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品兌換系統by三千大夢敘平生

文案:
倒楣了一輩子的新料影帝穆亭澈,終於因為喝了口水被嗆死了。
再睜開眼睛,身上多了一個存摺,存著他上輩子辛辛苦苦攢下的人品。
「考的全會蒙的全對」一千?買了!
「試鏡正趕上編劇探班」五百?買了!
「被幸運之神眷顧的男人」兩千?買了!
「擺脫注孤生的命運」一個億?買——等等?!
咬咬牙把棺材本花了出去。終於把心上人成功拐回家,穆影帝心疼得直蹦高:為了你,花光了我所有的運氣……
心上人:噫。
【敬業精英主持人攻x不要臉實力影帝受】

看文指南:
1v1,主受
蘇蘇蘇爽爽爽,揚眉吐氣走上人生巔峰!



第1章 重生

“你好,請問你是自動售貨機嗎?”
在第三次打開洗衣機,朝著空蕩蕩的甩幹桶重複第五十七次詢問無果之後,穆亭澈終於精疲力盡地栽倒在沙發上,手裡捏著的存摺也扔在了一旁。
冬陽從落地窗外照進來,落在柔軟的米色地毯上。壁掛電視忽然啪的一聲自動打開,播放起了昨天的金象節頒獎典禮。
主持人的聲音激動而浮誇,螢幕上光影交織閃爍。有人一路小跑到光影中間,手中握著一尊精緻小巧的金人,向上舉了舉,台下就響起了一片如潮的歡呼和掌聲。
“不不——不要給我看這個!”
穆亭澈猛地打了個激靈,不忍直視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終於不敢再偷懶,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了遙控器。
電視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
“穆景,快來說說看——這次戰勝這麼多人拿到影帝,有沒有什麼感想,存在運氣的成分嗎?”
主持人戈良扶了扶耳麥,笑著拍了兩下話筒前的人,語氣親近熟稔,顯得兩人倒像是深交多年的好友。
仿佛絲毫沒有意識到問題裡面的陷阱。穆景清了清嗓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金人。一本正經地思索片刻,就大大方方地站到了話筒跟前。
“我今年三十五歲了,當了二十年演員,拍了快兩百部戲。兩百部戲拿個最佳男主角,我自認為已經夠符合我這個業界黑洞的人設了。再說了,什麼叫戰勝——我們又不是一人發著個劇本照著腦袋死命砸,就不能好好誇一句我演得好嗎?”
他的長相其實只能算得上是中等偏上,偏偏目光清透笑容明亮,身上透著一股極鮮明又極討人喜歡的活力,看上去就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觀眾對這樣討喜的人設接受度向來很高,他的話音才落,場下就傳來了一片善意的輕笑聲。
戈良臉上的笑意凝固在臉上,望著那雙仍帶著清亮笑意的眼睛,卻覺寒意莫名油然而生。
在那雙眼睛裡,他仿佛在一瞬間看到了刀鋒般的寒芒。
穆景卻不再看著他,正朝著觀眾席從容地俯身感謝,還笑眯眯的朝著場下揮了揮手。
他的身材很好,被一身得體的禮服一襯,原本略顯平凡的相貌就又往上拔高了幾分。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動作,叫他做來就莫名顯得不卑不亢優雅得體,場下的觀眾也慷慨地回報以一片熱烈的歡呼和掌聲。
“穆老師演得真的很好,您的每一部戲我都看過。”
綿裡藏針的問話直接被一板磚粗暴地拍了回來,戈良一時也沒法再接得上話。就在氣氛幾乎就要微妙地僵住的時候,邊上的副咖主持人卻忽然補上一句,又誠懇抬頭望向了穆景。
“我最喜歡的是您在《鳴星》裡演的啞巴少年,雖然沒有臺詞,但表演張力卻是您的角色中最強的幾個之一。還有《黑夢》裡的林良閣,《第94號決議》裡的孟天朗,都有著不容忽視的特色和魅力。這次《燈火》的歆寧更是將您以往的風格融會貫通,演化出了強烈的個人風格色彩,能夠得到這樣的結果,其實是實至名歸的。”
“小木頭,可沒你這麼誇老師的啊。”
穆景挑了挑眉,臉上仍是一片人畜無害的笑意。背著手搖了搖頭,老成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目光意味不明地轉向一旁的戈良。
“對了,我怎麼忘了你還是燕影的老師——當老師就是好,還能有學生力挺,搞得我也想回母校當老師去了。”
有了這麼個緩衝,戈良也迅速反應了過來。輕笑著打趣了一句,抬手搭在穆景的肩上:“好啦,穆影帝——現在要說的是獲獎感言,可是你自己誇自己的環節了。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話想趁這個機會說出來?”
“當然有。不騙你,我從三十年前就開始計畫我拿了影帝那天要說什麼了。”
穆景摸了摸下巴,嚴肅地點了點頭。還沒等戈良開口,觀眾席上就又傳來了一片哄笑聲,正好把他的包袱給堵了回去。
接梗的時間一旦錯過就不如不接,戈良半張著嘴梗在原地,也只好認命地撤下準備好的手卡。面上仍帶著和氣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胳膊,扯著副咖住持退到一邊,將舞臺徹底讓了出來。
沒有理會他的尷尬,穆景向前一步,站在了話筒前。
他的左手插在西褲的口袋裡,右手捏著麥克隨意站定。垂了目光靜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略略抬了頭,目光就落向了一片漆黑的觀眾席。
光芒從他的頭頂打下來,將他面部的輪廓用光影鮮明地勾勒出來,原本尋常的五官也在那一刻被光明和黑暗共同賦予了耀眼的立體和生動。
說不清這樣簡單的動作裡究竟藏著什麼奇妙的韻味,卻又分明桀驁明亮得叫人胸腔發燙。舉著燈牌的小姑娘們難以自製地尖叫起來,聲浪同光影糾纏,鋪開了一片璀璨的光芒海。
“在我身上,沒有運氣這兩個字。”
穆景的聲線通常都是明快清亮的,這一次卻仿佛壓低了不少,始終刻意忽略的磁性被話筒準確地捕捉,又通過音響無限放大,像是某種不容篡改的厚重宣言。叫台下的觀眾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連低語的聲音也淡去,只剩下一片奇異的寧靜。
“我看過上千部電影,做過一屋子的筆記。我能背下我每一部劇裡面的臺詞,能記住每一個機位,能把動作的刻度精准到秒。我會為了一個角色去尋找他最真實的狀態,只要給我角色——只要能讓我觸摸得到他,我就會還給你一個完整的靈魂。”
“我沒有好運氣,從來沒有,所以能拿到這個最佳男主,完全在我的預料之外。當然也有可能拿了這個獎,回頭轉身喝口水就嗆死了也說不定,但我現在站在這裡,站在你們所有人的眼前——你們眼裡有光,我的心裡有夢。我希望你們,能永遠愛我如少年。”
*
“然後你就真的被一口水嗆死了,也真的變成了個少年……”
穆亭澈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轉著好不容易翻出來的遙控器,用力點了點螢幕上的那個瀟灑轉身的傢伙:“耍個頭的帥啊……你說你明明知道自己就是個烏鴉,幹嘛還非得張嘴呢?”
他就是穆景。至少在一天之前,他還是穆景,拿著小金人站在領獎臺上,從容地應對著娛樂圈的明流暗湧。一發狠跳到了那個光芒四射的位置,給了始終執著作弄他的命運一個大大的白眼。
然後命運就用一口水把他嗆死了。
還沒來得及吐槽命運真小心眼,他就被勾魂的陰差一路引到了地府,見到了自己的功德簿。
這是穆景人生中最大的困惑——老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可他這一輩子失的馬加起來已經能啃禿一片草原,卻偏偏越攢人品越倒楣。好容易走運了一次,還沒來得及享受成果就來見了閻王。
這顯然是很不符合邏輯學的。
懷揣著滿腔的疑問,穆景在功德簿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又和別人的反復對照了幾次,才終於在自己名字和後面的數字中間發現了一條多出來的橫杠。
這條橫杠前粗後細,前實後虛,像是用毛筆隨手畫上去的。它跟在文字後面,顯然沒有什麼明確的意義,但它放在數字的前面,就變成了一個渾然天成的——
負號。
盯著那本功德簿,閻王的臉色轉眼就變成了黑裡透綠。
……
然後他就被塞進了這個身體裡。
根據送他過來的白無常提供的小道消息,這個負號是閻王的小兒子一邊翻功德簿一邊做作業不小心畫上的。最近地府也參加了評先創優,不能在這個環節出這麼大的岔子,所以小閻王在人間界歷練的身體被強行剝奪,作為賠償免費送給了他,一併送過來的還有個存摺,裡面存的是他上輩子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功德。
用時尚點兒的話說,就是人品。
地府新開發出來的人品兌換系統還在試用期,他就這麼有幸成為了第一批體驗用戶。但這個傳說中的高科技聲控系統還沒有開發出穩定的埠,據白無常說,這東西每一次召喚都可能隨即出現在這棟別墅裡任何一個傢俱上面,至於能不能找到,怎麼才能找得到,就要看他的緣法了。
“緣法個錘子啊……”
抽屜裡的錢都是冥幣,冰箱裡裝的都是不知道哪個廟裡的貢品。實在沒有吃那些個貢品的習慣。饑腸轆轆的穆亭澈倒進身後的沙發裡,目光綠油油地盯著手裡遙控器,認真地考慮起了生吞遙控器的可行性。
似乎感受到了人類幾乎化成實質的食欲,遙控器的小紅燈緊張地閃了閃,突然響起了個刻板的機械電子音。
“歡,歡迎使用地府人品兌換系統。查詢餘額請按1,流覽貨物並購買請按2,人工服務尚未開通,請耐心等待。”
“怎麼還結巴上了,還真是試用產品嗎?”
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個平平無奇的遙控器,穆亭澈不得不遺憾地放棄了咬上一口的念頭,拿過存摺翻了翻,就直接按下了2鍵。
“客戶您好,現有貨物有:出門撿到錢,九千八百八十八人品值,錢款數額隨機。彩票頭獎,九百八十八萬九千八百八十八人品值。百分百被人請吃飯,一萬兩千五百八十人品值,順利通過藝考套餐,六百五十人品值。”
“……”
被前面三個獅子大開口的報價給嚇了一跳,倒楣了一輩子的穆影帝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存摺,一點人品都不想白白浪費:“用不著套餐,有沒有‘藝考路上不被車撞不掉進下水井不被花盆砸頭並且不因為各種原因拉肚子’這種單賣的商品?”
小紅燈無助地閃了閃,遙控器就再度陷入了沉默。
“看來是沒有——算了,你們下次可以試著開發一下。”
雖然不知道地府那邊聽不聽得到,穆亭澈還是忠實地回饋了用戶體驗,嘗試著按下了寫著[4]的數字鍵。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存摺上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項支出,總數也跟著減少了六百五十。
“貨號4號商品[順利通過藝考套餐]交易完成,支出六百五十人品值。檢測到客戶所在時空,當前為藝考第二天,客戶所在地區距燕影考點步行約二十分鐘,建議立刻前往考場,地府導航即時為您服務。”
交易成功後,穆亭澈倒是沒什麼特殊的感覺。遙控器的小紅燈卻又閃了幾次,貼心地附加上了提醒服務。
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跳起來,穆亭澈愕然地抄起手機確認了一遍時間,就把遙控器和手機一起扔在一旁。撲向衣櫃隨意挑了幾件順眼的衣服套上,按照小閻王留下的模糊記憶翻出了准考證和身份證,又折回去抓起手機,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遙控器順著沙發邊沿掉了下去,正好磕在了茶几角上。小紅燈閃爍了幾次,空無一人的屋子裡就再一次回蕩起了機械的提示音。
“貨號3號商品[百分百被人請吃飯]交易完成,支出一萬兩千五百八十人品值。感謝您的使用,歡迎下次再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o(*////▽////*)q來來親親抱抱舉高高!!

第2章 藝考

狂奔的途中沒有被車撞,沒有遇到被偷了井蓋的下水道,沒有陽臺上掉下的花盆。穆影帝感動得幾乎熱淚盈眶,忍不住深深地愛上了這樣出門開掛的待遇。
本來就是在皇城根底下長大的,用不著按照地府導航的提示繞那些遠路。穆亭澈靈巧地鑽進舊胡同,單手撐著牆翻到街上,少年的身體輕快而敏捷,叫他恍惚間回到了大學時和同學偷偷翹課出來去網吧的那些日子。
從燕影到燕影,就像一個逃不開的輪回——飛奔向藝考考場的少年忽然生出了幾分奇妙的宿命感,老成地輕歎了口氣。
大學是他人生裡最輕鬆美好的一段時光,上課,練習,偶爾跟著舍友一起翻牆出去找個網吧吃泡面。即使到了多年之後,那段日子也依然是他最珍貴的回憶。
當然——如果真要仔細追究起來,在發現只要他一翹課老師就點名之後,在大學的第二個月,翻牆的經歷其實就已經被舍友們冷酷地變成他珍貴的回憶了。
要跑的路程並不遠,燕影和他的住處恰好在在南鑼鼓巷的兩頭,只要順利地找到一條通暢的路程,他就還有避免遲到的寶貴機會。
帝都這些年發展的越來越快,這裡的地段幾乎已經算得上是寸土寸金。一幢坐落在南鑼鼓巷邊上的別墅,雖然算不上有多大,價值也是饑一頓飽一頓的穆影帝不敢多去揣測的。只要有這麼一幢房子,後半輩子的生活大抵都不用再怎麼發愁了。
只可惜他也確確實實就只有這麼一幢房子——抽屜裡的錢都是冥幣,冰箱裡的吃的都是貢品,以至於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的穆影帝除了有個睡覺落腳的地方之外,居然已經淪落到了連三餐都沒有著落的地步。
在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抱著金山的窮光蛋的時候,穆亭澈其實是一度想過把房子賣了換點飯錢的。可惜那個不穩定的試用期系統還不一定隨機到什麼地方,叫他連搬家具出去賣的念頭都不得不徹底打消,只能老老實實地盤算起了賺錢的路子。
一路上穿插得很順利。強迫自己忽略掉沿街煎豆腐炸酥餅攤煎餅果子的香氣,穆亭澈用了十分鐘一氣呵成地殺到了考場外,喘著粗氣地交出了准考證身份證。
“還有人嗎?要是沒人的話,下一組就可以開始準備了。”
才沿著樓梯衝到考場所在的樓層,就聽見了個熟悉的聲音。穆亭澈堪堪壓著他的話尾轉過了樓梯角,一眼認出了面前的人,提了一路的心就忽然放了下來:“沙老師——請等一下!”
表演系畢業的學生未必都是去當演員的,留校任教的也不在少數。這人叫沙寶天,正好是穆景大學四年的舍友,心眼好脾氣面,淚點低得超凡脫俗,稍微看個感人點兒的故事就能跟著眼紅。在燕影一應特立獨行脾氣奇葩的老師裡,絕對是最容易心軟的一個。
靠賣慘坑著對方替自己買了四年的包子,穆影帝再用起這一招簡直爐火純青,全然生不出半點的心理負擔。
一嗓子叫住了馬上就要念名單的沙寶天,相貌精緻的少年扶著雙膝勉強站定,氣喘吁吁地抬起頭,眼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迅速紅了一圈:“老師對不起——我家的車在二環上堵了兩個小時,我是一路跑過來的……”
“穆亭澈嗎?你是上一組最後一個,我還當你不來了呢——沒事沒事,我替你去和老師們說,這種情況應該是可以通融的。”
不出意料的,一看到他發紅的眼眶,沙寶天就連忙點了點頭。看著面前可憐兮兮的小傢伙,忍不住安慰地揉了揉他的頭髮,絲毫沒有懷疑對方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姓氏:“你先整理一下儀錶,我去跟裡面說一下,一會兒出來叫你……”
他向來熱心腸,又本來就不願為難這些辛苦了不知道多久的藝考生,溫聲安慰了一句,就轉身快步進了考場。
穆亭澈這才松了口氣,脫下羽絨服放在椅子上。才對著消防栓上的鏡子理了理衣領,守在外面準備面試的幾個考生就關切地湊了上來。
“哥們,真有你的——真從二環跑過來的啊?”
一個身高馬大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好奇地壓低聲音,又友好地遞給了他一瓶礦泉水:“喝吧,沒開封的——燕影一人發了一瓶,你來得太晚了,就沒能趕上。”
“多謝。”
總算稍稍喘勻了氣,穆亭澈活動著隱隱作痛的兩條腿,笑著道了句謝。擰開瓶蓋喝了幾口,邊上就又怯怯地遞上來了一張紙巾:“同學,擦擦汗吧……先喘喘氣再進去,聽說燕影的老師都很好,不會為難你的。”
猝不及防地體會到了友善度滿格的待遇,穆影帝盡力叫自己放下了由於太過順遂油然而生的警惕心理。小口小口地把水咽下去,確保了不可能再嗆到,才又淺笑著朝給自己遞紙的長髮女生點了點頭。
“謝謝——你們都是在等著面試的嗎?馬上就該到午休了,我還耽誤了你們的時間,給你們添麻煩了。”
已經在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十來年,他早已十分熟練最溫柔得體的笑容。學生們資歷卻都還淺,看著那張精緻的面孔上討人喜歡的柔和笑意,親近就止都止不住地從心底裡冒了出來。
“耽誤什麼,本來你也是上一組最後一個——再說了,我們是上午最後一組,就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了,老師都不一定有耐心看。多了你一個,還能稍微多點兒分量。”
道歉的話還沒說完,邊上的短髮女生就打斷了他的話,爽朗地朝他伸出手:“容藝,複讀生,去年文化課差了幾分。門口的傻大個叫吳楓,這個小妹妹叫林雅。既然天意要你遲到跟我們組湊一塊兒,你不如就跟著我們混吧。只要能過初試,小品肯定委屈不了你。”
昨天還站在萬丈光芒的舞臺上,今天就忽然就回到了一切開始之前的遙遙起點,這樣的感覺已經十分陌生,陌生得叫他幾乎又感到了些新奇,卻又有莫名的期待從心底隱隱約約地探頭而出。
穆亭澈目光微暖,朝著她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正要握上她的手,趴在門邊偷聽著裡面動靜的吳楓忽然“噓”了一聲,又朝著幾人用力招了招手:“快快,快過來,裡面打起來了……”
“什麼?!”
沒想到沙寶天那個面人性子居然能也能和人打起來,看起來恐怕還和自己脫不了干係。穆亭澈的心中一沉,立刻拋開了原本的念頭,快步湊了過去,屏住呼吸聽著裡面的動靜。
“我就不明白了——你今天一直陰陽怪氣的幹什麼?不過就是遲到了幾分鐘,通融一下能怎麼樣?學生們是來藝考的,不是來看你擺臉色的!”
“我就是陰陽怪氣了,難道你們一個個的臉色就好看嗎!也不看看你們一個個面的都是什麼東西,心不在焉的誰都知道你們想的是什麼!”
“閉嘴!你——”
“你什麼你,你就是一個老爺子派過來搭幫手的,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
聽著裡面熟悉的聲音,穆亭澈的目光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燕影有許多德藝雙馨的老藝術家,卻也從來不少奇葩的老師,現在和沙寶天吵架的就是其中的一個。
聲樂組俞承運,在穆亭澈還是穆景的時候,兩個人就莫名其妙全方位多角度的不對付,穆景在燕影教書的時候,對方也沒少給他下絆子。沙寶天跟自己的關係好,和俞承運向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雖然同樣互相看不慣,卻也沒真這麼大動肝火地吵起來過。
沙寶天顯然是不擅長吵架的。在俞承運的嘲諷聲落下之後,遲遲沒有再傳來新的回音,就在穆亭澈以為這場爭吵就要這麼無疾而終的時候,忽然又傳來了俞承運帶著譏諷的冰冷聲音。
“不過就是死了個人,看你們一個個那個虛偽的樣子,好像多傷心多難過似的——就算他拿了個影帝又怎麼樣,難道就證明他的技巧有多高演技有多好了嗎?個個把他誇得天花亂墜,燕影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功利了……”
後面的話被悶響聲打斷,不知道是不是裡頭直接上演了全武行,只聽見沉悶又叫人肉疼的隱約響動。
穆亭澈站在門口,忽然感到喉嚨有些發緊。
他當然明白裡面在說的是什麼——死後忙著調查自己的死因,活回來也不過是一眨眼的事。連他自己都只把他的死當成了個笑話,可第一次聽見這個事實從別人的口中說出來,胸口卻還是莫名堵得上不來氣。
穆景已經不在了,這世上再不會有這個人。
他上輩子活得已經夠本了,仔細想想其實也沒什麼遺憾跟委屈。一輩子笑話不也被他生生熬成了傳奇,在最巔峰的時刻戛然而止,不用擔心盛極而衰,不用害怕無以為繼。所有人記住的都是那個萬丈光芒的穆景,逝者已矣,燦爛的終點永遠都最容易被點綴上最深切的追思。
他是沒什麼遺憾的。
把淤塞在胸口的濁氣緩緩呼出來,靠著一貫的精神勝利法,穆亭澈強行拋開了那些毫無意義的傷感。輕輕拍了兩下自己的臉頰,眼中卻還是隱隱蔓上了些許陰影。
——就算穆景已經死了,他也依然不願意被這種貨色這樣放肆點評著他的生平。
想起前世對方給自己下過的絆子,穆影帝的眼中閃過一線寒芒,唇角就挑起了個不帶感情的冰冷弧度。
現在還不是針鋒相對的時候,等到自己重新進入燕影,還有的是時間和這個傢伙慢慢周旋……
“他們說的是不是這件事啊?我今早剛刷到的新聞,影帝誒,都嚇死我了!”
吳楓拍了拍胸口,掏出了手機,點開個新聞的頁面遞過去。穆亭澈下意識接了過來,暫時壓下了原本的心思,快速滑動著螢幕,草草流覽著上面的內容。
短短一天的時間,陰謀論已經飛得滿天都是。沒有人相信一個大活人真能被一口水嗆死,吃瓜群眾一片群情激奮,紛紛賭咒發誓如果沒有幕後黑手就生吞礦泉水瓶。一片圈內好友也紛紛通過微博表達了沉痛地悼念,每個人都仿佛傷感得難以自持。
看著那些真情或假意的文字,穆亭澈終於忍不住輕歎了口氣。把一篇新聞翻到最底下,目光忽然凝在了一張頒獎典禮的截圖上。
唯一叫他不放心的,也就只剩下那個傻乎乎跳出來替他說話的小木頭了……
小木頭真名叫封林晚,也是燕影的科班出身,是播音系李老的寶貝徒弟。穆景是表演系的老師,偶爾去播音系講一兩節形體語言技巧,封林晚永遠是最認真的一個學生。
因為和這些學生也差不了幾歲,他很少會擺老師的架子,輕輕鬆松就能和學生稱兄道弟打成一片。總是被那雙黑亮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穆景就半開玩笑地給他起了這麼個綽號,卻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敢在這種大場面的直播上站出來替自己說話。
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個小木頭只知道自己在臺上受了委屈,卻不知道他替自己鳴不平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想起那雙眼睛裡的堅定和執拗,穆影帝就操心地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自己把這件事定性成學生替老師出頭,能不能讓那些看不慣自己的傢伙看在童言無忌的份上,放過那塊冒冒失失的小木頭一馬。
把手機還給吳楓,望瞭望因為評審老師打起來而憂心忡忡的幾個學生,穆亭澈略一沉吟,就招招手把他們引到了走廊對面。
“記住,今天我們什麼都沒聽到,一個字都絕不可以外傳,和家長或是朋友都不行。流言很難被查明源頭,如果今天的事情傳出去,那只可能是我們幾個都被連累,到時候誰都過不了——我們的人很少,只要你們確實水準足夠,嘴閉得足夠緊,為了最大限度消除影響,燕影就很可能會顯得稍微寬容一些……明白我的意思嗎?”
成人世界的遊戲法則對於單純的高中藝考生來說實在有些複雜。除了容藝若有所悟地微微睜大了眼睛,遲疑著點了點頭,吳楓和林雅都還是一臉的懵懂茫然,只是聽話地舉手保證:“放心,我們肯定不往外說,肯定不能拖累我們一組的同伴。”
“算了——你們這樣理解也好……”
望著幾雙依然乾淨的眼睛,穆亭澈就放棄了原本的念頭。沒有同他們再多說那些現在知道還為時過早的道理,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微蹙了眉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忽然,樓梯裡傳來了不甚清晰的腳步聲。
微瘸,步速卻並不慢,每一步的間隔都幾乎相同。如果用碼錶計時的話,會發現誤差不超過零點五秒。
聽到這個熟悉的腳步聲,穆亭澈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些驚喜的亮芒,唇角不自覺地挑起了個興奮的笑意。
“記住我說的話,只要你們實力足夠,我們的運氣大概要爆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每天下午五點準時更O(≧▽≦)O不見不散麼麼噠 !

第3章 請客

大部分的藝考裡,負責初試的都是青中年骨幹教師,很少會有真正重量級的人物。也就造成了由於面試老師能力、喜好、主觀情緒等方面原因,遺漏幾個真正好苗子的可能性。
對於穆影帝來說,靠實力通過藝考簡直像是滿級開小號重回新手村,但如果新手村裡的NPC叫俞承運,就會為結果增添百分之一的不確定性。
不過——現在看來,這百分之一顯然也不需要再擔心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轉過了樓梯口,走過來的是一個身材瘦高的白髮老者。
他的面相很嚴肅,穿著古板的中山裝,臉上還架著一副茶色的眼鏡。明顯處於教導主任以上級別的氣場叫幾個學生連大氣都不敢出,本能地迅速貼牆站好,就把穆亭澈給毫不講義氣地晾在了路中間。
早已經遺忘了老師對於這個年紀孩子的震懾性。詫異地望了一眼緊貼牆角安靜如雞的幾個人,穆影帝恨鐵不成鋼地輕歎口氣,轉身站好誠聲俯身:“黎老,您也過來了。”
表演系副主任黎文德,燕影最德高望重的幾位開山泰斗之一。穆景大學時開始師從於他,被押著看了快一千部的國內外經典影片,終於在要麼吐要麼瘋的臨界點成功突破,找到了適合的自己表演特色。
于情於理,對於這位德藝雙馨真正稱得上藝術家的老教授,他始終是有著源自內心的敬意跟親近的。
“外頭居然還有學生,真是胡鬧……”
見到這幾個半大孩子杵在外頭,黎文德的神色就沉了沉,點點頭匆匆走了過來。正要抬手開門,卻又忽然停住了步子,疑惑地望向眼前的陌生少年:“你是哪家的小子,怎麼會認識我的?”
還沒徹底適應過來自己的新身份,言多必失的穆影帝腳下一頓,急中生智地指了指牆上的師資力量展示。黎文德的名字和另外一位副主任並列在主任下面,還貼心地配了照片,沉默著毅然把鍋一把接過背在了身上。
“唔。”
黎文德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也不再多問。只是將目光從他身上收回,匆匆推門而入。
這幾個年輕的老師沒了穆景那小子壓著,簡直越來越沒有分寸。居然還能在面試途中打起來,看來還得再回爐教訓一次。
那個——不負責任的臭小子……
想起今早看到的新聞,老者的目光就不自覺地沉了沉,垂在身側的拳緩緩攥緊。望著眼前的一片狼藉,一股無名火氣就騰地升了上來。
“鬧夠了沒有,你們一個個還知不知道自己是老師——外頭面試的學生還等著,是要把燕影的面子丟出去叫人踩到腳底下嗎!”
*
確認了門已經徹底合上,穆亭澈才松了口氣。望向幾個依然大氣都不敢出的學生,笑著搖了搖頭:“行了,不用害怕——你們要學會看面相。像這種雖然嚴厲但是一身正氣的老人家,只要不犯錯,一般都不是那麼容易挨訓的。”
神色從容語氣耐心,配上從門縫裡斷續飄出來的怒吼聲,顯然十分的令人信服。
幾人小雞啄米地連連點頭,又交換了個眼神,吳楓就摸了摸腦袋上前一步,訕笑著拍拍他的胳膊:“不管怎麼說,老穆——剛才把你一個扔下太不講義氣了。中午我請你們吃飯賠罪,行不行?”
本能地覺得這句話裡仿佛有些問題,卻又一時想不起問題究竟出在哪兒。面臨斷糧威脅的穆影帝自然不會拒絕這種邀請,痛快地點了點頭,心無雜念地答應了下來。
等待的時間顯然遠遠超出了常理,在穆亭澈的指導下,幾人都始終老老實實地坐在等候區,專心地準備著自己的自選才藝。過於和諧的氣氛讓紅著眼睛出來叫人的沙寶天愣了愣,準備好的道歉就卡在了嗓子眼裡。
“老師,已經可以進去了嗎?”
看著對方眼眶難掩的微紅,穆亭澈的心裡也好受不到哪去。快步迎了上去,開口替他解了句圍,又誠懇地微微俯身:“對不起,因為我的緣故,讓老師為難了。”
“不——跟你沒關係……”
沙寶天欲言又止地搖搖頭,抬手按了按他的肩,極輕地歎了口氣:“我可能給你添麻煩了。因為我的過失,有個老師可能會為難你——不過等會兒是黎老親自打分,你不用太擔心。中午我請你吃飯,也算是我的一點補償了,可以嗎?”
“……”
居然又掉下來一頓午飯,穆亭澈心頭莫名的跟著一跳。下意識回望向吳楓,正想要說自己已經約了人,後者卻果斷地退了一步:“沒事沒事,那我們仨一起吃,別辜負了沙老師的心意——老穆,你想什麼呢,還不趕緊答應啊?”
他的後半句刻意壓低了聲音,說得又快又急,顯然是不希望對方放過這個寶貴的機會。
兩人的態度同樣堅決,穆亭澈無奈輕笑,也只好點了點頭:“恭敬不如從命,麻煩老師了。”
“不麻煩,我也確實有些話想和你說。”
聽到他的話,沙寶天的目光不由微凝,又望了他一眼,才朝著剩下的幾個學生也招了招手:“你們一起進來吧,之前出了點事情,很抱歉叫你們等了這麼久——作為補償,黎老會親自面試你們。都好好表現,不要緊張,記住了嗎?”
就算再不懂事,也總聽得懂親自面試這四個字的含義。三個學生的眼裡都多了些驚喜,紛紛不迭點著頭,努力調動起了自己的最好狀態,精神抖擻地進了面試區。
“開始吧,穆亭澈,你第一個表演。”
之前的意外耽誤了太久的時間,沙寶天也不再和他們交代什麼程式化的內容。簡單地念了個名字,又朝著穆亭澈鼓勵地點了點頭,就回到了評審席坐下。
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俞承運。看到對方眼圈上根本掩飾不掉的烏青,穆影帝心裡的鬱氣忽然就散了不少,忍不住給終於學會打人了的沙寶亮回了個讚賞的目光。深吸口氣調動起情緒,不急不緩地走到教室中央站定。
“老師好,我是42號考生穆亭澈,我要表演的是詩朗誦《總有一天,我變成一棵樹》。”
他根本沒能來得及準備什麼才藝。還是在翻看著那些宣佈了自己死亡的新聞,借著別人的描述來回顧自己的生平的時候,這首詩才忽然從記憶裡冒了出來。
“總有一天,我變成一棵樹。
我的頭髮變成樹葉,兩腿變成樹根,兩臂和十指成為枝條,十個足趾成為根須。在泥土中伸延,吸收養料和水分。”
這是一首幾乎沒什麼名氣的詩,作者是臺灣詩人紀弦,大概也只有高考備考時瘋狂刷閱讀理解的考生才有機會掃得到一眼。
可這也是他最喜歡的詩,喜歡到只是記在枕頭下的筆記本裡,私心地不願和任何人分享。只有在夜深人靜難以安眠的時候,才會偷偷翻出來,坐在陽臺的欄杆上,一個人念給月光聽。
“總有一天,我會變成一棵樹。我也許開一些特別香的,白白的小小的花,結幾個紅紅的果子,那是吃了可以延年益壽的。
但是,我是不繁殖的——不繁殖的,我是一種例外。”
根本用不著特意調動情緒。和始終表現給觀眾的陽光跟積極不同,只有穆景自己才會知道,那些比旁人多付出十倍百倍努力的淩晨,那些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卻依然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失敗的深夜。他心裡的絕望與不甘,是怎樣劃下一道道鮮血淋漓的傷口,又沉默著結痂脫落,留下凹凸不平的傷痕。
那是會疼的。
屋裡迴響著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朗,卻被主人毫不珍惜地壓制下去,只留下最樸素的低沉和沙啞。
幾個負責評審的老師接連抬頭,眼中有愕然驚異,紛紛將目光投向面前這個考生。黎文德握著鋼筆的手忽然一顫,猛地坐直身子望向面前的少年,眼眶忽然微微發紅,胸口也激烈地起伏了起來。
這是一種極有難度的誦讀方法,明明整體聽上去連貫流暢,卻又像是兒童咿呀學語,不留餘地的咬准了每一個字,把它們硬生生地逼進人心底裡去。這種發音方式還沒有任何人用過,是穆景為了他下一部戲的角色特意設計的,沒想到第一次用出來,居然就已經再世為人。
身後忽然傳來了極輕微的開門聲。穆亭澈卻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目視前方,雙手緊攥成拳垂在身側,不為所動地繼續念下去。
沒有人能打斷這次誦讀,這是屬於穆景的墓誌銘。
“我也許徐徐長高,比現在高一些,和一般樹差不多。不是一棵侏儒般矮小的樹,也不是一棵參天古木。”
他的眼裡同樣有水光閃動,語氣卻依然沉靜堅定。仿佛永遠不會被任何情緒所左右,也不會輕易為任何事停留,只是固執地——固執而蹣跚地,往那個有著光明的前方走去。
“我將永遠不被移植到伊甸園裡去。
——因為,我是一棵上帝所不喜歡的樹。”
餘音落盡,一室寂靜。
身後隱隱傳來小姑娘的抽泣聲,面前的幾位老師眼眶也隱隱發紅。穆亭澈卻只是平靜地歎息了一聲,閉上眼和自己混亂的前生做了最後一次告別。
往事已矣。把情緒從紛雜的回憶中抽離出來,穆亭澈轉回身望向門口,打算看看那個險些打斷自己的闖入者究竟是誰。卻在看清了來人的下一刻,就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那塊叫他擔心不已的小木頭居然正杵在門口,低了頭用力抿著唇,眼眶裡有隱隱水光不停打著轉。
封林晚長得好看,只是氣質稍顯清冷,性子又有些說一不二的刻板執拗,年紀輕輕就是一副冷淡禁欲的架勢。可現在這樣用力癟著嘴忍住眼淚,居然就平白顯出了十成的委屈來。
穆亭澈向來最怕這小木頭掉眼淚,更何況還是被自己給不小心弄哭的。見狀心裡一慌,正天人交戰著要不要去哄一哄,封林晚卻只是對著黎老鞠了一躬,就朝他快步走了過來。
“你能不能——等考完試,能不能跟我走一趟?我請你去吃頓飯,有點事想拜託你……”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咦,全世界都想請我吃飯⊙ω⊙

第4章 便宜

“同學,你不要緊張,我不是什麼壞人……”
揣著沙寶天給買的優酪乳,吳楓塞的巧克力,林雅紅著臉遞過來的棒棒糖,手裡還捧著一杯黎老做主買的奶茶。穆亭澈不為所動跟在半路殺出來的封林晚身後,用力咬了咬吸管,富貴不能淫地哼了一聲。
太過分了——居然把他就這麼轟出來。就算沙寶天是為了從根源上防止俞承運難為自己,可黎老身為表演系扛把子,居然也沒有反對播音系這種明顯屬於挖牆腳的行為。
對於一個一心撲向表演系的純潔考生心靈上造成的傷害,根本就不是這些膚淺的零食可以彌補的。
一想起臨走時俞承運望向自己陰沉的目光,穆亭澈就越發覺得氣不打一處來——身為一個反派,在這種時候居然不盡職盡責暴起發難,就讓這塊小木頭把自己給順利地領了出來,難道現在的反派都一點不要面子了嗎?
“我知道這樣把你拉出來確實有些突然,但我還是想拜託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答應。”
鄭重地把夾著雞排衛龍煎雞蛋炸裡脊的豪華版漢堡包雙手遞過去,封林晚嚴肅地望著他,卻還是有一絲難以忽視的緊張從眉梢流露出來。
“我聽到了你念那首詩……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冒昧,可以請你在穆老師的追悼會上再念一遍嗎?”
穆亭澈錯愕地抬了頭望著他,伸向漢堡包的手一頓,就又果斷地收了回去。
為了一頓飯,自己去自己的追悼會上念詩。在還有另外兩頓飯可蹭的情況下,這種事他還是不可能幹得出來的。
這是原則性問題,就算是超級無敵豪華版漢堡包也不行。
拒絕的意向實在太過明顯,封林晚的目光瞬間黯淡了下來,卻還是拉過他的手,把漢堡包放在了他的手上。
“不論怎麼說——還是謝謝你。這是穆老師生前最喜歡的一首詩,我是播音系出身的,可我還從來沒聽過任何人可以把它念得這樣……這樣叫人感同身受,甚至是連穆老師自己也做不到。”
他的語氣還是一貫的誠懇,就像那個時候在舞臺上,無視耳麥裡的聲音直白坦然地表達出對穆景的崇敬一樣——任何一個迎上那雙眼睛的人,都不會質疑他說出這句話時的真誠。
被那雙黑亮的眼睛一錯不錯地望著,穆亭澈似乎在一瞬間回到了那個星光璀璨的舞臺上。腦海中驀地閃過戈良陰沉的神色,心裡忽然微沉,那個明晃晃的擔憂就又不容忽視地跳了上來。
相比於他的追悼會來說,還有些更值得叫他操心的事情。比如這塊小木頭很可能因為他的緣故,要被人家拿圓捏扁地擠兌排斥,一步一個絆子地往前撲街了。
一個演員如果被排擠,只要咬牙發狠來找,總還可以熬到一部作品來一鳴驚人地證明自己。可主持人的光芒是只能靠著日復一日的節目積攢下來的,如果一個主持人在台裡被打壓排擠,他幾乎就不會再有任何能夠看得見的出路。
幾乎能想像到這塊認死理的小木頭磕得頭破血流還不知回頭的樣子,穆影帝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目光就帶了生怕閨女在婆家挨欺負的濃濃擔憂:“封老師,你還是別在天娛待了,趕緊跳槽吧。”
“……”
被跳躍性過強的對話猝不及防地打亂了節奏。封林晚錯愕地眨了眨眼睛,本能地抿了抿有些發幹的嘴唇,望著面前忽然一臉擔憂操心的半大少年,終於徹底失去了應有的邏輯。
“不是——你不要緊張,我不是什麼壞人。”
看到對方茫然受驚的神色,穆亭澈就頭痛地揉了揉額角,努力思索著怎麼才能把這個道理用不那麼驚世駭俗的方式講給對方聽:“我是說——您看,穆老師在那裡拿到了影帝,卻轉頭就發生了那種不幸。沒准就是天娛台的風水不好,確實不適合燕影的人……”
話還沒說完,屁股上就忽然挨了不輕不重的一腳。
還是熟悉的力道,還是熟悉的角度。穆亭澈條件反射地立正轉過身,就毫不意外地迎上了黎文德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的目光:“胡說八道——再在播音系面前丟我們表演系的人,你就不要來複試了!”
“黎老,您面試完了嗎?”
上輩子哄老爺子高興早就練得駕輕就熟,穆亭澈笑嘻嘻地讓出位子,又把手裡漢堡包殷切地遞了過去:“辛苦您老了——我還不知道我的分數呢,您能不能給我透露一下……”
“我不吃這些個哄小孩兒的東西,你自己吃吧。分數看榜就知道了,有什麼好著急的?”
黎老瞥了他一眼,目光果然緩和些許。隨意擺了擺手坐下,心平氣和地望向仍沒能回過神來的封林晚,抬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小封,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昨晚想了一宿,這追悼會還是不辦的好。以那個臭小子的脾氣,才不會高興我們這些人念他的生平呢。”
穆亭澈雙手乖巧地平放在膝上,鼻觀口口觀心坐得筆直,心裡卻瘋狂為黎老的英明打著call——畢竟只要一想到自己那兩百部戲裡因為演員意外罷演中斷的三十來部,因為投資方撤資被迫放棄後期的五十來部,因為沒能通過審核而卡住的七十來部,以及上映之後因為各種原因沒能火起來的四十來部,他就總是有一種追悼會要變成脫口秀的不祥預感。
過去的總是要過去的,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向前跑。穆景的聲譽會在人們的哀思和惋惜中達到最高峰,他可不希望在這種時候,用一場追悼會讓人們瞭解一條反錦鯉是怎麼煉成的。
“黎老,這不是哄小孩兒的東西……”
望瞭望自己手裡同樣捧著的超級無敵豪華版漢堡包,還沒能從剛才的邏輯裡繞出來的封林晚眨了眨眼睛,頑強地解釋了一句。又低頭沉默一陣,眼眶就漸漸紅了一圈:“我只是覺得……穆老師那麼好,應該被別人知道。”
黎文德的目光也緩和下來,按了按他的肩,極輕地歎了一聲:“他已經被很多人知道了,你如果真喜歡他,就該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聽了他的話,封林晚的眼眶就又紅了些。輕輕抽了抽鼻子,忍著淚起身朝著黎老深深一躬,又輕輕揉了揉穆亭澈的腦袋,才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穆亭澈怔忡地叼著棒棒糖,連被占了便宜都不曾發覺,只有“你喜歡他”幾個字在腦海裡來回不停地亂竄。
那個小木頭居然還有這麼大膽的心思,黎老又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開放的?
被超級豪華至尊漢堡沖昏了頭腦的穆影帝,顯然早已經忘記了「粉絲」這一類群體的存在。
“想什麼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不准吃這種垃圾食品。真以為是他們播音系的,吃成個球都沒人管你嗎?”
等著封林晚走遠了,黎老才沒好氣地瞥了穆亭澈一眼。殘忍地沒收了所有的零食,拎著他的後衣領往教師食堂走去。
被沒收了棒棒糖的穆影帝不高興地堵著氣,磨磨蹭蹭往前挪著步子。黎老卻仿佛全無察覺,只是步伐矯健地走在前面:“跟我說實話——那種誦讀方式有沒有人教過你,你有老師沒有?”
“沒有,是我自己胡亂琢磨的。”
下意識搖了搖頭,想起自己念詩時黎老異常激動的反應,穆亭澈就不由生出些好奇:“黎老,我的念法有什麼不合適嗎?”
“沒什麼——它很合適,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什麼念法比它更合適了。”
黎文德淡聲應了一句,步伐卻不由微緩,往前踱了幾步,才又輕歎了口氣。
“我一直在尋找這樣一種感覺,卻總是差了一層。現在看到了你,我才忽然想到,過度的訓練和技巧反而會掩蓋一些最本真和樸素的靈氣,而這些恰恰是科班出身的演員所最為欠缺的。我當初就是對那個臭小子的訓練太過了,卻沒想到這樣反而抹殺了他自身的靈氣,不然的話——以他的能力,也是遲早能呈現出這樣的驚豔效果來的。”
“……”
作為穆景的時候被黎老連訓斥帶嫌棄,實在沒想到老爺子心裡居然是這樣的念頭。穆影帝含著淚眨了眨眼,正糾結著是該感動還是該鬱悶,眼前驀地一黑,就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忽然停步的黎老背上。
“黎老——怎麼了?”
揉了揉撞疼的鼻子,穆亭澈下意識抬起頭,就被黎老掐肩膀按後背地拍打了一通。還捏開下巴看了看牙口,拎起來掂了掂分量,叫他幾乎就要以為自己是要被賣到食堂去,好給辛勞的教職工們加頓餐。
“肉少了點兒——不過也能將就。”
黎老滿意地點了點頭,照著他的後背拍打了兩下,就按著他坐在了飯桌前:“回去收拾收拾,洗乾淨了明天來報導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木頭:最喜歡的老師就是穆老師了,穆老師是我的偶像QAQ
偶像:他喜歡我他喜歡我他喜歡我他喜歡我他是不是想上我……Σ( ° △ °|||)︴

第5章 邀約

“黎老——您是終於決定把我給賣了嗎?!”
就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穆亭澈本能地站起身,就被黎老一巴掌鎮壓了下去:“就你這幾兩肉,能賣幾文錢?去打兩個菜,多吃點兒肉——像你這樣的排骨身板,站在舞臺上後面的觀眾都不一定有人看得到。”
“黎老,您是想讓我上什麼台嗎?”
敏銳地抓住了黎老話語中透露出來的資訊,穆亭澈的目光忽亮,眼中就帶了十足的期待欣喜。
他是喜歡舞臺的——光影,鏡頭,幕布,觀眾,所有的一切都令他熱血沸騰,也叫他難以自拔地沉迷其中。所以哪怕熬得再苦一些,哪怕十成的努力中九成都會最終落空,他也依然頭破血流地往南牆上撞著,從沒動過掉頭回去的念頭。
黎文德目光複雜地望著面前的少年,許久才輕歎口氣,抬手按在他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溫暖的觸感忽然就牽動了某些極為遙遠的回憶。穆亭澈下意識抬起頭,迎上老者複雜難辨的目光——他並非不能辨清那之中都是些什麼樣的情緒,只是莫名地不想去深究。任憑老者輕撫著自己的頭頂,眉眼柔和成了個溫順的弧度,垂下目光極淺地笑了笑。
緊接著,對方的動作忽然就靜止了。
“黎老——”
擔心自己太過放鬆以至於出了什麼破綻,穆亭澈連忙抖擻精神,把自己從被順毛的狀態裡強行扯了出來。卻還沒來得及問一問究竟發生了什麼,面前就被拍了一張飯卡:“別說話,去打飯,快去快回。”
猶豫著望了一眼老爺子如常的神色,穆亭澈琢磨了半晌也沒想出問題是出在哪兒,也只能當做老人家年紀大了思維不流暢,一時不慎出現了卡頓。連忙點點頭接過飯卡,又攙著黎老坐下,才轉身快步鑽進了人群中。
“真是——活見鬼……”
望著少年靈巧鑽進人群的身影,黎老揉了揉額角,哭笑不得地輕歎了口氣。
身為燕影的教授,平時相貌好看的男生女生見得不知凡幾,很難再因為多出色的樣貌而有所動容。那小子的長相當然算是上上乘,卻也未必就能算得上是絕對頂尖的驚豔——那張臉給人更多的感覺應當算是舒服。哪裡都生得恰到好處,就算總會有人不喜歡他,也很難會有人只憑一眼就對他生出惡感來。
可就在剛才——那孩子忽然笑起來的樣子……
眉眼裡氤氳開清澈又柔和的笑意,就襯得那雙點漆般的眸子裡頭的光芒愈發乾淨剔透。唇角的弧度小心翼翼又乖巧溫順,藏著一點屬於少年的狡黠靈動,如果剛才的那一幕能被影像所記錄下來,只怕輕易就能撩撥無數人心。
黎老揉著太陽穴,笑著搖了搖頭,卻也越發確定了自己原本的念頭。
穆亭澈回來得很快,端著一份紅燜肉燒豆腐和兩份小炒放在桌上,菜盤子端得顫顫巍巍,卻還是頑強地抓著那個漢堡不撒手。大概是怕零食再被沒收,整個棒棒糖都被他含在了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地轉著眼睛,倒像是只護食的小倉鼠,半點都再看不出剛才那一瞬的驚鴻一現。
黎文德本想訓他一句沒點兒出息,卻又想起自己剛說過的叫他多長點兒肉,到了嘴邊的話就又咽了回去,只是不鹹不淡地挑了下眉:“你就吃這個?”
“不不——這個回去當晚飯的,不拿著點兒怕您也給我沒收了。”
一整天的飯都有了著落,還有沙寶天的一頓飯排在後面等著。穆亭澈的心情大好,笑嘻嘻地應了一句,又端了兩碗飯小跑回來,替黎老把筷子擺好:“黎老,您還是先給我說說到底要我幹什麼吧,不然我心裡老是不踏實……”
“還真是小孩子脾氣——收你的零食是為你好。光吃零食不吃飯,老天給你一張能拿來當飯吃的臉,你是打算就長到一米七就夠了嗎?”
黎文德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夾了塊肉扔在他碗裡。看著穆亭澈老老實實地動筷子吃飯,臉色才總算又好了些許,屈指輕敲了兩下桌面。
“過兩天燕影有個畢業大戲,近三屆的畢業生代表都會參加,是以童話《小王子》為原型改編的話劇。但是裡面有個角色因為對身高和體型的要求太苛刻,到現在都沒定下來——你去試試,要是能合適,我就算你複試滿分通過,你覺得怎麼樣?”
“是小王子找不到人嗎?您的眼光太准了,我也覺得我很適合這個角色!”
穆亭澈目光一亮,毫不猶豫地舉手毛遂自薦,態度積極目光坦然,顯然絲毫沒有懷疑畢業大戲為什麼還會有自己這個藝考小菜鳥的機會。
“居然還真有比臭小子還不要臉的……”
黎老目光詭異地望著他,下意識打了個寒顫,把椅子往後挪了挪:“不是小王子,是狐狸——那身毛衣服做小了。表演和播音都沒有不超過一米七的男生,重做也來不及,你倒是差不多,可能還要比那身衣服矮點兒。”
“……”
作為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少年,不過是比一米八稍微矮了那麼十公分,居然就連著兩次被嘲諷了身高。穆亭澈認命地歎了口氣,惡狠狠地往嘴裡塞了兩塊肉,鼓著腮幫子用力點了點頭:“成交,您放心——我明天就來報導!”
*
背負著黎老的殷殷期望,穆亭澈吃了個滾瓜肚圓,才終於滿足地揉著肚子同老人家道了別,收拾好東西離開了燕影。
回去的路上已經沒了什麼急事,他的步子卻還是越趕越快,終於一路小跑了起來。一溜煙沖回了別墅,望見了那個掉在地上的遙控器,穆亭澈心裡不祥的預感又濃了幾分。抄起存摺仔細翻了翻,看著那個明晃晃的[-12580],身子就猛地晃了晃,含著熱淚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到底是誰設計的垃圾系統——付款為什麼都不帶輸入密碼的?!
人品也花了飯也吃了,再想要退貨說不準就要被算作欺詐。穆亭澈身心俱疲地歎了口氣,抓起遙控器正要開口,卻發現手裡的遙控器分量輕了不少,系統顯然已經又換了個新的位置。
想起之前尋找系統的艱辛歷程,穆亭澈的眼前就是一黑。毫無動力地站起身,打算把漢堡包先扔進微波爐裡熱一熱,卻才打開隔熱門,微波爐就忽然叮的一聲自動亮起了燈。
“客戶您好,歡迎使用地府人品兌換系統。現有貨物有:順利完成話劇演出,兩千三百四十五人品值。百分百防止任何姿勢摔倒在地,三百七十五人品值。吃任何食物都一定不可能拉肚子,五十二人品值。查詢餘額請按解凍,單獨購買請按加熱及時間,確認請按開始。人工服務尚未開通,請耐心等待。”
“……”
指尖下意識輕點著那一排按鍵,穆亭澈彎著腰撅在微波爐前面糾結半晌,還是只選了後面兩個看起來就又便宜又實用的貨物,又試探著敲了敲微波爐的門:“如果我不買第一個順利完成的話,會發生什麼後果?”
以他自身的實力,其實完全有能力完美地參演一場話劇。雖然已經嘗到了系統的甜頭,習慣了靠實力的穆影帝卻還是不怎麼適應這種仿佛有些作弊的方式,如果後果不是太嚴重的話,他還是不打算購買這種商品的。
——畢竟一不小心就花出去了一萬多人品值,不精打細算點兒,也實在是太肉疼了……
系統顯然比上一次有所升級,微波爐的內燈閃爍了兩次,就發出了個機械刻板的提示音:“使用者已取消人品自動支付模式,更改為手動購買選擇。當用戶未購買該項商品時,人品將不會自動支出,確認要放棄購買[順利完成話劇演出]嗎?”
“不不不——不確認!”
就知道當初簽那個協議准沒好事,現在才明白了這個系統有多霸王條款,居然能把不買就只能自認倒楣這種殘忍的威脅說得這樣清新脫俗。
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人品的情況下一切可能會有多糟,穆影帝毫不猶豫地收回了之前的僥倖心理,毅然地選擇了全部購買。
前世攢了一輩子的人品,不過就是買這幾樣東西,連一個零頭都沒花到,根本就不值得他肉疼!
心疼得齜牙咧嘴的穆影帝倒抽著涼氣蹦躂了兩下,眼睜睜看著微波爐一邊彙報著購買成功,一邊還盡職盡責地加熱著漢堡,就含著熱淚朝著沙發一頭撲倒了下去。
這個沙發是別墅裡最叫他滿意的傢俱。軟硬適中,彈性十足,米黃色的絨面看著就柔軟又舒適,撲下去的感覺簡直治癒得叫人不捨得爬起來。
叫人意外的是,就在馬上要和心愛的沙發來個愜意的親密接觸的時候,他的腳下卻忽然不小心踩到了沙發上半垂下來的毯子。
緊接著,他整個人跟著一滑,身體就猝不及防地扭轉了個常人無法企及的角度。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沙發上。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ω⊙

第6章 換人

持之以恆的挑戰一直延續到了深夜。
不信邪的穆影帝頑強地抗爭著命運,像一條掙扎著躍龍門的鯉魚一樣嘗試過了各種姿勢,終於還是不得不小心翼翼匍匐著上了床。追悔莫及地紮進枕頭裡,精疲力盡地沉沉睡去。
——下一次,一定要提醒地府有限公司,開發出一個寧可不退款也要退貨的選項來……
整夜的沉眠很好地安撫了飽經波折的靈魂,次日一大早,穆亭澈就精神抖擻地跳了起來。
一個人的生活顯然是愜意而自由的,尤其是在擁有一整幢別墅的前提下。
簡單地洗漱完畢,穆亭澈心情頗好地換了套運動服,開始了每天必備的晨功。
這也是當初黎老的魔鬼訓練留下的後遺症。上輩子為了晨功每天都要淩晨四點半跑到公園裡去,現在居然能在自家後花園翻跟頭開嗓子,知足常樂的穆影帝在花園裡溜達了兩圈,就把昨晚的鬱悶給毫不猶豫地拋在了腦後。
正是在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年紀,漢堡在昨晚就已經進了肚子。穆亭澈依依不捨地把巧克力吃了一半,看著和黎老約定的時間已經差不多,就俐落地換過衣服直奔燕影,熟門熟路地往約好的排練廳摸了過去。
裡面大概是正在準備著排演,此起彼伏的臺詞聲熱熱鬧鬧的傳出來,叫他的目光也不由跟著微亮。按捺著心中的興奮期待,推開門探頭鑽進了排練廳。
“還說叫人去接你呢,鼻子倒是靈,居然叫你自己給摸過來了。”
黎老正靠在籐椅裡不緊不慢翻看著劇本。一見到他進門,就朝他招了招手,順手把小桌上的煎餅果子扔了過去:“過來看看劇本,以前學過話劇沒有?”
“學過。您就放心吧,劇本我還是能看得懂的。”
心情大好地接受了投喂,穆亭澈叼著煎餅果子小跑了過去,老老實實地接過劇本,囫圇翻看起了大致的劇情。
由於要顧及到表演力和感染力,話劇講故事的能力通常還是要弱於影視手段的,能承受的情節也不會太多。這部話劇對《小王子》的改編其實很有限,講的仍然是無法忍受玫瑰過於驕傲和任性的小王子離家出走的故事,只是在情節和臺詞上做了適當的調整,整體上其實算是個難度很低的作品。
穆亭澈蹲在籐椅邊上,塞了一大口煎餅果子認真咀嚼著。把劇本完完整整地翻看了一遍,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黎老敢叫自己來出演狐狸這個角色。
在《小王子》的故事裡,狐狸其實是個很重要的過客。它教會了小王子什麼是愛,什麼是生活,毫無保留地被對方所馴化,最後又眼睜睜地看著小王子離開,獨自承受著離別和懷念。
——當然,這些完全都不重要。他之所以能有這樣一個寶貴的機會,大概主要還是因為狐狸的角色幾乎就是個蹲在地上的詩朗誦。
作為一隻狐狸,全場唯一需要他做的動作,居然就是從一叢草後面手腳並用地跳出來。
“你那是什麼表情——以為學過幾天話劇就什麼都會了?現在叫你亮相找台位,你能找得到嗎?”
還沒來得及掩飾起嫌棄的目光,腦袋上就被卷成筒的劇本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穆亭澈連忙捂著頭頂連連搖頭,下意識抬頭想要解釋,目光卻忽然落在了排練廳的一角。
“這個角色沒有動作上的要求,到時候你跟著道具一起爬上來,在道具草後面等著,只要在合適的時間跳出來就行了。你的朗誦功底很強,氣息也很穩,就算是蹲著也應當能勝任這個角色,好好把臺詞背一背,一會兒跟他們一起走一遍……”
黎老還在耐心地嘮叨著,穆亭澈卻顯然已經走了神。一邊分心聽著老人家細緻的囑咐,一邊偷瞄著角落裡那個熟悉的身影,忍不住暗自揣度起了為什麼那塊小木頭也會出現在排練廳裡。
和其他或是說笑神侃或是練習臺詞的人不同,封林晚只是規規矩矩地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份劇本,沉默地一頁頁翻看著上面的內容。原本就稍顯清冷的面部輪廓因為過於全神貫注而透出了幾分嚴肅,配上一副總有些禁欲意味的金絲眼鏡,整個人的氣場就顯得越發淡漠冷清起來。
周圍的人仿佛也隱約感覺到了這一點,不自覺地站得稍遠了些,就隱約空出來了一個圈,倒像是把人給單獨孤立出來了一樣,叫人看著就覺得心裡不舒服。
“看什麼呢——對了,你昨天是見過他來著。你應該在電視上也看過他,播音系的門面擔當,李老頭恨不得捂在手心裡不准別人碰的寶貝徒弟。”
見他始終盯著一個地方不挪開,黎老也好奇地跟著望了一眼,就了然地點了點頭,輕輕拍了兩下穆亭澈的腦袋。
“小封的天分跟悟性都不錯,就是脾氣太軸了,眉眼也長得唬人,不熟的人都不敢和他多說話——你怕不怕他?要是不怕就過去陪他說說話,我看他還挺喜歡你的。好不容易從老李那兒把他的寶貝疙瘩借過來,要是把人欺負得回去了犯委屈,老李估計是要拿話筒砸我的腦袋的。”
“您放心,我這就過去。”
收到的指令和自己的念頭不謀而合,穆亭澈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穩穩當當地接下了黎老的暗示目光,起身朝著那塊小木頭躡手躡腳地湊了過去。
封林晚看得很專注,直到穆亭澈已經走到了身旁,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看清了面前的少年,就不由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你怎麼跑過來了,是跟著黎老來學習的嗎?”
“是黎老讓我來試個鏡,據說是有套狐狸的道具服做小了,基本上只能把我塞進去。”
穆亭澈笑著答了一句,扯了個凳子坐在他身旁,好奇地探過頭,打算借機偷看一眼被他做滿了注釋的劇本。
封林晚的臉上不由泛起淡淡血色,本能地把劇本往身後一藏,欲蓋彌彰地搖了搖頭:“沒什麼好看的……來試試也好,是個挺寶貴的鍛煉機會。狐狸的動作很少,你的朗誦功底又那麼強,說不定就真能選的上呢。”
“那能叫少嗎——我一共要做的就只有兩件事,從草後面跳出來,蹲在地上開始說話。要是抬道具的大哥扛得動,我覺得其實完全可以把我一起搬上來,就讓我趴在草叢裡去撩那個木木呆呆的小王子了。”
到底沒能看到對方演的究竟是什麼角色。穆亭澈頗為遺憾地輕歎了口氣,坐沒坐相地窩進椅子裡,真情實感地嘟囔了一句。
封林晚訝異地望了他一眼,眉眼間就帶了些無奈的笑意,唇角也挑起了個極細微的弧度,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其實也挺好的。舞臺和這樣的排練場不一樣,下面都是黑壓壓的一片。第一回上去誰都難免腿軟,你要是腿軟了,還能借機在地上多蹲一會兒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身高正合適被摸頭,自己身邊的人仿佛都忽然多了個喜歡揉自己腦袋的毛病。穆亭澈不服氣地拄著椅子的扶手做了個引體向上,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正名,封林晚卻已經被他引得輕笑出聲,身上的清冷氣息也徹徹底底地消散了乾淨。
想起黎老的殷殷囑託,穆亭澈就卸了手上的力道,跳下椅子湊過去,一絲不苟地用兩隻手固定住了他唇角的弧度:“封師哥,你笑起來明明就很好看,應該多笑笑的,不然都沒人願意跟你一塊兒玩了。”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其實我原本也不太擅長和人交往,現在做綜藝節目的主持人,我都還經常會插不上話呢。”
封林晚怔了怔,就輕輕搖了搖頭,鏡片後的眼睛裡不覺帶了些落寞,無奈地輕笑一聲:“好了,不說這些了——你還小,我也不該對你做這些一點都不積極的引導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你很像是我熟悉的一個人,不由自主就說得多了……”
“放心,我還是能聽得懂的。”
看著自己的學生滿眼不知前途該往何處去的迷茫,穆老師的責任感不由分說地油然而生,低頭沉吟片刻,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聽我的,要是有一天你不打算在天娛幹了,就想想辦法進朝聞台吧。你當綜藝主持確實有點氣場不搭,但如果是你這個顏值去播新聞,我相信一定是可以為節目拉動很可觀的收視率的。”
“怎麼會,老師說新聞的觀眾群體通常是不會關注主播長相的,甚至正好相反——”
學的就是綜藝主持方向,封林晚還從沒動過播新聞的念頭。下意識搖了搖頭,才要和他解釋主持界也有隔行如隔山的道理,排練廳的門卻忽然被人砰地一聲推開。俞承運氣勢洶洶地大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了個低著頭腳步拖遝的高挑青年。
“黎老,到底是怎麼回事——馬上就要演出了,怎麼這時候突然說狐狸那個角色換人了?那小舟怎麼辦,您就直接把他給甩下不管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反派NPC!!不要慫反派NPC!ヾ(@^▽^@)ノ

第7章 選角

“又沒說不叫他演——不就是不演狐狸了,不是說好給他改成蛇了嗎?”
見到這兩個人一路殺到自己面前,黎文德的眼裡就帶了些不耐,身子往後靠了靠,翻著劇本隨口答應了一句。
這邊的動靜實在不小,熱鬧的屋子漸漸靜了下來,人們都停下了手裡忙活的事,或好奇或八卦地往門口看了過去。
黎老的話音才落,封林晚就忍不住輕笑出聲,四周也傳來壓抑著的低低笑聲。穆亭澈看得越發好奇,單手攬過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湊過去:“到底怎麼回事,演蛇有什麼不好嗎?”
“因為人很難模仿蛇的形體,所以這個角色採用的是全道具式的表演,佈景直接做了一塊畫著蛇的板子。表演的時候人要蹲在板子後面,是幾乎沒有露臉機會的。”
封林晚壓低聲音解釋了緣由,望著穆亭澈若有所思的目光,又連忙補了一句:“不過大家應該都覺得很解氣——陳舟是去年的畢業生,因為發展的很好,沒少冷嘲熱諷很多前輩和同學,還要求我們都配合他來演。要不是因為編劇是戲文的展老師,他早就要求改劇本,把主角改成狐狸了。”
“我知道他,他的名氣確實不小。”
望著那個青年熟悉的英俊面龐,穆亭澈眯了眯眼睛,低下頭掂了掂著手裡的劇本,不帶語氣地輕聲應了一句。
陳舟,標準的小鮮肉,靠著大學期間參加的選秀節目一舉成名。簽了個頗有實力的公司,在一年之內迅速崛起,接連參演了好幾部電視劇,粉絲基礎極其可觀。
這一次的金象獎,這個陳舟其實也是最佳男主角的競爭者之一,沒少動用各種有的沒的勢力給穆景施壓過,戈良的臨場刁難也和他脫不開干係。要是真有一人發一個劇本對著腦袋砸的機會,他無疑是很想對著這小子的腦袋拍一把的。
上輩子搶了他的影帝,這輩子搶了他的狐狸。穆影帝表示毫無愧疚,並一定會再接再厲,爭取叫他連蛇都沒得演。
迎上眾人的目光,後頭青年的臉色就越發的不好看起來,皺緊了眉扯了兩下俞承運的袖子:“叔,行了,大不了我不演就是了,為這種小破話劇在這兒糾纏什麼?”
“你給我閉嘴——你知不知道這個話劇是什麼級別?!”
俞承運的臉色沉了沉,低聲呵斥了一句,把他往身後一扯。深吸了一口氣,才又望向神色淡然的黎文德,強行壓下幾乎就要冒出來的火氣。
“黎老,您給的理由很有說服力,但是根本就不講道理。這麼高級別的話劇,我不相信會在演出服上出這麼低級的問題……”
“事都是人做出來的,哪有那麼多的可能不可能?我還覺得不會有人敢在那麼大的頒獎典禮上弄什麼見不得人的齷齪事情呢,絆子不也下得一個接一個嗎?”
黎老自顧自地翻看著劇本,連一個眼神都欠奉,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合上劇本隨手扔在一旁:“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還有的選——如果不想演的話還可以捲舖蓋走人,我絕不強迫他,你覺得怎麼樣?”
沒想到老爺子居然是在為了自己出氣。穆亭澈心裡驀地流過些暖流,卻忽然被一道過於陰鷙的目光給拉回了心思。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就望見了俞承運終於足以擔當得起一個反派NPC的陰沉神色。
《小王子》裡沒有女主,唯一的一朵玫瑰也是用的錄音配合道具的處理方式。在放眼望去都是一米八帥哥的排練廳裡,他這個一米七的個頭就顯得尤為顯眼。只要不是反應實在太慢,結合之前黎老給出的理由,都不難猜得出這樣一個半大孩子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這兩天過得實在太順風順水,叫已經習慣了一步一個坎兒的穆影帝反倒有些找不到節奏。迎上俞承運滿是敵意的惱火目光,反倒忽然迅速振作了精神,甚至還忍不住回了一個他鄉遇故知的親切笑容。
“……”
面色詭異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少年,俞承運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平了平心神,才又轉向一旁的黎文德,聲音就略沉了下來:“黎老——這是燕影人的話劇,可以請您解釋一下,為什麼會有個小毛孩子待在這裡嗎?”
穆亭澈先前進來得低調,大多數人都沒怎麼留意,注意到了的也只當是哪家的晚輩跟著過來湊熱鬧。被他這樣一問,眾人心中才紛紛難以抑制地生出了個念頭,目光也都轉向了這個突然被空降來的小傢伙。
早習慣了在眾人的注視下表演,這種局面簡直連開胃的小菜都算不上。穆亭澈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單手撐著桌沿坐在桌上,悠閒地晃著雙腿,把手裡的劇本隨意翻開了一頁。
“對我而言,你只不過是個小男孩,就像其他千萬個小男孩一樣。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樣用不著我。對你來說,我也不過是只狐狸,就跟其他千萬隻狐狸一樣。然而,如果你馴養我,我們將會彼此需要——對我而言,你將是宇宙間惟一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惟一的了。”
和那時朗誦刻意被壓低了的聲調不同,少年嗓音的清朗澄澈在這一刻幾乎被發揮的淋漓盡致。活潑鮮明的少年意氣幾乎順著臺詞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又藏了些天真狡黠,像是一道明亮的光芒劃過黯淡,幾乎只是在開腔的一刻,就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牢牢抓住。
所有人都不覺睜大了眼睛,訝然地望著這個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的小妖怪。黎老卻仿佛並不覺得意外,欣慰地望著面前的少年,眼裡就帶了一層淡淡笑意。
“我有點明白了。”
封林晚下意識站直身子,迎上坐在桌上的少年笑意明亮的目光,本能地開口接上了後面的臺詞:“有一朵狐狸——我想,他把我馴服了……”
“這是可能的,世界上什麼樣的事都可能看到。”
不過是臨時背了一段臺詞用來顯擺,卻沒想到小木頭居然在這個時候跟自己對上了戲。穆亭澈連忙抓起劇本照著念了一句,正快速流覽著上下文,神色就忽然詭異了起來:“等一下,封師哥——你確定我的量詞應該是一朵嗎?”
“不不,是玫瑰——我剛剛不小心走神了……”
封林晚連忙搖了搖頭,想起那個恍惚間莫名熟悉得叫人心口發燙的明亮目光。眼眶忍不住隱隱發酸,連忙掩飾地低下了頭,用力眨去了眼中的隱約霧氣。
“不錯,不愧是黎老看中的人,這只小狐狸明顯合適多了。”
角落裡的中年人忽然站起身,抬手輕推了下眼鏡,滿意地朝穆亭澈點了點頭。
這才留意到這位有名的編劇居然也在場,穆亭澈撐著桌沿一躍而下,也友好地朝他打了個招呼:“展老師,久仰了。”
戲文的展致,比穆景還要長一屆的畢業生,手裡出過不少經典的好作品,在圈子裡已經算得上一塊金字招牌,只可惜兩個人始終無緣合作。沒想到這樣一部簡單的話劇也會勞動這樣的大手來義務勞動,想起剛才俞承運的話,穆亭澈挑了挑眉,眼中就帶了些若有所思的明悟。
“展老師——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先前始終顯得不以為然的陳舟面色忽然沉了下來,皺緊了眉上前一步,語氣就帶了隱隱不滿。
“我哪裡演得不好,您可以直接說,犯不著這麼寒磣人——選角的消息已經放出去了,如果真的只是因為戲服不合身這種無聊的理由換人,只怕您和黎老也沒辦法跟公眾交代,不是嗎?”
“笑話,如果不是有些人嘴巴不嚴,又為了爭奪票數暗示粉絲一味把事鬧大,這消息會傳得出去麼?”
黎老輕笑一聲,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走過去,按著穆亭澈的肩把他推給了展致:“去聽你展老師給你說說戲,一會兒換了戲服回來排演。這些事跟你沒關係,你不用跟著多操心。”
“黎老——”
還沒來得及過夠癮就被強行推離了修羅場,穆亭澈踉蹌了兩步被展致接住。依依不捨地朝著反派NPC伸出手,就被封林晚往手裡塞了袋純牛奶,哄著他往準備室走過去:“這是老師們的恩怨,和你沒關係。不用擔心,無論是什麼情況,我們都會保護好你的。”
“這小子明明就是一臉的唯恐天下不亂,你們到底都是從哪兒看出他擔心來的?”
展致扶著穆亭澈站穩就松了手,饒有興致地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一眼,輕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聽黎老說你是今年的藝考生,學習成績怎麼樣?”
“……”
專業課的掌握也就算了,闊別高中課程多年的穆影帝心虛地眨了眨眼睛,想起小閻王那棟別墅裡滿滿一屋子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王后雄天利三十八套,再想想還有四個月就要迎來的高考,心中就不由生出了些許不祥的預感。
“算了,看你應該是童子功,文化課確實不一定拿得出手,我就不問了——燕影的分數線大概在二百八十分左右,能考到三百分就穩了。只要你學的是文科,叫你封師哥給你補補課,應該還沒什麼困難。”
見他不回答,展致也就體貼地不再多問,只是從隨身的包裡翻出一遝新的劇本來遞給他。
“這是目前正在拍攝的一部電影《淡墨繁花》,裡面小徒弟原定的演員談崩了,我這次來幫忙就是打算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替補的好苗子的——大概是一個星期的戲份,一月底進組,很快就能拍完。小成本電影,片酬走院線分成百分之一,你有沒有興趣?”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不想被奶,想打怪QAQ

第8章 絆子

“有興趣!”
上輩子參演的電影不是跳檔就是下線,還從來沒有一次機會真正在大螢幕上看到自己過。聽說這麼快就有進組的機會,向來靠基數拼概率的穆勞模就迅速把一屋子的複習資料拋在了腦後,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了下來。
他答應得太過痛快,反倒叫展致生出些遲疑。望了他一眼,抬手照著他頭頂輕敲了一下。
“想都不想就答應,你懂什麼叫片酬走院線分成嗎?如果這部電影的票房是五十萬,你辛辛苦苦地演一周也只能拿到五千塊錢,幾乎就和白演沒什麼區別了。你還沒成年,不要自己隨便做這種決定,回去和你家長商量好了,叫他們來幫你簽合同。”
“……”
穆亭澈腳下打了個絆,認真考慮了叫閻王過來簽名的可行性,果斷地搖了搖頭:“我爸媽今天早上出國了,估計得四五月份才能回來,我自己簽就行。您放心,我懂片酬上的事,小成本電影這樣結算很正常——劇組管飯嗎?”
“啊?”
冷不防聽見了最後一句,展致還打算勸他的話就全卡在了半道上,張了張嘴才點點頭:“包三餐食宿,不過不會太好……你不要對這部電影抱太高的期待。大部分的演員都是我跟導演靠人緣拉過去的,民藝題材的電影一向不賣座,我們這次也是為了圓自己的一個念想,還是等你看過劇本再做決定吧。”
雖然很興奮於能得到一周的飯票,穆亭澈眨了眨眼睛,終於還是沒有再刺激已經被嚇得轉過來替自己考慮的展大編劇。體貼地點了點頭,把劇本收進了隨身背著的書包裡。
狐狸只是小王子旅程裡的一個過客,戲份不多,需要掌握的情緒轉變卻很細膩。穆亭澈仔細聽著展致給自己說了一遍戲,又就幾個有疑惑的點提出了自己的疑問,聽過對方的解釋,就信心十足地點了點頭:“差不多瞭解了,交給我試試吧。”
“好——我有預感,我們應該會合作的非常愉快。”
雖然早已看到了小傢伙身上的靈性,卻沒想到他的點找得居然也這麼准,問的問題也都乾脆俐落毫無拖遝。展致欣賞地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領著他出了準備室:“去跟他們穿衣服吧,咱們馬上就要完整排一遍了,可以拿劇本上,有信心直接跟嗎?”
“不用劇本了,狐狸的臺詞不多,我還是背得下來的。”
這麼點兒的臺詞還不如一集言情向的電視劇。穆亭澈笑著點了點頭,隨手把劇本擱在一旁,跟著服化道去換上了那身道具服。
直到穿上了這一身衣服,他才總算明白了為什麼黎老一定要自己來碰運氣——這是一身非常精緻的毛毛衣服,手感極好,造型極逼真,連耳朵和尾巴都完整地做了出來,而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僅僅剛好夠把自己塞進去。
俞承運已經不知去向,迎上站在蛇板後的陳舟陰沉的目光,小狐狸穆亭澈友好地和他揮了揮爪子。迎上對方眼中的嘲諷笑意,不由微挑了眉,本能地覺察出事情恐怕還不像自己想的這樣簡單。
馬上就要開始排演,再有什麼問題也只能結束之後再說。穆亭澈走到道具草後面老老實實蹲下,望著站在一側等待上場的小木頭,眼睛就倏地跟著亮了起來。
封林晚低著頭站在舞臺旁,還在爭分奪秒地仔細看著臺詞,確認已經背熟了才輕輕鬆了口氣,摘下眼鏡一併放在桌上。
他身上是精緻的王子裝束,隨著眉眼間的緊張盡數散去,神態也跟著從容起來,平白被那一身衣服襯出了幾分奪目的清貴。可惜一迎上穆亭澈帶了笑意的明亮目光,臉上就又不由泛起些血色,抿了抿唇,對他無聲地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怪不得小木頭還怕自己知道,原來就是他來演那個木木呆呆的小王子。穆亭澈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腦袋上毛茸茸的耳朵就也跟著晃悠了兩下。
封林晚的目光下意識就被那雙耳朵吸引了過去,正出著神,忽然聽見了場記催場的聲音。連忙收回了目光,理了理衣服快步走了上去。
狐狸的出場在靠近結局的部分。因為是獨幕話劇,道具都要事先擺好,穆亭澈需要在場上一直等到燈光打過來。
百無聊賴的穆影帝趴在草叢後面擺弄著自己的尾巴,眼巴巴地看著小木頭在舞臺上轉悠著周遊列球。在遇到了一群稀奇古怪的人之後,終於走到了那條蛇的跟前。
封林晚的臺詞是穆景親自教出來的,雖然是播音系出身,情緒氣息卻也都一點不弱。可陳舟顯然對於這樣的結果極端不滿,雖然礙于黎老坐鎮不敢明顯消極怠工,卻幾次刪改臺詞有意搶話,叫封林晚幾次都被強行中斷了情緒。雖然強行接了上去,卻畢竟不是專業演員出身,眼看著顯然要比之前的狀態差了不少。
看到自家學生被欺負,穆老師的眼裡就帶了些火氣。氣勢洶洶地戴上了毛茸茸的手套鞋套,看著時間差不多,就從草叢後面一個虎撲躍了出來。
在四腳著地的下一刻,他就忽然意識到了對方那時眼裡的嘲諷究竟是哪裡來的——不知道這一片地板上究竟被做了什麼手腳,一發力才發現滑得根本站都站不住,原本的動作也毫無懸念地跟著變了形。
穆狐狸四腳打滑地飛出了草叢,心裡倒也沒覺得有多著急。正琢磨著這一次系統會讓自己以什麼方式百分百摔不到地上,餘光就看到封林晚以一個矯健的步伐躍了過來,一把將他接在了懷裡。
緊接著,就因為地面實在太滑,也跟著一屁股坐了下去。
“……”
實在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高難度的操作。穆亭澈晃了晃被摔得七葷八素的腦袋,緩過胸腹間被對方硌得險些喘不上來的那一口氣,盡職盡責地抬起頭:“你好!”
“你好——你是誰?你很漂亮……”
雖然不知道這種局面下是不是還能繼續演下去,但封林晚還是下意識跟上了他的臺詞。望著那對隨著動作晃個不停的耳朵,終於忍不住抬手摸了上去,輕輕揉了兩下:“來和我一起玩兒吧,我很苦惱……”
大概是因為之前和陳舟的對戲實在太過不順,也大概是因為這一屁股摔得確實挺疼。封林晚微微皺了眉,沒有鏡片掩飾的眉眼柔和了不少,這一皺眉就顯出了幾分貨真價實的無奈苦惱來。
穆亭澈看得一閃神,險些就拍著胸口答應了下來,卻還是被身為演員的強大慣性拖著,盡職盡責地對上了下麵的臺詞。
“我不能和你玩兒,我還沒有被馴服呢。”
腳下實在太滑,再使力說不準就還要一跤趴下去。穆亭澈嘴裡念著臺詞,急中生智地就地打了個滾仰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翻身爬起,封林晚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揉了揉眼前雪白的肚皮。
……
在封林晚詭異的臨場發揮下,穆影帝不得不保持著一隻被擼的橘貓的狀態,配合著他演完了這一場戲。
兩個人摔倒得都實在太過蹊蹺,雖然強行把這一段給順利地糊弄了過去,圍觀的幾個人卻都一眼看出了問題。
等著最後一幕落定,黎老就大步走了過去,抱著穆亭澈站起身。俯身照著地上一摸,面色就驟然沉了下來:“這是怎麼回事,場務給我出來!”
“黎老黎老,您先消消氣,一會兒您別再摔倒了。”
穆亭澈倒是一點兒都不意外是誰鬧的這一出。淡淡瞥了滿面得意的陳舟一眼,扶著黎老到桌邊坐下。趁著老爺子對場務大發雷霆的功夫,俐落地脫下了身上的道具服,關切地把那塊小木頭拉到了身旁:“怎麼樣,摔疼了沒有?”
“沒事沒事,你沒摔到就好。”
封林晚剛把眼鏡重新戴上,迎上他關心的目光,就連忙搖了搖頭,按著他的肩膀仔細上下打量了一圈:“真的沒事嗎——我身上的佩劍太礙事,那時候是不是硌到你了?”
“怪不得,我還說你身上是什麼東西,居然那麼硬……”
穆亭澈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總算明白了這小木頭為什麼演完了還不趕緊坐下休息。探過身環住他的腰,替他解下了身上的佩劍,按著他坐在了椅子上:“先歇一會兒,我去和陳大明星聊兩句。”
少年成名一路順風順水,家裡又有不小的背景,下了幾次小打小鬧的絆子就當自己多有手段。還沒混到高級混戰局的陳舟的段數簡直太低,以至於在這種場合居然都落到了群嘲的境地。
對於這種兩年內就會把自己作到籍籍無名的NPC,穆影帝一向是懶得理會的。可既然對方已經把腳伸過來打算絆自己一跤,他也沒有不順勢踩一腳,叫他知道知道什麼叫疼的道理。
“不好好練你的臺詞,跑到我這兒來幹什麼?我可沒有糖給你吃。”
作為一條蛇,陳舟連服裝都用不著換,正懶洋洋靠在椅子裡刷著手機。看到穆亭澈過來,不以為然地掀了下眼皮,目光裡就流出了些許難掩的幸災樂禍。
穆亭澈也不著急,只是輕挑了唇角,不緊不慢走了過去。單手撐住椅背,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畔。
“陳大明星,你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引起我的注意,是需要我幫你和記者回憶一下——那瓶礦泉水是誰遞給穆景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被硌♂到的穆影帝,在一瞬間產生了對人生的懷疑……

第9章 威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句話的下一刻,陳舟的目光就驟然縮緊。猛地坐直了身子,咬牙切齒地壓低了聲音:“就算那瓶水是我給的,可他的死跟我根本就沒關係!”
“真的?”
穆亭澈一點兒都不著急,拉開把椅子坐在他身邊,漫不經心地揉著摔疼的膝蓋。
陳舟警惕地往四處望瞭望,才又緩緩靠坐回去,目光卻帶了幾分難以自製的忌憚:“當然是真的,那瓶水就是一瓶普普通通的礦泉水,警方都拿去做過檢驗了——我好心給他解渴,誰知道他怎麼就不走運一口水嗆死了!”
“既然和你沒關係,你這麼著急幹什麼?”
迎上對方氣急敗壞的目光,穆亭澈不以為然地輕笑一聲,食指微屈輕敲桌面,微側了頭饒有興致地反問了一句。
“我——”
被他堵得一時無話,陳舟語塞了一句,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不怎麼樣,只是想看看陳大明星是不是一個喜歡說謊的人。”
望著他眼中不摻假的慌亂,向來不屑於找這種低級NPC麻煩的穆影帝就興趣缺缺地翻出手機,悠閒地擺弄起來。
他當然知道這瓶礦泉水和自己出事沒什麼關係——就像陳舟說的,這只是一瓶再普通不過的礦泉水。穆景的真正死因是因為被水嗆到的咳嗽而引起的主動脈夾層破裂,但這樣繁瑣的詞彙和無趣的結果,顯然是根本無法滿足廣大吃瓜群眾和媒體的八卦心理的。
只要稍微想一想被一口水嗆死和水裡有毒兩種情況下可做的文章,就不難猜到只要這個消息被放出去,陳舟的名聲會受到多大的衝擊。
即使闢謠辟得再徹底,也總會有陰謀論的人跳出來分析漏洞強行定性。這世上沒有能真正洗的乾淨的髒水——在這一點上,前世的穆景認識得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穆景不是個喜歡惹是生非的人,用這種子虛烏有的消息大做文章也從來都不是他的風格。可這也不妨礙他借此來提醒一下這個過於囂張的後輩,稍微帶他體會一次高端局的遊戲套路。
“做事要講道理。你還小,根本不知道網路暴力的後果——你仔細想想,我是討厭他,可我就算再腦子有病,也不可能用這麼蠢的辦法在大庭廣眾之下害他吧?”
或許是由於他的態度實在過於氣定神閑,陳舟終於再難掩緊張,臉色越發白了幾分,握緊了他的手腕半蹲在他身前:“如果你把這種話說出去,我就算跳進黃河裡也洗不清了。我跟他的死真沒有關係,你到底要怎麼才相信我?”
“你說的很有道理,我相信你是不會撒謊的。”
穆亭澈輕笑一聲,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這樣的反應倒叫陳舟有些措手不及,仍然保持著之前的姿勢,愕然地睜大了眼睛望著他:“那你——”
“我其實就是打算來問問——既然陳大明星從不說謊,剛才我們倆摔倒,到底和你有沒有關係?”
沒想到他繞了一大圈,居然回到了這麼個不起眼的問題上頭。陳舟只覺被他徹徹底底耍了一通,惱羞成怒地一把甩開他站起身。才要含怒否認,卻忽然想起自己剛下過的保證,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的話就那麼卡在了嗓子裡。
剛才的事是他一時氣不過交代場務做的,根本算不上隱蔽,只要有心調查,總能有辦法問得出來。
如果放在往常,他倒是還能死不承認。可在這種時候,他偏偏一點痛腳也不能被踩到……
在丟面子挨訓和徹底被潑上一身髒水洗不乾淨之間,無論是誰都能做出明智的選擇來。陳舟氣得攥緊了拳頭,卻還是不得不忍氣吞聲地低了頭:“就是我幹的,你想怎麼樣?”
“去跟黎老道個歉吧,看看老爺子都被你氣成什麼樣了。”
穆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又朝著一旁那塊小木頭努了努嘴:“順便跟封師哥做個保證,說你以後再也不故意刁難他了,一定好好和他配合。你是個誠實的人,我相信你是不會說謊的。”
“你——”
陳舟被他氣得腳步不穩,卻被那一句話再度提醒了自己如今的處境,也只好認命地轉過身,氣衝衝朝兩人的方向大步走了過去。
在唯一的不安定因素終於不得不安定下來之後,排練總算進入了正途,眾人的配合也漸入佳境。
雖然穆亭澈始終努力試圖營造出足夠成熟的氣場,但一米七的身高顯然在很大程度上局限了他的雄心壯志。在場的演員和劇務大都只畢業了兩三年,年紀也都不算大,看到這個小師弟就都生出了身為學長的濃濃責任感來。不過排練了一個上午,穆亭澈的書包裡就裝滿了各式各樣的零食,連展致都湊熱鬧地翻出了包戒煙糖,大方地塞進了他的口袋裡。
“你們不要總是給他塞零食——萬一他不好好吃飯,將來長不高怎麼辦!”
考慮到這畢竟也是師兄弟之間交流感情的方式,黎老磨著牙忍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拍著桌子訓斥了一句。看著那個警惕地抱著書包躲在封林晚身後的臭小子,終於被氣得樂了出來:“小封,你別老護著他!他比你的膽子大多了,不要他一裝可憐你就信,知道嗎?”
封林晚被訓得一怔,回頭看了看人在包在人亡包亡的穆亭澈,還是忍不住把他往身後扒拉了兩下,抿了抿唇小聲開口:“黎老,小師弟也挺不容易的,您就別和師弟搶零食了……”
……
三分鐘後,被扔出來的穆亭澈拉著同樣被扔出來的封林晚蹲在排練室外頭,大方地塞給他一袋麥麗素,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封師哥,別擔心,黎老的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不會真生咱們倆的氣的。”
封林晚猶豫著接過麥麗素,還沒來得及開口,黎老就又怒氣衝衝地一把拉開門。把一張飯卡拍在了穆亭澈的腦袋上,劈手奪走了那袋罪惡的零食:“好好吃飯去,不准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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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擁有了長期飯卡,接下來幾天的日子顯然好過了不少。穆亭澈每天早上練過晨功就背著一大書包的練習冊直奔燕影,吃過早飯跟著排練,午飯之後就泡在圖書館裡勤勤懇懇地背書。當初的熟面孔轉眼就又都熟悉了一圈,只有號稱要請他吃飯的沙寶天不知道跑去了哪裡,幾天下來連個人影都沒能見到。
看門的老大爺顯然也很喜歡這個模樣好看嘴又甜的小傢伙,特別准許他把那一摞恨不得比人高的練習冊都放在檔案室,還認真地拍著他沒來得及徹底長成的肩膀,關切地給他科普了小孩子書包太沉就長不高的慘痛教訓。
瀟灑愜意的日子過了三天,終於到了話劇要拉出去公演的日子。
雖然一直都跟著專心排練,卻根本不瞭解演出具體安排的穆影帝才趕到集合地點,還沒來得及問清楚是去什麼地方,就被黎老打包塞上了大巴車。
淩晨的路況顯然要比平時好得多。穆亭澈縮在椅子裡打著瞌睡補了一路的覺,直到被封林晚輕輕推醒,才精神抖擻地一躍而起,朝著車窗外看去。
緊接著,就愕然地石化在了車窗邊上。
“連去哪兒公演都不打聽一下,還真以為你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呢——趕緊下來,一會兒大巴車開走了,把你直接給送回去。”
滿意地看到這個臭小子總算被嚇到了一次,黎老一把敲在他腦袋上,示意封林晚把他扯下車,背著手望向面前宏偉氣派的建築:“怎麼樣,現在是不是特別感激你那個角色只需要蹲著了?”
“不,黎老——我現在正在認真地懺悔,我居然從來都沒想過給狐狸加戲……”
望著聳立在眼前的人民大會堂,穆亭澈終於真情實感地歎了口氣,含著熱淚捂住了胸口。
怪不得俞承運會和瘋了一樣撲上來咬,怪不得陳舟寧肯演一條不露面的蛇也不捨得負氣罷演——能在人民大會堂展演,哪怕只是個普通的小禮堂,對於一個演員來說,也能算得上是永生難忘的寶貴經歷了。
意識到了這場話劇的真實級別,再看看眉眼間難掩緊張的小木頭,穆老師就安撫地替他順了順後背,又給了陳舟一個和善的目光。
後者這幾天已經如同驚弓之鳥,被他一看就針紮似的往後退了一步,忍氣吞聲地咬了咬牙,卻還是沒敢再多生事端。
一行人被引到了後臺準備。直到看清了那個準備室直連的通道上寫著的路標,見慣了大場面的穆影帝才忽然感覺心口居然也漏跳了一拍,隱隱有久違的熱血沸騰了起來。
萬人大禮堂——以這裡作為起點,他大概有理由期待著,自己能夠欣賞到比前世更廣闊的風景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陳舟:……害怕QAQ

第10章 驚豔

萬人大禮堂,人民大會堂最核心的主體建築。穹窿頂,無立柱,三層座椅層層梯升,滿天星燈眾星捧月,是中國建築史上最蔚為壯觀的作品之一。
老老實實地躲在草叢後面,穆狐狸翻著肚皮數了一圈穹頂上的星燈,滿足地舒了口氣,將目光轉回了比排演場面大得多的舞臺上。
封林晚的狀態比任何一次排演都要好,甚至在因為緊張而表演的多多少少有些拘謹的演員中,反倒因為張弛有度的狀態而成了最為亮眼的一個。
對於這種情況,穆亭澈倒是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畢竟相對於更習慣面對鏡頭的演員來說,主持人顯然是要更擅長直面觀眾的。無論是臨場的形體語言和氣息運用,還是隨機應變的反應,都是一個足夠優秀的主持人只能意會,卻難以言傳的看家本領。
好歹也是播音系李老的寶貝疙瘩,那塊小木頭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也就不會被老人家當成關門弟子時時刻刻地緊盯著了。
“我還以為我有一朵獨一無二的花呢——我有的只是一朵普通的花。這朵花,再加上三座只有我膝蓋那麼高的火山,這一切不會使我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王子……”
表演漸入佳境,封林晚顯然已經徹底進入了狀態。
平日裡的局促靦腆早就看不到半點兒的影子,那塊小木頭獨自站在漆黑中唯一的光束之下,微仰起頭念誦著屬於小王子的臺詞——或許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清朗的嗓音忽然透出些溫柔又寂寞的憂鬱,稍顯清冷的眉眼半隱在光影之後,就引得觀眾席傳來一陣極輕的抽氣聲。
借著草叢的掩飾,穆影帝換了個姿勢,舒舒服服地把胳膊枕在腦後,滿意地輕輕點了點頭。
他當初就堅持過這塊小木頭有演戲的天賦,可惜播音系的態度太過堅決,到底也沒能叫他成功把人給撬過來。也不知道這場話劇結束之後,再趁熱打一打鐵,是不是能爭取讓小木頭長得歪一點兒。
小王子對玫瑰的歎息已經靠近尾聲,只要再經歷過和蛇的對話,就是狐狸該蹦出來的時候了。
穆亭澈靈巧地翻了個身,打算根據對話的進度伺機而動。目光隨意地落在背景板後的陳舟身上,卻忽然輕輕皺起了眉,心中不由微沉。
陳舟的狀態——似乎不大對勁……
當人過於緊張的時候,可能會出現心跳加快,四肢麻木,焦慮退縮,注意力分散的情況。而以他多年的舞臺經驗來看,那個正蹲在背景板後面,在身上慌亂地摸來找去的陳大明星,顯然出現了最常見,卻也是在這種場合上最不令人期待的一種。
蟒蛇的影像已經在背景板上緩緩顯現,借助場上光影的分割,場務把每個點的位置都定的很完美。無論陳舟怎麼折騰,除了同樣蹲在道具草後面的穆亭澈,都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動靜。
“晚安。”
情節已經進度到了新的一幕。封林晚向前一步,走到新的定點位置,輕聲說出了預定的臺詞。
還在身上翻來找去的手忽然一頓,陳舟狠狠打了個哆嗦,臉上的血色終於徹底褪了個乾淨。
他當然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接上一句晚安,可後面顯然還要再說些別的——他也從沒想到過自己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弄丟提詞卡。原本背過的臺詞也因為過於緊張而忘了個乾淨,艱難地張了張口,才發現嗓子忽然就啞了下來,無論怎麼努力,都發不出哪怕半個聲音。
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旁都能聽到擂鼓般的心跳聲。陳舟頹然跌坐在地上,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慘亮光芒。
就在靜默的時間馬上就要超出預期的下一刻,觀眾席座位旁的小喇叭裡,忽然傳來了悉悉索索的細微響動。
萬人禮堂的喇叭是安在每個座椅邊上的,即使再輕微的聲音也很難忽略。原本因為莫名其妙的空檔而略顯騷動的觀眾席重新被安撫了下來,甚至有不少人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本能地四處張望,試圖找出這個莫名叫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的來源。
穆亭澈趴在草叢後面,不緊不慢地用爪子在地上扒拉著,空出左手朝著陳舟做了個關閉送話器的手勢。
滿意地看到後者至少還沒有緊張到連這種指令都難以執行,穆影帝一個翻身盤膝坐起,把自己的送話器調到喉間。放棄了胸腔共鳴,讓氣流平平滑過聲帶,喉間肌肉忽然縮緊,吐出了個奇異的嘶啞氣音:“晚安。”
幾乎就在這兩個音被發出來的下一刻,觀眾席忽然徹徹底底地安靜了下來。
作為燕影的彙報演出,觀眾中一半都是全國各大影視院校來觀摩學習的行家,自然聽得出這一句臺詞下的功底。
這種發聲方式如今已經很少被用到,它對嗓音天賦的要求極為苛刻,對技巧的需求更是登峰造極。如果不是對喉部肌肉和各種頻率共振都掌握極佳,想要穩定發出這樣的氣音來,簡直難如登天。
幾個識貨的老藝術家已經想辦法打聽起了演職員表,也有沉得住氣的,仍然在屏息等著下一句,好判斷聲音主人的持久性。臺上的封林晚自然不懂得這短短兩個字裡透出的雄厚功底,只是本能的被這個透著陰冷森寒的聲音給嚇了一跳,向後退了一步,聲音就帶了些受驚的輕顫。
“我落在什麼行星上……難道這裡沒有人嗎?”
“在地球上,在非洲。”
情緒被烘托得剛到好處,臨時客串的穆影帝挑起了個滿意的笑意,陰森森地答了一句。又巧妙地操控著嗓音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原本徹底的陰森寒冷間隱約滲透過淡淡笑意,語氣也顯出幾分不易覺察的柔和耐心:“這裡是沙漠,沙漠中沒有人,地球是很大的……”
“好!”
觀眾席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忍不住喝了聲彩,蒼老渾濁的雙眼忽然迸射出驚喜的亮芒。
舞臺上的劇情還在有條不紊地繼續下去,舞臺下看門道的內行們卻早已按捺不住激動,低聲爭論著那個不起眼的角色究竟是哪裡蹦出來的高手。可惜一群人眼巴巴地盼到了這一幕結束,也沒能看到蟒蛇的扮演者出場,倒是草叢裡動了兩下,忽然跳出來了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沒能見到高手的廬山真面目,不少人都發出了遺憾的歎息。下意識略過了那幾句過場臺詞,才惋惜地放鬆精神靠回椅子裡,就忽然聽見了個清亮至極的聲音。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兒,我還沒有被馴服呢!”
蟒蛇的聲線所遺留下來的神秘和壓抑像是被一道亮芒忽然劃破,乾乾淨淨的少年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居然清亮得不帶一絲雜質。
觀眾們不由坐直了身子,因為接近尾聲而有些懈怠疲倦的精神迅速為之一振,望向了那只半蹲在小王子面前的狐狸。
“我的天——燕影這是怎麼了,他們今年改行專門培養配音人才了嗎?!”
上影表演系的主任終於再忍不住,難以置信地低聲質疑了一句,又扯了扯身旁聽得專注的副校長:“你說這是真的小孩子嗎?他們不是說這次是畢業匯演——可要是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會連一點雜音破音都沒有……”
“是真的,你覺得就燕影那種非一米八不准畢業的神經病條款,會有這麼大點兒的小豆丁嗎?”
副校長不耐煩地甩了甩胳膊,一把揮開了他的手,目光爍爍地盯著那只小狐狸。眼中精光閃過,忽然一巴掌拍在老同事的腿上:“我知道了,肯定是那個傳說中的燕影初試第一名——怪不得燕影這次一直捂得嚴嚴實實不肯公佈,直到今天早上才放出消息,估計就是防著咱們下手搶呢!”
“這個太小了搶不到,那條蛇的配音總能有辦法試試吧?等落幕了你去問問,一定想辦法挖到咱們這邊來當老師,開多優厚的條件都行……”
動了搶人念頭的顯然不止上影一家,還沒等穆亭澈從舞臺上下來,黎老的手機上就積下了滿滿一螢幕委婉或直白的追問和邀約。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早就看出了舞臺上端倪的老人家老神在在地翹著二郎腿,滿意地欣賞著那個臭小子接二連三給自己帶來的驚喜。隨手摸過一張報幕單,掏出隨身帶著的鋼筆,劃去了陳舟的名字。
在重新寫下第一個穆字的時候,他手中的鋼筆忽然一頓。下意識抬起頭,望向了那個已經結束了所有的戲份,正悄然退入陰影中的少年。
胸口忽然被某種長久壓抑著的情緒所盡數充斥,眼眶莫名的隱隱發澀,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成一片朦朧。
“你一直問我,這麼早就叫他嶄露頭角,是不是稍微太著急了些。”
鐵畫銀鉤地將三個字在紙上落定。黎老把那張更改後的報幕單交給身旁的展致,極輕地歎了口氣,眼中隱約閃過些水色。
“他不是我第一個這麼有天賦的學生,我還有過一個學生——也有著一樣的天賦,更比誰都下得了苦功。玉不琢不成器,我求才心切,只想著更大的壓力才能叫他有更大的突破,所以即使是在他不知怎麼就莫名其妙一次次碰壁失敗的時候,我也從來都沒有替他說過一句話。還在他終於扛不住壓力,深夜給我打電話的那一天,狠狠地訓了他一頓沒出息。”
“很多時候,當人們知道錯了,就已經沒有了後悔和挽回的機會。所以我想……至少再遇到這樣的一個孩子的時候,我無論如何,也應當想辦法叫他的運氣好一些才行。”


