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有錢人by莫心傷

文案:
一個金主掛了穿越重生之後被另一個金主包養,
然後他又逆襲回來創業賺錢,
把自己的金主娶回家的故事。

主角是攻,紀翎是攻。忠犬心機攻和嘴硬心軟受。
反過來說就是,一個金主包養了一個小年輕,
但是怎麼推都推不倒的故事……

紀老闆:我的人生,有兩個信條,
一個是從來不做打工仔,
另一個就是從來不當下面的=皿=




   第1章

   對於宗伯麟來說最好的消遣是什麼呢,不過是脈脈風月夜,溫香抱滿懷而已。
   他看著面前的女人側著身體整理頭髮,烏黑的髮絲襯得白皙的脖頸愈發纖細脆弱,讓他忍不住伸手去撫摸,看是不是真的一碰就碎。
   女人怕癢似的縮了縮身體,回過頭來對宗伯麟嫣然一笑,輕輕呼喚道:「伯麟。」
   宗伯麟也含笑望著她。
   這個女人是現在當紅的影視明星,卻少有的沒有那些胭脂俗粉的煙火氣,舉止得當,有時候真的跟大家閨秀一樣。
   或許是因為演技實在太好。
   宗伯麟覺得這點也很有意思,和一個女演員演一場浪漫的戲碼本身不就是件浪漫的事嗎。
   可惜消遣總歸是消遣,宗伯麟不是容易沉浸在靡靡時光中的人,雖然他確實很享受遊戲裡的溫存。
   他看了看時間,說:「時間不早了。」
   若是聽不出他的意思,那真是個傻子了,女人卻抱著一點點微弱的希冀,撒嬌道:「可是外面還下著雨,我們就在這裡過夜好不好。」
   宗伯麟不語,只是繼續笑。
   即使對自己容貌再自信的女人,在這時候也只能放棄,她輕輕歎了一口氣說:「伯麟,你真是太無情。」
   宗伯麟拍拍她的臉頰說:「我是個追求時間觀念與效率的人。」
   他說什麼時候開始就必須開始,什麼時候結束就一定不能拖延。
   即使是最溫柔的遊戲也無法讓他多停留一刻。
   宗伯麟明天一早要開董事會議,他不願意在會所過夜,所以今天必須回去,而會議結束之後,他即將飛往德國參加自己弟弟的畢業典禮。
   對於他來說,時間安排必須提前籌劃,打亂計劃的事是他最為厭惡的。
   他美麗的情人自然也是懂他的,所以她自我安慰道:「不過你這樣也好,如果多情得像南邊的嚴少東一樣,那又是另一種煩惱。」
   在商圈混的,哪個人不知道港口世家的嚴義宣少爺溫柔多情。嚴義宣世家出身,挺拔俊美,又是個多情種子,男女不拒四處留情,居然曾與他有過一段的男男女女數不勝數,可即便是聲名在外,想敲他房門的人的數量恐怕更多。
   宗伯麟自然是見過嚴義宣的,確實風度翩翩名不虛傳,可那又如何呢,宗伯麟看重的是他們之間的另一種關係。
   錢的關係。
   可現在宗伯麟也有點玩味,他問他的大明星:「嚴義宣不是你們女人的夢中情人嗎?」
   女人掩唇一笑便有萬種風情,說:「嚴少爺那種浪漫至上的人,我敬謝不敏,我還是比較愛你這種成熟穩重的。」
   宗伯麟也笑了,又問:「如果我沒錢你還愛我嗎。」
   男人喜歡問女人這個問題,就如同女人喜歡問男人如果我不漂亮你會愛我嗎一樣。
   女人答:「那就算帥得像神仙,我也是看不上的。」
   多麼誠實又伶俐的女人,宗伯麟就喜歡她這一點。
   就如女人所說宗伯麟有錢。
   宗氏企業是第一批崛起的企業,靠著上世紀老一輩一步一步積累資本發展到現在,已經成為國內數一數二的集團。第一代民營企業家漸漸退出舞臺,他們的孩子開始掌管長輩打下的江山,宗伯麟正是這麼一個典型的富二代。
   他這種富二代又與人們想像中的有所不同,他作為宗氏的長子,看著自己的父親是如何奮鬥的,他從小就有著責任感與憂患意識,在事業上絲毫不會鬆懈,現在無論環境與機遇與以前又大不相同,在實體企業步履維艱的當前,宗伯麟知道他任重而道遠。
   他聰明而沉穩,從小就被認定為集團的繼承人,儘管他還有個弟弟。
   宗季麒從來沒有表現過想要跟哥哥搶家產的意願,很早就把滿血熱血灌注在科學上,並在宗伯麟接管宗氏之前就出國深造。
   馬上宗季麒就要取得他的PHD學位,宗伯麟作為大哥要遠渡重洋去祝賀他。
   宗氏在宗伯麟手上穩健發展,宗季麒也學業有成,看起來一切都很好。
   宗伯麟起身,女人幫他整理一下衣服,然後依依不捨地離開,他自己則呼喚秘書送他回去。
   這個秘書已經跟了宗伯麟很多年,不能說他有多大的能耐,可卻在內務上頗得宗伯麟的青睞。商場上的事,宗伯麟有一整個辦公室的行政秘書幫他打理,但其他雜事卻只有這一個秘書最為貼心。
   「車已經準備好了,老闆。」秘書說道,但他又補充了一句,「外面雨大夜涼,要不要添一件衣服。」
   宗伯麟點點頭。
   秘書給宗伯麟穿上外套,兩個人走出會所,宗伯麟卻不見車來,他問:「司機沒來?」
   秘書說:「我來開車。」
   秘書沉默地開著車,宗伯麟坐在後座上閉目小憩,外面正下著雨,儘管是夜裡,這種天氣也讓這個城市黑得可怕。
   如同罩子似的黑色壓在地面幾尺之上,本該閃耀的路燈也幾近熄滅一樣,雨聲打在車上,聲音叫人煩悶。
   宗伯麟聽著雨聲,心思卻飛到了大洋彼岸。
   宗季麒已經完成學業,下一步卻不知道作何打算。如果他願繼續醉心科研,宗伯麟不介意出錢資助,可如果他想回國發展,宗伯麟倒要好好安排一下。
   不管怎麼樣,無論宗季麒有什麼想法,他宗伯麟都會把一切控制住。
   他不喜歡別人或是別的東西脫離自己的掌控。
   事業是這樣,男人女人們也是這樣。
   「老闆。」秘書出聲喊他,宗伯麟收攏思緒睜開眼睛。
   秘書卻沒了下句,宗伯麟正開始皺眉,就聽秘書再次開口:「頭一次老闆去美國,卻沒定下歸期。」
   宗伯麟不知道宗季麒的打算,所以不知道自己會在美國停留多久。
   「這說明老闆對弟弟的事情非常重視。」
   「弟弟的事我從來都很重視。」宗伯麟奇怪為什麼秘書突然提這件事。
   「但不管怎麼樣,老闆想必已經安排好,季麒先生無論如何都逃不出老闆的掌心。」
   宗伯麟這時才深刻地皺著了眉頭。
   確實就如秘書所說,雖然歸期未定,但宗伯麟已經為宗季麒準備好了道路,無論他怎麼選擇他也只有兩條路可走。
   要麼繼續學術做宗家的好弟弟,要麼就失去一切。
   這是多麼顯而易見的事,宗季麒是聰明人,必然也知曉其中的道理。不止宗季麒,其他人也必定都心照不宣。
   但有的事大家都知道,可是卻絕不能說。
   現在卻被宗伯麟自己的貼身秘書卻將這事攤開來了。
   「這是與你無關的事務。」宗伯麟的口氣已經嚴厲了起來。
   平時機靈而能察言觀色的秘書,如今卻像對宗伯麟的反應充耳不聞:「老闆你就是這樣,容不得別人不按照你的想法來,你知不知道其實你是個控制狂?」
   宗伯麟知道自己的性格比較強硬,但別人明目張膽地說他是控制狂,讓他非常惱怒,但凡事都事出有因,秘書這麼反常肯定有原因。
   宗伯麟開口問:「是不是我平時虧待了你,讓你竟然有這麼大的怨氣?」
   秘書終於肯回答宗伯麟的發問:「那倒也不是,只是今晚看見老闆本沉浸在溫柔鄉,外面下這麼大的雨竟然也能抽身而出,不覺得就感慨不知要什麼樣的人才能留住你。」
   「你有錢又長得帥,事業有成,做事雷厲風行,對人又遠近得宜,你這樣的男人非常有魅力,在你身邊很難不喜歡上你。可我做你秘書這麼多年,知道你對情人好的時候恨不得捧在手心上,厭煩的時候也絲毫不留情面,你拿戀愛遊戲當消遣,卻不知道別人的真心。」
   宗伯麟聽秘書控訴自己,過了一會明白過來。
   這倒是酸氣十足,好好的工作夥伴不當,非要想爬上他的床。
   宗伯麟道:「你這又是何必,你如果想換個身份,未必待遇更好。」
   秘書說:「我知道老闆是公私分明的人,絕對不允許跟你有肉體關係的人出現在你的公司裡,這也是你控制欲的一種。老闆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在你的眼裡秘書比床伴要高貴多了?」
   就連宗伯麟也覺得秘書的話越說越過分,他道:「既然這樣,你選擇對我說這些話,肯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尊重你,你先把車停下來,我帶你去個適合談話的地方,我們好好談談。」
   秘書卻並未聽他的話,而是乾笑了一聲,宗伯麟坐在後座,看不見他的臉,只聽見他說:「你看,你又在試圖奪回主動權了,我不是你那些逢場作戲的情人,我在你身邊這麼長時間,我瞭解你,一旦你掌握了節奏,你就要開始敷衍我了。」
   秘書的聲音裡有著絕望,宗伯麟察覺到不對勁,說:「你先冷靜下來,你現在這種負面情緒對你我都不好。」
   秘書一邊開著車,在夜色裡奔馳,一邊說:「這些話我思考了好久,今天說出來也不指望能保住工作。老闆,你這種眼裡只有你的公司你的錢而沒有真心的人是不會懂的,你現在肯定覺得我很奇怪很噁心。但我還是要奉勸你,你無法控制一切,比如人心,比如生死。」
   彷彿為了映襯秘書的這句話一樣,在雨未停歇的夜路上迎面而來的一輛車,那車居然打著遠光燈,宗伯麟只覺得眼前猛地一花,什麼都看不清楚,然後他坐的車子劇烈地轉了個彎,接著他聽見了瘋狂的喇叭聲以及砰地一聲。
   然後,世界就全面地黑了下來。

   第2章

   宗伯麟先是覺得一陣劇痛,然後失去意識,等他再次有知覺的時候,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痛的。
   這種感覺,好像是被車碾過一樣。
   說起車……
   宗伯麟似乎回想起什麼,這才記起之前遠光燈投射過來刺眼的光芒,還有情緒激動的秘書,以及失控的汽車。
   最後的時刻,他們的汽車失控撞到了路邊,後面的車來不及躲閃,攔腰撞上了他們,撞的地方正是宗伯麟坐的位置。
   宗伯麟評估著車禍的程度,覺得自己恐怕傷得不輕。
   可是漸漸渾身的疼痛慢慢聚集到了咽喉處,疼得好像被火灼燒著一般,他想抬手觸摸自己的脖子卻發現怎麼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肢體,咽喉處的疼痛讓他痛苦萬分,潛意識裡的求生慾望讓他拚命想清醒過來,擺脫這片無止盡的黑暗。
   他開始聽見身邊有人講話。
   一片嘈雜聲中,有人驚懼地說:「不會死了吧?這下鬧大了。」
   「胡、胡說!大個屁!不就是個青頭仔,沉到湖裡都不會有人管。」一個粗聲音說著,雖然聽起來很兇狠,但其實語氣已經有些虛張聲勢了。
   「啊,值班經理來了。」
   隨著急促的一群人的腳步聲,新的聲音出現了:「怎麼搞的?這不行,要送醫院。」
   宗伯麟感覺有人在推他,還有人掐他的人中又在他胸口按了按,似乎想把他弄醒。
   「啊!有了有了!有呼吸了!剛才那一下斷氣了嚇死了!」
   「我就說他媽人哪這麼容易死,媽的花了我不少錢,隨便弄弄就不行了。」
   那個粗聲音讓宗伯麟覺得厭惡,卻又無力睜開眼,喉嚨還是火辣辣的痛,鼻子聞到了煙酒的味道,遙遠的地方似乎還有音樂的聲音。
   宗伯麟似乎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
   無非就是聲色犬馬的娛樂場所。
   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出了車禍應該會在醫院才對。
   「我的大老闆,玩得也太狠了,下手輕點啊,出了事我們這邊也不好看啊。」那個經理一般的人說道。
   「媽的,誰知道這小子這麼不合作,我還他媽以為是在玩情趣,掐了幾下,結果跟小雞脖子一樣,弄弄就要斷了。」粗聲音喘著氣,似乎還在忿忿不平,「這不是沒什麼事,送醫院錢老子認栽。」
   經理突然壓低了聲音,道:「不是這個呀,今天樓上有大金主在,您這麼一鬧打擾了人家的雅興,我們也難做人啊。」
   「什麼狗屁金主,老子來會會。」
   彷彿是聽見了他這句話一樣,宗伯麟又聽見門口有人來了。
   與剛才的紛亂不同,來的幾個人腳步聲慢條斯理的。
   「嚴大少。」經理立刻起身呼喚,完全不敢怠慢。
   旁邊立刻安靜了下來,所有人一時之間都沒再說話,只有遠處的歌聲飄散了過來。
   宗伯麟感覺輕鬆了不少,剛才的嘈雜讓他頭痛欲裂,有人走到他身邊來,用手碰了碰他的臉。
   「這麼粗魯真是沒情趣啊。」
   這個聲音宗伯麟覺得有點耳熟,但是他現在已經沒有餘力去想在哪裡聽過了。
   他彷彿溺水之人剛獲救一般,大喘了一口氣,那個人扶起他的頭,宗伯麟終於有了抬起眼皮的力氣,睜開眼,看見一個人正盯著他看。
   嚴格來說是一群人在圍著他,各式各樣,有小弟一般的人也有穿著服務人員制服的人,還有一臉粗魯的土地主。
   但扶著他的人,身材高大,面容卻是俊美非凡,深邃的黑眼睛含著光一般,一身的衣著考究精緻,整個人散發著慵懶卻瀟灑的氣場,卻不顯尖銳,只覺得讓人仰慕。
   宗伯麟怔怔地看著那個人。
   他倒是沒功夫管人家的長相,只是這個人……
   他認識。
   他剛才還在溫柔鄉中與情人調侃過此人。
   宗伯麟怎麼也想不到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裡,他翕動嘴唇,努力說話,卻只能發出氣音。
   但卻精準無誤地喊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嚴……義宣?」
   嚴義宣挑起長眉似乎有些驚訝,隨即又笑了笑,說:「長得倒是不錯,可惜了。」
   旁邊的值班經理到底是風月場裡混出的人精,立刻察覺到一點嚴義宣的意思,說道:「還是澀的,反抗過頭了吃了苦頭。」
   「是嗎?」嚴義宣漫不經心地反問,「倒是有點意思,我還以為這種逼良為娼的戲碼幾十年前就不流行了。」
   宗伯麟只覺得頭腦裡嗡嗡作響,根本無暇顧及他們對話的含義,他疲倦地再次閉上眼睛,只聽見朦朧之間,嚴義宣用含笑的聲音說:「送醫院吧,這個人我要了。」
   宗伯麟真正醒來是在醫院裡。
   然後他就發現世界對於他來說,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
   現在他的脖子上還纏著繃帶,靠在病床的枕頭上,冷漠地翻看著手機新聞。
   「宗氏主心骨宗伯麟雨夜遭遇車禍驟然離世,實業板塊再遭重創,次子宗季麒緊急回國,能否力挽狂瀾。」
   即便是他,也花了幾天的時間來消化他已經死了的事實。
   他曾經經歷過很多惡劣的情境,險象環生好幾次他都覺得下一秒要身敗名裂,可他都一一挺過來了,但他從來沒有面臨這種叫做「死亡」的局面。
   是的,宗伯麟死在了那個雨夜,而他變成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其他人。
   他佔據了這個叫做紀翎的孩子的身體,取代了他。
   放在以前,宗伯麟是不會相信這些牛鬼蛇神的,可現在卻不得不信。
   他調出手機攝像再次看了看自己的臉。
   鏡頭裡的自己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溫潤,鼻子也很挺卻沒什麼攻擊性,長得很俊俏,看起來一股子奶氣。
   這個紀翎在一家文娛公司裡簽約,目前的工作大概是走個場拍個照片,還談不上什麼新人出道,只能娛樂圈子邊緣討口飯。
   這樣的人有那麼點姿色的難免會自身難保,被人看上了強上不從而導致自己喘不過氣三魂六魄都不知道去哪裡去了。
   大概是同一時間,宗伯麟出了車禍,莫名其妙地佔據了這個年輕的身體。
   這個故事有太多地方讓宗伯麟覺得不可以思議的地方,但是他只能表達震驚以及對自己處境的擔憂。
   他曾經用紀翎的手機試著往公司辦公室撥打了電話,他能聽見接電話的是他的某個行政秘書,對方對他能拿到這個號碼而震驚,卻也只能給他無可奉告的回應。
   他不能跟自己的下屬表露自己的身份,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整件事實在太瘋狂了。
   宗伯麟平時很少歎氣,因為他覺得歎氣或者悲哀根本不能解決任何事,但他面對這樣的情況,居然不由自主地無聲歎了口氣。
   他因為脖子受傷嚴重,現在還無法很好地說話,醫生說他的聲帶受到了損傷,以後可能無法好好唱歌。
   宗伯麟完全不覺得不能唱歌是什麼值得哀悼的事情。
   他環顧四周,住的是單人病房,除了公司的人來看過他一次之外再沒有人管他了,翻看手機的通訊錄未見一個親屬的電話號碼,想必紀翎這個人沒有家庭可以依靠。
   宗伯麟再次感覺紀翎這個人的可悲可歎,他被人掐住脖子的時候是該有多麼絕望。
   宗伯麟忽而又想起那夜,他的秘書與他說的那些話,何嘗不充滿了絕望。
   他的座駕在秘書的手裡失控,他今日的境地全是拜秘書所致,可現在他竟然沒辦法全心全意怨恨。
   秘書也當場死亡,可新聞裡卻僅僅提到一句。
   秘書不知道是否有他這樣的好運,能附身於失去靈魂的身體之上。
   宗伯麟愣了一下。
   他這幾天一直心懷不平,現在轉念一想,這何嘗不是他的好運。
   如果上天沒給他這個機會,他現在恐怕正在三途河畔,與自己的秘書大眼瞪小眼。
   這麼想著,宗伯麟的心情竟然好了一點。
   但他現在很擔心他的公司。
   他的出事勢必影響廣泛,難保其間沒有小人借此機會興風作浪,新聞裡講宗季麒已經回到了國內,可弟弟從沒有接觸過生意上的事,只怕會被有心人利用羊入虎口。
   宗伯麟抬起胳臂,看著現在自己白皙瘦弱的手腕,揣測千里之外的宗氏總部正掀起怎樣的風浪。
   這時,他恍惚想起秘書最後所說的話。
   你無法控制一切,比如人心,比如生死。
   他試著握了握拳頭,卻覺得如此無力,儘管他心有不甘,但是造化弄人,他現在確實已經變成了這個叫做紀翎的人了。

   第3章

   紀翎在醫院裡被閒置了一個星期,除了嗓子太疼,以至於晚上無法很好的入眠,其他經過檢查也並無大礙。
   他在醫院的期間,也沒人來看他,紀翎甚至有點擔心有沒有人幫他付醫藥費,但他安穩地在病床上躺了幾天之後,他認為這個問題不用操心。
   紀翎公司的人來過一次,從他們的態度來看,估計也不會在紀翎身上花多少錢,那些人的談吐讓他覺得他們與其說是文娛公司,不如說是拉皮條的,大概是靠簽約有著明星夢的年輕人,攀附圈子裡的大腕,從中賺人頭費。
   所以給紀翎付醫藥費的,不是公司,他自己也看起來沒什麼錢的樣子,那當然就是那天他迷迷糊糊中遇到的嚴義宣了。
   每當想起這件事,紀翎就忍不住回味,他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遇到嚴家的少主。
   說起嚴家,與宗氏又有很大不同。
   嚴家據說祖上一直是書香門第,在戰爭年代當時嚴家的長子憑借船運第一次發家,然後嚴家為商一直綿延至今,資產在全國排得上號。但他們卻不是那種撈一筆就走的暴發戶,在特殊的年代拿了不少錢出來投入軍資,嚴家出了不少有名的民主人士,即便到了現在他們也是以慈善著稱。
   現在嚴家的家主嚴濟生也是風雲一時的人物,把嚴家的產業發揚光大。但可惜嚴濟生的兩個兒子都命不長,一個聽聞當年很不服管教,非常極端,得病早死,遺孀當年帶著兒子大鬧嚴家,最後淨身出戶;另一個好不容易接管了家業卻與夫人遭遇空難,又是轟動一時。
   但除了被大兒媳帶走的孫子,嚴濟生的二兒子留下了兩位繼承人。
   一個便是嚴義宣,另一個是他的胞妹嚴悅詩。
   嚴濟生年紀已經大了,照理說嚴家就應當是嚴義宣的了,可誰知中間又生變故。
   嚴義宣的父親早年在外還有個私生子,比嚴義宣的年齡還大。
   紀翎想到這裡,也不由地感慨大宗族就是這類麻煩事情多,不像他的父親白手起家就生兩兒子,他父親有時候還感慨生多了生多了。
   可能是兩個兒子都早逝讓嚴濟生不放過他的每一絲血脈,嚴濟生接納了那個私生子,不僅接納了,還讓他參與嚴家的生意活動。
   據說嚴濟生現在身體已經不太行了,嚴義宣代替爺爺主持家業,已然被外界認定為嚴家的繼承人,人人都喊他嚴少東,但是他的哥哥嚴義禮也在商場上活躍,而妹妹嚴悅詩倒是因為太小一直由嚴義宣照顧。
   嚴義宣這個人在商場之上混得極開,因為總是笑瞇瞇的,溫文儒雅,誰都喜歡跟這樣的人打交道。傳統家族企業在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常常遭遇困境,可嚴義宣拖著一大家子人不僅在風潮裡挺了下來,反而發展得還不錯。
   這點紀翎都倍感佩服。
   但嚴義宣就只有一個毛病,就是花邊緋聞太多。
   這點紀翎倒是能理解,說是生意人,但是不可能無時無刻都在談生意,肯定想要溫香軟玉做調劑,雖然嚴義宣的花花世界豐富到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但人非聖賢,有點好色的毛病也沒什麼。
   再說嚴義宣也沒結婚,也不存在婚外情之類的。
   以前的宗伯麟真的是這麼想的。
   可現在的紀翎卻難免覺得心情複雜。
   幸虧嚴義宣有愛玩的毛病,所以才會恰巧出現在會所,並且一時興起救下了紀翎,要不他現在哪能安穩地躺在病床上,得到良好的治療,每天還有溫柔的護士詢問他的狀況。
   不過這麼多天都沒人來理他,估計嚴義宣是把紀翎這個人給忘了。
   紀翎明白這樣的戲碼。
   有錢的金主一時心血來潮救下小鮮肉,並沒有放在心上,讓人安排進醫院就拋之腦後。直到秘書提醒,那個誰誰誰的醫藥費還要繼續付嗎,然後金主茫然地問那是誰,再然後慢半拍地想起,啊,原來是小鮮肉啊。
   紀翎忍不住想笑,這是他出車禍之後第一次想笑。他剛壓下笑意,就瞥見病房的門口出現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高級皮鞋與高級西裝。
   啊,真的來了。
   還是一副無懈可擊的樣子,就像貴公子一般的嚴義宣還真的來醫院給他救下的小鮮肉來探病了。
   一時之間,紀翎竟然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嚴義宣倒是很自然,他手裡還拿著一束花,紀翎看著他把花放在病床旁的櫃子上,彷彿像看外星人。
   「身體應該恢復得不錯吧?」嚴義宣笑意盈盈,語氣溫柔體貼,彷彿他們真的交情很不錯一樣。
   紀翎頓時深感佩服。
   他們之間真正意義上的相見,這才是第二次吧?甚至他們之間連一次對話都沒有,可嚴義宣就能表現得像熟悉的情人。
   「說話還有點困難。」既然提供住院費的金主主動關心,紀翎自然不能拂了他的臉面,於是指指自己的脖子,用沙啞的聲音吃力地回答。
   紀翎指望開頭就坦白自己說話困難,意思是他們就別聊天了。
   誰知道嚴義宣順勢坐到了他的病床邊上,俯下身體,抬手摸上紀翎的脖子,四指抵住他的後頸,拇指輕輕觸碰繃帶纏住的地方。
   紀翎感覺被雷劈了一樣。
   宗伯麟雖然也有情人,可他一直對男色興趣不大,也有人自薦枕席,甚至是他的秘書都愛上了他,可他還是無法切實地回應。
   而現在他正被一個男人曖昧地摸脖子。
   「看起來有點可憐。」嚴義宣含著笑,輕聲調侃,讓紀翎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把身體往後仰,避開嚴義宣的手,調整坐姿與嚴義宣拉開距離。
   嚴義宣哼了一聲,說道:「你叫紀翎吧?我讓你這麼舒服地躺在這裡,總要有點回報吧?」
   嚴義宣還坐在床邊,整個人籠罩著紀翎,宣示著統治權,他雖然臉上帶著笑,但紀翎知道他是不容被拒絕的,因為紀翎對這種場景是再熟悉不過了。
   除非是他自己失去了興趣,否則他多的是手段玩弄你。
   紀翎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以前都是他哄著別人,突然角色互換,變成了別人哄著他玩,這種落差讓他有點狼狽又有點失落。
   紀翎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嚴義宣又放軟了口氣道:「前幾天去了趟外地,沒顧上來看你,我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等你出院再帶你出去玩。」
   紀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說起來他還比嚴義宣大幾歲吧,誰帶誰玩呢。
   嚴義宣接著說:「參加葬禮還挺累的。」
   紀翎像被雷擊中了一般,反問:「葬禮?」
   「嗯哼。」嚴義宣乾脆靠在病床頭,和紀翎肩並肩,態度親暱自然,「沒有看新聞嗎?宗氏的宗伯麟出了車禍。」
   嚴義宣甚至又出手去摸紀翎,但紀翎卻無動於衷。
   他只是反覆地想。
   葬禮,宗伯麟的葬禮。
   真正從別人嘴裡聽到,原來震撼與衝擊這麼大。
   紀翎心中的沉痛與迷茫,嚴義宣自然是無從知曉,他見紀翎一直在發呆,突然又笑了起來,湊上去往對方的唇上親了一口。
   一下子又把沉浸在震驚與悲痛之中的紀翎拉了回來。
   簡直……宛若雷劈。
   嚴義宣的笑好似春風,但紀翎哪有心思欣賞,只覺得肉麻得要命,恨不得立刻跳起來去把嘴巴洗一洗。
   嚴義宣笑著說:「誰叫你這麼關心別的男人,明明你的金主就在眼前,卻不把心思放過來,你就不擔心我生氣?」
   紀翎滿臉厭惡的樣子,反倒取悅了嚴義宣,他忍不住笑出聲,說道:「別說,病號服和繃帶還挺色情的。」
   紀翎終於忍不住罵了出來:「變態吧你。」
   嚴義宣又笑了幾聲,滿臉桃花,怪不得那麼多人想當嚴義宣的情人,這個男人私底下調情的樣子,誰看了不心動。
   可他越是這樣,紀翎就越覺得難堪。
   宗伯麟之於嚴義宣,不過是千里之外的一個死人,哪怕有惋惜,宗伯麟的死亡也不及調笑能讓他分心。
   紀翎的臉色更加難看,嚴義宣哼了一聲,突然起身按住紀翎的肩膀,把他壓回病床上,然後傾身完全覆蓋住他,狂亂的吻如同暴風雨般落了下來。
   紀翎被嚴義宣死死壓在身下,嚴義宣的重量讓他動彈不得,紀翎的身體太過瘦弱,竟然無法撼動嚴義宣一分一毫。
   他只能拚命閉緊嘴巴,但嚴義宣是個中老手,露出獠牙在他的嘴唇上啃了幾口就逼迫他全面潰退,放對方的舌頭闖了進來。
   一時之間,病房內只剩下濃重的喘息。
   等嚴義宣覺得饜足了,他才放過紀翎,紀翎因為喘不上氣和喉嚨本來就有傷,痛苦得無法起身,他撫著脖子,眼眶因為疼痛都開始發紅。
   嚴義宣卻什麼都沒做,在一邊冷靜地看著他蜷縮在病床上,甚至神情還有點愉悅。
   這個變態。
   向來呼風喚雨的宗伯麟,什麼時候受過這般對待。
   這個叫做嚴義宣的男人,給了新生的紀翎第一個下馬威。
   「等你好了我來接你出院。」拋下這句話嚴義宣就施施然離開,心情還不錯的樣子。
   紀翎滿腔怒氣,抬眼剛好看到嚴義宣關上病房門。
   走之前把醫生喊來啊,人渣。

   第4章

   紀翎出院的那天,嚴義宣真的來了。
   嚴義宣好像自顧自地把他貼上了包養的標籤,可他卻無法把嚴義宣當金主看待。
   而且嚴義宣算是目前的紀翎與以前的宗伯麟之間唯一的聯繫了。
   說來也奇怪,宗伯麟與嚴義宣並不是多熟識的關係,無法有些生意上的往來,偶爾遇到了會一起交際一下。
   但很神奇的,紀翎現在卻能記起每一次與嚴義宣的交集。
   他們在哪裡喝過酒,在哪一場貿易會議上見過面,記憶如此清晰。
   所以紀翎面對這個人,現在的心情有點複雜。
   嚴義宣強勢地帶著紀翎出醫院,車已經在外面侯著了,紀翎冷不防被嚴義宣塞進車裡。
   紀翎不悅地瞥了他一眼,說:「不用像綁架一樣吧?」
   嚴義宣坐到他旁邊,笑道:「脾氣還挺大。」
   紀翎忍不住諷刺:「您是大少爺,您比較大。」
   嚴義宣一把摟過紀翎的肩,大笑道:「大不大你試試不就知道。」
   紀翎瞬間想把自己舌頭咬掉。
   為什麼要去搭理。
   紀翎非常明白嚴義宣現在的心態,找情人就像吃飯,甜的吃膩了吃點辣的,鹹的受不了丟了換成淡的。
   現在的紀翎大概讓嚴義宣還有點興趣,耐著性子逗著玩,等吃到手了,還不是三分熱度。
   就是因為紀翎太瞭解他們這類人的想法,才覺得萬分挫敗。
   當年玩得厲害的時候,怎麼會想到有今天。
   紀翎這個人也是絕了,剛出虎口又入狼窩,小羊崽子幹什麼學別人沾上花花世界。
   紀翎懶得再糾結,伸手捏了捏眉心,決定平心靜氣。嚴義宣看著他老成的動作,覺得很有意思,有一句沒一句跟他搭話。
   作為經常出差的「老總」,紀翎自然對這個城市並不陌生,但讓他認路,他卻未必認得清,所以他能看出嚴義宣肯定不是帶他回家,但他不知道他們究竟要去哪裡。
   等出了市中心,紀翎才漸漸察覺到他們的目的地。
   嚴家所在的城市有一個馬場,基本上算全國著名的,但在國內畢竟養馬賽馬文化並不那麼普及,這個馬場也沒有被當作城市宣傳的重點,如果不是馬圈子裡的人,也不怎麼知道這裡有個這麼大的馬場。
   如果紀翎沒有記錯,這個馬場嚴家還出過錢。
   他們這些生意人,說起來也是投資人,投資投資大部分是因為賺更多的錢,可很多人在心閒的時候也喜歡給自己感興趣的地方投錢。所以很多企業家扶持體育文化方面,照這樣看嚴家裡定然有人愛馬。
   嚴家港口發家,又不是北方人,港澳的賽馬又大多是從英文化裡傳承過來的,不知道是哪一位嚴先生喜愛馬匹。
   紀翎看了一眼身邊的嚴義宣,那人心情不錯的樣子,他從沒聽說過嚴義宣喜歡養馬,說起嚴少爺喜歡的東西,圈裡的人都知道。
   紀翎胡亂地想著,車開進了馬場的停車場,嚴義宣帶著紀翎出來,紀翎看見有騎手與馬匹點綴在草地賽道上,騎手穿著騎士服高大筆挺,馬兒瀟灑俊美,倒是挺養眼的。
   「這裡不錯吧。」嚴義宣對紀翎說,一副帶他見世面的樣子。
   紀翎看了他一眼,沒好意思說,對不起他來過。
   宗伯麟還真的來過這裡,說起來還是因為弟弟宗季麒。
   當年弟弟去了英國一趟,一時之間迷上了賽馬,宗季麒從來就不找家裡要什麼東西,心裡癢癢想養馬也不說,宗伯麟見了想給他買一匹養著,甚至還做了不少工作與調查,都已經托人物色了,宗季麒突然又不愛了,再加上父親也在阻止,事情就不了了之。
   托這件事的福,宗伯麟還多了點馬匹的知識。
   故地重遊,紀翎的心情卻算不上好,他跟著嚴義宣往馬廄那邊走,問嚴義宣:「這是要騎馬?」
   嚴義宣衝他眨眨眼,說:「買馬。」他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名馬美人不是很般配嗎?」
   紀翎慢了半拍才明白這個美人指的自己。
   俗不可耐。
   紀翎想了想,易地而處,他自己也不見得比嚴義宣強到哪裡去。
   雖然往馬廄那邊走,但先去了經理人的待客辦公室。
   馬匹經理人把馬兒詳細的資料帶來了,經理人開始給嚴義宣詳細介紹解釋。
   紀翎是以前接觸過這方面,反而認真地聽,可他瞟了一眼嚴義宣,那個人表面上笑著,態度卻不見得多熱衷。
   原來也是三分熱度,一刻鐘就涼。
   可惜馬匹經紀人過於熱忱,還在滔滔不絕,直到嚴義宣忍不住打斷他:「讓我看看馬。」
   一行人這才移步馬廄。
   兩個人一會就見到了嚴義宣要買的馬,是匹漂亮的成年馬,溫順高大,眼睛亮亮的,紀翎一看就有點喜歡,一邊的嚴義宣也點頭說:「很漂亮。」
   馬匹經紀人立刻就得意起來,又開始誇這馬是訓練成熟的馬,可以直接騎乘,它有多麼多麼溫順,速度也快之類的。
   馬廄的味道到底不太好,嚴義宣看起來也不像太有興趣的樣子,估計恨不得趕緊簽字。但他還是一動不動,站在那裡聽經理人講。
   就在談話之間,突然有人突兀地打斷了他們。
   「你怎麼在這裡。」
   紀翎扭頭一看,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不遠的地方,一臉不悅。
   那個男人頭髮剪得很短,顯得很精幹,穿著馬靴,頗有氣勢,臉龐也長得很周正,雖然沒有嚴義宣那般華麗俊美,但也是一番器宇軒昂。
   紀翎覺得他有點眼熟,可是並不認得,他又轉頭看嚴義宣,嚴義宣則是嘴角含笑,目光卻還在馬兒身上,看都沒看來人。
   嚴義宣說:「你我都姓嚴,憑什麼只准你來,我不能來?」
   紀翎立刻知道來人是誰了。
   他就是嚴家的另一個寶貝孫子,嚴義宣同父異母的哥哥,嚴義禮。
   嚴義禮朝這邊走過來,看都沒看紀翎一眼,他瞟了一眼經理人,又看了看馬房裡的馬兒,皺了皺眉頭,對嚴義宣說:「你要養馬?」
   嚴義宣反問:「我為什麼不能養?」
   嚴義禮答:「暴殄天物。」
   傻子都能看出來這兩個人關係不好,可偏偏旁邊就有個傻子賣馬的。
   經理人連忙說:「嚴義禮先生也是好馬的人,在馬場裡寄養了好幾匹馬,而且抽空就會來親自訓練馬。」
   嚴義禮看了經理人一眼,幸虧還沒傻到沒救,經理人立刻閉了嘴。
   嚴義宣瞇著眼睛,始終保持著閒適自然,說道:「什麼是天物?我想要的,就算是天物也要摘到手。」他抬手攬過紀翎,態度親暱,「名馬美人我都要。」
   紀翎這才明白他今天扮演的角色。
   嚴家為什麼投資馬場,嚴義宣為什麼不愛馬卻要買馬,嚴義宣為什麼在這裡逗留遲遲不走。
   這一切不就是為了嚴義禮嗎。
   嚴義禮像看垃圾一樣看了紀翎一眼,讓紀翎很是不悅,他也蔑視了一眼回去,倒是讓嚴義禮哼了一聲。
   嚴義宣在一邊看到了這一幕,非常不給面子地笑出聲。
   嚴義禮沒有在無關痛癢的人身上糾結,把注意力又放回到馬兒身上,他走過去仔細看了看馬,臉上的表情有點鬆動,說:「是好馬。」
   然後他又轉過來,對嚴義宣說:「希望你能成為它的伯樂,有始有終,好好對待它,不要像對待你的情人一樣,換了一個又一個。」
   他口氣甚至算是嚴厲了,紀翎恍惚想到自己有時候對宗季麒說話,大概也是這樣。
   哥哥訓弟弟的口吻。
   嚴義宣臉上的笑容漸漸變淡了。
   嚴義禮沒有再停留,跟經理人交代了幾句就走了,嚴義宣自然也不用再浪費時間,簽下了合約,算是成為了真正的馬主。
   嚴義宣帶紀翎離開的時候,紀翎看不出他的喜怒,只是這嚴家兩兄弟之間倒是值得玩味。
   照理說嚴義宣才是名正言順的長孫,嚴義禮不過是私生子,雖然現在不是封建社會,講究嫡庶有別,但是嚴義宣和嚴義禮給人的感覺像是立場顛倒了。
   嚴義宣處處挑釁,嚴義禮卻不怎麼在意。
   紀翎從中感覺出一絲微妙。
   但嚴家的事又與他有什麼關係呢,他自己現在都正處在焦頭爛額的境地。
   他正胡亂地想著,跟著嚴義宣走到車邊,剛打開車門,冷不防被嚴義宣塞進車裡,然後就地壓倒在後座上。
   嚴義宣吩咐司機開車,接著按住紀翎吻了上去。
   這人……突然發什麼瘋?
   再豪華的車,車後座的空間對於兩個男人來說都不算太寬敞,嚴義宣壓在紀翎身上,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讓他張開嘴,一手伸進他的衣服裡沿著腰線往上摸。
   紀翎試圖抬起腿屈膝踢開嚴義宣,但嚴義宣乾脆勾住他的膝彎完全嵌進他的雙腿之間,兩個人的接觸面積太大,不管紀翎怎麼躲避都像徒勞,在掙紮的時候,衣服都已經淩亂,讓紀翎心裡的警鈴大響。
   嚴義宣的手已經開始不安分,紀翎節節敗退,不由地倍為惱火。
   難道他還真能在這裡被人辦不成了?

   第5章

   嚴義宣突如其來的發難讓紀翎也冒出一股子邪火。
   紀翎一口含住嚴義宣的舌頭,嚴義宣一愣神的工夫,紀翎就佔據了主動權。
   原來單方面的壓制變成了與之共舞,紀翎技術的嫻熟讓嚴義宣震驚,本來他一派氣定神閒,到後來居然呼吸都急促起來。
   嚴義宣主動退開了,居高臨下看著身下的人,皺起眉頭說:「現在這麼浪,難道以前是裝出來的嗎?」
   說著,他還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這個動作在紀翎眼中是極大的示弱,紀翎聽了他的話,突然笑了起來。
   嚴義宣冷著臉問:「你笑什麼。」
   紀翎說:「久聞嚴二少技術高超,現在看也不過如此啊。」
   他故意喊嚴義宣為二少,說起來這也是嚴家的一樁醜事,嚴義禮明明是私生子,年紀卻比嚴義宣這個正牌孫子還要大,紀翎拿這點來諷刺嚴義宣,嚴義宣臉色更加冰冷,這是紀翎第一次看他失去笑意的樣子。
   果然嚴義禮是他的逆鱗。
   嚴義宣突然叫司機停車,然後打門車門,幾乎是用踹的把紀翎趕了下去,然後讓司機又開車,一串動作一氣呵成完全沒有停歇,然後一溜煙就走了。
   這裡離市中心還有一段距離,只有不限速的車從路上飛馳而過,紀翎站在路邊,目瞪口呆。
   等他反應過來,突然大笑起來。
   太有意思了,嚴義宣這個人。
   任性妄我的大少爺脾氣,紀翎居然覺得有點可愛。
   紀翎隱隱覺得有些遺憾,嚴義宣這種放飛自我的個性他還挺欣賞,如果能早點有更多的交集,他們或許能成為朋友。
   只是可惜,有點太遲了。
   紀翎從完全陌生的城郊回到住的地方,其間的過程對於他來說簡直是災難。
   他思索了一下,去了紀翎的公司。
   這間不大的公司在一間獨棟的小樓裡,租了頂上的兩層,一層辦公,一層當作宿舍,雖然房子舊了點,但地處市中心,租價應該也不便宜。
   樓梯口改成了普通公司前臺的樣子,前臺小姐長得倒是花枝招展,紀翎去的時候,她正翹起手指塗指甲油。
   前臺小姐看見紀翎來了,驚呼了一聲:「哎呀,新晉紅人來了。」
   紀翎看了她一眼,走了進去。
   公司裡面裝潢得廉價而俗氣,還飄散著淡淡的粘合劑揮發的味道,夾雜著各種莫名的香氣,讓紀翎感覺到不適。
   公司大廳裡劃出了幾間辦公間,有幾個衣著鮮艷的人來來往往,看見紀翎投來又羨慕又鄙視的目光。
   紀翎站定,打量著公司的配置,居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策劃、調度、財務等還算有模有樣。只是規模還是太小了,這樣公司裡的小小人物,居然也能遭遇嚴義宣,不知道是紀翎運氣好還是不好。
   紀翎立刻就被叫到老闆辦公室,公司的老闆倒是符合紀翎的預期,有點猥瑣又有點小家子氣。老闆先是提了紀翎進醫院的事,慰問了幾句,夾雜幾句暗示,紀翎太不識抬舉,要不也不會吃這種苦頭;然後又讚美了嚴義宣,告誡紀翎,要牢牢把握住這個金主。
   紀翎當然一句都沒聽進去,他來這裡只不過是想看看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生存的地方。只是一來更加覺得,這種工作環境實在不值得稱道。
   如果是心裡堅強的人,或許還能從這裡闖出一番天地,但以前的紀翎看起來還是太過弱小。
   現在的紀翎心裡長歎一聲。
   老闆還在絮絮叨叨,提點他現在的第一要務就是討好嚴義宣,紀翎出聲打斷老闆:「我要辭職。」
   他不可能繼續窩在這裡,雖然東山再起不是一日之功,但這個地方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老闆的臉色立刻就變了,猛地一拍桌子,大聲喝斥紀翎。
   這倒是把紀翎嚇了一跳,從來只有他對別人拍桌子,今天還是頭一次別人對他拍桌子。
   老闆把紀翎一頓罵,不識好歹忘恩負義狗膽包天,然後威脅他,他是簽了賣身契的,如果要走先賠錢。
   宗伯麟除了他過世的老爹哪被人這麼罵過,紀翎瞬間了鐵青了臉,他立馬轉身,摔門而出,身後還傳來破口大罵。
   「你以為你是少爺啊,還耍脾氣,你他媽一錢不值!給我洗乾淨屁股好好伺候著!老老實實給老子賺錢!」
   紀翎怒火滔天,一個小破暴發戶就對他頤指氣使,他走出老闆辦公室,看見公司裡的人有的驚懼,有的竊笑,更是氣得不行。
   都是小人嘴臉,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他堂堂集團公司的老總今天被個小人罵的狗血淋頭。
   他的心中義憤難平,衝出公司,走到大馬路上。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突然愣住。
   紀翎不禁苦笑了出來。
   他走,可他現在又能走去哪裡。
   剛才從市郊回來都很困難了,人生地不熟的,摸摸錢包,窮得讓紀翎覺得不可思議,失去了宗伯麟這個名字,他現在一無所有。
   剛才摔門摔得瀟灑,可他又有什麼資本?眼見著日薄西山,他就是想找位置住也沒有錢。
   公司上面有一層專門劃出來的宿舍,紀翎估計以前就是住那裡。
   他站在大街上,臉色變了又變,終於還是向現實低頭,往回走去。
   他何時這麼窩囊過。
   紀翎直接回到宿舍那一層,沒有再去公司的辦公區,他正心煩意亂,剛進入走廊,冷不防猛地被人推了一把,踉蹌幾步又退回到了樓梯間。
   一瞬間,紀翎看見兩個人影包抄上來,接著他被狠狠地抵在牆上。
   有人揪著他衣領,手探進他的衣服,下流地摸了一把他的腰,卻用兇惡的語氣說:「你倒是有點床上功夫,把嚴義宣都弄服帖了,不如秀給我們看看啊。」
   紀翎面無表情,下一秒抬手一拳打在那人的鼻子上。
   對方好像完全沒想到紀翎會反抗,一下子被打蒙了,紀翎還是沉著臉,揪起那人的衣領,一言不發就是揍。
   旁邊另外一個人連忙來拉紀翎,但是紀翎完全不理。
   他需要發洩。
   從那個雨夜開始,到他穿越進了一個瀕死的身體,接著帶著傷痛在醫院裡,再到嚴義宣金主的姿態,然後是今天被人瞧不起。
   紀翎迫切需要一個發洩點。
   所以有人來挑釁,剛好送上門讓他把心中的惡氣出一出。
   來挑釁紀翎的人本來只是看紀翎以前軟弱,這次又來欺負一下,誰知道紀翎跟換了一個人一樣,大家平時哪真跟人幹過架,都是細胳膊細腿的,自然拼不過紀翎這個拚命的。
   他們的動靜太大,驚動了其他人紛紛出來看,紀翎終於覺得舒坦了點,鬆開可憐的炮灰,喘了口氣,問旁邊的人他的宿舍在哪裡。
   有人一臉震驚地告訴他房間號,紀翎看也不看其他人往自己房間走去。
   紀翎試了試身上的鑰匙,打開了房門,進了屋之後,這才甩了甩手。
   紀翎這個身體也太弱了吧,打別人幾拳自己的手都像要折了一樣。
   等發洩完了,他這才感覺到手疼,他還是宗伯麟的時候,很注重身體管理,平日也有健身,健身的項目裡少不了搏擊,他覺得身體強健才能更好的工作。
   可紀翎的這個身體,看起來漂亮,可虛弱得實在讓他不敢恭維。
   紀翎的房間也是這樣,除了傢俱一無所有,而所謂的傢俱不過也只是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櫃子。
   桌子上有台電腦,已經十分老舊,估計不會太好用。
   經過今天一天的經歷,紀翎這個人的形象在宗伯麟心裡已經可悲。他手機的通訊錄未見一個親屬的電話號碼,想必沒有家庭可以依靠;在這麼個公司工作,沒有什麼家當,想必錢財方面被剋扣得厲害;被同僚欺淩成性,想必個性軟弱。
   現在紀翎所處的環境,與宗伯麟生前所在的地位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所謂雲泥之別,大概就是這樣。
   紀翎又歎了口氣,打開那台破舊的電腦,翻看了今日的新聞。
   「宗季麒繼承宗伯麟財產接手宗氏,宗氏內憂外患可否力挽狂瀾。」
   果然啊。
   這段時間,即便是在醫院裡,他也時刻關注著宗氏的動向,宗伯麟突然死亡對宗氏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宗氏市值萎縮,如果不好好處理說不定會分崩離析。
   這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弟弟宗季麒身上。
   可宗季麒遲遲沒有表態,讓外界充滿猜測。
   紀翎卻懂宗季麒的心理。
   他以前從沒讓宗季麒參與宗氏的實際管理,不能不說實在提防。他知道是他在防著弟弟,不想讓弟弟從商,弟弟一直以來也都很順從。
   可宗季麒心裡會有怨懟嗎?
   以前的宗伯麟一直都忽略著這個問題,他們都維持著表面的歌舞昇平,但現在出事了,又指望宗季麒站出來力挽狂瀾,他的心情必然十分複雜。
   可宗季麒到底還是挑起了這個擔子。
   紀翎現在只覺得萬般無力,他向來不喜歡事情太過脫離他的控制,可命運卻像在向他示威一般,讓他對這一切都無能為力。
   他慢慢閉上眼,放任自己墜入深深的夜思裡。

   第6章

   紀翎那天那麼一鬧,但是沒人再來當面惹他,但是背後的流言蜚語總是不會斷絕,基本都是關於他和嚴義宣的。
   能讓嚴公子去接出院還帶去馬場逛了一圈的人,究竟是有什麼手段,實在令人好奇。
   在這個地方,好像被金主眷顧就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一樣。
   不過至少紀翎得到了表面上的安寧,他的嗓子說起話來沙啞粗糙,以前的工作他都做不了,公司就安排他打雜。
   這對於他來說又是個奇怪的體驗。
   不過紀翎向來自持克制,經過那天的爆發之後冷靜了下來,現在他要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他沒有時間去自怨自艾或者亂發脾氣。
   他開始翻看他之前嗤之以鼻的互聯網網貸,琢磨著從哪裡開始,不管怎麼樣,要先把自己從賣身公司裡贖出來不是?
   但嚴義宣又來找他了。
   確切的說是讓他的秘書之類的人打了個電話到公司,然後再由公司轉達給紀翎,說嚴義宣要見他。
   如此一來又讓紀翎平白受了不少白眼,現在更加坐實他被嚴義宣包養的事情了。
   簡直……就連紀翎都覺得嚴義宣真的是太會玩這類「包養遊戲」了。
   他並沒有來硬的,就在紀翎身上貼滿了「嚴義宣」的標籤。
   紀翎剛被人丟下車,又立刻被召喚,這就是所謂的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嗎?他甚至想乾脆不理嚴義宣算了,但一轉念,又何必自找麻煩,讓嚴義宣失了臉面,估計他還能想出不少手段。
   紀翎按照嚴義宣要求的,晚上去了當地一家有名的酒吧,他踏進酒吧裡看見妖嬈的人們在光影之間扭動,空氣中瀰漫著張揚又曖昧的氣息,他不由諷刺地想,嚴義宣有這麼閒的嗎,夜夜笙歌。
   他一進門就有侍者上前來,領著他走到後面的包廂,紀翎進了包廂,嚴義宣正在等他。
   嚴義宣穿著黑色的襯衫,坐在包廂裡的沙發上,領口敞開,他面前的茶几上擺滿了各式的酒,他笑看著紀翎,眼睛裡閃爍著玩味。
   夜晚的嚴義宣又很不一樣,隱藏了白日的溫柔斯文,散發出莫名的邪氣,宛如黑夜的帝王。
   紀翎也不得不承認,嚴義宣確實有魅力,要是他是女人,可能會抱著即使會被拋棄也要擁有一次的想法。
   只不過包廂裡不止嚴義宣一個人,他身邊還坐著幾個男男女女,各自有各自漂亮的地方,又帶著不同的表情打量著紀翎。
   這就讓紀翎很厭煩了。
   這些人提醒著他,他現在跟他們沒有不同,在嚴義宣眼裡不過是一個玩物。
   嚴義宣沒有說話,紀翎也不說話,而是徑直走到嚴義宣對面,直接坐到沙發上,於是包廂裡嚴義宣被眾人包圍在一邊,而紀翎一個人獨自在另一邊。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嚴義宣卻像不以為意一般,神情自如,對紀翎說:「我找你來喝酒。」他示意面前的酒瓶,「陪我喝一杯?」
   雖然是問句,但是卻不容拒絕,表面上是邀請,可他自己卻完全沒有動。
   紀翎在心裡苦笑。
   大概是自己不順從也不反抗的態度惹惱了嚴義宣,今天原來是一場鴻門宴,紀翎知道今天沒有一個結果是出不了門了。
   嚴義宣是想要他心甘情願的屈服。
   嚴義宣身邊的人聽了嚴義宣的話,從茶几上開了一瓶酒,倒進酒杯,然後順著茶几推到紀翎面前。
   紀翎看了眼那杯酒,拿起來,仰頭就喝。
   其實他是能喝酒的,他很小就隨父親上了酒桌,那時候桌上沒酒是談不了生意的,喝得爽快才能表達自己的誠意,所以他雖然不能說千杯不醉,但自覺酒量也不差。
   可是宗伯麟會喝酒,紀翎卻不行。
   紀翎把酒灌進嘴裡,辛辣的酒液刺激了他的咽喉,還沒有完全被嚥下肚子就讓他咳了出來。
   他生理性地漲紅了臉,嘴角還掛著酒,喘不上氣一樣地咳嗽。
   他狼狽的樣子讓嚴義宣身邊的「鶯鶯燕燕」發出竊笑,那些笑聲聽在紀翎的耳裡分外刺耳,接著另一個杯子又被遞了過來,紀翎沒有看嚴義宣一眼,再次拿起杯子。
   這一次他回憶記憶裡美酒的滋味,努力讓身體試著接受他的記憶,雖然眼眶都憋得泛紅,但好歹完整地把酒喝了下去。
   有人發出嗤笑,倒了第三杯。
   紀翎一言不發,接過來就是喝。
   這個身體似乎接受了記憶的欺騙,不再反抗酒精的刺激,紀翎沉默地喝著酒,一杯接一杯。
   有人看見紀翎這麼不要命地喝酒,大著膽子湊過去,想借倒酒的機會揩一把油,剛碰到紀翎,他就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把那人推到一邊,然後自發地拿起酒瓶,咕咚咕咚地往杯子裡倒酒。
   嚴義宣不說停,他就不會停。
   酒精漸漸麻痺了他的意識,他感覺世界都在旋轉,眼前一片模糊,從咽喉到腸胃都一片火辣辣的,似乎下一秒他就要倒下。
   但他挺住了,坐在他對面的嚴義宣還冷冷地看著他,他並沒有讓嚴義宣動搖,那麼這場無聲的較量就還沒有完。
   他開始從自己的回憶裡翻找過去,想把自己漸漸飄散的意識撈回來,其實喝酒的回憶並不都是應酬,他還能記得父親在慶功宴開懷的暢飲,也記得弟弟的大學畢業酒會,還有他與朋友之間交心的小酌。
   這麼看,酒也並不是那麼壞的東西,想到那些,似乎也不是那麼難受了,紀翎終於對上嚴義宣的目光,端起酒杯,用盡全身的力氣衝嚴義宣笑了笑,說:「我敬你,嚴少爺。」
   嚴義宣看著對面的人。
   本來一看就是不能喝酒的人,剛開始被嗆到不行,但他居然繼續喝了下去,明明喝得臉紅耳赤,卻還是不停,直到他臉上的潮紅褪去,整個人跟白紙一樣,在包廂昏暗的燈光下搖搖欲墜。
   可他還堅持著。
   嚴義宣知道酒喝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極限,可他居然還端起酒杯,敬了自己。
   嚴義宣有一瞬間的迷茫。
   紀翎的來龍去脈他自然是查過的,並沒有什麼背景,只是一個長得漂亮卻弱小的人。當初嚴義宣的搭救也不過是一時興起,可再見他的時候,又覺得這個人跟想像中的有點不同,不知不覺被挑起了興致。
   越想就越有點不甘心,他嚴義宣從來沒有征服不了的人,這次嚴義宣喊紀翎來,就是想彰顯主權,就算他不合作,嚴義宣也會喊人把他按著灌酒,直到他屈服。
   但這個叫做紀翎的人,看起來纖細,不說話的時候乾乾淨淨得近乎脆弱,可他抬眼看過來的時候,眼神卻很堅定沉穩。
   就像現在,嚴義宣好幾次以為他要撐不住了,但他沒有。
   一個人究竟自控到什麼程度才能抵擋住無邊的醉意。
   從紀翎進來,他們並沒有什麼交流,只是嚴義宣示意,紀翎喝酒,可他一杯接一杯,清晰地表達了他的決心。
   就算他紀翎喝死在這裡,他也不會順嚴義宣的心意。
   嚴義宣深深地看著紀翎,眼神變幻了好幾次。
   終於,嚴義宣伸手,摸了摸酒杯的杯口,立刻有人從善如流地為他斟滿了酒。
   他終於喝了,在紀翎敬他之後。
   紀翎差點沒大笑出來,嚴義宣終於動搖了。
   果然,嚴義宣說:「我向來喜歡你情我願,也不會強人所難。」
   說得漂亮,紀翎諷刺地想,金主的遊戲從來是金主制定規則,嚴義宣除了長得好看點,他現在做的事與掐住紀翎脖子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大概是喝醉了,紀翎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完全站在了金主的對立面,明明不久之前,他也是扼住別人咽喉的人。
   嚴義宣看著紀翎,慢慢地說:「你選一條路吧,跟著我或者……」他停頓一下,臉色不是很好看,「或者滾吧。」
   紀翎幾乎想長歎一口氣了。
   嚴義宣啊嚴義宣,世傳他溫柔多情,紀翎這才真切地體會到他的心軟。
   紀翎努力集中自己最後的注意力,開口說話:「謝謝嚴先生先前救了我。」他連說話都開始大舌頭,但他還是傳達了自己的心意。
   他不再諷刺地喊嚴義宣嚴少爺,而是真心地感謝。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步履不穩地走出了包廂。
   所有人都看著他離開,可嚴義宣還是坐在沙發裡,沒有任何指示,所以沒有人敢攔他。
   紀翎覺得出酒吧的路有千里長,他磕磕碰碰走出來,幾乎是一路撞在別人身上借力才能不倒下。
   等他掙紮地走到背街處,扶住牆壁,用手伸進自己的嘴裡,強迫自己吐出來。
   如果不吐的話,說不定真的會又掛掉一遍。
   胃裡翻騰的酒吐出來,並沒有讓他覺得輕鬆,反而感覺自己跟一張破紙一樣。他本來是有輕微潔癖的人,可現在也完全顧不上,疲倦席捲了他,他靠住牆,慢慢跌坐在地上。
   在他失去意識之前,他還想到自己還從沒有餐風露宿的經驗,活了第二次倒是把以前沒有體驗過的全部體驗了一遍。
   不過不管怎麼樣,嚴義宣肯定說話算數,他終於擺脫了嚴義宣。

   第7章

   紀翎那天醉昏在酒吧的背街處,第二天才被環衛工人搖醒,雖然渾身腰酸背痛,胃部也非常不適,但他卻心情不錯。
   說得誇張點,他現在有種被壓迫人民推翻地主階級的喜悅,他實在沒有多少工夫去應付公子哥的戀愛遊戲。
   而且雖然嚴義宣最後說二選一,可紀翎更傾向於不是他滾,而是嚴義宣滾出了他的生活。
   公司裡的人都是圈子裡翻滾出的人精,立刻察覺到了嚴義宣那邊的變化,對紀翎的態度也輕忽了起來,但紀翎都沒有當回事,就是公司的老闆有點難以處理。
   紀翎簽的賣身契的違約金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著實不低,而且老闆的脾氣越來越暴躁,整日像被人踩了尾巴的動物,惶惶不可終日。
   紀翎隱約察覺到什麼,或許公司出了什麼問題,或者老闆得罪了什麼人,如果真的有危機倒還好了,紀翎就可以趁亂離開這裡。
   他不禁有點後悔,早知道先藉著嚴義宣的東風把這邊擺平,畢竟閻王好過小鬼難纏。
   漸漸的,老闆來公司的時間越來越少,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不對勁,都在揣測著為什麼。
   過了一段時間,老闆居然失蹤了。
   民間公司的老闆突然沒影了,傻子都知道肯定是欠錢還不了跑路了。
   一般來說接下來追債的就會上門,把公司能賣的賣了,然後公司註銷,大家一拍而散。
   紀翎心想,真是天助我也,自己也可以收拾收拾跑路了。
   可大概是老闆的運氣太差了,或者是冥冥之中註定好了,沒多長時間之後他被人抓回來了。
   公司裡幾個明碼標價的模特和主播各自紛飛跳槽,在網站上的推廣也停滯了,剩下的人無所事事,開始擔心這個月的工資。
   待在公司裡的人越來越少,紀翎不喜歡太早回去,因為辦公間裡有電腦,他時刻關注著新聞,同時在網上用網貸做點小生意,他總是留到很晚才直接去睡覺。
   雖然現在已經可以衣食無憂,甚至能交付違約金了,但紀翎還是沒有走人,老闆都跑了,至少在公司破產之前還有位置住。
   那一天天已經殺黑,突然一群人揪著老闆闖進公司裡來了。
   那些人凶神惡煞,大搖大擺,完全符合追債人的人設,只是領頭的人年紀並不大,戴眼鏡穿西裝,看起來挺斯文的,臉上還帶著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難免會讓人聯想到電影裡反派「笑面虎」一類的角色。
   而老闆衣冠不整,渾身狼狽,被人連推帶拖弄進了公司裡面。
   這種場面簡直沒有任何新意,債主把人抓回來要錢來了。
   公司裡剩下的幾個人看見這個架勢,嚇得都不敢出來,只有紀翎膽子大,他皺著眉頭走到大廳。
   領頭的人看見紀翎,問他:「小兄弟,你們的財務在嗎?」
   這個人說起話來慢吞吞,口氣幾乎算得上好聲好氣了,如果忽略他背後虎視眈眈的一群壯漢的話,幾乎以為他人畜無害了。
   紀翎回答:「會計來公司會被人追著要工資,都不怎麼過來了。」
   那個人點點頭,轉頭問被挾持的老闆:「所以你說這裡還有什麼可以抵債的?」
   老闆嚇得滿頭大汗,戰戰兢兢地說:「還有車、還有電腦……」
   那個人打斷道:「沒幾個錢。」
   他的手下聽了狗腿地說:「看著就煩,騫哥我們把他丟海裡去,順便把這裡砸了吧。」
   那個被稱作「騫哥」的人從眼鏡後面看了說話的人一眼,道:「說好了要文明催款,人家以為我們是黑社會的怎麼辦。再說這家公司的東西已經要給我們抵債了,你們要是砸了,吃虧的不是自己嗎?」
   騫哥四處打量了一下公司,說:「看起來倒還是有模有樣的。」
   老闆立刻說:「騫哥,你再給我一段時間,我這個公司還是賺錢的,能我弄到錢就立刻還錢。」
   騫哥看了他一眼:「工資都發不出來了,還賺錢?」
   老闆聽了急了:「那是暫時的!這間公司運作起來絕對沒問題!」他突然停頓一下,一咬牙,說,「我把公司賣了!這公司還有賺頭,絕對賣得出去,等我賣了就有錢了!」
   這間公司目前運營不算完全停滯,如果繼續這麼下去,拖欠工資,資產縮水,賣都賣不了,只能破產註銷。
   所以要變現只能現在,最好的方法是找個接盤的,把錢補上,把公司接下來。
   騫哥歎了口氣說:「我看還是只能請你去游泳了,一時半會去哪裡找這種冤大頭?誰願意在還不知道這公司賺不賺的情況下,就去先把債給人還了。你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他語音一落,身後的打手們就開始拽老闆,動作粗魯,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老闆都要哭出來了:「騫哥!你再給我幾天時間吧!」
   「我來當冤大頭吧。」
   所有人都扭頭,齊齊看向紀翎。
   紀翎再次說話,大家才想起這裡原來還站著一個人,這個年輕人瘦瘦弱弱的,雖然臉長得很標緻,但是存在感實在不高。
   騫哥饒有興味地打量紀翎,問:「怎麼說?」
   老闆立刻就像看到了救世主一樣,恨不得撲到紀翎腳邊抱住他的大腿,說:「賣給你賣給你,以後你是老闆。」
   紀翎對老闆說道:「賣公司週期太長太麻煩了,我幫你還債,你就當我入股,然後公司轉讓給我,以後這間公司我全權負責。」
   老闆馬上答應:「沒問題沒問題!明天就去辦!」
   騫哥笑了,看著這個天降的神兵,說道:「有意思,小兄弟。你知道底細嗎?小心還有別的債務哦。」
   老闆急了:「我連公司的車都沒來得及開走!」他拉著紀翎的袖子,說,「你在這裡你知道,我們的模特很紅的,多抽點介紹費很賺的。」
   紀翎心想人都跑光了還想著拉皮條。
   紀翎沒有跟老闆糾纏,直接對騫哥說:「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他觀察這家公司已經很久了,「我需要時間籌錢。」
   騫哥說:「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串通好了,拖延時間跑路?」
   紀翎答道:「沒有必要,如果你不願意就把人丟海裡算了,我沒有損失。」
   騫哥點點頭:「也是,我只要錢到位就行。這樣,我給你七天時間,到時候就開始辦手續。」他笑瞇瞇地看著老闆,「這個人還是留我們這,錢到賬了我們才能放人。」
   紀翎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談妥之後,騫哥帶著一票打手和老闆離開了公司,公司裡剩下的幾個人在目送追債人走之後,看著紀翎的眼神又驚又怪。
   紀翎根本就沒理會別人,而是坐到椅子裡,一心在想自己的事。
   對他來說這是個機會。
   以他目前的情況,白手起家,一年之後他可以有安定的產業,解決自己的衣食住行;五年之後,他可以拉到更好的投資,拓展更大的領域;十年之後,他可以開設分公司,輻射全國,變成真正的企業家;三十年後,他可以擁有全國數一數二集團公司的控制權,成為財富榜上的常客,富甲天下。
   三十年後,他就可以與一個月前的宗伯麟一樣。
   太漫長了。
   他的父親是真正的創業者,在那個年代花了二十多年時間鑄造了宗氏,然後宗氏在他手上又發展了多年才有今天的成就。
   如今因為一場意外,他失去了父親給他的接力棒,他需要一個機會重回跑道。
   現在就有這麼一個機會,替他省去架設公司那些冗長的步驟,人員場地備案以及一切都是現成的,對於他來說可以節約不短的時間。
   時間對現在的他來說太珍貴了。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弟弟能帶著家業撐到多久。
   所以紀翎選擇孤注一擲,站出來抓住這個機會。
   對於他來說把大象放進冰箱只需要三步。
   現在冰箱的門已經打開,他只要找到一隻大象放進去,這件事就成功了。

   第8章

   只是這隻大像有點不好搞定。
   紀翎自己想到這裡也忍不住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畢竟他不久之前才拒絕了嚴義宣,讓他丟了面子,再回去找他,怕是沒那麼容易了。
   嚴義宣想找紀翎,就算紀翎在天涯海角都能找到。可紀翎想找嚴義宣,明明知道他在哪裡,卻沒辦法見到。
   他可能在總公司的辦公室裡,也可能在任意一個子公司的會議室,還可能在他豪華的家裡,或許也能在哪一個紅顏知己的床上。
   這些地方,都是現在的紀翎無法企及的。
   所以紀翎只能去上次他們鬧不愉快的酒吧碰碰運氣。可這次他去了之後,人家連門都不讓他進。
   他上次得罪嚴義宣的事,看起來這種圈子裡的人都知道了,酒吧的保安個個不是吃素的,紀翎沒有辦法硬碰硬,只能在外面等。
   他不知道嚴義宣什麼時候來,他甚至不知道嚴義宣會不會來。
   剛開始他在酒吧門口等,他站得久了,人家又嫌他礙眼,他就走到馬路對面,遠遠看著這家酒吧,希望嚴義宣能出現在酒吧的客人之中。
   他每天從酒吧開門等到第二天淩晨,站累了就靠著樹邊坐下,剛開始他還檢視那些客人,看有沒有嚴義宣的身影,到後來他也懶得看了。
   他覺得嚴義宣一定已經知道他在這裡,如果嚴義宣想出現,就會自己出現。
   紀翎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眼見著就要一個禮拜了。
   他也沒表現出急切,反倒有點成習慣了,每天晚上自動報到,然後在路邊等上一宿。
   終於到了第七天,紀翎看著街對面光鮮的男男女女嬉笑著進出酒吧,想著等到天亮他就可以回去好好睡上一覺,然後去跟黑社會說他並沒有弄到錢,說不定還會被黑社會揍一頓。
   不過不管怎麼樣,他可以先睡一覺,做個美夢。
   夜有點涼,紀翎乾脆坐到馬路邊上,目光落到對面的酒吧門口,思緒卻飄遠了。
   他一旦有時間思考,就總會去想千里之外的事情。
   想宗季麒在幹什麼,想集團的董事們在幹什麼,想大大小小的股東在幹什麼。
   從財經報導上的隻言片語實在難以揣測宗季麒與董事會的決策,而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太多太多了,因為失去了宗伯麟,他們要安撫銀行放貸的猶豫,要應付股東的撤資,還要給銷售商信心繼續鋪貨,而宗季麒是個外行,哪怕他能做好其中的一件事,都能算奇跡。
   紀翎無時無刻不在憂心忡忡,但現在的他實在離宗氏太遙遠了,他目前能做的,不過是在這夜風裡,靜靜地等待。
   等待金主的垂青。
   紀翎深深看著對面的紙醉金迷,只隔了一條馬路,他這邊安靜得有點迷離,路燈的光芒太微弱了,無法跟霓虹燈抗爭,只是靜靜地照亮喧囂對面的人行道。
   紀翎雙手交握,坐在路邊,一動都不動。
   直到一輛車慢慢滑了過來,在他面前停下。
   紀翎抬起頭,看見車窗放了下來,嚴義宣從車裡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車窗照在嚴義宣的身上,將他的輪廓照得模糊而柔和,但嚴義宣看著紀翎的眼神,從上至下,高傲譏諷,冷若冰霜,還似乎隱藏著一絲失望。
   紀翎仰視著他,卻忍不住笑了。
   嚴義宣來了,就是他的勝利。
   嚴義宣看見他的笑容,把頭扭過去,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上車。」紀翎站起來,卻身形不穩踉蹌一下,又引得嚴義宣瞟了他一眼。
   「腿麻了。」紀翎解釋道,然後扶著豪車轉了一圈,走到另一邊坐上了嚴義宣的車。
   嚴義宣示意司機開車,卻沒有再跟紀翎說話,紀翎也不是多話的人,兩個人沉默地坐在車裡,等車開了一段時間,紀翎回頭看嚴義宣,他靠在車座上閉目養神,眉間有著疲倦。
   紀翎很熟悉他這個樣子,確切地說不是熟悉嚴義宣,而是對這種只要有機會就小憩一下的生活方式感到熟悉。
   原來嚴義宣也不是天天酒池肉林,他也是有在好好工作,打點一個家族,特別是嚴家這種綿延百年的大家族,靠的絕不是遊戲人間的手段。
   紀翎想像了一下嚴義宣工作時候的樣子,居然又笑了一下。
   「笑什麼?」嚴義宣睜開眼睛,問。
   紀翎的聲音自從受傷之後就一直有些沙啞,聽起來比他的面貌要老成不少,他說:「嚴少爺工作這麼辛苦,還抽空來見我,真是受寵若驚。」
   嚴義宣哼了一聲,道:「也不知道是哪個傻子在路邊上坐了一個星期,我不過是大發慈悲。」
   紀翎又笑了。
   他沒告訴嚴義宣,其實這是最後一天,如果嚴義宣今天沒來,他明天也不會再等了。
   嚴義宣帶著紀翎去了酒店,紀翎並不覺得驚奇。這間酒店也是嚴家的產業,嚴義宣常期住在高層的豪華套房,他來這裡像回家一樣,而紀翎跟隨他進入直達電梯,也並沒有侷促。
   兩個人一前一後踏進房間,嚴義宣放鬆地扯下領帶,丟到沙發上,自己去吧檯開了瓶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靠在吧檯邊問紀翎:「要來一杯嗎?」
   紀翎在前廳中間站定,宛如一根柱子,生硬地拒絕:「不了,我現在對酒還有點心裡陰影。」
   嚴義宣笑了一下,衝紀翎舉杯,自己喝了一口,揶揄道:「是啊,當初有人一副貞潔烈婦的樣子,寧死不從?現在不也站在這裡了嗎。」
   紀翎被打臉啪啪的,但是他表情變都沒變,說:「我現在還是不從的。」
   嚴義宣收起笑容:「那你還找我幹什麼?我沒工夫跟你反反覆覆玩逼良為娼的遊戲。」
   紀翎淡定地說:「我是有求於你。」
   嚴義宣哼了一聲說:「你可能還沒搞清楚一件事,許多人同樣有求於我,但他們會付出東西來換。」他上下打量紀翎,「你有什麼來換?」
   紀翎的身體很單薄,但是白皙而細膩的皮膚、精緻的脖子與鎖骨,讓他看起來很脆弱,忍不住想讓人弄壞。
   嚴義宣現在明白為什麼他會被人差點掐死在會所。
   這樣的人,一無所有,除了身體還有什麼能拿出來交易的。
   紀翎始終保持著筆挺的站姿,說:「我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們是找你索取,我是找你借。」
   嚴義宣挑眉:「借?借什麼。」
   「借錢。」
   嚴義宣差點大笑出聲。
   剛開始在酒吧裝苦情,後來在路邊等七天,現在又說的道貌岸然,到頭來不還是要這麼庸俗的東西。
   紀翎對嚴義宣的眼裡的諷刺與蔑視視而不見,繼續說:「如果你說要發生身體關係,我還是從心底不願意。但是我現在繼續一筆錢,像你看到的一樣,我一無所有,能想到的人也就只有你而已。」
   他往前踏了一步,認真而堅定:「就你這酒店頂層的豪華套房門外,就有一打人排著隊等著,你犯不著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就像腳邊路過的螞蟻,除非是閒的沒事幹,才會去踩兩腳,嚴大少日理萬機,肯定是管都懶得管。」
   紀翎繼續說:「但對於我來說,既然有機會進了這個門,有機會站在這裡,就算我只是一隻螞蟻,也要找機會順著褲腿往上爬。所以我才會站在這裡,厚臉皮來找你。」
   嚴義宣晃著酒杯,聽他說著。
   其實他們並不算多熟識,這是第一次他們之間談這麼多話,確切的說是第一次紀翎說這麼多話,結果顛覆了紀翎給嚴義宣的印象。
   這個看起來纖細的年輕人,是這麼冷靜善辯的嗎。
   嚴義宣問:「你要錢做什麼,別告訴我你親戚病入膏肓要你去救,或者你被人陷害了要幫人還債?」
   紀翎糾正他:「是借,我說的是借錢,我一定會還的。並沒有什麼生死攸關的苦衷,就是我現在需要一筆啟動資金。」
   紀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嚴義宣,當然省去了自己重生穿越這件事。
   這又出乎嚴義宣的意料。
   他見過許多與他共度春宵的男女,他們向他提要求,要麼是要肉眼可以看見的物質,要麼是需求他在事業上的關照,從沒人跑來找他借現金去買公司的。
   他終於表現出一絲興趣,對紀翎說:「創業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更不提你半路開始。」他笑笑,說,「甚至如果你願意妥協,我可以讓你在公司有一個職位。」
   紀翎搖搖頭:「沒有必要,我只需要現金,而且我保證半年之後就還給你。」
   嚴義宣瞇著眼睛,說:「你有擔保嗎?你有抵押嗎?那我憑什麼信你。」
   紀翎知道嚴義宣是故意這麼說,收購一個小公司的錢可能還沒有他送給紅顏知己的一輛車貴,他各種諷刺刁難自己,不過是自己沒有順遂他心意的反擊。
   紀翎突然覺得自己贏了。
   嚴義宣肯來見他,肯讓他進來,現在肯浪費時間跟他在這裡兜圈子,就一定肯答應他的請求,紀翎莫名就有這樣的自信。

   第9章

   紀翎說:「我沒有擔保也沒有抵押,所以才會來找你,我只能說要是我半年沒辦法還錢,我提頭來見。」
   這下徹底娛樂了嚴義宣:「我要你的頭幹什麼。」他想了想,輕笑了一下,「半年?這麼自信?」
   像芝麻一樣的小公司,沒有人脈,沒有資金,半年就要盈利翻番,談何容易。
   紀翎沒有回答,卻是默認。
   這一切都讓嚴義宣覺得荒誕。
   他居然和紀翎在酒店套房裡聊起來什麼時候還錢?他明明根本還沒答應。
   嚴義宣有一種古怪的危機感,為什麼每次跟這個小子在一起,事情總能順著他的節奏前進,明明他們並不算熟,可幾次相見,嚴義宣都會被撩撥得有點生氣,這隱隱讓他有點挫敗感。
   但也隱隱覺得,有點意思。
   嚴義宣沒再說話,紀翎也只是安靜等待,他知道嚴義宣還在考慮值不值得為他費心思。
   紀翎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終於聽見嚴義宣說:「好吧。」
   紀翎還是很冷靜,只是眼眸裡閃過一絲喜悅,他克制地說道:「謝謝。」
   嚴義宣放下酒杯,走到他面前,定定地看著他。
   嚴義宣身上穿著高級定制西裝,雖然領帶被他扯得鬆散,但貼身的剪裁與精緻的質感與紀翎穿的休閒衫牛仔褲形成鮮明的對比。
   紀翎有點懊惱。
   雖然他並沒有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可嚴義宣時刻散發的閒適,提醒著紀翎,他嚴義宣才是這裡的主人。
   就在他散神的一瞬間,嚴義宣突然一手抓住他的脖子,一手摟住他的腰,幾乎是用抱的把他拖到大廳的沙發上按住。
   不是吧,又來?
   這是第三次了吧,這個人突然發難,是還沒放棄嗎?
   嚴義宣這次死死按住紀翎,瞇著眼睛,頭髮因為剛才的動作散落下來搭在眉毛上,讓他看起來有點野。
   「紀翎啊紀翎,你以為光靠耍嘴皮子就能矇混過關?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叫你跑了,今天你還想跑得了?」
   紀翎被他壓著,想著,他來之前倒是有點心理準備,估計是沒辦法全身而退的。
   嚴義宣說著,就低下頭,眼見著又要碰到紀翎,紀翎雖然身體被鉗制著動不了,但是手還是可以,他抬起手上,一巴掌摀住嚴義宣的嘴。
   「……」嚴義宣危險地挑起眉毛,然後居然舔了舔紀翎的手心。
   紀翎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紀翎自從出了車禍之後,就再也沒體會過別人的溫度,如今被撩得自己也有點發熱。
   他抬頭看著嚴義宣的臉,拚命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好歹嚴義宣長得好看啊。
   身材也不錯,還有錢,除了是男的,哪裡都好。
   紀翎心下一橫,主動伸出手。
   希望能矇混過關。
   紀翎很久沒睡得這麼安穩了。
   這一夜的夢裡沒有怎麼也無法斷絕的雨,沒有永遠無法天亮的黑夜,也沒有刺耳的喇叭聲,他這一個星期,每天晚上都去守嚴義宣,他感覺累了,再加上床鋪太過舒適,比他那個小宿舍的破床舒服多了,導致他一覺睡到大天亮。
   等他睜開眼睛,發現他身邊還躺著個人。
   嚴義宣和他緊緊靠在一起,他枕在嚴義宣的肩膀上,嚴義宣摟著他。
   ……這個姿勢,極大地刺激了紀翎的自尊心。
   幸虧兩個人的衣服都還穿的好好的,紀翎慢慢把自己從嚴義宣的懷裡挪出來,剛靠在枕頭上噓了一口氣,他身邊的人就說話了。
   「起床,我送你。」
   兩個人沉默地打點了自己,嚴義宣讓司機先把紀翎送回去。
   在路上,嚴義宣對紀翎說:「我答應你的事就會說話算話,待會會有人聯繫你。」
   紀翎點點頭,他從來沒懷疑過嚴義宣的信用。
   嚴義宣頓了頓,扭過頭看著紀翎,口氣突然轉了一個彎,曖昧地說:「你知道金主為什麼願意出錢嗎?」
   紀翎也轉過頭,回答:「金主花錢買好玩。」
   嚴義宣讚賞地拍拍他的臉:「答對了,你讓我覺得有意思了。」
   眼見著目的地到了,嚴義宣靠在車裡,放鬆地說:「我們打個賭吧。」
   紀翎問:「什麼賭?賭什麼?」
   嚴義宣示意他自己打開車門下車,說:「我不強迫你了,我們賭你會不會心甘情願自己到我的身邊。」
   紀翎一愣。
   這是……要他的真心實意?
   荒謬。
   沒等紀翎反駁,嚴義宣就讓他下車,帶著意義不明的笑容跟他說再見,紀翎站在路邊,瞪著車尾,心情複雜。
   好一個魅力無邊的嚴少爺。
   紀翎搖搖頭,把嚴義宣勢在必得的樣子甩出腦海,抬頭看了看公司所在的地方。
   還有一堆事情等著他去做。
   嚴義宣借紀翎的錢當天就到賬了。紀翎聯繫了騫哥,騫哥派人押著前任老闆開始辦手續,紀翎仔細查閱了公司的賬目,債務情況比他想的要好,反正人跑了不少也替他省了一些事,結算了拖欠的工資之後,應該就能走上正軌。
   等錢權兩清的時候,騫哥古怪地看著紀翎,還是忍不住問:「這個公司是文娛方面的,你懂娛樂嗎?」
   「不懂。」
   「你懂明星嗎?」
   「不懂。」跟幾個明星交流過深刻感情算嗎。
   「那你懂媒體嗎?」
   「不懂。」
   騫哥拍拍紀翎的肩膀:「你好自為之,要是缺錢找我,我利息算你低點。」
   紀翎心想還是算了。
   他對這個城市並不瞭解,也不知道這個騫哥屬於哪門哪派,不過他不介意認識一位道上的朋友。
   紀翎開始著手整頓自己的公司,他把冗餘的人員全部清退,只留下財務和個別助理,還有前臺小妹。前臺小妹先還有點不願意,但她看在紀翎長得很帥的面子上,答應繼續留下來。然後紀翎把公司裡原來部分傢俱賣了,他早就看公司裡的裝扮不順眼。
   再就是確立發展方向問題。
   以前宗氏是實業起家,現在互聯網文娛產業風生水起,他確實曾經有過嚮往,但家大業大,也不能突然轉行,倒是曾經在文化產業方面投過資。
   現在有了這個小小的機會,紀翎還是比較期待的。
   他對明星經濟和製作節目實在不太瞭解,但他懂運營、懂人事、懂推廣,他想就從娛樂營銷著手,打廣告他還是會一些的。
   但可惜他手上完全沒有任何明星資源,只有早前公司跑掉的幾個主播模特,不過倒是也不能浪費。
   紀翎給那些人一個一個打電話,希望他們能不計前嫌,支持一下新公司新老闆。
   雖然不是每一個人都買賬,但還是有人應承下來。
   公司裡還留著拍直播拍攝影的幾套設備,給人拍個照做點視頻還是沒問題,紀翎給這些娛樂圈的邊緣人拉了一些小廣告,寫軟文做推廣拉流量,勉強維持著溫飽。
   長此這樣肯定是不行的。
   說起來本市有一間電影學院,許多科班出身的演員都出自那裡,紀翎在學校的貼吧微博底下,發了廣告招兼職的學生。
   他還親自去學校,在公告板上貼告示,向學工組織打招呼。
   他希望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學生來幫他。
   別的都沒什麼要求,就是要性格活潑外向的。其實就是要話多的,但是紀翎沒好意思在招聘廣告上點明。
   電影學院的學生心高氣傲,很多表演系的很早就開始接戲,很難有人看得上紀翎這個芝麻公司。即便是來應聘,也難讓紀翎滿意。
   紀翎只有繼續加大廣告力度,他經常在學校貼吧出沒,一來二去,學生們都快眼熟他了,戲稱他廣告哥。
   紀翎上輩子哪幹過如此接地氣的事,運營推廣自有專門的部門,現在自己親自做一做,他居然覺得還挺好玩的……
   終於,有一個學生來應聘兼職了。
   他直接跑到公司裡來,紀翎聽見有人跟前台小妹搭話,他走出去看看情況。
   那個學生看到紀翎就問:「請問這裡是可以打工嗎?」
   紀翎應了一聲,那個學生左右看了看,又問:「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來呢?我平時週末和沒課的時候有空,你們這裡怎麼算錢呢,時薪嗎?啊,這是我的課表。」他急急忙忙翻手機裡的課表,「空下來的地方我都可以來。不過就是這裡有點遠了,可能來不及,也要留給我做作業的時間。啊,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何曉光,是xx電影學院大三的學生,我的專業是電影理論。」
   何曉光說了半天,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著紀翎,繼續問問題:「那麼,請問老闆在哪裡呢?」
   紀翎瞄了一眼他毛茸茸的腦袋,心想,很好,確實話多。
   紀翎慢吞吞地回答他:「我就是。」
   雖然他背後的公司很小,甚至還是辦公住宿混用,人員加上他才五個人,凡事都要他親力親為,他還有個虎視眈眈的金主,欠著債務說好了半年就還。
   可是,他確實是這裡的老闆。
   雖然目前渺小不堪,但這裡是他的王國。

