他的眼睛。
  “王昇,散修;和雍、張儼,徐風派掌門與長老;方水合,偃門赤苑長老;伏灃,青鶴門前水部長老……”
  東青鶴每念一個人名常嘉賜面紗下的表情就僵硬一分。
  東青鶴道:“這四個人先後被斬首、內丹魂魄也被取走,難道都與你們無關嗎?”
  他說的是“你們”,東青鶴已經知道自己和沈苑休聯手了?難道是從沈苑休那兒暴露的?看來那傢伙情況不妙。
  果然東青鶴下一句就證實了常嘉賜的猜度。
  “伏灃是沈苑休殺的,秋長老也在場,人贓並獲。”
  “你們抓了他?他承認為何要殺伏灃了?”常嘉賜眯起眼。
  東青鶴頓了下,道:“他說是因為當年自己還是水部長老的時候就與伏灃有過不虞,之後對方成了長老,兩人便結下了怨。”
  “很合理啊,”常嘉賜點頭表示贊同,“那死老頭那麼討人厭,我要是沈苑休也會想送他上西天的,”不過話出口又忙道,“當然我也只是想想而已,我和他可無舊怨。”
  “但你同和雍、張儼有,如此說來……也算合理。”東青鶴跟著說。
  這老狐狸又想擺自己一道?!
  常嘉賜急忙辯駁:“不能因為我和徐風派那倆有過一些誤會就斷定我要了別人的命吧,我是這麼小肚雞腸的人嗎?既然東門主認定那些宰人的手法都如出一轍,你抓了誰就去審誰啊。”
  面對常嘉賜某些時候的厚臉皮東青鶴氣定神閑道:“秋長老已經審了,沈苑休只認了伏灃,其他人的死,沈苑休說,並不全與他有關。”
  並不全……
  這他媽說得真是陰險。
  好你個沈苑休……死還要拖著自己一起!
  常嘉賜心裡狠罵,倒忘了剛才他也同樣想把鍋全甩到對方身上一樣。
  其實常嘉賜心裡明白,東青鶴已經有了計較,那天自己被幽鴆打傷後回到青鶴門可是沈苑休送的,東青鶴救了自己,定然也是見到他了,無論怎麼摘,兩人這狼狽為奸的名頭都是摘不乾淨的,拼死抵賴也只會讓東青鶴越發懷疑自己而已。
  常嘉賜一番斟酌,不快的說:“行,你覺得是我,那就是我吧,所以你想怎麼樣?後悔救我了?現在弄死我還來得及啊。”
  聽著眼前人毫無悔意的聲音,東青鶴眼神一暗,只是一想到這也是他在中了混沌毒後的所作所為,東青鶴又無奈的歎了口氣。
  “你們要這些想做什麼?”
  常嘉賜提防著東青鶴髮難,聽到他這樣問,有些驚訝:“你不知道?”他以為這傢伙那麼奸猾應該是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幾人的共通之處呢,又是取內丹又是抽魂魄的。
  東青鶴說:“可是魔道煉魂的一種禁術?”
  常嘉賜看他的眼神,發現東青鶴似乎是真的不知。他不知道,慕容驕陽、秋暮望他們都不知道?這北斗七星陣這麼神秘?
  常嘉賜一邊琢磨一邊含糊的說:“你猜出來還問我做什麼?”
  東青鶴又問:“你為何要這樣做?”
  常嘉賜不屑:“還能為什麼?”
  東青鶴搖頭:“這是魔修一道,一旦你用他人的魂魄來做養分修煉,只會更加催生體內混沌的魔氣,使得它貪得無厭,最後反而吞食了自己的心智。”
  這話說得常嘉賜又怒了,前後一番疊加,他火氣竄上了天。
  “不然呢,前路兇險也總比沒有前路的要好。我早說了東青鶴,我沒有你那麼好命,我的修為忽有忽無,你可知因為這破事兒,我已在鬼門關前轉了多少次!?你口口聲聲說會護我,然而這九百年,你在哪裡?從頭到尾,只有我常嘉賜一個人!我不管什麼魔不魔修,什麼失不失心智的,我也不怕天誅地滅,因為我不為己,才早就天誅地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串的情節之前都是寫過的,這文很多細節就是考驗記性的,忘了的前文都能找到答案
  話說,除了常嘉賜和東青鶴之前的愛恨和姐姐的親情,大家也可以注意下常嘉賜的兩段友情,他和魚邈、他和沈苑休,一個是單方面壓榨,一個是豺狼互咬,到最後變得越來越下不了嘴


第六十章
  又是一個日麗風清天, 常嘉賜跟只貓一樣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曬太陽。
  青琅走過來將一碗湯藥放在了一旁。
  常嘉賜頭也不抬:“不吃。”
  半晌沒聽見青琅的動靜, 常嘉賜眼一瞥,立時撐坐了起來。
  “你幹嘛?”
  正在撚瞬移口訣的青琅說:“門主說, 你要不聽話, 就去告訴他。”
  不聽話……
  這般不知是哄孩子還是哄畜生的言辭真虧得他能到處跟人說得出口。
  想到昨日在吼出那些話便不歡而散的兩個人, 常嘉賜道,“你莫要白費氣力, 他現在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青琅奇怪:“可是你要哪兒不好了, 哪怕他再忙也讓我要隨時尋過去告訴他,這樣的話門主每回早上都會吩咐我一遍, 今兒個也說了啊。”
  見常嘉賜怔楞, 青琅歎氣。
  “我曉得你嫌我煩, 也不想喝這個,我這不是怕你生氣就不多嘴勸了嘛,但是我又不能違抗門主,你少吃兩頓藥的事兒早晚還是會被他察覺的。”
  說著, 青琅把藥碗往前推了推:“嘉賜, 你知不知道, 我在門主身邊這些年,見過他對任何都好……”
  常嘉賜譏笑,又聽青琅下一句。
  “卻又從來沒有哪一個,能像對你那樣好的。”
  常嘉賜頓了一下才回神:“那是因為你還是跟著他時候還太短了。”邊說邊抄過那碗,把裡頭的苦藥一口幹了。
  青琅似還想說什麼,不過他到底不過是個小廝, 於是只能退下了。
  看著他留下一籃青棗樣的東西,一旁還有兩本舊舊的小書冊子,常嘉賜原本要問這是什麼破玩意兒,不過心頭一動,又自己明白了過來。
  “不是讓他帶著東西滾了麼……”常嘉賜口內鄙夷,手卻摩挲了兩下向那書摸去了。
  還真像那笨蛋所言的一樣,他帶來的全是淺顯易懂的大幅連環畫本,像是怕閱讀者蠢得連這圖都瞧不明白,邊邊角角竟還有不少注解,看那墨蹟,全是新的。
  常嘉賜一邊不屑一邊翻著,不時發出嘰裡咕嚕的嫌棄聲。
  “……這紅斑貓是這樣畫的嗎?這詞……說得是兩千年前的皇帝吧……”
  沒一會兒那書就給他翻完了。
  “也不知道帶兩本厚些的。”
  常嘉賜將冊子一扔,挖了兩個青棗啃了起來,啃著啃著他忽然仰頭向天際望去,就見那兒悠悠蕩蕩盤桓著兩隻鳥,沒一會兒鳥兒慢慢飛低,落到了院子裡的青松上。
  常嘉賜細查了片刻,輕輕從唇間將棗核吐出,指尖一彈,那兩隻灰鴉就被他打落了枝頭。
  常嘉賜張開手掌,灰鴉沒有掉下來,而是在半道上就成了一灘黑煙,倒是四隻白色的瓷瓶穩穩的躺在了常嘉賜的兩隻手中。
  將瓶子湊到了鼻尖嗅了嗅,那裡頭……魔修的、靈修的氣息也算熟悉得很。
  常嘉賜左右環顧了圈,發現無人注意自己,他便拉開前襟,小心地將瓶子都收了起來。
  又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把那棗子全吃完了,常嘉賜忽然叫回了青琅。
  問:“那傻……那送棗子的說什麼時候再來?”
  ******
  昨天才被常嘉賜惡狠狠地趕走,今兒個魚邈半點不計較地就隨傳隨到了,還按著他的意思抱來了一堆的書和吃食。
  “這個……這個書字好多,我還沒有看完呢。”魚邈拍了拍桌上的典籍卷冊,給嘉賜解釋。
  你都能輕易看完的書,是得有多白癡。
  常嘉賜在心裡輕蔑,面上倒是還算配合地點頭。
  “放那兒吧,我先看著再說,你最近如何?”他用的口氣同之前沒什麼太大的差別,涼涼軟軟的,就好像他還是東青鶴那個乖巧的小徒兒一樣。
  魚邈笑起來道:“我很好啊,我們辰部近些時日正造新的藏卷閣呢,裡頭有不少東西都要打理,我做得很好,慕容長老說……如果我下回不犯錯的話,也許就有機會拜入辰部了。”
  “你還沒……”進辰部啊?這都多久了,得犯了多少錯到現在還被關在外頭呢。
  常嘉賜都服了他了。
  “就快啦就快啦。”魚邈倒是滿懷信心。
  聽常嘉賜關心自己,魚邈也禮尚往來的說,“那你好嗎?”
  常嘉賜大方地對他張開了手,意思是“我什麼情形你看不見嗎?”
  他戴著紗帽,魚邈只能隱約看到裡頭一張裹著白紗的臉,他想問什麼,又不敢問,支吾了半天,只憋了一句。
  “……嘉賜,你長高了好多。”
  常嘉賜笑:“還有呢?”
  魚邈盯著他打量了一會兒,關心道:“你受傷了,要好好照顧自己。”
  常嘉賜翻了個白眼,他真不信門裡沒有風言風語,但是魚邈能那麼睜眼瞎,好像全天下的判斷都與他無甚干係一般,也是個人才。
  “你就沒什麼別的想問的?”常嘉賜說。
  魚邈頓了下,竟然反問:“那你想……告訴我嗎?”
  常嘉賜冷笑著搖頭。
  魚邈則點頭:“那就不要說了,我不用知道。”
  常嘉賜一愣。
  “反正你和門主在一起……如果你是壞人的話,門主會知道怎麼做的,而我們還是朋友就行啦。”
  “朋友……”常嘉賜呢喃著這兩個字。
  “是啊,上次你來看我,這次我也來看你,喏,吃棗子吧嘉賜,這個是新鮮的。”說著,魚邈又從自己一直挎在胳膊上的籃子裡挑了一個大的,先在衣角上擦了擦才給常嘉賜遞過來。
  常嘉賜不由自主地接了,放進嘴裡嚼了嚼,不怎麼甜,還有些澀,他卻鬼使神差的沒有吐,而是勉強咽了下去,這才起身對魚邈說:“既然如此,我一個人待了好多天了,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去吧。”
  ……
  當日花浮初初現於青鶴門中便是一身驚豔妖異的金紅,如今常嘉賜也同樣身著同色長袍,就這麼在青鶴門內的大路上招搖而過,會引得如何側目也就可想而知了。
  更何況他與東青鶴那難以言說的關係,都使得青鶴門內人人好奇,卻又顧忌東青鶴沒有人敢多嘴。
  “我們要去哪裡啊?”魚邈問。
  常嘉賜想了想,竟直接了當地說:“我要去星部。”
  “星部?”魚邈意外,“你找秋長老嗎?不過這個時間他和門主還有其他長老該是在霞舉殿議事呢。”
  常嘉賜道:“我不找他,我要去……看望一個人。”
  在星部的人?
  魚邈到底還不算蠢到家,青鶴門的星部和後山是有些異曲同工之效的,同樣是關押門中犯人之地,只不過一個有些隱蔽,一個則相對規整一些。
  “他犯了錯事嗎?”
  後山已經關過一次人卻又被逃走了,這回常嘉賜覺得秋暮望不會再那麼笨的重蹈覆轍,圈在自己地盤裡才是最穩妥的。
  “也許吧。”常嘉賜道。
  魚邈有點著急了:“那你是想……”
  常嘉賜打斷對方,指指自己身上的白紗:“我不想救他,我也救不了他,我只是想給他送點藥,免得他死在裡頭而已。”常嘉賜給魚邈看了看手裡的小瓷瓶。
  “哦,那門主知不知……”魚邈還是擔心。
  “你告訴了他,出賣了我,門主自然就知道了,”常嘉賜笑,“你說不說?”
  魚邈猶豫了良久,似在掙扎。
  常嘉賜也不看他的模樣,只逕自往星部而去,沒多時到了那裡,站在一處角落,他對魚邈道:“我現在要進去了,你如果不願意,你便大聲喊人來抓我好了,你若是願意,你就借我一點修為,讓避過這些守衛的耳目,誰都別告訴,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魚邈看著常嘉賜向自己探來的手,比曾時的少年手掌要修長了不少,只是上頭還裹著厚厚的白紗,隱約露出的一點指節上也是斑斑駁駁的,可見被包覆的地方傷得有多重。
  少頃,常嘉賜的手心上顫巍巍地落上了一隻小了一圈的手。
  “那你……你要快點回來啊,我們、不能被人發現的。”魚邈緊張地叮囑。
  常嘉賜笑了。
  魚邈的修為能有多少,虧得常嘉賜自身步伐身姿速度的加成,才勉強在幾個星部弟子的眼皮子底下沒有被察覺的進了那裡。
  不過他本以為秋暮望會把人關在封閉無光的底層石室裡,亦或是潮濕陰暗的地牢中,結果找了一圈,修為都快用完了也沒瞧見沈苑休的半個影子。
  難道不在青鶴門?秋暮望把人弄出去了?
  不該啊,這事兒可不算他們的私人恩怨,在伏灃的問題沒有解開前,秋暮望理應要留著他給東青鶴一個交代的。
  可是人不在這些屋子裡又在哪兒呢?
  常嘉賜左思右想,驀地瞥見自己昨兒個新換上的衣裳,靈光一現。
  不會吧……
  即便他心內否認,然而真摸索著到了星部主院的門外,凝神細聽了須臾發現到裡頭果然傳來細微的呼吸聲時,常嘉賜都忍不住要罵娘的衝動了。
  這些人都什麼毛病,抓了仇人都愛往自己屋裡藏是怎麼回事兒呢?!
  他一邊暗怒,一邊想要伸手推門,不過忽而想到上回慕容驕傲給自己下過的牽絲鎖,常嘉賜不由長了個心眼。他眼下可沒有紅纓玉傍身,而青鶴門這些傢伙一個比一個奸猾,他不信秋暮望沒有提防裡面那人逃走。
  不過嘉賜這回還真錯怪秋暮望了,秋長老的確做了防備,可是他的心思沒花在折騰這屋子上,全花在折騰別的上頭了。
  就在常嘉賜前前後後裡裡外外確認了一番這院子裡沒有被下禁制後,他小心翼翼地開了一條窗欄,下一刻,就被屋裡的場景給驚了一跳。
  按理說常嘉賜活了這麼些年,又記過不少事,什麼大風大浪沒有見過,然而他漫長的人生閱歷中卻還真真獨缺了那一塊。
  待對上那個在床上被細細的鎖鏈綁縛了四肢,不著寸縷的身影時,常嘉賜身形微微一僵。
  那邊的沈苑休自然也發現到了來人,他原本驚駭絕望的眼在看到窗邊站著的一身紅衣時,明顯松了口氣,不過很快又爬上了幾絲羞憤。
  “你、你……怎麼來了?”
  聽著對方嘶啞的聲音,常嘉賜的眼睛在那人痕跡斑駁的身上掠了一遍後,問了句:“你是不希望我來……還是不希望有人來?”


第六十一章
  作為青鶴門日月星辰的四部長老, 大概除了東青鶴, 秋暮望覺得沒有人有膽子直闖他的星部了,所以他才如此明目張膽的把沈苑休扣在屋子裡, 卻不想被常嘉賜撞了個正著。
  沈苑休聽著對方譏諷的話, 連忙想側過身用被子將自己曝露的皮膚給裹住, 不過努力了半晌都無法移動被禁錮的四肢,最後只能自暴自棄的一腦袋躺了回去。
  看著對方那難堪欲死, 狼狽痛苦的模樣, 常嘉賜以為沈苑休會惱羞成怒幾番,亦或是央求自己趕快帶他離開, 誰知沈苑休緊閉雙目, 面上閃過一瞬掙扎和悲傷後, 再看來的眼睛變成了清明與隱忍。
  常嘉賜既然能來,沈苑休就知道他是收到東西了,他對來人道:“你、你也看到了……我暫時走不了……也無法隱藏那些瓷瓶,只能托灰鴉交到你的手裡, 希望你暫且替我保管。”
  當日常嘉賜之所以要同沈苑休合作就是因為對方說湊齊了這北斗七星陣能引出雷霆之威, 常嘉賜便以為它可以用來破除天羅地網的兵魂, 如今他已經借由混沌巨獸的力量達到了這個結果,按理說也不需這難搞的陣法了,可是思慮到東青鶴得到了地網刀,且極有可能再一次破除兵魂把刀還回去,毫無修為的常嘉賜覺得這個好東西自己不該輕易的放棄。
  所以聽出沈苑休的言下之意,常嘉賜不爽的問:“什麼叫暫且給我保管?當時說好了你我一人一半, 你這是想獨吞呐?”
  沈苑休卻也意外:“你……還想要這陣?”
  常嘉賜反問:“我說過不要了嗎?”
  “可你……不是救了我師父嗎?”
  沈苑休茫然,他雖不知常嘉賜究竟為何要與自己合作,可他曾猜測對方是為了對付東青鶴,那時常嘉賜也沒有否認,然而這回聽說了常嘉賜的所作所為,沈苑休便以為他改變了要動手的想法。
  常嘉賜一聽就非常無語,“自己救了東青鶴”這個破事兒連被囚禁在床上的人都能聽說,在修真界中到底還有誰不知道的?
  常嘉賜冷笑,咬牙切齒:“我救他的原因就同你只能裸身躺在這兒對著我的緣由一樣。”
  身不由己,被逼無奈!
  沈苑休表情一僵。
  常嘉賜道:“而且,如果我真投靠了東青鶴,你以為你那了不得的北斗七星陣還能瞞得住他嗎?”
  “所以你……”沈苑休抬眼。
  “我自然不會說於他聽,不過你嘛……”常嘉賜再次在對方淒慘的周身掃了兩圈,露出一臉“在這般的情景下你未必能撐住不說”的懷疑表情。
  面對常嘉賜如此眼神,沈苑休容色窘迫:“我……你放心,我絕不會……”
  “你確定?”
  沈苑休咬牙:“自、自然!”
  常嘉賜想了想,才道:“北斗七星的七人命格還差三個人才湊齊,除了門內最後一部未查外,你把你知道的別派消息也都告訴我,我最近閑得很,正好琢磨琢磨。”
  沈苑休別無選擇,只得一一相告。
  常嘉賜默默聽著,待沈苑休說完便要拔腿離開,然而卻被對方叫住了。
  “花浮……”
  “叫我常嘉賜,”常嘉賜驀地回頭,“我告訴你,你要想出去,還得靠你自己,別指望我救你。”他都自身難保了。
  沈苑休一愣:“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訴你……別讓門主發現這些。”
  常嘉賜不屑:“還用你說。”
  沈苑休道:“不,你不懂,門主他……相信你。”
  “什麼?”常嘉賜哭笑不得,“他相信我?你可知我今日費了多大的氣力才進到這裡見你?他要是相信我會藏起我的兵器?要是相信我會用我的修為和性命要脅?真是笑話!”他和東青鶴之間有新仇有舊怨有虛情有假意,卻獨獨沒有信任,自己對他沒有,常嘉賜也不認為東青鶴對自己就有。
  “可是你仍是好好的站在這裡,便是門主最大的信任,”沈苑休說,“他信任你終有一日會重新向善,或者他想給你這樣的機會。”
  “那不過是他的自以為是。”常嘉賜不以為然。
  沈苑休仍是搖頭:“當日我背棄師門,犯下忘恩負義的大錯,遭修真界所有門派的誅殺,我師父便立下誓言,必會親自將我捉拿且嚴懲不貸。結果他做到了,他打了我三掌,廢了我一身的修為和筋脈,將我逐出了青鶴門。”
  常嘉賜不知他何故說起往事,聽罷後一聲冷笑:“人人都說他東青鶴仁義慈正,沒想到還挺心狠的。”廢了一個滿是仇家的修真者的經脈和修為將他孤身丟出去,可比直接殺了他要遭罪多了。
  “可是沒有人知道我師父在之前曾對我說過的話,”沈苑休目光悠遠,“他說,‘苑休,我現下傷你,是你為惡,可只要有一日,你真正後悔了知錯了,你便回來,我還是你的師父。’”
  常嘉賜嘴角咧開譏諷的弧度:“他東青鶴不入佛道還真是浪費了啊,你覺得他說得是真的?那這麼好的時機,你怎麼不把握呢?”
  沈苑休道:“因為……我知道我會辜負這樣的信任。”
  “怕什麼,你不是說了他信任你會重新向善嗎,辜負了就下回再改唄。”
  沈苑休望向常嘉賜的眼神透出遺憾和悲傷:“所以,我才想告訴你,好好的把這些藏好,別讓我師父發現,我師父是心善,可他不是愚善,這樣挽回的機會一旦你錯失了,也許便不再有了。”
  常嘉賜一愣,眼前忽然閃過東青鶴抱著自己溫柔笑言時的模樣。
  他說:嘉賜,你今生犯下種種錯事,這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錯……待我為你驅除體內的混沌魔氣,你便能重新開始了。
  他說得這樣自信誠摯,仿佛事實真如此一般,害得常嘉賜有一瞬幾乎要相信他了。
  可是假的……到底是假的。
  常嘉賜握了握拳,沒再看沈苑休,直接返身向外走去,邊走邊道:”說得好像你不錯失,那機會就會一直在那裡似的,或許它從頭到尾都只是你的錯覺,它根本不存在,根本來不及,亦或是,根本不屬於你……”
  望著那慢慢消失在窗外的身影,沈苑休良久才回過神來,幽幽一聲低歎。
  “可為什麼不試著去走走看呢,至少,你還可以選,也還有時間啊……”
  ********
  趁著還有一絲修為的當口,常嘉賜堪堪掠出了星部,他本欲向片石居而去,不過走了兩步才想起忘了什麼。
  然而左右一番尋找,卻不見本該等到門外的人。最後常嘉賜是在星部外的一處小樹林假山後發現到魚邈的,而他的身邊還站了一個男子。
  察覺到常嘉賜的動靜,那人只看了他一眼,丟下一句“別忘了”便匆匆離開。
  常嘉賜看著對方那頎長遠去的背影,走到魚邈跟前問:“跑來這裡和你的宋師兄幽會啊?”
  魚邈一呆,紅了一張臉連連搖頭:“不、不是的……不是的……他……我們是為了別的事。”
  “什麼事?”
  見魚邈支吾難言,常嘉賜也不是真有興趣知曉他們的小九九,只大步向前道:“送我回片石居吧,對了,今天的事兒……”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魚邈保證。
  常嘉賜點點頭,忽然從懷裡掏出幾瓶東西遞了過去:“這個藥可是拿來救命的,以後還要用,不過我那兒不適合放這些,你先替我收著,等我需要我便再來問你拿。”
  想了想,又叮囑:“裡頭有些藥材十分名貴,乃是從靈獸與魔獸身上提取的,未免被人尋到氣息,你最好用些隱匿的符紙將這些掩藏一下。”
  魚邈小心地捧著藥,乖乖的點頭,能得嘉賜這般信任,他反而十分高興。
  “我知道的,嘉賜,你放心吧!”
  “嗯,過兩日你再來看我,再帶些書來,有意思些的。”
  “嗯……好的,辰部的弟子告訴我,今日凡界好像有一本《花嬌賦》很有意思,不過我還沒看。”
  “說什麼的?”
  “說一個花妖和一個上仙,上仙救了花妖,但是花妖是他的情劫,為了幫上仙渡劫,花妖便重情重義捨身赴死的故事……嘉賜你看不看?”
  “……不看!”
  “哦。”
  ……
  一到片石居常嘉賜便讓魚邈走了,此時剛過申時,桌案前卻已坐了一個人,正是東青鶴。
  常嘉賜瞥了他一眼,揭了頭上的紗帽癱到在床,累得直喘氣,這一下午耗了他太多的心力。
  本以為東青鶴定是要追問自己跑去哪兒晃悠了,常嘉賜連說詞都想好了,不然不是白費自己穿這麼一聲招搖的顏色了麼,結果對方只是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髮,問:“要不要先睡一會兒?”
  常嘉賜看著東青鶴的眼睛,沒在裡頭發現半絲懷疑的光芒,他的心卻沒有安穩下去,反而不知想到什麼又提了提。
  他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東青鶴說:“才回來。”
  常嘉賜道:“你知道我去哪兒了?”
  東青鶴笑:“青琅告訴我了,說你和魚邈出去了。”
  常嘉賜不說話了。
  東青鶴看他額頭有汗,輕輕用指尖抹了,說:“你累了,我讓人進來備水,我們早些泡了藥浴,也早些睡,好不好?”
  常嘉賜一點也不想泡那東西,然而想到處處有心無力的自己,他真的需得趕緊好才是。
  見常嘉賜未反對,東青鶴讓小廝去置備了。
  常嘉賜坐在浸沒到胸口的木桶中,看著自己身上又變深了些的嫩肉,滯悶的心總算疏通了些,他整個人初時的輪廓已慢慢回來了,許是再不用多久,他的傷就能好透,而他的修為也會恢復。
  抓了把那黏糊糊的水,常嘉賜抬頭看向隔間裡的人,這藥還真是神奇,也不知用了些什麼配方,自己問過東青鶴,這傢伙卻顧左右而言他,尤其是最後一味藥,還藏到了隔間裡,常嘉賜偷偷去尋過,只看到一個被加了禁制符的小木箱,是多怕自己給盜了啊。
  常嘉賜越想越氣,兩手把藥浴拍出一地的水,以至於並沒有注意到東青鶴走出來時臉色顯得有些虛白。
  見了他的動作,東青鶴一邊將瓶中的血倒入桶內,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些藥都不好找,不要浪費了。”
  常嘉賜不管他,還要搗亂,被跨入浴桶的人從背後圈住了臂膀。
  東青鶴仍是穿著一件白色的內衫,而正在長新肉的常嘉賜此刻渾身十分怕癢,明明是絲絲滑滑的錦緞裡衣,可被他這一沾上常嘉賜就癢得忍不住扭了起來。
  “你就不能……離我遠點。”常嘉賜不快地罵。
  耳邊傳來東青鶴的一聲低笑,抱住他的氣力不僅沒松,反而更緊了。
  “不能……”東青鶴說,“這樣才能療傷。”
  接著他的懷裡就湧出一股股炙熱的氣息,牢牢將常嘉賜包圍了起來,那是東青鶴的靈氣,大半透過他的掌心順著經脈進入常嘉賜的身體,另一半則通過皮膚滲透,同時,常嘉賜丹田內的混沌魔氣也會從頭頂絲絲縷縷的溢出來,那時常嘉賜會覺得整個人多了一分輕飄感,讓他的燥鬱和煩悶都一掃而空。通過這幾回的治療,常嘉賜本該已經習慣,可是不知為何今日的他就是覺得格外難熬,格外煩躁。
  他不適的左右晃著頭,企圖想和東青鶴拉出些距離來,可是他不動還好,越動那與對方相觸的地方反而更是摩挲得厲害。
  忽然常嘉賜腰腹一滑,猛然向後頂到了什麼,有些硬有些熱,紮得常嘉賜一怔,即便常嘉賜再不通人事,可他也算活了這麼些年,該看的該懂得也全明白,尤其是耳邊東青鶴的粗喘變得越發炙熱,同時夾雜了一絲壓抑嘶啞的悶哼,一下就打到了常嘉賜本就不甚安分的心。他的腦海裡竄過赤身裸體躺在床上的沈苑休,還有他滿身旖旎可怖的痕跡。
  ……東、東青鶴!!?
  你果然跟那秋暮望一樣禽獸!
  一時間,常嘉賜只覺一把火將他的血液都點燃了起來,他本就偏紅的膚色霎時變成了血紅,整個人都快著了。
  不等東青鶴說話,常嘉賜猛然回頭一掌拍到了他的胸口,將他從浴桶中推了出去。
  那可是東青鶴啊,對付混沌魔獸都遊刃有餘大招頻出的老狐狸,常嘉賜又根本沒有修為,這一掌最多也就拍死兩隻野雞而已,能把他怎麼的?
  所以,當看到東青鶴順勢自桶邊滑出摔落在地的時候常嘉賜都覺得這傢伙是在做戲!
  可是待看見那人的臉變得越發青白,任自己如何叫駡都不見起身的時候,常嘉賜才覺得有些不妙。
  這……這長腿雞竟然被毫無修為的自己給一掌打暈了?!