第11章 車禍

才下了舞臺,穆亭澈就一把扯下送話器,蹲進角落裡一迭聲咳嗽起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投胎部偷偷走了後門,這個身體的基礎條件好得叫人驚歎,在開口之前,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效果居然好到了這個程度——可再好的嗓音條件也總有局限。幾天的突擊訓練顯然沒辦法把嗓子徹底打開,頻繁的音色轉換下來,咽部的肌肉幾乎已經到了極限。如果不是兩個角色的詞都不算多,他現在只怕想說話都困難。
“胡鬧——連點兒分寸都沒有,就不怕真傷到嗓子?”
聽出黎老訓斥裡的擔心關切,穆亭澈喘了口氣站起身,接過礦泉水灌了兩口,訕笑著老老實實湊過去:“黎老,我知道錯了……”
“嗓子都啞成什麼樣了,不准說話!”
黎老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終於還是忍不住露出些笑意,用力點了兩下他的額頭:“少在這兒賣乖——等演完電影回去就給我好好複習。高考要是敢考不上,你就等著挨揍吧。”
話題轉的實在太快,穆亭澈茫然地眨了兩下眼睛,本能地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問清究竟是怎麼回事,幕後的工作人員就匆匆迎了上來,拉著黎老討論起了謝幕的具體流程。
好容易等著黎老離開,守在一旁的封林晚就快步走了過去。
狐狸的道具服密不透風,穿在身上的分量也絕不算輕巧。看著穆亭澈滿額細密的汗水,封林晚連忙俐落地把他從衣服裡扒了出來,脫下外套搭在臂間,攥著襯衫的袖子替他擦了擦汗:“都濕透了,冷不冷?”
“沒事兒,透透氣就好了。”
成功從沉重的道具服裡掙脫出來,穆亭澈總算長舒了口氣。笑著搖了搖頭,才發現自己的嗓音確實明顯的啞了下來,又忍不住側過頭咳嗽了兩聲。
“你可真厲害——我開始一點都沒想到居然是你配的音,還真被嚇了一跳……”
封林晚笑著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拿出了個小藥瓶來,倒出一粒藥遞給他:“這是我們用來治嗓子的特效藥,不要咽下去,含一會兒就會好不少。只不過開始的時候可能會有點苦,忍一忍就過去了。”
幾天下來已經習慣了隨時隨地接受投喂,穆影帝心無雜念地把藥含進嘴裡,整張臉就在三秒內皺成了一顆苦瓜。
“忍住忍住,千萬別吐出來,這藥可不便宜。”
早猜到了他的反應,封林晚忍不住輕笑出聲,安撫地替他順了順後背,自己也含了一粒放在嘴裡。
大概是早就習慣了這種要命的苦澀,封林晚的神色顯得很平靜,叫剛被苦得懷疑了一次人生的穆老師心裡莫名的不是滋味。拉住他的手腕,認真地仰起頭:“封師哥,李老師向來是不准你那麼費嗓子的,你在天娛的工作那麼辛苦嗎?”
封林晚的嗓音條件好,天生的胸腔共鳴,普通話也標準,一張嘴就是磁性悅耳的播音腔。除了科學安排下的發聲訓練和稿件練習,李老恨不得平時都不准他多說話。穆景當初偷著教他練臺詞,都沒少被李老揪著耳朵訓過,要是知道這塊小木頭現在拿藥當零嘴吃,也不知道那位老爺子會是個什麼反應。
迎上他的目光,封林晚的目光閃了閃,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淺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頂,輕輕搖了搖頭。
負責催場的工作人員踮了腳朝他們招著手,臺上的主持人正在念著演職人員的名單。話劇圓滿結束,終於到了該謝幕的時候。
穆亭澈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輕推了他一把,笑著朝他眨了眨眼:“封師哥,快上去吧——今天你才是主角,這種時候可不能再隨便謙讓了。”
被那個笑容引得心頭一暖,封林晚的臉上重新帶了淡淡血色。有極明亮的光芒在眼底漸次落定,淺笑著點了點頭,轉過身快步走了上去。
名單有條不紊地繼續著,黎老顯然已經和後臺溝通過,上面已經沒了陳舟的名字。穆亭澈憑藉身高優勢毫無懸念地被淹沒在了人群中,按照流程鞠躬致謝,直到走下舞臺,跟隨引導出了主會場,還在真心實意地後悔著自己今天為什麼沒帶一雙增高鞋墊過來。
緊接著,就被斜刺裡殺出來的蒼髯老者忽然攔住了去路。
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成了搶手貨的穆影帝眨了眨眼睛,茫然地抬頭看向緊跟著聚過來的幾個人。正琢磨著是怎麼一回事,忽然被身後快步趕來的黎老架著胳膊拎了起來,一把塞進了後面人的懷裡:“帶著他從備用通道走,到車上去等我們!”
……
在黎老堅決果斷的宏觀調控下,穆亭澈被師兄們接連倒了幾次手,終於在兄弟院校和媒體記者包抄過來之前成功突圍,坐上了回去的校車。
陳舟也跟著上了車,不知道是賭氣還是生怕挨訓,沒了往日的囂張,聲也不吭地靠在角落裡種蘑菇。穆亭澈也沒心思多理他,老老實實地按照黎老的要求閉嘴養嗓子,戴上耳機閉目養起了神。
眾人都對那個奇特的聲音印象深刻,卻沒幾個真能聽得出功底來的,更多的還是驚歎於他的隨機應變巧妙救場。雖然都想湊過來聊上兩句問問情況,卻礙于黎老的嚴厲目光,一個個又都訥訥地把腦袋縮了回去。
“在聽什麼,英語聽力嗎?”
封林晚被放在了穆亭澈身邊,擺弄了一陣手機,還是忍不住好奇,湊過去小聲問了一句。
猝不及防地被提醒了高考生的身份,穆影帝難過地捂了胸口,心虛地搖了搖頭。才摘下耳機打算遞過去,厚著臉皮給他安利一發自己的歌單,裡面就忽然傳來了個熟悉的機械音。
“您好,歡迎使用地府人品兌換系統。檢測到使用者在服務區外,啟動緊急聯繫模式,本次聯繫消耗五十人品值。”
“……”
心情複雜地聽著耳機裡刻板的機械音,穆亭澈的手頓在半空,認真考慮起了去地府投訴一次的可行性。
這次的緩衝期似乎尤其短,還沒來得及質問為什麼要擅自啟動緊急聯繫模式,耳機裡的聲音就繼續響了下去。
“檢測到用戶身邊存在黑洞因素,所乘車輛將於十秒後遭遇貨車追尾。當前貨物有……”
穆亭澈猛地坐直了身子,愕然地回過身,就看見那輛顯然超載了的大貨車迅速逼近,居然眼看著就要狠狠地撞上來。
“全買全買——什麼都買!”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脊後直竄上來。穆亭澈根本沒心思多聽它說的什麼,一把扯了身旁的小木頭推到前面,撲向了坐在後排的黎老,盡力把還沒來得及反應的老人家往前推去。
刺耳的刹車聲和碰撞聲同時響起,尾窗的玻璃轉眼就碎了一地。
堆在車尾的道具和服裝起到了很好的緩衝,卻還是有強悍的力量不容抗拒地撞了過來。穆亭澈站立不穩地摔在地上,一手護住了頭部,一咬牙橫下心,放任自己這樣磕磕碰碰就地滾了過去。
也不知道究竟撞上了些什麼東西,大巴車在難得空曠的國道上接連撞了幾次護欄,才終於冒著火花停在了路邊。後面的貨車也已經停了下來,貨車司機神色慌亂地跳下駕駛室,後退了幾步,頭也不回地朝著道旁的林子鑽了進去。
“快快,後面是油箱——快下車!”
車尾幾乎已經被撞得徹底變形,所幸堆著的都是些道具服裝,及時地把黎老給推了出去,穆亭澈反倒成了斷後的一個。
強悍的力道狠狠撞在後背上,他的眼前短暫的黑了一瞬,下意識屏住呼吸,就忽然被人一把護在了身下。
“封師哥……”
胸口一陣陣的悶疼,穆亭澈艱難地喘了兩口氣,抬手扯住了他的袖子。卻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對方攬著背頸腿彎一把抄了起來。
車尾被撞得幾乎徹底變形,黑煙沒多久就冒了出來。封林晚被嗆得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卻還是嚴嚴實實地護著懷裡的少年,快步沖下了大巴車。
身後傳來了不輕不重的爆炸聲。爆炸的範圍似乎不大,卻還是有滾滾熱浪伴著火星和濃煙直沖過來。
胸口還有些發悶,可也不至於就要影響行動。穆亭澈深吸口氣撐起身,想要跳到地上替他減輕些負擔,卻被封林晚更用力地往懷裡一扯,忽然縱身撲倒在了地上。
身後忽然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巨響,似乎是貨車裝著的什麼東西也被引燃了,灼熱的硫磺氣息夾雜著紛飛的灰燼直撲過來。
穆亭澈被那塊小木頭穩穩當當地護在懷裡,悶悶咳嗽了兩聲,眼眶忽然被嗆得的隱隱發酸。


第12章 頭痛

“別害怕——閉上眼睛,一會兒就好了……”
四周都是嗆人的硫磺氣息和濃煙,穆亭澈才咳了兩聲,就被護在身上的人一手攬進懷裡,安撫地輕拍了兩下後背。
雖然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心裡卻莫名暖得發酸。情形還算不上有多危急,穆亭澈沒有亂動,安靜地靠在他胸口,輕輕點了點頭。
封林晚沒有用古龍水之類的習慣,身上是乾淨的淡淡香皂氣息,把嗆人的煙霧和灼燙的熱浪一併隔絕在外。明確而堅決的保護姿勢叫穆亭澈有些陌生,用力眨了兩下眼睛,盡力眨去了眼中的霧氣:“封師哥,我沒事——”
“沒事就好,站得起來嗎?”
封林晚的嗓音也嗆得有些發啞,低咳兩聲爬起身,嘗試著扶住了他的胳膊。
之前那次撞擊引起的悶痛已經差不多平復,穆亭澈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他的手臂縱身跳起。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熊熊燃燒的大火,才終於隱約覺出些後怕來:“超載還敢疲勞駕駛,真是不要命了……”
“還有工夫操心人家要不要命,你剛才可差點把我嚇死了。”
封林晚笑著搖了搖頭,替他擦去了臉上沾染的灰塵,朝前頭幾乎就要衝回來救人的眾人擺了擺手,側過頭握住了他的手:“快走吧,黎老不知道得有多擔心呢。”
迎上他的目光,穆亭澈也笑著點了點頭,快步遠離了依然存在著不小隱患的事故現場。才和大部隊會合,腦袋上就又挨了一記熟悉的力道:“臭小子,不要命了?!”
“要要,肯定得要。”
穆亭澈連忙規矩站好,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舉起一隻手鄭重地發了個誓。
黎老被他的耍寶氣得失笑出聲,無奈地搖了搖頭,也不捨得再下手,把兩人一手一個拉了過來:“行了行了,少耍貧嘴——你們兩個傷到沒有?多虧了小封,不然這臭小子沒准就一塊兒被炸上天了……”
局勢雖然看著兇險,兩個人卻還都算得上是全身而退。聽見黎老的話,封林晚的臉上就又帶了些靦腆的血色,淺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揉了揉穆亭澈的腦袋:“我沒事,黎老,師弟好像被嗆著了……”
“都劃破了還說沒事,傷口不處理可是要感染的。”
憑藉著身高優勢,穆亭澈一眼就發現了他手背上的血痕。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手腕,從兜裡掏出瓶酒精棉球熟練地消了毒,又摸出了個創可貼拍了上去,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傷到?”
“……”
被他過於一氣呵成的動作震懾,封林晚眨了眨眼睛,一時居然沒能立刻出聲回應。
才意識到四周仿佛尤其安靜,穆影帝收起手裡的東西,茫然地望了一圈滿臉肅然起敬地圍觀人群:“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你之前到底是過的什麼日子,才會隨身帶著這種東西啊……”
展致拍了拍他的腦袋,把他推到了黎老面前:“黎老,小師弟爸媽都出國了,連個監護人都沒有——我看他也不像是會做飯的樣子,要不您就先把他收留在燕影算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爸媽居然還有心思出國?”
聽了展致的話,黎老就不滿地皺起了眉毛,毫不猶豫地大手一揮:“我不在學校裡面住,那間宿舍批給你。飯卡你自己拿著,等回去給你找幾個大一的學長輔導輔導功課——就這麼定了,你有沒有什麼意見?”
口袋裡還揣著張長期飯卡,吃人家嘴短的穆影帝當然不敢有什麼意見,連忙搖了搖頭,配合地上交了自己的監護權。
遠遠傳來了消防車和警車的警報聲,接檔的校車也及時趕到。場務任勞任怨地留下溝通情況,剩下的人坐上車重新上路,驚魂未定的心情總算平復,說笑聲也重新漸漸熱鬧起來。
擔心這兩個小傢伙會不會出現什麼情況,黎老原本打算先送他們去一趟醫院,奈何兩人一個比一個搖頭搖得堅決。也就只好先往學校回去,叫眾人先換了衣服卸過妝再作打算。
穆亭澈坐在封林晚邊上,琢磨著自己剛才隱約感覺到的不對勁,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湊到他胸前仔細嗅了嗅。抬了頭剛要說話,就一眼瞄見了那塊小木頭臉上局促的淡淡血色。
“師弟,你——你幹什麼?”
也不知道想歪到了什麼地方,封林晚不自在地往後挪了挪,望著他的目光就帶了些不安。
穆亭澈無奈地歎了口氣,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封師哥,你居然敢抽煙,信不信我去告訴李老師……”
話還沒說完,就被封林晚一把捂住了嘴,緊張地搖了搖頭:“千萬不要!師弟——你想要什麼,師兄給你買,回頭請你吃烤鴨……”
大概是才緩過勁來,猝不及防地被按回了座椅裡,背後被撞到的地方忽然傳來了一陣鑽心的疼痛。
穆影帝毫無懸念地保持了一貫的水準,神色淡然目光平靜,連呼吸的頻率和強度都沒有絲毫改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談起了條件:“我想去天娛玩兒,想看你做節目。”
“可以是可以——但你現在學習重要,過不了幾天又要去跟展師哥拍戲,黎老是不可能會放你出去的。”
封林晚自然看不出他的異樣,為難地點了點頭,貓著身子和他湊到一塊兒。心有餘悸地往前面瞄了一眼,聲音就又謹慎地壓低了些。
“在高考之前,你就不要幻想著還能做別的了。黎老會找各種師兄師姐來給你補課,你每天練晨功的時候不用念臺詞,就直接念課本就行,藝術生數學好的不多,可能會和教育系那邊溝通找人來教你。要是連展師哥都被黎老下了任務,你進組都要背著書包進去……”
“……”
終於徹底意識到了自己即將面臨的悲慘命運,泰山崩於面都不改色的穆影帝眼前一黑,生無可戀地倒回了椅子裡。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瞬間就把那塊小木頭竟敢吸煙的事忘了個乾淨。
見他沒有再糾纏著先前的話題,封林晚才稍稍松了口氣,歉意地望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摸出顆巧克力來遞給他:“其實也沒那麼痛苦,就是看起來比較可怕,咬咬牙就撐過去了。等你進了燕影之後——”
“等我進了燕影之後,要是不想辦法逃出去拍戲,日子肯定會更難熬的。”
雖然每天都在堅持著晨功,但只要一想到還要被黎老再押著把爛熟於心的東西從頭學一遍,穆亭澈就覺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暗自下決心一定要想辦法出去接私活,接過巧克力塞進嘴裡,把外頭裹著錫紙用力捏成了個小球:“我必須要抓緊時間,不能再這麼懈怠了!”
“你能這樣想就好——其實三百分很好考的,只要努努力就能夠到了。只不過黎老一向喜歡防患於未然,至少得叫你能考到五百分才放心,說是這樣即使最後一科英語因為遲到進不去考場,也能穩打穩的保證考進來。”
封林晚認真地點了點頭,低聲補了一句,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聽說是原先有個前輩考燕影,連續三年都是藝考第一,文化課也不錯,可偏偏每次都在高考上出狀況。第一次不知道為什麼缺考,第二次又遲到了沒考上英語,把黎老都氣壞了。到了後來,就有了這麼個高射炮打蚊子的傳統……”
“那這個前輩還真是非常的——非常的坑人坑己……”
穆影帝含著熱淚一把捂住了眼睛,實在張不開口糾正他那個傳說中的前輩其實考了整整五次,缺考的那一次真實原因是連人帶書包都掉進了井蓋被偷的下水井裡。也只好默認了這個簡化版的光榮事蹟,不得不接受了自己其實是被自己給狠狠坑了一把的慘痛事實。
作為經歷過地獄模式的過來人,見到了小師弟悲痛欲絕的反應,封林晚就油然生出了濃濃的責任感。細心地給他介紹了一路的備考期求生秘笈,體貼地安慰了一路,又主動提出了幫他去宿舍安置東西。
黎老正愁沒人盯著這個看不住就會闖禍的臭小子,也就順勢答應了下來。摸出把鑰匙塞過去,匆匆上了樓直奔會議室——臭小子的名聲還得再壓上幾天,等電影進了組再徹底放開採訪才會有更好的效果,現在的時機未到,還得想辦法把那些饑渴的媒體壓一壓才行。
還不知道老人家已經替自己操心到了這個地步,有小木頭當免費勞力的穆影帝心情頗佳,心安理得地支使著他幫忙把參考書和課本背到了宿舍。熟門熟路地脫了外衣掛在門口,撩起些水用力洗了把臉。
“師弟,今天的事——不要告訴李老好不好?”
封林晚任勞任怨地陪著他忙活了一路,幫忙整理好了書桌和床鋪,才又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李老不知道我抽煙的事情,要是被知道了,我一定會被打瘸的……”
肩背上疼的越來越厲害,連稍微動一動都隱隱的發酸發脹。穆亭澈正全神貫注地活動著關節檢查有沒有受傷,忽然被他輕拍了一把,猝不及防地狠狠打了個哆嗦,咬著牙根倒吸了口涼氣。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放心,只是小傷!ヾ(⊙ω⊙)ノ

第13章 套餐

“怎麼了——是不是還是傷到了?!”
封林晚連忙把他拉到身旁,抬手就要解他身上的襯衫。穆亭澈自己心裡有數,笑嘻嘻地搖了搖頭,靈巧地側身躲開:“沒事沒事,應該是撞青了,沒傷到筋骨……”
“那也不行。你還小,受傷了還這麼不上心,將來落下病根怎麼辦?”
看著他不當回事的反應,封林晚的語氣忽然嚴肅下來,一把拉住了他。動作輕緩地解開了扣子,推著他轉過身,就忍不住吸了口冷氣。
這年頭的高中生就沒幾個曬的太陽光足夠的,穆亭澈的膚色又原本就偏白,那一片已經發紫的淤青就尤其明顯。從右肩蔓延到了大半個後背,顯得尤其觸目驚心,叫人看一眼都忍不住跟著疼。
封林晚忍不住抿了抿嘴,無奈地歎了口氣,照著他的頭頂輕拍了一把:“這樣了還說沒事?還不快把衣服穿上,先去醫院再說。”
“封師哥,我真沒事——萬一叫黎老知道,說不定就管我管的更嚴了。”
穆亭澈俐落地把衣服穿好,又當著他的面活動了兩下胳膊。封林晚卻顯然不買他的賬,板了臉色取過門口的羽絨服替他套上,單手攬過他的肩,小心地避開了背後的傷處:“不要緊,我送你去醫院。就說咱們出去取點東西,黎老不會多想的。”
他的車就停在了樓下的停車場,走幾步就能到。拉著穆亭澈不由分說地一路上了車,把暖風打開,又細心地替他調整了座位的角度:“現在感覺怎麼樣,疼得厲不厲害?”
疼自然是疼的,可也到不了傷筋動骨的地步。穆亭澈側過身靠在椅背上,笑著搖了搖頭,車裡也帶著淡淡的煙草香氣,叫他的嗓子又有些發癢,一時也不敢貿然開口。生怕再咳嗽上兩聲,又要被這塊擔心過度的小木頭拽到呼吸科去轉上一圈。
“剛才是不是嚇到你了?他們總說我嚴肅的時候嚇人,我不是故意想凶你的……”
見他不說話,封林晚只當他是賭氣,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就又放緩了不少:“總得去醫院看一眼,我知道你是怕黎老擔心,可自己的身體自己都不注意怎麼行呢?”
“封師哥,那你呢?”
車內的暖風迴圈起來,叫原本就已經淡不可查的煙味又散了不少。穆亭澈也松了口氣,抬起頭看著他,不依不饒地追問了一句。
封林晚一時沒能反應得過來,茫然地側過頭望著他:“我——什麼?”
“你是學播音出身,現在做的又是主持人,吃的就是嗓子這一碗飯,該知道抽煙也對嗓子尤其不好。”
當初的穆景其實也抽過煙,壓力最大的時候一顆接一顆停不下來,清楚那是個什麼滋味。只是在發現了嗓子一天不如一天,連氣息和音域都受到了影響之後,就毫不猶豫地戒了煙,後來無論多眼饞,都逼著自己再沒碰過。
封林晚是他親眼看著成長起來的,勤奮聰明,老實聽話,最標準的優等生,一眼就知道從小到大都是三好學生班幹部的那種。當初去個網吧都害怕得不敢進門的小木頭現在居然學會了抽煙,雖然目前還只是在偷偷摸摸的心虛階段,也叫當老師的心裡怎麼都覺得不舒服。
沒料到這樣也能繞回到自己身上,封林晚局促地摩挲了兩下方向盤,輕抿了下唇,目光忽然就顯出了些黯淡。
他沒有回答穆亭澈的問話,只是沉默著發動了車子。穆亭澈也不急著逼問他,戴上耳機靠進椅子裡,打算查一查自己之前情急之下,究竟都買了些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五十人品值的漫遊服務顯然花的很值,系統還在隨時待命,一檢測到他重新戴上了耳機,就立刻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歡迎回來,感謝您使用人品兌換系統服務。您已購買的貨品有:自動探查系統,三百人品值;千鈞一髮力挽狂瀾人設,三千六百人品值;全車人安全脫險,五千人品值。”
提心吊膽地聽了幾個價格,雖然多少有些肉疼,可也畢竟是救下了一車的人,相較之下倒也還算值得。穆亭澈才松了口氣,耳機裡的機械音忽然頓了頓,才又繼續報了下去。
“……身體素質緊急強化套餐,十二萬九千三百人品值。”
幾乎是用上了全部的意志力叫自己沒有立刻跳起來,穆影帝太陽穴旁青筋暴起,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次,險些一口老血噴了出去。
這樣一個聽起來就一點都不厲害的名字,居然獅子大開口地要了他快十三萬——就算托上輩子的福,穆影帝實質上其實是個資產過億的富豪,這直到目前為止還只出不進的人品也不是這樣揮霍的。
穆影帝心疼得直捯氣,眼前止不住地一陣陣發黑,機械提示音卻顯然不能理解他的心痛,不為所動地繼續響了下去。
“身體緊急強化套餐項目包括:力量強化,乙等;速度與反應強化,甲等;身體強度強化,乙等;柔韌度與靈敏度強化,甲等。根據使用者實際情況,附加專案有:身高達到一百八十公分,體重控制至六十公斤以下,體型偏瘦。如有繼續強化等額外需求,可購買地府公司其他規格同類產品。”
聽過了具體的項目之後,心疼得幾乎暴走的穆影帝才漸漸冷靜下來,放棄了立刻殺回地府去投訴的念頭。
不得不說,雖然名字聽起來確實毫無吸引力,這個強化套餐的內容還是很令人驚喜的——雖然通過自己的鍛煉也不是不能達到這個水準,但顯然需要漫長的時間。對於一個接下來四個月都要被關在屋裡沉迷學習的高三生來說,要通過健身實現這樣的效果顯然是不現實的。
怪不得自己在把小木頭和黎老扔到前面去的時候,感覺居然十分輕鬆,那樣激烈的撞擊也只是叫自己身上青了一塊。穆亭澈下意識攥了攥拳頭,偷偷摸了兩下手臂上不甚明顯卻頗為流暢的肌肉線條,想到自己還在外面,終於還是忍住了撩開衣服看看有沒有腹肌的強烈衝動。
臉上忽然被貼近了個溫暖的熱源。穆亭澈下意識打了個激靈,從沉思中回過神,就迎上了封林晚關切的目光:“怎麼了,忽然出了這麼多汗——是不是剛才碰到傷的地方了?疼得厲害嗎?”
後知後覺地發現車已經停了下來。對方的胸口微微起伏著,身上也還帶著些寒意,手裡拿著一杯溫熱的布丁奶茶,顯然是剛跑下車給自己買回來的。
雖然弄不清楚擔心自己撞疼了就跑去買奶茶是個什麼邏輯順序,穆老師還是很感動於這塊小木頭的體貼,道了聲謝把奶茶接過來:“封師哥,你自己不買一杯嗎?”
“我不喜歡喝奶茶——你喝吧,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封林晚連忙搖了搖頭,探過身仔細瞄了瞄他的臉色,見到他確實沒什麼生氣的意思,神色才終於輕鬆了下來:“路上有點堵,估計到醫院就中午了。我正好請你吃頓飯,想吃點什麼?”
“吃什麼都行,我不挑的。”
見到他眼底的心虛,穆亭澈才想起兩人剛才似乎確實進行了個不大愉快的話題。捧著那杯奶茶喝了兩口,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封師哥——你是因為怕我生氣了跟李老師告狀,所以特地跑下去買的奶茶嗎?”
“不開心的時候吃一點兒甜的東西,心情就會好很多。我沒辦法回答你的問題,可也不想叫你因為這個不高興……”
柔嫩乳黃的布丁融在淡咖色的奶茶裡,墨玉似的珍珠被吸管攪得上下浮動,看上去就誘人不已。封林晚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喉結就跟著動了動,艱難地向一側錯開了目光。
看到他奇怪的反應,穆亭澈忍不住湊了過去,戳了兩下他的胳膊:“封師哥,就算我們的日子已經艱難到只能買得起一杯奶茶,其實也可以分著一起喝的……”
“不——不是的,只是我不能再喝這些東西了,再喝的話又會長胖了。”
封林晚閃電般側過頭,躲開了他遞過來的奶茶,堅決地閉上了眼睛,拒絕掉了面前□□裸的誘惑:“我已經比畢業的時候重了十多斤了,再這麼下去,我肯定還要跑健身房,還不如就從源頭上徹底掐斷呢……”
沒想到居然是這麼個簡單的理由,看著他一臉糾結的神情,穆亭澈不由輕笑出聲,故意拿著奶茶在他面前晃了兩下。
醇香的奶茶香氣叫封林晚按捺不住地睜開眼,迎上對方促狹的目光,頭痛地重重歎了口氣:“我現在有點後悔了,剛才就應該給你買泡芙的……”
在發現了這塊小木頭的弱點之後,穆影帝的心情就迅速好了起來。不大的奶茶磨磨蹭蹭喝了一路,還有意叼著吸管吹泡泡,叫開著車的封林晚險些委屈得哭出來。
路況有所好轉,終於順利趕在下班之前到了醫院。穆亭澈傷得並不重,封林晚卻還是沒法放心,一定要拉著他拍過片子確定了沒事。又仔細記下了醫生的囑咐,才細緻地幫他穿好衣服,攬著人出了醫院。
封林晚在天娛過得或許不算好,卻畢竟有拿得出手的咖位,這樣走在路上,自然也不難被人給認出來。
幸而路人們大都不怎麼會對一個主持人追星。偷偷拍照傳微博朋友圈的不少,倒沒什麼人上來要簽名合照,總算叫兩個人順利地從人流密集的門診大廳鑽了出來。
“好了,要不要吃點兒什麼東西?記得左邊路口有一家的菜很不錯——”
確認了他確實沒有傷到筋骨,封林晚的神色才終於鬆快了不少。卻還沒把話說完,目光忽然微凝,腳步就跟著慢了下來。
“封師哥,怎麼了?”
穆亭澈的身高不夠,第一眼還沒能注意到有什麼異樣。後知後覺地調整了視線的角度,才留意到面前不知何時竟站了個人,臉上帶著看不出情緒的和氣笑意,目光視若無物地掠過自己,直接落在了那塊小木頭的身上。
“戈——戈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小木頭:不,我不愛喝奶茶 QAQ

第14章 開導

迎上對方的注視,封林晚忽然顯出些緊張,本能地站直身子,謙遜地低下了頭。
看清楚了來人,穆亭澈抱著胳膊挑了挑眉,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個不速之客,他倒是一點都不陌生。
“小封啊,這兩天都沒見你,錄影也不來。我還當你在排完了話劇,又因為別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呢。”
戈良爽朗地笑起來,拍了拍封林晚的肩,語氣仍然是一貫的熟稔親切:“知道你們年輕人玩兒心大,有事沒事都想往外頭跑。可咱們這一行還不就是沒個休息的功夫?習慣了就好了——收收心,今天過後就回台裡幫忙吧,下周的節目流程還沒人做呢。”
“不是的,戈老師,我——”
就算是再遲鈍,也能聽得出他話裡的意思來。封林晚連忙搖了搖頭,剛想要解釋自己並沒打算偷懶,戈良就笑著打斷了他的話:“行啦行啦,知道你最近的工作負擔有點兒重,還不是能力越高責任越大麼?之前頒獎典禮解圍解得好,台領導點名誇了你,你可得趁熱打鐵再接再厲才行啊……”
聽著他話裡話外不能再明顯的敲打,穆亭澈就忍不住不耐煩地微皺了眉,雙手插在口袋裡轉向一邊。尋了個機會瞄了一眼那塊小木頭,見他眼裡居然沒有日常被誇時的靦腆局促,心裡總算舒服了些。
看來——這塊小木頭,其實也沒迂到他想像中的那個地步……
“謝謝戈老師,我會努力工作的。”
封林晚猜不大透對方說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卻本能地知道自己一點都不願意聽這些話。低著頭道了句謝,拉起了身邊假裝看風景的穆亭澈,想要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他的力道使得並不大,誰知才一拉住他的手臂,穆亭澈卻忽然倒吸了口冷氣。抬手虛護住肩膀,臉上就顯出了些難抑地痛苦神色。
“師弟——怎麼了?!”
雖然檢查結果沒什麼大礙,封林晚卻還是被他嚇了一跳,也顧不上戈良,連忙把趔趄一步的人穩穩扶在懷裡:“是不是剛才不小心碰到受傷的地方了?疼得厲害不厲害,要不要再回去檢查檢查?”
忽然鬧出這麼大動靜,為了保持住自己平易近人的暖心人設,戈良原本打算離開的步子就又不得不緩了下來,也關切地湊了過去:“這是你師弟?怎麼了,受傷了嗎?”
“我們一起去的會堂,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師弟被撞了一下。我不放心,就帶他來看看……”
總算有機會把之前被打斷的解釋說了出來,封林晚卻沒什麼心情多理他,只是關切地扶住穆亭澈的肩:“師弟,怎麼樣,疼得厲害嗎?”
“沒事沒事,剛才一不小心扯著了,封師哥不用擔心。”
穆亭澈蒼白著臉色抬起頭,體貼地淺淺笑了笑,隱隱打顫的手和微啞的聲音卻還是洩露了之前的強烈痛感。懂事又乖巧的形象配上額頭的隱隱冷汗,叫人看著就覺心疼不已。
到了這個份上,也由不得戈良再裝傻下去,只能硬著頭皮擺出了個耐心的架勢。揉了揉穆亭澈的腦袋,望向封林晚,語氣和緩地責備了一句:“既然孩子受了傷,那當然是看醫生重要——小封,你剛才怎麼不早說?我還當你是出來閒逛偷懶的呢。”
“我——”
封林晚在舞臺上從來不缺急智,私下裡卻總是不大擅長說話。下意識應了一聲,就把解釋的話又咽了下去,只輕輕點了點頭:“戈老師,沒事的話我先帶師弟回去看一眼。他疼得厲害,我不大放心。”
“快去快去,別在這裡耽擱時間了。”
戈良連忙揮了揮手,示意兩個人趕快回去,自己則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被他扶著進了電梯,穆亭澈臉上的虛弱痛苦就瞬間煙消雲散,精神抖擻地站直了身子:“封師哥,你之前還招惹過那個戈良嗎?”
“你沒事了嗎?”
還真以為他是被牽動了傷處,見到面前忽然又活蹦亂跳起來的小師弟,封林晚一時還有些難以反應得過來。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關切地追問了一句。
十分滿意於自己毫無退步的演技,穆影帝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按停了電梯,直接拉著他從二層走了出去。
“以戈良的咖位,是有可能會有各種狗仔跟著他的。以後他再和你說這種故意顯你不好的話,你不用給他面子,當面解釋就行了。反正他都已經這樣了,也不會因為你好欺負就少欺負你一點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十分篤定,叫人聽了就不由自主地跟著信服。封林晚聽得怔了怔,下意識點了點頭,才忽然反應了過來:“師弟——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的?”
“先別管我是怎麼知道的,我還更想知道——你都在天娛呆了兩年了,怎麼連這些都還不知道呢……”
想起那塊剛才被堵得說不出話的小木頭,穆老師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恨鐵不成鋼地瞥了他一眼。看著他依然懵懂的神色,卻終歸連脾氣都發不出,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拉著他繞回樓梯慢慢走下去。
“我真懷疑李老是不是除了播音技巧和業務知識之外,就什麼都沒教給你——像你這種脾氣,還待在這個圈子裡,要是受了委屈該怎麼辦?”
當年的穆景自然也是會受委屈的,可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他都會或圓滑或直接地反擊回去。無論效果怎樣,自己心裡至少不會積一口鬱氣。而大多數時候,他也都能巧妙地挑動吃瓜群眾的情緒,叫大部分人都自動站到自己的一邊。要是真像這塊小木頭一樣,只怕別人還沒怎麼樣,自己先是要抑鬱的了。
聽見他的詢問,封林晚的目光又暗了些,握著他的手下意識緊了緊,依然沒有說話。
穆亭澈也不指望他被自己一句話就醍醐灌頂大徹大悟,正盤算著以後再找機會多開導他幾次,對方的手機卻忽然震響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對面是什麼人,但看這塊小木頭的反應就知道沒什麼好事。穆亭澈抱著胳膊耐心地等他打完電話,看著他神色不定地收起了手機,索性體貼地主動挑起話頭:“怎麼了,是誰來的電話?”
“台裡——說現在要緊急錄製節目,要我這就回去……”
遲疑著緩聲應了一句,封林晚的唇抿的有些發白,卻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拉住了他的手臂:“走,我先送你回去,然後再去台裡,能來得及的。”
“我自己就能回去,你趕快去吧。”
穆亭澈搖了搖頭,向後退了一步,卻沒能掙開他攥著自己的手。
見到那塊小木頭固執的神色,穆老師忍不住揉了揉額角,頭痛地輕歎口氣。不得不再度耐心下來,拉著他苦口婆心地講起了道理。
“話劇公演才結束,現在正是首發新聞的時間段,估計叫你回去也和這件事有關。如果你不儘快回去,一來你們台裡會懷疑是不是還有其他媒體私下聯繫了你,二來也會給人留下你演了個話劇就不把本職工作當一回事的印象。無論哪個對你都不好……聽話,快回去吧,我自己坐地鐵回去就行了。”
一番話說下來,穆亭澈自己還沒覺得怎麼樣,封林晚卻怔怔地瞅著他,眼眶竟倏地紅了一圈。
當年他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每每固執鑽牛角尖,穆景也是這樣耐心地擺事實講道理,一二三條和他列個清清楚楚,少有不由分說強迫他的時候。
他其實不擅和人打交道,逼急了就慣於沉默,卻總給人留下傲氣的印象。只有穆景從不惱他,被氣得狠了也只是搖搖頭無奈苦笑,沒好氣地叫上他一聲小木頭。
被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穆亭澈心中一沉,暗道了一句不好。目光難得心虛地轉了轉,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莫名衝動,湊上去抱了他一把,安慰地拍了兩下後背:“好了,別多想——封師哥,快去台裡吧。”
你已經不是學生,老師也已經沒辦法到哪兒都護著你,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任性了。
後面的話被咽了回去。望著那塊小木頭仍有些恍惚的神色,穆亭澈輕歎了口氣,拿捏著力道抬手推上他的後背。
封林晚被他推著往下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望著他,眼眶依然微紅。穆亭澈看得心裡難受,朝他招了招手,一閃身就鑽進了擁擠的人流裡,三拐兩繞就沒了影子。
那之後的幾天,他再沒能看到封林晚。也不知道那塊小木頭那天是怎麼回的台裡,折騰了一上午,中午是不是還餓著肚子,連飯都沒來得及吃上一口。
他原本以為封林晚再忙也會找時間聯繫他,可也不知道是不是生了他那天不告而別的氣,手機一直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兒動靜。
那天在醫院遇到戈良的事果然沒能躲得過狗仔。雖然標題還是“震驚,當紅主持人竟和一少年同入醫院”這種無聊的UC體,但至少還算被他把整體畫風扳了回來。下面的留言大抵都是清一色的表揚小木頭古道熱腸,間或加上兩條誇他長得不錯的,不少人興致勃勃地猜著他的身份,卻始終眾說紛紜,沒能討論出個結果來。
既然那塊犯軸的小木頭不聯繫他,穆亭澈也來了脾氣,幾天都沒再發消息過去。安心地留在燕影複習了一個星期,終於毫無懸念地應了封林晚的話,老老實實地背著書包進了《淡墨繁花》的劇組。
叫他意外的是,自己才一進組,就被洶湧而至的記者和媒體給堵了個正著。
作者有話要說:  可成熟的穆老師:誰還不會賭氣!來啊!(>д<)

第15章 採訪

其實眼前的情形倒也正常——按照常理,燕影每年的藝考狀元都會被大肆宣傳報導一次。而當這個新科狀元考了有史以來的最高分,又因此被特批加入燕影話劇彙報展演,並且在展演上意外的大放異彩的時候,這個規模就顯然又要被翻了不止一番。
先前都被黎老關在校園裡潛心學習,才出了門就迎上眼前闊別已久的架勢。穆影帝掂了掂肩上沉重的書包,迅速結合已知資訊,推理出了目前的情況。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把這群記者壓到自己進組了再來。老爺子估計是既想給自己目前的熱度再加一把火,也想讓自己再替展致的電影添一回油。
雙贏的局面看著輕巧,也不知道堵住記者媒體到底要花多大的力氣。穆亭澈的眼眶有點發酸,眼裡卻帶了些與有榮焉的笑意——燕影是不會放棄他的任何一個學生的。他們從老一輩那裡得到保護,再把這一份傳承回饋到下一代學生身上去,那塊小木頭,也一定會有他的老師護著他……
想通了這幾天心裡的糾結,穆老師心情頗好地抬起頭。熟練地迎上面前簇擁著的記者,迅速換上了謙遜得體的柔和笑意。
他這一抬頭不要緊,舉著話筒蓄勢待發的記者們齊刷刷地一愣,居然連原本的嘈雜聲都靜了下來。
人們看到美的事物時,是會本能地發出讚歎的。但當美已經達到了驚豔的層次,反而會暫時失去表達語言的能力。
一時也沒能料到眼前的局面,穆亭澈疑惑地望著面前齊齊消音的記者,微微睜大了眼睛。本能地微偏了下頭,就聽見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雖然在重生之後也短暫地驚豔於這個新身體的好相貌,但穆影帝畢竟不是個多自戀的人,對自己這張臉還沒投入過太多的關注。加上他之前一直待在燕影,本能地就在過於熟悉的環境裡脫下了外殼——要知道,就算一個長得再好看的人叼著棒棒糖招搖過市,也是很難算得進驚豔的級別的。
可現在卻不一樣,回到鏡頭前的他,幾乎完完全全是當初的穆景。
穆景的長相其實只能算中上,扔進帥哥美女雲集的娛樂圈裡,根本連個水花都砸不起來,所以才不得不另闢蹊徑——並不是只有一張五官精巧恰到好處的臉才能叫人覺得好看。眼睛睜得多大,目光轉向哪裡,嘴角上揚多少,怎麼找角度怎麼利用光影,他有的是辦法頂著一張平凡的臉叫粉絲們捧著臉尖叫出聲。
那一輩子無休止的碰壁卻也激出了他脾氣裡的執拗。既然每次的機位都跟自己過不去,那就想辦法讓自己沒有死角,既然只要在外面稍一不注意形象就會被狗仔偷拍,那就乾脆無時無刻不保持著最好的形象。粉絲喜歡他就是註定了跟著他受委屈的,總得叫他在這種細節上補償一些。也能叫那些小姑娘說起自己的時候,有資本自豪地跟人拍胸口,大大方方地報出自己的名字。
他一路走來不易,即使明知道是鐵打的偶像流水的粉絲,也依然對這份萍水相逢的相守倍加珍惜。
可他卻忘了——他早已經不再是穆景。曾經的那一套已經爛熟於心的表情管理出現在這樣一張面癱都能當飯吃的臉上,其殺傷力也顯然不可同日而語。
想通了癥結所在,穆影帝的眼裡就帶了些無奈的笑意。搖了搖頭正要開口,忽然被沖在前面的新明社記著一把攔住:“先別說話——保持住剛才的角度,照完相再說!”
玩心忽然大起,穆亭澈眼裡閃過些狡黠笑意。偏偏不按著他的吩咐,輕挑唇角側過頭,目光清透笑意明亮,就險些被一片閃光燈晃瞎了眼睛。
穆景習慣的那些表情管理畢竟還是有些成熟了,總得稍作些調整——他現在可還是個正在長身體的高中生,一定要讓廣大觀眾相信他還能長高才行。
兵荒馬亂的拍攝結束,才總算開始了正常的採訪流程。
只要不是別有用心,記者們通常是不會難為這種沒什麼名氣的學生的,問的問題也都是例行公事,不帶有什麼特別的引導性。尤其是新明社、朝聞早報和學子直通車這些公辦性質的媒體,對上這個看著就討人喜歡的小傢伙,連語氣都不覺間耐心了不少。
習慣了暗流湧動步步是坑,被當成小孩子照顧的穆影帝反倒有些不適應,不得不盡力放慢了思路。配合著做出了乖巧懂事的架勢,老老實實地按黎老的交代,流暢地背起了標準的官方回答。
直到目送著一批官媒離開,各大娛樂頭條蜂擁著湊成一圈,一個有些刺耳的聲音才忽然冒了出來。
“小穆同學,首先恭喜你的演出十分成功——不過現在網上也流傳著一種說法,說狐狸的角色原本是陳舟的,你是因為有後臺才會頂替了他。對於這種說法,你有什麼解釋嗎?”
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出,穆影帝總算來了精神,興致勃勃地望了過去。
娛樂早知道,天娛台的看家節目——他倒不意外又是天娛的人找自己的麻煩。畢竟當初能叫戈良在那麼大場面的直播上難為自己,那個陳舟在天娛的關係絕對不小,找個記者來難為難為他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學生,想來也實在費不了什麼力氣。
大概是看著穆景的風波已經漸漸過去,終於想清楚了自己的威脅其實並沒什麼力道,居然就又不死心地湊上來找麻煩。
對於這種送上門來找打的NPC,當然是要選擇配合他。
本來就是個怎麼順著答都不對的問題。迎上記者期待的目光,穆亭澈隨手摘了書包擱在地上,活動了兩下被書包壓得酸痛的肩膀,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這話說得不准。”
“哪裡不准?”
見他這麼容易就上了套,天娛記者的目光也跟著一亮,話筒又往前伸了伸,殷切地等著他繼續解釋。
穆亭澈卻只是慢慢揉著右肩,誠懇地抬起頭,臉上帶了少年特有的乖巧無辜。
“陳師哥的角色不是狐狸,是蛇——但是當時師哥的送話器出了問題,怎麼都發不出聲音,我恰好也背了這一部分臺詞,腦子一熱就頂上去了。為了這件事,下臺之後黎老師還把我好好訓了一頓呢。”
私下裡的情況只有燕影內部的人知道,報出去的演員表本來就是陳舟飾演蛇,陳舟本人更不可能把那些丟人的事主動出去四處宣揚。那記者其實也不大清楚實情,被他這麼一糾正,反倒愣在了當場,本能地摸向了身側的手機。
“我的天,這麼沉的書包——小穆同學,你到底是來演電影的還是來複習備考的?”
這一愣神的功夫就出了個空檔,其他頻道的記者立刻見縫插針地擠了進去——他們可不像天娛一樣必須護著那位陳公子,犯不上和一個半大的孩子作對。趁機打個圓場把話頭岔過去,還能博得個照顧後輩的好形象。
這年頭觀眾的眼睛可是越來越雪亮了。天娛是綜藝衛視的老大哥,可要是老這麼按照當年的一套糊弄觀眾,早晚是要自砸招牌的。
終於遇到了一個發現自己書包沉的,背著一整套王后雄進組的穆影帝眼中忽然泛起了熱淚,深情地抱住了少說也有十來斤的書包,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是來演電影的,但我也愛學習,學習使我快樂。”
很多時候,走紅都是要靠機緣的。
這個時候的穆影帝還完全沒有料到,自己沒有因為藝考狀元的名頭出名,沒有因為有機會去人民大會堂演話劇出名,而叫他猝不及防火起來的,居然是一張“我愛學習”的表情包。
就在他進組的當天晚上,除了天娛詭異地保持了沉默,早就憋壞了的官媒娛記紛紛湊熱鬧一樣,把新聞稿爭分奪秒地發了出去。
穆亭澈長得好看,又知道怎麼找鏡頭,隨手拍出來的照片就是能當封面的硬照。國人的審美多半還是偏於含蓄的,少年的面部輪廓還沒來得及徹底長開,五官精緻柔和得不帶半點鋒芒。眉梢乖巧溫順地垂著,眼裡卻帶著清亮狡黠的乾淨笑意。
簡直像是個剛從窩裡探出頭的小狐狸,輕易就能被人拎著脖子抓起來,卻還是充滿了好奇地打量著外頭的世界。
被那一眼所莫名地蠱惑,有不少人都沒捨得關上頁面,點開了平時都懶得看一眼的官方新聞。
然後就意外地看到了那個長得不知道有多好看的少年含著淚抱緊書包,委委屈屈卻又一臉堅定地瞪著鏡頭,義正辭嚴地說出了“我愛學習,學習使我快樂”。
單看下面一片笑到扶牆還不捨得出帖的回復,就不難猜得出——只怕九成九的人都被這一句神來之筆給拉偏了重點,而且顯然再難拉的回來了。
跑偏的重點一路狂飆絕塵而去,仿佛就在一夜之間,自帶字幕的新版“我愛學習”表情包橫空出世。在穆影帝還全然無所察覺的時候,就以病毒般的傳播速度擴散到了祖國的大江南北。
看著螢幕上那個小傢伙抱著書包一臉堅貞不屈的模樣,封林晚靠在椅子裡,忍不住抿了抿唇,嘴角就勾起了個淡淡的弧度。
他不是有意不去聯繫穆亭澈的,只是那天分開的太過倉促,加上明明是他把人家拉出去看醫生,卻連送回去都沒來得及,還叫小師弟帶著傷自己回了燕影。責任心向來極強的封師哥心裡歉疚的要命,每次拿起手機都不好意思開口,這些天又確實忙的不可開交,就這麼一直給拖到了現在。
——小師弟還揉著右肩膀呢,也不知道傷好了沒有,那些個記者居然也沒一個想起來叫他先把書包放下。一個人跑到那麼遠的鄉下去拍戲,也不知道吃的好不好,睡覺要睡哪裡……
放任著自己胡思亂想了一陣,手機的鬧鈴忽然響起,把他從亂糟糟的思緒裡扯了出來。
打了個激靈猛地坐直身子,封林晚用力搓了搓臉頰,關上網頁重新打開文檔,端起杯子灌下了一大口咖啡。
之前交上去的臺本還是被駁回了,他必須要儘快再改出來才行。雖然明知道這根本就不該是主持人的工作,可既然台領導交給了他,他也沒有推脫的權利——就算試著推脫過了,那些人也只會看著他冷笑,商量好似的問他一句“有時間跑出去演話劇,怎麼自己台裡的工作就沒時間”。
他向來不擅長辯解,多說多錯,於是索性不說。
白天錄製了一天的節目,到現在幾乎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喝慣了的咖啡也沒了什麼效果。封林晚敲出一支煙,剛想點燃,動作卻沒來由的遲疑了下來。
他忽然很想聽聽穆亭澈的聲音。
聽小師弟說他每天都要學到淩晨一兩點鐘,大概和自己也忙得不相上下,這種時候打個電話應該不會吵醒他,正好還能替之前的事好好道個歉。
打定了主意,這幾天都壓得沉甸甸的心忽然就輕鬆了不少,甚至帶了些莫名期待的雀躍。封林晚摸過手機,打通了那個這幾天其實翻出來過不少次的電話,放鬆了身體向後靠進椅子裡,把電話舉到了耳邊。
正要開口,聽見電話裡的提示音,唇角的弧度卻忽然僵了下來。目光閃了閃,就安靜地黯淡了下去。
“對不起,您撥叫的使用者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試……”
作者有話要說:  鄉,鄉下沒信號……(抱頭跑

第16章 劇本

月明星稀。
被困在小山村裡的穆影帝也正舉著沒有信號的手機發愁。追悔莫及地自責著居然沒有下兩個遊戲,也不知道這一周會有多難熬。
因為是小成本製作,也沒有像樣的攝影棚,劇組索性就直接在京郊找了個村子,晚上就借宿在村民的家裡。組裡的人都挺照顧這個自己背著書包跑過來的小傢伙,給他單獨騰出來了一間小屋子,不算寬敞,卻好在清淨。美其名曰一切為了學習,充分給他製造一切利於學習的條件。
穆亭澈對此表示十分感動,並且很想一不小心把王后雄當柴火燒了。
雖然已經挺晚了,卻還沒有就這麼睡下的打算。無心學習的穆影帝從桌上一摞教輔裡抽出劇本,借著燈光翻了幾頁。
電影講的是民國時期昆曲沒落的故事。
連家世世代代都以昆曲謀生,連老爺子的獨子昆生自幼體弱學不得昆曲,被娘跟祖母寵得頑劣調皮無法無天。主角林小乙父母雙亡一路流浪,恰巧餓昏在連家門前,連老爺子將其救起後發現天賦,欣喜不已,將一身本事傾囊傳授。奈何正逢京劇異軍突起昆曲式微,連家也陷入了不知何去何從的尷尬境地。
他要演的,就是這個連家的獨苗連昆生。
按照劇本的安排,他的人生路線其實已經十分明朗——渾渾噩噩地嬉鬧度日,被師兄苦學打動而立志要學昆曲,替師兄去給生性暴戾的軍閥唱昆曲助興,而受人侮辱陷入消沉。在替連老爺子養老送終之後獨自離開,再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穆影帝捏著劇本在掌心敲了兩下,輕抿了下嘴,忍不住在心底裡搖了搖頭。
不夠虐。
展致是個很好的編劇,所有的遺憾、無奈和苦求不得都展現在了劇本之中。主角林小乙一輩子為了昆曲而活,卻也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因為昆曲而離開。連家日漸落魄,師弟折了心志,師父鬱鬱而終。戲園子不少都被轉租給了京劇,軍閥混戰炮火四起,昆曲只是這場大浪淘沙中的一葉孤舟,什麼都做不得。
故事很連貫,情緒很飽滿,立意很高遠。
但是不夠虐。
怎麼把一部原本就資本充足的電影運作成商業片大賣特賣,穆亭澈當然一點都不瞭解。可怎麼在一個捉襟見肘的局面中殺出一條血路來,穆景卻要比展致內行太多。
他進組晚了不少,劇情已經拍了一部分,大改肯定是不行的。穆亭澈掏出筆沉吟了一陣,趴在桌子上對著劇本奮筆疾書,端詳一陣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推開門摸進了展致的屋子。
一宿通宵,劇本就被重新敲定了下來。
睡在一起的編劇和導演欣慰不已地拍著小師弟的兩邊肩膀,盛情地對他作出了改報戲文專業的熱情邀請,叫穆亭澈忽然就感覺到了濃濃的壓力。
家賊難防——以為把兄弟院校攔住就足夠,現在看來黎老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看著那個小傢伙逃命似的匆匆離開,導演林安趴在老同學的肩上,欣慰地拍了拍展致的胳膊:“從哪兒挖出來這麼個小怪物,告訴葛老準備好搶人沒有?”
“這裡沒有信號,回頭再說吧。”
展致無奈失笑,搖搖頭歎了口氣:“我見他的時候,只知道他表演臺詞水準都相當出色,可沒想到他在編劇上也別出心裁。”
“其實他這麼一改,就把你的立意拉下來了些,多少顯得有些流於俗套了。”
放開了他的肩膀,林安若有所思地抱著胳膊,站直瞭望著面前的老友:“我有點兒好奇,你一向重視自己的劇本,這次怎麼說改就改?”
“因為他說得對——歸根結底,電影拍出來就是為了給人看的。一味追求立意高遠,結果觀眾不買帳,就和我們拍這部電影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迎上對方的目光,展致笑著搖了搖頭,忽然覺得叫自己發愁了好幾年的癥結就這麼迎刃而解:“只不過——這麼多年下來,想辦法求我加戲添劇情的不少。拜託我提前把角色寫死的,他還真是第一個……”
*
雖然資金有限,片場的佈置卻毫不簡陋。
普通的農家院被抹去了所有現代化的痕跡,工作人員忙碌地跑進跑出,正在為即將開始的下一場拍攝做著準備。
都知道編劇從學校里拉回來了個學生救場。穆亭澈才到了片場,就被不認生地拉去套上了一身雪白的長衫,手裡還塞了一把同色的絹扇。還沒等進入狀態,又被場務扯到了一棵少說也有兩人高的大榕樹下,面前還搭了一架搖搖欲墜的木頭梯子。
試了試那架梯子的結實程度,穆影帝就在心底把“毫不簡陋”四個字給狠狠地劃了下去。
“你放心,咱們的梯子未必結實,威亞肯定是沒問題的。你只管放心拍,肯定摔不著你。”
對於這個被展大編劇用幾乎是打水漂的片酬忽悠來的小傢伙,工作人員無疑都報以了深切的關愛。安撫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把威亞替他系好,抱著他放在了嘎吱作響梯子上。
“多謝……”
悲哀地發現自己似乎已經日漸習慣了被人照顧的待遇。穆亭澈道了聲謝,扶著顫顫巍巍的梯子爬到了樹上,找到了目標枝條坐穩,朝下麵輕輕點了點頭。
下頭嚴陣以待的工作人員迅速就位。飾演主角林小乙的楊帆回頭看了一眼導演,得到了可以開始的信號,就拎起裝滿水的沉重水桶,往門口的水缸走了過去。
還沒走幾步,一顆石子忽然朝著他飛過來,撲通一聲砸進了水桶裡,濺起了些許冰涼的水花。
林小乙放下水桶,抹了把汗仰頭望過去,一眼看到了那個坐在光禿禿樹幹上的少年。
劇組的錢不夠,在衣服上卻半點兒都不馬虎。那一身雪色長衫在慘澹的天色和嶙峋的枝幹間顯得極為亮眼,更為亮眼的,卻無疑是那個穿著這一身衣服的人。
一身雪白的少年懶洋洋地倚在樹幹上,一條腿從坐著的樹枝上垂下來,無聊又閒適地擺弄著一把絹扇,右手一上一下地拋著塊小石子。見到他望過來,忽然撐著樹幹坐直身子,眼裡就帶了些挑釁的嘲諷。
“小乙哥,學唱戲都夠苦的了,幹嘛還要做這些雜事呢?”
楊帆怔怔望著他,眼裡莫名的只剩了那一道雪色,一時竟失了神,忘了要接下去的臺詞。
說不上究竟是哪裡來的扣人心弦——明明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動作,叫他做來就像是帶了別樣的韻律。明明做出了一副頑劣的神情,那雙眼睛卻仍然是乾淨純稚的,叫人本能地就想要縱著他寵著他,哪怕是被他作弄為難,也生不起半點兒的脾氣。
“卡!”
等了三秒也沒見著楊帆說臺詞,展致及時叫停了拍攝,快步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小楊,你得快點兒接臺詞,小師弟坐在上面快要掉下來了。”
“對——對不起!”
這才從莫名的怔忡中回過神來,楊帆本能地打了個哆嗦,連忙站直身子道了句歉。卻又因為手忙腳亂沒能拿穩水桶,一不留神就結結實實砸在了展大編劇的腳上。
“……”
快要掉下來的小師弟肅然起敬地看著樹下的動靜,扶著樹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同情地朝下面招了招手:“展老師,我沒事,一時半會兒還下不來,您就別催楊哥了。”
作為如今的幾大螢屏小鮮肉之一,能在片場看到楊帆,其實是叫穆亭澈有些驚訝的。
和陳舟相比,楊帆的路顯然沒有他那麼星光四溢——他不是專業表演系出身,因為被星探發掘陰差陽錯走上了演員的道路,在公司的提攜下接了幾部偶像劇。靠著一張俊臉和不算差的演技也收穫了相當一票的粉絲,也算是走得順風順水。這樣一個處在上升期的小鮮肉會來接這種看起來就沒什麼出路的文藝片,叫穆影帝對他的觀感也好了不少。
樹上的風景確實不錯,可惜就是風冷了點兒。穆亭澈悠閒地靠坐在樹上,看著下麵楊帆手足無措地一迭聲賠禮道歉,展致又是頭痛又是哭笑不得地安撫著他的情緒,工作人員跑上來急匆匆更換場景重新打水,嘴角就忍不住勾起了個和暖的清淺弧度。
他是真心喜歡這種感覺的。
短暫的兵荒馬亂之後,一切又重新回到了正軌。有了心理準備的楊帆表現比之前好了不少,順利地演出了一個因為初來乍到被師弟欺負的憨厚師兄。老老實實地被小師弟給捉弄得團團轉,結果腳下一滑磕在水缸上,不小心撞破了額頭。
“誒,你——”
看到那個傻乎乎的師兄居然這樣都能摔倒,昆生下意識喊了一聲,腦海裡卻又浮現出父親看著師兄時那樣欣慰慈愛的表情。
少年眼中的神色幾度變換,委屈,解氣,害怕,擔憂——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地扶著樹幹站起身,打算下去看看那個笨蛋師兄傷成了什麼樣子。
冬日的樹枝原本就已經乾枯發脆,在他的動作下,那根樹枝忽然就發出了不祥的嘎吱響聲。他才試探著邁出一步,腳下的支撐忽然斷裂,整個人就跟著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
“卡!”
第一幕圓滿完成,林安滿意地喊了停,快步走了過去。看著工作人員把被威亞吊著滴溜溜打轉的小傢伙放下來,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很不錯——要不是你展老師信誓旦旦的和我說你就是個學生,我都要懷疑你這個小怪物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裡鑽出來的了。”
監視器的螢幕很小,還看不出呈現在螢幕上的具體效果,但只看現場就知道絕不會差。展致也關心地湊了過來,幫著工作人員解開他身上的威亞,輕輕按了下他的後背:“傷怎麼樣,都好全了沒有?還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展老師,你是怎麼知道我受了傷的?”
穆亭澈活動著被綁的有些發僵的肩背,下意識答了一句,才忽然意識到不對。展致卻只是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攬著他走向一旁的休息區。
“你封師兄一直不放心你,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問你的情況。還說他沒來得及送你回來,怕你生他的氣,不好意思見你——今天帶你出去吃頓好的,算是接風宴。趁機給他回個電話吧,免得他那邊老是跟著擔心……”
作者有話要說:  展月老:腳疼 _(:3」∠)_

第17章 辭職

“好——那我回頭就給他打電話。”
才發現自己是誤會了那塊不善言辭的小木頭,穆老師的心情轉眼就好了起來。連著拍了一天的戲都沒覺出累,興致勃勃地換了衣服,揣著手機跳上了劇組的麵包車。
莫名其妙地堵了幾天的氣,叫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一把年紀了實在丟人。好不容易盼著到了地方,找了個機會背開眾人,摸出手機給那塊小木頭撥了過去。
電話鈴才響了一聲就忽然接通,叫還在措辭的穆亭澈嚇了一跳。正打算熱情而不失禮貌地打個招呼,對面卻忽然傳來封林晚帶了些沙啞的聲音:“小師弟,你現在在哪兒?”
“怎麼了?”
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狀態實在太不好。穆亭澈原本輕鬆的心情忽然沉了下來,握著手機站直身子,探過身看了一眼飯店的招牌:“我在桃源農家樂,跟展老師他們出來吃飯——出什麼事了?”
“沒有……你現在方便嗎?”
對面遲疑地應了一聲,像是糾結了好一陣,才又接上了下一句話:“我——我離你那裡很近,我想去找你說說話。”
“我方便,告訴我你怎麼來,我過去迎你。”
幾乎沒來得及過多思索,穆亭澈就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他始終擔心戈良會找封林晚的麻煩,甚至是整個天娛台都來找那塊小木頭的麻煩。戈良臨走時的目光他也看在眼裡,絕算不上是什麼善意,只要他有心為難,封林晚肯定是要吃虧的。
大概是沒料到他會答應的這麼痛快,對面反而遲疑了一瞬,像是忽然借著這個機會恢復了理智,語氣也轉為僵硬的輕快:“不用了,我就是想過來和你說幾句話,不打擾你吃飯——你是學表演的,這些對你來說都是很重要的人脈……”
聽著這塊小木頭把自己教過他的東西反過來教育自己,穆亭澈幾乎被氣得笑出來。無奈地搖了搖頭,徑直握著手機出了飯店:“這邊不方便開車進來,我自己找出去,你在路口等我。認識路嗎?”
他心裡著急,下意識就帶出了當老師的不容置疑。另一頭沉默了一陣,才又極輕地“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那小木頭是怎麼把嗓子弄得這麼啞的,這樣低低應聲,反倒帶了幾分莫名的低沉磁性。穆亭澈忍不住走了回神,反應過來又操心地囑咐了幾句,約定好準確位置就掛斷了電話,給展致打了個電話過去解釋情況。
展致雖然意外,卻莫名順利地接受了他的理由,還體貼地詢問了用不用派人把羽絨服送過去。穆亭澈急著去看那塊小木頭到底出了什麼事,委婉地謝絕了展老師的好意,一路小跑著出了村子,就在路口看到了那輛眼熟的黑色小汽車。
被強化過的身體素質果然好了不少,這一路跑過來只是有些輕喘,穿著件衛衣倒也沒覺得有多凍得慌。穆亭澈正分心琢磨著要不要給地府公司一個好評,一眼看見那個靠在車邊的人,目光就忽然沉了下來。
封林晚顯然也才發現是他,居然被嚇得打了個激靈。匆忙把手裡的東西藏到背後,眼裡卻還帶著未及掩飾的心虛:“怎麼這麼快……和展老師說過了嗎?”
“說了,我們離這兒不遠。”
穆亭澈點了點頭,沉聲應了一句,大步過去扯過他的手腕,把那半支煙搶了下來:“怎麼還抽煙——是真打算讓我和李老師說嗎?”
“小師弟——”
聽見他的話,封林晚本能地叫了一聲,卻又忽然刹住話頭,半晌才垂了目光苦澀一笑:“說了他老人家也不會管的。李老和我說,以後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再也不管我了……”
“怎麼回事?”
這一句話裡的隱情實在太多,穆亭澈蹙緊了眉拉住他手腕。正要仔細追問,卻忽然被封林晚反握回來,匆忙將他拖上了車。
“對不起,我剛才都沒注意到你穿得這麼少……手這麼涼,冷不冷?”
看著那塊小木頭本來就黯淡的眼睛裡又多了一層愧疚,穆亭澈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往褲子口袋裡摸了摸,翻出塊奶糖剝開糖紙,不由分說地塞進他嘴裡。
“你先緩一會兒,想好了再跟我說,我不走。”
他被這悶嘴葫蘆似的小木頭急得頭疼,語氣也算不上有多好。封林晚卻忽然打了個哆嗦,叼著奶糖怔怔望了他半晌,霧氣就迅速在鏡片後的雙眸裡氤氳開來。
穆亭澈歎了口氣,沒有再追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只是探過身把他拉進懷裡,照著脊背輕拍了兩下。
少年的懷抱還有些單薄,叫封林晚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了自己的師兄身份。連忙揉了揉眼睛想要撐起身,卻被面前莫名成熟的小師弟發了狠地按回懷裡,耳邊就傳來了頗有些咬牙切齒的低低歎氣聲。
“還真是塊兒木頭啊……你是打算急死我嗎?”
過於熟悉的語氣和稱謂叫封林晚猛地打了個哆嗦,顧不上懷疑到底是怎麼回事,忍了一路的委屈就忽然衝破了最後一層搖搖欲墜的屏障,挾著水汽從眼眶裡洶湧地溢了出來。
“老師……”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緊咬著牙關卻還是疼得直打哆嗦。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叫誰,可心裡就是難受得喘不上氣,眼淚也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又想起那個人忽然在他眼前倒下去的時候——慣常了活力滿滿的面孔上是他從沒見過的蒼白痛楚,眉眼間卻莫名帶了倦怠的釋然。
那雙已經黯淡的眼睛像是很累地閉了一閉,忽然轉過頭望向他。眼裡閃過些極細微的擔憂,張了張口卻什麼話也沒能說出來。,只是安靜地闔了眼,終於解脫了似的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想,穆老師也許真的是很累很累了。
*
穆亭澈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只是穩穩當當地抱著他。聽著耳邊劇烈的抽泣聲,真心實意地懺悔起了自己幹嘛要給他塞那塊奶糖——要是這塊小木頭也被嗆上一次,他們師徒倆恐怕真能考慮考慮組個組合出道了。
過了好一陣,封林晚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了下來。紅著臉倉促地抹去淚痕,總算順利說出了這一次的來意。
穆亭澈那時候的鼓動起了作用,這塊小木頭居然真想過了要辭職,居然還因為這件事跑去請示李老的意見。李老卻只當他是年輕人吃不了苦,失望至極地狠狠訓斥了一頓,把他給轟出了辦公室——他又不好意思直接去找黎老幫忙說情,想了一圈就想起了自己,想拜託自己幫忙給黎老遞句話。
還以為小木頭就是委屈了想找自己抹眼淚,沒想到居然只是幫忙傳個話,穆老師忽然就覺出了些莫名的失落。
失落歸失落,穆亭澈還是盡職盡責地找回了當初的角色。耐心地替他抹了抹眼淚,搖搖頭輕歎口氣:“蠢啊,誰叫你辭職先跑去找李老師說的?”
李老和自家老爺子根本就是天差地別的兩個畫風——黎老大概算是徹底放手散養型,看著他摸爬滾打一步一碰壁也狠下心沒管過,還是出了自己這檔子事之後,才忽然轉了性子處處幫忙照顧。李老卻是一定要事事操心的脾氣,又帶著老人家慣有的固執專治。當初封林晚進天娛就是被他老人家一錘定音的,穆景親自去勸都沒有用,這塊小木頭冒冒失失跑過去又怎麼可能不挨訓。
“我——”
被他這話給忽然問住,封林晚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回話。
穆亭澈無奈輕笑,搖搖頭側過身,神色忽然嚴肅下來:“你辭職是仔細想好了嗎?從天娛辭職很難找到下家,想沒想過接下來怎麼辦,後路找好沒有?”
頂著一張稚氣未脫的面孔說這種話實在有些違和,可穆亭澈說的順口,封林晚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輕輕點了點頭,神色就隱隱透出幾分堅決。
“我想過了,有兩條路可選——我的專業是播音主持,電視臺不好找,但進央廣不會有問題。雖然廣播不像電視平臺,但做得好的主播也一樣有出路。”
穆亭澈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自己也剝了顆糖含在嘴裡。
這確實是條很穩妥也很扎實的路,以這塊小木頭的專業水準,也一定能在央廣闖出一片天地來。
只是——實在是可惜了這張臉啊……
惋惜地望了一眼那張清俊的面孔,穆影帝遺憾地輕歎口氣,在心底暗暗搖了搖頭,打算再聽聽小木頭條的第二條路。
特意停了一陣,見他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封林晚的目光就不由帶了些失落,抿了抿嘴才又接下去:“第二條路——我想你說得其實也有道理。我這幾天偷偷複習了些新聞稿,念它們的時候我很放鬆,也很開心,就像回到了當初還在燕影上學的時候……”
“你想進朝聞嗎?”
沒想到自己的建議還真被這塊小木頭上了心,穆老師精神一振,忽然精神抖擻地坐直了身子。
“其實朝聞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難進,現在娛樂當道,願意沉下心播新聞的已經很少了。即使是朝聞這種當家的新聞頻道,也一直都很難招得上人來,離職的倒是越來越多——你有一定的觀眾基礎,有娛樂節目的主持經驗,去面試看看,說不定就會有驚喜的。”
因為演過不少正面角色,平時的畫風也符合正能量要求,穆景接過朝聞的不少訪談。他的脾氣好,又最擅長跟人打交道,一來二去就和台裡叫得上名的主持混得挺熟,也知道了些不能說出去的□□。
但有些事,還是不能上來就告訴這塊生性靦腆的小木頭的。
比如台領導為了挽救朝聞台,準備向綜藝方向轉型,嘗試把主持人推出去當偶像吸粉這種事——要是現在就說出來,說不定就要把這塊好不容易上鉤的小木頭直接給嚇跑了。
“小師弟……”
封林晚眨了眨眼睛,被他過於神似傳銷組織的積極態度給嚇得目光微閃,略一遲疑才又開口:“你……真不是朝聞派來的奸細嗎?”
“……”
險些把嘴裡的糖直接咽下去,穆亭澈摩拳擦掌地考慮著是先講道理還是直接揍,身旁手機忽然及時震響,把他的注意力給拉了回去。
打電話過來的是這些日子具體負責他吃住的沙寶天。穆亭澈早習慣了這個操心慣了的舍友事無巨細的脾氣,接通了電話正要報平安,對面卻傳來了個急得發啞的聲音。
“小澈,你現在能上網嗎?你快去看一眼,網上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你吃過安利嗎 ⊙v⊙

第18章 霸評

沙寶天平時確實有些關心過度,卻不是大驚小怪的性格,能被他說成出事了的一定不是小事。穆亭澈不動聲色地答應了一聲,正想再具體問問,電話裡就傳來了個含怒的蒼老聲音。
“誰叫你給他打電話的?把電話給我!”
一聽就知道是被黎老給現場抓了包。穆亭澈無奈失笑,毫不意外地聽著話筒裡黎老強壓怒氣的關切聲音:“臭小子,別聽他胡說,出了什麼事也用不著你管——好好跟著你展老師演戲,別的用不著操心,聽到沒有?”
“聽到了,黎老,您放心吧。”
胸口漫過隱隱暖流,穆亭澈溫聲應了一句,眼眶卻忽然有點發酸。
老爺子原本不是這樣事事包辦的脾氣。
他從燕影出來,自己固然撐著一口不服輸的意氣,黎老也是當真不聞不問地撒手任他折騰。說是只有這麼跌跌撞撞走下來,才能真把翅膀打熬結實。
他覺得有理,所以從來都是自己咬牙死撐著。也就那麼一次進了死胡同,還被老爺子當頭一盆冷水狠狠潑醒,後來再想起那個晚上,他無疑是感激那一頓毫不留情的訓斥的。
他不知道穆景的死對黎老究竟是多大的衝擊,才會叫那位老人徹底換了個性子,恨不得徹底把他護在身後,半點兒的委屈也不願意叫他挨到——可他忽然就覺得難受。忽然就忍不住想要找點什麼辦法告訴老爺子,這一切從來都不是他的過失。
“怎麼了——是不是已經看到了?”
他喉間發堵,答話時就不自覺地帶了些鼻音。黎老怔了怔,語氣驟然溫和下來,甚至頗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生澀地哄著電話對面的小徒弟:“不用往心裡去……圈子裡這種事多了,是老師不好,做事情沒做周全。燕影已經發官方聲明了,你就安心演戲,實在難受就叫你展老師帶你回學校散散心,記住沒有?”
“老師,我沒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好像都已經沒那麼重要。聽著老人家在電話裡近乎笨拙的溫聲細語,穆亭澈倉促地遮住了眼睛,匆忙抹去了溢出的水色。
不能再叫老人家擔心,穆亭澈換了個清亮明快的聲線,毫不猶豫地把鍋掄到了還在狀況外的封林晚身上:“是封師哥——封師哥剛才跟我說他挨李老師罵了,我聽他說得難受……”
“老李又訓他了?那個老軸脾氣,怎麼還是不長記性——行行,你跟你封師哥說不用擔心,我回頭替他跟老李說一聲。你也別擔心,好好演戲,演完就快點兒回來,老師不逼著你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了。”
聽見電話裡一本正經的保證,穆亭澈心裡一片酸暖,忍不住輕笑出聲:“我的五三早就做完了,您這一招也太老套了——您老放心,我拍完戲就回家找您,想辦法給您帶點兒土特產回去,展老師養的雞下了好幾個蛋呢。”
“臭小子,就知道耍寶。”
聽他語氣總算恢復了正常,黎老才松了口氣,笑駡了一句,語氣再度溫和下來:“行了,快去吧。你那個沙老師不如改叫傻老師,少聽他說話,沒事兒不用打電話回來了。”
穆亭澈笑著答應了幾聲,哄著老爺子放了心才掛斷電話,朝著封林晚得意地晃了下手機:“搞定。”
明明是通知自己出事了的電話,卻被自己順勢解決了小木頭的家事。穆老師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並且感到了油然而生的自豪之情。
“多——多謝……”
雖說確實是來求小師弟找黎老求情的,卻也沒想到才說了幾句話,事情居然就已經辦完了。還不知道自己頂著口鍋的封林晚下意識道了謝,錯愕地眨了眨眼睛,艱難地找回了些許理智:“一開始是不是沙老師給你打的電話……是有什麼事情嗎?”
“沙老師跟我說我把天利三十八套落家裡了,黎老逼著他給我郵過來。”
穆亭澈面不改色地張口就胡來,神色坦然語氣篤定,看上去顯然有著十成的說服力。
他不想讓這塊小木頭在這種時候還為了自己的事分心,隨口就打算糊弄過去。封林晚卻顯然要比他想得更敏銳些,抿了唇不依不饒望著他:“你剛才眼圈紅了,還偷偷抹眼淚,我都看著的。”
“我都背過來一整套王后雄了,再多一份三十八套,還不准我悲痛一下嗎?”
打定了主意跟他耍賴到底,穆亭澈理直氣壯地望了回去,自己都忍不住為自己的機智喝一聲彩。
可惜那塊小木頭之所以被他起了這麼個外號,最大的原因就是性格太軸。這樣有理有據的理由也沒能叫他信服,反倒是越發蹙緊了眉,一把拉住了穆亭澈的手腕:“我是你師兄,我們已經這麼熟了……出了什麼事都不能告訴我?”
對峙過了三秒鐘,決定耍賴到底的穆老師就認命地敗在了那塊小木頭執拗的目光之下,妥協地翻出了手機。
“我是真不知道。沙老師還沒說完就被黎老打斷了,就說讓我看微博——難道要我直接上熱搜去找嗎?”
話音還沒落下,他的名字居然就真的從熱搜上蹦了出來。
“小師弟——”
看清楚上面的內容,封林晚握著他的手忽然收緊,語氣也罕有的帶了些惱火:“胡說八道——這種造謠怎麼也能上熱搜?陳舟是沒完了嗎!”
穆亭澈的目光沉了沉,沒有急著開口,點開了那條#網曝穆亭澈靠神秘後臺頂替陳舟#的標題,若有所思地翻了下去。
他沒少被抹黑潑髒水過,早過了遇事先動氣的年紀。陳舟應當是知道自己給他留了面子的,這種時候如果還追著自己死纏爛打,就算家裡後臺再硬也保不住他活過第一集。既然他好歹還存活到了現在,就至少還應該有著一個反派NPC最基本的腦子。
“應該不是他……”
他還在思考著陳舟的後臺究竟是誰,這次的始作俑者又是哪一方。下意識往下翻了翻,就一眼看見了黎老所說的燕影官方聲明。
聲明的措辭帶著燕影一貫的嚴肅刻板,卻還是給陳舟留了面子,只是用中性的“不合適”作為了換人的理由。可也正是這一點被粉絲死咬住不放,腦補出了無數叫他看來都忍不住咂舌的陰暗黑.幕。
有人說他連面試第一的成績都早已內定,有人說他是深藏不露的太子.党,後臺硬到燕影都不得不大開方便之門。還有人像模像樣地號稱爆料,說是親眼看見表演系副主任黎文德忽然帶人空降,不由分說換下了陳舟。粉絲們更是群情激奮,各種刻薄過激的言論幾乎已經擠爆了燕影官博的評論區。
穆亭澈慢慢翻著回復,目光一寸寸沉下來,終於閃過些許幽微的寒意。
重生一世,他原本是打算儘量與人為善的。所以才會對陳舟屢次的作死輕描淡寫地隨手打發,所以即使手裡已經捏著那傢伙不少軟肋,也終歸在媒體面前給他留足了面子。
如果只是追著黑自己,重生後過於順風順水以至過於無聊的穆影帝還有興趣陪那些人玩玩。可無論是陳舟還是他背後的人,都不該把手伸到燕影和黎老身上——不管他們的目的是為了示威還是施壓,或者只是為了出一口惡氣,都有必要被長點教訓,重新學習一遍反派生存守則才行。
打定了主意,向來雷厲風行的穆影帝就立刻採取了行動,直接在燕影的官方聲明下面添了條評論。
穆亭澈v:@陳舟v 陳師哥,提詞卡找到了?[/愉快]
他的微博是黎老叫人幫忙開的實名v,什麼內容都沒發過,只是和展致封林晚幾個熟悉的老師和師兄們互關了一波,倒是收了不少各大演藝院校發來的招生簡章。原本是打算等《淡墨繁花》上映之後再順勢提熱度的,現在卻從天上掉下來了個熱搜,也不知究竟該算是倒楣還是好運氣。
“就——完了?”
封林晚屏息凝神地等了他半晌,卻發現小師弟除了回復之外居然就沒打算再做別的,眼裡的寒意也不知什麼時候消散殆盡。一頭霧水地茫然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就完了。”
舞臺上的事穆亭澈沒有告訴任何人,始終只說是送話器臨時故障。本來是一時的惻隱之心,想給陳舟留下一條生路,但現在無論是他本人還是背後的什麼人跳出來作死,穆亭澈的耐心也已經徹底消耗殆盡,實在沒有興致再陪他繼續這場鬧劇了。
封林晚眼裡仍有不解,卻沒有再多追問,只是輕輕按了按他的肩:“別上火,還有我們呢——”
“封師哥,你聽我的,這次你不能插手。”
猜到了那塊小木頭想要說什麼,穆亭澈搖搖頭打斷了他的話,心平氣和地迎上他的目光:“這件事不是陳舟搞出來的,我為難陳舟,不過是要他對這件事負責——如果幕後是天娛的人,你冒冒失失跳出來惹惱了他們,將來扣住合同不放你走就麻煩了。”
封林晚還沒想到過這一層可能,臉色白了白,不甘心地蹙緊了眉:“可是他們這樣欺負你——我怎麼能什麼都不做?”
“要是非得做點兒什麼的話,就快點兒想辦法離職吧。”
看著那雙眼睛裡不甘又執拗的亮芒,穆老師輕笑著搖搖頭,忽然探身摘下了他的眼鏡。扯了張紙巾把上面的水痕仔細擦淨,才又交還到他手裡。
“你人在天娛,我懟他們總是有些顧忌。等你自由了,我不會讓他們有多好過的。”
他是看著這塊小木頭長大的,知道這是個多肯吃苦又多努力的學生。能叫封林晚下定決心離職,不會只是這幾天下來被自己連累受的排擠,一定還有更多旁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李老的苦心他也能理解,但老一輩人看待這個早已變質的圈子,有時候的想法還是太過簡單了。
都已經被刷上了熱搜,陳舟的粉絲又是有了名的屠版霸評,事情當然不可能就這麼容易解決,可他也不想再在這塊單純的小木頭面前用出更多的手段——萬一當著他的面把陳舟再欺負哭了,自己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小師弟形象說不定就要垮得稀碎。
不著痕跡地考慮好了整套流程,穆亭澈輕舒了口氣。正打算告別小木頭回去和展老師匯合靜待時機,手機卻忽然震響,螢幕上是他曾經存過的陳舟的私號。
在維護自己的小師弟形象和欺負反派NPC之間抉擇了一秒鐘,穆影帝果斷地掛斷了電話,揚起單純又不失熱情的笑容:“好了,封師哥。已經沒什麼事了,那我先——”
連一句告別都沒來得及說完,陳舟的電話就又不屈不撓地打了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我超乖的 ⊙ω⊙

第19章 暴富

“小師弟,要不你先接下電話吧……”
連封林晚都有些看不下去,猶豫著勸了一句。穆亭澈也只好認命地拿起手機,正打算接通,卻被封林晚攔住動作,做了個免提的手勢。
知道他是怕自己會吃虧,穆亭澈倒也無所謂替陳舟保留什麼隱私。了然地點點頭,隨手在螢幕上戳了幾下,示意封林晚不要出聲,語氣就忽然鮮明的乖巧下來:“陳師哥,有什麼事嗎?”
“穆亭澈,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大概是已經被氣瘋了,陳舟絲毫沒有察覺他語氣的變化,咬牙切齒地吼了一句。又強忍了幾秒,才把音量勉強壓低了下來:“我跟你無冤無仇,你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嗎!”
“師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事兒不是我鬧的,當初到底是怎麼回事咱們也都明白——你是要我把當初的事也好好解釋一遍嗎?”
這會兒功夫已經足夠穆影帝進入狀態,神色雖然還盡是一片無聊,語氣卻毫無滯礙地轉為薄怒,叫旁觀的封林晚難以自製的生出了些人格分裂的錯亂感。
穆亭澈有意沒把話說得太清楚,叫旁人聽來顯然指的是狐狸的角色換人的事,卻只有陳舟知道,他說的是那一瓶見鬼的礦泉水。
雖然大哥說過那件事的熱度已經過去,就算現在挑起來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負面影響,可陳舟心裡卻還是有些沒底。被他正面剛了一句,心態就忽然生出些波動,語氣也不自覺地軟了幾分:“你——你有完沒完!這次的事也不是我鬧的啊,你拉我下水算什麼意思!”
“我不管事是誰鬧的。燕影是我從小到大的夢,黎老是指點我教導我的老師——罵他們的是你的粉絲,你就要負責任。”
這一次,穆亭澈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最後一點表情也盡數褪淨,只剩下一片寒涼的淡漠。
他的聲線再度有了變化,仿佛因為沾染了怒火而失了少年的清亮,毫不自惜地喑啞下來。像是努力要咬清楚每一個字,卻又因為情緒過於激烈而被急促的喘息幾次打斷。
一旁屏息聽著的封林晚愕然地微微睜大了眼睛,下意識抬手掩住口鼻,呼吸卻還是帶了幾分難以自製的急促。
這個聲音仿佛莫名有著極強的感染力——全然聽不出半點兒的刻意,卻又分明的叫人難以拒絕。他忽然明白了穆亭澈到底想要做什麼,眼底閃過些掙扎糾結,最終卻還是化為一片清澈的堅決,沉默著緩緩靠坐了回去。
“我負個屁的責任——粉絲幹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他們願意鬧是他們的事,從頭到尾我說過一句話嗎?誰叫他們幫我站街了?”
陳舟顯然已經被怒火徹底沖昏了頭腦,下意識就順著他的話頭反駁了下去。聽見對面的呼吸聲粗重了幾分,卻沒再說出什麼話,只當那個混小子是被自己給嚇住了,陰測測地冷笑一聲,壓抑許久的怒氣終於毫不掩飾地傾瀉而出。
“毛都沒長齊就跟我剛,你知道什麼叫娛樂圈嗎?你都已經親口說過我是送話器壞了,現在又改口說我掉了提詞卡,手裡沒有證據,你覺得有多少人會信你?我不願意你說出去,是不想沒事找事,可也不怕跟你對著撕——我表叔是你的面試老師,你那點兒底我都清楚,還真當年你自己有後臺了?有本事咱們倆就比比誰的後臺硬,看那個老頭子能不能護你一輩子!”
從一開始穆亭澈空降搶了他的角色,到後來用那瓶水的事一再威脅,舞臺上的風頭被徹徹底底的搶了乾淨,再加上一直以來不得不因為底牌在人家手裡忍氣吞聲。囂張慣了的陳舟早就攢了一肚子的氣,這次終於想通了打算正面開撕,一通發洩下只覺狠狠出了口惡氣,心情才終於好了不少。
封林晚已經被他囂張的言辭氣得面色通紅,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穆亭澈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搖了搖頭,語氣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陳大明星,你以為學會了不要臉這一招,就夠你吃一輩子了是嗎?”
先前的陳舟雖然囂張跋扈,心裡卻總歸還有敬畏,所以穆亭澈才會給他留一條活路,甚至在明面上替他解一解圍。可這回卻顯然是不知道又有什麼人教了他些混帳邏輯,居然徹底沒了底線跟顧忌,如果真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高中生,只怕真會被這一次踩得十年都緩不過來。
“你什麼意思——”
他的語氣變得實在太過明顯,總算冷靜下來的陳舟也察覺到了些不對。才來得及問了半句,就被對方淡聲打斷:“我不想再和你浪費時間了。是誰教給你的這些道理,你直接去問他,這份電話錄音到底要怎麼辦。”
話音才落,他就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小——師弟……”
看著面前的少年神色平靜地保存錄音收好手機,封林晚艱難地張了張口,居然發現自己很難再叫出這三個字來。
先前的擔憂徹底煙消雲散,反倒轉而對面前的少年生出了幾分無端敬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等著他們來找我——其實我說的都是實話,我鬧的這一出,也就是想叫他們給燕影和黎老好好地道個歉……”
穆亭澈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輕歎口氣靠在椅背上。他不反感圈子裡的勾心鬥角手段博弈,甚至因為實踐經驗豐富,而比絕大部分人都更長於此道——但他一點都不願意看到那些對自己好的人因此被捲進來。雖然黎老未必在意,他心裡卻過不去這個坎兒。
望著他神色間的倦怠,封林晚本能地伸出手,輕輕按上他的眉心:“不要老是皺眉,會長皺紋的。”
沒想到他居然會說出這麼一句話,穆亭澈沒忍住眼中笑意,無奈地搖搖頭:“封師兄,你不覺得我的手段有點過分了嗎?”
“我覺得不算過分,因為是他們先做出那些事情來的——要不是遇上你,就算我當初被來這麼一下,也一定再難重新站得起來,這一輩子很可能就這麼毀了。”
封林晚認真地搖了搖頭,握著的拳緊了緊,不閃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而且陳舟說的每一句話也都是真心話,那他自己就該付出代價。你沒有直接把錄音公佈出來,已經是給他留了一命了。”
沒想到這塊小木頭居然也能想通這種道理。穆亭澈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才要再試著問問別的,封林晚卻忽然像是終於下了決心似的深吸口氣,一把將他拉進了懷裡。
還因為過於緊張以至於沒控制好力道,叫小師弟的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也不知道封林晚到底抽了多少煙,連身上乾淨好聞的氣息都被淡淡煙味遮了大半。穆亭澈晃了晃被撞得生疼的腦袋,想要對於這種草率的謀殺行為作出控訴,就被兇手更加用力地按進了懷裡。
“小師弟,不是你的錯,你別難受了……”
原本要說的話忽然就卡在了半道上,穆亭澈訝異地靜默片刻,才終於輕笑起來。搖搖頭輕歎口氣,終於徹底卸了力道,老老實實地被那塊小木頭抱了個滿懷。
*
過於擔心那個躲在幕後搞事情的傢伙再來一波奪命連環call。穆亭澈在那塊小木頭的堅持下稍作休息,就以擔心展老師著急為由告辭,匆匆趕回了吃飯的農家樂。
一路上安靜得連個短信也沒有,過於反常的情形反倒叫穆影帝生出了些警惕——陳舟不會不記得他在電話裡面都說了些什麼要命的東西。一旦這份錄音被暴露出來,他的星途很可能就此毀於一旦。那個背後護著他的人不會無動於衷,這麼久還沒有動靜,說不定就是在醞釀著什麼大招反擊。
正琢磨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攥著的手機就忽然震了起來。
下意識以為會是反派大boss,穆亭澈隨手接通了正要開口,聽筒裡卻傳來了個熟悉的機械音:“您好,歡迎使用地府人品兌換系統。檢測到使用者在服務區外,重複啟動漫遊模式扣除五人品值,本次後可享受三界免費漫遊服務。”
前不久才一時不慎清空了購物車,血虧了一波的穆亭澈本能地提了口氣,聽完一整句才稍稍放下心。耐心地等待著這一次又是什麼突發狀況,又要騙自己剁手花多少人品值出去。
“檢測到用戶附近累計三次出現黑洞因素,啟動附屬「倒楣就是攢人品」充值系統。公演意外、遭遇車禍、被人針對共計返還十萬零五十人品值,扣稅五十人品值,餘額已自動存入儲蓄存摺,請使用者注意查收。”
處變不驚的穆影帝腳下一絆,險些把手裡的手機給直接扔出去。
勉強控制著情緒翻出存摺,上面居然真的赫然多了一筆十萬的收入。穆亭澈含著熱淚眨了眨眼睛,忽然就忍不住想要替地府公司高唱一曲讚歌。
念叨了一輩子的倒楣就當攢人品,沒想到居然就這樣夢想成真了……
過於震撼的驚喜迅速沖淡了因為反派NPC屢次作死帶來的不快。穆亭澈深呼吸了兩次,把存摺收好,忽然真心實意地期待起了反派新一輪的反攻。
這次是他考慮不周,才把燕影和黎老牽扯了進來。下次他一定會想辦法把所有的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打怪解悶還能順便加經驗撿金幣回血,想一想這樣的日子,穆影帝就忽然覺得前途一片光明鳥語花香。
天上掉下了十萬人品,穆亭澈也難得闊氣了一次,大方地買下了接下來推薦的「回家正趕上劇組試鏡」、「試鏡正趕上編劇探班」、「編劇探班正好沒吃藥」幾個莫名其妙的商品,才心滿意足地掛斷了電話。
電話裡耽擱的這會兒功夫,他也已經走到了農家樂的門口。才進了院子,幾乎凍成了石雕的展致就快步走過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小師弟,你又闖了什麼禍,怎麼黎老就會忽然叫我趕緊帶你回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  良心商家,值得信賴~ o(* ̄▽ ̄*)ブ
不管怎麼都顯示不出來……暗戳戳再重發一次,給大家添麻煩了QAQ