   第10章

   何曉光聽見紀翎承認他是老闆之後,臉上的表情停頓一下,然後不自覺地抓抓頭,說:「哦,感覺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啊。」
   我比你大很多呢,小毛孩。
   紀翎沒有反駁他,而是說:「你週六來一天就可以了,平時我會給你一些文字任務,不用來,在學校就能完成。對了,你剛才說你是什麼專業?」
   何曉光說:「電影理論。」
   紀翎皺皺眉頭。
   何曉光看他不瞭解的樣子,立刻解釋:「電影理論是電影學的一個分支,研究電影創作的本質、基本原理及一般和局部規律。它對電影的意識形態、文化背景、題材內容、表達形式和藝術風格做深入的研究探討,並企圖歸納及建立出一套自足的思辨過程。」
   「好好好,停。」紀翎打斷他。
   何曉光忍不住補充一句:「百度說的。」
   「……」這孩子確實話癆,「那你的文字功底應該不錯,會寫軟文嗎?」
   「嗚,沒寫過,可以試試。」何曉光老實說。
   「好,我會給你樣本。至於薪水,週末來算時薪,平時給你的任務按篇數提成。」紀翎說著,「把你的聯繫方式留下來吧。」
   何曉光乖乖留了電話,然後和紀翎互相加了微信,他忍了忍,還是憋不住問道:「你們真的是正規公司嗎?你們只有這麼點人嗎?你這麼年輕你大學畢業了嗎?你們不會是騙子吧?」
   你一個窮學生有什麼好騙的,紀翎面無表情地說:「你可以看看營業執照。」
   總之,紀翎正式將何曉光收編,讓他做一些簡單的推廣,主要是面向校園年輕人。紀翎這邊則是四處聯絡,終於能策劃一些二三線歌星影星進校園的活動。
   同時紀翎還免費幫社團拉贊助,社團外聯部的學生到底還是嫩了點,很多人不懂怎麼去拉贊助,紀翎幫他們寫策劃書,弄個一年幾千塊的贊助費,權當做好事了。
   因為紀翎的活躍,他用不長的時間就在社團幹部和學校有關部門那邊混了個臉熟,但他這樣做,就連何曉光都看出來,其實並不賺錢。
   紀翎自有他的道理,校園那邊有何曉光幫他打點,他也沒有放棄積極打通業務管道。夜晚伏案做調查企劃,白天四處奔波尋找項目,幸虧這個身體足夠年輕,還能扛下高強度的工作。
   就算是再忙,紀翎也要早上留半個小時晨跑。
   他開始有計劃地鍛煉身體,畢竟他現在忙得連生病的時間都是奢侈,倒下就太虧了。
   可這種廣撒網做一些小業務的模式並不能帶來很多利潤,紀翎需要一個大單業務打出頭炮。幸而紀翎比別人都要經驗豐富,最起碼他知道那些客戶都愛聽什麼,也能比別人更快地找到重點。
   他終於為自己的公司爭取到一個機會。
   本地的一家食品企業,今年的一款薯片銷量預估達不到預期,希望通過植入廣告提高銷售量。
   因為他們要求的週期短,希望能短時間內見成效,很多大ip都是從劇本開始招募廣告,他們無法介入;同時因為是本地企業,資金並不充裕,熱門節目要價太高,他們又無法接受。
   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案子,談了好多家都沒談妥。即使這樣,紀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讓人家答應自己來試試。
   畢竟紀翎的公司太過名不見經傳。
   紀翎深知第一單的重要性,他按照客戶的要求,做了很多調查,熬夜寫計劃書,他對他的策劃還是滿意的,準備與客戶約談。
   這個約談就相當於決定性的面試了,別的倒沒什麼,就是談生意的時候總是他一個人實在太沒牌面。
   他又不想被人看不起,可總不能帶著工讀生去見客戶,紀翎環顧了一眼公司裡寥寥無幾的幾個人,目光落到前臺小妹身上。
   小妹驚恐不已:「老闆,我真的不會談生意啊!」
   「沒事,你就坐我旁邊,什麼都不用說,你時不時記住附和我,然後別人看你你就傻笑就行了。」紀翎幫小妹包裝一下,就拎著她上戰場了。
   當紀翎把自己選定的目標節目介紹給客戶之後,客戶表示了質疑。紀翎選取的相對低成本網劇都是業內並不能看好的作品,雖然成本可以壓縮,並且競爭小容易談妥,但是並沒有口碑。
   紀翎信心滿滿地說:「我們的目標在於熱度,節目的質量問題,恕我直言並不是首要考慮的。只要能契合主題,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能把廣告從植入節目拓展到植入記憶才是重點。」
   客戶又問怎麼能保證熱度。
   紀翎又是費了一番口舌,讓客戶相信自己。
   他在唇槍舌戰,前臺小妹在一邊微笑當花瓶。
   不過紀翎相信,他能成功拿下這個案子絕對有前臺小妹的功勞。因為她在努力當花瓶的同時,還跟對面的某位負責人眉來眼去。
   客戶拍板了之後,他開始聯絡節目生產商,最後終於敲定了一個快要開播的網絡劇。這個劇的主角是個吃貨,經常在劇裡吃東西,特別是在晚上吃薯片。劇已經拍好了。為了把薯片廣告嵌進去,紀翎看著製作方的後期剪輯硬是P了個薯片盒子在主角旁邊……
   這個網劇播出之後,幾乎是惡評如潮,紀翎立刻讓何曉光寫了好幾篇文章,發在各大媒體網站上。
   「細數xxx裡尬得要死的場景,主角只有吃薯片的時候不尷尬。」
   「劇看得睏死了,倒是主角吃薯片把我看餓了。」
   「這個劇裡最好看的片段居然是嘎吱嘎吱吃薯片。」
   「xxx的失敗,並不是薯片的錯。」
   紀翎買了水軍幫忙推廣轉發,效果確實不錯,好多人被帶著跑了,等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食品廠客戶在投入廣告之後做了市場調研,確實銷售額有所提升,他們這才表示對紀翎很滿意。
   紀翎終於把第一仗打下來了。
   他拿到了第一筆還算可觀收入,特意給公司裡的人包了紅包,大家都很高興。
   紀翎這個案子太過典型,立刻就在圈子裡傳了開來,因為這個手段其實有點損,娛樂圈的節目製作人戲稱他是用薯片踩爛片的男人。
   紀翎倒是不介意,越是被調侃,就代表越多的關注。更多的人向他約項目,他那個小公司比之前更加忙碌,公司項目上的流水也越來越大。
   頭炮打響之後,紀翎也意識到目前的問題。
   一是他的娛樂圈資源實在有限,無法打開更多的門路;二是他要擴大公司的規模,需要更多的資金;三是這裡實在缺人手,人才不願意屈尊,傻瓜紀翎又不想要,他把公司裡的幾個人用得太厲害,連何曉光都囔囔他連看書的時間都沒有了,都要掛科了。
   應該怎麼辦呢。
   紀翎閉著眼睛,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思考。
   這個辦公室還是前任老闆用過的,紀翎搬進來的時候,把房間裡俗氣的裝飾物全部都丟了,多搬了幾個櫃子進來,沒多久櫃子就快塞滿了。
   辦公桌上即使放著三台電腦也感覺不夠,紀翎的腦子無時無刻不在運轉著。
   現在他們還保持著商住混用的低成本模式,實在不利於提升公司形象,可這裡租金還算便宜,如果換到寫字樓必然提升成本。
   說到底,還是錢錢錢。
   首先還是要招人,然後進行更多的業務,取得更多的成績,才能有出去融資的資本。
   同時電影學院那邊,紀翎並沒有放棄,他頻繁接觸學生團體,同時還有何曉光這個嘴巴關不住閘的人幫他宣傳,他在電影學院都已經有點名氣。
   但他更進一步,甚至有時候抽空去學院聽講座。
   何曉光對紀翎的行為表示不理解,他覺得公司這邊已經這麼忙了,就別摻和學生的事,因為畢竟沒有錢可以賺。
   紀翎卻不置可否。
   他花這麼大的心思,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在釣魚,釣一條大魚。
   至於魚什麼時候上鉤,他還在靜靜等待。
   就在紀翎熱火朝天地發展他的事業時,他突然接到嚴義宣的電話。
   那天夜裡很晚了,他還在伏案工作,他突然接到陌生來電,他還心想這麼晚會是誰。
   結果手機裡傳來嚴義宣慵懶的聲音。
   「這麼晚還沒睡。」
   紀翎一愣,最近太忙,他都快忘了還有一位金主壓在他的頭上。
   紀翎心裡歎了一口氣,身體離開桌子,放任自己陷入椅子裡。
   「你不也沒睡嗎?」紀翎回答,「有什麼事?」
   嚴義宣笑了,就算沒有看到他,紀翎也能想像他笑起來放鬆愜意的樣子。
   「我來關心一下,看你有沒有餓死街頭。」
   「非常抱歉,讓你失望了。」
   嚴義宣說道:「真可惜,我還期待你混不下去,哭著回來找我。」

   第11章

   紀翎聽著嚴義宣說話,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即便是到了半夜,夜晚也並不漆黑,燈光將天染得發紅,紀翎想,在這燈紅酒綠之間究竟有多少商機。
   紀翎回應嚴義宣:「我說過,要是我真混不下去,提頭去見你,目前是沒有這個憂慮。」
   嚴義宣又笑了,笑聲懶散而曖昧,聽起來忽遠忽近的:「你要是肯現在過來見我,我可以給你的公司追加資金。」
   紀翎哼了一聲。
   又開始撩他,他要是現在見嚴義宣,估計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他現在一切都在正軌上,與那日借錢之時又不一樣,他何必去自找麻煩。
   嚴義宣聽見了他的哼聲也沒氣惱,說:「翅膀硬了,也不稀罕金主的錢了,你那薯片吃得挺值的。」
   紀翎忍不住有點尷尬,他這個芝麻公司的事,嚴義宣全部都知道,相比起嚴義宣一日億計的流水,他找找水軍寫寫軟文的業績,實在何足掛齒。
   紀翎說:「嚴少爺別擠兌我了,嚴少爺家財萬貫,我借那些錢就夠誠惶誠恐了,哪裡敢繼續加碼。」
   他言下之意是,他與嚴義宣之間只有借,沒有送。
   要是真的接受了嚴義宣的錢,那就真的落實了包養與金主之名了。
   嚴義宣懂他的意思,微小型公司想融資是何等之難,每一筆資金都要精打細算,紀翎這種情況下明確拒絕了他,不是太自信,就是防備太森嚴。
   紀翎再次看了看窗外,說:「都這麼晚了,嚴少爺不如早點休息?」
   「嗯……」嚴義宣似乎看了看時間,「確實,雖然你不願意接受我的好意,但是我還是想送你一個禮物。」
   「禮物?」
   「明天等著收禮吧。」
   說完,嚴義宣就掛了電話。
   紀翎瞪著手機,看了看來電顯示,是手機號碼,他默默存下,卻在琢磨嚴義宣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想來想去猜不出來,他乾脆放棄了,嚴少爺把戲手段太多了,防不勝防,還不如不去想,見招拆招吧。
   紀翎拋開金主,再次投入工作中。
   第二天的時候,紀翎就明白禮物是什麼了。
   一大早,一位著貼身小西裝,踩著高跟鞋,帶著精緻妝容的年輕女性來到公司,站在紀翎面前。
   「紀先生你好,嚴副董事長派我來這裡協助你,我的名字叫莫語嵐。」
   紀翎第一反應是,這個女人不會是嚴義宣的相好之一吧?
   接著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來人雖然說話得體,但是臉上很冷淡,一路走進來,除了與前臺小姐報備,目不斜視,好像對這裡一點興趣都沒有。
   紀翎明白過來,然後一下子就樂了。
   這不是失了寵的紅顏知己,而是被發配邊疆的棄臣啊。
   紀翎問她:「協助?不知道嚴少爺讓莫小姐協助哪些方面?」
   「嚴副董事長說,紀先生可以把我當作這裡的員工對待。」
   「莫小姐原來在嚴少爺手下是什麼職位?」
   莫語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頓了頓,才說:「……我原來在秘書室工作。」
   怪不得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本來大企業秘書當得好好的,突然被發配到這個破破爛爛的小公司裡來,能開心才有鬼。
   紀翎就快憋不住笑意了。
   嚴義宣這個男人,真的八面玲瓏,怪不得他花名在外還不斷有人飛蛾撲火,即使私生活放浪,仍然在商圈有良好的口碑。
   他能捏住別人的癢處,搔一搔就讓人樂得不行。
   紀翎早先還在愁人事問題,嚴義宣就送了一個能幫他打天下的打手過來,這比往他懷裡塞錢讓他高興百倍。
   雖然嚴義宣派了人來,含著監視的意思,但紀翎目前並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他滿意地打量著莫語嵐,說:「可我並沒有錢聘請莫小姐。」
   莫語嵐嘴角終於掛不住撇了下來,說:「嚴副董事長說,我的薪水找他領,你只管吩咐我辦事就行。」
   紀翎啪地鼓掌,說:「那真是太好了,剛好我們要開討論會議,一起參加吧,莫小姐。」
   紀翎確實是準備開個會的。
   目前他手上有一個案子,想跟大家一起討論討論。目前紀翎公司接下的業務大部分來自小成本製作或者是小型企業,他做案子快,成本低,週期短,在娛樂營銷圈子裡被三流客戶青睞,都快成小製作之友了。
   好不容易有個大點的業務,紀翎要開會來商量一下。
   他特意把何曉光也喊來,雖然他對業務這邊不熟,但是這小子腦子靈光,前臺小妹也被他拉進會議,好歹她現在也是公司的形象大使。
   說是開會,就是大廳裡把桌子一拼,幾個人圍在一起瞎扯。
   莫語嵐顯然不適應這種氛圍,坐的筆直,跟鋼板一樣。
   紀翎首先介紹了一下莫語嵐,大家打了招呼,就開始進入正題。
   「這次的案子是一家製作方想尋求資金支持,在拍攝籌備階段就想接洽廣告主,他們希望我們能聯繫到合適的客戶,在節目裡植入廣告,完成招商。」
   紀翎停頓一下,何曉光立刻說:「那就去找啊,現在想打廣告的那麼多,一集電視劇恨不得塞八百個廣告。」
   紀翎接著說:「這個節目是紀錄片。」
   何曉光立刻閉上嘴。
   「因為是類型紀錄片,所以願意接單的客戶很少,同時因為要符合紀錄片的基調,廣告的選擇面也很窄。」
   「那是,總不能在紀錄片裡做薯片廣告。」何曉光插嘴。
   「……」紀翎幾乎想揍他了,「所以我們要幫助製片方挑選出符合紀錄片定義的廣告主,同時還要做好企劃說服人家投放廣告。現在大家可以來說說有什麼想法。」
   「唔,教育機構?書店?」何曉光說道。
   「類型太重合,效果會不好,跟你在黑板上灑墨水是一個意思,很難給觀眾深刻的印象,最後會達不到廣告客戶的宣傳預期。」紀翎否認道。
   他看向莫語嵐,笑道:「不知道莫小姐有什麼高見?」
   雖然嚴義宣讓紀翎把莫語嵐當員工來用,但他還是給予她尊重。
   莫語嵐果然臉色緩和許多,她說:「既然是紀錄片,定位是在高端小眾,廣告產品就一定要是精緻的;同時廣告的插入不能太過頻繁,就一定要抓住眼球,最好找觀眾耳熟能詳的。」
   紀翎點點頭:「如果是陌生的品牌,在有限的廣告秒數下很難讓大家記住,需要那種出現一次就能被人認出來的產品。現在還有個問題,製作方其實是缺錢的,他們希望資金注入,那麼就需要有錢的大品牌,公益性的知性產品並不能在考慮範圍內。」
   莫語嵐沉吟一下,說:「高端又有錢……我認為可以試試外資企業。」
   紀翎一拍桌子:「跟我想的一樣。經典的國外品牌,希望營造高端的品牌形象,反而拉不下架子,無法融入本地的娛樂節目裡,這種類型片應該很契合他們的要求。」
   「而且外資的這類推廣一般不太指望賺錢,只求一個品牌形象,對於製作方來說壓力也不大。」莫語嵐補充道。
   紀翎再次點頭。
   紀翎和莫語嵐兩個人討論得風生水起,前臺小妹已經開始補塗她的指甲油,何曉光撐著下巴聽他們說話,只想打瞌睡。
   「學霸的高端雲對話,學渣不懂啊。」
   紀翎全心全意投入到與莫語嵐的對話中,沒有在意旁邊的人,最後他提出:「但是我們要接觸的是外資企業,他們的推廣部眼高於頂,我們這種小公司想要打動人,必須拿出最好的企劃。」
   他瞇起眼睛,對莫語嵐笑道:「莫小姐在大企業裡工作過,肯定經驗豐富,不如做一份企劃書來讓我們長長見識。」
   莫語嵐微微抬起下巴,自傲地說:「可以,請紀先生給我提供詳細的資料。」
   他就知道莫語嵐為了證明自己絕對不會推脫。
   紀翎這才有當老闆的感覺,原來他手下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他事必躬親,現在他終於能使喚人去寫企劃,到時候收上來看看改改就成了。
   紀翎終於可以帶著靠譜的人出去談生意了,莫語嵐的氣質是前臺小妹不能比擬的,這點還惹得小妹很不開心,立志要去上補習班提高自己的水準。
   紀翎當然巴不得她去,最起碼要做個有內涵的花瓶啊,但是他對她能不能堅持表示懷疑。
   這個案子紀翎做得異常順利,紀錄片的製片方本來就是有實力的,再加上紀翎這邊推廣加持,他們目標很明確,廣告主是外資在華推廣部,認同紀翎向他們宣揚的理念,順利簽下了廣告合約。
   紀翎從中拿到的酬勞,比塞薯片進網劇多多了,同時也甩掉了小製作之友的稱號,更多製片方、媒體平臺和廣告主把他納入合作對象的範圍。
   既然事業越做越大,所有人還窩在商住兩用的老樓裡實在太損害公司形象。
   紀翎終於決定——搬家。

   第12章

   紀翎在商業區的寫字樓租了幾間寫字間,雖然不大,但四周環繞本市的幾座大商場,人流量很足很熱鬧,租金並不便宜。
   紀翎下了這個血本,是覺得既然要做媒體流量生意,地理上也要與之接軌。
   他擴編了人員,招聘了程式員、業務員與文員,終於擺脫了個人作坊的模式,但紀翎知道他現在率領的只能說是一個大團隊。
   想繼續繼續擴大規模,他知道必須出去拉錢。
   他讓莫語嵐承擔了一部分聯絡推廣工作,他能單獨出去但他並無靠譜擔保,光憑一張嘴很難說服投資人,靠業績拉攏的資金對紀翎來說遠遠不夠。
   他想接觸更強大更有錢的人。
   他又把目光放回了校園。
   紀翎頻繁與校園社團組織互動,甚至與校園創新項目合作,就是希望能在電影學院這個小圈子裡有點知名度。
   但願能早日接觸到他想接觸的那個人。
   紀翎心中略微急切,但並沒有表現出來。他的公司在業界已經樹立起良好新秀的形象,只要暫時維持下去,短時間內沒有任何問題。
   他這個人確實算是工作狂,一旦投入事業裡別的都不管不顧。
   他差點又把嚴義宣給忘了。
   可他的這個金主每次都會適時地出來宣告存在感。
   那天紀翎又敲定一個案子,約好了晚上請公司的人吃飯。雖然紀翎一般都是在公司留到深夜,但說好了老闆請客,他到下班的時候就帶著同事走出寫字樓,準備去餐廳包一桌。
   他剛領著人走到路邊,就有有人給他打電話。
   ……嚴義宣。
   紀翎無奈地接聽電話,就聽見嚴義宣用不可拒絕的口吻說:「一起去吃個飯。」
   紀翎剛想拒絕,就看見熟悉的車輛停在前面不遠處。
   嚴義宣是看到他才打的電話。
   顯然跟在紀翎後面的莫語嵐也看見那輛車了,她本來對嚴義宣與紀翎的關係還有點不確定,不明白為什麼嚴義宣要把她發配到紀翎身邊來,這下子倒是懂了。
   紀翎轉頭對同事說:「我臨時有點事,你們自己去吃吧。」他掏出信用卡,看到莫語嵐古怪的臉色,轉而遞給了另一個人,「敞開吃,我付賬。」
   說完,紀翎走向嚴義宣的座駕。
   公司的人站在後面看見他們的老闆拉開車門,坐了上去,然後那輛豪車啟動駛離。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
   這裡面有很多人是新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前臺小妹是從前任老闆在的時候起就在公司的,只有她知道紀翎和嚴義宣的淵源,她「啊」的一聲突然叫了出來:「嚴義宣,那就是傳說中的嚴義宣對不對!」
   莫語嵐哼了一聲。
   紀翎坐上車,扭頭看嚴義宣。
   這個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在他的下屬面前把他叫走。
   嚴義宣也打量紀翎,他們說起來很久沒見了,紀翎把頭髮剪短了,穿著西裝,袖子卻挽在手肘上,身體也似乎結實了點,看起來沒有以前那麼陰鬱了。
   嚴義宣彷彿沒看到他的臉色一樣,說道:「紀老闆真是了不起,這麼短的時間就在中央商圈有了自己的辦公室。」
   紀翎不理會他的譏諷,反問:「嚴少爺才是,今天怎麼突然喊我一起吃飯?」
   嚴義宣掃了他一眼:「不是為了恭喜紀老闆公司喬遷嗎。」
   紀翎心想他都搬了個把月了,說恭喜,晚了點吧。
   紀翎也不點破,說:「那就謝謝嚴少爺了。」他想了想,又道,「還有件事要謝謝你,上次的禮物,我很喜歡。」
   嚴義宣這才笑了:「莫秘書能力不錯,但是心高氣傲,在秘書室難以出頭,不如去做點打拼江山的事。」
   換而言之,就是莫語嵐曾經得罪人,就把她丟過來。
   紀翎想起剛才莫語嵐的臉色,確實是耿直的個性,臉上的鄙視藏都不藏的。
   嚴義宣玩味地看著紀翎,說:「可不好管教。」
   紀翎慢慢地說:「沒事,騾子都可以訓成馬。」
   嚴義宣終於開懷了點。
   紀翎剛上車的時候就敏銳地感覺今天的嚴義宣有點不一樣,雖然說話還是跟以前一樣調笑,但是口氣裡微微有刺一樣。
   紀翎直覺今天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惹得這位少爺不高興了。
   他不會去問嚴義宣到底怎麼了,只是既然嚴義宣心煩找他出來吃飯,他就捨命陪君子了。
   嚴義宣帶紀翎去了市內的一家湖景餐廳,位於內湖公園,依山傍水,詩情畫意。
   紀翎對嚴義宣愛好排場氣氛的性情已經有所瞭解,情人也好、秘書也好,連吃飯的地方也好,一定要選擇漂亮的。
   紀翎本身也很久沒有來這類餐廳用餐了,重溫美味倒是也不錯。
   紀翎並沒有跟在嚴義宣的身後,而是與他並排走進餐廳,惹得接引的侍者多看了他一眼。
   結果兩個人一進門,嚴義宣就停下步伐了。
   紀翎往前看去,心想真是邪門。
   他們撞見了嚴義宣同父異母的哥哥嚴義禮。
   嚴義禮帶著一位女伴,也是剛進來這間餐廳。
   與嚴義宣和紀翎之間的距離不同,那位女伴挽著嚴義禮的胳臂,十分親密的樣子。
   紀翎看了看那位女士的容貌,雖然很清秀,但並十分出色,就算放在他們三個男人面前都像是遜色幾分的樣子。
   嚴義禮和女伴顯然也看到了他們。
   嚴義禮立刻皺起眉頭。
   嚴義宣率先開口,嘲諷道:「明明剛才在董事會差點跟我吵起來,現在在吃飯的口味卻跟我一致,你不覺得太諷刺了嗎。」
   紀翎立刻就解讀了嚴義宣的話。
   今天兩兄弟開了董事會議,過程並不愉快,然後他們一起出來,各自接了人,沒想到會撞到一起。
   嚴義禮身邊的女伴不安地看了嚴義禮一眼,嚴義禮安撫地拍拍她的手,一臉溫柔。
   但等他抬起頭來看著嚴義宣時,卻換上了冷漠的表情,他的目光掃過紀翎,又帶著厭惡。
   紀翎百分百確定嚴義禮一定不記得自己了,但他看他的眼神,跟上次在馬場一模一樣。
   嚴義禮說道:「剛才是公事公辦,現在不過是吃個飯而已,餐廳的門向外開著,只准你來不准我來嗎?」
   他的口氣很衝,他的女伴輕聲制止他:「義禮。」
   嚴義宣笑道:「這就是未來的嫂子吧,也不介紹介紹?」
   嚴義禮卻並沒有介紹,而是拉著女人的手一副要離開的樣子。
   而嚴義宣卻堵在門口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讓都不讓。
   這就是所謂電光火石,一觸即發的氣氛。
   紀翎看了看局勢,突然閒閒地說了一句:「要不然一起吃啊。」
   嚴義禮狠狠瞪了他一眼,嚴義宣聽了卻笑出了聲:「我是不介意,就是怕嫂子會消化不良。」說完,他退了一步,讓出一條道來,嚴義禮帶著他的女朋友頭也不回就走了。
   紀翎扭頭問嚴義宣:「還吃飯嗎?」
   嚴義宣笑笑:「為什麼不?」
   他們落了座,菜卻是紀翎點的。吃飯的過程中,雖然嚴義宣一直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紀翎說話,但是紀翎看得出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飯桌上了。
   紀翎揣摩這兩兄弟,覺得真是耐人尋味。
   嚴義宣今天心情不好,肯定是因為在董事會上與嚴義禮起了爭執,而他一遇到嚴義禮說話就很刻薄。嚴義禮看見嚴義宣也一副鼻孔長天上的樣子。
   嚴義宣四處留情,玩得很開,是圈子裡出了名的;而嚴義禮從剛才的情況看,彷彿潔身自好,一副專情的形象。
   這兩個人就像對立的鏡子,故意反了過來。
   這種感覺太刻意,就連紀翎也感覺到了一些違和與不適。
   嚴義禮敢在董事會與副董嚴義宣叫板,說明身後必有支持,手上必有王牌。
   紀翎忍不住看了看嚴義宣,這個人在嚴家的王座,也坐得並不算安穩啊。
   失去了從容的嚴義宣,讓紀翎覺得挺不適應的。
   所謂豪門,真是麻煩。

   第13章

   嚴義宣與嚴義禮的事讓紀翎有點介懷,但目前的他並沒有精力去探究嚴家的秘辛,他仍專注於他的事業。
   莫語嵐自從那日之後,對紀翎臉色實在不能算好,但紀翎沒工夫糾正她的態度,哪個上司沒被下屬背後罵過,再說他也不算是莫語嵐的上司。
   紀翎發現莫語嵐特別聽嚴義宣的,雖然她心有不滿,但是還是安穩地在紀翎身邊協助他,同時紀翎估計他這邊的動向,莫語嵐會一一報備嚴義宣。
   紀翎還是很倚重莫語嵐的,畢竟他不可能什麼都自己去做。
   何曉光倒是依舊在兼職,只是臨近期末,再加上紀翎這邊人手也夠了,紀翎給他工作減少了不少。這個星期他又在微信上跟紀翎請假說週六來不了了,紀翎讓他好好複習,可是何曉光卻說:「不是啦,這週六是有很重要的課。」
   「你去吧,別掛了,如果真的掛了的話到我這裡來,我給你報銷重修費。」
   「哇,不要詛咒我,不是啦紀哥,是我好不容易選上有沈冬青的課,選課的時候人超多,我狗屎運爆炸才選上,課時超少的,這週六一定要去上!」
   紀翎一愣,差點罵何曉光:「你怎麼不早說!」
   沈冬青是國內影帝級的演員,是電影學院的傑出校友,為了回饋母校,每隔一段時間,他會回學校教任一兩節課。
   只是因為沈冬青各類事務很多,這種機會的週期越來越長,何曉光說的這次還是近一年來的第一次。
   這次沈冬青上課的事處理得這麼低調,要不是何曉光說,紀翎都不知道消息。
   紀翎長歎一口氣,守株待兔半天,原來兔子就在最邊上,當初讓何曉光來兼職果然是對的,要不就錯過機會了。
   他吩咐何曉光上課的當天穿上他們公司的創意文化衫,盡量坐前排,多跟沈冬青交流互動。
   何曉光立刻就知道了紀翎的意思,在微信裡叫了出來:「紀哥你是讓我去打廣告啊。」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要不當初他幹嘛去找個工讀生,還要事事去教。
   但紀翎沒有把明話告訴何曉光,而是說:「就讓你換件衣服,很簡單的事情。」
   「可是要是被學校發現我打廣告批評教育我怎麼辦!」
   「你不會穿件外套,就把logo露出來?」
   「好吧,那你可要給我廣告費。啊啊啊啊啊,我好激動啊!第一次近距離看到男神!就算紀哥你不說我也會拚命搶第一排的!你知道嗎男神超厲害的!他上的不是表演課,而是電影史,要不我還選不到啊啊啊啊啊,好激動!」
   紀翎忍不住打斷他:「你只要週六上課的時候保持這份激動,會給你很多廣告費的。」
   週六那天紀翎開車去了電影學院,果然沈冬青此行低調,媒體有幾家,但並沒有組織粉絲,要不是紀翎也算這裡的老熟人,弄了車輛通行證,要不車都開不進來。
   紀翎向何曉光打聽了教室的位置,早早就在教學樓外面等著。
   何曉光那個小子激動得不行,昨天很晚了還抓著紀翎說沈冬青的事。
   其實對於沈冬青這個人,何曉光未必比紀翎熟。
   沈冬青科班出身,剛出道就走的是演技派的道路,這麼多年一路坐上影帝的位置,有天分也有努力。
   早年演電影的演員圈粉的方面自然是比不上如今的流量鮮肉,不過沈冬青在國際上拿過獎,票房口碑一直很穩定,也算是最年輕的國民型演員,自然有他的鐵飯粉。
   說起來他與宗伯麟還能扯上點淵源,宗伯麟還曾經為沈冬青的電影投資過。
   但這些對於紀翎都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紀翎看看時間,差不多要下課了,果然他就看見教學樓門口的人騷動一下開始喧嘩起來。紀翎知道這種時候湊熱鬧也沒用,沈冬青這次只上課不搞粉絲見面活動,估計馬上就會離開。
   果然門口的騷動一下就轉移了,紀翎看見何曉光跑出來,臉紅撲撲的,滿臉的興奮。
   「紀哥!」何曉光看見了紀翎,揮手跟他打招呼,他跑到紀翎身邊,就開始抓著紀翎講沈冬青是多麼多麼帥,是多麼多麼有魅力,講課是多麼多麼有意思。
   「我還跟他說上話了哦!他還表揚我說得好!」
   紀翎揉揉他的頭,心想,幹得好。
   紀翎為了犒勞何曉光,準備帶他出去吃一頓,今天沈冬青來電影學院,雖然學校對社會車輛進行了攔截,但是又為了給學校做些適當的宣傳,一些媒體的車還是放行了,再加上打聽到消息的沈冬青的粉絲,紀翎覺得停車場會有點堵。
   幸虧紀翎長時間在學校裡打轉,對地型還算比較熟,避開人流把車停到學校一個廣場的地下車庫。
   學校裡的人,都喜歡把車停在教學樓邊一圈,很少人願意繞路開到地下,所以這裡的人不多,外面也很少有人知道這裡。
   而且紀翎存著撞運氣的心思,沒跟何曉光說,只是領著他走。
   沒想到真的撞上了。
   他們看見沈冬青上車的場景。
   何曉光差點沒叫出來,紀翎拉住他,防止他撲上去。
   他們其實站得還有點遠,就看著沈冬青由人領著,旁邊還有校方人員,簇擁著往車那邊走。
   他似乎感應到什麼抬眼往紀翎這看了一眼。
   何曉光徹底忍不住了,又不敢造次,死死抓著紀翎的胳膊喊:「啊啊啊啊男神看這邊了。」
   紀翎看見沈冬青停止了步伐,朝他們笑了一下。
   紀翎把何曉光一揪,拎著他往沈冬青那邊走。旁邊的助理見狀要制止,被沈冬青攔了下來。
   近距離看沈冬青,他確實有氣質。
   不是說長得好看,長得好看的男人有很多,比如嚴義宣就挺好看,但是嚴義宣就沒有這種氣質。
   嚴義宣一股子公子哥調調,但沈冬青一看,就讓人知道他是個演員。
   何曉光湊到沈冬青面前,難得一個話癆都話都不會說了,半天憋了一句:「沈老師,我是你的粉啊。」
   沈冬青瞇起眼睛笑笑,非常親和,說:「謝謝你。」他又掃了一眼何曉光的衣服,才說,「你是第一個敢在我課堂上打廣告的學生。」
   何曉光嘿嘿笑道:「是我們老闆指使我的。」
   沈冬青這才看向紀翎,紀翎伸出手,說:「你好,我是紀翎。」
   沈冬青似乎沒想到紀翎會這麼正派地跟他握手,頓了頓,才也伸出手回握。
   他說:「我聽說過紀先生,學校的同僚說你支持學生的活動,沒想到紀先生這麼年輕,真是很難得。」
   紀翎這才適時地遞上名片,說:「這沒有什麼,回饋校園。」
   沈冬青看了看名片,微笑著遞給身後的助理。
   何曉光眼巴巴看著沈冬青,問:「沈老師,你能不能幫我簽個名?」
   沈冬青一點架子都沒有,說:「好呀,簽在哪裡。」
   何曉光指指肚皮:「就衣服上吧!」
   沈冬青爽快地簽了個大大的名字在何曉光的創意T恤上,然後微笑著上車離開。
   何曉光目送車尾,遲遲捨不得走,紀翎慢慢地跟他說:「回去把簽名帶logo一起發到朋友圈微博炒一炒。」
   何曉光瞪了他一眼:「哇,這是我的!我才不給你!」
   紀翎不以為意:「借一借。」
   「紀哥,你真的是太心機了,現在想想是不是每一步都在打廣告?」
   紀翎揉他的頭揉上癮了,說道:「適當的宣傳不會讓人煩的。」
   反而會引起人的興趣。
   學生活動又沒有利潤,為愛發光,那紀翎介入,必然是因為有另外的價值。
   「沈冬青早年低谷的時候,學校給了他很大的幫助,所以他知恩圖報,對學校的建設都很支持,對學生也很關愛。」
   所以支持學生工作很能博得沈冬青的好感。
   何曉光哇了一聲:「男神就是很暖,等等,紀哥你怎麼會知道?」
   紀翎看了他一眼:「商業機密。」
   何曉光想了想,突然抖了抖,問紀翎:「哇,紀哥,我是不是也是你的棋子啊?可怕!」
   紀翎再次揉了揉他的頭。
   紀翎遞給沈冬青了名片,他並不抱期望,他開始計劃下一步怎麼接觸到這位影視大咖。
   同時,宗氏集團又傳來了消息。
   宗季麒重組了部分第三產業業務,以保證充足的資金維持生產銷售線。
   紀翎知道這其實是沒有辦法的,因為宗氏現在缺錢,但宗季麒這次斷腕不知道能不能讓公司有所轉圜。
   紀翎每次看見宗氏的新聞,心情就不是很好,幸而他這邊事業發展得不錯,他沒想到那個關鍵的郵件來得那麼快。
   他仔細看了一遍郵箱裡的邀請函,然後長長出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從他的老闆間走出去。
   他敲了敲辦公間中間的白板示意,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活看著他。
   紀翎對他的下屬說道:「我們有個大案子了。」

   第14章

   那封郵件是天盛娛樂推廣部發給紀翎的。內容是沈冬青即將拍攝一部電影而要進行廣告招商,特邀請廣告代理公司於某日相聚洽談。
   天盛娛樂是沈冬青的老東家,是國內最有名的娛樂經濟公司之一,旗下星光熠熠,在娛樂圈掌控風向。
   天盛娛樂的老闆是商圈有名的羅氏兄弟中的弟弟羅絳,早年原創音樂還盛行的時候,他還曾是個歌手,後來轉行投奔兄長開始自己當老闆。
   經過這麼年,在他哥哥羅煊的庇護下,他創辦的娛樂公司風生水起,雖然有羅氏當靠山,但不得不說羅絳造星的本事也確實老道。
   照理來說紀翎的公司面對天盛娛樂還是太渺小,他本來根本就沒有機會能接觸到這種大製作的邀約。天盛娛樂只是給紀翎發了一封邀請函,裡面只提到洽談,紀翎的公司是許多被邀請的公司之一,這是天盛娛樂籌辦的一輪面試,希望從中挑選出合作企業。
   這個機會對紀翎的公司來說彌足珍貴,他能接到邀請函,沈冬青肯定起過作用。
   長久以來,他鋪設的釣魚線已經收上來一半,他必須沉住氣繼續鋪陳。
   關於這個電影的詳細資料是不會提前透露的,要等到確定代理公司才能知道卡司與具體內容。
   紀翎得到的消息不過只是這是個賀歲檔娛樂片,那麼應該是走輕鬆路線。越是喜劇的電影,可以插入的廣告就越多,競爭也就越激烈。
   沈冬青的電影根本就不愁沒有廣告商介入,這次天盛娛樂進行代理公司選拔的理由,無非是看看有不有什麼創新的點子,讓廣告賣得更好。
   紀翎和他手下的團隊日以繼夜的研究可行方案,他們的公司規模太小,很難與專業的廣告公司競爭,就只能開發新奇的點子。
   洽談會是在本市著名的酒店會議廳召開,說起來也巧,這個酒店正是嚴家旗下的產業。說起來紀翎還曾經跟嚴義宣一起來過,就是那天紀翎找嚴義宣借錢,然後兩個人共處一晚的酒店。
   紀翎帶著團隊走進酒店的時候還感覺有點微妙,但他馬上就撇開了這些沒必要的想法。酒店高大寬敞的會議廳雲集了各種廣告公司、傳媒公司,比紀翎想像的還要多。所有人都希望在未來的年度片中分得一杯羹,專業廣告公司的經理們,個個看起來都很精明能幹,西裝筆挺,充滿自信,與他們比較起來,紀翎帶著莫語嵐夾雜在他們之中就顯得有點微不足道。
   洽談會對到來的公司進行了排序,紀翎理所當然被排到很後面。開始之後,推廣經理各顯神通陳述自己的方案,個個慷慨激昂,充滿激情。
   紀翎掃了旁聽席一眼,並沒有看見天盛娛樂的總裁羅絳。
   因為來參會的人太多,再加上並不是每一個陳述方案的人都守時,導致時間拖得很晚。紀翎不停地看時間,已經快到飯點了,可前面還有不少人。
   「我們可能會被砍掉。」旁邊的莫語嵐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對紀翎說道。
   紀翎皺起眉頭。
   前面幾個大公司已經發表過了意見,剩下的小團隊無足輕重,很可能會被捨棄。
   眼見著下一個就是紀翎他們了,主辦方裡有人站了起來,對所有人說:「因為時間原因,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還沒有陳述的團隊可以把你們的方案發到企業郵箱裡……」
   「請等一下。」紀翎站了起來,打斷了那人說話。
   「請給我三分鐘。」他示意莫語嵐,莫語嵐緊跟而上。
   「只要三分鐘就可以。」紀翎帶著莫語嵐走到前臺,執著地看著天盛娛樂的人員,對方猶豫一下,答應了紀翎。
   「這部影片的廣告招商問題,前面的廣告巨頭已經能很好的解決了。我們把重點放在如何保證植入不生硬、不跳戲,我們需要我們的商品與影視通過創意連接起來。」
   半分鐘。
   「喜劇片之所以是喜劇片,是引人發笑,我們在植入廣告的時候,如果能把廣告也做得好笑,讓廣告的笑果橋接到電影上,能達到雙贏的目的。」
   半分鐘。
   莫語嵐配合紀翎的話,在螢幕上播放了一段綜藝脫口秀裡的廣告。
   眾人看了都哄笑起來。
   一分鐘。
   「這就是我們要的花式廣告的效果,將綜藝式搞笑段子結合廣告嵌入電影,我們能聘請專業的娛樂創意團隊,對每一個產品進行一對一的橋段創作,我們的目的是讓觀眾看到廣告也能笑出來。」
   「我說完了,謝謝。」
   還不到三分鐘,紀翎迅速講完了公司的想法,帶著莫語嵐走下臺。
   其實這三分鐘對於紀翎來說,與其說是尋求商業合作,不如說是對自己公司的一個宣傳。這麼多廣告主、廣告商以及製作方在場,很有可能有人會看中他們,選擇跟他們合作。
   紀翎回來之後,等待天盛娛樂發佈廣告合作方的消息,天盛娛樂完全沒有聯繫他們,估計他們連第二輪篩選都沒有進。
   過了一段時間,天盛娛樂果然宣佈選取另外一家大廣告公司做了沈冬青新電影的廣告代理。
   紀翎想這事就這麼揭過去了的時候,他又接到了電話。
   「天盛娛樂總裁羅絳先生想與您會面,請問您明天下午是否有時間?」
   有啊,當然有,沒有也必須要有。
   紀翎掛了電話,想著這突如其來的橄欖枝究竟是什麼意思。
   紀翎第二天按照約定,到了天盛娛樂的總部。
   位於新興產業區的天盛娛樂辦公樓,運用了大面積的玻璃設計,光影交錯,極富現代感。紀翎站在樓下看了看,然後進去找了前臺,接著被秘書領進了高層的總裁會客室。
   羅絳早就在那裡等著他。
   羅絳早年就是歌手裡最帥的,帥哥裡最會唱歌的。現在他雖然成為了商人,但風貌還是不減當年,愈發張揚耀眼,讓人移不開目光。
   羅絳看見紀翎來了,站了起來,率先伸出手,笑道:「幸會,紀先生。」
   紀翎跟他握手:「你好,羅先生。」
   兩人落座之後 ,羅絳沒有開門見山說清楚他讓紀翎來的目的,而是詢問了紀翎他公司的情況,紀翎一一作答,並沒有保留。
   他隱隱有些察覺羅絳的意思了。
   羅絳為人跳脫,並不死板,說起話來很隨意輕鬆,反倒襯得紀翎口氣老成,兩人交談一段時間之後,羅絳才笑著說:「你上次的三分鐘演講很有意思,可是那只能算一個小點子,並不能滿足我們的要求。」
   羅絳上次並不在場,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但紀翎並沒有問只是說:「是的,因為沒辦法為這麼大的ip提供全套的廣告代理服務,而且我們公司更傾向於娛樂推廣,只能劍走偏鋒。」
   羅絳點點頭:「你懂得揚長避短,很能抓住重點,知道對方需求的是什麼,這點我很欣賞。」
   他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奈的動作:「我們並不能與你合作,但是我們想買下你的創意,我們會請更專業的團隊進行橋段設計,希望你能理解。」
   紀翎大方地說:「沒問題。」能接觸到羅絳,對於他來說已經賺了不少。
   「這是公司對公司的事。」羅絳突然轉了語氣,交疊起雙腿,笑著看著紀翎,說道,「接下來我們說點我個人的想法。」
   他深深看著紀翎:「我除了經營這家娛樂公司,還是個投資人,但我熱衷於從早期介入新興公司,我期待長期的高回報。」
   久違的喜悅漸漸瀰漫上紀翎的心頭,他也笑了,充滿自信:「既然羅先生期待高回報,那就應該已經做好了充分的調查,不知道我能不能達到羅先生的期待?」
   羅絳一拍大腿,哈哈笑起來,說:「好,明人不說暗話。我會向你的公司投錢,具體金額要等你的公司進行市值估算再定。但我有一個條件。」
   羅絳看著紀翎,紀翎問:「什麼條件?」
   「我要參與你們的管理。」
   紀翎慢慢地瞇起眼睛:「羅先生的意思是,要當合夥人?」
   羅絳笑了:「我哪有那個時間,我自己的公司就已經讓我頭痛了。但是我向你投資,只是公司大的決策我必須參與,我會干涉公司發展方向,保證我的投資利益。」
   他很誠懇地對紀翎說:「公司的控制權還是在你手上,這點不用擔心。」
   可紀翎知道大部分這類事情,等最後公司發展起來後,創業者總會被投資人奪權,但目前公司需要發展,錢總是必不可少的,而且羅絳娛樂圈資源豐富,對於紀翎的公司來說簡直是最完美的天使投資人。
   紀翎腦子裡又迅速盤算起來,他對未來有了各種預期,各種想法。過了一會,他終於對羅絳說:「可以,羅先生,我答應這個條件。」

   第15章

   紀翎從天盛娛樂那邊回來之後,把羅絳即將個人注資的消息告訴了公司的人。
   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更強大的資金意味著更多的發展機會,大家當然高興。
   可紀翎卻沒有坦言自己的隱憂。
   羅絳參與公司管理,是對他的監督,一旦他決策失誤,很可能會被羅絳直接從老闆的位置上扯下來。
   但不管怎麼說,資本引入,這對於目前的公司來說是件好事。
   這件事本身理應被慶祝,紀翎迅速加入同僚的狂歡之中。
   紀翎和羅絳敲定融資事宜,紀翎迅速就把寫字樓一整層全租了下來,終於能細化部門、招兵買馬,鳥槍換炮了。
   有了羅絳的投資,出去談生意人家都會刮目相看,原來要費十句口舌的事,現在說一句就行了。
   而且羅絳在娛樂圈的資源太豐富了,即使他不出馬,打著他的名號,很多事情都能提前打聽到。在這個資訊至上的社會,提前知道消息就意味著能比別人先行一步。
   紀翎目前的業務,屬於媒體娛樂廣告交雜,就像這三者紅娘,把製作方介紹廣告主,把廣告商介紹給播放平臺。
   上次紀翎沒能和天盛娛樂合作的事,讓他有了警覺。
   即使可以策劃是好的點子,但是沒有專業的原創團隊支持,也很容易為他人做嫁衣。
   大概是因為紀翎上輩子一直是以實業為主,總是覺得光靠營銷無法站穩腳跟,他需要旗下有一兩個創意產品。
   他起了這些念頭,知道目前還只是預想,他剛接受了羅絳的投資,需要時間消化拓展業務。
   紀翎這段時間都忙於與羅絳的溝通,還有寫字樓租賃的事,終於都告一段落。這段時間又增加了許多新同事,為了迎接新的夥伴和為老功臣洗塵,紀翎安排了一次盛大的慶功宴。
   他希望他的員工能吃的開心,玩的快樂。
   一起吃飯就免不了喝酒,員工們開心,瘋狂給老闆勸酒,紀翎無法推脫,只能喝了不少。
   那次與嚴義宣在酒吧,被迫喝得生不如死的經歷,讓紀翎對酒不是那麼喜愛了。
   但中國人的酒桌文化總不能滴酒不沾,一直以來他都有意鍛煉自己的酒量,最起碼喝起酒來不會那麼痛苦。
   但今天是大家都很高興的日子,紀翎不想讓員工不開心,就也喝了。
   喝高了,氣氛就都很熱烈,正在所有人都笑著的時候,前臺小姐突然哭了起來。
   她顯然也喝多了,臉紅彤彤的,哭得卻很凶,平時她很講究個人形象,現在卻哭起來卻醜醜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紀翎連忙過去,問她怎麼了。
   前臺小姐哽咽著,眼淚像自來水一樣,她說:「嗚嗚嗚……以前你要我留在公司,我還很不情願……現在你的事業越做越大,我除了當花瓶什麼都不會,嗚嗚嗚……」
   紀翎聽了就樂了,問她:「然後呢?」
   「然後……然後……你會不會把我炒了啊!」她哇哇大哭,看起來可傷心了。
   其他人都笑了。
   紀翎一邊也笑著,一邊遞給她紙巾,安慰她:「不會的,我從沒見過比你更好的前臺小姐。」
   紀翎剛重生的時候,他進這間公司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前臺小姐,他第一次出去談大生意也是帶著她。她對於紀翎來說更像是一個吉祥物,每天來公司,看見有她在前臺,似乎就能安心地工作。
   「而且你不是有在晚上上課?我本來以為你堅持不下來,但你一直都沒放棄吧?」
   前臺小姐眼淚婆娑地看著紀翎,點點頭。
   紀翎說道:「雖然剛開始的時候,我說你當花瓶就好,但你很認真地完成了任務吧?你還努力提高自己,我都看在眼裡,我還準備讓你加入公關團隊。」
   前臺小姐驚愕得都忘記了哭泣。
   「不能因為曾經是花瓶,明明努力過了有了提高,還讓繼續把它當花瓶吧。」
   前臺小姐終於破涕為笑,真誠地對紀翎說:「謝謝老闆。」
   大家鼓起掌來,然後起哄起來,紛紛讓紀翎給他們升職加薪,紀翎笑著應付。
   其實紀翎這話有一半是說給莫語嵐聽的。
   莫語嵐始終對他有著成見,覺得他是把嚴義宣當靠山的。紀翎沒有工夫去解釋什麼,只是希望她通過自己的眼睛看看,看看他是不是通過附庸別人進行自己的事業。
   莫語嵐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站在一邊安靜地看著。
   雖然她有嚴義宣給她開工資,她在這邊的貢獻很大,紀翎還是給她另外一份薪水,她跟著紀翎也跑了業務,應該有了自己的判斷。
   莫語嵐終於端起酒杯,對紀翎說:「我敬你一杯,紀先生。」
   紀翎笑了笑,與她碰杯。
   大家折騰到很晚,但是再熱鬧的宴席最終也會解散,紀翎安排好了幾位醉漢和女士們回家的事宜,然後跟下屬們分開。
   喝酒之後,肯定是不能開車了,但紀翎也沒有叫車,而是慢慢地在人行道上走著,想著醒醒酒。
   其實他今天很高興。
   他很久沒有這麼高興。
   他拿到了這麼大的投資,他有了一幫子員工,他有著美好的未來。
   可什麼是未來。
   他是宗伯麟的時候,曾經也想過未來,有人認為他們這些站在頂點的人就沒有理想了,可是他想更好,想走在任何人的前面。
   但現在,作為紀翎,他的未來又在哪裡。
   成為另外一個宗伯麟嗎?
   紀翎走在路邊,這個城市與他的家鄉一樣繁華,白天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即便到了夜裡,遊玩晚歸的年輕人們還在人行道上大笑著。
   雖然紀翎還有點迷思,但他現在確實是高興的。
   可這種雀躍裡有點迷茫的複雜心情,應該跟誰分享?
   他環顧四周,竟然愣了一下。
   他可能是喝醉了,神使鬼差的,他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撥打了那個電話。
   過了一會,對方才接聽。
   「紀翎?」
   對方沒有像往常那樣諷刺地喊他紀老闆,而是呼喚了他現在的名字。
   紀翎沉默一下,也喊了他的名字,說:「嚴義宣,我……」他剛想說點什麼,突然聽見電話裡傳來別人的聲音。
   「嚴少爺,別打電話了,來喝酒。」
   紀翎瞬間酒醒了。
   仔細一聽電話那頭似乎有很多人,還有音樂聲非常吵,紀翎頓時後悔了,說:「沒什麼,打錯了。」
   然後他立刻掛了電話。
   紀翎甩甩頭,心想自己在幹什麼?果然酒能誤人。
   托這個電話的福,他已經完全清醒過來。
   明天還要繼續工作,不如早點回去。
   夜已經深了,就連夜遊的年輕人也漸漸消失了蹤影,紀翎左右看看,掏出手機喊車,可司機似乎不是本地人,在高架橋上轉悠,不知道怎麼下來接紀翎。
   紀翎百無聊賴地站在路邊等待,突然一輛跑車飛一般地從遠及近,在夜色裡像閃電一樣。
   然後這個閃電猛地在紀翎面前停下了。
   跑車是敞篷的,嚴義宣坐在駕駛座上,對紀翎說:「上車。」
   紀翎竟然第一反應是:「你酒駕。」
   他對失控司機的心裡陰影,比對酒精更大。
   嚴義宣沒好氣地說:「還沒來得及喝!」他見紀翎還在猶豫,從車裡探出身體,伸出手拽住紀翎的衣領,把他拉過來親了一口。
   「你自己驗一驗,我沒有喝酒。」
   紀翎回味一下,確實沒有酒味,反倒是他自己酒氣比較重。
   他慢吞吞走到另一邊,拉開車門坐到副駕駛座上,嚴義宣發動跑車,速度卻沒有來的時候那麼快了。
   從他打電話到現在可能只過了十幾分鐘,紀翎問嚴義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難道他在他身上裝了定位?
   嚴義宣大概知道紀翎在想什麼,笑了一下,說:「我打電話問莫語嵐,她說你們剛一起吃完飯,我想你應該還在附近。」
   紀翎沒有問嚴義宣為什麼不給他回撥,因為就算回撥,他也不會接的。
   嚴義宣剛又想說些什麼,紀翎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了。
   紀翎一看,是剛才那個網約車司機。
   司機開過來沒看見人,紀翎連忙給人家道歉,說取消訂單。
   司機把紀翎大罵了一通。
   嚴義宣在旁邊一邊聽一邊笑。
   紀翎掛了電話,看了他一眼。
   以往都是由司機開車,他西裝筆挺地坐在後面,今天自己駕駛跑車的嚴義宣,又展現出不同的樣子,有點新奇。
   紀翎說:「嚴少爺沒必要來找我。」
   嚴義宣開著車目不斜視:「我說了我還沒開始喝,就跟朋友一起玩一下,不去也罷。」他看起來心情很好,「你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
   他語氣裡的洋洋得意讓他有點孩子氣,紀翎驚詫於自己居然會覺得嚴義宣孩子氣?
   嚴義宣問紀翎:「你為什麼要給我打電話?」
   紀翎腦海空白一下,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當時喝醉了,順勢而為。
   他只好說:「我拿到了羅絳的注資。」
   嚴義宣不可思議地反問:「你就想跟我說這個?」
   紀翎瞬間又感覺到後悔,他當時為什麼會覺得他可以跟嚴義宣分享勝利的喜悅。

   第16章

   紀翎有點雞同鴨講的惱火,問嚴義宣:「你這車往哪裡開?」
   嚴義宣理所當然地回答:「回家啊。」
   紀翎愣了愣:「誰的家?」
   「我的啊。」嚴義宣說,「我的公寓。」
   紀翎心想,這次不是酒店,原來自己的待遇還提高了。但他還是說:「我要回我的家。」
   嚴義宣笑了笑,說:「就你那個租的小破房子?」
   他連這個都知道?
   紀翎更加惱火了:「嚴少爺情報工作做得不錯。」
   嚴義宣把他的話當作稱讚:「還好吧,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羅絳跟你的事?」
   他這說法就像自己跟羅絳怎麼樣了似的,紀翎當然不會這樣認為,他跟嚴義宣提,只不過是他想知道嚴義宣對這件事的看法。
   嚴義宣哼了一聲:「我還以為你給我打電話是回心轉意,原來是要跟我聊生意。」
   紀翎慢慢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嚴義宣嘴角上揚,「簽下了大錢,就來告訴我,是想得到我的誇獎?」
   紀翎差點被氣笑了,脫口而出:「我用得著你來誇獎?」
   他的事業,每一步怎麼走,他都無比清楚,不用任何人質疑也不用任何人認同。
   他剛才不過是一時迷惘,他一路前行,卻無人比肩,只不過偶爾有點寂寞罷了。
   嚴義宣繼續笑道:「口氣挺大啊。」他把車開進一個高檔小區,進了車庫,停好車之後對紀翎說,「下車。」
   這時候還吵著回去太矯情,紀翎拉著臉下車,跟著嚴義宣進電梯,走到嚴義宣公寓的門口。
   嚴義宣開了門,紀翎卻站在門口不進去。
   「進來啊,愣著幹什麼?」嚴義宣站在玄關,扶著門問他。
   紀翎說:「我怕你偷襲。」
   他已經被突然壓倒好幾次了,難保不會進了屋又被按住。
   嚴義宣聽了他的話,笑得眼睛都彎了:「你敢跟著我來,卻怕我偷襲?」他招呼紀翎,「快進來,我保證不對你動手動腳。」
   紀翎這才往前踏了一步。
   等他進了屋子,嚴義宣關好門,突然伸出胳膊,把紀翎扣在玄關的牆壁上,身體籠罩著他,把他夾在自己與牆之間。
   紀翎瞪著他。
   嚴義宣慢慢貼近紀翎,幾乎要碰到紀翎的嘴唇,他低聲說:「這麼相信我?」
   溫熱的氣息拂在紀翎的臉頰邊,嚴義宣的聲音近在耳邊,紀翎抬眼就能看到對方漂亮的眼睛。
   在這個夜晚,像星辰一樣。
   紀翎沒有動搖也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回望他。
   「切。」嚴義宣見紀翎沒有反應,往後退開,說,「沒意思。」他走進客廳,把鑰匙外套隨手一丟,問紀翎,「喝什麼?」
   紀翎這才面無表情地回答:「白水就行。」
   紀翎並沒有他表現得那般無動於衷,嚴義宣簡直就像行走的香水,時而濃烈魅力四射,時而清淡隱隱約約撩人。
   紀翎看得出嚴義宣今天心情很好,與上次吃飯時的沉鬱不同,今天的他活躍熱情,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紀翎拿喝水掩蓋心裡響起的警報,他聽見嚴義宣讓他坐,他就拉了把椅子在嚴義宣對面坐下。
   嚴義宣陷在沙發裡,卻收起輕漫的態度,對紀翎說:「我倒是真沒想到你能搭上羅絳。」
   紀翎皺起眉頭:「什麼搭不搭的,是合作。」
   嚴義宣爽朗地笑了:「我是說羅絳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但是他非常眼高於頂,卻隨心所欲,看不上的怎麼求都不會答應。他能看中你,說明你是真的合他的心意。」
   紀翎不動聲色地說:「那倒是承蒙厚愛了。」
   他何嘗不知道羅絳這個人不喜歡墨守成規,羅小少爺喜歡新奇亮眼的東西,所以那天在招商會上,紀翎一定要爭取到那三分鐘,吸引羅絳的眼球。
   再加上他的公司本身就是靠走創意、以小制大起家,如果羅絳願意看看他的公司,會發現更加有趣的事情。
   而且紀翎還有一項擔保,無法跟外人多說。
   不是還有沈冬青嗎?
   嚴義宣挑起眼睛,仔細看紀翎,突然說:「你是不是長胖了?」
   「……」不可能,他每天都在跑步,紀翎受不了嚴義宣的突然跳躍,說,「是長結實了,我都有在運動。」
   嚴義宣笑嘻嘻:「怪不得能忽悠住羅絳,你也有一點創業家的樣子了。」他說著,「不過我要提醒你,羅絳有時候太過隨性,完全不考慮市場,你不能事事順著他。」
   紀翎點點頭:「我是見天盛娛樂拍過幾部腦回路很奇特的片子。」
   嚴義宣樂得不行:「是的,實在爛得沒眼看,但是碰到羅煊又不能明說,只能拚命誇好看。」他想了想,「你知道羅煊吧?」
   紀翎又點頭:「是羅絳的哥哥。」
   「羅煊極其溺愛弟弟,那個娛樂公司簡直就是他給弟弟弄的一個玩具,但是羅煊跟羅絳又不一樣,羅煊可是商場上的一把手,他家的背景是實打實的,你最好不要招惹羅煊,只要跟著羅絳的資源走,但是自己把握住節奏就行。」
   紀翎心想,他非要去招惹羅煊。
   而且他有這個自信,他一定能招惹到。
   他沒辦法跟嚴義宣解釋,他其實很熟悉羅煊,可他卻對嚴義宣的這番話有點驚訝。
   做生意,最要緊的是把握住對手的喜好,很多人一番努力,卻最終失敗,還不知道自己失敗在哪裡,往往就是沒討資方的喜歡。
   嚴義宣願意在這裡提點他,聊各位老闆的性格愛好,說出去是千金難買的資訊,這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紀翎真心實意地說:「我知道了,謝謝你。」
   嚴義宣瞇起眼睛,又開始調笑:「你賺到錢,我這個金主也比較有排面。」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紀翎本來就喝了酒,現在這種讓他覺得舒適的氛圍,漸漸讓他睏意上來。
   嚴義宣眼見著紀翎的眼神越來越迷離,輕輕笑了笑,說:「自己去客房睡吧。」
   紀翎懷疑地看著他。
   他把他帶這裡來就是為了純聊天的?紀翎不信。
   嚴義宣威脅他:「我今天是心情好,我說過我不強迫你,但是你要是再猶豫就別怪我出手了。」
   紀翎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嚴義宣也起身,深了個懶腰,說:「客房在那邊,櫃子裡有全套東西,你自己拿著用。」
   紀翎點點頭,準備去客房,路過嚴義宣身邊的時候又被他拉住。
   嚴義宣拽著他的胳臂,深深看著他,語調懶懶地說:「雖然說放過你,但是今天也要給我點紅利吧?」
   紀翎看了他一會,站住沒有動。
   或許是因為今晚太特殊,因為慶功宴的歡鬧讓紀翎感覺到了久違的寂寞,而嚴義宣卻又撫平了這種孤獨。
   他可能被蠱惑了,或許是瘋了也說不定。
   嚴義宣感覺被他抓著的身體放鬆了下來,他輕笑一下,覆上紀翎的唇。
   紀翎又睡了一個好覺。
   他在嚴義宣公寓的客房醒來,看著頭頂的天花板,覺得昨天是不是一個夢。
   要不他是中邪了才會做出那麼多不像他的事。
   紀翎起身,搓了搓臉。
   他每天都會早起晨跑,所以醒的特別早,但今天不是在家裡,顯然無法出門運動了。
   昨天紀翎看見衣櫃裡有嶄新的襯衣,他洗漱好之後就拿了一件穿上。雖然衣服掛在客房,卻是按照嚴義宣的尺寸,紀翎穿著長短剛好,就是肩膀胳臂那裡有點空空的。
   他把自己打理好,就坐在客廳等嚴義宣。
   過了半天嚴義宣才起來,他微微瞇著眼睛,似乎還不適應光線,他走進客廳,看見紀翎嚇了一跳。
   「你怎麼起這麼早?」
   紀翎說:「平時會晨跑,養成習慣了。」
   嚴義宣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著他,說:「下次跟我去健身房?」
   紀翎看他一眼:「沒時間。」
   嚴義宣哼了一聲,又進去洗漱,等他再次出來的時候,西裝、領帶、手錶全部都裝備好了。
   他收起了昨日的隨意,衣冠楚楚神情淡定,又變成了嚴副董事長的樣子。
   嚴義宣把昨天跑車的鑰匙丟給紀翎,說:「車給你了,你自己開車回去,待會司機來接我。」
   紀翎接過來也沒有推辭。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嚴義宣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說,「過段時間在N城有一場企業家的慈善晚宴,你想去嗎?」
   紀翎一下子露出震驚的表情,立刻說:「我要去。」
   他的反應有點讓嚴義宣迷惑,不過嚴義宣並沒有太探究,說道:「雖然是企業家為主,也有很多時尚圈的人,你倒是可以一去。回頭我讓人把邀請函給你。」
   他說完,看了看表,對紀翎示意:「走吧。」
   紀翎一路出來與嚴義宣分道揚鑣,他開著嚴義宣的跑車,還有點魂不守舍。
   N城啊。
   他可以回家看看了。

   第17章

   紀翎曾經想過,為什麼不早回去N城。
   那是他父親開始創業的地方,也是他出生的地方。他與那座城市一起成長發展,雖然後來工作繁忙,一年能停留的時間並不算多,但別人問起他,他仍會說自己是N城人。
   他在出車禍之後,曾經動過回N城發展的念頭,可回去宗季麒肯定是不認得他了,他要去說服自己的弟弟他哥哥沒死嗎?這種故事太玄幻,要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死活都不會相信。
   然後如果回去重新開始創業,似乎留在這裡也沒什麼區別。
   而且現在想想,雖然紀翎不太願意承認,當初嚴義宣確實在很大程度上絆住了他。
   後來紀翎的事業有了點發展,他總想著即使不在N城也無所謂,只要他再離他原來的地位近一點,再近一點,他就能和弟弟對上話。
   可沒想到,由嚴義宣拋來這樣一個機會。
   那個慈善晚宴紀翎知道,以前都是每年會在N城舉辦,作為N城的地主他一定會去參加,如此推測,今年宗季麒也肯定會到場。
   紀翎隱隱有些期待了。
   宗氏最近的局勢趨於穩定,宗季麒去泡沫救主場的做法有了成效,但想扭轉下滑的趨勢還需要更大的動作。
   因為宗氏是做實業,產品在市場上都可以見到。紀翎曾親眼見到人們因為宗伯麟的死亡對他們的品牌有了質疑,這讓他很是心痛。
   這一次有機會見到宗季麒,紀翎想近距離看看他目前的狀態。
   嚴義宣的邀請函不久就遞到了紀翎的手上,竟然是寫著紀翎的名字,單獨邀請他的。紀翎對這個晚宴的規模很清楚,被邀請的人哪個不是金融大鱷,嚴義宣居然能把他的名字寫到邀請函上,估計主辦方都一臉迷茫不知道是誰吧?
   這麼說來,嚴義宣不和他一起走,他需要單獨赴宴。
   紀翎不準備帶女伴,反正他名不見經傳,單槍匹馬也沒人在意他。他把這段時間的工作安排好之後,訂了提前一天的機票,準備飛往N城。
   他不由自主自嘲地想,參加晚宴的人裡,他是唯一一個坐經濟艙的吧。
   等紀翎下了飛機,他覺得連空氣都帶著熟悉的氣息,乾燥微涼,與港口的S城截然不同。他頓時覺得心曠神怡,飛機上那點近鄉情怯的不安被徹底拋之腦後,他的心情都忍不住雀躍起來。
   紀翎輕車熟路地到了酒店,把行禮一丟,就出門四處轉悠。
   他甚至去了遠郊的宗氏生產基地,他沒有辦法進去,只能坐在出租車上繞著廠房跑了一圈,那些建築是如此的熟悉,可是卻離他那麼遙遠,他這才覺得……真的是恍如隔世。
   紀翎卻並沒有去宗氏的辦公總部,也沒有去以前的住所,他怕去了會無法抑制自己。
   等到了第二天的晚上,紀翎單刀赴宴,心裡並不平靜。
   慈善晚宴的會場佈置得很低調卻很專業,各種會務細節都設置得很貼心,媒體在一邊拍攝也沒有弄出太大幹擾,紀翎拒絕了想為他引座的工作人員,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站著看從紅毯進場的人們。
   他看到好多熟人,可是他認得人家,人家不認得他。
   除了企業家,現場也來了很多明星。
   紀翎看見沈冬青來了,那羅絳肯定也來了,只是現在人還沒看到;他還看見曾經與他溫存的那位女星,她還是那般婉約動人,明媚地笑著,就像當初她在他身邊一樣。
   然後嚴義宣領著女伴風光無限地進場。
   英俊瀟灑的貴公子挽著艷光四射的美人,一邊親密地互相低語,一邊跟其他人打招呼。
   紀翎看了心裡忍不住腹誹,嚴少爺還是這麼講排場,把自己弄得跟明星走紅毯一樣,美人脖子上的項鏈估計花了不少吧,真是裝模作樣。
   嚴義宣顯然也看到了紀翎,瞇著眼睛掃了他一眼,紀翎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紀翎一心等著的人卻遲遲沒來。
   就在他快要覺得焦急的時候,他終於看見了宗季麒。
   宗季麒也是一個人進來的,主辦方的人員在前面為他領路,他一隻手扣著西裝,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弟弟跟記憶中的有點不同了。
   紀翎記得他是要去參加宗季麒的畢業典禮的,他眼中的弟弟溫和而帶著書生氣,常年搞研究又有點呆呆的固執。宗季麒一向聽從父親和哥哥的話,紀翎雖然曾經有意識地防範過他參與公司活動,但他並沒有表示出異議,而是乾脆地赴美唸書,所以在紀翎眼裡,宗季麒就是一個乖巧的弟弟。
   可今天的宗季麒卻跳脫出乖巧幼弟的形象,變成了一個男人。
   宗季麒一臉嚴肅,並沒有笑,可能是表情的原因,讓他的臉部線條都深刻了不少,頭髮順到一邊顯得成熟了許多,他穿著深色的西裝,一隻手放在腹部,身體挺得筆直,只有在有人跟他打招呼的時候,他才微微傾身。
   他走過紀翎的身邊,沒有分給紀翎目光。
   紀翎卻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進場入座。
   過了一會,紀翎才去找工作人員,讓他們帶著找自己的位置。
   他本來以為會被扔到宴會廳的角落裡,誰知道他被帶到中間區域的大桌上。他看了看桌上的人,才明白主辦方是按照區域劃的席位,同城的企業家們都坐到了一起。
   他旁邊的位置,自然是嚴義宣——的女伴。
   嚴義宣和紀翎把那位光鮮靚麗的美女夾在中間,而他們的對面是沈冬青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羅絳。
   紀翎是這一桌最後一個到的,他跟在坐的所有人含糊地打了個招呼,有人好奇地問:「這位年輕老闆不知道來自哪家企業?」
   紀翎剛想開口介紹自己,羅絳就幫他答了:「這是我們傳媒行業的新貴紀翎紀先生,他最近跟我有合作,是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輕人才。」
   羅絳把他吹噓一番,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紀翎自己都覺得有點掛不住,打個哈哈就坐下來。嚴義宣在一邊嘴角就沒放下來過,實在憋不住就喝口水壓住笑意。
   這個晚宴有幾個回合,有著名企業家談話還有明星拍賣,中間還穿插著表演活動。說是晚宴,沒人真正是來吃東西的,大家坐在一起互相聊著行業資訊與發展風向,臺上節目熱烈的時候,也有人離桌去鄰桌交流。
   他們幾個同城的也趁著主持人說話的工夫開始聊天。
   「嚴義禮沒來嗎?」這一桌子裡說話最肆無忌憚的就是羅絳,他直接就問嚴義宣。
   嚴義宣看了他一眼,說:「他來不來我怎麼知道?」
   他的回答有點無禮了,他身邊的美人連忙打圓場:「嚴義禮先生可能有事不能來。」說完拿了個點心給嚴義宣,嬌聲勸道,「先吃點東西。」
   嚴義宣這才又露出笑容,把東西吃下去。
   嚴義禮不是有事,而是嚴義宣在這裡他就不想來吧。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羅絳把這件事拿出來挑撥。
   偏偏羅絳還不怕死地繼續說:「還是我哥哥跟我關係好啊,他說我來了就跟他來了一樣。」
   這下沈冬青不得不把酒杯放到他面前,對他說:「喝酒吧,羅總裁。」沈冬青立刻把話題轉到紀翎身上,對紀翎說,「紀先生你也來了,真是驚喜。」
   紀翎面帶謙虛地說道:「有人引薦我過來的,我來了才覺得大開眼界。」
   有錢的人們互相聊著話題,有人指望探聽消息,有人指望拉進關係,還有人指望談成個合作,紀翎聽著聽著就有點無聊,心思又飛到了別桌上去了。
   等拍賣環節開始之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參與進去。沈冬青作為影帝,把自己的私人收藏也拿出來拍賣,他離席拍賣的時候,羅絳也跟過去湊熱鬧,嚴義宣就露出終於清靜了的表情。
   嚴義宣拍了幾件藏品以示慈善公益,紀翎沒有參與,只是全程面無表情地撥弄著餐盤裡的東西。
   等拍賣環節完了,嚴義宣突然問:「怎麼?很無聊嗎?」
   紀翎慢了半拍才明白過來這話是問他的,他扭頭想跟嚴義宣說話:「嚴……」他剛開口,卻發現中間還夾著個人,那位美女正無辜地看著他,他把要說出口的話,臨時換了個口氣,說:「嚴先生,能不能幫我引薦一個人?」
   嚴義宣倒是絲毫不掩飾他們之間的熟悉,問:「誰?」
   紀翎回答:「宗季麒。」
   嚴義宣皺起眉頭:「你不是搞文娛嗎?怎麼對實業有興趣了?」
   紀翎慢吞吞地回答:「就是想認識一下。」
   嚴義宣突然溫柔地笑起來,紀翎以為他又要搞什麼麼蛾子,結果他扭頭對身邊的美人柔聲道:「你在這裡等我,我一會就回來。」然後站起來,收起笑容對紀翎示意,乾巴巴地說,「走吧,我們去會會N城新上任的地頭蛇。」
   「……」至於這麼區別對待嗎,這個喜怒無常的大少爺。

   第18章

   嚴義宣領著紀翎在宴會廳裡周旋,卻並不急迫,反而慢吞吞地跟這個人說幾句,再和那個人打個招呼。紀翎知道以嚴義宣的身份,如果太急切反而顯得掉價,於是也耐心地跟在他後面,無心之人還以為他是嚴義宣的助理。
   等他們終於晃到N城的地盤,一片充滿雄心壯志的有錢人,卻不見宗季麒的身影。
   嚴義宣立刻陷入眾人的寒暄之中,紀翎在一邊看見了他熟識的那位女星。
   其實他曾經很多次地想到她,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那夜她曾經挽留過他。紀翎總是假設,如果自己當時順勢留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車禍,也就不會有這些荒誕的事情。
   可以他的性格,再來一遍,恐怕還是神仙都留不住。
   有時候他甚至想,他要是跟嚴義宣一般個性就好了,溫香軟玉在屋子裡,外面拉警報都不會動一下。
   但是事情已經沒有辦法重來了。
   紀翎排除那些無謂的想法,突然心念一動,他開口問那位女星:「鍾小姐,請問你知道宗季麒先生在哪裡嗎?」
   姓鍾的明星微微有點驚愕,但還是好脾氣地說:「宗先生說出去透透氣,大概一會就回來了。」
   她果然跟宗季麒認識上了。
   紀翎以前從沒給家裡人介紹過自己的女伴,可他就是從她那裡離開之後出的車禍,弟弟之後一定聯絡過她。
   這時候嚴義宣找機會插進來,看了眼紀翎,說:「居然趁我不注意跟美女搭話。」
   鍾小姐立刻掩唇而笑,說:「嚴義宣先生真是愛開玩笑,我才是久仰大名,果然名不虛傳。」她笑著笑著,突然有點落寞,「我曾經和朋友還談論過嚴先生,我倒是還有緣一見,但我的朋友今天卻沒機會在這裡見嚴先生了。」
   紀翎聽了她的話,有點失神。
   嚴義宣卻沒聽懂,說道:「你們討論我,不知道是說我的好話,還是壞話?」
   鍾小姐立刻俏皮地說:「你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就在他們談話間,宗季麒回來了。
   他的臉上還是沒有笑容,沉默而陰鬱,眉間微蹙甚至顯得嚴苛。紀翎心驚於弟弟居然變化這麼大,他不久之前還是個學生啊。
   鍾小姐見宗季麒回來了,主動說道:「宗先生,這位是嚴氏的嚴義宣先生,這位是……」她看向紀翎,目光裡有著歉意,紀翎立刻自己介紹自己:「我是紀翎。」
   嚴義宣說:「我和宗先生見過面。」
   但他沒挑明是在宗伯麟的葬禮上。
   宗季麒和嚴義宣握了一下手,說:「歡迎到N城來嚴先生。」
   嚴義宣笑道:「宗先生看起來越來越有魄力了,宗氏肯定能長足發展。」
   宗季麒淡然回話:「自從家兄過世之後,我倍感壓力,還有很多稚嫩的地方,還指望向嚴先生這樣的商場前輩學習。」
   他主動提了宗伯麟的離世,讓人心生憐憫,回應嚴義宣又十分得體謙虛,讓紀翎再次心驚。
   弟弟感覺一瞬間長大了。
   他變得成熟穩重,開始懂得談話的技巧,舉止得宜,已經是個有擔當的男人了。
   紀翎的心情一瞬間變得複雜。
   他忍不住開口:「你哥哥的事……」
   宗季麒安靜地看著他,嚴義宣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說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紀翎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千言萬語在他舌尖轉了一圈,最後他只是說:「節哀順變。」
   宗季麒的表情微微鬆動,對紀翎點點頭,說:「我知道,謝謝。」
   嚴義宣適時地說:「我這個後輩初出茅廬,但是經商頭腦還不錯,是個新秀,我帶他出來見見世面。」
   宗季麒說:「我也是新手,我們互相學習。」
   客套話說了不少,紀翎越是有感於宗季麒的應對非常快,就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有工作人員走過來,禮貌地打斷他們。
   「打擾一下,各位先生,請問紀翎先生在嗎?」
   紀翎答道:「我就是。」
   「紀先生您好,非常感謝您對這次活動的支持,但是您的捐贈比較特殊,請您能再次確認一下。」說著,工作人員給紀翎遞了一份材料,紀翎匆匆看了看,說:「沒什麼問題。」
   嚴義宣在一邊閒閒地問:「你捐了什麼這麼麻煩?」
   紀翎答:「一輛跑車。」
   嚴義宣:「……」
   「請您在上面簽字。」
   紀翎接過筆,為了方便書寫,他微微側身,把材料放低,在上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他剛寫完,就聽見旁邊一聲顫抖地低呼。
   「伯麟?」
   紀翎抬頭,就看見鍾小姐蒼白而迷惑的臉。
   嚴義宣和宗季麒也都看著她,她勉強地笑笑,說:「紀先生的字跡還有動作讓我想起我的一位朋友。」她顯得有點倉惶,繼而說道,「我感覺有點不舒服,我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下了。」
   說完她就匆匆離開,宗季麒皺起眉頭看著鍾小姐離去的方向,又看看紀翎,目光裡有著深思。
   「我有點擔心,我去看看,我先失陪了。」宗季麒也跟他們告辭。
   紀翎把簽好字的紙張遞給工作人員,最後只剩他和嚴義宣了。
   嚴義宣瞇著眼睛,說:「宗季麒越來越像他哥哥了。」
   紀翎沒有說話。
   晚宴落幕之後,紀翎與眾人告別,獨自一人準備離開。
   他覺得今天特別疲憊,他再次回到N城,見到了自己的弟弟與往日的情人,卻覺得跟自己預想的非常不一樣。
   他也說不上來是懷念還是別的,只是感覺一股無法排解的鬱氣堵塞在心口的地方,讓他覺得煩悶。
   就在他將要離開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紀先生!」
   鍾小姐穿著長裙踩著高跟鞋,連外套都沒穿,在下臺階的地方喊他。
   紀翎停下腳步,她像一陣輕風一樣急促地追到他面前。
   「紀先生。」鍾小姐欲言又止的樣子,紀翎耐心地等待,她終於說道,「據說你與娛樂圈有打交道的地方,如果不嫌棄,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找我。」
   紀翎驚訝地看著她。
   她解釋道:「你和我的朋友非常像……我不是說長相,而是給人的感覺。」她有絲侷促,「他對我很好,可是現在不在了,總之有需要我的地方來找我,就當我從你身上懷念他。」
   紀翎閉閉眼,沙啞著聲音說:「我知道了,謝謝你。」
   鍾小姐朝他點點頭,提著裙擺又像一陣風似的離開。
   紀翎轉身,往外走去。
   他曾經不諳世事的弟弟變得成熟穩重,他以為只是交易關係的情人其實對他充滿情義。
   他該感歎造化弄人還是把老天爺狠狠罵一頓?
   他長久以來堅持的東西遭到了動搖。
   紀翎心裡的感情複雜到他自己都理不清,他無從排解,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停下腳步,愣了愣,突然轉嚮往停車場走。
   他找到嚴義宣的座駕,氣勢洶洶地走過去。
   嚴義宣正要和女伴一起上車,紀翎及時地攔下了他們,他對嚴義宣的女伴說:「不好意思小姐,我找嚴先生有點事。」他從錢包裡掏出幾張錢拍在女伴的手裡,「你自己回去吧。」
   還沒等嚴義宣和女伴有反應,紀翎就把嚴義宣的胳臂一架,強硬地把他塞進車裡,讓嚴義宣錯愕。
   接著紀翎自己也坐了進來,一把關上車門,對嚴義宣說:「我有話問你。」嚴義宣瞪著他:「我什麼時候成你的顧問了?」嚴義宣覺得他簡直是莫名其妙,他也被惹得有點怒意。
   可等嚴義宣看到紀翎的臉色,又愣了一下,問:「你又怎麼了。」
   紀翎緊緊抿著唇並不回答他,臉上的神情讓人看不懂,有迷茫有失落有憤怒還有悲傷。
   車外的女伴拍著車門,也是氣得臉通紅,嚴義宣歎了口氣,對車窗外做了個手勢,示意女伴走吧。
   美人頓時委屈地快要哭了,隔著車窗對嚴義宣喊說:「你要是更喜歡男人,就早點說嘛。」說完氣憤地走了。
   嚴義宣簡直哭笑不得,還沒等他說話,紀翎就直接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從前有個國王,把王國治理得很好,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出了意外,王國的人以為他死了,就選取了另一位王室成員當國王。」
   「但是國王沒有死,他還發現了自己身世的秘密,他並不是這個王國的人,他其實是異族。然後他回到王國,發現新的國王也把國家治理得很好。」
   「我問你,如果是你是老國王,你會回去與新國王爭奪王位嗎?」
   嚴義宣被他今天的表現弄得完全摸不清頭腦,皺著眉頭問:「你什麼時候愛好童話故事了?」
   紀翎的神色依然很凝重,他說:「這其實是一個恐怖的故事。」他深深地看著嚴義宣,說,「這個故事對於商人來說真的很恐怖。」
   嚴義宣愣了一下,細細想了想,突然笑了:「如果換成一個公司,異姓爭權,必然會損害企業,可親手造就的公司怎麼甘心拱手讓人人。」
   紀翎問他:「如果是你的話,你能拋棄原來的金錢與地位嗎?」
   嚴義宣笑著,勢在必得:「不,我的就是我的,絕對不會放棄。」

   第19章

   紀翎並沒有跟著嚴義宣一起回S城,他獨自在N城繼續逗留。
   S城對於他來說有點像戰場,如果他回去,他就要立刻騎上馬提起槍,帶領他的部下,加入戰鬥爭取賺更多的利潤。
   他在S城待得越久,紀翎這個人的身份、地位對他的控制力和影響力就越大。
   漸漸的,他就是紀翎,紀翎就是他。
   那日的晚宴,對他觸動很大,沒有了宗伯麟,公司並沒有倒下,弟弟成長的速度令他驚訝。他甚至開始疑惑,如果他真的回去,情況會比現在更好嗎?
   紀翎對自己的動搖感到錯愕,他本以為他會跟嚴義宣一樣,斬釘截鐵地說他永遠不會放棄自己的王座。
   但他那天並沒有立刻附和嚴義宣給出的答案。
   鍾小姐的舉動也讓紀翎迷惑,他以為那個時候他們的關係是用金錢玩遊戲,她一直表現得知情識趣,從來不耍小性子,只拿自己該拿的,絕不越線。
   那天出事之後,紀翎也沒怎麼想起過她。可是她居然能記得他的字跡,記得他的動作,僅僅是因為有點像,就願意給一個陌生人承諾。
   這讓紀翎首次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有些薄情。
   紀翎記起那天夜裡,他的秘書指責他的話。
   秘書說他不懂人心,紀翎向來對為人處事極為自負,現在也不由地想,真的是那樣嗎。
   紀翎買了一束花,花了一些工夫打聽地址,然後帶著花束去往墓園。
   這個季節掃墓的人並不多,整個墓園冷冷清清的,雖然天氣已經有些熱,但樹木安靜蔥鬱,飛鳥不鳴,仍顯得這裡有點肅殺。
   宗伯麟應該是葬在城北的高級公墓,與他的父親在一起。
   紀翎並不關心,他今天只是想來看看他的秘書。
   紀翎在山道上盤旋好久,才終於找到了地方。今年的新墓四周看起來還很乾淨整潔,只有石階之上有些火燎的痕跡,顯示著親人曾來祭拜。
   紀翎把花放在墓碑前面。
   墓碑上的照片還很新,上面印著年輕的臉龐。
   紀翎想著他曾經真的很滿意這個秘書,因為內務上沒有人比他更細心,現在想想,如果不是真心喜歡,怎麼會體貼到那種程度。
   可他當時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如果他能提前察覺,是不是就能有時間委婉而完美的處理這件事情。
   這幾天在N城,他想了無數次如果。
   可這個世界,沒有如果。
   他相信那天秘書並不是故意把他們領上絕路,只是天氣太糟,路面太滑,再加上對面的遠光燈,多方面的因素才造成了慘劇。
   可不管怎樣,雖然他失去很多,他畢竟還活著,他還能站在這裡,以另一個人的身份活著。
   他看著秘書墓碑上的照片,心想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紀翎從墓園回來,準備回住的酒店,酒店的旁邊就是一家大型商場,他想了想,先繞路去了商場,他想去裡面的精品超市買點東西。
   紀翎雖然以前從不為吃穿用度的事操心,可自從他變成紀翎之後,事事都要靠自己,慢慢地也越來越有生活氣息。
   他挑了幾樣隨身用品,就準備去結賬,突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竟然看見宗季麒站在超市的貨架旁邊,盯著貨架上的東西出神。
   宗季麒沒有穿西裝,一身休閒,腳上還穿著運動鞋,頭髮散落下來,抬起頭的樣子有點呆。
   他跟那天晚宴上的形象截然不同,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可這樣的宗季麒才是紀翎記憶中的弟弟。
   紀翎故意不發出聲音,慢慢走過去,突然喊了他一聲:「宗先生。」
   宗季麒嚇了一跳,身體一震,沒想到這裡會碰見認得他的人,稍微有點慌亂,迷茫地看紀翎,過了一會才記起喊他的人是誰,說道:「啊,是紀先生。」
   雖然兩個人都是逛超市,可紀翎穿得比宗季麒正式多了,反倒顯得紀翎年紀大,宗季麒一身便裝,看起來就像普通人一樣。
   宗季麒顯然也意識到這點,微微有點侷促,就立刻裝出公事用的表情,板著臉說道:「好巧,紀先生也在這裡。」
   他越是竭力鎮靜,就越顯得尷尬,紀翎覺得這樣的弟弟,有點可愛。
   紀翎裝作隨意地說:「我來買點東西,宗先生也是嗎?」
   宗季麒兩手空空,並不像是來買東西的樣子,他說:「我就隨便看看。」
   紀翎順著他的目光往貨架上看,那上面放著的東西,正是他們宗氏旗下的一個品牌。
   紀翎心念一動,窮追不捨:「看什麼?這不是宗氏的產品嗎?原來宗先生是來做市場調研?」
   宗季麒被揭穿,微微有點臉紅,可能是紀翎這個人對於他來說不算熟識,所以他在紀翎面前比那天在晚宴上放鬆許多,他認真地說道:「我只是來看看賣場鋪貨的情況。」
   集團公司的首腦出來看一個小超市的鋪貨?說起來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紀翎笑笑,說:「宗先生這麼年輕,卻這麼負責任,真是令人佩服。」
   宗季麒說:「因為我害怕,所以來看看。」
   紀翎挑眉,問他:「害怕什麼?」
   可能真的是宗季麒覺得紀翎沒有什麼威脅,想著以後也不會再見到,所以他慢慢地在這裡對紀翎吐露了真心。
   「你應該知道我是突然接手公司的,我的哥哥是個很優秀的人,他曾經一個人就把公司經營得很好,我以前從來沒有管過我家的生意,我從來沒有想過哥哥會出事。」
   他沉默一下,紀翎忍不住說:「天災人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宗季麒卻說:「我臨時上任,我知道所有人對我沒有期待,所以我很害怕,我害怕大家的預言成真,我害怕我真的比我哥哥差。」他伸手把貨架上的商品拿下來,專注地看著上面的商標,說,「我還害怕我們家生產的東西在超市消失,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就是我們家族的罪人。」
   他轉頭對紀翎說,臉上沒有笑容,剛才那種的青澀又漸漸褪去,他說:「每次想到這點,我就寢食難安,總是忍不住到超市來看看,看到貨架上有我們的品牌,我才能安心。」
   紀翎深深看著宗季麒。
   他這時才深切地體會到,這段時間弟弟承受著多麼重的壓力,可這些壓力並沒有把他壓垮,他仍然站在這裡,目光堅定清澈,就像他們的品牌並沒有從市場退出一樣。
   可敏銳如紀翎,也在弟弟的眼神裡看到了野心。
   那是紀翎非常熟悉的眼神,這種眼神,紀翎在他的對手,他的下屬,他的合作夥伴眼中都看到過。
   那是一個男人對事業最潛意識的追求。
   紀翎想起,自己曾經故意不讓宗季麒參與公司事務,現在想想真是……
   這次回N城,實在給他太多的顛覆,紀翎向來是極有規劃的人,可現在卻難得迷茫。
   紀翎想伸手揉揉宗季麒的頭,可他忍住了,他只能低聲說:「宗先生這麼有心,一定可以讓宗氏更好的發展。」
   紀翎這種空話並不能安撫到宗季麒,可他卻是真心實意。
   宗季麒大概覺得自己說的有點多,把手上的東西放回貨架,對紀翎說:「謝謝你紀先生,我先走了。」
   眼見著宗季麒要離開,那一瞬間紀翎作出了決定,他突然一把抓住宗季麒。
   宗季麒驚愕地扭頭看紀翎,紀翎也看著他,眼神非常認真,用另一種口氣對他說:「你要時刻記住,除了上市公司,你還有全國500多家實體體驗門店,它們是你的資本,你在董事會上發言,除了你的股份,這些門店都是你的砝碼。」
   「還有你要跟經銷商搞好關係,宗氏的管道經銷商很多是從你父親那一輩一直一起合作的,他們從來就只認姓宗的,不認其他人。你要繼續維護好這種關係,你不要小看超市裡的銷售商,他們都是你的後盾。」
   「現在實業雖然發展困難,但是仍然有很多機會,如果有創新的產品更容易得到政策的支援,還可以減輕稅收,帶動其他產品。」
   宗季麒震驚地聽他說著,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紀翎神色難明地繼續說:「有一點你必須認定,你先要搞好實業,再談其他,除非你想轉型,否則投資或是地產必須穩健才能投入。」
   宗季麒怔怔地看著紀翎,說不出話,紀翎看著他的眼神,從驚訝到迷茫最後到了戒備。
   宗季麒皺著眉頭,問:「你怎麼知道這些情況?你為什麼對宗氏的情況這麼瞭解?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紀翎在心裡歎了一口氣,說他曾經與宗伯麟相識。
   宗季麒不相信紀翎的話,紀翎只是說:「我相信宗先生,加油吧。」
   宗季麒臉上風雲變幻,半天才憋出一句:「謝謝……」
   紀翎與宗季麒在超市告別,宗季麒走的時候似乎還在想他說的話。
   紀翎想,即使現在宗伯麟站在宗季麒面前,宗季麒一定也不會甘心放權吧,就像他當年不讓弟弟從商一樣。
   他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回S城了。
   至少目前,他並不想和宗季麒來個魚死網破,宗季麒雖然稍為稚嫩,可是正在飛速成長,宗氏在他手裡讓人放心。
   而紀翎已經整頓好自己,準備投入到他的戰鬥裡。
   嚴義宣說,他不會放棄他的王座,可紀翎到底不是嚴義宣。
   幸虧紀翎這個人還足夠年輕,他還有更大的可能。
   反正又沒人規定世界只准有一個國王。

