螻蟻by杯莫亭

文案:
你有沒有好奇過螻蟻的生活。本質是個狗血文。破鏡重圓。

cp:林錦×陸重

推推這本~

1

十萬大山深處有一個小村寨,村裡的人家大多姓陸,所以都叫它陸家寨。

清晨的炊煙從這個小村寨裡緩緩升起,住在最東頭的陸重要去鎮上念小學了。

陸婆婆把縫了好幾天的書包給陸重背上,不放心地叮囑:“蟲子,上學放學都跟著隔壁阿大,不要貪耍,放了學就回家知道不?

剛剛滿七歲的陸重滿臉都是要去上學的激動,一直去弄自己肩上的書包帶子,聽到婆婆的話後胡亂的點頭,也不知道到底聽沒聽進去。

陸婆婆摸摸他的腦袋,慈愛地笑了。

堂屋一個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來,右眼看不到眼珠,而是覆蓋著一個幾乎眼睛兩倍大的膿包,泛著黃色油光,看起來比恐怖片裡怪物還要可怕幾分。

陸重卻好像完全不覺,沖走出來的男人大聲地喊:“爸爸”。

那男人笑了,卻因為眼睛上那個膿包反而顯得面目猙獰,喉嚨裡發出咿咿呀呀刺耳的聲音,從褲子兜裡掏出五毛錢,小心翼翼地遞給陸重。

陸重開心地接過來揣到自己上衣的兜裡,怕弄丟還仔細地把兜上的扣子扣上,突然聽到有人遠遠地叫自己名字,陸重知道是隔壁阿大,大聲回:“阿大”。

“蟲子,走嘍。”

陸重馬上就往院門跑,陸婆婆忙叫住他,“蟲子,把這個蛋給阿大。”

陸重蹦蹦跳跳地往寨子口跑,阿大已經等在那裡,他加快速度跑過去,把手裡的雞蛋舉起來,“阿大,婆婆給你的”。

那個被叫做阿大的小男孩看起來比陸重大不少,接過雞蛋剝開,兩三口的吃了,吃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然後才說:“蟲子,在學校裡不要叫我阿大,要叫哥哥。”

陸重馬上跟著喊了聲哥哥,仰著腦袋問:“哥哥是什麼意思啊?”

“哥哥就是阿大,阿大就是哥哥”,說完又補充道:“我的學名叫陸超,在四年級一班,要是被人欺負了就來找我知道不?”

陸重點了點頭,又喊了一句哥哥。

陸超拉著陸重的手往鎮上走去,山裡的小孩腳程很快,可到學校的路程也要走一個多小時。

陸超把陸重一直送到一年級三班教室才去自己班裡,陸重抱著小書包坐在空位子上,想跟旁邊的小朋友說話又有點不好意思,只能更加抱緊自己的小書包。

鈴聲響後老師進來了,讓班上所有人在教室外邊走廊上按照高矮順序站好,開始排座位,陸重從站在中間被老師一下拉到第一個,不出所料的坐了第一桌,他的同桌是個腦袋很大、眼睛很大、耳朵也很大的男孩,老師叫他楊遠航。

楊遠航坐下來,吸了吸鼻涕,問陸重:“下課買糖,去不去?”

陸重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點頭,說:“我要去。”

老師說完下課後,兩個小豆丁拉著手就往小賣部走,陸重被小賣部各個小框裡裝的零食迷花了眼,選了好久才挑了一包兩毛錢的棒棒糖,裡邊有一紅一黃兩根,陸重把紅色那根棒棒糖和退回來的三毛錢又仔仔細細的放回口袋裡,扣上扣子,才把另一根放進嘴裡,幸福地眯了眯眼睛,好甜。

楊遠航湊過來,“你的好不好吃?”

陸重把嘴裡的棒棒糖拿出來遞給楊遠航,楊遠航舔了一口,說“還是我的好吃點,你要不要吃?”

陸重也舔了下楊遠航的煙斗糖,覺得還是自己的更好吃,把棒棒糖重新放進嘴裡,開心地吃起來。

很快就到放學了,陸重乖乖地坐在教室等陸超,眼巴巴地看著門口,看到陸超出現立刻背起小書包跑過去,喊:“阿大,哥哥”。

陸超拉著他的手往寨子裡走。

到的時候陸婆婆已經等在村口,陸重隔老遠就喊:“婆婆”。

陸婆婆走過去接過陸重的書包,關心地問:“蟲子,餓不餓?”

陸重搖搖腦袋,“不餓”。

到家陸爸爸正坐在院子臺階上紮靈花,因為他腿腳不好下不了地,所以只能在家裡紮靈花做花圈,賣給有人過世的人家來補貼點家用。

陸爸爸一看到陸重就笑了,喉嚨發出呀呀啊啊的聲音,聽不懂卻可以感受到他的高興。

一家人坐在桌上吃飯,陸婆婆先盛了一碗飯,每種菜都夾了點堆在飯上,沖陸重說:“給你媽抬飯去。”

陸重小心地把碗端在自己的胸前,走到最裡邊一間房間,那間房很昏暗,窗戶被密密麻麻的木條釘死,唯一的光線來源是頂上有一個小窗戶,小得幾乎不能叫窗戶,只是一個小口,大約成年人腦袋大小。

此時天還亮著,房間裡雖暗卻還是能看到大概的情況,陸重看到他的媽媽又坐在地上,抱著腿仰著頭,看著那個小口透出來的那一小塊天空。

陸重把碗放到她面前的地上,喊:“媽媽。”

坐在地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陸重把從學校帶回來的那根棒棒糖從兜裡拿出來,糖已經在裡邊化了,粘上衣服上的絨毛,髒兮兮的,陸重鼓起嘴吹了吹上邊的灰,把棒棒糖放到媽媽的嘴邊,小聲的說:“媽媽你吃。”

他的媽媽終於收回視線,緩慢地低下頭看了眼陸重又看了看嘴邊的糖,陸重把糖又往她嘴邊湊了湊,她才慢慢把糖含進去,陸重撐著小腦袋笑眯了眼。

她慢慢伸出手去摸陸重的腦袋,手上套著的鐵鍊因為這個動作,在地上拖過發出呲啦的聲音。

外邊陸婆婆開始喊:“蟲子吃飯了。”

陸重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往回看了一眼,才繼續出發。

桌上是三大碗菜,可也只有其中一碗裡有一點零星的肉,陸婆婆把那些幾乎只有指甲大小的肉用筷子全部夾到陸重的碗裡,笑著說:“乖孫,多吃點。”

陸爸爸也把夾菜時順帶夾到的肉放到陸重碗裡。三個人剛吃完飯準備收拾碗筷,就聽到院子有人喊:“祖婆”。

陸重跟著陸婆婆出去,是住在他們家上邊的一個他叫大婆婆的老太太,他們就坐在院子裡的臺階上,大婆婆說:“祖婆,我明天去山那邊那個村裡吃酒,想借你那件的確良的衣服穿穿”。

陸婆婆進屋去給大婆婆拿衣服,大婆婆就在那裡逗陸重:“蟲子,你媽呢?”

媽媽不就在家裡嗎?陸重不知道她在問什麼,呆呆地回道:“媽媽在家裡。”

大婆婆沒有再說什麼,臉上露出一種莫名而奇怪的微笑。

晚上,陸重趴在陸婆婆的懷裡看天上的星星,問:“婆婆,為什麼大婆婆也要喊你婆婆”。

陸婆婆笑了,回道:“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後來,陸重才知道,祖婆其實是種尊稱,寨子裡每一代都會有一個女人被叫為祖婆,其他人都說因為她有通巫請祖的本事。



2



剛上了一個星期學陸重就再也不想去了,天天在教室裡坐著哪裡比得上之前在山上田裡一通瘋玩。

又是星期一,陸重死活不肯去學校,委委屈屈地說:“牛牛和阿山都不用去上學,我也不想去。”

昨天陸重跟寨子裡其他小朋友去山上抓鳥,才知道婆婆之前說小孩子都要去上學是騙人的,整個寨裡只有他跟阿大去讀書。

陸婆婆耐心地勸他,“你不去上學就得像牛牛一樣去砍柴,你幹不幹嘛?”

陸重想了想,去山上砍柴也很討厭,手會很痛,不過砍完了可以跟牛牛他們去抓青蛙烤了吃,這麼一比還是上學更不好玩,於是點了點腦袋。

陸婆婆呼吸一滯,又苦口婆心地溫聲說:“蟲子,要去讀書,認字,才能當文化人啊,你不是說你長大了要當文化人嗎”。

陸重癟著嘴,“婆婆我不念書不當文化人了。”

陸婆婆一聽這話就生氣了,拿過立在旁邊的掃把就準備打陸重,陸重從小到大就沒被打過,還是平時最疼他的婆婆,張嘴就開始哭,邊哭邊往院子裡跑,還一邊大喊“我不上學,就不上學。”

陸婆婆追著轉了好幾圈才拉住他,板著臉把書包硬給他背上,怕陸重中途跑,於是自己牽著陸重去學校。

陸重噘著嘴哭了一路,後來哭到直打嗝兒,直到陸婆婆在學校門口給他買了一包糖才慢慢停下來。

於是陸重知道了,在不上學這個事情上,婆婆是不會遷就自己的,那次後他再也沒有因為這個鬧過。也許更重要的原因,是那天他照常給媽媽抬飯過去,她跟他說了一句話,只有三個字,特別小聲,要讀書。

他們一直都說陸重的媽媽是啞巴,可只有陸重知道她不是,特別偶爾的時候,她會把陸重摟在懷裡,陸重聽到她會低低地念一首詩,用小賣部電視上的人說話的那種口音,他覺得比自己說的方言好聽多了。

雖然更多的時候,她只是保持一直以來的那個姿勢,並不理任何人。

***

晚上陸重坐在院子裡的小凳上幫婆婆摘辣椒,阿瑤媽媽抱著孩子來找陸婆婆,額上全是汗,滿臉焦急,“祖婆,幫看看我家阿瑤吧。”

陸婆婆忙走過去,問:“阿瑤怎麼了?”

阿瑤媽媽幾乎快哭出來,“從早上就一直發抖,剛剛還吐了。”

果然,阿瑤小臉慘白慘白的,陸婆婆讓她們坐在板凳上,自己也坐在旁邊閉上了眼睛,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睜開眼。

一直趴在旁邊看的陸重嚇了一跳,覺得這時的婆婆好像不是平時的樣子。

陸婆婆去廚房拿了個從沒沾過油葷的碗,在院子的西北角把碗砸到地上,從碎片裡挑出一個像三角形,半個指甲大小的碎片,用來紮阿瑤的右耳垂後。

小孩子皮膚嫩,馬上就見血,阿瑤痛得哇哇大哭,陸婆婆仍然沒有鬆手,反而把瓷碗碎片紮得更深幾分。

陸重也被紮過耳朵,知道很痛,過去輕輕地拍阿瑤的手臂,學著平時婆婆的樣子,皺著一張小臉說:“阿瑤,不哭不哭。”

過了差不多五分鐘陸婆婆才移開碎片,摸了摸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阿瑤,說:“沒事了,就是被驚著了。”

阿瑤媽媽一迭聲地說謝謝。

她走後不久阿瑤爸爸送來了一筐雞蛋,一袋米,還有一小塊野豬肉。

陸婆婆接過來,什麼都沒說,陸重喊了一句:“黑叔。”

阿瑤爸爸哎了一聲,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露出憨厚的笑容,坐了幾分鐘就走了。

陸婆婆把送來的米和蛋各拿了一半裝在籃子裡,遞給陸重,問:“提得動嗎?”

陸重輕輕鬆松地提起來,得意地回道:“這個很輕”,他可是寨子裡出了名的小力士,雖然才七歲,可是力氣比十四歲的阿吉還要大。

陸婆婆又從裡屋拿了一包白糖,倒了一半在搪瓷缸,剩下的全部放在籃子裡,說:“蟲子,給黎公公送過去。”

陸重嗯了一聲,拎起足足有他兩個腦袋那麼大的籃子,沿著石板路往寨子最上邊跑。

路兩邊沒有燈,很暗,只有月亮灑下淡淡的月光,地上千百年來被風雨和腳底磨得光滑的石塊反射著月光,亮晶晶的,像波光粼粼的水面。整個寨子靜悄悄的掩在黑夜裡,只能聽到陸重腳踏地的聲音和喘氣聲,遠遠還有蛙叫和犬吠。

陸重跑了好一會兒才到,黎公公家的房子很大卻很破,陸重進了院子先去摸了摸趴在門口看門的大灰的腦袋,大灰舔了舔他的手。

陸重沖屋裡喊:“公公”。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出來,“是蟲子嗎?”

“公公,我是蟲子。”

門打開,陸重把籃子遞過去,黎公公卻不肯接,“蟲子,這太多了,我們吃不了。”

陸重還是把籃子往裡黎公公身上推,“婆婆說,給你吃,還有麻公公。”

黎公公終於顫著手接過,另一隻手牽起陸重往屋裡走。

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味道很悶,死氣沉沉的,陸重卻好像不覺得,走到床邊小聲地喊:“麻公公。”

躺在床上的人慢慢睜開眼睛,眼珠是不正常地黃色,嘶啞著聲音說:“蟲子來啦?”

陸重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伸進被子里拉麻公公的手,手有點冰,還有老人特有的粗糙,說:“公公,我上學啦。”

麻公公咧開嘴,特別慢地翹起嘴角,好像為了這個笑用盡全身力氣,回握了握陸重的手,說:“蟲子出息了,以後當大官”,說完這句話就忍不住開始咳。

黎公公走過來喂他喝了口水,拍了拍他的背,才慢慢停止咳嗽。

陸重知道,麻公公生了很重的病,婆婆說是連巫祖也治不好的病。

晚上陸重跟婆婆睡的時候,陸重問:“婆婆,麻公公會死嗎?”陸重很喜歡麻公公,他的名字就是麻公公取的,他還沒生病的時候會給陸重講各種好聽的故事,還會寫好看的字。

“會的,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我們死了會去哪裡啊?”

陸婆婆幫陸重掖了掖被子,“會去天上,雲裡。”

陸重又問:“我們大家都會去雲裡嗎?”

陸婆婆很久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睡吧,明天還要去上學。”

***

第二天陸重跟陸超去上學的時候,遇到了牛牛和他爸爸去鎮上買豬崽,牛牛跟陸重走在後面,牛牛悄悄的問:“你昨晚上又去那裡啦?”邊說邊用手比了一個向上的手勢。

陸重沒看明白,“去哪裡?”

牛牛瞪他一眼,說:“麻”。

整個寨子只有麻公公一個人姓麻,陸重摳了摳腦袋,說:“哦,我去麻公公家。”

牛牛沖他擠眉弄眼,臉上是興奮又猥瑣的神色,“你知道他們是什麼嗎?”

陸重疑惑地看著牛牛,滿臉的“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他們是走後門的知不知道,你以後別去他們家,我媽說他們有病。”

陸重立馬急了,說:“婆婆說,麻公公的病不會傳染。”

牛牛覺得陸重真是笨死了,說:“你知道什麼是走後門嗎?就是捅屁股。”

陸重卻覺得牛牛說的話越來越難懂了,肯定是因為他沒上學的原因,陸重可憐地看他一眼,沒再理牛牛,走了幾步被路邊的樹吸引了注意,摘了片樹葉開始吹爸爸教他的小調。







3

時間就在這座小寨子裡緩緩流過,陸重也慢慢長大,讀六年級了。

陸重今天要跟阿吉去三十多裡外的石村套親。

套親就是兩家人在相看滿意後,男方抬著一個豬頭、兩條豬腿、兩對兒斑鳩去女方家定婚期,阿吉要娶媳婦兒啦。

陸重雖然年紀小但是力氣很大,又是年年考第一的小狀元,所以抬豬頭這一光榮的任務就交給了他。

到阿吉家的時候已經有很多人,一堆人圍在桌邊掰手腕,看到陸重來都特別激動,喊道:“蟲子蟲子,快來,幹死他”。

坐莊的一直是牛牛的爸爸,一身幹農活練出的硬邦邦的肌肉,坐在哪裡像座小山,沒有人能在他手裡堅持兩分鐘。

陸重做出哭喪臉,“牛叔我哪兒幹得過”。

阿山拍拍他的肩膀,說:“試試嘛,不一定。”

陸重於是坐下來跟牛叔比試,牛叔那手掌幾乎比陸重的手要大一半,小指頭跟陸重的大拇指一般粗,握起來時更明顯,一黑一白,一大一小,一粗一細。

兩人擺好架勢,阿山放開固定二人位置的手,大喊:“開始”。

話音剛落,陸重只覺一股大力把自己手往右邊按,一個沒注意手就偏了一小半,他咬緊牙關,憋氣,把勁兒全集中到手上。

只見陸重慢慢把已經偏了的手扳正,兩手交握的地方紅得發紫,手臂上青筋凸起,然後兩隻手又重回最開始的狀態,誰也沒法贏誰。

就這樣僵持了五分鐘,牛叔先鬆開手,笑著說說:“不比了不比了,我認輸”,說完重重拍了拍陸重的肩膀,沖他伸出了大拇指。

陸重摸摸腦袋,嘿嘿的笑。阿山跑過來,一下跳到陸重的背上,大聲說:“蟲子你好厲害”。

陸重嚇一跳,趕緊反手背住阿山,喊道:“快下來,我還長個兒呢”,一群人哈哈大笑。

敲鑼聲傳來,要出發了。

陸重抬著裝豬頭的託盤走在第一個,平時三十裡地陸重一個半小時怎麼都能到,今天一大幫子人,有老有少,足足走了兩個多小時。

快到姑娘家了,媒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放鞭炮咯!”

