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鍋我背了[上篇]by三千大夢敘平生

文案:
【霸道寵溺精分攻x拼命搶鍋作死受】 
位面存活率第一的蘇時,因為甩鍋太頻繁被舉報了。 
被判違規的蘇時綁定了自動背鍋系統,流放到各個下級位面。不僅要從別人手裡面搶鍋,還要搶著送命,才能儘快攢夠積分解除綁定。 
蘇時只想擺脫系統,兢兢業業地背鍋送死,卻發現搶鍋的難度比甩鍋還要大,送死的路比逃命還要難走。 
氣息奄奄的蘇時躺在主角懷裡,看著第三個沖出來替自己解釋的不速之客,眼含熱淚,弱小、可憐,又無助。 
“求求你,把便當給我吧,再不領就真涼了……”

看文指南→
1.主受,1v1,攻都是一個人!

全文
這個鍋我背了[上篇]by三千大夢敘平生
這個鍋我背了[下篇]by三千大夢敘平生
作品簡評:
vip強推獎章
這篇小說講了主角因為綁定背鍋系統,不得不奔赴在各個世界到處背負駡名誤解,並致力於達成壯烈的背鍋赴死成就,卻無奈幸運值E,永遠機緣巧合被人發現苦衷,攻自帶濾鏡,日常堅信受純潔善良有難言之隱,更有正義感爆棚的無數路人追著幫忙洗白,百般受寵萬般關愛,以至於攻舉著鍋在前面跑,怎麼找死都死不了的故事。
本文故事情節設定環環相扣,文筆細膩,腦洞離奇,角色性格故事背景設定出彩,每個世界都有著獨特的引人入勝之處。雖然是一個個虐心的故事,卻以詼諧筆法娓娓道來,叫人笑中有淚,更時常忍俊不禁,每個角色都有叫人喜愛心疼的地方,結尾引人回味,是一篇不同于尋常爽文的獨特故事。



第1章 偉大的背叛者
  夜色已經很濃了,帝國元帥的辦公室裡依然亮著燈,偶爾傳出一兩聲低咳。
  壓得極低,稍不留意就會消散在清冷的月色裡。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中尉端著一杯熱可哥過去,小心地放在桌旁,生怕打擾到伏案工作的元帥。
  要不是親眼所見,或許大多數人都不會相信,原來坎塔帝國那位傳聞冷酷高傲的元帥居然會這樣年輕。
  也這樣單薄和虛弱。
  “戴納元帥,按照您的命令,那些被捕的起義軍將領已經被關在149號牢房裡了。”
  中尉遲疑一陣,還是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向前微微俯身,低聲稟報了一句。
  書桌前的人聞聲抬頭,面龐落在檯燈暖黃色的光芒裡。
  身為帝國號稱鐵血的元帥,他的面部輪廓顯然太過清秀柔和,如果不是那雙漆黑的眼睛閃著耀眼的亮芒,幾乎要被人當成是個溫柔且無害的青年。
  “我知道了,努亞。”
  像是在走神想著什麼其他的事,戴納沉默一陣才點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了個精緻的盒子遞給他:“把這個悄悄放在他們的晚餐裡,不要叫別人知道。”
  中尉呼吸一滯,眼眶忽然紅了一圈,急切地上前一步:“元帥,這是總統特意叫人送給您,叫您補身體的——”
  “努亞,你應當也明白,現在這東西叫誰吃下去,都要比浪費在我身上好得多。”
  戴納望著他,忽然淡淡笑起來,語氣是和在人前迥異的平靜溫和:“說說審訊的事情吧,你拷打的本領我是信得過的,他們都說了什麼?”
  他的笑容十分柔和,又像是帶著難掩的疲憊,如果仔細看的話,不難發現他的臉色似乎尤其蒼白。
  中尉為難地低下頭,神色像是有些掙扎,半晌才低聲開口:“他們,他們不知道您的苦心,元帥……”
  “看你的反應,他們大概沒有說我這個叛徒的半句好話。”
  戴納輕笑著開口,眼中竟顯出些欣慰,稍稍撐身坐直:“這樣就好,我原本還擔心裡面有幾個的骨頭不夠硬,看來是我低估了他們……”
  話音還沒來得及落下,桌上緊急彙報的鈴聲忽然響起。
  兩人神色一齊微變,戴納抬手按下接聽,裡面傳來興奮的人聲。
  “元帥,終於有人扛不住了!我們還以為只是抓住了幾個普通的高級將領,沒想到原來他們的領袖維諾居然也隱藏身份躲在其中,我們已經把他找出來了!”
  “……做得很好,我立刻過去。”
  沉聲褒揚了一句,戴納輕歎口氣鬆開按鈕,初聞驚變的錯愕緊張轉瞬斂起,搖搖頭無奈苦笑:“下次我如果再要說什麼不合時宜的話,記得及時讓我閉嘴,努亞。”
  “元帥,您要出手庇護維諾殿下嗎?”
  見他試圖撐身站起,中尉焦急地上前一步,抬手扶住他的手臂:“您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如果要救維諾殿下,可能會叫您的苦心籌謀毀於一旦——”
  “除了他,誰都是可以犧牲的,當然也包括我。努亞,你必須要牢牢記住這一點。”
  淡聲打斷了他的話,戴納叫他替自己穿上披風,將配槍別在身側,往審訊室匆匆走過去。
  維諾當然不能有半點閃失,不光是為了起義的勝利,更是為了他的任務。
  這個世界的時間軸位於3497年,總統特倫斯殘暴不堪,一方面將原本就已經交出政權的皇室逼到走投無路,另一方面對民眾也實行專制統治,動輒血腥鎮壓。全國上下怨聲載道,都寄希望于皇室能重新站出來,推翻特倫斯的政權。
  維諾就是那個被寄予了厚望的主角。
  至於他,其實並不叫戴納,也根本不是什麼帝國元帥。
  他叫蘇時,曾經是位面存活率第一的鉑金宿主,專長甩鍋演戲放黑槍。眼看離王者只差一步,沒想到栽在了浩浩蕩蕩的舉報上。
  凍結了全部經驗點的蘇時慘遭流放,還被強行綁定了自動搶鍋系統,必須要回到下級世界,重新體驗背鍋倒楣被人冤枉的快感。
  更變態的是,不光要見鍋就背,還要背得合理、背得悲壯,最好再恰當的來一場虐心的生離死別。如果能順利達成“背鍋至死”成就,還能得到額外五千經驗點的獎勵。
  他這次的任務,就是【忍辱負重,讓所有人誤解戴納為了榮華富貴背叛起義軍,成為了舊政府的走狗】。
  一旦起義軍的領袖死在他的手上,原本已經佔據優勢的戰局就有可能發生扭轉,說好的誤解變成現實,也就意味著任務的直接失敗。
  賠不起違約金的蘇時憂心忡忡,步子越邁越快,胸口忽然血氣翻湧,眼前驀地黑了一瞬。
  “元帥!”
  中尉低呼一聲,快步上前將他扶住:“元帥,您上次的傷勢還沒有痊癒,不能太勉強了。”
  “我不要緊……”
  半靠在他身上緩過一陣眩暈,蘇時搖搖頭,深吸口氣重新站直。
  審訊室就在眼前。
  千鈞一髮,他必須要衝進去,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違約金才行。
  在審訊室外站定的下一刻,蘇時的氣息忽然發生了變化。
  他的目光變得冰冷淡漠,面部的線條轉為鋒利,被傷痛所折磨的身體緩緩挺直,腳步也變得矜持而高傲。
  門被推開,囚室裡的男人應聲抬頭,目光沉默著投注在他身上。
  只是耽擱這一會兒的功夫,男人的身體已經傷痕累累,傷口猙獰地遍佈全身,氣勢卻絲毫不顯狼狽。
  不得不承認,皇家的精英教育在維諾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體現。
  他有著高大強健的體魄,結實有力的肌肉流暢優美,半隱在陰影裡的英俊面容堅毅而沉穩。明明身陷囹圄,漆黑的眼睛裡卻依然盛著不滅的星光。
  蘇時的腳步停在門口,不著痕跡地輕舒口氣。
  還好還好,經驗點保住了。
  將一瞬的安心斂入眼底,蘇時的目光轉為清寒,抬手接過下屬殷勤遞來的馬鞭,攥在手裡慢慢彎著,唇角也挑起了個冰冷的弧度。
  “問得怎麼樣,他說什麼了嗎?”
  馬鞭是特殊的合金製成的,帶著鋒利的倒鉤尖棱,如果真用上十成力氣,又不立即輔以及時的治療,說不定能把受刑者直接廢掉。
  蘇時把馬鞭遞給身後的中尉,不著痕跡地微微頷首。
  後者沉默著接過來,朝被吊起雙腕的男人狠狠揮下去。
  力道控制得剛好,維諾的背上狠狠犁開一道視覺衝擊力十足的傷口,卻並不足以傷到筋骨內臟。
  馬鞭卷起淩厲的風聲,血色沉默著洇開。
  現在只需要維諾找個時機順勢暈過去,他就能以還要問出更多情報為由,叫人把對方帶去治療,再不小心洩露機密叫起義軍趁機劫個獄。
  然後把這顆燙手大山芋能甩多遠甩多遠。
  “他什麼也沒有說,元帥。”
  下屬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俯身答話:“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們打算對他施用更殘酷的刑罰,直到問出能夠讓您滿意的東西為止。”
  “用不著下手那麼重,他比你想的還要重要得多。”
  蘇時隨意擺手,語氣意味深長地稍沉下來:“我們有太多東西要從他身上挖出來,要是打壞了就麻煩了……”
  話音還沒落,鐵鍊陡然一沉,維諾就一聲不吭地昏了過去。
  ……
  配合得還真是默契。
  原本準備好的臺詞沒了用武之地,蘇時背手轉身,中尉立刻意會。繞著維諾檢查一圈,上前一步適時打破了靜默。
  “元帥,他身上似乎有很重的舊傷,如果要繼續拷問,恐怕要先進行一些治療才行。”
  雖然清楚對方說得是事實,畢竟功勞就擺在眼前,下屬仍不甘心:“元帥!其實我們也可以給他注射清醒藥劑,藥劑的實效可以堅持三天——”
  “還是先治療吧,再怎麼也是位殿下,總要給皇室點面子。”
  蘇時淡聲開口,話尾的清冷森寒叫下屬本能噤聲,連忙立正應下,找人來將維諾送去了醫療室。
  身上的傷是真的,暈過去也是真的。維諾被人推到醫療室,舊傷新創終於一併得到了完善的治療。
  暫時擺脫了陰冷的囚室和殘酷的拷打,反差鮮明的舒適溫暖叫他都不由得隱隱放鬆。
  平靜地躺在診臺上,維諾的腦海裡卻依然回想著那時匆匆瞥見的目光。
  那雙眼睛被高傲淡漠的表像冰封得很完美,卻依然在剛進門的那一刻,閃過了一絲叫他不得不在意的光芒。
  那是很近于安心,甚至可以被稱之為欣慰的——某種極溫暖的光芒。
  燙得他胸口隱隱發澀。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我沒有,我不是。(*'_ゝ`)


第2章 伟大的背叛者
  這樣的目光,他原本是一點都不陌生的。
  他們一起從帝國軍事學院畢業,從無到有地聚攏同伴、擴展勢力,並肩闖過了不知道多少次絕命危機。
  可就在特倫斯政府注意到他們,開始予以打壓甚至無情絞殺的時候,戴納卻親手擊斃了一手栽培出他們的老師,並在不久之後就被吸納進了特倫斯政府。
  從此一路扶搖直上,不過五年的時間,就成為了最受總統倚重的大元帥。
  他從沒去追究過戴納忽然背叛的原因,叛徒是不需要理由的,只需要被清除就足夠了。
  在上一次的交戰中,是他親手狙擊了戴納。
  鮮血在狙擊鏡的視野裡迅速洇開,消瘦的身體無聲無息倒下去。原本足以將他們全殲的政府軍群龍無首,瞬間亂成一團,他才得以帶著部下倉促撤離。
  甚至沒來得及懷疑,以戴納的軍事素質,怎麼會躲不開這樣倉促又明顯的一次狙擊。
  一直以來,他似乎都忽視了某些太過明顯的提示……
  心裡忽然生出些極隱晦的念頭,沉默著煎熬翻滾,叫維諾幾乎喘不上氣。
  拳頭攥得太緊,他的手臂都已經開始隱隱發抖,卻仿佛一無所覺。
  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維諾猛然抬頭,肌肉和關節已經調整到最適合出手的狀態,眼裡閃過淩厲的殺氣。
  在看清了來人之後,卻又怔然地緩了下來。
  戴納的手還扶在門沿上,微抬了頭望著他,身後跟著來送晚餐的中尉。
  回到了明亮的燈光下,那個人臉色的蒼白也愈發明顯,身體隱沒在寬大的披風下,遮掩了原本的清瘦單薄。
  蘇時向來沒什麼戰鬥意識,對他氣勢的收放也一無所覺,不緊不慢地踱到一旁坐下,示意中尉將晚餐放在一旁的桌板上。
  看著中尉一板一眼的動作,維諾的目光逐一掃過堪稱豐盛的飯菜,沉默片刻才抬起頭:“戴納,你沒什麼要說的嗎?”
  “有,我現在應該在審問你起義軍的情報,但你反正也不會說,我倒不如省些力氣。”
  燙手山芋不能吃只能扔,要不了兩天就得送回起義軍總部去。蘇時根本不打算在他身上多浪費時間,閑閑翻閱著放在一旁的病歷,頭也不抬地答了一句。
  沒料到對方的答覆,維諾神色微怔,視線下意識落在他身上。
  他記憶裡的戴納是驕傲的,驕傲而耀眼,漆黑的眼睛裡永遠閃爍著鋒利的銳芒,仿佛攙不下半點雜質。
  可面前的青年卻正放鬆地靠在座椅裡,居然隱約透出幾分慵懶隨意。曾經的鋒芒滴水不漏地回縮,幾乎察覺不到任何一點威脅。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似乎一點都不瞭解對方。
  或許是越界的窺探驚動了原本從容的青年,對方身體忽然繃緊,目光閃電般地轉向他,眼底驀地閃過霜雪般的凜冽寒芒。
  是明晃晃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維諾胸口微澀,卻依然沒有移開視線。
  不動聲色地迎上對方凝注的目光,蘇時沉默不語,心裡卻已經瘋狂地打起了鼓。
  就在剛才,他居然收到了主角誤解度瀕臨警戒值的警報。
  作為他背叛行為的直接承受者,維諾當然是第一個對他產生誤解的。在他被任命為元帥之後,維諾的誤解度已經達到了八十九,他也就沒再多往對方身上投注精力。
  可就在剛才,誤解度忽然急劇下降,幾乎已經降到了岌岌可危的及格線邊緣。
  雖然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是哪裡漏了陷,他還是必須儘快做出應對才行。
  “戴納,你的傷好了嗎?”
  莫名的衝動叫維諾低聲開口,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收緊。
  “對了——多謝你提醒,我幾乎都忘了,我還欠著你一槍……”
  被警告的蘇時立刻振作起了十二分精神,神色重新冷下來,唇角挑起鋒利的弧度,扶著桌沿緩緩撐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精緻的配槍在他手中輕巧地轉了個圈,蘇時單手扶住維諾的肩,似乎極親切地俯身湊到他耳旁,槍口無聲抵上對方眉心:“我還活著,失望嗎?”
  先前的溫潤慵懶似乎只是錯覺,眼前的青年神色陰鷙氣息冰冷,黑洞洞的槍口貼合著維諾的皮膚,冰涼的觸感叫他心口微沉。
  這才對——這樣才是對的。
  那雙眼睛裡盛著的應該是冷漠和高傲,應該是對他這個手下敗將的不屑一顧,應該是屬於背叛者的狂妄野心。
  他努力這樣說服自己,腦海裡卻依然揮之不去那一瞬的欣慰暖色。
  “戴納,你想開槍嗎?”
  維諾輕聲開口,神色平靜下來,語氣和緩得甚至有幾分溫和。
  蘇時當然不想開槍。
  高端局的職業劃分很細,他不是格鬥型高玩,對槍械使用並不熟悉,實在沒把握能擦著維諾的頭髮開一槍來嚇唬他。
  萬一走了火,這一槍少說要崩出去三萬經驗點。
  賠不起賠不起。
  直接威脅主角生命的警報聲響得蘇時頭昏腦漲,偏偏又不能說一句對不起指錯人了,就這麼把槍直接拿開。
  遲疑一瞬的功夫,維諾的身形驟然暴起,劈手擰下了他手裡的槍。將蘇時狠狠勒在身前,槍口電光火石地抵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元帥!”
  中尉上前一步,緊張地喊了一聲,周身迸出淩厲殺氣,舉槍對準了維諾的眉心。
  維諾巋然不動,幽微痛楚在胸口無聲蔓延。
  距離無限拉近,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戴納的呼吸清淺短促,步伐也無力虛浮,幾乎就像是個從沒接受過訓練的普通人一樣。
  可戴納當然是不可能沒有接受過訓練的。
  作為帝國軍事學院成績最優異的畢業生之一,戴納曾經是無數人所難以企及的頂峰,連他在與對方交手時,都未必有著全然的勝算。
  唯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對方的身體確實已經到了無力掩飾虛弱的地步。
  維諾的目光愈加幽深,靜靜凝在對方蒼白的側顏上。
  究竟是因為戴納的身體已經差到這個地步,所以才沒能躲開那一槍,還是正因為沒有去躲開那一槍,所以才會這樣虛弱?
  不論哪個答案,似乎都不是他所期望的。
  他不能再繼續思考下去了。
  現在看來,戴納已經在特倫斯政府有了相當的話語權。不光是軍事行動,連政權運轉、政令推行都開始漸漸倚仗於這位深受總統信任的年輕元帥。
  如果戴納確實是背叛者,只要將他除掉,特倫斯政府就將至少有一半的運轉陷入癱瘓,遠比零散的暗殺打擊要更為有效。
  而如果對方確實有不能說出的苦衷,他再追問下去,更是只會毀了對方苦心經營的局面。
  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適合探尋真相的時候。
  “沒錯,我是很失望,居然沒能親手替老師報仇,除掉你這位榮耀萬丈的帝國元帥……”
  明明是和平時沒什麼差別的不屑嘲諷,卻像是透著叫他發冷的寒意,帶著尖銳的冰碴一路剮蹭,留下極隱蔽的傷口。
  誤解度終於不再下降,聽到了熟悉的冰冷話語,蘇時才總算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放下槍,維諾!”
  雖然瞭解元帥的苦心,但畢竟保護元帥的生命安全才是第一要務。中尉舉槍上前一步,語氣已經透出隱隱殺意。
  “努亞,你先把槍放下。”
  大山芋越來越燙手,蘇時頭痛得要命,蹙了眉沉聲開口,深吸口氣握住維諾的手腕:“挾持我以求脫身,這真是我見到你做過的最蠢的事了,維諾——就憑外面的森嚴戒備,你覺得你用槍頂著我,能活著走出去十米嗎?”
  被勒在懷裡的身體消瘦得有些硌人,那只手雖然握著自己的手腕,卻明顯有些力不從心,沒有做出任何試圖掙脫的舉動。
  掌心冰涼地貼在自己的腕骨上,不知是不願使勁還是使不上勁,力道輕得叫人心裡發酸。
  中尉依言將槍口轉開,向後退開幾步,目光卻仍然帶著鋒利的警惕威脅。
  維諾不為所動,槍口穩穩抵在戴納太陽穴上,手臂依然勒在他頸間:“我的命換你的命,也不算是多虧本的生意,不是嗎?”
  聽到他的話,中尉眼中幾乎冒出火來:“維諾!元帥他明明——”
  “努亞!”
  沉聲喝止了激憤之下就要說出實情的中尉,蘇時總算弄清了維諾挾持自己的目的,心口終於隱隱沉下來:“維諾,你究竟想要幹什麼?”
  不愧是被劇情選定的主角,明明對方也是才受過重傷,又被拷打過一次,手臂卻依然帶著強橫的力道,勒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似乎察覺到了蘇時的不適,維諾的力道不著痕跡地放鬆些許,貼在他耳側低聲開口。
  溫熱的氣流打在蘇時耳畔,身後的胸膛強壯寬闊,手臂因為稍放鬆了些力道而略略下移。
  如果不看那柄槍的話,居然像極了一個不成體統的擁抱。
  “戴納,你的身體為什麼會差到這個地步?”
  作者有話要說:
  攻: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麼弱的。
  蘇時:閉嘴=_=
  ——————————
  【閱讀貼士】
  *攻受相愛在一切開始之前,但是兩個人目前都失去了那一段記憶,只有彼此熟悉的潛意識。
  *攻不是系統,無陰謀,請放心閱讀。
  *受會甩鍋不會背,幸運E,事業心強請慎入,事業心強請慎入,事業心強請慎入。


第3章 偉大的背叛者
  “這似乎不關你的事,維諾。”
  哪壺不開提哪壺。
  蘇時一陣氣悶,臉色瞬間沉下來,淡聲應了一句。
  當初嫌格鬥專長太辛苦,他的技能點都放在了其他方向,以至於剛被扔到這個世界,就險些被連天的炮火轉眼轟回主空間去。
  以他現在一窮二白的存款,連個初級格鬥升級包都買不起。系統贈送的【保命大禮包】倒是有緊急提升格鬥水準的特效,可惜每次爆發三秒鐘,緩衝居然要三十天。
  就憑主角的身手,只要三秒一過,他一定會無比懷念現在僅僅是被挾持的溫柔待遇。
  聽見他的答覆,維諾的目光微縮,眼裡隱隱顯出些黯然,挾著他的手臂也不覺放鬆下來。
  “戴納……”
  蘇時忍不住蹙起眉。
  和維諾的聲音同時響起來的,還有主角生命受到威脅的尖銳警報聲。
  他正被勒著脖子,腦袋上還頂著一把槍,威脅主角生命這麼有難度的任務,暫時還是指望不上他的。
  如果是其他的什麼威脅……
  醫療間的門忽然被人大力踹開,蘇時的目光驟然收縮,毫不猶豫地激發了三秒特效,忽然擰身撲向維諾。
  三秒鐘,擰腕下槍折身橫肘,氣勢凜冽鋪開,動作淩厲一氣呵成。
  維諾沒有反擊,也沒能來得及反擊。
  剛才還被他挾持著的人被絆倒似的向前踉蹌幾步,無力地倒在他身上。堪堪將他奮力撞開的手臂頹然垂下,血色緩緩洇開,把視線都染成一片殷紅。
  “拉爾,誰准你開槍的!”
  中尉箭步沖過去,把搖搖欲墜的元帥扶進懷裡,神色嚴厲地寒聲開口。
  奪門而入的神槍手神色慌亂,無措地望著居然被自己誤傷的元帥,結結巴巴試圖解釋:“衛兵——衛兵聽見聲音,說俘虜意圖不軌,大校叫我來解救元帥……”
  “我倒是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可以不接受我的命令,擅自決定行動了。”
  肩上鑽心的疼,眼前也一陣陣發黑。蘇時緩過一口氣,聲音低微語氣平緩,卻依然叫拉爾臉色瞬間慘白。
  “元帥!”
  隨後跟進來的大校匆忙上前,也被眼前的局面嚇得無所適從,慌忙開口解釋:“我們是擔心您的安危,元帥……”
  “擔心我的安危,所以就打算射殺他。你們知不知道,他的命到底意味著什麼?”
  厚重的深色披風掩蓋了大部分血色,蘇時深吸口氣撐直身體,平靜地望著面前的下屬。
  一個神槍手也就算了,隨後進來的大校是特倫斯的心腹,他必須替自己剛才的行為找到個合理的解釋才行。
  戴納的鐵血手腕是特倫斯政府不少人都領教過的,大校有些慌神,心驚膽戰地上前一步:“元帥,您是帝國的瑰寶,就算再重要的俘虜也不值得您——”
  “愚蠢。”
  蘇時淡聲打斷了他,垂下目光緩聲開口:“是不是皇室交出權力太久,你們都已經徹底忽略了他們在國家中的影響力——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皇室第二順位繼承人死在政府軍手裡,會引起民眾多大的反彈?”
  他的語氣並不算多嚴厲,大校背後的冷汗卻已經冒了出來。
  坎塔帝國奉行虛君共和,皇室雖然早已沒了實權,卻依然是國家信仰的凝聚核心。以現在的局面,如果剛才真的擊斃維諾,甚至可能會成為全民起義的導火索。
  特倫斯政府一度風光無量,稍有些地位的成員大都不把皇室放在眼裡,他立功心切,卻忘了形勢早已不再像從前那樣樂觀。
  戴納元帥不光救了那個俘虜,也是救了自己一命。
  大校神色變幻半晌,忽然啪地立正:“元帥,是我太魯莽,請您進行懲罰!”
  “自己去領罰吧,你覺得該罰多重,直接告訴他們就是了。”
  血流的有點多,眼前已經一陣陣發黑。蘇時隨口應了一句,想要邁步出門,卻發現腿上早已經沒了力氣。
  “就現在這裡治療吧,元帥。”
  傷口是貫穿傷,耽擱的這一陣,血已經流了不少。
  中尉半強迫地按著毫無自覺的元帥坐在診臺上,示意聞聲趕來的醫護人員儘快進行清創包紮。
  衛兵想要將維諾帶離,卻被蘇時低聲止住,只好服從命令退出了門,又撤開一段距離,忠實地守在了走廊的盡頭。
  有了上次的教訓,蘇時一眼都沒再看維諾,只是半靠在中尉身上,安靜地閉上眼睛。
  維諾望著他,攥緊的拳一寸寸鬆開,眼底終於灼燒起暗色的火焰。
  在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見到了曾經的戴納。
  那具瘦削的身體驟然爆發出的氣勢叫他都隱隱心驚,乾淨俐落、準確果斷,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不由分說地將他推離開險境。
  甚至都沒給他留下反應的餘地。
  皇室的影響力,是個很不錯的藉口,卻並不能作為戴納豁出命來救自己的理由。
  那樣果決到容不下稍許遲疑的反應,是沒有辦法以任何能夠由邏輯去解釋和說明的道理作為理由的。
  能在電光火石間做出那種應對的人,也絕不可能躲不開自己的那一槍。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忽然叫維諾徹骨生寒。
  傷口已經處理完畢,醫護兵們奉命離開,戴納依然微垂著頭,一動不動地靠在中尉身上。
  屋子裡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
  中尉的目光轉向他,似乎在猶豫著什麼,卻又終究沒能說出口。
  “戴納。”
  維諾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喑啞得叫他都覺得陌生。
  他恐懼著那個真相,卻又不得不一步步接近它。
  “你能躲開的,對嗎?”
  戴納應聲睜開眼,卻沒有立即看向他,目光茫然地落在空無一物的角落裡。
  沒有了平素的清冷淡漠,那雙眼睛就立刻柔和了下來。不知是不是被問中了心底的秘密,他的神色忽然顯出些無措,頭發落在額前,看上去甚至比真實的年紀還要更小些。
  維諾忽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
  他沒有辦法只是站在那裡,不去弄清楚那些被掩蓋的真相,不去嘗試著瞭解對方的苦衷,不去問問他究竟好不好。
  然後他們重新分道揚鑣,直到哪一天,他或許會收到這個對自身性命毫無概念的傢伙的死訊。不會有追緬,不會有歎息,一個背叛者的死亡,甚至不能在人們心裡激起任何波瀾。
  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維諾緩步走過去,扶住對方沒有受傷的肩膀,語氣一分分柔和下來。
  “戴納,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虧大了。
  眼睜睜看著主角的誤解度一路掉到四十往下,蘇時落寞地低下頭,心痛得一點都不想說話。
  沒能順利獲得主角的誤解,就意味著這個世界最高只能評到B等,A等專屬獎勵【經驗點結算翻倍】,居然就這麼泡湯了。
  全國那麼多民眾,人人都當他是特倫斯政府的走狗,就算是在系統蠻不講理的霸王條約下打了個折,攢下五萬經驗點也綽綽有餘。要是還能翻個倍,分分鐘就能脫貧致富奔小康。
  未必哪個世界都能有這麼得天獨厚的局面,窮瘋了的蘇時胸口起伏不定,心疼得手都在隱隱打哆嗦。
  面前的人低垂著頭擺明瞭消極抵抗的架勢,反而引起了維諾某些極久遠的回憶,眼裡安靜地潤開淡淡暖色。
  “你還是老樣子。當初在學院裡的時候,你被我們拉著違了紀,老師問你,你不肯出賣我們,又不願對老師說謊,就只知道這樣低著頭不吭聲。”
  他的話尾忽然一頓,望著戴納晦暗不清的眸光,語氣依然沉靜平和:“我後來去看了老師,戴納……不得不說,無論彈線還是準頭,那真是你打過最差的一槍。”
  蘇時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那還是他來這個世界的第二天,才從差點把他轟回主世界的炮火裡回過神,就被那個瘋子一樣的老師拉進小黑屋,還往手裡塞了一把上了膛的槍。
  不開槍就揍,拳腳都是真的。他是被硬生生揍得眼淚橫飛之後,才咬著牙閉著眼睛戰戰兢兢扣下的扳機。
  考慮到系統的任務,蘇時當然很樂意接下打入敵方內部臥底的要求,但那一槍也實在給他留下了深刻的陰影。
  以至於第二天就立刻捲舖蓋直奔特倫斯政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傷心地。
  “我那時候給自己的答案,是你畢竟良知未泯,尚存一線善念。”
  維諾對他豐富的心理活動一無所察,只是緩聲說著,目光落在牆角的一片暗影裡,嗓音已經隱隱發啞。
  “可是——我現在卻想知道,它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真正的答案,只是被我忽略了……”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有。我瞄不准。(ノ#-_-)ノ


第4章 伟大的背叛者
  蘇時抬起頭望著他。
  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溫暖。
  溫暖得幾乎可以叫人忽略其下深不見底的淋漓血色。
  “……沒有。”
  蘇時錯開目光,用力撐著中尉的手臂起身,臉色因為這樣不自量力的動作又蒼白了不少。
  因為虛弱而短暫卸下的防備重新回到眼睛裡,他的神色冷漠下來,語氣清疏寡淡:“我不是來敘舊的,如果維諾殿下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再怎麼也是位面知名玩家,就算煮熟的經驗點飛了,也要飛得有尊嚴。
  誤解他的人畢竟還在大多數,他至少還有背鍋至死的機會,只要穩住,還是能贏的。
  聽見對方冷淡的語氣,維諾的目光微縮,怔忡地望了戴納半晌,忽然垂下目光極輕地笑了笑。
  有光華從他的眼睛裡逐漸淡去,卻又像是被好好斂起來,盡數珍惜地安放在眼底。
  “我明白了,戴納……你留在這裡,難道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對了——我會叫他們把你單獨隔離出來,好吃好喝地照顧,再過兩天就把你送回伊莎頓宮去。”
  被他提醒一句,蘇時才想起自己險些忘了的正事,深吸口氣打起精神,回轉身望向他。
  “‘維諾殿下和特倫斯總統相處得非常愉快,並且同意放棄過往的芥蒂,回到伊莎頓宮和政府精誠合作,為了國家的明天攜手努力。’這樣寫新聞稿,你覺得怎麼樣?”
  “還不錯,特倫斯政府會認為這是離間我和起義軍的好機會,而起義軍可以根據這篇報導確認我的位置,然後想辦法把我營救出去。”
  維諾沉默片刻,望著他走到門口,才終於輕緩出聲:“如果可以的話,戴納,我希望那時候你不要在場。”
  計畫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一旦出現什麼變故,他實在不願看到對方再一次豁出命來保護自己了。
  按上門把手的那只手忽然一頓,戴納沒有回答,卻也沒有再繼續把門打開。
  中尉牢牢扶著虛弱的元帥,欲言又止地望向他。
  “你放心,我們依然是仇人,你是叫我憎惡的背叛者,是殺害了老師的兇手。終我一生,都永遠不會原諒你。”
  維諾輕聲開口,語氣是和談話內容迥異的柔和溫然:“所以那一天,不要讓我看到你,好嗎?”
  “好……”
  立在門口的人極輕地應了一聲,稍顯疲倦的背影重新鋒利成屬於軍人的筆挺。
  他忽然回身迎上維諾的目光,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卻又終歸沒有開口,只是由中尉攙扶著緩步出了門。
  門被緩緩合上,像是掩住了一聲極輕的歎息。
  “你說——”
  被中尉攙扶著上了車,蘇時精疲力盡地靠在副駕的座椅上,依然懷揣著微弱的僥倖心理:“他最後說的話,是在安慰我嗎?”
  “也可能是維諾殿下真的被您糊弄了過去,重新相信了您是背叛者,想要和您正式決裂宣戰。”
  中尉一絲不苟地抬手掛擋,打開溫控系統,沉默片刻才低聲回答了一句。
  蘇時睜開眼睛,側過頭迎上中尉正直的余光,半晌才補上一句:“你是在安慰我嗎?”
  ……
  忠誠的中尉下意識屏住呼吸,堅毅的面容微微扭曲,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抉擇。
  “算了,我還是不問了。”
  蘇時啞然輕笑,無奈地搖了搖頭,將目光投向車窗外:“說謊可是要挨雷劈的,我還是不連累你……”
  話還沒說完,他們的車忽然猛地一震,伴著刺耳的爆炸聲,視野迅速被刺眼的白光吞沒。
  *
  總統府已經亂成了一團。
  蘇時長期以來苦心營造的局面終於有了效果,習慣于戴納元帥坐鎮中央統領運作,失去了首席執行官的特倫斯政府一瞬間幾乎徹底癱瘓。
  總統被從床上緊急叫了起來,終於將慌亂的狀況堪堪歸於穩定,可諸多事項的細緻安排依然無人兼顧,不少命令都難以立即有效地傳達。
  越來越混亂的人員調配,也終於引起了維諾的注意。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一直在這裡,戴納呢?”
  趁著送早飯的機會,維諾攔住了始終跟在戴納身旁的中尉,心中已經隱約升起些不祥的預感。
  中尉迎上他的目光,沉默片刻才緩聲開口:“元帥被起義軍挾持了,要求釋放維諾殿下。雙方暫時還在進行交涉,請您耐心等待。”
  握住自己腕部的手驟然縮緊,中尉抬起頭,第一次在維諾臉上看到了混合著震驚、焦躁和急痛的神色。
  那雙眼睛裡像是忽然卷起了滔天駭浪,卻只一瞬就又被理智強行鎮壓下去:“什麼時候的事?他身邊難道沒有保護嗎,行蹤是怎麼會洩露出去的?”
  “就在昨晚,元帥不希望自己虛弱的狀態被看到,所以拒絕了衛兵護送。行蹤是絕密的,我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被洩露。”
  中尉放緩力道脫開他的攥握,低下頭錯開目光,一絲不苟地將湯碗推過去。
  “元帥放棄了抵抗,並以此為條件要求起義軍放我離開。我奉命看好您,維諾殿下,您的狀況也決定了元帥的安危,所以請您適當進食,傷勢才能儘快恢復。”
  “可你也該知道,他們不會對他有多仁慈……”
  一點都不會有。
  維諾的目光落在那碗湯上,湯麵溫熱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把他送回伊莎頓宮的計畫是有紕漏的。雖然皇室的身份足以暫時保住他的性命,但特倫斯政府裡不乏有激進派,反而寧願以自己的死亡來激化局勢發動戰爭。
  只要他回到伊莎頓宮,一定會有如影隨形的暗殺者,所以他才會希望戴納不要在場。
  他早就看出了隱患,卻沒有點破,因為以戴納的身份和處境,為了維護他做到這樣一步已經到了極限。
  可現在,籌碼已經足夠了。
  元帥還在起義軍的手上,總統一定不會允許交換出現半點紕漏,沒有任何人有膽量在這個時候暗殺自己。
  行蹤是絕密的,連中尉都不全然知情。
  是戴納親自把資訊洩露給了起義軍,自願落到了起義軍的手裡,來確保自己的絕對安全。
  “努亞,那個時候——他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維諾努力叫語氣平復下來,望著他緩聲開口。
  他還記得,在臨出門的時候,戴納是將什麼話又重新咽了回去的。
  他一定有什麼話想要轉達給自己,只是沒有成功。或許是因為過往的傷痕隔閡實在太過深刻,或許是因為依然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也或許是因為自己的那一槍。
  迎上他的目光,中尉眼眶忽然隱隱發紅,迅速地低下了頭。
  這個動作叫維諾的心口猛地縮緊,像是有灼燙的熱流滾過他的內臟,刺得他喘不過氣。
  他必須要知道。
  維諾的聲音喑啞下來,語氣卻依然很平靜,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話都要更加平靜:“告訴我,他想和我說什麼?”
  堅毅的身軀輕輕打了個哆嗦,中尉紅著眼眶抬起頭,迎上那雙眼睛裡幾乎要流出來的灼燙岩漿。
  元帥蒼白的面龐像是又浮現在眼前,清淺的笑意柔和也釋然,釋然得叫人忍不住生出強烈的恐懼。
  中尉的胸口激烈地起伏幾次,才終於啞聲開口:“元帥說,叫您記得好好吃飯,好好養傷,好好活下去……”
  他只是想叫他活下去。
  維諾沉默著垂下目光,一動不動地坐著,身形像是凝固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像。
  岩漿將一切澆築成堅硬的殼子,把所有的情緒都牢牢封存在其中,只剩下幽微隱蔽又無從逃離的痛楚。
  “努亞,我知道你是可以信任的,你聽我說。”
  所有的計畫都被一瞬間推翻,維諾沉聲開口,語氣已經轉為不容置疑的強硬果決。
  “他一定在打著這樣的主意。戴納長期坐鎮執行中樞,現在的政府沒有一個得力的執行者,拖到交換人質的那天,內部一定早已經亂成一團,如果趁這個時候發動攻擊,是對起義軍最有利的時候。”
  中尉的目光也迅速專注下來,沉默著點了點頭。
  “這場戰鬥一定發生在交換人質之後。戴納不可能幫助政府軍去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可根據他之前的表現,他甚至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一條後路。”
  維諾迅速整合著所有已知的情況,心思卻越來越沉下去。
  他迎上中尉驟然凝注的目光,喉間仿佛也隱隱發緊。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活著回來。我們必須阻止他——不論發生什麼,我們必須要保證他活下去,努亞,你明白嗎?”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不不不住口住口。。。(ノQ口Q)ノ


第5章 伟大的背叛者
  蘇時已經被關了一天一夜了。
  作為一個罪行累累的帝國元帥,在起義軍手裡當然不會有什麼好待遇。
  沒吃沒喝,挨冷受凍,傷口還在隱隱滲血。已經掉到六十邊緣的生命值叫蘇時欣慰不已,接了點融化的雪水潤潤喉嚨,枕著手臂仰面躺下。
  為了那個【背鍋至死】的評定,系統是禁止任何有自殺傾向的行為出現的,但如果他不小心被義憤填膺的起義軍順手解決掉,無疑會是個十足悲壯的結局。
  說不定評等還能高一點。
  這樣想著,多少就叫莫名其妙被主角原諒了的蘇時心情好了些。
  他原本的計畫是暗中幫助維諾開創一個嶄新的國家,然後帶著所有人的誤解,背負著累累駡名,被埋葬在在黎明來臨之前的黑暗裡。
  現在看來,這個計畫實現起來的難度似乎有點大。但自己忽然撤手,維諾如果能抓住政府的混亂期予以痛擊,也未必就沒有希望順勢奠定勝局。
  反正只要黎明之前都算黑暗,他倒在哪一步似乎也都沒有太大區別。
  天已經重新黑了下來,透過破舊房頂的縫隙,還能隱約看得到稀疏的星光。
  蘇時放鬆地枕在手臂上,極輕地舒了口氣,忍不住困倦地打了個哈欠。
  身上沒有一處不在疼,高燒叫他不自覺地打著寒戰,視線也有些模糊,被打上柔光的夜空居然意外的漂亮。
  五年的竭盡心力,除了重傷昏迷那幾天,他也實在很久都沒有享受過這樣輕鬆的待遇了。
  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這一睡下去,未必還能再醒得過來。
  或許這樣也不錯,自從他避無可避地和主角重新產生交集,事情就越來越脫離他的控制。要是再這樣下去,興許連已經賺到手的經驗點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了。
  意識一陣陣的恍惚,身上也越來越冷。蘇時本能地蜷縮起身體,極輕地咳了兩聲,隱約聽見身後傳來門被大力推開的聲音。
  幾個起義軍的將領忽然沖了進來。
  蘇時還不及反應,就被為首的青年赤紅著眼睛一把拎起,死死抵在牆上:“你這個叛徒,要為維諾殿下償命!”
  “你說什麼?”
  原本已經快要滑落進深淵的意識忽然收回,蘇時目光微縮,立刻清醒了過來:“維諾怎麼了,他出了什麼事?”
  激烈的心跳叫他有些喘不上氣,臉頰仍透著高熱的潮紅,唇色卻已經蒼白下來。
  都已經到了這一步,如果任務在這裡失敗,他一定掉頭就去把總統府直接炸上天。
  “阿爾,先等一等。”
  隨後進來的青年抬手止住了戰友的動作,若有所思地望著他,語氣難掩沉重:“剛才從總統府透露出的消息,維諾殿下傷重身亡,為儘快撇清嫌疑,屍體已經被暗中運出了總統府。”
  蘇時這會兒才緩過神,緊急查看了主角依然足夠活蹦亂跳的生命值,才暗中舒了口氣,垂了視線思索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被叫做阿爾的青年已經悲傷的雙目通紅,扯著他的手臂越發用力:“還等什麼?既然特倫斯政府能做出這種事,我們也殺了戴納,給維諾殿下償命就是了!”
  “夜鶯,消息已經傳遍了嗎?”
  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足夠理清情況,蘇時語氣微沉,顧不上頸間幾乎叫他窒息的強橫力道,目光灼灼地凝在隨後開口的青年身上。
  他對起義軍的情況瞭若指掌,青年的真名叫卡特,平民出身,是他和維諾在軍事學院的學弟,也是起義軍中的智囊。
  在這種時候,唯一能夠控制住局面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熟悉的稱呼叫青年目光微縮,怔忡地望了他半晌,才終於遲疑著開口:“是的,戴納——前輩。”
  “你聽著,政府裡有想取代我的人,他們會故意放出這種消息,叫你們激憤之下殺了我,然後不顧一切去替維諾復仇。”
  短暫積蓄起的力氣已經耗盡,戴納吃力地抬手按住阿爾的手臂,卻幾乎是借著對方的挾持,才勉強支撐著身體不至於滑落在地上。
  “我敢保證維諾還活著,總統府一定有埋伏,你們沒有維諾的帶領,去了等於自尋死路。要怎麼做,你應當心裡有數……”
  蘇時不怕這些人就這樣解決掉自己,卻生怕他們禁不住刺激,真的憑著一腔熱血冒冒失失跑到總統府去送死。
  他的任務是建立在起義成功的基礎上的,如果這一次起義軍受到重創,他就算背鍋至死,任務也一樣要失敗。
  眼中分明的擔憂終於再沒了半分掩飾的餘力,蘇時輕輕喘息著,蒼白的眉宇緊緊鎖著,執著地望向仍在遲疑的卡特。
  阿爾聽不懂他的話,焦躁地將他用力撞在牆上:“你說維諾殿下沒事,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你們盡可以把我吊起來,上刑,如果這樣能叫你們好過一點兒,怎麼做隨你們。”
  蘇時無奈地挑了挑唇角,勉強挺直身體,一字一頓地開口,將低弱的話語儘量說得清晰可辨。
  “我和你們打個賭——三天之內,他如果沒回來,你們就殺了我。在這之前,你們一定不要衝動,要穩得住……”
  體力終於再無以為繼,蘇時的聲音低弱下去,手臂無力跌落,雙目也緩緩合上。
  阿爾本能地接住他傾倒的身體,卻被衣物下灼人的高熱燙得一縮,本能地回頭望向做主的青年:“卡特,怎麼辦?”
  “就按他說的做,你們把人看好,我去安撫大家的情緒。”
  卡特的目光掙扎半晌,還是沉聲做了決斷,轉身快步往門口走去。
  蘇時再醒來的時候,已經被懸吊在了木梁上。
  肩上的傷口早已麻木,反吊著的雙臂也像是已經失去了知覺。蘇時眨眨眼睛,正要懷疑自己居然已經英勇到了無視疼痛的地步,耳旁就適時響起了扣除經驗點的提示音。
  “檢測到宿主疼痛值過高,予以注射【特效麻醉劑】一支,扣除五十經驗點,有效時間二十四小時。感謝您的光顧,期待下次繼續為您服務。”
  ……
  雖然這種時候確實不買不行,但趁著自己昏過去就強買強賣,系統果然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奸商。
  蘇時極輕地歎了口氣,挨過一陣眩暈,嘗試著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鐵鍊晃動的聲音驚動了守在門口的少年,還沒他肩膀高的半大孩子,居然也朝他投過來了極敵視的冰冷目光。
  啞然地挑了挑唇角,蘇時識趣地放棄了要點水喝的念頭,欣慰地重新閉上眼睛。
  不管怎麼說,只要自己被折磨,暫時還能轉移和緩解這些人的怒火,就還能拖延下去……
  他正在艱難地思考著維諾的打算,窗外忽然響起了嘈雜的喧嘩聲。
  不像是有什麼危險或者變故,仔細聽的話,甚至還能聽見極欣喜的歡呼。
  少年猛地跳起來,想要去看一看,卻又想起了自己的職責,連忙收回了幾乎就要推開門的手臂。
  “去看看吧。”
  望著少年眼中壓抑著的忐忑期待,蘇時忽然輕聲開口,朝著他鼓勵地笑了笑。
  太久沒出過聲的嗓子喑啞得只剩了氣音,少年猛地繃起臉色,警惕地望著他:“叛徒,我才不會上你的當!”
  蘇時無奈地笑了笑,輕歎口氣微側過頭。
  嘈雜聲似乎淡下去了。
  門外終於傳來了匆忙的清晰腳步聲,蘇時迷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識抬起頭,破舊的木門也剛好被人一把推開。
  他迎上了一雙燃燒著熾烈火焰的眼睛。
  維諾胸口激烈地起伏著,片刻不停地朝他大步過去,解下了卡住戴納手腕的鐐銬。
  他到底還是來晚了。
  在中尉的協助下,他順利地用假死迷惑了特倫斯的手下,被暗中倉促地運出了總統府。蘇醒之後就片刻不停地趕回來,卻還是看到那個人被懸吊在面前,蒼白得仿佛下一刻就會消失。
  殘破的身體已經沒有辦法支撐哪怕最短的站立,蘇時才一被放下來,就無聲無息地倒在了對方的身上。
  維諾的手顫抖得厲害,他幾乎不知道該怎麼扶住懷裡像是一碰就會壞掉的人,只是小心翼翼地環抱住他,順勢跪下去,叫他躺在自己懷裡。
  戴納的身體冰冷得叫他害怕,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依然閃爍著明亮的光芒,他幾乎以為懷裡的人早已經沒有了任何生命的氣息。
  很好,終於刷到了個不錯的任務節點。
  忽然放鬆的身體迅速地失去了最後的力氣,蘇時已經說不出話來,欣慰地眨了眨眼睛,眉眼間終於顯出欣然笑意。
  就這樣在主角懷裡脫離世界,怎麼看都又悲壯又唯美,雖然美中不足地失去了主角的誤解,但畢竟也能算是個挺完滿的結局。
  似乎看懂了他眼裡的釋然放鬆,維諾摸索著握住他的手,屏住呼吸搖了搖頭,眼中幾乎已經顯出些血色。
  蘇時歉意地彎了彎眉眼,終於再支撐不住,無力地靠進維諾懷裡,額頭靜靜抵在他的頸間。
  對不起,原本不想叫你難過的。
  意識迅速流逝,朦朦朧朧間,蘇時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用力抱緊,力道大得幾乎將他徹底揉碎。
  就快了,只要撐到死亡讀條徹底結束,就能達成背鍋至死成就,他就能安心地脫離這個世界。
  生命值已經掉到了百分之三十,低沉的嗓音隱約在耳旁響起,被割得支離破碎,瀝出鮮明的血跡。
  “你們知不知道,他都做了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稍等,再搶救一下。 :)


第6章 偉大的背叛者
  好極了。
  蘇時眼前絕望地一黑。
  就算主角真打算這麼抱著他不採取任何措施,以他生命值一分鐘掉一格的進度,也少說還得再死上半個小時。
  這麼充足的時間,大概已經足夠維諾把他的苦心籌謀公諸人前,讓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角色都知道他是個忍辱負重的英雄,順便把他沒剩多少的經驗值全糟蹋出去。
  他就算死了,都能被氣得爬起來再吐一口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時的身體忽然不自控地蜷緊,腥甜的氣息莫名溢上喉嚨,隨即迅速充斥了整個口腔。
  麻醉劑只能阻斷他的感知,卻無法延緩身體毀損的進程。
  他已經沒力氣再挪動身體,這一口血就一點兒沒浪費地灑在了維諾的衣服上。
  “戴納!”
  耳旁傳來嘶啞到變調的疾呼,他被維諾一把打橫抱起來,不顧一切地沖出了那間破舊的小屋。
  也不知道一路被送到了什麼地方,只覺得待遇像是好了不少。雖然迷迷糊糊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周遭的環境變得溫暖而明亮。
  似乎有人始終攥著他的手,無論身邊怎麼折騰,有多少人來了又走,耳旁由瑣碎的交談歸於安靜寧和,都始終沒有放開。
  蘇時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值勉勉強強掉到十八,就再也磨蹭不下去,過了一晚上,居然還有了隱隱回升的趨勢。
  大概是也感覺到了他身上生機的恢復,那只手終於鬆開,輕輕覆上他的額頭,極輕地舒了口氣:“還好,退燒了。”
  好個大西瓜。
  二十四小時的麻藥特效正好到期,周身的瑣碎痛楚一齊捲土重來。胸悶氣短頭暈目眩,傷口牽扯著絲絲拉拉地疼,胃裡似乎尤其悶痛得厲害。
  蘇時忍不住蹙了眉,咬緊牙關別過頭,才總算沒有一不小心疼得叫出來。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戴納。”
  維諾不知道他的變故,只當他還在賭氣,力道輕柔地攔住蘇時的身體,小心地扶著他重新平躺回來:“但你的自作主張,可一點也不比我的好到哪兒去。”
  像是責備的語氣,卻又偏偏放得極溫和,尾音終於洩露出些許劫後餘生的輕顫。
  “你要是配合我的自作主張,現在沒准都站在總統府,向全國人民發佈演說了。”
  蘇時氣不打一處來,別過頭悶哼一聲。
  要是能死在響徹全國的勝利演說裡,絕對悲壯得要命,經驗點都能保住不說,完成度說不定還能拿個特等。
  居然會有這麼不務正業的主角。
  還敢對他振振有詞。
  像是看穿了他的念頭,那只手忽然將他重新緊緊攥住,嗓音驀地喑啞下來:“那你呢?”
  “我——”
  當然是微笑著倒在黎明的黑暗裡,倒在所有人都唾駡聲中,然後把所有的真相埋葬進歷史的塵埃裡!
  蘇時氣急敗壞地轉過頭,迎上那雙眼睛裡似乎已經盛不下的痛楚暗色,忽然沒了底氣,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根據他對主角的瞭解,如果這句話答上來,維諾大概轉頭就會告訴所有人他的苦衷,把他辛辛苦苦攢的經驗點都敗個乾乾淨淨。
  賠不起賠不起。
  迎上他顯然是在心虛的神色,維諾的瞳色愈暗,呼吸也越發粗重。
  這個人到現在,居然都還是一心打算送死的。
  蘇時已經服了軟,卻發現對方似乎還是越來越生氣。轉動著目光試圖開口,原本守在床邊的人卻猛地翻身覆在床上,將他圈在了手臂之間。
  粗重的呼吸預示著顯然不妙的發展傾向,蘇時下意識迎上對方的目光,本能地低聲開口:“維諾……”
  他還是頭一次這樣叫出對方的名字,沒有了掩人耳目的冷漠寒意,尾音甚至隱約柔和地揚起來。稍帶了鼻音的語氣溫潤又柔軟,帶了分明的示弱意味。
  維諾忽然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他的額間,聲音沙啞輕忽:“戴納,你騙了我很久。”
  不像是質問譴責,反倒像是壓抑到了極點的控訴,明明已經疼得喘不上氣,卻偏偏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那個人獨自行走在黑暗裡,然後忽然縱身撲進火焰中,將自身燃成灰燼。
  來守護那一絲微弱的光明。
  明明氣他的不自惜,氣他一聲不吭地沉淪進泥淖中去,氣他折騰出來的這一身的傷病,可那些叫人觸目驚心的傷痕,又分明大半都是源於自己。
  維諾的胸口急促起伏,小心翼翼撫上蘇時柔軟的發尾,力道分明放得輕緩,卻依然帶了難以自製的顫慄。
  有冰涼的液體落在臉頰上,蘇時心口微縮,目光終於黯淡下來。
  “對不起……”
  他還沒來得及說下去,忽然被維諾吻住了雙唇。
  維諾的眼睛裡燃燒著暗色的火焰,呼吸急促粗重,力道卻依然放得極溫柔極小心,只片刻就向後收了回來。
  現在的戴納,經不起哪怕最輕微的強硬侵略。
  或許是在忽然得知對方被綁架的驚懼後怕時,或許是在他替自己擋下那一槍的血色中,也或許更早,就在那雙眼睛一閃而過的暖色裡。
  驚覺真相的愧疚悔意,渴望著對方活下去的強烈衝動,和連自己都難以解釋的那一份莫名的悸動,不知何時糾葛著植入他的血肉,想要拔出來,都是鮮血淋漓的疼。
  大概是被自己突然的動作嚇懵了,身下的青年瞪著一雙眼睛望著他,怔忡地微張著口,倒是一點兒都沒了鐵血元帥素來冷漠高傲的架勢。
  戴納的唇形偏薄,隨意一抿就能作出分明的刻薄冷淡,可這樣微微張開,只會越發顯得柔和無辜。
  一天多的斷水斷食,他的嘴唇難免乾燥起皮,又因為虛弱幾乎沒什麼血色,即使細緻地潤濕過一次,看著也依然叫人胸口發堵。
  維諾輕輕撫著他的短髮,重新伏低身體,溫柔低沉的聲音在蘇時的耳旁響起,帶著叫他下意識屏息的溫熱氣流。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戴納,我要你活下去。”
  蘇時的眼中終於蔓過些無奈。
  他的目光柔和下來,望向維諾緊繃著的側臉,努力抬起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扶我起來,我想坐一會兒。”
  維諾立刻翻身而下,小心地將他扶起來,怕他坐得不舒服,特意往他身後塞了兩個枕頭,又擔心他覺得冷,把被子也往上拉了拉。
  他怎麼擺弄都覺得還不夠妥當,蘇時也就耐心地任他折騰。想要表現得更平靜些,卻還是忍不住因為胃裡傳來的悶疼蹙了蹙眉。
  握住他下意識按上胃部的手,維諾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抬起目光注視著他:“壓力很大嗎?一直都是這樣?”
  胃病和精神因素息息相關,他記得在學院裡的時候,戴納的胃是他們裡最禁得住折騰的一個,什麼稀奇古怪的單兵口糧都能就著涼水塞得下去。
  只不過五年的時間,這個傢伙居然就能把自己折騰到胃出血,一頭撞進他懷裡生死不知。
  “本來還沒那麼大,在你被抓之後,我恨不得把心吊在嗓子眼裡。”
  蘇時頭痛地輕歎口氣,真心實意地抱怨了一句。
  雖然不知道他的真實想法,維諾依然不無心虛地扯了扯嘴角,低了頭擺弄著他蒼白冰冷的手指,頑固地試圖把它們變得稍微暖和一些。
  看著他的動作,蘇時忽然就對自己要說的話沒了半點兒的信心。
  “維諾,如果——”
  “我不會再放你回去,戴納,想都不要想。我們有辦法勝利,可勝利不非要建立在你一個人的犧牲上。”
  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毫不意外地被維諾沉聲頂了回去,順便封死了所有可能突圍的角度。
  蘇時眨了眨眼睛,依然保有最後渺茫的希望:“努亞呢,你不會沒把他帶出來吧?”
  他現在連自己站起來走兩步都做不到,如果能找回對自己絕對忠心的中尉,事情倒還能有些轉機。
  維諾的目光落進他的眼睛裡,沉默半晌才緩聲開口:“我拜託他去做一些事,不會有危險,你不必擔心。”
  不擔心才怪,一定是去找能洗白自己的證據了。
  蘇時擔心得直胃疼,抽著涼氣咬緊牙關,用力攥住他的手腕。
  “維諾,這是你的戰場,我的戰場在總統府裡。從老師把任務交給我那天起,我就註定了只能活在黑暗裡,你們得到光明就夠了,它從來都不屬於我……”
  維諾神色微動,卻只是垂了視線一言不發,緩緩替他揉著胃,力道放得輕緩又小心。
  沒想到對方居然也會有這樣近乎任性的架勢,蘇時無奈苦笑,耐下性子望著他,語氣重新放得輕柔和緩。
  “總要有人去做,既然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讓我走下去。我死前還能再送你們一程,難道不是很好嗎?”
  維諾猛然抬頭,眼底的痛色刺得蘇時下意識停住了話頭。
  話說得有點多,卻也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幸好聽到這些的就只有維諾,主角早已經猜到了全部經過,就算把真相說給他聽,大概也不會引起經驗值多大的變化。
  蘇時僥倖地想著,目光心虛地錯開,卻忽然聽見維諾隱隱發沉的聲音。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你們都聽清楚了,還要我再解釋什麼嗎?”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幾個蔫頭耷腦的青年溜著牆縫磨蹭進屋。
  是那天闖進來的幾個起義軍將領,人人眼睛裡都有愧色。
  蘇時的胃更疼了。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親口承認,扣一千點。(-v-)


第7章 偉大的背叛者
  按照系統的要求,除非極特殊的情況,宿主在任何場合下親口向不知情者解釋苦衷,都無疑是不被允許的。
  聽著毫不留情的扣分提示,蘇時眼前一陣陣發黑,悶不吭聲地彎下腰。
  身旁立刻傳來了至少四個人的關切詢問。
  一邊是處罰金,一邊是飛速下降的誤解值,蘇時恨不得一頭撞死在維諾的胸口上,卻還是身不由己地被七手八腳慌亂攙扶著躺了下去。
  “戴納前輩,對不起。”
  先前把他抵在牆上的高大青年半跪在床邊,紅著眼眶扶著床沿,誠懇地低聲道著歉。
  “我們根本不懂得您的苦衷,對您做出了極端過分的誤解和傷害,可您卻依然沒有放棄我們。甚至寧肯用自身來承載我們的怒火,也要保護我們不做出瘋狂的舉動……”
  蘇時躺在床上,朝著他溫和地勾了勾嘴角,抬手寬恕地覆在他頭頂,悲傷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本數目可觀的經驗值以可見的速度飛速下降,如果把這幾個人再放出去,也許哪一天他一覺醒來,就會發現全國人民都已經知道了自己原來是個偉大的臥底。
  要是現在能掉下來一顆隕石,砸在起義軍的指揮部裡,大家一起同歸於盡就好了。
  這樣自暴自棄的念頭剛一冒出來,忽然像是在極近的地方轟開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指揮部都跟著晃了一晃。
  蘇時被強烈的聲波衝擊得眼前一黑,胸口立刻泛起些腥甜氣息,昏昏沉沉地惦記著莫非系統新開發了許願的功能,維諾已經警醒地縱身將他護在身下:“隱蔽!”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響起,蘇時的身體已經極端脆弱,幾乎要被疼痛和昏沉拉入黑暗,額上卻落下極輕柔的觸感。
  “別睡,戴納,堅強一點兒……”
  下意識睜開眼,維諾黑色的眼睛裡頭一次毫無掩飾地蔓開鮮明的痛苦和脆弱。
  他很清楚戴納的身體已經脆弱到了什麼地步,這樣的轟炸襲擊對於起義軍來說早已習以為常,卻足以叫戴納已經足夠微弱的生命之火徹底熄滅。
  蘇時低低咳嗽了幾聲,唇角隱約沁出些血跡,朝他淺淺笑了笑,眼裡本已黯淡的光芒重新變得璀璨而明亮。
  開玩笑。
  趁著他重傷昏迷的時候去替他洗脫罪名,把他的籌謀都公佈出去,然後害得他把經驗點都敗光,慘兮兮地回到主空間。
  想都不要想。
  強烈的執念似乎也激發了潛藏在身體裡的生命力,原本已經隱隱下滑的生命值終於停住,又一格格地重新向上緩慢攀爬。
  維諾牢牢護住他的身體,怔忡地看著原本已傷痕累累的人像是重新拾起了什麼信念,有驕傲的耀眼光芒重新在他身上不容忽視地迸射出來。
  不同于作為元帥的陰鷙冷酷,也不同于記憶裡少年的固執沉默。明明被命運施以最大的刁難和嘲諷,卻反而被打磨成世間最為璀璨奪目的寶石,灼得人心口隱隱發燙。
  將領們紛紛沖出去加固防衛指揮疏散,轟炸還在繼續。窗戶承受不住過於激烈的聲波而紛紛碎裂,房頂的灰塵撲簇落下。
  漫天炮火裡,維諾低頭吻住戴納,吻去他唇齒間漫開的血色。
  “你會活下去,我會用我所有的力量,叫你活下去……”
  蘇時安靜地柔和起眉眼,朝他淺淺地笑了笑。
  笑容是從未有過的溫和安寧,可那雙眼睛裡分明的堅決,卻叫維諾胸口驀地一沉。
  “維諾,你聽見了嗎?”
  伴隨著持續的攻擊,是勒令起義軍交出戴納元帥的喊話聲。
  強悍的攻擊雨點一樣灑落下來。起義軍和政府軍的裝備天差地別,戴納一直以部分武器殺傷力過強,可能會傷及平民為由強制禁用,才勉強壓制住雙方的差距。
  現在卻一股腦地傾瀉在了起義軍的陣地上。
  巨獅失去囚籠,已經隱約顯出了它的尖牙厲爪。
  “政府中有人意圖取代我,他的手段比我更狠絕,更毒辣,也更擅長忍耐。”
  蘇時緩聲開口,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只在敘述一件最普通不過的事實。
  維諾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當然知道。
  迎上對方看不出情緒的黑沉雙瞳,蘇時極輕地咳了兩聲,摸索著尋到維諾的手,力道輕緩地握住。
  “如果不是趁機要我死在這裡,他不會進行這樣激烈的攻擊。如果你們不把我交出去,無論我是死是活,他都可以借此為由,對起義軍進行剿滅……”
  “可我們未必不能打得贏。”
  維諾沉聲打斷了他,漆黑的眸底燃起激烈的火焰:“起義軍的實力都不在明面上,戴納,如果真要拼死戰鬥——”
  “我知道,你們的軍火庫在離這裡五百米外的地下,那裡還是一個極隱蔽的基地,可以用來休養生息。政府的地下已經被鋪設好了炸藥,也有幾個人是信得過的內線,我一直都在庇護他們。”
  蘇時低聲開口,收起緊急調出的劇情介紹,迎上維諾震驚的目光,從容地溫聲淺笑:“好了,我看著你們這麼多年,總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
  炮火稍歇,維諾撐起身啞聲開口,胸口止不住地急促起伏。
  戴納始終都站在遠處。
  他只是遠遠地看著,居然就已經將起義軍最深的機密瞭若指掌,如果他們真的彼此敵對,後果幾乎不堪設想。
  對方的能力遠比自己想像的要更加恐怖,直到現在,他才忽然明白了老師選擇戴納去臥底的用意。
  “用不著妄自菲薄,維諾。你的能力在別的地方,你是天生的領導者,人們會不由自主地追隨在你身邊,你會成為他們的信仰,他們的光明。”
  蘇時溫聲開口,不著痕跡地瓦解著對方的心理防線。
  “我當然知道你能夠取得勝利,你一定能勝利——可你必須要考慮代價。你也一定不願意看到,黎明獲勝的號角聲裡,躺著那些小夥子們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了,維諾。就讓我把我的任務完成,可以嗎?”
  維諾望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清亮無塵,叫他胸口疼得說不出話。
  他沒有辦法拒絕。
  生在這樣的世界裡,他們的命運都不能完全屬於自己。他願意為了保護戴納付出所有的力量,可他們想要的,卻一樣都是那個夢想中的嶄新國度,是他們曾經描畫過無數次的美好未來。
  即使這個未來裡,或許已經不再有那一個人的存在。
  他們都被命運的車輪所裹挾著前行。
  “我的身份,記得一定幫我保密。不論怎麼說,我還得再在政府裡混一陣飯吃,順便把身體養得好點。”
  蘇時撐起身,含笑溫聲開口,抬手擁住沉默的維諾。
  他很清楚維諾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對方身上承載的實在太多了,國民的期望,皇室的榮耀,自身的抱負,都足以將這一份灼烈的感情壓制在心底的最深處,叫他做出正確的決斷。
  平心而論,如果不是被綁上了這麼個神經兮兮的系統,維諾實在是個很不錯的主角。
  “你第一次抱住我,是因為要替我挨那一槍,第二次抱住我,是要我把你送回去找死。”
  維諾緩緩抬起手臂,輕柔地將他攬住,苦笑著低聲開口。
  蘇時啞然苦笑,搖搖頭才要開口,阿爾忽然一身硝煙地從門外沖進來:“維諾殿下!我們快把戴納前輩轉移,他們要發動總攻了,兄弟們可能扛不住——”
  他的話忽然卡在喉嚨裡,茫然地望著眼前的情形,遲疑著小聲開口:“戴,戴納前輩……”
  “知道了,阿爾,你可能得扶我一把。”
  蘇時向後撤開,按著維諾的手臂撐直身體,朝著他淺淺地笑了笑,神色從容溫然。
  “你們把我交出去,然後立刻轉移,在基地裡休養生息一陣。你們做得很好,現在——我也該回到我的戰場去了。”
  “可醫生說您的身體已經很差了,如果再勞心勞力的話,很可能會出問題的!”
  原本以為戴納前輩就會回到起義軍中,沒想到對方居然還要回到那個烏煙瘴氣的政府裡去。阿爾焦急地上前一步,用力捶上胸口:“我們能保護您的!就算拼上性命——”
  “可我更希望你們能活著,能跟隨維諾殿下一起,去創造一個充滿了光明和溫暖的國度。”
  蘇時打斷了他的話,回身望向維諾。後者半晌才微微頷首,卻又忽然拉住他,用力將他攬進懷裡,聲音低啞輕顫:“活著回來……”
  抬手將繃得死緊的身體擁住,蘇時的神色沉靜下來,語氣溫然柔和,卻又堅定得仿佛誓言。
  “好,我保證。”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去送死啦哈哈哈哈─=≡Σ(/≧▽≦)/


第8章 偉大的背叛者
  炮火才剛停下,硝煙還沒來得及徹底散去。
  “時間到了,他們既然還沒考慮清楚,也就不必再考慮了。”
  站在政府軍前沿的男人神色淡漠,抬起手剛要下令發動總攻,忽然被一旁的中尉抬手攔住:“馬修,你想幹什麼?”
  “當然是發動總攻,這些人已經將政府的尊嚴挑釁到了這個地步,難道我們還要繼續退讓下去嗎?”
  馬修倨傲地望向他,眼底閃過些許陰沉。
  被他理所當然的語氣引得惱火不已,中尉蹙緊了眉上前一步,盡力壓低聲音:“你明知道元帥還在裡面!”
  “我當然知道,但我相信,以元帥強悍的軍事素質,絕不會在這種普普通通的攻擊中受傷的。”
  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馬修挑了挑嘴角,望向中尉燃著怒火的雙眼:“難道你不相信我們的元帥嗎,努亞中尉?”
  “你——”
  他這句話問得實在狡詐至極,中尉當然沒辦法否認對於元帥的信任,可一旦點頭,無疑是默許了對方的命令。
  以元帥現在的身體,是不可能躲得過接下來的攻擊的。
  但他如果說出實情,對方只會更加順理成章地建議元帥休養,從而趁機取而代之。
  跟隨元帥這麼久,中尉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位置究竟耗費了元帥多少心血,又對元帥有多重要。
  死死盯著對方志得意滿的神情,中尉的胸口激烈起伏,眼裡幾乎已經顯出隱隱血色。
  馬修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笑意,滿意地高聲開口:“很好,聽我的命令,發動——”
  “我勸你最好不要,馬修。”
  清淡的嗓音不急不緩地打斷了他。
  眾人下意識循聲望去,臉上紛紛露出驚喜的神色。
  戴納踏著斷壁殘垣走過來,腳步邁得從容穩定。他的身體依然結結實實地籠罩在披風下,臉色似乎有些蒼白,目光卻依然沉靜而明亮。
  “元帥!”
  中尉眼裡驟然閃起亮芒,快步迎上去想要攙扶他,卻被蘇時輕輕按住手臂,望著他的眼睛裡露出些安慰的笑意。
  馬修的臉色有些難看,不情願地迎了上去。
  兩人先前的爭執聲音並不高,周圍的士兵並沒能聽得見。可親眼看到元帥從他們幾乎就要攻擊的地方走出來,士兵們望向馬修的目光還是顯出些分明的不善。
  他們只知道這場仗是為了奪回元帥,卻不知道元帥居然就在裡面。
  民眾心中的戴納元帥是特倫斯政府的化身,是殘暴而冷酷的惡魔,可在士兵們眼裡,元帥卻是他們最崇敬的存在。
  元帥會和他們同吃同住,會微笑地拍著他們的肩膀,準確地叫出他們的名字。使是最普通的士兵,也不會被他所忽略。
  在元帥執掌政府軍的這幾年裡,他們的待遇終於得到了保障,甚至還能有一些余錢交給父母、家人。
  政府軍中的基層士兵大都是窮苦出身,只是迫于生計才不得不走上這一條路。對於他們來說,戴納元帥無疑是賦予他們第二次生命的恩人。
  可就在剛才,他們居然險些沖著元帥所在的地方開火。
  “看到您平安無事,這真是太好了,戴納元帥。”
  馬修的笑容有些僵硬,快步迎過去,蘇時卻沒有理會對方主動伸出的手,只是朝他微微頷首,併攏兩指虛劃過帽檐。
  漫不經心的軍禮,卻分明透出不容稍許冒犯或質疑的高傲,把馬修的臉色也襯得越發難看。
  軍隊裡甚至隱約發出了低低的嗤笑聲。
  “你應當知道起義軍總部的地下埋著多少軍火,貿然發動強力總攻,會叫多大的範圍瞬間夷為平地。”
  戴納的手落在中尉的手臂上,像是在安撫著忠心的下屬過於激烈的情緒。他的目光擦過帽檐,落在馬修微微扭曲的面孔上。
  “或許你有殉職的愛好,馬修,可惜我沒有你這樣令人欽佩的熱情。回去吧,我總不希望送到總統桌上的,是你或者我的訃告。”
  “戴納,維諾已經死了,他們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現在是一舉殲滅起義軍最好的時候!”
  馬修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些狂熱的亮芒:“不要和我說你那一套和平分化的理論,如果你的理論有用,你也不會落到他們的手裡了!”
  “看著你的腦子,我甚至已經聽到了它運轉時齒輪生銹的刺耳雜訊。”
  蘇時輕歎口氣,惋惜地搖搖頭:“你沒有遭到有效的抵抗,是因為他們早就已經放棄這裡轉移——不然的話,你以為我是怎麼能平安走出來的?難道是他們忽然發現我其實是苦心潛藏多年的臥底,所以大度地把我重新送了回來嗎?”
  中尉聽得一身冷汗,心驚膽戰地看著神色從容的元帥,心中的敬仰越發濃重。
  他說得確實很有道理,馬修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神色不由有些難堪:“戴納元帥……”
  “如果你沒有浪費這麼多時間,還有可能找到他們的蹤跡。很可惜,就在你剛才下令毫無頭腦地狂轟濫炸的時候,他們已經盡數撤離了,而我在試圖進行追蹤時,又險些被你下令發動的攻擊震死。”
  蘇時緩聲開口,暗自祈禱著自己拖延的時間已經足夠維諾帶人撤離,撐著中尉的手臂抬起頭,眼裡顯出些嘲諷的涼意。
  “這就是我的偵查結果,軍務大臣先生。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軍事素質,自然可以派一隊人進去查看,我有些疲憊,就先回去休息了。”
  士兵們立刻自發地讓開一條路,護送著滿身硝煙的元帥登上了條件最好的指揮車。
  馬修的司機也自動自覺地跳下來,中尉扶著戴納在副駕駛坐穩,就接手了司機的位置,發動車子揚長而去。
  在滾滾的尾煙中,馬修的面龐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
  “真是太驚險了,元帥,您居然真的敢和他賭……”
  後視鏡裡都已經看不到軍隊的影子,中尉才終於松了口氣,側過頭輕聲開口,心口卻驟然縮緊。
  元帥無力地靠在座位上,臉色比之前還要更加蒼白,似乎似乎全靠著安全帶的束縛才沒有倒下去。
  他的眼睛緊閉著,神色間已經顯出些難掩的痛苦。
  中尉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打開了自動駕駛模式,小心翼翼地扶上元帥的肩膀。
  戴納的身體忽然爆發出一陣痛苦至極的抽搐,鮮血衝破他緊閉著的唇齒,灑落在板正的軍裝上。
  在決定要出來的時候,蘇時甚至沒有辦法自主站立,更不可能支撐得住和馬修說上這麼多的話。
  為了能夠周旋出眾人安全撤離的時間,他使用了【保命大禮包】裡的興奮藥劑,現在副作用終於盡數爆發了出來。
  “元帥——!”
  中尉的雙目驟然通紅,慌忙想要扶住他,卻忽然瞥見了元帥唇角釋然的清淺笑意。
  那樣的笑意,叫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氣來。
  “努亞,不必了。我自己的身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就是個很好的節點了,他用最後的生命守護了主角安然脫險,對劇情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推動作用,評等一定會有所提高。
  知道實情的人只會越來越多,現在的經驗點,已經是他所能拿到的極限。
  蘇時聲音低微,他的生命值正在副作用的效果下飛速下降,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握住中尉顫抖著的手腕。
  “幫我和維諾道個歉,我還是沒有守約。這是我最後一次騙他,以後不會了……”
  他的意識和力氣一起飛速流逝,終於低垂下頭,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不,元帥,不會的,您不會死的……”
  中尉哽咽著抱住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支藥劑,含著淚替他注射進身體裡。
  這是皇室才有的珍貴藥劑,可以解開人體的基因端鎖,並且以此為媒介重新催發生機。
  維諾那時候其實是真的進入了假死狀態,所以才會被特倫斯政府倉促轉移,正是注射了這種藥劑,才會奇跡般的起死回生。
  皇室一共有三支藥劑,在維諾身上用掉了一支,剩下的兩支都還在負責配合行動的中尉手裡。
  原本只是因為沒來得及同維諾接頭,還沒有機會還回去,沒想到居然陰差陽錯地派上了用場。
  這種藥劑一定極端珍貴,但只要能挽救元帥的性命,他寧肯在一切了結之後自裁謝罪,也一定會把它用在元帥的身上。
  中尉不敢有片刻耽擱,注射過藥劑就立刻切換回手動駕駛,以最高時速向政府大樓不顧一切地狂飆。
  元帥被以最快的速度送進了搶救室。
  一天一夜的搶救,戴納的生命體征終於穩定下來,被轉入高級病房,總統親自配給了最專業和周全的陪護。
  蘇時從昏沉中醒來。
  自己大概已經到了新世界,不如趁機會查看一下上個世紀任務評等和經驗點,再瞭解自己的新處境。
  想到自己最後機智的當機立斷,蘇時的眼裡就顯出些欣慰的笑意,放鬆地舒了口氣。
  點開世界回顧,他的神色卻忽然一僵。
  蘇時的目光怔忡地凝在虛空,恰好有人推開門,在他恍惚的視線裡一步步走了過來。
  來人穿著白大褂,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還帶了一幅厚重邊框的眼鏡。
  卻依然遮掩不了那雙眼睛裡灼烈滾燙的暗色流光。
  對方將門反手關上,一步步走到蘇時面前,抬手撫上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
  身體前傾到他耳側,語氣極柔和,卻像是藏著幾乎迸裂的熾熱岩漿。
  “戴納,最後一次騙我……是什麼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是……就是……哇嗚嗚嗚QAQ……


第9章 偉大的背叛者
  蘇時的心態終於崩了。
  花了這麼大的力氣,居然還是沒能順利脫離世界,甚至還一睜眼睛就又被主角逮了個正著。
  胸口憋屈得喘不上氣,胃裡也一抽一抽疼得厲害。蘇時悶不吭聲地低下頭,難過得一點都不想說話。
  維諾原本只當他心虛,沉默著等了一陣,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蹙緊眉扶住他的肩,半蹲了身子迎上對方的目光,心口忽然莫名的一沉。
  “戴納……”
  他原本以為戴納會繼續頑抗到底,甚至是像以往一樣重新淩厲下神色,用早已習慣的冷淡高傲來將他們的距離強硬拉開。可他卻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忘記了對方現在的身體狀況。
  大概是因為身體實在太過虛弱,戴納甚至沒有精力和他對峙,只是低垂著頭撐住床沿,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病號服稍有些不合身,顯出肩膀過於消瘦的輪廓,叫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所見更加單薄。
  單薄得叫人胸口蔓開無聲酸楚。
  更叫他喘不上氣的,是那個人眼眶裡泛開的極淡血色。
  他從未想過戴納也會有這樣脆弱的一面。
  那個人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大都是高傲淡漠的,神色清冷得幾乎叫人體內的血液也跟著凍結。有時也會顯出沉靜溫和,會朝他淡淡地微笑,轉身卻分分鐘就把性命一聲不吭地豁出去。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雙眼睛裡居然也會氤氳開朦朧的水色。
  蘇時含淚憋了一陣,才終於把崩了的心態重新收拾好,抬起頭正要開口,卻忽然落入了個極溫暖的懷抱。
  “對不起……”
  維諾將他攬進懷裡,力道放得柔和又輕緩,抬手慢慢拍撫著對方消瘦的脊背:“我知道,一直都很辛苦,是不是?”
  當然是,辛苦得都快哭了。
  剛整理好的心緒就被突如其來的溫柔安撫重新攪亂,蘇時委屈得胸口都在發疼,急促地喘了兩口氣,終於把眼裡的水汽憋了回去。抬起頭要說話,忽然被維諾溫柔地吻上唇畔。
  “對不起,戴納,對不起……”
  維諾一遍遍重複著道歉,嗓音低沉柔和,一下接一下地拍撫著懷裡緊繃著的身體,胸口蔓延開幽微無言的痛楚。
  在他有戰友作伴,有理想指引的那些日日夜夜裡,戴納才是真正的踽踽獨行。
  一個人隱沒在黑暗裡,背負著來自同伴的駡名和誤解,究竟會是多大的壓力,他根本無從想像。
  戴納不是自作主張,也不是一意孤行。他只是習慣了獨自面對所有的危險,習慣了一個人站出來,將所有人都護在身後。
  可他也同樣是個普通人,也會覺得疲倦,覺得壓抑,也會在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流露出不肯輕易顯露人前的脆弱。
  他還有眼淚,他還是想活下去的。
  只是太久都沒有人陪伴照料,沒有人可以叫他放得下心去依靠,所以幾乎已經忘了要怎麼好好活下去。
  “以後不會了,戴納。我發誓,再也不會叫你一個人。”
  維諾輕柔地吻上他蒼白冰涼的嘴唇,迎上那雙眼睛裡怔忡的光芒,眼裡洇開柔和溫然的笑意。
  “既然維諾已經死了,我現在不出現在起義軍中反而是最好的。我會給自己找個新身份,陪在你身邊,一直到勝利的那一天……”
  劇情的轉變來得太快,蘇時措手不及地瞪圓了眼睛,錯愕地抬了頭望著他。
  原本清冷到幾乎有些淡漠的人,忽然露出這樣驚訝的神情,就再也沒了半點平日的氣勢,反倒叫人覺得格外可愛。
  維諾不由輕笑,抬手溫存地撫上他的臉頰,指間摩挲過他柔軟微翹的發尾:“怎麼,不願意嗎?”
  “可是我身邊很危險,維諾——”
  戴納倉促開口,試圖扭轉越發不妙的局勢,卻才說了一句就被維諾抬手按在肩上,淺笑著溫聲開口。
  “別擔心,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們就算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我居然會回到戒備最森嚴的政府大樓裡面——你也說了,有人在盯著你的位置,這種時候的刺殺暗害絕不會少,光是努亞一個也照顧不過來你吧?”
  好極了,現在連被刺殺的機會都不給了。
  蘇時眼前一黑,無力地栽倒在維諾寬闊的肩膀上。
  看著懷裡的青年難得任性的舉動,維諾眼中笑意更濃,抬手溫柔地落在他額頂,力道輕緩地揉了兩把:“快點把身體養好,知道嗎?”
  不能不說,這個擁抱倒還是足夠舒服的。
  蘇時心如死灰,悶不吭聲地點了點頭,勉強安慰了自己一句。身體繃緊片刻,終於自暴自棄地靠進那個始終在等待著他的懷抱裡面。
  總會有別的辦法的,百密總有一疏,就算這兩個人真要寸步不離地盯著自己,他也不信自己就沒有找死的機會。
  從這一天起,蘇時就被兩個人給嚴密地監視了起來。
  食物都是被精心烹調過的,原本板正規矩的襯衫也都被換成了舒適溫暖的衣物。政令公務有維諾殿下幫忙處理,兢兢業業的戴納元帥被徹底剝奪了嘔心瀝血的權利,只能兩耳不聞窗外事地老老實實養起了身體。
  “我到現在都在奇怪,他到底是以什麼身份混進來的……”
  已經沒有餘力責備忠心耿耿的中尉,蘇時靠在床頭,抬手叫他給自己輸液,忍不住蹙了蹙眉:“那麼多人,居然就沒有覺得他不對勁的嗎?”
  “在您被綁架之後,馬修曾經彈劾元帥的衛兵防備疏忽,想要趁機把人換成他的心腹。我奉命挑選新衛兵,挑了幾個他的人在週邊,順便也把維諾殿下一起挑了進來。”
  中尉溫聲開口,熟練地把針頭埋進他的手背,又把一杯熱可哥塞給他:“要慢點喝,您的胃不好,還得養一陣才能好好吃東西。維諾殿下改變了外貌,虹膜和指紋也都做了偽裝,您放心,身份識別不會有問題的。”
  每次都把正事和脅迫自己休養的話一起說,連想要蒙混過關,假裝沒聽見都做不到。
  蘇時悻悻歎了口氣,將身體向後靠了靠,捧著熱可哥抿了一口:“努亞,你有什麼事瞞著我嗎?”
  這些日子自己這個中尉倒是和維諾走得很近,雖然猜得到這兩個傢伙大概是在千方百計地阻撓自己完成任務,蘇時卻依然還是隱約感覺到,他們似乎還在背著自己計畫別的什麼事。
  維諾那邊是沒什麼辦法突破的,也只好把希望寄託在中尉的身上了。
  蘇時漫不經心地抿著熱可哥,等了半晌也沒聽見中尉回話。疑惑地抬起目光,卻發現素來堅毅沉穩的中尉居然紅了眼眶,連身體似乎都在隱隱發抖。
  自己似乎撞破了什麼挺不得了的事。
  蘇時心中微動,忽然來了興致,半撐起身朝他招招手,耐心地示意對方坐在床邊:“說吧,有什麼事情沒告訴我?”
  他的語氣很柔和,似乎還帶著溫然輕鬆的笑意。
  中尉抬起頭,迎上他溫和甚至疑惑的目光,始終壓抑著的痛楚不容忽視地從心底翻湧上來,叫他忽然忍不住哽咽。
  “元帥,我去了軍事學院,找到了被您的老師封存起來的絕密檔案……”
  “你還真去了?!”
  蘇時心裡一沉,猛地坐直身體。
  那是他唯一的黑歷史,沒想到那個瘋子老師居然沒有毀掉。
  一旦那段絕密檔案被找出來,就意味著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被老師打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崩潰到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慘狀。
  不難想像,一定會讓他威風凜凜的元帥形象大打折扣。
  蘇時越想越頭痛,抬手揉著額角,眼裡居然難得地顯出些慌亂。
  “您果然早就知道……”
  看著他神色的變化,中尉心口幾乎滴血,忽然用力地攥住了元帥的衣袖,胸口激烈起伏:“您早就知道,您註定不可能活得過三十歲——是不是?”
  ……
  蘇時愕然抬頭,眼裡迸射出驚喜的亮芒。
  他還真是一點都不知道。
  他離三十歲只差不到半年,要是早知道有這麼好的事,也就犯不著這麼火急火燎地想辦法找死了。
  被元帥眼中的灼人的光芒刺得胸口發酸,中尉錯開目光,聲音喑啞低沉。
  “我都已經知道了,您的老師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您的能力,既對您報有希望,卻又擔心您會真的被特倫斯政府所籠絡。所以從一開始就已經給您注射了一種被開發用於暗殺的特殊藥劑,無論您的任務是否成功,都註定不能活得過第五年。”
  蘇時那時候已經被打得七葷八素,還真沒注意到自己被注射了什麼藥劑。微訝地聽著中尉的話,腦海中已經飛速構思起了可以用這件事來做的文章。
  看著他仿佛事不關己的淡漠平靜,中尉眼中已經漫過些血色,胸口急促起伏。
  “您應該早就有感覺了!注射藥劑之後,您會越來越虛弱,體力會越來越差,身體的反應會越來越跟不上您的戰鬥意識,所以那時候您才會被維諾殿下輕鬆挾持……”
  “不,那時候我只是——”
  蘇時下意識反駁一句,又本能地不願承認自己確實是打不過,稍一停頓才啞然輕笑:“我只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和他動手……我的身體其實沒那麼差,努亞,是你想得太多了。”
  原來系統安排得這麼周到,早知道他就不在找死這件事上花這麼大的力氣了,早點把精力放在經驗點上,興許還不至於損失這麼大。
  想起自己白白浪費的大好機會,蘇時不無遺憾地輕歎口氣,眼中不由閃過些鬱悶不甘。
  中尉含著淚低下頭,攥著他的衣袖不撒手,恨不得用上了想要留下什麼的強硬力道。
  蘇時也沒了脾氣,無奈地扶住他的肩膀,稍使了些力氣晃了晃:“努亞,好了,打起精神來。事情既然已經不可挽回,你這樣又有什麼用?既然知道了我的事,就記得幫我保密,這次千萬不能告訴維諾了,知道嗎?”
  聽了他的話,中尉下意識抬起頭想要開口,迎上元帥認真的目光,卻最終還是僅僅瞥了一眼屋角,沉默著點了點頭。
  蘇時這才放心,美滋滋靠回床上,考慮起了該怎麼好好利用這樣一個大好機會。
  監控螢幕前,維諾手中的杯子已經四分五裂。血色被清水沖淡,滴滴答答地衝破桌面又重新彙聚,他卻始終一無所覺。
  他的眼前已經被水汽朦朧成一片,卻依然鮮明地落著剛才在監控畫面上看到的那一幕。
  戴納是不甘心的。
  他有遺憾,有掙扎,只是從一開始就被規定了結局,所以早就失去了反抗的機會和心力。
  可那雙眼睛裡依然寫著不甘和不屈,即使已經被這樣不公地對待,那個人卻依然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希望。
  他相信,戴納一定是想活下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
  攻:他想活。我要努力了。Q^Q


第10章 偉大的背叛者
  “他睡下了嗎?”
  終於整理好心情,維諾才來到臥室外,就和輕手輕腳出門的中尉撞了個正著。
  望著對方眼中依然不及散去的些許血色,中尉輕輕點了點頭,沉默片刻才輕聲開口:“您都聽見了,維諾殿下。”
  “都聽見了。”
  迎上中尉稍顯複雜的目光,維諾微微頷首,等到對方幾乎要與自己擦肩而過,才終於沉聲開口:“在這之前,你從沒和我說過這件事。”
  “那時候元帥的情況還沒有穩定下來,我也不願草率地說出來,叫您因此而更加煩心。”
  中尉站定回身,望著對方暗沉的雙眼,深吸口氣抬起頭。
  “我知道您心裡一直有個結,維諾殿下,元帥也一直知道。他從來都沒想過要辯解什麼,在我剛開始跟隨他的時候,他曾經做過噩夢,在夢裡一直說對不起,一直哀求他夢中的那個人——不要逼他。”
  維諾瞳色愈深,垂在身側的雙拳攥得死緊,整個人幾乎已經凝成一尊雕塑。
  望著他的反應,中尉的眼裡顯出些哀傷,聲音輕忽下來:“我知道您很尊敬那位老師,可元帥原本是可以很好地活著的,是可以和你們一樣,成為受人敬仰的英雄,光明正大地活在太陽光下的……”
  已經與黑暗同行的人,不會再有徹底歸於光明的機會。
  這一點,他們其實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
  “我一定會想辦法……”
  維諾緩聲開口,語氣壓得極低沉,甚至已經隱約顯出些喑啞的血色:“我會為他正名,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正的英雄。我會把他帶回到陽光下,他會好好活下去,他一定能好好活下去,我保證。”
  中尉沒有答話,只是朝他舉手敬禮,沉默著一直目送他進了門,才終於忍著淚快步離開。
  維諾放輕動作推開門,戴納躺在床上沉沉睡著。
  他的一隻手還放在外面打著吊針,被子好好地蓋到肩頭,眉宇間依然有些虛弱倦怠,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可哥香氣。
  維諾沒有驚動他,只是緩步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裡坐下。
  也只有這樣安靜地熟睡著,這個人才終於徹底卸去了所有的防備。神色顯得無辜又柔軟,黑髮散落在額間,蒼白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薄汗。
  監視器裡的畫面似乎還在眼前,維諾的胸口幾度起伏,才終於重新歸於平靜,替他輕柔地拭了額間的細汗。掌心無意間劃過對方的眼睫,帶來極隱蔽的酥麻觸感。
  戴納似乎隱約感覺到些許異樣,下意識蹙了蹙眉,卻依然沒能立即從深沉的睡夢中脫離出來。只是本能地偏了偏頭,皺了眉不情願地低聲嘟噥一句別鬧,又往被子裡面縮了縮。
  幾乎就隱約顯出了些極乾淨柔軟的少年模樣。
  維諾呼吸微屏,忽然想起中尉離開時的話,極強烈的痛楚忽然後知後覺地自胸口炸開。
  像是被一把匕首狠狠刺入胸口,毫無章法地攪動刺戳,痛楚跟著血脈蔓延,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倉促地咽下那一聲悶哼,維諾無聲地彎下腰,伏在那個人熟睡著的床沿,胸口疼得幾乎喘不上來氣。
  他們曾經只是同學和戰友,他從來不曾試圖更深入地瞭解過對方,也不知道那時的戴納在沒有任務和訓練的時候,在那些最真實和放鬆的私下裡,究竟是什麼樣子。
  直到現在,他才隱約窺見了當初的那個少年。
  只是因為更加擅長用沉默來守護內心的赤誠,只是因為更能堅強地撐過孤獨和黑暗,所以就不能再有任何自主的選擇。
  他甚至或許都從沒來得及被問過,究竟是不是願意從此隱沒黑暗背負駡名,是不是願意親手擊斃自己的老師,是不是願意從任務的開端,就進入生命的倒數。
  五年的時間,這個人的肩上究竟都背負了多少東西,被自己所挾持的時候,他的心裡又究竟都在想些什麼?
  冰涼的淚水無聲落在被角,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維諾終於再也坐不住,身體從椅子上無力滑落,跌跪在戴納的床邊,將額頭用力抵在手背上。
  他知道的太晚了,他甚至也無法保證——即使集合皇室所有的力量,究竟能否足以挽留住這個人的生命,假使真的能挽留住,又究竟能留下多久。
  即使真的能叫對方活下來,他也終究無從彌補這些太過深刻的傷害了。
  睡得終歸不大安穩,蘇時低咳了幾聲,恍惚著睜開眼,就被跪在床邊的人嚇了一跳。
  感覺到對方手臂上傳來的微弱力道,維諾猛地抬起頭,就迎上了戴納茫然受驚的目光。
  “對不起——嚇到你了吧?”
  維諾啞然輕笑,努力叫自己的神色和緩下來,抬手用力抹了把臉:“你這幾天的情況忽好忽壞,可把我嚇壞了,趁著努亞不在,在你這裡歇一會兒。”
  聽他沒有問起自己剛知道的那件事,蘇時才稍松了口氣,無奈地搖頭失笑:“看你的表情,我還以為你是來通知我起義失敗的……”
  “戴納,你就只想著起義會不會成功嗎?”
  維諾忽然溫聲打斷了他,目光定定落在對方蒼白柔和的笑容上,聲音隱約透出些喑啞。
  究竟是怎樣才能釋懷那些不甘和委屈,怎樣才能面對著死亡的臨近輕鬆地笑出來,他根本無法想像。
  蘇時眨眨眼睛,迎上對方愈發深沉的目光,訕訕低頭咧起嘴角,好聲好氣地承認錯誤:“好了,我知道還要好好養身體,不生氣了行不行?”
  經過幾次的鬥爭與反鬥爭,蘇時已經深諳反抗越激烈鎮壓越強硬的規律。要想讓這兩個人不再像盯著囚犯一樣輪流盯著自己,還是需要態度良好地承認錯誤積極配合才行。
  有了系統頒發的必死金牌,蘇時的心態也好了不少,現在已經放心地把目標轉向了保住經驗點和協助主角完美完成任務的新方向上。
  語氣誠懇地承認了錯誤,卻發現對方的神色沒有轉暖的趨勢。蘇時有些疑惑,才要再開口,唇上卻忽然被覆上一片溫熱,把他要說的話也一併堵了回去。
  維諾吻上他的唇,呼吸粗重急促,眼前已經難受得一陣陣發黑。
  這個人居然還在笑,還在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對他好脾氣的道歉——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明明從一開始就承受了一切的委屈和不公,可那雙眼睛裡卻只有看不透情緒的溫和從容,甚至已經再找不到半點那時瞥見的不甘鬱色。
  他沒有辦法就這樣坦白地承認自己關注過度的監視行為,只能將所有的情緒都落在那個吻裡。直到對方的身體因為缺乏空氣而軟下來,無力地跌進他的臂彎,維諾的情緒才終於稍稍平復。
  蘇時急促地喘息著,一貫蒼白的臉頰上難得地泛起些血色,精疲力竭地靠在對方的手臂上,輕咳著笑出了聲。
  “我明白了,原來是要我想這個……我的殿下,咱們的正事還沒幹完呢。等咱們把新國家建立起來,有的是時間忙活這些兒女情長的事,這麼著急幹什麼?”
  他的聲音因為剛剛結束親吻而比平時稍顯低啞,又帶了些鼻音,就尤其顯得柔和溫糯。
  那一聲“我的殿下”叫得輕快又溫和,反而透出意外的親昵。戴納罕有這樣叫他的時候,維諾的心口一跳,本能地握住了對方打著點滴的手:“你會陪我到那時候嗎,戴納?”
  “說不定,你的動作最好快一點,我脾氣可急得很。”
  蘇時輕笑著開口,語氣依然溫和,像是只在說一句極普通的調侃。
  維諾卻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
  痛楚依然不依不饒地盤踞在心口,維諾迎上他的目光,也柔和了神色淺笑起來,抬手攬住他的脖頸,傾身在額上落了個輕吻:“我答應你,戴納。三個月之內,我會叫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
  “真的?這麼快嗎?”
  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有希望完成任務,蘇時驚喜地抬起目光,望向神色篤然的維諾。
  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最純淨的期許和嚮往,幾乎像是個從未沾染過黑暗的孩子,乾淨得叫人心裡溢滿了最無力的酸楚苦澀。
  維諾忍住眼底的酸澀,抬手按上他的頭頂,含笑耐心地揉了揉:“當然是真的,我保證。”
  自己的死訊是瞞不住的,經過這幾天的發酵,無論是皇室還是民眾間都應該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加上起義軍的暗中引導,大規模的叛亂起義也就是這幾天的事。
  他已經籌謀良久,現在又多了來自戴納的期望,絕不會叫這件事出現任何意外。
  保證無疑是有用的,眼前的人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微仰了頭望著他,輕輕挑起唇角,蒼白的眉眼間就綻開心滿意足的笑意。
  看著他的眉眼舒展開,維諾眼裡也浸潤過些許暖色,抬手將他攬進懷裡。
  “就快了,戴納,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會告訴所有人你這些年來的犧牲和守護,你很快就可以站在陽光下,接受你應得的讚頌,好不好?”
  蘇時的笑意忽然凝在了眼底。
  “不,維諾——你聽我說,我要的不是這個……”
  作者有话要说:
  攻:我不管,我要对他好!(つД`)


第11章 偉大的背叛者
  “可是我想要。”
  維諾直起身望著他,眼底折射出對方眼中的緊張不安,耐心地溫聲引導:“戴納,你一直都在守護光明,不要害怕它。”
  不害怕才怪。
  眼看著自己的經驗點已經被插上了翅膀,蘇時心口跳得厲害,用力攥住維諾的手腕,胸口止不住地急促起伏:“不——維諾,你不能這麼做……”
  他的神色實在太過緊張,連針頭也被力道過大的動作掙開,在手背上劃下了一道刺眼的血跡。
  維諾微蹙了眉,把反應似乎過大的人攬進懷裡輕輕拍撫著,又握住他的那只手,替他把手背上的血珠擦乾淨:“別害怕,究竟有什麼事,告訴我好不好?”
  他罕有這樣溫聲細語的時候,語氣難免顯出些生疏的僵硬,卻還是帶著足以叫人平復下來的溫暖力量。
  主角是能講清楚道理的,只要自己好好找到一個能說得過去的理由,對方未必就不會考慮自己的心情和態度。
  蘇時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不無心虛地將目光錯開,謹慎地拉出了自己剛撿來的擋箭牌:“維諾,我和老師發過誓,我所做的事,一輩子都不能叫別人知道……”
  他是記得維諾對那個瘋子老師的敬仰的。就因為自己射殺了老師,這個人已經和自己不死不休了五年,如果不是這一次不小心落在了自己手上,估計最後的結局也就是自己哪天運氣不好,被對方一槍送回主空間去。
  ——現在看來,自己當時居然還會把這種結局評價為“運氣不好”,實在是太膚淺了。
  但也正是因為這個,如果是那個人的遺願,大概也是足以說服維諾的。
  蘇時信心滿滿地盤算著,對方卻遲遲沒有開口,疑惑地抬起頭,卻發現維諾的眼底似乎燃燒著他所陌生的暗色火焰。
  他的心口一跳,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哆嗦。
  他們曾經相對過很多次,無論是友好和睦還是針鋒相對,即使是被維諾在幾百米外一槍撂倒,再或是被勒著脖頸挾持得動彈不得,他都從來沒有真正覺得對方有多可怕過。
  只有這一次,那雙眼睛裡的暗色火焰,居然叫他隱隱生出了些許寒意。
  “維諾,我——”
  難道維諾對老師的狂熱崇拜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連自己這樣提起來,都覺得無法忍受?
  蘇時心裡有些沒底,抿著嘴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火焰卻忽然熄滅,只剩下極溫柔的哀傷無奈。
  懾人的氣勢也同時悄然消散,維諾溫柔地攏住他的發尾,輕緩地揉了揉。
  “你不必為老師活著,戴納。從現在起,他說的話你都不必再聽,你有權利為了你自己而活,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不惜一切幫你完成,明白嗎?”
  不可能,自己要是說想要背著鍋送死,對方願意幫忙才怪。
  蘇時悶悶不樂地移開目光,難過地不肯應聲。
  望著他似乎早已麻木的反應,維諾眼底漸漸漫上無力的黯然痛楚。
  戴納只是提起老師都會被嚇得隱隱戰慄,只怕恐懼和服從早就已經植入他心底深處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手段,才會叫一個人徹底毀卻心志習慣忍耐,接受這樣殘酷的安排,甚至生不出半點要反抗違逆的心思。
  即使老師早已過世,卻依然牢牢控制著戴納。如果自己沒有碰巧撞破這一切,戴納或許就會按照老師的安排,沉默著完成最後的守護,沉默著背負駡名誤解,倒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可他既然已經撞破了,就不可能再放任這樣的結果發展下去。
  “沒關係的,戴納,沒關係。就像你說的,我們先把正事做完,這些都還可以慢慢商量。”
  過於強硬的改變對方顯然無法接受,只能想辦法因勢利導,先保證戴納活下去,再慢慢引導著他心底的不甘和希望徹底釋放出來。
  維諾將他重新攬進懷裡,耐心地輕輕拍撫著,輕柔的細吻落在對方眉宇和鼻廓,也將原本蒼白冰冷的皮膚染上一層極淡的血色。
  “我還需要你的幫忙,戴納。等到大起義爆發,我就會回到起義軍中去,領導大家推翻特倫斯政府。我依然需要你在政府中的內應,也需要你幫我照顧我的家人。你會讓我沒有後顧之憂的,對嗎?”
  聽到熟悉的任務,懷裡的人目光重新亮起來,無聲地抬起頭望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維諾心口蔓開一片酸楚,卻依然淺笑著點了點頭,輕輕撫了撫戴納柔軟的發梢:“沒關係的,我們還來得及,一切都還來得及……”
  皇室雖然被排擠出了權力中心,財力也大幅衰落,卻畢竟還有著深厚的底蘊,依然有不少在外面千金難求的藥劑。雖然比不上之前幾乎能起死回生的神跡,卻也至少能有效地改善身體狀況。
  只要維諾會對皇室刻意照拂,他就能順理成章地代表皇室予以回報,只要有了那些藥劑,無論如何也有辦法延續對方的生命。
  戴納的身體還很虛弱,只這一會兒就又有些打不起精神。維諾小心地扶著他躺回去,又柔聲囑咐了幾句好好養身體,才把守在外面的中尉換了進來,囑咐他重新替元帥把液輸上。
  中尉才進了屋,那個人就又恢復了平時的溫然從容,迎上中尉急匆匆的擔憂目光,還含笑調侃了兩句。
  維諾守在門外,聽著耳機裡傳來的輕聲笑語,眼中的光芒漸漸堅定,沉默著快步離開。
  他要讓戴納好好活下去,可以這樣輕鬆地說笑,可以生活在陽光下,可以永遠和他一起守護著他們所付出鮮血和淚水的國家。
  他必須做到。
  維諾的判斷很準確,兩天之後,起義就在首都爆發,不過三天的時間,就浩浩蕩蕩地點燃了整個國家。
  在起義爆發的第一天,戴納就臨危受命,緊急結束休假回到總統府,全權負責指揮軍隊鎮壓起義。
  沒人管的蘇時立刻恢復了一貫的作風,和維諾打了個招呼,等到對方一離開首都境內,就開始對著起義軍所謂的聚集地狂轟濫炸,轉眼就把幾個已經撤空的根據地轟成了一片廢墟。
  “他真這麼做了?”
  聽到卡特的彙報,維諾的目光沉下來,用力攥緊了手中的情報。
  他明白戴納這樣做的用意,首都有對方坐鎮,從來都沒有被劃為起義軍的主戰場,甚至在打響了第一炮之後,起義軍就已經盡數撤出了首都。
  而戴納這樣做,無疑會讓民眾誤以為政府軍不由分說地絞殺了起義軍。民眾的憤怒和不滿已經得到了頂峰,如果再有這樣慘烈的消息作為引信,一定會將局勢最大規模地引爆。
  可這也就同樣意味著,戴納在人們心中的印象會更加殘暴冷血,民眾對於政府的怒火,會將戴納也一併牢牢捆綁在戰車上。
  “維諾殿下,戴納前輩這樣做是最正確的選擇。不僅可以暫時用首都暫時的和平來麻痹特倫斯政府,叫他們不及反應,也會叫民眾的情緒更加激烈。大夥兒都已經撤離了,不會有什麼真正的損失……”
  看著他過於激烈的反應,卡特遲疑著低聲開口,維諾卻已經將情報放下,輕聲打斷了他的話:“我明白,夜鶯,你先出去吧。”
  他當然都明白,可他如果能再早一點明白就好了。
  獨自回到暗室裡,維諾在桌邊站了半晌,還是打開了監控的畫面。
  辦公室裡,蘇時正披著外套伏在桌前,小口抿著杯子裡的熱可哥,全神貫注地在本上寫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跡。
  “元帥,休息一會兒吧。”
  中尉替他把燈調暗,不由分說地收起筆記本放在一旁,朝他探出手臂:“您的身體不適合過於消耗體力的工作,現在是休息的時間了,我明早會早一些叫您的。”
  “我怎麼覺得自從和維諾混在一塊兒之後,你就越來越不怕我了。”
  蘇時啞然輕笑,妥協地按著他的手臂撐起身,閉上眼睛忍過一陣頭暈目眩,眼前的世界重新恢復清明時,已經靠在了中尉的肩上。
  “不是因為維諾殿下,元帥。是您對自己的身體都已經毫無信心,所以我說的話才像是越來越管用了一樣。”
  中尉悶聲開口,將他披著的軍裝放在一旁,扶著他在一旁的行軍床上躺下:“元帥,維諾殿下遲早會勝利的,您其實只要控制局面,不是必須這樣耗費心力——”
  “他當然會勝利,可如果他不能儘快叫大家的生活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是無法徹底贏得民眾的信任的。”
  抄劇本抄得頭暈眼花,蘇時疲倦地舒展著酸痛的身體,側過頭溫聲和他解釋著自己的用意。
  “那些殘暴的政令,大都是從我手裡被執行下去的。特倫斯政府不會有人關注它們究竟有多少條,內容都是什麼,如果我能儘快把它們整理出來,維諾就會更加有的放矢,要改變它們也會變得更容易,你說對嗎?”
  “我只知道……您親手寫下的這些東西,在國家重新顛覆之後,就會成為您鐵證如山的罪證。”
  中尉不為所動,聲音隱隱顯出些低啞:“元帥,勝利很快就會到來,您真的從來都沒有想過那時自己要怎麼辦嗎?”
  怎麼辦,當然是背著鍋搶過便當就跑。
  蘇時眼中不覺顯出些嚮往,卻又想起了自己屢戰屢敗的慘痛經歷,遲疑片刻才重新凝聚起信心,垂下目光淡淡笑了笑。
  “等到那個時候,我就找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藏起來,安安穩穩地過完我剩下的日子。你們也不要找我,讓我好好歇歇,好不好?”
  中尉哽咽著搖了搖頭,想要替他把被蓋好,窗外卻忽然傳來激烈的轟響聲。
  早就和起義軍通過氣,這個時候不該有什麼抵抗才對。蘇時猛地撐身坐起,忍下胸口翻覆的血氣,衛兵已經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元帥!是自發抗議的普通民眾,他們正在用民用武器朝總統府開火,還宣稱在總統府裡埋了炸彈,請您儘快撤離!”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說起來你們可能不信!!我覺得這次便當熱得差不多了!!!\( ̄︶ ̄)/


第12章 偉大的背叛者
  強烈的恐懼從心底滋生,維諾眼前一黑,深吸口氣穩定下狂跳的心臟,毫不猶豫地按下通話器。
  “夜鶯,立刻給我準備一輛車,我要回去。”
  卡特是個聰明的青年,雖然不明白維諾殿下為什麼會忽然做出這樣的決定,但還是聽出了對方語氣的異樣。沒有過多追問,應了聲就立刻去吩咐人準備。
  結束了簡短的通訊,維諾的胸口依然激烈起伏著,懷著微弱的希望看向螢幕。
  戴納被中尉攙扶到門口,卻又掙扎著推開對方的扶持,回到桌前取過那個筆記本,用力塞進中尉的懷裡。
  兩人才往外走了幾步,就又遭遇了第二波攻擊。聲波的攻擊無孔不入,戴納勉強走了幾步,身體就無聲無息地頹軟下去。
  卡特把車停在了門外,維諾沒有帶其他人,跳上車將油門踩到最底,朝首都不顧一切地趕回去。
  他才來得及看到那個人帶著笑意計畫著未來,才來得及看到那雙眼睛裡露出溫柔的嚮往光芒。
  原來戴納喜歡平靜的生活,原來他只希望能安安穩穩度過餘生——可就算這樣也很好。
  他甚至已經在那一刹那想過,等到建立國家之後,把政府的監督和分權系統重新完善,就放下所有的責任和榮譽,帶著那個人一起找個地方隱居起來。他們可以做很多像普通人一樣的事,可以養幾匹馬,幾條狗,一起懶洋洋地看著夕陽落山。
  無論那個未來究竟是什麼樣,他都會想辦法把它變成現實,然後送到戴納的面前。
  可這樣的念頭才剛成型,他還沒來得及想好他們要住在哪裡,要置辦些什麼,就眼睜睜看著那個人再一次倒了下去。
  一次接一次把速度提升到極限,維諾不敢去思考,任何可能都叫他恐懼得喘不上氣。
  他只是必須趕回去。
  有人在等著他。
  *
  “元帥!”
  倉促地架住元帥無力栽倒的身體,中尉急聲開口,停住步子焦急地等待著他緩過來。
  蘇時眼前黑了一瞬才重新複明。這個身體已經十分破敗,胸口悶得要命,低低咳了幾聲,抬手一捂就是一片鮮紅。
  “我不要緊,努亞,我們不能走,先去伊莎頓宮……”
  特倫斯政府不會帶著皇室一起撤離,外面鬧得越凶,就越可能被政府所利用,反而誤傷到伊莎頓宮裡面的皇室成員。
  維諾既然拜託了他幫忙照顧好家人,他就必須立刻趕去調動軍隊,強行把皇室一起護送離開才行。
  想起那雙黑色眼睛裡燃燒著的火焰,蘇時無力地挑了挑嘴角,任憑中尉扶著自己上了車直奔伊莎頓宮,靠在椅背上極輕地歎了口氣。
  這其實不是任務必須完成的範疇。
  他早晚都是要叫維諾失望的,今天的選擇,或許就是他所能做出的所有補償了。
  有了元帥親自坐鎮,亂成一團的伊莎頓宮終於漸漸有序下來。
  戴納始終站在最顯眼的地方,消瘦的身影依然隱沒在厚重的披風下,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撤離。
  炮火在他身後的夜幕裡交錯不停,耀眼的亮芒映在他的眼底,叫所有人都莫名地生出些信心,原本慌亂的心緒終於重新穩定。
  皇室的成員被逐一護送到安全的地下避難所,珍貴的藏品也都被妥善安置,甚至還帶上了足夠的清水和食物。
  “元帥,他們都已經撤離了,我們——”
  中尉上前一步,才要扶著他一起撤離,地面卻忽然激烈地震動起來。
  爆炸似乎就發生在眼前,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屹立了幾百年的伊莎頓宮伴著巨響轟然倒塌,磚石飛濺煙塵彌天。
  蘇時被中尉猛地撲倒在一處掩體後面,勉強躲過了爆炸的餘波,心口卻依然泛開一片麻木酸澀。
  “是伊莎頓宮,他們引爆了伊莎頓宮!”
  遠處隱約傳來激憤的怒吼聲,蘇時感覺到自己被中尉扶起來,在一片煙塵裡,握著武器的民眾已經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眼前的人們都充斥著暴怒的情緒,顯然將他們兩人當作了引爆伊莎頓宮的罪魁禍首。
  密道已經封閉,所有的皇室成員都已經被盡數送走。伊莎頓宮只剩一片廢墟,他們沒有任何為自己爭辯的機會。
  這種時候居然還能撿到天上掉下來的鍋,一定是系統覺得自己混得太慘了。
  蘇時啞然輕笑,半跪著撐起身體,極輕地咳了兩聲,望向身側的中尉:“這次我恐怕要連累你了,努亞……”
  “我很高興能被元帥連累,要是元帥每次都願意連累我,我就更高興了。”
  中尉平靜地應聲,繼續耐心地攙扶著他站起身,抬手輕鬆制住一個含怒沖上來的青年,一推就叫他身不由己地退了回去。
  “好了,總不能就在這裡打架,等我想個辦法……”
  蘇時哂然一笑,在煙塵中撐起身,朝被怒氣沖昏了理智的人們平靜地迎了上去。
  “這裡佈置著不止一處炸點。”
  熟悉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來,帶著從容的矜傲冷淡,在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冷酷的政府軍元帥。
  “你們如果想活下去,就先不要對我動手,帶著我離開這裡。不然的話,這裡就會一處接一處地變成你們眼前的樣子,你們也一樣,誰都別想出得去。”
  人們果然被他的話拖住了步伐,遲疑地望向面前依然神色高傲的元帥。
  “別想嚇住我們,我們才不信你的陰謀!”
  先前沖上來的青年面色漲紅,兇狠地大聲吼著:“戴納!是你這個政府的走狗謀害了皇室,你是坎塔帝國的罪人!我們現在不殺你,也遲早要把你吊起來,讓全國人民都看到你的狼狽死狀!”
  中尉眼中迸出烈火,胸口激烈地起伏著,上前一步幾乎就要開口,卻被蘇時輕輕按住肩膀。
  “可是——元帥!”
  明明付出得比誰都要多,卻偏偏不能為人所知,甚至還要被無知者所唾駡傷害。
  中尉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猛然轉過頭,接下來的話卻忽然卡在了喉嚨裡。
  元帥只是靜靜站著,脊背鋒利成屬於軍人的筆挺高傲。他的神色很平靜,沒有任何不甘怒意,眼裡似乎有些欣慰,卻又像是帶著淡淡的悵然自嘲。
  “那正是我期待的結果……”
  中尉的眼眶忽然發燙,那雙眼睛裡清淺的笑意封住了他的喉嚨。
  沒有料到這個以冷酷聞名的元帥居然當真放棄了所有抵抗,人們反倒不敢立刻上前,遲疑地交換著目光,警惕地提防著對方是否有什麼新的花招。
  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道稍顯低啞的沉穩聲音,打破了這一片近於僵持的寂靜。
  “可那絕不是我想要的,戴納。”
  蘇時的臉色立刻垮了下來。
  維諾從人群中大步走出,他已經不眠不休地趕了一路,身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寒意,面色也難掩高度緊張後的疲憊暗淡。
  可他的目光依然一錯不錯地凝在對方身上。
  身邊的人群認出了他,興奮驚喜地呼喚著他的名字。維諾卻像是全然不曾注意到,快步朝著蘇時走過去,將他一把扯進了懷裡。
  蘇時的身體早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還能這樣站立的時間都要論分鐘計,自然沒有餘力再反抗他的力道。
  “維諾殿下,就是他引爆了伊莎頓宮,謀害了皇室的成員!”
  看到維諾的反應,人們不由生出些騷動,為首的青年急切地上前一步,試圖和這位殿下解釋著戴納的罪大惡極:“他是政府的走狗,您不要被他迷惑了!”
  “你們是親眼見到他引爆這裡的嗎?”
  懷裡的人冷得要命,抱在胸口都冰得叫人喘不上氣。
  維諾扶著他回身,望向下麵的人群。他的語氣平靜而沉穩,攬著那個人的手臂上卻已經帶了不容違逆的力道。
  他不會再叫戴納這樣逃避下去。一個國家的建立,從來都不是必須建立在一個人的犧牲之上的。
  戴納身上肩負著的已經夠多了,無論是為了多偉大的目的,都不該叫一個英雄這樣無聲無息地湮沒在黑暗裡。
  青年一時語塞,支吾著後退兩步。
  他們沖進來的時候爆炸已經結束,只是看到了這兩個人出現在這裡,出於慣有的恨意,不由分說地認定了是戴納引爆了伊莎頓宮。
  青年抬起頭,鼓起勇氣怯懦開口:“可是——維諾殿下,他沒有否認……”
  維諾極輕地歎了口氣,側回身望著戴納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迎上他的目光溫聲開口:“戴納,你是來轉移皇室成員,叫他們避難的,對嗎?”
  “我——”
  在看到主角出現的時候就知道不妙,蘇時抿了抿嘴,才說了一個字,就被維諾抬手輕輕按在唇上:“想好了再回答,你答應過,以後再也不會騙我的。”
  就算真想騙,也總不能就這麼當面一口咬定自己確實把對方的父母兄弟都給炸上了天。
  蘇時被他按著嘴唇,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悶不吭聲地點了點頭。
  終於在那張臉上看到了難得任性鮮活的反應,維諾繃緊了一晚的心情也稍稍鬆懈,眼裡浸潤過些許柔和的暖色,抬手安慰地撫了撫對方帽檐下露出的發尾,極輕地舒了口氣。
  “你記得我拜託你照顧我的家人,為什麼就不記得我要你照顧好自己呢?”
  蘇時的目光閃爍,心虛地微側過頭。維諾這才轉回身,朝著已經逐漸安靜下來的人群緩聲開口。
  “對於大家伸出的援手,我在這裡致以誠摯的謝意。特倫斯政府無疑是罪大惡極的,也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但請相信我,戴納是不一樣的。”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認真地聽著維諾的話。
  維諾的聲音有些喑啞,卻依然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他有很多暫時還無法說明的苦衷,但我以我的人格保證,他的靈魂比我們大多數人都要更加純淨。當你們知道了他的所作所為,一定會認為他是個令人欽佩的英雄。”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不,我記錯了,我剛才把你家炸了(╯-_-)╯╧╧