   第20章

   實際上還沒等紀翎動身,羅絳就給他打了電話。
   「你怎麼還沒回來?玩什麼呢?」
   「……」紀翎對羅絳的個性越來越瞭解,他不管對誰說話都這樣,真的佩服他在商場裡能平安活到現在。
   紀翎回答道:「我在N城有點事。」
   「那辦完事了沒有?有一個電影的宣傳接不接?你要是繼續辦事,我就讓製片方找別人了。」
   紀翎差點拍桌子,連忙說:「接接接!我馬上就回去。」
   紀翎立刻啟程返回S城,下了飛機,濕潤溫暖的氣息佔據鼻腔,居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剛下飛機就接到莫語嵐的電話。
   莫小姐的口氣裡有著毫不掩飾的埋怨:「紀先生,有很多事務需要你同意,還有很多項目等待你篩選,請你快點過來簽字。」
   紀翎輕鬆地說:「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而且我這幾天都在電話裡聽了你的匯報,我覺得你處理的很好,我很放心。」
   莫語嵐的聲調又降了幾分:「紀先生,你是老闆,請你負起責任。」
   紀翎在公司裡一直沒有給莫語嵐一個準確的定位,表面上把她當作經理來用,但莫語嵐從沒承認過紀翎是她的老闆,她只認嚴義宣,對紀翎說話的口氣也不像上下屬,要自由放縱很多。
   紀翎曾想過要不要再找個副手,可是莫語嵐實在太好用,她有很豐富的對公經驗,面對大型客戶得心應手從不怯場,而且嚴義宣的秘書室出身,對公司管理也非常瞭解,很多事情不用紀翎解釋,她就能領會。
   如果說唯一的缺點,大概就像嚴義宣說的,莫語嵐心高氣傲,不太好管。
   不管怎麼樣,紀翎越來越倚重她,紀翎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好現象。
   人事方面的問題只是紀翎偶爾考慮的,他現在急於知道羅絳嘴裡的電影宣傳是怎麼回事。
   紀翎回到公司,把帶的特產分給下屬,還沒跟下屬寒暄,然後就被莫語嵐壓著過目這一個多星期的事務。
   有很多零散的製片方平臺商想向紀翎這邊接洽,可紀翎的公司已經渡過飢不擇食的階段,對業務內容也進行挑剔起來,這麼長時間,他接手的生意多半是全網宣傳裡的一部分,雖然口碑不錯,可是他知道,他需要一個系統的、完整的營銷業務走一趟流程,來完善他公司的結構。
   他翻閱著郵箱裡的邀約廣告,自從他在這個圈子裡有點名氣之後,每天製作方的推廣消息就塞滿郵箱,每天都有綜藝開播,每天都有網劇關機,再加上電視電影,這些節目全都需要廣告營銷來支持。
   可都是些小製作,紀翎看了半天一個感興趣的都沒有。
   紀翎點了一鍵回復,關掉郵箱,對莫語嵐說:「我要去天盛娛樂一趟。」
   羅絳親自介紹生意上門,肯定是有特殊的地方,紀翎早點去瞭解情況比較好。
   可等他到了天盛娛樂,羅絳見到他就說:「誒,電話裡不就能說清楚了嗎,跑過來幹什麼?」
   「……」紀翎心想你玩我呢。
   羅絳看了他的臉色,大笑了幾聲。
   「是這樣的,有一個電影,還沒開機,但是他們在找一個宣傳推廣團隊。」羅絳終於沒再逗紀翎,跟他說起具體情況。「這個電影的製作班子呢,有點特殊。」
   他停住,沒有繼續往下說。
   紀翎做了請繼續的手勢。
   「哎,你也配合一下,問問哪裡特殊嘛。特殊的地方就在於,這個製作班子,原來是做電視劇的,他們第一次拍電影。」
   「然後呢?」紀翎這次配合了。
   「然後,是個小成本的都市愛情輕喜劇。」
   紀翎聽了微微有點失望。
   又是小製作,又是喜劇,還是愛情片,聽起來就很撲街的樣子。
   現在的觀眾口味被養得很刁,不說國外的大片,就算是國內電影,製作也越來越精良,製作經費和宣傳經費都很高,小成本的片子想要逆襲真是太難了。
   所以小成本製作很難找到大的廣告商,然後宣傳經費肯定也很低,最後票房也不會好,簡直就是惡性循環,基本沒人看好。
   羅絳見了紀翎的反應,好像是在意料之中,他接著說:「雖然是小製作,但是他們希望找一個團隊全權負責所有的宣傳事務,從插入廣告到中期跟進,再到上映宣傳,全部都委託出去。」
   紀翎這才起了興趣:「是說我們全案營銷?」
   羅絳點頭:「如果你接下的話。製作方第一次製作電影,沒有精力花在宣傳推廣上,也沒有精力應對很多的中間代理,所以只授權給一個團隊。」他看著紀翎,「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你的公司雖然想法很多吧,可是並沒有承接大製作的能力,剛好這個電影的案子你可以全部吃下來,你順便把公司那些部門好好劃分一下。」
   羅絳的想法與紀翎不謀而合。
   「我明白,我接下這個案子,但是對方會同意嗎,畢竟我們是第一次做大型營銷傳播策略。」紀翎回應。
   「哎,他們不也第一次拍電影嗎。」羅絳一臉無所謂,「我把聯繫方式給你,接下來的你們自己溝通。」
   紀翎點點頭,羅絳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幹吧,別讓我虧本。」
   紀翎笑了:「你想多了,你就等著年底分紅吧。」
   紀翎第二天就與那個電影製作方聯繫上了,雙方約好做一次會面。紀翎讓下屬準備好了公司宣傳概要,然後帶上莫語嵐和另幾位下屬去見製作方負責人。
   見面之後並不是第一次就敲定了合約。
   製作方對紀翎公司的規模有所質疑,不相信他們能全程跟進,紀翎費了很多的工夫說服他們,幸虧紀翎口才好,下屬的文案工作做得還不錯,把自己公司的業績從八分吹到十分,這段時間紀翎也確實有了一些成績,再加上羅絳的擔保,製作方才打消了疑慮。
   但是對方給出的宣傳費卻不能讓紀翎滿意。
   雖然約定如果票房達到一定的高度,就能追加報酬,但是現行推廣費低到紀翎覺得什麼事都幹不了,不給錢他們怎麼去鋪廣告。
   可對方也很無辜:「宣傳費已經到了我們電影製作成本的三分之一,對於我們來說已經很高了。」
   「……」這電影的成本到底有多小啊,真的能順利上映嗎?
   紀翎嚥下腹誹,與對方就細節問題一一敲定,最後終於簽下了合約。
   紀翎的公司承擔所有的宣傳廣告事宜一直到影片下映,如果電影票房能達到預期,紀翎能得到另外一份傭金;如果電影票房超過預期,紀翎可以按照票房比例拿到提成。
   簽下合約之後,紀翎拿到了電影完整的資料。
   包括劇本、卡司和拍攝計劃等等。
   紀翎對這部電影的信息進行了整合。
   電影的名字暫定為《告白》,紀翎看到的第一反應就是,這種名字真的能吸引人去看嗎。
   劇本是根據一部網絡連載的小說的改編的,其實這種情況很普遍,現在火爆的網絡小說已經可以自成一個大ip,擁有的粉絲群可以支援小說改編成遊戲、影視各種載體。
   可是問題在於,這部小說並不是連載在熱門的小說網站,而是在一個讀書社區的輕博客上發表的。
   紀翎找到網址,點進去小說的頁面一看,雖然討論的人很多,但是那點擊對比其他主流小說網站來說,實在是太低了。這就說明原著的傳播性就不太夠,很難依靠原著圈粉拉動票房。
   然後就是電影卡司的問題。
   男女主角的演員雖然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明星,可是全是小螢幕演員,電視劇一年倒是有好幾部,可是全都沒正兒八經演過電影主角。但好在演員青春靚麗,粉絲的數量非常可觀,倒是可以為票房兜底。
   幾個配角有很多新人,紀翎看了看都還長得不錯,應該符合年輕人的審美。幸虧還有幾個客串比較大腕,只是還不知道能不能請的到。
   最後是製作班底的問題。
   紀翎忍不住替製作方分析,他們哪裡有的自信要拍這麼一部電影,他查閱了製作方的履歷,發現確實是拍過很多熱門電視劇,他這才稍稍有點放心。
   可大螢幕和小螢幕的區別太大,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水土不服,萬一抓不住觀眾的點,觀眾不買賬怎麼辦。
   在紀翎的眼裡,這部電影,從頭到腳寫著撲街兩個字。
   但是既然接下來,紀翎自然全力以赴,剛好可以積累經驗,做推廣不就是這樣,就算土堆都要包裝成金子。雖然希望渺小,但是如果能盡可能拿到好的票房數據,倒是也能賺不少。

   第21章

   這部電影名叫《告白》,劇情就是一個男孩子長達十年的告白。
   十年前他喜歡上一個女孩子,然後每次他想跟心愛的女孩子告白的時候,就會有陰錯陽差的事情發生,然後兜兜轉轉歷經曲折,十年之後才告白成功,最後皆大歡喜。
   雖然看起來男主角有點慘,但是電影確實是走輕鬆的風格,幾個橋段比較有趣。
   但是,紀翎看了劇情之後,再次懷疑,在這個時代,這種電影真的有人看嗎。
   劇情比較老套,並沒有什麼新奇的地方,唯一有點懸念的是,每一次告白失敗的方式五花八門,還比較奇特。
   可是這種進度條電影,最後的結局大家肯定都能猜到,紀翎甚至覺得乾脆到電影最後都不要告白成功好了,這樣還能勉強有點新意。
   不過電影的定位是輕喜劇,肯定是要有個好的結局。
   不管怎麼樣,紀翎召集下屬召開部署會議討論,劃分了電影的受眾人群,敲定宣傳的主題與重點,對整個營銷流程做了詳細的規劃。
   可說起來簡單,紀翎對目前電影的宣傳定位其實並不算太滿意。
   現在這個市場,文藝小資並不吃香了,太過打感情牌,其實觀眾並不買賬。雖然把受眾劃分在十幾到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群體,可是現在年輕人早已接受了國內外大片的感官轟炸,這種戀愛輕喜劇如果找不到刺激點,很不容易突出重圍。
   但電影開機在即,植入廣告的工作要立刻開展起來了。
   紀翎親自去接觸了幾個廣告商,價格都開得不算太高,只有原小說連載的網站給出了誠意價格。紀翎知道這種小成本電影就是這樣,他只能完善自己的宣傳企劃爭取打動客戶,讓他們多掏點。
   其實也不是進行得不順利,植入廣告合同基本已經談攏,後續企劃書製片方已經過目,也並沒有提出什麼異議。
   電影順利開拍,紀翎安排人隨時跟進,時刻注意電影的動向,如果有可以炒作的地方,適時拿出來發新聞。
   如果這麼按部就班下去,到最後紀翎可以順利拿到推廣費。
   但這種剛剛及格的成績,讓紀翎覺得很不滿意。
   凡事能做到九分,他就不願意八分,更別提現在只有六分。
   賣一個東西,連自己都不能體會它的好,又怎麼把它推銷給別人。
   紀翎特意找來何曉光,問他作為年輕人對這個電影情節有什麼看法。
   「可是紀哥你也是年輕人啊?」何曉光覺得莫名其妙。
   紀翎沉默一下,說:「你就說說你的看法。」
   「情節確實平淡了一些,可是這種類型電影也不能光看情節,具體要看導演怎麼拍了。」
   紀翎問他:「如果是你,看到排片,你會主動去買票看嗎?」
   何曉光為難地說:「嗚,可能不太會去吧,除非是和女朋友在一起,而且有大片還是會去看大片吧。」
   「這就是我們的劣勢啊,必須想辦法讓觀眾先買票,人家讓我們做宣傳就是信任我們,讓觀眾買票就是我們的責任。」紀翎說道,他突然意識到什麼,「你有女朋友了?」
   何曉光理直氣壯地回答:「沒有,沒有也能想像一下嘛。」
   「……」紀翎笑著說:「你倒是有點精神勝利法的意思。拿人錢財就要替人賣票,我感覺這類電影就要抓住和觀眾共鳴的點,然後把握住這個點,引導觀眾對電影有興趣。」紀翎看著何曉光年輕的臉龐,問他,「你覺得這個電影會有哪裡跟你共鳴?」
   何曉光想了想:「告白的經歷吧,我看見電影名字就會想起自己告白的情景。」他嘿嘿笑笑,「現在想想那時候自己挺蠢的,可是當時還覺得挺帥氣的。」
   何曉光的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關不住了,他不停地講自己當年英勇表白的事跡,把自己吹得天花亂墜。
   紀翎裝作在聽他講話,心裡卻在想別的。
   何曉光因為這個電影想起了自己告白的經歷,而當初紀翎看到劇情的時候印象深刻的地方卻在於「十年」。
   十年的長情,代表著忠誠,讓紀翎很驚訝。
   紀翎見過很多人,經歷過很多事,可能堅持十年的,真是少之又少。電影裡十年才說出口的告白,讓紀翎深感佩服。
   紀翎的觀感和何曉光差了好多,但紀翎並沒有說出來,只是安靜地聽何曉光眉飛色舞地說他的事情。
   這麼興奮啊……
   紀翎突然有了個想法,他可能一開始的方向就錯了。
   紀翎打斷了何曉光,揉揉他的頭,說:「謝謝給我提供了思路,我請你吃大餐。」
   何曉光被他打斷,非常不高興,瞪了一眼紀翎,問:「紀哥你怎麼一點都沒有反應,難道你沒有告白過嗎?」
   紀翎被問得一愣。
   何曉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那被人告白過嗎?」
   紀翎摸摸下巴,思索道:「有吧。」
   年少時他也正經地談過戀愛,對方也是商人的女兒,那時似乎是理所當然地開始,理所當然地分開,然後他日漸忙碌,他接受著各種場合的暗送秋波,也會適時給對面遞上酒店的房卡。
   告白這個詞,對於他來說虛幻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何曉光看了他的反應,不可思議地說:「紀哥,你真是毫無戀愛腦。」
   紀翎拍了拍他的腦袋,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告誡他這個電影還沒開拍,不要跟別人透露電影的細節。
   紀翎決定更改宣傳策略,他晚上把資料帶回家裡繼續工作,本來他習慣在公司加班的,可是他不走,底下的人就不敢走,迫不得已他只能把東西搬回來。
   紀翎私下用的還是前任老闆留下的老車,反正也賣不了幾個錢就留著用了。
   他住的地方就像嚴義宣說的,是在公司附近租的老房子。
   公司周邊的地價太高,只有這一片是還沒有改造的老城區,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指望著拆遷補償,已經有很多人搬走了,留下空屋子一邊出租給旁邊商圈上班的白領,一邊等待政府或者開發商的通知。
   其實這種生活環境對於紀翎來說,是很煎熬的。
   他小時候雖然經歷過父親的創業階段,可是那時候太還很小,後來父親迅速發家,他就過上了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再後面就是錦衣玉食的生活了。
   突然讓他住進小房子裡,還是租的,讓他渾身不舒服。
   但是紀翎堅持了下來。
   說起來真是難以啟齒,他要攢錢。
   他住的地方不大,也沒什麼傢俱,他把所有的空地方都拿來堆放書籍資料。
   外界有人說紀翎這麼年輕就已經有一家自己的公司已經很難得,可紀翎知道他僅僅是憑借自己經商上的一點經驗做了幾個營銷案子,這點事情在他眼裡就像幼兒園的小朋友過家家一樣。
   但目前至少他的公司還在發展,可他想進一步拓展事業,就需要對目前的領域瞭解得更多。
   他其實已經算是跨行業了,他脫離了生產產品,加入到了媒體傳播行業。
   人們說隔行如隔山,他也是這樣,所以他有很多東西要學習,平時談生意時的自信與光鮮那是給人看的,私底下要補足的知識還有很多。他住的地方塞滿了文獻資料,有空就看看,不過這些都不足與外人道。
   紀翎今天回來之後,上網去仔細看了看電影的那部原著小說。
   文筆倒是很細膩,把那種暗戀的感覺娓娓道來,初戀的美好到中間錯過的惋惜,最後一次告白讓人心情激動期待。
   紀翎知道自己無法感應這部作品的電波,點開評論欄,看看讀者的評論是怎麼樣的。
   果然很多人跟何曉光的反應一樣,說著說著就聊到自己告白的經驗上去了。
   小說的底下竟然形成了討論圈子,大家互相分享經歷。
   網絡的魅力就是分享啊。
   紀翎敲敲桌子,決定明天一早就開會調整方案。
   只是他可以根據市場的反應更改策略,卻還是對自己的這件商品有什麼共鳴。
   他不明白為什麼愛上不說,要互相折騰十年。不過他挺欽佩男主角,一段感情沒說出口還能保存十年,要是他的合作夥伴能保持十年的忠誠,他簡直做夢都會笑醒。
   這麼想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但在紀翎原來生活的世界裡,小說裡描寫的長情與不渝,實在太過虛無縹緲。
   他習慣於用金錢衡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不止是他,嚴義宣也是這樣。
   嚴義宣與他不就是如此?因為他讓金主覺得有意思了,所以金主才願意陪他玩。
   紀翎知道他其實是在仗著嚴義宣對他的新鮮感做一些挑戰底線的事,嚴義宣不跟他計較才會一直縱容。
   這樣的關係實在太危險。
   紀翎有點懊惱,怎麼想著想著又想到嚴義宣身上去了。突然電話響起,把陷入沉思的他嚇了一跳。
   紀翎低頭一看來電,嚴義宣。
   真是見鬼,剛想到他就打來了電話,紀翎的頭皮都有點發麻。
   他接起電話,電話裡傳來嚴義宣的聲音。
   「紀老闆。」
   紀翎心道不妙,嚴義宣每次諷刺地喊他紀老闆,必會有麼蛾子。
   這位金主不知道又有什麼奇思妙想了。

   第22章

   「紀老闆,聽說你回來了?」嚴義宣的聲音含著笑意,但紀翎感覺得出來他在假笑。
   他已經回來很久了,嚴義宣不可能不知道。
   「我早就回來了。」紀翎說道。
   「哦?是嗎,我還以為紀老闆在N城樂不思蜀。」
   那天紀翎雖然坐上嚴義宣的車,但是並沒有跟著他離開,兩個人分道揚鑣之後,紀翎也不知道嚴義宣的動向。後來他接到羅絳的電話,回來就一頭紮進生意裡,根本沒有工夫顧及嚴義宣。
   紀翎揣摩著嚴義宣的意思,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因為有機會就多在那裡待了幾天,抽空旅遊了一下。」紀翎睜著眼睛說瞎話。
   果然,嚴義宣又笑了一下,說:「紀老闆好興致,回來了也不跟我分享一下你的旅遊心得?」
   紀翎突然一愣,心想嚴義宣這是什麼意思。
   嚴少爺是最近太閒,所以才在這裡跟他打太極?
   紀翎思考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嚴義宣反覆提他早就回來的這件事,這是怪自己回來沒給他打招呼嗎?
   紀翎頓時哭笑不得,嚴少爺這是當自己是太后,自己回來後的第一件事就必須去給他請安?
   紀翎對嚴義宣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回來之後就馬上接了一個案子,最近有點忙。」
   「啊,對,紀老闆日理萬機,日進鬥金,一年賺幾百個億,忙得分身乏術,沒空理會我這個金主。」
   「……」紀翎無奈道,「嚴少爺何必擠兌我。」
   「我哪敢啊,紀老闆隨心所欲,需要顧問的時候,我這個金主呼之即來,等問完了,就揮之即去。人家諮詢公司收費很高的,不知道紀老闆會給我多少顧問費?」就算是通過電話,也聽得出嚴義宣的口氣很涼薄。
   「……」哪有金主找他要錢的。
   「我……那個時候心情不是很好。」紀翎難得肯跟嚴義宣解釋,「嚴少爺願意聽我的胡言亂語,我十分感激。」
   在N城的那段時間,是紀翎最迷茫的時刻,那個時候他最接近宗伯麟,但他又不是宗伯麟,這種狀態他無法跟別人說,如今肯向嚴義宣解釋,已經是極限了。
   嚴義宣聽了他的話,這才心裡舒暢點,繼續說:「不知道什麼東西能讓紀老闆心情不好,不如說出來聽聽?」
   紀翎哪說得出口,只有含糊答道:「沒什麼,都過去了,只是生意上的事。」
   傻子都聽得出來紀翎在敷衍,嚴義宣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是啊,紀老闆是生意人,財大氣粗,閉著眼睛捐跑車,然後讓我來簽單。」
   紀翎聽到這話,立刻就樂了。
   「原來嚴少爺是惦記著你那輛跑車?你怪我直接捐出去了嗎?嚴少爺如果早點明說喜歡那輛車,我就不動它了。」紀翎笑著說,「不過,嚴少爺不是向來以慈善聞名?我把嚴少爺的車捐了,不也算求仁得仁。」
   嚴義宣哼了一聲,說道:「你求仁得仁,我來出錢?車主還是我,你捐出去,人家找上門來讓我簽字,有你這麼做慈善的嗎?」
   紀翎想像一下那個情境,真的是忍不住笑意。
   嚴義宣那天丟給他車鑰匙,做得很隨意,他沒有辦法拒絕,可他不願意接受嚴義宣的東西,於是乾脆捐出去得了。
   沒想到讓嚴義宣炸了一下。
   紀翎認真說道:「拿去做慈善,比給我有價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過了一會嚴義宣才說:「所以你就寧願租小破房子,開個破爛車也不願意接我給的東西?」
   這次輪到紀翎沉默。
   原來嚴義宣裝作不經意丟給他車鑰匙,是為了要扶貧。
   這又刺激了紀翎一下。
   對於紀翎來說,嘴上喊金主是一碼事,真正接受嚴義宣的錢又是另一回事。
   這是他怎麼樣也不肯退讓的底線。
   他欠嚴義宣人情,他可以想著以後可能有機會還,可一旦接受了錢財,他就會無法面對自己的自尊心。
   嚴義宣又笑了,可是笑聲很冷:「好啊,既然如此,我偏要再給你一個坐騎。」他傲慢地說,「我在馬場的那匹馬,你替我養著吧,跑得也不比跑車慢。你不是熱愛運動嗎,剛好可以去練練馬術,記得每個星期都去看看。」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紀翎瞪著手機,簡直不知道做什麼表情。
   太后打電話來興師問罪,然後把他發配去當弼馬溫?
   紀翎苦笑著搖搖頭,對嚴義宣驕縱的少爺脾氣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被嚴義宣這通電話一鬧,紀翎也無心工作了,他看著面前的電腦,打開的網頁上還是那部告白十年的小說。
   他突然冒出個古怪的念頭,嚴義宣肯定被無數人表白過,但是不知道他有沒有曾經向誰告白。
   嚴少爺風流美名傳天下,紀翎記得那天晚宴上,嚴義宣對女伴溫柔無比,估計說起情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吧。
   紀翎試著想了想嚴義宣含著笑容,甜言蜜語,溫情脈脈。
   他忍不住嘴角上揚,笑了出來。
   太做作了吧,假惺惺的,還是喜怒無常的嚴少爺比較真實。
   高興的時候會什麼都回答,不高興的時候把他丟下車灌他酒說起話來句句諷刺,紀翎有時候覺得嚴義宣還有點小孩兒心性,隨心所欲,任性妄我。
   紀翎突然想到,那天晚宴時的嚴義宣在女伴面前溫柔體貼,可他的女伴們知道嚴義宣孩子氣的一面嗎?
   紀翎被自己心裡升騰而上的優越感嚇到了。
   他皺皺眉頭,強迫自己把思緒從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裡抽離出來,可怎麼也無法再集中注意力,他想了想決定還是早點休息。
   至於嚴義宣的吩咐,紀翎只能認命。他這週末就去了一趟馬場,去看嚴義宣買的那匹馬。
   紀翎記得他剛重生住院之後,出院的第一天就被嚴義宣帶到這裡來過。
   那時候他還遇到了嚴義禮。確切地說,是嚴義宣故意帶著紀翎去碰瓷嚴義禮。
   那匹馬就像完成拍攝的道具,被嚴義宣放置一邊,只是每個月給馬場寄養的費用就這麼嬌貴地養著。
   虧得嚴義宣還記得它,恐怕又是每個月劃賬的時候才想起來丟給紀翎。
   紀翎知道要是他不老老實實按照嚴義宣說的每個星期都去看馬,絕對會被嚴義宣知道,而且絕對會被用別的方式找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紀翎即使再忙,每週也會抽一天出來去看看馬匹。
   良駒無罪,而且還挺帥氣的。
   紀翎稍微懂一點養馬的知識,每個星期被逼著去馬場,一來二去居然真的培養出點興趣。
   馬兒是有靈性的,經常碰面,它似乎也認得了紀翎,從剛開始的高傲變得能接受紀翎的撫摸與餵養了。
   紀翎想著他乾脆真的去學馬術算了,反正這個身體這麼年輕,應該能經受得住折騰,每天早上晨跑也確實挺沒意思的。但他最近實在是比較忙碌,每次匆匆來一趟都不容易。
   他還有個顧忌,紀翎怕在馬場遇到嚴義禮。
   嚴義宣和嚴義禮明顯不和,他不想多生事端,還是盡量躲著點比較好。
   另一邊,紀翎公司目前主要的業務就是跟進那部小成本電影。
   紀翎本來以為拍攝會花費一些時間,可是沒想到進度非常快,很多角色的戲份接二連三地殺青,讓紀翎又有點不安。
   拍得這麼快真的行嗎?
   他記得以前投資電影,一拍就是一兩年,有時候長得他都快忘了他究竟投的是什麼電影。
   紀翎其實對電影製作並不十分瞭解,雖然惡補了很多知識,但是沒有實際操作過,很多東西都是第一次。
   幸虧他招聘了不少懂行的下屬,給他解釋,都市輕喜劇算是最好拍的,不用出國取景,室內戲也很多,台詞簡單不拗口,表演起來也不用特技,所以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一般拍起來都很快。
   特別是這個製作方本來就是拍電視劇的,都市題材經驗豐富,所以拍得快是正常的。
   紀翎見進度這麼快,就安排起上映前的宣傳工作了,一旦電影關機殺青,進入後期,他們的宣傳也要開始同步進行了。
   一部分植入廣告在開機之前就已經安排好,拍攝的時候也適時地插入進去,還有一部分通過後期製作補上去,這一種出鏡秒數少就便宜一些。
   這種都市輕喜劇是最容易插入植入廣告的,甚至鏡頭裡出現的每一個東西上都能貼上個品牌,只要鏡頭晃過有個logo就能算成秒數然後變成廣告費。
   但是廣告數量太多的話,容易引起觀眾的反感,紀翎把數量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不管怎樣,這一部分廣告錢紀翎是幫製作方拿到了,接下來就等電影殺青完成後續審批工作,他們就可以開始造勢了。

   第23章

   這個片子果然如紀翎所想,很快後期製作就完成了,然後進入送審環節。電影的發行已經很早就開始搶佔檔期,首映日定在光棍節那天。
   「虐狗的片子卻要在單身狗節上映,這個電影很有想法。」何曉光是這麼評價的。
   紀翎跟製片方商量過,雖然這部電影看起來沒有什麼敏感的地方,但是還是等審核通過再開始宣傳。
   紀翎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精密部署的陣局等待開戰來驗證,一件商品的成績也要需要市場來驗證。
   好久沒有這種期待了,良久的準備就像弓箭的弦已經被拉滿,只等一聲令下,就能發射出去。
   紀翎迫不及待地想開始推廣活動,來驗證自己策略的正確性。
   但凡事急不得,紀翎也深知這一點。
   這段時間,嚴義宣似乎知道紀翎每個星期按時去馬場報到,並沒有再來折騰他。
   反正紀翎知道自己在嚴義宣那裡一點隱私都沒有,他的生意和生活都完全透明地對嚴義宣開放。
   但相反的,紀翎卻不知道何時會踩雷。
   喜怒無常的大少爺,高興的時候親兩口,不高興的時候總有方法捉弄你。
   紀翎在心裡用了捉弄這個詞。
   就像養了一隻寵物,無聊的時候逗著玩。
   這種感覺讓紀翎並不是很舒適,但目前他與嚴義宣的地位千差萬別,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每個星期去馬場打卡,紀翎看得多了,也漸漸地上手去練習了一些馬術基本功。
   馬場有職業的教練,紀翎聘請他們教自己,自然會產生多餘的費用,紀翎也一併劃在嚴義宣的賬上。
   有時候紀翎自己也覺得自己有點無聊,明明知道嚴義宣少爺脾氣,卻忍不住有機會就去戳他。
   戳著戳著,就會覺得很痛快。
   紀翎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被嚴義宣傳染了小孩子脾氣。
   紀翎現在已經可以進行一些簡單的慢步,馬術是一項紳士運動,優雅克制,但是又充滿力量與速度,紀翎練了才知道,騎馬看起來輕鬆優美,其實要保持屁股長期在馬鞍上都很難,紀翎自知連門都沒入,學一學就當強身健體了。
   可每週都去的話,紀翎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那天訓練師要訓練他的——不,是嚴義宣的馬,紀翎跟著一起去了外場觀看,然後他就看見一個男人穿著騎士服騎著馬在賽道上奔馳。
   高大的馬匹與高大的男人,如同合為一體一般,形成矯健而流暢的線條,一人一馬就像在追逐著風一樣,撩起賽道上的塵土。
   男人俯下身體,重心放低,嘴裡低叱,忽而連人帶馬一躍而起,大長腿緊緊夾住馬身,紀翎可以清楚的看見肌肉的線條從馬匹身上一直延伸到騎手的腰部,簡直就像雕刻師手底下完美的作品,讓人感覺到力量與優美。
   騎手與馬匹一起跨過前方的障礙物,然後穩健地落地,一氣呵成精彩萬分。
   紀翎看了差點忍不住叫一聲「好」!
   但他沒有出聲,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看著。
   因為那個騎馬的男人是嚴義禮。
   嚴義禮在賽道上跑了一圈之後,下馬拍了拍馬兒,把馬匹交給訓練師。紀翎看著他轉過身朝這邊看來,紀翎也沒有迴避,還是站在那裡。
   然後兩個人的視線就對上了。
   紀翎不確定嚴義禮認不認得他,就按兵不動,而嚴義禮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向紀翎走來。
   嚴義禮走到賽道旁的欄杆邊上時,是直接躍過來的。他身材高大,但是動作靈巧,再加上穿著馬褲,運動起來極為賞心悅目。
   那是與嚴義宣截然不同的魅力。
   嚴義禮走到紀翎面前,瞇著眼睛看著他,紀翎見避無可避,主動打了招呼:「你好,嚴義禮先生。」
   嚴義禮點了點頭,又左右看看,問:「嚴義宣呢?」
   紀翎淡定地說:「沒有,只有我。」
   嚴義禮愣了愣,又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紀翎示意遠處被訓練師溜著的馬兒,說:「我來看看馬。」
   嚴義禮看了看那匹馬,又看了看紀翎,似乎想弄清是什麼情況,繼續問:「嚴義宣要你來的?」
   紀翎點點頭。
   嚴義禮終於明白了,他嘲弄地笑了一下,說:「果然三分熱度。當初他要買馬,我就知道不會長久。」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遠處的馬兒,繼續說,「可惜了那匹好馬,遇人不淑。」
   紀翎挑眉,說:「嚴義宣先生平時忙碌,所以才托我照顧馬匹,並沒有推脫責任。」
   嚴義禮打量著紀翎,說:「他忙不忙我還不知道?你還挺為著他說話。」
   紀翎有點不悅了,他跟嚴義宣熟悉,自然是為著嚴義宣,難道還能背著說壞話?
   他反問嚴義禮說:「為什麼不呢?我如果在這裡和嚴義禮先生一起批評他,才是奇怪的事情吧。」
   嚴義禮雙手抱胸,玩味地打量紀翎,說:「我還以為你們是僱傭關係。」
   紀翎懂他嘴裡說的「僱傭」這個詞的意思,他特指金錢與身體的關係。
   嚴義禮的蔑視與傲慢讓紀翎怒氣上來,他冷淡地說道:「嚴義禮先生,你知道什麼是淫者見淫嗎。」
   紀翎的態度也近乎於無禮了,嚴義禮皺了皺眉頭,他克制了一下,抿著唇說:「我給你個忠告,你不應該跟著嚴義宣。」
   紀翎漠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嚴義宣的情人很多你知道吧?」嚴義禮說道,「你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看你對他有幾分真心,但多少人求著他都沒有結果,你何必把自己綁在他身上。」
   紀翎對嚴義禮的腦補能力感到震驚,他頓時有點莫名其妙,紀翎不由地反思了一下,難道他和嚴義宣在外人眼中看起來是這樣的?
   一股無力感湧了上來。
   紀翎無從跟嚴義禮解釋,覺得解釋也沒有用,乾脆不再回應。
   嚴義禮繼續說道:「我極端不喜歡他那種遊戲人間、四處留情的態度。」他似乎無法壓抑自己的厭惡,眼神裡有著沉鬱的感情,他低聲說道,「明明我們都是這種態度的受害者,為什麼他還能繼續這樣?」
   紀翎在他的話語之間,窺探到了一絲嚴家的秘辛。
   他想到了上次嚴義禮帶著女朋友的樣子,那位女性被嚴義禮完全掩蓋住了光輝,可嚴義禮完全一副神情專一的樣子。
   與嚴義宣完全相反。
   紀翎又聯想到兩個人的身世……
   紀翎無意介入人家的家事,或者說他根本沒興趣,他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為人處事的方法,何必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
   紀翎終於開口說道:「不管嚴義宣先生是什麼樣的人,不管我跟嚴義宣先生是什麼關係,背後議論都是禮貌和修養問題吧。」
   嚴義禮諷刺地笑:「難道嚴義宣就沒背後議論過我?」
   紀翎斬釘截鐵地回答他:「沒有。」
   就算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這兩兄弟之間並不和睦,紀翎和嚴義宣一起遇到過嚴義禮好幾次,但嚴義宣從沒在紀翎面前用語言攻擊過嚴義禮。
   嚴義禮似乎有點吃驚,終於抿緊唇,不再說話。
   紀翎不再理會他,看了看馬匹和訓練師,對嚴義禮說道:「我先告辭了。」
   紀翎一刻都不想再跟嚴義禮說話,轉身就要離開。
   可嚴義禮在背後喊了他一聲:「喂。」
   紀翎強忍著不快回頭。
   嚴義禮對他說:「再給你個忠告,嚴義宣看起來笑瞇瞇的,其實他發狠起來下手很厲害,你好自為之吧。」
   紀翎再次覺得莫名其妙。
   他自然知道嚴義宣不會是平庸之輩,他們這些在商場上打滾的人,哪一個能說自己就是善良之人完全不用手段,不都是利益驅使追求利潤。
   軟弱之人都會被商場吃掉,只有決絕堅定的人才能站穩腳跟。
   紀翎並不覺得嚴義宣手段厲害是什麼值得驚奇的事情,相反,嚴義宣時不時展現的心軟才讓紀翎印象深刻。
   因為心軟,總是縱容,紀翎憑心而論,如果他和嚴義宣易地而處,他早就不耐煩地把忤逆自己的人給捏死了。
   紀翎跟訓練師打了招呼,讓馬兒進入馬廄之後,就離開了馬場。
   他沒有再往嚴義禮那邊走,也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紀翎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為了反駁嚴義禮的話,在心裡為嚴義宣開脫不少。
   他摸了摸鼻子,微微有點尷尬。
   他想這些也沒用,他也不會去說出口。
   就在紀翎從馬場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接到電影製片方的通知,電影過審了,按照原計劃的排片,在單身節11月11日上映。
   他當時還在開車,興奮地恨不得拍拍方向盤,紀翎立刻就把見嚴義禮的不快拋之腦後,準備投入他的戰鬥中去。

   第24章

   最先開始是城市訪談類的先行電影預告打響了頭炮,預告片裡播放了在十個城市的街頭採訪,內容是普通人的第一次告白經歷。活躍靚麗的年輕人、忙碌奔波的中年人、悠閒散步的老人,每一個人不管在哪一個城市的角落,都有著埋藏在心裡關於「告白」的記憶。他們在鏡頭前訴說記憶猶新的第一次,或是狼狽搞笑,或是甜蜜青澀,或是遺憾憂傷,零碎而溫柔的片段拼接而成時空的膠片,最後延伸到電影的名字《告白》。
   這個預告片一發佈,立刻就引爆了轉發量,很少有電影的首發預告片沒有電影本身內容的,與其說是預告片更像是小紀錄片,喚醒所有人心底的記憶。不止是大V們理所當然的轉發,很快就輻射到了普通人,有人被感動,有人奇怪這是什麼電影,還有人不屑一顧,很多人在轉發的時候都會自發聯想到自己,還有很多人笑稱為什麼沒有採訪到他,他的告白故事比預告片裡的更精彩。
   轉發發酵之後,社交網站上發起了名為「告白」的話題,邀請所有人分享討論自己的告白故事,幾個演藝圈的紅星率先曝光自己被告白的經歷,引發了粉絲們的熱情,然後草根微博也紛紛加入,帶領了一圈一圈的人加入討論。接著很多人自發拍攝告白短視頻發到視頻app上,漸漸的人們從講自己以前告白的經歷,變成了直接表白愛意,一時間又掀起了一波表白熱潮。
   正在大家如火如荼的時候,正式版電影預告片上線,以十年長情告白為內容的都市愛情輕喜劇,11月11日向你告白。
   電影未上映就啟發了話題,大家都充滿了期待。上映日選定是光棍節那天,愛情喜劇情侶們會願意去看,而單身的人也可以在那天光明正大的相約影院,欣賞輕鬆的電影。為了契合光棍節這個日子,電影還特意在微視頻app上發起了一個活動,在11日當天視頻告白成功的人,有機會獲得兩張電影票,主辦方請你看電影。
   11月11日電影正式上映,當日票房立刻就爆了,幾篇新聞稿接連發送,影評網站上評論井噴,視頻網站上的影視up主都在製作這部電影的視頻,效應交疊票房節節攀升。
   當然也有人說這部電影的宣傳譁眾取寵,但電影上映之後,人們開始關注電影本身的質量。
   都市愛情喜劇,講述一個因為不放棄一步一步獲得愛情的故事,雖然內容不複雜,但是電影的表現幽默但卻溫暖,時不時讓人會心一笑,又時不時讓人黯然,但總會抱有一絲希望。
   在電影放映的期間,社交網站上的話題又悄然改變,大家討論的主題是:看這部電影的時候,你想起了誰。這部電影能讓人有所懷念,能引起共鳴,更多人因為好奇這種共鳴而走進電影院。
   票房已經超過了預期,宣傳電影的幕後推手們,終於可以長出一口氣。
   從開始宣傳起,紀翎關心的就是轉發量多少,點擊量多少,大V到位沒有,推廣文發了嗎,熱搜第幾位了,評論控制沒有。
   電影的浪漫與溫情似乎跟紀翎沒有關係,他時刻從數據裡觀察動向,部署調整宣傳策略,對於他來說,《告白》引起的不是懷念與共鳴,而是戰意。
   他很久沒有在一線的戰場上戰鬥了。
   他只有剛出社會的時候,父親為了磨礪他,讓他在銷售部門工作,後來即使他坐到管理層的位置上,時時還想起他做銷售時的激情。
   那是與客戶最貼近的位置,說服客戶就像打仗一樣。
   現在不也是如此,紀翎看著那些大數據,上面的每一個點都是一名觀眾,而每一個觀眾都是需要征服的對象。
   《告白》這部電影的中期票房就力壓同檔期的引進大片,被業界稱呼為小成本的奇跡。
   但紀翎並沒有停滯推廣,甚至提交了電影周邊設計企劃,能讓電影在下映之後繼續發揮餘熱吸金,同時推出電影原著的再版,讓這個ip有更持久的生命力。
   票房已經比預期翻了好幾番,已經闖進年度票房排行榜,這對於製作方來說簡直是無比的驚喜。
   製作方把紀翎的團隊誇得天上地下,紀翎深知影片的質量也是非常好的,要不怎麼宣傳都達不到這個效果,他在心裡為當時他曾經不看好製作方暗暗慚愧了五秒鐘。
   電影還沒下映,紀翎就已經肉眼可見地賺了滿缽,他的名字也在業界流傳開來,很多人打聽他的來歷,卻發現他並沒有什麼很深的背景。
   他真的成了文化傳播界的新貴。
   再熱鬧的電影也總會落幕,雖然發行追加了很多排片,但市場總會飽和,電影即將下映。
   紀翎和他的下屬們已經連軸轉了好久,終於可以稍微歇一會了。
   可紀翎卻像打了興奮劑,怎麼也平靜不下來,他開始想他的團隊已經成熟,接下來他要拿賺來的錢再幹些什麼,他不再滿足於小成本,他要跟大製作合作。然後拓展營業範圍,他之所以搞這一行,就是想涉及傳媒業。
   他忍不住想到很遠,這並不符合他的性格,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實幹家,現在心思卻飛到了九天之外。
   可能是他在N城的時候,弟弟的眼神刺激了他。
   那種對事業的野心,也喚醒了他。
   可他現在剛起步,離王座還太遠,如今取得了一個小型的勝利,就忍不住想要更大的成果。
   公司裡的人都走光了,他們加班很久都很累了,只有紀翎一個人還在辦公室裡,亢奮地思考未來。
   已到深秋,城市的空氣開始渾濁起來,到了夜裡更是白霧籠罩,紀翎依靠羅絳的錢租下了這一層寫字樓,當時費用還有點吃緊,現在也已經不再有壓力。
   他喜歡這個地方,因為可以和繁華比鄰,就像自己也會繁榮起來一樣。
   可現在他從辦公室的窗戶裡往外看,一片霧濛濛的,又黑又白的夜晚,讓他感覺很不真實。
   或許他本身就已經很不真實了,因為他曾經瀕臨死亡,又再次活了過來。
   紀翎意識到自己又陷入了情緒中,他記得他上次也是這樣,有了階段性的勝利,卻無人分享。
   這一次他似乎不再迷茫,拿起手機,主動播了那個號碼。
   過了好久電話才被接起,對方沒有好氣的聲音傳了過來。
   「紀翎,你最好有急事,不然我明天就把你做了。」
   嚴義宣的聲音帶著鼻音,他似乎已經睡著了又被電話吵醒,所以脾氣超級不好。
   紀翎看了眼時間,確實很晚了,可他一點愧疚都沒有,對嚴義宣說:「我想請你看電影。」
   「什麼?」嚴義宣似乎沒聽清。
   紀翎又重複一遍:「我要請你看電影。」
   「你是不是在夢遊?」嚴義宣好像終於清醒了,反問紀翎是不是在做夢。
   紀翎笑了,說:「沒有,打擾你休息了對不起,但是電影就要下映了,再不邀請你就來不及了。」
   紀翎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嚴義宣似乎從床鋪上起來了,過了一會,他說:「就最近讓你賺了一筆的那個電影?」
   嚴義宣知道他一舉一動的事,紀翎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們明明很久都沒有見面,從N城回來之後,也只有電話聯繫過,嚴義宣也從沒有主動過問過紀翎的事業,除了問他要不要錢。
   但他就偏偏安插了一個眼線在紀翎身邊,還事無钜細什麼都知道。
   這種表面上不關心,私底下全知道的把戲,不知道算不算嚴少爺的一種消遣。
   紀翎不戳穿他,只是說:「是那個,其實我自己都沒好好看看,你明天有空嗎,我們一起去。」
   嚴義宣被他這種稀鬆平常的態度弄得有點懵,紀翎的口氣好像他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一般,可他們之間的關係明明不是這樣。
   紀翎等待嚴義宣的答覆,他思考了一下,才慢慢地說:「好啊。」
   紀翎笑了。
   不知道嚴義宣有沒有發現,每一次他的要求,嚴義宣都會答應。
   紀翎愉快地說:「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傍晚,我去接你。」
   「什麼?」嚴義宣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
   「我說,明天傍晚,我去接你。」
   嚴義宣似乎不明白紀翎的意思,又問了一遍:「我去接你?你在哪裡等我?」
   紀翎大笑起來,說:「不,你明天應該在總公司吧,我知道在哪裡,你等著我就行。」紀翎再次看了看時間,低聲說,「不早了,你繼續睡吧,明天見。」
   說完不給嚴義宣反應的時間,紀翎就掛了電話。
   紀翎想像嚴義宣一臉困惑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
   有人說,勝利的感覺像喝醉一樣,紀翎覺得可能是對的,否則他怎麼會感覺有點微醺。
   第二天,紀翎如約去往嚴氏集團總公司的辦公大樓。
   雄踞南方的嚴家,在戰時就以航運起家,然後又做貿易,一度壟斷市場,後來貿易熱退潮,這一任當家嚴濟生眼光敏銳,極早就進入房地產領域,成為最早從地產生意裡獲得利益的一批人之一。
   嚴氏的辦公大樓是S城的地標之一,是這片區域最高的大廈,巍峨輝煌,傲世群雄。
   紀翎自覺宗家也家大業大,但他父親畢竟白手起家,比起嚴家來說,可能只能算是暴發戶。
   嚴家氣派的大樓好遠就能看到,紀翎在這個城市住了這麼些日子,再加上目標這麼大,即使沒去過,紀翎一路上也很順利。
   天漸漸冷了,夜晚來臨得越來越早,紀翎抵達嚴氏大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沒有通行證,沒有辦法用人家的停車場,只能給嚴義宣打了電話。
   嚴義宣還在遲疑,不知道紀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他還是對紀翎說:「你直接把車開到地下停車場,去我的專梯門口等我。」
   嚴義宣好像打了招呼,紀翎一路上暢通無阻,還有人給他指路,只是那人看著他的車子,似乎一臉困惑。
   紀翎把車停在電梯口,然後下車來,等待嚴義宣。
   過了一會,嚴義宣從高層專梯出來,就看見紀翎靠在車門上,抱著胳臂,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段時間不見,紀翎似乎又有點變了。
   具體也說不上來,眉眼還是那麼纖細,但是氣質上似乎又深沉了幾分。
   嚴義宣微微蹙眉,對他說:「司機在等我,我們走。」
   紀翎直起身體,拉開身後的車門,說:「說好了我來接你的,客隨主便吧嚴少爺。」
   嚴義宣慢慢把目光放到他後面的車上,沒有說話。
   紀翎做了個請的動作,說:「走吧嚴少爺,時間不早了。」
   嚴義宣繼續慢吞吞,慢吞吞地靠攏,慢吞吞地坐上車,紀翎關上車門,自己坐到駕駛座上。
   「等等。」紀翎剛要開車就被嚴義宣打斷,「我要坐前面去。」他又慢吞吞地從後座繞到副駕駛座上。
   紀翎看他一副屁股上長了刺的樣子,嘴角忍不住上揚,然後發動汽車開了出去。
   嚴義宣坐在紀翎旁邊,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他面無表情地對紀翎說:「我跟你講,我從沒坐過低於一百萬的車。」
   紀翎笑道:「委屈你了嚴少爺,這車大概二十萬都不到吧。」
   這車還是前任老闆留下的,要是告訴嚴義宣這還是二手車,估計他會立刻從車上跳下去吧。
   「所以你為什麼要把跑車捐掉?」
   針尖尖一般小心眼的嚴少爺,還惦記著他的那輛車,紀翎一邊開車一邊對嚴義宣說:「翻篇了,嚴少爺,別記恨了。」
   嚴義宣哼了一聲。
   紀翎又對他說:「我們先去吃個飯。」
   嚴義宣立刻警覺起來,說:「去哪裡吃飯,我不去吃傳說中的路邊攤。」
   紀翎終於笑出聲來:「誰灌輸你路邊攤的概念的。」
   嚴義宣瞪了他一眼,說:「以前認得一個學生,她非要帶我去體驗生活,去她學校門口的小吃街吃東西,我就碰了幾下,回來吃了一個星期胃藥。」
   紀翎笑得不行,哪裡有那麼誇張,他說道:「嚴少爺涉獵廣泛,學生都不放過。」
   嚴義宣淡淡地說:「從那以後就再也不找學生了。」
   兩個人談話間,紀翎就開到了地方,嚴義宣下車看了一眼,輕笑著對紀翎說:「你能預約到這裡?」
   紀翎只是也笑著,說:「知道嚴少爺對品質要求高,托人定的。」
   嚴義宣這才略微滿意,只是還忍不住再諷刺一句:「這裡停的車大概就屬於你的最破吧,小心待會吃完飯,人家把你的車當垃圾拖走了。」
   紀翎順著他的話說:「沒事,有保險呢,剛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不是就很開心?」
   嚴義宣繼續刺他:「是啊,保險金還能付飯錢呢,你帶夠錢了嗎,待會出不了門別喊我替你付。」
   紀翎受不了地說:「嚴少爺,你到底把我想得多窮。」他看了看前面,又看向嚴義宣,溫和地說道,「走吧,待會說好了要去看電影。」
   嚴義宣看著他漆黑明亮的眼睛,接著隨著紀翎的腳步一起走進餐廳。

   第25章

   紀翎選的這間餐廳是本市有名的星級餐廳,訂位都是有門檻的,不知道紀翎用什麼辦法拿到的預訂。
   紀翎點好了單,對侍者笑了笑,嚴義宣看著他從容自若的樣子,陷入沉思。
   上次吃飯也是,紀翎似乎對這種高級餐廳很熟悉,好像他經常出入這種地方一樣。
   嚴義宣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紀翎時的景象。
   他躺在那裡,破敗如人偶。
   嚴義宣那時候何嘗想過清醒過來的紀翎,會是這個樣子。
   嚴義宣曾經調查過紀翎。
   這個人可以說是一窮二白,並且沒有親人,一個人出來打拼,卻幾乎誤入歧途。
   看起來是社會低層的人,可是現在從紀翎吃飯的動作,可以看出來他很有教養,他平時的談吐也不像是一個身世飄零、被人宰割的年輕人。
   而且對與人的接觸也很熟悉,嚴義宣想起他們之間為數不多的幾次親密接觸,紀翎的態度一點都不像沒有經驗的人。
   相反還熟練。
   想到這裡,嚴義宣看了紀翎一眼。
   紀翎莫名其妙感覺被瞪了,問:「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嚴義宣沒有說話。
   就是合胃口才極為奇怪,明明連個車都那麼破,可是選的餐廳和點的菜都極端符合嚴義宣挑剔的品味。
   嚴義宣有時候都會琢磨,紀翎究竟是什麼來歷?
   兩個人吃完飯,嚴義宣閒閒地看紀翎結賬,紀翎似乎意識到什麼,也抬眼看他,然後被他眼裡的揶揄逗笑了。
   「你還在擔心我逃單啊。」紀翎說道,「好了,我們走吧,進入今天的正題。」
   紀翎知道嚴義宣凡事講派頭,就帶著嚴義宣去了本市高檔購物廣場頂層的影院。
   可嚴義宣還是忍不住挑剔:「我們家旗下的劇院也放電影。」
   紀翎衝他眨眨眼睛,說:「可是這裡能滿足我的要求。」
   嚴義宣問:「什麼要求?」
   紀翎卻不回答,兩個人走到買票大廳,身邊全是人,那部《告白》的海報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果然是來看這個吧。
   嚴義宣卻有點嫌棄,紀翎安撫他道:「就當做個市場調查了,其實我都不知道為什麼票房這麼好。」
   紀翎問嚴義宣:「要爆米花和可樂嗎?」
   「……」
   西裝革履的嚴義宣在一群穿著時髦的年輕人中間已經很是突兀了,他不想再讓爆米花把他弄得更違和。
   嚴義宣本來以為要和紀翎一起買票進去,可紀翎走到服務台交涉了一下,立刻就有人來接應。
   紀翎轉頭對嚴義宣說:「請吧,嚴少爺。」
   嚴義宣看了他一眼,跟著他一起被服務生領到放映廳裡去。
   嚴義宣進了放映廳,終於知道紀翎說的要求是什麼了。
   偌大的放映廳,空無一人,一排一排的座椅簇擁著銀幕,空蕩蕩的,顯得很遼闊。
   嚴義宣轉頭看著紀翎。
   服務生已經退下了,紀翎衝嚴義宣笑道:「謝謝嚴少爺今天賞臉,我就順便包了個場。」
   今天對嚴義宣來說,真是新奇的一天。
   有人開車來接他,請他去餐廳吃飯,然後為他包了一整個放映廳,和他一起看一場關於愛情的電影。
   通常來說,嚴義宣才是掌握主動權的施予者,可今天有一個人把這一切當作禮物都送給他。
   嚴義宣彎著眼睛看紀翎,說:「紀老闆破費不少啊,不過要是我就把整個影院包下來了。」
   紀翎摸摸鼻尖,動作很俏皮,說:「嚴少爺就給我留點面子吧。」他指指空空的座位,問,「想坐哪裡呢,嚴少爺。」
   嚴義宣坐到了最後一排。
   「看電影都是被邀請去參加首映,每次都坐在前面,覺得吵死了又沒辦法。」嚴義宣慵懶地說道。
   紀翎從善如流,在他身邊坐下,接著燈光就暗了下來。
   螢幕上開始播放的就是紀翎主打推廣的那部電影《告白》。
   兩個正裝的大男人,坐在空曠的放映廳裡,看一部愛情喜劇片,實在是有點詭異。
   昏暗的放映廳裡只有喇叭聲道傳出來對白和音樂聲,電影裡的人嬉笑著談著戀愛,電影外的人正經危坐,氛圍有點光怪陸離。
   兩個人沉默地看了大概半個小時,嚴義宣突然出聲,打破這份微妙的詭異。
   「你不覺得很尷尬嗎?」
   紀翎終於笑出聲,他托著下巴笑個不停,說:「天哪,這部電影的票房居然好幾個億。」
   嚴義宣說:「你在變相誇自己嗎?」他又掃了一眼螢幕,上面的男主角正在蠢兮兮地追著女主角跑,「可能小姑娘比較喜歡看吧。」
   紀翎從大笑變成微笑,說:「其實做生意有時候就是這麼神奇,有時候最簡單的反而能賺的最多。」
   「紀老闆最近有大發展啊。」嚴義宣乾脆不去管螢幕上放的什麼,對紀翎說。
   紀翎還以為嚴義宣是指這個電影的事,就說:「投機取巧而已。」
   嚴義宣卻不是說這個:「你不是接觸了葉文心?」
   紀翎聽了不動聲色:「你連這個都知道。」
   葉文心是商圈有名的資本達人,常年從事融資顧問服務,人們稱她為資金的保姆。
   紀翎想接觸更大的資本,最快的捷徑就是通過她。
   紀翎去找葉卻並沒有告訴任何人,莫語嵐也不知道,但是嚴義宣卻得到了消息。
   嚴義宣用眼角瞥了紀翎一眼,說:「我什麼都知道。你想要錢,是又要做什麼?」
   紀翎笑了,他稍微動了動身體,微微側向嚴義宣那邊,他說:「嚴少爺,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聊這些嗎?」他笑著指指前面的大螢幕,「他們愛得死去活來,我們在這裡說錢啊錢的,不是很庸俗嗎?」
   嚴義宣今天心情不錯,就由著紀翎糊弄過去,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在電影上,說:「這個主角追了這麼久的妹都沒追到,實在是手段不行。」
   紀翎笑道:「那是,人人都比不上嚴少爺。」
   嚴義宣轉過頭看著紀翎。
   放映廳只有走廊旁邊有微弱的地燈,所有的光亮幾乎都來自於螢幕,紀翎的輪廓在光與影的交替中變得模糊不清。
   嚴義宣想今天他的所作所為,無一不主動,無一不在顯示自己的引導地位。嚴義宣有點玩味地說:「紀老闆也不逞多讓啊。你今天的這些舉動,我能不能理解是在討好我?」
   紀翎迎著他的目光,笑著反問:「你說呢?」
   嚴義宣抬手,捏住紀翎的下巴,瞇著眼睛說:「敢撩撥金主,你不知道後果嗎?」
   紀翎也動了,反握住嚴義宣的手腕,說:「在昏暗的電影院裡看愛情電影,會發生什麼,嚴少爺你難道也不知道嗎?」
   嚴義宣挑起眉。
   說不清是由誰主動,兩個人的唇自然而然貼到一起,互相糾纏,誰也不肯退讓。
   電影還在放映著,可唇齒相交的聲音卻彷彿震耳欲聾,充斥在兩人的腦海間。
   嚴義宣本來托著紀翎的下巴,卻被紀翎的手握住手腕壓在了身側,紀翎順勢欺身而上,把嚴義宣困在自己身體和座位扶手之間。
   「喂。」嚴義宣心裡拉響警報,他側過頭,不悅地打斷紀翎。
   紀翎卻充耳不聞,繼續吻他的唇角,臉頰,幾乎要滑到脖子上去了。
   嚴義宣的手被他握著,感覺這個人的力氣好像變大了。
   「紀翎。」嚴義宣呼喚著他的名字,語調已經沉到最低點。
   紀翎終於抬起頭來,明明滅滅的光線之間,他的眼神似乎有一絲瘋狂,他說:「嚴少爺總要求我按照你的步調,但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個男人。」
   嚴義宣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良久,紀翎眼中的混沌終於褪去,又恢復了清澈明亮,他這才直起身體,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電影已經到了尾聲,男主角正在進行最後的告白,紀翎輕輕說:「把結局看了吧。」
   片尾曲響起的時候,放映廳的燈光亮了起來。
   嚴義宣不適地瞇起眼睛,紀翎則是伸了一個懶腰。
   燈光就像魔法一樣,把黑暗中無法與人表述的東西給悄悄隱藏了起來,紀翎怡然自得地站起來,對嚴義宣說:「說下感想吧,嚴少爺,這電影這麼樣?」
   嚴義宣難得順著他的話,說:「可能適合睡覺吧。」
   紀翎又笑了,笑容裡竟然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兩個人一起走了出去,紀翎再次請嚴義宣上車,問他:「要回去嗎?」
   嚴義宣聽出他的話外之音,反問:「你還想去哪裡?」
   紀翎笑道:「嚴少爺不是應該再去喝一杯之類的?」
   嚴義宣淡淡地說:「喝酒容易誤事。」
   「這不像嚴少爺會說出的話。」紀翎說著,「嚴少爺要回去哪裡?還是上次的那個公寓嗎?」
   嚴義宣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紀翎把車開到小區門口,並沒有進去,嚴義宣自己下了車,紀翎也跟著從駕駛座下來。
   「不邀請我進去嗎?」今天的紀翎積極得可怕。
   嚴義宣站在路邊,說得直白:「邀請你你就肯讓我上了嗎?」
   紀翎笑而不語。
   嚴義宣哼了一聲,說:「今天謝謝款待了,紀老闆。」
   紀翎知道他這是要告別的意思,但是紀翎卻沒有動,反而突兀地說:「我可以還你錢了。」
   嚴義宣一愣,沒想到紀翎會在這個時候提這件事。
   「你還記得嗎,我找你借錢換公司,我說還不了我提頭來見,其實我很早就可以還了。」紀翎說。
   其實公司的資金很早就可以周轉開,可是紀翎想用自己的錢還給嚴義宣,所以他沒有買車也沒有買房。
   紀翎覺得自己一直是個著眼於大處的人,可是他卻對跟嚴義宣的事劃分得很清楚。
   他想把和嚴義宣的關係盡量控制在對等上,所以他不願意接受嚴義宣的任何物質上的東西。
   嚴義宣沐浴在路燈的光芒下,看著紀翎,英俊的臉上面無表情。
   他說:「怪不得你今天有這些舉動。」嚴義宣停頓了一下,繼續道,「還我的錢之後,我們就兩清了?」
   嚴義宣的眼裡漸漸有了怒氣:「你又想逃開我了?」
   紀翎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人的世界裡,難道只有給與送,追與逃,只有金主與包養,沒有別的關係?
   他認為還錢之後,他們就兩清了?
   紀翎解釋道:「不是的,我還你錢之後,我們還可以是……」
   紀翎說著,自己也迷茫了一下,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嚴義宣嘲諷地問:「是什麼?是朋友?」
   嚴義宣微微仰著下巴,臉上掛著譏諷的微笑,上前一步逼迫紀翎說:「你要和我當朋友嗎?」
   紀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紀翎懂嚴義宣的意思,他還不配。
   嚴義宣的姿態紀翎不久之前還見過,他跟他的哥哥嚴義禮當時一模一樣。
   那是上位者天生的傲慢。
   嚴義宣繼續走上前,貼近紀翎,突然抬手拍了拍紀翎的衣領,曖昧地說:「朋友之間會接吻嗎?」
   接著嚴義宣揪住紀翎的衣領把他拖過來,看著他的眼睛說:「我並不缺少朋友。」
   說完他又推開紀翎,紀翎重心不穩地後退幾步。
   「明天讓莫語嵐聯繫我的財務助理吧。」嚴義宣涼涼地拋下這句話,轉身進入了小區。
   連還錢都讓他間接處理,紀翎無奈地搖了搖頭,自己走上車裡,也開車離開了。
   他一直都努力把自己從金主與包養的關係裡解放出來,雖然其實他們並沒有發生什麼。
   但嚴義宣卻恰恰相反,每一次都想穩固這種關係。
   在他的眼裡,沒有錢的聯繫,他們之間就什麼都不是。
   想到這裡,紀翎也迷惑起來,沒有錢之後,他們之間又會是什麼呢?
   或者說,自己想讓他們變成什麼樣子。
   紀翎今天把嚴義宣約出來,其實有點試探底線的意思。
   嚴義宣究竟能縱容他到什麼程度。
   紀翎想起電影院的那個吻。
   結果比紀翎預想的還要深入。
   那部爆了冷門的電影順利下映,紀翎如約拿到了分紅,同時他的團隊也一炮而紅,更多的大製作找他來談合約。
   甚至有播放平臺願意跟他簽訂月租服務,由他的公司來承擔當月節目的廣宣。
   從紀翎的角度來說,他也依靠口碑招攬到不少人才,畢竟有了成績才有挖人家牆角的資本。
   他系統地把手下的團隊拆分成幾組,讓他們放心大膽地自己去策劃案子。
   而他自己有了更多的打算。
   就像嚴義宣說的,他在頻繁接觸葉文心,希望通過她得到資金的支持。
   說起嚴義宣,紀翎真的第二天就通過莫語嵐,把當初他借來買公司的錢還給了嚴義宣。
   然後他們就沒有聯繫過了。
   紀翎知道自己又惹嚴義宣生氣了,只是嚴義宣暫時不知道以什麼名義來制裁他。
   嚴義宣的少爺派頭,一定要師出有名。
   彷彿他不是他的金主,嚴義宣就不會行動了一般。

   第26章

   雖然與嚴義宣的關係進入僵局,但紀翎的事業還是發展得不錯。
   葉文心在國內金融界有名的投資達人,她自己做投資,也做中間人。她一般服務於中型企業,幫助他們架設公司的金融框架,進入資金,從中抽取傭金。
   照理來說紀翎還不夠格接觸葉女士,但是在人人都想進文娛板塊分一杯羹的現在,紀翎能嶄露頭角,現在正是被人關注的時期,葉女士願意幫助有潛力的新貴。
   她跟紀翎說,她可以在兩個月內幫紀翎拉到三個管道的融資。
   有了葉女士的擔保,紀翎覺得信心滿滿。
   至於嚴義宣,至少紀翎覺得自己跟他算是說清楚了,不用總像欠著他一樣了。
   於是就有幾個歷史遺留問題。
   那匹馬怎麼辦。本來就是嚴義宣出錢在養著,紀翎只是每星期過去看看,可是動物這種東西,養著養著很容易養出感情,一個星期沒去看,心裡總是癢得慌。
   紀翎每次看見馬兒濕漉漉的大眼睛,就覺得很喜歡。
   馬比人好多了,親近它,它也親近你,不像人還要算計來算計去。
   所以紀翎有空還是會去看馬,有時候也騎騎馬,只是要躲著嚴義禮,並且每次的馬匹折損費由他來付。
   但是他去了幾次之後,馬場經理友好地對他說:「紀先生,嚴義宣先生吩咐我們把你每次的訓練費退還給你,他說他的馬,他來養。」
   人家不讓他付錢,紀翎自然就不會再去馬場了。
   還有個事情,應該是說還有個人,也是個遺留問題。
   紀翎看著莫語嵐在公司進進出出,公司幾乎所有核心的業務她都有參與,紀翎終於有一天忍不住把她喊到辦公室問她。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莫語嵐一臉莫名,說:「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我一直在這裡啊。」
   紀翎想了想,繼續問:「嚴義宣沒有讓你回去?」
   莫語嵐聽了紀翎的口風,瞬間就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她說:「並沒有,紀先生,嚴副董事長沒有給我任何新的指示,我還是會繼續在這裡工作。」
   可是紀翎想到那匹馬,自己必須未雨綢繆,他對莫語嵐說:「我有個……」他本來想說要求,可想想他沒什麼資格要求莫語嵐,就說,「請求,希望如果你的老闆讓你回去的話,你也要把這邊的工作做一個交接。」
   莫語嵐沉默一下,沒想到紀翎說到這種程度了,看起來他們之間的矛盾有點大。
   她點點頭說:「我向你保證。」她躊躇一下,終於還是問出口,「紀先生,你被副董甩了嗎?」
   紀翎:「……」
   莫語嵐繼續說:「其實你算是堅持得久的了,紀先生,而且你還挺有骨氣的,我還挺佩服你的。」
   紀翎面無表情:「……謝謝你的誇獎。」
   莫語嵐這邊紀翎算是安排好了,而另一邊,按照協議,紀翎的公司每一次戰略性的策略,都要去跟羅絳報備的。
   紀翎總覺得每次跑去天盛娛樂去見羅絳,弄得跟自己是他們家子公司似的,天盛娛樂的人上上下下全認得他了,他每次進出總裁辦公室暢通無阻。
   羅絳一見紀翎就哈哈哈地笑:「紀老弟,你這次不錯呀,那個電影好幾個投資方都樂翻了,原來以為是扶貧,沒想到是暴發戶。」
   紀翎對羅絳那個「紀老弟」很不適應,他皺皺眉頭,說:「這要謝謝羅先生的介紹了,要不然我和製片方還在互相不信任。而且那又不是我的電影,我只是宣傳,賺點辛苦錢,投資方才是大頭。」
   羅絳拍拍他的肩膀,說:「等你再多賺點,要不要跟我一起拍電影。」
   紀翎看了羅絳一眼,慢悠悠地說:「電影製作那是上游,我想往下遊走。」
   「哦?」羅絳有點詫異,「你想做媒體終端?那比拍電影可難多了。」
   紀翎簡單地說:「我只是設想,還遠著呢。不過目前倒是有幾件事要跟你說。」
   「一個是我想參與投資一個視頻或者諮詢類的app,目前還在物色。」
   羅絳沉思一下,說:「你剛起步突然就要買軟件,是不是早了點,我覺得你還是先把本職業務做好比較好。」
   紀翎沒有反駁,反而點點頭:「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只是說還在看,另一件事比較重要。」他說著,「我想與院線合作,想做貼片廣告。」
   羅絳又打擊他:「現在各院線都有很穩定的廣告代理商,你想進去摻和一腳,要有非常雄厚的資源才行。」
   紀翎攤手說:「總要去嘗試。不過我還有第三件事。」
   羅絳說:「你說吧,我可以幫你認清現實。」
   「……」紀翎被他打擊也不氣惱,繼續說,「明年年初有一部進口片要上映,他們要在華做宣傳,在招募代理。」
   羅絳終於說:「這個倒是可以試試,不過外國人喜歡和國內大公司合作,你不一定能拿下來。」
   紀翎說:「我只是向你報備,這些是我未來的計劃。」
   羅絳笑了起來:「是是是,你是老總,你說了算,我只是告訴你一些你可能遇到的困難。你說的這些發展方向,我全部都同意,你就放手去做吧。」
   紀翎心裡隱隱還是有點感動的。
   羅絳雖然說要參與公司管理,但是給他的自由度卻很大,還會為他介紹業務,實在是非常照顧他。
   羅絳的為人跟他哥哥說的一樣,開朗而不拘小節,天真而善良。
   紀翎有了點罪惡感,他是知道羅絳是個怎麼樣的人,才故意接近他的。
   如果羅煊知道自己利用他弟弟的資源,估計會揍他一拳。
   紀翎衷心地表示感謝:「謝謝羅先生信任我,不過我說了這麼多,想表達的是,既然有這麼多計劃,我需要更多的錢。」
   羅絳摸摸下巴。
   「我在接觸投資方,做進一步融資。」紀翎說道。
   羅絳「誒」了一聲,說:「你早說啊,我可以介紹我哥哥給你認識。」
   紀翎眼睛一亮,可羅絳繼續說道:「但是你的公司規模小了點,他可能看不上眼。我哥哥在這方面要求很嚴格,我說都不管用。」
   紀翎剛剛燃起的希望破滅下來,不過他早知道自己還不足以接觸到羅煊,所以也沒有主動向羅絳提起。
   幸而他早早就接觸了葉文心,只要靜待時日,等資金到位就能去做他想做的了。
   紀翎從羅絳得到肯定,他回來之後就積極地籌備各種事務,再加上他手上還有幾個宣傳合約,他又陷入工作地獄中。
   這是這次,他心裡有點不爽快。
   嚴義宣……真的不來找他了。
   以前紀翎忙起來也顧不上其他,可雖然不跟嚴義宣見面,但他們之間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可這次卻像徹底切斷一樣。
   紀翎還以為嚴義宣那種個性,會忍不住跑回來折騰他,結果就真的什麼事都沒有了?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沒興趣」了?
   紀翎默默覺得有點古怪。
   以前,總是他對別人失去興趣,然後會給人家分手費以示和平,現在輪到自己被人忘了,總有點不甘心。
   難道他這麼沒有魅力?
   紀翎想著想著就有點偏,他打起精神來繼續工作。
   距離葉文心答應他替他聯絡投資人已經過去了一個月,紀翎忍不住去詢問進度,葉女士信心滿滿地請他放心,已經聯絡好了,只是資金管道問題無法快速收攏。
   她將三個投資方的資料給紀翎看,紀翎自然一看就知道是靠譜的,所以就放心地繼續等待。
   可又過去了半個月,還是沒有動靜,紀翎又去詢問,葉女士說再等等。
   眼見著就要到葉文心說的兩個月期限,紀翎越來越急切,這時候葉文心主動打電話過來,說出了點問題。
   紀翎親自去了葉文心的辦公室。
   葉女士一臉為難:「本來已經達成意向,馬上就能通知你坐下來談條件的,可是突然三家全部都撤回了他們的決定,說繼續觀望。」
   紀翎皺起眉頭,問葉文心:「葉經理知道原因嗎?」
   葉文心搖搖頭說:「三家全都撤回,多半是人為的原因,紀先生這邊沒有出什麼問題嗎?」
   紀翎立刻否認了,他的公司發展得很好,不存在隱憂。
   葉文心表示:「如果紀先生還信任我,我可以繼續努力一下,試著接觸一下別的人。」
   目前也只有這樣了。
   紀翎不悅地從葉文心的辦公室離開,他知道商場之上,不可能諸事順利,但這種莫名被別人否定的感覺不是很好。
   過了幾天,葉文心就又打電話過來了。
   「紀先生,另外有一家資方表示願意出資,他們說已經調查清楚了你了,可以和你坐下來談談。」
   一家啊……
   紀翎說道:「只一家的話,達不到我需要的資金額度。」
   葉文心答道:「他們願意出總和。」
   紀翎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三家分攤股份的話,我還可以接受,但是如果一家公司單獨出資,超過我的股份,我就失去公司控制權,我不可能會答應。」
   葉文心說:「我覺得這些可以一起談談,你可以先接受一半。」
   紀翎思考了一下,自己也沒有再拒絕的資格了,便答應葉文心去見資方的代表。
   過了幾天,等葉文心約好了雙方,紀翎再次動身去她的辦公室。
   他剛進門,就愣住了。
   葉文心身邊站著另外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不久之前紀翎還在公司裡吩咐她做一個企劃案。
   莫語嵐走上前來,裝作不認得紀翎的樣子,主動對他說:「紀先生你好,我代表嚴義宣先生前來跟你談談合作事宜。」
   紀翎瞇起眼睛,看著莫語嵐毫無破綻的臉,她明明曾經說過嚴義宣沒有任何指示。
   沒有任何指示,就能知道他目前急需資金;沒有任何指示,就能背著他接觸葉文心;沒有任何指示,就能逼停三家投資方的合作意向。
   好個沒有任何指示。
   紀翎理都沒理莫語嵐,直接轉身出了辦公室。
   他快步走到停車場,粗魯地拉開車門,上車立刻發動汽車。
   紀翎恨不得一腳油門開到嚴義宣的面前去。

   第27章

   紀翎開著車,怒氣幾乎要淹沒他的理智。
   他直接把車開到嚴氏集團大樓的底下,也不管路邊能不能停車,把車拋下來就往樓裡走。
   高聳入雲的辦公樓,走進來也是富有現代感的輝煌,高高的玻璃頂底下,每一個人似乎都非常匆忙,展現著繁榮的忙碌感。紀翎走進大廳,就像異世界的來者,顯得格格不入,可他並沒有理會,從進門就板著臉,一絲笑容就沒有。
   嚴義宣似乎知道他要來,紀翎只是報上了名字,前臺就立刻安排他直達高層。
   直達的快速電梯一瞬間就把他帶到董事辦公室的樓層。
   紀翎走出電梯,立刻就有秘書走上前來,甜美而禮貌地問他:「紀先生是嗎,嚴副董正在等你。」
   紀翎跟隨秘書,走過長長的行政辦公區,終於到了嚴義宣的辦公室門口。
   這裡其實是嚴氏的董事長辦公室,但嚴濟生身體不好,常年不在公司,事務幾乎都是由嚴義宣代理,所以雖然嚴義宣是副董,但是仍然佔據了這塊嚴氏制高點的空間。
   秘書敲門之後,得到許可,推開門,紀翎越過秘書直接進到了辦公室裡面。
   辦公室裡的裝潢比紀翎想像中要沉穩,整個基調強健而雄厚,而一進來最收到衝擊的是,從半落地的窗戶看過去,居然能看到海岸線。
   海水天邊的明亮與傢俱的穩健碰撞在一起,不由地讓人感慨這裡的擁有者,當時是有多麼大的雄心與壯志。
   而現在,嚴義宣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看著紀翎。
   這是他們兩個第一次在這種工作環境下見面。
   「紀老闆,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知道有什麼事情?」嚴義宣沒有招呼紀翎坐下,只是似笑非笑地說道。
   紀翎面無表情,不跟他耍花槍,直接質問他:「你是不是一定要幹預我的事?」
   嚴義宣也不再裝傻,哼了一聲,說:「你不是缺錢嗎?我送到你手上又有什麼不好。」
   紀翎克制地說:「沒有你我照樣很好,我不可能讓你獨資三成的股份。」
   嚴義宣笑了:「但現在不會有別人來給你投錢了,你要怎麼辦?只有我。」他看著紀翎,露出無所謂的表情,說,「我買三成股份是不是超過了你和羅絳?那你的公司不就成了我的子公司?這樣也不錯不是嗎?」
   不錯?
   去他媽的不錯。
   紀翎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走上前去,要不是中間有辦公桌擋著,他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他說道:「不可能,就算魚死網破,我也不會把公司交給別人。」
   「你為什麼總是不順遂我的心意。」嚴義宣也沉下臉,低聲道,「我給你什麼,你只要好好接著就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一件事情。」
   他把手撐在辦公桌上,看著站在他不遠處的紀翎,說:「我永遠是你的金主。」
   紀翎氣得幾乎想笑了,他雙手撐在辦公桌上,靠近嚴義宣,雙目裡閃爍這火光,居高而下地問他:「我問你嚴義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執著?你為什麼總是想我順從你?不要告訴我是為了滿足你無聊的自尊心與玩樂心,你有這麼幼稚嗎?」
   嚴義宣沒想到他會這麼問,突然愣了一下,然後把身體後仰拉開與紀翎的距離,靠在辦公椅裡。
   他說:「可能因為你有點不一樣。」
   因為有點不一樣,所以很在意。
   嚴義宣自己都覺得迷茫,他向來不是喜愛糾纏的人,他可以跟任何人好聚好散,為什麼在紀翎這裡卻做不到。
   紀翎不給他退後的機會,繞到他的面前,靠在辦公桌的邊上,嚴義宣有點不適應在辦公室有人靠他這麼近,強忍住繼續後退的想法,倔強地看著紀翎。
   紀翎看著他的眼睛,說:「不,不是因為我們不一樣,而是因為我們太一樣了。」
   「你這麼做,不過是想展示你的權威。但凡有錢人總會有自己的一個領域,在這裡任何人都不能造次。」
   權威但也寂寞,那些所謂的情人都與你疏離,人人敬你怕你,卻無人懂你。
   紀翎知道這種感覺,越是位高權重,就越是希望把一切都握在手裡。
   他繼續說著:「所以我在這裡,與你平起平坐地說話,心裡沒有絲毫畏懼,卻讓你害怕了。」
   嚴義宣神色難明地看著他,說:「我不接受這種詭辯。」
   紀翎繼續貼近他,逼他正視自己:「這不是詭辯,嚴義宣,我沒有工夫跟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玩這種用金錢圈住你我的遊戲。」兩個人已經靠攏到抬手就能互相觸碰彼此的地步了,紀翎伸出手捏住嚴義宣的領帶,慢慢整理,他的手靠近嚴義宣的脖子,動作輕柔卻危險,他說,「我跟你曾經的那些人不一樣,不要妄想我會乖乖屈服於你。」
   紀翎突然後退,放棄對嚴義宣的壓迫,給他足夠的空間,他收起了剛剛進來時的憤怒,再次恢復氣定神閒。
   他走到一邊的待客沙發旁邊,自己坐下,遠遠看著嚴義宣,說:「我們來談談生意吧,嚴副董。」
   紀翎換了一種稱呼,用商場上談生意的口氣。
   嚴義宣對他的轉折有點錯愕,上下打量一下紀翎,不知道他突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是要幹什麼。
   嚴義宣掩飾性整理一下領帶,也立刻恢復了從容,他同意紀翎:「可以。」
   「如你所見,我現在急需資金注入,所以我找了三家資方,希望他們能投入我公司三成股份的資金。」
   嚴義宣平靜地聽著紀翎分析情勢。
   「但是現在出於某種原因,我現在無法再選擇投資方,擺在我面前的投資人只有一個,就是你嚴副董。」
   嚴義宣終於開口說道:「是的,如果我出資,你的股份就被稀釋,我會成為最大的股東。」
   「你真的希望這樣嗎?」紀翎問他,同時也說道,「我不接受這樣的投資,我寧願咬牙堅持,也不會為任何人打工。」
   嚴義宣沉默著。
   其實他並不是希望奪取紀翎的公司,他更多地只是想在紀翎面前樹立一種威信,所以既然現在他們開誠佈公地談這件事,嚴義宣就說道:「可以再商量,我可以出一半,只要百分之十五的股權。」
   紀翎笑了。
   嚴義宣又退讓了。
   每一次嚴義宣發起挑釁,可最後等紀翎反擊的時候,卻總會退讓。
   兇狠卻後勁不足,張牙舞爪,其實卻暗暗抬起爪子,留有餘地讓人逃走。
   說起來,還是心不夠硬。
   可是紀翎卻不會退讓。
   「不,我需要錢,預定的錢我全都要,所以我希望你仍然投入估值三成股份的資金。」紀翎深深看著嚴義宣,目光堅定不移,「但我只能最多出讓兩成的股權。」
   嚴義宣明白他的意思了,漸漸從辦公椅上坐直了身體。
   「我們賭一把吧,嚴副董。」紀翎說道,他的口氣就像在說猜猜明天是天晴還是下雨一樣。
   嚴義宣的眼神終於變了,他說:「你要跟我簽對賭協議,你的籌碼是什麼?」
   紀翎答道:「你今年占股兩成,如果明年我的利潤未能翻番,我作為創業股東將百分之十五的股權轉讓給你;如果明年利潤翻番,你將百分之一的股權返還給我。」
   嚴義宣深深地看著紀翎。
   沒有商人會不答應這份協定。
   對於紀翎來說,用兩成的股權換取了三成的資金;對於嚴義宣來說,如果公司未盈利,他會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權兜底,如果公司真的能盈利翻番,那時候他手上的兩成股權會變得比現在的三成更加值錢。
   對於交易雙方來說,這是雙贏。
   就在剛才,紀翎一副隱怒的樣子,嚴義宣真的以為他會選擇魚死網破,可轉眼間他就開始談條件,不僅可以全身而退,反而可以更近一步。
   嚴義宣看著紀翎,再一次疑惑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來歷,為什麼不論發生什麼,每次都能被他完美地化解。
   嚴義宣很久沒有遇到這樣的人了,紀翎給人的感覺,就像他天生是商人一樣。
   嚴義宣終於掩蓋不住心中的複雜,開始審視自己到底應該把紀翎擺在什麼位置上。
   至少目前,他被說服了,所謂在商言商,他願意給與紀翎談判對手的尊重。
   嚴義宣說:「我同意這份協定。」
   紀翎再次站起來,走到他的跟前,對嚴義宣伸出手,說:「嚴義宣,即便是金錢關係,也不全是金主與圈養。」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看著嚴義宣的眼神柔和下來,不再有算計與戾氣,「我們還可以合作。」
   嚴義宣也慢慢站了起來。
   他從紀翎進辦公室開始,就一直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他的身後靠著的玻璃後面,是繁華的商業圈與一望無際的海岸線。他一直保持著高姿態,直到現在。
   嚴義宣伸出手,與紀翎握了握。
   兩個人,在董事長的辦公室裡,就像生意人一樣握了手。
   可紀翎猛地通過兩人交握的手一借力,把嚴義宣扯了過來。
   嚴義宣一時不察,跌進紀翎的懷裡。
   他整個人都僵硬住了。
   他們之間曾經交換過好幾個吻,可是卻從沒有這麼擁抱過。
   紀翎在他耳邊用一種克制、隱忍,又帶點劫後餘生感覺的口吻說:「不要再挑戰我的底線,這次我還能有辦法,如果還有下一次,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來。」
   紀翎鬆開嚴義宣,對他說:「等下一次我們再就協議的細節做一些商定。」
   說完,他就離開了辦公室,只留下似乎有些震撼的嚴義宣。