劈劈啪啪,陸重踩著鞭炮的聲音和煙霧走進了院子,手上的東西馬上有人接過,旁邊的另一個人塞了兩根縣裡才能買到的好煙在他手裡,陸重放到兜裡,給他爸帶回去。

阿吉的准新娘子很好看,陸重聽阿山說阿吉是去趕集的時候看見的她,追著人家十幾裡地才把筷子送出去,人家第一次還不收,後來不知道阿吉磨了多久才終於等到姑娘回禮的鞋。

阿山在陸重旁邊,用手肘推他,說:“蟲子,你想不想娶媳婦兒?”

陸重其實對結婚還沒有多少概念,搖了搖頭。

“我要娶鎮上最漂亮的姑娘當媳婦兒,到時候你也來給我抬豬腦袋啊。”

陸重問:“最漂亮是誰?”

阿山想了想沒想到,說:“反正比阿吉媳婦兒還漂亮。”

***

陸重吃過飯就走了,其他人還會在那裡待到下午,最近秋收,陸重家勞力少,只有陸婆婆一個人下地,所以陸重得趕緊回去幫她。

一個人陸重就走了近路,沿著山腰走,那條路幾乎沒有其他人走過,得穿兩座山,很易迷路,不過陸重經常和大灰在山裡玩,已經走了很多遍了。

他一邊趕路一邊撿柴火,拿褲腰帶系好背在背上。

走到深處,陸重居然看到下邊山溝裡有七八個人,穿著差不多的衣服,戴著帽子,坐在溪邊一塊空地上休息。其中有一個好像看到了他,激動得站起來沖他揮手。

陸重想了想,還是慢慢沿著坡下了溝。

那個沖他揮手的人已經跑過來接應他,滿臉激動的說:“小朋友,你認識去最近的鎮上路的嗎?”

說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離得近了陸重才看到他的帽子上有山南大學第3次溶洞考察隊幾個黃色的字。

這還是陸重除了課堂外,第一次跟人用普通話對話,抿了抿唇,才開口:“知道,我可以帶你們去。”

那人沖早已經站起來收拾東西的同伴喊道:“咱們走,這個小朋友知道路。”

一行人出發,走了一陣陸重發現他們的速度連陸婆婆都不如,所以只能挑比較好走但是會遠很多的路,他有點擔心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回去做晚飯。

再回頭,才發現走在最後邊的叔叔背上還背著一個人,看不清楚臉,但看胳膊和腿,應該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那叔叔背著個半大少年很是吃力,腳步比其他人更沉。

陸重為了加快速度,走過去沖那叔叔說:“我背他吧”。

那人一愣,“他很沉,你背不動”。

陸重說:“我試試”。

那人看陸重堅持,只好放下來讓他試試,陸重這才發現背上的人已經醒了,睜著一雙眼睛看著他。

陸重拒絕了周圍的人想幫他提柴火的好意,先把捆好的柴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後蹲下`身,讓把人放到自己背上,陸重明顯感覺到背上的人趴上來時掙扎了下,不過他直接就抓住那人的雙腿,站了起來。

本來都很擔心的一群人看到陸重像個沒事兒人,依舊身輕如燕,都放下心來,有個姐姐問:“小朋友,你不覺得重嗎?”

陸重有點不好意思,笑得特別靦腆,回道:“不覺得”。

其他人一拍大腿,“這天生神力啊。”

陸重領著一行人沿著山溝走,速度明顯比剛剛快了一點,走了一個小時,身後又有人喊:“不行了不行了,我要休息”。

陸重只好也停下來,把背上的人放下來靠著一個大石塊,他看了看太陽和樹影,感覺應該已經三點左右了。

“我不小心摔了,要是沒崴腳我也能走。”

陸重一愣,反應過來是在跟自己講話,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該回什麼,只好說:“哦”。

那少年以為陸重不信,急忙說:“真的,我之前跟他們考察過好幾次,我平時在家訓練能跑三十公里。”

陸重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自己說這些,可看他很鄭重的樣子又不敢隨便回答,半天憋出一句:“知道了”,看到少年有跡象變黑的臉色又趕緊補充一句:“你很厲害”。

可不知為何那少年的臉色並沒有變好看,他好像正準備說什麼,就聽到有人喊:“出發”。

陸重又蹲下,這次少年半點沒猶豫就趴上來。

陸重估計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到鎮上,趕回家五點多,應該還來得及做飯,就是下午沒能幫婆婆收穀子他有點鬱悶。

“你叫什麼名字啊?”耳邊傳來聲音,

陸重愣了一下才回答:“陸重”。

“哪個lu哪個chong?”

“陸地的陸,重來的重”。

接下來少年沒再說話,陸重暗自松了口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跟他說話的時候會那麼緊張。

陸重應要求一直給他們帶到政府招待所才準備走,最先發現陸重的那人姓謝,大家都叫他謝老師,謝老師非常鄭重地跟陸重握了個手,道了聲:“謝謝”,然後從包裡摸出50塊錢塞到他手裡。

陸重趕緊把手背到背後,臉都紅了,一直搖頭,“我不要錢”。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錢,只看到上邊有個50,他就知道這很多,爸爸要紮50個花圈,三個月,才能賺到。

謝老師看到他這樣子,手一時停在那裡,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還是剛剛陸重背著的那個少年一隻腳跳過來,把手上的手錶取下來放在陸重口袋裡,他剛剛就看到陸重在他看時間的時候多看了好幾眼這表。

陸重馬上準備掏出來還他,趕緊按住陸重的口袋,說:“謝謝你背我這麼久”。

陸重一直想要一塊手錶。

他們家唯一的鐘掛在堂屋,離婆婆的房間很遠,有了表婆婆就可以放在身邊看時間,不用早上起床好幾次,穿過幾間房走很遠去看幾點鐘,只因為害怕早飯做晚了會耽誤自己上學。

他沒有再拒絕,呐呐地說:“謝謝”,然後背起自己的柴往回走。

到家陸婆婆還沒回來,陸爸爸也不在家,應該去地裡幫忙去了,陸重趕緊生上火,開始做飯。

婆婆到家後飯已經熟了,她進屋一眼就發現了放在桌上的表,一看就是不便宜的玩意兒,陸重他大伯伯有一塊,整整花了10塊錢。

她拿到廚房問陸重:“蟲子,這怎麼來的?”

陸重把今天的事情說了一遍。

陸婆婆聽完,板著臉,有點生氣的說:“我平時怎麼教你的,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你為什麼要人家東西?”

陸重低著頭沒有說話。

“幫助人家是應該做的事情,不能要求回報,我是不是跟你說過?”

陸重偷偷抹了抹眼淚,委屈地說:“表我想給你,你就不用早上起幾次了,可以多睡會。”

陸婆婆一下就聽懂了陸重的意思,心裡酸酸的,不知過了多久,長長地歎了口氣,放緩了聲音說:“那你拿人家東西是不是得回報啊?”

陸重抬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吃過飯,陸婆婆幫他把昨天打的兩隻斑鳩裝到口袋裡,又讓陸重去後山采了一籃子野果,陸婆婆知道這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肯定比不上那只手錶的價值,可是山裡人也只能拿得出這麼些東西,希望他們能看在有幾分野趣的面上不要嫌棄。

陸婆婆向來都是人給九分她還一寸,這可能是她這一輩子第一次占人便宜。

於是陸重提著東西又往鎮上走,天色將暗未暗,遠遠能看到他小小的身影在山間穿梭,移動得很快,像只靈巧的小鹿。







4

林川柏一打開門就看到門口地上放著一個髒兮兮的編織袋子,上邊還有模糊的“化肥”字樣,口子被系起,他用腳踢了踢,也不知道裡邊裝的什麼,倒是旁邊竹籃子裡鮮紅的果子看起來比較喜人。

跟林川柏住一屋的陳哥也出來,一看就說:“呀,那小孩好懂事。”

林川柏一愣,才反應過來應該是昨天背他那小孩拿來的,謝謝他送他表。

陳哥蹲下去解開那個編織袋,就看到兩隻死大鳥裝在裡邊,那眼睛半睜半閉,猛一看到給他嚇一跳。

林川柏皺著眉,問:“這什麼玩意兒?”

陳哥也不認識,搖了搖頭。

正好旁邊有個打掃的阿姐過來,陳哥忙問:“大姐,請問這是什麼鳥啊?”

那大姐嗯啊半天,才用十分蹩腳的普通話回道:“板糾,好次”。

林川柏跟陳哥大眼瞪小眼,說的啥?

片刻後陳哥恍然大悟,一拍腦袋,“她說的是斑鳩”。

林川柏看了一眼袋子裡的死斑鳩,朝大姐說:“你拿去吃吧”。

那大姐一臉不可置信又狂喜的表情,這斑鳩可不好打,集上得賣一塊錢呢。

陳哥滿臉可惜,“真讓她拿走啊”。

林川柏又用腳把那袋子往大姐那邊踢了踢,說:“你要不要?”

“要,要”,大姐一把拎起來,像是怕他們改變主意一樣,打掃衛生的東西也不管了,跑得飛快。

陳哥還是覺得有點可惜,那可是真正的野味,說:“還是應該帶走的,可惜了”。

林川柏今天腳已經好很多,能自己走路了,他一邊慢慢拖著腿往吃吃早餐的地方走,一邊說:“把車弄得髒兮兮的,煩死了,那果子倒還不錯,帶著路上吃”。

得了,贊助商的小公子都這麼說了,陳秋源也不再囉嗦,拎起籃子,拿了一顆果子,隨便在衣服上擦了擦,扔到嘴裡,真甜。

這一個小小的插曲就這麼過去了,對陸重的生活沒有任何影響。

***

陸重正坐在床上數自己掙的錢,他週末的時候會采菌和果子去鎮上賣,三毛錢一斤,最掙錢的還是斑鳩,能賣一塊錢,但很不好打,他這一年也就打到了五隻。不過就算這樣他也已經有八塊三毛錢了,數了不知道幾遍,小臉笑得停不下來。

陸重把三毛錢放回原來的位置,拿著那八塊錢出去找陸婆婆,獻寶似的拿出來,“婆婆,給你買肉”。

陸婆婆正在院子裡曬已經收回來的穀子,還有一小半在地裡沒有割,她看到陸重手裡那皺巴巴的錢,停下手裡的活兒,摸了摸他的腦袋,“蟲子,你自己留著買本子吧”。

陸重可不幹,堅持道:“拿來買肉,買油”。

陸婆婆拿他沒法,說:“那先留在你那裡,我不夠再問你要。”

陸重還是不答應,直接跑進屋準備放在婆婆枕頭邊,陸婆婆看著他的背影一臉欣慰的笑容。

陸重出來就問:“爸爸呢?”

“後山砍竹子去了。”

陸婆婆把穀子全部鋪開曬好,就準備去收地裡剩下的那些,背起工具,下臺階的時候卻不小心崴了腳。

陸重正在拿自己平時背的背簍,只聽到哎喲一聲,馬上轉頭,陸婆婆坐在地上,他連忙跑過去,“婆婆,婆婆你怎麼了?”

“沒事,崴了下腳。”

陸重擔心得不行,“痛不痛?”

陸婆婆本身也會點醫術,腳只是筋崴了,沒有傷到骨頭,說:“我沒事,過幾天就好”,邊說邊撐著地站起來,又準備繼續往地裡走。

陸重一看,趕緊拉住他,“婆婆,你今天就別下地了,我一個人就行”。

“這哪兒行,雨就要來了,得趕緊收,蟲子,你給婆婆拿個板凳”。

於是,陸重一隻手拿著板凳一隻手扶著婆婆往地裡走。

兩人按照平時的分工,陸婆婆割稻子,陸重勁兒大負責打。

陸婆婆腳傷了,不能像平時那樣直接弓著身體割,只能坐在板凳上先割一塊地方,再移動板凳,割另外一塊,比往常還要辛苦。

陸重看到婆婆沒一會兒就有汗滴下來落到地上,第一次恨自己不能馬上長大,手上更加用力。

這一刻,可能是陸重成長路上的第一聲驚雷,雖然貧窮,但是他之前的生活幾乎可以稱得上無憂無慮,可今天他卻發現,撐起了這整個家的婆婆的背影原來那麼瘦小,那麼脆弱,那麼,不堪一擊。

後來,陸爸爸也來幫忙了,速度快了不少,陸重先回家做飯。

現在除了上學,家裡的飯都是陸重做,反正也沒肉,就是翻來覆去的下一點點油,再放青菜或者土豆,炒熟,也不需要什麼技術含量。

陸重做好飯後,還是像往常一樣先給媽媽端過去,他偷偷給她炒了個雞蛋埋在飯下邊。

現在他已經從其他人的口中知道了,他媽媽是婆婆花了1000塊錢買回來的。他覺得這個事情不對,可哪裡不對自己又有點說不上來。

而其他人樂於談論這個事情的點卻在於,女人要是生娃生得不好,生出來個瘸子瞎子,連婆娘都得花那麼多錢去老遠的地方買,還得用鐵鍊拴著怕她跑,不能幹活白拿米養著,你看,就算是祖婆又怎麼樣?

人們好像從來都對他人的不幸最為津津樂道,好像這麼說一遍又一遍,就能證明自己還不是最悲慘的。

陸重挨著媽媽在地上坐下,把飯放到她面前,她仍然是一直以來的那個姿勢,陸重撥開她臉上的頭髮,發現這麼多年她居然沒多大變化。

他輕輕喊了聲:“媽媽”。

她一動不動,陸重輕輕地摟著她,把臉靠在她的肩上,她身上的味道並不好聞,陸重卻只覺得溫柔,一聲一聲地喊她,媽媽,媽媽,媽媽。

也許只有在這個時候,陸重才能這麼放心地叫出這兩個字,這是一個在他寫過的上百篇作文裡從來沒有出現過的詞語,他已經不是小時候懵懂不知的年紀,偶然不小心嘴裡冒出來的這兩個字,會讓家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滯,他也越來越避免提起。

過了好久,突然感覺有一隻手慢慢地放在他的背上,陸重一愣,眼淚立刻就湧出來,他轉過頭看到媽媽正看著他,那眼神像從遙遠的地方過來,從一片無邊的虛無慢慢聚成一個小點,最終定在陸重的臉上。

手沿著臉的輪廓慢慢劃下,她像是被他突然已經長這麼大這個事實嚇到了,久久沒有反應,陸重一直在流淚,怎麼抹也停不下來,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那麼多眼淚。

突然,那雙手緊緊地捏住陸重的肩膀,臉上表情也驀地變得猙獰,“救我,救我”,聲音小至嘶啞卻有著呐喊的模樣。

陸重眼睛瞪大,肩膀痛極,腦袋裡一片空白。

她終於放開陸重,把一張紙片塞到他的手裡,牢牢握住陸重的手,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派出所,派出所,救我,救我”。

陸重被嚇壞了,使勁兒地掙扎,把旁邊地上的碗都打翻,終於掙開,一下跑了出去。

陸重一直跑到院子裡才停下來,不敢回頭,他低下頭看手裡的卡片,好像是從煙盒上撕下來的,髒兮兮,上邊寫著歪歪曲曲的三個字,鐵銹般的紅色,張秀景。

陸重突然反應過來這字是用什麼寫的,手一抖,紙片就掉到地上,他趕緊又撿起來放到最裡邊的口袋,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晚上吃飯的時候,陸重一直心不在焉,吃完了陸婆婆開始收碗筷,他終於鼓起勇氣,把醞釀了很久的話說出口:“婆婆,把媽媽放出來吧。”

陸爸爸聽到後,嘴裡發出呀呀啊啊的聲音,大力地點頭,附和陸重。

陸婆婆的手一抖,然後再繼續之前的動作,聲音比往常還要平靜,說:“她出來了可能你就沒有媽媽了”。

陸重猛地抬頭,片刻後又重新低下,再也沒有說話。

***

陸重現在每天還是和陸超一起去上學,不過放學是他一個人回來,因為陸超已經讀初三了,要上晚自習。

這天他跟陸超走在路上,他最近一直心事重重,也不像往常一樣愛說話。

“蟲子,我可能不會讀高中了。”

陸重抬頭看陸超,有點反應不過來,“阿大?”