第13章 偉大的背叛者
  維諾的語氣極為篤定和真誠,叫人們的情緒漸漸平靜,轉而思索起了可能被忽略的真相。
  在大部分民眾的心中,戴納的形象都是和特倫斯政府聯繫在一起的,人們對於戴納的憎惡,其實更多的是對政府暴行怨氣的集中具化。
  可維諾始終都是人們心中的領袖,親眼看到他這樣毫無保留地稱讚戴納,自然也叫人們原本根深蒂固的觀念隱隱發生了動搖。
  “上次有人說過,戴納雖然強行提升了稅收,卻從來沒有真正催收那一部分稅款。那時候我還說什麼都不肯信,難道是真的嗎?”
  “我大哥在政府軍裡當兵,他說戴納是個好人,我們還嘲笑他被洗腦了……”
  “可是他確實做了很多壞事,難道那些都是假的?”
  “會不會是因為有什麼苦衷?戴納確實高傲得叫人討厭,可總比那些跋扈腐敗的官員好得多了。”
  “如果他真的是個壞人,維諾殿下又為什麼要特意為他說話呢?”
  ……
  聽到人群中的竊竊低語,維諾的神色也逐漸柔和。
  觀念不是一時能夠改變的。他現在只是在人們心中種下一顆種子,等到合適的時候,一定會將這顆種子催發成參天的樹木。
  心中的巨石終於落地,維諾舒了口氣,回身朝戴納伸出手:“和我回去,好嗎?”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溫暖而堅定,雖然是語氣溫和的徵詢,卻依然帶著似乎不容反駁的堅決沉毅。
  已經不敢去查看經驗點,蘇時眨去眼中絕望的水汽,勉強挑了挑嘴角,抬手握住他伸出的手。
  他的精力早已耗盡,只不過是憑著毅力才支撐到現在。忽然鬆懈下來,只覺得頭暈目眩,借著維諾的力道往前走了幾步,眼前就毫無徵兆的滅了燈,身體無力地傾倒下去。
  “戴納!”“元帥!”
  耳旁傳來維諾和中尉緊張的呼喊聲,蘇時身上的力氣迅速流逝,意識也陷入模糊。朦朦朧朧間感覺到有人把自己打橫抱起來,才試圖為了尊嚴稍作掙扎,手臂上的力道就又緊了緊:“你的身體很虛弱,戴納,不要任性。”
  連經驗點都被坑得沒剩多少,被這樣抱一趟似乎也不是多難忍受的事了。
  蘇時自暴自棄地輕歎口氣,終於徹底放棄了頑抗,老老實實地靠在維諾的胸口,放任自己的意識滑入了深沉的黑暗。
  不管怎麼說,決不能承認自己是因為悲傷過度才昏過去的。
  這一次不能自主的時間似乎尤其久,蘇時隱約能感覺到身旁的環境變換了幾次才終於安定下來,人來了一批又走了一批。他努力想要睜開眼睛,卻幾次都被重新拉回靜謐舒適的黑暗。
  等他終於徹底擺脫了昏昏沉沉的睡眠,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躺在了一間十分整潔溫馨的房間裡。
  “元帥,您感覺好些了嗎?”
  中尉就守在床邊,立刻敏銳地察覺了他的動作,及時將手臂攔在他的背後,力道輕緩地扶著蘇時坐了起來。
  昏迷前的記憶逐漸復蘇,蘇時忽然打了個激靈,一把握住中尉的手腕,心口砰砰跳得厲害:“我睡了幾天?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起義順利嗎?維諾沒再和他們解釋什麼吧?”
  “五天,情況很好,很順利。維諾殿下一直都坐鎮指揮,還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呢。”
  看到自家元帥總算重新恢復了精神,中尉眼中也帶了欣慰的暖色,扶著他靠坐在床頭,輕聲彙報起了外面的狀況。
  “皇室成員都被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政府成員在那天晚上倉促撤離後就遇到了伏擊,很快就潰不成軍。現在全國的趨勢都已經一片大好,大概很快就能取得勝利了。”
  “這還差不多,總算不虧我費了那麼大力氣……”
  即使經驗點已經留不住,至少還有任務完成的加成聊做安慰,總算還不至於太虧。
  蘇時放鬆身體向後靠了靠,揉著額角思索著還有沒有什麼被落下的細節,卻發現中尉的目光似乎和往常不大一樣,不由疑惑抬頭:“怎麼,我有什麼不對嗎?”
  “元帥,您都不問問您的身體嗎?”
  中尉無奈輕笑,耐心地追問了一句,把剛沖好的熱可哥遞到了他的手裡。
  蘇時怔了怔,下意識接過來抿了一口,才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確實有些不大對勁。
  幾處舊傷的痛楚都有所淡化緩解,胸口總是盤踞著的悶疼也煙消雲散。身上重新有了力氣,早已不再是動一動就覺得頭暈目眩,甚至還要咳出幾口血的破敗架勢。
  維諾恰好進門,正撞見戴納眼中的無辜茫然,眉眼就溫和下來。脫下沾染了硝煙和血色的披風,快步走過去坐在床邊:“怎麼樣,覺得舒服點了嗎?”
  “作為報答,皇室取出了許多珍貴的恢復藥劑通過維諾殿下贈與您,看來在您昏睡的這段時間裡,身體對藥劑的吸收效果確實不錯。”
  中尉爽朗地笑起來,眼中頭一次帶了輕鬆的亮芒。維諾眼中也浸潤過柔和笑意,抬手撫了撫似乎仍在怔忡的人柔軟微翹的發尾:“怎麼,還沒反應過來嗎?”
  不,當然反應過來了。
  好不容易熱好的便當,這次終於徹底涼透了。
  蘇時熱淚盈眶,一頭撞在對方的肩上,終於忍不住咬牙切齒:“我謝謝你全家……”
  “不,應該是我替全家謝謝你才對。那天你哪怕趕過去得稍晚上半點,特倫斯就會炸掉伊莎頓宮,然後把罪名扣在抗議的民眾頭上了。”
  維諾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把人擁進懷裡,在他額間輕輕一吻:“我必須好好報答你,這是父親的命令,戴納。”
  “你——”
  這個人敗了自己的經驗點搶了自己的便當,居然還敢號稱要報答自己。蘇時氣急敗壞地抬起頭,中尉卻已經極有眼力地閃身出了門,甚至還體貼地幫忙把門重新落了鎖。
  早就該猜到,努亞一定早已經被這個傢伙給收買了。
  蘇時眼前一黑,還不及反應,已經被熟悉的溫暖氣息所結結實實地籠罩了周身。
  耳旁傳來溫熱的氣流,叫他不由繃緊了身體,卻被更加火燙的身體所緊緊擁住。蘇時下意識屏住呼吸,抬手攥住對方肩頭的衣物,卻忽然感到自己的肩上暈開一片濕熱。
  “戴納,我終於留住你了。”
  懷裡的人是鮮活溫熱的,不再像之前的任何一次,冰冷頹軟得叫人喘不上氣來。
  耳旁的聲音帶了濃濃的喑啞,甚至有些難以自製的輕顫,叫蘇時原本的力道也不覺緩了下來。
  “對不起,維諾……”
  蘇時極輕地歎息一聲,安靜地靠進那個懷抱裡,手臂落在對方寬闊的肩背上,安撫地緩緩收緊。
  他能感覺到掌心下隱忍的戰慄。
  自己經歷的只是任務,對方經歷的才是貨真價實的痛苦和惶恐。
  強烈的酸楚在胸口無聲蔓延,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維諾要保護自己,要付出比原本的劇情多出多少的努力,要放棄多少優勢和唾手可得的便利。
  其實——只是一個世界而已,就算真的賺不到多少經驗點,似乎也不至於就有多嚴重的後果。
  反正就算不放棄,經驗點大概也早就剩不下多少了。
  蘇時啞然輕笑,忽然認真地扶住了對方的肩膀,叫他直起身望著自己,眼底漾開一片清亮笑意。
  “好了……我聽你的,好好活下去,就陪在你身邊。你想做什麼,我就陪你一起完成,好不好?”
  維諾靜靜望著他,深色的瞳孔裡忽然綻開極亮的花火。
  他的眼中已經綻開溫暖的笑意,卻依然搖了搖頭,按住蘇時的頭頂耐心地揉了揉,語氣放得極溫存極柔和,親昵得近於耳語。
  “戴納,我知道你喜歡安寧的生活,喜歡找個僻靜的地方避世而居。你不需要再因為任何人而改變,當然也包括我。這次換我來陪著你——你再等等我,等我處理好手頭的事,我就可以永遠都陪著你,做你任何想做的事……”
  不,其實那只是以為經驗點還有救之下的權宜之計,對於一個智力型高玩來說,只要不用再打架,涉政顯然要比隱居有趣得多了。
  蘇時眨眨眼睛,還沒來得及解釋,已經被對方力道輕柔地吻了上來。
  ……
  身體畢竟還沒有徹底恢復,只是一個吻就叫蘇時因為缺氧而頭暈目眩,靠在維諾懷裡喘著粗氣,悻悻地搖著頭:“看來你們皇室的藥劑也沒多厲害……”
  “那是你不知道,你那時候的身體狀況已經差到了什麼地步。”
  想起那個人被抱回來時慘白而悄無聲息的樣子,維諾的瞳色微暗,輕柔地撫著懷裡的人單薄的脊背,幾乎忍不住再一次因為懷中溫熱的軀體而模糊了視線。
  “沒關係,戴納,我們有很長的時間,很長很長……”
  蘇時哂然一笑,無奈地輕歎口氣,妥協地朝他伸出手。
  只這一次,就當做是難得放鬆的度假也不錯。
  確實已經有太久,他都沒有好好地停下來過了。
  還是頭一次看到懷裡的人徹底放鬆下來,原本就清秀柔和的面龐更多了些溫潤從容,叫人心裡都不由跟著柔軟成一片。
  維諾握住他的手,望著那雙眼睛裡清亮的光芒,眼中也氤氳開無邊暖意。張了張口想要說話,口袋裡的緊急通訊器卻忽然急促地震響。
  蘇時心口莫名一跳,撐直了身體無聲凝望著他。
  這種時候,通常已經是用不到緊急通訊了的。
  維諾的目光也沉下來,打開通訊器簡短地應了幾聲,握著他的手沉默著收緊。
  “維諾——”
  蘇時才試圖開口詢問,就被維諾攏住肩膀,在額上輕輕一吻:“只是一點意外,很快就能處理好。安心養身體,不要擔心,等我回來。”
  話音才落,他就匆匆起身,快步離開了病房。
  蘇時當然擔心得要命。
  中尉沒多久就趕回來照顧他,卻也目光躲閃言語支吾,說什麼都不肯對他說出真相。蘇時急得幾乎朝他發火,卻還沒來得及開口,窗外忽然傳來近乎瘋狂的得意笑聲。
  是用於宣傳的巡遊艇,就飄浮在城市上空,全城的民眾都能看到上面的影像,也能夠清晰地聽到它發出的聲音。
  那上面投射的,是特倫斯的影像。
  “我知道你們所有人都聽得見,也能清楚地看得到,我的民眾們。”
  特倫斯東躲西藏了幾天,已經顯得很狼狽,眼裡卻依然閃動著瘋狂快意的光芒。
  “恭喜你們贏得了勝利,贏得了你們所期望的自由,只是很可惜,一切都到此為止了。你們將為我一起陪葬,和你們所敬仰追隨的領袖,和你們的英雄一起……”
  “努亞,立刻去政府大樓。”
  蘇時沒有再聽下去,只是一把抄起疊在一旁的衣物,語氣帶了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一眼就看出了特倫斯所處的背景環境。在政府大樓的最下層有一枚反物質彈頭,通過碰撞湮滅產生的龐大能量,甚至能摧毀整個首都。
  這枚反物質彈頭原本不會被引爆,因為他原本應該一直坐鎮在政府大樓,特倫斯在知道了他的背叛之後,自然絕不會再向他的方向靠近。
  如果不是因為他而打亂了劇情,主角原本應該順利創建新國家走上人生巔峰,特倫斯應該在逃亡途中被抓獲,不該發生任何意外。
  對劇情的更改,果然叫主線產生了不可控的變化。
  他必須儘快叫一切回歸正軌才行。
  迎上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中尉沒有再說出拒絕的話。
  兩人趕到的時候,政府大樓已經被重重包圍了起來。
  有了維諾殿下的交代,沒有人敢違抗戴納元帥的命令。蘇時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地下,特倫斯正站在防護罩裡,握著遙控裝置得意洋洋地大談條件。
  四處都是嚴陣以待的狙擊手和光子武器,維諾就站在最前面,黑沉的眼睛裡早已不見了兩人獨處時的輕鬆溫和,只剩下憤怒的暗色火焰。
  “看看誰來了,這不是我最信任的戴納元帥……”
  看到他的出現,特倫斯眼中忽然顯出些嘲諷,冷笑著轉向蘇時,上下打量著這個曾經騙取了自己信任的得力下屬。
  “我不得不承認,我到最後也沒能想到,原來我一直信任有加的得力助手,我最器重的元帥,居然從一開始就是潛伏在我身旁的暗紐,是你們忍辱負重的偉大英雄。”
  蘇時的臉色終於徹底蒼白了下來。
  全城直播。
  好極了。
  他還從來沒想到過,最後強行替自己洗白,徹底毀了最後關於經驗點的所有希望的,居然會是特倫斯這個大反派。
  也不知道現在拉著對方同歸於盡,是不是還來得及。
  維諾猛然回身,在見到他的身影時,眼中便已倏地燃起激烈的火焰:“戴納,你該好好養傷的。”
  “考慮到在病房裡被炸成一朵煙花,你身旁的那個位置無疑更吸引我。”
  蘇時沒有迎上他的目光,只是緩步朝著特倫斯走過去,語氣也清冷下來:“特倫斯,你想要什麼?我的命嗎?”
  “不愧是我的元帥,果然只有你最能體會我的心思。”
  特倫斯得意地大笑出聲,轉身看向維諾:“看看你周圍的武器,維諾殿下,我只要一出了這裡,你就會立刻叫人擊斃我。你以為我真的蠢到會和你勒索一架什麼飛船,還以為自己能從這裡活著逃出去嗎?我從一開始就只是想要你們和我一起陪葬,順便欣賞你們愚蠢又焦急的嘴臉而已……”
  “說夠了就閉嘴吧,特倫斯。”
  蘇時反手攔在維諾胸前,平靜地上前一步:“想必在拉著所有人陪葬之前,你更希望親眼看著我死在你面前,甚至親手殺死我,對不對?”
  特倫斯的神情生出了些微妙的變化,眼中忽然顯出些嗜血的光芒:“看看我貼心的元帥,你說得簡直對極了……怎麼,你是特意來向我懺悔的嗎?”
  “我是來向我的老師懺悔的,我原本就該拉著你同歸於盡,是因為依然自私地渴望著活下去,所以才叫我有所遲疑,以至於給了你這種機會。”
  已經到了這個份上,只能撿著什麼鍋背什麼鍋,能抹黑一點兒是一點兒了。
  蘇時緩聲開口,一步步向前走著,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一把合金匕首,指尖停留在鋒利的刃面上。
  “戴納前輩,不能再往前走了,那是個防護罩,會吸收一切熱武器的能量,碰上去會被燒焦的!”
  卡特急聲開口,蘇時卻依然不為所動,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
  眾人還不及看清,他就已經將匕首狠狠沒入了自己的胸口。
  “戴納!”
  維諾眼中幾乎充血,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卻被中尉含著淚死死攔住。
  “忘了告訴你,在我在任期間,曾經順手改動了一下防護罩的設置,把基因鎖設定成了我的DNA。換句話說,除了你的虹膜和指紋,我的血也一樣是能打開這個罩子的。”
  迎上特倫斯錯愕的目光,蘇時挑了挑嘴角,從容地邁進了防護罩,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寒意。
  “你——你要幹什麼!”
  特倫斯只是個政客,看到他隨意拔出的匕首上滴落的血色,腿上就不由一軟,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
  “當然是實現您的願望,總統閣下。”
  蘇時依然微笑著向前,手裡隨意倒提著那柄匕首,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傷勢,語氣依然溫和而平緩。
  “三秒鐘,您有信心在我一不小心捅死您的同時,順利按下您手裡的控制器嗎?”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洗白我,你完了:)【黑化.jpg


第14章 偉大的背叛者
  格鬥的爆發特效已經過了三十天的緩衝期,蘇時一點都不介意把寶貴的耍帥三秒鐘,用在解決掉面前這個毀了自己經驗點的混蛋政客身上。
  大概是他身上的殺氣太過明顯,特倫斯已經有些站不穩,抱緊了控制器,結結巴巴出言威脅:“戴納,你不要過來,我真的會按下去——”
  他的話戛然而止,喉嚨裡只剩下格啦格啦的氣音,鮮血從口中湧出來,眼中難以置信的光芒逐漸暗淡。
  匕首已經劃破了他的喉嚨。
  蘇時反手收起匕首,推開他無聲軟下去的身體,另一隻手穩穩當當地接住了那個要命的控制器。
  歡呼聲遲了一瞬,才終於在人群中爆發開來。
  大樓裡的人們在歡呼,外面街道上的人群也在歡呼。人們興奮地奔相走告,臉上終於徹底散去了最後的陰霾,眼裡閃動著劫後餘生的驚喜淚光。
  還在舉著控制器的蘇時,心情卻顯然沒有狂歡的人群那麼好。
  按照慣例,他的身體不可能承受得住這樣強烈的爆發,再加上剛才往胸口捅的那一下,現在原本應該含笑欣慰地倒下去才對。
  大意了,皇室的藥劑效果其實還是不錯的。
  錯過了最佳昏倒時機的蘇時僵硬地站了片刻,終於不得不認命地把控制器重新收好,關閉了防護罩內的引爆裝置,又勤勤懇懇地拖著特倫斯的屍體走了出來。
  防護罩立刻無聲無息地沉入地下,平靜得像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任何變故。
  特倫斯的屍體立刻有人接手處理,人們又礙于維諾殿下的氣場不敢上前。蘇時一時沒了事做,杵在原地茫然地找著中尉,手腕就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蘇時的心驀地一沉,訥訥轉回視線。
  那只手上的力道極重,攥得他腕骨都幾乎隱隱作響。蘇時的目光閃爍,心虛地避開維諾的視線,卻依然被手腕上傳來的痛楚引得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手腕上的力道立刻放緩,另一隻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肩膀:“先不要動,叫醫生看一下。”
  聲音關切沉穩,蘇時下意識抬起頭,迎上對方眼中不作假的關切,心情總算稍定,老老實實地靠在維諾懷裡放鬆下來。
  軍醫立刻趕上來,替他簡單地包紮了傷口,眼中卻依然帶著些憂慮,抬起頭遲疑著欲言又止。
  維諾單手抱著他,正在指揮著部下收拾殘局,也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動作。
  蘇時將目光從生命值的條框上收回,不著痕跡地朝軍醫搖了搖頭,抬頭望向維諾繃得緊緊的面部輪廓,極輕地歎了口氣。
  原本以為這樣就可以結束的。
  結局已經無法更改,在他還能選擇的幾條主線裡,在這裡倒下已經是最容易叫人接受的一種了。
  軍醫深深低下頭,忍下眼裡的淚水,收拾好器具直起身,朝他鄭重地行了個軍禮。
  蘇時微微頷首,眼裡也顯出些欣慰的謝意。
  “怎麼樣,覺得好些了嗎?”
  維諾安排好了局面,才將目光收回,低下頭溫聲開口。
  迎上對方關切的目光,蘇時挑了挑嘴角輕輕點頭,努力試圖叫語氣顯得更輕鬆些:“你的藥劑很管用,我的身體好了不少,只是看著嚇唬人,其實沒什麼事……”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他就被人打橫抱了起來。
  還是第一次清醒著被這樣抱起來,蘇時錯愕地抬起頭,倉促地扳著他的肩膀穩住身體,才要開口抗議,卻在迎上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時瞬間噤聲。
  上一次見到這樣可怕的目光,似乎還是在提起那位瘋子老師的時候。
  這次的架勢似乎比上一次還要嚴重得多,激烈的氣流打在他的臉頰上,暗沉的火焰烈烈燃燒,似乎能輕易焚盡所接觸的一切。
  蘇時徹底沒了膽量,訕訕避開他的目光,懷著最後的一絲希望試圖尋找支援,卻發現中尉只是抱著胳膊守在一旁,完全沒有要上前幫手的意思。
  “戴納傷得很重,我先帶他去治療,卡特,你來負責接下來的局面。”
  維諾最後簡單交代了一句,就抱著他大步出了門。
  蘇時眼前一黑,終於無力且悲憤地閉上了眼睛。
  不敢看不敢看。
  皇室的藥劑確實很有效,在被維諾撂在床上的時候,蘇時胸前的傷口就已經差不多徹底癒合,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傷疤了。
  床很軟,其實就算扔上去大概也不會有多疼,維諾的力道卻依然沒有使得太過。只是沉默著關了門窗,沉默著把他放下去,又沉默著俐落地扒了他的衣服。
  那雙手上的力道依然冷靜而穩定,可急促起伏的胸膛和眼底的暗色,卻叫蘇時隱約生出了些極不妙的預感:“維諾,你聽我解釋——”
  他到底還是沒來得及解釋。
  灼燙的氣息不由分說地將他捲入其中,唇齒間蔓開些許血腥氣,混雜著劫後餘生冰冷鹹澀的液體,洇開極複雜的沉重滋味。
  蘇時的力道漸漸緩了下來。
  就在剛才那段時間裡,維諾的心裡究竟有多煎熬,他終究沒辦法切身體會。
  他什麼都不能說,當然也無從解釋。這樣的發洩,似乎已經是他所能給出最有效的安慰了。
  一方徹底交出了主控權,只剩下溫柔的包容和配合,卻又像是在無言的道歉,反而催生出另一方更加深重的忐忑和後怕。
  維諾的手臂微微戰慄,越發用力地攬住懷中柔韌的身體,低頭喘息著抵在他頸肩,淚水無聲地落下來。
  “不要再受傷了,我很害怕,戴納……”
  蘇時的胸口忽然疼得喘不上氣。
  他完全做錯了。
  對方現在還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他原本只是想著這樣可以多少叫維諾有所發洩,多少可以安慰到那個人,卻沒有意識到,這樣反而會將他推向絕望的深淵。
  實在想不出該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局面,蘇時只能閉上眼睛,心裡卻已經亂成了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都已經徹底暗下來,維諾的情緒才終於漸漸冷靜。
  對方一言不發地躺在床上,反而叫維諾難以自製地生出些心虛。小心地抱著蘇時清理過身體,又幫他重新換了一身衣服,換了新的床單,抱著人輕輕放了上去。
  戴納昏睡的時候,他也經常來這樣照顧對方,這樣做起來居然還十分熟練。
  蘇時向來不擅長裝睡,維諾當然也知道對方沒有睡過去,只是當他惱火自己做得太過,也心虛得不敢開口。在床邊靜靜守了一陣,見對方依然沒什麼反應,才俯身在他額上輕輕落了個吻。
  “我出去看看他們的情況,叫努亞來照顧你,我很快就回來……”
  他的語氣放得極軟,蘇時到底還是不忍心就這麼裝死下去,忽然抬手拉住了那個就要轉身離開的人,沉默片刻才輕聲開口:“外面還有很多事,必須要你親自去做,是不是?”
  維諾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忽然這麼問,卻還是下意識點了點頭,輕柔地撫了撫蘇時的發尾:“剛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多少要出去露個面。餓不餓,我給你帶些東西回來吃好不好?”
  “不,我倒是不餓。”
  蘇時輕咳一聲,半撐起身望著他,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我其實是想說,如果你還有很多事,就先去忙你的,也不用過一會兒就回來看我一眼……”
  “然後你就趁機再跑出去,看準時機殺出來,把我嚇到心臟病發作?”
  維諾啞然失笑,胸口淤塞著的一口氣也終於舒了出來,屈指敲了下他的額頭:“要是再這樣下去,我就只好把你拴在這裡了。”
  “你放心,我不會再跑出去了。”
  迎上他眼裡難得輕鬆的笑意,蘇時終歸還是沒捨得開口,只是柔和了眉眼輕輕點頭,覆在他的手背上輕拍了兩下:“去忙吧,我歇一會兒。”
  他確實被折騰得夠嗆,這句話也實在挺有說服力。維諾啞然失笑,替他把被子蓋好,又湊過去吻了吻額角,才終於起身快步出了門。
  守在樓梯口的中尉見到他出來,立刻快步走過去:“維諾殿下。”
  “我總覺得他還有什麼事沒說……幫我多留心,我很快就回來,有什麼事立刻通知我。”
  維諾微微頷首,低聲囑咐了幾句,又叫中尉記得去給戴納弄些吃的,才快步往辦公室趕回去。
  屋子裡安安靜靜,中尉敲了兩下門,把門輕輕推開,卻忽然怔忡著立在了原地。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元帥倒下的樣子,可眼前的情景,卻頭一次叫他背後止不住地發冷,喉間也像是被什麼給死死扼住,喑啞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床上的人側身躺著,後背曲起微弱的弧度,因為咳嗽而輕輕顫抖著,殷紅的血色已經染透了枕巾和床單。
  可那些血卻像是流不盡似的,隨著他低低的咳嗽,依然往外不停湧著。
  “元帥……”
  中尉艱難出聲,無措地來回看了看,準備轉身去叫人,卻被蘇時低聲叫住。
  “把門關上,努亞。”
  蘇時努力撐起身體,他的手臂已經隱隱發抖,血腥氣沖得他很難受,思緒卻依然足夠清晰分明。
  “沒有用的。那個防護罩,其實是用來遮罩反物質輻射的……”
  輻射後短暫的平臺期已經結束,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了迅速的全面衰敗,體內的臟器正在破裂出血,劇烈的疼痛叫他止不住地想要蜷起身體。
  可他還是有些事要做。
  中尉同樣清楚輻射的可怕,卻依然不願相信這樣的現實,哽咽著攙扶住那個掙扎起身的人:“元帥,一定會有辦法的,您再堅持一下,我這就去叫維諾殿下回來——”
  “蠢貨,要是想叫他看見,我幹什麼忍到現在?”
  蘇時啞然輕笑,低聲打斷了他的話,努力往書桌前走過去。
  “元帥!”
  中尉的喊聲已經帶了哭腔,蘇時卻依然固執地坐到桌前,把那個筆記本攤開,摸索著取過鋼筆。
  “讓我把這件事做完吧,努亞,我沒什麼能留下的了……”
  這個筆記本是戴納的罪證,把所有內容抄下來就能拿到獎勵的兩千點。蘇時當時還犯不著為了這兩千點拼死拼活,也就沒一定要死撐著寫下去。
  可就以現在的局面,或許就指望著這兩千點,才能不至於拿著負數的經驗點結束第一個世界了。
  冷汗模糊了視線,蘇時努力不叫咳出的血弄到紙上,把最後的幾條政令逐一寫下來,才終於松了口氣放下筆。
  中尉含著淚扶著他勉強坐穩,頑固地替他拭去唇角的血色。
  蘇時無力地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還沒來得及合上的筆記本上,極輕地歎息一聲,忽然激烈地嗆咳起來,終於還是有些血色濺落在紙上。
  他卻已經來不及再去做些什麼了。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跑動聲,門被人大力推開,震得人耳膜隱隱發疼。
  維諾喘著粗氣站在門口,手伏在門框上,眼底一片血紅。
  他才出了門,只是隨意看了一眼監控畫面,想要確認戴納有沒有好好休息。
  他其實只是忍不住想看看那個人。
  “走,跟我去看醫生……”
  維諾啞聲開口,抱起蘇時就要往外走,卻被對方輕輕握住手腕。
  只是這一會兒的功夫,那只手已經又變得冰冷潮濕,甚至已經沒了什麼力道,只是虛虛地攏著,稍一用力就能掙開。
  可他卻捨不得。
  蘇時的眼前已經血紅一片,視線也已經極為模糊,努力張了張口,卻只能發出隱約的氣音:“就在這兒,我有話和你說。”
  “好,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你說,我聽著。”
  維諾抖得厲害,抱著懷裡的人小心翼翼放回床上,聲音喑啞發顫,後悔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咽下翻湧的血氣,蘇時努力側過身,用力握住他的手:“不怪你,治不了的,我早知道,只是貪心……”
  他停下想了想,還是又補上一句:“對不起。”
  因為早知道這是個無解的死局,所以才會那樣反常和寬容。
  可那些所寬容和接納的,卻又何嘗不是被深藏起的無言渴望。
  維諾怔忡地望著他,呼吸漸漸急促,終於無力地跪倒在床邊。
  蘇時握著他的手,被他顫抖著輕撫上臉頰,眉眼就柔和了下來,目光靜靜落在維諾的身上。
  生命值在飛速跳動著,轉眼間跳到個位數,又逐個跳過,終於在“0”上徹底停住。
  “元帥……”
  中尉輕聲開口,眼裡已經顯出些無助的恐懼。
  那雙眼睛的弧度依然溫柔,裡面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
  維諾靜靜跪在床邊,身形僵硬地隱沒在黑暗裡。
  “那個時候他問我,外面還有很多事,必須要我親自去做,是不是。”
  他忽然抬起手,輕輕撫上那個人的額發,力道放得又溫柔又小心,唇角也挑起輕緩的弧度。
  可他的眼裡卻只剩下一片荒涼,空洞得叫人止不住心生絕望。
  “我那個時候……為什麼不回答不是呢?”
  ————————
  蘇時的意識逐漸脫離,終於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熟悉的主世界裡。
  “我的宿主,你看起來情緒似乎不太好。”
  機械音平板地響起,卻怎麼聽都帶了些不懷好意的幸災樂禍。
  沒好氣地瞥了一眼閃動著數據條的大螢幕,蘇時一頭栽進沙發裡,懶洋洋揉著額角:“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還有什麼被我忽略了的事,是值得我高興的嗎?”
  螢幕上的資料飛速閃爍,靜默了好一陣,機械音才重新若無其事地響起。
  “當前世界結算,宿主該世界成功獲得兩千經驗點,消耗【特效麻醉劑】一支,扣除五十經驗點……”
  “怎麼就真只有兩千了!”
  蘇時錯愕地撐起身,難以置信地打斷了機械音:“應該是全國的人都覺得我是個叛徒吧?就算首都的民眾已經解開了誤會,可國家那麼大——”
  “為了造成更大的影響,反派BOSS選擇了全球直播,在其他城市的民眾都自願或者被迫觀賞了你的壯舉。”
  系統一板一眼開口,又忽然稍作停頓,螢幕閃了兩下:“事實上,當前世界正在為你舉行浩大的葬禮,需要我幫你轉播嗎?”
  “……算了,我不想看。”
  蘇時怏怏倒回去,重重歎了口氣,抬手擱在額頭上。燈光順著指縫滑進眼睛裡,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發漲。
  那個傢伙居然到最後都沒給他說句好聽的話。
  幸好就這麼一個世界,要是再給他這樣來幾回,他說不定就要被氣得黑進總機,直接把這段資料抽出來實體化,然後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頓。
  順便告訴他,自己沒有死,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活下去……
  宿主的心情似乎確實不怎麼好,系統無趣地閃了兩下螢幕,終於切換回刻板的機械音。
  “剩餘1950經驗點,已結算至新帳戶餘額。恭喜宿主達成【一個鍋都沒背上】成就,任務完成度評等A,主角誤解值100,當前世界綜合評等S級,宿主可從該世界選取任一人某項技能進行拷貝,並將掌握度直接提升至最高級別。”
  “100?”
  蘇時愕然撐起身,背後一片冰涼,一點都沒能因為S級的評等高興起來。
  難道維諾依然覺得自己是叛徒,所有這一切做出來都只是為了迷惑自己,叫自己心甘情願地替他賣命?
  想起那雙眼睛裡熾烈而真摯的火焰,蘇時忽然有些喘不上氣,蹙緊了眉細細回憶著所有可疑的表現,心裡卻莫名充斥著極空落的茫然。
  他依然沒辦法相信,維諾是不相信自己的。
  “是不是計算出了錯誤?你重新查一下,我記得最後的誤解值已經降到零了。評等是B級還是C級都沒關係,我只要知道真實資料就好……”
  蘇時啞聲開口,聲音隱隱發虛,他的掌心甚至已經滲出些冷汗。
  系統靜默了一陣,螢幕上滾動的資料停下來,機械音依然平靜刻板。
  “沒有錯誤。主角到最後一刻依然堅信,宿主您其實是想活下去的。”
  蘇時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原來——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
  他澀聲開口,努力叫自己顯得輕鬆些,指尖在面前的虛擬螢幕上滑動了幾下,忽然懸停在維諾的頭像上。
  輕輕碰上去,那張照片就忽然消失,化成了幾個技能點的選項。
  點上了那個【皇家格鬥術】的選項,蘇時收回的手虛握成拳,垂下視線沉默片刻,才抬起頭輕輕笑了笑:“我準備好了,進入下一個世界吧。”
  面前的一切都迅速化成資料的洪流,蘇時閉上眼睛放任自己跌落,耳旁卻忽然想起了系統的機械音。
  “宿主大人,考慮到你上個世界賺取經驗點的艱辛經歷,下個世界的任務難度將適當調整,爭取叫您能夠背得輕鬆,背得愉快……”
  心中隱隱生出些不妙,蘇時在由1和0組成的狂流裡睜開眼,警惕地望著面前的虛空:“什麼意思?”
  “換成比較易於理解的說法,也就是說——”
  機械音漸漸淡去,尾音似乎帶了饒有興趣的淡淡笑意。
  “到下個世界之後,請做好睜眼接鍋的準備。”
  ————————
  蘇時的身體猛地一沉,重新睜開眼睛,就被刺眼的閃光燈晃得不得不重新閉緊。
  面前是爭搶著要擠上來的話筒,每個後面都跟著興奮的面孔。終於有一支話筒突破重圍懟了上去,記者連忙順勢開口,眼中閃爍著激動的亮芒。
  “穆先生,請問真是林影帝說的那樣,是您的駕車失誤,導致了那場車禍的發生嗎?”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你醒啦,鍋給你\( ̄︶ ̄)/


第15章 無辜的肇事者
  這樣的一個問題,顯然是充滿了陷阱又冒犯至極的。
  見他半晌沒回應,記者也有些訕訕,把話筒往回收了收:“當然,穆先生也完全有權拒絕回答——”
  “對,就是我。”
  好不容易徹底得到了身體的控制權,蘇時立刻打斷了對方的話,振作起精神,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他的聲音並不高,一旁的青年卻立刻將目光轉過來,眼裡難掩錯愕訝然,又立即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蘇時就差不多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個和現實世界很相近的平行世界,原身叫穆瑾初,是個正當紅的演員。可就在一個月之前,被這位林影帝帶出去參加了個聚會,又在回來的路上出了場不大不小的車禍。
  林璟身上沒受什麼傷,偏偏被擋風玻璃的碎片從頰側劃到額角,到現在都還不得不在公眾面前戴著口罩。
  相比之下,至少看起來完好無損的穆瑾初,自然而然就成了媒體們的矛頭所向。
  穆瑾初隻知道悶頭演戲,雖然也算當紅,可要論名氣,顯然沒法和正如日中天的林璟相提並論。林璟走的是影視歌三棲的明星路線,光微博粉絲就有幾千萬。這一句話承認下來,接下來的待遇自然可想而知。
  想到有這麼多人都能來誤會自己,蘇時心裡總算好受了不少。
  沒想到他居然應得這麼痛快,記者們反而寂靜了一瞬,才又壯著膽子把話筒往前遞過去:“那——能請您詳細說說當時的情況嗎?”
  蘇時微微頷首,沉穩地調出人物劇情,神色卻忽然微滯。
  就在這種關鍵的時刻,系統對於那一段劇情的記錄,居然是徹徹底底的一片空白。
  唯一的解釋,就是穆瑾初同樣不清楚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不說話,林璟也不開口,氣氛忽然就陷入了微妙的靜默。只有攝像機沉默地運轉著,忠實地記錄下了每個似乎暗含深意的鏡頭。
  總不能就這樣僵持下去,蘇時把催促的目光從指望不上的林璟身上收回,橫了橫心低聲開口。
  “我們那天有些著急……”
  “我們都喝了不少的酒——”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打住了話頭。
  林璟望向他,眼裡滿是惶恐不安,顯然早已經被嚇得徹底亂了方寸。
  蘇時眸色微深,總算徹底弄明白了整件事的緣由。
  醉駕已經入刑,不僅要扣分罰款,還要被拘留十五天。對於一個當紅的人氣偶像來說,這幾乎是致命的打擊。
  要保住正能量偶像的人設,最大限度引導粉絲的同情關心,把鍋扔出去顯然是最便捷有效的選擇。
  唯一值得詬病的,就是這個林影帝實在有愧於影帝的名頭,居然連甩鍋都甩得這麼沒水準,居然還要被冤枉的人自己來湊劇情。
  “……我們都喝了酒,又有些著急。”
  蘇時瞥了他一眼,深吸口氣,沉穩地將話鋒一轉。
  “只是很短的一段路,還以為不會出事,就沒叫人來接——這次的事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也對林先生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我很抱歉,並且願意承擔我應付一切的責任,接受任何懲罰。”
  堅決篤定一氣呵成,沒給人留下半點插話挽回的機會。
  被他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氣勢所震撼,記者們居然忘了追問下去,甚至連追趕的步伐都慢了不少。兩人也得以順勢脫身,由助理陪著進了綠色通道。
  這個身體遠沒有看上去那麼好,腿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蘇時不急不緩地往前走著,趁機理順著這一次的任務內容。
  這個世界的主角不是這個林璟,而是林璟的哥哥林封。
  他只是這對兄弟生命中一個有些特殊的配角,只要順利被林璟誣陷醉駕車禍,並且因為愈演愈烈的網路暴力而選擇遠走海外,坐上一架註定要墜毀的飛機,就算圓滿完成任務。
  在接下來的劇情裡,這件事的真相會在他死後被意外曝光,繼而對林家陰差陽錯造成一系列致命的打擊。人們會對他致以無數歉意和緬懷,只是這一切都和他再沒什麼關係。
  果然還要比上個世界的難度低了不少。
  林璟一路上都在頻頻望著他,卻終歸沒有過來說話。兩人才走到出口,幾個身著便裝卻氣勢凜然的人就迎了上來,把證件亮在他面前:“穆先生,能請您和我們配合一下調查嗎?”
  膽子不大,動作到是很快。
  蘇時挑了挑眉,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林璟失魂落魄的蒼白面孔上,朝那幾個人微微頷首:“我知道了,請給我兩分鐘。”
  說著,他已經緩步朝林璟走了過去。
  林璟無措地退了兩步,目光心虛地四下亂瞟:“瑾,瑾初——你幫我扛兩天,等大哥回來我就求他公關,肯定沒事的……”
  穆瑾初父母早逝,少年時就被父親託付給了林家。林氏把持著娛樂圈裡最大的經濟公司,自然對老朋友的獨子一路大開綠燈,直到後來林家父母過世,公司交到林封手裡,各項資源也從來都沒有虧待過。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由,穆瑾初才會心甘情願地替林璟背下這麼大的過錯。
  “只是進去待幾天,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大哥不會管的。”
  蘇時揉了揉眉心,語氣平淡地應了一句。
  從小寄人籬下,穆瑾初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和林家兄弟從來都不親近。親弟弟差點被毀了容,林封當然更不會出手幫一個被認定為罪魁禍首的外人。
  他倒不擔心這一點,只是看林璟心神不寧的架勢,就忍不住擔心對方會不會把他好不容易接下來的鍋扔出去。
  “這些話你不要再和任何人說。等回家之後,記得側面打聽一下聚會那些人的口風,看看他們是不是還知道什麼不該知道的事。那輛車也不要修了,儘快處理掉。”
  林璟聽得愕然,眨著眼睛抬起頭,眼裡已經顯出隱約愧色:“瑾初——”
  “既然你已經這麼做了,就必須做下去。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只要公關好自己的公眾形象,不用管我。”
  保住鍋比什麼都重要,蘇時沒工夫照顧他的情緒,微蹙了眉思索著整個過程。確認了沒什麼疏漏,才總算稍稍松了口氣,把他往回推了一把。
  “行了,老老實實回家待著,記得把前後的情況編完整發給我,我才有話對他們說。動作快點兒,知道嗎?”
  “瑾初……”
  林璟的眼眶紅了一圈,低了頭哽聲開口,幾乎已經帶了些鼻音:“我去跟大哥——”
  “不准哭,不准跟大哥說!”
  這次說什麼也要把主角的誤解值保住,蘇時沉聲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嚴厲地低聲恐嚇。
  “大哥要是知道了真相,一定會逼你向公眾道歉,斷了你所有的錢路,然後打斷你的腿,把你關進小黑屋裡……”
  林封在林家積威已久,林璟嚇得臉色慘白,抬頭怔怔看著他,心驚膽戰地搖了搖頭:“我不說了!”
  蘇時這才放心,點點頭轉身要走,卻忽然被林璟拖住了手臂:“瑾初,要不你先回家,叫他們等等,等大哥回來……”
  “我都已經當著記者承認了,估計現在新聞就已經在網上鋪天蓋地,難道還要再叫他們報導我拒捕不配合調查嗎?”
  恨鐵不成鋼地輕歎口氣,看著林璟眼裡打轉的淚水,蘇時終於還是不得不耐著性子輕歎口氣,按上他的頭頂揉了兩把:“這是你的前途,你得撐得住。別哭了,回家安安生生養你的傷,記得我的話,回去吧。”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朝那幾個便衣點了點頭,跟他們一起往停車處走過去。
  林璟怔忡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紅了眼眶想要衝上去,卻被身旁的經紀人死死拖住:“林少!”
  聽見經紀人的聲音,林璟忽然打了個哆嗦,臉色白了白,原本掙扎的動作也緩了下來。
  可他依然不甘心,死死扒著攔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努力眨去眼裡的水色,想要看清楚那個人的背影。
  穆瑾初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跟著那幾個人上了車。
  他的步伐稍有些踉蹌,上車的時候似乎有些吃力,大概是站得太久,多少引動了還沒好全的腿傷。
  林璟低下頭,眼淚終於湧了出來。
  他當然已經做了其他準備,即使穆瑾初不肯承認,也依然有辦法蓋棺定論,把所有過錯都推到對方身上。
  可穆瑾初的反應卻和他想的一點都不一樣,不僅沒有否認,甚至還毫不猶豫地擔下了所有的錯處,直到最後離開,都還在全心全意地替他著想。
  他一直都不喜歡穆瑾初,一直覺得對方在打他們家財產的主意。可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那個人為了保護他,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做到這樣的地步。
  被愧疚和不安折磨得無地自容,林璟退後了幾步,咬緊牙關低下頭:“本來就是我的錯,我去找大哥,去跟他說實話……”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
  #用力過猛#


第16章 無辜的肇事者
  “林少,現在再去承認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經紀人一把拉住他,臉色陰沉急切:“到時候怎麼說,要所有人都知道林家小少爺不光醉駕車禍,還嫁禍給別人嗎?”
  “那也是你教給我的!”
  林璟的胸口急促起伏,試圖掙脫開他的拉扯:“瑾初他傷還沒好,聽說拘留所裡很難熬——”
  “是我教的,可您忘了咱們為什麼要說謊了嗎?萬一再追查下去,穆先生和林總知道了那個晚上的真相,都是不可能再會幫您的!”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經紀人厲聲打斷。
  像是忽然被他戳中了心底隱蔽的恐懼,林璟的臉色又蒼白下來,剛鼓起的勇氣瞬間消散,掙扎的動作也漸漸停滯。
  見到他恢復了冷靜,經紀人才松了口氣,推著林璟上了保姆車,一路往林家趕回去。
  蘇時從車裡下來,就被帶進了拘留所裡。
  他才剛出院,連行李都沒來得及帶,也還沒到要接受調查的時候,被帶進單間的拘留室,身旁就徹底清淨了下來。
  床是普通的硬板床,新世界的時差還沒倒過來。蘇時枕著胳膊躺下去,慢慢放鬆著酸痛的身體,打了個哈欠蓋上被子,隨遇而安地閉上眼睛。
  拘留所裡的日子刻板而枯燥,除了頭一天還有些好奇的圍觀者,剩下的幾乎是永恆的安靜。
  飯菜大都是冷的,分量也少得可憐。他來的時候穿著不禦寒的西裝,才三天就被凍得噴嚏不斷,光紙抽就用了一整盒。
  蘇時裹了裹被子,吃了藥懨懨躺下去,門口忽然傳來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瑾初,這幾天受委屈了吧?”
  聲音緊張而關切,蘇時循聲望過去,不著痕跡地挑了挑眉。
  他認識這個人,叫梁秋,天王級別的巨星,也簽在了林氏旗下,算是公司裡的臺柱子。
  鐵門被打開,梁秋快步走了進來,半蹲在床邊,蹙了眉按住他的手臂。
  “我知道你不是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的脾氣。你的身體還沒好,不能這樣折騰,我先帶你出去,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好不好?”
  在穆瑾初的記憶裡,梁秋一直是個和善的前輩,也一直都很照顧他。真要論關係,穆瑾初對他倒比對林家兄弟還親近些。
  如果是原來的穆瑾初,一定會忍不住和對方敞開心扉。
  話雖然這麼說,可一切要搶自己的鍋的,都無疑是必須要全面提防的階級敵人。
  蘇時撐起身,警惕地往後挪了挪,垂下視線低聲開口:“我沒什麼好說的,梁哥,謝謝你,你先回去吧。”
  “瑾初,這不是你想要講義氣就能解決的事情。你知道現在微博上——”
  梁秋才說了半句就忽然刹住,眼中忽然顯出些懊惱的神色,沉默半晌才重重歎了口氣:“算了,我不該跟你說這個的。”
  蘇時微抬了眉,眼中劃過一絲利芒,又在梁秋看過來時重新垂下視線,聲音隱隱發悶:“梁哥,你叫他們把手機還給我吧。”
  “好,我和他們說。”
  梁秋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又親切地攏住他的肩,放緩了語氣溫聲囑咐:“有了手機就自己留點神,受什麼委屈就給我打電話,記住了嗎?”
  特意來了一趟,連件保暖的大衣都沒送,倒是記得提醒自己開手機看微博。
  還真是位挺友善的前輩。
  蘇時一動不動地任他攬著,聽話地點點頭,目送著他起身離開。
  然後忍不住狠狠打了個噴嚏。
  感冒的時候,過敏的幾率要比平時高出不少。也不知道梁秋身上噴了什麼牌子的香水,惹得他一個勁兒地打噴嚏流眼淚,鼻子也癢得要命。
  蘇時揉著鼻子躺回去,沒等上多久,手機居然真被送了回來。
  三天都沒上過微博,也不知道已經鬧成了什麼樣子。蘇時隨手戳看翻了翻,數不清的譴責和咒駡早已在評論區屠了屏,多過分的話都有,光是替他想的死法都夠他試上幾百次不帶重樣。
  屋裡的香水氣味還沒徹底散去,蘇時又打了個噴嚏,裹著被子靠坐在床頭,抱了手機饒有興致地翻看著。
  甚至還心情很好地攏了攏留言的條數。
  每條十經驗點,再抹零打個折,也已經差不多有了十來萬,還不算上在其他評論區和網路平臺下的留言。
  蘇時欣慰地舒了口氣,總算覺得安心了不少。
  感冒藥的效果挺足,原本被不速之客打斷的睡意沒多久就又冒了上來。蘇時揉揉眼睛,把手機扔在枕頭旁,一身輕鬆地躺了下去。
  等到他睡得沉了,拘留室的門才被輕輕打開。
  開鎖的力道放得很小心,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有人從門外走進來,腳步同樣放得很輕,卻只是站在門口,沒有急著走進去。
  來人風塵僕僕,眉宇間還帶著長途旅行帶來的疲憊,那雙眼睛卻依然深邃沉穩,靜靜落在依然熟睡著的人身上。
  “林總,要不要——”
  身後的助理輕聲開口,卻被他無聲止住,目光朝門外稍作示意,助理也就意會地走了出去。
  林封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借著走廊裡的燈光,打量著安安靜靜蜷在床角的人。
  出事的時候他在國外,林璟沒敢把車禍的事告訴他。還是事情被鬧得沸沸揚揚之後,他才從助理口中知道居然出了這麼大的事,買了最近的機票趕回來,就聽說穆瑾初被帶進了拘留所。
  說實話,雖然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快十年,他卻一直都沒怎麼關注過這個同樣叫著他大哥的弟弟。
  穆瑾初剛被帶回家的時候,他正好出國留學,後來回到家裡繼承家業,又正趕上對方去外地念書。
  能數的過來的交集,大多是在父母還在世的時候。對方會低著頭叫他一聲大哥,然後就一頭鑽進屋子裡,語氣雖然尊敬,卻實在覺不出多少親近。
  他對穆瑾初的印象其實很模糊,只依稀記得對方沉默尖銳,和小璟因為什麼爭執起來也從不肯吃虧認錯。這次聽說車禍居然是因為穆瑾初醉駕,又看到了被嚇得失魂落魄的弟弟,其實是攢了不少怒氣的。
  畢竟是父親好友的兒子,又是公司旗下的藝人,就算再生氣也不能就這麼擱在拘留所,只能帶回去再處理。
  林封帶著怒氣趕到拘留所,原本打算直接把人帶走,卻正好趕上梁秋剛進了那件拘留室,就被耽擱了一會兒。
  可就是耽擱的這一陣,卻又叫他莫名生出些遲疑。
  穆瑾初翻手機的時候,他其實就站在不遠處的走廊裡。
  瘦弱的青年縮在床頭,寶貝似的小心翼翼捧著手機,邊看手機邊揉眼睛,單薄的肩膀時不時微微聳動。
  離得有些遠,看不清再多的細節,卻也顯然猜得出是怎麼一回事。
  網上的那些話,能有多難聽多傷人,他心裡其實很清楚。
  兩個人都喝醉了,其實責任未必就能全然怪到開車的那一個頭上。更何況穆瑾初性格沉悶,幾乎沒什麼交際圈,只可能是被林璟拉出去喝的酒,只怕還是被林璟慫恿著開的車。
  理智重新歸位,積攢的怒氣也就消散了大半。
  林封在床邊坐下,放輕動作替他蓋了蓋被子。
  被子裡的青年蜷成了不大的一團,在睡夢裡依然吸著鼻子。鼻尖微微發紅,襯得臉色越發蒼白,眼瞼也顯出淡淡的青色。
  看得林封心裡一軟,忍不住抬手撫了撫他的短髮。
  叫他意外的,睡著的人不僅沒有驚醒,反而本能地向他的方向挪了挪,原本蹙著的眉心也舒展開,隱約顯出些原本清秀柔和的弧度。
  意料之外的親近叫林封不由微怔,下意識屏了呼吸,低下頭望著青年溫柔清澈的眉眼,胸口莫名沁開些暖意。
  明明是個這麼乖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冷了,蜷在身旁的青年忽然咳嗽起來,臉上忽然泛起些痛苦的潮紅。
  他咳得連身體都跟著蜷緊,脊背弓起隱忍的弧度,剛舒展開的眉眼也忽然蹙緊。
  林封心頭莫名一跳,慌忙替他順著氣。才拍撫了兩下,穆瑾初就察覺到了背上的力道,無聲地睜開了眼睛。
  屋裡黑漆漆一片,只有走廊隱隱約約透進來些光亮,門開著,床邊莫名其妙地坐了個人。
  蘇時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怔忡地瞪著面前黑咕隆咚的人影,本能地往後挪了挪。
  他還在感冒,又過敏得厲害,眼睛裡平白多了一層亮晶晶的水光。鼻尖擤得微紅,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對方身上,抱著被子往後小心翼翼地挪開些距離。
  簡直委屈得要人命。
  林封心中酸軟,試探著伸出手,溫柔地落在對方頭頂,力道適中地揉了揉:“別怕,是大哥。”
  主角出現了!
  被經驗點翻倍的誘惑沖昏了頭腦,蘇時的目光倏地亮起,絲毫沒有意識到對方的態度似乎和軟得過分。
  看到那雙眼睛裡忽然亮起的光芒,林封的胸口忽然止不住地隱隱發酸。
  他一直在盼著自己來。
  在這個孩子的心裡,是相信著自己能夠保護他的。
  林璟從來都不是個多乖巧聽話的弟弟,幾乎沒什麼機會體驗兄友弟恭的林總裁心頭軟成一片,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裹住衣衫單薄的年輕軀體:“對不起,大哥該早點兒回來的。”
  他的力道很溫柔,溫柔得連蘇時都隱約覺出些不對,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心頭忽然敲起了警鐘:“大哥,你不罵我嗎?”
  林封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問題,卻只一瞬就無奈失笑,越發用力地揉了揉他的腦袋:“不罵你。走,咱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苏时:不行得骂啊!!!Σ(っ QД Q;)っ


第17章 無辜的肇事者
  熟悉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蘇時迅速向後挪開,毫不猶豫地堅定搖頭:“我不回去!”
  一旦被帶回去,就會立刻被好好保護起來,吃得飽穿得暖,有人關心有人照料。
  然後千辛萬苦背回來的鍋,就會在某種超自然力量的影響下,不知不覺地神秘蒸發掉。
  蘇時憂心忡忡,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出了問題,卻還是立場堅決地守住了血淚換來的經驗。
  不挨駡決不回去!
  連林家小少爺都不敢這麼和林總說話,助理心驚膽戰地扒在門縫邊上,隨時準備沖進去說和勸架。卻詫異地發現自家總裁居然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稍稍前傾些身體,更耐心地揉了揉穆瑾初的頭髮。
  助理瞪大了眼睛,震驚地往後退開兩步。
  完了。
  林總一定是受不了四處惹禍的弟弟,決心鼓勵穆先生加把勁,爭取下次把二少直接給撞死了。
  得找二少身邊的保鏢聊聊,防患於未然才行。
  助理焦灼地來回走了幾步,謹慎地摸出手機,給林璟的保鏢發了條短信
  ……
  “大哥知道你難受,沒關係的。”
  林封不知道助理內心的驚濤駭浪,只是生澀而溫和地哄著面前的青年,慢慢揉弄著對方手感極好的柔軟短髮。
  “你只要開口,那些話明天永遠都不會出現在網上,不會出現在你能看得到的任何地方。大哥再不濟,這種事總還是能做得到的。”
  “不,大哥——”
  眼看十來萬的經驗點就要被對方一句抹殺,蘇時心疼得喘不上氣,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字斟句酌地輕聲開口:“影響太不好,不值得……”
  “沒什麼不值得的,把衣服穿好,現在就回家。”
  都到了這種時候,這個孩子居然還在替自己和公司考慮。
  林封心頭一暖,神色越發溫和下來,語氣卻愈顯堅決:“犯了錯改就是了。我都還沒訓你,他們憑什麼說三道四?”
  蘇時的神色不由微怔,眨著眼睛思索半晌,忽然松了口氣。
  是他緊張過度,原來鍋還在,只是主角根本沒想因為這個原因罰他。
  興許主角原本就是這樣一個關愛弟弟的好哥哥,雖然誤會了他,卻依然沒有因為這件事生他的氣。只是他因為上個世界的陰影,所以把整件事都想得太複雜了。
  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進行了充分的自我安慰,蘇時心下大定,態度立刻配合了不少。聽話地把衣服夠過來,又忍不住再確認了一遍:“大哥,你知道是我撞的車,對嗎?”
  話一出口,林封的目光卻忽然凝在了他的身上。
  蘇時被他看得有些忐忑,立刻閉上嘴,鼻觀口口觀心地穿著衣服。
  才抬起手,卻忽然被對方的手給攔在了半道上。
  那只手堅定有力,掌心溫暖乾燥,不輕不重地握著他的手,叫他不得不停下了正在進行的動作。
  蘇時訥訥抬頭,林封卻已經移開目光,望著他領口露出的一小塊疤痕,抬手輕輕覆上去:“疼不疼?”
  原本已經冷過了頭,其實是不覺得有多疼的。可被對方掌心的溫度一暖,知覺也跟著復蘇,傷口初愈的酸麻緊跟著從皮膚下竄了出來,叫蘇時本能地打了個哆嗦。
  林封的目光就沉了下來。
  “大哥,我沒事,醫生說傷口剛好之後都是這樣的,過一陣就沒事了。”
  眼看著對方的神色不對勁,蘇時背後一緊,立刻亡羊補牢地解釋了一句。
  迎上他眼中的不安,林封的神色就重新緩和下來,替他把領口剩下的兩顆扣子扣好,又揉了揉他的腦袋:“把衣服穿好,我叫醫生來家裡。”
  不敢再對既定劇情有任何干擾,蘇時聽話地點點頭,老老實實低下頭穿好衣服,一路跟著林封出了門。
  拘留室裡原本就陰冷,他又幾天都沒能好好休息,膝蓋的傷一觸地就是鑽心的疼。怕林封看出端倪來,只能咬著牙往前走,步子就不覺慢了下來,額上也隱隱布了層細汗。
  走出一段路,林封就發覺了他的異樣。
  走廊裡是有照明的,站定了回身望過去,身後的青年步子邁得越來越慢,雖然低著頭看不清神色,卻能看得出胸口的隱約起伏。
  怕他會因為這次的事留下什麼心理陰影,林封快步走過去,剛想開口安撫,目光卻忽然落在對方額角滑落的冷汗上。
  “林總,瑾初的腿好像不太舒服。”
  助理走得靠後,多少看出了穆瑾初邁步時右腿的遲疑,想起門縫裡的所見所聞,立刻如實打了小報告。
  蘇時倒吸口氣,還沒來得及狠狠瞪上他一眼,就被林封扶住了手臂。下意識抬起頭,神色卻忽然微怔。
  那雙眼睛裡的擔憂關切,居然叫他莫名生出些熟悉。
  熟悉得叫人心裡止不住的難受。
  “還傷了腿?怎麼都不知道說一聲?”
  愣怔的這一會兒功夫,林封已經俯身下去,收著力道按上他的右膝:“疼得很厲害?”
  腿是真疼,疼得叫人一步都不想邁,只想直接一頭倒下去。
  蘇時抿了抿嘴,還不及開口,林封已經在他面前半蹲下去,語氣平靜溫和:“上來,大哥背你。”
  居然就直接跳過了給自己租個輪椅的選項。
  被主角的處理方式嚇了一跳,蘇時本能地想要拒絕,卻發現林封始終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顯然是要等到自己趴上去為止。
  如果林家是這麼兄友弟恭相親相愛的關係,自己也應該忠實地扮演一個好弟弟,不能太任性,才能不引起主角的特殊注意。
  斟酌半晌,蘇時還是選擇了妥協,順勢趴在了對方背上。
  “要這樣扶住,不然大哥一使勁,你就要直接掉下去了。”
  感覺到他的拘謹局促,林封耐心地握住這個弟弟的手臂,搭過自己的肩膀扶穩,稍一使力就把人給輕鬆背了起來。
  明明也是快一米八的大小夥子,背起來居然沒覺得有多少分量。老老實實地趴在自己背上,一點都不像小璟小時候那樣耀武揚威,上躥下跳地折騰個不停。
  空蕩蕩的走廊裡只有慘白的照明燈光,兩側都是森嚴的鐵門,光是看著就叫人心生壓抑,更不要說在裡面住了好幾天。
  林封眼底騰起些暗色,目光又沉了沉。
  隱約感覺到主角的氣場似乎又有些變化,蘇時不自在地動了動,剛要開口詢問,林封卻已經溫聲開口:“困了?再堅持一會兒,車裡有空調,在這兒睡會著涼的。”
  明明就是已經著涼了。
  蘇時吸吸鼻子,老老實實地“嗯”了一聲,感覺到自己有要掉下去的趨勢,手臂就又收得緊了些。
  林封沉默地往前走著,胸口無聲蔓開些酸澀。
  記憶裡沉默倔強的孩子,現在連應聲都帶了鼻音,顯然是委屈得狠了,也不知道這幾天受了多大的罪。
  勒著自己的手臂像是想要添些力道,卻又挪得小心翼翼。被那樣微弱的力道戳得胸口酸軟,林封空出只手,反手拍了拍他的背,語氣放得極溫柔極篤定。
  “別怕,不管你做錯了什麼事,大哥都不會不管你。”
  蘇時還沒弄請是怎麼回事,茫然地眨眨眼睛,卻還是被這一句突如其來的保證引得呼吸微滯,眼眶不爭氣地隱隱發酸。
  如果非要背個什麼鍋的話,這樣的方式實在是最仁慈的一種了。
  始終繃著的精神終於稍稍鬆懈,蘇時叫自己的身體放鬆下來,安安靜靜地趴在結實溫暖的脊背上。
  “謝謝大哥……”
  *
  林封把他一路背到了車上,等到了家門口,又親自把他背了下來。
  家庭醫生已經等在客房,不光替蘇時重新檢查了身體,還把之前穆瑾初的病歷也帶了過來,一起交給了親自守在床邊的林總。
  林璟已經在家裡提心吊膽了好幾天,聽說穆瑾初被接回來,按捺地不住想要去看看他還好不好,卻又沒有勇氣朝他的面。只能探頭探腦地守在門外,偷聽著裡面的說話聲。
  翻看著手裡的病歷,林封的臉色一分分沉了下來,氣壓低得叫整個屋子的空氣都近乎凝滯。
  蘇時越發覺得情況不妙,和助理無聲地交換了個視線,正準備著一旦局面有變就立刻同時奪路而逃,林封卻撂下病歷霍然起身。
  然後朝門外大步走了出去。
  莫名逃過一劫的蘇時和助理面面相覷,還沒弄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聽見門外傳來林封極嚴厲的呵斥聲。
  “他傷得這麼重,你都不知道給他辦取保候審,就叫他去拘留所受這份罪——不准跑,給我跪下!”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車是我撞的!我!!
  林小二:ε=ε=ε=┏(°ロ°;)┛???


第18章 無辜的肇事者
  蘇時被助理攙著單腿蹦出來的時候,林二少正被林封打得哀嚎不斷,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臉上滿是狼狽的淚痕。
  看著林封冷硬的側臉,蘇時心驚肉跳,訥訥同助理低聲開口:“大哥還會打人嗎?”
  說好的兄友弟恭,似乎和想像的劇情出現了不小的偏差。
  “瑾初,林總心情不好,快回去吧。”
  望了一眼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青年,助理心情複雜的輕歎口氣,厚道地試圖把他拖離家暴的慘案現場。
  蘇時不肯動,死死攥著扶手,固執地尋找著機會。
  他不能就這麼不管,這次的鍋是為林璟背的,林璟的安全係數,會直接影響到任務的成敗和評等。
  眼看著寶貴的經驗點隨著林封手裡的皮帶過山車一樣忽上忽下,蘇時心疼得要命,瞅準時機蹦過去,攔住了林封的手臂:“大哥,別打了……”
  “怎麼跑出來了?你好好養身體,不用操心這些閒事。”
  林封回轉身,神色立即溫和下來,反手扶穩他的身體:“去躺著,好好睡一覺,聽話。”
  “大哥,這次的錯在我,就別罰他了。”
  單腿站得辛苦,蘇時下意識順著他的扶持卸了些力道,看上去就像是主動靠在了林封身上。他又比林封稍矮上半個頭,仰起視線認認真真說著話,細碎的短髮落在額前,看起來又乖又溫順。
  林封立時心軟,想要揉揉這個弟弟的頭髮,手裡攥著的皮帶卻怎麼都嫌礙事。索性隨手扔給助理,滿意地揉了一把懷裡的腦袋。
  “好,大哥知道了。你身體不好,大哥先送你回去。”
  離屋子也只有幾步路的距離,蘇時不想在林璟面前再被背上一次,林封也不勉強。扶著他一路蹦回去,把人在床上安置好,又看著他聽話躺下,才終於起身離開。
  還順手輕輕帶上了門。
  目光才落到門外跪著的林璟身上,他的神色就立即冷了下來,語氣嚴厲地壓低聲音:“去書房跪著,自己把皮帶拿過去!”
  林璟灰溜溜起身,不聲不響地進了書房。
  林家兄弟的兄友弟恭整整持續了大半個小時。
  看著林二少一瘸一拐地出了書房門,助理才顫顫巍巍地從門口冒了個頭。
  “來的正好,幫我查件事。”
  林封靠在椅子裡,慢慢揉著額角,神色竟隱隱顯出些疲憊。
  助理怔了怔,連忙快步過去:“林總,要查那天派對都有誰嗎?”
  畢竟是在一起胡鬧的狐朋狗友,居然就放任兩個喝醉的毛頭小子開車上路,林總一定是要一個個抓起來算總帳了。
  助理替林封倒了杯咖啡,在心裡給林二少的那些朋友厚道地上了柱香。
  林封抬起視線望了他一眼,沉吟著微微頷首:“查出來,一個一個地打電話,問清楚那天的細節。把出事的那輛車弄回來,再想辦法調出所有路口的監控,我要弄清楚那天到底是誰開的車。”
  “不是瑾初嗎?”
  被林總的命令引得微怔,助理詫異抬頭,神色顯出些不解:“二少和瑾初都是這麼說的,他們難道會一起撒謊嗎?”
  “小璟從來不是甘心服軟的脾氣,如果真是瑾初的錯,我這樣往死裡揍他,他早就要跳起來跟我胡攪蠻纏了。”
  林封搖搖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蹙了蹙眉放在一旁:“那時候瑾初居然主動來問我,我就覺得不對——換成是你,在犯了錯的時候,會主動再跟我確認一遍自己的錯誤嗎?”
  “確實不會,人們在犯錯之後,還是更更傾向於回避自己的錯處的。”
  助理心服口服地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件事:“林總,那時候咱們在拘留所裡看見了梁秋……”
  “先別動他,再看看他究竟要耍什麼把戲。”
  想起那個傢伙對穆瑾初動手動腳的架勢,林封就又無端生出些不悅,鎖著眉敲敲桌面:“太苦了,換杯熱可哥,加兩勺牛奶。”
  助理錯愕地瞪大了眼睛,迎上自家林總不善的目光,打了個冷戰端起杯子:“是,我這就去。”
  目送著助理一溜煙鑽出書房,林封在桌前坐了一陣,還是忍不住站起身。
  就只是看看那個孩子睡得好不好。
  剛從拘留所那麼壓抑的環境裡出來,又經歷了這種事,難免會要做噩夢的。
  給自己的擔心找到了合理的解釋,林封起身往穆瑾初的臥室走去,卻在門口撞見了原本該去沖熱可哥的助理。
  助理正端著託盤裡的熱可哥,保持著艱難的姿勢扒著門縫。見到他來就被嚇了一跳,正要起身認錯,林封已經抬手止住了他的動作。
  然後自己也貼了上去。
  屋裡隱約傳來說話聲,能聽出是林璟在帶著哭腔絮絮叨叨,偶爾順著門縫飄出隻言片語。
  “……不能叫大哥知道,死定了……”
  “不是故意的……”
  “再幫我一次,錢全都給你……”
  助理本能地打了個哆嗦,戰戰兢兢看向林封,後者的眼睛裡已經一片晦暗。
  屋子裡靜了片刻,才傳來穆瑾初的答話聲:“好。”
  不帶什麼感情好,卻也沒有不耐。就像他以前每次喊的那一句“大哥”一樣,幾乎叫人生不起任何特殊的感觸。
  林封眼底忽然灼起激烈的暗色火焰,抬起的手已經碰上了門沿,裡面的聲音卻又繼續平平淡淡地響起來。
  “我不是為了你的錢。”
  “你這幾天安分一點,大哥很辛苦,不要再叫他煩心了。”
  林封的呼吸微滯,懸空的手攥握成拳,又重新緩緩落了回去。
  他的神色暖下來,眼裡一寸寸浸潤過溫柔的光芒。
  *
  蘇時看著面前痛哭流涕的林璟,目光平靜無波,語氣也淡漠,心裡卻已經感動得恨不得把對方找個相框裱起來。
  就在他幾乎要睡著的時候,林璟忽然抹著眼淚沖進屋子,哀求他把那天派對的事也攬到自己身上。
  穆瑾初這一段記憶完全是空白的,他還不知道派對上發生了什麼事,但這顯然又是一個嶄新的鍋,從天而降掉到了他的腦袋上。
  不愧是睜眼接鍋的世界,這種待遇實在叫人感動得要命。
  考慮到林璟的情緒似乎不大穩定,蘇時也沒再多說,只是隱晦地提醒了對方一定不要引得大哥“煩心”,就又重新合了眼靠回去:“我累了,你回去吧。”
  “瑾初……你都不想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嗎?”
  他答應得太痛快,反倒叫林璟越發不安,小心翼翼地瞄著他臉色,心虛地低聲問了一句。
  只要知道了就難免會有破綻,蘇時一點都不打算刨根問底,目色淡淡地望向他:“你想告訴我嗎?”
  林璟一時語塞,心虛地低下頭不敢開口。蘇時扯了扯唇角,無聊地移開目光,語意平靜清淡。
  “不必費心了,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更能容易熬得住——多謝你,這次總歸還記得提前叫我知道。”
  被他的話刺得無地自容,林璟滿面愧色,深深低下頭:“瑾初,你是個好人,我對不起你……”
  蘇時輕笑一聲沒答話,屋子裡就陷入了難挨的靜默。
  再難在屋裡待得下去,林璟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才把門打開,就如遭雷擊地立在了原地。
  “怎麼了?
  蘇時微蹙了眉,探身看過去,臉色也忽然變了變:“大哥……你怎麼來了?”
  “怕你睡不著,給你沖了杯熱可哥。”
  林封從容地溫聲開口,視若無睹地繞過呆若木雞的弟弟,把那杯熱可哥從助理手中的託盤裡拿起來,走過去坐在床邊。
  “你放心,大哥才剛到,什麼也沒聽見。”
  蘇時忽然覺得有點胃疼。
  看到林二少還怔怔站在門口,助理眼疾手快地把人拖出門,一路拉進了樓梯的角落:“二少,想活命嗎?”
  ……
  臥室裡安安靜靜,近乎凝滯的空氣裡,溢散開叫人愉快的可哥香氣。
  蘇時一點兒都不愉快。
  林封什麼都沒問,只是放下杯子坐在床邊,忽然抬起手,嘗試著攏住了青年單薄的肩膀。
  臂間忽然被柔軟的觸感所充實,心口也漫開一片陌生的暖意。
  帶著淡淡溫度的年輕身體溫順地倚在他的肩上,抬頭無聲地望著他,黑亮的眼睛裡盛滿了叫人心軟的不安光芒。
  林封的目光暖下來,抬手撫了撫他的頭頂:“瑾初,你有什麼話要對大哥說嗎?”
  蘇時委屈得要命,悶不吭聲地擰過頭,悲憤地一腦袋紮在他肩上。
  有個大西瓜!
  剛接的鍋就要被沒收了!
  那麼大,那麼黑的一個,剛才還在這裡的!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告訴你們個秘密,我覺得所有人都在針對我。Q^Q


第19章 無辜的肇事者
  “好了好了,大哥不問了。”
  肩上被撞得生疼,也不知道懷裡的人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
  林封不迭把他重新抱穩,放緩力道拍撫著脊背,一句句柔聲哄著。直到擁著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才稍稍鬆口氣,端起那杯熱可哥送到他唇畔:“喝一點,不難受了,聽話。”
  林總裁沒什麼哄人的經驗,能把話說到這份上就已經到了極限。蘇時心裡又不由軟下來,沒精打采湊過去,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
  熟悉的香甜氣息迅速溢滿口腔,蘇時不由微愕,轉回身抬起頭:“大哥,你知道我喜歡這個嗎?”
  果然還是小孩子的脾氣,有了好吃的就立刻不委屈了。
  迎上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光芒,林封十分滿意,淺笑著揉了一把懷裡的腦袋:“現在知道了,以後想喝了就來找大哥,給你留著杯子。”
  蘇時的眼眶忽然隱隱發酸,低頭眨了幾下眼睛,彎起唇角輕輕點了點頭。
  單薄的青年肩背手臂都顯瘦弱,溫順地靠在結實的懷抱裡,脖頸的弧度精緻好看。
  林封心裡徹底軟成一片,撫著他的背溫聲開口:“別怕,大哥陪著你。”
  被那杯極合口味的熱可哥所賄賂,蘇時搖搖頭,聽話地順著林封的力道躺下去,又忍不住瞄了對方一眼。
  他喜歡喝熱可哥,但知道還要往裡面放牛奶的實在不多。上個世界裡滿打滿算,也就只有中尉和維諾兩個人。
  單看長相,林封和維諾當然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可要認真看著那雙眼睛,卻總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或許只是兩段碰巧相似的資料,這種下級世界的資料庫不算豐富,有相似的人物角色也不奇怪。
  無聲安慰著自己,蘇時心虛地眨眨眼睛,還是堅定地拋開了那一絲隱隱不妙的念頭。
  “怎麼還不睡,睡不著嗎?”
  林封的語氣柔和下來,抬手替他掩了掩被角。
  眼前的青年倒是很聽話地躺了下去,卻怎麼都不肯閉上眼睛,目光時不時地落在自己身上。細碎的劉海散在眉眼間,看得人止不住心生柔軟。
  一定是被拋下得怕了。
  當初就是一個人被領進的林家,這一次又是一個人被帶進了拘留所。那幾個又陰又冷的晚上,也不知道究竟怎麼才能孤孤單單地熬過來。
  想起在拘留所裡見到的情形,林封的目光就又沉了沉。
  這個孩子比任何人都要更懂事,林封不願叫他為難,卻也不想看著他因為別人的過錯受委屈。
  即使那個別人,很可能是自己的親弟弟。
  蘇時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迎上那雙眼睛裡的關切就頓覺不妙,連忙用力搖頭:“大哥,我沒事,我這就睡了。你也累了一天,快休息一會兒吧。”
  說著就又往被子裡面縮了縮,還認真地閉上了眼睛。
  林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無奈地彎了彎,眼裡浸潤過些許極溫暖的笑意。
  大概是急於要叫自己放心,眼前的青年一頭縮進被焐得暖暖和和的被窩裡,身體蜷成不大的一團,臉上總算顯出些健康的淡粉色。
  合著的眉眼清秀柔軟,看起來又乖又好欺負,比實際年齡還要顯得小了不少。
  明明就還沒有睡著,閉著的眼睛還在不安地來回亂轉,偏偏欲蓋彌彰地緊緊閉著,說什麼都不肯睜開。
  林封看了他半晌,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拍了拍他的額頂:“大哥不累。你吃了苦,身上又不舒服,大哥擔心你。”
  他一直知道這個孩子長得很好看,是很招觀眾喜歡的長相,可經紀公司裡相貌好的男孩子絕不在少數,他也從沒覺得對方在裡面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可這樣認認真真地看著,才發現哪裡都十分順眼,叫人心裡都跟著漫開暖意。
  林封慢慢撫弄著他的短髮,眼裡的光芒越發溫柔下來。
  ……
  情況不對。
  蘇時有些不安,眨了眨眼睛重新睜開,透過遮在眼前的指縫,小心地瞄著主角眼中的柔和笑意。
  根據剛才林家兄弟的相處模式來看,對方對自己似乎實在太過寬容了些。
  剛接的鍋還沒端穩就被沒收也就算了,最重要的任務一定不能再出岔。
  往林封身旁挪了挪,蘇時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開口提醒:“大哥,車是我撞的……”
  “大哥知道,你已經跟大哥說過好幾次了。”
  林封眼裡的笑意散去,語氣卻依然溫柔,抬手輕輕撫弄著青年柔軟的發尾:“瑾初,對於大哥來說,你和小璟同樣重要,你們任何一個人出事都不是我願意看到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蘇時一點都不想明白,徒勞地把腦袋又往被子裡縮了縮,聲音隱隱發悶:“大哥,是我撞的車,是我做的,你相信我……”
  聽著他微哽的語氣,林封胸口一縮,終於再不忍心逼問下去。微俯了身把他攬在懷裡,隔著被子一下下拍著哄著:“好好,大哥相信你,只要是你說的,大哥就什麼都信。”
  騙人,誤解值都快降到不及格了!
  蘇時委屈得厲害,抱緊了自己的被子,難過得一點都不想說話。
  望著他忽然不為所動的賭氣架勢,林封的目光一寸寸沉了下來。
  記憶裡早已淡去的畫面,忽然被眼前沉默以對的側顏所勾起,在腦海中漸漸浮現。
  倔強瘦弱的少年光著腳站在地上,身上滿是泥水傷痕,抬手狠狠抹去眼裡的水色,還沒來得及變聲的嗓音尖銳冷冽。
  “憑什麼林璟說是我,他說的就是實話?憑什麼我說的就是騙人?”
  “真的不是我做的,為什麼你們誰都不肯相信我!”
  “反正你們才是一家人,所以什麼都是我的錯!”
  ……
  那些曾經以為不過是半大孩子胡鬧的氣話,忽然像是鈍刀一樣割著他,疼得他喘不上氣。
  畢竟也是自家的兒子,多少也要回護一些。
  更何況那個孩子從小敏感沉默,又不善言辭,終歸比不上小璟的油嘴滑舌會哄父母開心。
  那次爭執到最後小璟也沒有認錯,還是父親無奈地笑著揮揮手,叫他們各自回去睡覺,輕飄飄地把所有事情都畫上了個句號。
  他靠在沙發裡,不以為意地瞥了一眼客廳的喧鬧,就又低下頭繼續完成論文。母親笑吟吟推著小璟回屋,半是責備半是親昵地拍一把他的腦袋:“這孩子,就不知道讓著點兒瑾初嗎?”
  在成年人的世界裡,這不過是小孩子間最普通的一場爭執,從來都沒有那麼多一定要講明白的道理,一定要分清楚的是非。
  可就在這一刻,他卻忽然明白了那個站在角落裡的少年無處訴說的窘迫、痛苦和絕望。
  自己曾經有機會當一個好哥哥的。
  可是現在,那個曾經孤零零站在角落裡的孩子,甚至已經不願再向自己敞開心扉了。
  他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累,還在替公司著想,可他也已經認定了只要林璟把錯推在他身上,就不會再有任何解釋的機會。
  他不相信自己會保護他——卻也已經沒有了少時的倔強爭論的心氣。那些尖刺都被好好地收起來,不會再傷害任何人,只會刺得他自己鮮血淋漓。
  林封沉默地站了一陣,沒有再開口,只是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替他關上了頂燈和壁燈。
  蘇時呼吸微屏,下意識抬起目光,眼前一片暗淡,只能隱約看到快步離開的背影。
  最後一絲微弱的光線,被小心合上的門擋在了外面。
  *
  樓梯下,助理還在盡心盡力地完成著自家林總交給的任務。
  等林總從臥室裡出來,二少一定會被打死的,自己一定要在這之前問出點線索才行。
  助理信心滿滿,才威逼了一句,還沒來得及利誘,林璟的眼裡卻忽然閃過激烈的血色,一把扯住他的領口。
  “原來你也是他們的人……你還想要怎麼樣!我都已經按你們說的做了——他的藥我也下在酒裡了,那杯酒他也喝了,車禍難道是我的錯嗎!”
  “不,二少,您誤會了。”
  背後忽然騰起強烈的寒意,助理被他抵在牆上,冷汗止不住地冒出來,身體都已經有些僵硬。
  “我只想問問——那天聚會都有誰,您要是告訴我,我就在林總面前替您說說好話……”
  “什麼?”
  林璟錯愕地望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反應過度說錯了話,臉色瞬間慘白,撒開手推開兩步:“李哥,你,你就當我在說胡話,千萬別告訴我大哥!求你了,你救救我!”
  助理踉蹌站穩,僵硬地扶著他,迎上不遠處自家總裁眼裡的洶湧墨色。
  “二少……想活命嗎?”
  作者有话要说:
  苏时:我觉得有希望!!你看主角都被我气跑了!!ヾ(≧▽≦≧▽≦)ノ


第20章 無辜的肇事者
  順著助理視線轉回身,林璟的腿一軟,失魂落魄地跪了下去。
  “什麼藥?”
  心裡隱約生出些不祥的預感,林封快步走過去,望著弟弟的目光嚴厲冰冷:“你給誰下了藥?有誰在威脅你,你到底帶瑾初去幹什麼了?”
  林璟不敢看他的眼睛,倉皇地搖搖頭,目光慌亂無措。
  看著這個弟弟沒一點出息的樣子,林封眼裡忽然閃過些激烈的怒氣,一把將他扯起來,把人跌跌撞撞地拎進了自己的書房。
  穆瑾初的病歷就擺在桌邊,被林封劈手砸在了那個不成器的弟弟頭上。
  林璟跌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助理想要過去扶起他,林封的聲音卻已經嚴厲地響起:“不准扶,叫他念!”
  林璟戰戰兢兢抬頭,見大哥全然沒有要心軟的意思,只能撿起一頁,硬著頭皮啞聲開口。
  “……肋骨骨折,左下肺挫傷,胸腔積液,腰骶部軟組織挫傷,右膝韌帶撕裂……”
  他每念一句,臉上就多出些羞愧的血色,終於再張不開口,含著淚低下頭:“大哥,我知道錯了。”
  “你這就知道錯了嗎?”
  林封望著他,目光淩厲,語氣愈發冰冷:“身上受的傷再重,總歸還能恢復。你去看看瑾初的微博下面都是些什麼?謾駡,譏諷,恐嚇——他們恨不得他死!”
  語意帶著十足十的冷絕,尾音狠狠砸下來,幾乎叫林璟眼前立時浮出了那些叫人背後發寒的留言。
  他是看過那些留言的,每看一次自責就更多些,恐懼卻也成倍地增長。
  他錯了,可他沒辦法承認。
  經紀人對他再三說過,如果現在承認,他不僅會變成肇事者,還會變成一個卑劣的騙子。
  現在所見的這些刻薄的指責、嘲諷甚至詛咒,都會加倍地落回在他頭上。
  有些事錯不得半步,一旦走錯,就只能硬著頭皮一步步走下去。
  瑾初不會有事的,大哥顯然在護著他,又只是醉駕車禍這一件錯處。只要忍一忍緩上兩年,找些別的事吸引觀眾的注意力,一定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不一樣。
  林璟的胸口急促起伏,恐懼終於壓下愧疚,垂下視線啞聲開口:“大哥,是我的錯。我和瑾初胡鬧,所以給他喝了點刺激的東西,還以為沒事,可沒想到回去的時候他開車,就出了意外……”
  狂跳的心臟漸漸穩定下來,林璟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卻迎上了林封眼中冰冷的失望。
  他的心口一滯,背後漫開無邊寒意。
  來自兄長的失望刺得他眼眶發燙,忽然再忍不住胸口的激烈情緒,掙扎著站起身:“大哥,你就一定要毀了我嗎!”
  林封微怔,蹙了眉望著他。林璟卻已經什麼都顧不上,喘著粗氣不管不顧地吼了下去。
  “你要去替瑾初說話嗎?去啊!叫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說謊的膽小鬼,叫那些人再來罵我!瑾初就是出了次車禍,他只要忍一忍,等人們忘了也就過去了,可我不一樣!你為什麼非要站在外人那邊,來逼死自己的親弟弟——”
  “穆先生,您怎麼自己出來了!”
  門外傳來助理刻意提高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的話,也叫兩人的面色一齊微變。
  林封心裡咯噔一聲,幾乎要揍上林璟的手卡在半道上,急急朝門口走過去。
  門被拉開,穆瑾初正站在外面。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神色卻很平靜,目光也溫和,甚至帶了偷聽被發現的微赧,低下頭露出稍顯局促的笑意。
  “瑾初……”
  被那個小心翼翼的笑容刺得喘不上氣 林封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帶了不自覺的沙啞乾澀。
  “你怎麼跑來了,怎麼不好好歇著?這些事你不要管,你相信大哥,大哥一定不會叫你受委屈——”
  “大哥,車是我撞的,酒裡下的藥也是我自己要的。”
  蘇時扶著門框站穩,想要蹦過去,又覺得這樣實在破壞氣氛,也就老老實實地站在了門口。
  “我覺得最近壓力太大,想要放鬆一下,所以才會和林璟去派對。大哥,吃藥的事不光彩,你能幫我們瞞住嗎?不要再追究了,就叫這件事這樣過去,好不好?”
  聽見他的話,林璟眼中顯出些難以置信的錯愕,匆忙回過頭:“瑾初——”
  蘇時沒應聲,恨鐵不成鋼地瞥他一眼。
  總共也沒有幾步的距離,林璟在走廊朝著助理大吼大叫不打自招的時候他就聽見了。
  現在看來,大概是林璟給他偷偷下了那些叫人興奮致幻的東西,想叫他出醜,卻不小心過了量,直接把他放倒在了派對上。慌慌張張往回趕的時候,一不小心出了車禍。
  連接個鍋都要靠連猜帶蒙,蘇時一點都不想理這個不爭氣的隊友,目光只是定定凝在林封身上:“大哥,我不委屈。我知道你對我好。”
  林封望著他,胸口忽然被灼得生疼。
  這樣的理由實在漏洞百出,可他卻忽然不忍心再逼迫這個溫柔而敏感的孩子。
  “瑾初,你要知道,我是你哥哥。”
  林封朝他走過去,抬手把依然站在門口的青年攬進懷裡。
  好不容易焐得暖和些的身子這一會兒的功夫就又冰涼,乖乖靠在懷裡一動不動,柔軟的短髮輕輕蹭在頸間,戳得人胸口又酸又疼。
  “我會對你好。就算你不聽話、沒那麼懂事,就算你不去替林璟做這些,我也一樣會對你好。”
  懷裡的身體動了動,目光直直落進他眼裡。黑亮的眸子裡滿是難以置信,光芒無措又柔軟。
  簡直像是頭已經受過傷的小獸,明明還在畏懼,卻還是小心翼翼地朝他探出收起了利爪的肉墊。
  林封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掌心,扶著他坐在沙發上,又替他拿了條毯子蓋住雙腿。
  “大哥,我——”
  蘇時才從難以置信的打擊裡緩過神,抬手扯住他的袖口,就被林封順勢反握住了那只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頭頂:“別怕,大哥不逼你。”
  說完,他就回到桌前,直接把筆記型電腦抱了起來,也一起坐進了沙發裡。
  “小璟,你也過來。”
  大概是顧慮到穆瑾初也在,他的語氣放緩了不少,卻依然不帶多少溫度。
  林璟如逢大赦,連忙爬起身快步過去。
  “你們先看看網上都在說些什麼,一起看,看完再告訴我,這次的車到底是誰撞的。”
  林封的語氣很平靜,他能感覺到身旁的青年身體驟然緊繃,卻依然迫著自己狠下心,點開了微博的介面。
  現在就控評會顯得太刻意,他想叫穆瑾初能重新堂堂正正地出現在公眾面前,所以一直在找證據,暫時放任了事態的發展。
  熱度還沒過去,又過了一晚上的發酵,情況只可能越來越嚴峻。
  他知道穆瑾初有多害怕那些東西,卻不得不把最殘忍的傷害赤裸裸地亮給他看,寄希望以借此來改變他的念頭。
  熱搜的第一名,就是#深扒穆瑾初醉駕內情#。
  “大哥,不看了好不好,我不想看——”
  蘇時忽然拉住林封的手臂,語氣近乎哀求。
  現在林封只是認定了他沒開車,卻還沒有確實的證據。那些留言要多激烈有多激烈,一旦林璟被愧疚擊垮,把當初的事和盤托出,他的鍋就撿都別想撿得起來了。
  “只這一次,瑾初。只要你能承受得住,親口告訴大哥你沒事,以後大哥就再也不會追查這件事。”
  林封搖搖頭,迎上那個孩子難得示弱的神色,迫著自己狠下心,點開了那條熱搜。
  第一條熱門內容跳了出來。
  【請叫我雷鋒v:吃瓜路人,理一理這兩天大家在發佈會發現的疑點。利益相關:非粉非黑,媒體從業者。
  一.林璟說是穆瑾初撞的車,穆瑾初遲疑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恍然大悟地同意了。
  二、在記者進一步追問具體細節時,穆瑾初明顯表現出了短暫的茫然,然後看向了林璟,像是在等待對方提示。
  三、林璟和穆瑾初一開始說的細節並不一樣,穆瑾初隨後改口,附和了林璟的話,然後立即道歉,兩人全程再無交流。
  四、林璟反應異常驚慌,像是有所隱瞞。
  目前所知就這麼多,所以車是誰撞的?】
  下面的回復已經過萬,吵得不可開交,卻早已不再是之前輿論一邊倒的架勢。
  往下拉了拉,點贊最高的評論居然是一張偷拍的照片。畫面很模糊,卻依然能看出穆瑾初的手落在林璟頭頂,任誰都看得出其中的安慰架勢。
  【正義的路人A:[圖片]錘都這麼實了,所以車到底是誰撞的?】
  作者有话要说:
  苏时:我!!我啊!!!へ(;'Д`へ)
  #你們這些人怎麼這樣!#


第21章 無辜的肇事者
  事情的發展和三個人的預期都不大一樣,林璟的臉色已經慘白,林封瞥他一眼,繼續往下慢慢拖動著回復。
  【扛起鍋就跑:話筒給我!我當時看發佈會就有感覺,簡直像是林璟情急之下把所有事推給了穆瑾初,結果穆瑾初居然也真的就這麼認下了。我還以為是因為穆瑾初長得太像好人,所以給了我這種錯覺……】
  【吃瓜用戶:可是穆瑾初為什麼這麼幹,因為愛情嗎?】
  【天黑請閉眼:細思極恐……要真是因為愛情,林璟也太渣了??】
  【福爾墨思:你們都在想什麼啊?穆瑾初是林氏旗下的藝人,林璟是林氏的小少爺,小少爺的鍋誰敢不接?恐怕穆瑾初反應得這麼慢,回去都要被好好處理吧。】
  【白貓警長:再提供一個細節,林璟是左側臉頰的劃傷,根據警方當時放出的現場照片,只有駕駛員一側的擋風玻璃碎裂。也就是說這些碎玻璃需要完美地繞過駕駛座的穆瑾初的腦袋,然後劃在林璟臉上:)】
  【故事講到一半:樓上大佬給跪_(:з」∠)_警方為什麼還不出調查結果!等得著急!或者林氏出個聲明也好哇!要真是這樣,我立馬對林璟脫粉轉愛穆瑾初!接鍋那幾秒的茫然看著簡直委屈死了QAQ好想抱懷裡!!!】
  【二營長的義大利面:樓上醒醒,林氏會不向著自己的小少爺?穆瑾初這個鍋大概是背定了。自己心裡明白也就夠了,反正林氏不管出什麼聲明,我都是不相信的。】
  【別人家的愛豆:說實話就算真是穆瑾初酒駕,人家堂堂正正承認了,我不覺得這是人品上的問題。可如果真是林璟,酒駕、否認、栽贓,今後還是江湖不見吧,不然我怕我忍不住黑他。】
  ……
  “大哥,別再看了,我不想看了!”
  林璟的臉上已經沒有半點血色,用力攥住了林封的手腕,胸口急促起伏,眼淚倉皇地落下來:“大哥,瑾初,你們救救我,救救我!求你們了,我以後不敢了,我一定改……”
  “你還想叫瑾初怎麼救你,再叫他發個聲明嗎?”
  林封心裡一片寒涼,沉聲喝問了一句,目光複雜地落在一旁的青年身上。
  他原本以為這件事是這兩個孩子背著自己商量的結果,卻沒想到穆瑾初在承認之前,居然也是徹徹底底的全不知情。
  當著無數的記者,不得不去咬著牙承認一件自己從沒做過的事,甚至沒有一點心理準備。
  他忽然明白了瑾初為什麼會這樣封閉自己,任誰經歷了這種事,都很難再從那一刻留下的傷害裡走出來,更不要說重新去相信別人。
  連旁觀者都會懷疑是不是公司的手段,穆瑾初又會怎麼想?
  身旁的青年靜靜坐著,目光沒有落在電腦上,也沒有被林璟的哭泣哀求吸引過去,只是怔怔凝在虛空,眼裡是一片無措的茫然。
  林封的胸口忽然悶得喘不上氣。
  “瑾初,不要再想了。你已經做的夠多了——這件事你不需要再有任何參與,明白嗎?”
  撫了撫身旁的青年繃得死緊的背脊,林封轉向那個失魂落魄的弟弟,極輕地歎了口氣。
  “小璟,你自己去發聲明,原原本本地承認是怎麼一回事。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如果等著被扒出來,不光是你,連公司都可能會受到極惡劣的影響……”
  “不,不,我不能,我不能說!”
  腦海裡緊繃著的一根弦忽然斷裂,即將面臨的無數譴責鄙夷,叫他寢食難安的威脅,一步錯步步錯,他早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強烈的恐懼終於衝破僅存的理智,林璟恍惚著抬起頭,迎上大哥眼裡冷淡的失望,忽然踉蹌起身,慌不擇路地拉開門沖了出去。
  助理立刻跟著追出去,林封正要起身,卻又想起還坐在一旁的穆瑾初,目光逐漸軟化下來,浸潤過暗淡柔和的歉意。
  “對不起,大哥應該早回來的。”
  將那個近乎冰冷的身體攬進懷裡,林封慢慢撫著他的脊背,直到懷裡繃緊的身體像是感覺到了周圍的溫暖,漸漸放鬆下來,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裡。
  他究竟一個人承擔了多少,自己居然直到一切傷害都已造成的時候,才想起把目光轉到他的身上。
  明明是個這麼乖,這麼討人喜歡的孩子。
  “你累了,大哥送你回去,好不好?”
  局面連主角自己都沒有辦法應對,蘇時一時更想不出什麼好的對策,只能聽話地點了點頭,借著林封攙扶的力道撐起身。
  走廊裡忽然隱隱約約傳來了助理急切的喊聲。
  兩人凝神聽了聽,臉色一齊微變。蘇時掙扎著站穩,用力推了林封一把:“大哥,我沒事,快去看林璟。”
  林封點點頭快步出門,蘇時深吸口氣,也給自己添了一支止痛劑,打起精神跟了上去。
  陽臺上,林璟正坐在欄杆邊緣,臉色依然慘白,眼眶卻已經一片通紅。
  助理和保鏢僵持在原地,不敢貿然上去,卻也不敢稍有放鬆。
  “像什麼樣子,快給我下來!”
  觀景陽臺沒有護欄,林封目光一沉快步上前,厲聲呵斥了一句。
  “大哥,我做錯了很多事,我認錯。”
  林璟只是搖著頭,臉上顯出些失魂落魄的恍惚笑容:“瑾初,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能原諒我嗎?”
  “你要是敢跳下去,我絕不原諒你。”
  任務物件的生命安全關係到任務的成敗,要是林璟就這麼沒了命,他來這個世界就真的只是到此一遊了。
  蘇時幾乎比林封還更緊張,冷著臉淡聲開口,胸口的心臟卻已經幾乎要蹦出來。
  聽見他的話,林璟怔了片刻才迎上他的目光,忽然自嘲地苦笑一聲:“我大哥都不在乎我的死活,你居然在乎。瑾初,我要是說我後悔了,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
  蘇時語氣平淡地一口答應,不著痕跡地往前邁著步子:“你先下來,罪我替你擔,你還有什麼錯,我都能替你認下來。”
  聽到他的話,林封目光立時一緊,卻又強行壓制下來,無聲示意著保鏢繞到側面救人。
  “不,你認不起。”
  林璟搖搖頭,怔忡著垂下目光:“我死了一了百了。瑾初,你小心點梁秋,別再跟他走得那麼近了,他不是什麼好人……”
  說著,他忽然像是沒坐穩似的向外傾了傾身子,閉緊眼睛一咬牙,毫無預兆地墜了下去。
  “小璟!”
  林封眼前一黑,急聲喊了一句,倉促向前搶了幾步,卻顯然已經再來不及。
  蘇時已經沖了上去。
  原本學了皇家格鬥術是想著自保,卻沒想到第一次居然用在這種地方。
  他的身體在說話時就已經調整到了最佳狀態,才一發現異樣就立刻沖了上去。單手撐著欄杆輕巧地一躍而過,整個人懸空掛在外面,緊緊拽住了林璟的手腕。
  跳樓的人沒有不會後悔的。林璟才跳下去就嚇得心膽俱裂,本能地抓著他的手拼命掙扎,叫蘇時已經注射過止痛劑身體都有些不堪重負,咬著牙沉聲開口:“想活命就別動!”
  下面的人像是被他嚇住了,忽然就停止了掙扎。蘇時深吸口氣,忍下心口一陣激烈的跳動:“你放心,我不會鬆手的。 ”
  他拽著的可是自己岌岌可危的經驗點,就算自己掉下去也絕不可能鬆手。
  林封和助理已經沖上來,蘇時卯足了勁把人往上拖,好叫那兩個人能拉住他的衣服,心裡卻忽然靈光一閃。
  他的力氣已經沒剩多少了,撐到林璟被抓住衣服拖上去,就已經幾乎到了極限。
  因為體力耗盡的失手墜樓,大概是不會被系統算作自殺的。
  還有一大部分林璟的粉絲不肯相信真相,雖然再一次莫名其妙沒了主角的誤解值,可有了背鍋至死的加成,總經驗點絕不會少。
  顯然是個完美的任務節點。
  再不死就來不及了。
  林璟懸空的身體被穆瑾初吃力地一寸寸提上來,眼看就要能碰得到林封和助理的手,只要被兩人拉住,就可以安全脫險。
  他就可以順勢鬆手,完美地脫離這個世界。
  蘇時松了口氣,無聲地閉上了眼睛。
  眼看著就要拉住弟弟的衣物,林封心口忽然莫名的一跳,下意識抬起目光。
  拖住弟弟的身體看上去已經耗盡了穆瑾初的全部力氣。他的臉色很蒼白,唇角依然抿著隱忍的強硬弧度,眼裡的光芒卻逐漸黯淡成疲憊的釋然。
  他已經很累了。
  強烈的恐懼忽然襲上心頭,叫林封莫名喘不上氣。就在扯住林璟衣物的同時,他的心口也猛地一縮,似有所覺地抬起頭。
  蘇時鬆開了手。
  作者有話要說:
  苏时:这是飞翔的感觉!!!ヾ(°▽°ゞ)


第22章 無辜的肇事者
  耳旁的風聲只呼嘯了不到一秒。
  他的身體被林封隔著欄杆死死攬住,巨大的衝力叫林封身形不穩,重重跪在地上,砰地悶響出聲。
  林封緊緊抱著他,一貫清冷的臉上泄出些隱忍的痛處,目光卻堅定成一片執著的暗沉。
  助理手忙腳亂地拖著林璟爬上來,兩邊的保鏢恰好趕到,幫總裁一起把力氣耗盡的穆先生扶了回去。
  局面很快平復了下來。
  懷裡的身體托都托不住地往地上墜,林封顧不上嚇得手腳發軟的弟弟,摟著穆瑾初半跪在地上,嗓音隱隱發啞:“瑾初——瑾初!”
  蘇時還沒從打擊中回神,怔怔被他攬著,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一定有bug!
  林璟掉下去的時候,主角的反應可不是這麼快的!
  眼睜睜看著觸手可及的便當插上翅膀飛走,蘇時脫力地靠在林封懷裡,心如死灰地一頭撞在對方胸口。
  雖然已經脫險,他的身體卻沒有跟著緩過來。
  心臟依然跳得厲害,必須大口呼吸才能稍稍緩解胸口的憋悶,心口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兩隻手也因為用力過度而止不住發抖。
  林封摟著他靠在自己身上,匆忙替他按揉著雙臂,眼裡焦急得幾乎滴出血來:“哪兒難受?告訴大哥,不要緊的,大哥叫醫生過來——”
  “不叫醫生……”
  也不知道林璟究竟給他下了什麼藥,他在被抱上來之後,生命值也依然沒有上升回來,反而還在持續向下掉落。
  成敗在此一舉。
  蘇時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嗆咳著搖了搖頭,疲憊地閉上眼睛:“不用叫醫生,大哥,我歇一會兒就好了。”
  “好,那大哥抱你回去。”
  地上太涼,林封等他的呼吸稍稍平復,就把人一路抱回了臥室。
  那一刻強烈的恐懼叫他的心臟幾乎停跳,終於重新把青年單薄瘦弱的身體抱在懷裡,就一刻也不敢再鬆手,甚至不敢叫他再脫離自己的視線。
  身上難受得厲害,周圍的氣息叫蘇時隱約覺出些熟悉,終於忍不住向他懷裡更近地靠進去。
  林封胸口疼得喘不上氣,用力將他攬進懷裡,安撫地一下下摩挲著脊背:“大哥知道,你難受,沒事了。別害怕,大哥就在這兒……”
  懷裡的身體依然蜷縮著,抱了一陣也不見緩和,呼吸反而愈見急促。身上的溫度後知後覺地燒起來,摸一摸都燙得嚇人。
  才一會兒的功夫,原本還有些精神頭的孩子已經徹底沒了力氣,軟綿綿靠在他懷裡,身體一陣接一陣微弱地打著冷顫。
  林封不安得厲害,試探著輕聲叫了兩句沒見回應,一把將人抄起來,朝門外的助理厲聲開口:“去準備車,現在去醫院!”
  助理應了聲就跑出去準備,林璟怔怔站在門口,看著大哥抱了穆瑾初大步出門,心中驀地騰起了個不祥的預感,臉色也蒼白下來。
  蘇時從昏昏沉沉的黑暗裡勉強掙脫出來,背後依然是熟悉的溫暖懷抱,依稀能感覺得到正坐在飛馳的汽車上。
  助理在開車,林璟不知道為什麼也跟了過來。林封抱著他坐在後排,一隻手用力攥著他的手,身體繃得死緊。
  察覺到他微弱的動作,林封立刻低下頭:“瑾初,怎麼了,是不是難受得厲害?”
  “大哥……”
  心臟疼得幾乎炸開,蘇時張了張口,卻只能發出隱約的氣音。
  “如果我死了,你不要說真相。車是我撞的,不關林璟跟公司的事,你們好好活著……”
  “不准說蠢話,你不會死的。”
  林封啞聲開口,攬著他的手越發用力,眼前卻已經一片模糊:“大哥不會叫你受委屈,永遠都不會。無論到什麼時候,大哥都一定會把真相還給你……”
  他幾乎已經說不下去,眼眶蓄滿了滾燙的水意,低下頭抵在頸間蒼白的額頭上:“你要聽話,瑾初,要聽大哥的話,你一定沒事的,知道嗎?”
  “嗯。”
  心底終歸漫過酸軟暖意,蘇時眨了眨眼睛,極輕地應了一聲,視線卻難以自製地昏暗下來。
  懷裡的孩子像是累得狠了,連應聲都是極輕的軟糯鼻音,身體更親近地倚進他的懷裡。
  林封的心反而越發沉了下去。
  “沒事的,瑾初,再堅持一下。”
  他湊在青年耳畔低低念著,怕他聽不清,又怕他會覺得冷,越發用力地把人攬進懷裡。
  “大哥知道你很辛苦,知道你很累了。你要聽話,要撐著……”
  懷裡的身體無聲無息,溫順地靠在他懷裡,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
  林封將他擁緊,身體止不住微微戰慄,滾燙的淚水終於落下來。
  他明明都已經拉住這個孩子了。
  明明是拉住了的。
  *
  才到醫院,蘇時就被推進了搶救室。
  “短期內的力量激烈爆發,導致心臟負荷過重,引發了車禍留下的心肺挫傷。患者心臟近期內或許還受過別的傷害,比如——藥劑過量之類……”
  醫生謹慎地措著辭,目光遲疑著落在林封身上。
  林封目光微沉,才要開口,林璟忽然狠狠打了個哆嗦,高聲打斷了他的話:“沒有——!”
  “您放心,我們只是讓家屬知情,對外自然會尊重患者的隱私權,不會寫進病歷裡的。”
  醫生一瞬了然,垂下視線應了一句,重新戴上口罩:“患者狀態不太好,需要簽一下病危通知書,我們會盡力搶救。”
  “知道了,我來簽。”
  林封點了點頭,暗沉的眼底灼起激烈的墨色火焰,跟著醫生走進了約談間。
  看著大哥的背影,林璟失魂落魄地退了兩步,被助理扶著坐在邊上:“不,不對,他說不會有事的,他說只是會昏過去,不會出事的……”
  助理心裡沉了沉,把他拉到角落:“二少,你說的是誰?”
  林璟恍惚著搖搖頭,忽然抬起目光。
  幾個醫護人員匆忙沖進搶救室,半掩的門裡,青年無聲無息地躺在診臺上,被護士一下接一下按壓著胸口,頭微偏向一側,慘白得了無生氣。
  在不久前,那個人還牢牢攥著他的手腕,語氣堅決篤定,向他保證著無論如何都不會鬆手。
  徹骨的寒意無聲無息冒上來,林璟忽然不敢再去想任何可能,只是無措地摸出手機,淚水倉皇地湧出眼眶。
  “我發微博,去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這就告訴他們……”
  他語無倫次地寫下道歉聲明的微博,顧不上斟酌措辭,就立刻發了出去。
  門被推開,林封神色疲憊黯淡,沉默著坐在門外的椅子裡。
  看著林封冷硬的側臉,助理壯起膽子上去,替他低聲開口:“林總,二少發了聲明,已經澄清了事情的真相……”
  林璟連忙快步跟過去,卻又沒有膽量開口問裡面的情況,只是低著頭忐忑地站在兄長身邊。
  “林璟。”
  林封沉聲開口,目光依然落在搶救中的紅燈上。
  “你想沒想過,如果來不及了怎麼辦?”
  穆瑾初的求生意志極弱,搶救也只能暫時維持生命體征,只是這一會兒的功夫,心跳就已經停了幾次。
  他一直都不知道,瑾初原來早就不想再活下去——可到了這個地步,他又實在已經無力去考慮太多,甚至無心去追究下的藥究竟是什麼,林璟又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來。
  他只想要對方好好活著,只要能活著,還能完完整整站在他面前,能和他笑,和他說話,無論要他做什麼都沒關係。
  “怎麼會!不會的……他那麼好強,一定不肯甘心,我都還沒跟他認錯,不會來不及的!”
  看著面前的兄長黯淡的神色,林璟恍惚著搖搖頭,忽然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快步撲過去,用力拍上緊閉著的門。
  “瑾初,我把所有的事都承認了,我都承認了!他們都在罵我,你看,現在所有人都已經不誤會你了,他們都知道你是無辜的。你快點好起來,我跟你認錯!”
  他的聲音甚至已經帶上了哭腔,拍在門上的手無力攥緊:“你活下來,活下來好不好……”
  “滾回來,用不著你添亂!”
  林封厲聲開口,一把將他扯了回來,急救室裡卻忽然傳來驚喜的喊聲:“快,快,病人心率血壓有回升,再加一組靜脈通道!”
  兩人一時噤聲,眼底忽然綻開微弱的希望。
  急救室裡,護士來回穿梭忙碌,幾個負責急救的主治醫生看著監護上飆升的心率和血壓,詫異地面面相覷。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被面罩蓋著看不到表情,卻總覺得——患者似乎非常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你站在這裡,不要走動,等我爬起來打死你:)
  #我把你的鍋都扔了!#


第23章 無辜的肇事者
  在強烈的求生意志下,蘇時在監護室待了三天,就順利脫離了生命危險,轉進了加護的普通病房。
  終於從頻繁的心悸和昏厥中掙脫出來,蘇時眨眨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了個人影,下意識低聲開口:“大哥……”
  “瑾初,林總去應付媒體了,馬上就回來。”
  見他試圖坐起身,助理連忙扶著他靠坐回去,又把床搖高了些,總算笑著松了口氣:“可算是挺過來了——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要不要叫醫生過來看看?”
  “不用,我沒事了。”
  身上依然沒什麼力氣,看來把林璟揍一頓的計畫還要延後幾天。
  蘇時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想起自己跳樓一樣暴跌的經驗點,心情就又低落了不少。
  “對了,你還不知道這幾天的事呢!”
  見他情緒不高,助理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把話說清楚,連忙拍了一把額頭,努力叫自己的語氣輕快起來:“瑾初,二少去澄清了車禍的事,現在大家都——”
  “李哥,不要說了。”
  一點都不想被人在傷口上撒鹽,蘇時低聲打斷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片刻,就又不得不力竭鬆開。
  見他反應不對,助理神色微怔,遲疑片刻才輕聲開口:“瑾初,事情好不容易水落石出,難道你不高興嗎?”
  “我——”
  對方不是什麼需要隱瞞內情的重要角色,蘇時輕歎口氣才要應聲,卻忽然聽見門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一定是主角又來聽牆角了。
  給自己下藥的人還沒查出來,林璟那裡應該還有鍋可搶,現在絕不能繼續刷主角的好感度。
  “我當然高興。”
  蘇時迎上助理的目光,眉眼彎起清淡的弧度,眼裡卻隱約顯出些傷人傷己的刻薄涼意。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我也保住了一條命,難道還有什麼可不知足的嗎?”
  心臟的損傷是難以徹底恢復的,演員是個高強度的職業,失去了充沛的體力和健康的身體,幾乎就已經將這條路堵死了一大半。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只是沒人敢說出來而已。
  助理臉上的笑容一僵,小心翼翼地瞄著他忽然冷淡下來的神色,硬著頭皮低聲開口:“瑾初,醫生說你還要多休息,不要多想,我扶你再睡一會兒……”
  任他把床搖下來,蘇時凝神聽著門外的動靜,察覺到腳步聲停頓良久終於離去,才總算放下心。
  根據主角的性格來看,越聽話越懂事,就越會受到照顧,像林璟那樣任性胡鬧,才能有把鍋搶回來的希望。
  下藥的事到底還沒定論,一定還有鍋可背。離那趟航班還有大半個月,只要穩住,一定還能找到機會。
  看著床上的青年重新柔和下來的眉眼,助理卻不敢再開口,只是替他蓋好了被,就藉口要找醫生匆匆離開了病房。
  林封正站在樓梯口,目光晦暗不明。
  剛才來的果然是自家總裁,助理連忙快步迎上去,壓低聲音開口:“林總,瑾初他——”
  “他知道我來了,話也是有意說給我聽的。”
  幾乎能想像出病房裡的青年倔強舐傷的樣子,林封的唇角挑起了個苦澀的弧度,眼裡浸潤過極黯淡的暖意。
  “現在的局面,我越向著他,公司和林璟那邊就越難處理。下藥的事還沒追查清楚,如果繼續鬧下去,無論是林璟還是公司,都很可能會受到致命的打擊——他還以為學著小璟那樣任性,我就不會再管他……”
  “怪不得。我也覺得瑾初心裡是親近您的,他才一醒了就找您,看見是我還挺失望呢。”
  助理這才松了口氣,卻又因為他的話生出些憂慮:“林總,那咱們還要繼續查嗎?萬一真的對公司影響太大,恐怕瑾初心裡也是過意不去的……”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他也保住了一條命,難道就夠了嗎?”
  林封的目光沉下來,緩聲重複著在門外聽到的那句話,垂在身側的拳不覺攥緊。
  會說出這種話來,心裡又怎麼可能不委屈。
  只是因為更懂事而已。因為懂事,因為總是顧慮到身邊的人,所以能承受更多的委屈,能忍耐更多的苦楚。
  但刀割在身上,也一樣還是會疼。
  “你去叫林璟過來,我去看看他。”
  林封低聲吩咐一句,深吸口氣,重新朝病房裡快步走去。
  推開門,床上的人也正巧將目光轉過來。
  那雙眼睛裡還沒來得及壘起防備,見到他居然去而複返,眼裡不由顯出些無措訝異,黑亮的眸子顯得無辜又柔軟。
  根本沒有半點兒任性得起來的架勢。
  林封啞然輕笑,朝他走過去,側身坐在床邊,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怎麼回事,醒了沒見大哥,鬧脾氣了?”
  ……
  迎上那雙眼睛裡依然柔和溫暖的光芒,蘇時掀起被子,心情複雜地躲進去。
  騙子!
  明明林璟胡鬧的時候都不是這個待遇的!
  “好了,不生氣了,大哥給你認錯。”
  耐心地把人從被子裡扒出來,林封直接攬著他靠在自己身上,安撫地輕輕拍了拍,又把裝了熱可哥的保溫杯擰開遞給他:“沒來得及回家,叫奶茶店做的,嘗嘗喜不喜歡?”
  背後傳來的聲音都已經隱約沙啞,身上還帶著香煙的味道,也不知道有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了。
  蘇時下意識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已經顯出些血絲,眉宇間凝著心力憔悴的疲倦,卻依然含笑望著他,目光顯出些溫和的疑惑。
  那只保溫杯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商務款,又高端又大氣,裝龍井都嫌不夠格,裡面卻裝了滿滿一杯熱可哥,還有嫋嫋的熱氣緩緩騰起來。
  ……好像除了降低好感度,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心裡再一次莫名其妙地軟了下來,蘇時點點頭,聽話地湊了過去。
  林封耐心地攬著他的背,傾斜杯口叫他喝了幾口:“燙不燙?”
  蘇時在香甜的熱氣裡搖了搖頭,重新靠進林封懷裡,回身主動抱住他:“大哥,其實我沒生氣。”
  “大哥知道,你是心疼大哥,不想叫大哥這麼辛苦了。”
  瘦瘦弱弱的身體主動回抱上來,力道輕緩柔和,戳得人心口微縮,無聲蔓開極柔和溫存的暖意。
  林封放下保溫杯,攬住他的背,力道輕緩地慢慢拍撫著:“瑾初,大哥向你保證,你的身體一定能好起來,真相也遲早會水落石出。你相信大哥,好嗎?”
  就知道不能心軟,果然一放鬆就出問題!
  眼看著主角的發力方向又和自己的任務背道而馳,蘇時急切地撐起身,張了張口想要說話,胸口忽然又泛上一陣強烈的心悸。
  視線瞬間歸於黑暗,心口激烈地跳動著,強烈的窒息感瞬間剝奪了他的體力。
  林封匆忙撈住他無力傾倒的身體,抬手按下呼叫鈴:“瑾初——瑾初!”
  “沒事,一會兒就好……”
  這幾天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狀態,蘇時按住他的手,緊閉著眼睛盡力平復下呼吸,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會兒的功夫,懷裡的人臉色就又蒼白得幾乎透明,冷汗涔涔冒出來,身體無力地蜷成一團。
  想起醫生的話,林封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值班醫生很快趕了過來,檢查了蘇時的身體狀況,又替他吸上氧,囑咐病人臥床休息,才對林封朝門外示意。
  看著他漸漸緩過些血色的面龐,林封總算稍稍松了口氣,輕輕撫了撫他的發尾:“大哥出去和醫生說幾句話,沒事的,很快就回來。”
  已經沒有精力多說什麼話,蘇時點了點頭,朝著他彎了彎眉眼,就疲憊地閉上眼睛。
  腳步聲紛亂離開,病房裡終於恢復了安靜。
  還不到半分鐘,門就又被人小心翼翼推開了條縫隙。
  這種時候不該有人會來,蘇時蹙了蹙眉,側頭望過去,林璟正低著頭站在門口。
  蘇時的火氣就騰地冒了起來。
  “瑾初,我要走了……我有話和你說。”
  沒有注意到他眼裡的怒氣,林璟啞聲開口,腦海裡卻依然是剛才所見的畫面。
  他當然也聽見了醫生說的“頻繁心悸”,可他從來都沒想過,這樣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原來可以叫人痛苦到這種地步。
  強烈的自責並沒因為承認了車禍的真相而排解多少,林璟胸口起伏一陣,終於橫下心走上去。
  “我知道你一直偷偷喜歡梁秋,你不要喜歡他了,他不是好人,藥就是他威脅我給你下的——他想要你的股份,又知道你不會給,所以才會叫我給你下藥。然後他就可以趁機假裝成救你,一步步把你控制在手裡。”
  從來沒想過還會有這樣一段劇情,蘇時神色微變,撐起身要打斷他的話頭,林璟卻下定了決心似的一氣說了下去。
  “瑾初,你太單純,誰對你好你就相信誰。可你要小心他,他都是騙你的,他是個魔鬼……”
  “林璟!”
  看著門口的林封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的目光,蘇時越發覺得事情不妙,厲聲打斷了他的話。
  林璟倉皇回頭,見到門口的大哥,臉色就瞬間蒼白了下來。
  氣氛瞬間凝滯,林封的目光緩緩從他身上收回,斂成滴水不漏的冰冷:“滾回去,我沒讓你走,你哪兒都別想去。”
  林璟嚇得站都站不穩,踉蹌著退了兩步,助理適時上來,把他從屋裡拖了出去。
  林封反手合上門,替蘇時把床重新搖高,在他身後墊了個枕頭,又把被子重新整理好。
  他一直以為那次在拘留所看到梁秋,對方只是想要趁機示好拉攏,現在回想起來,卻都是刺眼的親昵曖昧。
  穆瑾初性格內向,在圈子裡也沒幾個朋友。難得有一個人作為前輩對他有所照顧,生出好感也是正常的情況。
  身為兄長,他似乎也沒有權利過多干涉瑾初的感情歸屬。
  “大哥……”
  被對方的沉默引得有些不安,蘇時輕聲開口,迎上那雙眼睛裡灼燒著的暗色火焰,心裡卻莫名的一縮。
  他記得這雙眼睛。
  林封靜靜望著他,神色柔和下來,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瑾初,你喜歡梁秋嗎?”
  當然不能喜歡!
  蘇時張口就要否認,卻發現自己居然發不出任何聲音,正茫然間,耳旁忽然響起了系統的機械提示音。
  “檢測到宿主嘗試甩鍋一次,本次已開啟自動攔截。宿主需注意,不可主動進行任何推脫、否認、解釋他人產生誤解的行為,下一次違反條例,將直接予以扣除一千經驗點。”
  ……
  拼命搖頭的念頭才升起來就立刻消散,蘇時張口結舌地坐在床上,怔忡地望著那雙眼睛裡暗沉的火焰。
  “我知道了。”
  火焰無聲無息地熄滅下去。林封輕輕點了點頭,傾身攬住他,安慰地輕輕拍撫著。
  “沒關係的,一切都還沒發生。他不是什麼值得託付的人,大哥去替你出氣,一定會叫他付出代價……”
  他的手臂在瑾初背上漸漸停頓,忽然忍不住使上了些力氣,將單薄的身體擁進懷裡。
  “不喜歡他了,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就一個鍋了!不准扔!!o(*≧д≦)o!!
  #操碎了心#