第20章 抓人

“這麼快就發現了嗎……”
穆亭澈腳下一頓,總算明白了反派大Boss的套路。明智地放棄了解釋,乖巧地抬起頭:“展老師,那就麻煩您了。”
打不過就去告家長,這種Boss大概也活不過幾集了。
揣著一肚子的吐槽,到底也沒來得及吃上口飯的穆影帝配合地被展致牽上了車,老老實實地被領回了燕影。
展致還不清楚情況,只是聽黎老語氣嚴肅,擔心是小師弟闖了什麼大禍。也不好往深裡追問,只是一路有意引著他閒聊著劇組的事,一路到了黎老的辦公室,才又安撫地揉了揉他的腦袋,輕敲了兩下門。
“我就不陪你進去了——不用怕。黎老的脾氣來得快去得快,實在不行你就裝哭,肯定好使的。”
“……”
聽著對方怎麼聽怎麼不靠譜的教誨,穆亭澈還沒來得及報以譴責的目光,辦公室的門就被一把拉開,傳來了黎老沒什麼好氣的聲音:“好好個孩子,都是叫你們這些個師兄老師這樣給教歪的!”
展致條件反射地靠牆站直,鼻觀口口觀心,顯然早忘了自己剛傳授過的經驗。
聽見老爺子的語氣,穆亭澈提著的心倒是放了下來,朝著他眨了眨眼睛,快步進了屋子:“老師——我以後不敢了,就這一次,保證沒有下回了……”
他跟黎老早已不能更熟,自然聽得出老爺子根本就沒生氣,不過是需要小輩哄一哄認個錯好找臺階下來。前世服軟賣乖的技術早就練得爐火純青,笑嘻嘻地湊過去攙住了老人家的胳膊,認錯的話張口就來,半點兒的心理障礙都沒有。
黎老被他鬧得一懵,微蹙了眉望著他,半晌才輕歎口氣,神色果然一寸寸溫和了下來。
“老師是怎麼跟你說的,是不是叫你不要管這些事,安心跟著你展老師演你的戲?”
“是。”
認錯態度是關鍵。穆亭澈老老實實地答應了一句,扶著黎老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站在一旁。
神色誠懇語氣乖巧,叫黎老不由想起網上說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論。心裡一酸,扯著他坐在自己身邊,揉了揉這個臭小子的腦袋。
“下次不准再這麼莽撞,凡事要懂得有進有退,見好就收——陳舟年輕驕橫,又沒什麼經驗,才會一而再再而三著了你的道。可你怎麼就知道他背後沒有別的人?就像這一次,他的後臺忽然朝你發難,難道還要和誰先打過招呼嗎?”
“老師,我知錯了。”
穆亭澈忽然站起身,認認真真地誠聲道了句歉。
這也是他始終覺得愧疚的地方。如果單是難為他也就算了,但現在顯然已經把黎老跟燕影都牽扯了進來,這個責任是他怎麼都不可能退卸掉的。
“好了,老師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年紀還小,就算是我們受了這種委屈也未必能忍得住,又怎麼能真叫你什麼都不做?”
見到他忽然轉變的態度,黎老反倒徹底消了氣,語氣也全然溫和下來,拉著他重新坐了下去:“那份錄音給我一份。你自己手裡可以留著,但是要答應老師,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擅自拿它去做什麼,做得到嗎?”
“好,我聽您的。”
穆亭澈本來也就是打算嚇唬嚇唬人,自然痛快地答應了下來——畢竟這東西放出去就是把雙刃劍。雖然能把陳舟徹底打殘,卻也就等於徹底和他背後的勢力交惡,他現在連個根基都沒有,這樣做也實在得不償失。
他心裡有數。雖說事急從權,有時未必就真會全聽黎老的話,卻也明白老人家處處都是在替他考量。
見他還拎得清輕重,黎老的面色才真正輕鬆起來,甚至帶了不易覺察的淡淡笑意,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背。
“道理歸道理,你這一招棋走得確實精彩——這話當老師的不該說。但能叫陳重那傢伙氣得咬牙還不能不服軟,確實叫人大出了一口胸中鬱氣……”
“陳重?”
這名字一聽就跟陳舟是一家的。穆亭澈敏銳地抓住了老爺子話裡的重點,正要追問這個陳重又是什麼人,外面卻忽然傳來了奪命般急促的敲門聲。
展致的性格向來穩重,也不知道是多大的事能叫他急成這樣。穆亭澈本能地站起身,見到黎老微微頷首,就快步過去拉開了門:“展老師,怎麼了——”
“小師弟,快藏起來——黎老,不得了了,我們祖師爺馬上就殺過來了!”
門一打開,向來穩重的展老師就一步跨了進來,扳著他的身子囫圇轉了個個兒,緊張地望向了仍坐在沙發上的黎老。
甫一聽清他的話,黎老居然也猛地起了身,神色顯出些微妙的緊張來:“怎麼回事,誰把那個老瘋子招來的?快把你師弟藏起來,他還離這兒多遠,你問他是來幹什麼的了嗎?”
踉踉蹌蹌地被推到了牆角,穆亭澈深吸口氣,正糾結著要不要提醒展老師自己雖然不高,但也很難被塞到一個一米二的書櫃夾層裡面去,沒來得及被關嚴的門外就傳來了洪鐘般爽朗的笑聲。
“好你個老黎,有好苗子居然敢不告訴我,非要我自己過來找不成!”
“完了……”
展致面色一白,失魂落魄地低喃一聲,終於不忍直視地抬手擋住了眼睛。
後知後覺的穆影帝也終於反應過來了來的究竟是哪一位,可惜已經錯過了藏起來的機會。辦公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就滿面紅光地大步走了進來。
“張瘋子,你不好好拍你的戲,來這裡幹什麼!”
黎老瞬間拍案而起,亡羊補牢地把那個四處招人惦記的臭小子護在身後,卻顯然已經徹底失了先機。
來的是戲文系副主任張灃,人送外號張三瘋,被戲文的歷代學生敬稱一聲祖師爺。素來以挑角色論眼緣、寫劇本靠運氣、拍不拍看心情而在業界著稱,偏偏拍的戲沒有一部是不火的,是編劇界響噹噹的一面金字招牌。
穆亭澈當然是認識他的,甚至還有幸有過兩次合作,拿到影帝的那一部《燈火》就是這位元老爺子的作品。自然也徹底領教過這位近乎瘋魔的神級編劇拍起戲來不顧一切的偏執,以及叫他都忍不住毛骨悚然的完美主義高標準嚴要求。
“可以可以——這個非常可以,太契合了,身高也剛好……”
透過兩人間的縫隙掃了穆亭澈一眼,張灃的眼裡就驟然閃起了亮芒。嘴裡不住地念叨著,大步過去打算抓住他仔細看一看,卻被黎文德一把推開:“不行,他今年要高考!”
“要找的就是這麼大的孩子,再大了我還不要呢——多有靈氣的孩子,進你們表演系學上一年,也被教得連路都不會好好走了!”
張灃沒好氣地瞥他一眼,嫌棄地嗤了一聲:“我這次要的,要麼就是個演藝經歷十年以上的資深演員,最好還是拿過獎的那種。要麼就乾脆要一點兒都沒經過雕琢的,我自己來□□——這小子我看得順眼,你必須得給我!”
“那你就去找十年以上拿過獎的去,他要複習備考,沒時間!”
聽著兩位老爺子氣勢洶洶的對峙,有著十年以上演藝經歷的資深演員穆影帝忽然生出些不祥的預感。沉默地眨了眨眼睛,悄無聲息地往後挪了挪。
雖然這無疑是一次非常寶貴的機會,但他畢竟是一個沉迷學習的人。一旦被張老爺子拐進組,可不會像展致這邊這麼輕鬆,少說也要被困上兩個月出不來。萬一再給自己加點兒什麼體驗生活的要求,三五個月也是很有可能的。
他已經闊別高考太多年,早就忘了考試是個什麼狀態,對自己現在的水準也沒有半點把握。萬一到時候高考出了岔子,他要後悔都沒地方哭去。
“我還不知道他要備考?你們不是過兩天就要一模了嗎,你先去考個試,能考到三百分不就妥了——兩個月,我最多只佔用你兩個月,超一天我就再倒搭你一百塊錢。只要你演完了戲,我叫我們家兒子親自來替你補課,補到你高考為止,你覺得怎麼樣?”
已經看出了黎老顯然是說不通的,張灃也不跟他死磕。轉而把那個一眼就相中了的小傢伙扒拉了出來,笑眯眯地開出了極具誘惑的條件。
他只有一個獨子,對演藝圈沒什麼興趣,大學念的是師範專業,已經是歷史組特級教師。現在專帶高三和複讀的文科班,在全國都有著不小的名氣,要補課的課時費更是直接奔著千字位去的,一般人還很難搶得到位置。
穆亭澈沒怎麼關注過這一塊兒,感觸還不算直觀。黎老的目光卻驟然亮了起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張瘋子,你沒胡說——你那個兒子真肯給他補課?”
張灃得意地昂起頭,一把甩開他的手,把胳膊矜持地背在背後,高傲地點了點頭。
……
直到莫名其妙地被拉去劇組試鏡,穆亭澈依然覺得這一段經歷充滿了玄幻,並且對於未成年人果然沒有人權感到了深切的悲憤和痛心。
和兩個青年編導一拍腦袋就開機的《淡墨》劇組不同,眼前的劇組顯然更正規,更完善,連工作人員穿的都是標配的戰地迷彩,看著就顯得精神規矩。
正認真地讚歎著劇組的專業精神,穆影帝就被當頭砸下了一套同樣的迷彩服。一併扔過來的還有厚厚的一摞劇本,封面上赫然落著兩個筆走龍蛇的遒勁鋼筆字。
礪刃。
沉默著捧著手裡的劇本端詳了一陣,穆影帝平靜地深吸了口氣,捧著迷彩服沉穩地轉進了更衣間,險些被門檻絆了個趔趄。
居然是部軍旅題材的作品,大意了。
“這就是傳說中那個叫你不惜把你兒子賣了,也一定要從老黎手裡搶下來的小傢伙?”
不遠處的大鬍子導演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眼裡帶了些懷疑:“長得是真好看,現在年輕人是喜歡這款的。他在人民大會堂那個話劇錄影我也看了,演技跟鏡頭感確實不錯,可是狠勁兒是不是有點欠缺——再說了,就這風一吹就倒的小身板,咱們可是直接進軍營拍,能受得了咱們的拍攝強度嗎?”
“放心,等到他受不了咱們的強度的時候,狠勁兒自然就被逼出來了。”
張灃眯了眯眼睛,老謀深算地答了一句,施施然背著手轉身離開:“先叫他試鏡看吧,要是不能完全符合我的要求,還得有的打磨呢。”
正在換衣服的穆亭澈忽然打了個冷顫,警惕地搓了搓胳膊,把迷彩服俐落地套在了身上。
試鏡過後,他還是要先回村子裡裡面把《淡墨》剩下的劇情拍完的——趁著這個機會攜劇本潛逃,那塊小木頭會願意收留自己嗎?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嚇到炸毛 Q^Q

第21章 拎走

就算是被編劇親自抓來的人,也不可能是主角的唯一人選。等穆亭澈換好衣服,攥著劇本磨磨蹭蹭地回到試鏡區,外頭已經有不少年輕人在等著試鏡了。
劇組最不缺的就是迷彩服。氣質各異的青年精精神神地穿著作訓服湊了一屋子,個個長得端正養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儀仗隊的出來實訓。
穆亭澈正按自己的號牌找著位置,忽然被人輕輕拍了拍肩膀。下意識回過頭,就迎上了張帶著興奮笑意的熟悉面孔。
“我還在猜是不是你——果然叫我猜對了!”
楊帆的眼裡帶著欣喜的亮芒,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拖著他到一旁的等候區坐下,眼中的忐忑總算淡去不少:“太好了,我還說一個認識的都沒有,緊張得不行……”
“楊哥,你怎麼也在?”
沒想到自己和楊帆居然會在這裡遇到——兩個主演一起跑了出來,也不知道村子裡的戲還有沒有辦法拍下去,展致現在會不會哭都哭不出來。
穆亭澈忍不住在心裡同情了一撥展大編劇,跟著他坐下,好奇地望向面前還有些局促的青年。
“經紀人說這個機會寶貴,要我來試鏡。聽說就只有今天一天張大神是會來探班的,所以我就和林導請了假,跑來碰碰運氣。”
楊帆的性格要比公司給他規劃的人設單純憨厚得多——這一點在他把水桶扔到展致腳上的時候,穆亭澈就已經深刻的意識到了。
但他也依然沒能想到,居然還沒等自己細問,面前俊朗的青年就笑著摸了摸腦袋,把來意竹筒倒豆子地交代了清楚:“不過——聽說好像張大神心裡已經有人選了,還是展老師推薦的。前輩說叫我來碰碰運氣,萬一那個人選表現得不好,我興許還有機會試一試……”
忽然聽到了個熟悉的名字,穆亭澈目光一跳,不動聲色地打斷他:“展老師推薦的?”
“對啊,聽說展老師是張大神的學生呢,果然是師出名門,兩個人都那麼厲害。”
楊帆下意識點了點頭,又真心實意地輕歎口氣:“要是有機會拍張大神的戲,那該有多好啊……”
他頭天晚上拍完戲就請了假,連聚餐都沒跟去,自然不知道都發生了什麼事。穆亭澈卻已經根據有限的線索迅速推理出了最可能的事實,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斷然收回了對展致的同情。
怪不得張老神仙能這麼快準確定位捕捉到自己,看到自己的時候也一點兒都不顯得驚訝——他甚至不用再問,就已經猜到了展致拿自己出去跟老師顯擺,結果被人家一眼挑中的悲慘遭遇。
拍不下去也是自找的——當編劇當得能把自己的主演都給親手賣出去,這種人根本就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遙遠的山溝溝裡,因為兩位主演同時缺席而無事可做的劇組,終於毫無意外地陷入了遊手好閒的養老階段。
展大編劇捧著烤玉米坐在院門口,還在祥林嫂似的對著導演林安一迭聲歎著氣。
“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給祖師爺顯擺一下小師弟,祖師爺肯定喜歡,可我沒想到祖師爺居然忍心對這麼小的孩子下手。早知道我就不會把他的照片和樣片給祖師爺看,如果沒給祖師爺看,祖師爺也不會非他不可。如果祖師爺不是非他不可,也不會特意回劇組去探班。如果不是祖師爺回去探班,我們也不會大白天的坐在這裡吃烤苞米……”
話沒說完,就被林安一個玉米棒子塞進嘴裡,言簡意賅地總結發言:“活該。”
*
賣都賣完了,再多譴責也無濟於事,務實的穆影帝很快調整好心態,認真地考慮起了接下去究竟應該怎麼辦。
演啞巴就真一個月不准自己說話,演學徒就真被塞進工廠裡體驗生活兩個月。按照他對老神仙的瞭解,這次一旦入選,不直接被塞進軍營裡去是絕不可能的——可要他強行演得不好糊弄了事,他還真就未必知道應該怎麼做。
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穆影帝還是頭一次在試鏡的時候犯了難。
楊帆不知道他的心事,還在念念叨叨地背著臺詞,努力把感情融入到臺詞裡面去。穆亭澈聽了一陣,忍不住探過身,拍了拍他的肩:“不對,太憨了——顧朗是有傲氣的,又因為父母的原因性格孤僻,他和人說話的時候,是不可能表現得這麼開朗的。”
雖然兩個人只搭了一天的戲,楊帆卻早已經對他產生了莫名的強烈崇拜,連忙坐直身子,雙手把劇本遞了過去。穆亭澈也不藏私,接過劇本,耐心地給他講起了劇中人物的狀態和心裡特徵。
《礪刃》是純粹的熱血軍旅題材,感情戲只是副線,現在來試鏡的應該都是為了主角顧朗。
這是個長在部隊大院的軍人子弟,成績優異體能出眾,父母都是特種部隊的高級軍官,從小跟著奶奶在大院裡長大。在高考前夕,他的父母卻忽然在一次高級別的保密任務中雙雙犧牲,顧朗在考上了志願的學校之後,不顧周圍人的反對選擇了休學入伍,而劇情也圍繞著他的成長逐步展開。
過會兒要試鏡的,就是顧朗決定要去參軍,並因此和梁部長發生了爭執的一場戲。
這是個很難把握的角色,顧朗顯然要比同齡人成熟很多,但在表演的時候也不能徹底就摒棄所有屬於孩子的特質。這個角色獨立,傲氣,孤僻,對人群有著強烈的不信任——以至於穆影帝苦思冥想了一圈,也沒想明白這麼積極向上陽光乖巧的自己,到底是什麼地方把那位張老爺子給招來的。
如果能知道的話,他其實是非常樂意立刻改正的。
“楊帆,聽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在這兒給你上課,你是已經不知道該幹點兒什麼了嗎?”
才講到一半,兩人身後忽然傳來了個刺耳的聲音。穆亭澈挑了挑眉,攥著劇本轉回身,饒有興致地朝插話的人看了過去。
這個標準的反派NPC開場白,一看就是來送人品的。
楊帆的脾氣好,也聽不出他話裡的諷刺,笑著摸了摸腦袋站起身:“林楓哥,你不知道。這是展老師的小師弟,演戲演得特別棒,我們倆最近恰好搭戲,連黎老都誇過他呢——”
“行了,你見著哪個長得好看的,不覺得人家演戲演得棒?”
林楓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風風火火闖到穆亭澈面前站定,一把將楊帆扯到身後,蹙著眉上下掃了他一眼:“哪兒冒出來的小豆丁,自己都還沒長大呢,少在這兒裝模做樣的教別人了——就你也會演戲嗎?”
再怎麼也算是過來人,一眼就看出了來人身上莫名的彆扭是出在哪裡。穆亭澈搖搖頭輕笑一聲,撤去了標在對方頭頂的反派預警,依然放鬆地靠在椅子裡,不以為然地抬了目光掃視過去。
“會啊。”
他只說了兩個字,身上的氣息卻已徹底不同。
毫不掩飾的傲氣噴薄而出,精緻柔和的面部線條被霜雪般的目光襯得忽然冷冽下來。明明還是仰著頭看向對方,卻分明叫站在他對面的連風感到了莫名的強悍壓力。
胸口莫名的生出些忌憚,林楓警惕地退了半步,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面對著一頭幼狼——雖然還沒來得及徹底長出富有威脅性的尖牙厲爪,卻已經有了狼的傲氣,只是懶得撲殺,未必就不能一口咬斷他的脖子。
被自己莫名生出的念頭嚇了一跳。林楓猛地打了個哆嗦,強行從對方不由分說鋪開的氣場裡掙脫出來,臉色卻已經不自然地白了白:“你——”
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忽然響起了個帶著薄怒的沉穩嗓音:“你會什麼?你知不知道軍營有多苦——你以為你是個烈士遺孤,進去了就能得到特殊的照顧嗎?!”
沒頭沒腦的一句叫眾人都是一怔,穆亭澈心裡卻忽然沉了沉,暗道一聲不好。撐著椅背站起身,朝著聲音來處望了過去。
這一句“會啊”,本來是顧朗執意要參軍,被梁部長問會不會照顧自己的時候說出來的——他不過是一時興起,拿來嚇唬嚇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NPC,卻沒想到居然會正撞上了飾演梁部長的林永清,對方居然還真就在這種簡陋的條件下和自己現場走起了戲。
這是位正經的老戲骨,演的一直都是嚴肅方正的正派人物,對待演戲的態度極端認真,從來不允許任何人馬虎應對。穆亭澈有膽子對張老神仙胡攪蠻纏,卻不敢在他面前胡鬧,也只好橫下心,隨手把劇本啪的一聲扔在了椅子上。
緊接著,他的目光就一寸寸徹底冷了下來。
在那雙眼睛裡,有極痛楚的血色一現即隱,又迅速歸於不為所動的冷淡。他平靜地迎上對方的目光,反倒挑起了個不馴的笑意。
“對,不行嗎?”
只是幾個字,和先前那一句的語氣和聲音卻都已徹底不同。
一身軍裝的少年把脊背鋒利成一柄傷人傷己的利劍,靠著倔強跟傲氣苦苦支撐著,卻還是難以克制太過強烈的痛楚和委屈——最後的尾音分明已隱約哽咽,卻被他迅速截住。臉上仍是面具般的的淡漠笑意,不肯在對方面前哪怕稍露出半點的軟弱。
兩個人的氣場迅速碰撞激化,空氣在一瞬間都像是忽然凝固了下來。
“太帥了……”
楊帆離得最近,受到的衝擊力也最強。下意識低聲開口,就被林楓一個箭步沖過去捂住嘴,卻還是晚了一步,剛成形的對峙氣勢就這麼被他誤打誤撞地沖散了乾淨。
凝聚到極點的心神陡然放鬆,穆亭澈下意識晃了晃。扶著椅背穩住身形,苦笑著朝對面的林永清微微俯身:“林老師,冒犯了。”
林永清胸口急促地起伏著,顯然也被剛才那一場戲影響得不淺。上下打量了穆亭澈一眼,忽然就暢快至極地朗聲笑起來,朝著不知什麼時候遊蕩到門口的張灃點了點頭:“行了,你的眼光還是那麼毒——不用再看,就是他了。”
這才意識到居然被張老神仙看了個正著,穆亭澈只覺從頭涼到腳,忽然意識到自己仿佛落入了某個早有預謀的圈套。
“臭小子,你以為你打得小算盤我還看不出來?我挑中的人,是想跑就能跑得了的嗎?”
張灃滿意地大步走過來,朝著林永清點了點頭,一把拎起穆亭澈離開了人群:“走走走,早知道你能演到這個程度,我還刪那些鏡頭幹什麼——老胡,那些場都留著,還面什麼面,趕緊回來跟我改劇本!”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Σ( Q △ Q|||)︴

第22章 糟糕

還沒來得及反應,穆亭澈就被身不由己地扯過人群,一路拖進了導演組的專用休息區。
導演胡明前後腳地跟了進來,林永清也隨後進了門。在看到林楓居然也順著牆角蹭進來的時候,穆亭澈愕然的目光在這一老一少之間來回轉了幾次,終於痛心疾首地長歎了口氣,一頭栽倒在沙發上:“大意了……”
被他痛心的凝視引得打了個哆嗦,林楓訕訕湊上去,俯身拍了拍他的肩:“那什麼,是個意外……”
“小穆,你別生他氣,這小子是真不知道。我跟他說了其實顧朗的人選已經定準了是你,他就氣呼呼殺過去找你的麻煩去了,攔都攔不住。”
胡明蓄著一臉的絡腮鬍子,態度卻很和藹。笑眯眯地插了句話,親力親為地把一摞劇本搬到了桌上:“不過——小楓啊,你明明都定了齊默,幹嘛還因為一個顧朗跑去找人家較勁呢?”
“我——”
被他問得語塞,林楓下意識瞟了一眼神色不明的自家老爸,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林永清淡淡掃了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一眼,沒好氣地沉聲道:“還不是心思太大,不識好歹——看看人家,你如果什麼時候到了人家這個水準,什麼主角還不是任你隨心意挑?”
聽見父親毫不留情的訓斥,林楓卻不僅沒什麼不滿,反倒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低下頭老老實實地認了句錯。穆亭澈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琢磨半晌,忽然明白了些什麼,一拍沙發坐直身子,就被林楓按著肩膀一把懟了回去。
知道穆亭澈跟楊帆的關係不錯,也不知道那個小傻子跟這小子說到了那一步。提心吊膽了半天的林楓實在害怕他再說出什麼要命的話,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小祖宗,別亂說話,我求求你了……”
“三個要求。”
意識到自己確實抓准了重點,穆亭澈果斷坐地起價,心安理得地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林楓震驚而痛心的看著他,顯然不能相信居然有人會用這樣凜然正氣的表情提出這種無理的條件。偏偏實在怕這小子真不留情面,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忍氣吞聲地點了點頭:“成交。”
趁著幾位長輩熱火朝天地討論劇本,兩個人幾經交換眼色,迅速達成了不可見人的暗地交易。
商量半天定準了本子,張灃抬起頭才發現這兩個小子居然湊到了一起。用力敲了敲桌面,把比原來幾乎厚上三分之一的劇本扔了過去:“小子,重新看,改拍這個!”
“……”
差點就沒能逃過被劇本砸死的命運。穆亭澈揉著被砸的生疼的胳膊,翻了翻頁數就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張老師,您可跟我們老爺子說好了兩個月!”
“說兩個月就兩個月,每天多拍幾場戲就行了——給你的片酬兌回去按場算,還有意見嗎?”
雖然這些日子吃住不愁,但其實的確缺錢缺得要命的穆影帝瞬間卡殼,遲疑著翻了翻劇本,謹慎地估算起了自己大概的場次數。
《淡墨繁花》的片酬幾乎就是逗小孩子玩兒的,他心裡當然清楚——畢竟一個一拍腦袋就開拍,連像樣的投資方跟宣傳部門都沒有,還不知道能蹭上幾場排片的電影,就算是品質再高,票房也是很難撲騰起什麼水花的。他自然會全心全意地對待每一部作品,可前世早已養成的習慣,卻叫他很難對這種無法確定的未來產生任何積極的期待。
再怎麼說,手裡也總不能一點兒備著的存款都沒有。算清楚了場次的穆影帝終於還是選擇了向萬惡的資本主義勢力低頭,老老實實地坐了回去:“沒有了。”
“我有意見……”
眼看著這麼一算片酬只怕就要翻倍再翻倍,導演才舉起手,就被張灃一巴掌拍了回去:“製片人都沒有意見,你有什麼意見?”
“製片人今天沒在啊……”
“他沒在就當他沒意見,哪兒來的那麼多事?”
就這麼草率地定下了無關緊要的問題。張灃強行禁言了導演,威嚴地望向穆亭澈:“劇組明天開機,下周進部隊。給你五天時間,夠不夠把你的事情料理完?”
“我明後天要參加一模,然後還要回去把展老師的戲拍完……”
時間趕得實在太緊,穆亭澈徒勞地掙扎了一句,就被對方滿意地頷首打斷:“行,那就是夠用。你現在有沒有經紀人?用劇組給你配一個嗎?”
“不用,您折現給我就行了。”
終於徹底找回了和張老神仙交流的狀態,穆亭澈抓緊時間插了句話,果然收穫了一道欣賞的目光:“這就對了,大小夥子就痛快點兒——你今天就不要走了。下午還要面試別的角色,你幫我們搭一搭戲,順便給你找一找狀態,走吧。”
……
不到萬不得已,穆亭澈其實不是個會主動麻煩別人的人。
所以在封林晚結束了繁重的錄影任務,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到後臺打開手機,卻忽然蹦出了一螢幕來自穆亭澈的短信的時候,還是由衷感覺到了些緊張的。
資訊發的斷斷續續,發資訊的人顯然是處在一個並不方便使用手機的場合下。在第一條就說明了不用著急,什麼時候看到什麼時候回,說明事情似乎還沒有緊急到要命的地步——如果說看到這裡還算正常,接下去的幾條短信,就顯然讓人十分摸不著頭腦了。
尤其是到了最後,看到對方居然已經用“救命”來形容自己的處境,封林晚忽然就對那個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師弟生出了濃濃的擔憂。
能把小師弟嚇到這種地步,只怕情況也實在已經十分嚴峻了。一想到小師弟之前還真刀真槍懟了陳舟,封林晚心裡越發不安,快步進了洗手間,把電話撥了回去。
才響了一聲,另一頭就立刻接了起來:“封師哥,你是下節目了嗎……”
聲音不僅沒了一貫討人喜歡的活力,更沙啞的厲害。叫封林晚心中一緊,焦躁地來回踱了兩步:“小師弟,出了什麼事——是不是陳舟為難你了?”
“嗯?”
聽筒裡的聲音含混著發出了個疑問的語氣詞,頓了片刻才又笑了笑:“沒,方便來六裡橋嗎?”
“方便,我剛下班,去哪兒都行——你是在六裡橋嗎?跑到那兒幹什麼去了?”
封林晚擔心得要命,抄起衣服快步出了大樓。穆亭澈咳了兩聲,總算勉強打起了些精神,笑著低聲開口:“被坑來試個鏡,他們問有沒有人接我回去——我總不好打擾黎老,封師哥,麻煩你了。”
“麻煩什麼,你是在八一廠嗎?我離你那裡不遠,十分鐘就能到。”
也不知道是多可怕的試鏡,居然連小師弟這樣的水準都被折騰到了這個地步。封林晚一路壓著限速趕到了劇組的所在地,按著穆亭澈說的地方找了進去。才推開休息間的門,就被迎面砸過來的人形物體結結實實撞進了懷裡:“封師哥,我要餓死了……”
“沒事沒事,師哥請你吃飯,啊。”
屋裡不算暖和,小師弟身上的襯衫摸著居然隱隱發潮,也不知道怎麼出了這麼多的汗。封林晚連忙安慰地輕輕拍著他的背,扶著他站穩,取過邊上的羽絨服替他穿好:“這是面試什麼戲,怎麼面到這麼晚——那邊的不還沒演完嗎,展老師會不會不高興?”
“他不高興,我還不高興呢!”
當了一個下午的免費陪練,穆亭澈現在連站著都覺得腿直發軟。想起展致把自己賣了就跑的行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氣呼呼地把胳膊塞進羽絨服的袖筒裡:“就是他把我賣到這兒來的——我明後天一模考試,這三天都不回去了!讓他自己演吧!”
“好好,不回去,就叫他自己演。”
雖然還只是一頭霧水,但聽起來總歸大概就是小師弟被展老師給賣了。封林晚連忙替他順了順後背,又幫他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好,攬著肩膀把人領出了休息室:“走,咱們先去吃飯——想吃點兒什麼?”
“吃什麼都行,我快要餓死了……”
隱約感覺到對方越來越有哄小孩子的架勢,已經累到神志不清的穆影帝卻也沒了力氣維護老師的威嚴,磨磨蹭蹭地被他攬著出門上了車。
側身替他扣好了安全帶,聽見他盡是怨念的語氣,封林晚終於忍不住輕笑起來,摸出塊巧克力塞給他:“這個時間還開著的——金鼎軒怎麼樣?你先墊一墊,我知道一家離這裡很近的,一會兒就到了。”
穆亭澈點了點頭,往椅子裡縮了縮。車裡沒了之前的淡淡煙氣,暖風吹得人很舒服,倦意就跟著湧了上來。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為了測試他的極限,張老神仙給他安排的全是最費心力的情節。長時間地投入極端飽滿甚至激烈的情緒,對於越專業的演員來說負擔反而越重,以至於好不容易放鬆了下來,他甚至已經很難再把注意力集中到身邊的事情上。
相比於前世趴在休息室不管不顧一頭睡到大天亮,他還能保持理智條理清晰地給封林晚打電話,實在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小師弟,就算你父母不在家,你家裡就沒留下照顧你的人嗎?”
封林晚抬手關上了車內燈,又把暖風的方向調了調,輕輕揉了揉他的短髮。
穆亭澈父母出國的事他是聽展老師說過的,可是這麼大的孩子還很難照顧得好自己。就算父母離開,居然連個照顧的人都不留下,就把要高考的兒子一個人扔在國內,也實在太不負責任了些。
“我哪兒來的父母啊,我這都幾十年沒見過我爸媽了……”
被揉腦袋的感覺居然還挺舒服,穆亭澈打了個哈欠,隨口嘟囔了一句。卻在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什麼之後忽然從頭涼到腳,本能地坐直了身子,睡意也徹底消散了乾淨。
封林晚也怔怔望著他,手還沒來得及縮回,眼中是一片驚愕無措的歉意。
作者有話要說:  製片人:???

第23章 經驗

“平時還覺得你挺成熟的,看你學大人說話,才總算有點兒你這個年紀的樣子了。”
主持人圓場的功底早已成了本能,封林晚當然知道該怎麼照顧對方的心情。迅速調整了情緒,沒有立刻繼續之前的話題,只是笑著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說的還像模像樣的——你才多大,怎麼就幾十年了?”
和語氣的舉重若輕不同,頭頂上的力道反倒帶了點兒近乎試探的小心翼翼。穆亭澈心中陡然一松,訕笑著搖了搖頭:“我就是裝一把深沉,封師哥就別戳穿我了。”
封林晚笑笑沒應聲,轉回身發動車子上了路。直到拐下了主幹道,才又輕聲開口:“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穆亭澈聞聲抬頭,望著對方眼裡掩不住的歉意,反倒有些不自在。抬手揉了揉脖子,隨口扯了個話題試圖岔開重點:“倒沒什麼,早就習慣了——其實像我這樣也挺自在的。封師哥從小到大被管得那麼嚴,不覺得憋悶嗎?”
“你怎麼會知道我家裡管得嚴?我沒和——沒和別人說過我家裡的事,莫非網上連這個都查得到?”
聽了他的話,封林晚卻沒有立刻回答,神色反倒顯出了些極微妙的複雜。把車泊進停車場,側過頭溫聲問了一句。
這塊小木頭家裡的事情,還是當初穆景跟他喝酒的時候聽他親口提起的,卻沒想到他居然真沒跟別人說過。穆老師才從一個坑裡爬出來,就又一腳踩進了另一個自己親手挖下的坑裡頭,忍不住自暴自棄地一頭磕在車窗上:“大概——是憑直覺猜的吧……”
“好了好了,猜的就猜的,一會兒該撞傻了。”
看著他的動作,封林晚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耐心地把他拉了回來,探過身替他打開車門:“下車吧,我把車停好,咱們先吃飯去。”
他這樣什麼都不問,反倒叫穆老師心裡忍不住打起了鼓,偏偏又不好直接追問什麼。也只好點了點頭,跟著他進了金鼎軒,找了個靠著暖風的位子坐下:“封師哥,你吃什麼?”
“你先點,我來得及。”
封林晚把菜單遞給他,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出神。穆亭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嘴側過頭,把菜單遞給了一旁的服務生:“皮蛋瘦肉粥,豉汁排骨——我就夠了,封師哥,你來點吧。”
“水晶蝦餃,奶黃包,多謝。”
顯然是常來這一家吃夜宵,封林晚隨手把菜單還回去,熟練地點了兩道餐,就把目光轉回了用筷子在碗底畫圈的穆亭澈:“小師弟——”
“嗯?”
等了一路這塊小木頭到底想要說什麼,好不容易聽他開了個頭。穆亭澈如釋重負地扔下筷子,拄著桌面迅速坐直,深吸了口氣,目光灼亮地望了過去。
被晶亮澄澈的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封林晚莫名覺得兩隻毛茸茸的耳朵從小師弟的腦袋上支楞了起來。心虛地垂下視線,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冒出來的念頭實在太過無理取鬧,臉上就又不自覺地泛起些血色:“沒事了。”
——怎麼能覺得小師弟是穆老師偷偷生的兒子呢?不管年齡還是長相都完全對不上,這種犯蠢的問題問出來,小師弟一定會炸毛的吧……
封林晚用力搖了搖頭,輕歎口氣,把這個實在太過不切實際的念頭逐出了腦海。
“……”
穆亭澈忍不住趴在了桌上,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恨不得掐住這塊悶頭悶腦的小木頭把話給痛痛快快晃出來。可惜金鼎軒上菜的速度實在太快,他正摩拳擦掌地盤算著要不要付諸行動,冒著香氣的皮蛋瘦肉粥和熱騰騰的奶黃包就被端了上來。
揉了揉自己餓了大半天的肚子,穆亭澈終歸還是沒能抗住香氣的誘惑,抄起湯匙惡狠狠地大口喝起了粥。
看著小師弟洩憤似的動作,封林晚無奈輕笑,夾了個奶黃包遞過去,抬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不氣了,嘗嘗這個,比別的地方做的都好吃。”
穆亭澈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孩子氣的零食,但這塊小木頭卻始終對這些小點心有著相當強的執念,當初也曾經堅持不懈地給穆景推薦過好幾次——可惜他那時候一門心思要逗這塊小木頭,任他怎麼說都不肯吃,結果居然真就一次都沒來得及吃到。
或許是今天的話題忽然就莫名勾起了當初的回憶,望著眼前和小饅頭也沒什麼區別的奶黃包,穆亭澈的目光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妥協地輕歎口氣,接過來咬了一口。
其實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接受。有點笨拙的奶香裹著蛋黃的香氣盈滿口腔,透出來隱約的甜意,溫吞吞得不帶半點兒侵略性——倒挺像是這塊小木頭,雖然慣常迂得氣人,可總是不經意的就讓人心裡暖上一下,叫人都不好意思跟他置氣。
當然,更多的可能是自己確實餓了,所以吃什麼都覺得不錯。
穆老師沉穩地把奶黃包塞進嘴裡,對著自己搖搖欲墜的底線進行了一番自我安慰。把剛上來的豉汁排骨推過去,心安理得地又換了一個奶黃包回來。
封林晚微訝地望著他的動作,忍不住輕笑出聲,得寸進尺地再次戳了戳他的胳膊:“要不——我再打包一份流沙包回去,給你當夜宵怎麼樣?”
*
穆亭澈當然不是這麼容易被動搖底線的人。
之所以同意了對方的提議,當然完全是因為明天就要一模了,今天晚上必須熬夜複習,總得有點東西墊肚子。
複習是很辛苦的——這顯然可以充分作為他複習了半個晚上,就消滅了兩屜流沙包的理由。
學校的宿舍晚上是要鎖門的,他也頭一次知道了那塊小木頭目前的住處。封林晚的住宿條件其實不算好,一室一廳的房子,最多也只有五十平,卻被主人收拾得十分整潔。牆壁被細心地貼上了淡藍色的牆紙,落地燈透著橘黃色的暖光,書架上還擺著兩盆憨態可掬的多肉,在燈光下晶瑩透翠,顯然被主人照顧得不錯。
趴在客廳的書桌上,穆亭澈最後過了一遍自己目前能確保記住的知識,伴著咖啡的香氣打了個哈欠,抬手用力地搓了搓臉頰。
“再怎麼也要稍微睡一會兒,去打個盹,等到時間了我送你去考場,好不好?”
封林晚推開客廳的門,見他還沒有去睡覺的打算,溫聲勸了一句,把他手裡的咖啡接了過來:“其實只是模擬考,不用太過在意——我看你對考試的態度,倒是比演戲還要緊張些。”
“演戲我在行,考試我可不在行啊……”
用力地抻了個懶腰,感覺到倦意確實已經濃的叫人難以忍受,穆亭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望向穿著毛茸茸的小熊睡衣的封林晚:“封師哥,那你怎麼睡?”
“我剛睡過了,今天上午有流程會,我再過一遍講稿,你去我床上睡吧。”
封林晚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指了指臥室的門:“冷的話就先去沖個澡,我的睡衣你穿著可能有點大——”
“不,我覺得相比於尺寸來說,那些睡衣的款型才是真正不適合我的地方。”
到底還是有著最基本的底線的。穆亭澈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無情地拒絕了對方從小鴨子睡衣、恐龍睡衣和熊貓睡衣裡面挑出一套來的建議。
只是打個盹而已,相比於以上幾種選擇來說,穆影帝堅定地認為和衣而臥無疑是要更加合理的。
熱水澡順利地勾起了好不容易被咖啡壓下去的睡意。穆亭澈帶著一身熱氣暖乎乎地鑽進了被子裡,愜意地打了個滾,正準備不管不顧地倒頭就睡,放在枕頭旁的手機卻忽然響起了短信的提示音。
「尊敬的用戶,歡迎您使用地府人品兌換系統文字版1.0。本次供您選擇的商品有:
001 一覺睡到臨考前,50人品值;
002 考的全會蒙的全對,1000人品值(附:該商品初次使用效果最佳,累計使用效果遞減);
003 編劇終於記得吃藥,799人品值。
可選擇所需商品回復貨號代碼,感謝您的使用。」
“……”
考的全會蒙的全對這種神器顯然是要留到高考才能用的,剩下的兩個雖然價格不貴,可已經被坑慘過一次的穆影帝卻已經生出了極強的警惕心理。索性直接無視了短信,按滅手機扔在一旁,埋進枕頭裡不管不顧地睡了過去。
誰知道一覺睡到臨考前會不會錯過考試,編劇吃了藥會不會比現在更瘋——明智的消費者,才不會被看上去充滿了誘惑力的宣傳輕易打動!
極度疲倦過後的睡眠其實是未必安穩的。穆亭澈紛紛雜雜地做著毫無頭緒的夢,一會兒夢見自己被抓進軍營裡去摸爬滾打,一會兒夢見陳舟繞著他蹦來蹦去,一會兒又夢見那塊小木頭扶著自己的肩膀晃個不停——而當他意識到最後一個很可能不是夢境的時候,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掀開被子一骨碌坐了起來。
醒的有點急,胸口隱隱傳來些沒休息好帶來的悶疼,叫穆亭澈的臉色也跟著白了白。
下意識抬起頭,卻發現對方的目光居然有些躲閃。穆亭澈扳住他的肩膀強行轉過來,才看清了那塊小木頭的眼睛裡滿滿的歉疚自責。
“小師弟——台裡有緊急採訪,我必須得現在出門……”
已經有了一次經驗,穆亭澈的腦子打結了一瞬,就迅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下意識望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在看到時針在五點那一格巋然不動時,才終於明白了昨天晚上自己拒絕了一個多寶貴的機會。
再明智的消費者,也總有一時失手的時候。
穆亭澈打起精神一躍而起,被清晨的冷氣一激,就瞬間清醒了不少:“沒事沒事,封師哥,你的正事要緊,我自己坐地鐵過去就行——”
“不行——也沒那麼著急。這裡太偏了,你走到地鐵站就要二十分鐘,再加上倒車,少說也要一個小時才能到考點呢。”
本來還想讓小師弟多睡一會兒,沒想到居然這一大早就又有事,封林晚心裡已經愧疚的不行,自然不會再叫穆亭澈自己跑出去。固執地搖了搖頭,把手裡攥著的衣服替他披上:“你先洗漱,一會兒我先送你過去——就是可能稍微到的早一點兒,但也總比折騰地鐵要方便些。”
只要這塊小木頭強起來,向來都是很難拗得過的。穆亭澈點了點頭,抓起手機裹著衣服蹦去洗漱,又好奇地扒著門探出個腦袋。
“封師哥,什麼採訪這麼早啊,被採訪的人都不睡覺嗎?”
“聽說是電視劇的開機儀式,聽說好像是編劇忽然說七點鐘開機吉利,所以就提前到了七點……去的媒體挺多,只能提前過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占個好位置了。”
封林晚無奈輕笑,俐落地收拾著外景主持的裝備,揚聲回了一句。穆亭澈點了點頭,剛把頭縮回了洗手間,動作忽然一滯,目光掃過擱在邊上的手機,昨天的短信再次躍入腦海。
明智的消費者對著鏡子眨了眨眼睛,終於留下了百感交集的熱淚。
“看來編劇——還真是說不吃藥就不吃藥啊……”
作者有話要說:  明智的消費者:哼 Q^Q

第24章 敲詐

除了到考場的時間實在有點兒過早之外,一模考試其實比想像的順利得多。
通常來說,這個時候的全面複習還沒有徹底鋪開。為了給考生以足夠的自信,一模的難度普遍都不會太高,甚至通常都會從前幾年的高考中直接選擇原題,也叫剛刷完了一整套五三的穆影帝簡直如魚得水。
自信心爆棚地完成了第一天的科目,穆亭澈提前交卷溜出了考場。正打算去找那塊據說會來接自己的小木頭,卻忽然被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真是意外——看你現在的樣子,只怕任誰都想不到你會有那麼深的心機吧?”
來人的聲音聽著低醇沉穩,卻仿佛透著莫名的寒意。鏡片後的一雙眼睛帶著銳利的鋒芒,像是條擇人而噬的毒蛇,卻又偏偏披著文質彬彬的偽飾,叫人心裡莫名不舒服的厲害。
穆亭澈拎著書包站定,微抬了頭打量他片刻,忽然一笑,主動朝著他伸出手:“陳重先生,久仰了——我一直在等你。”
沒能料到他居然會叫破自己的身份,陳重的眼裡閃過些訝異,望著面前少年的目光終於帶了些謹慎:“我還以為是我弟弟太蠢,原來你果然比我想的更聰明。”
“事實上,我是不是聰明和舍弟蠢不蠢好像沒什麼衝突。”
向四處望瞭望,確認了那塊小木頭還沒出現,穆亭澈才稍稍松了口氣,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陳先生,我們是要就站在這裡談嗎?”
“不——事實上,我來是特意想要請你吃飯的。”
被他的搶白引得一陣不快,陳重的目光陰沉了一瞬,語氣卻依然是一片強作耐心的平緩:“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請穆少吃上頓飯,也好借機賠罪?”
“不敢當。”
被他的措辭引得一陣不適,穆亭澈本能地打了個寒顫,雙手插進兜裡,垂了視線向後退開一步:“想來陳先生應該也知道了,那份錄音我已經給了黎老,你再在我這裡下功夫是沒有用的——有這份閒心,不如捐點錢給燕影修修排練廳吧,那塊鏡子用了太多年,再怎麼擦都不亮堂了。”
“錄音的事我信得過黎老爺子,今天找你來,是因為其他的事有求於你。”
見他擺明瞭一副不合作的態度,陳重只好無奈一笑,從錢包裡取出張純黑色的卡片遞過去:“既然這樣,我也不賣關子了——這是張百聯的購物黑金卡,換你收回那一條評論,你願意嗎?”
“你說的是收回,不是叫我刪掉。”
手機忽然震響,是封林晚發來問他在哪兒的短信。穆亭澈不願意那塊小木頭攪和進來,低了頭專心編著回復,不以為然地偏了下頭:“是我表現得還不夠聰明,所以叫陳先生產生了我會同意這個要求的錯覺嗎?”
收回評論,就意味著要自己想辦法解釋清楚這一句話的意思,甚至自己推翻自己的立場。對方或許還存著他年紀小好哄騙的念頭,他卻實在懶得理會這種老套至極的手段。
陳重沉默地望著他,許久才忽然歎了口氣,點點頭收起了那張卡:“可惜了——如果你是我弟弟,只怕早已經火起來了……”
“不會的。正因為他是你弟弟,所以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面前的商人實在太過無趣,穆亭澈已經沒了什麼耐心和他打太極,背起書包打算離開,卻忽然被一隻手穩穩鉗住了肩膀。
“嘶——”
穆亭澈輕吸了口涼氣,抬頭望向那個鐵塊似的沉默保鏢。原本溫和的目光終於一寸寸冷冽下來。精緻的眉眼斂去原本的柔軟,唇角就挑起了個半帶嘲諷的鋒利弧度。
“這都二十一世紀了,陳先生,恕我直言——您是還生活在還珠格格和情深深雨濛濛的世界裡嗎?”
“不,你誤會了,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談談,絕沒有脅迫你的意思。”
看了一眼身邊鐵塔似的保鏢,連陳重自己都覺得這個陣仗擺的實在有些容易叫人多想。尷尬地輕咳了一聲,正要呵斥保鏢鬆手,卻忽然有一隻手從旁邊探了過來,一把攥住了那個保鏢的手腕。
那只手很白淨,指節修長有力,一眼就能看出主人的斯文來,可手上的力道卻一點兒都不小。
保鏢吃痛地悶哼一聲,下意識鬆開了手,就被這個忽然冒出的不速之客用力扯開。眼中不由帶了些戾氣,上前一步正要反擊,卻被陳重沉聲呵斥了一句:“不准動手,退下!”
保鏢的眼裡閃過些不甘,順從地退後了一步。陳重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地望著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小主持人,眼裡就閃過了些嘲諷的冷意:“我在和穆少講話,你是真不打算讓開一下嗎?”
封林晚的胸口微微起伏著,一手把穆亭澈固執地護在身後。沉默地望著面前天娛事實上的掌舵人,顯然沒有半點兒退開的意思。
雖然小師弟說了有事晚些回去,可他就是莫名覺得不安,找地方停了車就一路找了過來。才到了校門口,就看見陳重站在一邊,他的那個保鏢攥著小師弟的肩膀不放手,叫他心裡猛地一沉,顧不上太多就沖了過來。
他不知穆亭澈是不是還有自己的打算,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冒冒失失的插手會不會打亂他的計畫。可陳家人的手段向來葷素不忌,不管怎麼樣,他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小師弟去冒可能受傷的風險。
“封師哥,我沒事。”
感覺到那塊小木頭身上罕有的淩厲敵意,穆亭澈拉住他攥得死緊的拳頭,安慰地握了兩下。
這樣的封林晚是他極為陌生的——原本就稍顯清冷的面龐上幾乎已是一片肅殺,雖然眼底還能看出些隱約的緊張,但這樣忽然毫不掩飾的外放出鋒芒來,居然也帶著叫人莫名膽寒的氣場。
陳重一時被他的氣場鎮住,本能地退了半步,被身後的保鏢穩穩扶住。回過神來的眼裡就閃過了些惱怒,神色驟然帶了譏誚不屑:“還真是哪兒都有你——是不是給你的工作太少了,居然還有工夫跑出來亂繞?要是你覺得還不夠,我可以叫他們再多給你——”
“我不幹了。”
封林晚忽然沉聲打斷了他,好聽的聲線仿佛也浸透了冰水似的,隱隱透出些孤注一擲的決絕,垂在身側的拳頭攥得更緊了些。
他當然早就轉過這個念頭,可絕不是這麼魯莽這麼不留退路——但話都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他也不是沒有索性拋開一切從頭再來的勇氣。
“你說什麼?”
沒料到這個不識時務的小主持人膽子居然這麼大,陳重眼中冒出了些怒火,甚至已經顧不上在穆亭澈面前保持形象,上前一步寒聲譏諷:“你以為合同都是拿來簽著玩兒的?以你的身家,五十萬的違約金你賠得起嗎?還是你已經找到了下家,願意替你付這筆錢了——”
“陳先生,你是打算跟我師哥要違約金是嗎?”
兩人正對峙間,穆亭澈低頭擺弄著手機,忽然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了一句。
劍拔弩張的氣氛忽然就被沖淡了不少。封林晚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解地望向他,原本冷冽的氣勢就一下子緩和了下來。
穆亭澈心裡有數,安慰地在他背後撫了兩下,把手機在手裡轉了個圈,輕輕巧巧地放回了口袋裡。
他的意思顯然已經十分明顯,陳重死死盯著他的手機,眼角隱隱抽動兩下,才不得不咬了牙把脾氣重新壓下去:“總是要適當給一些的,不然天娛的臉面總難過得去……”
“放心,這種事咱們都理解,我也沒有借機敲詐你們的意思。”
穆亭澈點了點頭,把小木頭往身後拉了拉,臉上就換了個友好的笑意:“所以——能打個折嗎?”
“……”
才松了口氣,就被這一句話又給懟得胸口一悶。陳重深吸口氣,想起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弟弟,終於還是不得不服了軟,認命地換上了僵硬的笑意:“能,穆少想打幾折?”
“咱們的事是從你弟弟而起,不如就由他結束。你看他想打幾折吧,以後我就不為難他了。”
穆亭澈大方地擺了擺手,暗示地按了兩下那塊小木頭的後背,扔下了還在斟酌著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的陳重,牽著他離開了校門口。
被他牽出了挺遠,封林晚才忽然反應了過來,睜大了眼睛停住步子:“小師弟——你是要陳舟替我付違約金嗎?”
“他們哥倆要是願意付,那就叫他們自己講價去,反正跟咱們沒什麼關係了。”
陳舟的死活還在自己的一念之間,就算是陳重當真好意思翻臉不認帳,這個悶頭虧也只能叫他弟弟老老實實吃下去。穆亭澈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封林晚的目光先是茫然後是驚訝,最後終於忍不住搖了搖頭,輕歎口氣,無奈地勾起了唇角。
“你啊,還真是半點兒都不吃虧……”
見他總算又露了笑意,穆亭澈才略略放下了心,上了車扣好安全帶:“封師哥,你——就想好了嗎?”
“嗯,想好了。”
封林晚點了點頭,極輕地笑了笑,眉眼間帶了久違的輕鬆釋然:“之前心裡盤算這個盤算哪個,總覺得怎麼選都糾結。現在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反倒覺得輕鬆了不少。”
他實在憋屈太久,總算徹底做了個了斷,連心情都止不住的輕鬆起來。兩人一路說笑著回了家,才到了公寓門口,卻被門衛神色複雜地攔在了外面。
“那個——小封啊,不是叔難為你。你們陳總說你已經不是天娛的員工,就不能再住在這兒了,叫你今天就收拾東西搬走……”
封林晚脾氣好又聽話,平時就很討長輩們喜歡。可公司擺明瞭車馬要難為他,就算再同情,一個門衛也顯然做不了什麼,只能偷偷摸摸地把鑰匙塞進他手裡:“快去搬家吧,叔跟他們說鑰匙在你自己手裡,沒給他們開門,要不東西都得被他們扔出來了。”
沒料到陳重做事居然這麼絕。封林晚的臉色白了白,接過鑰匙輕輕點了點頭。迎上小師弟擔憂的目光,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對不起——小師弟,今天可能只能送你回宿舍了……”
“封師哥,你有地方去嗎?”
見他心神不定,穆亭澈就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握住他的手腕,不依不饒地追問了一句。
封林晚向來不擅說謊,無措地微抿了唇,目光就不自覺地向一旁挪開。穆亭澈無奈地歎了口氣,咬咬牙下定了決心,抬了頭望著他:“封師哥,去我那兒吧——我家裡可能會有點奇怪,但地方總歸是夠住的。”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好擔心洗澡的時候熱水器會不會忽然說話啊……(T▽T)

第25章 同居(加更)

雖然一路上已經被穆亭澈做足了心理建設,但在那幢氣派至極的別墅前站定的時候,封林晚還是被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他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家境不算差,卻也不比普通家庭超出太多。對於這種遠超出正常設定的情節,接受起來顯然還是存在著一定困難的。
“封師哥,你手裡還有閒錢嗎?”
腳下稍有遲疑,就被穆亭澈拉著走上了臺階。封林晚的注意力還停留在對小師弟真正身份的腦補上,下意識怔了怔,才淺笑著點了點頭:“有一些的——原本是攢著打算贖身的錢,結果被你救了出來,暫時就用不著了。”
“那就好。不瞞你說,這裡面就只有我一個人住,而且我很快就要揭不開鍋了。”
穆亭澈拍拍胸口長舒口氣,把人領進家門,忽然鄭重其事地按住了封林晚的肩膀,推著他靠在了門上:“展老師的片酬我已經不指望了,新劇的片酬得等演完才能拿到——封師哥,你養我吧。”
他一臉的理直氣壯,像是說了件無比正常的事。封林晚訝異地微微睜大了眼睛,半晌才忽然淺笑,目光裡浸潤過柔和的暖意,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好。”
“……”
和想像中帥氣壁咚的劇情不大一樣。穆影帝再次感覺到了身高對自己森森惡意,努力地踮著腳往上竄了竄:“我是能長到一米八的人——封師哥,這個艱巨的任務就交到你身上了!”
“好,我一定努力把你喂到一米八。”
封林晚忍不住輕笑出聲,落在他頭頂的手卻還不肯挪開,又借著身高的優勢用力揉了一把:“說真的——你住在這種地方,居然還能住得下宿舍,黎老要是知道,說不定會感動得再獎勵你一套練習冊呢。”
“如果不是你按著我的腦袋把我推開,我就沒辦法夠得到你的話,我是一定會想辦法反攻的。”
眼見著這塊小木頭越學越壞,穆老師鬱悶地歎了口氣,給他找了雙拖鞋,摟著抱枕仰頭倒進了沙發裡。
“我猜他老人家應該已經知道了,只不過沒問我。那個陳重敢說我有後臺,又管我叫穆少,肯定是查到了我住在這個地方。至於查不到我的家世背景——我要是沒猜錯,他大概已經腦補出一場有關私生子的豪門大戲了。”
“陳重是個錙銖必較的人,你那樣不給他面子,他會不會再想辦法難為你?”
根本不敢說自己其實也產生過有關私生子的詭異腦補。封林晚換了鞋走過去,也學著他的樣子舒舒服服地坐進了沙發裡,奔波了一天的身體立刻發出了舒適的歎息。
“倒不怕他為難我,只是我保你保的這麼明顯,他居然還敢擺明瞭陣仗擠兌你,實在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穆亭澈側過身窩進沙發裡,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昨晚沒能睡好,今天又折騰了一天,一沾上沙發,倦意就止都止不住地冒了出來:“封師哥,陳家這兩個兄弟到底都是什麼人,他們家底牌很硬嗎?”
“他們的父親陳世坤是天娛的老總,現在已經隱退,天娛百分之七十的股權都在陳家兄弟的手裡。陳舟不適合經商,所以天娛現在的當家人幾乎就算是陳重了。”
盡力回憶著自己聽過的傳聞,封林晚認真地答了一句,又無奈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該和你說這些了——總覺得你還小,可你有時候又比很多成年人還更成熟……”
“什麼叫有時候,難道我還有不成熟的時候嗎?”
穆亭澈不滿地抗議了一句,眯了眼睛思索著這裡面的門道——他當年和天娛交集並不多,也是頭一回聽說這些內.幕。陳重的手段雖然狠絕,其實卻未必就有多難對付,但這麼囂張霸道的作風居然能立足到現在,就叫他不得不掂量起了站在幕後的那一位天娛真正的老總的能量。
“小師弟——小師弟?”
隱約聽見身邊的聲音,穆亭澈打了個激靈轉過去,就迎上了封林晚關切的目光:“是不是困得厲害?要不就先去睡一覺,我去給你做點兒吃的,等做好了叫你,好不好?”
陳重已經把事情做到了這個份上,兩個人索性就徑直叫了個搬家公司,把東西全都搬了過來,現在還全都暫放在後院裡。聽小師弟說家裡已經到了斷炊的地步,封林晚就把宿舍裡存著的食材打包帶了過來,雖然不多,一頓晚飯顯然還是綽綽有餘的。
被他一說才覺出自己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怪不得剛才怎麼都理不出頭緒來。眼看著就要過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美好生活,穆亭澈幸福地點了點頭,打了個哈欠就要倒進沙發裡,卻被封林晚扶住了肩膀:“回臥室睡,聽話,這裡會著涼的。”
“臥室——對了,客房好像還沒收拾出來呢。”
穆亭澈被他從沙發上架起來,迷迷糊糊地晃悠著離開了客廳,趴在樓梯上打了個哈欠:“封師哥,要不你今晚跟我睡吧……”
“你先去睡吧,我看看能不能收拾出來,實在來不及再說。”
看他已經困得連站都站不穩,封林晚不由輕笑,耐心地點了點頭。溫聲哄著他回屋去好好補覺,才又翻出食材往廚房走去。
這麼一幢別墅看著華麗,可裡面要是一個人都沒有,住起來就只剩寂寞了,膽小的說不定還要怕得厲害。
洗涮碗筷的聲音空蕩蕩地迴響在客廳裡。想著小師弟一個人住在這裡頭的感覺,封林晚的心裡就怎麼都不是滋味,身為兄長的責任感也越發濃厚了起來。
既然已經借住在這裡了,再怎麼也要把小師弟照顧好才行——那個小傢伙看著鬧騰,其實跟穆老師一樣,骨子裡頭都是很孤獨的人,他是能看得出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就忽然又想起了那個人,或許是小師弟身上確實有什麼地方和穆老師很像,也或許其實從那天開始,他就一直沒能徹底的走出來過。
這才是封林晚這樣果斷甚至倉促地選擇了辭職的真正原因——那個只是走進去都讓他腦海裡翻騰著那些回憶的地方,實在沒辦法再叫他產生任何的激情和熱忱。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騰冒泡,封林晚的目光被霧氣朦朧得晦暗不清。極輕地歎了口氣,拋開紛雜的心事,低下頭熟練地切著案板上的土豆。
他的口味清淡,喜歡奶茶跟甜點,但根據那一盤豉汁排骨來看,小師弟的偏好似乎跟他差出了不少。按照合理的推測,做個咖喱應該是能合小師弟的胃口的。
想讓小師弟多歇一陣,封林晚也沒急著起鍋,等到牛肉、土豆跟胡蘿蔔都已經燉得徹底酥爛,香氣也翻騰著溢出來,才把熬好的咖喱蓋了滿滿的一碗飯,按著記憶摸進了那間臥室。
臥室開著床頭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穆亭澈還抱著被子睡得天塌不驚,褪去了平時超出年齡的沉穩敏銳,看上去就更多了幾分無辜乖巧,叫人心裡都跟著軟了下來。
封林晚放下端著的碗,輕手輕腳地湊了過去。剛打算替他蓋蓋被子,穆亭澈就循著香味撲棱支起身,精神抖擻地睜開了眼睛。
“還真是屬貓的,一聞見香味就精神了。”
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封林晚無奈地搖頭笑了笑,折回身把飯遞過去:“在這兒吃還是下去吃?你晚上還要複習,得多吃點保證體力才行。”
“走走,下去吃下去吃,吃完正好背書。”
相比床來說,顯然還是沙發要更得穆影帝的歡心。端著碗興沖沖下了床,才忽然反應過來:“封師哥,你不吃了嗎?”
“不,我——”
封林晚輕咳一聲,喉結不自然地動了動,臉上忽然顯出些英勇就義般的悲壯決絕:“我要控制體重,我晚上不吃飯。”
“哦……”
拉長著聲音應了一句,穆亭澈轉了轉眼睛,忽然一屁股坐在床上,舀了一大勺咖喱拌飯,香噴噴地塞進了嘴裡。
作者有話要說:  值夜班餓哭了,偷偷放個加餐,看看會不會有人發現(づ′▽`)づ
下午五點還照常更噠!!

第26章 震撼

直到第二天早上,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的穆影帝還在認真地反思著,那塊小木頭到底是因為什麼忽然寧死不跟他睡一張床了的。
還有一天的考試,睡懶覺的夢想顯然不大現實。穆亭澈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口,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下意識拉開門,大驚失色的封林晚正好堪堪刹在門外:“小師弟,你家——你家抽水馬桶是智能的嗎?”
“……是啊。”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穆亭澈揉了揉太陽穴,頭痛地輕歎口氣,只能硬著頭皮承認了下來:“封師哥,它是不是跟你說——歡迎使用之類的來著?”
“它只說了歡迎,然後就忽然沒有聲音了,我還嚇了一跳……”
見他反應平淡,封林晚被嚇得狂跳的心臟才稍稍平復。勉強按下了為什麼要買一個會說話的抽水馬桶的疑問,望著他的目光卻還是帶了些難以描述的奇異。
躲過了洗衣機,躲過了電飯煲,沒想到居然栽在了抽水馬桶上。穆亭澈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解釋這種看起來就十分奇怪的癖好,也只能在那塊小木頭的注視下,邁著沉穩而不慌亂的步子坦然地進了洗手間。
“歡迎使用地府人品兌換系統,檢測到使用者出現同居物件,可開啟人品共用模式。同居方無法自主進行貨品選擇,但可獲得人品加成,並可由用戶本人代為購買貨物。”
這次進來的人總算沒錯,機械的提示音似乎都帶了些如釋重負的歡快:“本期商品有:電影順利上映,三千人品值;同居對象順利通過應聘,一千人品值;更改天煞孤星命格,一億人品值。”
“……??”
明智的消費者剛吃過一次大虧,正打算這次不管什麼都一定全買,就被最後一個天價商品驚得險些跳了起來,痛心疾首地撲過去壓低聲音:“可是我一共就只有一億多一點點人品值了!為什麼會這麼貴——不對,為什麼我就是什麼天煞孤星命格?!”
“尊敬的用戶,這是閻王大人為避免小閻王殿下早戀所設下的禁制,與這具身體同時存在,無法通過普通方式人為抹除。”
系統顯然在隨時升級,他的話音剛落,機械音就體貼地提供了回答:“用戶可以選擇分期付款,或暫存貨物延期購買。購買前兩種商品可選擇情侶套餐優惠模式,共花費三千二百人品值,購買請按下沖水按鈕,感謝您的使用。”
頂著個天煞孤星的名頭選擇了情侶套餐,穆影帝百感交集地按下了沖水鍵,打開水龍頭用力地洗了兩把臉。
電影順利上映這句話可以包含的意思其實很多,他暫時還不太清楚會有什麼幸運加成,也只好靜觀其變。至於那塊小木頭通過應聘,憑實力其實是一點兒都不成問題的,但說不準陳家是不是依然有這份閒心跟能力從中作梗,還是提前做足預防的好。
至於那個所謂天煞孤星的命格……
穆影帝苦惱地歎了口氣,用力敲了敲腦袋。
他跟那塊小木頭相處的挺好,什麼都不知道也順利的走到了這一步,興許等自己過了十八歲,就能不算是早戀了……吧?
*
雖然被系統劃成了同居物件,但兩個人真正同居的時間其實依然是寥寥無幾的。
穆亭澈考完試就匆匆趕回村子裡面拍戲,封林晚安排好了離職的事情,就馬不停蹄地趕去參加朝聞台的春招——要不是臨分開時還約好了拍完戲那塊小木頭請自己吃飯,穆影帝幾乎就已經要屈服於冷酷的命運,老老實實地攤上棺材本把那個更改命格給買下來了。
鄉下有沒有信號,也不知道那塊小木頭的應聘怎麼樣了。穆亭澈坐在門檻上翻著劇本,連續兩天高強度的拍攝終於叫他漸入佳境,順利地找回了最佳的狀態,對劇本也更多了些深層的理解。
連昆生的命是昆曲給的,所以當昆曲逐漸衰落,這個少年的生機也會被一併消耗乾淨——就像是一個太過遙遠的,有關於宿命的隱喻……
“小師弟,還生氣啊?”
突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展致把戳著筷子的烤土豆遞過去,討好地拍了拍他的肩,也跟著坐在他身旁。
“祖師爺說要我週五把你還回去,楊帆週末也要進組,進度確實有點太趕——我們只剩明天一天了,最後一場戲不輕鬆,你的臉色不太好,還能撐得住嗎?”
“撐得住。展老師再努把力,爭取下次把您自個兒都一起賣給人家,我就更撐得住了。”
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天,當初的怨氣也早就消得差不多了。穆亭澈挑了眉打趣了一句,卻發現展致的面色居然有些奇特的糾結,忍不住撐直了身子:“不是吧,展老師——”
“被你說中了——祖師爺一向是不會一直在劇組裡待著的。他老人家答應我只要接班,就可以借他的東風宣傳咱們的電影。所以我拍完之後也得趕緊去找你們匯合,最多只能比你們晚進組半個月。”
展致苦笑著歎了口氣,揉了揉額角,磕出一顆戒煙糖含進嘴裡:“小師弟,楊帆演技可圈可點,靈氣卻不足。祖師爺不看好我們的電影,或者可能也沒人看好它。究竟能不能再給它一條生路,很可能就要全靠你了。”
“我清楚……”
穆亭澈的目光也跟著沉了下來,極輕地歎了口氣。
“展老師,就按著咱們的第一方案拍吧,我這邊沒有問題——虛寫太多會叫電影流於意識流,也會叫觀眾覺得不真誠。這種情況下,寫實的鏡頭顯然更加震撼人心,您應該是比我更清楚的。”
“我當然知道,可是你——”
話才說到一半,展致就被那雙眼睛裡不容置疑的沉靜執著引得微怔。半晌才重重歎了口氣,用力按了按他的肩:“希望這部電影至少能對得起你們……我不知道結果,但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去試一試的。”
“它會有個結果的。”
穆亭澈仰頭一笑,目光清亮堅定,啪的一聲合上劇本,塞進了展大編劇的懷裡:“我只負責把它演好,至於剩下的,就要看你們的了。”
劇本最後的情節,是昆生代替了師兄去給軍閥唱戲,卻被醉酒的軍閥當場羞辱,憤而反抗後被打傷拋進河裡凍了一宿。次日清晨被人救起後送回家,卻已經傷重不治,甚至沒能等得到父親從戲園子裡趕回來,在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前情已經拍攝完畢,現在需要拍的就是最後的落水病亡。雖然只剩這一場戲,但對時間的要求非常苛刻。劇組沒有更多的資金去特殊打光佈景或是後期製作,必須要趕在黎明前把夜裡的戲份拍完,在太陽升起的時候卡住最後一幕才行。
為了卡準時間,工作人員幾乎一宿沒睡,穆亭澈也提前跟著去了片場。裹著軍大衣在場邊的躺椅上打了個盹,就被展致一臉歉疚地輕聲叫醒,領著他去了臨時的化妝間。
在穆影帝的強烈要求下,劇本還是厚道的沒有把角色定成旦角,而是選取了更為儒雅倜儻的巾生。
一襲純白長衫配上墨畫摺扇,少年被小心翼翼地上妝描眉。因為是生角,所以只是略施了一層白.粉,朱砂在清秀的眉眼間暈染開來,眼尾微微上挑,渾然天成的清越和眉眼間的胭色糾纏不清。叫展致都閃了一瞬的神,才搖搖頭無奈苦笑:“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忽然理解那個軍閥了……”
“我的編劇大人,您可得守住您自己的價值觀啊,咱們電影過不過審可全看您的了。”
穆亭澈打趣地一笑,手中摺扇啪的一聲攏起,理了理身上的戲服,抬手推開了化妝間的門。
雖然不知道展致是怎麼聯繫的門路,但今天圍觀的閒雜人等確實不少,如果仔細看,還能找到不少機器或是衣服上各大媒體的台標。穆亭澈有心找一找有沒有朝聞的人,又覺得事情總不可能巧到這個份上,正好現場導演過來說戲,也就收斂了心思,打起精神跟了上去。
他的昆曲是這兩天突擊學的,卻已經有了幾分神.韻。巾生戲裝清俊儒雅,配上舉手投足間的瀟灑風流,輕輕鬆松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收攏了過來。趁著還沒開拍,閃光燈就又劈裡啪啦地響成了一片。
一大早就被迫趕來拍一部連宣傳都沒有的電影,不少人心裡還是有點怨氣的,但那個少年的出場卻顯然將這一點不快也盡數揮散。不少人都拼命往前搶著角度,想要拿到一張最完美的特寫,直到場務舉著小旗開始維持秩序,才依依不捨地退到了隔離線後。
“眸正神清,可圈可點,果然後生可畏——小封啊,幸虧你恰好進了台裡,要不然咱們可真未必能搶得過這群如狼似虎的傢伙們了。”
朝聞的專派記者欣慰地點了點頭,又溫聲打趣了一句身邊新招進台裡的年輕人。配合地上交了拍攝器材,就將目光轉了回去,屏息凝神地等待著最後一場戲開始。
伴著執行導演的口令,幾個鐵塔的兵丁一窩蜂圍了上來,結實的拳腳就狠狠地招呼在了那個白衣少年的身上。
昆生從小體弱,又被嬌寵著長大,自然沒可能應付得過這些身強力壯又扛著槍的兵丁,挨了幾拳就已經身形不穩。拼命地掙扎著想要跑開,卻才跑了幾步,就被一個兵丁用槍托狠狠地砸在了背上。
少年腳下一軟頹然撲到,重重跌在地上,又被圍著用力踹了幾腳,終於徹底不再動彈。雙眸無神地半闔著,有細細的血絲順著唇角洇出,被人粗暴地抬了起來,一把扔進了冰冷的河水裡。
眼尾的朱砂暈染開來,不知是水是淚,模糊成一片動人心魄的柔和蒼白。
那個在開拍前還意氣風發的明亮少年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倒在眼前。原本清透澄澈的雙眸漸漸渙散黯淡,最終歸於死灰般的平靜,幾乎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活著,還是已經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氣息。
人群中忽然止不住的傳來了震撼愕然的抽氣聲——所有的場景都刺目甚至冷酷地鋪開在眼前,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情節,哪些才是現實。有的只有徹骨的寒冷,由寒冷而生出了無能為力的痛苦和不甘,過於強烈的感同身受讓人們甚至忍不住隱隱騷動起來,
時間卡得剛好,就在那個少年終於疲倦地徹底闔上雙眼,放任自己被冰冷的河水所吞噬的時候,天邊終於亮起了隱隱的曙光。
“快,快——那是個人,快救人呐!”
聽見河邊傳來的焦急人聲,場邊的人們總算稍稍松了口氣,才發覺自己竟也已跟著急出了一頭的冷汗。

第27章 高燒

濕淋淋的少年被人從水裡倉促地撈起來, 飛跑著抬回了連家。莊戶人動作難免粗莽, 少年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 眉眼是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靜,只有殷紅的血痕斷斷續續地順著唇角溢出,還能隱約透出些許微弱的生機。
連家的大院已經很蕭條了,卻畢竟還不至徹底破敗。下人丫鬟慌亂地替他除去濕冷的衣物, 扶著人躺在了精緻的雕花木床上。
林小乙叫了人去替他請大夫,眼眶已經紅了一片。咬著牙正要起身,卻忽然被輕輕扯住了衣角。
“小乙哥, 你別去了……”
昆生輕咳了幾聲——他的力道畢竟已經十分微弱, 連咳嗽也只是極輕地掙動了兩下,委屈地皺了皺鼻子:“我反正要死了, 你要是再叫他們打殘,爹還要生我的氣。”
“師弟,師弟——不要胡說, 你不會死的, 你一定不會死的……”
林小乙的腿上莫名失了力氣,脫力地跪倒在床邊, 淚水就撲簇地落了下來。他用力地握住了少年冰冷的手,打著哆嗦努力地呵著氣, 想要把熱度稍稍傳給他哪怕一絲,卻仿佛始終都只是徒勞。
情況不妙。
隱約感覺到了不對勁,穆亭澈心中微沉,忽然意識到了目前的問題所在。
按照劇本, 這些話原本應當是小乙安慰昆生的。可楊帆顯然已經被某種極為強烈的情緒所籠罩,說出的話幾乎都已帶了再明顯不過的哭腔。
雖然演技不錯,但楊帆畢竟經驗還淺,對自身情緒的控制力很弱,居然被對方的氣場強行扯得入了戲——要是穆亭澈再按照劇本演下去,好好一場師兄安慰師弟的戲,他們倆怕是就只能這麼對著一塊兒哭了。
雖然時間卡的緊,可也沒緊到不能通融的地步,倒不是不能叫停了明天再拍。但為了採光和最後的鏡頭需要,這間房子根本就是半敞開式的,要當著這麼麼多人的面把戲演砸,穆影帝還真是沒有這個心理準備。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聽著導演那邊也沒有喊停的意思,穆亭澈心下一橫,索性拋開了原定劇本,憑藉直覺順著楊帆的情緒調整了反應。原本因為虛弱和痛楚蹙著的眉忽然綻開,露出了個孩子氣的調皮笑意。
狡黠又明亮的笑容,像是一道亮光忽然劃破黎明的霧靄。叫所有人心中都不覺跟著一亮,卻轉眼就被更大的恐懼和擔憂所吞噬。
少年靠在軟枕上,他的視線已經有些散亂,呼吸也時斷時續,臉上卻還帶著淡淡的笑意:“小乙哥,昨天那場戲,我唱的比你好。”
“是,你唱的好,師兄不如你。”
林小乙連忙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昆生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又歪歪斜斜地往床下倒去。慌得林小乙連忙一把抱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靠回去:“師弟,你不要動,大夫馬上就來了,給你看過就不會有事了。你要乖乖吃藥,吃了藥病才能好……”
“我聽見下頭的叫好聲了,比你那時候聲音大。”
少年像是全然沒有聽清他的話,已經暗淡的目光固執地凝在他的臉上,聲音卻已漸漸低弱了下來。
“是,比師兄的大多了,師兄在家裡都聽見了……”
這幾句話雖然還是原本的臺詞,卻因為楊帆的氣息太過不穩,甚至已經帶了明顯的哽咽斷續,幾乎已經徹底背離了劇本的原意。穆亭澈卻已摸索到了解決的辦法,眉眼徹底舒展開,露出了個柔柔軟軟的乖巧笑意。眼睛裡的光芒忽然亮了亮,透出些小心翼翼的期待跟祈求。
“真好……那我爹也聽見了嗎?”
被那個乖巧的笑容狠狠地戳中了心口,站在前面的女記者終於再忍不住,捂著臉低聲啜泣了起來。
楊帆的淚水也再難止住,急促地喘息著,說不出半句臺詞。只是用力地握著少年冰冷蒼白的手,哽咽著拼命點了點頭。
昆生終於滿足,笑眯眯地舒了口氣,臉上竟顯出了隱約的驕傲得意來。向後靠回軟枕上,指尖輕輕地打著拍子,細若遊絲地開了個腔。
“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我欲去還留戀,相看儼然……”
婉轉的昆腔終於被唇角溢出的鮮血打斷,少年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痛苦。只是滿足而驕傲地淺淺笑著,眼中的光終於一寸寸熄滅。
他沒有合眼,視線還癡癡落在門口的方向,頭微微偏向一側。眉眼間褪去了一切紈絝驕縱固執倔強,只剩下一片乾乾淨淨的清澈柔和。
門外沒有人,只有朝陽初升,灑下一片溫暖明亮的融融暖芒。
“卡!”
隨著鏡頭徹底停留在那一片初升的朝陽,導演林安大聲吼了一句。狠狠抹了把臉上的淚水,抓起軍大衣就往那個凍得幾乎已沒了血色的少年身旁跑了過去。
憋著的一口氣鬆弛下來,穆亭澈忍不住咳了兩聲,就被他用軍大衣劈頭蓋臉裹住,囫圇著塞給了跟著沖上來的場務:“快快,叫他沖熱水,先暖和過來再說!”
“導演,我還活著呐——”
感覺到身邊的人好像都有些過度緊張。穆亭澈連忙探出胳膊抗議了一句,就被展致一把塞了回去:“都快凍成木頭人了,還這麼多話——快去沖個澡,那群記者要殺人了。”
工作人員的動作都俐落果斷,穆亭澈插不上話又無力反抗,也只能老老實實地被灌下了一碗姜湯。晃悠著回了後場,一頭紮進了唯一裝修不錯的單人浴室裡。
先前凍僵了還不覺得,微燙的水灑在身上,才叫他真正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冷。身體後知後覺地打起了哆嗦,站都站不住地環抱著雙肩蹲在地上,正閉了眼睛數著數積攢力氣,忽然仿佛隱約聽見有人打開了浴室的門。
劫色的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穆亭澈警惕地環抱著胳膊抬起頭,目光卻在看清了來人時驟然凝住:“封——封師哥?!”
“噓——你不要叫得我好像劫色一樣……”
封林晚連忙朝他比了比手勢,把襯衫的袖子挽了起來,快步過去半蹲了身,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展老師看見我了,叫我過來照應你——那麼冷的水,就真往裡頭跳啊?”
“那是我跳的嗎?明明就是他們把我扔下去的,河底下全都是石頭,掉下去還不准動,可硌死我了。”
這一會兒已經緩過來了不少,穆亭澈借著他的支撐站起身,忍過一陣莫名襲來的眩暈,抬手接了捧水澆在臉上:“封師哥,你小心點兒,一會兒再把你打濕了,咱們倆還說不定誰冷呢。”
“我沒事,我看你這樣心裡難受……”
封林晚抿了抿嘴,低聲應了一句。穆亭澈這才發現那塊小木頭的眼眶也是紅通通的一片,心裡一緊,臉上更添了些沒心沒肺的明亮笑意:“沒事沒事,都是假的,就是為了賺觀眾的眼淚,其實這劇本還是我自己改的呢。”
無奈地望了他一眼,封林晚認命地輕歎口氣,拿著一塊浴巾把他整個裹住:“不要動,等熱水把浴巾打濕,很快就會暖和了。”
穆亭澈有些心虛,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裹著浴巾沖了一陣。身上摸著已經是熱乎乎的,可不知為什麼還是覺得冷,本能地打了兩個哆嗦,下意識揉了揉鼻子:“封師哥,我能關水了嗎?”
他的臉色已經好了不少,封林晚仔細打量了一陣,才放心地點了點頭。俐落地抄起另一塊浴巾把他整個擦乾,又把他自己的衣物遞過去:“戲份是不是已經殺青了?咱們不出去吃了,等回家好好睡一覺,我給你做點好吃的,好不好?”
“好。說實話,我覺得我現在站著都能睡著。”
和他在一塊兒,穆亭澈本能地放鬆了下來,隨口嘟囔一句,接過衣服套在身上:“封師哥,你這次是自己來的,還是跟著朝聞過來的?我這邊沒有信號,也不知道你這幾天進展怎麼樣……”
“我進了朝聞,台裡準備籌畫一檔新的法制節目,正好缺人——這次過來是因為他們想採訪你,想靠我走個後門。”
封林晚自己說著都忍不住紅了臉,輕咳一聲,拿了毛巾替他仔仔細細擦著頭髮:“小師弟,你自己決定。要是累了咱們就回家,採訪什麼時候都來得及——”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忽然被穆亭澈一本正經地扯住了嘴角,上下擺弄了一陣,才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不錯,是長得挺法治的。”
“什麼話……”
封林晚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躲開他作怪的手,回擊似的輕扯了下他的臉頰:“好啦,別動,把頭髮吹幹再出去,等回家再細說。”
聽他提起回家,就忽然被勾起了憂心忡忡好幾天的心事。穆亭澈老老實實地站穩,任憑那塊小木頭耐心地給自己吹著頭髮,腦子忽然一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封師哥,你說我要是天煞孤星可怎麼辦——你要我嗎?”
“啊?”
封林晚怔了怔,下意識微低了頭迎上他的目光,看著小師弟隱隱發紅的眼角,心裡就莫名的一酸。也不問他怎麼忽然想起了這種事情,只是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不怕,我要你。”
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機智的消費者為自己省下的足足一億人品值無聲地歡呼著,揉了揉不小心進了香皂沫的眼睛。倒像是只被伺候舒服了的貓,叫封林晚忍不住又多揉了一會兒他的頭髮,確認過徹底吹幹才滿意地放了手:“走吧,我們出去看看,要是沒事兒就先回……”
“現在回家還不行——展老師好不容易打著我的幌子忽悠來了這麼多媒體,我要是跑了,那群記者們還不把他給吃了。”
知道了朝聞的來意,就不難猜測剩下那些媒體今天來的目的。穆亭澈笑著搖了搖頭,才一出門就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脖子上忽然多了條圍巾:“送給你殺青的禮物,喜歡嗎?”
“……”
看著米色的圍巾上憨態可掬的小熊腦袋,穆影帝深吸了口氣,認命地把圍巾系得緊了些:“喜歡——要是能把熊拆下來就更喜歡了……”
看著他吃癟的神色,封林晚忍不住輕笑出聲,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我不好和你一起出去,先從側門走,咱們倆在外面匯合,好不好?”
“好——封師哥,你告訴朝聞台的老師稍等一下,我出去應付完就去找你們,想怎麼採訪都行。”
穆亭澈點了點頭,又叫住他特意囑咐了一句。封林晚的眼中帶了些暖色,淺笑著點了點頭,又朝他揮了揮手,就快步從側門鑽了出去。
原本就覺得有點頭疼,被外頭的冷風一吹,更是莫名其妙暈的厲害。估計是確實有些累著了,穆亭澈深吸了口氣,勉強叫自己打起些精神,正要回到前場,就正好迎上了回來找人的楊帆。
“楊哥,你怎麼也跑回來了?”
被他臉上的自責頹然嚇了一跳,穆亭澈連忙快步過去,在他面前晃了兩下手掌:“怎麼了,展老師訓你啦?”
“沒有,是我自己心裡過意不去,剛才給你添麻煩了……”
楊帆抿了抿嘴,自責不已地低聲開口,又鄭重地朝他鞠了一躬:“是我沒演好,沒控制好自己——對不起。”
他雖然當時被穆亭澈帶得進了狀態,但冷靜下來就立刻認識到了自己的失誤,嚇了一身的冷汗。偏偏導演和編劇卻沒人訓他,還安慰他演得不錯,反倒叫他自責的越來越厲害。好容易守著穆亭澈出來,就連忙跑過去認認真真地道了歉。
穆亭澈不由失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要是真演砸了,導演跟編劇大人是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們的——就是這麼一來我可能就徹底搶了你的風頭,按理來說該是我跟你道歉的。”
“不不不——本來就該是你才對!你演的那麼好,我還差得遠呢……”
楊帆連忙打斷了他的話,用力擺了擺手。穆老師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背,朝著熱熱鬧鬧的前場走過去:“好了,不要緊的。有位前輩說過——演員的基本素質,就是不論因為什麼原因演砸了,也一定要死撐著做出沒演砸的樣子來……”
被這個怎麼聽怎麼像是邪門歪道的理論給繞得一頭霧水。楊帆茫然地點了點頭,還在反復思忖著這句話的含義,忽然發現穆亭澈早已經走遠,連忙快步追了上去。
記者們早就圍在外頭翹首以待,總算守到他施施然走出來,連忙爭先恐後地擠了上去。
《礪刃》開機的時候穆亭澈在一模考試。一號主角沒能採訪的上,又聽說劇組馬上就要進軍營,媒體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展致也不過是順水推舟,把這個時間調整到了今天殺青的最後一場戲,打算著叫小師弟趁機露上一手。
原本只是想震一震這群記者們,卻沒想到效果似乎好得有些過分,反倒把記者們的重點給拉得在兩部作品之間飄搖不定。也不知道祖師爺知道了,會不會含怒把他的賣身契再延長三年。
“聽說這只是一部小製作的電影,又不是大眾題材,據林導所說,你和劇組的合同也並不嚴格——你已經在《礪刃》劇組擔任男一號,為什麼依然選擇了在開機前這樣緊張的時候回到劇組,為這部電影付出這麼多的心血呢?”
在一片嘈雜中,好聽的播音腔穩穩壓制住了紛雜的聲音,一聽就是朝聞出來的人又在仗著普通話好欺負人了。
相比于前面諸多或直白或尖銳的問題,這個問題不僅十分厚道,更給他遞了個給這部電影的基調一錘定音的大好機會。穆亭澈下意識望了過去,就迎上了那位元專派記者眼中溫和欣賞的笑意。
知道這是對方的投桃報李,穆亭澈淺笑著微微頷首致謝,接過他遞來的話筒,認真地迎上了面前的鏡頭。
“這部電影凝聚了所有主創人員的心血,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昆曲《南柯記》裡有一句唱詞,‘盡吾生有盡供無盡,但普度無情似有情’。我們所盡力去做的,其實也無非就是這樣一件簡單的事情。”
“在演這個角色之前,我對昆曲一竅不通,而現在,我卻已經徹底被它的魅力所折服。我們有很多古老的藝術其實都是這樣,它們很美,只是缺少一個平臺被人看見——我們這個故事也一樣,它很好,只是在等著你看到它。當你看到它的時候,我們大概不會令你們失望。”
少年穩穩當當的站在鏡頭前,神色篤然聲音沉靜,帶了自信明亮的淡淡笑意。那雙輕易就能牽動人心的眸子蒙了層薄薄的水光,叫原本清亮的目光隱約柔和下來,加上那條造型可愛的小熊圍巾,不著痕跡地沖淡了那一份太過精緻的疏離,終於叫人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他的真實年紀。
迎上展致眼中的璀璨光芒,穆亭澈扯了扯嘴角,給他了個一切搞定的笑容。禮貌地送走了意猶未盡的記者們,才邁著站得發僵的兩條腿挪回了休息室。
頭越來越暈,呼吸是自己都能察覺出的灼燙,眼前的東西也蒙上了層霧似的看不清楚。穆亭澈拄著桌面揉了揉太陽穴,等著工作人員去把朝聞的人請進來,深吸了口氣,打算最後再咬牙堅持一次。
門被輕輕推開,先進來的倒是那塊小木頭。穆亭澈繃著的弦一松,笑著搖搖頭,撐著桌子起身正要說話,眼前卻忽然一黑。身上的力氣像是被忽然抽幹了,甚至還來不及做出什麼反應,就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等眼前那一片黑霧散去的時候,他已經被封林晚牢牢抱在了懷裡。
那塊小木頭大概是被嚇壞了,半跪在地上死死抱著他不放手,身上倒是哆嗦得比他那時候還厲害些。
穆亭澈的頭還暈得很,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沒事兒,就是有點發燒……封師哥,你要勒死我了。”
封林晚原本怔怔出著神,像是忽然被他的聲音驚醒,猛地打了個哆嗦,連忙松了鬆手上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無論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隱約意識到他的狀態確實不對,穆亭澈顧不上頭暈,咬著牙支撐著試圖起身。想著至少先把這塊小木頭哄好了再說,卻才一掙動就被他更用力地抱了回去。
“……”
穆亭澈身上沒有力氣,手上一軟就趴回了他的懷裡。正苦惱著該怎麼辦才好,門忽然又被人推開,展致陪著朝聞的記者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
“這是怎麼了?!”
被屋裡的情形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展致一個箭步趕了過去,蹲下身想看看穆亭澈的情況,卻被封林晚本能地側身避開。
展致抬了頭望著那個青年,眼裡卻沒有不耐,只是輕歎了一聲,耐心地拍了拍他的肩。
“小封,你不要緊張,小師弟他只是發燒,意識還清醒——他沒事,不會像穆老師一樣的。你放鬆點兒,叫老師看看他,好嗎?”
像是終於理解了他的話,封林晚的目光動了動,抿緊了唇把懷裡的人小心翼翼地交出去。展致試了試穆亭澈額頭的溫度,就被那一片滾燙灼得心裡一沉:“小師弟,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穆亭澈的念頭還留在剛才展致說的話上。心中本能的生出些不祥的預感,卻又莫名的理不清頭緒,想要仔細去想一想,偏偏思緒混沌滯澀得厲害。終於忍不住皺緊了眉,抬手用力地捏了捏眉心:“展老師……”
“我們現在去醫院,好不好?這就送你過去,別的事兒回頭再說,啊。”
見他還認得清人,展致才稍松了口氣,溫聲安慰了一句。想要扶著他站起來,封林晚卻已經先動了手,直接把那個少年穩穩當當地抱了起來。
“……”
表演系和播音系都是群變態,力氣簡直一個比一個大。戲文系的展老師沉默著收回了手,歉意地朝著朝聞的記者微微俯身,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對方擺了擺手截住話頭:“先送孩子去醫院,有什麼事回頭再說。”
見他能夠理解,展致也就不再多說,匆匆領著封林晚出了休息室,避開人群一路直奔停車場。
穆亭澈雖然不願意就這麼被人抱著跑來跑去,奈何身上實在軟綿綿綿的半點兒力氣都沒有,頭也暈的厲害。也只能任由那塊小木頭又把自己越摟越緊,眼見著就又有把他給箍在懷裡的趨勢。
一路跑到了展致的車旁,封林晚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人放了進去。正想要跟著上車,才終於想起自己這次來的身份,局促地回過身,望著一起跟過來的前輩:“章老師,我——”
“小封,只能辛苦你跟著跑一趟,一起把人送過去了。”
已經猜到了他想說的話,對方含笑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我先把素材送回台裡,有什麼事咱們電話再聯繫——你可要把人照顧好,這是咱們台裡的任務,知道嗎?”
他話裡的體貼已經十分明顯,封林晚的目光一亮,眼中就帶了些真切的感激暖意。低下頭輕聲道了句謝,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折回身跟著俐落地上了車。
剛燒起來時的冷意已經過去了,穆亭澈迷迷糊糊地靠在後座上,被身上的灼熱擾得心煩意亂,連呼吸都是一片惱人的滾燙。隱約感覺到身旁灌進了些冷風,就自動自覺地挪了過去,湊近了那一片叫人舒適的冰涼,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
從那天試鏡回來就沒怎麼好好休息過。模擬考才一結束就直奔片場,四天的戲壓縮到兩天半,今天又在冰水裡走了個來回,就算是再鐵打的人也差不多到了極限。一徹底放鬆下來,穆亭澈就身不由己地滑進了深沉的睡眠。
大概是這回昏倒了總算有人管,這一覺幾乎算得上是穆影帝兩輩子以來睡得最安心的一次——等到他終於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夢鄉,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安安穩穩地躺在醫院裡面輸液了。
病房是單人的,收拾得整潔溫馨,床頭居然還擺了一盆憨頭憨腦的多肉,一看就是那塊小木頭的標準風格。
心裡莫名就立刻安定了下來。穆亭澈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用沒扎針的右手撐著身子試圖坐起來,才發現身上沒有一個地方不是酸疼乏力的。高燒退去後的虛弱感迅速找上了門來,叫他忍不住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正小心翼翼地撐著身子往起挪,病房的門就被人輕輕推開。
“我天——小祖宗,你什麼時候醒的?!”
展致被這個不病則已一病驚人的臭小子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快步過去扶著他坐穩,看著還差點什麼,又往他身後塞了個枕頭。
“截止到剛才,黎老訓了我三次,我們祖師爺罵了我五次,你們表演系的各位老師綜合起來懟了我十多次——幸虧朝聞沒把你暈倒的事兒洩露出去。不然以你現在的人氣,我一定是要因為非法雇傭和壓榨童工被網上噴的翻不了身的。”
“誰說的,明明還有買賣呢。”
被自己沙啞的嗓音給嚇了一跳,穆亭澈接過展致遞過來的溫水抿了一口,看著對方堪比熊貓的黑眼圈,終於良心發現地低頭道歉:“是我不好,叫展老師操心了。”
“我倒是還好,小封是真被你嚇得不輕,我見他那時候眼神都有點不對了。”
展致搖搖頭,見他精神確實尚好,才總算松了口氣。心有餘悸地搖頭輕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小師弟,下次你暈倒之前最好先說一聲——小封當初是親眼看著他們老師倒在他面前的。現在你又這麼來上一出,那孩子心事本來就重,下次真要被嚇得魔怔了。”
他只是隨口一說,卻叫穆亭澈心中一緊,終於想起了自己昏睡過去之前反復糾結的到底是件什麼事。
前世今生的記憶他都有,也都分明得歷歷在目,可只有臨死前那一小段時間的記憶是空缺的——屬於穆景的記憶就在陳舟遞給自己礦泉水的下一刻戛然而止,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變成了穆亭澈。
如果早知道自己是死在封林晚的面前,當初別說是去自己墓前念詩,哪怕是要他去跳個舞,他也一定不會拒絕那塊小木頭的要求的。
見著小師弟的神色越發凝重,展致暗暗自責了一句自己居然又說錯了話。生怕他太過糾結,連忙訕笑著岔開話題:“好了好了,這件事本來也和你沒什麼關係,本來就是我害你生病的——小師弟,你好好休息,小封他一會兒就下節目回來了。我跟他說你醒了,他准保高興。”
“封師哥已經去朝聞做節目了嗎?做幾期了,在哪兒能看到?”
聽了他的話,穆亭澈倒是先興奮起來,撐起身子連聲問了幾句。
展致被他問得一怔,為難地摸了摸腦袋,訕訕搖了搖頭:“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我這幾天除了往你這兒跑就是去剪片子跑排片。偶爾有點兒時間,還得輪流去上你們自家人那兒挨訓,也沒什麼時間看電視——要我幫你把電視打開,你自己找找嗎?”
“算了,展老師——您還是趕緊去跑排片吧,我覺得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沒忍心告訴他那塊小木頭再厲害也不能二十四小時都在電視上,穆亭澈嫌棄地擺了擺手,毫不猶豫地擺出了個過河拆橋的架勢。
他這個態度,展致反倒輕鬆了不少。笑著照他頭上狠狠揉了一把,只覺幾天的擔憂憋悶一掃而空,心情頗佳地背著手溜達出了病房。
穆亭澈百無聊賴地四處摸了摸,果然在抽屜裡翻出了手機,還被那塊小木頭細心地充滿了電。正打算看看微博上的戰況,不經意瞄了一眼日期,下意識算了算,就錯愕地睜大了眼睛。
他這一睡居然就睡了兩天多——怪不得老神仙訓展致的次數比黎老還多。他就算現在從病床上跳下來跑步進組,只怕也早就錯過了週五的期限了。
反正都已經錯過了,大概也不在乎再錯過一個晚上。穆影帝破罐子破摔地倒在枕頭上,才戳開微博,就被忽然9999 的消息提醒給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他的關注和點贊的提醒都是早就關了的,雖然想過要發微博,卻還沒來得及實施行動就不慎撲街,這洶湧的消息提示就無疑顯得十分詭異而蹊蹺了起來。
穆亭澈沉吟著點開了提醒,仔細翻了翻,才發現居然已經有了個像模像樣的《淡墨繁花》電影官博。也攢了幾萬的粉絲,線上線下的互動還挺活躍,圈了自己的那條微博是一個不長的秒拍視頻,轉發量居然已經過了五千大關。
即使是秒拍的渣畫質也掩蓋不了視頻本身的精緻。病房裡沒有別人,穆亭澈索性直接點開了那個視頻,靠在枕頭上認認真真欣賞了起來。
雖然號稱是《淡墨》的官宣,可剪輯實在偏心得幾乎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從那個白衣少年在樹上明亮又囂張的出場開始,配著柔轉細綿的昆腔,畫面從容流轉——作弄師兄而被罰跪祠堂,因為父親的偏心委屈落淚,扒著門縫偷學昆曲,偷偷練習時隱秘的欣喜和驕傲……
然後急轉直下。
少年含著淚立在霸道的軍閥面前,被肆意羞辱淩虐,被丟進冰冷的河水裡,被人抬回冷清的連家大院。畫面忽然變得破碎支離,交錯地閃現著,漸漸褪色歸於冰冷的黑白,終於定格在空蕩蕩的門口——直到最後一刻,他也沒能等到父親的一句肯定。可他又分明是笑著離開這個人間的,仿佛已十分知足,即使那雙眼睛裡還藏著未及乾涸的水光。
穆亭澈本能地握緊了手機,呼吸忽然隱隱發沉。
倒不至於真的自戀到被自己的臉打動——只是他認得這個視頻的剪輯風格。就算沒有署名他也能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的粉絲剪出來的作品。
是穆景的粉絲。
莫名的衝動叫他切換回了穆景的微博,摸到了那個叫作[石徑雲生]的微博主頁。果然還有不少人都在下頭紛紛留言,或激動或急切地追問著大大是不是那個視頻的作者——可那個微博卻仿佛已經成了一個查無此人的空號。無論下面的人怎麼哭喊著求他冒頭,也始終沒有留下哪怕半條回復。
他是記得這個名字的。和那些喜歡咋咋呼呼喊著帥帥帥,甚至動不動就意淫著要把自己扒了或是直接壓到的小姑娘不同,這個石徑雲生的態度要顯得更加理智,卻又動不動就能甩出一大串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的犄角旮旯裡的作品。或者認認真真地分析演技,或者悶不吭聲地剪一支驚豔得叫人挪不開眼的mv出來,靠著這樣別樹一幟的風格,在粉絲圈裡也是相當有影響力的存在。
他當初偶爾也會和對方互動,會挺親近地叫一聲雲生,也會偶爾吐上幾句苦水,嘻嘻哈哈地玩笑似的說上一句最近真的挺累。對方的回復向來簡潔矜持得幾乎疏離,一點兒都看不出會像是跑去跟蹤狂一樣收集自己作品母帶的傢伙。
自己的鐵粉跑去給別人做視頻,就算那個別人其實在某種意義上還是自己,也叫穆影帝隱約產生了些極微妙而隱秘的感受。既欣慰於那些傻乎乎的小姑娘們終於走出了他倉促離開所留下的陰影,卻也多少覺得有點空落落的茫然——這樣古怪的情緒叫他自己都忍不住嫌棄地給了自己一巴掌,真心實意地譴責起了自己的小肚雞腸。
正滿懷罪惡感地懺悔著,病房的門忽然被人推開。穆亭澈本能地把手機藏進枕頭底下,抬頭望過去,就迎上了那塊小木頭眼裡驚喜的水色。
“封師哥——”
心虛地咧了咧嘴,穆亭澈才抬起手朝他揮了揮,封林晚已經大步走了過去,不由分說地把他用力摟進了懷裡。
對方顯然是倉促趕回來的,打在耳邊的呼吸急促得幾乎慌亂,懷抱還帶著外頭冷風的料峭寒意。原本莫名空落的心卻就這麼忽然安穩了下來,穆亭澈單手回抱住了對方,在他頸間蹭了蹭,笑意終於直達眼底:“封師哥,叫你擔心了。”
“都怪我,應該早就發現你狀態不好的。”
封林晚的呼吸漸漸平復,撐起身揉了揉他的腦袋。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陣他的臉色,才終於露出了放心的笑意,從包裡掏出一盒流沙包遞給他:“餓不餓?我問了醫生,這個可以吃,但還是要慢一點兒吃才行……”
剛醒來還沒什麼胃口,卻還是不忍心叫這塊擔憂了這麼多天的小木頭失望。穆亭澈笑著點點頭,抄起筷子夾起一個咬了一口,不著痕跡地把手機又往枕頭下塞了塞:“封師哥,你吃過飯了嗎?”
“還沒呢,我一聽展老師說,就趕緊回來了。”
封林晚笑著搖搖頭,看著他怎麼看怎麼有些欲蓋彌彰的動作,忍不住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師弟,你拿手機做什麼壞事了,藏什麼呢?”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Д°ノ)ノ