陸超轉過來看了他一眼,扯出一個笑,複又馬上轉過去,“我不像你,我成績也不好,再讀也只是浪費錢”。

這太突然了,上次陸超還在和陸重說兩個人去一個城市讀大學,可以相互照應,陸重不知道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快,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只想到玩的小孩子了,他已經在老師和婆婆的耳提面命中知道,讀書可能是他麼這樣的人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拉著陸超,睜大眼睛問:“你不是說要考大學嗎?為什麼不讀了?成績會變好的啊?”

“可是有些人,再努力成績都不會變好啊”。

他不努力嗎?每天四點就起床,背書背到淩晨,拼了命在學習,可成績就是上不去。連從來勒緊褲腰帶不吃不喝也要送他上學的爸爸,也已經接受了他兒子是個不會讀書的傻瓜這個事實,他又能怎麼辦。

陸超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眺望遠處快要升起的太陽,努力咧開嘴做出個笑容,說:“不讀書就不讀書,咱們寨子之前從來沒人上學大家不也過得好好的不是嗎。”

他的語氣有故作的輕鬆,也不知道是在說服陸重,還是在安慰自己。

陸重聽懂了,他的心裡被一種莫名的情緒占滿,好像除了歎氣不知該做什麼。

今天班裡下午有一節體育課,一般就是做十分鐘操,然後就自由活動,陸重的眉一直皺著,翻來覆去想心裡壓著的事情。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鎮派出所門口。

他遠遠地站著,手裡捏著那張紙片,卻提不起勇氣過去。

終於,陸重邁開步子往派出所走,心裡默念媽媽寫給他的紙片上那個名字,張秀景,秀麗的秀,景色的景。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一拍,“蟲子,你幹嘛呢?”

陸重覺得自己腳都軟了,一看是阿山的媽媽,在旁邊擺攤賣菜,陸重低著頭回了一句“大娘,我沒幹嘛”,然後就飛快地往學校跑。

那一瞬間,他腦袋裡湧出來的是婆婆說的那一句,她出來了可能你就沒有媽媽了,只是這一句就讓他喪失了這麼久積攢起的所有勇氣,他不想沒有媽媽。他在心裡默默地跟媽媽說對不起,發誓等自己再大一點一定要讓媽媽出來,自己會好好照顧她,孝順她一輩子。

後來的很多年,陸重都活在深深地後悔中,他總是忍不住想,要是那天他踏進派出所是不是後來所有的一切都會不一樣。可再後來他才知道,就算那天他真的進去,勇敢的把自己媽媽的名字說出來,在那個還沒有電腦聯網辦公,政府盡可能避免跟少數民族起衝突的年代,也根本無濟於事,他之前那麼多年的後悔毫無意義。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這樣一個荒誕的事實,命運的洪流自顧自地向前,你掙扎了無數個日夜,終於抱著必死的決心跳下去,試圖用血肉之軀阻擋它哪怕只是一瞬。它卻從你身體裡洶湧穿過,仿若你並無實質,不曾停駐一分一秒,剩下你站在那裡茫然四顧,不知身在何方。

可那個時候的陸重,確實真真實實的活在對媽媽無限的愧疚裡,他每天放下碗就走,不敢在她身邊多呆一秒鐘。不過她再也沒有跟他說什麼,仿佛那天狀若癲狂的求救只是一場夢,而她早已忘記。

時間又飛快地流逝,陸重初二了,靠天吃飯已經養不活這麼多人,寨子裡的年輕人慢慢開始去外邊做活,後來又去更遠的地方打工。陸重仍然過著跟之前差不多的生活,只是他越來越沉默。

那一年的冬天,麻公公走了。

那天晚上陸重剛睡下,就聽到院子裡傳來大灰的叫聲,大灰很乖,基本上不亂叫,陸重有點奇怪,準備出去看看,出門就看到婆婆也披著衣服往外走,看到他就說:“你麻公公估計不行了。”

陸重呆在那裡,直到婆婆叫他,讓他去穿衣服準備去麻公公家。

到的時候麻公公只剩下最後一口氣,黎公公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臉上卻不僅僅是悲傷。

麻公公看到陸重來了,就一直看著他,嘴唇顫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陸婆婆領著陸重走過去,讓陸重跪下,說:“麻二哥,你安心地走吧,我會好好看顧孟生的。”

陸重一下子就明白麻公公一直看他的緣由,終於忍不住哭著說:“麻公公,我會孝順黎公公,給他養老送終。”

話音剛落,麻公公就慢慢合上了眼睛。

陸婆婆輕輕說了句“節哀”。

黎公公卻是笑了,雖然那笑容很淡,“他終於不用受病痛折磨,我該為他高興才是”。

“你們先出去吧,我給他換身衣服”。

陸婆婆站在院子裡跟陸重說:“蟲子,你去把你大伯、二伯、阿瑤爸爸、牛牛爸爸喊過來,別跟他們說

麻公公走了,就說我有急事。”

陸重應了一聲,跑向安靜的夜色中。

喊人的這個差事進展得並不順利,大家一聽到去那個地方都不願意,最後還是陸重一再說婆婆找他們有急事,幾個人才不再說話,跟著他上去。

等他們到的時候麻公公遺體已經整理好,擺在堂屋,陸婆婆見他們都到了,才說:“你們也看到了,麻二哥走了,他留下遺願是儘快入土為安,這麼晚還請你們來實在對不住,是我這個老婆子想拜託你們幫麻二哥抬棺”,說完,陸婆婆朝他們幾個人深深地作了個揖。

幾個人都沒有說話,人死為大,再怎麼人都已經走了,陸重看到牛叔和黑叔已經動了腳步,卻突然聽到大伯說:“大娘,這個棺我們抬不得,他……”。

陸重知道,寨子裡的人一直視麻公公為斷子絕孫的不祥之人,不管是他堅持脫離本族來他族定居,還是和黎公公一輩子生活在一起,陸重聽過太多人說過,他不反駁,心裡卻不並不認同。

陸婆婆沒等陸重大伯把話說完,就大聲喝止:“陸國平”。

“麻二這一生不偷你一分不搶你一厘,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前些年鬧天災的時候,誰家沒吃過他家的米,誰沒吃過他打的獵,你說,這個棺你怎麼就抬不得?”

一時間,全部陷入沉默。

牛叔拉了拉陸重大伯,說:“祖婆,您別生氣,這是我們做小輩的該做的,什麼時候起棺您吩咐就是”。

陸婆婆點了點頭,才重新進了堂屋。

堂屋裡黎公公和婆婆在給麻公公準備後事,院子裡牛叔他們在烤火,大灰乖乖地趴在麻公公的遺體旁邊,好像也在悲傷。

陸重已經經歷了好幾個老人過世,可是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麼安靜,沒有兒女的哭聲,沒有來幫忙的人的說話聲,甚至連來傳信的都只是一隻狗,他突然覺得好像人能這麼安安靜靜走,也挺好的,至少麻公公肯定喜歡。

麻公公最後葬在離家不遠的小山坡上,是他生前自己挑的地方。麻公公是叛族來的這裡,黎公公卻是本族人,寨子裡還有他的親戚,麻公公死後,他們好像也都突然原諒了這個離經叛道的老人,想把他接回家養老送終,以盡孝道,可是黎公公拒絕了,他仍然住在原先住的房子,每天晚上去給麻公公點燈,這是他們這一族的傳統,人走後在他墳前點四十九天燈,燈不滅,照亮他走的路。

四十九天后,黎公公也在他們的房子裡閉上了眼,再也沒有醒來。





5

陸重之後的回憶永遠都只到這裡就停止,後面幾年明明發生了很多事,妹妹出生,爸爸摔斷腿,可在他的記憶中總是像蒙著一層大霧,看不分明,直到最後被一把大刀攔腰截斷,留下血淋淋的斷面。

陸重有一段時間一直以為那天是個昏暗的陰天,後來無意間翻看自己的筆記本,因為他習慣每天早上記筆記前會寫上天氣,才知道那天原來是個大太陽。

陸重當時讀高一,馬上要期末考,陸超是在他下午上課時在教室找到他的,跟老師說了幾句話,老師看了陸重一眼,片刻後才說:“陸重,家裡有人找你”。

陸重慢慢收拾東西,把抽屜裡的書一本一本裝進去,同桌好心地說:“陸重,你把書留在這兒吧,明天幫你搬位子”,老師擔心學生一直坐一個地方對視力不好,所以讓他們兩周就往旁邊移一格座位,所以同桌還以為他是因為要搬座位才把書全部帶走。

陸重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說:“謝謝”,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陸超臉色很差,見到他就說:“你家裡出了點事,先回去。”

陸重問:“出了什麼事?”陸超卻不肯再說。

兩人埋頭趕路,連走帶跑,一個小時就走完了平時要兩個小時的路,下山就是寨子,陸重突然停下腳步,說:“阿大,反正我遲早都要知道的,你先告訴我吧。”

陸超一頓,抿了抿嘴唇,張開口好幾次都沒說出話來,好像這對他也是很困難的事情。

“你媽跑出來,把祖婆和陸叔砍死了。”

陸重之前想了千百種情況,可沒有一種比得上現實的慘烈,一時間他幾乎以為這是夢境,努力幾次才找回聲音,“我媽呢?”

陸超轉過頭看他,眼神不自覺的悲憫,“瘋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陸重到的時候婆婆和爸爸的屍體已經被人收拾好,擺在堂屋,陸重本來以為自己會哭,可是卻一點沒有,眼睛一直幹幹的。

他從婆婆房間櫃子裡棉被最下邊把錢摸出來,冷靜地拜託大伯幫忙去石村買棺材,請阿吉幫忙買白布、香、紙、燭。平時寨子裡有人去世下葬的時辰都是婆婆看的,現在陸重也只能憑著之前婆婆教過他那隻言片語的東西,對照著傳下來的一本書,定了淩晨4點上山的時辰。

二伯問:“蟲子,不停棺幾天嗎?”

陸重搖了搖頭,停棺也只是為了讓人來弔唁,可人死燈滅,又是枉死,不吉之兆,人家多半也不願意上門,還是讓他們早日入土吧。

晚上陸重一個人在院子裡守靈,阿瑤媽媽抱著他妹妹過來,“蟲子,你妹妹在我家她一直哭”,其實小孩是剛剛才開始哭的,不過婆婆說陸重一家人不吉利,不讓他妹妹待在自己家,阿瑤媽媽覺得很不好意思,又不敢違逆婆婆的話,說話時都躲著陸重的視線。

陸重卻沒注意,把妹妹接過來抱著,問:“雲姨,我媽在哪兒?”

“我們怕她又傷人,就關在河邊那個小屋裡”,說完又趕緊補充,“我會按時給她送飯,你別擔心”。

陸重感激又鄭重地道了聲謝,阿瑤媽媽呐呐說了句不客氣,埋著頭走了。

陸重這才第一次好好看自己的妹妹,她沒哭了,睜著雙眼睛看著他,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手也小小的。

她才一歲多,出生的時候陸重正在上課。他那時已經知道媽媽是被拐賣過來的,也已經知道購買和拘禁被拐賣的婦女是犯法,他終日活在想救媽媽又怕婆婆被抓起來的惶惶之中,潛意識的不敢面對這個跟自己一樣,可能是因罪惡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小生命,不敢抱她,甚至連看也不敢看。

而婆婆也因為她不是男孩對她不管不問,做飯都只做陸重一個人的,整個家裡唯一喜歡她的可能只有爸爸,陸重很多次看到爸爸坐在院子裡懷裡抱著妹妹幹活,沖她做鬼臉發出怪聲逗她笑。

陸重看著她懵懂又無知的小臉,歎了口氣,準備去廚房熬點粥給她喝。路過一間房的時候,他看到牆角有流出來的乾涸的血跡,只看了一眼陸重就迅速別過頭。

陸重喂妹妹喝粥的時候才想到她還沒有名字,想了半天給她取名叫安樂,希望她能平安快樂。

操辦完婆婆和爸爸的後事後,陸重用背腰背著妹妹去河邊的小屋,那是個茅草屋,很破,立在這兒很多年,也不知道是誰修的。

陸重看到媽媽仍然坐在地上,不過頭再也沒像之前那樣仰著,而是深深埋在膝蓋上,陸重看到她的手腕上還掛著那個鐵環,上邊拖著一小段鐵鍊子,切口不平,一看就是用不怎麼鋒利的東西慢慢磨斷的。

她的手很細,幾乎只是骨頭上包著一層皮,陸重不知道這麼一雙手怎麼有力氣在漆黑的夜晚拿著菜刀砍死兩個人,而且刀刀入骨。

他很想問她,為什麼不直接跑?為什麼一定要殺掉他們?可是他問不出口,因為他知道,她其實也是受害者,最悲慘的莫過於,在這個故事裡你說不出誰更悲慘一點。

最後只能嘶啞著問出一句:“為什麼不等我回來,把我們全部都殺死呢?為什麼?”

回答他的是無邊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陸重才重新站起來,去大伯家借鋸子。他剛走進院門喚了聲大伯,就看到大伯娘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問:“大伯娘,我想借你們的鋸子用一下。”

大伯娘立刻回答:“你就在那兒我給你拿過來”,聲音因為著急都比平時尖利,陸重頓在那裡,慢慢收回自己邁出的步子,大伯娘很快就拿過來了,說:“用完就放在你們那邊,我們家有多的”。

陸重說了聲謝謝,接過就走了。

陸重沒走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大伯娘和大伯的爭吵聲,又走了一會兒然後聽到大伯喊:“蟲子”,他停下來,回頭。

“蟲子,這是一百塊錢,你拿著去外邊吧,別留在寨裡了。”

陸重頓了片刻,伸手接過來,咬了咬嘴唇,問:“大伯,派出所沒說抓我媽嗎?”

“鎮派出所來人了,然後說你媽是精神失常,就又走了。”

陸重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往河邊走。

聽到大伯在身後的聲音,“蟲子,大伯是為你好”。

陸重沒有回答,背上的安樂好像醒了,動了動腿,陸重趕快反手輕輕拍她的背,輕聲哄道:“安樂乖”。

回去陸重用鋸子把媽媽手上的鐵環鋸掉,他想她應該是真的瘋了,眼神渙散落不到實處。

晚上,陸重抱著安樂在河邊坐了很久,他身上帶著婆婆做的香囊,也不怕蚊子,一瞬間他想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做。

他想好了,就去外邊吧,走得遠遠的,一輩子都不要回來了。

“蟲子?”

陸重聽到陸超的聲音,喊了聲“阿大”。

陸超走過來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前方的河,片刻後,陸超說:“我媽那人就那樣,你別生氣。”

陸重笑了,“沒事,本來這種事避諱點也好。”

“你有什麼打算?”

“可能,會去外地吧,不想留在這兒了。”

陸超點了點頭,“也好,東西收拾好了嗎?”

“不想去收,就這樣吧,人上路就行了,走一步算一步。”

陸超想到陸重家屋裡滿地的血跡,頓了頓,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陸超把一個東西從兜裡拿出來遞給陸重,陸重接過來,把外邊的布打開裡邊是婆婆的一個銀鐲子。

陸超問:“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不是婆婆的鐲子?”

“這個是歷代祖婆的信物,我爸爸幫婆婆整理遺體時偷偷藏起來的。”

陸重有點懵,“為什麼要藏起來啊?”

陸超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反而問:“你知道祖婆是怎麼選的嗎?”

陸婆婆很少跟陸重說這方面的事情,小時候陸重很好奇這些鬼神古怪的事情,可陸婆婆從來不會跟他說什麼,無論他再怎麼要求。

陸超繼續說:“我也只知道一點,好像是上一代祖婆去世後,會把寨上所有本族女娃的生辰八字寫下來供給巫祖,巫祖自己會選出下一代祖婆。”

“怎麼選?”

“我哪兒知道?這麼多年都是如此肯定是有辦法的”,陸超繼續說:“不過,這次沒選出來。”

陸重瞪大了眼,不應該啊,沒聽說過什麼時候寨子裡沒有祖婆。

“因為我沒把她”,陸超指了指陸重懷裡,“她的生辰八字我沒寫上去。”

陸重總算聽明白了,安樂應該就是下一代,不應該說這一代祖婆,擔憂地問:“這樣行嗎?沒人懷疑?”