第24章 無辜的肇事者
  蘇時張了張口,終於還是鬆開手,任身體跌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熟悉的溫度灼得他眼眶發酸,頭一次這樣不想留住一個誤會,卻還是不得不輕聲開口:“好。”
  手臂上的力道忽然收緊,又像是怕弄疼了他,小心翼翼地放鬆了下來,在背上輕撫了兩下。
  “再睡一會兒,醫生說你這些天必須好好休息,一點都不能有勞累和情緒波動。等你好一點,咱們就回家。”
  林封輕揉著他的短髮,攬著懷裡的人躺下去,替他把被子重新蓋好。
  他的力道溫存輕緩,蘇時望著他眼下的淡淡青色,忽然抬手拉住他:“大哥,你也歇一會兒吧。”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很認真,關切地望著他,手上的力氣雖然不重,卻顯然不打算輕易鬆開。
  林封呼吸微滯,替他蓋著被的手下意識輕攥成拳,語氣依然從容溫和:“大哥就歇著,你好好睡覺,快點把身體養好,大哥就放心了。”
  “就在這躺一會兒,不會耽擱多久的。”
  蘇時不鬆手,依然一錯不錯地望著他。
  他實在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就這樣忽略那雙眼睛,有幽微的念頭盤旋不散,他必須要確認一些東西,才能放心地在最後登上那架飛機。
  還是頭一次見到對方這樣執拗的態度,林封怔忡片刻,終於無奈輕笑,妥協地輕歎口氣,和衣陪他躺了下去。
  才一沾上枕頭,多日的疲倦就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被裹得實在太嚴實,蘇時折騰了半天,才把自己的被子分過去一半,正想趁機問出心底的疑問,幾乎就要出口的話卻又忽然刹住。
  林封側身躺著,呼吸平穩綿長,眉宇間還帶著未及散去的疲倦,顯然早已睡得沉了。
  好不容易把人拐上了床,居然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問出口。
  蘇時啞然輕笑,悻悻歎了口氣,抬手握住對方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攬了攬。
  病床明明夠寬敞,居然只溜了個邊,要是睡著睡著掉下去,又要有個睡覺不老實的鍋給他背了。
  不知多久沒有這樣安穩的休息過,林封從深沉舒適的睡意中漸漸清醒,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意識恍惚了一陣才堪堪歸位,忽然想起自己來探個病居然就這樣睡了過去,林封心裡一沉,匆忙撐起身。卻發現那個本該好好休息的人正坐在桌邊,正循著聲音朝他望了過來。
  桌上點著盞小檯燈,暖黃色的燈光鍍在青年的短髮上,襯得整個人都越發柔和,微側了頭望向他,眼裡就漾開清淺的笑意。
  心口忽然騰起些不知來由的悸動,林封望著那雙眼睛,下意識就要出聲,穆瑾初卻已經先笑著開口:“大哥,睡得好嗎?”
  被那一句“大哥”忽然提醒了身份,林封目光微凝,又不著痕跡地斂入眼底,只剩下溫和無奈的笑意。
  “還叫我大哥,哪有像我這樣當大哥的?明明是來探病,結果把病人擠跑了,自己居然睡了一大覺……”
  “我整天除了睡就是睡,又不差這一會兒。”
  蘇時笑了笑,抬手打開頂燈,把桌上的一張紙遞過去:“大哥,我知道你很忙,外面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做,這個給你,你一起帶走吧。”
  抬手接過他遞過來的紙張,林封的目光落在紙上,訝異只持續了一瞬,就忽然蹙緊了眉:“瑾初,你想做什麼?”
  “我要股份沒什麼用,它在你手裡,做起事情把握會不會多一些?”
  目光落在那張手寫的股份轉讓書上,蘇時起身過去,握住林封的手,叫他把轉讓書收好:“就是你醒得太快了,要是你晚一點醒,我是打算把它偷偷塞進你的公事包裡的。”
  梁秋一定是在對林家出手,他不瞭解穆瑾初死後的劇情,但既然以林封作為主角,商戰顯然是最重要的核心部分。
  醫院外一定不像這間病房裡這樣風平浪靜,他如果真能完成任務順利脫離,這些股份總要有個明確的交代。
  迎上他認真坦然的目光,林封胸口酸澀,深吸口氣低聲開口:“股份本來就是你的,你自己留著,大哥能處理好這件事。你只要好好養身體——”
  “反正我已經簽了字,如果有需要的時候,大哥只要把字簽上就好了。”
  溫聲打斷了他的話,蘇時忽然打了個哈欠,重新坐回床上:“大哥,你睡好了,總該把床還給我了吧?我是真困了……”
  他的眉眼間確實帶了些倦意,裹著被子躺下去,臉色也並不比雪白的被子好上多少。
  林封屏息半晌,終於敗下陣來,無奈地替他掩好被子:“那你好好休息,大哥回頭再來看你。”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眼睛也緊緊閉著,明明睡得毫無誠意,卻偏偏叫人不忍心戳破。
  靜靜望了他一陣,林封才終於收回視線,放輕腳步出了病房。
  助理就守在門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見他出來就連忙過去,眼中顯出些欲言又止。
  看出他眼底的糾結,林封神色沉了下來:“怎麼回事?”
  “梁秋盯上了咱們的公司,先是帶二少進了些不該進的地方,又用照片要脅他做事,已經挺長時間了。”
  林璟被嚇得魂飛魄散,一回去就主動倒了個乾淨。助理都沒來得及怎麼追問,就已經大致瞭解了情況。
  “公司裡的小股東差不多都被他收購了,二少的股份也被他哄騙到了手裡,只剩下瑾初一直不肯給。二少那時候還以為是瑾初看上了咱們家的股份,一直對他冷嘲熱諷……”
  想起那個孩子說要把股份給自己時的目光,林封胸口忽然有些堵得慌。
  怪不得瑾初會忽然給自己那張轉讓書。
  林家兄弟和穆瑾初分了百分之七十一的股份,瑾初手裡的股份只有百分之十,居然反而成了最關鍵的部分。
  “那些股份原本就是他的,當初是父親和穆叔叔一起創建了公司……是我不好,我應該早些回來的。”
  林封低聲開口,眼中隱約閃過些血色,沉默片刻才又出聲吩咐,語氣卻已經隱約顯出淩厲寒意。
  “安排一下,瑾初情況穩定了就接他回家。準備和梁秋解約,之前替他壓下去的那些事,挑出幾件來曝光炒熱,先叫他自身難保,再好好跟他折騰。”
  助理應聲離開,掏出手機打出了幾個電話。
  回擊被無聲無息佈置了下去。
  *
  在醫院裡的蘇時,自然是沒機會插手這些事的。
  安安穩穩躺了一個星期,他就被交代可以出院,接下來只要回家繼續休養,精心調理就足夠了。
  林封特意親自來接他,見到他的氣色總算好了不少,眼裡終於顯出些這些日子都罕有的笑意:“要回家了,高興嗎?”
  “高興,我早就想回家了。”
  迎上他眼裡的暖色,蘇時也彎了眉眼,接過他遞來的手杖站直身體,目光卻不由落在對方眉心愈深的紋路上。
  林封沒有留意他的視線,只是關切地扶著他的手臂,俯身按上虛立著的那條腿:“腿還疼不疼?能站得穩嗎?”
  “其實不疼了,走路也看不出來,只是走遠了容易累。”
  主角這些天只怕很辛苦。蘇時不打算再叫他擔心,笑著搖了搖頭,主動邁步往外走出去。
  他的步子邁得很穩,神色也正常,林封卻依然不放心。寸步不離地護在他身後,有意同他聊著些輕鬆的話題。
  林封這些天都在連軸轉,蘇時也在醫院裡悶得夠嗆。兩人難得有這樣放鬆閒聊的機會,說笑著走出醫院大門,卻忽然迎面亮起了一陣刺眼的閃光燈。
  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蘇時邁出的步子著力點一偏,膝蓋就又泛起一陣刺痛。
  腳下毫無徵兆地一軟,身體頃刻間落進了個熟悉的懷抱。
  身後的人將他堅定地回護進懷裡,有力的手臂攬上背後頸肩,把刺眼的光芒和聒噪的聲音一併隔開。
  挨過一陣輕微的心悸,蘇時下意識抬起頭,就迎上了那雙關切凝注的墨色瞳眸。
  “大哥,我沒——”
  話還沒說完,林封已經上前一步,將他不由分說攔在身後。
  “瑾初的身體還沒好全,我不知道諸位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但還請至少遵守業內的職業道德。不要等著林氏挨家挨戶敲門,去依法追究諸位同仁的相關責任。”
  林氏在圈子裡名頭很響,眼前的面孔媒體們當然也熟悉。見到那雙眼睛裡的冷峭寒意,記者們也沒了底氣,訥訥收起了手中的相機。
  林封這才回身,攬過蘇時的身體,抬手探上他滲出些冷汗的額頭:“還難受嗎,冷不冷?”
  蘇時的身體已經好了很多,彎了眉眼輕輕搖頭。林封卻再不敢叫他自己亂跑,小心翼翼地攙著他上了車,自己也坐了進去。
  他這些日子常抽時間往醫院跑,早習慣了這樣無微不至地照顧穆瑾初。蘇時也適應了對方時不時的關注過度,在車裡坐穩,才帶了笑溫聲開口:“大哥,我真的沒事,你也不要太緊張了。”
  “是大哥沒考慮好。原本以為這樣走能不驚動媒體,誰知道還是叫人鑽了空子。”
  林封蹙了眉,又把他的衣服裹得緊了緊:“回去喝點藥,你現在一定不能感冒,不然心臟還要出問題的。”
  “好,大哥放心。”
  在自己的身體上蘇時向來沒什麼話語權,聽話地點點頭,放鬆身體靠在後座上。
  車裡的暖風開得很足,才開了一段路他就又有些昏昏欲睡。輕輕打了個哈欠,就被林封順手攬進了懷裡,安撫地揉了揉腦袋。
  “困了就睡一會兒,你現在休息的越多,對身體就越好。好好地養上半年,就又能跑出去活蹦亂跳了。”
  林封筆挺地坐著,一手攬著身旁的青年,手裡還在翻看著文件。神色專注目光認真,儼然一副日理萬機的繁忙架勢。
  蘇時好奇地跟著看了一陣,還是挨不過越來越濃的倦意,閉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放下根本沒看進去的檔,林封稍稍調整姿勢叫他靠得舒服些,目光落在他柔和清秀的側臉上,眼底閃過隱約暗色。
  醫生說這樣的狀態還要持續很久,瑾初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很容易疲倦,對常人來說尋常的勞累、著涼、情緒波動,對他來說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脅。
  國內的狗仔幾乎無孔不入,百密總有一疏,這次就不知道是哪裡又走漏了風聲。
  現在的局勢還很不穩定,他或許要考慮先把瑾初送出去一段時間了。
  一路回了家,蘇時也剛好睡醒,又被細緻地裹了一件厚實的衣服,才總算被允許下了車。
  他的屋子早被人收拾過,地上加了厚實的絨毯,窗簾換成了遮光的款式,連床頭的壁燈都換成了柔和的暖黃色。
  蘇時被林封扶著坐在床上,耳旁卻忽然想起了經驗點到賬的提示音。
  振奮人心的叮咚聲響個不停,誤解的規模顯然不小。蘇時詫異地挑了挑眉,下意識摸出手機翻了翻,眼裡忽然顯出了些措手不及的微妙。
  #穆瑾初疑與林氏總裁關係匪淺#
  他們在醫院的照片還是流了出去,網友們激動地展開了豐富的聯想,甚至還很看熱鬧不怕事大的拉出了一對號稱“邪教”的配對。
  才幾個小時的功夫,腦補的劇情已經被無限填充,點擊量甚至已經破了百萬。
  【吃瓜用戶:你看,我說過是因為愛情!!!】
  【看到這個鍋了嗎:標準的霸總劇情無誤了!先為了穆瑾初押著親弟弟認錯,反手就把梁秋逼到死路,又當面甩記者一臉,最後的對視簡直一眼萬年!邪教我吃了!好吃!】
  【藉口傷人:霸總攻x癡情受!穆瑾初也夠虐啊QAQ要不是總裁小哥及時回來,他就真被坑到死了,前陣子的風波簡直想想都心驚肉跳……】
  【職業搖小旗:以為是刀,咬一口發現是糖!嗑邪教,求總裁大大好好寵瑾初!】
  【故事講到一半:求總裁大大好好寵瑾初加一,瑾初太委屈了……那些人都該道歉!差一點總裁大大就回來晚了呀(つД`)】
  【便當專賣:等等這就蓋章了嗎??萬一人家林總是直的呢!你們想過後果嗎!開門收快遞都是輕的好嗎!】
  【風化成沙:不管!醉生夢死嗑邪教!在我心裡這就是愛情啊!ヾ(≧▽≦≧▽≦)ノ】
  ……
  蘇時愕然地劃著螢幕,偶爾瞄一眼壘積木一樣迅速增長卻又搖搖欲墜的經驗點,心情複雜地扯了扯嘴角。
  “好了,歇一會兒再玩手機,先把藥喝了。”
  林封才幫他把準備好的家居服取過來,見他看手機看得入神,淺笑著屈指敲敲桌面,把衣服和藥一起放在椅子上。
  “好——這就來!”
  心虛地一把將手機塞進枕頭底下,蘇時連忙點頭,拿過衣服換上,小心翼翼地瞄著林封平靜的神色:“大哥,你有喜歡的人嗎?”
  必須是與事實不同的才能稱作“誤解”,為了岌岌可危的經驗點,必須得叫它一直是邪教才行。
  “怎麼忽然問這個?”
  林封呼吸微滯,像是忽然被戳破了某個自己都不敢多想的隱秘所在,心裡忽然莫名一顫。
  迎上那雙眼睛裡清亮的光芒,他還是將眼底複雜的情緒盡數斂起,換上清淺的笑意,抬手揉了揉湊在胸口的腦袋。
  “大哥自己也不知道,現在也沒有餘力多想,說不定——什麼時候,或許忽然就會有了。”
  蘇時放心了,低下頭小口喝著藥。
  青年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住院的這些天像是又單薄了不少。微長的劉海還沒來得及好好打理,散落在清秀的眉眼間,發尾服帖地垂下去,露出一小塊白皙的脖頸。
  好看得叫人心裡止不住地暖成一片。
  林封心口莫名微縮,下意識抬手撫上去,輕柔地落上他的額頂。
  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他的掌心像是忽然被某種溫度所灼燙,本能地向後收回,又緩緩攥握成拳。
  “瑾初,大哥送你出國散散心,待一陣再回來好嗎?”
  蘇時的手一顫,下意識握緊了杯子。
  劇情線早晚都是會繞回去的,他就算不主動走劇情,也遲早都會被送上那架註定要墜毀的飛機。
  他不吭聲,林封的心裡也忽然沉下來。
  “不是不要你,瑾初,別害怕。大哥只是——”
  他忽然有些說不下去,忍不住抬手擁住面前的身體,手臂的力道不覺繃緊。
  “只是怕再把你圈在身邊,自己會做出些錯事……”
  不祥的預感忽然襲上心頭,蘇時猛地打了個哆嗦,抱緊了自己的經驗點斷然抬頭:“大哥,我去!”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不不不大哥撐住!不能彎!千萬不能彎!!(╯°ロ°)╯
  攻:???
  #弟弟好像不喜歡我Q^Q#


第25章 無辜的肇事者
  大概是被穆瑾初過於堅決的語氣打擊得不輕,林封一心撲在了風波迭起的商場上,連著一個多星期都沒回家,機票都只是叫助理給送了回來。
  “林總太忙,等過了這一陣就好了……”
  助理心虛地低聲解釋,小心翼翼瞄著蘇時的神色。
  “瑾初,林總其實一直都是最惦著你的。那邊的療養院林總親自選了好幾十家才敲定,都是最專業的醫療設備和醫護人員,你過去住上兩個月,身體一定就能好起來了。”
  “大哥關心我,我知道。”
  接過他遞來的機票,蘇時的目光落在航班號上,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終於熄滅。
  果然是劇本上那一趟航班號。
  劇情的主線上沒有區別,可他自己買機票離開,和林封親自買機票把他送走,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明明已經拿到了不少經驗點,只要順勢登上那架飛機,就能圓滿地結束這個世界。可只要想起那雙眼睛裡灼燙的暗色火焰,他的胸口就絲毫輕鬆不起來。
  看著對方眼裡明暗不定的郁色,助理心裡越發打鼓,找藉口出了門,就把電話給林封打了過去。
  “……我知道了,今晚我會回家。”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辦公室沒開燈,林封向後仰靠在辦公椅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沉默一陣,又特意補上一句:“先別告訴瑾初,免得他多想。”
  瑾初那天的反應實在太過激烈,有些事情終歸是不能奢望的,他也只能收斂起所有還未來得及理清的心思,把精力投注進商場的博弈中去。
  這麼多天了,居然再沒有像那天在醫院裡睡得那樣安穩過。
  梁秋剛被逼進死路,林氏已經開始著手準備起訴的具體流程。等林封終於處理好手頭的事務,匆匆趕回家,已經過了深夜。
  助理快步迎上來,憂心忡忡地望向緊閉的臥室門:“瑾初屋裡的燈一直沒關,我不敢敲門,您要現在去看看嗎?”
  時間已經很晚了,林封微蹙了眉,望向門縫裡隱約透出的燈光,快步走了過去。
  擔心是他睡著了忘記關燈,林封沒有敲門,只是放輕動作擰開門進去。
  那個青年果然伏在桌上,連件衣服也不知道披,消瘦的脊背隨著呼吸輕緩起伏,顯然睡得正熟。
  林封輕歎口氣,小心地走過去。一手護在他背後,伸手穿過穆瑾初的腿彎,把他輕輕抱了起來。
  隱約察覺到了姿勢的變化,穆瑾初皺了皺眉,卻還是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往他懷裡靠進去,本能地汲取著身旁的熱源。
  忽然親近的距離叫林封胸口微澀,小心地將他放在床上,展開被子替他蓋好,目光卻不覺落在桌面攤開的信紙上。
  似乎是封沒寫完的信。
  心底忽然生出些不敢宣之於口的隱蔽希望,林封坐在床邊,拿起那張信紙看了下去。
  入目的內容叫他不覺微訝,挑了眉看下去,神色就不覺柔軟下來。
  紙上的字跡工整清俊,也不知怎麼就忽然拿出了寫回憶錄的架勢,絮絮叨叨地寫了不少極瑣碎的小事。
  十八歲生日時收到了大哥送的禮物;高考那天大哥特意準備了早餐;和林璟打了一架,然後大哥把林璟揍了一頓;畢業典禮的時候看到大哥站在台下,還故意帶著墨鏡,生怕別人認出來。
  林封深吸口氣,眨去眼中的水意,胸口一片溫熱滾燙。
  連他都已經不大記得,原來在那些不曾留意過的時光裡,他們還發生過這麼多的交集。
  隱約覺出身旁有人,蘇時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望過去:“大哥?”
  “大哥在,好好睡覺。”
  清清嗓子掩去哽咽,林封抬手揉了揉他的額頂,語氣依然溫存柔和。
  已經習慣了對方的突然襲擊,蘇時咕噥一聲就打算繼續睡下去,卻忽然覺出些不對。
  茫然地睜開眼睛,發現林封手裡拿著的信紙,他的神色忽然一變,抬手就要去搶:“大哥,這個不能看!”
  “好好,大哥還沒來得及看,還給你,別著急。”
  把撲騰起來的身體穩穩當當接在懷裡,林封面不改色心不跳,安撫地輕輕拍著懷裡的身體:“沒事沒事,不著急,大哥保證什麼都沒看……”
  沒看才怪!
  經驗點都要塌了!
  蘇時蜷緊身體,用力攥著他的衣物,心痛到無法呼吸。
  本來是擔心主角會太過自責,想留下封遺書,誰知道寫到一半睡著了,就只來得及完成了前面煽情的部分。
  居然還被主人公給看了個正著。
  眼睜睜看著主角的好感值一路飆升,蘇時急促地吸了口氣,抬起頭啞聲開口:“大哥,我——”
  “好了,不說出來也沒關係。”
  迎上穆瑾初眼裡惶恐的水色,林封屏息片刻,自己卻忍不住輕笑著泄了氣,抬手遮住那雙眼睛,攬著他的身體俯身下去。
  “我還以為——算了,瑾初,謝謝你。”
  他終究還是沒有吻上懷裡的青年,只是隔著手背輕輕落了個吻,語氣溫柔低啞:“瑾初,你不知道——大哥有多高興……”
  掌心下的眼睫動了動,伴著細微的酥麻觸感,無聲氤氳開一片微燙的水意。
  涼了涼了。
  已經不敢去看自己的經驗點,蘇時心如死灰,用力一頭撞進那個懷抱裡。
  胸口一陣悶疼,林封卻反而將他擁得更緊,一下下輕撫著懷裡消瘦的脊背:“是我不好,瑾初,是我不好。你再等一等,去外面散散心,等我把事情都處理完,就去接你回家……”
  聽他提起那趟註定有去無回的航行,蘇時的呼吸微滯,心頭蔓開幽微痛楚,緊繃著的身體終於漸漸放鬆下來。
  飛機會墜毀,主角終其一生,只怕都無法走出親手把他送上飛機的陰影。
  只是一個世界而已。反正經驗點已經涼透了,他不能主動違抗系統的主線劇情,總可以在力所能及的範疇內,在他還能留下的時間裡,給對方留下些哪怕極短暫的溫暖時光。
  林封抱著他,感到懷裡的人漸漸平復下來,正要扶著他躺下去,卻忽然被蘇時握住了手腕。
  “大哥,歇一會兒,好不好?”
  暖黃色的燈光映在黑亮的瞳仁裡,鋪開一片細碎柔暖的光芒。
  迎上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林封的呼吸微滯,眉宇間也浸潤過清淺暖意。含笑點了點頭,順著他的力道俯下身,在柔軟的額發上輕輕落了個吻。
  臥室的燈終於熄滅了,林總卻一晚上都沒再出來。
  *
  蘇時上飛機那天,林封沒來送他。
  起訴正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當天就要開庭審理,林封要脫身都難。蘇時倒也不意外,心不在焉地收拾好行李,正準備給助理打電話,走廊裡卻忽然傳來了隱約的喧鬧聲。
  莫名生出些不祥的預感,蘇時拖著行李箱出門,循聲望過去。
  助理正站在林璟的臥室外,死死拖著掙扎不斷的林璟,眼裡滿是焦急惱火。
  “怎麼回事?”
  雖然常年跟著林封,助理對總裁的這個弟弟卻很恭敬,少有這樣態度激烈的時候。
  蘇時神色微沉,快步攔進兩人間,徑直望向神色蒼白的林璟。
  迎上他眼中的沉色,林璟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想要答話,助理卻已經急聲開口:“沒什麼!”
  說著,他的臉上已經換了僵硬的笑意,抬手把蘇時往外推:“瑾初,你不用擔心。我和二少說幾句話,馬上就送你去機場……”
  “大哥怎麼了?”
  蘇時一抬手就將他隔開,語氣沉了下來。
  助理神色一僵,還不及岔開話題,林璟已經含著淚倉促拉住他:“瑾初,大哥——大哥被他們綁架了,要我帶著合同去找他們,還要我們撤訴,怎麼辦……”
  “二少,你——”
  被他氣得臉色發白,助理來回走了幾步,重重歎了口氣,抬手扶住蘇時的手臂:“瑾初,他們只是威脅,不會對林總動手。我先叫人送你上飛機,你儘快離開……”
  “他們都開出了什麼條件,現在還差什麼?”
  蘇時打斷了他的話,也不再理會站都站不穩的林璟,目光轉向神色掙扎的助理。
  他還一直奇怪,自己的身體並不適合長途飛行,兩個人的關係也已經確定下來,主角為什麼依然急著要在這個時候送他出國。
  現在看來,林封大概早就已經察覺到某些隱藏的威脅了。
  助理沉默半晌,終於妥協地歎了口氣:“我們已經通知了警方,也臨時宣佈了撤訴,現在只需要二少帶著合同去找他們,好叫警方有機會救援。”
  “李哥,李哥你聽我說——梁秋手裡有我下藥的證據,要是我去了,一定也會被抓起來的,我也要進監獄的!”
  林璟抓住他的手臂,倉皇地望著他,眼裡滿是恐懼膽怯:“我可以不再留在娛樂圈,可以出國去學做生意,可我不能再被抓起來,那樣我就真的沒有出路了——”
  “所以你就不管大哥了嗎?”
  蘇時打斷他的話,目光清淡,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喉間驟然縮緊,林璟說不出話來,只是蒼白著臉色後退幾步,抱著頭無力地蹲在地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蘇時的目光漸漸冷下來。
  他的任務物件是林璟,只要林璟活著,不是必須保證林封的安全。
  只要當作沒發生過這件事,按照助理的安排登上飛機,順利地離開這個世界,此後的一切都和他不會再有什麼關係。
  他翻出那張機票,拿在手裡來回看了看。
  林璟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張機票上,胸口激烈起伏著,眼中居然顯出些不甘豔羨。
  蘇時忽然挑了挑嘴角,把機票撕成兩半,隨手扔在地上。
  “好,我管。”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不要解釋了,分手吧:)
  #你根本就沒愛過我!(つД`)


第26章 無辜的肇事者
  把林璟反鎖在屋裡, 蘇時換了身厚實些的衣服, 就帶著助理匆匆出了門。
  有了林二少這個礙手礙腳的顧忌, 林家也不敢就這樣報警,那些人才會這樣肆無忌憚。他們也只能暫時配合對方的要求,才能伺機把人救出來。
  片刻不停地趕向約定的地點, 蘇時靠在副駕上, 聽助理介紹著情況, 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額角。
  “瑾初,你的身體要不要緊?”
  見他臉色不大好, 助理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疏忽,連忙打住話頭,努力放鬆下語氣:“你也別太著急了, 他們是沖著公司來的, 林總不會有事……”
  “我還好。”
  簡潔的回應了對方的關切,蘇時閉上眼睛, 深呼吸幾次平復下心悸:“你們的佈置有多少把握?他們能無聲無息把大哥帶走,對方的實力清楚嗎?”
  “還不清楚,但我們已經盡可能做了最周全的準備了。”
  助理搖搖頭, 語氣也不覺沉下來:“是林璟的經紀人張彬。他和林總說有人手裡有二少犯事的證據,林總不想驚動別人, 就悄悄跟著他過去了。林總路上還發過兩次短信, 叫我一定親自把你送上飛機, 之後就徹底失去了聯繫……”
  蘇時聽得啞然,半晌才輕歎口氣, 將目光落向窗外。
  “等大哥回來,你真應該提醒他好好管教林璟……”
  “我可不敢跟林總這麼說話。林總也只對著你有好脾氣了,還是你跟林總提個醒吧。”
  助理連忙擺手,訕笑著應了一句,眼裡的笑意卻在看清對方額角的冷汗時漸漸凝住,化成不敢宣之於口的隱憂。
  蘇時依然望著窗外,神色平淡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扣住心口的衣物。
  出來的時候走得太急,他記得換上件厚些的衣服,卻忘了把藥帶在身上。
  “大哥只要還沒簽字,我的股份就還在手裡,對他們來說,控制住我和大哥的意義是一樣的。”
  沒有再繼續有關以後的話題,蘇時深吸口氣,側過頭微聲開口:“我先去接觸他們,你們不要急於出面。如果我能把大哥換下來,自然最好,如果不成,也讓我先試試別的辦法。”
  助理連忙點頭,末了又覺不安,猶豫著補上一句:“瑾初,你自己也小心點……”
  “放心吧,你還不知道我的身手嗎?”
  蘇時笑了笑,重新整理好衣物,把合同也仔細折好,揣進身側的口袋裡。
  離約定的地點越來越近,車速漸漸慢了下來。
  林璟跳樓的時候,他的反應確實是叫眾人都結結實實嚇了一跳的。助理心裡多少有了底,臉上也顯出些放鬆的笑意,小心地把車停在隱蔽的角落裡,拍了拍他的手臂。
  “可不是,你那天可把我們都嚇得不輕呢——這次也拜託你了,一定把林總帶回來,我們的身家性命可就全靠你了。”
  迎上他的目光,蘇時笑笑沒應聲,只是拉起衣領,打開車門走進寒風裡。
  梁秋在街角等著他。
  被林封毫不留情的手段打得措手不及,他的神色也顯出明顯的疲憊,指間的煙散開淡淡的煙氣,往日與人為善的溫和面龐隱隱透出些叫人心寒的陰鷙。
  看到穆瑾初走過來,他的眼中先是露出些驚訝,又了然地微微挑眉,掐了煙隨手扔在地上。
  “怪不得林封會喜歡你,瑾初,我現在居然有點後悔了。”
  他緩緩站直身體,目光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
  記憶裡那個內向到有些自卑的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挺直了脊背,眉眼間的陰鬱也散去,越發顯出些清澈明朗的氣息。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沉靜從容,映出的自己反而隱隱顯出些不堪的狼狽。
  梁秋眼裡閃過些寒意,忽然抬手挾住他的下頜,迫著他抬起頭:“看來林封把你養得不錯,你是特意親自過來,幫他把公司送給我的嗎?”
  “沒什麼區別,我只要在你手裡,不管有沒有那份合同,結果都是一樣的。”
  眉眼間泄出隱約痛色,眼前的青年語氣卻依然平靜無波:“你叫我見見林封,我確認過他的安全,要我怎麼樣都行。”
  迎上他的目光,梁秋挑了眉,忽然將他用力甩開,回手打開了身後緊閉的鐵門。
  林封被綁在椅子上,循聲朝外望過來。
  看清了外面站著的人,他的眼中驟然閃過錯愕震驚,原本冷靜的神色也顯出些激烈的痛色。
  迎上那雙眼睛裡無聲燃燒著的暗色火焰,蘇時心裡卻反而定了下來。
  他的目光也落在林封的身上,仔細確認過對方身上沒什麼明顯的傷痕,才稍稍舒了口氣,眼裡終於浸過放鬆的暖意。
  林封被堵著嘴說不出話,他也沒有急於開口,正要朝屋裡走過去,卻忽然被梁秋抬手攔住。
  “你想要什麼?”
  看著平平攤在面前的那只手,蘇時抬頭望向他,反手將門虛掩住,餘光已經掃過屋裡的情形。
  光是足夠造成威脅的保鏢就有五六個,看來把梁秋痛揍一頓,扛了林封就跑的計畫大概還是要落空了。
  “原本還只是想要公司,現在——我忽然對你很有興趣。”
  梁秋挑了挑嘴角,饒有興致地轉向目色激烈的林封:“瑾初,我知道你喜歡我。你跟在我身邊,我們能拿到公司,你也再不用受人欺負,又有什麼不好呢?”
  已經強制違抗了劇情線,蘇時不敢再作出任何違規的舉動,抬頭望向他,無聲地挑了挑嘴角。
  眼前的青年沒有否認他的話,甚至沒有開口,那雙眼睛裡卻忽然顯出清朗傲氣,唇角勾起淡淡的輕蔑不屑。
  梁秋眼中顯出些火氣,抬手要去揪他的衣領,卻忽然被蘇時順勢制住手腕,順勢一擰就將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我知道要怎麼不挨欺負,叫梁哥費心了。”
  蘇時單膝抵在他背上,按著他的手臂抬起頭,眼裡凜冽的寒意叫幾乎就要衝上來的保鏢們不由遲疑。
  他一隻手牢牢制住梁秋,另一隻手扣在對方喉間,從容地抬起視線,勾了勾嘴角淡聲開口:“放人。”
  保鏢們不敢輕舉妄動,既不敢貿然上前,也不敢就這麼把人放了,空氣轉眼就又恢復了靜默。
  蘇時神色平淡,耳邊的心跳卻已近擂鼓。
  他甚至只來得及說出兩個字,就不得不停住話頭,來掩飾自己過於急促的呼吸。他甚至不敢再去看林封的神色,現在只要稍有分心,他都可能再無力堅持下去。
  眼前已經騰起一陣陣黑霧,蘇時深吸口氣用力咬下舌尖,努力靠著疼痛叫自己保持著清醒。
  兩個人畢竟離得太近,梁秋很快發現了他的異樣,不顧扼在頸間的手,從身後艱難地摸出一把匕首,用力送進他的小腹:“不用怕他,他快撐不住了!”
  激烈的痛楚從小腹蔓開,蘇時眼中閃過些寒意,扯著梁秋猛地翻了個身,抬膝重重抵在他背上。
  那柄匕首被他毫不自惜地拔出來,把幾乎背過氣的梁秋用力推向撲上來的保鏢,踉蹌著護在了林封身前,眉眼間依然是一片平靜淡漠。
  匕首上滴落的血跡一時懾住了幾個保鏢,沖上來的動作居然下意識有些遲疑。
  蘇時喘著粗氣,心口驟然炸開的痛楚叫他幾乎站立不穩,本能地抬手攥緊了胸口的衣物,卻依然勉強撐直了身體。
  門被忽然推開,刺眼的光芒灑落進來,晃得他眼前白茫茫一片。
  白霧持續半晌才逐漸散去,眼前卻只剩下模糊的人影,雜亂無章地混戰在一起。門大開著,梁秋已經不知所蹤。
  雙方都不敢鬧出太大動靜,帶的人手都不算太多。沒了梁秋在,保鏢們也沒有什麼心思再頑抗下去,勉強堅持了一陣,除了落下的幾個被按在地上,剩下的也早已逃之夭夭。
  助理快步過去,幫林封解開了身上的繩子,拿下嘴裡塞著的毛巾。
  林封顧不上多問,快步繞過那個依然靜靜背對自己站著的身影,抬手扶住他的雙臂:“瑾初!你怎麼——”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忽然卡在喉嚨裡,眼中閃過些極端的惶恐不安。
  那雙眼睛裡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眨了幾次才重新將視線聚焦在他臉上,定定望了一陣,終於漾開放鬆和暖的笑意。
  那個笑容很明亮溫暖,甚至顯出些滿足的孩子氣,像是終於確定了某樁極重要的心事。
  穆瑾初的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卻透出不祥的暗色。
  在終於確定了面前的人徹底無礙之後,他眼裡最後一點光芒也黯淡下去,終於疲憊地緩緩合上,身體無力地向前傾倒。
  林封抬手倉促攬住他,張了張口想要說話,卻恐懼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懷裡的青年好像只是睡著了,他的神情甚至沒有多少痛苦,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裡,纖長的眼睫緊緊貼在眼瞼上,血色沿著衣角無聲洇開。
  助理怔忡地望過來,臉色忽然變了變,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卻又被林封的眼底蔓開的血色嚇得噤聲。
  門外隱約響起了救護車的鳴笛聲。
  一次比一次強烈的電擊起搏,強行拉回了蘇時幾乎就要脫離身體的意識。
  胸口像是被一架火車狠狠撞過,喉間都是乾澀灼熱的血腥氣。蘇時艱難地挪動著身體,垂在床旁的手立刻被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大哥在,瑾初,堅強一點兒……”
  那句話的尾音甚至帶了強烈的哽咽,有滾燙的水意滴落在他臉上,滑落到頰側就已經是一片冰涼。
  蘇時的心就又軟了下來。
  要是現在就這麼脫離世界,對於主角來說,似乎也一點兒都沒比飛機墜機好到哪兒去。
  只不過是一個世界而已,再留一陣子,等情況穩定一些,說不定還能再意外撿到個什麼鍋背在身上。
  心臟已經很疲憊了,可也不是不能再多跳幾下。
  蘇時收斂起意識,迫著自己睜開眼睛,朝林封輕輕彎了彎眉眼。
  那雙充斥著血色的眼睛裡,忽然綻開了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垂在床邊的手臂被小心翼翼地抬起來,手背輕輕貼在對方的臉頰上,力道輕緩得甚至生怕叫空氣受到任何驚擾。
  他甚至能感覺到林封隱忍的顫慄,淚水無聲落下來,那雙眼睛凝注在他身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倖欣喜,卻又充斥著生怕夢境破碎的無邊恐懼。
  “大哥……”
  蘇時輕聲開口,雖然因為呼吸面罩而沒辦法說得清楚,林封卻還是立時聽懂了,連忙俯身湊過去:“大哥在,瑾初,你想要什麼?”
  救護車還在往醫院飛馳,躺在臨時病床上的人安安靜靜望著他,眉眼彎起柔和的弧度,眼裡忽然顯出些清亮的笑意。
  忽然就明瞭了他的意思,林封眼眶微燙,也盡力叫自己的神色松緩下來,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努力挑起嘴角:“特別帥,大哥看都看呆了。”
  果然還是主角能夠領會自己的心思。蘇時滿意地眯起眼睛,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又被強烈的疲倦重新拖回深沉的睡眠裡。
  看著那雙眼睛重新緩緩合上,林封眼裡的笑意終於淡去,低下頭深吸了口氣,又輕顫著緩緩呼出來。
  “再堅強一點兒,瑾初,留下來,陪著大哥……”
  *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蘇時眨了幾次眼睛,從又一次冗長的昏睡中醒來。
  林封就靠在床邊的躺椅裡假寐,察覺到動靜就立刻過去,迎上他難得清明的目光,神色漾開些溫和暖意:“醒了?要不要坐起來一會兒?”
  大概是確實躺的太久了,後背有些發僵,肌肉也僵硬酸疼得難受。
  蘇時朝他伸出手,想要借他的拉扯起身,林封卻順勢俯身抱了上去,穩穩當當地攬著他坐了起來。
  “大哥,我覺得你好像都不用工作……”
  身上確實還沒什麼力氣,蘇時索性放鬆下來,任對方熟練地替自己按摩著手臂,挪開臉上的呼吸面罩低聲嘟囔。
  林封啞然輕笑,把他往懷裡攬了攬:“陪你就是工作。你好好養病,把身體徹底養好,就算給大哥發獎金了。”
  病房裡空調開得很足,陽光落在身上,叫人難得地放鬆不少,就又湧上些許恰到好處的倦意。
  蘇時舒舒服服靠在他懷裡,極輕地打了個哈欠,又把臉埋進他頸間:“回頭就發,大哥,你也睡一會兒吧。”
  他的身體還虛弱,聲音也軟綿綿沒什麼力氣。林封低下頭,看著擱在自己肩上的腦袋,眼裡就洇開柔和的笑意,抬手輕輕揉了一把:“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你一有機會就把大哥往床上拐……”
  明明就是擔心對方兩頭操心太辛苦。蘇時悲憤莫名,錯愕地抬頭,迎上那雙眼睛裡溫柔和暖的笑意,神色卻忽然微怔。
  還是頭一次,那雙眼睛裡有了這樣輕鬆溫暖的笑意。
  在他額間輕柔地落了個吻,林封含笑揉揉他的腦袋,目光耐心溫存:“怎麼了,在想什麼?”
  蘇時搖搖頭,重新靠近他懷裡,抬手滿滿當當地擁著他:“現在還會難過嗎?”
  他沒有叫大哥。林封呼吸微滯,忽然自胸口生出些難以自製的強烈衝動,越發用力地收緊手臂。
  鮮活溫暖的身體就被擁在懷裡,心臟在胸膛裡穩定地跳動著,呼吸輕緩地打在頸側。
  林封用力眨去眼中的水汽,卻依然迅速模糊了視線,淺笑著哽聲開口:“不難過了,一點都不……”
  懷裡的身體動了動,仰起頭認認真真地望著他,半晌才忽然露出了個放心的笑意,心滿意足地重新把腦袋埋進他胸口。
  主角難得心情好,還是再等等,找個合適的時機再考慮離開的事好了。
  被他親近的動作熨帖得心裡隱隱發燙,林封耐心地抱著他,等了一陣沒見動靜,才發現懷裡的人又睡得沉了。
  “放心睡,大哥抱著你……”
  林封用臉頰貼了帖他的,語氣溫柔下來,輕緩地攬著他躺下去,自己也躺到床上,把人重新擁進懷裡。
  外面的事已經塵埃落定,瑾初的身體也在慢慢恢復,是時候該睡個好覺了。
  *
  梁秋沒能潛逃多久,就被抓捕歸案送進了監獄,林璟也終究沒能逃過牽連。
  兩個當家小生接連入獄,剩下的一個又因為身體原因出國療養,林氏元氣大傷,足足緩了三年時間才重新崛起,以不容置疑的強悍姿態拿到了眾望所歸的劇本。
  出國養病的穆瑾初也恰好在這時候回國,毫無意外地接演了劇裡的男一號。
  有了幾次探班的經驗,記者們一見到林封的車,就立刻四散進了事先找好的隱蔽拍攝點,原本還擁擠的片場居然都顯得空蕩了不少。
  “我都不知道,林總什麼時候還多了清場的本事。”
  蘇時剛拍完一場戲,裹著軍大衣精神正好,笑吟吟地打趣著自帶冷氣的林封,把抱著的熱水袋塞進他懷裡:“怎麼這個天氣跑過來,冷不冷?”
  “我不冷,這幾天降溫,怕你又著了涼。”
  目光落在他身上,林封眼裡就只剩下了溫然暖意,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領:“酒店裡住得好不好?等過幾天閑下來,我就過來陪你住一陣。”
  “眼圈都青了,一猜就是來找我睡覺的。”
  蘇時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就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林總的私心,眼裡閃過促狹的清淺笑意。
  被點破的林封沒有半點心理障礙,坦然地點點頭,陪著他往片場裡走進去:“最近天冷,一個人總是睡不踏實。”
  蘇時啞然輕笑,正想再調侃他,場記催場的聲音已經遠遠穿了過來。
  “最後一場戲,我先去拍完。”
  抓緊時間和他交代了一句,蘇時應了聲快步過去,隨手把軍大衣交給上來的助理。
  才到了鏡頭前,他整個人的氣勢忽然一變,舉手投足間就綻開了明亮耀眼的光華。
  林封站在不遠處,目光始終凝在他身上,神色溫和專注,再沒有了先前一眼清場的淩厲架勢。
  演戲從來都是蘇時的老本行,整場戲輕輕鬆松一遍通過,伴著拍攝結束的示意,場邊就響起了一片熱切的掌聲。
  一身輕鬆地回到林封身邊,蘇時才要開口,就被對方一絲不苟地裹嚴了大衣,屈指輕敲上額頭:“下了戲還不快穿上衣服,上次感冒拖了多久才好的?”
  “上次是意外,這次我都提前喝了板藍根了……”
  蘇時不情不願,卻還是把毫無形象可言的軍大衣裹緊,又接過對方塞回來的熱水袋,重新抱回了懷裡。
  兩人邊聊邊往外走,身旁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蘇時走了兩步,卻忽然似有所覺地站定回身。
  “怎麼了?”
  林封有些好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卻只看到一群臨時工正忙碌著拆卸佈景:“是見到誰了嗎,要不要打個招呼?”
  “沒什麼,大概是認錯了。”
  蘇時搖搖頭,將目光從帶著棒球帽的青年身上收回。
  林璟在半年前出獄,就和家裡失去了聯繫,林封派人出去找過,卻始終一無所獲。
  有系統幫忙,他是能找得到對方在哪裡的。曾經托人捎去過口信,林璟卻謝絕了他的幫助,還懇求他幫忙瞞住大哥,想要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他也無權干涉,只好派人把剩餘的存款給林璟送去,看起來對方也沒有動用。
  林封沒有在意,只是拉開車門,把人囫圇著塞進去,笑著揉了一把腦袋:“就不要管閒事了,有這個時間,不如想想中午吃什麼,大哥請你吃飯……”
  那輛車漸漸遠去,青年才終於抬起頭。
  他的胸口起伏幾次,終於忍不住湊過去,模仿著剛才看到的情形,小心翼翼碰上擱在一旁的道具。
  “快放下,碰壞了賣了你也賠不起!”
  “這是人家大明星用的,就你也想當明星?做夢去吧!”
  冷嘲熱諷的聲音傳來,又響起一陣刺耳的嘲笑聲。
  青年瑟縮一下,連忙將手裡的東西放了回去,又被場工轟著去搬角落裡的木板。
  雖然被人呼喝諷刺,他的神色卻依然麻木平淡,身體本能地弓縮著,蒼白枯瘦的臉頰顯出些病態,雙眼也黯淡無光。
  他的步子有些瘸,裹緊身上沾了些灰塵的棉衣,最後回頭看了看那件精緻的道具。
  有微弱的光芒在他的眼底閃了閃就熄滅,化成微弱的水汽,又轉眼被凜冽的寒風逼了回去。
  ——————
  蘇時和林封一起生活了幾十年,才終於順利脫離,回到了主世界。
  被冷落過頭的系統無趣地待著機,一片漆黑的螢幕閃了兩下才重新亮起來:“我親愛的宿主,我還以為你已經忘記在你的主世界裡,還有一個高級智慧系統在日夜期盼著你了。”
  “下級世界和主世界的時間兌換是365:1,我只是晚回來了一個多月而已。”
  穆瑾初的身體畢竟受過重創,雖然後來精心養著,也終歸不會有太久的壽命。蘇時靠進沙發裡,揉了揉眉心抬起視線:“對了,林璟後來怎麼樣了?”
  “他一直輾轉打著零工,再沒聯繫過林封,也一直過得不算好。你脫離世界的時候,他還來了你的葬禮。”
  系統的螢幕重新恢復了滾動的資料洪流,機械音的語氣卻依然冷冷淡淡:“林封認出了他,想要叫他留下,他卻只是給你送了束花,然後就執意離開了。平平凡凡,娶妻生子,再也沒有回去過。”
  蘇時點點頭沒應聲,系統沉默片刻,語氣終於顯出些波動:“比起這件事,更令我驚訝的是你在這個世界待了三十多年,居然一共就收集到了一千多的誤解值……”
  被系統無情點破了事實,蘇時氣結,臉色終於垮了下來。
  他已經足夠努力了,奈何網友偏偏就是不買帳。看到他耍大牌的新聞就堅信是無良媒體編造,聽說他有私生子想都不想就認定是污蔑,連劇組為了宣傳新戲拉個CP,下面的評論都死站林總不動搖。
  就連那一千多可憐巴巴的經驗點,都還是林封始終認為他懂事體貼勤勞善良,堅信他一定做了家務換來的。
  靜默半晌,系統終於歎了口氣:“要是不看到你的獎盃,我都不敢相信,我綁定的居然是一個准王者宿主。”
  “術業有專攻,當初我甩鍋的時候,也沒想過有一天,我還要把它們一個個都撿回來。”
  蘇時靠在沙發裡,比它更頭疼:“我已經很努力了。”
  “或者——”
  系統也發愁,思索一陣小心建議:“你可能就是努力過頭了……”
  螢幕上的資料條滾動一陣,提取出了幾條標紅高亮的資訊,逐一給他列了出來。
  【適當的否認和辯解是有必要的,過於急切地承認過錯,反而會叫人開始懷疑接鍋者的無辜。】
  【應當偶爾表現出心虛、憂慮以及搖擺不定,從而加深他人的誤解。】
  【耍帥不是必要的。耍帥不是必要的。耍帥不是必要的。】
  ……
  蘇時不服氣:“我覺得最後一條意有所指。”
  “對。宿主這次一定要記住,新手世界只剩下最後一個,以後的世界就不會再這麼簡單了。”
  系統操心地囑咐一句,螢幕上的字句就逐漸隱沒,開啟了當前世界的評定。
  “宿主當前經驗點3512,扣除止痛劑支出500,扣除強行抗拒劇情線罰單2000,結算餘額1012點。恭喜宿主達成【經驗點進賬為負】成就,任務完成度評等A,主角誤會值100,當前世界評等:S級。宿主可從該世界選取任一人某項技能進行拷貝,並將掌握度直接提升至最高級別。”
  有了上次的經驗,蘇時熟練地選取了林封的【財源滾滾】,挑了挑眉不由好奇:“怎麼又是100,是因為‘我曾經喜歡過梁秋’這種解釋了也沒用的誤會嗎?”
  “不是的。”
  螢幕上的資料條忽然倒流,翻了翻運算資料庫,系統的機械音才繼續響起。
  “主角一直認為是他害得你險些喪命,身體也受到了不可逆的傷害,但其實正是因為他,才使得你甘心留在了那個世界。”
  蘇時忽然沉默下來。
  系統貼心地沒有立即出聲,安靜了一陣,蘇時才清了清嗓子抬起頭:“我想知道,每個世界的主角是不是都是同一段資料?”
  “怎麼會?”
  這個問題太過離譜,連機械音都顯出些驚訝:“世界終了後會進行格式化,不會有完全相同的兩段資料。如果有能通過天網保留下來的資料,或者會破格升級成系統,或者會被主神絞殺,不會出現第三種情況。”
  “我只是問問,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聽到系統的回答,蘇時的目光沉了沉,將疑問盡數斂入心底:“開啟下個世界吧,我耽擱了這麼久,新手世界還剩下多長的贈送時間?”
  “48個小時……”
  沉默片刻,機械音才重新沉痛地響起。
  蘇時愕然回頭,還不及詢問,腳下已經驟然落空,身體迅速向下墜落。
  “新世界【極限48小時】已開啟。宿主一定記住,見到鍋不要急著搶,要欲拒還迎,要半推半就,越不讓解釋越要努力爭取解釋,爭取越描越黑……”
  絮絮叨叨的機械音消散在耳旁,蘇時的身體一沉,重新睜開眼睛。
  身上的劇痛叫他忍不住蹙眉,他的身體被鐵鍊牢牢鎖住,四面都是冰冷的磚牆,寒意跗骨之蛆一樣環繞不散。
  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有人推開門進來,在他面前投下高大的陰影。
  “伊凡,還有兩天就要執行處決了,你現在願意承認你的罪過嗎?”
  系統的殷殷囑託才淡去不久,蘇時用力攥住鎖著自己的鐵鍊,喘息著微聲開口:“我是無罪的,你們相信我……”
  來人沉吟片刻,忽然上前替他解開鎖鏈,仔細地扶著他坐下去:“好,你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Д°)╯︵ /(.□ . \)
  #活路呢?!#


第27章 極限48小時
  蘇時被他扶著, 僵硬地坐了下去。
  系統莫名沒了動靜, 連緊急呼叫都沒見回應, 只是悶不吭聲地把這個世界的基礎背景傳送了過來。
  他所在的地方叫作瓦倫大陸,在光明與信仰的庇佑下,人們普遍擁有超自然的力量。但在近百年來, 卻時常有人內心滋生黑暗, 並因此而墮落魔化的事件發生。
  魔化後的人會遵從本心的欲望, 力量反而會在短時間內暴增,在大陸上大肆製造傷害和殺戮, 引發了不少混亂。
  被他穿越的是負責守護教廷的聖騎士之一,叫伊凡,擅長以冰系為主的攻擊。就在一周之前, 伊凡刺殺了教皇, 甚至險些得手,幸好救治及時, 教皇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
  教廷判定他也已經墮落魔化,將他的罪行公之於眾,並投入了守備最嚴格的監獄, 預計在兩天后處以極刑。
  還真是只剩下了48個小時。
  面前的人依然靜靜站著,深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等待著他為自己做出辯護。
  對方的身形高大, 面容也很英俊, 一頭墨色的短髮精幹俐落。雖然穿著高等神職人員特有華貴長袍,身上卻依然透出堅毅果決的氣勢。
  看上去長得就像主角。
  蘇時深吸口氣, 忽然覺得有點胃疼。
  只有伊凡清楚,現在的教皇已經不再是教皇,屬於教皇的靈魂早已經被魔物所吞噬。但作為聖騎士,世代守護教廷的忠誠與責任卻叫他無法主動說出這一切,只能選擇了鋌而走險,試圖以一己之力擊殺控制教廷的魔物。
  他這一次的任務,就是【忍辱負重,背負墮落者的駡名,在生命盡頭發出致命一擊,與早已魔化的教皇同歸於盡】。
  在他死後,主角埃斯蒙德很快就發現了教皇已經墮落魔化的秘密,並迅速做出應對,帶領聖騎士清理了其他早已被控制的主教。
  埃斯蒙德是教廷裡最年輕的紅衣主教,又在危急時刻拯救了險些被控制的教廷,自然被順利推上了教皇的位置。
  而他將會與那個充滿罪惡與黑暗的魔物一起,被封在堅硬的冰層裡,長眠在深海之下。
  任務就擺在面前,為了聖騎士榮耀的經驗點,就算對方再有耐心聽,他也是什麼都不能說的。
  系統關鍵時刻沒了動靜,蘇時也只好鋌而走險。傷痕累累的身體驟然暴起,忽然將面前的人合身撞開,橫下心朝監獄外沖了出去。
  身後熾烈的攻擊緊隨而至,滾燙的墨色火焰瞬間將他包圍,結結實實攔住了他的出路。
  蘇時腳下急停,本能地護住頭頸向一側避開。那些火焰居然頃刻間被看上去平平無奇的磚石所吸收,又朝著身後的人暴射回去。
  為了防止有人越獄,這座牢獄可以吞噬一切法術力量,並且加倍返還到施術者身上,這是只有聖騎士才會知道的機密。
  趁對方被困住,蘇時正要趁機脫身,耳旁卻忽然響起了任務物件生命值受到威脅的尖銳警報聲。
  一口氣梗在胸口,蘇時的步子堪堪刹住,踉蹌著站定回身。趁著對方無暇注意,匆忙扔了幾隻冰鶯過去,才迅速突破了包圍,一頭紮進了無邊的夜色裡。
  這座牢獄有增強力量的效果,埃斯蒙德正被火焰困得舉步維艱,余光瞥見對方居然在這個時候回身攻擊,心裡不由一沉。
  叫他不曾料到的是,那些晶瑩剔透的冰鶯居然沒有向他發動攻擊,反而拍打著翅膀護在他身前,將灼燙的溫度迅速降了下來。
  抓住時機迅速將周身的火焰熄滅,埃斯蒙德下意識抬起手,叫僅剩下的一隻冰鶯落在手上。
  由冰凝成的小鳥已經被火烤得半化,落在他的掌心,輕輕拍打了兩下翅膀,腦袋就無力地垂下去,迅速在他手上化成了一灘冰水。
  下意識握起拳,冰涼的水意卻已經順著指縫淌落下去,又轉眼被依然灼燙的地面炙烤乾涸。
  埃斯蒙德收回目光,朝急切趕過來的士兵搖了搖頭以示無礙,向前走了幾步,目光落在那個聖騎士隱沒進的夜色裡。
  “不必急著追蹤,教廷在他身上打上了烙印,總能找得到的。”
  示意士兵們向周圍退開,埃斯蒙德走進夜色裡,聲音依然平淡沉穩:“這件事我會負責處理,不必向教皇上報了,兩天之後,我會把他帶回來的。”
  *
  蘇時踉踉蹌蹌向前走著。
  明明可以待在監獄裡,安安穩穩地被酷刑拷打兩天,然後在被當眾處決的時候順利與教皇同歸於盡,輕鬆地拿走這一波經驗點。
  就因為多說了一句話。
  眼看著形勢又變得無端複雜,他的氣就莫名的不打一處來。
  他身上被打上了死罪的烙印,任何人都有權利擊殺他。要完成任務,在忍辱負重地送死之前,他還必須要想辦法順利活過這兩天才行。
  烙印時時刻刻都在灼燒著,不斷吞噬著他體內的力量,好不容易恢復的那一點,也都在剛才替主角解圍的時候被用了個乾淨。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他走了一陣力氣就已經耗盡,扶著牆壁想要靠坐下去,卻忽然聽見街巷的盡頭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
  蘇時蹙了眉抬起頭,忽然見到一個人影往自己的方向跑過來,本能地錯了錯身讓開條路,再抬頭就迎上了一群眼中繚繞著黑氣的墮落者。
  墮落者通常會失去大部分理智,只憑本能的欲望行事,他身上有聖騎士的氣息,是最吸引這些傢伙的上好獵物。
  索然地輕歎口氣,蘇時重新撐起已經足夠疲憊的身體,側身躲過毫無章法的一拳,鉗住眼前的手臂,抬膝狠狠撞在對方小腹。
  這個大陸上的人們更多偏向於法術的攻擊,近戰大都羸弱得很。蘇時沒花多久就將那一群墮落者撂在地上,扶著牆壁勉強穩住身形,卻發現剛跑過去的青年居然還站在原地。
  “他們不會再追你了,晚上很危險,快回家吧。”
  看衣著是個普通的平民青年,大概也沒有什麼戰鬥系的力量。蘇時朝他淡淡笑了笑,溫聲囑咐了一句,疲憊地閉了眼睛靠坐下去。
  青年卻依然向他走過去,半蹲下身拉住他的手臂:“是你救了我,我應當報答你。”
  蘇時身上的衣物已經被拷打得襤褸,被他無意一扯,就露出了頸間的血色烙印。
  察覺到對方的目光,蘇時勾了勾嘴角,噙了笑故意嚇唬他:“我是要被處決的罪犯,你不害怕嗎?”
  青年沒吭聲,只是攙扶著他站起來,架著他往小巷的盡頭走去。
  腳步聲一輕一重地迴響在小巷裡。
  “你犯了什麼罪,教廷為什麼要處決你?”
  問了一句卻不見回應,青年轉頭望過去,才發現身旁的人不知何時已經低下頭,碎發無力散落在額間,容顏蒼白雙眼緊閉,僅僅是憑著本能跟隨他勉強移動著腳步。
  嘗試著叫了幾聲,身旁的人卻已經徹底沒了反應。
  青年眼中閃過些暗色,忽然停住腳步,一手穿過他的腿彎,將人徹底打橫抱了起來。
  蘇時再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一張木板床上。
  身上的傷口都已經被妥善地處理過,包紮得很精心,連始終困擾著他的痛楚似乎也跟著淡去了不少。
  撐身望向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子灑了進來,幾個平民的孩子正在樹下追跑玩鬧。
  看來至少已經成功堅持過七八個小時了。
  蘇時的心情瞬間好了不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極輕地舒了口氣。
  青年恰巧從門外進來,望著床上的人臉上淡淡的笑意,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聖騎士通常都是要全副武裝的,他也是直到在獄裡見到對方,才知道在那副沉重冰冷的鎧甲下面,居然會是這樣一張清秀精緻的面龐。
  溫潤的眉眼徹底舒展開,沒有了在獄裡的虛弱陰鬱,有陽光落在他的身上,叫他整個人都顯得越發澄淨溫和。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很溫柔,目光落在窗外,唇角勾起清淺的弧度。
  青年不覺走過去,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向窗外。
  “是你把我帶回來的嗎?”
  看到走進來的人,蘇時回過神朝他笑了笑:“多謝,我已經好多了。”
  目光落在窗外那幾個平民的孩子身上,青年神色也不覺稍稍和緩,回身轉向他:“是你先救了我,我當然應該有所回報。”
  說著,他已經側身坐在床上,扶著蘇時坐穩身體,把手裡的一碗藥遞過去。
  “你看起來不像是壞人,為什麼會被教廷判處有罪,是他們冤枉你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 ゛(◎_◎;)
  #你們主角每天都在忙什麼#
  #不需要抽空拯救一下世界嗎#


第28章 極限48小時
  聽到無比熟悉的問題, 蘇時倏地坐直身體, 心裡立刻敲起了警鐘。
  眼前的青年面貌很普通, 不是劇情裡設定的任何一個人,可不知為什麼,他還是本能生出了些許似曾相識的不祥預感。
  教皇遇刺, 教廷上下人心惶惶。身為最年輕有為的紅衣主教, 應該是沒有那份閒心易容成平民跑出來, 就為試探自己究竟是不是冤枉的。
  應該——是沒有的……
  蘇時的目光閃了閃,沒有接他遞過來的藥, 垂下視線低聲開口:“他們沒有冤枉我,是我刺殺了教皇,只是因為我不肯認罪, 所以逃了出來。”
  他回答得實在太過坦白, 青年動作一頓,片刻才放下藥碗, 若無其事地起身:“你承認了刺殺教皇,卻不肯認罪,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對嗎?”
  問題沒有再得到回應,年輕的聖騎士只是將頭側向一旁, 目光閃爍出些許心虛, 唇角也無措地抿緊。
  他畢竟還很虛弱, 被教廷打上烙印的人,無時無刻不會被烙印吸取身上的力量。
  心裡無端生出些不忍, 青年沉默下來,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將藥碗重新遞過去:“把它喝了,你會好受些。”
  蘇時低聲道謝,才要抬手去接,卻忽然有尖銳的痛楚自烙印處炸開,叫他的臉色瞬間蒼白,身體也不由蜷縮。
  “是教廷的人追來了。”
  青年神色微沉,嘗試著抬手去扶他:“站得起來嗎?他們快追蹤到你了,我們得快點離開這兒,不然你會被抓回去的。”
  蘇時其實是很想被抓回去的。
  越獄只是為了避開和主角的交集,只要主角沒有時間去管自己,回到監獄裡其實才是最好的選擇。
  還沒來得及解釋,他已經被青年不由分說地扶起來,從後門離開,快步往迷霧森林走去。
  蘇時一點都不想進迷霧森林,步子越走越慢,只想等教廷衛隊來把自己抓回去,投入更加森嚴無人探望的死牢,老老實實地等待處決。
  察覺到他越發踉蹌的步伐,青年側過頭,映入眼簾的卻是蒼白的額角上涔涔的冷汗。
  對方的身體已經很虛弱,這樣往外走,一定要不了多久就會被追上的。
  他的目光暗了暗,忽然低聲說了句抱歉,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身形驟然加速,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那一片迷霧之中。
  ……
  蘇時的胃更疼了。
  在瓦倫大陸的帝都附近,有一片被濃霧環繞著的森林,人們只要走進幾百米就會迷失方向,除非有強悍的力量或是堅定的意志,否則很難再找到出來的路。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很多身負罪行的人會選擇躲入迷霧森林中,來尋求活下去的渺茫希望。
  橫死的人越來越多,自然會滋生怨靈。從幾百年起,聖騎士就選擇了在死後被葬入這片森林的深處,用靈魂繼續守護大陸的安寧。
  聖騎士天生擁有淨化的力量,怨靈被鎮壓,迷霧森林也重新恢復了平靜。大陸上的人們因此把這裡叫作“騎士的陵寢”,傳言是被聖騎士的意志所守護的地方。
  青年抱著他一言不發地向前走,偶爾留下些具有誤導性的痕跡。直到再也聽不見身後傳來的追蹤聲,才終於松了口氣,將懷裡的人放了下來。
  被他扶著坐下去,蘇時靠著樹幹坐穩,望著神色依然平淡的青年,啞然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沒什麼力量,看來是我誤會了。”
  青年神色微滯,眨了眨眼睛,胸口忽然開始後知後覺地起伏,也學著他的樣子脫力地靠坐下去。
  “不,我只有微弱的加速天賦,現在已經到極限了。”
  他回答得實在太認真,蘇時忍不住輕笑出聲,隨手摘下一片草葉,接了些露水朝他遞了過去:“我叫伊凡,多謝你救了我。”
  “……埃斯。”
  遲疑片刻才明白了他的意思,青年接過他遞來的葉片,目光卻忍不住凝在聖騎士帶著笑意的面龐上。
  對方隨意地靠坐著,一條手臂搭在屈起的腿上,卻絲毫看不出半點狼狽,反而無端顯出些從容瀟灑的意味。
  明明是很溫潤清和的人,這樣爽朗地笑起來,像是一道陽光破開濃霧,叫人的眼前也跟著一亮。
  蘇時沒有留意他的目光,只是低下頭繼續收集著草葉上的露水,心裡卻忍不住因為這個名字而打起了鼓。
  主角的名字就是埃斯蒙德,按道理來說,應當不會有人耿直到直接用本名的簡寫來當作化名。
  但主角是可以不講道理的。
  不能慫。
  做好了主角很可能就是這麼無聊的準備,蘇時打定主意不給對方任何可乘之機,試探著抬起頭:“這裡的路徑很雜,你把我帶到這裡來,有把握再把我帶出去嗎?”
  雖然瞭解出去的路,卻忽然莫名不想就這樣倉促結束這段意料之外的同行。
  埃斯抬起頭,認真地迎上他的視線:“沒有把握。”
  蘇時的手一抖,忍不住嗆咳了幾聲。
  “這裡比外面冷,我應當多給你穿幾件衣服的。”
  見他忽然開始咳嗽,埃斯忍不住蹙了蹙眉,脫下自己的外衣替他披上,又探了探他額間的溫度:“我們先往裡面走走,我記得這裡深處應當有一處溫泉,先在那裡安頓下來,我再去給你找些吃的。”
  “不,我——”
  再往裡走,兩天之內就真的不一定趕得回去了。
  蘇時心裡打鼓,面上卻依然只是歉然輕笑,反手撐住地面,輕輕搖了搖頭:“我已經沒什麼力氣了。他們只是追蹤我,你沒有必要一起捲進來,還是快去找出去的路吧。”
  “沒關係,我忽然想起我其實還有一些力量。”
  一邊說著,埃斯已經替他把衣服裹好,俯身將人重新抱了起來,往叢林深處繼續走了進去。
  這樣的笑容就很好,那雙眼睛裡清朗溫潤的光芒也很好。
  教廷裡有太多勾心鬥角,人人都要戴著面具過活,反而不像原本就生活在面具下的聖騎士這樣,還保有著難得純粹乾淨的靈魂。
  他忽然一點都不想把懷裡的人送回去,叫他被某些無法直言的密辛所困擾,重新顯出那些心虛和彷徨。
  那樣的神色,原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樣一雙眼睛裡。
  “埃斯,等一下——”
  猝不及防就又被抱了起來,蘇時匆忙握住他的手臂,抿了抿唇輕聲開口:“把我放下吧,我能走的。”
  青年腳步一頓,落下目光望著他,面部線條忽然隱隱柔和,俯身將他小心地放下來:“好。”
  自從進入教廷之後,已經很久都沒有人再這樣叫過他了。
  年輕的聖騎士嗓音清潤,大概是因為身體實在虛弱,語氣隱隱顯出些力不從心,示弱似的低下來,反而溫軟得叫人心裡也跟著生出暖意。
  雖然只是情急之下的化名,他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似乎確實在隱約期待著這個名字能被對方叫出來。
  聖騎士都是驕傲的,為了這份世代傳承的驕傲,他們甚至不惜付出生命,自己沒有徵求對方的意見,就這樣把人抱來抱去,確實已經是極冒犯的舉動。
  埃斯仔細扶著他的手臂,等到對方重新站穩,才扶著他繼續往叢林深處走去。
  依然期待著教廷衛士能追上來,蘇時的步子邁得很慢,盡全力拖延著進度,卻還是沒走多久,就遠遠看見了那個據說有溫泉的山洞。
  蘇時的眼前驀地黑了黑。
  感覺到扶著的人身體忽然垮下去,埃斯忙扶著他靠在自己身上,語氣帶了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和:“怎麼樣,還撐得住嗎?”
  勉強朝他笑了笑,蘇時撐起身才要邁步,卻忽然一腳踩空,順著斜坡滾落了下去。
  埃斯心裡一緊,甚至還不及生出什麼念頭,就已經縱身撲了過去。
  斜坡下面也是鬆軟的草地,蘇時摔得不算太狠,頭昏腦漲地試圖起身,就被一旁伸過來的手穩穩扶住:“怎麼樣,受傷了嗎?”
  “沒事,只是不小心……”
  蘇時搖搖頭,借著他的支撐站穩,下意識抬起頭,目光卻忽然微凝。
  眼前是座不大的山洞,居然被厚重的鐵門緊緊鎖了起來。被他們這樣誤打誤撞一折騰,居然震落了斑斑土塊,隱約透出些耀眼的金色。
  他知道這個地方。
  這是前代教廷的藏寶庫,不只有著能夠提升實力的寶物,還有不少的珍貴古籍。在劇情裡,主角原本應當因為躲避教皇的追殺而逃進迷霧森林,然後機緣巧合地開啟這座藏寶庫,不僅擺脫了性命之憂,還通過古籍發現了教皇早已魔化的真相。
  現在居然被他一跟頭摔了出來。
  看著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高亮的【財源滾滾】頂級特效,蘇時深吸口氣,不著痕跡地按了按自己的胃。
  雖然經歷過不少世界,各種技能卻都是要用經驗點兌換的。蘇時熱衷存錢,技能向來只是夠用就足夠,還從來沒氪金開啟過那一類型的頂級特效。
  上個世界的選項不多,領取獎勵的時候順手選了這個技能,沒想到升到頂級之後,居然有這麼強悍的效果。
  埃斯當然也已經發現了面前的蹊蹺,小心地扶著他坐下去,自己走到山洞門口,抬手試探著按上去。
  感應到教廷主教特有的力量,那扇門忽然緩緩開啟,顯出一條由水晶鋪就的璀璨道路。
  蘇時一點都不想邁進去。
  曾經在教廷的典籍裡看到過前代藏寶庫的內容,埃斯呼吸微滯,下意識向前邁了一步,身體卻忽然一震,從強大的誘惑中陡然掙脫出來,目光也恢復了清明。
  他回身望過去,目光落在蘇時身上,眼裡不由閃過些驚愕。
  貪婪是人的本性,在過於豐厚的財富面前,任何人都會有本能的動搖。他能在一瞬間守住心志,恢復原本的情形,意志之強已經足以在教廷中居於前列。
  可就在他身後,那個年輕的聖騎士卻只是靜靜坐著,神色依然平靜,眼裡甚至隱隱帶了些許歎息。
  他究竟想到了什麼?這座藏寶庫證明了前代教廷的腐朽貪婪,他不顧一切行刺教皇,是意味著教皇也已經步上前代的後塵嗎?
  埃斯目光微縮,忽然中斷了自己的念頭,收斂起心神,朝伊凡不動聲色地走過去。
  察覺到他的靠近,蘇時才從【財源滾滾】居然是個被動技能的打擊裡緩過來,抬起頭望著他,勉強勾了勾嘴角:“你能打開它……”
  只有教皇和主教才能打開這扇門,到了這種時候,如果再看不出主角居然真的無聊到了這個地步,他就實在太對不起自己的獎盃了。
  “雖然還不清楚你的苦衷,但我現在相信,你確實應當是無罪的了。”
  埃斯沒有急於回答他的話,走到他身旁半蹲下去,耐心地抬起頭,語氣堅定下來。
  “這是聖騎士的意志庇護的森林,你的先代和前輩們指引著你來到這裡,一定是為了叫你得到它——伊凡,這座藏寶庫是屬於你的。”
  只有最純淨忠誠的靈魂,才能得到聖騎士意志的認可,如果是懷有貪婪或惡念的靈魂,終其一生也不可能找得到這個地方。
  蘇時愕然抬頭,拒絕的話已經脫口而出:“不,我不要!”
  這裡是主角實力飛躍的起點,如果被自己截了胡,一定會導致劇情發生大幅的變動,甚至很有可能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主線上去。
  世界崩壞,評等給到E都是輕的,就算他順利完成了任務,也一樣不會有經驗點可拿。
  他的反應實在太激烈,連埃斯都被他嚇了一跳,微蹙了眉望向他驟然蒼白的臉色:“為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對啊為什麼啊啊啊┴┴︵╰(Q□Q)╯︵┴┴
  #財源滾滾滾#
  #系統你給我出來!#
  #別假裝死機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


第29章 極限48小時
  蘇時深吸口氣, 抬起頭迎上埃斯的視線。
  他當然不能要這座寶藏, 可也必須先把主角唬住, 絕不能叫對方現在就進去,就這麼發現教皇魔化的真相。
  “因為在那裡面,被封印著一條惡龍。”
  他的拳緩緩攥緊, 臉色已經發白, 目光卻反而異常堅決, 定定地望向對方:“一旦被釋放,將會帶來無窮的災禍……”
  教皇魔化的真相一旦被人得知, 自然會引起激烈的動盪,這確實不算是一句謊話。
  埃斯微怔,蹙了眉望向他。
  在他所見的任何典籍裡, 從沒記載過類似的內容。
  可聖騎士的神色又實在太過堅定凝重, 甚至叫人忍不住覺得,哪怕只是提出疑問, 都是對其世代傳承的秘傳的冒犯。
  沉默片刻,他才終於頷首:“我知道了。”
  說著,他已經走過去, 抬手扶上了那扇門,想要把它重新合上。
  蘇時心口砰砰跳個不停, 眼巴巴盼著對方趕快把門關嚴, 身後的濃霧中卻忽然傳來追蹤的腳步聲。
  這次的腳步聲比之前還要更加隱蔽快速, 甚至在他們聽到時,危險就已無限逼近。
  這批追蹤者的實力顯然要更強悍, 蘇時忽然生出些希望,轉身朝濃霧中望過去,卻忽然聽見身後低低傳來一句抱歉。
  心頭驟然生出些不祥的預感,蘇時抬腿就要跑,才跑了一步,就被埃斯打橫抱了起來。
  耳旁凜冽風聲刮過,眼前場景迅速變幻,等到他終於適應了眼前突如其來的黑暗,那扇門已經在眼前被緩緩合攏。
  埃斯一手穩穩抱著他,抬手釋放出火焰,將門重新灼燒成不起眼的焦黑。
  察覺到懷裡青年的動作,他低下頭,眼裡顯出些歉意:“對不起,外面的人實力很強,我們只能暫時在這裡避一避。如果真的驚動了那條惡龍,我會處理的,你不必擔心。”
  大概是怕外面聽到動靜,埃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湊在了蘇時耳旁。
  火系的懷抱寬厚溫熱,擁著他已經快被凍僵的身體,氣息沉穩地打在他頸間,叫蘇時的耳根不由微微發紅。
  幸好洞裡還足夠黑,蘇時深吸口氣穩定下心跳,被他放下來重新站穩,心情複雜地望向深不見底的洞穴。
  系統顯然早已經把寶藏默認成了他的所有物,他現在不光能看到豐富的藏品簡介,甚至還能調出完整的全息地圖,兩個紅點正在入口的位置閃爍個不停。
  蘇時忽然生出了個新的念頭。
  “你跟我來……”
  埃斯還在提防著外面的動靜,聽到他出聲,下意識望過去。
  年輕的聖騎士像是忽然下定了什麼決心,朝他伸出手,兩側的火把熊熊燃燒,火光安靜地跳躍在那雙眼睛裡。
  心口莫名微動,埃斯微微頷首,將自己的一隻手交給他。
  洞裡很暗,只能靠兩側的火把勉強照明。在前面帶路的聖騎士卻只是一言不發地走著,雖然步伐難掩沉重踉蹌,卻始終都像是明確地知道某個方向。
  埃斯緩步跟在他身後,目光不覺落在他頸側越發顯眼的烙印上。
  “好了,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
  蘇時忽然站定,胸口因為這一段路的跋涉而輕輕起伏。
  眼前居然是一處很舒適的石室,柔軟的毛毯被撲在水晶雕成的座椅上,隨處可見珍貴罕見的藥劑和武器,角落裡整整齊齊地堆放著精美的木箱。
  蘇時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望著他。
  埃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才微微頷首,朝石室裡走進去。
  在他踏上中央晶石的下一刻,整個人忽然被耀眼的光束罩在裡面。
  那道光束只持續了片刻便投入他體內,玄奧的法則迅速蔓開,竟然將他牢牢困在其中,再也動彈不得。
  “很遺憾,那條惡龍其實早已經掙脫了封印。”
  門口傳來的聲音清冷下來,埃斯猛然抬起視線,卻只迎上聖騎士冰冷淡漠的注視。
  “我還有事要做,不能在這裡耽擱,看來只能委屈你在這裡多歇幾天了,埃斯蒙德閣下。”
  蘇時朝他緩步走過去,神色漸漸冷下來,抬手解開他的衣領,果然翻到了屬於紅衣主教的銘文晶石。
  有了這顆晶石,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入教廷,甚至直接潛入到教皇身邊,直接發動禁招拖著對方同歸於盡。
  多拖一分鐘就多一份危險,有能早些完成任務的機會,他一點也不想撐滿四十八個小時。
  “伊凡,你還要去刺殺教皇嗎?”
  被法則束縛了整個身體,埃斯蒙德只能靜靜望著他的動作,目光凝注在他身上。
  蘇時沒有否認他的話,將晶石戴在自己頸間,眼裡顯出些冰冷的嘲諷:“你現在還相信我的無辜嗎,埃斯閣下?”
  看到這樣陰寒的神色出現在那張面孔上,埃斯蒙德心口發緊,垂下目光沉默下來。
  他的目光依然平靜,眉心卻已經忍不住輕輕蹙起,額角也隱隱滲出些冷汗,已經有細小的電弧跳躍在繃緊的肌肉上。
  看著主角的反應,蘇時也不由心有餘悸地後退半步。
  這座山洞裡根本沒什麼用得上的封印,也只有這個號稱能夠全面提升身體素質的法陣,還能勉強起到把人困住一段時間的效果。
  他只剩一天多的時間,算算也完全來得及,所以就把主角給誆了進來,卻沒想到改造的過程居然會這麼痛苦。
  幸虧自己沒進去。
  看著那個可選擇套餐的高亮按鈕,蘇時不由生出些慶倖。
  這個過程至少還要持續一天。主角還是能夠順利升級,而等到主角提升實力逃出山洞,他大概早已經拉著教皇同歸於盡了。
  劇情銜接得順利流暢,又可以叫主角始終誤以為被自己加害,說不定還能再拿到個S級評等。
  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蘇時才要轉身離開,身後的人卻忽然出聲。
  “我依然相信你,伊凡。”
  蘇時的腳步一頓,臉色不由沉了沉。
  “你的所作所為的確令我感到痛苦,可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埃斯蒙德抬起視線,定定望著他,目光沉靜深徹,似乎要透過他的眼睛直接看穿他心底的念頭。
  “‘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將成為惡龍。’你是貼身護衛教皇的聖騎士,能叫你變得這樣不擇手段,只可能是因為教皇已經犯下不為我們所知的、無法彌補的深重罪孽……”
  “你想多了。”
  再放任對方想下去,說不定就能空口推理出真相了。
  蘇時忽然沉聲打斷了他,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顯出嘲諷的冷峭寒意,毫不留情地落在對方身上。
  “墮落者的天性就是破壞,高級的墮落者同樣懂得偽裝。主教閣下,不是所有的墮落和魔化都能被你一眼所看出來——我只不過是借偽裝騙取你的信任,想要伺機拿到你的晶石而已……”
  怔怔聽著他的話,埃斯蒙德目光微縮,終於沉默地垂下視線。身體雖然被牢牢控制,雙拳還是不覺攥緊。
  可惜這次的任務物件就是主角,不然現在把對方趁機打暈,經驗點一定就穩了。
  蘇時暗中惋惜,快步走到角落的木箱邊,翻出那本危險的古籍揣進懷裡,才終於信心十足地快步離開。
  年輕的聖騎士頭也不回地走遠,消瘦的身影漸漸沒進黑暗裡,稍顯踉蹌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身上的痛楚越來越強烈,卻依然蓋不住心口的苦澀。
  埃斯蒙德被法則禁錮在原地,胸口不住起伏,漆黑的瞳孔裡灼燒起激烈的火焰。
  他理應為自己感到可笑,可更叫人覺得可笑的是,他都已經被困在這裡,卻依然不願相信這一切都只是騙局。
  那時所瞥見的情形依然停留在腦海,在黑暗的洞窟中,火光安靜地跳躍在那雙眼睛裡,像是無邊暗夜中唯一的燈火,溫暖得叫人心口發燙。
  明明是那樣清朗澄淨的眼睛,偏偏沾染上暗沉和寒意,無論如何都叫人感覺到強烈的違和。
  法則忽然開始發生變化,痛楚越發強烈,幾乎將他的每一寸身體碾碎。埃斯蒙德急促地喘著粗氣,身體止不住開始戰慄,眼前不覺騰起一陣陣黑霧。
  他喘息著垂下頭,目光終於一寸寸黯淡下來。
  “身體素質第一階段升級即將完成,下面將開始提升原有天賦級別,請繼續保持清醒狀態……”
  寂靜的石室裡,忽然響起冷清平淡的陌生聲音。
  語氣很刻板,一看就是早被錄好之後預存下來的提示,只會在某些特定條件下觸發。
  心頭驀地生出些震驚的揣測,像是被一道閃電劃破了濃霧,埃斯蒙德猛然抬起視線。
  他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了璀璨的光芒。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這是自由的感覺!!!─=≡Σ┏(≧▽≦)┛
  #給宿主惹麻煩了怎麼辦#
  #塞一個寶藏加一個語音提示款強化套餐夠嗎#
  #啊,問晚了#


第30章 極限48小時
  正被追得在叢林裡亂竄的蘇時, 忽然就聽到了主角誤解值急劇下降的警報聲。
  腳下猝不及防地一絆, 蘇時踉蹌著往前跌了幾步, 肩上立即傳來了火辣辣的刺痛。
  情況有些奇怪,上次追蹤他的人只是為了將他抓回去,這次卻是步步殺招, 也不知是不是教皇猜到他已經知道了真相, 終於下了滅口的決心。
  在完成規定任務, 拉著教皇同歸於盡之前,這條命還是不能交出去的。
  暫時還顧不上操心這一次又是哪裡出了問題, 蘇時將速度提到極限,頭也不回地沖進密林深處。
  追殺依然如影相隨。
  原本還以為就算逃不脫,至少還能被抓回去, 安安穩穩地等到處決那天, 現在看來這個計畫顯然已經落空了。
  他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力量的來源,烙印的影響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演愈烈, 在天色重新暗下來時,蘇時還是被追捕者堵在了聖騎士的陵寢外。
  所有可能突圍的方向都已經被封死,蘇時脫力地坐下去, 胸口激烈起伏,喉間是一片火辣辣的血腥氣。
  “我不能死……我還有事要做, ”
  雖然已經不抱有什麼希望, 蘇時卻還是咬緊牙關, 低下頭單膝跪地,主動朝面前的追殺者表示了屈服。
  “我跟你們回去, 請先不要擊殺我……”
  至少讓他見到教皇,至少讓他有機會發出致命的一擊。
  教皇已經吸收了太多的暗力和惡念,主角無論將能力提升到多強,都註定不可能贏得過已經魔化的教皇。
  他現在必須要活下去。
  習慣了筆直擔負盔甲的肩背終於緩緩彎下去,年輕的聖騎士垂下目光,左膝幾乎已經觸及冰冷的地面。
  披著黑袍的追捕者依然不為所動,緩緩朝他走過去。
  滾燙的火焰在兩人之間驟然鋪開。
  還不及反應過來,蘇時已經被熟練地攬住後背打橫抄起,身不由己地落進了個熟悉的懷抱。
  “可能會有點燙,閉上眼睛。”
  沉穩的聲線平靜響起,蘇時不及開口,只覺眼前驀地一灼,漆黑的火焰已經在兩人四周熊熊燃燒,將追擊者盡數毫不留情地吞沒乾淨。
  風聲驟起,蘇時被有力地手臂扣進懷裡,卻依然能隱約感覺到周身瞬間滾燙乾燥。炙烤著他幾乎已經徹底脫水的身體,叫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才終於漸漸清涼下來。
  意識已經很模糊,蘇時昏昏沉沉地想著自己究竟是哪裡漏了陷,眼睛艱難地眨了眨,還是身不由己地陷入了安寧的黑暗。
  尋到那一處溫泉山洞,埃斯蒙德才終於停下腳步,將懷中的聖騎士小心地放下去。
  鮮血已經將青年的衣物徹底浸透,臉上幾乎不帶什麼血色,眉心不適地微蹙著,唇瓣顯得蒼白而乾燥。
  有流水順著石縫滴答淌下來,埃斯蒙德學著白天所見的情形,折下片葉子仔細接了些清水,小心地將他扶起,替昏昏沉沉的聖騎士喂下去。
  清涼的水意觸到唇畔,懷裡的人在昏沉中依然顯出些本能的急迫,喉結艱難地滾動著,顯然早已渴得厲害。
  怕他掙扎再傷了自己,埃斯蒙德連忙將他攬穩,又替他小心喂了些水。
  強烈的乾渴焦灼終於被清水所慰藉,年輕的聖騎士漸漸放鬆下來,闔著眼睛安靜昏睡,眉眼間又透出原本的溫潤寧和。
  想起在寶藏中所發生的一切,埃斯蒙德的目光黯了黯,胸口無聲蔓開幽微痛楚。
  這具身體裡的靈魂依然是善良而赤誠的,雖然戴上了逼真的冰冷面具,卻依然在用最溫柔的方式,無聲地守護著身邊的人。
  望著他終於舒展開的眉宇,埃斯蒙德仿佛也不覺松了口氣,下意識抬起手,想要拭去那張清秀的面龐上沾染的血跡和灰燼。
  那些血跡已經乾涸,擦拭幾次也總不乾淨,埃斯蒙德蹙了蹙眉,目光忽然落在一旁的溫泉上。
  ……
  蘇時從昏沉中醒來,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扒了一半。
  迎上聖騎士震驚錯愕的目光,埃斯蒙德手上頓了頓,不無心虛地抿了抿唇,試圖解釋自己的行徑:“你身上都是灰……”
  火遁就是這一點不好,不像水系和冰系,出來身上永遠都乾乾淨淨,從來不用擔心形象出什麼問題。
  依稀還記得對方抱起自己沖進火裡就跑,蘇時瞬間了然,無奈地彎了彎眉眼,卻還是依然撐身向後挪開,自己抬手解上衣領。
  埃斯蒙德的手頓在半空,片刻才收了回去,沒有再繼續干涉對方的動作。
  兩人畢竟才不歡而散,誰都沒想好要怎麼開口,山洞裡再一次安靜下來,只剩下了滴答的水聲。
  埃斯蒙德靜靜望著他。
  聖騎士都是驕傲的,他們的尊嚴甚至重過生命。即使選擇這樣充滿了誤解的方式,對方也依然不願向自己開口,來向自己尋求幫助。
  可就在那一刻,他卻親眼見到面前的人慢慢跪下去。
  筆挺的脊背彎成隱忍的弧度,清潤柔和的側顏繃得死緊,那雙眼睛似乎已經很暗淡,卻依然閃著不甘的光芒。
  所以他再也沒辦法只是那樣看下去。
  對方脫下衣物的動作有些遲緩,目光靜靜落在虛空的某處,抬起的手輕輕打著顫,顯然已有些力不從心。
  埃斯蒙德終於忍不住,朝他走過去:“你的身體還很虛弱,我來幫你,可以嗎?”
  聖騎士循聲抬起頭望向他,那雙眼睛裡早已恢復了清朗澄澈,甚至還透著顯而易見的關切隱憂。
  蘇時剛查看了寶庫的藏品狀態,升級法陣的進度條果然還有一大半都是灰色。
  雖然還不清楚對方怎麼就弄清楚了真相,可這麼短的時間,顯然是無法徹底完成升級的。
  按照這麼多世界的經驗,強行中斷升級跑出來一定會遭到反噬,對方現在的狀態只怕也比自己好不到哪兒去。
  主角的狀態直接關係到最終劇情線的成敗,蘇時憂心忡忡地垂下目光,終於還是沒有開口拒絕。
  得到了對方的默許,埃斯蒙德才終於走過去,小心地替他脫下已經浸透了鮮血的衣物,目光卻驟然凝在對方頸間已經轉成血紅的烙印上。
  強烈的痛楚忽然扼住了他的喉嚨。
  察覺到他氣息不穩,蘇時越發擔憂,抬起頭望著他:“你還好嗎?”
  埃斯蒙德仍然定定望著他,片刻才啞聲開口:“我很好,但你——你知不知道,你只剩下一天的壽命了……”
  教廷的處決其實只是為了顯示威嚴的儀式,真正奪取人生命的是那枚烙印,當烙印變成鮮紅色,就意味著那個人的死期將至。
  任何人都一樣,不會有任何僥倖逃避的機會。
  “嗯,我知道。”
  年輕的聖騎士微仰了頭望著他,像是在計算著什麼,半晌才輕舒口氣,眉眼無奈地彎下來,重新垂下頭解著身上的衣物。
  看著對方平靜的神色,埃斯蒙德眼中激烈的血色也漸漸退去,沉默著過去,幫他將衣物脫下來,俯身將他輕柔地抱起。
  懷中的身體依然年輕而柔韌,雖然稍顯單薄,卻因為常年的錘煉而顯出流暢優美的肌肉線條,即使受了不輕的傷,也依然透著屬於生命的鮮活溫暖,
  如果沒有面臨死亡的威脅,這具身體不知道要叫多少人羡慕不已。
  溫熱的泉水被輕輕漾開,年輕的聖騎士安安靜靜地靠在石沿上,微仰了頭望著他,似乎不太適應這樣的感觸,眼中顯出隱約不安。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稍顯鋒芒的棱角,叫他看起來似乎比實際還要更小了一點兒,那雙眼睛也越發顯得乾淨清澈。
  “不要緊的,這裡的泉水有治癒的能力,雖然無法抑制烙印的效果,也總能叫你好受一些。”
  柔聲安撫著不安的青年,埃斯蒙德也簡單地脫下衣物,邁進溫泉裡,將他重新圈在臂間。
  聽到泉水也有用,蘇時的目光不覺一亮,原本想要自己清洗的話就咽了回去。
  越強力的法陣,要強行反抗掙脫,需要付出的代價就越大。如果能一起泡在泉水裡,也該可以叫對方的身體得到修復。
  只是在一個溫泉裡泡一泡,最多再有些摟摟抱抱而已。主角是要拯救世界的人,總不會一抱上來就不撒手的。
  蘇時樂觀地安慰著自己,任對方將自己圈進懷裡清洗擦拭折騰個不停,專心致志地翻找著自己的寶藏清單,想要找到能彌補法陣繼續提升對方實力的替代品。
  埃斯蒙德的目光越發暗下來。
  血色一入泉水就緩緩洇開,傷口幾乎遍佈全身,有些依然在往外滲著血。
  只是看這些傷口,都能想像出對方剛剛經歷過一場多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
  年輕的聖騎士神色平靜,反而像是感覺不到痛楚一樣,目光只是靜靜落在角落裡,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心事。
  幾乎已經不具有什麼力量的身體似乎終於堅持到了極限,溫順地綿軟下來,安安靜靜倚在他懷裡,纖長的睫毛輕輕翕動,水色映在那雙清澈黑亮的瞳眸中。
  外衣已經不能再穿,埃斯蒙德將還沒有染上血跡的部分挑出來,又將裡襯分開,仔細裁成布條,小心地替他將幾處過深的傷口包紮好。
  察覺到他的動作,伊凡忽然抬頭望著他,靜默了片刻,清秀的眉眼間就洇開無奈柔和的笑意:“不必麻煩了,沒關係的。”
  埃斯蒙德的手一抖,下意識屏住呼吸。
  “聖騎士是要用生命來護衛教皇的,我既然刺殺了教皇,當然要付出生命的代價,這是很合理的事。”
  蘇時望著他,淺淺地笑了笑,語氣溫和平緩:“這只是我的命運而已,你是紅衣主教,應當知道每個人的命運都是被註定的,不可因為個人的意志干涉或逆轉。”
  “我知道,只是——”
  只是依然會難過。
  將未出口的話重新咽下去,埃斯蒙德繼續將手裡的布條打成結,又將一塊乾淨的白布沾濕,仔細地替他清理著臉頰的血污。
  “你身上的傷是因我而起,我至少應當負責。”
  血跡被緩緩拭淨,就露出其下尤其蒼白的面龐來。叫他忍不住蹙了蹙眉,小心地撫了兩下,直到那張清秀的面龐上被水霧蒸騰起隱約淡粉色,空無著落的心口才總算歸於柔軟寧和。
  “那些人原本就不是沖著你來的,他們是奉教皇的命令暗殺我,所以才會步步殺招。只是我將你拖了進來,才會叫你遭受無妄之災……”
  “你知道了?!”
  蘇時胸口一緊,眼中驟然顯出些愕然。
  教皇沒必要無緣無故暗殺一個紅衣主教,除非是埃斯蒙德已經知道了教皇魔化的真相。
  可是——自己明明已經將那本古籍特意從洞裡帶了出來,對方不應該再有什麼途徑,還能夠瞭解到這件事……
  “你果然知道。”
  望著他的反應,埃斯蒙德的目光終於暗下來,垂在身側的拳不覺攥緊。
  他的胸口起伏一陣才漸漸平復,忽然抬起手握住對方的手腕,力道卻放得極小心輕柔。
  蘇時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下意識抬起頭,那雙總是深徹沉穩的眼睛也像是被水霧蒸騰出暖意,靜靜落在他身上,顯出些極柔和的哀傷。
  “那天我忽然去獄裡,就是因為在對你家裡進行搜查的時候,看到了教皇對我下的絕密暗殺令。”
  “我無法判斷你是沒有收到這條命令,還是因為違抗了這條命令,從而又發生了某些變故,導致你甚至不惜行刺教皇——直到那天我去見你時,你告訴我你是無罪的,我才終於確定了一切。”
  埃斯蒙德靜靜望著他,抬手攏住他的肩,叫年輕的聖騎士靠進自己懷裡,輕吻上他的額頭:“你的冰鶯很漂亮,伊凡……謝謝你。”
  甚至直到最後,面前的人還依然在試圖用冰冷和淡漠作為偽裝,將最後的珍貴寶藏饋贈與他,又替他引走了那些如影隨形的追殺者,才叫他得以從寶藏中安全脫身。
  這是一份沉重到幾乎無從回報的善意。
  無論對方究竟為什麼要保護他,是因為忠誠,因為正義,還是因為其他的什麼原因——正是因為眼前的聖騎士無聲的守護,他才能僥倖活到現在。
  已經意識到自己和對方的交流大概出現了一些要命的誤會,蘇時茫然地被他攬進懷裡,眼睜睜看著主角一路飆升的好感值,眼前不覺隱隱發黑。
  “不,主教閣下,我們身份有別……”
  幾乎已經看到了送死的道路上忽然騰起的高山大河,蘇時慌忙開口,抬手推開他,濕淋淋地跳出了溫泉。
  忽然從溫暖的泉水裡出來,四面的寒氣刺得他臉色青白,禁不住吃力地俯身半跪下去,嗆咳著蜷緊身體。
  擔心他這樣會忽然著涼,埃斯蒙德連忙起身,也大步跟了出來,拿起一件還算完好的襯衣,想要先將他裹上。
  大概是他的動作太大,手上的分量忽然一輕,有一本書從裡面掉了出來。
  那本書已經被染上了些許血跡,封皮和書脊都已經斑駁,紙張也微微發黃。
  埃斯蒙德微蹙了眉,一手替他披上衣物,俯身去撿那本書,蘇時的目光卻驟然收縮:“不行——”
  他倉促地撲過去,想要去把書搶回來,卻驟然泛上一陣激烈的眩暈,身體就頹然地倒了下去。
  沒有撞上想像中冰冷堅硬的地面,埃斯蒙德穩穩攬住了他,將那本書揣進懷裡,小心地扶著他在角落的稻草上坐下,又拾起自己的衣服替他披上。
  他有生火的能力,卻依然還需要助燃的材料。正要起身去拾些木頭,卻忽然發現自己的袖口正被緊緊拽著。
  懷裡的青年意識尚且清醒,臉上已經顯不出半點血色,卻依然定定望著他,眼中顯出些近乎絕望的哀求。
  “不想叫我看它嗎?”
  埃斯蒙德怔了怔,隱約領會了他的意思,重新半跪回去,安撫地扶上青年消瘦的脊背。
  “那座寶藏裡有很多東西,你卻只帶走了這本書——其實當我聽到法陣升級的提示音,意識到那其實不是封印,而是一個可以提升實力的高級陣法時,就已經隱約猜到,這本書裡一定有你必須隱藏的秘密。”
  他索性不再去找木頭,而是席地而坐,將青年穩穩當當地圈進自己懷裡,力量稍一流轉,周圍的空氣就漸漸變得溫暖而舒適起來。
  又不是系統的升級套餐,哪門子的法陣居然還帶提示。
  蘇時一口氣梗在胸口,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喉間隱約蔓開些腥甜的氣息。
  “我知道你不能說。聖騎士永遠都無法自主背叛教廷,即使你刺殺了教皇,但只要你沒有墮落,就依然會在法則的禁錮下,無法主動說出不利於教廷的內容。”
  歉意地迎上那雙怔忡茫然的眼睛,埃斯蒙德緩聲開口,目光漸漸暗下來:“你臨走時說過,高級的墮落者同樣懂得偽裝——你那個時候,其實是想要告訴我什麼的,對嗎?”
  蘇時說不出話,胸口不住起伏著,目光定定凝在他身上。
  “不要怕,你從來都沒有背叛過你的忠誠,你是在用你一個人的力量,守護整片大陸的所有光明。”
  將那本書輕輕放回他懷裡,埃斯蒙德終歸還是沒有翻看,只是輕柔地撫上青年依然微潮的黑色短髮,眼底的光芒一寸寸暗下去。
  “任何墮落者都是必須被清除的。你做的已經夠好了,從現在起,這件事交給我,可以嗎?”
  “不——”
  蘇時急促地喘了兩口氣,積攢的力量忽然爆發,試圖將對方強行打昏過去。
  雖然似乎有些違規,不過現在也實在顧不上那麼多了。
  耳旁立刻響起了主角安全受到威脅的尖銳警報聲,震得他頭昏眼花,卻依然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雖然已經在強弩之末,可對方應當也才受過不輕的創傷,未必就不能將對方趁機打昏過去。他們就在溫泉邊上,這裡有不少的水,只要能困住對方一天,他就還能有完成任務的機會。
  好不容易積蓄的力量盡數使出,冰藍光芒迸射一瞬,卻轉眼就被一團墨色的火焰無聲吞噬。
  似乎並不意外他的舉動,埃斯蒙德快步上前攬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眼裡沒有怒氣不解,只有極安靜的黯淡哀傷。
  “你強行中斷升級……怎麼會沒受傷?”
  到了這個份上,再怎麼也看出對方不光完好無損,實力也已經突飛猛進了。
  蘇時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眼前一陣陣發黑,用力握住對方的手腕。
  沒想到對方關注的居然是這個問題,埃斯蒙德怔了怔,小心地扶著他靠坐回去,放緩語氣如實開口。
  “在升級提示之後,它忽然讓我選擇是繼續升級還是暫停,我擔心你,所以就先暫停追了出來……”
  他的話音還未落,年輕的聖騎士身體驟然繃緊,臉上顯出些極痛苦的神色,抬手本能地攥上胸口的衣物,刺目的鮮紅卻已經順著唇角汩汩湧出。
  “伊凡!”
  埃斯蒙德呼吸驟然停滯,用力將對方抱進懷裡,眼中幾乎已經顯出些倉皇的血色。
  可青年的頭顱卻已經無力地低垂下去,無知無覺地倚在他肩頭,鮮血不要錢似的從口中湧出,蔓開一片刺眼的殷紅。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氣到吐血.jpg
  系統:……|ωQ`)
  #就是想弄得貼心一點嘛#


第31章 極限48小時
  蘇時是被顛醒的。
  背後的手臂依然堅定有力, 溫熱的胸膛緊緊貼著他的, 甚至能感覺到心臟有力的搏動。
  不知道主角究竟已經跑了多久, 連呼吸都已經漸顯粗重,急促地打在他頸間。
  喉間盡是血腥氣,身上也一陣陣發冷。蘇時昏沉地眨了眨眼, 吃力地抬起手, 攥住了對方的袖口。
  “醒了嗎?堅持一下, 我們很快就安全了。”
  護在他身後的手臂緊了緊,像是生怕對已經足夠虛弱的青年再加驚擾, 聲音依然低沉而柔和。
  蘇時的頭有些暈,抬起頭迎上那雙眼睛,無力地扯了扯嘴角:“怎麼……不放火了?”
  “好不容易洗乾淨, 不想再叫你弄髒。”
  那只手動了動, 輕柔地撫了撫他的發尾,把他更往懷裡護了護。
  蘇時緩了一陣, 才重新若有所思地抬起視線。
  他們似乎還在被追殺,雖然看不到身後有什麼動靜,對方卻依然腳步不停, 片刻都不敢歇息。
  被顛得實在難受,蘇時才稍緩過些勁來, 就又被撞得胸口一陣悶疼。
  蘇時昏昏醒醒, 忍不住低低悶哼一聲, 埃斯蒙德的腳步一頓,攬著他的手臂連忙歉意收緊:“對不起, 我們歇一會兒……”
  說著,他又往身後望瞭望,確認已經見不到追蹤的人,腳步才漸漸放慢下來。
  看著懷裡安安靜靜的聖騎士,埃斯蒙德的胸口有些發堵,在一條河畔停下來,單膝跪下去,扶著他靠在臂間:“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難以自控的疲倦向下沉沉墜著眼皮,蘇時盡力眨了兩下眼睛,輕輕點了點頭,朝他安慰地彎了彎眉眼。
  將懷裡的人扶穩,埃斯蒙德單手舀起些河水,小心地喂著他喝下去。自己也撩起些水,用力抹了兩把臉。
  清涼的水意總算沖淡了喉間的血腥氣,也叫蘇時混沌的思緒稍稍清醒,眼前原本繚繞的黑霧散去些許,微眯了看向眼前的人。
  自己被那些人追得滿林子亂跑,主角只怕也沒有多好受。
  一貫沉穩從容的紅衣主教罕有像今天這樣狼狽的時候,臉色有些蒼白,氣息仍有些不穩,胸膛急促地起伏著,身上也已經添了些瑣碎的傷口。
  “你把我放下吧。”
  蘇時輕聲開口,努力叫自己看清對方臉上的神色:“我緩一會兒,自己就能走了。”
  攬著他的手臂忽然縮緊,像是使上了些不甘心的強硬力道,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我放開你,你就會回去,對嗎?”
  “我只剩下一天的壽命,在哪兒不都是一樣的……”
  迎上那雙眼睛裡的血色,蘇時啞然輕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的神色很平靜,目光也溫和,卻叫埃斯蒙德胸口驀地縮緊:“不一樣,伊凡,你聽我說——”
  在對方忽然嘔血昏迷之後,他急著想辦法救人,卻又實在束手無措。病急亂投醫,陰差陽錯翻開了那本古籍。
  書中不只記載了百年後教皇會被邪魔佔據的真相,還記載了許多一直以來都被人們所誤解的密辛。
  這其中就包括所謂必死的教廷烙印——原來依然有辦法逃脫註定的詛咒,雖然條件太過苛刻,實現起來也困難,但至少還是有著渺茫的希望。
  埃斯蒙德深深望著他,深吸口氣才要開口,四周卻忽然擴散開強悍的力量波動。
  聖騎士的身體已經很虛弱,只是這樣微弱的震盪,也叫他面色驟然慘白,又低頭嗆咳出幾口血來。
  殷紅的血色濺落在草葉上,埃斯蒙德的目光一沉,抬手要去抱起他,卻被蘇時按住手臂:“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幾個披著黑袍的身影已經從濃霧中無聲無息地顯現出來。
  埃斯蒙德的目光沉下來,緩緩收回手臂,重新站直身體,將蘇時牢牢護在身後。
  “埃斯蒙德主教,請不要繼續抵抗了,我們也只是執行教皇的命令,這樣只是徒勞浪費時間而已。”
  為首的黑袍人向前一步,電弧在掌心跳躍不停。
  他的面色近乎青白,瞳孔卻漆黑,隱隱向外逸散著稀薄的黑霧,聯手中的電弧也現出些刺眼的血紅色。
  教廷中,只怕已經有許多人都早已同樣被邪魔所控制了。
  埃斯蒙德目光微沉,抬起右手,火焰驟然環成一圈,四周的溫度急劇升高:“我不會放棄的,除非——”
  話還不及說完,他的氣息忽然微滯,眼中顯出些錯愕。
  他的身體忽然支撐不住地向前傾倒了半步,悶哼聲猝不及防地溢出唇角。踉蹌著重新站穩,猛地轉回身。
  在他身後,蘇時不知何時已經站起,手中冰錐毫不留情地沒入他的肋間。
  鮮血迅速湧出,又被冰錐所瞬間吸收,將原本澄透的冰棱染成一片血紅。
  埃斯蒙德微蹙了眉,目光茫然地落在身後所護著的人身上,迎上那雙又恢復了淡漠清冷的瞳眸。
  “伊凡……”
  “我是被他所挾持的,請允許我跟隨你們回去,面見教皇祈求恩赦。”
  蘇時忽然打斷他的話,微側回身,平靜地望向那幾個黑袍人。
  黑袍殺手們對視一眼,低聲交流幾句,又看了一眼依然護持在埃斯蒙德周身的黑焰,才由首領上前一步。
  “好,只要你擊殺他,我們就會認可你的忠誠。”
  迎上埃斯蒙德目光複雜的注視,年輕的聖騎士又向他邁出一步,忽然抬手擁上他的腰背,將冰錐向他體內更加用力地送進去。
  埃斯蒙德的身體一顫,緊抿著的唇角終於滲出些許血痕。
  力量迅速流逝,他的目光依然凝在面前的聖騎士身上,身體無力地軟下去,頹然跌進對方的懷抱裡。
  那個懷抱穩穩地接住了他。
  “跑……”
  耳側忽然傳來極輕的氣音。
  呼吸忽然一滯,埃斯蒙德還不及開口,擁著他的青年卻已經將什麼東西塞進他手裡,繼續快速說下去。
  “回去,徹底提升實力再回來。他們的力量都承襲自教皇,以你現在的實力,根本不足以和他抗衡……”
  “可是——”
  埃斯蒙德啞聲開口,胸口驟然蔓開無聲痛楚。
  那樣的痛楚實在太過強烈,甚至已經蓋過了身上的傷勢,叫他眼前止不住一陣陣發黑。
  “來不及了,快走!”
  強橫的力道結結實實地撞在他胸口,腳下的河流忽然變成一片堅冰。
  埃斯蒙德身不由己地被他推過河對岸,還不及沖回去,就眼睜睜看著整條河水驟然暴起,在天地間形成一道磅礴水幕。
  水幕在頃刻間冰凍凝固,寒氣凜冽鋪開,將河兩岸強行分割開來,兩端迅速沒入濃霧裡。
  “走!”
  聖騎士的聲音隔著冰牆隱約透出,頭一次帶了凜冽寒意。
  埃斯蒙德臉色瞬間蒼白,眼中幾乎已顯出血色。
  他的力量剛被對方抽取殆盡,現在就算沖回去,也不會有任何助益,只會辜負了對方拼死為他爭取下的時機。
  牙關咬得死緊,口中幾乎已經彌漫開血腥氣,埃斯蒙德猛然轉回身,迅速沒入叢林之中。
  察覺到主角已經迅速脫離危險,蘇時才終於松了口氣,閉上眼睛放棄了抵抗。
  黑袍人的電弧狠狠貫穿了他的胸口。
  要把一條河弄成牢不可破的結界,根本是不可能達成的艱巨任務。
  他只能借助這裡濃霧的掩飾,努力把聲勢做得大些,黑袍人如果不先來擊殺自己,而是沿著冰牆再往遠繞上幾步,只怕早就追上埃斯蒙德了。
  “還有個禮物,希望你們能喜歡……”
  被強悍的力量狠狠抵在冰牆上,蘇時挑了挑早已幾乎不帶血色的唇角,忽然抬起左手打了個響指。
  冰牆頃刻融化,滔天的巨浪朝幾人當頭拍了下來。
  為首的黑袍人不及收起周身的電弧,水浪瞬間打起激烈的電火花,跳躍著的電弧將所有追殺者都毫不講理地囊入其中。
  四下立時響起猝不及防的慘呼聲。
  純淨的冰晶迅速包裹周身,將裹挾著電弧的水流盡數隔開。蘇時及時脫身而出,朝身後揮了揮手,轉身沒入身後的濃霧裡。
  他和埃斯蒙德走的是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
  這些傢伙被他耍得不輕,等他們緩過來,一定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
  能引走一個是一個,只要能叫主角順利回到寶藏裡去,他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一多半。
  至於刺殺教皇——只要沒有主角跟著添亂,他還是可能找得到機會的……
  身上的傷已經數不過來,貫穿的傷口被攙著血色的冰晶草率封住。蘇時按著地圖向叢林邊緣走著,分神買了幾十支止痛劑備在了身上。一口氣給自己用了三支,心裡才總算安穩下來。
  這一次,說什麼都不能再心軟了。
  經驗點絕對是有用的,要是再出什麼差錯,下個世界連止痛劑都要買不起了。
  在地圖的指引下跌跌撞撞向外跋涉,越接近迷霧叢林的週邊,越能看出外面已經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只剩不到二十個小時了。
  蘇時忽然感覺到有點壓力,深吸口氣振作起精神,正要繼續向前摸索,背後卻忽然傳來了異常激烈的強悍攻擊。
  已經被追殺出了經驗,蘇時毫不猶豫抬腿就跑,抽空回頭瞄了一眼,數了數追上來的人數,腳下忽然打了個絆。
  仇恨拉得有點兒猛。
  他只是想多少替主角分擔一部分追蹤者,卻沒想到那些人居然一個不差地追了過來。
  又恢復了被追得滿林子亂竄的待遇,蘇時咬著牙盡力閃避,被烙印所逐步侵蝕的身體卻越發失去力量,腳步不得不慢了下來。
  在太陽徹底升起來的時候,他終於被堵在了叢林的邊緣。
  身上的衣物被汗水徹底浸透,蘇時幾乎已經站不住,不得不靠著樹幹勉強穩住身形,輕喘著挑了挑唇角:“看起來,幾位很滿意我的禮物……”
  面前的人無一例外都被電得不輕,有幾個連發梢都已經焦黑,身上還濕淋淋往下滴答著水,怎麼看都比自己還要更加狼狽。
  似乎看出了他眼中調侃的笑意,為首的黑袍人眼中閃過些惱怒,忽然上前一步:“死到臨頭,居然還不知好歹!”
  “很不巧,我早就死到臨頭了。”
  蘇時眼中的笑意終於淡去,緩緩整理好衣物,重新站直身體。唇角卻依然挑著輕緩的弧度,眼裡閃過隱約寒芒。
  他的時間已經不夠了。
  拜這些人所賜,就算馬不停蹄地往回趕,剩下的時間也已經不足以趕回教廷,再拖著教皇同歸於盡。
  他會在這片林子裡倒下,倒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將所有的希望都託付在主角身上。
  而他的任務,已經不再有完成的希望。
  雖然沒能瞞住主角,但民眾的誤解值卻依然處在頂峰。好不容易有一次可以順利完成任務的機會,居然就因為被這些傢伙追著滿林子亂竄,就這麼硬生生錯了過去。
  蘇時越想越來氣,眼底的光芒徹底暗沉下來,原本已經不具力量的身體緩緩挺直,空氣中忽然蔓開凜若冰霜的淩厲寒意。
  過於凜冽的寒意甚至叫樹木以為提前進入了深冬,樹葉瘋狂落下,卻又被刺骨的寒風所盡數卷起,飛速乾枯成褐黃色,又轉眼粉末成灰。
  被汲取的水分匯成鋒利的細小冰刃,卷起冷峭的寒流,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璀璨晶芒。
  “不好,快阻止他!”
  忽然察覺到強烈的威脅,為首的人厲聲開口,掌心電弧驟然加粗,毫不留情地貫穿了聖騎士的胸口,將他牢牢釘在樹上。
  蘇時的身體一顫,平靜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也像是盛滿了清冷寒意,叫其餘的黑袍人也不寒而慄,護身的殺招不顧一切地傾瀉而出。
  蘇時沒有躲避,也早已沒有餘力再避開。
  他只是極輕地歎了口氣,最後無聲祈禱著主角一定要升級成功替他完成任務,就將體內的力量晶核毫不猶豫地徹底崩碎。
  風聲驟厲。
  冰刃輕易割破了黑袍人的喉嚨,溫熱的血液灑下來,又被凝聚成更加鋒銳的血芒。
  蘇時閉上了眼睛。
  ……
  然後又睜開了眼睛。
  *
  還沒有徹底擺脫瀕死的強烈壓迫,蘇時的胸口急促起伏著,忍不住蹙了眉,揣摩著自己所處的情形。
  時間像是忽然陷入了靜止,眼前是黑袍人們瀕死的徒勞掙扎,耳邊卻倏忽安靜下來,那些足以將他泯滅在這個世界上的攻擊,就停在他面前不到一寸的距離上。
  灑落的血液停在半空,傾倒的身體怪異地僵在半道上,像是被忽然按了暫停鍵,連風都不再有稍許流動。
  “我聽到了你的祈禱聲,我的孩子。”
  一束陽光透過濃霧,輕易驅散了原本還刺骨的寒意,他的耳旁忽然想起仁慈而溫和的厚重聲音。
  “幾萬年來,你是第一個烙印加身,卻在最後一刻仍凜然無懼的人。”
  蘇時神色微僵,半晌才試探開口:“光明——神?”
  這是瓦倫大陸所特有的神祇,人們由光明得到力量,並回報以忠誠與信仰。他也只是在讀劇本背景簡介的時候瞟過一眼,卻沒想到居然真有這樣一個神明存在。
  “你可以這樣稱呼我。”
  耳旁傳來溫和的輕笑聲,頓了片刻才又道:“這幾萬年來,人們將有罪者打上烙印,交由我來審判裁決,而從來沒有過任何一個人,是真正值得被赦免的。”
  蘇時心口一跳,忽然騰起些不祥的預感。
  那個聲音卻渾然未覺,依然帶著欣慰慈祥的笑意,繼續緩緩說下去。
  “懦弱,貪婪,背叛,恐懼。當人們面臨死亡的威脅,總會有一瞬被靈魂深處根植的軟弱所操控,你有權利為自己覺得驕傲,我的孩子。”
  頸側的烙印漸漸淡去,像是有什麼禁錮忽然煙消雲散,崩碎的晶核也重新凝實。
  久違的充沛力量迅速充盈進他的體內。
  “我需要你的説明,你應當已經知道教皇的秘密,也清楚制衡他的方法……”
  “可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蘇時忍不住蹙了眉,斟酌片刻,還是打斷了耳畔的聲音。
  他能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時間,其實和烙印沒有什麼直接關係,而是由系統決定的。
  新手世界的總時長是有限制的,他在上個世界耽擱得太久,所以只剩下了四十八個小時。只要時間一到,無論有沒有烙印,都一樣會被迫脫離這個世界。
  他沒有辦法開口解釋這些東西,可根據以前的經驗,這些凡是已經位於神級的存在,多多少少都是能體會和理解約束著他的“規則”的。
  “沒關係,就在剛才,我已經終止了你身上的時間流動。”
  聲音似乎早有準備,笑吟吟說下去:“你將擁有永恆的壽命,也永遠擁有你現在的容貌與體魄。只要我留下的法則不被破壞,你身上的一切都不會再發生任何變化……”
  蘇時的臉色沉了下來。
  能破壞光明神所留下的法則的,只有教皇身上黑暗邪魔的力量,要是不想被困在這個世界終老,他必須儘快去拖著教皇同歸於盡才行。
  也不知道主角現在升級到了哪一步,萬一實力暴漲陰差陽錯幹掉了教皇,他就遇上要命的麻煩了。
  越想越覺得憂心忡忡,蘇時恨不得立刻脫身跑去找教皇決戰,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了下來。
  “好,您要是沒什麼別的事,我就先去找教皇了——”
  “再忍耐一下,至少要將赦免的儀式結束才行。”
  顯然不知道他豐富的心理鬥爭,耳畔的聲音依然從容不迫,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才又重新恢復了仁慈而柔和的語氣。
  “我的孩子,從現在開始,你的罪過已經得到赦免,你已經完全自由。而你所做出的一切犧牲和付出,也將會化成幻境,投注到你所牽掛的愛人眼中……”
  “等一下!”
  蘇時神色微變,倉促向前邁了一步:“我和他不是愛人,我替他祈禱,只是希望他能提升實力擊敗教皇——”
  “……不是嗎?”
  那個聲音忽然一頓,半晌才遲疑開口,語氣居然隱隱顯出些尷尬。
  不論是不是同一段資料,都千萬不能再是了。蘇時堅定搖頭:“不是。”
  “哦……”
  聲音語氣發虛地應了一聲,就不再開口。
  純粹的光明之力無聲化入蘇時體內,那一束陽光卻也眼看就要淡去。
  ……
  蘇時頭痛扶額:“您已經叫他看見了,對吧?”
  陽光在樹影間一閃即逝,濃霧迅速聚攏,將一切重新包裹起來。
  “還適當美化了一下……”
  說完,見他的反應還不算太激烈,才稍稍放了心,遲疑了片刻,終於誠懇地繼續一股腦承認。
  “……還把你滿林子亂竄的片段剪掉了,還配了背景音樂。”
  蘇時氣結,原本都已經恢復的身體居然又隱隱有些發暈,胃裡一陣陣悶疼。
  “你在那樣千鈞一髮的生死之際,依然滿心滿眼都是他,我還以為——”
  聲音歉意地解釋了一句,像是小心地瞄了瞄他的神色,才繼續殷殷說下去。
  “我的孩子,你都已經青春永駐了,方便順便談個戀愛嗎?”
  作者有話要說:
  神:勇敢的青年啊,你想選擇的是這個長生不老呢,還是這個白頭偕老呢QvQ
  蘇時:想死 ^_^


第32章 極限48小時
  雖然根本沒留下拒絕的機會, 但至少還是徵求了自己意願的。
  蘇時稍感安慰, 抬頭才要客氣一句, 聲音已經迫不及待接了下去。
  “還好還好,你願意就好,你們兩個實在很般配的……”
  語氣帶了十足欣慰, 尾音漸漸淡去, 最後一線陽光也被濃霧盡數吞噬。
  蘇時都沒來得及開口, 身側的風已經緩緩流動起來。
  血色濺落在地上,早已失去生命的軀體無力地倒下去, 撞在被凍得梆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鋒利的冰刃終於平靜下來,在他周身緩緩盤旋著, 化成輕薄的雪花。無聲落下來, 覆蓋住了地上刺眼的血跡。
  沒有時間再耽擱,蘇時俐落地半跪下去, 在為首的黑衣人身上翻了翻,果然摸出了一塊墨色晶石。
  主角已經被教皇下了絕殺令,就算拿到主教的銘文晶石, 也註定沒法順利進入教廷。在把埃斯蒙德推開的時候,他就順便把對方的那塊晶石塞還了回去。
  這些人身上已經帶了鮮明的魔氣, 不是貼身護衛在教皇身邊, 就是教皇親自栽培出的心腹, 手裡一定有些特殊的憑證。
  把幾個人挨個翻了一遍,蘇時搜刮了些存貨收好, 又扒下一領還算完好的黑袍披上,就快步朝森林邊緣趕過去。
  不論如何,一定得趕在主角動手之前,先把教皇找到才行。
  力量充盈的感覺確實要好得多,蘇時腳步不停,一路沿著地圖摸出去,天色還沒全黑下來,就順利地繞出了迷霧森林。
  在他離開不久,雪地上就又多了個新的身影。
  埃斯蒙德緩步走過去,垂在身側的雙拳攥得死緊,甚至已隱隱有些顫慄。
  這一片區域的溫度依然比其他地方低得多,無主的寒風呼嘯著,偶爾卷起些雪花,不多時就將人的身體凍得僵硬。
  他的實力早已今非昔比,只要一個念頭就可以召喚出火焰取暖,卻只是一步步往前走著,連邁出的步子都十分小心,生怕驚動了眼前純白無瑕的雪色。
  雪已經積得有些厚了,卻依然無法掩蓋地上七零八落的屍體。
  他很清楚這裡曾經發生了什麼。
  身側的傷口早已癒合,卻像是被冰錐狠狠沒入了胸口,痛楚毫無章法地翻滾獰動,寒意順著血液無聲無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走到那棵樹旁,小心地撫了撫上面留下的斑駁傷痕,扶著樹幹緩緩半跪在地上,用力攥起一把雪,卻只剩雪水順著指間流淌下去。
  埃斯蒙德忽然狠狠打了個寒顫。
  “伊凡……”
  他的嗓音有些低啞,輕聲喚出了那個名字,轉眼就被寒風所吹散。
  在他所見的幻境裡,一切畫面終止於那些強悍的攻擊傾瀉而出——那是足以叫一個人徹底泯滅的絕命殺招,伊凡的身體已經極端虛弱,他甚至已經不期望能尋找到對方的半點痕跡。
  可即使已經落到這樣難以扭轉的劣勢,年輕的聖騎士卻依然做到了叫人難以置信的同歸於盡,將所有的追殺者一起留在了這裡。
  埃斯蒙德深深吸了口氣,用力眨去眼底的水色,試圖尋找到對方留下的哪怕些許痕跡。
  下一刻,他的目光卻忽然死死凝在一個極淺的腳印上。
  些微的希望忽然從心底騰起,理智明知幾乎全無可能,卻依然忍不住期望著哪怕極微弱的概率。
  身體幾乎已經被凍得麻木,他踉蹌著撐起身,循著腳印往前走去。
  腳印很淺,從這裡走出去的人大概已經離開了不短的時間。
  握住手中的晶石,埃斯蒙德的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心底忽然冒出了個念頭。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身影轉眼已沒入叢林中。
  *
  在帝都的城鎮中,依然還是一無所覺的平和安寧。
  太陽很快就要落下去了,行人們都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少有停下來說上幾句話的,也大都行色匆匆。
  這幾年來的墮落者越來越多,白天還算安全,到了夜裡,沒什麼能力自保的平民就不敢再隨意出門。
  可就在這種時候,一個衣著簡樸的平民青年卻依然徘徊在路上,神色焦急地四處張望著,像是在尋找著什麼人。
  今天日落的時間似乎尤其長,余暉將雲霞映成一片血紅。青年抬手遮住稍顯刺眼的陽光,視線忽然落在街角一閃而逝的黑影上。
  他的目光倏地亮起,卻又迅速壓制下去,只是加快腳步,不遠不近地綴在了那個黑影後面。
  蘇時腳步一頓,又拐過一條街,鑽進一條僻靜的小巷裡。
  他原本是打算直奔教廷的,卻越走越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刻意繞了幾條路,又急轉了幾次方向,才終於確認自己只怕確實是被人給跟蹤了。
  打下的烙印被神所赦免,一定會在教廷內留下異象,教皇未必不會有所察覺。既然會有人追殺埃斯蒙德,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有人對自己下手。
  蘇時不敢放鬆警惕,凝神快走幾步,忽然閃身隱沒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身上的黑袍十分利於隱蔽,戴著兜帽低下頭,屏息站在陰影裡,幾乎看不出任何蹤跡。
  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身後跟蹤的人不過幾個呼吸就追了上來,緊張地向兩側張望著。
  蘇時瞅准機會身形暴起,一手鉗住對方的手臂,另一隻手已經緊緊扼住喉管,將人死死抵在牆上。
  對方卻沒有掙扎。
  在被他攻擊的下一刻,來人就放棄了任何抵抗,只是急迫地望著他,胸口不住起伏,眼中幾乎已經顯出隱約水色。
  迎上那雙眼睛,蘇時沉默片刻,忽然洩氣似的鬆開鉗制。
  還不及開口,他就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結結實實攬進了懷裡。
  被勒得有出氣沒進氣,蘇時頭暈眼花,抬手拍了兩把對方的胸口,想要叫他先把手放開,卻忽然有冰涼的水意滴落在他的頰側。
  抵在他胸口的手忽然一滯,蘇時遲疑片刻,力道還是漸漸緩了下來,放鬆地闔了眼靠上去。
  胸膛貼著胸膛,隔著薄薄的布料,還能依稀感覺得到對面傳來的激烈跳動。
  蘇時的鼻子有些發酸,輕咳一聲,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口:“我不知道是你……嚇著你了吧?”
  “嚇壞我了……”
  耳旁傳來喑啞的嗓音,帶了難以自製的哽咽。
  他的手忽然被溫熱的手掌包住,順勢將身體更帶進懷裡,結結實實地擁了滿懷。
  幾乎沒給他留下任何提出意見或建議的機會。
  蘇時幾次想要開口,卻都還是沒能忍心,也只能老老實實被他抱著,抬手安撫地順了順紅衣主教的後背:“我活著的,別害怕了。”
  埃斯蒙德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應聲,忽然俯身想要抱起他,卻被輕輕按住手臂:“我很好,你有沒有住的地方?”
  他說得很簡潔,埃斯蒙德卻依然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沉穩地微微頷首,牽起他的手轉進另一條街巷裡。
  蘇時跟在他身後,也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走著,心情卻莫名漸漸放鬆下來。
  撐著的一口氣泄了,倦意就濃的叫人連走路都有些犯懶。
  埃斯蒙德領著他走了一段,似有所覺地停下步伐,望著身後哈欠連天的青年,眼裡終於浸過欣然柔和的暖意。
  蘇時困得迷迷糊糊,低著頭往前走,猝不及防地一頭撞在了對方結實的胸膛上。
  “累了嗎?”
  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旁響起,語氣柔和溫然,叫他的心口莫名輕顫。
  雖然對強買強賣談戀愛依然有所抵觸,心裡卻還是本能地軟下來。蘇時沒應聲,老老實實被他拉著,在兜帽下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進度這麼快,也不知道光明神究竟都給對方看了些什麼東西……
  還沒從之前光明神的意外裡徹底緩過神,蘇時下意識抬起頭,還不及開口,就被對方重新含笑擁進懷裡。
  “閉上眼睛。”
  懷抱堅實溫熱,將一切黑暗與寒冷隔絕在外。
  倦意潮水一樣湧上來,蘇時放鬆地閉上眼,伏在對方肩頭,周身忽然被玄奧的空間波動納入其中。
  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他已經被埃斯蒙德抱起來,脫下厚重的黑袍,力道輕緩地放在了床上。
  他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一處木屋裡,角落靜靜亮著暖黃色的燭火,安穩舒適的床鋪瞬間將疲憊的身體容納其中。
  蘇時眨了眨眼睛,抬手握住對方的手臂。
  “別擔心,這裡很偏僻,不會有人找得到我們。”
  埃斯蒙德溫聲開口,將躺在床上的青年穩穩當當攏住,周身湧動起溫熱的氣流,替他除去身上所沾染的灰塵。
  “我已經掌握了瞬移的訣竅,剛才只是——”
  只是忽然發現夜色很好。
  所以想要走一走,不去管身上的責任,不去想絕命的危機,只是牽著那個無論如何也一定想要留住的人,好好走一走。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撫了撫那個青年柔軟的發頂,眼中流淌過暖煦笑意,極輕極滿足地舒了口氣。
  蘇時靜靜望著他,胸口忽然有些酸澀。
  “好好歇一會兒,我去給你弄些吃的。”
  埃斯蒙德什麼都沒有問,只是俯身在他的臉頰上貼了帖。
  青年柔軟的發尾蹭在頰側,叫他不由舒展開眉宇,唇角挑起柔和的弧度。屏了息想要吻上去,卻又遲疑下來,只是含笑揉了揉他的頭髮。
  聖騎士都是驕傲的,他雖然難以自抑心底的衝動,卻也絕不會貿然做出違背對方意願的事情。
  他直起身,打算去替奔波了兩天的青年找些食物,卻忽然察覺到手臂上的力道依然不曾放鬆。
  “如果——”
  蘇時望著他,開口時幾乎就已經後悔,卻還是狠狠心說了下去。
  “如果天亮了我就會走,可以不要難過嗎?”
  握著的手臂忽然繃緊,幾乎已經因為用力過度而隱隱痙攣,又像是盡力強迫著自己,一點點放鬆下來。
  埃斯蒙德轉回身,半跪在床邊,反手攏住他的手掌,目光依然溫暖:“好。”
  胸口忽然狠狠蔓開強烈酸楚,蘇時下意識屏息,攥住那只手,將他不由分說地扯過來,用盡力氣勒進懷裡。
  眼前的人究竟是誰,他當然很清楚。
  止都止不住的水汽忽然從眼眶裡冒出來,連身體都禁不住輕輕打著顫,積累壓抑了三個世界的情緒終於洶湧而出。
  連神祇都在祝福他們。
  他不能留下。
  “好了好了,沒事的,我不難過,一點都不會……”
  還是頭一次看到年輕的聖騎士顯出這樣激烈的情緒,冰冷的水意順著清秀的面龐滑落下來,無聲打在他手背上,叫埃斯蒙德的胸口泛起無以言說的痛楚。
  即使面臨著生死一線的威脅,那個青年都是不為所動的清澄冷冽,可現在被自己抱在懷中的身體,卻已經帶了近乎軟弱的哽咽戰慄。
  手臂越發收緊,紅衣主教頭一次感到了手忙腳亂,匆忙安撫地順著他的脊背,語氣越發柔和下來。
  “我會去做你想做成的事,會實現你的願望,我會當你一直還在。你別擔心,我——我不會難過……”
  他的聲音已經發啞,卻還是堅持著將最後一個字說出口。
  沉默半晌,才又輕聲開口,語氣卻已幾乎帶了些小心翼翼。
  “如果我不難過的話……是不是有一天,你還可能會回來?”
  蘇時呼吸微摒,胸口疼得說不出話。
  抵在對方的肩上沉默半晌,蘇時才忽然抬手用力拉住他,把人囫圇著按在床上,吸吸鼻子語氣強硬。
  “睡覺。”
  忽然就進度到了同床共枕,埃斯蒙德怔忡半晌,眼裡隱約顯出些光亮,卻又漸漸黯淡下去。
  他的眼裡顯出些和暖的光芒,揉了揉聖騎士俐落的短髮,絲毫沒有因為對方近乎冒犯的語氣而不快,只是柔聲開口:“好。”
  指尖的溫度觸碰在合著的眼皮上,落下叫人心顫的溫熱,幾乎就叫好不容易忍下的水意重新溢出來。
  蘇時閉緊了眼睛,深吸口氣忍住淚意,開口時聲音卻已經帶了喑啞輕顫:“快睡吧,我們一起,我不餓……”
  “好,我們一起。”
  撫過青年清秀的面龐,埃斯蒙德稍支起身,脫下了身上的衣物,又躺下去,將人溫柔地擁進懷裡。
  蘇時卻再沒了睡意。
  他依然拿不准,那位光明神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法則,究竟是不是能對抗來自主位面的最高意志。
  馬上就要到48個小時了,如果法則失效,他將不會再見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
  重新埋進對方的懷裡,蘇時閉上眼睛,極輕地歎了口氣。
  “沒關係,會好的。”
  攬著他的手臂緊了緊,耳畔的語氣溫柔堅決,又將他往懷裡護進去:“你已經很累了,睡一會兒,我守著你……”
  倦意重新潮水一樣湧上來,意識不覺模糊,耳畔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蘇時閉上眼睛,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呼吸也歸於平緩綿長。
  靈魂深處的疲憊,任誰也無法抵抗。
  望著青年靜靜沉睡著的面龐,埃斯蒙德的目光黯了黯,將懷抱緩緩收緊。
  “如果天不再亮,你是不是就不會走……”
  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念頭實在有些可笑,搖搖頭苦笑一聲,極輕地歎了口氣,閉上眼睛將人擁緊。
  即使真的有神明,也不會實現他這樣瘋狂的祈願的。
  ……
  蘇時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來。
  明明覺得已經睡了很久,眼前依然是黑漆漆一片,似乎才過了沒多長時間。
  隱約覺得有些不對,蘇時微蹙了眉,才動了動身體,擁著他的人就立即收緊手臂,垂下目光望向他:“醒了嗎?”
  他的語氣很柔和,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不易覺察的緊張。
  直到看見懷裡的人好好睜開眼睛,埃斯蒙德才極輕地舒了口氣,含笑揉了揉他的頭髮:“是不是餓了?”
  “還好……”
  蘇時有點懵,撐著身體坐起來。
  鬆開環著他的手臂,埃斯蒙德起身快步出門,取回早就烤好的肉,掌心忽然騰起燦金色的火焰。
  “變得這麼漂亮了嗎?”
  對方的火焰之前還是叫人發寒的深沉墨色,蘇時眨眨眼睛,驚喜地望過去,心底總算安慰了不少。
  看這個進化方向,主角顯然離教皇越來越近了,只要成功解決掉教皇,埃斯蒙德一定能夠成為這片大陸新的統治者。
  望著聖騎士眼中毫無保留的欣喜亮色,埃斯蒙德的眼眶隱隱發燙,淺淺挑起唇角,點了點頭,將烤好的肉割成小塊遞過去:“會很燙,小心一點。”
  誘人的香氣四溢開,終於叫蘇時後知後覺生出些餓感,接過來吃了幾口,目光不由微亮:“很好吃,我還不知道你手藝這麼好。”
  “也只會這一種,你要是喜歡,我再去學其他的。”
  自幼養尊處優,家裡都備著頂級的專業廚師,烤肉也只是野外遊歷時學習的必備技能。見他吃得香,紅衣主教的眼裡也多了些暖色,淺笑著溫聲應了一句。
  蘇時胸口微沉,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側過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我睡了一整天嗎?”
  “不——其實沒有那麼久。”
  埃斯蒙德輕聲開口,揉了揉他的頭髮,眼裡的笑意也漸漸淡去,目光落在窗外,隱約顯出些憂慮,重新沉默了下來。
  毀掉的晶核雖然已經復原,卻依然會在靈魂上留下創傷,這一覺絕不可能只睡了幾個小時。
  蘇時蹙了眉,有些不解:“可是——太陽已經落山了……”
  “太陽沒有落山。”
  窗外黑沉沉一片,埃斯蒙德像是有些心事,低聲打斷了他的話,半晌才又繼續說下去:“今天早上,太陽沒再升起來。”
  蘇時的心驀地一沉。
  他原本是應該在48個小時結束時與教皇同歸於盡的,一定是因為拖延了下來,才會出現這樣的變故。
  “是因為教皇嗎——他得實力已經強到這種地步了?”
  埃斯蒙德摸了摸鼻子,眼裡居然隱約顯出些心虛,意義不明地應了一聲。
  “快走,他一直在覬覦這片大陸,我們必須得儘快阻止他才行。”
  眼看著劇情線又要出問題,蘇時滿心的憂慮,撐起身披上黑袍,拖著主角就要出去拯救世界。
  才邁出一步,他的手就被輕輕拉住。
  “等一等,伊凡……”
  埃斯蒙德將他拉回來,抬手攬住聖騎士溫暖柔韌的身體,忽然俯身湊上去。
  他的視線靜靜落在青年的面龐上,目光溫存深徹,神情似乎有些糾結,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
  蘇時正是著急的時候,一點都沒有心思和他打太極,抬手扳住對方的肩膀,仰了頭主動吻上去:“我也喜歡你,行了行了,趕快走,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埃斯蒙德神色微滯,掌心的金芒明明滅滅,心口忽然漾開猝不及防的驚喜暖意。
  “不,我只是——”
  忽然被告白的紅衣主教幾乎有些受寵若驚,心口砰砰跳個不停,怔忡片刻才忽然醒過神,連忙把親完就要跑的聖騎士重新拉回面前。
  “我只是想說,你現在被通緝,要易容了才能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不是說要談戀愛嗎???(╯°Д°)╯︵ /(.□ . \)
  #暗戀的人搶先向我告白了#
  #還親了#
  (/ω\)