第28章 掉馬

“我——”
還沒準備好坦白這種太過匪夷所思的劇情, 穆影帝心裡一慌, 向來引以為傲的演技忽然卡了殼。下意識想要找個什麼理由搪塞過去, 卻才一開口,就被自己嗆得咳了個天翻地覆。
“好了好了,我就是問問,怎麼就嚇成這個樣子……”
怕他亂動滾了針, 封林晚只好半跪在床上,把人結結實實固定在了懷裡。一手替他輕緩地拍著背,一邊忍不住輕笑起來。
“好了, 你也差不多到了這個年紀, 有需求也是正常的,害羞什麼——注意身體, 小心點手機就行了。”
“……??”
猝不及防地被帶著飆了回車,穆老師痛心疾首地抬起頭,對這塊居然也這麼不純潔的小木頭投以了正義的凝視。
可惜對方卻顯然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 見他好容易平復下來, 也就放開手坐在了床邊,真心實意地替他做起了科普。
“其實這種事情在男生間也不算什麼秘密, 當初我們還在念大學的時候,聽說有的宿舍裡也會偷偷傳——有時候不小心就會讓手機中木馬, 我們寢室長的錢就是這麼被騙走的……”
活該。
穆老師沒有半點兒同情心地腹誹了一句,氣鼓鼓地戳了個流沙包,用力咬了一大口。
這種事對他來說還真就是秘密——五年的高三能活著熬過來就已經不易,好不容易進了燕影, 才享受了沒多久幸福自由的大學時光,就被黎老拖進了殘酷的魔鬼訓練。每天回到寢室都是被沙寶亮拖到床上倒頭就睡,哪還有餘力參與什麼男生寢室秘密會談。等到後來畢業,更是恨不得把每一分鐘都擠出來演戲,雖然有著豐富而寶貴的人生經驗,但在這種方面,情感經歷過於單純的穆影帝反而是意外的苦手的。
認真地生著悶氣,穆影帝一口接一口地咬著流沙包,苦惱地糾結著到底該不該這麼順水推舟地應下這個完美的解釋。臉上不自覺地隱隱發燙,就被那塊小木頭擔憂地探了探額頭。
“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又發燒了——還覺得難受嗎?”
額頭上傳來的力道依然小心翼翼,叫穆亭澈忽然一怔,莫名想起之前的情形,心裡就跟著強烈的酸楚了一下。
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封林晚被嚇成那個樣子。
明明平時表現得已經十分正常,像是早就走出了那時候的陰影,可只要一被勾起那個時候的回憶,就還是深陷其中難以掙脫——他想不出那件事究竟在這塊小木頭心裡留下了多深的傷痕。可他至少卻能夠肯定,這道傷痕其實一直都沒有癒合,隨時蟄伏在偽飾的平靜之下,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驟然暴起。
為了自己眼下的安寧,就叫封林晚一直被困在這樣沉重的壓力和陰影下,他這個老師當得也實在太不稱職。
“怎麼了,還是頭暈嗎?”
見他的神色不對,封林晚更擔心了些,關切地扶住他的肩膀,溫聲詢問了一句。
穆亭澈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垂在身側的手不自然地攥緊——他完全沒辦法預料承認這件事的後果會是什麼,但莫名就覺得必須要這樣做才行。無論這塊小木頭願不願意相信,又會不會因此和他疏遠,他也應該履行自己身為老師的責任,最後再盡力保護一次他的學生。
再見到了那樣的封林晚之後,他實在沒辦法再心安理得地扮演著一個無辜的局外人。
終於做出了決定,心裡反倒輕鬆了不少。穆亭澈深吸了口氣,把手機從枕頭下摸出來,一言不發地遞了過去。
或許這是個更容易叫人接受和信服的辦法——只要那塊小木頭退出當前的關注人,就會看到微博的用戶名。他能登得上穆景的微博,這應當比大部分的證明都更加直接有力……
面上依然保持著足夠的鎮定,穆亭澈謹慎地飛速盤算著接下來的流程,卻沒想到對方才滑開了屏保,臉色就顯而易見地蒼白了下來。
封林晚緊緊握著那個手機,他的手因為過於用力而隱隱有些青白,聲音不自覺地有些發啞:“小師弟……你是怎麼知道的?”
劇情的發展和預料中顯然出現了一些偏差,穆亭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原本準備好的話就硬生生刹在了半道上。
“……啊?”
他當然很想告訴這塊小木頭自己怎麼會知道穆景的微博密碼,甚至已經想好了大半的臺詞。可最要命的是那塊小木頭甚至都還沒來得及退出當前的介面——根本不知道對方在問的是什麼,失去了劇本的穆影帝沉穩地托著下巴,陷入了深刻而混亂的人生思考。
“你——你不知道他是誰?”
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對方的反應,封林晚愕然地急聲問了一句。看著穆亭澈依舊茫然的目光,忽然就放鬆了下來,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太陽穴:“這是個很無趣的人,也沒什麼可關注的。小師弟,你不要管他就是了……”
他順手點了退出,正想把手機交還回去,目光卻忽然凝在了那個熟悉的頭像上。
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先是閃現過了些許猝不及防的痛楚和錯愕,又迅速化成無處發洩的深刻傷痛——過於強烈的情緒叫血色迅速在那張面龐上褪盡。他甚至什麼都沒問出口,只是無力地抿了抿嘴,茫然而倉皇地抬起頭,眼淚就忽然落了下來。
總算回到了正軌,效果卻似乎有些過了頭。看著那塊連哭都不肯發出聲音的小木頭,穆老師心裡難受的要命,拔了針頭把人攬進懷裡,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好了好了,不哭了,都沒事了……”
封林晚的身子繃得死緊,後背幾乎已經硬成了一塊木板,僵硬地被他摟在懷裡。淚水停不住地順著臉頰滑下來,一會兒的功夫就把衣服洇透了一片深色的痕跡。
實在沒想到那塊小木頭幾乎已經能坦然地提起他的穆老師,卻會對一個無關大礙的微博起這麼大的反應。穆亭澈一時也後悔得不成,準備好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小心地拍撫著他的背,攥著袖子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好了好了——還以為你都不惦記著老師了呢。這都過去多久了,怎麼還哭得這麼厲害?”
“我沒有回復……”
被熟悉的語氣所安撫,封林晚的情緒終於漸漸平復,手卻攥得更緊,幾乎已經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老師說他累了——就在前一天,老師說他最近總是很容易累,說想給自己放個假歇一歇……我想勸他去醫院,可怕他不高興,他一直都不喜歡醫院,總說一個人在醫院裡待得不舒服。我想說我陪他去,可又怕他知道那個就是我,我不敢給他知道,怕他訓我不務正業……”
穆亭澈的心裡沉了沉,終於徹底弄清楚了這塊小木頭心底真正的癥結是在什麼地方。
任他再怎麼想,也沒能想到石徑雲生居然就是這塊小木頭——畢竟他們的語氣實在差得太多,封林晚平時也沒有過多崇拜自己的表現。直到剛才,他甚至都不知道這塊小木頭居還有做視頻的本事。
他記得自己去頒獎典禮前是和對方發了私信的,閒聊時也確實無意提起了自己最近狀態不好。看到消息顯示已讀卻再沒有回復,也只當對方是困極了睡過去,並沒怎麼放在心上。
——他當然沒想到第二天自己就倒在了一口礦泉水上。更沒能想到,自己那時隨口的一句話居然會給對方背上這麼沉重的包袱。
“聽話,別難受了——沒事兒,老師根本就沒往心裡去……”
心裡牽扯著一時酸楚一時疼痛,穆亭澈極輕地歎息一聲,耐心地拍著哄著。直到懷裡的人終於漸漸平復下來,才又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本來我還挺愧疚的,結果咱們倆居然誰的秘密都不少,也算是扯平了——小木頭,老師也有事瞞著你,你就一點都不奇怪我為什麼能登上這個微博嗎?”
他幾乎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地坦白。橫下心正準備如實開口,那塊小木頭卻極為出乎他意料地睜大了哭紅的眼睛,急切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小師弟……你真是老師偷偷生的兒子嗎?”
“……”
被這塊小木頭過於離奇的腦回路震撼得一時無話。穆影帝的大腦本能地空白了片刻,剛要氣急敗壞地強調自己的清白,病房的門就被人一把推開:“怎麼回事——你說誰是誰兒子?!”
聽見黎老爺子帶著驚愕的熟悉嗓音從門口傳來,穆亭澈的眼前絕望的一黑,終於身心俱疲地沉默了下來,一頭撞在了這塊小木頭的肩膀上。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急 QAQ

第29章 養你

就算下定了決心和那塊小木頭坦白, 也不意味著穆亭澈就有膽子跟老爺子如實交代——如果黎老不肯信, 他一定會因為胡言亂語被揍上一頓。而萬一黎老一時衝動相信了, 他這一頓揍只可能挨得更狠。
埋在那塊小木頭的肩上裝著鴕鳥,穆影帝進退兩難地糾結了片刻,幾乎就要橫下心來認可封林晚堪稱詭異的腦洞。卻才抬起頭,就被黎老兇悍得像是要吃人的目光嚇得一哆嗦, 忽然就恢復了足夠的理智。
不論怎麼說,這種事都是不能承認的——要是被黎老以為自己當初還有心思出去搞什麼私生子,他一點兒都不懷疑老爺子會找個道士先把他的魂招回來, 再拎著戒尺照著他全方位多角度地揍個結實。
“黎老, 您先冷靜——我們都跟穆景老在一塊兒,他要是真有個兒子, 肯定瞞不過我們的。”
沙寶天是個厚道人,焦急地在近乎凝固的氣氛下來回走了兩步,忽然目光一亮, 上前扶住黎老的手臂:“再說了, 小澈都這麼大了。真要往前推十七年,阿景還困在高三的鬼打牆裡出不來呢, 哪有這個閒工夫……”
不愧是高數考了六十九的人,居然能發現這麼救命的Bug。穆亭澈由衷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深吸口氣,頭腦飛速地運轉了起來。
人在性命攸關的時候往往是能生出些急智來的——在黎老掰著手指頭算數的半分鐘內,穆亭澈已經編出了一個有關豪門恩怨兄弟離散的完整故事。
父母雙亡,家產被父母的合作夥伴侵吞, 只留下一幢空殼別墅。無依無靠的半大少年被同父異母的兄長收養,直到哥哥意外過世,才堅定了要繼承他遺志的信念,一定要站到和他一樣高的位置上。
情節合理,感情真摯。除開狗血的因素,其實還算是個挺感人的故事。
——為了把那幢天上掉下來的別墅圓過去,穆影帝顯然已經拼了。
人們總是會對故事的主角多一些寬容的。所以他說得即使磕磕絆絆詞不達意,甚至有時候還不得不停下來思考一下完整的邏輯,也被幾個人認為是有著難言之隱,甚至因為揭開了孩子的傷疤而愧疚不已。
黎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帶了些極黯然的歎息,抬手緩緩按在他的額頂:“好了……不說了,聽話。”
穆亭澈立時停住話頭,如逢大赦地舒了口氣,乖巧地跪坐在床上。黎老的目光稍往下移,掃到他手上的血痕,才緩和下來的臉色就又忽然一沉,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臭小子,誰准你自己拔針的!”
心裡的情緒實在太過紛亂,聽見了黎老的話,封林晚才忽然注意到小師弟居然不知什麼時候自己拔了針。穆亭澈的膚色原本就白,這一會兒的功夫,手背上就已經透出了些明顯的淤青血腫。
雖然黎老只是揪著穆亭澈的耳朵絮絮叨叨地訓他不注意身體,但早已下意識承擔起了監護權的封林晚還是愧疚得幾乎無地自容。低了頭匆匆起身,正要出門去找護士來處理,卻忽然被穆亭澈一把扯住了衣角。
老爺子輕易不是嘮叨的人,可一旦嘮叨起來,就會直接超越普通人類的級別。以沙寶天的脾氣只會幫著老爺子一塊兒嘮叨自己,他當然不可能把這塊小木頭給這麼輕易地放跑。
封林晚停住步子回過身,剛想和他解釋自己不走,卻才一迎上了那雙帶著乞求跟不安的眸子,心裡就忍不住酸軟。順著他的力道轉回床邊坐下,安慰地拉過他的手握了兩下。
見著這兩個孩子可憐巴巴的模樣,黎老也沒了脾氣。堪堪刹住話頭,輕歎口氣,屈指不輕不重地敲在那個臭小子的額頭上:“你啊,別學你哥那些臭毛病——這個圈子裡多得是大器晚成的例子,何必就一定要把自己逼的那麼緊,最後把身體都熬得垮了呢?”
“不是的……”
穆亭澈心裡忽然有些難過,忍不住低聲應了一句,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抿了嘴沉默著低下頭。
那是種很難掙脫的困局——找不到原因,不知道出路,強烈的不安驅使著他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跑。無論前面是坦途還是深淵,他都必須要一直跑下去,不能也不敢哪怕稍停下半步。
因為一旦停下,他就真的不一定再有力氣爬起來了。
他不在意媒體怎麼描述自己的生平,也已經釋然身後的紛雜評價。但至少在老爺子的心裡,他無論如何也不願留下一個急功近利的印象。
黎老的目光忽然凝住,目光漸漸染過極深刻的傷痛,慢慢扶上少年單薄的肩膀,用力地按了兩下。
“你說得對,是老師說錯了話——他不是這樣的人。”
老者向來挺拔的身形像是忽然傴僂了些,卻像是終於放開了始終死死壓制在心中的某種情緒。極柔和地笑了笑,目光懷念溫和,眼裡卻已漸漸多了些水色:“我只是遺憾——我甚至從沒來得及告訴過他,他是我最驕傲的學生。”
穆亭澈猛地打了個顫,呼吸忽然急促起來,眼前猝不及防地蒙上了一層水霧。
那些所有的擔憂和瞻前顧後像是忽然都不那麼重要了——他只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手抱住了面前亦師亦父的老人,強烈的委屈跟釋然一起止都止不住地冒出來。直到被老者輕歎著抬手按進懷裡,視線終於被水意所徹底模糊。
“來得及的——老師,一直都來得及啊……”
*
在被迫採取了特殊的掉馬方式之後,穆影帝清晰地感覺到,周圍人對自己的關心程度又提升了一個明顯的級別。
沙寶天沒事就跑來請自己吃飯,還強行帶著他重新認識了一圈那幾個舍友,聽他挨著個兒的叫過了哥才心滿意足。黎老甚至還隱晦地找封林晚談過幾次,兩個人的神色倒是一個比一個的神秘,也不知道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身邊的人走馬燈似的來來去去,封林晚反倒不著痕跡地疏遠了些。穆亭澈忍了一天,見那塊小木頭居然還是一聲不吭,終於忍不住來了氣,趁著對方來送飯的機會把人反鎖在了臥室裡:“封師哥,你躲我幹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
封林晚被他按著坐在床上,目光有些躲閃,抿了抿嘴低下頭:“小師弟,黎老找過我了……”
“我當然知道黎老找過你,還知道你們倆嘮了半個小時都沒得出個結果來——後來呢?”
看他支支吾吾的樣子,穆老師就止不住地越發頭痛——黎老最近不知為什麼盯這塊小木頭盯得很緊,叫他有心要和對方坦白,都沒這個機會和膽量。封林晚根本就不會撒謊,萬一被黎老三兩句套出來,他說不定就要叫閻王那邊給自己再重新準備一個身體了。
封林晚被他逼問的緊,終於不得不徹底橫下心,深吸口氣低聲開口:“黎老說——他知道我們的關係好,但我現在工作不穩定,自己也還不夠成熟,可能沒辦法照顧好你……你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如果沒辦法順利考上大學——”
“我是怎麼才能考不上,去考試的路上掉進下水井裡嗎?”
就知道老爺子打的肯定是自己監護權的主意,還沒成年的穆影帝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扶著他的肩膀半蹲下身:“小木頭,你不會真答應了吧?”
“你不能叫我小木頭,要好好叫師哥——我比你大好幾歲呢。”
這樣的動作和語氣實在都太過熟悉,封林晚胸口莫名的一滯,忍不住越發確定了小師弟和穆老師的關係,垂在身側的雙拳不由自主地緩緩攥緊。
黎老說得對,無論按關係的親近還是按誰能給小師弟更有力的支持,他顯然都是要排到很靠外的一個,也許由他來照顧小師弟確實不是最合適的選擇。
可他還是怎麼都忘不了,那天把自己推在門上,笑著打趣叫自己養他的少年——那雙眼睛裡明亮又溫暖的光芒,幾乎成了他這些灰暗而混亂的日子裡唯一的救贖。
他是答應了小師弟的。即使或許只是小師弟的一句玩笑話,他也不甘心就這樣食言。
“所以呢,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穆亭澈不給他打岔的機會,抬手攥住他的手腕,又沉聲追問了一句。
重生的這些日子,雖然事事都過得順心稱意,卻總叫他有些浮萍無根的茫然。太過輕易得來的一切都有些太不真實的恍惚感,只有這塊小木頭是能真真切切攥得住的。
他在別人的故事裡演了無數的悲歡離合,自己卻是頭一次體會過這樣複雜糾結的感受,心裡一亂,手上的力道就又緊了幾分。
封林晚抿了抿嘴,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兩次,鏡片後的眸子終於漸漸顯出些堅定。忽然從口袋裡摸出了幾張銀行.卡,近乎急切地一股腦塞進對方手中。
“小師弟——我養得起你,你的話還算數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木頭;給你給你都給你!! (つД`)ノ
銀.行.卡也遮罩……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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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開始回復17:00更新啦(づ′▽`)づ據說下周稍微不忙一點點……我要是能日五千就儘量日五千!!

第30章 邀約

以穆影帝的見多識廣, 也被這塊小木頭的套路給驚了驚, 忍不住失笑出聲, 把那幾張卡推了回去。
“當然算數——我很好養的,師哥管賬,有我口飯吃就行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封林晚目光微亮, 連忙把放在一旁的飯菜推了過去:“有飯吃。你不是一直想吃可樂雞翅嗎?醫院裡的飯不好吃,這幾天想吃什麼,我天天給你做。”
對常年受盒飯荼毒的穆影帝來說, 這句話簡直動聽得如同天籟。感動地用力點了點頭, 目光轉到日曆上,又失落地輕歎了口氣:“可惜——這幾天可能沒機會了, 我明天就得進組,什麼時候還能被放出來就不一定了。”
“明天就進嗎?”
封林晚正替他擺著飯菜,下意識抬頭, 皺了皺眉遲疑著開口:“但是——你的病剛好, 不能再等幾天嗎?”
盤子裡的雞翅油亮焦香,規規矩矩地在翠綠的生菜上翅尖朝週邊成一圈, 一看就是那塊小木頭的標準擺盤。穆亭澈夾了塊雞翅咬了一口,含著熱淚深吸口氣, 誠摯地扶住了對方的肩膀:“封師哥,我會很想念你的——萬一中間還有機會放我們出來,你能給我送飯嗎?”
“還以為是想找我呢,結果還是飯比較重要……”
封林晚無奈地輕歎口氣, 卻還是笑著點了點頭,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想吃什麼提前告訴我,一定給你好好做一頓。聽展老師說接下來的拍攝任務也不比之前輕鬆,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千萬別再生病了。”
“放心吧,我肯定好好照顧自己。”
穆亭澈痛快地點了點頭,象徵性地夾起一塊雞翅遞過去,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塊小木頭忍痛轉開目光,滿意地順勢塞回了自己嘴裡:“封師哥,你的工作應該也不輕鬆。別太累了,晚上稍微吃點兒也沒關係的——你看我在醫院吃了睡睡了吃,不也沒胖多少嗎?”
“小師弟,我覺得你這不是在安慰我……”
猝不及防地接受了一發暴擊,封林晚含著淚眨了眨眼睛,悄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這幾天跟著在醫院吃病號餐,小師弟沒什麼變化,他的體重倒是又悄悄多了幾斤。等小師弟進了軍營,他可能也必須去找個健身房重新振作起來了。
“不,我是在很真誠地安慰你。”
自帶吃不胖加成的穆影帝滿意地又消滅了一個雞翅,拎著筷子仔細數了數,意味深長地抬起頭:“封師哥,雖然我不會做飯,但據說一盤雞翅大概需要半瓶可樂——你知道剩下的可樂去哪裡了嗎?”
“……”
封林晚面色一滯,邁著僵硬的步子頭也不回地逃出了臥室:“你好好吃飯,我——我去幫你收拾行李!”
成功調戲了偷喝可樂的小木頭,穆老師心滿意足地繼續埋頭吃飯,隨手摸出手機打算看看新聞,短信的提示音就又叮的一聲響起。
「尊敬的用戶,歡迎您使用地府人品兌換系統文字版1.0。本次供您選擇的商品有:
001.《淡墨繁花》電影宣傳完美收尾,1800人品值;
002.身體素質強化升級包,5000人品值;(由於用戶已成功購買過強化套餐,本次升級僅針對體能、體質、力量及耐力進行專項升級,解釋權歸地府有限公司所有。)
003.同居對象諸事順遂,6666人品值。
可選擇所需商品回復貨號代碼,部分備選商品已存入購物車,可按照用戶實際情況酌情購買,感謝您的使用。」
握著手機掂了兩下,穆亭澈望著上面的貨品清單,目光裡就多了隱約笑意。
這個系統還真是越來越人性化了——諸事順遂,這還真是對那塊小木頭最好的祝願。就沖著這四個字,無論系統開多高的價格,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買下來的。
這次的貨品價位普遍偏高,但看起來的效果也都相當明確,就算都買下來大抵也不會吃虧。穆亭澈回復了短信,才拿起筷子重新吃了幾口,手機就忽然猛地震了起來。
“小師弟——你在家嗎?小封也在家嗎?你能不能儘快叫他帶你來朝聞一趟,有好事兒,大好事兒!”
才一接通了電話,就傳來展致難得欣喜得幾乎失態的聲音。另一頭的聲音很嘈雜,估計是正在忙著調度什麼,穆亭澈還沒來得及多問,就被對方反復囑咐了幾句一定要儘快到,倉促地掛斷了電話。
能叫展致這樣欣喜若狂的事,一定和電影的官宣有關。沒想到才買了商品就這麼快就起了效果,穆亭澈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往嘴裡囫圇扒了兩口飯,抄起手機快步下了樓:“封師哥——”
“我只喝了小半瓶,我明天會去健身房的!”
他才叫了一聲,在沙發旁忙忙碌碌的身影就條件反射地站直,心虛至極地急急保證了一句。
穆亭澈被他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時已經笑得坐在了臺階上,安撫地擺了擺手:“放心,不是問你這個——封師哥,你能送我去趟朝聞台嗎?展老師剛才來電話,說叫我們這就過去一趟。”
“現在?”
封林晚不由微怔,放下手裡的東西,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時間,快步過去把他攬起來:“現在應當是在準備小年夜聯歡晚會的錄製呢,怎麼會忽然叫我們過去——確實說的是去台裡嗎?”
“他單方面通知的我,我也沒來得及確認。”
穆亭澈點了點頭,探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總歸先去看看吧,看情形大概還是挺著急的。”
“好,那你多穿點兒衣服,我這就去開車。”
見他說得嚴肅,封林晚也連忙點了點頭,替他輕輕扯平了衣角,轉回身快步出了大門。
穆亭澈也回去換衣服,又下意識在日曆上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居然真的已經到了臘月二十三的小年夜,再等幾天就快要過年了。
他向來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十次過年能有七八次都是在劇組裡的,難得有自己閑下來的時候,也沒什麼興致折騰,最多就是喝幾口酒,不管不顧地大睡一場來犒勞自己罷了——倒是那塊小木頭的家在渝蜀,要回家的話早該動身了,也不知怎麼到了現在還沒有動靜。
天色已經黑透了,兩人一路直奔朝聞,往日擁堵的路況居然也出奇的通暢,連個紅燈都沒有遇到。
封林晚已經回過了神,按捺不住心裡太過驚喜的猜測,語氣都帶了幾分少見的雀躍:“既然是展老師打的電話,應該和電影宣傳有關係——今年的晚會是有一段戲曲集錦的,會不會是你們的電影有機會借小年夜春晚走宣傳了?”
“也說不定,你們那位台長向來思維發散,沒准就是忽然冒出了什麼主意。”
看著那塊小木頭眼睛裡亮晶晶的光芒,穆亭澈的眼裡也多了些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封師哥,你在朝聞幹的怎麼樣,開心嗎?”
“很開心。前輩們人都很好,現場導演催場的時候還會叫我封老師,我不好意思,他們就笑,還說習慣習慣就好意思了……”
一出校門就進了天娛,他還是頭一次知道電視臺裡也可以有這樣輕鬆溫馨的氛圍。封林晚不停同他說著這幾天的趣事,目光也越來越明亮,唇角不知不覺地挑起了個輕快的弧度。
見到久違的飛揚自信正在慢慢回到這塊小木頭的身上,穆老師欣慰地點了點頭,越發確定了自己當初的念頭。
他也特意去看過封林晚的節目,是一檔單人主持的嘉賓訪談式法制線上。對方的狀態顯然已經和在天娛的時候大不相同,謙遜溫和不失自信坦然,只看那些請來的老教授們欣賞的笑意,就知道他的訪談顯然相當成功。
木無水而不生——在這樣的環境下,那塊小木頭一定可以很快長成可靠的大樹的。
“我居然說了這麼久,我都沒察覺到……”
到了朝聞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滔滔不絕地說了一路,封林晚的臉上不由多了些血色,局促地抿了抿嘴。把車子熄了火,側過身替他把門打開。
“我喜歡聽,聽了也跟著高興。”
穿好衣服下了車,穆亭澈笑著應了一句,又把那條小熊圍巾熟練地系在了脖子上。見到他的動作,那塊小木頭的眉眼忍不住又彎了彎,再看不出半點兒清冷的意思,拉住了他的手,領著他快步進了朝聞的大樓。
展致說的地方在五樓,封林晚一路領著人穿過走廊,小聲同他介紹著自己工作的地方。穆亭澈耐心地聽著,眼裡就多了些安心的暖色:“真好——你在這兒待得開心,我也就能放心了。”
“我在這裡很開心……有好久了,我都快忘記開心的感覺原來這麼好了。”
封林晚抿著的唇角勾起淺淺的溫暖弧度,忽然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就帶了些隱隱緊張的期待:“小師弟,你願不願意——等你有時間的時候,願不願意來看我做節目?”
“當然願意,我早就想看了。”
對一個老師來說,沒有什麼是比看著自己的學生過得好更欣慰的事情了。穆亭澈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跟他一起進了電梯,忽然想起了自己先前的疑惑:“對了,封師哥——你過年不回家嗎,朝聞過年也有節目?”
“今年就不回了,當初我爸媽是想讓我去政法,念法律系子承父業的,我卻瞞著他們報了播音主持,他們一直都在生我的氣。去年回家的時候,還鬧得挺不愉快的……”
封林晚怔了怔,無奈地一笑,輕輕搖了搖頭:“我從小到大都很聽話,念大學是唯一的一次違背他們的意願,他們可能還在生我的氣吧。”
知道這塊小木頭家裡不太支持他幹這個,卻不知道居然不支持到了這種地步。穆老師油然生出了些不夠瞭解學生的自責,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要急——你看,現在繞了這麼一大圈,你不還是回到了法制戰線,說不定就是天意註定的。興許哪天伯父伯母在電視上看到你的節目,一高興就消氣了呢?”
“要是真能這樣就好了,我也挺想做出點什麼叫他們二老承認的。”
迎上他的目光,封林晚淺笑著點了點頭,眼中也隱隱多了幾分堅定的亮芒。
電梯向上停在五樓,兩人才一出門,就被翹首以盼的展致迎了個正著:“好樣的,來的真快——快來,咱們去台長辦公室說。”
“還真是台長的主意……”
想起那個腦洞無限的新台長,穆影帝就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低聲感歎了一句。
朝聞是五年前換的台長,叫李牧魚,比穆景大兩歲,兩個人當初就因為這位李台長的奇思妙想沒少交集。原本的新聞頻道在他手裡潛移默化地不斷改版,被不少老新聞人視作離經叛道,偏偏收視率確實一路走高。這次要改版綜藝,推出主持人當偶像的主意就是他一拍腦袋想出來的,也不知道最後實踐起來又會是個什麼結果。
三人進了辦公室,李牧魚正忙碌地接著電話,好聲好氣卻不容置疑地強調著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嚴格執行。見到穆亭澈進來,目光就亮了亮,掛斷了手中的電話,主動走過去朝他伸出手:“歡迎——我虛長你幾歲,叫你阿澈可以嗎?”
還是熟悉的開場白,穆影帝忽然就生出了幾分隔世的恍惚來,握住那只伸過來的手,笑著點了點頭:“當然可以,您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有,幾位先請坐——小封,你也坐,一會兒說不定還要請你幫我個大忙。”
俐落地讓著幾人坐在沙發上,李牧魚扯過轉椅坐在對面,雙手交握目光灼灼:“朝聞承接了國家曲藝搶救保護和扶持工程,昆曲是裡面最重要的一項。今天的小春晚,我們也有幸請到了王繼芳先生來演唱《遊園驚夢》選段——原本定的是單人獨段,但我昨晚看了你們的mv,覺得很受觸動。考慮了一天,還是決定試著邀請你來小年夜晚會,看看能不能和先生對唱一段。”
穆亭澈對自己的水準心裡有數,無視掉了展致灼熱的目光,沉吟著輕輕點了點頭:“我自然沒有意見,只是不知道先生願不願接受。”
雖然接觸昆曲沒多久,但曲藝的亮相和肢體協調大都異曲同工,他原本就最擅長這些,起范兒還是毫不含糊的。還一度叫臨時培訓他昆曲的老師震撼不已,誤以為自己撿到了個昆曲的絕世天才。
為了電影裡的表演效果,《遊園驚夢》他也沒日沒夜苦練了一陣子,能唱自然是能唱——但再怎麼說他也只是個外行,王繼芳先生是國寶級的昆曲藝術家,未必就會願意和自己一起登臺。
“放心,這種聯歡晚會上的演唱更多注重的還是表演效果——就像是不少京劇名家和歌星的對唱一樣。起到的作用主要是宣傳和推廣,也沒有正統的昆曲表演起來對水準和經驗那種過於嚴格的要求。”
早就猜到了他的顧慮,李牧魚笑著擺了擺手,又促狹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再說了,先生那邊的意見我當然是要先徵求的。老人家看過了展先生送來的小樣,感動得直抹眼淚,眼睛都哭紅了。自己說了一定要你過來陪她唱這一段,還願意親自教你——你要是沒有意見,我可就直接帶你下去見她了。”
“……”
聽他這樣一說,穆亭澈反倒油然而生出了些事情不妙的隱憂。奈何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也只能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專業賣自己一百年展大編劇和憂心忡忡的小木頭,被李牧魚領著進了電梯。
“怎麼心神不寧的,是怕我把你買了嗎?”
李牧魚按了樓層,看向身邊的小傢伙,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放鬆點,先生是位很和藹的老奶奶,又對你印象很好,不會對你太嚴厲的。”
“事實上——我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當初就攢下了不少爺爺奶奶粉,穆影帝比誰都清楚這些老人家會有多關心自己,他也很喜歡和老人們相處——但他這一次演的角色就是奔著虐心去的。老人家們一向都很容易把演的戲當真,說不準就又要對著他抹眼淚,甚至還要挨上一頓心疼的念叨,也算是種挺幸福的苦惱了。
穆亭澈深吸口氣平復了心情,跟著李牧魚走到一間休息室外,輕敲了兩下門,小心翼翼地探頭朝裡面望瞭望。
“是小昆生嗎?快來快來,上奶奶這兒來——”
老人家原本靠在沙發上,一見到他就連連招手,拉著他在身旁坐下。滿是皺紋的面龐上一片慈愛憐惜,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頂:“乖娃兒,今天和奶奶一起唱戲——奶奶教給你唱,下面滿場都會是給你叫好的人,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說五千就五千!
雖然明天能搞多少我也沒底……(T▽T)

第31章 登臺

雖然知道老人家大概是把自己當成了昆生, 但迎上那道滿是心疼的慈祥目光, 穆亭澈的心裡還是驀地一軟。淺笑著迎上了老人徵詢的神色, 溫順地點了點頭。
少年的目光清澈乖巧,叫老人雙目又不由濕潤了起來,將他輕輕攬進了懷裡,憐惜地摩挲著他的後背:“乖娃兒——現在的日子可比那時候好多了, 現在咱們唱戲有人聽,沒人敢再欺侮咱們,還管咱們叫先生……”
“現在的日子好。要是能有更多人願意聽昆曲, 就更好了。”
替老人家抹去了臉上的水色, 怕再挑起對方的傷感來,穆亭澈有意叫笑容明亮了些。笑吟吟地拉著老人的手應了一句, 又誠懇地溫聲開口:“可我才剛學,唱的不好,怕搭不住先生的戲。”
“不打緊——你身上有精氣神在, 有神補形不難, 准保一學就會了。”
說起昆曲,老人的目光就忽然帶了鮮活的神采, 連那一頭雪白的銀髮也忽然變得矍鑠起來。拉著他從沙發上起身,念著拍子亮了相, 目光靈動神采飛揚,那雙眼睛裡竟忽然透出了幾分小女兒的明亮嬌憨來,活脫脫就是《遊園驚夢》中杜麗娘的模樣。
這些老藝術家們都是已經將表演徹底浸透在了骨子裡的。穆亭澈心中一動,正專心揣摩著老人家亮相時的精彩之處, 卻見對方忽然身形一轉換了神態。那一份女兒態悉數散盡,只剩下一派儒雅端方,甚至還透出了幾分迂腐的酸儒氣。
“先生——您連柳夢梅也會演嗎?”
穆亭澈目光一亮,訝異地快步上前。老人卻只是含笑收了架勢,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會呀,咱們昆曲曾經是男女不同台的。女班就都是女子,要是不會唱男戲,那些個官生、巾生又要叫誰來演呢?來,跟著奶奶來做,咱們走一次試試看……”
親眼看見了國寶級藝術家的演示,心中諸多疑問和困惑都有了驗證,果然比原本埋頭苦學的效果強出了不少。黎老當初的魔鬼訓練把他模仿學習的能力硬生生逼到了極致,才跟著老人家學了兩遍,穆亭澈的表現就已叫老人眼中異彩漣漣,更加細緻地手把手指導了起來。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多鐘頭,眼看著就到了彩排的時間,老人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了詳盡的教導,牽著這個新收的小徒弟出了休息室。
現場還在忙碌的佈置著,工作人員們忙著定點找位置,一老一小的節目沒什麼可操心的地方,反倒成了場上的閒人。
穆亭澈四處搜尋了一圈那塊小木頭的蹤影,卻始終一無所獲。正琢磨著李牧魚把那塊小木頭藏到了哪裡,就見老人揣著什麼東西神神秘秘地走了過來。
穆亭澈起了身,好奇地望過去,手裡就忽然被塞了一支話筒:“小澈呀,你會唱歌嗎?”
“會倒是會……您想唱歌嗎?”
望著老人家煞有介事的神秘目光,穆亭澈眨了眨眼睛,也跟著一本正經地壓低了聲音。還配合地往四處警惕地看了看,才接過話筒揣進了懷裡。
“乖娃兒——奶奶跟你說,可千萬別告訴別人。”
難得有個能陪著自己的小傢伙,老人眼中笑意愈濃,輕輕刮了下他的鼻子,拉了他的手走到一旁:“娃兒,你會唱什麼流行歌不?奶奶每次上臺都是唱戲,也想像那些歌星一樣唱首歌。哪怕沒有觀眾聽,就是來湊個熱鬧呢,能過一次癮也成啊……”
望著老人家稍顯赧然的神色,穆亭澈福至心靈地領會了老人的意思,笑著點點頭,又大包大攬地拍了拍胸口。
“現在是彩排間隙,原則上允許我們用各種辦法試麥——我跟您一塊兒唱首歌,他們要是問,您就說是我想開嗓,您陪我唱的。”
“好好,就這麼辦,回頭奶奶把你爺爺私藏的酒心巧克力偷出來給你吃。”
老人連連點頭,臉上就開出了一朵欣喜的花來。握了握話筒,深呼吸了兩次才平復下心情,徵詢地望向身旁的小傢伙:“娃兒,你都會唱什麼歌——《花旦》會嗎?”
“會——您居然會這麼新的歌嗎?”
繞來繞去到底還是脫不開這個圈子。已經準備好了陪老人家唱《繡紅旗》的穆影帝險些一腳踩空,點了點頭四下一望,忽然示意老人稍等片刻,跑到鍵盤邊上低聲商量了幾句。
鍵盤手現在也沒什麼正經事可做,聽他說了來意,就回了個一切理解的目光。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隨手在鍵盤上試了試音,一段熟悉的前奏就從音響裡流淌出來。
唱了一輩子的戲都沒覺得有什麼,這樣好好站在原地唱歌,老人臉上居然顯出了些由衷的緊張。本能地望向那個小傢伙,就被穆亭澈含笑拉住了手掌,鼓勵地輕握了兩下。
“每每入戲太深,一步一步顛倒眾生。假假真真,付出歲月青春,那情意你可得到幾分——”
少年的聲音乾淨溫暖,為了配合女生的音域而稍降了調子,卻也叫原本還稍顯青澀的嗓音多了幾分歎息般的質感,一開嗓就叫紛雜熱鬧的彩排現場安靜了下來。
被小傢伙清亮自信的目光打動,老人的心情也平復下來,閉上眼睛體會片刻,從容地接上了他的尾音。
“花花舞臺多繽紛,走著走著歲月無痕。浮浮沉沉,愛恨回蕩歌聲,惹得你忘了現實的真……”
沒有平日裡戲腔的柔美婉轉,老人的聲音已經滿是歲月的痕跡。溫柔沙啞,優雅地承接上少年清透得不帶一絲雜質的嗓音,就猝不及防地碰撞出了極奇妙的火花。
李牧魚才和幾個助理一起走進了現場,駐足凝神聽了片刻,目光忽然一亮。匆匆轉向前臺的音響攝像,發現所有人都及時地把注意力投注了過去,才放心地松了口氣,壓低聲音扯過身邊的人。
“錄完之後給我看看,能徵求到許可的話,今晚就用管道發出去……”
畢竟也是常年登臺的老藝術家,老人沒多久就找到了狀態,颱風也越發大氣從容起來,在副歌部分本能地就帶出了些戲腔。穆亭澈倒也學得極快,只第二段就跟上了她的節奏,兩人一起將這首歌穩穩當當地以昆腔收尾,才忍不住一塊兒笑出了聲。
“不行啦,不行啦——唱了一輩子的戲,都不會好好唱歌了。”
老人笑著搖搖頭,輕聲歎息了一句,眉眼間卻是一片滿足。
穆亭澈接過她的話筒關好,同上來接話筒的工作人員道了聲謝,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那是您不知道。現在這樣的戲歌可流行了,一般人還唱不出這種感覺來呢。”
“真的?”
聽了他的話,老人的目光忽然一亮,欣喜地拉了這個小傢伙的手,神色就忽然顯出了些靦腆:“那是不是我也可以參加那些什麼——叫什麼,誰是歌者啊?他們說唱戲的不行,戲歌是不是就行了……”
“您想參加《我是歌者》嗎?”
沒想到國寶級昆曲藝術家還有一顆嚮往著歌唱的心。穆亭澈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仔細回憶了一陣,還是沒能分得清這幾個節目到底都是誰家的,索性直接把鍋拋給了李牧魚:“等咱們演出結束,您不如問問李台長,反正都是電視臺,他應該也會比咱們知道的多。”
“有理,等結束了我就去問問他。”
老人認真點了點頭,又忍不住笑著地把這個精靈古怪的小傢伙攏進懷裡,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乖娃兒,奶奶喜歡你——不如也叫我聲奶奶吧。將來不唱昆曲也沒關係,有時間上家裡去玩,你爺爺也一定會喜歡你的。”
迎上老人家不摻假的慈愛目光,穆亭澈的眼中也浸染過柔和的暖色,認真地點了點頭,笑著抱了抱這位可愛的老人家。
“好,等我高考完,一定去找您玩兒——回頭興許還能陪您組個組合,把爺爺也拉上,咱們一起去參加比賽大殺四方……”
除夕只能統一轉播春晚,所以各台自錄的聯歡晚會通常都會在小年夜直播。
朝聞台承接的宣傳工作太多,自由發揮的部分極為有限,小春晚收視率向來不高。但工作人員還是顯得極端負責,認真地陪著嘉賓主持們彩排了幾次流程,掐准了時間拉開序幕,坐在候場區的穆亭澈甚至都能聽到身旁現場導演急促的心跳聲。
被這樣的氛圍所隱隱感染,穆亭澈深吸口氣,目光晶亮地望著不遜於天娛的燈光舞美,不著痕跡地挑了挑嘴角。
朝聞是上級直屬頻道,不缺資金,不缺管道,是個蒼老的龐然大物,只等著被注入新鮮的血液——那塊小木頭在這裡一樣會有廣闊的天地,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期待著璞玉被雕琢打磨成型的那一天。
《遊園驚夢》表演得很順利。優雅從容的老人和風華正茂少年產生了鮮明的對比,和剛才的歌聲不同,老人家此時的昆腔柔美婉轉,也叫穆亭澈心中暗暗生出了由衷的敬佩。原本就已經足夠認真的態度也被帶得更起了些范兒,身形定準回身亮相,燈光漸暗,場下就傳來了如潮的歡呼和掌聲。
站在黑暗裡,穆亭澈的胸口稍顯急促地起伏著,被老人輕輕牽住了手,緩步走到台前。
聽著場下的喝彩聲,他終於長舒了口氣,迎上老人關切的慈祥目光,淺淺地勾起了唇角。
*
老人對唱歌顯然還有著不輕的執念。直到整場聯歡晚會的正式直播都已經順利完成,還在心心念念著能不能參加《我是歌者》的比賽,拉著李牧魚認真地詢問個不停。
被李台長充滿了譴責的正義目光凝視了片刻,穆影帝就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不講義氣地動了開溜的念頭。
借著明天還要進組的理由和老人家告了辭,又認真保證了有時間一定去老人家裡做客。穆亭澈終於順利地突圍成功,把跟老人家解釋朝聞台沒有選秀節目解釋得快哭出來的李台長無情地留在了辦公室裡。
也不知道那塊小木頭到底跑到了哪裡,一直到這時候也沒見人影。才閑下來的穆老師剛掏出手機準備打個電話,正趕上封林晚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把手裡的奶茶和小蛋糕塞給他:“剛剛被拉去幫忙,這是組長給的福利——你們這邊也結束了嗎?”
“結束了,可惜來不及看重播了,也不知道我唱的怎麼樣。”
穆亭澈笑著點了點頭,看著面前這塊雖然疲憊卻依然神采奕奕的小木頭,擰開奶茶痛快地灌了好幾口:“我猜你這邊也有好消息,是不是七天樂的主持給你了?”
“你怎麼知道——是李台和你說的嗎?”
還準備保留點兒神秘感叫小師弟猜一猜,卻沒想到被他直接點出了真相。封林晚嚇了一跳,好奇地追問了一句,穆影帝卻只是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蛋糕,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
“封師哥,你現在可是朝聞唯一有正式綜藝節目主持經驗的主持人。老牌主持人的控場已經不太適合現在綜藝的節奏,朝聞要改版,節目形式會越來越多,你就等著忙得起飛吧。”
忽然想起了兩人之前在車裡的對話,封林晚這才隱約明白了對方當初的用意,訝異地望了他片刻,才垂了目光無奈一笑:“小師弟,我不知道這麼說會不會叫你不高興——有時候我真覺得,你簡直和老師一模一樣……”
當然不會,反而會高興得要哭了。
日夜盼著掉馬的穆老師感動地喝了口奶茶,毫不猶豫地把小紅花戴在了自己胸前:“當然像了,這些本來就都是我哥當初跟我說的。他說你們老師管你管得死緊,他一個外人只能看著乾著急。實在逼急了,不如哪天就跑去找你們老爺子打一架,早晚都要找機會把你這塊小木頭拖出火坑才行。”
這還真是他的心裡話——他早就看出這塊小木頭在天娛幹得不順心,只是李老爺子脾氣倔,一定要這個入室弟子在天娛幹滿三年。要不是他一個選修課老師實在不好插手,換了黎老這一邊,他早就沖過去講道理擺事實地搶人了。
李老師的心思他倒也理解,新聞行業幾乎出不來偶像,幹一輩子也只是資深主播。無論從鍛煉個人能力還是造星的力度來看,天娛都是更適合個人發展的平臺。更何況如今新聞式微娛樂當道,就像當初的京劇和昆曲一樣,做長輩的的自然都希望孩子能更出息也更順遂些。
可有人是天生註定該唱昆曲的。老人家早晚會想明白這件事,他卻實在做不到就看著這塊小木頭一直這麼委屈下去。
才從那時的心境裡回過神,就發現眼前這塊小木頭又安靜了下來,隱隱的黯然憂鬱也回到了那雙眼睛裡頭。
穆亭澈頭痛地揉了揉額角,那一份莫名的衝動就又不依不饒地冒了出來。催著他握住了對方的手腕,不管不顧地迎上那雙眼睛:“小木頭……對不起,我有事騙了你。那些話其實是我自己說的——”
“好了,我知道你是怕我傷心。你那時候還很小,又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
迎上他的目光,封林晚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這些話一聽就是老師說的,他一直都想著我,也一直都護著我……就像他護著你一樣。所以我也一定會代替他好好照顧你,把你當成我的親弟弟——而對我來說,其實也恰恰是從你身上在汲取著走下去的力量……”
“……”
穆影帝眼前一黑,深吸口氣盡力平復下情緒,忽然生出了立刻豁出一億人品值把那個見鬼的命格改掉的衝動:“不是的,蠢木頭,你聽我解釋——”
看著小師弟已經急得臉色發紅,封林晚隱約覺得他是要說什麼極重要的事,停住了話頭,耐心地等待著他的下文。穆亭澈用力揉了揉額角,努力把思緒從一片混亂中抽離出來,努力地替自己的掉馬大計第二彈開了個頭:“是這樣的,當初和黎老說的那些話,其實都是我編的……”
“你編的什麼?”
身後忽然傳來了展致好奇的聲音,穆亭澈呼吸一滯,終於忍無可忍地暴躁轉身,朝著展大編劇憤怒地揮著爪子炸了毛。
“我編的劇!我的編劇大人您怎麼還沒回家您明天不打算進組了嗎不打算和林導道個別來個愛的抱抱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展編劇:……嗚 QAQ

第32章 進組

“小師弟, 你要把展老師嚇哭了。”
封林晚厚道地插了句話,把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炸毛的小師弟拉進懷裡,安撫地順了順脊背, 朝著展致歉意地點了點頭:“展老師,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嗎?”
“沒有了——我就是想來給你們看看微博……”
展致半晌才堪堪回神, 小心地瞄了一眼被封林晚安撫在懷裡, 卻怎麼看都還隱約有炸毛趨勢的小師弟,連忙把手機遞了過去:“你看,你和王先生的彩蛋都上了熱搜了!聽說今天的收視率比往年高了整整一個百分點,等天亮的重播收視率還會更好——小師弟, 祖師爺沒說錯, 你果然是員福將!”
“彩蛋?”
這才想起開場前李牧魚確實是拿著個什麼東西來找自己要過授權,見老人開心不已地欣然應下, 自己也就想都沒想地跟著同意了。穆亭澈挑了眉接過手機, 點開了那個小視頻, 居然是兩個人在彩排前唱著玩兒的那首《花旦》。
因為不是正式的表演, 音質還有些嘈雜, 畫面也沒有現場錄影那樣清晰。可就是這樣的簡單粗糙,反倒意外地契合了這首歌的意境,當做彩蛋倒也的確名副其實。
朝聞的力量果然強大得可怕, 幾個平時負責宣教的官媒都同時推送了這條內容, 不少平時罕有發聲的大v也一同轉發。即使不靠著娛樂頭條作為載體,也輕輕鬆松地闖進了熱搜。
穆亭澈隨意地翻了幾條,滑動回復的動作越來越慢, 目光就不覺跟著暖了下來。
「昨日重現:學了十二年的昆曲,改行也已經有十年了,昆腔起的一刻,還是猝不及防莫名飆淚……」
「雲從風:聽了那麼多遍《花旦》,這是第一次真正聽懂了這首歌想表達的東西。“也許不到白頭熱情不會冷”,老人家早已經霜雪白頭,卻還是忘不了骨子裡的昆曲,擇一事,終一生,這才是真正的藝術家!」
「跳跳糖:從來都沒聽過昆曲,被後面的戲腔徹底唱得汗毛倒豎∑(°Д°ノ)ノ昆曲原來那麼好聽的嗎!?」
「一弦一柱:回復@跳跳糖:去聽啊……都去聽啊!!我們自己的東西自己都不去聽,說不定哪一天就真聽不到了!!!」
「叫我小竹子:戲曲是依託于觀眾存在的藝術,去聽聽看吧,聽聽真正的昆曲……要不是這條路太寂寞,誰捨得放棄這麼多年受的苦和做的夢呢?」
「瀟湘白日夢:前兩天剛看了《淡墨》的官宣mv,看到上面的回復,忽然就明白了昆生臨死前的心情QAQ決定回去再看一遍,昆生寶寶對不起,覺得你矯情是我太蠢了!」
「弦歌浮相:回復@瀟湘白日夢:樓上不要跑QAQQQ一起去!!當時就哭瞎了,看到是昆生相關就趕緊點進來,結果又為老奶奶飆淚一次……求問這個是什麼的彩蛋啊??正片在哪兒看啊啊啊啊啊(T_T)」
「快平生:朝聞台小年夜春晚第9個節目《遊園驚夢》,23:07。《淡墨繁花》,定檔4月5日。一起來吧,就算我們什麼都幫不了,難道還不能貢獻點收視率跟票房嗎」
「吐司貓:怎麼讓它上熱搜?」
“小師弟……謝謝你。”
展致忽然張開雙臂,把他結結實實地抱在了懷裡,用上了點兒很想證明什麼的力道:“謝謝你,是你讓我忽然覺得——我做的事情,好像也沒那麼蠢了。”
感受到對方語氣裡不易覺察的哽咽,穆亭澈的目光也緩和下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是你在做這件事,我只是幫了個力所能及的小忙……它從來都不蠢,我們會有辦法證明的。”
分量十足的好消息沖淡了掉馬失敗的鬱悶,送走展致上了車,穆亭澈的心情依然不錯。終於點開了到現在還空蕩蕩的微博,轉發了剛才看到的那一條推送,還認認真真地配上了兩行字。
「盡吾生有盡供無盡,替先人守賞心樂事誰家院。
普度得無情似有情,為後世留良辰美景奈何天。」
封林晚扣好安全帶,忽然聽見了特別關注的提示音。拿過手機看了一眼,忍不住輕咳一聲:“小師弟……”
“啊?”
思緒還停留在措辭到底是不是合適上。穆亭澈下意識抬起頭,就迎上了那塊小木頭欲言又止的為難目光:“你發微博——是不是也是老師教你的啊?他都已經夠老幹部的了……”
“你們怎麼都不懂得欣賞——我這好不容易把兩句唱詞拼到一塊兒的!”
對於老幹部這一評價的憤怒顯然超越了掉馬頻繁失敗的沮喪。穆老師義憤填膺地拍大腿而起,正準備罰這塊不解風情的小木頭寫上兩千字的讀後感,忽然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就又洩氣地坐了回去。
他現在當然十分清醒——雖然自己不是不可以就豁出一切去跟封林晚說實話,但他剛一不小心給自己挖了個天坑。現在就算說出這塊小木頭喝醉了會抱著人不撒手這種秘密,對方都只會當做是穆景當初告訴過他的,不僅會有損當老師的光明形象,還很容易把自己目前的定位坑成裝大人的中二少年。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穆老師苦惱地閉了眼睛倒在椅背上,心情又忽然就沮喪了下來。
封林晚只當他是累壞了,一路小心地沒有打擾他,還體貼地把廣播換成了柔和的輕音樂。舒緩悅耳的曲調似乎真的安撫了焦躁的情緒,倦意被莫名其妙地勾了上來,穆亭澈極輕地打了個哈欠,蜷在座椅裡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路上的車已經很少了,封林晚開得又穩,一路順利地到了家,穆亭澈還靠在座椅裡睡得天塌不驚。
望著睡著時顯得乖巧無比的小傢伙,封林晚的目光不知不覺柔軟下來,極輕地歎了一聲,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別鬧——很累了……”
上直播對心力的消耗本來就不是一般的多。穆亭澈睡得昏沉,本能地握住了那只在頭頂搗亂的手,低聲嘟囔了一句。
過於熟悉的語氣叫封林晚胸口一緊,眼裡帶了些溫然無奈。索性直接下了車繞到另一頭,替他解開了安全帶,俯身把人抱了起來。
體位的驟然變化叫穆老師忽然驚醒。本能地想要坐起來,就被那塊膽大包天的小木頭又往懷裡攬了攬,單手抱穩鎖車開門,行雲流水得叫他幾乎來不及反應:“不要亂動,小心掉下去了。”
“我能自己走——我就睡了兩天,你到底抱了我多少次?!”
意識到對方的動作居然已經熟練到這種地步,穆亭澈迅速抓住了問題的重點。敏捷擰身一躍而下,扳著他的肩膀痛心疾首地質問了一句。
封林晚扶著他站穩,掏出鑰匙開門:“展老師抱不動你,你又一直在斷斷續續的發燒退燒,一會兒就是一身的汗,醫生說要經常給你擦一擦身體……”
“……”
不光不知道被抱了多少次,居然還不知道被看光了多少次。穆老師顏面無存地一頭撞在這塊小木頭的肩膀上,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怎麼就鬧到這個地步,我沒覺得有多嚴重啊?”
“那是你沒看到換了多少吊瓶……要不是直接埋了留置針頭,你這兩隻手都別想要了。”
想起醫院裡的情形,封林晚的目光就暗了暗。拉著他回了臥室,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才放心地舒了口氣,認真地半蹲在他面前:“小師弟,你那時候是有什麼話想和我說嗎?”
“不,我現在一點兒都不想說了……”
哪有當老師的被自己學生這樣抱來抱去的,身心重傷的穆老師含著淚撲倒在床上,沮喪地抽了抽鼻子,心累得一點都不想說話。
封林晚只當他還在鬧彆扭,好脾氣地搖頭輕笑,跟著坐在了床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沒關係,不想說就不說,收拾收拾就早點兒休息——明天又要進組了,你現在這麼容易累,身體一定還沒好全呢。”
“小木頭——”
見他居然真的起身就要走,穆亭澈下意識抬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一骨碌翻身坐起:“過年——要是我回不來,你怎麼辦?”
“嗯?”
抗議了幾次都沒有效果,封林晚也只好默認了他對自己的稱呼,順勢坐了回去,無奈地笑了笑:“台裡總要有人值班啊——我們組長說有家有室的回家過年,孤家寡人的都留下值班,順便開個單身派對。你不用擔心我,只要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你怎麼就不是有家有室的了……”
小木頭簡直迂得要命,穆亭澈鬱鬱地輕歎了口氣,摩挲了兩下手機,忍不住又動起了不如就把那個天價商品咬牙買下來的念頭。
“怎麼了——不高興了?”
望著他臉上幾乎化成實質的“我不高興”四個大字,封林晚忍不住輕笑出聲,半蹲在他面前,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好啦,我有家有室,我還得養你呢——不是你太忙了嗎?要是你能被放出來,我肯定陪你在家過年,好不好?”
“一言為定,我肯定想辦法叫導演給我放假!”
穆亭澈目光一亮,欣然點了點頭,才想起自己好像又忘了正事。目光落到一旁的手機上,心中忽然冒出了個絕妙的主意,連忙扯著他翻出了那條來自地府的短信:“小木頭,你看這個!”
要證明一件不科學並且超自然的事,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另一件不科學並且超自然的事作為證據。
雖然傢俱說話這種事不一定能那麼巧碰上,但短信一直都在他手機裡,還是能留得下可靠的證據的。只要這塊小木頭相信了地府和那個人品系統的存在,他就可以借此進一步解釋——
還沒等穆老師的美夢做完,封林晚就握著手機疑惑地抬了頭,好聽的播音腔都帶了十足的茫然:“‘移動公司免費送您1G流量,快快使用吧’……小師弟,你是流量不夠用嗎?軍營裡准不准你們用手機,要不要我幫你改個套餐?”
“……”
地府的系統就是貼心,居然還自帶了個對他人的遮罩功能。穆影帝含淚歎了口氣,終於絕望地扔了手機,自暴自棄地單方面宣佈了掉馬大計第二彈光榮失敗:“不用不用,我流量夠,就是給你推薦一下……我們還是快去收拾行李吧,明天七點我就得去軍營報導了。”
“這麼早?那還不趕緊去洗個澡睡覺,我幫你收拾行李——是我不好,就該小心點不弄醒你的。”
封林晚連忙推著他起身去了浴室,操心地叮囑了他一定要好好睡覺,才快步下去替他收拾起了行李。
看著那個連走路都比從前輕快了不少的背影,穆老師的眼裡就又不覺帶了些欣慰。無奈地笑了笑,輕歎口氣揉了揉額角,按著他的交代老老實實地進了浴室。
這當口正是那塊小木頭成長的關鍵時機,需要的已經不再是處處護著他叫他依靠的老師了。反倒是有個要他照顧的半大孩子,才能儘快叫他成熟起來,迅速建立起足夠的自信——這種自信不僅會體現在生活裡,也會融入他的節目中,叫他迅速形成足夠穩重和鮮明的個人風格。
反正能想的辦法他都已經試過了,一時也沒什麼更好的主意,不如就先這樣順其自然。等小木頭徹底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主持風格,再考慮是不是要傾家蕩產去改那個命格也來得及。
*
打定了主意的穆老師沒心沒肺地睡到了天亮,第二天一早果然精神抖擻,被那塊小木頭拎著行李送進軍營,就正好撞見了親自出來接人的張老神仙。
“展致那個臭小子真是不長腦子,本來好好的標準身材,這樣穿軍裝怎麼能好看?”
看著面前好容易養好了病的小傢伙,張灃掐著他的肩膀來回打量了兩圈,就痛心疾首地歎了口氣:“這樣不行——前面的戲只要會立正稍息正步走就行,你先別急著參與訓練了。這陣子你的任務就是吃,什麼時候吃胖了再說。”
雖然自帶吃不胖體質,但瘦下來卻顯然比想像的還要更容易。不過是住了幾天院,穆亭澈就肉眼可見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不少,封林晚這兩天變著法替他加餐,可也沒能補回來多少,聽了張老神仙的話,眼中就更添了些自責。
“是,我一定完成任務。”
老神仙說話一定要及時回答,穆亭澈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趁著對方和工作人員交代自己住處的功夫,回肘偷偷頂了頂戳在身旁的小木頭:“封師哥,我相信你一定沒有辜負組織的厚望——”
“放心,家裡的零食都給你帶著了。肉脯在最下面,糖跟巧克力在夾層,火腿腸在衣服中間,雪餅和乾脆面在最頂上,夏威夷果在文具盒裡,給你帶著開口器了。”
封林晚顯然成功領悟了組織的期望,體貼地壓低聲音快速地給他介紹了一通,又摸出張流量卡來塞給他:“這張卡你留著,我問展老師了,軍營裡管得嚴,但只是限制你們行動的範圍,在允許的開放範圍內是讓你們上網的。有時間就給我發個消息,我只要看到了就一定回……”
“……”
被這塊小木頭過於周全的安排感動得熱淚盈眶。穆老師深吸了口氣,按捺下了解釋自己給他看短信其實真不是為了給10086打廣告的衝動,用力點了點頭:“放心吧,我肯定會經常騷擾你的。”
“算了吧,按照你一拍起戲來就拼命三郎的架勢,能不能有時間玩手機都不一定呢。”
早就摸清了他的套路,封林晚笑著搖搖頭,見工作人員已經等在邊上,微俯了身抱了抱他,輕輕點了點頭:“好了,快去吧——照顧好自己,可千萬別再生病了。”
莫名覺得自己像第一天被爸爸送進校門的小學生,穆老師難為情地摸了摸鼻子,還是體貼地抱了回去:“放心,我會的。”
封林晚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還遠遠朝他揮了揮手,才終於快步出了營門。
告別了那塊小木頭,穆亭澈就被早到一步的楊帆給堵了個正著。
雖然沒能演成顧朗,但楊帆還是成功的得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角色,早兩天就進了組開始準備。一見到穆亭澈過來,就興奮地跑了過去,不住地詢問著他的身體好全了沒有。
向來不覺得拍戲累倒是件多光榮的事。穆亭澈被問得頭痛,正想和他說不要鬧得人盡皆知,邊上就忽然傳來了個不冷不熱的聲音:“拍完一部就又接一部,是多缺錢缺名聲,至於為了圈錢命都不要了嗎?”
正要出口的話就刹在了嘴邊,穆亭澈微挑了眉望過去,說話的是個有幾分眼熟的帥氣青年。五官精緻身材高挑,如果不是眼睛裡那一抹戾氣,也該是個挺討喜的樣貌。
他不記得自己除了陳舟還惹過什麼人,雖然挺高興有NPC上門送經驗,眼裡還是難免帶了些莫名其妙。一旁的楊帆目光微緊,趕忙把他拉到一旁,壓低了聲音悄聲開口。
“這是胡導的外甥,叫陸喬。本來就是定的他演連昆生,他為了準備這部戲,就把咱們的電影給推了,結果最後也沒拿到顧朗的角色……”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呀 ⊙ω⊙

第33章 對戲

“唔……”
當初展致找到自己的時候, 確實說過原本演昆生的人談崩了,卻沒想到真能這麼巧的叫自己碰上。穆亭澈沉吟著點了點頭,安慰地拍了兩下楊帆的胳膊, 氣定神閑地迎上了對方帶刺的目光:“對啊。”
他應得太過理直氣壯,不光來挑事的陸喬錯愕地愣在當場, 連一旁的楊帆都被嚇了一跳, 連忙扯了扯穆亭澈的胳膊:“阿澈,你在說什麼啊——他說你為了錢不要命,你拍電影哪裡拿到錢了?”
“電影是沒拿到錢,所以我才又接了部戲——這不是挺合邏輯的嗎?”
對方根本就是來找茬的, 誰想真講道理誰就輸了。穆亭澈向來懶得和這種人吵架, 坦然地聳了聳肩,把手裡行李箱的拉杆一把塞給楊帆:“楊哥, 幫個忙, 實在太沉了……”
那塊小木頭估計是把家裡所有能帶的東西都給他塞進了行李箱裡, 他從客廳路過了兩次, 都深深驚愕于對方到底是怎麼把那麼多東西成功壓縮進去的。總算找到了免費勞力, 穆亭澈甩了甩壓得發麻的手臂,長舒了口氣,一身輕鬆地快步走向了營房。
“哦, 好——”
楊帆茫然地點了點頭, 連忙拖著行李箱跟上了穆亭澈的腳步,又忍不住擔憂地壓低聲音:“阿澈,你剛才為什麼要那麼說, 就不怕他借題發揮嗎?”
“他能怎麼借題發揮——拿著大喇叭告訴所有人我是為了錢接的戲,然後等著他舅舅打斷他的腿?”
明明長輩就在劇組裡,居然還敢在這種時候跳出來較勁。哪怕是為了維護劇組的安定和諧,導演大義滅親的概率都要遠高於護著自家外甥。身為殺雞儆猴最容易被抓的雞,這個陸喬的覺悟顯然要比林楓差多了。
“你膽子夠大的啊,連陸喬都敢懟——你沒聽過他的名聲嗎?”
說曹操曹操就到。林楓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從楊帆手裡搶過了行李箱拖著,揪著他的領子叫他轉了個圈:“不是叫你趕緊去吃飯嗎,還想再餓著肚子站軍姿?”
“阿澈剛進組,我想和他說說話……”
楊帆訥訥應了一句,被對方嚴厲的目光一掃,就立刻老實地抿了抿嘴,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林楓哥,你別生氣,我這就去食堂……你要不要吃什麼?”
“成天被你氣都氣飽了——現在去食堂吃盆嗎?飯都給你打好了,趕緊上備餐室去吃!”
林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看著楊帆聽話地轉身跑開,才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重重歎了口氣:“簡直蠢死了,我到底是哪根筋沒搭對,給自己找了這麼個棒槌……”
“你們倆挺搭的,你爸一點兒都不知道?”
苦力抓誰都一樣,穆亭澈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兩個人獨特的秀恩愛方式,托著下巴好奇地問了一句,就被林楓一把捂住了嘴:“小祖宗,小聲點兒——你跟你那塊小木頭的事,難道黎老也知道嗎?”
“別說黎老不知道了,那塊小木頭都還不知道呢。”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想起自家那塊小木頭,穆亭澈就更頭疼了起來,惆悵不已地歎了口氣:“我現在也沒辦法跟他開口,總得等高考以後再說……”
後知後覺地想起面前這個小怪物還沒高考,林楓腳下不著痕跡的一絆,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對了,你現在還算是早戀——那就不說他了,陸喬那兒你就打算這麼對著幹嗎?”
隱約感到林楓對那個陸喬的忌憚,穆亭澈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等著對方的下文。林楓無奈地抿了下嘴角,歎了口氣站定轉身:“不是我嚇唬你,他的實力可一點兒都不比你差,還是科班出身。你們倆那麼多對手戲,就不怕他趁機難為你?”
“我倒是怕他不難為我,聽你這麼一說就放心多了。”
聽著就不像是塊善茬,經驗值肯定比陳舟那種小NPC高。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要支出一個億,最近窮瘋了的穆影帝目光一亮,欣然點了點頭,幾乎迫不及待地盼望起了接下去那些喜聞樂見的劇情。
“你——算了,你也是個怪物。就叫你們兩個自己較勁吧,別把我們牽扯進去就行了。”
林楓錯愕地瞪了他半晌,終於洩氣地搖了搖頭,把他的行李箱連拖帶拽地拉進營房,忍不住揉了揉酸疼的手臂。
“咱們沒住在他們訓練區,算是半外祖的民用營房,本來是八人間,組裡人還不多,就給改成了四人的。正好還有張空床,安排了咱們仨住一間。平時在宿舍裡沒什麼規矩,進了軍事訓練區就不能用手機了,也必須服從他們的指令——現在我們天天跟著軍訓,簡直累得站都站不住,你倒是好運氣。”
“吃胖對我來說也是件挺艱巨的工作,還不如跟你們軍訓呢……”
穆影帝慢悠悠地補了一刀,把行李箱拉開收拾著東西,翻出袋肉脯拋給他:“餓了找我,我這兒儲備糧不少——你們連零食都不准留嗎?”
“……你最好不要再說話,嫉妒已經使我面目全非了。”
林楓咬著牙擠出句話來,想起那個總是吃不飽的棒槌,還是忍氣吞聲地把肉脯塞進了枕頭底下:“成,您老慢慢吃,我們該去訓練了……你要不要來觀摩一下?”
“你的意思是要我搬著小馬紮坐在樹蔭底下,一邊吃零食一邊看著你們踢正步嗎?”
把零食塞了滿滿的一櫃子,穆亭澈正跟行李箱裡的衣服較勁,轉過身抬起頭,無辜地望向已經被嫉妒焚燒了理智的林楓:“我是不怕跟陸喬作對,可如果我真這麼幹,會被人套麻袋扔到水溝裡的。”
林楓深吸口氣,默念了幾遍清心咒,把掛在一旁的軍帽狠狠擰成了個麻花:“那你最好把你能看見的麻袋都藏好,我現在就很想把你扔進水溝裡了……”
*
雖然被暫免了跟著軍訓的命運,但該演的戲還是不能拖延的。作訓服不像常服對身材要求得那麼高,拍起戲來嚴苛到神經質的張老神仙強行推遲了所有需要穿軍常服的場次,把一套迷彩扔給穆亭澈,就把他拎回了訓練場上。
不是冤家不聚頭,迎上陸喬眼裡嘲諷的冰冷笑意,穆亭澈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收了耳機線揣進兜裡,朝著他客氣地點了點頭:“陸哥,又見面了。”
訓練區不能帶智慧機,那塊小木頭不知從哪兒給他搜羅出了個MP3塞進了行李箱,倒是正好解了系統的燃眉之急。就在見到陸喬的同時,耳機裡已經響起了檢測到黑洞的警報,雖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又要怎麼倒楣,不過這次的人品值估計是賺定了。
看著眼前這個能打出大把金幣的高級NPC,穆影帝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灼灼發亮了起來。
“久仰——我一直盼著能跟你對戲,總算有這個機會了,還請多指教。”
在胡導眼前,陸喬也不敢太過放肆,同他握了握手。語氣正常平靜,眼底卻驀地閃過了一絲鋒利寒芒。
穆亭澈挑了挑嘴角,穩穩當當地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然是一片茫然未覺般的謙遜溫和:“不敢當,我們互相切磋才能共同進步,陸哥太謙虛了。”
“行了行了,寒暄完了就快點兒說戲——今天還有好幾場呢,要是多NG幾次,就都準備著通宵吧。”
見這兩個主演已經互相問候過,張灃就不耐地打斷了兩人進一步的情感交流,把人叫了過來,耐著性子說起了要拍的這一場戲。
聽完了這場戲,穆亭澈才明白陸喬那時眼裡的幸災樂禍是怎麼一回事——這場戲是顧朗剛進軍營的時候鋒芒太露,被格鬥拿過全軍第三的老兵梁宇約戰。雖然憑藉和父母學過的格殺技巧一度占了上風,卻因為體能和經驗不足,沒過多久就被對方熬幹了力氣,又因為不肯服軟,被硬生生打昏了過去。
要論演技,他當然有收拾這個小刺頭的把握,可劇本要求他被打昏過去,他總不能再爬起來給對方悶上一拳頭。
掂了掂手裡的劇本,穆亭澈輕挑了下嘴角,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場上眾人的神色。
張老神仙的脾氣他清楚,對劇本敏銳,對人情卻遲鈍得要命,估計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他和陸喬間有什麼不對付,這場戲被提到第一場大概純屬偶然。胡導望著自己外甥的目光帶了十足的嚴厲警告,可惜陸喬卻顯然已經無視了他的提醒,卯足了勁打算著要給自己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
剩下的人望著自己的目光多多少少都帶了點兒同情,大概是早知道了這個陸喬的脾氣。局面並不算差,只要他好好利用,事情還是有辦法解決的。
聽武術指導講解過了一遍動作,穆亭澈偷偷撇了撇嘴,把口袋裡的雜物放在場邊,那個MP3也一起扔在了邊上。
——雖然已經窮得要命,要他在這種地方吃虧攢人品,穆影帝還真是沒這個自虐的愛好。
“準備好了嗎?好了就先走一條試試——阿喬,手下要有分寸,聽見沒有!”
見兩個人都已經各自就位,胡導拍了拍手示意開機,又嚴厲地同陸喬低聲訓了一句。後者卻只是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抿著嘴偏了下頭,把帽子在手上磕了兩下,就朝著場中走了過去。
看著他拉開的架勢,穆亭澈的眼裡就帶了些了然,一絲不苟地把作訓服的領子拉到最高。也沒人看清他的站姿有什麼變化,出鞘利劍似的霜雪鋒芒就驟然噴薄而出,叫陸喬的目光不由微縮,眼中終於帶了幾分隱約忌憚。
“第一場第一次——開始!”
幾乎是壓著場邊執行導演的喊聲,陸喬的氣勢也驟然一變。淩厲的氣勢毫不掩飾地自周身騰起,身形驟然向前,一拳向他的胸口狠狠搗了過去。
穆亭澈當年沒少拍過動作戲,和什麼樣的對手演員都套過招,一打眼就知道他這一拳怕是真打算要砸實的。目光依然是一片淡漠清冷,眼底卻驟然閃過一絲鋒芒。
緊接著,他就側身讓過了迎面太過剛猛的一拳。右手扣住對方的手腕用力一扯,順勢抬膝衝撞,卻只是在胸口一碰就穩穩收了力道。身形迴旋腳下一絆,手上用力一扯,就把人給結結實實撂翻在了地上。
“誒,不對——這塊兒不該倒下啊!”
執行導演急得跳了起來,正要上前糾正,卻被胡導擺擺手攔在了邊上。
穆亭澈理了理衣服,朝摔得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的陸喬伸出手,語氣平靜無波:“對不住,我的力道沒有控制好。”
陸喬被他扯著站起身,望著他的目光才真正帶了些驚愕震撼。
對方的膝蓋在自己胸口觸碰的那一下,他到現在都仿佛還能感覺得到。那力道分明極輕,卻叫他不自覺地出了一身的冷汗——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那一拳是使足了力氣的,身體向前的力道自然也極強。如果那一下撞實,他的肋骨只怕都要斷上幾根。對方既然有本事在這種時候收勁收得這樣巧妙,就同樣有本事把他直接一膝蓋撞個半殘。
他雖然傲氣,卻並不蠢。心裡有了忌憚,下面的動作就收斂了不少。兩個人中規中矩地配合過了一場,胡導滿意地點了點頭,張灃鎖著的眉頭卻依然沒有鬆開。
“演的都是什麼東西——陸喬,你知不知道你演的是格鬥第三的老兵?軟綿綿的花拳繡腿擦著他身子打,是給他拍灰嗎!還有你,他不入戲你就不知道帶著他點兒,也不知道叫停,還跟他傻乎乎地配合著演,是你的體力太多還是我們的時間太多了?!”
被老神仙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通,早習慣了這份待遇的穆亭澈反應迅速地俯身認錯,態度良好架勢端正,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練出來的。陸喬卻受不了這份委屈,咬著牙悶不吭聲地走到一旁坐下,擰開一瓶水仰頭灌了進去。
自己挖的坑還得自己填,穆影帝頭痛地輕歎口氣,走過去正要開口,就迎上了陸喬冷厲的目光:“再來,我不會叫你嚇住的——用不著你過來假惺惺廢話!”
“……哦。”
穆亭澈惜字如金地應了一句,居然當真一個字都不再多說,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折疊椅旁坐下,閉上眼睛重新戴上了耳機。
自己把就要到手的人品值給推了出去,穆影帝的心情正不好,自然沒興致哄這種鬧彆扭能把自己擰成麻花的小刺頭。正痛心著化成了泡影的人品值,耳機裡就又傳來了熟悉的機械音。
“檢測到用戶附近出現黑洞因素,啟動「倒楣就是攢人品」充值系統。被對手戲演員試圖攻擊、被連累挨訓、被評價為‘假惺惺廢話’累計返還三千零七十二人品值,扣稅七十二人品值,餘額已存入存摺。黑洞因素持續存在,請用戶做好相關預防工作。”
“……”
大概明白了地府這種簡單粗暴的抹零扣稅模式,穆影帝按下了替他們找個會計的衝動,心情卻還是因為柳暗花明的發展而好了不少。
原來只要有人找茬就算自己倒楣,不吃虧也能照拿人品。穆影帝更沒了什麼顧忌,精神抖擻地摘了耳機站起身,活動著手腕又朝場上走了過去。
“簡直是怪物……”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恢復了體力,陸喬錯愕地望著他,也只好咬牙拖著還隱隱作痛的身體跟著走了上去。
他打定了主意要一雪前恥,心裡憋著一口氣,動作就又剛猛了不少。可對方的表現卻叫他頗感意外,兩人才僵持了沒多久,那個一度讓他以為是怪物的少年就顯出了些不支的疲態,幾次閃躲都有些搖搖欲墜,甚至還被他成功地擊中了幾次。
那雙淡漠冷然的眸子終於隱隱鬆動,顯出些力不從心的急躁惱火,卻又被倔強的寒意給硬壓了下去。陸喬心中一喜,原本的忌憚終於漸漸消散,望著那個叫他恨得咬牙切齒的臭小子,心底的戾氣就又冒了出來,拳腳更是毫不留情地招呼了上去。
一次跌倒,兩次跌倒——少年單薄的身體在近乎瘋狂的對攻下顯得幾乎不堪一擊,卻始終頑強地重新掙扎著站起來。眼中因為無法取勝而顯出的焦躁漸漸淡化,已近混沌的目光裡只剩一片固執嶙峋的驕傲。
那樣的驕傲叫陸喬心中莫名生出些被蔑視的惱怒來,回肘狠狠磕在他的胸口,叫那個搖搖欲墜的身體再一次晃了晃,終於頹然倒了下去。
陸喬喘著粗氣在原地站了一陣,見他始終再沒有爬起來,才終於精疲力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
“好——卡!”
胡導的聲音忽然響起,叫他猛地打了個激靈,忽然從剛才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望著正從地上爬起來的穆亭澈,目光裡就帶了些難以自製的錯愕驚恐。
他剛才——居然不知不覺地被對方徹底帶得入了戲,還蠢到以為是自己占了上風……
作者有話要說: 小板凳上的穆影帝:稍息!立正!向左轉!ヾ(@^▽^@)ノ

第34章 買了

“好, 這才對。又不是所有人都有你的本事。你不能光顧著自己演,得常帶著點兒別人,記住沒有?”
張灃看得滿意不已, 一巴掌拍在穆亭澈肩上,險些就又把好不容易爬起來的穆影帝給一巴掌拍了回去。
看著演得輕巧, 身上挨得揍可都是結結實實的。穆亭澈吸著涼氣揉了揉胸口, 總算有機會把裹得嚴嚴實實的作訓服扒開,也沒工夫細聽老神仙說了什麼,條件反射地連連點頭應是。忽然背後一緊,就迎上了陸喬越發陰沉的目光。
見到反派NPC沒有因為這一次的挫敗就萎靡不振, 反而越發激起了鬥志, 穆影帝才長舒口氣。欣慰地點了點頭,活動了幾下筋骨, 回了場邊一頭倒進椅子裡。
他還一直擔心著自己當初那個“百分百不會摔倒在地”是不是還有什麼後遺症, 倒下去的時候都沒敢硬碰地面, 還是半跪了一下才倒下去的, 膝蓋在水泥地上磕得生疼。幸好下面幾場戲都是文戲, 用不著他再跑個步踢個腿,不然他就真得再考慮是不是臨時買個血包加上了。
兩遍過的福利就是相當可觀的休息時間。穆亭澈揉了揉還有些悶疼的胸口,放鬆地舒展了身體, 閉上眼睛戴上了耳機。
MP3裡的歌一聽就是那塊小木頭特意下的, 都是穆景當初的品味,叫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微博上的“石徑雲生”。
兩人後來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這件事。那塊小木頭為什麼會在網上顯得這麼高冷,又為什麼不願叫他知道真實身份, 這些事他都始終沒有問過。
像是在本能地躲避著什麼,又像是隱約感覺到一旦揭開了這個秘密,事情就會向什麼難以挽回的方向發展,說不定連眼下的安寧都守不住。
說到底,他其實還是有些不安的。
“小穆,怎麼樣,傷到沒有?”
身旁傳來關切的聲音,穆亭澈睜開眼一躍而起,胡導正赧然地站在一旁,把一瓶紅花油塞進他手裡:“那個臭小子手下沒有分寸,我已經狠狠訓過他了——你別擔心,他要是敢難為你,你隨時告訴我。混小子仗著自己有點兒本事就把眼睛長在了頭頂上,要是沒人給他長長記性,是安分不下來的。”
“謝謝胡導,陸哥對我挺好的,怕把我傷著還挨了張老的訓,您就別說他了。”
怕的就是他安分下來,穆亭澈連忙搖了搖頭,真心實意地替對方講起了情:“張老的要求高,我們倆要是不來真格的,估計再演十次也過不去。劇本讓我挨打我就得挨打,回頭等到劇本要我揍人的時候,我估計也含糊不下來。”
胡導自然不知道他打的心思,只當這個小傢伙大度又明事理,欣賞地點了點頭,輕輕按了按他的肩:“好小子,等你再積累幾年,作品到了數,只怕再沒人能壓得住你……”
不情不願跟著過來道歉的陸喬聽得心裡越發不是滋味,被胡導推著上前,狠狠瞪了一眼面前神色無辜的小怪物:“行行,打戲是我不如你,你厲害!我就不信你打從娘胎裡出來就什麼都會,有本事就等文戲再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穆影帝欣慰地點了點頭,臉上洋溢著遇見肥羊的熱情笑意,主動朝他伸出手:“沒問題,下場戲請多指教。”
“……”
陸喬神色詭異地望了他半晌,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顫。悻悻搖了搖頭,草草握了下手就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還沒過上半個小時,片場就又傳來了張老神仙暴躁的咆哮聲。
“張老,我說到底也是個正常人類,又不跟您一樣是神仙。您不能指望我揮一揮袖子,咻的一下就把全場都給您調度到位啊……”
再一次享受到了能力越強責任越重的待遇。穆影帝精疲力盡地蹲在場邊,悻悻地仰了頭,把第二個空礦泉水瓶精准地扔進了垃圾桶裡。
問題早在當初被拉去試戲的時候就早出現過。他的臺詞和表演過於突出,以至於除了林永清這個級別的老戲骨,剩下的人只要衝突稍微激烈,就多少會有些接不住他的戲。
演員的水準不可能完全相同,這種落差其實是難以避免的,穆景當初也沒少遇到過。總歸不過是橫著心往下演。有時候對方嘴裡念著一二三,自己也得照樣感情真摯地說著臺詞,總歸保證不出戲也就夠了。
可當場邊站著的是那位張老神仙的時候,他的任務就一下子艱巨了不少。
那天幫忙搭的一下午戲,他就是這麼被累得神志不清的。老神仙脾氣上來了誰也勸不住,連試圖和稀泥的胡導都捏著被揪下來的鬍子到一旁暗自垂淚,穆亭澈更是被折騰得焦頭爛額。也沒了心思理會自信心徹底受挫的小肥羊,只想著怎麼能把展致趕快扯過來幫忙,好把整個劇組都從老神仙的法力下解救出來。
“我覺得可以了,他們也已經盡力了——你再訓下去,他們都未必知道該怎麼演了。”
深切緬懷了自己失去的鬍子,胡導重新振作起精神繞了回來,迎上眾人殷切的目光,英勇地拎著滅火器沖了上去。
“照你這麼要求,乾脆也不要拍了。都是年輕演員,總得有鍛煉和成長的時間,咱們是能把所有人都立刻提到小穆的水準,還是讓人家故意演得差點兒?”
“總之不能像現在這樣。我可不願意等戲播了出去,叫人家說叫一個顧朗襯得別人都沒意思!”
張灃寒聲應了一句,大步過去把穆亭澈扯了起來,雙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應該有這個能力,當初你是怎麼把楊帆帶入戲的?不要因為咱們拍了這麼多遍,你覺得累了,就給我草草糊弄了事。一部戲的靈魂在主角身上,可要是別的配角都被你襯得沒了光彩,你一樣是失敗的,明不明白!”
“老瘋子,行了——”
胡導看不下去,抬手要攔他,穆亭澈卻已經重新站直了身體,誠懇地微微俯身:“謝謝張老,我記住了。”
“行了,今天不拍了,都回去休息吧。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是還像今天這個樣子,我會酌情剪掉你的戲份。”
見他神色誠懇,張灃的語氣才稍緩了些,鬆開手凝視著他:“你是黎文德教出來的,想事情還站在你們演員的角度上。可我要的不是一個出彩的主角,是一部出彩的作品。我不希望觀眾提起這部劇記住的只有你一個,明白嗎?”
“明白。”
穆亭澈沒有重新站直,始終微俯著身,認認真真地答了一句。張灃這才滿意,拍了拍他的背,轉過身神色就又忽然沉了下來。
“你們看什麼,要不是你們跟不上他的戲,我犯得著訓這麼個半大孩子嗎!今晚都給我好好琢磨角色,陸喬,你要再是這個狀態,別怪我直接換了你!”
……
挨了一宿的訓,眾人垂頭喪氣地回了營房,精疲力盡地倒頭就睡。穆亭澈卻還沒什麼睡意,只是靠在床邊漫不經心地翻著微博,眼裡還是一片無可奈何的苦惱。
老神仙顯然是已經走投無路,才把希望都寄託在了自己的身上,卻完全沒有考慮這個想法實施起來的難度。
要他提升自己的能力,這他自然做得到,只要往死裡發狠,其實也沒什麼逼不出來的。可要他帶著旁人入戲,又不是回回都能趕上那種情感碰撞激烈的劇情,雖然當時應得誠懇,可真要他想到底該怎麼做,實在是沒有半點兒的頭緒。
“小祖宗,聽說今天你把黑山老妖逼瘋啦?”
楊帆也是被訓眾人中的一個,紅著眼圈回來就累得昏睡了過去。林楓的戲份還沒到,暫時還沒來得及享受這份待遇,借著月光趴在床沿上,壓低聲音興致勃勃地八卦起來。
“什麼黑山老妖——你們就不能起個稍微仙風道骨那麼一點兒的外號嗎?”
總歸也睡不著,穆亭澈輕歎口氣,也轉身湊了過去,苦惱地搖了搖頭:“你就別笑話我了,我現在時間緊任務重,愁的頭髮都要白了。”
“你愁什麼,演得好還成了你的錯了?黑山老妖就是氣剩下的人搭不住你的戲,你看你跟我爸對戲的時候他說過半個不字嗎?要不回頭你先跟我爸把那幾場演了,叫他們再找找感覺算了。”
林楓不以為然地翻了個身,從他床邊摸出一袋乾脆面,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捏碎,挑出一塊放進嘴裡。
“叫你演戲也就算了,還叫你幫別人演戲,這是給人類的任務嗎?除非你是那種蘇爽小說的男主角,自帶Bug心想事成那種,要不然就這種要求,還是聽一聽就得了。”
“……”
蘇爽小說的男主角眨了眨眼睛,豁然開朗地塞給他一袋旺仔小饅頭。撲回去找到了耳機,翻出短信給地府有限公司打了個電話。
畢竟是自己最擅長的領域,只要系統不自己跳出來找存在感,就總是一不小心忘了這個系統的存在。要不是被林楓提醒了一句,穆影帝還不一定能想起來自己是個有Bug的男人。
“用戶您好,歡迎致電地府有限公司人品兌換部門。目前用戶共有一億零五千人品值,查詢購買記錄請按1,兌換購物車現有貨物請按2,開啟檢測並生成相關產品請按3——”
聽到了熟悉的機械音,穆影帝總算松了口氣,欣慰地按下了[3],放鬆地倒在了疊的整整齊齊的軍被上。
“尊敬的用戶,目前緊急上架貨物有:隨時召喚十米範圍內所有生命體入戲,三千人品值,有效時長上限為二十分鐘。友情提示,啟用該附加能力時,對用戶體力消耗會隨具體人數及劇情等相應加倍,使用時請謹慎,避免出現突發情況。放棄購買請按1,確認購買請按2,在收到購買成功短信提示後可返回或掛機。”
沒想到系統還真說給力就給力,穆影帝斷然選擇了購買,確認收到了短信才心滿意足地扔下手機。心情頗佳地抱著被子打了個滾,正準備好好睡上一覺,忽然聽見林楓興致勃勃地招呼聲。
“快來看快來看……你家小木頭上頭條了!他到底為什麼辭職啊?”
“什麼?”
本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情,穆亭澈一骨碌翻起身,湊到他遞過來的手機旁瞄了一眼,目光就跟著沉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陳家兄弟又惹出來的麻煩,網上居然像模像樣地爆出了一份《這些年天娛出走的主持人》,裡面似是而非的說了不少的內情。有些是真有些是假,最後還煞有介事地說那塊小木頭離開天娛是因為和另一個女主持戀情受挫,下頭已經密密麻麻的多了不少的留言。
一打眼就知道是天娛為了捧紅那個女主持,扯來個走了的人造勢宣傳炒流量。但穆影帝的心情卻還是忽然就不愉塊了下來,推開他的手機,悶悶不樂地鋪起了被子。
“誒——你看你,生什麼氣啊?這種新聞一看就是捕風捉影的,肯定是緋聞,當真你就輸了……”
林楓連忙扯了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勸了一句。正準備跟他解釋這娛樂圈的法則,就眼睜睜看著對方用力地懟了兩下枕頭:“我當然知道是緋聞!憑什麼是他比我先傳緋聞,我都還沒有緋聞!”
“在意的原來是這個嗎?”
肅然起敬地感歎了一句,看著顯然是真情實感在生氣的小祖宗,林楓連忙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生怕他真炸了毛把楊帆再給吵醒:“這挺正常啊,你才多大,那幫記者是瘋了,才敢現在就編排你談戀愛呢……”
雖然挺有道理,但穆影帝還是覺得挺鬱悶。
他當然不會信這種捕風捉影的東西,可接連兩次的事實卻無情的提醒了他,自己現在似乎還不是該談戀愛的年紀。
他和封林晚當然處的挺好,可這種好卻一點都不像有能往傳緋聞的方向發展的趨勢。就像那塊小木頭說的,他似乎真就是只把自己當弟弟,所以時時關心處處周到,只是為了把自己照顧好。
在知道了那個微博的存在之後,他再遲鈍也明白了那時黎老說的喜歡不過只是粉絲對偶像的追從。那塊小木頭喜歡的是男是女、是什麼樣的人,他原來一點都不知道。
被自己的腦補鬧坐立不安了一陣,穆亭澈終於橫下心,給那塊小木頭發了條信息。
雖然已經挺晚了,對方卻還是遵守了約定,幾乎是秒回了一條,又關切地追問起了他的情況。
東拉西扯地和他聊了一陣,居心叵測的穆影帝才試探著問了個擦邊的問題,提心吊膽地等了片刻,就收到了那塊小木頭的回復。語氣輕鬆態度坦然,還有心情跟他開玩笑打趣,顯然半點都沒把那條緋聞給放在心上。
看來在離開天娛之後,小木頭的心態也已經轉變了不少,也越來越成熟理智了。穆老師才欣慰了一瞬,就又忽然想起自己本來的念頭,鬱悶至極地把腦袋撞在枕頭上,終於還是沒了勇氣再繼續問下去。
他沒辦法以穆亭澈的身份對那塊小木頭有更多的暗示,畢竟年齡擺在那裡,對方實在很難會把自己的話當真。要是說得多了,說不準還要擔心自己的心理狀況,再把自己拖去看看醫生。
封林晚把他當弟弟,所以才跟他親近,可小木頭要是一直把他當弟弟,有些事可能就真的再沒可能了。
有個弟弟是不耽誤談戀愛的,尤其是有個未成年準備高考的弟弟。萬一哪天封林晚腦子一熱決定給自己找個嫂子一起照顧自己,他卻還沒能成功掉馬,甚至連一句站在自己立場上的話都說不出來。
強烈的危機感叫穆影帝忽然生出了些衝動,又勉強給壓了下去。抱著手機糾結了半夜,把聊天記錄來回翻了十來遍,終於還是一咬牙回了短信,把那個天價的商品給買了下來。
就在交易成功的同時,存摺忽然閃起了刺目的紅光。穆亭澈眼疾手快地把存摺塞進被子裡,手機上就又傳來了一條短信。
「尊敬的使用者,系統檢測到您的人品值已不足一萬,將開啟自動保護模式。[倒楣就是攢人品]充值系統將由[檢測黑洞後開啟]調整為[被動持續開啟]狀態,為儘快積攢人品值,可能會吸引部分黑洞出現。使用者可手動關閉本充值系統,請保護好自己,祝您平安。」
作者有話要說: 自帶bug的男人:(T▽T)