   第28章

   紀翎走出嚴氏大樓,長歎了一口氣。
   其實他遠不如表現得那般瀟灑,心裡總有點煩悶。
   這下真的跟嚴義宣糾纏不清了。
   其實他讓嚴義宣弄清他們之間的關係,可是連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他本能覺得應該和嚴義宣拉開距離,否則會很麻煩,可究竟為什麼,又說不清。
   紀翎甚至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矯情了,要是羅絳的哥哥羅煊來塞他錢,他可以立刻收下,並且還能說再來點。
   但是嚴義宣就不行。
   紀翎一想起嚴義宣的那個態度就很生氣,傲慢而天真,事事都想掌控他。
   如果嚴義宣不是那樣的態度的話,紀翎不介意和他來往。
   他們甚至有更親密的關係了,但是卻總在錢這個問題上糾結。
   所謂的親密關係又是什麼?
   嚴義宣對男人有興趣,紀翎覺得自己算是跟隨著他順勢而為,但這其中真的沒有自己的意志嗎?
   說起來跟嚴義宣接吻的感覺還不錯。
   紀翎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下,還沒等他細想,他就走到了樓外,然後發現自己的車被拖走了。
   「……」
   算了,那破車不要也罷。
   紀翎回去之後立刻買了輛新車,然後從舊房子裡搬了出來,找了間寬敞嶄新的公寓,交通方便,物業管理又好,視野也明亮。然後他又去添置了一些他喜歡品牌的衣服,把自己弄得光鮮得不得了,瞬間從創業青年變成了時髦總裁。
   紀翎知道他的臉長得好,只是以前太過纖細瘦弱,存在感比較低下。
   現在經過快一年的鍛煉與忙碌,紀翎的身體結實了很多,再加上人要衣裝馬要鞍,肯花錢的話,買幾件衣服把自己裝扮一下,立刻就不一樣了。
   他突然轉換風格,注重品質,把他的員工嚇了一跳。
   已經加入公關團隊的前臺小姐與紀翎關係好,她才敢私下問紀翎:「老闆,你為什麼這麼花枝招展?」
   這個詞是這麼用的嗎?
   「……」紀翎面無表情地回答她,「錢嘛,不用白不用。」
   反正他私債已了,公司剛融資成功,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購置點私人用品讓自己開心一下不是很好嗎?
   不就是跟嚴義宣賭了一把嗎?
   紀翎覺得他最近倒是越來越灑脫了,大概是已經習慣了這個年輕的身份,從頭開始創業了一遍,不知不覺心態也跟著輕鬆起來。
   他與嚴義宣的——紀翎堅持認為是合作——事宜,有中間人葉文心提供服務,葉文心因為這次中途的變故,甚至友情把服務費打了折扣。
   嚴義宣也派出了團隊來紀翎的公司進行核算和法務的工作,同時委託嚴氏的投資經理來和紀翎敲定協議細節。
   這是個對賭協議,誰都不想雙輸。
   嚴義宣終於拿出了在商場上應有的態度,讓紀翎心裡舒坦了一點。
   還有個問題就是,莫語嵐主動提出要做交接工作。
   紀翎在辦公室裡看著她,問:「為什麼要做交接?」
   莫語嵐理所當然地說:「不是你說離開的時候要做交接嗎?」
   紀翎又問:「嚴義宣讓你回去了?」
   莫語嵐沉默一下,說:「沒有。」
   「那你做什麼交接?」
   莫語嵐驚訝了,說:「你不讓我走嗎?」
   紀翎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說:「我什麼時候讓你走了?」
   莫語嵐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說:「這次是嚴副董事長吩咐我去斷了你那三家融資的哦?」
   紀翎敲了敲桌子,說:「我知道。」
   「如果你不趕我走的話,下次嚴副董有什麼吩咐,我還是會瞞著你去做的。」莫語嵐有了一絲動容,向紀翎講清了利害關係。
   紀翎認真地說道:「我都明白,但我現在並沒有要你走,你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
   莫語嵐一臉迷惑。
   紀翎說:「糾結也沒有什麼作用,嚴義宣要求你的事你做好,我要求你的事你也做好,就可以了。」
   莫語嵐露出複雜的表情,紀翎打發她去工作了。
   莫語嵐退出辦公室後,紀翎靠在椅子上想,倒是忠心耿耿,能力也很強,可惜跟嚴義宣說的一樣,一根筋。
   目前紀翎的公司發展很好,莫語嵐退出的話雖然會有損失,但是也不是不可接受。
   但是紀翎還是有自己的想法。
   莫語嵐能夠隨意進出他這裡,同樣的,她不也能隨意進出嚴義宣那邊嗎?
   紀翎和羅絳有約,起身準備了一下,然後去了天盛娛樂。
   他見到羅絳,首先表達了歉意。
   畢竟他沒有和任何人商量就與嚴義宣做了口頭協議,這是影響公司未來的戰略性問題,卻沒有及時告知羅絳。
   羅絳表示理解。
   「你早先就知會過我你要融資,我沒有異議。」羅絳說著皺起眉頭,「不過我倒是沒想到嚴義宣會摻和進來。」他看著紀翎,問,「你和他什麼關係?」
   紀翎難得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含糊地說道:「就是認得,比較熟吧。」
   羅絳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邊上暗戳戳地說:「他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哥罩著你。」
   羅絳略帶遺憾地補充道,「這次也是,你當時要是喊上我,我立刻讓嚴義宣好看。」
   「……」紀翎心想你能把嚴義宣怎麼樣,還不是要回去找你大哥。
   「不過,既然你已經跟人家做了協議,可別把我給搭進去。」羅絳鬆開紀翎,用難得的正經口氣說道,「我不希望明年年底的時候,你的公司變成了嚴義宣的子公司,那就別怪我提前退出了。」
   紀翎明白,羅絳也要確保自己在公司裡的利益,他開口安撫羅絳:「我既然敢跟嚴義宣打賭,我心裡就有分寸。」
   羅絳終於又開始調笑:「你確實還挺敢的,你沒想過如果你達不到目標,把公司都賠給嚴義宣了怎麼辦?」
   紀翎也笑了:「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你還挺自信的。」
   紀翎謙虛了一下:「我確實對自己挺有信心。」
   嚴義宣的錢到賬了,嚴義宣與羅絳不同,並不要求參與公司運營,除了莫語嵐也沒有再安插人員進來,他只做出資股東。
   紀翎心心唸唸的資金到位,卻並沒有想像中開心。
   他與嚴義宣的協議,他雖然很自信,但是總覺得像堵了一口氣在胸中。
   利潤翻番還不夠。
   當時紀翎在嚴義宣辦公室的時候,雖然惱怒衝動,但是還是有所保留。
   他不想讓自己處在被動的位置上,但他的目標明明更大,在那時候卻沒有對嚴義宣說出口。
   紀翎在媒體上看見了宗氏的消息。
   「宗氏在美與當地大學合作,開設研發中心,同時積極收購海外高新項目,欲開發新的產品。」
   紀翎微微有點驚訝。
   那是宗季麒的母校,這裡面一定有宗季麒牽頭。
   他對宗季麒在N城說的話,宗季麒真的聽進去了,並且還找到了自己熟悉的管道,研發產品,給市場以及自己信心。
   紀翎心想,他當年怎麼沒有發現弟弟也有經商的才能。
   現在再回憶一下,畢竟他們曾經血脈相承,都是一同接受父親的教育,沒道理宗季麒就比他差。
   宗季麒在千里之外,以自己的方式在發展,而他在S城,肯定也不能落後。
   紀翎打起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事業上。
   開年之後,一部進口大ip的動作片要在國內上映,出品方會在本地找宣傳團隊。
   全球性的大片,宣傳經費一般都很豐厚,而且這種電影自帶觀影團體,而且符合大眾口味,只要發行得當,票房肯定不會低。
   紀翎希望自己的團隊能爭取到這個機會。
   他的公司目前在國內口碑還算不錯,但是他並沒有國際合作經驗,一般這種國外電影的廣宣因為不瞭解本地市場,也不差錢,都喜歡找有經驗的大公司合作,方便又保險。
   這時候想靠企劃和口才說服出品方是不現實的。
   紀翎深知這種情況下,想要從別人嘴裡奪下食物,就需要依靠管道和人脈了。
   可紀翎這種剛剛發展起來的出頭鳥,在業界並沒有很多人能替他說話,他現在唯一能算得上靠山的就是羅絳。
   好吧,紀翎不得不承認,可能還要加上嚴義宣。
   紀翎坐在辦公室裡,辦公室外他的員工們正在忙碌,他相信他的團隊,只要他能跟出品方達成合作意向,他的公司就一定能把這個案子做好。
   所以他調查了許多,確定了他的突破口。
   紀翎看了看時間,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著,走出了辦公室。
   他下了樓去停車場把自己的新車開了出來,年輕有為的總裁開著簡約的公務車,紀翎刻意把自己塑造成這個形象。
   他徑直往機場開去,他要去給一個人接機。
   為自己的接下來的生意鋪路。

   第29章

   紀翎開車去了機場,卻沒有去接機大廳,而是在停車場那裡候著。
   他靜靜的等待,直到前方有微微的騷動,由遠及近。
   紀翎迎上前去。
   被人簇擁著的鍾小姐從通道過來,她披著大衣,用素色襯衫打底,穿著短褲與短靴,挎著小包,看起來舒適簡約。
   但紀翎一看她那包就知道不便宜。
   而且她那一身看起來簡單,卻很上鏡,明星接機無非是兩種,一種是全副武裝趕緊撤退,最好誰都別碰上;另一種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隨身帶著攝影師,各種凹造型,順便見一見粉絲,讓人拍了照片發軟文。
   鍾小姐這次就是後一種。
   鍾小姐花名鍾明薇,她的本名其實紀翎是知道的,但是最好不要提起。自從那日在N城他們搭上話,紀翎就開始與她保持聯繫。
   紀翎倒再也沒有別的什麼心思,只是他覺得他現在既然從事文娛方面的業務,娛樂圈裡的人當然是多接觸一些比較好。
   特別是各類明星,他們是這個產業的門面,多結識就多一些方便。
   鍾明薇看見了紀翎,眼睛一亮,走到紀翎身邊,對紀翎說:「紀先生,你真的來了。」
   紀翎微笑道:「你讓我盡地主之誼,我就肯定會來。」
   鍾明薇瞇著眼睛,也笑道:「我只是開玩笑的。」
   紀翎隻身一人前來,實在有點敏感,鍾明薇看了看周圍,粉絲已經被截在候機大廳,但難保沒有記者跟過來,她突然問紀翎:「紀先生有開車來吧?」
   紀翎示意身後的車。
   鍾明薇吩咐助理:「你把行禮放在保姆車上,然後和我一起坐紀先生的車,其他人先走,我們分頭行動。」
   旁邊的助理還有點遲疑:「這樣不好吧。」
   鍾明薇擺擺手說:「沒事,紀先生很靠譜的。」
   鍾明薇和助理上了紀翎的車坐在後面,紀翎坐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看了鍾明薇一眼,她已經脫下了大衣戴上了墨鏡。
   紀翎發動汽車,打開空調,離開了機場。
   「鍾小姐要去哪裡?」紀翎開上了機場高速之後,才問道。
   鍾明薇躲在墨鏡後面輕輕地笑:「先繞一繞吧,待會再去酒店,紀先生不是有事情找我嗎?」
   紀翎心想,果然還是這麼聰明。
   但是紀翎並不急切,只是說:「也不急於一時,不是說好了讓我當地主嗎?既然如此,鍾小姐想吃點什麼?或是想去哪裡看看?」
   鍾明薇不用面對鏡頭,終於不再扮演光鮮,微微有點疲倦地說:「哪有那種時間,我來S城是工作的,接下來的行程都排得很滿。所以紀先生有事情就趁機說吧。」
   她似乎想起什麼,連忙說:「我並沒有覺得不耐煩,我只是覺得不用這麼生疏。」
   紀翎笑了。
   鍾明薇在私底下遠沒有鏡頭前那麼強勢,反而很有禮且溫柔,她說不用生疏就真的是把紀翎當作朋友。
   只是因為紀翎很像她記憶裡的宗伯麟,她就能完全信任他,女人真是神奇的生物。
   紀翎乾脆就不客氣了,直接說:「是關於你參演的那部引進電影的事情。」
   近些年那些進口大ip的動作電影,為了打開亞洲市場,總會找一些東方面孔演配角,這次鍾明薇就充當了這麼一個角色。
   「誒,就是一個花瓶。」鍾明薇無奈道。
   紀翎突然想到了前臺小姐,花瓶也不是每個人都能當好的。
   紀翎說:「多少人想去當花瓶,人家還不給機會。」國外的影人選演員,肯定是要選在中國市場有號召力但是又年輕漂亮的,鍾明薇完美符合,就能說明她的價值。
   「那個電影的在華廣宣,我很感興趣。」紀翎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意圖。
   鍾明薇立刻就明白了,她坐在後座,思考了一下,微微傾身向前,方便跟紀翎說話:「我在劇組的時候,倒是與不少人打過交道,我可以幫你說一些話,但是我不保證有用。」
   紀翎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爽快,微微有點驚訝。
   鍾明薇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說道:「我說過如果有能幫助你的地方,我肯定會幫助。而且……」她俏皮地說,「紀老闆以後飛黃騰達了,我高攀不起怎麼辦,我要趁現在多跟你套近乎。」
   紀翎失笑道:「怎麼會呢,現在是我高攀鍾小姐。」
   鍾明薇歎了口氣,說:「我是說真的,你現在是圈子裡人的重點關注對象,已經有人盯上你,想討好你了。」
   紀翎一愣。
   以前他是宗伯麟的時候,想討好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已經成了習慣。可後來成了紀翎,根本就沒人搭理他,他都快把被人討好的滋味給忘記了。
   紀翎一邊開車一邊自嘲:「不至於吧。」
   「前段時間,嚴義宣不是給你投資了嗎?大家都說嚴家要進軍文娛板塊了,拿你當石頭丟進水裡,看看水有多深。」鍾明薇解釋道。
   「……」
   說來說去,還是嚴義宣。
   他們是把他當了嚴義宣的前鋒兵,卻不想其實嚴義宣根本就沒想打這個仗。
   「你們對這方面也很關心啊。」紀翎說。
   鍾明薇說:「娛樂圈對商圈也是很關注的,更不提你本來就是跟文娛傳媒打交道。大家都很看好你,說你是被嚴家重用的新才。」
   紀翎簡直哭笑不得,因為是鍾明薇,所以他耐心地跟她解釋:「如果嚴義宣真想賺娛樂圈的錢,會從併購製作公司開始,他沒必要浪費時間在我這種搞宣傳的小公司上。」
   鍾明薇卻不相信他說的:「反正你現在背後有嚴家和羅絳兩座靠山,圈內的人都對你充滿期待,所以你要我向出品方引薦你,我沒有猶豫,我覺得你以最近的風頭,希望還是挺大的。」
   紀翎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到頭來還是依仗了嚴義宣。
   紀翎的心情瞬間經過幾個彎道,他不禁問自己,他起先那麼糾結是為了什麼?
   結果還是殊途同歸。
   鍾明薇到底是極為聰慧的人,她雖然坐在後座,但感覺到紀翎沉默中的不正常,她立刻調轉了話題,對紀翎說:「我也感覺有點累了,要不你直接送我去酒店吧。」
   紀翎也沒有再推脫,問鍾明薇是哪個酒店。
   鍾明薇報了酒店的名字。
   「……」
   要不要這麼巧。
   紀翎硬著頭皮把車開到酒店門口,鍾明薇還打趣道:「紀先生能不能幫我要到這裡的折扣?」
   鍾明薇住的酒店,正好就是嚴家旗下的那一家。
   嚴義宣還在酒店的高層有套房,紀翎來這裡也不止一次了。
   當時他就是在這裡找嚴義宣借錢,之後居然過了這麼久。
   似乎所有人都喜歡到這間酒店裡來,不過紀翎也承認這個酒店無論是裝潢還是服務確實都很無懈可擊。
   鍾明薇和助理在check in,紀翎在大堂裡百無聊賴地等待,等他們安頓好之後,紀翎想感謝一下鍾明薇。
   就在紀翎在大堂徘徊的時候,他看見從電梯間走出來一群男人,西裝革履,看起來似乎是從樓上會議廳下來的生意人。
   紀翎就在這一群人裡看到了嚴義宣。
   他微笑著和眾人握手、揮別,過了一會那些人紛紛散去,只剩嚴義宣和幾個經理站到最後。
   紀翎看著他抬手看了看時間,然後目光往自己這邊掃了過來。
   兩個人的視線對上了。
   紀翎在猜,他是會裝作沒看見,還是會過來打招呼。
   結果嚴義宣看了看他,扭頭跟身邊的經理說了幾句,然後徑直向他走過來。
   「紀先生。」鍾明薇也辦好了手續,正好也走向紀翎。
   紀翎先是看向鍾明薇,對她說:「鍾小姐辛苦了。」然後又轉過身,對嚴義宣說,「嚴少爺,你好。」
   這時候鍾明薇和嚴義宣才互相看見彼此,兩個人似乎都有點驚訝,
   鍾明薇率先反應過來,跟嚴義宣打招呼:「嚴先生你好。」
   嚴義宣衝她點點頭。
   紀翎也不避諱嚴義宣,對鍾明薇說道:「那件事就拜託你了鍾小姐,如果真的能成功,我們也算是合作了。」
   鍾明薇笑道:「紀先生太客氣了,我向出品方提了之後,還請紀先生主動去聯繫,是否能成功,還是要靠紀先生自己。」
   紀翎回應:「那是當然的。」
   他們兩個人說話,嚴義宣就一個人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紀翎也沒有顧及到嚴義宣,沒有把他牽扯到聊天裡來。
   不提嚴義宣的身家地位,他還是這間酒店的老闆,鍾明薇覺得這樣有點不好。
   可她是何等的聰明,她看見嚴義宣和紀翎之間的氣氛有點古怪,又聯想起剛才在車上紀翎的反應,立刻就對紀翎說:「我剛下飛機,就先回房休息了,我們下次再聯絡。」
   紀翎與鍾明薇道別,鍾明薇離開的時候看了剩下二人一眼,眼裡有若有所思的情緒。
   ……所以說,女人太聰明有時候也很可怕。
   紀翎看著鍾明薇的背影,心想,說起來也奇怪,他現在居然覺得可惜,如果上輩子跟鍾明薇不是那種關係,兩個人能成為朋友就好了。
   他重來一遍,對自己與別人都有了新的觀感,能讓他糾正與別人的錯誤關係。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嚴義宣突然用閒閒的口氣說話。
   紀翎扭頭,就看見他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第30章

   紀翎忍不住對嚴義宣說道:「你說話怎麼酸溜溜的。」
   嚴義宣失笑:「什麼酸?我是在實事求是,美人在側,我要是不過來,你們不是就一起走了?」
   紀翎說:「說什麼呢,別讓狗仔聽見,人家是大明星,我做生意還要求著人家。」
   嚴義宣又笑:「我還以為紀老闆從來不求人。」
   紀翎知道他是諷刺自己,他還在記恨自己多次拒絕他。
   紀翎心裡歎了口氣。
   剛才他與鍾明薇的交談讓他知道,不管他的主觀意願是什麼,他和嚴義宣恐怕要一直糾纏不清了。
   紀翎問嚴義宣:「嚴少爺在這裡幹什麼?」
   嚴義宣答:「這是我家的酒店,我想來就來。」
   「……」
   還在抬槓,還說自己不酸。
   紀翎直接說了:「嚴少爺我們聊聊吧。」
   嚴義宣又抬手看了看時間,紀翎剛才就看見他頻繁地看表,就說:「你還有事?那就算了,改天吧。」
   嚴義宣抬起頭,說:「不,我還有時間。」
   他回頭吩咐了還站在那邊侯著的經理們一些事情,紀翎聽著似乎跟社會活動有關。
   嚴家不僅是經商有名,社會名聲也很好,不僅做慈善,還會扶持傳統文化,參與城市建設,為教育投錢。
   嚴義宣真的事情還挺多的。
   紀翎不禁有點同情他,想維持整個家族的好口碑好形象,同時還要保證商業上決策的正確性,真的很難。
   說起來嚴義宣給世人的印象,都是風流的翩翩公子,溫柔多情,瀟灑倜儻。
   紀翎早前也是這麼覺得的,嚴義宣調情起來,沒人會不心動。
   可最近嚴義宣在他面前卻越來越多地展現了另一面。
   任性而隨心所欲,得意與不悅都會明明白白地表現出來,再也不拿溫柔當面具,有時候甚至讓紀翎覺得,他跟一個孩子一樣。
   但這樣的嚴義宣,拋棄了所有的假像,反而變得更加迷人。
   紀翎忍不住摸摸鼻尖,掩蓋自己的想法。
   嚴義宣跟經理佈置完,轉回來對紀翎說:「走吧,換個地方。」
   紀翎還以為他要帶自己去他那個高層套房,結果嚴義宣領著他去了酒店的酒吧。
   「……」
   「怎麼了?」嚴義宣見他不對勁,問他,然後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說,「你不喜歡喝酒。」
   嚴義宣以為他以前灌紀翎酒,讓他一直不愛喝酒,其實紀翎早就不在意了,在商場上很難杜絕酒精。
   紀翎只是覺得自己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說:「不是,沒有什麼,我開車來的,待會還要開車回去。」
   「那你看著我喝吧,我有點想喝酒了。」
   現在還是下午,但酒吧的光線設計得隔離光線,依舊不是很明亮,可又不同於夜店的靡靡氣氛,比較安靜優雅。
   但紀翎知道,這是因為夜晚沒有到來,等夜幕降臨,頭頂上的射燈打開的時候,曖昧就會變成熱烈。
   從嚴義宣踏進酒吧開始,酒吧經理就親自跟著伺候。
   嚴義宣和紀翎在卡座坐下,經理不問嚴義宣喝什麼,而是直接問喝哪一瓶。
   侍者把酒端過來,當著嚴義宣的面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然後又放上精緻的果乾。
   接著經理問紀翎喝什麼。
   紀翎說:「蘇打水。」
   嚴義宣:「……這裡有無酒精飲料。」
   紀翎擺擺手,他只是想跟嚴義宣說說話。
   嚴義宣摒退旁人,只剩下他和紀翎兩個人,可是兩個人開始都沉默著,並沒有說話。
   「最近工作還好嗎?」嚴義宣終於起了頭。
   紀翎差點沒笑出來。
   這種拙劣的寒暄沒想到會從嚴義宣的嘴裡聽到,而且沒有人比嚴義宣更知道他在事業上的動向,何必問這個問題。
   嚴義宣見紀翎臉上的笑意,自知失言,也有點惱火,掩飾性地說:「好歹我也是你的股東,關心一下公司怎麼了?」
   紀翎說:「公司好得很,最近可能會做國際電影的案子。」
   他說的簡短,其實嚴義宣就是一問,也並沒有很關心,嚴義宣說道:「是嗎,又是電影,這次還請我看嗎?」
   他本是無心之語,可話一出口,兩個人都一愣。
   紀翎看著嚴義宣面前的酒杯,居然在茫然地想這一瓶酒和鍾明薇挎的包包哪一個比較貴,然後他抬起頭,真摯地看著嚴義宣,說:「請啊,怎麼不請,你想看的話我每次都請。」
   嚴義宣也有些動容,垂下眼睛說:「每次都包場的話,我怕你破產了,明年要是達不到協議要求,你的公司可就是我的了。」
   上次他們見面,其實算是不歡而散,那時候紀翎還在氣頭上,拋下狠話就走,然後公司的事情,嚴義宣全權委託投資經理,本人並沒有出面。
   可現在嚴義宣主動把事情攤開來,紀翎就決定正視他,況且他喊嚴義宣來聊聊,本意也是如此。
   紀翎鄭重地說道:「我們簽訂的合同與協議,我自然會嚴格地履行。」他試圖讓嚴義宣理解,「我十分看重自己的事業,所以你通過干涉我的事業讓我屈服,我就很難以接受。」
   嚴義宣何嘗不能理解,摧毀一個男人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摧毀他的事業,嚴義宣真的想摧毀紀翎嗎?
   嚴義宣突然端起酒杯,衝紀翎做了個乾杯的姿勢,說:「休戰吧。」
   紀翎也拿起他的蘇打水,跟他碰杯,說:「從來就沒戰過。」他笑了笑,說,「不是變成了合作嗎?」
   紀翎明白他已經得到了嚴義宣的保證,嚴義宣勉強接受了合作這種金錢關係。
   紀翎再一次認識到自己幾乎在嚴義宣這裡無往不利。
   每次嚴義宣想得到主動權,卻每次都失敗,最後還是會順應紀翎的意願。
   紀翎知道自己其實性格比較強勢,說一不二,但他每次的勝利,除了他自己的原因,不更多的是因為嚴義宣的縱容嗎?
   紀翎看著嚴義宣英俊的臉龐,不禁心情有點飄飄然,他知道自己在嚴義宣那裡已經有了特權。
   他說著:「我不還是可以請你看電影嗎?下次務必繼續賞臉。」
   嚴義宣並沒有察覺到紀翎的想法,只是說:「希望下次的電影能好看點。」
   兩個人算是會心一笑,但其實都有點各懷心思,紀翎也無法預測與嚴義宣關係的走向,他只是知道會繼續糾纏下去了。
   眼見著時間快到傍晚,紀翎說:「找個地方吃飯?或者讓我見識一下你家酒店的餐廳?」
   嚴義宣喝下最後一口酒,不由地再一次抬手看了看時間,說:「改天吧,我是真的有事。」
   紀翎也不傻,看得出來他不是推脫,就說:「也行,那走吧。」
   兩個人又同時站起來,肩並肩地離開酒吧。
   紀翎有點悻然,大概是上次在嚴義宣辦公室的後遺症,這次跟他的談話也像談生意一樣,太過刻板。
   他知道兩個人之間還有點尷尬,紀翎想起上次最後的時候,自己的那個擁抱。
   他也不明白當時是怎麼想的,那個時候他能想到最有效的克制自己的方法,就是抱住嚴義宣。
   現在回憶,又何嘗不是另一種衝動。
   可能把嚴義宣給嚇住了。
   紀翎正兀自想著,突然聽到嚴義宣說話。
   「早知道就不喝酒了,去樓上的房間休息一下多好。」
   嚴義宣說得平靜,話語裡卻暗含著另外一種意思。
   紀翎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嚴少爺果然還是不改本色。」
   眼見著要走到電梯邊,紀翎說:「你要去哪裡?我送你吧?」
   嚴義宣頓了頓,臉上的表情漸漸褪去,變得冷漠而疏離,說:「不用了,我喊司機。」
   紀翎繼續說服他:「我喝了半天蘇打水,總要有點作用,而且我還換了車。」
   嚴義宣掃了他一眼,問:「多少錢的?」
   「……」
   紀翎開玩笑道:「說起來,我可以再去看你那匹馬了嗎?下次我騎馬送你,是不是更加有排面?」
   嚴義宣終於也繃不住,又笑了起來,他繼續看時間,神情猶豫而遲疑,他似乎在考量,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對紀翎說:「行吧,我坐你的車。」
   紀翎問:「你要去哪裡?」
   嚴義宣看著他,用一種空洞的聲音說:「回家。」
   回家為什麼不讓他送?
   嚴義宣似乎看出來紀翎的想法,說:「不是那個公寓,我要回自己的家。」
   紀翎在茫茫的記憶裡搜索,然後終於記起來嚴義宣口中的家是指什麼地方。
   「中川路325號。」
   嚴義宣報出地址。
   紀翎知道那裡。
   不是說他曾經去過,而是那個地方很聞名。
   企業家對住的地方也比較看重,有錢人總是各自添購豪宅,但無論是海岸豪宅還是山間別墅,人們津津樂道的,還是嚴家的老宅。
   那是上世紀初嚴家發家時就建造的宅邸,在那種時代,雍容而洋氣。然後幾經波折,保存至今,到了當代才又重新歸還到嚴家手裡。那之後嚴家重新修葺,舉家又搬了回去。
   因為那裡的第一位女主人閨名單字一個「堇」,所以那座花園老宅有個美好的名字,叫做堇園。

   第31章

   紀翎以為堇園只是半傳說性質的存在,或者說是只有老一輩的嚴濟生住在那裡,但是嚴義宣把那裡稱為「家」,讓紀翎微微有點驚訝。
   嚴義宣問:「知道在哪裡嗎?」
   紀翎搖搖頭:「不是有導航嗎,而且不還有你,難道你還不知道回家的路?」
   嚴義宣不置可否。
   紀翎不明白為什麼回家也要掐時間點頻繁看表,但他沒有多問。
   紀翎先去把車從停車場開到酒店門口,然後衝等在門口的嚴義宣招呼:「上車吧,大少爺。」
   「……」門口的門童都忍不住朝兩人看,嚴義宣狠狠地瞪了紀翎一眼。
   嚴義宣還是直接就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紀翎看了正在拉安全帶的嚴義宣一眼,心想,他好歹也曾經是堂堂集團公司的老總,現在淪落到給少爺當馬伕。
   「你笑什麼?」嚴義宣問。
   紀翎說:「我笑要是放在以前,你就是作威作福的巴依老爺。」
   嚴義宣挑眉:「難道你還是推翻巴依老爺的阿凡提?」
   紀翎發動汽車,抿著唇壓住笑意說:「我哪敢推翻你啊。」
   紀翎開啟導航,沿著導航的路線走,馬上就要到下班的高峰,路況並不是很好。嚴義宣坐在紀翎的旁邊,看著車水馬龍,突然說:「我感覺每一次見到你,你都有點不一樣。」
   紀翎專心地開著車,目不斜視,說:「啊,最近換了車和住處,添置了點東西。」
   嚴義宣沒有再解釋。
   紀翎的變化不是指衣著,而是指感覺。
   越來越自信,越來越放鬆,彷彿對一切都胸有成竹,氣定神閒。
   而且越來越有魄力,讓人難以拒絕。
   所謂相由心生,一定是心境的改變讓紀翎的外在也變了。
   是因為事業讓他這樣的嗎?
   這點也很奇怪。
   嚴義宣沒見過在事業上發展這麼快的,而且那次在辦公室,嚴義宣覺得自己能把控住他了,但他卻能立刻就扭轉戰局,他對商場上的那一套極為熟悉,熟悉到嚴義宣幾乎以為他是個老手。
   這段時間他們兩個之間發生的事情,紀翎始終都在向他傳遞一個訊息。
   他和嚴義宣以前擁有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不是被包養的玩物。
   「你在看什麼?」直到紀翎出聲,嚴義宣才發現自己看著他的側臉看得出神。
   嚴義宣掩飾地收回目光,說:「沒什麼。」
   紀翎輕笑道:「是不是看我長得很好看?」
   嚴義宣鄙視地說:「好看沒看出來,自戀倒是挺明顯。」
   紀翎愉快地說道:「好看又什麼不好,你也很好看,讓人心生好感的外貌,也是一種武器。」
   嚴義宣思考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在讚揚自己長得帥,並且很喜歡自己的長相。
   嚴義宣瞇起眼睛,說:「感覺你越來越伶牙俐齒了。」
   紀翎坦白:「都是跟你學的。」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天色漸漸變暗,眼見著就要日薄西山,嚴義宣再一次看了看時間。
   「馬上就到了。」
   車行駛到中川路附近,路況變得通暢了許多。
   這附近原來是上世紀建國之前的富人區,當時許多達官貴人與洋人在這裡建造洋房,然後在後來漫長的時間裡,又發生了很多事情,很多建築沒有保存下來,化作了歷史的塵埃。
   S城曾經治理整頓過這塊住宅區,無法挽回的房子就拆掉了,剩下的有特色的歷史性建築大部分轉為商用或者參觀用,只有嚴家的堇園屬於私宅。
   而且堇園裡不止一幢洋房,還自帶花園,在市內的佔地面積不小,紀翎估算了一下堇園的價值,連他都瞠目結舌。
   車輛行進中川路,兩邊的行道樹變成了法國梧桐,現在已經是深冬,雖然S城算是溫暖濕潤,但是梧桐的葉子也已經完全落光。
   其實法梧並不適合這種臨海城市,但是傳說那個時候因為某位夫人的偏愛,很多地方都流行種植這種梧桐樹,這些樹木紮根在街道邊,在海風的摧殘下還能屹立不倒,居然就生長了這麼多年。
   光禿禿的樹木與並不十分寬敞的街道,讓紀翎瞬間就感覺到了一種時光的沉重感,他身邊的嚴義宣也不再說話,只是沉默著,看著熟悉的街景。
   街邊英式、俄式、美式混雜的建築隨著汽車的向前行進而後退,因為已經快天黑了,有些老建築改造的酒吧,開始打出他們的螢光招牌,洋行大樓上市政掛上去的霓虹燈也開始閃爍,與太陽最後的餘暉相互映照,給人一種奇妙的穿越感。
   紀翎差點忍不住去翻看日曆,看看今昔到底是何年了。
   「快到了。」
   嚴義宣此時低沉而溫柔的聲音,就像一個小錘子,在沉迷於時光錯亂感的紀翎心上,輕輕地敲了一下。
   紀翎放慢車速,緩緩前行。
   轉過前方的路口,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石牆圍住的堇園,就在眼前。
   紀翎可以看見幾座洋房探出圍牆的視線阻隔,露出歐式的圓頂與白牆,每一層之間都有設計精巧的陽台與小花格窗。
   紀翎曾經見過很多仿歐裝潢,那種特意的復古與拙劣的模仿都讓他覺得俗不可耐。
   可這裡不是。
   時間已經到了傍晚,昏紅的夕陽發散著最後的餘光,投射在橙頂白牆上,窗臺上植物悄悄探頭,一切就像美麗的夢。
   「就停在這裡吧。」
   嚴義宣沒有讓紀翎把車開進去,而是在過了彎道就讓他靠邊。
   紀翎停下車,扭頭對嚴義宣說:「我要是有這麼一個家,就不會再去住什麼公寓了。」
   嚴義宣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卻並不是真心。
   一路上,越靠近堇園,嚴義宣就越沉默,到了最後一言不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紀翎看出來,這次回家,他其實心情不算很好。
   紀翎等著跟他告別,但是嚴義宣卻遲遲未動,他在副駕駛座上呆了一會,才終於下定決心,對紀翎說:「那我走了。」
   他剛想下車,他們對面就有幾輛車面對面行駛過來。
   嚴義宣就停止了動作。
   紀翎抬頭看過去,發現對面確切地說是三輛車。最前一輛和最後一輛似乎是護衛車輛,把中間的黑色主轎保護在內側。
   它們朝著紀翎這邊駛來,卻在堇園的門口放慢速度,接著堇園的歐風鐵門打開,三輛車魚貫而入,融進古老而華麗的花園裡。
   橙色的黃昏與白色的洋房,再加上黑色的豪車,紀翎總覺得這一切有一種電影膠片感,有點脫離現實。
   他忍不住看看嚴義宣,想在他身上找到存在感。
   可夕陽的光從擋風玻璃照射到嚴義宣的身上,在他線條分明的臉上打出陰影,他坐在那裡像個冷漠而漂亮的遊魂,更加沒有真實感。
   「那是我的爺爺。」
   就在紀翎以為嚴義宣會就這麼發呆下去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說話。
   紀翎聽了遲疑一下,問:「你的爺爺……不是身體不好?」
   嚴濟生身體抱恙的事情,整個商圈都知道。
   當時傳出這個消息的時候,嚴家的股票應聲下跌,後來嚴濟生親自出來說明情況,並讓孫子嚴義宣出來掌控大局,才穩定住市場。
   嚴義宣回答:「他平時都在療養院,只是每個月必須有一天回家裡來,這一天我們所有人都要回來一起吃飯。」
   紀翎恍然大悟,怪不得嚴義宣一直在看時間,今天就是全家相聚的日子。
   嚴濟生的這種家族情結,紀翎並不是不能理解,老一輩年紀大了之後,就更加喜歡讓全家人團聚到一起,彷彿這樣才能顯示繁榮昌盛。
   「其實這個規矩從我小時候就有了,每隔一段時間,家裡的人無論在哪裡都要趕回來,就為了坐在一起吃一頓飯。」
   嚴義宣說著,聲音帶著一種空靈與冰冷。
   「那時候的飯桌可熱鬧了。」紀翎看向嚴義宣,卻發現他的臉上根本沒有回憶應有的美好,而是帶著譏誚而漠然的表情,「不像現在,明明只剩四個人,還要圍著一張大桌子,看著討厭的臉,食不下嚥。」
   所謂四個人,嚴濟生、嚴義宣還有他的妹妹嚴悅詩,剩下一個,就是嚴義宣說的討厭的臉,嚴義禮了。
   紀翎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麼嚴義宣今天要喝酒。
   回家吃飯這件事讓他感覺到煩悶,所以他提前用酒精麻痺自己。
   現在的嚴義宣冰冷、刻薄,空洞而無機質,紀翎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
   紀翎抬頭看著堇園,就這麼一瞬間,天已經完全黑了,堇園洋房的燈亮了起來,在夜晚就像燈塔一樣,顯得溫柔而明亮。
   這麼美麗的家園,卻讓嚴義宣變成這樣。
   「今天謝謝你送我。」嚴義宣難得客氣,然後他終於推開車門走下去。
   紀翎看著他筆直的背影,突然心念一動,從車窗探出身體去。
   「喂,下次我再喊你一起吃飯。」
   紀翎的話如同咒語,突然打破了嚴義宣身上籠罩的冰冷,嚴義宣回過頭,終於笑了。
   「好啊,說定了。」
   說完他就衝紀翎擺擺手,走進了自己的家裡。
   紀翎靠在車裡,看著嚴義宣消失在鐵門後面,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看來嚴家的情況,比他瞭解的更加複雜啊。

   第32章

   實際上,紀翎很難履行自己的邀約。
   因為他太忙了。
   得到了鍾明薇的協助之後,紀翎就立刻與發行方緊密接觸。進口分賬片的引進本來就只由著兩家公司壟斷,宣傳多為外包。
   鍾明薇雖然是個演員,但是她以前接觸宗伯麟,與商圈的聯繫千絲萬縷,再加上她出品方也有交流,有人願意賣她面子。
   但從中起到關鍵作用的,還是嚴義宣。
   雖然他並未出面,但他出的那筆錢,無形之中成了紀翎的招牌,他跟別人談生意,人家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後豎著的三個大字。
   反正紀翎也想開了,他從來就是商人的思考回路,能賺何苦不賺,只要他的公司還牢牢控制在他的手裡,嚴義宣對他的態度有了一絲絲改觀,紀翎就覺得他和嚴義宣的對賭並不虧本。
   紀翎終於拿到了那部電影的宣傳合同,其中的艱辛並不是吃幾餐飯就能描述的。
   其實這種進口動作片都是自帶粉絲的,炒熱度比較方便,而且進口片的宣傳有諸多的限制,更多地倚賴新媒體。
   然後主創團隊來華造勢也是近年來的一種流行趨勢,人家來了,只有一個發佈會太過單調,就需要籌辦一個好的活動,調動影迷的積極性,為票房的提升做出貢獻。
   除此之外,出品方還要求在華找一個推廣大使,必須自帶強大的流量,能為電影獨立帶動票房。
   這一點還留在紀翎公司的何曉光同學發表了猛烈的吐槽。
   「為什麼一定要找一個不相干的人來給電影做廣告?不是很奇怪嗎?明明沒有在電影裡出現,卻還要忽悠粉絲去看電影,要是粉絲覺得電影不好看,還要噴電影太爛,然後電影的原生粉也不高興了,就要噴回去,兩邊吵架真的能提升票房嗎?」
   話癆的何曉光一邊趴在桌子上給微信微博寫宣傳軟文,一邊瘋狂抱怨。
   他其實已經大四了,但是畢業論文還沒有開題,每天課也沒多少了,比較閒散,就更多地在紀翎公司裡兼職。
   現在紀翎的公司大了,兼職生不止何曉光一個,也有了系統的管理,但是何曉光作為元老級別的兼職生,有著紀翎給他的特權。
   就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得罪人了也不怕。
   有時候紀翎也會帶著他一起去吃飯,順便問問電影學院的情況。
   紀翎的公司做大之後,也沒有擱置對電影學院學生的扶持,他的公司已經成了學校的合作企業,他解決了一部分學生的就業問題,學校也為他輸送了一些人才,也算互惠互利。
   紀翎對何曉光也有安排,何曉光似乎想畢業之後留在公司,但是紀翎卻覺得他的筆桿子與策劃能力還不錯,應該去羅絳的娛樂公司謀求一個製作職位,但他現在沒有對何曉光提起,等他畢業之時再跟他聊聊。
   跟隨紀翎創業的幾個人,紀翎都希望他們能有更好的發展。
   這是紀翎對他們曾經的支持,最好的回饋。
   雖然何曉光同學很看不慣這種中西混打似的宣傳方式,但是紀翎這次還是按部就班地,按照現在的流行趨勢,做了一套宣傳方案。
   等過了國產電影保護的春節檔之後,電影就要上映了。
   首先是出品方那邊的海外主創團隊,在幾個城市結合體育項目做了與影迷的戶外互動;然後是請了國內炙手可熱的小鮮肉唱了電影宣傳曲,封為「觀影大使」,線上線下宣傳了個遍。
   紀翎竭力阻止了將兩家混合宣傳的舉動,前一段時間剛出現過電影粉絲與偶像粉絲互相打架的事件,風口浪尖還是安份為上。
   而鍾明薇作為出現在電影裡唯一的東方面孔,也是造勢的重點,於是最近紀翎和她見面也比較頻繁。
   除了公司明面上給鍾明薇的服務費,紀翎私底下送給她一件今年的限量版奢侈品包包,以示她幫忙的感謝,又讓鍾明薇對他的好感更甚。
   紀翎覺得無論是做小生意還是大生意,道理都是相通的,互利互惠才能細水長流。無論是宗伯麟還是紀翎,都不做一錘子買賣,人脈的積累什麼時候都不能輕忽。
   紀翎這段時間好幾個城市到處跑,幾乎沒有回到S城的時候,有時候連打電話的工夫都沒有。
   但是沒有關係,現在還有微信。
   公司的官方微信有專人打理,他自己的微信很少發東西,有時候睡覺之前把公司官微發的東西複製過來轉發一遍。
   那天紀翎剛辦完一個造勢活動,請幾個明星唱唱跳跳刷票房預售,結束之後已經很晚了,他回到酒店打理一下就準備睡覺。
   他靠在床頭,胡亂轉發了一些東西,剛準備放下手機,他就看到嚴義宣給他點了個贊。
   紀翎一下子就記起他還要請人家吃飯來著,瞬間睡意全無。
   「還沒睡呢?」紀翎試著發消息過去。
   「嗯。」
   「我在外地。」紀翎主動交代行蹤。
   「我知道。」
   「回去再請你吃飯。」
   嚴義宣發來一條語音,紀翎點開,聽見他不屑的聲音。
   「說得我好像很缺吃的一樣。」
   紀翎笑了,也說:「我上次答應了的,這餐飯肯定是要吃的。」
   「紀老闆業務繁忙,要是跟我一起吃飯害紀老闆少賺幾個億,那我不成了罪人?」
   嚴義宣又在諷刺他了。
   紀翎回答:「越窮越忙,我當然比不了嚴少爺這種躺著賺錢的。」
   其實管理企業誰又不忙呢,兩個人不過是互相抬槓而已。
   夜已經有點深了,紀翎覺得應該讓彼此都休息,但是又有點捨不得,正這麼想著,突然有人敲門。
   紀翎嚇出一身毛毛汗。
   「等一下,有人找。」紀翎在微信裡跟嚴義宣說。
   「這麼晚?」嚴義宣也有疑問。
   紀翎走到房間門口,插上安全栓,拉開門,問:「誰?」
   結果門外的人紀翎還挺眼熟。
   剛才宣傳活動上,一個負責當背景花的三線小舞者,正眨著大眼睛在門口站著。
   「紀先生。」大冬天的,雖然是在室內,但她穿得也夠短的,然後喊著紀翎的聲音,甜得跟蜜似的。
   「……」
   紀翎是傻子才會看不出來她是來幹什麼的。
   他瞬間想起了鍾明薇的話,鍾明薇說已經有人要討好他了。
   紀翎簡直哭笑不得。
   他沒完全把門打開,開個門縫對那個小姑娘說:「這麼晚了有什麼事?趕緊回去睡覺吧。」
   小姑娘側了側身體,顯露傲人的身材,說:「紀先生我有事找你,這裡怪冷的,讓我進房間吧。」
   紀翎心想我讓你進來不就被吃了嗎,他說:「我要睡覺了,有事明天說。」
   「紀先生~我好冷啊~」
   「……」
   紀翎歎了口氣,為她指了條明路:「我一個打廣告的不值錢,我跟你說吧,這次活動的導演住樓上,他管製作,你去讓他溫暖你吧,比找我有用。」
   說完,他揮揮手裝作要關門的樣子,小姑娘一聽到「製作」兩個字,眼睛都發亮了,說了句「晚安」,然後一溜煙走了。
   紀翎笑著搖搖頭,真的關上了門。
   他回到房間,拿起手機,問了一句:「還在嗎?」
   嚴義宣回了個「嗯」。
   紀翎好笑地發了一句:「我遭遇了潛規則。」
   嚴義宣立刻就撥了語音電話過來。
   「誰敢潛規則我的人?」
   「……」
   這個人……還是把自己當金主呢。
   紀翎把自己平放到床鋪上,說:「不是我被潛規則,是別人想讓我潛規則。」
   嚴義宣頓了頓,似乎在理解這話的含義,然後說:「可以啊,紀老闆,都有人主動送上門了。」
   紀翎笑道:「我這是青出於藍。」
   這種遊戲,紀翎以前也玩過,甚至還玩得很開。
   可現在看著站在門口的誘惑,他卻只是很想笑。
   大概是因為他的眼光變得更為挑剔。
   那些嫩嫩的小姑娘,哪及任性傲嬌的大少爺有意思。
   語音那邊的嚴義宣問:「那紀老闆不去吃送到嘴邊的鴨子?」
   紀翎說:「我不喜歡吃鴨子,我喜歡吃別的。」他笑著躺好,暗示嚴義宣,「嚴少爺請我吃啊。」
   「……警告你,別撩我,否則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紀翎大笑了起來。
   反正天高皇帝遠,嘴上至少也要佔點便宜,紀翎笑過之後,倦意襲來,壓低聲音對嚴義宣說:「晚安,嚴少爺。」
   這個小插曲讓在外奔波的紀翎稍微放鬆了一下,但緊接著電影上映,後續事務又開始接踵而來。
   電影已經上映,刷口碑的時刻又到了,只有在新媒體上維持良好的口碑,後續票房才能保持穩定。
   其實進口影片在中國的票房幾乎成了定格,發行的力量在分賬片上尤為顯著,宣傳所能做的也不過是錦上添花。
   紀翎這次花費大精力在這個片子上,第一個是感受大片的運作,第二個是深入地接觸院線。
   紀翎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所以當最終票房基本成了定局,他把後續工作交給下屬,終於能抽身出來。
   紀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羅絳。

   第33章

   羅絳似乎已經知道了紀翎的套路,他來找必定是對運營又有了想法。
   「哎,我覺得我虧本了。」羅絳讓助理給兩個人倒茶,看著坐在他對面的紀翎說道。
   「怎麼說?」紀翎挑起眉。
   「我只是股東,但是你凡事都來問我,我這顧問比職業經理人還敬業,你是不是應該付我一份工資。」羅絳說。
   紀翎莞爾道:「當初是你說要參與管理的。」
   「哎,當時我不是不放心你嘛,要是你把我的錢敗光怎麼辦。」
   「那你的意思是,現在就放心了?」紀翎抓住羅絳的話柄。
   羅絳笑著說:「你明知故問吧?其實我不管都可以,你每次來我這裡,心裡都有了決策,問我也不過是因為你對娛樂圈不熟,需要我給你講講規則。要是今後等你對這個圈子熟了,有我沒我都一個樣。」
   紀翎微笑。
   羅絳說的是對的。
   畢竟他是首次進入這個行業,難免有不瞭解的地方,有羅絳在不是很方便嗎?
   「所以說,這次又需要我提供什麼情報?」羅絳是很坦蕩的一個人,對紀翎把他當顧問的做法也沒有什麼不滿。
   紀翎說:「這次我發現所謂的娛樂營銷,推廣的ip越大,越難做全案。」
   羅絳點點頭:「是的,你的業務做深入之後,就要開始選擇方向。要麼專注於商務植入,做品牌內容整合;要麼專注於推廣策劃,提供宣傳服務為主。一間公司很難兩邊兼顧,即使你能做到兩邊兼顧,大電影的投資出品方也不會把蛋放在一個籃子裡,讓你全權包辦。」
   紀翎問羅絳:「你覺得我應該往哪邊發展比較好?」
   羅絳答道:「你不是早有答案?你跟我說你想往下遊走。」
   紀翎承認:「是的,我還是想往宣傳推廣這條路上走。」
   紀翎沒告訴羅絳,早先他做廣告植入是因為他對文娛產業實在不熟,只能找一個他熟悉的切入點,他好歹對廣告業還算瞭解,所以才接了很多植入廣告的案子。
   而現在他漸漸對行業有了瞭解,繼續做植入廣告,更貼近廣告公司,但他想做媒體宣傳。
   目前很多大集團都成立了文化公司,不就是為了在文娛板塊分一杯羹嗎?
   做影視廣宣能更多地接觸院線與娛樂受眾,對以後拓展業務更為有利。
   人們以為嚴家要借由他進軍娛樂產業,乾脆就藉著這個東風,往前推進好了。
   「哇,你每次一露出這種算計的表情,就讓我覺得很可怕。」羅絳見他不說話,知道他在思考。
   紀翎輕笑:「我不是算計,我是在規劃。」
   羅絳無奈道:「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工作狂?時時刻刻都在想下一步怎麼做。我本來以為我哥哥已經很恐怖了,你對於工作比他還要狂熱。」
   紀翎笑笑說:「我總覺得還不夠。」
   面對嚴義宣,面對弟弟,甚至面對羅絳本身,都遠遠不夠。
   他渴望更多的話語權,希望與他們平起平坐。
   羅絳卻不明白他的心思,只是道:「」你已經很不錯了,最近向我打聽你的人越來越多,很多人都想跟你合作。」
   紀翎立刻就問:「是嗎?有哪些?」
   羅絳笑了,拍拍紀翎的肩膀,說:「別這麼急切又投入工作,放鬆點,你剛從外地回來吧,就馬上到我這裡來了,休息一下好吧?」他突然靠近紀翎,神秘地說,「比如談個戀愛什麼的?」
   「……」怎麼突然扯這上面了。
   「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介紹?」
   頭一次紀翎是逃出天盛娛樂的。
   紀翎算是半匯報半知會地跟羅絳商討完今後公司的動向,工作又有了階段性的進展,就像羅絳說的,他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了。
   眼見著就要到飯點了,紀翎想著,他終於可以履行約定了,就給嚴義宣打了個電話。
   嚴義宣接聽得很快。
   「你在哪裡?」紀翎問他。
   「還能在哪?在公司啊。」
   嚴義宣的口氣很衝,似乎壓著怒氣,紀翎沒想到他會這樣,問他:「怎麼了,還在忙嗎?」
   嚴義宣似乎平復了一下,說:「沒事,剛開了個會,已經結束了。」
   紀翎接著問他:「那嚴少爺肯不肯賞臉跟我吃個飯?」
   嚴義宣終於笑了,語氣輕快了起來:「紀老闆這飯局真的不好約,那麼早就說了,現在才記起來。」
   紀翎見他肯調侃自己,知道他的心情恢復了,就說道:「誒,沒賺夠錢哪敢找嚴少爺吃飯。」
   「我在公司,你來接我吧。」嚴義宣懶得再跟他抬槓,直接吩咐他。
   紀翎聽了之後就笑了。
   不知道嚴義宣發現沒有,他原來喜歡帶著司機來接紀翎,最近這幾次已經漸漸習慣讓紀翎去接他了。
   紀翎開車駛向嚴氏大樓,就像上次一樣,在專梯前面等嚴義宣。
   可嚴義宣遲遲不來,紀翎想著要不要乾脆直接去找他。
   他這麼想著,起身走往電梯口,準備打電話讓嚴義宣把他放進去。
   結果他就看見了嚴義宣。
   以及嚴義禮。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從電梯裡出來,嚴義宣滿臉不悅,冷若冰霜地在前面走,嚴義禮則是皺著眉頭,急切地在後面跟著。
   「喂。」嚴義禮出聲喊嚴義宣。
   嚴義宣轉頭,皮笑肉不笑地對嚴義禮說:「嚴義禮先生,有什麼事情請在工作時間說,我現在已經要回家了。」
   嚴義禮見已經把嚴義宣攔下來了,走上前去,說:「剛才在會議上……」
   嚴義宣不耐地打斷他:「跟會議有關的事情,剛才都已經做出了決定,如果你還有什麼意見,請回去做出提案,然後上交於董事會。」
   嚴義禮的話都說不完,也有點惱火,他說:「嚴義宣,你說的冠冕堂皇,但是是人都看得出來那塊地絕對是合作開發比較好,你卻堅決不同意,你一意孤行,到時候會給公司帶來損失!」
   嚴義宣已經極度心煩,他越是生氣煩悶,臉上的表情就越冷,他的語調已經低到令人發顫了:「這是公司管理層在會議上討論之後的結果,並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
   「董事會上你的人比較多,但他們未必會真心認為你是對的。」嚴義禮的指責已經到了嚴厲的地方,他說道,「你不要因為你對我的私人觀感影響公司的決策!」
   嚴義宣簡直覺得不可思議,他氣得都笑了:「嚴義禮,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以為我不同意你的做法就是跟你對著幹?我做的一切都是從公司角度出發,我有我的想法,不容你來質疑!」
   兩個人站在電梯出口那裡爭吵,雖然董事專梯前面的車並不多,但他們完全沒有壓抑自己的聲音,已經引起遠處的注意了。
   嚴義禮知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用,他最後沉默了一下,然後用一種高傲的口氣說:「嚴義宣,希望你真的能像你所說的那樣,從大局出發。任性也要有個限度,不要讓公司成為你耍個性的犧牲品。」
   這句話其實已經很過份了,已經超越了公司管理者之間的對話,變成了家人般的指責。
   聯想到嚴義禮的身世,簡直讓人覺得神奇。
   顯然嚴義宣也意識到這一點,嚴義禮的話語讓他氣憤到極點,他轉過身,指著嚴義禮說:「嚴義禮,注意你的身份!」
   嚴義禮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冷笑道:「我的身份?我從來沒覺得我的身份有問題,倒是你,你不可能永遠當一個小少爺!」
   嚴義禮身材高大,此時極為憤怒,站在那裡就有巨大的壓迫感。
   嚴義宣收回指著嚴義禮的手,面若寒霜,緊緊握住拳頭。
   「少爺又怎麼了,老爺不在,一家上上下下不就靠著少爺?」
   紀翎突然說話,走到兩個人前面,打斷他們的僵持。
   嚴義禮似乎現在才發覺紀翎的存在,微微有點錯愕。而嚴義宣卻沒有看向紀翎,動也沒動。
   紀翎閒散地跟嚴義禮打招呼:「嚴義禮先生,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飯?邊吃邊聊不比在停車場讓你們的員工看熱鬧好?」
   他的話像潑了盆水在兩個人的頭上,兩人瞬間清醒了過來。
   這裡還是公司,兩個高層卻在吵架,簡直成何體統。
   嚴義禮沒有回應紀翎,而是對嚴義宣說:「居然還帶到公司來了,希望你能有點分寸。」
   嚴義禮撂下這話,就越過嚴義宣,大步離開。
   嚴義禮走的時候看了看紀翎,兩個人的目光交匯了一下,嚴義禮的眼睛裡又露出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
   紀翎等嚴義禮走遠了才走上前去。
   這時候的嚴義宣還是鐵青著臉,渾身籠罩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氛圍。
   紀翎不是沒見過嚴義宣和嚴義禮衝突,可那都是暗暗的冷嘲熱諷。
   可這次兩個人是實打實的吵起來了,而且還是因為公司的決策性問題。
   看起來他們不僅私事上不對盤,就連公事上也有衝突。
   而且這種衝突,還愈演愈烈了。

   第34章

   激烈的爭吵停息之後,只留下淡淡的尷尬。
   紀翎走到嚴義宣的身邊,想了想,問他:「你沒事吧?」
   嚴義宣終於抬起眼,看了一眼紀翎,說:「我能有什麼事?」
   他臉上的寒霜與怒意,漸漸變成滿滿的疲倦。
   這種疲倦,甚至比剛才憤怒更加讓紀翎印象深刻。
   厭煩又無可奈何,就像在迷宮裡找不到出口的人,在放棄與堅持之間掙紮著。
   紀翎輕聲問他:「還吃得下飯嗎?」
   嚴義宣深吸一口氣,恢復了平靜,說道:「不至於,走吧。」
   兩個人上了紀翎的車,嚴義宣坐在紀翎身側,一直沒有說話。
   現在正是車輛高峰期,道路上擁擠而熱鬧,可車裡的兩個人一直沉默著,與外面形成鮮明的對比。
   紀翎心想吃飯的好心情全給破壞掉了,就這麼去吃能吃好才有鬼,與其食不下嚥不如攤開明白比較好。
   他開口問嚴義宣:「你們為什麼起爭執?」
   似乎是因為公司的事,其實管理之間有分歧是常事,紀翎以前也經常和人拍桌子,但是通常對事不對人,嚴義禮這種離開公司了還要追著質問的,實在少見。
   嚴義宣一直沉默著,紀翎差點以為他不會說了,但他還是說話了。
   「沒什麼。」
   這不是一句沒什麼就能敷衍過去的事情。
   紀翎繼續說:「我還以為你會繼續發脾氣,結果比我想像中要克制。」
   嚴義宣冷笑一下,說:「那不是真的成了別人嘴裡的任性少爺?而且與你無關,和你發火也沒用。」
   紀翎心想確實與我無關,可是兄弟吵架,撞都撞見了,難道還能裝作沒看見?
   他耐心地說:「肚子都氣飽了,不發洩出來待會怎麼吃飯?」
   嚴義宣哼了一聲:「說了你也不懂。」
   紀翎笑了笑,說:「你不說怎麼知道我懂不懂,我覺得,天底下就沒有我不懂的事情。」
   嚴義宣瞟了他一眼,說道:「好大的口氣,我覺得你越來越自戀了。」
   紀翎說:「不是自戀,是自信。」
   嚴義宣又哼了一聲,似乎心情好了點。
   紀翎又道:「你要是生悶氣,待會吃飯也吃不下,倒是替我省了錢。」
   嚴義宣也不是傻子,知道紀翎一直在逗他,剛才和嚴義禮爭執的時候,也是紀翎出來給自己解圍,他思考了一下,說道:「是關於公司的事情。」
   紀翎知道他的顧慮:「要不要我簽保密協議?」
   嚴義宣終於笑了,笑過之後他靜靜地說道:「早些時間在外地競標的一塊地王,遭遇了政策問題,導致溢價高一直沒有開發。嚴義禮主張與別人合作開發,成立合營公司,盡早啟動項目,我沒同意。」
   紀翎聽了皺皺眉頭:「就為這?」
   嚴義宣繼續說道:「那塊地當初花了很多錢,卻一直拖著,政策越來越緊,越拖越啟動不了,今年公司資金有所回暖,正好是個機會。與人合作開發,算是減輕損失的一種方法。」
   聽起來還不錯,嚴義宣的這種說法,似乎也並不是很排斥這種做法,但為什麼後來會沒有通過這個提案。
   嚴義宣似乎知道紀翎心裡在想什麼,他說:「我不可能會同意成立合營公司,與別人聯合,那塊地當初是家族裡的人引進融資拍下的,當時已經說好利潤分配會有所傾斜。如今因為後續開發有了問題,再次引入別的企業,其間的利益牽扯實在複雜,必定會激怒出資人,我只能先按兵不動。」
   連紀翎都有點語塞了。
   從公司的角度來講,抓緊機會處理遺留問題,把餘盤改為創收自然是有利的,但對於家族企業來說,管理上往往注重人情。
   即便在商場上,也要講恩義,特別是家族企業,患難之時的股東,很難得罪,如果等企業情況好了就損壞他們的利益去換取公司發展,實在會讓人寒心,對後續的士氣與資金來源都影響很大。
   說來說去,還是要看管理者把握的尺度了。
   親緣與公平,實在很難把握。
   紀翎回想到自己身上,當年就算他的父親,也曾經因為同族之間的爭端焦頭爛額。
   「但是也不能總拖著,現在政策收緊,銀行觀望,越拖虧得越多。」紀翎說道。
   嚴義宣看了看紀翎,說:「你還真的懂啊。」
   紀翎笑笑說:「我說過我無所不知。」
   嚴義宣繼續說道:「所以嚴義禮就說我只顧討好大股東,拉幫結派,罔顧公司利益。」
   這也是……真的進退兩難。
   嚴義宣在考慮的是值不值得壯士斷腕,激怒家族元老;而在嚴義禮眼裡,決策失誤就應該趕緊彌補,早日止損扭虧為盈才是正道。
   紀翎問他:「你準備怎麼做?」
   紀翎不信嚴義宣一點想法都沒有,否則也不會如此堅決地面對嚴義禮的指責。
   嚴義宣說道:「在下一波調控政策出來之前,市場一定會有有所上揚,只要持平溢價,我就準備開發那塊地,到時候會劃出一部分做養老項目的開發,算是補償。」
   紀翎點點頭。
   嚴義宣說完,就有點後悔,他不應該把公司的事說給外人聽,可是剛才的衝突讓他煩悶不已,剛好有這麼一個人在身邊,可以溫柔地逗他,可以安靜地聽他說話,讓他忍不住和盤托出,謀求解脫。
   「不過我覺得公司決策上的矛盾並不少見,你和嚴義禮能吵成這樣,估計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紀翎說道。
   嚴義宣又開始冷笑:「這不是第一次了,從嚴義禮進公司開始,就對公司的管理頗有微辭,他覺得比起我,他更能……」
   嚴義宣驚覺自己說多了,吞下了後面的話。
   可紀翎很敏銳,知道了嚴義宣的意思。
   紀翎覺得最奇怪的不是嚴義宣與嚴義禮的爭吵本身。
   奇怪的是嚴濟生居然當初能讓嚴義禮參與公司董事會。
   皇帝選太子,都知道要讓其他皇子避嫌。嚴濟生把兩個孩子放在一塊蛋糕面前,能不起爭端嗎?
   更不提嚴義禮身世敏感,照理來說,是上不了檯面的。
   嚴濟生讓嚴義禮加入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嚴義宣會很難做。
   紀翎突然想到自己。
   當年他控制弟弟,讓弟弟出國唸書,其實父親是知曉的,但父親保持了沉默,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做法。
   如果父親支持宗季麒從商,之後會是怎麼樣;如果他和弟弟易地而處,又會是怎麼樣。
   紀翎簡直不敢想像。
   等紅燈的時候,他神色複雜地看了嚴義宣一眼。
   嚴義宣也正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嚴義宣居然從紀翎的眼睛裡看到了理解與包容。
   嚴義宣心念一動,忍不住問:「如果是你,面對公司那種情況,你會怎麼做?」
   紀翎有點為難,但是他知道嚴義宣想要的不是表面上浮誇的安慰,他認真地說道:「我會像嚴義禮那麼做。」
   這是他們處事風格決定的,紀翎在管理上更為強硬鐵血,但是他會那麼做,不代表會更好。
   嚴義宣的眼裡閃過一絲黯然,但他很快地整理好心情,平靜地說:「我也有我的堅持。」
   所以他才會和嚴義禮吵起來,兩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堅守到底決不退讓。
   紀翎笑了笑,說:「挺好的,不過嚴義禮敢那麼跟你叫板,脾氣也是夠大的。」
   「那是因為他不覺得自己比我低一等,他覺得他才是……」
   嚴義宣再次把話尾吞了下去。
   紀翎覺得他今天已經接觸到很多關於嚴家的情況,再逼問下去,會引起嚴義宣的反感,而且看嚴義宣傾瀉了這麼多,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他問嚴義宣:「說了這麼多,是不是覺得肚子餓了?終於可以吃飯了。」
   嚴義宣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說:「就只知道吃。」
   紀翎笑道:「你是不知道,我在外地跟著活動團隊住酒店,吃的都是酒店包餐,那叫一個可怕。」
   嚴義宣漠然道:「沒吃過,不瞭解。」
   紀翎哈哈大笑,對嚴義宣說:「到地方了,下車吧少爺。」
   嚴義宣突然想,剛才嚴義禮衝他吼,讓他不要永遠當一個小少爺。嚴義禮喊他少爺充滿了不屑與諷刺,可紀翎也總是嚴少爺長嚴少爺短,他卻不覺得反感。
   其間的調侃與親暱,嚴義宣自然分辨的出來。
   剛才的怒氣在這一路上被悄然化解,紀翎看似沒有說什麼,可一步步引導他吐露出來,充滿了用心。
   嚴義宣走下車,看著泊車的紀翎,有點心驚。
   他與嚴義禮的事情,說出去是令人尷尬的醜事,他本想不去理會,冷淡處理,可嚴義禮步步緊逼,長久而來的積怨爆發出來,才他也跟著失控起來。
   可能真的是壓抑太久,心裡的煩悶無人傾訴,所以才會徹底爆發。
   現在和紀翎說了之後,他竟然覺得輕鬆起來。
   嚴義宣看著停好車走過來的紀翎。
   這個人彷彿有魔力,總是讓人忍不住跟隨著他的步調,慢慢陷入他的陷阱。

   第35章

   吃飯的時候,嚴義宣已經不再提嚴義禮的事情,紀翎也沒有繼續問什麼。
   吃完飯之後,紀翎總覺得有點意興闌珊,他本來乘興而來,卻遇上嚴義禮這個鼻子長在天上的煞星,雖然後來嚴義宣似乎恢復了正常,但被人撞破的尷尬感一直都還在。
   可就這麼分別,紀翎又總有點不甘心。
   紀翎看了看嚴義宣,他似乎沒有這種感覺,酒足飯飽之後有種慵懶的漫不經心,他扭過頭迎上紀翎的視線,問:「怎麼了?」
   紀翎心想,真的就只是吃飯?別的什麼都沒有?這不像嚴義宣啊。
   結果嚴義宣真的就說:「送我回家。」
   「……」紀翎問,「回哪個家?」
   酒店的家、公寓的家還是花園的家?
   嚴義宣瞄了瞄紀翎說:「上次你去過的,中川路。」
   原來是堇園的家。
   紀翎算是明白過來了,嚴義宣的那個公寓跟酒店的套房沒什麼區別,都只能算是娛樂場所,平時帶些狐朋狗友鶯鶯燕燕去住住,只有堇園的家才是真的家。
   紀翎好歹也是集齊前兩站的人,此時也只能再次當馬伕,對嚴義宣說:「移駕回府吧,嚴少爺。」
   這次嚴義宣沒有坐到副駕駛座上,而是去往後座,一上車就開始閉目小憩。
   紀翎心想這下真的成了司機。
   去過一次的地方,不說很熟悉,但也不用太依賴導航,紀翎一邊開車,一邊想著嚴義宣會回堇園住,嚴濟生則是在療養院,那嚴義禮和妹妹嚴悅詩也會在堇園嗎?
   如果嚴義禮也住在那裡,嚴義宣每天白天工作會遇到他,晚上回家還要在一個屋簷下,那真的是很可怕的事情。
   紀翎漫無目地想著,不知不覺就到達了目的地。
   他從後視鏡裡看過去,嚴義宣還閉著眼睛。
   他是真的累了。
   紀翎安靜地等待了一會。
   紀翎回想飯前他們之間的談話,所謂一山容不得二虎,今後嚴義禮與嚴義宣肯定還會繼續起衝突,直到……
   直到其中有一人出局。
   紀翎甚至想嚴義宣為什麼不乾脆把嚴義禮驅逐出公司算了。
   如果換成紀翎,絕對會這麼做。
   但嚴義宣拿嚴義禮沒有辦法,就算兩個人為了公司的核心問題吵得不可開交,兩個人都不能把對方怎麼樣。
   嚴義禮一個私生子能在嚴家站穩腳跟,背後肯定有靠山。
   「到了嗎。」就在紀翎胡思亂想的時候,嚴義宣出聲了。
   他捏了捏眉間,即使小睡了一會,疲倦仍然沒有散去。
   紀翎笑了笑,說:「早就到了,你快回去早點休息吧。」累成這個樣子。
   紀翎把車停在堇園的門口處,嚴義宣動也沒動,對他說:「把車開進去吧。」
   紀翎微微有點驚訝,但他從善如流,發動汽車,進入了堇園。
   從鐵門進去之後,是一截短短的車道。紀翎開車進入的時候,居然心跳得快了幾分。
   上次見到這裡,正是黃昏,被圍牆遮擋的堇園總有種神秘的輝煌。
   而現在天已經黑了,紀翎慢慢地開著車,景觀路燈照射著道路,旁邊是冬日也常青的灌木,抬頭看,幾座洋房近在眼前。
   燈光透過花格窗,顯得一片靜謐。
   嚴義宣指揮紀翎把車停在車庫,紀翎停好車,卻沒有繼續動作。
   「愣著幹什麼?下車啊。」
   嚴義宣發話,紀翎這才最後確定,他是被邀請了。
   嚴義宣帶著他經由一條小道從獨立車庫到了最大的洋房前,近距離看這些房子,讓紀翎覺得更是誇張,白色的小樓,根部還攀爬著籐蔓,在冬日裡枯萎休息,等待春日的復甦。
   簡直真的好像回到了租界時代,似乎推開門就會有穿著旗袍或者中山裝的名流,款款地在屋子裡漫步。
   結果嚴義宣剛推開木製對開門,一個年輕的女孩就「哇」地一聲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小短襖,裡面是拼色套裙,耳上掛著設計感十足的耳墜,活生生一個時尚達人,根本不是紀翎想像中的旗袍佳人。
   「哥哥你居然回來了。」
   嚴義宣皺眉道:「我為什麼不能回來?」
   那個女孩子一臉不高興的樣子,說:「我剛想出門呢。」
   說是女孩子,應該也有二十多歲,紀翎看這個情況,估計她就是嚴義宣的妹妹嚴悅詩了。
   嚴悅詩長得還挺像嚴義宣的,繼承了嚴家的好相貌,但是眼睛大大的,比較活潑圓潤,她畫著精緻的妝容,眼睫毛忽閃忽閃,微微翹起紅唇,很靈動的樣子。
   嚴義宣聽見她說要出門,就說:「這麼晚了還出去。」
   嚴悅詩不高興道:「九點還不到呢,我今天去朋友家過夜。」她看見嚴義宣身後的紀翎,好奇地打量他,然後衝他一笑,說,「哥哥好久沒帶朋友回來了。」
   紀翎記得他第一次見到嚴義禮時,嚴義禮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然後從始至終帶著有色眼鏡看他。
   可嚴悅詩稱他為朋友。
   幸虧嚴悅詩還算正常,要是嚴家的人個個都像嚴義禮那樣鼻孔長在天上,他可受不了。
   紀翎微笑著對嚴悅詩說:「你好嚴小姐,我叫紀翎。」
   嚴悅詩點點頭,自然大方地說:「帥氣的朋友都是歡迎的,把這裡當作自己家,別客氣。」她又對嚴義宣說,「你們好好玩,我先走了。」
   嚴義宣攔下她,問:「你到哪裡去?」
   「說了去朋友家住啊。」嚴悅詩鼓起臉頰。
   「哪個朋友?」
   嚴悅詩挫敗地說:「天哪,我又不是小學生,都二十多了還要事事報備。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爸。」她拎起包包就往外走,大聲說,「去娜娜家,你不信可以打電話問。」
   「沒大沒小。」嚴義宣這才沒有再阻止她,只是念叨一句,然後站在那裡目送嚴悅詩出門。
   紀翎饒有興趣地看嚴義宣,沒想到平時瀟灑的嚴少爺面對妹妹,也只是一個管東管西的普通哥哥。
   嚴義宣見紀翎滿臉笑意,瞪了他一眼說:「看什麼看,這小姑娘絕對談戀愛了。」
   紀翎哈哈笑了起來,說:「漂亮的女孩子有人追不是很正常嗎?看不出來你對妹妹還挺愛護的。」
   嚴義宣沒好氣地說:「處處都不省心,能不管嗎。」
   這對兄妹早年雙親就過世,一直跟著爺爺嚴濟生,所謂長兄如父,大概嚴義宣很早就自覺地承擔起管教妹妹的責任。
   這次又看到嚴義宣的另一面,讓紀翎覺得很新奇。面對著妹妹的嚴義宣比平時看起來成熟而嚴厲很多。
   紀翎隨著嚴義宣穿過深深的玄關,走到大廳裡。
   幫傭的阿姨倒茶過來,詢問嚴義宣需要準備什麼,紀翎這才有時間打量一下這間房子的內部。
   大廳的天花板大概是因為木製雕花所以壓得很低,棕色調的絨地毯與寬敞舒適的椅子,淺黑色的石磚線與繁複的掛畫,都使這裡顯得很復古,但是仔細看看又有重新裝潢的痕跡。
   茶几上的茶飄著裊裊的熱氣,紀翎再次肯定這裡才是嚴義宣真正的家,舒適富貴而帶著煙火氣,符合嚴義宣的氣質與排場,不像那個公寓,高級歸高級,卻是冷冰冰的。
   紀翎有點酸溜溜地想,這是嚴家幾世積累下來的資產,實在羨慕不來。
   嚴義宣不知道紀翎在想什麼,還以為他只是在打量裝飾,就說:「老房子,很多地方維修過,但是還是有點陳舊。」
   「復古就是時髦,這裡挺好的。」紀翎真心實意地說。
   嚴義宣笑笑,指指桌上的茶杯,問:「坐一會?」
   紀翎剛準備過去坐下喝茶,嚴義宣卻又問:「跟我上來?」
   紀翎停下動作,注視他一會,然後又慢慢移步到嚴義宣身邊。
   嚴義宣帶著紀翎,從並不寬闊的樓梯拾級而上,嚴義宣手扶著雕花扶手,紀翎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兩個人走到三樓,嚴義宣把紀翎領進一個房間,紀翎先行進去,嚴義宣在後面關門。
   這是一個套間,裡間是床鋪與椅子,外間有一張老式的寫字桌,上面居然還有信架,卻只是整齊地放著一些便簽,信架旁邊是一個花瓶,裡面插著不合時令的新鮮花卉,花瓶的造型有點太過現代了,顯得有那麼一些突兀。
   這種微妙的衝突感突然讓紀翎意識到……
   這裡是嚴義宣的房間。
   他本來以為會去客房,可是居然到了嚴義宣自己的房間,還沒等紀翎回頭跟嚴義宣說話,他就感覺身後有一股壓迫感襲來,他本能地轉身起胳臂,架住了嚴義宣的手。
   「……」不要以為每次都能偷襲成功,紀翎無語地問,「你要幹什麼?」
   嚴義宣嘴角掛著笑,卻顯得不懷好意,他乾脆直接推了一把紀翎,把紀翎推進裡間:「你跟著我進來要幹什麼,你心裡不清楚?」
   說不清楚是假的,這麼多天兩個人明裡暗裡互相撩撥都不知道幾回了,這時候裝聖人也太假了,但是沒必要每次都搞偷襲吧?
   嚴義宣把衣領扯開,不斷往前,幾乎把紀翎逼到床邊了,他拉過紀翎,一手攬住紀翎的腰,緊緊摟住他,嘴巴則是直接就啃了上去。
   嚴義宣的動作有點粗暴,紀翎被溫熱的氣息與溫熱的體溫差點逼瘋,他抬手在嚴義宣的鉗制下按住他的肩膀,不甘心地反擊回去,兩個人在唇齒間互相撕咬,誰也不放過誰,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呼吸聲。
   嚴義宣繼續壓迫往前著,紀翎一個沒站穩,兩人雙雙跌倒在床鋪上。
   紀翎接觸到柔軟的床,才意識到危機,可嚴義宣按著他,一點放開的意思的都沒有,動作還越來越過份。紀翎心中警鈴大起,屈膝隔開嚴義宣的身體,雙手握住他的腰,全身一用力,藉著床鋪的支撐整個翻了個身,與嚴義宣調換了位置。
   開玩笑,他每天跑步還練馬術有空就健身是白花的時間嗎?
   現在變成紀翎壓住嚴義宣,兩個人的嘴巴終於分開,紀翎抬起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嚴義宣。
   嚴義宣被打斷,萬分不樂意,他危險地瞇起眼睛,看著紀翎說:「別告訴我你還不願意,我就不信你一點興趣都沒有。」
   紀翎承認他對嚴義宣確實有點那種方面的興趣,這麼久以來一直被他潛移默化,本來自以為對男色不感冒的紀翎,漸漸也覺得嚴義宣非常漂亮,有時候忍不住想去碰觸。
   紀翎又是那種不會故意去壓抑慾望的人,再繼續推推拖拖未免太過矯情。
   但是有一點他還是很堅持的。
   嚴義宣見他沉默著,認為他是默認,又伸出手去扯衣服,紀翎連忙按住他。
   嚴義宣挑起眉毛,徹底不悅了,他惱怒道:「你還要跟我玩曖昧遊戲?一定要我用金主的身份逼你就範?你就不能你情我願一點?」
   紀翎慢慢地抓住他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然後他平靜地說:「我沒有不情願,不過……」
   「我不做下麵那個。」

   第36章

   「什麼?」嚴義宣第一反應是反問。
   紀翎好笑地牽著他的手,這次在他的嘴角親了一下,說:「你絕對聽清了。」
   那一瞬間,嚴義宣臉上風雲變幻。
   他不僅聽清了,還聽懂了。
   「你做夢呢。」嚴義宣伸手去推紀翎,想坐起來,「就你這小身板。」
   紀翎用力壓住他,完全不讓他有起身的機會,說:「你試試不就知道了?」說完又去親嚴義宣,封住他的嘴。
   嚴義宣感覺這個人來真的,他的手已經順著拉開的襯衫探了進來,嚴義宣自然是不讓的,抬起腿就踢紀翎的肚子,誰知道紀翎反應那麼快,迅速抽出手勾住嚴義宣的腿彎,把他的長腿放在身側,把自己的身體完全嵌了進去。
   嚴義宣:「……」
   兩個人手腳在較勁,嘴巴卻還不肯分開,互相啃來咬去,動靜極大,誰都不肯退讓,最後竟然抱在一起跌下床去。
   觸到地板了,嚴義宣一把推開紀翎,紀翎翻了個身,躺在地上喘不上氣地大笑起來。
   嚴義宣扶著床邊站了起來,腿還有點軟,他惡狠狠地瞪著紀翎說道:「揍死你。」
   紀翎笑得停不下來,他說:「怎麼辦呢,嚴義宣,你想做,我也想做,但我們誰都不想在下麵。」
   嚴義宣一屁股坐到床上,呼吸也很急促,他斜眼看著還在地上的紀翎,用腳踢了踢,說:「膽子挺大啊。」
   紀翎這才從地板上坐直了身體,把散亂在前額的頭髮撩開,露出漆黑的眼睛,笑道:「就算你用金主的身份來壓我,我也不會退讓。」
   嚴義宣怒道:「難道還能我在下麵不成?再說真的揍你,快滾。」
   紀翎心想,為什麼不能呢?漂亮的少爺就是要被人疼愛的,但他沒說出自己的想法,真的說出來,嚴義宣絕對會揍人。
   他的手搭上嚴義宣的膝蓋,感覺嚴義宣的身體還在發燙,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箭在弦上,忍著太難受了,兩個人都是這樣,紀翎笑著對嚴義宣說:「你確定真的要我走?將就一下吧,嚴少爺,等我們分出勝負再來全套。」
   嚴義宣怒視著他,沒有再說話。
   紀翎調整了一下姿勢,由坐姿換成跪坐,扶住嚴義宣的雙膝,抬頭看著他,幽深的眼睛裡有慾望與誘惑。
   紀翎笑著的樣子莫名有點邪氣,他嘴裡說著騷氣的話,態度卻很從容,讓人看著就討厭,卻無法拒絕:「我來伺候你啊,小少爺。」
   嚴義宣確實是累極了,白天開會,然後跟嚴義禮吵架,再就是跟紀翎吃飯,回來又折騰了半宿,這一夜睡得非常沉。
   等他醒來的時候,冬末初春的陽光都透過窗簾的縫隙照了進來。
   紀翎靠在他身邊的床頭正看著手機。
   「醒了?」紀翎看嚴義宣睜開眼睛,說了一聲,「早上好。」
   嚴義宣從床上坐起來,抹了一把臉,然後起身從衣櫃裡拿出幾件衣服,往紀翎身上一甩,命令道:「起來。」
   紀翎其實早就醒了,他保持晨跑的習慣都快一年了,但昨晚睡在別人家裡,沒有主人的允許他不好到處亂走,只能在一邊等著嚴義宣醒來。
   紀翎跟著嚴義宣起來,洗漱完畢之後換上嚴義宣的衣服。
   紀翎記起嚴義宣昨天還說自己是小身板,現在他的衣服穿起來不剛剛好嗎。
   規整好儀容之後,兩個人一起下樓,阿姨已經在茶室準備好了早餐。
   紀翎以為在堇園,早飯會是西式的,結果大概是因為有客人,蟹肉粥、小叉燒、蔬菜盒子與三丁包等等擺了一桌子,他看了一眼,就覺得胃也被喚醒了。
   兩個人安靜地用餐,誰也沒有提及昨晚的事情。
   紀翎估計嚴義宣恨不得把昨天從日曆上抹掉,兄弟吵架被人看到,然後晚上頭腦發熱又被引誘著做了很多衝動的事情。
   紀翎忍不住笑了笑,果然被嚴義宣一個眼刀瞪了過來。
   紀翎知道太過了嚴義宣面子掛不住,就會被金主從家裡丟出去,果斷收起笑容,繼續吃早餐。
   早餐完畢之後,嚴義宣一點都沒有要去工作的樣子,反而懶散地對紀翎說:「我帶你去轉轉?」
   紀翎問他:「不去公司嗎?」
   嚴義宣擺擺手,說:「去了也是繼續吵架,冷靜一天。」
   「……」當老闆就是好,偶爾翹班也沒人會說什麼,紀翎這個工作狂也只能同樣休息一天,捨命陪君子了。
   嚴義宣領著紀翎在堇園裡參觀,跟他說這裡的歷史。
   從建築的格局,到植物的種類,再到飾品的由來,從嚴義宣的描述出,紀翎可以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歡這裡。
   紀翎是第一次在光線充足的情況下仔細觀察這座府邸,又有著別樣的風貌,感覺整個堇園就像油畫一樣,層次豐富,線條明麗。
   兩個人轉了一圈,最後屋子後面的小花園裡坐下。
   這個花園並不大,被灌木圍了起來,歐式的圓頂涼亭裡擺放著桌子和椅子。
   讓人驚奇的是,桌子上居然還散落著幾本書。
   紀翎拿過來翻看了一下,都是西方詩集。
   「想不到嚴少爺還是浪漫主義者,愛好詩文。」紀翎說道。
   嚴義宣靠在椅背上,姿勢很閒適,但是臉上卻掛著嘲諷,他說:「那是嚴義禮丟這裡忘了收走的。」
   紀翎有點驚訝。
   嚴義宣說道:「他有時候會回來住幾天,基本都是我不在的時候。」
   紀翎心想這又是何必,乾脆徹底搬出去算了。
   嚴義宣知道紀翎在想什麼,他笑了笑,冷冰冰的,說道:「他恨不得搬走的是我。」
   他閉閉眼睛,繼續補充:「而且爺爺還在,是不會讓我們分家的。」
   大約是兩個兒子都走得早,嚴濟生一直想保持家族的完整,從他一段時間就要回來召集家人吃飯就能看出來。
   可人心都不齊,就算把人都綁在一張桌子上,又有什麼用,不過形式而已。
   紀翎無法對別人的家務事發表看法,只能繼續觀察這個花園。
   涼亭正對著一塊花地,面積不小,可惜現在是冬天,並沒有繁花開放,紀翎也無法看出種的到底是什麼花,只能乾看著。
   「那裡種的是玫瑰花。」嚴義宣說道。
   紀翎瞬間腦補了民國時期的堇夫人圍著圍裙,在花海裡修剪花枝的場景,就說:「這麼大一片,開花的時候應該很美。」
   嚴義宣涼涼地說:「是嚴義禮來之後移植的。」
   「……」怎麼又是嚴義禮,他的痕跡在這個家裡簡直也是無處不在。
   詩集與玫瑰,紀翎回想起嚴義禮那種傲慢的樣子,感覺又奇怪又有點合適。
   紀翎滿臉好奇的樣子嚴義宣看在眼裡,他躊躇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該跟紀翎說這些事。
   可紀翎一下子就找到了重點,他問:「嚴義禮以前住在國外嗎?」
   嚴義宣只好點點頭,說:「他的母親是英國僑民,他搬來這裡之後非常不適應,爺爺就在這裡種了玫瑰花,讓他經常在這裡看書。」
   紀翎再次聯想嚴義禮每次高傲的姿態,他雖然是非婚生子,但是受過良好的教育,能力也很強,紀翎看了看那片尚未開花的英倫玫瑰田,他幾乎立刻就推斷出嚴義禮的母親肯定不是平民家出身,並且恐怕也比較有錢。
   這與坊間傳聞的貧民女兒和豪門公子的故事,實在相差太遠。
   紀翎對上嚴義宣的目光,沒有繼續詢問,保持了沉默。
   這兩天他已經得知了太多嚴家的事情,繼續探究就太逾矩了。
   於是紀翎改換了話題,說:「你家的廚師挺不錯的。」
   嚴義宣這才笑了:「你轉換得也太生硬了。」
   紀翎被揭穿也不氣惱,只是說道:「我是真心實意地讚美。」他認真而真誠地看著嚴義宣,「謝謝你,這裡真的很棒。」
   讚美主人的屋子比讚美主人更討人歡喜,嚴義宣深諳這個道理,但他仍覺得很受用。
   他閒適地坐在椅子裡,與紀翎散漫地聊天。
   忙裡偷閒的時刻總是分外輕鬆。
   初春上午的陽光並不熱烈,微風甚至有涼意,可紀翎看著嚴義宣,感覺他就像夏日一樣溫暖。
   放佛看著他就能想像出夏天植物茂盛的堇園是什麼樣子,那一定是更加美麗的景色。
   這樣的家族養出的這樣的嚴義宣,風流恣意卻心地柔軟,是多麼奇妙與美妙。
   紀翎想,他大概會一直記得這兩天的經歷。
   昨夜相擁的體溫,彷彿還殘留在指尖,讓人忍不住想得到更多。
   美麗的堇園與自由灑脫的少爺,都是無法忘懷的記憶。
   被翻看的詩集還攤開在桌上,裡面的詩句讓紀翎印象深刻。
   「我想將你比作迷人的夏日,但你卻更加可愛與溫存。」
   「只要我一息尚存,你與這詩篇將永駐我心間。」