陸超扔了個手邊的石頭到河裡,“他們都說是因為婆婆死於非命巫祖生氣了,沒人懷疑,你知道祖婆必須得一輩子待在寨子裡,絕不能離開,不過都什麼年代了,咱們族都被漢化成這樣了,還信這些,再說我也沒見著巫祖保佑婆婆啊……我爸也不敢把這鐲子給其他人,所以還是你給她拿著吧,等大了再給她。”

“不過我說,你要是不想帶她走,嫌麻煩,可以把她留在寨子裡,她要是祖婆了肯定有人管她。”

陸重認真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拒絕,“算了,怎麼我也是她親哥哥,總是在親人身邊才好。”

陸超拍了拍他肩膀,準備回家,都走了幾步,又倒回來跟他說:“蟲子,好好活著”。

陸重仍然看著河面,居然笑了,回道:“我會的,我倒要看看還能再發生點什麼”。





6

第二天天剛亮,陸重就背著妹妹,牽著媽媽踏上了行程。

除了懷裡揣著的350塊錢,什麼都沒帶。從學校裡背回來的書陸重本來想一把火燒了,可真正點上火,看到那些熟悉的紙張在火苗裡蜷起,他馬上條件反射地去把火撲滅,心裡還是捨不得。

也許在陸重剛開始上學,每天為了逃避去學校絞盡腦汁的時候不會想到,有一天他會想讀書,想坐在教室想得發瘋。他拼了命的學習為的不過是讀完大學,找一個穩定的工作,買一個縣裡那種樓房,讓婆婆、爸爸媽媽住在乾淨的房子裡,一打開水龍頭就會有水,不用走兩三裡山路一擔一擔去挑。

他靠著獎學金還是可以去讀書,可是大學的學費怎麼辦?就算他僥倖籌到大學的學費,那媽媽和妹妹又怎麼辦呢?

生活是一個接一個的選擇題,還特麼都是單項。

陸重後來把書埋在的河邊的地裡,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們先坐車到縣裡,在長途客車站,陸重看著車次表,閉著眼睛隨便選了個城市,也許只是因為它的名字很好聽,順城,人生所求不過一順。

陸重花200塊錢買了兩張票,得坐兩天兩夜,還好他媽媽雖然已經癡傻,還能聽懂話讓幹嘛就幹嘛,會自己上廁所,否則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安樂很乖,幾乎不哭,就算哼兩聲陸重一哄就好,旁邊的乘客都嘖嘖稱奇,說重來沒有見過這麼安靜的小孩。

到順城的時候剛剛下午兩點,陸重背著妹妹拉著媽媽警惕地看著出站口招攬住宿的人,這個城市大得讓他害怕,他也不知道去哪兒找便宜地方住,只能寄希望於這些過度熱情的招攬者。

陸重千挑萬選找了一個看起來面相慈善的人,舉著一個兩元一晚的牌子,陸重走過去,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老成,裝作隨意地問:“還有住的地方嗎?”

那人立刻臉上笑開了花,“有有,多的是,兩元一晚上。”

“行,帶我去看看吧。”

那人叫了旁邊另外一個人過來,“大斌,帶這個小哥去看看房子。”

大斌走過來,滿臉堆出笑,“哥,跟我來”,雖然他看起來比陸重大不知道幾歲。

陸重跟著他穿了無數個小巷子和垃圾堆,終於到了,那好像是個修到一半廢棄的大樓,破破舊舊,窗戶還是一個個大窟窿,有的用紙糊上,有的花花綠綠的掛著晾曬的衣服,看起來住的人還不少。大斌給他們帶到一樓最左邊的一間房,比陸重老家的房子還要簡陋,裡邊就一張木板床、一條長凳,連窗戶都沒有,黑漆漆的。不過倒是正好合了陸重的意,那窗戶沒有窗框、玻璃,太不安全了。

陸重在房間裡走過來走過去,看看這兒看看那兒,問:“能便宜點嗎?這連窗戶都沒有?”

大斌做出哭臉,“就是因為沒有窗戶才只要兩塊啊,有窗戶的都得兩塊五起”。

陸重從來沒有砍過價,看人家不同意就罷了,說:“就這間吧,怎麼付錢?”

“半個月一付,你先給我30塊錢就行。”

陸重貼身小兜裡拿出個布包,再打開布包拿了30塊錢給他,大斌一直盯著陸重的手,放這麼仔細他還以為有多少錢,一看就一張100,暗自撇了撇嘴,接過錢就走了。

陸重打開燈,還行,燈挺亮的,說:“媽媽,坐凳子。”

他現在有意識的多跟媽媽說話,給她一些簡單的指令讓她做,陸媽媽茫然的轉過頭,陸重又指著板凳,說:“凳子,坐”,陸媽媽好像聽懂了,乖乖地坐在凳子上。

陸重還背著小安樂,給她放下來,把尿,又重新背到背上,他一時間覺得心有點酸,他還算是有過幾年被寵愛的童年,可是她這麼小就跟著自己顛沛流離,可很快陸重又重新收拾起心情,這種情況下不容許他沉浸在情緒裡太久。

他現在手裡還剩將將100塊錢,明天就必須得去找工作。陸重叮囑媽媽乖乖坐在這裡,鎖上門,背著小安樂去買吃的,走了一條街發現一家餐館,一看,一盤菜居然要兩塊!!!!陸重嚇壞了,可又轉了一圈後發現其他家都是三塊。

陸重只好又去了前一家,他讓老闆炒碗蛋炒飯再加水煮成粥,那老闆一聽:“就湯飯唄”。

陸重家那邊沒有這個叫法,不過聽起來應該就是這個,回道:“對”。

安樂好不容易被放下來被抱著,開心極了,手到處亂舞,喊:“大”。

陸重笑著糾正她,“不對,是阿大,阿大。”

“大”。

飯上來後陸重小心地喂安樂,安樂不喜歡吃雞蛋,可是陸重又怕她營養不夠,只能哄著她吃,安樂苦著一張小臉,吃得慢吞吞。

餐館老闆看樂了,“小夥子,這麼小就生閨女了啊?”

陸重臉都紅了,“不不是,她是我妹妹。”

“喲,那你們家大人呢?”

陸重沒有回答,餐館大叔也在他的臉上看到了答案,這裡是這個城市的貧民窟,充滿了外來做工的人,比電視上悲情不知道多少倍的故事不知道聽了多少遍,就算想同情,同情心也早就在之前的日子被揮霍完了,老闆默默回去炒菜。

安樂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陸重幾口把剩下的飯吃了,又要了兩個店裡最便宜的饅頭,五毛一個。拎著給媽媽買的飯往回走,路上又在雜貨店精打細算買了些生活必需品,這一天就花了30,肉痛得陸重一抽一抽的。

回去把買的褥子鋪在床上,床讓媽媽和妹妹睡,陸重自己準備就撿外邊的紙殼鋪地上湊合一下。

天黑了,陸重躺在地上閉著眼,沒幾分鐘就睡著了,可是安樂在床上卻不安分,動過來動過去,沒人理她就開始哭。

陸重是被安樂的哭聲吵醒的,連忙把她抱起來,安樂居然瞬間就不哭,陸重氣笑了,他上輩子也不知道欠這小妮子什麼,這輩子來給她做牛做馬。

後來,安樂是趴在陸重胸口睡著的,陸重就這麼被壓著睡了一宿。

第二天陸重睜開眼天已經大亮,媽媽已經醒了坐在床上,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安樂也醒了,趴在陸重身上也不亂動,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玩陸重的衣服。

陸重爬起來,出於意料的身上也不是很難受,洗漱完,買吃的回來,就背著小安樂出門找工作。可想而知的不順利,人家一看到陸重一副沒成年的樣子,身後又背個小孩,剛聽他說完第一句就叫他走,陸重臉皮薄,被人家轟出來難堪又尷尬,臉都發燙,在外邊吹了好久的風才去下一家。

路過一家麵點店,貼著招工的廣告,陸重想著進去碰碰運氣,老闆是個慈眉善目的胖子,長得一副看起來唱歌就好聽的樣子,問:“多大了?”

“馬上十七。”

“背上這小妹妹是誰啊?”

“我妹妹,”陸重有點摸不准胖子老闆到底想知道什麼,忙又補充:“我雖然年紀小,但是我力氣很大的,比你力氣還大。”

“喲”,胖子老闆倒是好奇了,“真的?”

陸重看他不信,四處看了看有沒有什麼重的東西可以搬,可看來看去只有老闆這個人最沉,於是沖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將他舉起來,胖子老闆嚇一跳,大喊:“我的親娘誒,快放我下來”。

旁邊的兩個夥計都笑得跌倒。

陸重把他放回地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老闆驚魂未定,說:“就要你了,700塊錢一個月,包吃包住。”

陸重樂壞了,眼睛笑得眯起來,片刻後又說:“不用包住,我還有媽媽,我得跟她一起住”。

胖子老闆看他這麼小又照顧媽媽又看護妹妹,倒是生出幾分佩服的心,大方地說:“那多給你一人的飯,帶回去給你媽吃”。

陸重大聲說:“謝謝,”真是遇到好人了。

陸重又一溜小跑跑回去,給媽媽買飯,下午就去朱老闆的麵點店上班,對,那個胖子老闆姓朱。

朱老闆默不作聲地觀察了陸重一下午,發現還真的請了對人,陸重力氣大,又能揉面又能卸貨,還愛乾淨,每隔小半天把安樂放下來玩一會兒,帶她上廁所後都會認認真真地用肥皂洗兩遍手,餐飲行業從業十多年的朱老闆看到後不住點頭,做餐飲最關鍵的是什麼?乾淨呐。

朱老闆看到陸重一直背著安樂,第二天把自己兒子用過的學步車帶來送給他,陸重早就想給安樂買個,卻苦於囊中羞澀,一迭聲的說了好多句謝謝,那鄭重的樣子倒是讓朱老闆都不好意思,揮一揮手留下一個圓潤的背影。

找到工作後陸重終於稍微有一點安心的感覺,現在每天吃飯又不花錢,陸重就去商店買了包奶粉,早上給他媽沖一杯,給安樂沖一杯,有時候安樂喝不完,他就喝剩下的。

下班回家陸重在外邊空地的雜草堆裡挖了幾顆驅蚊草用塑膠瓶種在房間裡,那香氣清爽又能驅蚊,還撿了好幾塊木頭給安樂雕玩具。安樂就坐在學步車裡,看著陸重雕東西,一會兒拍手,一會兒笑,喊:“大,牛”。

陸重也只能雕點兒簡單玩意兒,跟他爸學的,但估計只學到十分之一,陸爸爸雕那些小動物才叫惟妙惟肖,陸重小時候的玩具都出自他手裡。想到這兒心就一擰,陸重狠狠搖了搖頭,不敢多想,專心手上的動作。

余光裡看到媽媽也坐在床上看著這邊,陸重現在就是把他媽當做跟安樂一樣,帶倆小孩,沖她招手,“媽,過來”。

陸媽媽慢慢走過來,蹲在安樂旁邊,陸重先雕了一個牛給安樂,安樂一拿到就往嘴裡送,陸重趕快拿過來,說:“不許吃,安樂”。

再遞過去,安樂再吃,陸重沒轍了,出去拿水仔細洗了洗,遞給她,啃吧啃吧,當給你磨牙。

陸重又雕了一個毛毛蟲,遞給媽媽,陸媽媽一怔,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接過,隨後露出一個小孩般的笑容。

陸重也笑了,旁邊安樂一直笑著大喊:“蟲,蟲”。

農村一直有賤名好養活的說法,婆婆給陸重小名取作蟲子,就是因為蟲子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堅韌的動物,渺小醜陋,卻生生不息。雄兵百萬保家衛國是只屬於少數人的偉大,對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來說,能在最艱苦的平凡裡仍然將生活過成一朵精心養育的花,就已經是很了不起。

第二天,陸重抱著小安樂在水池旁邊給她擦臉,住在他們隔壁的張阿姨看到了,忙說:“那水那麼冰,小孩兒臉嫩著呢……來我這邊接點熱水嘛”。

現在正值酷暑,陸重覺得那水管裡出來的水都是溫的,完全沒想到對這麼小的娃娃是不是太冰,一時愧疚難當。

張阿姨拿盆給他接了點熱水兌成溫水,溫聲說:“那水咱們大人不覺得冰,可是小娃娃體弱,不一樣。”

陸重連忙點頭,“知道了,謝謝您”。

張阿姨一邊看陸重給安樂洗臉,一邊閒聊,“你們剛搬過來吧?”

“嗯,就前幾天”。

“我看你家也沒有爐子,以後要熱水就來姨這裡倒,啊”。

陸重覺得他最近運氣怎麼這麼好,盡遇見熱心人,感動地直說謝謝。

上班了,陸重把安樂放在學步車裡,再用一根繩把學步車系在門把手上,不用背她後輕鬆了不少。陸重現在就是小工,只要是不需要技術的他什麼都得幹,店裡除了老闆外,手藝最好的是陳師傅,所以他總是擺著幾分高姿態,支使陸重幹著幹那,陸重也乖,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跟陸重同樣是小工的小兵偷偷拉住他,“你別傻,他就是想偷懶,有些不該你幹的活兒不用給他幹,省得他盡挑你個軟柿子捏”。

陸重嘿嘿一笑,沒說話,他覺得自己現在什麼都不會,多幹點活兒是應該的,反正就費點力氣也沒多大損失。小兵看他不開竅,背著他罵了好幾句傻帽,後來也不怎麼跟他說話了。

朱老闆不常在店裡,兩三天來一次,他特別喜歡安樂,老給安樂買優酪乳,這邊他錢還沒付呢,安樂就已經喝完把瓶給扔了,惹得朱老闆哈哈大笑,現在安樂一看到他笑得比花兒還燦爛,一個勁兒沖他大喊:“朱,朱”。

朱老闆愁眉苦臉,抱著安樂說:“祖宗,咱能換個詞兒喊嗎?”

陸重直臉到笑抽筋。







6

轉眼陸重就在店裡幹了半個月,收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筆工資,350塊,扣100押金,到手250,朱老闆覺得250不吉利,所以只給了他249。

陸重這段時間已經跟他混熟了,簡直要掀桌,“為什麼不是251?”

朱老闆拍拍他的肩膀,一臉和藹,“吃虧是福,年輕人”。

這天還剩一些點心,朱老闆就讓他們三個人分了帶回家,陸重拎著一大包饅頭花卷回去,看到隔壁的張阿姨,連忙分了一大半給他們一家四口,這大熱天什麼都過不了夜,吃不完浪費就可惜了。

張阿姨接過來,想說什麼又嘴拙,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裡,在這個城市,好多人看到他們都會繞開走遠一點,太久沒有受過別人的好意,久到已經不知道如何說謝謝才最懇切。

後來,還是看到她老公過來,她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回報的辦法,急忙說:“這是我家那口子,以後有什麼幹不了的重活記得叫他幫忙啊”。

張阿姨的老公看起來也是極老實的樣子,憨厚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陸重也笑了,說:“謝謝叔,姨。”

吃過飯,安樂就又開始喊:“牛,牛”。

陸重簡直怕了她了,她現在好像以為雕東西是晚上的固定活動,天一黑都開始喊,不是喊牛就喊蟲,要不就喊大,反正會的詞兒喊個遍,陸媽媽也跟著她一起拍手。

不過陸重也沒事兒,就照著那天跟朱老闆去送貨路過的商店裡擺著的玩具樣子,給安樂雕小車,不過雕完了安樂居然還嫌棄,玩了兩下就扔到地上,看得陸重想揍她。

中元節那晚,陸重買了些紙和香,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在路口畫個圈燒紙,理智告訴陸重人死了就是消失,什麼都不會有了,可心裡卻還是想著,是不是婆婆和爸爸真的只是去了另一個世界生活,總有一天我們所有人都會在那裡重逢。

火苗在風裡跳動,隱隱地能聽到旁邊傳來的低低的哭聲,陸重忍住眼眶瞬間湧出的濕意,大步地往回走。陸重是一個從來不會往回看的人,對於他來說,回憶是最無用的東西,除了讓現在顯得更不幸。

在經過了一小段其實不是很辛苦的學習後,陸重第一次自己獨立揉面、發麵、上屜的饅頭出鍋了,他怎麼看怎麼覺得自己做的這一屜饅頭簡直美得無與倫比,那棱那角,就是比別的饅頭好看。而且不知怎的這天生意爆好,兩點不到東西就全賣光了,朱老闆大手一揮讓他們先走,自己守店。第二天正好輪到陸重休息,他樂不可支地抱著安樂往回走,想著正好待會可以帶媽媽去河邊散散步。

安樂這兩天已經從蹦字兒開始學會吐詞兒,第一個說的就是“阿大”,高興得陸重親了她好幾口,陸重邊走邊念看到的東西,車子,房子,大樹,安樂就跟著“啊啊”。

兩個人自得其樂,不過這快樂卻沒持續多久。

剛進院子陸重就聽到一聲短促的尖叫,他心一咯噔,飛快地跑過去,門是開著的,只看到一個男人壓在陸媽媽身上正在扯她的衣服。

陸重把安樂往地上一放,眼睛血紅,沖過去就把那男人往旁邊一拉,陸重發起狠來,勁兒比得上兩個壯年男子,那流浪漢被陸重直接扯到地上,陸重完全已經瘋了,一拳一拳打在那人肚子上。那流浪漢開始還求饒,後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陸重滿腦袋只有一個念頭,打死他打死他。

後來還是安樂的哭聲讓陸重的理智回籠,他看到那流浪漢已經被他打得鼻子、嘴都在流血,不過一看就死不了。把人拖出去扔到外邊空地上,又踢了兩腳,陸重看到隔壁張阿姨家爐子上燒著的水咕嚕咕嚕的冒泡,門卻是緊閉著。

他轉過頭,默默地進屋,陸媽媽看到他像是很高興的樣子,一直沖著他笑,陸重回了她一個笑,坐在旁邊把她的衣服扣子一顆一顆系好,片刻後,眼淚落下來一滴滴砸在手上。

這是陸重這麼久來第一次真正的哭泣。

他知道山裡每一種花的花期,知道所有作物的種序,知道怎麼用一根棍子打蛇打鳥,知道如何用一條繩子套魚,知道哪裡可以打井,知道哪裡可以找得到治病的藥草,他是寨裡最小的能者,就算只靠打獵、採集,一個人也可以養活一家子,可是在這個大到荒誕的城市裡,他卻連給親人一個安全的避身之所都做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陸重發出一聲憤怒又絕望的嘶吼,像是獵手失去了弓箭,又像是困獸進了牢籠,可瞬間就湮沒在城市的喧囂中。

擦乾淚,陸重去了小兵之前跟他說過的一個賣血的地方,賣了400ml血,換回來500塊錢。

第二天,陸重一早就把所有東西都裝在一個大編織袋裡,牽著媽媽背著安樂去找房子,張阿姨看到他有點不自然,陸重不看她也不跟她打招呼,目不斜視地走了。

陸重走了很久,離之前住的地方很遠才開始看房子,他也不知道怎麼找,只能看街上貼的小廣告。昨天過後,陸重像是變了一個人,見人就先三分笑,也不像之前那樣怕丟臉,別人一看他們穿得破破爛爛的樣子不想租給他也不生氣,依舊笑著跟人告別,最後還真有一個老阿姨願意把房子租給他,押一付三,一個月300。陸重全身上下一共就700多塊錢,一個勁兒地跟阿姨裝可憐,作保證,生生讓人變成了押一付一。

臉是什麼?能當飯吃?