第35章 告白

辛辛苦苦三十年, 一夜回到解放前。在傾家蕩產改掉了天煞孤星之後,存摺上的數位就閃起了刺眼的紅光,盡職盡責地警告著宿主的人品值已到達下限。
穆影帝捏著存摺坐了半晌, 忽然灑脫一笑,放鬆地仰面躺倒在了床上。
大不了就再重來一次。又不是第一回倒楣了, 這輩子所有的東西都握在了自己的手裡, 有什麼可怕的?
他向來不是多糾結的人,既然已經把人品花了出去,也就不會再後悔,反倒因為結了一樁心事放鬆不少。躺在床上沒多久, 就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 卻忽然覺出了些不對勁。
四周不是軍營裡單調的白牆綠門,變成了熙熙攘攘的後臺。裝修是天娛台一貫的精美闊氣, 人們帶著虛假的笑容招呼寒暄,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 正隨意地側坐在一張桌子上, 接過對面青年遞過來的水笑著道謝, 仰頭喝了一口。
他下意識想要阻止,卻還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不小心嗆得咳了起來,卻才咳了幾聲就忽然變了神色, 臉色忽然白下來, 艱難地攥著胸口的衣物,身子無力地向一旁歪倒下去。
那塊小木頭正在交班,注意到這邊的情形, 撥開驚慌的人群沖了過去,一把抱住了他頹軟發冷的身體:“老師——老師!”
伴隨著強烈痛楚的窒息感也同時在穆亭澈的胸口炸開,叫他不由自主地□□一聲,脫力地半跪下去。
有些人焦急地圍上去查看情況,有些忙著打電話叫救護車,有記者抄起相機不管不顧地抓拍,也有些人冷眼旁觀無動於衷,目光甚至帶著隱隱嘲諷。
封林晚卻像是全然沒有注意到身邊的情況,只是沙啞著嗓子一遍遍大聲確認已經有人打了電話,又焦急地喚著懷裡的人。試圖哪怕稍微叫他再支撐一陣,不要就這樣睡過去。
可那個總是有辦法叫他安心的老師,這一次卻已經再沒有餘力回應他的哀求,
胸口的痛楚無比真實,也終於喚醒了一度失落的那些回憶。
穆亭澈咬著牙撐起身,緩步走過去。看著躺在那塊小木頭懷裡的自己蒼白著臉色微弱顫慄,看著封林晚手足無措地跪在地上,拼盡全力試圖喚回他的意識。
一刻不停的呼喚似乎起了些作用,躺在他懷裡的人艱難地睜了睜眼,目光卻已經灰暗散淡。始終緊蹙著的眉宇忽然像是釋然地舒展開,迎著他的目光輕挑了下唇角,身體卻忽然痙攣起來
主動脈夾層破裂湧出的大量的血液終於破入氣管,蠻橫地封鎖了他的呼吸。穆景艱難地張了張口,忽然像是被嗆到了似的掙扎著咳起來,鮮血因為嗆咳而淋漓灑落,不像每次在鏡頭前表演的那樣淒美,反倒狼狽得不成樣子。
那些刺目的殷紅灑落在封林晚的衣服上,叫他的臉色忽然蒼白下來。下意識想要替不住咯著血的老師抹去那些血跡,可怎麼都抹不淨,懷裡的人越來越冷,冷得叫他也止不住發起了抖,近乎乞求地哽咽開口。
“老師,別死,求求你……”
穆亭澈深吸了口氣,心中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這是他最不期望見到的場景。他寧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倒在自己冷清的公寓裡,也不想用這樣殘酷的方式倒在這塊小木頭的眼前。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燒昏過去的時候,封林晚的反應會那樣激烈,又為什麼自己提出了叫他辭職,對方居然也答應的那樣痛快。
任何一個人經歷過這樣的情景,都不可能再坦然地回到發生了這一切的地方。
急救車終於趕到,穆景被抬著送上車呼嘯而去,封林晚卻依然跪在地上,目光空洞得嚇人。
穆亭澈艱難地走過去,想要抱抱那塊小木頭,伸出的手卻只是穿過了他的身體,什麼都沒能碰得到。
只是過了片刻的功夫,身上的痛楚就驟然消失。他莫名就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卻還沒來得及再看那塊小木頭一眼,身體就忽然亮起了瑩瑩白光,漸漸消散在這一片時空當中。
穆亭澈猛地坐了起來,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縫灑落進來,林楓和楊帆都還沉沉睡著,只聽得見此起彼伏的輕微鼾聲。穆亭澈卻忽然再難抑制那樣強烈的衝動,抄起手機沖出營房,踉蹌著跑到了水房,把電話撥了出去。
記憶裡那雙眼睛的空洞痛楚刺得他生疼,雖然不知道這種時候打電話過去究竟該說些什麼,但還是難以自製地想要聽見那塊小木頭的聲音,想要確認對方現在已經一切安好。
電話鈴才響了不到一聲,對面就立刻接了起來。
另一邊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急促地喘息著,隱隱約約傳來間斷的哽咽吸氣。穆亭澈忽然就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懊惱地狠狠給了自己一拳,沙啞著嗓子開口:“小木頭……”
像是忽然觸動了什麼極隱晦的地方,對面的呼吸驟然停滯了片刻,終於傳來了強自壓制著的痛楚嗚咽。
“好了——好了,老師在。小木頭……老師好好的,別哭了,聽話。”
知道對方只怕剛和他經歷了同樣的夢境。穆亭澈心裡疼得厲害,放緩了語氣柔聲勸著哄著,好容易等著對面的哭聲漸漸止住,才又極輕地歎了口氣。
雖然已經到了這種境地,他卻依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解釋這一切。
“老師……你在哪?”
封林晚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厲害,帶著生怕夢境一觸即碎的小心翼翼,試探著輕聲問了一句。
握著手機的手一頓,忽然明白了對方只怕已經誤會得更厲害。穆老師苦笑著揉了揉眉心,無奈地歎了口氣:“小木頭,老師有話和你說,只是一直不知該怎麼開口……你信我嗎?”
話說得多了,少年難以掩飾的音色就又露了出來。封林晚顯然已經聽出了他的聲音,卻實在沒辦法解釋那樣實在太過熟悉的語氣,沉默著沒有答話,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對不起,那時候嚇到你了,我不知道自己有那個病,不然我一定會去醫院的。”
心中難得的泛起了難抑的緊張,穆亭澈握了握手機,聲音有些發啞:“你那時候叫我別死,我想……當老師的總不能叫學生失望。”
只有穆景臨死前發生的事,是完完全全只可能有兩個人知道的。他就算再不願勾起對方那些回憶,也不得不靠著這樣殘忍的辦法來證明自己的身份。
穆亭澈攥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眼裡終歸還是多了些無力的愧意。
他實在已經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只能再碰最後一次的運氣了。
“可是——”
對面的聲音略一停頓,猶豫著小聲開口,帶了些貨真價實的糾結:“轉世投胎的話,年份不夠的……”
“……”
穆老師一口氣就這麼卡在了嗓子眼,一頭撞在牆上,身心俱疲地點了點頭:“對,你數學真好。”
或許是語氣裡的生無可戀實在太過明顯,叫對面那塊小木頭不由輕笑出聲,總算沖淡了原本太過壓抑滯澀的氣氛。
兩個人默契地沉默了一陣,久到穆亭澈已經打算看看手機是不是掉線,那塊小木頭才終於開口:“其實——我也經常會覺得,你好像就真的是老師一樣……”
“我本來就真的是老師,難道我什麼時候的表現還叫你懷疑了這一點嗎?!”
感覺到身為老師的尊嚴忽然受到了挑釁,穆老師憤慨地起身質問,叫對面忍不住咳了兩聲:“但是老師,你還叫我養你來著……”
“那是為了叫你住我家沒有什麼嘰嘰歪歪的心理負擔,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木耳嗎!”
反正也已經掉了馬,穆影帝索性徹底放棄了平日裡乖巧懂事的偽裝,氣急敗壞地坐在洗手池上,壓低聲音惱羞成怒地訓了一句。
聽著對面毫不掩飾的語氣,封林晚反倒忍不住輕笑起來,顯然半點都沒有把他的訓斥放在心上。
學生越來越目無師長,叫穆老師的自尊心也越發受挫:“真有那麼好笑?”
“沒有,只是覺得這下大概假不了了,所以忍不住的開心。”
封林晚笑著應聲,語氣裡都是滿滿當當的欣然滿足。穆老師反而有點心虛,等了一會才開口試探:“我之前瞞著你,你都不生氣?”
“老師既然變小了,當然要隱瞞身份。柯南變小之後也是瞞著蘭的,不然早就被黑衣組織抓起來了。”
一本正經的一番話叫穆老師深深體會到了代溝的存在。只能隱約猜到小木頭大概是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才松了口氣,又聽見對方好奇的追問:“可是老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什麼奪舍之類的魔法嗎?”
“事情有點複雜,電話裡不方便解釋,等回家再跟你細說。”
最大的難關已經成功攻克,穆老師長長舒了口氣,身心愉悅地靠在洗手池上晃悠著雙腿。等了半晌卻沒聽見回應,忍不住輕皺了眉:“小木頭,怎麼了?”
“老師……”
封林晚的語氣忽然有些艱澀,猶豫片刻才又說下去:“先前不知道……老師該有自己的生活,是我太打擾您了。其實朝聞那邊也給我分了宿舍,我回頭就——”
“什麼意思,你打算搬走嗎?”
他的話被穆亭澈忽然打斷。對方的語氣明明平靜無波,卻叫封林晚忽然生出些緊張:“不是的,老師,我只是——我只是覺得這樣太麻煩老師了……”
原本以為的小師弟一轉身就變成了最尊敬的老師,還是自己一直偷偷喜歡著的偶像。最初的興奮歡喜過去,難以釋懷的緊張局促就叫他坐立不安起來。再想到自己小心翼翼藏著的微博居然就那麼不慎掉了馬,就更覺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才好。
穆亭澈握著手機沉默一陣,才極輕地笑了一聲。
“蠢木頭,就在前兩天,我還想著你現在應當重新建立自信,不如就不告訴你真相了,叫你照顧我一陣再說……結果今天晚上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忽然擔心你什麼時候就叫別人給搶跑了,腦子一熱就給你打了這個電話。”
上輩子那才叫真的天煞孤星,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孤注一擲地投在了那一條路上,來不及停下,更來不及去認認真真的喜歡什麼人。重活一次終於有機會喘上口氣,關注這塊小木頭卻也不過是出於責任,自家學生為了自己在天娛受委屈,當老師的自然不可能就這麼撒手不管。
結果一來二去,忽然就發現好像再沒辦法挪得開心思。
雖然也在戲裡談過不少的戀愛,可那些都是劇情需要。兩個人本來就註定了應該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前因後果,也用不著給出什麼理由。
他從沒想過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歡這塊小木頭。因為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考慮這種太過深奧的問題,就已經開始盤算兩個人將來是養貓還是養狗,飯誰做碗誰洗,將來過年是留在燕京還是回對方的渝蜀老家了。
他到現在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就算是喜歡了,可他就是想把這個人給留住。哪怕是對方稍有丁點離開的可能,都已經足夠叫他緊張到把棺材本給花了出去。
一個人的日子過久了也沒什麼,可一旦習慣了另一個人,就好像再沒法輕易回得去了。
“我原本以為解釋清楚了身份,會更穩妥一些,居然忘了也有可能適得其反……也好,那你就自己出去再考慮考慮。或許老師今天的話會叫你有點兒不舒服,如果覺得實在奇怪的話,就當我從沒說過,不要放在心上就是了。”
心裡堵得厲害,毫無戀愛經驗的穆老師完全弄不清自己的狀況,保持著為人師表的模式溫聲交代了幾句。想再要說些什麼,張了張口卻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也就草草地掛斷了電話。
一月份的夜晚還很冷,水房的穿堂風叫他打了個激靈。拖遝著步子回了營房,沒精打采地鑽進了被子裡。
手機忽然嗡的一聲震響,又是條新的短信。
「尊敬的使用者,系統檢測到您主觀遭遇[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誤會黑洞,造成四級心理傷害。返還五十萬九千零三人品值,扣稅三人品值,請注意查收。」
“……”
被地府有限公司別具特色的扣稅模式所深深打動。凍了半宿的穆影帝瑟瑟發抖地縮在被子裡,對著天上掉下來的五十萬精神損失費,感慨萬分地輕歎了口氣。
車禍才賠了不到十萬,一個疑似告白失敗居然能拿五十萬。地府的價值觀還真是離奇得要命,怪不得他上輩子辛辛苦苦也沒攢下多少人品。
短信的措辭謹慎得有點奇怪,叫他又生出些隱隱期待。可惜守了一陣也沒見手機再有什麼動靜,只好蒙上被子,不管不顧地睡了過去。
*
第二天一早,捧著手裡一口沒能咬到餡的包子,穆影帝終於隱約找回了闊別已久的人品黑洞狀態。
下午才有拍攝任務,照常來到場邊做準備活動,期間平地摔兩次,撞門四次,陸喬打雞血一樣沖上來找茬五次,打開的飲料蓋上是「謝謝惠顧」三次。一個早上的功夫,耳機裡叮咚作響的提示音幾乎已經連成一片。
異常的親切感受叫穆影帝感動的熱淚盈眶。正小心翼翼地抻著腿,隨時提防著褲子會不會因為用力過猛被扯開,忽然聽見場邊傳來的招呼聲。
順勢望過去,那塊小木頭居然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場邊。
“……”
電話裡威風八面的穆老師在見到真人的下一刻就慫了下來。掉頭就要往人群裡鑽,腳下忽然一滑,身不由己地趔趄一步,就被熟悉的懷抱接了個穩穩當當。
“老師,是我錯了,你別生氣。”
封林晚摟著他不撒手,眼眶發青聲音發啞,顯然一晚上都沒能睡好。
身心受挫的穆老師掙扎不開,只覺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臉上紅的幾乎發燙,一頭紮在他頸間不肯抬頭。
他不配合,封林晚卻有耐心,認真地摟著裝鴕鳥的老師,湊在他耳旁一句句輕聲說著話。
“昨晚我想回話,才發現手機掉線了。再打回來就是什麼‘您已進入黑洞共用劇本,通話受限時長八小時’。怎麼都打不通,只能這樣冒冒失失跑過來了。”
“我那邊的宿舍被我借給一個前輩,給他家孩子當臨時宿舍了,我其實住不過去。”
“就算是老師,要操心的事也還是一樣多。老師連飯都不會做,生病了也不知道自己去醫院,現在的身高連燈泡都換不了。”
“要是老師不介意……我還能繼續養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穆老師:你才不會做飯!!你才不能換燈泡!!!ヽ((>д<))ノ

第36章 賠償

學生真是長大了, 比當初那個小哭包可有出息多了。
穆老師百感交集地不肯抬頭,叫封林晚幾乎以為他是感動到流了眼淚,低下頭想要查看, 忽然被一把掐住脖子拼命搖晃起來:“你才換不了燈泡,我能長到一米八的!!”
“肯定能肯定能, 這還是我的任務呢……”
封林晚被他晃得頭暈, 舉起雙手毫不猶豫地開口附和,好不容易把炸毛的老師安撫了下來。
才要開口,邊上就傳來張老神仙饒有興致的聲音:“才分開一天就跑來探班,你是有多不放心你們家小師弟?”
兩人條件反射地站直, 看著神出鬼沒的老神仙, 封林晚的臉上就又不爭氣的泛起些血色:“張老師,我——”
“算啦, 年輕人嘛, 不習慣分開, 膩歪一會兒也沒什麼。”
張灃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 隨口打發道:“反正過年也回不去, 你昨天也累壞了。給你半天假出去,讓你師兄帶你先玩一玩兒吧。”
“過年回不去嗎?您當初答應我年節給假的!”
敏銳地掠過糖衣炮彈抓住重點,穆亭澈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正要奮起反抗不合理的□□, 老神仙卻忽然理直氣壯地朝他吹起了鬍子。
“年節那是說年後的節,哪有剛進組就放假的?好不容易收的心又都玩兒野了,說不定還要拖到什麼時候。我定的不給假, 你有什麼意見?”
“不不,您放心,我們沒有意見。”
封林晚眼疾手快地把人按進懷裡,毫不猶豫地搖搖頭,攏著穆亭澈躲到一旁:“老師,別著急,大不了我想辦法進來陪你。正好給你送餃子,玉米餡的,好不好?”
什麼餡的餃子也沒用。好好的假期就這麼飛了,穆影帝失落得厲害,悶頭撞在他肩上:“一定是那個黑洞……我早就知道它不靠譜,沒想到能倒楣到這個地步!”
“對了,老師,到底什麼是黑洞啊?”
第二次聽到這個詞,封林晚攬著他往軍營外走,終於忍不住好奇追問了一句。
穆亭澈低頭仔細看著路,全方位避免著平地摔的可能,頭痛地輕歎口氣:“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是我在用地府有限公司的一款試用產品……”
既然最重要的地方都已經說清楚,剩下的反而容易開口得多。穆亭澈索性拖著他一路出了營門上了車,詳細地介紹了人品兌換系統的使用方法,又解釋過眼前的狀況,才頭痛不已地搖了搖頭。
“昨天托你的福,現在的人品值早就回到警戒線上了,可我還沒搞清楚充值系統要怎麼手動關閉。況且手裡只有這麼點人品值,我也實在放不下心。”
他實在已經窮怕了,手裡雖然重新攢下了幾十萬的富餘,可也未必禁得住揮霍幾次。
為了避免再來個什麼不得不買的天價商品,再怎麼也要多攢點人品才行。就算現在一步一倒楣,他也不敢就這麼把充值系統給關上。
該說的都已經說完,只等著那塊小木頭是個什麼態度了。穆老師破罐子破摔地靠在椅背上,等了半晌對方的回應,封林晚才終於把車停在路邊,微蹙了眉轉身開口。
“老師,這是明顯的霸王條款。他們公司已經嚴重侵犯了消費者的權利,你都不打算追究的嗎?”
“……啊?”
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法制節目主持人,穆亭澈肅然起敬地眨了眨眼睛:“小木頭,你冷靜一點,那可是地府啊……”
“不管地府還是天庭,只要他冠名了有限公司,就必須履行相關的法定義務。”
那塊小木頭又犯了倔脾氣,扶著方向盤側過身,抿了嘴認真地望著他。
“之前是因為他們內部的操作失誤,讓你承擔了不必要的嚴重損失,你是有權利和他們索賠的。在已經造成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的前提下,應當支付的賠償該是上年度統計國內人均人品值收入的二十倍才對。”
穆亭澈眨了眨眼睛,吃力地跟上對方的思路:“可他們已經賠償了,這個身體和重生的機會就是他們賠給我的——”
“賠償的身體需要一億人品值才能修復完整,正好花光了老師上輩子所有的積蓄,這也算是賠償嗎?”
再怎麼也是法學教授的兒子,封林晚的邏輯思維半點都不輸給那些律師,抿了嘴搖了搖頭,蹙著眉打斷了他的話。
“上一世人品值返還是理所應當的,除此之外,還應當有二十倍的賠償款。如果他們要用其他內容來沖抵賠償款,至少應當保證完好性。要麼修復這具身體的費用該由他們支出,要麼他們就該老老實實的賠償,這兩種必須選一個才行。”
“你說的確實很有誘惑力,但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覺得這個想法有點瘋狂……”
穆影帝仔細琢磨了半晌,還是心有餘悸地搖了搖頭:“不管是我,你的功德簿也在他們手裡。萬一我們真找他們打官司,他們就算不在前面添個負號,添個小數點也夠我們受的……”
老師回避的態度實在堅決,封林晚沉默一陣,也沒有再堅持說服他,只是抿了嘴低下頭不吭聲。
怕他心裡不舒服,穆亭澈側過身打量了一陣,抬手戳了戳他的臉頰:“好啦,我現在不是很好麼?過去的就叫它過去吧,我自己都不在意了。”
“老師真的不在意了嗎?”
封林晚忽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抬起頭不閃不避地注視著他:“平白無故就倒楣了一輩子,甚至到最後都發生了那種事……明明比別人都更努力,都更有資格成功的。可就因為他們的一個失誤,那麼多的努力都付諸東流,就真的說不在意就不在意了嗎?”
他的手隱隱收緊,眼底閃爍著些許不甘的亮芒,叫穆亭澈心裡微動,忽然生出了些強烈的酸軟。
如果一個人這樣過了五年不肯認命,十年不肯認命,當他過了三十多年的時候,如果還不肯認命,是不可能活得下去的。
穆景已經習慣了認命,雖然還在機械地努力,還在奔命似的不敢停下,可他其實早已接受了這樣的命運。所以即使在重生之後,面對地府的新待遇,也從來沒生出過什麼不平的心思。
他從不敢不平,因為他實在害怕,如果再不知足的話,連這樣的待遇都是會被再次奪走的。
“老師,對不起——”
見到他眼底的黯然,封林晚才忽然驚覺自己說了多過分的話。連忙開口道歉,卻還沒來得及說下去,就被對方抬手攬住脖頸,低下頭埋進了他的肩窩。
“小木頭,老師是個膽小鬼啊。”
穆亭澈艱難地笑了笑,在他的肩上蹭去眼裡水色,極輕地歎了一聲:“要是我再折騰什麼,連你都牽連進來,要怎麼辦?你還這麼年輕,還有最廣闊的天地和最無限的可能,被我連累的話,你怎麼辦?”
“老師……其實那時候我在臺上,是知道如果為你說話,就要被他們排擠欺負的。”
慢慢抬手回抱住他,手臂上就帶了點兒極堅決的強硬力道。封林晚抿了抿嘴,才徹底橫下心,把藏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我怕你訓我,所以事先沒敢和你商量。但我一直覺得……如果能和你同進退,是我的榮幸,一直都是。”
強烈的暖流忽然湧上心口,叫穆亭澈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呼了口氣,無奈地笑了起來。
“還真是塊兒木頭啊……”
*
兩個人被放了半天假,也不知道去哪兒好,找地方吃了頓飯就回了軍營。
封林晚有工作,下午還要趕回台裡去錄節目。穆亭澈怕他衝動,反復囑咐過了等兩個人找機會湊到一起,再好好商量起訴地府的事情。直到他聽話地答應了,才放心地看著人一路離開。
結果才一回到拍攝場地,就被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給嚇了一跳。
看著整整齊齊盤膝坐在場地邊上的戰士們,穆亭澈就覺背後發緊,扯著林楓躲到一邊:“怎麼回事,這是搞的什麼名堂?”
“今天第二場戲要群演,所以和部隊協商了一下。老神仙說你上次帶楊帆入戲是因為邊上一群人圍著看,這次不如也叫人來看著,興許就激發出你的潛力來了。”
林楓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整個人都是大寫的幸災樂禍:“加油,穆亭澈同志,這次就看你的了!”
“昨天晚上你的立場哪兒去了,被奔雷給吃了嗎?!”
沒想到這個傢伙說過的話居然轉頭就忘,穆影帝義憤填膺地質問一句,回頭望向目光如電的雄壯軍犬,忍不住發愁地揉了揉太陽穴。
他們要補拍的是昨晚的一場戲,講的是高強度的訓練下幾個人偷偷摸進食堂裡偷饅頭,被軍犬一路狂追不舍。結果顧朗居然陰差陽錯和軍犬“奔雷”交上了朋友,反而開始了合作偷肉吃的默契合作。
以穆影帝豐富的表演經驗來看,其他人沒法入戲的原因其實不只是搭不住自己的水準,更主要的原因還是被軍犬給嚇著了。
“阿澈,怎麼辦?”
一見到他出現,楊帆就像見了主心骨似的連忙湊了過去,緊張得臉色都有些隱隱發白:“這次的人太多了,我怕演不好……”
“不用怕,你記得離我十步以內,千萬別離得太遠。”
穆亭澈托著下巴搖了搖頭,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仔細計算起了幾個人的站位。
楊帆和剩下兩個跑龍套的小演員是要和自己一起偷饅頭的,再怎麼跑也不會離開自己十米開外。只有陸喬飾演的老兵梁宇是來抓他們幾個的,一開始肯定沒法被有效區域囊括進去。但陸喬本身的水準在那裡,一開始的幾句臺詞大概不會露怯,只要後面有機會近身,他應該還是能帶得動這一群隊友的。
心裡大致有了底,他又帶著楊帆幾人走了幾遍戲,感覺差不多找到了狀態,就朝著場邊的導演點了點頭。
畢竟也是自帶bug的男人,有了外掛加成,整場拍攝一切順利。
楊帆等人跟著他也只覺有如神助,被訓得幾乎徹底消散的自信心又漸漸回到身上。狀態越來越好,連張老神仙的眼裡都顯出了些不著痕跡的滿意。
劇情已經走了一半,只要軍犬奔雷沖出來狂吠一通,追著他們從牆上掉下來,再撲住穆亭澈,這一場就可以順利結束。至於後面人犬其樂融融的劇情,就只能在訓犬員的協助下完成了。
顧朗輕巧地翻過了近兩人高的圍牆,才往前邁了一步,卻又停下了步子,不耐煩地回身等著那幾個拖後腿的傢伙跟上。抱著胳膊看著他們狼狽地跌坐一團,嫌棄地一個個拉了起來,才要繼續往前跑,奔雷就從鐵門的縫隙中忽然竄出來,一個縱躍將他兇悍地撲倒在地。
“好——”
胡導全神貫注地盯著監視器,舉起手正要喊卡,就被張灃一把捂住嘴拖走,面色詭異地指了指場上的情形。
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訓犬員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指示,奔雷撲咬的動作忽然停在了半道上。
緊接著,奔雷疑惑地在他身上來回嗅了嗅,忽然晃起了尾巴。親昵地吐著舌頭在他頸間蹭來蹭去,居然比前幾次在訓犬員引導下的表演還要到位得多。
“繼續拍繼續拍,下麵場次快點到位!”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胡導卻還是迅速做出了反應,壓低聲音朝邊上張羅起來。
總算理解了“召喚十米範圍內所有生命體入戲”的準確含義,穆影帝一邊盡力應付著在自己身上撒歡的軍犬,一邊分神迅速在心裡過了一遍接下去的劇情。
被軍犬撲在身上蹭來蹭去,少年總是冰冷淡漠的面孔上終於挑起了個乾淨柔軟的笑意,試探著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黑背油光水滑的背毛。
這個笑意似乎將他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疏離也沖淡了。攝像及時將鏡頭拉近,精准地給了特寫。掏出小本本劃了一筆,苦惱地輕歎了口氣。
編劇反復強調過了一定要克制住,不能給主演過多的特寫,以免重心過度傾斜。
道理他是懂的……
那個好看到要命的小傢伙已經坐起身,把軍犬抱在懷裡,笑著替它揉著肚子上的軟毛。瞄了一眼鏡頭裡少年清亮無塵的笑意,攝像終於還是絕望地搖了搖頭,自暴自棄地繼續把特寫鏡頭追了過去。
……但要克制自己真的很難啊。
穆亭澈坐在地上,使出渾身解數擼著懷裡的精悍軍犬,背上卻已經隱隱滲出了些冷汗。
二十分鐘的時限已經快到了,這樣帶著全隊打果然耗體力,他未必還能撐得住多久。
而更主要的是,這一段過場的時間,是不是有點太長了些……
就在他認真地思考著自己是不是要給一直軍犬擼毛擼到地老天荒的時候,場邊忽然傳來了張老神仙暴躁的聲音:“卡,卡——陸喬,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該你上了,你站在場邊是看風景的嗎?!”
聽見場邊叫了停,穆影帝才終於長舒了口氣,也沒工夫管陸喬究竟是怎麼回事,精疲力盡地向後栽倒在地上。
他對動物的影響力顯然要比人類強得多,時限明明已經到了,奔雷卻還是晃著尾巴在他腳邊繞來繞去,還主動把腦袋塞到他手下,希望這個人類少年能繼續陪自己玩鬧。
穆亭澈累得一個指頭都不想動,被站起來幾乎能到自己胸口的軍犬甩著尾巴撒嬌,也只好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認命地把它抱進懷裡用力揉搓起來。
“怪了,奔雷從來都不肯和外人親近的……”
看著正在試圖用舌頭給那個少年洗臉的軍犬,訓犬員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低聲感歎了一句,快步走過去想要把犬牽走。奔雷卻顯然十分不情願,被扯了幾次項圈,才依依不捨地被牽著一步一回頭地離開。
“阿澈,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簡直神了!”
楊帆興奮地撲過去,把穆亭澈扶到場邊休息,又連忙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他。殷切地蹲在他身邊仰著頭,眼裡是一片貨真價實的崇拜。
一口氣灌下去了大半瓶水,才總算稍稍恢復了些體力。穆影帝輕咳一聲,沒好意思承認是用一袋旺仔小饅頭換來的靈感,只是神秘地擺了擺手:“天機不可洩露……”
正高深莫測地忽悠著楊帆,邊上的訓犬員忽然大步走了過來,神色激動地望著他:“小兄弟,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們個忙?”
作者有話要說: 打官司,告他!O(≧▽≦)O

第37章 中毒

只是幫個忙,向來樂於助人的穆影帝自然是不會拒絕的。
斷斷續續地拍完了既定場次, 除了陸喬今天的狀態確實不對, 又因為站位太遠實在帶不動之外, 剩下的拍攝任務都十分順利。叫張老神仙滿意不已, 也叫穆亭澈多少看到了些回家過年的渺茫希望。
楊帆幾個演到後來簡直自信爆棚,狀態越來越好, 也給穆影帝省了不少的力氣。擦著天黑把今天的戲份徹底搞定, 被訓犬員領著上了車, 還有精力陪著奔雷在後座上嬉鬧著滾做一團。
“你的犬緣真好。”
訓犬員叫戈鋒, 是位已經四十出頭的老兵。看著後座上毫無章法地替奔雷胡亂揉著肚子的少年, 眼裡就帶了些羡慕:“我們訓軍犬的最希望有你這種本事,用不著怎麼磨合, 就能配合得非常默契, 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力氣呢。”
“我之前也不知道……”
畢竟是外掛的功勞, 穆亭澈不無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就被奔雷的爪子扒在肩上, 不依不饒地要他繼續替自己擼毛。
被當成了免費擼毛機的穆影帝也只好任勞任怨地繼續揉搓著懷裡的軍犬,好奇地抬起頭:“戈大哥, 您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可能算是個不情之請,也只是試試看, 不行就算了。”
戈鋒歉然苦笑, 沉默片刻,才把情況坦白地告訴了他。
他們去軍犬培訓基地,是為了一條因為訓犬員犧牲而消沉了一年多的軍犬。由於不再適合執行任務, 已經在兩個月前退役,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人領養,就只能被送去軍犬的養老院了。
跟著戈鋒下了車,把依依不捨的奔雷還了回去。兩人繞過一大片訓練場,就到了整潔的犬舍。
看著懨懨趴在地上眉清目秀的拉布拉多,穆影帝腳下一頓,孤陋寡聞地愕然抬頭:“軍犬——也有拉布拉多嗎?”
“有,主要用在緝。毒和搜救上,它們性格好,服從性強,和人的親和度非常高。粽子才兩歲半,本來是正好的服役年齡。”
戈鋒蹲在一旁,揉了揉米色拉布拉多的大腦袋,目光微黯:“它已經沒有任何攻擊性了,不用怕。小兄弟,你有辦法叫它重新站起來嗎?”
現在畢竟不是演戲,穆亭澈心裡也沒什麼底,嘗試著往前走了兩步,抬手按在拉布拉多的腦袋上,輕輕揉了兩下:“你好……”
米色的拉布拉多抬頭迎上他的目光,溫柔的黑色眼睛眨了兩下,忽然就映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被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穆亭澈的心裡忽然一軟,又揉了揉拉布拉多柔順的背毛,朝它伸出另一隻手。
僵持了片刻,粽子才終於往前挪了些,舔了舔他的掌心,跟著他的指引站起了身。
穆亭澈下意識抬頭,就迎上了戈鋒帶了淚意的驚喜目光。
*
雖然確實想過要養一條狗,可也沒想到願望居然會以這樣離奇的方式實現。
糊裡糊塗地預支了一個星期的片酬,跟著戈鋒辦了一大摞手續,粽子的引導鏈就交到了穆影帝的手裡。
兩歲的米色拉布拉多比同齡的犬還小了一圈,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乖巧得誰見了都忍不住想上去摸一把。劇組也開了最大限度的綠燈,不僅單給他分了一間宿舍,張老神仙甚至摩拳擦掌地改起了後面的劇本,說什麼也要把這條天上掉下來的軍犬想辦法塞進劇情裡去。
來看熱鬧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剩下一時衝動的穆影帝坐在床上,抱著溫順的拉布拉多發著愁。
忘了問了……那塊小木頭到底怕不怕狗來著?
穆亭澈翻了個身,正打算發個資訊過去,手機忽然震響,又來了條新的短信。
「尊敬的使用者,系統檢測到您[日行一善],開啟[行善就是積功德]充值系統。收養退役軍犬,返還三千萬人品值,並獲得免稅特權。大額交易須經過審批,三日後可存入存摺,請您耐心等待。
三日內[倒楣就是攢人品]充值系統還將繼續運行,系統檢測到一大波黑洞正在靠近,請用戶做好防範措施。如使用者對人品計算模式有異議,可召喚我公司客服進行相關協商,請不要急於提起訴訟。對我公司工作失誤,如可能達成庭下和解,地府公司願意做出合理賠償,麼麼噠^3^」
差異地看著地府有限公司的強行尬萌,穆老師挑了挑眉,忽然就對自家小木頭生出了由衷的強烈敬佩之情。
怪不得當初棄法從藝,伯父伯母會生這塊小木頭的氣。這麼好的料子來當主持人,實在是暴殄天物了。
到底也沒想出一大波黑洞指的是什麼。穆亭澈按照戈鋒教的喂過了粽子,把鏈子在門口拴好,又把短信給那塊小木頭轉發了過去。
另一頭大概在忙,沒有立刻回復。穆亭澈大概解釋過了情況,就打著哈欠鑽進被子,轉而發愁起了這幾天一直苦惱的事。
已經臘月二十七了,要是再想不出叫老神仙准假的辦法,他這個年就真要在組裡過了……
粽子始終粘著他,老老實實地蹲在床下,卻又不睡,支棱著耳朵倒像是在警惕著什麼。
實在困得太厲害,穆亭澈探出手揉了揉它的腦袋,又被它溫順地舔了舔手背。終於還是支撐不住,縮在被子裡沉沉睡去。
這一覺似乎比平時都睡得沉的多。
不知睡了多久,隱隱約約感覺到強勁的力道在用力推搡著自己的身體。穆亭澈不情不願地打算睜眼,卻發現眼皮沉得厲害,意識也昏昏沉沉,身體乏得像不是自己的一樣。
恍惚了一陣,稍微找回些神智,穆亭澈心裡就忽然升起了個不詳的念頭。
眼睛吃力地睜開些縫隙,朦朦朧朧看見那條拉布拉多正在發狠一樣撞著門窗。可門窗卻不知什麼時候都被鎖死了,無論怎麼都撞不開。軍犬回頭望著他,喉間已經發出了淒厲的哀鳴。
“別撞了,疼……”
穆亭澈艱難地張了張口,發出的聲音卻含糊得連自己都聽不清。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胸口也越來越悶,隱約能聽見枕旁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著,粽子淒厲的叫聲也一聲比一聲更高,卻實在已經沒了餘力理會,只能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的身體就忽然一輕,像是忽然被脫離了這具身體,恍惚著飄蕩在了半空中。
在離開身體的同時,他忽然看見了兩旁一黑一白的飄忽身影。
傳說中黑白無常索命的常識忽然襲上心頭,叫他的靈魂猝不及防地晃了晃,險些就當即消散在了空中。
“尊敬的客戶,您沒事吧?!”
白無常撲過去扶住他,緊張地上下打量著他的魂體,確認了沒有損傷,才長長舒了口氣:“穆先生,真的十分抱歉。是我們對黑洞的威力預估眼中不足,導致您陷入了這樣的危險之中……”
“或許我們可以等一等再說這種事,你能先想辦法把我塞回去嗎?”
在空中飄的感覺實在不太好,穆亭澈輕咳一聲,指了指下面一動不動的身體:“我覺得這種情況時間一長,很可能是要產生一些要命的誤會的。”
“請放心,我們啟動了緊急通道模式,已經保護住了您的身體和您的狗,您隨時都可以回去。”
黑無常接了一句,神色忽然顯出些靦腆,局促地絞著手指看向他:“雖然擔任了客服,但由於系統的人工服務還沒有正式開通,我們也只能利用這次難得的機會,才能和您自由地說上幾句話……您能和您的同居物件商量一下,不要起訴我們嗎?”
“……啊?”
地府公司的客服是黑白無常,雖然在意料之外,仔細想想居然也意外的合理。穆亭澈匪夷所思地摸了摸鼻子,實在忍不住好奇:“我能問問,要是起訴的話,我們要找誰嗎?”
“理論上是要找地藏王菩薩來主持法庭,剩餘九殿閻羅擔任陪審——”
黑無常才答了一句,就被白無常用力拍了一把:“蠢貨,這個不能說!”
把黑無常一巴掌拍散在空氣裡,白無常又轉向穆亭澈,臉上就堆滿了討好的笑意。
“穆先生,上次的失誤確實太嚴重了,後來也一直沒來得及和您好好協商賠償事宜。您放心,我們一定會負責到底,賠償款肯定不會叫您失望的。”
“那這次呢,還是需要我自費嗎?”
總算被那塊小木頭薰陶的多了些維權意識,穆影帝指了指下方已經亂成一片的情形,抱著胳膊挑了挑眉。
淒厲的犬吠聲引來了外面巡邏的士兵,發現門窗居然是被人從外面鎖死的,連忙打開沖進來,就發現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少年。緊急聯繫了衛生員,又匆忙通知了劇組的負責人,一會兒的功夫,宿舍裡已經擠了不少的人了。
“不不,不需要您自費,我們會單就這一次的失誤將之前的一億人品退還給您。至於您上一世的賠償,我們還可以繼續詳談。”
白無常連忙訕笑著不住擺手,往下望了一眼,面上又顯出些了歉意。
“穆先生,這次意外的具體原因,其實是那個叫陸喬的人為了報復鎖死了您的門窗,卻沒想到這一片臨時營房還是燒煤爐取暖,導致了一氧化碳中毒。我們已經為他綁定了罪有應得系統,並且為您徹底修復並重新強化了身體。但因為強化的進度有點大,不得不設置了一些封印,您可能需要兩三天才能重新開啟和適應……”
“怎麼都好,我覺得我得趕緊回去了。”
下面圍著的人群已經越發焦躁不安,穆亭澈也沒心思細想他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隨意擺了擺手,一頭紮回了自己的身體裡。
看著懷裡的少年終於睜開了眼睛,張灃才總算長舒了口氣,移開用力按著他人中的手。
“感覺怎麼樣,頭還暈不暈?記得之前發生什麼了嗎?能不能看得清東西?胸口悶嗎?”
“不暈了,記得,能,不悶……”
大概是強化的結果,身上其實一點都不難受。穆亭澈撐著床沿翻身坐起,接住撲進自己懷裡嗚咽的粽子,安撫地從頭揉到尾巴:“張老,我是煤氣中毒了嗎?”
話音才落,腦袋上就挨了輕飄飄的一巴掌。
終於放下了心,張灃的眼睛就又瞪了起來:“臭小子,不知道睡覺的時候門窗不能鎖死嗎?!幸虧這次有你這條狗救了你,不然你的小命就沒了!”
穆亭澈老老實實挨著訓,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一圈,卻沒看見陸喬的身影。正默默理順著前因後果,救護車已經拉著警報呼嘯而至。
雖然他堅持自己確實沒什麼事,張灃還是強行把他塞進了救護車。粽子像是知道他們在忙什麼,寸步不離地守著他被送上車,懂事地回了宿舍門口蹲下。救護車一路駛遠,喧沸的眾人才漸漸安靜了下來。
胡導也被這次的意外嚇得不輕,跟著上了救護車,握著他的手腕不住打量:“小穆,身上真的不難受嗎,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難受,但不對勁的地方倒是有。”
穆亭澈搖搖頭,迎上對方眼裡不摻假的關切緊張,停頓片刻才說下去:“胡導,我沒把門窗鎖死,我不知道是誰做的。”
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裡,說穿了也就是個幼稚的報復法子。
陸喬跟自己作對並不意外,兩個到手的角色都被自己給陰差陽錯接盤,在一個劇組裡又每天因為自己被訓上百十來次。想叫自己醒來後出不了門,吃點兒苦頭著著急,其實也不是多壞的心思。
如果非要把事情不依不饒地鬧大,對方的一輩子興許說毀也就毀了。可要是沒有系統在,他就算能僥倖撐過來,現在也不一定就是個什麼情形。
再無可厚非的微小惡意,也可能導致難以挽回的嚴重後果。他倒是不打算毀了陸喬的一輩子,可也有必要叫那個小刺頭長點記性。
胡導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張了張口,卻又陷入了心事重重的沉默。
被急救的醫護俐落地測心跳量血壓,穆影帝眨了眨眼睛,忽然生出了個十分古老卻又非常有效的念頭。
裝病請假——自打當老師以來,他還真是挺久都沒體驗過這種經歷了……
在尊敬的客戶心安理得的勒索下,系統忍氣吞聲地同意了偽造病症的要求。等穆亭澈跟著胡導離開醫院,已經拿到了一份中型一氧化碳中毒的診斷書,興致勃勃地盤算起這幾天過年要怎麼玩兒才過癮了。
“小穆……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胡導沉默了一路,終於下定決心,望向身旁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少年,壓低聲音誠懇開口。
“如果真的是組裡的人幹的,無論是誰——就算是我的親戚,也一樣不能繼續留下。我會和老張商量,直接換人,你安心養身體,劇組會對你進行足夠的賠償。”
“您放心,我的感覺還好,不會有什麼事的,回家養幾天就行了。”
雖然是裝病才請下的假,穆影帝卻一點都不想叫那塊小木頭知道自己的意外,抬頭挑起了個虛弱溫和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胡導看得心裡難受,揉了兩下他的頭髮,重重歎了口氣:“我也不瞞你,在我心裡,大概也已經九成確定了是他——那孩子被家裡寵壞了,又確實有些天賦,從小心高氣傲,心胸氣度也窄。我以為你給他的壓力能叫他成長,卻沒想到反而叫你遇到了這種事。”
這種事旁人實在很難說什麼,穆亭澈沒有應聲,只是淺淺笑了笑,闔了眼向後靠在椅背上。
見他還有些沒精神,胡導也不再打攪他,只是拿過自己的外套,小心地輕輕蓋在了他的身上。
計程車是進不去軍營的,兩人一路走回了營房,張灃正守在門口等著結果。粽子趴在不遠處,始終和他警惕地保持著距離,一見到穆亭澈回來,就拖著引導鏈嗚咽著撲了過去。
“怎麼樣,有事沒有?”
看著那個明明蒼白著臉色,卻還連揉帶搓地哄著懷裡的軍犬,笑得像是一切安好的少年,張灃的目光就沉了沉,壓低聲音追問一句。
胡導沉默片刻,才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嚴重後果,也不會有後遺症,但必須靜養幾天,他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
“我知道了……那就讓他歇幾天吧,正巧也該過年了。”
張灃點點頭,同他走了幾步,忽然站定了沉聲開口:“老胡,你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我還拿不准,不過——”
望著他的背影,胡導應了半句,又忽然截住話頭,苦笑著重重歎了口氣:“梁宇……再找個人吧,阿喬家裡有點事,估計沒辦法再演了。”

第38章 訴訟

“家裡有事?”
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沒了平日的偏執瘋癲, 張灃眼裡的光芒鋒利得嚇人:“老胡, 那孩子差點就沒命了。”
“我知道, 可是——”
胡導急急轉身, 下意識想要解釋。卻又忽然卡住話頭,半晌才頹然歎了口氣:“阿喬不會是故意的, 他沒有那份壞心。他從小在城裡長大, 沒見過煤爐, 根本不知道這樣會出事……”
他越說越覺蒼白, 無力地走了兩步, 扶著額頭坐在路旁。
頭天晚上,是他半夜把陸喬叫去, 為了勸這個外甥不要鑽牛角尖, 要認真在穆亭澈身上找到值得學習的地方, 緊接著就出了這種事。
鬧得這麼大, 劇組的人差不多都出來了。這麼久了陸喬都沒有露面, 他甚至都不用去查,就知道一定和那個孩子脫不開干係。
“我是他舅舅……老張, 我又能怎麼辦,難道要把這個闖了大禍的混小子推出去?他爸媽把人交給我, 結果出了這樣的事, 我要怎麼和他父母交代?”
“你沒辦法交代,我就有辦法和黎文德交代嗎?”
張灃的語氣隱隱發沖,叫胡導心中一緊, 無措地轉過身:“怎麼,老黎他知道了?”
“他當然不知道。先前因為我逼得緊,他這個寶貝學生已經病倒了一次。要是叫他再知道這件事,就算那小子演的再好,黎文德也會把他搶回去關起來,絕不會叫他再和我們有半點兒聯繫。”
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張灃不打算再和他糾纏這些,起身打算去看看那個小傢伙的情況:“你家的這個是寶貝,人家也是老黎的心頭肉。你不知道,自打穆景出了那種事,老黎把所有心思都擱在他身上了……”
“我去看看陸喬,如果確定了這件事就是他做的,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他父母的。”
胡導終於下定了決心,沉聲打斷了他,像是怕他再說出什麼話,匆匆起了身快步離開。
看著他像是逃命似的背影,張灃揉了揉太陽穴,終於長長歎了口氣。
早晚都是瞞不住的。這件事當然可以壓下去,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旦壓了下去,等到壓不住的那天,黎文德說不定會做出什麼來。
保險起見,他還是自覺去坦白從寬的好。
*
對劇組大佬們的焦頭爛額一無所覺。哄好了嗚咽著控訴他警惕性太差的拉布拉多,穆影帝開開心心收拾了東西,就在眾人羡慕的注視下大搖大擺地出了軍營。
封林晚已經在門口等著,一見他出門,就連忙快步迎了上去:“怎麼回事,怎麼忽然就說要回家了,是劇組不准養狗嗎?”
“……”
對這塊小木頭的發散思維肅然起敬,穆老師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拍了拍粽子的腦袋:“對,老神仙說我們倆只能留一個,我就帶著粽子離劇組出走了。”
他說得一本正經,封林晚反倒反應了過來。不無尷尬地輕咳一聲,順著他的動作望下去,忽然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這就是粽子嗎……這麼可愛也能當軍犬?”
他向來喜歡毛絨絨的東西,見到眼前的拉布拉多,連目光都止不住的閃閃發亮。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粽子卻警惕地後退一步,倒也不齜牙唬他,只是把腦袋藏在了穆亭澈的身後。
“等一下,我開下外掛。”
穆影帝一拍腦袋,往前走了一步,引導著自己的情緒感染到身旁的拉布拉多。又握住了那塊小木頭的手,輕輕按在粽子的頭頂:“來,粽子,這是你木頭哥哥,來認識一下。”
“老師——”
又回到了當初被穆老師隨時調侃打趣的日子,封林晚的臉上不自覺地泛上些血色,無可奈何地叫了一聲。看著那張稚氣未脫的面龐,還是把“為老不尊”四個字糾結地咽了回去。
抬頭望了他半晌,粽子才終於稍稍放開了些提防,試探著上前嗅了嗅他的指尖,輕輕晃了兩下尾巴。
“老師,它沖我搖尾巴了!”
被調侃的無奈暫態煙消雲散,封林晚蹲在地上,興奮得臉色都隱隱泛紅。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拉布拉多的頭頂,目光晶亮地抬頭彙報:“老師,它還讓我摸它!”
“好好,我也讓你摸我。”
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穆老師隨口答應了一句,好容易等那塊小木頭依依不捨地站起身,才引著粽子上了車。叫它舒舒服服地趴在後座上,又給它喂了兩塊狗餅乾:“我還擔心你怕狗,現在看來倒是白操心了。”
“我特別喜歡它們,但是小時候爸媽都不讓養,說是怕影響我學習。”
封林晚發動了車子,還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瞄著那條拉布拉多,就被穆亭澈笑著扳回了腦袋:“好啦,專心開車。我過年有五天假,粽子跟我一起休,等回家有的是時間陪你。”
“張老真的給假了嗎?”
好消息一個接一個,封林晚目光晶亮地望著他,眼裡盡是驚喜的亮芒:“張老脾氣那麼強,怎麼會忽然給假的,老師又耍什麼花招了?”
“我在你眼裡到底是個什麼形象……”
話當然是不能照實說的,穆老師苦惱地歎了口氣,捏了捏眉心,急中生智地抬起頭:“陸喬家裡出了點事,說是要換人。前面都是他的戲份,反正找不著人也拍不下去,就把我放回來了。”
有理有據合情合理,只不過是略去原因直接到了結果。封林晚也沒聽出不對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把車轉上了主幹道。
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即使是燕京也要比平時冷清了不少。今年不准放煙花,倒是有不少賣春聯福字的在路旁擺攤,封林晚往車窗外看了一陣,鏡片後的眼睛忽然隱隱黯淡下來。
“怎麼,想家啦?”
看出這塊小木頭的消沉,穆老師揉了揉他的腦袋,關心地側過身:“伯父伯母還沒聯繫過你?還賭著氣嗎?”
“不——家裡很好。昨天才打了電話,說在電視上見到我了,爸爸特別開心,還把節目放給他們的學生看來著。”
封林晚笑著搖搖頭,溫聲應了一句,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唇角抿起了個微微緊張的弧度:“老師……等有時間了,能陪我去看看李老師嗎?”
“李老還在生你的氣?”
想起那位脾氣比張老神仙還強,連自家老爺子都不敢招惹的播音系老教授,穆亭澈就不由頭痛起來:“咱們倆不就是沒聽他的話,背著他跳了個槽。你在朝聞幹得挺不錯,李老不至於氣到現在吧?”
“當初我進天娛的門路是李老師幫忙找的,聽說花了不少的人情。他一直不想我幹新聞,說幹新聞沒出路……”
封林晚的目光黯了黯,望了一眼身旁神色關切的穆老師,嘴角又挑起了個小小的溫暖弧度:“說真的,老師——要不是還有你在,我都要以為天下所有的長輩都一樣,很難能說得清道理了。”
“那是,我可是向來都是以平易近人體貼入微著稱的。”
坦然地點了點頭,穆老師得意地拍了兩下胸口,毫不客氣地接受了來自學生的讚美:“你們那時候只知道拉我喝酒唱K,都沒人想過我送面錦旗,我一直覺得自己可失敗了。”
封林晚忍不住咳了兩聲,連忙抬手掩住笑意,欲蓋彌彰地清了清嗓子:“老師,我現在總算是體會到,你之前裝得有多辛苦了……”
天色還早,兩個人中途拐去了寵物市場,採購了全套養狗的裝備。又在路邊買了些春聯年貨,才收穫頗豐地回了家。
穆亭澈領著粽子在別墅裡熟悉了一大圈地形,耐心地念叨過了注意事項,就把它的牽引繩解開,叫它自己去挑想住的地方。拉布拉多的步子原本還有些謹慎,在發現這個地方到處都是熟悉的親切氣息之後,也就漸漸放開了拘束,在寬敞的別墅裡小跑起來。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下午我們出去吃吧?”
幾天的生活下來,封林晚已經很熟悉這幢別墅的佈局,翻出盒點心來給穆亭澈墊肚子,給粽子的食盆裡也加滿了清水和狗糧:“老師的通知也太突然了,要是昨天就知道有假期,我還能準備準備……”
“別說你了,昨天我都不知道有假期呢。”
穆亭澈啞然失笑,舒舒服服地靠著抱枕吃點心,躺在大熊玩偶蓬鬆的肚子上,後知後覺地打量著仿佛有哪裡不一樣了的別墅:“小木頭,你是重新佈置過家裡嗎?這回感覺好多了,之前我一個人住,總覺得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那肯定是沒有的。我第一次看到抽屜裡的冥幣的時候,想法也和您一模一樣。”
已經知道了這幢別墅的來歷,想起這兩天時不時受到的驚嚇,封林晚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老師……您一個人在家裡住,都不打算適當的把客廳的香燭和貢品,還有廚房的油鍋和洗手間的陰陽鏡都收一收嗎?”
“我也沒什麼機會一個人在家裡住啊。”
咬著點心含糊地應了一句,穆老師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身後的玩偶,終於對這塊小木頭的審美做出了妥協:“回來第一天就趕上藝考,考完試就被老爺子扣在燕影回不來。不框你,真要算起來,我來這兒的次數都不一定比你多。”
“再怎麼也是家裡,總要收拾得叫自己喜歡,住著才能舒服。”
封林晚無奈淺笑,煮好了奶茶倒在馬克杯裡,給他輕輕放在了茶几上:“我只是大致收拾了一下,有什麼不合心意的,老師直接改就好。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比如什麼比較高的地方——”
“小木頭,你要是再敢提換燈泡的事,我就二十四小時不准你碰粽子。”
威脅地眯了眯眼睛,滿意地看著那塊小木頭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穆老師才威風凜凜地撐身坐起,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要不咱們下午就去燕影一趟?我也想去看看黎老,臘月二十八系裡放假,就不一定見得著人了。”
“老師……不打算和黎老說真相嗎?”
收拾的動作停在半道上,封林晚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似乎並不意外他會提出這個問題來,穆亭澈抬手遮住眼睛,向後倒在沙發上,無奈地笑了笑:“我怎麼說,說你打算起訴地府?我怕把老爺子心臟病給嚇出來。”
封林晚臉上泛起些血色,認真地抿了抿嘴,正要再給自我保護意識總是差了那麼一截的老師普一普法,就被對方忽然鄭重地扶住了肩膀。
“小木頭,告狀的事兒我倒是打聽了一下,大概弄明白了基本流程——你說地府要是打算私了,我們要多少賠償好?”
“是短信裡說的庭下調解嗎?”
迎上他的目光,法制節目主持人的神色也嚴肅下來,抱著胳膊踱了兩步,沉吟著推了下眼鏡。
“庭下調解,大多是過錯方為了降低影響,會採取的一種較為委婉和私密的手段。所以一般庭下調解的賠償金額都會比法庭判決稍高,但也不能高出太多,基本會超出百分之十到二十左右。如果按照基礎數字為一億來算,大概在二十二億到二十四億的區間,但如果再考慮精神損失費,這個區間還會有很大的浮動。”
他的話音才落,電視忽然啪的一聲自動打開,白無常扯著黑無常從裡面急匆匆爬了出來。
“尊敬的用戶和用戶同居人,地府願意私了,你們覺得湊個整三十億能接受嗎?不願意接受的話,咱們還能繼續談的!”
“兩位客服,打個商量,下次你們能不能採取稍微溫和一點的方式出來?”
一回生二回熟,穆影帝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拉著那塊小木頭在身邊坐下,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沒事兒吧?這是黑白無常,是地服有限公司的客服……”
“我沒事,既然貴公司已經派了代表前來,那事情就好談的多了。”
愣了一瞬的神,封林晚就迅速反應了過來。推了推眼鏡,身上氣勢忽然一變,原本就稍顯清冷的面龐一絲不苟地板起。十指交攏擱在腿上,腰背挺直,身體專業地微微前傾。
“據我所知,是由於貴公司的工作失誤,導致了我的老師一生坎坷不順,經受了常人無法想像的壓力和煎熬,最後——最後甚至死於非命。以上全部責任都應由貴公司擔負,我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就是這麼一回事——”
黑無常連忙誠懇地用力搖頭,卻才來得及說了一句,就被白無常一把懟進了輕鬆熊玩偶裡。
把專門掉鏈子的隊友塞進熊裡,白無常朝著玩偶的嘴俐落地打了個叉,滿面堆笑地轉向使用者的同居物件:“您說得確實是事實,但地府也確實已經盡力做出了彌補。這間別墅,還有穆先生現在使用的身體,都是地府提供的——”
“那又有什麼用?”
封林晚忽然打斷了他的話,眼中驀地閃過一抹寒芒,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握成拳。
“一條生命逝去了,這樣簡單的換一個新的身體,就可以叫原本的生命延續下去了嗎?原本屬於老師的所有東西都已經被強行抹消,這世上不再有這麼一個人,他已經沒有辦法再以曾經的身份,去做完他還沒來得及做的事,去關心他牽掛著的那些人……貴公司的意思,是否是說這樣的做法已經足夠算是恩惠,所以我們不該再有什麼非分之想了?”
“不不不,您不要著急,我們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白無常連連擺手,急得身形都更透明了些:“我們是誠心誠意想要賠償的,只是地府並不生產人品,只是人品的搬運工。三十億已經是我們能承受的最大極限,如果要的再高,閻王大人就只能挪用公款來補償,一旦被查出來,其餘九殿閻羅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
他說得實在淒慘倉皇,穆亭澈斟酌著望向那塊小木頭,封林晚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目光牢牢地鎖住對方,毫不掩飾的淩厲氣勢不講道理地直壓過去。
“我們並不想強人所難,三十億的賠償金額我們可以接受。但我們又如何保證,地府不會借給商品價格定價的機會,惡意抬高價格,來變相收回賠付的這些人品值呢?”

第39章 昏倒

在和地府的短暫通話之後,白無常被迫簽下了殘酷的不平等條約, 含著淚抱起小熊玩偶, 抽抽搭搭地爬回了電視裡。
啪的一聲, 螢幕上的雪花終於消失, 電視也重新安靜了下來。
“基礎商品定價不得高於五千,大額享受滿減, 年節打七折, 滿一萬可抹零……”
捧著合同一條條看下來, 穆老師簡直對自家小木頭肅然起敬, 由衷地扶住他的肩:“小木頭, 我現在特別能體會伯父伯母的心情,你學主持真是浪費了。”
“我背不進去法條, 只能記住幾個術語唬人, 剛才說的都是忽悠他們的……”
封林晚臉上泛起些血色, 方才的氣勢消散無蹤, 靦腆地摸了摸腦袋, 說出的話卻叫穆亭澈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那他們怎麼就答應了,是你說得恰巧對了嗎?”
“那不是, 他們肯定比我還外行,看他們扣的那個稅就知道了。”
迎上他的目光, 封林晚忍不住輕笑出聲, 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我爸爸說過,這種時候比的就是氣勢,誰看起來比較有理誰就能贏, 看來我的運氣還不錯。”
“是太不錯了。我覺得能把之前花出去的一億收回來就夠好的了,從沒想過能賺這麼大的便宜。”
想想以後的幸福生活,穆影帝的心情就更舒暢了不少,滿足地把合同仔細收好,好奇地望向那塊欲言又止的小木頭:“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
封林晚搖了搖頭,鏡片後的眼睛裡帶了些無奈的笑意,忽然將他拉過來,認認真真地抱在懷裡。
“老師,不是你賺了便宜,是你實在已經太習慣吃虧了。”
在替老師和地府爭取賠償的時候,他說的那些話其實都是真心的。
他的老師受了那麼大的委屈,煎熬了那麼多年。那些無眠的深夜和一次又一次的絕望彷徨,無論多少賠償都根本不夠。
感受到對方手臂上的力道,穆亭澈的目光漸漸暖下來,淺笑著回抱住他,在這塊小木頭的背上輕輕拍了拍:“不怕,往後有你在,估計我也沒什麼吃虧的機會了。”
“我不會叫老師吃虧的,老師的心態也必須要調整,你有理由運氣好,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
鄭重地扶住了面前仍顯單薄的雙肩,封林晚的手不自覺的稍稍收緊,用力地抿了抿唇,堅定地望著她:“這一回……老師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過得很好很好才行。”
“我會的,放心吧。”
穆亭澈輕笑起來,抬手拍了拍這塊小木頭的腦袋,又借機用力揉了一把:“好了,收拾收拾咱們就去燕影。我的麻煩解決了,你的事也得儘快有個結果才行。”
*
把粽子留在了家裡探索新領域,兩個人買了年貨直奔燕影,站在門口合計了一陣,還是先往表演系摸了過去。
“放心,只要咱們好好說,黎老肯定會幫忙的。”
感覺到身後小木頭的緊張,穆老師大包大攬地拍了拍他的背,拉著他的手腕熟門熟路地直奔黎老的辦公室:“有些話還是老人家們說比較有說服力,我們老爺子從來都最講道理了,一定不會無動於衷的。”
“可是黎老原本就覺得我不適合照顧你……這樣會不會叫黎老更覺得我不夠成熟?”
封林晚憂心忡忡地在拐角徘徊,扶了好幾次的眼鏡,還是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
只要想辦法,總有機會和李老師解釋清楚自己跳槽的原因。可萬一給黎老留下的印象不好,自己的監護權保不住,老師可能就要被黎老給搶走了。
看著毫無自覺的老師,封林晚心事重重地歎了口氣,糾結地來回走了幾步。
老師自保的意識實在太弱,當學生的簡直操碎了心。
“不要緊的,我跟誰還不是我說了算,老爺子就算再管著我,也不至於——”
穆老師顯然一點兒都不覺得這也會成為一個問題。信心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肩,扯著他正要上前,忽然在門口瞥見了個莫名熟悉的身影。
不祥的預感驟然襲上心頭,穆亭澈果斷地把那塊小木頭又扯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快速地瞄了一眼,臉色就白了下來:“見鬼,老神仙來幹嘛啊……”
“張老來了?”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封林晚好奇地扒著牆角望了一眼,配合著他躲了回去:“老師,張老進去了。”
“嗯,估計一會兒他就出來了。”
穆老師焦躁地來回打了兩個轉,毫無意義地答應了一句,終於打消了原本的主意,扯住那塊小木頭就往回走:“走走,我們先去你們家李老師那兒,大不了咱們倆今天就來個程門立雪,我就不信他不感動……”
“老師,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是不是又闖什麼禍了?”
先是突然多出了五天假期,緊接著又躲張灃躲得這麼明顯,就算封林晚再遲鈍,也已經意識到了情況不對。拉住他的手臂,微蹙了眉輕聲追問一句,又壓低聲音勸慰:“沒事的,老師,出了什麼事咱們一起去說,這樣躲總不是辦法……”
“怎麼就是我闖禍,我在你心裡到底是個什麼形象——”
危機感越來越強,穆亭澈咬著牙根吸了口涼氣,還沒來得及再抬腿開溜,身後忽然傳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燕影的樓都是幾十年的老建築,門窗地磚鬆動得很。伴著這一聲巨響,連地面都跟著隱隱震了兩下。
穆亭澈的心口也跟著一跳,本能地停住了步子,扶著額頭絕望地歎了口氣。
光想著裝病翹課出去玩,一回家卻發現老師居然在家訪。現在家長的怒氣值大概已經滿點,下一步他就可以準備挨揍了。
劇情流暢邏輯合理,穆影帝身心俱疲地輕歎口氣,在心裡演練了一遍挨揍的姿勢,就毫不意外地聽見了張灃詫異的聲音。
“小子——你不在家裡好好養病,怎麼也跑來了?”
幾乎感覺得到那塊小木頭的目光驟然淩厲,穆老師如芒在背不敢抬頭,磨蹭著踢了兩下地腳線,蒼白地嘗試著亡羊補牢:“張老,我已經好多了,都沒事了……”
“你不要說話,去辦公室裡歇著。”
聽見外頭的動靜,黎老就快步出了門,望著那個叫人沒完沒了操心的小傢伙,極輕地歎了口氣,強行緩和了語氣:“小封,你先照顧他,我和你張老師說幾句話。”
實在猜不出看上去活蹦亂跳的老師到底生了什麼病。封林晚越想越擔心,也不敢多問,低聲應了,陪著穆亭澈進了辦公室。
屋子裡一片狼藉,桌面上的東西淩亂地掉在地上,茶杯也碎了一地。
穆亭澈想去收拾,卻被那塊小木頭按回了沙發上,輕輕搖了搖頭,自己轉回身俐落地收拾起來。
沒留意屋裡的動靜,黎老平了平心氣,望著面前神色赧然的張灃,語氣終於徹底沉下來:“我不會叫他再演了,你另請高明吧。”
“老黎,你別鬧——”
早就知道對方會鑽這個牛角尖,張灃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急聲開口:“宣傳都放出去了,戲也拍了不少。這個角色一定能叫他一舉成名,對他以後的路有說不盡的好處,你要就這麼斷了孩子的機會嗎?”
“機會總會有的,命只有一條。”
黎文德的語氣忽然冷下來,聲音裡就帶了不容質詢的固執:“我不會叫我的學生再置身于危險之中,多好的機會也一樣。無論是那個混小子,還是你們的劇組,我都一定會要一個說法——住的地方有這種危險隱患,難道你們劇組就不該負責任嗎?”
“我們當然要負責,可是你總得稍微講點道理。一碼歸一碼,你不叫他演了,對他難道就是好事嗎?”
對方的態度比想像中還要強硬,張灃焦頭爛額地解釋了一句,隱晦地給了屋裡的人一個求救的眼神。
穆亭澈略一猶豫,糾結半晌,還是抿了嘴上前:“老師,我真的沒事,您別著急……”
“你也不聽話了?”
黎老回過身望著他,語氣依然溫和,目光卻帶了隱隱的疲憊傷痛。
那樣的目光叫穆亭澈心中一緊,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眼前卻忽然莫名的黑了一瞬。
那一瞬的時間實在太短,甚至來不及叫人注意就一閃而過。穆亭澈也顧不上思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連忙搖了搖頭,焦急地上前一步:“不是的,老師,我確實沒什麼事,您聽我解釋——”
“你還小,有些事的輕重還不明白。就算是再好的機會,要是連身體都毀了,你抓住了這個機會又有什麼用?”
黎老側過頭,錯開他的目光,神色疲憊,語氣依舊平緩無波。
“我不知道他怎麼給你做的思想工作,能叫你連病都不養,特意跑過來幫他說話。你有自己的主意,這沒什麼不行的,如果你一定還要回這種劇組裡去接著演,我不會攔你,你往後也不必再叫我老師了。”
“老師——”
穆亭澈心口猛地一縮,焦急地上前了一步。卻還沒來得及開口,心臟就忽然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疼痛。
強烈的陣痛叫他眼前忽然徹底黑了下來,身不由己地晃了晃,就無聲無息地栽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耳邊忽然響起了個熟悉的機械音。
“尊敬的用戶,檢測到您的情緒出現劇烈波動,解開中級強化封印。[可擕式隨身系統]即時開啟,[每日無限精力一小時]加入背包,獲得[一些小小的無用超能力]特效。
升級具有一過性副作用,為喪失意識七十五點三分鐘,為改造身體必需時間,請您一定諒解。有任何疑問可隨時召喚客服,請千萬不要急於投訴索賠……”
*
在他身形不穩的時候,封林晚已經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將人緊緊抱在了懷裡。
雖然惱這個臭小子不聽話,可也是看著他神氣凝聚目光有神,臉色也不算太差,才敢這樣放心開口訓人,卻沒想到這個孩子居然就這麼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
黎老一時又驚又悔,手足無措地想要過去查看,卻又忽然失了勇氣。只是踉蹌著退了兩步,惶然地伸出手又縮回去,整個人仿佛瞬間徹底蒼老了下來。
“黎老,您別著急,老——小師弟不會有事,我們先去醫院再說。”
剛連恐嚇帶忽悠地把地府威懾了一通,對方是絕不敢在這種時候動什麼心思的。老師現在有地府的庇護,不該是出了什麼真正的病況,大概是哪個貨物又導致了什麼意外,一會兒就應當有辦法恢復。
封林晚心裡多少有把握,把懷裡昏迷的人抱了起來,語氣驟然堅定,整個人就顯得十足可靠了起來。
焦急地望著那個孩子蒼白的面色,黎老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匆忙跟著他出了辦公室。
張灃也不敢放鬆,頂著黎老的氣場硬著頭皮跟上。一行人上了車,片刻也不敢停地動了身,直奔醫院去了。
一趟檢查下來,猝不及防進入升級模式的穆影帝就多了個心律失常的初步診斷。
“他哥哥有主動脈夾層,可能是家族裡有遺傳史,麻煩您一定給他好好查查,千萬別留下什麼隱患……”
跟在檢查的醫生身旁,黎老啞著嗓子急聲開口,早已經失了往日的從容沉穩,眼裡幾乎已經有了水意:“孩子最近太累了,身體不好,狀態也逼得太緊。請您一定幫忙看看,用不用好好調養調養……”
糾結地望著面前的老人,封林晚下意識攥了攥拳,卻還是沒能把真相說出來,只是隱隱焦急地握住了那只無力半握的手。
穆亭澈醒來的時候,眼前就又展開了一片頗有幾分熟悉的純白。
“醒了?怎麼樣,還有沒有哪兒難受,胸口悶不悶?小封,快去叫大夫來看看——”
“老師,我沒事……”
才一睜開眼,就迎上了老爺子憔悴了不少的面龐。穆亭澈心裡難受,撐起身握住他的手:“我很好,老師,您別這樣——”
“是老師不好,不該凶你的。老師以後再也不訓你了,你好好的,別嚇唬老師,好不好?”
像是生怕這個孩子也會再消失似的,黎老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語氣終於難掩哽咽:“老師不是不想讓你演戲,你的身體沒養好,老師不放心……”
話音未落,穆亭澈就主動抱住了面前的老者。
少年的身體健康勻稱,氣息也平緩均勻。豐沛的生命力幾乎透過他的肢體舒展而出,叫老人的情緒也終於漸漸平復,含了淚輕笑一聲,用力摟了摟這個不叫人省心的學生。
“臭小子,可不准再嚇唬老師了……”
“明明就是老師嚇唬我,我那時候還真以為老師打算把我逐出師門呢。”
穆亭澈無奈輕笑,搖著頭悻悻感歎:“我想過老師會揍我,可也沒想過會有這麼嚴重……”
“以後不會了,就算是你作上天,老師也不會再跟你說這種話。”
黎老神色認真地搖了搖頭,輕輕撫了撫這個孩子的頭頂,目光歸於一片柔和慈祥:“醫生說你有心律不齊,你哥哥也是心血管上的病,你們家裡是有這個遺傳史嗎?”
“我——”
穆亭澈一時語塞,正糾結著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醫生已經被封林晚拉過來,擺開陣勢準備檢查了。
老老實實地撩開衣服配合著做心電圖,穆亭澈向四周望了一圈,找到了那塊面色關切的小木頭,給他了個稍安勿躁的目光。
封林晚這才放心,輕舒了口氣,趕忙上前幫他把撩起的衣服給放了下來。
升級已經完成,這時候檢查自然再檢查不出什麼來。黎老卻仍不放心,押著他留在醫院,在病房裡又守了他一陣,接了個電話,才匆匆起身出了門。
那塊小木頭坐在邊上一聲不吭地刷著手機,穆老師反倒心虛起來,探過身子扒拉他胳膊:“小木頭,你怎麼都不問我,不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哪還用您說啊,網上連視頻都有了……”
迎上他自知理虧的目光,封林晚無奈地笑了笑。把手機遞過去,上面醒目的大標題就叫穆影帝的神色凝重了下來。
「疑似報復?網曝L姓藝人因私怨致同組演員昏迷入院,疑有生命危險!」

第40章 家長

新聞的筆觸很鋒利,甚至幾乎已經真刀真槍地架在了陸喬的脖子上。
不知道是湊巧還是刻意, 視頻恰好截取了他被救護車送進醫院的那一段。臉上罩著吸氧的呼吸面罩, 被急救人員按在床上不准動彈, 乍一看還真有幾分要命的架勢。
“老師, 有什麼不對嗎?”
見他的神色凝重,封林晚的態度也嚴肅下來, 蹙了眉湊過去:“這上面說的有多少是真的, 他真的是故意這麼做的嗎?”
“應該不是。我對人的惡意還是挺敏感的, 他對我是有敵意, 可也沒這種壞心。”
穆亭澈托著下頜輕輕搖頭, 若有所思地敲著床沿,神色卻始終沒有輕鬆下來。
怕他滾了針, 封林晚握住了他打著吊瓶的手, 目光沉了沉:“就算沒有壞心, 他這樣的行為也已經可以負刑事責任了。老師是因為有外掛才能順利脫險, 可如果換了個人呢?”
“話是這樣說, 可我畢竟確實沒出什麼事。為了這種原因就去這麼往死裡逼一個後輩,就算道理說得通, 我也實在很難做得出來。”
迎上他的目光,穆老師無奈地搖了搖頭, 極輕地歎了口氣。
他跟陸喬幾乎已經差了一個輩分, 當慣了老師,就算對著再頑劣的學生,第一反應也總是教育引導, 少有錙銖必較以牙還牙的時候。
他是打算給那小子長長記性,叫他知道做事衝動胸襟狹窄的後果有多嚴重,可也從沒想過真要揪著不放,甚至把這種事這麼大張旗鼓地捅到公眾面前去。
“我原本是打算自己去見見陸喬,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態度,如果真的冥頑不靈,再下猛藥也不遲。”
病房的床畢竟沒有家裡舒服,穆亭澈挪了幾次,才給自己找到了個舒服些的姿勢:“可胡導大概是怕出什麼事,等我倒出功夫來,就聽說他已經回家了,到頭來這個人我也沒能見著。”
封林晚點了點頭,替他把被子整理平整,倒了杯水遞過去:“既然胡導有意回護,就說明他們確實理虧,老師在苦惱的是什麼?”
“我苦惱的是另外一回事……”
接過溫水抿了兩口,穆亭澈輕歎口氣,神色凝重地晃了晃手機:“我沒找人對付他,黎老不可能用這麼陰狠的手段,展致在忙著跑排片,張老神仙更不可能自砸招牌——那這條新聞到底是誰發的?”
“什麼?”
沒料到還有這麼個問題,封林晚下意識怔了怔,猶豫著猜測:“可能是……正義的路人甲?”
“小木頭,正義的路人甲也得有這個底氣啊。”
穆老師無奈失笑,敲了兩下這塊小木頭的額頭:“這樣明著懟陸喬,就等於直接把劇組也給裝了進去。發一條新聞,惹了胡導,單挑了整個劇組,還有陸喬背後的不明勢力若干。如果不是有人擔保,哪個媒體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有道理,是我想的太簡單了。”
心服口服地點了點頭,封林晚趴在床邊,也跟著苦惱地琢磨起來:“如果不是咱們的人,那會是地府嗎?他們一直意圖討好老師,趁著這個機會出手,賣個人情也不一定。”
“地府倒確實是給他綁了個罪有應得系統,具體功效我還不清楚。但根據我對系統的瞭解,他們沒有辦法直接對人間界做出改變,更多還是靠氣運來影響人們的行為,從而達到一定的後果,所以還是應該有一個後臺的。”
到底也想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穆老師終於放棄了繼續糾結,自暴自棄地擺了擺手:“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反正咱們的運氣不會差。我還是趕緊發個微博,先報個平安再說吧。”
忘了拿的是那塊小木頭的手機,順手點開微博才發現不對。穆亭澈正要把手機還回去,一眼看見上面的用戶名,忽然就想起了個憋了挺長時間的問題。
“對了,小木頭——你在微博上幹嘛非要跟我假裝高冷啊?”
封林晚打算接手機的手忽然卡在了半道上,尷尬地挪回來,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老師,你餓不餓,要不要我給你買點吃的去?”
“……”
對這塊小木頭轉移話題的獨特技巧肅然起敬,穆老師哭笑不得地咳了兩聲,索性也不把手機還他,順手關聯上了自己的帳號:“我不餓,一會兒咱們偷跑出去吃東西吧。我記得醫院後面有一條小吃街,都想去玩兒好久了。”
“不行不行,黎老要是知道了,一定還會訓老師的。”
從來都是聽話的好學生,封林晚連忙搖了搖頭,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自家老師的提議。
就知道他不會同意。穆老師索然地聳了聳肩,掃興地窩在枕頭裡,悶不吭聲地繼續發著微博,滿臉都寫著不高興。
到底還是不忍心,封林晚糾結半晌,才橫了橫心湊過去:“要不然……老師說想要吃什麼,我偷偷跑出去買回來?”
“路邊小吃攤的精髓是路邊不是小吃攤,在病房裡吃有什麼意思!”
學生太聽話,當老師的簡直氣到不行。穆亭澈揮著胳膊抗議了一句,退出了微博才要把手機還回去,目光卻忽然被剛進來的一條短信吸引了過去。
封林晚幾乎就要動搖地同意陪他偷溜出去,忽然見他神色有異,好奇地湊了過去:“老師,怎麼了?”
“小木頭。”
穆亭澈神色奇異地把手機塞給他,鄭重地一把扶住他的肩:“怎麼辦,我好像要見家長了。”
“……什麼?”
一時還沒能反應過來,封林晚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接過手機望了一眼,錯愕地忽然起身:“怎麼回事——他們倆怎麼說來就來了!”
“肯定是想跟你和好又不好意思叫你回家,自己找來又不好意思跟你說。放心,肯定不是什麼壞事兒。”
在這種事上,穆老師顯然有著豐富的人生經驗。拽著嚇成了真木頭的學生坐下來,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忽然殷切地湊過去:“咱們這就跑吧,我跟你去接伯父伯母。穿著這一身肯定不行,我得稍微收拾一下,三個小時的飛機,咱們還有時間回去收拾個屋子……”
“可是——”
本來想說黎老一定會生氣,又怕叫自家老師不高興。況且自己必須要去接爸媽,沒有人陪床,把老師一個人留在病房裡也絕對不行。
當了二十來年好學生的封林晚焦躁地糾結起來,在病房裡來回踱著步,絞盡腦汁地試圖想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走吧,我有事沒事你還不清楚?黎老問起來就說是我非要出去的,你攔不住,就只能跟著我出去了。”
見到這塊小木頭已經隱隱動搖,穆老師老謀深算地又添了一句,自己已經俐落地拔了針,撐著床沿一躍而下:“快點兒走,咱們還能先吃頓飯,粽子還一個人在家呢。”
“……”
終於被徹底腐蝕了立場,好學生封林晚艱難地點了點頭,妥協地拿起衣服替自家老師穿好,小心翼翼地溜出了醫院。
總算圓滿了一直以來的夢想。穆影帝心滿意足地抱了滿懷的年糕灌腸雞蛋灌餅,美滋滋地坐在車裡,時不時給那塊小木頭塞過去一口:“怎麼樣,是不是特別好吃?”
“是很好吃……”
確實是意料之外的好味道,封林晚遲疑著點了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心虛:“我媽媽不准我吃路邊攤,總說路邊小攤不乾淨,會吃壞肚子的……”
“放心,我把我的幾個外掛也替你買了一份。有一項是百分百不會拉肚子,都是挺久以前買的了,你放開了吃什麼都沒問題。”
到底也是有三十多億存款的人,穆影帝現在闊氣得很。篤定地拍了拍胸口,又挑了塊鍋包雞柳塞進他嘴裡:“老是太聽話了也不好,挺多樂趣都享受不到,是不是挺可惜?”
“是,老師說的對。”
封林晚已經放棄了抵抗,虛心地點頭受教,把車拐下主幹道,又忍不住往他懷裡瞄了一眼:“老師,我想吃爆肚……”
*
車才開進了家門口,粽子就一陣風似的跑了過來,又在車旁不遠處刹住。沉穩地等著穆亭澈從車上下來,才小跑過去蹭了蹭他的手背。
把拉布拉多抱進懷裡用力揉了揉,看著那條尾巴搖晃得又歡快了不少,穆影帝才滿意地捏了捏它的耳朵,笑著照頭頂呼嚕了一把:“怎麼樣,挑好想要住哪裡沒有?”
粽子晃著腦袋輕嗚一聲,扯著牽引繩把他領到了後花園,期待地抬起頭望著他,尾巴搖晃的頻率就又快了不少。
“這裡不覺得冷嗎?”
沒想到挑的居然是室外,穆亭澈半蹲著查看過地形,輕輕揉著拉布拉多的脖子,有點猶豫地往四周看了看。
封林晚趁機小心翼翼湊了過去,混水*摸魚地摸了一把粽子的背毛,興奮得目光都帶了些晶亮:“不要緊的,老師,我買的小屋是防風保暖的。咱們還可以開個小門,叫粽子隨時都可以進屋裡去,不會有問題的。”
“那就好,還是你想得周到。”
這才放下了心,穆亭澈欣慰地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件挺重要的事來:“對了,叔叔阿姨不叫你養狗,他們怕狗嗎?雖然粽子挺乖的,但畢竟也是大型犬,用不用稍微回避一下?”
“其實我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把爸媽帶回家裡來……”
沒想到老師已經想到了這一步,封林晚無奈一笑,抿了抿嘴輕歎口氣:“我還沒有想好怎麼和爸媽解釋……就說我們兩個關係好,所以我就借住在了這裡嗎?”
“你那邊宿舍地方不可能夠,住酒店肯定不如自家舒服,管他怎麼解釋呢,先把二老接回來再說。”
穆影帝心裡其實也沒什麼底,卻畢竟比他看得開,不由分說地擺了擺手,扯著人站了起來:“那些東西都處理完了,確定家裡沒什麼不合適的東西了吧?”
“沒有了,我之前都仔細檢查過了。”
封林晚連忙搖搖頭,又試探地摸了摸粽子的脖頸,見它沒有不情願的表現,越發大膽地順著摸了兩把:“我爸媽確實不太喜歡寵物,但是粽子這麼乖,又這麼討人喜歡,一定沒有問題的。”
“也好,回來先處處試試,興許二老就看咱們家粽子順眼了呢。”
最要緊的問題都解決過了,穆亭澈也就放下了心。安置好了粽子,就扯著小木頭回去換起了衣服。
小閻王的衣服挺多,大部分還連商標都沒拆下來,可總是有些莫名其妙的黑暗朋克風。他又沒倒出時間去買衣服,平時穿一穿也就算了,穿著去見家長說不定就會被當做不良少年,第一印象說不準就要垮掉。
穆影帝苦惱地蹲在衣帽間前,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終於自暴自棄地轉攻封林晚的衣櫃,撲在裡面翻找起來:“小木頭,你能借我件衣服嗎?”
“能倒是能……”
在老師正義的凝視下,封林晚張了張口,終於把對於身高和體型的質疑咽了回去,找出件米色的帽衫遞給他:“老師,這是我大一時候買的,應該還比較合身……您是不是長高了?”
“不准提身高!我肯定——”
穆影帝條件反射地暴跳如雷,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狐疑地站到鏡子前面打量了兩眼,沒等看出什麼,就被那塊小木頭扳著肩膀一本正經地拉到面前,抬手在他頭頂比了兩下。
“是長高了,先前比我矮大半個頭,現在快到我鼻樑了。”
“如果能不拿你當參照,我會對這個消息表現得更欣慰一點……”
搶過帽衫鑽回去換衣服,自信心再度受挫的穆影帝把自己塞進依然有些寬大的帽衫裡,憤憤不平地往上跳了跳。
一定要儘快把個子長起來,看那塊小木頭還能得意多久!
幾乎就是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下一刻,他的脊柱忽然發出了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身高就在眨眼間拔高了幾寸。
……
目瞪口呆地站在鏡子前,穆影帝心情複雜地比了比自己的頭頂,耳旁就響起了熟悉的機械音。
“檢測到用戶第一次提出申請,啟動‘一些小小的無用超能力’加油包,獲得「根據意願任意短暫改變身體情況」超能力,每次有效期為一分鐘,祝您玩的愉快~”
莫名就從尾音裡聽出了濃濃的嘲諷,不過一分鐘的功夫,穆影帝就氣球漏氣一樣縮了回去。火冒三丈地來回大步走了兩圈,又把多管閒事的地府狠狠記上了一筆。
誰會需要這種毫無用處的超能力,簡直就是虛假廣告捆綁銷售,一定要投訴不可!
*
好不容易決定好了穿什麼出門,兩人一路直奔機場,天色就已經黑了下來。
手機始終沒動靜,黎老到現在還沒來抓人,反倒叫帶著學生翻牆逃跑的穆老師生出些不安:“怪了,老爺子怎麼還不來訓我……”
“黎老走時我見他臉色不好,會是被什麼事給絆住了嗎?”
把剛買來的熱咖啡遞給他,封林晚也有些擔憂:“在老師昏過去的時候,張老被黎老給訓跑了,說是會想辦法給出個交代。先前黎老急匆匆離開,我還當他是去跟張老要交代了。”
“也說不準,興許就是被什麼事給耽擱了吧……”
穆亭澈毫無把握地搖了搖頭,捧著咖啡抿了一口。機場的玻璃門忽然打開,行色匆匆的旅客們就從裡面湧了出來。
“爸,媽!”
一眼找出了那兩個熟悉的身影,封林晚連忙招呼一聲,快步趕了過去。
二老拎了不少的行李,穆亭澈立刻跟上,幫著那塊小木頭把行李接了過來,乖巧地鞠了個躬:“叔叔阿姨好,我叫穆亭澈,是封師哥的師弟。”
封林晚的長相很明顯的遺傳了父親。封爸爸雖然已經頭髮花白,目光卻依然銳利有神,五官也仍殘留著些許年輕時的俊朗硬挺。封媽媽動作俐落果斷,走起路幾乎都帶著風,兩人都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也怪不得那塊小木頭會被教的這麼聽話。
畢竟也算是第一次見家長,穆影帝的心裡難免有些發虛,乖巧地微抿了嘴,緊張兮兮地迎上了封父封母銳利的審視目光。
“是你——你是那個連昆生,對不對?”
封母端詳他半晌,目光忽然一亮,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神色忽然激動起來,語氣都帶了些明亮的雀躍:“我們在電視上見過你,叔叔阿姨都可喜歡你了!”