第六十二章
  看著倒在那裡無聲無息的人, 常嘉賜愣了一會兒才想到要去查探, 他抖著手抓過一邊的衣衫披拂在身,僵硬地跨出了木桶。
  “東青鶴……”常嘉賜防備地叫了一聲。
  沒有回復。
  “東青鶴……東青鶴!”
  常嘉賜走到地上那人的身邊用腳踩了踩他的背, 依然跟死了一樣, 常嘉賜終於確認對方是真沒了意識。
  他慢慢蹲下身, 視線先落到東青鶴的臉上,長長的不知是被汗水還是藥水浸沒濡濕的青絲黏連在了他的側臉, 東青鶴向來亮若星辰的雙眸此刻也緊緊的閉合著, 方才還抱著自己的雙手則無力的垂落在一邊,蒼白、孱弱……真想不到有一天也能用這般的詞來描摹眼前的人。
  常嘉賜將他上上下下細查了一圈後, 目光頓在了東青鶴修長的脖頸間, 白皙而無力, 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常嘉賜的手指微微一松,放開了抓握的衣衫,慢慢地撫上了對方的喉嚨口。輕緩的脈在指尖跳動,告訴著自己東青鶴還活著, 可是他現下沒了知覺, 也無力反抗, 如果自己再用些勁,那麼重重一掐,那細細的脈象是不是便會消失了?
  那麼他常嘉賜就終於如願,終於能擺脫那糾纏的命數,從此這世間再無眼前人,再無東青鶴……
  只要用些力便好, 很快的,很快的。
  常嘉賜一邊想,一邊聽從著心頭的召喚,慢慢收緊了指節。
  一抹亮色同時在掌心間泛起,是東青鶴的護體金光,可不知是否因為嘉賜沒有修為,就算掐人也遠不及以往拍向東青鶴掌力的千分之一,還是此刻的東青鶴太過虛弱連這防禦都無力支撐,總之那金光的色澤較之以往顯得十分淺淡,只紮得常嘉賜手腳發麻。
  可是隨著他的用力,金光的威力還是一點一點釋出,因為東青鶴的面皮在充血,常嘉賜的胸口也因金光的抵禦開始充血,一股懾人的氣力從東青鶴身上散出順著兩人相觸的地方彌漫至常嘉賜的周身,壓制著他的四肢百骸和五臟六腑,讓他昏沉欲嘔,或許很快就要支撐不住了,但常嘉賜卻不願意放棄,他已經犯過一次蠢,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不想再錯過。
  殺了這個人……再多一些時間自己就可以殺了他,終於可以殺了他……
  常嘉賜忍得渾身巨顫,忍得口鼻湧血,濃重的血味再自呼吸間倒灌至其他五官,將常嘉賜的視線都染紅了。他的眼前渾沌的開始閃現東青鶴的臉,連棠的臉,有溫柔的,有寵溺的,有震驚的,有失望的,紅紅白白,悲悲喜喜,扭曲繁複的交織在了一起,最後則定格在一張絕望哀傷的面容中……
  常嘉賜的手指一抖,指下的金光便趁勢炸開,刺得常嘉賜嘔出一口鮮血,徹底脫了力,沒了繼續的機會。
  還是差了那麼點,就差那麼一口氣,常嘉賜卻還是失敗了。
  為什麼……
  倒在東青鶴的胸口,常嘉賜不甘地狠瞪著他。
  為什麼……這麼難!?
  明明希望總是近在眼前,可真的伸手去摸,卻發現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
  東青鶴,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
  昏睡過去前,常嘉賜恨恨地想。
  ……
  待他再醒來,窗外的天都已經黑了,而他和東青鶴兩人竟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
  動了動僵硬的手腳,常嘉賜勉力撐坐起了身,看看狼狽的自己,再看看地上的人,常嘉賜罵了一句粗話站了起來。
  想叫人,又怕丟人,他只能勉力將衣裳穿了個大概,再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跟拖死豬一樣把人事不知的東青鶴拖到了床上,見未有留下異樣後,喚來了青琅。
  見青琅心急慌忙地去找金雪裡,常嘉賜在他背後咬牙叮囑:“不要……告訴別人……”
  沒一會兒金雪裡來了,要把常嘉賜弄去歇息,常嘉賜卻不願,只盯著金長老診治東青鶴的手,冷冷的問:“他……為什麼會這樣?”
  金雪裡道:“呃,門主是因一時耗費修為太多所致。”
  常嘉賜哼笑:“你當我……三歲小孩兒?”東青鶴那深不見底的道行,給自己治個傷能治成這樣?
  金長老面不改色:“混沌毒氣已入你肺腑,門主要將其引出,又怕你筋脈受損,所以只得用修為先護住你的周身再行施救,其所費心力乃是尋常療傷的百倍。”
  是麼?
  常嘉賜將信將疑,又看東青鶴模樣,卻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理由能讓他變成這樣。
  見常嘉賜眼內並無太多感激自愧之色,望向東青鶴的眼神反而晦暗複雜,金長老有些不快,出言強調:“門主為了你的傷可謂是不遺餘力,種種之艱辛簡直難以言說。”
  常嘉賜卻嗤之以鼻:“有什麼難以言說的?還是你沒編好怎麼說?”
  “你……”
  金長老沒想到常嘉賜竟會如此不識好歹忘恩負義,一時氣得臉都白了,好在他還記得東青鶴的千叮萬囑,沒有把心裡的不忿對此人全傾倒而出,只給常嘉賜的傷再開了個方子丟給了青琅,就甩袖離開了。
  走前金雪裡道:“真心對薄情,實意對寡意,外頭不知有多少人羡慕門主殊行絕才蓋世無雙,卻不知他也只是遇上了個沒心沒肺傢伙的可憐人。”
  常嘉賜聽得嗤笑不減,直到金雪裡離開,他這才一轉身累得趴倒在了床邊。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常嘉賜忽然伸手摸了摸東青鶴沉靜的臉。
  “是啊,就是這樣……真心實意對上薄情寡義,最最可憐,太可憐了……”
  他語氣寒涼,在那人頰側劃過的手卻仿佛來了一點溫柔,只是轉瞬即離……
  ……
  常嘉賜最後便靠在床邊睡了過去,他仍然穿著泡澡時披上的濕衣裳,到後頭焐著焐著都幹了,只涼風一過有些冷而已。
  正睡得簌簌發抖,迷糊間似有一雙手將自己抱了起來,拉著他躺進了微熱的被褥中。
  常嘉賜依靠在那張寬闊的懷裡,僵硬的四肢終於松緩了下來,他動了動腦袋,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深深地睡了過去。
  *******
  第二日常嘉賜醒來,床榻上只有他一個人了。
  就在常嘉賜想著昨夜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場夢時,房門開合了一下,東青鶴大步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青白的長袍,眉眼清明,身姿筆挺,對上常嘉賜的眼睛,微微一笑,走到了床邊。
  “醒了?有沒有覺得好些?”東青鶴溫柔的問。
  常嘉賜想,這問的人和被問的人都反了吧。
  東青鶴像是猜到他心思,笑意漸深:“抱歉,我昨兒個忽然走火入魔,讓你嚇到了。”
  你這是哪門子的走火入魔?
  “我還以為你死了。”常嘉賜不客氣地說。
  “我喝了金長老的藥,已經沒事了,以後也不會這樣了。”東青鶴繼續安撫。
  “是麼……”常嘉賜眼露失望。
  東青鶴像是沒看見一樣,察覺他要撐坐起身,便一把抱住了人:“不急,你再躺一會兒,你的氣脈受到震盪,需得靜養兩天。”
  常嘉賜防備的望向對方:“誰告訴你的?”
  東青鶴摸著常嘉賜清虛的臉道:“沒人告訴我我也知道,定是受了我那金光波及。”
  常嘉賜一頓,金光護體會出現,就是因為東青鶴遭到了攻擊,這道理對方理應明白,然而看他那模樣,卻像並不在乎一般?
  對著常嘉賜一臉疑問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的樣子,東青鶴笑了起來。
  “怎麼,你怕我會懷疑你?”
  常嘉賜皺起眉:“你難道不會嗎?”
  “青琅說,我失去意識時,是你將我弄到床上的,”東青鶴給常嘉賜蓋好被褥,一手攬著他半抱在懷裡,嗓音溫軟,“再說那混沌魔氣目前不過才驅散了一半,即便你有所反復也是正常,我哪裡會怪你。你看看我,還好好地坐在這裡便夠了……你總會好的,嘉賜。”
  東青鶴說著,眸光裡溫軟中帶出一絲執著的堅定,自信得仿佛勢在必,倒看得常嘉賜恍然了起來。
  殺掉東青鶴,踏上獨屬於自己的平坦大道,這一直是常嘉賜預想的未來,他思量無數回且堅信不疑地未來,他覺得自己可以做到,因為再沒有第二條路能走了。可是在那一刻,常嘉賜耳邊似乎聽見了一絲哢哢聲,就像是他深切執念被巨大的重物反復擊打而崩開的一絲絲裂縫……
  那麼微小,卻透出了點點的風。
  常嘉賜正恍惚,屋內的門被敲響了,青琅在外頭低聲稟報說哲隆長老求見。
  東青鶴問:“哲隆長老有何事?”
  青琅剛要開口,屋外已傳來了重重的腳步聲。
  哲隆是個急脾氣,他只當這屋裡還住了東青鶴一個人,按著門主以往的盡職盡責,從不會因事態緊急而怨怪他們魯莽,所以不等青琅回神,哲隆已是一把推開了門。
  “門主,不好了!”
  大漢話音才出就見屋內情景,東青鶴坐在床邊,懷裡緊緊了抱了一個人,他的頭與他挨在一起,唇就在那人的臉頰邊,像是在說話,更像是在……
  哲隆呆滯在了那裡。
  屋外的青琅和青儀他們也有點呆,雖說東青鶴都把人帶回來好一陣了,大家也都知曉他們夜夜共居,可礙於東青鶴以往那清正穩重的模樣,任誰都不會遐思他有什麼過分之舉,真當是仁善之行,更有甚者,將緣由歸結在另一位的身上,說他畢竟是妖修,最擅長那些惑人狐媚之術,才惹得門主多有憐憫,哪曉得真見了會是這樣的場面……
  相較於被同樣嚇了一跳的常嘉賜,東青鶴依舊鎮定,不顧懷裡人的掙扎,只將他輕輕地放回床榻之上後,才轉向哲隆,道:“怎麼了?”
  幸好哲隆也是個大粗人,立時便拉回神智道:“門主,游天教萬教主和羊山派福掌門昨夜雙雙殞命於各自門中。”
  “怎麼死的?”東青鶴意外的問。
  哲隆道:“和之前……伏灃的死相一樣。”
  東青鶴挑眉。
  他身後的常嘉賜也有些出乎意料。
  和那人的死相一樣?也是被砍了頭取了魂魄?這……是沈苑休做的嗎?為了那北斗七星陣?
  可不對啊,昨日自己才去星部看過他,他明明說剩下的三人還沒有找到的,而且那倒楣鬼不可能那麼快逃出去,以他此刻僅余的修為也不足以殺掉那兩個人。那這兩個是怎麼死的?
  常嘉賜茫然的看向東青鶴的背影,就見他也在看著自己,目光深意難辨。
  常嘉賜心頭一緊,剛要沉下臉來,就聽東青鶴道:“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第六十三章
  東青鶴帶著哲隆離開了, 走前讓常嘉賜好好歇息。常嘉賜又哪裡還有這般心思, 他披衣而起,想出去瞭解下外頭是何情況, 可他現在走兩步都暈, 更莫說要出片石居了。而且青琅也隨著東青鶴一道走了, 留下青儀照顧自己,青儀沒趁著這間隙謀害他就不錯了, 還指望幫著查探, 簡直癡人說夢。
  本以為魚邈也許會來,畢竟昨兒個兩人說好的, 常嘉賜正巧能從他那兒獲取些消息, 結果從清早等到晌午也沒見那笨蛋的影子。
  常嘉賜趴在案幾上, 昏昏欲睡間只覺口乾舌燥,想給自己倒杯茶喝,然而胸口突湧的窒悶讓常嘉賜拿著杯子的手微微一抖,劈啪一聲, 瓷杯砸在了地上, 碎成幾瓣。
  常嘉賜伸手去撿, 指腹處卻被碎瓷割破了一道極深的口子,他抬手盯著洇出的血色,耳邊傳來門扉的開合聲,常嘉賜以為是青儀,頭也不抬地冷道:“我有准你進來嗎?”
  話落半刻卻沒聽到應聲,常嘉賜循之看去, 發現站在遠處的人是誰時,眼中猛然亮起燦爛的喜色,將那一身頹靡皆掃了個空。
  “妘、妘姒……姐姐?你、你怎麼會來這兒的?”常嘉賜緊張地站起身想去迎她,然而腳下一軟,險些栽倒。
  妘姒一瞬掠至他的跟前將人扶穩,讓他重新坐回椅內。
  “外頭發生了點事,今日不少人都到青鶴門來尋東門主商討,我正好一起來了。”妘姒面上不見多少溫軟,但看著常嘉賜的眼睛裡倒不如以往那般冷冽了。
  常嘉賜笑得跟個孩子一樣:“所以……你特意過來看我的嗎?”
  妘姒也沒遮掩:“我又出不了主意,就想來問問你好些了沒。”
  見她真的是為自己而來,常嘉賜說不出的受寵若驚,連忙給眼前人拖了把椅子:“姐姐……你坐……姐姐,你喝不喝水?”
  又想到自己才打碎了杯子,常嘉賜忙要起身另拿。
  妘姒瞧著他左顧右盼的著急樣,一把拉住了人。
  “你不用忙了,我坐一會兒就走。”
  “哦哦,好……”
  常嘉賜聽話地坐了回去,哪裡還有往日的乖戾蠻橫。見妘姒凝視著自己,這才想到自己今早一直未戴紗帽,一張臉紅紅白白的痕跡跟個染布坊似的全給眼前人看去了。
  常嘉賜抬手要擋,卻被妘姒一把抓住了。
  她從懷裡抽出一塊雪白的手帕輕輕地附在常嘉賜還在流血的指尖,小心地將傷口包了起來。
  “怕什麼,我都這模樣了,哪還會嫌棄你。”
  她的手指頗為粗糙,擦到常嘉賜的手心就跟被鋒利的碎石劃過一般,常嘉賜卻沒躲避,妘姒似乎不常同人親近,給他包紮的動作都顯得僵硬生疏,卻看得常嘉賜忍不住紅了眼睛。
  “……東青鶴說我會好的,他那個方子特別厲害,我去問他討來,也一定治好你。”常嘉賜的視線遊移在妘姒臉上一道一道的深深淺淺上,有些激動地說。
  妘姒抬了抬嘴角:“空相虛貌不過只是一具皮囊,給誰看不是看,難道你厭棄我長得醜嗎?”
  “我怎會……”常嘉賜連忙否認。
  “那不就得了,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旁人怎麼想又有何緊要,何必為此白白耗費心思。”妘姒坦然道。
  “可是……”聽見妘姒顧念自己的想法,常嘉賜自然高興,但思慮到姐姐定是無奈幾多後才有了這樣的看淡,他又覺心裡難受得緊。
  妘姒卻是不想在這話上多盤桓,只問常嘉賜:“你的傷如何了?”
  那日東青鶴帶他離開的急,兩人都來不及見上一面,在常嘉賜力戰混沌之時,中了毒的妘姒也看到了他沖入火中的情形,知曉他被降魔陣傷得極重,心有記掛。雖說一開始是常嘉賜空口無憑的認親,但妘姒越同眼前人接觸,越覺得與他有種似曾相識之感,故而趁著九凝宮來此,妘姒便尋了過來,常嘉賜身上的妖氣雖淡,但在這全是靈修的地方還是能分辨得出的,她使了點手段避過了門外的小廝得以入內。
  常嘉賜則道:“我好很多了,再過幾日便能痊癒,你不用擔心。”
  又想到妘姒那日也中了混沌毒,在祿山閣的時候還替自己出頭,也不知回去有沒有受那花見冬的刁難。
  妘姒聽罷,搖了搖頭:“我的毒已解,而那花見冬……她不敢對我如何。”至少妘姒名義上還是她的師姐,且修為不弱,花見冬不敢也不至於鬧得人盡皆知。
  可常嘉賜和花見冬曾有過好個幾月的“親近”,他知曉那個女子並不如面上看著高傲冷靜,她多疑善妒,且不說她本就對妘姒有所不喜,單憑著她與自己的新仇舊恨,花見冬就不會輕易放過和自己交好的妘姒,這月餘想也知道妘姒不會過得平靜。
  果然妘姒又道:“花見冬在派人四處打聽可破除兵魂的法子,誓要將她的天羅地網奪回來,你要多多小心。”
  常嘉賜聽著冷哼一聲:“天羅地網本來就不是她的,也不是九凝宮的,她哪兒來的資格操心。”說完才想起眼前人怎麼說還是九凝宮的弟子,自己這話有些口沒遮攔了,都怪常嘉賜跋扈了這些年已忘了還要看人臉色開口。
  好在妘姒神情如常,並未因此不快,反而有些好奇地問道:“我在宮內日久也沒聽說過這東西,那兵器到底是哪裡來的?”
  常嘉賜便將慕容驕陽在法器大會尋覓到天羅地網一事坦白道出,不過想了想又說:“東青鶴的護體金光刀槍不入,而我曾有一法寶乃是在修真界外某處所得,名為‘絡石鞭’,那東西十分厲害,卻也奈何不了金光,但是天羅地網卻可以,所以我覺得這雙刀絕非九凝宮所制,它該是仙界法器,只不知為何久遠之前落到了修真界,還到了你們宮中,並被人據為己有打上了金蟬印。”
  是不是九凝宮的東西妘姒其實並不在意,即便拿回去也是花見冬的東西,妘姒在意的是:“你為何想要天羅地網?”
  她還記得常嘉賜在還是花浮的時候曾攔住過她們的去路為奪這兩把神兵,既然他已有了了不得的兵器絡石鞭,何苦要在另兩把兵器上這樣費心?
  常嘉賜被問得一怔。
  若換個人他自可以編出一百套瞎話來胡謅過去,可是眼前人是妘姒,常嘉賜騙盡天下人,卻沒辦法對她信口開河,但那真相因為在他心裡埋藏的日久深重,蒙了太厚太多的積郁,一時也難以完全言道,所以常嘉賜的面上神色繁複,緊抿著嘴巴不知如何解釋。
  但妘姒卻已經知曉了,她說:“你想對付東青鶴。”
  常嘉賜剛才說了別的兵器都奈何不了東門主,只有天羅地網可以,就好像他已經嘗試過了一般,妘姒就知道他心有他念。只是她不明白,在暫居祿山閣的那半個月裡,東青鶴幾乎是不眠不休只為救回常嘉賜的命,傾盡一切的模樣都被眾人所看在眼裡的,而此刻對方更是住到了東門主的主臥中,得他日日照拂,這又哪裡會是一般的情誼?為何常嘉賜還要對東青鶴動手呢?
  看著妘姒眼裡的疑惑,常嘉賜一直挺著的脊背微微垮了下來,沉默良久,他忽然問:“姐姐,你信命嗎?”
  妘姒一瞬無言,似要否認,可不知想到什麼,她又茫然地對著某一處出神起來。
  常嘉賜也不需要妘姒回復,他逕自道:“我不信,我不想信,可為什麼一切都要逼著你認命,我只是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妘姒看到常嘉賜眼中的掙扎,疑惑地問:“是什麼樣的命?”
  常嘉賜頓了下,露出一個荒唐的笑容:“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告訴我,你會和一個人,生來相克,十世……相克。”
  妘姒訝異。
  “是不是很可笑?”常嘉賜咧開嘴,“我也覺得很可笑,太可笑了,我告訴姐姐,姐姐你會信嗎?誰都不會信吧,可直到一世一世過去,你再回頭記起,卻發現,這一切都是真的。”
  一世一世過去?常嘉賜何以得知?而那個同他相克的人又是……
  見妘姒滿臉疑惑,常嘉賜面容閃過一瞬掙扎般的扭曲,最終咬牙切齒的緩緩開了口。
  第一世的崎嶇坎坷常嘉賜不想讓妘姒知道,他自己也不願重複,他只挑揀出上輩子是如何奪了花見冬幾月的舍又陰錯陽差慘死在混沌獸手裡被困冥府,接著在孽鏡臺前看到從前,最後偷著入輪回的前因後果都說道予對方聽。
  “所以……我已看透了那幾輩子與他之間的慘烈糾葛,我永遠都是輸家,永遠一無所有……我想躲開,第一世之後就想,我對他說自此以後不復相見,可是沒想到第二世我們又遇上了,不一樣的過程,卻是一樣的結果,一樣的一敗塗地,一樣的不得好死……然後第三世、第四世……一次一次輪回著前生的孽緣,活著犯蠢,死後又來後悔,兜兜轉轉反反復複困在一個局中,仿佛怎麼都走不出來……”
  常嘉賜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裡的戾氣褪去了不少,更多的是一種絕望的無力感,帶著一種疲憊的恐懼。
  “……直到第九世,我記得我的第八世是從小屏山上失足落下的,小屏山山高九千仞……高得我連黃泉路都來不及走,便直接從山上摔進了輪回道,連鬼差都只能匆匆給我下了個遺忘咒便任由我去轉世了,大概也因此讓我的第九世得以帶了一絲上輩子殘留的記憶。我終於開始做夢,夢裡總是出現一個人的影子,還有我在其手下露出的各種可憐的死相,我漸漸明白,如果我要保命,我就要離那個危險的影子遠遠的,所以……那一世,我躲在囚風林百年都不敢踏出去一步,我以為我不離開那裡,便不會再遇見他,我也可以好好的活上一輩子了。”
  說著,常嘉賜的視線轉向了妘姒:“可是……姐姐,你猜如何?”
  妘姒蹙起眉頭:“你又……看見他了嗎?”
  常嘉賜點點頭:“我已經躲得那麼遠了,修真界又那麼那麼大,結果他還是來了,來到了我的面前……那一刻我便知道,什麼是命數,這就是命數!”
  常嘉賜又笑了起來,斑駁的面容在斜陽之下有種淒豔的慘烈之感,看得妘姒心裡一痛。
  “我不明白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命,讓我生生世世都像個螻蟻一樣在同一個人手裡死去活來,這樣的命我為什麼要認?!既然我與他相克,憑什麼每次死的都是我?憑什麼他能活著得到一切,而我只能在他的影子裡世世淒苦?所以……我在孽鏡臺前發下毒誓,這一次,我不會再重蹈覆轍,我要好好的活一次了,誰也不能阻止我,我的命,我自己改。”
  妘姒看著眼前明明在笑,卻容色猙獰的男子,忍不住喊道:“嘉賜……”
  常嘉賜卻像是陷在了自我的回憶中,一時有些出不來了:“姐姐,雖然上次混沌大亂時我沒有殺了他,但是我不會放棄的,我已經沒有別的出路,我也……快沒有時間了,為了我,也為了你,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會成功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嘉賜!”
  妘姒揚起聲打斷了對方。
  “那你有沒有想過,既然這真是你們兩個人共同的命數,你們兩個人都是被困在這死局中的,而又憑什麼……這十輩子的糾葛都要你一個來扛?那個人卻一無所知的被蒙在鼓裡?”
  常嘉賜一愣。
  想到眼前人沉湎在如此沒有前路的無邊執念中,妘姒的眼睛紅了起來。
  “就算真有那該死的命數,但你的眼前其實還有一個沒那麼辛苦的選擇……如果你能活下來、東青鶴死了,便算是逆天改命,那麼你活下來、東青鶴也活下來,那一樣是逆天改命啊?可是後者卻要恣意輕緩許多,他對你有意,我看得出來,所以……即便到最後你還是失敗了,但這過程至少讓他陪著你,因為這九世的路,你一個人孤獨地走得太久了。”


第六十四章
  妘姒說完這話便見常嘉賜眉頭緊蹙, 眸光雖有閃爍, 然其內也閃過深深的不以為然。
  妘姒又明白了:“你不信他,”
  常嘉賜勾起慣常的冷笑:“我為什麼要信他?他就是一個騙子。”
  騙子?
  妘姒回憶起這些年自己見過的東青鶴, 二人雖未有太多的交往, 可僅有的幾回已是讓妘姒覺得, 這修真界中若有人能當得起“半天朱霞,雲中白鶴”這八個字, 也只有青鶴門的東門主了, 東青鶴含仁懷義刻己自責,不知有多少修真異士曾蒙其恩惠, 又怎麼會是嘉賜口中的欺世盜名之輩呢?
  一個人的言語姿態也許都會騙人, 但是一個人的眼睛不會, 東青鶴眉目清明坦蕩,而每每落到常嘉賜身上的眼神又帶著繾綣柔情,這樣的自然流露是無法作偽的。
  妘姒握住了常嘉賜的手:“嘉賜,你不信他, 是因為你的心不信他, 還是因為九世的執念讓你不敢信他了?”
  常嘉賜一怔, 又聽妘姒道。
  “我們有時眼睛看到的東西,未必就是真的,若真如你所言,你陷在那來來去去的輪回裡天長日久,我並不是要讓你放棄什麼,而是, 如果有一天,只是如果……當你的心想去相信什麼的時候,嘉賜,別讓你的執念變成阻礙。你的身邊已經沒有人幫襯了,難道自己還要和自己作對嗎?”
  妘姒說完便認真地看著眼前的男子,她以往待人多半疏離冷冽,此刻看過來的眼神雖也不見多少火熱柔軟,于常嘉賜來說卻像點在荒蕪寂夜中的一盞燭光,再微小,卻也是他整個生命中僅有的亮色了,讓人如何去漠視。
  就算艱難,就算心內不願,但常嘉賜在妘姒殷切的希冀下,無奈的點了點頭。
  如果有一天,我的心真的想信他,我便信吧。
  可真有這麼一天嗎?
  常嘉賜在心裡冷笑。
  而妘姒則露出了一個寬懷的微笑。未免花見冬發現多疑,她不能久留,待太陽有些垂落時,妘姒便起身告辭了。
  常嘉賜仍然依依不捨,妘姒見之便答應有機會還來看他。
  姐姐走後,常嘉賜就一直站在窗欄邊朝著她離去的方向發怔,待回神才發現天都已經黑了,然而東青鶴卻依然沒有回來。
  聽著外頭傳來青琅的聲音,常嘉賜推開了窗。
  青琅正在同青儀說話,見了他果然迎了上來。
  “門主還有事兒要忙,他讓我先回來給你熬藥。”
  常嘉賜瞥了眼他手裡端著的碗,這回竟未囉嗦,直接拿過一口灌到了嘴裡。喝完後,常嘉賜說:“我要出去一趟。”
  天色已是不早,常嘉賜還要離居,青琅自然要問。
  常嘉賜說:“我想去日部,有事同金長老相詢。”不管妘姒在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常嘉賜在意,若是那方子真有生肌塑骨的奇效,常嘉賜不介意多費一些功夫為姐姐去討來,哪怕要讓他做低伏小也沒干係,至於她到時樂不樂意用,一切隨她。
  結果話說出去卻見青琅容色一抽,支吾了一下道:“嗯,日部現下……有些忙。”
  常嘉賜一眼就覺出問題:“發生了什麼事?”
  青琅似還想隱瞞,然而常嘉賜的下兩句便讓他沒了話說。
  “你不告訴我,就以為我沒法子自己去看了是嗎?這出片石居的山道即便高聳入雲,但又沒有裝柵欄,我想下去還不容易?”
  東門主可是千叮萬囑過要青琅看顧好這位祖宗的,就怕他出了什麼岔子,常嘉賜這明顯帶著威脅的話一說,青琅只有無奈道:“是金長老……他、他遭了暗算。”
  “什麼?”這倒讓常嘉賜意外,想到昨兒才有幾個修士出了事,他問,“金雪裡也是被人割了腦袋?”
  青琅連忙搖頭:“不,金長老還活著,但他中了毒,正昏睡不醒由弟子救治呢,門主也趕了過去。”
  想也知道,這青鶴門前一段日子又是走水又是死前長老的頻頻出事,防禦早已固若金湯,加之這兩天非常時刻,幾位掌門還都在門內未走,此地的護衛比以往更多了不少,這外頭人選了這麼個時刻想對門內人下手,本該是多麼不易,卻沒想到還是成功了,與其說是外敵強悍,倒不如說是門內有內賊。
  而且這兒不還有兩個現成的惡人關著嗎,一魔修一妖修,得天獨厚的懷疑對象。
  想著那些掌門圍聚在一塊兒暗忖要怎麼審問自己和沈苑休,常嘉賜的笑容就涼了下來。
  “我看不如我現下就過去,也省得你們門主一會兒還要親自來一趟。”常嘉賜不快道。
  不過這一次他卻是真猜錯了,聽著青琅的話常嘉賜還有些不敢置信。
  “你說什麼?人已經抓到了?是誰?”
  青琅說:“是魚邈,是他給金長老下的毒。”
  常嘉賜一呆。
  ……
  常嘉賜一到星部刑堂,就見眼前一片熱鬧。
  東青鶴同秋暮望坐在高位上,幾位元掌門則坐在下首,正中魚邈被符川壓著跪在地上,兩旁還立了不少星部和日部的弟子,那位宋師兄也在其中。
  常嘉賜站在最外頭,明明不甚起眼,然而他一出現,堂上的東青鶴就敏銳的看了過來。
  見到對方出現在此的東門主有些意外,不過剛要起身就被隔著紗帽的常嘉賜狠狠瞪了一眼,東青鶴又不得已的坐了回去。
  此時外頭走進一個穿著淺藍弟子服的,秋暮望問他:“查驗清楚了沒?你們長老所中何毒?”
  那弟子是金長老的徒兒,昨夜金雪裡來給東青鶴診治的時候常嘉賜還見過他跟在金長老身邊。
  對方道:“弟子堪閱多方醫書,終於有所眉目,這毒名為‘風沙’,無色無味,乃由符咒所下,點起之後一裡內嗅聞其煙便可中招,中毒之後先是眼下發黑、渾身虛軟無力,緊接著便內力潰散,骨血凝結,四肢僵化,待到最後……”
  東青鶴將目光從常嘉賜身上轉了回來,聽弟子猶豫,催促了一句:“說。”
  那人咬牙道:“待到最後,整個人便會變得渾身極硬極脆,稍有不慎就……碎成齏粉,就像風過沙揚,故而得名。”
  此話一出堂內不少人都變了臉色。
  東青鶴又問:“此毒到毒發有多少時間?可有解藥?”
  那弟子苦著臉搖了搖頭:“十、十二時辰……解藥許是有,但這毒本就罕見,弟子找遍典籍只能查到其徵兆,卻沒有發現解藥的蹤跡。”
  “問他要,毒是他下得,他一定有解藥!”
  聽罷那弟子的話,日部其他人喊了起來,一個個瞪向符川手裡的魚邈,眼神都要噴出火來。
  “休得喧嘩!”符川低喝一聲,看向堂上的秋暮望,“聽我師父問話。”
  秋暮望待四處靜下後才開口對日部的另一位弟子道:“你之前進門的時候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看見我師父倒在煉丹房中,一個黑影自偏門處逃走,我追了過去,然後就把人抓住了!就是他,是魚邈給我師父下的毒!”那弟子邊說邊指向魚邈惡狠狠道。
  “我……我沒有……我沒有……”面對兩旁射來的怨憤目光,魚邈害怕的辯駁顯得如此無力,他一張小臉忽紅忽白,眼睛都腫成了核桃,“我沒有害金長老……我是聽見他的叫聲才進門的……”
  “你說你沒有害他,那你為何要逃?你去到日部又是為何?”東青鶴的聲音還算溫和。
  魚邈抿著嘴巴,大大的眼睛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欲言又止的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若在我九凝宮,這般嘴硬的弟子,只有用刑了。”座下的花見冬忽然開口道。
  “去他住處搜一搜也可,若還有那毒符在,便可抓他個人贓並獲。”一邊才死了掌門的羊山派長老也跟著說。
  秋暮望的回答是冷冷瞥過去一眼。
  下頭的符川道:“我師父早就派人去他的住處搜查過了。”
  一聽這話,人群外的常嘉賜皺起了眉。
  東青鶴問:“搜得如何?”
  符川搖頭:“回門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物。”
  沒有發現卻並不代表這毒就不是魚邈下的,他在日部被人被抓個現行,此刻又不肯開口分辨,若想就這麼逃脫罪名也實在牽強。
  秋暮望的手在桌案上輕輕敲著,似在想著接下來要怎麼審。
  “我方才也問了哲隆長老,他查探了門內各處,並無外人入內的跡象,”秋暮望說著,又轉向了魚邈,“我再問你一次,你去日部做什麼了?或者,是誰讓你去的?”
  魚邈怕得肩膀都縮了起來,整個人抖若篩糠,嘴裡發出小狗一樣的嗚咽聲,然而等了片刻,他卻還是不說話。
  東青鶴望向他:“其他事我們可慢慢再議,若你知道這‘風沙’的來歷,或者有解藥的消息,哪怕一點點也可先告訴我們,你難道想看著金長老就這麼藥石無醫嗎?”
  “我不想,我不想……”魚邈連忙搖頭,“我想救長老,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說著說著他又哭了起來。
  聽著那可憐的抽噎聲,堂內沉寂半晌響起了秋暮望冰冷的聲音。
  “拉下去,先打五十鞭,他若不說,再加二十鞭,要還是不說……”
  秋暮望轉向符川,符川了然的點頭,一把將魚邈拖了出去。
  遠處的青琅看看那個不停掙動的瘦弱少年,又看看常嘉賜,以他平日所察,他以為常嘉賜和這小弟子的關係還算不錯,也許對方也許會出手相救。結果青琅遺忘過去對上的就是一張無動於衷的臉,常嘉賜看著被拽走的魚邈,連姿勢都未變一個。
  青琅低聲說:“星部的鞭子可不一般,是打不死人,但卻能活活把人疼死,就那小弟子的修為,二十鞭就足夠他在床上躺一個月了。”更莫說五十鞭,七十鞭了。
  常嘉賜沒說話,只默默看向了堂上的東青鶴。
  東青鶴的臉上也有猶豫,但他既然將星部交由秋暮望所管,便是相信秋長老的判斷,他以前不會指摘,現下在那麼多人面前,自然也不會。
  不一會兒果然聽見魚邈的哭聲響亮了起來,同時還伴隨著劈裡啪啦地抽打聲,在靜謐的殿內顯得十分刺耳。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待抽到四十下的時候,魚邈的嚶嚀已經漸弱得時有時無了,空氣中飄散出淡淡的血腥氣,
  常嘉賜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此時那羊山派的長老又道:“雖然金長老中毒的手法同我們福掌門還有遊天教的萬教主有所不同,可事發時間如此蹊蹺,我們也不得不防。要我看,他若不說,我們也不該如此耗著,或許查查那小子近日和門內其他人是否有什過密的往來會有些別的收穫。”
  這話一出,殿內人的視線都止不住往座上的東青鶴瞟去,前幾日常嘉賜和魚邈一道在路上閒逛的姿態可是被不少弟子看在眼裡,真要查的話,常嘉賜自然難逃干係。
  東青鶴在各方注視下不動如山的坐在那裡,他之前對常嘉賜多方照顧,因為混沌巨獸之事在前,救人的是他倆,旁人也輪不到說話,然眼下事關金長老性命,他們又沒有其他線索,招常嘉賜來問問也算理所應當,東青鶴要在此時說個“不”字,這庇護之心就顯得太過突兀了。
  常嘉賜看著遠處那人,東青鶴也在看他,兩人對視片刻,東青鶴的眼裡閃過一絲溫軟,剛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冷喝。
  “……我辰部的弟子自然是和辰部有所親近,按你的意思,難道要讓我部內的人一一過來受這鞭打盤問才算作數?!”
  話落,一道白影倏忽飄至,負手而立,倨傲地看向那說話的羊山派長老,看得對方脖子都縮了回去。
  正是慕容驕陽。
  慕容驕陽冷哼一聲轉向那頭的秋暮望,不快道:“讓符川住手!”
  秋暮望對於被這樣當面駁斥眼露不虞,不過兩人在僵持片刻後,他還是低喚了一聲弟子。
  沒一會兒符川就提了一個滿身是血的人回來了,啪嗒一下,將其仍在殿前。
  秋暮望道:“慕容長老,你可是能從他身上問出些什麼來?還是你知道是誰害的金長老?”
  慕容驕陽抬了抬下巴:“我不用問他,我也不知道是誰害的,我只曉得不是我辰部弟子所為。”
  秋暮望皺眉:“單憑你這一句話可不行。”
  慕容驕陽向前走了一步,來到了魚邈身邊,淡淡瞥了那半死不活的人一眼,點頭:“好,那我便替他作保,是我想找金長老要些草藥,就派魚邈去到日部的,至於他為何會撞上別人下毒,這我可就不知了。”
  “驕陽……”
  這話讓東青鶴都忍不住出聲提點了一句,慕容驕陽擋在魚邈跟前的步伐卻是不閃不避。
  秋暮望頓了一下,又道:“慕容長老可是確定了?即便此事與魚邈無關,那麼前兩日,我星部曾被人無端闖入,而那來者的氣息竟與魚邈一般無二,慕容長老對於此事可有何解釋?難不成我星部也是你派他來的?”
  秋暮望話是問慕容驕陽的,然而視線卻直直轉向了殿外的常嘉賜,一下就看進了他的眼裡。
  慕容驕陽狹長的眉頭一蹙,悄悄瞪了一眼地上的人,抬起頭時的目光已回復了傲然。
  “不錯,也是我。”


第六十五章
  慕容驕陽這麼橫插一檔, 雖是空口無憑, 但以他在青鶴門內的地位,秋暮望和東青鶴不至於讓他下不來台, 常嘉賜明白, 這事兒無論後續多難收拾, 但面上,魚邈這條命算是被保下來了, 也不知那個笨蛋是如何能入慕容長老法眼的。
  常嘉賜覺出已有不少人發現到了自己的出現, 在確認藏在魚邈那兒的物事沒有被人搜出後,他暫且放下了心來, 看了眼堂上的情況, 他悄悄退開一步, 打算先行離開。
  那頭東青鶴的目光很快就追了過來,看看常嘉賜,又盯向兩旁的青琅和青越,示意他們要安穩地把人送回去。
  金雪裡遇襲, 青鶴門內的防備比以往都多了一倍, 到處都是來往巡邏的弟子, 常嘉賜這麼大喇喇的帶著東青鶴的小廝自大路而過,受到的矚目也就可想而知了。
  常嘉賜覺得有些煩,便轉而抄了小道。青琅想說點什麼,卻被對方不耐地忽略了。
  自從伏灃被撤了長老之位,水部不少弟子就去了其他七部,那時未去的, 在伏灃喪命之後,也不得不走了,所以相較於別處,地已沒了常嘉賜當日進門時的喧囂熱鬧,偌大的院落空空蕩蕩,只除了有巡視的弟子間或路過,查一查角落沒有異象便又匆匆走了。
  而這般冷僻之處,在如此非常時刻就顯得頗為方便了,所以常嘉賜才途徑水部的後屋時就覺出有些不對,之前說了,他的修為雖落了個乾淨,但是神識倒比以往更為通透,兩邊青琅青越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常嘉賜的步伐卻已經停了下來。
  不過不等小廝疑惑,忽然兩道針尖般的冷光自遠處飛來,打在青琅和青越的後脖子處,讓他們二人一下就失去了意識。
  看著倒在那裡的兩道身影,常嘉賜心內一驚,不過很快又鎮定下來,警惕地向暗裡的一處看去。
  “有膽兒攔人,沒膽兒出來嗎?”常嘉賜冷冷的問。
  他話剛落,一道高大的人影漸漸憑空顯來。
  常嘉賜心內對於來者的身份有些思量,只不過他以為對方會派個嘍囉過來辦事,亦或是像迷閨那樣的妖修代之,結果真看到了他本人出現了在這裡,常嘉賜還是震然了一下。
  那個男人的臉上仍是戴了那張可怖猙獰的面具,偉岸的身形四周漾滿了層層疊疊的魔氣,逼仄又陰鷙的氣勢才一靠近就激得常嘉賜有種想退後的欲望。
  來的正是偃門門主,幽鴆。
  常嘉賜儘量淡然地開口問道:“這是什麼好日子,偃門主竟然親自大駕光臨青鶴門了。”
  他的嗓音故意拔高了幾分,清清亮亮的,被小風一吹該是能飄出一小段路。
  幽鴆聽了卻不為所動,反而上前一步,在離常嘉賜一臂距離處才停下,用那雙深邃地目光直直地盯著他,沉沉道:“……不是你讓我來見你的嗎?”
  常嘉賜的餘光還能看到那頭有金部弟子在路上來回的身影,可他們卻像那日在春祿城中受紅纓玉迷惑發現不到他和東青鶴行跡的鬼差一樣,根本沒聽到常嘉賜的話,常嘉賜一下就明白這小小一處角落應該是被幽鴆設了隱匿的結界。
  常嘉賜一邊覺得著急一邊又覺驚訝,他想到當時自己對迷閨說“有本事就讓你們偃門主親自來找我”的話,沒想到幽鴆這一行竟真為自己來了?
  可常嘉賜還是不信,他說:“我哪裡有這樣大的面子,能得偃門主青眼。”
  接著他又想到今日在青鶴門內發生的混亂,不由恍然大悟。
  “我看金長老才是門主今日前來想探視的物件吧?”
  只不過幽鴆大老遠的避過了那麼多青鶴門的眼線,只放倒了一個金雪裡,而且人還沒弄死,實在不像他狠辣的作風。
  常嘉賜看著幽鴆的眼神不由顯出疑惑來。
  幽鴆也在看他,從頭到尾那注視都顯得直白到有些赤裸裸了,哪怕是東青鶴都沒這麼看過常嘉賜,看得他的拳頭都在袖管中哢哢作響。
  “偃門主想要什麼?”常嘉賜不爽的問,“金長老主管青鶴門丹藥,你獨獨尋到了他下手,是想要尋藥嗎?”
  見幽鴆眼內閃過一絲意外,常嘉賜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是什麼藥?”
  問是這麼問了,可常嘉賜不認為幽鴆會告訴自己,哪有人這麼蠢將自己的目的都和盤托出的。
  沒想到幽鴆側了側頭竟然說了句:“一種可解百毒的藥。”
  常嘉賜茫然:“什麼?”
  幽鴆說:“三青鳥翎羽。”
  常嘉賜嗤笑:“可惜這天下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幽鴆點頭:“我原來也以為沒有,不過……”
  話落,幽鴆忽然抬了抬手,一陣微不可查的涼風便拂過了常嘉賜的臉頰。不等後者意識到什麼,他頭頂上的紗帽就被打落了下來,跟著露出其下那張被遮掩著的斑駁的臉。
  常嘉賜一驚,狠狠瞪向幽鴆:“原來偃門主是專程來羞辱我的,不過抱歉了,怕是要醜到了你。”
  幽鴆落在常嘉賜臉上的視線晦暗不明,有一瞬的閃爍幾乎像是心疼,不過很快他又彎起眼,笑了起來。
  幽鴆說:“是挺醜的,不過……你快好了,所以我知道,還是有的。”
  有什麼?常嘉賜一怔,明白過來。
  “你說三青鳥翎羽?!”
  自己的傷用了這個所以才好的?可那鳥不是仙界的東西嘛?東青鶴從哪裡搞來的?
  幽鴆像是知道常嘉賜在想什麼一樣,跟著點頭:“我也想知道他是哪裡來的……又或者這根本不是那鳥羽,而是別的……能解百毒能恢復修為的東西。”
  常嘉賜眼神一轉,忽然想到自己每次藥浴,東青鶴都最後鬼鬼祟祟灌入的一瓶血,難道是那個?
  察覺到常嘉賜的思慮,幽鴆又上前了一步:“你知道是什麼?”
  “我哪裡知道!”
  常嘉賜想往後退,手卻被抓住了,一觸之下常嘉賜竟整個人抖了抖,並不是幽鴆用了多大的氣力,而是相比較總是溫熱的東青鶴,他的手心冷得跟鬼一樣,那涼意順著皮膚能沁入嘉賜的血脈,帶起了他體內殘餘的魔氣,讓嘉賜難受地皺起了眉。
  幽鴆逼視過來,眼神像兩把鋒利的劍。
  “你知道……”他用肯定的語氣道。
  常嘉賜甩不脫對方,且不說他根本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會告訴這人,常嘉賜心頭急轉,扯了旁的話來對付他。
  “你要這個藥做什麼?向來心狠手辣的偃門主難道還有想救的、捨不得的人?”驀地想到那日在林中聽見的少年聲兒,常嘉賜哼笑:“是……那個叫祺然的嗎?你的心上人?”
  沒想到幽鴆聽見那個名字從常嘉賜口中而出竟一刹那冷了目光,周身原本還算幽淡的煞氣也大漲起來,仿若無形的劍氣一樣刺得眼前毫無防禦力的常嘉賜痛苦不已。
  對上失了冷靜的眼前人,常嘉賜勉力壓下胸口一股股的窒息之意,咬牙譏諷道:“沒想到……我們的偃門主還是個多情種子呢……只是,你這位小心肝不知該有多可怖,讓你連我這麼醜的模樣,都能瞧得目不轉睛……”
  下一瞬常嘉賜就被人用力摜到了地上,幽鴆一腳踩在他的背心處,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踩碎常嘉賜一身的骨頭。
  常嘉賜聽見他用陰寒鄙夷的語氣居高臨下道:“就憑你,也配和他比?”
  然而下一瞬,那口氣又低緩了下來,變成了哼笑:“不過,你故意用話想引我魔氣大漲,是還指望東青鶴能發現我們,前來救你嗎?”
  被抵趴在地的常嘉賜只覺喉嚨口湧起一陣陣腥甜,他氣得指甲都在地上抓破了,出口的話卻還算平和。
  “那……偃門主故意拖拖拉拉不殺我,難道是指望我來幫你殺東青鶴嗎?”他可是深深記得上回迷閨的威脅的。
  “不是幫我,是幫你自己。”
  幽鴆忽然鬆開了腿,一把拉起了常嘉賜,還伸手抹掉了他頭上的落灰。
  常嘉賜重重喘了兩口氣才沒有讓怒意激得神思混亂,他一把拍開幽鴆的手,冷笑道:“我幫不幫我自己,不牢偃門主操心,而且偃門主怕是有所不知,東青鶴身上……”
  “護體金光,”幽鴆打斷他道,又問,“你不是拿到刀了嗎?”
  常嘉賜擠出笑來:“可是,我的修為沒了,刀也沒了。”
  幽鴆盯著他良久都未說話。常嘉賜暗忖這傢伙難道又對自己起了殺心?幽鴆忽然說:“其實……還有一個法子,可以破他的金光。”
  常嘉賜對東青鶴說過,他生平最恨被人威脅,若說前一刻他只是敷衍對方伺機想著日後要如何報復的話,幽鴆的這一句話真正抓過了常嘉賜的神思。
  “你說什麼?!”常嘉賜猛地沉下聲。
  幽鴆問:“你想不想知道?”
  常嘉賜目光如電,儘管明白幽鴆也許只是誆騙他,但是嘴巴比他的思緒更快一步的問出了口。
  “是什麼?”
  幽鴆眸光一動,像是在猶豫,又更像是一種別樣的狠戾,在常嘉賜怔怔的目光下,他緩緩道:“魂元精氣乃是修真之士的命脈所在,東青鶴的護體金光也不過是由他熾盛的元氣而來,只要他的本元震盪波動,那金光自然就會弱化,甚至凝不起來了。”
  “可是他的本元丹田渾厚無垠,氣脈豐沛,”常嘉賜道,就算近日似乎有所虛耗,沒像以前那麼厲害了,但是東青鶴的護體金光依然讓自己奈何不得,“若是他的筋脈骨血丹田都無損,要如何震盪波動?”
  幽鴆注視著常嘉賜的臉:“人之本元精氣除了在丹田,在骨血,還有一處是可以泄出的……”
  向來狡黠伶俐的常嘉賜竟有片刻未明白幽鴆的意思,反而是對方那旖旎的視線看得常嘉賜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你、你……是說……”
  一瞬間,常嘉賜斑駁的臉變成了豬肝色,他氣得再難忍耐。
  “荒唐……簡直荒唐!!!”
  幽鴆依舊站在那裡跟堵高牆似的,不顧常嘉賜憤懣,他繼續道:“修士之交合乃是最快泄元的法子,有泄有收,故為雙修,而東青鶴乃是極陽之體,換個同樣屬陽但修為低微的,恐會被其所克,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也未可知,不過你不一樣,你是極陰之體,與他雙修,與你只會有益,而他……未必有害,只是在泄元的半個時辰內,他的本元精氣會有所不穩,護體金光自然也持不住了,那時,你想做什麼,怕是都比以往要事半功倍。”
  幽鴆說完就見常嘉賜站在那裡,一張臉紅紅白白,已是分不清是羞是怒又或是呆傻了。
  直到良久,常嘉賜抬頭向他看來,有氣無力地問了句:“你怎麼知道的?”
  幽鴆頓了下,並未回答他,只是一抬手,那被打落的紗帽就重回了手裡,幽鴆又上前一步,在常嘉賜怔楞的眼神中輕輕地替他把紗帽戴了回去,那手法竟然說不出的溫柔。
  指尖輕輕擦過常嘉賜的臉,幽鴆收回了手,他說:“只要你敢試,自會知道我說得是真是假……”
  眼見他說罷甩袖就要離開,常嘉賜硬是拉回了遊脫的神思,咬牙道:“你說有一物可解百毒,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幽鴆看他,搖了搖頭:“我也不知,不過待你的東門主救治金長老的時候,就會知道了。”
  原來他是因此才對金雪裡下手的,想逼東青鶴拿出那靈丹妙藥來!
  常嘉賜卻對幽鴆道:“我的命還要靠金雪裡救治,我不能憑你的猜測就冒這樣大的風險,我要‘風沙’的解藥。”
  幽鴆看著常嘉賜的手,似乎笑了笑,就在常嘉賜以為他會拒絕時,對方自懷裡掏出了一粒像種子般的東西放到了常嘉賜的手心,還輕輕握了握。
  “好好收著,也好好想……”
  丟下這句話,幽鴆的身影疏忽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雙拳緊握,僵硬而立的常嘉賜,還有兩旁恍惚醒來,一臉不明白發生了何事的青琅與青越。