第33章 極限48小時
  蘇時愕然, 可惜已經來不及後悔, 還不及回神, 身體已經被拉了回去。
  栽進熟悉的溫暖懷抱裡,才發現對方的心跳居然比那天還要快些。蘇時有些擔憂,抬起頭正要開口, 卻撞上了那雙漆黑深徹的眼睛。
  埃斯蒙德擁著他, 認認真真地吻下去。
  不同于聖騎士趕時間的應付了事, 輕柔的吻細緻地落下去,描摹著稍薄的唇形, 掌心的灼燙溫度透過單薄的衣物,不覺越發收緊。
  蘇時怔忡半晌,眉眼終於一寸寸柔軟下來。
  親吻細緻綿長, 埃斯蒙德終於將他放開, 彼此的呼吸都已有些急促,眼裡卻依然綴著耀眼的星光。
  “好了, 就別浪費時間了,外面連太陽都沒了……”
  親回來居然要這麼久,蘇時胸口起伏, 頭暈眼花地被他抱在懷裡,輕喘著低聲嘟囔。
  他的氣息還不定, 帶了些沒緩過來的鼻音, 靠在對方的懷裡細碎地念念叨叨, 根本沒顯出半點兒責備的氣勢。
  終於忍不住眼底的笑意,埃斯蒙德輕笑出聲, 揉了揉他的短髮:“好,不浪費了。先閉上眼睛,你總不能就這樣就跑出去……”
  早就對他的易容術好奇不已,蘇時眨了眨眼睛,想要趁機瞄一眼對方的動作,卻已經被一隻手輕覆住了雙眼。
  埃斯蒙德抬起手,指尖細緻地落在聖騎士清秀的臉龐上。
  金芒化成碎星點點落下,很快將他的五官變得平平無奇,臉色也稍顯蒼白,看上去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平民青年。
  要出去做事,這樣的易容無疑是最安全的。可紅衣主教卻頭一次對自己的作品產生了些許質疑,抱著手臂端詳半晌,又忍不住調整了幾處線條。
  “要這麼久嗎?”
  不知道他在忙活些什麼,蘇時屏息站了半晌,才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
  從沉思中倏地驚醒,埃斯蒙德輕咳一聲,伸出的手重新收回,掌心金芒一閃即逝:“好了。”
  蘇時立時睜開眼睛,興致勃勃地湊到鏡子前,果然映出了一張頗為陌生的面孔。
  臉上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做出的表情也自如流暢。蘇時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滿意地披上黑袍轉過身,拉著埃斯蒙德快步往門外走去。
  “好了好了,我們快出去看看,至少先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再說。”
  紅衣主教還沒從深刻的自我懷疑中擺脫出來,就被他拖出了門,遺憾地輕歎口氣,好脾氣地快步跟了上去。
  還是覺得——唇形要再薄一些才好……
  *
  兩人出了門,一路趕到集市上,人才漸漸多了起來。
  平民還要為一天的口糧奔波,貴族們也正是需要四處走動的時候,人們雖然恐慌,卻依然沒有辦法始終只是躲在家裡。
  路燈忠實地亮著,行人在清冷的光芒下匆匆走過,臉上都帶著不安,卻也並沒有更多的動盪和變故。
  弄不清教皇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蘇時微蹙了眉,打量著四周平靜的情形。
  “或許——未必就是教皇所做的。”
  埃斯蒙德陪在他身側,壓低聲音勸慰:“如果他真的已經有這種力量,就算奪取這片大陸也輕而易舉,我們也不會還能活到現在了。”
  他說得不無道理,可如果真是這樣,反而越發解釋不通。
  蘇時依然放不下心,回了身正要開口,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
  人們自發地往皇宮前的中心廣場湧過去,腳步很急迫,眼裡都閃著緊張與期待的亮芒。
  兩人對視一眼,也跟著人流一起過去。
  廣場的中心居然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尊石像。
  廣場上樹立起石像並不奇怪,無論是教皇還是諸位主教,都在廣場上有對應的石像。有土系和金系異能者的通力合作,那些石像都被雕刻得栩栩如生,日復一日地接受著人們的信仰和供奉。
  可這一次,被樹立起的卻是一尊聖騎士的石像。
  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節省力氣和時間,石像還穿著厚重的盔甲頭盔,根本看不清面容,幾乎可以將它指認為任何一個無名的聖騎士。
  人們卻依然圍繞在石像四周,紛紛跪下去,虔誠地祈禱和懺悔著自身的過錯。
  蘇時忽然隱約覺出些不妙。
  埃斯蒙德挑了挑眉,似乎已經有所預感,卻還是沒有急著替身旁的聖騎士解開疑惑,只是拉著他繼續往人群中走去。
  “教廷的判決千年來頭一次被駁回,一定是因為審判出了錯誤,錯怪了原本無罪的人……”
  “神諭都已經下了,這還用說?”
  “可以前也有過人被錯判,神諭卻沒有干涉,因為每個人都不是徹底無辜的。沒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能在光明神的審判下獲得赦免,這該是一個何等偉大而純淨的靈魂……”
  “所以說這次的永夜一定就是神罰,只有我們誠心懺悔,教廷也認錯,太陽才會重新升起來!”
  “可教廷對他的判決是墮落魔化、刺殺教皇,聽說他也認罪了,究竟會是什麼樣的真相,這個判決才會是錯誤的呢?”
  ……
  蘇時的胃又開始疼了。
  望著身旁的聖騎士隱隱發黑的臉色,埃斯蒙德落下目光,眼裡浸過些笑意,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不是很好嗎,為什麼不高興呢?”
  “當然高興,高興得快炸了。”
  蘇時深吸口氣,頭痛地望向低聲交談個不停的人群,無聲地做著自我安慰。
  教皇是不容置疑的,現在的民眾還只是相信了他的無辜,還沒來得及觸碰到真正的真相。誤會依然還在,經驗點未必就不能保得住。
  ——上次他這麼想的時候,沒幾天經驗點就轟然垮塌了。
  自我安慰徹底宣告失敗,蘇時落下目光,已經計畫起了現在就沖進教廷去,直接拖著教皇同歸於盡的行動方案。
  “都出去,這裡不准人隨意進來!”
  廣場中忽然傳來惱怒的厲喝聲,披著重甲的衛兵迅速包圍了廣場,將人們不由分說地驅逐出去,又將那尊石像毫不留情地狠狠砸碎。
  泛著寒光的長矛重重砸在石像的胸口,崩碎的石塊四下濺落,砸在混亂的人群當中,立刻響起一陣痛呼聲。
  “是薩里,他也成了教皇的爪牙。”
  看著來人陰沉的神色,埃斯蒙德目光微寒,低語了一句,將身旁的聖騎士不著痕跡地往身後護了護。
  埃斯蒙德是主管刑獄審判的紅衣主教,他之下的就是薩里,在他陪著伊凡越獄的這段時間裡,顯然是對方在全權負責所有的事務。
  他甚至一點都不懷疑,如果那些黑袍人順利在迷霧森林中解決掉自己,這個紅衣主教的位置一定會是薩里的。
  “教廷明明是錯的,為什麼不敢承認!”
  衣衫破舊的少年氣得面色通紅,擠在人群中尖聲開口:“每個人都聽到了赦免的神諭,難道你們還要說伊凡是有罪的嗎?”
  像是忽然被徹底點燃了怒火,人群不再只是慌張躲避,怒吼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一定是你們不肯承認錯誤,神才會降下永夜作為懲罰的!”
  “埃斯蒙德才是紅衣主教,他到底去哪了?我們要向他請命,叫教廷更改判決!”
  “我明白了,伊凡根本就沒有刺殺教皇,說不定就是你做的,然後栽贓在了他的頭上!”
  聽著人群中的怒吼,薩里的面色更加青白,眼裡的黑氣也越發濃郁,眼看幾乎已經有要魔化的趨勢。
  蘇時心頭一沉。
  教廷的神職人員墮落魔化,這樣的消息一旦傳出去,一定會引起強烈的恐慌。流言是止不住的,只要發展下去,早晚會有人猜到教皇魔化的真相。
  經驗點搖搖欲墜,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卻忽然被埃斯蒙德緊緊攥住了手腕。
  一個披著白袍的身影,從皇宮裡緩步走了出來。
  廣場上驟然陷入寂靜,衛士們轟然單膝跪地,人們安靜下來,目光殷切地落在來人的身上。
  薩里的視線落在來人身上,目光微縮,眼中忽然顯出極度的驚恐:“教,教皇陛下——”
  “信仰是無罪的,人們根據神諭的指引彙聚到這裡,任何人都沒有權利驅散他們,更何況是神的僕人。”
  教皇緩聲開口,目光掃視過眾人。
  他的聲音不算高,卻能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們必須承認,這無疑是教廷所犯下的錯誤,險些叫一位元忠誠的聖騎士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釀下這一樁錯誤的不是某一個個體,而是曾經選擇了誤解,選擇了輕信的我們所有人。”
  眾人眼中顯出愧色,原本激烈的情緒也漸漸平復下來。
  教皇似乎很滿意,微微頷首停了片刻,才又繼續說下去。
  “我們很遺憾地告知民眾,埃斯蒙德主教在不久前已經失蹤。而與他一同失蹤的,還有我們同樣急迫想要見到的,剛剛獲得神諭赦免的那位聖騎士。”
  “我們在神的腳下起誓,一定會繼續調查真相,無論其下有多複雜的密辛,都會做出能夠令民眾信服。太陽終將重新升起。”
  說完,他便轉回身,緩步回到了皇宮中。
  薩里面色訕訕,連忙灰溜溜跟上去,衛士也沉默著退去。
  皇宮的大門緩緩合攏,天邊忽然落下燦金色的火焰,飄落在已經碎裂大半石像上。
  等到火焰漸漸熄滅,那尊石像居然已經復原,靜靜樹立在廣場中央。
  與原先稍顯草率的雕刻有所不同,每一處盔甲的線條都變得流暢而精細,頭盔被石像捧在右手上,露出英俊精緻的面龐。
  不像人們想像中聖騎士的勇武強悍,卻反而透著清朗的英氣。
  人群忽然噤聲。
  石像是淡淡笑著的,神色凜然無畏,平靜地目視前方。明明無法看得出一尊石像的眼神,可每個人卻都似乎看出了那雙眼睛裡的堅定與忠誠。
  忽然有人開始高聲念起頌詩,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沒有人想到,教皇原來對一個普通的聖騎士都會有這樣清晰的印象,而那些燦金色的火焰,更是已經無限接近太陽的光澤。
  蘇時氣結,回身望向神色淡然的紅衣主教。
  “那座石像不好看。”
  埃斯蒙德的理由十足充分,坦然望著他,安撫地揉了揉聖騎士的頭頂:“你已經易容了,不必擔心。”
  倒不是擔心,只是看主角這一套熟練的美顏技巧,就莫名覺得和某個不大靠譜的神祇有些重合。
  蘇時輕歎口氣,拉著他轉入一處僻靜角落:“你不擔心教皇?他故意這樣宣佈,說不定就是要把所有事都推到你身上……”
  “他早晚都會這樣做,我無論擔不擔心,都是一樣的。”
  淡聲應了一句,埃斯蒙德看了看時間,引著他離開廣場,朝街角的一家餐館走去。
  “我們還要吃飯嗎?”
  蘇時被他拉著往前走,難以置信地跟上對方的腳步。
  太不像話了!
  哪有主角拯救世界中間還會去吃個飯的!
  身旁的聖騎士呼吸已經稍顯急促,卻連自己都沒有發覺,眼裡依然是清澈的焦急,攥著他的手已經微涼。
  目光暗淡一瞬,埃斯蒙德耐心地握著他的手,叫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遞到對方的手上。
  “你是因為太陽神的恩賜而延續著生命。現在沒有太陽,你要多吃點東西,或者通過其他的某些方法,才會不至於太過虛弱。”
  太陽能蘇時愕然抬頭,眨眨眼睛望著他:“什麼方法?”
  紅衣主教微低了頭望著他,目色微深,屏息片刻才領著他走進餐館:“還不是時候。”
  被他穩穩當當握著手腕,蘇時不信邪,掙了兩次都沒能掙開,才終於意識到對方說的或許確實沒錯。
  看來他要叼著烤肉去炸教皇了。
  終於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真實狀況,聖騎士難過得要命,趴在桌上怏怏打不起精神。
  望了他半晌,埃斯蒙德才忽然起身,揉了揉青年手感極好的短髮:“等我一下,馬上就回來。”
  蘇時沒精打采地點點頭,不死心地繼續聯繫著系統。卻發現連通訊圖示都已經暗淡下來,除了基本的單機離線功能,連消息都已經再發不出去。
  看來光明神沒有說錯,他身上的時間流動果然已經停止,在順利回到主世界之前,或許都只能靠著直覺自己操作了。
  正認認真真犯著愁,空氣裡彌漫開的可哥香氣忽然將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蘇時微訝,挑了眉撐身坐起,埃斯蒙德已經端了兩個杯子回來,將其中一杯含笑遞給他:“喝一點,小心燙。”
  “我現在真的忍不住懷疑,如果有一次是在古代,你要怎麼把這東西端給我了……”
  接過那杯熱可哥,蘇時啞然輕笑,捧起杯子小口抿著,目光在蒸騰的熱氣裡漸漸軟化。
  只是一個世界而已,如果只是自己的時間被暫停下來,只要還有辦法回去,就算再多留一陣也沒什麼。
  埃斯蒙德顯然是聽不懂他這句話的,眼中不由顯出些安靜的好奇,卻依然沒有開口詢問。
  對方身上其實有很多謎團,為什麼他會知道寶藏裡的秘密,為什麼他能夠發現教皇魔化的真相,為什麼一向從不干涉人類的光明神,會忽然為了一個人這樣一再破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伊凡不打算說,他也就永遠都不會貿然追問。
  年輕的聖騎士雙手捧了杯子,慢慢啜飲著熱可哥,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安寧溫潤,絲毫看不出那時玉石俱焚的決絕凜冽。
  埃斯蒙德靜靜望著他,許久才忽然抬起手,放輕力道握住他的手腕:“伊凡,我現在已經很厲害了。”
  蘇時聞聲抬起視線,信心滿滿地點點頭:“我知道。”
  寶藏裡最高級別的就是那個法陣,被他硬塞給了主角,實力不提升才奇怪。
  埃斯蒙德卻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靜靜望了他半晌,才又輕聲說下去。
  “我已經很厲害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手上越發用力,目光深徹地凝在青年身上:“所以——以後不要再為了保護我,去做什麼危險的事,好不好?”
  蘇時摒了息抬頭,迎上那雙眼睛裡深入骨血的痛楚與自責。
  那天在生死間的抉擇,對方原來一直都沒有真正釋懷過。
  自己不會死,埃斯蒙德不知道。
  胸口忽然漫開些酸澀,蘇時的聲音發啞,半晌才抬起頭,不閃不避地迎上對方的視線。
  “……好。”
  那雙眼睛裡的水色一閃即逝,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屏息良久,才終於彎起溫暖的弧度。
  *
  兩人在餐館裡休整過一陣,才重新出門,繼續調查外面的情況。
  長久的黑暗模糊了對時間的感知,直到蘇時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邁不動步子,無力地一頭栽進了埃斯蒙德的懷裡,才發現又已經過去了不短的時間。
  “沒關係的,別害怕……”
  埃斯蒙德柔聲開口,擁著身體冰冷僵硬的聖騎士隱進角落,將他結結實實地攏進懷裡,輕柔地吻下去。
  溫暖的力量重新充盈身體,終於從身不由己的困境中掙脫出來,心底本能的寒意才稍稍緩解。
  蘇時靠在他懷裡,慢慢活動著身體,恍然大悟地松了口氣:“原來這樣也好用……”
  “只有我才可以。”
  埃斯蒙德忽然補上一句,迎上對方稍顯促狹的目光,抿了抿唇目光微閃,壓低聲音解釋:“我獲得了光明神的饋贈,只有我才有這個能力……”
  “好了,我總不會隨隨便便扯住個人就親上去。”
  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一開始的行徑似乎就和所說的相差無幾,蘇時啞然輕笑,借著他的扶持重新撐起身體。
  沒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兩人正準備再找出條新路,街口卻忽然傳來喧嘩聲。
  是教皇正在召集民眾。
  都在期待著教廷儘快做出應對,人們立刻往廣場湧去,在路上低聲交流著聽說的流言。
  “好像那個薩里最後承認了,居然是埃斯蒙德主使的……”
  “太可怕了,我原本還很相信他的!”
  “我也聽說了!居然是執法主教謀奪教皇的位置,暗地裡指使人刺殺了教皇,又把罪名推在了伊凡的頭上——”
  “快閉嘴!你們不想活了?”
  低聲交談的幾個人立刻閉緊了嘴巴,交談的內容卻已經迅速在人群中傳開。
  蘇時的神色沉了沉,心裡忽然生出了些極不詳的預感。
  平時空曠的廣場上,已經擠滿了聞訊而來的民眾。
  本該因為遇刺而受了重傷的教皇,正穿著標誌的白衣站在至高處,向民眾發表著沉重而冗長的講話。
  “……我們對這件事感到遺憾,但無論如何,這是我們必須要承認與面對的真相。”
  “我必須沉痛地宣佈:埃斯蒙德主教背叛了他曾發誓效忠的信仰,為了自己的野心,試圖攪亂教廷的安寧,甚至不惜將整片大陸至於永夜的黑暗……”
  教皇是絕對正確的,廣場上的民眾已經義憤填膺,有不少人甚至激憤地破口大駡。
  埃斯蒙德隱在人群後方,眸底暗沉下來,卻依然牢牢攥著身旁的聖騎士,說什麼也不叫他有所異動。
  教皇就站在露天的高臺上,四周雖然有戒備,卻實在算不上有多嚴密。
  已經被之前的經歷留下了深刻的陰影,被指控謀反的紅衣主教憂心忡忡,生怕自己一個拉不住,對方就要衝上去拖著教皇同歸於盡。
  “埃斯!”
  眼看著自己的鍋正在以一種莫名其妙的方式被掀翻,蘇時急得要命,忍不住轉回身,望向沉吟不語的主角:“我們難道不做點什麼嗎?”
  在紅衣主教暴露身份之後,他還是頭一次叫出對方這個名字。
  埃斯蒙德的呼吸微滯,下意識轉過目光,那雙眼睛裡滿是清澈的擔憂焦灼,正定定望著他,急切地等待著他的抉擇。
  他的目光漸漸堅決下來。
  教皇是信仰的凝聚核心,無論如何,教皇魔化的事都絕不能叫眾人知道,否則只會引起整片大陸的信仰崩塌,成為真正的神棄之地。
  秘密不能洩露,伊凡的罪名也必須被洗脫,將一切罪名安在自己身上,似乎的確已經是最好的選擇
  “躲起來,不要被發現……”
  埃斯蒙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忽然撤去偽裝,換回紅衣主教的裝扮,朝廣場中央緩步走過去。
  如血的紅色教袍灼得人目光一縮,場邊的平民卻反而漸漸膽怯地安靜下來。
  見到他出現,教皇的目光微凝,眼底無聲彌散開黑氣:“埃斯蒙德,你是來為自己辯護的嗎?”
  “我沒有什麼可以辯護的。”
  埃斯蒙德神色清淡,抬頭望著他,聲音沉著堅定,清晰地落入每個人的耳中。
  “我認罪。教皇陛下,您要親自來處決我嗎?”
  人群中炸開一片譁然,終於忍不住激憤出聲,大聲斥駡著場中的紅衣主教。
  蘇時的眼前驀地一黑。
  經過三個世界的歷練,他的主角在掀了他的所有鍋之後,終於學會和他搶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你放下!!你給我放下!!!o(*≧皿≦)o
  #過不下去了#


第34章 極限48小時
  群情激奮, 事態遠比想像的還要嚴峻。
  掉線的系統暫時沒辦法給出經驗點的及時更新, 蘇時卻依然感覺到了濃濃的威脅。
  同樣感到威脅的還有教皇。
  原本設計好了環環相扣的圈套, 卻被埃斯蒙德的單刀直入徹底打亂了佈置。
  教皇若有所思,目光落在承認得尤為痛快的紅衣主教身上,眼底黑氣震盪, 透出些警惕的寒利。
  派出去的追殺者全軍覆沒, 對方的實力看上去反而越發精進, 甚至已經叫他隱隱覺出些威脅。
  如果現在動手,一旦被逼得在人前顯出魔氣, 一切苦心謀劃都會化作泡影。
  教皇收回視線,沉吟片刻才又開口:“懲罰只是神的旨意,我們不過是代為其勞。埃斯蒙德, 現在你是否願意承認, 你究竟將伊凡帶去了哪裡?”
  他這樣一問,激憤的人群才忽然想起真正的主角, 也暫時壓制住怒火,屏息等待著那個惡貫滿盈的主教供認出聖騎士的下落。
  “我也正在找他。”
  埃斯蒙德卻只是抬頭望向他,神色平靜淡然。
  “我沒有挾持他, 是他在查監複審時趁亂越獄,我這幾天離開教廷正是為了找到他, 可惜依然沒有得到任何下落。”
  教皇微蹙了眉, 眼中顯出一瞬懷疑, 卻依然沒能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出什麼端倪。
  那個聖騎士終究是他心中大患,原本以為打下烙印就已經萬無一失, 卻沒想到事態居然會發展到現在這一步。
  光明神居然會插手,事情多少變得有些麻煩了。
  沒能從紅衣主教身上得想要的東西,教皇重新垂下目光,神色變得悲憫而溫和:“我們只是神的侍者,一切罪行都應當交由神來審判。埃斯蒙德,你是真心認罪嗎?”
  “我自願就縛,教皇陛下。”
  余光瞥見披著黑袍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埃斯蒙德才稍稍放下心,從容抬起手,叫教皇的衛士來將自己捆縛住。
  他身量筆挺氣度沉靜,連被綁都是巋然不動的架勢。衛士心裡也莫名發虛,原本要推搡的手臂就收了回來,語氣外強中乾:“快走快走,別磨磨蹭蹭的!”
  埃斯蒙德並不反抗,被押著往監牢的方向走去。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說的話教皇未必就會相信,只不過是暫且找不到什麼可以利用的漏洞,又不敢在人前同他動手而已。
  兩人遲早都是要有一場真正的交鋒的。
  他隱約能感覺得到,伊凡從一開始就不遺餘力地幫助自己,或許就是希望自己能走到最後這一步,能夠擊退邪魔,將光明重新帶回這片大陸上。
  可他卻依然沒有任何被利用的不快。
  血是真的,護持和陪伴也是真的。在教皇宣讀赦免令時,年輕的聖騎士沒有因為自身的罪名被洗脫而有半分喜悅,反而滿心滿眼都是替他生出的焦急不平。
  那雙眼睛裡毫無保留的清澈焦灼似乎還在眼前,叫他胸口無聲流淌過滾燙的熱流。
  有了一次神諭赦免的前車之鑒,教皇一定不會繼續坐視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一場分生死的硬仗。
  還好把伊凡扔在了外面。
  埃斯蒙德邁進陰森的監獄裡,看著玄鐵鑄成的牢門被墨色封印鎖死,神色才欣慰一瞬,目光忽然微凝,隨即顯出隱約訕色。
  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光明的神力沒有補充的來源,伊凡的力量很快就會耗盡。
  也不知道太陽能聖騎士會不會記得自己去找飯吃。
  將一切都計畫妥當的紅衣主教忽然憂心忡忡,抬眼望向鐵窗外的黑暗,極輕地歎了口氣。
  ——看來他還是必須要盡力活下來,必須順利解決掉教皇,然後想辦法全身而退。
  萬一聖騎士把自己不小心餓到石化在了某個地方,他還得親自趕過去,把人親醒才行。
  *
  正叼著麵包潛行在陰影裡的聖騎士,恰巧也在認真苦惱著同樣的問題。
  說不定一聯網經驗點就要跌到負數,蘇時當然不甘心,連刺殺教皇的重任都扔在了一旁,卯足了勁打算先把主角的鍋掀翻再說。
  無聲繞開一隊守衛,蘇時咽下最後一口麵包,身形輕巧地一縱,穩穩當當落在了卷宗庫的後門外。
  晶石氤氳開淡淡黑氣,後門悄然開啟。蘇時放輕動作邁進去,在滿滿一牆的卷宗前站定。
  執法主教無權決定犯人的生死,處決他的手令一定是教皇親自書寫的。他的罪過也應當是由教皇親自簽署作證,然後封存奉入神廟,最後才被取回這裡歸檔。
  只要能找到這兩份卷宗,事情就一定還會有轉機。
  系統雖然失聯,離線的功能卻都還在,智腦迅速掃描了整牆的卷宗,很快將他所需要的兩份標注出了準確的位置。
  蘇時稍稍松了口氣,過去將卷宗收進懷裡,轉身才要走,背後卻忽然躥升起強烈的寒意。
  心頭驟然生出濃濃警惕,蘇時雙手護住頭頸就地一滾,肩頭卻驟然泛起激烈的刺痛,叫他眼前黑了一瞬,踉蹌著半跪在地上。
  “你果然來了。”
  教皇從黑暗裡緩步走出來,目光探究地落在他身上。
  簡單的易容術已經被強大的力量所輕易破解,露出一張稍顯蒼白的清秀面龐,漆黑清澈的瞳眸正定定地望著他,眼中卻沒有顯出多少恐懼。
  尤其精緻的眉眼叫教皇微挑起眉,朝他走過去,神色饒有興味:“我原本還奇怪,埃斯蒙德怎麼會甘心拼上自己的前程,來替一個普通的聖騎士洗脫罪名。”
  蘇時不吭聲,撐著地面站起身,神色不動,眼底卻隱隱顯出些掙扎。
  不是時候。
  如果是原本的劇情線,他當然可以在任何時候拉著教皇不顧一切地同歸於盡,然後把剩下的爛攤子都扔給主角收拾。
  可埃斯蒙德眼下卻還在監牢裡,人們還當主角是謀刺教皇的野心家。如果這個時候教皇出了任何意外,這個罪名想洗都洗不乾淨。
  以他的實力,根本無法和教皇相提並論,如果現在不使出同歸於盡的禁招,就只能老老實實認對方宰割。
  進退兩難,蘇時心中還在掙扎,教皇卻已經失去耐心。不再試圖與沉默頑抗的聖騎士進行無謂的交談,雙手依然負在背後,黑光卻已驟然朝他迸射而出。
  不論怎麼說,總要象徵性地反抗試試。
  蘇時深吸口氣,才試圖調動體內的力量,卻忽覺有異,目光不由微動。
  不是熟悉的冰藍色寒芒,耀陽般的璀璨光明忽然將他護在其內,輕易擊退了迸射的黑光,燦金色的火焰驀地燃起。
  說燎就燎了整整一牆的厚重卷宗。
  都是乾燥的羊皮紙,一沾火星就熊熊燃燒起來,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四周就實實在在地燒成了四面火牆。
  教皇面色驟變,再顧不上他,快步朝那些卷宗趕過去。黑芒毫不顧惜地撲上火苗,叫他的神色不由顯出些被灼燒的痛苦,卻依然更狠地壓制下去。
  看著忽然開始救火的教皇,蘇時怔了一瞬才回過神,立即轉身躍上窗櫺,縱身跳了下去。
  要邁出步子的一刻,他的動作卻又忽然一頓。
  在他身後,似乎隱約傳來了無數縹緲的慘呼和喝罵聲。
  卷宗庫裡應該不會有別人,大概是自己的錯覺。蘇時定了定心神,快步沒入燈光照不到的黑暗。
  薄薄的冰層迅速封住還在滴血的傷口,體內的力量一瞬耗盡,叫蘇時不得不暫時變更了計畫,咬牙跌跌撞撞朝監牢的方向趕去。
  身體迅速冷下來,甚至已經分不清寒意究竟是從周圍的環境侵入體內,還是從體內的晶核無聲向外蔓延。
  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遠,蘇時的身體越來越僵硬,力氣也明顯地流逝下去,邁開的腳步越發沉重。
  幾乎是憑著僅存的本能摸進監獄,蘇時也顧不上再隱藏蹤跡,隨手把門口的守衛凍成冰坨,用墨晶劃開門口的封印。撲進人形充電寶的懷裡,揪著他的領子就親了上去。
  埃斯蒙德還沒來得及緩過神,本能地反手抱住了懷裡的人,卻被他身上幾乎冰冷的溫度嚇了一跳。
  終於恢復了些許知覺,寒意卻愈發刺骨難熬。蘇時的身體漸漸軟下來,強行支撐了一路的意識迅速模糊,最後眨了眨眼睛,確認過自己沒親錯人,就不管不顧地安心昏睡過去。
  擁著懷裡忽然出現的聖騎士,埃斯蒙德幾乎還有些沒能反應得過來。
  上一秒還在牽掛著對方會不會把自己餓昏過去,下一秒那個叫他擔憂不已的人就忽然出現在眼前。臉色蒼白目光迷離,腳步踉蹌僵硬,扯著他的衣領上來就親,都沒給人半點反應的機會。
  雖然知道懷裡的人大概餓壞了,紅衣主教的眼裡還是顯出些溫柔無奈的笑意,極輕地歎了口氣。
  牢房外被折騰得一片狼藉,埃斯蒙德索性直接抱著他站起身,單手把牢門重新合上,又送過去幾簇火苗慢慢烘烤著門口的冰坨,才重新坐了回去。
  年輕的聖騎士眼睫低垂,安安靜靜窩在他懷裡,臉頰上總算恢復了些血色,神色安寧呼吸綿長,睡得天塌不驚。
  靠坐在牆角幹軟的稻草上,埃斯蒙德垂下目光望著他,小心地拂開青年垂在額間的柔軟短髮,怔忡望了半晌,眼中浸開極無奈極柔和的暖意。
  他輕柔地攬住了伊凡的肩膀,想要叫他再往自己懷裡靠一靠,目光卻忽然微凝。
  幾簇火苗無聲燃起,將監牢照得更亮了些。埃斯蒙德小心地扳住懷裡昏睡著的人,低下頭仔細看了看,神色就驟然沉了下來。
  他剛才居然沒能發現,直到封住傷口的薄冰被升高的溫度所融化,血水透著衣物沁出來,才發現對方居然受了這麼重的傷。
  周身的溫暖叫聖騎士的身體漸漸停止了顫慄,卻又像是喚起了更深的痛楚。懷裡的人忽然微蹙了眉,眼睫艱難地翕動著,本能地躲閃著他的觸碰。
  重逢的喜悅轉眼消散,埃斯蒙德小心地擁著他,輕吻上他的額頭,耐心地柔聲安撫:“沒事的,忍一忍,很快就好……”
  溫熱的血液已經洇透衣物,這一會兒就落在了地上,涓滴匯攏,灼得人眼眶發燙。
  埃斯蒙德俐落地替他處理好傷口,撕下貼身的衣物包紮妥當,才發覺自己的額間居然也出了一層冷汗。
  痛楚漸漸淡化,對溫暖的渴望就又佔據了上風。昏睡著的青年本能地往他懷裡靠進去,精緻的眉眼重新歸於柔軟溫然。
  埃斯蒙德靜靜望著他,半晌才極輕地歎了口氣,抬手攏住對方的肩頸,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去。
  能夠輕易解開他的易容術,又能叫對方受了這樣的重傷,伊凡究竟跑去和誰交了手,已經明顯得無需猜測。
  可這一次他才是先自作主張的那個,卻也實在沒什麼立場,去和對方提起那個顯然不具有多少約束力度的約定。
  歸根結底,他們都不可能真正做得到視而不見。
  蘇時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等到再睜開眼睛,已經被好好安置在了溫暖鬆軟的乾草堆上。
  身上蓋著主角的教袍,鮮豔如火的大紅色映得他眼前一片血色,緩了一陣才漸漸回神,昏睡過去之前的記憶也堪堪歸位。
  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行徑,蘇時臉上驟然發燙,絕望地一把扯起蓋在身上的教袍,把腦袋整個蒙了進去。
  在邊上替他烤肉的紅衣主教循聲側過頭,見到他的反應,眼裡就多了些笑意,柔聲開口:“醒了?”
  蘇時一動不動,橫下心不吭聲。
  埃斯蒙德擔心他憋壞,又怕扯到他的傷口,緩和著力道把人從糾結的教袍裡解救出來,含笑揉了揉他的頭髮。
  “不得不說——你錯過了皇宮裡所有的餐廳和廚房,直接一路摸到了最遠的監獄來找我,我還是很感動的……”
  “好了,不要再說了。”
  悶聲打斷了他的話,蘇時悻悻歎了口氣,抬起沒受傷的手臂揉了揉額角,撐著身子試圖坐起來。
  埃斯蒙德適時扶了他一把,叫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也不叫他動手,直接把烤好的肉細心吹涼,送到他嘴邊:“知道你餓壞了,我不能出去太久,先吃一點墊墊肚子。”
  肉塊被烤得金光油亮,蘇時的目光不自覺追上去,沒出息地咽了咽口水,掀鍋的大任就被暫且拋到了腦後。
  聖騎士是不發工資的,平時又都住在集體宿舍。他身上沒有錢,也不敢太過張揚,拿冰塊給一個小姑娘做了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才總算換來了一塊麵包。
  沒地方住,沒錢吃飯,就算真要拼著一口氣怒而分手,到時間了也得主動回來要親親抱抱。
  悶悶不樂地叼走了對方投喂的肉,太陽能蘇時感覺自己似乎被光明神套路了。
  埃斯蒙德不知道他的心事,依然耐心地一塊接一塊投喂。門被虛掩著,風一吹就發出刺耳尖銳的嘎吱聲。
  闖進來的時候沒收著動靜,蘇時有些心虛,瞄了瞄被關得毫無誠意的牢門,又探身看了一眼戳在門口的守衛。
  金燦燦的小火苗還在忠誠地烤著大冰坨,守衛依然保持著他闖進來時的姿勢,進度十分喜人,眼看著已經快融化到了膝蓋。
  迎上主角促狹的清淺笑意,蘇時面色微訕,抬手揉揉鼻尖:“我打亂你的計畫了嗎?”
  “計畫總會有變故,見到你才是意外之喜。”
  埃斯蒙德原本還想同他再強調一次不准涉險,默然半晌,心底還是軟下來,滿心滿眼都是對眼前人的溫存親近,攏住他抵上額頭。
  紅衣主教的懷抱又結實又溫暖,蘇時靠得舒服愜意,作為回報老老實實叫他抱了一陣,才精神抖擻地一躍起身:“好了,我也該走了。”
  替主角洗白的大任才完成了一半,他還得儘快去找到總主教和幾位年事已高的大主教,把證據宣揚出去才行。
  親了睡了就要走,連接客都沒有這樣的道理。
  埃斯蒙德愕然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又覺得這種話直白講出實在顯得輕浮失禮,半晌才開口:“你要是又餓了,要怎麼辦?”
  “那我就去隨便找個廚房,然後打劫個廚子!”
  聽他提起這件事就覺著惱,蘇時氣不打一處來,動作反而更決絕,拍落身上的稻草一躍而起,卻又被對方輕緩拉住。
  握住他的手腕,埃斯蒙德站起身,將他收著力道拉回懷裡。
  “別生氣了,是我不好。”
  他當然清楚,對方的氣顯然不是來自於稍顯越界的調侃,而是他那時候的自作主張。
  蘇時被他好好地擁在懷裡,被搶鍋的怒氣就散了大半,卻依然不甘心,靠在他頸間悶聲開口:“我得把罪名背回來,你要幫我。”
  心口驀地一空,埃斯蒙德收緊懷抱,下意識屏息:“為什麼?”
  “因為——”
  蘇時沉吟半晌,橫下心抬起目光,不閃不避望著他:“這是我的歷練,我有我要背負的東西,不能叫別人代勞。”
  神子降于人世,需經困苦、流離、背叛、生死,方可洗淨俗世萬般紅塵。
  埃斯蒙德心中震驚,怔怔望著他不語。
  怪不得他會知道那麼多的密辛,怪不得光明神會主動施以庇護。
  心底忽然生出不安,埃斯蒙德張了張口,卻終歸什麼都沒能問得出,只是沉默著越發收緊了手臂。
  假裝自己天上有人的蘇時有點心虛,想起那個不靠譜的神祇,卻又轉眼心安理得下來。
  他都被剪成視頻了,就算冒充兩天神子,那位光明神大概也是會願意配合的。
  “伊凡……”
  埃斯蒙德擁著他,聲音不覺喑啞。
  他想要問問對方還能留下多久,想要問自己是否能幫得上什麼忙,也想問到最後的那一刻,一切將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
  可他不敢開口。
  即使這一切都是鏡花水月,也該是最叫人心生感激的幻境。
  他的心定下來,深吸口氣才要開口,目光卻忽然落在牆角的陰影裡,眼裡驀地閃過濃濃警惕。
  懷裡的人動了動,稍顯疑惑地抬頭望著他。
  計畫迅速成型,埃斯蒙德壓低聲音,在他耳畔快速開口:“還有辦法。你去找總主教,他德高望重,會秉持公道。你對他說我是被脅迫而不得不認罪,審判卷宗都有留存,教會只要徹查,就會知道真相……”
  “明白了,我這就去。”
  懷裡恰巧揣著卷宗,聽到事情仍有轉機,蘇時目光不覺微亮。點點頭就要往門口走,卻被埃斯蒙德拉住,抬目示意已被火焰悄然熔化的鐵窗。
  蘇時了然,舉步正要過去,卻又忽然回向他,抬手攏住了他的肩頸。
  看向最後一點力量也要蓄滿的聖騎士,埃斯蒙德眉眼微怔,隨即重新洇開極柔和笑意,閉上眼睛將他擁住,認認真真地吻下去。
  肩上的傷勢已經不知不覺復原,蘇時滿意退開,輕巧地縱身一躍,就順著鐵窗無聲翻了出去。
  埃斯蒙德的目光始終凝在他身上,含笑望著青年的身影重新變得矯健靈活,眼裡最後顯出些欣慰,水色一閃即逝。
  他終歸是自私的。
  歷練的神子要以死亡為終結離開人世,那麼是否可以接受人類卑微的祈願,通過守護住對方的生命,來拖延那場遲早會來臨的分別。
  對方不懼死亡,他卻心有眷戀。
  身影消失在窗外,腳步聲逐漸遠去。埃斯蒙德極輕地舒了口氣,從容地回轉身,目光落在門外一片死寂的黑暗裡。
  “感謝您願意等到現在,教皇陛下,您是打算來親手處決我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找到鍋啦!(/≧▽≦)/~┴┴
  #等等好像忘記了什麼#
  #便當呢???#
  Σ( ° △ °三 °Д °;)っ


第35章 極限48小時
  蘇時似有所覺, 忽然回過頭。
  窗戶很高, 沒辦法直接看得到監牢裡的情形。
  牢門已經被打開, 守衛也都還被凍著,主角只要想離開,隨時都可以出去。
  教皇有所顧忌, 又忙著在卷宗庫滅火, 應該也不會就這樣輕舉妄動。
  不會有事的……
  心裡莫名一跳, 不遠處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巡邏的衛兵已經走了過來。
  蘇時迅速閃進黑暗裡,又回過頭望了一眼, 才終於沿著陰影快步離開。
  *
  教皇從黑暗中走出,沉默地望著眼前的紅衣主教。
  他眼中的黑氣已經再難掩飾,陰森的寒意隨著他的走動而迅速蔓延, 原本只是被凍住的守衛瞬間粉末成灰, 無聲無息地散落在地上。
  又有幾道極淡的黑氣融入了他的體內。
  埃斯蒙德望著他,神色反而越發沉靜下來:“我還以為你原本打算徐徐圖之的, 教皇陛下。”
  教皇神色微沉,陰鷙的目光瞪了半晌,才沉聲開口。
  “原本是有這個打算的——直到剛才, 你的神子剛剛一把火燒了我所有的亡靈騎士。”
  聽到聖騎士的光榮戰績,埃斯蒙德不由微訝, 挑了挑眉, 眼裡顯出淡淡笑意:“還真像是他會做的事。”
  見到他眼裡的笑意, 教皇眼中黑氣更濃,忽然快步朝他走過去。
  失去慈悲的偽飾, 他的目光已經徹底變得冷酷殘忍,原本顯得寬厚溫和的聲音也陰冷下來。
  “他確實打亂了我的計畫,我苦心積蓄的力量被毀於一旦,逸散的魔氣很快就會引起教會的察覺。在這種時候,我也只好推出一隻替罪羊了。”
  說著,他的嘴角已經顯出些得意的微笑:“被神諭赦免的聖騎士顯然是不行的——恰好,居然有人主動攬過了刺殺我的罪名。”
  埃斯蒙德沒有回答,目光微微收縮。
  他的身側無聲燃起燦金色的火焰,熟悉的灼燙溫度叫教皇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挑了眉,眼裡顯出些嘲諷的笑意。
  “我的主教,我不得不說,你的易容術掌握得實在還有些太過淺薄粗糙。”
  說著,他手中已經顯出屬於教皇的權杖,朝眼前的紅衣主教遙遙一點:“從現在起,在所有人眼中,你都將是已經魔化的墮落者,而你的火焰,也將化為與惡魔羽翼無異的漆黑……”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原本燦金色的火焰撲地一閃,忽然泛開叫人心寒的漆黑墨色。
  強烈的寒意從心底湧上來,埃斯蒙德呼吸微滯,臉色忽然蒼白。
  只是障眼法而已,沒有影響到招式本身的威力,只是改變了落在人們眼中的樣子。
  他如果擊敗了教皇,人們將會看到墮落的邪魔擊敗了信仰的凝聚,而如果教皇將他擊殺,反而會是懲惡揚善的大快人心,大陸將徹底被教皇控制在手中。
  不能贏,也絕不能輸。
  心底一瞬間居然生出些軟弱,他閉上眼睛,最後一次無聲地默念過那個名字。
  教皇挑了嘴角,忽然一展袍袖,將他帶入了聖域角鬥場。
  *
  蘇時的心頭忽然一跳。
  白髮蒼蒼的總主教正緩緩翻看著他呈遞的卷宗,仔細看過一遍,才謹慎地推了推眼鏡。
  為自己申辯的犯人隨時都有,可已經獲得赦免,卻一定要回來重新自證罪名的,眼前的聖騎士卻實在是頭一個。
  “伊凡閣下,按照你的說法,確實是你刺殺了教皇,埃斯蒙德主教只是遭人陷害脅迫,才不得不替你承擔罪名。”
  年輕的聖騎士垂下目光,語氣恭敬:“是。”
  “可是——”
  總主教眼中精芒一閃,抬起目光望著他:“如果真的是你刺殺了教皇,又怎麼會獲得光明神的赦免呢?”
  任務的核心在教皇的真實身份,只要不叫其他人知道教皇已經被邪魔佔據,就依然是能拿得到經驗點的。
  蘇時深吸口氣定下心神,正準備編出個教皇濫用職權、貪污腐敗,自己怒而替天行道的理由來,窗外卻忽然傳來極渾厚的鐘鳴聲。
  外面有人快步進來,單膝點地:“總主教閣下,教皇陛下啟用了聖域角鬥場。”
  “怎麼回事?”
  總主教面色微變,霍然起身,朝門外快步走去:“那是全公開的角鬥場,又有生死屏障。有什麼事情不能先經過教會解決,要教皇去那裡親身涉險?”
  來人神色糾結,偷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聖騎士,才又小心翼翼稟報:“剛剛發佈了緊急詔喻,埃斯蒙德主教已經墮落魔化,教皇陛下身為眾僕之僕,自然責無旁貸,要將其剿除……”
  蘇時心口驀地縮緊,眼前驟然黑了一瞬,扶著桌沿穩住身形,喉間不覺蔓開些血腥氣。
  該回去看一眼的。
  強烈的痛楚叫他幾乎喘不上氣,垂在身側的手不覺攥緊,胸口已起伏不定。
  幾乎已經無心再關注眼前的情形,他匆匆向外走去,想要趕去角鬥場,卻被總主教抬手攔住。
  “我必須過去——總主教閣下,請先讓我離開。”
  蘇時的神色沉下來,眼裡已經顯出些清冷,凜冽的寒意自他周身緩緩鋪開。
  主角的實力確實已經提升良多,可教皇作為最大的反派,藉由憎恨與怨力而獲取力量,相較之下勝算依然渺茫得很。
  必須由他親自來才行。
  若有所思地望著眼前的聖騎士,總主教微微頷首,忽然朝外走去:“跟我來。”
  聖域角鬥場的四周,已經圍起了數不清的民眾。
  半透明的光罩裡,教皇正與埃斯蒙德激烈交戰,璀璨的金光晃得人頭暈目眩。
  蘇時抬起頭,神色卻越發沉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埃斯蒙德到現在還沒有進行任何有力地反抗,只是沉默地抵擋著對方的攻擊。教皇的出手卻也沒了之前解決他時的淩厲霸氣,只是將實力提到足以壓制對方一線,像是在刻意等待著什麼出現。
  還不及想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人群中忽然爆發出驚呼,有人甚至已經震驚出聲:“看,果然是邪魔!”
  蘇時目光驟縮,猛然抬頭望過去。
  埃斯蒙德踉蹌退後,被逼得不得不使出火焰,雖然轉瞬即逝,卻依然能瞥見極陰森的漆黑墨色。
  似乎被自己的火焰所灼痛,埃斯蒙德的手微微一顫,忽然用力攥緊,再不肯釋放出絲毫力量。
  教皇的重擊狠狠落在他胸口,他踉蹌著單膝跪地,低咳了兩聲,嗆出的血居然也是一片叫人生寒的漆黑。
  聯繫起他之前的罪過,人們已經難以抑制強烈的憤怒,紛紛發出了最刺耳的叱駡聲。
  終於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教皇滿意地微眯起雙眼,強橫的實力終於傾瀉而出,朝幾乎已經放棄抵抗的紅衣主教迸射而去。
  一道身影忽然閃過,快得幾乎看不清楚,卻在攻擊堪堪到來之前,將埃斯蒙德結結實實地撲了出去。
  冰冷的鎧甲撞得身上生疼,大量的失血叫埃斯蒙德的視線有些模糊,艱難地眨了眨眼睛,終於看清依然趴伏在自己身上的聖騎士,目光驟然縮緊。
  他的神色驀地顯出些急切焦灼,用力握住來人的手臂:“快離開,這裡很危險!”
  “我知道,所以我才會來。”
  蘇時嗆咳兩聲,咽下喉間的腥甜氣息,扶著地面撐起身,摘下頭盔掛在肘彎。
  雖然防禦水準不錯,聖騎士專屬的頭盔卻實在十足的妨礙交流。他眼前的紅衣主教被護目的格欄分割成了一條一條,眨眨眼睛都是百葉窗的特效,連想要交換個眼神都做不到。
  他可一點都不希望等到訣別的時候,眼前的人都還是斑馬線造型的。
  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的清秀面龐上,埃斯蒙德的眼眶忽然發燙,下意識想開口,卻又忽然緊抿了唇,沉默著垂下視線,抬手拭去唇邊的血痕。
  聖騎士是應當完全屬於光明的。他嘗試了一切手段,都無法破解教皇生成的幻象,在所有人的眼裡,他依然是已經墮落魔化的罪惡之軀。
  胸口泛起幽微痛楚,紅衣主教的身體幾乎都已隱隱戰慄,半晌才啞聲開口:“伊凡,對不起……”
  幻象不破解,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抗。帶著罪惡的漆黑火焰灼燒起來,無論是否能夠敵得過教皇的攻擊,都將是對神切實的玷污。
  聖騎士沒有應聲,只是摸索到他的手,無聲地握了握,撐起身轉向教皇。
  見到他的一刻,教皇眼底立即閃過陰鷙利芒,卻礙于下方民眾的視線,不得不顯出仁慈溫和的神色:“忠誠的騎士,我們清楚你們有些人已經被他所迷惑,你依然有懺悔與迷途知返的機會。”
  民眾只是知道有一位無辜的聖騎士,卻不該有途徑知道那位聖騎士的長相。
  教皇定下心神,打定了主意不承認對方的身份,語氣放得悲憫而寬容。
  他原本有十足的把握,目光落在依然筆挺站立的聖騎士身上,正準備將對方也打成墮落者一併擊殺,人群中卻忽然響起驚呼聲。
  “是他!是伊凡!”
  “是那個神諭赦免的聖騎士,一定是他!”
  “沒錯了,就是他,我記得他的長相!他果然還活著!”
  場中的聖騎士傲然挺立,手上穩穩拿著頭盔,清俊的面龐顯出慨然英氣,目光澄澈堅定。
  與那時在廣場上被神火修復的石像一模一樣。
  人們已經被永夜折磨得身心俱疲,迫切地盼望著那位聖騎士的出現。現在終於親眼見到,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迅速沖淡了教皇之前營造的悲壯氣氛。
  教皇的目光微縮,眼底隱約顯出些難以置信。
  場中僵持下來,場邊狂喜的浪潮也漸漸淡去,冷靜下來的人們,終於紛紛發現了事情的怪異。
  那位受到神諭所赦免的聖騎士,不僅沒有站在教皇的一方,反而奮不顧身地救下了據說墮落魔化的紅衣主教,並且正在為了保護他而同教皇對峙。
  這樣古怪的情形,叫場邊也暫且陷入了無所適從的死寂。
  “看到你的表現,讓我不禁懷疑起了神諭的真實性,伊凡。”
  教皇還不知道石像的事,卻已經隱約感到情勢的急轉直下,微眯起眼望著他,語氣隱隱透出些寒意。
  “在最古老的典籍裡,曾經記載過戴罪之人倘若歸服於邪魔,同樣可以逃脫烙印的懲罰,成為叛神者,並永生成為黑暗的奴僕。”
  “你如今的立場,實在叫我們不得不懷疑——你們兩人是否沆瀣一氣,又苦心做出神諭和永夜之罰的假像,來蒙蔽無辜者的雙眼……”
  教皇口含天憲,說出的話具有強烈的說服力。
  人們的思維一瞬動搖,望向聖騎士的目光也從狂喜的殷切中迅速冷卻,甚至生出了隱約的懷疑和敵意。
  蘇時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目光,甚至還隱約覺出些欣慰。正謀劃著伺機而動與對方同歸於盡,埃斯蒙德卻已經吃力地撐起身,蹣跚著上前,聲音沙啞而堅決。
  “我從未墮落,也從來都沒有背叛信仰。這一切都是幻象,我願以我的榮耀、鮮血,和我的生命來證明……”
  他還記得在陣中所見的幻境裡,聖騎士引爆晶核時的情形。
  從進入角鬥場開始,他就沒有主動還擊過,力量都還好好地保存在體內。晶核的自爆會數百倍地增強自身的力量,他的力量已臻巔峰,教皇的實力就算再高,施加的幻術也一定會在最後的爆炸中崩潰。
  他無畏生死,卻不能叫對方因為他而身陷泥淖。
  紅衣主教的眼中顯出些決絕,才上前一步,身形卻忽然巨震,難以置信地猛然抬頭。
  教皇淡淡笑著,臉上依然是慈悲溫和的神色,眼中卻已是一片陰森寒芒。
  在灼燙的金色晶核周圍,不知什麼時候,居然已經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黑氣。
  埃斯蒙德眼中閃過激烈血色,一再嘗試著調動力量,卻發現晶核居然徹底失去了控制。
  魔氣已經侵入晶核內,即使不是出自自身的意願,他也遲早都會被拖入黑暗,被迫背離信仰,墮落成為真正的邪魔。
  心底忽然生出濃濃焦灼,他仿佛被徹底困入了死局,呼吸越發急促,忽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咳嗽,更多的漆黑血色散落在地上。
  他的肩上多了一隻手。
  那只手的力道很穩定,掌心的溫度透過衣物,無聲浸潤過他已經一片寒涼的胸口。
  蘇時靜靜望著他,眼中依然是澄澈溫和的光芒:“不要擔心,有辦法的。”
  “伊凡……”
  不知道對方究竟是安慰自己還是真的胸有成竹,埃斯蒙德本能地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心頭卻忽然莫名泛上寒意:“不,伊凡——”
  “你要答應我,在解開幻術之後,一定要好好把他揍一頓,這個傢伙實在太氣人了。”
  年輕的聖騎士眼裡忽然顯出些明亮溫暖的笑意,像是從未沾染過任何陰霾。
  他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就收回手轉身,取出了一塊墨色的晶石。
  教皇的目光驟然收縮,身形一動就朝他疾射過去,卻忽然被漆黑的火焰所牢牢包圍。
  紅衣主教沉默著站在那裡,目光一寸寸沉下來,終於再不避諱幻術所帶來的恥辱和玷污,毫不猶豫地將力量外放到極致。
  形勢瞬間逆轉,猝不及防之下,教皇身形驟然倒退,白色的衣袍卻已經被燒焦了不小的一片。
  守護的力量,是沒有高尚與卑劣之分的。
  埃斯蒙德卻全然沒有關注自己的戰果,只是趁著教皇失利的時機轉回身,用力握住青年的手腕:“伊凡,交給我,就算背負駡名也沒關係,你不要管,交給我——”
  “這種火焰不好看。”
  淺笑著說出對方曾經給出的理由,蘇時目光溫然,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將那一塊墨晶捏碎。
  一縷淡淡的黑霧無聲無息飄進他體內,叫他的臉色驟然蒼白下來,眼底散開隱約黑氣。
  像是有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他與教皇連接在一起,他的身形猛然一顫,原本清朗澄澈的氣息也變得暗沉森寒。
  “伊凡!”
  眼睜睜看著他身上的變化,埃斯蒙德胸口泛開激烈的痛楚,厲聲開口,寒意驟然遍佈全身。
  蘇時扯了扯唇角,感受著體內兩種力量的衝突廝殺,將所有的止痛劑都用上去,眉間卻依然不由微蹙
  光明與黑暗無法共存,他以身體作為容器強行叫它們交融,遲早會被這兩種力量徹底撕裂。
  還來得及。
  他忽然單膝朝教皇跪下去,雖然是極盡恭謹的姿勢,眼中卻帶著清淩冷徹的嘲諷笑意。
  “我自願向您屈服,我的主神,我願信仰無邊的黑暗,願將靈魂投入欲望糾纏的罪惡之淵……”
  隨著說出的誓言,他體內的力量也作為初次皈依的貢品,朝主神涓涓彙聚,順著那道無形的鎖鏈,灌注進教皇的身體裡。
  人群驟然死寂。
  總主教眼中顯出淡淡惋惜,輕歎一聲闔上雙眼。
  在灌注進教皇體內的黑霧中,夾雜著已然無法剝離開的晶瑩亮芒。
  光明是火種,只要落下去,早晚都將燎原。
  教皇眼中顯出震驚,原本慈悲溫和的面容驟然扭曲。
  誓言開始就無人能夠打斷,埃斯蒙德被莫名的力量牢牢控制住身體,目光死死盯在青年越發慘白的面龐上,淚水已經朦朧了視線。
  他用力眨著眼睛,拼命深呼吸著,想要忍住眼眶內酸脹的濕意。
  現在不行,會看不清楚的。
  最後一句誓言念完,聖騎士身上的盔甲已經徹底黯淡下來,輕輕一動就粉末成灰,隨風悄然飄散。
  被光明之力所加持的盔甲,不會守護與黑暗為伍的身軀。
  青年的肩背依然筆挺,目光已經不再關注教皇,而是徑直落在紅衣主教的身上,目光無遮無礙清朗無塵
  埃斯蒙德的身體劇烈一顫,胸口急促起伏,淚水終於順著面龐落下來。
  吸納入了光明的力量,教皇的體內也同樣爆發出強烈的痛苦煎熬,面容扭曲不定,黑氣終於隱隱約約透體而出。
  蘇時挑了挑唇角,身形忽然軟下去。
  他落入了一個極熟悉的懷抱。
  埃斯蒙德緊緊攬著他,呼吸急促不定,喉間哽咽地發不出聲音,擁著他的手臂已經因為用力過度而隱隱輕顫。
  身旁的氣息可靠溫暖,蘇時挑了挑唇角,安安靜靜靠在他懷裡,依然不肯落下目光:“再叫我看看你的火焰……”
  他的眼中已經散開淡淡的黑氣,臉色變得青白,神色卻依然溫柔執著,靜靜落在紅衣主教的身上。
  埃斯蒙德的手有些發抖,試了幾次,掌心才終於騰起火焰。
  教皇體內的力量衝突不斷,已經無暇顧及外界,幻術悄然破解,燦金色的火焰灼的所有人目光驟縮。
  已經不需要再解釋。
  蘇時終於安心,眼中顯出些釋然的輕鬆,將目光轉向教皇:“幫我揍他。”
  “好。”
  埃斯蒙德的聲音沙啞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懷中的聖騎士,將他輕輕放在場邊。
  他轉身朝教皇走過去,每走一步,周身的火焰就灼烈一分,燦金色的光芒毫無保留地鋪開,叫困於黑暗的人們終於見到了久違的光明。
  人們本能地跪下去,匍匐在光明之下,不斷地懺悔與祈禱。
  教皇的目光忽然絕望地收縮。
  金焰已經灼燒起來。
  蘇時靠坐在場邊,安靜地望著眼前的場景,眼中顯出淡淡欣慰。
  真到了這個時候,果然很難再去在意什麼任務,任何人看到那樣璀璨的明亮火焰,都無法不為之動容。
  光明的種子已經種下,教皇註定無法再發揮全部實力,主角即使沒有自己,也是一樣的。
  就在剛才,他所吸納入體內的魔氣已經衝破了光明神所布下的時間禁制,聯網正在恢復。沒有意外的話,他很快就要離開了。
  眼前的世界漸漸模糊黯淡,蘇時輕歎口氣,目光落在紅衣主教的背影上,輕輕挑了挑唇角。
  火焰彌天,黑氣四散逃逸。
  勝局已定。
  他的身體漸漸變得輕盈,靈魂無聲脫離軀體,就在馬上要徹底離開時,身體卻忽然劇烈一震。
  一道濃郁的黑氣走投無路,忽然挾著強橫的力道,狠狠撞進了他的胸口。
  他的耳旁忽然響起陰森的聲音,低沉沙啞,邪氣盎然:“我忠實的信徒,我賦予你恒久的生命,並將你作為我的容器……”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你大爺≡_≡


第36章 極限48小時
  “快快快快——”
  失聯已久的系統已經急出了回音, 蘇時茫然, 靈魂還卡在要出出不去的半道上:“快什麼?”
  系統卻已經顧不上解釋, 一把將他的靈魂塞回體內,又強行中止了身體的控制權。
  視角瞬間轉換,蘇時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踉蹌起身, 眼中逸散出濃郁魔氣, 神色徹底陰寒下來, 周身黑霧瘋狂振盪。
  誰都沒有預料到教皇的絕地反擊,埃斯蒙德倉促轉身, 才看清了眼前人的神色,周身就不由得一凜,腳步忽然微滯。
  “這具身體倒還不錯……”
  黑暗之神稍稍活動了一下身體, 臉上顯出陰寒得意的笑容, 目光定在紅衣主教的身上,忽然朝他攤開手:“來, 把我和這具身體一起毀滅,怎麼樣?”
  埃斯蒙德的手猛地一顫,眼底蔓開激烈血色。
  是他疏忽了。
  應當先把伊凡送到總主教身邊去的。
  他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沒有任何動作,棲身于聖騎士體內的邪魔卻不打算放過他。稍稍適應了新的身體, 身形微動, 忽然朝他疾射過去。
  “埃斯蒙德閣下!”
  總主教忽然高聲開口, 蒼老的嗓音叫紅衣主教倏然驚醒。
  目光落在那雙眼睛裡逸散的黑氣上,埃斯蒙德咬緊牙關後退一步, 周身火焰無聲燃起。
  冰淩毫不猶豫地刺穿火焰,升騰起一片白霧,將角鬥場中的情形結結實實籠罩起來。
  蘇時的靈魂被塞在自己身體的角落,終於明白了系統的用意。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還可以叫所有人都誤以為自己已經徹底被教皇奪舍,然後用另一種方式拖著教皇同歸於盡,一樣可以作為這個世界極圓滿的收尾。
  冰火相交,角鬥場中的白霧越發濃厚。埃斯蒙德蹙緊了眉,屏息凝神查探著周身的動靜,忽然聽見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驟然回身,騰起的火焰卻一瞬遲疑,就被黑暗神尋到了空子,一拳狠狠擊中了胸口。
  對方下手精准狠辣,一上來就瞄準了他身上的傷處。埃斯蒙德胸口蔓開劇痛,卻依然像是渾然不覺,目光深深落進那雙無喜無怒的淡漠瞳眸裡。
  “伊凡……”
  他的嗓音已經低啞,喉間甚至已經蔓開濃濃的血腥氣。
  像是聽到了他的呼喚,青年的身形驟然一頓,目光似乎恢復了一瞬清明,無助地落在他身上,眼裡顯出隱約水光。
  渺茫的希望忽然升起來,埃斯蒙德忍不住上前一步,對方的唇角卻忽然顯出濃濃嘲諷,墨色光芒在他肩上狠狠留下一道傷口,抬手扼上他的喉嚨。
  “你還真是好騙,不過是一點兒甜頭,就叫你自己湊上來了。”
  黑暗神俯身望著他,冷笑一聲,扼著他的手越發收緊:“他的靈魂都已經被我當作祭品吞噬了,只剩下一具身體而已。你揮揮手就能叫他徹底湮滅,不是嗎?”
  埃斯蒙德緩緩站直身體,望著那張熟悉的清秀面龐,目光終於漸漸黯淡下去,又化為帶血的決絕。
  “伊凡。”
  他望向神色陰寒的教皇,似乎想要透過眼前的面孔看到那個熟悉的青年。
  即使對方大概真的已經聽不到,他卻依然執著地叫出那個名字,語氣溫柔下來,目光平靜而坦然。
  “別怕,我陪你一起走。”
  說著,他忽然抬手錮住面前的身體,抽出了聖騎士身側作為裝飾的鑌鐵長劍。
  忽然意識到情況不妙,教皇目色深下來,試圖釋放出魔氣將對方逼退。
  黑霧才一凝聚,他的眼中就驟然顯出些錯愕慌張。
  在凝聚的黑氣中,依然夾雜著細碎的晶亮,卻不是叫他極端忌憚的光明力量,而是極細小的冰晶。
  寒意從體內源源不斷地升騰起來,將血脈和內臟也一併凍結。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倉促化作黑氣想要逃離,卻發現連自己都被困在了以身體為屏障的冰封結界之內。
  灌注了光明力量的長劍破體而入,穿透一具身體,又沒入另一具的胸膛。
  溫熱的血液灑下來,才一落地,就化成一片烈火灼炎。
  教皇的眼中終於顯出恐懼,目光難以自製地迅速黯淡下去。
  蘇時的靈魂從角落裡鑽出來,朝他透出了個殺氣四溢的友好笑容。
  ……
  人們忽然聽見極慘烈的痛呼聲,縹緲模糊,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出來,又終究抵不過大勢所趨,漸漸淡化消散。
  太陽緩緩升起來,久違的陽光終於衝破黑暗投注在大地上,濃霧漸漸散去。
  狂喜的人們目光投在場中,神色卻漸漸怔忡。
  紅衣主教渾身浴血,單手牢牢攬著面前的身體,利劍將兩人一併穿透,他的手還緊緊握在劍柄上,烈火正無聲無息地灼燒。
  黑暗之神似乎已經失去了對新獵物的控制,年輕的聖騎士闔著雙眼一動不動,神色平靜安寧,溫順地傾身靠在他懷裡。
  像極了個不成體統的擁抱。
  疼痛在胸口幽微蔓延,埃斯蒙德深吸口氣,輕顫著收緊手臂,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太陽重新升起,黑暗潮水般退去。
  “埃斯蒙德閣下,可以熄滅火焰了!”
  忽然看出了紅衣主教的真正意圖,總主教上前一步,焦急地高聲開口。
  埃斯蒙德卻依然不為所動,只是攬著懷裡早已失去生命氣息的身體,火焰灼燒得越發猛烈。
  最後一點黑氣也被驅散乾淨,他的目光柔和下來,靜靜落在懷裡清秀的面龐上,單手穩穩當當地攬著懷中仿佛沉睡的青年,抬手替他整理好稍顯淩亂的衣物。
  “伊凡,對不起……”
  他低下頭,虔誠地親吻著那雙安靜闔著的雙眼。
  既然留不住,不如陪著他一起走。
  “還有轉機,埃斯蒙德閣下,快停下!”
  總主教急切的聲音從場邊傳來,叫埃斯蒙德的身體忽然一顫,愕然睜眼,卻依然沒能在青年的身上尋到半點生機。
  他忽然有些茫然,下意識想握住對方無力垂落的手,才觸碰到袖口,眼中卻驟然顯出無限光華。
  袖口是潮濕的。
  怪不得在他拔出長劍時,黑暗之神曾經試圖反抗,他卻沒有感覺到任何被魔氣灼傷的痛苦。
  即使已經被佔據身體,即使靈魂只剩下最後一絲力量,他的聖騎士依然在盡全力保護他,甚至不惜以身體化作冰霜結界,將一切罪惡都禁錮在自己的體內,
  火焰悄然熄滅,紅衣主教精疲力盡地低下頭,望向那張毫無血色的沉睡面龐,小心翼翼地在他唇上落下輕吻。
  醒來好不好。
  親一下,就應該可以醒過來的……
  懷中的人依然沉睡著,極溫順地靠在他懷裡,眉睫低垂無聲無息。
  太陽已經重新升起,
  *
  接下來的一切,似乎都已經順理成章。
  成功擊敗了被邪魔控制的教皇,阻止了黑暗之神的入侵,叫光明重新灑落在大陸上。埃斯蒙德在民眾心中的威望已然無限拔高,教皇的位置幾乎已經不必再有什麼爭議。
  就像原本的劇情一樣,埃斯蒙德果斷處理了所有無法淨化的墮落者,又將教廷整個篩查了一遍。黑暗之神的餘孽徹底被從瓦倫大陸上驅逐,整座大陸重新沐浴在了光明之下。
  新的選舉,埃斯蒙德成為了瓦倫大陸上千年來最年輕的教皇。
  年輕的教皇繼任之後越發勤勉,一改教廷原本的腐朽冗雜,雷厲風行地下發了不少對平民有益的教令,很快得到了民眾們的崇敬與信仰。
  新教皇的私交很少,除了公務上必要的拜訪,人們只知道他在繁勞的工作之餘,會獨自去一處極隱蔽的木屋,探望一位隱居的朋友。
  沒有人知道那位朋友究竟是誰,也從沒有人從那間木屋之中走出來。
  脫下白色的教袍,埃斯蒙德推開門走進屋裡,暖融融的燭火撲地亮起,跳躍著發出輕快的聲音:“主人。”
  在結束了那場絕命廝殺之後,他的實力依然在快速提升,釋放出的火焰已經漸漸擁有靈性,再繼續下去,甚至有化形的可能。
  他終於知道,他的聖騎士饋贈給他的,居然是一條成神之路。
  埃斯蒙德點了點頭,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沉睡著的人身上,神色就立時溫和下來。
  他俯了身把人輕輕攏進臂間,替懷裡的人換上嶄新柔軟的衣物,又用棉布沾了些清水,耐心地擦拭著青年蒼白清秀的臉龐。
  “今天是祭祀的日子,我有幸見到了光明神,只不過和想像中的樣子有些不一樣。”
  屋子裡很安靜,他停下想了想,才含笑繼續說下去。
  “主神還問起你,說你大概是其他位面的神子。我想也是,那樣不靠譜的主神要是能生出你,那你媽媽一定可怕得要命了。”
  跳躍的火苗映在青年臉頰上,叫他的眼睫像是微微翕動著,仿佛隨時都可能緩緩睜開。
  埃斯蒙德的目光更柔和下來,低下頭親了親他的臉頰,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事,忍不住輕笑出聲。
  “主神哭哭啼啼的,一定要我把他的兒媳婦找回來。我不知道他打算把你配給誰,但不論是誰,我都不會退讓的。”
  說著,他的眼眶已經隱隱發紅,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不少:“等你醒過來,我們一起去主神面前繞一圈,最好能見到那個神子,好好氣氣他……”
  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青年安安靜靜靠在他懷裡,眉眼依然柔和,唇角也像是帶了不易覺察的淡淡弧度。
  埃斯蒙德自言自語地說了一陣,把外面有趣的事講過一遍,才重新將人攏進懷裡,輕柔地貼了貼臉頰。
  火苗在他身側跳動,猶豫許久,終於小聲發問:“主人,他還會醒過來嗎?”
  “他會醒過來的。”
  攏住聖騎士垂落在身側的手,埃斯蒙德的目光溫暖柔和,在對方的額上輕輕落了個吻,語氣平靜而堅定。
  “他答應過我,只要我不難過,他會回來的。”
  說著,他的呼吸卻已經隱隱顯出些滯澀,又深吸口氣,將眼中的酸澀強行壓回去。
  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青年柔軟的短髮,眉宇間重新彎起極盡溫柔的弧度。
  “我都不難過,所以——他一定會回來的……”
  ……
  蘇時靜靜窩在沙發裡,目光凝在新教皇眼中清淺的笑意上,半晌才啞聲開口:“我不明白你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有個希望總比絕望好,你看他這樣,不是也很好嗎?”
  螢幕閃動兩下,重新恢復了冰冷刻板的資料流程,機械音卻隱隱顯出了些許心虛。
  “好?”
  蘇時目光驟寒,剛從上個世界回來的冷氣還不及消退,淩厲氣息陡然鋪開:“他在等我,我還回得去嗎?”
  教皇的生命是漫長的,四百年,五百年——如果對方真的打破屏障登上神壇,將會擁有千萬年的生命。
  在那樣漫長甚至恒久的生命裡,他無法想像對方就只是守著一個永遠不會醒過來的人,這樣日復一日的消磨下去,直到被時光引領至遺忘的盡頭。
  這樣的縹緲希望,才是真正永恆的絕望牢籠。
  頭一次見到宿主的態度這樣強硬,系統沉默下來,又擔心宿主真刨根問底地追究自己添亂的行徑,遲疑許久才試探開口。
  “有神在的世界主線很長,新手世界結束後,每個世界中間的休息時間就由你自己決定了……下個世界你快點結束回來,我開後門送你回去,行不行?”
  蘇時愕然抬頭,目光不由亮了起來。
  見他消了氣,系統也總算放鬆下來,繼續殷殷開口:“你看,這個世界都比之前好多了,賺了十來萬經驗點呢。我們先把當前世界評等,然後挑挑新世界,好不好?”
  系統今天的態度殷勤得過分,蘇時隱約感覺到些許異樣,卻還是沒有多想,靠回沙發裡點了點頭。
  “宿主當前世界共計獲得十七萬三千經驗點,扣除止痛劑支出一千點,毆打工作人員扣除兩萬經驗點,結算餘額十五萬兩千點……”
  “毆打工作人員?”
  蘇時錯愕抬頭,冤枉得要命:“誰是工作人員?”
  “一切神靈都是超位面的存在,都是拿工資有編制的工作人員,您毆打了黑暗神,人家是有權利向主神系統投訴的。”
  系統耿直回答了一句,叫蘇時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看到他的反應,系統忍不住心虛:“宿主,下次再遇到有神的世界,您別再打人家了。”
  蘇時咬牙忍下,在心裡把黑暗神又揍了一頓,深吸口氣平復下心情。
  不論怎麼說,雖然被罰了不少,但賺得總歸是更多的。
  難得手裡有了些余錢,還是挺值得高興的事,就不必再追究已經被開出來的罰單了。
  系統見他沒有發脾氣,才又小心翼翼開口,補上一句:“我們當前還處在試測階段,需要升級後才能打開正式世界,升級需要十五萬經驗點……”
  ……
  “宿主打起精神來!”
  看著瞬間失去人生方向的宿主,螢幕慌忙閃爍一陣,資料流程拼成了個跳動的小心心。
  就沒有什麼系統到最後是不用氪金的,從試測階段升級到正式階段,當然不可能不花經驗點。
  而且還是算著正好了花的。
  看著自己餘額上可憐巴巴的兩千點,蘇時趴在沙發上裝死,一點都不想動彈。
  見到他沒有更激烈的反應,系統才重新鼓起勇氣,連忙順勢完成了接下來的資料結算。
  “恭喜宿主達成【就是死不了】成就,任務完成度評等S,主角誤會值100,當前世界評等:S級。宿主可從該世界選取任一人某項技能進行拷貝,並將掌握度直接提升至最高級別。”
  主角到最後都以為自己真的是神子,甚至連光明神都被蒙了進去,這個謊編得還是挺有價值的。
  蘇時有氣無力,抬手扒拉兩下,點上了【易容術】的選項。
  ……
  系統默然半晌,小心翼翼:“宿主,這個在現實世界不能用的。”
  蘇時死魚眼抬頭。
  迎上宿主失去人生理想的灰暗目光,系統堅持片刻,毅然妥協:“【易容術】技能調整:在任何現實向世界,可轉化為【只要戴眼鏡就沒人認得出】設定。宿主只要戴上任何一副眼鏡,沒有任何人能認出您來了。”
  待遇還算不錯,蘇時總算勉強打起精神,晃晃悠悠從沙發上爬起來:“你覺不覺得,之前總結的經驗好像不大好用?”
  “確實不好用。”
  系統也正想和他說這件事,一見他總算重新振作,立刻贊同了一句,又連忙獻寶:“在宿主被遮罩的時候,我和其他系統進行了交流,它們一致認為,宿主的問題可能出在臉上……”
  蘇時張了張嘴,要說的話就又梗在了半道上。
  “宿主遇到的困境,歸根結底,其實就是所有人只要看到宿主的第一眼,都會下意識把你當成善良誠實忠貞可靠的人。”
  自覺已經找到癥結所在,系統興致盎然,高高興興地繼續補充:“所以只要宿主把臉遮住,就不會出現類似的問題了。”
  對於這種簡單粗暴的解決方式,蘇時實在相信不起來:“就這麼簡單?”
  “對,就這麼簡單。”
  系統信心滿滿,操控台下方忽然打開,托板徑直送到他面前。
  上面放著一張漆黑醜陋的面具,又猙獰又兇狠,半夜放在牆角都能輕易嚇飛一票人。
  蘇時倒不怎麼介意自己的形象,拿起面具看了看,嘗試著戴在臉上:“如果是現實向的世界,我戴著它走在路上,真的不會挨打嗎?”
  “沒關係,這張面具是專門為您下個世界打造的!”
  機械音語氣昂揚,活力十足的架勢簡直仿佛誤入傳銷現場:“您戴上它,一定可以具有與黑暗神相媲美的冷酷肅殺,帶給人以充分的絕望與恐懼……”
  “好了好了,我該走了。”
  蘇時聽不下去,打個寒顫開口截斷,又不放心,回身囑咐一句:“我會快去快回,記得給我留著後門。”
  “留著留著,宿主放心去,早去早回。”
  系統開開心心替他打開門,螢幕上資料滾動,轉眼已經升級到了正式模式。
  蘇時向前踏出一步,身體驟然落空。
  再睜開眼,他已經處在一片樹林中,四周被圍困得水泄不通,望向他的目光滿是忌憚敵意。
  靈魂和身體徹底契合需要三秒鐘,蘇時正是被圍追堵截的時候,身形才一凝滯,就被對方抓住了空子,朝他當頭一刀狠狠劈了下去。
  電光火石間,蘇時的靈魂已經徹底融合,身形驟退躲開幾乎要了他性命的那一刀,臉上卻忽然微涼。
  猙獰醜陋的面具被砍成兩半,無聲落在地上,露出一張清俊溫朗的面孔。
  誰也沒想到,那樣猙獰的面具下,居然是個相貌極精緻的青年。眉眼溫潤柔和,點漆似的瞳眸通透無塵,平靜地望著眼前的追殺者,不見半分恐懼緊張,反倒顯出骨子裡的淡泊從容。
  他原本長得就好看,強烈的視覺反差之下,更叫人心中驀地一動,幾乎生出些許驚豔的感受。
  來人神色微凝,動作不由緩下來,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他的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
  #我覺得不行#
  #現在毀容來得及嗎#


第37章 溫柔的極惡者
  蘇時低下頭, 目光落在被砍成兩半的面具上。
  系統瑟瑟發抖:“三點鐘方向有個泥潭, 宿主可以飛快地沖過去, 把臉埋在裡面……”
  啪的一聲,蘇時自主切斷了與系統的即時通訊。
  這裡是末世,原身名叫穆拾, 被稱作“地獄之子”, 是這個世界裡凶名昭彰的極惡盜賊。
  他原本出身在勢力頂尖的中心基地, 在那裡,所有長到五歲的孩子都會催發異能, 按照水準分為上中下三等。上等會得到專門的精心培養和照料,中等則接受大量訓練,成為戰士的主要來源, 下等負責各項最基礎的雜務後勤。
  除此之外, 其實還有極少不具有評等資格、連異能都沒有催發出來的孩子。
  他們會被徹底拋棄,秘密作為實驗受體, 終生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牢籠裡,接受各類毫無底線的嚴酷實驗。穆拾就是這些實驗體其中的一個。
  十年前,中心基地在一夜之間無聲無息地夷為一片廢墟, 這個可怕的秘密也終於為人們所知。但與之相關的一切,卻都已經埋葬在了那一片廢墟之下。
  除了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少年。
  那個少年被純黑色的翅膀所保護著, 在爆炸中毫髮無損, 像是從地獄歸來。沒有人知道他的異能究竟是什麼, 只知道他有著深不可測的精神力,輕而易舉就能摧毀普通的B級異能者。即使是最堅硬的堡壘, 在他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人們都傳說是他在臨死前徹底激發了潛力,為了復仇才會將整個中心基地徹底摧毀。
  沒有基地敢再收留他,於是他孤身一人在喪屍遍地的野外遊蕩,卻依然通過搶奪食物和資源獨自存活了下來,並且在中心基地的廢墟之下建立了自己的勢力,被外界稱作無限城。
  事實上,中心基地和毀滅其實和穆拾沒有半點兒關係,而是毀於超級武器實驗的意外失敗。穆拾正是在那場實驗所引起爆炸的輻射下,才會機緣巧合地獲得了現在的能力。
  可外界顯然不瞭解這一切,人們對他的恐懼忌憚與日俱增,堅信他總有一天會向所有人類復仇,甚至將不少與他無關的惡行也都記在了他的頭上。
  他這一次的任務,就是【背負極惡盜賊的惡名,守護無限城,暗中保護主角一行人,並最終為守護人類未來的希望而付出生命。】
  正式世界對任務和劇情發展的要求都寬泛得多,他總算不用再心驚膽戰地把脫韁的劇情拉回主線,還算是個不錯的消息。
  蘇時終於將目光從面具上移開,重新望向面前身形高大的青年異能者。
  他們所在地方是無限城外的吸血森林,這裡長滿了受到輻射後徹底變異的植物,只要動用任何一點異能,就會遭到嗜血藤的瘋狂捕食。
  所以即使這麼多人圍住自己,也不敢貿然行動,力量再強的異能者,也只能用普通的軍刀進行攻擊。
  可他卻不一樣,他異能就是操控植物,即使是這些已經變異的魔系植物,在他手裡也依然會變得徹底溫順服從。
  正是有了這片森林,才會叫無限城至今依然無人敢於侵犯。
  不論如何,總要先甩掉追兵才行。
  蘇時將右手無聲縮進袖口,帶著麻醉毒性的藤條無聲無息蔓過來,蟄伏在腳下伺機而動。準備見勢不對就立刻先用藤條把人放倒,別的事情回頭再說。
  勢頭確實不怎麼對。
  在面具被砍成兩半之後,這些人望著他的目光就顯出了奇異的變化。不僅敵意離奇地煙消雲散,甚至和緩了不少,有些人甚至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顯出了些許哭笑不得的神色。
  “又是基地裡的學生嗎?”
  青年身後的隊副走上來,蹙了眉打量著他,踢開地上的面具,語氣有些不善。
  “早就告訴過你們,不要以為戴了個粗製濫造的破面具,就能學著那個地獄之子裝帥扮酷,都已經抓錯了四五次了——虧你看著還挺穩重,現在外面危機四伏,跑出來真出了事怎麼辦?”
  ……
  蘇時沉默,望了一眼地上粗製濫造的破面具。
  “好了,說兩句就行了。”
  為首的青年打斷隊副的話,緩和了語氣望向蘇時:“我叫袁錚,是B基地巡邏隊隊長。這裡非常危險,你叫什麼,家住在哪兒?”
  聽到他的名字,蘇時神色忽然微動。
  原來對方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袁錚目前只是A級異能者,卻有著S級的潛力,火系和光系異能,是一支官方巡邏小隊的隊長。
  在之後的劇情裡,主角會因為自身的天賦而被無數人盯上,遇到數不清的危機。而正是因為這一次主角選擇了放棄追擊,讓穆拾一直在暗中守護對方,還好幾次在生死一線的時候救了主角的性命。
  熟悉的系別設定叫他心中隱約生出些期待,卻又轉眼就煙消雲散,暗笑了一句自己實在太過異想天開。
  他親手把那段資料推上了一條公務員之路,在對方順利拿到編制之前,只怕都要留在那裡。在這個世界,恐怕沒什麼機會遇到自己那位日常添亂的主角了。
  沒遇到也好,至少鍋是能穩的。
  蘇時無聲安慰自己一句,盡力揮散了心頭那一絲落寞,堅守住自己極惡盜賊的冷酷人設,瞥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才走出幾步,就被突擊手趕上來一把攔住:“臭小子,不要命了?真的地獄之子可就在裡面,像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學生,小心被他直接烤著吃了!”
  蘇時微蹙了眉,藏在袖子裡的右手微動,正準備乾脆用藤條把對方綁上,卻忽然被袁錚拉住了右臂。
  “是我們把你一路追到這裡的,不管怎麼說,也應該由我們把你送回去。”
  還沒來得及回神,他已經被主角拖著走了好幾步。
  一邊拖著他往前走,袁錚還一邊好脾氣地側頭看他:“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了嗎?”
  面具屍骨未寒,蘇時回頭瞄一眼,繼續堅持:“地獄之子——”
  話音未落,額頭上就挨了個爆栗,突擊手朝他吹鬍子瞪眼:“說實話!”
  任務就是暗中保護主角團,蘇時不和他計較,忍氣吞聲:“穆拾。”
  所有人都以地獄之子稱呼他,原身的真名反而沒人知道。袁錚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在哪裡?我們送你回去。”
  既然是暗中保護,當然是不能和主角團同行的。
  蘇時急於脫身,隨意報了個就近的基地,卻發現眼前眾人神色微變,望著他的目光居然紛紛顯出些欲言又止的同情。
  “那裡——剛迎來了一波喪屍潮,已經被覆滅了。我們就是接到通知,想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收集到那裡的軍備和物資的。”
  袁錚神色複雜,斟酌著語氣開口。
  結果半路恰好遇到了宿敵地獄之子,就一路追殺到了這裡。
  那座基地的防禦力量很薄弱,才被喪屍潮衝垮不久,估計他的家只怕也凶多吉少。
  袁錚眼中顯出些不忍,走到他面前,抬手安慰地按了按他的肩:“你要是沒地方去,就先跟我們走吧。”
  聽了他的話,隊副眼中顯出些愕然,連忙想要開口阻止:“隊長——”
  “末世就是這樣,大家都是搭夥過日子,沒什麼大不了的。”
  袁錚打斷他的話,順手把自己的手中的軍刀遞到蘇時手裡:“拿著防身,小心一點,我們先離開這裡。”
  蘇時手裡才接了刀,身上的包袱已經被爆破手一把拎了起來。
  包袱裡裝著地獄之子剛搶回來的幾百顆高級晶核,蘇時連忙上前一步,爆破手卻豪爽地笑起來,拍拍他的肩:“幫你背著,不搶你的。這麼小的身板背這麼沉的東西,一會兒走不動怎麼辦?”
  “這裡很危險,我們快走吧。”
  見情況已經差不多理清楚,袁錚就沉穩開口,率先往森林外走去。
  末世喪屍遍地橫行,蘇時被迫組隊,跟著眾人走出樹林,上了停在外面的裝甲車。
  “隊長,我們畢竟連他的來路都不清楚,這樣是不是太草率了……”
  隊副有些擔憂,挪到副駕駛坐下,壓低聲音開口。
  “你看他像是壞人?”
  袁錚不以為意,隨口應了一句。
  想起那雙眼睛裡清透乾淨的光芒,隊副一時語塞,支吾著低下頭:“確實不像,可畢竟人不可貌相——”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袁錚卻已經抬手打斷他,向後面望了一眼,示意隊副也跟著看過去。
  隊副遲疑回頭,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隊伍裡的其他人居然已經和那個不知來頭的穆拾聊在了一塊兒。
  狙擊手拉著他講解著B基地的規矩,爆破手把口糧裡的火腿分給他,醫生擰開飲用水遞過去。每個人的神色都溫和耐心,悶不透風的裝甲車裡居然顯出了一片從未有過的輕鬆溫馨。
  隊伍裡脾氣最暴躁的突擊手正擼起衣袖,緩和著力道教著他用那把軍刀。察覺到他不算友好的目光,敏銳地抬起頭,把穆拾往身後一扒拉,兇悍地一眼殺過去。
  隊副訥訥收回視線,認命歎氣:“希望是我多慮了。”
  沉默一陣,還是不放心,又湊過去:“隊長,這已經追捕到五個假冒地獄之子的學生了,還是得跟上面報備一下,最好做一做宣教,別叫那些學生胡亂跟風……”
  “知道了,下次再抓到就報。”
  袁錚簡單地應了一句,抬起目光,從後視鏡裡打量著那個相貌清秀的青年。
  末世的人類已經鍛煉出了強悍的生存本能,只消一眼就能分辨出對方是否具有敵意和威脅。
  穆拾的話不多,神色也顯淡漠,整個人卻溫和得沒有半點攻擊性。身上又帶著難得的溫暖純淨的氣息,即使是源于本能,隊員們也會下意識同他親近。
  袁錚轉動著方向盤,將裝甲車駛上了平整的國道,又向後視鏡裡瞄了一眼。
  那把軍刀穆拾學的很快,突擊手爽朗地拍著他的肩,笑著說了一句什麼,四周的隊員也跟著大笑起來。
  穆拾坐在中間,清澈的目光落在身旁眾人友好的笑容上,好看的眉眼稍稍彎起,唇角也挑起了個清淺的弧度。
  原本稍顯清冷的神色瞬間冰消雪融,精緻的五官驀地生動起來,明明只是極淺的笑容,卻叫人心裡瞬間洇開濃濃暖意。
  相比之下,上次那個套麻袋打劫路人的傢伙,都要更像地獄之子得多了。
  終於把最後一絲疑慮拋開,袁錚打開電子地圖,把指令輸入進去。
  基地已經覆滅,誰都有權利去收集剩餘的軍備和物資。他們這次出來的任務除了日常追捕地獄之子,還要去一處被遺漏下的倉庫,把裡面的物資一起帶回去。
  裝甲車在國道邊停下,隊員們立刻熟練地穿戴起了裝備。袁錚回過身,正迎上穆拾朝自己望過來的目光。
  那雙眼睛清透純淨,像是一泓剛化開的泉水,莫名叫人生出濃濃好感。
  “你可以和我們一起下去,也可以留在車上,我們很快就回來。”
  袁錚溫聲開口,把一支手電筒遞給他:“裝甲車的防禦性能很好,你可以在裡面放心休息,不會有事的。”
  “我和你們一起去。”
  蘇時依然存著趁機離開的念頭,連忙應了一句,也跟著跳下了裝甲車。
  “隊長,怎麼也帶著小木頭去嗎?”
  見他居然也下了車,突擊手皺了皺眉,不贊同地攔在外面:“他還是個半大學生,哪有自保的本事?就別帶下去添亂了,叫他待在車上歇歇,一個人擔驚受怕了這麼多天,還不准人家好好睡一覺了?”
  前面聽著還靠譜,後面卻越聽越不對勁。
  隊副張口結舌,剛想要贊同的話就卡在了半道上。
  袁錚沒有急於開口,只是抱著雙臂望向穆拾,耐心等待著他的選擇。
  “……除了這附近的物資庫,我還知道一家超市,就離這裡不遠。”
  看著自己的【財源滾滾】又開始高亮,蘇時沉吟片刻,加上了個砝碼。
  “真的?”
  突擊手目光一亮,連忙興致勃勃地拉過他,把人放在了自己身後:“好好,你快說怎麼走,我在前面給你開路。放心,肯定不會叫你有危險的。”
  相比於只存放基礎物資、收穫還要上繳九成的物資庫,外出任務的隊員們顯然要更喜歡超市。
  不光因為這裡面總能有些意外之喜,更因為從這裡獲得的物品,隊員們具有全部的分配權。如果能遇到一家規模足夠大的超市,可以叫一整支小隊過上相當一陣子殷實的日子。
  聽到超市的隊員們雙目放光,積極性瞬間高漲,轉眼就簇擁著穆拾走出了挺遠。
  袁錚挑了挑眉,搖搖頭啞然輕笑,也鎖好車跟上去:“好了,你們也不要忘記正事,我們還要回去交差的……”
  隊副被落在後面,氣結地站了半晌,終於還是把不要帶著外人執行任務的勸告咽了回去
  物資的分量很沉,攜帶起來不方便趕路。綜合考慮了隊員們高漲的積極性,袁錚還是臨時調整了任務計畫,先朝穆拾口中的超市奔赴過去。
  低級喪屍在白天不會輕易活動,危險性相對低一些。但這裡畢竟剛剛才爆發過喪屍潮,說不定會有C級以上的喪屍出沒,隊員們依然不敢放鬆警惕,一路快速向前行進。
  照著地圖的導航,蘇時沒多久就把眾人帶到了所說的超市門外。
  所謂的超市只有一個可憐兮兮的小門店,隊員們多少有些失望,卻又不願叫那個好心的學生難過,互相打趣著裡面說不定放了不少好東西,氣氛低落一瞬就又轉眼恢復了熱鬧。
  蘇時沒說話,上前擺弄幾下,就打開了超市的門鎖,順著樓梯向下走去。
  按照上次藏寶庫的級別,這次如果不是個超級商場,他回去是要投訴系統欺騙消費者的。
  沒想到居然還有往地下的樓梯,隊員們遲疑一瞬,連忙跟了上去。
  電力供應已經中斷,袁錚用異能點亮了幾盞大燈,琳琅滿目的貨品架忽然展現在了所有人眼前。
  所有人的眼裡,都已經亮起了興奮的光芒。
  巡邏隊的成員訓練有素,自然不會哄搶,分配了任務就各自沖入一片區域展開搜索。蘇時卻沒有和其他人一起,而是徑直奔向了角落裡的眼鏡櫃檯。
  只有鏡框,也不知道系統那個【只要戴上眼鏡別人就一定認不出來】的特效是不是依然管用。
  蘇時挑了幾副看得過眼的鏡框收好,又順手摸了一袋還沒過期的巧克力,撕開包裝繞出去,就迎上了正走過來的袁錚。
  “挑了什麼?”
  這個超市是對方帶他們過來的,按照末世的規則,雖然穆拾不一定有能力守住這個超市,但這裡依然算是他的所有地。
  眼前的人卻顯然沒有這一份覺悟,大大方方亮出懷裡的巧克力,朝他遞過去:“要吃嗎?”
  袁錚怔了半晌,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無奈地輕歎口氣,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久違的苦澀醇香在口中蔓開,甜意隨後泛上來,攙著淡淡奶香,叫人不覺精神一振。
  穆拾沒有他這樣節制,含了一大塊在嘴裡,臉頰微微鼓起,正蹲在貨架前,全神貫注地繼續翻找著想要的東西。
  這樣看起來,幾乎只像是個叫人忍不住心生好感的尋常青年。
  初見時被他身上尤其從容淡然的氣質一晃,多少還生出些本能的戒備,等到漸漸熟了才發現,對方大概確實只是內向又不愛說話而已。
  袁錚望了他一陣,搖搖頭啞然失笑,轉身朝工具區走過去。
  超市實在太大,眾人即使已經儘量多攜帶一些東西,卻依然留下了大量無法帶走的商品。
  把超市的門重新關好,袁錚掌心泛起瑩瑩白光,抬手重新按在門鎖上。
  不多時,白光漸漸收縮,最終凝成一柄精緻小巧的鑰匙,落在了他的手裡。
  袁錚掏出條細細的銀鏈,把鑰匙穿起來遞給他:“拿著它,以後這把鎖就只有你一個人能打開了。”
  蘇時找了個書包裝著自己挑的東西,把包袱也要了回來,背在背上就更顯出了十足的學生氣。
  他低頭望瞭望手裡的鑰匙,還不及開口,突擊手已經大喇喇攬過他的肩拍了拍:“多虧了你才找到這兒,超市當然是你的——小老闆,往後咱們買東西可不准賣貴了,聽到沒有?”
  隊員們心情都好的要命,聞言一齊笑起來,也紛紛拉著他不停打趣。
  扛著兩把精鋼打造的工兵鏟,隊副心情複雜地低下頭,終於徹底失去了對自己立場的堅定信念。
  天色已經有些暗淡了,袁錚叫隊員們展開戒備,取過那條銀鏈替穆拾戴在頸間。順勢想要揉一把對方看起來手感極好的短髮,手下卻忽然一空。
  下意識望向面前忽然躲開的青年,袁錚神色微怔,迎上那雙清亮的眼睛,目光就又緩和下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是我冒犯了,對不起,我們走吧。”
  蘇時跟上去,心裡卻莫名有些發沉。
  經歷了幾個世界,這個動作都只有同一個人對他做過,可對方應當還在忙著升級,不該有時間來這個世界給自己拆臺。
  雖然主角依然叫他生出了些許熟悉感,但說不定這次就真的只是相似的資料而已……
  他居然在期望對方追過來給自己拆臺。
  蘇時悚然驚醒,用力搖搖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中驅散,耳旁卻忽然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
  心中一凜,蘇時餘光瞥見一道黑影疾沖過來,下意識側側身讓了個路。其他人沒有他的速度,隊伍瞬間被沖得七扭八歪。
  黑影接連擊傷了幾個人,囫圇著搶奪了隊員們身上的物資,就立刻遠遠遁走。
  “一定是地獄之子!”
  突擊手忽然大喊了一聲,捂著受傷的手臂跳起來,眼裡冒出濃濃怒火:“這個混蛋實在太倡狂了,我們今天非得抓住他不可!”
  巡邏隊都已經圍堵了大半年的地獄之子,每次抓到的卻都只是些搗亂的學生,隊員們都是一肚子氣,聞聲立刻抄起了裝備。
  蘇時的目力比眾人強,已經看到有不少喪屍在鮮血氣味的吸引下快速圍過來,心情複雜地拖住一條胳膊:“他不是地獄之子。”
  “跟在我們後面,小心一會兒叫地獄之子給你抓走了。”
  被拖住的爆破手一本正經地嚇唬了他一句,擺了擺手,把他扒拉到身後。
  “放心,我們都追蹤半年了,肯定有把握——地獄之子不是他,難道還能是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Q^Q
  #您的道具:粗製濫造的破面具 已經損壞#
  #全員好感增加99#
  #隊副懷疑人生#


第38章 溫柔的極惡者
  “先別說話了。”
  袁錚忽然沉聲開口, 精神力潮水般鋪開, 神色轉眼凝重下來:“別管什麼地獄之子了, 快離開這裡,保持警戒,醫生把受傷的處理一下!”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如果這裡確實還有大批喪屍, 很快就會循著氣味聚攏過來。
  眾人立刻噤聲, 警惕地戒備著四周,快步朝有防護措施的物資庫趕去。
  治癒系的淡淡白光不時閃爍起來, 隊員們受的傷都不算重,只是盜賊為了脫身的常用手段。可如果不及時處理,就是留給喪屍最明顯的線索
  沒過多久, 喪屍就已經追了過來。
  這裡才陷落不久, 正是喪屍橫行的階段。眾人一邊快速跑動,一邊解決著不斷撲上來的喪屍, 蘇時被護在中間插不上手,正考慮著要不要趁機脫身,前面的突擊手已經興奮出聲:“快了, 就快到了!”
  高大堅實的物資庫已經就在眼前,只要能進去, 就可以暫時獲得安穩的修整機會。
  “留下兩個, 剩下的過去開鎖!”
  袁錚果斷開口, 自己率先留下斷後,耀眼的火焰瞬間照亮了一大片區域, 叫畏光的喪屍紛紛哀嚎著向後退縮。
  蘇時的腳步忽然一頓。
  燦金色的火焰灼得他眼眶隱隱發燙,呼吸也在一瞬間微滯。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這樣的火焰,只有承載著光明的火焰,才能是這樣徹底純淨的燦金色。
  可主角又恰好是極為罕見的光火雙系,能有這樣的火焰,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他忍不住走過去,還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卻在下一刻就被突擊手一把抄起來,撲到了相對安全的倉庫門口。
  這次喪屍的攻擊尤其兇猛,數量也眼看著越來越多。幾個負責電子設備的隊員在和密碼鎖較勁,卻越著急越心慌,無論怎麼都解不開密碼,冷汗順著額角無聲滑落了下來。
  “多虧還先跟你去了趟超市,不然連個趁手的傢伙都沒有。”
  突擊手揮舞著長柄火鉗,毫不留情地擊殺了一批喪屍,抽空拍了拍蘇時的肩,笑著打趣:“要是你還知道這倉庫的密碼就更好了,等回去我肯定天天給你洗衣服……”
  “這是軍用倉庫,他怎麼會知道?”
  副隊蹙了蹙眉,打斷了他的話,又怕蘇時多想,稍顯歉意地朝他點了點頭:“這傢伙整天想什麼說什麼,能找到超市我們已經很感激了,你別在意——”
  他的話還沒說完,蘇時卻已經朝著門口走了過去。
  一隻手穩定地扶在了密碼鎖的輸入板上,寡言的青年微微俯身,目光專注地凝視著電腦螢幕滾動的解鎖程式碼,片刻後直接抬手,在輸入板上按下了一組數位。
  “不行!如果輸錯的話,會啟動自毀系統的!”
  隊員神色一變,連忙起身快步過去,密碼鎖卻忽然響起了正確的提示音,倉庫的大門緩緩打開。
  身旁一瞬靜下來,不光是幾個負責破解密碼的隊員,連正忙著抵抗喪屍的幾人都忍不住回頭,目光錯愕地落在蘇時的身上。
  “快進去,每次的密碼都只能讓門開啟十秒。”
  智腦還在飛速地計算著新的密碼,蘇時的手依然停在輸入板上,低聲補充了一句。
  隊員們神色微變,再不敢耽擱時間,離得近的立刻進入了倉庫內部,剩下的也在向門口移動。
  十秒一過,倉庫門果然重新合上。
  “外面太危險了,把密碼告訴我,下次你也進去。”
  袁錚再一次大幅外放異能,重新將喪屍逼退開,快步趕到了蘇時身旁。
  迎上對方關切的目光,蘇時輕輕搖頭,又回身輸入一組新的數字:“密碼在變。”
  只要還有人沒進去,他就必須留在外面繼續輸入密碼。
  袁錚心頭一緊,回身護在青年身後,將幾個試圖摸上來的喪屍毫不留情擊退:“動作快,剩三個人斷後,其餘全進去!”
  隊員們的反應都很快,新的十秒過去,大門重新合上,外面已經只剩下了幾個負責斷後的人。
  只要再打開一次,時間就已經完全足夠。袁錚稍松了口氣,蘇時卻忽然停下動作,抬起頭望向眼前的黑暗。
  在喪屍群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個蹦蹦跳跳的奇怪身影……
  “怎麼了?”
  見到他的動作,袁錚也不由蹙眉,精神力朝他目光落下的方向一掃,神色瞬間微變:“是B級喪屍,都小心一點!”
  B級喪屍已經有了較高的智慧,力量也遠高於普通喪屍。除非晶核被擊碎,不然就能無限再生,幾乎已經相當於人類的A級異能者。
  經過激烈的戰鬥,袁錚的精神力已經大幅消耗,現在也沒有把握就一定能對付得了這個大傢伙。
  情況緊急,他反手護住蘇時,語氣已經沉下來:“下次不論如何你都進去,只有我們幾個人了,你相信我,一定來得及的。”
  雖然沉穩地安慰著身後的青年,他的心卻已經一寸寸沉下去,無聲地做好了決定。
  每次大門開啟的時間都是不長不短的十秒鐘,如果叫B級喪屍也追進倉庫,隊員們一定不會再有活命的機會。
  將掌心熊熊燃燒著的火焰熄滅,袁錚深吸口氣,重新調動積蓄著殘留的精神力,已經做好了自己留在外面,獨自阻擋住B級喪屍的準備。
  蘇時沒應聲,只是等待著重置的時間過去,再一次輸入了新的密碼。
  其餘的人都已經做好準備,大門一開就迅速進了倉庫。袁錚總算放心,看著眼前已經快速逼近的B級喪屍,才準備沖上去,卻忽然被一隻手拉住了手腕。
  “穆拾——你怎麼還沒進去?”
  袁錚愕然回身,顧不上太多,把人抄起來就要塞進門裡去,那只B級喪屍卻已經怒吼著沖到了門前。
  還有五秒鐘。
  必須要把喪屍攔在門外才行。袁錚才要不惜代價地爆發力量,蘇時卻已經靈巧地掙脫了他的手臂,一擰身就跳下來,用力把他推進了門裡,另一隻手飛快地輸入了另一組密碼。
  活人的氣息永遠是極端誘人的,B級喪屍毫無懸念地朝蘇時撲過去,一把將他扛了起來,就要再順勢沖進倉庫。
  蘇時被他扛著,神色卻依然平靜,艱難地探出手臂,按下了最後一個數字。
  還剩三秒,大門卻轟然關閉。
  倉庫裡瞬間寂靜,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不——不對,小木頭還在外面,還沒到十秒鐘呢……”
  突擊手啞聲開口,無措地搖搖頭,踉蹌起身,四處摸索著開門的機關:“怎麼開門?這樣不行啊,咱們得把他帶進來,說好了保護他的……”
  “外面有B級喪屍,我們不能貿然出去。”
  副隊的語氣也有些發澀,沉默半晌才低聲開口:“冷靜一點,現在開門的話,大家都會有危險。”
  他沒有點破,可所有人心裡其實都清楚,在那樣的情形下,被留在外面的一個會有什麼樣的遭遇。
  穆拾也一定清楚,所以才會把原本決心要斷後的袁錚推進來,自己代替他留在了外面,甚至提前關閉了大門。
  袁錚沉默著半跪在地上,拳攥得死緊,眼中已經隱隱顯出些血色。
  “那他呢?隊長!咱們就不管他了嗎?”
  突擊手赤紅著眼睛撲過去,用力鉗住袁錚的肩膀:“隊長,咱們說了要帶他回去的!現在去看看不行嗎?現在看看,至少還有希望……”
  他連自己幾乎都無力說服,聲音越發低下去,終於哽聲垂下頭,無力地蹲在地上。
  其餘的人雖然沒有開口,心裡卻同樣絲毫輕鬆不起來,倉庫裡又歸於壓抑的靜默。
  現在還不是這樣消沉下去的時候,副隊深吸口氣,咬牙上前:“隊長,我們還有任務……”
  “先完成任務吧。”
  袁錚緩聲開口,喉間幾乎已經蔓開些血氣,卻還是重新站起身:“你帶他們去收集裡面的東西,留幾個人守門口,我出去看看。”
  “隊長!”
  副隊才松了口氣,就聽見了他後面的話,忍不住氣急抬頭:“你是隊長,怎麼也跟著胡鬧起來了!”
  “我剛剛用精神力探查過外面,B級喪屍已經離開了。他們有時候也可能不會立即捕食自己的獵物,我只是——”
  只是忍不住想再看看。
  如果沒有被攻擊的痕跡,如果可以說服自己,相信他依然還活著……
  袁錚深吸口氣,沒有繼續開口,只是背對著眾人朝門口走去。
  狙擊手上前一步,扯了扯還想再說些什麼的副隊:“走吧,隊長心裡難受。”
  副隊不甘心,還想再勸,卻已經被幾個人合夥捂著嘴,一起拖進了倉庫深處。
  門外很安靜。
  B級喪屍不只帶走了穆拾,還帶走了剛才還叫眾人應付得十足吃力的喪屍群。外面只剩下之前交戰剩下的狼藉戰場,沒有留下關於那個青年的任何痕跡。
  突擊手沖過去想說話,迎上袁錚的目光,又把話重新咽了下去,半晌才低聲開口:“隊長,我們還能去找他嗎?”
  袁錚沒有答話,只是沉默著抬起視線。
  夜色越來越深了。
  *
  蘇時被B級喪屍扛著蹦躂了一路,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要被顛得散架,大喪屍才終於停了下來。
  追著的喪屍群都已經跑散了,大喪屍抱著他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在他面前蹲下,眼中紅光閃爍,不斷咆哮著含混破碎的音節。
  ……
  蘇時氣結,重新打開了和系統的即時通訊。
  “——宿主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破碎的音節瞬間被翻譯成人話,大喪屍慘兮兮地蹲在他身邊揉眼睛,委屈得要命:“不是故意的……”
  蘇時有點頭疼,深吸口氣揉揉額角:“所以你就控制了個B級喪屍,扛著我跑出來了?”
  “系統不能控制劇情人物,不然就算作弊了。”
  被拉黑之後靈機一動控制著大喪屍一路追過來的系統挺自豪,用力點了點頭。
  蘇時的頭更疼了。
  正式世界的難度果然要比新手世界難得多,在前幾個世界,他至少還體會過背鍋的感受,自打進入這個世界,就連鍋沿都沒碰到過。
  發愁了一陣,蘇時抬起頭,心懷僥倖:“他們誤解我不是地獄之子,能拿經驗點嗎?”
  “沒有【被其他人誤解為不是地獄之子】這種鍋的,宿主大人。”
  系統小心翼翼搖頭,不放心地提醒:“主角團對您的好感度已經很高了,您現在的身份和地獄之子聯繫起來,未必是件好事……”
  等人們真相信他就是地獄之子那天,一定就是地獄之子洗白的那一天。
  蘇時對這個劇情倒是有經驗,歎了口氣,抱著胳膊發愁。
  大喪屍不愁,從他的書包裡扒拉出一副鏡框,俯身過去想要替他戴上。
  “宿主大人,已經到了這一步,換號重來吧——”
  話音還沒落,大喪屍的身體忽然一頓,手裡還握著沒替他戴上的鏡框,僵硬地栽倒了下去。
  血色的眼睛悄然熄滅,他的腦海裡已經傳來了系統慘烈的鬼哭狼嚎。
  燦金色的火焰瞬間包圍上來,熊熊燃起,轉眼就把倒下的喪屍燒成了一片灰燼。
  蘇時還沒緩過神,僵硬地抬起頭,正迎上幾張熟悉的關切面孔。
  袁錚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迅速上下掃視著,確認了他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才終於松了口氣,半跪下去扶住他的肩:“怎麼樣,受傷了沒有?”
  鏡框也一起被燒得看都看不出來,幸好書包裡還有備份。
  蘇時迎上他焦急關切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就被大步跟上來的突擊手一把抄了起來,巴掌毫不留情地往後背上落下去。
  “叫你再胡鬧!半大個學生還要當英雄——當英雄輪不上你,你就負責給我們好好活著,聽見沒有!”
  他手上的力道看似十足,落下去卻根本一點都不疼。蘇時被他按在膝蓋上,撲騰著抬起頭,望向一旁居然敢不幫忙的袁錚。
  迎上那雙眼睛裡難得帶了點譴責的目光,袁錚啞然輕笑,托著他的雙臂把人抱起來,反手護在身後:“好了,你就別欺負他了。”
  突擊手用力抹了把眼睛,總算咧開嘴笑起來,把一旁的書包拉好,直接拎起來背上:“可算是你小子命大,趕上人家喪屍不餓。快走快走,他們都等著咱們呢……”
  “和我們回去,好嗎?”
  袁錚朝他伸出手,目光重新恢復了溫和耐心,卻依然難掩眼底那一絲血色。
  蘇時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他沒有拉住對方伸過來的手,袁錚卻也不介意,攬著他的肩拍了拍,引著他往外走出去。
  折騰了大半宿,天色已經隱隱泛出些魚肚白,在裝甲車上等得心焦的隊員們,終於見到了叫他們欣喜若狂的三道身影。
  顧不上防禦條例,隊員們爭先恐後地跳下車,把那個好容易找回來的青年連揉帶搓地收拾了一遍。不知是誰帶頭歡呼了一聲,眾人索性也不再壓制情緒,震天的歡呼聲轉眼就響了起來。
  蘇時極輕地歎了口氣,無奈地彎了眉眼,唇角也終於跟著翹了起來。
  反正早晚都是要換個身份的,就讓這個誤會繼續下去,似乎也不是多壞的事。
  收集物資的任務已經完成,每個人在超市里也都收穫頗豐,在回基地的路上,車上難得洋溢著輕鬆愉快的氣氛。
  爆破手還哄著蘇時喝了兩口酒,看到那個向來清冷寡言的青年神色茫然目光水亮,車裡就又響起了一陣善意的笑聲。
  “行了,你們就別鬧他了。”
  袁錚啞然輕笑,在身旁提他騰開些地方,拉著蘇時坐過去:“辛苦你跟著我們折騰了一宿,累不累?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很快就到基地了。”
  蘇時原本沒什麼睡意,卻被熟悉的語氣引得心裡微動,忍不住又將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意識當然清醒,可原身自幼離群索居,顯然是沒什麼機會沾酒的,只這幾口就起了明顯的反應。
  眼前的青年也不知道聽沒聽懂自己的話,神色依然是迷茫恍惚的,那雙眼睛卻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清亮的瞳眸裡難得泛上層朦朧的水光。
  袁錚屏息,心裡不由自主地軟下來,緩和著力道按著他躺下,柔聲開口:“沒事的,你放心睡,他們不吵你了。”
  “對對,你快睡覺,我們絕對不吵了。”
  爆破手連忙附和,不迭抄起毯子堆在他身上,敲了敲駕駛座的椅背:“副隊,燈調暗點兒啊!”
  “好了好了,我在調呢。”
  副隊認命地輕歎口氣,連忙擺擺手打斷了後頭東一句西一句的嘮叨,把頂燈的光線調暗,又把控溫系統重新調得稍高些,儘量挑著不算顛簸的路開了過去。
  都已經有了這麼高的待遇,蘇時盛情難卻,只好枕著書包蜷起身體,老老實實地閉上了眼睛。
  隊員們瞬間安靜下來,偷偷摸摸地你推我搡,總算看到隊長細心地替他把毯子蓋好,才滿意地各自抱著裝備縮回去,也閉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畢竟也是折騰了一整個晚上,氣氛歸於安靜,睡意居然就當真湧了上來。原身還醉得迷迷糊糊,蘇時也就順勢放鬆了精神,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袁錚沒什麼睡意,目光落在熟睡的青年身上,又替他抻了抻毯子。
  毯子下的人睡得安安靜靜,平時清淡的眉眼不覺柔和下來,總是微抿著的唇角也隱隱放鬆,就顯出些毫無防備的溫軟純淨,叫人忍不住心生柔軟。
  想起他把自己推進門時無波無瀾的目光,袁錚心口微縮,眼中原本放鬆下來的清淺笑意也漸漸散去。
  能力越強責任越大,他從發現天賦那天起就被嚴格訓練,迅速強大起來之後,就成了這支隊伍的隊長,早已經習慣了去保護照應隊員們,還從來沒有別人來保護他的時候。
  更何況還是這樣一個看不出有什麼戰鬥能力的青年。
  小心翼翼地撫了撫對方的短髮,心底莫名缺失的那一塊才像是終於補齊。袁錚極輕地舒了口氣,不自覺地挑了挑嘴角,也閉上了眼睛。
  他把他找回來了。
  *
  過了兩個小時,袁錚準時睜開眼睛,探身扶上副隊的肩:“我來開,你休息一會兒。”
  要回B基地還有一段距離,需要換班開才不至於太過疲倦。副隊點點頭停了車,挪到副駕上,看著袁錚從後面過來,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想問什麼?”
  袁錚重新踩下油門,穩穩操控著方向盤,繞過一處被炸出的坑窪。
  副隊深吸口氣,壓低聲音:“隊長……你們在找到他的時候,他真的沒受傷嗎?”
  幾乎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麼,袁錚目光沉了沉,沒有應聲。
  “他只要掃一眼程式就能破開密碼,說明他有著極強的精神力,能掙脫你的控制,還能從B級喪屍手底下安然活下來……”
  副隊神色有些掙扎,回頭瞥了那個熟睡的青年一眼,還是咬咬牙說下去:“如果——他真的是地獄之子呢?”
  袁錚微側過頭,望了一眼滿眼擔憂的副隊,才重新轉回目光,顯然並不意外他的疑問。
  “那就說明地獄之子其實和我們想得並不一樣,有什麼問題嗎?”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藍瘦,一個統待會兒就好了,宿主不用記得來安慰我……(つ_Q)
  #完全忘記了#
  #小號註冊中#
  #隊副今天也在懷疑人生#