第41章 律師

“和你說過好幾次,你這樣的說法太不嚴謹。我只是說這個孩子眸正神清, 小小年紀就氣度沉穩臨場不亂。就因為這一句話把我定性成喜歡他, 實在太草率了。”
封父扶了下眼鏡, 嚴肅地搖了搖頭。又將目光投注在穆亭澈的身上。端詳片刻才微微頷首, 抬手輕按在他頭頂:“不錯,真人比電視上看起來更像個孩子。心有鴻志, 不失赤子之心, 你將來會很有出息。”
“不敢當, 謝謝叔叔阿姨, 我一定會繼續努力的。”
雖然向來都有著不錯的長輩緣, 但忽然就贏得了二老這樣友善的態度,穆影帝依然有些受寵若驚, 連忙微俯了身乖乖應聲。
自己都沒享受過父母這麼慈祥的待遇。封林晚委屈地癟了癟嘴, 接過兩個沉重的行李箱:“爸, 媽, 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你們的兒子……”
“臭小子,你都多大年紀了, 還看著你小師弟眼紅?”
封母輕笑著拍了下他的腦袋,好奇地望向穆亭澈:“小澈——我們可以這樣叫你麼?你怎麼也會跟著我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一起來了, 是你們之前還有什麼安排嗎?”
“叔叔阿姨怎麼叫都行。我——我現在暫時和師兄住在一起, 聽說叔叔阿姨過來,就纏著師兄帶我一起來了。”
很快就面臨了解釋目前狀況的難關。穆影帝謹慎地組織著語言,目光清澈神色誠懇, 抬手赧然地摸了摸後腦勺:“這些天多虧封師哥照顧我,不然我自己可能連飯都吃不上了。”
“怎麼會到了這個地步?”
封母訝異地微蹙了眉,眼裡帶了些關切,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髮:“你不是快要高考了,家裡人怎麼能不好好照顧你呢——”
“媽,您先過來一下。”
收到老師的目光暗示,封林晚連忙及時接檔,上前一步拉走自家父母。暗中給自己打了打氣,才橫下心低聲開口。
“您不是很喜歡我們穆老師嗎?小師弟是穆老師的弟弟,出了那件事之後,他家裡就只剩他一個了……”
“怎麼會——”
沒想到居然還有這麼一層。封母低低應了一聲,眼中閃過些驚愕愧悔,抬手照這個兒子的頭頂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把:“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現在怎麼辦,那孩子一個人一定過得不容易……”
“不是說了咱們兒子在照顧他麼?你老師對你多有器重栽培,現在你回來報恩,這件事做得倒還算像樣。”
封父低聲截住話頭,往那少年的方向望了一眼,極輕地歎息一聲:“怪不得小小年紀就比旁人都成熟不少,待人接物也周全。這樣的身世,的確很難成熟不起來……”
見父母順利地接受了兩人好不容易憋出來的理由,封林晚也總算松了口氣,抿著唇輕輕點了點頭。封父拍了拍他的肩,朝穆亭澈招了招手,語氣便隱隱溫和下來。
“你一個人不容易,有事就找你師兄幫忙,如果有什麼幫得上的地方,我們也願意搭一把手。不要怕,就算有多少人陪在身邊,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這件事上誰都一樣。”
“謝謝叔叔,我記住了。”
迎上對方眼中的關切勉勵,穆亭澈鄭重點了點頭,誠聲應了一句。微低下頭抿了抿嘴,唇角就勾起了個小小的溫暖弧度。
封母正要說話,一眼瞥見少年臉上清淺柔和的笑容,忽然忍不住捂著嘴輕呼一聲,眼裡就湧動起了撲靈撲靈的小愛心:“真好看,怎麼能這麼好看……”
“有時間管管你媽,天天在那些個什麼粉絲群裡面泡著,人都變得奇奇怪怪的。”
不無嫌棄地望了一眼自家老伴,封父推了推眼鏡,還是伸手替她把外套的領子一絲不苟地整理好,朝著兒子點了點頭。
“不要站在這裡說話了,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如果不方便住的話,我和你媽去酒店住也沒關係。”
“不用不用,地方是夠的。”
封林晚連忙擺手,心虛地瞄了一眼自家老師,抿了抿嘴才又開口:“爸,媽,先上車吧。我現在住在小師弟他們家,等上了車再跟您細說……”
這一次苦口婆心做心理建設的成了兩個人,可等一路到了那幢別墅,二老卻還是陷入了稍顯受驚的沉默。
“叔叔阿姨,千萬別光看外頭——其實我爸媽就給我留了這麼一個空殼子,裡面都是師哥幫我弄的。我手裡連飯錢都沒剩下,現在還是師哥養著我呢。”
穆影帝及時地上前補了一句,熱情地摟著封母的胳膊,把人半拖半拽地哄進了別墅。
少年漂亮的面龐上帶了誠切的懇求,叫封母一時居然說不出謝絕客氣的話,恍惚著被拖進了客廳。封父在玄關立了片刻,掃視了一圈客廳裡的佈置,意味深長地望了自家兒子半晌,才跟著換過鞋緩步進了門。
聽見有動靜,粽子就敏捷地竄了出來。歪了頭打量了來客一陣,邁著從容的步子踱了過去,友好地蹭了蹭封母的褲腿。
比誰都瞭解自家母上對寵物的反感,封林晚提心吊膽地守在邊上。眼睜睜看著封母的手抬起來,正準備撲過去護住粽子,卻見封母居然驚喜地在粽子的頭頂揉了揉。
“這是不是拉布拉多?我在電視劇裡看見過,拉布拉多還能做軍犬,又聰明又乖,比兒子還省心!”
“……”
隱約預見到了將來自己在家裡的地位。封林晚心情複雜地收回了幾乎就要邁出去的步子,默默把行李放在一旁,就被封父同情地拍了拍肩膀。
“你媽最近沉迷電視,前陣子看了個軍犬的電視劇,每次都哭得稀裡嘩啦,還非要一遍一遍的看,最近還總和我說想養條狗。我怕大型犬難馴服,一直拖著她,這下倒是合了她的心意,習慣就好了。”
“阿姨,粽子就是軍犬,因為一些原因不適合服役,才被我領養回來了。”
穆亭澈笑著胡嚕了兩下粽子的腦袋,從茶几上的罐子裡掏出兩塊狗餅乾喂給他,又請了兩人坐在沙發上:“叔叔阿姨剛到,肯定累了。我去拿點兒點心茶水過來,您二位先和師哥坐著,我馬上就回來。”
粽子原本還巋然不動地坐在沙發旁嚼餅乾,一見到他離開,就立刻寸步不離地跟上,穩穩當當地墜在了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封母的注意力還落在那條格外馴服的拉布拉多身上,低聲地不住讚歎,封父卻已將目光轉向自家兒子。刻意壓低些語氣,眼中就帶了濃濃的痛心譴責。
“才這麼大的孩子,就算已經過了十四歲自願不構成犯罪,你也真下得去手?”
“什麼——爸,您在想些什麼啊?!”
怔了一瞬就忽然領會了自家老父親的意思。封林晚的臉上驟然騰起一片血色,局促地望著見慣了各類犯罪事件,以至於思想極為複雜的父親:“我真的只是照顧他,總不能叫小師弟跟我去住宿舍啊……”
“你能不能別老用對犯罪分子的眼光看咱們家兒子?他從小撿十塊錢回來,你都能擔心他是不是勒索同學有沒有勾結從犯,兩個孩子處得好,你就非得往那種地方去想嗎?”
封母不滿地瞥了他一眼,不由分說地搶白一句,又給自家兒子了一個鼓勵的眼神:“加油,媽支持你。他們湊的那個師兄弟的CP不好看,那個什麼小乙師兄太蠢了,不如我兒子機靈。但是小澈年紀太小,你也不能太著急,再怎麼也要等他成年……”
“媽,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
目瞪口呆地望著封母,封林晚總算是深刻理解了自家老父親之前說的話,面紅耳赤地抿了抿嘴,局促地幾乎要鑽進地縫裡去:“我和小師弟真沒什麼,我——”
“放心,媽知道,媽現在天天刷微博,可理解你們年輕人的心思了。”
封母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往四處看了看,又憂心忡忡地輕歎口氣:“就是咱們家家境到底還是難跟人家門當戶對,你一定要爭氣。你那小師弟說叫你養是顧全你的面子,人家家裡在這個地段有幢別墅,怎麼不能舒舒坦坦活下去呢?”
“媽,您跟我爸先歇著,我去看看茶泡好了沒有。”
封林晚終於再待不下去,果斷地抬腿就跑,頭也不回地逃進了廚房。
也不知道老師到底是來拿點心還是來做點心,怎麼真忍心把他給一個人扔下這麼久。封林晚快步進了廚房,正要開口質問,卻被粽子抬爪抵住了膝蓋,朝著裡頭甩了甩腦袋。
無聲地領會了它的用意,封林晚連忙噤了聲,放輕動作進了門。
穆亭澈正靠在廚台邊打電話,目光帶了罕有的沉重,語氣卻還是一片溫和乖巧。時不時輕聲應上一兩句,聽見動靜就抬了視線,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電話正好打到了末尾,應過幾聲就道了再見,又認真地叮囑著對面不必著急注意身體,才終於掛斷了電話輕歎口氣。
“是黎老,可能確實出了點什麼麻煩,但我還沒有完全理清楚……”
“黎老怎麼說,是這一回的事嗎?”
封林晚連忙快步過去,關切地追問了一句,穆亭澈卻只是沉吟著搖了搖頭:“我說不準。黎老沒因為我們偷跑生氣,反倒說在家裡修養也好。又說這兩天如果有奇怪的電話,叫我們不要理會。我拿不准是不是陸喬家裡開始對付我了,可黎老不准我多管,再多的也沒能問出來。”
“先出來吧,要是有什麼事,我爸媽興許真能幫得上忙。”
聽了他的話,封林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卻忽然一亮。端起桌上的點心和茶水,拉著他回到了客廳。
進了客廳,封母正滿面凝重地刷著手機,聞聲抬了頭,望著穆亭澈的目光就帶了濃濃的關切擔憂:“小澈,我下飛機才來得及看消息,群裡都已經炸開了。說是你在劇組出了意外……你是不是剛從醫院回來?身體沒關係了嗎?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要不要緊?”
“您放心,我真的沒事。”
穆亭澈笑著搖了搖頭,自動自覺地坐到她身旁,笑著握住了封母的手:“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就是劇組的一個演員和我有點私人矛盾,想借機捉弄我一下,卻沒想到差點鬧大了。也沒那麼嚴重,只是那段視頻截得嚇人,我沒什麼大礙的。”
封母這才放心地舒了口氣,又拉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陣,才總算點了點頭。正要再囑咐幾句,封父卻忽然開口:“那個演員和劇組有沒有做出賠償,後續事宜是怎麼處理的?”
“還沒呢,是今早才出的事,小師弟就直接被送回家休養了。”
捕捉到了求助的機會,封林晚連忙及時接了一句,又簡潔地解釋了整件事的情況。
封父認真地聽著他把整件事情說完,才輕輕點了點頭:“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要顧慮到對你們劇組的影響,處理得可能就要稍微低調一些。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找學生幫你打這個官司,兩相加和,幾十萬的賠償款還是可以很輕鬆拿得到的。”
“謝謝叔叔,我——”
穆亭澈其實沒動過打官司的念頭,卻也不好就這麼謝絕。正糾結著該怎麼開口,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打進來的是個從沒見過的號碼。
他正要去拿手機,卻忽然被封林晚輕輕按住手臂,神色越發凝重了下來。
“先別急,會不會是陸喬家的人?黎老都已經那樣說了,他們說不定會為難你的。”
“放心,我有數。”
迎上他擔憂的目光,穆亭澈輕輕點了點頭,安撫地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總要先接了看看,現在是他們理虧,應該不會太肆無忌憚的。”
“開著公放吧,我們也聽一聽,看能不能幫上你什麼。”
封父一錘定音,從口袋裡摸出了個便攜的本子,又掏出支碳素筆來,輕磕了兩下桌面:“記得把錄音也開開,以防萬一。”
處事手段和未來的老丈人不謀而合。默契地對視了一眼,穆亭澈已經俐落地打開了錄音和外放,把手機輕輕放在桌上:“您好,哪位?”
“你就是穆亭澈?”
另一頭沒有自報身份,語速不快,卻帶了十足上位者的矜傲,像是篤定了他不敢拒絕一樣:“小子,就算有陳家撐腰,你也最好把腦子放清醒點。陸少不是你能動的起的,立刻為你的誹謗行為發道歉聲明,不然就別怪我們不給陳世坤面子了。”
“誹謗?”
穆亭澈微挑了眉,垂了視線停頓片刻,語氣驀地漫過些寒意:“我不知道什麼陳家,也一直都很清醒。窗戶跟門到底是誰鎖的,陸喬應當比我更清楚,說我誹謗,難道軍營連個監控都找不到嗎?”
總算弄明白了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陳家的大boss憋了這麼久終於出手,那些新聞看著像是替他撐腰,打得顯然是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主意。
按他對陳家兄弟的反感,這種時候本來是該把陳家優先順手坑進來的。可對方的態度卻叫他難得的生出了些怒氣,始終打算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念頭終於隱隱動搖,目光也終於一寸寸冷了下來。
有些反派沒有實力,有些反派沒有腦子,也有些反派既沒有實力又沒有腦子。
當家長的還不至於這麼快就親身上陣,對方最多是個某一級別的下級嘍囉,可也不難看得出整體的畫風。有這麼個成長環境,怪不得陸喬會被養得這樣小肚雞腸,甚至做出這種不計後果的事情來。
“就算他確實做了,也不是故意要害你,只是想跟你開個小玩笑。你們都差不多大,難道你就沒犯過這種無心之失的小過錯?”
似乎沒有料到他意外強硬的態度,對方隱隱有些慍怒,語氣也帶了不容置疑的蠻橫。
“小子,我也不跟你再兜圈子。馬上就要高考了,你的學籍是掛靠在一個公立高中的。只要派人封了你的學籍,就算燕影再器重你,你也未必拿得到錄取通知書——如果你再固執下去,我們會起訴你誹謗栽贓,到時候在法庭上見,事情就更由不得你了。”
“你們去起訴吧,我僅代表我個人贊同你最後的這句話,這件事已經由不得這個孩子了。”
封父忽然拿過手機,單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驟然鋒利:“你們最好快點去找個好點兒的律師。記得告訴他們,被告的辯護律師是封江冷。”

第42章 官司

司法不行政, 行政不司法。恰好隔了個圈子,對面的人對司法界的大拿顯然沒有多深的認識, 只是不以為然地冷笑了一聲。
“聽你的語氣, 大概也不是什麼無名小卒。我奉勸你別摻和進這件事裡頭來, 平白的給自己惹上一身髒水,如果你們一定要打官司, 那咱們就強到底, 看最後誰能壓得過誰!”
話音才落,他甚至都沒等著這一頭再回答,就“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斷線的忙音還在嘟嘟地響著。封母眼裡盡是促狹笑意, 拍了拍自家老伴的肩膀:“封大教授也有今天, 叫人家吃了閉門羹,有什麼感想?”
“沒什麼感想, 只是盼著他能找個膽子大點的律師,我已經好久沒機會親自打官司了。”
封父反倒淡淡笑了一句,示意穆亭澈把錄音保存好,隨手翻了翻那個本子。
“他剛才提到了你學籍的事,路子很熟, 不是外行。口音不是燕京本地人。態度囂張頤氣指使,不是下級熬上來的, 應當是地方局長同級平調進京——符合這幾個條件,男性,年齡在四十到四十五歲左右。沒有意外的話,剛才給你打電話的應當是現在的市教委秘書耿波。”
“……”
目瞪口呆地望著封父, 穆影帝幾乎立時肅然起敬,心悅誠服地向大佬深深低頭:“您太厲害了,比封師哥厲害多了。”
“都是他媽媽非要一味護著,直到上了高中還每天接送,恨不得連每天的食譜都要安排,結果把孩子養得單純到一塊糖就能騙走。”
一提起對兒子的教育,封父就又帶了些恨鐵不成鋼的神色,搖搖頭輕歎口氣:“幸好他的運氣不錯,遇到了照顧他的老師,又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路子。不然就算學了出來,也難免要一步一個跟頭。”
用一塊糖把小木頭騙走的穆老師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您說得太對了,我也覺得封師哥特別單純……”
“怎麼又說到我這兒了,本來不是在說案子的嗎?”
莫名就覺得老師和自家爸媽相處融洽到幾乎沒了自己的份,封林晚無奈地抿了抿嘴,挑了塊點心塞進老師嘴裡,推著人在沙發上坐下:“爸,他現在有底氣,是因為他不知道您是誰。等他知道了,萬一不告了怎麼辦?”
“我不接空頭案,他如果不告,我們可以考慮告回去。”
封父幾乎沒什麼猶豫,流暢地應了一句,抬手推了推眼鏡:“他不懂法,這樣的既成事實告不了誹謗,最多只能算是名譽侵權,是民法的範疇。我的專長是刑法,如果他們做原告,還有打民法官司的機會,要是叫我們來告,我當然還要按照我擅長的來。”
被滿滿塞了一嘴的點心,穆亭澈一時說不出話,只能拼命眨著眼睛,用目光表示著對封父的崇高敬意。
封林晚有些猶豫,蹙了眉斟酌著試探開口:“但小師弟自己也說了,那個陸喬沒有壞心,只是想要作弄他,不小心闖了大禍。沒有主觀故意,也能算是刑法的範疇嗎?”
“沒有主觀故意?好,你來模擬被告,我現在對你提出質詢。”
提到了專業的範疇,封父的目光就又忽然鋒銳起來。明明還是閒適地靠在沙發裡,莫名的強悍氣勢卻已經迎面壓制過去。連一旁被無辜波及的穆影帝都本能地打了個哆嗦,雙手平放膝上,坐得腰背挺直乖巧無比。
封林晚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局促地垂手起身,眼中一片緊張:“爸,我——”
封父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開口打斷:“首先,被告人兩次被原告佔有預期角色,又多次在電視劇的拍攝過程中因為原告而受到訓斥,已經對原告表現出了強烈的反感意向,有沒有故意傷害的理由和動機?當天晚上被導演約談,態度十分強硬不悅,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矛盾已經激化?”
“有,是可以……”
已經沒辦法阻止自家老父親進入狀態,封林晚只好認真站直,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見他配合,封父才滿意地微微頷首,把玩著手裡的筆,向後靠在了沙發上。
“從被告人的行為來看,將燒有煤爐的房屋門窗偷偷閉鎖,並在其後離開,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具有人身危險性的。從事後態度來看,原告因此入院,他甚至沒有對原告投注任何關心,也沒有試圖補救,反而聯合家屬試圖扭曲事實,甚至威脅原告,有什麼問題嗎?”
封林晚眨了眨眼睛,一時居然不知道該從何辯駁起,本能地點了點頭:“沒有,但他一開始畢竟不知道這樣會出事——”
“他不知道,有證據嗎?”
封父打斷了兒子,手中的筆輕磕了兩下桌面:“和普通的煤氣洩漏不一樣,將燒煤爐的房屋門窗緊閉,有極大概率會導致一氧化碳中毒的後果。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常識,相關的新聞也屢見不鮮——除非被告之前曾經關著門窗燒過煤爐,不然憑什麼證明他確實不知道這件事?”
“……”
被追問得啞口無言,封林晚終於苦笑著歎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我現在忽然有點同情陸喬——他大概還不知道,我爸已經把他從過失傷害變成故意殺人未遂了……”
“不過是個小演練罷了。對方又不會像你這樣好糊弄,究竟要把官司打到什麼地步,還要看你師弟的意見。”
封父隨意擺了擺手,將目光轉向一旁的穆亭澈,語氣就耐心地緩和下來。
“孩子,這件事要你自己來拿主意,你要考量好。這個官司很好打,咱們想打什麼結果都沒有問題,但他家裡的勢力並不弱,又和導演是近親,如果把對方得罪死了,你往後的路怕不好走。”
“我明白,謝謝伯父。”
看得出對方眼中的真誠關切,穆亭澈正色應了一句,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
“你還是像之前一樣叫我叔叔吧,也顯得親近些。”
望著面前的少年,封父輕輕擺了擺手,眼中竟帶了淡淡的溫然笑意:“如果你信得過我,這個官司就交給我來處理,我會根據你的意願來調整結果。至於律師費,就當替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交房租好了。”
“看把你小氣的,打個官司就想把兒子的房租給抵了,咱們兩個是要白住人家小澈的不成?”
封母笑著插了句話,把自家老伴按了回去,忽然笑眯眯地坐直了身子,親切地握住了面前少年的手臂。
“小澈,你不要聽你叔叔忽悠你。他們打刑法的都這樣,恨不得每個人在他們那兒都有一頁紙的動機,也不想想你畢竟是公眾人物,這樣到底合不合適——其實倒不如把案子打成民法侵權。給對方個教訓,咱們也能出口氣,還不至於把路堵死。你要是願意的話,阿姨就能幫你打,你覺得怎麼樣?”
“……”
劇情的變化實在措手不及,穆影帝無助地眨了眨眼睛,本能地望向邊上的小木頭。
封林晚已經不忍直視地抬手遮了眼睛,身心俱疲地歎了口氣:“媽,雖然我支持您的意見,可您也不能老這麼跟我爸搶委託人……”
“我又不常接案子,不搶他的搶誰的?再說了,要是跟以前一樣,人家聽見他的名頭就嚇得跑得遠遠的了,這官司能不能打得成還不一定呢。”
封母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又趁機揉了揉面前少年的腦袋,眼裡就漾開一片喜滋滋的笑意:“小澈,你就儘管放寬心,打官司的事交給我們。咱們家別的未必擅長,最不怕的就是打官司了……”
*
商定好了接下去的安排,已經到了月上中天的時候。
擔心奔波了一路的封父封母太過辛苦,穆亭澈連忙催著封林晚領了二老去休息,忙活了好一陣才歇下來。安頓好了粽子,才回到客廳,就見那塊小木頭正捧著手機滿臉的無可奈何:“怎麼了,又看見什麼了?”
“我爸的微博——老師,我覺得可能真的不會有人和我們打官司了……”
迎上他的目光,封林晚無奈地搖搖頭,苦笑著把手機遞了過去。
沒想到岳父大人還會玩微博,穆亭澈訝異地挑了挑眉,把手機接過來。才瞄了一眼,就忍不住失笑出聲。
「楓落吳江冷:接了個燕京的案子,打名譽侵權,打算打成刑法範疇。不欺負學生,你們記得接。」
「華政李峰:回復@楓落吳江冷:你走,不接。」
「唯手熟爾:回復@楓落吳江冷:不接,你來燕京幹什麼?」
「獸人永不為奴:回復@楓落吳江冷:打上門了。@北師連春峰,風緊扯呼。」
「北師連春峰:轉發@楓落吳江冷微博:各研究生、博士生,及已畢業的廣大校友們,年關將至,律師行業平時太忙,有機會應該留在家裡多陪陪父母,好好過年,不要隨便出來接案子。請大家轉發並互相通知,百善孝為先,到了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的時候了。」
「城市浮沉:回復@北師連春峰:補充:年後是返鄉高峰期,應以安定維穩為主,同樣不適合隨意接案子,望周知。」
……
“我現在對叔叔的崇敬已經到了一個難以言表的高度了。怪不得你能把地府嚇到那個地步,這東西果然是要看遺傳的。”
想像著封父看到了這些個回復是個什麼反應,穆亭澈忍不住輕笑起來,一本正經地拍了拍封林晚的肩。拿著手機擺弄兩下,又無奈地微微搖頭。
“打不了其實也好,我只怕他們惱羞成怒,轉而對付黎老……我倒不要緊,老爺子禁不起折騰了。”
想起那時黎老在電話裡的語氣,他就不由輕歎了口氣,眼中也多了幾分憂慮。
老人家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聽得出聲音已經疲憊的厲害。他後來又發了幾條短信過去,卻一直都沒有等到回復,有心想要打個電話,又怕打擾了老爺子的休息,糾結到現在,還是為難得不成。
封林晚抿了抿唇,猶豫著輕聲建議:“要不就給黎老打個電話?畢竟我們的事情已經有辦法解決了,就算確實打擾到了黎老休息,黎老知道了也該是高興的。”
“我心裡總是發慌,總覺得要出什麼事。”
穆亭澈蹙了眉輕輕搖頭,遲疑片刻還是撥了電話回去,響了好一陣,對面才終於接了起來:“小澈……有什麼事嗎?”
“沙老師?”
聽出是沙寶天的聲音,穆亭澈心中一緊,語氣也跟著沉了下來:“老師怎麼了,他人呢?”
“沒——沒什麼……”
沙寶天為難地支吾著應了一句,顯然是有事瞞著他。穆亭澈向來知道怎麼對付這個好脾氣的老同學,也不開口,沉默著等了一陣,另一頭就憋不住小心翼翼地說了實話。
“小澈,你千萬別著急。黎老剛才有點頭暈,我們不放心,就把他送到醫院來了,現在已經用了藥睡著了。醫生說沒事情的,只是情緒波動太大導致的血壓應激升高,降下來就不要緊了……”
“在哪家醫院?”
穆亭澈沉聲打斷了他的話,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沙寶天更為難了不少,猶豫一陣才小聲開口:“小澈,黎老千叮嚀萬囑咐過,說誰都不准告訴你,還特意沒跟你去一家醫院。我要是說了,黎老會一定會訓我的……”
“不說就算了,我自己一家家找。”
雖然情形聽起來沒什麼大礙,穆亭澈心裡卻還是堵得喘不上氣來。沉聲回了一句,正準備掛斷電話,沙寶天就急急開口:“不行!小澈,你身體也沒好,你——”
想起黎老的囑咐,他又猛地刹住了話頭。糾結了半晌,終於還是重重歎了口氣,認命地報出了個地址,又連忙補了一句:“你也不用太急,黎老現在正在休息呢,你一定要來的話,明天再來就來得及……”
“我知道了,沙老師,辛苦您了。”
穆亭澈低聲應了一句,掛斷電話放在一旁,目光就徹底沉了下來。
已經大致猜出了事情的經過,封林晚上前一步,輕輕扶住他的肩膀:“老師,如果這就想過去,我就送你一塊兒去——黎老那裡怎麼樣?”
“說是不要緊,叫我放心……可我又怎麼能放得下心?”
迎上他滿是擔憂關切的目光,穆亭澈搖了搖頭苦笑一聲,疲倦地揉了揉額角:“你就別去了,叔叔阿姨剛來,總不能連個陪的人都沒有……”
“我爸剛才還特意囑咐我,說先緊著咱們的事,他們兩個正巧想在家裡歇一天,用不著我們操心。”
封林晚固執地搖了搖頭,替他把羽絨服穿上,快步過去抄起外衣:“老師還沒成年,也沒有拿到駕照,就算確實會開車,我也是不會同意老師自己開車出門的。”
“……”
居然被這塊小木頭一眼看破了自己的心思,穆老師訕訕摸了摸鼻子,無奈地輕歎口氣:“也好……走吧,我們這就過去。”
時間已經很晚了,路上只有零星幾輛車。穆亭澈一路都在想著心事,目光陰沉不定,封林晚沉默了一路,終於還是輕聲開口:“老師,要是告他們的話,會不會影響你的戲?”
“老爺子不想叫我演,我就不演了。”
穆亭澈沒有猶豫,只是淡聲應了一句,將目光投向窗外:“這件事很簡單,沒什麼可苦惱的。我在考慮的,是有沒有可能叫老爺子相信我的身份。”
“黎老嗎?”
想起老爺子的脾氣,封林晚就不由有些發虛:“我覺得,黎老不僅不會信,把老師當騙子揍一頓的可能比較大……”
“顧不上那麼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穆亭澈苦笑著搖搖頭,抬手遮住眼睛:“如果不知道我的身份,老爺子的心結永遠都沒辦法打開,遲早都要出這種事。到時候我負責坦白,你負責幫我盯著,要是情形不對,趕緊拉著我就跑……”
兩人心裡都不輕鬆,心事重重地趕到了醫院。才到了樓梯口,就聽見了近乎激烈的爭吵聲。
穆亭澈目光一緊,同那塊小木頭對視一眼,快步朝病房趕了過去。
才走到近前,站在門口的人卻叫他訝異地挑了挑眉,步子也不著痕跡地慢了下來。
“胡則成,陸少是在你這兒出的事。你不想著怎麼跟你姐姐交代,卻還跟這群人混在一起,沒完沒了地替他們說話,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嗎?”
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面色陰沉地站在門口,語氣已透出了些陰狠。胡導固執地把人攔在門口,握著門框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我已經對不起人家孩子,不能再叫你們一錯再錯。陸喬是我沒照顧好,我自己去給姐夫交代,你們先回去吧。”
“省省吧,現在已經用不著你交代了。那小子不識好歹,我們已經決定起訴了——”
那人才冷聲開口,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他的神色顯出些不耐,卻還是接通了電話。草草地應了幾聲,忽然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揪住了胡導的衣領:“怎麼回事,那家人什麼來頭,怎麼會請得動封教授出山的?!”

第43章 整容

“我不知道, 這不應該是你們該挖空心思去搞清楚的事嗎?”
胡導皺了皺眉,一把將他的手揮開, 用力扯平衣物, 冷聲回了一句。
那人卻沒工夫追究他的無禮, 焦躁地來回走了兩步,又把手機舉在了耳邊。
“先去打聽封教授下榻在什麼地方, 備禮過去看望看望, 儘量搞清楚他的來意……還告什麼?!你要是能找得到律師,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少廢話,快去辦……和陸哥說, 兄弟無能, 這忙只能幫到這裡了……”
雖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至少知道事情已經有了轉機。胡導極輕地舒了口氣, 回頭往屋裡望了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微沉了聲望著面前的男人:“還有事嗎?沒事的話老爺子要歇著了。”
“你少在這兒得意,闖了這麼大的禍,你就等著沒完沒了的麻煩吧!”
已經徹底亂了方寸, 那人咬著牙根忍下怒氣,卻還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才終於含怒大步離開。
望著他走遠,胡導終於長長歎了口氣,脫力地靠在門口。整個人竟仿佛都立時頹然了下來,連兩人走到面前都沒有發現。
“胡導, 事情很麻煩嗎?”
早就見慣了劇組裡面的各色內.幕,胡導的處置其實算不上有多不妥。穆亭澈從一開始就沒多不理解他的選擇,況且對方竟然在這種時候站在自己這邊,這個選擇有多不容易,見識過了陸家手段的穆影帝心裡還是清楚的。
“小穆——你是來看黎老的嗎?”
胡導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抬了頭招呼一聲,抬起手用力搓了兩下臉頰,盡力挑起了個笑意:“不要緊,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跟著操心……快進去吧,我去看看他們還要怎麼折騰,就不打攪你們了。”
牽掛著老爺子,穆亭澈也來不及多問,點了點頭快步走進病房,就迎上了黎老詫異的目光。
看著這個不聽話跑過來的小傢伙,黎老先是錯愕了一瞬,就了然地望向了一旁的沙寶天,目光迅速嚴厲了下來。
“黎老,我……”
沙寶天心虛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抿了嘴後退兩步。穆亭澈已經快步過去,蹲在病床邊上,輕輕握住了老人打著點滴的手:“老師,不怪沙老師,是我非要逼著他說的。他要不告訴我,我就打算一家一家醫院找了。”
“傻孩子,這關你什麼事……”
目光落到那個少年的身上,黎老的神色就驟然緩和了下來。極輕地歎了口氣,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頂,又朝著剛進門的封林晚微微頷首:“小封,孩子任性,實在麻煩你了。”
“知道您身體不舒服,我們兩個還哪裡坐得住。趕來是應該的,怎麼能算是麻煩呢?”
封林晚連忙搖了搖頭,替自家老師搬了個凳子。同對方交換過目光,微微點了點頭,俯了身溫聲開口:“黎老,您就放心吧。我爸媽正好來燕京看我,說要替小師弟處理這件事,他們囂張不了多久的。”
“你父母來了?他們總算接受你的選擇了嗎?”
黎老眼中顯出些欣慰,顯然早就知道了他的出身,略一思索便啞然失笑:“怪不得,你現在做的是法制節目,也算是殊途同歸……在我看來,你現在的節目做得比當初好得多。我也找機會和你們老師提過,老李心裡其實也清楚,只是死要面子,叫他自己緩一緩就好了,你不必太往心裡去。”
“真的?!”
總算知道了自家老師的態度,封林晚驚喜地應了一聲,唇角止都止不住地翹了起來,語氣也帶了些許難掩的雀躍:“謝謝黎老……太感謝您了!”
“你不必謝我,你能幫我忙照顧我的學生,這次又替他解了燃眉之急,倒是我該謝謝你才對。”
望著面前因為老師的一個肯定就顯而易見高興起來的青年,黎老目光微暖。輕輕擺了擺手,眼中卻隱隱顯出了幾分黯然。
他忽然極輕地歎了一聲,將目光轉回那個仍握著自己手的孩子,眼中就帶了溫然愧疚:“對不起,老師以為可以保護好你的……”
“老師,您一直都在保護我,也一直都把我保護得好好的。”
穆亭澈用力握了握那只蒼老的手,眼眶隱隱發酸,眨了幾次眼睛,才又淺笑著搖了搖頭:“要不是有您,我興許早在藝考的時候就被刷下來了,根本就不可能走到現在……對不對,沙老師?”
“啊?”
還沒跟上幾個人節奏的沙寶天下意識應了一聲,迎上那道莫名熟悉的嚴厲目光,本能地毫不猶豫用力點頭:“對對,小穆說得對——”
這句話才說出口,他自己卻像是忽然被觸動了什麼埋藏極深的心事一樣,猛地打了個哆嗦,臉色就忽然蒼白了下來。
他通常是不會這樣稱呼那個孩子的。
他跟穆景在大學的時候就是舍友,每次闖了什麼貨,串口供的時候都會收到對方這種“再不說就掐死你”的嚴厲凝視。這樣的默契一直保持了十多年,直到兩個人都留校當了老師,在教務科面前還經常會來一兩次這樣的橋段。
剛才的目光實在太過熟悉,如果不是可以確定穆亭澈無論長相還是身高都和那個人不一樣,他或許真要懷疑眼前的人是不是穆景心血來潮假扮的了。
黎老不清楚他們之間的勾當,倒還沒聽出來什麼,穆亭澈卻被這一句話牽扯得心中一緊。望瞭望沙寶天蒼白恍惚的神色,又迎上黎老眼中的黯然,深吸了口氣,才終於徹底下定了決心。
就在下一刻,他耳旁忽然嘀的一聲響,響起了個熟悉的機械音。
“檢測到用戶主觀意願波動極為強烈,激發‘給你一個堅定的小眼神’超能力,具體效果為‘只要說的是實話,聽到的人就一定會相信’。由於該能力為廣泛群體性特效,消耗能量較高,為獲取足夠能量,伴隨激發‘弱小,可憐,又無助’副作用,具體效果為‘只要說的不是實話,聽到的人就一定不會相信’。請使用者根據自身情況科學搭配,祝您生活愉快~”
“……”
忍不住開始深切懷疑地府到底是不是換了個文案。穆影帝強行壓制住了對這批無用超能力洶湧的吐槽衝動,心情複雜地深吸口氣,攥了攥拳橫下心,抬頭迎上了黎老的目光:“老師……對不起,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訴您,但我不敢再瞞下去了。”
“什麼事?”
感覺到他超乎尋常的嚴肅,黎老不由微訝,卻也配合地坐正了些,輕輕撫了撫這個學生的頭頂:“有事就說,不用怕,老師說過不會再凶你了,一定說到做到。”
“不一定……”
老爺子的態度越好,穆影帝心裡越虛。低聲嘟囔了一句,在對方的目光重新疑惑起來之前鼓起勇氣抬起頭,抿了抿嘴開門見山:“老師,我根本沒有什麼哥哥,那些個身世也都是我編出來騙您的。其實——其實我就是穆景……”
話一出口就成功的叫屋子裡一片死寂。他才隱約意識到好像即使有所謂超能力加成,這樣說也實在太直接了些。
尷尬地輕咳一聲,穆亭澈抬手摸了摸鼻子,橫下心光棍地迎上了對方震驚錯愕的目光。
——要是連這種扯淡的掉馬方式都能叫老爺子相信,這個號稱無用的超能力效果可就實在好得有點兒嚇人了……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一閃即逝,正謹慎地斟酌著是繼續說下去還是在老爺子動手前奪門而逃,就忽然被黎老一把緊緊攥住了肩膀:“怎麼回事,你個臭小子——你是去整容了嗎?!”
“……”
受到暴擊的穆影帝默默低下頭,心酸得簡直不想說話。一旁的沙寶亮居然也火上澆油地加入進來,認真地端詳著他,憨厚地點了點頭:“不光整容,可能還鋸腿了。”
“老師老師,冷靜——這是十六樓,您不能跳下去,話還沒說清楚呢!”
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幾乎就要暴走的老師,封林晚安撫地替他順著脊背,及時地提醒了一句。
身心俱損的穆老師被那塊小木頭按在懷裡掙扎不動,一腦袋紮在他肩上,抽著鼻子眼淚汪汪:“不清楚就不清楚!不說了!”
“還是得說的,不能慪氣,得把事情解釋清楚才行……”
好脾氣地替自家老師順了順毛,等到老師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封林晚才把他放回了床邊的凳子上,輕咳一聲試圖緩解氣氛:“黎老,沙老師,事情有點複雜。先等我們老師解釋說完,老師他真沒有整容……”
“沒整容?”
黎老懷疑地望了他一眼,捏了捏這個學生的臉頰,不贊同地搖了搖頭:“別唬我這個老頭子,以臭小子的底子,化妝不可能有這個效果,這我還是懂的。”
這次連封林晚都有些難掩笑意,欲蓋彌彰地輕咳兩聲,握住了自家老師隱隱痙攣的手:“老師老師,把話說完,解釋清楚就好了……”
“我心情有點複雜,先容我冷靜一下。現在需要解釋的不是我,是我需要一個解釋。”
穆亭澈擺了擺手深吸口氣,終於還是難掩悲憤,含著熱淚猛地抬頭:“老師——您說實話,原來您當初一直都嫌我不好看來著嗎?!”
“怎麼說呢,要是單就演藝事業這條路來看,你的相貌可以教你適配更多風格的角色,其實還是有一定優勢的。”
黎老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看著面前的小傢伙臉上熟悉至極的憤慨委屈,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雖然還有太多事沒弄清楚,但心中莫名就篤定地接受了這個結果。老人抬手再一次捏了捏他的臉頰,想要拍拍他的肩,手臂停頓片刻,終於還是將人一把給勒進了懷裡:“臭小子,你可真狠得下心……”
黎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才顫著嗓子訓了一句,淚水就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穆亭澈忽然被他抱在懷裡,呼吸本能地一滯,原本的神色就都淡了下來。艱難地挑了挑唇角,眼眶也終於一片濕熱:“老師,對不起——”
“是老師對不起你,老師虧欠你的太多了……”
黎老輕輕放開他,溫聲打斷了他的話,替他拭了臉上的淚痕。望著那雙熟悉的眼睛,哽咽著挑起嘴角,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
“別人家的學生都有老師護著,只有你自己摸爬滾打。你有多苦多難,老師其實都是知道的,你不知道……老師心裡有多後悔。後悔當初怎麼就能狠得下心,怎麼就沒有跟你說上哪怕一句鼓勁兒的話。明明你那個時候,需要的或許就只是一句話就足夠的。”
知道老爺子必須把這些話說出來,穆亭澈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的話。想要再笑一笑,卻莫名覺得唇角沉重得厲害,喉間一片哽塞,清了清嗓子盡力淺笑起來。
“沒那麼難,老師——其實也沒那麼難……”
在那些無眠的深夜裡,其實也隱秘地企望過,只是從來都不敢宣之於口。終於以穆景的身份從亦師亦父的老者口中聽到這一句話,他心中竟也像是終於除去了最後一層遺憾,極輕地舒了口氣,心情便陡然輕鬆了下來。
“檢測到用戶執念驅除,心境達到小圓滿,解開高級強化封印。[自由轉讓或奪取人品值]系統開啟,每次額度上限為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副作用為心絞痛類似狀態持續五分鐘,為改造身體必需時間,含服硝酸甘油不可緩解,請不必緊張,升級結束後痛感將自動消失。”
聲音才落,一陣激烈的痛楚就忽然從他的左胸爆發開來。叫他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本能地攥緊了胸口的衣物,冷汗就涔涔落了下來。
“怎麼回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就說叫你好好休息,怎麼就是不聽話!”
被突發的情況給結結實實嚇了一跳,黎老焦急地攬住了他脫力滑倒的身子,急聲詢問了一句,又帶了十足的火氣轉向一旁手足無措的沙寶天:“傻了嗎?還不快叫大夫——小封,快扶他躺下,快快……”
上次升級起碼還給了個全麻,這次居然直接就來硬的。穆亭澈疼得喘不上氣,熟悉的痛楚順著心臟的搏動向外蠻橫地擴散蔓延,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只能盡力攥緊了心口的衣物,艱難地搖了搖頭:“沒事,老師,我沒事……”
“閉嘴,沒事也不行!”
黎老急得不成,下意識凶了他一句,語氣就又立刻後悔地緩和了下來。幫著封林晚扶他躺在病床上,用手背替他擦著額頭的冷汗:“別怕,老師在,老師在……”
穆亭澈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心口熟悉的痛楚幾乎讓他想起頒獎典禮的那一天——激烈,突然,蠻不講理。像是粗暴地替某些東西畫上了個終結的休止符,卻也同時拉開了個嶄新的序幕。
迎上黎老關切焦急的目光,穆亭澈艱難地勾了勾因為痛楚而失了血色的唇角。還沒來得及開口,值班醫生已經帶著護士快步趕了進來。
雖然不大清楚病床上的患者怎麼換了人,看到那個少年太過明顯的症狀,醫護人員卻還是盡職盡責地立刻開展了搶救。
心電圖再一次因為升級被搞得稀奇古怪,叫醫生看了一眼就變了臉色。幾乎就要抄起除顫儀的電板給他電上一下,五分鐘的時限恰好過了最後的一秒,心電監護波動了一瞬,就迅速恢復成了無比的正常。
“陣發的房顫,緩解了就沒事了,但還是最好住院用一用藥,孩子年紀太小了……”
醫生望了一圈,猶豫片刻,還是走到黎老面前,和患者交待起了家屬的病情。
穆亭澈已經徹底緩了過來,撐著床沿一躍而起。正要和那塊小木頭先解釋一聲,幾個湊在一塊的小護士卻忽然發出了低低的驚呼,望著他的目光就帶了幾分驚喜。
房顫只要止住,短時間內就不會再有危險。護士們都徹底放鬆下來,其中一個壯著膽子快步過去,瞟了一眼值班醫生沒有注意,才紅著臉悄聲開口:“是——是穆亭澈嗎?我們都很喜歡你演的小狐狸,還有沒上映的電影,我們也都很期待……可以給我們簽個名嗎!”
沒想到這種時候也能遇到影迷,穆影帝啞然輕笑,耐心地迎上小姑娘雀躍的目光。抬起食指抵在唇上,朝她輕輕眨了下眼睛:“是我。等一會兒你們有時間,就偷偷來找我,可以嗎?”
或許是還沒能從剛才的痛楚裡徹底緩過來,少年的臉色還帶了隱隱的蒼白,眸光清亮笑容溫軟,反倒更多了幾分叫人怦然心動的清秀乖巧。
幾個小姑娘忍不住滿眼愛心地雀躍起來,其中一個壯了膽子拉著他合了張影,幸福地把手機捧在胸口:“我可以發微博嗎?我們幾個舍友都特別特別喜歡你,他們一定羡慕死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沙寶天:所以到底是鋸腿了嗎??∑(°口°?)??

第44章 說謊

粉絲不小心遇見了偶像, 激動地發了條微博,這件事本身其實算不上有多稀奇。
但如果是粉絲在醫院遇見了偶像, 並且剛剛把偶像按在床上做了個搶救的話, 整件事情就變得離奇而玄幻起來了。
怕給小姑娘惹麻煩, 穆亭澈特意囑咐了她不要細說發生了什麼,卻還是低估了廣大網友的扒皮能力。
光通過那張照片的背景, 網友們就推斷出了具體的時間地點, 居然還恰巧有個住在隔壁病房的路人目睹了全程。不過一個晚上,劇情就已經七拼八湊完整,甚至傳得越來越玄乎了。
先前出的L姓藝人事件馬實在太薄, 稍微瞭解點情況的人都猜得到是陸喬, 出事的一定是穆亭澈。粉絲們本來就已經心疼得不成,現在聽說偶像居然都已經到了要搶救的地步, 群情立時激憤起來。留言幾乎直接擠爆了《礪刃》劇組的官博,穆亭澈的名字也再一次出現在了熱搜上。
怕叫封父封母擔心,和醫生確定了不會有事,兩人當天晚上就被黎老給轟回了家。睡了一覺就發現自己又被推上了熱搜,上輩子連熱度都不知道是什麼的穆影帝百感交集地趴在床上, 抱著兔子抱枕慢慢翻著微博,忍不住心情複雜地輕歎了口氣。
封林晚才端著牛奶進屋, 聽見他歎氣,躡手躡腳地湊過去。趁他不注意,忽然抖開被子鋪平,涼氣就從四面八方鑽進了焐得暖乎乎的被子裡頭。
被凍得狠狠打了個哆嗦, 穆亭澈扯回被子打了個滾,堅貞不屈地把被子抱在胸口:“我要賴床,我今天放假!”
“賴床可以,但是我媽已經把早飯做好了。我們可能得適當去吃一下,不然她會很難過的。”
看著把自己裹成了個蠶寶寶的老師,封林晚眼裡就多了些笑意。探過身子替他把留在外面的被角掖嚴實,對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趴在床上和他一塊兒看起了微博下麵的回復。
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礪刃》官微下面的回復其實已經很不好看了。
「不知歸路:進組兩天就被爆出進了醫院,現在連搶救都上實錘了。@《礪刃》劇組官微 @導演胡說 我們不打算鬧事,但劇組到底能不能給個明白的說法?」
「耿直的顏狗:處理,賠償,聲明,劇組是打算裝死到底嗎!小師弟還沒成年,就可以這麼欺負了是不是?!」
「淡墨痕:之前網上傳小師弟有背景,還覺得挺不高興。現在倒希望他能有點兒背景,也能不叫人欺負到這個地步,看著心疼……」
「一隻小師姐:氣哭了QAQ照片上臉色都差成什麼樣子了,新人就可以這麼欺負是嗎??心疼炸了!!!」
「正義的路人丁:提醒諸位一句,你們小師弟沒有背景,那個陸喬家裡可有。律師狗一枚,聽說人家都開始找律師打算起訴誹謗了,我們老師不准我們接,說誰接誰退群,事務所都關門了,現在都貓在家裡過年呢。」
「繁花三千:回復@正義的路人丁:臥槽真的?!?!求細扒,掐准了軟柿子欺負是不是!大不了眾籌打官司(╯‵□′)╯︵┻━┻人至賤則無敵,去他的友善度!」
……
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還只是粉絲們義憤填膺地維權,等打官司的事漸漸坐實,連路人都逐漸彙聚過來,加入了譴責聲討的大軍。
陸喬的微博早就關閉了回復,劇組如果再不做出什麼回應,只怕早晚也要出問題。封林晚擔憂地抿了抿唇,側過頭望著神色嚴肅的老師:“現在怎麼辦,劇組的戲還有辦法拍下去嗎?”
“只要處理好就不會有問題,看胡導的態度,我對劇組多少還是有信心的。估計今天就得開緊急記者見面會,這之前我說什麼都容易被曲解,不如先等一等再說。”
穆亭澈點了點頭,盤算了一陣,忽然又苦惱地揪了兩下抱枕的耳朵:“我現在只能說實話。本來想趁機把陳家人裝進來的,現在也成問題了……”
“陸家人是知道陳家在背後搗鬼的,那時候打來的電話裡也曾經提過。他們好像硬氣得很,難道不會出手對付陳家嗎?”
跟著老師學了一陣,封林晚也多少明白了些這裡面的門道,趴在床邊琢磨了半晌,才猶豫著問了一句。
“陸家人對我硬氣,卻未必就敢惹陳家。陳家的那兩個兒子這麼能闖禍,居然都沒把陳家折騰垮,就不難看得出陳世坤的勢力有多強來了。”
穆亭澈搖搖頭無奈一笑,極輕地歎了口氣:“既然當初陳家敢發那條新聞去坑陸喬,就說明他們手裡一定有依仗,單指望陸家肯定是沒戲的。我原本打算睜眼說瞎話也要把陳家坑進來,現在這條路走不通,就只能再想想別的辦法了。”
“陳家多行不義,地府不去扣這些人的人品值,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找老師的麻煩,就應該再去投訴他們。”
想起陳家這幾次的行徑,封林晚抿了抿嘴,忿忿不平地低聲嘟囔了一句。
穆亭澈無奈輕笑,正要開口安撫,目光卻忽然一亮:“有道理——小木頭,你真聰明,咱們有辦法了!”
“什麼辦法?”
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些什麼,封林晚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抬起頭。穆亭澈卻只是露出了個神秘的笑意,朝他輕輕招了招手,把人拉到了自己的枕邊,壓低聲音和他介紹起了上次的升級成果。
自由轉讓或奪取人品值,看上去簡單得很,裡面卻大有文章可做。
人終究不是神,要轉讓或者奪取人品值,幾乎算得上是更改氣運的級別,在地攤上都是少說要收五千大洋的。用肉身來承載這麼強悍的能力,副作用才是不穩定心絞痛,大概已經是他被強化了好幾次身體的結果了。
——鑒於地府一直密切關注著自己的動向,穆影帝深切相信,一定是閻王太害怕封家二老也來欺負地府,才會特地用這樣幾乎近神的能力來賄賂自己的。
“所以……老師是要奪取陳家人的人品嗎?”
封林晚扶上他的手臂,抿了抿唇,還是猶豫著問了一句。
他倒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陳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糾纏個沒完,見得光見不得光的手段都使了不少,總該想個辦法叫他們老實一些。可老師那時候副作用發作的樣子卻也實在把他嚇得不輕,要為了這種事叫老師再受這麼大的罪,他心裡怎麼都覺得不舒服。
大致猜出了他的心事,穆亭澈不由輕笑,抬手拍了下這塊小木頭的腦袋:“想什麼呢,還能真就老老實實犯病?我是那種沒事給自己找罪受的人嗎?”
“是吧……”
封林晚沒什麼把握地點了點頭,就被一個抱枕劈頭砸在了臉上。連忙抬手接住正襟危坐,堅定搖了搖頭:“不是,絕對不是。”
“這還差不多。我已經聯繫白無常諮詢過了,說是轉讓人品沒什麼辦法,但奪取人品的時候還是有辦法的。”
滿意地點了點頭,穆老師舒舒服服地在被子裡換了個姿勢,把手機隨手扔了過去。
封林晚接過手機,好奇地看了一眼,原來是條地府發來的回執短信。
「尊敬的用戶:根據您所反應的情況,經過地府有限公司市場研發部的連夜協商,決定以充分實現客戶要求為目標,將相關規定更改如下。
當您試圖奪取他人人品值時,只要被剝奪者符合‘罪有應得系統’綁定條件,即可直接綁定聯網,並會附贈‘不僅不痛而且還美滋滋地’特效。但由於該項能力太過重大,更改調整許可權已調至最高級,如被剝奪者不符合‘罪有應得系統’綁定條件,或單方面轉讓人品值,副作用仍無法消除,敬請諒解。
如有任何疑問歡迎隨時致電地府專線,我們願意竭誠為您服務,請一定優先選擇協商處理。
我司僅代表十八層地獄對您致以誠摯的問候和祝福,祝您生活愉快,身體健康。
地府拜上。」
“……”
神色複雜地讀了兩遍那條短信,封林晚才輕輕點了點頭,把手機遞了回去:“內容沒有問題,就是最後幾句的措辭,總覺得好像有點奇怪……”
“畢竟也是跟地府聊天嘛,就不對他們要求那麼高了。”
穆亭澈灑脫地擺了擺手,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忽然好奇地轉向床邊的粉圈大佬:“對了,他們為什麼都叫我小師弟,《淡墨》的宣傳做到這個程度了嗎?”
“不光是《淡墨》,展老師他們轉發老師微博的時候,也一直都這麼稱呼。粉絲覺得親近有趣,一來二去就這麼傳開了。”
說起電影宣傳的事,封林晚的目光就忽然一亮,笑著點了點頭:“台裡正在做一檔文化傳承類的節目,現在正好是《水墨昆腔》的主題,一直在捎帶著幫《淡墨》做宣傳。老師要是有時間上節目一趟,效果一定更好。”
“小木頭,現在不光管主持,連製作都開始跟著操心了嗎?”
見他說起節目時明亮自信的目光,穆老師的眼裡就多了些笑意。點了點他的腦袋,打趣地輕笑道:“等我高考完,是不是就有機會看到封大製作人自己的節目了?”
“老師——您相信我嗎?”
封林晚的臉上泛起了些血色,鏡片後的眸子一錯不錯地亮晶晶盯著他,不無緊張地抿了抿嘴:“因為之前經常在天娛免費做節目策劃,我也積攢了一些經驗,現在在給製片人做助理……我會努力的。等老師考上大學,我一定努力叫老師見到我參與制作的節目!”
“老師相信,老師肯定好好努力考上大學。”
想起還有高考的一道鬼門關,穆老師心酸地輕歎口氣,欲哭無淚地眨了眨眼睛:“我都好幾天沒學習了,等拍完戲肯定還得沒日沒夜的補課……”
“我媽媽說家裡反正也沒什麼事,這半年是最關鍵的階段,如果老師不介意的話,她也很願意一直幫忙照顧老師到高考。”
聽他說起高考,封林晚才想起自己上來正經要做的事。轉述過了封媽媽的意見,又連忙壓低聲音湊過去:“不過老師——我建議您最好別答應。我媽癡迷于做營養餐,要不是那些營養餐的功勞,到了入學的時候,我也瘦不下來整整十斤……”
“你做飯那麼厲害,難道阿姨的反而不好吃嗎?”
再磨蹭也總要下去吃早飯,穆老師拆開被子坐起身,接過家居服把自己裹嚴實,心裡就難以自製的打起了怵。
封林晚輕咳一聲,推了下眼鏡,深表同情地搖了搖頭:“邏輯順序反了——應該說,就是因為我媽媽做飯不好吃,所以我做飯才會這麼厲害……”
在那塊小木頭的友情提示下,穆影帝提心吊膽地跟著他下了樓,被舉著鍋鏟的封母熱情洋溢地招呼到桌邊,面前就多了一碗蓴菜瘦肉粥和一個溏心煎蛋。
搭配很合理,看起來也不像能出什麼問題。穆影帝謹慎地接過勺子,舀起一勺粥擱進嘴裡,整個人忽然打了個激靈,震撼地深深地吸了口氣。
不知道封媽媽到底對這碗粥做了什麼,看似正常的粥居然鹹得要命,還帶著隱隱的焦糊味。裡面似乎摻了些硌牙的沙粒,蓴菜有生有熟,在口腔中混合成了極為奇妙的感受,叫他一時居然對人生產生了深刻的懷疑。
瞪了一眼那塊寧死不碰粥碗的小木頭,迎上封媽媽幾乎已顯出些緊張的殷殷期待目光,穆影帝調動起了畢生功力,用力地點了點頭:“好吃,特別好吃!”
“真的嗎?”
封母的目光亮了一瞬,卻又忽然失落下來,擰著圍裙輕輕歎了口氣:“不對,小澈這麼乖,一定是故意安慰阿姨的……”
“不是的,阿姨,是真的很好吃——”
沒料到以自己的演技居然也會出現破綻,穆亭澈愕然地睜大了眼睛,連忙解釋了一句,機械音忽然一絲不苟地響了起來。
“溫馨提醒,系統檢測到您試圖說假話,引發「弱小,可憐,又無助」副作用。您在此情景下說的所有話都不會被他人相信,緩衝時間為三十秒,請您謹慎發言,祝您生活愉快~”
“……”
弱小又無助的穆影帝難過地眨了眨眼睛,痛心地捂住胸口,終於認命地沉默了下來。
“媽,媽——您就別嘗了,容易吃壞肚子,還是我來吧。”
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就要親口嘗一嘗那碗粥的自家母上,封林晚趁機奪回了廚房的控制權,把進退兩難的老師給解救了出來。體貼地塞給他杯淡鹽水漱口,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旁:“老師先去廚房,幫我把剩下的粥處理掉,我給你做別的吃。”
看著那塊小木頭熟練的應對,穆老師忽然就對他的成長歷程產生了強烈的同情。匆匆點了點頭,一頭鑽進了廚房。
安撫了失落不已的封媽媽,封林晚快步回了廚房,安慰地抱了抱沮喪不已的穆影帝:“沒事沒事,我覺得老師演得挺逼真的,我要是不知道,都准會相信了——我媽大概是失敗過了太多次,所以就沒有那麼好糊弄了……”
“不是的……”
難過地搖了搖頭,穆影帝自暴自棄地撲在那塊小木頭肩上,重重歎了口氣:“小木頭,我最近買了個叫‘無用超能力’的套裝,感覺效果不錯。打算給你也買一份,就不用跟老師客氣了。”
“不用的!老師,我現在過得很好,您不用管我,照顧好您自己更重要——”
還不知道套裝裡包括的都是些什麼,封林晚連忙真心誠意地用力擺手。才謙辭了一句,客廳忽然傳來一陣門鈴聲,粽子的叫聲也跟著響了起來、
“怪了,不該還有人知道我住在這裡的……”
一把拉住了那塊就要開門去的小木頭,穆亭澈沉吟著搖了搖頭,眼中驀地閃過些警惕。
封林晚怔了一瞬,也認真地幫忙推測:“會不會是地府的人來了?”
“地府來人一般都是走電視或者爬窗戶,偶爾會從馬桶裡鑽出來,就是從沒走過門。”
早有了豐富經驗的穆影帝微微搖頭,思索著應了一句,臉色忽然變了變:“糟了,不會是來收水電物業費的吧……”
“老師放心,水電費我還是交得起的。”
看著他滿臉的緊張神色,封林晚不由淺笑,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按著他留在玄關內,自己往外走了出去:“我先去開門,老師等等再出來,先看看情況再說。”
門鈴只響了一聲,粽子的叫聲也沒有繼續響起,也不知道是人已經走了,還是一直耐性這麼好地等在外面。
打開門就先看見了威風凜凜的粽子,封林晚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粽子也回應地晃了兩下尾巴。輕輕拱著他的掌心,回身朝著門外示意。
封林晚順著它的示意看過去,門外站的是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來人穿得十分正式,身後還跟著個抱了滿懷禮盒的跟班。一見他望過來,就連忙殷切地搓了搓手,笑著迎了過去。
“您好您好,我是專程來拜訪封教授的,請問封教授是住在這裡嗎?”
作者有話要說:  穆老師:扯淡的超能力,生氣 (。⊙ˇ_ˇ⊙。)

第45章 虎威

“暫時是——您找我父親有什麼事嗎?”
封林晚頭一次遇見過這樣的架勢, 本能地退後一步,避開了對方過於熱情的招呼。
那人卻絲毫不以為忤, 也不主動上前, 只是笑吟吟地謙遜俯身:“原來是封教授的兒子, 果然氣宇軒昂,不愧是家學淵源……”
還沒被人這麼不由分說上來就誇過。封林晚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本能地回過頭, 無助地望向了自家老師。
迎上那塊小木頭求救的目光,穆亭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輕咳一聲快步上前:“外面冷, 就別站在門口說話了, 還請進屋吧。”
“這是你弟弟嗎?小傢伙長得真好,一看就是個聰明的孩子。”
封林晚長相隨父親, 不笑起來的時候總是有幾分唬人的清冷,也叫一般人很容易就對他敬而遠之。相比之下,眉清目秀的乖巧少年看上去顯然要好應付得多。
那人連忙順勢上前一步,慈祥地揉了揉穆亭澈的腦袋,笑眯眯地拉近著關係:“今年多大了?在哪裡上學, 上高中了嗎?”
“……”
一切都只是因為顏值太高顯得年輕,和身高沒有任何關係。穆影帝深吸口氣平復了心情, 不著痕跡地挺直了背,朝他露出了個和善的微笑:“今年十七,已經高三了。”
“你看你看,我這眼睛真是不准, 見笑了見笑了……”
對方面色一僵,連忙訕笑著搓了搓手。仔細打量了他一陣,目光卻忽然一亮:“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上過朝聞台的小年夜春晚?和王老師一起唱過戲來著——我記得王老師可喜歡你了!”
沒想到這種小事也值得對方記住,穆亭澈不著痕跡地挑了挑眉,淺笑著得體地道了聲謝。拉過那塊欲言又止的小木頭,把這兩個不速之客讓到了沙發上。
“我那時候只是在電視上掃了一眼,還沒來得及注意名字,原來是封教授家的孩子,怪不得這麼有靈氣……”
雖然不知道這件事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對方的態度確實忽然就更殷勤了不少。連連道謝著坐在沙發上,又從懷裡掏出了張名片,笑眯眯地塞進了他的手裡。
“這是叔叔的名片,叔叔是專門主管你們學生教育這一塊兒的,叫張海濤。你要是在學校遇到了什麼困難,就給叔叔打電話,或者找這個耿波叔叔也行,好不好?”
說著,他已經轉向了身後的跟班,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忽然嚴厲下來:“還傻愣著幹什麼,你的名片呢!”
聽見了個熟悉的名字,穆亭澈的目光不動聲色的一凝,饒有興致地往他身後看過去。
“這位就是耿叔叔嗎?我記得你好像曾經給我們家打過電話,是不是?”
“是——是你?!”
耿波遲疑著應了一句,忽然像是醒悟過來了什麼,錯愕地坐直身子。指著他正要開口,就被張海濤厲聲呵斥了一句:“放肆!還嫌你捅的簍子不夠大嗎?給我閉嘴!”
“主任,不是的,他是——”
迎上那個少年意味深長的目光,耿波焦急地張了張嘴,用力搖了搖頭。卻只來得及說出半句,樓梯上就忽然傳來了封教授不急不緩的聲音。
“聽說現在年輕人有句話,叫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我在家裡待得好好的,天上掉下個案子來,我不接都實在不好意思——耿秘書,你說是不是?”
“封教授!”
兩人連忙站起身,一齊恭敬地深深鞠了個躬,殷勤地快步迎了上去。
封父卻只是隨意擺了擺手,淡淡笑了笑,輕輕揉了揉穆亭澈的腦袋:“怎麼樣,早飯吃飽了嗎?”
迎上岳父大人顯然深有體會的目光,穆影帝心中忽然泛起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濃濃淒涼,苦大仇深地用力搖了搖頭。
封父不由輕笑出聲,點了點他的額頭,轉向一旁的親兒子:“還不快去做早飯,小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真忍心叫他吃你媽那個核反應爐嗎?”
“您坐,我這就去。”
大概已經對自己在家裡的地位有了足夠科學的認知,封林晚認命地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往廚房走去。才走了幾步,身後又傳來自家老父親的聲音。
“記得喂粽子,早上你媽想喂來著,叫我給攔住了。她那個手藝,除了你能活下來,剩下的人還是不要輕易嘗試的好。”
“……”
迎上老師同情的目光,封林晚欲哭無淚地眨了眨眼睛,終歸不敢多說什麼。只能乖乖應了聲好,快步進了廚房。
打發走了自家單純的兒子,封父才終於拖著穆亭澈在沙發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耿秘書倒清閒——怎麼樣,律師找好了沒有?”
“不敢不敢,我那時候是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耿波嚇得連忙起身,額間已密密佈了一層冷汗,不迭地搖頭道著歉。又小心翼翼抬起頭,心驚膽戰地瞄了一眼邊上的那個少年:“封教授,敢問您跟穆——”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不過是恰好遇見了,就順手管管。也趁機會一會這燕京的同行,試試水深而已。”
封父淡淡一笑,隨口應了一句,又把他的話給截斷在了半道上。
已經隱約明白了對方的用意,耿波苦著臉不敢再多嘴,絞盡腦汁地想著要怎麼提醒隊友。張海濤卻已經恭謹地前傾了身子,臉上堆滿了殷切的笑意。
“我明白我明白,古代有以武會友,高手也當然都喜歡較量一二。您放心,要找案子什麼不能找?我回頭就幫您找幾個難的案子,能體現您水準的,您就高抬貴手,別管這件小破案子了——我們也就是嚇唬嚇唬那小兔崽子,哪能真跟他打官司?那也太欺負人了不是?”
在他說出最後一句後,耿波的臉色就徹底灰敗下來。甚至不敢去看那個少年的臉色,失魂落魄地靠回了沙發上,手腳都已經冰涼得厲害。
“你們求錯人了。什麼時候打不打官司不看委託人的意見,反而要聽律師的話了?”
迎上對方滿是期許的目光,封父一本正經地微微搖頭,忽然將目光轉向身旁的少年,打趣地挑了挑眉:“小兔子,你的意見呢?”
“……”
正抱著牛奶杯發奮長高的小兔崽子抿了抿嘴,哭笑不得地迎上封父促狹的目光,輕咳一聲放下杯子:“我想先見見陸喬。”
“可以。叫他們替你去找,不找就告他們,上了法庭就見得到了。”
沒有半點兒的猶豫,封父悠閒地微微頷首,痛快地應了下來。
忽然明白了對方的用意,穆亭澈福至心靈,默契地得寸進尺:“私了的話要談賠償。粽子救了我的命,我想給退役軍犬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可能需要不少錢。”
“可以,叫他們掏錢,不掏就告他們,上了法庭就肯掏了。”
給了小傢伙一個欣賞的目光,封父雙手十指交攏擱在腿上,嘴角挑起了個細微的弧度:“還有什麼要求,可以直接說,不用跟你張叔叔和耿叔叔客氣。”
“陳家拿我當槍使,我要是陸家,一定不會這麼算了,肯定要跟陳家討個說法。”
和自家岳父從電話錄音的時候就有了莫名的默契,穆亭澈越發得心應手,順勢繼續說下去,又將目光移向一旁臉色慘白的耿波:“耿叔叔說要派人封了我的學籍,我害怕得晚上睡不著覺,複習效率都低了一大截。”
“我的小祖宗啊,你說這話不虧心嗎?!”
看著對面神清氣爽的少年,耿波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悲憤出聲,強忍住噴薄而出的怒氣:“前面的也就算了……你本來就一直在拍戲,難道還有功夫學習嗎!”
“有啊。我愛學習,學習使我快樂,你沒聽說過嗎?”
穆亭澈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坦然地微偏了頭望著他,完美地cos了一發自己賴以成名的表情包。
“……”
耿波終於說不出話,用力把腦袋磕在禮盒上,身心俱疲地重重歎了口氣。
總算隱約明白過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張海濤愕然地看了看這幾個人,無措地張了張口,艱難地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你就是——”
“我就是那個小兔崽子。張叔叔,你們出動之前都不先看一眼目標長什麼樣嗎?”
體貼地替他把話說完,穆影帝不無同情地望著他,無辜地偏了偏腦袋。
張海濤卻仍然處在一片震驚當中,錯愕地搖了搖頭,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怎麼會是你,怎麼可能是你……”
他這話說得實在沒頭沒尾,穆亭澈隱約抓住了一絲熟悉的靈感,卻又一時理不清頭緒,只是饒有興致地挑眉追問:“怎麼就不能是我?”
張海濤說不出話,面色蒼白地搖了搖頭。在衣服上蹭了兩下滿是冷汗的掌心,忽然扯著耿波一把起身,磕磕巴巴地開口:“穆,穆少——我們不是有意冒犯,實在是有眼不識泰山……封教授,今天帶了些東西,不成敬意。改日,改日我們一定再備厚禮前來拜訪。局裡還有會,我們就先告辭了……”
說完,他竟也顧不上再客套,拖著耿波就匆匆離開。留下還在狀況外的穆亭澈坐在沙發上,迎上封父眼中的笑意,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叔叔,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吉人自有天護,你是個有福緣的孩子。”
封父淡淡一笑,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又把那一禮盒精緻的點心拎到茶几上。毫不顧惜地隨手拆了封,往他面前推過去。
“好了,吃些點心,把牛奶喝完吧。要再長高點,最好再壯實些。你現在這個樣子,震懾力實在太弱了,怪不得人家都當你做軟柿子,誰都想上來捏一把。”
又被戳了痛處,穆亭澈的面色止不住的一苦,卻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撿起塊點心咬了兩口,又完成任務似的狠狠灌了一大口牛奶。
望著這個小傢伙的動作,封父的眼裡就更多了些慈和的清淡笑意。耐心地轉過身,語氣忽然帶了些難得謹慎的試探:“小澈,叔叔問你……你跟林晚的事情,你心裡懂得多少,都是自己願意的嗎?”
不光是自己願意的,好像還是自己主動上手勾搭的。穆老師叼著點心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果斷地點點頭,把點心放在一旁,認真地迎上了對方的目光。
“叔叔,我喜歡他。”
沒料到這個小傢伙居然會坦誠到這個地步,封父訝異地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淡淡笑道:“叔叔知道你喜歡他,可喜歡也分很多種。你年紀還小,分得清楚到底是哪種喜歡嗎?”
意識到現在才真正是要過岳父這一關了。穆影帝緊張地攥了攥拳,認真回憶過了從沙寶天那兒要來的《怎樣和岳父相處100問》,深吸口氣抬起頭。
“我們可以一起賺錢養家,我不太會做飯,但我洗碗洗得很乾淨,也會自己疊被和洗衣服。我在吃穿上不挑,平時也沒有什麼浪費錢的嗜好,以後過年就回叔叔家裡,要是叔叔阿姨不嫌棄,我其實早就想過改口……”
“好了好了,叔叔相信你明白了。”
沒想到才這個年紀的孩子就已經想到了這麼多,封父啞然輕笑,擺了擺手笑著打斷,頓了片刻才又輕輕撫了撫他的背。
“想改口就改,以後就把我們當成你的爸爸媽媽,有我們護著你,不會再叫你被什麼阿貓阿狗隨意欺負。”
這麼小的孩子居然已經這樣成熟,也不知道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究竟經歷了多少事。起初的忍俊不禁過後,就叫人不由覺出些酸楚疼惜來,心裡也徹底軟成一片。
雖然一直以來都希望自家兒子能走一條中規中矩的路,可當父母的那些固執早就在前些年的拉鋸戰中消磨殆盡,如今只要見著那個臭小子過得高興,剩下的反倒沒有那麼重要了。
況且——這也實在是個太討人喜歡,也太容易叫人心軟的孩子。
望著那雙清亮的眸子,封父眼中就愈添了些暖意,淺笑著朝他點了點頭:“明年就靠你把林晚帶回去了。你可要好好管著他,一定要時時提醒他,縱然有了成績也不可驕縱懈怠,一定好好把法制節目做下去,不要忘本,記住了嗎?”
“您放心,我肯定替您看著他。”
穆亭澈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誠聲應了一句。封父這才滿意地微微頷首,按了按他的肩,起了身往樓梯上走去。
“我去和你媽媽說一聲,她最喜歡你了,聽了一定高興得不成。”
似乎是已經取得了岳父岳母的承認,穆影帝壓抑著心裡的雀躍,屏住呼吸守著封父上了樓,就心花怒放地直奔廚房報喜:“小木頭,叔叔准我改口了!”
“我爸終於還是走出了這一步嗎……”
還沒有從自家父母態度的打擊中緩過神來。封林晚接住自家老師放在地上,慢慢攪著鍋裡的粥,失落地抽了抽鼻子。
“我覺得他們一定是在計畫著什麼,說不定下一步大概就是把你跟粽子領進來,讓我蹲在外面看門了。”
“……”
原本還想嘲笑對方的杞人憂天,看著面前可憐兮兮套著圍裙的小木頭,穆老師居然也心虛得再說不下去。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正打算安慰對方不要胡思亂想,口袋裡的手機卻忽然震了起來。
收回心思掏出手機,是胡導來的電話。穆亭澈挑了挑眉,才接通電話放在耳邊,就傳來了胡導錯愕的嗓音。
“小穆,你到底怎麼做到的?!為什麼陸家忽然就說不對付你了,還忽然派人給陸喬買了機票,說是打算送他出國?”
那兩個人才出門了不到幾分鐘,劇情居然就已經發生了這樣措手不及的轉折,陸家的反應也實在太快了些。穆亭澈若有所思地輕敲著灶台,向後靠在瓷磚上:“陸喬什麼時候走?我想見見他。”
“今天有個緊急的記者見面會,說是結束了見面會他就要走,直接飛去歐洲學習,短時間內大概不會回來了。”
胡導下意識答了一句,又忽然反應了過來,哭笑不得地重重歎了口氣:“這些都不重要——我的小祖宗,你到底幹了些什麼了不得的事兒啊?陸家究竟是因為什麼忽然收手的?”
“實不相瞞,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穆亭澈認真地托著下巴,沉吟片刻才慎重開口:“總之,我覺得應該不是因為我長得好看……”

第46章 邀請

“……說真的, 要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我都想出手揍你了。”
胡導深吸口氣, 反復默念了幾次是自己理虧, 才總算勉強平復下心情:“既然你也不清楚, 就先不說這個了。今天上午十點的見面會,能來嗎?”
“放心, 事情是因為我才鬧得這麼大, 再怎麼我也會按時到場的。”
穆亭澈笑了笑,認真地答應了一句。耐心地聽著他交代了些見面會時候該注意的地方,又對導演的髮際線表示了關切的問候, 才終於在對方暴跳如雷之前掛斷了電話。
該有的疑問依然沒得到解決, 穆亭澈若有所思地抬起頭,那塊小木頭還眼巴巴舉著飯勺守在邊上。見他掛斷了電話, 連忙上前一步:“怎麼回事,陸家又出了什麼新招嗎?”
“算是,他們直接把陸喬弄出國了。”
鍋裡的粥已經熬出了誘人的濃濃香氣,穆亭澈順手接過勺子嘗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關了火:“這件事和那個張海濤脫不開干係。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但是我現在也想不通,我到底還有什麼底牌, 值得他們這麼忌憚?”
“會不會是地府那邊還有什麼隱藏人設,只不過是需要劇情觸發的那種?”
封林晚拿過碗盛著粥,興致勃勃地幫忙猜測起來:“就比如——老師其實是什麼特別厲害的家庭的私生子,誰都不知道, 結果被他給認出來了……”
“明明叔叔阿姨都那麼有想像力,你這塊小木頭腦子裡就只裝得下私生子這麼一個人設嗎?”
穆老師重重歎了口氣,用力點了點他的腦袋,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舉起飯勺敲了兩下抽油煙機:“聽見了就回個話,你們小閻王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背景沒有?”
“……”
莫名震撼地望著自家老師的動作,封林晚心情複雜地眨了眨眼睛,猶豫著舉手提問:“老師,您在幹什麼?”
“召喚客服啊,他們的埠設在了各種傢俱上面,還記得那個跟你問好的抽水馬桶嗎?”
理直氣壯地答了一句,穆亭澈扒著灶台探頭望瞭望,納悶地挑搖了搖頭:“怪了,今天出來的時間怎麼這麼長……”
“尊敬的用戶,是否可以請您先關閉您功率強勁的抽油煙機,您的專屬客服被吸在裡面出不來了……”
抽油煙機裡傳來了個飄飄蕩蕩的聲音,叫對廚房全無瞭解的穆影帝忽然生出了些好奇,回過頭望向居家特別升級款小木頭:“為什麼會被吸住,這個不是做飯時候用來照亮的嗎?”
“老師,我現在真的忍不住懷疑,您先前一個人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封林晚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抬手關了抽油煙機,耐心地同他解釋:“這是用來把廚房的油煙吸走排出去的,原理其實和下水道差不多,只不過走的是上面——”
“尊敬的用戶同居人,如果您能考慮稍微換一個比喻的話,我會覺得非常的感動的。”
終於脫身的白無常抱著布偶熊從抽油煙機裡爬了出來,一見到穆亭澈,就連忙殷勤地舉起手裡的抹布晃了晃。
“敬愛的客戶,我幫您清理了一下抽油煙機,絕對讓您的抽油煙機煥然一新,廚房排煙更通暢,做飯更舒心!”
“多謝——辛苦了。”
多少還是對地府的客服生出了些同情,穆影帝輕咳一聲,實在不忍心再為難他,扯了條毛巾扔過去:“我就是想諮詢一下這具身體的事,你們還有什麼人設是沒告訴我的嗎?”
“確實是存在一些隱藏設定的……但請您儘管放心,這些設定對您有益無害,絕不會對您的用戶體驗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
白無常連忙搖了搖頭,受寵若驚地接住毛巾擦了擦臉,抱著熊寶寶緊張兮兮地飄了過去。
“關於您現在遇到的情況,其實和我們‘罪有應得系統’有一定的關係。這個系統的精華之處,不只在於可以扣除罪行昭著者的人品值,還可以將它們進行轉化,作為賠償抵付到受害者身上。換句話說,只要陸家和陳家越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對付您,他們遇到的倒楣事就會越多,而您的運氣就會越好……”
居然連打boss的環節都省了,掛機都能直接攢經驗。體會到了地府有限公司恨不得直接送錢的誠意,穆亭澈深表感動地點點頭,又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對於貴公司的誠意,我們確實十分感動。但我還是很好奇,為什麼張海濤看到了我的長相,陸家的反應居然會這麼大?”
“這個——”
到底還是沒能把這個問題給糊弄過去,白無常訕笑著摸了摸腦袋,不得不訥訥地低下了頭。
“還是瞞不過您。事實上,為了保證小閻王大人的投胎體驗,我們從他出生起就替他綁定了‘百分百被慧眼識珠系統’,可以叫他在任意場合下被各界大佬順利注意到。但是一直都沒什麼具體的效果,我們還以為是研發失敗了,研發部的人被閻王大人罰繞十八層地獄跑了十八趟,部長也實在不堪壓力,跳奈何橋投胎去了……”
穆亭澈聽得感慨不已,忍不住搖了搖頭:“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們公司居然還招得到人,看來地府的就業壓力也一點都不小。”
“是的是的,所以也請您千萬理解我們……”
白無常連連點頭,又陪著笑湊過去,殷勤地彎了腰補充道:“因為這個系統被定義成了失敗之作,為了我公司的聲譽,我們不得不隱藏了它的存在。但經過我們的總結分析,大概是因為小閻王殿下自身的能力不足,所以效果一直等到您接手之後才被激發。這件事主要靠的是您自己的能力,地府不敢居功。您只要去了見面會,就會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
有了白無常的提示,穆影帝對見面會就更期待了不少。吃過早飯陪著封家二老說了一陣話,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就拉著那塊小木頭興沖沖地直奔酒店去了。
事情已經鬧得無法收場,媒體們自然不可能放過這樣上好的新聞素材。
記者們圍著劇組人員窮追猛打,穆亭澈在張老神仙的安排下盡職盡責地扮演著大病初愈的角色,病懨懨靠在一旁。只需要負責對著攝像機乖巧地微笑搖頭,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一個,甚至還有閒心順道拉著粽子出了個鏡。
劇組的態度已經放到了最坦誠的地步。處理賠償一個不落,當場就和穆亭澈簽訂了補充合同,做出了賠償款、醫藥費立付,演員本人隨時可選擇繼續或免違約金退出劇組的聲明。
從天上掉下這麼一筆錢來,有人養的穆影帝就又動起了軍犬養老基地的念頭。
這件事是他臨時起意,正巧有記者問到,也就順勢說了出來。在場的人都沒能料到他的處置,看到那條威風凜凜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的軍犬,卻也多少有了些體會。有些贊許地微微點頭,有些則只當是少年心性一笑置之,倒也意外順利地接受了這個別出心裁的答覆。
粽子自然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感覺到有不少目光聚集過來,不情願地把腦袋拱進了穆亭澈的懷裡,輕輕甩了兩下尾巴。
抱住懷裡暖乎乎的大腦袋,穆亭澈忍不住輕笑出聲。朝著鏡頭歉意地微微頷首,離席半蹲下來,揉了揉拉布拉多手感極好的耳朵,湊過去小聲安慰了幾句。
畢竟是軍犬,得到了主人的回應,粽子也就重新安靜了下來。居然還像模像樣地迎著他的目光點了兩下頭,溫順地趴在了他的身側。
明明場上的重心該是正在做出致歉聲明的製作人,不少人的目光卻都被角落裡一人一犬的互動給吸引了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在軍營裡呆了幾天的緣故,少年單膝點地肩背筆挺,被剪裁合體的襯衫一襯,就顯出了一身幹練的瀟灑俐落。
場內的空調開得很足,他把袖口挽起了兩折,小臂隱約顯出些流暢的肌肉線條。只配了塊式樣簡潔大方的腕表,襯著白皙清爽的膚色,卻反道更叫人莫名的挪不開眼。
閃光燈在顏值的感召下紛紛扭轉了方向,粽子被刺眼的光芒一閃,本能地警惕起身。穆亭澈卻已經挪了個位置,把它穩穩當當地護進懷裡,安撫地朝背上順了順毛。
少年和軍犬的互動無聲地顯出了濃濃溫馨。張灃目光驟然一亮,不僅沒有打斷,反倒把身後臨時串場幫忙的展致一把拉過來:“去聯繫打算發這方面新聞的媒體,叫他們散會後等一等,劇組裡可以給他們提供些片場照……”
展致立時領會了他的意思,目光一亮,點了點頭快步離開,悄悄鑽進了人群裡。
見面會還在順利繼續,場中的氣氛卻顯然不會一直這麼輕鬆下去。
陸喬蒼白著臉色當眾做了鄭重道歉,念到最後情緒甚至已經支持不住,當場撲在桌上哭了出來。
這還是出事之後穆亭澈第一次見他,不過短短幾天,那個渾身帶刺的桀驁青年簡直像是徹底換了個人。臉色蒼白眼圈發青,目光黯淡無神,要不是臨出席之前被強行整理了儀錶,只怕還要比現在的情形狼狽上好幾倍。
穆亭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陣,極輕地歎了口氣,眼裡也多了些無奈思索。守到見面會結束,就領著粽子趕過去,把正要離場的人給攔了下來。
被他攔在後場,陸喬的臉色又白了幾分,攥緊了拳昂起頭:“你想怎麼樣,要揍我嗎?你揍我一頓吧,我不會還手的。”
“我不想動手,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
穆亭澈搖了搖頭,示意他一起坐在一旁,耐心地安撫著帶了隱隱敵意的粽子,望著他緩聲開口:“我沒什麼事,你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負擔。我只想知道,那天的事,你後悔過嗎?”
“我怎麼可能不後悔——難道你也覺得我是那種罪大惡極的殺人犯嗎!”
陸喬的聲音驟然尖銳,猛地起了身,粽子卻也在同一時刻發出了威脅的低吼聲,伏低身子做出了個預備攻擊的姿態。
“好了好了,粽子,他不會咬我的,不用緊張。”
費了些力氣叫警惕的軍犬安靜下來,穆亭澈挑了眉望他一眼,靠進椅子裡微微搖頭:“我知道你只是想嚇唬我,只是沒想到弄成了這個樣子。我相信你沒有惡意,但即使是我,也已經沒辦法替你改變面前的狀況,你能理解嗎?”
“我自己闖的禍,本來就該我自己遭報應,跟你沒關係。我差點兒就害你喪了命,你還打算反過來替我說話,你腦子是有問題嗎?”
陸喬用力抿了抿嘴,寒聲應了一句,又將目光倉促地轉向一旁:“用不著多廢話了,我就問你——你是不是確實沒事?”
“再怎麼也是因為我的原因,才叫你不得不躲出國。你居然還關心我有事沒事,你腦子是有問題嗎?”
穆亭澈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抱著胳膊抬了頭,也學著他的口氣反問了一句。
陸喬一時語塞,咬著牙攥了幾次拳,才終於橫下心一氣開口:“我這些天也看網上說的了,我出國又怎麼樣?就算往後再也回不來了,再也不演戲了,我也能一樣活。可我不想就因為我的錯,真叫你的身體出現什麼治不好的問題……我不想這麼狼狽的逃出國,還要一輩子都記著我差點害死了個人!”
“放心吧,我確實沒事。”
雖然是個心胸狹窄又睚眥必報的脾氣,倒是意外的有些擔當。望著面前的青年,穆亭澈淡淡笑了笑,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服站起身。
“倒是比你們家人多懂點兒事,既然這樣,我放你一馬也沒什麼不行的——你放心出國吧。告訴你家裡人,誰都是有脾氣的,我願意放你這一次,但如果你們家還不依不饒地動什麼歪心思,我也不會就任由他們折騰,明白嗎?”
“你什麼意思,我家人對你做什麼了?!”
對這些天發生的事都還不瞭解,陸喬目光一緊,急聲追問了一句。穆亭澈卻只是隨意擺了擺手,牽著粽子往場外走去。
“去問你們家裡人吧,順便告訴他們,當初發那條新聞黑你的是陳家不是我。冤有頭債有主,要是真覺得憋著氣沒處發洩,就去想想辦法該怎麼對付陳家吧。”
陸家的態度已經有所軟化,大抵再敲打一次也就不要緊了。穆亭澈順勢給陳家添了把火,在出口處施施然站定,就一眼見到了自家的那塊小木頭。
把熱乎乎的奶茶遞過去,封林晚接過粽子的牽引繩,熟練替他套上羽絨服:“怎麼樣,順利嗎?”
“挺順利的,只不過我總隱約有種預感,我好像又要把重點給帶歪了。”
想起之前在見面會上當眾帶頭跑題的壯舉,穆影帝就發愁的摸了摸鼻子,揉了一把粽子的腦袋:“希望回頭網上不要多出來什麼新的表情包,雖然我覺得一定會多出來的……”
兩人說著話出了門,卻才下了幾節臺階,就忽然迎面走來了個軍裝筆挺的尉官。
心裡莫名生出了些預感。穆亭澈好奇地停了腳步抬起頭,對方忽然啪的立正,朝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首長要見你,可以和我走一趟嗎?”
“您好,請問是有什麼事嗎?”
這樣仿佛逮捕的架勢叫封林晚本能地生出了些緊張,下意識把老師往身後護了護。對方遲疑了一瞬,才忽然像是醒悟過來了些什麼,盡力地叫自己放鬆了些,扯出了個僵硬的和氣笑意:“首長想請小穆同學去家裡玩,犬也可以一起帶過去。封先生如果願意的話,最好也作為監護人同行,不知道兩位是否願意賞光前往?”
常年板著的撲克年努力做出友好的笑容,其效果無疑是近乎驚悚的。封林晚還在遲疑,穆亭澈卻已經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拉起他的手走了過去。
“老師,小心一點,萬一是什麼壞人怎麼辦?”
日常替毫無自保意識的老師擔驚受怕。封林晚緊張地握了握他的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又警惕地瞄了一眼那個怎麼看怎麼可疑的陌生人。
穆亭澈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正要解釋穿這種衣服的不會是壞人,那輛鋥光瓦亮的小黑車忽然搖下了窗戶,露出了一張笑吟吟的慈祥面孔。
“乖娃兒,快過來。今天有沒有事情?上奶奶家裡去玩兒,叫爺爺也見一見你,好不好?”