第六十六章
  常嘉賜到片石居的時候, 東青鶴竟然已經回來了, 正立在院子內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抬頭看見常嘉賜連忙走了過來。
  “去哪兒了?”東青鶴問。
  常嘉賜避開他的視線,推開門走進了屋子:“還能去哪兒, 廢人的腳程就是這般磨嘰。”
  東青鶴聽著他話裡頭帶著莫名的怨氣, 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青琅他們。
  幽鴆堵了常嘉賜說了半天話, 于被施了陣法的小廝們來說卻不過是一個晃神的功夫,所以面對東青鶴的疑惑, 他們全都回以茫然的目光。
  東青鶴倒未細究, 只對青琅使了個眼色便讓人先退了。
  回到屋內,東青鶴道:“你可是在擔心魚邈?”
  常嘉賜脫了紗帽遠遠丟到一邊, 懶懶的說:“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東門主這麼施仁布恩之人, 哪裡捨得濫殺無辜呢。”
  “你覺得魚邈是無辜的?”
  “不然呢,難道你覺得是他下的毒?那中招的金雪裡得蠢成什麼樣兒?”常嘉賜白了東青鶴一眼。
  “但是魚邈顯然在袒護著誰。”東青鶴說。
  常嘉賜冷笑的迎上他的視線。
  東青鶴搖頭:“我知道不是你。”
  “何以見得?”常嘉賜好奇。
  “你的傷還需得金長老調理,而且……我就是知道。”東青鶴微笑。
  “哼,花言巧語, ”常嘉賜搭起腿, “你信, 可是你們秋長老不怎麼信呢,他這一招‘借力打力’使得可是比慕容長老的‘柔遠綏懷’要更高一籌。審不出魚邈,可以順藤摸瓜先審同他交好的,”也就是常嘉賜,“審出了魚邈,另一個嫌疑之人便可逃過一劫了, ”那人便是關在秋暮望房裡的沈苑休。
  “沒想到秋長老對那沈修士還挺情深義重的,這個時候還能想到要保他一命。”說到這兒,常嘉賜落到東青鶴身上的視線變得陰陰涼涼,就跟一條帶了倒刺的藤蔓,恨不得牢牢絞住東青鶴的脖子一般。
  東青鶴只得無奈一笑:“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你敢說在慕容驕陽來之前,秋暮望若真聽了那羊山派死老頭的提議,說要審魚邈身邊近兩日與他往來密切的人,你會不答應?”
  在常嘉賜尖刻的視線裡,東青鶴退到了門邊:“即便答應,也不過是給門內人一個交代,我自會護你周全。”與其面對諸多猜測,不如開誠佈公地給站出來,這向來都是東青鶴的處事方法。
  不過常嘉賜卻不信,尤其看到東青鶴越退越遠,他的心也不由冷了下來。
  可是下一刻就聽門外響起了腳步,站在那頭的東青鶴輕輕打開了門,青琅和青越他們魚貫而入。
  望著那熟悉的木桶和一干泡浴草藥,常嘉賜倒是回不過神來。
  他可是記得昨兒個東青鶴才過度虛耗修為失了神智,而今日一早到現在,東青鶴是忙得腳不沾地,隔著這點距離,常嘉賜都能瞧得出他眼內的疲憊,即便如此,他竟然……還想為自己治傷?!
  東青鶴揮退了青琅他們回過頭來,對上的就是常嘉賜一張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東青鶴笑:“我沒事兒的。”
  常嘉賜皺起眉:“你這是找死啊。”
  話說完又覺自己口氣裡像是透著關心一般,連忙沉聲說。
  “你又不是不知道,青鶴門裡裡外外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兒,若是東門主因此再有個三長兩短,前有金雪裡能罵我忘恩負義,後頭就有你那些擁躉能把我撕個粉碎,東門主信還是不信?”
  東青鶴聽了這話反而笑得更深了,他走到常嘉賜的面前,一手撫上了他的腰際。。
  “我說了,不會再有之前的事了,那只是一場意外,而且……你的傷已好了六成,此時若有所耽擱,會消弭之前費下的功夫,更是得不償失。”
  在常嘉賜怔楞時,東青鶴眼疾手快地褪了他的外袍,又除了他的裡衣,然後將人抱進木桶中。
  常嘉賜默默的靠在那兒,看著東青鶴向那里間而去,半盞茶後他又走了出來,抬腿也進到了水裡。
  常嘉賜忽然說:“我方才遇見偃門門主了。”
  對面的東青鶴一頓:“在哪裡?”
  “你說呢?”常嘉賜笑,“我身上那麼重的魔氣,你要一直作勢忽略我都替你累得慌。”
  東青鶴蹙起了眉。
  常嘉賜看著他:“你不問我他來做什麼嗎?”
  東青鶴說:“他來找金長老。”
  “不錯,東門主果然洞若觀火,除此以外呢?”常嘉賜眯起眼。
  東青鶴卻不說話了,只望著他。
  常嘉賜挺起了背脊,挨到了東青鶴的身前:“怎麼?東門主什麼都不問是在顧忌什麼害怕什麼,還是覺得憑藉自己的本事就能將一切都瞭若指掌?”
  片刻,東青鶴搖了搖頭:“我只是不想順著那位偃門主的意思而已。”
  “他什麼意思?”常嘉賜疑惑。
  東青鶴道:“讓我懷疑你。”
  常嘉賜一愣,反問:“你沒有嗎?”
  東青鶴坦然地看著他。
  常嘉賜表情有些扭曲:“對,他是來找金雪裡的,可是除此之外,他還為了一件事來。”
  東青鶴似有所覺,竟微微向後仰了仰頭,想要避開常嘉賜的氣息。
  常嘉賜卻不依不饒,又慢慢欺近了一分:“他說,他在找一樣可解百毒可生修為超脫三界的神物,名為三青鳥翎羽,東門主如此見多識廣,可是聽說過這個好東西?”
  東青鶴側身:“聽說過,但我從未見過三青鳥。”
  “我也沒有見過……”常嘉賜點點頭,驀地坐了回去,也帶走了東青鶴身前縈繞的熱意。
  東青鶴暗暗松了口氣,正欲打開手中小瓶,將最後一味藥倒入水中,開始今日的救治時,眼前的常嘉賜竟猛然跳起想要跨出木桶朝那里間而去。
  不過他才一動,就被一直防備著他的東青鶴抓了回來。
  “嘉賜,那裡面什麼都沒……”
  話才說一半,又被一道清脆的裂帛聲打斷。
  原來常嘉賜在趁著東青鶴制住自己的時候,忽然返身,伸出兩手一把撕開了對方的內衫!
  自浸浴起,常嘉賜每每都被剝了個精光,一身的殘缺全被對方看個透徹,而那頭的東青鶴卻總是留著一件最後的裡衣,讓他很是不滿,常嘉賜本以為對方是為了假正經,亦或是故作狼狽實則想用那浪蕩的模樣來擾亂自己(?),直到這一刻,常嘉賜才恍然大悟,東青鶴在隱瞞些什麼。
  只見那人寬闊健碩的胸膛上躺著好幾道深深淺淺的刀痕,深的皮肉翻卷尤滲血絲,淺得則結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血痂盤桓在心口處,就像一張蜘蛛網,明晃晃的吸食著東青鶴的修為,東青鶴的命脈。
  見常嘉賜一瞬間白了一整張臉,東青鶴想要拉回自己的衣裳,然而一觸到那人的手時才發現他在顫抖。
  “嘉賜……”東青鶴喚他。
  常嘉賜沒應。
  “嘉賜……”東青鶴又叫了他一聲。
  常嘉賜還是不說話,只一雙長長的眼睫僵硬的撲閃了一下。
  東青鶴歎了口氣,索性張開手將他整個人都攬到了懷裡,牢牢地貼在了胸口。
  “沒事的,以我的道行,會好的很快,之前幾日的已經痊癒了,不信,你仔細看看?”東青鶴說著,拉起常嘉賜的手也貼在了胸口,溫熱緊實的觸覺卻讓對方跟摸到了一塊火碳般,燙得一下就想躲開,然掙動的掌心卻被東青鶴用力壓了下來。
  “為什麼……”
  常嘉賜呆呆地問,他盯著東青鶴駭人的傷口,反反復複囁嚅著這兩句話。
  “為什麼……為什麼……”
  常嘉賜不懂,東青鶴什麼都有了,他以後還會有更多,他應該惜命的,這裡沒有天下蒼生需要他力挽狂瀾,也沒有千萬矚目值得他殺身成仁,只有他常嘉賜,處心積慮,孑然一身的常嘉賜。何必呢?那個地方該是心頭血,修真界人人皆知“一滴心頭血,百年丹田氣”,由此可見那處血脈的珍貴,而東青鶴雖然因為修為高段,可一旦骨血危脆,反而難以支撐他筋脈中過甚的內力,更容易遇險,就好像一處華麗的殿宇,若是房梁一根一根被拆了,精緻繁複的磚瓦美飾只會加速他的崩塌陷落,東青鶴這般大把大把的將氣血折給常嘉賜,根本是用自己的命在續常嘉賜的命,叫常嘉賜如何明白!?
  是,他是想讓東青鶴死,但是他要自己親手將他送上黃泉路,討回自己所受的苦,而不是看著對方以這般捨身成人的姿態來挽救自己,常嘉賜不需要,也不會信!
  東青鶴對上眼前那張與其說是茫然困惑的臉,常嘉賜眼裡的神情更像是遭遇到讓他不敢接受的真相一般,帶著一種恍惚的驚懼之感,東青鶴心頭一緊,伸手捏住了常嘉賜的下顎,逼迫他抬起了臉。
  “嘉賜……”東青鶴又叫了一聲,嗓音重了一層,“你真的不知道嗎?”
  常嘉賜眸光動了動,遲滯地對上東青鶴的臉,然後被他眼裡深沉的情緒激得一驚。他張了張嘴巴,卻沒有說出話來。
  東青鶴則環緊了常嘉賜的腰,指尖在常嘉賜臉頰上的嫩肉處輕輕摩挲起來。周圍蒸騰的熱氣醺紅了常嘉賜的臉,也朦朧了他臉上交錯的傷疤,讓他的面容回復到了曾時的幾分清麗,看得東青鶴眼瞳縮了縮。
  他說:“那時在地府,你也問過這樣的話,你記得嗎?我說待我們離開後我再告訴你……但結果我食言了,好在雖然晚了九百年,我卻重新找到了你,這一次……即便要付出再大的代價,我也不會讓曾經的一切重蹈覆轍。”
  說完,東青鶴在常嘉賜驚愕的目光中低下頭覆住了對方的雙唇。
  神思不屬的常嘉賜根本沒有任何防備,輕易的就被東青鶴懾住了唇瓣繼而順利的長驅直入。東青鶴的舌同他的胸膛一樣火熱,竄至常嘉賜的冰冰涼涼的口腔便燙得他本能的向後退去,然而後腦卻被一隻大掌抵住,半點不讓他逃離。
  而東青鶴的吻也像他的人,看似溫柔如水,實則強悍迅猛,且帶著綿密的細緻,從細軟的舔舐,到深深的糾纏,再到無所不在的席捲,一步一深入,麻痹敵人,圍困敵人,擊倒敵人,直到連後路都被全全封殺,讓對方退無可退。
  常嘉賜的掙扎在這般的攻勢下自然漸軟弱了下來,哪怕指尖陷在東青鶴的傷口處,也沒有讓東青鶴停下。
  待到東青鶴親夠,常嘉賜的嘴巴都麻了。


第六十七章
  東青鶴退出常嘉賜的唇間, 只同他額頭相抵, 凝視著常嘉賜的瞳仁中滿是熱誠之色,深重的竟帶著威壓一般, 還有他那全全將懷裡人圍攏著的灼炙氣息, 都逼迫著常嘉賜難以忽視, 只得面對。
  常嘉賜抿了抿腫痛的唇,懷疑地重複了一遍東青鶴的話。
  “……即便要付出再大的代價?那……什麼樣的代價, 你都願意付嗎?”
  東青鶴感受著對方言語時拂過自己嘴角的氣息, 享受地問:“你想要什麼代價?”
  常嘉賜眯起眼,鄭重地道:“如果我說, 我想要……你去死呢?”
  說完他死死地細探著東青鶴的眼睛, 似乎想一路看到他的眼底, 不放過對方任何一絲虛偽和遊移,然而結果卻讓常嘉賜失望了。
  東青鶴眉眼如昔,只除了嘴角隱約的一點淺笑,他的表情沒有半點退讓之意。
  “為了你, 我自然願意, 可是……”
  看著常嘉賜先揚後抑的眼神, 東青鶴繼續道。
  “如果有的選,我更希望我們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說著,他指尖一點,一直攥在掌中的瓷瓶便傾斜而下,裡頭的殷紅液體也滴入了木桶之中,漸漸將身下的水染成了血紅。
  常嘉賜嗅著鼻尖飄散的腥味, 只覺自己浸沒在東青鶴骨血中的四肢皮膚都跟著麻痹虛軟了起來,他難受地握緊了拳頭,嘴裡仍是倔強道:“可若是……根本沒有這個選擇?”
  “我相信會有的。”
  東青鶴輕輕一笑,寵溺地點了點常嘉賜的額頭,見他滿臉的懷疑,東青鶴又歎了句。
  “萬一到頭來真的沒有……又哪裡需要你那麼辛苦的動手。”
  他這一句說得十分隨意,那麼悠悠淡淡的,不細聽幾乎都要湮滅于水聲裡,卻使得將其入耳的常嘉賜霎時懵在了那裡。
  若說東青鶴的心頭血是碳、纏綿的吻是油,他們聚攏成一把炙火灼在常嘉賜冰封已久的心上燒出了一個洞,那麼東青鶴的這一句低歎就仿佛是一道巨雷,直接將嘉賜那閉塞千年的心門炸得瓦解星飛!
  他的意思……他的意思……
  常嘉賜難以置信。
  察覺到常嘉賜眼中迅速湧起的淚光,東青鶴低頭在他眼簾上親了親,鹹澀的滋味立時彌漫在了舌尖。
  東青鶴抱緊人,心疼的笑道:“說了是萬一了……在此之前,我自然傾我所能讓你安好,所以,你也要聽話,好不好?”
  靠在身前那片寬闊的懷中,常嘉賜第一次忘了掙扎,他覺得自己在做夢,一場不知是美夢還是噩夢的夢,他曾為了要東青鶴的命費盡心機九死一生,結果到頭來,其實只要自己的一句話便可心想事成?
  這究竟是造化弄人,還是自己太蠢?
  “這一次,我……寧願你騙我,寧願你騙我……”常嘉賜埋在東青鶴的胸口顫抖地說。
  東青鶴掬起一捧水澆在他赤裸的背上,小心地撫過其上的傷痕。
  “我永遠……不會騙你。”
  常嘉賜重重地閉上眼,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滾落而下,一滴一滴砸在了東青鶴被水一泡顯得血肉模糊的心口處,也刺得東青鶴第一次覺得這傷口是這樣的疼痛難忍……
  ********
  本以為這一覺會睡得輾轉反側,誰知泡完藥浴被東青鶴抱上床後常嘉賜再醒來,天光都已大亮了。
  一睜眼常嘉賜就覺出自己身體的異樣,與之前渾身的虛軟相比,今日的他雖然依然四肢沉重,可小腹處卻隱隱湧動著一股氣流了,那是他的丹田,經由東青鶴這般捨命相救,常嘉賜的修為終於開始依稀回來了。
  意識到此的他心頭忍不住一喜,然目光轉到一邊時,那點喜色卻又化成了一半酸和一般苦。
  身邊的人還在安睡,不知是否因為昨日又給自己運氣療傷的緣故,東青鶴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並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過一陣一切都會恢復。想到之前自己聽到的那些話,常嘉賜就覺心口處空落落的,那裡原來都被積年的仇怨憤怒所填滿,如今這一切卻又被東青鶴突如其來的行為所沖得潰散四落,不知以後還會不會去而複返,但至少在當下,給常嘉賜的心口留出了一塊茫然的空白,他難得尋不到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他只是這麼看著對方,直到東青鶴掀開眼簾笑望了過來。
  東青鶴的眼裡沒有睡意,但尤帶了幾分罕見的慵懶,襯著他那深邃如星的眉眼,還有大片袒露的胸膛,有種欲色的撩人之感,看得常嘉賜莫名有些耳熱。
  東青鶴的睡姿原該特別好,躺下如何,醒來還是如何,不過常嘉賜卻很不好,沒有人共眠的時候他就慣愛恣意顛倒翻動,沒個正樣。而現在身邊有了東青鶴,避無可避的常嘉賜便故意四肢大敞霸道地想把對方的地兒都占掉,只不過到最後總會變成自己被東青鶴牢牢抱在懷裡,又或是壓在身下的姿勢,讓常嘉賜無法動彈。
  此刻也是如此,察覺到眼前人醒了,常嘉賜便想起身,卻感覺自己的手腳還和東青鶴的絞纏在一起,退無可退。
  他剛要說話,卻還是慢了一步,東青鶴的吻追了過來,直接落在了常嘉賜的唇上,不過好在並未像昨日那般纏綿,而是輕輕一觸,稍加溫存便分了開來。
  在常嘉賜大怒前,東青鶴已是哼笑著披衣下了床。
  “我要去一趟日部,現下剛過卯時,你可再睡一會兒。”
  常嘉賜臉上一片紅暈,不知是氣還是臊的,盯著東青鶴的背影半晌,他呼出一口濁氣道:“你要去看金雪裡?”
  東青鶴這些小事從來不喚小廝,他逕自系著袍帶:“嗯,不知日部的弟子可有進展。”
  說著又走到床邊,俯身摸了摸常嘉賜的臉:“看來已經……有所好轉,總算這番辛苦沒有白費。”
  常嘉賜一怔,後知後覺到東青鶴在說自己的修為,這才回來了幾分就被對方看了和一清二楚,自己究竟還有什麼事能瞞住他的?
  東青鶴又道:“我在居中又布了一層結界,應該可阻隔任何魔修,這幾日門內不太平,還是不要出去亂跑了。”
  見常嘉賜眸光閃爍,東青鶴也知這囑咐根本沒用,他便拉過常嘉賜的手,在對方的掌心輕輕的畫了一個符。
  “你想出去,也行,只是青琅他們修為到底低微,真有危難時刻你就催動此符,我便能馬上趕來的。”東青鶴說著,又低頭將唇落在了那符紋上,。
  常嘉賜只覺一瞬間掌心又熱又軟,不知是東青鶴的溫度還是那符紋的溫度,一驚之下立馬抽回了手:“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東青鶴彎起眼:“莫怕,你不叫我,我便不會曉得你去了哪裡。”
  被人窺破心思的常嘉賜還想梗著脖子說一句“我能去哪裡害怕被你知曉?”不過又想到什麼,他伸手一把抓住了東青鶴垂落在他身前的頭髮。
  東青鶴才一起身就不得不被常嘉賜抓得坐了回去,他也不生氣,只側頭好耐心地等著常嘉賜要說什麼。
  常嘉賜瞪著對方,猶豫了片刻才開口問道:“你……若是日部的弟子沒有進展,你打算要如何?”
  東青鶴頓了下,沒說話。
  常嘉賜介面道:“你還要用那不要命的法子救人?!”一邊說他一邊又用力扯了一把手間的青絲,逼得東青鶴彎下腰對上了自己的眼。
  東青鶴吃痛,但面上卻無表現,只是歎氣:“不管什麼法子,只要能用,都該試一試,總不見得看著金長老因此殞命?”
  “東門主還真是為了誰都能捨生忘死呢?!”常嘉賜咬牙切齒。
  東青鶴看著眼前燃起兩把小火的眼眸,反而笑了:“你心疼我嗎?”
  常嘉賜一怔,立馬狠狠推開了對方:“你做夢!”
  東青鶴瀟灑一笑,直起身整了整自己混亂的衣衫和長髮,轉身對常嘉賜丟了一句“好好歇息”便要離開。
  然走到門邊還是被床上的人叫住了。
  “——東青鶴!”
  東青鶴回頭,就見常嘉賜從他的外袍裡掏出一物向自己丟了過來。
  “你說了要救我,那便該留著你的修為跟我慢慢耗。”常嘉賜冷冷的說,臉上還帶了一絲僵硬。
  東青鶴一接,攤開掌心就見裡頭是一枚種子樣的東西,依著常嘉賜的話,他思緒轉了轉就明白了過來。
  “這是‘風沙’的解藥?你哪裡來的?”
  常嘉賜半靠在床邊,臉上的傷疤經過一夜又消退了不少,眉眼已回復了七成的明豔。
  他沒說話,東青鶴自己猜到了,是那個偃門主給的。
  常嘉賜倨傲地看過來:“你要不信我,愛用不用。”
  東青鶴握緊了手掌:“我會用的,多謝。”
  常嘉賜見他要轉身,又忍不住道:“你不問我幽鴆為什麼會給我解藥?”
  東青鶴說:“這是收買你替他做某事的報酬。”
  不過常嘉賜卻把這藥直接給了自己,連半點要求都未提,這倒是讓東青鶴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動。
  他問:“你為什麼沒答應他?”
  常嘉賜向下一滑,窩回了被子裡,腦袋也蓋了起來。
  半晌東青鶴聽到那頭傳來悶悶的一句。
  “我憑什麼答應他……我早晚宰了他。”
  東青鶴一怔,繼而欣悅的笑了起來,轉身輕輕地替常嘉賜合上了門。


第六十八章
  就如東青鶴預想的那般, 常嘉賜是不可能老老實實待在片石居裡等對方回來的, 更何況他現下已回復了一點修為,與人大戰三百回合是做不到, 但獨自離了這一方圍困他日久的小居到處轉悠轉悠那還不是問題。
  許是得過東青鶴的吩咐, 見常嘉賜要出門, 青琅他們並未強行跟隨,只叮囑他定是要記得回來用藥, 不然門主問起不好交代。
  常嘉賜有過之前四處被人盯梢的教訓, 他這回難得換下了那身惹眼的紅衣,穿了一套素色青衫, 襟口還繡了淺白的木蘭, 同色的紗帽將略顯昳麗的眉眼遮擋下後, 光看那身形倒有種清朗秀削之美。
  看了看那嶄新又貼身的袍子,常嘉賜一邊疑惑東青鶴到底是什麼時候給自己做了那麼多新衣裳,一邊催動體內少得可憐的修為緩緩騰雲而起。
  常嘉賜第一時間往辰部而去,慕容驕陽替魚邈攬了責任, 那秋暮望自然沒道理再把人關起來, 所以那條笨魚應該還在辰部。
  只不過待常嘉賜一到那兒後卻被門外的小廝攔住了, 說是慕容長老吩咐了,魚邈需得養傷,且下毒一事還未查明,暫不見外客。
  這話說的,不就跟在祿山閣時東青鶴吩咐那些前來刺探常嘉賜情形的人一般模樣麼。
  常嘉賜心內自然不爽,不過他現在實力不濟, 沒底氣同別人叫囂,加之未免引得東青鶴注意,常嘉賜還得低調為上。於是他未有同對方爭辯,十分配合地返身走了。
  不過常嘉賜並未就這麼離了辰部,他一直在想,自己明明把那瓷瓶交給了魚邈,但是秋暮望派人去搜卻沒有發現,那些東西又去了哪裡?裡頭可是裝著伏灃的魂魄的,如果被慕容驕陽亦或是辰部其他弟子找到了,青鶴門此刻哪裡還會那麼清靜,早順藤摸瓜的過來逮人了。
  而如果沒有被人拿走,那條笨魚又會把瓷瓶藏到哪裡去呢?
  常嘉賜在辰部轉了兩圈後來到了還在重建的藏卷閣前,這兒原來就恢弘萬丈,這回倒了再造,那陣勢反而比之前更大了,足有三四人高的雙角騾獸正一車一車地往這兒拉著木頭石材,那新砌的磚牆層層疊疊,初初看去,竟一眼望不到頭。
  常嘉賜步伐靈動的在外頭遊走了一圈,視線忽然落到了角落不甚起眼的一處。此地似乎曾是舊樓的一處園囿,然因遠處的破土動工,那本被精心栽植的花草也大半委頓了下去,只待日後再重新照料,而其中就有幾叢頗為嬌貴的九色山茶。
  這東西在水部的時候常嘉賜就見過,他不信辰部除了魚邈還會有誰愛在這上頭費勞什子功夫,常嘉賜暗暗打量了一圈四處,遠處的弟子全忙得熱火朝天,沒什麼人注意到他。常嘉賜便蹲下,悄悄的刨起了那花土。
  一連刨了七、八叢,終於在一株半枯不枯的花枝下摸到了那半埋在土中的瓷瓶。上頭被加了幾道特別淺顯的防禦符,常嘉賜觸手一探,能感到熟悉的魔修與靈修之氣,正是自己交給魚邈的東西。
  常嘉賜心裡一松,本欲帶走,可是轉念一想,自己現下依舊不適合藏匿這些,也不想被東青鶴知曉,於是思忖了下,還是把它們放在這裡更為合適,反正這新樓造起來沒幾個月完不成事,待哪日那沈苑休討要時自己也好有個說法。
  常嘉賜這麼想著就又把東西埋了回去,不過卻取出了裡頭繪著北斗七星堪輿陣的符紙,以免這東西萬一被人發現,連帶著這陣法也一道暴露。
  又在辰部裝模作樣的轉了一陣後常嘉賜這才離了此地,摸著懷裡的符紙,心頭那種茫然空落的感覺卻又湧了起來。
  為了殺東青鶴,常嘉賜汲汲營營日久,耗盡所有心神不惜一切只為達到這個唯一的目的,可是現在卻都變成了一場笑話。
  耳邊又響起了東青鶴說得那句話。
  “到頭來如果真的沒有選擇,又哪裡需要你那麼辛苦的動手……”
  他說得那麼淡然,那麼隨意,卻震得常嘉賜此刻想來都依然心顫。
  常嘉賜的心被分裂成了兩半,一半在問自己,你真的信他嗎?吃了那麼多虧你不是說過不再動搖的嗎?他騙過你,丟下你,你莫要到頭來又是空歡喜一場,這可比從無期待從無歡喜更可憐多了。而且即便你信他,你又覺得那狗屁的命數會放過你嗎?它會給你一場不爭不搶就順遂得來的美好結局嗎?常嘉賜,你這是做夢!
  然而另一半則在說,常嘉賜,你努力了那麼多麼年,總是在想如何能靠一己之力求得一片安穩的日子,連倚仗他一點點都不敢奢望,可是現在,東青鶴卻願意主動一肩擔下你日後所有難料的艱險變數與數不清的後顧之憂,你還在擔憂什麼?日日刀山火海過的你,難道還怕他嗎?你總說一點希望都不願放過,如今那麼個好機會在你面前,你卻要作勢不見?這才是真的蠢呐。
  兩瓣的心在常嘉賜的胸口你來我往,一道一道仿佛拼殺,最後竟全數在眼前化為了東青鶴心尖上縱橫交錯的傷口,還有他深情微笑凝視著自己的模樣,刺目得常嘉賜昏沉迷離,一個踉蹌更是險些自雲端跌下。
  顧不得再走,常嘉賜返身速速落地,尋到一處無人的池塘便揭了紗帽猛然撲了幾叢水到臉上,冰涼的溫度總算抑制了他躁動的心。
  深吸了幾口氣,冷靜下來的常嘉賜回頭四顧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又跑到了萬遙殿來,遠處便是那高高的朱紅大門,自己的天羅刀、絡石鞭還有紅纓玉都在裡頭,門口無人看防,也不知東青鶴有沒有著人布下什麼陰測的防禦,若是自己現下進去拿……會否能搶他個出其不意?
  腦袋裡活躍的攢動著種種念頭,然身子卻怠惰懶散的一動未動,最後竟然還一個撲身直接在那蓬軟的草地上趴了下去,腦袋埋進了幾簇繡球花中。
  破天荒的,常嘉賜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想琢磨,只想就這樣睡到天荒地老也是不錯……
  就這麼自暴自棄著,耳邊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極輕極飄,若不細察,幾乎可以忽略。可就是因為這般,更顯來者是個高手。
  常嘉賜沒動,就跟死了一樣,直到那腳步頓在了他的身邊。
  不一會兒響起了兩聲悠然的輕笑。
  常嘉賜側過頭,對上了未窮一張不羈低望的臉。
  兩人對視了片刻,未窮一掀袍在常嘉賜身邊坐了下來,笑著問:“來踏青麼?”
  常嘉賜哼了聲:“是啊,可這兒的景色不怎麼好。”也不知是誰第一次到青鶴門時還被此地的霧閣雲窗一川風月所震。
  未窮搖頭:“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們青鶴門的景致還是很美的。”
  “哦?哪裡?”常嘉賜懶懶的問。
  未窮說:“有兩處最好,其中一處便是我們火部,芳林新葉,流水煙波,滿地都是奇珍異獸,簡直人間仙境。”
  火部是掌管青鶴門內的靈獸,常嘉賜想著自己還真一回都沒去過,不由提起了些興趣。
  “那……還有一處呢?”常嘉賜問。
  未窮看著他:“你去過的,便是木部長老的院子。”
  常嘉賜一愣,不由想到那日與對方初見時的場景,被蘼蕪處處刁難險些喪命,再憶起自己如今模樣,看看丟在一旁的紗帽,常嘉賜的臉色有點冷:“說來,我其實還欠著未窮長老兩個人情,兩回都是你從那女人手下將我救下的,未窮長老前來,是想讓我還嗎?”
  眼前的常嘉賜再不是當時自己所見的怯懦少年,眉裡眼間的亮色讓未窮覺得熟悉卻也覺得陌生,他看了一會兒對方,挑了挑眉:“要這樣說,你也不是殺了混沌獸,救了我的命嗎,我們誰也不欠誰的。”
  未窮眸中的情緒不似其他人那樣帶著好奇,帶著猜度,硬要說,似乎像是隱含了一抹遺憾,這讓常嘉賜看得冷笑了起來。
  “怎麼,我現下和你心裡的那個人越發的雲泥之別了吧?未窮長老巴不得把我這張同他相似的臉撕了?免得汙了人家?”
  未窮一聽,頓了一下,繼而竟哈哈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常嘉賜的表情更臭了。
  未窮伸手,拿下了身邊人腦袋上的落花,嘴角還是沒放下:“嘉賜……我早說過你同他不一樣,而且,我不是門主,我怎麼想,對你來說重要嗎?”
  這話說得常嘉賜一呆之後唰得紅了臉,若不是曉得修為不如人,怕是下一刻就能跳起來給未窮一拳了。
  未窮卻仍然像是對待曾經的那個少年般,在常嘉賜的頭上摸了摸,輕道:“而且,沒有什麼雲泥之別,只是遠近之分而已。”
  常嘉賜斜眼瞪他,片刻,又疏懶地趴了回去。
  “你說他是天下最純善的人?那他現在可是活得還好?”常嘉賜忽然疑惑,尤伴著一種不屑之感,“一個人從善,真的能有好報?”