第39章 溫柔的極惡者
  “不, 沒什麼問題……”
  副隊愕然半晌, 居然無從反駁, 洩氣地坐了回去。
  平心而論,除了話少內向,那實在是個很討人喜歡的青年, 更不要說一再幫了自己的隊伍, 甚至還救了所有人的命。
  對比其他人的態度, 連副隊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太過刻薄。低下頭反省了半晌,還是壓下心底的憂慮, 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袁錚的精神力要比其他人強出很多,沒有再和別人交換駕駛,一路把車安穩地開回了基地。
  被停車的動靜驚醒, 蘇時睜開眼睛, 迷迷糊糊撐身坐了起來。
  袁錚從駕駛座繞下來,看到他仍帶迷茫的神色, 眼中就顯出些笑意,探身替他把書包拎下來:“睡得還好嗎?”
  覺得自己的形象似乎和說好的邪惡冷酷越差越遠,蘇時更堅定了要開小號的信念, 揉了揉眼睛點點頭,跟著跳下了裝甲車。
  在中心基地覆滅之後, 一直都沒有新的基地成為最強者。B基地向來以強悍的軍事實力著稱, 但經濟和科技實力卻都相對較弱, 不得不經常派出巡邏隊出城搜集物資,也會向其他幾個基地提供雇傭小隊來獲取報酬。
  蘇時還沒有身份證明, 袁錚讓眾人回到營地休息,帶著他來到了核心大樓。
  大樓的一層是公共食堂,正是中午吃飯的時候,裡面傳來隱約人聲,卻沒有什麼飯菜的香氣。
  “餓了嗎?這裡沒什麼好吃的,我叫他們先去做飯了,一會兒咱們回去吃。”
  察覺到蘇時的目光,袁錚耐心地停下步子,含笑低聲囑咐了一句,又掏出塊巧克力遞給他。
  沒想到居然不止自己會去超市拿巧克力。蘇時好奇地望了他一眼,接過來道了聲謝,剝開包裝紙想要掰下來一塊,卻被袁錚握著手推了回去:“是給你拿的,裝起來吧,餓了就墊一點。”
  蘇時怔了怔,聽話地把巧克力收了起來。袁錚眼裡就又多了些笑意,拍了拍他的背,領著人走進電梯,一路上了頂層。
  末世對各基地間的人員流動很謹慎,即使是以袁錚的身份,帶回來的人也依然要經過一系列排查檢測,確認之後才能發放身份證明。
  蘇時跟著工作人員走進醫療間,被抽了管血做病毒檢測,正要出門,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高瘦男人卻忽然從外面急匆匆走了進來。
  擦肩而過的一刻,蘇時耳旁忽然響起了激發支線任務的提示音。
  【支線任務:完成復仇,除掉邪惡的野心家黑暗博士,保護B基地。】
  每個支線任務都有五千經驗點的額外獎勵,窮瘋了的蘇時當然不打算放棄這個機會,按著棉球回過身,目光灼灼地落在男人身上。
  “怎麼了?”
  袁錚在外面等他,見他似乎對進去的人有興趣,輕聲解釋:“這是基地高層花大價錢請來的賀博士,專攻生物和進化方向研究,平時基本都在實驗室裡,很少能看得到他。”
  “他姓賀嗎?”
  蘇時望了一眼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形經驗點,抬起頭問了一句。
  “對,賀博士是個很厲害的人。他研究出了不少種植糧食的新方案,還提出了淨化水源和土壤的思路,彌補了基地很大的短板。”
  袁錚沒多在意,只是點了點頭,領著他要回到辦公區,蘇時卻依然站在原地。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賀博士終於轉過身,若有所思地望向門口清秀的少年。
  看到了他的正臉,蘇時微挑了眉,總算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這個賀博士就是曾經的黑暗博士,之前在中心基地用穆拾做人體實驗的罪魁禍首。在中心基地覆滅之後,他僥倖逃脫,改頭換面投靠了B基地,眼下暫時還沒有探出野心家的魔爪,甚至還在B基地建立起了不低的聲望。
  原身的痛苦經歷大半拜他所賜,怪不得會有【完成復仇】的額外備註。
  忽然替自己的小號找到了目標,蘇時眼中寒芒一閃,反而朝著他淡淡勾了勾唇角,才跟著袁錚一起離開。
  背後莫名泛起些寒意,賀博士望著那個青年離開的方向,蹙緊了眉推推眼鏡:“剛才出去的是什麼人,哪兒來的?”
  “是袁隊帶回來的,說是他朋友家的弟弟,來這邊投靠的。”
  賀博士在B基地威望很高,工作人員連忙翻了翻記錄,又補充:“叫穆拾,挺奇怪的名字。”
  這個名字很陌生,賀博士微微頷首,卻依然覺得那時對方的目光如芒在背,接過名冊翻了翻,語氣隨意:“新一批血清今天送過去,這個叫穆拾的我也要。”
  “好,您在實驗室等著就好,我們立刻派人給您送。”
  工作人員連忙應下,起身目送著他離開。
  蘇時按著胳膊跟在袁錚身後,計畫著剛收到的支線任務。
  也不能操之過急,為了整體任務評分能夠相對提高,最好的選擇無疑是先戳穿對方邪惡野心家的面目,再想辦法解決掉這個威脅。
  他在想著事情,就難免有些心不在焉。袁錚只當他是餓了,加快進度帶著他走完了流程,把人領回了巡邏隊的獨立營地。
  巡邏隊在一處單隔出來的大院裡,才一進院子,蘇時就聞見了撲鼻的誘人香氣。
  “小木頭,隊長,你們可算回來了!”
  和外頭捉襟見肘的寒酸食譜不同,巡邏隊裡的伙食顯然好得不是一兩個檔次。
  大鍋裡正煮著噴香的肉罐頭,剛蒸好的米飯盛好了擱在碗裡。突擊手朝他們用力招了招手,捏著一把菜幹搖頭歎氣:“肉管夠,可惜就是沒菜吃。要是賀博士能再研究研究,告訴咱們怎麼才能把菜重新種出來就好了。”
  蘇時目光微閃,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手裡的速幹蔬菜。
  種菜的方法早在中心基地還在的時候就已經研究成熟,那個黑暗博士卻只是攥在手裡,顯然是待價而沽,想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拿出來。
  就知道不會沒有馬腳。
  “慢慢來,總會有辦法的。”
  袁錚笑著搖搖頭,想要領著人先回去換身衣服,蘇時卻忽然快步過去,攔住了突擊手的動作。
  “怎麼了?你不愛吃這個嗎?”
  突擊手好奇地問了一句,蘇時卻只是搖了搖頭,抬起目光望著他:“可以給我一顆嗎?”
  被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突擊手一瞬愣神,連忙把手裡的菜幹推過去:“給你給你,菜難找,這東西可不稀罕。我們的口糧裡都有,只是又幹又硬的不好吃,放進去也就是添點味道而已了。”
  蘇時道了謝,從那片菜葉上掐了點還帶著綠色的部分放在手中,掌心忽然泛起淡青色的光芒。
  在異能的催化下,那一點碎葉片無聲轉化,向下生出根須,冒出了細弱的嫩芽,又轉眼抽出新的翠綠色葉片,在空氣裡緩緩舒展。
  院子裡忽然寂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他手裡的植株,連大氣都不敢喘,眼裡甚至已經顯出隱約激動的水色。
  末世真正令人絕望的,不是四處遊蕩的喪屍,不是被摧毀的家園,而是不能再長出任何農作物的土地,不能再直接飲用的水源,和已經無法令植物順利生長的陽光。
  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基本來源,人類每天都生活在恐慌之中。
  蘇時只是想煮點菜吃,回過神卻發現所有人都在死死盯著自己,手一抖就把整顆菜扔進了鍋裡。
  “別扔!”
  副隊撲過去,卻已經晚了一步,那顆青菜已經掉了進去,跟著肉湯一起翻滾起來。
  一群人圍過來,人人臉上都帶著痛心疾首的神情,卻還是拼命往前擠,貪婪地吸著那一絲隱約的菜香。
  蘇時茫然地眨著眼睛,被袁錚拉出來,還試圖解釋:“沒有毒……”
  “我知道,他們是太激動了。”
  袁錚啞然輕笑,把面前的青年用力抱進懷裡,聲音居然也帶了隱約喑啞。
  “你知道嗎,在末世開始之後,有很多人獲得了異能。有的可以用於摧毀和破壞,有的可以用來淨化和治療,可沒有任何一個異能的核心,是‘生命’。”
  他的手臂因為激動而隱隱收緊,眼眶已經有些發燙。卻還是自製下來。把懷裡有些不自在的青年稍稍放開,雙手扶住他的肩:“穆拾,你是我們的希望。”
  ……
  幸好沒有作為地獄之子使用植物系異能。
  離絕望只有一步之遙的蘇時一陣後怕,忍不住慶倖自己幸虧提前試了一次,在他臂間轉回身,看向依然擠在鍋邊流連忘返的眾人。
  一棵菜是不可能夠吃的。
  看著那雙眼睛裡依然顯出的不舍神色,袁錚不由淺笑,縱容地撫了撫他的背,過去把隊員們扒拉開:“好了,還有菜幹沒有?”
  眾人連忙湧回宿舍,不多時就捧了各式各樣的蔬菜幹回來。蘇時目光微亮,挑了幾種接過來催生成植株,摘了根莖放進鍋裡,看著立時豐富了不少的肉湯,總算覺出些安慰。
  隊員們一致覺得摘下來的部分挺可惜,爭了半天,好容易每人都分了一小塊,興高采烈地捧回屋裡藏了起來。
  副隊不好意思和眾人搶,寂寞地站在院子中央。蘇時還當他沒搶到,把手裡剩下的一瓣蒜催生出蒜苗,大大方方地塞進他手裡。
  看著翠生生綠油油的蒜苗,副隊憋了半晌,眼眶倏地紅了一圈。抬起頭剛要說話,那個青年卻已經捧著碗坐在鍋邊,眼巴巴仰著頭等袁錚給他盛湯喝了。
  忽然對自己之前的所有懷疑生出了強烈的愧疚,副隊用力抹了抹眼睛,捧著一整顆蒜苗高高興興地回了屋子。
  這天的午飯眾人都吃得心滿意足,等徹底熄火,天色都已經漸漸暗淡了下來。
  蘇時吃飽了就被袁錚領回自己的屋子,裡面的擺設雖然樸素,卻依然顯得整潔溫馨。有書桌有檯燈,他的書包被好好放在上面,床上還特意鋪了兩床被子。
  迎上他的目光,袁錚摸摸鼻尖,輕咳一聲:“我們經常在外面執行任務,都習慣了睡硬板床。如果覺得硬,還可以再加。”
  “已經很好了。”
  蘇時坐上去試了試,抬起頭認真開口。袁錚這才鬆口氣,笑著按了按他的肩,幫他把被子鋪平整:“車裡又悶又晃,你一定沒休息好。裡面有獨立衛浴,先好好歇一會兒,我出去看看。”
  他沒有多留,說完就轉身出了門。
  蘇時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看著那扇門被小心合攏,才仰面倒在被鋪得鬆軟的單人床上,極輕地歎了口氣。
  很像,卻又總是覺得仿佛有細微的差別,連給自己的都是巧克力,而不是熟悉的熱可哥。
  他不能對兩個人都不負責任,關係還是不能拉得太近的好。
  躺在床上歇了一陣,估計著不會有人再來找自己,蘇時就關了檯燈,打開書包取出新鏡框戴上。背起作為地獄之子的戰利品,從窗戶跳了出去。
  深紫色的花瓣在身後迅速展開,借著跳下來的衝力,蘇時的身影迅速融進了夜色裡。
  人們都傳說他有黑色的羽翼,其實只是一種變異過後的蝴蝶蘭,綁在身上可以代替滑翔翼的作用而已。
  任務裡還有一項守護無限城,他必須還要趕回去一趟。
  所有人都知道無限城是地獄之子的領地,卻因為那一片嗜血森林的守護,從來都沒有人真正走進去過,更不清楚裡面是什麼樣子。
  在人們眼中陰森的魔窟,現在正是準備休息的時候。暖黃色的燈光從每扇窗戶裡透出來,如果離得近些,甚至能隱約聽得見裡面傳來的歡聲笑語。
  在人人自危的末世中,這裡安穩得簡直像是一場夢境。
  蘇時今晚要做的事還有不少,也不能在自己的領地裡久留,收起蘭草落在一處塔樓外,把晶核和物資一股腦順著窗戶扔了進去。
  伴著重物落地的沉重聲響,屋子裡傳來氣急敗壞的喊聲:“臭小子,下次再這麼往裡砸,我一定都把你的晶核貪墨掉!”
  “是給您的,我還要出去一趟,過幾天再回來。”
  蘇時挑了挑嘴角,低聲開口應了一句。聽見裡面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身形微動,就重新消失進了黑暗中。
  屋裡的老者快步走到窗口,卻只剩下了一片安靜的夜色。怔忡半晌,終於搖搖頭無奈一笑,眼裡卻已隱約顯出些暖意。
  重新趕回B基地的蘇時,已經落在了賀博士的實驗室外。
  他相信對方絕不可能隱藏得像表面上那樣完美,只要想找,一定還能找到野心家的蹤跡。
  扶了扶自己的鏡框,蘇時心裡穩了些,輕巧地順著窗戶跳進去,翻出一顆螢光草作為照明,打開智腦掃描著整個實驗室。
  才邁出一步,他的耳旁卻忽然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
  “我終於想起你是誰了……”
  實驗室的燈光驟然大亮,賀博士舉了槍牢牢指著他,唇角顯出些冷酷殘忍的笑意:“我該叫你什麼?五十號,穆拾,還是——地獄之子?”
  最後四個字被他咬得尤其清晰,蘇時背後驀地竄起寒意,目光卻依然清冷淡漠,靜靜望著面前的男人。
  垃圾系統,就沒一次不拖後腿的。
  穆拾的身份已經不能和地獄之子聯繫起來,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就地把對方解決掉了。
  幸好是個惡貫滿盈的傢伙,解決起來還沒什麼負罪感。
  摘了根本沒派上用場的鏡框,隨手撇到一邊。蘇時負了手望著他,慢慢挑起了個帶著殺氣的友好笑意,眼裡的光芒迅速寒冷下來。
  實驗室是專門研究生物的,遍地都是植物。蘇時勾了勾手指,一條藤蔓就悄然爬過來,把正一步步往前走的黑暗博士結結實實絆了一跤。
  同一時刻,蘇時也已經合身撲上去,沒有動用任何異能,拳頭毫不留情地落在對方身上。
  原身受了無數的折磨,積攢了對這個世界的無限恨意,即使最後選擇了原諒和守護,也依然拒絕與任何人同行。
  既然有機會復仇,就讓這具身體好好發洩一次吧。
  *
  袁錚從穆拾的屋子裡出來,神色就立刻轉為嚴肅。把所有的隊員都召集起來,不厭其煩地強調了穆拾的能力必須嚴格保密。
  今天吃飯的時候他已經提過好幾次,隊員們也都知道輕重,紛紛答應下來,又把從超市的收穫按需分配,才各自回去休息。
  隊長和副隊還要繼續整合本次任務的消耗支出,看著副隊幾次滿懷心事地欲言又止,袁錚終於無奈,輕歎口氣放下帳本:“說吧,你又覺得他有什麼不對?”
  “不是,我只是——”
  副隊目光閃爍,心虛地低下頭,半晌才深吸口氣抬起視線:“隊長,之前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懷疑小拾。他的異能是‘生命’,那絕不可能是從地獄歸來的復仇者的能力。”
  沒想到他的切入點居然獨特到這個地步,袁錚微挑了眉,啞然輕笑:“既然這樣就好。我想把他的戶籍落在我們隊,還擔心你不會願意——”
  “隊長,你帶他去辦身份證明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副隊的神色忽然一變,眼中甚至已經顯出些焦急緊張:“抽血了嗎?什麼時候抽的?”
  “今天中午……有什麼不對嗎?”
  見他的反應有異,袁錚心裡一沉,目光也凝重下來。
  副隊焦急地來回走了幾步,抿了抿嘴才橫下心,壓低聲音開口:“我聽說——也只是聽說,異能者的能力其實會在血液裡有所體現,而不知道為什麼,醫療隊一直在偷偷給那個賀博士提供血清……”
  袁錚豁然站起,心中驀地生出濃濃不安。
  想起穆拾那時對賀博士的奇怪反應,他心中不由越發擔憂,快步趕到穆拾的房間,敲了幾下門,裡面卻始終沒有人回應。
  副隊也追了上來,兩人對視一眼,心裡一齊沉了下來,抬手把門打開。
  屋裡空空蕩蕩,窗戶虛掩著,一個人都沒有。
  “准是他們發現了小拾的異能,把人給暗中帶走了!”
  副隊急聲開口,袁錚的目光也迅速沉下來,片刻不敢耽擱,立刻朝大樓趕了過去。
  兩人趕到實驗室的時候,正看見裡面燈光大亮,隱約傳來悶哼和撞碎東西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裡面扭打成了一團。
  袁錚目色愈沉,一腳將門踹開,裡面的人動作驟停,循聲望向門外。
  看到主角居然莫名出現在了這裡,蘇時喉間驀地一緊,靜靜望著對方,心裡卻越發沉了下去。
  黑暗博士知道自己的身份,隨時都可以揭穿自己,而對方的野心卻還沒有徹底昭彰。現在看來,自己的身份只怕再瞞不住了。
  蘇時垂下目光,望了一眼已經被自己揍得奄奄一息的黑暗博士,自嘲地挑了挑唇角。
  ——倒也好,叫主角看到了自己暴戾的一面,總該相信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了。
  就算這兩個身份重疊,以這件事作為黑化的契機,大概也能順利回歸正軌,重新背上鍋,變回那個令人生畏的極惡盜賊……
  袁錚怔怔站在門口。
  那個青年唇角的淡淡弧度落在他眼裡,忽然叫他的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穆拾實在不常笑,所以每次笑起來的時候反而格外顯得溫暖純淨,可眼前的笑意卻不同,那雙眼裡裝滿了傷人自傷的戒備寒意,像是好不容易漸漸被卸去的壁壘,又忽然被重新高高樹立了起來。
  副隊快步過去,在賀博士的白大褂口袋裡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一試管的血清。上面做了標籤,不止寫了穆拾的名字,還特意寫了個【50號】。
  他擔憂地回過身,把試管遞給袁錚。
  握著手裡的試管,袁錚胸口緩緩起伏,像是被一把刀整個貫穿了身體,稍一彎腰都是戳心戳肺的疼。
  那個編號叫他徹骨生寒,深吸口氣忍了幾次,才沒有直接將試管攥碎。
  事情發生得實在太巧。穆拾一定以為是自己有意帶著他去抽血,把他出賣給了賀博士,甚至一定要把他帶回來,就是為了叫他成為賀博士實驗的對象……
  穆拾的臉上已經沒有表情,只是靜靜低著頭,目光定定落在虛空中。
  賀博士緩過些力氣,看到袁錚的身影,目光立刻亮起來,用力掀開壓制著自己的青年,連滾帶爬起身撲過去:“袁隊長!你可算來了,我告訴你,他就是——”
  他才開了個頭,就被袁錚一拳狠狠擊中腹部,重重摔在藥品架下。乾咳著蜷縮起身體,疼得連面容都扭曲起來。
  “穆拾,沒事了,你看看我——別怕,沒事了。”
  袁錚根本不看他,大步走到蘇時面前,雙手扶住那個依然無動於衷的青年,語氣居然隱隱透出緊張惶恐。
  “是我來晚了,和我回去好嗎?你相信我,這只是個意外,我不會再叫任何人傷害你……”
  作者有話要說:
  黑暗(shen)博士:?!?!(Ω#)ДΩ)
  #誰傷害誰#
  #年紀輕輕就瞎了#
  #副隊撐不住了#


第40章 溫柔的極惡者
  劇情反轉得實在太快, 蘇時一時居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本能地微蹙了眉, 警惕地抬起目光。
  袁錚的呼吸忽然一滯。
  那雙眼睛多數時候都是稍顯清冷的,卻從不帶什麼敵意。有時候甚至會隱隱柔和下來,會一閃而過鮮活生動的亮色, 偶爾洇開一點笑意, 就能輕易叫人心裡泛起溫暖的波瀾。
  還是頭一次, 他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叫人生寒的敏感和警惕。
  “小拾,你別急, 先跟隊長回去,聽隊長給你解釋……”
  副隊連忙上前,緩和著語氣幫忙勸解, 又神色複雜地望了一眼角落裡的賀博士:“現在我們也沒有證據, 光憑著一管血清做不了什麼。隊長,咱們還是先回去再說……”
  實驗室是政府的機要重地, 兩個人是偷偷潛進的核心大樓,在這裡大打出手,遲早會把執勤的衛兵引過來。
  袁錚深吸口氣, 壓下無處排解的懊惱悔意,微俯了身迎上蘇時的目光, 握住他的手腕柔聲開口:“先跟我回去, 好嗎?”
  不論怎麼說, 都不能再在實驗室裡拖延下去了。
  穆拾的身份確實不是被當成地獄之子的最佳選擇。還沒來得及黑化就被洗白,蘇時多少有些鬱悶, 卻還是迅速調整好心態,點點頭放鬆了力道,任主角牽著自己往門口走去。
  見到穆拾的反應,袁錚的心底才終於稍稍回暖。
  他至少還是願意相信自己的。
  袁錚的眼眶幾乎已經隱隱發燙,想要攥得更牢些,卻又生怕再刺激到對方,只是緩和著力道圈住那只細瘦的手腕,手臂卻已經緊繃得仿佛鋼鐵。
  才走到門口,賀博士忽然再一次不死心地攔上來:“袁隊長,你不能帶走他!你知不知道他——”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袁錚扼住喉嚨死死抵在了牆上。
  有極鋒利的寒芒自袁錚眼底閃過,激烈的精神力波動無聲鋪開,幾聲沉悶輕響,屋裡的攝像頭已經盡數報廢。
  “隊長!”
  副隊快步上前,匆忙拉住他的手臂:“現在不行,事情還沒徹底弄清楚,我們不能把他怎麼樣——隊長!”
  袁錚手上的力道並未放鬆,眼中已顯出淩厲寒色,正要使力,神色卻在下一刻微微怔忡。
  被護在身側的穆拾也抬起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抬起目光望著他,輕輕搖了搖頭:“不行,會很麻煩。”
  終於聽見他開口說話,袁錚呼吸微滯,神色迅速溫和下來,眼底卻已經隱隱顯出些灼燙。
  蘇時定定望著他,手上的力道一點都不肯放鬆。
  主角再使點力氣,就要直接掐死自己的經驗點了。
  必須要親手解決掉對方才能算數,蘇時心裡打著鼓,忍不住對自己岌岌可危的經驗點生出了濃濃憂慮。
  激烈的血色只一瞬就已消逝,迎上那雙仿佛透出隱約擔憂的眼睛,袁錚的目光已經迅速溫柔下來,輕輕點了點頭:“好。”
  說著,他已經順著蘇時的力道稍稍放鬆了手臂。
  總算從死神的鐮刀下逃生,賀博士艱難地咳喘著,正要再說話,卻忽然迎上了一道極鋒利的目光。
  鉗制在頸間的力道雖然放鬆,死亡的威脅卻依然如鯁在喉。
  徹骨的恐懼叫他瞬間語塞,本能地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貼在牆上。
  “你聽著。”
  袁錚不閃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已有殺意,語氣一寸寸冷下來:“再叫我看到你打穆拾的主意,無論你是什麼博士,有什麼目的,我都不會再放過你,記住了嗎?”
  終於徹底弄清了自己的處境,賀博士嚇得站都站不穩,不敢再多說話,用力點了點頭。
  袁錚這才將他一把扔開,拉著蘇時快步離開了實驗室。
  原本想趁今晚解決掉穆拾這個心腹大患,賀博士特意報備了今晚有重要實驗,要求衛兵過了十二點後再進入實驗室所在樓層。以至於鬧到這個地步,居然也沒有任何人有所察覺。
  一路進出得都極為順利,袁錚和副隊雖然心有疑慮,卻也顧不上過多糾結,只是帶著蘇時隱蔽地潛出了政府大樓。
  “小拾,你相信隊長,隊長他之前也不知道你有這樣重要的稀少異能,不然絕不會叫你去抽血的。”
  看著這兩個人出了大樓也都默默無話,副隊終於再忍不住,攔在蘇時面前,深吸口氣誠聲開口。
  “你放心,就算叫那個賀博士知道了你的異能,我們也絕不會把你交給他。有隊長在,就算是基地的高層也不敢和巡邏隊硬碰硬,我們一定能保護好你的——隊長,是不是?”
  說著,他已經狠狠回肘拐了袁錚一把,示意對方趕快順勢好好解釋。
  袁錚卻依然不為所動,目光靜靜落在蘇時身上,沉默半晌才抬起手,替他理了理因為之前的激烈打鬥而顯得稍亂的衣領,語氣重新變得輕緩而柔和。
  “有沒有受傷?賀博士對你做什麼了嗎?”
  靠著副隊的友情解說,蘇時才總算大致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心中驀地生出些哭笑不得的複雜感受,輕咳一聲抬起頭:“我沒事……”
  聽到他咳嗽,袁錚就把自己的衣服解了下來,放輕動作披在他身上,目光卻忽然落在了他的額角。
  借著大樓外暗淡的光線,袁錚微蹙了眉抬起手,撥開他額間的碎發,碰了碰額角上的一處血痕:“疼不疼?”
  估計是自己按著黑暗博士暴揍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哪個桌角,蘇時根本沒有感覺,迎上對方顯然擔心過度的目光,終於無奈地彎了眉眼:“真的沒事。”
  清秀的眉眼終於舒展開,忽然就彎成了個親近又柔和的溫軟弧度,叫人心裡酸軟得厲害。
  袁錚的手一顫,呼吸忽然滯住,怔怔望著他。
  蘇時輕歎了口氣,抬起頭迎上對方的視線,目光已經徹底緩和下來。
  實在不理解主角怎麼會想到這種地方去,雖然叫人有些哭笑不得,莫名浸過的暖意卻還是妥帖地安撫了再一次背鍋失敗的鬱悶失落。
  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他還有換小號的機會,只要弄清楚眼鏡的問題出在哪裡,一定還能把鍋再搶回來的。
  就讓這個身份永遠這樣乾淨下去,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蘇時舒了口氣,抬起目光望著袁錚:“我累了,我們回去吧。”
  “好。”
  聽見他的話,袁錚的神色終於徹底緩和下來,溫聲應了一句。正要去拉他的手臂,身後卻忽然警鈴大作。
  “糟了,一定是那個賀博士聯繫上守衛了,快走!”
  副隊神色一沉,連忙低聲快速開口。袁錚微微頷首,也顧不上太多,低聲同蘇時說了句抱歉,就將人一把抄了起來。
  兩人的速度驟然提升到極致,轉眼就甩開了追出來的守衛,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裡。
  被對方熟練地抄起來圈進懷裡,蘇時有些愣怔,還不及反應過來,就在強大的衝力下一頭撞上了袁錚胸口。
  “對不起,這樣會快一點。”
  袁錚溫聲開口,用衣服整個把人罩住,精神力無形外放,替他擋住了夜晚凜冽的寒風。
  身後隱約傳來槍聲,蘇時原本想要跳下來的動作一緩,還是安靜地蜷起身體,停在了對方的胸口。
  感覺到臂間傳來的隱約力道,袁錚目光微暖,卻又隱約顯出些許黯然。
  早已經習慣了這樣高速的賓士,袁錚和副隊不多時就將身後的追兵甩開,卻依然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直到回了巡邏隊的獨立院落,才終於把蘇時小心地放了下來。
  夜已經很深了,隊員們都睡得正熟。
  副隊無聲無息消失,蘇時依然披著袁錚的衣服,被他領回了自己的屋子裡。
  兩個人都有些精疲力盡,蘇時拉著袁錚坐在床上,把衣服脫下來疊好,又倒了杯水遞給他。
  袁錚抬手接過來,卻像是全然沒有在意自己接過了什麼東西,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
  看著那雙眼睛裡依然未及散去的不安,蘇時終於忍不住心軟,繞到對方身前半蹲下去,仰了頭望著他:“我很好,別擔心了。”
  “我能保護你的,相信我,好嗎?”
  袁錚終於輕聲開口,抬手想要揉一揉他的頭髮,卻又停在半道,只是緩和著力道拉住他的手,叫他坐在自己身旁。
  上次是這樣,這一次也是這樣。
  兩個人的屋子緊挨著,賀博士的手下再厲害,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從巡邏隊裡劫走一個大活人。
  更何況穆拾的身手也要比他的外表看起來強悍得多,不然也不會即使到了實驗室,也半點都沒叫那個賀博士討到什麼好處。
  那個時候,只要穆拾呼救一聲,自己明明就一定能聽得到的。
  望著那雙眼睛裡依然清澈的疑惑,袁錚的目光漸漸黯淡下來,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撫了撫他的背:“好了,不說這些了。很晚了,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我在,不用擔心……”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垂下目光沉默片刻,忽然輕輕擁住青年消瘦的身體。
  “相信我,好不好?”
  他的語氣依然很柔和,卻已經隱隱透出些許懇求。
  蘇時就又有些不忍心。
  他當然相信對方不會傷害自己,可主角保護他的方式,根本就是在為難他的經驗點。
  看著自己寒酸的餘額,在這個世界連鍋長什麼樣都沒見過的蘇時心情複雜,沉默半晌,還是輕輕點頭:“我相信你。”
  聽見他的話,袁錚呼吸微摒,忍不住彎了嘴角,眼底終於亮起明亮的光芒。
  “時候不早了,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叫他們多給你做點好吃的。”
  像是忽然被解開了什麼枷鎖,袁錚的語氣都顯得輕快了不少,淺笑著囑咐一句,就起身快步離開,替他輕輕合上了門。
  身體確實已經很疲憊,可還有事要做。
  蘇時草草沖了個澡,套上衣服坐回床上,把致力於假裝死機的系統一把揪了出來。
  “眼鏡是好用的,是您使用的物件有問題……”
  知道他要問什麼,系統憋了半晌,小心翼翼出聲:“眼鏡相當於皮膚外掛,會改變您在劇情人物眼中的形象,但歸根結底,其實只對資料構成的人物有效果,是沒有辦法瞞過高維度工作人員的眼睛的。”
  “黑暗博士也是——”
  蘇時愕然,才問了一半,忽然意識到這個名字似乎確實有些耳熟。
  系統等了一陣,見他不說話,繼續提心吊膽解釋:“黑暗神不服氣,一定要進入這個世界,要說是要好好折磨宿主一頓。在不影響劇情的前提下,主系統允許以泄私憤的行為抵消工作人員精神損失費……”
  然後自己又把他往死裡揍了第二頓。
  蘇時想想都胃疼,扯著被子倒在床上,按著胃直抽涼氣:“我還有經驗點可罰嗎?”
  他的餘額顯然是不夠罰款的,系統支吾一陣,小聲回答:“罰沒了,剩下的我墊上了……我相信宿主一定會還我的!”
  靜默片刻,卻發現沒有回應,機械音心虛得有點結巴:“宿主會會還我的,對吧?”
  躺在床上的人嚴嚴實實蒙著被子,呼吸安穩綿長,原來不知什麼時候早已經睡熟了。
  還好還好,宿主只是睡著了,等醒來之後,一定會努力賺經驗點還給自己的。
  系統總算松了口氣,重新高興起來,放心地切換進了休眠狀態。
  又過了一陣,門才被輕輕推開。
  袁錚進來看了一圈,見到床上的情形,眼裡不由浸過些無奈的暖色。
  他又耐心等了一陣,見被子裡的人依然一動不動睡得正熟,才放輕動作關了燈,抱著人重新躺好,小心地替他把被子蓋好,窗戶也仔細關緊。
  仔細檢查過沒有遺漏什麼,袁錚才輕手輕腳地出了屋門,精神力無聲鋪開,將對方的整個屋子都籠罩在其內,連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覺察得到。
  做完了這一切,他總算放下心,回了自己的臥室躺下,不多時便安然睡去。
  一夜平靜,第二天早上,基地的處罰就發佈了下來。
  深夜襲擊實驗室,不論有什麼理由,這種行為都顯然是極端惡劣的。
  袁錚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在調查的時候也一口咬定是自己忽然心血來潮,忍不住把博士揍了一頓。
  他畢竟是基地裡數一數二的高手,異常固執的態度叫基地的高層頭痛不已,只好把雙方叫到一起對峙。蘇時憂心忡忡等了一上午,才總算在院子裡見到了袁錚和副隊的身影。
  “沒什麼大事,叫我們去T基地執行個雇傭任務,報酬上交基地,算是將功折罪了。”
  迎上青年眼中隱約的關切擔憂,袁錚心中一暖,淺笑著溫聲開口,把剛領回來的巡邏隊徽章遞給他:“大家都想再吃點兒菜,要辛苦你跟我們一起出去了,可以嗎?”
  知道袁錚不放心自己獨自留在基地裡,蘇時點點頭,接過他遞過來的徽章:“沒有其他處罰了嗎?”
  黑暗博士都被他揍得快失去人形了,居然只是這樣應付了事的處理,實在有些奇怪。
  袁錚輕咳一聲,不及答話,副隊已經搶先笑道:“這還得多虧了那個賀博士。他大概也是怕上層知道他偷偷收集血清的事,不敢說實話,居然還不知道編個好點的理由,偏要一口咬定你就是地獄之子,他要為民除害……”
  看來還是揍得不夠狠,居然真叫他把自己的身份給爆了出來。
  蘇時心裡微沉,卻發現兩人的神色居然都有些不以為然,眨眨眼睛:“高層不信?”
  “他們說了,要相信地獄之子來到了一間充滿了珍貴藥劑的實驗室,居然什麼都沒拿,只是把實驗室裡的人徒手揍了一頓,還不如相信是我們隊長心情不好,走到窗外忽然想打人呢。”
  副隊忍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複述著當時的場景。蘇時聽得張口結舌,啞然半晌,還是虛心默記下來。
  看來——人們對地獄之子的要求,還是很嚴苛的……
  *
  任務的時間很緊,隊員們迅速做好了戰備,當天下午就離開了基地。
  一覺醒來就又多出了個任務,眾人卻都沒什麼怨言,甚至因為有了穆拾同行,一路上的情緒都還依然十分高漲。
  B基地的軍事實力很強,經常會派出作戰小隊來接受其他基地的委託,以換取傭金和珍貴的資源。
  這次的雇傭方是T基地,兩個基地間的距離不算近,趕了一下午的路,也沒能找到可以駐紮下來的補給點。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再繼續趕路會很危險,巡邏隊只好將裝甲車停靠在了一處避風的街角。
  經常要在沒有補給的野外過夜,裝甲車的配備很齊全。副隊打開了調溫和空氣過濾系統,又將口糧逐個分發了下去。
  被眾人一致認定還要繼續長身體,蘇時被迫接受了一個額外的肉罐頭,才道過謝,轉頭就又被塞了根火腿腸,懷裡還多了包沒拆封的速食麵。
  袁錚不知從哪掏出了個不銹鋼小煮鍋,把速食麵和火腿腸加進去,肉罐頭也倒進去半個,加了些水托在掌心,不多時就傳來了誘人的香氣。
  ……
  正啃著壓縮餅乾的眾人,紛紛痛心疾首地望向了原本親切善良同甘共苦的隊長。
  袁錚絲毫沒有濫用異能的覺悟,一絲不苟地把面煮好,放在蘇時面前堆著的裝備上:“小心一點,還很燙。”
  從來不知道火系異能居然還有這種用處,蘇時肅然起敬,又被眾人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虛,才打算提出一起分著吃,隊員們已經迅速而堅定地移開了目光。
  “我們沒關係,你要多吃點東西。咱們還要再趕幾天的路,要是運氣不好,可能都要在裝甲車裡過夜了。”
  欣慰于自家隊員們的體貼,袁錚撫了撫他的背,耐心地溫聲囑咐了一句。
  隊員們也紛紛附和,狼吞虎嚥地嚼著的餅乾準備休息,還特意叫他一定要把面全部吃完,連湯都不准剩下。
  蘇時啞然,無奈地彎了眉眼,也只好捧起了盛面的小鍋。吹了吹熱氣,連著喝了幾口湯,胃裡立時舒服了不少。
  袁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燈光映在漆黑的眼底,無聲地添了一層淡淡暖意。
  眼前的青年無論做什麼都是極為專心致志的架勢,連吃面都認真得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清亮的目光被眼睫壓得微垂下來,認真把麵條送進嘴裡,臉頰微鼓起來,戳得人心裡也跟著一片柔軟。
  袁錚忍不住抬起手,替他拭了沾在唇邊的一點湯汁。
  迎上黑亮的瞳眸裡稍顯疑惑的目光,袁錚輕咳一聲,欲蓋彌彰:“怎麼樣,還合胃口嗎?”
  “很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末世資源匱乏的緣故,連普通的速食麵都叫人覺得異常美味。蘇時點了點頭,抬起頭正要開口,目光卻忽然似有所覺地轉向窗外。
  “怎麼了?”
  發覺他的異樣,袁錚也停住動作,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為了避免成為喪屍和盜賊的目標,隊員們已經將所有的窗戶都用氈布封死,只留下幾處作為通氣和瞭望口,從這裡望出去,只能看見一片漆黑。
  “有人過來了。”
  細嫩的綠葉無聲繞過指尖,蘇時放下鍋,抬起頭望著他:“速度很快,十多個,帶著熱武器。”
  精神力可以探知大部分的環境,但同樣的,有著強悍精神力的異能者也可以遮罩他人的探測。
  停車之前,蘇時隨手在外面扔下了幾顆變異含羞草的種子,只要有人經過,他手裡的葉片就會同時有所感知而合攏。只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至少有十幾個人靠近了裝甲車。
  袁錚目光微凝,起身扶住瞭望口,向外掃視一圈,神色立刻沉了下來:“伏擊準備,都坐穩了,我們立刻離開!”
  眾人面色驟變,原本輕鬆的神色也一掃而空,迅速抄起武器,轉眼就進入了戰鬥狀態。
  話音落下,袁錚已經撐身躍進駕駛座,忽然大力踩下油門,用力扭轉方向盤,裝甲車發出一陣低沉的嘶吼,沖進了深沉的夜色裡。
  車子掉頭時似乎已經撞上了不止一個人,袁錚卻絲毫不敢放鬆,將速度加到極限,車尾卻還是傳來了緊追不捨的爆炸聲。
  只有基地才會有這樣強悍的軍備,看來伏擊者並不是游走的盜賊。
  蘇時心裡微沉,抬起目光望向袁錚,無聲將手插進口袋裡。幾乎已經摸上最後的一副鏡框,劇烈的震動卻忽然叫他眼前一黑,身形猛地趔趄,喉間隱約泛起些甜意。
  裝甲車被轟下了路基,翻了幾個翻才撞在樹上,堪堪停了下來。
  “下車進樹林,各自隱蔽!”
  袁錚厲聲開口,單手一撐駕駛座,已經從被摔得半廢的駕駛室裡一躍而出,燦金色的火焰毫不留情地灼燒起來。
  隊員們都有著足夠強悍的身體素質,立即跳下車隱蔽進了樹林,蘇時也被爆破手一把抄起,迅速從車裡鑽了出來。
  激烈的異能碰撞從不遠處傳來,袁錚顯然已經和對方的領袖對上,剩餘的攻擊卻也絲毫不慢,轉眼就叫隊員們陷入了焦灼的鏖戰。
  裝甲車裡的軍備和物資已經迅速被洗劫一空,眾人卻已經無暇多管,子彈劃破原本寂靜的夜色,槍聲就震耳欲聾地響了起來。
  對方的領袖是一名雷系和金系的異能者,力量還要在目前的主角之上。袁錚要分神照應己方隊員,不多時身上已經犁開幾處慘烈的傷口。
  刺眼的雷光穿透火焰,狠狠擊中了袁錚的胸口。
  身體被強悍的電流擊得近乎麻木,劇痛後知後覺地蔓延開來,袁錚的身形晃了晃,終於無力地半跪下去。
  形勢已經刻不容緩,地獄之子要是再不出來攪局,整個主角團只怕都要有生命危險了。
  暫時沒有人顧得上自己,蘇時閃身到僻靜處,從口袋裡摸出最後一副鏡框,神色卻忽然微滯。
  鏡框歪歪斜斜地晃悠著,一條鏡腿已經被撞斷了。
  作者有話要說:
  #粘上還能用#
  #聽說了嗎地獄之子可窮了#
  #對對連眼鏡都是壞的#
  蘇時:(*≡_≡)ノ⌒*


第41章 溫柔的極惡者
  “隊長!”
  看著那個無力倒下去的身影, 隊員們眼中紛紛顯出激烈的血色。突擊手幾乎已經要衝上去, 卻被副隊死死按在了原地。
  袁錚的能力天生能夠克制喪屍, 在末世中是極為珍貴的異能,可面對同類的攻擊,卻依然沒辦法克制以無往不破著稱的金系和雷系。
  末世中當然會有基地之間的戰爭, 但處在危機四伏的末世, 人類間畢竟還有約定俗成的默契, 罕少有像這樣不死不休的時候。
  遇到了這樣不講規矩的伏擊,又被毫無緣由地壓著打了半宿, 隊員們都積攢了無盡怒氣。幾乎就要不顧一切地沖上去,那個半跪在地上的身影卻已經重新艱難地站了起來。
  “誰都不許過來。”
  袁錚的聲音有些低啞,語氣卻依然沉穩, 背對著眾人緩緩站直身體, 耀眼的火光忽然從身後蔓延開來。
  他隨手抹了把唇角的血跡,望向面前神色複雜的雷系異能者, 目光平靜坦然,抬起的掌心灼起一簇燦金色的火焰。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伏擊在這裡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這條線, 你不能過去。”
  灼灼火光落在眾人眼中,幾乎已經將乾澀的眼眶燙得生出澀意, 愈發拼命地和剩餘的伏擊者交戰在一處。
  醫生穿梭在炮火中, 忙碌著處理己方傷患。忽然發現有人在翻自己的醫藥箱, 扯著人轉回身,卻迎上了一張熟悉的面龐。
  “小拾, 你怎麼了,哪兒受傷了?!”
  夜色裡看不清身上的血跡,醫生的目光立時一緊,扶住他上下檢查:“受傷了就要說,千萬不要扛著,知道嗎?”
  “我沒事……”
  好不容易從醫藥箱裡翻出卷膠布,蘇時趕時間,低聲回了一句,就反身重新鑽進了黑暗裡。
  他的語氣聽著就不大對勁,醫生越發擔心,才要追上去,身後卻又傳來隊友的喊聲。
  狙擊手被副隊扶著,肩上洇開一大片血色,昏昏沉沉地半跪在地上,幾乎是在副隊的勉力拉扯下才被艱難拖了回來。
  蘇時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夜色裡,醫生咬了咬牙,還是快步過去,扶住重傷的隊友,掌心泛起瑩白色的光芒。
  畢竟是倉促應戰,對方無論裝備還是實力都占盡優勢,形勢越來越不容樂觀,眾人身上都已經帶了不少傷口。
  袁錚胸口激烈起伏,卻依然不肯退後。雷系異能者望著他,眼中顯出些惋惜,沉默著抬起右手。
  耀眼的雷團在掌心凝聚,居然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龐大,懾人的威壓也緩緩蔓延開。
  “S級……”
  袁錚目光微縮,訝異一閃即逝,眼裡反而顯出淡淡的釋然笑意,重新艱難站直身體。
  “我還從沒想過,居然會死在一個S級異能者的手裡——究竟是什麼人,居然能請得動你來伏擊我們?”
  “你不需要知道。”
  電光凝聚到極限,在掌心不斷響起激烈的電弧碰撞聲。雷系異能者低聲開口,朝對方遙遙一指,那一團雷光就朝著袁錚勁射過去。
  身體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袁錚輕歎口氣,反而坦然下來,閉上眼睛等待著最後的了結。
  預料之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襲來。
  原本近乎凝滯的空氣忽然寂靜下來,依然還有細微的電弧劈裡啪啦跳動,那一團仿佛足以毀滅天地的雷團卻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在他面前,不知什麼時候忽然長出了一顆幾乎足有一人高的變異豬籠草,寬大的葉片拍了拍莖杆,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嗜血植物?!”
  雷系異能者目光驟縮,身形猛地後退出十余米,眼中卻依然滿是錯愕警惕。向四處張望兩圈,似有所覺地猛然抬頭。
  正在交戰的雙方也被過於詭異的變故所懾,不覺緩下來,終於隱約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眼中驟然顯出強烈的驚恐畏懼。
  墨色雙翼無聲收攏,高挑消瘦的身影緩步走過來,目光清冷無波,淡漠地掃視過對峙的兩人。
  火光依然灼灼,映出他稍顯蒼白的面龐。
  那是張很普通的臉,如果放在人群中,大概轉身就會被輕易遺忘。
  他的衣服很破舊,幾乎只是草草披在身上,連眼鏡都只是用膠布勉強纏起來。可只要迎上那雙仿佛不帶一絲情緒的冷淡瞳眸,任何人都不會生出半點譏諷嘲笑的心思。
  “還有嗎?它還沒吃飽。”
  青年在變異豬籠草旁站定,轉向雷系異能者,聲音有些嘶啞,語氣平板得不帶絲毫起伏。
  迎上那雙眼睛,雷系異能者狠狠打了個寒顫,向後退了兩步,不由自主低聲開口:“地獄之子……”
  “嗯?”
  聽到他的聲音,青年側頭望向他,龐大的嗜血藤應聲破土而出,在他身側騰起黑色的猙獰暗影:“有事嗎?”
  雷系異能者目光驟然縮緊,立時退開數步,周身異能迅速斂入體內,甚至連精神力都已經不惜代價地拼命壓縮。
  即使是S級的異能者,也不敢在嗜血森林裡和這兩樣東西打交道。它們天生就能吞噬各類異能,並且對強大異能者的血肉尤其感興趣,在這些恐怖的變異植物面前,人類幾乎毫無抵抗的餘地。
  所有人都說,這是地獄才會有的生物,是被那個地獄之子所帶回人世的可怖存在。
  “你看起來很好吃。”
  青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話音才落,嗜血藤已經仿佛巨蟒一般朝他迅速遊過去,在他周身上下盤桓,尋找著空氣中屬於異能的細微波動。
  “你要什麼?我帶來的所有武器,物資——所有東西我都給你,你放過我!”
  雷系異能者想要向後退開,卻又生怕稍有異動就引起嗜血藤的攻擊,額間已經佈滿了涔涔冷汗。
  “你要衣服嗎?我叫他們給你送新衣服過來,還有——還有眼鏡,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只要你放過我……”
  不知道為什麼,青年始終漠然的表情似乎隱隱顯出些裂痕。雷系異能者的胸口驟然蔓開劇痛,臉色瞬間蒼白下來,僵硬地低下頭,嗜血藤的尖端已經刺進了他的胸口。
  “沒人去嗜血森林,它們餓了,要吃東西。”
  青年抬手扶了扶眼鏡,微垂下目光,神色已經重新冷淡下來,仿佛之前那一瞬不過是他過度緊張所生出的錯覺。
  嗜血藤沒有立即開始吸血,龐大的藤身蓄勢待發,像是在等待著他的命令。
  “我給你帶活人去嗜血森林,你要多少人都行!”
  雷系異能者立刻開口,嗓音已經近乎幹啞:“你不要殺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一定想知道……”
  嗜血藤稍稍向後退開,像是在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雷系異能者如逢大赦,只覺身上幾乎都軟了大半,忙不迭開口:“之前在中心基地那個黑暗博士,就是用你們來做人體實驗,在你們身上實驗各種藥劑的那個,他還活著!你不是要復仇嗎?我知道他在哪裡,我帶你去找他,你放過我……”
  聽到他的話,袁錚始終存著的懷疑終於徹底印證,目光驀地沉了下來。
  怪不得那個賀博士會暗中收集血清,還會把穆拾的血清編上序號——如果這一切都用人體實驗來解釋,就完全能說得通了。
  中心基地覆滅之後,所有人都聽說過那個黑暗博士的惡名,都知道他曾經做過多喪心病狂的事。如果這兩個人確實是同一個,遲早有一天,這個瘋狂的野心家一定會毀了整個基地,甚至叫所有人類都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就在B基地,是不是?”
  血清的事既然能解釋,這次的伏擊就不難猜到幕後主使和緣由。袁錚的目光微寒,語氣倏地淩厲下來。
  兩人比起來,顯然是實力更高的雷系異能者更受嗜血藤的青睞,袁錚反而得到了難得的修整時機。雖然不敢外放異能,卻已經暗中吸收了幾顆晶核,將內傷恢復了大半,現在未必就不再有一戰之力。
  原本還打算把這件事作為談判的資本,卻沒想到對方也猜到了這個秘密,居然還就這樣直白地說了出來。
  雷系異能者猛然轉向他,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眼中卻已經顯出些氣急敗壞,只能橫下心矢口否認:“胡說!你怎麼可能知道——”
  話還沒說完,他忽然悶哼一聲,嗜血藤已經狠狠向他的身體裡送進去,鮮血被汩汩吸入藤身。
  “你知道他在哪,你和他是一起的。”
  即使提到了自己的仇人,青年的語氣也依舊刻板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雷系異能者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定定望著他,眼中忽然顯出些悔意。
  怪不得黑暗博士會這樣忌憚那個地獄之子,對方既然能獨自在末世的荒野裡生存下來,就不會只是有著強悍可怖的能力。
  懊惱著自己的自作聰明,他幾乎已經做好了就此喪命的準備,卻發現嗜血藤的食速漸漸減緩,最後居然停了下來。
  忽然生出了渺茫的希望,雷系異能者慘白著臉色抬起頭,期望著自己已經滿足了嗜血藤的食欲,卻眼睜睜望著對面的青年抬起頭望過來,忽然抬手一握。
  他腦中驟然蔓開激烈的劇痛。
  還不及反應,他的晶核已經瞬間崩碎。龐大的力量失去禁制,從體內噴湧而出,又轉眼被變異豬籠草所盡數吞噬。
  “魔,魔鬼……”
  晶核粉碎,異能也就會隨之徹底消失,身體也會受到不可逆的傷害,雖然還能活下去,卻已經連普通人都不如。
  雷系異能者既驚且悔,胸口激烈起伏,忽然踉蹌著跪倒在地上,大口吐著鮮血,瞬間染紅了一片地面。
  只是一時被那個黑暗博士開出的條件打動,接受了委託來伏擊這支巡邏小隊,卻沒想到會惹上這樣可怕的對手。
  他心中懊悔不已,卻已經再沒有說出來的機會。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體僵硬地倒在地上,掙了兩下就不再動彈。
  對於極強者來說,晶核即使崩毀,精神力也不會那麼快地散去,只要及時運用精神力進行修補治療,依然可以繼續活下去。
  可他的意志卻已經被恐懼和絕望所盡數吞噬,甚至連自救都已經放棄,不過片刻的時間,就已經徹底沒了動靜。
  青年瞥了他一眼,目光略過袁錚,回身望向林中眾人。
  只是幾句話的功夫,S級的異能者居然就已經徹底喪命,甚至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
  剛才還在激烈戰鬥的雙方都被嚇得噤若寒蟬,眼前原本普通的身影幾乎成了死神的化身,連漆黑無波的雙目,都仿佛已經閃起了殘忍的血芒。
  剩餘的伏擊者也再沒膽量留下去,見他暫時沒有繼續趕盡殺絕的意思,戰戰兢兢地扔下東西掉頭就跑,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巡邏隊的眾人卻不甘心,依然不肯離開自己的隊長。即使已經怕得要命,卻仍然咬緊牙關,同那個仿佛來自地獄的身影對峙著。
  青年扶了扶眼鏡,目光轉向袁錚。
  雖然那雙眼睛裡仿佛只有冷淡的寒意,袁錚卻莫名不覺得畏懼,只是迎上對方的目光,語氣甚至很平靜溫和:“你想要什麼?也要我的血嗎?”
  似乎並不習慣與人對視,青年的視線在他身上一掃而過,重新垂下去:“你不夠強。”
  袁錚怔忡半晌,終於啞然輕笑,深吸口氣抬起頭:“不論你的本意是什麼,都是你救了我和我的隊員。如果我有能到S級那天,你隨時可以來取我的血,好嗎?”
  青年似乎有些意外,沒有回應,只是抬起目光望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要走。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轉回身,走向被胡亂丟下的物資。
  雖然追捕了半年多的地獄之子,可見到真人卻還是頭一次,不論緣由是什麼,也畢竟陰差陽錯被出來遛嗜血藤的地獄之子救了一命。
  隊員們心裡都有些彆扭,誰也不好開口,只是訥訥看著正牌的地獄之子在散落一地的物資前站了半晌,終於俯身撿起一箱速食麵,又把掉在邊上的不銹鋼小鍋撿了起來。
  黑翼無聲展開,身形沒入了深沉的夜色裡。
  ……
  見到他離開,如影隨形的壓迫才驟然消散。隊員們匆忙跑上去,爭先恐後地扶住了袁錚的身體:“隊長!”
  “我沒事。”
  袁錚簡潔地總結了自己的身體狀況,目光在人群中一掃,神色忽然微變:“穆拾呢?”
  “他那時候還在的,我說外面危險,叫他好好躲起來——”
  爆破手匆忙回身,臉色也不由變了變:“你們沒人見他嗎?!”
  “我見到過,他在翻我的醫藥箱,可我問他的時候,他只是說沒事……”
  想起當時的情形,醫生低聲開口,心中不安越發濃厚:“我聽他語氣不對,還想再問他,可他一轉眼就不見了。”
  聽他這樣一說,眾人心中也生出濃濃不安,原本脫險的喜悅瞬間煙消雲散,立刻折回叢林裡,尋找起了那個青年的身影。
  夜色依然深沉,眾人焦急地四處尋找著,卻始終都一無所獲。
  “會不會是被地獄之子抓走了?小拾的能力和地獄之子正好相克,說不定就會被盯上……”
  副隊憂心忡忡開口,卻被袁錚低聲打斷:“不會,地獄之子其實比我們想像得要更單純,我相信他不會濫殺無辜。”
  剛眼睜睜看著地獄之子把一個S級的雷系異能者活活榨幹,轉頭居然就聽見了自家隊長的篤定語氣。
  眾人還對地獄之子身旁猙獰可怖的黑影心有餘悸,聽到袁錚的話,望著他的目光裡都顯出些難以置信。
  “你們先休息,我再去找找。”
  袁錚沒有多解釋,看著身上已經多多少少帶著傷的隊員們,輕聲囑咐了一句,轉身朝森林深處走去。
  “隊長,我們分幾個人陪你去!”
  夜間的森林危機四伏,擔心他出什麼意外,副隊快步走過去,才要再勸,目光卻忽然一亮:“是小拾,小拾回來了!”
  隊員們目光驟亮,連忙望過去,果然見到青年的身影從黑暗裡冒出,正朝眾人的方向跑過來。
  心裡懸著的大石倏然落地,眾人總算徹底松了口氣,臉上紛紛顯出輕鬆的笑意。
  袁錚也終於安心,快步過去,扶住了那個叫人提心吊膽的青年,上下打量著他:“去哪兒了,有沒有受傷?”
  原本還在擔心眼鏡的效果,見到眾人的反應,蘇時最後一點憂慮也總算消散,任他拉著自己,輕輕搖頭:“我沒事,之前躲在車後面了。”
  “這就對了,機靈點兒才能在末世裡活下去,可別再像以前那樣胡鬧了。”
  見到他回來,爆破手才總算松了口氣,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你可錯過了大場面。剛才真的地獄之子來過了,雖然穿得破破爛爛的,氣勢可真嚇人,我連大氣都不敢出,差點就以為他要殺掉我們所有人了……”
  “想想咱們居然還追捕了他那麼久,真是自不量力。”
  狙擊手受了不輕的傷,臉色依然有些蒼白,苦笑著搖了搖頭,輕歎口氣:“幸好咱們沒跟他結上仇,不然今天也准逃不掉。”
  “不過——”
  副隊任勞任怨地收拾著散落的物資和裝備,忽然出聲,心情複雜地摸了摸下頜:“居然還拿走了一箱速食麵,地獄之子真的是很窮啊……”
  “好了,再留一箱火腿腸,挑些沒穿過的衣服放在這兒,裝備和食物盡可能多帶,咱們得趕快離開這裡。”
  夜裡的叢林有著無數的危險,袁錚眼中顯出些溫和的無奈,開口分配了任務,眾人就立即忙碌起來。
  車已經不能再開了,隊員們草草收拾了戰場,就重新上了大路,快速往前行進,希望能儘快找到一個新的修整點。
  蘇時跟在隊伍後面,腳步不覺漸漸發沉。
  人類吸收高級晶核是非常危險的行為,必須在足夠安靜的環境下,哪怕是稍有打擾,都可能反而傷及自身。
  變異植物是籍由他的力量催生,會將吞噬的力量自動折返回他體內,相對要比直接吸收晶核安全得多。可過強的雷系和金系異能卻依然在他的身體裡肆虐,叫他的胸口不住翻湧著血氣,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現在顯然不是能夠停下的時候,巡邏隊的隊員們身上都有傷,急需找到一個地方落腳休整,不然根本無法繼續保證隊伍的安全。
  經驗點已經成了負數,連止痛劑都已經買不起。蘇時蹙緊了眉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精神力結結實實地包裹住暴虐的雷系異能,向晶核內不顧一切地壓縮進去。
  “怎麼樣,還能堅持嗎?”
  見到蘇時速度漸漸慢下來,袁錚有些擔心,特意放慢了速度,輕輕扶上他的肩膀。
  手才落上去,那個青年忽然死死扯住了他的衣角,無聲地撞進他懷裡,身體因為激烈的痛楚已經繃到戰慄。
  袁錚心裡驟然沉下來,摒著呼吸翻過懷裡的身體,小心攬住他。
  清澈的瞳孔深處是極力隱忍的激烈痛楚,緊抿著的雙唇已經發白。懷裡的人無聲仰起頭望著他,眼底頭一次顯出隱約的求助示弱。
  袁錚陡然回神,幾乎是瞬間攬住他頹然軟下去的身體,半跪下去叫他倚在自己胸口,聲音急得幾乎喑啞。
  “停止行進,醫生——快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殺人,放火,打劫,但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
  #關愛地獄之子#
  #留火腿腸是什麼意思#


第42章 溫柔的極惡者
  隊伍立刻停下, 醫生循聲趕回來, 見到眼前的情形, 不及多問就連忙半跪下去,抬手握住了蘇時的手腕。
  袁錚半跪在地上,叫蘇時靠在自己臂間, 目光緊緊追著醫生的動作。
  懷裡的人呼吸已經很急促, 消瘦的身體難以遏制地顫慄著, 瞳孔中的光芒幾乎已經渙散,卻依然本能地試圖尋找著他的目光。
  心口灼得發燙, 袁錚跪下去摟住他,用力握住他的手:“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我就在這裡……”
  蘇時的身體實在繃得太緊, 醫生試了幾次才勉強拉過那條手臂,嘗試著向他的體內探入一絲異能, 卻忽然狠狠打了個哆嗦,猛地將手撤開。
  “怎麼回事?”
  袁錚目光微沉,心頭蔓開濃濃不安, 望向面色驚愕的醫生。
  懷裡的身體已經徹底耗盡了力氣,漸漸頹軟下來, 卻依然一陣接一陣微弱地顫慄著。那雙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合上, 眉心依然虛弱地蹙起。
  “他沒有受傷, 他的身體裡,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
  醫生神色複雜, 緊張地猜測著可能的情況,沉吟著低聲開口:“這種力量好像在試圖控制他,他一直在盡力反抗,但這樣會叫他非常痛苦……”
  他的異能只是稍一靠近,就傳來仿佛觸電般的激烈灼痛,這樣一路走來,這個青年究竟承擔著什麼樣的痛苦,根本就無法想像。
  “那個時候他翻我的醫藥箱,一定是想找止痛劑——我當時要是再多問一句就好了。”
  想起那時的情形,醫生眼中顯出些懊惱,俐落地抽出一針麻醉劑替他注射進去。等了一陣,青年的症狀卻仿佛依然絲毫沒有緩解。
  “是劑量不夠嗎?”
  手臂不覺收緊,袁錚迎上醫生糾結的目光,微沉了聲音開口。
  醫生點點頭,眼中顯出些焦灼無奈:“異能對身體造成的傷害,普通的麻醉劑幾乎沒有什麼效果——或許將這股力量釋放出來會好一些,可他似乎一直在忍耐著,可能是因為怕會傷害到我們……”
  隊員們都已經擔憂地圍攏過來,副隊半蹲在邊上,神色一瞬複雜,望著他低聲開口:“隊長,會不會是賀博士?”
  巡邏隊選擇過夜的地方並不容易被發現,裝甲車也有隱蔽裝置,如果伏擊的人不是一直在追蹤他們,就一定是在某些地方不慎洩露了行程。
  知道了賀博士的真實身份,再和那些聳人聽聞的陳年舊事聯繫起來,實在不得不叫人懷疑,賀博士是不是已經在穆拾身上做了什麼手腳。
  “你們繼續往前走,我隨後會追上去,他需要休息,不能再趕路了。”
  袁錚目光微沉,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的話。
  可以控制他人的異能確實有幾種,卻無一不對人體傷害極大。如果賀博士真的把這種手段用在了穆拾身上,或許不用地獄之子出手,他就會直接忍不住解決掉那個毫無底線的野心家。
  副隊欲言又止,迎上袁錚不容置疑的目光,還是點點頭,沉默著站起身。
  隊員們都擔憂穆拾的情況,誰也不想就這麼離開。可袁錚的態度似乎很堅決,眾人也只好不情不願地跟上副隊的腳步,卻還是不放心地頻頻回頭。
  醫生已經幫不上什麼忙,袁錚也沒有叫他留下,等到隊員們都已經徹底走遠,才小心地抱起了懷裡似乎已經無聲無息的人。
  異能湧動,溫柔的光芒在他身側亮起。
  青年仰躺在他臂間,似乎已經平靜下來,可偶爾蹙起的眉峰和身體的細微顫慄,卻依然彰顯著他體內顯然絲毫沒有得到緩解的困局。
  明明這麼疼,也不知道究竟一個人忍了多久。
  袁錚的目光暗下來,放輕動作執住他的手腕,稍一猶豫,還是小心地運轉起了自己的異能。
  生怕驚擾到對方已經不堪重負的身體,他的進度放得極緩,謹慎地將異能探進蘇時體內,神色卻忽然微變。
  他確實感應到了醫生所說的那一股力量。
  就在剛才的對峙裡,這股再熟悉不過的暴虐力量曾經在他身上留下了數不清的深刻傷口。
  鋒銳的金系毫不留情地割開皮肉,泛著寒光的電弧在傷口間跳躍交織,叫疼痛迅速深化,身體也轉眼變得僵硬麻木力不從心。
  他不會認錯這種感覺。
  原本的猜測被推翻,他心底忽然騰起了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
  那樣仿佛是來自地獄的異能實在太過恐怖,幾乎全然無視了力量規則,叫人們甚至沒有勇氣去正面相抗,更罕少會意識到,操縱嗜血藤和豬籠草歸根結底也是植物操控的一項分支。
  地獄之子出現的時候,穆拾恰好不在,等穆拾回來,體內卻出現了那個雷系異能者獨屬的暴戾能量。
  副隊曾經提出的猜測,忽然就變得仿佛無限接近了事情原本的真相。
  望著青年的目光一瞬加深,卻又被蒼白眉宇間微弱的輕顫所驚醒。袁錚稍稍屏息,所有思緒倏然斂入眼底。
  如果那個堪稱瘋狂的推斷確實隱約觸及到了真正的事實,對方或許也和自己所推斷的一樣,其實同樣渴望著拋開那些禁錮著整個生命的黑暗過往。
  他也想去嘗試最普通的生活,去和其他人好好地相處,可以吃到正常的食物,想要休息的時候,會有人幫忙守住背後。
  無論是與不是,自己都不該破壞這一切。
  極輕地舒了口氣,袁錚稍稍調整姿勢,想要抱著他起身,動作卻忽然微滯。
  穆拾一直都沒有放開他的手。
  暖流無聲淌過胸口,眼底幾乎已經漫開隱隱濕燙。袁錚沒有將手放開,將他小心地攬入臂彎,把人穩穩當當抱了起來。
  *
  蘇時再醒來時,身上的痛楚已經消退,暴烈的雷系異能不知何時已經被徹底馴服下來,他的晶核周圍也籠罩了一層跳躍著的銀白色電弧。
  身後的觸感溫暖舒適,叫他一瞬生出些恍惚,睜開眼睛眨了眨,就迎上了袁錚關切擔憂的目光。
  一隻手探在他的額間,半晌才輕舒口氣,替他把微濕的額發輕輕撥開:“怎麼樣,好些了嗎?”
  記憶漸漸恢復,自己在疼到昏沉的時候循著本能扯住了對方的衣物,只依稀記得醫生似乎被自己給狠狠電了一下,後面的記憶就都已經變得破碎支離。
  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袁錚的目光柔和下來,依然穩穩擁著他,耐心地放緩語氣:“之前被賀博士帶走的時候,你被他在身體裡埋下了一股力量,自己感覺到了嗎?”
  蘇時微怔,還不及開口,副隊已經推門進來。
  他手裡端了兩碗熱湯,見到蘇時已經清醒,長舒口氣,眼裡終於顯出些放心的神色:“還好,總算是挺過來了。”
  自己的鍋越來越縹緲,卻眼見著憑空又有鍋落在了那個黑暗博士的頭上。
  蘇時幾乎生出些莫名羡慕,下意識回過身,迎上主角的目光,試圖開口解釋。
  袁錚的手落在他背後,耐心地輕撫了兩下,像是縱容,又隱約透出些安撫。
  “那股力量險些佔據你的身體,如果不是你意志力夠強,或許就會被他控制了。”
  背後傳來的力道溫醇柔和,淡淡的溫度透過掌心,妥帖地安撫著依然疲憊不堪的身體。
  蘇時舒服得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妥協地安靜下來,飛速地斟酌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也實在夠能忍,醫生說你早就疼得厲害了,還翻過他的醫藥箱要找止痛劑,怎麼就不肯和我們說呢?”
  副隊半蹲在他面前,把那碗湯遞給他,好心地開口解釋:“那時候你疼昏了過去,我們才知道你原來都忍了一路。醫生說在你體內有一股陌生的力量想要控制你,隊長探查過,才發現果然是那個賀博士搗的鬼,想辦法幫你把力量引了出來,現在已經不要緊了。”
  居然還是個挺不錯的藉口,比自己原本打算一口咬定的“不小心吃下去了顆雷系晶石”聽起來靠譜多了。
  蘇時訝異地眨眨眼睛,索性順勢默認了兩人的說法,抬手接過那碗湯,輕聲道了句謝,低下頭小口抿著。
  熱湯順著喉嚨滑進肚子裡,總算熨帖了空虛的胃脘。
  也不知道他究竟昏睡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經大亮,明亮的光線都已從木屋的縫隙外透了進來。
  主角似乎依然沒有鬆手的意思,伸出的手臂感覺到外界寒冷的空氣,身後的溫熱懷抱就越發叫人生出不舍。
  這樣的溫度和氣息都實在太過熟悉,蘇時越發拿不准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低下頭慢慢喝著湯,分出些心思繼續聽著副隊往下嘮叨。
  他們現在依然停留在那片樹林裡,袁錚原本只是想帶著他就近找一處避風的地方,卻意外發現了護林人遺留下的小屋,就將隊員們也都召了回來。
  雖然為首的雷系異能者是緣于賀博士的委託,可那些軍火卻至少來源於一個基地的供應。除了總部之外,唯一知道巡邏隊行蹤的,就只剩下了委託方的T基地。
  任務忽然就變了味道,說不定連整個委託都是個陰謀。隊員們反而沒了完成任務的興致,袁錚也不打算就這樣貿然去自投羅網,索性切斷了一切通訊,暫時帶著巡邏隊在這裡停留了下來。
  ——這些理由其實都說得通。可只要看到這間狹小低矮的小木屋,再迎上聽見他醒了的消息,爭先恐後擠進來的隊員們欣喜的關切目光,其實就不難猜到。
  巡邏隊停在這裡,只是為了等他醒過來。
  蘇時的眼眶隱隱發酸,垂下目光挑了挑唇角,忽然伸出右手平平攤開,眉眼彎起輕緩溫和的弧度。
  狹窄陰暗的木屋裡,忽然隱約流動過沁人的清風。
  青翠的葉片在他掌心緩緩舒展,有花苞從枝葉間冒出來,無聲無息地綻開爛漫的潔白花瓣,細小精緻,襯著燦金色的花心,好看得叫人眼眶止不住發燙。
  末世已經過十餘年,早已經習慣了陰沉的天空,習慣了被污染的水源和土地,植物變異成兇險的威脅,人們甚至已經忘記了原本的花朵究竟是什麼模樣。
  茂盛的雛菊活潑地綻開在青年手中,無聲烙在眾人眼底,叫心底早已封存沉寂的渴望也漸漸鬆動,視野不覺被水汽模糊。
  蘇時沒有開口,只是把那一束雛菊塞進副隊的手裡,清亮的目光落在眾人身上。
  袁錚的眼底浸過溫暖的水色,擁著他的手臂不覺收緊,臉頰輕靠在青年柔軟的短髮上,唇角輕柔挑起,忽然無比慶倖起了自己的決定。
  *
  蘇時又歇了一陣,終於有力氣起身,就執意叫袁錚領自己出了屋子。
  主角能發現這座小木屋當然不是偶然,他的【財源滾滾】已經再一次高亮起來,地圖上代表軍火庫的紅點晃眼地閃個不停,催促著他儘快趕過去將其占為己有。
  地獄之子動手多半靠異能,無限城又有嗜血森林保護,要軍火其實沒什麼用。倒是巡邏隊正需要這些東西,況且裝甲車才壞到路上,他也當然不打算就這麼徒步走到T基地去。
  “怎麼了,是發現什麼了嗎?”
  見他往樹林裡越走越深,袁錚心中也隱約生出些預感,快步跟上他,替他把橫欄的樹枝挪開。
  蘇時點點頭,領著他一路往裡走。繞過一片茂密交錯的樹林,一座鋼筋水泥澆築的現代建築就豁然出現在眼前。
  袁錚的目光微凝,眼中忽然閃過異樣亮芒。
  他抱著蘇時進入這片樹林的時候還是深夜,也無心再多探索周圍的情形,只是在屋裡一直守著昏迷的青年,居然沒有發現在這片林子裡竟然隱藏著這麼大的一座軍火庫。
  看著眼前用途明確的建築,反常出現在林中的小木屋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那裡只怕並不是什麼護林人的住所,而是哨兵駐守軍火的瞭望站。
  轉眼間串連起了整個邏輯,袁錚啞然輕笑,迎上那雙清澈的黑眸,忍不住抬手按上他的肩膀。
  “也不需要什麼都給我們,自己也要留一些,知道嗎?”
  就算是通過小木屋發現了意外,也總要在四周搜索,不可能這麼精准地一路直奔軍火庫。對方在路上甚至都不需辨別方向,顯然是一開始就打算帶他來這裡的。
  準備好的藉口都還沒來得及說出來,蘇時眨眨眼睛,頑強地把臺詞講完:“我曾經在這裡迷過路,意外找到了這個地方。但當時這裡還有人駐守,就把我趕走了。”
  “好好,我知道了。”
  袁錚應下來,越發忍不住眼底笑意,原本堅毅的眉宇都不覺軟化成一片溫和縱容。附和著點點頭,扶著他的肩微微俯身,語氣幾乎已經帶了些耐心的誘導。
  “你真的一點都不需要嗎?軍火在末世很寶貴,無論自己留下還是轉手出售,都很有用處,能換好多箱速食麵了……”
  “你不煮給我吃嗎?”
  面前的青年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黑亮的眸子定定望著他。
  心口措手不及地漫開一片溫軟,袁錚立時妥協,眼裡浸過濃濃笑意,輕咳一聲鄭重點頭:“煮。等咱們補充了物資,想吃什麼我都給你煮。只是你的鍋已經丟了——”
  話音驟停,望著忽然驚恐抬頭的青年,袁錚錯愕片刻,斷然改口:“沒關係,我再回超市給你拿一個。”
  ……
  直到聞訊而來的巡邏隊在軍火庫裡滿載而歸,開著新的裝甲車全副武裝重新上路,反應過度的蘇時都還在沉痛地反思著整個任務給自己的心理造成的無形傷害。
  這次任務處處都透著蹊蹺,袁錚不打算再叫人耍得團團轉,索性切斷了與總部和T基地的一應通訊,帶著隊員們隱蔽地趕往了目標地點。
  路上斷斷續續走了幾天,快接近T基地的時候,外面忽然傳開了B基地巡邏隊執行外派任務時遭遇地獄之子,被殘忍屠殺全軍覆沒的消息。
  地獄之子雖然惡名在外,傳聞卻大都是些殺害流亡者搶奪物資的罪行,這一次卻是直接同基地的正規軍對上,甚至還直接將一支有著A級異能者領隊的巡邏隊輕鬆地屠戮一空。
  作為當事方的B基地反常地沒有做出任何聲明,幾乎就等同於預設了消息的內容。傳聞越來越離譜,轉眼間就引起了各大基地的普遍恐慌。
  “簡直胡說八道!隊長,這根本就是造謠,是看不起地獄之子還是看不起咱們?”
  突擊手氣得要命,一拳砸在身旁的裝備箱上:“總得做點兒什麼吧?再叫他們這樣傳下去,也實在太丟人了!”
  “當然要做點什麼。”
  袁錚沉聲開口,心情也絲毫沒了之前的輕鬆:“恢復與總部通訊,先如實說明情況,看看總部那邊怎麼說。”
  “已經說明了,可不知道為什麼,總部始終沒有回應,簡直像是也遮罩了我們一樣。”
  副隊蹙緊了眉搖搖頭,再次發送了一遍聯絡申請,卻依然像是石沉大海,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異常的靜默叫眾人心裡都有些發沉,副隊還要再嘗試著發送消息,卻忽然被蘇時輕輕按住。
  “不能再發了。”
  蘇時望著他開口,細嫩的藤條從指間縮回袖口,抬手指向紅外雷達的顯示幕。
  兩次的通訊連接已經暴露了巡邏隊的具體位置,幾處代表熱武器的紅點都在朝這個方向趕過來。
  副隊面色一變,連忙開啟了遮罩系統,扭轉方向盤拐進一條偏僻些的小路上,踩下油門加快了車速。
  “穆拾——”
  袁錚目光微沉,才叫了一聲就又停下話頭,欲言又止地望向那雙依然黑沉平靜的瞳眸。
  根據衛星雲圖,已經有大批兵力向嗜血森林附近集結,引起各方勢力普遍恐慌的結果,只可能是合力圍剿無限城。
  嗜血森林再強,也未必就能抵抗熱武器不惜代價地狂轟濫炸。基地們雖然未必會拿出核彈之類的毀滅性武器,可一旦嗜血森林被攻破,無限城轉眼就會被夷為一片廢墟。
  “放棄雇傭任務,我們也去嗜血森林。”
  袁錚的目光徹底沉下來,斬釘截鐵開口,叫副隊忍不住錯愕抬頭:“隊長,那咱們的任務——”
  “副隊,咱們都快被算進烈士名單裡了,你還惦記著任務啊?”
  爆破手忍不住開口打斷他,鬥志昂揚地用力按著指節:“早就該這麼辦了!造謠也就算了,憑什麼就是咱們被全殲?咱們非得冒出來嚇他們一大跳不可!”
  “地獄之子放過了我們,如果最後反而因為我們而被剿殺,不論他做過多少壞事,都是我們對不起他。”
  一旁的狙擊手也點頭附和。隊員們不多時就已經達成共識,副隊也只好無奈地輕歎口氣,認命地調轉車頭,往嗜血森林的方向趕過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袁錚的目光落在車廂角落裡始終不語的青年身上,正要開口,蘇時卻已經抬起頭:“停一下。”
  車正經過一處才被喪屍潮摧毀不久的中型基地,道路兩側都是半毀的宿舍民房。這種地方最容易忽然冒出大批喪屍來,副隊稍一猶豫,還是停了車,耐心地回過頭:“小拾,怎麼了,是發現什麼了嗎?”
  穆拾點點頭,目光落在袁錚身上。
  清澈的瞳仁裡隱約顯出些懇求,袁錚心裡不覺軟下來,抬手攏過他的肩,朝副隊開口:“開下門,我們下去一趟。”
  “不行不行,這麼危險的地方怎麼能叫你們單獨下去?正好也開了這麼久的車,都下去活動活動。小木頭想幹什麼就去幹,我們給你放哨。”
  突擊手咧嘴一笑,不由分說地抄起武器,撐身站了起來。
  穆拾向來不會給眾人添亂,忽然要下車,一定是有什麼必須要做的事。
  隊員們不願叫他失望,又實在不放心,索性一起下了車,浩浩蕩蕩地護送著他鑽進了一條小巷。
  沿著地圖的指引,蘇時走到一處看似普通的倉庫外,袖中的青色藤條重新探出來,伸出一片嫩葉啪地貼在指紋檢驗上,智腦趁機飛快地解了鎖,將落灰的電子鎖順利打開。
  厚重的大門緩緩開啟,隊員們朝裡望了一眼,忽然忍不住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這裡似乎是座私人倉庫,裡面的內容卻叫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各種便於儲存的食物一直堆到了房頂,另一側堆放著大量在末世極度稀缺的藥品,主人大概是想通過囤積這些東西來換取生存的機會,卻還來不及取用,就已經倒在了爆發的喪屍潮下。
  隊員們眼中幾乎已經顯出異彩,忍不住快步走進去,翻找著倉庫裡的存貨,不時發出驚喜的呼聲。
  袁錚沒有跟進去,目光落在依然站在門口的蘇時身上。
  青年也恰好望向他,精緻的面龐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目光卻隱約顯出稍顯緊張的期待,像是在等待著他的反應。
  稍薄的唇角微抿起些許弧度,金色的晚霞落在柔軟微翹的發尾上,叫他整個人似乎都顯得既純淨又溫和。
  絲毫看不出黑暗所留下的半點痕跡。
  “太好了,簡直幫大忙了。”
  袁錚啞然輕笑,再忍不住胸口翻湧的情緒,抬手輕攏住他,掌心安撫地劃過稍顯單薄的脊背。
  “沒關係,不用什麼都給我們。你自己要多留一些,給自己做好退路……”
  懷裡的身體動了動,仰起頭望著他,黑亮的瞳仁隱約顯出些不安。
  “別怕,一切都不會變化,所有的事跟以前都會一模一樣。”
  迎上他的目光,袁錚的語氣柔和溫篤,用力抱了抱懷裡的身體,耐心地拉住他的手:“先看看裡面有什麼能用得上,離嗜血森林還有幾天的路,我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眼中顯出濃濃錯愕焦急,身體卻忽然軟下去,艱難地睜了睜眼睛,瞳底的光芒就迅速歸於黯淡。
  “對不起……”
  蘇時穩穩扶住了被自己弄暈的主角,俐落地將人塞進那座住上幾天也不會有問題的倉庫裡。
  隊員們被門口奇怪的動靜吸引得看過去,卻只來得及看見失去了意識的隊長被推了進來。
  蘇時依然站在門口。背對著夕陽看不清神色,只剩下一個單薄的剪影,無聲地向後退了一步。
  還不及反應,厚重的大門已經轟然關閉。
  作者有話要說:
  【怎樣守住一個鍋】
  第一步:打開一扇門。
  第二步:把主角塞進去。
  第三步:鎖門。
  #攻視角#
  #地獄之子:給你給你都給你(っ^///^)っ要誇.jpg#
  #無法抵抗#


第43章 溫柔的極惡者
  趕回無限城的路上, 蘇時還特意去了一趟超市。
  總算換掉了用膠布歪歪扭扭粘著的鏡框, 地獄之子的形象瞬間好了不少。蘇時收攏起偽裝羽翼的變異蘭花落下去的時候, 甚至還欣慰地聽見了人群中因為驚恐而傳來的抽氣聲。
  嗜血森林已經被炮火強行轟開了一處缺口,天色徹底暗下來,殘枝斷杆在黑暗中顯得越發猙獰, 叫人心裡無端生出濃濃寒意。
  在看到那個傳說中隨手就能滅掉一個小隊的地獄之子時, 這份寒意無疑已經到達了頂峰。
  “你總算出來了——地獄之子, 叫你囂張了這麼久,今天也到了該算總帳的時候了。”
  聯軍首領是B基地的將軍孫鑠, 有著風系和金系的異能,早在多年前就已經晉升到S級,是目前所知全球最強的異能者。
  嗜血森林就在B基地的臨側, 始終都是孫鑠的心頭大患, B基地也因此追捕了地獄之子很久,卻始終都沒有實質性的進展。難得利用這次的事件全面引發了各個基地的恐慌, 當然不會放過眼下難得的機會。
  蘇時沒有應聲,甚至連目光都沒有轉向他。只是撫過半截被轟斷的樹幹,再抬起手, 那棵樹就在人們眼前迅速拔高抽條,等到他身形徹底過去, 居然已經長得比之前更高大繁茂。
  其餘被炮火轟斷的植株也轉眼再生, 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 好不容易被撕開個缺口的嗜血森林已經徹底恢復了之前的規模,甚至還反而向外蔓延了一段不短的距離。
  “果然, 這片森林是以你的力量為養料的……”
  孫鑠目光微閃,臉上卻反而顯出些得意的神色,忽然用力一揮手:“全力攻擊!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少力量,能叫它們長到什麼程度!”
  嗜血森林只對異能有反應,如果只是使用熱武器的話,是不會受到那些植物的反擊的。
  已經有過一次成功的經驗,聯軍的膽量也大了不少,槍炮應聲響起,漫天的炮火一時盡數傾瀉在了那片可怖的森林之上。
  龐大的藤蔓在蘇時面前驟然破土而出,替他擋開傾瀉下來的炮火,蘇時抬起目光,淡灰色的煙霧從袖口悄然擴散開,離得近的人忽然生出極強烈的困倦,狠狠打了兩個哈欠,身體就不由自主地軟倒了下去。
  “快退後!”
  幾個實力強些的異能者都發現了問題,連忙急聲開口。孫鑠目光微凜,雙臂用力一振,一陣狂風驟然卷散了飄渺的煙霧,身形已經向後疾退,風刃狠狠截斷了直刺過來的嗜血藤。
  “用不著使這些小伎倆,這裡不是嗜血森林的核心,就算我使用異能,你也沒有辦法真正傷到我。”
  孫鑠眼底閃過懾人寒意,風刃毫不留情地朝蘇時卷了過去,餘光瞟見又生出些膽怯的聯軍,語氣嚴厲地沉下來:“我來克制他的異能,繼續攻擊,不然誰都別想活著回去!”
  炮火轉眼就變得愈加激烈,森林不斷被摧毀,又轉眼迅速重生。
  堅韌的藤條破土迸射而出,交織成天然的牢籠,將最近的一批人緊緊鎖在其中。只要稍一掙扎,藤條就會立即收得更緊。
  除了具有自保能力的高級異能者,盟軍的大部分成員都只是普通的B、C級異能,被眼前新的變故嚇得越發膽戰心驚,即使被大聲喝止,也紛紛向後退去。
  壓力稍減,蘇時微蹙了眉,盤點過一遍自己能動用的植物,還是苦惱地輕歎了口氣。
  為了保證極惡之名只是人們的誤解,他必須要保證自己採取的所有手段都不會直接傷害到人們的性命才行。就連之前的那個雷系異能者,其實原本也應當可以作為不具異能的普通人活下去,只是因為被恐懼和絕望擊垮,放棄了利用精神力自我治療,才會就那樣丟了性命。
  灰色的煙霧只不過是可以致人昏迷的變異孢子,藤條雖然能將人困住,卻也不會威脅到生命安全。
  一邊要被強悍的火力不遺餘力地圍攻,一邊還要斟酌著還擊的力度。蘇時短時間內雖然尚且還能勉力支持,卻已經隱約覺出些力不從心。
  環繞著晶核的電光不住閃爍,剛吸收的雷系異能顯然不滿於眼下的劣勢,洶湧地攪動著,甚至已經開始嘗試著突破精神力的遏制。
  蘇時深吸口氣,索性一瞬放開禁制,激烈的電弧瞬間在藤條上跳動環繞,林邊驟然響起了慘烈的痛呼聲。
  最多只能電一下,再嚴重了還是要出問題。蘇時重新把異能壓制下去,胸口止不住起伏著,目光掃過人群,始終淡漠平靜的漆黑瞳眸終於隱約顯出些寒色。
  原本就已經心驚肉跳,聽到了同伴的慘叫聲,有不少人甚至已經拋下武器頭也不回地逃走,即使勉強留下的,也已經被嚇得瑟瑟發抖,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戰局一時僵持下來,孫鑠的臉色沉得幾乎滴出水,還是發佈了暫停攻擊的命令。
  蓄勢待發的藤條也漸漸蟄伏下來,林中的身影從備戰的緊繃姿態稍稍放鬆,眼底寒意漸緩,目光裡卻依然是十足的警惕提防。
  “其實我們雙方也未必就一定要這樣刀兵相見,如果能夠達成協議,為什麼一定要用這樣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呢?”
  眼看著B基地的士兵在後面毫髮無損,己方和其他幾個基地卻已經損失慘重,T基地的負責人上前一步,語氣意味深長地和緩下來。
  “這樣是不會有結果的,不如暫且各退一步,如果可以將無限城和黑暗森林納入B基地的附屬領域,由B基地來負責雙方的溝通和交流,我們也不一定非要在這裡參與圍剿……”
  孫鑠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幾乎已經顯出些有如實質的怒意。
  如果能夠吞併無限城,B基地一定早就出手了,絕不會等到現在。按照對方負責人的說法,地獄之子只要願意承認附屬,從此以後無論闖下什麼禍,搶了哪個基地的東西,都要B基地來出面負責。
  這種解決的方式簡直就是異想天開,孫鑠才要厲聲將他喝退,蘇時卻已經先開口:“我不會把無限城交給任何人。”
  他的語氣很平板,幾乎不帶有什麼特殊的情緒,卻莫名顯出了斬釘截鐵的態度。
  孫鑠目光微動,落在那個長期離群索居的地獄之子身上,眼底忽然顯出些嘲諷的冷意。
  “你的實力確實超出了我的意料,其實我們未必就一定要成為敵人。如果你不願意成為某個基地的附屬,也可以考慮加入基地聯盟……”
  剛才還叫囂著要除掉對方,現在的態度居然就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其餘幾個基地的負責人都一時愕然,眼睜睜看著孫鑠和緩下神色,朝著地獄之子一步步走過去。
  蘇時抬起頭望著他,不著痕跡地將一隻手背在背後。
  孫鑠的神色越發緩和,緩步朝他走過去:“我們知道你過去受過委屈,但那些事都已經結束了。你沒有必要再向誰復仇,有什麼別的條件,也可以提出來……”
  他的語氣越發漫不經心,在邁入攻擊範圍的下一刻,凝聚到極點的異能瞬間爆發離體,密密麻麻泛著淡淡血芒的淩厲風刃朝著對方驟雨般疾射而出。
  蘇時早有防備,身形不退反進,單手護住頭頸,化葉成刀狠狠劃過對方胸口。
  兩人身影一觸即分,彼此胸口都激烈起伏,蘇時的身上已經多出無數細碎傷口,孫鑠的胸口卻也被犁開一道血痕。
  風刃要遠比之前的雷系異能更加鋒利,孫鑠又晉級S級已久,嗜血藤才騰起就被他斬斷成了幾截,落在地上被重新吞噬。
  對方的異能看起來就不好對付,蘇時根本不敢放出豬籠草,單手捂住肩上的傷口,急促地喘息著,目光落在孫鑠身上。
  赤色的種子不著痕跡地混進孫鑠胸口淋漓的血色,接受到他的意念,就悄然沿著傷口鑽了進去。
  蘇時隨手揪的茅草葉還帶著倒刺,留下的傷口疼得要命,孫鑠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什麼異樣,只是咬著牙取過一瓶恢復藥劑,大口灌了下去。
  虛情假意的面具被徹底拋開,孫鑠的面色重新陰鷙下來,泛著寒意的視線落在蘇時身上:“看來你比想像的還要更聰明——既然這樣,就更不能再放任你活下去了……”
  他的眼裡閃過些殘忍的血色,忽然抬起手憑空握下。
  依然殘留在傷口中的風刃驟然炸開,激烈的劇痛瞬間剝奪了蘇時的意志,甚至不及反應,身體已經頹然軟倒下去。
  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時間,漫天的炮火再一次傾瀉下來,失去了宿主力量的供應,嗜血森林轉眼就又被撕開了個更大的缺口。
  孫鑠的眼裡終於顯出志得意滿的笑意,用力一揮手,B基地的士兵推出一架泛著寒光的弩機,將方向對準了那個已經無力動彈的身影。
  熟悉的畫面忽然從腦海中騰出來,蘇時猛然抬頭,望著合金弩箭上那一管不起眼的深綠色藥液,目光驟然縮緊。
  “這是賀博士研製出的最新武器,可以叫一個人從體內開始融化,還會腐蝕他的晶核,將他的力量也徹底污染。這片森林既然是依託於地獄之子而生,只要能把這管藥液注射進他的身體裡,連森林都會被腐蝕乾淨。”
  孫鑠緩聲開口,滿意地看到其他幾個基地的負責人都因為B基地的新武器而面色蒼白目露震驚,視線轉回依然半跪在林中的身影,殘忍地挑了挑嘴角。
  蘇時微垂著頭,細碎的短髮散落在額前,有溫熱的血淌下來,將視野染成一片鮮紅。
  這種藥液並不是什麼最新武器,在中心基地的時候,黑暗博士就已經將它研製成功,並且注射進了一批實驗體的血液裡。
  那批作為實驗體的孩子很快開始痛苦地拼命掙扎,冰冷的絕望從體內蔓延。經過漫長的痛苦煎熬,他們終於安靜下來,失去任何生命的體征,被草率地推入淺淺的土坑裡。
  土壤覆上去,疼痛被蝕刻在血肉深處。
  下一刻,激烈的爆炸忽然從機密實驗室傳出來,無情地摧毀了所有的地上建築,繁華的中心基地轉眼夷為死寂的廢墟。
  廢墟動了動,蒼白的少年艱難地撥開土壤,重新撐起身體。
  藥液和輻射產生了叫人意想不到的反應,變異的植物牢牢護持著他,晶核在腦內悄然成型,漆黑的瞳仁裡重新亮起明亮的光芒。
  ……
  蘇時的胸口微微起伏,眸中光芒寂滅下來,目光落在【人物設定限度內,允許黑化一次】的附加條款上,血色在眼底蔓延。
  明明已經放棄了復仇,可如果連活下去都已經不被允許……
  強烈的精神力波動悄然擴散開,嗜血森林忽然在一瞬間寂靜下來。
  晶核的力量劇烈湧動,雷系異能迫不及待地加入其中,電弧跳躍在漆黑的枝條葉片上。
  是地獄之子在制約著嗜血森林,只要徹底放開禁制,這片森林將會成為這裡所有人的墓場。
  人類無法察覺這樣的交流,依然得意地等待著唾手可得的勝利。孫鑠冷笑一聲,用力按下發射按鈕:“人類不歡迎你,滾回你的地獄去!”
  輕挑了唇角垂下目光,蘇時的精神力劇烈波動,黑化值瀕臨人設警戒線的警報聲尖銳響起。
  系統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他真正的目的,驚慌地試圖阻止,卻已經被強行遮罩。
  蘇時閉上了眼睛。
  預料中的痛楚沒有襲來,熟悉的溫暖忽然不由分說地籠罩住他,將他從寒冷的夜色裡強行剝離。
  耳邊傳來極低的悶哼聲,攬住肩背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力道,牢牢護著他就地滾出幾米,才終於卸下沖勢。
  蘇時抬起頭,迎上那雙眼睛裡的溫存痛楚,呼吸不覺微滯。
  “對不起……”
  袁錚的眉宇間還帶著高強度奔襲後難掩的疲倦,眼裡卻依然是極溫柔的光芒,護著他頭頸的手動了動,輕輕撫了撫他的發尾。
  在強行放火燒了那幢倉庫之後,他和隊員們才總算得以脫身,一路不眠不休地趕到了嗜血森林。
  卻還是來得晚了。
  掌心蔓延開一片濡濕溫熱,蘇時心裡驀地沉下去,半跪在地上翻過袁錚的身體,那只弩箭已經狠狠沒入了他的肩膀。
  袁錚的神色卻依然很平靜溫和,甚至還隱隱顯出些遷就縱容,淺笑著任他把自己翻來覆去,忽然抬手攏住眼前單薄的臂膀,將他用力按進懷裡。
  “對不起,人類不都是這樣的……”
  他無法解釋為什麼地獄之子的面貌不同,可他依然能夠確定地感覺到,被他所擁著的人,曾經朝他們遞出代表著希望的雛菊,曾經努力的試圖融入他們,只是接受到零星的溫暖,就恨不得將所有的東西都一股腦給出來作為回報。
  袁錚最後用力擁了擁懷裡的身體,支撐著站起身,將蘇時護在身後,面對著聲勢浩蕩的聯軍。
  “B基地巡邏隊沒有覆滅,我們所有人都還活著。”
  藥劑已經生效,強烈的痛楚叫他幾乎站立不穩,語氣卻依然堅定沉靜:“他不是什麼地獄之子,只是一個從中心基地的覆滅中活下來的、無辜的受害者。沒有補償,沒有庇護,他只是不得不靠著他自己活下去,這不應該成為被抹殺的理由……”
  “袁隊長,你應該知道你的立場——你現在的態度,終於讓我明白為什麼你們的小隊追蹤了這麼久的地獄之子,居然都只是一無所獲了。”
  孫鑠的目光迅速冷下來,望著對面前途無限的青年異能者,眼底不著痕跡地閃過些嫉色。
  火系和光系幾乎代表著末世的希望,等到袁錚強大起來,一定會取代自己,成為B基地傾力培養的核心高手。
  “我當然知道他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也正是因為這個,他的心裡只會剩下對人類的憎恨,如果放任他繼續強大下去,你如何保證——現在你們沒有死在他手裡,有一天就不會有更多人被他殺害洩憤?”
  必須要維持住其餘基地對地獄之子的恐慌,孫鑠的語氣陰森寒冷,望著他的目光也越發陰鷙:“如果你一定要做全人類的叛徒,那我也只能大義滅親了……”
  “很遺憾,我大概已經用不著您出手了。”
  袁錚低低咳了兩聲,血色迅速蔓延開,他的身體才一打晃,就被身後的手臂穩穩攬住。
  手臂上的力道繃得死緊,袁錚的意識有些模糊,歉然地側過頭望向那雙眼睛,身體已經徹底支撐不住藥劑的腐蝕,徹底頹然地軟倒下去。
  蘇時接不住他,抱著人跌跪在地上,胸口急促起伏。
  藥劑的作用發揮得很快,鮮血止不住地從唇角湧出來。袁錚已經說不出話,目光黯淡渙散,卻依然堅持著抬起手,安慰地撫了撫他的臉頰,唇角挑起釋然的溫暖弧度。
  “你不會死的。”
  蘇時用力握住他的手,屬於生命的淡綠色氣息源源不斷地灌注進他的體內,平靜地抬起目光,迎上孫鑠眼中的快意殘忍:“你們救他,我就投降。”
  “別做夢了!你都已經到了這一步,難道還妄想著和我們談條件嗎?”
  孫鑠冷笑著厲聲開口,朝他大步走過去,風刃已經在身旁凝聚起來:“我現在只要一個念頭,就能要了你的命,你——”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身形僵硬凝滯,目光驚恐地落在自己胸口。
  一片翠嫩的幼葉從傷口中探了出來。
  精神力匆忙掃過身體,他的面色迅速慘白下來,眼中幾乎已經顯出強烈的惶恐。
  蘇時的神色依舊無波無瀾,堅持著向懷裡的身體灌注著力量,開口重複:“你們救他,我就投降。”
  “不好,我被嗜血森林控制了!”
  人群中忽然響起驚恐的喊聲,眾人心中驟寒紛紛低頭,才發現地上遍佈的藤蔓居然已經將他們不知不覺牢牢禁錮,只要對方一個念頭,他們就會被徹底吸幹在這裡。
  “隊長!”
  人群外忽然傳來隊員們焦急的聲音,他們的速度還要比袁錚慢上一步,終於拼命趕到,卻只看到了眼前叫人恐懼的情形。
  地獄之子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躺在他懷裡的人已經沒有了氣息,那雙總是溫柔淺笑著的眼睛安靜地合著,鮮血還是流不完似的汩汩往外湧著,身體卻已經漸漸冷卻。
  蘇時沒有看他們,只是低下頭,一枚晶核從他的掌心緩緩浮現出來。
  他的晶核也是溫柔的淡綠色,不像是普通異能者尖銳的八角形,反而無限近似於尋常植物種子的形態。
  力量的剝奪叫他的臉色蒼白下來,蘇時低下頭,把那顆晶核塞進袁錚的口中,將他的身體向前推了推,再次低聲開口。
  “你們救他……”
  他還有精神力,一樣可以控制嗜血森林,直接摧毀在場的所有人。
  可他救不了袁錚。
  黑暗博士手裡是有解藥的,對方一定是打算將他作為實驗材料帶回去,絕不會只用足以致命的劇毒藥劑來對付他。
  電弧已經在空氣中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孫鑠恐懼到幾乎嘶啞的聲音在同一時刻響起:“我有解藥,我有再生藥劑,我救他,你先收手!”
  空氣重新沉寂下來,蘇時果然撤下了精神力的催發,藤蔓漸漸鬆開,孫鑠的身體也恢復了稍許行動能力。
  隊員們匆忙跑過去,眼中都已顯出恐懼無措。
  蘇時起身向後退開,將袁錚的身體交還給他們,抬手接過孫鑠遞過來的藥劑,遞給雙眼通紅的副隊。
  “給他喂下去,你們去無限城,那裡安全……”
  晶核已經離體,他的精神力一旦散去,就再也無法重新凝聚。
  副隊微怔,遲疑著接過藥劑交給醫生,正要開口,蘇時卻忽然向後迅速退開。
  連精神力的庇護都被徹底放棄,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並不能徹底躲過面前的人影。
  孫鑠眼中迸射出濃濃怒火,將所有異能內斂入身體肌肉,一拳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蘇時的身體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樹幹上,無力地滑落下來。
  眼鏡也因為這樣激烈的動作而滑落,他卻已經沒有餘力重新撿起來戴上。
  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的精緻臉龐上,副隊眼中顯出震驚錯愕,焦急地想要過去:“小拾——”
  “無限城……”
  蘇時靠在樹下,無聲地朝他做了個口型,又被孫鑠赤紅著雙目欺身上前,揪著衣領拎了起來。
  平靜地迎上他羞惱激怒的目光,蘇時的視線落下去,停在對方的胸口。
  他只是放棄了對其他人的控制,也暫時叫孫鑠恢復了行動的能力,但是已經被他種進對方體內的嗜血植物,卻依然還蟄伏在血脈肌肉之下,隨時等待著他的一個念頭。
  孫鑠目光一縮,動作瞬間停滯下來。
  眼睜睜看著巡邏隊的人將解藥替生死不知的隊長喂下去,背起人快步進了嗜血森林,孫鑠胸口激烈起伏一陣,還是強行壓下了怒火,拉扯著蘇時早已站立不穩的身體,將他鎖進了早已準備好的合金牢籠裡。
  作者有話要說:
  不怕不怕馬上不虐了!Σ(っ °Д °;)っ


第44章 溫柔的極惡者
  身體摔在冰冷的籠身上, 卻已經覺不出多少疼痛。
  蘇時沒有再反抗, 目光漠然地劃過眼前充斥著畏懼和忌憚的各色面孔, 無聲挑了挑唇角,像是很疲倦似的闔了眼睛,安靜地靠在身後的牢籠上。
  確認了他已經再沒有反抗的餘力, 眾人才總算松了口氣, 終於有膽量將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那個凶名赫赫的地獄之子身上。
  沒有了眼鏡和暗影的遮擋, 才發現地獄之子根本不像傳聞中說的那樣兇神惡煞,五官甚至尤其精緻清秀, 雖然已經沾染上了不少血色,卻依然絲毫不顯得狼狽,也根本看不出是個心狠手辣的極惡盜賊。
  有些人心有疑慮, 動作不由遲疑下來, 可更多的人卻還是雙目放光地望向已經被轟開大半的嗜血森林,眼裡幾乎已經顯出貪婪的光芒。
  除了B基地是真心實意打算圍剿地獄之子, 其他基地願意幫手的原因除了恐慌,更多的還是為了那個神秘的無限城。
  傳言地獄之子作惡無數,搶奪了不知道多少珍貴的資源, 只要能成功衝破嗜血森林,得到裡面的東西, 一定可以叫己方的基地迅速強大起來。
  當然清楚這些人心裡的念頭, 卻不得不給出甜頭來安撫其他基地。孫鑠的神色變幻不定, 成功抓到了地獄之子的快感早已煙消雲散,匆匆下令撤回基地, 就陰沉著臉色率先趕了回去。
  身體裡還埋藏著致命的隱患,他必須儘快找到賀博士,解決掉這些要命的藤蔓才行。
  他埋頭趕路,還在惋惜著錯過了探索無限城寶藏的機會,身後卻忽然傳來了充斥著驚懼痛苦的慘叫聲。
  眾人腳步一頓,遲疑著回過頭,最先沖進去的人都已經被藤蔓死死卷住,看不出形狀的恐怖植物將他們拖入森林深處,慘叫聲漸漸弱下來,不多時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靜。
  失去了禁制的嗜血森林,已經不再挑食地只是捕捉異能外泄的入侵者。凡是敢於靠近的生命體,都被藤蔓毫不留情地纏繞捕食,力量迅速充盈,森林轉眼就恢復了之前的規模。
  孫鑠的臉色不由微變,隱約生出些慶倖,再不敢多留一步,催促著眾人快速向總部趕回去。
  蘇時一路上都再沒有做出任何反抗,安安生生地被帶回了B基地,果然被直接送進了賀博士的實驗室。
  “賀博士!”
  孫鑠大步過去,眼裡顯出些激烈的怒氣,一把扯過賀博士的白大褂:“你說過我是不用害怕那個地獄之子的能力的,現在我被弄成了這個樣子,到底該怎麼辦!”
  還沒來得及欣賞自己的戰利品,賀博士就被他一把拖了過去,戰戰兢兢抬頭,被身旁浮現的風刃嚇得暫態噤聲,半晌才小心開口:“你放開我,我,我想想辦法……”
  他對地獄之子的能力研究已久,已經大致有了把握。對方的異能雖然極端強大,可因為從來沒有得到過教導,使用的手法都極端粗糙簡單,只要能避過幾個正面絕殺的手段,其實未必就有多難對付。
  可在孫鑠口中,這個地獄之子使用異能的方式卻已經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有不少幾乎稱得上異想天開的手段,連他都沒能想得出來過。
  回頭望了一眼那個依然一動不動昏迷在籠子裡的青年,賀博士的忐忑的心情才總算稍稍平復,拉著孫鑠站在X光下,進行了仔細的全身掃描。
  得出的結果叫他心驚肉跳,掌心不禁滲出些冷汗,臉色也不由蒼白下來。
  “怎麼樣?是不是有辦法了?”
  孫鑠不安得厲害,快步從掃描臺上下來,緊張地一把扯住他。
  “有辦法,當然有辦法……”
  稍有不慎就會被對方的風刃割成碎片,賀博士不敢否認,僵硬地擠出些笑意,連連點頭,從櫃子裡取出一瓶藥劑遞給他:“這是專業滅殺變異植物的藥劑,對人體沒有傷害,你喝了它,等幾天叫那些藤蔓枯死,就不會有事了……”
  如果不是對方出的主意,這一次也根本沒辦法抓到地獄之子。孫鑠不疑有他,接過藥劑一飲而盡,活動了兩下身體:“這樣就不要緊了?”
  “不要緊了,一定不要緊了。”
  賀博士毫不猶豫,用力點了點頭。
  孫鑠這才放心,緩步踱到了籠子邊上,打量著無聲無息半躺在籠子裡的青年:“這次多虧你才抓到他,真沒想到,地獄之子原來就是這麼個毛頭小子……”
  他的話音才落,蘇時卻忽然應聲睜開了眼睛。
  迎上那雙黑亮的瞳仁,孫鑠心裡驀地生出隱約慌亂,還不及反應過來,眼前的青年已經平靜開口:“賀博士騙了你,你很生氣,要揍他一頓。”
  這句話說得實在莫名其妙,孫鑠茫然地蹙緊了眉,一旁的賀博士卻已經面色突變,抬腿就要往門外跑。
  風刃卻已經浮現在他面前。
  “賀博士,這是怎麼回事?!”
  身體不由自主地行動起來,孫鑠忽然縱身上前,一拳狠狠擊在賀博士的胸口,眼裡卻已經顯出些極端的恐慌。
  他的意識依然清醒,卻絲毫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拳拳揍在賀博士身上,轉眼就把那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打得氣息奄奄,連求饒的聲音都已經漸漸弱下去。
  “你的氣消了,現在回來,幫我把籠子打開,然後就可以走了。”
  身後的聲音重新傳過來,孫鑠心頭已經生出無邊寒意,拼命想要抗拒著身體本能的行動,卻依然沒有任何效果。
  滿意地看到他替自己把籠門打開,蘇時支撐著蹣跚起身,走到試劑櫃前,辨認出止痛劑和身體恢復藥劑,拿出兩瓶一氣灌下去。
  “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為什麼我會聽你的話,我——”
  孫鑠驚恐地望著他,還不及把話說完,身體卻已經自動朝門外走去。
  在他的身後,蘇時平靜的聲音緩緩響起:“你沒有聽我的話,只是你的身體在按照我的要求做。我現在還有事,你先回去,我有時間會去找你。”
  在他催發種子的那一刻,孫鑠如果立刻驅逐體內的藤蔓,或是在將他抓住的時候,不惜代價用異能將藤蔓剝離,都還能有轉機。
  在回到這個基地的那一刻,孫鑠的整個身體就已經被他所操控的嗜血植物所徹底支配,雖然沒有入侵到腦部,卻已經紮根在了晶核上。除非連晶核一起毀掉,不然就只能永遠和體內的植物共生下去。
  好不容易找了個實力超絕的傀儡,蘇時當然不會就這麼簡單地解決掉他。
  看著孫鑠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蘇時反手合上門,走到黑暗博士面前,半蹲下去耐心地望著他。
  “你不能打我!”
  黑暗博士眼中已經盡是驚恐慌亂,掙扎著往後退開:“你不能打我,你直接殺了我,我都已經暴露身份了,你殺了我就完成任務了,你不要再打我了……”
  他也當過不少罪大惡極的反派,可從來都是乾脆俐落地被解決掉,然後直接順利回到主空間接受新的任務,還是頭一回遇到見他一次揍他一次的用戶。
  原本還以為領到一個對主角不利的角色就能趁機洩憤,可他現在卻已經後悔得要命,只希望能遠遠逃開眼前這個可怕的傢伙,再也不和他輪到同一個世界裡去。
  “你的任務還沒完成,我的也沒有——你放心,我記住教訓了,以後不會再親手揍你的。”
  蘇時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隨意勾了勾手指,牆角的植物就蔓延過來,拖起黑暗博士的身體一把塞進了椅子裡。
  對方作惡越多,完成任務後的評等就越高,最後能拿到的經驗點也會相應翻倍。為了能多賺回些經驗點,他還是要叫這個黑暗博士多活一陣的。
  看著那個站在試劑櫃前的冷酷身影,黑暗博士瑟瑟發抖,忽然奮力朝櫃角撞過去,卻被自己實驗室裡的植物穩穩當當攔住,重新拖回椅子裡坐下。
  蘇時不理會他,挑夠了自己需要的試劑,扔進隨身的小豬籠草裡,又從裡面摸出袋速食麵,掏出小鍋裝了些水,架在實驗台的酒精燈上。
  酒精燈的火苗很小,煮了好一陣,鍋裡的水都還只是微溫。
  蘇時拿起掛在牆上的噴火槍看了看,還是在黑暗博士驚懼的注視下放在了一旁,托著下頜坐在實驗台前,指尖碰了碰跳躍著的火苗。
  微弱的灼燙叫他下意識縮開手,心底的寒意卻依然繚繞不去。
  懷裡漸漸冷下去的溫度似乎還在,下意識收攏手臂,卻什麼都沒能碰到。
  地獄之子畢竟不是無底線的仁慈軟弱,在人物設定的限度內,他是有權利黑化一次的。
  可在那個時候,他其實早已經拋開了什麼人設限度,也拋開了自己所要背的黑鍋——如果所有人都認為承受不公的待遇就會註定沉淪成復仇的惡魔,他其實並不介意沉淪一次,做一個真正的極惡者給他們看。
  這個世界允許輕度黑化,所以他的行動不會立刻受到阻礙。在系統察覺到不對,出手強行阻止他之前,他已經有時間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用身體做養料,用鮮血和生命來灌溉,讓嗜血森林徹底吞噬掉所有被貪婪和恐懼所蒙蔽了心智的人類,就此中止掉這個任務,不再管什麼經驗點,直接回到主世界去。
  拿不到經驗點沒關係,違反規則被投入百煉空間也沒關係,因為攪亂劇情線受到懲罰也沒關係,總不會比那時的遍體鱗傷、如臨寒淵更難熬了。
  他趕時間,他原本就不想在這個世界留下太久。
  可就在他幾乎就要激發晶核中的力量,徹底將身體融入這片黑暗濕冷的森林時,那個溫熱的懷抱卻重新不由分說地護住他,將他從吞噬獻祭中強行剝離,也一併叫他瀕臨警戒線的黑化值緩緩降了下來。
  瀕臨崩潰的劇情線被重新拉回正軌,他原本已經冷硬下來的胸口也漸漸回暖。
  他忽然就有些遲疑。
  黑暗神是能夠追到這個世界的。
  如果那一片異常熟悉的溫暖就是他所心心念念的火光,如果對方也已經衝破世界的藩籬追了過來,而他卻因為有所懷疑,提前終止了任務,通過後門回到了上一個世界。
  那才真是徹徹底底的擦肩而過。
  “我問你——”
  酒精燈的進度實在太慢,蘇時終於失了耐心,椅子一轉面向身後神色驚恐的黑暗博士,抬手摘下牆上的噴火槍,啪的一聲點燃了淡藍色的火焰。
  剛要開口,要說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如果對方還沒有完成升級,他現在問出來,說不定就會引起主系統的警覺。
  蘇時微垂了目光沉吟著,手裡的噴槍烤上不銹鋼的小鍋,立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滋滋聲。
  迎上黑暗博士驚恐的目光,他神色不變,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握著噴槍神色和藹地微微俯身。
  “我最近手頭有點緊,你還有多餘的經驗點嗎?”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我,地獄之子,打錢。
  #不不不噴槍不能倒著拿#
  #不能用手玩酒精燈#
  #不能在實驗室煮面啊啊啊#
  ∑(O□O;)


第45章 溫柔的極惡者
  “我要是給你的話, 你能不能——”
  黑暗博士低聲開口, 小心翼翼瞄著他:“能不能現在就殺了我?”
  話音未落, 迎上那雙漆黑瞳眸裡的平靜光芒,立時狠狠打了個哆嗦,回過神前已經改口:“有, 你要多少!”
  “看著給吧, 我不一定什麼時候還了。”
  蘇時隨意按了兩下噴槍的開關, 隨口應了一句,轉回身認認真真地燒起了熱水。
  他剛被抓回來, 現在理應正被當作實驗體百般折磨,如果立即就輕鬆脫身,B基地對自己的恐懼忌憚才會真的到達頂峰。
  根據以往的經驗, 一旦把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無論是好是壞,最後翻車的幾率都不會太低。倒不如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保留人們的固有印象,最後無聲無息地領了便當走人,反而還會有些希望。
  巡邏隊大概要不了多久就會來救自己, 他還是再等一等的好。
  噴火槍的效果果然比酒精燈好得多,看著已經被烤得發黑的鍋, 蘇時蹙了蹙眉, 撕開料包倒進去, 誘人的香氣就迅速在實驗室裡蔓延開。
  不小心拿了包麻辣口味,辛辣沖鼻的氣息叫蘇時忍不住皺了眉, 舉著噴槍猶豫一陣,還是本著末世資源可貴的原則,把面餅掰開放了進去。
  熱氣升騰起來,麵條在紅通通的熱湯裡舒展翻滾。蘇時不大掌握得好火力,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就熄了火,試著挑了一筷子擱進嘴裡,猝不及防地被辣油嗆得咳起來。
  辛辣的氣息沖得眼眶發澀,蘇時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吸了幾口涼氣,才重新埋頭一口口把面吃下去。
  水倒得有點少,生理性的眼淚被辣得在眼眶裡打轉,蘇時滄桑地輕歎口氣,擱下筷子望向窗外。
  主角要是再不來,他就要被自己煮的面活活齁死了。
  *
  袁錚靠坐在床上,目光靜靜落在屋角。
  副隊把面端過來,他也只是望了一眼,過於平靜的神色叫副隊越發心虛,小心翼翼把碗推過去:“隊長,你才剛醒,吃點兒東西吧……”
  “你們這樣瞞著我,除了叫我更擔心著急之外,沒有任何益處。”
  淡聲打斷了他的話,袁錚轉過身望向他,語氣微沉下來:“你和我說實話,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還能活下來?”
  迎上他的目光,副隊終歸還是沒有勇氣再編出什麼理由,咬緊牙關低下頭,聲音隱隱發啞:“隊長……”
  “醫生告訴我,是穆拾幫我搶來瞭解藥,他叫你們先帶我回來,他自己還有些事要善後。”
  袁錚望著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不覺攥緊,肩後的傷口幾乎都已經隱隱崩裂開,語氣卻依然無波無瀾:“我醒來的時候你不在。那時候你是去帶人救穆拾了,對嗎?”
  副隊臉色一變,匆忙抬頭:“隊長——”
  “你們幾個都受了傷,我帶了你們這幾年,一眼就看得出來。”
  接過他遞來的那碗面,袁錚單手端著碗喝了幾口湯,就把碗放在一旁,支撐著身體艱難地坐直。
  雖然已經服了解毒的藥劑,但身體的損傷卻沒辦法這麼快復原。只是坐起身這樣簡單的動作,他的手臂就已經隱隱發抖,額間也布了一層細汗。
  “隊長!你的身體還沒有徹底恢復,無名老伯說了,必須還要再等上十二個小時……”
  副隊連忙把他按回去,迎上那雙眼睛裡近乎固執的光芒,咬緊牙關沉默半晌,才狠下心如實開口:“隊長,小拾為了救你,自願被孫鑠帶了回去。我們想去救他,可是沒能沖得進去——你要是想把他救出來,就得等身體徹底恢復才行!”
  身體驟然繃緊,袁錚眼底閃過激烈血色,副隊按著他的手忽然覺出隱隱灼燙,倒吸口涼氣慌忙向後撤開,掌心已經被燙得通紅。
  袁錚重新落下目光,異能已經在周身劇烈波動。
  光系的異能源源不斷地從晶核內湧出來,灌注到身體的每個角落,強行將殘留的藥劑徹底灼幹,體內甚至已經隱約傳來滋滋響聲。
  “隊長,這樣太冒險了!”
  光系雖然同樣可以起到治療淨化的效果,卻要比溫和的治癒系激烈得多,副隊慌忙想要攔住他,卻又不敢貿然靠近,聲音已經急得幾乎變調。
  肌肉因為劇烈疼痛而緊繃得仿佛鋼鐵,袁錚的胸口隱約起伏,額角已經滲出些冷汗,聲音低啞下來:“他把他的晶核給了我。”
  副隊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地張了張口,眼中幾乎已經顯出些惶恐。
  在晶核的光芒籠罩下,一顆淡綠色的種子正安靜地懸浮在一旁。
  屬於生命的清涼氣息依然在源源不斷地溢出來,流淌過他身體的每個角落,治癒著被過強的光系異能所灼燒破壞的身體組織。
  袁錚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幾如實質的痛楚,深吸口氣,撐著床沿站起身。
  “我只是在想——那時候是不是我錯了。我自以為是的插手,或許反而叫他陷入了身不由己的險境……”
  在沒有嘗試過和外人接觸的時候,地獄之子即使是孤身被拋棄在末世伊始的廢墟荒野中,都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來。如果不是為了出手救巡邏隊,不是為了救自己,就憑地獄之子本身的能力,根本不會落入任何勢力的手中。
  他忽然後悔起一定要將穆拾拉回來。
  在擁住那具身體的時候,他幾乎已經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因為極度隱忍而傳來的戰慄。他能感覺得到,如果沒有被阻止,穆拾或許真的會選擇和所有人同歸於盡。
  可即使是那樣的結果,也總要比屈辱地選擇服從,重新落到仇人手中,被迫再一次體會作為實驗體的無邊痛苦恐懼要好得多。
  袁錚的腳步依然有些沉重,卻依然推開了副隊的攙扶,朝門外走去。
  “我去接他回來,或者——”
  迎上副隊複雜擔憂的目光,袁錚吸了口氣,目光終於徹底暗下來。
  “我去放他走。”
  如果只有遠離無謂的溫暖,重新變回那個極惡盜賊才能順利活下去,他不會再自以為是地束縛那雙黑色的羽翼。
  人們既然這樣期待一個強大的極惡者,倒不如滿足他們的希望。
  副隊欲言又止,半晌才終於重重歎了口氣,不再開口勸說,只是快步上前,把最後一瓶身體恢復藥劑遞給他。
  袁錚的目光暖下來,輕輕按了按他的肩,接過藥劑大口喝了下去。
  身體最後的傷勢也被徹底修復,只剩下隱約的疲憊和殘留的痛楚,卻都已經實在算不上什麼困擾。
  袁錚推開門快步走出去,被門外明亮的陽光晃得本能抬手遮擋,等到視線漸漸恢復清晰,卻被眼前的景象引得微怔。
  與外界想像的魔窟截然不同,無限城的道路被清掃得一塵不染,幾個衣著乾淨的半大孩子正在追逐打鬧。在外面的嗜血森林裡令人生怖的嗜血藤,到了孩子們的手中卻顯得耐心而寬容,甚至還體貼地把一個孩子送到高處,叫他能摘得到樹尖上的那片嫩葉。
  獨腿的老者拄著拐杖走過來,笑吟吟朝他們招著手,身旁帶著面紗的少女就把籃子裡的糖果給他們分發下去。
  少了一隻耳朵的白貓輕巧地從房頂躍下,緩步踱到他面前,仰起頭蹭了蹭他的褲腳。
  “這裡就是無限城。”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老者淺笑著揉了揉面前孩子的腦袋,叫他們去別處玩鬧,不急不緩地走到袁錚身旁。
  “所有生活在無限城裡的人和動物,都是被外界所遺棄的。這是他們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末世的生存法則冰冷殘酷,一切弱小和失去力量的存在都不會再得到庇護,只會被放逐自生自滅。
  是地獄之子把他們都帶了回來,安頓在被清理出的廢墟裡,日復一日,才有了現在的無限城。
  袁錚沒有應聲,俯身揉了揉白貓的腦袋,目光卻越發沉下去。
  “放心,那小子的晶核很多,動不動就給別人塞一顆,就算給了你一顆,也很快就會結出新晶核來的。”
  老者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拍了拍他的肩,噙了笑意溫聲開口。
  異能者的晶核只有一顆是人類的共識,一旦剝離就無法再生,也意味著力量的徹底消散,所以才會尤其珍貴。
  副隊錯愕抬頭,迎上自家隊長同樣震驚訝異的目光,遲疑半晌才小心開口:“老伯,難道小拾他的晶核——是草莓形狀的嗎?”
  老人正要解釋,被他問得不禁咳嗽兩聲,險些就沒了高深莫測的架勢,輕咳一聲搖了搖頭。
  “不是的,他的力量的來源和人類不同,不是所謂的晶核,而是一顆完整的植株——只是給出幾顆種子,對一顆植物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大事了。”
  說著,他的目光已經轉向袁錚,神色溫和下來:“即使是最殘忍的嗜血植物,也依然是需要陽光的。我明白你的困惑,但不妨先去弄清他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然後再做決定,好嗎?”
  少女朝他們的方向瞄了一眼,忽然俯了身,在孩子們的耳側輕聲開口。
  為首的男孩子忽然緊攥著拳頭朝袁錚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用力塞進他的手裡,又不迭去掏另一側的口袋。
  “大哥哥,我所有的糖都給你,你能幫我們把穆拾哥哥帶回來嗎?”
  袁錚呼吸微滯,迎上孩子黑白分明的清亮目光。
  *
  “你的主角什麼時候才來接你回去?我這裡還有恢復藥劑,要不要再給他送幾瓶……”
  看著坐在自己實驗台前和泡面頑強鬥爭的身影,黑暗博士小心翼翼地探過身,遲疑著試探開口。
  “我都拿了,沒給你留。”
  蘇時擺擺手,嗓子被辣得發啞,吸了吸鼻子,又揉了揉眼睛裡泛起的水汽。
  下次一定不能吃這個口味的了。
  黑暗博士瞬間蔫了回去,思忖半晌,目光忽然一亮:“我利慾薰心,陰謀奪取B基地,等馬上要成功的時候你就來殺了我。這樣B基地就是你的了,你看行不行?”
  蘇時對基地沒什麼興趣,正要謝絕,卻忽然轉念想起了巡邏隊的眾人。
  整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個徹徹底底陰謀,B基地打定了主意要挑起所有人對自己的畏懼忌憚,巡邏隊無疑就是被犧牲的魚餌。
  有了那時在嗜血森林的臨陣倒戈,袁錚已經徹底和地獄之子與無限城綁在一起,即使孫鑠已經在他的控制之下,B基地也不會繼續對巡邏隊有所信任。
  對主角來說,在一個世界走得越高,能吸收的力量就越強。蘇時忽然生出些興致,撂下碗回身:“要多久?”
  “你有興趣嗎?我就知道你准有興趣!”
  黑暗博士如逢大赦,目光灼灼地抬起頭:“我已經開始佈局了,現在孫鑠又聽你的話。你讓他暫時先聽我的,最多一個月,我就能把基地拿到手裡!”
  自己接受的任務恰好是【除掉地獄博士,保護B基地】,對方主動送上來圓滿完成任務的機會,蘇時當然不打算拒絕。稍一沉吟就點了點頭,隨手翻出一顆淡綠色的種子來遞給他。
  “這是我的晶核,你只要攥在手裡,說出的話他就會聽。”
  他的晶核要靠凝聚異能壓縮成型,剝離的力量叫蘇時的臉色又有些蒼白,原本被辣意壓制下去的困倦就湧了上來。
  鏖戰了一整宿,終於被止痛劑安撫下一身的傷痛,身體就又陷入了昏昏欲睡的放鬆疲憊。
  蘇時打了個哈欠,向四處望了一圈,朝牆角唯一能躺下的解剖台走過去,輕巧地翻身躺在上面:“我睡一覺,幫我收拾一下。”
  黑暗博士的臉色變了變,卻還是沒膽量說出勸他下來的話。躡手躡腳起身把實驗台收拾乾淨,湊過去想要看看人睡沒睡熟,才剛走到解剖台邊上,實驗室的門就忽然被人一把推開。
  才剛剛醞釀出睡意,蘇時聽見動靜,本能地撐起身,朝門口望去。
  黑暗博士的面色卻已經大變,慌忙將他按了回去,慌不擇路地扯過白布,把他胡亂遮了起來:“別動,求你了,千萬別動……”
  地獄之子平安無事地在他的實驗室裡睡覺,不論被任何人看到,他的反派Boss人設都會立刻崩壞。對於工作人員來說,崩人設的處罰要比用戶重得多,扣經驗點都是輕的,說不定就要被流放到更寒酸的世界去。
  匆忙把人藏好,黑暗博士心裡稍定,回轉身望向門口,臉上的表情卻瞬間凝固。
  袁錚在門口站定,胸口微微起伏,身上還帶著剛從外面一路闖進來的凜冽殺意,寒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新鮮的血腥氣。
  他的視線落在實驗室內,目光驟然縮緊。
  那個罪大惡極的博士就站在冰冷的解剖台旁,望著他的目光帶著藏不住的驚恐緊張,欲蓋彌彰地試圖護住身後被蓋著白布的解剖台。
  那一層白布叫他胸口驟然生出無限恐懼,垂在身側的手都已攥得隱隱發顫,一步步走過去,眼底血色愈濃。
  “不,不是的!你等一下,我能解釋——”
  黑暗博士慌忙後退,正要開口,卻已經被狠狠擊中了胸口,伴著清脆的骨裂聲,腥甜氣息幾乎瞬間從喉間彌散開。
  他的身體重重向後摔開,撞在堅硬的儀器架上,爬了幾次都沒能爬起來,艱難地咳了兩口血沫,瑟縮著向後退去。
  袁錚的胸口急促起伏,強烈的恐懼叫他幾乎不敢掀開那層白布,卻依然迫著自己伸出手,輕顫著將白布緩緩揭開。
  下面掩著的熟悉面龐終於露出來,他的眼前驀地黑了黑,身上的力氣驟然消散。幾乎就要頹然跪倒下去,床上躺著的人卻忽然似有所覺地睜開了眼睛。
  純黑的瞳仁清亮地映出他的倒影,忽然亮起星芒,清秀的眉眼彎起柔和好看的弧度,卻依然難掩眼眶泛著的淡淡血色。
  袁錚下意識屏息,小心翼翼地撫上他稍顯蒼白的臉頰。
  肌膚相處的溫度要比想像中溫暖些,叫他心裡稍定,又生怕對方已經遭受了什麼殘忍的對待,不敢輕易去挪動他的身體,只是嘗試著尋到他的手小心攏住。
  蘇時就沒了耐心,握住他的手一用力,順勢起了身,一頭撞進那個熟悉的溫暖懷抱裡。
  袁錚的手臂猛地一顫,滾燙的液體幾乎要衝破眼眶的阻隔落下來,用力吞下哽咽,將懷裡的身體緊緊擁住。
  實驗室裡的溫度設置得偏低,解剖臺上更是冷得要命。終於被乾淨溫暖的氣息重新包裹,蘇時的喉間忍不住逸出滿足的歎息,舒舒服服地一頭紮在對方頸間,強烈的倦意湧上來,一點都不想再動彈。
  被他親近的動作熨得心口發燙,袁錚用力眨去眼中水汽,唇角忍不住向上挑起來,小心翼翼攏住懷裡的身體,仔細檢查著他有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我沒事。”
  就是被辣得有點齁得慌。蘇時清了清嗓子,按住他的手臂:“外面安全嗎?”
  “我關閉了走廊兩側的應急門,暫時安全。”
  稍顯沙啞的嗓音叫袁錚心裡一沉,反握住他的手,目光落在那雙依舊泛紅的眼睛上,擔憂地攏住他的肩頸:“黑暗博士對你做了什麼?他傷害你了嗎?”
  能從那樣黑暗的過往中掙脫出來,能獨自面對聯軍的漫天炮火,究竟是什麼恐怖的經歷才會叫穆拾流淚,袁錚根本不敢去想像。
  角落裡忽然傳來重物落地的沉重聲響,蘇時循聲望過去,迎上黑暗博士視死如歸的哀求目光,忍不住挑了挑嘴角,輕輕搖頭:“你來得很快,他還沒來得及。”
  他一開口聲音就不對,眼眶又紅了一圈,反而叫那個笑容顯得愈發叫人心裡難受。
  袁錚不忍心戳破他,目光重新柔和下來,將人擁進懷裡,安撫地順著脊背:“沒關係,我們這就回去,回去就沒事了……”
  精神和身體一起放鬆下來,倦意就漫上頭頂。蘇時低聲答應了一句,又他懷裡靠進去,顯然已經不打算再管之後的事。
  袁錚攬著他,目光反而浸過溫柔縱容的暖意,把人穩穩當當抱起來,朝窗口走去。
  “困了就放心睡,我帶你回去,好嗎?”
  蘇時被他抱著,心裡最後一絲寒意也攝去,黑化值悄然回落,索性把臉埋進他溫熱的頸間,含混著應了一聲。
  他才被辣得夠嗆,應聲時還帶著些未消的鼻音,戳得袁錚心口一片溫軟,越發收緊手臂。
  窗外依然寒風凜凜,身後的懷抱卻始終溫暖如春。
  蘇時閉上眼睛,主動抬手攬住對方強健的肩背,圈緊。
  護在背後的手臂忽然輕顫,又忽然像是終於得到了什麼等待已久的回應,迫不及待地使上十成的力道。升降索穩穩扣住窗外突起的磚石,寒風在耳旁呼嘯,身形縱躍而下。
  車輛等在下面,副隊快步迎上來。
  蘇時極輕地松了口氣,才合上眼睛,身後的實驗室卻忽然騰起耀目的火焰,緊接著就傳來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震耳欲聾的巨響叫他下意識心中一緊,確定了實驗室裡的經驗點暫時還是人形,總算稍稍安心,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灼灼火光下,他似乎在袁錚的眼裡見到一絲極淡的冰冷血色。
  作者有話要說:
  攻:Ψ(#一︿一 )Ψ
  #主角黑化了怎麼辦#
  #我幫你把實驗室炸了#
  #鍋也炸了#