那是一間小閣樓,不過讓人驚喜的裡邊居然是一室一廳,雖然依舊很簡陋,可比之前那裡實在好太多。等安頓完陸重整個人都躺著動不了,打定主意第二天跟朱老闆辭職。

他發現自己其實一直沒有真正放下讀過幾天書的人那種故作的清高,之前找工作都只找能學到技術的,潛意識裡看不起賣力氣的活兒。可是對於他來說,賣力氣卻是現在最適合他的工作,來錢快、現結、做多得多。

也許從長遠來看,學個一技之長確實更好,可是,有時候現實哪裡容得了你慢慢來。安樂只有兩套換洗的衣服,他和陸媽媽都只有一套,每天睡前都得把衣服洗了再睡,第二天不管幹沒幹都得穿,而且馬上天冷了,冬衣、被子也都還沒有。

就是這些常人看來稀疏平常的東西,卻是壓在陸重身上沉甸甸的大山。

第二天講明去意後,朱老闆倒真是有幾分捨不得,說:“是錢的問題嗎?你要是急需錢我可以先借給你?”

陸重搖搖頭,“還不到那個地步,如果這次我沖你伸手,那麼下一次,我再遇到困難也只會期盼別人的幫助”,依賴對陸重來說似乎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朱老闆好好看了好幾眼陸重,像今天才真正看清這個年輕人,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好幹”。

***

陸重現在白天去碼頭卸貨,晚上幫人搬家,一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為了方便叫工,他還買了人生中第一支手機,100塊錢的二手,沒幾天安樂就已經學會了看到他摸手機就喊“喂喂”。

晚上還好,安樂已經睡了,白天就沒人看她,放家裡跟陸媽媽在一起陸重又不放心,所以只能把她帶在身邊。安樂早就已經會走路,但可能因為陸重背得太多,所以特別不願意自己走,動不動就要背要抱,陸重已經意識到這樣不好,狠下心來在她撒嬌的時候不理她,安樂這個鬼靈精,哼過幾次看沒效果就不鬧了。

平時陸重幹活兒的時候,安樂就坐在旁邊小板凳上自己玩兒,慢慢的,碼頭上的人都知道,新來個小孩,力大無比,幹活俐落,去哪兒都帶著妹妹。大家都說這小孩雖小,但有情有義,所以對陸重都比較照顧,有時他忙不過來,旁邊賣煙的大娘還會幫他看一會兒安樂。

安樂一點兒都不怕生,誰來逗她都捧場,簡直是個小萬人迷,陸重回去給她換衣服經常能在她兜裡翻到一堆花生瓜子和糖,她還獻寶似的給他看,弄得陸重哭笑不得。

陸重現在的工錢是每天結一次,攢夠600塊錢後他馬上跟房東阿姨聯繫,補了兩個月的房租,又提出能不能重新漆一下牆,阿姨有點意外地接過錢,說只要不拆房子,裡邊讓他隨便弄,走的時候還給了陸重一袋老家送來的杏子,讓帶回家給媽媽和妹妹吃。

陸重花了一個整天把已經髒的不行的牆壁重新刷了一遍,用砂紙把傢俱原有的漆磨掉,原本準備刷上顏色,但看到那木頭的紋路還挺好看,就只刷了一遍清漆,保留木頭的原色,家裡登時看起來順眼多了。裡邊那間臥室給陸媽媽住,陸重加固了一下客廳的木架沙發,那沙發拖開就是張床,每天晚上他就睡那上邊,當然,還有不跟陸重睡一塊兒就嗷嗷哭的安樂。

這天,羅師傅給陸重打電話,問他下午要不要接活兒。羅師就是招陸重去搬家的人,他之前一直在碼頭當中人,後來拿自己積蓄買了一輛二手小皮卡,平時招攬點運輸和搬家的活兒,聽朋友推薦陸重幹活俐落就想著找個幫手,兩人一拍即合。

平時陸重一般只晚上搬家,因為白天在碼頭能幹的活兒多,不過他拒絕後羅師淡定地回了兩個字,“四百。”

陸重抱著安樂就往他停車的地方沖。這次搬的距離不遠,但是東西卻是不少,整整十來個大紙箱,要搬家那人直接就不出現,電話遙控指揮他們去哪兒搬再送到哪兒。羅師的電話擴音很大,陸重在旁邊聽到連忙搶過來問了一嘴,“搬過去有人在家的吧?”

那頭的人愣了片刻,不知沖誰大喊了一句:“操,我不能跟你們去了,我得回家開門去……我在那邊等你們。”

目的地是順城數一數二的高檔社區,門口保安仔細檢查了後邊的東西,並扣了羅師的身份證後才把他們放進去,入目先是一個大型花園,穿過花園才看到有小樓影影綽綽地藏在林間。開著車的羅師感歎了一句:“這輩子要是能在這兒有棟房子就值了。”

陸重剛剛一直在跟安樂玩對手指的遊戲,聞言往外看了一眼,確實建得漂亮,鬧市中世外桃源的感覺,然後就沒有其他感想了。

羅師猶自說:“我一聽是送到這兒就把報價翻了個倍,哈哈哈哈,人連價都沒還,嘖嘖嘖”。

陸重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也不知道羅師這到底是高興還是失落的意思。

到了開門的應該就是剛剛打電話的人,跟陸重差不多大,差不多高,指著樓梯旁的空地說:“東西搬進來放這兒。”

陸重把安樂留在車裡,跟羅師兩人去卸箱子,兩個人來回搬了七八趟才算完事兒。

林川柏邊靠著沙發背邊喝可樂觀察,發現年輕一點的這個工人真是不錯,箱子按照上邊寫的類別擺放得整整齊齊,有字的那面沖著一個方向,方便人整理。人看起來也不錯,乾乾淨淨的挺精神。

林川柏走過去,說:“喂,你幫我整理東西,我付你錢。”

陸重看他一眼,沒作聲。

“一千塊,幹不幹?”

陸重收回正準備邁出的步子,臉上揚起燦爛的笑容,“您說?怎麼整理?”

林川柏從小到大就沒幹過家務,半天說不出個一二三,最後憋出一句:“你看著辦吧”。

陸重忍不住眉心跳了跳,臉上的笑卻更燦爛了,“行……麻煩您稍微等我一會兒。”

林川柏就看著那人出去,回來懷裡抱了個小孩,他瞪大了眼:“你哪兒撿的?”

陸重覺得這人腦子是不是有毛病,可還是儘量熱忱地回了句:“我妹妹”。

陸重把隨身帶的小板凳打開,讓安樂坐在玄關門廳,安樂從來沒見過這麼大這麼亮的房子,一坐下就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那個比她還高的大花瓶看。

陸重捏了捏她的小臉,幹活去了。

“放哪間房有要求嗎?”陸重問。

林川柏皺了皺眉,“等著”,邊說邊撥了個電話,“哪間房是我的啊?……你憑什麼不讓我住樓上?……掛了拜拜。”

掛了電話林川柏說:“樓下的房間都行,你看著放吧。”

陸重活了十幾年就沒見過這麼隨性的人,暗自歎了口氣,默默去看樓下有幾間房。

真正到整理的時候陸重才發現,十八個箱子,一個寫著書,一個寫著雜物,四個寫著衣服,三個寫著鞋,餘下的全部都寫著模型二字,給主人平時的生活做了充分的注解。

陸重先把書、鞋、雜物整理好,分別放到櫃子裡,然後問:“衣服也要整理嗎?”

林川柏坐在沙發上玩手機,抬頭看他沒回話,滿臉都是你這不是廢話嗎的表情。

陸重還以為有錢人會比較講究,不喜歡別人碰他的衣服什麼的,可明顯林川柏並沒有這種潔癖,陸重面無表情地去掛衣服、折襪子內褲。

終於只剩下模型,陸重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看著這些一看就很貴的玩意兒半天沒敢動手,問:“這些放哪兒?”

林川柏站起來,去各個房間看了一圈,發現還真沒有放的地方,蹲在箱子旁邊,看著自己這些寶貝,愁眉苦臉,不一會兒又開始歎氣,臉皺著像個包子。

“要不訂幾個架子,把它們擺牆上?”陸重看他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實在沒忍住建議道。

噔,林川柏馬上抬頭,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他。

陸重真想打自己一耳光,叫你多嘴!

“我給你錢。”

陸重擺擺手,洩氣地回道:“不用了”,1000塊已經很多,他實在不好意思再多要。

可真要開始,才發現手裡什麼都沒有,陸重說:“可這缺東西啊。”

“缺什麼?”

“螺絲釘,釘錘,木板,鋸子,小三角鐵支架”,陸重想了幾秒鐘又說:“算了,不要三角支架,多要幾根木條就行”。

林川柏撥了個電話,複述了一遍剛才陸重說的東西,說:“他們馬上送來”。

有錢真好啊,陸重暗自感歎。

趁現在沒事兒,他走到門口去看安樂,發現小東西居然已經靠著牆睡著了,陸重摸了摸她的頭髮,心裡翻山倒海的愧疚,可一時間又想不到什麼解決的辦法。

林錦一進屋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一個比自己弟弟還小的半大少年蹲在門邊,面前是個坐著打瞌睡的小豆丁,要不是知道不可能,他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進錯了門。

“哥”,還是林川柏先發現他,陸重抬起頭,沒記住他的臉,只記得這個人的眼睛怎麼這麼黑。

“嗯,你怎麼還沒搬完?”

“我的模型沒地方放。”

林錦放下書包,“訂個展示櫃不就行了”。

“不要”,林川柏指了指陸重,“他說可以用架子擺在牆上”。

陸重現在不光想打自己一耳光,還想捅自己一刀,叫你特麼的話多。

林錦往那邊看一眼,點點頭沒說話,上樓換衣服去了。

林川柏這才想起來問:“你叫什麼名字啊?”

陸重愣了一秒,才回道:“陸重。”

“哪個lu?哪個chong啊?”

“陸地的陸,重來的重。”

林川柏覺得這對話好熟悉,可又死活想不起來,盯著陸重看了好幾分鐘,實在沒看出個名堂。

陸重被他看得直發毛,還好這時林錦下來了,說:“吃什麼”

林川柏無所謂的說,“讓林叔送唄,隨便吃點,不餓”。

林錦開始撥電話,陸重趕快趁機跟林川柏說:“那個,我帶我妹妹出去逛逛,一會兒再來”。

“你記得回來給我裝架子啊”,林川柏不放心的叮囑。

陸重應了一聲,抱著安樂就出門了,安樂醒了,迷迷糊糊地趴在他的肩膀上,喊:“阿大”。

不在吃飯的時候留在別人家是陸重從小就知道的道理,雖然城裡人也許並不在乎這一兩頓飯。他抱著安樂出了社區大門往外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家超市,旁邊再沒有其他店,進去逛了一圈發現除了牛奶就沒有安樂能吃的東西,只好在賣點心的視窗買了幾個包子。

陸重把安樂放在門口花臺上坐著,自己半蹲在她面前,把包子餡用剛買的勺喂給她吃,安樂應該也餓了,吃得特別乖,過後又喂她喝了牛奶。

安樂吃完後陸重才把剩下的包子皮給吃了,勺子裝進塑膠袋放自己兜裡,又抱著安樂往回走。







7

林川柏是在吃飯的時候想起陸重到底是誰的,整個人興奮得不行,拿筷子敲碗,邊敲邊眉飛色舞地說:“我,我終於想起來他是誰了!”

林錦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初中的時候跟陳哥他們去X省野外考察嗎?我跟你說過我腳崴了,有個小孩背我來著,你還記不記得,那小孩就他,哈哈哈,我就說他名字怎麼那麼耳熟。”

林錦其實已經完全不記得這碼事兒,不過還是捧場地說:“很巧”。

“可不是嗎?哈哈哈哈,好逗啊。”

於是,門鈴一響,林川柏就跳著跑去開門,沖站在門外的人綻開一個超級無敵大的笑容,陸重下意識地抱緊安樂往後退一步。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起碼兩分鐘,林川柏終於失落地發現陸重沒認出他來。

他有點生氣地說:“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陸重呆呆地搖了搖頭。

林川柏又把臉往他面前湊近一點,“還沒想起來嗎?”

陸重更呆了,這什麼情況。

林川柏終於放棄讓陸重主動認出自己這一艱巨的任務,說:“我之前跟人去你家那邊野外考察,我的腳崴了,你背了我好久”。

陸重在記憶裡努力搜索,還是沒印象。

“哎呀,你這麼年輕怎麼記性這麼不好,我還給了你一塊表,對了,你還在我房間門口放了兩隻死鳥,你還記不記得”。

這回陸重終於回憶起他是誰了,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好意思地說:“想起來了。”

林川柏沖他翻了個白眼,你才想起來啊。

陸重怕他一直扯這個話題耽誤回家的時間,忙問:“東西送來了嗎?”

“送來了,在這個屋裡,走,我帶你去……哎別換鞋套了,直接進來吧,反正明天都得打掃”。

陸重停止了摸鞋套的手,準備把安樂又放在門口,就聽見有個聲音說:“讓她睡沙發上吧。”

他一怔,抬頭就看到那個眼睛很黑的人,插著兜,站在他面前。

陸重低頭看安樂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只好聽從他的建議,把安樂放在沙發上躺著,然後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那人很隨意地回了句:“不客氣”。

陸重跟著林川柏進了一間房,然後驚呆了,送來的木料、工具大一堆,別說訂幾個板子,就是打幾個衣櫃都多得是,那木料他認不出是什麼,有點類似檀木但又不是,不過光看紋路就知道是上好的。

陸重沒多說廢話,坐地上就開始鋸木板,林川柏蹲在旁邊看,木屑滿天飛,陸重看了一眼蹲在旁邊的人,說:“那個,你出去吧,這兒灰大,我弄完了叫你”。

“我不叫那個,我叫林川柏,你記住了沒?”

陸重忙著比尺寸,敷衍地說:“記住了記住了”。

林川柏瞪他一眼,起身走了,一進客廳就看到自己大哥居然還坐在沙發上,“你怎麼還在這兒?沒上樓?”

林錦正坐在那兒看書,聞言朝安樂睡的地方抬了抬下巴,林川柏這才發現陸重家的小妹妹睡在那裡,林川柏使壞地去捏她的鼻子,被林錦一把拍開。

林錦說:“正好你來了,你在這兒看著她,別讓她掉下來,我上樓去了”。

林川柏馬上拒絕,“不要,我還有別的事兒呢”,說完就跑個沒影。

林錦只好又拿起書開始看。

陸重正要去外邊把裝模型的箱子搬進來,一抬頭就看到林川柏又蹲在他旁邊,手撐著腦袋,看他站起來就問:“你去哪兒啊?”