   第37章

   紀翎這種工作狂難得會覺得閒暇的時刻很短暫。
   他從堇園回來之後到公司去,路過中央商圈的大螢幕,看見行色匆匆的年輕人,再抬頭看著自己公司所在的寫字樓還覺得有點不適應。 無論是螢幕上時尚鮮艷的廣告還是大廈上鋼化玻璃反射的光芒,與堇園的靜謐與美麗相去甚遠,讓紀翎覺得有種不真實的穿越感。
   讓他不由自主地懷疑,他是否真的擁有過那份閒暇。
   不過說起穿越,他本身的經歷不就更不真實更奇妙嗎?
   紀翎甩開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把精力繼續灌注到工作中。
   他開始頻繁接觸院線,把業務往產業終端靠攏。他手上已經有幾個案子並行開展,利潤和投入都運轉得還可以,算是一切都在正軌之上。
   值得一提的是,人脈在這個圈子真的很重要,人們常說背靠大樹好乘涼。
   紀翎與羅絳已經到了亦商亦友的階段,紀翎在天盛娛樂已經混成了老熟臉,每次去直接刷臉進門,天盛娛樂的員工看見他都熟悉地喊他紀總。
   紀翎的公司也從羅絳的天盛娛樂那邊接了好多工作,天盛娛樂的製作部門甚至凡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紀翎。
   這種現象談不上好或者不好,好的方面是與熟人合作又放心又效率,不好的地方在於羅絳在紀翎的公司有股份,利益牽扯太過深入,最後會有點不好算賬。
   近期紀翎就接下了沈冬青的新作宣傳。
   沈冬青是天盛娛樂的招牌,屬於那種拿來鎮場子的影帝級演員,他不會接娛樂性質特別嚴重的作品,宣傳他的電影又跟那些流量炒作不一樣,要在維持口碑的情況下,盡量拉動票房。
   紀翎想起他第一次和羅絳接觸的時候,也是因為沈冬青的電影企劃案,但是那時候他連參與的機會都沒有。而現在,製作部主動找到他,希望讓他的團隊全權負責。
   沈冬青這次主演的電影是部愛情片,出品方是天盛娛樂,導演是沒話說的資深名導,主要是故事時間是從幾十年前那個敏感時期一直跨越到現在,電影從青春的熱情追逐演到中年的隱忍釋懷,其間的時代背景不斷變更。
   紀翎拿到資料之後,看了久久不語。
   倒不是說他被故事感動了,而是他以前接的案子裡爆米花片太多,突然來個深沉又文藝的片子,他還有點不適應。
   紀翎知道這種片子拍出來是用來拿獎,市場效應可能並不會很好。
   但是近年來,大家的觀影水準不斷提高,藝術性的作品只要找好目標人群與切入點,應該也能保證票房。
   紀翎雖然以前是做實業的,但是明白做生意的道理都是一致的。
   就像買製冰機的人肯定沒有買冰箱的人多,可能只有十個人要買製冰機,有一百個人要買冰箱,但是銷售做的好,讓十個人全買了製冰機,也比冰箱一台都賣不出賺的多。
   影帝的電影,再加上是天盛娛樂出品,製作班底都是國內頂尖的,讓紀翎對待這個項目是慎之又慎,在公司大會小會連著開,確保策劃案的完美。
   因為公司的業務側重於媒體,除了新媒體和螢幕媒體之外,員工對紙媒也很關注,雖然現在平面媒體也越來越多朝電子化方向發展,但是公司裡仍然經常會出現各種期刊。
   紀翎休息的時候會自己去茶水間,他看見桌子上丟著幾本雜誌,本來並沒有在意,結果因為他視力太好,只是掃過一眼,就看到有一本雜誌的封面人物很眼熟。
   他端著咖啡杯,走過去單手把那本雜誌拎出來,不可思議地瞪著封面上的嚴義禮,差點沒把咖啡灑了。
   這是一本高端女性雜誌,走輕奢路線,受眾是職場熟女,嚴義禮的半身照印在封面上,底下打著大標題:成功男士的專訪。
   紀翎放下咖啡,忍著雞皮疙瘩翻看裡面的內容。
   雜誌花了大篇幅刊登嚴義禮的訪談,裡面寫他的職務是嚴氏執行董事,然後通過提問引導嚴義禮講述的成功學,最後塑造出一個年輕有為的男士形象。
   紀翎自認為算是比較自戀的那種類型了,但他也不好意思在女性雜誌上吹噓自己。
   訪談的文字把嚴義禮寫成了一個嚴謹、認真又負責任的人,裡面的內容除了事業之外,還涉及一部分私生活,最後的部分提到嚴義禮有一個長期交往的對象,一直不離不棄,今後準備結婚。
   紀翎倒是見過嚴義禮的女朋友,不過這種事情有必要放在媒體上說嗎。
   再怎麼情深意厚也都是自己的事情,何必對外人說,更不提這種公開的媒體上。
   紀翎看完訪談,把雜誌又放回去。
   這種女性雜誌經常採訪一些成功男士作為內容倒是可以理解,可是要找也要找嚴義宣啊,嚴義宣好歹也是嚴家的繼承人,長得也比嚴義禮帥,還比嚴義禮年輕,應該會更受歡迎才對。
   紀翎記起剛才那個訪談裡完全沒涉及嚴義禮的身世問題,雖然這種事情商圈裡有資歷的人都知道,但誰也不會故意碎嘴,所以搞個採訪,唬唬圈外的人還是可以的。
   再說現在又不是舊社會,搞身份歧視,現在這個社會對出身寬容了許多,只要有本事會賺錢就是成功人士。
   成功認真又專情的男人,這就是雜誌上展現的嚴義禮。
   跟紀翎認得的那個傲慢的嚴義禮相差太多。
   紀翎走出茶水間,沒有再深究那本雜誌,他覺得嚴義禮最近在他視線裡出現得有點多,還是快點把他拋到腦後比較好。
   沈冬青的電影已經去送審了,本來預計五一檔期上映,馬上開始宣傳,但是中途突然出現變故。
   因為電影中間有一段涉及到敏感時期,結果審核沒有過,要重新剪片,一切事務全部往後推遲。
   於是紀翎只能先按兵不動,等著再次送審通過。
   但是紀翎覺得這一段波折可以利用一下,通常這種不過審的情況很容易引起觀眾的同情,最後上映的時候,宣傳上可以加上一句話:「歷經波折,鉛華洗盡。」然後再寫一篇關於審核過程的軟文,描述這電影要上映如何如何艱辛,先行投放各平臺,應該也能有宣傳效果,彌補一些因為推遲計劃造成的損失。
   在等待審核消息的期間,紀翎繼續和發行一起到院線套近乎,算是進行前期準備工作。
   S城的院線很多,大螢幕也有很多塊,大部分分佈在商場和購物中心裡。
   那天紀翎因為工作到了S城最大的購物廣場,它的頂層有一家數字化影院,客流量極大,是發行的兵家必爭之地。
   說起來,紀翎還曾經為嚴義宣在這裡包過場,當時花了不少錢,不過倒是和這裡的經理混熟了。
   本來紀翎是管不著具體的跑腿工作的,但是因為要在這裡舉行首映活動,他決定親自來看看情況。
   工作還挺順利,紀翎談完公事,站在影院前面休息一下。
   這家購物廣場是環狀玻璃結構,視野特別開闊明亮,紀翎靠在欄杆上往中央天井裡看,每個顧客的行動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他觀察了一下人流,準備回去的時候,他突然看到嚴義宣的妹妹嚴悅詩。
   紀翎心想天底下只有姓嚴的一家人了嗎,為什麼最近總是碰到。
   嚴悅詩並不是一個人,她正在和一個男人說話,看樣子似乎是在道別。
   那個男人背對著紀翎,距離也有點遠,紀翎看不清他的長相,只是見嚴悅詩和他之間的互動,感覺兩人關係很親密的樣子。
   最後,嚴悅詩對那個人揮了揮手,然後兩個人錯身離開。
   到最後紀翎也沒看見男人的樣子。
   紀翎記起嚴義宣曾經說嚴悅詩肯定談戀愛了,目前看來確實是這樣。
   只是從背影看,那個男人似乎並不太年輕,至少應該比嚴悅詩大很多。
   嚴悅詩與對方分開之後,朝著紀翎這邊走過來,紀翎心念一動,等她走到身邊的時候,突然出聲喊了一聲。
   「嚴小姐。」
   嚴悅詩沒有料到會遇到認識她的人,被嚇了一跳。
   她迷茫地看著紀翎,似乎認不出他了。
   紀翎笑著對她說:「嚴小姐,我是紀翎,上次去堇園叨擾過,你還記得嗎?」
   嚴悅詩想了想,終於記起來,說道:「啊,是上次哥哥帶回去的朋友。」她衝紀翎笑了笑,臉上有一絲不自然,「我居然把這麼帥的帥哥忘記了。」
   她有點惴惴不安,試探著問紀翎:「紀先生,剛才……」
   紀翎笑著安撫她:「剛才怎麼了,我剛從影院出來,就看到了嚴小姐。」
   嚴悅詩見紀翎說是剛看到她,微微鬆了口氣,這才恢復了開朗活潑,俏皮地說:「紀先生這麼帥也一個人看電影嗎,這麼寂寞?」
   紀翎哈哈大笑起來,說:「我來這裡是因為工作。」
   他掏出名片,遞給嚴悅詩。
   嚴悅詩一看名片上紀翎的公司名頭,眼睛亮了亮,開心地問:「紀先生原來是娛樂圈的人嗎?」

   第38章

   紀翎實事求是地說:「只能說我的工作和娛樂圈有關,但是我並不是圈子裡的人。」
   「誒,可惜了,紀先生長得這麼帥,當明星肯定很紅。」嚴悅詩嘴上說著,但仍然很高興,「紀先生一定知道很多娛樂圈的事情吧?」
   他這種個性去當偶像唱唱跳跳還是算了吧,想像一下汗毛都豎起來了。紀翎溫和地笑著說:「也還好,跟工作有關的多少知道一點。嚴小姐對娛樂圈很感興趣?」
   嚴悅詩把頭髮整理到耳後,露出線條姣好的下頜,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原來還想加入娛樂圈來著。」
   紀翎詫異道:「嚴小姐這麼漂亮應該很適合啊,為什麼沒有呢。」
   嚴悅詩的臉上閃過落寞的神情:「當時哥哥反對來著……我也沒有堅持。」
   紀翎剛才的詫異只有半分是真的,現在倒是確實有點驚訝了。
   嚴義宣不像是會管這種事的人。
   「嚴少爺原來是個惡哥哥啊。」紀翎半開玩笑地說。
   誰知道嚴悅詩一下子就鼓起臉頰,氣呼呼地開始控訴嚴義宣:「何止是惡哥哥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麼都管著我,把我當三歲的小孩子。只要我在他視野裡消失一小時,就開始奪命連環call,不接不罷休。」
   紀翎失笑道:「這麼誇張?」
   嚴悅詩縮縮脖子笑了笑,實在是嬌俏可愛,她說:「沒有啦,是誇張了點,不過我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就只是沒帶手機而已,他電話直接打到我們院長那裡了耶,結果教導主任親自來找我,然後全年級的人都知道我了,真是尷尬死了。」
   紀翎強忍著沒有笑出來。
   看不出來啊,嚴義宣還是個護妹狂魔。
   紀翎的表情太明顯,嚴悅詩感覺有點失言,連忙補救:「你是哥哥的朋友,哥哥很少帶人回家的,所以我才跟你說這麼多,你千萬別向哥哥告狀。」
   紀翎真心地笑了出來,說:「我不會的。」他問嚴悅詩,「嚴小姐要去哪裡?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坐一會?」他還想聽聽嚴義宣的事情。
   嚴悅詩搖搖頭,笑笑說:「不了,我要回去了。」
   顯然嚴義宣把妹妹教的挺好,知道不要跟不熟的男人單獨在一起。
   紀翎也不強求,於是說:「那我送你吧,你是開車來的嗎?」
   嚴悅詩又搖頭:「不是的,我自己去叫車就行。」
   紀翎心想,剛才跟她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就讓她一個人回去嗎。
   嚴悅詩似乎並不想被認識的人看到她和那個男人的事,估計還是因為想瞞住嚴義宣。
   被管教得太緊的孩子,更容易產生逆反心理,希望嚴悅詩最好不要做出惹怒嚴義宣的事情來。
   紀翎說:「我送你到門口叫車。」
   嚴悅詩沒有再拒絕,兩個人並排一起往外走。一個清爽的帥哥和一個嬌憨的美女,即便是在高檔商場裡也很引人注目,不知道的還會以為是一對登對的小情侶。
   沒人知道紀翎現在心裡正在想怎麼向嚴悅詩套話。
   因為還有話要問她,所以紀翎走得很慢,嚴悅詩也不急切,踩著高跟鞋跟著他,有一拍沒一拍地和他聊天。
   「你和哥哥的關係一定很好。」嚴悅詩說著。
   「他真的很少把朋友帶回家,雖然他……」她考慮著措辭,然後乾脆一咬牙,說道,「雖然他挺花的吧,但是他把家看得很重,絕對不把亂七八糟的人弄到家裡去。」
   紀翎聽了,笑而不語。
   明明很厭煩,嚴義宣還是會守時回家吃飯;還會因為家族成員的問題,在公司決策上動搖;然後愛護妹妹到有點神經質的地步。
   紀翎記起在堇園的時候,嚴義宣的那種閒適的態度,表明他真的很愛那個家。
   誰又能想到風流的嚴義宣私底下是個這樣的人。
   「哎,就是管我管得太厲害了,總覺得我還沒長大,真的很煩。」嚴悅詩說著說著,又開始抱怨嚴義宣。
   說起沒長大,紀翎突然想到,嚴悅詩應該不是學生了,就問她:「嚴小姐在哪裡高就?」
   嚴悅詩一愣,眼神飄忽一下,說:「哎呀,就一個普通公司啦。」
   現在還是白天,普通公司不用上班的嗎?
   嚴悅詩知道紀翎在想什麼,終於略帶羞愧地說:「反正也很閒,就翹班出來了。」
   紀翎恍然大悟。
   嚴家的大小姐想出來逛街,誰敢攔著啊。
   紀翎算是徹底把握住嚴悅詩的性格了,天真活潑又無憂無慮,還有點不諳世事。
   嚴家那種複雜的家庭,還能養出這種單純的小姐,不知道是應該怪嚴義宣保護過度,還是謝謝他讓妹妹遠離糟心事,保持著純潔。
   紀翎想了想,又問:「嚴小姐不是還有另外一個哥哥嗎?」
   紀翎故意這麼問,果然嚴悅詩就順著他的話說了:「啊,你是說禮哥?他還好啦,不會像哥哥那麼管我,對我也挺好的,我有什麼想要的找他要絕對能要到。」
   這倒是出乎紀翎的意料。
   嚴義宣和嚴悅詩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嚴義禮和嚴義宣不對盤,照理來說對嚴悅詩也應該冷淡才對。
   看來嚴義禮對待嚴悅詩還是挺客氣的,並不像對嚴義宣那樣。
   紀翎坦誠道:「嚴義宣和他的關係不太好,總是針鋒相對,我上次還遇到他們吵架了。」
   他主動交代他知道的,造成嚴悅詩的錯覺,認為紀翎真的和嚴義宣很熟識,於是話匣子也打開了。
   「一開始也不是那樣的,禮哥是爸爸媽媽出事之後才來家裡的,爺爺還給禮哥開墾了玫瑰田,大家相處起來也還好。只是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哥哥和禮哥開始不再說話,然後互相諷刺。」
   嚴悅詩仔細想了想,說:「大概是從爺爺讓禮哥進公司的時候開始的。」
   她一邊說,一邊意識到似乎說得太多了,連忙補救道:「反正都是一家人,吵吵很正常。」
   紀翎心想,嚴家這種情況,能叫正常嗎。
   「哎呀,不說他們了。」嚴悅詩擺擺手,像是要趕走什麼東西一樣,「說說你呀,紀先生,你說來這裡工作,是什麼樣的工作?跟電影有關嗎?」
   紀翎笑了笑,神秘地對她說:「還沒上映的電影,是行業機密。」
   嚴悅詩更好奇了,用大眼睛盯著紀翎,求他:「告訴我啊,是誰演的?」
   紀翎心想這種單純的小公主,還想進娛樂圈,幸虧嚴義宣攔下來了,要不還不被吃得皮毛都不剩。
   紀翎小聲對她說:「我偷偷告訴你,別洩露消息,是沈冬青的電影。」其實預售都要開始了,已經不算秘密了。
   誰知道嚴悅詩一臉興趣缺缺的樣子。
   「沈冬青早先的作品我還很喜歡,可是他越來越老氣,演一些深沉的東西,看多了就有點悶。」
   紀翎差點又笑出來,一般人都會為了證明自己的品味,對影帝一味地誇獎,也只有這位單純的嚴小姐敢說大實話了。
   即將上映的這部電影,對於大眾市場來說確實沉悶了一些,即使能有好口碑,也是曲高和寡,票房難得達到理想的高度。
   紀翎看著嚴悅詩,她肯定代表著大部分觀眾的態度了,要怎麼樣才能讓她這樣的觀眾進影院看這部電影呢。
   兩個人一路聊著,最後還是走到了廣場門口,紀翎替女士叫了車,看著嚴悅詩上車離開。
   嚴悅詩走之前還喊紀翎下次繼續去堇園玩。
   紀翎見嚴悅詩的車走遠了,才再次感慨,嚴家兩個人精哥哥,居然有這麼一個單純的妹妹,真的是個性一點都不像。
   紀翎從購物廣場回來之後,就一直在思考沈冬青電影的宣傳問題。
   他們制定的推廣方案是抓住欣賞水準高的精英群體,在高學歷平臺上做宣傳驅使觀眾訂票,同時在白領流量大的商圈地鐵站打出實體廣告,希望吸引工作人群。
   但是這樣真的有效嗎。
   嚴悅詩的話讓紀翎有了疑問。
   嚴悅詩是世家小姐,平時的生活非常有品質,雖然她看起來活潑話多,但是欣賞水準肯定不低。
   但是這部電影從上世紀開始演起,與嚴悅詩的生活實在沒有共鳴,她都沒有興趣的電影,怎麼樣做才能推動票房。
   紀翎回到公司,盯著白板上的海報樣稿發呆。
   必須增補宣傳方案,要給天盛娛樂一個好的結果,否則以後還怎麼在羅絳面前抬頭挺胸。
   紀翎一直在公司待到很晚,莫語嵐路過他辦公室的時候,看他還對著海報皺著眉頭,就敲了敲門,問他:「紀先生還不走?」
   紀翎頭都沒回,說:「你們先走吧。」
   莫語嵐剛要下班,突然又被紀翎叫住。
   「等等,我問你個問題。」
   莫語嵐停下腳步,頓了頓,走到紀翎身邊,和他一起看海報。
   「什麼樣的人會看這個電影?」紀翎問莫語嵐。
   莫語嵐想了想,老老實實回答:「我爸媽吧,他們的年齡跟電影裡的人差不多。」
   紀翎聽了她的話愣了愣,突然站起來,對莫語嵐說:「我明白了,謝謝你。」
   中國觀影人基本以年輕人為主,十六到三十五歲的觀眾貢獻了快八成的票房。
   紀翎一直局限在受眾的學歷與職業上,默認會買票的都是年輕人,卻忘了年齡這個問題。
   紀翎吩咐莫語嵐:「你先回去,明天一早我們開會,增補宣傳方案。」

   第39章

   推遲了一段時間重新剪輯之後,沈冬青的電影終於可以上映了。
   因為錯過了五一檔,中間又耽擱了一陣子,直接到了暑假檔。對於這部電影來說,暑假簡直是修羅場,進口大片加上青少年喜愛的熱門ip片輪番上陣,歐美英雄和流量鮮肉互相較勁,根本沒有文藝片可以插足的地方。
   發行已經竭盡全力去各大院線去爭取排片,但是電影的預訂票房仍然不盡如人意。
   紀翎在天盛娛樂遇到過沈冬青,他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似乎一點都不關心自己電影的票房,他反而安慰紀翎。
   「撲啊撲的就習慣了,火的時間就那麼幾年,大部分時間都在撲街,不如擺高姿態,最起碼撲得好看點。」
   沈冬青是演員,自然有他的演繹哲學,但是紀翎不一樣,紀翎是商人。
   商人無利不起早,整天心態這麼輕鬆,錢是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
   在電影上映之際,各大平臺上終於有了沈冬青電影的推廣文,標題打出:講述父母那個時代的愛情故事,最後呼籲年輕人帶父母去看這部電影。另一方面,製片方也拿出了給力的票補,對年紀大的人購票採取一些優惠,甚至還推出了家庭套票,把目標人群定在上一代身上。
   結果,電影的首日票房竟然爆了,中年觀眾的比例達到了歷史新高。
   紀翎算是長舒了一口氣。
   但是吐槽小王子何曉光同學又憋不住了。
   「這真的不是道德綁架嗎?我媽都打電話過來讓我給她買票,不買就是不愛她,難道母子親情只值三十塊電影票?主要是我花了三十塊給她買票,然後還要再花三十塊陪她去看,可我想去看別的。這根本不是能自由選擇的市場。」
   紀翎心想,電影這個東西,導演與演員可能還會去追求藝術,但是到了發行宣傳這一步,就完全看作是商品了。
   賣出去就是勝利,從來就沒有自由選擇的餘地。
   何曉光眼見著就要畢業了,隨著紀翎的生意越做越大,需要包裝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何曉光個性耿直,剛開始還能耐著性子寫軟文,後來就吐槽越來越多。
   雖然紀翎很縱容他,但是是因為他只是兼職的學生。
   他還是不適合營銷這方面,紀翎按照先前的設想,自己做了個主,跟天盛娛樂打了招呼,讓何曉光去那邊應聘製作部門,何曉光也欣然同意了。
   這次的電影,雖然嚴悅詩表達過自己並不感興趣,但是紀翎還是給她送去一套首映票,當作禮物。
   好歹是嚴義宣的妹妹,討好一下總是有用的。
   幸而這部電影雖然剛開始的時候是依靠中年人穩住了前期票房,但電影本身是奔著獎項去的,質量也沒話說。沈冬青在裡面年輕時候的扮相,頗有點他早期憂鬱小生的影子,電影的各類截圖一出來,沈冬青的顏值氣質一瞬間又吸引了很多女性觀眾,再加上他自有一幫子鐵桿粉絲,趁機自發為影帝宣傳了一波,電影後期的青年觀眾又漸漸增多了起來。
   紀翎這才明白過來,沈冬青也不是傻子,在娛樂圈裡混了這麼多年成了老油條,嘴巴上說撲街撲街,其實心裡透亮得很,真正會撲街的片子恐怕根本接都不會接。
   紀翎不由地感慨,沈冬青這種虛虛實實、真假難辨的人,居然能和羅絳那種直爽豪邁的人湊到一起,也算是各有造化。
   票房已經達標了,要是能順利收尾算是錦上添花,紀翎終於可以高枕無憂,給天盛娛樂一個滿意的答卷。後期他也不再親自出去跑動,直接在公司裡坐鎮指揮。
   他一邊在辦公室看各類數據統計,一邊用電腦播財經節目,邊看邊聽。
   商場的動向他一直都很關注,特別是關於宗氏的消息,宗季麒的各項部署讓他很牽掛。
   他現在的領域實在是不同,自從那次N城超市一別,他再也沒有見過弟弟,他無法接觸到宗氏的核心,只能從各類消息上,探尋一些蛛絲馬跡。
   不過這樣也說明宗季麒其實做得不錯,如果他真的決策失誤導致宗氏出什麼問題的話,第一個坐不住的就是紀翎。
   紀翎聽著電腦裡的聲音,目光卻落在手裡的數字報表上,只是聽見有用的消息,才會看一看螢幕。
   結果紀翎看著看著,就聽見節目裡主持說道。
   「下麵有請我們的嘉賓,嚴義禮先生。」
   紀翎猛地抬頭。
   他看見嚴義禮出現在螢幕上,作為財經節目的嘉賓,為大家分析房產市場走向。
   「……」
   這是什麼操作,太抽像了吧。
   紀翎放下手裡的活,靠在椅子上抱著胸看嚴義禮侃侃而談。
   嚴義禮在節目上顯得格外的紳士,態度自若,說起專業問題來,頭頭是道。
   先是上雜誌,現在又上節目,嚴義禮這是什麼意思?
   紀翎現在滿腦子娛樂圈思維,嚴義禮這種過度曝光,難道是要出道了嗎?
   就在紀翎思考著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嚴義宣。
   這也太巧了吧,紀翎按下電腦的靜音鍵,接起了電話,目光卻還是停留在螢幕上,看著嚴義禮的嘴巴一張一合。
   「你怎麼跟我妹妹混熟的?」
   嚴義宣劈頭就是質問。
   紀翎笑了,他還以為什麼事呢。
   「冤枉啊,少爺。」他放下心來,就開始調侃,「我怎麼敢跟小姐混熟,少爺也不讓啊。」
   「那你還送電影票去討好她?」嚴義宣才不理紀翎,繼續問。
   嚴義宣對妹妹也太保護過度了,只是遇到了說說話而已,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就特意打電話過來質問。
   而且為什麼討好她,嚴義宣還不明白?
   紀翎沒有挑明,只是實話實說:「上次在電影院外面碰到嚴小姐了,順便聊了兩句,當時提到了我的工作,我就順便送兩張票去了。」
   嚴義宣這才哼了一聲。
   紀翎暗暗覺得好笑,說:「真是傷心,嚴少爺竟然這麼不信任我,覺得我很像壞人?」他想了想,語氣轉了個彎,從調侃變成曖昧,說道,「還是嚴少爺覺得,我送票給嚴小姐,卻沒有給你,你就不高興了?」
   嚴義宣好歹也是個中老手,才不吃這套,說:「你就算送我電影票,我也沒有時間去看。」
   他那邊停頓一下,似乎在思考什麼,問紀翎:「你跟我妹妹聊了什麼?」
   紀翎這下徹底無奈了,說道:「我的大少爺,你也太疑神疑鬼了,我們就是隨便說了兩句。」他故意說,「嚴小姐全程都在說你的壞話。」
   「她不說才奇怪。」嚴義宣對妹妹的抱怨不以為意,「我的妹妹有幾斤幾兩我清楚,她撞上你,只有被乖乖套話的份。」
   紀翎幾乎要投降了,問:「我怎麼套她話了?說得我跟拐賣婦女的人販子似的。」
   「你不是問她嚴義禮的事情嗎?」
   紀翎這才明白過來……嚴義宣是先前就問好了嚴悅詩,然後才打電話過來又質問他。
   嚴悅詩早就把他們之間說了什麼告訴嚴義宣了。
   嚴悅詩單純,但是嚴義宣不是,他一聽就知道有好多事都是紀翎故意問的。
   紀翎這才正色,知道嚴義宣打這個電話過來不是為了開玩笑的,他說:「嚴少爺,至於這麼諜中諜嗎?」
   嚴義宣的語氣也嚴肅起來,說道:「即使上次你看見了我和嚴義禮的爭執,那也是我們之間的事情,你無法也沒有必要參與進來。」
   紀翎心想,這是叫他少管閒事的意思嗎。
   可嚴義宣越是這樣,越是說明真的有事發生了。
   嚴義宣對這件事敏感得有點過分了,他越是反常,紀翎越是在意。
   嚴義宣似乎躊躇了一下,但是還是繼續說道:「停止你的好奇心,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紀翎知道嚴義宣開始後悔自己透露了太多給他。
   紀翎想著,即使他讓嚴義宣刮目相看,但他在嚴義宣的眼裡到底還是個外人。
   「你究竟在怕什麼?」紀翎問著。
   越是防備牴觸,越說明防線脆弱以及有機可乘。
   「紀翎,你在探究什麼?」嚴義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低低的疑問從聽筒裡傳達過去。
   紀翎接聽著電話,再次看向了電腦螢幕。
   那上面嚴義禮正衝主持人穩重而自持地笑著,雖然紀翎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是也可以推測出他一定在自信地分析這房產局勢。
   嚴義禮在鏡頭前的自信與鎮定,與嚴義宣在電話裡的猶豫猜疑形成了對比。
   嚴義禮如此大張旗鼓,嚴義宣又怎麼可能不知道。
   紀翎決定不再繞來繞去,直接詢問嚴義宣。
   「嚴義禮在嚴氏擁有多少股份?」

   第40章

   嚴義禮這番動向,明擺著是想塑造自己的公眾形象,讓更多的人知道嚴家除了嚴義宣,還有另外一個公子,再加上他與嚴義宣已經直接撕破臉皮,說他對嚴家的王座沒有興趣騙誰呢?
   嚴濟生目前身體不好大家都知道,下一任掌門人默認是嚴義宣,可誰能保證不竄出個程咬金?
   紀翎本來以為嚴義宣不會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結果嚴義宣只是沉默一下,然後平靜地回答:「沒多少,他翻不了天。」
   紀翎身體往後靠,把自己放倒在辦公椅裡。
   嚴少爺又何須他的警醒,恐怕早有準備。
   紀翎琢磨著嚴家的情況。
   目前嚴濟生是董事長,應該掌握著大部分的股份,然後是嚴義宣與嚴義禮,不知道嚴悅詩身上有沒有資產,即使有也不會很多。
   嚴義宣說嚴義禮並沒有多少股份,嚴義禮也曾說過董事會目前還是由嚴義宣控制著。
   目前除了嚴義禮時不時發出挑釁,局勢還是穩定的。
   嚴家這場戰爭,在嚴濟生還在的時候,肯定打不起來。
   說點不吉利的話,嚴家的下一代當家是誰,還要看嚴濟生的遺囑怎麼寫,老皇帝要扶誰上位,誰才能是最後的贏家。
   不過現在的是太子是嚴義宣,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只是相較於嚴義禮的正面進攻,嚴義宣總顯得有些遲疑,難道這其間還有什麼內情?
   紀翎一想思緒就飄遠了,他忍不住問:「嚴少爺,你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講過的國王的故事。」
   嚴義宣一愣,沒想到他會扯到那裡,回憶了一下才記起來,說:「就是那個老國王會不會與新國王搶王位的故事?」
   紀翎點了點頭,才想起嚴義宣並看不到,就答道:「是的,你當時給我的答案,你還記得嗎?」
   嚴義宣沉默良久,說:「我說,我的就是我的,絕對不會放棄。」
   紀翎笑了。
   他們這些在商場上的人,每一個都手握著公司的生殺大權,誰又甘心將這種權利拱手讓人?
   他自己,嚴義宣與嚴義禮,他的弟弟宗季麒,甚至羅絳,哪一個沒有對事業的野心。
   紀翎真誠地說道:「我只是有點擔心。」
   他承認確實還有點好奇,嚴家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一有機會總忍不住去打聽,所以才會詢問嚴悅詩,這種做法大概讓嚴義宣警覺了。
   至於為什麼會擔心與好奇,他本身不是個好管閒事的人,卻總摻和進嚴家的事情裡,到底原因是什麼,他隱隱有些感覺,卻總是看不分明。
   嚴義宣在電話那邊似乎有點震撼,半天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他才粗聲粗氣地,像要掩飾什麼一樣地說:「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你賺你自己的吧,賺了幾個億了?紀老闆?」
   紀翎見嚴義宣又開始調侃他,知道他的心情已經好轉了很多,就謙虛謙虛,意思意思:「還好還好,不敢在嚴少爺面前說賺的多。」
   嚴義宣哼了一聲,最後丟下一句話:「反正不准再套我妹妹的話。」
   說完就掛了電話。
   紀翎瞪著手機。
   說的好像他欺負嚴悅詩似的。
   紀翎把手機放下,才發現電腦裡的節目已經播放完畢,嚴義禮那張臉從螢幕上消失了。
   紀翎關掉了電腦,站起來,拉開窗戶。
   暑期燥熱的空氣撲面而來,衝散了空調帶來的涼意。
   外面商圈熱鬧的聲音也隨著空氣一起湧進來,即使是高層也覺得嘈雜。
   其實嚴義宣有一點說的是對的。
   他根本就沒有辦法介入嚴家的紛爭中。
   紀翎狠狠吸了一口夏日火辣的熱浪,腦子反而清醒了一點。
   他站在窗邊思考良久,暗暗有了決心。
   沈冬青的電影小爆了一把,口碑不錯,各大網站上的評分都高於平均,最後票房結果也以喜劇收尾,作為一個文藝片,在暑期檔的修羅場裡闖出來,算是名利雙收。
   紀翎的業績再次得到肯定,替自己與天盛娛樂都賺了不少,本來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卻惹來羅絳小小的抱怨。
   那天紀翎因為扶持了電影學院的一個暑期活動,被邀請去當嘉賓。他到了學校,只是走了個過場就退出了現場,沒想到在教學樓附近遇到了羅絳。
   羅絳驚訝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紀翎回答了他,也問:「羅總是來辦事的?」
   羅絳答得大方,說:「是沈冬青來學校有事,我送送他。」
   羅總裁親自送影帝,紀翎沒敢把真實想法表露出來,只是點點頭,準備打個招呼就走。
   沒想到羅絳一把拉住他,說:「我們一起吧。」
   羅絳是歌手出身,半路從商,個性相較於其他商人要活躍,凡事大大咧咧不拘小節,說走就走。
   紀翎驚訝地問:「沈大明星呢?」
   羅絳擺擺手,說:「他自己去辦自己的事,學校裡的人我是怕了,個個能說會道,扯起事情來沒個幾個小時搞不定,老師都這麼能說嗎?車留給他,你帶我走。」
   紀翎想,真是見鬼,他快成職業司機了,給嚴義宣當馬伕就算了,還要給羅絳開車。
   兩個人一起上車,羅絳坐在紀翎旁邊,肯定也閒不下來,就開始和紀翎聊天。
   他還好意思說別人,他自己不也是很能說。
   「上次沈冬青的那個電影居然沒有撲街。」羅絳一臉遺憾的樣子,「我還等著笑話他。」
   紀翎說道:「那是,有我在怎麼會撲街。」
   羅絳哈哈地笑:「紀老闆神通廣大。」他不由地感慨,「其實對於你來說,我只是早期投資人,我本來以為要跟上你好幾年才能有所回報,結果目前你給我的分紅價值就已經超過我的投資額,我很欣賞你,也很佩服你。」
   紀翎也道:「在我沒錢的時候,你伸出援手,後來又多次提供工作機會給我,我同樣也很感激。」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合作愉快吧。
   「哈哈哈,我們別在這裡互相吹噓了。」羅絳嘴裡說著,口氣卻很得意,「不過,有一件事,我要向你抱怨。」
   紀翎邊開車邊挑眉:「願聞其詳?」
   要不是紀翎在開車,羅絳一巴掌就拍他肩膀上了:「別文縐縐的,聽得我渾身不舒服。天盛娛樂原本是有推廣中心的,結果最近都閒的沒事幹啦。」
   紀翎聽了一愣,然後笑了。
   他知道羅絳在誇張,一般娛樂公司的推廣部都是做外聯,很難自行從事營銷工作,不過大概是紀翎與羅絳太熟了,這中間的很多步驟就簡化了,紀翎替他把事情都做了,變相等於讓天盛娛樂的推廣部萎縮了。
   「這也不能怪我頭上吧。」紀翎說道。
   這是天盛娛樂自己的事,雖然可能是由紀翎引起,但是說直白點,與紀翎並沒有直接關係。
   「我不是心裡不爽,就跟你抱怨一下嘛,所以現在我想把推廣部重組。」
   紀翎覺得這也很正常,去除冗餘,優勢重組。
   等等。
   紀翎開著車,卻在思考羅絳說的話。
   「你怎麼不發表一下意見?」羅絳見紀翎不說話了,主動問他。
   紀翎一臉若有所思,想了想才說:「我在想……你的推廣部,要不要跟我的公司合併?」
   在副駕駛座上的羅絳怔住了。
   「什麼意思?是你要併購我,還是我去併購你?」
   紀翎笑了笑,說:「反正你的推廣部也廢掉了,留著不如送給我,我們合作得好好的,為什麼要併購來併購去,不如把重組當技術投資啊?」
   羅絳還是有點懵:「是說我把資源給你,讓我技術入股?」
   紀翎點點頭。
   羅絳繼續問:「還是不對啊,我已經是你的股東了,難道要我二次投資,以什麼標準核算估值?」
   紀翎聽他自己講著講著就入了套,終於大笑著說:「你不方便,你可以找你哥哥啊。」
   羅絳恍然大悟:「好你個紀翎,你到底還是打我大哥的主意!」
   羅家兩兄弟,羅絳雖然管著天盛娛樂,可天盛娛樂說到底還是羅家的,而羅煊才是背後的山大王。
   接觸到羅煊,才是真正與羅家打上交道。
   如果這次能讓羅煊入局,紀翎的公司無疑會獲得更多強健的資源。
   多少人想經由羅絳攀上羅煊這個花枝,但是都被羅絳一一拒絕。
   可紀翎這次的提議,不過是在一次回程路上突然提起,卻讓羅絳沒有反感。
   「你和你哥哥一家人嘛,讓你的哥哥出面,我們不就能名正言順地優勢重組了嘛,你們羅家會擁有更多的股份,我們也算戰略合作了。」
   紀翎繼續說服著羅絳。
   「我的發展情況怎麼樣,你是最清楚的了,你考慮考慮要不要繼續增持。」
   兩個人一起坐在車裡,看起來很輕鬆,卻聊著聊著開始談生意。
   「你這個小夥子,太精了。」羅絳說道,「不過我以前也跟你說過,我有讓你找我大哥融資的意思,那時候沒有時機,現在倒還不錯。」
   紀翎知道羅絳這個意思就是同意,不禁喜上眉梢,但羅絳又說:「不過還是要問問我大哥。」
   紀翎平定了一下心神,問羅絳:「能不能幫我引薦一下羅煊先生,我想親自跟他交流交流。」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哥哥可不像我這麼好說話,我怕你見了他之後,會脫一層皮回來。」
   誰知道紀翎聽了以後,不僅沒有害怕,他的眼神幽深,反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沒關係,我會跟他好好談談。」
   過了這麼久,他埋下的那根釣魚線終於能收上來了。
   他終於能見到羅煊了。

   第42章

   羅煊狐疑地看著紀翎,還在猶豫與猜想。
   紀翎想他估計在心裡數到底幾個人知道羅絳與沈冬青的關係。
   最後羅煊得出來結論,說:「你們混娛樂圈的,消息真是靈通。」
   紀翎差點沒把酒噴出來。
   他思考了半天,結果認為紀翎是狗仔隊。
   羅煊的性格他再瞭解不過了,他與羅絳剛好相反,他凡事喜歡往複雜的方向考慮,而且從不打直球,喜歡繞來繞去,跟他說話有時候有點累,一旦他決定跟你兜圈子,就會把你繞得頭昏眼花,一點進展都沒有。
   所以紀翎勾起他的興趣,卻不說實話,讓羅煊自己去想,估計他能想到馬裡亞納海溝裡去。
   紀翎承認自己有點狡猾,不願意說出真相,希望羅煊自己能意識到。
   紀翎覺得他一定可以,因為他們是多年的老朋友。
   宗伯麟與羅煊的關係,要從羅煊的叔叔和宗伯麟的父親開始說起。
   早些年,羅煊的事業被他叔叔打壓得很慘淡,雖然情況更為複雜,但總體上來說可以歸結為家族內鬥。
   羅煊的叔叔是商場上出了名的處事狠辣、不擇手段,羅煊差點沒被鬥趴下,不管羅煊到哪裡尋求援助,所有人都因為他叔叔的影響力而拒絕給羅煊提供資金。
   那時候只有宗伯麟的父親向羅煊伸出了援手。
   其實與其說是援手,不如說那時候宗父親有點賭徒心理,他就要把籌碼壓在賠率小的那邊,最後贏也能贏得多。
   但是對於羅煊來說,那筆錢簡直是久旱時的甘霖、雪中燃起的炭火,幫助他渡過了最困難的日子。
   結果宗伯麟父親這次押寶壓對了。
   說起來羅煊也是個狠人,他收集證據把他叔叔告了,在他叔叔被進行經濟調查的時候,羅煊漸漸扳回了局面。
   羅煊掌控羅家的生意之後,不僅給了宗家很高的回報,還因為和宗伯麟年紀相仿而成了朋友。
   一開始,羅煊對宗伯麟總是客客氣氣的,把他當救命恩人的兒子供著,但是宗伯麟對他說:「共患難的是恩人,共用樂的是酒友,只有一起賺錢的才是朋友,我們宗家願意跟你一起賺錢,我們就是朋友。」
   羅煊這才解開心結,與宗伯麟坦誠相待。
   後來宗伯麟的父親去世,他接管了宗家的江山,也一直和羅煊有合作往來,真的貫徹了他說的那句話,與羅煊一起賺錢。
   商場之上,用什麼衡量恩義與友誼,不也就是錢嘛,連錢都能一起賺,不就是肝膽相照。
   紀翎回想這段往事,當時他之所以和羅煊親近,是因為他相信父親的眼光,父親看中的人怎麼也不會差。羅煊本身也極為重情義,兩個人才能成為朋友好多年。
   所以,在那場車禍之後,紀翎第一個想去找的不是弟弟,而是羅煊。
   可是事情太離奇,他沒有辦法把這個故事講給別人聽,也無法接近羅煊。幸虧紀翎做的是跟娛樂圈有關的生意,他還能接觸到沈冬青。
   沈冬青和羅絳的事情,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羅絳的為人他也很瞭解,所以才能一步步地走到這裡。
   現在,他終於坐到了老朋友的對面。
   他真誠地對羅煊說:「我知道很多關於你們的事情,但是我向你保證,不會透露出去。」
   羅煊聽了他的話,不置可否,換了個話題,說:「來說說公司的事情吧。我知道你處心積慮,順籐摸瓜,最終的目的就是想讓我為你投資。」羅煊笑了,笑容和煦,可是語氣卻很生硬,「可是我憑什麼為你掏錢呢?如果你覺得依靠我弟弟的幾句好話就能拿到資金,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
   紀翎也笑,被責問卻顯得從容不迫,他說:「你總覺得是我利用了羅絳,可是你覺得你弟弟會識人不清嗎?我只是希望羅絳從中牽線搭橋,其他的一概沒有多說。」
   紀翎繼續說道:「我可以向你公開我所有的財務記錄,我對公司發展速度非常自信,羅煊先生如果肯撥冗,給我半個小時,我把今後的規劃詳細講給你聽,你再來判斷值不值得。」
   羅煊沒有再說話。
   紀翎當他是默認,認真地把公司的情況與規劃講給他聽,說完之後紀翎問他:「羅煊先生覺得如何?」
   羅煊做出沒有評判,只是神色難明地說:「你真的很像我的那個朋友,不可一世的自信,在談判桌上的樣子,讓人覺得他無所不能。」
   紀翎笑了笑,說:「這樣不好嗎?羅煊先生本身不是應該比我更厲害嗎,能在孤立無援、毫無擔保的情況下,說服談判對象。你說置之死地而後生,越是逆境越能激發膽魄與勇氣,越是不可能的情況越是能翻盤,你還說投資與融資就像交朋友,雖然有可能交友不慎,但是在你這裡可以換取一生的回報。」
   羅煊徹底震驚了,微微張大眼睛看著紀翎。
   如果說羅絳和沈冬青的事情有可能會洩露,那羅煊當年找宗氏尋求融資的細節,是不可能有外人能知道的。
   當年羅煊與宗氏董事長、宗伯麟的父親在辦公室裡促膝長談了五個小時,那時候宗氏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無論如何都要抓住。
   他們談了些什麼,羅煊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包括他弟弟,除了……
   羅煊還記得他跟宗伯麟說起的時候,宗伯麟還笑話他是虛張聲勢的紙老虎,把他老爹唬住了。
   羅煊眼裡滿是不敢相信,問紀翎:「你到底是誰?」
   紀翎傾身,溫柔地笑了起來。
   他再次見到老朋友,怎麼可能不感動懷念,他第一眼看到羅煊的時候,恨不得上去抱住他。
   但是他已經不再是宗伯麟,他鄭重地說:「我的名字是紀翎,不管我從哪裡來,有什麼背景,我希望能成為羅煊先生新的合作夥伴與朋友,不知道羅煊先生肯不肯賞臉?」
   羅煊聽著他的話,卻滿腦子只有「像,太像了!」這個感想。
   除了長相,神態動作、說話的口氣還有態度真的太像了。
   可是羅煊不敢把這個「像」確定為「是」,他明明親自去參加了葬禮,所以他震驚而迷茫,只是瞪著紀翎。
   紀翎看著羅煊,他很少這麼失態,估計被自己嚇傻了。
   他承認自己說些似是而非的話,讓羅煊困惑了,但羅煊很聰明,一定能想明白。
   宗伯麟已經死了,他選擇成為紀翎,他不想靠回憶存活,他希望能以新的身份與羅煊重建友誼。
   這樣確實太狡猾了,可他相信羅煊。
   紀翎見羅煊沒答話,接著說:「如果羅煊先生現在還不能下結論,不如我們繼續接觸接觸再說?」
   羅煊眨眨眼睛,突然像夢醒了一樣,瞬間回復了平靜自若。
   他深深地看著紀翎,說道:「不,我已經決定向你的公司投資,天盛娛樂的推廣部也會以技術入股的形式加入,但是我要推薦我的人進入你公司的決策部門,並且要佔有與你同等的話語權。」
   紀翎挑眉。
   老狐狸,想不明白就乾脆牽制他,羅煊是想邊行動邊觀察他,看他到底何方神聖。
   可是紀翎怎麼會怕羅煊,他會讓羅煊看到,他以十二萬分的誠意換取信任與友誼。
   「完全可以,那我們就達成共識了。」紀翎認真說道。
   羅煊注視著紀翎,他的眼裡沒有輕忽,也同樣鄭重,說:「我很欣賞你紀先生,我會持續地和你保持聯絡,既然投資就像交友,那我現在和紀先生就是朋友了,希望我們今後能合作愉快。」
   羅煊那句「現在和紀先生就是朋友了」簡直讓紀翎心花怒放,他知道雖然羅煊仍舊很迷惑,但還是接納了他,他的心情就像找回丟失很久的珍寶一樣。
   紀翎忍不住倒上酒,對羅煊說:「絕對會很愉快的,乾杯!」
   羅煊笑了,說:「要喝酒還是找羅絳吧,我把他支開,他估計現在正在樓上抓耳撓腮,好奇得不得了。」
   紀翎哈哈附和,道:「那現在可以把他喊下來了吧?」
   羅煊把羅絳又喊了回來,羅絳一見兩個人之間的愉快氣氛,就知道事情成了,他喜滋滋地對羅煊說:「我就說你肯定會喜歡紀老弟的。」
   羅煊看了弟弟一眼,回應道:「是是是,你說什麼都是對的。」他說完,也笑了,似乎鬆了口氣,又有點開心。
   他又轉頭看著紀翎,眼裡有著同樣的懷念與喜悅。
   羅煊終於拋棄了他的茶杯,加入到酒桌上來,三個人一起喝酒,談天說地,羅絳心驚哥哥剛開始還有點戒備,怎麼現在完全放下了架子,和紀翎聊得很投緣。
   但是羅絳到底是心大,微微有點疑惑也一下子完全拋至腦後,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酒友的狂歡中。
   紀翎好久沒這麼高興了,忍不住喝得有點多,三個人一喝竟然喝到很晚,又乾脆點了單直接用餐。
   結果到了晚上的時候,紀翎感覺自己已經有點醉了。
   「哎,我以前很能喝的,但是出過一次事之後,酒量就不行了。」紀翎無奈地說,雖然意識還清醒,但頭暈得不行,這個身體還是受不了長時間的酒精。
   羅煊在一邊說:「是啊,明明還號稱千杯不醉的鬥酒學士。」
   紀翎看著他,他也看著紀翎,兩個人相視一笑。
   宗伯麟以前曾經在羅煊吹噓自己的酒量,就說自己是當代的鬥酒學士。
   明明也是醉話,但是羅煊還清楚地記得。
   紀翎一感動,覺得酒更加上頭了,羅絳憂心忡忡地問:「怎麼辦,我去找人送你回去吧。」
   紀翎喝醉了,言行更加奔放起來,他豪邁地擺擺手,拒絕了羅絳,說:「沒事,不用管我,我不回去了。」
   羅絳詫異地想繼續問,就看見紀翎掏出手機,拔打了電話。
   他用一種土豪大款般的口氣對電話那邊的人說道。
   「喂,嚴義宣?我今天要在你的酒店過夜,把你的豪華套房給我住一下。」
   羅煊和羅絳:「……」

   第43章

   嚴義宣趕到酒店的時候,就看見紀翎和羅家兩兄弟在酒吧包間裡沒有形象地哈哈大笑。
   紀翎看見嚴義宣來了,眼睛一亮,大聲道:「啊,金主來了,金主帶著買單的錢來了。」
   嚴義宣差點沒上去把他嘴摀住。
   紀翎很明顯是喝高了,羅家兩兄弟也喝了不少,但比紀翎強點。弟弟和嚴義宣是第一次見面,饒有興味地打量嚴義宣,而哥哥羅煊則是認識嚴義宣,笑著衝他點頭示意。
   嚴義宣來之前倒是沒想到兩個羅公子會在這裡,他接到電話的時候,隔著手機幾乎都能聞到紀翎的酒氣,他想了想,直接就過來了。
   嚴義宣跟大小羅打招呼:「沒想到兩位羅公子竟然在這裡,招待不周了。」
   還沒等羅煊回應,紀翎就醉醺醺地說:「沒事沒事,人家不在意,你把錢留下就行。」
   「……」嚴義宣走過去,揪起他的衣服,把他從沙發上拽了起來,然後半拖半架地讓他掛在自己的身上,對羅煊以及羅絳說,「我先把醉鬼帶走了,這裡所有的消費全部免單。」
   羅絳看紀翎說胡話笑得不行,羅煊的目光來來回回在兩個人身上打轉,然後笑瞇瞇地說道:「多謝嚴少爺,紀先生就拜託了。」
   他一副託付親人的口氣,聽得嚴義宣皺了皺眉。
   紀翎什麼時候和羅家大公子也勾搭上了,還混得這麼熟。
   紀翎靠在嚴義宣身上,衝羅煊揮揮手說再見:「你不是還住這裡嗎,把房錢也讓金主一起付了。」
   「……閉嘴。」嚴家開這個酒店又不是為了做慈善的,嚴義宣實在聽不下去了,就說:「付付付,全都付,走吧。」
   然後他揪著紀翎從包間出來,出門轉手丟給了門口侯著的侍者,然後領著人回到自己的套間。
   嚴義宣指揮侍者把紀翎放在床上,然後打發人出去,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紀翎。
   紀翎躺在柔軟的床鋪上,舒服得歎了一口氣。
   嚴義宣說:「紀老闆錢賺得多了,口氣也大了,對我呼來喝去,這酒店你家開的?」
   紀翎嘿嘿地笑了笑,說:「不要這麼小氣,我借嚴少爺的家產講個排面。」
   嚴義宣看他那樣子覺得頭疼。
   不是說喝醉,而是這種放縱自我的樣子很少在紀翎身上看到。
   紀翎接著說:「我今天很高興,非常高興,十分高興。」
   還沒等嚴義宣問他為什麼高興,他就自己爆了出來:「因為我找回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朋友。」
   嚴義宣隱隱約約明白他口裡說的重要朋友是羅煊,但是其中的緣由又實在猜不出來。
   紀翎還在傻笑,嚴義宣看不過去了,對他說:「去洗個澡,一身酒臭味。」
   紀翎從床上坐起來,看著嚴義宣,沒有乖乖聽他的話,而是一把拉住他,把他帶到自己懷裡。
   紀翎抱著嚴義宣又躺了回去。
   嚴義宣:「……」
   紀翎抱著嚴義宣,床鋪又軟軟的,他再次發出滿足的歎息。
   嚴義宣看他喝得傻乎乎的,大人有大量沒有跟他計較,只是被他摟在懷裡的姿勢實在彆扭,他瞪了紀翎一眼,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與他肩並肩,這才舒坦了。
   紀翎卻不願意了,還想抱住他。
   嚴義宣說:「再動手動腳揍你。」
   紀翎這才老實了,和他一起躺著。
   嚴義宣見紀翎不願意去梳洗也沒強求,問他:「怎麼羅煊還來了。」
   紀翎說:「他來給我送錢。」
   「什麼?」嚴義宣迷惑了一下,瞬間就領會了精神,「可以啊,紀老闆,連羅煊都說動了給你投資,他向來眼高於頂的。」
   紀翎得意洋洋:「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出手必贏,馬到成功。」
   嚴義宣側眼看他:「是是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紀老闆。」
   傻子似的。
   嚴義宣在心中腹誹,然後一琢磨,紀翎一定是通過羅絳與羅煊聯繫上的,不由地還真有點佩服紀翎:「羅煊最討厭別人靠羅絳勾搭他,他居然都沒反感你。」
   「什麼勾搭不勾搭的。」紀翎不樂意了,「我是用真情感化了他,讓他自願的、主動的、非常開心地從錢包裡掏錢。」
   嚴義宣懶得搭理他,他還有工夫扯淡,說明他醉得並沒有表現得那麼厲害。
   紀翎與其說是被酒醉了,不如說是心情陶然,像微醺一樣。
   他說:「看見羅家兩兄弟真是覺得神奇,他們兩個之間一點間隙都沒有。」
   羅煊寵愛弟弟的消息,嚴義宣早有耳聞,但手足親厚,從來就是別人家的事情,與他又有什麼幹係。
   可是紀翎還是繼續說著:「其實他們並不是一塊長大,一個跟著叔叔,一個由爺爺撫養,照理說應該並不那麼熟,但是羅煊說他那個董事長的位置都能讓給羅絳,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大概是喜悅之後的後遺症,紀翎現在感慨萬千,本來憋在心裡的話,在看見嚴義宣之後,就忍不住想他說說。
   他今天見到羅煊之後很高興,可看見羅家兄弟又忍不住想起宗季麒。
   為什麼他和宗季麒不能像羅家一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嚴義宣平靜地聽著,說道:「你覺得兄弟和睦是奇怪的事?說不定這才是常態。」
   紀翎愣了一下,問:「是嗎。」
   「或許吧,我並不知道正常的兄弟之間是怎麼相處的。」嚴義宣的聲音毫無波瀾。
   紀翎忍不住扭頭看著他,說:「你難道不羨慕嗎?」
   嚴義宣說:「並不,我寧願沒有兄弟。」
   紀翎頓時語塞。
   他不由自主地想,嚴家、宗家和羅家,都是商圈裡的大戶,可是三對兄弟卻如此不同。
   嚴義宣有點迷惑地問紀翎:「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你有兄弟嗎?」
   「……」紀翎應該沒有兄弟,他含糊一下,矇混過去:「只是突然有點感概。」
   嚴義宣卻會錯了意,想到別的地方去了,他說:「你還在在意嚴義禮的事?」
   紀翎立刻表明態度:「沒有,我都快把他忘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他高興,可不想現在看嚴義宣炸毛。
   嚴義宣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說:「上次我給你打電話……」他把話尾吞了進去。
   紀翎說:「你上次打電話叫我不要多管閒事,我絕對沒有管。」
   紀翎心想反正現在嚴家也變不了天。
   嚴義宣說:「我碰見妹妹的事,就很敏感,情緒就比較激動。」
   紀翎慢了半拍才明白過來,嚴義宣這是在向他解釋。
   紀翎撐起身體,把手放在嚴義宣額頭上,自言自語道:「天要下紅雨了,嚴少爺居然會內疚,是不是發燒了?」
   嚴義宣一把拍掉他的手,瞪著他:「喝傻了吧。」
   紀翎俯身看著嚴義宣,可能是因為醉了,眼裡流動著溫柔的光,他問嚴義宣:「嚴少爺可以和我這麼自然地聊天,請問我們之間真的只是閒事嗎?」
   嚴義宣被他問懵了,想了想居然沒想明白。
   他肯定不再把紀翎當作潛規則對象,但是他和紀翎的關係又是什麼,他從來沒和一個人這麼粘粘糊糊過,想疏遠吧,又捨不得,想親近吧,又有點彆扭。
   嚴義宣乾脆直接把問題丟回去,反問紀翎:「那你說是什麼?」
   可惜紀翎自己也不知道。
   他總問嚴義宣把他當作什麼,卻不明白自己又把嚴義宣放到什麼位置上。
   清醒的紀翎尚且不知,更別說他現在醉了,腦子裡一片雲裡霧裡。
   想多了頭更暈,紀翎乾脆說道:「我頭暈,果然喝多了。」
   「裝瘋賣傻。」
   紀翎又開始傻笑,他看著嚴義宣,突然傾身親了他一口,然後回味一下,說:「看見你就覺得嘴巴癢。」
   他可能是真的喝多了,竟然把一直埋藏在心裡的感覺說了出來。
   酒精真是個好東西,借酒撒瘋,天經地義,好多平時壓抑在心底的話都可以說出來,然後睡一覺,就當作失憶。
   等到明天,那個自持的自己一定會後悔,但是管他呢,今天他高興。
   嚴義宣回望著紀翎,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來。
   兩個人吻在一起,紀翎身上濃烈的酒氣似乎也感染了嚴義宣,他也表現出醉酒般的熱烈。
   眼見著難解難分,就要擦槍走火,紀翎強忍著退開,反正他喝醉了,膽子也大了,他微微喘息地問:「嚴少爺,你可以做下面的嗎?」
   就像一道雷劈了下來,嚴義宣瞬間清醒,一腳踢開他。
   「滾。」
   嚴義宣想了想,還是被口頭上佔了便宜,頓時怒從心頭起,起身來就想壓倒紀翎。
   紀翎連忙跳下床,笑著跑進浴室,說:「我洗澡去了。」
   套房不止一個浴室,嚴義宣見紀翎跑了,也去沐浴,兩個人洗完澡出來又躺在一起。
   但這次再沒有別的動作,只是二人各懷心事。
   紀翎到底還是喝多了,頭沾到枕頭就感覺要睡著了。迷迷糊糊之間,他聽見嚴義宣在說話。
   「我上次那麼敏感……除了因為我妹妹,還有因為我爺爺。」他低低地說著,口氣有點猶豫,似乎在想該不該說出口。
   紀翎等他那半句話等得覺得自己已經著了,然後才聽見嚴義宣似乎從天邊飄來的聲音。
   嚴義宣還是下定了決心,說道:「我爺爺的病情加重了。」
   紀翎猛地睜開眼睛,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

   第44章

   紀翎坐了起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剛才他還在想嚴家目前還太平,怎麼老太爺就一下子病重了。
   當年嚴濟生宣佈治病療養的時候,嚴家的股票就崩過一次,要是這次病重的消息傳出去,估計又會起波瀾。
   不過好歹目前有嚴義宣坐鎮,嚴氏應該早有準備。
   紀翎想著想著就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人家爺爺病重正傷心著,還談什麼股票。
   他思索了一下,現在所有安慰的話語都是空談,他問嚴義宣:「病情嚴重到什麼地步?」
   嚴義宣沒有起身,看著紀翎,眼睛在昏暗的床頭燈光下顯得很亮,他沒有直接回答紀翎的問題,而是說:「我的爺爺,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離開工作的。上次是醫生直接下了通牒,他才退位療養治病。」
   嚴義宣的聲音在夜晚有點空靈,他說:「其實能拖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紀翎徹底被驚到了。
   他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紀翎記得嚴氏股票跌的時候,嚴濟生還出來露面過,嚴義宣也說他會隔一段時間回來吃飯,沒想到全是硬撐的。
   紀翎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還有希望的,相信醫學。」
   誰知道嚴義宣卻說:「剛開始還很震驚,拖了這麼久,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這次惡化很突然,應該是年紀大了突然爆發了出來,所有人都心裡有數。」
   不可能的,這種事再怎麼有準備也難以接受。
   紀翎還想再說什麼,嚴義宣阻止了他:「沒有事的,就當我一時多嘴說給你聽,不要放在心上,睡覺吧。」
   紀翎再次躺了下來,卻醉意全無。
   嚴義宣這段時間的焦躁,紀翎隱隱有點察覺,但他只是以為是嚴少爺慣有的喜怒無常,卻沒想到是因為他的爺爺。
   紀翎從他的話裡推斷,這次嚴濟生估計挺不過去了。
   紀翎再次心驚,嚴義宣雖然總是一副嫌棄的口氣說家裡的事情,但是其實他很看重家庭。
   他滿臉平靜的樣子,估計又是逞強了。
   紀翎心裡泛起難以言喻的感覺,他琢磨不透這種感覺是什麼,有點茫然,他翻了個身,把嚴義宣往自己懷里拉了拉。
   「喂,肉麻不肉麻。」嚴義宣語氣很正常,抱怨紀翎的動作,「兩個大男人已經很擠了。」
   紀翎聽了不僅沒退開,反而乾脆一把抱住他,把他的腰扣得死死的。
   「……」
   「我喝醉了。」紀翎又搬出醉酒的藉口。
   嚴義宣歎了口氣,隨他去了。
   嚴濟生的事情要是傳出去被有心人知道,是足以操縱股市的。
   他還曾經覺得嚴義宣排斥他,現在想想,如果沒有足夠的信任,怎麼會告訴他。
   羅煊的注資很快就落實了。
   羅氏以增資的方式入股紀翎的公司,紀翎的原始註冊資金立刻急速擴增,成功躋身大公司的行列。
   同時天盛娛樂原推廣部以技術投資的形式重組到紀翎這邊,紀翎不僅得到錢,還得到人員與物資。
   這件事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羅煊向來眼界極高,這次給出的資源這麼豐厚,實在不常見。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紀翎身上。
   紀翎的身家、來歷以及這段時間的經歷全被扒出來被分析來分析去。
   大家吃驚於紀翎的年輕與他飛速起步的事業,同時也迷惑於他的手段,怎麼能同時吸引羅家與嚴家兩大家族。
   有人期待紀翎能為羅煊帶來多大的回報,也有人冷嘲熱諷,說羅煊是眼瞎了。紀翎最近忙於羅煊投資的事情,別的倒還好,就是突然過來一個團隊,怎麼讓他們很好融入是個問題。
   紀翎怎麼看都覺得辦公室有點擠。
   但他現在又沒有能力蓋自己的辦公樓,能租下一整層的寫字樓已經很不容易,只能重新規劃空間。
   紀翎處理事務的這段時間,明顯能感覺到回頭看自己的人變多了。
   他走在影院、電視台、廣告公司等各種地方的時候,熟人會衝上來跟他聊幾句,對他說恭喜啊之類的。只是有點眼熟的人,會熱情地對他笑,還經常有完全不認得的人看到他跟他打招呼:「紀老闆。」
   他一天被無數個人喊紀老闆,紀翎差點以為自己成網紅了。
   紀翎以前身居高位被人奉承沒有感覺,落難之後無人問津,再到現在又被人眾星拱月一般招呼著,難免覺得有點好笑。
   他不由地感慨人真是現實,想當初他為了接個業務跑斷腿,現在人人對他和顏悅色。
   紀翎知道這些都是羅煊的錢帶來的效應。
   不過他不是拘泥於這些小事的人,他知道人們暫時的興趣會慢慢退去,只有好好賺錢才是硬道理。
   幾個大製作的電影朝他拋來了橄欖枝,紀翎挑挑撿撿選了個主旋律警匪片,理由很簡單,因為女主角是鍾明薇。
   紀翎承認雖然他能想方設法把電影綜藝當商品賣出去,但他很難看出這個電影受不受歡迎。
   讓他體會綜藝笑點與電影熱情太難了,所以羅絳多次邀請他參與投資電影,他都沒有答應。
   他可以看出一台空調做得好不好,卻沒辦法知道電影到底有沒有前途。
   這些東西即使死過一遍重新活過來,不知道的,還是不知道。
   紀翎的無奈娛樂圈的人卻不懂,他打廣告的製作從沒有失手過,最近又有了羅煊的支持,大家對這位年輕的老闆寄予厚望,認為他選中的東西肯定能大爆,甚至不能爆也能被他炒爆了。
   連羅絳都忍不住專門來揶揄他,問他:「你知道現在圈裡的人都叫你什麼嗎?」
   羅絳伸出一根食指說:「點石成金金手指紀老闆,哈哈哈。」
   紀翎:「……」
   說起羅家兩兄弟,羅煊畢竟只是有事落地S城,過了幾天他飛走了。
   紀翎估計羅煊回去就把自己裡裡外外查了一遍,羅煊很聰明,一定能從他身上找到宗伯麟的影子。
   羅煊私底下加了紀翎的微信。
   於是紀翎每天睡前轉發的公司活動朋友圈,又有了新的點贊常客。
   羅煊不止點贊,還會偶爾在微信上跟他聊兩句。
   「你接下來拿我的錢想做什麼?」羅煊口氣也不客氣,有話就直說。
   紀翎心想,這也太小氣了,哪有給都給了還惦記著的,再說不是早就跟他說過了嗎:「大概率投資院線。」
   「那就好,我跟你說,羅絳要是忽悠你跟他一起拍電影,你千萬別答應。」
   「……」
   羅絳那種放飛自我的個性,心情好了,什麼劇本他都能拍,還是算了吧。
   羅煊還在不遺餘力地黑自己的弟弟:「他拍電影,一半是扶貧,坑我的錢就算了,已經給你的就成了你的錢,不要被他坑了。」
   「……已截圖。」
   「我好心提醒你,你還要陰我,不要破壞我良好的兄長形象。」
   兩個人插科打諢幾句,羅煊突然把話題引到了嚴義宣身上。
   「你是怎麼跟嚴義宣認識的?看起來還很熟的樣子。」羅煊在微信裡問。
   紀翎想了想,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說:「一言難盡,還比較熟吧。」
   「哎。」羅煊發了個歎氣的表情。
   紀翎:「?」
   「嚴家的人不好惹啊。」
   紀翎問:「怎麼了?」
   羅煊發了個語音,紀翎點開聽著。
   「我跟嚴家算是有點淵源,嚴家的情況太複雜了。」
   羅煊似乎知道些內情,紀翎一下子就精神起來。
   有些事情不好問嚴義宣,剛好讓羅煊講講。
   紀翎繼續問:「怎麼個複雜法?」
   羅煊說:「嚴濟生你知道吧?他雖然商場上是個風雲人物,但是經營家庭真是失敗。他跟他的大兒子關係不好,大兒子因病去世,大兒媳帶著孫子離家。二兒子也走得早,偏偏還是個多情種子。」
   紀翎忍不住也發了個語音打斷他:「你說的我都知道,我就想問問嚴義禮的娘家是什麼來頭。」
   「哦,那個啊。當時嚴家二公子在英國留學認得了嚴義禮的媽媽,人家也是英國僑商裡的大小姐,也算門當戶對,但是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沒有在一起,嚴二公子回國之後娶了嚴義宣的母親,誰知道多年之後又跑出來另一個兒子。」
   怪不得嚴義禮這麼理直氣壯。
   這種情況也不能說是婚外情,嚴義禮根本沒有把自己當私生子,再加上他母親本來也是有錢人,腰桿就更硬了。
   「反正嚴濟生頑固傲慢,養出的子孫也跟他一樣,誰也不服誰,但誰都想管著誰。」
   羅煊遲疑一下,說道:「最近聽到些消息,嚴家可能要變天了,到時候說不定會爭得頭破血流。」
   紀翎問:「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以前從沒聽他提起過。
   羅煊只是說:「我年輕的時候跟嚴家的人有過交集,那時候知道一些情況。反正我看你跟嚴義宣似乎關係不錯,提醒你一下,以免引火上身。」
   紀翎心想,火早就燒起來了,現在去撲滅已經晚了。
   羅煊該說的都說了,又開始開玩笑:「不過,你要是被坑慘了不如去找羅絳,出道當個明星,用臉賺錢,不比現在舒服。」
   紀翎想這人還是這樣,一旦熟識起來,就無止盡地調笑。
   紀翎也笑了,發語音過去:「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還請羅大公子多出錢捧紅我了。」
   羅煊失笑:「說來說去,還是惦記著我的錢。」過了一會,他發了文字過來。
   「如果真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
   紀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說了句:「謝謝羅總。」

   第45章

   紀翎新接的警匪片剛拍了一半,其實紀翎接了之後就有點後悔,現在警匪片太過時了,年輕的觀眾可能聽見這個類型就沒有興趣,年紀大的觀眾估計更沒興趣了,也不能打情懷牌。
   好歹最近主旋律片比較火爆,但是這部片子的製片,一不靠掛公安系統,二沒有主流部門推薦,還是娛樂片的底子,要是有什麼敏感情節,沒人兜底,過審都會有問題。
   但是女主角是鍾明薇,紀翎還是稍微有點信心。
   不過等紀翎仔細研究了資料之後,不由地樂了,這個電影的導演,有點想法。
   警匪片本應該是硬漢戲,但是這片子除了鍾明薇之外,所有重要的男角都是圈子裡出名的鮮肉花瓶。
   演男主角的演員是偶像出身,平時在電視上專門演有錢公子哥,這次被導演看中,要演硬戲,實在是讓紀翎想像不出來怎麼演。
   這也算劍走偏鋒了,不過這種討巧的做法不知道觀眾會不會買賬。紀翎這才明白製片方為什麼對宣傳營銷如此看重了,協議裡給他提成非常豐厚。
   這種討巧的事情,如果宣傳得好,就能火一波;如果宣傳得不好,引起觀眾的反感,那罵名也會翻幾倍。
   劇組目前在外地的影視城拍戲,紀翎為了進一步瞭解情況,特意去那邊走了一遭。
   暑假已經過去,但是天氣還沒有涼快下來,據說劇組已經在這裡紮根個把月了,就為了拍幾場室內戲,原因是導演十分嚴苛,一場戲要反反覆覆拍直到滿意為止。
   誰叫你要用小鮮肉,不過這些跟紀翎沒有關係,他只是來抓取宣傳要素的。
   紀翎估摸著按這個進度,這部戲要拍到明年去,也不用太著急,有的是時間寫策劃,所以他有機會去片場看劇組拍戲。
   紀翎看的那場,男主角在搭建的屋子裡進進出出,劇組跟著他前前後後,導演一個勁喊卡卡卡,看得他都覺得累了。
   而鍾明薇則是坐在一邊的遮陽傘下,戴著墨鏡閒閒地喝涼茶。
   紀翎走過去跟她打招呼:「大明星,這麼悠閒。」
   鍾明薇衝紀翎笑:「哎呀紀老闆,我聽說你過來了,沒想來會來看戲。」她招呼片場助理給紀翎搬了凳子,然後問:「清熱解暑,美容養顏苦瓜茶要喝嗎?」
   「……不用了,謝謝。」紀翎敬謝不敏。
   鍾明薇繼續笑:「紀老闆雖然長得帥,但是也要注意保養哦。」
   「……鍾小姐怎麼也喊我老闆了。」紀翎也笑。
   鍾明薇說道:「跟著大家一起喊就習慣了,紀老闆最近在圈裡越來越紅了,幸虧我有先見之明,否則現在就高攀不上紀老闆了。」
   紀翎謙虛一下:「哪裡哪裡,我還要靠鍾小姐照應。」他看了看片場裡累得變形的男主角,又看看悠哉的鍾明薇,說,「鍾小姐看起來很輕鬆。」
   鍾明薇從墨鏡後面看紀翎,說:「紀老闆裝糊塗了,我現在是悠閒,等下對戲我要負責帶戲,到時候我不僅人累心也累,所以我才要提前喝苦瓜茶,以免氣到爆炸。」
   紀翎莞爾:「鍾小姐這麼好脾氣,不會爆炸的。」
   鍾明薇擺擺手,做個一言難盡的動作,然後指指男主角:「不過好歹沒什麼架子,是真心想來學演戲的,還算能吃苦。」
   紀翎附和:「那還不錯。」
   鍾明薇繼續說:「可惜天賦還是差了點,當演員也要天賦。」她想了想,補充道,「應該說幹什麼都要點天賦,比如紀老闆,雖然你很年輕,但你就很有從商的天賦,所以比同齡人都要強。」
   紀翎在心中哂笑,同齡人在他眼裡都跟小孩兒一樣,要是還打不過小孩,不是丟人嗎。
   但他只是說:「鍾小姐總是誇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鍾明薇用一種懷念的口氣說:「我不是說過你像我的朋友?在我心裡那個人也很有天賦,你跟他很像,所以我是真心實意地覺得紀老闆會很有前途。」
   紀翎想了想,突然心念一動,淺淺笑著說:「說說你的那位朋友吧。他是怎麼樣的人?」
   鍾明薇微微怔了怔,紀翎以為她不會說了,結果她推了一下墨鏡,開口道:「他很自信,總覺得自己什麼都是對的,很強勢,想做的事情怎麼都要去做,怎麼也攔不住,也很有錢。」
   紀翎垂下眼睛,說:「聽起來不是很好相處的人。」
   鍾明薇笑了:「其實也沒那麼恐怖,雖然我有點怕他吧,但是只要順著他也相安無事。」
   紀翎倒是沒想到鍾明薇會這麼說,問她:「你怕他?」
   鍾明薇稍稍有點侷促,但立刻坦然下來,她說:「是的,其實他人很好,可還是不由自主地擔心惹怒他怎麼辦。」她忍不住摘下墨鏡,蹙著眉頭,露出一種紀翎沒見過的複雜目光,「不是那種想討好的害怕,而是一種對強者的天生畏懼,不知道你懂不懂。」
   紀翎的觀感再次被顛覆了,他坦然地說:「不是很懂。」
   鍾明薇笑了笑,再次戴上墨鏡,說:「就像兔子看見狼,本能地想跑,知道死路一條,會下意識想逃。紀老闆是不會懂的,因為你本身也是屬狼的。」
   紀翎仔細回憶,自己可能還真沒有怕過誰。
   於是他更加不明白,問鍾明薇:「既然你這麼說,為什麼還要和他成為朋友。」
   其實朋友這個詞只是幌子,兩個人都明白,卻不點破而已。
   鍾明薇幽幽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反問紀翎:「紀老闆有喜歡的人嗎?」
   紀翎一愣。
   鍾明薇見他那表情就知道了,她苦笑了一下,說:「不過是情之所鍾,無法控制而已。」她壓低了聲音,輕輕說道,「這種事情,不光只有畏懼,即使他再強,有的時候仍然會心生憐愛。」
   她見紀翎仍一副茫然的樣子,笑著說:「等紀老闆有喜歡的人就知道了,就算是再強悍的人,也有值得憐惜的時候,會忍不住覺得他可愛,還會覺得心疼,想去理解他,包容他。」
   紀翎靜靜回望她。
   鍾明薇這才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道:「哎呀,我怎麼跟紀老闆聊起戀愛經了,紀老闆一定覺得很無聊。」
   她恬淡地說道:「不過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紀老闆就當聽我發洩吧。」
   紀翎自嘲地說:「我根本沒想過這方面,覺得很有意思。」
   鍾明薇勾起嘴角,說:「是啦,你們這些當老闆的,天天只知道錢錢錢,好歹分點心給身邊的妹子們啊。」
   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然後對紀翎說:「紀老闆,剛才的談話要保密哦,要是被八卦的人知道了,我的女神形象也破滅了。」
   紀翎衷心地微笑,說:「那當然。」
   這時候男主角的戲終於過了,鍾明薇站了起來準備上戲,化妝師過來要給她補妝,紀翎自覺地退到一邊。
   他看著鍾明薇,其實心裡還挺尷尬的。
   鍾明薇剛才的那番話,相當於是表白了,以前他從沒有聽她說過,沒想到她把心情埋得這麼深。
   他首次覺得有點無法面對鍾明薇,找了個機會離開了片場。
   紀翎回憶兩人剛才的談話,他本來對這些細膩的情感問題一點興趣都沒有,可不知道怎麼的,就把鍾明薇的話聽進去了。
   她說的那些,總感覺有點似曾相識。
   紀翎到底是沒有徹底想清楚,他來這裡畢竟不是玩的。
   紀翎處理好事情之後,準備回賓館,然後回程。他走在影視城裡,想去停車場去坐車離開。
   旁邊還有一團團的遊客與來追星的粉絲,影視城的仿古街道上還算比較熱鬧,有拍片的地方遠遠圍著人群,大家來這裡就是為了看明星的,所以也不顧天熱在警戒線外紮堆。
   紀翎也忍不住往人多的地方看兩眼,這一看不打緊,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他看見了嚴悅詩。
   紀翎不由地再次感歎,他跟嚴家的人絕對上輩子有緣,怎麼來外地都能碰見嚴悅詩。
   嚴悅詩站在一處隱蔽的仿古牆下,她身邊還有另外一個人,正是上次紀翎見過的那個男人。
   紀翎這次看得清楚,那個男人的面貌有點眼熟,正面看起來比背面看年紀還要大一些,跟嚴悅詩在一起幾乎有點像父女了。
   這下,連紀翎都有點吃驚了。
   他們似乎在說著些什麼,然後有人來之後迅速地分開,嚴悅詩自己走了,那個男人朝紀翎這邊走了過來,跟上次的情況剛好相反。
   紀翎有意走出去,與男人迎面相遇,結果那個人還衝紀翎帶有打招呼意味地笑了一下。
   這倒是紀翎沒想到。
   紀翎心想,見鬼了,他這麼有名了嗎。
   他在回去的路上仔細地搜刮記憶,終於想起來那個男人是誰。
   他是圈子裡的一位導演,雖然算不上一流,但是也拍過不少電影。
   紀翎稍稍安心,但是又想起他的年齡,比嚴悅詩大那麼多。
   如果被管妹妹管得很緊的嚴義宣知道了,估計肺都要氣炸……

   第46章

   紀翎回到S城,他把見到嚴悅詩的事壓在心裡,畢竟無頭無尾的事情,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至於、也不屑於去嚴義宣那邊長舌。
   紀翎目測,嚴悅詩是瞞著嚴義宣的。
   想想嚴義宣的處境,他現在正是緊張的時期,如果還要去操心妹妹,真是肉眼可見的煩悶。
   紀翎現在除了關注宗氏的股價,又開始觀察嚴氏的商業活動。
   嚴氏目前頻繁與外界交換資訊,尋求一個透明公開的商業環境,為的就是向市場展示嚴氏目前平穩強健的企業氛圍,給小股東以及二級市場信心。
   紀翎作為過來人,知道嚴義宣現在一定在不動聲色地回購股票,希望能集中股權穩定股價,對即將到來的風暴起到緩衝的作用。
   紀翎想起當年他父親去世的時候,自己也是這樣做的。
   一邊忍住失去親人的傷痛,一邊打理公司。人們都以為他強勢,可不對外露出強悍的一面怎麼辦,公司不能受損,不能被有心人鑽空子,連一絲悲傷都無法表現出來,表現出來就代表著軟弱。
   不過當時他的父親是急病,跟嚴義宣的情況又不一樣。
   紀翎設身處地想了想,現在的嚴義宣,就像有柄刀子在心上慢慢割,等待著最後的通牒,對外卻要保持微笑,不能洩露一點風聲,同時還得暗地做好準備。
   這種為了最後的失去而做的準備工作,做起來是何等的艱難。
   也許是因為紀翎曾經經歷過,又或許是因為別的,紀翎每每想到嚴義宣的處境,就會覺得心疼。
   紀翎知道大戶之家,不可能永遠安逸,但誰又想經歷這些事。
   紀翎最近總想起他以前遇見嚴義宣的樣子,嚴少爺英俊風流,紀翎覺得他可能是他見過的最瀟灑的公子哥。
   然後漸漸的,紀翎開始察覺到這個人的心軟,雖然驕傲嘴硬,但是往往最後會妥協。
   如果不是心軟,怎麼會遇見一個年輕人落難就出手相救,怎麼會允許一個身無分文的人找他尋求協助,然後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
   紀翎幾乎覺得嚴義宣很善良了。
   說起來多麼可笑,在有錢人的字典裡恐怕都已經不再有這個詞彙。
   再然後紀翎知道了他的焦躁與隱憂。
   他熱愛著自己的家庭,可這個家卻並不和睦,甚至他的敵人都是他的親人,連費心管教的妹妹,對他也並不是那麼坦誠。
   紀翎突然猜想,嚴義宣的風流恐怕是他的防護與偽裝,就像故意拼接的人設,只有這樣才符合人們眼裡嚴家少爺的形象。
   紀翎想笑他孩子氣,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紀翎總記得在堇園時的愜意,即使是他這種一心向前的工作狂,也覺得如果永遠都能那樣就好了。
   但是怎麼可能呢,想到這裡,總會有無法描述的心情,紀翎猛地記起鍾明薇的話。
   也許這就是憐惜?
   紀翎莫名煩躁,他很少思考這種事,他本來只是覺得跟嚴義宣在一起很舒服,但是最近他覺得他對嚴義宣的觀感越來越深入。
   紀翎是個聰明人,這種深入讓他有點警覺了。
   他開始分析嚴義宣這個人,開始分析他自己的感覺。
   這究竟是壞事還是好事,他也說不清楚。
   紀翎回來之後,發生了一件小事。
   他與鍾明薇在片場交流的畫面被人拍了下來,發到了微博上。但是照片上他們並無曖昧,只是普通地談話,他的身份也被很快扒了出來,是鍾明薇正在拍的這部電影的宣傳公司老闆。
   因為紀翎年輕又長得帥,那張照片稍稍火了一把,總有人推測他與鍾明薇是不是真的有關係,也有很多人為鍾明薇說話,說他們只是聊公事,難道作為明星,跟男人說話都不行了嗎。
   鍾明薇特意打電話過來,跟紀翎說抱歉,紀翎考慮到不如宣傳一下得了,就沒有找人滅掉傳言放任微博轉發,也算蹭了一把熱度。
   於是紀老闆又小小地紅了一下,圈子裡的人更是認得他了。
   如果放在以前,嚴義宣肯定立刻就打電話過來冷嘲熱諷他,但是這次卻沒有。紀翎甚至都不知道嚴義宣是否還關注著他的動向,以前明明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嚴義宣都知道。
   紀翎幾次與莫語嵐說話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探她的口風,但卻什麼都沒發覺出來。莫語嵐說嚴義宣聯繫她的次數少了很多,最近都沒怎麼找她。
   紀翎想了想,主動給嚴義宣打了個電話。
   嚴義宣很快就接聽了。
   「紀老闆難得主動打電話啊。」嚴義宣雖然還是調侃起頭,但語氣在紀翎耳裡聽起來淡淡的。
   紀翎也調侃:「關心一下嚴少爺的情況啊,少爺這段時間沒來視察,我還有點不適應。」
   嚴義宣終於在電話那頭笑了:「你是說你上微博那件事,別以為我不吭聲就是不知道。紀老闆風光無限,跟大美人傳緋聞,是不是很開心?」
   紀翎見他似乎一切正常,微微鬆口氣,說:「有嚴少爺監督著,哪裡敢開心。」他想了想,不願意再插科打諢,忍不住還是問了句,「最近還好吧?」
   嚴義宣沒有立刻回話,過了一會才說:「雖然沒有不好,但也沒有很好的事。」
   他要是敷衍地說一切很好,紀翎會覺得他騙人,但是嚴義宣說了實話。
   他說實話,又讓紀翎感覺觸動。
   紀翎不知道應該怎麼回應,難道要跟嚴義宣說加油?
   嚴義宣自動給他找了台階,說:「紀老闆終於知道關心我這個金主了,真是深感欣慰。」
   紀翎心想,我一直都很關心你。
   嚴義宣把話題又拉了回去,問紀翎:「說真的,你和那位美人明星關係不錯啊,上次在酒店也是她吧。」
   紀翎不明白他為什麼又扯回去,說:「還可以吧,是朋友,她幫了我忙。」
   嚴義宣低低地笑了,他說著:「紀老闆魅力無邊。」
   紀翎無奈地說:「哪裡比得上嚴少爺。」
   「不,我是說真的。」嚴義宣的聲音裡雖然帶著笑意,但是口氣卻平靜而認真,「你的身邊彙集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鬧了。」
   紀翎失笑:「說的我好像吸引蟲子的燈泡似的。」
   嚴義宣笑了兩聲,繼續說:「這是好事啊,人家又不是傻子,羅家兄弟也好,美女也好,會來你的身邊,說明你真的很好。」
   紀翎有點吃驚。
   嚴義宣不像是會有這種感慨的人。
   不損他就不錯了,哪裡還會誇讚他。
   從剛才到現在,嚴義宣的語氣裡總有以前沒有的平靜,淡淡的,仔細琢磨還有著疲倦。
   紀翎忍不住喊了一聲:「嚴義宣。」
   嚴義宣被直呼姓名也不以為意,懶懶地問:「嗯?」
   紀翎憋了半天,終於把那句話憋了出來:「加油。」
   這下嚴義宣徹底大笑起來,笑過之後,他說:「又不是小學生參加運動會,沒事的。」
   兩個人又閒扯了幾句,掛了電話之後,紀翎的腦海裡總回想著他說的那句。
   沒事的。
   紀翎靠在椅子上,皺著眉頭,手指不停地扣著辦公桌。
   他思考了很久,也很專注,專注到秘書敲門都沒有聽到。
   秘書帶了工作進來,紀翎先放下思考的事情,專心到工作中。
   他在有所行動之前,還想去會會一個人。
   週末的時候,紀翎去了一個他很長時間都沒有去的地方。
   S城的馬場依舊不算太熱鬧,但是跑場上還是有訓練師遛馬。
   紀翎先去看了看嚴義宣寄養的那匹馬,它的金主雖然放養它,但是每個月的錢都沒斷,它還是很健康的。
   只是以前紀翎好不容易跟馬兒混熟了,現在站到它面前,它卻不太認得了。
   紀翎覺得有點遺憾。
   訓練師問紀翎要不要騎行一段,紀翎說算了,他本來就稀薄的馬術素養也因為疏於訓練而生疏,這次還是算了吧。
   紀翎離開馬廄,走到跑場,巡視了一圈賽道,沒有看見眼熟的人。於是他坐到觀眾席上,安靜地看了一會訓練師騎馬。
   沒過多久,他身邊來了一個人,主動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
   「你很久沒到這裡來了。」
   嚴義禮舒展著長手長腳,自然地坐到紀翎旁邊,說道。
   紀翎笑了笑,說:「我是小人物,為了謀生疲於奔命,不比嚴義禮先生還有空發展興趣愛好。」
   嚴義禮的目光在紀翎身上逡巡,還是那般不客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紀翎差點笑出來。
   他搖搖頭,不知道該不該榮幸嚴義禮終於對他姓甚名誰有了興趣。
   嚴義禮這個人,真的很傲慢,傲慢到不屑於知道他的名字。
   可他的教養要求他即使面對傲慢的人也要有禮貌,紀翎揚了揚眉毛,說:「紀翎。」
   然後對嚴義禮伸出手。
   嚴義禮垂眼看了看他伸出的手,然後抬起胳臂。
   兩個人短暫而有力地握了一下。