第46章 溫柔的極惡者
  “放心, 我沒有殺了黑暗博士。他是你的, 我會把他留給你親手解決。”
  迎上蘇時的目光, 袁錚眼裡那一絲血色就盡數褪去,小心地抱著他坐進車裡,叫人枕在自己肩頭。
  在守衛追出來之前, 副隊已經輕車熟路地調轉方向, 踩著油門沖出了B基地, 從後視鏡望向專注於哄人睡覺的隊長,眼中還有些驚魂未定:“隊長, 你什麼時候升到的S級?”
  並肩作戰這麼久,他們都對袁錚的能力再熟悉不過。要隔出這麼遠炸掉一整間實驗室,還能準確地留下裡面那個人的性命, 以袁錚原來的實力, 幾乎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到基地裡救人,總不能明目張膽地開裝甲車過來。車是臨時搶的, 油門踩到了最底,冷風就從破了個大口的窗戶裡不住灌進來。
  蘇時整個人幾乎都被袁錚圈在懷裡,安安穩穩地避開了寒風, 聽見副隊的話,也抬起目光望向袁錚。
  漆黑的瞳眸裡閃爍著叫人心暖的關切亮芒, 袁錚低下頭望著他, 含笑揉了揉他的頭髮, 聲音柔和低沉:“多虧了你給我的晶核,我原本離升級還有些距離, 醒來之後,卻發現你的晶核直接幫我打破了那一層屏障。”
  木能生火,火系的實力提上去,光系自然也會隨著變強。
  蘇時滿意地點點頭,閉上眼睛重新靠回去,沒一會兒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袁錚坐得筆挺,紋絲不動攬著他,指尖忍不住再一次撫上柔軟的發尾,目光若有所思地落下,望著忽然卸下所有防備,安安靜靜靠在自己懷裡的人。
  那個模糊的夢境忽然再一次浮現出來。
  死生之際,誰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一段破碎斷續的記憶,還是某種光怪陸離的幻覺。
  他能感覺到自己記起了些什麼,卻又像是觸碰到了某種規則,再度被重新抹去,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記憶。
  身體有記憶,靈魂有記憶,身體裡的某些東西像是被徹底重置,缺失的一塊終於補足,於是整個人都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真實完整。
  他不知道對方是不是也因為有所察覺,才會忽然不再提防和躲避他的擁抱。
  輕柔的吻落下去,小心翼翼地碰在微微翕動的眼睫上,一觸即離。
  一路平安,嗜血森林也像是清楚來客的身份,沒有做出任何阻攔,叫他們順利地回到了無限城。
  蘇時一路都沒再醒來過,袁錚沒有叫人幫手,抱著他回了他自己的屋子,放輕動作攬著他躺在床上。
  從臂彎落在床鋪上,被裹進被子裡的人依然在沉沉睡著,甚至全然沒有察覺到這樣的驚擾。
  激烈的鏖戰和一身的傷痛早已經耗盡了他的精力,袁錚其實早已經察覺到,在那雙黑亮的眸子迎上自己的下一刻,伴著驚喜一同毫無防備泄出的,還有早已瀕臨極限的深沉倦色。
  於是似乎都什麼都變得不再重要。
  袁錚坐在床邊望著他,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暖色的燈光落在精緻的眉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忽然模糊了所有的棱角和疏離。
  悸動終於衝破理智的限度,袁錚忍不住攏住那個安安靜靜蜷在被子裡的身體,摒了息俯身下去。
  原本睡著的人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烏潤的瞳仁認真地望著他,沒有躲開,卻也沒有主動迎上去,像是依然在試圖確認著什麼。
  袁錚的動作一頓,驀地驚醒,霍然向後推開:“對不起……”
  “你會沖熱可哥嗎?”
  蘇時忽然開口,睡了大半天的嗓子有些沙啞,支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
  袁錚已經展臂攬著他坐穩,將桌邊的溫水遞給他。
  捧著溫水灌了幾口,總算緩解了喉間的乾渴,蘇時抬頭望著他,見對方神色茫然,又認真重複一遍:“你會沖熱可哥嗎?”
  再次見面,所有細微的違和疏離都像是徹底消失,他心裡已經多少有所預感,卻依然不敢就這樣草率地確定。
  袁錚怔忡片刻,神色微緩,揉了揉青年柔軟的短髮:“想喝了嗎?末世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生產可哥粉,我去超市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得到。”
  蘇時著急確認,當即把鑰匙從頸間摘下來,塞進他手裡。
  接過他遞來的鑰匙,滿腹要說的話都被堵了回去,袁錚啞然輕笑,迎上黑亮雙眸裡的無聲催促,語氣依然溫柔縱容:“這麼著急?那你等等,我這就去看看……”
  話音未落,蘇時已經俐落地從他懷裡鑽出來,重新鑽回被子裹成一團。
  沒想到自己的地位居然還比不上熱可哥,袁錚終於忍俊不禁,好脾氣地站起身,有意含笑逗他:“這麼急著催我走,不想煮面吃了?”
  聽他提起煮面,蘇時忍不住心動,正要改主意,臉色卻不由垮下來。
  黑暗博士幫他刷了鍋,他走的時候卻沒來得及帶上,估計早已經跟實驗室一起炸毀了。
  這些天已經練就了看圖說話的本事,袁錚好奇地背手俯身,打量著對方的神色,坐回床邊揉了揉他的腦袋:“鍋真丟了嗎?沒關係,正巧我去超市,多替你拿幾個回來,好不好?”
  “我也一起去。”
  鍋還是自己拿著放心,蘇時立刻振作起精神,從床上跳下來,翻出衣服俐落穿好。提著隨身的小豬籠草抖了抖,忽然嘩啦啦倒出了一大堆瓶瓶罐罐,一股腦推給了袁錚。
  訝異地望著他的動作,袁錚撿起一個試劑瓶看了看,神色不由微變:“這是哪兒來的?”
  “實驗室,我把有用的都帶出來了。”
  蘇時專心地騰空著豬籠草的內部空間,總算覺得滿意,才重新翻手變回種子收起來,拉住了袁錚的手腕。
  迎上那雙眼睛裡難得顯出的緊張期待,連袁錚都忍不住好奇起熱可哥喝起來究竟是什麼味道。被身前的人迫不及待牽著往前走了兩步,又覺得莫名知足,忍不住挑起唇角,反手穩穩當當地握住那只手,替他隔開了夜間的寒意。
  兩個人連夜跑了一趟超市,鍋帶回來不少,可哥粉卻還是沒能找得到。
  末世之後,各地的工廠大幅縮減,在勉強恢復穩定重新投產之後,也停下了大批不必要的生產線,一切都向實用性無限轉化。巧克力多少還能算作隨身攜帶補充體力的必需品,像是可哥粉這種還需要額外沖泡調配的飲品,早已在末世的超市里銷聲匿跡。
  蘇時不死心,又繞著超市轉了幾圈,才終於不得不認清了現實,沒精打采地被袁錚領了回去。
  “沒關係,這只是一個超市,說不定就有哪個基地的生產線還在投產,我會繼續找的。”
  還是頭一次在那雙眼睛裡見到失落洩氣的情緒,反倒叫整個人都像是多了些真實鮮活的氣息。袁錚眼裡浸過些無奈的和暖笑意,安慰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人攬進懷裡,熟練地替他煮著面。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在意熱可哥,但自從兩人回來之後,穆拾就不再抗拒他的靠近,甚至還會在冷了餓了的時候主動跑過來找他,還是叫袁錚感到了十足欣慰。
  速食麵里加了兩根火腿腸,袁錚還從超市找到一包還沒過期的芝士,特意給他放進去了一片。
  熱氣翻騰,在窗上落下晶瑩的冰色。
  蘇時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上面,望了半晌,仰頭迎上袁錚的目光:“外面怎麼樣了,還在追捕你們嗎?”
  這些天他們都留在無限城裡,這裡的生活很安逸,儲存的物資也都足夠。隊員們和城裡的居民相處得很好,在冰冷的末世,這裡幾乎成了個真正的世外桃源。
  他卻很清楚,袁錚的心思還是落在城外的。
  他們是生在末世的第一代,袁錚從小就被基地當作守護者培養,即使已經被自己的基地所背棄,卻依然難以捨下心底的責任。
  即使高層再腐朽,下層的士兵和居民也大都是無辜的。人們都掙扎著存活在看不到希望的寒冬裡,殘忍的環境決定了冰冷的法則,卻依然不能抹殺情感上的聯繫。
  迎上他眼裡的關切,袁錚微微怔忡,眉眼緩和下來,把煮好的面遞給他:“很奇怪,近來反倒沒了什麼消息。基地甚至全面封鎖了各個出口,停止了一切外出任務,像是內部發生了什麼事。”
  想起那時黑暗博士給自己的承諾,蘇時目光微凝,算算時間,心裡大致有了預感:“我被送進實驗室,半昏半醒的時候,聽見黑暗博士和孫鑠有什麼陰謀……”
  話音一落,攬著自己的身體果然繃緊,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新漸漸放鬆下來。
  蘇時卻不打算叫他就這麼避開自己,放下鍋起身,不閃不避迎上袁錚隱約複雜的目光:“他會做什麼,我很清楚。你必須要回去救B基地,不然那裡會變成第二個地獄的。”
  純黑的瞳仁裡沒有半分仇恨怨懟,只是執著地望著他,眼底清朗無塵,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袁錚的眼眶忽然發燙,深吸口氣站起身,將他用力擁緊。
  在十年前,懷裡的人從地獄歸來,傷痕遍佈孤立無援,卻依然選擇了寬恕和沉默的時候。
  在穆拾操縱著足以毀滅整座基地的能力,叫那捧雛菊綻放在手中的,目光明亮地遞給他們時候。
  那顆心從來都璀璨如水晶,即使歷經黑暗也不染纖塵,他早就應當明白的。
  “走……我們回去。”
  手臂收緊一瞬,溫暖的觸感盈滿懷抱。袁錚閉上眼睛,在蘇時的頸間停了片刻,重新直起身,眼裡已經亮起新的光芒。
  *
  B基地已經變成了一座活死城。
  行人在路上走著,卻被一條透明的線連在腦後,目光呆滯腳步踉蹌,除了沒有猙獰的面孔和利爪,和喪屍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區別。
  “怎麼會這樣……”
  突擊手面色變了又變,攔住一個人試圖問清情況,可無論怎樣盤問,甚至扯住他的衣領用力搖晃,對方都沒有任何反應。
  眾人心中越發不安,副隊目光掃過街角,聲音忽然沉下來:“小心,有人過來了!”
  一群拎著木棒鐵管的身影正朝隊員們所在的方向過來,這些人的身體素質都很一般,一看就是沒有異能的普通人,神色也同樣空洞麻木,仿佛只是接受了什麼既定的命令。
  隊員們甚至拿不准是不是應該還手,遲疑著向後退開,其中一個人卻已經揮舞著鐵棒沖過來,狠狠朝醫生當頭砸下去。
  蘇時手中藤蔓一卷,把醫生向後拖開。袁錚指尖閃過一簇火苗,將那人腦後的透明細線燒斷,對方的動作立刻停在中途,隨手一推,就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雖然知道黑暗博士確實要做點什麼反派該做的事,卻也沒想到居然會做到這個地步。
  蘇時目光微沉,翻出一粒種子拍在地上,根系朝四下蔓開,閉上眼睛接受片刻資訊,就朝核心大樓快步走去。
  實驗室已經被袁錚炸毀,在核心大樓的地下室裡,臉色蒼白的黑暗博士被結結實實堵了個正著。
  “你們,你們不要過來!”
  黑暗博士已經被揍出了記性,見到袁錚就被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躲在孫鑠身後。
  孫鑠的雙目赤紅,神色已經看不出多少清醒,那些透明的線居然都連在他的身上,源源不斷的能量被從整座基地裡抽取剝離,又灌注進他的體內。
  袁錚目光微沉,示意隊員們在門外等待,同蘇時交換了個目光,一同朝屋裡走進去。
  兩個人都有自己要對付的目標,在進門的下一刻,袁錚的身形就朝著孫鑠暴射而出。蘇時避開激戰的兩人,直奔躲在角落的黑暗博士,將他從屋裡拖出來,背後深紫色蘭瓣展開,直接拎著人騰空離開。
  “小木頭!”
  突擊手連忙喊了一聲,正要追上去,卻被副隊攔住,目光一瞬複雜:“叫他去吧。”
  穆拾身上所有痛苦和黑暗的根源,都是來源於黑暗博士。即使對方可以不怨恨人類,甚至跟著他們一起來解救B基地的困局,也沒有任何人會阻止他親手處理掉那個滿手罪惡的野心家。
  蘇時拖著黑暗博士落在樓頂,分心關注了一陣地下室的戰鬥,就徹底放了心。
  實在是沒什麼懸念的戰鬥,如果不是因為主角升到S級後需要實力相當的對手鍛煉,他都未必會把孫鑠留到現在。
  終於脫離了眾人,黑暗博士也長長松了口氣,連忙殷切跟上去:“你終於想要殺我了嗎?”
  蘇時若有所思地微微頷首,袖口藤蔓一閃,忽然將他攔腰纏住,沿著樓頂高高甩了出去。
  慘叫聲劃破了基地裡死寂的空氣,蘇時回手一扯,趴在樓沿和善地望著他:“你給我轉了多少經驗點?”
  “五,五百——”
  黑暗博士瑟瑟發抖,身體再一次急速下降,最後一個萬字喊得撕心裂肺盪氣迴腸。
  被對方出手的闊綽嚇了一跳,清貧了幾個世界的蘇時不由微訕,一提藤蔓把人拉回來:“受驚了,您有什麼喜歡的死法嗎?”
  “給我個痛快吧……”
  黑暗博士奄奄一息地趴在樓沿,嗚咽著低聲哀求。
  世界還沒有結束,現在還不能直接查看經驗點。蘇時估量著對方不會在這種事上和自己說謊,點點頭起身離開,背後藤蔓忽然生出帶有麻醉效用的毒刺。
  只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紮破了皮肉,卻不覺得有多疼,黑暗博士終於松了口氣,暈暈乎乎地閉上眼睛,身形忽然波動兩次,就化成資料流程憑空消失。
  回到地下室,袁錚也已經將孫鑠徹底解決。
  蘇時沒有對孫鑠進行操控,對方畢竟實力強悍,袁錚身上也受了些不輕不重的傷。輕喘著站起身,迎上門口投過來的安靜注視,眉宇間的淩厲殺意就瞬間散去,重新歸於一片清朗溫和。
  蘇時也挑起唇角,朝他快步走過去:“把那些線燒斷,我去解決主電腦。”
  燦金色的火焰熊熊燃起,燒斷了控制著整個基地的路徑,蘇時也俐落地中止了黑暗博士所運行的程式。
  被控制的居民和士兵終於恢復了意識,死氣沉沉的基地也重新活躍起來。
  袁錚原本打算解決了基地的危機就帶著巡邏隊徹底離開,卻因為基地的所有高層都已經被黑暗博士除掉,終歸還是不得不留了下來,成為了B基地暫時的領袖。
  黑暗博士留下了大批的試驗資料,有些是殘忍的人體實驗,有些卻是極珍貴的發明發現。袁錚特意將整理資料的任務交給了副隊,挑出有用的進行實驗,剩下的則徹底付之一炬。
  坐在新的辦公室裡,袁錚一邊翻看著基地整體的資料,一隻手卻還握在一個不銹鋼的杯子上。
  茶杯裡裝著幾塊碎巧克力,他實在找不到可哥粉,也只能四處找純可哥脂的巧克力,試圖反向叫它們融化,看看能不能叫穆拾覺得滿意了。
  想起對方難得任性的要求,袁錚的目光就不由微暖,唇角也挑起了個柔和溫然的弧度。
  正走著神,開著的門卻忽然被人輕輕敲響。
  袁錚回神望過去,迎上副隊欲言又止的目光,不由微蹙了眉:“怎麼了,有什麼發現嗎?”
  對方向來處事穩重,整理書房又不是多重要的事,按理不需要有什麼東西一定叫自己看。袁錚心裡莫名生出些不安,卻還是定下心神,看著他一步步走進來。
  副隊卻沒有開口,只是將一份筆記攤開,放在他面前的書桌上。
  袁錚一目十行地流覽過一遍,臉色就沉了下來。
  “這上面說,小拾的能力源泉就是這個世界的希望。只要把那株凝聚著希望的生命之樹種下去,末世就會開始終結,淨化的力量會擴散,一切都會變得和原來一樣……”
  雖然神色掙扎,副隊卻還是低聲將筆記讀完,用力抬手按住,望向袁錚的目光裡甚至已經帶了懇求。
  “隊長,這只是因為黑暗博士忌恨小拾,想要即使死了也要拉著小拾陪葬,所以故意叫我們看到的,對不對?”
  袁錚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深吸口氣,慢慢呼出來,眼底幾乎已經顯出隱約血色。
  蔚藍色的天空,清澈的流水,乾淨的空氣,不會再有四伏的危機,遍地的喪屍,社會將重新擁有真正的規則,即使是弱小的人也有資格生存下去,冰冷殘酷的本能將會被新的希望所救贖。
  這是他們每個人都在為之奮鬥的夢想。
  如果這份筆記是真的,他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們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只是黑暗博士洩憤的陰謀,只是個苦心設下的陷阱。
  袁錚的手臂甚至已經開始隱隱發抖,他的目光徹底沉下去,聲音不覺喑啞:“你說得對,不會有這麼容易的事的。”
  說著,他的指尖已經燃起火焰,正要將那本筆記拿起來燒掉,門口卻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你們在看什麼?”
  整幢核心大樓都對穆拾無條件開放,見他們兩人的神色都異常凝重,蘇時不由生出些好奇,在兩人來得及把那份筆記藏起來之前,已經快步進了辦公室。
  現在再收起筆記就顯得太過欲蓋彌彰,袁錚心口砰砰直跳,把筆記向一旁撥開,勉強叫自己鎮定下來,和緩著神色抬起頭:“沒什麼要緊的,是餓了嗎?我這就給你弄吃的……”
  蘇時的目光卻已經落在了桌子上。
  兩個人的呼吸都幾乎在一瞬間停滯,喉間乾澀得厲害,莫名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睜睜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掃過桌面,最後落在袁錚的手邊。
  作者有話要說:
  然後把袁錚手裡的杯子端了起來。
  #我覺得你不是真的愛我#
  #你愛的明明是熱可哥#
  (つ^Q)


第47章 溫柔的極惡者
  “是給我弄的嗎?”
  蘇時的目光從筆記上一掃而過, 落在袁錚手裡依然握著的杯子上, 端起來抿了一口。
  巧克力才剛融化, 杯子裡是微燙的純巧克力漿,蘇時才抿了一口就止不住咳嗽起來,抬頭望著袁錚:“太齁了……”
  純黑的瞳仁依然清亮透徹, 唇上還帶著一層淡淡的巧克力色。袁錚啞然輕笑, 起身替他抹淨唇畔, 把自己杯子裡的白水遞給他:“別的還什麼都沒加呢,怎麼這麼著急?”
  蘇時眨了眨眼睛, 回身想要再研究研究主角究竟是怎麼弄出來的冒牌熱可哥,卻已經被袁錚順勢攬住了身體,不著痕跡地往外帶出去。
  “這個辦法不大順利, 等我再試試, 成功了再給你喝。是不是餓了?我們先去弄點吃的……”
  聲音和身影一同消失在門外,副隊依然站在原地, 怔忡許久,終於深吸口氣,目光落在那本被攤開的筆記上。
  他的眼裡忽然顯出些決絕, 一把抄起那本筆記,快步走到火爐邊, 用力扔了進去。
  紙張迅速冒起火星, 轉眼就被燃燒的火焰吞噬。
  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副隊的臉色漸漸蒼白下來,身形晃了晃, 無力地跌跪在地上。
  筆記上的內容可以被穆拾知道,這件事原本就該由他自己來做出抉擇,但無論是真是假,這本筆記都不能留下。
  人類是自私的,如果叫巡邏隊之外的任何一個人看到這裡面的內容,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將那個青年逼到絕處,挖取他腦內的力量源泉,然後將那一絲渺茫的希望埋葬在土壤裡。
  沾染了鮮血和罪惡的希望,根本就不會成為末世的救贖。
  最後一絲火星騰起,又湮滅成冰冷的灰燼。
  副隊站起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
  袁錚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穆拾。
  兩人一起吃了午飯,蘇時說想回無限城去看看,就一下午都沒再見到人影。袁錚心不在焉地忙了一陣,終歸還是靜不下心,索性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鑽研熱可哥的代用品上。
  巧克力被打成薄片,加進熱水裡攪開,再加一小勺奶精進去。袁錚一絲不苟地完成著每一道程式,等到香氣溢出來,就倒出了一小杯,遞給趴在一旁的副隊。
  “隊長,我真的不行了,你換個人來吧……”
  副隊已經被按在辦公室喝了一下午的熱巧克力,嗓子都已經啞的說不出話,有氣無力地提出了抗議,卻還是在隊長的威壓下不得不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你把筆記燒了?”
  袁錚轉回身,忽然提出了個與當下全然不相干的問題。
  思維都被熱巧克力泡得慢了不少,副隊怔了一瞬,目光漸漸黯淡下來,抿了抿嘴低下頭:“隊長,如果被別人看到,他們會傷害小拾的……”
  “我知道,原本我也是打算燒了它的。”
  見他這一次沒有再露出被齁得變形的表情,袁錚自己也嘗了嘗,眼中終於顯出些許滿意的光芒,耐心地繼續攪拌著鍋裡剩下的熱巧克力。
  他從來就沒想過要留下這本筆記,只是沒想到一向理智的副隊,居然也會做這樣衝動的事。
  “隊長,這件事小拾還不知道,對嗎?”
  副隊看著他的神色,終於還是忍不住低聲開口。
  身形不著痕跡地一滯,袁錚落下目光,語氣平靜:“我沒有告訴他。”
  “我一直在想,他是世界賜給我們的希望,這是說得通的。或許是希望被寄放在了他的身上,或許——他就是希望本身……”
  目光落在那個紋絲不動的背影上,副隊眼中光芒複雜一瞬,還是鼓起勇氣,繼續一口氣說下去。
  “如果是後一種,他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這件事,無論我們做任何事,都沒有辦法攔得住他。如果是前一種,隊長——不管他的核心力量是什麼植物,就真的要連根挖出來,分株或者扡插什麼的不行嗎?”
  ……
  還從沒想過對方提出的思路,袁錚訝然回身,沉吟半晌,忽然把鍋裡的巧克力倒進杯子裡:“我去找找他看。”
  說要去找人,袁錚走到半途,卻還是先回了一趟辦公室,徹底準備妥當,才又到了穆拾的臥室外。
  屋裡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門內安安靜靜,有暖色的光芒從門縫裡透出來。
  心裡稍定下來,袁錚輕敲了兩下門,嘗試著將門鎖輕輕擰開。
  燈還開著,屋裡不見人,倒是被子下面裹著一團,正隨著呼吸的頻率輕緩起伏。
  柔暖笑意浸過眼角,袁錚放輕腳步,小心地走過去。
  被子忽然動了動,探出個腦袋來,目光朦朧地望著他,黑亮的瞳仁裡還帶著不設防的清澈信賴。
  袁錚呼吸微屏,眼裡卻依然是柔和輕緩的笑意,揉了揉他被睡得微亂的頭髮:“今天怎麼睡得這麼早,累了嗎?”
  依然困得厲害,確認了來人的身份,蘇時胡亂點了點頭,就又要不管不顧地睡回去。
  燈光下,他的唇色似乎尤其淡白,臉頰也不見多少血色。
  袁錚心裡一緊,放下杯子將人攬起來,才發覺他身上居然冰得嚇人。
  “怎麼弄得,受傷了嗎?”
  心中忽然騰起不祥的預感,袁錚叫他伏進自己懷裡,胸肩依偎,依然是沁涼的觸感。
  被溫暖的觸感重新包裹,蘇時的精神稍振,靠在他懷裡抬起頭,迎上對方漆黑眼底的複雜光芒。
  “你還是看到了,對嗎?”
  袁錚輕撫著他的脊背,胸口已經疼得幾乎撕裂,語氣卻越發平靜柔和,攏著他靠在自己肩上,臉頰輕輕磨蹭過柔軟的發尾。
  他沒有說清楚,蘇時卻依然明白他的意思。
  身後的手臂力道放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弄疼了他,溫暖的氣息潮水般將他重新包裹,也叫極端虛弱的身體漸漸恢復了些許力量。
  迎上那雙眼睛裡瀕臨破碎的疼痛光芒,蘇時搖了搖頭,抬手勾住對方的肩頸,叫身體靠上去,枕在他的頸間。
  “我沒看到,我原本就知道。”
  只要時機到來,他自然會收到接下來任務的命令,那時候出現在辦公室,只是為了給他能夠知道這件事提供一個合理的契機。
  可當他迎上對方的目光,卻終歸還是沒捨得用上那個藉口。
  袁錚靜靜望著他,眼裡有疑惑,有了然,最終歸於一片柔和的平靜,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不說這個了,先嘗嘗看——我們實在沒有牛奶,只能用奶精湊數,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微涼的熱巧克力在他掌心一轉,就又重新變得熱氣騰騰,熟悉的香氣也逸散開。
  蘇時接過杯子抿了兩口,奶精的乳香並不純,工業產品的痕跡終歸還是透過可哥的醇香透出來,他卻依然認認真真地一口一口喝完,迎上袁錚期待的目光:“很好喝,是我喝過最好喝的了。”
  “真的?”
  袁錚受寵若驚地微微挑眉,含笑攏住他,語氣輕柔溫啞:“我可試了幾十種配方,好不容易才做出來,也不知道能不能要點——”
  話還未完,蘇時已經攬住他的肩頸,仰頭吻了上去。
  微涼的唇被熱可哥沁得溫熱,忽然觸上來,叫袁錚腦中一片空白。
  心底生出無限明亮喜悅,卻又轉瞬與苦澀酸楚交織糾纏,燙得他呼吸微微急促,水汽幾乎已經衝破了眼眶的禁錮。
  一隻手扶上他的臉頰,替他拭了冰冷狼狽的淚痕。
  “也許我本來就是一棵樹呢。春天埋下去一個我,等到秋天,就能結出好多個我……”
  懷裡的身體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很快就力不從心地靠回他臂彎,趴在他的頸間,笨拙地嘗試著思路獨特的安慰。
  想想對方描述的畫面,袁錚忍不住勾起嘴角,帶著淚笑起來,在他額間落了個吻:“結出來之後呢?我給好多個你煮面吃?”
  ……
  蘇時自己都撐不下去,一頭撞進他懷裡,吸了吸鼻子:“說真的,下次我們換個暗號吧,我覺得你煮的速食麵也是不錯的。”
  雖然聽不大懂他的話,卻至少知道是自己的廚藝在接受稱讚。袁錚淺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叫人靠在自己的臂間,沉默著細緻描摹過他的眉眼。
  “別難過了,我化身草木陪著你。”
  迎上那雙眼睛裡幾乎要把他徹底鐫刻下來的專注視線,蘇時握住他的手,認真地微仰起頭:“你想我了,就去給自己煮點菜吃。”
  袁錚剛要開口,就被他補上的一句給噎了回去,張口結舌半晌,終於忍不住失笑著泄了氣,無可奈何地低頭抵在他頸間。
  他的短髮有些硬,蘇時趴在他懷裡,被戳得微癢,忍不住抬手按了兩把,看起來幾乎像是拍了拍對方的腦袋。
  環住自己的手臂力道驀地縮緊,頸間無聲蔓開一片溫熱。
  蘇時的目光暗下來,慢慢反手回抱住面前的身體。
  他努力想要替對方揮散陰霾,卻終歸驅散不了每次離別時的黯然。
  “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蘇時深吸口氣,閉上眼睛,語氣終於認真下來:“不要告訴任何人,可以嗎?”
  忽然意識到對方在做什麼,袁錚收緊手臂,嗓音發啞:“為什麼?”
  “我不需要他們接納我,我救的是這個世界,不是世界裡的那些人。就讓他們當我是地獄之子,即使我已經不存在,我也很樂意能叫他們心裡依然殘留著陰影和恐懼。”
  蘇時伏在他懷裡,聲音漸漸低下去:“巡邏隊的大家,還有無限城的人,我也不希望他們知道我已經離開了……”
  “好。”
  袁錚柔聲開口,重新直起身,托起他的臉龐,輕輕印下一吻,眼中忽然顯出些溫柔的笑意。
  “還好——我恰好和你想的一樣。”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然後將蘇時穩穩當當抱起來,扶著窗沿一躍而出。
  忽然急速下降的位置變化叫蘇時微驚,從昏昏欲睡中掙脫,攥住對方的衣物:“你要做什麼?”
  袁錚依然穩穩攬著他,低下頭深深一吻,S級的精神力驟然鋪開,幾個縱躍就離開了B基地,在嗜血森林的中央落下來。
  那裡已經被種下了一顆弱小的幼苗。
  淡青色的瑩瑩光芒籠罩著每一顆細芽,柔嫩的葉片無聲舒展,卻因為末日的陽光昏暗,光線幾乎透不過嗜血森林,生長得極為緩慢。
  袁錚抱著他向前走了幾步,在那顆幼苗旁坐下,抬手輕柔地撫了兩下。
  葉片像是覺得癢了,忍不住向一旁避開,卻又不捨得他掌心的溫度,小心翼翼地主動湊上去碰了碰。
  迎上蘇時的目光,袁錚淺笑著握住他的手,晶核離體,燦爛的光明忽然鋪灑開。
  幼苗像是忽然尋到了力量的來源,迫不及待地汲取著珍貴的光照,迅速抽芽生長,轉眼就已經抽出青翠的葉片。
  “你化身草木,我來做你的光明。”
  力量毫無保留地盡數釋放,火系的力量被盡數剝離,代表光明的純粹晶核融入幼苗的淡青色光芒裡。
  袁錚的身形忽然微震。
  生死之際,像是有什麼禁錮被忽然打開。
  真切的記憶潮水般湧上來,袁錚的臉色有些蒼白,垂下目光,迎上那雙純黑的瞳仁,眼裡終於顯出釋然的水色。
  “找到你了,跟我回去,好嗎?”
  蘇時怔了怔,抬頭望向他。
  那雙眼睛裡的神采仿佛徹底與記憶中重疊,他的呼吸忽然隱隱急促,視線雖然不可抑制地迅速黯淡下去,暖意卻忽然止不住地湧上來。
  “可真巧,來拯救個世界,居然也能叫你找到。”
  他的意識模糊下來,強烈的倦意徹底籠罩了整個身體,閉上眼睛靠進熟悉的溫暖懷抱,終於放鬆地陷入靜謐的黑暗。
  袁錚穩穩攬著他,指尖輕撫過沉睡著的精緻臉龐,燦金色的火焰忽然灼起。
  抱著懷裡安安穩穩熟睡著的人,他大步朝火焰裡走進去,身形悄然消失。
  “是很巧,來找個人,居然也能拯救世界……”
  太陽重新升起,袁錚和穆拾同時消失在了這個世界,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株生機勃勃的幼苗。
  信裡只說兩人去尋找終結末世的希望,歸期不定,特意囑咐一切都不必解釋,將後續的事宜也一應安排得妥當。
  隊員們沒有深想,只是多少抱怨隊長和小木頭走得太過乾脆,只有副隊怔忡許久,忽然獨自離開基地,去了一趟嗜血森林。
  一年後,喪屍漸漸消失,變異的植物逐漸沉寂。人們忽然驚喜地發現,土地變得重新可以勉強栽種植物,陽光也重新有了溫度。
  五年過去,基地的藩籬已經被徹底打破,人類齊心協力在復活的世界上築建起新的家園。
  二十年,天空已經重新變得蔚藍,流水也歸於清澈。空氣清新明淨,社會已經漸漸完善,新的法規被重新制定健全。最新出生的一代人,甚至已經徹底遠離了那一段令人絕望的末世記憶。
  一切都像是從沒發生過,嗜血森林已經變回了普通的樹林。在樹林的中心生長著一顆鬱鬱蔥蔥的青翠植物,沒人說得出它的種類名稱,但只要懷著善意靠近,就會感受到沁人心脾的淨化能量。
  一身將軍服飾的中年人回到樹下,佇立良久,終於釋然輕笑,抬手一禮。
  *
  蘇時重新睜開眼睛,身上的隱痛似乎依然留存在靈魂裡,叫他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系統的後門開得有點太過明目張膽,居然都沒通過主世界,就叫追過來的主角把他直接打包帶回了上個世界,害得他到現在走路都還有些不利索。
  主角的代碼庫畢竟還沒強化到能徹底脫離世界的程度,這一次靠著生死間的力量波動把原始程式碼送過來,已經引起了主神的察覺。
  下個世界就算能再見面,對方的記憶也一定會被徹底封印,甚至不一定就還能繼續搶到主角的身份。
  剛聽到主神懲罰的時候,蘇時一時沒能收得住油然而生的喜悅之情,於是腰就又多疼了兩個小時。
  “宿主宿主宿主宿主!”
  蘇時揉著後腰,才挪到沙發上坐下,顯示幕就忽然全面亮起,傳來了驚喜到卡機的機械音。
  “怎麼樣,黑暗神打錢了嗎?”
  知道系統在高興什麼,蘇時揉了揉被吵得發漲的額角,也忍不住期待起了自己這一次的任務所得。
  螢幕上已經類比出了爆炸的特效,3D投影啪一聲開啟,以蘇時為中心,忽然就劈裡啪啦地下起了逼真的鈔票雨。
  前幾個世界熬下來,窮瘋了的顯然不止自己一個。
  蘇時啞然失笑,放任系統失控地漫天撒錢,自己調出主面板,查看著本次的任務所得。
  “宿主成功背負‘極惡之名’,並拯救所在世界,圓滿完成該世界任務,評等S級。恭喜宿主獲得【真的嚇哭了工作人員】成就,當前世界共計獲得十萬五千經驗點,扣除欠系統四千七百九十七經驗點——”
  “好了,剩下的也給你吧,就當成利息了。”
  手頭終於闊綽,蘇時也大方了不少。笑著打斷了系統的機械音,調出自己的面板,心情愉悅地翻起了本次任務的獎勵。
  雖然在主角團面前從來沒順利沾上鍋,但在主角的配合下,直到最後,末世裡的大多數人都還當他是極惡盜賊的。
  這還是他第一次沒有被各種意外的方式在全人類面前洗白,雖然末世的人口已經大幅下降,收穫卻依然十分豐厚。加上整個任務都完成得十分圓滿,即使最後和主角坦誠相見,也還是獲得了S級的評等。
  這個世界的能力大多都是異能,即使選擇了學習,用處也極為有限。蘇時反復扒拉幾次,忽然發現黑暗博士的角色居然也在列表裡,好奇地點開,目光忽然落在一項【來來你來打我呀】的能力上。
  “這是專門給要飾演反派的工作人員,比如黑暗神他們用來拉仇恨的。屬於主動技能,每次開啟之後效果都會持續24小時,在這24小時裡,能迅速把身旁的人的仇恨拉到自己身上。”
  沒想到他會翻到這樣靠下的頁面,系統連忙補上解釋,機械音依然情緒高漲,顯然沒有從一夜暴富的狂喜中恢復過來:“宿主想要這個嗎!”
  “就要這個了。”
  居然還有這種能力,簡直就是替自己量身打造的。
  想起剛進入世界就被主角強行組隊的經歷,蘇時就不由心有餘悸,毫不猶豫點了上去,又特意買了一倉庫的止痛劑,才總算覺得稍稍安心。
  “宿主,其實這次的開局還是有些驚險的。黑暗神說他以後再也不跟咱們搭夥了,咱們還是得總結經驗,不能光靠他幫忙才行。”
  終於從狂喜中恢復,系統就又兢兢業業地在螢幕上顯示出了密密麻麻的背鍋秘笈:“這是我和其他系統的宿主要來的,您要學習一下嗎?”
  “兇惡的眼神、陰冷的氣息是必要的。要掙脫自己的固有形象,迅速架構起足夠冷酷的內核,從心底裡把自己當做一個反派。”
  蘇時點點頭,托著下頜念了一遍,忍不住抬頭:“我不夠兇惡嗎?”
  系統訥訥不應聲,蘇時沉默片刻,還是妥協地點點頭,繼續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見他虛心接受了意見,系統也放下心,繼續殷勤地出主意:“臉是世界自動合成的,一般改不了,但只要眼神到位,一定沒問題的!”
  已經接連幾個世界,只要和自己扯上關係的角色,好感度似乎確實都居高不下。
  蘇時也多少有所察覺,只是他當初走高玩的路線都走得是溫潤甩鍋流,即使要做出兇神惡煞的架勢,也始終不得要領。翻了翻系統商城,恰好找到一項【演技爆棚】的可升級技能,略一沉吟,就買下來直接選擇了裝備。
  多留無益,蘇時休整停當,就選擇了開啟下個世界。
  身形驟然落空,再睜開眼,四周的景致忽然變得古色古香。
  他正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是一張攤開的白紙,傳令的太監掐著嗓子,聲音尖細淡漠:“皇上有令:陸相要是有什麼解釋的,就寫在這張紙上吧,等到朝廷正事處理停當,自會抽時間看的……”
  又回到了熟悉的抉擇上。
  手裡被粗魯地塞過毛筆,蘇時神色不動,忽然感覺到了仿佛宿命的隱約緊張。
  按照經驗,如果他直接認罪,就會被認為是有意隱藏著什麼苦衷。可如果開口辯解,對方很可能會真的就等著自己解釋。
  不能進不能退,蘇時容色微凜,忽然震袖起身,將手中毛筆和那張宣紙一起拂落在地,冷笑一聲:“我何必解釋?”
  他的面容原本清朗俊秀,即使只是端坐不語,也會平白顯出幾分溫潤舒朗。可眼下目光卻忽然凜冽如霜雪,冷冷望著眼前來傳令的幾個太監,狠辣氣息自眼底蔓開,殺意幾如實質。
  太監被他懾得心驚肉跳,再不敢多話,摸起掉在地上的宣紙,頭也不回地踉蹌出門。
  還沒趕回禦書房,卻正趕上攝政王宋戎迎面走過來,兩人交錯,那張宣紙已經被對方拿在手中。
  上面一字未著,只有毛筆被一併拂開時的落下的刺眼墨蹟。
  “王爺,這是皇上叫問陸相的——”
  太監慌忙開口,宋戎的面色卻已經微沉下來,漆黑深徹的眼底顯出隱隱寒色:“皇上不過叫你們前去問話,誰准你們折辱於他的?”
  墨蹟散亂,顯然是將紙筆一併摔在地上,才會留下的痕跡。
  太監神色微變,連忙要解釋,宋戎已經淡聲吩咐:“這般狐假虎威、有所依仗就作威作福,不必留在皇上身邊伺候,帶下去吧。”
  太監還不及開口,兩側的御林軍已經上來,將他不由分說拖下去。不過片刻,遠處已傳來隱約慘叫聲。
  “王爺,陸相身負重罪生死一線,馬上就要被投至天牢。就算有閹人折辱,可他一言不辯……”
  身後幕僚猶豫片刻,還是上前開口。
  宋戎將宣紙疊起收好,輕歎一聲:“他一言不辯,反而更顯不平鬱氣——先回皇上,就說陸相身體不適,我先去看看他。”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活路???∑(O□O;)
  #不不沒有折辱#
  #不平和鬱氣也沒有#
  #就是想蹲天牢嘛!!!#
  ——————
  黑暗太監:活路?!?!(つДQ)


第48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嚇走了傳旨的太監, 蘇時關了正門坐回桌前, 展開卷在桌上的聖旨, 悠閒地翻看著裡面的內容。
  不承認不否認,態度強硬作風霸道,這次的表現不錯, 鍋大概能穩了。
  他這次的身份是軒朝右相陸璃, 十七歲中舉入仕, 二十三歲升任右相權傾朝野,今年才過而立, 把持軒朝朝堂已經五年。
  五年間,陸璃手腕強硬,打壓異己, 無數能臣志士被貶謫驅離, 朝堂漸被納為一家之地。
  自此,陸璃日益驕橫跋扈, 甚至不復對先帝恭謹盡忠。三月之前甚至縱兵闖入後宮,手刃先帝貴妃,逼死左相全家八十餘口。先帝被氣得大罵亂臣賊子, 當場吐血昏厥,在病榻上纏綿三日, 終於不治殯天。
  亂臣賊子做到了這種地步, 自然成了眾矢之的。
  先皇駕崩, 太子繼位。趁著朝堂動盪之隙,尚未及冠的新帝以雷霆之勢出手, 聯合皇叔宋戎內外夾擊,將陸璃一舉軟禁在相府中,只待朝堂定罪,擇日下獄處死。
  獨攬朝政、隻手遮天,殘害忠良傾軋後宮,驕奢跋扈,早已有不臣之心。
  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這麼多的鍋。
  蘇時深吸口氣,欣慰地合上聖旨,感動得幾乎熱淚盈眶。
  “右相,攝政王來了。”
  府上的下人都已被他提前散去,剩下的都是宮中派來的御林軍,雖然仍對他以舊職稱呼,語氣卻實在算不上有多恭敬。
  蘇時目色淡下來,隨手把聖旨擱在一旁,漫不經心:“不見。”
  話音才落,門已經被從外推開。
  天色已經黯淡,門口立著個高大魁梧的身影,默不作聲地望著他,面目都落在陰影裡,看不清神色。
  蘇時挑眉,索性施施然向後靠去:“攝政王既然要闖進來,何必多此一舉?”
  宋戎沒有進門,抬手扶住門框,目光落在那張格外清秀俊逸的面龐上。
  從皇子們開始奪嫡那天起,他就奉君命率軍出征,先帝在位十年,他也在外征戰了整整十年。
  對眼前這個人的印象,是和記憶裡早已模糊的京城盛景聯繫在一起的。
  那天他剛從軍營裡出來,一身的粗糲沙土,正遇上新科狀元跨馬遊街。前呼後擁歡聲雷動,年輕得過分的狀元郎穿著燦紅官袍,一身華彩,卻絲毫遮不住渾身的清雅脫塵。
  他的目光落在那雙熠彩琉璃的眼睛上,手下馬韁不覺稍松,戰馬被炮仗一驚,險些就與儀仗交錯相撞。
  高頭大馬人立而起,街旁一片驚呼,儒雅斯文的少年狀元眼中卻反而亮起異彩。身形紋絲不動,依然穩穩坐在馬鞍上,雙腿用力夾緊馬腹,手中韁繩回拉,輕輕巧巧就讓碩大的馬蹄讓過路旁攤位,重新落在平整的官道上。
  震耳的歡呼壓著驚慌的餘音響起來,少年轉向他,眼裡依然是一片明亮笑意,朝他遙遙拱手,回身向街頭繼續策馬前行。
  那之後不久,他就第一次率軍出征。世界只剩下金戈鐵馬、熱血涼鋒,那個身影和繁華的盛京一起被封存進記憶裡,轉眼已過了十三年。
  十三年,他從當年無權無勢只知練兵的皇子,變成了戰功赫赫的皇叔攝政王,對方也已經從那個跨馬遊街的少年狀元,變成了權傾朝野一手遮天的右相。
  可那張面龐卻像是沒有被任何風塵沾染過,和記憶中交錯重疊,叫他的目光不覺緩下來,朝屋內一拱手。
  “右相,宋戎求見。”
  依然恭謹的語氣才落下,屋裡的人身形就忽然微僵,一身的清冷高傲暫態一滯,目光如電般掃過來。
  那張面孔原本是極顯清俊精緻的,眉眼驀地挑起陌生的淩厲弧度,卻反而平白在原本的溫潤中添了一抹妍麗亮色,仿佛染血神兵鏘然出鞘。
  宋戎屏息,目光落在那一雙眼上,心口怦然。
  兩道視線在黯淡下來的光線中碰撞交錯,幾乎帶出金鐵交鳴的聲響。
  片刻,陸璃斂容拂袖,起身朝裡屋走去,語氣清清淡淡:“不見。”
  “放肆!你如何敢跟攝政王——”
  一旁的禦林衛眼中幾乎冒出火氣,忍不住厲聲呵斥,卻被宋戎抬手阻住。
  “你給皇上的回復我看了,這樣下去,你不會有半分生路。”
  宋戎依然站在門外,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語氣誠懇:“你一言不辯,我知你心中有怨憤不平——”
  “成王敗寇而已,攝政王多慮了。”
  一聽對方的口氣,蘇時就忽然生出了事情要糟的熟悉預感,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的話。
  這個世界的主角是那位新即位的皇上,陸璃的故事不過只是個開局。
  那些罪名的確是世人誤解,卻沒有一樁是空穴來風。陸璃確實做過那些事,結黨,專權,攝政,逼宮——他做盡了一個亂臣賊子能做的所有事,才終於將一個幾乎傾頹的朝堂重新勉強撐起不至倒塌的構架。
  五年前,左相嫡女入宮,從此後宮專寵一人,朝堂賞罰只憑柳貴妃枕邊一句話。左相柳山看似謙和方正,卻借宮中之勢大肆斂財,甚至將手伸到了前線賴以為生的軍餉之上。
  陸璃在宮門外長跪三日,苦諫不從,嘔血昏迷複醒,忽然拋了清高傲骨,拋了慷慨熱血,學著媚上欺下的樣子一頭紮進官場,從此官運亨通,不過三年就已位列右相。
  右相人人巴結,進門就要兩錠金子。貪墨刮斂來的錢財,一半砸在了前線的軍需,一半暗中盡數散給了那些遠避江湖的落魄忠臣。
  那些忠誠志士、能臣幹將,都被他借由轟出京城,貶謫進不惹眼的鄉縣,才躲過了朝不保夕的殺身之禍。
  左相漸覺威脅,令柳貴妃勸老皇上易儲廢立,改太子為柳妃幼子。陸璃接廢太子詔,率相府親軍直入皇宮,持劍挾持柳貴妃,請命先帝改詔。
  玉璽印落,長劍飲血,生生嚇死了久居深宮的老皇帝。
  這些事都在陸璃死後才被新皇逐步發覺,於是赦免陸家重罪,召回貶謫臣子,勵精圖治裁撤冗官,軒朝中興由此開端。陸璃牌位也被重新請入宗廟,世代受香火供奉。
  ……
  蘇時把劇情簡介從頭到尾翻了三遍,都沒找到攝政王三個字。
  宋戎見他不語,語氣越發和緩下來:“我常年征戰在外,朝中事務一應不詳,今日登門,只為請教朝中過往。”
  聽到這一句,蘇時不覺微微挑眉,才忽然對上號,想起了這位攝政王究竟是什麼人。
  小皇叔宋戎,少年時就開始領兵征戰沙場,京城都沒回來過幾次。雖然位居攝政王,其實卻從未貿然干政,待太子繼位立穩腳跟,就謝卻王權重新領兵出征。最後歿於沙場,棺槨歸京,皇上出城親迎三十裡厚葬宗廟,子孫世代享王侯之例。
  宋戎不是個多有心機的人,這個攝政王的位子落到了他的頭上,也實在有些機緣巧合。
  那時老皇帝要立柳貴妃幼子,為了堵住朝中眾臣之口,才把攝政王的帽子塞給了這個年富力強又好糊弄的弟弟。結果剛下詔就被陸璃拎著劍逼宮改詔,才改了廢立太子的詔書,陸璃就順手把柳貴妃給捅了。
  太子換了回來,攝政王卻沒來得及撤,遺詔原樣奉出,宋戎就被從前線千里急召了回來。
  蘇時忽然就有點胃疼。
  這位攝政王,無疑就是陸璃一直以來暗中匿名資助的那個征戰沙場的大將軍。
  陸璃根本就沒想叫任何人知道,自然也已經做得極端隱蔽。可只要做了就一定會留下蹤跡,已經被洗白出了陰影的蘇時心中瘋狂打鼓,語氣卻反而愈發冷淡下來。
  “我不解釋,只是因為沒什麼可解釋的。做個佞臣翻雲覆雨隻手遮天,何等瀟灑快活,陸璃連來世果報都不怕,難道還怕刀戟加身?”
  言罷,他抬腿就要走,卻忽然又轉回來,一把抄起了桌上的聖旨,身影繞過屏風沒入後院。
  宋戎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
  對方的動作風姿也與少年時如出一轍,甚至果斷乾脆猶有過之。他在回京馳援的路上,已經聽過無數人同他說起右相如何霸道跋扈、心狠手辣,卻始終都無法同記憶中的那個少年聯繫起來。
  終於親眼看到了陸璃,這樣的念頭卻反而越發強烈。
  “右相今日吃的什麼?”
  他忽然側身低聲詢問,門口侍立的御林軍聞言一怔,俯身跪地:“回攝政王,皇上有旨:右相這些年驕奢淫逸,山珍海味都吃盡了,一兩日不吃也沒什麼……”
  宋戎的目光沉下來,一言不發地折身離去。
  書房都是被砸碎的瓷器,書籍也扔了滿地。相府已經被抄過一次,裡面根本住不下人,陸璃才會不得不一開場就坐在外面的大堂裡。
  光顧著甩開那個對自己的鍋抱著莫名敵意的攝政王,蘇時威風凜凜拂袖離去,才想起自己在裡面根本無處落腳。站在門口沉默片刻,還是把聖旨揣進懷裡,任勞任怨地擼起袖子收拾起了書房。
  勉強把打碎的瓷器歸攏到角落,蘇時俯身把地上的書一本本撿起來,摞在臂間,準備一起放回還沒散架的書架上去。
  宋戎拎著食盒站在門外,腳步忽然停住,目光落在那人的背影上。
  除去了宰相厚重華貴的朝服,陸璃只穿著一件象牙白色的長衫,領口袖口用金線壓出精緻的紋路,反而越發顯出一身的清越之氣。
  這樣的一個人,天生就是該立在雲端的,可現在卻不得不親手去做這些下人才做的事,甚至連飯食都吃不上一口。
  他想要上去幫忙,卻又擔心陸璃反而會認為受到了折辱,只是站在原地,又難捱心中的不忍惋惜。
  正躊躇間,屋裡的人恰好抱著一摞書起身,餘光瞄見人影,警惕回身,眼中已顯出淩厲殺氣:“誰!”
  宋戎迎上他的目光,舉步走過去,將手裡的食盒放在桌上,接過他手裡的書籍:“這些事本不該右相親自來做。”
  “我早已不是右相了。”
  沒想到這個人居然真追了進來,蘇時忍不住蹙了眉,目光落在他帶來的食盒上,心中卻不由動搖。
  原身是真的已經結結實實餓了兩天,飯菜的香氣從食盒裡透出來,已經餓到麻木的胃脘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現在已經是戴罪之身,坐下來吃口飯,總不至於會有什麼改變。
  說不定對方就是來毒死自己的。蘇時自我安慰,索性不再推拒,一撩衣擺在桌前坐下,將食盒打開。
  飯菜都已經涼了,大抵是從別處府上臨時湊來的,和精緻兩個字絲毫靠不上半點關係。
  他已經餓過了頭,倒也不講究這些,拿過筷子坦然吃起來。
  宋戎幫他把書放在書架上,有意側身裝作整理書架,目光卻依然忍不住落在那人身上。
  大概確實是餓了,陸璃進食的速度偏快,動作卻依然一絲不苟,絲毫不損那一身的清貴淡雅。
  父皇老當益壯,先帝大了他二十餘歲,奪嫡時忌憚他顯赫軍功,等到暮年又忌憚他年輕力壯。宋戎還未及冠就被派出去領兵征戰,在軍營裡摸爬滾打了十餘年,回到京城的機會都只是寥寥,見慣了軍營裡狼吞虎嚥的彪形大漢,目光就不覺更移不開那個淡雅如竹的身影。
  偷看的目光實在太明目張膽,蘇時將一片白菜放進口中,終於撂下筷子,抬起頭望向他:“你若是還指望我多招認些什麼,就問。看在你這一頓飯上,我還可多供出幾個‘陸党’的爪牙來。”
  宋戎倉促轉開目光,想要詢問對方是否有什麼要辯解的,卻又本能地清楚,自己只怕根本什麼都問不出來。
  見他悶著頭不說話,蘇時也失了耐心,取帕拭了拭嘴角,隨手推開食盒起身。
  “王爺是個領兵打仗的人,既然不懂朝堂,就不必勉強插手進來了。敢做如何不敢認,我實在沒什麼可辯解的——天晚了,王爺若是沒事,就請回罷。”
  逐客令已經下得不能再明顯,宋戎的目光暗下來,將食盒理好提在手裡,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見他總算離開,蘇時才松了口氣,又摸了摸揣在懷裡的聖旨,隨意挑了本書坐在桌前,閑閑翻閱起來。
  為了羞辱陸璃,新皇甚至命人將相府所有可以休憩的臥房都一應砸毀。原主自幼就是養尊處優的清貴脾性,這些年又始終身居高位一念殺伐,居然也當真不吃不睡地在正堂坐了兩天,一句服軟的話都不曾說過。
  他都已經從正堂繞回來,總不能再特意回去坐著。吃飽了飯的身體難以自拔地生出濃濃困倦,只翻了幾頁書,就覺眼皮墜沉,隨手合上推在一邊,枕著手臂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熬了整整兩天,這具身體也實在已經十分疲憊,這一覺睡下去,居然就一直睡到了次日天色大亮。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將他驚醒,蘇時理順衣物,從容直起身,迎上外頭得意洋洋走進來的墨服官員。
  “右相昨晚睡得可好啊?”
  荷甲的御林軍跑進來,將不大的書房團團圍住。負責拿人的大理寺少卿負了手走進來,目光嘲諷地照他身上一掃。
  “皇上說了:右相既然沒什麼可說的,這相府也不是住人的地方,不如就到天牢去睡,還清淨,不知右相意下如何?”
  蘇時微微挑眉,心下大致了然。
  按理應當等到朝堂論罪,自己才會被下獄處斬。小皇帝打定了主意要羞辱自己,自然會將這個過程拖得足夠久,久到徹底將自己逼垮,最好是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哀求痛快一死,才會覺得解氣。
  可昨天攝政王卻忽然莫名其妙跑來找自己,態度還意外的和緩,大概叫才坐穩龍椅的皇上生出了不小的壓力。
  看來那個人也不是一點忙都沒幫上。
  蘇時輕挑唇角,拂袖震開上來要給自己加上鐐銬的禦林衛:“相府睡得,天牢自然也睡得,陸璃謝皇上關照。”
  他身上是有真功夫的,不然也犯不著下個獄都要這麼多的御林軍過來。見陸璃沒有拒捕的意思,只是不屑旁人上枷戴鎖,大理寺少卿也就松了口氣,朝禦林衛使了個眼色,往外一讓:“右相,請。”
  蘇時淡淡瞥他一眼,不動聲色向前邁步,雙臂卻忽然向後一震。
  袍袖挾著勁風掃過,兩個拿著長戟要敲他膝彎的禦林衛被逕自震退數步,蒼白著臉色跌坐在地上。
  “要叫我跪,當今皇上心裡都沒什麼底氣,像你這種宵小鼠輩,還是少動些心思的好。”
  目光甚至不曾落在身後過,蘇時停步側身,睨過臉色驟變的大理寺少卿,唇角微挑:“我是個將死之人。一個馬上要死的人,會做出什麼都不意外,你說對嗎?”
  “右,右相恕罪——小人不敢了!”
  大理寺少卿慌忙退後幾步,居然被他身上的浩瀚威壓懾得本能屈膝,甚至不敢直視他的面龐,下意識連聲告罪,眼裡卻已閃爍起隱約怨毒光芒。
  拉足了仇恨的蘇時嗤笑一聲,拂袖大步離去。
  看來那個【來來你來打我呀】的能力,確實還是很好用的。
  他不再反抗,任憑禦林衛押著自己出了相府,往天牢走去。
  走過街角,蘇時的腳步忽然一頓。
  少年天子正輕車簡從地立在門口,身側是一輛高大的囚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眉眼陰鬱不散,眼裡是還不及被歲月沉澱下來的狠辣鋒芒。
  宋戎站在皇上身後,見到他走過來,抬起目光欲言又止,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回護只會叫陸璃處境越發堪憂。
  蘇時沒理會他,目光落在準備好的重枷鐵鐐上,微挑了眉,緩緩站直身體。
  小皇上叫宋執瀾,取的是執掌天下定波安瀾的用意,還是當初陸璃給他取出來的——這已經是十餘年前的往事,對方若是知道了,估計一定不會肯再用這個名字。
  遊街多少還是有點不情願的。蘇時輕歎口氣,倒也不反抗,沉默著任人替自己戴上沉重鐐銬。
  剛直起身,餘光卻忽然瞥見一絲鋒銳利芒。
  主角生命受到威脅的警報聲尖銳刺耳,蘇時蹙緊了眉,忽然像是不耐給自己上枷的禦林衛笨拙動作,猛然拂袖回身。
  不及開口,那一點寒光就因為他忽然轉身,“鐺”的一聲狠狠砸在了他腕間的鐵銬上。
  “刺駕——保護皇上!”
  禦林衛反應也極快,厲聲喝了一句,就迅速要護著皇上上車離開。
  暗器上的力道極大,蘇時雙手被鎖動作不便,退後幾步才堪堪卸去力道,目光漸沉。
  蒙面的黑衣人憑空跳出來,粗粗一掃居然有二十餘個,個個精壯孔武身手不俗。宋戎常年在軍中拼殺,一把將小皇帝扯到身後,率禦林衛與刺客拼鬥在一處,卻依然因為雙方人數差距太大,隱隱顯出些左支右絀。
  刺客悍不畏死,招式都是奔著毫無武力的宋執瀾去的。
  無論出於人設還是任務,蘇時都不能放任不管。攥著鐐銬擊倒了幾個黑衣人,順勢往宋執瀾面前橫步跨過來,剛準備不著痕跡把人護住,目光卻忽然微凝。
  二十來個刺客,居然有一大半都被吸引了過來,招式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了自己的身上。
  刺客一門心思揍他,他身後明目張膽護著個小皇帝。
  宋戎蕩開刺客,厲聲開口:“愣什麼,還不快助右相救駕!”
  作者有話要說:
  刺客:看他生氣!打他!! (*/≧□≦)/ ┴┴
  #救駕還是救鍋#
  #您的特效:來來你來打我呀 還有十個時辰到期#


第49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宋執瀾抬頭, 目光驟然縮緊。
  那個身影擋在眼前, 依然是一貫強硬霸道的姿態, 不由分說地替他攔下了所有當頭落下的刀劍兵戈。
  原本不著痕跡的袒護姿態,在刺客愈發兇悍的圍攻下,終於顯眼得再容不下自欺欺人的忽視。
  情緒忽然激烈地翻湧起來, 宋執瀾咬緊牙關, 繃緊的身體幾乎已經隱隱發抖, 眼底越發顯出黑沉的狠色。
  誰要他救了……
  戴著鐐銬的身體畢竟受限,挺拔的白色身影忽然倒退幾步, 格開迎面劈下來的刀刃,鋒利的劍身已逕自穿透了肩膀。
  血色瞬間洇透衣物,刺得少年天子目光一縮:“右相——!”
  熟悉的稱呼脫口而出, 又倉促地咬緊下唇, 將本能的一絲緊張狠狠咽回去。
  蘇時被圍攻得心力交瘁,根本來不及理身後的小皇帝。雙腕間鐵鍊交錯用力一鉸, 將那柄利劍卡在自己肩頭,順勢旋身將面前的黑衣人踹出戰圈,卻轉眼就又有人悍不畏死地補上來。
  明明都已經被禦林衛砍瓜切菜似的輕鬆撂倒一片, 剩下的居然還都不依不饒沖著他下手,終於讓蘇時徹底意識到自己究竟弄了個多要不得的技能。
  鐐銬限制住了大部分的動作, 蘇時蹙了蹙眉, 徒手握住劍刃, 用力拔下來拋在地上。
  宋戎一刀將面前刺客劈開,目光轉向依然處在圍攻中心的陸璃。
  浴血的白衣身影幾乎已經站立不穩, 那雙盛著鋒銳殺意的眼眸卻如霜勝雪,依然透著不容折辱的凜冽傲氣。
  陌生的情緒悄然激蕩,烙在眼底的身影灼得他心口發燙,喝了一聲留神,握緊手中長刀,合身投入戰圈。
  有了蘇時穩穩拉住仇恨,禦林衛很快佔據了絕對優勢,沒過去多久,刺客便已盡數伏誅。
  雖說有止痛劑頂著,體力的消耗卻畢竟不容忽視。眼看著最後一個黑衣人的身影也倒下,蘇時終於得以解脫,不由向後踉蹌一步,身形險些直接軟倒。
  兩雙手伸過來,扶住了他的身體。
  宋執瀾目光一縮,猛地收回手,面色暫態冷然下來,拂袖退開兩步。
  垂下的手攏入袍袖,掌心溫熱的血液像是忽然變成了灼燙岩漿。少年天子攥緊了拳,血肉橫飛的景象沒有叫他有絲毫動容,可眼前那個人身上不斷洇開的血跡,卻莫名叫他心驚肉跳。
  分明是日思夜想恨不得要了他的命的。
  每一夜都將屈辱不甘嚼碎了吞下去,每場夢裡都是將那人千刀萬剮挫骨揚灰的冰冷恨意。
  卻都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梗在胸口的迷惑茫然。
  勢頭不妙。
  眼看著主角的誤解值上下波動個不停,蘇時緩過一口氣,用力推開宋戎,回身轉向面色陰晴不定的小皇帝。
  神色再度冷峭下來,正打算開口撂下兩句狠話,身形卻猛然一震。
  宋戎的目光驟然縮緊,雪亮刀鋒倉促閃過,卻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原本是沖著宋執瀾去的利箭,狠狠沒入了陸璃的後心。
  時光仿佛一瞬停滯,宋戎眼中幾乎滴出血來,手中鋼刀狠狠擲出,將躲在暗處放冷箭的漏網刺客一擊斃命。
  宋執瀾的目光恍惚微顫,怔怔落在那個替自己擋住最後一箭的人身上,身體忽然被寒意包裹,叫他冷得止不住發抖。
  鐐銬碰撞叮噹作響,驀地驚醒了兀自怔然的少年天子。
  終於再忍不住,宋執瀾上前一步抬手想要去扶眼前的人,卻扶了個空。
  陸璃雙膝觸地,跪在他面前。
  伸出的手臂頓在半道,宋執瀾呼吸驟滯,目光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狠狠一縮,恍惚落在跪倒在自己身前的那個身影上。
  這是陸璃第一次跪他。
  兩人差了十二歲,陸璃高中狀元那年,他還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稚齡皇子,看著父皇笑吟吟將那個清雅如竹的少年帶進來,指給他做了伴讀。
  陸璃做了他三年的伴讀,及冠之後便入朝為官。這三年裡,陸璃從沒跪過他,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只是殷殷跟在那個明亮耀眼的身影後,享受著他溫柔耐心的教導呵護,日夜期盼著儘快長大,也長成個如對方那般出色的謙謙君子。
  可陸璃進入朝堂之後,只不過是又過了短短三年,一切卻都已截然不同。
  那個人深得帝心升任右相,自此變得冷酷高傲,飛揚跋扈。那雙眼睛的溫柔笑意早已尋不到半點蹤跡,每次見到他都帶著刺人的傲然不屑。
  他忽然就在朝堂裡沒了絲毫地位,說出的話不再有人當回事,要做的事也莫名被百般阻撓。太子府被一再打壓,父皇與世人甚至已經漸漸忘記了有他這個太子。
  於是才知道,原來那些溫柔與隨和,清雅與明亮,都不過是一層不堪一擊的掩飾,原來當一個人得到權力,就可以將一切都狠狠踩在腳下。
  恨意悄然滋生,日夜苦讀藏書虛心求習帝王之道,暗中聯絡朝臣構織勢力,終於等到時機瘋狂反撲。
  身份對調,他成了勝利者,陸璃成了一敗塗地的囚徒。
  他曾發過誓,一定要叫陸璃跪在自己面前,現在那人終於跪了,他卻沒有獲得絲毫勝利的快感。
  “右相!”
  宋戎最先發覺不對,箭步過去扶住那人僵硬的身體,翻過來攬在臂間。
  溫熱的血色幾乎已經徹底濡濕了那件白色的衣物,陸璃一動不動靠在他肩頭,眉睫低掩唇色淡白,已經徹底失去知覺,
  “護送皇上回宮!”
  宋戎一把將人打橫抱起,厲聲開口吩咐。正要把陸璃抱上馬車,卻忽然被一隻手死死拉住肘彎。
  懷中人傷得太重,一刻也耽誤不得。宋戎心中焦躁,蹙緊了眉回身,迎上少年天子晦暗複雜的目光。
  “……御駕更快。”
  宋執瀾低聲開口,指節用力到隱隱發白,幾乎像是在推翻自己的長久以來立足的根基。
  一報還一報,他想著。
  無論為了什麼,陸璃救了他這一次,他也必須要救活對方,然後兩不相欠,繼續勾算舊賬。
  這麼簡單就死了,實在太便宜了這個人。
  宋戎神色複雜一瞬,沒有拒絕,抱著陸璃鑽進御駕馬車,宋執瀾也一起坐了進來。
  鞭聲響起來,馬車朝著宮城狂奔,在即將進入宮門的一刻,宋戎忽然似有所覺地低下頭。
  懷裡的人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恍惚一瞬,重新恢復清明,將馬車中的情形盡納眼底。
  眼底的光芒倏地亮起,甚至連自己都不曾察覺。宋執瀾急切地坐直身體,望著那雙依然清明如霜雪的眼眸,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出話。
  陸璃蹙了蹙眉,像是想通了什麼,高傲淡漠就又回到那張蒼白若雪的面龐上,語氣嘲諷微涼。
  “你怕是會錯了意。我從未想過救你,不過是那些人偏要追著我打罷了……”
  他氣息不穩,語音也低微,根本沒了平日裡半分冷傲姿容。宋戎忍不住收緊手臂,啞聲開口:“你傷得很重,先別說話了。”
  陸璃卻不聽他的,反倒掙扎著支起身體:“停車。”
  “你到底要做什麼?”
  宋執瀾終於忍不住開口,眼裡幾乎已經冒出些火氣,狠狠瞪著他:“你受了重傷,已經快死了!你不去治傷,難道真想就這麼喪命嗎?”
  他的尾音幾乎已軟下來,胸口急促起伏,眼中已經不自覺透出些隱隱懇求。
  陸璃卻只是冷淡垂下目光,語意冰涼:“皇上苦心佈局,攝政王千里奔襲,不就是為了要我的命麼?”
  他的話像是鋒利的冰錐,叫兩人胸口一時悶痛,幾乎說不出什麼話來,心裡卻無限寒涼下去。
  “陸璃要的是權傾朝野,要的是滔天富貴,走上這條路的那日起,就沒想過落得個善終。”
  身體已經瀕臨極限,只能靠系統的興奮劑勉強頂著。眼看兩人的神色黯淡下去,小皇帝目色歸於暗沉,蘇時心中總算稍稍欣慰,面上卻依舊絲毫不顯。
  “停車,放臣下去,或者臣這就死在皇上眼前,皇上挑一個罷。”
  “陸璃!”
  宋戎忍不住急聲開口,卻不及說下去,就被宋執瀾沉聲打斷:“既然右相執意,朕也不便勉強,攝政王送右相回去罷。”
  聽見少年天子倏而冷淡的語氣,宋戎忍不住回過頭,馬車卻已經停下。
  陸璃當真頭也不回,艱難撐起身,扶住車門身形微傾,幾乎是踉蹌著撲倒下去。
  他早已是強弩之末,不過勉強靠著心力支撐,身形頹然栽倒,卻已經撞進寬闊結實的臂膀之間。
  熟悉的溫暖叫蘇時幾乎生出些錯覺,恍惚著抬起目光,卻迎上了一雙幾乎噴火的漆黑瞳眸。
  宋戎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將他抱起來,奪過禦林衛手中韁繩,攬著人上馬坐穩,一路出了宮門,朝王府策馬疾馳。
  馬匹顛簸,只會徒增陸璃的痛苦,可宋戎卻已經無暇顧及,只能咬牙用力揮著馬鞭。
  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甚至能感覺到生命正從自己臂間護著的身體裡流逝,強烈的恐懼挾在心口,將一切念頭都盡數排開,只剩下一個近乎固執的念頭。
  要叫這個人活下來,哪怕恨自己也沒關係……
  馬車沒有動,宋執瀾紋絲不動地坐著,目光落在陸璃留下的那一片刺眼血色上。
  陸璃不願向他屈服,甚至不願受他恩惠,他不意外。
  這才是那個驕縱高傲的右相,只要他還是醒著的,就不會甘心向任何人低頭,即使已經到了生死之際,折辱也遠比死亡更令那個人難以忍受。
  宋執瀾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忽然用力將臉龐埋進雙手裡。
  掌心乾涸的血跡烙在闔著的眼睛上,眼眶乾燥疼痛,沒有半分水意。
  是他自作多情,那個人怎麼會救他。
  怎麼還可能會救他。
  *
  興奮劑的時長已經到了極限,蘇時的意識被迫脫離,回到了虛擬空間,順手就把躲在後臺的系統揪了出來。
  “因為技能原本是給工作人員用的,為了避免工作人員為了逃避劇情主動關閉技能,所以一旦打開,就會把仇恨拉滿二十四個小時。”
  當時只顧著高興一夜暴富,卻忘了和宿主詳細介紹特效的功能,系統心虛不已,小心翼翼亡羊補牢:“而且由於世界種類複雜,特效的範疇很廣泛,不只是對人類,而是對‘任何想打你的東西’都有效……”
  所以當時果然是連那支冷箭都看自己不順眼,估計就算自己不轉身,那支箭也能轉個彎紮在自己後背上。
  想起整場烏龍,蘇時就忍不住頭疼:“現在後悔,還能退貨嗎?”
  “由於宿主不屬於工作人員,本次體驗只有二十四個小時,還剩十八個小時,特效就會自動到期。”
  系統連忙補上一句,又試探著繼續:“如果宿主感到滿意,商城也提供用戶專用的破解版,可以選擇購買……”
  “不必了。”
  蘇時斷然謝絕,已經下定了剩下的九個時辰就這麼一直昏過去的決心。
  這具身體傷勢頗重,原本也未必能醒得過來。看著已經低到了警戒線下的生命值,蘇時還是多買了兩顆歸元續命丹,放進了背包裡。
  在其他世界裡,這些名字看上去就像假藥的商品確實沒什麼真正的效用,但在古代世界的加成下,反而有著救人性命的神奇功效。
  他這一次的任務其實很簡單,只是【活到登基大典,親眼看到宋執瀾成為真正的一國之君】。
  要完成任務,只需要保證自己能活到那一天,並且在那一天都還是相對自由的。所以蘇時也沒有強求劇情的發展,只是偶爾在閒暇時,會忽然冒出個隱約的念頭。
  和每次為了劇情而做任務不一樣,這一次的任務,似乎是原身真正的心願。
  就算不為了經驗點,他也多少想要更努力地活下去,活到新帝登基那天,讓這具身體親眼去見證這一切。
  況且這次的經驗點似乎也未必就拿不穩,鍋滑了一圈,還是堪堪被他攥住了個邊沿。
  終於換了個更能狠得下心的主角,只要冷言冷語激一激就能把好感度降下來,實在比有些每次都當然是選擇原諒自己的主角強多了。
  想起那個小皇帝望著他時幾欲擇人而噬的狠厲目光,蘇時不由欣慰,才稍稍松了口氣,眼前忽然一黑。
  緩衝時間已經結束,他的意識從虛擬空間脫離,回到了原本的身體裡。
  身下是一片不算堅硬的溫暖觸感,肩背手臂都被牢牢禁錮著,止痛劑的效果已經漸弱,背後傳來隱約撕裂般痛楚。
  耳旁嘈雜聲音不斷,來回的腳步聲和交遞東西的碰撞聲裡,響起醫官小心翼翼的聲音:“王爺,要拔箭了……”
  *
  宋戎微微頷首,接過切好的參片,指腹小心地拂過淡色的冰涼唇瓣,把參片壓在那人舌下。
  他的手素來拿的都是長刀勁弓,只覺怎麼用力都太過,生怕碰傷了懷裡精緻如琉璃的人。雙臂雖牢牢錮著對方的肩背手臂,卻又不敢將力道使足,胸膛幾近虔誠地貼下去,護住沁涼無力的肩頸。
  被血色浸透的白衣已經小心剪開,沾了藥粉的白絹被按在傷口四周,血已經結痂,那支箭矢在回來時就被宋戎削斷了翎羽箭杆,卻依然深深沒入後心。
  回來的一路上,陸璃都沒有絲毫反應,甚至連眉宇都不曾稍微蹙起,只有胸膛隱隱透出的微弱溫度和搏動,還能讓人察覺到這具身體裡的細微生機。
  明知道他大概聽不到自己的話,甚至未必還能醒得過來,宋戎卻還是忍不住低下頭,貼在陸璃耳畔:“忍一忍……”
  擁著的手臂不覺收緊,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渴盼著能夠以傷代傷。
  握住箭杆的手輕顫著攥緊,醫官遲疑片刻,終於向後猛地使力。
  鮮血暫態湧出來,轉眼已將整個視野染成一片殷紅。
  藥粉撒上去就被沖落,醫官的額角已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慌忙地取來新的白絹,不顧一切地壓上去,力氣使到極處。
  壓上去就被浸透,於是再周而復始。不知重複了幾次,床邊的盆裡的清水都已經徹底變成刺目血色,傷口的出血才終於被勉強止住,軍中最好的傷藥立即被小心翼翼塗上去。
  幾乎僵硬的雙臂終於稍稍撤開,宋戎依然穩穩攬著伏在懷裡的身體,看著醫官俐落處理好傷口,又去處理其他稍輕的傷勢。
  裡衣也已經徹底被鮮血浸透,都已經不能再穿。昂貴精美的布料被小心裁開,宋戎稍抬起手臂,想要先替他把衣物撤下來,卻忽然自染血的衣襟掉出一角明黃色的織物。
  宋戎忍不住微蹙了眉,抬手將那塊明黃色的布料抽出來,展開一看,目色便驀地沉了下去。
  是皇上降罪陸璃的明詔。
  下詔時他也是在場的,宋執瀾持劍傲立目光森寒,望著被壓在廊下的權相,親自念出了這一份詔書。
  字字都沁著幾乎滲血的恨意,那位少年的君王,無疑已將陸璃恨之入骨。
  可他卻想不通,陸璃又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思,才會在已經落到一無所有的境地時,依然留下這樣一份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的詔書,甚至貼身攜帶——
  還不及徹底想清楚,他的手腕忽然被一隻手牢牢握住。
  掌心冰涼,指尖帶著力不從心的輕顫,卻依然牢牢攥著他的手腕。宋戎微怔,本能地落下目光,迎上那雙清淩寒泉般的眼眸。
  “還給我,這不是你該拿的東西。”
  陸璃的嗓音還帶著初醒的虛弱喑啞,語氣卻已經顯出不容違逆的強勢冷意。
  心口忽然輕顫,驚喜交織著忽然騰起的憤怒痛惜,叫宋戎再抑不住強烈的情緒,手上一抖,反而愈發將那張聖旨狠狠攥緊,聲音喑啞下去。
  “右相……就當真一心求死?”
  他還是頭一次用近乎無禮的生硬態度對待陸璃,話一出口就已後悔,迎上那雙眼中的微愕神色,那一點莫名火氣就也再發不出來。
  是他奉詔引兵,千里奔襲回援,才徹底定下了對方一敗塗地的下場。
  是他們將陸璃逼上死路,在陸璃只求一死時,他們卻又堂皇地質問對方為何全無求生之念。
  胸口已經滿是悔意,宋戎小心地扶著他伏在軟枕上,向後退開,聲音輕忽苦澀。
  “若是我說,我只是接詔回京馳援,並不知道是為了斷你後路……你肯不肯信我?”
  陸璃不語,軒秀的眉峰微揚,清淩眼眸落在他身上,眼中顯出些許無喜無怒的平淡疑惑。
  迎上對方淡漠清冷的視線,宋戎呼吸微摒,目光終於黯淡下來。
  他原來當真已經不在乎。
  既然死意已決,自然不必再在意是誰將他送上的死路。宋戎垂下視線,將那襲明詔攥得愈緊,恨不得連同上面的罪名一起生生揉碎。
  “右相好好休息,至少今夜——”
  不願再叫他仰視自己,宋戎單膝點地,在榻邊半跪下去,將傷藥放在陸璃蒼白修長的指尖,小心地幫他將垂落的一絲鬢髮攏在耳後。
  “至少今夜,右相安安穩穩睡上一覺,歇一歇,好麼?”
  說完,他便斷然起身,匆匆出了屋門。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放下!給我放下!!
  (╯'□')╯ε=ε=ε=┌(◎_◎;)┘
  #看到這張聖旨了嗎#
  #上面全是鍋,全是#
  #被人搶了Q^Q#


第50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宋戎沒再回來, 卻依然派人細心地送了飯食, 火盆也多攏了幾個。
  怕壓到傷口, 蘇時的身上只薄薄覆了一層柔軟的錦被,榻邊的火盆暖融融地烤著,倒不覺得有多寒冷, 只是失血引起的疲乏依然揮之不去。
  實在沒什麼胃口用飯, 蘇時打發了伺候的人出門, 將食盒推在一旁,合了眼伏在軟枕上。
  有主神的禁令, 對方總不能再明目張膽地佔據每個世界的主角,這次的主角顯然就是段新的資料。但他到現在也依然拿不准,這個攝政王究竟是不是那個傢伙又追了過來。
  雖然替自己甩鍋的手段十分熟練, 但單就居然和自己發脾氣這一點, 對方的身份還是有些必要暫時存疑的。
  存疑也好,畢竟是來完成任務的, 總不能老是一不留神就被帶偏了方向。
  倦意湧上來,蘇時極輕地打了個哈欠,枕著手臂合上眼睛。
  夜色愈濃, 寒意悄然漫過窗櫺。
  宋戎坐在桌前,手裡依然攥著那張已經被揉皺的聖旨, 夜風清冷, 燭火也跟著搖曳不定。
  “王爺找我有事?”
  門被推開, 幕僚走進來,望見他手裡的一抹明黃, 心裡驟然一提,快步過去看清內容,才放下心笑著落座:“這不是降罪右相的詔書,怎麼到了王爺手裡?”
  “機緣巧合。”
  宋戎淡聲開口,將手中詔書遞給他:“若是叫你來看,能看出什麼?”
  他已經將這份詔書反復看了多次,除開被上面不容轉圜的狠辣決絕引得暗自心驚,就只剩下在看到那些罪名時的不可置信。
  直到現在,陸璃都沒有自辯過一句。可他卻依然本能地堅信著,他所見的陸璃,絕不是詔書上那個罪大惡極的奸佞之徒。
  幕僚微訝,接過詔書細看半晌,才雙手遞回去,輕聲慨歎:“若說看出了什麼——皇上比之昔年,果然大有長進了。”
  “長進?”
  宋戎接過詔書,微蹙了眉坐直身體。
  “王爺常年在外征戰,幾乎不涉政事,自然不清楚。當今皇上還是太子之時,其實算是頗為鬱鬱不得志的。”
  迎上他稍顯疑惑的目光,幕僚啞然失笑,耐心解釋:“右相明裡打壓,左相暗中排擠,東宮的政令幾乎被視若無物。那時的皇上,可遠沒有這份乾脆俐落、殺伐果斷的氣勢……”
  宋戎心中微動,重新將詔書鋪開,目光落在幾乎力透帛背的鐵畫銀鉤上。
  “王爺看,這份詔書看似尋常,其實步步是局,環環相扣。雖然不顯逼迫凶態,卻早已將右相所有退路封死,無論右相如何自辯,朝堂定罪結果如何,其實都無法再全身而退了。”
  幕僚斂袖俯身,仔細替他解釋一遍,忍不住慰然輕歎:“雖然只是一份詔書,卻已隱隱有明君之象,總算可以一掃先帝末年朝堂頹勢,重振大軒威風了。”
  望著他眼中濃濃的欣慰之色,宋戎目光微凝,心頭忽然冒出個叫他隱約發寒的預感。
  那人身上甚至還戴著鐵鎖重鐐。在醫官處理傷勢時,那雙手腕已經被銬環磨得紅腫破皮,甚至比刀劍暗器留下的傷口更刺得人心口發澀。
  戴著君王賜下的冰冷鐐銬,背負著十惡不赦的奸佞罪名,馬上就要被裝入囚車遊街百般羞辱。
  陸璃卻依然以不容置疑的姿態護在了少年天子身前,甚至不惜以早已傷痕累累的血肉之軀,去替他擋下那一箭。
  在那雙清冷冰寒如琉璃的眸底,是否也藏著如出一轍的欣慰,以至於即使是一張將他徹底逼進死路的詔書,也要妥善地貼身安放?
  “他為什麼要打壓皇上?”
  攝政王的聲音有些沙啞,叫幕僚不由微怔:“王爺說什麼?”
  “我不擅朝堂政事,不懂官場紛爭,可奪嫡爭儲,拉攏勢力,我至少還是會的。”
  宋戎起身,緩步踱到窗邊,冷冽的夜風順著窗縫灌進來,將胸口冰得一片寒涼。
  “右相與左相勢不兩立,不死不休。左相之女入朝為妃,也有誕下皇子,打壓皇上也是正常。可陸家無人入宮,右相不涉奪儲,他與左相勢不兩立,只需趁機拉攏太子稍加恩惠,不愁新朝錦衣玉食、無邊享樂。”
  終於徹底理順始終盤踞在心底的那一絲違和,宋戎負手回身,目光灼灼:“陸璃不是個目光短淺的人。先帝年事已高,太子早晚要即位——他何必要打壓皇上?”
  幕僚張口結舌,怔怔望著他。
  快步回身趕到桌前,宋戎將聖旨鋪開,眼底隱隱現出厲色:“謄下來,照著這些罪名,一條條去查。”
  見他絕非隨意交代一句,幕僚神色微變:“王爺,皇上心意已決,若一意違逆……”
  “違逆又如何?”
  宋戎冷然回身,目光落在視窗,一字一頓斬釘截鐵:“新朝初定,諸事繁冗,皇上既然沒工夫去弄清楚——臣自己來查。”
  多年征戰,他起身走到視窗那一刻,就已經發現了窗外的暗衛。
  皇上暫時尚需倚重於他,按理不敢派暗衛入王府監視,可依然有暗衛來了,只可能是為了那個被他抱回王府的人。
  生在帝王家,從學會走路說話那一日起,就要學勾心鬥角,學權利傾軋。
  這些事他能想到,宋執瀾不可能想不到。
  只是胸口早已充斥著恨意,所以刻意去忽視那些分明違和的細節,或許在少年天子的心底,也同樣隱隱恐懼著去探尋下面所隱藏著的任何真相。
  他卻一定要弄清楚。
  幕僚怔忡半晌,長歎一聲,抬手取過筆墨,將聖旨細細謄抄下來。
  月上中天,夜色越發沉了。
  *
  身上的傷勢畢竟不輕,蘇時昏睡一宿,曙光已透過窗櫺落進來,才被門外嘈雜喊聲吵醒。
  床邊守著個陌生的中年面孔,見他醒來,連忙起身施禮:“右相醒了,在下王府幕僚沈茂——”
  “到上朝的時辰了?”
  還不及將王爺交代的藉口說出來,就已被對方淡聲打斷,幕僚錯愕一瞬,陸璃竟已支撐著床榻坐了起來。
  重傷在身,他的臉色原本就已很蒼白,這樣不自量力地坐起來,唇上些微的血色也已飛速散去。
  幕僚臉色微變,慌忙起身去扶:“右相,王爺說過您切不可亂動……外面沒什麼事,您只需安心靜養,王爺稍後便會回來看您的。”
  蘇時不語,抬手隔開他攙扶上來的手臂,平靜地望著他。
  畢竟久居高位,眼前人雖然重傷,身上的氣勢卻依舊凝而不散,幕僚聲音愈低,終於垂下頭不敢開口。
  “今日大朝,皇上既然著人來找我,自然是打算定我的罪。你家王爺再胡鬧,也不該在這當口出面阻攔。”
  已經大致聽清了外面嘈雜的爭執,蘇時眸色清淡,勉力支撐起身。
  宋戎不是主角,他看不到對方的誤解值,只能憑直覺揣摩猜測,應對難免不及。朝堂定罪是拿到經驗值的重頭戲,無論這位攝政王如何阻攔,他都一定要回去。
  幕僚神色越發為難,想要阻攔,卻又沒有膽量上前,只能眼睜睜看著陸璃將衣物穿好,傷口才一掙動,就立時洇出刺眼血色。
  可那人卻像是絲毫覺不出疼痛似的,依然不為所動地將衣物套在身上,甚至連眉眼都沒有絲毫牽動。
  宋戎常年征戰在外,府上沒有多華貴的衣服,好容易替他找出了一套玄色雲雷紋的長衫,墨色的織料稍顯沉抑,卻也恰好掩飾了滲出的血色。
  將衣物穿戴齊整,儀容也整理妥當,蘇時轉身出了屋子,朝府門外邁步走去。
  門口對峙著兩夥人,看彼此的架勢,怕是已經糾纏了不短的時間了。
  禦林衛是絕對服從君命的,紋絲不動地守在門口,不見陸璃便不肯退去。宋戎卻也根本沒打算交人,常年刀頭舐血的親兵帶著殺氣守在門口,同樣寸步都不打算退讓。
  要是叫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要以為皇上要抄攝政王的家。
  蘇時啞然輕歎,朝門口走過去,逕自越過宋戎,緩步走向了刀戟如林的禦林衛。
  “右相!”
  身後響起焦急的喊聲,帶著毫不作假的關切擔憂,蘇時腳步微頓,終於還是站定回身。
  宋戎望著他,英氣的劍眉蹙得死緊,目光越發漆深,眼底幾乎已顯出帶血痛色。
  蘇時心中終歸稍軟,目光緩和些許,朝他拱手溫言:“昨夜睡得很好,多謝王爺,陸璃該走了。”
  話音落下,他已回身出了府門,朝禦林衛走去。
  昨日護駕的情形尚且歷歷在目,禦林衛雖然奉命拿人,卻依然對他心存敬意。為首的禦林衛上前一步,想要攙他登上馬車,卻被陸璃頷首謝卻,一斂衣袍上車坐穩。
  馬車離去,禦林衛潮水般退卻,宋戎怔怔立在原地,眼前依然是那人溫言道謝時的清潤眉眼。
  大概是身體尚虛,亦或是誠心道謝,那雙眼裡難得的不存半分清冷淡漠,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反倒顯得格外溫潤平和。
  平和得似乎早已料定了這一去的結局。
  刺骨的冷意忽然順著脊骨竄上來,宋戎目色驟寒,攬袖回身,聲音驟厲:“朝服,備馬!”
  他原本以為昨夜的一席話即使不能叫少年天子回心轉意,也多少能助其察覺整件事下的蹊蹺,卻沒想到那一番話,反而加速了宋執瀾要陸璃性命的決心。
  都已經到了這一步,諸業已作,諸事已成,相府一夜覆滅,陸璃已成了階下重囚。
  宋執瀾錯不起。
  換了攝政王的華貴朝服,宋戎牽過墨色駿馬,飛身旋上,鞭響抽開黎明前最後一層暮色。
  *
  蘇時靠在馬車壁上,闔了雙目靜靜養神,一顆歸元續命丸已經落在袖中。
  誤解值過山車似的忽上忽下了一晚上,煩得他都已經關了瀕臨警戒線的提示音,現在正急需順勢到朝堂上去,再給小皇帝吃上一顆定心丸。
  陸璃從來就沒想過替自己留後路,手腕狠辣樹敵眾多,一路踽踽獨行至今,甚至沒留下一個知心交底的人。
  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天衣無縫,證據當然是有的,也早晚能找到,可現在卻還早得很。
  還要等到他身死之後,朝堂中的漏洞徹底暴露出來,接手兵部戶部的新尚書才會發覺軍中糧餉居然一直出自右相府,那些被重新啟用回檔至京的官員們尋找恩人,才會震驚地發覺那些財物錢糧上屬於陸璃的痕跡。
  做下的事都是真的,罪名也都是真的。只要朝堂定罪,待新皇登基開朝,陸璃的血就會成為警醒世人官員最好的工具。
  權相被斬,一定會叫朝堂風氣為之一變,盡掃舊朝頹勢,震懾各方宵小。不會有人再記得飽受打壓的受氣太子,所有人的眼裡,都會只剩下殺伐果斷的少年帝王。
  這樣才是最好的結局。
  馬車停下,車外一片寂靜,蘇時深吸口氣,斂袖從容起身。
  他還要再演一次驕橫跋扈的權相,替那個小皇帝鋪平通往至尊之位的最後一段路。
  自此以後,朝堂興廢世事冷暖,再與陸璃無關。
  天色將曉,寒意凜然。
  蘇時邁步登階,單手撩起稍長的衣擺,刺骨的冷風轉眼就已冰透了不算厚實的衣物。
  四十九級漢白玉臺階,往日不過閒庭信步,落在重傷虛弱的身體上,卻成了不輕的負擔。
  蘇時胸口些微起伏,額間已滲出細汗,被冷風一吹,只覺透心冷徹轉眼傳遍周身,再不剩絲毫熱氣。
  才只爬了一半,總不能連朝堂都進不去。
  蘇時咬了咬牙,正準備一鼓作氣爬上去,身後卻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領厚重的披風便被不由分說地壓在了肩上。
  凍得幾乎僵硬麻木的身體瞬間回暖,蘇時身形一晃,被一隻有力地手臂穩穩扶住。
  莫名並不覺意外,蘇時借力站定,目光落在來人身上,語氣近於歎息:“王爺……”
  “宋戎不擅政事,只是旁聽,不會擅發一言。”
  宋戎攙著他站穩,將一隻精緻小巧的手爐不由分說塞進他袖中,漆黑目色直直落進他眼底,聲音越發低緩柔和下來。
  “右相別趕我,好麼?”
  雖然頂著個攝政王的名頭,宋戎卻很清楚自己的斤兩,即使立下勤王護駕大功,也從未真以攝政王自居,上朝時也往往主動避開。這一身華貴至極的朝服,除了賜下那一日,他還是頭一次穿在身上。
  沙場鐵血磨礪出的淩厲氣勢被厚重華貴的紋路壓下來,反而顯出凜然不可侵的厚重威嚴。可偏偏是這樣一身不怒自威的氣勢,卻又小心翼翼將外露的鋒芒盡數收斂,眼裡只余分明直白的懇求。
  目光在他身上停駐半晌,蘇時撤開手臂斂目回身,將身上的披風緊了緊,一言不發朝臺階上繼續邁步。
  雙手攏入袖口,握住了那個溫熱的手爐,融融暖意終於抵過了身外的凜冽寒風。
  漆黑的雙瞳驀地亮起光彩,宋戎忙跟上去,跟在陸璃身後,腳步放得既輕且緩,一路跟著他登上玉階,護著他邁進宮門。
  少年天子霍然抬頭,目光透過冕旒珠串,落在那個緩步走進來的身影上。
  他還活著。
  一夜的忐忑惶恐,一夜的掙扎輾轉,終於被這一眼所盡數壓制下去。
  早已熟稔的刻骨恨意本能復蘇,他正是憑著這股恨意,才從未向眼前這個人低頭俯身,才終於從受盡冷遇的擺設太子,熬到這萬人跪服的九五之尊。
  溫習著記憶中的不甘仇恨,宋執瀾微眯起眼,目光再度狠厲如刀,冷冷落在陸璃的身上。
  堂下的身影似有所覺,抬起頭瞥他一眼,神色忽然顯出熟悉的高傲冷淡。
  那個人甚至不屑於與他有所交鋒,唇角挑起淡淡嘲諷弧度,漫不經心地拂袖回身,負手列在首位。
  朝堂譁然,眾臣暫態義憤,紛紛指責起了陸璃目無君上悖德無禮,宋執瀾卻已經無心再聽。
  那人如何會有苦衷,不過就是太過驕縱狂妄而已,是他想得太多了。
  扶著龍椅的手緩緩收緊,宋執瀾目色漸沉,聲音終於徹底冷峭:“右相陸璃,五年來驕奢跋扈殘害忠良,將朝堂納為一言之地,持劍逼宮,早已有不臣之心。今日朝堂論罪,諸卿所知,無不可言。”
  大理寺卿最先出班,慷慨陳詞,痛數陸璃諸般罪狀。朝堂久受右相挾制,無論忠奸善惡,竟忽然都有滿腔義憤,仿佛恨不得將陸璃食肉寢皮。
  大廈傾頹,從者甚眾。
  宋戎列在殿側,沉默不語,心中漸寒。
  他雖久不在朝中,卻絕不愚駑。那些罪名顯然並非空穴來風,朝臣既然敢如此指摘陸璃,即使有誇大扭曲之處,也必然因為陸璃確實做下了這些事。
  可他又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
  明明可以不必將自己置於眾矢之的,可以繼續左右逢源籠絡人心,難道真就只是因為日漸勢大,所以目中無人驕橫狂妄,以至於自絕生路?
  英挺劍眉越發蹙緊,宋戎目光愈深,落在那道立于班首的身影上。
  自從進入朝堂,陸璃就從未發過一言,只是傲然默立,雙目似闔未闔,不知究竟有沒有將那些指責唾駡聽進耳中。
  “右相大人——”
  戶部尚書聲音清朗,壓過朝中大半嘈雜話音,出班朝陸璃遙遙拱手:“已至今日,右相不可一錯再錯。相府所抄錢物與右相這些年所斂財款相比,不過九牛一毛,如今國庫虧空,右相可願捐出剩餘家財,將功折罪,以正為臣之心?”
  陸璃這些年雖然掌控朝堂,大肆剝削朝中官員,收受賄賂中飽私囊,為政卻並不暴虐,待百姓也不算苛責。
  戶部尚書是由侍郎升上來的,因著還算寬厚的稅收田策,對陸璃惡感總不及朝中官員。眼看諸臣你一言我一語,幾乎要將陸璃打入萬劫不復之地,忍不住開口插話,悄然遞過了個轉圜的臺階。
  “笑話!陸璃罪大惡極已被罰沒抄家,錢財原本就該充入國庫,如何還能算作將功折罪?”
  大理寺卿冷笑出列,狠狠搶白一句,目光掃向那一道玄色身影:“陸璃,若是你仍有財產藏匿不報,罪名便又加一等!”
  “不過一死而已,再加一等,若是非要開棺戮屍挫骨揚灰,便也隨你們。”
  蘇時輕笑一聲,終於開口,漫不經心地落下目光,似乎絲毫不曾將鋪天蓋地的口誅筆伐放在眼中。
  “陸璃所求,無非暢快淋漓,縱情一世而已,還從未操心過死後之事。錢財不過身外之物,錦衣玉食、花天酒地,轉眼也就揮霍盡了,哪裡還留得下來什麼?”
  他的語氣格外傲慢輕佻,叫大理寺卿臉色陰晴不定,卻又不敢當堂太過放肆,終於還是忍下怒氣,狠狠拂袖回班。
  戶部尚書也被嗆得一時啞然,神色似有惋惜,輕歎一聲,同樣退了回去。
  連戴罪者自身都不打算辯白,朝堂論罪幾乎沒了什麼真正的意義,再說下去反倒像是無理的糾纏宣洩。喧沸朝堂漸漸安靜下來,陸璃的罪名被一條條理出,逐條呈上去。
  宋執瀾坐在天子位上,眉眼隱沒在在十二旒下,語氣無波無瀾:“刑部,右相依律該定何罪?”
  刑部尚書上前一步,拱手俯身:“右相罪大惡極,按律當下入天牢,擇期問斬,家中財產一應罰沒,並究其從黨之罪……”
  處心積慮,機關算盡,原來不過就是為了這麼個結局。
  真到了這一步,心裡居然奇異地沒了任何感覺。宋執瀾垂下目光,一手不覺攥握成拳,又緩緩鬆開,淡聲開口:“照辦就是,今日就到這裡,諸卿多有勞累,散朝罷。”
  話音落下,他已自龍椅上起身,大步離開。
  退朝禮聲壓著皇上離去的身影響起,反而叫朝臣們有些無所適從,各自怔了一陣,竊竊私語著離去,說得也無非是右相此番只怕難逃一死的閒話。
  宋戎立在原地,那一句“擇期問斬”似乎還在耳畔,叫他胸口積鬱得厲害,忍不住想要衝上前去開口,卻又清楚現在還不是時候。
  戶部尚書或許只是無心一問,卻忽然替他點亮了一盞心燈。
  相府雖然貴氣襲人,卻不過是個空架子,真正該藏著珍器重寶的地方一應空空如也,一定有一大筆錢財都被挪用到了其他的什麼地方。
  他不信陸璃當真是花天酒地恣意揮霍的性子,只要順著查下去,一定能有所發現。
  只是——必須要快……
  少年天子眼底藏著的陰鬱狠厲,叫久經沙場的將軍都有些心驚肉跳。宋戎垂下視線,反復盤算著能夠入手的地方,卻忽然聽見似乎有人在叫自己。
  循聲抬起頭,才發覺朝堂裡的人已走得七七八八,陸璃正望向他,神色平靜,蒼白的雙頰卻不知何時泛起了虛弱的潮紅。
  他在發燒!
  心中驀地升起緊張的念頭,宋戎不及多想,大步趕過去,在那具身體倒下去之前將他穩穩扶住。
  陸璃性情極傲,絕不會輕易在旁人面前展露虛弱,勉力支撐許久,只怕早已無力為繼。
  高大的身形不著痕跡地遮擋住剩餘的視線,感到臂間迅速壓上來的重量,宋戎眼眶發澀,扶著他重新站穩,低下頭迎上被虛弱抹去淩厲淡漠的清湛眸色,心口驀地一顫。
  他很清楚,陸璃本意絕非要向他示弱,可那雙因為高燒而沁了晶瑩水色的墨眸,卻依然叫他無法就只是這麼站在一旁,什麼都不做地旁觀下去。
  看著他支撐,看著他倒下,看著他送死。
  人已散盡,空蕩蕩的朝堂只剩下沉默的禦林衛,宋戎深吸口氣,探臂要將他抱起來,卻忽然被陸璃握住手腕。
  那雙眼裡顯出被冒犯的慍怒,沉默地瞪著他,卻因為高燒虛弱,反而顯不出絲毫威懾,只剩下攝人心魄的——
  念頭忽然被打住,仿佛再想下去都是輕薄折辱了這一身琢玉風華。
  蘇時尚不知自己此時情形,心思還在自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牢獄之災上。
  小皇帝還是給他留了顏面,沒有當堂叫禦林衛將他拖下去,較之昨天險些被塞進囚車遊街的待遇,終歸還是好了不少。
  下獄就是要明詔的,對方搶了一封聖旨,自己遲早還能再拿到一份。
  將已經冷下來的手爐遞還回去,蘇時低聲道一句謝,轉身打算叫候在一側的禦林衛將他押進天牢,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低聲告罪。
  不及反應,頸後忽然傳來劇痛。蘇時愕然回身,眼中怒氣未起,視野已經迅速黑了下去。
  宋戎收回將他敲暈的手臂,穩穩當當攬住陸璃無力軟倒的身體,眼底顯出歉意神色,手臂橫攬,幾乎能隔著衣服覺出那具身體的滾燙。
  既然宋執瀾不敢看,他就將人送到少年帝王的面前去。
  迎上禦林衛錯愕的注視,攝政王面色淡然,攬著人沉聲開口:“右相病重,可否請先太醫診治一二,待病勢稍作穩定,再入天牢?”
  作者有話要說:
  攻:把聖旨謄下來,照著這些鍋,一個個去掀。(/≧-≦)/
  #他居然凶我#
  #還打我#
  Q^Q


第51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眼睜睜看著攝政王抬手把人敲暈, 轉頭就號稱右相病重, 禦林衛面面相覷, 卻還是不敢耽擱,連忙應了聲出去找人,又將陸璃就近安排在了僻靜的偏殿。
  太醫匆匆趕到, 仔細診過脈, 神色愈發嚴峻下來。
  依當時的情形, 即使宋戎不動手,陸璃其實也早已堅持不久了。
  一身的慘烈傷勢都僅僅是勉強包紮妥當, 根本沒來得及癒合,玄色的衣袍不顯,血色其實早已洇透了衣物, 又被寒風沁得透體冰涼。
  風寒侵體, 傷凍交加,早已強弩之末的身體一垮下去, 病勢便洶湧地席捲而來。
  即使處在昏迷之中,陸璃也仍是自持而隱忍的。
  隔過衣物都能感覺得到軀體灼人的高燙,胸口傳來隆隆粗喘聲, 不帶血色的雙唇卻越發抿得死緊,仿佛依然本能抗拒著發出哪怕絲毫的軟弱呻吟。
  冰帕子一塊接一塊地遞上來, 熬好的藥被小心翼翼叩開唇齒灌下去。負責喂藥的太醫有些心急, 手一抖, 陸璃就被嗆得咳嗽起來,牽動了身上的傷勢, 清俊的面龐上終於再難自製地顯出隱約痛苦神色。
  扶著懷中依然滾燙的身體,宋戎心口牽扯著疼得喘不上氣,只能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替他輕緩地拍撫著後背。
  屋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宋戎沒有回頭,依然小心地護著懷裡的人,緊盯著太醫將一碗藥盡數喂下去,輕柔地替他拭去唇角殘留的些許藥汁。
  來人在門口躊躇良久,終於邁進去,聲音微啞:“他還好嗎?”
  “皇上,昨晚他的血幾乎流幹了。”
  扶著陸璃靠在墊起來的軟枕上,宋戎起身,語氣平淡,拿過備在一旁的錦被,細緻地覆住因為高熱而隱隱打著冷顫的身體。
  太醫們心驚膽戰跪了一地,宋執瀾默然半晌,終於走過去,目光落在那張依然無知無覺的清俊面龐上。
  精緻的眉眼間不再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高傲,甚至因為高熱虛弱,隱約顯出幾分久違的溫潤平和,和記憶深處那個影子恍惚重疊。
  宋執瀾怔忡著向前邁出一步,想要去碰一碰那人無力垂落榻側的手,卻又驚醒似的猛然縮回。
  幻象瞬息破滅,一切歸於現實。
  他連退幾步,眼底交織過極複雜的光芒,猛然折回身,朝門外大步走出去。
  “皇上!”
  宋戎快步追出去,看著明黃色的背影沉默著停在眼前,莫名寒意忽然自心底蔓開。
  “皇叔,你想叫朕看什麼?”
  少年帝王語意冷峭,依然背對他立著,語氣倏忽激烈,甚至隱約顯出幾分尖銳:“叫朕看他為了救朕,受了多重的傷嗎?還是說你想給朕看那封他一直貼身帶著的詔書,想告訴朕他一直都是在為朕好,是在有意磨礪栽培朕?朕說過要他這樣栽培了嗎?!”
  宋戎臉色微變,腳步緩下來,漸漸停在原地。
  “皇叔常年在外征戰,知道的實在太少了。”
  霍然回身望向他,宋執瀾的語氣重新平緩下來,眼裡卻已顯出近于嘲諷的薄涼寒色。
  “他甚至不讓朕見父皇一面,父皇給朕的賞賜禮物,挑的古籍珍本,都只能叫太監輾轉送過來……什麼權力平衡,什麼為身後計,他無非就是個狂妄自大的奸佞之徒,一時得勢就得意忘形罷了。”
  “先帝他——”
  心中莫名騰起隱約預感,宋戎心頭一跳,才要開口,卻已經被宋執瀾淡聲打斷。
  “皇叔要護著他,好,朕可以暫時不將他下獄,但死罪卻免不得——他的罪狀皇叔也都聽見了。拋開私情不論,陸璃已然千夫所指罪不容誅。朝堂之上罪名已定,君無戲言,朕不過剛即位,還不敢做出爾反爾的昏聵之君。”
  迎上宋戎看著自己仿佛什麼怪物般的錯愕目光,宋執瀾心底越發生出些近乎荒唐的苦澀自嘲,輕笑一聲,轉身離去,語氣愈發涼薄。
  “既然皇叔這麼想陪著右相,那就一直陪在這裡罷……”
  宋戎神色驟愕,才上前一步,兵戈鏗然出鞘,禦林衛已經沉默著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與陸璃,居然就被留在了這處僻靜陰冷的偏殿之內。
  “皇上——”
  隱約感覺到對方一定是誤會了什麼極重要的事,宋戎推開兵刃疾步上前,卻又被為首的禦林衛持劍攔住:“君命難違,還請攝政王行個方便。”
  “宋執瀾!”
  怒氣終於再壓制不住,宋戎一把攥住橫在面前的銳利劍鋒,目光如電,落在因為被叫出名字而忽然駐足的少年天子身上。
  “你現在狠得下心,就不怕將來會後悔嗎?”
  身形驀地一顫,宋執瀾緩緩挺直身體,脊背已經鋒利成一柄傷人傷己的利劍。
  “都已經做了,沒什麼可後悔的了……”
  像是急迫地想要逃離什麼,少年天子匆匆拂袖而去,再沒回頭。
  禦林衛忠實地執行了皇上的命令,森嚴的駐兵轉眼將偏殿圍得水泄不通。
  宋執瀾在殿門口立了半晌,激烈起伏的胸口漸漸歸於平復,眼底卻已一寸寸徹底黯淡下去,頹然回身,目光忽然微凝。
  陸璃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靠著門沿望過來,也不知道已將這一場鬧劇看了多少。
  剛趁對方不備把人敲暈了過去,宋戎心裡一慌,再沒了面對少年天子時的淩厲氣勢。忐忑走過去,做好了準備面對陸璃的質問譴責,抬頭迎上那雙清淩眼眸,心口卻怦然一跳。
  那雙眼睛裡,居然掠過了極清淺的笑意。
  雖然只是一閃即逝,卻依然像是在昏暗的偏殿裡投進了一縷明亮的光線,眼前人影同十三年前那個跨馬遊街的少年恍惚重合,叫人心口酸楚滾燙。
  “右相——”
  目光匆忙躲閃開,忽然就忘了方才的激憤痛惜,忘了眼下的荒唐處境,滿眼滿心都只剩下那個明亮的笑意。
  威風赫赫的攝政王局促得幾乎同手同腳,仿佛一瞬間變回了當年那個生澀稚拙的少年,微抿起唇角,含混著低聲開口:“右相笑什麼……”
  “想不到堂堂皇叔攝政王,居然也會一意孤行,胡鬧到被皇上軟禁的地步。”
  陸璃緩聲開口,嗓音還帶著高燒未退的沙啞虛弱,語意卻毫不遮掩地透出分明愉悅。
  啞然半晌,宋戎搖頭輕笑,快步走過去,試探著朝他伸出手:“我也沒想到,右相居然也會幸災樂禍……”
  “不僅會幸災樂禍,還頗會記仇,王爺敲我那一掌,陸璃可還記在賬上。”
  看到對方掀鍋不成反被軟禁,蘇時實在身心舒暢,沒有再推拒他的攙扶,由他扶著往榻邊走去。
  太醫們都已散去,屋裡沒有旁人。宋戎滿眼都是那雙清淩瞳眸中的輕淺笑意,心底暖流浸潤,幾乎沒了心思聽他說的什麼,只是胡亂點頭附和:“好,右相記著帳,回頭找我來討。”
  那雙眼睛裡微微顯出些訝異,隨即笑意愈濃,幾乎已經叫眉眼都跟著和軟下來。
  宋戎定定望著他,呼吸微滯,目光流連在那人格外俊秀的面龐上,須臾不舍挪開。
  重新坐回榻上,疲憊倦怠便再度包裹周身。
  蘇時斂去眼底笑意,扶著榻沿坐下,胸口些微起伏,忍不住輕咳兩聲。
  只是被扶著靠回榻上這一段路,就已給身體帶來了不小的負擔。止痛劑能淡化疼痛,卻無益於如影隨形的虛弱不適。
  疲倦地合了眼,想要再躺下去,卻發現扶住自己的那只手依然不曾放鬆。
  蘇時微蹙了眉,稍顯疑惑地望過去,宋戎身形一僵,連忙放手向後退開:“冒犯右相了……”
  “我早已不是右相,王爺不必如此稱呼。”
  蘇時淡聲應了,望向對方愈顯無措的目光,沉默半晌終歸心軟,緩聲開口:“清光。”
  “什麼?”
  宋戎怔忡抬頭,顯然沒能反應過來。
  蘇時無奈,索性拉過他手掌,以指代筆寫下那兩個字:“清光,及冠時家父起的字,取‘碧宇琉璃色,萬頃瀉清光’之意,只是已多年不曾被人叫過了。”
  那是只顯然屬於讀書人的手,指腹只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沁涼地劃過溫熱寬厚的手掌,叫握慣了刀柄馬韁的攝政王呼吸微澀,下意識跟著輕喚出聲:“清光……”
  陸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被這個稱呼勾起了某些極久遠的回憶,片刻微微頷首,便像是極疲憊似的微闔了眼,不發一言地躺下去。
  對方已經在朝堂上站了那麼久,又正發著高熱,現在自然難免會虛弱疲倦。宋戎小心地替他蓋上錦被,細心地將被角扯平,握著那只手臂輕輕放下去,輕聲開口:“清光家學淵源,平日也很喜歡讀書麼?”
  “閒時翻翻罷了。”
  蘇時倒無多少睡意,只是覺得倦怠乏懶,索性任對方生疏卻又親力親為地折騰著自己,垂下目光淡聲應了一句。
  持續的高熱叫他的喉間有些乾澀,忍不又咳了兩聲,宋戎已將一旁晾著的清水端過來,極自然地一臂攬過他的肩頸,將碗沿輕抵在他唇畔。
  看著陸璃仿佛不為所動的反應,宋戎面上沉穩,心中卻忍不住激烈地砰砰跳起來。
  今晨他過去看,見昨夜的飯食陸璃絲毫未動,才想起對方雙腕只怕疼得厲害,根本拿不動筷子,禁不住懊惱了許久自己的粗心大意。
  這樣的動作他已經在心裡演練了幾百次,只期望對方不會因此覺得受了什麼折辱,多少能喝點水,吃下些東西,身體才能有所起色。
  僵持須臾,陸璃終於輕聲道了句謝,微低下頭,借著他的手抿了兩口水,
  宋戎目光微亮,扶著他小心靠回去,手臂緩緩抽離,膚間卻像是依然殘留著那具身體透出的頑固高熱。
  他心裡驀地生出些不忍,卻還是迫著自己狠下心,半蹲在榻前,迎上那雙清淨琉璃般的瞳眸:“《明君鑒》,清光閒時也會翻翻嗎?”
  心頭驀地騰起濃濃警醒,蘇時目光忽凜,寒意瞬間刺透了高燒下難得的柔和水色,如電般斬向眼前的攝政王。
  宋戎巋然不動,依舊抬著頭,子夜似的深徹雙瞳穩穩迎上去,再不見絲毫方才的局促笨拙。
  “攝政王——問得太多了。”
  聲音冷峭下來,那雙眼睛裡重新顯出拒人千里的淡漠,之前的所有努力,仿佛須臾間毀於一旦。
  宋戎卻依然不敢退。
  他其實不喜讀書,除開兵法戰策,知道的書名便已寥寥。可這本書,他卻要比旁人都更清楚意味著什麼。
  《明君鑒》是本帝王書,由軒朝開國之君親筆所作。裡面寫的是治國之策,講的是帝王之道,除開太子,連其他的皇子都不能哪怕稍覽。
  那天在相府的書房裡,他看到了這一本書,似乎還時常被翻閱,做了細緻筆記,卻也並未多想——畢竟聖諭稱陸璃有不臣之心,一個有心謀反的臣子手裡拿著這本書,簡直再正常不過。
  可直到今天親歷朝會,聽見眾臣對陸璃的指摘控訴,他才恍然覺出一樁不容忽略卻又無人提起的事實。
  陸璃能夠持劍逼宮,能夠當著先帝的面手刃貴妃,舉手間便輕易滅了左相全族。
  他若是要反,早就該反。
  “你不想謀逆,從來都沒有想過,你從一開始就沒想要坐上那個位子……”
  嗓音不覺喑啞,宋戎艱澀開口,迎上那雙寒鏡冰淩般的眼眸,單膝朝他跪下去:“右相,你是在教養帝君,對嗎?”
  那雙眼裡一絲寒意閃過,電光石火間,陸璃一手已扣在宋戎喉間,只要一用力,就能奪去他的性命。
  宋戎紋絲不動,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你不准皇上去見先帝,是因為先帝根本就無心栽培太子。所有的賞賜禮物,那些書,那些勉勵,都是你以先帝的名義,派人輾轉送到太子手上,叫他一直以為——他有個溫柔慈祥的好父親……”
  胸口止不住激烈起伏,那雙眼睛裡的淩厲寒芒落在眼底,卻激不起半分對峙的心力,只餘濃濃無力痛惜。
  宋戎忍不住握上他的手,那只手上透著虛弱的力不從心,明明是極具威脅的姿態,卻已因為一身傷病的牽涉,連力道都已絲毫無法使足。
  那雙手已連筷子都拿不住,縱然這具看似單薄的身體裡依然藏蘊著強悍的力量,也早已無法對自己構成絲毫威脅。
  抬手撫上陸璃隱隱滲出虛汗的額角,宋戎聲音啞下來,幾乎帶了些許不忍觸及的輕顫。
  “清光,你……何至於此?”
  陸璃的手一顫,終於徹底卸了力,長睫低斂,那只手便失了力道似的跌進宋戎掌中。
  出鞘利刃般的鋒銳氣勢散去,宋戎才發覺對方渾身都在止不住的微微顫慄,方才的強行爆發顯然超過了這具身體的極限,反噬已經洶湧襲來。
  宋戎能頂得住右相的浩瀚威壓,能頂得住陸璃的滿眸殺機,卻看不得對方虛弱得幾近悸栗,卻依然要拼死撐住一口氣的頑固架勢。
  於是最後一點堅持也盡數丟兵卸甲,他匆忙伸出手,將那具力不從心歪倒下去的身體護進懷裡,焦急地啞聲開口:“放鬆,清光,放鬆——我不問了,你不要這樣,不要再逼自己……”
  “王爺,奸佞也是人,也有心,也會有一不留神心軟的時候。”
  身體落進懷抱裡,依然滾燙的前額無力地抵在頸間,喑啞下來的氣音在耳旁輕忽響起,透出一點薄涼的自嘲。
  “我不過是一時大意,以為能控制得住太子,卻不想居然養虎為患……自作自受而已。輸給當初的一點善念,倒也輸得不冤,王爺自己心中清楚便罷,就不必叫皇上知道了,陸璃再不濟,也不到要靠他的憐憫寬恕苟延殘喘的地步。”
  宋戎不忍再逼問他,只是輕輕點頭,攏著懷中幾近虛脫的身體,溫熱掌心緩緩劃過,小心地平復下脊背四肢的隱約悸栗。
  “知道了。清光,睡一會兒罷,我守著你……”
  “說得好像王爺不守著我,還有處可去一樣。”
  或許是被溫熱的觸感所熨帖,懷裡的人難得沒有反抗,卻依然不肯服輸地低喃出聲。
  宋戎啞然,幾乎忍不住唇角苦澀笑意,無奈地落下目光,那雙疲倦至極的眼眸卻已緩緩闔上,烏睫垂掩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清淩寒芒。
  雖然依舊高熱不退,幾乎引發痙攣的顫慄卻總算平復下來。宋戎稍鬆口氣,小心地扶著昏睡過去的人躺在榻上,替他掩好錦被。
  偏殿畢竟陰冷,陸璃又高熱不退,才睡下不久,身體便因為寒冷而本能蜷緊。
  宋戎蹙了眉,起身走出殿門,還不及開口,為首的禦林衛已經滿面為難地迎上來。
  “王爺,皇上已然下旨,偏殿用度只按天牢調配,除了攝政王的三餐份例依然不變,其餘一應不得稍許通融……”
  “這是他親口說的?”
  沒想到宋執瀾居然真能做到這種地步,念及依然昏睡著的人,宋戎壓下胸中怒氣,聲音越發低沉下去:“照這麼說,右相重傷高熱不退,他也不打算管了,是嗎?”
  禦林衛同樣心懷不忍,面色掙扎,低著頭沉默不語。
  想起剛被自己撞破的內情,激烈怒火忽然難以自製地自心底灼起,積淤在體內,將五臟六腑一併灼燒著,逐漸熄成冰冷的餘燼。
  宋戎漠然立了半晌,抬目望向門口的禦林衛:“以你們的身手,可攔得住本王?”
  “王爺不可!陸相族中尚有人在,性命皆在皇上一念之間。”
  禦林衛忽然單膝跪倒,橫了心一氣說下去:“皇上說了:株連之罪尚未定決,王爺若擅自闖出,此番要殺的便不是陸相一人,而是陸家上下百餘口……”
  宋戎眼前驀地一黑,喉間幾乎泛開些許腥甜氣息,退一步堪堪站穩,眼中已經顯出些悲哀的譏諷寒涼。
  不愧是帝王之道。
  宋執瀾根本不知道,他在用陸璃日復一日煞費苦心教給他的東西,一步步將陸璃逼進死路。
  日光漸淡,宋執瀾眼底的光芒也逐漸暗沉,靜立半晌,拂袖轉身大步轉回殿內。
  身後禦林衛依然跪著,在落日裡投下沉默的側影。
  必死之局。
  回到榻前的宋戎幾乎已再無力自持,踉蹌著跪倒在榻前,望著陸璃昏睡中隱約透出煎熬痛楚的清俊面龐,胸口仿佛亂刀橫絞,窒悶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宋執瀾早晚都會後悔,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無比篤定一件事。
  可任何人都無法保證,這份後悔的到來,究竟是會及時趕在釀成大錯之前,還是在一切都已無可挽回之後。
  倘若是後者,倘若是後者……
  強烈的恐懼無聲蔓延,宋戎忍不住握上那只蒼白冰冷的手,滾燙熱流梗在喉間,叫他止不住地微微發著抖。
  攏在掌心的手指輕拂,柔和的力道叫他倏然驚醒,匆忙迎上那雙緩緩睜開的琉璃黑瞳。
  “不過是吃點苦,王爺就受不住了?”
  仿佛將一切都盡數納入穩妥的掌握之中,初醒的迷蒙霧氣散去,那雙眼裡不復清冷淡漠,反而再度顯出淡淡笑意:“我在相府大堂坐了兩天,又沒飯吃,也沒像王爺這樣哭鼻子……”
  啞然輕笑從痛得幾乎麻木的胸腔中透出來,蔓開一片恍惚酸軟。
  宋戎努力勾起唇角,抬手倉促拭了頰側冰涼,叫自己臉上也顯出些笑意:“叫清光見笑了。”
  見他的情緒稍稍平復下來,不再像是之前轉身就要去掐著小皇帝立刻放了自己的架勢,蘇時才總算放了心,安慰地握了握那只手,再度闔上眼。
  入夜的溫度越發低下去,虛弱和寒冷依然揮之不散,他的身體不由又蜷得緊了些。
  宋戎心口微動,忽然低聲道一句告罪,解衣脫履上了床榻,長臂一展將人攬進懷裡,用厚重的朝服嚴嚴實實裹住。
  溫熱觸感透過胸口傳遞過來,叫蘇時本能輕顫,忍不住就要睜眼去確認對方的真正身份,卻被一隻手覆在眼前:“清光,不要睜眼……”
  身體隔著薄薄的衣料彼此貼合,那個人終於被真實徹底地攬入懷中,淡淡墨香沁在鼻尖,手臂安穩地環在背後,蜷縮的身體在暖意的安撫下漸漸放鬆。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以此來欺騙自己,只要不再迎上對方眼中因為這樣的冒犯而生出的淡漠寒意,這樣就成了他們之間真切的同床共枕。
  陸璃的影子,已經在他心底存了十三年。
  “夜裡會很冷,這樣能好些。我們——我們在軍中,冬天夜裡冷得厲害的時候,也會這樣做……”
  支吾著說出早已想好的藉口,宋戎心裡慌得厲害,只能無聲安慰著自己,畢竟對方不曾有過提兵征戰的經歷,或許會相信這樣的托詞——
  懷裡忽然傳來極輕的笑聲,叫他幾乎以為自己生出幻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落下視線,
  那人卻已放鬆下來,闔了雙目靠在他胸口,呼吸綿長安穩,不知何時已睡得熟了。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放開鍋,我跟你睡!(Ω^Ω)
  #第一個鍋#