第六十九章
  未窮頓了一下, 繼而才道:“他……活著。”
  未窮說他活著, 卻沒說那個人是否活得很好,這話聽得常嘉賜嗤笑了起來, 仿佛在說, 你看看, 這樣善良的人,到頭來不也不過如此。
  未窮對上他嘴角涼薄的弧度, 反而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嘉賜, ”未窮軟下聲來,“我的確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過得很好, 因為我們已經有很久都沒有見面了, 可是當年他與我告別的時候曾對我說過, 他也不知自己能活多久,可只要他還在世一天,便會感恩自逸知足常樂,這樣掛念他的人也能多多寬心, 哪怕不為自己, 也要為那些人, 好好活著。”
  常嘉賜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個與自己一般模樣的臉說著這樣大恩大義的話,簡直難以想像。
  不由呢喃了一句:“這脾性倒挺適合同東青鶴作伴的。”
  說完,卻整個人一怔,莫名頓在了那裡。
  未窮聽罷,爽朗一笑:“可惜世間只有一個門主,旁人又有幾個能做到他那般日月衷心山河正氣, 好比我,無甚冥冥之志,只因相較於善惡,我反倒更拘泥於悲喜,修行之路動輒千百年,已經夠枯寂無趣的了,若半途還被不順心的事兒日日堵著,這即便活著即便得道,又有什麼意思呢?所以,從善從惡都無妨,及時行樂才是最好。”
  未窮說著,拍拍袍角站了起來,揮手招來了浮雲,問嘉賜:“可要我送你?”
  常嘉賜面色有些青白,不知是因為未窮的話還是什麼。
  未窮只當他心有所觸,便未多言,只道:“那便好好歇息養傷吧,門主近些時日都未允人進片石居,我探望不得你,希望下次見面,你的傷能全好了。”
  說著便登上了浮雲。
  直到人離去,常嘉賜又趴了一會兒這才懵然地撐坐起了身,低頭向自己的胸口看去。只見那才穿上沒幾個時辰的新衣裳,襟口處原本精繡的木蘭已變成了幾個焦黑的破洞,輕輕一抖,抖落一層紙灰。
  常嘉賜盯著那隨風而去的飛灰,又望向已無人影的茫茫的天際,眼內閃過一絲驚異,良久都未回神。
  ……
  回到片石居的時候衣裳自然引起了青琅的關注,未免他多嘴讓東青鶴疑思,常嘉賜坦白告訴他自己去了辰部想看魚邈,結果被打回來了,那兒亂成了一鍋粥,衣裳是被辰部搬抬到外頭的煉器爐的火星沫子給濺到的。
  青琅倒未多言,只說那過兩天再讓木部送兩件新的過來。
  “那些衣裳原來是木部送過來的?”常嘉賜問。
  青琅頷首:“門內的生活用度皆是由木部負責。”
  常嘉賜一邊換了身上的破衣裳一邊眼睛咕嚕嚕的轉,忽然瞥到木箱裡頭擺得另兩件月白長袍,常嘉賜伸手將其抖開,問道:“那這個呢?”
  青琅說:“這是門主的舊衣,自然也是木部送來的。”
  常嘉賜哼笑:“說是木部,我看不如說是……蘼蕪長老吧?”
  “這……”雖是心照不宣的事兒,但此刻青琅卻不好應聲了。
  常嘉賜將衣裳又翻了翻,連連點頭:“好東西,好繡工。”
  話落卻聽一聲刺耳的裂帛響起,紮得青琅一愣,下一刻那兩件衣裳就兜頭丟了過來。
  常嘉賜笑道:“啊呀,真是不小心,被我弄壞了,待你們門主回來你問問看他還要不要吧,捨不得扔便再打幾個補丁繼續穿好了。”
  說著,甩袖出了內室,留下青琅看著那碎成一團的破布無言。
  “…………”
  東青鶴回來的時候常嘉賜難得坐在書案前看書,魚邈拿給他的那些連環畫本早被翻完了,又沒有新的補上,所以此刻常嘉賜看得是東青鶴的書。讓常嘉賜意外的是,東青鶴所藏的並非是修真界的什麼功法秘本,反而是人界的一些稗官野史,大大小小,頗為齊全。
  而那頭的東青鶴也有些意外,無論是當年的“少宮主”,還是之前的“小徒弟”,在學問方面不算是目不識丁,但至少也是無甚文墨的,可是眼前的常嘉賜卻似乎並非如此,即便他未有文章出手,但從他落在書冊上那悠然平和的眉目所察,東青鶴就能感知得到,這些典卷常嘉賜全能看懂,甚至……他許是早就閱過。
  不過他的這般意外之色在常嘉賜看來就不怎麼痛快了,把書一丟,常嘉賜慢條斯理地開始磨墨,磨好後,他鋪開宣紙取了一隻筆,沾了墨,手腕一揮,大開大合的落於紙上,瀟灑的寫了四個大字。
  ——衣、冠、禽、獸。
  若不看那內容,光這一手字說一句筆下春風,妙在心手也不為過,只可惜……
  寫完後,常嘉賜“啪”得扔了筆,哂笑地看向東青鶴。
  “都說東門主智周萬物,我也勞您費心指教指教?”
  對於他這般明顯的挑釁,東青鶴絲毫不見不快,反而笑笑著走到常嘉賜的身後,對著他那副書法上下觀摩了一番,繼而俯下了身。
  “讓我指教,難道不該叫一聲‘師父’嗎?”
  他聲音十分低緩,灼熱的氣息拂過常嘉賜的耳邊,吹得那耳廓立刻變成了緋色。
  眼見常嘉賜一聽這話氣得眉毛都豎了起來,東青鶴又道:“不過我于書法一技也只是爾爾,不如彼此磋磨,相互砥礪得好。”
  說著,東青鶴就抽了那層宣紙,一手包覆住了常嘉賜握筆的手,一手撐在書案道:“唔……寫些什麼好呢?”
  他這姿勢形同于將常嘉賜從身後整個人抱在了懷裡,常嘉賜感知著緊貼在背後的溫熱,不適的左右掙著:“你……要寫便自己去寫,放開我!”
  東青鶴只輕輕一笑,沒理他的話,說:“便寫這書上的好不好?”
  常嘉賜一抬眼,就見案頭正翻了一本雜記撰文,最上頭便是一句箴言:
  君子好人只好,而忘己之好,小人好己之好,而忘人之好……
  這是在罵他小人的意思?!
  常嘉賜一看,立馬便要大怒,卻見手裡的筆已在東青鶴的施力下落了墨,寫得卻不是那一行挑他怒火的話。
  東青鶴說自己于書法不過爾爾,可常嘉賜卻猜度過那懸於門上的“片石居”怕是正出於東青鶴只手,事實也的確如此。相較于當年的連棠,和門外飛龍舞鳳的三個字,此時東青鶴的揮毫走筆間更顯清正大氣,遒勁如風,一撇一捺皆力透紙背。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寫完,東青鶴鬆開了常嘉賜的手,見對方還有些怔楞,他又抽去了他掌心的筆,直接將人抱到了懷裡。
  “不是書案上的這本,是寫你剛才在看的那本……”那個美人,不過一眼已入心底,任時光流光,外貌易變,自己只想同那抹魂魄,執手相望。
  只是面對東青鶴這般的摯情,常嘉賜卻睫毛頻閃,咬牙切齒道:“我不過隨手一翻,你倒是火眼金睛。”
  東青鶴低沉一笑:“點在心上,哪怕再細再遠,也能過目不忘。”
  “真該把你這模樣畫下來給外頭那些以為你君子大雅之人好好看看。”常嘉賜受不得東青鶴的花言巧語,側眼瞪他,只可惜耳廓的緋色已蔓延到了臉頰,襯得眼角眉梢都帶出了一絲淺紅,哪裡有往日的半點氣勢。
  東青鶴低頭在他腮邊的還剩一點痕跡的疤上親了親,說道:“好啊,我等你畫。”
  常嘉賜一愣,就又想給他一掌,然一瞟到對方胸口,那手又硬生生的握成了拳,只氣得反手又撈來自己的那副字拍在了東青鶴的面前,引來對方的一陣低笑。
  不過好在東門主記得常嘉賜那脾氣,可不能撩撥得狠了,見對方憋得直喘氣,東青鶴只得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換了個話道:“我將解藥給了金長老,他已是漸好,他讓我代為向你致謝。”
  “讓那胖老頭兒自己留著吧。”常嘉賜不屑的哼了一聲,想了想,又說,“幽鴆這般明目張膽的闖入你青鶴門,你就不想著收拾收拾他?”
  東青鶴明白,這是常嘉賜心裡有怨,想挑他們鷸蚌相爭呢,他也不點破,只道:“破戈他們還在查,除了金長老一事外,萬教主和羊山派掌門的死興許也與偃門有關。”
  “興許什麼呀,除了他還有誰?”常嘉賜撇嘴。
  “我想知道他所為何事。”
  “人家說了,要三青鳥翎羽。”說的是三青鳥,但常嘉賜的手指卻點著東青鶴的胸膛,“你給還是不給。”
  東青鶴將他的手指抓在了掌心:“他若真有所求,也不該用這個法子。”
  “嘖,不用這法子用什麼?難道他登門拜帖,你還真給啊?”
  見東青鶴未言,常嘉賜怒目。
  “你莫非認識他?”
  東青鶴搖了搖頭:“我與他從未見過。不過我曾恰好見過死於他手的魔修屍首,那偃門主的道行的確深不可測。”
  “比你還厲害?”
  常嘉賜驚訝,繼而對上東青鶴深意的笑,常嘉賜立刻扳起了臉。
  “得意什麼,我那可不是誇你,若幽鴆真在你之上,第一個要死的就是你青鶴門!”
  東青鶴彎起眼:“他的修為該是在我之下,不過無論他修為幾何,我自不會讓那些事再發生。”
  “可你們所謂的正派人士辦事實在磨嘰。”自己要是東青鶴,早抄了劍殺到偃門老巢,把那只毒鳥摁在地上拔毛放血了。
  東青鶴似是知道常嘉賜所想:“你莫要有衝動的念頭,偃門並不簡單,幽鴆的事,我自會處理。”
  “我又不是沒去過……”常嘉賜不以為然。
  東青鶴收了臉上的笑容,鄭重道:“門戶洞開,自會引得掉以輕心之人主動入甕,這乃是魔修慣常之法,此刻決計不能再為,且偃門格局詭譎,瘴氣圍山,眼下的幽鴆不會再讓人輕易入內,所以我們才要從長計議。”
  “行了行了,我只是隨口一說,他哪裡值得我犯險,”常嘉賜在東青鶴直逼的目光中,別開了眼。
  東青鶴又盯了他一會兒,這才回復了笑意,他忽然起身,拉著常嘉賜手往外走。
  常嘉賜莫名其妙:“你幹嘛?”
  東青鶴道:“我知曉魚邈在養傷,你日日在門中也是無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第七十章
  常嘉賜本以為東青鶴要帶他去什麼遙遠的地方, 結果被扯著手幾個縱躍就到了那裡, 人似乎還在青鶴門,只是周圍的景色卻變了個大樣。
  只見一座巍峨山巒下被開了一個小洞, 兩旁怪石嶙峋枝葉蒙密, 一個灰袍人遠遠的站在山腳, 手中牽了一匹白馬,見了他們便露出了飛揚的笑意。
  “見過門主。”
  東青鶴對他點頭, 接過馬繩道:“勞煩未窮長老了, 我們隨意看看,你自去忙就好。”
  未窮道:“門主客氣, 我已著人在幾個獸舍前看顧著了, 門主若有吩咐, 喚他們便是。”說著又望向一邊還有些呆愣的常嘉賜又道,“我說過這兒是個好地方,你看過便會信了。”
  未窮說完,又彎眼一笑, 離開了這裡。
  常嘉賜盯著那個返身走遠的身影, 不知在想些什麼, 表情有些僵硬,直到東青鶴來攬他的腰,常嘉賜才回過神來。
  “做……做什麼?”
  東青鶴莞爾:“你不是想騎風驪獸嗎?今兒個便是好機會。”原來他手中的那匹白馬就是之前讓常嘉賜心心念念的風驪。
  說罷東青鶴輕輕一提就把常嘉賜托上了馬背,接著他自己也跨了上去,一如剛回青鶴門那日一般,二人一騎, 向前方山道而去。
  一過那山洞,另一方天地驀然間在常嘉賜面前展開,青鶴門本就仿若地上天宮,然而比起外頭的那些朱榭雕闌玉樓金闕,此地卻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致,大片大片碧綠的山峰迭起,澗水如鍛,繚繞其中,放目而去滿是琪花瑤草遍地,日落川闊,煙生山浮,閬苑仙境也不過如此。
  忽然,一聲長嘯劃破天際,常嘉賜抬眼看去,就見一隻赤紅的大鳥自頭頂飛過,翎羽如烈火,鉤爪似精鐵。
  東青鶴說:“這是驕陽的火雕獸。”
  接著他又催馬向前,一路翻山過湖,指著天上地下的靈獸對常嘉賜說著。
  “這是金長老的五色鹿……這是哲隆長老的巨目猿……那兒是西山,秋長老的金紋虎時常在那處出沒,只是此刻即將日落西山,它該是回洞中了……”
  除此之外,自然還有許多旁的奇珍異獸,好比只有贏母峰才有的銀沙狼,憑虛河底的紫麟蛟……許是因著放養,這兒的靈獸個個油光水滑膘肥體壯,看得常嘉賜是目瞪口呆,他從青鶴門上頭不知飛過幾多次,卻從未見過這樣一處地方,看來這兒該是被東青鶴設了結界,不然這樣多的好東西,怎麼可能沒被人惦記了去。
  修士多半都有靈獸,一來可傍身,二來靜心豢養時也可提升修為,不過有些修士的靈獸牽扯了本命丹脈,真兇險時反倒不敢使喚了,像上回對陣混沌巨獸那樣,厲害的還沒來得及招靈獸就全被毒倒了,不厲害的又不敢招靈獸,以免多死一條命,只有東青鶴,養的靈寵同他一樣魔性,見了那般的萬年凶獸竟絲毫不怵。
  見常嘉賜神色悵惘,東青鶴溫柔道:“你可是想要一個?”
  常嘉賜眸光一閃,冷冷道:“我自己的命都半死不活了,養那東西是想讓它送死嗎?”萬一自己有個三長兩短,又有人誰來收這爛攤子。
  東青鶴緊了緊攬在常嘉賜腰間的手,笑道:“莫要胡說,你只管養著,你們都會活得好好的。”
  常嘉賜卻不領他的情:“我不要。”
  東青鶴瞧著他眼內忽亮忽暗的神色只歎了口氣:“罷了,下回真瞧見喜歡的再說也好。”
  說著又忽然抓住了常嘉賜的手,將握著的韁繩交給了他:“此地遼闊,正適宜疾馳,你便帶著風驪好好跑一跑吧。”
  常嘉賜一頓,低頭看向座下神駒,心內微起悸動,這回沒再拂了東青鶴的好意,接過韁繩,一夾馬腹,風驪便流星趕月的向前飛奔而去。身邊的景物開始極速倒退,那撒歡的四蹄仿若風馳電掣,跑得常嘉賜神思都模糊了起來,只覺那吹起長髮的風,咚咚震顫的心都說不出的快意瀟灑,從未有過的舒暢。
  身後的東青鶴本怕常嘉賜失了速,但見他臉上那眉眼飛揚,笑容說不出的燦爛,一時反倒把自己看呆了,將那擔憂都拋到了腦後。
  只不過東門主就這麼一瞬遊思,驚變卻陡生。
  兩人正越過一處陂陀山道,前方岔路卻忽然急竄出一團白影,速度該是十分迅捷,可是又哪裡比得過身下的風驪,眼瞧著即將撞上,常嘉賜急忙緊拽韁繩,只聽風驪一聲長嘶,前蹄被扼的高高揚起,堪堪頓在了原地。
  馬是停住了,可其上的人卻沒那麼好過,常嘉賜只覺一股巨力將他震得歪倒而下,為穩住身形,他便順手拉了把身邊的人,誰知向來不動如山的東青鶴,被他一抓竟然跟著翻下馬來,偏巧一旁就是一道長長的斜坡,兩人就這麼一路咕嚕嚕的滾了下去,翻了十幾個圈後才停了下來。
  傷才好了一些的嘉賜被摔得有些暈,但好在東青鶴一路都用手護著他。而一回過神來的常嘉賜卻狠狠推了一把趴在自己身上的人!
  自己內力不濟制不住風驪也算情有可原,然而以這傢伙的本事怎麼可能擋不了一匹馬?而且還和自己一道從上頭摔了下來?!當他傻子唬嗎?
  東青鶴被他推得紋絲不動,只有些著急的在他周身摸著查看,一邊道:“是我的錯,我看看你傷了沒有?”
  “我死不了,不用你管,你走開!”
  常嘉賜氣得要用腿踢他,然腳還沒抬起來就又被東青鶴摁了回去。東青鶴的手撫過常嘉賜的腿側,眯起眼盯著身下之人。
  剛才那番鬧騰間常嘉賜的鬢髮已四散了開來,那場火勢後,原本被燒焦了一部分的青絲也慢慢長出了新的,此刻全短短的貼在臉頰邊,還沾了滿頭的草屑,趁著那天際的晚霞、明豔的眉眼,不見淩亂,只見鮮亮靈動,就好像盛開在蔓草間的一蓬木芙蓉,靡麗紛華中卻隱含難言的清明嬌稚,奇妙的融合了天真與妖豔,一如當初那個占了別人的身,卻收了東青鶴心的動人妖修。
  東青鶴越看越心顫,忍不住慢慢俯下了身。
  對方的眼神那麼露骨,常嘉賜又不傻,自然知道他要幹嘛,他本欲掙扎,可到底快不過東青鶴的速度,剛一張嘴就被這傢伙堵了個正著,和煦的風,暖融的夕陽,還有那淺淡溫柔的吻,都一再的溶解著常嘉賜慣常的抗拒,在他推搡了兩下對方無果後,終於慢慢收了手。
  而察覺到常嘉賜抵禦的氣力漸緩,東青鶴眼內亮色一閃,慢慢加深了這個吻,反復勾纏著那軟糯遲鈍的舌,吸吮著那清甜的津液。
  只不過正親得常嘉賜頭眼昏花時,眼前的人卻依依不捨地退出了自己的唇間。
  常嘉賜眼內尤帶水光,有些迷糊的看向東青鶴,一眼就對上了一雙有些深沉隱忍的眼,常嘉賜一怔,一下就想到那日東青鶴在昏倒前的景象。
  這傢伙那天竟然……自己都快忘了,他莫不是現在又……
  東青鶴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麼一般,安撫一笑,只是開口的嗓音有些嘶啞:“那次是我失態了,我修為不定時才會那樣,平日自不會的。”
  常嘉賜才不信他的鬼話,腦子一熱間竟脫口道:“你敢說你不想?!”話說了才覺不妙,再想給自己一巴掌已是晚了。
  東青鶴也有些訝然,不過很快就又笑了起來,貼著常嘉賜的唇又親了一下後才說:“你要不願意,那我便不想。”
  自己不願?自己要願,他難道能立馬就……
  一陣燥熱亟不可待地爬上了常嘉賜的臉,自己怎麼可能願意,做他個大頭夢!
  看幽鴆對自己說過的話卻又忽然在耳邊響了起來……
  東青鶴是極陽之體,你是極陰之體,與他雙修,於你只會有益,且他泄元的半個時辰內,許是維持不住那刀槍不入的護體金光,那時你想做什麼,怕是事半功倍……
  常嘉賜一驚,面皮又泛出了白,一時間心頭冷熱交替,加之近日那本就困惑於心的種種苦思,騰挪起伏,前翻後湧,攪得他頭痛欲裂。
  他不由一個側滾,從東青鶴的懷中脫出身來,深吸了口氣後站了起來。
  “我聽不懂你的胡說八道!”
  東青鶴看著那有些倉惶離去的背影,反而露出了欣悅的微笑,他又在地上坐了會兒後,幽幽舒了口氣胸內的灼氣,這才拍了拍衣裳隨著常嘉賜而去。
  幾個縱躍到了坡上,卻見常嘉賜呆站在那裡,東青鶴走過去問:“怎麼了?”
  一見之下自己也是意外,只見在風驪獸的不遠處倒了一隻雪狐,想必這就是方才竄出的那道白影。
  常嘉賜盯著那雪狐看了看,說道:“它死了。”
  東青鶴也上前一探,發現那雪狐眼瞳發青:“是被毒死的。”
  雪狐乃靈獸中的上品,這只小狐狸雖年歲不大,但也算火部一個大事,東青鶴輕輕一揮手,沒一會兒遠處就急急忙忙來了一個火部弟子。
  那弟子一番細查後,指著不遠處的山林道:“該是林間的烈蛇所致,那蛇毒極悍,有時未必需得沾上,風吹帶過氣息都足以致幾頭巨目猿暴斃。”
  東青鶴和常嘉賜隨著到了林子一看,果然在一處洞口發現到一條足有碗口粗的烈蛇,蛇皮赤紅似血,鱗片如刀,一看就非善類。只不過那以聰慧揚名的雪狐也不是吃素的,將那蛇引至了一叢彎鉤刺藤間,雖然自己送了命,卻也把那蛇刺得奄奄一息。
  小弟子道:“靈獸園中本無不該有這般極惡的凶畜,也不知它是自哪裡溜進來的,現在死了也好,免得我們長老動手,讓它禍害更多生靈。”
  “我看未必。”常嘉賜忽然道。
  在小弟子疑惑地目光裡,東青鶴指了指刺藤邊一處泥地中。
  小弟子定睛一看才發現那裡有一物在細細扭動,竟也是一條蛇?只是比那死了的要小不少,不過一指粗細,該是她的子女。
  小弟子拔出劍來,眼見著要向那蛇紮去,卻聽一聲幽幽喝阻響起。
  “慢著……”
  不是東青鶴,而是一邊的常嘉賜。
  常嘉賜問:“你為何要殺它?”
  小弟子說:“它乃是惡獸,不殺它便要禍害其他靈獸……加之,它也受了傷,不動手,也該是活不久了。”
  常嘉賜未言,只抓了一根樹枝將那蛇挑了起來,細細看了一會兒:“它誅殺他獸也不過為了活下去,何惡之有?而且,你看它,哪裡想要死的樣子?”
  只見那小蛇高揚著頭顱,順著那枝椏一點一點向常嘉賜爬來,蛇信絲絲而出,不顧腹間裂口,似乎還想要飽餐一頓的感覺。
  常嘉賜眯起眼。
  小弟子則頓在那裡,猶豫的看向門主。
  東青鶴盯著那離常嘉賜越來越近的毒物,微蹙起眉道:“你想救它?”
  常嘉賜說:“我沒想救它,能不能活,看它自己。”
  眼看著它游得離常嘉賜的指尖不過半寸,東青鶴的背脊都挺了起來,常嘉賜卻仍是一動不動。
  忽然那小蛇一個擺尾,竟驀地跳了起來朝常嘉賜的臉面竄去,東青鶴剛要伸手,卻被常嘉賜一把抓住腕子,就見那小蛇擦過他的臉,躍到了身後的一棵樹上,一口叼住了一隻紫蟬,繼而用細細的蛇身將那獵物一圈一圈盤起,吞入腹中。
  “頑強的小東西……”常嘉賜盯著那小蛇,笑了。


第七十一章
  吞吃了紫蟬的小蛇十分飽足, 只是鼓鼓的肚腹也讓它本就開裂的傷口崩得更大了。
  常嘉賜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返身進了林子,再出來時手裡拿了一些雜草放於地上, 用石頭一下一下搗了起來。
  東青鶴揮退了一旁手足無措的小弟子, 興味地看著常嘉賜的動作。
  常嘉賜一撇眼對上的就是東青鶴一張微笑的臉, 笑容裡竟帶了一絲感懷的欣慰,好像常嘉賜所行是多麼偉大一般。
  常嘉賜眉頭一蹙, 瞪過去一眼, 覺得眼下氛圍十分不自在,於是道:“這裡這麼多靈獸都是哪兒來的?”
  東青鶴說:“有些是長老的, 有些是外出遊歷時得來的。”
  “你這門內到底還藏了多少寶貝。”常嘉賜不甘的感歎了一句。
  那頭東青鶴聽了, 笑著一掀袍角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不多, 也不少,你慢慢看,總能看完的。”
  這話說得自己好像要留在這兒多久似的,常嘉賜不忿的在心內輕哼, 待到自己傷一好, 自己就……
  自己就如何?繼續殺東青鶴嗎?還是就這般放棄?
  常嘉賜根本沒有想好。
  意識到思緒又回到了那個死結裡, 常嘉賜忙拉了回來,又問:“你當時……怎得會想要建這門派?”
  他不過隨口一提,東青鶴的神色倒是鄭重了起來,目光悠遠而去,似憶起了什麼。
  “雖然陰司地府之門被四方結界所阻,但在我們圍困住混沌獸後的一百年間, 孤山一帶依然妖魔頻出,名門大派還好,一些散修小修不敵妖獸凶獸,紛紛喪命,我初時只想著集結一些有能之士多多維護這一方,後來因緣巧合之下反而立了門派。”
  東青鶴與破戈、秋暮望是早就相識,二人修為不錯,但本無意依附在其他大派之下,後來同東青鶴一道對敵,幾經生死,便索性也跟著入了門。
  “其實初時那幾年,我總想著,我要日日在孤山地界徘徊捉妖,會不會哪一天就能看見你自那地府入口回來了?”
  東青鶴忽然道,臉上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聽得常嘉賜搗藥的手一頓。
  “後來時日久了,我又想,會不會你已入輪回,不在修真界了,我便去到人界尋找。”
  “你去過人界?”常嘉賜意外。
  東青鶴垂下眼:“天仕樓在人界有生意,我便托了吳璋留心每個新生子,可是,卻沒有一個是你。”
  常嘉賜心內震動,面上卻淡淡勾了勾嘴角:“我那時修為那麼低微,你怎麼可能找得到。”
  東青鶴也笑:“不錯,我後頭才想明白,你偷入輪回台轉世後,帶著記憶也帶著那兩樣法器,身上修為不多,自然足以逃脫任何人的追尋。”
  事已至此,常嘉賜也是坦白:“我重新投胎在一個敗落人家,比那常家村好不到哪兒去,窮得爹不疼娘不愛,待能跑能跳時我便溜了,自己尋到一處隱蔽的山林修煉。”
  東青鶴點頭,沉默須臾,歎息著問了句:“若不是……你的修為越發的忽有忽無,躲不過鬼差了,你是不是不會來尋我?”
  常嘉賜冷笑,心裡則道,這只是其一,其二是我覺著自己的修為足以對付你了,我才來的,沒想到忙活了這麼一場還是白搭。
  “那鬼差緣何沒再來了?”常嘉賜沒答東青鶴,只反問道。想也知道東青鶴那脾性定是答應要將法器物歸原主的,然而那不是隨意一個犄角疙瘩來的阿貓阿狗,那可是陰司地府的來使,多講究一報還一報的地方,那些人追了自己百年,哪裡是三兩句好話就能打發的,常嘉賜就怕這傢伙瞞著自己同人家做了什麼坑人的交易。
  說到這個東青鶴也有些疑惑,那日他以為兩位鬼差只是暫且容了自己一點時間,之後必是要想法子討回,可是那麼久過去了,那頭竟渺無音訊,也沒有任何追責的意思,實在奇怪。
  見東青鶴搖頭,常嘉賜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不過鬼差不來總比來好,這長腿雞不是說要護著自己嗎,若到時真擺了他一道,自己也能早一天看清他的真面目,免得再日日糾結。
  這般想著,常嘉賜心口松緩了一些,將搗好的藥撚在指尖,向那樹上的小蛇而去。
  東青鶴立時又緊張的隨了過來,在常嘉賜把藥汁塗在小蛇腹部的時候能感覺得到身邊人破天荒的氣勢大開,別說是這才剛離了親娘的小靈獸,就是自己都被那威壓逼得四肢沉重。
  瞎操心。
  常嘉賜腹誹。
  不過那小蛇還真挺不好惹的,蛇頭始終高高立著,不停的向常嘉賜吐著紅信,露出那雖小卻閃著冷光的尖利毒牙。
  常嘉賜卻毫無所覺一般給它塗著藥,手法不重卻也不輕,好幾回那手指都要戳人家肚子裡去了,塗完竟然還彈了一下傷口,罵了句:“不識好歹。”
  小蛇的腦袋立刻揚得更高了。
  就在東青鶴擔憂著這危險的小傢伙以後要如何同常嘉賜相處時,卻見常嘉賜突然撩起自己的袍角,刺啦一聲,就將那才換上的新衣裳又撕下了大片,然後往地上一丟,對那小蛇道:“兩條路,一條是你自個兒找死,我會成全你,不過不會把你扔在這兒,而是將你和你那死了的母蛇一道丟給狼鷹,由著它一寸一寸吃光你們的肉。”
  東青鶴眉頭一擰,又聽常嘉賜說。
  “另一條呢……”他用下巴點了點那布,“跟我走,自此以後乖乖聽話,保你活命。”
  說到“乖乖聽話”四個字,常嘉賜驀地一愣,不知想到什麼,表情僵硬了起來,察覺到一邊東青鶴的微笑,常嘉賜狠狠瞪了對方一眼。
  然而待他再一回頭,就見那小蛇順著那樹幹嗖嗖得滑了下來,已是乖乖的在那方布上盤好了。
  “呵,”東青鶴忍不住失笑,“倒是個機靈的小東西。”
  常嘉賜滿意的將那布帛一紮,掛在了腰上。
  天色漸暗,兩人出了林子騎上風驪,返程而去。
  即將離開日部時,常嘉賜竟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處,天際紅霞如火,疊嶂連雲,就像一副熾烈濃豔的畫,美得如此不真實。
  忽然遠處的山頂閃過一絲金光,常嘉賜定睛一看,發現竟是一隻威猛的金紋大虎,那虎獨立山巔,任暮陽揮灑周身,它自巋然不動。常嘉賜遙遙望去,不見淩冽,只覺莫名的孤寂。
  東青鶴攬住他道:“日部就在門內,只要你想,我們隨時可以再來。”
  常嘉賜緩緩收回目光,沒有應聲,任風驪將他們帶離了此地。
  回到片石居後,東青鶴的意思是將那小蛇送給未窮去照拂,保准能還他康康健健的一條回來。常嘉賜卻不願意,非要留在身邊,東青鶴沒法子,只能吩咐青琅在屋內用偌大的瓷盤給它暫且騰了一個小窩,待傷癒之後再行安排。
  烈蛇乃是天下聞名的凶獸,青琅他們一聽嘉賜要養這東西紛紛嚇得臉都白了,可是見門主在旁一派放任,也只得聽令辦事。
  養蛇也有養蛇的好處,果然,後頭兩天東青鶴離居的時候常嘉賜便乖乖的沒有再到處亂跑,一心留在屋內看顧他的新寵。
  那小蛇色澤不似其母豔麗,反而焦焦黑黑的,一身花色甚是不均,常嘉賜索性就給它起了個叫“焦焦”的名兒,聽著煞是貼切。
  常嘉賜問金雪裡討要了一些治療外傷的藥,不過幾日,焦焦腹處的傷就好了不少,但是那小蛇竟惹上了喜愛常嘉賜摸它肚腹的毛病,在瓷盤裡頭再待不住,沒事兒就在常嘉賜身邊盤盤環環的繞,想讓常嘉賜摸它的肚子。
  常嘉賜興致來了應它幾下,大多時間都是懶得理的。
  這日,常嘉賜又坐在書案後頭看書,焦焦便盤在一邊的青竹筆筒上,常嘉賜時不時用毛筆撓撓它的頭。
  青琅端著藥粥進來,常嘉賜問他:“有人來了?”那咋呼聲兒隔著兩個院子都能聽見。
  青琅說:“木部的人來送衣裳了。”
  常嘉賜疑惑:“誰?”
  青琅一頓:“蘼蕪長老。”
  “喲,這哪敢當啊。”他得親自去看看。
  說著常嘉賜便站了起來,不管青琅阻攔,將焦焦往袖子裡一揣就走了出去。
  長老是管理一方事務的,不是做這跑腿的活計的,不過兩件衣裳就招來了對方,想也知道蘼蕪所為何意,送衣服是假,來看人才是真,常嘉賜怎能浪費了人家的“好意”呢。
  一出院外果然看見一行倩影娉娉婷婷的站在那處,除了最前頭那個粉衣裳的蘼蕪長老外,那個叫緗苔的弟子也在一旁。
  常嘉賜臉上的傷疤已是好了九成,只在陽光下還能看清些暗紅的痕跡,他身上穿著青衫,半靠在門邊只覺芳蘭亭秀顧盼生姿,硬是將眼前那麼多溫香女子都比了下去。
  蘼蕪本盯著弟子搬抬木箱,一轉眼看見了他立刻冷下了臉來,尤其是對到那人身上的衣裳,更是面皮都白了一層。
  那可是……東門主的外袍。
  常嘉賜卻是面不改色,笑著道:“又送來了這麼多衣裳啊,還真是勞煩蘼蕪長老了。”
  蘼蕪嘴角一抽,硬聲道:“哪裡勞煩,這些年門主的衣裳全是我親力親為,早已習慣了。”
  常嘉賜點點頭,像是聽不出她話中深意般的走了過去,彎腰直接開了一個木箱,提起兩件衣裳抖開細看了起來。
  “果然處處精緻,蘼蕪長老的繡得菡萏還是那麼好。”
  這話說得讓蘼蕪眼內一沉,她可是記得當初這妖修假扮凡人偷入過自己的木苑,當時自己手裡可不正是拿著一件為東青鶴新繡的菡萏新衣嗎,常嘉賜這意思是想告誡自己他可沒忘當初兩人間的磋磨?
  蘼蕪剛要開口,常嘉賜便道:“只是,你這腰腹處似乎做小了半寸,那麼好的衣裳,東門主卻穿不得,真是可惜了。”
  蘼蕪一呆,忙道:“怎麼可能小,門主的身量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以前,他現在胖了。”
  常嘉賜面不改色道,說完就見對面人一張臉都青了。
  按理說常嘉賜不該同一個女子計較,可他偏巧就是個睚眥必報之人,對方兩度陷他於危難,這賬不討回來,他就不是常嘉賜了。
  “我……那我等門主回來再給他量一次身。”蘼蕪吸了口氣說。
  常嘉賜眸光一冷:“我的衣裳好像也不太合身,不如蘼蕪長老先來給我量一量啊?”
  蘼蕪知道他是故意找茬,又怎麼可能任他差遣,然而此刻這傢伙身份尷尬,不好當面鬧僵,於是回頭對身邊的緗苔道:“行,不過由我弟子代勞。”
  常嘉賜倒未反對,只看向那緗苔嫣然一笑。
  緗苔聽說過這人的心狠手辣,也知他記恨自己,上前的時候頗為戰戰兢兢。可是任她怎般防備,最多以為常嘉賜是要刁難她一番,卻不想這手才碰到對方的袖子就覺腕間猛然一痛。低頭一看,一條黑影竄過,在她的手上留下兩道牙印後,滋溜又竄回了常嘉賜的袖口內。
  緗苔痛得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我的手……我的手……蛇!有毒蛇!”
  兩旁弟子立時來瞧,一看之下紛紛大驚,就見緗苔一條手臂已經青黑,顯然那咬她的東西乃是劇毒。
  只有常嘉賜還站在那裡,一動未動:“啊呀,是我新收的小靈獸被你嚇到了,真是糟糕。”
  蘼蕪怒目而視:“你……你快把解藥拿出來?!”
  常嘉賜搖頭:“我沒有解藥啊。”
  蘼蕪氣急,想要動手,卻被幾個小廝攔在了身前。
  “片石居內不得放肆!”青儀在那裡冷喝,儘管他厭惡常嘉賜,可是得了東青鶴吩咐,他們從來不敢不從。
  一邊木部的女弟子也勸道:“長老,緗苔快不行了,我們趕緊先去找金長老吧。”
  蘼蕪見此,不得不收了內力,帶著弟子速速離去。
  常嘉賜在後頭笑道:“長老要想給門主量身只得等下回了,若您得空,再給我制兩件冬衣帶來吧。”
  蘼蕪遠遠回頭咬牙道:“冬衣?我怕你挨不到穿那衣裳的時候!”
  見常嘉賜茫然,蘼蕪意外於他竟然還不知,不由冷笑:“門內近日便要公審沈苑休,別以為沒人知道你同他一道算計的那些事兒,屆時傳出去,看門主怎麼保你……待了結了他,下一個便是你!”


第七十二章
  常嘉賜回到室內靜坐了良久, 眼見天色晦暝, 依然不見東青鶴回來,常嘉賜眸色一轉, 起身向居外走去。
  他沒讓小廝跟著, 獨自晃晃悠悠地來到了霞舉殿, 這兒乃是青鶴門機要之地,東青鶴和長老們慣常在此處理門內事務, 偶爾也會宴請前來的賓客。
  殿外守衛森嚴, 但于修為已回復大半成的常嘉賜來說現在的他已足以避其耳目了,他身形一閃便入了殿, 一番四顧後輕易的尋到了東青鶴的書房。不過一走近就看見書房外站了好幾個身穿紫衣的年輕修士, 常嘉賜記得這衣裳, 這是那徐風派的弟子服。
  這些人來作甚?東青鶴還見他們了?
  常嘉賜邊想邊從牆邊繞過,一靠近那窗欄邊就聽見裡頭傳來兩個陌生的聲音,正在語意淒切的央求東青鶴為他們做主。
  “……我們掌門與師叔前一陣慘遭歹人毒手,如今聽說那人就在青鶴門, 東門主可要為我們徐風派伸冤, 不可輕易讓那兇手逃脫懲處。”
  原來還是這事。
  常嘉賜冷冷一笑。
  東青鶴的聲音十分沉穩, 他問:“誰告訴你們的?”
  對方一頓:“這……門主就不必知道了,我等只想為我們掌門和師叔討回公道,我們心知東門主乃是清風峻節之人,定不會因為同兇手有過密私交便善惡不分的。”
  這說的是誰自不言而喻,常嘉賜暗忖這些個縮頭巴腦的傢伙倒是會伺機而動。
  東青鶴道:“他之前雖有行差踏錯,可是……”
  對方像是知道東青鶴要說什麼, 搶先一步打斷:“我們明白東門主的意思,那人在剿滅混沌巨獸之戰上立下大功,可是丁是丁,卯是卯,我等說句得罪的話,他救了那些中混沌劇毒的長老們是沒錯,可是……我們的命未必能算到他頭上。”徐風派這種下段之流的小派就算要殺凶獸也輪不到他們出手,那時又正巧趕上和雍枉死的倒楣事兒,徐風派連孤山祭都顧不得參與,倒讓派中不少弟子因而保下了一命。若說常嘉賜若沒殺混沌獸,大家都別想好過,但是這直接被救與間接被救之間還是有差,此刻他們嘴皮子一翻不認帳,東青鶴也拿他們沒辦法。
  “你們想如何?”
  常嘉賜聽見東青鶴這樣問。
  那徐風派的人連忙道:“當年東門主對沈苑休大義滅親,那三掌讓我等佩服萬分,今日那妖修怎麼說也救了那麼多人,我們也沒想真趕盡殺絕,不如東門主就效仿那時所為……也算給我們掌門和師叔一個交代。”
  也就是說想讓東青鶴也給常嘉賜三掌,然後把人趕出青鶴門。
  常嘉賜在外頭聽得差點沒笑出來,不過他不知道東青鶴是不是也會覺得好笑。常嘉賜的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東青鶴沒覺得好笑,東青鶴覺得不高興了,常嘉賜記仇,東青鶴的記性也不差,那兩人是死相淒慘,可是東青鶴還記得在檮杌屠村一事上徐風派人的私心,他們甚至曾在得知凡人嘉賜體內有檮杌內丹時還想將他帶走煉丹,常嘉賜記恨對方也算事出有因。不過怎麼說人家兩條命活脫脫的交待在了他的手裡,單就這事兒上,的確是常嘉賜理虧。
  東青鶴沉下聲道:“此一時彼一時,沈苑休當年已是感化不得,我才將其逐出青鶴門,而常嘉賜……”東青鶴腦海裡掠過對方在救治小蛇時細緻的模樣,不由露出一點笑來,“他已有所悔悟,我怎能半途而廢。”
  見眼前徐風派的人面露不忿,東青鶴話頭又一轉:“只是說到底‘教不嚴乃師之惰’,前後兩位徒兒都犯下此大錯,為師之人自是責無旁貸,兩位想要個交代,我可以理解,可是小徒身有微恙,那我東青鶴便先在這裡代他向徐風派陪個不是,等以後小徒身子痊癒,我再領他親自到貴派認錯。”
  什麼?要自己去給他們認錯?!
  常嘉賜大怒。
  東青鶴,做你個大頭夢吧!
  而那邊的徐風派眾似也不滿這個答覆,他們掌門和師叔的兩條命就換來一句“賠個不是”?即便他真賠了罪,誰曉得那惡人是真心還是假意?
  常嘉賜越聽越氣,正險些一腳把那霞舉殿的樑柱都給踢劈了時,卻又聽東青鶴說。
  “若你們屆時仍有不滿,便由我東青鶴再代他受貴派三掌。”
  想了想,又補了句。
  “每人三掌。”
  這話說得不僅徐風派的人沒了聲息,也讓隱在簷下的常嘉賜一下怔在了那裡。
  東青鶴他……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東、東門主何必為這樣的人如此……”那徐風派的長老少頃回神,忍不住感歎道。
  東青鶴卻搖頭,正欲開口,外頭忽然又傳來的急急的腳步聲。
  常嘉賜也聽到了,整個人往暗處退了退,抬眼向來人看去。
  只見青越身後隨著的是一個女弟子,自然是木部的。人剛到門邊就啪嗒一下跪在那兒殷殷切切的開始懇請東青鶴准許金長老使用一味藥材救人。因那藥十分名貴,金長老說要經門主應允才可。
  東青鶴便疑惑要救的是誰。
  女子一時支吾,直到東門主的逼問下才迫不得已道出原委,聲淚俱下的說起她們幾人到得片石居後所遭的怠慢驚嚇。
  久久未聽得東青鶴言語,簷下的常嘉賜心口莫名的提了起來,想到門裡這個人前一刻才信誓旦旦著向人家保證自己已經向善絕不會再犯錯,轉眼就被人打臉。這般尷尬,怕也是東門主頭一遭吧。
  他該有多丟面子,多生氣呢?
  一種輕飄飄的虛浮之感慢慢湧入到了常嘉賜的胸口,像忐忑,更像一種心虛……
  心虛?他常嘉賜怎會心虛?!不過宰了一個小弟子而已,就算殺了東青鶴自己都不會心虛!
  常嘉賜大聲的在心裡對自己喝道,可是他卻不想再待下去了,一個晃身常嘉賜自霞舉殿竄出閃回了片石居。
  一進屋常嘉賜便重重關上了門,他在室內一番翻箱倒櫃,本想把自己的東西尋出來帶走,後又轉而一想,這門內的一切全是東青鶴的,又有什麼是自己的?
  他從袖內掏出焦焦,對上有些懶懶的小蛇呢喃道:“與其讓人把我們踢出去,不如我們自己滾蛋是不是?”
  ……
  月上中天,東青鶴才回到住處。
  推開內室的門,屋中一片漆黑,借著月色東青鶴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身影,然而一轉眼,他又瞧到了桌上擺放了一隻巨大的包袱。
  東青鶴緩步上前將那包袱打開看了看,發現裡頭放的全是自己房內的寶貝,上至八寶架上的玉如意,下至案幾上的前朝古冊,也算應有盡有。
  東青鶴輕輕歎了口氣。
  屋內亮起了一盞幽微的燭光,腳步聲在暫歇後又響了起來,最後停在了床邊。
  常嘉賜向內側躺,感覺到籠罩而下的陰影時他正欲翻身躍起,結果還是慢了一拍,被坐在床邊的東青鶴迎面一把抱住了。
  常嘉賜抬起眼皮,冷冷的瞪著他。
  東青鶴像是沒看到他的目光一樣,無奈的問:“你要去哪裡?”
  “走,”常嘉賜言簡意賅,向他伸出手,“我的寶貝還我。”
  東青鶴緊了緊手臂:“我還沒生氣呢,你倒先氣上了。”
  這傢伙沒生氣?
  常嘉賜可不信,眯眼細細打量他,嘴裡惡狠狠的:“狀都告到你頭上了,東門主難不成想徇私?”
  東青鶴看著他,銀輝的燈火下常嘉賜的眉眼比蠟燭更亮,跟兩顆瀲灩的小星星般:“你果然在外頭。”
  “你果然曉得我在。”常嘉賜不甘示弱。
  兩人對視片刻,還是東青鶴先笑了,他說:“未窮告訴過我。”
  “什麼?”常嘉賜莫名。
  “蘼蕪長老當初想對你用長眠針。”
  常嘉賜瞪大眼,這傢伙早知道?
  “所以,我才讓她給你做衣裳。”東青鶴又道。
  “你猜到我會找她的茬?”常嘉賜冷哼,“你就不怕我弄死她們?”
  東青鶴笑了,湊近常嘉賜的耳朵:“你要想弄死她們哪還容得金長老救助?”要曉得,以烈蛇的毒性,緗苔該是連片石居的門都出不去的,常嘉賜真的手下留情了。
  常嘉賜聽了卻更氣了:“你試探我?!”
  “我只想讓你自個兒消了氣,而你……也算沒讓我失望。”東青鶴不顧常嘉賜的掙扎把人摁在了懷裡。
  “但你卻讓我失望!”常嘉賜急火攻心,“我若早知曉那女人之後還攛掇了徐風派來要我的命,她踏進片石居的第一步我就把她碎屍萬段了!”
  “這是我大意了。”
  當時沈苑休和常嘉賜向那幾個修士下毒手的事,青鶴門內的消息一直封鎖著,除了日月星辰的長老外,其他人並不知道細處,東青鶴只想等一切查清再對外言明。沒想到卻被蘼蕪知道了去,而徐風派等人今日會來,想必也是從她那裡瞭解的消息。
  “他們哪裡要得去你的命。”東青鶴低聲道。
  “那可說不好,當日我看秋暮望也是想保沈苑休的,可過兩天不一樣要把他推出去任人魚肉!”常嘉賜想到那本就只剩半條命的傢伙,想必那時就該是他的死期了吧,這些人的話果然都不可信。
  提起沈苑休,東青鶴也是有些鬱色:“苑休不一樣,暮望對他也是沒法子了。”
  “沒法子?”常嘉賜睨他,“你可知那位了不得的秋長老對人家用了什麼法子?”
  東青鶴面不改色:“無論用什麼法子,暮望都只是想讓苑休道出他所行的目的而已。”然而磋磨了這麼些時日卻依然無果,沈苑休就是不可開口。
  不管怎麼說,對內沈苑休殺了青鶴門的前水部長老,東青鶴和秋暮望要給門內弟子一個交代,不然以後豈不翻天?對外,沈苑休所用的手法與幽鴆殺害萬教主和羊山派掌門一樣,未免有所牽扯,他們也要給人家一個交代,而且沈苑休早有舊惡在前,此番故態復萌,能拖到現在才處理已是不易,東青鶴就算想保人一時也尋不到藉口了。
  察覺到東青鶴深意的目光,常嘉賜長眉一攏,不快道:“別看我,我也不知道沈苑休想幹嘛!”
  想到那老是苦大仇深的人,其實常嘉賜也有些好奇,那北斗七星陣可催生出幾乎能等同於混沌雷擊的巨力,顯然沈苑休是為得到那樣的力量才拼命要搞出這陣,為此不惜弄得自己半死不活。
  可究竟是為什麼呢?
  聽說他以前的修為十分高強,若他好好修煉,過個千兒百年,也許就能達到這般的地步,他何必如此急功近利呢?
  常嘉賜看向東青鶴:“他當年為何要殺秋暮望?”