第47章 訪客

“奶奶!”
雖然早就有了些預感,在看到老人熟悉的慈祥面容的時候, 穆亭澈的目光還是忽然一亮, 撒開手快步跑了過去:“您給我打個電話, 我馬上就跑過去報到了, 怎麼還親自跑過來了?”
“奶奶聽說你生病了, 實在放不下心呀……”
老人笑眯眯地拉開車門, 拉著他坐了進來,仔仔細細地端詳一陣, 眼裡就漾上一片疼惜:“不好, 瘦了。要好好補一補才行, 和奶奶回家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 我聽您的。”
穆亭澈乖乖任他拉著, 淺笑著應了一句,又把粽子和那塊小木頭一起不由分說地拉上了車。
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 封林晚也終於恍然想起了對方的身份, 連忙問了聲好。規規矩矩地坐在副駕上,就不由帶出了些局促的緊張。
老人家最喜歡熱鬧, 見著這兩個乖巧又好看的孩子,眉眼就彎成了一條縫。笑眯眯地挨個揉了揉腦袋, 欣慰地連連點著頭。
“好, 好, 都是好孩子。小封的節目主持的也好,老頭子天天在家裡裡看——就是老和我搶電視,不准我看電視劇, 這一點不太好。能不能和你們台長說一說,把你的節目稍微往前提一提?”
“好,您放心,我一定和我們台長反應……”
封林晚無奈失笑,卻也連忙點頭應下。老人這才欣慰地點了點頭,又拉著身旁小傢伙的手噓寒問暖了起來。
小黑車緩緩發動,醒目的白色車牌順利地開出了一條通路,坦然地穿過了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帶著記者們費盡心思想要圍堵的目標絕塵而去。
一路上只有兩人陪著老人說笑閒聊,尉官只是沉默地開著車,身形依然是一絲不苟的筆挺。眼看著路越走越偏,四周也越來越僻靜,封林晚的擔心就又止不住地冒了出來,望著車窗外的目光也隱隱顯出了些警惕。
“這裡是軍區大院,就是你們的電視劇裡顧朗長大的地方。”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憂慮,尉官周全地解釋了一句。迎上兩人略顯詫異的目光,黧黑的面孔上就顯出些淡淡的赧然:“我也有上網,片花我看過,顧朗演得很好。”
劇組為了趕宣傳,確實是緊急拍過一個試映版的片花。因為拍得太過粗糙,連穆亭澈自己都沒了多少印象,聽他提起才忽然醒悟:“已經放出來了嗎?軍營裡不方便上網,我自己都還一直沒來得及看呢……”
“是昨晚放的,首長一看就很喜歡,說很想見見你。”
尉官點了點頭,朝門口的崗哨鳴了下笛就徑直開進去,在一處獨棟的三層小樓前停下。快步繞回去拉開了車門,扶著老人下了車。
“兩位不用拘束,這裡雖然屬於軍區,但不是訓練區。沒有太多的規矩,只要記住不要隨意拍照就好了。”
粽子似乎很適應這裡的氣氛,這幾天放鬆下來的隱隱慵懶忽然一掃而空,精神抖擻地豎起了耳朵。寸步不離地跟隨在穆亭澈的身側,打量起了周圍的情形。
感覺到了身旁軍犬的興奮,穆亭澈淺笑著揉了揉它的脖頸,從尉官手裡接過老人攙著,和那塊小木頭一起進了門。
客廳裡的沙發上正坐著位鬢髮蒼白的老者,尋聲望過來,不怒自威的目光照兩人一犬身上打了個轉,滿意地微微頷首:“不錯,進來吧。”
“你呀,少在孩子面前擺出這一副唬人的架勢來。要我說寶寶果果他們就是因為你老是拉著個臉,才不願意回家裡來玩的。”
老人嗔怪地念叨了他一句,一手一個把兩人牽了過去,不無嫌棄地拍了拍沙發上的老伴:“這就是我家老頭子,你們叫他梁爺爺就行了。不過他向來喜歡人家管他叫首長——”
“就知道胡說,我什麼時候喜歡人家叫首長了?”
梁老立時坐直了身子,拉著她坐下,壓低聲音反駁了一句。
顯然不吃老伴這一套,老人不以為然地切了一聲,眼裡就流轉過了隱隱的促狹笑意。
梁老目光微赧,快速地瞥了一眼那兩個孩子。見他們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才總算稍松了口氣,望向兩人的目光就又恢復了原本的持重威嚴:“坐吧。小穆——聽說你想辦一個軍犬的養老基地,有什麼章程了沒有?”
“……”
沒想到老爺子的消息這樣靈通,猝不及防地切換到了工作彙報的模式,穆亭澈本能地立了個正,謹慎地斟酌著措辭:“目前還沒有,我是接觸粽子之後才忽然想到的。”
“有這個心思就不錯。如果你真心想辦這件事,我可以找幾個人替你幫忙。”
梁老沉穩地點了點頭,又張了張口,卻發現也再沒了什麼正事可說,氣氛就忽然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默。
早就習慣了自家老父親的氣場,面對著嚴肅慣了的長輩,緊張了一路的封林晚反而找到了熟悉的節奏。從容地拉著穆亭澈坐在沙發上,規規矩矩地俯身行禮:“梁爺爺,我們貿然來訪,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你們隨便在家裡玩,不要拘束。”
總算有了個臺階下,梁老立時順勢接了一句,語氣也隱隱和緩下來:“家裡平時沒什麼人氣。你們奶奶喜歡熱鬧,過年了,多陪她說說話,給她解解悶。”
“怎麼就是陪我說話了?還不是你說要上節目,想請兩個娃娃幫咱們講講上臺的感覺,才把我打發出去,把人家半道就給截回來的嗎?”
對老伴的不坦誠頗為不滿,老人忽然坐直了身子,理直氣壯地瞧著他上下打量:“喲,怎麼,對著後生就說不出來話啦?我們梨園有話叫達者為先,人家娃兒比你懂得多,就叫一聲老師又怎麼樣?”
“我——”
梁老面色一變,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抿了嘴來回掃了兩眼,無可奈何地壓低了聲音:“好歹也是在小輩面前,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再給你留面子,我們乖娃兒就要嚇壞了。他身子還不舒服呢,叫你這麼嚇來嚇去的怎麼成?”
老人瞥了他一眼,有理有據地反駁了一句,又把坐得筆直的小傢伙笑吟吟拉到身旁,安撫地順了順脊背:“好了好了,不怕他。這老頭子就是看著正經,其實可好欺負了——娃兒,你不是說要我們倆組個組合?能不能幫我們調一調看,我們倆怎麼搭配好,穿些什麼上臺好看?”
“梁爺爺真的答應唱歌了嗎?”
實在沒法想像出這位氣場抵得過一個加強排的老爺子上場唱歌的架勢。穆影帝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梁老,後者居然當真局促地躲閃開了目光,抿著嘴別過頭去,堵著氣說什麼都不肯吭聲。
大概明白了眼下的情形,兩人對視了一眼,目光裡都帶了些笑意。封林晚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半蹲著握住了梁老的手,淺笑著抬了頭。
“梁老,您打算好了上什麼節目沒有,想走什麼樣的風格?其實我覺得咱們未必就要參加純唱歌的節目——像我們台有一檔《出彩華夏》,是個絕對平等的舞臺,各行各界的人都可以上去表演。如果您和奶奶有意向的話,我回去就可以和我們編導商量,叫師弟幫您設計設計節目,一定可以拿得到出彩的。”
“那個節目我看過,立意很正,選手有不少都是平凡的百姓,不像別的節目那麼花裡胡哨,很不錯。”
梁老輕咳一聲,威嚴地微微頷首,望向身旁的老伴,眼裡就帶了些無奈的妥協:“你呀——不是我說,你就別把眼界放的那麼高了。你會唱昆曲我知道,我就會唱個《團結就是力量》,你不怕我拖你的後腿嗎?”
“胡說,你的《軍港之夜》唱的不也挺不錯?”
老人一本正經地反駁了一句,又忍不住輕笑出聲,連連點著頭答應下來:“好啦,你願意陪我上臺已經挺不錯了,你說上什麼就上什麼,我聽你的。”
總算多少挽回了些面子,梁老輕舒了口氣,又將目光轉向被老伴攬在懷裡的少年,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的事不急,你先好好養身子。軍區三院在治療心臟相關疾病上很有心得,我叫他們主任中午過來一趟了,待會兒替你好好看一看。這個年紀心臟不好絕不是小事,馬虎不得,真有問題的話就好好治,一定得調理好才行。”
“謝謝梁爺爺,我——”
穆亭澈連忙坐直了身子,本能地想說自己不要緊,迎上老人嚴肅凝重的目光,就又把話給咽了回去,抿了抿嘴誠聲開口:“謝謝您了,我一定會把身體養好的。”
“不用謝我,還不是你奶奶成天在我耳邊念叨,不管都不行。”
梁老這才滿意地微微頷首,又回頭朝警衛員點了點頭:“今天人多,叫廚師多做幾個好菜。小澈,小封,你們有什麼想吃的就和後廚說。好歹吃頓午飯再回去,家裡很久沒這麼熱鬧了。”
飯要做好還有一陣子,警衛員先送過來了些水果點心,老人就興致盎然地拉著穆亭澈幫忙排練起來。
梁老雖然應得痛快,事到臨頭卻還是難為情,躲躲閃閃地不肯起身。封林晚體貼地藉故去了廚房,連粽子都趴在地上用爪子遮了眼睛,才終於不情不願地被拉了起來,拉著臉杵在了邊上。
“爺爺,咱們多少還是得笑一笑,這麼嚴肅容易嚇壞小孩子的。”
見著老爺子威風八面地杵在原地,穆亭澈就忍不住輕笑出聲。耐心地勸著他放鬆了姿勢,又踮著腳替他捏了捏肩膀:“其實我只會拍戲,奶奶的舞臺經驗比我豐富多了……”
“她?還是算了吧。她滿腦子都是要騙我化妝,好好的一張臉非要塗得像是小白臉一樣,像個什麼樣子?”
梁老立時打了個冷顫,毫不猶豫地擺了擺手。忽然被老伴用力掐了一把,望了面前的清秀少年一眼,堪堪反應過來,亡羊補牢地補了一句:“不——我不是說你是小白臉,你不要往心裡去。”
“……”
小白臉穆影帝眨了眨眼睛,乖巧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您肯定不是說我,我還是挺能打的——”
“你也能打?就你這個小身板麼?”
梁老眼中驟然精光暴起,上下照他身上一打量,抬手掐住他的肩膀晃了一晃,訝異地挑了挑眉:“不錯。看著弱柳扶風的,還真有點兒力氣。”
“梁爺爺,我覺得您這個詞用得稍微有些問題……”
再怎麼也是經過地府強化了兩回的身體。穆亭澈輕咳一聲,在衣服下偷偷攥了攥拳,感受著肌肉的牽動,總算多了些信心:“我一直有在鍛煉力量,就算個子不高,也是能頂點兒用的——”
話還沒說完,他忽然被一股強勁的力量撞在肩頭。腳下莫名的一絆,就徹底失了重心,稀裡糊塗地趴在了地上。
地面上鋪著軟和的絨毯,摔上去倒也不覺有多疼,只是腦子還止不住地發著懵。穆亭澈茫然地趴在地上,放空地眨著眼睛,一時居然有些不知身在何處。
粽子掀開爪子瞄了他一眼,嫌棄地晃了晃腦袋,就掉了個頭不忍直視地重新趴臥了回去。
居然連粽子都拋棄了自己,穆影帝一時生出了些難抑的悲憤,一把揪住了它的尾巴:“粽子,你怎麼都不管!”
“這裡是軍營,它只當我們在訓練,是不會管的。”
梁老沉穩地擺了擺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身板不錯,底盤不怎麼穩當——”
話還沒說完,他的臉色忽然顯出了隱隱扭曲,打了個激靈轉過身:“我就是和孩子切磋切磋,沒有用多大力道!”
“沒用也不行!小澈心臟不好,你不知道嗎?”
橫眉立目地訓了下手沒輕沒重的老伴一句,老人一把將穆亭澈搶回來,摟在懷裡心疼地揉了揉:“小澈,摔壞了沒有?有沒有哪裡難受?”
“沒事沒事,爺爺跟我鬧著玩兒呢,您放心吧。”
雖然嘴上咋呼得厲害,見老人居然當了真,穆亭澈連忙笑著擺了擺手,證明似的原地蹦了兩下:“我沒事,您看,我還好好的呢。”
“這個老頭子就是毛毛躁躁的。一把年紀還像個小夥子一樣,動不動就惦記著跟人動手。”
老人還沒有全然消氣,又用力擰了老伴一把,仔細替小傢伙把衣服整理好,才滿意地松了手。
梁老也才想起這個小傢伙的身體狀況,訕訕地咳了一聲。正準備開口解釋,忽然聽見門鈴響了起來,便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可算是來了。小丁,快去開門,叫他進來吧。”
警衛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聞言便應了一聲,快步過去拉開門,目光便稍顯訝異地凝注在了來人身上。
陳重手裡拎著幾個精緻的禮品盒子,笑吟吟站在門外,客氣地朝他點了點頭。
他的身後還站著個慈眉善目的老人,也恭謹地稍稍俯身,倒顯得比身前的青年禮數還要更周全些。
“首長正在待客,不方便招呼你們,請回吧。”
在看到門外來人的下一刻,警衛員的目光就冷淡下來,原本嚴肅刻板的面孔就又顯得冷峻了幾分。
他正要關門,陳重已經眼疾手快地向前一步,陪著笑攔住門沿:“丁哥,快過年了,我父親說過來拜個年。老爺子要是不方便,我們把禮物放下,問個好就走,絕不會打擾——”
話還沒說完,他就忽然在屋裡瞄見了個熟悉的身影。
心裡驀地騰起了些不祥的預感。陳重探了探身子,想要確認究竟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屋裡的人卻也在同一時刻恰巧若有所覺地望了過來。
“陳先生?”
穆亭澈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望向門外的不速之客,挑起了個無辜的友好笑意:“真巧,又見面了。”
見到這個陰魂不散的臭小子,陳重的目光就隱隱陰沉了下來,語氣也帶了幾分咬牙切齒:“是啊,真巧……”
“放肆,哪有你這麼和穆少說話的?”
他身後的老人忽然緩聲開口,語氣聽不出半點怒意,卻叫陳重猛地打了個哆嗦,臉色瞬間蒼白了下來:“父親,我——”
“和我說什麼,還不快去和穆少道歉?”
老人淡淡瞥了他一眼,臉上仍帶著和氣的笑意,又朝警衛歉意地微微俯身:“犬子不懂事,擾了老爺子的心情。我們放下東西就走,就不打擾了……”
“慢著。”
門內忽然傳來了梁老的聲音,帶了幾分不急不緩的意味深長:“聽說世坤替小傢伙出了氣,也算是立了個功,就叫他們進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修羅場! (づ  ̄︶ ̄)づ

第48章 刹車

“老爺子過譽了,其實世坤也沒做什麼。只不過是看不過眼陸家的氣焰, 所以替穆少說了兩句公道話罷了。”
陳重還在遲疑, 陳世坤已經越過他進了門, 帶著謙遜的笑意微微俯身:“其實也算不上什麼, 就算我不做也總有人會做的……”
“可到頭來卻只有你做了, 有這一份仗義執言的心氣, 就該是你們媒體業界的榜樣。”
梁老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意味深長地一掃, 難得放鬆地向後靠進沙發裡:“恰巧年後有個對各大電視臺全面鋪開的大檢查, 天娛不懼強權敢於發聲, 當得起業界表率, 就從你們帶頭查起吧。”
“老爺子, 天娛——”
當然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陳重面色一變, 坐直了身子就要插話。忽然被自家父親的目光一掃, 不得不強行咽下了到嘴邊的話,不甘心地低頭坐了回去。
“早晚都是要查的, 其實早一個晚一個也沒什麼區別。既然老爺子有心要拿天娛打響這第一炮,我們自然不會叫老爺子失望。”
陳世坤臉色沒有半點變化, 依然是一片和氣的笑意, 恭謹地坐在沙發上, 誠懇地應了一句:“老爺子想要告誡的事,世坤也已銘記於心,今後一定不會再叫任何宵小欺負穆少的。”
“和我說沒什麼用, 老太太喜歡這個孩子喜歡得緊,要不是他親自點頭,我的日子依然不能好過。”
梁老隨意地擺了擺手,臉色也和緩下來,甚至有心思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微挑了眉望向身旁的小傢伙:“小澈,你陳伯伯前前後後也幫了你不少的忙。爺爺給你個機會,你想怎麼感謝他們,爺爺替你做這個人情。”
見他的態度已然有所軟化,陳家父子才終於舒了口氣,連陳世坤的臉上也已隱隱顯出了些放鬆。
這個孩子的手段,他是聽兩個兒子說過的。機敏有餘,狠辣卻不足,無論是次子不知輕重的幾次挑釁,還是長子直接將他師兄掃地出門的意氣用事,對方其實都有繼續追究下去的倚仗,卻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這次陸家的事更是沒能例外。
畢竟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半大孩子,終歸還是太容易心軟。梁老這一關既然已經熬過去,剩下的就好過得多了。
向梁老道過了謝,穆亭澈若有所思地望向面前的這一對父子,眼裡不著痕跡地閃過一絲利芒。
他不願意招惹事端,最近又實在忙得分不開身折騰陳舟,似乎叫陳家有些太過於小看他了。
事不過三,既然對方已經把坑挖在了他的門口,他不順便把陳舟一腳踹進去,都實在對不起陳家這一片苦心。
“謝謝梁爺爺,只不過——我也不清楚這個要求是不是有些過分了,要是不方便的話,其實我跟我們導演試著提一提也行的。”
少年乖巧地低下頭,目光柔和清澈,神色還帶了些無辜的溫然靦腆:“我就是想著,既然陸喬走了,我們還得找個人來演梁宇。反正我也還得被打一頓,陳舟師兄跟我搭過戲,不如就讓他來試試看,您看行不行?”
話才說到一半,陳世坤的笑意就忽然凝在臉上。眼中閃過了些極端的錯愕。
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少年原來不是只好欺負的小兔子,而是頭躲在猛虎身後張牙舞爪的小狐狸。陳世坤無奈苦笑,輕輕搖了搖頭歎息道:“穆少,小舟的實力還不足,怕是還搭不住你的戲啊。”
“欸——孩子們的事,你何必這麼急就插手呢?”
梁老不急不緩地打斷了他,望向那個小傢伙,眼裡就帶了淡淡的笑意:“沒問題。我和陸家多少有些交情,你們胡導多少還能給我這個面子。大不了就叫他去試試鏡,實在不行再說也就是了。”
“老爺子……”
事關幼子原本就已經風雨飄搖的前程,陳世坤終於覺出了些深重的無力。望著那個少年澄澈清亮的單純眸光,居然一時猜不透他究竟是瞎貓撞上了死耗子,還是確實已經有了這麼深的心思,索性橫下了心,無奈地苦笑一聲。
“穆少,或許你年紀還小,意識不到這裡的問題所在——天娛既然已經替你說了話,外人都會以為陸喬是被陳家逼走的,所以小舟必須避嫌。不然的話,陳家的立場很容易引人詬病,到時候小舟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沒想到這個城府頗深的老狐狸居然也有這麼坦誠的時候,穆亭澈訝異地微微挑眉,依然是一臉不為所動的純真乖巧:“不會不會,我替陳師兄解釋清楚就好了。就像上次微博上的事情,不也是陳師兄替我解釋的嗎?”
聽到這一句話,陳世坤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倖才終於徹底熄滅了下來。
望著那個分明看起來單純無害的少年,他的心底終於真真實實的生出了幾分忌憚,徹底放棄了繼續繞彎子的念頭。忽然從沙發上起了身,朝著梁老深深鞠了個躬:“老爺子,世坤知錯了。什麼賠償都好說,小舟是我的兒子,我不能把他往火坑裡推……”
“都是為人父為人子的,難道你家的孩子就比別家的格外金貴些?”
梁老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忽然抬了頭,目光落在剛端著炸好的春捲饊子下樓的封林晚身上,語氣也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陸家小子被你們逼走,也算是他對自己的交代,這件事姑且不論。封家的孩子從小被教得乖過了頭,你們就用合同死壓著人家不放手,好好的孩子幾乎被你們給逼毀了,還不准人家出口氣麼?”
“梁爺爺,您說什麼?”
封林晚一時還沒能反應過來,轉過樓梯看清了沙發上的人,目光才忽然一凝,端著盤子的手不著痕跡地緊了緊:“陳董——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他還記著陳重對穆亭澈的敵意,快步走過去插在雙方中間,把老師護在了身後。
迎上樑老略顯促狹的目光,剛被榮譽冠名了小白臉的穆影帝摸摸鼻子輕咳一聲,起身拉過那塊小木頭,接過他手裡的盤子放在茶几上:“我沒事,他們是來挨欺負的……”
沒能立時理解得了這句話,封林晚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微蹙了眉望向陳重,眼中依然帶了凝重的警惕。
再見面時處境已然對調,陳重早沒了當時的強硬,咬緊牙關躲閃著目光,身旁的父親卻忽然長長歎了一聲。
“明白了,畢竟是陳家行事太無所顧忌,一來二去攢到了一塊兒,挨這樣一記重拳也是應當的……多謝老爺子當頭棒喝。世坤已長了記性,今後一定不會再犯。時間不早,我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看著臉上已沒了標誌性笑意的陳世坤,梁老才終於微微頷首,拿起筷子撥著盤子裡的炸果,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去吧,好好過個年,有什麼事都等到過完年再說。”
陳世坤張了張口,臉上終於顯出些苦澀黯然的笑意,一言不發地深深鞠了個躬,領著兒子快步出了門。
錯過的劇情實在太多,還沒能理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封林晚茫然地看著見了自己就跑的陳家父子,壓低了聲音偷偷湊到自家老師耳邊。
“怎麼回事……陳家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一老一小兩頭狐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見到了些忍俊不禁的笑意,默契地一起錯開了目光。
*
畢竟不能把封家爸爸媽媽留在家裡太久,兩人在梁老家留下吃了頓午飯,又免費檢查了個身體。再三保證過了年後一定再找機會來玩,才終於被警衛一路周全地送回了家。
直到在家門口站定,封林晚依然琢磨著莫名其妙出現的陳家人,一邊換鞋一邊壓低了聲音詢問:“老師,陳家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是來告狀還是來賠禮的?”
“大概本來是邀功的,可惜老爺子顯然要比他們以為的更目光如炬。”
穆亭澈笑了笑,順手剝開塊巧克力塞進他嘴裡:“奶奶從爺爺那兒偷出來的,怎麼樣,好吃嗎?”
入口還是極醇香的可哥味道,卻才咬了一口,一股酒香就迅速霸道地佔領了口腔。
封林晚不會喝酒,忍不住急咳了數聲,臉上一下子漲得通紅:“老師!”
“噓——別叫叔叔阿姨聽見。”
一本正經地捂住了那塊小木頭的嘴,穆老師向四周打量了一圈,又往玄關看了一眼。見到門口留下的便條,才總算鬆口氣放開手:“好了,隨便喊吧,叔叔阿姨去逛街了,希望叔叔能在天黑之前回來……”
“老師,你都還沒改口。”
老爺子頭幾年體檢被醫生勒令戒酒,全靠這酒心巧克力解饞。精緻的巧克力裡面裝的全是貨真價實的朗姆跟威士卡,封林晚又沒有半點兒的酒量,被這一塊巧克力鬧得面色酡紅,蹲在地上不高興地悶哼了一聲。
後知後覺地想起這塊小木頭感人的酒量,穆老師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試圖把對方從地上扯起來:“好啦,我當然會改口的。可也總得給我個緩衝期啊,我這都幾十年沒叫過爸媽了……”
封林晚的力氣原本就不小,又有些醉了,蹲在地上不肯起身。穆亭澈拽了一下居然沒能拽動,反倒險些被對方給拖了個趔趄。
忽然就想起了老爺子的評價,穆影帝當然不甘心就這麼認下個小白臉的稱號,居然也跟著較上了勁。抿了嘴對著那塊小木頭連拉帶拽,腳下一不小心打了個滑,重心一個不穩,就被對方給扯進了懷裡。
“老師……”
封林晚又低低地叫了一聲,鏡片後的眼睛帶了層薄薄的水色,用力眨了眨眼睛,臉上的血色仿佛又濃了些。
王奶奶從不喝酒,自然不知道這種特製進口酒心巧克力的威力。穆老師原本只是想作弄這塊小木頭,卻也沒想到居然還有這個離奇的發展方向。現在兩個人幾乎是臉貼著臉,鼻間縈繞著濃郁的烈酒香氣,自作孽的穆影帝才終於生出了些極不祥的預感。
“小木頭,聽老師說,咱們得先起來,不能坐在這兒……”
好聲好氣地勸著判若兩木的封林晚,穆老師心裡卻也沒了什麼底,只是耐心地揉著他的腦袋:“聽話,有什麼話咱們回屋裡去說,好不好?”
後來再回想起今天的事,無論什麼時候想起來,穆影帝都無疑對這一句話感到了深刻的後悔。
但是現在,對情況的嚴峻性估計嚴重不足的穆老師還在盲目地樂觀著。滿意地看著那塊小木頭的目光順著他的聲音移過來,遲鈍地思索了片刻,就跟著聽話地點了點頭。
還在沾沾自喜著當老師的威嚴仍在,穆老師腳下忽然一空,身體猝不及防地打橫過來,就被那塊小木頭給一把抱了起來。
“小木頭,不要胡鬧了,快放手——”
雖然身體狀況其實很適合被這樣抱來抱去,但心理狀態畢竟已經算是個初階老幹部。穆影帝臉上驟然泛起些血色,哭笑不得地試圖掙扎著跳下去,卻被那塊小木頭摟得更緊了。抱著他快步上了樓梯,一路熟門熟路地回了臥室。
眼看著寫著“弱柳扶風”四個字的小旗已經在終點朝自己晃來晃去,穆影帝眼前絕望的一黑,自暴自棄歎了口氣:“好好,讓你抱讓你抱,但是你得答應老師,進屋就得把我放下……”
話音還未落,他就被那塊小木頭給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
……??
隱約覺得這個劇情發展似乎有些不對,穆影帝未雨綢繆地一個鯉魚打挺試圖起身,就被對方結結實實地撲在了床上。
那雙眼睛裡已經氤氳開一片朦朧霧氣,卻還是固執地直勾勾盯著自己。稍薄的雙唇用力抿了抿,一字一頓地望著他:“老師,我喜歡你。”
“老師知道,老師也喜歡你,但是老師覺得古人說尊師重道是有道理的,古人還說達者為先三人行必有我父——”
拿到的劇本和想像的不一樣,穆老師已經被嚇得開始胡言亂語,緊張地眨著眼睛,抬手勉強抵在了他的胸口。
少年的身體還沒有徹底長成,面部的線條也顯柔和。這樣可憐兮兮地縮在床裡,沒有了半點身為老師的威嚴震懾,反倒莫名顯出了些極柔軟的清澈無辜來。
封林晚定定望著他,忽然一笑,一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低聲打斷了他的話。好聽的播音腔低醇柔和,帶了動人心魄的磁性:“古人還說過——後來居上……”
“後來居上還能這麼用的嗎?!”
痛心疾首地質問了一句,穆影帝掙扎著試圖重振雄風,卻被對方輕輕鬆松禁錮在了床上。
看著那張越來越接近的的面孔,眼看著翻身無望的穆老師悲憤地眨了眨眼睛,終於對自己的魯莽做出了深刻的檢討和反省。
失策,簡直太失策了——還不如趁著那塊小木頭清醒的時候確定關係。小木頭聽話幾乎已經成了本能,只要他擺出老師的架勢,不愁嚇不住對方。
看看眼下的情形,他說十句對方能聽進去個標點就已經萬幸。聽說這種事都是第一次基本就定下來,事後再想翻身,只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穆老師含著淚眨了眨眼睛,終於自暴自棄地放鬆了抵抗,任人宰割地躺了回去。
帶著酒香和可哥香的乾淨氣息越湊越近。被熟悉的溫暖氣息包裹,穆亭澈深吸口氣,忽然極輕地笑了起來。
管他那麼多幹什麼呢——反正也是停車坐愛楓林晚,究竟是誰負責坐,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在破罐子破摔的自我安慰下,穆影帝終於放棄了掙扎,一手按住了那塊這種時候居然還磨磨蹭蹭的小木頭,閉了眼睛主動迎了上去。
雖然不是沒有過演吻戲的經驗,和真情實感上陣的效果畢竟不同。幾乎帶了些慷慨赴死心態的穆影帝冒冒失失地撞在了那塊小木頭的唇角,卻只是一觸即離,封林晚就匆忙支起了身,慌亂地搖了搖頭:“不行不行,不能這樣……”
“有什麼不行的?”
穆亭澈疑惑地睜了眼睛,望著面前這塊莫名其妙的小木頭,呼吸還帶了些尚不及平復的急促。
封林晚神色掙扎,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次,又用力搖搖頭:“老師,不行的,你還未成年……”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去他的未成年!!!(╯‵□′)╯︵┻━┻

第49章 過年

“你才未成年,我多大了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怒從心中起, 惡向膽邊生。穆老師憤怒地撲騰了兩下, 就又被那塊小木頭按回床上, 氣得幾乎當場變形:“放開我, 不想跟你這個成年人說話!”
兩個人未必誰更清醒一點兒, 又糾纏得焦頭爛額, 居然誰也沒有注意廳裡封家爸爸媽媽回來的細碎動靜。
穆亭澈這一句話才喊出口,臥室的門就忽然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粽子一馬當先地一躍而入, 舒舒服服地跳到床上打了個滾, 同情地眨巴了兩下眼睛, 安慰地拱了拱他的手心。
驟然降溫的氣氛叫穆影帝瞬間反應了過來, 慌忙一躍而起, 把那塊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小木頭護在了身後:“叔叔,我們倆鬧著玩兒呢——”
封父站在門口, 目光帶了幾分錯愕, 隨即就轉為了恨鐵不成鋼的濃重惱火。大步走了過去,嚴厲地瞪向了自家兒子。
“簡直胡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下意識就要再攔,忽然想起了自己承諾好的改口。穆亭澈艱難地張了張嘴, 終於磕磕巴巴地出聲, 毅然把鍋扣在了自己的腦袋上:“爸, 爸爸……您別生氣,師兄他真不知道。我剛給他塞了塊酒心巧克力,想趁機欺負他來著……”
“你不用替他遮掩, 就你這個一推就倒的小身板,怎麼欺負得了他?”
親眼見到的情形自然做不了假。封父來了脾氣,沉聲訓了一句,痛心地望著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就算酒後亂性也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嗎?!”
“爸,我錯了……”
這會兒功夫已經被嚇出了一身的了冷汗,酒精也像是隨著冷汗排出了身體。封林晚終於恢復了清醒,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究竟都幹了些什麼,一時又羞又愧得幾乎無地自容。顫著聲低頭認了句錯,清秀的面龐已經漲的通紅。
居然連自己搶鍋都沒人相信,自始至終就沒能爭取到存在感穆影帝委屈得厲害,悲憤地口不擇言:“真的是我欺負他來著!要不是我力氣不如他大,我剛才就把他按在床上醬醬釀釀了!”
話音才落,臥室就忽然靜得只剩下了粽子拍打尾巴的聲音。
迎上封家父子同樣錯愕的注視,穆影帝訥訥地摸了摸鼻子,清了下嗓子訕訕開口:“也不是,我其實也沒那麼過分——”
“小澈。”
封父為難地打斷了他的話,輕輕揉了揉少年的腦袋,欲言又止地輕歎口氣:“大部分時候,自信確實是件好事……”
“……”
難過得幾乎有絲分裂,屢受打擊的穆影帝委屈地抽了抽鼻子,眼淚汪汪地撲在了那塊小木頭的肩上。
封林晚原本就已局促地不知該站該坐,忽然被撲了滿懷,連忙抬起手,斟酌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撫了撫老師的後背,心虛地瞄了一眼恨鐵不成鋼的父親:“爸……”
“好啦,兩個孩子都是兩廂情願,就早戀幾個月有什麼不行的?你快出去,小心嚇壞了孩子,將來影響他們的生活品質,你付得起這個責任嗎?”
封母適時插了進來,嗔怪地推了推老古板的孩子他爸,連推帶搡地把人轟出了臥室。又安慰地拍了拍自家兒子的腦袋,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小晚,你也別跟你爸跟前刺激他。小澈他還有三個月就成年了,大不了就再等一等,反正人又跑不了。實在忍不了,好歹也小一點聲,記住沒有?”
“媽,我不是——”
已經跳進黃河都難洗得清。封林晚欲哭無淚地眨了眨眼睛,望了一眼還埋在自己懷裡裝鴕鳥的老師,終於還是理智地選擇了放棄掙扎:“好,我記住了……”
封母頗具深意地眨了兩下眼睛,又朝他隱蔽地做了個再接再厲的手勢。哄著粽子一塊兒出了臥室,還體貼地替兩個孩子合上了門。
只覺臉上已經燙得能煮熟兩個雞蛋。封林晚脫力地坐倒在床上,難為情地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撲在自己懷裡假裝雕塑的老師:“我錯了,老師,你罰我吧。”
“我怎麼罰你,把你腿鋸了安我腿上嗎?!”
穆老師悲憤地直起身,手臂發力試圖趁機把這塊小木頭按回床上,卻連推了幾下都沒能推動。迎上那塊小木頭滿是無措緊張的清亮目光,終於惱羞成怒地暴跳如雷:“過完年就去健身房,不准練肌肉,給我減肥!不減到一百二就不要吃飯了!”
“不行的,老師——這樣我就抱不動你了。”
封林晚皺緊了眉輕輕搖頭,神色難得的顯出些固執,抿了唇抬手拉住他:“老師,我得好好照顧你。你一演起戲就這麼拼,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又要生病了……”
“好了好了,我就是說氣話,還能真叫你瘦成竹竿嗎?”
泄了氣重新埋進他懷裡,穆老師悶聲應了一句,不甘心地捏了捏這塊小木頭的手臂:“我覺得我上輩子也有你這麼壯來著,是不是?”
作為資深粉絲,封林晚當然記得這些偶像必知的細節,盡職盡責地搖了搖頭:“不,老師,我記得您參加綜藝的時候測過體重,只有一百一十多斤,把粉絲都心疼壞了。”
“我不管,我覺得我這輩子肯定能有一天比你力氣大!不然我就去舉報地府!”
穆影帝不講道理地蠻橫搶白了一句,忽然被他這句話勾起了那個已經憋了不知道多久的疑問,眨了眨眼睛抬起頭:“小木頭,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為什麼要在微博上跟我裝高冷,還一定要假裝不認識我啊?”
“我——”
這次終於沒什麼機會再逃避問題。封林晚的臉上不自然地泛起些血色,心事重重地低下頭,半晌才終於極輕聲開口:“畢業典禮的時候,老師請我們喝酒,被他們灌醉了。”
“我記得,還是你把我給扛回去的,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
穆亭澈揉了揉額角,也想起了當時的情形,興致勃勃地坐回床上,靠著被子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然後呢,難道我也是酒後亂性的那種人嗎?”
“老師,您就別取笑我了……”
一聽到這四個字,封林晚的臉上就帶了些赧然,局促地抿了唇角,將目光挪向一旁:“老師喝醉了很乖,不鬧也不折騰,只是非要拉著人說話。我也是那時候才真正知道,老師過得居然這麼難。”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喝醉了之後扯著學生嘮叨個沒完,還把苦水倒得一乾二淨……”
精准地從這塊小木頭的話裡提取出了中心思想,穆老師心痛地捂住胸口,忍不住長歎了口氣:“果然不能喝酒,酒真不是個好東西。”
“其實偶爾醉一場也好。尤其是那之後,每次我看到老師明明很累還要上節目的時候,都很希望老師能再醉一次。”
封林晚忽然拉住他的手,難為情地垂下視線,輕輕地握了兩下:“老師那時候說,身邊連個能說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我想陪老師說說話,又怕我年紀太小,老師會不願意和我說,所以就偽裝了一個身份……”
“還真是塊實心的蠢木頭,這種法子也實在只有你想得出來了。”
終於明白了他的心思,穆老師無奈地笑了笑,抬手把這塊小木頭拉進懷裡,用力地抱了一抱:“不瞞你說,有個人能吐一吐苦水,確實比之前要好過得多了……小木頭,謝謝你。”
封林晚臉上暫態又泛起些血色,連忙用力搖了搖頭,反手抱住了懷裡的人。目光閃爍好一陣,才終於下定了決心,在他的額間閃電般落下了個吻。
猝不及防地被占了個便宜,穆亭澈恍恍惚惚地摸了摸腦門,臉上莫名迅速發紅滾燙,居然就這麼一路紅到了耳根。
緊接著,在某種絕不能認慫的莫名衝動驅使下,穆影帝忽然扳住了對方的肩,理直氣壯地吧嗒一口親了回去。
……
不過是淺嘗輒止的親吻,自然是不會有什麼下文的。
即使不論封爸爸就在樓下虎視眈眈地徘徊,根正苗紅的法制節目主持人也依然堅守住了底線。耐心地勸服了自家老師再等上三個月,紅著臉無情地逃離了臥室。
被連著兩次強行下車的穆老師悲憤地坐在床上,看著那塊小木頭奪門而出的背影,一個枕頭就狠狠砸在了門上。
*
有人歡喜有人愁,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已經到了除夕。
封父封母原本就是來找兒子過年的,眼看著年三十在即,就熱熱鬧鬧地安排了起來。手寫春聯大紅喜字,別墅終於有人好好拾掇,轉眼就洋溢起了一片傳統歡喜的氣氛。
還在生著那塊小木頭的氣,穆亭澈乖乖地陪在封家爸爸媽媽身邊,陪著二老說說笑笑,偏偏說什麼都不肯看那塊小木頭一眼。
雖然知道老師是在賭著什麼氣,可對著那樣一張十足十未成年的面孔,法制節目主持人忐忑地醞釀了整整一天,還是沒能知法犯法的下得去手。
瞄著真情實感生著悶氣的老師,封林晚整個晚上都有些坐立不安,連春晚都沒怎麼能看得進去。送父母回房休息,又特意鑽進廚房忙活了半天,體貼地把夜宵直接送進了臥室裡。
穆亭澈正趴在床上,神色專注地翻著手機,聽見他進屋也只是堵著氣悶哼了一聲。
封林晚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沒話找話地戳戳他:“老師……在看什麼?”
“展致發過來的宣傳路演行程。定檔在了四月五號,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是覺得大家清明節放假會比較有心情看電影嗎?”
聞到了誘人的香氣,穆影帝矜持了一陣,終於還是把賭氣拋在了一邊。捏起跟自製的炸土豆條放進嘴裡,燙得不住捯著氣,卻還是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慢點兒吃,現在還挺燙呢。”
看著在卡路里爆棚的夜宵安撫下總算順了毛的老師,封林晚總算放了心,深吸口空氣聊作安慰,笑著無奈地搖搖頭:“老師,那天是您的生日啊……”
“我生日在清明節嗎?!”
雖然一直盼星星盼月亮的盼著成年,可始終都還沒想起關注過自己這輩子的生日到底在那一天。穆亭澈訝異地挑了挑眉,叼著塊炸雞翅老成地輕歎口氣:“地府就不能有點兒創意,端午節不行嗎?”
“大概是因為清明節貢品比較多,比較方便給小閻王買生日禮物。”
封林晚有理有據地猜測了一句,貼心地替他舀了碗肉湯,趁機偷吃了塊燉得金黃綿軟的土頭:“那時候大概也已經結束拍攝了,老師的生日打算怎麼過,要出去玩嗎?”
“估計沒什麼戲了,電影首映式還得我去露個面。《淡墨》的風評不錯,期待值也挺高,但畢竟沒什麼資金,宣傳和排片都不怎麼好,只能想辦法在幫得上的地方多加一把火了。”
畢竟也關係到自己的片酬,穆影帝操心地輕歎口氣,望著那塊小木頭微微暗淡的目光,眼裡就多了些笑意,夾起塊炸春捲送到他嘴邊:“等到《淡墨》上映,我就徹底沒什麼事了……等晚上回來,我們做點兒少兒不宜的事怎麼樣?”
“老師才脫離少兒群體,就打算著少兒不宜的事了嗎……”
艱難地抵抗著眼前食物的誘惑,封林晚堅貞不屈地搖了搖頭,順口分心應了一句。
迎上自家老師驟然不善的目光,封林晚下意識打了個激靈,忽然意識到不妙,連忙不迭開口解釋:“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那個意思,你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穆影帝雄赳赳氣昂昂地握了握拳,露出了個信心十足的笑意。
是他實在太遲鈍,居然沒有領會到地府給他的那些個無用超能力裡面,「任意改變身體狀況」和「無限精力一小時」的精華所在。
翻身的大好機會就擺在眼前,穆影帝的尾巴忍不住高高翹了起來,只覺得整個人都美滋滋的,吃起飯來都更有力氣了不少。
只要地府足夠給力,要找准機會斷然翻身,還是有一定的可能性的……
作者有話要說:  穆影帝:相信自己,沒錯的 (≧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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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忙了(T▽T)先放四千字,晚上十二點有加更!

第50章 偷襲

愜意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才過了幾天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穆影帝的假期就到了頭。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封父封母和那塊小木頭, 背起書包回到了劇組。
陳家的反應很果斷。沒有等著被打上門來, 追著陸喬前後腳把陳舟給送出了國, 總算是勉強從坑沿繞了過去。
被張老神仙抓差幫忙面試的穆影帝翻著名單, 頗為惋惜地輕歎口氣, 不得不遺憾地暫時放過了陳舟, 又在小本本上替陳家記下了一筆。
“老張,不是我說你。下次能不能等把人騙進組再原形畢露?再照你昨天那麼面試下去, 我覺得都不一定會有人敢來了……”
梁宇是個挺重要的角色, 陸喬走了, 自然得找個人來接替他演下去。導演組已經面試了整整一天, 來的人卻怎麼都不能叫張老神仙滿意, 十幾個人居然一個都沒能待得超過三分鐘,就都灰溜溜地被發威的老神仙給轟回了家。
接連的風波已經把《礪刃》劇組推到了風口浪尖, 當天晚上, 網上就已經有了關於劇組面試過於苛刻的新聞傳出來,把胡導愁的髮際線又悄悄高了幾公分。
張灃目光灼灼, 來回焦躁地跨了幾步,不耐煩地一揮手:“你當我願意?來的那些個人演技還不如粽子, 粽子穿上衣服都比他們演的強!”
感覺到似乎得到了表揚, 粽子驕傲地挺直胸膛“汪”了一聲, 尾巴拍打了兩下地面,威風凜凜地望向門口。
穆亭澈無奈失笑,勾住拉布拉多的下巴揉了兩下, 攥著劇本晃了晃:“導演,這就是您召喚記者包圍面試區的原因嗎?”
“總不能叫人家說咱們是故意在面試上為難,好給陸喬回來留藉口吧?網上已經看到不少這種猜測了。”
胡導發愁地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期待地望著面前的少年:“全靠你了。一會兒叫他們來跟拍面試,想辦法震一震他們,省得總有些人無聊到在那裡猜來猜去的。”
“瞭解,交給我吧。”
立刻領會了對方的意思,穆影帝挑了挑眉,眼中精光一閃。牽起粽子的牽引繩,不緊不慢地活動了兩下手腕。
“正好——我也有個大膽的想法……”
對於這個精緻得幾乎可以衝破次元壁的少年,記者們其實已經一點都不陌生了。
可當穆亭澈穿了一身作訓服,牽著軍犬走到面試區的時候,一個個鏡頭卻還是離開了原本預期的拍攝重心。不自主地追著他掃了過去,煞費苦心地找起了效果最好的特寫角度。
少年的身形纖細,迷彩服有些松垮地套在身上,袖口隨意地擼在手肘,捏著帽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明明看著似乎漫不經心,脊背卻依然筆挺地鋒利成一柄劍,像是頭慵懶優雅的獵豹,所有的力量和鋒芒都被暫且收攏在體內,隨時準備著蓄勢待發。
這樣的氣質和他原本乖巧溫順的人設幾乎天差地別,卻又意外和諧,叫人挑不出半點的不對。
對面暫飾梁宇的青年被這樣鋒芒半吐的氣勢一攝,心裡就莫名的隱隱發慌。那個少年卻已經抬起頭,微眯了眼淡淡打量著他,有極明亮的利芒自眼底一閃而過,輕輕勾了下嘴角:“梁班副,好久不見。”
那道利芒極耀眼,分毫不差地被鏡頭完美地捕捉了下來。毫不掩飾的鋒芒叫所有人心裡都跟著一跳,居然也像是被帶入了梁宇的情緒似的,心裡止不住地隱隱發慌,莫名就生出了些警惕忌憚。
粽子適時起身,不急不緩地邁步到他身前站定,卻沒有做出預備攻擊的姿勢,反倒慵懶地趴在了地上。別過頭閑閑地甩了甩尾巴,就莫名透出了一絲人性化的不屑。
“好久不見。”
被那樣劍似的目光一掃,青年就已經亂了方寸。勉強應了一句,按著劇本上前幾步,冷笑著掃了他一眼:“怎麼,當初的揍挨得還不過癮,還想再被揍暈一次嗎?”
即使不是專業的演員,也已經能看得出這裡面的差距來。圍觀的眾人正暗自搖頭歎息,那個少年卻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他沒有開口說話,極強悍的淩厲殺氣卻不由分說地席捲鋪開,叫所有人心裡都莫名漏跳了一拍。有不少人甚至本能地退後了幾步,原本就有些擁擠的人群亂了方寸,瞬間響起了一片嘈雜聲。
張老神仙正要開口訓人,張了張口忽然刹住,和顏悅色地望向胡導:“我親愛的老朋友,請問我現在可以開始轟人了嗎?照這樣下去,我們面試一個星期也不會有結果的。”
忽然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胡導本能地打了個冷顫,悻悻地擺了擺手。望向那個還站在場中的小傢伙,眼裡就帶了幾分隱隱的震撼。
這樣強悍的表現力和感染力,只有大螢幕才能勉強捕捉到足夠多的震撼細節。用來拍電視劇,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記得這個孩子似乎是演了部電影,只不過沒什麼投資和門路,排片也少得可憐。如果他在裡面的表演也能達到這樣的水準,上映後的口碑一定會迅速水漲船高,劇組順勢推上一把,興許就能有機會從之前輿論風暴的打擊裡恢復過來。
打定了主意,胡導就把目光轉向瞭解除了封印揮著手臂訓人的老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頜的絡腮胡。
《淡墨》跑排片的那個小朋友他見過,是對方的徒弟,據說過兩天就會進組幫忙。要想賣這個人情,應該還有得是機會,倒也不必就急於這一時。
圓滿完成了嚇唬人的任務。還不知道自己替展大編劇掙回來了免費的助力投資,穆影帝施施然牽著粽子繞了回來,身上的淩厲氣勢早已消散無蹤:“導演,效果足夠嗎,用不用我再加把力?”
“足夠了足夠了,你就等著再上熱搜吧。”
胡導連忙不迭點頭,拉著他的胳膊拖了回來,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胸口:“我原本還怕老張太凶了,叫人家都不願意來試鏡。現在才知道,真正兇的原來在這裡……”
*
果然被胡導一語中的,當天晚上,這一段試鏡的錄影就流傳遍了各大網站,穆亭澈的名字也順勢再一次沖上了熱搜。
好不容易靠給力的助攻爭取到了回家睡的獎勵,可惜那塊小木頭卻有緊急夜班,封爸爸封媽媽也剛剛回了老家。除了白無常熱情地從黑暗中跳出來,飄在自己面前打了個熱情洋溢的招呼,家裡居然就只剩下了穆影帝孤零零的一個人。
被遺棄的穆影帝用盡畢生廚藝替自己煮了袋速食麵,沖了個熱水澡,舒舒服服地窩在碩大的輕鬆熊玩偶懷裡。抱著粽子揉了兩把,饒有興致地翻起了微博上的評論。
「顏狗峰大師姐:啊啊啊啊吧啊吧帥得我不會說話了!騙幾還我玲瓏可愛的小師弟!」
「采蘑菇的小師妹:臥槽這是小師弟?!這真的是我乖巧柔軟易推倒的小師弟?!!這是喝了假奶了嗎?!?!?!∑(°Д°ノ)ノ」
「粽子蘸醬油:……正在拼命刪除所有親親抱抱舉高高的評論,印堂發涼,大師兄你看我跪的標準嗎_(:зゝ∠)_」
「自由行走的花:僅僅只是借樓問一下,和本人沒有任何關係……如果留言不是親親抱抱舉高高,是想撲倒□□搞事情的話,會死得很快嗎QAQ」
「瀟湘白日夢:說過可愛想日的我,已經認真在考慮棄號了……」
……
目光複雜地放下了手機,穆影帝慢慢揉著拉布拉多柔軟的耳朵,深吸口氣勉強平復下了心情。
究竟是自己太落伍還是時代發展太快——這次攢下的粉絲,怎麼覺得畫風這麼奇怪呢?
粽子的作息向來十分規律,安慰地蹭了蹭他的臉頰,趴在他身旁打了個哈欠,晃了晃尾巴閉上眼睛。穆影帝百無聊賴地擺弄了一陣手機,終於放棄了等到那塊小木頭下班的奢想,打了個哈欠鑽進被子裡,枕著玩偶陷入了夢鄉。
分針不緊不慢地往前晃著,終於足足繞過了一整圈,樓下忽然傳來了極輕的鑰匙響動。
粽子警醒地抬起頭,仔細聽了聽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就又放鬆了下來,輕巧地從床上一躍而下。
才錄完節目就連夜從台裡趕了回來,封林晚躡手躡腳地換過鞋,摸著黑上了樓。小心翼翼地推開了臥室的門,粽子就矜持地迎了上去,輕輕晃了晃尾巴,體貼地出了臥室,熟門熟路地回到了自己的窩裡。
“……”
肅然起敬地目送居然已經學會了避嫌的粽子離開,封林晚輕輕合上門,借著窗外的月光湊到床邊。
敬業工作的穆影帝還陷在被子裡睡得天塌不驚,神色無辜柔軟,叫人心裡像是被小蟲噬咬似的癢個不停。封林晚抿了抿唇,終於還是屏息凝神地悄悄俯身,在他的唇畔落了個小心翼翼的輕吻。
作者有話要說:  說加更就加更(づ′▽`)づ週末繼續加更!

第51章 生氣

地府的外掛雖然好用,對體力和精神的消耗卻不是一般的大。
穆影帝埋在被子裡頭睡得舒舒服服, 就這樣遺憾地錯過了難得提前成年的機會。直到一股誘人的香氣盈滿鼻間, 才終於後知後覺地從床上一躍而起:“小木頭,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還真是只有吃的能把老師叫醒……”
把手裡噴香的咖喱飯放下, 封林晚無奈輕笑, 往他手裡塞了杯剛熱好的牛奶:“剛回來, 老師餓壞了吧?我在床邊都聽見肚子叫了。”
“我在長身體,消耗得快是很正常的。”
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多寶貴的機會。睡了一覺的穆影帝精神抖擻地披著衣服湊到桌邊, 抱著盤子美滋滋地往嘴裡塞了一勺子飯, 又灌了一大口牛奶, 才終於舒暢地長長呼了口氣。
“我覺得我也應該學習一些做飯的技能——本來想叫小白做的, 結果看到他嘎吱嘎吱地從樓梯上趴下來, 就說什麼都沒有胃口了。”
“白無常在地府不一定是用鍋幹什麼的,老師居然也敢吃嗎?”
滿懷敬意地望著自家心大的老師, 封林晚笑著搖搖頭, 抬手壓了壓被他睡得翹起來的頭髮:“我做了不少咖喱,就凍在冰箱裡, 老師只要學會燜飯就行了。想吃的時候熱一下澆上去,還是挺方便的。”
才可憐兮兮吃過泡面的穆影帝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痛心地抬起頭:“怎麼不早說——我就不泡面了!我怎麼不會燜飯, 當初我自己在家懶得出門, 都是燜飯拌醬油吃的!”
“老師這麼不注意身體,不生病才怪呢。還不如在劇組裡,還叫人放心一點。”
看著居然還把這種事情當作挺自豪的履歷的穆影帝, 資深粉絲封林晚就忍不住歎了口氣。鋪好了被子,又把那個一人高的布偶熊挪開,替自己開拓出了些位置:“其實當時粉絲們也沒少操心,還商量過要不要定時定點暗中投喂,免得老師不小心把自己餓昏在家裡……”
“說真的,我覺得當初那批粉絲的畫風就很好。現在這些小姑娘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個個的好像都想上我。”
說起當初那群可愛的粉絲,穆影帝就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辛酸地歎了口氣:“我覺得我以後接戲得仔細挑一挑戲路了。太軟太乖的不接,人設不夠霸氣的不接,被人壓的不接,一定要把我的人設儘快糾正過來!”
封林晚欲言又止地望著他,為難地抿了抿唇,才又誠懇扶上他的肩:“老師,您好不容易才從詛咒裡脫身,就不要再自己封殺自己了……”
“什麼意思!難道我就接不到狂霸酷炫跩的人設了嗎?!”
不甘地拍案而起,穆影帝痛心疾首地敲著桌子,賭氣地把牛奶一飲而盡:“我不相信,我一定會長高的!”
“其實和身高沒關係,大概主要是看臉……”
至少還保有著正常的審美,封林晚小心翼翼地舉手發言,又點開了個神秘的粉絲群,把手機遞了過去。
沒想到這塊小木頭居然再一次打入了自己的粉絲群內部,穆影帝挑了挑眉,一把搶過手機翻了翻,心情就又陡然複雜了好幾倍。
那些被顧朗的霸氣短暫震懾了的粉絲們,脫下馬甲居然就立刻判若兩粉。不僅熱情洋溢地討論起了新人設的小師弟藏不住的可愛細節,還把截圖和炸毛的小奶貓無縫拼接在了一起,添了四個加粗放大的黑體字「我超凶的」。
“……”
看著那些小姑娘「你看你看他抿嘴的時候還是好委屈啊O(≧▽≦)O 」、「可愛,發狠的時候也還是好可愛,感覺就算真的揍人也不會有什麼力道??」、「讓這樣的小師弟哭出來一定超有成就感」之類的討論,穆影帝手上一抖,痛心疾首地猛然抬頭:“小木頭——你到底加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我不知道,是媽媽分享給我的,我還不知道哪個是她呢。”
封林晚無辜地搖了搖頭,接過手機收起來,安慰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老師,不要著急,等長大就會好了……”
“我不管!我要回去塗橄欖油練肌肉吃雞蛋,我要走硬漢路線!”
幾乎被刺激得失去理智,穆影帝憤怒地炸了毛,就被那塊小木頭拉進懷裡,安撫地拍了拍背:“老師,再忍忍。聽說硬漢與身高不可兼得,這個年紀練肌肉,就一定會長不高的。”
“真的嗎?”
穆影帝被他按在懷裡,警惕地抬起頭眨了眨眼睛,確認了那塊小木頭的確沒有嚇唬自己,才又沮喪地蔫了回去。
懷裡的老師穿著小兔子的睡衣,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為了出演顧朗特意剪短了頭髮,看起來就毛絨絨的尤其好摸。
封林晚忍不住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短髮,替他抹了唇角的奶漬,淺笑著認認真真地保證:“老師別難過,等身體長成了,一定可以很快就霸氣起來的。到時候就不能叫小師弟,要叫大師兄了。”
“借你吉言……”
還沒能從失落中恢復過來,穆影帝沒精打采地嘟囔了一聲,吃飽喝足就又覺得重新泛上些困倦。把下巴墊在在他肩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不想這個了——幾點了,還夠不夠再睡個回籠覺的?”
“夠,我回來就是找老師一起睡的。”
時針才剛過兩點,封林晚笑著點了點頭,索性直接把人抱起來放在床上,俐落地把剩下的餐盤收拾好。正要端出去,忽然被床上的人扯住衣角:“太晚了,就放那兒吧,明天再收拾……”
“老師,您可算是吃飽了,要我聞著香味睡覺,我可就未必能堅持得住了。”
還肩負著健身大任的法制節目主持人啞然失笑,安撫地握了握那只手,把人重新塞回被子裡:“我馬上就回來,很快的。”
穆亭澈在被子裡翻了個身,無聊地望著門口數數,才數到五十,封林晚就快步回了屋子。換好了睡衣,關了燈爬上床:“困了還不睡,老師在想什麼?”
“小木頭,要不你在台裡那邊再找個住處吧。”
終於想到了最合適的解決方案,苦思冥想了一宿的穆影帝目光一亮,翻了個身興致勃勃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下意識以為自己是做錯了什麼事以至於要被掃地出門,封林晚呼吸微滯,頓了片刻才小聲開口:“為什麼……忽然這麼說?”
如果老師真的這麼在意那種事,他其實也不是不能稍作些讓步。畢竟叫老師開心還是最重要的,雖然上下要定好,但偶爾讓老師體驗一次——
“這樣再加班的時候,我去找你睡就行了。”
還在為自己的機智沾沾自喜,穆老師得意地晃了晃尾巴,扯了扯那塊小木頭的袖子:“這樣省得你再折騰一趟,來回還不夠辛苦的——你覺得怎麼樣?”
“沒問題,我回去就找房子。”
立刻把剛生出來的動搖拋到了九霄雲外,封林晚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一把將自家善解人意的老師抱進了懷裡:“老師,其實清明節也很快的……”
*
老師都親自開了口,封林晚的動作自然不會慢。沒過幾天就在朝聞大樓的附近租了個不大的房子,當作了兩個人加班時的秘密基地。
在那一段試鏡流傳出去之後,火起來的不光有#天才少年三刷演技極限#這種話題,也一應帶火了梁宇的角色。吸引來了不少敬業的戲骨,寧肯只來演一個配角,也一定要和那個傳說中的小傢伙對一對戲。
張老神仙幾乎挑花了眼,咧著嘴笑了一晚上,終於敲定了有著豐富武戲經驗的專業武打演員盧止。展致也被召喚進了劇組賣命,劇組人員重新配齊,轉眼就恢復了突飛猛進的進度。
和專業的武打演員對戲,其實反而要比和普通的演員配合武打輕鬆得多。
畢竟陸喬相關的經驗並不豐富,經常會一不小心收不住力道,為了進度和對方的狀態,穆影帝也只能咬著牙硬挨。要不是有著地府的加持,只怕一天下來就要被打得渾身青紫。
相比之下,盧止的收勁就顯然要老練不少。拳拳帶風從不到肉。兩個人你來我往地下來,幾場打戲拍得不是一般的好看。胡導每天高興得合不攏嘴,豪爽地一揮手,就把記者們又拉進劇組顯擺了一圈。
賠了那麼多錢居然還這樣財大氣粗,叫跑排片窮得捉襟見肘的展大編劇看得直眼紅,偏偏沒那個膽子蹭宣傳,也只能蹲在角落裡可憐巴巴地抱緊了自己。
沒注意到被嫉妒灼燒著的展致,鏡頭前的穆影帝酣暢淋漓地和盧止搞定了最後一場打戲,笑著活動了兩下手腕:“真過癮。你打得真好,我都想找老神仙再加幾場打戲了。”
“你年紀這麼小,又不是專業出身,才真該算是打得好呢。”
盧止笑著整理好衣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眼裡也是一片直爽的欣賞佩服:“他們本來是派我來殺殺你的氣焰的,說就算演技拼不過,也總要在別的地方虐一虐你。現在看來,估計要叫那些傢伙失望了。”
“多謝,我會再接再厲的。”
猜到了他說的究竟是哪一群人,穆亭澈了然地挑了下眉,輕笑著點點頭。同他擊了下掌,就牽起粽子的牽引繩,背起書包回了營房。
看著那個瀟灑離開的背影,盧止若有所思地立了半晌,才終於輕歎了口氣:“還真是像……”
沒有留意盧止的心事,穆影帝一路心情頗好地回了單人宿舍,才進了門,就發現了兩個鳩占鵲巢埋頭苦吃的身影。
“早知道就不該把我宿舍的鑰匙給你們……”
牽著粽子靠在門口,穆亭澈頭痛地揉了揉額角,哭笑不得地輕歎口氣:“說,你們當初跟我要鑰匙,是不是根本就不是為了避免我再煤氣中毒,只是為了有個地方偷偷吃飯?”
“阿澈,不好意思……”
楊帆連忙放下筷子,摸了摸腦袋剛要起身,就被林楓一把按了回去,把筷子塞回他手裡:“接著吃,他跟你鬧著玩呢。”
挑了眉望著這兩個成雙入對的傢伙,好幾天沒見到自家小木頭的穆影帝心情不佳,把書包一把扔在床上:“吃個飯也至於這麼躲躲閃閃,劇組是黃世仁嗎?”
“你當誰都跟你一樣幹吃不胖?我們吃幾口飯都得被老神仙虎視眈眈地盯著,最近老神仙身邊還跟了個小神仙,一念咒就冒出來,實在是太刺激了。”
林楓往嘴裡迅速塞著打鹵麵,含混著擺了擺手,又往桌邊揚了揚下巴:“你的份兒——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一說是替你打的飯,無論雞蛋還是肉,每次都能比我們多出那麼多來?”
“大概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長身體吧……”
每天都不止一次收到的諸如“好像長高了”、“確實是長高了”、“可惜還是沒長點肉”、“一定要努力吃飯不能挑食”的關愛。還在長身體的穆影帝心情複雜地歎了口氣,替粽子開了兩個狗罐頭,端了飯盆坐在床上:“不說這個了,你答應我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為了瞞下和楊帆的事,林楓當初不得不簽訂了無條件答應三個要求的不平等條約。之後一直沒什麼動靜,本來還存著那個小祖宗忘了這件事的僥倖心思,前幾天卻忽然被穆亭澈找上了門,提出了個幾乎不可能做到的要求。
聽到來自債主的拷問,林楓吞咽的動作忽然一滯,訕訕地轉過頭:“我盡力了,但是效果一般……”
“怎麼會一般?!胡導不都已經叫記者來探班了嗎?我還特意叫他們錄了一段最帥氣的!”
穆亭澈錯愕地抬了頭,難以置信地追問了一句。林楓卻只是不自然地抿了抿嘴,聳聳肩重新埋下頭:“反正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水軍我也買了,熱度我也刷了,結果你自己看看微博就知道了……”
聽對方越說越覺得玄乎,穆影帝警惕地瞄了他一眼,連忙放下飯盆抄起手機,戳開微博迅速翻了幾頁。
前陣子的熱度還沒有完全過去,林楓也確實履行了自己的承諾,把探班的視頻傳得到處都是。又特地組織了一批水軍,刷起了#穆亭澈攻氣滿滿#這種羞恥度爆表的話題,甚至不惜真身大號上陣轉發了其中一條,留下了“哇塞果然是攻氣十足哇!”這樣真情實感的評論。
在這樣不遺餘力的宣傳下,評論的風格也果然迅速為之一變,向一個嶄新的不可描述的方向狂奔而去。
「乾旦慕坤生:說吧,楓哥,穆穆給了你多少錢?/微笑.jpg」
「新手村小師姐:#穆亭澈攻氣滿滿# 尖叫!小師弟太帥了!(一條五毛,括弧裡記得刪掉)」
「一筐馬草就嫁人:樓上水軍太不敬業,舉報!聯繫水軍請找我,保證真情實感絕不露餡!」
「逃亡中的小師妹:我能問問……這熱度是小師弟自己刷的嗎?居然真為了站攻受刷熱度簡直太可愛了吧QAQ捂胸暴風哭泣!」
「我不是白日夢:不,比較理智的推測,應該是小師弟找了楓哥嚶嚶嚶,於是楓哥仗義出手……_(:зゝ∠)_」
「倒澆紅燭夜行船:樓上一針見血,順便小師弟是不是不常上微博啊?求頂上去讓楓哥看到,請楓哥幫忙轉告小師弟下次不管幹什麼都不要抿嘴了啊啊啊Σ( ° △°|||)︴知道他未成年但是這樣怪阿姨會忍不住的知道嗎?!?!」
……
終於徹底喪失了希望,穆影帝呆若木帝地坐在床上,含著熱淚長歎了口氣。
“我已經把自己搭進來了,想翻身?不存在的,放棄吧。”
林楓放下筷子走過去,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對了,你最好不要再抿嘴,聽說有怪阿姨——”
“好了不要說了我知道了你居然還真貼心地幫忙轉達嗎!”
暴躁地打斷了他的話,穆影帝身心俱疲地撲倒在床上,不耐地揮了揮手:“走走走,看見你就煩!”
林楓堪堪刹住話頭,無奈地聳了聳肩,拉起還想再說話的楊帆,識趣地灰溜溜出了門。
實在越想越覺得生氣,穆影帝簡直氣到吃不下飯,在床上坐到天色擦黑。終於還是忍不住一躍而起,拉著粽子找展大編劇請了個假,打了車直奔朝聞台殺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想翻身?不存在的_(:зゝ∠)_
(微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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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繼續加更(≧ω≦)/我盡力寫!!

第52章 抱走

忽然就接到了老師簡直超生氣的電話, 才下了節目的封林晚還沒來得及卸妝,就匆忙披上衣服迎出了朝聞的大樓。
二月的天氣還很冷,一怒之下草率跑出來的穆影帝凍得直打哆嗦, 又不好意思抱著粽子取暖, 只能抱著雙臂在門口瑟瑟發抖。封林晚一出門就被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把老師一把摟進懷裡, 快步攬著進了大樓,一路直奔休息室:“怎麼了, 出了什麼事?”
實在不好意思說是因為反攻大計第一彈全軍覆沒, 穆影帝悶哼一聲, 眼淚汪汪地縮成小球,賭氣地不肯說話。
邊上的粽子實在看不下去,抬爪把他口袋裡的手機扒拉出來, 叼著掛繩送了過去。
“是微博上出的事嗎?”
莫名成功地猜到了大致情況,封林晚挑了眉接過手機,接連看了幾條微博,眼裡就不由泛上些許忍俊不禁的笑意, 連忙輕咳一聲忍了回去:“老師,其實——這些都只是外人的看法,也不用太在意這些……”
“那你怎麼看, 你也覺得我攻不起來嗎!”
穆老師忽然就炸了毛,一躍而起按住他的肩膀,兇狠地來回晃了兩下。
“……”
心情複雜地沉默了片刻,封林晚心虛地輕咳一聲, 推了下眼鏡,欲蓋彌彰地轉頭望向一旁:“老師,我們回家吃飯吧,今天做炸茄盒,我早上還蒸了肉龍……”
“都說了不准用這種辦法岔開話題!肉龍是什麼!”
還沒來得及從憤怒地譴責語氣中拉回來,穆老師就再一次毫無骨氣地被食物分散了注意力。
封林晚不由淺笑,變魔術似的掏出了個飯盒,又把筷子遞給他:“剛熱好的,老師嘗嘗看?”
“你是不是剛下節目?嗓子都啞了,咱們倆一塊兒吃吧……”
瞄了一眼那塊小木頭連化妝都掩不住的淡淡倦色,穆老師就又忍不住心疼起來,抿了抿嘴低聲開口,又把飯盒往回推了推:“最近怎麼又老是加班,累不累?”
“累是累,但是累得很值得。台裡對綜藝節目主持人的需求缺口越來越大,現在我除了原本的法制節目,還在三四檔節目兼任主持和現場助理,積累了不少現場經驗,覺得比以前得心應手多了。”
說起工作,封林晚的眼裡就又亮起了璀璨的亮芒,興致勃勃地跟自家老師彙報起了近況。
穆老師欣慰地聽著,就把自己的苦惱拋到了九霄雲外,得意地晃起了尾巴:“我看上的學生,怎麼可能會有差。你有實力,又不怯場,就是缺個平臺好好鍛煉。不然當初李老師也不會把你搶過去當入室弟子了。”
見老師終於不再糾結於攻受的困局,封林晚才總算松了口氣,低下頭靦腆地笑了笑:“多虧老師執意把我扯出來,不然我現在都說不定是什麼樣子……”
“天娛現在已經走向沒落了,那麼冗雜一個機構,又處處都是人情往來,早晚都是要出問題的。”
穆亭澈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眼裡閃過些利芒,夾起了個肉龍狠狠咬了一口。
陳家的帳還沒有結清,這塊小木頭不知道在意,他卻還沒忘了當初對方被天娛掃地出門的情形。雖說自己有個住處,恰好解了燃眉之急,可萬一沒有,那塊小木頭豈不是就要露宿街頭了?
陳舟從來都算不上盤正經菜,陳重才是真正要栽跟頭的那一個。也不知道陸家能不能把這樣一口惡氣咽下去,又會做出什麼來對付陳家。
兩個人湊在休息室吃完了一份晚飯,封林晚草草洗了把臉,和台裡打了個招呼,就領著老師回了租的房子。
雖然只是個幾十平米的屋子,卻也被收拾得溫馨舒適,尤其是那張跑遍了宜家才挑回來的雙人大床,叫渾身酸痛的穆影帝一趴上去就說什麼都不肯下來。抱著被子愜意地滾來滾去,舒服地長長歎了口氣。
粽子仔細地在屋裡巡視了一圈,挑了幾個地方蹭了幾下,留下標記確定了領地,才滿意地在特意準備好的犬窩裡趴下。
封林晚趁機抱著已經友好了不少的拉布拉多揉了個過癮,興奮地跑回來,整個人都洋溢著幸福的小泡泡:“老師,粽子肯讓我揉了!”
“嗯,你要是拿狗餅乾賄賂他,還能讓你握手,不過每塊餅乾只能握兩次。”
早就摸清楚了套路,穆老師打著哈欠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小袋狗餅乾扔了過去。
驚喜地接過據說堪比貓薄荷的擼狗神器,封林晚興奮得整個人都在變粉,卻還是有原則地艱難搖頭:“不行,老師還沒好好吃飯,我先去做飯——老師先歇一會兒,很快就好了。”
床實在太過舒服,穆影帝早把自己到底是來幹什麼的這種事忘到了九霄雲外,打著哈欠點了點頭,舒舒服服地埋進了枕頭裡。
幾乎就要昏昏沉沉睡著,枕邊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自打有了二十三小時線上客服,短信通知已經很久都沒有收到了。穆亭澈打了個激靈睜開眼,迷迷糊糊按亮螢幕瞄了一眼,卻忽然費解地微蹙了眉。
「尊敬的vvvvvip用戶,歡迎您使用地府人品兌換系統文字版1.5。本次供您選擇的商品有:
001.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懷疑出櫃,時效截止至今年清明節,800人品值(當該設定與“只要說的是真話,別人就一定會相信”設定相衝突時,優先執行此項特效,敬請放心);
002.‘狗仔都愛我’特效,被動觸發長期有效,88人品值;
003.‘不愛我的都改行了’特效,與002商品為打包售賣,66人品值。
可選擇所需商品回復貨號代碼,部分備選商品已存入購物車,可按照用戶實際情況酌情購買,感謝您的使用。」
在瑟瑟發抖地同意了商品零差價改革之後,地府報價降得實在太明顯,叫人忍不住懷疑起了當初那些價格究竟有多大的水分。
只需要這麼點兒的人品值,就算一起都買下來也不過九十九牛一毛。穆影帝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手機,才把短信回了過去,林楓的電話就忽然打了進來。
“小祖宗,你是跑去找你們家小攻了嗎?”
把電話接起來,就傳來了林楓頗顯緊張的聲音。穆亭澈挑了挑眉,對他的說法頑固地保留了意見,不滿地強行糾正:“我來找小木頭了,被老神仙發現了?”
“豈止是老神仙啊,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深夜牽狗離家出走,照片在網上都傳瘋了。”
林楓操心地輕歎口氣,語氣盡是頭痛無奈:“有人說你是跟家裡人鬧彆扭了,也有人說你是又被劇組壓榨了。現在你家粉絲都跑到我微博下面來打聽怎麼回事,你還是趕緊回個信兒吧,我覺得他們很快就要覺得你是被我欺負了……”
這才想起自己現在也已經算是了個公眾人物,穆影帝挑了挑眉,毫無誠意地反省了自己跑出來的魯莽舉動,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我還正奇怪是怎麼回事……我知道了,你們快睡吧,明天見。”
“你不睡嗎?你們家小木頭不至於這麼禽獸吧,你跟他說拍戲已經很累了,叫他別折騰你——”
林楓的嘮叨才到一半,穆影帝就果斷地掛了電話,重新窩回被子裡,饒有興致地戳開了微博。
怪不得有短信提醒,原來是被狗仔給抓拍了。
難得這樣的偷拍攝影技術居然還不錯,光影卡得恰到好處,把粽子拍得威風凜凜肩高腿長,雖然是外形柔和友好的拉布拉多,卻還帶著軍犬的淩厲氣勢,隨意一站就能震懾宵小除暴安良。
穆影帝滿意地端詳了好一陣,忽然反應過來似乎有哪裡不對。目光移向左側,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自己。
大概是冷得厲害了,照片上的人影瑟縮著抱住肩膀,剪裁合體的單薄衣物顯得身形也愈發纖細了不少。如果不知道內情的話,乍一看還真是十足被什麼人給欺負狠了的架勢。
有了兩次慘痛的教訓,穆影帝早已不對自家粉絲報以什麼希望。心情平和地滑動著螢幕,事不關己地查看起了微博下的評論。
叫他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的,在路人一片擔憂關心猜測的回復裡,他的那些粉絲的回復果然自成了一派泥石流,把事情的發展完全拐向了另一個方向。
「狼化怪阿姨: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快報警,我要控制不住我寄幾了_(:зゝ∠)_」
「別跑我是你小師姑:啊啊啊快來我懷裡QAQ有沒有帝都的小夥伴,不去送衣服還等什麼啊!!」
「逃亡中-查無此人:我在!我去!放開我!我知道這是哪我就要去了啊哈哈哈哈ヾ(≧▽≦)ノ」
「白衣而來:回復@逃亡中-查無此人:這位朋友,你的留言和你的名字十分不搭啊……(托腮.jpg」
「一念忘浮屠:不要急啊朋友們??小師弟明顯是在等人,這裡是朝聞大樓,肯定是有家長在裡面工作啊!就這樣沖過去會被人家抓起來的吧!!」
……
「逃亡中-查無此人:……我回來了,朋友們QAQ小師弟被一個可帥的清冷系小哥哥抱走了嗚哇哇……」


第53章 著急

“老師在看什麼?”
封林晚端著炸茄盒和熱好的肉龍回來, 就看到穆亭澈正捧著手機趴在床上,一臉神秘的高深莫測,也不知道正在看什麼不可描述的內容。
單純的小木頭放下盤子, 好奇地湊過去, 就忽然被自家老師扯著坐在床上:“借你出個鏡,好證明我還沒有被外星人綁架。”
“要發微博嗎!那我整理一下衣服, 剛才不應該卸妝的……”
看到自拍的鏡頭,封林晚連忙站了起來, 緊張地扯平身上的衣服:“我現在這樣沒關係嗎?家裡有點亂, 我還沒來得及收拾——”
“好了好了, 這樣就很好。節目都上了那麼多了,你緊張個什麼?”
穆亭澈不由失笑,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 勾著這塊小木頭的脖子照了張自拍,滿意地發了出去。
「穆亭澈v:師兄&長期飯票,get√(* ̄︶ ̄) [圖片]」
反正都已經偷跑了出來,就算挨訓也是明天早上的事情, 用不著現在就開始擔心。
報過了平安,帶頭翹課的穆老師扯著那塊小木頭興致勃勃地享用了宵夜,拉著人一起窩在了床上, 翻出手機查看起了這一條微博的效果。
封林晚還沒來得及把家裡的睡衣帶過來,穆亭澈穿了件他的白襯衫,領口鬆鬆垮垮地橫在肩上。配上身後淩亂堆著的被子,拍出來的照片怎麼看都止不住的引人遐想。
封林晚才湊過去看了一眼, 臉上就驟然泛起了濃濃血色,慌忙拉住他:“老師,這樣萬一被人誤會,會對你不好的……”
“我也覺得。這件衣服實在太大了,根本就不能顯出我的肌肉來,早知道應該光著上身照的,效果肯定比這個好。”
單純的穆影帝還生活在自己很強悍的錯覺中,全然沒有看出照片有什麼不對來,托著下巴認真地點了點頭。
哭笑不得地望著毫無自覺的老師,封林晚無奈地輕歎口氣,苦惱地揉了揉額角:“不——老師,這樣可能會叫人以為,我對你做了什麼少兒不宜的事情……”
“這倒不會,我剛和地府買了個成年前出不了櫃的套餐。根據地府一貫的風格,就算咱們倆揪住一個人,當著他的麵醬醬釀釀,對方也會因為各種原因而不肯相信的。”
對類似的事件曾經有著極為深刻的體會,穆影帝心有餘悸地搖了搖頭,安撫地揉了揉那塊憂心忡忡的小木頭。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肩上,繼續翻起了下面的評論。
「雲雨峰小護法:天啊天啊小師兄出場了嗎!師兄弟什麼的超帶感啊啊啊Σ( °△°|||)︴」
「逃亡中-查無此人:啊啊啊就是他就是這個小哥哥!莫名覺得眼熟QAQ求破解!!!」
「陰陽八道:回復@逃亡中-查無此人:破解啥啊o(╥﹏╥)o法制節目主持人裡長得最帥的,長得帥的主持人裡聲音最好聽的。不要問我為什麼知道,反正我媽現在費盡心思打聽他有沒有女朋友……」
「一念忘浮屠:沒錯就是他就是他!封林晚,現在應該還是單身?之前不是剛在湖南台因為分手跳槽來著,我還看過新聞,當時就覺得女方簡直眼瞎_(:зゝ∠)_」
「美人抱緊我:他不光是法制節目主持人,他是小王子啊T^T小王子終於想起他的小狐狸了嗎……」
「半晌貪歡:回復@美人抱緊我:剛想說這個!!狐狸送小王子離開的時候,有一句臺詞是“我一定會哭的”。每次聽都難受得死去活來,沒想到現實居然發糖了啊啊啊我要下樓跑圈!!」
「最是無情天:剛跟女友分手啊……小王子還是會有他的玫瑰的吧QAQ 小狐狸,能撒嬌的時候就好好撒嬌吧,你也是被馴養的啊……」
「采蘑菇的小師妹:回復@最是無情天 臥槽糖裡有玻璃渣(T_T)閉嘴閉嘴閉嘴我不聽!」
「相思值不值:這也能捅刀……╥﹏╥小狐狸摸摸毛,我來馴養你啊好不好!!」
“你看。”
穆影帝一點都不覺意外,平靜地把手機遞過去:“你渣了,也變直了。”
“……”
猝不及防被迫變渣,封林晚心情複雜地接過手機,難過地眨了眨眼睛:“老師,真的不能解釋嗎”
“能的,只不過反正解釋了也沒人會聽,聽了也沒人會信。”
想起自己當初拼盡全力掉馬而不得的慘劇,穆影帝同情地輕歎口氣,拍了拍這塊小木頭的肩:“不可能的,放棄吧。”
要麼就認命繼續渣著,要麼就得承認自己是對未成年人下手的變態怪叔叔。怎麼選都是道送命題,封林晚失落地趴在床上,把老師摟進懷裡,苦惱地輕歎了口氣。
“別往心裡去,他們就是拉郎拉習慣了,沒有人真當真的。”
揉了揉發蔫的小木頭,穆老師貼心地安慰一句,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兩個人一起裹了個嚴實。
封林晚抿了嘴輕輕點頭,怔怔出了會兒神,忽然小聲開口:“老師,我覺得小王子確實渣……”
“啊?”
忽然被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扯出來,穆老師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塊死腦筋的小木頭在糾結什麼,忍不住輕笑出聲:“怎麼忽然這麼說,就因為小王子不愛狐狸?”
“他已經答應了馴養狐狸,心裡就應該也是喜歡的。可他最後還是走了,把已經被馴養的狐狸自己留在了地球上……”
當初演話劇的時候還沒有多想,現在真到了身臨其境的關口,封林晚忽然對劇本沒寫出的劇情生出了強烈的擔憂:“狐狸都已經被馴養了,再遇到獵人怎麼辦?找不到吃的怎麼辦?有辦法順利地活下去嗎?”
“小木頭,你還真是——”
張口結舌怔了半晌,穆亭澈才肅然起敬地輕歎一聲:“真是非常的適合養寵物,絕對不會虐待不會棄養……”
封林晚的臉上不由泛起了淡淡的血色,低了頭不肯說話。穆老師又沉默一陣,才笑著把他攬進懷裡,耐心地拍了兩下:“蠢木頭,馴養又不是馴化。狐狸只是對小王子露肚皮,又沒有對人類喪失戒心,靠自己也能活下去。小王子也是因為清楚這一點,才會回到玫瑰身邊去的。”
“那——它想小王子的時候怎麼辦?”
迎上老師柔和的目光,封林晚抿了抿唇,固執地追問了一句,
穆亭澈一時啞然,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作答。苦笑著搖了搖頭,才要開口,那塊小木頭忽然把他用力抱緊:“老師,我就只要狐狸,有狐狸就夠了。”
“蠢木頭,你有玫瑰可要嗎?”
披著小狐狸外衣的老狐狸得意地晃了晃尾巴,輕輕敲了敲這塊小木頭的腦袋,湊到他唇角得意地啃了一口:“好啦,快睡吧——明天你轉一下那條微博,我到下面跟你互動去……”
*
在穆影帝不按套路的的援手下,朝聞還沒來得及開展計畫好的造星行動,封林晚就被猝不及防地帶得火了起來。
年紀輕輕就贏得了老幹部的美稱,穆亭澈十天也不發一條微博,卻總是動不動就跑到封林晚的微博下麵去膩歪。有時點贊有時調侃,趕在假期前就直接理直氣壯地遙控點餐,生怕齁不死粉絲地拼命撒糖。叫一群還惦記著玫瑰的理智粉每天都在清醒的痛苦和沉迷的舒爽間徘徊,整天抹著眼淚看得一臉慈愛。
雖然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沒有一處不引人遐想,但根正苗紅的法制節目主持人自帶正氣清冷禁欲buff,加上穆老師順手買下來的出不了櫃套餐,居然真就沒有半個人想歪過。
網上到處洋溢著一片師兄弟情深的讚歎聲,真情實感得仿佛全民皆直,氣氛和諧得簡直幾乎詭異。
眼看著師兄弟感情好的說法越傳越廣,燕影也趁機站了出來,熱情洋溢地介紹起了這所百年老校優良的學風建設和校友間深厚的感情,為招生之戰打響了第一槍。
穆影帝被困在軍營裡摸爬滾打,對情況的變化感觸還不算很深,封林晚卻結結實實地體會到了走紅前後的區別。
走到街上更容易被人認出來了,主持節目更容易被調侃了,甚至連偶爾買個菜都會忽然被認出來搭話,拐彎抹角地想求一張穆亭澈的私照。
對於老師的私照,封林晚當然一概搖頭,小心翼翼地存到了手機的隱藏資料夾裡。
——老師總是堅持認為自己很強壯,為了呈現出肌肉的效果,執著地裸著上身叫他幫忙照了三十來張。自己偷偷看一看也就算了,流傳出去當然是不可能的……
對於這些事情,穆影帝自然還都是一無所知的。
在這樣不遺餘力地攻勢下,封林晚的微博粉絲也迅速水漲船高起來。
李台長當機立斷,啟動了木星行動一號案,暫停了封林晚除法制節目之外的一切工作,把人打包扔進了新策劃的一檔破案綜藝裡面。
這檔名為《案發現場》的綜藝由大量真實發生的案件匯總改編,主持人作為警探主持破案,由每期請來的兩組明星擔任偵探,力求在抽絲剝繭的證據鏈中搶先尋找出真相。
作為當家的新聞政法頻道,朝聞坐擁媒體界最全面深入的資料庫,又有著實力雄厚的資金支持。節目一經播出,就迅速點燃了被無數刑偵電視劇佔領童年的一代觀眾久違的熱情。
畢竟也是根正苗紅的公檢法系統出身,封林晚從小耳濡目染,雖然只是綜藝,卻也帶了十成十的嚴肅態度。辦起案來一絲不苟雷厲風行,配上那張唬人效果極佳的清冷面孔,效果也無疑是十分顯著拔群的。
一個半月四檔節目,嘉賓來了又走,倒是作為常駐主持的封林晚迅速圈粉,收穫了一大票屬於自己的粉絲群。
木星行動一號案圓滿成功。李台長喜氣洋洋地一揮手,就把邀請函發給了即將殺青的《礪刃》劇組。
“小木頭,我在這兒呢!”
為了滿足張老神仙的惡趣味,整個劇組都穿了迷彩服出席,就把雖然躥了個子卻依然沒到一米八的穆影帝給擋了個結結實實。
一眼瞅見那塊小木頭正東張西望地找著人,快過生日了的穆影帝就喜氣洋洋地朝他招了招手,牽著粽子從人群裡擠了過去。
總算找到了老師的身影,封林晚的目光終於一亮,抿了唇淺笑起來,把撲過來的老師接在懷裡:“怎麼樣,戲份都殺青了嗎?”
“我的戲份已經集中拍完殺青了,剩下幾集和我沒什麼關係,就不跟著一塊兒湊熱鬧了。”
終於恢復了自由身,穆老師開開心心地點了點頭,美滋滋地盤算起了接下來的愜意日子。
下一刻,展致就陰魂不散地冒了出來。
“小師弟,黎老特意叫我提醒你,拍完了戲就要回去上補習班了。我說你還要跟我跑路演,幫你推了幾天……”
“……”
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了自己的高考大任,穆亭澈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一頭紮在小木頭肩上,不甘地反抗著殘酷的暴.政:“我不去,我自己複習就行!”
“你可以考慮親自去和黎老說,我是沒這個膽子的。”
展致毫不猶豫地搖頭認慫,同情地拍了拍小師弟的肩膀,又朝封林晚點了點頭:“小封,開導開導,辛苦你了。”
“不,展老師,我其實——”
一想到要勸自家老師去補習班,封林晚就覺背後發緊,連忙擺了擺手。正打算謝絕這個艱巨的任務,展致卻已經迅速腳底抹油,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封林晚的手抬到一半,只能尷尬地揉了揉自家老師的腦袋,小心翼翼地微俯了身:“老師,就這兩個月,熬過去就行了。你愛學習,學習使你快樂……”
“我不愛學習了,我要跟學習離婚!練習冊都歸它,我淨身出戶!”
才出狼窩又入虎穴,穆老師簡直委屈到質壁分離,暴跳如雷地直起身:“我是個藝術生!燕影的分數線還不到三百!”
“老師老師——黎老也是好心,怕您考英語的時候又掉進下水道裡,所以叫您多考出幾百分來備用……”
連忙把人拉進懷裡不迭順毛,封林晚好聲好氣地安慰著,攏著人在沙發上坐下:“補習班離家不遠,我一定天天回家,每天都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一想到整整兩個月暗無天日的複習備考,已經暗無天日過整整五次的穆老師就委屈得要命,不情不願地抽了抽鼻子:“週末我不學習,我要勞逸結合。”
“好好,週末我陪您出去玩兒,想去哪就去哪。”
眼看著老師的態度有軟化的趨勢,封林晚連連點頭,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穆亭澈勉強點點頭,委屈地繼續抿嘴:“粽子每天也要溜,它需要出去活動活動,呼吸新鮮空氣。”
“好,老師每天都可以遛狗,還可以和粽子玩兒半個小時。”
實在不忍心戳破別墅的後花園其實充滿了新鮮空氣,封林晚輕咳一聲,再接再厲地繼續點頭。
“還有——”
實在想不出來什麼別的條件,穆老師絞盡腦汁地琢磨了半晌,終於不甘心地歎了口氣:“沒有了,我過完生日就去補習班……”
“還有少兒不宜的事,我陪老師做。”
瞄瞄左右無人在意,封林晚橫下心湊到對方耳畔,把準備好的話一氣低聲說了出來。
外橫內慫的穆影帝受驚地一聳,臉上驟然泛起一片血色,胸口止不住地怦怦跳了起來:“這這這這麼快嗎!”
就知道老師向來只是嘴上強硬,真事到臨頭從來都是說慫就慫。已經做了一個多月心理建設的封林晚無奈輕笑,從容地搖了搖頭,安撫地順了順老師的脊背:“老師要是不著急,我們就再等等,等高考後也來得及。”
“不,我其實很著急——也不能說很著急,只是我有一些想法亟待嘗試。雖然我現在隱隱覺得嘗試也沒有用,因為地府居然連翻身套餐都生成不出來,每次都是系統錯誤……”
心事重重地低聲嘟囔著,穆影帝緊張地揉著腳邊的粽子,幾乎要神經質地把拉布拉多柔順的背毛薅下來一把,才終於橫下心抬起頭:“不等了,我著急!”
看著自家老師一路紅到了耳根的臉色,封林晚就忍不住輕笑出聲。替他理好身上的作訓服,又把拉到領口的拉鍊重新拉下來了些,耐心地把衣領翻折整齊。
“好,那就不等——咱們先上節目吧,馬上就要開始了。”


第54章 強吻

因為是競賽性質的綜藝, 從原則上來說,節目是允許自帶家屬和場外求援的。
但節目組顯然從來沒考慮過,嘉賓的家屬就在場內, 還恰巧擔任著主持, 並且嘉賓還隨身帶著一條軍犬的情況。
當粽子把第一個裝作屍體的工作人員拖出現場,又撲向窗簾後面, 把另外一個扮作遺留在現場兇手的工作人員追得滿場亂跑之後,向來以折騰嘉賓為樂的節目組就已經陷入了一片焦頭爛額當中。
好不容易維持好了現場秩序, 勉強讓粽子同意了穿上工作服, 陪在封林晚邊上客串了一發警犬。工作人員們才舒了口氣, 卻沒意識到節目組裡已經出了個叛徒。
等到發現的時候,當然已經太晚了。
在那塊小木頭幾乎是洩洪的提示下,穆影帝一路勢如破竹過關斬將, 目光如炬地發現了所有證據。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就順利地奪得了當期的偵探徽章。
“要不是看你長得好看,我真想打你了。”
原本在劇組裡也是當之無愧的團寵,看著那個小傢伙得意洋洋地晃著徽章顯擺, 其他人也只是一臉慈祥地縱容著他鬧騰。只有林楓早看透了這個小祖宗腹黑的本質,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半開玩笑地看向攝製組:“導演, 這樣都不算犯規嗎?”
“事實上,為了保證節目時時有驚喜,我們每期也沒有給過主持人臺本,封老師也是完全不知情的。”
導演為難地推了推眼鏡, 謹慎地望著只用了四期就摸透了節目組套路的法制節目主持人,忽然對接下來的節目設置感到了濃濃的壓力:“所以——從原則上來說,主持人也可以算作外援,只要嘉賓可以請的動……”
“那還是算了,封老師可不是咱們請的動的。”
盧止笑著擺擺手,一本正經的答了一句。脫下迷彩外套隨手搭在一旁,又饒有興致地望向那個下了節目就立刻沒了氣場的青年:“我好像對你有印象,當初在金象節現場,你是不是當眾替穆景說過話來著?”
“是,您是——”
一點也沒從老師那裡得到舊識的暗示,封林晚連忙起身,就被盧止按住了肩膀,笑著擺了擺手:“不用緊張,我和穆景沒合作過,本來卯足了勁想找機會,沒想到出了那種事……你做得很好,像你這樣才當得起主持人這個稱呼。”
封林晚局促地抿了嘴,微低了頭輕聲道了謝。盧止饒有興致地望著他,抽出根煙遞過去:“那個小傢伙和穆景到底是什麼關係,你照顧他是因為穆景嗎?”
還沒想過居然會有人主動問這個問題,封林晚不由微怔,本能地抬起頭尋求幫助,穆亭澈已經適時插了進來。
把那支煙推了回去,穆老師安撫地捏了捏那塊小木頭的手腕,大大方方地坦然開口:“那是我哥,封師哥一直替我哥照顧我來著。”
他還是頭一次當眾承認這個說法,正聊著天的人們忽然就靜了下來。
雖然還沒來得及和小閻王見面,但據白無常所說,小閻王已經哭著喊出了“哥,您是我親哥”這種話,也就把這句話變成了既定的事實。
在「只要說的是實話就一定會叫人相信」的無用超能力加成下,只要他說出來,是不愁沒人相信的。
各懷心事的目光紛紛落在他身上,氣氛凝滯了好一陣,盧止才訕訕摸了摸鼻子,結結巴巴開口:“對,對不起——我不該提起這件事的……”
“不要緊,我很自豪我能有這樣一個哥哥。”
毫無心理障礙地往自己臉上貼著金,穆影帝厚著臉皮擺擺手,拎起書包背在肩上,牽著那塊小木頭的手抬起頭:“導演,要是沒事的話,我可以和封師哥一塊兒回家嗎?”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胡導還沒有從這樣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裡緩過來,聞言便連連點頭,望著他的目光也帶了些小心翼翼:“你——你有什麼需要就跟我們說,記得多鍛煉,回去好好休息,健康最重要……”
在眾人滿懷憐惜的關愛目光下,穆亭澈扯著那塊小木頭順利突圍,抱著粽子鑽進車裡,才總算長舒了口氣。
封林晚發動了車子,等著自家老師從後座爬過來,側身替他系好了安全帶,終於還是忍不住好奇開口:“老師……為什麼忽然就承認了,這樣不會多出許多麻煩來嗎?”
“麻煩也得承認。你這塊小木頭都快被人把樹皮扒乾淨了,我要是再不給你個名分,真不怕被當成拐賣兒童的怪叔叔嗎?”
穆老師無奈輕笑,點了點他的額頭,放鬆了身子向後靠在座椅上:“我一意孤行把你拉上了船,總不能就叫你在上面晃悠。最近網上的各種揣測鬧得沸沸揚揚,也不大好受吧?”
把這塊小木頭拽上熱度是抓住機遇順勢而為,卻也有躥紅過快的副作用。兩個原本搭不上什麼關係的人忽然被扯到一起,什麼樣的猜測都有,難免也有些不大好聽的混在裡頭。
要把事情解釋清楚,又不能顯得太過刻意,他等這個機會已經等得挺焦躁了。
“也沒什麼,我每天都忙得滴溜溜轉,也沒時間理會網上的說法……”
封林晚摸摸腦袋低頭一笑,眼裡就盈滿了一片暖意,偷偷過去握住了他的手:“老師,謝謝你。”
穆亭澈側頭望過去,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眸子還是一樣的清亮澄澈,叫他心裡也跟著柔軟下來,嘴角不覺勾起了個溫暖的弧度。
“蠢木頭……走吧,我們回家。”
*
意料之中的,不過是回家這短短一路,穆亭澈的身份就已經在網上攪起了軒然大波。
兩個人的微博下面,粉絲的追問已經幾乎擠爆了留言區。
實在不知道怎麼適當對自己表示出哀悼和思念,穆影帝抱著手機苦惱了半分鐘,才終於字斟句酌地把微博給發了出去。
「穆亭澈v:@穆景v 有人照顧我,別再擔心啦^_^」
在敲下那個已經成為往事的名字的時候,他的心裡還是莫名的覺出了些黯然。換了個衣服重新回來,隨手拿起手機翻了翻,目光卻忽然凝在了幾個熟悉的ID上面。
那是穆景的粉絲。
他都記得的。
「哪堪清秋節:想說的太多,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替我景打call。阿景,小澈有我們替你看著,好好的,記得回來看我們。」
「小熊嘎嘣:@封林晚v 拜託了,拜託了」
「你今天真好看:好久都沒上微博了……真好,像是你又回來了,好像我們也可以回來了^_^」
「北冥:@石徑雲生 雲生,你早就知道,是嗎?我們那麼說你,當時說過了那麼多傷人的話……你為什麼寧肯退群,都不肯解釋呢?」
……
目光在那條回復上一凝,穆亭澈抬起頭,望向那塊剛進門的小木頭,極輕地歎了口氣:“他們說了什麼,我怎麼都不知道?”
“是在我們的群裡……那是個用來密謀替你慶祝拿到影帝的粉絲群,我們偷偷組織的,沒叫你知道。”
封林晚勉強笑了笑,把熱好的牛奶遞給他,眼眶隱隱發紅:“本來——是想給你個驚喜的。”
雖然老師就好好坐在面前,淚水卻還是止都止不住地湧出來。封林晚用力抿了抿嘴,終於哽咽得再也說不下去。
心裡酸楚得厲害,穆亭澈放下溫熱的牛奶杯,把那塊小木頭用力拉進懷裡,沉默著收緊手臂。
“對不起,叫你們傷心了……”
他始終覺得追星應當是件快樂的事,也始終珍惜著那群陪伴自己一路走來的粉絲。他從沒想過這一切會是以這樣倉促的結局草草收場,可當意外發生,塵埃落定,一切卻都已再來不及。
封林晚用力搖了搖頭,卻只是哽咽著說不出話,也用力地回抱住他。像是生怕一不小心,懷裡的人就也會忽然消失。
耐心地抱著那塊小木頭,穆亭澈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沉默了不知多久,目光卻忽然一亮。
“小木頭——我有個主意,需要你幫我。”
*
雷厲風行想到就做,從來都是穆影帝一貫的優點。
還沒等封林晚徹底反應過來,已經幫他找出了自己平時練習用的錄音設備,緊張兮兮地守著調音台,隨時準備開始錄音了。
“在地府給的無用超能力裡面,有一項是任意改變身體狀況一分鐘。我會模擬回原本的聲音,先把要唱的攢在一起唱完,剩下的用我現在的聲音唱。需要你幫我把它們拼在一塊兒,最好再做成個mv。”
穆影帝運籌帷幄地計畫著最後的彩蛋,清了清嗓子,拍了兩下那塊小木頭的肩:“到時候用石徑雲生的號發出來,就說是我當初拜託你的,明白了嗎?”
“老師,其實我也不一定非要解釋……”
封林晚輕抿了下唇角,望著替自己著想到這個地步的老師,眼眶就忍不住隱隱發紅:“我不辯解,其實也是希望他們罵我。我明明都已經離得那麼近了,只要再努努力,興許就能把老師拐到醫院去,可我為什麼就是不敢開口——”
“蠢木頭,地府要我的命,你能留得住?”
望著這塊死腦筋的小木頭,穆老師無奈苦笑。正要同他描述地府的兇悍霸道,才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還別說,可能還真留得住……是我當時太天真。早抱你的大腿,興許地府早把命格給我改過來了。”
封林晚被他引得不由輕笑,又立刻抿了抿嘴,紅著臉低下了頭。
見他總算露了笑模樣,穆老師才松了口氣,淺笑著把他拉進懷裡:“小木頭,聽老師的話。人總是要向前看的,過去的事發生就是發生了,咱們再怎麼想也沒有意義。但這件事是我現在能做的,你幫我做成它,我想做成它,好不好?”
迎上那雙眼睛裡溫和而不容置疑的光芒,封林晚的目光也漸漸堅定下來,用力點了點頭:“好。”
“這才聽話。”
穆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獎勵地湊到臉頰旁親了一口,晃著尾巴蹦躂回了話筒前。
勢頭非常好,當老師的有望重振威嚴,一定要繼續保持再接再厲,為反攻大計2.0奮鬥終身!
演而優則唱,只要不是五音不全,沒有幾個演員是一點都不會唱歌的。
穆景的樂感原本就非常好,又因為動不動就遇到耳返失靈或是假唱錄音卡帶的舞臺事故,從來都是拿著話筒沖上去張嘴就唱,這樣錄一首簡單的歌更不在話下。
在超能力的加成下,兩個人一遍就順利完成了錄製,剩下的工作就交給了飯圈大手石徑雲生。
第二天兩個人都有休假,誰也不急著起床。封林晚實在等不住,連夜抱著電腦修音拼接剪輯視頻,專心致志地忙活了起來,
早就好奇那些視頻都是怎麼做出來的,穆老師也抱著牛奶扒在邊上圍觀,眼花繚亂地看著那塊小木頭俐落的手速,終於忍不住肅然起敬:“小木頭,我就看見戲文專業和動畫專業的學過剪輯,你到底怎麼學會這些的啊……”
“對於粉絲來說,為了追星點亮幾個技能點,不算什麼稀奇的事情。”
封林晚笑了笑,耐心地揉了揉自家老師的頭髮,替他把披著的衣服往上拉了拉:“因為喜歡所以去做,有時候比作為職業更有動力,做出來的效果也可能更好。”
穆老師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抱著牛奶喝了一口,繼續興致勃勃地圍觀著大手的操作。
幾次都忍不住被身旁的人吸引過去了注意力,封林晚深吸口氣放開滑鼠,望著老師唇邊的一圈奶漬,終於還是忍不住抬手把人扶穩,俯身吻了下去。
“喂喂你是越做越喜歡然後就難以自製了嗎——”
還在專心致志地盯著電腦螢幕,直到對方已經吻上去,穆亭澈才忽然反應了過來。含糊著質問了一句,剩下的話就被對方盡數吞沒進去。
向來潔身自好的穆影帝,拍吻戲一直都是咬緊牙關從不伸舌頭的。
這也就註定了影帝的吻技徒有其表,除了看上去唯美深情,其實只是個繡花枕頭的慘烈事實。
表演系的肺活量再強,也是註定強不過播音系優等生的。也不知道那塊小木頭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技巧,被吻得七葷八素的穆老師只覺得自己幾乎斷氣,眼前發著黑險些一頭栽倒,對方才終於及時地向後放開:“老師,還好嗎?”
“都被自己學生強吻了,你說我好不好!簡直好極了!”
被自家學生欺負得滿眼盡是水色,穆老師義憤填膺地張牙舞爪,就被封林晚忙不迭攏進懷裡,安撫地一下下順著毛:“好了好了,老師不生氣,下次我讓老師親回來……”
“我才不稀罕!”
自尊心簡直嚴重受挫,穆老師氣呼呼地轉過身,倉促地抹了應激流出來的眼淚,不開心地縮在牆角畫著圈圈。
身後忽然半晌沒了動靜,堵著氣的穆影帝彆彆扭扭地偷偷轉身,想要瞄一眼那塊小木頭又在幹些什麼。卻才扭過頭,音響裡就傳來了被精心修音過的歌聲。
“——沮喪時總會明顯感到孤獨的重量,多渴望懂得的人給些溫暖借個肩膀。很高興一路上,我們的默契那麼長……”
在飯圈大佬的專業支援下,少年的清澈嗓音透出了十成十的乾淨溫暖,混音後期全套被包了圓,效果幾乎已經比得上成品的demo。
心裡暖乎乎的冒著小泡泡,穆影帝感動地抽了抽鼻子,迎上那塊小木頭緊張期待的目光,終於忍不住搖頭失笑。
“那我自己唱的歌跟我告白,你這塊小木頭還真是耍賴……”
封林晚臉上泛起了淡淡的血色,局促地抿了抿嘴,也終於放鬆地跟著淺笑起來。抬手輕輕抱住他,把頭埋在他頸間蹭了蹭:“老師,我喜歡你。”
上次還是在喝的醉醺醺的時候倉促地告了白。這次封林晚投注了十成十的情緒,又刻意壓低了聲線,原本好聽的聲音就立時磁性得叫人心裡噗通亂跳起來。
穆老師臉上驟然滾燙,急促地吸了口氣,偷偷按了按胸口,不情不願地趴在了那塊小木頭的肩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下次讓我親回來,聽見沒有!”