第52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天光方霽, 殿外下了一整夜的雪。
  白皚皚的日光透過窗櫺, 刺得人眼眶生疼, 蘇時睜開眼就被晃得合上,眼前的白芒卻依然過了片刻才消散。
  察覺到他的動作,宋戎下意識收緊手臂, 關切地垂下目光。
  那雙眼睛才張開, 就被刺眼的光線晃得立即閉緊, 不適地微蹙了眉,往他的胸膛愈貼近了些。
  雖然知道不過是對方初醒迷蒙時的本能反應, 宋戎心裡卻還是驀地軟了下來。
  脫下厚重的朝服,將懷裡的些許熱氣連著人一併攏住,撐身擋住了窗外透進來的眩光:“好些了嗎?”
  燒退之後身上越發覺得冷, 熱源又忽然離開, 蘇時本能地攥著朝服裹緊了些,極輕地答應了一聲。
  罕有見到對方這般毫無防備的溫軟姿態, 宋戎眼裡不由顯出柔和笑意,替他把被子也蓋得更嚴實些,溫聲開口:“他們將飯食送過來了, 你一天都沒用過飯,稍微吃一點, 好不好?”
  蘇時是聽見了那時門外的交談聲的, 心中好奇天牢裡究竟是些什麼飯食, 想要撐身坐起來,卻被宋戎緩和著力道按了回去。
  “你燒才剛退, 外面才落了雪,正是冷的時候,切不可再受涼了。”
  他的語氣很柔和,還帶著商量的懇切,蘇時便也只得重新躺回去。開口想要說話,被冰涼的空氣一嗆,忍不住咳了兩聲。
  宋戎正將粥碗從食盒裡拿出來,聽見他咳嗽,連忙快步回去,將人小心地扶起來,整個攬進懷裡。
  常年習武的身體強健有力,即使在寒冷的清晨,胸膛也依然是一片熨帖的溫熱。
  蘇時還打算活到小皇帝的登基大典,自然不會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索性也不再堅持,放鬆地靠進寬闊有力的懷抱裡,抬手接過他手裡的調羹。
  休息了一日,他腕上的傷痕總算不再那般紅腫刺眼,手上的力道也多少恢復些許,至少握穩調羹已經不成問題。
  碗裡的粥是桂圓瘦肉熬的,做得很精緻,一看就不是自己那份天牢的伙食。
  不知宋戎究竟怎麼處理了另外的那一份早飯,蘇時握著調羹攪了兩下,望向那沉默凝注的關切黑眸,還是將疑問咽了回去,低下頭慢慢喝著尚且微溫的粥。
  見他總歸還願意吃飯,宋戎終於稍稍松了口氣,依然穩穩替他端著粥碗,一手又將被子往上掩了掩,以免他再一不留神受了涼。
  胃裡已經空了一整天,粥一入腹,最先帶來的反而是鮮明的痛楚。
  蘇時忍不住蹙了眉,藏在被下的手按上胃脘,便立時迎上了宋戎儼然緊張過度的擔憂目光。
  “無妨,只是太久沒吃什麼了。”
  按著胃脘的手無奈撤開,蘇時溫聲開口,等到緩過那一陣不適,又低頭喝了幾口粥,便擱下了調羹。
  他吃得實在不算多,宋戎輕蹙了眉,試探著溫聲開口:“是做的不合胃口嗎,可有什麼想要吃的?”
  “倒也不是,只是不覺得餓。”
  蘇時搖搖頭,心中忽然生出了個念頭:“王爺會煮面嗎?”
  “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宋戎微怔,下意識問了一句。蘇時卻已經打消了那個不切實際的念頭,搖了搖頭:“沒什麼。”
  第一次就只會烤現成的肉,到了第二次才學會煮速食麵,這個世界可沒有那樣容易上手的速食食品,他還是不要強人所難的好。
  見他精神尚佳,也沒有因為昨夜自己的冒犯失禮而不悅的意思,宋戎總算放下了心,扶著懷裡的身體靠在軟枕上:“我托他們弄了些熱水,可惜不多——你正病著,原本應當好好養著的……”
  “我現在不在天牢裡,都已是托王爺的福了。”
  蘇時啞然,將那件朝服披在身上,想要支撐起身,卻忽然隱約覺出些不對。
  想著至少能叫對方擦擦臉,宋戎正用熱水浸著布巾,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匆忙循聲回身,宋戎的目光驟凝,拋下布巾快步趕了過去。
  陸璃跌跪在地上,一手勉力扶著榻沿,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才撐起稍許就又頹然跌坐回去。
  那人自己似乎也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平素清冷淡漠的雙眸裡隱約顯出些迷茫,依然徒勞地努力著,雙腿卻絲毫著不上力。
  宋戎連忙將他抱回床上,心中一片擔憂慌亂,緩和著力道按上那兩條腿:“怎麼樣,可覺得出疼麼?是不是躺得木了……”
  “不妨事,感覺得到。”
  還沒弄清自己出了什麼狀況,蘇時應了一句,撐著榻沿重新坐穩身體。
  宋戎卻沒他的淡然,蹙緊了眉道一聲告罪,小心卷起他膝下褲角,便露出了早已紅腫發熱的雙膝。
  “清光——你都不知道疼的麼……”
  幸好不是受了什麼嚴重到無可挽回的傷勢,緊張到極點的心緒總算稍緩,宋戎哭笑不得地松了口氣,將雙手焐熱,小心地按在他的膝上:“怎麼樣,這樣可好些嗎?”
  止痛劑的效果還在,蘇時確實沒覺出多少疼痛來,下意識點了點頭,心裡卻莫名生出隱約的不祥預感。
  “這是舊時受的傷,平日精細養著尚可不顯,被這濕冷一激,加上落雪,就又發作起來了。”
  雖然被剛才的情形嚇得不輕,但無論如何,是舊傷總比新創要強。
  宋戎替他焐著雙膝,原本的擔憂消散,又忍不住抬起頭:“清光,你受過什麼傷?怎麼落下了這樣的後患,當時都不曾處置過嗎?“
  情況不妙。
  蘇時心裡驀地一沉,終於想起了這是哪來的後患。
  他不能回答,卻也不能不回答,一旦宋戎發覺了兩件事的聯繫,就一定會生出疑心。
  宋戎不知他心思,卻不願就叫他這樣默默忍著,稍一猶豫便起身,將錦被重新替他仔細蓋好:“我出去看看,馬上回來。”
  蘇時正想著心事,聞言也只是點了點頭。宋戎快步出了殿門,朝門外神色關切的禦林衛微微頷首:“多謝今早的熱水,可有你們常用的傷藥麼?”
  雖然皇上不准給陸璃特殊照料,可禦林衛們心中卻都有所不忍,只要能幫得上,暗中還是會多少有所關照。
  “有,只是藥效一般,都是弟兄們平時私下裡用的。”
  聽見宋戎詢問,為首的禦林衛連忙點頭,取過傷藥遞給他,又順口道:“今日天氣不好,可是右相的腿傷又犯了嗎?”
  宋戎目色微凝,心口莫名一跳,面上卻越發平靜下來:“怎麼,你們也知道?”
  “知道,五年前的舊事了,大抵也是這個時候——陸相那時候還只是在中書省任職,聽說是軍中出了什麼變故,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居然就在宮外的石階上跪了整整三天。多少人來勸也不肯聽,最後還是心力交瘁嘔血昏迷,才被送回了府上去的。”
  大抵是想起了那時的情形,禦林衛搖了搖頭,喟然歎息一聲:“那之後,陸相行事做派,便再不復當初了……”
  宋戎如墜冰窟,只覺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只餘一片徹骨寒涼。
  對方再說了些什麼,他已經無心去細聽,手裡分明握著傷藥,卻莫名沒有力氣轉身。
  胸口像是破了個大洞,冷風毫不留情地灌進去,將整顆心凍得生疼,卻又像是有烈火在心底灼灼焚燒。
  五年前的冬日,他比誰都更清楚軍中出了什麼變故。
  邊境不安,戰事正是最吃緊的時候。大軍爬冰臥雪搏命廝殺,一封接一封八百里加急文書送回京城,卻都像是石沉大海,賴以為生的糧餉始終毫無動靜。
  軍中存糧已經告竭,如果因為缺糧而撤軍,邊境十城勢必落入敵手,倘若死戰不退,那片皚皚白雪,遲早會成為將士們的埋骨之地。
  冰天雪地下,他親手斬殺了自己的戰馬,將凍得發硬的肉一塊塊分下去,眼中滾燙,心底寒涼。
  接著,糧餉卻忽然到了。
  都是常年在軍中摸爬滾打的,一眼就能看出這次的糧餉顯然不同往日。糧垛有大有小,稻米有陳有新,最後實在已經湊不夠糧食,甚至塞了滿滿當當的臘肉面餅。
  刀頭舐血過來的硬漢子,見了奔頭便立時拋開怨懟絕望。將領們將凍得硬邦邦的餅子發下去,下頭的兵卒人手一塊,擱在懷裡焐軟了,合著化了的雪水狼吞虎嚥地吃進肚子裡。
  有了吃的就不覺得苦,將士們大聲談笑著這次的軍糧實在來得不容易,也不知道戶部那群傢伙究竟抄了幾家的糧倉。
  他卻沒有笑,在那一車接一車卸下的糧餉裡,他只看到了拮据。
  銀錢的拮据,糧食的拮据——該是怎樣的無計可施,才不得不將一切能想到的口糧不遺餘力地堆上去,千里迢迢地運過來。
  他那時已久未歸朝,還以為是國中生了災荒,所以才會將軍餉拖延到現在。於是對那位遠在京城的皇兄徹底沒了怨懟,心中反倒生出濃濃愧疚。
  因著這份愧疚,無論此後朝中對軍中如何難為排擠,無論叫他去打多硬多艱難的仗,他都再無怨言。
  也正是因著這份愧疚,這一次朝中生變,他甚至沒有半分猶豫,便斷然千里奔襲回京馳援。
  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完全錯了。
  五年前那場雪比今日的還要大,聽說整個京城都是銀裝素裹,不少的文人墨客都即興揮毫,寫下或豪邁或精美的詩文篇章。
  沒有人知道,也不必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大軍險些被拖延的軍餉累得全軍盡沒,求告無門的年輕官員在宮門外,幾乎跪廢了一雙腿。
  他篤定著宋執瀾有一天一定會後悔,會追悔莫及,會痛苦得發瘋,卻沒想到最先後悔的竟然是自己。
  “王爺——王爺?”
  身邊擔憂的喚聲忽然將他從沉思中拉出來,迎上禦林衛擔憂的目光,宋戎恍惚回神,忽然攥緊了那一瓶傷藥,大步朝殿內趕了回去。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神色漸漸平復,走到門口時,眼中水色也已消退。
  定了定心神,宋戎推開門進去,緩步走到榻邊,將凍得發僵的雙手焐熱,才開始仔細地替陸璃塗抹著傷藥。
  掌下的皮膚隱約微燙,清涼的藥膏被小心地塗上去,執著地一寸寸細緻揉開。宋戎胸口起伏越發激烈,手上的動作卻反而愈輕緩柔和。
  終於,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上幾乎沒有什麼力道,只是虛虛握著,宋戎的動作卻忽然滯住,抬起目光,迎上那雙似乎已有所預感的清淡瞳眸。
  “那些軍糧——你是怎麼湊出來的啊……”
  宋戎深吸口氣,抬手撫上他的肩,努力叫自己的語氣帶上輕鬆的笑意,卻才一開口,就難以自製地顯出哽咽鼻音。
  話音孤零零落下去,沒有回應。
  琉璃般的清淩瞳眸只是靜靜望著他,無喜無怒,無波無瀾,仿佛在等待著某個早已註定的判決。
  胸口情緒忽然洶湧得難以自持,宋戎再忍不住,一把將那人消瘦的身體拉進懷裡,想要狠狠收緊手臂,卻又生怕碰疼了他,灼燙的呼吸急促打在蒼白的頰側,視線已然一片模糊。
  該有多絕望,該有多委屈。
  在宮門外長跪不起的時候,心力耗竭嘔血昏迷的時候,東拼西湊地補足救命的糧餉,卻又生怕不夠,往車上盡力塞著一切能想到代為口糧的食物的時候。
  終於徹底明白,做個忠臣諍臣,根本無力左右皇上昏聵偏信,無力更改朝堂腐朽傾頹的時候。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陸璃的時候,少年狀元跨馬遊街,一身抱負,滿腹文章。
  在那三日的長跪裡,陸璃其實就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遊魂,一個放棄了自讀書識字起就堅持的操守,放棄了嶙峋傲骨,放棄了立身之本的遊魂。
  於是將此身徹底沉入泥淖,再不要什麼千古清名。
  懷裡的身體忽然顫慄著繃緊,宋戎心口微縮,似有所覺地落下目光。
  那雙仿佛永遠不為所動的清淩寒瞳裡,終於無聲落下淚來。
  “清光……”
  屏息撫過他臉頰上冰冷的水意,宋戎嗓音沙啞,語氣近乎懇求:“別忍著,不要緊,這裡沒有旁人……”
  “不是我在哭。”
  當然清楚這時候一旦洩露,宋戎就一定會順藤摸瓜地弄清楚一切,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有利局面就再也無從挽回。
  蘇時澀聲開口,用力攥緊對方的衣物,極力克制著過於強烈的情緒,卻依然無能為力。
  不是他在哭,是這具身體在落淚。
  心臟悸栗,胸口窒悶,每一寸身體都被激烈的痛楚淹沒,寒意悄然臨身。
  寒夜漫漫,四顧孑然。
  殘破的身體已經無力承載過於激烈的情緒,陸璃死死抵在他頸間,身體隱忍到無聲顫抖,終於倉促抬手掩上唇間。
  蒼白修長的指間,忽然染上一抹刺目的殷紅。
  “沒事了,吐出來就好了,沒事了,都過去了……”
  擁住那具終於力竭頹然下來的身體,宋戎把人整個護進懷裡,一遍遍撫過依然隱約顫慄的脊背,笨拙地重複著單調的勸慰。
  懷裡的人漸漸安靜下來,靜得叫他心生恐懼。小心地將人攬在臂間,低頭望下去,確認了那雙眼睛裡依然有著亮芒,才終於稍稍放心。
  蘇時閉上眼睛,抬手按住心口。
  刀割般的痛楚漸漸平復下去,這具身體的最後一點執念,仿佛也已隨著那一口血徹底散盡。
  “還沒有過去。”
  雙目重新睜開,凜冽寒芒回到那雙眼睛裡,定定迎上攝政王怔忡的注視。
  還沒有過去,還沒有完成最後的那一步,沒有讓這副軀體徹底歸於塵埃,沒有榨幹這條生命的最後一點價值。
  他接手這具身體,不是為了因私情而動搖,不是為了一時心軟就有所妥協,然後苟延殘喘地活下去的。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不能去做。多年來我一直在打壓太子,除非將我斬殺,不然皇上永遠都無法確立真正的帝王之威,永遠都會活在我的陰影之下。只有殺了我,才能徹底肅清朝堂風氣,一掃先朝舊弊,才能叫那些蠢蠢欲動的手縮回去。”
  冰雪般的清寒目光徑直落入黑沉的眼底,那具傷病交加的身體忽然迸出不容違逆的強橫威嚴,攥著他的手越發用力,仿佛要勒進骨骼,血肉交融。
  “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宋戎,你不能毀了它……”
  聽見對方清晰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宋戎的身體一顫,被握著的手驟然攥緊,炙燙的心口終於無限冷下去。
  他有無數理由去留住陸璃,去替他洗清罪名,幫他昭雪,叫所有人都明白他的苦心和犧牲,可這一切,卻都抵不過對方的那一句話。
  陸璃走到今天這一步,才真正是煎熬心血,殫精竭慮。
  這是一條早就定好了結局的路,如果他非要強行更改,才真的會叫對方的苦心謀劃毀於一旦,那時的陸璃即使活下去,也已然毫無意義。
  眼前的人顯然已經到了極限,目光卻依然執著地凝在他身上。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會再插手了。”
  宋戎的心徹底沉下去,胸口再不剩半分熱氣,語氣卻仍極溫和,忽然向前傾身過去,將人重新擁進懷裡。
  “清光,我從沒告訴過你,十三年前我們在京城見過一面——那一面,我至今仍難以忘卻分毫。”
  聽見他的保證,那雙眼睛裡苦苦支撐的光芒忽然一閃,終於暗淡下來,於是冰消雪融,只剩下平和的疲憊釋然。
  像是忽然放開了所有的戒備,也放下了所有苦撐的支持,陸璃溫順地靠在他肩頭,安靜地聽著他的話。
  那雙眼眸裡的鋒芒終於柔和下來,卻也一併暗淡了所有的耀目光華。
  迎上他安靜的目光,宋戎啞然輕笑,溫柔地撫上蒼白清秀的眉眼。
  “自那日起,我便時常在想,宋戎自幼無甚大志,此生若能與他朝暮,便不算虛度。”
  他的掌心盡是粗礪兵繭,力道絲毫不敢使得太過,只是極盡輕柔地拂過指下眉峰,小心地釋開其間微蹙的紋路。
  “如今朝暮已得,心願已足。就讓宋戎送右相一程,可好?”
  黑沉的雙眸溫柔深徹,眼底卻藏著帶血的痛楚決然。
  蘇時迎上他的目光,良久終於放心,斂目頷首:“好……”
  才說出一個字,殿外忽然傳來刺耳的金鐵交鳴聲。
  禦林衛高聲喝止,嘈雜響聲不絕於耳,一道急促腳步忽然由遠及近,朝兩人所在的方向趕來。
  蘇時目光微凜,才鬆懈下來的心神再度提起,抬手按住本能就要防備的宋戎。
  回京護駕的皇叔攝政王居然被幽閉在偏殿,一旦被外人見到,縱然不算昏君,一個苛待皇室、鳥盡弓藏的暴君名頭只怕也要扣在小皇帝的頭上。
  “放心,皇上若要我的命,犯不著這樣大張旗鼓。”
  低聲安撫住宋戎,蘇時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撐身斂衣坐起。
  心知他定然有自己的主意,宋戎微微頷首,只打算無論如何都一定配合對方,無聲望過去,卻忽然在那雙眼睛裡看出了隱約歉意。
  宋戎一怔,隨即就被從榻上扯了下來。
  趁著來人還有幾步才能推門闖入,蘇時果斷扯住宋戎,把人往榻下囫圇塞了進去。
  “不到必要時刻不要出來,事急從權,委屈王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攝政王:_(┐「 °ロ°)_???
  #在床上和心愛的人告白了#
  #他答應了#
  #現在在他床下#


第53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才將宋戎塞進去, 外面的人就已經推門而入。
  刺骨的冷風隨著勁瘦的墨色身影湧進來, 寒意瞬間籠罩全身, 蘇時盡力壓制住胸口翻湧血氣,還是忍不住嗆咳出聲。
  來人神色冰冷動作果決,手中拎著寒芒利刃, 鋒銳的目光照他身上一掃, 便大步走過去。
  “站住!”
  “陸相小心——”
  禦林衛堪堪趕到, 見狀便要奮不顧身上去救人,卻被蘇時清聲喝止。
  “諸位不必緊張, 此人是我舊友,只是來找我說幾句話的。”
  蘇時撐身站起,朝門外的禦林衛稍一拱手, 語氣平和淡然:“他遠道而來, 還請稍做通融。”
  來人身手奇詭超絕,禦林衛根本不是對手, 一照面便已傷了好幾個,縱然不通融,也根本攔不住對方這樣一路徑直闖進來。
  見蘇時神色平靜, 那人也只是冷然立在一旁,全無要傷他的意思, 禦林衛們才稍許心安, 又無法強行將人驅離, 也只得順勢告罪,便合上門退了下去。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時望向眼前的不速之客,忍不住生出些頭痛,極輕地歎息一聲。
  黑衣人神色依然冷峭,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大步走過去,扯住蘇時的袍袖,就要帶著他離開。
  “瀝血!”
  蘇時腿上帶著舊傷,被他扯得險些一頭栽在地上。深吸口氣內力流轉,強行穩住身形,開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黑衣人腳步微頓,回身望向他:“和我走,他們要殺死你了。”
  “瀝血,你先放開我。”
  現在還根本無法自由走動,有了先前的教訓,蘇時減少了止痛劑的分量,膝上熬人的痛楚隱約傳上來,叫他額間不由滲出些許冷汗,身形已然搖搖欲墜。
  發覺了他的異樣,瀝血終於鬆開手,看著他脫力地跌坐回去:“他們對你用刑了?”
  “不曾,只是舊傷罷了。”
  蘇時深吸口氣,抬手撐住額角,忍過一陣激烈的眩暈,飛速地思考著對策。
  對方是個很特殊的角色,陸璃昔日以奸佞偽飾暗中照應朝堂的時候,就曾經被瀝血刺殺過一次。那時陸璃身手雖尚不及他,卻刀劍臨身氣定神閑,坦然將心底念頭和盤托出,竟打動了原本立志要懲惡除奸的江湖遊俠。
  在得知他真正的苦衷之後,瀝血便自願為相府家臣,供其調用差遣四處奔波,暗中護持那些遭受貶謫的官員,劍下不知斬了多少左相派出的刺客殺手。
  倘若按照原本的走向,瀝血趕回來時,他已經被下入天牢。那裡守備森嚴,縱然身手再高絕,單槍匹馬也絕對無法闖入,以瀝血的性情定然會冒險一試,結局定然凶多吉少。
  如今看來,對方倒是沒了性命之憂,倒是他的計畫越來越岌岌可危了。
  宋戎猜出他在照應軍中糧餉,瀝血知道他暗中護持貶謫朝臣,這兩人一個安撫不住,陸璃的苦心謀劃,只怕就要被徹底公之於眾。
  進退兩難。
  “你怎麼了,難受得厲害嗎?”
  看著他顯而易見的虛弱,瀝血眼中忽然顯出些焦躁,來回走了幾步,掏出幾瓶傷藥來一股腦塞給他:“我沒帶什麼好藥,你忍一忍,我先帶你出去,再替你療傷——”
  “瀝血,你聽我說。”
  蘇時按住他的手臂,深吸口氣,語氣耐心地緩下來:“當初你來刺殺我的時候,我曾對你說過。陸璃走的原本就是一條求死之道,用不著你殺我,我早晚會自絕生路,你記得嗎?”
  瀝血動作微滯,怔忡望著他,神色茫然無措,仿佛頭一次沒能順利理解他的語意。
  “我叫你幫我做的事,它們看起來的確是好事,所以你才會願意幫我。可你也該清楚,我的那些罪名也同樣都是真的,時至今日,無非罪有應得而已。”
  迎上他的目光,蘇時深吸口氣,耐心地說下去:“你忠義為懷,今日冒險出手搭救,陸璃心中感懷至深,卻不能隨你走。”
  “可是——”
  瀝血啞聲開口,卻又無從反駁,半晌才啞聲道:“可你今晚就要死了,你知道嗎?”
  蘇時的心口忽然一跳。
  他自然是不懼一死的,甚至是在隱約期盼著那個終結的到來——可不該是現在。
  他至少不能現在就死。
  宋執瀾的登基大典還沒有定準日子,原身最後的心願還沒有完成。陸璃這一生都不曾有過真正恣意瀟灑的機會,這已經是唯一近乎任性的願望。
  他只是想好好看著他好不容易庇護下來,又借著昏庸君王的影子呵護長大的孩子,想看著宋執瀾能堂堂正正地登上皇位,就僅僅只是這樣而已。
  “我是從皇宮裡來的。我原本還在想,既然那小皇上非要殺你,一定是個暴君,不如我先殺了他——可我又想起你,如果我這麼做了,你一定不會高興。”
  瀝血望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淡青色的玉瓶來,放在他手裡。
  “我去的時候,一群老臣圍著那個小皇上,在商議對你的處置。他們說皇上剛即位就親自下令斬殺朝臣,未免顯得有些刻薄寡恩,不如叫你自己一死,既能以全皇威,又能不顯得太過冷血,叫人寒心。”
  玉瓶不大,觸手沁涼。
  蘇時的目光落下去,指尖輕觸上玉質流光,聲音平靜得甚至有幾分溫和:“他也同意了?”
  “他沒說不行,所以那些人就直接叫了個太監,把這個給你送過來。”
  背著日光站在陰影裡,瀝血的聲音硬邦邦傳來:“我氣壞了,卻又怕壞你的事,就沒動那些老傢伙,只是把那個太監往死裡揍了一頓。又不知道拿它怎麼辦,只好拿過來給你。”
  無限寒涼下去的心口隱約漫過暖意,蘇時忍不住勾了唇角,無奈一笑:“我知道了,多謝。”
  他的神色已經徹底歸於平和,再看不出初聞死期時的那一刹動搖。
  瀝血重新抬頭望向他,那雙眼睛仿佛已然溫和下來,可只要迎上去,便分明能看出溫和之下不容置疑的冷硬堅決。
  陸璃不會跟他走。
  “我知道,你早晚都是要死的,第一天起你就對我說過……”
  瀝血終於垂下頭,聲音也喑啞下去:“我只是想不通,你明明救了那麼多人,那些被貶謫出去的朝臣,如果沒有你,根本就沒辦法活下來。可他們卻什麼都不知道,反而都在罵你,甚至都恨不得至你於死地,你就一點都不難過嗎?”
  蘇時微怔,目光重新落在那個精巧的玉瓶上,在掌心輕輕一轉,眉眼倏而顯出些釋然的清淡弧度。
  “如果他們恨得只是陸璃一個人,只要陸璃身死,就能消弭他們的怨恨,就能叫他們依舊相信朝堂,相信皇上,相信盡忠盡誠便可開創一片清明盛世,又有什麼可難過的呢?”
  怔忡望著眼前的人,瀝血沉默良久,終於長歎一聲,推開窗輕巧一躍,身形轉瞬便已消失在殿外。
  看著他的身影徹底離去,蘇時才漸漸放鬆下來,重新把那個玉瓶握在掌心,正恍惚出神,卻忽然被另一隻手將玉瓶不由分說一把奪走。
  幾乎忘了還有個被自己塞在床底的攝政王,蘇時訝然抬眸,迎上宋戎沉得仿佛深淵寒潭的凜冽雙瞳。
  胸口窒熱得幾乎無言,宋戎目色既痛且怒,緊攥著那個玉瓶,力道之大,甚至恨不得將它直接捏碎。
  他知道宋執瀾一直在逃避,卻沒想到竟會逃避到這個地步。甚至要將陸璃的性命交在一群目光短淺不知感恩的所謂忠臣手中,要叫一個閹人將這瓶藥送進來,讓陸璃就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偏殿裡。
  “如果我不在……”
  宋戎啞聲開口,嗓音幾乎瀝出腥甜血意:“如果我沒有插手,他是不是也要把這東西送進天牢裡去,然後告訴全天下人,陸璃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盡於天牢?”
  陸璃的性子極傲,甚至寧肯背負駡名,寧肯被降罪處斬,也始終不肯稍向人些許示弱,不屑於哪怕自辯半句。
  那些人居然會想出這般折辱的手段,宋執瀾居然也真的就狠得下心縱容默許。
  明知結局卻無能為力的痛楚,終於被暴怒所裹挾,激烈地衝破自持,在他的眼底蔓開一片血色。
  “王爺。”
  一隻手穩定地握住他的手腕,將玉瓶輕巧地拿了回來。
  微涼的體溫貼合著他滾燙的皮膚,依然清淩的雙眸迎上他的目光,輕易便熄滅了燃燒在眼底的熊熊怒火。
  “皇上其實並沒想過那麼多,他只是——太想恨我了。”
  蘇時輕聲開口,眼底顯出些近於歎息的無奈。
  宋執瀾恨他,這不奇怪。在那個小皇帝心裡,陸璃幾乎就是他少年時期的全部陰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掙扎,仿佛只要徹底摧毀了陸璃,就能徹底擺脫那些屈辱憤懣的回憶。
  可他卻也的確還不能死。
  心願未了,死期未到。
  劇情與任務已經彼此衝突,倘若他即刻便死,誤解值無疑都還在,可任務卻沒能完成。如果他繼續活下去,每多活一日,被藏起的真相便岌岌可危一分。
  必須要做點什麼。
  塞著玉瓶的紅布被輕巧拔開,一顆血色的丹丸落在掌心,散開淡淡的苦澀藥香。
  宋戎目光微縮,啞聲開口:“牽機……”
  千百年來,君王用來處死近臣與妃子的至毒。服下之後,人會因劇痛而抽搐,頭足佝僂相接而死,狀似牽機,於是以此為名。
  他的呼吸越發急促,抬手就要去奪。蘇時卻只是輕巧地收掌一翻,便將那顆丹丸隱沒入掌心,躲開了他的動作。
  “清光!”
  宋戎終於再忍不住,劈手要將那顆牽機奪過來,拉扯間忽然被握住手臂,身形不穩地向前栽倒。
  那只手順勢攬上他的背,將他再度拉近,清泠嗓音落在耳畔:“我死之後,記得帶我回去……”
  宋戎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卻忽然被陸璃抬手照頸後狠狠敲下去。
  單手托住無力栽倒的健碩身軀,蘇時抬起目光,平靜地落在不知何時已被悄然推開的門外。
  禦林衛低頭快步進來,將宋戎攙至偏房安置妥當,門口的人影變得稀疏,明黃色的身影便再無遮攔地落進他眼底。
  蘇時從容抬起目光,迎上少年天子複雜的眼眸。
  “右相當真殺伐果斷,皇叔那般護著右相,居然也說下手就下手了。”
  已經被他看到,宋執瀾便也不再躲避,緩步走進去。還未及徹底變聲的嗓音狠狠低沉下去,隱約顯出稍許沙啞。
  看著小皇帝畢竟還缺些火候的狠辣架勢,蘇時哂然一笑,淡聲開口:“按照前事來看,攝政王若是再為我與皇上起衝突,保不准就要落得鳥盡弓藏的下場……”
  “胡說!”
  目光驟然收縮,宋執瀾厲聲打斷了他的話,似是為了證明什麼,咬牙繼續寒聲道:“朕不過就是不願見皇叔護著你,只要你死了,朕絕不會再難為皇叔分毫!”
  “好。”
  蘇時輕扯唇角,語氣反而溫和下來,說出的話卻叫宋執瀾胸口莫名冰涼。
  他不知道陸璃為什麼竟會答應得這樣痛快,明明那人恨不得什麼事都與他作對,重傷垂死也不肯朝他稍許示弱,千夫所指也不肯對他低頭半分。
  可這一次,當他終於逼著自己分明顯出殺意的時候,陸璃卻答應了。
  意料之外的不安叫他莫名生出無限怒氣,惱怒著自己的軟弱不定,也惱怒著那人仿佛要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的高傲從容。
  宋執瀾終於再忍不住,上前用力扯住那人領口,聲音透出無限寒意:“朕要你死,你也答應?”
  蘇時依然坐在榻上,任他扯著,平靜地抬起目光:“生死無妨,臣有一件事,想求陛下。”
  他的語氣很普通,宋執瀾卻像是忽然被燙了一下,猛地鬆手退開幾步,錯愕地望著他。
  陸璃在求他。
  重兵圍困,抄家逼迫,朝堂論罪,那個人都從來沒有過半分示弱,更從沒提過一個求字。
  仿佛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隱蔽願望終於達成,偏偏絲毫不覺得欣悅暢快,胸口反而滯澀得喘不上氣,叫他的聲音都幾乎有些發抖:“你要求朕?求朕什麼?”
  “皇上仁慈,就准臣活到登基大典的那一日罷。”
  榻上的人垂下目光,依然不是多恭敬的姿態,卻至少已溫和下了語氣,安安靜靜地繼續說下去:“過了那一日,要殺要剮,都由皇上,臣絕無半分怨——”
  “叫右相失望了。”
  他的話忽而被冷然打斷,宋執瀾的目光無限寒冷下去,眼底甚至顯出幾分譏誚。
  “朕曾發過誓,不斬奸相,絕不登基。”
  怪不得陸璃總是這樣一副有把握的模樣,怪不得無論被逼迫到哪一步,對方似乎都不為所動,原來打得是這份主意。
  宋執瀾冷笑著走近他,抬手挑起陸璃的下頜,目光落在那張精緻清秀的面龐上。
  “你還記得,對嗎?十年前,朕曾經同你約定,在朕登基的那一日,要你親手替朕加上冕旒,要你親口替朕念誦詔書,看著朕登上祭天的禮壇……”
  他的眼裡幾乎已經滴出血來,唇角的弧度卻越發冰冷:“時至今日,你還以為能回得到那個時候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怪不得原身始終存著這份執念,原來是還有著這樣一份約定。
  蘇時終於了然,側頭避開少年天子失禮的逼迫,抬眉無奈輕哂:“皇上說得是,那就算了。”
  沉默片刻,又緩聲道:“皇上——能穿上吉服,叫臣看一眼麼?”
  他的聲音裡終於盡去了冷漠高傲,甚至隱約顯出些熟悉的溫和,叫宋執瀾忍不住屏息,下意識退開兩步。
  不過是軟化人心的伎倆而已。
  狠狠壓下心底那一絲酸澀動搖,宋執瀾的神色重新狠戾下來,語氣冷嘲:“穿了吉服,是要三拜九叩的。右相不是從來不肯跪朕麼?”
  話音落下,那人怔忡片刻,終於縱容般的無奈輕歎一聲,豁然斂袖起身。
  然後朝著他緩緩跪倒下去。
  雙膝的舊傷最忌跪拜,陸璃卻仿佛渾然不覺,只是朝著他畢恭畢敬地叩首,身體一絲不苟地貼伏上冰冷的地面。
  他天生便仿佛帶著極耀眼的風華,無論做什麼都透出渾然天成的清雅氣度。陰暗的偏殿,竟也因著他的跪拜,忽然變得明亮莊重起來。
  禮成,陸璃撐著地面想要起身,卻身形一晃便又跪倒,竟沒能立即起得來。
  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宋執瀾的手一抖,幾乎就要過去扶他,又用力攥緊,重新背在身後。
  他忽然再待不下去,倉促轉身就要離開,身後卻再度響起陸璃平靜溫和的聲音:“皇上,請准臣活到登基那日,臣甘心伏罪。”
  搖搖欲墜的壁壘被固執地豎起,身影頓在門口,聲音依然冷硬決絕:“朕說過,朕已經發誓,不除奸相,絕不登基。”
  身後沒有應聲,似是隱約傳來一聲輕歎。
  宋執瀾不敢再回頭,一路逃似的出了偏殿,腳步卻越走越慢,終於漸漸遲疑著停頓。
  或許——那個人就真的只是想看一眼。
  或許他在心裡多少還是念及自己的,所以才會在刺客面前護住自己,所以才會縱容似的對自己三拜九叩。
  只是一件吉服而已,禮部早就做了出來,登基大典的條陳也已經擬好,無非就是自己始終心有鬱結,所以才一拖再拖,
  就穿給他看一眼,就當是向失敗者炫耀自己的勝利,就當是為了多年前那個不懂事的約定。
  只是看一眼而已,為君者當有寬宏氣度,自己這些日子,或許是太過執念,以至幾乎入魔了。
  宋執瀾停住腳步,吩咐內侍回去將吉服取來,仔細穿在身上。軒朝以墨色為尊,華貴的布料被層層疊疊壓上金線,五爪金龍環遊護持,徹底掩去了少年天子最後的些許稚嫩,平白顯出懾人的莊重威嚴。
  深吸口氣,壓住心底那一絲沒來由的緊張期待,宋執瀾忽然回身,快步往回趕去。
  在看到他龍袍加身時,那人究竟會有什麼反應?
  是會依然不為所動,還是會像剛才那樣無奈輕笑,會不會——也能顯出些許欣慰?
  連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著什麼,恍惚間竟像是回到了童年的時光,他剛剛受封太子,被賜名執瀾,興高采烈穿著明黃衣袍往回瘋跑,只想第一眼叫那個人看到。
  腳下越發快了,心口砰砰跳得厲害,用力地一把推開那扇門。
  目光落在室內,他的腳步忽然停頓。
  耳旁響起尖銳的嗡鳴,喉間窒悶得發不出聲音,眼裡才隱約亮起的光華,猝不及防地碎了一地。
  宋戎不知何時已經醒了,跪在地上,面龐隱沒在暗影裡,懷裡緊緊抱著一具蜷縮著的身體。
  頭足相就,狀似牽機。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忘了說別埋了。
  #還能搶救一下#
  #別埋#
  #千萬別埋#


第54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宋戎輕聲開口, 身形凝固在暗影裡, 仿佛已成了一尊冷硬的雕塑。
  陸璃身上傷得重, 那一掌的力道也不是多足,他沒昏多久就已蘇醒,匆匆趕回, 卻還是來不及。
  他看到那個人躺在地上, 消瘦的身體因為極端疼痛而無聲痙攣。撲跪過去將人撈進懷裡, 涔涔冷汗已然濕透衣物,那雙眼睛仍然是睜著的, 卻已因為超越意志的痛苦折磨而無可抑制地渙散。
  牽機是世間至毒,無藥可解,中毒之人只會在無盡劇痛的折磨中, 一點點耗盡所有的生機。
  他只能看著, 什麼都做不了。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動作,陸璃在痛苦中緊緊攥住他的衣袖, 毫無血色的唇微弱翕動著,像是努力想要說些什麼,卻終歸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接著, 那張清俊面龐上的痛楚神色就漸漸平靜下來,身體的抽搐也越來越弱, 那雙眼睛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合上, 眉宇間終於顯出些釋然的輕鬆。
  氣息弱下去, 終於再察覺不到哪怕微弱的氣流。
  冰冷的身體安靜地偎在他胸口,無限繃緊的身體緩緩鬆弛下來, 於是再尋不到絲毫屬於生命的力量和搏動。
  他竟然不知道是該難過,還是該替陸璃終於解脫而感到欣慰。
  於是他徹底把人攏進懷裡,耐心地揉開那些依然僵硬著的肌肉,叫那個人重新蜷成仿佛熟睡的樣子,頭枕在自己的胸口,安靜得仿佛之前的痛苦掙扎都只是一場幻象。
  心裡空蕩蕩一片,什麼情緒都觸及不到,宋戎俯身將懷裡的人抱起來,要往門外走出去,卻忽然被宋執瀾死死扒住手臂。
  宋戎微微蹙眉,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
  年少的皇帝雙目已經完全赤紅,急促地喘息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扯著他的手臂,聲音啞得幾乎只剩氣流:“你讓我看看他,有太醫,他才服下的毒,我能叫太醫的,他——”
  話還沒說完,他的手忽然被宋戎握住,貼在陸璃的頸間。
  掌下的皮膚冰冷蒼白,察覺不到絲毫搏動。
  強烈的恐懼忽然從心底滋生,宋執瀾恍惚著搖了搖頭,抬手去碰陸璃的臉頰,去摸他依然殘留著隱約冷汗的額頭,去抓住他無力垂落下來的手,拼命焐在掌心,卻依然無法將身上的絲毫熱氣傳遞過去。
  “不會的,不該是這樣的,他才和我說他想活下去,想讓我穿這一身給他看,我穿來了,我都已經穿來了……”
  再說不出完整的話,無助的哽咽從顫慄著的唇齒間泄出,宋執瀾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水汽轉瞬朦朧了視線、
  他倉促地抬手去抹,淚水卻越積越多,眼前的面孔也越來越模糊。
  宋戎望向他,眼中似有憐憫,也似歎息。
  寬厚的手掌落在腦後,宋執瀾猛地打了個激靈,悸栗著抬頭望去。
  “很不錯,已經有天子之威了。”
  宋戎平靜地望著他,語氣甚至很溫和,手掌在他腦後停頓片刻就已收回,重新抱住懷裡容顏蒼白冰冷的人。
  “不要再哭了,你要記住——以後,永遠不會再有人把你當孩子來看了。”
  這大概就是陸璃到了最後,也依然想要拜託他的事,他想著。
  始終代替著父親的角色,去關懷和引導著年少的儲君,去親手替對方構造一個虛妄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有慈愛溫和的父親,有忠心耿耿的群臣,有碧宇清澄朗朗乾坤的無限希望。
  所有的罪惡,都背負在陸璃一個人的身上。
  現在陸璃已經死了,所以皆大歡喜,人人得償所願,這就是那個人所一直致力於達成的結局。
  只是這個結局,實在來得太過倉促。
  宋戎沒有再開口,只是抱著懷裡的人離開。禦林衛無聲地讓開一條通路,沉默地望著他遠去,沒有任何人出手攔阻。
  “皇叔!”
  少年天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嘶啞的哭腔,宋戎的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他沒有問宋執瀾究竟說了些什麼,才會將原本還努力想要活下去,一心想要看到那個孩子登基的陸璃這樣乾脆地選擇了服下牽機。
  事已至此,即便再追究,也已毫無意義。
  他只記得陸璃要自己帶他回去,所以他一定要做到。
  天色將晚,暮雪皚皚。
  冷風卷著大片的雪花,打得人睜不開眼,宋戎脫下朝服將人重新裹緊,低頭輕吻上懷中蒼白冰冷的額頭。
  禦林衛趕了馬車過來,宋戎卻沒有理會,只是抱著陸璃往前走,一直走進漫天的冰雪裡。
  宋執瀾追到殿門口便不得不停了腳步,看著眼前的背影漸漸與昏沉的暮雪交融,之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再之後,就連輪廓也徹底看不清楚。
  厚重的吉服忽然壓得他站立不穩,身形一晃,硬生生朝地上跪了下去。
  “皇上!”
  四周禦林衛立即擱戟跪下,兵器落地響成一片,宋執瀾卻什麼也聽不見,只是向前膝行兩步,用力攥住一把冰雪。
  攥得太緊,掌心的溫度不多時就將雪徹底融化,順著指間流下去,留下稍深的水跡。
  水跡越來越多,少年天子終於俯身下去,將額頭死死抵在那一片雪層上,雙肩無聲顫慄。
  他沒想著叫那人死的。
  從來都沒想過的。
  *
  擔心皇上在雪地裡凍壞了身子,禦林衛心驚膽戰地陪伴一陣,終於還是小心地上去勸慰,宋執瀾卻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重新起身,將吉服親手脫下來,交給身後的禦林衛:“拿去燒了罷。”
  “皇上,不可——”
  禦林衛神色微變,開口欲勸,卻又被那雙寒潭似的漆黑瞳眸所懾,將勸說的話都盡數咽了下去。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宋執瀾被送回宮中,沒有叫任何人留下伺候,披了送上來的雪兔裘,舉燈獨自去了先皇的寢宮。
  還是太子的時候,陸璃從不准他來這裡,等到即位之後,他日夜殫精竭慮,只為了將那人的陰影徹底抹消,竟然也一直沒來得及過來。
  就是在這裡,陸璃持劍逼宮,手刃柳妃,叫父皇受驚昏迷,病重不治。
  他努力勸說著自己相信這一切都沒有錯,陸璃犯下的原本就是必死之罪,可心底卻依然沉得像是墜了千斤重物,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終於走到門口,宋執瀾心裡終於隱約生出些急切的期待,深吸口氣用力推開門,快步走進了那間寢殿。
  孺慕的目光忽然迷茫,他怔忡地望著那間被裝飾得近於奢靡的寢殿,腳步漸轉遲疑。
  觸手可及的暖榻,朦朧的紗簾,被打翻在地的象牙杯,叫他幾乎臉紅的香池——這一切絕非是他想尋找的,記憶裡那個溫和卻又不失嚴格期許的父皇,在這裡根本找不到絲毫的痕跡。
  一定有哪裡出了差錯。
  宋執瀾越發慌亂,倉促地在四處翻找著,卻只能找到各色的珍重寶器,各色的胭脂香粉,一切都證明著有人曾在這裡放縱享樂,甚至已經近於荒淫。
  不該是這樣的……
  寒意從四肢百骸生出來,宋執瀾拼命地掀開每個角落,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找到什麼才算滿意。目光恍惚著掃過夾縫,忽然瞥見了一抹明黃。
  心裡驀地生出某種強烈的預感,宋執瀾撲過去要將那抹明黃拿在手中,卻有一隻手比他更快。
  猛然回身,望向那張不為所動的沉毅面龐,宋執瀾終於再忍不住,聲音近乎尖銳:“皇叔!”
  “這不是你該看的東西。”
  宋戎淡聲開口,將那張聖旨展開,草草流覽一遍,終於驗證了那個始終存在心中的預感,最後遺留下的謎團也徹底解開。
  那人的屍骨未寒,他原本該在王府陪著陸璃的。
  可他必須要弄清楚這件事,陸璃孤傲一生,即使不得不背負駡名,即使早已身陷泥淖,他也要把所有的緣由都徹底理清,叫那個人乾乾淨淨的走。
  “皇叔,你那時說過,不會再有人將朕當作孩子了。”
  宋執瀾的聲音沉下去,帶出隱約艱澀的嘶啞:“你與父皇是兄弟,你應當瞭解父皇。你告訴朕,父皇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宋戎沉默地望著他,不知是否應當開口。
  他曾答應過陸璃幫他保守秘密,不叫那人的苦心付諸流水,可這個允諾,似乎只需要堅持到對方身死那一刻。
  如今才真是諸業已作,一切都成了定局,陸璃想要犧牲性命來促成的一切,現在都已有了確定的結果,那個真相會不會為人所知,反而已經不再那樣重要。
  可他卻不清楚宋執瀾究竟能接受到哪一步,太過沉重的真相,會不會直接摧垮少年帝王的全部根基。
  “為尊者諱,皇叔不肯說,朕明白。”
  見他始終沉默,宋執瀾的目光越發暗沉下去,負手回身,嗓音漸轉冰冷。
  “朕只問——父皇平素可愛讀書?可喜歡飲茶?玉器最青睞哪一種,可喜愛劍術射技?”
  宋戎幾乎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深吸口氣,還是如實開口。
  “我少年即被排擠,常年在外征戰,知道得不多。只記得少時皇兄最不喜讀書,素來飲酒罕少飲茶,較之玉器,更青睞珠寶珍瓷,春獵騎射,拉不開一石硬弓。”
  前代的奪嫡,比的不是皇子的天資,而是背後母族的勢力。
  他彼時尚且年少,眼睜睜看著有能力奪儲的兄長們死的死殘的殘,幸而他的年紀小出太多,又一門心思紮在軍營裡,竟也僥倖不曾引起注意,才留下完整性命。
  從他開口答話那一刻起,宋執瀾的身體就在隱隱發抖,卻依然固執地立著,聲音越發沙啞:“父皇他——待親人,又如何?”
  “皇上,我自十八歲帶兵出征,今年已及而立,除卻這一次回京勤王,一共就只回來過三次。”
  宋戎輕歎一聲,已不願再多說,轉身便要往外走,卻忽然被死死扯住了衣擺。
  少年天子跌跪在地上,顫慄得說不出話,卻仍緊攥著指間的布料,仿佛這樣就能留住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心中畢竟生出些不忍,宋戎回身半跪在他面前,扶著他的肩膀叫他直起身,迎上那雙溢滿了恐懼的眼睛。
  “他想要我穿吉服給他看……”
  淚水忽然衝破了眼眶,宋執瀾緊緊扯住了唯一長輩的衣擺,心口一時冰冷一時灼燙,煎熬得他喘不上氣來。
  “他想看,皇叔,他想看我登基,想看我成才,想看我變成他期許的樣子。我時常翻著那些書,想像那雙眼睛該是什麼模樣——我居然從沒想過,我從來都沒想過……”
  如果那時候他答應了,那個人該是如何的欣慰快意。
  在聽到自己說出“不除奸相,絕不登基”的時候,陸璃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他是不是已經對自己徹底失望,所以才會再無留戀,才會義無反顧地服下那顆絕命的毒–藥?
  他疼不疼,冷不冷——在最後彌留的時刻,究竟恨不恨自己?
  過於強烈的情緒積鬱在胸口,叫宋執瀾窒悶得無法呼吸,忽然膝行上前,扯住宋戎的袖口低聲哀求:“皇叔,你帶我去看看他,我想再看看他,只看一眼……”
  宋戎的手一顫,閉上眼睛長歎一聲,將袍袖從他指間緩緩扯出來,把那封詔書遞給他。
  “與其去看他,臣倒更願皇上去看看戶部,翻翻那裡的陳年舊賬。若要論懊惱悔恨,臣心裡——原本也不比皇上少上半分。”
  忽然換回的稱呼叫宋執瀾心頭一滯,下意識攥緊了那份詔書,卻絲毫沒有勇氣打開看,只是抬頭怔怔望著那個起身離開的背影,恍惚著跌坐回去。
  夜已徹底深了。
  寒風呼嘯,雪利如刀,王府的寢殿裡卻溫暖如春。
  橘色的火苗跳動著,溫柔的光芒照亮了不大的暗室,落在那張蒼白如雪的俊秀面孔上。
  安靜闔著的烏睫,忽然微弱翕動。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_★
  #不如埋了#


第55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已經無人居住的太子府, 雖然還有內侍打理, 卻已經難以避免地空曠蕭索下來。
  宋執瀾推開門, 熟悉的檀香氣息已經很淡了,卻依然隱約繚繞在鼻尖,叫他漸漸安定下來。
  書架上還擺著那幾本他時常翻看的書, 紙張都已經被翻得鬆軟, 重新拿在手裡, 卻已經沒有了那時捧在掌心的溫度。
  這裡的每一處痕跡,原來都透著陸璃的影子。
  茶是那人專門挑的, 不至太苦,又每有回甘,香是那人親自選的, 清心明目, 頤精養神。那些書原來都是陸璃挑給自己的,怪不得自己托人去求父皇題字, 上面卻從不著一筆,只是偶爾會夾一兩片竹葉進去,葉柄上還被精巧地栓了細細的紅線。
  他從來都小心翼翼, 生怕把那些葉片不慎碰碎。
  重新坐在書桌前,掌下是冰冷的紅木紋路, 孤燈輕晃, 只剩下搖曳的暗影。
  他所恨的陸璃, 原來一直都只是一個影子。
  他恨那個冰冷的影子,於是步步緊逼, 於是不擇手段。可他卻不知道,要叫影子消失的辦法,原來是去熄滅那盞唯一亮著的燭火。
  宋執瀾輕輕發著抖,將身上的兔裘用力裹緊,卻依然冷得厲害。
  他還記得陸璃素來怕冷,每到下雪就說什麼都不肯出門。他那時候年紀還小,信誓旦旦地保證,等將來一定要給那人做一件雪狐的披風,要一絲雜色都沒有的,才襯得起那一身琢玉般的清雅風姿。
  今日的雪這麼大,說不定他也要躲到雪停,才捨得離開。
  荒誕的念頭忽然止都止不住地冒出來,宋執瀾猛然起身,拔步就要往外走,卻被內侍死死拖住,跪在地上不住扣頭,說著夜深雪大,皇上應當保重龍體。
  可他不想保重龍體啊。
  宋執瀾皺緊了眉,茫然地望著面前跪了一片的人,想要和他們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就只是想再去看看陸璃,外頭的雪那麼大,陸璃那麼怕冷,就算是魂靈,說不定也會像少時那樣,被拖著都不肯踏出屋門一步。見他不高興了,就半蹲下去,從懷裡掏出各類叫人眼前一亮的小玩意,賄賂似的塞進他袖子裡。
  他其實從來都沒有不高興,也不是那麼想去雪地裡玩。
  他就只是想叫那個人蹲下來,噙著好看的笑意哄哄他而已。
  要快點去,雪停了就來不及了。
  宋執瀾被攔著,卻依然掙扎著要往外走,胸口的窒悶越發滾燙,連喘息都帶了灼人的熱氣,眼前也一陣陣泛著黑霧。
  跟著皇上在雪裡凍了大半宿,內侍們死也不敢再叫他就這樣出去吹冷風,只是拼了命地攔著,忽覺臂間的力道一緩,少年天子的身體已經無聲無息地軟了下去。
  *
  宋戎一身風雪,呆立在門口。
  雖然和廊間還隔了一道外室,冷風卻依然卷著雪意灌進來。榻上的人似乎有些冷了,扯著被子毫無風度地往身上拉了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隱約顯出些不悅。
  宋戎打了個激靈,反手嘭地把門合上。
  他的眼裡依然帶著滿滿的難以置信,錯愕地落在那個撐身坐起的人身上,想要快步沖過去,又訥於自己身上未散的寒意,腳步才邁出就又停頓。
  想要開口,卻發現喉間滯澀得發不出絲毫氣音,想要笑一笑,水汽卻迅速地模糊了視線。
  劫後餘生的狂喜瞬間沖淡了所有的疑惑不解,他的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得動彈不得,只能拼命眨去那些礙事的水意,好叫視線重新清晰起來。
  身體在顫慄,在狂喜,卻又在瘋狂地恐懼著,怕一切都只是黃粱一夢。
  迎上他的目光,蘇時終於還是心軟,輕歎口氣撐身而起,朝他一步步走過去。
  不管怎麼說,這人好歹還知道把自己放在暖和點的地方,總沒有把自己喪心病狂地塞進什麼冰棺雪洞裡去。醒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也是亮著燭火的暗室,不是已經入土的棺材蓋。
  剛醒過來,他的身體其實還很虛弱,只是走了幾步便力竭,頭暈目眩地停下稍作休息,卻已經被一隻手結結實實攬進懷裡。
  微涼的雪氣在入懷那一刻便已再察覺不到,只剩下胸口擂鼓般的心跳。顫慄越發激烈,攬著他的手臂用力收緊,仿佛很不得將懷裡的身體狠狠勒進血肉。
  蘇時極輕地歎息一聲,反手要攬住他,懷裡健碩的身軀卻像是忽然再不堪重負,脫力地向下墜去。
  膝上不能著力,蘇時扶不住他,被他墜得身形趔趄,便落進了個熟悉的溫暖懷抱。
  冰冷的水色落在依然蒼白的臉頰上,溫熱的氣息覆下去,發著抖,像是某種試探,卻又堅定得仿佛獻祭。
  宋戎在吻他。
  胸口驀地一空,蘇時本能地攥住他的衣物,迎上那雙極凜冽極溫柔的深徹瞳眸。
  “清光……”
  話語終於恢復控制,嘶啞斷續,哽咽滯澀。宋戎小心翼翼地吻著他,粗喘著滾熱氣息打在纖長的烏睫上,目光貪婪地落在那雙眼睛裡,迎上重新亮起的光芒。
  果然是他。
  蘇時喟然輕歎,無奈地扯動唇角,攥緊對方的衣物,閉上眼靠近溫熱寬闊的胸膛。
  “我在。”
  小皇帝恨他恨得深切,他不死,宋執瀾就不肯登基,宋執瀾不登基,他的任務就永遠沒辦法完成。
  於是他只能順水推舟,先遂了那個孩子的心意。
  上朝前特意取出來備用的歸元續命丸,因為宋戎的精心照料,始終沒有用得上的機會,這一次卻恰好派上了用場。
  歸元續命丸是伴生雙藥,一顆續命解毒,一顆歸元養脈。牽機的毒性太烈,他只同服了一顆,雖然解了毒,身體的創傷卻無法復原,等假以時日,待身體恢復得好些,再把另一顆也服下去,便可與常人無異。
  所以也必須先瞞過宋戎。
  這是第一次,要他什麼都不做,親眼看著自己去送死,親手幫自己掩埋真相,眼睜睜看著自己徹底陷入泥淖。
  實在太過殘忍。
  愧疚毫無懸念地占了上風,終於壓下了看到對方頂著一腦袋“我把鍋都扔了”回來的惱火。
  至少百姓還沒來得及知道,經驗點還能留下大半,主角正正經經的誤解值,又不是第一次拿不到了。
  就從來沒拿到過。
  滿腔的鬱悶到底還是無處排遣,蘇時忍不住又歎了口氣,一頭栽倒在對方頸間。
  幾乎已成了驚弓之鳥,宋戎慌忙攬住他,重新迎上那雙依然透著亮芒的眼眸,才總算稍稍心安,又不迭將他抱起來,小心放在床上。
  腕骨上的紅腫已經消退,白皙的皮膚上卻依然襯著刺眼的血痕。
  溫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貼上去,直到指尖確實察覺到輕緩卻穩定的脈搏,才終於有喜悅的酸楚透過悸栗得幾乎麻木的胸膛。
  心神歸位,夢境猶在。
  不是夢。
  宋戎小心翼翼將他攬進懷裡,臉頰貼近,愧疚地輕蹭他鬢角:“清光,剛剛有沒有弄疼你?”
  對方一身的慘烈傷勢,他剛才心神失守沒輕沒重,一定已經扯動了未愈的傷口。
  越想越覺擔心,宋戎忍不住鬆開手臂,想要去解開他的衣物仔細查看,卻被另一隻手穩定地扶住。
  抬起目光,琉璃般的瞳眸裡悄然浸過溫和暖色。
  “我還好。”
  蘇時緩聲開口,止住了他的動作。
  傷口隱約溫熱濡濕,顯然已經有所掙裂,他卻不打算叫對方再平添歉疚,只是靜靜望著宋戎,語氣顯出些極溫和的無奈。
  “現在告訴我,你剛剛幹什麼去了?”
  目光倏地向一旁躲閃,刀劍加身都從來無所畏懼的強悍將軍忽然就沒了底氣,抿了唇將頭別向一旁,訥訥低下頭,儼然一副犯了錯認罵認罰的心虛架勢。
  就知道。
  一看主角飛速下降的誤解值,蘇時就猜出了對方出去做的好事,偏偏又生不起他的氣。半晌終於啞然,抬手橫在宋戎肩上,低頭倚住手臂。
  “說過的就算了,還沒說的,就別告訴他了……”
  身後的手臂遲疑著攬住他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添上些力道。
  蘇時氣結,抬頭看他:“全說了?”
  “倒也不是,只是——”
  只是把每一條路都指給了那個少年天子,只要順著走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其下染血的真相。
  宋戎越發心虛,好聲好氣擁著他:“清光,皇上自己去查,也早晚能查得出來的。”
  他說得其實沒有錯,按照原本的劇情,在陸璃身死之後,宋執瀾也確實查明了真相,替其平反厚葬,賜予了陸家無數錢財珍寶。
  只是那時皇上根基已然立穩,殺伐果決早已深入人心,這一舉不僅無損帝王之威,反而越發顯出天子的坦蕩胸襟。
  朝臣感懷,士子歸心,人們對那位早已在記憶裡淡化的右相稍作緬懷,然後便越發盡忠效勇,才會有了大軒的中興盛世。
  “好了,其實也沒什麼。”
  小皇帝只是被仇恨糾纏得太深了,以至於一時執迷,卻並不昏聵愚駑。
  再怎麼也是陸璃親手教出的孩子,應當會懂得這份取捨,即使能查得出真相,也該知道什麼時候翻案才是最合適的。
  不忍見他再糾結下去,蘇時啞然輕笑,溫聲打斷了他的話:“比起這個——王爺,我有些餓了。”
  宋戎霍然驚醒,連忙扶著他靠回榻上,替他重新掩好錦被:“我這就去弄。清光,你才剛醒,身體一定還很虛弱。你再休息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原本只是想支他出去片刻,將身上傷口稍作處理,卻沒想到對方居然說走就走,風風火火便出了屋子。
  蘇時訝然片刻,無奈支撐起身,摸上榻前暗格,果然在裡面發現了常備著的白布傷藥。
  宋戎快步出門,心口卻依然砰砰跳得激烈。
  雖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不清楚為什麼陸璃明明服下了至毒牽機,卻依然能重新醒過來,可他至少明白對方的意思——從此以後,世間便不會再有陸璃這個人。
  可他有。
  就在王府裡,就在自己的身邊。
  有血有肉,摸得到碰的著,能平常的與自己說話,願意和自己要吃的。
  這樣的驚喜幾乎徹底沖昏了他的頭腦,在透著清涼雪意的廊間怔怔立了片刻,滾燙的胸口才稍許降溫。
  那時在偏殿裡,陸璃的話他其實聽清楚了,只是不敢相信,再想要確認的時候,那人便已將難得的稍許任性咽了回去。
  常年在軍中,有時連生火起炊都要親力親為,他當然會煮面,只是怕對方會嫌自己的手藝太過粗糲。
  可沒關係,他們還有無數個朝暮。現在的朝堂已經不適合再留下去,或許有一天,他能帶著對方隱居,找到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他可以每天都練習煮飯,可以單獨搭個小廚房,可以專門找個廚子拜師學藝……
  攝政王高興得滿心滿眼都是喜色,一頭紮進廚房,用力揉著手裡的麵團。
  覺得有些硬,加了點水,又稀了,再加面。
  不厭其煩。
  被轟到角落裡的廚子瑟瑟發抖,看著王爺手裡越來越大的麵團,心情越發複雜難言。
  軍中煮的面,都是早揉好了晾乾,用油紙細細裹著隔開水汽,要煮的時候直接下鍋就好的。宋戎對著手裡的麵團折騰許久,才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手藝或許確實粗糲得有些過了頭。
  廚子終於找到機會沖上去,替他把面揉好擀平,細細切成指寬的面片,苦口婆心:“王爺千金之軀,不必學這些東西,若是實在想自己煮來試試,叫我們先準備好也就是了……”
  “無妨,我回頭再來學。”
  到了這一步就有了把握,宋戎隨意擺擺手,認真地挑著調料放下去,香氣不多時便溢了出來。
  水被燒得滾熱,真材實料地剁了肉塊放進去,下了麵條一燙,放上幾顆青翠的小菜,居然也意外得叫人生出不少食欲。
  後廚向來做的都是精緻飯食,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不拘小節的做法,看得不由心驚膽戰,眼睜睜叫宋戎把一碗面滿滿撈出來,興沖沖端著出了後廚。
  “清光——”
  端著滾燙的麵條回了暗室,宋戎眼裡的喜色忽凝,腳步也不由一頓。
  跪在榻上的人正叼著繃布的一頭,吃力地裹著身上的傷口,解下來的早已被血色洇透。
  似是沒料到他回來得這麼快,清淩雙眸中隱約顯出些訝異,點頭示意他先把碗放下,含混開口:“馬上就好……”
  “這樣太吃力,我來幫你。”
  知道對方有意不願叫他心生自責,宋戎放下碗快步過去,接過他手裡的繃布,放輕動作扯了扯,叫他把另一頭也鬆開。
  淡色的唇遲鈍片刻才後知後覺張開,眼裡還帶著些清亮疑惑,叫那張清俊的面龐難得顯出些溫軟的柔和。
  宋戎心口溫軟,手上的力道越發放得輕緩小心。俐落地替他將身上傷口裹好,拿起衣物想要幫他穿上。
  蘇時卻只是含笑按了他的手,拾起裡衣雙臂伸展,輕巧地穿在身上,絲毫看不出些許虛弱到要人照料的架勢。
  分明唇上都已徹底失了血色,額角也顯冷汗。宋戎不忍戳穿他,無奈一笑,妥協地收回雙手,看著那人一絲不苟地將衣物理好,才將仍冒著騰騰熱氣的碗推過去:“我自己煮的面,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目光微訝,蘇時抬了視線望著他,忍不住驚訝起對方居然進步得這樣神速:“王爺有這等手藝?”
  迎上那雙眼睛裡融冰化雪的清透光芒,宋戎立時心虛,老老實實低頭:“廚子和的面,我只下了鍋。”
  這樣才合理。蘇時滿意地點點頭,伸手過去要拿碗,卻被宋戎抬手攔住,端了碗旋身座下,順手將人攬進臂間。
  “很燙,我來拿。”
  蘇時原本跪坐在榻上,這樣一來,便仿佛叫他徹底攬進了懷裡。
  身體被帶得偎在溫熱的肩頸上,熟悉的氣息環繞周身,抬頭迎上那雙深徹柔和的眼瞳,蘇時本能屏息,心口莫名隱隱發澀。
  他忽然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承得起這份厚重的情愫。
  見他始終不動筷子,那雙眼睛裡驀地顯出些緊張:“怎麼,不合胃口嗎?”
  輕輕搖了搖頭,蘇時無奈斂眉,拾起筷子慢慢吃了兩口,心裡卻越發沉重下來。
  他忽然拿不准,應得這一切的究竟是他還是陸璃——他只是替那人走過最後一段艱難的日子,可此前所有的掙扎,所有的背負,所有在無邊暗夜裡的踽踽獨行,卻都是陸璃。
  明明只要再堅持一下,也許就會好了的。
  心口蔓開幽微痛楚,蘇時忍不住抬手按上去,收緊。
  耳旁傳來緊張的呼喚聲,蘇時努力眨了眨眼,迎上那雙溢滿了焦急惶恐的眼瞳,安慰地覆在他的手上,輕輕搖了搖頭。
  “無妨,只是舊患……”
  牽機的遺患依然還在,不定時就會發作,即使是最強力的止痛劑,也無法緩解經脈痙攣到極處的劇烈痛楚。
  他不願再叫宋戎擔心,所以將鬆弛劑也一併用了上去,身上無法因疼痛而顫慄顫抖,只有收縮到極點的目光,還在隱約洩露出他體內的千瘡百孔。
  眼前一陣清明一陣昏暗,蘇時索性閉上眼睛,靠進那個熟悉的懷抱裡,眼眶卻隱隱沁出濕熱水汽。
  溫暖的氣息環繞周身,小心翼翼地撫慰著消瘦的脊背,卻頭一次遙遠得仿佛相隔天涯。
  緊接著,他的意識忽然脫離,重新回到了虛擬空間。
  還是頭一次,虛擬空間裡沒有立刻出現系統的螢幕,反而顯出了叫他有些陌生的景象。
  蘇時有些怔忡,茫然片刻,才忽然驚覺。
  這是原本屬於陸璃的記憶。
  攝政王領兵回援,面色冷硬,長刀飲血,將少年天子穩穩護在身後。
  囚車遊街,鐵鎖重撩,千夫所指。
  被下入天牢,百般折辱,天牢外,瀝血奮戰力竭而亡。
  於是慨然長笑,將至毒牽機拋在太監腳下,自絕心脈,長跪向巍巍宮闕。
  那雙眼睛至死都不曾合上。
  宋戎原本不會援手,陸璃也遠比他更冷傲狠絕。
  “原本的攝政王只是個普通的劇情角色,雖然同陸璃見過那一面,卻沒有因此就記在心裡。收到新帝求援密信,就立刻回京馳援,從沒有過任何懷疑。”
  系統悄然出聲,明明只是合成的機械音,卻隱約顯出歎息。
  “他比你來得早,他只是怕他會忘了他愛你。”
  所以特意將那一段記憶提取出來,小心存放,反復溫習,直到心心念念,再不能忘。
  費盡心思,不遺餘力,冒著被抹殺的風險趕過來……
  就為了掀他的鍋。
  看著主角眼看就要掉到底的誤解值,蘇時心裡才暖過一瞬就忽然醒悟,只覺氣不打一處來。正要退出空間出去把人狠揍一頓,耳旁卻忽然想起發佈任務時特有的刻板提示音。
  “用戶您好,檢測到您已與【攝政王宋戎】發生劇情外交集,可進行綁定,並培養好感度,是否同意綁定?”
  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選項,蘇時臉色一垮,才要選擇不同意,機械音卻又適時響了起來。
  “同意綁定,將啟動A級難度附加任務【改變宋戎戰死沙場的命運,令宋戎得以善終】,順利完成任務可獲得五萬經驗點券,並提升當前世界評等……”
  蘇時的手一抖,毫不猶豫地按在了同意的按鈕上。
  作者有話要說:
  #愛人不高興了#
  #塞經驗點#


第56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思維重新回歸身體, 幾乎剝奪意志的劇痛漸漸淡化, 冷汗已經浸透了衣物。
  他依然靠在宋戎肩上, 有力的手臂始終護持在背後,透過胸膛,仿佛能聽見對方激烈的心跳聲。
  自己好像總是會叫他這樣擔驚受怕。
  緩過一陣眩暈, 蘇時抬起目光, 迎上那雙充斥著緊張關切的墨色瞳仁, 輕輕扯了扯唇角。
  即使只是這樣輕微的動作,似乎也已牽動了早已被疼痛折磨得脆弱不堪的神經。蘇時身形依然平靜, 瞳底深處的光芒隱蔽地一縮,卻依然被宋戎敏銳地捕捉在眼裡。
  “疼得厲害,是嗎?”
  就知道那樣的劇毒絕不可能毫無影響, 宋戎小心地攬住他的肩背, 將人偎在自己胸口:“怎麼才能好一些,歇歇會好嗎?”
  “會好的。”
  蘇時輕聲開口, 一波疼痛已經如潮水般退去。
  只要他控制得住情緒氣血,似乎就不會有問題。既然已經將心底盤桓的死結打開,似乎也不至於再有什麼能夠牽動他的情緒。
  宋戎小心地攬著他, 直到他的身體已經徹底真實地放鬆下來,才重新把那碗面端起來看了看, 無奈輕笑:“已經涼了, 我叫他們送些正經吃食上來罷。”
  “無妨, 味道其實不錯。”
  抬手握住宋戎的手臂,蘇時將那碗面拉回眼前, 從他手中接過木筷。
  最後一層藩籬盡去,他的心神也徹底放鬆下來。
  要做的事情都已做完,似乎只需要等待登基大典的那一日,再去圓最後那一個念想——至於叫宋戎活下來這種事,似乎都不必被稱之為一個任務。
  就算這個傢伙沒少替他添亂,沒少叫他頭痛,總是在他一不留神的時候就把鍋掀到不知哪裡去,他也依然做不到不去保護對方。
  身後的手臂動了動,蘇時抬起目光,迎上那雙又透出緊張忐忑的黑眸。
  “是不是——確實不好吃?”
  陸璃都已經拿著筷子坐了半晌,吃得卻仿佛熬刑。再想起對方吃了兩口就忽然疼到喘不上氣的模樣,宋戎心裡越發七上八下,終於忍不住接過筷子嘗了一口。
  面已經冷了,油星也浮上來,確實和可口半點扯不上關係。
  洩氣地拋下筷子,把面碗撂在桌上,宋戎已經下定了明天開始就去禦膳房幫廚的決心。
  望著堂堂攝政王忽然沮喪得要命的神色,蘇時訝異挑眉,笑意飛快地掠過眼底,在眉眼間無聲綻開。
  宋戎不覺屏息,將那個明亮的笑容徹底攏在視線裡,心口立時砰砰跳起來。
  “我,我這就叫他們重做,你等等……”
  含混著咕噥一句,向來身先士卒威風凜凜的攝政王匆忙起身,往外快步走去。
  身後傳來柔和的輕笑聲,叫宋戎腳下一晃,險些一頭撞在門上,又頭也不回地奪路而逃。
  燭火一晃,滿室暖融。
  窗外已隱約透出亮色,再長的夜,也將要過去了。
  *
  宋執瀾撐著榻掙扎起身,搖搖晃晃要往外走,卻又被太醫與內侍一起攔住。
  千篇一律的勸說,無非是皇上龍體欠安,須得好生將養方可痊癒,否則只怕落下病根。
  什麼病根,這些人根本就不明白。
  發熱的身體有些力不從心,宋執瀾被強迫著攔回屋內,目光卻依然執著地落在漸漸亮起來的窗外。
  雪已經停了。
  雪停了,那人就會走的。
  力道一泄,宋執瀾腿上一軟,跌回榻上。
  最後的救命稻草終於也被扯斷,凜冽的黑眸暗淡下去,冷成一片鐵灰。
  見他總算坐下來,內侍們終於松了口氣,跑去端了熬好的藥,殷殷勸著他喝下。
  藥才剛熬好,端在手裡滾燙,宋執瀾卻像是全無所覺,接過來一飲而盡,平靜地擱在榻邊。
  正要開口,門外卻忽然傳來焦急的說話聲。
  “……不行,必須面見皇上。”
  “簡直反了,戶部……”
  戶部,戶部。
  宋戎曾經同他提過的,叫他去戶部。
  眼底倏地閃過利芒,像是忽然尋到了能和那個人牽扯上的些許聯繫,宋執瀾坐直身體,聲音微沉:“叫他進來。”
  少年天子的嗓音帶著病中的沙啞,卻依然透出不容置疑的力道。門外的阻攔聲終於中止,停了片刻,一個頗有些狼狽的中年人匆匆走進來,朝宋執瀾撲跪下去。
  “皇上,有個身手高絕的瘋子闖進了戶部,還挾持了尚書大人,現在正明目張膽地逼著查帳,臣斗膽請禦林衛出面……”
  “查帳?”
  宋執瀾微蹙了眉,心裡莫名一跳。
  來人連連點頭,還待再說,眼前的身影卻已經霍然而起,朝外大步走去。
  “備車,朕要親去一趟——你們若是還想要腦袋,就最好聽朕的話!”
  話尾已經透出無限凜冽殺意,將諸人都嚇得心驚膽寒,再不敢勸上半句,匆匆將禦輦備好,一路往戶部趕去。
  禦林衛轉眼已將戶部圍得水泄不通,宋執瀾披著墨色厚裘,自禦輦上下來,就見戶部官員正戰戰兢兢地翻著泛黃的帳本。
  見他進門,眾人便齊齊跪倒,一路走進去,戶部尚書正端坐在堂上,被一柄泛著寒芒的利劍斜斜抵在頸間。
  見他身影,戶部尚書年輕的面龐上顯出些無奈歉意,朝面前的少年天子啞然苦笑:“臣不能全禮,請皇上恕罪……”
  宋執瀾目色微沉,順著劍身望上去,落在黑衣的勁瘦身影上。
  “閣下想做什麼?”
  明知來人是當朝天子九五之尊,黑衣人卻依然不為所動,抬頭望向他:“戶部欠陸璃銀子,我來替他討。人死了,家人總還要過日子。”
  冰冷的死訊被他這樣語氣平淡地說出來,叫所有人心中一齊巨震,戶部尚書面色忽變,驟然起身,頸間便添了一條刺眼血痕。
  “皇上!陸相他——”
  那個字仿佛輕易難以說得出來,戶部尚書被劍刃逼得重新坐回去,目光依然難掩錯愕震驚:“怎麼會?明明只是定罪,就只是才定了罪而已……”
  在黑衣人開口時,宋執瀾便沉默下來,一動不動立在原地,整個人都仿佛凝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
  在他身後,中年官員冷笑一聲,語氣鄙夷:“似這等大奸大佞,罪大惡極之輩——”
  “住口!”
  少年天子的聲音隱隱透出幾分兇狠的尖銳,宋執瀾厲聲喝止了他的話,朝黑衣人大步走過去,聲音嘶啞。
  “你告訴朕,戶部欠他的什麼錢?欠了多少,都是怎麼欠下的?”
  黑衣人淡漠地撇過頭,似乎根本懶得與他說話。
  氣氛忽然沉寂下來,宋執瀾卻依然死死盯著他,眼底幾乎已經透出隱約血色。
  不知過了多久,戶部尚書的聲音才低低響起:“皇上,左相府被抄時曾留下帳冊,臣昨夜翻閱對照,足有五年,戶部軍餉支出,皆能與左相府納入對上……”
  宋執瀾的手狠狠一抖,面色幾乎沉成冷硬的堅冰。
  “有了,有了——找著了!”
  外間忽然響起高喊聲,一名戶部官員舉著帳冊快步進來,見皇上就站在屋內,腳步一頓,慌忙收音跪了下去。
  “……說。”
  宋執瀾寒聲開口,聲音仿佛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
  疼痛順著血脈盤踞蔓延,緊緊裹住他的五臟六腑,仿佛每一刻都會將他輕易摧毀,可他卻又似乎只有靠著這份疼痛,才能依然站在這裡。
  “是,皇上,找到了帳目上不對的地方。按大軒律例,遠調官員不可動用當縣錢糧,由朝廷發放銀兩,供以花銷。出賬上確實有這項條目,可戶部內賬,卻從沒有過這份支出……”
  “因為京官遠調,大多都是貶謫排擠,求告無門,上奏無路,所以戶部早已將這一項列為死賬。”
  徹底明白了黑衣人的來意,戶部尚書苦笑低喃,聲音越發沙啞下去:“臣那日竟還在堂上質問右相,相府這些年刮斂錢財,究竟用在何處。”
  黑衣人瞥他一眼,劍身稍稍拿開,語氣略顯緩和:“算清楚賬,把錢還給陸家人。”
  “你說什麼——怎麼可能,他怎麼會替我們出這份銀子?”
  宋執瀾身後,中年官員錯愕開口,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分明就是他構陷污蔑、手段層出,將我們排擠出京城,他怎麼可能會替我們出這份銀子?”
  “你叫孫良,貶到並州的那個?”
  目光落在他身上,黑衣人眼中顯出隱約譏誚:“早知今日,左相府那幾個殺手準備將你兩個兒子的舌頭割斷時,就該叫他們把你的也一起割了。”
  想起家中二子昔日莫名脫險的往事,中年官員的臉色越發慘白下來,冷汗瞬間佈滿額頭,踉蹌著退開兩步。
  黑衣人收劍還鞘,起身望一眼宋執瀾,淡聲開口:“今日來,原本是想找證據救他的,卻沒想到你們這樣著急。但這樣也好,他很累了,一定早就很想休息。”
  禦林衛已經領教過他的身手,根本不敢攔阻,見他只想離開不想傷人,竟紛紛向兩側讓開。
  宋執瀾怔怔站在原地,眼看著他身形漸遠,忽然厲聲開口:“站住!”
  身影站定,抱劍轉身望他,眼裡已顯出隱隱不耐。
  胸口隱約起伏,宋執瀾急促向前走了幾步,嗓音喑啞下來:“宮中……是你奪了牽機?”
  “是。”
  黑衣人並不否認,點頭坦然應下。
  眼中驀地顯出激烈血色,宋執瀾的拳攥得死緊,開口時幾乎已泄出隱約顫慄:“你既不想他死,為什麼還要將牽機給他,為什麼不將藥換掉……”
  “要他死的是你,你卻來問我?”
  瀝血冷冷挑眉,眼中已有不耐:“他都敢持劍逼宮——他的生死,只有兩人說了算,一個是他,一個是你,我以為你當早明白的。”
  身形如遭雷擊,宋執瀾僵立在原地,目光近乎空洞,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決然離去。
  他從來都不敢想這件事。
  陸璃敢持劍闖宮,敢手刃貴妃,怎麼就不敢再去一趟太子府,順手斬草除根。
  為什麼要叫他活下來,為什麼要讓他即位,為什麼給他反擊的機會。
  那幾日聽到的些許風言風語驀地襲上心頭,他始終以為不過只是傳言,他一直都堅信著他的父皇絕不可能因為寵愛一個妃子,就做出廢立太子的荒唐行徑。
  陸璃那一天,究竟為什麼要闖進宮裡去?
  那人護住了遠征的大軍,護住了貶謫的朝臣,這一切都不為人所知,那他是不是也曾還沉默著保護過別的什麼,就譬如——自己的性命?
  身體無限冷下去,再感覺不到絲毫存在,連疼痛也仿佛一瞬歸於虛無。
  心跳聲如擂鼓,在耳畔轟隆隆震得厲害。宋執瀾怔怔望著自己的雙手,胸口些微起伏。
  自己究竟都做了什麼了,為什麼沒有早去想這些事,為什麼就能忽略那樣顯而易見的疑點,固執地只去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少年天子面色冷峭,身形依然鋒利,寒潭似的漆黑雙眸裡,卻藏著幾近破碎的脆弱惶恐。
  “皇上……”
  戶部尚書終歸生出不忍,歎息一聲,伸手欲去扶他。
  利箭破空,忽然擦著他的手臂劃過,狠狠紮在木梁上,箭尾還在隱約打顫。
  “刺客,快護皇上!”
  上一批刺客的來路還不及弄清楚,禦林衛匆忙列陣,轉眼就被蒙面的刺客沖得七零八落,宋執瀾卻還怔怔站在空蕩的堂屋。
  刀劍無眼,屋裡屋外轉眼已傷了十數人,更何況那些刺客原本就目標明確。
  禦林衛拼死抵禦,卻依然漸漸不支,利箭挾著破空聲不斷射進堂內。宋執瀾肩上也被流箭擦過,轉眼已滲出顯眼血色。
  “皇上,快躲!”
  戶部尚書不顧臂上火辣辣痛楚,想去拉他,卻被一箭射穿肩膀,身形倒沖狠狠撞在桌角,無力地頹軟下去。
  有禦林衛撲過來,拉著他躲避流矢。宋執瀾木然地被拖著躲進偏廂,示意他們去救戶部尚書,目光卻依舊空洞茫然。
  曾經有個身影護在他身前的。
  那道身影其實不算高大,又很單薄,正在竄個子的少年天子已經趕上了他的個頭,若是再假以時日,或許還能隱隱壓過半寸。
  那天他就站在囚車前,所有鋪天蓋地襲來的凜冽殺機都被那道身影一力擋住,穩穩將他護持在身後,甚至不肯叫他觸及哪怕絲毫。
  黑白顛倒,善惡模糊,他原來一直都生活在一層完美的庇護之下。
  而現在,他親手將那層庇護打破了。
  不會有人再把他當成孩子了,也不會有人再站在他身前,以不容置疑的姿態把他牢牢護住了。
  可他也不能就在這裡死去。
  這是條已經犯下無法彌補的滔天大罪的性命,這條命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他只能去做陸璃想讓他做的事,做到可以叫那人滿意的那天為止。
  僵硬的手掌握上冰冷的劍柄,胸口激烈起伏,疼痛呼嘯襲來,沖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窗外忽然隱約響起新的喊殺聲。
  高大的身影快步沖進堂中,焦急地尋找著原本該在屋內的少年天子。
  宋執瀾身體一顫,忽然快步起身,朝他跑過去,眼眶隱約發燙,喉間已生出難以自持的哽咽。
  看到他無礙,宋戎才稍覺放心,微微頷首,回頭給身後的人遞了個目光。
  原本只是聽說戶部有人鬧事,兩人不放心便來看看,誰知居然趕上了新一輪的刺客。
  王府的親兵被緊急調了過來,轉眼便平息了局面,蘇時卻實在不放心小皇帝,依然催著他趕了進來。
  “皇叔……”
  已經只剩下了面前唯一的長輩,強烈的酸楚恐懼叫宋執瀾再站立不住,踉蹌著撲到他面前,幾乎要跪下去,宋戎的目光卻忽然一緊:“小心!”
  泛著寒光的利矢狠狠射過來,眼看就要穿透宋執瀾的身體。
  這一箭的力道比之前的都要足得多,眾人甚至不及反應,宋戎卻已一眼認出射箭之人的來歷。
  和上次的情形一模一樣,最後壓陣的,都是匈奴的射雕手。
  拔刀已來不及,宋戎咬牙橫下心,就要撲上去替宋執瀾挨這一箭,宋執瀾身側的佩劍卻龍吟出鞘。
  始終跟在他身後的人,不知何時已然搶先一步,反手抽出那柄從來都只用作裝飾的佩劍,挾著勁風斬向那一支指粗利矢。
  箭頭離宋執瀾不過半步,長劍勁矢鏗然相撞,發出刺耳的尖利響聲,竟硬生生將那一箭當腰斬斷。
  射雕手只能射出一箭,之後便會暴露位置。王府親兵轉眼已將人拿下,狠狠押在地上。
  箭上力道太強,蘇時手臂已然徹底麻木,幾乎握不住那柄劍,勉強平復下胸口翻湧血氣,低著頭將長劍還入宋執瀾身側,就要回到宋戎身後。
  古代世界准許使用易容術,他出門時就已經改化了形容,卻依然不打算就這麼在小皇帝面前繞來繞去,繞到對方認出自己為止。
  “等等!”
  宋執瀾忽然開口,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
  蘇時肩上有傷,被他這樣一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深吸口氣平靜抬頭。
  看著面前全然陌生的面孔,宋執瀾怔忡半晌,目光終於恍惚徹底黯淡下去。
  他究竟——在期待些什麼……
  “皇上,這是臣的親衛,方才情急多有冒犯,還請皇上恕罪。”
  看出對方狀態顯然不算好,宋戎連忙開口,正想找個理由帶人離開,宋執瀾卻已垂落視線輕聲開口:“皇叔親衛,叫什麼名字?”
  兩人原本就是打算出來走走,根本沒來得及起什麼名字,宋戎只得橫下心,一咬牙開口:“……宋仁。”
  “宋仁護駕有功,朕當賞賜。皇叔若是捨得,可否將他給朕做御前侍衛?”
  御前侍衛是四品官職,相較無品無級的親衛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宋戎若是直接拒絕,難免引人生疑,正糾結間,蘇時已經淡聲開口:“草民謝皇上恩典。然草民無心朝堂,亦不願困居宮闕,只願布衣粗食而已,還請皇上收回恩賜。”
  “是嗎,你也不喜歡朝堂宮闕……”
  宋執瀾目光微閃,抬起目光望著他,語氣依然顯得十分平靜,聲音卻漸漸弱下去:“既如此,便跟著皇叔罷。朕叫人賞你金銀財物,叫你衣食無憂……”
  話音漸低,終於徹底無聲。
  蘇時心有所感,微蹙了眉抬頭,少年天子卻已經轉身朝外走去,分明是少年人的挺拔身形,卻已隱約顯出蒼老的垂垂暮色。
  宋執瀾向外走去,每走一步,胸口的窒悶便強上一分。
  朝堂宮闕,孤家寡人。
  喉間莫名蔓開嗆人的血腥氣,他本能地咳了兩聲,下意識抬手捂了,就是一片刺眼的鮮紅。
  身旁的人大驚失色,耳邊無數噓寒問暖擔憂關切。身體無力地倒下去,宋執瀾被不知多少雙手攙扶著,恍惚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卻已尋不到那張熟悉的面孔。
  胸口無限寒冷,眼前漸漸黑下去,他的手腕卻忽然被一隻手穩穩握住。
  那只手微涼,力道卻很穩定,在他脈間一探,便輕聲開口:“張嘴。”
  熟悉的聲音叫他心頭驟然生出不可置信的驚喜,宋執瀾急促喘息著,掙扎著想要看清身旁究竟是誰,卻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晰,想要開口叫住他,口中卻已被塞了一枚透著沁人藥香的丹丸。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上:送人!★_★
  #起名是門學問#
  #你才送人#
  #你全家都送人#


第57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看著宋執瀾被扶上禦輦, 由眾人簇擁著匆匆離去, 蘇時才終於極輕地松了口氣。
  一個世界就只限購兩顆, 歸元養脈的藥就這麼給了出去,倒也不覺得有多惋惜。小皇帝這幾日身心受震過劇,又仗著年輕不知道好生將養, 已然傷及肺脈, 若是再放任不管, 等到老了一定有得好受。
  畢竟是陸璃一手養大的孩子……
  走到這一步,好好活下去, 其實也已成了一件未必有多輕鬆的事。
  深吸口氣鎮住翻湧氣血,蘇時回身,朝宋戎微微頷首, 便往外走去。
  王府的馬車就停在外面, 他抬步邁上腳踏,眼前驀地發黑, 險些沒能上得去。
  身形一晃就落進了個寬厚的懷抱,蘇時已有些昏沉,觸及到熟悉的體溫, 索性不再苦撐,放鬆地靠進去。
  宋戎穩穩攬住他, 心中亦悲亦喜, 糾葛著的情緒捲入深沉的眸底, 又在懷裡的人抬頭望過來時,迅速歸於一片沉靜的溫然。
  一陣眩暈過去, 蘇時已經被安安穩穩地抱進了馬車裡。
  身後是堅實的溫度,一隻手小心地解開他的衣襟,想要替他看看肩上的傷勢。
  蘇時想攔他,卻沒有力氣,雙目半闔著,虛虛迎上眼前黑瞳,聲音輕緩:“無妨,一時情急,岔了內息……”
  “清光,再來幾次,你的血都快要流幹了。”
  血色已經將繃布重新洇透了,連裡衣上都洇開星點殷紅,即使是征戰沙場的孔武將士,血也禁不住動不動就這麼個流法。
  宋戎無奈輕歎,替他將綻裂的傷口仔細裹好,把人重新攬進懷裡,唇畔擦過他冰冷蒼白的額角,溫熱的氣流打在耳旁。
  “你給他的,是你自己要吃的藥嗎?”
  蘇時一怔,抬目望他。
  迎上那雙眼中微訝的眸色,宋戎心中便已了然,手臂不覺收緊,聲音卻依然顯得輕緩而柔和。
  “牽機之所以被稱作無解劇毒,並非因其真的無藥可解,而是因為即便解開毒性,痛楚也會如跗骨之蛆時時糾纏,叫人不堪忍受,最終依然不得不以一死作為解脫。”
  說著,他已經將目光迎上那雙平靜若琉璃的眼眸,抬手撫上陸璃泛著隱約冷汗的鬢角:“你在疼,清光。”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明著一件極尋常的事實,眼底卻已瀕臨某個脆弱的極限,暴風驟雨在深沉墨眸中無聲凝聚。
  微涼的手忽然覆上他的,那雙眼睛裡依然一片清朗,明月流水般柔和瀉落,叫宋戎的手驀地一顫。
  他不敢動,不敢哪怕稍用力些把人抱緊,不敢去握住那只手。他拿不准究竟什麼程度的碰觸,才能不驚擾懷中已然足夠脆弱的身體。
  “無妨。”
  趁著痛楚的間歇,蘇時眼裡已浸過柔和笑意,溫聲開口:“我的藥比他們的好。”
  歸元續命是兩顆藥,他只給出去一顆,性命不會有礙。
  只要精心調養,只要不再有激烈的刺激,這具身體最多只會比尋常人弱上幾分,並不會日夜都受著那樣慘烈的折磨。
  宋戎呼吸一窒,忐忑地望向他,眼底終於顯出強烈的不安無措。
  只是疼一疼而已,算得上什麼大事。
  笑意終於浸透眼底,蘇時輕歎一聲,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主動將身體朝他拉近:“你要抱就抱得緊些,再顛幾次,我只怕會直接掉下去……”
  馬車再度顛簸,宋戎的手臂輕顫,忽然收緊,將他牢牢護在懷裡。
  “沒那麼嚴重,只是偶爾疼一疼,過一陣便沒事了。”
  有力的護持仿佛將體內的痛楚也淡化幾分,蘇時放鬆地靠在他肩頭,抬手將人攬住,嗓音浸透清朗溫煦。
  “怕什麼,既然許你朝暮,我豈敢不命長?”
  護著他的手一抖,有水意滴在頸間,冰得他打了個哆嗦,抬頭要取笑那人兩句,卻已被力道溫柔地按在肩頭。
  “不准看。”
  那個人難得擺出了王爺的派頭,偏偏開口就帶著濃濃鼻音,怎麼都絲毫聽不出半點威風。
  蘇時挑了唇角,愉悅地輕笑起來,身後的手臂懲罰似的緊了緊,又忽然想起他的傷勢,連忙小心翼翼放鬆。
  “對了,還有件事,我方才忘了告訴你。”
  想起對方越來越大的膽子,蘇時輕咳一聲,忽然一本正經開口。
  宋戎心中微緊,連忙屏息望著他,目光專注凝重,儼然準備將他說的話盡數牢記下來。
  被擁著的權臣貴相施施然挑眉,繼續悠悠說下去:“疼不疼也有規矩,若是累著了,急著了,被人打了,被人氣著了,可是都要疼的……”
  聽得越發目瞪口呆,宋戎愕然半晌,依然難以置信:“清光,我不過是冷了你一句,敲了你一掌,還也還回來了,怎麼還記著?”
  果然是膽子大了,居然已經開始學會討價還價了。
  蘇時吸口氣,撐起身才要同他好好說道說道,馬車忽然一晃,便又牽動了蟄伏在經脈中的未散痛楚。
  隨口玩笑則矣,他卻並不願真叫對方看出自己的不適來。
  倉促轉過頭,咳嗽幾聲試圖掩飾過去,宋戎卻已後悔得要命,連忙把人重新抱回懷裡:“清光,你別生氣,是我說錯話了,若是下次再犯,你只管罰我,怎麼罰都由你……”
  被他恨不得起誓的架勢引得無奈心軟,蘇時啞然輕笑,安撫地拍他手臂:“不怪你,只是被馬車晃了一下。”
  “我回去就叫他們把車輪用布包上,再換幾批溫馴的馬回來。”
  這一次宋戎的反應極快,毫不猶豫地接上一句,又將人往懷裡攬了攬,好叫他靠得更舒服些:“現在還疼麼?”
  蘇時含笑搖搖頭,疼痛已經被溫暖的氣息盡數驅離,他想再開口說些什麼,哪怕打趣幾句,好叫對方放心,身體放鬆下來的虛弱困倦卻叫他只想這樣安靜地靠下去。
  看出那雙眼睛裡的倦色,宋戎俯身,試探的輕吻小心翼翼落在發沉的烏睫上:“沒關係,歇一歇,我會守著你,一直守著你……”
  將他的手撈在掌心,蘇時朝他笑了笑,安靜地閉上眼睛,偎向熟悉的肩頸。
  朝朝暮暮,這一世還長。
  *
  從上朝時便開始緊繃著的心緒終於徹底放鬆下來,連傷帶病,蘇時這一睡下去,便結結實實睡足了一天一夜。
  睜眼時天色方曉,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天的清晨。身體依然被好好地擁在溫暖的懷裡,蘇時才動了動,頭頂便傳來柔和的嗓音:“醒了嗎?”
  “王爺從來都不用上朝嗎?”
  一開口才發覺嗓音沙啞得厲害,蘇時撐身想要坐起,宋戎已經先起了身,長臂一展便將他攬進懷裡靠穩。拿過榻前晾著的溫水,小心地喂在他唇邊,煞有介事輕歎口氣。
  “這次可是冤枉,我剛被召進宮商議了一夜,才回來躺下,都不過半個時辰……”
  “是刺客的事?”
  抿了幾口水,總算緩解了喉嚨的乾澀。蘇時仰頭望過去,才發覺對方眼下確實帶了淡淡青影。
  宋戎點點頭,將碗放在一旁:“我急著趕回來,邊境尚未徹底安定,大概是叫匈奴看出了新舊更替國中空虛,便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早知道劇情發展,蘇時並不意外,將身體稍撐起些:“你要出征嗎?”
  他原本都已做好了盤算,如果宋戎出征,他便也想個法子跟出去。若是那人也恰巧有隱居的念頭,便拐著他在戰場上假死脫身,兩人一身輕鬆,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等了半晌,宋戎眼中卻顯出些許難色。
  蘇時微蹙了眉,稍一思索,心中驀地生出個念頭:“皇上不打算叫你去?”
  迎上他的目光,宋戎輕輕點頭,猶豫片刻還是開口:“皇上說,軍事乃是國本,不能老是靠著我一人支撐,這一次便叫新將領兵歷練,若是依然難以為繼,再叫我出手相助。”
  蘇時不置可否,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
  沉默許久,宋戎只得輕歎口氣,繼續坦白:“皇上還說——我常年征戰在外,身上難免有舊傷隱患,如今難得還朝,理當好生調養。然後便賜下了大批珍貴藥材,還要派幾個御醫過來,只是被我謝卻了……”
  宋戎正當壯年,雖然常年征戰,卻畢竟是少年時便打熬出來的身子骨,若要論起來,還要比小皇帝更硬朗上不少。
  這太醫藥材,賜得難免用意太過明顯。
  一時心軟,究竟還是露了破綻。
  兩人一起沉默下來,蘇時闔目半晌,才又輕聲道:“皇上還說什麼了?”
  “皇上問我,在京中是否住得慣,是否嫌冬日寒冷,有沒有什麼想要的。他說他下月初就會登基,到時大赦天下,有罪者皆可免除罪名,株連者盡無罪開釋。”
  宋戎緩聲開口,語氣一寸寸沉下去,終於顯出些許歎息。
  “他還問我,是否已有退隱之意。他問逍遙王好不好,什麼都不必我管,只留在京城好不好,只要看著他,看著他登基,看著他做個明君,看著他把朝堂整肅成——整肅成原本該有的樣子……”
  他知道宋執瀾不是在問自己,所以他沒有回答。
  身後事都已了結,真偽實妄都已落定,陸璃如果要走,沒有人能攔得住。
  斂目靜默良久,蘇時啞然一笑,極輕歎息:“你對他說,你只是出去走走,這些年你太累了,是該放下擔子歇一歇的時候了。”
  這兩人明明心中都清楚,卻偏偏要借自己將話傳來遞去。宋戎無奈,老老實實點頭:“好,我記下了。”
  “你記下什麼了,面學會怎麼煮了?”
  蘇時忽然揚眉,目光挑上去,叫宋戎猛地打了個激靈,斷然保證:“下月之前,我一定學會做飯,絕不叫你我出去遊歷,還要斷炊斷糧……”
  笑意無聲浸過眼底,蘇時失笑搖頭,撐身而起:“你不出征,戰事可有把握?”
  “我早已著手培養下級將領,近來幾仗都由他們自處,與其說我在外征戰,不如說我只是被先帝流放罷了。”
  宋戎淡淡笑了笑,取過衣物替他披上:“你若是不放心,我們就先往邊上走。若是戰事有變,也能及時有所照應。”
  蘇時點點頭,思緒卻不禁落在原本的劇情上。
  原來的攝政王戰死得便頗蹊蹺,那一仗分明不至那般慘烈,得勝也不難,他原本還以為是小皇帝鳥盡弓藏,可看宋執瀾行事做派,卻也不是那般冷血狠絕的君主。
  現在看來,縱然原本不知實情,那位原裝的攝政王,大抵也當是個足夠凜然決絕的性子。
  見他靜靜出神,宋戎也不敢貿然出聲打攪,正打算出去叫人送些清水進來,卻被蘇時抬手拉住:“眼下都發青了,不如多睡一陣——放心,只要你回了王府,皇上便不會來找你的。”
  宋戎赧然失笑,握了他的手,垂下目光:“不怕你笑話,皇上問我這些話時,我真擔心他會不顧一切過來,逼著我交出你,再以什麼作威脅,叫你不得不回到宮裡去……”
  陸璃是個心懷天下的人,他什麼都放得下,卻也什麼都放不下。
  如果宋執瀾用江山,用皇位,用他自己來威脅,陸璃也一定還會像那天一樣,重新出現在他眼前,依舊以不容置疑的姿態將他護在身後。
  所以宋戎才會深夜匆匆趕回來,直到看見那人還好好地躺在榻上,心裡才終於安定,將人摟在懷裡小半個時辰,卻也始終沒能放心合得上眼睛。
  他依然在怕,怕自己一個看不住,陸璃就會被小皇帝用什麼手段逼回去,然後繼續煎熬心血,繼續透支原本便已不算康健的身體……
  “別擔心,不會的。”
  柔韌的身體前傾,主動落在寬闊結實的胸口,沁涼的吻輕觸在頸間。
  蘇時溫聲開口,穩穩當當擁著他,將人按在榻上,清亮的眸光溫柔地斂進那雙深徹墨瞳。
  “他已學會怕了,於是往後無論做什麼,都會懂得瞻顧,懂得不叫自己後悔。”
  宋戎被他按著手臂,胸口起伏不定,目光怔然落在那雙眼中的清透溫存上,絲毫沒聽懂對方都在說些什麼,耳旁只有激烈如擂鼓的心跳聲。
  他忍不住伸出手,試探著攬住對方的身體,那雙眼裡依然沁著縱容的輕緩笑意,然後緩緩闔上,將身體放鬆地交給他。
  輕顫著的吻落上仍顯蒼白的眉眼,順著清秀的眼廓向下,鼻翼,臉頰,唇畔,溫熱的氣息急促地打在耳旁,似是叫懷裡的人有些癢了,自胸膛裡發出些極溫緩柔和的輕笑聲。
  於是暖意無限。
  天色將曉,被厚重的朝服草率地遮住窗櫺,昏暗室內,紅燭輕躍。
  常年練武的身體不算健碩,卻有著有別於文弱書生的柔韌,攏著手腕握下去,順著掌紋無聲澎湃的,是叫人落淚的生命搏動。
  交織,聯繫,糾纏,再不放開。
  ……
  寢殿內,宋執瀾靜靜坐在榻沿,手裡握著那封染了血的聖旨,神色平靜得透不出絲毫情緒。
  聖旨上是柳貴妃的血,上面寫著的內容,如果再早些叫他看到——哪怕一天,他或許都會感到心神巨震,都會心痛得恨不得發瘋或自殺,會不顧一切地逼進攝政王府去。哪怕掘地三尺,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然後跪倒在那個人面前,叩首流血,哀求他寬恕原諒。
  他的父皇不是要廢了他。
  他的父皇打算直接要他的命。
  所以陸璃放棄了所有的韜光養晦,所有的陽奉陰違,持劍逼宮手刃貴妃,逼著先帝改了詔書,封鎖了寢宮——那個人大概是打算著,等局勢稍定,就回來找到這份危險的廢詔,然後徹底毀去的。
  卻沒想到再沒來得及回來。
  大概是沒能料到自己下手竟會這麼快,那天自己率禁軍包圍右相府時,那雙眼睛裡甚至還一閃而過些訝異。
  然後一切便都無可挽回。
  “你們確定——”
  少年天子的聲音有些嘶啞,停頓片刻,才又繼續說下去:“你們確定,朕服的是歸元續命丹?”
  “回皇上,只有歸元續命丹中的陽丹,才能有此等回天之效……”
  太醫戰戰兢兢開口,不敢抬頭:“皇上彼時心脈受震,又兼高燒一夜,外邪內侵,加之遇刺受傷,少說也要重病三月,將養半年方可稍有起色,肺脈也依然會留下寒疾,每至深冬,必然復發……”
  可是現在,他卻好好地坐在這裡。
  宋執瀾低下頭,恍惚著望向右手腕,那裡曾被一隻手穩定地握住,他不會認錯那樣的觸感。
  “那丹藥,還能找得到嗎?”
  “找不到了,皇上。這是傳說中的神丹,百年來能有一對現世就已不易,其中陰丹可解百毒,可續人性命,陽丹可滋養經脈,歸元強體。雙藥同服,正是解牽機之法……”
  牽機可解,那個人一定活下來了。
  可他卻把陽丹給了自己。
  想起宮中秘笈的記載,宋執瀾就怕得渾身發冷。牽機有多痛苦,他是知道的,那個人解了毒,能活下去,可如果沒有陽丹,依然會籠罩在無邊痛苦之中。
  他又怎麼能叫皇叔在這種時候跑出去帶兵打仗。
  陸璃不願見他,他清楚,既然那個人願意待在皇叔身旁,那也很好。看昨日的情形,那份痛苦並非不可壓制,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醫者,只要能叫那個人好好的——
  門外忽然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通報,說是攝政王求見。
  宋執瀾霍然起身,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目光卻在迎上那人手中拿著的東西時驀地一滯,臉色徹底蒼白下來。
  “皇上……”
  望著他失魂落魄的神色,宋戎心中不無慨歎,卻還是將手中的印信遞過去。
  他原本以為宋執瀾不會接,卻不料少年天子只是怔怔望了片刻,便伸手接過來:“皇叔什麼時候走?”
  “下月初,登基大典之後。”
  宋戎語氣緩和下來,望著那雙幾乎尋不到絲毫光亮的黯淡瞳眸,抬手扶上他的肩。
  “……只是累了,這些年都在忙著一件事,終於有空閒了,就想四處走走……”
  他說得含糊,宋執瀾卻無疑聽得懂了,忽然抬頭望向他,用力攥住他的袍袖,眼底顯出微弱光芒:“只是累了?”
  宋戎微怔,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語氣篤定下來:“只是累了,歇歇就會好的。”
  “好,那就好,能歇一歇當然是好的,很好,這樣也很好……”
  年輕的帝王倏地紅了眼眶,臉上顯出些似哭似笑的神色,倉促地轉著目光,在身上摸了摸,忽然一把扯下玉佩塞給他,又往屋裡跑回去:“你等一等,我叫他們準備些東西,路上要走得慢些,不要太趕,要把身體養好,要記得多穿衣服,天很冷——”
  “執瀾。”
  宋戎溫聲喚住了他,看著那個身影忽然僵在門口,緩步過去,將他輕輕在懷裡一攬。
  “這是他替你起的名字,執掌江山,定波安瀾,他會看著你。”
  少年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連呼吸都已停滯。
  收起近乎失禮的舉動,宋戎退後一步,將那枚玉佩收起,轉身朝外走去。
  “皇叔!”
  身後忽然傳來被淚水浸透的嗓音,宋戎心下微軟,回身往他,目光卻忽然微凝。
  宋執瀾朝他跪下去,無聲叩首。
  沒人受得起天子的跪拜,內侍們齊刷刷跪下去,宋戎連忙側身避過,輕歎一聲,再無遲疑,轉身匆匆離去。
  內侍們連忙上來攙扶,宋執瀾木然地被扶起來,眼前的背影被水色模糊,化成空曠的長廊。
  長廊裡,清雅如竹的少年眉眼溫潤含笑,穩穩牽起幼童的手。
  走過刀光劍影,走過血雨腥風,走過被暗影分割的暖陽,往前不急不緩地走去。
  走不到頭。
  作者有話要說:
  #換馬換車#
  #煮面煮飯#
  #論攝政王的強烈求生欲#


第58章 名垂青史的奸佞
  登基大典的時候, 天氣已經開始轉暖了。
  冰河開化, 春意暖融。御花園裡, 枝頭已隱約冒出幾點喜人的嫩綠。
  宋執瀾走出書房,在樹下駐足片刻,抬手替剛冒頭的葉芽拂去舊冬的殘雪, 浮雪轉眼在指尖化成晶瑩水色。
  “皇上。”
  年輕的官員被內侍引進來, 恭敬地朝他施禮, 臉色還透著些蒼白:“皇上叫臣?”
  “只是想找你說說話,傷不礙事了嗎?”
  “不礙事了, 謝皇上掛懷。”
  官員連忙應聲,還待再行禮,卻已被他單手扶住手臂, 托著直起身。
  戶部尚書謝芝, 那一日護駕受傷,將養得好了些, 便被宋執瀾順勢提拔進了中書省。
  朝中事務一應穩妥,宋戎留下的舊部驍勇善戰,戰事月余已平, 得勝的捷報就放在他的書桌上。
  他才親手謄抄了一份,叫人往攝政王府送過去, 也不知能不能叫那人親眼見到。
  想到陸璃或許正看著自己抄給他的捷報, 少年天子的眼中就隱約透出些暖芒。
  再晚些就是登基大典的時辰了, 宋執瀾的身上是禮部新趕制出來的吉服,舊的那一件到底沒人敢燒。確認了陸璃尚在人世, 他便也不再執著,只是著人仔細收好了,偶爾便會取出來看看。
  時常提醒著自己,處事絕不可過激,決斷絕不可草率,那人煎熬著心血教給他的每一件事,他都會好好記在心裡。
  皇上說要找自己說話,卻只是一言不發地一味走神。謝芝無奈淺笑,陪著他慢慢往前走,放緩聲音開口。
  “皇上將登基了,若是再走得遠些,到時候找不到人,內侍們怕是要急得撞牆的。”
  他有意將語氣放得輕快,宋執瀾眼裡便也顯出一點笑意,淡聲道:“那便叫他們去撞牆,整日裡管著朕,還不夠囉嗦的。”
  “他們也都是為了皇上著想,雖說朝堂諸弊待整百廢待興,可也總要慢慢來。總是不眠不休夙夜辛勞,早晚是要支撐不住的。”
  謝芝溫聲淺笑,緩聲勸著他,見他只是沉默不語,便也不再多說,只是將話頭引開:“臣今日,去了一趟攝政王府。”
  黑沉的眸底果然倏地亮起光芒,稍顯急迫地轉身,卻又惦著君王威儀,稍頓片刻才道:“如何,皇叔——可還好麼?”
  “不大好。”
  謝芝有意頓了一頓,見著眼前的少年天子急得幾乎就要發作,才繼續輕笑道:“我見王爺的時候,王爺才從後廚出來,臉上身上都是麵粉,袖口還有煙灰,實在絲毫沒有皇室威儀……”
  懸起的心倏地落地,宋執瀾哭笑不得地重重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一拂袖,唇角卻已斂起些微弧度:“明日叫禦膳房過去幾個人——”
  話音忽然一頓,心口便空下來。
  今日就是登基大典,那人留到現在,大概也只是想要親眼看著自己登基,然後就會離開了。
  離開又有什麼不好。他已很累了,這些年都獨立支撐著幾近傾頹的朝堂,如今已交到了自己手上,怎麼就不能叫他好好去歇歇,去散散心,去看看他好不容易護下的大好河山。
  用力攥緊了拳,深吸口氣,長長呼出來,將最後那一點不舍遺憾也盡數驅散。
  身後傳來內侍急惶惶的喊聲,謝芝微微挑眉,揣了袖子望著他不出聲。宋執瀾啞然輕笑,拂袖回身:“走,回去罷。”
  他是會來看著自己的,要叫他看到自己很好,叫他很放心才行。
  莊重的祭禮古樂傳遍整座皇城,身著吉服的少年天子登上皇位,授傳國玉璽,接百官朝賀,萬民拜服。
  祭告宗廟社稷,焚香祭天,大赦天下。
  城角,清俊身影遙遙而立,目光落在英姿勃發的年輕帝王身上,眼中終於顯出欣慰釋然。
  身後山呼萬歲,恭賀如潮。蘇時轉身策馬,迎上身旁沉靜溫篤的目光,眼中掠過清朗笑意,馬韁一抖,已率先朝城外走去。
  宋戎啞然輕笑,忙催馬趕上,緊隨其後:“清光,你不常出京城,可認得路?”
  馬上之人勒韁側身,眸光清亮,終於綻出少時般耀眼華彩:“縱馬而已,何必認路?”
  宋戎微怔,還不及反應,清亮馬嘶已響在耳畔,那人策馬揚鞭,馬蹄清脆,矯健如飛。
  乾坤琉璃色,碧宇凝清光。
  豪氣頓生,宋戎朗笑一聲,用力一夾馬腹,駿馬長嘶奔騰,與他並轡而行。
  何必認路,眼前俱是大好河山。
  *
  兩人這一走,就在外面待了兩年。
  還是蘇時忽然想起小皇帝大抵到了及冠的年紀,才後知後覺地拖著宋戎往回走,緊趕慢趕,堪堪在皇上壽辰那一日回了京城。
  攝政王府的禮單被扣到傍晚,才終於隨著源源不斷的賀禮一起送了上去。
  兩年來,朝堂已被整頓一新。繁冗官制一應裁撤,又大力選拔青年才俊,京城比起先代愈加繁華,連行人臉上都透著由衷的富足安樂。
  天色暗下來,花燈就被支了上去。
  皇上過壽,按理是要支滿城花燈的。人們好不容易盼著太陽最後一絲光芒落盡,夜色伊始,五彩流光便一瞬亮起。
  滿城燈火,舉目繁華。
  宋執瀾依然坐在書房,翻閱著桌上的奏摺,時而落下兩筆,顯然絲毫沒有要過壽的心思。
  “皇上,花燈亮起來了。”
  謝芝被他扣在書房陪著,宮裡清淨,卻能透過屋簷看到高處流光溢彩,忍不住放下手中禮單,輕聲提醒一句。
  才拿起另一本奏摺,宋執瀾瞥他一眼,不緊不慢:“謝卿若是坐不住,出去繞繞也無妨。”
  皇上都沒出去,自己又如何敢跑出去看花燈。謝芝不無失落地輕歎口氣,繼續低頭去看禮單,卻忽然訝異:“今年攝政王府怎麼還送了本字帖——送了就送了,做什麼還要寫到禮單上……”
  話音未落,就被皇上驟然亮起來的目光灼得一滯,遲疑抬頭:“皇上……?”
  “字帖呢,怎麼沒送上來?”
  宋執瀾霍然起身,奪過那份禮單,目光才落在上頭的清雅筆跡上,心口便激烈地砰砰跳起來。
  水色模糊了眼眶,又被他倉促抹去,生怕淚水不小心滴到禮單上,會暈開上面的墨蹟。
  謝芝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應聲出去找,不多時捧了本厚厚的手抄本回來,遲疑著遞給他:“皇上,這個……”
  宋執瀾抬手就去奪,力道卻又放得極小心,像是捧著什麼珍寶似的屏息翻看了兩頁,忽然撲回去藏進桌鬥,一把拖住謝芝便往外跑。
  “走,陪朕去看花燈!”
  街上行人接踵,到處都是賞燈的百姓。白龍魚服的年輕帝王急匆匆走在街上,不住地四處張望,顯然不是在看燈,倒像是丟了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謝芝追得氣喘吁吁,勉強跟上他步伐:“皇——小心,莫要被人碰了……”
  宋執瀾全然聽不見他說話,目光焦急地掃過人群,呼吸急促,心口一時歡喜一時惶然。
  那人會回來嗎,會回來看自己替他實現的願望——會回來看自己嗎?
  找了不知多久,卻始終一無所獲。胸口的灼燙急切終於漸漸淡下來,宋執瀾步伐漸慢,眼底光芒漸漸消散。
  他的身子不好,未必就會出來看花燈的。或許是托人將禮物送回的京城,或許只是來了一趟就走了,或許——
  腳步猛地一頓,目光忽然死死落在街角。
  絢爛燈火裡,清瘦人影正提著一盞祈福的花燈,獨自立在暗影裡。不知是不是察覺了他的目光,身影回轉,清亮如昨的眼眸落在他身上,眉眼忽然微彎,浸過清淡笑意。
  忽然再邁不動腳步,宋執瀾定定望著他,喉間哽咽洶湧難以自製。
  身後燈火流溢五光十色,卻絲毫比不上那雙琉璃般的清透瞳眸。
  宋執瀾倉皇眨去眼中水色,貪婪地看著那人,看著陸璃朝他走過來,含笑將花燈塞進他手裡。
  他不敢開口,生怕一出聲,就會驚破了這個夢境。
  “信我看了,字還要練。”
  陸璃緩聲開口,語氣舒朗沉靜。宋執瀾匆忙點著頭,緊緊攥著他遞來的花燈,遲疑著抬手,小心翼翼拉住他的袍袖。
  清俊面龐上顯出些無奈笑意,只好任他拉著,目光漸轉溫和縱容。
  指尖的布料是真實的,宋執瀾哽咽得發不出聲音,強烈的喜悅與酸楚交織著,叫他幾乎站立不穩,卻依然迫著自己一點點將手放開,抬起頭,朝那人露出笑意。
  對方回來,不是為了看著自己丟人至極地嚎啕大哭的。
  要叫他相信,要叫他知道,自己沒有叫他失望,自己在按照他的期望活著,去實現他的心願,去做他想要做的事。
  唇角用力抿起些弧度,卻還是忍不住細微的顫慄,分明是笑著的,水色卻依然順著臉頰止不住地滑下來。
  陸璃無奈,淺笑著替他拭去了臉上水色,抬手輕覆在他頭頂。
  不知何時,宋執瀾竟已長得比他還要高出幾分了。
  遠遠傳來內侍尋找的喊聲,心知陸璃不願為人所知,宋執瀾雙唇微動想要開口,陸璃卻已退後一步,含笑朝他微微頷首:“回去罷,等有機會,我還會來看你。”
  眼裡終於亮起無限欣色,宋執瀾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目光卻仍依依不捨落在他身上。
  “皇上!”
  謝芝氣喘吁吁跑過來,見到他無事,總算長長舒了口氣:“您跑到這樣偏僻的地方做什麼?萬一再來了刺客,跑都跑不及……”
  “哪來的刺客?我剛剛見到——”
  宋執瀾眼裡還帶著未散的欣喜亮芒,險些就要說漏嘴,又連忙將話咽了回去,回頭再望過去,已尋不到那人的身影。
  他是偷偷來找自己的,自然不會叫別人見到。
  心底漫開無限暖意,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年輕帝王罕有地勾起唇角,握緊了手中的花燈,快步往外走去:“走,你不是想看花燈?帶朕看看,朕還沒仔細看過。”
  謝芝微訝,還是快步跟上去,任勞任怨替他講解:“街角那盞是祈求來年風調雨順的,旁邊那個小的是招財進寶,下面的是加官進爵,皇上手裡提著的這個,是——是多子多福……”
  宋執瀾一時啞然,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在街頭站定,舉目望去。
  五光十色,恍若一夢。
  街角評彈悠揚,蒼老的嗓音合著戲板,唱著前人的詞作,字正腔圓地透過喧囂隱約傳來。
  “只道這君臣一夢,成了今古空名。但見那——遠山長、雲山亂,曉山猶青……”
  *
  蘇時在這個世界停留了三十年,才終於回到了主世界。
  系統百無聊賴地在螢幕上玩著貪吃蛇,由1和0組成的資料洪流滿螢幕亂竄,發現他進門,慌忙要黑屏,資料流程就結結實實地撞出了螢幕,劈裡啪啦散落了一地的2345。
  蘇時訝異挑眉,忽然對自己不帶系統做任務的習慣生出了深刻的自我反省。
  螢幕白了一瞬才恢復正常,機械音幽幽響起:“歡迎宿主回來……”
  強行忽略了機械音裡透著的莫名怨念,蘇時心安理得坐下,調出控制台:“好了,至少全天下人都以為陸璃早就死了……”
  “宿主大人,我們對於【鍋】的定義,是具有明顯負能量的誤解。天下人都認為陸璃為國盡忠而死,顯然不能算成是鍋的。”
  每次系統想沖出來提醒蘇時這件事,都被那段不知來頭的數據強行鎮壓了回去,在被憋到死機幾次之後,系統終於徹底自我放逐,自暴自棄地玩起了貪吃蛇。
  如果蘇時不忽然回來,1和0組成的資料蛇大概已經成長到了能鑽進世界,找到那段資料咬一口就跑的程度了。
  蘇時一怔,輕咳一聲,繼續扒拉控制台:“想開點兒,我的附屬任務至少完成了,也賺了五萬經驗點呢……”
  “五萬經驗點券,宿主。”
  系統再次沉痛糾正:“點券可以用來購買商城商品,可以用於交易,但不能折現……”
  ……
  蘇時的手一頓,臉色忽然垮了下來。
  “……但是點券也挺好的!宿主!商城買東西用點券還打八折!宿主手裡有五百萬存款,消費用點券,完全沒有問題!”
  仿佛忽然察覺到了什麼威脅,系統的螢幕啪的一閃,機械音的語氣忽然高昂起來:“點券存在黑色VVVIP貴賓卡裡,宿主可以隨用隨刷,允許透支額度120%!”
  莫名覺得聽起來似乎十分誘人,蘇時挑了挑眉,心情好了不少,滿意地點點頭,查看起了自己當前世界的收穫。
  只有第一次的壽辰,是系統強行抽出即將消散的原主資料塞了回去,叫他們趁著一縱即逝的機會彼此重逢。
  小皇帝到最後都以為陪著他的是他的右相,誤解始終都是滿值的。
  江山安定,海晏河清。加上附加任務的加成,他還是頭一次拿到了SSS的評等。
  “宿主取得頂級評等,獲得消耗性技能【抱緊我的鍋】三次,有效時間24小時,每個世界限制使用一次。在有效期內,可保證鍋始終穩穩停留在宿主身上。”
  機械音解釋一遍,又高高興興地出主意:“宿主每次都輸在開局,這一次我們開局就把特效用上,一定沒問題的!”
  蘇時挑了挑眉,有些心動,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饒有興致地挑選著這一次能夠學習的能力。
  古代世界局限性很大,大部分的技能都不能和其他世界通用,蘇時從頭到尾翻了幾遍,目光忽然一亮,抬手點在匈奴射雕手【百分百射中目標】的技能上。
  下個世界看起來風平浪靜,倒沒什麼機會能用得上,但只要想起第一個世界維諾問他為什麼射不准,他就覺得自己似乎有必要把這部分短板也再強化一下。
  學習了技能,簡單進行了結算,蘇時就做好了進入下一個世界的準備。
  身形快速下落,熟悉的失重感快速襲來,蘇時閉上眼睛,耳旁響起系統歡快的機械音。
  “宿主宿主,我幫您把【抱緊我的鍋】特效直接打開了!您放心,這一次的開局絕對不會有問題!”
  蘇時微挑了眉,莫名覺得有些不妙,還不及阻止,意識已經和新的身體徹底契合。
  睜開眼,他正站在被告席上,庭審臺上傳來法官威嚴的聲音。
  “根據原告申請,庭審人員無異議,現在休庭24小時,再次開庭後,將在媒體監督下繼續審理此案。”
  蘇時愕然抬頭,法官手中木槌已經敲下,威嚴開口。
  “我宣佈,現在休庭。”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休啥?????(Ω□Ω)
  #涼了#
  #扔了吧#
  #辣雞系統毀我青春#