第七十三章
  常嘉賜問完, 卻沒有立時聽見東青鶴的答覆, 只見對方容色遲回,似有難言之隱般。
  常嘉賜撇嘴一笑:“看來名重天下的青鶴門有家醜不便於我這‘外人’知曉, 也罷。”
  說著就要一把拂開東青鶴的手下床去拿自己的包袱, 結果屁股還未從床榻上抬起就又被東青鶴給摟了回去。
  “倒也不是不可言說……”東青鶴把常嘉賜半摁在原地解釋, “只是這裡頭糾葛頗深,三言兩語難以道明。”
  常嘉賜冷哼:“不就是魔修出身的那點兒破事麼, 愛說不說, 哪兒那麼多廢話。”
  東青鶴意外:“你怎的知道?”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東門主還真指望能瞞得住所有人?”
  聽著常嘉賜的嘲謔之言, 東青鶴歎了口氣:“我從未想要瞞住所有人, 苑休的事原該也無什可瞞, 他的確與魔修有些淵源,但一個人的出身本就無法改變,這不是他的錯。”
  “他真的是魔修之子?聽說是秋暮望將他撿回來的?”
  “是的。”
  “在哪裡?”
  “在半輪峰。”
  “秋暮望為什麼要撿他回來?”那個冷冰冰的長老哪裡看著像是那麼好心的人。
  東青鶴鬆開了常嘉賜,半靠在了床頭, 頓了下道:“暮望是去尋我的。”
  “什麼?”常嘉賜莫名, “你在半輪峰幹什麼?”
  問出後就見東青鶴直直的看著自己, 常嘉賜心頭一動,似有所覺。
  這傢伙說過他當時一直在修真界尋找自己,還曾為此去過人界,而半輪峰離斷虹山極近,斷虹山便是偃門的所在地,也就是說半輪峰已處魔修地界, 東青鶴在那裡……還是在找自己。
  常嘉賜睫毛一動,問:“你在半輪峰待了多久?”
  東青鶴說了一個讓常嘉賜詫異的答案:“五年。”
  “我已找了修真界七成之地,除了斷虹山,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可是我也不確認你是否會輪回轉世,樣貌又是否有所更變,我也沒有你近身之物,無法將你的氣息傳給他人一道尋找。”所以東青鶴只能自己且行且看,“這時,我便聽見有傳言說,半輪峰在幾百年前也出現過一個冥府裂縫,雖然無人真正看見,但我還是想去梭巡一番。”
  常嘉賜皺起了眉,東青鶴當年還真為此費了不少功夫?
  東青鶴卻笑了:“其實我也並非一年到頭都在那裡,畢竟還有青鶴門內的事務需得管顧,而暮望那時候就是為此來找我的。”
  常嘉賜不說話了。
  東青鶴摸了摸他的頭髮,繼續幽幽地回憶起來。
  “半輪峰那處時常有魔修大戰,我怕出手會打掃驚蛇,以後便不能方便的再隱匿於此,所以一般這樣的熱鬧我很少去管。”也就是在那時,東青鶴見過好幾個從偃門逃出,聽說是被幽鴆重傷最後又不支死在峰上的魔修,那些人五臟腐爛,形容枯萎,不似受了魔陣吸食,反而是被人一掌打至如此,可見修為之高深。
  “不過有一日來了不少人,一邊是魔修,一邊是妖修,兩方大戰了十天十夜,打得半輪峰上生靈奔逃,隔天暮望來的時候便帶回了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他說……那兒的魔修已經氣絕,而這個孩子也受了重傷,妖修卻對其不依不饒,還將暮望誤認做孩子的幫手,暮望這才不得已將他救下,並帶了回來。”
  “妖修和魔修為何要互相廝殺?”常嘉賜奇怪。
  東青鶴道:“偃門還未站穩腳跟前,修真界中的魔、妖修大半都勢不兩立,一言不合就要動手,那時在半輪峰這般打鬥不足為奇。”
  “所以沈苑休就這樣在青鶴門待下來了?”
  “原本是想等他傷癒後就送至別處的,可是他十分聰慧,且心地良善,我和暮望都很喜歡他。”
  “秋暮望的‘喜歡’大概和你的不一樣’,常嘉賜說。
  東青鶴笑看身邊人:“‘喜歡’該是一樣的,只是對不同的人而已。”
  常嘉賜斜瞟了他一眼,一起身坐到了另一頭:“照你這般說,那倆人該是很好啊。”
  “的確是很好,我名義上雖是苑休的師父,可苑休自小到大幾乎都是暮望相伴在側。”東青鶴再想起仍覺有些不可思議,那樣一個不苟言笑的冷冽之人,卻在沈苑休面前完全變了一番模樣。修真界同修之人不拘男女,就算外頭拘,在青鶴門也不拘,東青鶴曾以為他們會這般千年萬年的相守下去,畢竟自己已是失了他原該牢牢守護的那個人,他希望身邊好友和徒兒能有所成,卻不想……
  “卻不想一切還是搞砸了,”常嘉賜心有靈犀,又問,“為什麼?”
  東青鶴與他對視:“若說‘情’之一字能將人從深淵拉起,又有什麼能將人推回深淵呢?”
  這個問題也許問別人,未必能思慮的那麼快,可是眼前是常嘉賜,這個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是仇恨。”
  常嘉賜眯起眼道,他眼裡的冷光刺得東青鶴心頭微麻。
  沈苑休在青鶴門內一帆風順,又有何事能讓他怨氣讓他憤恨的,除了當年的那一件。
  常嘉賜點點頭:“他想報仇。”
  “苑休在青鶴門待了幾百年卻抵不上他初時降世的那八九年。”東青鶴感歎。
  這句話忽然之間將常嘉賜帶回了久遠再久遠的時候,他盯著坐在咫尺的這個身影,想起自己當年也很想抓著連棠的領口狠狠問一句“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常府好吃好喝憐你愛你的養了你十五年,到頭來卻抵不上你懵懂未知的最初五年?為什麼?”
  可日月逾邁間,常嘉賜卻似乎明白了那種難以言明的牽絆。
  “抵不上的不是時光,是血緣……”他說。
  “血緣?”
  修真界的人多半壽命冗長,相較於旁的情誼,血脈親緣間的情誼反而要比人界淡薄許多,像東青鶴自己,雙親早亡,少年時便外出遊歷,後又遇見長燈真人,相較于父母,與這位才相處了幾年卻改變了自己許多的師父感情反倒更深厚一些,所以對於常嘉賜的話東青鶴有些茫然。
  他這般的模樣在常嘉賜看來卻覺再諷刺不過,當年這樣要死要活的起因,結果幾遭過去隨著這個人的遺忘變得什麼都不剩下了。
  能忘記的人多有幸,而什麼都記得的自己才顯得又可憐又可笑。
  他不想在這上頭徘徊,轉而問:“沈苑休想向誰報仇?當年那些妖修又是何人?”
  東青鶴道:“那時身處半輪峰的妖修魔修都是些散修,具體是何人並不好查。”
  常嘉賜靈光一動:“當年是散修,可是……之後卻不是了。”
  東青鶴頷首:“不錯,不過百年的時間,斷虹山四面方圓千里已經全被偃門所占,半輪峰也如此。”
  “所以,沈苑休若想細究,最好的法子就是重回魔道。”常嘉賜明白了。
  東青鶴卻歎息:“可我們原本以為他不會這樣做,事實上一開始,苑休也並不打算如此。”他想要報仇,秋暮望和東青鶴並沒有阻止他,相反,秋暮望當年沒少為此奔忙,這是沈苑休的心結,既然他想徹底的了結過去,那麼秋暮望就幫他將殘害雙親之人一同手刃,那樣沈苑休也可放心了。
  “可直到有一回,苑休在夜探一處魔域時遭到窮奇的伏擊,多虧得暮望奮力相救,苑休的命是保住了,但是暮望……卻身受重傷。”
  常嘉賜聽得顰眉,窮奇乃是同檮杌、九嬰等並列的魔道凶獸,僅次於混沌與饕餮的兇狠,可是以秋暮望的道行,對付它哪裡至於要付出這般慘痛的代價?
  “我聽說你們的秋長老身受重傷不是被沈苑休給捅的嗎?”常嘉賜問。
  東青鶴道:“這是之後了,在此之前暮望的確傷入肺腑,不過被止契山的螢姝長老給治好了。”
  止契山是個小門派,但是修真界的人卻不敢隨便低看他們,除了其掌門雲蠶子是與東青鶴、無泱真人、吳璋並稱的修真界四位高手外,更因止契山有一手煉丹的好絕活,聽說日部長老金雪裡當年便是師從那裡,而止契山的螢姝長老更是妙手回春百治百效。
  “可是這麼厲害一個人物,上回孤山祭,為何卻沒看到她?”常嘉賜問,神思一轉卻覺出了什麼,“她死了?誰殺的?”
  東青鶴遲疑了下,常嘉賜立時就明白了。
  “沈苑休。”
  可是……為什麼?
  東青鶴沉默了一會兒:“暮望受了傷後,不能再隨扈苑休身邊,他很擔心他的安危,所以……暮望第一次希望苑休能放下仇恨。”
  常嘉賜笑了起來:“說放下就放下,那之前的種種努力,又算什麼?”
  東青鶴瞳仁一閃。
  “怎麼?我說錯了?沈苑休不是這樣想的嗎?”常嘉賜彎起眼。
  東青鶴無奈:“他……當時也是這樣說的。”
  “呵,仇恨之所以彌堅,是因為它可比所謂的情愛純粹多了。”常嘉賜感同身受。
  “可是,愛也可以彌堅,只看你願不願意去體會。”東青鶴鄭重道。
  常嘉賜一愣,別開了眼:“反正沈苑休不願意。”
  “是的,真是可惜。”東青鶴遺憾的說。
  沈苑休豈止是不願意,他簡直像是陷入了無邊的執念中一般,在秋暮望亟需人照拂陪伴的那段時日裡,他不僅不見人影,反而像是為了報仇成了沒頭蒼蠅,只要發現到對方曾與其父母有過宿怨,他便對別人痛下殺手,哪怕對方根本不是妖修,根本沒到過半輪峰,他也不放過。為此沈苑休幾乎得罪了修真界大半的門派,也讓秋暮望、東青鶴還有整個青鶴門都處境尷尬。
  有人說這便是沈苑休骨血中魔修的天性,偏執、冷血、自私,無論他在青鶴門待了多久,無論東青鶴同秋暮望對他有過多少付出與恩情,他都不會感激不會感念,他只為自己,他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又或者,他在乎的根本不是誰殺了他父母,他只為仇恨而仇恨,讓所有憎惡魔修,憎惡他出身的人都因此徹底閉嘴。
  “那螢姝也和他父母的死有關?”常嘉賜又問,想想卻覺不對,沈苑休殺得那些若多多少少總和其父母之死有所牽扯,可他為何最後卻對秋暮望動手了呢?除非,他覺得……他最重要的那個人背叛了他。
  “秋暮望和螢姝到底什麼關係?”
  東青鶴道:“苑休不聽暮望所勸,到處濫殺無辜,這已讓暮望無計可施,更讓他傷心的是,他傷重纏綿病榻那段時日,幾經生死,苑休只出現過一回,還是希望暮望將他的靈獸借給自己,在暮望拒絕後,苑休便毫無蹤影。”
  “所以秋暮望轉而就跟別人好上了。”常嘉賜嗤笑了起來,“不會是他和那螢姝長老要成親的時候被沈苑休知道了,於是那倒楣鬼大發雷霆,直接要了那狗男女的命吧?”
  眼見時辰不早,東青鶴正起身寬衣,聽著常嘉賜的刻薄言詞,東青鶴解了外袍,伸手在他額頭上敲了敲:“莫要胡說,暮望同螢姝長老乃是光明正大,在此之前,他同苑休早就說清楚了。”
  常嘉賜一把拍開對方的手,不高興的回:“還真是這般,這不就跟戲文裡唱的一樣麼,秋暮望後頭能說什麼我想也知道,‘你若繼續執迷不悟,我便同旁人一起,不要你了,待你一無所有,眾叛親離,看你如何後悔去吧,’是不是?”
  東青鶴將衣裳擺在一邊,返身回了床榻上,見常嘉賜眼神冰涼,他一把將人抓過抱在了胸前。
  常嘉賜抬眼看著東青鶴:“這就是你說的‘愛也彌堅’?”
  終究抵不上恨。
  東青鶴撫著他的頭髮,竟然也有些難過:“在出事的前幾天,我在醉倚山抓到了沈苑休,他未有反抗就隨我回了青鶴門,我將他關在星部,想稍後再審,可是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逃出來的。他先殺了螢姝,然後一直等著暮望。那一日,我不在門內,可待我回來時,他已是刺了暮望三劍,我看著那傷口,每一劍都是穿胸而過,我也看到了苑休的眼神,他是真的想殺了暮望,可是暮望……從頭到尾都沒有還手。”
  常嘉賜一呆,說不出話了。
  東青鶴一字一句道:“苑休即便苦,但他是錯了,暮望即便移情於他人,但他對苑休卻已仁至義盡。”
  說著,東青鶴攬著常嘉賜躺了下來,抬手,熄滅了那桌上的油燈。
  常嘉賜瞪著漆黑的虛空,忽然說:“那天……我們離開火部的時候,我看見了一隻金紋虎。”
  “嗯,那是暮望的靈獸。”東青鶴說。
  常嘉賜眨了眨眼:“金紋虎……從來都是出雙入對的。”傳言金紋虎此生只有一個伴侶,若另一隻離去,便永世不再同獸結伴,而站在山巔的那只虎,看著著如此寂寞。
  “另外一只是沈苑休的嗎?”
  東青鶴這回沉吟了半晌才說:“是……”
  “怎麼死的?”
  “就是那一次被窮奇所殺。”
  常嘉賜沉默了。
  東青鶴感受著對方輕拂在自己頸間的鼻息,低頭在他額頭親了親。
  “嘉賜,有時候……所謂執念便是讓人不惜一切都想達到那個目的,可當真的實現時,你會發現,你失去的才是最珍貴的……”


第七十四章
  隔日一早東青鶴起身梳洗時, 常嘉賜竟然沒像之前那般懶怠賴床, 也跟著一道換衣起身了。
  東青鶴見他不知從哪兒找出了一套淺藍的弟子服穿上,又紮起高高的髮髻, 襯得一張容顏柳眉杏目, 身姿高挑, 奇妙的糅合了冶麗與清俊。
  東青鶴盯著眼前人,問:“你也要去?”
  常嘉賜側頭:“你去得, 我為何去不得?”
  想了想還是道:“放心, 我不會讓你那些子弟發現的。”
  東青鶴本想說些什麼,但見常嘉賜一臉堅定, 他還是收回了話, 只叮囑:“那你便要答應我, 無論屆時發生何事,你都切莫衝動,也不要插手。”
  “只要你們這爛攤子不往我身上甩,我才懶得管。”常嘉賜白了他一眼, 拍了拍袍角, 當先負手走了出去。
  為了不引人注目, 常嘉賜本想同東青鶴分道而行,一出門才要拐彎兒卻見青琅攔在了前頭。
  “怎麼著,這條路走不得?”常嘉賜不爽。
  身後跟上的東青鶴也奇怪的看向青琅
  青琅表情有點無奈:“這南院此刻有些雜亂,門主還請往北院下山吧。”
  “怎麼了?”東青鶴問。
  青琅悄悄瞥了眼常嘉賜道:“門主吩咐過,南歸若不想回火部的時候便可讓它留在片石居,所以小的就沒有把它送回去, 卻不想昨夜南歸好像是被什麼給嚇到了,四處奔逃,今兒個我們去打掃的時候就見南院一片狼藉。”
  接到青琅的視線,常嘉賜這才發現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他一番四顧無果,常嘉賜就曲起手指抵在唇邊吹了一個輕輕的口哨。
  不一會兒一條黑黑紅紅的小細影兒就自遠處遊了過來,常嘉賜矮身朝它伸出手那東西便嗖得盤到了他的腕間。
  正是焦焦。
  常嘉賜彈了一下焦焦的腦袋:“你若下回再亂跑,我就剝了你的蛇皮做劍鞘,真是不聽話。”
  嘴裡罵著,然而語氣又忽的一轉:“不過調皮也總比外強中乾的好,有些好東西看著是個兒大,但是膽小如鼠,不中用啊……”
  說完哼著歌晃晃悠悠的往北院走了。
  身後的東青鶴:“……”
  常嘉賜到星部的時候遠遠便看到那頭圍攏了不少人,想必都是聽見風聲過來看熱鬧的,常嘉賜沒有立馬進去,在瞧到那頭磨磨唧唧地走來一個少年時,他一閃身進了一旁的假山,待那人走近,常嘉賜一伸手把他一把拖了過來。
  手裡的人嚇得臉都白了,直到看清常嘉賜的臉才長長的舒出一口氣來。
  “嚇、嚇死我啦……”魚邈不停地拍著自己的胸口。
  常嘉賜看著眼前人,一段時日沒見,經過一頓皮肉之苦的魚邈並不見多少憔悴,反而比以前白胖了些,可憐巴巴的模樣都褪了不少,看來那慕容驕陽對他還真不錯。
  常嘉賜哼笑:“你做了什麼虧心事值得這麼膽戰心驚的?”
  “我?我、我沒有啊……”魚邈縮了縮肩膀,忽而想起什麼,連忙小心翼翼地保證道,“嘉賜,我沒有把你的東西交出去,我把它藏在了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好地方……”
  以這條笨魚的腦子,能被他想到那地方的確已算是破天荒的好了,常嘉賜難得沒拆穿他,只沉聲道:“我可是信你才把東西交到你手裡的,結果你偏要自找苦吃,害得我也跟著提心吊膽。”
  對於常嘉賜的斥責,魚邈顯得有些委屈又有些警惕。
  他慘兮兮的低聲反駁:“我、我也不想的……對不起,不過你不要問我是怎麼回事……我、我不能告訴你。”
  常嘉賜直接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別給我來這套,你他媽真當我不知道你是為誰才藏著掖著呢?”
  魚邈雙手捂著自己的後腦勺震驚地看著常嘉賜。
  常嘉賜狠狠白了他一眼:“怕什麼,我對他那見不得人的勾當沒興趣,我倒想問你這是圖什麼?他給了你什麼好東西?金銀財寶?稀世功法?靈丹妙藥?”
  常嘉賜每說一個都換來魚邈重重的搖頭,常嘉賜眯眼:“總不見得,是他說事成後就帶你遠走高飛吧?你信了?”
  “沒有沒有……他、他以前是說過,但是我沒有答應……我早就不信了……宋師兄他……”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把罪魁禍首的名字抖了出來,魚邈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可見常嘉賜一副意料之中的臉,魚邈又放下了手,“是宋師兄說……讓我去金長老那兒取些傷藥,他好像受傷了。宋師兄以前……也算照顧我,這回他要我幫忙,我便想還了他的恩情。”
  恩情?這算什麼狗屁的恩情?
  “你那位宋師兄自己就是金長老的徒弟,為何要讓你去取藥?還要你守口如瓶?”
  “他……自己不能去,”魚邈是一貫信任嘉賜的,事已至此,在對方壓迫的目光下,他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他說門內有人要陷害他,他去了會被盯上。”結果魚邈果然出事了,那樣他反而更不能招供宋師兄了,這樣不是著了那個壞人的道了嗎?
  “可是現在變成有人要害你,你替他被人盯上了。”常嘉賜對於這笨蛋簡直無言以對,從來沒見過那麼好騙的,雖然自己也是利用過他這一點,但是常嘉賜卻沒想要害死過這笨蛋。
  “但我沒事啊,你看我好好的。”魚邈嘿嘿笑。
  常嘉賜也笑,冷笑:“那你要感謝的可不是宋師兄,而是你們那位心口不一的慕容長老。”
  提到慕容驕陽,魚邈神色一頓,繼而一抹奇怪的紅暈爬上了他的臉頰,目光也遊移起來,看得常嘉賜莫名其妙。
  “慕、慕容長老是對我很好……我也沒想到他願意為了我這樣,我特別、嗯,感激他……”魚邈支吾道。
  常嘉賜沒閒工夫審度他那模樣有什麼不對,他只是道:“那你便多求求老天保佑,你下回犯蠢時,你們家的這位慕容長老還有佛心救你出火坑吧。”
  見常嘉賜要走,魚邈回過神來,忍不住追了兩步:“嘉、嘉賜……宋師兄又騙了我?他難道是壞人嗎?”
  “這不叫壞人,”常嘉賜頭也不回的丟下這句話,“這叫‘探子’。”
  待他走出假山,果然先前還徘徊在此地的門內弟子都進了星部,常嘉賜估摸了一下地形,放棄了走正門,而是輕輕從屋頂上躍了進去。順利的尋到那刑堂後,借著廊柱的掩飾,常嘉賜打開窗,自另一頭翻了進去。
  他身形極快,修為又恢復了不少,儘管周圍站了那麼多弟子,竟然沒有幾個注意到他的,但是這一手卻瞞不過青鶴門的長老們,一時間堂上不少人都向常嘉賜看了過來,秋暮望、哲隆等眼裡容不得沙子的都是緊緊皺眉,慕容驕陽和破戈是視若無睹,東青鶴則是帶了些無奈與溫軟的目光,只有蘼蕪,視線中仿似夾了尖利的冷鋒,巴不得要將常嘉賜千刀萬剮。
  只可惜常嘉賜一個都沒向他們望去,他只是看著大門處,那長道的盡頭符川正壓著一個人朝這裡走來。
  沈苑休面色青白,長長的頭髮披拂在背後,穿著一件綠衫,也不知是那衣袍太過寬大,還是他已是瘦骨嶙峋,那衣衫掛在身上空空蕩蕩,露出的細長脖頸仿佛輕輕一掐就要斷了。
  上座人的視線自常嘉賜身上收回,落到了堂下之人。
  符川壓著沈苑休跪下,沈苑休特別溫順,並未反抗,兩指粗的鐵鍊環在他的手腕和腳踝間,在冰涼的地上敲出刺耳的叮噹聲。
  堂上的秋暮望看著不遠處的那人似有點晃神,周圍眾都未多言,反而是沈苑休跪了一陣後,自己受不住的抬起了頭,直直向正中那人看去,拉回了秋暮望的神思。
  秋暮望問:“三月初六,丑時,散修王昇死於牡丹閣外,可是你動的手?”他聲音一如往日般冷厲,似乎眼前不過是個陌生人一般。
  沈苑休沒有回答。
  秋暮望又問:“三月初六,寅時,徐風派掌門和雍、長老張儼,死於其派內,可是你動的手?”
  沈苑休還是未答。
  秋暮望道:“這三個你可以不認,但是三月十一,子時,伏灃長老在水部遭人斬殺,那是我親眼所見,你狡辯不得。”
  沈苑休終於說話了,嗓音平平淡淡的:“你說是,便是吧。”
  秋暮望眸光一閃:“四月二十七,游天教教主萬音、羊山派掌門福照影分別死於自家派內,死相同前四位一般,對此,你可是有什麼要說的?”
  “我說是我殺的,你信嗎?”不同於之前那般沉默,沈苑休說的時候臉上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萬音和福照影死的時候,沈苑休一直被囚在青鶴門內,人肯定不是他殺的,但是他故意這麼說,就是不想讓堂內的人好過。
  秋暮望的眼神沉了下去:“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沈苑休,你做什要殺伏灃,你究竟意欲為何?萬教主和福掌門的死與他們又有什麼干係?你是不是偃門派來的?同幽鴆又有什麼牽連?你要是說了,我……便留你一個全屍。”
  沈苑休笑得更深了:“這句話好熟悉啊,最近這大半個月,你對我說了好多次了呢,秋長老。可是很多年前,我記得你還對我說過,這一生……你都不會再信我一句話了。”
  這話說得秋暮望周身的冷意越發兇悍,他慢慢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我以為你還想活。”
  “我是想活,但是我知道,你不這麼希望……”沈苑休說著,眼裡的光像是有些悲傷,不過轉瞬便逝去了,“秋長老,我總會如你所願的,你何必那麼著急?”
  他的“如你所願”讓秋暮望面龐的線條全化為了鋒利:“我若是不急,不知以後又有多少修士慘死在你的手裡,你真的不說?”
  沈苑休輕輕的搖了搖頭,轉而望向符川,一臉“你動手吧”的表情,但是他卻又好像相信符川動不了手一樣。
  符川的確動不了手,自小跟著秋暮望,親眼看著他當年同自家師父是如何的情投意合,如今那個仿佛兄長一般的人淪為階下囚,也讓向來鐵面無私的符川都有些躊躇。
  他看看沈苑休,又看看秋暮望,最後去看東青鶴,行刑的長鞭在手裡捏到顫抖。
  秋暮望忽然開口道:“我不打你。”
  這話說得沈苑休和在座的幾位都有些茫然。就見秋暮望緩緩站起了身,自上頭走了下來。隨著他的靠近,他的袖擺中漾開了綠色的螢光。
  沈苑休怔怔看著秋暮望來到近處,然後單膝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說的對,我給你再多機會都是無用的,但你說的也不對,我沒有不希望你活著,我希望你活著,因為你遠沒有到可以輕易去死,輕易就解脫的時候。”秋暮望說得十分低沉,用著只有他和沈苑休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
  然後在沈苑休驚異的視線裡,他又揚起了嗓子道:“一個人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這是你當年殺我時對我說的話,現下,我便還給你。”
  說著,秋暮望的手慢慢探出袖口,掌心果然泛出了深重的綠光,向著沈苑休的小腹處探去。
  “——暮望!”
  “秋長老!!”
  看見秋暮望這般動作,一邊的東青鶴和破戈等人似有所感的忍不住叫了起來。
  秋暮望這是……寒冰掌?足以破了沈苑休丹田的寒冰掌!
  雖然沈苑休經過多番波折早已身受重傷,可是作為一個魔修,最大的益處便是恢復力驚人,當年沈苑休被東青鶴打至半殘,幾年之後不一樣復原大半,還因此入了偃門?魔修便是如此,總有其他派別無法揣度的法子,可以在極短的時日內修為暴漲,也許傷身,也許陰損,但這卻是他們在修真界中賴以生存的法寶,這也是為何大家扣著人不讓沈苑休溜掉的緣由,別看他現在半死不活,說不準他還藏了什麼招數能讓他跑出去一圈就又恢復如初了呢。
  哪怕只剩一絲氣脈,星火也可燎原,可這一切的是前提是沈苑休的丹田還留存,若他的丹田被打碎,任是再厲害的陣法,再醇厚的內力,就算送到沈苑休的手裡,也無法再為他所用了。
  他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廢人,沒有修為,不能長壽,他會生老,會病死,或許連個凡人都及不上。
  這對於一個修行者來說,簡直是最深重的酷刑。
  沈苑休也有點楞,他看著眼前人,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想……”
  秋暮望眼裡的冷意忽然褪去了不少,他伸手抓住了沈苑休,語氣又低了下去:“這些時日我每天都在想,有什麼法子能讓你乖順,我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再對你處處提防,你也不會趁我一不留神便再次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只有這個法子了,苑休,只有這個……”
  “可是,我是魔修,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的……暮望哥哥。”沈苑休沒有閃避,他只是猛然間紅了眼睛,喚出了一直在心裡徘徊的稱呼。
  魔修對天下人殘忍,可老天爺對他們其實也很殘忍,魔修生來為惡,很少有可以入輪回投胎的魔修,他們大多都只有一世的命,而很多魔修知道死了便不能再活,他們便越不想死,越不想死,就要造下更多的業障,於是惡性循環,終身都脫不出這悲慘的因果。
  所以秋暮望若破了沈苑休的丹田,並等同於提前結束了他的一生。
  再次聽見這個低喚,秋暮望心裡一顫,伸手將沈苑休拉到了懷裡,輕輕將人抱住了,他在他耳邊溫聲道:“不怕,因為我說話算話,我說過會與你相伴終身,至少以後的這段時日,我都會陪著你……”
  話落,他的手心便猛地貼上了沈苑休的小腹。
  一聲深切的痛吟自沈苑休口中溢出,他本就青白的面色刹那更是灰了一層。
  一旁的常嘉賜對上眼前情景,呆愣間向周遭人望去,卻見他們雖面露掙扎卻全都端坐未動,常嘉賜盯著沈苑休那顫抖的身形,心內湧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來,雙拳一握就要跨步而出,誰知有一個始終關注著他的人比常嘉賜更快,幽光一動就擋在他跟前。
  是東青鶴。
  “嘉賜,這事兒你不能插手。”東青鶴用修為傳音於他道。
  常嘉賜狠狠瞪向眼前人,剛要發難,一轉頭卻對上沈苑休看過來的視線。
  儘管虛弱,儘管痛苦,躺在秋暮望懷裡的沈苑休竟然也對常嘉賜輕輕擺了擺頭,他眼中有著疲憊,也有著解脫。
  便這樣吧……
  真的夠了。
  然而常嘉賜卻一瞬頓在了原地。
  為什麼要這樣?他不懂……
  若這就是結局,那之前的磋磨與痛苦又算什麼呢?
  隨著秋暮望掌間綠光的赫奕,沈苑休的掙動越發劇烈起來,他呼吸急促,汗透衣背,口鼻處也漸漸洇出了腥紅的血沫。
  而秋暮望的模樣其實也不比沈苑休好多少,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手不停的顫抖,一口銀牙已是要狠狠咬碎,太陽穴處的青筋則突突直跳,眼瞳都忍到赤紅。
  眼瞧著沈苑休一身的氣脈都慢慢脫體而出,此時一聲急喚打破了此地沉滯的氣氛,是青琅。
  “門主……門主……”
  青琅有些焦急的跑到了殿內,身後還隨了一個小道士。
  東青鶴返身向他們望去,就聽青琅道。
  “門主,不好了,方才祿山閣來報,無泱道長似有不測!”


第七十五章
  什麼叫“無泱道長似有不測”?
  堂內的人一時皆疑惑的看向來人, 直到那小道士哭喪著臉道出原委。
  祿山閣作為修真界最大的道修門派, 閣主無泱真人向來以“居善地,心善淵, 與善人, 言善信”教化弟子, 故而他派若有艱難,時常會去祿山閣相求, 好比幫忙做做逢凶化吉的道場, 收收小妖小魔什麼的,就跟不少人遭遇歹惡, 第一時間就要往青鶴門向東青鶴告狀一樣。
  近些時日, 祿山閣有好幾位外出鋤強扶弱的小道士都未有如期歸閣, 閣主無泱真人十分擔憂,而昨日夜半,真人房中忽然來了一隻報信鳥,其上似是點明了那幾個失蹤小道的去向, 並讓真人隻身前往相救。
  真人掛念弟子, 雖覺此事蹊蹺, 但也無奈赴險,不過他心知此行極凶,便吩咐弟子,若第二日他依然未歸,也未有傳回隻字片語,便讓小弟子帶著這報信鳥上綁縛的信箋去往青鶴門尋找東青鶴相助。
  小道士說著, 顫顫巍巍的把手裡的東西交付在了東青鶴手裡。
  東青鶴低頭一看,一卷羊皮紙上只寫了六個字“行客山,一人往。”另附一片祿山閣弟子服的碎衣。
  修真界中除卻那些隱士高人外,若勉強要尋一個道行能同東青鶴平分秋色的修士的話,定是非無泱真人莫屬了,作為東青鶴的師叔,真人不止德行高潔,修為更是出神入化,若他真有厄難,又會是什麼人能有這樣大的本事將真人困住?
  諸位第一時間自然猜測此事同之前福掌門和萬教主之死有關,是魔道中人所為。偃門?幽鴆?可是幽鴆的道行已經深到連無泱真人都能擒下了嗎?
  在場之人各自思量,神情紛紛凝重起來。東青鶴的臉色也不太好,他收了信箋,對那小道士說:“可還告知了別人?”
  小道士說:“此事非同小可,未免其他門派也有所牽連,我們已著人告知了幾位大派掌門。”
  東青鶴頷首:“行客山……紙上消息讓真人去行客山一見,既如此,那我們都去那兒看看。”
  說著,東青鶴又轉頭望向了一旁的秋暮望。
  秋暮望仍跪坐在原地,只是覆在沈苑休腹上的手掌已收了幽綠的冷光,感覺到東青鶴的視線,秋暮望抱著懷裡已昏厥的人,低低道:“門主不必管我們,大事為重,苑休之罪,待您回來再議也好。”
  東青鶴卻歎了口氣:“也好,只是我走了,門內也要留兩個人照應,秋長老不用相隨,我讓破戈和驕陽同我一道。”
  秋暮望明白這是東青鶴故意勻給自己照拂沈苑休的時間,他謝過對方,一把將人抱了起來,返身離開了刑堂。
  兩旁弟子看著秋長老離去的背影倒未多言,神思大半都被無泱道長失蹤一事帶走了,這一個一個掌門都遭遇不測,沒想到連無泱真人都逃不過,總有種修真界要大亂的預感。
  東青鶴同破戈和慕容驕陽一番商議定下即刻便行,只是走前他卻步伐一轉來到倚在廊柱後的一人面前。
  常嘉賜的表情若有所思,東青鶴一見便戳穿他心中惦念:“你才剛好,你不能去。”
  留下線索引得無泱真人去追,真人失了行跡,如今東青鶴他們也要隨著那線索而去了,想想也曉得此行就跟往人布好的陷阱裡去跳一般。常嘉賜雖然對幽鴆的目的十分好奇,但他這個人還是比較惜命的,為了那只毒鳥犯險,實在不值,
  於是,即便心裡有些癢癢的,常嘉賜也只是冷哼了一聲,擦過東青鶴逕自朝片石居走去。
  你們又不是去挖寶,稀罕。
  東青鶴給青琅遞了個眼色,讓他隨著嘉賜而去後,這才領著幾位長老出了青鶴門。
  待他們一行人來到行客山的時候那裡已經有好幾位他派掌門候著了。
  天仕樓的吳璋、止契山的雲蠶子、九凝宮的花見冬,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小門小派的高手。就像青鶴門內的弟子所想,這短短時日間已有多位元身居高位的修士遭難,人人自危下他們若再不插手將這背後之人揪出來,說不準下一個就輪到他們自己。
  不過一見到東青鶴出現,不少容色緊繃的人都稍稍一松,迎上前來七嘴八舌的跟他說起自己的憂思。
  一邊的破戈忍不住讓這些人都住了嘴,聽東青鶴問向吳璋:“如何?”
  吳璋倒還算淡定,只眉頭有些微蹙,他搖著扇子道:“我派了弟子去將這行客山探一探,應該就快回了。”
  一般能得修士棲身久居之所多半總有一處所長,好比靈修,酷愛靈氣豐沛之處,妖修則喜山林蒙密生靈繁多,可便於其捕食,至於魔修,自然是越隱蔽越不易尋到的地方最好。而這行客山,說是山,不過就是一處半高不高的陡坡,無草無樹,放目遠去一片貧土荒煙,除了一些嶙峋怪石外,什麼都沒有,所以往日幾乎沒什麼人際,也沒什麼好探的。但是吳璋明白,無泱真人若真在此遇伏,這行客山必是有所隱藏,一切還是謹慎為上。
  果然,不一會兒兩位天仕樓的弟子就回來了,他們手中持著羅盤樣的東西,臉色有些焦急。
  “怎麼了?慢些說。”吳璋道。
  那兩個弟子咽了口口水:“樓主,我們看到道長了,就在那行客山山巔,可是……任我們怎般浮雲卻都接近不了那處。”
  “這是被人布了界。”吳璋看向東青鶴。
  東青鶴問:“道長如何?”
  天仕樓的弟子頓了下:“道、道長被綁縛在一塊巨石上,周圍……都是魔物。”
  “是何魔物?”
  “是、是檮杌……還有九嬰。”
  聽見這個幾位掌門都松了口氣,如果只是這東西,他們那麼多人還是可以對付的,而且不還有東青鶴在嘛,這位可是連混沌巨獸都不怕的。
  結果那小弟子又補了句,嚇得不少人變了臉色:“可是有……有許多許多,幾十……不,至少近百頭!!”
  一隻檮杌需得三位以上的金丹期弟子才可抗衡,九嬰獸則至少六位,而在場人幾乎都已破了元嬰期,像花見冬雲蠶子等都已是洞虛期的修為,離渡劫飛升就差個大乘期了,可即便如此,他們一人能同時斬落兩三頭檮杌、一隻九嬰就不錯了,即便有東青鶴在,可到底寡不敵眾,東青鶴的護體金光只能護住他自己,就算他最後把那些凶獸都殺光了,可也總需時間吧,那段期間已足夠無泱道長被這些魔物啃食殆盡了,又或是他們被吃得渣都不剩。
  要真是偃門所為,也不知這幽鴆從哪裡搞來那麼多兇殘的畜生。
  不少人一邊心顫,一邊狠得牙癢癢的,紛紛向東青鶴投去了希冀的視線。
  東青鶴神色一如往昔的沉穩,他身形一晃便淩空而起,向著那行客山行了段路後又折返了回來。
  “的確施了陣法,是八荒陣。”
  身邊的修士忙問:“東門主可有法子破了?”
  東青鶴點了點頭:“只不過這八荒陣我一人破不了。”
  “八荒陣,乃魔修毒陣,得需八個人自東、南、西、北和其交界處同時貫通而出,此陣方破,”吳璋邊說邊左右看了一圈,“算我一個。”
  這話一出,不少修士也急忙加入,倒是花見冬,盯著遠遠那處略作猶豫,最後在不少人目光的追逐下這才勉強點了頭。
  於是一番簡單的佈置後便各自兵分八路,方才說了行客山亂世兀立山道崎嶇,眾人已做好行道艱巨的準備,卻不想除此之外,那路上竟還埋伏了不少毒物。
  黑蝠、赤尾蠍、千足蟲……一波接著一波,仿佛源源不絕。
  這於東青鶴與慕容驕陽等人來說雖不需太多道行,但滅起來卻一樣要費些功夫,尤其是當他們發現自己已經順著一處尖石繞了快半個時辰依然沒有走出去的時候,幾人就知道不對勁了。
  “這八荒陣裡還加了迷陣。”破戈道。
  “一個破迷陣能困住我們多久。”慕容驕陽不屑。
  “一個迷陣是用不了多久,但其他人呢?且還要殺檮杌和九嬰……”破戈若有所思,“這種種疊加於旁人而言或許不易,可對門主卻並非無法做到。”
  “只是十分耗時。”東青鶴停下腳步說。
  慕容驕陽也皺起了眉。
  “那人抓了無泱真人,又引我們來此處……”破戈看向東青鶴。
  東青鶴介面道:“……看來他不是為了對付我們,而是為了拖住我們。”
  拖著他們能有什麼用呢?
  慕容驕陽抬頭看了眼漸漸偏西的日頭:“調虎離山!”
  真正有難的不是無泱道長,而是離了掌門和諸位高手的那些門派……
  東青鶴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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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嘉賜難得沒有再對東青鶴陽奉陰違,而是老老實實地回了片石居。一關上門,他便疲憊的趴在了案幾上,一閉上眼全是沈苑休方才看著自己的那道解脫般的眼神。
  明明當初歷經千難萬難都不願放下,如今卻忽然認了命,是怕了還是累了?又或者他和東青鶴都錯了,無論愛恨,無論血緣,那些你曾以為會堅持到天荒地老的糾葛情仇,到頭來其實都抵不過時間……
  人都沒了,還有什麼是重要的?
  常嘉賜忽然想,如果把沈苑休換做自己,如果是東青鶴廢了自己一身修為,能得他百年相伴,自己願不願意?
  立時,一種鄙薄和不屑便盈滿了心田,自己花了那麼大的氣力,那麼多波折,憑什麼,憑什麼要隨便放棄?可是下一刻,那顯而易見的答案卻無論如何都浮現不出。
  願意?
  不願意?
  東青鶴溫暖的笑容和連棠那失望回視的面容在常嘉賜的眼前不斷交替,看得他迷茫又渾噩,繼而仿佛從黑暗中又探來一隻手,將來不及做出選擇的常嘉賜又拖向了更深的陰影中……
  ……
  也不知過了多久,常嘉賜只覺自己鼻尖劃過一層又一層的冰涼,還有薄薄的刀鋒樣的物事在刺著他的皮膚,讓他痛得忍不住自一片迷糊中生生的醒來。
  眨眨眼,再眨眨眼,常嘉賜才勉力看清了眼前挪動的東西,黑黑紅紅的一團……是焦焦。
  焦焦像是發現到主人醒了,伸出腥紅的蛇信一下下的舔著常嘉賜的臉。常嘉賜轉了轉眸子,緩過神來,他輕輕地拂開焦焦,急喘了兩口氣後,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四肢沉重,丹田無力,這是中毒了。
  他是什麼時候昏睡過去的?又是什麼時候中毒的?若不是焦焦把自己弄醒,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一邊琢磨著各般可能,常嘉賜扶著桌案踉蹌著向門外走去,一開門,一股黑霧撲面而來,常嘉賜連忙用僅余的一點修為給自己施了一個閉氣咒,跌跌撞撞跨出了屋。
  遠處的院子中,幾個小廝倒在那裡,常嘉賜走過去,摸了摸他們的氣脈,微弱到已近虛無。
  這到底是什麼毒?!從哪裡來的?
  下了片石居,常嘉賜一路蹣跚自各部行過,就見偌大一個青鶴門,門內的弟子皆俯臥在地人事不知,連哲隆和蘼蕪都難以倖免。
  忽然被黑霧遮蔽到昏暗的天際猛地閃過一道螢光,常嘉賜眯起眼細查了很久才隱約看清上空浮騰著幾個打鬥的人。
  一個一身綠袍,是秋暮望,他正同一個黑袍之人交手。
  而另一個一身灰袍的……似乎是未窮?他正和一個白衣人戰到一處。
  這四人打得十分激烈,身形忽隱忽現,讓腦袋昏沉的常嘉賜看得很是吃力。
  這一黑一白的兩個是誰?
  “黑的……是偃門墨苑的宣鷹,白衣裳的……是、是白苑的李湯。”
  此時一道虛弱的聲音自不遠處的園林間響起,駭得常嘉賜一震,他急忙走近幾步才看清那趴在地上的人竟然是被剛才秋暮望帶走的沈苑休?!
  而一邊還站著的是……魚邈?!
  接到常嘉賜狐疑的目光,沈苑休脫力地說:“你覺得若是我同那偃門的兩人……裡應外合,我還會待在……這裡等死……嗎?”
  常嘉賜又瞪向魚邈。
  魚邈嚇得臉色蒼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還是沈苑休代他道的。
  “這黑霧名為‘墨鴉’,聞之可麻痹人肢體神思,繼而昏沉長眠,再難醒來,修為越高者越是難解。暮望和未窮的修為原該都在那魔道黑白二人之上……可是他們現下卻被纏得無法脫身,便是因為‘墨鴉’之效,而你和他們也……早晚支撐不住。但‘墨鴉’對魔修無用,對凡人也無用……”
  沈苑休不受毒干擾是因魔修之體,而魚邈……是因為修為太低了。
  沈苑休剛說完,常嘉賜便雙腿一軟坐倒了下去,被魚邈一把扶住才沒有摔得慘烈。他瞪著眼前人,忍不住咬牙切齒。
  “怎、怎麼解?”
  沈苑休搖頭:“即便我知道何解……可這黑霧……乃是由霧陣所出,不找到陣眼所在,解了也會再中這毒。而這霧……能覆蓋門內每個角落,定不是……一時半刻所能繪成。青鶴門內……有魔道的內奸……”
  這話說得一邊的魚邈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是、是不是……宋師兄?”嘉賜說過,宋師兄是探子,魚邈之前不明白,但是現在明白這句話是何意了。
  沒想到常嘉賜聽罷卻不輕不重給了他一肘子,成功讓魚邈閉了嘴。
  “你的宋師兄……修為幾何?憑他一人之力……能瞞得過東青鶴和秋暮望他們畫下這樣的陣而不被……發現?他算……什麼東西?!”
  魚邈大眼睛裡滿是眼淚,害怕的看著常嘉賜:“那是誰?那是誰啊?!嘉賜,我們怎麼辦啊?”
  常嘉賜同沈苑休對視片刻,眸光一沉的向一處看去。
  “此人能這般……無聲無息繪下巨陣,定是……得門內之人深信,我知道……是誰。”