   第47章

   紀翎主動說:「我還以為所有的嚴公子現在都會很忙碌,沒想到還能在這裡碰到你。」
   嚴義禮瞇著眼睛,看賽道上的馬匹,說:「別說漂亮話了,你來這裡不就是為了碰我的嗎。」他的語氣從始至終都沒平穩,「我剛從醫院回來,心裡煩就來這裡散散心。」
   紀翎也用跟他同樣平靜的口氣說:「沒想到你也會心煩,我還以為你目空一切。」
   嚴義禮看了他一眼,道:「那也是我的爺爺,他對我還不錯,這個馬場也是因為我的原因嚴氏投了錢。我喜歡來這裡散心,但是嚴義宣故意來這裡買了匹馬放著。」嚴義禮問紀翎,「你不覺得他很幼稚嗎。」
   紀翎笑了笑。
   或許吧,但是從嚴義禮的話語裡,他確定了一件事。
   就算嚴義禮身世並不像那麼不堪,就算他的娘家也是富有人家,他作為一個外來者到嚴家,如此強勢的做派,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最大的靠山,其實是嚴老太爺的喜愛啊。
   為他開墾玫瑰田,為他投資馬場,允許他加入公司,甚至入駐董事會,如果不是喜愛他,怎麼會做到這種地步。
   這麼一想,紀翎覺得嚴義宣的胸襟與氣量已經夠好了。
   紀翎忍不住問嚴義禮:「如果易地而處,你會做得更好嗎?」
   嚴義禮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那同樣的易地而處,你有機會得到你想要的,你會放棄嗎。」
   他直接說道:「嚴義宣有資格,我也有資格,我來到這個家,就表明了我的態度,所以嚴義宣才討厭我。我們從一開始就有分歧,無論是對家庭的態度,對公司的想法,我們的意見從來沒有達成統一過。可我不認為我比他差,所以我從沒有退讓。」
   紀翎聽了,說:「他也不會讓的。」
   嚴義禮居然罕見地笑了笑,說:「是的,你估計總覺得我咄咄逼人,那是因為我比較激進,喜歡從正面進攻。但是嚴義宣卻與我相反,他擅長懷柔,總是把局勢控制得很平穩,就像修起了堡壘很難攻破。我雖然早就進入董事會,卻在裡面幾近被架空,就是因為他把人心籠絡得非常好。」
   「這點我挺佩服他的。」嚴義禮說道,看著紀翎繼續笑,「你也不是這樣嗎,被他籠絡了。」
   紀翎坦誠:「或許吧。」
   紀翎突然想到嚴義宣跟他說的話,他也這麼對嚴義禮說:「可是沒有人是傻子,只有當他足夠好的時候,人們才會心甘情願地聚集到他的身邊。我是這樣,你可以尚且說我是被蒙蔽了,可是董事會的人呢?我相信他們個個都是人精,你沒想過為什麼都心甘情願被嚴義宣籠絡嗎?」
   嚴義禮愣了愣,收起笑容,慢慢地說:「這我確實沒想到。」他皺起眉頭,似乎在回憶,然後釋然,又恢復了淡定。
   他說道:「想想也能理解,他確實有這個本事。當年我第一次回到嚴家的時候,見到他,就覺得多麼漂亮的小少爺,忍不住都心生好感。」
   這倒是讓紀翎有點吃驚,沒想到嚴義禮還曾經對嚴義宣有這樣的觀感。
   「可惜我們利益衝突,他想永遠保有那個能讓他當少爺的嚴家,我卻想讓嚴家更進一步,我們誰都想掌權,漸漸變得互相看不順眼。」
   話說到這份上,真的是不可調和了。
   兩個都有野心的男人,這一仗是打定了。
   紀翎來這裡見嚴義禮,也不是為了調和的,他說道:「可是你在有一點上又不如嚴義宣了。你頻繁地在媒體拋頭露面,想為自己造勢,但是他卻在未雨綢繆,鞏固市場,將來一旦他的預案產生成效,你又失了幾分人心。」
   嚴義禮想了想,說:「是這樣嗎。大概是我從小在國外,國人的黑厚學總也學不會。」
   他坦然道:「這也就是我跟他不一樣的地方,他擅長守,我卻擅長攻。」
   嚴義禮的目光再次落到紀翎身上,上下打量他:「你果然很與眾不同。我剛開始還以為你不過是嚴義宣身邊普通的鶯鶯燕燕,可是幾次三番嚴義宣旁邊的人居然沒有換掉,一直都是你。再後來竟然能在商場消息上見到你的身影,我還挺驚訝。」
   紀翎笑了笑,說:「能讓你刮目相看,我也算沒白受你的白眼了。」既然嚴義禮能什麼都說,他也能直接,「你太傲慢了,嚴義禮先生。」
   嚴義禮卻不以為意:「我從來就只把目光分給強者,沒有價值的人我沒有必要為他浪費時間。」
   還是一樣鼻孔長在頭頂上,紀翎知道他肯跟自己說話,是因為在他眼裡,自己從嚴義宣的玩物已經升格到了嚴義宣的夥伴。
   嚴義禮繼續說道:「和你聊這幾句,我更加覺得你還算不錯,我也覺得受益匪淺。」
   紀翎不客氣地說:「承蒙誇獎,但是你學嚴義宣懷柔的政策誇我,也沒什麼用處。」
   嚴義禮挑眉,說:「這我明白,你始終站在嚴義宣那邊,你是來探聽敵情的,不是嗎?」
   紀翎笑了,也學他的傲慢與自信,說道:「不至於。我來看看馬不行嗎?」嚴義禮譏諷道:「別裝了,和嚴義宣一樣一時熱度。」
   這倒是真的錯怪紀翎了,他也喜歡那匹馬兒,只是很久以前跟嚴義宣起過衝突,被他中斷了探望而已。
   嚴義禮站起身來,說:「我去底下溜兩圈,來都來了,總是技癢。」
   紀翎明白他這是說再見的意思,剛想回話,他又接著說了。
   「你知道我最看不慣嚴義宣的地方在哪裡嗎?」
   紀翎被他這個回馬槍殺得愣了愣。
   嚴義禮深深地看著他,說:「他永遠是被堇園庇護著的小少爺,我想把他拽出來,但是沒想到又出來一個你。他還是會躲在你的身後,繼續保持著光鮮與悠閒,不是嗎。」
   現在想想,嚴義宣覺得嚴義禮是外來者,而嚴義禮又何嘗不羨慕嚴義宣。
   紀翎無法給出回應。
   嚴義禮轉過身,大步離開觀眾席。
   紀翎又坐了一會,也起身離開。
   紀翎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倒是不會被嚴義禮左右。
   他與嚴義禮說了半天,他知道不能指望嚴濟生了。
   而且嚴義禮對嚴義宣和他的關係看得非常清晰,也很理智,越是這樣,越是說明對手的強大。
   但是就像嚴義禮說嚴義宣太柔軟保守,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過中國的一句老話,叫做過剛者易折。
   紀翎週一一上班就吩咐秘書,讓莫語嵐到他的辦公室裡來。
   過了一會,莫語嵐就來敲門,紀翎讓她進來。
   「坐吧,莫小姐,我們聊聊。」紀翎說。
   莫語嵐狐疑地坐下,說:「聊天?我還以為是催我的策劃案。」
   紀翎笑了,說:「莫小姐明明不是我的員工,卻比員工還積極。」
   莫語嵐又愣了愣,紀翎這段時間以來都沒有再提及這件事,再加上嚴義宣也沒有指示,她真的快把自己當這裡的員工了。
   紀翎認真地說:「不如把這件事變成事實怎麼樣?」
   莫語嵐又驚訝了,遲鈍地反問:「什麼意思?」
   紀翎口齒清晰,慢慢地說:「我要你辭去嚴氏的工作,到我這邊來。」他笑了笑,說,「你可以理解成挖角,我慫恿你跳槽。」
   莫語嵐神色複雜地說:「紀先生,你明明知道我的情況比較複雜,不能用普通的說法。」
   「我覺得沒有什麼不普通的。」紀翎說,「你來我這邊,我給你同等的職位,給你現在薪水提兩成,但你要完全離開嚴氏,從人事上要屬於我的公司。」
   他從辦公桌後面看著莫語嵐,說:「相信你應該對目前的情勢非常瞭解,你雖然名義上還在嚴氏,但是已經完全融入到這邊來了吧?難道你還想繼續回嚴氏?你可以兩相權衡一下,哪邊比較好。」
   對於現在的莫語嵐來說,當然是紀翎這邊比較好,工作正在軌道上,能有更大的發展,回到嚴氏不過也是回到秘書室。
   而且人非草木,紀翎對她一直都以禮相待,也從不計較前嫌,這裡工作氣氛也很舒適,她已經有樂不思蜀的感覺了。
   但是莫語嵐畢竟通透,她問:「紀先生為什麼現在提這件事。」
   如果是顧及她,早就把她邊緣化了,如果是需要她,也早就會讓她過來,不會讓她以別的公司的身份在這裡直到現在。
   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莫語嵐漸漸瞭解紀翎。
   他不做毫無道理的事,他的每一次行動,都肯定有自己的安排。
   紀翎笑笑,直言不諱:「我需要你來負責一個項目。」
   莫語嵐剛開始被他弄得有點懵,現在進入了狀態一下子就領悟到要點:「我明白了,這個項目跟嚴氏有關。」
   然後她嚴肅地說:「雖然我曾經沒有知會你,履行了嚴副董的吩咐,但我不當商業間諜。」
   紀翎笑了,問她:「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莫語嵐又被他繞了,皺著眉頭說:「紀先生挺好的。」
   她是真心實意這麼覺得的,很有才幹,對待下屬賞罰分明,莫語嵐從最開始的疑惑不屑到現在,是真的佩服他。
   「那你覺得我會讓你去當間諜?」紀翎笑道,「我說過希望你人事過來,說明我想讓你與嚴氏撇清關係,哪有這樣當間諜的。」
   莫語嵐聽了,稍微有點尷尬,說:「畢竟我兩邊跑有點久了,想多了。」
   「為了杜絕這種情況,我才讓你徹底過來。」紀翎說道,「我要你負責一個項目,確實是跟嚴氏有關。我希望以你對嚴氏的瞭解,推動這個項目,但我保證,絕對光明正大,同時不會損壞你前老闆的利益。」
   莫語嵐還沒徹底答應,紀翎就已經稱呼嚴義宣為前老闆了。
   「同時,我要求你就像對待你的前僱主一樣,對我保證絕對的忠誠,不對外洩露任何情報,就算是對嚴義宣也一樣。」
   莫語嵐好奇地問:「是什麼項目?」
   紀翎攤開手,說:「目前保密,等你能完全成為我公司的人,我再安排給你。」
   紀翎擁有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看著人的時候總顯得很專注。他看著莫語嵐,問她:「所以,莫小姐,你的意思是什麼樣的?你願意接受我的條件,跳槽到我這邊來嗎?」
   莫語嵐想了想,終於笑了,她說:「好的,老闆。」

   第48章

   天氣漸漸轉涼到有點冷了,那部奇異的警匪片還在拍攝,導演十年磨一劍的精神讓紀翎深感佩服,這部電影大概會成為他合作過的、週期最長的作品。
   在這個秋天,紀翎沒有等來電影殺青,卻傳來了嚴濟生病重不治的消息。
   紀翎在財經媒體上看到這個新聞時,那一瞬間的心情難以形容。
   有意料之中,又有惋惜,更多的是對嚴義宣的擔心。
   可是嚴氏這次擔住了,嚴濟生去世消息發佈的第二天,雖然股價略微波動,但是完全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預期的暴跌並沒有出現,許多分析師對嚴氏前期穩定市場的動作表示了讚揚,投資人雖然有些還持著觀望態度,但也表示對嚴義宣帶領的嚴氏有信心。
   紀翎知道這些都是嚴義宣前段時間的佈置產生了成果。
   但是他更加擔心的,是另一方面。
   嚴義宣一定在安排嚴濟生的後事,紀翎自知沒有立場參與,躊躇了一下,最後發了個消息給嚴義宣:「節哀順變。」
   過了一會他就收到了回復:「謝謝,沒事。」
   紀翎感覺自己反倒被他撫慰了,稍稍安下心來。
   他相信嚴義宣。
   嚴濟生的葬禮暨追悼會在S城舉行,紀翎自然是沒資格參加的,能去弔唁的,除了親友都是商圈的大腕。
   羅煊趕了過來,其實他與嚴太爺並沒有太多的交集,可羅家與嚴家也是在商場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關係,而且按照他說的,嚴家真正的大公子應該會回來,他想來見一見。
   嚴家的這個大公子雖然早年就與母親離家,但是爺爺的葬禮他還是會出場。
   紀翎聽見嚴家還有兒子就頭皮發麻,羅煊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跟他說,那個人對追名逐利一點興趣都沒有。
   葬禮的細節紀翎無從知曉,羅煊回來之後只是說一切正常,嚴家所有人都很克制。
   這個簡單的詞彙過於抽像,紀翎無法通過這個形容詞參透那個場面,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
   整個嚴家平穩渡過了失去嚴太爺的日子。
   葬禮結束之後,羅煊回程,來弔唁的人漸漸散去,嚴濟生的律師向嚴家有繼承權的人宣佈了嚴濟生的遺囑。
   遺囑內容並沒有公開,但是嚴濟生遺產的分配足以改變嚴氏的格局。商圈的所有人,都在等待嚴氏管理層變更的消息。
   嚴氏經過一系列清算與投票,召開董事會議,最後確立了董事會成員。
   嚴義宣出任董事長,嚴義禮從董事會成員變更為副董事長。
   嚴濟生去世的消息沒能讓嚴氏股票下跌,新組的董事會名單一公佈出來,卻讓股票價格沒有兜住,下行了一段。
   因為嚴義宣沒能把嚴義禮清算出董事會,他反而當上了副董事長。這說明嚴濟生留給嚴義禮的遺產同樣豐厚,足以支持他,讓他成為公司大股東,嚴義宣無法忤逆股東大會的意思,讓嚴義禮出任董事會重要職位。
   嚴義宣與嚴義禮並不和睦的傳聞早就在私下流傳,投資人開始擔心兩人之間的間隙會影響公司的發展,這才造成了嚴氏股票的下跌。
   紀翎看著財經分析,心裡風雲變幻,終於再也坐不住,他給嚴義宣打了電話,劈頭就說。
   「我想見你。」
   嚴義宣居然笑了,說:「紀老闆派頭越來越大了,好歹我也升了職,你的口氣倒是更加不客氣。」
   嚴義宣還是一如既往的態度,紀翎卻覺得他這段時間沉穩了不少,按照以前,在目前的情況下,他肯定是無法以這種輕鬆的口氣說話的。
   這次紀翎沒有隨著他一起開玩笑,而是問:「你就不想見我?」
   嚴義宣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回應,過了一會低低地說:「今天你可以來接我,但是要晚點,我最近比較忙。」
   紀翎應了下來。
   晚上十點過後,紀翎才開車去往嚴氏大樓,他在停車場等了一會,嚴義宣十一點才下來。
   紀翎仔細看著嚴義宣,覺得他並沒有什麼不同,穿著羊駝絨大衣,裡面是整潔精緻的西裝,眉目間還是那麼好看,只是眼下有點疲倦的痕跡,眼神卻清澈安定。
   雖然沒有不同,但是越看越好看。
   嚴義宣問他:「看什麼?」
   紀翎克制住想摸摸他的衝動,說:「我看我們的董事長有沒有變瘦。」
   嚴義宣瞥了他一眼:「雖然確實很忙,但是吃得更多了。」
   兩個人坐上車,紀翎問:「去哪裡?」
   「回家。」
   紀翎明白嚴義宣的意思,開著車駛向堇園。
   天已經黑了,初冬的夜晚,就連中川路都感覺有點打不起精神,路兩邊的舊國建築更顯蒼老,連深夜的霓虹燈也無法挽救這種頹然,無力地閃爍著光芒。
   「你把我安插的眼線拔了。」兩個人本來沒有說話,車即將抵達的時候,嚴義宣突然開口。
   紀翎沒想到他會提這件事。
   莫語嵐在嚴濟生的事發生之前,就向嚴氏遞交了辭呈,然後正式入職紀翎的公司。這中間的過程嚴義宣並沒有阻攔。
   過了這麼長的時間,紀翎以為就翻篇了,沒想到嚴義宣還惦記著。
   「那以後你在做什麼,我就不知道了。」嚴義宣說著。
   紀翎笑了笑,說:「你可以直接問我啊,我有問必答。」
   嚴義宣閒閒地說:「以後再有美人親近你,沒人通風報信了。」
   紀翎心想,有你在身邊,眼裡哪還有別的美人。
   但他沒說出口,只是道:「今後我每個星期見了什麼人,都列個清單,遞給董事長過目,董事長簽字同意,我才能繼續見。」
   嚴義宣終於被逗笑了,說:「我日理萬機,才沒空搭理你。」他貌似無意地說,「別叫我董事長。」
   紀翎心領神會,說道:「好的,我的少爺。」
   到了堇園,紀翎開車進去。
   初冬的堇園安靜而蕭條,城市的空氣並不是很好,夜晚也有無法排散的白霧,讓堇園更顯朦朧。
   紀翎是帶著花來的,嚴義宣先帶他去了另一棟老樓。
   他說這裡是爺爺長大的地方,嚴濟生往生之後,神龕靈位安放在這裡。
   紀翎先去嚴濟生生前的屋子盡了禮儀,把花留在那裡。
   紀翎對這位商圈傳奇人物的經歷還算比較瞭解,只是宗家在N城,地域有隔離,生意上也沒有交集,所以他和他的父親都沒與嚴濟生真正打過交道。
   但嚴濟生一手壯大嚴家,商業上的許多事跡如雷貫耳,紀翎還是充滿了敬佩。
   嚴義宣站在一邊,看紀翎獻花,然後兩個人一起從那棟樓裡出來,紀翎看著他平靜的表情,又想伸手去觸碰他。
   紀翎再次忍住了。
   他隨著嚴義宣進了主樓。
   阿姨在大廳裡迎接嚴義宣和客人,嚴義宣問她嚴悅詩回來沒有,阿姨說小姐在房裡,問要不要請她下來。
   嚴義宣說不用了。
   紀翎環顧四周,這裡跟他上次來並沒有什麼改變,還是深色調打底,復古而富貴。
   嚴義宣轉過身,問他:「你是要去客房休息還是跟我去餐廳喝一杯?」
   紀翎看著他的眼睛說:「可不可以去你的房間裡喝?」
   嚴義宣慢慢挑眉,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說:「可以。」
   嚴義宣讓阿姨拿來紅酒,自己拎著酒瓶和酒杯領著紀翎走到樓上。
   紀翎跟著他的身後,總覺得這個景像似曾相識。
   上次也是這樣,雕花的扶手與木質的樓梯,還有嚴義宣筆挺的背影。
   紀翎記得他上次來的時候,一進房間就被嚴義宣偷襲了。
   兩個人走到嚴義宣房間的門口站住,嚴義宣手裡拿著酒,示意紀翎開門。
   紀翎從善如流,推開房門,嚴義宣先行走進去,紀翎緊隨其後關上門。
   但是這一次,由紀翎偷襲。
   他拉過想把酒放在寫字檯的嚴義宣,扣住他的腰,扶住他的脖子,一口咬上他的嘴唇。
   嚴義宣一時不察雖然紅酒還緊緊握在手裡,但是酒杯卻從指尖滑落,掉在地毯上滾了幾圈。
   「喂。」嚴義宣的目光不高興地隨著滾動的杯子漂移,但他下一秒就無暇顧及酒杯了。
   紀翎吻得很用力,抱著嚴義宣,與他緊密相貼,一點縫隙都不想留。
   紀翎本來有很多話想跟嚴義宣說。
   想問他傷心不傷心,想問他累不累,想安慰他失去親人的心情,想與他探討一下事業情況,想瞭解一下嚴義禮的動向。
   但是見到他之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想碰觸他。
   嚴義宣的大衣早在進門的時候就交給阿姨了,紀翎伸手解開他西裝的扣子,探進去。
   嚴義宣的紅酒也終於拎不住了,他鬆開手攀住紀翎的胳臂,任由酒瓶也滾落在地上。瓶塞早就拔掉,酒液灑落出來沾濕了地毯,地毯上的酒漬看起來就像一副畫一樣。
   兩個人互相抱著從外間到了裡間,一起跌在床鋪上。
   嚴義宣的襯衫都被紀翎拉開了,露出光潔的胸膛,紀翎的吻越來越下,嚴義宣沒有拒絕,只是深吸了幾口氣,說:「你越來越得寸進尺了。」
   紀翎終於抬起身體,用狡黠的目光看著他,牽起他的手咬了一口,氣息不穩地說道:「你縱容的,不是嗎?」
   他再次忍不住低下頭,親吻嚴義宣的眼睛,說:「我很想做,嚴少爺,很想。」
   紀翎知道嚴義宣總是一再退讓,這是他心底最深層次的溫柔。
   人們總說嚴義宣多情,紀翎覺得他們說的是對的。
   如果不是多情之人,怎麼會一再縱容。
   紀翎虔誠地把吻落在嚴義宣身上,想,小少爺已經是董事長了,這一次,他還會繼續縱容嗎?

   第49章

   嚴義宣一臉神色複雜。
   他把紀翎拽了起來,說:「你就是一直存著這種心思吧?」
   紀翎被打斷有點不開心,他也說:「你敢讓我進屋不也是心知肚明?」他抬起膝蓋,嚴義宣「唔」了一聲,「我們都不是聖人,一直這麼拖著不是很奇怪嗎?」
   嚴義宣被他弄得皺起眉頭,說道:「你以為我不想?但是就是知道跟你見面一定會發展成這種情況……」他用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紀翎,「我也很矛盾,想和你見面又……」
   嚴義宣的話吞了一半,紀翎很少聽他分析自己的心情,忍不住又去親他。
   嚴義宣側頭躲了躲,紀翎低笑幾聲,接過他的話尾幫他說:「想和我見面又害怕和我見面?」
   嚴義宣瞪了他一眼:「誰怕你了?」
   紀翎又笑,他低低地在嚴義宣耳邊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樣,反正我看見你就想碰你,想吻你。」
   紀翎的喉嚨最開始受過傷,其實說起話來聲音一直都有點啞,平時覺得還好,現在在耳邊低語,簡直要人命。
   說起這個,嚴義宣看了一眼籠罩在自己身上的人,初見他時的樣子嚴義宣都快記不清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眼前的男人自信而光彩奪目,這種魅力彷彿與生俱來的,非常吸引人。
   其實紀翎並不矮,雖然五官還是很細緻,但也許是氣質原因,最近的他顯得越來越強健。
   紀翎說的情話,嚴義宣並不陌生,可聽在自己耳裡,又尷尬又像被刷子在心上刷過。他垂目就能看見紀翎的肩與臂膀,這種視角他從沒有體驗過,讓他渾身彆扭。
   但是就像紀翎說的,他們糾纏太久。兩個大男人,也算是你情我願,總是拖著,總也做不了全套,說出去還以為他們無能。
   紀翎見他一臉糾結,知道他正陷入天人交戰中。
   紀翎很想笑,他自己都沒有發現嗎,他越是矛盾說明他越是動搖,他一旦起了心思就開始節節敗退,紀翎估計他都已經開始在腦海裡預演了。
   這個表面驕縱其實溫柔的少爺,真是太令人憐愛了。
   紀翎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心情,還是面對一個並不弱小的男人。
   紀翎在心理上想溫柔以待,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開始誘導嚴義宣,一邊親吻一邊說:「總是要更進一步的,而且我們都這樣了,真的要停嗎。」
   他雖然急迫,但是還是一臉認真地問嚴義宣:「我覺得我們至少也是朋友了吧,你還認為我低人一等?如果沒有,為什麼不順應自己的欲望?」
   嚴義宣確實也受不了,但還是忍不住說:「為什麼不是你妥協?」
   紀翎笑著說:「不是只有少爺才能被人伺候嗎?」他深深看著嚴義宣,漆黑的瞳仁裡流轉著光,「其實應該稱呼為老爺了。」
   他低聲說:「但是在我心中,你永遠是少爺。」
   嚴義宣想,他一定是被這句話蠱惑了。
   他被蠱惑了,所以才會放任紀翎的動作。
   紀翎見他沒有再抵抗,簡直欣喜若狂,一步一步把嚴義宣逼得沒有退路。
   到中途的時候,嚴義宣還是覺得受不了,想要推開他。
   但是紀翎非常強勢,目光跟狼一樣充滿了掠奪性,把他拉了回來,強硬地讓他有感覺。
   嚴義宣自己也無法抗拒引誘,最後也只能跟著一起沉淪下去。
   早上紀翎醒來,一側頭,就可以看見躺在他身邊的嚴義宣。
   他的頭髮有點亂,微微皺著眉頭,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紀翎一想到自己是罪魁禍首,嘴角就控制不住往上揚起。
   他一邊回味,一邊等嚴義宣醒過來。
   嚴義宣雖然表情很累,但是睡得很久,日上三竿還沒有睜眼。紀翎也不忍心喊他,在旁邊侯著。
   嚴義宣終於睜開眼,他的目光落在紀翎身上,從迷茫到清醒,表情變了好幾次,最後定格在惱怒上。
   紀翎笑著對他說:「時間不早了,起來吃點東西?」
   嚴義宣悶悶地「嗯」了一聲。
   紀翎不怕死地補了一句,說:「晨光大好,或者先再來一次?」
   嚴義宣徹底炸了,怒道:「滾!」伸手去推開他,但是卻因為身體酸軟而有氣無力。
   紀翎抓著他的手親了一下,微笑著下床,給嚴義宣拿來換的衣服,嚴義宣板著臉接受他的服侍。
   兩個人又廢了好大的工夫才出房間,紀翎想扶著嚴義宣下樓,被他一把拍開手,瞪紀翎一眼,然後自己慢慢走。
   紀翎掩著嘴,跟在後面,怕自己笑出來又惹得他炸毛。
   兩個人到飯廳準備用餐,幸虧早餐還是跟上次一樣,雖然豐富但也有清淡的,紀翎幫嚴義宣盛粥,惹得嚴義宣又對他側目。
   他們剛開始用餐,沒想到嚴悅詩居然過來了。
   三個人頓時就有點尷尬,傻子都能看出來他們兩個的關係不一般。
   嚴悅詩看了看兩個人,睜著大眼睛,對紀翎說:「原來你們不是朋友。」
   「……」紀翎剛想說話,就被嚴義宣搶先,他兇惡地說,「是朋友。」
   嚴悅詩一屁股也坐在了桌子旁邊,揪起點心往自己嘴裡送,說:「好好好,是朋友,晚上一起過夜的朋友。只是哥哥你很少把這種類型的朋友帶家裡來。」
   嚴悅詩心大,什麼都說,再說就要把哥哥的風流史暴露了,嚴義宣剛才瞪紀翎,現在又要瞪妹妹,瞪來瞪去眼睛都酸了。
   他開始轉移話題:「你怎麼還在這裡?工作不做了?」
   嚴悅詩嘟起嘴巴,說:「你不也在這裡嗎。」
   嚴義宣沒好氣地說:「我是老闆,你是嗎?」
   嚴悅詩又吃了一點東西,才站起來,說:「老闆了不起啊。」她嘴上反抗著,但是知道如果不老老實實去上班,嚴義宣會批評教育她一整天。
   嚴悅詩衝紀翎說:「拜拜,朋友先生。」然後才走出餐廳準備打點出門。
   紀翎看著她笑了笑。
   嚴義宣翻弄著早餐,沒有什麼胃口,對紀翎說:「趕緊吃,吃完送我去公司。」
   紀翎挑眉:「不休息一下?」
   不提還好,一提嚴義宣又很惱,他說:「有什麼好休息的。」他放下餐具,收拾好自己的情緒,道,「現在情況還不穩定,我必須去公司。」
   紀翎明白過來。
   嚴義宣剛上任嚴氏的最高領導者,身邊還有嚴義禮虎視眈眈,他不能給人留下君王不早朝的印象。
   紀翎迅速把自己的早餐解決掉,然後穿好外套,跟著嚴義宣一起出門。
   時間其實不早了,太陽已經升的老高,冬日的陽光卻並不刺人,照進車裡讓人覺得挺舒服的。
   嚴義宣這次坐在後座上,一上車就閉上眼睛。
   昨天回來得晚,然後兩個人又一番折騰,紀翎自己雖然很亢奮,但是知道他其實睏得不行,卻還是要堅持著去公司。
   紀翎有點心疼。
   他昨夜其實原本想與嚴義宣聊聊,可是一見到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渾身上下就叫囂著想要,頓時什麼體恤安慰、事業工作,全部都拋到了腦後。
   紀翎難得為自己動物一般的本能自省。
   紀翎知道自己的心中有一條溝壑,如果不填滿它,他永遠不會滿足。
   而那個能填滿的人,就是嚴義宣。
   紀翎從後視鏡裡看了看正在補覺的嚴義宣,知道他現在肯定腸子都悔青了。
   昨晚紀翎有點趁虛而入的意思,而嚴義宣與其說是被說服,不如說是敗給了欲望。
   沉迷的時候覺得怎麼樣都行,等清醒過來頓時悔不當初。
   男人不是都這樣嗎。
   嚴氏大樓到了,嚴義宣自動睜開眼睛,一聲不吭地下車,紀翎也跟著下來,喊住他,說:「今天晚上我再來接你。」
   嚴義宣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說:「別了,休息一下吧。」
   紀翎笑了出來,真誠地望著他,說道:「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昨天都沒有機會說。」
   嚴義宣微微有點侷促,但是還板著臉,做出強硬的樣子,說:「有什麼好說的。」
   紀翎只是站在車邊,嘴角含著笑,靜靜地說:「難道……一起過夜之後,就真的連聊天都不行了?」
   嚴義宣見紀翎神色如常,瞬間氣勢就短了一截,虛張聲勢地說:「發生了就發生了,我沒有不認賬。」 他想了想,補充道,「週末再說吧。」
   紀翎覺得這個人真是可愛極了。
   嚴義宣整理一下衣服,沒有再理會紀翎,匆匆走往電梯間。
   紀翎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才又回到車上。
   就算是趁虛而入也好,不知道嚴義宣有沒有感受到一絲溫柔。
   他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
   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只會越來越沉溺,永遠也爬不上岸了。
   他心中的那道溝壑,不僅需要嚴義宣來填滿,他還想把嚴義宣也拉下來。
   他們是朋友?
   朋友什麼的都見鬼去吧,紀翎出手就沒有回頭箭。

   第50章

   紀翎離開嚴氏大樓,也去了自己的公司。
   他進了公司,走去辦公室的路上,要經過公共辦公區邊的走廊,沿路有人跟他打招呼,這沒有什麼,但是所有人都盯著他看。
   甚至有人從辦公區的隔間裡探出頭來看他。
   紀翎狐疑地回望過去,他的員工又只是笑著:「老闆,今天有點晚啊。」
   紀翎其實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不喊他總裁或者別的,所有人都老闆長老闆短,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
   紀翎含糊地回應說剛去在外辦事,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紀翎是出名的工作狂,除了外出每天早來晚走根本是把辦公室當家的人,今天本來並無安排,來晚了肯定是因為私事。
   紀翎進辦公室之後,照例先看財經新聞。
   嚴氏果然又有動作了,目前嚴氏高層換血,需要燒幾把火來重振市場信心,新聞裡講嚴氏發佈下個階段的工作計劃,給媒體透露了幾個要點。
   紀翎仔細地看內容,看著看著,突然一拍大腿。
   簡直天助我也。
   嚴氏旗下的地產公司宣佈了好幾個項目即將進入開發階段,特別是商業用地的開發,嚴氏的連鎖商場往三四線城市擴張,與當地政府達成商圈共建的合作,同時也在招攬廠商進駐商場。
   紀翎看完財經報導,把莫語嵐喊了進來。
   莫語嵐進來之後,紀翎沒有詢問她工作進展,而是問了別的。
   「你覺得嚴義禮當上副董事長後會有什麼動作。」
   莫語嵐被他問得一愣,在心中吶喊,我怎麼會知道啊,雖然她曾經在嚴氏董事辦公室工作,但是高層的動向她怎麼揣摩得出來。
   而且為什麼突然問這個,跟現在的工作有什麼關係嗎?
   她明明已經成了紀翎的員工,每次卻還要陪老闆聊嚴氏的事情。
   莫語嵐知道這就是她的價值所在,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我覺得嚴義禮先生會先按兵不動。他這次當上副董事長,已經掌握了很多實權,沒有必要在這個交替時候引發爭端。」
   紀翎搖搖頭,說:「這你就錯了。嚴義禮明確地知道自己的優勢與弱勢,雖然他剛任職,但是同樣嚴義宣也剛任職,嚴義宣穩固企業的手段很強,拖得越久對嚴義禮越不利。他就是要趁現在青黃交接、軍心不穩的時候出手,機會才最大。」
   莫語嵐明白了,說道:「那他估計會想辦法增持股票,爭取更大的話語權。」
   「這不是廢話嗎。」紀翎說。
   「……」你到底要我怎樣?莫語嵐無奈道,「你就明說吧老闆,別考我了,我要是比你厲害,就我是老闆了。」
   紀翎笑了笑,說:「在嚴濟生去世之前,嚴義宣就回購了很多二級市場的股票,嚴義禮很難再從中討到好處,他能坐到副董的位置,還是靠著嚴濟生的遺產。所以,他只能從其他大股東下手,他需要給大股東畫一個餅,讓他們從中看到利益,選擇支持嚴義禮。」
   莫語嵐點點頭,說:「然後他就可以通過股東大會的投票,影響董事會。」
   紀翎用稱讚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是的,目前董事會成員還是嚴義宣那邊的多,嚴義禮想控制公司,必須佔據更多的董事席位,他甚至可能通過股東大會彈劾董事會成員。」
   莫語嵐說:「不過嚴義宣先生也不是傻的啊,肯定會防著他。說到底目前最主要的還是要搞清楚嚴義禮到底手上有多少股份,嚴氏是家族企業,又剛改組董事會,這些肯定是不會對外公佈的。」
   她說完,就用一種直率的眼神看著紀翎。
   「……」紀翎明白她的意思,卻沒辦法開口。
   莫語嵐憋不住了,直接說:「其實我早就想說了,老闆既然這麼關心嚴氏,不如直接問啊,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啊。」
   紀翎心想,他昨天本來想問來著,但是一看見嚴義宣反而全拋腦後了,滿腦子別有用心的其他思想,根本來不及說這些事。
   而且雖然他與嚴義宣該幹的、不該幹的全幹過了,但是他還是不確定嚴義宣會不會告訴他情報。
   這是紀翎難得的沒有底氣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在嚴義宣心中的份量有多少,不知道自己是否完全被他信任。
   這些不足以對莫語嵐說,但是莫語嵐卻像知道他的想法一樣,道:「我在秘書室待過,知道嚴義宣先生的很多事,甚至以前經常需要秘書幫他買禮物。」
   莫語嵐露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紀翎挑起眉毛。
   「他安排我來這邊的時候,我還以為又是討好新歡的手段,所以有很多牴觸情緒。」莫語嵐說著以前的事情,有點愧疚,但是又很坦然,「不過從那之後,我就沒見過嚴義宣先生身邊再有其他人流連。」
   紀翎想,那他把自己看得重點,也不算自作多情吧。
   紀翎知道自己有個很大的毛病,就是過於自信,也就是在感情這方面他以前沒多想,所以會有猶豫。
   這下得到了別人側面的肯定,再加上昨天的甜蜜,紀翎覺得自己快飛上天了。
   他生生把自己拽了下來,強行平定心神,對莫語嵐說:「我需要的消息,我自然會問他,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莫語嵐心想,你終於問正事了,她回復道:「還比較順利,不過還是需要更多的調查,我才能完成規劃書,畢竟這是我們第一次跨領域。」
   紀翎笑了笑說:「這怎麼能叫跨領域,好歹大家都是文化娛樂界。」
   莫語嵐苦笑道:「不一樣啊,以前做廣告做宣傳,雖然跟影院打交道多,但是真正要經營幾個院線,還是需要很多準備。」
   紀翎點點頭,鼓勵她:「目前影視營銷方面很穩定,我們收入穩定,還拿了羅煊的投資,總是要拓展新的業務的。你繼續準備,等規劃完成之後,差什麼補什麼,或者到時候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影院經理可以挖角過來。」
   莫語嵐表示明白了,同時又說:「現在經營院線,與地產商合作是最好的,嚴氏是我們本土的房企,旗下商業商場也多,確實是我們最理想的合作對象,不過不知道嚴氏看不看得上我們。」
   紀翎聽了她說的,把剛才的財經新聞調出來,放給她看。
   莫語嵐看著看著,流露出跟剛才的紀翎一樣的神態,她喜悅地說:「這倒是個好機會。」
   所以說有聰明的部下就是好,不用多說就能明白。
   紀翎揚著唇角,說道:「這些問題都我來解決,你繼續完成你的規劃案就行。」他的目光飄向遠方,說,「你別忘了,嚴義宣也是我們的股東。」
   當時嚴義宣的強行進駐,還是莫語嵐幫助他操辦的。
   沒想到現在卻成了紀翎與嚴氏的紐帶。
   莫語嵐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麼紀翎在她一進門的時候,就要跟她講嚴義禮的事情。
   她原來以為紀翎只是想依託嚴氏發展自己的事業,現在看來他還有別的想法……
   莫語嵐若所有思,想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說出自己的推測:「老闆,你要介入嚴家的爭鬥嗎?」
   紀翎聽了,笑了起來,說:「人家打架,我們這種小公司,哪有本事去勸架。」他還是一派輕鬆,安撫莫語嵐道,「不過我們想搭上嚴氏的大船,總是要站隊的。嚴義禮要給股東畫大餅,我就送嚴義宣一張船票。」
   他說的模糊,卻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莫語嵐自從進他的辦公室,兩個人一直在說工作安排,但更像是談笑風生。
   莫語嵐知道紀翎這個人總是留著後手,他給自己透露了要站隊這個訊息,那肯定還有別的事沒告訴她。
   「我跟你講這些,是想叫你做規劃的時候多偏向於怎麼打動嚴氏,並且把嚴氏在三四線的商業佈局結合進去。」
   莫語嵐點點頭,紀翎胸有成竹的態度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也給了她無比的信心。
   紀翎見該說的也都說了,就讓莫語嵐回去工作。
   在莫語嵐離開之前,紀翎突然想起什麼,又叫住她,問道:「為什麼外面的人看見我都傻笑?」
   莫語嵐聽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她說:「傻笑的不是他們,而是老闆你啊。大家都在議論你究竟遇到了什麼好事,進公司的時候滿面春風。」
   紀翎了咳嗽一聲。
   「所以老闆,到底有什麼喜事?」莫語嵐笑著逼問。
   紀翎擺擺手打發她出去:「沒什麼,你去忙吧。」
   等莫語嵐走後,他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
   這麼明顯嗎……
   雖然昨天的事確實讓他挺高興的。
   紀翎想著想著,用手抵住自己的額頭,又低低笑了起來。
   他以前從沒想過,會有一個人能這麼不動聲色地影響他的悲喜。

   第51章

   本來說好了週末和嚴義宣見面——雖然只是紀翎單方面的說好,但是紀翎目前主要跟進的那部警匪片終於傳來了殺青的消息。
   那部片子居然拍了快一年了,在以小鮮肉為主角的電影裡,絕對是長的了。紀翎差點就習慣了,以為它會拍得更長,結果似乎越到後面演員們終於被導演磨出來,拍攝進度突飛猛進。
   然後就是剪片等等後期工作,再等送審環節,紀翎知道這個時候就要開始造勢了。
   雖然這部戲主角是流量明星,但是流量明星講求曝光頻率,關起門來拍了這麼久的戲,人氣下滑比較厲害,號召力差了不少。
   這也算是一種自作孽。
   紀翎沒有辦法左右這種事情,只是覺得警匪片太類型片了,而且還是那個老問題,雖然他覺得這個電影情節還不錯,屬於可以吸引他的,但他看不出來會不會受大眾喜歡。
   幸而長期辛苦的拍攝期間,紀翎的跟進小隊收集了很多小鮮肉吃苦磨練演技的素材,紀翎先透露了一點,炒炒熱度。
   於是週末的約定泡湯了,紀翎要去外地安排宣傳事宜。
   他走之前給嚴義宣打了電話,嚴義宣剛開始口氣很警覺,然後聽到紀翎要去外地之後,鬆了口氣。
   「……不用這麼明顯吧?」紀翎有點好笑又有點生氣。
   「什麼明顯?」嚴義宣毫不波瀾地反問。
   「明顯躲著我。」紀翎挑明。
   嚴義宣怒道:「我至於躲著你嗎?」他惱羞成怒地恐嚇紀翎說,「你才是,回來之後洗乾淨等著我。」
   說完就掛了電話。
   紀翎笑了笑,他對嚴義宣紙老虎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也不以為意,出發去了外地。
   結果他去了外地之後,工作一項接一項,幾乎沒有落地的時候。
   電影的審核比想像中順利,大概是製片和導演知道這電影不能再折騰了,剪片的時候很小心翼翼,而且從劇本開始就有一點劇組從沒動搖,這部電影裡的員警都是正面形象。
   過審之後就是敲定上映時間,發行開始預售票房,宣傳公司開始啟動正式宣傳。
   這部片子的宣傳要點就是抓住偶像派演員與硬派電影的衝突與磨合,軟文標題打的是華麗的蛻變與年輕男人的熱血。
   另一方面宣傳公司主動發動各地的粉絲團體,喚醒演員自帶的流量,引導粉絲們多討論。
   很多人表示驚喜,他們的偶像沉寂一段時間之後給他們帶來這樣的禮物,也有人表示質疑,只有臉長得好看的偶像真的能演好硬漢劇嗎。
   然後宣傳在各大媒體平臺投放了電影預告片,預告片製作得節奏非常快,畫面切換頻繁,有點眼花繚亂的感覺,但是看起來還是很熱血沸騰的。
   粉絲們發現他們的偶像換了造型,臉上沾血手裡拿槍,居然也挺帥的,紛紛開始期待。
   但是又有人說剪輯得節奏這麼快,根本看不出來演技,不知道到底好不好看。
   宣傳炒人氣炒情節,但是就是把主角的演技藏著捂著,不讓觀眾看出端倪,製造好奇心拉動預售票房。
   這是紀翎公司一開始就制定的策略,紀翎的團隊已經非常有經驗,很多事情不用他多操心,他只用掌控一個大的方向,其他都井井有條地穩步推進。
   另一方面,莫語嵐被派去單獨率領一個大組做關於院線的戰略規劃,有她也搞不定的時候,紀翎就會跟她一起去當地的影院做市場調查。
   關於院線這方面,紀翎原來是想與影業公司合作,自己還是做廣告營銷,但是大院線已經運營得比較成熟,他很難介入再去分一杯羹,而剩下的殘羹冷炙利潤空間不夠大,紀翎自己也不願意去做。
   後來羅煊給他的錢超過了他的預期,他就開始琢磨乾脆自己投資院線,有人說中國的大螢幕市場已經趨近飽和,在紀翎眼裡看未必。
   院線這個文化產業的終端,可以發展的地方太多了,觀影人群越來越壯大,院線的活動範圍不僅僅再只是放映電影,還有周邊食品玩具的銷售,娛樂互動的推廣,明星產業的承接,這些都是大有可為的地方,越早進入這個領域越好。
   目前進軍院線運營,最好的方法是依託地產商,一是資金雄厚,二是地產商本身也尋求轉型,三是大的地產商,特別是有商場資源的,可以利用商業資源為影院引流,同時影院促進商圈的發展。
   紀翎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嚴氏。
   畢竟就像莫語嵐所說,近水樓台先得月。
   如果能和嚴氏達成合作,嚴氏願意興建影院共同經營,那對於紀翎來說絕對又是一次大的跨越。
   可是嚴義宣曾經或多或少表示過沒有進軍文化產業的意願,再是雖然紀翎覺得目前兩個人的關係還算不錯,但他不願意在沒有萬全把握的情況下,利用私人關係尋求發展。
   如果沒有拿出合理有效的規劃,只憑私情,最後不也是害人害己。
   紀翎不喜歡那樣,他喜歡雙贏。
   而且嚴義宣也不是那種隨便鼓吹就能忽悠的人,他做決斷向來謹慎,特別是這種戰略性的決策,一定保證利益才會同意。
   所以紀翎一直不動聲色。
   當時嚴氏正值權利交接的時期,紀翎讓莫語嵐去開展這個項目,多做調查規劃,等待時機。
   紀翎還在外地奔波的時候,財經報導又傳來了嚴氏的消息。
   據知情人士透露,嚴氏正在接觸國內一家排名前三的大房產仲介,有意投資房產仲介。
   紀翎知道嚴氏開發地產樓盤,也有自己的物業公司,這下子要徹底一體化,連房產銷售也要接管了嗎。
   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問題在於那家房產仲介是出了名的想投投不進去,曾經有國資背景的企業與他們談了足足一年,也沒能把投資事項談妥,最後宣告投資失敗。
   那家仲介公司雖然是前三,但是近年來發展勢頭很快,眼見著就要當行業老大,屬於投資市場的香餑餑,不知道嚴氏是否能拿下來。
   如果嚴氏真能介入地產銷售,肯定對於企業是有利的,能更多地降低成本,在政策日益收緊的現在,比同行會更有優勢。
   紀翎摸不準這個舉措是嚴義宣的意思,還是嚴義禮的意見。
   他只是知道嚴氏如果真的入股房產仲介,那短期內是沒有餘力再進軍文化產業了,紀翎就要另找下家了。
   莫語嵐問紀翎怎麼辦,紀翎吩咐她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把行業規劃做好,其他的他來想辦法。
   於是他終於又回到了S城。
   紀翎在飛機上的時候,默默地想,如果這次嚴氏對仲介公司的意願是嚴義宣發起的,他就什麼都不說;如果是嚴義禮促成的,他就去找嚴義宣談談要不要進軍文化產業。
   不管是他們兩個之間的誰,如果其中談下這次難啃的投資,肯定伴隨著利益交換,絕對會向另一個人提條件。
   紀翎回到S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他剛下飛機就給嚴義宣打電話,電話沒有立刻通,而是被轉接到了秘書那裡。
   「您好,這是嚴義宣董事長的私人電話,董事長現在還在會議途中,您的來電茶歇時我會代為轉告。」
   紀翎給嚴義宣打電話都很注意時間,不會挑會吵到他的時段,而且嚴義宣的私人電話一般都是他自己接聽,這還是頭一次被紀翎遇到電話在秘書手上。
   晚上九點開會也不算是稀奇的事,都這個點了,紀翎估計嚴義宣的會議也不會有茶歇了。
   他自己公司的助理來接機,紀翎坐上車準備直接回去,嚴氏的事情改日再說。
   結果車輛剛下機場高速,紀翎就接到嚴義宣傳來的消息。
   「到我家等我。」
   紀翎微微詫異,讓助理改道去中川路。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夜色裡的堇園又出現在他面前。
   開車的小助理被堇園的架勢嚇到,紀翎下車打發他帶著行李先離開,自己則獨自走向嚴義宣花園一般的家。
   前兩次都是有嚴義宣開路,這一次他剛叫門,就有人出來,領著他前往主樓。
   看來嚴義宣打過招呼,安排好了。
   開車的時候不覺得,如今用腳走起來,才感受到大門與主樓之間的車道並不是那麼短。
   似乎每次紀翎來這裡都是寒冷的時節,他想著如果有機會見到春日或者夏日的風光,一定很美。
   堇園主樓的雕花窗戶透出溫暖的光,在冬夜顯得格外溫馨靜謐,紀翎終於走到門口,領路人把門打開,他跟著走了進去。
   大廳裡嚴悅詩竟然在,她看見紀翎單獨一個人愣了一下,眨著大眼睛說:「我還以為哥哥也一起回來了。」
   嚴悅詩換了新的髮型,染了顏色,穿著毛呢短裙,耳上的吊墜看起來跟她的巴掌小臉差不多大,整個人頗為時髦靚麗。
   每次在堇園裡看到嚴悅詩,總是會把人從堇園的時空穿越感裡拽出來,回到時尚而先鋒的現代。
   如果說堇園是個夢,嚴悅詩就像是喚醒夢境的電子鐘。

   第52章

   紀翎主動跟嚴悅詩問好:「你好,嚴小姐,你越來越漂亮了。」
   嚴悅詩嬌俏地翻了個白眼,然後笑了,說:「太老套啦,朋友先生。」
   作為一個能先來家裡等著的朋友,紀翎也笑了,說:「我這個朋友還當得不夠格,沒能讓妹妹開心。」
   嚴悅詩招呼阿姨給紀翎倒酒,紀翎連忙拒絕。
   嚴大小姐也太豪邁了,別人待客倒茶,她待客先灌酒。
   「我這段時間當空中飛人,剛下飛機,頭疼,喝水就可以。」
   嚴悅詩埋怨道:「你看著跟我差不多大啊,為什麼這麼老氣。」
   「……」紀翎笑著接過阿姨端來的茶,兩個人坐在大廳裡,紀翎對嚴悅詩說,「我在這裡等你哥哥,嚴小姐不用管我。」
   意思是說嚴悅詩想幹嘛就去幹嘛,不用在這裡跟他一起等。
   嚴悅詩卻沒有走,笑意盈盈地看著紀翎,說:「哥哥剛才打電話回來,說你要過來,他好像還在工作吧,他還是第一次這樣,你真的是很特別的朋友。」
   嚴義宣只給紀翎發了條消息,卻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紀翎在心裡又笑出聲。
   他被嚴悅詩揶揄,也還是很大方,說:「這麼晚打擾了,我還挺不好意思的。」
   嚴悅詩「哎呀」一聲,說:「求求你多來吧,你來了這裡還有點人氣。」她抬起頭,看著自家大廳雕花的天花板,「越來越冷清啦,爺爺走後,大哥徹底地搬了出去,哥哥也越來越忙,每天都很晚回來,有時候甚至不回來。」
   除了這棟主樓之外,花園後面還有幾間洋房,這麼大而復古的家,卻留一個摩登小姐最後鎮守,嚴悅詩雖然天真開朗,但此時的落寞卻滿溢了開來。
   紀翎想起嚴義宣也說過類似的話。
   紀翎沒有經歷過大家族的這種人丁衰弱,只是覺得兄妹都露出這種寂寞而空虛的表情,讓人也挺心疼的。
   不過嚴悅詩比嚴義宣神經要粗很多,她短暫地傷懷之後,又開始抱怨嚴義宣說:「哥哥他明明自己不著家,還一定要我回來,我要是想出去玩,還要給他提前報備。」
   紀翎想起上次在外地的影視城看見她,不知道她當時用了什麼理由矇混過關。
   紀翎突然覺得嚴義宣和嚴悅詩不像兄妹,倒像那種十歲左右的孩子瞞著父母自己偷偷打遊戲的關係……
   嚴悅詩一定沒有把那個導演的事告訴嚴義宣,但嚴義宣總會知道的,不過紀翎也認為現在不是坦白的好時機,嚴義宣最近一直為了公司的事情很忙。
   嚴悅詩還在說哥哥的壞話:「剛才打電話來也是,表面上說你要來,其實是藉口,就是想查崗,看我在不在家。」
   紀翎差點沒笑出來,至於嘛。
   嚴悅詩一說起嚴義宣的「惡行」就停不下來,剛開始紀翎聽著還覺得挺有意思,可以看到嚴義宣的另一面。
   可是說多了,就有點吃不消了,紀翎這段時間天天在外面跑,睡眠不是很足,這時候聽嚴悅詩絮絮叨叨,都有點睏了。
   他強打著精神,陪嚴小姐發洩情緒,兩個人正聊著的時候,嚴義宣終於回來了。
   紀翎和嚴悅詩聽見動靜,雙雙站起,從大廳走到門廊,看見嚴義宣正進來,他衣著一絲不苟,但是臉色卻不太好,像外面的夜色一樣陰沉。
   紀翎抬眼就看到了讓他心情不好的原因。
   嚴義宣率先進門,後面還跟著嚴義禮。
   嚴義禮也板著臉,還在跟嚴義宣說話:「你能不能講點禮貌,聽我說完。」他正說著,突然看見紀翎也在,然後愣了一下,把話音吞進去,臉上掛上震驚的神色。
   「會議已經開完了。」嚴義宣不客氣地回答嚴義禮,卻很自然地對紀翎說:「你不是一直在外地嗎。」
   紀翎衝他笑了笑,道:「剛回來,才下的飛機。」
   嚴義宣在跟他說話,嚴義禮在後面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而剛才還在嘰嘰喳喳的嚴悅詩現在跟啞巴了一樣,站在一邊看兩位兄長。
   這還是紀翎第一次看見嚴家的三兄妹站在同一個畫面裡。
   只是顯得他這個外來者,更加突兀了。
   嚴義宣卻像沒有體會到這點一樣,繼續問紀翎:「那你吃東西了嗎?」
   紀翎回答:「飛機上吃了點。」
   「那剛好,我們開了十幾個小時的會,也沒怎麼吃東西,一起吃個飯。」
   回應紀翎的卻是嚴義禮。
   嚴義禮截斷話頭,插了進來,彰顯了他的存在感,接著他吩咐阿姨準備飯菜,一系列話語動作,自然熟練。
   也對,他也曾經是這裡的少爺。
   嚴義宣見嚴義禮把什麼都安排了,沒有再說什麼,脫下大衣走向餐廳。
   他一動,所有人就跟著動了,連嚴悅詩也乖乖跟在哥哥的後面。
   嚴義禮經過紀翎的身邊,輕笑了一聲,說:「我女朋友都沒有來過這裡。」
   又不是我攔著她不讓她來的。
   紀翎對嚴義禮嘲弄的口氣習以為常,微笑著對他說:「可以讓她來啊,這裡景色不錯。」
   一行人到了餐廳,各自坐好,主座空了出來,嚴義禮自發地坐到嚴義宣的旁邊,嚴悅詩在對面,紀翎則是坐到嚴悅詩的下席。
   桌子很大,卻只有四個人,主座還空著,紀翎看了看對面的兩兄弟。
   這大概就是嚴義宣曾經說的,圍著大桌子相看兩生厭,最後吃也吃不下的氛圍。
   因為嚴悅詩今天是在家裡用的餐,廚房有所準備,飯菜上得很快。
   紀翎看著桌子上的美食這才發現,自己是真的餓了。
   他從下午到現在就一頓慘絕人寰的飛機餐,現在看見佳餚在面前,哪怕已經快午夜了,也覺得可以吃下半張桌子。
   他抬眼看著嚴義宣,嚴義宣不動筷子這桌子的人都沒法開吃。
   嚴義宣見紀翎眼裡迫切的目光,忍不住笑了笑,說:「都吃吧。」
   他從進屋就一直板著臉,這時突然笑了出來,在紀翎眼裡跟暖陽化冰似的,說不出的好看。
   雖然很不合時宜,但是紀翎的心裡像有貓在抓,他面上還是不動聲色。
   嚴義禮開始動筷子,紀翎也跟著動了,幾個男人都沒吃飯,沉默地用餐。
   嚴悅詩是吃過晚飯的,而且她要保持身材不願意半夜吃東西,但是又不敢離場,只有百無聊賴地低頭看餐具。
   餐廳裡還挺安靜,只是氣氛有點詭異。
   嚴義禮跟著回來肯定不是為了吃飯的,嚴悅詩也意識到這點,所以才也坐在這裡。
   果然,過了一會,嚴義禮大概是墊了肚子,開始開口說話。
   「我希望你能盡快做出決定,你已經從早上就開始拖延,一直拖到晚上。」嚴義禮說話的口氣還是這般嚴厲。
   嚴義宣也很不耐煩,皺起眉頭說:「我早就說了我的意見,是你不願意接受,要不早散會了。你在會上爭還不夠,還要跟到這裡來,這有意思嗎?」
   紀翎想,這兩個人好歹一個是正的,一個是副的,是集團頂尖的管理層了,可碰到一起還跟以前一模一樣。
   「你的意見就是再考慮考慮?嚴義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在故意敷衍。」嚴義禮左手扣了扣桌面,嚴肅地說,「在公司裡,我要給你面子,要保持高層的形象,所以我才來這裡,為的是能毫無顧忌地跟你談談。」
   紀翎聽了這話,下意識抬頭看了看身邊的嚴悅詩。
   嚴悅詩也給了他一個眼神。
   嚴義宣故意沒讓紀翎與嚴悅詩走,是為了牽制嚴義禮讓他閉嘴。但嚴義禮完全不顧及二人的存在,仍要跟嚴義宣把話說清楚。
   紀翎與嚴悅詩相視,都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要正式開始了。
   首先發難的卻是嚴義宣,他乾脆完全放下筷子,對嚴義禮說:「沒有什麼好談的,我早就說過,你有你的意見,我有我的考量。十幾個小時的會議都沒有結果,還要繼續在這裡咄咄逼人?」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就像冬日的低氣壓一樣,讓空氣都冷了三分。
   「嚴義宣,你問問你自己,是我逼你,還是你自己有私心拒絕一切有利於公司的事情。」嚴義禮也來氣了,用他慣於的譏諷語氣說道。
   嚴義宣笑了一聲,簡直覺得不可思議。他說:「你每次都拿私心說事,這是我的公司,有沒有利益由我做決定,我比你們任何人都希望公司發展好。」
   嚴義禮也笑了,說:「公司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你只是占比最大,你想要一手遮天,但你仍要顧及剩下所有人的意見。」
   這句話讓嚴義宣的臉色徹底變了。
   嚴義禮繼續說,他壓下了語氣裡的火氣,而是以一種理智的、冷靜的,卻又充滿優越感的態度說道:「從爺爺在的時候開始,把業務拓展到銷售領域就是公司一直的發展戰略,但是中間沒有很好的機遇。這次我們可以入股國內最有前途的房產仲介,所有人都歡欣鼓舞,只有你一再猶豫,我問你嚴義宣,你這不是有私心是什麼?」
   紀翎聽到現在,終於明白嚴氏與仲介公司的這次聯姻,看來是嚴義禮促成的了。
   他是真的餓了,對面兩個人說話的時候,他就一直埋頭自己吃自己的。
   紀翎甚至覺得他們只顧爭吵,不理美食,簡直是暴殄天物。
   嚴義宣不再吭聲,垂著眼睛安靜坐著,雙方的爭執變成嚴義禮單方面的質疑。
   「你知道你的猶豫,會造成什麼後果嗎?如果錯失這次機會,對方會考慮與別的房企合作填補空缺,我們不僅沒有好處,還會給對手做嫁衣,你真的沒想過嗎?」
   嚴義禮還在說著,他用一種瞭然於心的眼神看著嚴義宣,接著下了結論:「這些你都想過,但你還是一意孤行,沒有同意,是因為你防備我。」
   這已經不是爭執了,而是逼迫,逼迫嚴義宣擔上內鬥誤國的帽子。
   如果不接受,就是為了爭權罔顧公司利益。
   紀翎記得上次他們在停車場吵架,嚴義禮也有類似的指責。
   紀翎享受著美食,他覺得那道意式醬汁燉小牛肉特別好,整張桌子只有他一個人吃得開心,他覺得很可惜,忍不住扭過頭來問身邊瑟瑟發抖不敢吭聲的嚴悅詩:「你真的不吃嗎?」
   他一出聲,所有人都看著他。

   第53章

   嚴悅詩驚恐地看著他,說:「不吃,我減肥。」
   嚴義宣的表情還是很陰沉,可是眼睛裡有笑意一閃而過。
   嚴義宣沒有說話,反倒是嚴義禮饒有興趣地望著紀翎,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個圈,說:「不知道紀先生有什麼高見?」
   紀翎有點後悔出聲打岔,這下飯也吃不成了。
   他慢吞吞地用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然後不緊不迫地道:「我早就想說,你們家的廚師很不錯。」
   三個姓嚴的又齊齊瞪著他。
   嚴悅詩滿臉「您真牛逼」的表情,紀翎笑了笑,這才抬眼看向嚴義禮,收起輕忽的表情,開始說:「我覺得現在急著介入房產銷售確實應該好好想想。目前全國的地產政策都在收緊,房地產相關的企業,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樓市好的時候大家都賺,不好的時候仲介的利潤同樣下滑。」
   他又看了看嚴義宣,嚴義宣垂著眼聽他說話,嘴角開始慢慢拉了上來。
   紀翎輕輕笑著,目光落到嚴家精緻的碗碟上,不經意地說:「現在嚴氏應該手上也有很多地王按在手裡,現金流量並不是那麼好吧。」
   他這話一出來,嚴義禮立刻轉過頭看嚴義宣,有點惱怒。
   紀翎見狀,接著解釋:「嚴董事長並沒有跟我說過這些,都是我猜的。」
   嚴義禮將信將疑:「紀先生的猜想沒有依據。」
   紀翎對他的質疑不以為意,還是一派氣定神閒:「這是房企在這一年普遍會遇到的情況不是嗎,只是別的企業經營多元化,而嚴氏除了海外貿易,在國內倚重房地產,所以情況會更嚴重一些罷了。」
   他說的都是對的。
   嚴氏在海外的貿易生意近年利潤不斷下滑,在國內全靠地產生意保持增長。
   兩位董事局的男士都保持著沉默,只有嚴悅詩不安地看著哥哥們。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投資仲介公司,真的好嗎,真的要把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嗎。」紀翎最後收起笑容,認真地問嚴義禮。
   嚴義禮換了個姿勢,直勾勾地看著紀翎,說:「就是因為政策收緊,所以才要與仲介打交道,以後房屋租賃與房屋養老都是熱門的發展方向,都要依靠仲介公司。」
   紀翎攤手,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說:「這都需要評估風險的不是嗎,為什麼房產商都要紛紛在別的領域尋求出路的現在,嚴氏要反其道行之,這些在短短十幾個小時的會議裡討論不出來吧?」他再次看了看桌子上的菜,惋惜道,「也不差這一頓飯的時間,菜都涼了,你們都沒吃什麼,多可惜。」
   這已經是暗中諷刺嚴義禮的激進了。
   嚴義禮還想說話,可嚴義宣終於開口。
   「我今天在公司裡就說了,還要很多地方要考量。」他對嚴義禮說道,「就像你說的,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公司,這是今天會議商議之後決定這件事再做調查,然後下次進行投票。」
   紀翎見他說話,心想,嚴老爺在一邊休息了半天,把沉不住氣的他當槍使,現在終於出面來作總結陳詞了。
   「會議上都商討不出來的事情,我不認為私底下可以討論清楚。」嚴義宣面無表情地看嚴義禮,「而且你指責我有私心,你對我又何嘗沒有偏見。」
   嚴義禮在嚴義宣面前表現得一直很嚴厲,此時嚴義宣學他的口氣,也嚴肅而不容拒絕地對他說:「你說我一意孤行,可如果你要讓董事會通過你的提案,你需要說服的並不僅僅是我一個人,而是公司的所有人。」
   嚴義禮聽完兩個人的話,沉默了一會,然後笑了起來,他歎了口氣,舉了舉手,表示停戰:「你們齊心協力,我佩服。」他笑著看紀翎,「我今天真沒想到你會在這裡。」
   紀翎也笑了,說:「我也沒想到,我只是想好好填飽肚子。」
   嚴義禮聽了這句話站了起來,說道:「打擾你們吃飯了。」他看了一圈餐廳,這裡空蕩蕩的,四個人無論如何也填不滿,他對嚴義宣說,「你說的對,公事公辦,我會在下次會議時說服所有人,我不該跟著你再來這裡。」
   嚴義禮長得高,此時又站著,很有壓迫性,他低頭看著嚴義宣,說道:「畢竟這裡是你的家了。」
   嚴義宣抬頭,神色難明地回望他,說:「你的房間與你的花園都還留著。」
   嚴義禮笑了笑,然後依舊保持著他不妥協的態度,最後衝紀翎打招呼:「繼續吃飯吧,我也覺得廚師不錯。」說完,他就逕自離開了。
   剩下的人都沒有說話,最先出聲的還是一直沒存在感的嚴悅詩。
   「下次不要再回家吵架了。」她說著,有點倦倦的,「還有不要再大晚上的弄這麼一大桌了,我真的在減肥。」
   嚴義宣瞪她:「我回來得晚吃飯都不行。」
   嚴悅詩真的要崩潰了,她說:「點外賣啊,自己房間去吃啊,你是大老闆耶,買一個外賣公司啊。」
   「哦,不對。」她說著說著,終於意識過來,「下次你們再吵架我不摻和了。」她突然抓住紀翎,說,「下次他們吵架我找你,我發現你很強。」
   嚴義宣見她已經開始胡言亂語,打發她說:「還不去睡覺?」
   嚴悅詩終於拖著疲憊的精神與身體回自己房間去了。
   紀翎在一邊笑個不停,說:「你這個妹妹挺好玩的。」
   雖然她不懂公司的事,但她擔心兩個哥哥之間的爭吵,所以才會一直在這裡守著。
   紀翎看向嚴義宣,發現他坐在對面,正閒閒地盯著自己,然後冷冰冰來了一句:「你不是餓了嗎?繼續吃啊。」
   「……」紀翎失笑,「哪裡真的吃得下這麼多,都是裝的。」
   他問嚴義宣,「到底怎麼回事,說說吧。」
   嚴義宣喊人來把一桌子的飯菜拿下去,然後又讓人端上酒,給兩個人各斟了一杯。
   然後他才說:「就像你知道的,嚴義禮牽頭,與仲介公司達成初步意向,今天在會上說這件事,我攔下來了。」
   紀翎皺起眉頭,說:「他這算是先斬後奏啊。」
   嚴義宣點點頭:「算是吧,就是因為太急了,許多人被他唬住了,我差點沒能壓下來,所以今天的會才開了這麼長時間。」
   「仲介公司那邊對他有什麼優惠條件嗎。」紀翎又問。
   嚴義宣看了紀翎一眼,他再一次意識到紀翎這個人的可怕,每次都能抓住事情關鍵的地方。
   嚴義宣說:「他們要求以後銷售板塊的事宜全部由嚴義禮來聯絡,還承諾嚴義禮在,他們可以為嚴氏提供銷售與租賃房屋的折扣,降低我們的成本。」
   紀翎摸了摸下巴,說:「有點意思。」
   如果真的合作成功,嚴義禮的地位會攀升很多。
   嚴義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神情很複雜,他說:「剛才嚴義禮其實說的是對的。我確實有私心,當時我聽到這個消息,第一反應是一定要阻止下來。」
   紀翎淡淡笑笑,說:「你敢保證你和嚴義禮換個角色,他肯定也是這個反應。大家都是商人,誰比誰高貴,都是條件反射會思考自己利益的人。嚴義禮幾次三番用公司大義逼迫你,讓我覺得很神奇。」
   嚴義宣終於也笑了。
   他笑起來,立刻就顯得柔和了許多,他靜靜地說道:「你說的對,大家都是商人,本質都一樣。」
   他衝紀翎揚揚手裡的杯子,說:「為商人乾杯。」
   紀翎從善如流,也舉起酒杯。
   「其實我明白嚴義禮更多的是虛張聲勢,我好歹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他在道義上不佔理。他需要一個藉口,名正言順的師出有名,所以總說我不為公司著想。」
   紀翎忍不住提醒:「你別被他帶偏了,你這個哥哥搞起輿論攻勢來,一套一套的。」
   嚴義禮還曾經在媒體上為自己造過勢。
   嚴義宣繼續笑:「我自有分寸。」
   他雖然笑著,但眉眼間早就有了倦色,畢竟他工作了一天,回來又遇上這種事,飯也沒好好吃。
   紀翎有點心疼,但是他更加擔心別的事,他想讓嚴義宣給他交底,能讓他心裡能有個數。
   紀翎想了想,直接問道:「我一直都想知道一件事。」
   嚴義宣一副有點稀奇的樣子,說:「問啊,紀老闆怎麼突然開始講客氣了,我還有點不習慣。」
   嚴義宣在調侃,紀翎卻沒有笑,只是問:「嚴義禮到底有多少股份,你又有多少股份。」
   嚴義宣沉默了。
   紀翎知道目前嚴氏股價不是很穩,他的問題屬於敏感問題,如果不是足夠的信任,是沒有資格知道答案的。
   嚴義宣看著紀翎,思考良久,最後終於說:「我擁有百分之二十九,嚴義禮百分之十九。」
   紀翎驚訝:「這麼多?」
   嚴義宣挑眉,紀翎接著解釋道:「我是說,嚴義禮居然個人手裡有這麼多股份,怪不得能當上副董。」
   嚴義宣聽著他的話,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道:「因為爺爺去世的時候,把他的股份給妹妹留了百分之五,其餘的平分給我和嚴義禮。」

   第54章

   紀翎早就料想到嚴濟生在遺產方面會有所偏頗,沒想到竟然這樣。
   所謂平分,就是最大的偏向。
   把一半都給嚴義禮,讓他有機會爭奪公司,這是什麼樣的邏輯?
   嚴義禮總這麼傲慢,肯定跟嚴濟生的支持有關,就是有這麼一個後盾,所以他才總是肆無忌憚。
   紀翎都覺得不可思議了。
   他從沒見過給太子拆臺的皇帝。
   紀翎有點怒,嚴義宣哪裡不好了,才幹也不差,個性也好,有時候傲嬌但是又很溫柔,說他溫柔吧,但又有底線,最重要的是比嚴義禮長得好看,他要是嚴濟生,所有的財產全給嚴義宣。
   紀翎想著,停頓一下,收回剛才的想法,還得給嚴悅詩留點。
   想到這裡,紀翎又問:「不是還有一個孫子嗎,他有多少?」
   嚴義宣笑了一下,充滿諷刺:「一毛沒有。」
   紀翎徹底對嚴太爺無語了,問:「為什麼?」
   嚴義宣思考了一下,想了想該不該說,後來他自嘲地笑笑,道:「算了,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我的那個在外的堂兄可以說是能翻天的性格,他們全家包括我去世的伯父,都與爺爺不和;而我,爺爺有時候覺得我不夠霸道,我和我的母親很像,總有讓他不滿意的地方。只有嚴義禮,他的個性跟爺爺簡直一模一樣,所以才讓爺爺喜歡……」他頓了頓,改了說辭,「爺爺還是更強勢一些,你可以想像一下,比嚴義禮更居高臨下,更專斷固執,就是我的爺爺。」
   紀翎真的想像了一下,覺得簡直是災難。
   嚴義宣彷彿看出紀翎的想法,笑了起來,說:「不要以常理來推斷我們家的人,其實每一個人都很任性,也很固執,所以這個家的人才會越來越少吧。」
   嚴義宣說著,也像剛才嚴義禮那樣看了看餐廳的佈局,有點懷念地說:「其實爺爺到晚年大概意識到了家裡的問題,對我也不錯,讓我執掌公司,他並沒有給妹妹設立基金而是直接給她股份,那些股份其實還是算在我手上,而且……」他看著空空的餐廳,說道,「堇園留給了我。」
   嚴義宣說不要以常理來推斷嚴家的人,其實他自己也是這樣。
   紀翎以前哪裡想過嚴義宣會有這樣的內在,他覺得嚴濟生大概也清楚地瞭解到這點,他當時一定矛盾了,在兩個孫子之間猶豫,雖然覺得嚴義禮的性格比較和他的口味,最終坐鎮這裡的,還是嚴義宣。
   就是因為嚴義宣比嚴義禮更為謹慎包容,所以即使嚴家的人現在天各四方,只要有嚴義宣在,這個家就不會散。
   紀翎突然想到自己。
   父親當年一定是偏向他的,那時候他的弟弟宗季麒不知道是什麼心情。
   紀翎覺得胸口那種滿溢的感覺又來了,讓他無處排解,他直勾勾地看著嚴義宣,說:「我想吻你。」
   嚴義宣沒料到他突然說這麼一句,有點惱火,罵道:「滿腦子精蟲嗎?你。」
   紀翎彎著嘴角,說:「男人不都這樣?別說你沒想,叫我在家裡等著的不是你嗎。結果等了半天還來了個瘟神,把我氣壞了。」
   說著,他就身體力行,站了起來,繞過大而長的餐桌,走到嚴義宣身邊。
   嚴義宣還坐在椅子上,抬起頭看著他。
   「我上次說過我要收拾你,你沒忘吧?」嚴義宣瞇起眼睛。
   紀翎輕笑著,覆上他的嘴唇,說:「歡迎,請賜教。」
   兩個人吻在一起,剛開始還比較溫存,到了後面真的有賜教的意思了。
   誰都不讓,互相較勁,拿出渾身解數想讓對方屈服。
   口舌之間的糾纏完全挑起了欲望,空蕩蕩的餐廳裡迴響著讓人臉紅心跳的聲音。
   紀翎太過沉迷以至於後來都已經忘我了,他離開嚴義宣的唇,親吻他的下巴,逼迫他仰起頭露出線條優美的脖子。
   紀翎啃上嚴義宣的喉結,微微的刺痛讓嚴義宣清醒過來,拉開他的大腦袋,說:「不准留印子。」
   紀翎笑了,張開手臂大力抱了他一下,說:「我們去洗澡。」
   「你洗乾淨等著我。」嚴義宣還要威脅他。
   紀翎說:「好,我洗乾淨。」
   嚴義宣狐疑地看著他:「這麼大方?肯定有詐。」
   紀翎引誘地說:「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兩個人終於離開餐廳,去了嚴義宣房間……的浴室,紀翎拉著嚴義宣一起洗,兩個人一個風塵僕僕,一個連軸開會,都是又疲又累,沾到熱水幾乎同時發出滿足的歎息。
   紀翎看著被包圍在氤氳熱氣裡的嚴義宣,又一頓蠢蠢欲動,貼過去開始動手動腳。
   嚴義宣抓著他的手,說: 「不是說了是我要收拾你。」
   「我們的少爺今天開了一天會,還要收拾我多累啊,不要動,我來讓你舒服。」
   過了一會,嚴義宣惱怒的聲音在浴室炸開。
   「我弄死你。」
   「好好好,弄死我,我死一百遍都行,把腰抬一下。」
   「……輕點,唔。」
   兩個人在浴室裡折騰了一回,雙雙出來跌到床上。
   紀翎扯過被子給兩個人蓋上,嚴義宣半張半閉著眼睛,頭髮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看起來顯得很年輕。
   紀翎低頭親他的鼻子與臉頰,剛剛沐浴過後的濕潤氣息很好聞。
   嚴義宣已經很睏了,被他舔來舔去很煩,說:「你是狗啊。」
   紀翎親著心裡又癢得不行,說:「再來一次。」
   「滾啊。」
   「不滾不滾,我滾了沒人伺候少爺了。」
   紀翎抱著他又來了一次,才覺得稍稍饜足,嚴義宣本來就累,現在完全癱瘓了,躺在床上,理都懶得理紀翎。
   紀翎看了看時間,確實不早了,他滅了床頭燈也躺下去,與嚴義宣臉貼臉。
   「我怎麼原來沒發現你這麼膩歪。」嚴義宣閉著眼睛,聲音裡有濃濃的鼻音。
   紀翎笑笑,沒有回話,而是問了個別的問題。
   「嚴義禮那件事你準備怎麼樣?」
   嚴義宣一聽這名字就頭疼,說:「讓我清靜一下別提他行嗎。」他努力睜開眼睛,「就像剛才說的,下次投票決定。」
   紀翎問:「投票通過怎麼辦?」
   「過就過了,我只能認栽,在這之前我極力阻止。」
   如果沒有別的出路,嚴義禮投資仲介的提案一定會通過的,現在嚴氏正在尋求新的發展,嚴義禮找的時機非常好。
   但是如果有別的出路。
   今天紀翎聽到了嚴義宣說分遺產的事情,現在想想嚴義宣手裡擁有的並沒有那麼多。
   人人都以為他是天之驕子,嚴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可他從家人那裡繼承的東西,只有傲慢與不公平。
   紀翎覺得自己可能天生逆反、不服氣的心理很重。
   嚴義宣的爺爺吝嗇於他的偏愛,最後沒有給嚴義宣全部,那就由他來給。
   嚴義禮想奪走嚴義宣的地位,他偏偏要從中做梗。
   他要給嚴義宣支持,讓他牢牢地站穩腳跟。
   紀翎在嚴義宣耳邊輕輕說:「你有沒有興趣進軍文化圈?比如從開幾個影院開始。」
   「什麼意思?」
   嚴義宣反問他,眼裡的睡意一掃而空。
   三天之後,紀翎帶著一個六人小組奔赴嚴氏大樓。
   七個人,兩輛車,一路急行。
   莫語嵐和紀翎坐在同一輛車上,旁邊的同事還在車上翻看資料與講稿,做最後的準備。
   大概是因為對嚴氏很熟,莫語嵐卻顯得輕鬆很多,但她忍不住問紀翎。
   「老闆,以前就算了,你為什麼連這次都要帶上我們的花瓶。今天的會議很重要,萬一出差錯怎麼辦。」
   莫語嵐口裡的花瓶,是指一直跟著紀翎的原前臺小姐,後來她調到了公關部門,努力做一個又好看又實用的花瓶。
   紀翎糾正莫語嵐:「不是花瓶,是吉祥物。你就當我迷信吧,從我最早創業開始,只要帶著她去開會,不管什麼案子都能拿下,所向披靡、無往不利。我知道這次很重要,所以要讓她一起。」
   莫語嵐萬萬沒想到是這個理由,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到了嚴氏大樓,所有人下車整裝待發,莫語嵐看見前臺小姐從另一輛車上下來,戴著一副墨鏡。
   莫語嵐表情空白一下,問她:「大冬天的,戴墨鏡幹什麼?」
   「這樣顯得比較專業。」前臺小姐透過墨鏡,酷酷地說,「我們不是來談判的嗎。」
   「……」莫語嵐一把摘掉她的墨鏡,露出前臺小姐其實有點緊張的臉,說,「又不是黑社會。」
   紀翎在一邊笑,然後對所有人說:「我們今天的任務,是說服嚴氏的戰略發展部,讓他們接受我們的合作計劃。」
   他看了看身後高聳入雲的大廈,從容不迫地說:「加油吧,各位。」
   所有人答道:「好的,老闆。」

   第55章

   那天紀翎把想法跟嚴義宣說了之後,嚴義宣聽了不置可否,只是讓他準備準備,來嚴氏給戰略部門講講計劃。
   紀翎知道他說的輕巧,但是心裡一定在認真考慮。
   紀翎第二天就把莫語嵐從外地招了回來,把核心人員拎出來組成一個小組,細緻地準備了三天,然後就出發去往嚴氏。
   他們一行人進入嚴氏大樓,站在大廳的玻璃穹頂之下。
   「嗚哇,好氣派啊。」前臺小姐一臉羨慕。
   莫語嵐恨鐵不成鋼,說:「你能不能別這麼土包子,有點氣勢行嗎。」
   前臺小姐不高興了:「我哪裡土了。」她低頭看看自己,說,「我是想問老闆,我們什麼時候能有這麼氣派的辦公樓。」
   紀翎笑了笑,說:「多賺點,我們也能有。」
   大廳裡有人來接應他們,領著他們去往樓上。
   莫語嵐對這裡輕車熟路,還有人跟她打招呼。
   莫語嵐與嚴氏也算是和平分手,所以再來這裡,不僅沒有尷尬,她的存在反而明顯減少了紀翎團隊的陌生感,讓所有人都感覺輕鬆自信起來。
   他們來到嚴氏戰略發展部的一個多媒體會議室裡,已經有中層管理已經在那裡了。
   紀翎寒暄了一下,就吩咐大家開始做準備,過了一會,嚴義宣進來了。
   紀翎看了一眼,不由地想笑。
   嚴義宣還一直裝作公事公辦要多考慮的樣子,其實對紀翎的提議非常重視。
   跟著他一起來的幾個人裡,紀翎從中認出了嚴氏的總裁,其他人估計也都是高層。
   紀翎主動走上去跟他們打招呼,嚴義宣沒有裝作不認識,但也沒有表現出熟絡,很普通地回應了紀翎。
   紀翎也不磨蹭,讓下屬開始向嚴氏的高中層陳述自己公司對院線的開發策略。
   因為嚴氏之前並沒有文娛方面的經驗,紀翎的團隊講得很細緻,從行業目前的情況到可能存在的問題,再到應該如何切入院線市場,需要哪些資源,已經有哪些資源,未來的規劃是怎樣,一一詳盡地進行了講解。
   紀翎自己聽著聽著都覺得沉迷。
   紀翎他們為嚴氏的第一次跨領域做了很多準備工作,包括硬體設備的海外供應商以及放映技術的購買做好了聯絡,還設計了完整的院線會員制度,然後結合嚴氏近期開設商場的計劃,給出了光明的前景。
   紀翎最後總結說道:「因為我們有了足夠的資源與自信才來到這裡,我們的上游還有天盛娛樂,保證了產業的連續性,如果嚴氏希望涉及這個領域,我們會是最好的合作夥伴;而嚴氏的實力也能將我們的藍圖變為現實。」
   他看了看嚴義宣,嚴義宣也正看著他。
   紀翎心想,他雖然不會畫餅,但是他會讓嚴氏造船,然後自己開著去往更深遠的大海。
   他說:「我在這裡,敢自信地說,只要嚴氏肯投錢給地方,院線立刻就能開展起來。」
   嚴氏的管理們聽著不時互相交換意見,然後開始出聲與紀翎他們討論。他們的問題特別多,紀翎知道越是這樣,越是說明他們有興趣。
   這場會議從上午一直持續到下午,最後終於以嚴氏總裁的一句「接下來我們會進行進一步商討,我們保持聯絡」收尾。
   紀翎看著自己的部下,個個都疲憊但是興奮,他笑著拍拍他們的肩膀稱讚他們。
   嚴義宣在一邊觀察著紀翎。
   整個過程,雖然是他的部下說得多,但他在旁邊或是引導或是補充,存在感卻是極強。
   這還是嚴義宣頭一次在正式的工作場合與紀翎打交道。
   原來他是這個樣子的,自信從容,但又不浮誇,他的能力專業而有說服力,他被他的悍將們包圍著,彷彿天生的領袖。
   再加上他年輕而有朝氣,卻自有穩重的氣質,這種矛盾更加讓人心生好感。
   人們說,男人認真的時候最帥,此時紀翎認真地沉迷於他的事業,嚴義宣以旁人的眼光看他,才發現他是多麼的有吸引力。
   他被人包圍著,就像眾星拱月一樣,讓嚴義宣的眼底有點刺刺的感覺。
   嚴義宣忍不住開口:「我還有一些具體的問題想和紀先生聊聊,不如去我辦公室再詳談。」
   紀翎深深地看著他,應了下來,讓自己的部下先回去,莫語嵐表示還想多待一會敘敘舊,紀翎隨她去了。
   紀翎隨著嚴義宣到了高層辦公區,一踏上地毯,紀翎的回憶就被喚醒了。
   他曾經來過這裡,上次他來的時候,還是因為嚴義宣強行灌資給他的公司,想把公司給吞了。那時候他滿腔怒氣,想找嚴義宣拚命的心都有了。
   這次故地重遊,心境居然如此不同。
   嚴義宣摒退其他人,領著紀翎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上次嚴義宣還是董事長代理,現在他已經真正坐到了集團公司的王座之上,是這間辦公室真正的主人了。
   紀翎打量著董事長辦公室,似乎陳設與上次有些不同,有些裝飾用的古董被撤了下去,換上了簡潔而有設計感的現代藝術品,估計價格也不便宜,很符合嚴義宣講排場又時髦的風格。
   抬頭望過去,一整副玻璃窗把整個海岸線框了起來,紀翎對這個畫面印象深刻,嚴義宣走到辦公桌後面,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就像坐擁大海與天空一樣。
   紀翎的眼裡閃過莫名的情緒,讓他心癢難耐。
   「坐吧。」嚴義宣示意讓紀翎也坐下。
   紀翎自己給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嚴義宣的辦公桌旁邊,近得手都可以擱在上面,紀翎確實也這麼做了,把上身全部靠在桌上,笑瞇瞇地看著嚴義宣。
   「……」嚴義宣防備道,「你坐遠點,這麼近幹嘛。」
   紀翎笑著說:「怕什麼,你喊我進來,不就是宣告你和我走得很近?」
   嚴義宣在紀翎的公司是有股份的,莫語嵐曾經是嚴義宣的秘書,現在又是紀翎公司的高管,再加上現在嚴義宣單獨與紀翎談話,人人都知道紀翎是嚴義宣的勢力,大家都說這次準備進軍院線是嚴義宣的意思。
   嚴義宣也深知這一點,所以才讓紀翎從戰略部開始,走流程一步一步把提案提交到董事會,以免他的影響過大,不能服眾。
   同時他自己也想看看紀翎計劃的可行性。
   紀翎繼續說:「怎麼樣?我今天還讓你滿意嗎?」
   嚴義宣見他得意洋洋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說:「把你美的,還行吧。我確實沒想到你做到這個地步。」
   紀翎閒閒地說:「那是,羅煊的錢我還沒安排好呢,我本來想自己做的,後來想想賺錢還是要捎上我們的少爺啊,不就過來與少爺共同致富了。」
   嚴義宣笑罵他:「別陰陽怪氣地說話。」
   紀翎大笑了幾聲,說:「說真的,你覺得我的這個提案可以把嚴義禮的那個仲介公司投資頂下去了嗎?」
   嚴義宣彎著嘴角說:「這個事情還要再議,需要開會吵個架。」
   他說的保守,但從他的態度還有輕鬆的說辭,紀翎知道他的把握不小。
   紀翎又憋不住自己的飄飄然,對嚴義宣說:「我今天的表現讓少爺長了臉,是不是應該獎勵一下。」
   說著他就站了起來,扶住辦公桌,把身體探了出去,想揩嚴義宣的油。
   結果……
   「你弄這麼大的桌子幹嘛?」紀翎伸出手還夠不到嚴義宣,不由地抱怨了一句。
   嚴義宣難得見他狼狽,眼裡笑意閃動,說:「你爬上來啊。」然後也伸手,拽住紀翎的領帶,把他扯過來,傾身去吻他。
   兩個人剛貼在一起,門口就響起了很大的動靜。
   「副董,董事長正在和別的公司的總裁談事情,請讓我通報一下。」似乎是嚴義宣的秘書,急急忙忙地攔截著一個人。
   那個人沒有說話,彷彿一意孤行要闖進嚴義宣的辦公室。
   秘書連忙敲門,大聲說:「董事長,嚴義禮副董有事要見您。」
   紀翎在心裡把嚴義禮罵了十八遍,然後抽身回椅子做好,摸了摸自己的領帶。
   嚴義禮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這麼一副畫面。
   嚴義宣一臉古怪地看著他,而紀翎坐得離辦公桌極近,一邊整理領帶滿臉的不高興。
   嚴義禮沒有多想,直接問嚴義宣:「馬上就要做大的投資了,你這時候說要進軍院線是什麼意思?」
   嚴義宣平靜地說:「你在說那個仲介公司嗎,我們什麼時候說一定要投資了,一切都是計劃中,隨時都會有變化。」
   嚴義禮今天才聽說紀翎到公司談合作的事情,簡直氣到爆炸,立刻就過來質問嚴義宣:「你這是先斬後奏!其他人知情嗎?」
   嚴義宣涼涼地說:「這不是跟你學的嗎,而且我是先讓戰略部聽取計劃,等他們通過再遞交上層,一切按照嚴格的流程。」
   嚴義禮知道連總裁都去參與的會議,自己不知道,是被虛晃了一槍,但是嚴義宣又沒有違背公司制度,讓他無法反駁。
   嚴義禮沒有放棄,繼續說著:「公司從來沒有從事文化產業的經驗,貿然涉獵大概率會虧損,到時候所有人都看笑話,你真的要捨棄必定會賺的東西去搞什麼電影院?」
   「停。」嚴義宣強硬地阻止了他,嚴肅而認真地說道,「請你不要用菜市場吵架的態度談公事。在家裡我讓著你,聽你跟我吵,但是在這裡,請你拿出專業的態度。盈利或者虧損,都需要做評估,並不是你我在這裡爭執就能得到結論的。」
   他一直坐在辦公桌後面,從頭到尾站都沒站起來,看著一直站著的嚴義禮,不容反駁地說:「我還是那句話,公司進行哪一個規劃由公司決定。下一次會議,我會將兩個方案拿出來投票,你要是希望你的提案能通過,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回去做好準備。」
   嚴義禮陰沉地看著嚴義宣半晌,然後一聲不吭地拂袖而去。
   紀翎一邊聽他們說話,一邊整理自己的領帶,等嚴義禮出門,他的領帶已經被他換了一個花式又打了一遍。
   「好氣啊。」紀翎開口。
   「什麼?」嚴義宣沒明白他的意思,說,「我知道他會來找我的,所以有準備,沒有生氣。」
   紀翎笑著說:「我是說嚴義禮肯定氣得要命。」
   嚴義宣一愣,也笑了,說:「他非要跟我爭。」他環顧這間辦公室,說,「我肯定也不會讓的,我們之間總有一個人會生氣。」
   嚴義宣背靠著海岸線,窗外的光在他的身上打出陰影,在辦公室裡的嚴義宣,平靜而嚴肅,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國王。
   紀翎再一次覺得眼前的辦公桌太大了,這麼大的桌子,這麼大的辦公室,窗外遼闊的世界,又有哪一個人不想要。
   難怪嚴義禮會想盡辦法替代嚴義宣。
   紀翎看著高高在上的嚴義宣,剛才一路開會,所有人都對他俯首稱臣,而自己卻與他這麼近,近得伸出手就能碰到,讓他充滿了一種奇怪的征服欲。
   他從剛才一進門,就想征服這個西裝筆挺的董事長。
   紀翎直直盯著嚴義宣,眼裡流露出複雜的感情,說:「要是你們的會議通過了我的合作計劃,我們不如慶祝一下。」
   嚴義宣挑眉,問:「怎麼慶祝。」
   紀翎邪邪一笑:「不如在這裡來一發怎麼樣?」