“搬箱子”。

他先去看看安樂醒沒醒,一走近又看到林川柏的哥哥,那個眼睛很黑的人,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書。

林錦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兩人對視了幾秒鐘,陸重先不自在地移開眼睛。

陸重蹲下來摸了摸安樂的臉,也不知道是不是兄妹間真的有心靈感應,安樂一直睡得很香,可這時卻慢慢睜開眼,迷迷糊糊喊了聲“阿大”。

“安樂再睡會啊,阿大馬上就好了,待會就回家”,陸重邊說邊輕輕怕安樂,安樂翻了個身,又慢慢閉上了眼。

“你們兄妹感情很好。”

陸重一怔,隨後才抬起頭,這句話不是問句,而是陳述一個看法,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只能勉強回了個“嗯”。

還好他沒有再問什麼,陸重趕緊去搬箱子。

陸重在送來的那一堆工具裡看到了電鑽,他大概知道怎麼回事卻從來沒用過,還好送來的是完整包裝,對照著說明書研究了一會兒才掌握用法,有了這個應該能比他預想的早弄完。

陸重吭哧吭哧又鋸又打孔又固定,全身都是汗,三個小時才弄好大半,馬上要十點了,林川柏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要不明天再繼續?”

陸重搖了搖頭,手上的動作不停,“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緊趕慢趕終於在十一點過全部安完,林川柏看著自己心愛的模型一個個貼著牆放在支架上,為了更好的固定,每塊板都按照放著的模型的尺寸釘了兩個凸起的卡口,印著藍色的牆面就像那些船真的航行在水中一樣,比之前放玻璃櫃裡好看多了。

當然容易沾灰這種事情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林川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眼睛亮晶晶的,陸重一瞬間覺得好像看到了安樂每回吃糖的時候。

他本來在收拾東西,突然念起,撿起一塊廢棄的邊角料,盤腿坐回地上,摸出隨身帶的刻刀,林川柏也看到了,好奇地跑過來蹲在他面前,問:“你在做什麼啊?”

陸重沒有回話,一個小船的樣子慢慢在他的刀下出現,林川柏張大了嘴,覺得這人簡直無所不能。

終於雕完了,他隨便雕的,細節還很粗糙,不過已經是一個揚著帆正在航行的小船的模樣,陸重吹開上邊的木屑,遞給面前的林川柏,“給你”。

林川柏瞪大了眼,一臉的不可置信,馬上又化為大大的笑容,接過來愛不釋手地把玩,看著陸重的眼睛,真誠地說:“謝謝你”。

陸重回了一個淡淡的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

林川柏問:“能給我你的電話嗎?”在陸重疑惑的眼神下又馬上補充:“下次搬家的時候我可以打電話給你”。

陸重不疑有他,報了一串數字。

林川柏存好,看到陸重後背都被汗水打濕,這才發現這麼久了還沒給人水喝,趕快跑到廚房拿了瓶礦泉水遞給陸重。

陸重是真的有點渴了,道了謝過後擰開一口氣喝完一整瓶。

林錦這時正好從洗手間出來,抬頭就看見陸重站在他前方不遠處,正仰著頭喝水,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起伏,夜風吹動衣服,勾勒出精瘦卻有力的腰背,那是一具比一般少年更有生命力的身體。

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陸重走過去才發現安樂已經醒了,正坐在沙發上玩一個小熊玩偶,看到他過來就把小熊一扔,張開手,大聲地喊“阿大,抱”。

“回家咯”,陸重笑著抱起她,接過林川柏遞過來的錢,道了聲謝。

“哥,這麼晚了你開車送他們回去吧”,林川柏不會開車,只能求助林錦。

一聽可把陸重嚇到了,連忙搖頭說:“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沒事兒”。

林錦拿起車鑰匙,說:“我送你們到社區門口,這麼晚了估計保安不讓你們出去。”

這麼一說陸重也沒法不答應了,滿臉不好意思,說:“麻煩您了。”

推開門一陣夜風就輕撫而來,滿是植物的氣息,混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有點像老家旁邊的山裡的味道,陸重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這清新的空氣。

林錦突然就打消了開車的念頭,問:“還能走嗎?我想散步過去。”

陸重當然沒有異議,兩人就這麼肩並著肩一起往門口走。

“你很怕我?”

陸重條件反射地抬起頭,複又重新低下,“沒有啊”,不是怕,就是會有點緊張,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林錦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真是很好的年紀啊。

接下來林錦沒有再說話,陸重也自在不少,到了門口,保安果然需要業主確認才放行,陸重看著筆下出現的那龍飛鳳舞的“林錦”兩個字,覺得這人的字怎麼這麼好看。

門打開後,陸重轉頭跟林錦認真說了聲“謝謝”,然後不等他回答就抱著安樂跑進夜色中,林錦只能看到那腿快得,跟個小豹子一樣。

陸重來的時候就認真記了路,發現這兒離住的地方不遠。

他抱著安樂一路跑,安樂摟著他的脖子一直喊“灰,灰”,這是他們經常進行的遊戲,陸重拿她沒轍只好停下來,一隻手環著她腋下,另一隻手抱著她的腿,然後就以這樣的姿勢抱著她往前沖。

安樂兩隻小胳膊學著小鳥的樣子扇來扇去,笑聲灑滿這條只有昏暗路燈的街道。

到家陸重一開門就發現媽媽坐在門口,聽到聲音馬上怯怯地抬頭看他,他有點驚訝,一看桌上的飯菜還剩大半。

平時陸重會很早起來去菜市場買菜,說是菜市場其實就是條小街,周邊的農戶會把種的菜背來賣,小本生意分角都不含糊,但在為了圖個好兆頭,早上剛開張的第一筆還是會多少便宜一點,陸重早起就是為了趕這個。

之前他也試過下午快散集的時候去,確實比早上便宜不少,但是菜又黃又蔫兒,肉也是不新鮮的紫紅色,他再想省錢也不敢買,怕吃壞肚子。

他每天固定會買拳頭大小的一塊肉, 剁成肉末一半早上給安樂蒸蛋羹汽水肉,另一半炒在給媽媽做的菜裡,飯菜做好了放桌上,她白天餓了就會去吃。所以一般他回家時,盤子都是空的,然而今天卻沒有。

陸重先把已經睡著的安樂放到床上,然後牽著媽媽的手到桌邊坐下,指著菜問:“為什麼不吃?”

陸媽媽迅速抬頭瞟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陸重耐心地問:“為什麼,不吃飯?”

“等,你”,暗啞的聲音傳來,陸重一怔,他只是試著問一下,卻不期卻聽到回答,她已經多年沒說過話,久到陸重都已經快忘了她其實並不是啞巴。

陸重定定地看著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麼,片刻後蹲下,把頭深深地埋在她的膝上,過了很久很久才又抬起。

那天深夜,陸重陪著她又吃了一頓飯,昏黃的燈光下是兩盤因為再次加熱而顯得暗沉的菜,讓人一看就沒有食欲,可是兩個人卻都吃得極認真。

這邊林錦沿著花園散了會兒步才往回走,到家林川柏窩在沙發裡不知道在幹什麼,只留一雙腳搭在沙發外,他剛準備上樓,就被叫住。

“看,陸重給我雕的”,手裡拿著個什麼玩意兒晃來晃去,表情那叫一個神氣。

隔得有點遠林錦沒太看清,走過去拿來一看,哦,一個小船,看完後他塞回林川柏手裡,“早點睡,再熬夜當心我揍你”。

“要你管!”

林錦不置可否地一笑,上樓去了。

第二天早上,陸重給安樂穿衣服,居然在她的外衣兜裡翻出兩塊巧克力,包裝特別又精緻,一看就跟他偶爾給安樂買的那些不一樣。

陸重突然意識到,他一直以來沒有足夠重視安樂喜歡收人東西的這個習慣,以為只是別人表達善意的方式,可今天收的是糖,那麼明天呢?以後呢?是不是也會把收不該收的東西當做理所當然。

他狠下心,把還沒完全清醒,眼睛還只睜開一個細縫的安樂拖起來,兩大巴掌就打在她屁股上,安樂愣了幾秒鐘後才開始哇哇大哭。

陸重也不理她,讓她站在牆角罰站,“為什麼隨便收別人的東西。”

安樂站在那裡,哭得鼻子眼睛都紅了,眼淚鼻涕滿臉都是。

陸重當著她的面把巧克力從她兜裡拿出來,“以後不許收別人的東西知道沒”。

安樂其實還不能完全聽懂話,可看到把她的糖拿走就瞬間崩潰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打著滾哇哇的哭,一邊哭還一邊大喊“不,糖”。

陸重不管她,自顧自去做早飯,聽到安樂從扯著嗓子哭慢慢變成一抽一抽的嗚咽,他第一次對未來感到一絲恐懼,養大一個小孩太不容易了,就像一棵小樹一樣,隨便一陣大風一晚上就能讓它變彎,可如果想要讓它再直回來,就可能得花費好幾年的功夫,他突然很害怕不能帶好安樂,看著鍋裡咕嚕咕嚕冒起的泡泡,陸重長長地吐了口氣。

飯做好,端上桌,他才又去看安樂。

他也不指望一次就能讓她改過來,走過去抱起她,安樂從來沒見過陸重這麼嚴厲的樣子,剛剛嚇壞了,直到這時才放下心來,摟住陸重的脖子,一個勁兒喊“阿大”,因為哭太久還不停地打嗝。

陸重用手慢慢順她的背,把她放在小板凳上,讓她自己用勺子吃早餐,這才去叫他媽媽。陸重現在發現她其實並不是瘋,只是智力退化,變成個幾歲小孩的樣子,雖然不怎麼會思考,但是聽得懂話,而且知道穿衣服、吃飯。所以他一直想著等攢夠錢了帶她去醫院看一看,興許能治好也不一定。

一家三口吃了每天唯一一頓一起吃的飯,過後陸重就牽著安樂去了碼頭,路上看到有睡在路邊乞討的老人,他摸出那兩塊巧克力,沖安樂指了指老人面前的碗。

安樂癟著嘴,一副我很想哭但是我憋著的表情,一步三回頭地走過去,陸重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終於她狠下心把巧克力放到那個碗裡。

接下來的一路安樂都鼓著嘴,不讓陸重牽,也不跟他說話,陸重心想這小丫頭脾氣還挺大。

又是從早忙到中午。

陸重他們的工資是計件的,一般人一次只能搬兩件,但陸重要麼就三件要麼就四件,跟他一塊兒的老趙說:“陸重,這麼拼命攢錢娶媳婦兒呢,哈哈哈哈”,周圍的人也跟著哈哈大笑。

陸重略微有點靦腆的笑,沒有回話,旁人還以為猜中了他的心思,笑得更大聲了。

一直到12點半才算忙完早上這一撥,陸重坐在臺階上休息,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旁邊的安樂在玩前兩天給她雕的小鴨子。

電話響了,陸重這手機螢幕是壞的,看不到來電顯示,不過接打沒問題,當時買的時候就圖它便宜,要緊的電話他可以記在腦袋裡。

“喂?”

“陸重嗎?”

“是,您哪位?”

“我,林川柏啊。”

陸重有點納悶他為什麼會給自己打電話,不過還是禮貌的問:“有什麼事嗎?”

“我就想問你,要不要來跟我們一起玩兒,我們要去爬山。”

陸重簡直要笑了,不知道這人是太不食人間煙火還是單純的蠢,回了句:“不用了,我還得工作……先掛了啊。”

掛了電話他還是忍不住想笑,無奈地搖搖頭,帶著安樂去船娘那裡買午飯。

吃飯的時候就接到羅師的電話,說今天沒接到晚上的活兒,讓他不用去了,聽罷陸重問:“羅哥,現在在家嗎?”

“嗯,什麼事?”

“沒事,我待會來找你,有點事兒。”

陸重吃過飯把安樂拜託給船娘照顧一會兒,自己去了羅師家,到了羅師正在吃飯,看到他來就讓媳婦兒給加雙筷子,陸重連忙拒絕,說已經吃過。

陸重也不囉嗦,直接就摸出已經準備好的四百塊錢放到餐桌上,“羅哥,這四百塊你收著。”

羅師夾了顆花生米吃,臉上沒有驚訝的表情,卻做出驚訝的語氣,“幹嘛你小陸,怎麼平白無故給我錢呢?”

陸重摸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昨天不是那人讓我給收拾東西嘛,給了整整一千呢,這四百是我感謝哥的,要不是你我哪兒能有這種好差事,哈哈哈”。

羅師笑著瞥了一眼陸重,“行,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也厚著臉收下,咱哥倆好好合作,啊”。

“是是,一定的”,陸重滿臉憨厚的笑容,看到羅師酒杯空了,又給他倒了杯酒才走。

出了門陸重才舒了口氣,羅師這人不錯,就是在錢上很小心眼,幾乎錙銖必較,陸重現在還指望搭他的夥接活兒呢,可不敢因為這幾百塊錢就得罪他。

陸重下午下工的時候,特意仔細檢查了安樂的兜,果不其然又有糖和瓜子,他牽著安樂去把糖和瓜子退給擺攤的大娘,安樂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噘著嘴,似懂非懂的樣子。

在他們回家的路上,會走過很長一段河堤,人特別少,陸重隨手摘了片樹葉吹以前學小調,安樂在旁邊啊啊啊的跟著亂唱,夕陽的餘暉灑在陸重身上,這時的他才好像有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這是陸重每天最喜歡的時刻,看著陽光灑在河面上,河對面還亮著,他站著的這邊卻已經陰了,一片溫暖安詳的寧靜。也只有這時,他才能讓自己放縱一會兒,腦袋什麼都不想,只有眼前的河光和山色。

在經過一個橋洞時,有人擺攤賣二手書,陸重欣喜地看到有他從讀初中起就一直很想要的《百年孤獨》,拿在手上翻來覆去來回看了好幾遍,也不知道突然想到什麼,臉上的笑容一滯,又默默地把書放回去,轉而買了本圖文三字經。

快到樓下時碰到一個大哥,頂著一個大光頭,右手臂上全是刺青,腋下夾著一塊紙板,手裡拿著一遝類似傳單的東西,看到陸重就塞一張給他,叼著煙含含糊糊地說,“小兄弟,看到照片上的人了給我打電話,有重謝”。

陸重一看,是一張尋人啟事。

“我爸,走丟好幾年了都。”

陸重仔細地看了看上邊的照片,發現確實沒見過,仔細地折好放到兜裡,說:“我會幫你注意的。”

那人哈哈大笑,拍他的肩膀,看到兩個人往一個樓梯口走,笑得更大聲了,“小兄弟,咱鄰居啊。”

陸重也跟著笑了,“我住五樓,你呢?”

“四樓,你樓下”,邊說邊捏了一下被陸重抱起來的安樂的臉蛋,安樂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我到了,對了,我叫張明,小兄弟怎麼稱呼?”

“陸重”。

“成,那陸重,回見”。

“回見。”

陸重難得有一天回來得這麼早,陸媽媽高興得圍著他一直轉,他重新做了晚飯,吃罷去敲對面的門。

他已經觀察過了,對面住著一個中年女人,聽樓下大姨說是生不出孩子,丈夫跟人跑了,現在就剩她和她瞎了好多年的媽。

門先打開一小條縫,然後才又打開一小半,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精明又刻薄的中年婦女的臉,下巴比常人長不少,看起來有點詭異。

陸重微笑著說:“阿姨,我是住你們對面的,我叫陸重。”

那女人狐疑地看了好幾眼陸重,“什麼事?”

“是這樣的,我想麻煩您帶我媽去澡堂洗個澡”,說完又馬上補充道:“放心,我付您錢”。

那人眼珠子轉了好幾圈後,一口喊:“二十”。

陸重本來以為五塊十塊就能搞定,沒想到開口就二十,咬了咬牙才回:“行,不過我媽智力有點問題,您帶她去的時候麻煩注意點。”

這邊談好陸重就去給他媽收衣服,是托碼頭賣煙的大娘給買的新的,陸媽媽迷迷糊糊地被拉著出門,直到陸重把她的手放到對面阿姨的手裡,她才像終於反應過來什麼,突然尖叫,抱著陸重的手臂就不撒手。

陸重輕輕地撫她的背,溫聲說了好多遍“跟這個姨去洗澡,回來我在家等你”後,她才慢慢鬆開,被拉著下樓還不停地往回看,陸重又沖她保證說:“我在這兒等你”,才終於放心的走了。







8

這天,陸重又接到林川柏的電話,那時他正在搬貨上臺階,大喘粗氣,靠著牆才騰出手來接電話,一接通那頭是完全不一樣的朝氣和輕鬆。

“喂,陸重,我是林川柏呀,今天要不要出來玩?”