第七十六章
  既然已經洞悉到自己中了敵人的計, 東青鶴幾人哪裡還有閑餘好好闖這陣。誰布下的陣法, 陣勢中多少都會與佈陣之人有所牽連,慕容驕陽提議不如他們順藤摸瓜, 反過來用這陣把這佈陣的人給揪出來打死, 一了百了。
  只不過破戈擔憂這會傷了其餘還在陣中的修士, 於是東青鶴思量過後決定讓破戈和慕容驕陽去追尋那佈陣之人的氣息,自己則繼續破陣, 一來可拖住對方的腳步, 二來也可將這陣暫時穩住,以保其他人的安危。
  佈置好後, 破戈同慕容驕陽便各自離開, 東青鶴則仍然在這片荒地裡行進, 明明那行客山的陡坡就在眼前,可他繞了幾圈後還是在原地。東青鶴停下腳步,眯起眼感受了一下周圍的結界,其實算不得特別高深, 可是自己一時竟找不到破解的源頭。
  而且……為何這布界的氣息莫名有些熟悉?
  不, 不止是布界的氣息熟悉, 這陣中的每一處都飄蕩著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東青鶴十分疑惑。
  這不是偃門的陣法嗎?
  佈陣的是幽鴆吧?
  可是自己並沒有見過幽鴆。
  那如果不是幽鴆,又是誰呢?
  正琢磨著,就見前方荒僻的地界幽幽顯出了一條黢黑的小道來,窄窄長長不見盡頭。
  東青鶴心內知曉這許是一個陷阱,可是他已在此地耽擱太久, 是福是禍有缺口才有突破,而且無論來者是誰,東青鶴都有自信可將其拿下。所以謹慎視之少頃,東青鶴邁步向那道上走去。
  蜿蜒曲折繚繚繞繞,讓人覺得像是要這般走到天荒地老的時候,前方閃出了幾分光亮,同時,一陣嘈雜也跟著響起。
  東青鶴走出那條小道,眼前的景致讓他不由一愣。
  只見這兒竟是一條長街,兩旁商鋪林立,正中攘來熙往,熱鬧非凡,再看那些人身形衣著和其舉手投足間的氣勢,並無半絲修為的樣子,所以這是一條人界的街巷。
  但自己周身籠罩的氣息並未褪去,說明東青鶴依然處於那陣勢中,那麼眼前出現的這一切便只有一個解釋。
  ——幻境。
  看來那佈陣的人還真是有備而來,又是八荒陣,又是迷陣,現下連環境都對自己使上了,可算是為了困住東青鶴無所不用其極了。
  只是一條凡人長街都有什麼特別足以困住他的?
  雖有好奇,但此刻的東青鶴無暇多思,正待他返身欲走,忽然眼角瞥到了街對面站著一個身影,他一下頓住了步伐。
  那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少年,雖然身量矮小了許多,面容也稚氣了不少,但五官的確同自己熟悉的那張臉一般模樣。他穿著一身鵝黃的錦袍,眉目如畫粉雕玉琢,正仰著頭望著一大串糖葫蘆面露嚮往。
  忽然那小少年回過了頭,左顧右盼的找起了什麼,然後他的視線便穿過長街落到了東青鶴的臉上。
  以東門主這般氣度,若他真的出現在人界的集市間,周圍這些平民百姓哪裡會如此淡定,所以他們只是這佈陣之人擺下的棋子而已,又或是他們根本看不見東青鶴。
  可是對面的那個小少年卻好像能看見東青鶴,因為他的神情一下子就變了。
  下一刻,他整個人向東青鶴快步而來,臉上滿是恍惚和驚異之情。
  “你……你怎麼……”
  來到近前,小少年伸出手指著東青鶴,一時回不過神來。
  這般距離也讓東青鶴將人看得更清晰了,真的像,實在太像,不過與其說他像現下那個日日與自己朝夕相對之人,這個小少年更像是當初那個闖入門派的小徒兒,懵懂純稚,雙眸靈動,只是這小少年要更華貴更驕矜,不似從破落村莊裡出來的小農夫,更似大戶人家的小公子。
  東青鶴淡然的面容微微一變,剛張了張嘴想說話,誰知卻有一道聲音比他更快一步喚了過來。
  “少爺……少爺……”
  喊了兩聲無果後,那人只得換了個稱呼。
  “嘉賜……嘉賜!你在哪兒呢?嘉賜?!”
  “哎,我在這兒呢!”
  小少年脆脆的應聲,繼而轉身就向街那頭跑去,只是跑了兩步又奇怪的回頭看了東青鶴一眼,然後繼續跑遠了。
  東青鶴循著對方的身影一路看去,就見長街盡頭也站了一個少年,雖然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可掩不住他一派的豐神俊朗,望著那小少年的眼裡帶了絲焦急,還有滿滿的寵溺。
  那張臉……看得東青鶴又是一怔。
  而與常嘉賜同名同貌的少年一跑過去便忍不住對那大少年驚奇道:“連棠、連棠……我剛才看見一個人和你長得好像,真的好像,你看你看……”
  說著便拖著那叫連棠的少年往此地跑。
  連棠無奈地由著他走了兩步,可是循過來的目光一片迷茫。
  “少爺,在哪裡?”
  那小少年也一臉奇怪:“哎?不對啊,剛剛他就站在這兒的,我沒有看錯!我真的沒有看錯!連棠你信不信我?!我可沒有騙你!”
  連棠微笑:“我信,我信,只是現在時日已晚,我們該回去了。”
  小少年一聽這就要返家,立時就將方才的事拋到了腦後,拉著連棠又急忙向另一個小攤跑去。
  “等等等等……我要吃糖葫蘆……”
  “這……夫人上回說了,不讓你吃這個。”
  “我們不告訴我娘不就好了,你莫不是要多嘴!?”
  “唉,好吧……一串裡只能吃幾個。”
  “好咧,剩下的給你吃。”
  “嗯……那老闆,來一串吧。”
  “哎哎,連棠,再給姐姐買一串。”
  “好,那再加一串……”
  東青鶴從頭到尾都站在那處沒有動,沒有人看得見他,而他則目不轉睛地盯著攤前的兩個少年背影,直到他們買完東西,高高興興地向另一處走去。
  東青鶴心裡知曉,這是旁人給自己設的套,許是故意將這幻境裡頭的兩個人各按了一張相似的臉來迷惑自己。而以東青鶴的定力,本該任你千變萬化,他自巋然不動,可是不知為何,看著那漸漸遠去的兩個人,東青鶴的腳步提了提,身不由己的隨了上去……
  跟著那一大一小兩個少年,東青鶴轉眼來到了一座華麗的宅院前,瞧著那上懸的匾額,偌大兩個“常府”的字樣輝輝煌煌的掛在高處,讓人瞧之就覺頗有氣勢。
  敲了門入內,迎面就是一個豆蔻少女帶著兩個侍女站在那裡,雙瞳剪水杏眼桃腮,比那春日的粉桃都要嬌豔幾分。
  然而東青鶴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熟悉的模樣,那眼中再多幾分滄桑,臉上再多幾道溝壑,這不就是……妘姒長老?
  那佈陣的人為何連妘姒長老都要牽扯進來?
  少女本是眼帶怒意,可瞧著那小少年腆了一張怯怯的臉走到自己面前,本欲招呼到他腦袋上的手硬是帶了個轉兒,自腰間掏出絲帕,恨恨地給他擦起了頭上的汗。
  “再這般瘋下去,你便住到外頭算了,省得你嫌家裡憋悶無趣,我們也都不來管你,由著你一個人到處撒野。”
  小少年聽著這賭氣的教訓,也不生氣,只笑得眉眼彎彎,一把拽住身邊的連棠道:“好啊好啊,外頭可好玩了,反正還有連棠陪著我,我打他他也不走。”
  見少女豎起了柳眉,少年又把頭挨了過去,軟聲道:“還有姐姐也陪著我,姐姐打我我也不走,我才不會一個人呢。”
  說著,又討巧地遞上手裡的糖葫蘆,撒嬌道。
  “姐姐吃這個,我特意給你帶的,怕熱化了走得我腳都崴了,姐姐不要生氣了。”
  看著他這般精怪模樣,少女哪裡還氣得起來,似嗔似怨地捏了一把他的臉,忙拉著弟弟進屋去看他的腳了。
  此時又一小廝模樣的人路過,走到那叫連棠的少年面前對他道:“連哥,連伯剛才又吐了血,老爺讓大夫來看過了,人是穩了些,但是情況仍是不好,你快去看看吧。”
  東青鶴剛要同那個“常嘉賜”一道進屋,聽見這句話忽然轉了腳步,看著那一臉焦急的連棠,片刻跟在了他的身後。
  來到一個還算寬敞的屋內,床上躺了一個中年男子,四處則飄著濃濃的苦藥味。
  聽著動靜,那男子睜開了眼,對著來到床前的少年,嘴巴蠕動了半晌,竟低低叫了一句:“少爺……”
  連棠給人蓋了蓋被子道:“連伯,我早說了,這麼些年你我形同父子,你莫要再這般喚我。”
  連伯聽了卻不停搖頭:“少爺……奴才身份卑賤,哪裡敢汙了將軍名號……同您父子相稱,這些年,奴才只盼……您能康健平安,日後進京高中,以報……將軍當年于我的知遇之恩,也洗脫您父母和連家滿門的冤屈。”
  “連伯……”連棠面上顯出一絲踟躕。
  連伯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他一把抓住連棠的袖管,氣息也急促了起來。
  “少爺……少爺……奴才撐了這麼些年,便是為了那一天,將軍和夫人不能白死……連家那麼多口人也不能白死……少爺,我知您心軟念情,可是……只有這個機會了,若您不上京,將軍和夫人他們于九泉之下怎能安寧……您、您若心有記掛,那就更該完成大業,待日後……日後再來好好報答常府的養育之恩!我已同……常老爺說好,您可先教授常少爺功課……等湊夠了上京的銀子,他便會放人……不需多久,您就能光耀門楣,將軍和夫人都會保佑您,保佑您……”
  連伯說著說著,聲調便弱了下去,只餘那坐在床邊的筆挺背影,顯得有些僵硬也有些孤單……
  東青鶴還欲再聽,卻覺眼前一花,待他再定睛一看,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個簡潔的內室中,而是站在了花苑裡。
  只是不同於他方才所見的芳林新葉,此地竟然一下子佈滿了蕭條之氣,花草委頓,屋瓦蒙灰,更重要的是那回廊簷下皆掛著刺目的白紙燈籠,自窗欄邊向遠處的堂內望去,更可見兩個靈位高高地擺在壁龕內,整個常府一片慘澹。
  怎得變成了這樣?自己像是越過了這幻境中的一段時間?
  忽然,東青鶴又看見了連棠,他的個子抽長了不少,形貌間多了一股沉穩的氣派,瞧著已是像個青年了,只是臉色不太好,像是有傷在身。
  連棠一身縞素,穿過廊下似是要往後院去,不過走到半途就被一個侍女攔了下來。
  “連哥,”侍女神情淒苦的叫住了他,看了眼連棠手裡的包袱,侍女問,“你什麼時候上路?”
  連棠道:“就走。”
  侍女頷首,從袖中拿出了一封信箋交到連棠的手裡:“你也知道眼下府中的情況,這是我們小姐唯一能做的了,她尋了老爺在京中的一些故交,待你高中後,其中有幾位許是能助你結交到不少達官貴人,不過具體能有哪些,還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連棠將信接下,猶豫地問:“那我……還能見見嘉賜嗎?”
  侍女搖了搖頭:“少爺好容易捨下了你,小姐說,未免夜長夢多,你越快離開越好,少爺……她會看顧好的,你不用惦念他們。”
  連棠的牙關似乎緊了緊,半晌終於點頭。
  侍女又著人牽來了一匹馬,掏出不少銀子塞了過去。
  東青鶴看著連棠站在苑中良久,忽然一掀袍向著那放著兩處牌位的屋子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抬起的時候額頭上都見了紅。然後他又依依不捨地向著後院看了一眼,這才起身跨上了馬。
  “若你們小姐和少爺有難,定要來信告知,我即刻便回。”
  最後對侍女鄭重囑咐了一句,連棠終於一拍馬背,向府外疾馳而去。
  望著那男子依稀遠去的背影,東青鶴忽然有股喚住他的衝動,仿佛他這一走之後,有什麼將變得再也難以挽回……


第七十七章
  澄江如練, 綠水波瀾, 這兒是一處碼頭,東青鶴站在岸邊看著江上大船, 不知為何自己走著走著會來到這裡。
  就在他迷茫間, 不遠處傳來一片呼喝粗罵聲, 一行身著官差服的人推搡著碼頭上往來的搬運工人,口中叫嚷著要抓什麼通緝犯。
  東青鶴看向他們手中的圖紙, 其上繪著一個亭秀清朗的少年, 不是常嘉賜又是誰?
  官差說這圖上之人前幾日放火燒死了梁府幾十口人,乃欽命要犯, 如今竄逃在外, 誰敢窩藏抓住便斬立決。
  燒死了幾十口人……
  這話聽得東青鶴皺起眉來, 正沉思間,遠處響起一聲極輕的低吟,碼頭上一片吵嚷,幾乎誰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動靜, 只是裡頭卻不包含東青鶴。
  東門主不止耳力驚人, 洞察力也非同一般, 他立時便發現到船尾處有異動,腳下輕輕一提,人就飄到了那處。
  就見一個瘦弱的碼頭工人正驚訝地看著面前的貨箱,然後揮手想向那邊的官差呼喊,然而他才剛張開嘴,箱子裡頭忽然竄出一個人來, 那人隱在一襲襤褸的黑袍中,身形極瘦,但是速度卻很快,他手裡拿著一卷麻繩,迅雷不及掩耳地套住了那碼頭工人的脖子!
  那工人其實有些年歲了,頭髮也半白了,被忽然扼住呼吸根本無法反抗,折騰了幾下後就軟倒了下去。
  在那黑衣人鬆開手的時候,東青鶴看清了對方的臉,明明已是有被玄天降魔陣的赤火燒成那樣的常嘉賜在前,可是在對上這個面目全非的“常嘉賜”時,東青鶴還是覺到了自己胸口處仿若被割裂般的滋味。
  這並不是真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可為何看著這個人受苦,他卻仍然心疼。
  東青鶴疑惑著,那邊的常嘉賜已經俐落地剝了船工的衣裳換上,然後將對方的屍體丟到自己方才所待的箱子裡,手法迅捷且臉上連半點猶豫自責都沒有。
  望著那被合上的貨箱,東青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逃過那麼多碼頭的眼線,常嘉賜成功上了船,這是一艘開往京城的貨船,他隱在船底的貨倉中昏昏沉沉了很久,再醒來時卻發現身前坐了一個人,四處那麼黑,這個人卻像是在發光。
  常嘉賜原本驚懼的眼,在分辨出他的模樣後竟綻出了一個眷戀的笑來,看得東青鶴心頭一酸。
  不知是這幻境太過真實,還是自己心中的情誼作祟,東青鶴越來越覺得眼前的少年和真實的常嘉賜是這樣的想像。
  東青鶴矮下身,湊近了對方,忍不住軟聲問了句:“怎麼會變成這樣?”
  常嘉賜睜著已有些渾濁的眼睛,向眼前人伸出手道:“還能為什麼?我們常府敗了,我的爹娘,我的姐姐都死了,我已經家破人亡……所以我想上京,只有上京才能見到你,我一定要見到你……”
  東青鶴看著他,眼裡帶了些晦澀的難過,而他這般的目光在眼下的常嘉賜看來似乎太具有穿透力了,將他裡裡外外審度個透徹,那些陰暗的,見不得人的想法和過去都被擺在了明處,被他最不想讓他知道的人知道了,足以使常嘉賜惱羞成怒。
  常嘉賜忽然收回手,陰鷙的說:“你這是什麼眼神?!你在責問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見到你!所以……別人都可以責問我,但是你沒資格,只有你……只有你沒資格!!!”
  常嘉賜的這幾聲暴喝竟然一下子震裂了本就不怎麼牢靠的船板,嘩啦啦的海水自四面八方湧了進來。
  常嘉賜卻像是毫無所覺,仍是對著東青鶴高喊:“你厭棄我,我知道你厭棄我,我讓你失望了對不對?你是不是只想讓我做那個不識五穀不懂淒苦的二世祖?只會傻傻的在原地等你來救我,然後永遠都等不到?!但我告訴你連棠,我不會了,那個蠢貨常嘉賜已經死了!已經跟著常嘉熙跟著我爹娘一起被折磨死了!現在的常嘉賜,誰都不怕,誰都阻不了,誰也不能再欺辱我!誰厭棄我,我就殺誰,我就殺誰!誰都不可以,連你也不行!!”
  常嘉賜的尖叫越發淒厲,面容則被船內黑洞洞的水襯得更加扭曲猙獰,仿佛厲鬼。
  東青鶴在漫天的“殺”字中向常嘉賜伸出手去,可是觸手卻抓到了一片空,再回神看向四周,他卻又不在船上了,周圍沒有常嘉賜,也沒有海水,他回到了一條小巷中。
  這條小巷比他初來時的那條寬大,卻更黢黑。一片寂靜中,有一道沉重的呼吸在一起一伏著,鼻尖還飄過濃濃的血腥味。
  東青鶴順著那味道而去,最後頓在了巷子的盡頭,那裡倒著一個男子,一身的素袍已被殷紅浸染,渾身上下瞧著就像個血人。
  不一會兒巷口又出現了個黑影,那窸窣的腳步讓那本已昏沉而去的男子立時醒了過來,警惕的抓握著身邊的長劍似還想再戰,雖然他的手抖得根本都抬不起來了。
  不過幸好,來人不是敵方,在看清那個倒臥的男子後,來人著急的跑過去將他扶了起來,查看起他的傷勢。
  “棠兒,棠兒,你怎麼樣了?”
  連棠喘了幾口氣才囁嚅了一句:“楊尚書……”
  見連棠還有一口氣,被稱作楊尚書的人連忙扯起布條先給他止血,口中則帶了些無奈。
  “我派手下將追殺你的人引走了,唉,我讓你同右相的人多多周旋切莫妄動,你倒好,這樣直截了當的闖入人家的府內去取其結黨營私的罪證,不是正中敵人下懷麼?你何時變得這樣衝動!”
  連棠任由楊尚書包紮一句都未哼,只是眼內閃過幾絲焦急之色。
  “我……只想快些成事……”
  楊尚書歎氣:“我明白你心有惦念,可是這事兒真的急不來,右相如今已知曉你的身份,你以後怎得在京城立足?甚至還想高中?而左相……”
  “左相……也不信我。”連棠道。
  “不錯,雖然當年連將軍同左相也算八拜之交,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左相如今已身居高位,即便我再如何替你說話,他就算有心,輕易也不願冒險,更何況還是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
  楊尚書說著,對上連棠若有所思的臉,又道:“還是那句話,若要對付右相,為你連家伸冤,就需得取得左相的信任,讓他知道你與我們是一條心的,而眼前便有個最好的法子,只看你願不願意了。”
  “可是這樣對你們楊府太過不公……”
  連棠的遲疑被楊尚書打斷。
  “沒有什麼不公,這是我們全家欠連將軍的情,而且右相早已盯上了我,如果不快些扳倒他,早晚我們楊府也會遭殃,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女她其實……”
  連棠聽罷,面露躊躇:“讓、讓我想一想……”
  “好,你可以好好想,只是一定要快,早一日完事,你便也早一日能歸家,或是將你記掛的人接過來。”
  說著,楊尚書將男子架了起來。
  連棠忽然道:“我想……寫封信回去。”
  楊尚書卻不認同:“不可,若被右相察覺,只會連累他們。”
  “我只想知曉……他們好不好。”
  “我派人去查探過了,他們比你好,至少短期內性命無憂,可你要是想把人接來,那便說不好了……”
  望著朝巷口蹣跚而去的兩道背影,東青鶴聽著耳邊飄來最後的那句話,只覺心口更是沉了幾分。
  “連棠,你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
  眼瞧著秋暮望和未窮受那“墨鴉”的干擾越來越甚,頻頻受制於偃門的兩位長老無法反擊,雖然對於常嘉賜的話有所懷疑,但是沈苑休和魚邈沒工夫多想,只能隨著他的指點匆匆而去。
  魚邈一個人帶了兩位傷患飛到了片石居,一落地便奇怪地問:“嘉賜,我們到這裡幹什麼?”
  常嘉賜看著地上倒得兩個小廝,呼出一口氣道:“抓內奸啊。”
  “內、內奸在片石居?”
  魚邈話剛落,幾人已來到南院,此地的黑霧比起青鶴門他處反而沒有那麼濃深了,穿過一叢樹林,常嘉賜他們便在一處角落發現到了一個十分不起眼的符陣,不過丈寬,據沈苑休斷定,正是“墨鴉”的陣眼。
  然而不待他們靠近,那處就掠來了一個身影,牢牢的擋在了陣眼之前。
  相較于沈苑休和魚邈的震驚,看見對方的常嘉賜就顯得淡然多了,他的嘴角甚至揚起了一抹不屑的笑意,涼涼道:“果然是你……青琅。”
  以往溫煦和暖的臉此刻已被沉黑的冷厲雖替代,青琅看看常嘉賜,再看看沈苑休等人,陰測測的說:“你們為何要尋過來找死?”
  常嘉賜嗤笑以對,沈苑休則面沉如水,只有魚邈,一臉悲痛地問青琅:“那你、你為什麼要背叛我們呢,門主……對你那麼好……”
  青琅面色不變,只掃過一眼魚邈,視線就落到了沈苑休身上。
  “不是只有你們靈修會豢養人的。”
  魚邈不懂,常嘉賜道:“他的意思是,他是被魔修養大的。”
  然而腦袋一轉,又眯起了眼。
  “除了你,還有那姓宋的,你們都是偃門從小養大的走狗,能蟄伏這麼久才動手,看來那幽鴆早有置備啊。”
  沈苑休也沉下了臉:“如此說來,有內奸的怕是未必只有青鶴門。”
  “不錯,眼下那些門派應該也全被‘墨鴉’所伏,而你們若要得個好死,便趁早束手就擒吧。”青琅說著,手裡慢慢化出了一柄長劍。
  “就憑你?”常嘉賜冷哼。
  青琅搖頭:“我的修為的確不高,但是對付現在的你們,足夠了。”
  說罷長劍一晃當先朝常嘉賜刺去!
  而原本已是軟趴趴的常嘉賜卻忽然原地躍起,一個晃身就避過了那一擊,並且一掌打在了青琅的腰腹處。
  青琅急退兩步,眼裡閃過驚駭:“你……”他沒有中毒?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傷得不重,若是以往的常嘉賜,自己怕是已經一命嗚呼了。
  “看來你在強撐。”
  “把你說的好話還給你,即便我強撐……對付你,也足夠了,”常嘉賜邊說,胸口邊急劇起伏,回頭瞪了一眼沈苑休和魚邈道,“你們去堵那破陣,他交給我。”
  魚邈還有似猶豫,沈苑休則迅速向陣眼走去,只是二人才行了兩步前方就又出現了一個人,相比於青琅,他的氣勢顯然要強很多。
  魚邈瞧得退了一步:“宋、宋師兄……”
  宋寄山模樣長得非常好,為人看著也正派,在門中日久都頗有建樹,理應不會遭人懷疑,可見到魚邈一張欲哭無淚的臉,宋寄山的眼裡便帶起怒火:“小魚,我讓替我保密,你卻告訴了別人,出賣了我。”
  “我、我……”小慫貨魚邈被宋寄山那威逼的氣勢所壓,半晌說不出話來。
  一邊已同青琅戰在一起的常嘉賜竟然還能分心管顧那處,一聽這話自然大怒:“魚邈,你怕個屁,他也在強撐!”
  雖然嘴裡是罵魚邈,但是常嘉賜心裡也有些驚異,宋寄山已是努力故作尋常了,但是他的狀態卻還是瞞不過常嘉賜,對方顯然受了傷。他跑來質問魚邈,似乎覺得自己的身份是因此才暴露的?可之前常嘉賜早已洞悉出姓宋的是魔修的探子,但他盼著幽鴆死,卻也不會好心去管他們青鶴門的事兒,所以常嘉賜誰都沒多嘴,那宋寄山的身份在今天之前又如何被猜到的?怎麼受得傷?
  思來想去只有兩個人。
  ……東青鶴,或是慕容驕陽。
  金長老遇襲,魚邈得了個最大的嫌疑,東青鶴卻心知不會是他,他們只是想逼魚邈說出背後那個掩藏的人,而自己能猜到宋寄山,魚邈平日也就和這幾人交好……東青鶴和慕容驕陽就猜不到嗎?他們怕是早有打算,不動宋寄山只是想順藤摸瓜抓出他背後的人而已,卻不想被無泱真人這事兒給攪了個措手不及。
  那長腿雞果真對門裡的一切都一清二楚。
  “魚邈,愣著幹什麼!姓宋的身上被下了符咒,他已是強弩之末,你何必要怕!”
  隨著常嘉賜的叫喊,魚邈一個機靈,對上直直向自己走來的宋寄山,對方眼帶凶光,卻面皮清虛,魚邈不禁咽了口口水。
  左邊常嘉賜正同青琅打得你死我活,右邊沈苑休艱難地向陣勢移動,能對付宋師兄的只有自己了,只有自己了……
  想到這些年的忐忑、卑微和顧忌,眼前人卻一直在騙他,魚邈只覺一把火在胸口燒了起來。
  在宋寄山手裡的劍向自己劈來的時候,魚邈驀地大喝一聲,一邊哇哇哭著一邊抽出長劍也向對方刺去!
  而那頭的青琅見常嘉賜竟然還能抽空點撥魚邈,也是起了心火,他故意問:“你什麼時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第七十八章
  聽見青琅的問話, 常嘉賜將視線落到眼前人的身上, 他手裡沒有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和人對戰, 好幾回都險險被青琅的劍尖紮到胸口。常嘉賜只能勉力催動全身的修為來閃避對方的攻勢, 他有些氣急的說:“誰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是你自己啊。”
  見青琅面露疑惑, 常嘉賜道:“你是不是自以為偽裝的很好?其實不過是自作聰明而已。我在剛入門的時候就知曉東青鶴身邊有小廝瞞著他與其他長老有所往來,”便是那時候常嘉賜無意間闖入木部, 偷聽到蘼蕪想找人將東青鶴的舊衫都扔了, 這樣她新作的菡萏外袍就能被東青鶴穿上的那件事,“不過那時我不確定東青鶴身邊究竟是誰在做手腳, 也只當他是為了賺些蠅頭小利才為之, 直到那蘼蕪前幾日莫名其妙得知了我夥同沈苑休一道斬殺徐風派之事, 我就明白,這消息定是從片石居走漏出去的,而那個背後之人的目的並不單純。”
  常嘉賜一邊說一邊察覺青琅的攻勢漸漸混亂起來,他的語氣更為得意。
  “回頭想來, 幽鴆那次親自來青鶴門堵我, 他是弄昏了跟在我身邊的你和青越, 可是你就算不知中途發生了何事,醒來回到居內也不該一句都不對東青鶴稟明,你分明是有意替幽鴆隱瞞他的所作所為。再加之……今天早晨……我的焦焦從來不會夜半私自亂跑,你不讓我們去南院,哪裡是因為南歸受了驚嚇,而是你要在那裡佈陣下毒霧陣, 又怕東青鶴去到那裡有所察覺……”
  常嘉賜話落,一個回身閃過了青琅劈來的淩厲劍鋒,猛然向他甩袖,就見一條黑紅的光影向青琅竄去,一下打在了他的脖頸處,然後死死繞住,不過轉瞬青琅的臉皮就青黑了下來,手中的長劍也脫力摔落,整個人倒了下去。
  是烈蛇的蛇毒。
  常嘉賜盯著躺在地上的少年,蹲下身先收了繞在他脖頸處的焦焦,然後拉開他的衣襟摸了起來。
  “‘墨鴉’的解藥呢?”常嘉賜冷冷的問。
  青琅回視著他,沒有回答,眼睛裡竟有些可惜之色:“我本以為……你能成功,我還想過,如果你真的殺了……東青鶴,我就讓偃門主……留你一命。”
  “我殺不殺東青鶴輪不到你來管,”常嘉賜不屑,“我的命能不能留下更輪不到幽鴆做主,很失望吧?那你便這麼失望著含恨而死好了!”
  說著常嘉賜不給青琅說話的機會,狠狠一劍抹了對方的脖子。
  那一刻青琅的臉上似有一瞬悲傷,常嘉賜的容色卻是無動於衷。
  腦海裡閃過第一次來到片石居的場景,自己中了無條草毒,是這個少年給自己擦身換衣,又一日一日的看顧,是他為自己和狗眼看人低的青越青儀爭辯講理,也是他陪自己去員嶠亭借書閒逛,更是他天天催自己喝那難以下嚥的靈粥靈藥。
  常嘉賜記性很好,他記得每個片段,所以也記得這一切都是虛假的,是這個小廝的裝腔作勢,故意為之。而他常嘉賜生平最恨被人利用,被人用假意換真心,雖然他早就沒有了那顆真心。
  收回滴著血的長劍,常嘉賜看也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轉而望向一邊的魚邈。
  魚邈總算比以往要爭氣那麼些,使了吃奶的勁同宋寄山戰到了一處,只是這條笨魚的水準實在太差,別說要砍倒宋寄山了,能在對方的劍下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錯了,一路被受了重傷的宋寄山追得狼狽逃竄,要多慘有多慘。
  不過好歹他也為常嘉賜等爭取了點時間,青琅一死,常嘉賜便接過了抵擋宋寄山的大任,魚邈立時松了口氣。
  可不待他徹底放下心來,那頭常嘉賜顯然也氣力不濟了,在他勉強與宋寄山打個平手後,魚邈聽見常嘉賜又對著自己大叫起來。
  “蠢貨你在幹什麼?!還不殺他?!”
  魚邈一驚,才升起了些的勇氣又落了回去,可是看著常嘉賜抵擋的那麼辛苦,嘴角都顯出了血色,小慫魚的動作比他的神思更快了一步,猛然大步跑至宋寄山身後,一劍朝他刺了過去!
  宋寄山大概沒想到魚邈能下得了這樣的狠手,腰腹處一陣劇痛過後,他低頭對著自己被紮透了的丹田處一時還有些回不過神來,直到身前的常嘉賜緊跟著一劍俐落的削了他的頭顱,宋寄山最後的神情定格在了不甘屈辱和驚駭中。
  這表情可比青琅臉上的讓常嘉賜窩心多了,他沒管在一旁像被雷劈了一樣叫著自己“殺人了殺人了”的魚邈,常嘉賜走過去在宋寄山身上摸起瞭解藥。
  這次總算有所收穫,常嘉賜拿著小瓶走到沉思的沈苑休身邊問:“是這個嗎?”
  沈苑休研判了一下,頷首。
  常嘉賜卻比較謹慎,跑去給青儀青越吃了兩顆,看著兩人慢慢睜開眼,又確認了下對方的脈象正在復原,常嘉賜這才拿出藥也給自己吞了。
  只不過又聽沈苑休道:“‘墨鴉’未解,你就算吃瞭解藥,還是會再度中毒。”
  常嘉賜皺眉:“那你他媽就趕緊啊,想到怎麼搞定這破陣沒?”
  沈苑休面色比他更為沉重,正要說話,忽然一綠一灰的兩道光影像是巨大的流星一樣從天際砸落,砰砰兩聲,竟在南院的地上砸出了兩個巨坑。
  待定睛一看,幾人大驚,原來摔下來的竟是秋暮望和未窮,二人倒在那裡皆神色清虛,渾身的傷,內外都十分堪憂,而緊跟著又是一黑一白兩道人影落下,相較於青鶴門長老的疲于應對,偃門的兩位長老看著就太過神清氣爽了。
  偃門白苑的長老李湯掃了一圈周圍,並未在意自己的兩個探子遭到誅殺,見到青鶴門的人傷的傷殘的殘,他笑得十分得意。
  “看來所謂的修真界第一大派也不過如此,我們幾個人就足以整得你們落花流水,什麼靈修,什麼高手,呸!怕是那東青鶴來了也就給爺爺擦鞋的份兒,哈,就讓爺爺我一個一個送你們上西天!”
  李湯同未窮打了良久,雖然對方中了毒,修為已是折損大半,但李湯還是沒少吃未窮的虧,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快散了,如今瞧見人倒在遠處不能動彈,自然心裡快慰,三兩步來到未窮跟前,森冷笑道:“那便第一個拿你開刀!”
  說完手起劍落,隨著未窮的一聲悶哼,他的劍就穿透了對方的胸口!
  秋暮望在一旁看得目呲欲裂,正要暴起,又被另一位墨苑長老宣鷹所洞察,狠狠地制在了原地。
  “好了,下一個輪到誰呢?”
  李湯抽回劍,笑笑著又轉頭四顧起來,目光掠過呆滯的魚邈、瑟縮的青儀青越,慢慢頓在了常嘉賜的臉上。
  李湯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轉瞬又弱了下去。
  “你是妖修?”他一邊問一邊走了過來,伸手摸向常嘉賜的臉,“果然漂亮……”
  常嘉賜一下就黑了臉,他媽早知道自己有此一遭,該晚些時日再治那頭臉的傷,看不把這賤人噁心死!
  “李長老!”
  此時一聲低喚阻了李湯的動作,叫得人竟然是那位宣長老,“李長老,門主說過,他要活的。”
  李湯有些不滿:“說了要活的,但沒說不讓碰啊。”
  “門主的意思誰都摸不透,況且你又不是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的情況,門主一會兒便會到,你若嫌命長,你自可試試。”
  這話說得院內的人都向常嘉賜看去,秋暮望和沈苑休是眼帶審度,魚邈則是驚訝,而青越和青儀就是赤裸裸的懷疑了。
  在各方注目下,常嘉賜的神思倒沒那麼複雜,他只是在訝然幽鴆要留著自己到底想幹嘛。
  宣鷹的勸誡莫名讓李湯收了那念頭,但李長老反而更怒了,不讓他碰那個美人兒,他只能另尋目標。
  視線又在院裡轉了起來,最後落在了那角落僅剩的那個人身上。
  “嗯,這個也不錯……”
  隨著秋暮望猛地挺起背脊,李湯的腳步停在了沈苑休的面前。
  “同是魔修,命硬,比靈修和妖修要耐玩多了,在門主來之前爽一爽足夠了,甚好……”說著李湯猥瑣大笑著一把攥著沈苑休的脖子就將人提了起來。
  沈苑休倒未掙扎,只是臉色極其難看,反倒襯得他越發柔弱可欺起來。
  眼見著人就要被拖至一邊的林子裡,那宣鷹也未制止,忽然一道綠光猛然從李湯的胸前穿過,將他的心口處鑿開了一個大洞!
  李湯一怔,回頭就見地上躺了一柄劍鞘,再看向遠處,本該癱軟虛乏的秋暮望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猛然震開了宣鷹又重新站了起來,他雙目如電,眼瞳赤紅,一臉陰狠地看向遠處的人。
  “你竟然還能……”李湯不敢置信,捂著胸口的大洞坐倒了下來。
  秋暮望提著手裡的劍一步一步向前走來,只是行到半路又被起身的宣鷹攔住,兩人再度戰到了一起。
  那頭的沈苑休望著那道綠色的身影,知曉對方是催動了體內最後一股丹田氣力在拼死一戰,那也是秋暮望的魂元之氣,所以即便最後他沒有被那宣鷹所殺,過度虛耗下秋暮望也會因為力竭而亡……
  “暮望……”
  沈苑休悲傷的低喚,轉眼對上常嘉賜的目光,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出了擔憂和忌憚,秋暮望支撐不住多少時候,若他們再不想法子,若東青鶴等人再不回來,待幽鴆來了,他們一個都別想逃……
  ********
  離了東青鶴,慕容驕陽和破戈二人走著走著竟走出了八荒陣,雖中途依然有些蛇蟲毒物阻礙,但他們依然成功的來到了行客山腳下,再看周圍,除他們二人外,吳璋和雲蠶子也走了出來,由此可見這個八荒陣並未他們之前所料的那般艱險。
  但是破戈和慕容驕陽仍覺不對,於是他們又等了須臾,更多的門派脫離了八荒陣,連花見冬她們都出來了,卻唯獨不見東青鶴的身影。
  “東門主何在?”雲蠶子問。
  “青鶴還在陣中?”吳璋也覺得奇怪。
  “少了東青鶴,這八荒陣便破不了。”花見冬直接了當。
  破戈和慕容驕陽回憶著之前二人所見所聞,道:“我們一路循著那佈陣人的氣息,在陣中時輕時重,看似偶有破綻,卻根本抓不住。”
  “我去找門主。”慕容驕陽乾脆的轉身。
  可是他才行了兩步,眼前的陣口卻忽然一個閃爍後隱沒了下去!
  陣口消失了?那便意味著東青鶴被困在了八荒陣裡?而八荒陣不破,他們自然也到不了囚住無泱道長的行客山,進不得,退不得,他們是要在此等死嗎?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表情都沉了下來,有人說要去找東青鶴,有人則說應該在原地等待,一時間七嘴八舌亂作一堆。
  還是破戈和慕容驕陽比較鎮定。
  “今日種種佈置看來皆是沖著我們門主,而我卻不信這天下間有何物能真正困住他,我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再給他添亂,”慕容驕陽說著沉沉掃了一圈周圍眾人,少年眉裡眼間的堅毅竟把一干心慌意亂的人都鎮住了。