第59章 沉默的原創者
  庭審中斷, 與案人員陸續離場, 偌大的法庭轉眼空曠下來。
  再不走, 法警只怕就要來請人了。
  好不容易掙來的特效就這樣落了空,蘇時莫名習慣地輕歎口氣,收拾好隨身物品離席, 順手切斷了系統哭唧唧的機械音。
  他在這個世界名叫宮徵羽, 原本是個有著驚人天賦的青年音樂家。
  三年前, 他的純鋼琴曲《祈禱》和天娛當家明星何元緯的原創歌曲《穿過風》旋律大部分近似,誰抄誰的爭論在網上鬧得一度沸沸揚揚。只是那時候這首歌還不算大火, 所以一直也沒有得出具體的結論。
  何元緯號稱音樂才子,詞曲向來一手包攬,自然不會承認抄襲的名聲。官方不當一回事, 粉絲們的情緒卻愈演愈烈, 甚至有一次直接將宮徵羽堵在了機場,推搡擁擠間, 不慎將他擠下了電梯。
  原主性格溫和內斂,又不善言辭,擔心叫那些顯然還是學生的粉絲背負責任, 就沒有繼續追究。卻沒想到這次的外傷意外造成了創傷性耳聾,從那以後, 就只有依靠助聽器, 才能聽得清外界的聲音。
  在被質疑抄襲和意外受傷的雙重打擊下, 宮徵羽一度深陷抑鬱困擾,很快就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網友們很快便忘記了這個曇花一現的年輕人, 偶爾提起時也只是唏噓幾句。罕少有人知道,他不僅沒有在抑鬱的打擊中倒下去,反而在絕望灰暗中意外找到了新的方向,一頭紮進了心理諮詢的新領域。
  不過一年時間,他就已經拿到了心理諮詢師的資格證,利用自己的音樂天賦,説明了不少患者用音樂療法紓解焦慮放鬆身心,甚至還發表了幾篇論文,在心理治療中開闢了一片全新的領域。
  原本一切都已經重新起航,可就在兩周之前,何元瑋參加《超級巨星》時重唱了《穿過風》。徹底符合當下審美的旋律結結實實抓住了聽眾的耳朵,這首歌瞬間紅遍了大街小巷,他本人也以這一首歌順利晉級,成為了冠軍的有力競爭者。
  大火的同時,當時抄襲的懸案也被人重新提起。
  《超級巨星》是一檔火遍全國的專業歌手競技節目,也是歌手獲得曝光和更進一步的重要踏板。這一次的天娛自然不會再容忍這樣的紛爭繼續下去,於是一紙訴狀將宮徵羽告上法庭,要求他承認抄襲,並作出當眾道歉。
  宮徵羽自然堅定拒絕,卻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卻又出了另一件意外。
  在他的診所裡長期治療的少年患者被同樣患有躁郁症的母親打成重傷,需要大筆醫藥費,家中又拒絕支付。宮徵羽忍不住出手幫忙,手裡卻同樣十分拮据。
  恰巧這時候,天娛提出了和解後撤訴,只要他交出這首曲子的署名權,並當眾承認抄襲,願意向他私下支付五十萬元作為歌曲的買斷費用。
  對於一首曲子來說,五十萬並不算多,可只要有了這五十萬,就能救那個孩子的命。
  宮徵羽思考了整整一夜,終於選擇了同意和解,並且主動向何元緯及天娛方作出道歉。
  於是網上的罵聲也鋪天蓋地朝他席捲了過來。
  在外界的壓力下,宮徵羽重新回到半封閉的狀態,卻在即將關閉診所時,遇到了這個世界的主角梁軒逸。
  梁軒逸是和何元瑋競爭冠軍的對手,兩人意外成了好友,宮徵羽不僅幫主角調整好了心態,還出手幫他修改了比賽用的幾首曲子,最後替他寫下了新歌《微光》。
  一切都看似正常,沒有人知道,宮徵羽的抑鬱症狀其實早已捲土重來。
  在把新歌交給主角,又把少年也託付給對方之後,宮徵羽選擇了在哮喘發作時將自己獨自反鎖在琴房裡,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終於被人發現。
  帶著對好友的沉痛追思,梁軒逸登臺演唱了《微光》,賦予了這首歌極為細膩複雜的層次,從而一舉奪冠。
  《微光》的風格與《祈禱》顯然一脈相承,網上的風向也漸漸倒戈,當人們開始相信真正的原創者時,卻早已再找不到了那個充滿靈性和才氣的年輕人。
  蘇時這一次的任務,就是【讓少年活下去,幫助主角梁軒逸獲得冠軍,完成《微光》。】
  耳朵上有些不舒服,蘇時抬手摸了摸,指尖透過發尾,把助聽器摘了下來。
  《微光》不只是溫暖和希望,也藏著泣血的顫慄,只有經過荊棘的生命才能寫出這樣的作品,也只有經歷過失去的痛楚,才能把這首歌真正的內容唱出來。
  在宮徵羽離開後,《微光》拯救了無數處在絕望邊緣的靈魂。人們會輕易被它引起共鳴,情緒會本能地融入其中,在層層疊進的副歌部分盡情宣洩爆發,又在結尾溫柔的撫慰裡重新平靜下來,獲得堅持下去的新力量。
  他幫助了很多人,只是對自己無能為力。
  沒有了助聽器,世界瞬間一片清靜,靜得甚至叫人心裡隱約生出不安。
  蘇時裹好圍巾,又把帽子手套也戴好,才快步走出了法庭。
  這幾個世界下來,他也終於明白了自己所接受的任務的區別和意義。
  在有些世界裡,他要做的是替自己接手的原身完成未竟的心願,運氣好的話,甚至還能叫他們短暫地回到原世界,來親身體會心願達成後的現實——可在更多的世界裡,他需要做的,其實不過就是叫原身得以解脫。
  一個完滿的故事,總是需要一些不完滿的犧牲者。
  當負面壓力已經大到足以令角色資料發生崩潰,系統就會將超越世界的宿主投放過來進行替換,來代替他們承受那些駡名和誤解,幫他們走完最後的一段路,從而保證整個世界不會因為資料的崩潰而坍塌。
  但前提是——他至少得能上得了路……
  想起開局就浪費了的大招,蘇時的手還是忍不住按在了胃上。
  法庭外人頭攢動,天娛找來的記者早已把門口圍得水泄不通。何元緯正從容地回答著記者的問題,神色是一片問心無愧的坦然,任誰都看不出半點心虛。
  相比於習慣了鏡頭的何元緯來說,宮徵羽的個性內斂靦腆,從來不擅長面對鏡頭,幾次的採訪都顯得含糊躲閃,仿佛心虛的態度也無疑將他至於了十分不利的地位。
  蘇時扯了扯圍巾,悶著頭往外走,卻忽然被眼尖的記者一把攔住。
  已經說好了天娛的回扣,記者精神抖擻,話筒徑直遞到他面前:“宮先生,請問您對今天的庭審怎麼看?您是否願意承認您的《祈禱》是抄襲了《穿過風》呢?”
  被強行攔住了去路,蘇時站定,抬頭望向他。
  耳邊雖然聽不見聲音,只看對方口型神色,大概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又遇到了熟悉的送命題。
  承認就是有苦衷,否認就是不甘心,不承認不否認,就是心裡有委屈。
  穩住,現在還在24個小時的抱緊鍋特效裡,自己還是能贏的。
  已經深諳套路的蘇時定下心神,目光躲閃過面前的攝像機,抿了抿唇,聲音放得又低又輕。
  “對不起,我聽不見……”
  記者一怔,原本的興奮也僵在了臉上。
  宮徵羽這幾年都沒有出現在鏡頭前,沒人知道他的聽力居然出了問題。
  他的聲音雖然不高,卻依然叫一小片記者詫異地安靜下來,流言迅速往外傳開,越來越多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驚詫,惋惜,憐憫,唏噓,各色的目光像是叫那個靦腆的年輕人有些不適,匆匆朝鏡頭彎了彎腰,就又要往外走出去。
  “等等。”
  身後傳來何元緯的聲音,蘇時置若罔聞地繼續往前走,卻被幾個記者攔住,打著手勢示意他回頭應答。
  蘇時回身,朝何元緯望過去。
  何元緯蹙了眉走向他,居高臨下地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
  衣袖被人扯了扯,蘇時回過頭,他的辯護律師正朝他做著戴上助聽器的動作,又歉意地朝著記者淡淡微笑:“對不起諸位,我的辯護人三年前受過傷,聽力一直在下降,現在已經不足一成,可能沒辦法回答大家的大部分問題了……”
  蘇時才把助聽器重新戴上,恰好聽見他的發言,不著痕跡地微微挑眉。
  他的回答恰到好處地模糊了關鍵時間點,很容易就叫人懷疑自己在三年前就已經聽力受損,一個聽力出問題的人,顯然是很難完成一首難度級別相對不低的鋼琴曲的。
  看來天娛的準備也很充分,無論自己打不打這場官司,勝訴的希望都堪稱渺茫。
  重新望向何元緯,對方的神色也恰到好處的緩和下來,同情地望著他。
  “……我不知道你生了病,很抱歉。我們都是音樂人,失去聽力幾乎意味著徹底失去創造的能力。我知道那種痛苦,如果你真的很喜歡這首歌,我願意把它送給你。”
  他的語氣顯得十足誠懇,說出來的話卻無疑將宮徵羽陷入更無可置辯的境地。
  果然是系統商店非賣的金牌特效,24個小時還是很值得的,如果能用在刀刃上就更好了。
  蘇時稍覺安慰,卻畢竟仍覺惋惜,抬起頭望著他,語氣稍硬下來:“這是我的曲子,我不需要何先生送——”
  話還沒說完,他口袋裡的手機卻忽然震響。
  他身邊的人大都知道宮徵羽不愛戴助聽器,多半是給他發短信,罕有會直接打電話找他的時候。蘇時心裡一跳,把電話接起來,果然隱約聽見了男童奄奄一息的哭聲。
  想起劇情簡介那幾行冰冷的文字,蘇時面色微沉,一手舉著電話,強行分開眾人:“我還有事,失陪。”
  正式世界的劇情是可能發生變動的,任何一個細微的改變,都可能導致不可挽回的後果。
  蘇時不敢耽擱,攔了輛車往男孩的家裡趕過去,一邊撥出了求救的電話。
  他話還沒說完就忽然離場,落在旁人眼裡,自然越發顯得沒有底氣。
  望著那個匆匆離去的單薄背影,何元緯眼裡不著痕跡地顯過些許得意,也示意採訪到此結束,被經紀人護著走向準備好的保姆車。
  *
  警車和救護車及時趕到,把人救出來時,那個叫沈飛的男孩子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被緊急送往醫院進行搶救。
  作為報警人,蘇時也被帶去警局做了筆錄。
  沈飛是診所裡最小的患者,起先是因為有自閉傾向被送來治療,宮徵羽偶然間發現了他身上的青紫傷痕,反復追問,卻始終沒能得到答覆。
  那個孩子始終不信任身邊的人,對宮徵羽也從來都是冷漠以對,這一次或許也是怕得狠了,才會給他打了電話。
  簡單做了筆錄,蘇時就被准許離開,卻也沒來得及回家,而是先去醫院看了那個男孩子。
  瘦弱的男童還躺在重症監護室裡,身上連的盡是儀器管子,半闔的眼睛一片黯淡,只在看到他出現時,還隱約顯出星點水色。
  重症裡花錢如流水,加上男童的生命體征還沒有穩定,宮徵羽這幾年過得原本就拮据,補上了之前的欠款,卡裡就只剩下了幾千塊錢。
  “哥哥……”
  男孩的聲音細細弱弱,艱難地牽住他的衣角,嘴唇微弱翕動:“我會死嗎?”
  “你不會死的,哥哥來想辦法,你一定能活下去。”
  輕輕揉了揉男孩的頭頂,蘇時耐心地緩聲開口,走出監護室,目光卻漸漸沉下來。
  兩件事原本沒有關係,湊在一起只是碰巧。宮徵羽無門無路,平時又深居簡出,如果不是正巧遇到這件事,根本拿不出五十萬來。
  天娛這五十萬,救了沈飛的命,也徹底摧垮了宮徵羽最後堅守的根基。
  忙碌了大半天,才終於將醫院一頭交接妥當。蘇時走出醫院,見到陌生的黑色轎車停在路口,微挑了眉,眼裡驀地閃過些利芒。
  這還是頭一次,他所收到的任務包含了明確的不甘和反擊。
  《微光》不只是一首救贖的歌曲,它也是宮徵羽最後依然不肯放棄的反抗。只要這首歌能被梁軒逸唱出來,就一定可以徹底證明一切,就可以解開人們對他的誤解,給那些搶奪他的作品的人以狠狠的還擊。
  為了不引起劇情的混亂,一切真相都不能在他生前被揭開。但同樣的,他也必須保證梁軒逸能一路奪冠,碾壓何元緯,保證《微光》能在決賽的舞臺上被唱出來,保證在他死後,一切都能真相大白。
  只有兩個任務同時達成,他才能順利拿到這一次的經驗點。
  自己果然還是更喜歡這種任務。
  忽然仿佛找到了當年的熟悉感,蘇時站在原地,看著天娛的人朝自己走過來,眼裡隱約顯出些警惕戒備。
  “宮先生,請別誤會,我是天娛的經紀人何東,特意來和您討論有關庭外和解的事宜的。”
  來人帶著矜持的笑意,開門見山地提出了條件,似乎已經篤定他一定會接受。
  “我們知道您現在急需用錢,恰好我們願意替您支付這筆費用。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會一次性付出五十萬,來換取這首歌的全部署名權,只需要宮先生幫忙發個聲明——”
  眼前的青年猛然抬頭,一向溫柔靦腆的眸子裡驀地顯出濃濃怒色。
  何東仿佛早有預料,神色平淡,只是將一張支票遞過去:“五十萬,是能救一條命的。宮先生心地善良,既然救了人,總不會忍心把人扔在醫院就跑……”
  光芒微滯,怒色漸漸散去,只剩下無所適從的茫然。
  何東眼裡帶了胸有成竹的矜持笑意,將手中的支票繼續朝他遞過去。
  “這是定金,今晚八點,我們公司會在微博上發出聲明。八點半之前,希望宮先生至少能轉發道歉——可以嗎?”
  天已經快黑了,夜風吹得他手中的支票嘩啦啦作響,暗淡的光線裡,青年的目光死死凝在那張支票上。
  宮徵羽沒有門路,如果有門路,當初也不至於因為一場似是而非的抄襲事件,就落到黯然退出音樂圈的地步。
  那雙眼睛裡始終堅持著的某種東西終於被打破,光芒漸漸冷暗下去,卻還是強迫著自己抬起手,接過了那張支票。
  滿意於他的識時務,何東微微頷首,上了車揚長而去。
  後視鏡裡的青年依然站在原地,拿著那張支票出神。何東點燃支煙,深深吸了一口,朝窗外隨手彈出去。
  一個普通的音樂人而已,連明星都算不上,實在犯不著當回事的。
  *
  冬天的天色暗得尤其早,等蘇時回了家,天已經徹底黑了。
  帶了一天的助聽器,耳廓已經被硌得生疼。蘇時把助聽器摘下來收好,拖著疲憊的身體洗漱妥當,終於在沙發上歇了下來。
  守到八點,天娛的官方果然在微博上發佈了聲明,宣稱《穿過風》詞曲全部是由何元緯原創,也同時授意流出了當時的採訪視頻。
  蘇時已經編輯好了承認和道歉的轉發內容,握著手機翻了翻,卻忽然生出了些許遲疑。
  下麵的回復太整齊了。
  清一色都是在指責自己的無恥抄襲,居然一條替自己說話的都沒有,反而顯得尤其欲蓋彌彰,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控評。
  上次在娛樂圈裡繞了一圈,就被網友們堪稱恐怖的智慧光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蘇時蹙了蹙眉,忍不住對天娛簡單粗暴的輿論手段生出了隱約擔憂。
  這一次連任務都有先接鍋後甩鍋的傾向,他當然不會客氣,可也不代表他才來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晚上,就打算把沒捂熱的鍋直接扔出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評論依然立場鮮明。
  已經臨近八點半,他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顯然是天娛方面已經等不及了,才會特意打電話來催促。
  還要救那個孩子的命,先把錢拿到更重要。
  懷揣著對天娛高層挑事水準的強烈擔憂,蘇時操心地歎了口氣,還是點開了草稿箱確認發送,按滅螢幕隨手扔在枕邊,裹著被子躺了下去。
  天娛的總部辦公室裡,燈還依然亮著。
  何東的臉色慘白,握著剛被掛斷的電話,目光死死盯在後臺的消息提示上:“陳總,他已經轉發了……”
  每一條替宮徵羽鳴不平的回復,都會在發出的一刻被秒刪,後臺的回復分明已經炸了鍋,卻誰都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原本想給宮徵羽打電話,叫他先不要急著轉發,等弄清楚狀況再說。卻沒想到電話才響了兩聲,另一頭居然就已經乾脆俐落地轉發了出去。
  後臺依然在湧入著大量的新評論提醒,一轉眼就把宮徵羽的轉發刷了過去。
  【等等?沒人發現評論風向太一邊倒了嗎?!】點開,空白。
  【喲,替原作者說話就刪評論?天娛不愧家大業大,佩服佩服。】點開,空白。
  【厲害厲害,我也來試一次!《祈禱》才是真原創!《穿過風》就是個大抄子!】點開,空白。
  【站—原—作—者—不—信—還—刪】點開,空白。
  ……
  【真是夠了,到底是誰在控評?!】
  點開,依然是空白。
  何東的手抖得厲害,小心翼翼地望向天娛的老總陳封。
  陳封目色愈深,來回走了幾步,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簡直是胡鬧!還不趕快刪了微博,立刻去給我弄清楚——到底是誰在控評!”
  作者有話要說:
  【手動加粗】由於作者的法律常識有限,本文在訴訟、庭審情節出現了許多錯漏倏忽的內容,請大家當作平行世界閱讀,不要受到本文內容誤導,三千鞠躬致歉。
  【關於失聰患者說話時音量的一點說明】失聰的患者大部分確實會本能提高音量,但同樣有些患者由於自身性格、遭遇等原因,說話的聲音反而會很低,甚至近於氣音,在完全失聰或近完全失聰、性格內向的少年人群和經常因為聲音過大而被訓斥的兒童中常見。
  ——————
  #宿主我幫你按住主角辣!# O(≧▽≦)O
  #還幫你拉仇恨辣!# (/≧▽≦)/
  #還幫你控…評…
  |ωQ`)


第60章 沉默的原創者
  直到深夜, 天娛也依然沒能找出背後控評的究竟是誰。
  眼看著網友們的反應越來越激烈, 給宮徵羽的電話又依然沒人接聽。天娛只能緊急刪除了聲明微博, 重新表示一切情況都將在明天庭審時具體說明,才總算將局面強行穩定了下來。
  蘇時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上已經攢了幾十個未接來電。
  那份聲明雖然沒說什麼軟話, 卻也已經符合了天娛的要求, 評都控到了那種地步, 也不知道急著找自己還有什麼用。
  習慣了耳邊安靜的狀態,反而覺得清淨不少。蘇時起身要去洗漱, 目光落在表上,腳步忽然一頓。
  早上八點五十,抱鍋的24小時眼看就要過去了。
  心裡莫名生出些不祥的預感, 蘇時俐落地洗漱回來, 掐著時間拿起手機,才翻了幾頁的微博, 神色就不由微僵。
  天娛刪了微博,只有自己那一條道歉聲明孤零零掛著,一邊倒的局面果然一瞬翻盤, 下面的評論已經吵得不可開交。
  雖然站兩方的聲音依然都還在,卻明顯比預料中的情形要對他有利得多, #天娛颶風控評#的話題, 也一夜之間登上了熱搜。
  好不容易抱穩了二十四小時的鍋, 眼看就要只剩下個鍋沿了。
  “……反噬,一定是反噬!”
  機械音嗡地響起, 無視了宿主人設,口不擇言慌忙解釋:“是這樣的!比較強效的開大技能,用完之後都是有一定反噬的!”
  格外安靜的世界忽然響起刺耳的電流聲,蘇時忍不住蹙了蹙眉,抬手揉了揉被震得生疼的耳朵。
  檢測到宿主情緒的不祥波動,系統越發戰戰兢兢,小心補充:“這次的任務本身存在一定難度,主系統已經強制派出場外援助了,宿主不用擔心!”
  “還有場外援助?”
  不相信自己會有這種好運氣,蘇時微訝挑眉,不及再細問,手機已經拼命震了起來。
  依然是那個眼熟了幾十次的號碼,蘇時無奈,戴上助聽器接通,何東的聲音就從聽筒裡急促地傳了出來。
  “宮徵羽?情況麻煩了,快來法庭,再給你加二十萬——”
  “原本不是這樣商量的。”
  雖然不意外對方的選擇,蘇時還是微蹙了眉,低聲打斷他,語氣隱約抵觸:“五十萬足夠醫藥費了,我不需要更多錢。”
  “你要是快點過來,心裡清楚自己該說什麼,再加二十萬也不是大事——不然的話,之前的尾款你也別想拿到!”
  電話裡的聲音再聽不出之前的胸有成竹,隱約顯出些威脅,顯然已經受到了十足的壓力。
  已經沒了特效加持,蘇時一點都不想再去一次法庭,聽到意料之中的威脅,卻還是沉默下來。
  定金只有十萬,沈飛沒有醫保,這些錢要救命都不夠。
  只要這筆錢還在對方手裡捏著,他就依然要受制於天娛,無論對方說什麼,都只能咬牙照辦。
  電話對面的青年陷入沉默,知道自己再次拿捏住了對方的死穴,何東重新得意起來,語意稍緩:“這就對了,好好跟我們合作,各取所需,你應當知道該怎麼做……”
  “知道了,我這就去。”
  蘇時沉聲應下,掛斷電話,穿好衣服匆匆出門。
  那個男孩還躺在醫院裡,還想活下去,他必須拿到這一筆錢。
  即使冒著勝訴的風險,也只能去這一趟。
  *
  這一次的庭審允許媒體旁聽,蘇時被帶進被告席時,各家的記者已經擠滿了旁聽席。
  一眼掃過去,證人席上多出了幾位元在音樂圈頗有名望的老教授,原告律師也特意換了新的,看來昨晚的控評事件確實給天娛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心裡大致有了數,蘇時才要收回視線,餘光掃過旁聽席上的面孔,心口忽然一跳。
  梁軒逸居然也來了。
  主神的禁令還在,對方就算膽子再大,大概也不會才安分一個世界,就又瞄上了主角的位置。
  視線掠過那雙眼熟的黑眸,蘇時心裡依然莫名沒底,迅速低下頭斂起目光,重新轉回身站好。
  兩人按理不該在這麼早就遇到,也不知道是不是系統所謂的反噬之一,凡是被強行壓制了二十四小時的效果,都會出現激烈的反彈。
  過猶不及,這些特效聽起來不錯,歸根結底還是靠不住的。
  木錘敲響,推遲了二十四小時的庭審終於開始了。
  天娛新律師的準備極為充分,從何元瑋的創作靈感到思路,整首歌的編寫、調試和修改,都提供了十分詳盡的證據。連那幾個老教授也出言作證,說是幫助何元瑋改歌的時間,猶在宮徵羽發歌之前。
  媒體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庭審的現場,法官威嚴頷首,示意被告及辯護律師可以開始自辯。
  被告律師翻了翻材料,向庭上搖了搖頭。
  宮徵羽愕然,目光難以置信地投向他,被告律師卻依然氣定神閑,合上本夾:“對方的舉證已經十分詳盡,我的委託人不能提供與創作思路更有效相關的證據,沒有異議。”
  被鏡頭對準,青年越發顯得局促,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揉緊衣角,指尖已經抿得發白。
  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憤怒,他的臉頰隱隱泛紅,深吸口氣,終於第一次在鏡頭下抬起頭,一字一頓:“我不需要創作思路,我——”
  “如果是抄襲的作品,當然不需要什麼創作思路。”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被對方律師不以為然地打斷,青年的話被徑直堵了回去,清秀的臉頰忽然漲得通紅。
  法官木槌敲下,語氣微沉:“原告方注意,現在是被告及辯護律師陳詞階段。”
  “請法官原諒,我無意打擾庭審進度。”
  天娛的律師依然從容不迫,目光落在被告席,語意尖銳:“只是據我所知,被告已經公開承認了事實,並且已經作出了道歉,難道現在是又要反悔嗎?”
  青年呼吸一滯,迎上何東不無威脅的目光,怔忡半晌,終於沉默著緩緩低下頭。
  見被告方已經不再進行自辯,法官正要開口,證人席上卻忽然傳來微沉的蒼老嗓音:“夠了。”
  聲音不高,卻極渾厚,整個法庭忽然靜了一瞬,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向了證人席中間坐著的那位老者。
  老者已經白髮蒼蒼,卻仍顯矍鑠,目光依然明亮銳利,身上雖然只穿著樸素的中山裝,卻依然透著叫人望而生畏的威嚴氣質。
  蘇時也回身望過去,心口莫名一跳。
  按照原本的劇情,這位老者也是不會出現在庭審現場的。
  《穿過風》對何元緯的意義非同尋常,又正是在上升期的關鍵階段。昨晚鬧出的亂子不小,天娛大概也已經急得病急亂投醫,才會把鄭星雲都給搬出來。
  作為唱片時代開山級別的人物,鄭星雲出身軍藝,筆下寫出過無數震撼人心的經典旋律。音樂圈裡科班出身的學院派裡,有一大半都是出自他的師門。
  天娛把他請來,顯然也沒指望他會幫忙。以鄭星雲的身份,哪怕只是坐在證人席上不開口,也無疑會叫其他人的證詞可信度瞬間翻上幾倍。
  現在聽見他忽然叫停,不光是蘇時心裡不安,天娛方更是忐忑得要命,生怕他會說出什麼對何元瑋不利的話來。
  鄭星雲扶著桌板起身,朝法官微微俯身:“被告的辯護律師沒有話說,我作為證人,不知道是不是有資格說幾句。”
  他坐著的明明是原告證人的位置,法官啞然苦笑,妥協地點點頭,重新收起木槌。
  “寫首歌不容易,究竟是誰抄誰,我不瞭解實情,原本也不願多說。”
  得到允許,鄭星雲沉聲開口,目光掃過旁聽席上的攝像機:“但有句話——我寫了這麼多年的歌,要我提供證據來證明我的創作思路,我也一樣拿不出來多少,更何況還是一首五年前的作品。”
  他一開口,何元緯的臉色就蒼白了下來。
  “創作是靈感的噴湧,是把刹那的花火轉化成筆下的作品。它可以發生在任何場合,起初的念頭甚至很微弱,敏感,稍縱即逝。真正的天賦,加上恰逢其會,甚至根本不需要思路,提筆落下的就是成品。”
  對天娛一方的拼命暗示熟視無睹,老者聲音沉肅,語氣甚至隱隱現出嚴厲。
  “你能拿得出這樣詳盡的證據,我欽佩你在創作之初,就有這樣未雨綢繆的周全準備——它當然可以作為證據。任何人看到這份證據,都無法反駁這首曲子創作者的歸屬。但不代表我們就能容忍一個外行人,靠著不能證明創作思路這種理由,來逼著別人閉嘴!”
  庭上寂靜,鴉雀無聲。
  鄭星雲不為所動,轉向被告席上的青年,語氣緩和下來:“今天之後,不論判決結果如何。如果你還願意涉足音樂,隨時可以來找我聊聊。”
  被告席上,青年的身影繃得筆直。良久,終於緩緩抬手摘下助聽器,朝他深深彎下腰,不動。
  聽力的受損不只是對於音量的不敏感,即使配帶助聽器,也沒有辦法恢復最本真的效果。
  他已經不能再分辨音色的細微差別,不能再敏銳地感受到旋律變化,甚至已經聽不見部分頻率的音域。
  老者目光微凝,望著他良久,眼中露出油然惋惜,長歎一聲。
  蒼老的歎息聲響在安靜的法庭上,叫人心裡一顫。
  法警目露不忍,快步過去,將青年單薄的身體扶起來,安慰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朝他做了個戴上助聽器的動作。
  “不必戴了,我的話並不能改變什麼。這種判決,聽見又有什麼意義?”
  鄭星雲淡聲開口,朝法官再度頷首:“對於今天打亂法庭秩序的行為,我很抱歉,諸位有勞了。”
  說完,他竟然起身就走,徑直離開了法庭。
  作證的幾個教授面色青白不定,卻畢竟已經拿了天娛的錢,也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坐下去,等待著法庭的宣判。
  原告方證據鏈完整,被告自願放棄辯護,案子甚至不需辯論,就已敲定了判決。
  可有了鄭星雲的那一番話,無論判決是什麼結果,似乎都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
  天娛深夜控評,鄭星雲庭審現場發難,原創所屬依然懸疑,《祈禱》作者疑似失聰。
  這場庭審的爆點遠遠超出預期,還不等天娛的公關到位,一篇接一篇的通稿已經爭先恐後被發了出去。
  網友們憋了一整晚的氣,終於有了發洩的途徑。站在宮徵羽一方的聲音越來越多,而鄭星雲的話和最後判決的反差,更是引發了人們激烈的怒火。
  幾條新聞下面的評論數,也肉眼可見地飛速漲了起來。
  【誰有證據誰就是原創?以後寫論文是不是也要錄影,教授才相信我不是抄的?!】
  【劃重點,以後有靈感立刻去做公證申請專利。不然人家反咬你一口,還說你沒證據:)】
  【那個律師簡直氣死人,看見就想揍他,有一起的嗎?】
  【揍揍揍!我家就在法庭附近,組團去堵他!】
  【我套麻袋,你們抄棍子!】
  ……
  看著面色隱隱發白的天娛律師,蘇時輕歎口氣,放下手機。
  已經只剩個把手了。
  蘇時心裡莫名複雜,隨手將助聽器揣進口袋裡,低頭收拾好東西。
  才一出門,就被閃光燈晃得腳步一縮。
  法庭內只能錄影不能採訪,記者全擠在門口,隨時準備沖上去拿到第一手資料。蘇時沒有經紀人掩護,沒有保鏢開路,輕易就被饑渴的記者們堵了個正著。
  “宮先生,請問您對今天的判決怎麼看?”
  “您昨天已經做出了道歉說明,今天又試圖解釋,請問是什麼導致了您態度的變化?您事先知道自己會得到鄭老的支持嗎?”
  “現在您的態度是什麼?您是否願意服從判決,當眾向何先生做出道歉呢?”
  天娛顯然還沒有放棄控制輿論,面前的人影擠得眼花繚亂,蘇時沒辦法固定讀某一個人的唇語,蹙了蹙眉拿出助聽器,還沒來得及戴,被人一擠就掉在了地上。
  眼前人頭攢動,每個人都在同自己說話,耳旁卻依然是一片安靜。
  源於人類本能的不安,忽然就從異樣的安靜中升起來,無聲在心底蔓延。
  蘇時微抿了唇,低下頭試圖快步離開,記者們卻依然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推搡間幾乎就要再叫他站立不穩,背後卻忽然多了一隻手,將他穩穩扶住。
  下意識抬起頭,梁軒逸正站在他身旁。
  見到那張熟悉的清冷面孔,記者們驀地回神,慌忙收起咄咄逼人的架勢,人人眼中都驚疑不定。
  梁軒逸會過來旁聽庭審,本身就已經足夠奇怪了。
  出身於頂級音樂世家,父親是華語樂壇教父梁開霽,母親是軍藝的國寶級歌手,梁軒逸的道路從出生那一刻起幾乎就已經被鋪好,只需要一路走下去,就能輕易到達別人無法觸及的巔峰。
  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他就已經在諸多國際的鋼琴賽事上拿獎拿到手軟。一年前遵從父親的意願,梁軒逸轉而向歌壇發展,無數早已寫好的詞曲鋪在他面前等著他挑選,要在歌壇嶄露頭角是遲早的事。
  這一次,《超級巨星》也給他發了邀請函,他卻沒有理會。路透的消息裡,這次的踢館歌手再次給他發了邀請,但他是否接受,依然還是個未知數。
  梁開霽在圈中地位超然,當今歌壇一半的歌王歌後都是他親手打造出來的,梁軒逸站在這裡,記者們還真沒有多少提問的膽量。
  “他聽不見,差不多就夠了。”
  梁軒逸淡聲開口,抬手排開人群,俯身將掉在地上的助聽器撿起來,目光卻不由微沉。
  推搡間不知被誰踩了一腳,助聽器已經斷開碎裂,顯然不能再用了。
  “謝謝……”
  蘇時輕聲開口,要去拿過他手裡的助聽器,梁軒逸卻已經把殘骸握在掌心,放鬆力道牽住他的手腕:“走,我先送你回去。”
  記者們不敢攔,眼睜睜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不由分說將人領走,盡是心有餘悸,彼此對視一眼,便沉默著各自散開。
  梁軒逸的動作並不強硬,力道甚至很和緩,一路把蘇時領進車裡坐下,微微頷首,前面的司機就發動了汽車。
  把人領回來,梁軒逸才來得及考慮交流的問題。略一沉吟,正要掏出紙筆寫字,卻被輕輕按住手臂。
  “你說,我能看得懂。”
  不知是不是因為聽不見,青年的嗓音也顯得輕柔,纖長眼睫一閃,抬起頭認真望向他。
  神色專注溫和,眸光水洗般清澈。
  心口驀地輕顫,梁軒逸稍一晃神,才放慢語速:“天娛還在掙扎,不用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
  雖然知道他是在讀自己的唇語,卻依然不大習慣這樣毫無保留的注視,明明知道對方聽不到,聲音卻還是不覺放得低沉柔和。
  像是沒料到他也會說這種話,青年微怔,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
  梁軒逸不擅安慰人,只說了一句,就將目光轉向窗外。
  他才收到了《巨星》踢館歌手的邀請,還在猶豫是不是要參賽,為了避嫌,今天的庭審原本不該來。
  可就在昨晚,他無意間看到了那個有關抄襲的採訪。
  對上何元緯,宮徵羽根本全然不是對手——對方早已成名多年,深諳鏡頭下的表演之道,清楚該如何恰到好處地運用語言和神態,該怎樣讓觀眾看到他們想看的東西。
  《祈禱》和《穿過風》中幾個小節的旋律幾乎完全重合,《穿過風》唱的是相愛的甜蜜幸福,濃郁的愛意幾乎透過每句歌詞傳遞出來。那幾個小節是整首歌的精髓,喚醒了每個人關於初戀過往的酸甜回憶,叫整首歌一躍上了數個層次,徹底超越了尋常情歌的範疇。
  《祈禱》的曲調卻絲毫無關情愫,純稚自然,溫暖靈動,像是披著陽光穿梭在原野間的透明精靈,一不留神就會從指間掠過。
  音樂圈的事向來不能篤定,他原本也不打算攪這趟渾水,點開視頻看了一眼就要退出,卻被那個身影所吸引住了目光。
  人群中的青年眉眼柔和溫順,嚴嚴實實裹著圍巾,生澀地躲避著鏡頭,幾乎還透著幾分未褪的少年氣。
  烏亮的眼眸被鏡頭逼得倉促挪開,幾乎已經泛上水汽,卻依然沉默地堅持著。
  出身音樂世家,按部就班念書畢業,毫無懸念地走上音樂這條路。梁軒逸每天考慮的也都是該怎麼找到掙脫身上鮮明學院派風格的出口,怎麼突破自身更進一步,怎麼滿足父親過於沉重的期望。
  看到那個人群中孤立無援的身影,他卻忽然生出了要幫一把的念頭。
  於是他連夜拜訪了鄭星雲,將《祈禱》彈給他聽。對方在聽過之後,沉默良久,終於毅然決定接受天娛的邀請,親自出席庭審。
  即使不能更改判決,也至少還是改變了些什麼的。
  車載音響的品質太過一般,梁軒逸沒有在車裡聽音樂的習慣,卻依然能聽得到發動機的噪音,能聽得到路上傳來的喇叭聲,能聽到身旁青年安靜的呼吸。
  如果仔細去聽,耳邊其實無時無刻不充斥著各類聲響。
  不知道完全安靜的世界,究竟又是什麼樣的感受。
  梁軒逸將目光從窗外收回,忍不住想要問問他究竟是怎麼會忽然失聰,卻又覺得這樣的詢問實在太無禮唐突。剛要轉回去,手上就傳來些許牽扯力道。
  光線透過車窗,晃出烏亮眸底的隱約水色
  梁軒逸胸口一空,下意識轉回目光,也學著他的樣子,專注地迎上那雙柔和清澈的眼眸。
  “謝謝你……”
  宮徵羽低聲開口,目光交錯便又移開,像是在努力思索著措辭,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蘇時是真頭疼,兩個人現在發生交集還太早,按理應當是在梁軒逸同意補位參賽之後,由於始終無法突破自身而設法排解,才會陰差陽錯走進那家要關門的心理診所。
  24小時的後遺症居然強到這種地步,看來以後不到關鍵時刻,還是輕易不要動用那個特效的好。
  劇情都已經徹底脫離了預定軌跡,他還沒想好應該怎麼應對。如果跟著梁軒逸走,幾乎就是坐實了學院派對《祈禱》的支持,可主角才幫了自己的大忙,又實在沒有理由拒絕對方的好意。
  開局第28個小時,鍋已經砸得只剩個邊了,總不能連劇情線都一起垮掉。
  正發著愁,溫暖的觸感卻已經覆上頭頂,輕輕揉了兩下。
  蘇時本能抬頭,迎上對方的目光,才意識到他是要和自己說話。
  “不,其實——”
  見他的目光重新轉向自己,梁軒逸緩聲開口,心中忽然生出些不忍無奈,卻還是迫著自己慢慢說下去。
  “其實我們這樣做,並不能真正改變什麼。《穿過風》這首歌太火了,國內的版權意識也還不夠強,《超級巨星》依然會把它認定成是原創,對於很多人來說,其實好聽就夠了……”
  話音忽然一頓,望著青年眉眼間反而浸過的清淺笑意,梁軒逸怔了怔,卻已經被宮徵羽認真握住手腕。
  “謝謝你。”
  這次的語氣比上一次還要更認真堅定,青年的嗓音清澈柔和,微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怔忡良久,梁軒逸終於釋然,也學著他的樣子,露出溫和的淡淡笑意。
  “不用謝。已經到中午了,我請你吃點東西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手動加粗】由於作者的法律常識有限,本文在訴訟、庭審情節出現了許多錯漏倏忽的內容,請大家當作平行世界閱讀,不要受到本文內容誤導,三千鞠躬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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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律師:人幹事????(╯°Д°)╯︵ /(.□ . \)
  #強制派遣·黑·挨揍·場外援助·暗·律師#
  #今天也想辭職#


第61章 沉默的原創者
  庭審的時間不算長, 卻被記者耽誤了不少功夫, 路上又堵得厲害, 午飯的時間都已經錯過得差不多了。
  梁軒逸耐心地望著那雙眼睛,等著對方的答覆。
  不面對鏡頭的時候,眼前的青年似乎也隨之放鬆不少, 抬起目光迎上他, 眉眼斂起清淺好看的弧度:“是你幫我解了圍, 于情於理,都應當由我請你才對。”
  大概是因為聽不到聲音, 宮徵羽無法判斷自己的音量,嗓音每每放得又輕又緩,柔和得叫人心裡都跟著軟下來。
  梁軒逸笑了笑, 像是生怕驚到了他, 聲音也不由跟著低柔下來:“今天已經晚了,就先去我熟悉的地方, 下次再由你做東,好嗎?”
  見到對方稍一猶豫便點了點頭,他心中才終於落定, 居然已經對下一次見面生出了隱約的莫名期待。
  車停在一處裝潢優雅的餐廳門口,梁軒逸替他打開車門, 握住手腕引著他下了車。
  自己只是聽不見, 又不是看不到東西, 對方的照顧實在有些過了頭。
  蘇時無奈淺笑,卻也沒有掙開他, 只是順著力道被他領進餐廳,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熟悉感已經強烈得不容忽略,都已經兩個世界沒能喝上正經的熱可哥了,相比于對方到底怎麼做到暗度陳倉又順利拿到了主角,他其實還是對接頭的暗號要更覺得期待。
  梁軒逸同迎上來的侍者交代了幾句,接過菜單遞給他,耐心地溫聲開口:“我先點了幾樣,你看看,有什麼喜歡的?”
  接過菜單,蘇時先奔著飲品區翻了翻,卻只看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昂貴紅酒,顯然沒給熱可哥什麼出場的機會。
  期待的心情莫名落了空,蘇時無奈地抿了唇,調整心態翻開前頁,流覽著上面的菜品。
  梁軒逸無心點菜,目光始終落在桌對面的青年身上。忽然在那雙眼睛裡覺出隱約失落,心頭驀地騰起些緊張,小心扶住他手腕:“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青年微訝抬目,看著他把話說完,笑意便浸過眼底:“不是的,只是想起些事情——菜看起來都很好吃,我都不知道該挑哪道了。”
  沒有了法庭上的黯淡壓抑,那雙眼睛裡重新亮起一點柔和微光,溫澈笑意透過烏睫,安靜地流淌而出。
  心底怦然。
  梁軒逸盡力不動聲色,將菜單轉了九十度,抬手覆住對方放在桌上的手臂。
  “我平時會點這幾道,你看看喜不喜歡——我們也可以多點些肉,他們家的牛排很不錯……”
  蘇時的目光落下去,順著他指下的落點看了看那幾道菜,點點頭表示沒有意見,看著梁軒逸把菜單遞還給侍者。
  除了不能吃辣,他對食物其實沒有太多要求,一般向來都是對方投喂什麼,他就只管照單全收地吃下去。幸而這幾個世界下來,對方也始終沒有給他吃過太奇怪的東西。
  兩人其實吃不了太多,梁軒逸點了牛排和龍蝦面,額外加了一道燒銀鱈魚,怕對方覺得餓,又多叫了一道提拉米蘇,特意囑咐了侍者先端上來。
  蘇時還處在沒有熱可哥的些微失落裡,正望著精緻的餐具出神,身旁忽然沁開熟悉的香氣。
  目光倏地微亮,下意識抬頭,侍者已經端了一杯蜂蜜梨汁和一杯熱可哥過來,分別放在了兩人面前。
  “這裡的紅酒很不錯,可惜家裡不准我碰酒,委屈你陪我了。”
  梁軒逸將那杯熱可哥推過去,微訝地迎上那雙眼睛裡忽然亮起的光芒,唇角不覺勾起和暖弧度,順手接過侍者手中的提拉米蘇,輕放在他面前。
  青年比預料中還容易滿足得多,欣慰歸欣慰,卻又多少有些莫名失落。
  畢竟——自己精心點的菜品,都還一道沒送上來……
  有了熱可哥就萬事皆足,蘇時捧著玻璃杯,微燙的溫度透過杯壁熨帖在掌心,忍不住滿足地半眯起眼睛。
  梁軒逸雙臂拄在桌沿,目光不覺落在對方身上。
  冬日午後的陽光有些蒼白,卻因為落在青年的身上,也仿佛顯出了溫和的融融暖意。
  角落裡忽然傳來鋼琴聲,梁軒逸下意識望過去,想起身旁的人,若無其事地飛快轉回視線,宮徵羽卻已經好奇地跟著轉過了頭。
  餐廳每天下午都會有例行的琴曲演奏,雖然只是普通的三角鋼琴,音質和音準卻都在上乘,演奏者的水準也都很高。如果有客人即興,甚至還可以在一曲奏完之後,隨時上去演奏一段。
  視線不覺落在青年安靜的指尖上,梁軒逸蹙緊了眉,忽然後悔起了帶對方來這個地方。
  他拍了拍宮徵羽的手臂,想要叫對方回身,青年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鋼琴上,眼中掠過轉瞬即逝的亮芒。
  梁軒逸胸口微縮,將手探進口袋裡,握緊了已經損壞的助聽器。
  這是宮徵羽必須依賴的東西,是他能夠獨立生活的保證,就算再不舍那樣專注溫柔的目光,也不能就這樣叫他生活在全然無聲的世界裡。
  助聽器也分層次,他來的路上已經偷偷查過,對方戴的只是很普通的款式,而最高級別的助聽器可以無限模擬真實的聲音,可以彌補對方損失的音域。
  說不定——就可以把宮徵羽重新帶回音樂的世界裡。
  想起鄭老詢問時那道身影的沉寂,他心中微動,念頭已隱約成型。
  “客人,您也想上去彈一曲嗎?”
  侍者正巧將牛排送上來,微笑著俯身詢問。
  餘光察覺有人在同自己說話,蘇時下意識抬頭,卻已經被梁軒逸抬手覆在額頂:“喜歡黑椒汁嗎?淋上些味道會更好。”
  “辣嗎?”
  已經有了被辣哭的經驗,蘇時立時警惕,發誓一定不能再掉進劇情的陷阱裡。
  溫朗黑潤的眼睛望著自己,神色居然顯得格外凝重,仿佛是在面對一個極重大的抉擇。
  梁軒逸忍不住輕笑出聲,被侍者多話引起的些許不快煙消雲散,耐心地揉了揉掌心柔軟的短髮:“不辣,放心。”
  他其實嗜辣,奈何家裡對他的嗓子看護得極為嚴密,連酒都不准喝,更不要提碰什麼辛辣的食物。
  在青年依然警惕的注視下,梁軒逸有條不紊地澆上黑椒汁,故意不緊不慢地替他切成小塊,唇角愉悅的弧度幾乎已不及掩飾。
  牛排很鮮嫩,被煎烤得恰到好處,濃郁的肉香順利地吸引了蘇時的注意力,目光落在對方嫺熟的動作上。
  見到他總算不再注意那架鋼琴,梁軒逸松了口氣,把切好的牛排推了過去,又忍不住蹙了蹙眉。
  今天的鋼琴曲是一首純粹用於炫技的練習曲,音階跨度極大,音符密集得仿佛雨落,雖然傳到窗邊的音量已經不算大,卻還是叫人隱約生出煩躁。
  技巧很純熟,看得出彈奏者的水準不低,大概是餐廳特意請來的鋼琴演奏家,出於禮節,也不能在一首曲子未完時冒然打斷。
  這樣的曲子放在音樂會或是賽事上,其實會很出彩,卻並不適合被用在需要舒緩情緒的餐廳裡。
  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宮徵羽抬頭望他,烏朗的眼眸裡顯出些許疑惑關切。
  午後的陽光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候,青年才從牛排裡抬頭,臉頰微微鼓起,陽光透過細密的眼睫,眸光清亮得仿佛不染纖塵。
  於是世界仿佛也都跟著溫柔安靜下來。
  梁軒逸心裡難以自持地軟成一片,忍不住抬手替他拭了唇邊的一點黑椒汁,溫和下神色,淺笑著搖搖頭:“沒事。”
  話音才落,琴曲已經層層疊疊進入高潮,重重敲下一組音階。
  琴曲的感染力極強,人們本能屏息,心裡也像是跟著猛地一顫。
  離鋼琴較近的角落裡,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忽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侍者們慌忙趕過去,男孩卻顯然被嚇得不輕,哭聲愈發尖銳刺耳,不少用餐的客人都將目光投注過去,忍不住微微蹙眉。
  帶男孩來的是個年輕的媽媽,抱著兒子安撫無果,無措地起身道著歉,準備先把孩子帶出餐廳。
  琴聲也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坐在鋼琴前的男人向騷動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為所動地就要繼續演奏。
  梁軒逸微蹙了眉,才要起身,宮徵羽卻已經走了過去。
  才要叫住他,卻又想起對方聽不到。梁軒逸快步追上去,宮徵羽已經在鋼琴旁站定,語氣溫和卻篤然:“對不起,可以允許我彈一曲嗎?”
  男人眼裡顯出些不耐,一言不發地要將人推開,手臂卻還沒來得及碰上對方身體,就被攔在中途。
  梁軒逸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宮徵羽身上,抬手輕扶上他的肩膀:“徵羽,你想彈嗎?”
  “我想彈。”
  宮徵羽點點頭,望著他,溫潤的眉眼顯露出隱約執著的光亮。
  那雙眼睛裡透出的渴望叫梁軒逸胸口微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背,點頭:“好。”
  走近了才認出來,彈琴的男人就是《超級巨星》的專職鋼伴嚴盛,也是不少歌曲改編的主刀,才華確實橫溢,心性風評卻都飽受非議。
  就算要參加比賽,自己的編曲和鋼伴也都不必依靠節目組。可宮徵羽現在還沒有從抄襲門裡徹底脫身出來,如果今天惹怒了對方,很可能叫《巨星》的態度也因此徹底站在對立面。
  可宮徵羽想彈琴。
  梁軒逸轉回身,望向依然坐在琴凳上的男人。
  嚴盛一眼就認出了他,眼裡厭煩不屑暫態散盡,咬緊牙關沉默片刻,還是起身朝一側退開。
  原本還以為要理論一陣,沒想到對方刷臉的效果居然已經到了這樣喪心病狂的地步。
  蘇時訝異抬頭,卻已經被梁軒逸握住手腕,力道輕緩地引到琴凳上坐下。
  他當然清楚男人的身份,會在現在忽然站出來,既是為了安撫那個男孩,也是為了順勢和《超級巨星》的節目組徹底交惡,以便節目方更好地和天娛沆瀣一氣,將歌曲的原創方死咬不放。
  畢竟手裡還拎著個鍋把手,他還依然存著只要自己不放棄,把手就會再長出新鍋來的希望。
  況且那個孩子也實在被嚇壞了。
  看男孩和年輕母親的打扮,這一家人其實並不算很富裕,桌子上放著一頂小小的生日帽,母子倆隻點了一份龍蝦面,蝦殼還被插上了幾支細細的蠟燭。
  蘇時的神色溫和下來,朝無措的年輕母親溫聲開口:“可以讓他也一起過來嗎?”
  母親稍一遲疑,試探著同依然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孩輕聲說了幾句話,男孩卻顯然被嚇壞了,只是一個勁地掙扎,說什麼也不肯靠近那架恐怖的樂器。
  下一刻,輕柔的琴聲卻已經響了起來。
  明明是很簡單的曲調,簡單得幾乎叫人生出任何人都能照樣彈奏的錯覺,卻莫名有著奇跡般溫暖的安撫力量。原本因為這場變故而心生不滿的客人,神色也都不覺漸漸緩和。
  男孩的哭聲漸漸小了,縮在媽媽的懷裡,怔怔地望著坐在鋼琴前的青年。
  梁軒逸的目光微凝,落在彈奏著黑白琴鍵的修長指尖上。
  這是一首他完全陌生的曲子,卻在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被拉入了一個新的世界。
  溫醇柔和的音符從琴鍵下流淌而出,清晨的金色陽光,飛鳥的絨羽從天而降,蜻蜓陪著風一起滑翔,然後夜色寧靜,遍野星光。
  於是安靜下來,回到最熟悉和溫暖的地方,夢裡點綴著亮色,花從心底開出來。
  心底的疲憊忽然像是尋到了可以安放的角落,整個身體都忽然變得輕鬆起來,人們安靜地聆聽著,臉上不覺顯出微笑。
  忽然,一個不甚和諧的音符打破了原本完整的意象。
  目光投過去,男孩驚慌地縮回手,像是沒有料到自己的碰觸也可以叫鋼琴發出響聲,清澈的瞳眸裡已經再度蓄起惶恐的水色。
  人們不覺微微蹙眉,那個青年卻反而耐心地淺笑起來,一隻手安撫地落在男孩頭頂,右手忽然改變了曲調,穩穩承接上了那個突兀的音符。
  於是曲調忽然一變,變得輕快活潑,像是在指間掠過的清風,轉眼又變成蹦跳在發尾的清涼水色。毛絨絨的雛鳥蹦跳著靠近,收起翅膀歪歪腦袋,黑亮的眼睛裡盛滿好奇。
  心有所感,人們忍不住都會心地微笑起來。
  男孩睜大了眼睛,怔怔望著那些神奇的黑白琴鍵,眸底漸漸亮起光芒。
  上個世界得到的特效【百分百擊中目標】,在藝術類的能力上也有相當程度的加成,曲子裡的所有情緒,都能完整地直接傳遞到聽眾的內心。
  蘇時淺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將手收回,曲調忽然更加豐富多變。
  他聽不見,卻能看得到。
  宮徵羽有著極為罕見的聯覺症,指尖編織的不止是旋律,也是一副五彩斑斕的畫卷。
  他能看得到自己彈出的樂曲,能看得到溫柔的深藍,靜謐的淺紫,也能看到生機勃勃的淡綠嫩黃。
  也正是因為這樣,宮徵羽才能在聽力持續下降的時候,反而將樂曲對人心靈的影響能力發揮到極致,才能替主角修改樂譜,在最後寫下那一首《微光》。
  血色裡浸染出的微光。
  一曲結束,蘇時按下最後的白鍵,收手,起身。
  靜寂一瞬,整個餐廳忽然響起熱烈的掌聲。
  梁軒逸眼裡也帶著未及散去的欣然暖色,正要朝他張開手臂,那個身影卻像是對轟鳴的掌聲一無所覺,已經起了身望向他,眼裡帶著溫和專注的徵詢。
  他都聽不到。
  心口驀地縮緊,梁軒逸呼吸微滯,忽然上前一步,將眼前單薄的身體用力擁進懷裡。
  掌聲,稱讚,感謝——他甚至連自己的作品都聽不到。
  鋼琴的彈奏很耗費體力,青年身上單薄的衣物已經濕透,忽然被他這樣用力抱住,抬手推了推他,眼裡顯出些無措迷茫。
  “非常棒,這是表示祝賀的擁抱。”
  鬆開手臂,重新迎上那雙黑潤的眼眸,梁軒逸耐心地柔聲開口,又攬著他轉過身,叫他看人們臉上的愉快和感謝。
  有力地手臂護持在背後,青年像是終於漸漸學會在人前放鬆,鞠了一躬抬頭望他,眼裡跳躍著明亮的光芒。
  梁軒逸忍不住彎起唇角,替他拭去鼻尖的一點細汗,領著人下了演奏台,重新回到兩人的座位上。
  上來的菜都已經冷了,梁軒逸不准他繼續碰,正打算再點一份新的,餐廳的法國經理卻已經親自帶著侍者趕了過來。
  桌上的菜轉眼就被一應替換,金髮碧眼的經理還興奮地往宮徵羽手裡塞了一張純黑的卡片,雙目放光地比比劃劃,激動地表示著隨時歡迎對方再來用餐。
  直到經理離開,宮徵羽似乎還有些不及反應,目光落在那張只有一個浮雕logo的卡片上。
  “這家餐廳的經理是個樂癡,這是他們的貴賓卡,可以無限次免費用餐。據說只做了十二張,你手裡的應該是第十一張。”
  梁軒逸無奈一笑,一本正經地輕歎口氣:“你果然說話算話,這一頓真的是你請我了。”
  口中雖然開著玩笑,他心中卻沒有絲毫嫉妒,只有對眼前的青年滿滿的驚豔與欽然。
  宮徵羽啞然輕笑,抬頭望向他:“是我運氣好。”
  迎上那雙安靜清潤的眼睛,梁軒逸眼裡的笑意忽然微滯,又不著痕跡地洇開,含笑揉了揉他的頭髮。
  這是連自己都無法企及的天賦,彈奏鋼琴,純熟的技巧只是第一步,把情緒和自身的靈魂漸漸融入進去是第二步。
  很多人都停在第一步便止步不前,再走下去,就已經需要遠超常人天賦。
  可對方卻不是在融入情感,而是在創造世界。
  大概是因為聽力的局限,那首曲子其實並不算完美,難度也並不高,甚至著意避過了幾個音域。
  可只要琴聲響起來,無論是誰,無論聽者是不是有著欣賞的天賦,無論抱著什麼樣的念頭去聽,都會不由自主地被帶進那個世界裡面去,得以休憩,得以放鬆。
  明明是這樣珍貴的天賦,卻被冰冷的現實所被迫封存了。
  梁軒逸的目光黯了黯,將複雜的心緒斂起收好,望向認認真真吃東西的青年,抬手撫了撫他的發尾:“那個人是《超級巨星》的音樂監製,你知道嗎?”
  雖然今天的事大抵徹徹底底惹怒了嚴盛,他覺不覺得有多後悔。宮徵羽彈琴的時候是在發著光的,叫嚴盛老實下來或許多少要花些力氣,但和今天所欣賞到的內容相比,顯然十分值得。
  蘇時點點頭,抿了一口新的熱可哥。
  他自然知道,甚至原本就是寄希望于對方會對自己心懷怨念,對《超級巨星》的節目組產生影響,從而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誤解值。
  聽說嚴盛為人心高氣傲,最見不得旁人比自己強。今天的事鬧到這種地步,對方一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想到這裡,蘇時就覺安心不少,搜到嚴盛的微博準備暗中觀察,目光卻忽然落在最新發的一條微博上。
  【機緣巧合,聽到一首無名琴曲。直戳人心,汗流浹背。不禁自問:後悔嗎?】
  微博下面,居然還配了一段視頻。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後啥????(ΩДΩ)
  #鍋>熱可哥>攻#
  #大招開太大了#


第62章 沉默的原創者
  視頻裡的青年坐在鋼琴前, 眉眼溫潤寧靜, 指尖在黑白琴鍵上跳躍。
  看不出任何高超的技巧, 曲調也分明簡單,卻輕易就能透過琴聲感受到極溫摯的暖意。
  身為《超級巨星》的音樂監製,加上恃才傲物的人設, 嚴盛的個人微博原本就有不少的粉絲。這還是他頭一次沒有言辭辛辣地抨擊他人, 短短幾十分鐘的功夫, 視頻的流覽量就已經過萬,下麵的回復也越來越多。
  【啊啊啊這是什麼曲子?!求曲名, 求大神!QAQ】
  【提醒樓上,你粉的po就是大神,大神說了是首無名琴曲(:з」∠)_】
  【求原曲, 真的找不到嗎QwwwQ就是音質稍微好一點的完整的就行!】
  【求原曲加1!背書背到天昏地暗, 點開視頻忽然覺得我還能再背十本!】
  【沒了?沒了?!沒了!!】
  【最近每天都覺得自己壓力大,聽完之後忽然覺得簡直都是小菜一碟, 完全不知道我之前在愁什麼??】
  【同同同!簡直太治癒,治癒到想嫁彈琴小哥哥!!】
  【有毒??聽了第十遍了,誰能救我出去!】
  ……
  蘇時忽然隱約覺得有點不妙。
  隨著評論的越來越多, 很快就有人認出了他的真實身份。
  他彈的這一首鋼琴曲,是宮徵羽平時用來給患者進行治療的, 在網上自然不可能搜得到。於是《祈禱》的播放量忽然暴漲, 有不少跟風抨擊抄襲的人, 也跟著第一次點開了這首鋼琴曲。
  在寫下《祈禱》的時候,宮徵羽還沒有將音樂和心理治療聯繫起來, 才華與靈氣卻已經初見端倪。雖然沒有那一段視頻的驚豔,卻依然多少安慰了網友們只聽到那一小段琴曲的強烈悵然。
  不妙的念頭越發強烈,蘇時的手機忽然拼命震響起來。
  “是電話嗎?”
  見他神色不對,梁軒逸抬手扶住他的肩,等那雙眼睛重新抬起來,才關切地溫聲開口:“你現在不方便,需要我幫忙嗎?”
  是何東打來的電話,對方一定不會同意留下文字證據,這個電話確實不能不接。
  早晚都是要讓主角知道這件事的,蘇時猶豫片刻,還是把手機遞過去,深吸口氣迎上對方目光。
  “幫我要回四十萬,我很需要這筆錢。”
  梁軒逸心口微沉,不動聲色,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腕:“好。”
  他一直奇怪,宮徵羽究竟為什麼會放棄替自己爭取權利,甚至在昨晚就主動做出了說明和道歉。
  在他生長的環境裡,從沒體會過因為缺錢而窘迫的感受。他還不清楚這四十萬對於眼前的青年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卻至少已經猜到,就是因為這些錢,叫宮徵羽不得不反而向抄襲者低頭,不得不將自己的心血拱手讓出去。
  目光微沉,梁軒逸接過電話,按了幾下接通,何東滿是怒氣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宮徵羽,你是不是瘋了?判都判了,你還想幹什麼——想翻案嗎?還是想借著這波熱度直接爬起來?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再出現在公眾面前!你現在就是元瑋的一個污點,天娛永遠不會讓你有出頭的那一天,你攀上誰也沒有用……”
  梁軒逸握著電話,目光迅速冷下來。
  攥緊的手忽然被用力握住,下意識抬起目光,那雙總是溫柔清朗的黑眸裡,頭一次溢滿了懇求的焦急。
  他真的很需要這筆錢。
  這個念頭忽然鮮明地躍出來,叫梁軒逸的胸口一陣窒悶,攥緊的手緩緩放鬆,溫柔地包住那人微涼的手。
  何東還在冷嘲熱諷,話裡話外都透著威脅,如果宮徵羽再不老實,剩下的錢就別想拿到手。
  幸好他聽不到。
  居然頭一次因為對方的失聰而隱約生出慶倖,迎上那雙眼睛裡隱約的不安,梁軒逸心口發沉,抬手覆上青年柔軟的短髮。
  見他始終沉默不語,蘇時忍不住抬頭,朝他無聲地做著口型:“四十萬……”
  梁軒逸點點頭,揉了揉他的發尾,抬手掛斷了電話。
  蘇時愕然坐直,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迎上那雙眼睛裡的錯愕,梁軒逸努力叫自己的目光柔和下來,卻終究還是忍不住心底的疼痛沉澀,用力握緊了那只手。
  “徵羽,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彈的曲子如果要賣,值多少錢?”
  蘇時當然知道,可鍋是無價的。
  他眼中顯出些焦急,還要再開口,對方的手機卻也震響起來。
  梁軒逸蹙了眉,握了握他的手,接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收起手機望著他:“徵羽,我得回家一趟,你願意和我去見我父親嗎?”
  局促和無措又回到了那雙眼睛裡,宮徵羽微抿了唇,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歉意地垂下目光。
  “對不起,我下午還有事,必須要去才行——你先去忙……”
  梁軒逸望著他,眼底漫過無奈暖色,拿起他的手機給自己打了個電話,又幫他把自己的號碼存上。
  他不是拿不出這四十萬來,卻不希望兩個人的關係因此而有任何變質。
  宮徵羽根本不知道他自己的天賦意味著什麼,也不清楚他的作品究竟多有價值。自己只要回去見到父親,一定能替對方找到最合適的門路,只要能入門,他就再也不會被人用這些錢脅迫得抬不起頭。
  “有什麼事就給我發消息,我隨時都能收得到。”
  牽著那只手引他起身,將青年單薄的身體擁進懷裡,沁涼的溫度輕靠在胸口,叫他心裡驀地一酸。
  輕緩的力道牽扯著袖口,梁軒逸低下頭,黑潤的眸子裡依然閃動著不安,抬起頭望著他。
  “你不要替我解釋,他們——我已經答應過了,這件事就這樣過去……”
  “放心,我什麼都不做。”
  懷裡的人比他矮上半頭,這樣的高度實在剛好。
  梁軒逸輕吸口氣,忍住心底的那一絲莫名的悸動,抬手輕撫上青年的短髮,認真迎上他的目光,逐字保證。
  對方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自己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引著他走下去,宮徵羽自己就能推翻背負在身上的誤解和污蔑。
  也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最堂堂正正的結果。
  時間已經有些緊了,得到了他的保證,蘇時便匆匆點了頭,拿起衣服套在身上。
  梁軒逸依然有些不放心,握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兒,一個人沒關係嗎?用不用我送你?”
  “我坐地鐵,沒關係的。”
  青年搖搖頭,迎上他的目光,淺淺笑了笑:“我今天很開心,謝謝你……”
  劉海被甩得鬆散下來,散在好看的眉眼間,那雙眼睛重新變得溫和而清澈。
  梁軒逸下意識露出笑意,點了點頭,陪他一起出了店門,看著那道身影匆匆離開。
  坐進車裡,心中卻又忍不住生出些擔憂。
  宮徵羽聽不見,又沒戴助聽器,即使坐地鐵,又是不是就一定安全?他這樣急匆匆離開,是要去見什麼人,還是急著做什麼事?
  車都已經開出一段路,梁軒逸終於再忍不住,扶了駕駛座沉聲開口:“掉頭回去,我忘了件事。”
  老爺子著急叫他回去,說不定就是有什麼要緊事。司機面色顯出些為難,卻還是不敢違逆梁軒逸的意思,只好又繞了個大圈,重新向來的路開了回去。
  蘇時走到路邊,腳步忽然停頓。
  地鐵站在馬路對面,身旁是車水馬龍,汽車就在身旁呼嘯而過,耳邊卻依然是一片安靜。
  他的助聽器弄壞之後,梁軒逸就一直寸步不離地護在他身邊,餐廳裡氛圍安靜,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現在卻完全不一樣。
  極度的安靜裡,車流越發令人緊張,明明人行道已經變成了綠燈,卻依然有右轉的車不斷駛過。
  早已習慣的基礎能力被剝奪,所帶來的不安,任何人都無法輕易擺脫。
  掌心隱約滲出些冷汗,蘇時深吸口氣,握了握拳,終於準備硬著頭皮快步沖過去。
  手臂忽然被人大力扯住,身體不由後退,狠狠跌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人行道的綠燈閃爍著熄滅,一輛跑車從他面前飛馳過去。
  心口砰砰跳著,懷抱緊得幾乎叫人喘不上氣,蘇時仰起頭,迎上那雙心有餘悸的黑沉眼眸。
  梁軒逸驚魂未定,用力收緊手臂,似乎這樣才能確認對方依然還安然無恙,依然被好好護在自己懷裡。
  急促的喘息打在頸間,蘇時歉意地抿了抿唇,低聲開口:“對不起。”
  接手這具身體的時間太短,有助聽器時還好些,現在這樣徹底失聰的狀態,他依然還沒能來得及徹底適應。
  懷抱稍稍放鬆,扶著他的肩叫他轉過來。
  上下檢查過了沒有傷痕,梁軒逸才總算徹底放心,又將人重新擁進懷裡:“以後不要這樣了,好不好?”
  在看到宮徵羽往馬路上邁出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幾乎都被嚇得心神出竅,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把人用力拉回懷裡,一切知覺才漸漸恢復。
  通過震動隱約感覺到對方在說話,蘇時想要讀他唇語,卻又被抱著動彈不得,放輕力道推了兩把,無奈開口:“這樣我聽不到……”
  “沒關係,我再說一遍。”
  梁軒逸放開他,迎上那雙溫澈黑眸,抬手落在他頭頂,柔聲開口。
  “從現在起,做什麼我都陪著你,好嗎?”
  根本就不是一句,連長短都不一樣。
  蘇時無奈抿唇,抬了視線迎上他的目光,身體卻忽然被再度拉近,熟悉的溫暖氣息包裹周身,幾乎已經能感覺得到對方仍稍顯急促的呼吸。
  不是意料之中的親吻,那只手溫柔地撫上他的後腦,叫他靠在自己肩上。
  心裡驀地軟下來,蘇時極輕地歎了口氣,終於還是抬起手臂,環住對方的身體。
  漆黑的眸底浸過柔和暖色,握住他的手,引著他往逆行卡在三角州的車上走過去。
  毫不意外地看到少爺把那個青年又領了回來,司機苦著臉拉開車門,礙于梁軒逸“大不了就去陪他坐地鐵”的威脅,根本不敢作出任何異議。
  車裡的暖風開得很足,梁軒逸引著人坐下,耐心地替他摘下圍巾:“我送你,你要去哪兒?”
  “市醫院,我有個患者在那裡住院,我想去看看他。”
  蘇時開口,迎上對方稍訝的目光,淺淺笑了笑,掏出張名片來遞給他:“我還沒來得及好好介紹自己。”
  不是沒來得及好好介紹,是根本就沒介紹。
  一沒問對方來路,二沒說自己出身,自己居然就這樣被人一路從記者的包圍裡牽了出來。
  習慣還真是件要命的東西。
  身旁的氣息溫暖安定,蘇時輕笑起來,放鬆地向後靠去,迎上樑軒逸好奇的目光。
  望進那雙眼睛,梁軒逸的胸口驀地輕顫。
  烏潤的眼眸裡是不設防的澄澈笑意,慧黠,清亮,沒有法庭上的沉重壓抑,卻也不同于餐廳裡溫煦安靜。
  這才是他原本該有的樣子。
  《祈禱》是首純淨無瑕的曲子,陽光下的透明精靈,穿梭在身側的風,輕鬆自由,沒有任何枷鎖和滯礙。
  如果不是經歷了這麼多,他原本一直都應當是這個樣子的。
  忍不住將那只手攏進掌心,梁軒逸認真地拿起名片,看清上面的字跡,目光不由微訝:“心理諮詢師?”
  “這是我找到的新職業,我很喜歡它。”
  猜到他的疑惑,宮徵羽淺笑起來,忽然摸出手機,將裡面存著的照片給他看。
  有患者送來的手寫信,有帶著露水的鮮花,有緊緊相擁的愛人,有挽手離去的背影。
  每張照片上都是令人忍不住微笑的暖意,梁軒逸心有所感,握緊他的手,迎上噙著笑意的黑潤眼眸:“你很厲害,徵羽——你或許還沒有意識到,你究竟有多厲害……”
  那雙眼睛眨了眨,顯出些溫和的疑惑,梁軒逸無奈輕笑,點開嚴盛的微博遞給他。
  【睡不著,想出四百萬買,不知道夠不夠。[歎氣]】
  下麵破天荒地被一溜揮揮手就足以叫樂壇地震的大腕轉發回復,格式居然難得的十分統一。
  【方子安v:別想了,不夠。//薑浩曠v:想什麼呢,不夠。//許陽冰v:《祈禱》差不多,這首,不夠。】
  【錢才英v:不夠。你有這四百萬,當初改《穿過風》,為什麼不把《祈禱》買下來呢?】
  ……
  幸虧鄭老不用微博。
  眼看連把手都已經徹底沒戲,蘇時默默無話,捧著手機心如死灰。
  看著那雙眼睛裡重新顯出心事重重,梁軒逸啞然淺笑,揉了揉他的頭髮,叫他的目光轉向自己。
  “別擔心,天娛那四十萬根本就夠不上你的作品。我原本還以為嚴盛會像以前一樣錙銖必較蓄意報復,現在看來,你的曲子確實有滌蕩人心的力量。”
  還有甩鍋的力量。
  蘇時心情複雜得要命,一頭紮在對方肩膀上,滿心都是對嚴盛被滌蕩過了頭,直接把當時節目組改編《穿過風》的內–幕報出來的擔憂。
  被清瘦的身體忽然撲了滿懷,梁軒逸受寵若驚,小心地攏住懷裡的身體,放緩力道輕輕拍撫:“好了,別怕,不會有事的……”
  雖然明知道對方聽不見,卻還是忍不住擁著忽然撲進懷裡的人,忍不住低聲出言安慰。
  仿佛這樣就能彌補三年錯失的時光,就能安慰到那個孤獨地站在陰影裡,沒有人來安慰和支持的影子。
  在這三年裡,明明是真正的原創者,卻始終被排擠打壓,申訴無門。明明都已經找到了新的出路,都已經有了一個嶄新的開始,卻又被拖回三年前那段壓抑絕望的記憶裡,被逼得不得不低頭,甚至被一個經紀人冷嘲熱諷百般威脅。
  究竟要承受多大的壓力,會叫人有多絕望,他甚至無從想像。
  被熟悉的溫暖氣息所順利撫慰,蘇時深吸口氣重新振作,支著身體坐直,望向梁軒逸:“你會去參加比賽嗎?”
  “什麼?”
  梁軒逸被他問得微怔,稍一思索才想起自己還拿著《超級巨星》的邀請函,沉吟片刻,還是淺笑著搖搖頭:“我還沒想好,等我再考慮考慮。”
  他原本其實是傾向於去參賽的,可出了這件事,卻叫他對《超級巨星》的節目組越發失望。
  都是圈內的專業人士,在替何元緯改歌的時候,那些人不可能沒注意到當初抄襲的爭議,卻還是精心改編了這首歌,並且叫它一夜之間紅遍了大江南北。
  看起來,那些改歌的音樂人沒有什麼過錯,可正是他們的行為,將原本都已經從三年前陰影中走出來的宮徵羽被強行拖了回去,被迫再一次面對更深刻的詆毀、壓抑和絕望。
  這種節目組,他實在沒有多少想要合作的傾向。
  蘇時還不知道他可怕的念頭,正坐在一旁翻看著微博的留言,雙眉不由輕輕蹙起。
  在那條視頻下面,大部分的留言都是對這首曲子的褒揚,有幾條高贊夾在裡面,就顯得格外扎眼。
  【曲子不論,彈琴的水準還不如我業餘十級,吹過頭了吧?】
  【不是說他聾了嗎?賣慘賣不下去了?】
  【少在這兒洗白,敢抄我瑋的歌,你完了[微笑]不是賣慘嗎?等你被人肉出來,好好賣慘吧。】
  堅守立場的反派就剩下了天娛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在背後操縱,蘇時心中莫名生出些敬意,沉默著退出了微博。
  也不知道天娛能支撐到什麼時候,至少何元緯的粉絲掉光之前,自己的鍋大概還是能留下個影子的。
  車在醫院前停下,梁軒逸陪著他趕到重症監護室,恰好趕上了探視的時間。
  ICU探視的時間都是固定的,錯過就只能再等一天。小傢伙一個人待在監護室裡,說不定要有多惶恐害怕,他的父母是不可能來陪他的,自己自然不能再缺席。
  監護室內要穿防菌服,身上的東西也不能帶進去。蘇時脫下外衣,梁軒逸就已經順手接了過來,朝他微微頷首:“快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來的路上已經和他說過了沈飛的情況,蘇時點點頭,眼裡顯出些感謝的暖色,匆匆跟著護士進了監護室。
  梁軒逸在監護室外坐下,臂間風衣的口袋裡,手機卻忽然震響。
  是短信的提示音,梁軒逸原本不打算去越界地窺探對方的隱私,才要把衣服收在懷裡,手機卻又接二連三地震了起來。
  這一會兒的功夫,居然已經接了十來條短信。梁軒逸微蹙了眉,擔心是有什麼急事找對方,拿出手機一看,目光卻迅速沉了下來。
  宮徵羽的電話顯然已經被洩露出去了,都是何元緯的粉絲發來的短信。激烈的謾駡,羞辱,口不擇言的抨擊,甚至還夾雜著貨真價實的威脅,看得人背後隱隱發寒。
  只有何元緯那個經紀人知道宮徵羽的電話,這件事是誰在背後搗的鬼,不用想都猜得出來。
  梁軒逸目色愈寒,銳芒劃破漆黑眸底,將手機直接關機,轉向站在一旁的司機:“告訴父親,我同意參加《超級巨星》,作為條件,中斷以後和天娛的一切詞曲合作。”
  既然陽光不能徹底驅散暗影,就讓暴雪來封鎖堅冰。
  宮徵羽負責證明自身的清白,至於他,負責叫這些人閉嘴。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鍋影子呢!?!?∑(°口° 三 °Д °;)っ
  #天娛撐住#
  #天娛撐不住了#


第63章 沉默的原創者
  蘇時從ICU裡出來, 梁軒逸迎上去, 神色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平和。
  “那孩子怎麼樣?”
  防護服難穿難脫, 梁軒逸展臂將人攬進懷中,幫他解開系帶,關切地迎上他的目光。
  宮徵羽帶著口罩, 只露出一雙水亮的黑眸, 聞言隱約顯出些黯色:“還不穩定, 至少還要兩周,才能確認脫離危險。”
  他進去的時候男孩醒著, 插著管說不出話,眼巴巴望著他,能分明看得出裡面渴求活下去的亮芒。
  他的曲子或許能賣出不低的價錢, 卻總要洽談協商, 等真正拿到這一筆錢,還不知道是不是能來得及。
  頭頂多了些溫暖的分量, 蘇時抬頭,迎上樑軒逸的目光。
  “我已經決定參加《超級巨星》了,家裡有不少歌, 我自己也在寫,但總是不盡如人意。”
  梁軒逸輕聲開口, 移開引他注意的手, 指尖摸索著撫過發尾, 替宮徵羽摘下口罩。
  眼前的青年似乎一點都不知道防備,乖乖站著任他動作。手背掠過鼻翼, 溫熱的氣息清淺拂過,叫他心裡也跟著一顫。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聘請你當我的原創制作人嗎?”
  潤澤的黑眸裡顯出訝色,顯然並不清楚這份工作的具體內容。
  梁軒逸卻只是一笑,示意他抬手,把風衣套在他身上:“我知道你還有自己的工作,不會太耽誤你的時間——好的製作人千金難求,以你的能力,按時薪計並不過分。”
  蘇時目光微亮,卻又隱約生出些遲疑。
  按照原本的路線,梁軒逸並不會一上來就用原創,而是採取最穩妥的方案,對父親知名的老歌進行改編新創,進行新的演繹。自己只需要替對方改一改歌,修改幾處旋律,最後再拿出一首原創來定鼎勝局就足夠了。
  可現在看來,梁軒逸做的卻顯然不是預料之中的打算。
  “改編老歌當然是很常規的手段,合理合法,又能最快最有把握地吸引觀眾,對歌手和節目組也是雙贏的。”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梁軒逸耐心開口,幫他把領口的紐扣系好:“模式本身沒有問題,可當人們嘗到了改編的甜頭,越來越依賴炒冷飯的時候,原創歌曲的生存空間就會越來越窄,於是原創作者的權益也越來越不被重視。”
  問題不是忽然出現的,從唱片時代結束之後,國內的樂壇就罕有叫人眼前一亮的純原創,反倒是民間湧現出不少驚鴻一現的精彩作品,卻又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和保護。
  像是領會了他的意思,那雙眼睛裡閃爍起清澈亮芒,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梁軒逸笑了笑,反攏住他的手。
  “我的能力有限,在作曲上也有著很多不足,未必就能叫這一切有任何改變,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但我還是想試試,你願意陪我嗎?”
  漆黑的眸底是分明執著的亮芒,自己就算不願意,他大概也會一個人悶著頭走到黑。
  對方可是主角,自己還得保證他能奪冠呢。
  蘇時啞然輕笑,微抬起頭迎上對方稍顯緊張的注視,眸光溫澈篤然。
  “我陪你,你要拿冠軍才行。”
  梁軒逸微訝,看著眼前的青年近乎鄭重的認真架勢,眼底顯出柔和笑意:“一言為定。”
  蘇時這才滿意,點點頭將手揣進口袋,正要往外走,卻又忽然停住腳步:“我的手機呢?”
  “被我不小心弄壞了,我陪你一個。”
  一點都不打算叫對方看到那些過激的言論,梁軒逸順手把錯扣在自己身上,身旁的人腳步卻忽然微頓。
  蘇時望著他,心裡隱約打鼓。
  對方面不改色胡說八道的本事他不是第一天見識,就這樣老老實實坐在外面,就算拿手機當鍋扔,也不至於就這麼把手機弄壞掉。
  想起在微博上見到的評論,他心裡驀地騰起隱約不安。
  天娛應該還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今天就把自己的電話洩露出去,叫何元緯的粉絲圍攻自己……
  “對不起,你平時常用手機嗎?”
  察覺到他稍顯異樣的反應,梁軒逸心中微沉,欲蓋彌彰地歉意開口:“現在的時間還夠,我們可以這就去買——”
  “沒關係,其實我平時也不怎麼用,只是最近事情多,就經常帶在身上。”
  烏潤瞳眸中的不安一瞬就已消散,又換上仿佛一切安好的清淺笑意,溫聲打斷了他的話,同他一起往外走出去:“我和患者都是用郵件聯繫,如果不是什麼壞事,一般不會有什麼人急著找我的。”
  宮徵羽比他預料的還要更細心敏感,說不定就已經猜出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向來拙于釋出善意,梁軒逸驀地生出些緊張,低了頭錯開目光,抬手去拉他手腕:“還有什麼要去的地方嗎?我送你過去……”
  他說得心虛,幾乎忘了對方還要讀自己的口型,回過神來時,肩膀已經被雙手穩穩扶住。
  宮徵羽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面前,探了身望著自己,潤朗的黑眸裡透著清亮笑意:“你的頭再低一點,我就要蹲在地上才能和你說話了。”
  心頭一暖,梁軒逸啞然輕笑,總算拋開無意義的擔憂,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我送你,想去哪兒?”
  “我沒什麼事了,直接回家就好。”
  鍋保不住又不是一次兩次,總還有其他拿到經驗點的機會。
  蘇時心裡大致有數,想到還沒完成的任務,就又迅速重新振作起來:“你是不是還有事要忙,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準備?”
  “明天,我早上八點半來接你。”
  今天發生的事確實不少,看得出青年眼裡隱約的倦色,梁軒逸點點頭,替他理好了圍巾,才引著人出了醫院的大門。
  絕對的安靜實在很容易叫人生出困意,蘇時報出了個地址,在漸暗的天色和暖風裡坐到半路,就已經忍不住昏昏欲睡。
  看著身旁一下下點著頭的青年,梁軒逸眼裡顯出些無奈暖色,抬手攬住他的肩膀,叫人靠在自己肩上:“明天有驚喜給你,不知道你會不會高興……”
  “什麼?”
  餘光見他唇瓣開合,蘇時下意識抬起頭,眨眨眼睛望著他。
  迎上一如既往的專注眸光,梁軒逸呼吸微滯,含笑搖了搖頭,單手擁著他,扯起風衣將人整個裹住。
  眼前的視野忽然徹底歸於黑暗,靜謐的空間裡,熟悉的氣息無限貼近,柔和的吻忽然輕落在額間。
  花樣真是越來越多了。
  唇角止不住挑起些弧度,蘇時放鬆身體,被攬著靠上對方頸間,輕舒口氣閉上眼睛。
  柔軟的髮絲落在頸間,青年的眉眼精緻溫潤,纖長的眼睫低垂下來,好看得叫人怦然心動。
  心頭無限溫軟,明知道對方不會被吵到,梁軒逸還是下意識屏息,抬手輕撫上青年的額頂,小心翼翼地揉了揉。
  蘇時被送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分別的時候,梁軒逸只說第二天有驚喜給他,卻始終不肯透露具體內容。害得蘇時輾轉著忐忑了一整晚,生怕明天一睜眼,對方就拿著一份天娛的懺悔書來叫自己簽字。
  值得慶倖的是,雙方似乎都沒有瘋狂到他想像中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蘇時打著哈欠出了門,就被一路領到了一家陌生的門店。
  “我問了幾個地方,都說這裡要更權威些。”
  迎上那雙眼睛裡的微訝光芒,梁軒逸含笑領住他的手,引著他進了門:“需要先做一些檢查,有專門的驗配師,不用緊張。”
  才一進門,就立時有人來接過外衣和隨身物品,穿著整潔的工作人員將兩人引導到等候區,還體貼地送上了兩杯熱飲。
  蘇時的目光落在玻璃櫃檯上,才總算弄清楚自己是被帶到了什麼地方。
  助聽器的分級是斷崖式的,幾千塊的助聽器足以應對日常生活的需要,可真正高端的產品,一隻就要四萬塊上下,配一副助聽器的價格,已經足夠沈飛在重症監護室裡躺上一周了。
  “聘用製作人是要給定金的,我偷個懶,就不付給你現金了。”
  梁軒逸溫聲開口,含笑望著他:“而且——我也一直很希望,你能聽見我的聲音。”
  有些話,只有等對方能聽得見,才適合說出口。
  漆黑的眼底浸著柔和笑意,甚至不用聽見,就能猜得出對方把聲音放得多低柔撩人。
  蘇時勾起唇角,目光無奈垂落,眼底漫過溫存暖色。
  兩人走得是貴賓通道,驗配師很快趕了過來。問清了需求,蘇時就被帶進了測聽室裡,進行了全面的聽力檢查。
  看著青年的背影進入室內,梁軒逸的目光才稍沉下來。
  他昨晚把對方的手機帶了回去,才一開機,短信和未接來電就占了滿屏,全都是叫人發寒的威脅詆毀。
  幸而天娛還沒有拿到宮徵羽的具體住址,事態還沒有發展到更激烈的地步——可目前的情況就已經足夠嚴峻。如果那時候手機不是恰巧在自己手裡,看到那些話的就會是宮徵羽。
  拿到對方給自己的那張名片,他帶回去仔細查了查,才發現宮徵羽在心理諮詢的領域居然已經有了不小的成就。
  分明是該替那人感到自豪的事,他心裡卻莫名絲毫輕鬆不起來。
  在那樣的困局下,加上失聰的打擊,宮徵羽絕不是心血來潮才會對心理諮詢產生興趣。
  他的音樂療效似乎很好,有不少專家甚至毫無保留地盛讚這樣別出心裁的治療方式,可沒有人知道,這樣治癒人心的曲子,那個青年自己其實是聽不到的。
  普通的助聽器效果近似電話,他查了宮徵羽助聽器的牌子,通過聲波與電流的轉換,雖然能夠聽得清大部分聲音,可如果要聽樂音,只會像是在電話裡聽歌,失去它原本的所有美感。
  沒有人的堅強是無限度的。
  不能再放任事態這樣發展下去,老爺子還在生他昨天不回家的氣,用上《超級巨星》的條件交換拿捏天娛已經是極限,對這些喪心病狂的粉絲卻依然沒有效果。
  要制約粉絲,最好的辦法就是從何元緯身上下手……
  還不及拿准主意,宮徵羽已經跟著驗配師走了出來。
  立時收起了心底的念頭,梁軒逸快步過去,看著驗配師將一副嶄新的助聽器細緻調好,替宮徵羽戴上,心裡也不覺生出濃濃期待。
  對方看上去倒比自己還要緊張。蘇時啞然輕笑,才要開口安慰他兩句,耳旁卻忽然傳來叫他幾乎已有些陌生的聲響。
  來回走動的腳步聲,玻璃鎖道滑動的聲音,不遠處低聲的交談介紹。電子產品嗡嗡運行著,有人快步走過,門口的風鈴叮咚作響。
  他還是頭一次意識到,原來身旁有著這麼多不曾注意過的聲音。
  梁軒逸始終屏息注視著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微微睜大,眸色專注地聆聽半晌,便有細微的亮芒安靜地跳躍在眼底。
  也像是跳躍在人的心尖上。
  他也經歷過很多值得高興的事,得到第一架鋼琴,拿到人生中第一座獎盃,第一次在國際舞臺上演奏,第一次站上音樂的最高殿堂——可見到微光在那雙眼睛裡亮起來的那一刻,他卻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強烈滿足和喜悅。
  “這只是為了叫您體驗,開啟的基礎模式。您還可以通過遙控,隨時切換不同環境下的程式,可以過濾掉背景雜音專注人聲,也可以直接通過助聽器聽音樂和接打電話,我們替您確定好頻率之後,音量的大小也可以按照您的需求和習慣進行調整。”
  驗配師出聲介紹,又將遙控器交給蘇時,細緻地講解了使用方法,便示意他可以自己進行試驗。
  蘇時道了謝,將目光轉向身旁明顯依然緊張不已的人,眼裡忍不住顯出些許笑意。
  自打他出來,對方到現在都還一句話也沒有說,也不知道究竟在醞釀什麼,是不是打算直接唱出首歌來。
  “徵羽——”
  梁軒逸澀聲開口,又覺得嗓子狀態莫名不佳,輕咳了幾聲,才又繼續出聲:“能聽得清我說話嗎?”
  “先生,您的聲音最好還是大一些。宮先生的聽力在200到300波頻下的缺失是最嚴重的,恰好是正常男聲的頻段,即使經過助聽器的調整,效果也要比頻率偏高或偏低的聲音相對較弱,聽起來還是有些吃力的。”
  驗配師的話叫梁軒逸心口微沉,忽然想起了宮徵羽在餐廳裡彈的那首曲子。
  那首曲子之所以難度不高,就是因為幾乎沒有用到和絃的根音,對方聽著吃力的頻率,也正巧是配樂裡運用最廣泛和關鍵的一部分。
  他不擔心作品會不會有什麼瑕疵,卻擔心對方會因為這件事而在心裡感到在意。
  擔憂的念頭一閃而過,迎上那雙澄澈的黑眸,梁軒逸還是淺笑起來,忽然將人單手攬進懷裡,壓低聲音湊到耳旁:“現在呢,能聽得清嗎?”
  低沉醇厚的嗓音叫蘇時一瞬屏息,心口莫名砰砰跳起來,對方呼吸的微弱氣流打在耳畔,輕易就叫他直接從耳朵紅到了脖頸。
  明明都已經過了好幾個世界,卻依然沒法抵禦對方這樣犯規地和他說話。
  梁軒逸的嗓音條件原本就出眾,又被精心保養,一張口就帶著叫人心顫的共鳴。刻意壓低了嗓音,又被助聽器忠實地捕捉到每一絲細節,放大還原到耳朵裡,擺明瞭就是要他繳械投降。
  蘇時投降,悶不吭聲地點點頭。
  “他們說你聽正常的男中音還是有些吃力,我不太習慣大聲說話,所以——”
  仿佛已經發現了他的秘密,輕笑聲溫柔響起,溫熱的掌心覆上他頭頂,放緩力道揉了揉。
  “喜歡你。”
  大提琴似的優雅音色打在耳膜上,巧妙地避開了他損失的音域,分明輕得近乎耳語,卻依然清晰得像是徑直傳進心底。
  蘇時忍不住抬頭,迎上那雙眼睛裡再無掩飾的深摯情愫,心口砰砰直跳,開口就要回答,梁軒逸卻已經含笑直起身,朝驗配師點了點頭:“效果很好,我們很滿意。”
  居然這就滿意了。
  蘇時愕然,睜大了眼睛望向這個辛辛苦苦帶自己來配八萬塊的高端助聽器,居然就是為了叫自己親耳聽見他告白的人。
  就知道這個主角一點都沒想著要好好比賽。
  終於告白成功的梁軒逸心花怒放,幾乎就要直接去付款,才發覺身旁的青年氣壓似乎偏低,連忙關切地繞回去:“怎麼了,戴著不舒服嗎?”
  他刻意把嗓音壓得低沉,語氣又越發柔下來,說什麼都像是在深情款款地講著情話。
  蘇時就又投了降。
  看著清秀的眉眼重新柔和下來,梁軒逸才總算松了口氣,含笑揉了揉他的頭髮:“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還有很多話,等回去再慢慢和你說。”
  蘇時本能點頭,忽然回過神,已經被梁軒逸牽著去前臺結好了帳。
  雖然宮徵羽的住址暫時還沒有洩露,梁軒逸卻依然擔心那些粉絲會不擇手段行為過激,不敢就這麼叫他一個人回去。索性趁熱打鐵,趁著對方還被哄得暈暈乎乎,把人順勢給領回了自己的住處。
  梁軒逸平時不和父母住在一起,自己住在一處高級公寓裡,才一進門,就能一眼見到放在客廳裡的純白三角鋼琴。
  “這裡的隔音很好,不用擔心擾民,只有我們兩個在。我自己也有車,可以每天下午都陪你去醫院。”
  總算順利把人拐回了家,梁軒逸溫聲開口,把單薄的青年攏進懷裡,眼裡浸過深徹柔光。
  他想把對方徹底地好好保護起來,叫他一點都不必再去遭受那些不公正的待遇,遭受那些不講道理的傷害。
  只要再給他一些時間,等他把一切都解決……
  “交給我,好不好?”
  手臂攏住清瘦的脊背,後背抵在門上,嗓音依然柔和而低沉。目光深徹地落下去,像是邀請,又像是極謹慎的試探。
  蘇時深吸口氣,仰頭望著他,唇角抿起柔和的無奈弧度:“你先答應我,以後不要總是這樣說話。我又不是一點也聽不到,加上口型,還是能聽得懂的……”
  懷裡的人還在嘟嘟囔囔,梁軒逸卻已經忍不住挑起唇角,不再出聲,徑直吻了下去。
  *
  何元緯的家裡,已經亂糟糟地被砸了一地的狼藉。
  “公司到底什麼意思,這就不管了嗎?!赫律師,你是法律顧問,你告訴我——宮徵羽他這樣,到底符不符合判決!”
  事情越鬧越離譜,不光鄭星雲忽然替對方撐腰,連《超級巨星》的鋼伴都忽然倒戈,除了他自己的鐵粉和法院判決,居然已經沒有人再相信這首歌是他的原創。
  鐵粉不必在意,就算自己真是抄襲,他們也一樣會喜歡自己,可路人粉和這次節目好不容易聚起來的粉絲,卻已經損失了一大半。
  就在這樣關鍵的時候,天娛居然撤了對他的輿論援助。
  “符合判決,法院就是判決了道歉和承認事實,可是在庭審頭一天,他都已經做完了。”
  赫律師為難地低聲開口,小心地瞄著他的臉色:“元哥,公司也沒有辦法。梁開霽和他的門生幾乎包攬了現在圈裡八成的詞曲,結果忽然說不給了,咱們幾個新人都急著要歌出道,公司還要打違約的官司,這邊多少顧不上……”
  “顧不上?所以就眼睜睜看著宮徵羽蹭熱度刷流量,最後直接找個公司包裝包裝出道,以後永遠在圈子裡蹦躂著噁心我?”
  何元緯狠聲開口,何東把杯子遞過去,被他一把就摔到了地上:“不論用什麼辦法,我不想再見到他!”
  “對了,我聽說庭審之後,赫律師還被人威脅,如果不是手上同樣有點勢力,差點就真的挨揍了。”
  何東目光一閃,望向一旁被困在碎瓷片中間的赫律師,忽然挑起和氣的笑意。
  “不如赫律師幫我們個忙,叫您手上的人去收拾收拾那個臭小子——就算出事也不用怕,到時候就推到粉絲身上,說是粉絲一時激切鬧出的事就行了,價錢都好商量……”
  作者有話要說:
  黑暗律師:辭職(/°▽°)/~背上我的經驗點ヾ(°▽°ゞ)去遠方ヾ(@°▽°@)ノ (已瘋.jpg
  #鍋#
  #什麼鍋?#


第64章 沉默的原創者
  主角發佈的新任務, 意外地給蘇時帶來了不輕的壓力。
  梁軒逸全盤繼承了父親的才氣, 寫出的詞戳心戳肺, 輕描淡寫也能撩得人心神不寧。偏偏譜起曲來卻是十足的學院派風格,恨不得起承轉合都按著最標準的格式,把歌套進去, 總覺得平白少了一半的意趣。
  力求彌補自己在開局的過錯, 系統特意跑到其他世界抱來了不少的現成曲譜, 蘇時卻偏偏不打算用,任務難度轉眼就提升了好幾個等級。
  原身的天賦足夠, 聽力成了不容忽略的限制。
  蘇時在鋼琴前坐了一晚上,索性直接用光了黑卡裡的代金券,自己又搭上了幾萬, 才把以後估計也不能用得上的音樂天賦刷到了頂級。
  順手遮罩了心疼到卡機的系統, 閉上眼睛,抬手按下琴鍵。
  燦金色的光芒在純黑幕布上綻開。
  輕快的樂音在黑白琴鍵上流淌而出, 梁軒逸沖好了熱可哥,正要推門,外面的琴音卻忽然停頓。
  掌心的溫度有些燙, 梁軒逸目光微閃,腳步停下來。
  宮徵羽稟性溫柔, 寫出的曲子也像人一樣輕快溫暖, 卻並不十分契合這首歌的風格。
  要在踢館之戰用原創歌曲一鳴驚人, 必須用鎮得住場的大歌,光有安靜和溫暖是不夠的。
  這首歌叫《飛鳥》, 還是他少年氣盛的時候寫下的。那時候他才十五六歲,剛因為黑幕錯失了一場國際賽事的冠軍,固然有惱怒不甘,卻偏偏還正是在橫衝直撞的年紀。
  不怕闖禍不怕摔跤,不知灰心喪氣為何物,磕得頭破血流也不知道疼,一門心思銳不可當。
  歌詞由他現在看來,其實已顯得太過鋒芒畢露,可宮徵羽卻偏偏挑中了這一首。
  當初他只是寫下了歌詞,後來試著譜了幾次曲,卻都被父親乙太過中規中矩為理由否決,就這樣一直擱置到了現在。要一個晚上把曲子編出來,到底還是有些太過勉強了。
  梁軒逸極輕地一歎,正要推門出去,門外的琴聲卻忽然怦響。
  他的手懸在空處。
  琴音是他從未聽過風格,依然輕靈,輕靈得像是剛被鑄成的寶劍,淬了寒潭頭一次出鞘,還根本不懂得收斂鋒芒,銳利得仿佛能破開一切。
  短暫的前奏過後,曲調一轉,令人的呼吸也不由跟著滯住。
  少年站在漆黑的舞臺上,雙拳攥得死緊,追光落在舞臺中央,黑白的琴鍵沉默在黑暗裡。
  暗色濃到極處,便有銳利的光芒在眼底亮起,衝破屏障,劃開黑暗,橫衝直撞地向前,再向前。
  於是眼前忽然鋪開燦爛的光明,灑落的金色光芒跳躍在指尖。
  那個時候年紀還小,心比天高,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最後一個音符逐漸散盡,恍然清醒,額間竟然出了一層細汗,胸口是闊別已久的痛快酣暢。
  璀璨的光芒在眼底亮起,梁軒逸再忍不住,推開門快步出去,正迎上溫潤依然的澄亮眸光。
  坐在鋼琴前的人迎上他的注視,胸口起伏不定,撐著琴沿要起身,卻忽然一晃。
  心幾乎已經提到喉嚨口,梁軒逸快步沖過去,一把將人抱緊。
  懷裡的身體冰涼,襯衣貼在身上,被汗水浸濕的劉海貼在額間,整個人像是被水洗了一次。
  宮徵羽卻像是對自己的狀況一無所覺,只是抬眸望著他,清秀的眉眼間浸過明澈笑意,目光晶亮:“喜歡嗎?”
  “很喜歡……”
  梁軒逸溫和下眉眼,擁著懷裡的人坐在琴凳上,臉頰貼上他沁涼的額頭。
  怪不得對方拿不出任何能證明原創的證據,怪不得在法庭上的時候,宮徵羽會說自己根本就不需要思路。
  想起那個律師狂妄的態度,他的目色便不由沉了沉,在要算帳的名單上又添了一筆。
  蘇時還操心著主角的正事,靠在他懷裡,一下下扯他袖子:“我聽不清根音,你自己記得加。這還只是主旋律,你儘快把小樣錄出來,找人給你加伴奏……”
  尾音被淹沒在一個極盡溫柔的吻裡。
  梁軒逸輕柔地吻著他,將那雙溫潤瞳眸裡的光芒盡數納入眼底,漆黑的眸底便盈滿了細碎星光。
  家教嚴格,他還沒有更多親熱的經驗,只是淺嘗輒止,便將人輕輕放開,眼裡顯出稍顯緊張的徵詢。
  “你偷喝我的熱可哥了……”
  蘇時攥著他的衣物,探身去望,果然在他另一隻手裡找到了熟悉的馬克杯。
  愛人對親吻的評價果然別具一格,梁軒逸微怔,眼裡飛快地掠過無奈笑意,溫柔的親了親他的額角,把手裡險些晃灑的杯子遞過去:“還好我偷喝了兩口,是不是涼了?”
  “剛好。”
  心滿意足地捧著杯子小口啜飲,高度集中的精神一放鬆下來,便立刻泛起濃濃倦意,靠在熟悉的溫暖懷抱裡,睡意就再度翻了個番。
  蘇時微眯起眼睛,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梁軒逸撫了撫他的頭髮,輕吻了下沾了可哥的淡色唇畔:“還有時間,不需要這麼辛苦。先去洗個澡,今天就睡在這裡,好不好?”
  蘇時原本也沒打算過回去,迷迷糊糊點了點頭,一手端著杯子,被他牽著往浴室走過去。
  助聽器不能沾水,重新將小巧的儀器摘下來,耳旁忽然恢復了徹底的安靜,反而再度生出隱隱不適。
  梁軒逸正替他準備著睡衣,一回頭,卻忽然見到那個單薄的身影正站在門口,烏澈的瞳眸裡盛著叫人喘不上氣的怔忡恍惚。
  “怎麼了?”
  心裡驀地一緊,梁軒逸快步過去,看見他手裡握著的助聽器,便立時明白過來,將人溫柔地擁進懷裡,輕撫上額頂。
  宮徵羽無聲抬頭,目光落在他的面龐上。
  梁軒逸心領神會,握住他的手,體貼地放慢語速:“沒關係,我陪你。”
  明明第一天來時都已經習慣了安靜的狀態,身邊有人陪了,果然適應能力也容易跟著退化。
  退化的蘇時心安理得地聽話點頭,放下助聽器。任他牽著自己走向浴室。
  只是沖個澡,其實用不著聽見什麼。只是有人陪著,就覺得絕對安靜的世界,似乎也不再有多寂寞。
  浴霸的明亮光芒落下來,蘇時不適地眯了眯眼睛,就被高大的身影穩穩擋住。
  熱氣暈騰,衣物被齊整地疊在外間。調好溫度的熱水灑下來,把青年柔軟的黑髮淋得濕透,越發顯得溫順服帖。
  梁軒逸攏著人站在花灑下,在溫熱的水意裡,忍不住又低頭吻上那雙被霧氣潤澤得愈發溫柔的烏眸。
  熱水帶走了身上的寒冷疲憊,舒舒服服地沖過了澡,整個人都徹底放鬆下來,越發懶散得不願動彈。
  擦乾身體換上睡衣,蘇時被梁軒逸領進臥室,就自覺地一頭栽倒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
  看著青年毫無戒備的信賴模樣,梁軒逸心口愈暖,眼裡幾乎已經藏不住柔軟笑意,摟著人靠進懷裡:“要把頭髮吹幹,不然會頭疼的。”
  蘇時聽不見,被從床上抱起來也不惱,繼續靠在他懷裡打著瞌睡。
  這才想起對方沒把助聽器重新戴上,梁軒逸啞然失笑,縱容地輕歎口氣。索性直接抱著人把頭髮細細吹幹,在額頭上親了一口,才又放輕動作把他塞回被子裡。
  他其實很想和對方一起睡,卻又覺得這樣進展仿佛實在太快,擔心會叫宮徵羽覺得自己輕浮。在床邊坐了一陣,看著蜷在被子裡的人呼吸已平穩綿長,才抬手將床頭燈關上,放輕動作離開。
  *
  習慣成自然的蘇時,就這樣渾然不覺地被主角小心翼翼哄著留在了自己家裡。
  梁軒逸兩周之後就要正式參賽,十天內必須至少拿出三首能夠替換的完整作品,蘇時每天除了照常跑醫院,幾乎就徹底泡在了鋼琴前。梁軒逸和他一起忙碌著作品,同時處理著中斷向天娛提供詞曲的後遺症,還要想辦法解決何元緯那些越來越不依不饒的粉絲。
  兩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卻也都動力十足,每天晚上精疲力盡地倒在床上,睡得反而比之前都要更好得多。
  隨著那個視頻的進一步發酵,宮徵羽也在網上悄然火了起來。
  視頻裡那首仿佛有著神奇力量的曲子,雖然只有沒頭沒尾的一小段,卻依然傳得越來越廣。終於有接受過治療的患者認出了這首曲子,於是宮徵羽作為心理諮詢師的身份也迅速在網上傳開,忽然想去看病的人一時間成倍增長,很快就組織起了一支規模浩蕩的患者隊伍。
  叫人惋惜的是,很快就有知情人站出來透露,在那場官司結束之後,宮徵羽就關閉了診所,再也沒有接收過新的患者。
  有了希望卻又忽然失望,網友們在惋惜之餘,也將矛頭狠狠對準了欺人太甚的天娛和何元緯。除了原本的死忠粉絲之外,何元緯的人氣已經迅速下降,甚至跌倒了被《超級巨星》淘汰的邊緣。
  何元緯心高氣傲,自然不能再忍得下去。在何東的再三威逼利誘下,赫律師終於無奈,只能咬牙答應了對方的要求。
  ……
  還不知道反派居然還在盡最後的努力搶鍋,蘇時剛剛完成第三首曲子的編制,只覺得整個人的心力都送出去大半,險些一頭栽倒在鋼琴前面。
  原身的身體素質並不算好,又有天生的哮喘,這些天的高強度工作,已經叫身體多少有些透支了。
  梁軒逸被他催著去錄音棚錄小樣,現在還沒有回來。蘇時撐起身體倒進沙發裡,閉上眼睛緩過一陣眩暈,才打算去找點吃的,手機忽然震響。
  這還是梁軒逸新給他買的手機,直接綁定了遙控助聽器的APP,用起來很方便,確實替他免除了不少的麻煩。
  在對方的堅持下,他不僅換了手機,還直接換了新的號碼。這個號碼知道的人寥寥無幾,除了醫院,會給他打電話的人幾乎就只有一個。
  蘇時閉著眼睛滑開螢幕,把手機湊到耳旁,應了一聲,神色卻忽然微變,倏地坐直了身體。
  沈飛的狀況現在忽然有危險,叫他立即過去簽字。
  他分不大清普通的男聲,只能靠助聽器代替耳機加強聲音聽個大概。那個男孩的情況已經漸漸穩定,照理不該會出現什麼問題,現在卻忽然通知他過去,說不定就是什麼要緊的情況。
  梁軒逸還在錄音棚裡,不一定什麼時候才能出來。蘇時給他發了條短信說明情況,就穿好衣服匆匆出了門。
  一路趕到醫院,卻只是虛驚一場。
  監護室裡的男孩子已經恢復了不少,在他這幾天鍥而不捨的引導下,眼睛裡也重新有了光彩。大概再待上幾天,就能被轉到普通病房了。
  考慮到患者的身心狀況,醫生特批了他可以提前進行探視。一看到蘇時的身影,男孩的目光就倏地亮起,拉著他的手不肯放開,蒼白細弱的眉宇也漸漸開始顯出叫人欣喜的生機。
  蘇時在監護室裡多陪了沈飛一陣才離開,走到門口,就接到了梁軒逸的電話。
  他才從錄音棚裡出來,看到了宮徵羽的短信,擔心得坐立不安,立即把電話撥了回來。
  “放心,沒什麼事,只是虛驚一場——我自己又不是不會坐車,別擔心,我這就回家去了。”
  聽著電話裡仿佛尤其緊張的聲音,蘇時抬手推門,淺笑著問聲安撫對方,心裡卻也隱隱覺出些不對勁。
  既然不是醫生打來的電話,自己接的那個電話就顯得尤為蹊蹺。
  他救了個孩子的事天娛是清楚的,何元緯對他的惡意從來沒有減輕過,只是因為有梁軒逸的保護,所以他暫時還沒有機會碰觸得到。
  可也正是因為一點都沒來得及接觸,他很難根據情況的變化來推斷自己究竟處在劇情的哪一步,那些人又究竟打算怎麼來對付自己。
  “你先留在醫院,再陪孩子多待一會兒也好,我這就去接你,好不好?”
  梁軒逸急得要命,聲音依然柔和,卻已透出顯而易見的緊張。
  他是親眼看到了那些威脅內容的,只是始終固執地不肯叫宮徵羽知道。加上那人最近一心撲在那幾首曲子上,網都不怎麼上,更不清楚事態已經發展到了什麼地步。
  這個電話掐准了宮徵羽的心思,那個孩子出了事,對方一定不可能不去看,一旦去了,說不定就會發生什麼嚴重的後果。
  聽出他的焦急擔憂,蘇時心裡大致有了數,不再堅持:“好,那我回去等你——”
  話音未落,耳旁卻忽然響起了收入一百萬經驗點的機械提示音。
  蘇時愕然,忽然隱約生出莫名熟悉。
  下一刻,他的身體忽然被人狠狠一撞,手機轉眼就被奪走。不及反應,已經被箍住身體拖進車裡,朝熟悉的道路疾馳而去。
  蘇時眼裡閃過利芒,才要抬手,腦海裡卻忽然響起被禁制的提示。他才意識到為了配合自己現在的人設,【格鬥術】的卡牌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灰色。
  不及反抗的身體跌回座椅裡,被戴著墨鏡的律師死死按住,壓低聲音惶急地湊到他耳邊。
  “我不是要綁架你,是要把你送回你家去,那裡有已經被煽動好的粉絲蹲守。你還得寫《微光》,咱們好好走劇情,你別生氣,別揍我,別找人揍我……”
  聽到他最後一句話,蘇時的動作啞然一頓。
  《微光》是泣血的歌,是荊棘穿透胸膛的絕唱。他被梁軒逸保護得太好了,沒有接觸黑暗的機會,再好的天賦也無法寫出最直擊人心的旋律。
  怪不得外援還要強制派遣,原來是又見到了老朋友。
  “我知道了。你別害怕,我不會為難你。”
  看著對方幾乎哭出來的惶恐神色,蘇時無奈,低聲應了一句,目光落向前面開車的壯碩黑衣人:“你說這些,被他們聽到沒關係嗎?”
  “沒關係,他們是我買來的保鏢,都只是NPC而已……”
  見他態度還算緩和,黑暗律師才松了口氣,搖搖頭低聲應了一句,車已經在宮徵羽的家門口停下。
  手機被扔回懷裡,還不及反應,蘇時整個人就被粗暴地推搡了下去。
  何東已經事先叫人煽動起了粉絲的情緒,又有別有用心的人專門帶頭,一發現他的蹤影,就很快有人將他堵在了小巷裡。
  冷水兜頭潑下,把整個人都淋得瞬間濕透。
  那些粉絲卻反而像是終於解了氣,得意地哄笑起來,有人湊上去,語意十足嘲諷威脅,居然還有人在舉著相機錄影。
  “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嗎?官司都打輸了,你一個聾子還想在音樂圈裡怎麼發展?”
  “抄歌就算了,還一直蹦躂個沒完沒了。要不是你買通了那些老傢伙,我緯怎麼會受這種氣!”
  “滾出樂壇,滾出娛樂圈!”
  “告訴你,我們能在你家樓下堵著你,在別的地方也一樣。上次我們能把你從機場推下去,這次我們也能把你從樓頂上推下去!”
  ……
  單薄的身影步步後退,被徹底逼進暗影。
  濕透的衣物緊貼在身上,風一打就被徹底冰透,還有水滴順著發尾滑落,身體不自覺地微微戰慄,早已陌生的回憶騰上腦海。
  一樣的圍堵,一樣的激切。步步後退,眼前都是嘲諷,耳旁全是指責。
  身體不知被誰用力推了一把,腳下忽然踏空,強烈的恐懼瞬間襲上心頭,身形墜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圍觀,躲閃,推脫,慌亂。
  禁錮被徹底衝垮,怪獸猙獰,擇心而噬。
  感受到身體裡仿佛全然不屬於自己的陌生情緒,蘇時目色微沉,藏在口袋裡的手動了動,結束了這一段錄音。
  然後忽然發力,撞開面前的身影,朝外面跑回去。
  寒冷和劇烈的奔跑叫他的呼吸越發艱難,明明大口喘著氣,卻仿佛絲毫不能緩解心口的窒悶,顫抖著按下撥號鍵,才發現電話卡已經被移除。
  胸口激烈起伏,心臟跳得幾乎爆裂。身後還有人窮追不捨,蘇時在昏沉中用力咬緊了下唇,從小巷中跑出去,眼前已漸漸化成一片亮白。
  下一刻,他忽然被一雙手臂用力拉進了懷裡。
  冰冷到麻木的身體無限靠近溫熱的胸膛,依稀能感覺得到,對面胸膛裡跳動著的心臟似乎並不比他緩和多少。
  “讓開!不關你的——”
  身後的青年追上來,還不及將威脅說完,就被梁軒逸一拳結結實實悶在胸口。
  “不行,你不能打人……”
  主角馬上就要參加《超級巨星》,曝光度正是最高的時候,一旦出現這種新聞,無疑會是個嚴重的打擊。
  蘇時急促喘息著,艱難扯他手臂,盡全力把對方的理智喚回來:“我難受,你先送我去醫院……”
  手臂猛地一顫,梁軒逸眼眶幾乎一片血紅,小心地把人抱起來,快步上了等在路邊的車。
  這還是宮徵羽頭一次這樣直白地和他說難受,懷裡的人闔著眼睛,不適地蹙緊了眉,唇色淡白,呼吸的頻率快得叫人憂心。
  他顧不上耽擱,將人立刻送到醫院,才知道原來是哮喘發作。急救的醫生迅速替宮徵羽吸上氧,用上了舒支解痙的藥,蒼白面龐上的痛苦才終於漸漸緩解。
  “沒事了,別怕,沒事了……”
  不知是在安慰對方還是自己,梁軒逸握著那只冰冷的手,小心撫上青年依然微潮的短髮。
  宮徵羽還戴著呼吸面罩,只露出甯潤的黑眸,眸光已然歸於一如既往的溫然柔和,朝他眨了眨眼睛,被握著的手動了動,輕輕攏住他的手掌。
  心口的慌亂漸漸平復下來,梁軒逸的目光也隨之柔和,俯身在他額間輕輕一吻:“休息一會兒,我就在這裡陪著你,哪兒都不去……”
  身體精神都已經到了極限,蘇時朝他無聲彎了彎眉眼,就精疲力盡地合目沉沉睡去。
  打人的事到底還是被人拍了下來,當天晚上,#梁軒逸打人#的新聞就上了熱搜。
  同時也一起掛在熱搜榜上的,還有#天娛疑似陷入解約糾紛#,#何元瑋粉絲圍堵施暴#,#天娛律師受賄潛逃#,和迅速引起了軒然大波的#巨星鋼伴披露抄襲內–幕#。
  作者有話要說:
  蘇時:我呢??Σ(Q口Q)
  #每個人都有鍋#
  #除了我#


第65章 沉默的原創者
  嚴盛的長微博, 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網路。
  微博裡詳細地闡述了這首歌的改編歷程, 從發覺抄襲部分時的糾結, 到最後下定決心繼續保留,編造創作思路,買通人作證。作為專業的音樂監製, 嚴盛參與或旁觀了整個事件的每一步, 幾乎是將整件事都分毫不差地披露了出來。
  末尾, 又寫下了另一段話。
  【對於我的行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