陸重頓了頓,沒有按照第一時間的想法直接拒絕,而是回道:“我來不了,不過你要是過來找我可以。”

“好啊好啊,我來找你玩兒。”

陸重掛了電話,重新調整了下肩上大箱子的角度,又開始吭哧吭哧地爬。

林川柏到得很快,陸重接了電話跟老趙打了聲招呼就去接他,老趙咧著被煙熏黃的牙笑,“嘿嘿,你停這一會兒,今天可得被我趕上了”。

陸重拿毛巾使勁兒打了打自己身上的灰,回道:“那可不一定”

這裡是林川柏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看什麼都是一副新鮮的樣子,陸重把林川柏帶到安樂旁邊,說:“你先在這兒等我會兒,我還沒下班”,怕他坐不了地上,又跟人借了個矮板凳給他坐。

林川柏看著陸重往河邊跑,上了一艘船就不見了,他坐在那兒跟安樂大眼瞪小眼。

正在他百無聊賴地時候,陸重又出現了,扛著一個巨大無比的袋子,比周圍其他人扛的都要大,幾乎跟他臥室裡那個兩人位沙發一般大小,林川柏完全不能想像那得有多沉,他就這麼看著陸重把那個袋子放到貨車上,又跑上船扛另外的大袋子,然後又搬到車上。

來來回來他都數不清到底搬了多少個,整整兩個小時,就沒停一下。

可能唯一一次稍微稱得上休息的,就是把袋子卸到車上後,陸重靠著車子站了四五分鐘,然後又馬不停蹄地往船上跑。

林川柏總是忍不住想,在那五分鐘的時間裡,陸重想了些什麼?

快一點鐘陸重才下工,帶著林川柏去吃飯,到了平時吃飯的地方,已經有很多人,汗味、煙味混著飯菜油膩的味道,熏得林川柏想吐,死活邁不出進去的步子。

陸重也不難為他,讓船娘在外邊支了張桌子,那桌子灰灰的的,不知道多久遠的油蹟就像從沒擦乾淨過,林川柏頓了快十幾秒鐘才坐下。

陸重今天超規格地點了三菜一湯,菜看起來倒還湊合,可是豁了口的盤子和碗,特別是已經被用得起毛的筷子尖,林川柏鼓足勇氣夾了一筷子菜,片刻後還是放到碗裡,到最後也沒動一口。

陸重沒看他,也沒說話,給安樂夾好菜後,安安靜靜吃自己的,足足吃了三大碗才終於放下筷子。

“你看,並不是什麼人都能成為朋友的。”

林川柏張開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無力地放棄了。

坐在計程車上時,林川柏還在想,自己怎麼當時就不吃呢,應該也吃個三碗四碗的,嚇死那個陸重,想像陸重下巴被嚇掉的樣子,林川柏忍不住嘿嘿笑出聲,嚇得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好幾眼。

笑完才又歎氣,手撐著下巴看著窗外,是啊,為什麼別人能吃自己就不能呢?

還沒等他想明白個一二三,就接到他爸的電話,讓他週末回家,林川柏本來這周也沒什麼事,就說現在回。

掛了他爸的電話林川柏又長按了個1,剛接通就問:“你今兒回不回家?”

“觀海那邊。”

“你他媽怎麼周周都有事兒啊!”

“切,誰還不知道談戀愛啊,是小爺我沒看上眼的。”

“放屁……那我自己回了,白白。”

林川柏到家時正好趕上飯點,就他爸在家,他換了鞋踢踢踏踏地走過去,“爸,又你一個人啊,好歹堂堂一個大公司老總,怎麼天天跟個孤寡老人一樣。”

林雄坐沙發上看報紙,面無表情地說:“去洗手,馬上開飯了。”

“我說爸,要不你也包個小三小四啥的,陪你消磨消磨時間,還能防老年癡呆”。

林雄把報紙一收,“林川柏,讓你去洗手,吃飯”。

林川柏撇撇嘴,沒再說話,也沒問他媽去哪兒了,反正不是在打麻將就是在spa,攏共就那些地方,總之不在家就對了。

洗完手出來,剛剛一直在廚房的芳姨才看到他,驚喜地說:“川柏回來了啊!”

林川柏笑著喊了一聲“芳姨”。

“先生沒說你要回來,也沒做什麼你愛吃的。”

林川柏去幫著她擺盤,說:“沒事,今天隨便吃點,明天我要吃板栗雞。”

芳姨眼睛都笑彎了,“行行,姨明兒給你做。”

父子倆坐在大大的餐桌上吃了一頓飯,林川柏邊吃邊想這桌子就不能換個小點的,就他們這一家四口,躺上邊都夠了,用得著這麼大嗎。

吃過飯不一會兒林錦居然回來了,林川柏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瞥他,“你不是說你不回的嗎?”

坐他旁邊的林雄拿報紙拍他腦袋,“叫哥,怎麼沒大沒小的”。

林錦正上樓準備換衣服,聽到後沖林川柏得意地挑眉,氣得林川柏牙癢癢。

平時林川柏再怎麼跟他爸插科打諢都行,林雄都不會生氣,但是只要是跟他媽和他哥說話,稍微不客氣點就會被訓,哼,就是偏心。

林川柏偷偷溜到林錦的房間,人不在應該是去洗澡了,他躺在床上邊等邊翻漫畫。

林錦圍著浴巾一出來就看到林川柏把自己床弄得亂糟糟,忍不住皺了眉,說:“我跟你說多少遍了,不要上我的床,旁邊有沙發有凳子你眼睛瞎啊?”

林川柏才不怕他,又在床上滾了兩圈,問:“你那個小男朋友呢?”

“分了。”

林川柏張大了嘴,“分了?之前不還好好的嗎?上次還碰見你帶他在梅園吃飯。”

“太鬧了。”

“臥槽,這也能算理由?”

林錦正在擦頭髮,聞言轉過頭看他一眼,一臉不然呢的表情。

嘖嘖,這尼瑪渣攻啊。

林川柏氣呼呼地就摔門出去了,搞得林錦一頭霧水,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惹到他。

是的,林川柏也喜歡男的,還是高一那年看到林錦跟他不知道幾個前的前男朋友親嘴,才覺醒的基佬之魂,不過一直沒敢跟別人說,一門兩基佬,他爸知道了估計要瘋。

林川柏躺在床上身體跟被子纏成一團,這林錦不知道都跟多少人滾過床單了,自己還特麼是個處男,太不公平了……太丟臉了,想著想著他咬著被子幾乎要哭出來。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林川柏看到他媽從樓梯上施施然地走下來,那身材那臉蛋,說是他姐都有人信,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哎喲,這稀客啊!”

說完就被他爸一巴掌拍在背上,剛喝下去的粥差點沒吐出來。

一家人沉默不語地吃了一頓早飯。

林家說是順城新貴其實說白了就是個暴發戶,林川柏他爸年輕時是個裁縫,經人介紹認識了他媽,兩人結婚後也算是和和美美。林錦小學時,林雄借錢開了個小的衣料加工廠,正好趕上當時外貿訂單的大潮,沒幾年就發家了,後來又稀裡糊塗地跟人合夥幹房地產,最終暴富。

林川柏每次想自己老爹的發家史,就只有一個感想,這老天要你發財真是擋都擋不住。

他爸發了過後,他媽也不用上班了,一天就跟一幫跟他家類似情況的闊太太打麻將喝茶,買衣服買包,去香港掃貨。他媽年輕時在他們村裡也算是個十裡八鄉一枝花的人物,捯飭起來還是挺能唬人的,現在有錢了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對她那張臉估計比兩個兒子還上心。

偏偏他爸呢是個內心還是有點小文藝的男人,物質上上去了就更追求精神上的契合,一有機會就帶著他媽遊山玩水。

這邊他爸感歎盧浮宮真是藝術的殿堂,不管你懂不懂藝術,都會被它的藝術氣息所感染。那邊他媽就埋怨都是看這些沒用的東西,三天買東西哪裡夠,這可是時尚之都巴黎啊!

這邊他爸吃到當地有特色的美食想著也帶他媽去嘗嘗,那邊他媽就賴在床上,說這麼好的酒店不睡夠本怎麼行,誰要出去啊!

久而久之,他爸再也不跟他媽出去了。反正從林川柏有記憶一來,就沒怎麼看他爸媽一起行動過,他媽倒是生活豐富,太太團裡各種活動目不暇接,反觀他爸就是公司、家兩條線,林川柏都忍不住替他委屈。

沒吃幾口林川柏就把勺子一擱,“吃飽了,不吃了”,說完就噔噔噔的跑上樓。

孫媛媛倒是一點不受影響,邊細口慢咽地吃邊吩咐:“老林,去把車開出來,待會送我去麗都。”

“是,夫人”。

林錦眼觀鼻,鼻觀心,只管吃自己的。

林川柏回房就開始打遊戲,沒一會兒林雄就敲門進來,端著一盤白糖包放他面前,說:“沒吃飽吧,這兒有你愛吃的糖包。”

林川柏鼻子一酸,卻還是做出埋怨的樣子,“爸,你也不管管她,哪家媽媽像她這樣成天早上出去大晚上才回來的。”

林雄面不改色,拿了個包子塞他嘴裡,轉身走了。

林川柏把包子吐到手裡,“爸,你離婚得了,這個婚有跟沒有一個樣。”

頓了片刻,林雄才回了一句“你還小,不懂”,說完就出去了還關了門,林川柏往地上一躺,洩憤似的狠狠咬包子。

林錦和林川柏是周日吃完晚飯才走的,坐林錦的車,路上林川柏接到陳銘東的電話,“川柏,出來喝酒。”

“哪兒啊?”

“PL,要來就快點。”

林川柏正好也不怎麼想回家,回道:“行,我馬上過來”。

正在開車的林錦掃他一眼,“明天早上你不是還有專業課?”

“哎呀呀,你現在怎麼跟爸一樣愛叨叨。”

林錦輕笑一聲,“十點半不回來你的那些小破船就別想要了。”

林川柏咬著牙敢怒不敢言,因為他知道林錦真的幹得出來,上次他夜不歸宿還關了電話,林錦就把他拼了老命一個星期不吃不喝才組裝好的“好人理查號”一個零件一個零件的卸下來,整整齊齊地鋪滿一地,他回家看到後幾乎要崩潰。

林錦把林川柏扔在PL門口就揚長而去,林川柏吃了一肚子尾氣。

PL仍然是一派燈紅酒綠的景象,穿過一片人海林川柏才到了陳銘東包的卡座,一看都是平時一起玩的人。

“來來來,搖骰子。”

林川柏平時也是這麼玩兒的,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就是提不起興趣,擺擺手,“算了,今兒沒心情”。

陳銘東讓其他人先開,挨著林川柏問:“怎麼了?心情不好?”

“有點。”

“要不叫幾個妹妹一起玩兒?”陳銘東沖他擠了擠眼睛,滿臉猥瑣。

林川柏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他媽叫來是我嫖她還是她嫖我啊?!”

陳銘東簡直要笑噴,在林川柏小臉蛋上啃了一口,“這細皮嫩肉的可不能便宜了她們”。

“我先回去了,你們好好玩兒”,林川柏邊用袖子狠狠擦了剛剛被陳銘東親到的地方邊說,走出去的時候居然被人摸了屁股,他殺氣騰騰的轉過頭,恨不得一把火燒了這兒。

***

陸重趁著中午休息去銀行開了兩個帳戶,一個是給安樂存來以後讀書的,另一個是存來給他媽媽看病的,櫃員姐姐一再跟他推薦辦卡吧,又方便又快捷,還能在ATM機上使用,陸重笑著拒絕了,還是存摺好,上邊有數位,看著踏實。

他已經在碼頭上幹了倆月,他算過一個月卸貨加搬家拼死拼活幹能賺3300左右,在其他人看來這已經很多了,畢竟碼頭上的平均工資水準只有2000,但陸重一點也不敢放鬆,家裡還有一老一小,他連病也不敢生。

第一個月的工錢用來添置了三個人的衣服、被子,所剩無幾。這個月因為幫林川柏收拾東西賺了筆大的,足足有4000多,陸重喜滋滋地在兩個存摺上各存了1500,走在回去的路上還不時從兜裡掏出來看,忍不住要笑。

可是,偏偏有個詞叫樂極生悲。

下午卸貨的時候,背上的箱子從肩上往下滑,陸重習慣性用左手一勾,只聽一聲脆響,然後是左肩一股劇痛,陸重咬著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他知道脫臼了。

這次來的是艘小貨船,東西不多,他跟著老趙還有其他一共10個人就把這活兒包了下來,能省下給中人的錢,旁邊兩個人看到陸重這樣也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在心裡嘀咕這錢可不能按人頭平均分。

還是老趙過來看到了,忙問:“陸重,怎麼了?”

“沒事,胳膊扭到了。”

“還能不能行?”

“行,沒事”,陸重邊說邊拿出碼頭上人手一條的紅布帶子,平時是搬那種四面光滑找不到抓手的東西用的,左手使不上勁兒,他就用牙和完好的右手把箱子用帶子捆起來,提起,一把扛到背上。

老趙知道肯定沒有陸重說的那麼簡單,但是船主就是看中他們幹活快,沒了陸重就不能按時搬完,就算再找別人也會浪費時間。他看著陸重一路小跑的步子,片刻後才默默去幹自己的。

剛剛那兩個人看到陸重現在一趟搬的跟之前一樣多,也服氣了,一幫人卯足了勁兒終於提前完成。

陸重搬完最後一箱後直接就坐到了地上,埋著頭大喘粗氣,感覺從來沒這麼累過,左肩膀痛到極致到現在已經麻木,老趙過來把工錢遞給他,抿了抿唇張開口,最後卻還是什麼都沒說地走了。

坐了一會兒陸重才站起來,慢慢拖著步子去找安樂,安樂好像也發現今天的阿大不一樣,皺著小眉頭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一直看陸重,陸重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子。

還好羅師最近跑長途去了,晚上也不用搬家,陸重牽著安樂準備去找家正骨店把肩膀接回來。

林錦就是在這麼一種情況下再一次碰到陸重,把車停到路邊,鬼使神差地就跟上去。看著陸重牽著他妹妹,另一隻手不自然的下垂,穿過一條街,又拐進一條小巷,最後停在一家正骨推拿店門口。

就在陸重準備進去的當口,被林錦摟著腦袋拖到一旁,喝道:“你不要你的手了?這種店也能信?”

陸重嚇一跳,掙開一看居然是林川柏的哥哥。

林錦剛剛不知道他具體傷在哪裡,也不敢亂拉,只能用胳膊摟他的頭,這時才放下手,又說:“是脫臼了嗎?去醫院拍個片看看,癒合不好當心變成習慣性脫臼”,就跟他一個同學一樣。

陸重低著頭說:“不用了,謝謝。”

“你別不當回事兒,這傷筋動骨的不趁現在好好治,以後骨頭長死了就來不及了。”

“真沒事,接回來就好了,謝謝你”。

林錦氣結,吐了口氣才又說:“怎麼這麼倔呢?為什麼不去醫院?”

陸重終於抬起頭,看著那雙他一直覺得因為太黑而讓他有點害怕的眼睛,回道:“因為,貴啊”,他的眼神很平靜,無關窘迫或者悲傷,只是闡述一個事實,甚至還帶著一點這麼明顯的事情為什麼還要問的疑惑。

林錦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來。

陸重轉過頭朝推拿店走過去,沒兩步又被拉住牽著安樂的那邊胳膊,“我帶你去一家店,是我同學爺爺開的,他是骨科醫院的退休醫生……放心,是很平價的店,但醫術有保證。”

陸重沒有拒絕,他其實也有點怕癒合不好,畢竟接下來的幾十年都得靠這雙手討飯吃,他朝林錦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一迭聲地說:“謝謝,麻煩您了。”

安樂看到陸重鞠躬也跟著彎下腰,還以為是在玩什麼遊戲,林錦真是無奈了,帶著這一大一小走出去,又把他倆塞到後座。

這是陸重人生中第一次坐轎車,看著乾淨的內飾整個人都不自在,把手上髒兮兮的安樂抱到自己膝上,握住她的兩隻手怕她亂碰弄髒車,又想到自己剛剛不小心踩到水,馬上把腳微微抬起不接觸到地墊,然後就保持這麼個姿勢一直到下車。

那家店離得不遠,十分鐘不到就到了。

林錦熄了火先打開車門把安樂抱起來,陸重才下車,他讓林錦把安樂放下來,林錦說:“要上頂樓。”

陸重只好跟安樂說:“安樂,你的手別碰到哥哥衣服知道嗎?你剛剛摸石頭了,有灰。”

安樂轉了轉眼睛,把兩隻手分別揣在衣服兩邊的口袋裡,乖極了。

林錦忍不住笑,親了親她的小臉蛋,安樂居然不好意思地臉紅了,陸重一旁看到搖了搖頭,果然兩歲小孩也是能分得清美醜的。

到的時候正好前一個人剛走,林錦先跟老醫生打招呼:“爺爺您好,我是章朝的同學,上次球隊裡有人受傷我們一起來過這兒……這是我朋友,脫臼了,麻煩您給看看。”

章老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坐過來。”

陸重連忙坐到他面前的小凳上。

“哪邊?”