第七十九章
  珠簾粉帳, 馥鬱飄香, 這兒一瞧便是一處精緻的女子閨閣,只是原該和暖柔靜之地此刻卻望之一片淒切, 不止內室站的人個個愁雲慘霧, 屋內四處更可見斑駁血跡, 滿室淩亂。
  東青鶴看著那個叫連棠的男子直挺挺地跪在床前,直到床上的女子一聲痛呼才拉回了他出竅的神智。
  “連大哥……”低喚的聲線已氣若遊絲。
  連棠膝行到床邊, 抖著手握住了那向他探來的柔荑, 一張臉白如金紙。
  “楊小姐……”連棠悲傷地應聲。
  楊大小姐聽著苦笑了起來,艱難道:“哪怕……到這樣的時候, 你都不願意……喊我一聲名字。”
  連棠張了張嘴, 終於紅了眼睛:“對不起……對不起……”
  楊大小姐搖了搖頭:“我不……怪你, 也不恨你……只能怪我自己……勉強了這段緣分……可是能和你……做一場假夫妻,我都已經……心滿意足了,唯一……可惜的是……我肚子裡的孩子……今生怕是難見天日了……不過也好,我能帶著他一起走……黃泉路上不會孤苦……”
  連棠望著楊大小姐嘴角不斷溢出的血沫, 卷起袖子難過地給她擦去, 可是不斷有新的血痕淌下, 浸濕了小姐的前襟。
  楊大小姐卻仿若未覺一樣,眼裡反而帶出了笑,出神的看著面前的人。
  “連棠……如果有下輩子,你願不願意和我……做一對真夫妻?”
  連棠一怔,癡癡地看著她。
  女子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滿滿的掙扎與遲疑:“果然是這樣……騙騙我,你都不願, 你是不是已和那個人許諾過了?那個……你一直在等的人?”
  想起那個面目全非的少年,連棠眼裡的深沉更重了,仿佛無邊的黑暗:“對不起……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都是我的錯……都是我……”
  說到此連棠又一下坐倒在地,眼中終於掉下淚來。
  “我們不會再見了,今生不會,而下輩子……他說了,也不會再見了,或許我和他……從一開始就有緣無分……”
  東青鶴站在不遠處,望著那張慘澹的背影,自己雖然在陣中不過少頃,卻好像已經隨著這個男子經歷了一世,從最初見他時那個樸素卻寵辱不驚的少年,到背負良多任重道遠的青年,再到此刻,恍惚一夕之間他的整個人生整個前路整個未來都全部傾塌了,他的努力,他的隱忍,他的期待都因為這滿府的橫屍遍野變得不復存在也毫無意義了。
  隨著床上之人突然的氣絕,這個故事也像是被劃上了淒涼的終點一般,慢慢在東青鶴的眼前灰暗了下去。
  就像是看了一場身臨其境的戲,過分的真實,也過分的不圓滿,使得東青鶴的心情很是憋悶。可是細思起來,這場戲又是那麼的奇怪,倉倉促促,零零落落,仿佛被人切割得支離破碎,拼湊出一幅殘缺破敗的圖像,摸不著頭腦。
  讓他看這一切的人到底是何目的?真的只是為了拖住自己嗎?
  就在東青鶴神游間,重新變作一團黑暗的周圍又慢慢出現了一條小路,一如先前那樣,繚繞曲折,不見盡頭。
  東青鶴這回卻沒有馬上上前,他覺得自己在陣中耽擱得太久了,他不應該再在這裡虛耗時間,他應該想法子離開。
  於是東青鶴氣沉丹田,將修為放出體外用神識尋找其陣中的突破,可不知是否那佈陣之人是善於引人修為的魔修,還是那人對東青鶴意外的瞭解,東青鶴釋出的氣息不僅沒有尋到陣裡的破綻,反而被這陣源源不絕地吸納了過去,使那陣壁更加的厚實,逼仄感也深了一分。
  顧忌著自己繼續硬來也許會傷到其他同在陣中的人,東青鶴不得已收了法力,既然無法直取,那只能迂回了,這佈陣的人就是要自己走完這些幻境,也或許破解的點也在這些幻境裡。
  左右思量一番,東青鶴看著不遠處那條路,還是踏了上去。
  本以為這回能換個稀罕的地界,結果走出去竟然還是那條長街,似曾相識的鋪面和小販,只除了那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再無那一對相攜繾綣的少年。
  忽然一個婦人的呼喝聲穿破了層層熙攘,顯得如此刺耳淒厲。
  “抓小偷……有小偷……他偷了我的錢袋,趕緊抓住他啊……”
  安穩的集市隨著她這一聲尖叫頓時亂做了一團,想幫忙的不少,但看熱鬧得更多,你推我搡間人跟鍋內涼熱攪渾的餃子一般,全糊在了一塊兒,上哪兒去還找那個小偷。
  但是東青鶴卻還是看清了,那個在人群中抓著錢袋像條魚一樣油滑的人,是個孩子。七八歲的年紀,又黑又瘦衣衫襤褸,刺溜一下竄出集市後便速速向遠處跑去。
  東青鶴盯著那孩子的背影,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孩子東繞西繞最後走進了城外的一處破廟裡,那裡頭又陰又暗,地上鋪了不少爛棉花黑稻草,一個老叫花子正斜臥在上頭抽煙袋,面前竟跪了一排的孩子。
  老叫花子抽一口煙,罵兩句孩子,遇著不服氣的,劈手就是一巴掌,直到另一個孩子進門跪到他身邊,雙手把熱乎的錢袋奉上的時候,老叫花的表情才好看了一些。
  “……還是二福有本事,呿……要是一個個的都像你們這些只曉得吃不曉得賺的賠錢貨,你爹我早就餓死了……沒用的廢物,滾遠些……明兒個要再拿不出貨物交差,看我不打死你們!”
  老叫花一邊說一邊用手裡的煙杆胡亂抽著,把小孩兒都打得哭著飛跑,而身邊的二福則乖巧地捶著他的腿,用討好的聲音說著“爹,您別和那些笨蛋置氣,不值當……”
  老叫花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臉,呲出一口黃牙笑道:“唔,二福啊,爹知道你想什麼,你嘴裡日日那麼甜,可心裡是不是想著讓我早死呐。”
  一見二福臉上的笑容凝滯,老叫花哈哈笑了起來。
  “小雜毛還是沒種啊,怕什麼……你能給爹賺銀子,爹自然疼你,哪天你賺不到了,那死了也白死,要你能一直賺下去,爹死了之後,你自然會青出於藍……所以是死是活,還靠你自己。”
  說罷老叫花把錢袋子一揣就逕自睡了,返身前將自己啃過的半個饅頭喂狗似的丟過去當獎賞。
  東青鶴瞧著那叫二福的孩子伸手接了,心急慌忙地就往嘴裡塞,他的臉上還有黏膩的諂媚,只是眼裡卻帶著陰冷的恨意,咬著饅頭的氣力就像是在吃著眼前人的血肉。
  之後的時光,這個少年在跳躍的畫面裡飛速的長大了,雖然他的身軀依然十分瘦小,力氣也不大,但是那張臉已經再度同東青鶴最在乎的那個人一般模樣了,東青鶴永遠在看著他坑蒙拐騙無惡不作,掠來的不義之財簡直能給這破廟修一座金佛了。東青鶴一度生出想幫這幻境裡頭的少年一把的想法,無論是真是假,幫他脫出這悲惡的人生,重新選一條路走。可直到有一回瞧著對方搶了一個老嫗的治病錢,老嫗抱著他的腿央求無果,反而得到一頓毒打致死後,東青鶴就明白,將這少年困住的不是那老叫花也不是這不仁的世道,而是他自己,他被惡念所縛,沒人能幫他。
  在少年十四歲那年,他終於成功地要了那老叫花的命,他將屍體綁在廟外的樹上,割得鮮血淋漓後引來一群野狗,用了兩天兩夜讓其啃食殆盡,望著眼前那人間烈獄般的場面,少年笑得暢快自得,眼內竟閃過魔魅的紅光。
  東青鶴看著這一切,眼中閃過幽深。
  三年,不過三年的時間,當初的小叫花就替代了當年的老叫花成為了這方地界最蠻橫的一霸,他手裡的孩子比老叫花更多,管束折磨對方的法子比老叫花更毒,所謂青出於藍,老叫花還真未說錯。
  可無論是誰,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二福因搶了沿途路過的一車官銀遭到了官府的通緝,縣裡追捕的好手因此傾巢而出。不過二福也不是好對付的,他自小在這道上摸爬滾打長大,論機靈論歹毒那些捕快竟然都不是他的對手,被他耍弄多次未果後,縣老爺終於央求上頭調派了一個高手來。
  一見那高手的模樣,東青鶴就忍不住心裡一沉,不過弱冠的年歲,那年輕的捕快已身手矯健神思聰靈,幾個來回就摸清了二福的套路,布下重重陷阱,只等對方來鑽。
  兩人你來我往個中交手艱險無數,最後還是捕快棋高一著,夜半時分,看著對方將二福一路追殺至破廟裡走投無路,東青鶴不由好奇到此時刻那少年會否會生出一絲悔意。
  跪在佛祖面前,少年的確悔不當初,他哭著求捕快饒他一命,他願放了手下人,願拿出所有私藏的銀子捐贈給苦命的百姓,他聲淚俱下字字泣血。可就在捕快搭在他脖子上的劍松了那麼兩分時,少年身形急動,自袖裡掏出一柄匕首就向捕快的心口刺去!
  千鈞一髮之際,廟外忽然吹來一縷微風滅了那供桌前的燭火,一片黢黑裡,少年紮了個空的同時他的背心則被一把長劍深深刺穿!
  倒下的那刻,東青鶴聽那捕快站在那裡冷冷的說:“因緣果報,咎由自取。”
  滿身是血的少年躺在那裡,盯著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嗤笑:“呵呵……狗屁的因果報應,要按這般說……你殺了我,我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定要來找你……償命。”
  青年捕快將劍往腰間一插,爽快道:“可以,我等著你。”


第八十章
  在東青鶴還來不及細思這段故事中的餘韻是悵惘更多還是悲涼更多時, 第三個故事已接踵而至……
  還是二福那張少年臉龐, 這會兒他搖身變成了一大戶人家的小廝,他生在小富之家, 家道中落後被人販子拐走賣至這裡, 而前一個故事的捕快在這兒則成了大主子, 主子其實對這小奴才還算不錯,只可惜少年身是奴才, 心卻是個主子命, 進府裡的頭兩年還算任勞任怨,後來不過遭了幾句管事的打罵便生出了異心, 夥同其他小廝一道竟想謀害主子的財產, 被管事發現後一狀告到了主子面前, 主子本想給他個機會,誰知那小廝不知悔改,最後被直接送至官府,打了幾十大板, 在牢裡活活病死了……
  小廝死了, 可小混混活了, 那速度變化太快,讓東青鶴都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又是第四個故事開始了,那青年這回則成了個大俠,懲惡揚善鋤強扶弱,一路把為虎作倀的混混追至茂密林間,摔到陷阱裡軋死了。
  第五個故事……少年是個讀書人, 那青年則是官老爺,家國戰事在即,讀書人卻貪生怕死不願應召入伍做了逃兵,還企圖攛掇旁的文人秀才一道,最後被官老爺在菜市口當眾斬首。
  第六個……少年乃是妓院琴技高超的琴師,但因側臉有胎斑而頗受人奚落嘲笑,青年則是皇親國戚,微服到那兒本是圖個新鮮,沒想著撞上那少年因嫉妒美貌同僚而對其險惡下毒,差點把王爺毒死,結果少年自然遭殃,一頓亂棍將他送上了西天。
  第七……少年為敵國探子,青年是王朝將領,在一次敗仗中將軍覺出軍內有異,便派人一番徹查,最後將罪魁禍首揪出,因這內賊牽連折損不少兵士,將軍為此十分氣怒,派人將這奸佞淩遲處死,以儆效尤!
  諸如此類的悲劇一個一個彷如走馬燈燈般閃現在東青鶴的眼前,也許一開始東青鶴還會企圖自故事裡尋出些蹊蹺因果,還會為那少年可惜憤怒,為那青年歎慰悲傷,可越是看到後頭那一波波的衝擊和起伏越是讓他難以反應,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表情凝重地望著那兩人一輪一輪的糾纏傾軋,望著他們一回一回延續著斷也斷不了的孽緣恩仇,每一個故事都像一場定了角兒的折子戲,好人便是好人,壞人便是壞人,那些春夏秋冬那些日月星辰在那裡頭都不重要,故事裡的人只為了苦而苦,為了死而死,仿佛窮其一生,只為走完這一段又一段的悲劇,然後待幕落再趕下一場悲涼的戲,麻木而倉惶。
  終於來到了第八個故事,這一世的少年和青年的身份不再天差地別,他們分別是前街與後街兩個道觀的道士,後街的道觀比前街還要破落不少,但青年在裡頭倒是頗為悠游,一如之前那般才清志高溫良恭謙,而少年這回也算伶俐乖巧剔透玲瓏,兩人偶爾還能得見,雖算不得至交道友,不過街上遇到了也會拱個手,沒了之前的劍拔弩張不死不休。
  一片祥和下東青鶴卻放不得心,不會真以為這陣中人是想讓自己來觀一場歷經曲折到最後和和美美的圓滿戲。
  果然,沒多時那翻轉的情節便又一次出現,原來那前街的道觀裡都是假道士,他們以身份為餌對百姓坑蒙拐騙謀取暴利,有兩個道士還故意布下招妖的符陣,裝神弄鬼,讓百姓誤信後再假意收妖,結果真引來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害得不少無辜之人惹禍染病家宅不寧,其中一個就是那看似乖巧的少年。
  假道士為惡,自然要真道士出馬,後街的道觀派了他們的大師兄先去降妖再將那些西貝貨捉拿。
  看著那個來同觀主道別的青年道士,東青鶴忽然對這場戲和即將到來的又一次悲劇起了濃濃的厭倦之心。
  翻來覆去迭見雜出,戲中人仿佛死得沒有盡頭,而他這個旁觀者也看得沒完沒了一樣。東青鶴明白了,任這故事怎般變化,無非就是一樣的戲本,善於偽裝、本性極惡、偏執暴戾且毫無悔意的少年和大仁大義、位高權重、心懷慈忍的青年,他們之間青梅竹馬也好,對門不識也罷,到都來都是一個你死我活陰錯陽差的結局,若這佈陣之人想讓自己清楚這個道理,那麼這個人他無疑是成功了。
  意識到自己的心在下沉,東青鶴猛然拉回神思,他的確是清楚了這陣內故事的走勢,可那只是陣中的故事,自己不該輕信,也不該拿他去相較現實中的人,自己是自己,嘉賜也是常嘉賜,那些個莫名其妙的故事是真是假遠輪不到當下來定論,最重要的是,東青鶴若是動搖了,那才是真的上了佈陣之人的當。
  不遠處的青年道士對觀主磕了個頭起身告別,眼見著他即將踏上那光明大義之路,東青鶴卻打算轉身自這個故事中離開了,他對結局已無興趣,這種濃濃的厭棄中還夾雜著幾分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恐懼,他真的害怕再次看到那張臉被“自己”所殺死,還有死前那一遍遍展現的不甘於絕望。
  然而這時忽然響起了一道低緩的聲音卻一下子讓東青鶴的步伐頓在了原地。
  第一個故事中妘姒長老的出現曾讓東青鶴十分不解,但之後那個少年和青年身邊便再也沒有熟識的人,又讓他放下了一點戒心,卻沒想到到現在竟又出現了。若換作任何一個物件出現在這裡,東青鶴還能釋然一笑,可這個人不止對東青鶴重要,且真正見過他的還並不多,為何這佈陣之人又會知道?
  東青鶴轉過頭盯向那坐在上方的觀主,清臒修長的一道背影,穩如磐石,勁如青松。
  觀主輕輕地對那出門捉拿惡賊的弟子說了句:“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
  青年道士抬頭:“師傅想讓我放他們一馬?”
  觀主轉過身:“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他們若是善者自有天道護佑,他們若非善者,天道也會給一個了結,而我們,只需遵循本心。”
  青年道士不知有沒有明白師傅的這番話,他只是擰起眉站在那裡良久,最後才拱了拱手,說了句“那便讓天意來決定他該不該死吧”,說罷,返身離去。
  弟子走後,東青鶴不像之前那般隨著青年道士身後去了,他也沒像他自己所打算的那樣,尋法子脫出這個故事,他只是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那位觀主。
  從第一個故事中的“常嘉賜”見到過東青鶴外,我們的東門主便一直像個游離在世界之外的遊魂一般,進不得也退不得。正在他思忖著從觀主身上悟出些什麼時,那個觀主忽然一側頭,直直朝著東青鶴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觀主看得到自己?!
  東青鶴一怔,對上了一雙清明悠遠的眼,他唇瓣一動,低低喚了一聲。
  “師父……”
  眼前之人的相貌不是別人,正是那曾與東青鶴有過兩年師徒情誼的祿山閣前閣主——長燈真人。
  真人默默回視著東青鶴,眼內無波無瀾,但東青鶴明白,對方是識得自己的。
  “師父……”他又喚了一句,向前走了兩步,“弟子被久困於此,我本以為這一切皆虛幻,可如今,我已是分不清真假了。”
  長燈真人慢慢道:“幻境無所謂真假,可你若信了,那便是真的。”
  東青鶴點頭:“我信您是真的,所以您的確是我師父。”就像初識的一瞬間,自己把那個“常嘉賜”也當成真的了,所以對方能看到自己,後來自己清醒了,便誰也看不到他了。這會否也是這佈陣之人的意思?想讓自己徹底混沌在這幻境裡,難以脫身?
  長燈真人淡笑。
  可是為何那個“常嘉賜”無法左右自己的故事,東青鶴也無法,而長燈真人卻可以跳脫出來同自己說話?
  真人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般,說道:“青鶴,我是局外人,你和他們卻都是局內人。”
  自己也是局內人?
  “難道這幻境真如同命數一般,改不得?那我要如何出去?”東青鶴不傻,這故事裡頭多多少少能尋到些現實的蛛絲馬跡,原來他還猜度著這一切有幾分真幾分假,可如今他寧願相信這十分皆是假。
  而被那麼多恩怨情仇消磨了神智,向來穩如泰山的東青鶴眼裡也顯露了一絲疲態。
  長燈真人卻未回答,而是向著內側重新盤坐起腿繼續修煉去了,就好像東青鶴從未出現過一樣。
  東青鶴靜立半晌才發現真人面朝著一副白描的乾坤圖,圖中只繪了一白一黑兩道縹緲輕煙,彼此交錯盤纏,而右下方則用小篆細細的寫了一行字。
  將欲歙之,必故張之;將欲弱之,必故強之;將欲廢之,必故興之;將欲取之,必故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
  那意思差不多就是,萬物極盈則虧,很多東西在最滿的時候也是它暴露弱點的時候,那時弱便能勝強。而相對於這變化多端的陣勢,東青鶴才是盈的那一方,可他卻破不了,如果兩邊反一反呢?
  東青鶴能在陣中感知到魔氣,他確信這佈陣之人是個魔修,魔修最為擅長將他人修為引為自己的,東青鶴對其發力才彷如泥牛入海,可這破陣之法一時琢磨不透,但是魔修的手法東青鶴卻是知曉一二的,連常嘉賜當年都能效仿沈苑休把青溪的修為吸幹,這點本事東青鶴怎麼會沒有?
  他思量一陣後,忽然氣沉丹田,再一次用滿是靈氣的神識開始探知起這個陣來,陣法一如之前那般將東青鶴的靈氣全部納為己有,東青鶴也不小氣,還釋出的特別兇猛,就在陣法吸食的歡快時,那靈氣忽然一變,竟開始慢慢倒退起來,起先只是一分一寸,漸漸如狂狼的颶風一般越卷越大,卷亂了眼前的幻境,也卷亂了周圍的氣息,管你是靈氣還是魔氣,全都一股腦被東青鶴反吸了回去。
  不需多時,幻境就開始崩裂,黑暗也開始消弭,這困了東青鶴良久的陣就像一隻巨型的蟲繭一般被飛也似的被從裡頭撕開了!
  陣外原本進退兩難的各方修士就見攔於自己面前的山石忽然之間開始急速崩塌,一陣飛沙走石地動山搖後,一片炫目的流光在不遠處炸開,刺得幾人半晌都難以視物。
  直到他們能看清東西,就見一人站在正中,不僅毫髮無損,一身的護體金光反而比之前更熾了,正是東青鶴!


第八十一章
  秋暮望的修為原本在門中也算數一數二, 若不是當年被沈苑休打傷, 他現在至少也該升至大乘期了。而自沈苑休離開後,秋暮望在門內的大半時間都在星部閉關修煉, 倒也補上了之前的貽誤。所以, 此刻他催動魂元之氣同宣鷹對抗, 雖然傷身,雖然仍然受毒霧影響, 但也足夠一時間把宣鷹打得無法還手了。
  不過能得偃門主器重, 白苑長老也不是吃素的,他自然不會輕易給對方逆轉形勢的可能, 於是在自己的刀又一次被秋暮望的長劍壓制的時候, 宣鷹另一隻探出袖外的手忽然變成了一柄鋒利的三叉鉤, 鉤尖極利,哪怕秋暮望已是敏銳發現,飛身退開,還是被那鉤子紮破了胸口, 留下三個圓弧形的血洞!
  秋暮望以劍支地, 踉蹌著沒有摔倒。
  沈苑休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絞, 眼見對方穩了穩氣息後再度上前,沈苑休猛然回頭望向不遠處的霧陣,眸色一沉。
  一邊的常嘉賜注意到那倒楣鬼正悄悄爬向陣眼,沒有施法也沒有做些別的舉動的意思,反而整個人都要朝陣中而去,便忍不住壓低聲音叫了起來。
  “你做什麼?”這是什麼破陣的法子, 自己可從未見過。
  陣眼處雖然不冒毒霧,但不斷有擾人的魔氣自裡頭溢出,刺得虛弱的沈苑休反而十分難受,他深吸了口氣後對常嘉賜說:“我聽說過‘墨鴉’,但……我並不知曉如何破陣,且以我們眼下的修為也破不了,如今有難的不止我青鶴門一處……其他大派此刻想必也正遭偃門暗算,若我們再不快,後果不堪設想……而我雖滅除不了這個陣法,但是……我們可以想法子堵住陣眼……這樣其他地方的毒霧也散不出了……”
  沈苑休說得不錯,要是其他門派此刻也中了偃門的詭計,或許比他們傷亡的還要慘,常嘉賜的心裡立時記掛起了在九凝宮的妘姒,然而一聽沈苑休的話,他又跟著吃驚,這倒楣鬼的意思難道是……
  “你不要命了?”常嘉賜皺起眉。
  沈苑休艱難地笑了下,四肢的動作未停:“你們不是靈修就是妖修,只有我……是魔修,和這陣十分契合,若我來堵,不過受些罪而已,這‘墨鴉’奈何不了我,你就不要擔心了……”
  常嘉賜想說自己他媽吃撐了才擔心你,他只是覺得若沈苑休有個三長兩短,惹了秋暮望也跟著有所起伏,那還未等人來救,大家就都跟著去了。
  不過眼下除了這個法子還真沒別的,再加上還有妘姒……
  常嘉賜雙拳緊握,死盯著沈苑休的眼神帶出了點淒厲。
  而他能注意到沈苑休的異樣,那頭受了傷的李湯自然也發現了,眼見著對方跌跌撞撞的起身想要阻止,常嘉賜拖著半廢的身體也隨了過去,和對方扭打在了一起。
  陣中湧動的氣脈激得沈苑休視線有些模糊,他勉強轉過頭看了看天上地下兩處各自的艱險,最後咬了咬牙,奮而跳起向陣眼處猛然一躍!
  立時一股厚重的煞氣就向沈苑休襲來,從他的四肢百骸鑽入,又企圖從他的眼耳口鼻鑽出,雖不是炙火,滋味卻尤勝炙火,一下子就燒得沈苑休如墜地獄。
  雖然沈苑休痛苦不已,可他的忽然出現就跟一面羅盤裡跑進了些擾人的外物一樣,原本順暢旋轉的趨勢被硬生生的卡在了那裡,不遠處頻頻溢出毒霧的幾個據點也慢慢止歇了下來,這個法子還真有用。
  一邊的常嘉賜和秋暮望只覺一直壓抑在胸口和丹田處的窒悶被推翻了去。秋暮望回頭才發現不對,看著陣眼處紮著的那個痛不欲生的人影,秋暮望本就赤紅的眼眶一下子連眼珠都紅了。
  “——苑休!”
  秋暮望大吼一聲,掌心凝起一股幽綠,狠狠拍向宣鷹,將對方的胸口都拍得凹陷下去了一塊!
  接著秋暮望不管不顧,回頭就向陣裡的人沖去,然而行到一半卻被沈苑休低弱的聲音喝住。
  “暮望……不可以,我們……再等等……偃門主還沒有來……我們會擋不住的,而且你的傷,要是你的修為不回來……你的丹田也會有損的……不用管我,我沒事的……你別過來……”
  沈苑休到底只有一人,他能堵住八成的陣眼就已不錯了,剩下仍是有絲絲縷縷的霧氣在空氣裡飄搖著,秋暮望一靠近那地方就覺那股虛無又襲了過來,他雙腿一軟就要摔倒,卻撐著大半的氣力硬是向前行去,說什麼也要把沈苑休拉出去。
  然而不等他繼續,那頭被傷了心脈的宣鷹竟然又跳了起來,揮著手裡的三叉鉤就向秋暮望的背心處刺去!
  就見不遠處因為陣勢稍緩而迅疾恢復兩成修為的常嘉賜一腳把糾纏自己的李湯給踢翻了,然後持著長劍自側邊砍倒了宣鷹!
  未免夜長夢多,常嘉賜手法俐落,三兩下削了對方的狗頭,又抓著李湯的頭髮帶著人飛到了半空,狠戾道:“——幽鴆!我知道你在,與其這麼磨嘰著玩花樣,不如大家來個痛快!你派來的兩個廢物已經沒用了,你還有什麼本事就快些拿出來吧!”
  常嘉賜吼完,又是一劍刺在李湯的脖頸,將他的頭顱向天際扔去。
  就在那狗頭要落下來的時候,一道黑影疏忽閃現將那腦袋接在了懷裡,定睛一看,是一個面生的男子。常嘉賜還來不及分辨對方是誰的時候,更多的黑衣人一個一個出現在了周圍,他們容色或蒼白或灰敗,表情也多是冷肅僵硬,顯然全是魔修。
  看著那不斷出現的人,不等常嘉賜驚異,一道金光破開這些墨色顯現在人群裡,幽鴆終於來了。
  即便那人臉上依然帶著厚重的面具,但瞧著他那身形,還有周身逼仄的氣勢,常嘉賜就知道,的確是偃門門主本人。
  幽鴆落了地,也沒看兩邊環境,反而一步一步向常嘉賜走去。那步伐輕緩,卻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常嘉賜的心上。
  眼見要到近前,忽然半途又竄出了一片綠光阻住了幽鴆的去路,原來是去而複返的秋暮望!
  明知自己一方落於下風太多,但是秋長老卻沒了選擇,自己沒法帶苑休出陣,幽鴆又不會放過他們,自己只有先下手為強。
  只是哪怕修為完好的秋暮望都不知能否同幽鴆一戰,更何況還是傷重的他呢?
  看著那個拼死支撐的人,幽鴆明白這位是為了拖時間,所以他自不會如他所願,不需幽鴆出手,兩旁就湧來了幾十個魔修將秋長老團團圍住,而幽鴆步伐不停,仍然向常嘉賜而去。
  望著近在眼前的人,儘管常嘉賜努力故作淡然,但幽鴆還是在他的眼裡看到了一絲隱憂,喉嚨發出低沉的笑聲,幽鴆輕輕道:“別怕,我不會殺你的。”
  他越是這樣,常嘉賜越不會放下心,相較於東青鶴,這傢伙簡直難以捉摸。
  “為什麼?”常嘉賜才不信他,看他上兩回對自己下手的狠辣,怎麼都不像有所顧忌。
  幽鴆想了想,竟然說:“我總要給自己留點後路。”
  後路?什麼後路?
  常嘉賜越發莫名。
  幽鴆道:“你在我手上,東青鶴就不敢妄動。”
  常嘉賜一愣:“你太抬舉我了。”
  幽鴆搖頭:“我們可以試試。”
  說著就要去拉常嘉賜的手,動作還帶了些詭異的溫柔,卻被常嘉賜一把狠狠地甩開。
  他又不蠢,即便這人要自己活著,但是“活著”和“好好活著”之間差距可大了,去了這傢伙的地盤,哪裡還能輪得到自己的好果子吃,為了威脅東青鶴,弄個同沈苑休一般半殘不廢的下場極有可能。
  不過嘴裡常嘉賜還是要唬一唬對方的。
  “偃門主,你這般到青鶴門來大動干戈不會就是想抓我吧?你不覺得這樣有些得不償失嗎?”
  幽鴆聽了又是一笑:“被你說的我才想起來,我還要找一樣東西。”
  常嘉賜不用想也知道……三青鳥翎羽。
  “你已經全好了,而那個翎羽,你應該知道它在哪裡吧?”幽鴆問。
  常嘉賜眼睛轉了一圈:“我憑什麼告訴你?”
  幽鴆一揮手,身後的魔修就退開了,秋暮望癱坐在地,一身血色,一位魔修拿刀架在他的脖頸處。
  幽鴆語氣不變:“我給你時間想,半盞茶想不出,我就殺他們一個,一盞茶想不出,我就殺兩個……”說完,遠處沈苑休的脖子上也被架了兵器。
  也不知幽鴆是太過自信還是太過大意,他並沒有把沈苑休拖出陣眼的意思,也不在乎常嘉賜慢慢恢復的修為,仍是由著沈苑休在裡頭生不如死。
  常嘉賜聽了卻哈哈大笑:“你用他們的命威脅我?你腦袋有病吧。”
  幽鴆一頓,歎了口氣:“是啊,我忘了,你不在乎他們,那別派有沒有你在乎的人呢?我可以將她帶過來,她在哪裡?唔……我想想,止契山?不、不對,祿山閣……好像也不是,對了,是在九凝宮吧?九凝宮的……嗯,叫什麼來著……”
  這話一出,常嘉賜嘴角的弧度猛地降了下去,他目光如炬地看著幽鴆,咬牙切齒:“幽鴆,你把我逼到絕路,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同歸於盡。”
  面對常嘉賜的憤怒,幽鴆反而軟下了聲音,竟還想伸手摸常嘉賜的臉:“生什麼氣,你只要告訴我,我自不會動你,也不會動那些無關緊要之人。”
  常嘉賜猛然別開頭,胸口起伏,勉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偃門主如此了不得,怎麼會連三青鳥在哪裡都不知道?”
  “修真界根本沒有三青鳥。”幽鴆道。
  嘉賜點頭:“不錯,所以是從別處而來。”
  “哪裡?”幽鴆跨前一步,幾乎貼上了嘉賜的臉。
  常嘉賜道:“仙界啊,你莫不是沒聽過東青鶴的師父是誰吧?雖然那老道士已經飛升,可徒兒有難,他不可能不出手相助……”
  幽鴆聽著卻未言語。
  常嘉賜側頭:“你不信我?”
  幽鴆頷首:“嘉賜……”
  這一聲低喚莫名讓常嘉賜聽得一怔。
  “嘉賜,”幽鴆湊到了常嘉賜的耳邊,低低道,“你別騙我,你說謊,我都知道。”
  接著,幽鴆又轉頭對身邊的魔修手下道:“半盞茶已到,你去九凝宮將……”
  他話還未完,常嘉賜便五爪成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幽鴆的小腹狠狠抓去,那力氣幾乎想要刺破他的血肉直接將丹田挖出來一般,常嘉賜自有他的底線,任何人觸碰了,他都不會放過!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腕卻被人牢牢抓握,幽鴆不慌不忙地看過來,面具內的雙眼帶出了一絲灰暗。
  “你可真是頑劣,罷了……我不聽了,我自己找,那人也不用帶過來了,直接在那裡把她解決了吧。”
  一聽這話,常嘉賜心頭大驚,猛然爆出聲嘶吼後,一片紅光在他的周身亮起。常嘉賜一腳狠狠蹬踏在地,將地上的幾柄長劍全都震得飛起,幾聲悶哼傳來,遠處的魔修,還有秋暮望和沈苑休身邊的人都被那些長劍同時刺穿了胸口,軟軟倒了下去!
  幹掉了這些人,常嘉賜又將矛頭對準眼前的幽鴆,他忽然張開手一把牢牢抱住了身前的男子,緊跟著金紅的炫光便燃成了一團烈火,一瞬就將常嘉賜和幽鴆都包圍了起來。
  常嘉賜想活活燒死幽鴆?他說得要同歸於盡可不是假話!
  幽鴆像是沒料到常嘉賜這樣恣意暴戾,他愣了一下後,再顧不得之前自己說過不會傷他的話,手中聚起一團黑霧就像常嘉賜拍去!
  常嘉賜背後吃了一掌,吐出了一口鮮血,卻仍是不放手,反而對那毒鳥露出了挑釁的笑容,細白的容顏被火光映出一種殘獰的豔色。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幽鴆的語氣沒了方才的悠然,顯然氣急:“你燒不死我,你只會燒死自己。”
  “就像你說的……那我們可以試試。”說罷,常嘉賜催動體內回復的四成內力,讓火起得更旺了。
  幽鴆見此,自然又要下掌,而這一回,他的手裡半點沒有留情,那落下的掌風都刮得常嘉賜的鬢髮飛了起來,只覺右耳一片嗡鳴。
  若是被打到,這些時日的傷怕是又白養了吧,沒想到這毒鳥的修為真的那麼厲害,常嘉賜在心裡罵娘,但是環抱的勁道卻半點不收。
  眼見著那手心即將印到常嘉賜的背後,讓他傷上加傷,忽然一股巨力憑空向幽鴆襲去,不僅逼得他斂回了氣息,也逼得他身前的常嘉賜失了維持周身炙火的氣力,猛然向後跌去,然後被人一把抱在了懷裡。
  一靠上那堅實的胸膛,常嘉賜就覺熟悉的氣息將自己徹底籠罩,也讓他本欲崩騰至喉嚨口的激蕩憤怒神奇的回落了些許。
  常嘉賜抬眼看向遲遲而來的東青鶴,第一次這樣說道:“殺……殺了他……替我殺了他……”
  東青鶴沒有應聲,只是心疼的緊了緊攬在常嘉賜後腰的臂膀,在兩旁的人都還沒有回神的時候,東青鶴突然閃至了幽鴆面前,抬起另一隻聚起金光的手,狠狠向幽鴆拍去!
  幽鴆這回可不似之前對付常嘉賜那般輕忽了,他只覺一股威壓向自己逼來,自然也凝起全副氣力,伸手懟了回去!
  一時間,雙掌相擊,炸起的波瀾震得整個青鶴門都天搖地動!