   第56章

   嚴義宣把紀翎按在辦公室裡暴揍一頓的事暫且不表,就像嚴義宣說的,他不能武斷地決定任何事,一切要等公司商議之後,再給紀翎最後的准信。
   紀翎相信自己,也相信嚴義宣。
   在每家企業都往多元化發展的現在,有這麼好一個切入機會,嚴氏的高層沒有道理會錯過的,而且可以完美堵住嚴義禮的嘴,不會再有人說嚴義宣不顧公司利益拒絕公司向前發展。
   而且紀翎的背後還有羅煊這個靠山,羅家對文化領域的涉獵,早而深,有他們兜底,嚴家如果這次真的能進軍院線,面對的不是新的未知山路,而是一條康莊大道。
   這樣就能滅掉嚴義禮與別家公司的利益交換,讓嚴義宣的地位更穩固。
   嚴氏改朝換代之後的第一個投資項目,還是會歸功於嚴義宣。
   嚴義禮估計會氣到跳腳。
   紀翎一想到這裡,就有壓抑不住的喜悅。
   他自己也能從中獲利,很快他的名字會被業界更多的人知曉,這就是他最喜歡的雙贏。
   只是羅絳對這件事很悶悶不樂,他特意打電話過來向紀翎抱怨:「我叫你跟我一起拍電影,你不幹,非要跟嚴家去開影院,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紀翎哈哈地笑,說:「我哪敢,我開影院,以後你拍的電影無腦給你排片,還有沈冬青的電影,撲街了也給你排。」
   「瞎說什麼呢,他的電影才不會撲街。」羅絳反駁,「哎,算了,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別不認賬。」
   「……」聽他這麼一說,紀翎就後悔了,羅小公子萬一腦子一熱,又去拍扶貧電影,到時候他的影院還沒開張就先虧本了。
   玩笑歸玩笑,羅煊當時注資的時候,是帶了工作班底進來的,那些職業經理人給了紀翎很大的助力,紀翎想回報羅家兩位公子,就要盡快把影院開起來。
   現在只需要等待嚴義宣那邊的東風了。
   紀翎最近有點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意思,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時候有點飄,他還是第一次這樣。
   即便是上一輩子也沒有過這種感覺,這種充滿活力,充滿希望,又滿懷溫柔的感覺。
   特別是在跟嚴義宣在一起的時候,這種心情更盛。
   他摸摸鼻尖,開始有種危機感,他將注意力轉移到事業上去,畢竟對於他來說,只有工作解千愁。
   那部小鮮肉主演,鍾明薇陪跑的警匪片終於要上映了,預售票房還不錯,在S城的一家影院要舉辦首映禮,首映禮自然是紀翎公司負責安排。
   在S城舉辦,意味這鍾明薇要來,她要來,紀翎就一定要親自陪著了。
   鍾明薇在首映禮當天才到,她一見到紀翎,就露出無可奈何又疲憊的表情。
   紀翎問她怎麼了,她擺擺手,說到了晚上就知道了。
   晚上首映禮舉行,紀翎終於明白了。
   到場的幾乎都是男主角的粉絲,互動非常熱烈,鍾明薇在一邊像高級花瓶。
   紀翎連忙讓控場觀眾多多調動鍾明薇的氣氛,以免場面太過尷尬。
   現在想想當個明星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靠臉吃飯想要追求演技,好不容易混到演技派,卻保持不了人氣,看見偶像免不了酸溜溜。
   首映式中途的時候,紀翎接到嚴義宣的電話,嚴義宣問他在哪裡,他說他在工作。
   自從莫語嵐徹底「叛變」之後,嚴義宣對紀翎的行蹤把握得就沒有那麼準了。
   紀翎給嚴義宣說了電影首映的事,沒想到嚴義宣有點興趣。
   「你等我,我過去找你。」
   紀翎有點驚訝,問:「你不是對電影總是嗤之以鼻的嗎。」
   「那是對愛情片,我也是會看電影的,只是總是比較忙。」明天是休息日,嚴義宣也比較閒適,說道,「我是對電影院比較有興趣。」
   紀翎懂了,嚴董事長要來實地考察。
   其實時間已經很晚了,首映禮接近尾聲,馬上就要開始電影放映。
   紀翎離開放映廳,到影院外面的停車場等嚴義宣。
   他等到嚴義宣的時候,整個人一愣。
   嚴義宣穿著中長風衣,衣襟露出英式花格邊,下麵穿著窄口黑牛仔褲子,顯得腿很長。他的頭髮也沒有故意去整理,柔順地散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隨意而且瀟灑。
   他從一輛SUV下來,往紀翎這邊走。
   嚴義宣好歹也曾經是夜店王子,只是他這種休閒打扮,自從那次紀翎把他的跑車捐給慈善機構之後,就再也沒看過了。
   紀翎想,他本來還想保持自我,別讓自己太過飄飄然,可是一見到嚴義宣,所有的克制都功虧一簣。
   但紀翎覺得這不能怪他,只能怪嚴義宣太過誘人。
   「發什麼呆呢。」嚴義宣走到他面前,撩了撩額髮,問他。
   紀翎笑著說:「我還以為是董事長要來,結果是來的是公子哥。」他低頭看看自己,穿著西裝,掛著工作牌,繼續說,「我倒像是個保鏢了。」
   嚴義宣瞥了他一眼,扣了扣他的胸膛,說:「算了吧,誰保誰還不知道呢。我就隨便看看,你別驚動這裡的管理。」
   紀翎又笑:「原來是微服私訪。」
   嚴義宣也笑了:「什麼微服私訪,又不是自家產業,考察學習罷了。」
   紀翎領著嚴義宣進了影院,跟影院經理打了招呼,也沒有介紹嚴義宣,就四處看看。
   嚴義宣問他:「不是有首映?你不去看著嗎。」
   紀翎說:「哎,你也太小瞧我了,好歹也是總裁了,不用每時每刻都管著,而且這次是因為有鍾——」
   他把後半句話吞了進去,嚴義宣輕笑一聲,說:「是因為美人主演,所以才要來守場子?」
   嚴義宣指了指旁邊的大海報,上面印著鍾明薇與男主角,底下寫著領銜主演。
   紀翎把視線投到另一邊,說:「我們去放映廳裡看看吧。」
   轉移話題也太生硬了,嚴義宣哼了一聲。
   紀翎給嚴義宣講現在的放映技術,已經很傻瓜與先進了,主要是螢幕等硬體需要最先進的,才能有競爭力,才能滿足發燒友。
   他們看完放映板塊,又再次出來,嚴義宣看著影院櫃檯,問:「我聽說現在是爆米花拯救電影院?」
   紀翎笑道:「哪裡有那麼誇張。不過影院的附加銷售確實很重要,爆米花、點唱機、娃娃機這些東西的收入都不用與電影分賬,完全進入自己的腰包,所以現在院線都想方設法開發新花樣。」
   嚴義宣點點頭。
   他們兩個又一邊討論了一下院線的會員制度,聊著聊著不知不覺首映都散場了。
   紀翎這才察覺時間已經很晚了,不由地對嚴義宣說道:「董事長在這裡考察半天,如果最後還是通過了嚴義禮的想法,投資仲介公司,繼續房產銷售,那麼不是白忙一場。」
   嚴義宣說:「下個星期就開會,到時候就知道了。」
   電影的首映已經結束,最初一波的評論就要發佈到網上了,紀翎想去看看下屬們的首映收尾工作,問嚴義宣要不要去。
   反正明天準備休息一下,也沒有什麼安排,嚴義宣一路跟著紀翎。
   散場的觀眾有點多,紀翎領著嚴義宣走了另一條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的安全疏散通道,人比較少,不用那麼擠。
   結果幾分鐘之後,紀翎就後悔了。
   早知道就去跟大部隊撞肩膀了。
   他們居然撞見了嚴悅詩。
   遇見嚴悅詩還好說,主要是那個男人又在,這是紀翎第三次遇見他們,這一次兩個一起和紀翎對了個照面,好死不死的是嚴義宣也在。
   嚴悅詩挽著比她大好多的男人,在秘密頻道裡震驚地停下了步伐。
   「哥、哥哥。」她連忙鬆開旁邊的人,手足無措,睜大眼睛看著嚴義宣。
   她不做這個動作還好,一鬆開不是欲蓋彌彰嗎。
   紀翎側頭看嚴義宣,他的臉色比暴風雨前的烏雲還要黑。
   「你跟我說去朋友家玩,這裡就是朋友家?」
   嚴義宣出聲了,語調降到穀底,語氣像冰川上的風。
   嚴悅詩被嚇傻了,說:「我來看電影……」
   真是讓人窒息,嚴悅詩好歹知道紀翎是半個圈子裡的人,電影宣傳少不了他,居然還敢來看首映式。
   她不明白,但是身邊的男人是導演,至少也要知道規則啊。
   那個男人見狀,上前一步維護嚴悅詩,說:「我是嚴小姐的朋友,我叫許兢,你是嚴小姐的兄長吧,你好。」
   嚴義宣理都沒理許兢,他看見妹妹親密地挽著年紀這麼大的男人,簡直要氣炸了,他一把拽過嚴悅詩,拉著她往外走。
   「喂!」許兢要阻止,紀翎連忙攔住他,對他說,「讓嚴小姐自己處理吧。」
   這種事,他越摻和越亂。
   許兢這才作罷,複雜地看了看紀翎,喊了一聲:「紀老闆。」
   紀翎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說什麼,轉身去追離開的兩兄妹,留許兢一個人在
   嚴義宣拖著嚴悅詩去往停車場,嚴悅詩在後面急得不行,說:「哥哥,你聽我說。」
   紀翎追上他們,出手讓嚴義宣減慢速度,說:「你慢點,都跟不上你了。」
   嚴悅詩終於能踹口氣,急急忙忙地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是正常交往。」
   嚴義宣一聽「交往」這個詞,就像有一盆油潑到了心火上,瞬間又要爆炸,說:「交往?你找了半天就找了個這樣的老男人?」
   嚴悅詩見他口氣輕視,也怒了,說:「他怎麼了?他有正當的工作,是個導演,除了年紀,其他都很好,我要找什麼樣的人是我的自由!」
   「導演?」嚴義宣氣笑了,「導演一年能賺多少?配得上你嗎?」
   嚴悅詩覺得哥哥不可理喻:「錢錢錢,一天到晚就想錢,我看重的是才華!」
   嚴義宣跟她對著吵:「天底下那麼多有才華又有錢還年輕的,你找來找去就這個?不管條件多好的,我都能給你找到,你能長點眼光嗎?」
   嚴悅詩氣死了:「我談戀愛你都要管,找什麼樣的男朋友還要你包辦?我要是說我要英國王子怎麼辦?」
   嚴義宣拉她:「走,去英國。」
   嚴悅詩差點沒瘋了:「人家兩個都結婚了!」
   「哈哈哈。」
   嚴家兄妹齊齊轉頭,瞪著沒忍住笑出來的紀翎。
   紀翎咳嗽一下,收起笑,嚴肅地說:「你們還是回去坐下好好談談吧,這裡把別人都吸引過來了。」
   雖然時間很晚了,但是還有散場出來的觀眾,好多人經過他們都偏頭來看。
   紀翎覺得他們跟小學生吵架一樣,都需要冷靜一下。
   誰知嚴悅詩這才意識到紀翎的存在,突然指著紀翎對自己哥哥說:「你們不也都是男人,紀先生不也沒你賺的多,我都能支持你們的關係了,你為什麼不能支持我?」
   這次輪到紀翎和嚴義宣愣住了。

   第57章

   紀翎的第一反應是,「支持你們的關係」,於是他們是什麼關係?
   跟嚴悅詩和許兢一樣的關係嗎。
   而嚴義宣還在氣頭上,立刻就反應過來,說:「你別扯其他的轉移話題,紀翎不一樣,他年輕,事業還在上升期,你那個黃昏導演能比嗎?」
   紀翎心想,承蒙誇獎,只是好像重點有點不對。
   嚴悅詩不服氣:「你偏心!為什麼你可以偏心,我就不行?你也去找有錢的小姐當太太啊!沒有英國公主還有日本公主啊!」
   嚴義宣被她氣得七竅生煙,說:「少胡言亂語,你一個女孩子被甜言蜜語騙得團團轉,你說,一個年紀比你大一截的導演,為什麼找你啊?不圖你的錢圖什麼?你能不能眼睛擦亮點?」
   嚴悅詩聽哥哥這麼說許兢,頓時感覺非常委屈,眼眶都紅了,她說:「你才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這裡亂說,他早就說過如果我的家人知道是不會同意的,他好幾次勸我,是我非要在一起……」
   她不說就算了,一說嚴義宣不僅沒被感動,更加爆炸:「你還倒貼?你用錢都可以把他砸死,長得比哪一個明星差了,還要讓你倒貼?」
   紀翎見嚴義宣越說重點越歪,嚴悅詩在一邊眼淚嘩啦就流出來了,他連忙打圓場,說:「這種事吵架也沒用,你們不如都冷靜一下,都是家裡人,在大街上像什麼樣子。」
   紀翎也不知道是該勸嚴義宣,還是該勸嚴悅詩。
   他也有點不認同嚴悅詩的擇偶,但是他也知道像嚴義宣這樣只會激化兩個人的矛盾。
   他同時也理解嚴義宣,嚴義宣把妹妹當作嬌慣的小公主,突然發現公主被一條老龍叼走了,想劈死那條龍的心都有了。
   可站在這裡吵架也不是個事。
   嚴義宣大約也意識到了這點,煩躁地指揮嚴悅詩,說:「上車,回家。」
   嚴悅詩擦了擦眼睛,眼妝都花了,可憐兮兮的,一聲不吭隨嚴義宣走向那輛SUV。
   兩個人都沒跟紀翎告別,紀翎看著車輛開出停車場,不由地歎了口氣。
   到家之後怕是還要吵,但是這是家人之間的事,他也無法插足。
   紀翎回到影院,散場的觀眾都走完了,鍾明薇與其他參加首映禮的演員也早就離開,他的員工正在收拾電影物料,準備回公司。
   電影的第一波影評已經出爐,紀翎拿出手機,去電影打分網站匆匆掃了一眼,評價算是毀譽參半,果然矛盾主要集中在幾個小鮮肉的演技上。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就發現許兢站在他公司的宣傳牌前面,還一直等著。
   紀翎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就走過去,對他說:「嚴小姐和她哥哥一起回家了。」
   許兢到底是年紀大很多,比較穩重,聽了也沒表現出太大的波動,只是點點頭,說:「悅詩喜歡這個電影的主演,想來看首映,我就搞了兩張票,沒想到會遇到她哥哥。」
   嚴義宣不在,他不再稱呼嚴悅詩為嚴小姐,而喊得很親暱。
   原來罪魁禍首是主演小鮮肉,嚴悅詩還是他的粉。
   紀翎心情複雜地說:「這個電影的宣傳是我在做。我和她哥哥是朋友,最近因為會有合作,所以嚴義宣來這邊看一下。」
   許兢回答:「原來如此,真是巧。」他一直很平靜,似乎早就看透,「不過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要是我是她的哥哥,我也不同意她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眼角有著點滄桑的痕跡,他說:「悅詩是美好的朝陽,我雖然算不上落日,但也到了下午三四點了。」
   而且嚴悅詩還很有錢。
   娛樂圈裡老夫少妻比比皆是,但大多數是郎財女貌,可嚴悅詩是商圈名媛,紀翎知道她擁有嚴氏百分之五的股份,聯繫嚴氏的市值,換算成現金是很可觀的數字。
   許兢其實長得還算周正,身材也保養得很好,拍了不少電影,雖然總是差口氣,沒有拿過大獎,但也拍過叫座的片子,不算一流也算主流的導演,在圈子裡也有名氣。
   但是只要他跟嚴悅詩在一起,身上就會貼滿了標籤,攀龍附鳳、老牛吃嫩草、覬覦財產。
   而且說一句殘酷的實話,就像嚴義宣說的,他配不上嚴悅詩。
   紀翎到現在也不知道許兢到底是不是存在不良的心思,嚴悅詩的態度最起碼他能看出來,她是用了真心的,但是許兢太過老成,不會流於表面,紀翎無法揣摩他是不是真情。
   這些話,紀翎說不出口,許兢自己也清楚地知道,他比嚴悅詩年長,所以通透,心思藏得深,別人無從瞭解。
   在這件事中,紀翎是外人,他不好多說什麼,許兢看出來了,對他說:「紀老闆,謝謝你,如果今後有機會,期待跟你合作。」然後他點頭示意一下,也離開了。
   紀翎再次歎了口氣,跟隨自己員工的最後撤離影院,回到公司。
   這部導致嚴義宣發現嚴悅詩戀情的警匪片在網絡上爆炸了。
   一半是片子的自來水效應,一半是紀翎公司推了一把。
   爆炸點在於,幾個偶像的演技到底好不好。
   網上吵得風生水起,有說他們進步很大,非常不錯的,也有嗤之以鼻說還是那麼爛的。
   而演技好壞的標桿,就是同片的鍾明薇。
   網上甚至出了不少表情包,把鍾明薇P得藐視一切,旁邊加上幾個字「都是渣渣」。
   不管怎麼樣有了炒作點,能吸引觀眾進影院,大家看了之後,覺得劇情緊湊,又振奮人心,比預想的要好很多,出影院之後也加入了網絡對戰,繼續吸引另一波觀眾。
   於是紀翎公司宣傳什麼就爆什麼的神話得以延續。
   其實這次真的大半靠片子的自來水,爆點根本不是紀翎想出來的,全是演員自帶的話題,他只是引導了一下輿論走向,保證演員良好的形象。
   這次大概是紀翎賺的最輕鬆的一次,除了前面拍攝週期長了一點,讓他等得久了一點,其他完全沒怎麼多操心,報酬也很豐厚。
   紀翎知道不會永遠都這麼好運,他也需求拓展業務,他把重望放在院線的開拓上。
   嚴氏的決策會議幾天之後就召開了。
   紀翎自然是無法參與的,他坐在自己公司等消息。
   其實如果這次嚴氏沒有選擇與他合作,他也可以憑借一己之力把影院開起來,只是租賃場地又要費一番功夫,規模也不會很大。
   他不是沒有退路,但是嚴義宣如果失了這一局會被嚴義禮逼進一步。
   目前看應該是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的,但是沒到答案揭曉的時刻,心總還是會懸著。
   紀翎在辦公室坐了一天,也沒有消息從嚴氏傳來。
   紀翎知道有的會議一開要開好幾天,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想,嚴氏每次都這樣嗎?
   是不是每一個會議都要吵架。
   想想嚴義宣也挺累的,現在不僅要和嚴義禮吵,還要跟嚴悅詩吵。
   他發現嚴家的人吵架都挺有門道的。
   從上至下,每一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理念,然後絕不退讓,互相說服不了就開始爭吵。
   嚴家的人果然都很固執。
   紀翎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等,到了夜色降臨很久之後,還是沒有動靜。
   沒有事情的員工都下班了,紀翎想了想,在辦公室坐著也心神不寧,乾脆站了起來,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他本來想去堇園,想了想又遇到嚴悅詩的話,他也不知道說什麼,乾脆就調轉車向,直接去了嚴氏。
   紀翎沒有進入大樓,而是在不遠的地方,找了個可以停車的街邊在車裡等著。
   又過了個把小時,嚴義宣的電話終於來了。
   「明天會有人正式跟你們聯繫,具體安排下一步計劃。」嚴義宣說道。
   紀翎笑了,說:「你能不能不這麼拐彎抹角,直接跟我說要和我合作了不就行了嗎。」
   明天的新聞將會刊登嚴氏決定放棄融合房產銷售,轉而進軍院線的消息。
   一定會掀起軒然大波。
   紀翎想想也有點激動起來。
   「你下班了嗎,我在你公司不遠的地方。」紀翎說著,言下之意是我想見見你。
   嚴義宣沉吟一下,說:「你發個定位。」
   過了一會,嚴義宣就拉開了紀翎的車門,直接坐到副駕駛座上。
   「你一直在這裡?」嚴義宣問。
   他上車就扯了扯領帶,一瞬間把董事長的氣勢卸了下來。
   「沒得到你的消息,我也幹不進去別的。」紀翎說,「反正娛樂圈好多可以刷的,在這裡也不覺得無聊。」
   說起娛樂圈,紀翎沒有談公事,而是先問了問嚴悅詩的事情:「你妹妹還好嗎?」
   嚴義宣古怪地看了看他,說:「有什麼不好的,我讓她在家冷靜冷靜。」
   「……」紀翎忍不住說,「這種事宜疏不宜堵。」
   嚴義宣擺擺手,不想多說的樣子:「我自有分寸。」
   好吧,紀翎也不好幹預,開始問今天的會議:「今天還順利吧。」
   嚴義宣轉過頭,認真地對他說:「本來是安排明天跟你談的,既然你一直在這裡,我就先給你說了吧。」
   紀翎挑眉,見他一臉鄭重,說道:「你說吧。」
   「今天會議上,很快就否決了嚴義禮,股東和董事都對進軍文化板塊很感興趣。」嚴義宣說著。
   這些都在他們的意料之中,既然很快就否決了嚴義禮,那說明還有別的事情拖了嚴義宣這麼久。
   嚴義宣繼續說:「我們的規劃要比你提供的計劃更大,從三四線的幾個商場開始,然後逐步回收目前嚴氏商場裡的院線,做全國性的連鎖。」
   紀翎微微瞇起眼睛。
   那需要更多的錢,以及更多的技術。
   果然,嚴義宣說:「我們會向你的公司投入更多的資金,讓嚴氏得到更多的利益分配。」他停頓一下,繼續說,「所以董事們希望我們能有更多的主動權,佔有你更多的股份,有人乾脆提出最好能收購你的公司。」
   紀翎當即脫口而出:「沒門,不可能,想都別想,我從來不做打工仔。」
   這是他一直以來貫徹的信念,所以他一開始寧願去借錢,也要擁有自己的公司。
   他知道嚴氏這種大公司,拓展領域一般靠收購。但是他們目前並沒有開拓新領域的技術與相關資源,紀翎這次提供給他們了,他只能接受合作,拒絕被收購。
   嚴義宣見他氣呼呼的,笑了,說:「我就知道一說這個你就會炸毛。」嚴義宣安撫他說,「我也說了,現在談併購,會遭遇你的反彈,羅家也不會同意的,得不償失,沒有必要。」
   紀翎扭過頭,深深看著他,直接問:「如果我的公司背後沒有羅煊,你會強硬併購嗎?」他又把頭轉過去,看著前面的路面,「你要是也動了那種心思,我就……」
   紀翎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
   至少失望是會有的。
   嚴義宣笑了笑,淡淡地說:「相信我。」
   紀翎並沒有開車,兩個人只是坐在車裡,紀翎扣了扣方向盤,說:「我不會讓你們在我的公司裡占比過多的。」
   嚴義宣還是一樣平靜且淡定:「我知道,我們第一次跨領域,需要倚重你。我們要你的股份,但是你可以保留你的創始人表決權。」

   第58章

   紀翎聽了一愣,這是要同股不同權的意思。
   嚴氏甘願放棄一定的表決權,只要入股爭取更大的份額,嚴家入資之後,紀翎雖然股份被稀釋,但是他的一股可以換取幾份投票權,不用擔心控制權被剝奪。
   嚴家這麼低姿態,這是紀翎沒有想到的。
   紀翎突然意識到了。
   他問嚴義宣:「說要併購我的是不是嚴義禮?」
   嚴義宣不置可否,紀翎當他是默認。
   好傢夥,嚴義禮應該早就知道自己提案會失敗,所以又迅速找了新的途徑,如果嚴家真的收購了紀翎的公司,紀翎絕對會和嚴義宣失和。
   紀翎瞬間又想到,嚴義宣為什麼今天又在會議室裡泡了一整天,一定是為了說服嚴氏的董事,打消併購的念頭。
   但嚴氏要開展文化產業,想規模更大,要投入更多的資金,最後只能妥協讓紀翎保留控制權,實行股權分制。
   這一切都是嚴義宣的努力。
   紀翎神色難明地看向嚴義宣。
   他剛才還動搖了,他真是……
   紀翎懊悔地說:「感覺被嚴義禮擺了一道。」
   嚴義宣捏了捏眉間,很累的樣子,說:「我不會讓他這麼做的。我早就知道他不會安份,有所準備。」
   「總之,本來明天才會正式通知你的,現在我跟你說了,你回去好好考慮一下,你的股份與投票比例也要坐下來好好談談。」
   紀翎湊近他,問:「你早說最後的結果不就好了,害我以為你們真的要來硬的。」
   嚴義宣屈指彈開他的頭,說:「我對你把公司當命的性格很瞭解,你的反應我一點都不奇怪。」
   紀翎笑著說:「可不想再回到沒錢的日子了,所以有點驚弓之鳥。」
   突然失去一切的感覺,他不想再來一次,所以把事業看得很重。
   但是現在又有了和他的事業並駕齊驅的東西。
   雖然紀翎沒有參會,但是可以料想到今天嚴氏的會議是多麼驚心動魄。嚴義宣頂住壓力與攻勢,給紀翎與他的合作爭取來最好的結果,怎麼能讓紀翎不感動。
   紀翎再次側頭,說:「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賠不是。」說著,他靠近嚴義宣,「為了表達我的歉意,親一下。」
   這個人越來越不正經了,嚴義宣覺得自己以前都沒這麼流氓過。大晚上的,他伸手拉下前車窗的遮陽板,與紀翎在車裡接吻。
   紀翎親了親,終於覺得滿足,繼而又想到什麼,問嚴義宣:「除了這些,嚴義禮沒有再為難你吧?」
   嚴義宣看著他,眸光閃了閃,說:「沒有,我心裡都有數。」他看了看外面,確實又很晚了,對紀翎說,「開車吧,送我回去。」
   第二天嚴氏的人果然來紀翎公司正式商討了。
   對方提出了條件也拿出了誠意,紀翎表示知道了,接下來還要進一步確認。
   嚴氏要涉獵文化板塊的消息果然立刻就在商圈炸開了。
   嚴家不是第一家做院線的地產商,也不是最後一個,但是嚴氏的動作發出了一個信號,就是大家都要來文化產業裡賺錢了。
   而嚴氏這次的切入點不在成熟的影業公司,而是紀翎。
   這位紀老闆,娛樂圈的人都知道,投資界的很多人也覺得眼熟,後來一翻履歷,發現他的事業一直順風順水,幾個投資人都是業界大腕,而且他還極為年輕,瞬間又引起了廣泛的話題。
   有人還把他的照片放到網上,然後大家又發現這個紀老闆,不僅年輕還很帥,還有錢,還被大資本看好,簡直前途無量,網絡戲稱他是小說裡走出來的總裁。
   「老闆,你成了網紅了。」紀翎自己公司裡最近也總在說這件事,中午午休的時候,莫語嵐都忍不住八卦一下。
   「……我是被網紅。」紀翎說,他對這些沒有興趣。
   「現在很多總裁都是網紅啊,粉絲可多了,你也開個微博給我們公司宣傳一下,我給你買推廣。」
   前臺小姐插話進來:「好呀好呀,還可以直播,月入百萬。」
   莫語嵐一臉嫌棄:「才百萬,我們現在隨便做一個電影,宣傳費都幾千萬,那點小錢還看不上。」
   前臺小姐默默轉過身,小聲說:「反正我什麼都是錯的。」
   紀翎笑著看她們抬槓。
   以前有長得帥的總裁當網紅做生意的,但是結局並不如人意。說起來管理層形象問題只是附加價值,到底會不會賺不賺錢,哪能全靠長相。
   與下屬可以插科打諢,但是生意上的事情,紀翎還需要懂行的來商量。
   紀翎給羅煊打了電話。
   「紀老闆,最近風頭正盛啊,你那張照片轉發量爆炸啊。」羅煊也調侃他。
   紀翎無奈地說:「羅董怎麼也叫我紀老闆了。」
   有的事情,雖然心裡知道,但是兩個人都沒有說破,還是保持著亦合作亦夥伴的關係。
   羅煊笑著說:「沒有辦法啊,網上都這麼喊你,我也跟著喊了。」
   紀翎也笑了:「饒了我吧,整天混娛樂圈跟小鮮肉一起已經夠我受的了。」他對羅煊說,「我是有正經事的。」
   羅煊在電話那邊似乎放下了手裡的東西,然後說:「是與嚴氏一起做影院的事情吧。」
   羅煊作為紀翎公司的大股東,還安插了管理層進來,對這些事都很瞭解,紀翎把嚴義宣說的同股不同權的提議講給羅煊聽。
   羅煊沉吟了一下,說:「說到底嚴家還是在戒備我,他們又想把生意做大,又怕我對你的影響,擔心我最後漁翁得利,所以要當你的大股東,讓你保有控制權的同時,把我的投票權也稀釋掉。」
   紀翎聽著,點點頭,突然想起羅煊看不到,說道:「是的,所以怎麼說呢,會損害一部分你的利益,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羅煊笑個不停,他說:「你不用顧及我,做生意除了講利益,也要講人情,才能細水長流。你賣嚴家人情,我賣你人情,大家有來有往,才能打消顧慮,一起賺錢。」
   紀翎想,自己為什麼會和羅煊這麼投緣,原因就是在這裡。
   羅煊的為人處事太和他胃口了。
   紀翎說道:「既然羅董這麼大度,我也就放心了。」
   羅煊繼而又說:「我這邊是沒什麼問題,但是你要想好,嚴家這次可是大手筆,雖然讓你保有了控制權,他們以後難保不會起別的心思。」
   紀翎心想,還沒到以後,嚴義禮就慫恿董事會要收購他了。
   羅煊問了一個問題:「你相信嚴家嗎?」
   紀翎回想起,那天他和嚴義宣在車裡的談話。
   那時候他其實真的很感動。
   嚴義宣可能並沒放在心上,但是紀翎卻一直記得。
   人投我以木桃,我必報之以瓊瑤。紀翎不想辜負自己心裡滿溢的感覺。
   他回答羅煊道:「我信任嚴義宣。」
   「哦?」羅煊微微有點驚訝,然後笑著說,「原來如此。」
   他沒有再多問,而是提了另外一個問題:「不過嚴家這次的計劃這麼大,據我所知他們好幾個盤都還捂著,還有商場正在開發,現在又要投入大筆資金到你這裡來,以他們的現金支付得了嗎?」
   紀翎倒是沒問過嚴義宣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說:「他們既然敢跟我承諾,應該是沒問題的。」
   確實是沒問題吧?紀翎心裡想著。
   跟羅煊通了電話之後,紀翎心裡踏實了很多,他與嚴氏合作的前期準備工作也正式開展起來。
   紀翎頻繁接觸嚴氏的人員,感覺也挺有意思,可以窺探嚴氏的企業文化。紀翎有時候想套話,但是人家大多守口如瓶,公事公辦。
   雖然看起來紀翎和嚴氏有更多的接觸機會,但是他與嚴義宣反倒沒有時間見面,只能偶爾打個電話,在微信上發點隻言片語,多半還是因為工作上的事。
   忙碌意味著充實,但是紀翎還是想見嚴義宣,就在他準備抽時間的時候,他迎來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許兢在一天傍晚直接來紀翎公司找紀翎。
   娛樂圈的人大多有個功能,就是可以直接刷臉。
   雖然許兢只是導演,不算明星,但是紀翎公司的人常年和各類製作方打交道,還是有很多人認得他。
   大家以為許導演是來談生意的,還覺得怎麼有導演直接找宣傳,都感到新奇。
   紀翎在會客室裡見他,看他一臉凝重,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來說合作的。
   果然,許兢躊躇了一會,還是決定開口,他說:「紀老闆,我知道你們生意人都很忙,但是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
   他看著紀翎,還是淡定穩重的神情,但是眼睛裡不時流露的急切,顯示他心裡並沒有表現得那麼波瀾不驚。
   「自從上次悅詩被她哥哥帶走之後,我就再也沒能聯繫上她。」
   紀翎聽了,想起嚴義宣暴跳如雷的樣子,竟然一點都不奇怪。
   「打電話關機,我去她工作的地方,也見不到她的人。各種社交工具她都不再發佈新消息,嚴家的大門我肯定是進不去的。」
   許兢坐在沙發上,抬頭看紀翎,那種複雜的表情難以描述。
   「我只是有些話想對她說,但是我連她的人都見不到。」
   紀翎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了。
   不是走投無路,他怎麼會來找一個對他來說是陌生人的自己。
   紀翎感慨萬千。
   許兢在世人眼中好歹算是事業有成,可是面對嚴家,也毫無辦法,只能放低身段,只為能跟嚴悅詩見上一面。

   第59章

   紀翎問許兢:「你來找我,是希望我做什麼?」
   許兢有點為難地說:「紀老闆,我知道我們沒什麼交情,但是請你幫我給悅詩的哥哥傳個話,給我一個機會跟悅詩說幾句話。」
   紀翎看他明明年長,但是卻束手無策的樣子,又想到嚴悅詩那時候哭得那麼傷心,一時也心軟了,便說:「我不能保證能說動嚴義宣,只能跟他提提這件事。」
   許兢這才微微鬆了口氣,說:「謝謝你,紀老闆。」
   他自嘲地笑笑:「以前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是真正面對了,才明白我跟她真的雲泥之別,我這麼無能為力,也夠窩囊的。」一個男人要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是需要很大的勇氣。這種事情無法與外人說,許兢大概也是憋了太久,碰到紀翎這個知情人,忍不住傾訴了出來,「我現在拿什麼來跟人家抗衡?」
   紀翎愣了愣,說:「你以為嚴義宣要對你做什麼嗎?」他突然笑了,說,「那倒不至於,以我對他的瞭解,他是不屑於以打壓別人,來達到自己目的的。所以你放心,你的事業以及生活,都不會受到影響,嚴義宣想管教的只有自己的妹妹。」
   許兢也笑了,他說:「我明白,從悅詩平時的所作所為就可以看出來,她受到良好的教育,大方而正直。我知道她從小就失去了父母,跟在哥哥身邊長大,教養她的一定也是一個優秀的人,才能把她養得那麼可愛。」許兢認真地看著紀翎,說,「她曾經跟我說過,只有經過哥哥的同意,我們才能算真正在一起。」
   這點紀翎倒是沒有想到,他以為嚴悅詩對嚴義宣一直很不耐煩,結果比想像中要尊重哥哥的意見。她可能一直存在著希冀,希望能被哥哥理解。
   許兢歎了口氣說:「我有時候也不明白,悅詩這麼好的人為什麼會看上我?她應該找更年輕、更富有,能給她帶來光明未來的人。」
   紀翎覺得無法安慰他,其實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許兢知道,他知道,嚴義宣知道,甚至連嚴悅詩自己也知道。
   可是他還是覺得不應該如此。
   最起碼在他們的關係中,嚴悅詩表現得如此勇敢,可許兢卻滿是退縮。
   紀翎忍不住說道:「徐導,你是不是有點過於妄自菲薄?就像你說的,嚴小姐那麼優秀善良,她喜歡上的人肯定有過人之處。如果你連自信都沒有,又怎麼給嚴小姐信心?」
   他話說出口之後,就心想,要是嚴義宣知道他在這裡鼓勵許兢,估計會打死他。
   許兢聽了他的話,怔忡了半天,然後苦笑道:「紀老闆你說的對。可是該面對的現實總是要面對,我只能寄希望於你,希望能讓我見見悅詩。」
   紀翎再次點點頭,應承了下來。
   紀翎找了週末的一天,給嚴義宣打了電話,他人在堇園。紀翎說要過去,嚴義宣也沒多想,答應了下來。
   紀翎對堇園已經算是輕車熟路,過夜都過了好幾次,堇園的門衛保全、幫忙阿姨都認得他了,讓紀翎驚奇的是,他們都超級淡定,對紀翎的身份性別一點都不奇怪,反而會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紀翎自己停好車,走進主樓。
   阿姨說嚴義宣在書房,紀翎自發走上去了。
   堇園主樓的書房很大,好幾間連在一起,但是書架並不多,藏書室在另外的地方,書房主要用作辦公。
   傢俱是老式木製傢俱,但是裡面放了好幾台電腦,還有多媒體辦公用具,據嚴義宣說以前是嚴濟生用這裡比較多,後來他佔用之後塞進來很多與裝修不符的現代化的東西。
   紀翎進書房的時候,嚴義宣在看電腦,聽見紀翎進來,連頭都沒抬,問:「難得你週末大白天的過來。」
   紀翎想想他確實是晚上來的多……至於晚上來幹什麼,不說也罷。
   紀翎見嚴義宣態度很普通,問了句:「你妹妹呢?」
   嚴義宣這才轉頭,正視紀翎,說:「在樓上,怎麼?」
   紀翎決定開門見山,說:「我是來當說客的。」他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道,「許兢找上我,讓我來說服你,讓他能和你妹妹見個面。」
   嚴義宣嗤之以鼻:「有本事自己來啊,還要托人來說,搞什麼迂迴戰術。」
   紀翎知道在嚴義宣眼裡,看許兢一百個不順眼,怎麼都有理由挑出毛病。
   他搖了搖頭,說:「你看管嚴悅詩跟看犯人一樣,怎麼可能見得到。」
   「就是因為管少了,所以才會瞎了眼,找了這麼一個。」嚴義宣說著說著就有點煩,把電腦推到一邊。
   紀翎見他火氣上來,做了個停止的動作,說:「別跟我吵架,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我只是個勸和的。」
   嚴義宣本來真的氣上來了,這下又被他說笑了:「你說吧,你要怎麼勸和。」
   紀翎說:「其實我想勸和的不是許兢,而是你和你妹妹。你和嚴悅詩要是因為這件事有間隙,就太得不償失了。」
   嚴義宣看了他一眼,說:「能有什麼間隙?天底下任意一個兄長看見妹妹找了個那樣的,都會和我一樣的反應。」
   紀翎笑著說:「所以你應該與眾不同對嗎,你應該和其他普通的哥哥不一樣。」
   嚴義宣聽了一愣。
   紀翎接著說道:「如果還是按照一般的處理,最後你成功了,你覺得你妹妹就會心甘情願?她不僅會不甘心,還會怨恨你,你想這樣嗎?」
   嚴義宣哼了一聲,說:「我不在乎那個,我只要悅詩能擺脫這種沒有未來的關係就行。」
   「所以你覺得這樣讓他們跟羅密歐與朱麗葉似的,你來充當棒打鴛鴦的角色,就能讓嚴小姐死心?你難道就不明白這種事會越挫越勇?最後真的跟羅密歐與朱麗葉一樣的怎麼辦。」
   嚴義宣抓起桌上的燕尾夾往紀翎身上丟:「說什麼呢,什麼羅密歐與朱麗葉,才不會那麼慘。」
   紀翎一把接過夾子,說:「好好好,我錯了,打錯比方了。」他把玩著燕尾夾,繼續道,「其實你也明白吧,明白這種事情,不讓嚴小姐自己想清楚是沒有辦法的。」
   紀翎歎了口氣,說:「所以你只能引導她,不能阻止她。」
   嚴義宣也不是傻子,可這種事情,理論是一碼事,做起來又是另一碼事。
   他說:「你沒有兄弟姐妹你不懂。一想到她有可能撞牆,怎麼樣都要拉住她。」
   紀翎想,他怎麼會不懂,他也懂。
   他的弟弟現在正在千里之外運籌帷幄,他曾經認為弟弟不行,可是宗季麒卻做得比他想像得好得多。
   他們都以為羽翼下的弟弟妹妹經不起風雨,可是他們其實都已經很強韌。
   紀翎說道:「你要相信嚴小姐,雖然她個性純真,但是她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你將她選擇許導的風險講給她聽之後,還是要她自己做決斷。」
   紀翎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或者乾脆你學電視劇裡那樣,惡人做到底,用許導的事業威脅他們,然後再給嚴小姐來個包辦婚姻,我覺得英國王子真不錯,還可以把她送到國外,再也沒有往來。」
   嚴義宣終於又笑了,又抓了個夾子去扔紀翎,說:「兩個王子都結婚了。」
   他笑完之後,沉默下來,紀翎沒出聲,靜靜等他想清楚。
   過了好半天,嚴義宣才問紀翎:「那個讓你來當說客的,是怎麼說的?」
   紀翎答道:「許導演說,希望能和嚴小姐見面,他有話要說。」
   嚴義宣看了紀翎一眼,問:「他要說什麼?」
   紀翎攤手:「不知道,可能計劃私奔?」
   嚴義宣冷笑:「都什麼年代了,跑到南極都能抓回來。」
   他說完,發了個消息讓嚴悅詩來書房。
   嚴悅詩進來的時候,穿著寬大的潮牌衛衣和緊身牛仔褲,未施粉黛,頭髮挽成糰子,跟平時光鮮明麗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精神並不是很好。
   她一見紀翎也在,突然叫了一聲:「為什麼不告訴我有客人啊!」
   紀翎笑著跟她打招呼,她轉身就要走:「我去換身衣服。」
   嚴義宣把她喊住,說:「沒人看你的打扮。」他看了看紀翎,又看了看自己的妹妹,說道,「有人托人過來帶話,說要見你。」
   嚴悅詩也看看紀翎,還有點呆呆的。
   紀翎見她沒明白,心裡好笑,幫嚴義宣把話說清楚:「許導演想見見你,讓我來說服你哥哥。」
   嚴悅詩灰色的臉上漸漸點亮了光彩,她轉頭看哥哥,眼裡滿是希冀。
   嚴義宣說:「讓司機送你去,不准去酒店或者家裡,吃飯之前必須回來。」
   嚴悅詩這次聰明瞭,明白哥哥是放行了,差點沒撲過去抱住嚴義宣,但她還是克制住了,激動萬分地說:「謝謝哥哥!」
   說完她就衝出了書房,打扮自己去了。
   嚴義宣沒好氣地對紀翎說:「就像你說的,逼得太緊適得其反。目前只是懷柔一下,我還是不會同意的。」
   紀翎笑了笑,沒有說話。
   嚴義宣打量紀翎,說:「那個人還挺會找的,找你當說客算是找對人了。」他對自己也有清楚的認識,「你來說服我,基本上都能成功。」
   紀翎把手中的兩隻燕尾夾掂了掂。
   他剛才說嚴悅詩的事情時,一直都保持著笑意。
   但現在他收起笑容,握住手裡的夾子,認真地看著嚴義宣,說:「其實來當說客只是順便。」
   他問嚴義宣:「你告訴我,嚴氏的現金流量目前有沒有問題?」

   第60章

   嚴義宣抬眼看他,不動聲色地反問他:「能有什麼問題?」
   「跟你簽好的價錢,到時候一分都不會少,你不用擔心。」嚴義宣說著。
   紀翎皺皺眉頭,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嚴氏之前的現金就吃緊吧,這段時間經過了改朝換代,然後為了安撫市場,好幾個樓盤開工、推廣三四線城市的商場,但是嚴氏還有地王捂在手裡吧。」
   紀翎把椅子拖近嚴義宣的書桌,仔細地分析:「當時我的院線計劃是考慮過嚴氏的資金的,根本沒想過鋪陳這麼大。但是你開了個會議之後,出來就說要擴大規模,對於目前的嚴氏來說,突然扯這麼大的步子,太冒失了。」
   嚴義宣一直靜靜地聽他說,並沒有說話,紀翎見他不吭聲,乾脆捅穿了,直接問:「會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嚴義禮除了說要收購我之後,是不是還提了別的,是不是還逼迫你了?嚴氏的資金鏈會斷嗎?」
   嚴義宣沒有回答紀翎的問題,而是也從椅子上直起身體,接著靠在自己書桌前,與紀翎靠得很近,幾乎都要臉貼臉了。
   他說:「如果我說我缺錢,你能給我嗎?」
   紀翎:「……」
   嚴氏的資金一旦有缺口,可不是紀翎可以填得起的。
   嚴義宣見他無語的樣子,笑了出來,這次又拿了個夾子,往紀翎的鼻子上掛。
   「……」紀翎抓住他的手,把他手裡固定紙張的辦公用具搶了下來,難得惱火地說,「我在說正事。」
   感覺像是跟平常反了過來,紀翎在說正事,而嚴義宣只顧著用小動作調情。
   這麼看嚴義宣雖然漫不經心,但心情似乎不錯,並不像公司有問題的樣子。
   但是紀翎還是想弄明白,他持之以恆地說:「雖然我給不起你錢,但可以幫你分析分析,一起應付嚴義禮。」
   他的說法讓嚴義宣笑了笑:「你把嚴義禮當成什麼了?怪獸嗎?」
   嚴義宣的手指扣了扣書桌,終於沒有再繞圈子,說:「那天嚴義禮先是說要收購你的公司,被我用羅家擋掉之後,他就提出要做就做大點,只投資幾家影院太小家子氣,所有人都同意了。」
   嚴義宣微笑著,說:「嚴義禮雖然跟我對著幹,但是公司的利益他是不會損害的。這次我也同意他的觀點,不必拘泥於你剛開始規劃的格局,我就提出我們可以占股權,但是經營權還是交給你,其他人照樣也同意了。」
   「至於資金,至少現在沒問題。」嚴義宣說著。
   紀翎聽他說的輕鬆,但是當時肯定是經過了一番爭論,紀翎隱隱覺得中間缺少些環節,但是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也無法通過嚴義宣的隻言片語猜測到具體的情況。
   他還想再問,突然目光掃到嚴義宣書桌上的資料。
   紀翎與嚴義宣坐在書桌的兩邊,兩個人靠得很近,他們中間的書桌上從一開始就擺滿了文件紙張。
   嚴義宣的電腦也是開著的,他進門的時候,嚴義宣正在用電腦,明顯是在工作。
   紀翎輕微地瞇起眼睛,低頭看桌上的東西。
   他看著看著,後面直接伸手去翻那些紙,再拿起來仔細閱讀。
   嚴義宣沒有阻止他,而是靜靜地在一邊等著他。
   紀翎看見來自金融保姆葉文心的檔,紀翎曾經找她融資,但被嚴義宣截胡,從那次紀翎就知道嚴義宣跟葉文心關係應該很近。
   紀翎看夠了,放下手裡的東西,一字一句地問嚴義宣:「你這是要做什麼?」
   嚴義宣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紀翎有點焦躁,鍥而不捨地問:「你核算資產是要幹什麼?」
   嚴義宣還是沒有正面回答紀翎,而是問紀翎:「你相信我嗎?」
   紀翎愣了愣,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但他迅速回過神來,認真地說:「相信。」
   嚴義宣突然伸手碰了碰紀翎臉,笑著說:「那我也相信你。」
   如果不是互相信任,嚴義宣就不會讓紀翎看到那些資料了。
   嚴義宣拉開與紀翎的距離,靠在椅子上,突然拋開剛才親暱的氣氛,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肅語氣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的話與他語氣形成了反差。
   這是嚴義宣第一次對紀翎說這種話。
   從他們相遇起,紀翎一直在追趕,他從被隨手救起的玩物,到能與嚴義宣肩並肩站在一起,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現在他聽見嚴義宣說出這種話,很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終於有資格給嚴義宣助力了嗎。
   紀翎意識過來,他是故意的。
   從紀翎一開始走進書房,嚴義宣就知道他遲早會發現,遲早會詢問。
   嚴義宣根本就沒想瞞著他。
   有意思。
   即便他一向自信,此時也忍不住有點激動,紀翎露出複雜的神色,說:「竭盡我所能。」
   嚴義宣深深看著他,說:「我想要你重組你的公司。」
   紀翎在堇園從下午一直待到太陽落山。
   他很少看白天的堇園,當夜色來臨的時候,他還有點捨不得。
   眼見著就要飯點,嚴義宣和紀翎走出書房,來到大廳。
   嚴義宣又有點不耐煩起來。
   「所以我說不能不管教,只要給她點甜頭,她就開始得寸進尺。」他說的是嚴悅詩,「我說過吃飯之前回來,結果還是不聽話,一定要我去捉人。」
   紀翎心想,嚴悅詩也不知道細水長流,第一次就不守約,把嚴義宣惹生氣了,就別想有下一次了。
   眼見著嚴義宣正在給司機打電話,嚴悅詩突然從外面衝進屋子裡,把兩個人嚇了一跳。
   走的時候還高高興興的嚴小姐,此時此刻通紅著眼,滿臉淚水,抓著衣襟,手都在發抖。
   嚴義宣臉色也瞬間變了,走上去拉住她,問她:「這麼回事?」
   嚴悅詩看了哥哥一眼,哽咽著說:「哥哥現在不用操心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紀翎在旁邊心驚。
   原來許兢廢了半天勁,想見嚴悅詩,就是為了分手的嗎。
   從始至終一直都猶豫隱忍的許兢,最後還是沒有選擇跟嚴悅詩共同進退,而是放開手了。
   紀翎頓時也心情惡劣起來,他今天這個說客真是當得冤枉。
   嚴悅詩一邊哭,一邊用手擦眼淚,她說:「這下好了,哥哥是不是很高興,不用再想辦法拆散我們,我們自己就散夥了。」
   嚴義宣罵道:「你傷心,我怎麼可能會高興。」
   嚴悅詩聽了這句話,再也受不了了,撲進嚴義宣懷裡,大聲哭出聲來。
   「我都說了我什麼都不在乎,我什麼都有,只要能在一起就好了,可是為什麼還是不行呢?」
   嚴悅詩抓著嚴義宣的衣服,說著:「為什麼我說了我什麼都不怕,還是沒有辦法走下去。」
   因為害怕的人不是你,而是許兢自己啊。
   紀翎看得通透,卻無法說話。
   他看了嚴義宣一眼,嚴義宣也看看他,兩個人對視一下。
   嚴義宣半抱著妹妹,把她帶上樓。
   紀翎歎了口氣,坐到大廳的木製沙發上,安靜地等待。
   他甚至想,今天他是不是不該來,不過拖著也不是辦法,許兢一定是早就下定決心才會來找紀翎的。
   紀翎也不看好他們的感情,這其中問題太多,他本來想或許他們相處著就會自然而然斷掉,可沒想到卻是這麼快就結束了。
   嚴悅詩這麼久才回來,回來之後傷心欲絕,想必是沒有轉圜了。
   紀翎這一天來堇園,心情起起落落。
   他突然想到他是什麼時候參與嚴家的事,參與得這麼深的。
   剛才嚴悅詩進來把他當擺件似的,完全沒有在意,說明他已經屬於不用去在意的人了。
   紀翎抬頭看這個熟悉的大廳,想到今天下午,嚴義宣說到信任的問題。
   他是不是也被這個家信任著。
   紀翎很少會有這種古怪的想法,就像自己希望能融入堇園一樣,他再次歎了口氣,心想自己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程度了。
   「很少見你歎氣。」嚴義宣從樓上下來,一臉疲憊。
   「你妹妹呢?」紀翎問。
   「哭累了,先睡著了。」
   能睡著也不錯。
   嚴義宣咬牙切齒:「我要弄死那個姓許的。」
   紀翎說道:「長痛不如短痛,總要有個了結。」
   「那也只准悅詩甩他,他竟然敢甩我們家妹妹。」嚴義宣氣得不行。
   「……」紀翎拍拍他的肩,說,「最起碼說明他確實不是貪圖嚴家的財富。多陪陪妹妹吧,現在是體現哥哥價值的時候了。」
   他說道:「你不是說不想讓她撞牆?可是現在牆已經撞了,能扶住她給她療傷的只有你了。」
   嚴義宣幽幽看了紀翎一眼,終於平靜下來,點了點頭,說:「先吃飯吧。」
   紀翎說道:「不了,我回去了。」
   嚴義宣疑惑:「今天不住下來嗎?」
   這個人居然問得這麼自然,究竟有沒有自覺,紀翎笑著說:「今天你陪你妹妹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準備離開,對嚴義宣說:「而且要盡早回去安排你吩咐的事情,不是嗎?」

   第61章

   紀翎立刻就啟動了公司的重組程式。
   其實他一直也有這個想法,但是奈何牽扯太多,這次借個東風,把公司整頓一下。
   他徵求大股東們的意見,也開了個股東會議,嚴義宣派了經理來,羅煊的代表本來就在紀翎公司高層,大股東裡只有羅絳是自己親自來的。
   「我親自來是不是很掉價?早知道也派人來了。」羅絳一臉後悔。
   紀翎對他說:「你親自來了,待會散會之後我請你去吃一頓,其他人就沒有這個口福了。」
   羅絳這才高興起來。
   紀翎成立了新的影業公司,原來的營銷宣傳部分單獨拉出去成為了分公司,子母公司的股本構成有了細微的變化。
   羅絳的股份主要在娛樂營銷公司頭上,嚴家的資金主要投射在影業部分,羅煊的股份被分攤到兩邊。
   這是嚴氏所希望的分權,羅煊也表示沒有異議。紀翎作為企業創始人,擁有的投票權遠遠大於其他股東,保證了他對公司的絕對控制。
   同時,紀翎把公司從那座寫字樓裡遷出來,搬進了新的獨棟大樓,樓層不高,但地理位置還不錯,掛牌的時候,公司的新老員工都覺得很激動。
   羅絳聽說之後,都覺得不可思議:「紀老弟你發了啊,都能自己蓋大樓了。」
   紀翎擺擺手說:「怎麼可能,嚴義宣的產業。」
   羅絳再次大吃一驚:「可以啊,你和他關係這麼好了,送這麼大的房子。」
   紀翎又說:「哪有那麼大方,我要給錢的,簽了租金合同,勉強打了個折。」
   羅絳口風立刻就改了:「沒意思,還是個租戶。你要努力啊紀老弟,嚴家搞房地產的,你都沒能搞出個房子過來,是不是魅力不夠啊。」
   紀翎:「……」
   紀翎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妥帖,重新備案,搬了新址,至此紀翎的公司才算進入了新的階段。
   嚴氏的資金隨著紀翎公司的重組漸漸到位,紀翎從與嚴氏上上下下交涉的過程中,確實沒有看出他們資金有短缺的跡象。
   真是神奇,嚴義宣一定是想了什麼辦法。
   但是他沒有透露,紀翎可以理解,他其實是對的。現在外界對嚴氏虎視眈眈,因為嚴氏這段時間的動作太多,很多人就等一旦有了缺口,馬上落井下石撈一把。
   紀翎無法窺探嚴氏的內部問題,只能按照嚴義宣說的去做。
   嚴義宣自然有他的道理,紀翎相信目前萬全的準備,將來一定會派得上用場。
   與此同時,院線的建設也開始了。
   第一批建設的影院包括三四線城市的幾家,還有S城與N城兩個一線城市各一家。
   三四線的影院同商場一起開業,N城的是重新選址單獨設立螢幕,而S城作為紀翎與嚴氏的大本營,嚴氏回購了一家購物中心的影院進行重新改造之後,作為頭陣,會第一個開業。
   紀翎把工作重點放在了院線上,娛樂營銷方面保持著穩定的收益,由分公司經理打點,紀翎讓他只挑投資多的電影接,按部就班走宣傳程式的話,電影撲街了也有錢拿。
   其實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紀翎總覺得手上的電影會撲街,只有紀翎自己知道,他是實業出身,對於藝術類的東西真的不好把握。
   幸而現在轉去開電影院了,紀翎頻繁地關照S城的首家影院,經常實地去查看進度。
   那家影院在嚴家的購物廣場裡,紀翎有時候想,在這裡會不會像在那家酒店一樣,能碰到嚴義宣。
   後來才發現想多了,嚴義宣才不會親自來買東西。
   但是嚴義宣不會,嚴家的另一個人會。
   紀翎遇到了嚴悅詩。
   上一次在商場遇見她的時候,她還跟許兢在一起,而這次她一個人百無聊賴地默默走著,那些賣衣服的店,她進都不進,把逛商場當作散步。
   她身後不遠的地方還跟著兩個人,看著像保鏢的樣子。
   紀翎直接走過去,跟嚴悅詩打了招呼。
   嚴悅詩看見紀翎,也沒驚訝,只是說:「這裡的影院在改建吧,我剛才還想會不會碰見你。」
   紀翎見原來充滿活力的她,現在像被抽了精氣神一樣,整個人無精打采的,說明她與許兢分手,對她的打擊真的很大。
   紀翎對她說:「我們聊聊吧。」
   嚴悅詩乖乖地點點頭。
   紀翎領著她去了商場裡的一家咖啡館,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兩個保鏢就站在門口也不進來。
   「那兩個是怎麼回事?」紀翎問她。
   嚴悅詩說道:「哥哥一定要他們跟著我。」她勉強地笑了笑,「至於嗎,難道還怕我出什麼事?」
   紀翎笑了出來,說:「你哥哥遇到你的事就特別緊張。」
   嚴悅詩撇了撇嘴。
   「今天不用上班嗎?」紀翎繼續問。
   「不想去,反正最近哥哥供著我,也不敢管我了。」
   紀翎聽了又笑了。
   嚴悅詩終於忍不住了,沒好氣地看著他:「我心情正差著,你不安慰,反正還一直笑話我。」
   她埋怨開來,才終於有點活力,紀翎笑著說:「安慰對你來說是廢話不是嗎。」
   嚴悅詩也笑了,說:「是的,就像多喝熱水一樣。」
   她笑著笑著,又沉默下來,手指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
   紀翎垂眼看著她,說:「我可以問你們當時分手的理由嗎?」
   「你這個人,不僅不安慰我,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嚴悅詩雖然這麼說,但是還是講道,「理由無非還是我們不相襯,沒有未來。」
   嚴悅詩看著紀翎,眼裡有東西閃動:「我們在一起很長時間了,他隔一段時間就會提這些事情。我以為這次也一樣,但他卻特別堅決。」
   嚴悅詩說:「他說我太好了,配不上我,把我說得天上地下,說我值得更好的,怎麼也要放手,不能耽誤我。」她直視著紀翎,問,「我有好到那種程度嗎?我明明沒有事業,沒有追求,除了買買買其他什麼都不會。」
   紀翎笑了,很少見到名門小姐肯說這種大實話,他說:「這些都是男人的藉口。因為自己膽子小,所以把責任全部推到你的頭上。因為你太好了,所以放棄,只不過是因為他自己想退縮罷了。」
   紀翎溫和地笑著,看著嚴悅詩:「男人都是狡猾的生物,不能表現出軟弱,就去怪別人。」
   嚴悅詩噗嗤又笑了,她說:「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她終於有些打起精神來了,問紀翎:「你也是這樣嗎。」
   紀翎點點頭。
   嚴悅詩卻搖搖頭:「你還是不一樣的,你和哥哥以及禮哥是一類人。」她若有所思,「哥哥和許兢都說我還沒長大,但是我和你差不多年紀,為什麼沒人說你。」
   紀翎失笑,心想,我不僅年紀比你大,還重來了一遍,能一樣嗎。
   他說:「因為我沒有一個好哥哥。」
   嚴悅詩一提到哥哥,就是那套老抱怨:「哥哥管我管得太厲害了。」她指指門外站著的兩個人,說,「如果他有時間,我覺得他會親自來跟著我。」
   紀翎無法反駁,他甚至覺得嚴義宣要是有可能,會把嚴悅詩拴在他的腰上。
   「哥哥跟我說,我之所以會喜歡許兢,是因為爸爸媽媽去世的時候,我還小。他說等我長大了了,我會見到更好的人,就會發現,我現在對許兢的感情,類似於崇拜。」
   嚴悅詩有點迷惑:「我現在還沒長大嗎?我已經二十多了。」
   紀翎笑了笑,說:「你哥哥的意思是,等你更成熟,就能理智地看待感情問題了。」
   嚴悅詩問紀翎:「談戀愛需要理智嗎?」
   這次輪到紀翎語塞。
   嚴悅詩繼續問:「你和哥哥在一起的時候,會考慮合不合適,應不應該,以後怎麼辦這些事情嗎?」
   紀翎想了想,坦誠地說:「沒有。」
   嚴悅詩似乎陷入自己的思考中,她說道:「而且哥哥一邊說要我長大,一邊又管著我,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一直以來,嚴悅詩都保持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她天真活潑,可不代表她笨。
   她有著跟她兄長一樣的聰明與敏銳,她以前沒有想過這類問題,可這次失戀讓她開始思考了。
   她說著說著,眼睛裡泛起了淚光,她問紀翎:「我最近總在想,一直一直地想,我是不是需要長大。等我再成熟點,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甩了?」
   紀翎無法敷衍她,誠實地說:「不,不管什麼樣的人,都會有受傷的時候。」
   嚴悅詩點點頭,目光放遠,眼裡的淚水到底沒有突破她的防禦。
   其實嚴悅詩自己沒有意識到,她已經變成熟了。她所感受到的傷心,正是成長的代價。
   而紀翎自己也意識到,當雛鳥有了振翅高飛的想法,就是離巢的時刻到了。

   第62章

   跟嚴悅詩聊過之後,她看起來好了一些,紀翎覺得她也有了自己的想法,談吐間總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讓人開始懷念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嚴悅詩在商場遇見紀翎的事情,估計那兩個保鏢都跟嚴義宣報備了,嚴義宣也沒來問他。
   兩個人此時此刻都很忙,紀翎不由地感慨,他們兩個似乎一直都這種狀態,忙忙忙,在夾縫裡找時間聊一下。
   不過這次好歹是合作,紀翎與嚴氏時刻匯報著進度,但是並不能時常見到嚴義宣,嚴義宣也只是有事情的時候,才聯絡紀翎。
   氣候已經漸漸轉暖,人們對於娛樂的追求似乎隨著春天的到來漸漸復甦。
   S城的影院建設已經到了後期,原有的螢幕與放映技術全部升級,人員也在培訓之中,等收工之後檢查審核通過就可以開業了。
   就在紀翎認為一切都很平穩的時候,嚴氏又傳來變動的消息。
   嚴氏在影城即將開業的時候,選擇增加發行股票,向市場融資。
   紀翎這時候終於確定,嚴家是真的缺錢。
   紀翎一直抱有疑慮,但是嚴義宣卻表現得很普通,絲毫看不出焦躁,直到現在嚴氏的決策宣佈,才證實了嚴氏有聚集資金的需要。
   可是增發新股,勢必會稀釋最大股東嚴義宣手中所持的股票,他擁有的嚴氏股份持比會下降得最有厲害。
   紀翎知道他身後有嚴義禮虎視眈眈,這個時候還攤薄自己的股份,實在不算是明智之舉。
   可還沒等紀翎去問,嚴義宣就主動約談他。
   他們在堇園之外,嚴義宣的高檔公寓見面。
   紀翎好久沒來這個公寓了,自從嚴濟生去世,嚴義宣成了堇園真正的主人,他光明正大地出入堇園,都已經跟哪裡的人混熟了。
   可這次嚴義宣把他喊來這個公寓,一定是有原因,需要避諱什麼。
   「我說過要你幫忙吧。」嚴義宣說著。
   紀翎回答:「我按照你的要求重組了公司。」
   嚴義宣笑笑說:「那是第一步,接下來要進行第二步。」
   嚴義宣為自己和紀翎倒上酒,紀翎拿起酒杯,看著他,問:「第二步要做什麼?」
   嚴義宣好整以暇地說:「嚴氏不是在增發股票嗎,對於你來說多好的機會。」
   紀翎挑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用嚴義宣多說,紀翎也知道要怎麼去做了,但是他還是有憂慮,問:「你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麼,你早就缺錢對不對,可一直不說,是不是嚴義禮從中作梗,否則你何必這麼迂迴。」
   嚴義宣這次終於坦誠以待:「最近確實是資金周轉有點問題,因為餅攤得太大,有點騎虎難下。我不能給外界留下周轉不靈的印象,所以一直沉住氣。不過這都是企業發展會遇到的正常情況,並不是不能解決的。」
   嚴義宣跟紀翎乾杯,說:「這次增發使公司可以獲得足夠的資金,影業的發展也會使股價得利。你只要確保你那邊萬事順利,一切都沒有問題。」
   「可是你的股份被攤薄了怎麼辦?」紀翎問。
   這次增發過後,嚴義禮與嚴義宣的股份差距會變小,紀翎就不信這次嚴義宣股份降低,嚴義禮沒有從中做出貢獻。
   嚴義宣笑了笑,說:「不是還有你嗎?」
   紀翎與他乾杯,思考了一下,說:「也對,萬一你要是被擠下臺了,不如我來包養你,也別搞什麼房地產和文化業了,不如一起回鄉去發展農業得了,你養魚我養豬,夫妻雙雙把家還。」
   嚴義宣聽他滿嘴火車,又氣又笑,差點沒掐死他:「包養我?你這輩子都別想了,我才是你的金主。」
   他們現在開玩笑偶爾還提金主的事,但是兩個人都不太在意了。
   英雄不問出身,嚴義宣當紀翎是白手起家的天才商人,而紀翎自己心知肚明,卻從沒提起他的來歷。
   嚴氏的增發事項順利進行,在股市上圈了一波錢,用以開展項目。
   紀翎也自己忙自己的,在影院開業之前,本應該是最忙碌的時候,莫語嵐作為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更是應該全身心投入到其中,但紀翎發現她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紀翎沒有問她,等她自己來說。
   直到一天晚上,項目組加班到很晚,終於要離開的時候,莫語嵐終於主動讓紀翎留下來。
   「老闆,我有話跟你說。」
   紀翎讓她來會議室,說:「你有話就說吧,我看你總是吞吞吐吐的樣子,是對現在的工作有什麼意見?」
   莫語嵐聽了他的話,倒是自己先愣了愣,然後失笑道:「你說什麼呢老闆,我對工作完全沒有意見。我來找你……」
   她思索了一下,最終下定決心,說:「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說說嚴氏的事情。」
   紀翎也被她搞蒙了,他也沒想到居然是因為這個。
   莫語嵐說:「我以前說過我不當間諜,我既然已經來了這邊,就不應該再去探究嚴氏的事情。」
   紀翎抱著胸,大約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莫語嵐這個人,能力很強,可是總在奇怪的地方太過耿直。
   她更像古時的那種典型的忠臣,墨守著成規,一根筋直到底。
   但她好歹也沒有那麼死板,她說著:「但是最近我們跟嚴氏又有合作,與他們交流很多,我以前在那邊工作,與秘書室關係還不錯,沒忍住打聽到了不少事。」
   紀翎恍然大悟。
   他也曾希望這次合作拿到嚴氏的第一手諮詢,但是都沒有成功,他忘了這是因為嚴氏的人把他當外人,而莫語嵐曾經是內人,所以才能得到內部的消息。
   紀翎問她:「所以你到底打聽到什麼?」
   莫語嵐還有點欲言又止,紀翎繼續遊說她:「你並沒有販賣消息,談不上間諜,而且我說過,我不會做對你前老闆不利的事情。最近嚴氏的動向有點奇怪,我也覺得蹊蹺,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莫語嵐神情複雜地看向自己的老闆,說:「老闆,我知道你是站在嚴義宣董事長那邊的,所以我才想跟你通氣,但是其實告訴你,我們也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是說出去會影響市場,誰先知道誰就能在股市上佔到先機。」
   她告訴紀翎:「嚴氏可能真的要易主了。」
   紀翎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問:「什麼意思。」
   不久之前,嚴義宣還跟他談笑風生,根本沒有這種跡象,為什麼莫語嵐會說出這種話?
   莫語嵐攤開手,說:「好吧,我承認我是用了點手段拿到的消息,嚴……」她做了個混亂的手勢,「為了方便我直接喊名字了。嚴義禮和嚴義宣一直在內鬥,嚴義禮最先開始想通過左右嚴氏的投資計劃,與嚴義宣談條件,讓他能掌握更多的權利。但是被我們插足,最後嚴氏採用了我們的項目。」
   紀翎點點頭,當時他就是為了趕走嚴義禮,才會決定與嚴氏合作成立影業公司。
   但是紀翎知道,嚴義禮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莫語嵐又說道:「嚴義禮的計劃泡湯之後,立刻就起了別的心思,他在董事會議上鼓動公司高層,擴大給我們的投資規模,同時加快了其他項目的進程,造成嚴氏資金緊缺。」
   紀翎說道:「所以嚴氏增發了股票,應該問題不大了。」
   莫語嵐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說:「那是嚴義宣為了對付嚴義禮不得已而為之的!」
   她繼續說著,語速極快:「當時面臨資金問題,嚴義禮給出瞭解決方案,他說他可以做中間人,讓嚴氏向國外資本融資,並且條件優渥,所以董事會才會通過那麼多需要用錢的項目。」
   紀翎立刻明白過來,嚴義禮是要再引入新的資本,在股東裡跟他形成戰略同盟,來對抗嚴義宣。
   「那個投資機構是英國的。」莫語嵐說道。
   這下紀翎終於弄清楚了來龍去脈。
   嚴義禮的母親那邊就是英國僑商。
   什麼要投資仲介公司,都是幌子。
   嚴義禮一開始的打算就是製造資金缺口,趁機把他娘家的資本植入嚴氏的產業裡,一步一步在逼嚴義宣接受。
   「嚴義宣不可能接受這次融資。」紀翎說。
   莫語嵐點點頭:「所以他選擇了增發股票,拒絕了嚴義禮的機構融資。」她憂心忡忡地說,「但是增發股票,造成了股份重新洗牌,嚴義宣的股份被稀釋,嚴義禮的目的還是達到了。」
   她抬頭看著自己的現任老闆,說:「現在沒人知道嚴氏內部的股份情況到底怎麼樣,但是據我所知,據我推測,嚴義禮與嚴義宣之間的股份差距,已經被縮短得很小了。」
   紀翎的心裡,頓時起了怒火。
   他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嚴義宣一直保持著氣定神閒的態度,這些事情都不跟他挑明。
   他對莫語嵐說:「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
   紀翎說著,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發動汽車,直接去往堇園,有的事情需要攤開來說了。

   第63章

   紀翎開著車,在路上疾馳。
   春天又來了,空氣中雖然還有寒意,但是已經有那種向暖的希望了。
   紀翎把車窗大開著,任由寒涼的風灌進車裡。
   嚴義宣一直都表現得很平靜,但其實身邊危機重重,紀翎並非沒有感覺,可是不知道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嚴義禮已經兵臨城下,嚴義宣還在城牆上散步,也不怕嚴義禮彎弓射箭把他從城頭上射下來。
   紀翎想到這裡突然一愣。
   嚴義宣有恃無恐,怕不是因為即使掉落城牆,也會有人接住他。
   紀翎剛才的怒意,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有點古怪地想,那個能接住嚴義宣的人,應該是他自己。
   也只能是他自己了。
   嚴義宣從一開始,可以說就把命脈交到了他的手裡。
   如果紀翎是不值得信任的人,他手中掌握的東西,足以把嚴義宣拉下馬來。
   但是嚴義宣把命都能交到紀翎手上,卻不說他正在跟嚴義禮鬥得你死我活。
   紀翎開始迷惑。
   嚴義宣到底在想什麼。
   紀翎心想,他向來自負,在事業上,他認為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在為人處事上,他覺得自己算經驗豐富,看人還算準。
   他的人生經歷過兩遍,他只栽在兩個人手裡過。
   一個是他原來的秘書,那個把他帶進深淵的人。秘書在他身邊那麼久,直到雨夜才把感情爆發出來,可還沒等他處理,一切就結束了。
   而再來一遍,他遇到了嚴義宣。
   這次,他主動認栽。
   紀翎開車開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堇園。
   夜已經有點深了,紀翎沒有提前打電話,憑著一股子氣,直接就過來了。
   門口的保全一般看見他都會放行,可今天卻面有難色地說要去通報一下。
   紀翎等他問過才得以進門。
   紀翎穿過車道,從車庫出來,走進主樓才明白保全為什麼要攔下他。
   大廳裡來迎接他的只有阿姨,阿姨說兩位嚴先生和嚴小姐都在餐廳裡。
   原來是嚴義禮來了,今天的堇園又迎來了嚴家人的聚會。
   現在早就過了飯點,三個人卻一直在餐廳裡沒出來,肯定是在講事情。
   不過以嚴義宣和嚴義禮一見就炸的情況來看,拖多久都不令人驚奇。
   紀翎本來想在大廳等著,但是阿姨過來說,小姐讓他過去餐廳。
   居然是嚴悅詩開口。
   紀翎倒是有點驚奇了,他決定接受嚴小姐的邀請。
   他走進嚴家餐廳的時候,看見三個人的座次與上次有了變化。
   嚴義宣坐在主座上,嚴義禮與嚴悅詩分別在他的兩邊。
   他們人在餐廳,桌上卻是空的,只有幾杯茶水放在各自的面前。
   紀翎進去,第一個說話的卻是嚴義禮。
   「這位紀先生每次都能趕上關鍵時刻,是不是太巧了。」
   一段時間不見,一向說話照著別人面門拍的嚴義禮也學會了諷刺,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打量著紀翎。
   嚴義宣沒有理會嚴義禮暗中說他通風報信,只是抬頭看著紀翎,問:「你怎麼來了。」
   紀翎心想我是來興師問罪的,但是沒想到就遇到你們家庭會議。
   嚴義宣的口氣並不十分高興,有種懨懨的感覺,紀翎以為他是又跟嚴義禮起過爭執,說道:「我本來有點事。」
   紀翎看了看兩位嚴公子,明明已經為了股份的事爭得不可開交,卻還能坐到同一張桌子上,倒也是種另類的涵養。
   紀翎還有點氣,心想既然嚴義宣不提嚴義禮的事情,那他何必攪和渾水,乾脆走了算了,他就說:「我下次再來好了。」
   結果出聲攔他的是嚴悅詩。
   「誒,別走,剛好跟我一起說服哥哥。」
   嚴悅詩招呼紀翎,讓他坐下,眨著大眼睛,還是像個漂亮的時尚娃娃。
   她似乎從失戀的愁雲慘淡中擺脫了出來,又變成那個天真的公主,可她眼裡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了,她一直用一種堅定的目光看著她的哥哥們與紀翎。
   嚴悅詩見紀翎坐了下來,才說道:「剛才我們在說,我想出國。」
   紀翎聽了這話之後一愣,下意識就去看嚴義宣,嚴義宣皺起眉頭,顯然很不認同。
   「我經過很長時間的思考,才做了這個決定,所以今天把禮哥也叫了過來,一起通知你們。」
   嚴悅詩笑著說著,紀翎終於明白過來,今天嚴家三兄妹再次在一個畫面裡,主角不再是兩個兄長,而是嚴悅詩。
   所以嚴義宣和嚴義禮才能暫時休戰,在同一張桌子上,保持著和平。
   她帶著討好的口氣對嚴義宣說:「我真的是考慮了很長時間,我從沒這麼認真過,認真到我都有點頭疼了。」
   嚴義宣看了她一眼,說:「那也沒必要離家。」
   嚴悅詩斬釘截鐵地說:「就是因為哥哥總是這種態度,所以我才必須到外面去闖一闖。」
   眼見著嚴義宣又要炸,嚴義禮插話進來,說:「你太寵著她了。」
   嚴義禮看了嚴義宣一眼,難得心平氣和地說:「並不是說寵愛不好,但是你也要考慮她自己的想法,她想出國去學習,你何必攔著她。」
   嚴義宣聽了不說話,陰沉地看著嚴悅詩。
   嚴悅詩被哥哥的表情有點嚇到,但是還是鼓足勇氣,說:「哥哥,我知道雖然管著我,但是很寵我,自從爸爸媽媽去世之後,你一直又當爹又當媽,一口一口地把我撫養長大……」
   嚴悅詩說著說著就有點偏,紀翎聽著感覺怪怪的,沒忍住又笑了出來。
   嚴義宣知道嚴悅詩是故意逗他,就打斷她說:「你在說什麼呢,有這麼誇張嗎。」
   嚴悅詩俏皮地笑了笑,說:「是誇張了點,但我知道你對我好。」她繼續說道,「可是,我不能一直這樣。」
   「哥哥也說過不是嗎,你說等我長大就會知道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現在我想長大了,想出去看一看。」
   她一邊說,一邊給紀翎使眼色。
   紀翎見了咳嗽一聲,雖然他本來還有點生氣,這時候也不得不順著嚴小姐的意思,對嚴義宣說:「如果希望嚴小姐不要再受到傷害,就要讓她自己強大起來才行。其他人再怎麼操心,也沒辦法完全替她做選擇。」
   紀翎暗暗地在提許兢的事情。
   許兢的事情不僅傷害到了嚴悅詩,讓嚴義宣也很惱火。
   嚴義宣頭一次意識到,他不能完全地為妹妹規避風險,有些事情,嚴悅詩要自己面對,自己解決。
   而如何才能強大起來,只能自己武裝自己。
   嚴悅詩的想法其實還是那麼單純,她只是想從失戀的傷心裡走出來,像哥哥與許兢期待的那樣,變得更成熟。
   嚴義宣作為兄長,哪裡不知道她的想法,他心裡也是認同的,嘴上不同意,其實只是捨不得罷了。
   嚴悅詩見嚴義宣神色緩和,繼續說道:「可能我確實比較天真,但是還是要去試一試,我找到我感興趣的東西,想繼去深造,將來我也想擁有我自己的事業。」
   嚴悅詩說著,接著透露了另外一個驚天的想法:「我對家裡的生意其實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是爺爺卻給我留了股份,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我並不想參與公司的事情。」
   這下,嚴義宣與嚴義禮都把目光定在她身上,直勾勾地看著妹妹。
   嚴悅詩吸了一口氣,說:「我想把屬於我的股份變成現金,然後設立成基金,一部分用來慈善,一部分用來完成我的繼續教育,剩下的委託機構管理,等我完成學業之後用於我的事業。」
   她的話說完,她的兩個哥哥首次心有靈犀地同時轉頭,然後互相對視了一眼。
   下一刻,嚴義宣立刻反應過來,一口回絕掉嚴悅詩:「不行。」
   嚴悅詩見他剛才還在軟化,突然轉變了態度強硬起來,頓時說不出的失望,說道:「哥哥,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決定,我無比地希望你得到你的支持。我對公司的運營並沒有興趣,想把錢拿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又有什麼不對呢?」
   嚴義禮聽了笑了,他對嚴悅詩說:「不是你的哥哥不支持你,而是他現在已經……」他話沒說完,就接到嚴義宣嚴厲的眼刀。
   嚴義禮給嚴義宣留了面子,沒有把「付不起」三個字說出來。
   既然嚴悅詩說她對公司的事情沒有興趣,也不必告訴她。
   如果沒有嚴義宣與嚴義禮之間的爭奪,她想怎樣都可以。
   但是此時正是敏感時期,嚴悅詩手上的股份雖不多,但在這個時候要參與到股份變動之中,確實不是個好時機。
   在座的所有人裡,三個男人全知道這個情況,但嚴悅詩自己不知道。
   嚴悅詩只是覺得連這點小要求都不能被滿足,心裡有點難過。
   嚴義宣看見嚴悅詩失落的表情,從小跟在他身後的妹妹,這是她第一次提出要求。她鄭重地把嚴義禮都喊了過來,無非就是為了表明她的決心。
   她作為嚴家的繼承人之一,繼承了嚴濟生的遺產,而且已經成人,有資格對她的財產自由運用。
   她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那些話。
   嚴義宣知道自己的妹妹有幾斤幾兩,以前要讓她停下來思考,簡直比登天還難,可這次與許兢失敗的戀愛,卻讓她瞬間成熟起來。
   他知道身為哥哥,要支持她。
   只是。
   嚴義宣下意識看了紀翎一眼,紀翎也正用漆黑的眼睛看著他。
   嚴義宣很喜歡紀翎的眼睛,明亮而帶著銳氣,有時候又流轉著溫潤的光,讓人沉迷其中。
   嚴義宣不合時宜地欣賞著紀翎的雙眸,此時嚴義禮作為另一位兄長,替嚴義宣對嚴悅詩說道:「你先回房,給你的哥哥留出時間,讓他好好想想。至於我,有話要跟他聊聊。」
   嚴義禮的話讓嚴義宣收回目光,落到他身上,兩個人再次相視,皆不避諱。
   嚴義宣也吩咐嚴悅詩,說:「你先上樓。」
   嚴悅詩不明白明明是她的事情,最後為什麼又演變成兩個哥哥互相較勁,她無措地看向唯一的旁觀者。
   紀翎衝她笑笑,讓她聽哥哥的話。
   嚴悅詩這才站起來,看著餐廳裡的三個男人,這種場景似曾相識,上次也是這樣她一路觀望著男人們的戰爭。
   這次她就不奉陪了。
   嚴悅詩離開了餐廳,剩下的三個人一時之間都沒有說話。
   過了半天,嚴義宣率先開口,卻沒有理會嚴義禮,而是問紀翎:「你到底來幹什麼的?」
   紀翎笑了笑,有點自嘲的意思,他說:「我為了你們的事來的。」
   這倒是有點出乎嚴義宣的意料,嚴義禮聽了卻也笑了,說:「你們還沒有統一戰線嗎?」
   他對紀翎說:「你的董事長為了能讓你的項目順利進行,一直把各類異動全壓著,穩定股價,給外界營造公司光明未來的形象。」
   紀翎聽了,看了嚴義宣一眼。
   如果嚴氏陷入紛爭之中,影業項目定然順利不了,嚴義宣一定要等到資金順利交接完,正式啟動項目之後,才正式與嚴義禮過招。
   紀翎在心裡苦笑。
   嚴義宣的所作所為,是為他好,也是為嚴氏好。
   他來時的怒氣漸漸消散殆盡,但還是略感疲憊,為什麼嚴義宣一定要扮演孤膽英雄,明明他們可以更加坦誠。
   嚴義禮仍然一副掌控全域的樣子,他轉向嚴義宣,說:「你我都沒有料想到悅詩會提出這種事情,悅詩的股份怎麼處理,我沒有任何意見,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來。」
   但是他說著說著笑了:「雖然我並不覺得你現在有現金能回購悅詩的股份。」
   嚴義宣不置可否,說:「那也不會讓你佔便宜。」
   嚴義禮衝他豎起大拇指,說:「就是這樣嚴義宣,我不想再跟你玩什麼暗中較勁的遊戲了,我要跟你打明牌。」
   嚴義宣挑眉,說道:「你要昭告天下準備跟我爭奪公司?」
   嚴義禮對他的直白的說法表示了讚賞,他說:「是的,我作為公司大股東,要求召開臨時股東大會,到時候對董事會的構成進行投票。」
   「目前你我都在各自籌集股份,現在又有了悅詩的股份攪局,到時候鹿死誰手就拭目以待吧。」
   其實不用嚴義禮多說,紙已經包不住火了。
   不久之後所有人都會知道嚴氏股權的變動。
   這場曠日持久的兄弟暗戰終於徹底爆發到了檯面,表面的和平被撕破,沒有人能獨善其身,所有人都要拿出孤注一擲的氣勢,就為了集團公司的王座。
   嚴義禮直視著嚴義宣,目光裡閃爍著熊熊的火焰,他對嚴義宣發出了最後的決鬥函:「各憑本事吧,嚴義宣。」