第55章 粉絲

雖然雄心勃勃地說好了要陪那塊小木頭熬夜, 白天折騰累了的穆老師還是沒多久就不爭氣地打起了哈欠。勉強撐著眼皮看了一陣眼花繚亂的操作,終於還是抵不過睡意的召喚,抱著抱枕蜷在椅子裡睡了過去。
“老師, 這裡——”
封林晚才一側頭, 就見號稱要陪自己通宵的老師早已睡得天塌不驚。不由無奈輕笑,輕輕搖了搖頭, 湊過去親了親老師的額頭,拿走他懷裡的抱枕, 把人輕輕抱了起來。
隱約感覺到懷裡的東西不翼而飛, 穆亭澈迷迷糊糊張開手臂, 就把那塊小木頭抱了個結結實實,在他頸間滿意地蹭了兩下。
少年的身體鮮活有力,隔著胸口都能感受到對方胸腔中健康跳動著的心臟。封林晚稍稍收緊了懷抱, 小心地抱著老師放在床上,替他把被子仔細蓋好,眼中就浸潤過些許柔和的暖意,忽然搖搖頭輕笑起來。
追星能把偶像追到床上——他大概也是獨一份了……
還有最後的修飾和調整沒有完成, 封林晚輕手輕腳地回了桌邊,插上耳機又熬了小半宿。終於確定了每個細節都足夠滿意,才終於登上了那個久違的微博帳號, 把精心剪輯的視頻給發佈了上去。
他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索性就什麼也沒說,放輕動作關了電腦。鑽進被子,心滿意足地把老師抱了滿懷。
一夜安眠,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就毫無懸念地一起睡過了站。
反正醒了也沒什麼可急著要做的事情,穆亭澈裹著被子滾來滾去,愜意地享受著最後的賴床時光:“小木頭,視頻發出去了嗎?”
“發出去了,只是還沒來得及看結果。”
封林晚端著剛煎好的饅頭片進來,又把煮好的面放在桌上,笑著戳了戳把自己卷成了個蠶寶寶的老師:“番茄雞蛋面,現在吃嗎?”
“現在吃!”
被誘人的香氣勾起了饞蟲,穆亭澈精神抖擻地一躍而起,踩著拖鞋噠噠跑去洗漱,又一陣風地卷了回來。
看著活力十足的老師,封林晚托著下巴由衷感歎:“老師,我現在忽然覺得——人的內心是會受他的外表影響的……”
“你說我長得好看,所以心靈也跟著美了是嗎?”
穆影帝俐落地換好衣服,一本正經地接了一句,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真巧,我也這麼覺得。”
“……”
封林晚哭笑不得地輕歎口氣,任勞任怨地替他往饅頭上抹著辣椒醬。穆亭澈站在邊上看了一陣,挑出一片咬了一大口,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我這叫深入體驗角色,總不能老是叫人覺得我少年老成吧?適當活潑一點,是有助於保持心理年齡年輕的……”
“不,老師。我仔細想了一下,其實您當初也差不多是這樣,只是我們都被您那個時候老成的外表給騙了。”
苦思冥想了好一陣,封林晚才忽然認真搖了搖頭,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事情的真相:“現在想想,門禁之後拉著學生翻牆出去烤串,每次表演課都會搶先把道具吃光的老師,應該還是挺少見的。”
“那是為了鍛煉你們的肢體協調性和無實物表演的能力,一看就是外行,什麼都不明白。”
穆老師撇了撇嘴坐在桌邊,捧著面碗喝了口湯,興致勃勃地撈過手機:“好了,不說這個——看看評論怎麼樣,我覺得我唱得可好聽了……”
封林晚其實也緊張了一早上,一大早就睡不著起了身,偏偏自己還沒有勇氣看回復。總算見他點開微博,就連忙跟著湊了過去。
雖然確實花了不少的心思,可真要論發出來的效果,兩個人卻都沒對這首歌有多高的預期。
畢竟石徑雲生這個名字最多也只是在穆景的粉絲圈裡有些名氣,而那些粉絲又在長久的沉寂下各自分散。穆亭澈其實也沒有多少把握,那塊小木頭這樣把mv悶不吭聲地發出去,究竟能起到多大的效果,又能被多少人看到。
已經不著痕跡地掂量起了自己該怎麼自然不做作地轉上一發,穆影帝順手切換了帳號,才一點進去,就被999 的消息提示給嚇了一跳。
“不會吧……他們是一直都在暗中觀察嗎?”
匪夷所思地搖了搖頭,穆亭澈謹慎地戳開了最新的微博,拉著那塊小木頭一塊兒看了下去。
消散在網路中的粉絲們居然只靠著口耳相傳重新匯攏了起來,迅速聚在了這條微博下面。
看著那些不知從哪裡忽然冒出來的熟悉名字,穆影帝靜靜翻了一陣,眼裡就不覺帶了些柔和的笑意。
「小熊嘎嘣: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
「小漂亮:是禮物……對嗎?QAQ一定是禮物吧,是留給我們的禮物對吧,是原本想親自送給我們當作驚喜的對吧……」
「清秋-餘生請多指教:聽到第一句就開始哭,到結束都沒止住眼淚T^T不行,我去緩緩……」
「夢橙心安:你別走QAQ別走啊,一首歌不夠,說好了要開演唱會的,說好了就算音響失靈舞臺停電當天大雨淹了燕京城,我們也坐在草地上聽你彈吉他的!」
「風再起時:回復@夢橙心安:別難為阿景了,他哪會彈吉他啊,不是第一次碰吉他就被砸腳了嗎[/捂臉]」
「不如夢令:本來哭得喘不上氣,看到樓上忽然笑噴[/笑哭][/笑哭]風大還我眼淚!我景最帥,不准揭他的短!!」
「掌中輕:好聽,特別好聽T^T阿景和小澈的聲音都好好聽,像是時空錯亂一樣,為什麼就沒來得及看到兩個人同台呢……」
「千里快哉風:兄弟兩個都好。歌好聽,mv也做的好看,想起當初一邊看雲大的視頻一邊刷作業的日子了……」
「隔壁峰小師妹:偷偷摸過來,結果被穆家哥哥死死圈粉嗚哇哇哇(つД`)我前些年是在看些什麼!為什麼會錯過這麼好的人啊╥﹏╥」
「北冥:@石徑雲生明白了……是我們不好。雲生,回來吧,我們一起替阿景寵小澈,好不好?」
再怎麼也不能在粉絲面前丟人。穆影帝吸了吸鼻子,眨去眼中水意,戳了戳那塊眼圈紅成一片的小木頭:“你說——他們要是知道我就在你邊上,會不會再一怒之下把你踢出群?”
還沉浸在傷感的情緒裡頭,冷不防聽見自家老師這麼一句話,封林晚忍不住輕咳出聲,笑著搖了搖頭:“不一定,但如果他們知道我把老師睡了……”
“是我把你睡了!這叫操粉,我知道的,別想蒙我!”
沒想到這塊一貫乖巧的小木頭居然也學會了開這種玩笑,果然追星會使人變色。穆影帝義憤填膺地拍案而起,強硬地糾正了他的說法,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麵條。
“好好,是我不小心口誤,是老師把我睡了。”
占嘴上的便宜根本毫無意義,封林晚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滿足了自家老師的虛榮心,果然轉眼就又把老師哄得高興了起來。
當時退群也是實在太自責難受,現在有了機會,又解開了心結,封林晚自然還是樂意回到當初的粉絲群裡去的。
太久沒有回到石徑雲生的狀態,封林晚提心吊膽地加回了群,沉默地圍觀了一陣群裡熱火朝天的討論,忽然抬起頭:“老師,現在兩家粉絲已經聯姻了,她們正在討論想去探班的事……”
“探班?”
穆亭澈叼著麵條抬起頭,訝異地吸了吸鼻子,遺憾地輕歎口氣:“可惜了,要是早點兒說就好了——現在我都殺青了,要探班就只能探補習班了……”
沒想到老師對補習班的怨念居然這麼深,封林晚忍不住失笑出聲,推了推眼鏡,謹慎地繞過了這個一提即炸的話題:“老師,《淡墨》四月五號不是還有個首映禮嗎?”
“糟了——我把展致給忘了!”
時間跨度實在太長,放在當初都夠穆影帝拍上兩三部電影的。聽到那塊小木頭提起了《淡墨》,穆亭澈才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腦門:“展致讓我問問胡導,說好的支援宣傳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兌現,結果我給忘得一乾二淨……”
“老師別急,展老師也拜託我了。那天我和胡導見面說節目,捎帶著提過這件事。”
封林晚不由失笑,安撫地拉住自家老師,耐心地同他解釋:“胡導說了,這部片子算是主旋律,正面宣傳管道效果未必太好。不如走先抑後揚的路子,充分利用自來水和口碑效應,到時候再強勢鋪開宣傳,可能會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有道理,這種辦法雖然有點險,可一旦找准了點,是不愁大爆的。”
自家小木頭越來越靠譜,穆老師欣慰地點了點頭,輕敲著桌面,若有所思地抬了頭:“展致怎麼說,他也贊成這種方法嗎?”
“展老師能跑的路子都已經跑完了,朝聞這邊也盡力在幫忙,但是宣傳力度畢竟不可能比得上同檔期的其他大片。就算展老師不情願,怕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了。”
封林晚無奈苦笑,輕輕搖了搖頭,忽然又為難地抿了抿嘴:“老師,胡導當時說出這個主意的時候,我覺得特別有道理。但是看展老師發愁,我又覺得可能還是有點兒懸……”
“胡導最擅長的就是讓人覺得他特別有道理,習慣就好了——主意是好主意,只不過還得好好運作,不是說說就行的。”
穆影帝沉穩的點了點頭,最後抱著碗喝了口湯,滿足地拍了拍肚子,把一旁的手機拿了過來。
“就算要自來水幫忙宣傳,也得先有自來水才行。電視觀眾因為宣傳去看電影的比例未必有多高,第一波自來水,大概就得靠你,還有那些夢想著要睡我小姑娘們了。”
*
時間過得挺快,一轉眼就到了四月四號。
穆影帝從一早上就開始了近乎神經質的焦躁,恨不得每隔五分鐘看一次表,無論什麼都做不下去,只是在屋裡滴溜溜地來回亂轉。
看著自家老師的舉動,封林晚眼裡就多了些忍俊不禁的笑意。瞅了個空把老師穩穩當當地抄進懷裡,安撫地順了順毛:“老師,別著急,再著急一個小時也不會變成四十五分鐘的。”
“我也想不著急……”
越到這種臨近關口的時刻,穆老師的心裡就越沒底。趴在他肩頭重重歎了口氣,暗暗感受著兩人身形的對比,忍不住又焦躁了些:“小木頭,你是不是胖了?”
“沒有,我還瘦了兩斤呢,今早剛稱過的。”
事關節食減肥的尊嚴,封林晚連忙搖頭否認,又抱起自家老師掂了掂:“倒是老師,雖然長高了,但好像沒長什麼分量……”
“不准用這種語氣,我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就成年了!”
身為老師的尊嚴受到了強烈的冒犯,穆老師憤怒地揮舞著手臂,掙扎著跳了下來。
封林晚啞然輕笑,把他輕輕摟在懷裡,安撫地順了順後背:“好好,馬上就成年了,老師別著急——明天事多,我們等到十二點提前慶祝成年,好不好?”
他說得心無雜念,還在心裡認真地盤算著要買個什麼樣的蛋糕,要不要再做些好吃的哄老師高興。心裡有鬼的穆老師卻不自覺地想到了迥異的方向,臉上驟然通紅,悶聲應了一句,心裡就更忐忑緊張了不少。
一整天的心神不寧,終於熬到了夜色深沉的時候。
封林晚做了一桌子的菜,又特意定了個生日蛋糕。上面趴著只豎起耳朵的小狐狸,栩栩如生地趴在幾片水果後面,身後是一片金黃色的麥田。
一看就知道這塊小木頭心裡還惦記著小王子和狐狸的事。穆老師無奈輕笑,認認真真地按照流程吹滅了蠟燭,抬手按亮頂燈:“怎麼光做了個小狐狸,不把小王子也一起做上去嗎?”
“訂蛋糕訂得太晚了,加上小王子就做不完了。”
封林晚眨了眨眼睛,誠實地老老實實開口,叫穆老師止不住地嗆咳出聲:“就因為——就因為這個嗎?我居然還領會了半天的中心思想……”
“沒關係,這是高考期間正常的反應,等老師不用做閱讀理解就好了。”
封林晚不由輕笑,把那只小狐狸完整地切了出來,認認真真地端到他面前:“老師,生日快樂。”
那塊小木頭一旦正經起來,聲音就帶了難以忽略的磁性深情。聲控的穆影帝從來都抵抗不了這樣的誘惑,臉上驟然泛起些血色,挖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裡:“急什麼,還差三分鐘零十二秒呢……”
“老師還在數數嗎?”
封林晚啞然失笑,湊過去親了親他的額頭。抬膝抵在沙發上,單手攏在穆亭澈的頸後,俯了身認真地描摹上他的唇。
香甜的奶油氣息在唇齒的糾纏間交融擴散,叫人止不住地怦然心動。
耳旁心跳一鼓一鼓地山響,穆亭澈的胸口急促起伏著,視線莫名被水汽朦朧,本能地握緊了對方的手臂:“小木頭……”
少年的聲線帶了幾分沙啞,加上急促的喘息,竟隱約透出了幾分哭腔。
“老師別怕,我不會亂來的。”
封林晚柔聲開口,安慰地蹭了蹭他的臉頰,攏著他的手十指交握:“時間是不是已經到了?老師……”
“是到了,而且已經快過了。”
為了最大限度的避免各種意外,未雨綢繆的穆影帝直接把「任意改變身體狀態」的時間設定在了零點時分。眼看著秒針已經繞過了大半圈穆老師心裡痛得幾乎滴血,含著熱淚攥住了對方的手腕:“小木頭,你不能這樣,我一天就只能用一次超能力的!”
“老師……可能現在說這種話有些不合適,但是您確定自己想做的事,一分鐘能夠用嗎?”
早就猜到了自家老師打的主意,封林晚為難地輕咳一聲,終於不得不無情地戳破了真相。
“不夠用嗎??!!”
全無常識的穆影帝愕然驚覺,猛地坐直了身子,心痛地一把捂住胸口:“可我都用了無限精力一小時了!”
“那……能退貨嗎?”
畢竟不忍心這就對老師做太過禽獸的事情,封林晚厚道地小聲幫忙出著主意。六神無主的穆老師連忙點了點頭,不迭地抄起手機call著地府,聽筒裡卻只傳來了冷酷的機械音。
“尊敬的用戶,時值清明節,人間匯款工作量劇增。與地府通訊可能暫時出現延遲現象,於00:59分後即可恢復正常,敬請諒解……”


第56章 意外

“小木頭。”
穆影帝深吸口氣, 抬起頭望著那塊小木頭,用平靜而不顫抖的聲音艱難開口:“你看,現在外面天氣多好, 願意陪老師出去跑五十九分鐘的步嗎?”
……
氣氛詭異地靜默了一瞬, 封林晚推了推眼鏡,錯開目光輕咳一聲:“老師, 我明天還要錄節目,現在跑步就爬不起來了……”
“沒關係那你睡覺你放心睡覺不用管我我帶粽子跑也行!”
穆亭澈毫不猶豫地一躍而起, 扔下蛋糕就要落荒而逃, 卻被那塊小木頭穩穩當當地拉住了手腕, 整個人就瞬間慫了下來。
“不行的,小木頭……”
憑藉著自己少得可憐的相關常識,穆老師已經替自己勾勒出一副慘烈的結局來, 委屈地抽了抽鼻子,悲痛地抱頭蹲下去:“我明天還有發佈會,要是一個小時,我明天就爬不起來了……”
“老師, 相信我,一個小時還是不至於的。”
封林晚耐心地半跪在他面前,把人安慰地拉進懷裡, 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老師,可能你不太瞭解,其實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前戲’的東西……”
“可它叫前戲啊!難道沒有後面的組套嗎?!”
穆老師悲憤地抬起頭,警惕地望著對方, 機智地識破了這塊小木頭的套路。
應著老師如臨大敵的目光,封林晚啞然輕笑,耐心地搖搖頭:“有,但我不做。咱們兩個明天都要忙,後面的等忙完回家再說,好不好?”
“真的嗎?你不要騙我……”
無限精力一小時的作用已經生效,體內莫名的衝動叫穆影帝難受得厲害,卻依然艱難地保持著警惕,盡力擺出了身為老師的威嚴:“小木頭,你一定要保證——”
“我保證不做後面的部分,只是幫老師緩解目前的情況。老師放心,我回頭再跟您補申請單。”
封林晚體貼地接過話頭,把人穩穩當當地打橫抱起來,快步往臥室走了回去。
——直到最後,穆影帝也依然沒有機會聯繫地府退貨,因為就在分針精准地挪到五十九分那一刻,他就精疲力盡地昏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都險些沒能起得來。
憑著強大的慣性,封林晚艱難地從深沉的睡意中掙脫出來,按掉了手機的鬧鐘,抱著自家老師晃了晃:“老師,得起床了。咱們先收拾收拾,我好送您去首映式,好不好?”
“沒事兒,我不吃早飯了,直接過去……”
穆亭澈不情不願地打了個哈欠,勉強掀開眼皮望了一眼,就又順勢鑽進他懷裡睡了過去。
抱著自家耍賴的老師,封林晚無奈苦笑,仔細算了算時間,才又把懷裡的人小心安頓回了被子裡。
提前把衣服準備好,把早餐做成方便攜帶的三明治,大概可以節省下半個小時的時間。拋去路上堵車可能耗費的時間,大概還是可以按時到達的。
精准地做好了接下來的計畫,法制節目主持人就雷厲風行地行動了起來。
還沒從無限精力一小時的副作用裡掙扎出來,穆影帝又睡了半個小時,才終於不情不願地被那塊小木頭給搖晃了起來。半閉著眼睛夢遊似的洗漱過換了衣服,又忍不住用力打了個哈欠:“什麼破超能力,下次再也不用了!”
“老師……還記得昨天的事嗎?”
封林晚也只是臨時接受過自家母上的培訓,這也是頭一次付諸實踐。想起昨晚的情形,臉上也止不住濃濃血色,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穿衣服的動作滯了一順,穆影帝摸了摸鼻子,抿了嘴別過頭強行嘴硬:“不記得了!”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都要沒臉見老師了……”
封林晚這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連忙點了點頭,態度立刻自然了不少。主動上前幫他把衣服穿好,紅著臉小聲承認:“其實……為了壯膽,我昨晚偷吃了一點點老師的巧克力……”
“怪不得我總覺得你昨天不對勁——你的酒量原來已經差到了這種地步嗎!”
穆老師瞬間精神了大半,痛心疾首地拍案而起,伴著對方的肩膀一通搖晃:“你這樣算是服用興奮劑,不能算數,要公平較量才行!”
“好好,不算數不算數,下次我們公平較量……”
口頭上妥協早已成了慣性,封林晚毫不猶豫地點頭承認,又把書包替自家老師背上,拿起做好的三明治遞給他:“老師要好好吃早飯,三明治拿著就能走,也不會花多少時間,以後我給老師做。”
對自家學生的懂事頗感欣慰,穆老師的氣消了大半,接過三明治滿足地咬了一口:“還是有個學生好——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我們早點兒出發免得堵車,老師要是還困的話,還能在車上睡一會兒。”
得到了表揚的好學生點點頭,靦腆地笑了笑,拉著他出了門,領著粽子一起上了車。
燕京就沒有一天是不堵車的。
穆亭澈抱著粽子一起窩在後座上,斷斷續續睡了好幾覺,才總算磨磨蹭蹭地到了工體。用力抻了個懶腰,精神抖擻地牽著粽子跳下了車。
“老師結束了就給我打電話,要是我先錄完節目,就馬上趕過來。”
雖然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負責的節目,但那幾個綜藝的開幕式和決賽還是需要有經驗的主持人鎮場。今天是主持人大賽的開幕式,封林晚實在推不開,也只能遺憾地缺席了自家老師的電影首映禮。
自家學生有出息,穆老師自然一點兒都沒意見。連連點著頭催著他離開,牽著粽子走了兩步,就有早等在外面的工作人員迎了上來,引著他往後場走去。
才進了門,穆亭澈就隱約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心裡也本能地跟著警惕了起來。
望著桌上成堆的精裝版高考專題複習,穆老師心情複雜地摸了摸鼻子,痛心地看向一旁的展致。後者無辜地攤了攤手,朝邊上幾個帶著工作證的女生使了個眼色:“她們一定想要見你,說是你的粉絲,這是她們給你的禮物,感動嗎?”
“不敢動……”
穆亭澈百感交集地輕歎口氣,側過頭望向那幾個女生,一眼就認出了其中短頭髮那的一個。
「風再起時」,真名叫祁楓,就是那個居然膽敢戳穿自己被吉他砸腳的回復主人,是穆景在湘南的粉絲會會長。也不知道這次又倒了幾趟車,才一大早折騰到了這裡來。
“我這次沒翹班,是請假過來的——”
被那道帶著溫和責備的熟悉目光一掃,解釋的話脫口而出了一半,祁楓才忽然反應了過來。怔忡地眨了眨眼睛,眼眶不由微紅,勉強低下頭笑了笑:“對,對不起,我把你當成阿景了……”
“祁楓,對嗎?”
沒有多說什麼,穆亭澈淺淺地笑了笑,朝著她點了點頭,放下書包走過去:“我記得你……謝謝你還記著他。”
他的語氣很溫和,卻叫祁楓再忍不住眼中水意,倉促地抬手捂住嘴,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朝一旁的工作人員要了張紙巾遞過去,穆亭澈耐心地望著她,直到她漸漸恢復了平靜,才又關切地溫聲開口:“怎麼樣,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
祁楓擦乾了眼淚,抿了抿嘴重新笑起來,神色已經恢復了原本的俐落乾脆:“小澈,我可不可以這樣叫你?”
穆景當初和粉絲們互動很多,尤其幾個分會長,都是直呼名字的親近交情。看到阿景的弟弟站在面前,祁楓也不由生出些做姐姐的責任感,望著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當然可以——我可以不叫你姐姐嗎?”
穆亭澈痛快地點了點頭,卻又忽然一本正經地端正了神色,嚴肅地舉起手提出申請:“我覺得我已經成年了,其實也不小了……”
“我都三十歲了,你不叫我姐姐,又要叫我什麼?”
祁楓不由輕笑,輕輕拍了下他的頭頂,見他沒什麼不悅,才徹底放鬆地笑起來:“我還生怕你不接受我們,要不是小花一定說你特別軟萌好欺負,我都不敢過來了。”
被點名的小姑娘目光心虛地一閃,訕訕地輕咳一聲,連忙躲在了她的身後:“小,小師弟……”
莫名覺得面前的小姑娘有些眼熟,穆影帝挑了挑眉,就從腦海中準確地揪出了一段記憶:“逃亡中——?”
那天他一氣之下跑出去找那塊小木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時候,就瞄見了這個小姑娘抱著衣服欲言又止的模樣。只不過封林晚隨即就趕了出來,他再回頭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就沒多放在心上。
現在看來,當時大概是沒有看錯的……
“天啊天啊天啊怎麼辦他果然真的看微博!”
小姑娘針紮似的跳了起來,慌亂地捉住了同伴的手臂,險些哇的一聲哭出來:“我我我我錯了,大師兄……”
總算確認了這一批畫風清奇的新粉絲只是嘴上醬醬釀釀,現實生活中還是以慫為主,幾乎已經趕不上潮流的穆影帝才暗暗松了口氣,笑著擺了擺手:“沒事,謝謝你那天替我送衣服——你們喜歡叫我小師弟,就這樣叫也沒關係,叫師兄反而顯得奇怪了。”
“不用謝不用謝,我也沒能幫得上……那天真的特別冷,小師弟受苦了!”
小姑娘的臉立刻紅得隱隱發燙,受寵若驚地連連搖頭,揪著衣角訥訥應了一句,又拉過一旁文靜靦腆的同伴:“我我我真名叫林歡,這是我的小夥伴,她是從小學昆曲的,這次說什麼都要來……”
……
有了她帶頭,剩下幾個小姑娘也鼓起勇氣上前自我介紹,不大的休息室轉眼就熱鬧來了起來。
離首映禮還有些時候,穆亭澈又陪著她們說了一會兒話,才被工作人員帶走去準備候場。
林歡捧著臉望著他離開,才捂著胸口眼淚汪汪地轉過身,撲進祁楓懷裡:“楓姐,小師弟好可愛!”
“和他哥哥真的好像……”
祁楓低聲呢喃一句,眼中帶了些無奈笑意,攬住她輕輕拍了拍:“是,確實很可愛。哪怕不是因為阿景的關係,我大概也會喜歡上他的。”
“我這兩天補了好多景大的視頻,真的好好看!”
林歡用力點了點頭,又忽然失落下來,極輕地歎了口氣:“要是我早點兒喜歡上他就好了……”
“現在也不遲……從來都不遲。”
祁楓目光微暖,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目光在屋中最後掃了一圈,終於極輕地歎了口氣:“他果然還是沒來,我本來以為能見到他的。”
沒能理解他的話,林歡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試探著小聲開口:“誰?楓姐來這裡不是為了見小師弟的嗎?”
“當然是,可我原本以為——還能見到另外一個人的。”
祁楓無奈一笑,垂了目光微微搖頭,神色就帶了些無奈:“你看的那些視頻裡,最精美的那些,大概都是他做出來的……他的微博叫「石徑雲生」,至於真名是什麼,長得什麼樣子,甚至是男是女,我們都不知道。當初出了那種事,我們都很受打擊,恰好《淡墨》官宣的視頻出來,一看就是他的風格,我們那時候還不知道小澈和阿景的關係,所以對他也說了些很難聽的話……”
林歡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安慰地輕輕拉住了她的手。祁楓卻只是淺淺地笑了笑,握了握小姑娘的手:“算了,反正他還在,早晚能把他的馬甲給脫下來的。等到那時候,再好好道歉也來得及。”
*
首映禮規模其實並不算大,進展得很順利,氣氛也比想像的還要更好一些。
穆亭澈現在占著好幾個熱點,也成了這部電影前期最能吸引流量的存在,自然也成了記者們重點關注的物件。
有條不紊地回答著記者們的採訪,穆亭澈的臉上仍帶著溫和的淡淡笑意,心裡卻莫名總是隱隱的發慌,垂在身側的手本能地撚了撚袖口。
這樣的慌張在黎老住院的時候也出現過,但又似乎比那一次更強烈了不少。他暫且還找不出這種感覺的出處,卻總是沒法安不下心來,只盼著儘快結束採訪,好聯繫地府問問清楚。
記者們不知道他的心思,逮著了機會就問個不停。祁楓在下面看了一陣,神色卻微微凝重:“小澈好像出了些狀況——我聽說他身體不太好,現在怎麼樣了?”
“其實我們也不太清楚,但最近一階段好像確實沒出什麼新消息……”
林歡搖了搖頭,抿了嘴仔細看了好一陣,卻還是沒能看出什麼問題來:“楓姐,小師弟怎麼了,他身體不舒服嗎?”
“以前阿景在有心事或者不舒服的時候,就會這樣搓袖口——他在鏡頭前這樣的小動作很少,所以我們記得也特別清楚……”
祁楓搖了搖頭,若有所思地望著臺上的少年,目光暗了暗,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臺上的穆亭澈依然從容地應對著記者們的提問,心裡的不安卻越發強烈。幾乎就要忍不住暫時請個假,去後臺問問究竟是怎麼回事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了尖銳的報警聲。
耳旁的機械音又急又快,沒了平時客氣到幾乎繁瑣的措辭,居然也隱隱透出幾分焦急緊張來。
“檢測到宿主同居人遇到高強度突發黑洞,可能危及生命。無法生成相關商品,是否立即轉讓一億人品值?提示宿主,大額轉讓人品值將引起心臟強烈不適——”
終於找到了預感的來由,穆亭澈心中一緊,忽然中斷了採訪。扶住桌子歉意地微微頷首,沒有半分猶豫地選擇了確認轉讓。
下一秒,一陣極端強烈的痛楚忽然蠻橫地在胸□□發開來。
疼痛驟然席捲了全部意志,叫他眼前驀地一陣昏黑。甚至來不及反應,穆亭澈倉促地攥緊了胸口的衣物,身體已經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身旁傳來焦急地詢問聲,他卻無暇再開口回應,隱約聽見耳旁的機械音重新確認了那塊小木頭轉危為安,才終於低低松了口氣,意識迅速被拖入一片黑暗之中。
就在同一刻,朝聞的演播廳內,舞臺的棚頂忽然毫無徵兆地掉落下來。
沉重的板材帶起了一陣勁風,緊擦著封林晚的身旁,重重砸在了不過幾公分外的地上。

第57章 平安

“小木頭,你可算是坑苦我了。”
同一個故事, 同一個結果。在醫院裡醒來的穆老師幾乎不敢把頭探出病房, 心驚膽戰地重重歎了口氣, 沮喪地一頭紮進了那塊小木頭的懷裡。
“老師……”
才險些被掉下來的棚頂砸個正著, 轉眼就聽說這邊老師出了事。接二連三的衝擊實在太過劇烈, 封林晚的心情到現在也還沒來得及平復下來, 終於忍不住用力把人抱進懷裡,霧氣就氤氳了藏在鏡片後的眸子。
聽著那塊小木頭的聲音不對, 穆亭澈連忙抬起頭, 安撫地替他抹去眼淚, 按住頭頂用力揉了揉:“沒事沒事, 老師跟你開玩笑呢, 老師沒事。就是當時疼一下,什麼後遺症都沒有, 不信我叫白無常過來跟你說……”
“不用不用, 還是不要叫白無常來醫院了,不吉利的。”
封林晚連忙搖了搖頭, 看著老師現在元氣滿滿的樣子,也終於放下了心。抬起袖子抹了眼淚, 臉上就不覺泛上淡淡血色:“老師救了我一命, 要不然的話, 我現在可能都被棚頂給砸扁了。”
“不,地府一定會想辦法把你重新吹起來,然後幫你還魂接著好好活著長命百歲……”
想起地府對這塊小木頭強烈的畏懼忌憚, 穆老師就忍不住有些嫉妒,歎著氣悻悻搖了搖頭:“他們會敢讓你去地府?不可能的,萬一你說孟婆湯不尊重鬼權,再把他們告了怎麼辦?”
封林晚不由失笑,又局促地抿了抿嘴,忍不住把病床上的老師重新拉進懷裡,劫後餘生的慶倖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
“話是這麼說,可那棚頂砸下來的時候,我是真險些就被嚇死了,好半天連動都動不了……”
“所以新聞上說你臨危不亂,棚頂掉於三釐米外而不改色,其實是因為你被嚇傻了嗎?”
忽然看破了事情的真相,穆亭澈瞪大了眼睛,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這塊小木頭。
迎上老師顯然帶了促狹的目光,封林晚靦腆地摸了摸腦袋,心虛地低下頭:“老師就別說出去了——聽李台說,這個叫人設,叫我不要反駁,只要順著說下去就好了。”
“小木頭現在也有人設了,好,有出息。”
天天和這塊小木頭膩在一塊兒,還沒來得及充分意識到對方在公眾面前的人設是個什麼樣。穆老師欣慰地連連點頭,拍了拍他的肩,又忍不住悻悻輕歎口氣:“說起人設……你說我如果現在出去跑一圈翻個跟頭,還有機會推掉病弱少年弱不禁風之類的人設嗎?”
“還是算了,老師要是現在出去跑一圈,會被粉絲們直接按住然後強行抬回醫院的。”
封林晚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戳破了他的幻想,同情地望著自家老師:“粉絲們現在都很恐慌,已經開始討論敦促老師好好養病的策略了。最極端的大概就是在老師身體康復之前,請各個劇組和電視臺想辦法封殺老師,贊成的人還不少……”
“我的粉絲畫風真的沒有什麼問題嗎?我總是覺得有點奇怪……”
別人家的粉絲都是費盡心思拉票自薦地給自家偶像找角色,自家粉絲居然都已經想著要封殺自己了。穆影帝感動地眨了眨眼睛,望了一眼放在病房窗臺上的精裝版高考複習習題集:“她們人呢?我忽然倒下去,她們都嚇壞了吧?”
“天都黑了,我勸她們回去,可她們誰都不肯走。展老師特意替她們在醫院附近安排了酒店,說好等老師醒了就通知她們。”
封林晚連忙搖了搖頭,拿過手機徵詢地望著他:“要不要我先和她們說一聲,就說太晚了,叫她們明早再過來?”
“行,幫我跟黎老也說一聲——這次鬧得這麼大,老爺子那兒估計也不可能瞞得住。時間太晚了,發條短信就行了。”
穆亭澈略一沉吟就點了點頭,心安理得地把任務交代給這塊小木頭,打開一旁的飯盒,埋頭狼吞虎嚥起來。
其實他原本不至於昏睡上這麼久,可偏偏不巧,之前的無限精力一小時的副作用原本就是二十四小時的深度睡眠。分期還款當然可以,但只要一閉上眼睛,就無疑由不得自己決定了。
昨晚事後滿打滿算才睡了六個小時,今天早上十點鐘一頭栽倒下去,醒來就已經到了晚上十點,加起來還欠著六個小時的時長。他今天晚上怕是也要睡得人事不省,還是得提前和那塊小木頭打好招呼才行。
封林晚任勞任怨地連著同幾個地方報過平安,才終於舒了口氣,從保溫桶裡倒出一碗熱騰騰的雞湯,溜著縫端給他喝了兩口:“老師一天都沒吃飯,還是稍微慢點兒吃,不然會胃疼的。”
“沒事——我在想,我是不是還是應該報個平安。尤其是咱們原本的那些個小姑娘,本來就被我嚇唬過一次了,這次又出了這種事,也實在挺挑戰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的。”
穆亭澈含著飯菜含糊著應了一句,就著他的手又喝了幾口雞湯,滿足地輕舒口氣,又苦惱地抿了抿嘴:“但是我又擔心,是不是一旦知道我醒了,咱們倆今晚就別想消停了……”
“有辦法。”
封林晚目光一亮,忽然點了點頭。接過他手裡的飯盒放在一旁,拿過床頭吸氧的鼻管給他戴上,又在他身後墊了兩個枕頭,把被子重新整理好:“老師,您任意改變身體狀況一分鐘的能力還能用嗎?”
“……”
被這塊小木頭一本正經地擺弄來擺弄去,穆影帝隱約生出些不祥的預感,警惕地雙手抱胸往枕頭裡縮了縮:“不可能的!我要硬漢人設,我才不會上這種當!”
“硬漢短時間內是不可能了,但是如果叫黎老知道老師您已經醒了,而且活蹦亂跳的,黎老就會立刻殺過來的。”
封林晚坦誠地搖了搖頭,不無同情地應了一句,把剛收到了回信的手機遞過去:“老師,馬上就要十二點了,總不能真叫老爺子這麼跑過來,不如叫老爺子以為您確實是需要休息……”
警惕地望了一眼這塊其實已經不大可信的小木頭,穆老師遲疑著接過手機瞄了一眼,立場再次隱隱動搖:“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是我還是覺得這裡面有陰謀。”
“絕對沒有陰謀,您放心,家裡的事都是您說了算,我什麼都聽老師的。”
封林晚一本正經地舉手保證,誠懇地望著他,神色是法制節目主持人特有的真誠。
仔細思索了一遍有沒有什麼可能栽進去的陷阱,覺得確實沒什麼問題,穆老師才總算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按著他的建議調整過了身體狀態。封林晚及時舉著手機過去,單手攬過他靠在身上,替兩個人照了一張自拍。
一分鐘的效果很快結束,封林晚俐落地撤了亂七八糟的道具,把飯盒重新塞回老師手裡,神色平靜態度坦然地把手機遞過去:“老師,這張您覺得怎麼樣?”
從來都對自己缺乏足夠客觀的認識,穆影帝認真看了一眼,毫無意外地欣然點頭:“可以,我覺得這張我特別元氣滿滿,人設應該還有扭轉回來的希望,一定可以向硬漢方向發展的!”
說著,風捲殘雲地把飯菜打掃乾淨,就美滋滋地切到自己的微博,把照片發了出去,
「穆亭澈v:不要擔心啦,我還是很健康的![/得意][/得意][圖片]」
蒼白的少年躺在病床上,帶著吸氧打著點滴,乖巧地靠在神色清冷的師兄懷裡,臉上還帶著沒心沒肺的明亮笑意。
真情實感,有理有據,攻受分明。
心情複雜地瞄了一眼自家老師的微博,封林晚在良心的譴責下掙扎了一瞬,終於還是決定暫時糾正老師的戀愛觀比較重要。
畢竟老師遲早都會認清現實,但上下位置如果不在一開始就定好,往後還是多少會有些麻煩的。
把桌子和床鋪都收拾乾淨,又給自家老師兌了杯溫水漱口。總算把一切都收拾妥當,時針也幾乎走到了十二的位置。
封林晚把門鎖好,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從口袋裡摸出個精緻的盒子,蹲在床邊,紅著臉遞到了自家老師的面前。
“就就就求婚了嗎!”
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架勢嚇了一跳,穆影帝臉上驟然泛起濃濃血色,局促地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慌亂間差點就滾了針。
封林晚眼疾手快地護住他,輕咳一聲,無奈地笑了笑:“不是的,老師——今年新規法定結婚年齡是二十二歲和二十歲,我倒是到了,可您還差兩年呢……”
“……”
對律師慣用玩弄數位的手段一無所覺,好不容易熬到了成年的穆影帝又陷入了新一輪的沮喪,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小木頭,你還真不愧是法制節目主持人——都不能哪怕稍微哄我一下嗎!”
話音才落,忽然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包裹,額上就落了個極輕柔的吻。
“能的。”
封林晚單膝抵在病床上,一手扶著他身後的牆壁,把人圈進懷裡,湊在他耳旁輕聲開口:“老師,我們其實已經成家了,您把盒子打開看看……”
毫無懸念地被磁性的聲音引得面紅心跳繳械投降,穆老師紅著臉悶聲應了,把手裡的盒子打開。
裡面裝著的是塊由紅繩拴著的羊脂玉掛件,白皙通透樸拙可愛,恰好是半塊陰陽魚的形狀。
“我挑了好久,還是覺得這個比較襯老師的氣質。恰好《淡墨》上映,也算是給老師第一部院線電影的賀禮了。”
封林晚淺笑著溫聲開口,替他把玉墜戴在頸間。溫潤的玉質貼著少年的頸間滑進領口,居然一點都沒有覺出涼意,紅繩白玉,襯得整個人都越發剔透了幾分。
含笑望著對方臉上的一片血色,封林晚單手將人攏住,俯身輕柔地在他唇上落了個吻,便一觸即離地向後撤開:“老師,生日快樂。”
被那個吻攪得越發心神不寧,穆老師下意識抿了抿嘴,紅著臉抬起頭:“應該還有半塊黑的……你戴著嗎?”
“嗯,我已經戴上了。”
封林晚點了點頭,從頸間取出另外的半塊墨玉來。
墨色的陰陽魚配著深棕色的繩子,他又穿了件純黑色的襯衫,叫穆老師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塊小木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氣場居然越來越強,心裡驀地生出些危機:“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是我覺得好像你這塊比較攻!”
沒想到老師的審美這麼快就有了進步,封林晚挑了眉啞然輕笑,搖了搖頭,神色沉穩地張口就來:“沒有的事,只是我做的都是法制節目,氣氛比較嚴肅。所以戴黑色的,比較能適應各種各樣的場合。”
“有道理,那就不跟你換了。”
立刻被對方有理有據的理由說服,穆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拋開了心底那一絲不祥的預感。開開心心地把玉佩貼在胸口按了按,又失落地輕歎口氣:“可惜床太小,咱們只能分床睡了。”
“不——只要護士不查房,就還是有辦法的。”
封林晚瞄了一眼掛鐘,確認了不會再有人來檢查,才神秘地朝自家老師眨了眨眼睛。
穆亭澈訝異地望著他,眼睜睜看著那塊小木頭把兩張病床中間的床頭櫃搬開,打開一張病床的輪鎖,輕鬆地推過去併攏,又把滾輪重新鎖好:“這樣就可以了,我明天早點起來把床推回去,不會有事的。”
“小木頭,你還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肅然起敬地點了點頭,終於被滿足了最後一個願望,穆老師獎勵地抱著他親了一口。看著點滴已經沒剩下多少,就順手替自己拔了針,滿足地躺下打了個滾:“果然還是這樣舒服——快睡吧,我還欠著地府六個小時呢……”
封林晚不由輕笑,也跟著躺下,把人攬進懷裡。替兩個人裹好了被子,輕輕親了親懷裡的老師,靜靜合上眼。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終於湊夠了二十四小時深度睡眠的穆影帝精神抖擻地一躍而起,那塊小木頭卻依然起得比他早了不少。
“小木頭,你每天真的有睡覺嗎?”
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豆漿,穆老師懷疑地打量著面前的學生,嚴肅地開口教育:“要好好休息,不要跟你老師當初那樣學,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老師放心吧。”
封林晚笑著連連點頭,又微赧地摸了摸鼻子:“我只是實在心虛,所以就提前起了點兒,把床給推回去了……”
“對了,出不了櫃的特效到期了,咱們是得先小心點兒,免得人家說你把老師的弟弟照顧到床上去。”
穆老師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打趣地調侃一句,顯然絲毫都沒有意識到其實是當老師的把學生給睡了,叼著包子愜意地抄起了手機。
“你說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可陽光了?我覺得你之前的話就很有道理,扭轉人設不能操之過急,還是得一步步的來……”
看著毫無自我認知的老師,封林晚的目光心虛地閃了閃,摸著鼻子湊過去,趴在床邊跟老師一起看起了回復。
「隔壁峰小師妹:啊啊啊嚇哭了QAQ心驚膽戰了一天!要補償!!要把小師弟親親抱抱舉高高!!!」
「逃亡中-查無此人:等等……這個健康的標準也太寬鬆了點吧喂?!莫名有種林妹妹咳著血說我很健康的錯覺啊啊∑(°Д°ノ)ノ」
「小豬嘎嘣:小師弟……你對健康的定義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一隻耿直的顏狗:完蛋,這麼虐的一張照片,我滿腦子裝的都是好看真好看_(:зゝ∠)_果然病弱感特別適合小師弟??但我們還是寧可小師弟活蹦亂跳的啊啊啊!」
「采蘑菇的小師妹:怪不得朝聞出了這麼大的事都沒看到封老師,原來是跑來照顧小師弟了╥﹏╥封老師也檢查一下呀!那麼沉的棚頂就算刮一下也夠受的!」
「YJ12a:真配,這兩個真配,封老師真霸氣,甜到掉牙,傻笑中('▽`)ノ」
「暗中觀察者聯盟:可愛,想……不敢偷,感覺會被封老師抓起來三年以上五年以下。乖巧潛伏⊙ω⊙」
「風再起時:真差點把人嚇死了……要好好檢查身體,好好休養。千萬不能再這麼勞累了,要懂得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作者有話要說:  粉絲裡混進了一個老實人!(* ̄︶ ̄)

第58章 可愛

“老師……”
看著那些回復,封林晚就不自覺的有些心虛, 訕訕摸了摸鼻子。本能地就要抬腿溜走, 卻被對方穩穩當當攥住了手腕。
“封老師——嗯?”
眼裡冒著十足的火氣, 自尊心嚴重受挫的穆老師挑了眉拉長聲音, 微眯了眼睛打量著這塊果然長本事了的小木頭:“我怎麼不知道, 你這塊小木頭什麼時候還當上老師了?”
“不是的, 老師,您聽我解釋!”
封林晚焦頭爛額地擺擺手, 連忙矢口否認, 往日清冷早就蕩然無存:“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
這一句老師, 其實還是在《案發》那檔綜藝裡被人叫開的。
他雖然也參與破案, 卻也畢竟是主持人, 經常要隨機科普一些專業知識和法律常識。總是繃著臉一絲不苟的念法條,就被嘉賓們合起來打趣, 給他起了這麼一個綽號。
圈子裡都是往大了叫, 對主持人叫老師這種事本來就十分常見。加上封林晚做的又是嚴肅的法制節目,整個人自帶清冷沉穩的氣場, 如果不去翻他的履歷,未必就猜得到這個渾身透著精英氣息的主持人其實也還不到二十五歲。
外人不清楚, 粉絲又有意調侃, 封林晚自己其實也挺惶恐, 奈何被李台勒令必須在網上隨時保持高冷人設,也不敢發微博糾正這個稱呼。一來二去,半帶玩笑意味的“封老師”居然也就這樣流傳開來。
聽著他緊張到磕磕巴巴地把事情始末解釋完, 托著下巴的穆老師才總算滿意地點了點頭。低下頭喝了兩口豆漿,忽然一拍大腿:“不對——我剛才是不是應該說‘我不聽我不聽’來著?我給忘了!”
“老師,您就別給自己再添女主人設了……”
暫時不敢再搗鬼,封林晚良心發現地提醒了一句自家老師,擱在身旁的手機忽然震響了起來。
這個時候來的消息,不是台裡有事就是老師這邊有約。封林晚連忙抄起手機望了一眼,抬起頭敬業地彙報:“老師,是展老師的短信,說他們這就打算過來看看,問你醒了沒有……”
“醒了,叫他們過來吧。”
幾口喝幹了豆漿,又把剩下的包子一股腦塞進嘴裡。穆亭澈精神抖擻地一躍而起,對著鏡子整理過儀錶,終於還是沒能忍得住,嫌棄地扯了扯身上的病號服:“小木頭,我一定要穿著這個嗎?”
“好像是的,老師畢竟也是在住院。之前護士說過,如果不穿的話,會比較不好管理……”
封林晚猶豫著點了點頭,端詳著自家老師的神色,見他沒有再生氣,才放鬆地湊過去,真情實感地用力讚美:“其實現在外面的潮流好像也是藍白條,老師這衣服除了有點不合身,還是挺時尚的。”
“我不管,那一定是時尚出了什麼問題。”
穆老師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卻還是被自家學生輕易哄好,妥協地扣好了扣子,一絲不苟地在鏡子來回轉了兩轉。
病號服有些寬大,襯得少年的身體更顯纖細單薄。白皙的鎖骨在領口半遮半漏,叫封林晚的呼吸不由微滯,連忙一把將自己老師攏進懷裡:“不不,老師——這樣還是不太好……”
“是不是確實不好看?我也覺得實在太頹了,好像我真的生了多重的病似的。”
穆老師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連扣子都不用解,抬手就把衣服扒了下來:“小木頭,你都有時間回家熬雞湯,老師相信你一定也帶了能穿的衣服——”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就凝在了對方抽出來的帽衫上。
停下動作沉默半晌,穆影帝深吸口氣緩緩呼出來,果斷把病號服套了回去:“不用了,我現在覺得時尚也挺好的……”
“老師,這是王奶奶特意給您挑的。梁爺爺昨天叫警衛員給送了過來,說是生日禮物,叫您試試看,還叫我們照照片回去看。”
封林晚誠懇地望著他,把手裡的白色帽衫又往前遞了遞:“其實也挺好看的,王奶奶的眼光很好——”
“你和奶奶審美一樣,當然會覺得很好看!”
悲憤地瞪著那件畫著憨態可掬的小狐狸,帽子上居然還帶了兩隻橘色小耳朵的帽衫,穆影帝終於忍不住暴跳如雷:“我雖然不太會搭造型,但是我至少知道它跟硬漢應該出現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場合!平時在家裡穿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睡衣就算了,在人前不可以,我不接受!”
“但它確實挺元氣少年的。您也說過,要一步一步來,至少要先調整您目前的著裝風格……”
熟稔地用屢試不爽地手段安撫著自家老師,封林晚耐心地溫聲勸著,攏著人解開扣子,把帽衫小心地給他套上:“老師,您自己先看看,要是實在接受不了咱們就換下來,好不好?”
“……”
警惕地望了他一眼,穆老師再也不肯相信這塊越學越狡猾的小木頭,回到鏡子前仔細端詳起來。
穿到身上的效果其實沒有想像的那樣誇張,帽子在不戴的時候也看不大出耳朵的存在,那只小狐狸雖然有些可愛得過了頭,式樣卻也畢竟還算簡潔大方,不是哄小孩子那種純粹的卡通造型。
綜合看起來,似乎確實要比自己那些非主流的帽衫還要強上一些。
再怎麼也算是病號,在病房裡還穿襯衫確實有點太過分。穆影帝抿了抿嘴,也只好不情不願地接受了自己的新造型:“我就想不通了,好歹我也算是個高中生,就算是掛名,為什麼就沒有校服這種東西呢……”
哪怕不是那種搭配著雞心領針織馬甲超好看的小制服,就算是常年被網友吐槽的運動服,也總能顯得不那麼可愛才對!
封林晚啞然失笑,連忙攬住自家老師,認真地開口保證:“等我們出了院,我就陪老師去買衣服,全都讓老師自己來挑,好不好?”
“一言為定!”
總算被安撫住了小情緒,穆影帝氣鼓鼓地點了點頭,才應了一句,門外忽然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大概是他們來了,老師先坐,我去開門。”
封林晚目光一亮,連忙按著自家老師坐在病床上,快步過去把門打開:“展老師,怎麼來的這麼早?”
“還不是那群小姑娘催個不停?我要是再不帶人過來,頭都要被念叨昏了。”
展致無奈輕笑,側過身叫那幾個小姑娘先進去,拉著封林晚留在門口:“怎麼樣,沒受什麼傷吧?”
“一點都沒事,正好擦著我身旁砸下去了,一個人都沒傷到。”
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封林晚連忙搖頭,笑著答了一句。
展致這才放心,拍了拍他的肩,忽然苦笑著輕歎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熬得有些發青的眼睛。
“可惜了,原本還想叫你們去看電影的首映的……效果真好,大螢幕上比現場都更有感覺,小師弟是被劇組沒錢給耽誤了。”
“還不到時候,您先不要著急,我們再等幾天看看。”
封林晚篤定地搖搖頭,望著他緩聲開口,語氣莫名就帶了叫人信服的力量。
展致不由微訝,抬了視線望著他半晌,才終於輕笑起來:“好,借你吉言……走吧,我們看看小師弟怎麼樣了去。”
兩個人在門口說這幾句話的功夫,受驚過度的粉絲們已經把病床上的人圍了個結實。
除了祁楓還在嚴肅地詢問著病情,剩下的不是趁機摸一把手,就是鼓起勇氣探探額頭的溫度,說什麼都不肯輕易散開。
頭一次被吃豆腐的穆影帝無助地抬起頭,求救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塊小木頭身上,抿著的唇因為用力過度,幾乎已經隱隱發白。
接收到自家老師的求援,封林晚連忙快步過去,溫和卻不容違逆地隔開人群,把自家老師給穩穩圈在身後:“小師弟才剛醒,大家不要太嚇到他了。”
他的語氣很溫和,卻因為沒有笑起來,神色就又透著引人生畏的清冷。幾個小姑娘連忙退開,不住道著歉,望著兩個人的目光卻都莫名的藏了濃濃的興奮期待。
“好了好了,她們也是太擔心我了。”
擔心自家小木頭氣場太強嚇到那群小姑娘,穆影帝終歸還是忍不住心軟,扒著那塊小木頭的手臂探出半個頭,露出了個清亮的笑意:“放心吧,我都已經一點兒事也沒有了。”
“不不,小師弟——你明明還是很虛弱啊!”
立刻想起了昨晚那條微博,為首的小姑娘鼓起勇氣上前,抿了抿嘴望著他:“臉色這麼白,怎麼還能說沒有事……”
“我本來就這麼白!平時的照片我也沒加濾鏡的!”
眼看著病弱人設幾乎就要貼在身上,穆影帝忍不住炸了毛。才要義憤填膺地跳起來反駁,那幾個小姑娘卻已經忍不住面色通紅抬手捂臉,瞳孔幾乎已經變成了一片撲通撲通跳著的小紅心,湊到一塊兒竊竊私語起來。
“天啊,怎麼會這麼可愛……”
“簡直是吃可愛多長大的!”
“撐不住了,再呆下去我要撐不住了。”
“一定要忍住,她們還等著咱們的repo呢……”
聽著那群小姑娘的竊竊私語,穆影帝身子一晃,終於心如死灰地重新坐了回去。
“怎麼了,是不是還是不舒服?”
祁楓擔憂地望著他,放開了始終替他測著心率的手,極輕地歎了口氣:“現在脈搏看不出什麼問題,一定要好好檢查,已經兩次了,絕不能不當回事——最近要好好休息,就算是學習也可以暫且緩一緩,身體比什麼都重要,知道嗎?”
還是自家親粉絲好,穆影帝感動得熱淚盈眶,委屈不已地用力點著頭,掏出塊糖遞過去:“謝謝楓姐,給你吃糖……”
“……”
祁楓沉默了片刻,終於接過那塊糖,臉上泛起些可疑的淡粉色,捂著鼻子轉過頭去。
*
好不容易把粉絲們送走,穆影帝憂心忡忡地坐回床上,忍不住輕歎口氣:“完蛋了,我覺得好像楓姐也跟他們學壞了。”
“不,小師弟,問題可能出在你自己的身上……”
展致摸了摸鼻子,忍不住說了句公道話,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在你長大之前,出門一定要小心一些,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怪阿姨搶走的。”
“不聽不聽,我不信!”
拒絕相信癥結就出在自己身上,堅信是這個世界錯了的穆影帝固執地用力搖了搖頭,義憤填膺地扯過自家小木頭:“封師哥明明也很可愛,為什麼就沒有人想把他搶走!”
“搶法制節目主持人?還是算了吧——小封的粉絲就算再瘋狂,也沒有到靠這種辦法上他的節目的地步。”
展致悻悻搖頭,望了一眼神色微赧的封林晚,忍不住輕笑一聲:“還別說,你們家封師哥在你身邊和不在的時候幾乎就是兩個人。要不是我認識你們,都要以為是雙胞胎了。”
迎上自家老師帶了些促狹的目光,封林晚輕咳一聲,臉上的血色就更濃了些:“可能是——和小師弟在一塊兒的時候,要放鬆一些……”
“是挺放鬆的,我都快覺得我亮得發燙了。”
望著面前的兩個人,電燈泡展致頗有自知之明地打趣了一句,輕輕拍了拍封林晚的肩:“你們兩個膩歪吧,我不打擾了——其實我覺得她們說的也有道理,小師弟,你要不要試著用身體原因跟黎老請個假……”
“請什麼假?”
說曹操曹操就到,展致的話才出口,門外就傳來了黎老不緊不慢的聲音。
被嚇得猛地打了個哆嗦,展致毫不猶豫地跳起來,用力搖了搖頭:“不不不什麼假都沒有,我正在替您老教育小師弟要好好學習,爭取考個市狀元!”
“現在倒是貧,你的心思我還不清楚?”
黎老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不耐地擺了擺手:“好了好了,去數你的票房去,我和自己學生說話,不要在這裡搗亂。”
展致原本也正提心吊膽地想著辦法偷溜,聞言連忙用力點頭,腳底抹油逃出病房,還替屋裡的人體貼地關好了門。
打發走了礙事的存在,黎老才大步走了過去,擔心地一把扶住他的肩:“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重活了一回,難道原本的病也給帶過來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下午有考試,突擊一下o(*////▽////*)q稍微少更一點!週末會加更噠!爭取加更到完結!

第59章 抓包

保證自己沒事的話才到嘴邊,忽然想起了展致的建議, 穆影帝的目光一轉, 可憐兮兮地低下頭:“老師……”
“天天就知道老師, 還不快說?簡直要把人急死了。”
看著這個從來也不知道給自己省心的學生, 黎老抬手想要敲他腦袋, 又不捨得用力, 最後只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傻孩子,有什麼事就和老師說。你在世上最親的也就是我們了, 還有什麼可這遮著藏著的?”
“沒有沒有。老師放心, 我沒什麼大事, 只是不太想去補習班……”
到底還是不忍心叫老人家擔心, 穆亭澈連忙搖了搖頭, 扶著黎老坐下,老老實實地承認了真實情況。
雖然其實不是不太想去, 而是非常的不想去……
敢怒不敢言的穆影帝在心裡鬱鬱歎了口氣, 抬起頭剛要說話,卻迎上了老人家滿是懷疑的目光。
沒想到這種程度的隱瞞居然也被歸進了假話的類別, 穆亭澈心頭一慌,張了張嘴正要解釋。老爺子卻已經輕歎了口氣, 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頂:“你不想叫老師擔心, 老師知道。其實補習班也不是一定要去……”
“真的嗎?!”
感覺到似乎有些轉機, 穆亭澈目光驟然一亮,興奮地拉住了黎老的袖子。
老人卻只是不動聲色的挑了挑眉,抬手不輕不重地敲在他頭頂:“你可以回家去休養, 我會叫老瘋子想辦法給你找家教,去你家裡輔導你的。”
“……”
穆亭澈愕然地眨了眨眼睛,張口結舌地怔了半晌,終於沮喪地坐了回去。
*
在軍區總院的心內科過來會診,確定了確實沒查出什麼實質性病變之後,穆影帝終於被放出了醫院。卻還是被勒令回家休養複習,高考之前都不准再擅自跑出門。
被各方勢力聯手封殺,被迫雪藏的穆影帝一路都懨懨地打不起精神。封林晚特意下車買了個超級無敵至尊霜淇淋,也沒能叫自家老師重新振作起來。
“老師,其實在家補習比出去上補習班好多了。補習老師每天只來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我們都可以自由安排,我只要下了班就立刻回家,還有粽子在,不會太寂寞的。”
絞盡腦汁開導著厭學情緒嚴重的老師,可惜實在收效甚微。封林晚正認真考慮著是不是要適當給老師一些鼓勵,忽然瞄見了路邊的電影院,目光立刻亮了起來:“老師,我們要不要去看電影?”
“看什麼電影——對了,《淡墨》是不是已經上線了!”
穆影帝忽然反應了過來,咬了一大口霜淇淋,立刻一掃之前的頹喪,興致勃勃地點了點頭:“走走,我找個口罩,看完再回家。這麼多年了,我都沒見過自己好好出現在大螢幕上過……”
作為業界聞名的院線毒.藥,穆景參演的電影就沒有一部順順利利地播出過。當主角的少說也是撤資跳檔的待遇,就算只是出演個小配角,也一定會橫生無數波折。哪怕是風雨飄搖地成功上了映,票房也沒有一個過得了億的。
電影界向來都是多少信些命數的,到了後來,電影的邀約也就銷聲匿跡,也就再沒了上大螢幕過癮的機會。
封林晚當然知道這一段過往,見著自家老師眼中期待的亮芒,目光不由黯淡一瞬,就又覆上了溫和的笑意。找到地方停了車,翻出兩個口罩來一人一個,又從包裡取出了個鏡框遞給他:“老師試試這個,是平光鏡,是楓姐臨走留下的,說戴上會比較不容易被拐走……”
“我就覺得祁楓被她們帶壞了,憑什麼我就一定會被拐走!當初我也是十七歲出道,他們可都不是這麼說的,世風日下得居然這麼快嗎!”
一想起自家好好的粉絲居然也加入了那群如狼似虎的小姑娘們,抱著霜淇淋的穆影帝就覺氣不打一處來。義憤填膺地抗議了一句,卻還是不情不願地接過樸素的黑鏡框戳在了臉上:“一個鏡框有什麼用,有鏡框就能叫我顯得霸氣一點嗎!”
“好像確實是霸氣了一點,真的,我現在就覺得老師非常的霸氣了。”
這種時刻自然要不顧原則地哄著自家老師,封林晚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替他把口罩戴上,又把帽衫的帽子拉起來,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這樣應該不會叫人認出來了。”
“小木頭,你現在也一樣是公眾人物,咱們倆誰被認出來有什麼不同嗎?”
看著那塊戴上個口罩就打算出去的小木頭,穆老師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把他的眼鏡摘了下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是幾?”
“老師,我是近視,不是瞎……”
雖然近視的度數確實不輕,可每次上節目摘眼鏡都會被人問這種問題,封林晚也確實有些哭笑不得。無奈地握住那只手捏了捏,總算叫自家老師微紅著臉老實下來,才取出隨身的隱形眼鏡仔細戴好。
他相貌生得清冷,再戴上眼鏡就更平添嚴肅。在天娛的時候是做綜藝娛樂,從來不准他戴眼鏡,等到朝聞做起了法制節目,自然再沒了這個要求,反倒是戴上眼鏡更顯正式,也能更好的和請來的教授們打成一片,也就養成了這個習慣。
為了徹底統一形象,同時和先前的形象有所差別,在李台長的苦心要求下,封林晚也只好固定了戴眼鏡上節目的特色。以至於有次參加《案發》的時候摘了眼鏡,整個節目組都懷疑他究竟能不能看清楚地上趴著的渾身是血的屍體。
折騰了好一陣,兩個人才終於搞定了自己的新造型。
封林晚打開車門接了自家老師下車,挑著人少的時候進了商場,上了電梯直奔電影院:“也不知道究竟能排上幾場,要是得等的話,我們就先去買衣服,好不好?”
“好,就這麼定了。”
對展致跑排片的結果確實沒什麼信心,穆影帝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想起久違了的電影院體驗,眼睛裡就帶了亮晶晶的興奮:“聽說可以買爆米花,是不是?我們買一桶進去吧,我吃著霜淇淋進去,應該不會被沒收的。”
封林晚啞然輕笑,耐心地點了點頭,牽著自家老師的手出了電梯。順著指引找到了電影院,湊到前臺打算問問場次,卻才報出了個名字,售票處就惋惜地搖了搖頭:“先生,真的沒票了,今天一共五場,淩晨的票都已經訂滿了。”
看到那塊小木頭卡在了售票口,趁著四下無人注意,穆老師連忙將他拉到一旁:“怎麼回事,一場都沒跑下來嗎?”
“老師,今天有五場,票都賣光了……”
實在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結果,封林晚小心翼翼地瞄了眼自家老師的神色,心虛地輕咳一聲:“不然——我們再換一家電影院?”
“還是先看看票再說,我記得是可以在網上訂票的,哪家有咱們就去哪兒,免得轉悠一圈都錯過了。”
穆老師倒還算理智,拉著他在桌邊坐下,翻出手機查看起了餘票。
兩個人坐在桌邊研究了好一陣,對著每家影院點進去都大同小異的一片小紅點,終於徹底喪失了信心,一起沒精打采地趴在了桌子上。
“展致把我賣了兩次,就換來這麼點排片量嗎!”
雖然和展大編劇說好了不生氣,事到臨頭居然連自己都沒電影可看,穆影帝卻還是忍不住對展致生出了強烈的怨念:“過了今天就要補課,一定會有做不完的作業,就沒有機會跑出來看電影了!”
高考就沒有捷徑,再聰明也必須要題海戰術。已經題海了整整五次的穆影帝,無疑對備考的套路有著非常深刻而透徹的認識。
“老師別急——我還有個辦法,原來見到他們用過,好像還挺有效果的……”
封林晚連忙拉住他,猶豫半晌,還是點開自己的首頁,發了一條微博出去。
「封林晚v:求轉讓兩張《淡墨繁花》連座電影票,是燕京今天場次的就可以,請大家幫忙轉發[/合十][/合十]急,多謝了!」
“這樣居然也行嗎……”
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塊小木頭的操作,落伍的穆老師忍不住好奇,趴在他身上湊過去翻了翻:“如果有的話,他們要怎麼把票給我們?”
“理論上來說,只要我轉帳過去,拿到取票碼就可以了。但是因為是我用大號發的微博,所以也不能排除老師的粉絲推測出我們在一起,然後當面把票送過來的可能性。”
法制節目主持人推了推眼鏡,深沉地分析了一句,拉著自家老師往角落裡挪過去:“我們偷偷坐在這裡,應該不會被太多人注意到的……”
“話是這麼說,可我的霜淇淋真的要化了。”
戴著口罩就吃不了東西,穆影帝艱難地掙扎了半晌,實在抗拒不住堅果碎椰肉優酪乳奧利奧霜淇淋的誘惑,卻又實在不敢在人前光明正大地摘下口罩。糾結了半晌,目光才忽然一亮:“要不——我們先去看看別的電影吧?”
“……”
肅然起敬地望著自家思維十分發散的老師,封林晚沉默半晌,果斷地點了點頭,拉著自家老師直奔前臺。
不出五分鐘,就捏著兩張動畫電影的票往檢票口走了過去。
“憑什麼問適合我看的就要推薦動畫片,現在的高中生都不看動畫片了!”
穆影帝幾乎被氣成河豚,又不敢在人前太過顯眼,咬牙切齒地折磨著那塊小木頭的衣服:“我只是為了吃個霜淇淋,我不要看動畫片!”
“老師,這不是動畫片,是動畫電影。聽說評價非常好,還有PG分級,十三歲以下都不能看的。”
熟門熟路地耐心安撫著自家心理年齡大概不超過三歲的老師,封林晚壓低了聲音開口,又把剛買的爆米花塞給他,把兩張電影票遞到檢票口:“恰好它的時間也不長,等我們出來,就能看得到求票的結果了。”
勉強被十三歲的分級安撫了下來,穆影帝不情願地抿了抿嘴,終於還是被自家小木頭拖進了放映廳。
雖然是國產的動畫電影,品質卻出人意料的確實不錯。雖然講述故事的手法還略顯稚嫩,但故事已經十分完整,環環相扣匪夷離奇,叫入場時還不情不願的穆老師沒多久就專注了下來。
封林晚卻止不住走了神,微側過頭望著他,眼中不由浸潤過一片柔和暖意。
少年的側臉安靜專注,雖然戴著眼鏡,卻依然遮掩不住過於精緻的容貌。變幻的光影投在鏡片上,看不清那雙眼睛裡的眸色,依然足以叫人怦然心動。
喜歡了老師這麼久,卻還是每一眼都會不小心被秒到。
完美的體現了一個粉絲的基本素養,封林晚偷偷抿了嘴,借著光影掩飾住臉上的淡淡血色,輕輕握住了老師的手。
怪不得那麼多人談戀愛都喜歡來電影院,其實——看什麼電影,或許真的不太重要……
*
結束一個半小時的放映,被那塊小木頭拉著出了放映廳,穆老師還捏著半杯化了的霜淇淋念念不忘:“情節不錯,人物的塑造很可以,配音很有特色,但是還有些地方需要改進……”
“可惜只是挖了個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填上。”
已經習慣了自家老師的專業素養,封林晚笑著點點頭,側過身替他戴好口罩:“老師覺得怎麼樣,還能再看一場電影嗎?”
“看電影可比演電影舒服多了,怎麼不能?”
穆影帝挑了挑眉,興致勃勃地拉著他坐下,催著他翻出手機:“快看看有沒有人回復,萬一真找到了,只要不在天津,咱們都是能趕過去的……”
封林晚啞然輕笑,也不再耽擱,連忙點開了微博。
一個半小時的功夫,這條微博居然已經被轉發了幾千次,回復也多得幾乎看不過來。
「鮮衣怒馬:借樓同求啊啊啊(╯‵□′)╯︵┻━┻排片量這麼少是什麼鬼!宣傳也是遛縫一樣斷斷續續的,至於這麼可憐嗎!」
「水中人鏡中明月:回復@鮮衣怒馬沒辦法,這是部小製作的片子,錢都是導演和編劇掏家底湊的。聽說小師弟是零片酬進的組,能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
「夜夜笙歌少年弦:像昆曲一樣,在夾縫中生存啊……QAQ已經給能打電話的電影院都打過電話了,希望能有一點用!求增加排片量!想看想到哭!」
「半晌貪歡:搶到票的人美滋滋,感覺自己會被打(* ̄︶ ̄)」
「雲雨峰小護法:二刷完的人美滋滋,不劇透,最後虐心虐得喘不上氣,整個影院哭成一片。然後眼疾手快地搶了第二張票,又哭瞎了一次(T▽T)」
「陰陽八道:臥槽樓上你們還有人性嗎?!拜託睜開你們哭瞎的眼睛看看,求票的博主是誰啊啊╰(‵□′)╯」
「美人抱緊我:?!?!臥槽居然才注意到……小師兄居然還沒看過小師弟的電影!過分!小師弟是不是生氣了!還不趕快摸摸抱抱舉高高!」
「逃亡中-查無此人:不對不對不對小師弟應該也沒看過吧……?Σ( ° △°|||)︴」
「采蘑菇的小師妹:小師弟肯定沒看過啊!!小師弟身體好了沒啊啊啊!@逃亡中-查無此人逃亡你們不是都去看過了嗎!?」
「逃亡中-查無此人:回復@采蘑菇的小師妹看過了,我們現在在輸血……小師弟太可愛了,還穿了一件超萌的小狐狸帽衫,被萌傻的我們完全忘了照片和簽名,你們打死我吧……╥﹏╥」
「最是無情天:等等,小狐狸帽衫,我現在捏著兩張票和男朋友的手,正在思考要不要去和候場區牆角的小狐狸帽衫去搭個話……但是這樣會不會失去我的男朋友……」
「親親抱抱舉高高:臥槽這是偶遇嗎?!上啊!男朋友算什麼,小師弟就只有一個!求照片求合影求籤名求親親抱抱舉高高!!」
「狼血沸騰怪阿姨:不要慫!快上啊!!你忍心讓小師弟看不到自己的電影嗎?!小師弟一定會哭唧唧的,哭唧唧是要被撲倒的!」
“……”
兩個人心情複雜地對視了一眼,默契地轉過頭,警惕地環視了一圈身邊的人群。
穆亭澈才轉過半個身子,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低呼。僵硬地轉過身,就看到了個清秀的小姑娘正拉著身旁男孩子的手,一手舉著手機,臉色已經漲得通紅。
作者有話要說:  是他,就是他 o(*≧▽≦)ツ ~ ┴┴

第60章 逃跑

目光交錯的短短幾秒內,穆影帝的腦海中已經飛速閃過了諸如“粉絲因將偶像撲到致男友當街分手”、“當街修羅場為簽名人票兩空”、“粉絲因將電影票強行轉讓致偶像被男友狂砍十八刀”之類一干喪心病狂的新聞標題。
四個人誰都沒有動, 大概都在警惕地估量著眼前的形勢。
就在穆影帝幾乎已經要抓起小木頭就跑的時候, 那個男生忽然果斷接過了女友手裡的票, 大步沖過來, 雙手把票遞過去, 聲音緊張得隱隱發顫:“穆……穆亭澈, 我女朋友很喜歡你,可不可以和她合一張影!”
劇情和想像的有點不一樣, 穆亭澈挑了眉接過電影票, 下意識輕輕點了頭。
男生立刻行雲流水地把呆若木雞的女朋友戳在他身邊, 一氣呵成地掏出手機開啟連拍模式, 又迅速從包裡翻出煙盒撕開, 和女朋友的眉筆一起遞過去:“麻煩您給她簽個名……真的太感謝了!”
被別人家的男友感動得心潮澎湃,穆老師毫不猶豫簽下了名字, 又把自家小木頭扯過來:“兩張票簽兩個, 這麼好的男朋友不容易……”
美滋滋拿著求到的票進場看電影的兩個人還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後, 豆瓣上就忽然爆火了一個帖子。
《不是吹,要不是哥反應快, 差點在剛才的一分鐘內失去了自己的女朋友……》
不到一個小時, 這篇帖子的轉發量就已經到了驚人的數目, 也為廣大追星姑娘的男朋友們樹立了明確的典範。
至於又導致了多少情侶吵架甚至分手,就和穆影帝沒有任何關係了。
……
展致的話沒有說錯。電影的動人之處,就在於被投放在大螢幕上的畫面, 甚至要比親眼所見的實景還要動人得多。
電影的色調帶著不易覺察的古香古韻,像是被從史書中翻出的一篇殘章,無人注意也無人翻閱。只是沉默在時光的最深處,靜悄悄地開出一片花海。
少年一襲白衣,明亮得張揚,張揚得肆無忌憚。從樹枝上的捉弄開始,像是一道耀眼的亮芒,刺破了從一開始就淡淡彌漫著的蕭條敗落,耀眼得叫人不忍挪開眼。
那雙眼睛裡似乎盛著無數的情緒,輕輕一碰就會滿溢出來。受罰時的倔強,委屈時的淚光,偷偷學戲時執著又不肯服輸的火焰,夜深人靜時在屋裡走著臺步時,顧盼下灑落那一片驕矜又凜然的鋒芒。
然後他死了。
在極致的絢麗之後,在黑夜降臨之前。
最後剪輯出的成品影片,沒有再把故事繼續下去。
畫面定格在小乙抬著棺緩緩前行,很小的一口薄棺,搖搖晃晃沒入刺眼的陽光裡去,鏡頭在滿天的紙錢下仰向蒼白的天空。
天空不說話。
……
螢幕的光芒漸漸熄滅,放映廳裡四處都是壓抑著的哭聲。
雖然從一開始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虐觀眾的,可也沒想到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到了這個程度。穆影帝難為情地吸了吸鼻子,安慰地拍了拍身旁把隱形眼鏡都哭出來了的小木頭:“好了好了,不哭了,都是假的……”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有同情心?”
壓低了的聲音卻還是被身旁剛要退場的小姑娘聽了個正著,憤怒地低聲譴責了一句,眼眶還是一片通紅:“昆生那麼可憐,你居然一點都不難過,還說這種風涼話!”
“……”
實在難以啟齒自己就是讓昆生這麼可憐的罪魁禍首,穆影帝心情複雜地眨了眨眼睛,虛心地低下頭:“我難過了,在心裡難過來著。”
電影裡用的是原音,雖然經過音響放大多少有些變化,卻畢竟還保留著原本的音色。他一開口,剛翻出眼鏡戴上的封林晚就心知不妙,還沒來得及捂住自家老師的嘴巴,放映廳的頂燈就啪的一聲亮了起來。
還沒來得及戴上口罩的穆影帝神色微僵,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就被自家小木頭眼疾手快地扛了起來,飛速撤離了現場。
留下滿滿一放映廳忽然爆發的驚呼和尖叫聲,兩個人一路衝破粉絲即將形成的封鎖,一氣呵成地沖回了停車場。不到三分鐘的時間,車子已經開上了堵得粉絲都找不著的北二環。
“別人家的男友,第二彈。”
穆影帝幽幽開口,滿懷敬意地拍了拍自家小木頭的肩:“反應這麼快,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
“大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實習記者,去黑煤礦採訪過,見勢不妙就得跑,都已經總結出技巧來了。”
封林晚難為情地輕咳一聲,揉了揉哭得紅腫的眼睛,誠實地抿了抿嘴:“當時怕老師擔心,就沒敢跟老師說……”
“合著你那時候跟我學化妝技巧,就是為了這個嗎?”
忽然就反應了過來,穆老師愕然地一巴掌拍在腿上,悻悻搖了搖頭:“李老師也真捨得……對了,我這些天困在軍營裡,也沒來得及問,你跟李老師和好了嗎?”
“和好了,李老師回了我的短信,還和我商量了件事——”
封林晚目光一亮正要開口,眼中卻又忽然閃過些狡黠笑意,輕咳一聲打住話頭:“暫時先和老師保密,等回頭給老師個驚喜……”
“給我的驚喜嗎?”
訝異地挑了挑眉,憑藉著對燕影多年做事風格的瞭解,穆老師本能地生出些不祥的預感,卻又一時沒能理出什麼頭緒來:“小木頭,你確定不會作弄我?”
“不會的,老師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的。”
封林晚篤定地搖搖頭,神色間不由帶了些靦腆,眼裡卻是一片亮晶晶的期待光芒。
看著那塊小木頭眼裡的亮芒,穆老師挑了挑眉,卻也不再追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行啊,只要學生有出息,當老師的比什麼都高興——你就可著勁兒的折騰吧,有我陪著你呢,走不歪的。”
紅燈終於慢悠悠地讀完了秒數,車流緩緩向前移動著,兩個人卻誰都不覺得著急。
日子總是要慢慢過才有滋味的,一點兒都用不著急得慌。
*
回了家的穆影帝,終於過上了一邊補課一邊數錢的日子。
《淡墨》的好評如潮,眼看著場場爆滿卻還一票難求,影院沒過兩天就把場次排得滿滿當當,票房自然也一路走高。
在網上的口口相傳已經到達幾乎滿溢的節點時,《礪刃》劇組也適時加入進來,幫忙點了最後的一把火。加大力度的投資立刻把宣傳的短板彌補了上來,票房跟著水漲船高,傳說中零片酬被坑進組的穆影帝終於露出了老謀深算的笑容。
——畢竟背書和刷題實在是十分痛苦的。何以解憂唯有暴富,其實對所有人都有同樣的奇效。
複習的日子其實過得很快。在粽子不離不棄的陪伴下,穆影帝終於熬過了第六次漫長的備考期,進入了日思夜想盼著的六月份。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模式下的口口相傳,所有人都知道了封林晚的家裡有個高三生。朝聞甚至從六月一號起就給他放了兩周的長假,叫他把自家小師弟穩穩當當送進燕影再回來報導。
徹底閑下來的封林晚成了專業的高考陪跑家長,連封媽媽也特意從老家趕過來,每天換著花樣地給穆亭澈做著營養餐,叫有著地府套餐加成的穆影帝都難得的被喂得胖了兩斤。
“老師,書看得怎麼樣了,緊張嗎?”
眼看著就到了臨考前的一晚。端著按照自家母上的食譜做出來的高考加油套餐進了臥室,封林晚盡力無視了自家老師近乎怨念的注視,忍著笑意輕聲問了一句。
“也不知道能不能考到六百分,簡直緊張死了。”
穆老師一把扔了手裡拿來裝模作樣的書,沒精打采地答應了一句,仰頭倒在床上:“不瞞你說,我一直認為我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背東西,現在我非常後悔,覺得自己實在太天真了……”
書正好掉在了粽子面前,被粽子嫌棄地一爪子扒拉開。盟友的強力支持叫穆影帝感動得熱淚盈眶,握住粽子的爪子晃了晃:“你看,連粽子都覺得受不了了!”
“已經堅持到最後關頭了,咬咬牙撐過去,然後老師就可以瀟灑過日子了。”
封林晚輕笑出聲,輕輕揉了揉粽子的耳朵,湊過去把人拉起來,安慰地吻了吻他的唇畔:“老師好像又長高了,眼看著就要比我高了。”
“真的嗎?!我去量量,我也覺得我長高了!”
眼看著有在入學之前長到一米八的希望,穆老師驚喜得一躍而起,蹦到門邊的刻痕邊上,認真比劃了兩下。
正全神貫注地比量著身高,穆影帝的背後忽然泛上一陣涼意。僵硬著身體轉回身,就迎上了白無常友好的笑意:“親愛的vvvvvvip用戶,您最近過得還好嗎?”
“……”
看著毫無自覺從空調口飄出來的白無常,穆影帝無奈地輕歎口氣,隨手把門關嚴:“還好,找我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您明天就要高考了,我們發現‘考的全會蒙的全對’商品已經在您的購物車裡存了很久,怕您忘了購買,所以特意開通了貼心的提醒服務……”
白無常搓著雙手討好一笑,恭敬地彙報了來意,又殷勤地飄了過去。
“除此之外,我們也是特意給您來彙報一個好消息的。在我司研發的‘罪有應得系統’強有力的影響下,陳家父子在天娛台做的手腳都沒有成功,許多貓膩都被查了出來。包括當初戈良受到陳舟委託有意難為封大人,您在燕影的那個老師,陳舟的叔叔,叫俞承運的,也被牽連出不少的事,現在被取消公職了……”
“消息是好消息,但是你們一定要叫這塊小木頭封大人嗎?”
明明自己才是傳說中的vvvvvvip用戶,地府來的人卻總是對這塊小木頭格外客氣。穆影帝抱著胳膊不滿地抗議了一句,卻還是從抽屜最底層摸出兩張紙錢,用打火機點著了慢慢燃盡:“給你的小費,多謝你跑一趟,回去吧。”
“是是是,多謝多謝……”
白無常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封林晚的神色,才連忙伸出手照虛空中一接。眉開眼笑地道著謝,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
穆老師受挫地深深歎了口氣,悻悻回到那塊顯然在憋笑的小木頭面前,沒好氣地照他頭頂敲了一把:“少在這兒得意——小木頭,我現在加上頭髮已經有一米八了,有些東西咱們是不是應該重新討論一下了?”
“好好,等老師考完試再說。”
封林晚止不住地失笑出聲,耐心地點了點頭,縱容地拉著自家老師坐下,替他細緻地把牛排切成小塊:“明天的考場陸家已經幫忙聯繫好了,從特殊開闢的綠色通道入場,考完試我們就走,應該不會被媒體堵住。我看陸家誠意很足,也就沒有拒絕他們。”
“陸喬已經為他的錯誤付出代價,沒必要不依不饒的,既然他們有意修復關係,咱們也就給他們個面子。”
穆老師沉穩地點點頭,抄起筷子夾了塊牛排,滿意地放進嘴裡,就又立刻忘了翻身的念頭:“其實這樣也不太好——當初我雖然考了五年,也沒有這個排場,現在這樣的勢頭,我還是有些擔心會影響同考場的考生……”
“老師放心,朝聞已經牽頭和各家媒體協商過了,絕不會靠近考場一百米範圍內。至於網上的那些小媒體,雖然咱們沒什麼辦法,但是——狗仔都愛您……”
促狹地一本正經念出了老師身上的特效,叫穆影帝臉上瞬間臊得通紅,一把捂住他的嘴,惱羞成怒地暴跳如雷:“不准念出來!還有為什麼我買的東西購物清單會交給你!我到底還是不是vvvvvip用戶了!”
“六個v,老師少念了一個。”
封林晚認真地糾正了一句,輕笑著揉了揉自家老師最近隱隱有些肉乎乎趨勢的臉頰,眼裡閃過些饒有興致的笑意:“我還知道老師一直在敦促地府,想辦法生成一套‘百分百翻身反攻成功’的套餐來……”
“……”
簡直鬱悶得沒臉見人,穆老師悲憤地把腦袋埋進枕頭裡,憤怒地用力錘了兩下床:“這種套餐都生成不出來,他們的研發人員去投胎算了!”
封林晚忍不住輕笑出聲,沒忍心揭穿自家老師雄心壯志的不切實際,把人拉回懷裡輕輕吻了吻,抵著他的額頭輕聲開口:“老師——就真的那麼想反攻嗎?”
幾個月的時間,這塊小木頭的胸腔共鳴和顱腔共鳴已經練得越發爐火純青。好聽的播音腔帶著扣人心弦的磁性,莫名帶了濃濃的蠱惑意味,叫穆影帝的臉色不爭氣的紅了起來,咬牙切齒地掐了一把這塊居心叵測的小木頭:“其實也不是……能不能少用這招,太耍賴了!”
“其實老師的演技上線,我也沒辦法抵抗的,就是老師讓著我,從來不用這招欺負人。”
封林晚輕笑一聲,吻了吻他的耳側,放輕了語氣柔聲開口:“等老師考完試,我們就一塊兒陪媽媽回家一趟,帶著粽子一起去,正好在巴渝好好玩玩。巴渝的小吃可好吃了,尤其是那些小館子,和燕京的一點都不一樣……”
終於還是無力抵抗這樣的強勢攻擊,穆老師自暴自棄地長歎口氣,認命地放鬆靠在那塊小木頭身上:“好好,聽你的,你聲音好聽你說了算……”
“等老師變完聲,聲音會比我更好聽的。王奶奶都說了,老師的嗓子那麼難得,還等著老師陪奶奶上決賽呢。”
對於自家老師一定要往死裡誇,封林晚早就熟稔地掌握了哄自家老師開心的技巧,笑著一本正經開口:“朝聞為了等老師考完高考,特意把決賽推遲了一周,老師可得好好練戲才行了。”
“讓我唱戲我是能理解的,但為什麼要我唱杜麗娘,我其實非常的想不通……”
一想起自己接受的艱巨任務,穆影帝就感受到了強烈的壓力,忍不住鬱鬱地輕歎口氣:“明明爺爺奶奶的組合就很好,為什麼這一次就變成了爺爺吹笛子伴奏,我被拉上去唱杜麗娘呢?”
“大概是奶奶要唱反串,爺爺堅決地拒絕了杜麗娘的角色吧。”
封林晚有理有據地推測了一句,望著自家老師怨念的神色,終於忍不住失笑出聲:“其實——也可能是因為,大家都太想看老師反串旦角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大概還有一章o(*////▽////*)q高考完就完結啦!我爭取今天搞出來!

第61章 終章

兩天的高考說快也快,不過就是四套卷子的煎熬, 四場考試的死去活來。等一切塵埃落定, 就像終結了一場艱苦而漫長的鏖戰, 無論勝負, 終於剩下了一身的輕鬆。
沒能享受到高考過後狂歡的待遇, 穆影帝考完最後一科, 就立刻被考場的監考人員帶走,從綠色通道靜悄悄離了場。
“小師弟!”
一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封林晚就連忙帶著粽子快步迎了過去, 給了剛結束高考的老師一個大力的擁抱:“感覺怎麼樣, 題難不難, 考得還好嗎?”
“反正考的全會蒙的全對, 你說呢?”
艱苦卓絕地複習了整整兩個月,又有了地府精心特製的外掛, 整場考試簡直下筆如神助, 酣暢淋漓得叫穆影帝恨不得回去複讀再考一次。
現在的身高已經只比那塊小木頭矮了兩指,穆亭澈滿意地拉著他比了比, 愜意地用力抻了個懶腰:“我覺得六百多應該沒問題,多多少還得看運氣。畢竟選擇靠蒙也就算了, 數學我實在是不太擅長……”
“老師老師, 您還記得自己是個藝考生就行, 就別奔著市狀元使勁了。”
封林晚不由失笑,促狹地打趣一句,塞過去根已經半化的雪糕:“今天真熱, 先解解暑,咱們回家等著對答案去……”
“不不不我不對答案!”
穆影帝警惕地跳了起來,先前的從容煙消雲散,毫不猶豫地連連搖頭,臉色瞬間帶了連在鏡頭前都從未有過的緊張:“我最害怕對答案了,尤其是每次對答案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把答題卡塗串列了,是不是忘了寫名字,是不是哪張卷子上面沒塗學號……”
“……老師這麼一說,我都覺得緊張了。”
雖然已經闊別學校多年,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封林晚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被考試支配的恐懼。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同情地點了點頭:“那老師只要不對答案,就能不緊張了嗎?”
“不,其實我現在也很緊張,我總覺得我文綜的答題卡好像塗得太輕了……”
穆老師愁眉苦臉地抱著頭蹲下去,沮喪地重重歎了口氣。粽子湊過去安慰地拱了拱他,舔了舔他的臉頰,趁機咬了一大口雪糕:“汪嗚……!”
“不行那是我的雪糕!”
穆亭澈臉色大變,一把撲過去,粽子卻已經晃著腦袋得意洋洋地跑開,把搶下的雪糕挖了個坑埋了起來。
“粽子最近經常喜歡藏吃的,不過不愧是軍犬,每次都能找到自己藏在哪兒了。”
崇敬地表揚了一句搜尋技能極強的粽子,封林晚哄著一人一犬上了車,安撫地揉了揉自家老師的頭:“老師別生氣,雪糕本來也快化了,一會兒我給老師再買一根。”
“我沒生氣——不准用這種語氣,我都已經長到差不多一米八了!”
淨身高已經一米七八點五的穆影帝憤慨地撥開他的手,義憤填膺地強調了一句。封林晚眼中浸過一片笑意,輕咳著連連點頭:“好好,老師已經是個一米八的寶寶了……”
“小木頭,你要是再敢跟那群粉絲學一些奇奇怪怪的話,我就立刻把你的馬甲扒下來!”
穆影帝氣得幾乎炸毛,卻也被引得暫且忘記了毫無用處的杞人憂天。見他總算不再糾結答題卡的深淺,封林晚才松了口氣,笑著扯開話題:“說起來,奶奶那邊還催我們快去排練呢,我說老師這兩天一定沒心思,在怎麼也得等出了成績再說……”
“不不,我非常有心思——現在只要能不叫我想考試,想什麼都行!”
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穆影帝積極地舉起手,義無反顧地投身入了偉大的藝術事業當中。
昆曲的傳承是非常重要的,為了能把這樣一門寶貴的藝術形式傳承下去,他就算反串一下也沒有什麼!
……
雖然當初確實是抱著這樣的心情沒錯,但當穆影帝真的上了妝站在舞臺前的時候,心裡還是沒能忍住鞠了一把淚的。
大半年的時間,少年的身體已經顯著拔節,比原先高出了不少,可身形卻依然還沒怎麼變化。在當初商量妝容的時候,穆影帝頑強地拒絕了淡粉鵝黃淺藍的各色裙裝,最後敲定了一套雪青鑲邊的白色立領襖子,連身下的百褶裙也是白底刺繡的,也總算是勉強守住了最後一點可憐的堅持。
即使是這樣,在上了全裝婀娜登場的時候,穆影帝還是毫無懸念地引起了場下一片難以自製的驚呼聲。
眉如遠黛眼妝柔婉,還沒來得及最後蛻變的臉型剛好契合了少女的嬌俏,被濃妝一抹,居然真叫人生出了幾分忍不住喝彩的驚豔。
一場戲唱罷,滿座歡呼掌聲雷動。響亮的叫好聲此起彼伏地響起,卻沒有人覺得失禮——這原本就是在中國最傳統的文化中,看客對臺上人最高的讚賞和褒揚。梨園子弟梨園老,昆生苦求了一生的,其實也不過就是這樣一場舉座歡呼叫好罷了。
老人一身書生裝扮,目光清亮得如同少年。牽了他的手淡淡笑著,忽然輕聲開口:“娃兒,你可聽見了嗎?”
迎上老人慈和的目光,穆亭澈忽然意識到她在透著自己看什麼——那是昆曲最後的生命之火,微弱,渺小,卻依然堅強地簇簇燃燒。
不過是當初一時的偶然,居然結下了這樣一場難得的緣分。穆亭澈點了點頭,輕輕勾起唇角,聲音寧和溫然:“我聽到了,我會一直聽著……”
他或許不會真的走上這條路,他卻也永遠都不會離開。這裡是他作為穆亭澈的起點,無論走了多遠,他都不會忘記當初那個零片酬靠著一腔意氣進組的自己。
雖然——後來真到手的片酬,也是個絕不低的數字就是了……
穆影帝輕咳一聲,心安理得地忘記了這麼一回事,含笑握緊了老人的手。接過主持人遞來的話筒,目光明亮璀璨,帶著動人心弦的堅定執著。
“我還是當初那句話——盡吾生有盡供無盡,替先人守賞心樂事誰家院,普度得無情似有情,為後世留良辰美景奈何天。一日結緣,一世結緣,初心不改,初心不負。”
*
結束了客串的決賽助力,再沒了什麼理由分散精力的穆老師終於陷入了徹底的焦躁。
連粽子都被煩得趴在院子裡不肯進屋,封林晚卻依然耐心地守著自家老師在屋裡轉圈,偶爾瞅准了喂過去一塊西瓜:“老師,您以前那五次高考也這麼焦躁嗎?”
“也不能這麼說,畢竟在考過五次之後,我基本上就陷入破罐子破摔的境地了……”
穆亭澈重重歎了口氣,一頭紮進沙發裡,焦躁地來回打了兩個滾:“小木頭,到底什麼時候出成績?”
“六月二十三,您都問過四十二次了。”
封林晚繼續耐心地挑起一塊西瓜喂給自家老師,體貼地替他扇了扇風:“離現在還有十天,老師,忍忍就過去了。”
“十天怎麼忍得了,現在就算跟你上床我滿腦子都是成績到底怎麼樣!”
沒複讀過的人根本無法瞭解高考成績的壓力。穆老師悲憤地撲騰了兩下,忽然一把抓住自家小木頭的手腕,目光灼灼發亮:“小木頭,我們回你老家去吧,十天夠回去好好玩兒一趟的了……”
“我是很想回去的,只是擔心老師現在的精神狀態……”
封林晚擔憂地低聲嘟囔了一句,又在自家老師神色變得高深莫測之前幡然醒悟,輕咳一聲果斷改口:“不——老師說的有道理,我這就訂機票,我們回家吧。”
封媽媽提前一天才回了巴渝,兩人的飛機前後腳就跟著落下,把二老都給嚇了一跳。聽了自家兒子偷偷摸摸的敘述,對視良久,才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
被自家爸媽的反應嚇了一跳,封林晚本能地後退一步,就被自家母上一巴掌拍在頭頂:“光看著人家小澈緊張,忘了你當初半夜做噩夢夢見少答了一張卷子,嚎啕大哭得叫你爸以為你被人入室搶劫的事啦?”
“……”
確實把自己的光榮歷史忘得一乾二淨,封林晚的臉色驟然通紅,無地自容地剛要逃跑,就被自家老師含著熱淚一把抱住:“小木頭,你懂我!”
封林晚沉默半晌,終於自暴自棄地歎了口氣,在粽子嫌棄的目光中認命地抱住了自家老師,安撫地一下下拍著後背:“我懂我懂,不哭,我懂的……”
為了安撫自家老師,封林晚化身當地導遊,盡職盡責地扯著穆老師在巴渝的街頭巷尾穿梭,爭取每天都把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決不讓老師有時間想起出成績的事情。
巴渝最不缺的就是蒼蠅館子,從早到晚的吃下來,穆亭澈倒還沒什麼變化,封林晚卻已經每晚對著體重計上的數位發呆,捏著肚子上薄薄的一圈肉默默犯愁了。
幸好轉移注意力的方法確實有效。在小木頭的苦心開導下,樂不思京的穆影帝終於把高考的事情拋在了腦後。每天沉迷在各類小吃中間,居然一直到了二十三號,都沒想起來出成績這麼一回事。
小心翼翼地把自家老師哄睡了,封林晚拉著爸媽蹲在臥室門外,抱著筆記型電腦,屏息凝神地點開了那個早就刷新了千八百遍的查分網站。
“六百一十四,這是小澈的分數嗎?”
封父推了推眼鏡,難以置信地低聲問了一句。封林晚也驚喜得反復確認了幾次,才用力點了點頭:“對對,是——是小師弟的分數,居然真上了六百分……”
話音才落,頭頂就忽然挨了不輕不重的一下:“看看人家看看你!人家小澈忙著演戲,身體又不好,複習的時間加起來也沒有多少,這樣還能考了六百多分。你當初天天挑燈夜戰,怎麼也沒見你考得這麼好過?”
措手不及地望著忽然恨鐵不成鋼的老父親,封林晚無力地眨了眨眼睛,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爸,您再不高興,我也不能回去複讀啊……”
“複讀複讀?!什麼複讀!”
聞聲摸出來的穆影帝正好聽見了最後的兩個字,猝不及防地撲出來,臉色嚇得慘白:“我我我不復讀!”
“不復讀不復讀,六百一十四分呢,只要不是全市前五百都去報了燕影,絕對沒有問題的。”
封林晚連忙摟住自家老師,安撫地一下下順著脊背,輕笑著低聲應了一句。穆老師眨了眨眼睛,終於艱難地恢復了理智,遲疑著指了指自己:“我——嗎?”
看著兩個孩子膩乎在一塊兒,封家爸爸媽媽對視一眼,默契地撤離了現場。封父還體貼地抽走了筆記型電腦,朝著自家兒子沉默地點了點頭。
哭笑不得地望著認真助攻的自家爸媽,封林晚索性直接把自家老師扛回了屋子,反手合上門,笑著認認真真地望著他:“對,老師考得特別好,估計可以上報紙了。”
話才說完,肩頭就忽然死死抵住了個腦袋。叫他忍不住退了兩步,撞在門上才堪堪站穩,連忙抱住自家老師輕聲開口:“老師——怎麼了?不會喜極而泣了吧……”
“泣個頭——憋死我了!”
穆老師含著熱淚長嘯一聲,終於徹徹底底一吐胸中濁氣,用力晃了晃這塊小木頭的肩膀:“這下終於可以好好玩了,我明天要去吃小吃店!小木頭!一起去!!”
“老師您前幾天吃得難道不是小吃店嗎!!”
想起自己無端多漲的兩公斤,封林晚也終於忍不住熱淚盈眶,壓低了聲音語氣悲愴地呐喊回去:“不行了,再吃我回去就沒法做節目了!”
……
一周過去,胖了五斤的封林晚終於無精打采地陪著自家老師回到帝都,一落地就不管不顧地紮進了健身房的懷抱。
終於恢復了理智的穆影帝也興致勃勃地跟著去練了練,結果第二天就累得腰酸腿疼,毫不猶豫地放棄了這樣自虐的行徑,愜意地在家裡躲過了最炎熱的一個月。
封林晚現在已經獨立承擔了一檔訪談類節目的製作,恰好在燕京面對青少年招收觀眾。閑得發慌的穆影帝興致勃勃地跑到那塊小木頭的節目裡去客串了幾次路人,終於在第三次叫人認出來的時候,被忍無可忍的黎老不由分說地拎回了燕影。
“老師老師,您真打算讓我上課嗎?教我課的老師差不多都是我教出來的了啊……”
磨磨蹭蹭地跟在老爺子身後講著條件,穆亭澈心裡還忍不住琢磨著那塊小木頭口中的驚喜——能叫封林晚那麼高興的事,大概和李老師跟燕影脫不開干係。可他怎麼都想不出來,究竟是什麼樣的好消息,至於叫那塊小木頭小心翼翼地瞞著自己直到現在。
他還在心裡胡思亂想地揣度著,黎老卻忽然微挑了眉,不緊不慢地停下步子:“你知道了?”
“知道——什麼?”
穆亭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識停住腳步,心中卻忽然隱隱升起了些不祥的預感。
黎老忍不住輕笑出聲,回過身朝著辦公室門口努了努嘴:“喏,你的新選修課老師——怎麼樣,喜歡嗎?”
“……”
看著那塊小木頭一身板正的西裝,緊張又赧然地迎上自己的目光,穆老師面色嚴峻地沉默片刻,忽然一本正經地張開雙臂,輕笑著微側下頭。
“老師——請多指教?”
像是個奇妙的輪回,自此而始,由此而終。繞不開的原點始終停在這裡,不等到兩個人重新攜手,這一份聯繫就永遠不會斷開。
封林晚眼中光芒綻放,大步走過去,將他用力擁進懷裡。
“老師,請多指教……”
辦公室裡的電視開著,隱約傳來悠揚婉轉的昆曲聲,正巧是穆亭澈陪著王老參加的那一期節目的重播。
“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則把雲鬟點,紅松翠偏……我欲去還留戀,相看儼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我欲去還留戀,相看儼然。
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篇文完結在這裡,是從一開始就設定好的。
從開始寫藝考的時候起,我真正想寫的大概就是校園裡純粹的師生情誼,老師對學生毫無保留的保護,還有這個年齡獨有的張揚和明亮。
這是個犯了錯誤也不會被責備的年紀啊,可以胡鬧,可以撒嬌,可以肆無忌憚……我不捨得叫穆影帝長大。
這個結尾是醞釀了很久的,雖然高考已經過去多年,其實還記得看完後回家估分那一晚的惶恐,漫長等待時的不安,查分時的焦躁,和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還有起點和終點,由師生開始,也由師生結束,我想這樣大概剛剛好。
我想講的,其實就是一個運氣爆棚,被所有人寵著慣著的少年的故事。
其實……這篇文真的不算短啦(T▽T)它比《吸血鬼》長呢,大概只是因為我太過勤奮了,雖然每天五千字確實有些吃力,但是一直不希望叫大家失望,所以一直沒有停下。
所以完結的頻率也有一點快……捂臉QvQ
其實是有一點點的吃不消啦233完結之後了了一樁心事,大概會稍稍調整一下身體狀態,慢慢更小惡魔~
抱一下嘛o(*////▽////*)q我真的很努力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