第八十二章
  自己布下的陣被東青鶴所破, 幽鴆自然當下便知曉了, 但是他以為那些檮杌和九嬰至少還能拖延一段時間,結果看見緊隨東青鶴而來的破戈和慕容驕陽, 幽鴆就知道, 那些東西怕也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全被清掃了個乾淨, 自己千算萬算,到底低估了東青鶴的本事。
  兩人對掌一瞬, 各自對開半步, 因為顧念著懷裡的常嘉賜,東青鶴並沒有使出全力, 但這一下若是遇到一般的修士已足夠震碎其一身丹骨了, 誰知那頭的幽鴆不過輕輕退了一步, 面具下望過來的目光幽暗中透出一種深重的淩厲。
  幽鴆設下重重圈套,就是想來一舉拿下以青鶴門為首的不少大派的,如今只差臨門一腳,讓這些破費功夫的魔修如何願意輕易放棄, 且自己人多勢眾, 那頭不過完好兩三個, 哪怕外頭皆傳那個東青鶴怎般修為無邊,但他們車輪戰也能活活拖死他,魔修於是個個繃緊精神,蓄勢待發。
  而另一邊的破戈和慕容驕陽更不會將對方看在眼裡,這人都沖到自家老巢來了,放倒了那麼多同門, 滿地死傷,未免也欺人太甚,自己要不將他們都全收拾了去這口氣絕對咽不下,所以兩人也是摩拳擦掌,氣息都湧至了周身,只等下一刻上前把這些雜碎都殺個片甲不留。
  眼瞧著兩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正中領頭的一黑一白兩位卻忽然同時抬起手阻住了身後蠢蠢欲動的人。
  見到東青鶴這個動作,幽鴆放下手,狹長的雙眼微微眯了眯,似乎笑了下,接著在那麼多道視線的矚目中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他不甘地看了眼東青鶴懷裡的常嘉賜,手指極速成訣,一道黑霧閃過,人便消散在了原地。
  其他魔修一見如此,倒也不戀戰,隨著幽鴆立時如法炮製,全都跟著而去了。
  “門主……我們就這樣放他們走?”慕容驕陽很是納罕。
  東青鶴看著懷裡死死瞪著那空地依然氣得渾身發抖,卻連站立的氣力都沒有常嘉賜,再環視周圍,點了點頭。
  一旁的破戈已是注意到了遠處的陣法,還有其內的沈苑休,他眼露意外道:“門內受傷的人太多,他派必定也有不少傷亡,現在不是同他們糾纏的時候,救人要緊。”
  慕容驕陽雖然憤怒,但也心知此刻的確不能感情用事,於是急忙隨著破戈一道要把陣中的沈苑休拉出來。
  沈苑休面色已是泛紫,原本昏沉在那裡沒了動靜,但是察覺有人近身,他竟然又醒了過來,對著來人拼命搖頭,口中艱難道:“不行……不行,你們都不是魔修,沒找到破陣的法子前……不能動我……不能……暮望會死的……”
  東青鶴也來到近前,瞥了眼一邊地上的青琅,眸色一沉,又細查了一番那陣後,輕道:“我來吧。”
  他伸手將懷裡的常嘉賜交給了一旁呆愣的魚邈,讓所有人都退開幾丈後,然後才抬袖將沈苑休拽了出來,由破戈穩穩的接住了。
  陣眼一空,果然盤桓在門內各處的黑霧又隱隱冒頭,眼見連破戈和慕容驕陽都要受到波及,東青鶴周身金光猛然漾起,他俯下身單膝跪下,一手撐地,開始將源源不絕的內力灌入這陣中。
  遠處的沈苑休看得十分著急,但是卻無力阻止,這墨鴉陣就是用來吸食靈修修為的,門主如此法子於它應該無用啊。
  誰知,東青鶴在施行了須臾後,就見那陣內的圖騰開始扭曲模糊,地面也不時的凹凸起伏,繼而一聲轟隆巨響傳來,那個破陣竟然炸開了!
  待灰煙散盡,就見東青鶴完好無損的浮在半空,地上只剩一片足有十來丈寬的大坑。
  墨鴉陣破了?!
  幾個小廝和魚邈他們見此都大鬆口氣,但是破戈和慕容驕陽他們卻很是驚異,最後還是沈苑休見到走近的東青鶴,忍不住狐疑道:“門、門主……身上……為何會有……這麼重的……魔氣?”
  “方才因緣際會得到的,現下正好都還了他們。”東青鶴邊說邊重新將常嘉賜接過,又聽青越青儀說得瞭解藥,便讓他們先拿去日部救了金長老,然後讓他再想法子制出來分給門內人。
  說完就把傷了的人都一道帶去日部治傷,結果腳步才一動就被常嘉賜狠狠拽住了衣領。
  “別派……別派的人……傷得如何?”
  東青鶴抱著人,腳步不停:“我還不知,待我將這兒……”
  “不,你現在……現在就告訴我……我要知道……要知道……”常嘉賜不依不饒,斑駁的臉上一雙眼睛顯得格外晶亮。
  東青鶴望之,歎了口氣,對一邊架著秋暮望的破戈道:“那勞煩破戈長老出去到別派看看吧,若哪裡有需要幫襯的,再回來告訴我。”
  破戈頷首。
  秋暮望和未窮傷得最重,東青鶴先去救治他們,吃瞭解藥醒來的金長老也急忙趕來,診治後說虧得沈苑休來的這一下,不然任那墨鴉繼續彌漫四處,後果不堪設想。秋長老雖然傷了元氣,但骨血臟腑損耗不算太重,只要稍加修養日後還是能慢慢康復的。
  至於未窮,人其實沒死,還剩了一口氣。只是李湯那一劍刺中了他的心脈,能保下一條命已是不易,日後還能不能恢復,其實要看造化……
  說白了,未窮長老的這一身修為如無意外,其實算是廢了。
  看著同門的兩位好友皆落到如此下場,慕容驕陽氣得攥在手裡的水杯都捏成了齏粉。
  “門主,你可看到了?”
  東青鶴點頭。
  慕容驕陽道:“秋長老胸口那三道圓弧形的傷口,和之前那些被莫名害死的他派高手留下的傷處一模一樣。”
  那是在萬音、福照影死之前久遠就發生的,死得全是大派裡的一些先輩長老,一身修為都被吸了個乾淨,這事兒一度曾搞得修真界人心惶惶,但是人們除了知曉殺人者乃是魔修外,既尋不到人,又尋不到兇器,為此慕容驕陽還去了法器大會上探查過,也是一無所獲,沒想到那人其實一直就在偃門。
  “看來那幽鴆從很早就開始謀劃這些了。”
  他那時就吸了那麼多高手的修為,這回又吸了那麼多,無論他要做什麼,都野心不小。雖然今日未有報仇,不過偃門這般囂張,他們同青鶴門的怨算是結定了!
  “都說偃門外有瘴氣內有迷陣,道途變幻莫測十分詭譎。”東青鶴說。
  慕容驕陽會意點頭:“我之前已著人在查,就算它裡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條道,我也會將其摸清,然後鏟平!”
  待到那時,無論是偃門還是幽鴆,他們都不會放過!
  ……
  接著輪到沈苑休,其實在未入陣前他就已經傷得很重了,這一番苦痛自然於他更是雪上加霜,金雪裡搭著他的脈,眉頭皺得比剛才查探未窮時還要深。
  “沈修士,你這是……”金長老歎氣。
  沈苑休逕自將手收回了被褥裡,拉開一張有些虛弱的笑容道:“不用勞煩長老了……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說著又看向一邊的東青鶴。
  “師……門主,你也不用為我費心,該如何處置,依舊那樣辦吧……”
  東青鶴沉聲道:“苑休,你救了大家,之前的事等你傷好後,我們再說。”說著硬是讓日部的小廝留下來照顧他。
  東青鶴在外頭轉了一大圈最後才回了片石居,推開內室的門就見才好了幾天的人又被裹了個從頭到腳,抱著雙膝坐在床上,看著十分無助。
  東青鶴走過去,軟聲道:“不要擔心,金長老說了,這回你身上的燒傷不似之前,只要塗些藥過兩天就會好的。”
  常嘉賜轉過頭,一把拉住了東青鶴的手:“破戈回來了嗎?”
  東青鶴對上常嘉賜的眼睛,腦海中忽然掠過了一張又一張或模糊或清晰的臉,他閉了閉眼,淡淡道:“該是回來了。”
  “那、那……”
  “別著急,我讓青儀去叫了,他一會兒就來。”東青鶴坐在床邊,讓常嘉賜靠在胸口。
  常嘉賜難得沒有掙扎,只是沒靠幾時,一聽門外傳來腳步聲,常嘉賜又跳了起來,看著破戈走進來。
  不等東青鶴問,常嘉賜就道:“他們如何了?”
  破戈有些意外於他的著急,但還是回:“止契山和遊天教眾傷得最多,祿山閣有閣內的陰陽結界庇護,比其他地方好上許多,無泱真人也回去了,情況多有好轉……”
  “那九凝宮呢?”常嘉賜忍不住又問。
  破戈看了眼東青鶴。
  東青鶴問:“幾位長老都還好嗎?”
  破戈道:“大多還好。”
  “什麼叫大多?哪些好又那些不好?!”常嘉賜眼睛裡都竄出了火苗。
  東青鶴歎了口氣,索性直接了當道:“妘姒長老呢?”
  破戈頓了一下:“她……不是太好。”
  “她怎麼了?!”常嘉賜驚然。
  “她的修為被‘墨鴉’所制,卻又強行催動抵禦偃門的內奸。”便是同秋暮望一樣的道理,傷了魂元之氣,很難修補。
  見這話一出常嘉賜的眼神更添焦急,破戈忙道:“不過我們已經讓她們都服下瞭解藥,且還帶了金長老的丹藥過去,她的傷勢暫且已經穩定。”
  暫且……只是暫且……
  常嘉賜沒有說話,東青鶴對破戈點點頭後,想讓對方離開了,回頭剛要來安撫床上的人,卻見那傷患掀了被子就要往下跑,自然被眼明手快的東青鶴一把攔住了。
  “嘉賜。”
  “你放手,你放手……”
  “嘉賜……你別著急,破戈長老說了,妘姒長老的傷已是受到了診治。”
  “你放手,我要去看她!我要去看她!!她不能有事……不能有事!”常嘉賜扯著嗓子竟然不管不顧的尖叫了起來,哪裡有平日裡那個狡黠多思的機靈樣兒,就像個瞎胡鬧的孩子。
  忽然腰上攬上了一條手臂,東青鶴一把將常嘉賜整個撈起,向床上丟去,然後又自上而下把人壓制在了被褥裡!
  雖然有軟墊在下,可那一摔仍是正巧砸在了常嘉賜後背的傷處,讓他疼得眼花耳鳴,一瞬脫了氣力,再睜眼時就見近在咫尺的東青鶴,他的眼裡似帶了絲深邃的審度,不過轉瞬便被濃濃的心疼所淹沒,仿佛只是常嘉賜的錯覺一樣。
  東青鶴扣著常嘉賜的手腕,沉沉道:“你去了有何用?她正在養傷,你也需要養傷,你幫不了她,你該先顧好自己,再想別人。”
  “她……”常嘉賜剛想說她不是別人,話到嘴邊又止住了,只同東青鶴直直對視,半晌,慢慢松了手上的力道,虛弱地癱在了那裡。
  東青鶴確認對方沒了反抗的心後,這才小心的把他重新抱了起來,拆了才綁上又被弄得滲血的白紗,重新包紮。
  常嘉賜已是冷靜了些,額頭抵著東青鶴的胸口,忽然問:“你不想知道嗎?”
  東青鶴的動作未停:“什麼?”
  “她是誰?”
  東青鶴眼睫閃了閃,沒有回答。
  常嘉賜哼笑了一聲:“有一天,我在萬遙殿前遇見了未窮,他告訴我,在我受傷的那段日子,他曾想去看我,但是小廝沒有得到你的吩咐,他進不來。”
  “是,我只想讓你好好休息。”東青鶴道。
  “但是有兩個人卻來了,而你都知道。一個是魚邈,還有一個……就是妘姒,”常嘉賜側過頭,看著對方的臉,“你早就懷疑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了。”
  “那你們之間有什麼關係呢?”東青鶴淡淡的問,眼前卻浮現了一個豔若桃花,和常嘉賜有六分相似的少女。
  常嘉賜沉默了良久,久到東青鶴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他才低低的說了句。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能活到現在,能坐在這裡,都是因為她,都是因為她……”


第八十三章
  許是上回救治嘉賜已摸索出了不少法子, 這回人又傷了, 金雪裡救起來已是駕輕就熟,加之常嘉賜心有記掛吃藥補氣比誰都聽話, 沒幾日這人就好了大半了, 隻身上還綁了幾層布條, 面上瞧著已絲毫無恙。
  東青鶴也知曉他是等急了,待門內弟子七成都已復原, 他便帶著破戈和金雪裡去別派走走, 順便關拂一下傷情,再調查調查那日魔修襲擊的情形。
  從祿山閣到天仕樓再到止契山……繞了一圈最後才到了九凝宮, 常嘉賜那深重的不耐煩都要從眼裡燒出來了, 不過他竟意外的全都忍了下來, 也沒對東青鶴起火,只認真的聽著幽鴆的所作所為,臉色越來越黑。
  各派果然如他們所料的那樣全早早埋下了幽鴆的內奸,有位高權重者, 也有像青溪一樣不甚起眼的小廝, 在眾人都被無泱道長引走後開始對各自門內共同發難, 著人布下墨鴉陣,吸走了無數人的修為,像青鶴門中有秋暮望和未窮等人抵禦已算慶倖,還有些小派莫說掌門當時離開,就算高手都在他們也是難敵魔修的道行,這一遭下來可謂是死傷慘重, 幽鴆這回真是以一派之力大挫整個修真界,當然,也和那麼多人都結下了仇怨,待大家休養生息後勢必要將其誅之。
  九凝宮中自然是花見冬親自來迎,看見常嘉賜竟然也一起來了,花宮主的表情著實不太明媚,但是她這火可不敢發出來,畢竟東青鶴是帶著金雪裡來給她門裡的人治傷的。
  眼內的不快一閃而過,花見冬淡笑了起來,語帶關懷的問:“東門主,你幾日可是辛苦,我知魔修欺人需儘快摒除,但你自己的身子也不能不顧,我記得前幾日你自那八荒陣脫身後,便帶著我們同那凶獸戰到了一起,雖然最後大勝了,但你在艱危之刻為我擋下的那一擊,見冬始終銘記在心,幾乎日日擔憂的難寢,如今終於得見門主,不知那臂上的傷口可是安好?”
  花見冬話落,果然見常嘉賜向東青鶴側過頭去,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意外還有幾分不忿。
  東青鶴受傷了?
  常嘉賜這段時間心裡全是妘姒,雖然天天晚上二人如之前那樣同床共枕,但他還真沒注意到這長腿雞有異樣。
  不、不對,之前他用刀把自己胸口割得七零八落的時候他常嘉賜不也一樣不知道?
  常嘉賜眼內冷光湧起,看向東青鶴的眼神特別不善。
  而這目光在東青鶴看來只當對方是誤會了自己和花見冬只見的話,東青鶴忙道:“無妨,我已經好了,花宮主不必在意。”在那關頭其實站那兒的人無論是誰東青鶴都會一樣救的。
  花見冬卻也不好打發,她從懷裡拿出一隻碧玉瓷瓶起身親自給東青鶴遞了過去:“東門主無需客氣,我們宮中也有幾味藥對那外傷極有療效,這瓶乃是我親自調製,你便拿去用吧……哦,對了,只是那東西也有些霸道,同不少藥材相克,不如我再寫個方子給你,也好謹慎……”
  話剛說一半,手裡的瓶子就被一道氣息刮走了,再轉眼一看,已到了常嘉賜的手裡。
  常嘉賜倒也不見生氣,拿著瓶子在掌心悠悠地轉,道:“給我好了。”
  花見冬柳眉一皺:“你……你這般有些僭越了吧,我是給東門主……”
  常嘉賜將瓶子往懷裡一揣,面不改色:“他是我師父,我代他收也一樣,對了,你那藥方快些寫了也一道給我吧,省得麻煩。”
  花見冬自然慍怒,剛要對東青鶴告狀,卻見對方看著常嘉賜的眼神滿是軟意,嘴角都帶了一絲無奈的笑,花見冬恨恨摔袖,返身坐了回去。
  “一會兒再說吧。”
  前來是客,也不好真拂了主人家的臉面,東青鶴起身道:“聽說宮內幾位長老也傷了,我同金長老一道去探望探望吧。”
  常嘉賜一聽這話,也連忙收了心,緊跟在東青鶴身後出了門。
  九凝宮有四位長老,兩位那時隨著花見冬一道去救無泱真人了,剩下的兩位在“墨鴉”盛起時,一昏一醒,昏的那位反倒只受了些輕傷,吃了金雪裡的藥立馬好了大半,而醒的那個和偃門派來的兩位魔修一番大戰,傷得頗重。
  常嘉賜還是第一回 到九凝宮,這兒的殿宇重樓雖比不得青鶴門恢弘大氣,但那瓊閨繡閣廊腰縵回自有獨屬於女兒家的精緻巧思,風景好得很,卻不想走著走著,走到的一處與之前的景色大相徑庭,那門外無花無草只種了兩棵枯樹,空空落落的一小院,連唯一的一口井都是幹的,都能堪比當初常嘉賜剛到青鶴門時和常旺住得那破後屋了。
  進到屋內,沒有婢女也沒有弟子伺候,樸素簡陋的家當幾乎一目了然,虧得那花見冬還說得出男女有別,想讓侍女先去裡屋看看人,若不方便相見便只能請東青鶴他們暫且回避了。
  不等那侍女邁腿,就被常嘉賜一把給揮退了,他轉頭狠狠地瞪了一眼花見冬,眸底暈出的刻骨陰寒竟嚇得見多識廣的花見冬心裡一顫,再回神常嘉賜已先一步掀簾而入。
  花見冬咬牙,又似想到什麼急忙轉頭去細究東青鶴的臉色,果然看見向來心胸寬廣的東門主嘴角也微不可查的向下撇了撇,花見冬這心裡啊,是又酸又恨。
  她不甘地說了一句:“妘姒長老性喜清靜,是她自己選的住地,也不讓婢女弟子伺候的,我們也是無奈。”
  東青鶴沒說話,就好像沒聽見一樣。
  而常嘉賜一到裡頭就被那床上人的模樣給刺得心如刀割,只見妘姒昏沉在那兒面如青灰,身上蓋著輕薄半舊的被褥,氣若遊絲。
  常嘉賜摸了摸她的臉,竟然是滾燙的,他連忙回頭喊道:“金長老、金長老……”
  “哎!”
  金雪裡提著藥箱走了進來,一見這情形也皺起眉頭,拿出一干用具救治了起來。
  常嘉賜在旁看得心急如焚,不時問著“她還好嗎?”“怎麼樣了?”“有沒有好一點?”
  金雪裡沒空搭理他,最後還是東青鶴聽不下去也走了進來,將常嘉賜拉到一邊。
  常嘉賜低著頭,忽然道:“我要帶她走。”
  東青鶴一愣。
  身後的花見冬自然也聽見了,不敢置信道:“你在說什麼?這可是我九凝宮的人,你算什麼身份?”
  常嘉賜看也不看她,語氣森然:“與其待在這般豬狗不如之地,去哪裡都好。”
  “你……”花見冬身邊的侍女也聽著要跳了起來。
  常嘉賜卻只望著東青鶴:“你不是自詡深明大義胸懷天下嗎?你不會看她在這裡等死的,對不對?”
  東青鶴沒有馬上回答,一邊的花見冬已忍不住冷笑了起來。
  “荒唐。”
  這個冒牌貨自己就不清不楚的待在青鶴門被東青鶴庇護著,如今竟然還想從別的大派裡帶一個非親非故的女人過去,他們是什麼關係,冒牌貨和這醜八怪又是什麼關係,若真成了,東青鶴同妘姒又算是什麼關係?這要她們九凝宮的面子往哪兒擱,青鶴門的面子又往哪兒擱,東青鶴但凡有些理智,就不可能答應。
  常嘉賜自己也知道自己無理取鬧了,之前明明是這樣厭棄著這個人的一切,覺得他偽善覺得他假仁假義,可真正遇見困苦時,自己竟然只有向他求救,可是自己真的沒有法子了,他不能把妘姒留在這裡,花見冬會想法子折磨死她的,但是常嘉賜也沒有本事將人帶走,妘姒身上有傷,他能倚仗的只有東青鶴,只有東青鶴能救她,哪怕被人看不起,哪怕被自己看不起,常嘉賜也必須要開這個口。
  常嘉賜眼裡的掙扎和悲切被東青鶴看了個正著,他心尖一顫,半晌輕輕歎了口氣。
  東門主正要說話,那裡卻有人先他一步說道。
  “我……不走,我不走……”
  原來金雪裡在妘姒的幾個大穴處施了針,將人從昏迷間喚了回來。
  常嘉賜一見她醒來,連忙蹲到了床前,難過道:“為什麼?這樣你的傷都會好的,我會照顧你的……”
  妘姒不住搖頭,軟軟地去握常嘉賜的手。
  “因為……這裡是我的家。”
  常嘉賜一怔。
  “嘉賜……前情舊恩的確重要,但就像我之前……告訴你的,你也該轉頭……看看當下的緣份,我……感激同你曾經相識,但是……我也有我這輩子……要守的承諾。”
  常嘉賜一下就紅了眼睛:“那要怎麼辦呢?我不能……讓你有事,不能……”
  東青鶴聽著,心內波瀾四起,但他卻未多言,只問金雪裡:“如何了?”
  金長老道:“之前我讓弟子來過給妘姒長老穩了氣脈,沒想到這兩日又有了反復,不過眼下我已打通了她幾處大穴,又配以上品丹藥,情況已暫且無礙,不過還需精心照,日後每三日便如此施行一次針法,應該會有所好轉。”
  東青鶴頷首,想了想,走到常嘉賜身邊拍他的背:“不著急,這樣吧,我留下四個日部弟子來在這兒照顧妘姒長老,可好?”
  這話一出,不止常嘉賜意外,金長老、破戈意外,連之後的九凝宮眾都出乎意料,且馬上黑了臉。
  將自己的弟子光明正大的派到人家的宮裡面,說好聽些是失禮,說難聽些就是不把人家整個門派放在眼裡了吧,東青鶴這樣的人,什麼時候做事會這樣霸道,這樣駁人臉面了?
  花見冬那模樣就跟吃了鍋爐灰似的:“東門主……”
  東青鶴回頭:“人病的這樣重,宮主似無心也無力照拂,剛才金長老說了,需得‘精心照拂’才能好轉,為保貴長老安危,我覺得由我門內人來幫顧此法甚好,他們個個都得金長老真傳,不比擔憂會有意外……或者,宮主有什麼別的能救妘姒長老性命的提議嗎?”
  這話說得花見冬一下反駁不得,答應了自己吃癟,不答應,難道當著東青鶴的面讓自己宮裡的長老去死?加上,自己宮裡還有其他人日後都要仰仗金雪裡的藥呢。
  “可是……”
  一邊的弟子要說話卻被破戈打斷了。
  “宮主和弟子們注重禮數也是應該,可是修真界大家都是同心同道之人,皆知修行之苦,相較于修士的命,這般身外之物哪裡又比得上,即便傳出去被眾人所論,想我青鶴門問心無愧,也無人敢說道什麼。”
  是啊,是沒人敢說青鶴門和東青鶴,但是她們九凝宮就……
  花見冬心內極怒,但又無話可說,人家可是口口聲聲為了她們派裡的人在出心出力的,她的一切話在此都站不住腳。
  而那床上的妘姒原本似有異議,可瞧著蹲在自己面前那一臉殷切,只差要央求她的常嘉賜,拒絕的話到底說不出口,最後勉力點了點頭。
  妘姒很虛弱,說了兩句便睡去了,常嘉賜還想一直陪著她,但是卻被東青鶴拉了起來。
  “我們該走了。”東青鶴的手心難得用了些力。
  常嘉賜感覺到了,今日能得這般結果,他也知東青鶴其實違逆了自己一貫的處事原則,而自己再待下去不僅照顧不了妘姒,想必只會惹事。
  常嘉賜左右看了看被吩咐留下的幾位日部弟子,都是機靈穩妥之輩,之前也時常看見跟在金雪裡身邊,該是他的心腹。
  “你要不放心,我一會讓再讓木部帶了女弟子過來。”
  東青鶴一邊說,一邊也不顧及兩邊的目光,和九凝宮一行的憤恨,直接牽著常嘉賜的手,在對方的一步三回頭間將人帶了出去。


第八十四章
  “東門主為了九凝宮的一位女長老, 在沒有征得花見冬的應允下, 讓自己門下的弟子半強硬的駐紮到了別人的地盤中日日照顧”這樣的奇事不過幾天就傳遍了修真界,一時臆測紛紛, 門內的人好歹顧忌著些不敢大肆多言, 但門外就沒這些考量了, 想也知道會被如何猜度。雖然大家都是篤信東青鶴為人的,但是架不住有些碎嘴愛嚼舌根的就管不了閒話了。
  其中門內有些聽說了內情的弟子, 知道自家門主又是為了那個妖修才破例為之, 自然心有不忿,對常嘉賜更是沒什麼好臉色。好在常嘉賜本就不在乎他們如何看待, 且他近日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妘姒身上。東青鶴應了他, 每隔三日金雪裡會去九凝宮給妘姒長老治傷的時候常嘉賜也可隨之一道探望, 所以常嘉賜又像回到了之前常嘉熙有孕時的那段日子,不去九凝宮的時候就在屋內看醫術,偶爾還會跑去日部找金長老細究方子,一到去九凝宮的時候, 天王老子也攔不住他, 哪裡有閒情逸致管別人怎麼看。
  而妘姒的身子也的確不負常嘉賜所望漸漸有所好轉了。這日, 常嘉賜去時她已經能半坐起來了,脈也比往日有力了些,就是臉色還是看上去不太好。
  東青鶴讓青儀隨著常嘉賜一起來的,青琅那事兒之後,青儀好像受了不小的打擊,又像是被嚇到了, 對著常嘉賜收起了不少以往的趾高氣揚,讓他辦些什麼倒也乖順。
  常嘉賜來前依著一本藥書上的法子燉了一碗靈谷熬的湯,還從日部拿了不少名貴的藥材加進去,他讓青儀端著先去九凝宮的廚房裡頭暖著,自己則在妘姒的床前坐下了。
  “姐姐,你可是覺得好些了?”常嘉賜擔心的問。
  妘姒瞧著眼前人一雙緊張的眼,笑著拍了拍他的手:“你沒看見嗎,我好多了,不用日日這麼提心吊膽的。”
  常嘉賜卻沒輕易寬心,看著她肩膀上遲遲未愈的傷口,生氣的問:“這是何物所傷?怎得還沒好?我聽說有種棫樹皮對止血結痂方面十分有效,明兒個我再去問問看金長老……”
  妘姒無奈歎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是一隻紅斑貓撓的,而那畜生已經被我打死了。”
  常嘉賜意外:“那日來你們宮中的魔修是誰?”
  妘姒想了想:“一共兩個,一個是魔修,一個是妖修,那二人我都不識。”
  “妖修?”養紅斑貓的妖修?常嘉賜比了比自己的耳朵處,問,“那人可是身形不高,約莫到我這兒,眼睛大大,說話嗓音很亮的一個小姑娘?”
  “對,”妘姒點點頭,聽常嘉賜的意思似是認識:“你知道她?”
  常嘉賜的眼裡閃過一絲凶光:“她是竹死島的教主,滅瑤。我之前在那兒待過幾年,我同她還算熟識。”
  “滅瑤……她的修為很不錯,若是沒有那個魔修在旁,她和我應該能勉強打個平手,”只是妘姒不明,“竹死島不都是妖修嗎,為何會去投靠偃門?”
  常嘉賜冷笑:“活膩了而已。”
  妘姒聽出他語氣裡的煞氣,握緊了常嘉賜的手:“嘉賜,我聽說了,那魔修來勢洶洶,謀劃已久,這次傷了不少人,東門主他們該都在想法子應對,你身上還有傷,應該同我一樣,好好養傷才是。”
  常嘉賜明白妘姒這是擔心自己衝動跑去找別人麻煩,於是回以和暖的微笑:“你放心,我知道,我還要看著你好起來呢。”就算要收拾這些人,也不著急,在常嘉賜心裡,只要傷了妘姒的,一個都別想逃,包括幽鴆。
  妘姒回視過去,眸中帶了絲閃爍。雖然常嘉賜說過自己同他前世有過很深的牽絆,但中途已間隔那麼久的歲月,妘姒又無之前的記憶,三番兩次得他如此掛懷甚至盡力相助,妘姒還是對常嘉賜有些過意不去,想說些道謝的話,但她孤僻慣了,嘴巴也跟著笨了,許多話竟不知要如何講。
  常嘉賜看見她臉上的神情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笑著問:“你看看你,這九凝宮對你如此鄙薄怠慢,你卻還心有惦念,受我些回報反倒不安心了?”
  妘姒搖了搖頭:“不,九凝宮待我不薄,若沒有這裡我怕是早就死了,我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把我欠的還了罷了。”
  常嘉賜記得妘姒說過自己是庭蕙老祖撿回來的孤兒,也許便是因這關卡讓她覺得自己欠庭蕙老祖一條命吧,他姐姐有時想來還真是挺愚忠的,不過若不是她本性本就重情重義,想必也不會有今天的自己了。
  所以常嘉賜也跟著道:“那我也是如此,沒有你,我也早就死了,我無論為你做多少事,我都還不了我欠你的。”
  “嘉賜……”妘姒皺眉。
  常嘉賜卻繼續鄭重道:“姐姐,你不明白,我欠你的太多了,比你以為的要更多千倍萬倍,多到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還清,不……無論我為你做多少我都還不清,還不清……”
  常嘉賜說著,眼中滿溢的光卻並不似什麼感激,反而像是濃重的自責與愧疚一樣,看得妘姒十分茫然卻又有些驚異,到底當年自己做了什麼能得常嘉賜這樣感念?養育之恩?骨血親緣?又或是這孩子實在太過孤獨,幾千年過去,卻仍然陷在那十幾年僅有的溫暖裡?
  若是再問,怕反而會刺激於他,妘姒半晌只能歎了口氣。
  “好了好了,我們不說什麼還不還的了,”妘姒伸出袖管抹了抹常嘉賜的臉,順勢抹去他眼角的淚,有些好奇的問,“那我之前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常嘉賜眨眨眼,坐正起身:“你想聽嗎?”
  “嗯。”
  常嘉賜也笑了:“你……特別特別美,也特別特別聰明,對我更是特別特別好……
  這漂亮話說得向來面冷的妘姒都有些彎起了眼:“你這是奉承我呢?”
  “沒有!”常嘉賜認真道,“我沒有騙你,你以前便是這樣的……好吧,其實有時我要不聽話了,你也會拿藤條抽我,但是我曉得你不會真下手,每回都是嚇唬我,有一次不察把你給我新做的鞋底打壞了,我才剛喊了一聲,你自己倒是被嚇哭在那兒了……”
  那曾經的一點一滴絲絲縷縷都仍清晰記在常嘉賜的腦海,一開口便如數家珍,見妘姒真感興趣,常嘉賜便挑揀著那些和樂美滿的全說於她聽,那段有她,有自己,還有那個少年最靜謐如畫的日子……
  妘姒默默地聽,默默地笑,也不問結局如何,好像這就是個永遠欣悅的故事一樣。
  倒是常嘉賜自己說著說著停下了,頓了良久才繼續道:“之前在水部的時候,其實我誆騙了你。”
  “哦?”
  “我說……我以前同我姐姐一道搬進一處村莊,你天天給我洗衣……這話是假的,”常嘉賜自嘲的笑,“那只是我的白日夢而已,我總想著,再不要什麼榮華富貴,就我們倆姐弟,去到一處沒人認識的地方,彼此照顧,日子雖苦,但至少踏實,那該多好。”
  說著,覺得四處氣氛有些逼仄,常嘉賜忙整了臉色:“不過那些已經無妨了,日後有我陪著你,我們再也不分開,好不好?”
  妘姒只是笑著,卻未應聲,直到常嘉賜又追問一遍她才點了點頭。
  “好……”
  “可是嘉賜,”妘姒又道,“有一個人,他對你也很好,你知道嗎?”
  常嘉賜低下頭,臉色變了幾變,最後驀地起身快步走到了大門處,咣鐺一聲打開,對著外頭喊道:“你、來、幹、嘛?!”
  院外的枯樹下站著的不是東青鶴又是誰?許是怕擾了屋內兩人,他隔了此地足有十來丈遠負手而立,此刻聽見常嘉賜高喊,東青鶴這才看了過來。
  屋內的妘姒輕道:“嘉賜,請東門主進來吧。”
  常嘉賜翻了個白眼剛要拒絕,但想到對方這段時日的幫襯,還有他此刻望過來的溫潤目光,刻薄的話終究還是吞了回去,不甘願的側過了身。
  東青鶴緩步入內,先對常嘉賜笑了笑,又對屋裡的妘姒長老道:“長老,冒昧叨擾了。”
  “這是哪裡的話,是我該好好謝謝東門主的厚意才是。”
  妘姒說著,掀被就要下床行禮,立時被沖過來的常嘉賜阻了。
  “姐姐你躺著,不用管他的……”
  “嘉賜,”妘姒收了笑意,“這是我該對東門主的表示。”
  常嘉賜被她說的一呆,特別乖巧的縮起了手腳,又聽妘姒道:“我有些渴,你不是帶了湯嗎?”
  常嘉賜哪裡不明白姐姐這是什麼意思,但是對方說什麼他都是不會違逆的,此刻即便有些彆扭,但還是在狠瞪了東青鶴一眼後,不甘地走了出去,還貼心的給他們合上了門。
  聽著那沉重氣怒的腳步走遠了,東青鶴才說:“妘姒長老切莫多禮,我來只是聽說宮外附近先前又有魔修出沒,所以……來看看他,還有這個……嘉賜之前想帶給你的,他大概忘了,是可止血收疤的棫樹丹。”
  東青鶴說著從懷裡掏出一瓶藥放在了床邊。
  “東門主對嘉賜……真是有心了。”妘姒看了眼那東西,感激的喟歎。
  東青鶴只是淺淺一笑。
  妘姒看著眼前那挺拔俊朗的男子,只覺比自己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出色,尤其是那雙眉眼,深邃如海,卻又浩瀚沉穩,她心中不禁寬慰。
  “剛才……東門主都聽到了嗎?”妘姒問。
  東青鶴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其實不是他故意想聽的,東青鶴已經站得夠遠了,但是以他近日愈發敏銳的神識,周圍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東青鶴的耳朵。
  妘姒搖頭,只又問:“這些……你之前都不知道嗎?”嘉賜和自己的關係,嘉賜的那些過去。
  東青鶴搖頭。
  “為什麼?”
  “他不想說,我便不會問。”東青鶴道,哪怕自己心內已有些亂七八糟的思量,可越是亂七八糟,東青鶴反而越是不會輕易開口。
  妘姒心裡一動:“他只要想通了,就會告訴你的,而他很快就會想通了,請你……再多給嘉賜點時間。”
  東青鶴仍是笑:“我知道。”
  “東門主莫要怪我多事,我一見他就覺得與嘉賜投緣,我只想他可以安好,”妘姒道,“所以也請你……若是可以,以後都多多照顧他。”
  聽著這樣的話,東青鶴皺起眉來:“妘姒長老,金長老說了你的傷已是在康復……”
  “東門主,”妘姒卻打斷了他,慢慢靠回了床上,本就不甚明媚的臉色似乎又青白了一層,襯著臉上的紋路,更顯憔悴,“我知道你明白我在說什麼,我的事,算不得什麼太大的秘密……”
  東青鶴看著妘姒有些悲涼的眼睛,低聲道:“也許,還有別的法子呢?”
  妘姒搖頭:“我師父早有先見,她不會錯的……而我自己,也知道。”
  “可是嘉賜他……”東青鶴遲疑。
  妘姒的眼裡有了絲央求:“暫且別告訴他,他已經吃了太多苦,就讓嘉賜過一段安穩日子吧,待日後有機會,我再親自對他說……”
  東青鶴似有為難,可想到常嘉賜在面對眼前女子時的那種關切,心內一番計較,最終還是點了頭。


第八十五章
  從九凝宮回來的路上, 看得出常嘉賜面色不虞, 曾多次欲言又止似想向東青鶴問詢方才自己走後妘姒到底和他說了點什麼。但又顧忌著打聽了怕姐姐不高興,於是只憋著一張臉, 一路都氣鼓鼓的, 東青鶴問了兩句也沒回應, 而一到青鶴門後更是直接就鑽去了日部搗鼓他那些給妘姒的補藥。
  要換作以往東青鶴許是還能想法子追上去哄一哄,不過眼下他心裡也裝著事兒, 難得沒有多言, 只轉身回了片石居。
  別看東門主功蓋天下威震八方,這裡頭有其過人的天資, 自然也有他勤勉鑽研的刻苦在, 在常嘉賜未到青鶴門前, 東青鶴除了管理青鶴門外,餘下的時間不是打坐就是練劍,倒是與那人重遇後,他多半心思都在對方身上, 花在這上頭的功夫少了許多, 雖然修為未減反增, 可東青鶴仍是覺得自己對此有所懈怠了。
  近日他總感丹田會有一閃而過的灼炙,周身氣脈也時常飄忽遊走,待東青鶴細查時那浮動又消失不見了,東青鶴思量過後將其歸咎于自己這段時間又是闖了幻境,又是破墨鴉陣,還給不少長老弟子治了傷, 氣息收納過度混亂的緣故,因此不得不每日都抽出一個時辰來調息運氣。
  果然,堅持了幾天已有所好轉,只不過不知為何今天再度運氣時丹田處的燒熱比之前卻更甚了,一股湧動的火從他的小腹處一路躥升到胸口,再到喉嚨,最後猛然鑽入眉心,燙得東青鶴一下睜開看眼,胸口急促起伏須臾才慢慢低緩了下去。
  他望向自己抬起的手,閃耀的金光絲絲縷縷的透出他的皮膚,東青鶴將手伸向床邊垂墜的紗簾,那東西就好像遇到了極熱的炙火一般一點一點焦黑消融了起來,這讓東青鶴看得皺起了眉。
  他忽然想到那一日他從八荒陣出來後的情形,其他門派的長老見東青鶴脫身自然高興,一夥人便立時向行客山進發要一鼓作氣將無泱真人救出,結果也的確如他們所料,甚至遠高於他們的希冀。
  東青鶴憑藉一人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勢將那麼多凶獸殺得難以招架,成群結隊的檮杌和九嬰在沖到東青鶴面前時,一部分被護體金光所擋,一部分被其利劍所斬,而還有一部分就跟自焚的飛蛾一樣,一靠過來就大片大片的消成了一撮黑灰或一蓬青煙,場面可謂觸目驚心。
  而見識過東青鶴對付混沌巨獸的眾人早已對東門主無垠的道行甘拜下風,雖然驚駭難言,但更多人在震撼之後還是選擇順暢的接受了,畢竟是東青鶴嘛,他不厲害誰厲害呢,一日比一日厲害,一日有一日的境界又能有什麼法子呢?別大驚小怪。
  可是這裡頭只有東青鶴自己明白,他的確有實力可拿下那麼多凶獸,但是真正施行時的速度卻比他所料的更快,不,是快太多了,快得有些……不尋常。
  他那時只當是自己吸納了那幻境中魔修的力量故而對付其同為魔道的凶獸更多了一分遊刃有餘,可之後自己確認已將那些魔氣都回灌在了墨鴉陣中,還破了人家的陣法,為何自己的修為還在飛漲,甚至長得已開始不穩了呢?難道那幻境中的魔氣對自己仍有影響?
  正思忖著,忽然遠遠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東青鶴連忙將那床簾扯到一邊蓋住了焦黑的印記,又開始催動全身法力要將自己的護體金光給盡力壓下,因護體金光總是暫態爆出,他之前還從未這樣試過,故而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點頭緒,誰知卻還是慢了一步。
  常嘉賜進屋的時候一眼就發現到了床上那個端坐在那兒身姿筆挺的人,長髮披拂在背無風自動,眉眼如星,整個人都沐浴在一片幽淡的金光中,更襯得如幻如仙,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風飛去。
  常嘉賜原本已有些平和的臉忽然之間又沉了下來,他盯著東青鶴看了一會兒,冷笑了起來。
  “看來東門主的飛升之日就在眼前了,小的在此還真要給您恭喜恭喜。”
  說著還真像模像樣的給東青鶴鼓起掌來。
  東青鶴卻聽得頗為無奈,他想給常嘉賜解釋,卻又不曉得怎麼說才好,他的渡劫之日的確快到了,但是以他們現下的狀態東青鶴如何能放心離開呢,不知何時他曾一心一意追逐的修行在某些不可抗力面前早已不復往昔般純質。
  他對常嘉賜張了張嘴,正要說話,突然常嘉賜因擊掌而搖擺的袖間掉下了一隻小瓶,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
  兩人同時發現,常嘉賜要去拾,東青鶴卻更快他一步,一起身就掠到了那人面前,彎腰將瓶子捏在了掌心。
  “這……”
  東青鶴一看不由驚訝,這不就是前幾日花見冬交給常嘉賜的那瓶藥嗎?他還留著?
  東青鶴眼眸一轉,笑道:“你想拿來給我用嗎?”
  常嘉賜伸手要奪,卻被東青鶴閃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