   第64章

   嚴家的兩位繼承人之間的公司爭奪戰,正式拉開了帷幕。
   嚴氏發出公告,大股東嚴義禮提出召開臨時股東大會進行表決,要求重新投票表決嚴義宣的董事局主席職務。
   這個消息一出來,嚴氏的股票應聲大跌。
   自此開始,嚴氏的內部紛爭透明化,許多數據暴露出來,所有人都關注著嚴義宣是否能守住嚴家的產業,而嚴義禮是否能從嚴義宣的虎口奪食。
   首先發起的是輿論大戰。
   嚴義宣指責嚴義禮在嚴氏運營正常的情況下居心叵測,幹擾公司發展,把嚴義禮描繪成強取豪奪的狼子;嚴義禮回應指出嚴義宣在公司決策上長期思維保守,多次錯失企業良機,理應下臺。
   畢竟是兄弟內戰,大部分外人保持坐山觀虎鬥的態度,但是企業內部的員工則是需要籠絡的對象。
   嚴義宣多次對員工進行安撫,嚴家是歷史悠久的老家族,嚴義宣是正統的企業繼承人,與每一個員工感情深厚、共同進退。而嚴義禮對嚴義宣的非議,口口聲聲說為了公司,其實還是因為一己私心,要將公司推進動亂之中。嚴氏的運營一直很穩定,只要嚴義宣在的一天,就會一直穩定發展下去。
   同時嚴義禮因為有海外背景,與機構投資人溝通順暢,比本土的嚴義宣更能得到海外資本的支持,他多次接洽投資機構尋求選票。
   嚴義宣作為家族企業的掌門人,與嚴家許多旁支親眷是命運共同體,嚴義宣一直注重家族的融合,幾乎沒有做過有損家族利益的事情,此時此刻很多嚴家人願意出資出面在市場上為嚴義宣增持股票。
   公司員工、投資機構以及股市散戶所有擁有投票權的,都是爭奪的對象,兩位嚴家公子在上任掌權者嚴濟生去世之後,撕得頭破血流。
   這不得不說是嚴濟生種下的惡果。
   因為偏愛而在家族紛爭的處理上如此糊塗,怪不得嚴家到現在人丁衰落,分崩離析。
   紀翎關掉財經新聞,心裡非常不贊同。
   但是嚴濟生已經去世,這時候說什麼也沒用了,只能等臨時股東大會的投票結果出來之後,才算塵埃落定。
   那天紀翎去了堇園,遭遇嚴家三兄妹的會談,嚴悅詩發表了一番「獨立宣言」,雖然天真稚嫩,但是像投了個炸彈在嚴義宣心裡;接著嚴義禮又拋出了戰帖,之後拍拍屁股瀟灑離開,只留下紀翎與嚴義宣兩個人在餐廳裡。
   紀翎當時覺得心裡也挺亂的,他是來向嚴義宣抱怨的,可是卻又撞見了嚴義宣四面楚歌的局面。
   一時間紀翎也不知道是該憐還是怨,他轉頭看嚴義宣還在沉默著,垂著眼睛沒有動,紀翎恨不得把他抓起來,死命搖晃一通,問問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就算是紀翎,在當時的情況下,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所以他站了起來,也沒有說任何話,匆匆從堇園離開。
   他回來之後,嚴氏的控制權爭奪戰就開打了。
   眼見著兩個人的爭端越來越白熱化,紀翎在新聞上看嚴義宣罵嚴義禮的話,不由地笑了出來。
   嚴義宣面對嚴義禮一直都是那種偶爾諷刺一下,懶得跟你吵的態度,其實心裡的怨懟也是一籮筐的,逼急了咬人的話也是一套一套的。
   臨時股東大會那天是嚴義宣與嚴義禮一決勝負的日子。可之前七天,是股權登記截止日,那是紀翎為自己定下的輸贏日。
   嚴義宣和嚴義禮在打控制權戰爭,紀翎自己心裡何嘗不也有一場戰鬥。
   影業的發展因為嚴義宣之前資金交割得很清晰,並沒有受到波及,紀翎目前在事業上可謂是順風順水。
   紀老闆的名字,在特定的圈子裡已經是無人不知了。
   紀翎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他換個行業,甚至他可以大言不慚地說,即使再來一遍,他仍有自信可以重登高峰。
   所以他最近總在想,老天爺給他第二次機會的意義是什麼。
   那個雨夜,奪走了他的財富,他的家人,他的名字。
   讓他以紀翎這個身份站在這裡,究竟有什麼用意。
   他比較著宗伯麟與紀翎這兩個身份的異同,他相信假以時日,紀翎也能像宗伯麟一樣有錢。
   他們之間差的,可能只有一個嚴義宣了。
   那時候的宗伯麟,對感情問題懷著輕忽的思想,無視掉鍾明薇還有秘書的青睞,還總是洋洋得意,對一切不屑一顧。
   過了這麼久,他還是能清晰地記得秘書的指責:「你這種眼裡只有你的公司你的錢而沒有真心的人是不會懂的……但我還是要奉勸你,你無法控制一切,比如人心,比如生死。」
   而紀翎遇到了嚴義宣。
   現在想想,他們初見之時,嚴義宣就表現出了他的善意,雖然掩藏在金主的霸權之下。
   這一步一步走過來,紀翎彷彿終於知道了意義在哪裡,他攪和進嚴家的事情,發現了嚴義宣更多的面貌。
   當初那個單薄的金主人設,被漸漸填充至滿,嚴義宣的心軟猶豫糾結溫柔護短,他都知道。
   同時填滿的,還有紀翎自己的心。
   彷彿是被秘書詛咒了,他不僅控制不了人心,連自己的心也控制不了。
   紀翎很不擅長分析自己的感情,會讓他覺得古怪尷尬,又有點難堪。
   但一旦確定下來,紀翎對待感情,會像對待事業一樣,勇往直前,專心致志。
   紀翎看著財經新聞,用手指敲打著辦公桌,終於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也不能總這麼耗著,要把問題解決不是嗎。
   紀翎抓起手機,給嚴義宣撥了個電話。
   「你在哪裡?」電話一接通,紀翎劈頭就問。
   嚴義宣倒是很平和,慢吞吞地說:「在家。」
   紀翎不可思議地說:「兩軍交戰,你居然在家種田?」
   嚴義宣說:「剛去了別的地方商談股份的事情,回來之後懶得去公司了,去了也就是被人圍著問。」
   紀翎想,即使少爺變老爺,任性依舊不減當年,他說:「你等著,我去找你。」
   紀翎抓起外套,再次重返堇園。
   這一次,他下定決心,要把一切都說清楚。
   正是破冰的時節,堇園的風貌又起了變化,冬日的灰敗漸漸褪去,樹木與泥土都煥發出嶄新的光彩,有綠意露頭,甚至有早春的花都開始綻放,顯示出生機勃勃的景象。
   紀翎在堇園裡找到嚴義宣的時候,結果他真的在種田。
   紀翎瞪大了眼睛,看他拿著鋤頭,毫無章法地在鋤地。
   他還穿著西裝,腳下穿的定制牛津鞋陷在泥裡被弄得一塌糊塗,甚至褲腿上都沾的都是土。
   其實他又哪裡會鋤地,只是隨意左翻翻又翻翻,與其說是勞動,不如說是在發洩。
   紀翎後知後覺明白過來,這裡是當初嚴濟生為嚴義禮開墾的玫瑰花田。
   紀翎記得嚴義宣說過,花田還保留著,可現在一看,花枝花苗全被移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土地,田邊東倒西歪地放著園藝用具,有一支鋤頭被嚴義宣拿走,正在他手上被胡亂運用著。
   紀翎幾乎笑出來,這個人怎麼這麼幼稚?以前拿馬出氣,現在拿花出氣,古有黛玉葬花,今有少爺翻地,真是奇談。
   他不敢置信地問嚴義宣:「這些不會都是你剷平的吧?」
   嚴義宣停了下來,看了他一眼,說:「怎麼可能,是園藝弄走的,我就過來再看看。」
   他說著,又揮舞鋤頭戳了兩下,問紀翎:「你說接下來在這裡種什麼好,海棠還是菊花?我覺得果樹也不錯。」
   紀翎失笑道:「不如真的種菜吧,還搞什麼房地產,還是農業是民生根本。」
   嚴義宣丟開鋤頭,站在田地裡,抱著胸,看著紀翎。
   「你來幹什麼。上次也是匆匆忙忙跑來,最後一聲不吭走了,這次專門又來,就是為了諷刺我兩句?」
   紀翎笑了笑,說:「我能有什麼辦法,直到現在,我對我們少爺的事還是一切靠猜,猜不準了,主動過來問,上次沒問就搞明白了,不就可以走了。」
   嚴義宣也莫名其妙了,抱胸改為叉腰,說:「我讓你猜什麼了?」
   紀翎想,天哪,這個人還裝糊塗,他說:「我好幾次問你是不是資金有問題,你都說沒問題沒問題,結果好傢夥,人家找機構來要來融資了,你就說增發吧增發吧,這是沒問題的表現?」
   嚴義宣瞪著他,說:「結果不還是沒問題?最後我還是最大的股東,等項目資金回籠,財政寬鬆,我想回購就回購,你說到底有什麼問題?」
   紀翎對他的理解能力深感佩服:「你還是不明白癥結在哪裡,就是因為你這種理所當然覺得我不用知道的態度!你覺得自己凡事都可以搞定,但是……」
   紀翎幾乎是吼出來的:「但是我他媽擔心你啊。」
   嚴義宣被他吼蒙住了,愣愣地說:「可是並沒有什麼要擔心的。」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髮型被他弄得亂七八糟,他腳下褲子上都是泥土,此時活脫脫一個農民企業家,「什麼都不用擔心,我從沒覺得會輸過,嚴義禮那個吃麵包長大的懂個屁。」
   他說話也不知不覺粗魯起來:「他真的以為他那套西方思想能套在中國的家族企業身上,他以為只要把我一個人拉下來,就能為所欲為?他完全不懂我為了安撫嚴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花費了多少工夫!那些捏著股份的嚴家人會擁護一個滿肚子洋墨水的接班人?做他媽的白日夢。」
   他再次看著紀翎,說:「而且不是還有你嗎。」
   紀翎簡直要瘋了,嚴義宣還跟他不在一個頻道上,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耐心地說:「嚴義宣,我擔心你,不是擔心結果,而是因為你沒有跟我分享過程,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甚至你覺得為了我好的事情,不用知會我,做了就做了。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心情。」
   嚴義宣震驚地看著紀翎,說:「這不像你會說的話。」
   一直以來理智的、克制的紀老闆,不會說出這種感性的話。
   紀翎的眼神晦澀深黯,他說道:「今天我來,是為了要把話說清楚的。你總是只是給予,但是並不懂要求,你還總以為你是金主,要拿物質換感情。你可以大膽找我索求啊,其實你很想要,但是總是嘴硬不說。」
   嚴義宣聽了他的話,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可他還在逞強,說:「要什麼東西,我什麼都有!」
   「好好好。」紀翎被他氣笑了,「你是什麼都有的大少爺,我可以走了。」
   紀翎轉身就走:「你的爺爺喜歡一個外來的孫子,你一半血緣的哥哥跟你爭公司,現在連你的妹妹翅膀硬了,都要飛走了。嚴義宣,你既然什麼都有,也不需要我,我自己滾。你他媽就留在這裡,抱著你的堇園過一輩子吧!」
   他的話語,近乎於惡毒了,把嚴義宣的傷疤揭露得淋漓盡致。
   長久以來,家人都是嚴義宣的痛,他重視家人,可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挽留任何東西。
   此時此刻,紀翎殘忍地說出了他的孤獨,讓他惱羞成怒,讓他氣急敗壞,可是他看著紀翎離開的背影,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大喊。
   這個人都知道,這個人瞭解他的心情,這個人懂他的一切。
   每當他無措失落的時候,都是這個人陪伴著他,這個人見證著他的失去,可也支撐著他。
   現在,這個人告訴他可以去索取,所以他出聲留人也沒問題吧?
   嚴義宣漲紅著臉,幾乎連眼眶都被染紅了,他開口喊:「你給我回來!」
   紀翎停下腳步。
   嚴義宣扶扶額頭,說:「我沒想到你是來吵架的,你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始坦誠自己,他說:「我只是……我只是不習慣,不習慣有人離我這麼近。」
   紀翎歎了口氣,轉身走了回來,站到嚴義宣的面前。
   嚴義宣看著他,臉色還有是紅的,眼睛裡滿是複雜,他說:「我害怕把自己交付給另一個人。」
   他終於承認了,承認了他的不安。
   也終於承認他對與紀翎的關係充滿了期待。
   紀翎笑了,他剛才拿手去碰額頭,額頭上都沾上了泥土,紀翎伸手幫他把泥漬擦掉,說道:「你說過的,你相信我。」
   紀翎一把抱住嚴義宣。
   他的小少爺明明那麼缺愛,人們說他是多情種子,可是他其實根本沒膽子去愛啊。
   「相信我啊,嚴義宣,我無所不能,一心一意,把你自己交給我,終身受益。」
   嚴義宣聽了笑了出來,也回抱他,把紀翎的背上也弄得滿是泥印:「是的,你是無所不能覺得自己能上天的紀老闆。」
   紀翎拉開距離,又湊上嚴義宣的唇,兩個人先是淺淺碰了碰,接著互相咬了起來。
   初春的光,乍暖還寒,可是又明媚動人。
   嚴義宣與紀翎在春光裡接吻,迷迷糊糊地想,堇園的美麗終於有人跟他一起分享了。
   紀翎一把抱起嚴義宣,可在花田裡走了兩步就放他下來,說:「哎呀,不行,抱不動。」
   嚴義宣大笑不止,拉著他往主樓衝。
   他們衝到樓上,進了嚴義宣的浴室,紀翎把嚴義宣放進浴缸,打開淋浴,讓熱水籠罩著兩個人。
   溫暖的水沖刷著他們身上的泥土,紀翎在逐漸蒸騰的水汽裡,親吻膜拜嚴義宣的身體。
   什麼股票和控制權都去死吧,他現在只想沉溺於溫柔鄉中。
   嚴義宣勾住他的脖子,微微蹙著眉頭,承受著甜蜜又磨人的衝擊。他的臉一直都是紅潤的,眼睛瞇著看著紀翎,目光裡的迷霧卻漸漸散去,只留下滿滿的愛意。
   紀翎吻著他的眼角,說:「我愛你,嚴義宣。」

   第65章

   紀翎和嚴義宣抱在一起躺在床上,兩個人都光溜溜的,腳也糾纏在一起。
   紀翎不由地感慨,他真的變成了一個膩膩歪歪的人。
   以前溫柔鄉完全無法留住他,可他現在主動沉迷其中,誰拉他出來,他就揍誰。
   窗外還是白天,他們窗簾都沒拉,任由陽光照射進來,沒有任何避諱。
   嚴義宣閉著眼睛,靠在紀翎身邊小憩。
   紀翎不想打擾他,但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是說開了,可是出門還有一整個企業的事情等著嚴義宣。
   紀翎今天之所以來這裡,就是為了把一切說清楚。
   紀翎開口對嚴義宣說:「你公司的問題,跟我交個底吧。」
   嚴義宣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過了一會,才歎了口,說:「我不是不想說,就是有點無所說起。」
   紀翎主動問:「增發股票之前,嚴氏是不是真的沒現金。」
   嚴義宣終於承認了:「是的。那時候是有些短缺,嚴義禮立刻就要引進外資,我沒同意,才決定增發。」
   紀翎皺起眉頭,說:「本來你手上的股份和你妹妹的加一起百分之三十四,可以一票否了嚴義禮的,嚴義禮在增發認購之後,料定你沒錢了,才敢突然發難。」
   他問嚴義宣:「我以為增發的時候,你會比嚴義禮認購得多,但是為什麼你們的股份差距反而變小了。你明明從我這裡……」
   紀翎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什麼,嚴義宣笑著伸出手去按他的眉間,讓他的眉頭舒展看來,說:「因為我並沒有用那筆錢。」
   紀翎挑眉。
   嚴義宣也挑眉。
   紀翎突然翻身平躺,摀住臉大笑了起來:「嚴義宣啊嚴義宣,這真是一招險棋,我都差點被你糊弄過去了。」
   嚴義宣淡淡地說:「我承認我多了份心思。」
   他把紀翎的腦袋轉過來,凝視著他的眼睛,決絕地說:「我要把嚴義禮徹底趕出去。」
   紀翎很聰明,結合嚴氏臨時股東大會公告發出之後,嚴氏股票開始狂瀉的情況,他就明白了嚴義宣的意圖。
   只是可憐了那些散戶。
   紀翎抓住他的手親了親,說道:「可不要再瞞著我了。」當時他真的很擔心。
   嚴義宣難得有點不好意思,說:「我根本沒想這些事,結果你氣勢洶洶來吵架,真是莫名其妙。」
   紀翎抱住他蹭蹭,說:「我會讓你習慣時時刻刻想著我。」
   嚴義宣徹底害臊了,把他扒開,說道:「不行,你太肉麻了,要約法三章,不准你這麼黏糊。」
   紀翎笑了起來,說:「那我天天說話像談判,你就受得了了?」
   心裡的疑問解開,又和嚴義宣心意相通,紀翎簡直美得不行。
   只是……紀翎突然想到嚴悅詩呢?
   剛才他們一路從外面的花園一邊親一邊往屋子裡跑,阿姨、保全看到也就算了,要是嚴悅詩看到了不是很尷尬?
   紀翎黑著臉,搖搖嚴義宣,問他:「你妹妹呢?」
   嚴義宣說:「她去國外了。」
   紀翎驚了:「這麼快?」嚴悅詩說是要出國唸書,但是也太快了吧,手續辦好了嗎?
   嚴義宣知道他想岔了,解釋道:「她先去國外看看環境,她說是出國學習,不是去學校,而是想去設計工作室當學生。」
   紀翎這才明白:「那要求會比較嚴格,成本也很高。」
   「是的,所以她才想套現。」
   紀翎問道:「你準備怎麼處理嚴小姐的股份。」
   嚴義宣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紀翎把枕頭拉起來讓他靠著,聽他說:「她不懂公司的事情。我想等這段時間過去,讓她讓渡股份,一部分供她的學業,剩下讓家裡的投資平臺給她管著。」
   這算是中庸的妥協了,嚴悅詩雖然有自己的權利動用遺產,但是肯定還是會聽嚴義宣的話。
   可是嚴悅詩這隻小鳥還是要從這個家裡飛出去了。
   紀翎想,雖然剛才他是故意激將嚴義宣。
   但是堇園真的只有嚴義宣一個人了。
   紀翎扭過頭,看著嚴義宣,說:「幸虧你還有我。」
   嚴義宣「啪」地輕輕拍他的臉,說:「說了,不准肉麻。」
   嚴氏的臨時股東大會召開之前,嚴義宣和嚴義禮各自統領了一條戰線。
   嚴義禮與海外資本走得近,投資機構的背景都很雄厚;而嚴義宣與嚴家家族權力緊密聯繫,嚴家的那些親戚是土財主,也不是省油的燈。
   誰也說不出到時候的選票會是怎麼樣的。
   中大股東的局勢旗鼓相當,剩下的就是散戶手裡不超過百分之十的股份,便成了最後的機會。
   就在股權登記日前幾天的時候,嚴氏股價又起波瀾,有人大規模從二級市場買進嚴氏的股票,使得股價迅速上揚。過了兩日,嚴氏的股票再次被買入,造成股價大漲。
   這種變動,讓媒體以及嚴氏所有相關人員警覺,可嚴氏發言人接受採訪時說,公司並不清楚股價上漲的原因。
   但是人人都知道,此時會有動作的,不是嚴義宣就是嚴義禮了。
   嚴義禮再一次闖進董事長辦公室的時候,居然紀翎又在。
   嚴義宣還是坐在辦公桌後面,他的身後是讓人覬覦得眼都發綠的海天一色,而紀翎則是翹著二郎腿坐在一邊,笑看著進來的嚴義禮。
   「貴公司的禮儀習慣真不錯,進門不用敲,董事長辦公室隨便闖。」紀翎臉上掛著笑容,閒閒說道。
   嚴義禮沒有功夫理會他,直接對嚴義宣說:「你大幅度增持股票。」
   他用的肯定句。
   嚴義宣筆直地看著他,說:「大股東在二級市場自由增持,不得超過股本的百分之二,你我都知道,哪裡來的大幅度。」
   嚴義禮又說:「那你肯定給別人支付報酬,讓人替你增持,購買投票權,這是不正當拉票。」
   嚴義禮瞪著嚴義宣,可嚴義宣的目光躲都不躲,說:「你有證據嗎?」
   如果有證據嚴義禮就直接發函證監會了,何必跑來虛張聲勢。
   「很好,嚴義宣。」嚴義禮說著,走上前,雙手撐住辦公桌,傾身逼近。
   他看著嚴義宣,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哪來的錢。」
   不管是增持股票,還是收買委託投票權,都需要資金。
   嚴義宣手上的現金,應該早在董事變動以及上次增發中消耗殆盡,為什麼還有錢拿出來買入那麼多股票。
   嚴義禮似乎想到什麼,皺皺眉頭,問:「你把堇園賣了?」
   嚴義宣一愣,繼而火冒三丈地說:「對付你還不用到那種地步。」
   紀翎在一邊想,為什麼嚴義禮總能精準地拔到老虎屁股上的毛,堇園是嚴義宣的心尖血,就算把自己賣了都不會賣堇園。
   嚴義禮好像再也想不出來嚴義宣從哪裡變出這麼多錢的。
   「咳咳。」紀翎在一旁咳嗽了一下。
   嚴義禮這才回頭看他。
   紀翎笑笑,邀功一般地說:「錢是我給的。」
   這次輪到嚴義禮愣住,他反應過來之後,怒氣沖沖地說:「你的公司有嚴氏的股份,你還給他資金,你們是通過什麼交易的?你們這是暗度陳倉,可以告你們。」
   紀翎攤手,說:「我發現副董有一項本領,特別厲害。就是給人套罪名,一個接一個,花樣還不會重複。」
   紀翎微笑著,泰然自若,說道:「你不知道你們董事長曾經個人投資過我?啊,你好像就算知道也不清楚具體的環節。」
   他一直交疊著雙腿,他明明是外人,可從始至終在嚴義禮面前都沒有站起來。
   紀翎繼續說:「為了避免你說的情況發生,我的公司在嚴氏進資之時,就進行了重組清算,你們的董事長成功退出,並且拿到了他的回報。」
   嚴義宣當年以金主的身份強硬插足紀翎的公司,自己也沒想到,在今天能得到來自紀翎的回報。
   紀翎只能自己回購嚴義宣的股份,嚴義禮不知道紀翎拿什麼資金過橋,他突然想到,紀翎的公司還有另一個股東,就是羅家。
   嚴義禮不由自主地打量著紀翎,脫口而出:「你到底是誰?」
   嚴義禮第一次見到紀翎的時候是在馬場,他以為紀翎只是嚴義宣身邊單薄的小情人,為什麼到現在這個人變化這麼大。
   為什麼嚴義宣和羅家兩個公子都對他如此信任?
   紀翎還是笑著,說:「副董怎麼突然迷糊了,我就是我啊。」
   嚴義宣終於出聲把話題拉了回來,他對嚴義禮說:「公司真要感謝你,彈劾我的公告一出,股價立刻就跌了。」
   他的語氣滿是諷刺,嚴義禮一直指責嚴義宣罔顧公司利益,其實破壞公司安定的恰恰是嚴義禮自己。
   哪一個正常的股東希望公司股價下跌。
   嚴義宣繼續說:「要不是股票便宜了點,我還真買不起了。」
   嚴義禮突然意識到,嚴義宣在增發中消極認購,並不是因為缺錢,而是要把寶押在最後。
   嚴義宣就是要嚴義禮自己主動下戰帖,挑起戰爭。
   其實要被清算的,恰恰是嚴義禮。
   嚴義宣說:「我要在臨時股東大會中增加提案,申請撤銷你副董事長的職位。」
   嚴義宣與嚴義禮對視著:「讓我們互相投反對票吧。」
   嚴氏的臨時股東大會如期舉行,紀翎肯定是參加不了的,他不能說不急切,但是這種事急也沒用。
   他等待的時候,什麼都幹進不去,乾脆去找羅絳說說話。
   羅絳很難看見紀翎坐立不安的樣子,忍不住揶揄他:「看把你急的,跟產房外的男人似的。」
   紀翎瞪了他一眼,這什麼比喻,他沒話找話說:「謝謝你和你哥哥肯替我擔保過橋。」
   羅絳搖搖頭,說:「這沒什麼,我在你這裡賺的錢夠多了,而且不是還有利息嗎。大哥說朋友和他的老公有困難,怎麼也要幫一把的。」
   紀翎又瞪他:「你怎麼知道是老公,不是老婆?」
   羅絳目光呆滯一下,然後古怪地看了看紀翎,說:「是嗎,原來是老婆啊,可以啊紀老弟,看不出來啊,你還有此等雄風。」
   紀翎對他滿嘴跑火車哭笑不得,不過好歹還能打發時間,要不讓紀翎一個人等結果,非得等瘋了不可。
   這次股東大會的決議終於出爐,結果讓人唏噓。
   兩項罷免提議全部都沒有通過,嚴義宣繼續當董事長,嚴義禮繼續當副董事長。
   簡直讓人無語。
   但是嚴家兩兄弟心中都知道這場戰場誰輸誰贏,嚴義宣的支持票有七成,而罷免嚴義禮的反對票只剛剛過半,讓他保住職位。
   這種結果,勢必讓征戰雙方都不滿意。
   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嚴氏的總裁在會場上曾悄然對嚴義禮說。
   「副董,我們管理層對公司目前的情況很滿意,希望不要再挑起爭端了。」
   嚴義禮看著決議結果,不由陷入沉思。
   而紀翎在堇園等待嚴義宣的歸來。
   嚴義宣回來的很晚,臉上有著倦色,他看著紀翎,說:「我沒有功夫給你打電話。」
   紀翎點點頭,體諒地說:「決議已經出來了,我看到了。」
   嚴義宣和他並排坐在一起,說:「我們誰也沒打贏誰。」
   紀翎安撫他:「其實是你贏了。」
   嚴義宣搖搖頭,說:「其實我們都輸了。對於一家公司來說,長久的內戰會拖垮企業,這次元氣大傷,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復過來。」
   結果還是那個結局。
   嚴義宣歎了口氣,說:「今天得到結果之後,我出來時,真怕回來。」
   「嗯?」紀翎發出疑問。
   他轉頭看著紀翎,道:「我怕回來之後就我一個人,幸好你在這裡等著我。」
   紀翎笑了,捏了捏他的手,說:「你需要的時候,我都會在。」

   第66章

   因為嚴義宣和嚴義禮誰也沒下臺,一時之間,似乎連嚴氏的股價都迷茫了,懸停在一個範圍內動也不動。
   所有人都未能達成一致,彷彿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這並不算是個好事,大家都等著嚴氏的下一步異動。
   但是這一次,嚴義禮主動去找了嚴義宣。
   嚴義禮走進嚴義宣的辦公室,嚴義宣抬眼,說:「坐吧。」
   關上門之後,這次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兄弟兩個人。
   嚴義宣表面波瀾不驚,其實心裡有點煩,不知道嚴義禮又會有什麼事端,吵架吵得連他都膩了。
   嚴義禮坐下,看這間辦公室,沒想到他說:「我第一次進這個辦公室的時候,就想著總有一天我會擁有這裡。」
   白日做夢,嚴義宣挑眉,說:「你又來給我下戰書?」
   嚴義禮笑了笑,說:「不,我是來辭職的。」
   嚴義宣心下一震,完全沒想到他會冒出這句話。
   嚴義禮把話說得更明白:「我將辭去公司副董事長的職位,退出董事會。」
   嚴義宣又是驚訝又是複雜,他知道嚴義禮此話一出,駟馬難追,是真的有了退意才會來通知他。
   他靠在辦公椅上,久久凝視嚴義禮,終於說道:「怎麼不跟我爭了。」
   嚴義禮繼續笑:「成王敗寇,是你贏了,我理應退出。」
   嚴義宣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說:「這麼大度?據我對你的瞭解,你應該會窮追不捨的。」
   嚴義禮道:「難道你還捨不得我?」
   嚴義宣也笑了,說:「你覺得可能嗎?」他有點感慨,「我只是一時不習慣。從你來到嚴家開始,事事都跟我爭搶。」
   嚴義禮覺得很冤:「除了公司,我哪裡還跟你搶過。」
   嚴義宣沒有說話。
   嚴義禮來到堇園之後,嚴義宣就知道這個半血的哥哥會搶走他好多東西。
   爺爺的關愛,公司的股份,這些原本屬於他的東西,都要與嚴義禮分享。
   嚴義禮見他不說話,臉上又掛上那種嘲諷的笑容,可這次卻是說他自己。
   「你知道我第一次來嚴家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嗎?」
   嚴義宣繼續安靜地看著他,一臉洗耳恭聽的表情。
   「我想,真令人羨慕啊,這麼漂亮的小少爺,在這麼漂亮的房子裡。」
   嚴義宣有點驚訝。
   他從來不知道嚴義禮是這麼想的。
   嚴義禮說著:「你要是空有外表,我也倒不那麼在意了。可是你其他方面也很出色,我第一次來這間辦公室的時候,又想,這間大辦公室和一整棟大樓也全都將是你的。」
   「不是很讓人羨慕嗎?」嚴義禮問嚴義宣。
   嚴義宣無法做出回應。
   他們雖然是兄弟,可是各懷心思,互相厭惡這麼多年,不過都是因為自己無法說出口的羨慕與嫉妒而已。
   嚴義禮再次環顧四周,說道:「到頭來,我還是只是個外來者,堇園是你的家,這裡是你的公司。」最後他把視線落在嚴義宣身上。
   嚴義宣坐在那裡,根深蒂固,不動如山。
   嚴義宣對他說:「我們都知道總會有一個人出局。」
   嚴義禮點頭:「是啊,所以我以前很討厭你的一點就是,你明知四處留情會帶來惡果,但是還在遊戲人生。」
   嚴義宣皺眉:「你連我的私生活都要管。」他思考一下,大概是嚴義禮真的要走了,所以現在的話語雖然雖然露骨,但充滿了善意。
   嚴義宣決定也向他坦誠:「就是因為上一代的惡果,所以我沒有辦法像你一樣給一個人承諾。」
   嚴義禮笑笑,問:「現在還是這樣嗎?」
   嚴義宣沒有答話。
   嚴義禮說:「你身邊的那個小老闆,很有意思。你又多了一樣讓人讓人羨慕的東西。」
   他們兩個對視,嚴義宣聽見他說:「能有一個對事業有助力的身邊人,是一件難得的事。」
   「不管怎麼樣,我願賭服輸,我不僅退出董事會,而且還要將股份套現帶走,徹底離開公司。」
   嚴義宣也看著嚴義禮,卻說不出「再見」兩個字。
   晚上在堇園,嚴義宣在書房走來走去,簡直像一頭狂躁的野獸。
   「他一定是故意的!」嚴義宣大聲抱怨,「走就走吧,還要留給我一個難題。他倒好,拍拍屁股要拿錢走人,就這麼短的時間,我到哪裡去找接盤俠!」
   他突然停下,問在一邊的紀翎:「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找我麻煩?」
   紀翎反坐在一張椅子上,一手抓著靠背,一手拿著廚房做的點心就往嘴裡送。
   他邊吃邊說:「嚴義禮已經還可以了,主動退出了,要是他還要跟你耗,你才要煩死。」
   嚴義宣瞪著他,說:「你為什麼這麼晚還在吃東西?」
   紀翎回答:「我想多吃點,能長力氣,而且你們家的廚師真的很不錯啊。」他都誇了不止一遍了。
   「你為什麼要長力氣?」嚴義宣說,「我看不如多長長腦袋?」
   紀翎不服氣了:「我智商很高的好不好。」他擦了擦手,說,「力氣大點才能把你抱起來。」
   嚴義宣:「……」
   嚴義宣作勢要揍他,紀翎連忙轉移話題說:「其實嚴義禮的事情只差一個接盤俠了,你找找不就行了。」
   嚴義宣也一屁股坐下來,不再走來走去,說:「說得容易。他手上那麼多股份,誰願意一口吃下,分拆又麻煩又花時間,我還要考慮接盤的人是不是居心叵測。要是來個嚴義禮二號不是自找麻煩。」
   紀翎點點頭說:「我現在相信嚴義禮是故意的了,他知道你還要接受妹妹的股份,現在真的是沒錢了,突然說套現退出,就是走也要再噁心你一次。」
   說著嚴義宣又狂躁了:「我就說是這樣!他就是故意的!」
   紀翎看著他,心想,這兩兄弟,真是兩個冤家。
   嚴義禮給嚴義宣留下了最後一個難題,就是如何平穩地讓嚴義禮套現退出。
   如果做得不好,股份賤賣,誰都不高興;做得好,有個強大的資本入局,還能給市場以及企業信心。
   此時經過接洽與推薦,有三家資本備選,但都有讓人不滿意的地方。
   如果還沒有更合適的企業願意投資入股嚴氏,接替嚴義禮的位置,只能再次召開大會,從三家裡投一個出來。
   而紀翎那邊,放下了嚴家的紛爭,終於能安心做自己的事了。
   於是兩個人又都很忙,只有在都有空的週末,到堇園聚一下。
   嚴悅詩自從出國幾次之後,彷彿真的成了活潑歡快的小鳥,又恢復了以前的開朗,似乎不再想許兢的事情。
   她不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多,與國外的工作室交流頻繁,順便說她也辭職了,全身心地投入到出國的準備中。
   嚴義宣評價說:「從沒見她對除了買買買之外的事情,有這麼大的興趣。」
   其實嚴悅詩感興趣的,曾經還有許兢,但是故意被嚴義宣忽略不計了。
   總之,好幾次紀翎去堇園,都沒有再碰見嚴小姐。
   嚴悅詩這個電子鐘不在,迎來春暖花開的堇園就真的像一個舊國之夢一樣,色調明麗但充滿虛幻,步入其中,感覺會被這裡的景色吸進去似的。
   不過嚴悅詩出國,嚴義禮退出,這裡只剩我們的嚴老爺和他的愛人在了。
   難得湊在一起的假期,除了白日宣淫,紀翎瞇著眼睛跟嚴義宣在書房裡一起看書。
   嚴義宣最近表現得比跟嚴義禮互鬥的時候還要煩躁,明明那時候他總是一種淡定的樣子。
   說起來還是因為不習慣吧。
   就像本來耳邊吵得不行,突然清靜下來,還會覺得太過安靜。
   紀翎也不點破,只是默默陪著他。
   本應該是相安無事的一天,但是突然被家裡的阿姨打破了平和。
   阿姨激動地來到書房,喘了幾口氣,指了指窗戶外面,才對嚴義宣說:「宣少爺……」
   她又大喘氣一口,說:「嚴晰少爺回來啦。」
   嚴義宣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言不發直接快步走出書房。
   紀翎莫名其妙,也跟著他一起下樓去。
   結果在一樓大廳,已經有人進來了。
   紀翎見了,頓時被震住了。
   紀翎覺得嚴家人的顏值普遍都很高,嚴義宣和嚴悅詩兩兄妹隨便拉出去,說是明星都有人信。
   但是突然到來的這個人,穿著修身風衣,收腰的剪裁顯得他腰細腿長,一頭長髮被輕巧地束著,在一個男人身上卻不顯突兀。
   主要是他的臉,精緻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鼻樑高挺,美目流轉,只是嘴唇略薄,透露出一絲無情與冷漠。
   整個人有種雌雄莫辯的冷艷。
   紀翎大概猜到這個人是誰了,於是他心想,嚴濟生也是好本事,才會養出這麼些這樣的孫子輩。
   嚴家的人,一個一個,都是妖孽啊。

   第67章

   嚴家上一代的長房,其實是有一個孩子的。
   但是嚴濟生與這個兒子一家子都不和,長子病死之後,長媳帶著孩子就離家了,這麼多年都沒回來,嚴濟生也是狠,遺囑裡一毛錢都沒留給在外的長孫。
   紀翎看著來人,雖然他長得貌美,但是還是可以看出嚴家人的影子,從嚴義宣的反應來看,一定就是嚴家流落在外的那個孫子。
   那個人美目四顧,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動,但是他哼了一聲,說:「這麼多年沒回來,這裡還是這樣,沒怎麼變嘛。」
   嚴義宣迎上前去,淺淺笑著說:「怎麼可能,裝修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明顯有點激動,紀翎很少見他這個樣子,嚴義宣繼續說著:「歡迎回來,嚴晰。」
   那個被叫做嚴晰的人也笑了,說:「老頭葬禮的時候你就說要我回來看看,我想著要是那時候就來,老頭估計在地下都要氣得跳腳,所以拖到現在才來。」
   紀翎又驚了一下,這個人看著長得好,但是怎麼一開口這麼粗魯。
   嚴晰轉頭,看到了紀翎,上下打量一下,對嚴義宣說:「喲,宣宣,還在家裡藏著個小情人啊。」
   紀翎:「……」
   能吐槽的地方太多,紀翎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只能看向嚴義宣。
   嚴義宣也尷尬得不行,說:「別這麼喊我了,都這麼大了。」
   他終於給兩個人介紹:「這是我的堂兄,嚴晰。這是紀翎,是我的……」嚴義宣停滯一下,思考了一下措辭,繼續說,「很好的一位朋友。」
   嚴晰揶揄說:「男朋友吧?」
   嚴義宣扭過頭,不說話,當作是默認。
   嚴晰大笑起來,他走過來,拍拍嚴義宣的肩膀,反而喧賓奪主地攬著他的肩引著他往屋子裡面走,這一套動作做起來,有點豪氣萬丈的感覺。
   紀翎想,這個真——嚴家大少,不動不說話的時候明明是個冷艷美人,一說話人設就完全崩塌掉了。
   嚴晰一邊走,一邊看這個家的陳設,說:「雖然你說裝修過,但是風格跟以前一模一樣,跟嚴家人的花崗岩腦袋一樣,不知變通,又硬又臭。」
   他順便把自己也罵進去了也不在乎,接著說道:「不過這麼久都沒有回來,還是有不少感慨的。」
   他略有點涼薄地說:「我從這裡離開的時候,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踏進堇園的大門。」
   紀翎心想,當時的情況是有多麼嚴重,嚴重到嚴晰覺得一輩子都不想回來,而嚴濟生直到去世都不肯留一分錢給嚴晰。
   這個嚴太爺,影響了他幾個孫子的人生。
   紀翎再次在心裡表示不認同,卻沒有說出來。
   嚴義宣和嚴晰已經在大廳的木製沙發上坐了下來,紀翎主動要求迴避,但是嚴晰豪爽地說:「沒事,你也坐吧,沒有什麼不能聽的。」
   他又對嚴義宣說:「敘舊等下再說,我今天來,一是為了應你的邀約,也是為了了卻自己的心結。二是因為據說你現在缺錢?」
   嚴義宣失笑,搖搖頭說:「不是我缺錢,是嚴義禮要套現,現在正在找合適的買家入場。」
   嚴晰聽了,有點漫不經心,說:「反正就是需要錢。」
   嚴義宣也無語了,但他已經知道嚴晰的來意,問:「所以,你有什麼想法?」
   嚴晰說道:「我沒什麼想法,我過得挺瀟灑的,是我的媽媽有想法。」他說著,「我的母親說,她要收購嚴義禮的股份。」
   嚴晰哼了一聲,似乎有點不認同,他說道:「自從我和媽媽離家之後,老頭一直在打壓我們,媽媽去了國外才有所發展。後來直到你開始掌權,對於我們來說,國內的環境才輕鬆點。」
   紀翎聽到這裡,終於才確定這個嚴家的長孫回來,不是為了攪局,而是來投桃報李的。
   剛開始紀翎還以為來了個嚴義禮二號,正想著真是讓人頭都炸了,可現在聽到了他們的淵源,才明白嚴晰是帶著善意來的。
   嚴晰接著說:「如果不是你一直在中間斡旋,按照老頭那股子瘋勁,我和媽媽早就被他滅掉了。托你的福,我媽媽在國外狠狠賺了不少。」
   嚴晰再次拍了拍嚴義宣,說:「這些年我的母親大概是年紀大了,認祖歸宗的思想越來越重,事業基本都遷移到國內。之前嚴義禮和你的事情,我媽想插手,但是還是猶豫了,畢竟是嚴家的內鬥。」
   他說著說著,譏諷地笑了笑,道:「我就不這麼想,老頭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裡,他自己越老越糊塗,把家裡和公司弄得亂七八糟,要是我有本事,我就偏偏要跟老頭對著幹!」
   他越說越激動,眉毛挑起,滿臉怒意,一副大逆不道的樣子。
   但是紀翎卻覺得好爽。
   紀翎對嚴濟生的決定早就充滿了不認同,但是嚴義宣是個孝順子弟,他不好說什麼,現在有另一個姓嚴的站出來,大聲指出嚴太爺的錯誤,簡直大快人心。
   紀翎懂了為什麼這個孫子不招嚴濟生喜歡了,嚴濟生生前要是跟嚴晰遇到,估計會吵得堇園都掀翻了。
   嚴義宣不得不出聲打斷嚴晰的話:「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所有的事情都往平穩的方向發展。」
   他私底下的意思是,就不要挑事啦。
   嚴晰的神色柔和下來,他對嚴義宣說:「幸虧這個家最後是你留了下來。」他由衷地說,「我們這些問題兒童裡面,只有你的個性是最包容的。」
   紀翎覺得他越來越喜歡這個嚴大公子了,因為他總是說實話。
   即便是嚴濟生有私心,可最後坐鎮堇園的只能是嚴義宣。
   只有嚴義宣才有足夠的耐心以及包容力,掌管整個嚴家,只有嚴義宣才能給嚴家帶來安定。
   嚴義宣聽他說了半天,這才把話題拉回正道:「你說伯母想認購股份,不如說來聽聽。」
   嚴晰皺皺眉頭,說:「一說做生意的事情我就頭疼。媽媽讓我來跟你探探口風,她想接替嚴義禮,把嚴義禮手上的股份接收過來。」
   他看著嚴義宣,滿眼真誠:「然後她就正式退休,把所持股份的所有投票權全部委託給你。」
   這下,嚴義宣和紀翎全部都愣住了。
   剛才嚴晰提到他的母親有想法,紀翎以為他會跟嚴義宣談條件,可沒想到他們母子這麼大方,不僅願意接盤,還願意做甩手掌櫃,把權力都給嚴義宣。
   這是嚴義宣種下的果,當年他不惜忤逆嚴濟生,善待嚴晰母子,今天才能得到這樣的回報。
   嚴晰終於收起所有的輕忽,問嚴義宣:「我的母親想用入股的方式認祖歸宗,你現在作為家主,願意接納我們嗎?」
   嚴義宣笑了,一如既往的堅定,他說:「當然,我在爺爺葬禮上就說過,堇園永遠也是你的家,任何時刻都歡迎你們回來。」
   紀翎看著兩個堂兄弟,覺得這裡的氣氛又變了,變得柔軟又充滿希望。
   紀翎在一邊看見有了這麼好的結果,忍不住嘴角掛上了微笑。
   嚴晰看向他那邊,再次打量他,說:「小男朋友長得還挺好看的。」他問紀翎,「你是不是和羅家人走得很近?」
   紀翎點點頭,說:「我和羅家兩個兄弟都是朋友。」
   嚴晰不屑地說:「我跟羅煊打交道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呢。」他低頭摸摸自己的身上,說,「據說你是搞文化產業的?看在我們有點緣分的情面上,我給你個電話號碼,你要是有需要可以聯繫他。」
   紀翎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聽來自己的事的,就看他在身上翻了半天,終於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遞給紀翎。
   「他是搞媒體的,應該對你有用。」
   紀翎接過名片,低頭一看,挑起眉毛。
   名片上的人姓蔣,是傳媒界的大亨,手上掌握著數家傳統媒體與新媒體公司,如果能和他搭上關係,對於紀翎大有助力。
   不知道這位蔣先生和嚴晰是什麼關係,但紀翎真心實意地說:「謝謝。」
   嚴晰笑了笑,擺擺手,不耐煩地說:「生意上的事,你們生意人自己聯繫去吧。」他扭頭對嚴義宣說,「這麼長時間沒回來了,帶我去院子裡看看?」
   嚴晰嘴上說著嚴家這不好那不好,可是心裡一定是有懷念。
   這麼多年沒有歸家,又怎麼會不激動。
   嚴義宣從善如流,帶著他去堇園裡逛逛,紀翎就沒有再跟去了,給兩個堂兄弟敘舊的空間。
   嚴晰到底是沒留下來過夜,他說他的母親會派代理人來和嚴義宣商談後續事宜,他自己想在S城再玩玩。
   嚴晰走之後,嚴義宣一臉若有所思。
   紀翎問他:「你這個堂兄好像不是商人,他自己是做什麼?」
   嚴義宣神情古怪地想了想,回答:「服務業?」
   為什麼嚴義宣自己都不確定,但他顯然不想多說這個問題,就說:「事情有這樣的結局,我自己都沒有想到。」
   紀翎笑了。
   是啊,誰又能想到這場嚴家的紛爭,最後會以另一個嚴姓成員的回歸告終。
   嚴家這個大家族,最後能這樣,也算嚴義宣求仁得仁了。
   夜色漸漸降臨,因為已經春天,白天的時間越來越長,夕陽籠罩的時候,沒有了冬日的肅殺,而是帶著一絲溫存。
   紀翎想起他第一次來堇園的時候,也是傍晚。
   那時候他看著嚴濟生黑色的轎車駛入堇園,又看著嚴義宣走進去,似乎要被堇園的美麗吞沒一樣。
   可現在,春暖花開,堇園的景色在黃昏裡漸漸鮮活了起來,似乎夜色來臨也並不是終結,而是為了沉睡醒來,迎接另一個黎明。
   就在紀翎感慨萬千的時候,嚴義宣突然對他說:「我見你每次跑來跑去也挺麻煩的。」
   紀翎迷惑地望向他,聽他說道:「不如你乾脆就住在這裡算了。」
   「……」紀翎反應過來,笑著說,「你是邀請我同居?」
   嚴義宣的眸光閃了閃,問:「不願意?」
   紀翎笑了出來:「你不介意別人的閒言閒語嗎?」
   嚴義宣學著嚴晰那樣哼了一聲,說:「只要夠有錢,誰敢議論。再說議論就議論,會讓我少賺一分?」
   紀翎大笑了出來,說:「好,就喜歡你這樣。」
   他看著嚴義宣,又看了看暮色降臨的堇園,心想。
   他終於也成了這裡的一員。

   第68章

   嚴家的兩位公子順利將股份進行了交接,嚴義禮拿到錢之後,就立刻啟程回了英國,而嚴晰和他的母親真的完全做起了甩手掌櫃,跟嚴義宣簽了委託書,美滋滋地準備躺著拿錢。
   至此,加上嚴悅詩的股份,嚴義宣手上擁有半數投票權,嚴氏已經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中。
   嚴氏集團,終於迎接到了它的修整期,嚴義宣可以慢慢地發展公司了。
   而嚴悅詩也辦好了手續,哭著和哥哥告別,飛往她想去的地方。
   其實紀翎不明白為什麼只是去鍍個金而已,嚴悅詩和嚴義宣要搞得這麼依依惜別。
   嚴義宣每年當空中飛人,不知道要出國多少次,去看看妹妹很難嗎?
   當然他的腹誹不可能說出口,說出口是要被揍的。
   紀翎這邊也即將開始新的征程,S城電影院終於開業了。
   關於開業活動,紀翎有自己的公司做策劃,不用假手他人,操辦得聲勢浩大。
   這是嚴氏注資文化領域的第一個項目,備受關注,也是紀翎的第一個親手打造的項目,他自然會做到最好。
   然後N城與其他城市的影院也投入使用,這些影院依託嚴氏的地產統一排片,統一管理,組成了一條新的院線。
   紀翎聯絡到了嚴晰給的名片上的那個人,那位姓蔣的媒體達人,很樂意給紀翎以及嚴家助力,紀翎借由他的媒體管道,給自己的院線打了不少廣告推廣。
   紀翎作為影業公司的老闆,旗下還有娛樂營銷公司,身價又漲了幾番。
   羅煊親自發來賀電:「紀老闆,苟富貴勿相忘。」
   紀翎哭笑不得:「在那之前,先讓我再抱抱你的大腿。」
   羅煊開了幾句玩笑,關心了一下紀翎的影院情況,然後說:「嚴家的事算是徹底告一段落了吧。」
   紀翎回答:「是的,嚴家大公子都出山了。」
   羅煊笑了起來:「你不用擔心他,他一點經商才能都沒有,就靠臉和義氣走天下。」
   紀翎知道羅煊和嚴晰認識,羅煊以前有一段荒唐日子,具體的情況不瞭解,但也能猜出個大概,所以他也不主動去問。
   羅煊打這個電話過來,主要還是關心紀翎:「既然事情都了結,你也好好賺錢吧,爭取早日賺夠老婆本,你的那個老婆,目前在公司裡隻手遮天,彩禮錢怕是要不少。」
   「……」紀翎道,「你是羅絳附體了吧?」
   「說真的,你不是在N城也有業務?多過來走動走動。」羅煊停頓一下,說,「宗家的小弟弟,這些年一個人打理事業,越來越像他哥哥了。」
   紀翎懂他的意思。
   兩個人又扯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能與羅家這兩位公子當朋友,真是紀翎的幸運。
   羅煊最後那段話,讓他想了很久。
   紀翎其實一直都在關注宗氏的動向,但那也僅限於公司表面的狀況。
   而弟弟宗季麒個人是個什麼情況,他完全無從瞭解。
   自從認得了嚴義宣,紀翎覺得自己的家庭觀念有了些變化。
   以前的宗伯麟是不是太傲慢了,傲慢得家人都不放在眼裡。
   而經過嚴家的這些事,紀翎終於認識到,家人這種關係,絕對不是平行線。
   紀翎心情複雜地回到堇園。
   是的,他回到堇園,就像回家一樣。
   嚴義宣那天邀請他搬過來,不答應才是傻子。
   堇園景色又美,主人也美,屋子那麼大,廚師還好,沒有理由不來住。
   紀翎自信且心大,沒有那些糾結的小情小緒。他覺得兩個男人在一起,性別問題都能克服,其他的都是小事,沒有什麼無法渡過的。
   紀翎到堇園之後,發現嚴義宣還沒回來。
   他吃了點東西之後,自發地去了嚴義宣的房間,坐在外間的寫字桌上看東西。
   嚴義宣回來之後,就看見紀翎在他的房間裡,一邊看電腦,一邊吃水果。
   嚴義宣看著,就惡向膽邊生。
   「你為什麼又跑過來了?」嚴義宣氣沖沖地說,「不是給你準備了房間嗎?」
   紀翎無辜地抬頭,說:「反正都要睡一起的,跑來跑去多麻煩。」
   嚴義宣雖然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還是罵他:「那也不准在我的房間裡吃東西,還把電腦都搬過來了。」
   紀翎放下東西,笑了笑,說:「我們的董事長現在明明大權在握,為什麼還是這麼煩躁?」
   一回來就找他撒氣。
   嚴義宣這才拉開領帶,一屁股坐到裡間的床上,說:「哪有那麼輕鬆,越是這樣,越是如履薄冰,以前出錯了,還有人甩鍋,反正是大家都同意的。現在要是決策失誤,人人看你臉色,覺得就是你一個人的錯。」
   紀翎知道他認真,笑道:「你可以適當放權給總裁,或者再塞幾個執行董事進董事會。」他站起來,走過去坐到嚴義宣的身邊,「而且你有什麼可以跟我商量啊,為夫幫你解決。」
   嚴義宣聽了瞇起眼睛,說:「你膽子真的是越來越大了。」
   紀翎笑瞇瞇的,說道:「都是你慣的。」
   嚴義宣一把把他撲倒在床上,說:「我今天就要滅滅你的威風。」
   紀翎笑著跟他滾成一團,滾著滾著,他又翻身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嚴義宣。
   嚴義宣順著光看他,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裡,說:「你就這麼不願意?」
   紀翎親了嚴義宣一口,說:「我的人生,有兩個信條,一個是從來不做打工仔,另一個就是從來不當下面的。」
   他抱緊嚴義宣,說:「你就繼續慣著我吧,我的少爺。」
   兩個人滾了幾圈之後,又躺在床上,紀翎說:「明天我要去N城,一是看院線,二是N城有一家APP公司,我想去聯絡聯絡,買來當自家的會員APP。」
   嚴義宣服了他了,說:「別人事後抽煙喝酒,為什麼你每次事後就談公事。」他呻吟一聲,「我頭疼。」
   紀翎笑著抱住他的頭,說:「給你揉揉。」
   嚴義宣一巴掌拍開他,坐起來,說道:「你去就去吧,反正現在又不差錢,現在做APP的都是些小團隊,你只要能談好價錢條件直接買了就行。」
   紀翎說:「那我就去幾天,不要想我。」
   「……」嚴義宣說,「不會想的,你放心吧。」
   紀翎又回到了N城。
   其實這幾年紀翎到N城也跑爛了,宣傳電影的時候,N城也是重點戰略部署對象,來來回回很多地方都去過。
   只是他每次來會故意打探宗氏的發展,但是卻並沒有遇到過宗季麒。
   宗氏是做實業的,與紀翎目前的領域差得確實有點遠。
   紀翎曾決定另起爐灶,重新來過,以紀翎的身份站穩腳跟。
   他現在做到了,假以時日,他的事業會更大。
   再回過頭,就會覺得缺少些什麼。
   大約是他住進了堇園,堇園的家族氣質讓他動容,讓他不自覺在自己身上尋找那種親情氛圍。
   於是最近他越來越頻繁地想到了他的弟弟。
   紀翎去往他公司在N城的影院,這家影院運營得還不錯,明年應該會照著這個規模再開幾家新的。
   他在自家的影院轉了轉,看看賣品經營情況。
   影院的賣品市場,是影院純賺不用分賬的,做得好幾乎能單獨負擔起影院的所有開銷。
   他正在賣品櫃檯邊看著,這期的主打活動,是買電影票能享受折扣套餐,品嚐一款新飲料和零食。
   如果紀翎沒記錯,這款套餐都是宗氏的新產品。
   紀翎忍不住叫賣品員工給他來了一份,然後他站到一邊,喝了一口飲料。
   「好喝嗎?」
   突然有人問他,把他嚇了一跳。
   他扭頭,居然看見宗季麒在一邊看著他。
   紀翎呆住了。
   他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可是宗季麒與他記憶中有點不一樣了。
   他更為成熟幹練,以前的書生氣幾乎看不到,他的五官稜角,似乎更加分明,直勾勾看過來的一雙眼睛裡,滿滿是堅定,不再有沉鬱與猶豫。
   紀翎看見他笑了笑,對自己說:「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我記得你,幾年前我們見過。」
   紀翎按壓住心裡的情緒,說:「是的,宗先生,我叫紀翎。」
   宗季麒說:「紀先生當時給我印象深刻,後來在財經報道上也總是看到你,有時候微博上都能刷到你的照片。」
   紀翎失笑,他確實有幾次被人掛上微博,不過基本都是因為他的臉。
   紀翎問宗季麒:「宗先生也喜歡看電影?來我這個影院,真是榮幸。」
   宗季麒的視線落到紀翎手中的飲料,笑了笑,說:「我是來市場調查的。」
   紀翎也笑:「我記得幾年前,宗先生也是這麼在超市裡看自己的產品。」
   宗季麒似乎有點懷念,但他始終保持著沉穩,他說:「是啊,我現在還有這種習慣,今天來這家商場轉轉。」他衝紀翎促狹地揚起嘴角,說,「是不是太小家子氣了。」
   紀翎突然有點恍惚。
   他印象中的弟弟,竟然有了這麼大的變化,他也能站在這裡,不再刻意用陰鬱與沉默裝出成熟的樣子,而是自然而然地侃侃而談,就像這個圈子裡所有的商人一樣。
   紀翎真心實意地回答他:「不,這反而說明宗先生重視市場,是大氣的表現。」
   宗季麒問:「於是紀先生覺得我們家的東西怎麼樣?」
   紀翎笑著答道:「還挺不錯的,口感順滑,酸酸甜甜,年輕人會喜歡。」
   宗季麒點點頭說:「雖然是客套話,但是我還是收下了,希望你也喜歡。」
   紀翎說道:「怎麼會是客套話,我是真心的。」
   宗季麒看了看四周,友好地說:「紀先生的影業也很不錯,歡迎你來N城發展。」他最後衝紀翎笑笑,他雖然現在常笑,但是笑容仍舊很清淺,「我繼續轉轉,有機會我們再見。」
   這次突如其來的見面,還讓紀翎有點如在夢中,他見宗季麒要走了,立刻從身上掏出名片,遞給宗季麒,說:「有機會合作,宗先生,等我多開幾家影院,來個會員套餐,用你家的產品。」
   宗季麒接過紀翎的名片,笑著揚了揚,說:「名片我收下了,不過合作可能要找經銷商了。」
   說完,他就匆匆離開。
   紀翎看著弟弟的身影消失在購物商場的人流裡,站在那裡呆了很久。

   第69章

   沒有人會一成不變,也沒有人會徹底改變。
   紀翎再次遇到宗季麒之後,清晰地意識到這點。
   弟弟明面上爽朗許多,談笑風生,成熟圓滑,與以前刻意硬裝出來的冷靜完全不一樣了。
   但是紀翎還是看到了他身上縈繞的溫吞與淡漠。
   不過至少他看起來很好,比較有精神,身體也很健康。
   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有沒有人在他身邊給他支持。
   紀翎天馬行空地想著,意識到自己何嘗不也變了。
   以前的他其實一直處在放下與提起的中間狀態中,無法說服自己,只能暫時逃避。
   可現在,他能更豁達地看待宗家與弟弟。
   因為他目前已經開始享受身為紀翎的生活。
   「老闆,我們走吧。」
   紀翎抬頭,從思考中脫離,看著自己的下屬。
   他們要去與N城的APP團隊接洽,談清收購要務。
   紀翎甚至已經習慣了所有人都喊他老闆,雖然他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麼沒人稱他總裁。
   不過紀老闆、紀老闆,聽起來也不錯不是嗎。
   這款APP是娛樂資訊類,是原來一個電子雜誌的網絡編輯跳槽出來,帶著幾個人自己做的。
   紀翎很早以前就想有個自己的APP,用來做推廣和搞活動,但是一直沒有實現。現在影業都搞起來了,院線的會員制度也已經上線,更是迫切需要一個會員APP,提供資訊和做產品推廣。
   紀翎挑了很久才相中這個團隊,不大不小,剛好可以坐下談價錢,功能也比較完善。
   紀翎在N城完成公事,又去了羅煊那邊一趟,和他一起喝了幾杯,這才回到堇園。
   可嚴義宣看見他的時候,還愣了一下,問:「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紀翎氣苦,說:「你不僅不想我,還怪我回來得太早了。」他裝作四處打量的樣子,「是不是背著我藏著什麼人,不讓我發現?」
   嚴義宣懶得答話,反倒仔細打量了一下紀翎,說:「你才是吧,去了一趟N城有什麼好事?」
   「嗯?」紀翎沒懂他的意思。
   「走之前心事重重,才短短幾天回來,就變得容光煥發。」
   紀翎笑笑,說:「這麼明顯?」他坐到沙發上,舒展身體,「到N城去遇到了一個很多年沒見的老熟人,還去和羅煊喝了酒。」
   嚴義宣看著他,說:「你說你年紀輕輕,怎麼這麼多老熟人?」嚴義宣若有所思,「而且勾搭上的一個比一個有錢。」
   連嚴晰那種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給他遞名片,真是見鬼。
   紀翎把胳臂搭在沙發靠背上,翹起二郎腿,說:「那是因為你老公有魅力,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嚴義宣總覺得最近越來越想揍他,他想是不是自己個性變衝動了,不夠平心靜氣。
   紀翎見嚴義宣沒有反應,還奇怪他怎麼不撲上來了,就主動攬過嚴義宣的窄腰,摸了兩把,心裡美得不行。
   他說道:「不要吃醋啦,酸溜溜的,我最大的成功就是勾搭上你。」
   嚴義宣終於再也忍不住,和他在沙發上掐作一團。
   紀翎在心裡下定決心,他要創造機會,跟宗季麒走得近些。
   他並不想跟宗季麒坦誠自己的身份,已經過了這麼久,宗季麒已經從失去親人的傷痛中走了出來,並且帶領著公司穩健地發展,何必讓他再次承受一次衝擊。
   而且解釋起來太麻煩,就連羅煊都保留著不點破的態度,這是他思考再三的自我保護,否則人生觀世界觀顛覆太大,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雖然無法再做兄弟,但是還可以做朋友。
   雖然領域不同,但都是商場上的人,想製造交集還是容易的。
   可是紀翎自己也沒想到交集會來的這麼快。
   那個紀翎看中的APP,本來談得好好的,紀翎見條件說的差不多了,就回來讓下屬繼續留在N城完成後續工作。
   說好了紀翎買下版權,提供資金,創作團隊繼續提供維護與開發服務,紀翎給他們維護費。
   可是突然他就接到下屬的通知,說是開發者臨時變卦,有另一家公司也跟他們接觸,也想收購他們那個軟件,並且提出的條件很優渥。
   紀翎頓時就有火氣了,是哪個不長眼的,要在他的虎口奪食,等打聽清楚之後,他瞬間又平息下來。
   居然是宗氏旗下的投資公司。
   紀翎讓下屬先按兵不動,繼續和開發者談著,他在這邊卻開始查看宗氏這段時間的投資動向。
   紀翎不明白宗氏為什麼會看中這麼一個小軟件。
   他查過之後才越發心驚。
   紀翎晚上回到堇園,臉色又略略陰沉,嚴義宣見了,說:「剛晴了幾天,又轉多雲了。」
   紀翎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嚴義宣學著紀翎的口氣,大度地說:「說吧,遇到什麼問題,為夫來幫你解決。」
   紀翎這才笑了,跟著嚴義宣一起去餐廳吃飯。
   兩個人一邊吃東西,一邊聊起來。
   「我不是說要買一個APP?」紀翎主動挑起話頭。
   嚴義宣跟著說道:「嗯,我看你去N城挺高興,應該還很順利。」
   「剛開始是這樣,後來宗氏的投資公司突然要插手,把那個APP買走。」
   「哦?」嚴義宣聽了,也表現出意外,他沉吟一下,問,「你要怎麼辦,不過我覺得這也不是大事,你要是想跟人爭也行,就看你準備付多少錢。」
   這真的不是什麼大事,紀翎就是貪圖一時的便利,想找個現成的軟件,順便做資訊類推廣,就算不要那個APP了,自己開發一個會員軟件,只要有錢,真的是芝麻大的小事。
   嚴義宣又問:「你們應該簽了初步意向了吧,難道你要告他們?」
   紀翎笑了,說:「不至於。我關心的不是那個軟件,而是宗氏。」
   紀翎停下筷子,開始跟嚴義宣分析:「我查看了近年來宗氏的投資併購記錄,發現真的是涉獵廣泛,各行各業都有,只是最近偏向於文化類。」
   嚴義宣見他連飯都不吃了,對宗氏的情況一一道來,他不明白為什麼千里之外的一個實業集團,竟然有這麼大的力量,能阻止紀翎這個吃貨吃東西。
   嚴義宣說:「人家也想進軍文化板塊,沒有問題啊。」
   紀翎繼續說:「沒有那麼簡單。他們併購的軌跡都是一段時間集中在一個類型的企業上,然後過段時間又換了另一個領域。根據我看到的,去年宗氏就持股控股好幾家企業,更不提像這次的APP這樣的小項目,根本就不會被披露出來。」
   嚴義宣說:「廣撒網,總能有賺的,宗氏本身資金雄厚,靠併購維持利潤也沒什麼奇怪的。」
   「不。」紀翎看著嚴義宣,可嚴義宣卻覺得他的目光落到了別的地方,他說,「在我的眼裡,宗氏這種行為,就像是想拿錢砸出一條路。」
   嚴義宣微微一愣,瞬間反應過來,說:「你是說宗氏想轉型,但是找不準方向,就乾脆靠併購公司來發展?」
   紀翎點點頭。
   這下連嚴義宣都感慨了,他說:「也不是不能理解。實業發展之難,真是我們這種高利潤行業無法瞭解的。宗氏通過投資公司創造利潤,同時投石問路,我覺得也是可行的。」
   但是在紀翎心中,宗季麒的這種策略,並不如嚴義宣口中說的那般美好。
   在紀翎看來,宗季麒無差別的併購,就像是被困住的獅子,四處亂撞,灑下來的錢就是撞出來的血,他在用血尋找企業的出路。
   這就是紀翎悶悶不樂的原因。
   他心疼那只頭破血流的幼獅,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找到自己前進的方向。
   紀翎知道,一個企業是不可能一帆風順的。
   宗季麒一定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他以前認為這些都是對弟弟的磨礪,只有經歷過鍛煉,才能把公司管理好。
   可現在真正看到了弟弟的困境,紀翎不由自主地心疼起來。
   紀翎沉默著,也不去動筷子。
   嚴義宣開口說道:「宗家現在是小兒子在掌管,我記得很早的時候,你就想認識他,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搭個橋讓你們再見見面。」
   紀翎看著他,終於溫柔地笑了,說:「我們的少爺就是體貼,知道我在想什麼,主動牽線搭橋。」
   紀翎現在私底下喊嚴義宣,我們的少爺、我們的董事長胡亂叫一通,有時候興致來了,膽子肥了,直接喊老婆。
   嚴義宣裝作不耐煩的樣子,說:「你肚子裡主意多,鬼知道你在想什麼,要是有什麼想法直接去做,天天在這裡晴轉多雲的受不了。」
   紀翎立刻答道:「遵命。」他笑了笑,說,「不過不用你牽線搭橋,我自有辦法。過幾天我又要去外地一趟,不要想我。」
   紀翎知道最近有個行業峰會,宗季麒會去參加。
   笑話,他現在好歹也是堂堂紀老闆,見個人還用牽線搭橋?打聲招呼就混進會場去了。
   他等到下午當日的議程結束散會的時候,才去了宗季麒在的會議廳。
   宗季麒正在人堆說不知道說什麼,他淺淺笑著,有禮又溫和。
   紀翎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去。
   宗季麒顯然看到了紀翎,驚訝地跟他打招呼:「紀先生,想不到你會在這裡。」
   紀翎出了影視娛樂圈就沒有那麼紅了,會場裡站著的都是實業企業家,大家都扭頭看這個年輕的老闆,不知道他是什麼來路。
   紀翎一點跟他們寒暄的心思都沒有,直接對開門見山宗季麒說:「宗先生,有空嗎,有時間的話打擾一下,我想跟你聊聊。」
   宗季麒更驚訝了,但他看了看兩邊,笑著跟旁邊的人打了招呼,然後對紀翎說:「在晚宴之前還有點時間,不知道紀先生覺得夠不夠?」
   紀翎點點頭,兩個人走出會場,找了個安靜的休息室坐下。
   他們兩個相見,不是在超市裡就是在影院裡,這次紀翎終於可以和宗季麒在沒有幹擾的情況下,好好聊聊了。

   第70章

   兩個人坐下,沒想到先開口的是宗季麒。
   「紀先生每次都給我很深的印象。」宗季麒說著,「我們明明沒見幾次面,卻總覺得很熟悉一樣。」
   確實熟悉,紀翎看著弟弟從小看到大的臉,只是笑笑,說:「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見如故吧。」
   宗季麒點點頭,說:「但是這次紀先生是真的有事吧。」他笑著,目光裡有著探究,「如果我沒猜錯,是特意來找我的?」
   紀翎沒有說自己的來意,而是說起了別的:「我聽說宗先生本來是位學者,突然半路從商,能把那麼大的公司管好,真是令人佩服。」
   宗季麒沒想到他會說這,微微愕然,然後迅速恢復平靜,說:「哪裡是學者,就是學生而已。因為家兄遭遇車禍,所以我才繼承了家業。」
   他說著,語氣毫無波動:「我以為這件事全商圈的人都知道,紀先生不也知道嗎,我記得你曾經還要我節哀順變。」
   紀翎知道他是在提曾經晚宴的事情,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紀翎看著他,說:「就是知道,所以才佩服宗先生,這麼些年都堅持過來了。」
   宗季麒聽了他說的,有點動容,終於笑道:「很多人說公司是我撿漏得到的,要不是哥哥出事,我也不會坐到這個位置上。」
   紀翎搖搖頭,說:「愛說閒話的人就讓他去說吧。」他笑著說,「閒話沒有辦法讓你少賺一分,也沒有辦法讓你多賺一分。」
   這還是嚴義宣說的。
   宗季麒隨著他笑,說:「這倒是,商場之上,只有錢才是最有話語權的。」
   紀翎說:「所以我認為宗先生很有能力。」
   他的口氣,認真而充滿認可,宗季麒不明白他以什麼來立場評判。
   紀翎說完了前言,終於進入了正題:「我在與一個軟件談合作,突然宗氏的投資公司插手要跟我搶。」
   宗季麒笑了,說:「紀先生就是為了這個?這種上不了財報的項目,一般都是下面公司自己做主。如果紀先生心有不甘,不如堂堂正正地競爭,找我也沒有用。」
   紀翎沒有搭他的話,而是接著說:「我看了看宗氏的投資項目,分散而廣泛,所以我想問問宗先生,今後到底想往哪條路上發展?」
   宗季麒皺起眉頭。
   他們幾乎算是陌生人,紀翎的問題近乎於無理了。
   宗季麒說:「我沒有必要向紀先生報備我們的戰略吧?」
   紀翎還是無視了他的話,繼續說道:「靠併購維持利潤始終不是長久之計,除了廣撒網,還需要孵化,不如找一個領域,專心扶植投資。」
   他說話的口氣,已經超越了禮節允許的範圍,如果他們很熟,還能算是推心置腹,但是他們並不熟識。
   宗季麒已經漸漸沉下臉,說:「紀先生似乎從很早以前開始,就喜歡指點我,紀先生對我公司的管理相當感興趣啊。」
   可是,紀翎這次仍然沒有回應宗季麒,自顧自地說:「宗先生的這種策略,是不是因為根本就沒有想好到底往那邊發展?所以才會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我覺得還是不能放棄本業,如果因為新產業的利潤大,而瘋狂併購,實在是本末倒置。」
   他幾次三番無視的態度終於讓宗季麒徹底地怒了,特別是他還說他是無頭蒼蠅。
   宗季麒不再是那個剛剛上任,還在恐慌失措,只能通過嚴肅來武裝自己的新手,他壓制著怒氣,對紀翎說:「很多年前,你就要我記住先搞好實業,再談其他,必須維持穩健才能去投入別的。我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是在探路,在沒有萬全的把握之前,我是不會隨意出手的。」
   誰知道紀翎根本不跟他正面剛,而是笑著說:「宗先生一直把我的話放在心上,真是倍感榮幸。」
   宗季麒這才明白過來,他鑽進了套裡,頓時語塞,狠狠瞪著紀翎。
   紀翎由衷地說:「那時候,因為你初出茅廬,怕你被其他產業的高額利潤迷惑了頭腦,所以我才那麼說。」他看著宗季麒,眼裡充滿了肯定與鼓勵,「但是現在,我覺得你已經可以大膽往前走了。」
   「既然你已經試過這麼多次,找一個感興趣的領域,繼續深入發展吧。」
   宗季麒有點迷惑了。
   這個人,究竟是以什麼身份在對他說話。
   為什麼可以這麼自然,而且不管他覺得自己成長多少,在紀翎面前,他永遠都像被引導指點著。
   這種感覺他曾經有過。
   他曾經面對哥哥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心情。
   他那個永遠無法企及,只能仰望的哥哥。
   巨大的迷茫淹沒了宗季麒,他瞇起眼睛看紀翎,但他到底還是穩重了許多,他對紀翎說:「紀先生對我的期待,我就收下了,但是公司的戰略,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事。紀先生對我公司的關注,令人錯愕。」
   宗季麒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紀翎,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找回自己的氣勢,他說:「晚上還有晚宴,我先回去準備了。」
   說完,他就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離開休息室。
   宗季麒最後的話語裡,有著明顯的拒絕,紀翎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
   紀翎再次回到S城之後,除了去公司就是把自己關在堇園的房間裡。
   他本來還很嫌棄嚴義宣為他準備的房間,可這幾天回來就鑽進去,在電腦上敲敲打打,根本不出來。
   紀翎不在身邊粘粘糊糊了,嚴義宣還覺得有點不習慣。
   嚴義宣思考再三,跟廚房打了個招呼,然後去了紀翎的房間。
   紀翎正在看電腦,突然聽見敲門。
   紀翎笑了笑,除了嚴義宣還會是誰,他大聲說:「進來吧。」
   嚴義宣端著個杯子走了進來,他走到紀翎的身邊,把杯子放在電腦旁邊。
   紀翎一看笑意更濃,說:「居然不是酒,而是咖啡,董事長什麼時候改吃素了。」
   嚴義宣波瀾不驚地說:「給你的,我怕你日理萬機,過勞猝死。」
   紀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說:「哪有這麼詛咒親夫的。」
   嚴義宣對他時不時一定要在口頭上佔便宜的行為已經麻木,反駁都懶得反駁了。
   嚴義宣說:「這段時間你出門一次,臉上的表情就換一次,從陰轉晴又轉多雲,這次回來變成太陽雨了,有時晴朗有時陣雨,看都看不懂。」
   紀翎聽了只是不停地笑,他說:「我們的少爺觀察入微,是我的晴雨錶。」他坐在書桌前,抬頭看嚴義宣,「最近是有些事,還是托你的福,讓我下定了決心。」
   嚴義宣不懂他這段時間的起起伏伏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他本來站在紀翎的書桌邊,為了方便說話,把姿勢改為靠在桌邊,他能清晰地看到紀翎的電腦螢幕。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螢幕上,緊緊粘了上去。
   嚴義宣傾身拖動鼠標,掃視著紀翎文檔裡的東西,看著看著,漸漸瞳孔都微微收縮。
   紀翎電腦裡的文檔,把宗氏的狀況分析了透徹,又結合公司的情況,提出了新的可行性行業規劃,非常詳盡,而且非常接地氣,嚴義宣覺得幾乎可以立刻拿去給戰略部投入使用了。
   嚴義宣感覺到不可思議,問紀翎:「這是什麼,你改行做諮詢公司還是改行做投行了。」
   紀翎只是笑,說:「我很早以前就有些想法,但是一直都沒有機會說出來。」
   應該說是還沒等他付諸實踐,他就遭遇了車禍,他腦海裡的那些對公司的規劃就徹底被埋葬在了墳墓裡。
   後來他決定放棄曾經的事業,從頭來過。而宗氏應該由弟弟按照自己的想法來管理,提點不過三兩句。
   這段時間,又遇到宗季麒,見到他的摸索,紀翎又想起了曾經的那些想法,有的已經不合時宜,他結合現狀改了改,他想讓宗季麒看看。
   他想過會不會傷害到弟弟的自尊。
   但他這次見到宗季麒之後,覺得弟弟已經足夠強大,可以接受意見,可以分辨好壞,可以在事業的道路上更進一步。
   那他也願意奉上綿薄之力。
   嚴義宣定定地看著紀翎,紀翎也抬眼看著他。
   嚴義宣突然天外飛仙來了一句:「我喜歡你的眼睛。」
   明亮而堅定,從目光中可以看到他的性格,從不迂迴,永遠直面一切。
   宗氏是實業集團,是有廠房與生產線的,其中的門道,連嚴義宣自己都不敢說瞭解,如果不是真正從事過這方面的人,絕對無法為一個生產企業提出可行的計劃。
   嚴義宣怎麼想,也想不出紀翎為什麼會懂這些。
   他也想不通紀翎為什麼會和宗家扯上關係。
   嚴義宣正視著自己喜歡的那對眼眸,說:「我知道你有一些秘密。」
   紀翎溫柔地仰視他,說:「哦?什麼秘密?」
   嚴義宣拍了拍他的臉頰,說:「又在裝傻。」
   嚴義宣也不是傻子,這麼久早就看出來紀翎的來歷絕對不簡單,如果他的能力還能用天才來說明,那他的老道實在無法解釋。
   以他這麼年輕的年紀,哪來的豐富經驗。
   紀翎見嚴義宣陷入沉思,笑著蹭過去,環抱住他的腰,把頭埋進他的懷裡,感受他溫暖的身體。
   紀翎說:「我全身心都交給你,你來看看我有什麼秘密。」
   他平時嘴上總喜歡佔便宜,開玩笑說些不著調的話,嚴義宣左耳進右耳出,可現在紀翎認認真真地說起情話,讓嚴義宣身體有點發熱起來。
   嚴義宣知道紀翎這段時間其實情緒波動很大,一定是遇到什麼事。
   他抬頭看著電腦上的欄位,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大腦袋,突然說:「沒事,反正有的是時間。」
   即使現在不懂,將來一定也會懂的,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嚴義宣瞇起眼睛,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但他還是決定說出來:「不管你有什麼想法,我都會支持你。」
   「因為,你曾經也支持著我。」
   嚴義宣說著說著,不受控制地覺得很尷尬。
   他以前明明虛情假意來一套一套的,可現在不過是想說幾句實話,就焦躁得不行。
   「因為你的支持,所以我才能平靜地渡過那些事。」
   「你對於我來說,就像……就像……」
   紀翎從他的懷裡抬起頭,熱烈而真摯地看著他,他們的董事長大人現在耳朵都有點紅了。
   紀翎的目光裡帶著鼓勵與愛意,嚴義宣終於把心底的話說出口:「你就像太陽一樣。」
   就像炙熱而耀眼的太陽,把整個堇園都照亮了。
   紀翎笑著,扣住他的腰,讓他坐到自己的身上,與他忘我地接吻。
   從輕輕地互相推送到激烈地糾纏,曖昧的聲音在紀翎的房間裡迴響。
   紀翎想,他的少爺一定不明白自己的意義。
   如果不是遇到嚴義宣,他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嚴義宣認識的,從一開始就是名叫紀翎的這個人。
   而他真正認識嚴義宣,也是從成為紀翎開始。
   他們之間,從頭到尾,就沒有任何秘密。
   宗氏對於現在的紀翎來說,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他有一千種方法把他對宗氏的想法交到宗季麒手上。
   紀翎將自己的「出師表」遞給宗季麒。
   而現在,他站在公司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抱著胸,平靜地看著窗外城市紛紛攘攘的景色,等待弟弟的回應。

   第71章

   紀翎知道宗季麒收到那份規劃書,一定會有所反應,所以他也不急。
   但是紀翎等了好幾天都沒有動靜,他不禁也在想弟弟到底在想什麼。
   直到下屬傳來消息,說N城的那個APP,宗氏的投資公司退出了競爭,完全把軟件讓給他們了。
   這下紀翎心裡有底了。
   紀翎公司的新大樓,是租的嚴氏旗下的地產。
   雖然沒有嚴氏大樓那麼氣派,那麼高,但也算是附近的一個小地標了。
   紀翎的辦公室理所應當地在頂樓,公司做得大了,與底下的員工就接觸得少了,紀翎每天有直梯上樓,不用再經過辦公區,看不見員工朝他笑還覺得有點小遺憾。
   他在辦公室辦公,接到嚴義宣的微信。
   「下班我去接你。」
   紀翎笑了笑,回了一句:「喲,今天能坐上董事長的專車了。」
   越到後面,總是紀翎開車去接嚴義宣,紀翎已經很久沒跟嚴義宣的司機照面了。
   嚴義宣發了個「揍你」的表情過來:「少廢話,晚上有個飯局,一起參加一下。」
   紀翎明白肯定是對他有益的飯局,他回復道:「好的,不見不散。」
   他剛放下手機,秘書就敲門進來,似乎有點緊張。
   「老闆,宗氏的宗季麒先生要見你。」
   紀翎心想終於來了,說:「好啊,讓他訂個時間。」
   秘書更緊張了,說:「他就在樓下,馬上要見你。」
   紀翎也愣了。
   他沒想到宗季麒會直接殺過來,連忙說:「帶他來我的辦公室。」
   秘書領了命,退出去,過了一會就領著宗季麒又進來。
   紀翎看見宗季麒的臉,就想,這下好了,宗氏的董事長踏進他公司的門楣,那些娛樂產業的八卦記者又要猜這次紀老闆又有大動作了,要跟宗氏合作幹些啥啥了。
   紀翎讓宗季麒坐在辦公室角落的會客沙發上,秘書端來茶水之後,徹底離開。
   紀翎坐到宗季麒對面,笑著說:「宗先生竟然有空直接過來,讓我吃了一驚。」
   宗季麒自從進來就一言不發,此時此刻,也是盯著紀翎,面無表情。
   紀翎好整以暇地等著他,也不著急。
   宗季麒終於開口,問:「你給我發的東西,是什麼意思?」
   好個直球,紀翎接了下來,說:「上次談到宗氏應該有所發展,你正在謀求出路,我就想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就算沒有什麼作用,也能對你有點啟發。」
   沒有什麼作用?
   宗季麒說:「作用大了,怎麼可能沒有作用。我對公司的瞭解都沒有你深刻,你提出的設想完全符合公司的現狀,幾乎可以立刻啟用了。」
   紀翎連忙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給你參考。」他認真地說,「現在宗氏是你的公司,你大可放心,我無意插手。」
   紀翎還想再說些什麼,宗季麒就強硬地打斷了他,說:「我把你的規劃書給公司的管理層看了。」
   他看著紀翎,眼裡有莫名的東西閃動:「我哥哥的舊部說,其中的某些設想他們曾聽我哥哥提過。」
   紀翎不動聲色地說:「那看來我與令兄不謀而合。」
   宗季麒突然問道:「你知道為什麼我的兄長叫伯麟,而我叫季麒嗎?」
   紀翎愣了一下。
   然後他立刻就反應過來。
   宗季麒不是羅煊。
   羅煊可以視而不見,可以心照不宣,可以用含糊帶過保護自己不去多想。
   但是宗季麒不行。
   他是宗伯麟真正的親人,他不可以裝作看不到。
   所以他千里迢迢跑過來,就是為了問個清楚。
   紀翎想如果弟弟已經從過去走了出來,那就沒必要捅破了。
   可現在宗季麒問他問題,代表著宗季麒的決心。
   紀翎想,自己應該回應。
   所以,紀翎說:「你的父親當年給你哥哥起名字的時候根本沒想那麼多,後來有了你,他覺得人生之中有兩個孩子就已經足夠,所以叫你季麒,和伯麟對應,意思是沒有仲和叔,你就是最後的。」
   宗季麒又問:「我曾經有一件很想要的東西,我哥哥都快要買給我了,但我後來又放棄了,你知道是什麼嗎?」
   紀翎說:「你去了一趟英國,想要一匹馬想要得不得了,突然又說不愛了。」當時他還很奇怪。
   宗季麒沙啞地說:「那是因為父親跟我說,想要什麼自己去爭取,不要找哥哥要。」
   原來是這樣。
   紀翎忍不住有點唏噓,父親的教育一直很鐵血,造就了宗伯麟自信強硬的性格,也讓宗季麒變得溫吞隱忍。
   宗季麒又問了一些事情,讓紀翎都覺得懷念。
   宗季麒說著說著,突然站起來,有點激動。
   「我的哥哥,強勢而能幹,一直是我的標桿。」他離開沙發,在辦公室裡來回走動,似乎在跟紀翎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在美國接到他車禍的消息時,覺得天都塌了。」
   他停下步伐,看著紀翎,思路混亂,又換了話題:「我調查了你,問了很多人關於你的事。」
   「直到問到鍾明薇,她說總覺得你有些動作和給人的感覺很像我的哥哥。」他頓了頓,說,「我也覺得你總有種熟悉感,然後我又問了羅家的羅煊,他是哥哥的好友,他跟我說如果想知道答案,直接來問你。」
   他走回紀翎面前,用掙紮而急切的目光看著紀翎,幾乎要崩潰了,說:「你就告訴我吧,請你告訴我一切。」
   紀翎定定看著他,終於說:「這是個有點長的故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紀翎和宗季麒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宗季麒還有點恍惚。
   他說:「我覺得這可能是生物電的轉移,那車禍的那一瞬間,你們的頻率相近,因為本尊的思維中斷,你就轉移到這裡了。」
   「……」紀翎記起弟弟是拿到PHD學位的人。
   宗季麒扶著額頭說:「我要好好消化一下,我還有點像在做夢。」
   剛才的激動過後,宗季麒要回酒店休息,紀翎沒有攔著他,要給他時間思考。
   兩個人剛出大樓,紀翎安排了車送宗季麒,結果在門口遇到了來接他的嚴義宣。
   紀翎這才記起和嚴義宣約好了飯局。
   嚴義宣走到兩個人面前,目光不住地繞,說:「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宗先生。」
   紀翎這個人怎麼回事,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能勾搭上新的有錢人,一個接一個。
   紀翎咳嗽一聲,說:「宗先生來這裡和我談談生意。」
   騙誰呢,人家開工廠的老總親自跑你這個娛樂老闆這裡來談生意?
   嚴義宣想到紀翎寫的那個規劃書,肯定是那個東西把宗季麒驚動了。
   他上下打量兩個人,眼神似乎在問,你們究竟什麼關係。
   宗季麒也打量嚴義宣,又看看紀翎,紀翎對他說:「晚上和嚴董事長有飯局。」
   宗季麒點點頭,說:「那我不打擾了,先走一步。」
   他剛要走,又猶豫一下,突然轉過身抱了抱紀翎,用極小的聲音在紀翎耳邊說:「常聯繫,哥哥。」
   他鬆開紀翎,對一邊的嚴義宣說:「我與紀先生情同手足。」
   說完,宗季麒也有點難以自持一樣,匆匆離開。
   紀翎整個人都被震住了。
   紀翎並不指望宗季麒能這麼快接受,宗季麒自己也似乎一直在迷茫中。
   但他還是喊出了那聲「哥哥」。
   嚴義宣一臉莫名其妙,紀翎突然對上嚴義宣的目光,說:「你真好看。」
   嚴義宣更加懵了。
   紀翎也抱住嚴義宣,大笑出來,說:「每次我高興的時候,有你在身邊真是太好了。」
   「嗚哇!」
   前臺小姐和莫語嵐下班一起走出公司,就撞見自家的老闆抱著嚴氏的董事長不撒手。
   前臺小姐一聲驚呼,莫語嵐下意識遮住她的眼睛。
   「……」前臺小姐扯下她的手,說,「這有什麼不能看的,我早就知道他們的關係了好不。」
   前臺小姐作為公司最為元老級的人物,從頭到尾的內情都知道,她得意地說:「最開始的時候,老闆還是個小鮮肉,是嚴少爺把他撿回去包養——」
   莫語嵐改為摀住她的嘴巴。
   「好了好了,都是過去的事了,別提了。」莫語嵐說著,看著自家老闆完全不顧及任何形象。
   天啦天啦,他們能不能趕緊換個地方,這裡是公司門口啊。
   紀翎還在喜悅中,無法自已,他抱著嚴義宣說:「嚴義宣,我好愛你!」
   嚴義宣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還是輕輕地回抱他,說:「像個傻子。」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軌道,即使是重來一遍,紀翎又重新擁有了朋友與親人,也獲得了愛人與事業。
   似乎已經沒有不滿足的了。
   堇園的晨光還是這麼美好。
   紀翎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滿意地整理了一下領帶,然後走出房間。
   嚴義宣看到他,閒閒地說:「怎麼弄得這麼騷包。」
   紀翎說:「今天有雜誌來做我的專訪。」
   嚴義宣斜眼,說:「喲,要做封面男郎了?」
   紀翎得意洋洋,完全忘記了他曾經還鄙視過上雜誌這種行為。
   嚴義宣覺得他有時幼稚得好笑。
   紀翎走過去,親了他一口,說:「我走了。」
   嚴義宣挑眉:「不吃早飯了嗎?」
   紀翎擺擺手,說:「不吃了,去公司吃。」
   嚴義宣心想,明明以前總是誇堇園的廚師的,吃多了也吃膩了。
   紀翎穿好外套往外走。
   嚴義宣想了想,探出頭喊了一聲:「祝你順利,紀老闆。」
   紀翎已經要走到門口,聽到這一聲,轉過頭笑著回答。
   「好的,少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