“左邊肩膀。”

“什麼時候脫的?”

“兩點鐘左右。”

“嘿”,章老笑了一聲,“這胳膊不想要啦?”

陸重沒有說話。

“來來來,躺床上去,趴著,受傷的那邊垂到地上”。

陸重依言去躺好,“有點痛,忍著啊……小李,拿塊毛巾給他咬著”。

“不用了,我可以的”。

章老把陸重的手拉起來,完全外展,牽引著輕柔外旋,兩三分鐘後就聽見他說:“好了”。

林錦一怔,這就好了?!

章老拿毛巾擦了擦手,說:“小夥子不錯,一聲都沒哼,不像有的人,來正個骨跟殺豬一樣嚎,嘖嘖嘖難聽……回去多補點鈣,小孩子正長身體呢”。

林錦又往陸重看去,只見他整個人俯臥在床上,沒什麼反應,可再一細看,肩胛骨微不可查的顫動還是洩露了他的隱忍。他好像想撐著起來,被章老按住,“再躺一會,我待會再檢查一下”。

陸重只好又躺下,所以沒看到林錦抱著安樂下了樓。

終於能坐起來,陸重抬頭就看到安樂站在旁邊抱著優酪乳一邊喝一邊看他,突然林錦沖過來把什麼東西往他懷裡一塞,說:“我有點急事兒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啊。”

還沒等陸重反應過來就走了,只能聽到他跑下樓急促的腳步聲,陸重把東西拿起來一看,是瓶鈣片。

章老檢查了下他的肩膀,發現沒什麼問題,拍了拍陸重,說:“好了,記得半個月不要提重物。”

陸重一個勁兒地說謝謝,又問多少錢。

“十塊。”

陸重瞪大了眼,“什麼?”怎麼會這麼少,剛剛那家推拿店門口寫的價格還是五十。

章老鼓起眼睛,“說了十塊,拿錢來趕快走,別堵這兒影響我做生意。”

陸重掏出十塊錢遞過去,章老接過來隨手放兜裡,又開始趕陸重走。陸重一隻手抱著安樂下樓,安樂趴在他耳邊小聲地喊:“哥哥?”

陸重一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在問林錦,有點好笑地回答她,“哥哥有事走了。”

安樂嘟著嘴,一臉不高興,陸重心想這才幾歲啊就這樣,再大點不得看到個帥哥就跟人跑。

樓下就是一家藥房,陸重掏出兜裡的鈣片,走進去。店員看到就是剛剛賣出去那瓶,還以為他是來退貨,皺著眉說:“售出概不退換”。

陸重被她弄了個臉紅,“不是,我是想問一下這瓶鈣片多少錢”。

“108,這是我們這兒最好的一種,特別易於人體吸收,小夥子要不要再來一瓶?”

陸重連忙拒絕,道了謝就走了。

林錦剛接到那個電話是林川柏打的,說摔了,走不了路,說完還在那頭幹嚎了兩聲。

到了校醫院就看到林川柏坐在走廊上,旁邊有幾個人陪著,走近一看膝蓋磕破了,一大塊傷口,不過已經處理過,塗了紅藥水。

林川柏那幾個同學都認識林錦,知道是林川柏的哥哥,大三金融系的名人,無他,帥唄。

“怎麼弄的?”

“跑步,摔了。”

林錦笑了,“真夠出息的。”

林川柏大怒,“你大爺的,還有沒有同情心了你。”

其他同學看到有人管他就先走了,林錦半蹲到地上,“我大爺也是你大爺……走吧,少爺”。

林川柏嘻嘻哈哈地趴上去,林錦已經足夠小心,可還是碰到一點,“嘶,痛!”

林錦不知怎麼就想到今天陸重那輕輕顫動的背。

心念一動,問:“你不是那天說要找那個陸重玩嗎?”

林川柏隨意回道:“我那天去青河碼頭找了啊……哇塞,你不知道,那陸重是個吃菠菜的,力氣比那種大粗膀子的壯漢還要大,別人搬一個,他就能搬倆,別人搬倆,他就能搬仨,可猛了。”

哦,青河碼頭。

第二天一早,林錦準備去上課,開門就踩到什麼東西,一看,是個用廢紙折起的信封,打開是整整齊齊的108塊錢,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隨手放到了玄關櫃的抽屜裡。







9

林錦下午只有兩節課,下課了他也沒什麼事,就往青河碼頭開。

他不否認,他對陸重很感興趣。

林錦從高二覺察到自己性取向開始,交過的男朋友自己都記不清,安靜的、活潑的、內斂的,可還從來沒遇到過像陸重這麼……有生命力的人。

就像沙漠裡的灌木一樣。

林錦把車停好,插著兜往碼頭走,到處溜達了一會兒,然後就看到了安樂。

他走過去蹲在安樂面前,安樂抬起頭,一看是他就笑了,喊:“哥哥。”

“真乖”,林錦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又問:“你哥哥呢?”

安樂歪著頭看他。

林錦這才想起來安樂好像不叫陸重哥哥,可死活也想不起來叫的是什麼。林錦一邊逗安樂玩兒一邊四處看,十多分鐘後還真讓他看到陸重,背上扛著一個巨大無比的包裹,偏偏步子很是輕巧,真真有幾分舉重若輕的感覺。

可沒兩分鐘就消失在轉角,林錦去旁邊的小賣店準備買瓶水,那袋子礦泉水也不知道開了多久沒賣完,到處都是灰,那老闆隨手用黑漆漆的抹布一擦,就遞給他。

林錦連接都不想接,買了幾根看起來還算湊合的棒棒糖就走了。

身後的老闆沖他翻了個白眼。

林錦撕開棒棒糖放到安樂嘴裡,又把剩下的也遞給她,安樂吃著那一根剩下的卻不接,還把手背到身後。

他只好塞到自己口袋裡,沒一會兒又看到陸重,可能是因為熱所以把上衣脫了,光著上半身,林錦此刻真慶倖自己兩隻眼睛都是5.0,這種平時勞動形成的肌肉比健身房裡練出來的好看太多。

從來不吃糖的林錦掏出棒棒糖,就著陸重吃完了一根。這時,電話煞風景的響了。

“喂,怎麼了?”

“那個定秋回來了,晚上聚聚啊,梅園”。

“成,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錦還在想沈定秋怎麼突然回國,陸重就過來了,看到林錦後一愣,有點反應不過來,安樂沖他喊:“阿大”。

對了,叫的是阿大,林錦終於想起來。

陸重有點摸不清他的意圖,斟酌著開口問:“您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是……就是這個學期要寫一篇社會調查報告,來跟你取點材”,林錦隨口胡謅。

陸重恍然大悟,估計是什麼關於外來務工人員的,點點頭,“有什麼需要的您只管說。”

“可能最近會經常過來,會不會打擾你?”

“不會不會”,陸重忙擺手,有這麼個機會可以回報他那天的善意,陸重覺得很開心。

“現在是準備回家了嗎?”

“嗯,今天還比較早,平時得六點多”。

“一般一天工作多少個小時?”

陸重仔細算了算,“我們這種工作哪有說多少個小時,有活兒就幹唄,我因為要照顧家人所以幹的時間會短點,早上八點到下午六點吧。”

“十個小時?!”

“中間會休息休息,吃個飯什麼的,其他人基本上都是六七點就到了”,陸重說到這兒有點不好意思,好像他比別人晚到兩個小時是很丟臉的事情。

林錦說不出來自己心裡此刻的感受,輕聲問:“在這兒幹了多久?”

“現在是第三個月了”。

“……你之前不是在搬家公司?”

“搬家公司?”片刻後陸重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哦,不是,我就晚上的時候跟著幹點搬家的活。”

林錦沒想到是這麼個情況,有點遲疑地問:“你的意思是,白天一直在這裡,晚上又跟其他人去搬家?”

“對啊,光在碼頭下貨賺得太少了。”

林錦沒有再在繼續問下去,兩個人就這麼走在這條無人的長堤上,夕陽拉長他們的影子,過好一會兒他才繼續開口:“夕陽很漂亮”。

陸重微笑著深吸了一口氣,“我也覺得很漂亮”。

半小時後陸重快到家了,他停下來,說:“那個,我到了。”

“那我先走了……明天再來找你。”

“嗯”。

林錦都轉身了又轉回來,說:“對了,我叫林錦,錦繡的錦。”

“我叫陸重,重來的重。”

兩人就此道別,陸重站在那裡看林錦走遠了才往家走,林錦拐個彎就攔了輛車,剛都忘了自己車還在碼頭。

緊趕慢趕林錦到梅園的時候也已經快七點,人都到齊了就差他一個,當即被罰了三杯。

林錦坐到沈定秋旁邊,問:“怎麼回來了?”

沈定秋估計已經喝了不少,臉有點紅,回道:“老爺子鬧著要遷祖墳。”

這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林錦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什麼時候走?”

“還沒定,估計就這個月吧。”

他們一幫人是初中同學,多年的交情了,又笑又鬧,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吃完後又說去KTV續攤。

張楓問:“要不要讓他們叫幾個人過來?”

其他人都無所謂,不知誰喊了一嗓子:“記得要個男孩”,林錦笑駡了一句,他的性向早就不是秘密。

到了KTV就是喝酒,林錦躲在一旁跟沈定秋說話,他倆關係一直比其他人更近一點。

林錦問:“以後回國發展嗎?”

“肯定得回,不是家裡這一檔子誰管。”

林錦往後靠,把手臂搭沙發背上,“所以,及時行樂吧”。

剛說完就聽到張楓喊了句:“林錦,這你的菜啊!”

林錦轉過頭一看,嗯,唇紅齒白的美少年,果然符合自己一貫喜好,他勾了勾唇角,沖那人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美少年走過來坐在他旁邊,林錦捏著他下巴左右看了看,還好沒化妝。

“多大了?”

“十九”。

林錦沒再說話,依舊把手往沙發背上一撐,那美少年順勢就慢慢往他懷裡靠,林錦突然覺得有點膩歪,縮回手換了個姿勢,又去找沈定秋說話。

吃過飯後,陸重邊洗衣服邊教安樂念三字經,“曰春秋,曰秋冬,此四時,運不窮”。

安樂跟著念:“曰曾秋,曰秋冬,此適時,印不窮”,陸媽媽坐在旁邊板凳上看他們。

“曰南北,曰西東,此四方,應乎中”。

“曰南北,曰西工,此釋荒,印乎中”。

驀地聽見敲門聲,陸重擦乾手去開門,居然是張明,看到他就問:“陸重小兄弟,能不能陪哥喝點酒?”

陸重看他整個人精神特別不對勁兒,想了想還是答應,“好,等我一會兒。”

換了身上被弄濕的衣服,陸重抱起安樂跟著下樓,張明帶著他去街對面的一家大排檔,點了花生毛豆和烤串,還有兩瓶白酒。

安樂坐在陸重懷裡,一直盯著對面的張明看,張明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強咧開嘴角,“我們家閨女我走的時候也這麼大點”。

陸重估計他就是想找人陪著說會兒話,很偶爾的時候自己也會有這種心情,順著他的話問:“那她現在在哪兒?”

“跟著她媽呢”。

張明一口幹了整整半瓶52度的白酒,陸重想勸他慢點喝又不知從何勸起。

“我家在湖南西邊一個小鎮,從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就開始學篆刻,到我爸第四代,不說富足吧起碼衣食無憂,我也是從小就跟爺爺和爸爸學手藝。”

“我十七八歲的時候,就你現在這個年紀,死活不願意繼續幹這一行,我爸就是每天坐在小桌前刻印章,一坐就是大半輩子,我就特不願重複我爸這樣的人生,總想著去闖一闖。當時年輕氣盛,加上周圍有幾個朋友一攛掇,我就跟著他們去了另外一個城市打拼,說是打拼其實就是混社會,幫人看場子、打架、偷搶反正壞事幹盡。”

“我,二十二歲吧應該是,那年被抓進去判了三年半,當時好像一進去就一下子清醒了,不知道自己這幾年到底在幹些什麼,後來在裡邊好好表現爭取到減刑,將將是我二十五歲生日那天出獄。”

“我記得那天我就穿著我進去時的那身衣服,獄裡發的東西我什麼都沒帶,打著空手就出去了,一出鐵門就看到我爸站門口等我,彎著背,像比我走的時候老了十幾歲,當時我覺得我真他媽不是東西。從出來那天我就再也沒回過家,過年也沒回,回去才知道我媽的眼睛已經因為我哭瞎了,要不是想著還有爸媽我真想一刀把自己結果了。”

“回去我就安心重新撿起手藝,跟我爸一塊接活兒,可能真的像我爸說的那樣,我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我們家店還真叫我打出個名堂,好多人從老遠的地方來請我刻印章,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後來我認識個從外地來我們鎮上賣衣裳的姑娘,我看她第一眼就覺得,真好看,簡直照著我心窩窩裡的樣子長的,我死皮賴臉粘著她好久她才同意嫁給我,結婚第二年就給我生了個小閨女,你不知道我家閨女長得可俊了,大眼睛,高鼻樑,又聰明,還不到一歲就能滿地跑。”

張明說著說著臉上浮現追憶的笑容,讓人不忍心打擾。

“我閨女兩歲那年,我爸老流鼻血又腹脹,我就帶他去縣醫院檢查,查出來說是肝癌中期,當時我天都要塌了,又擔心他的病治不好,又擔心治病的錢不夠,一個人憋著誰也不敢講,現在才懂,我們做兒女的怎麼瞞得過父母,他們無時無刻不在關注你的一舉一動,我爸感覺到到什麼,趁我不在家偷偷翻了診斷書,留了一封信讓我們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就走了,然後再也沒回來。”

“我在周邊一些他可能會去的地方找遍了都沒找到,沒兩天縣醫院又來人說診斷書拿錯了,我爸什麼事兒都沒有,就小毛病。我去廚房拿起菜刀就往醫院沖,當時我就想著我都沒爸了,砍死那個庸醫,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是我媳婦兒生生把我拖住。”

聽完後,陸重都不知道臉上該是什麼表情。

有的人好像天生被上天厭棄,老天就是見不得他們順遂。他們好像生來這個世界就是來承擔苦難的,像一粒糖拋進大海,永遠無法改變那深重的苦澀,也許只有經過的魚才會知道那一絲稀有的甜蜜。(此句改自野夫《鄉關何處》)

陸重倒了慢慢一杯酒喝下去,嗆得嘴巴喉嚨發痛,心裡似乎才稍微好過點。

張明猶自繼續說:“我出來找我爸一年後就回去離了婚,想著怎麼也不能拖累她,她死活不幹,抱著閨女哭了好幾天,可是我媽臨死前我發過誓,一定會把爸找回來,就這麼找了四年。”

“今天我才知道,上個月她改嫁了,我真替她高興,高興”,說是高興他卻抹了把眼睛,可那眼淚就像止不住一樣,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最後,陸重看著這麼個秋天還穿著黑色的工字背心,右邊手臂和背上全是刺青,頂著個大光頭,三十幾歲的魁梧大漢,坐在街邊大排檔的小板凳上,哭得像個小孩,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

陸重抬頭看著天上的滿月,怕低下頭自己也會忍不住跟著哭。

張明哭著哭著就趴到桌上,陸重推他兩下也沒反應,應該是醉了。去結帳被老闆告知已經提前結過,他邊拖著張明往家走邊想,這大哥不打無準備的仗啊,要醉還知道提前找好苦力。

到了4樓,從他褲子兜裡摸出鑰匙,進屋除了篆刻的工具外全是一摞一摞的尋人啟事,陸重把人扔到床上,拿了一厚遝傳單就抱著安樂回家了。

林錦到家的時候也是半醉,林川柏扶著他上樓,邊走邊念叨:“老子十點半就得回來,你就能玩到十二點,憑什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林錦走路有點歪,可是腦袋卻異常清醒,“憑我比你早被生出來兩年”。

“切。”

林錦到了床邊一下子就歪下去,感覺閉眼就要睡著,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居然還記得提醒林川柏:“給我設個四點的鬧鈴,我作業還沒寫。”

林川柏簡直要為他留下感動的淚水,“臥槽,明年感動中國不提名你我不服,喝了嫖了回來還他媽記得寫作業。”

回應他的只有平緩的呼吸聲,林川柏狠狠瞪了床上的人一眼,卻還是乖乖拿起手機。

陸重第二天到了碼頭就把從張明家拿的那一厚遝傳單分發出去,這兒的人三教九流,指不定會有消息。

“陸重,這誰啊?”

陸重邊發邊回:“我朋友他爸,找到了他說給一萬塊錢。”

周圍的人都是一聲驚呼,“一萬?那我可得好好瞅瞅。”

羅師一大早就給他來電話,說下周才能回來,陸重有點發愁,晚上不搬家,這個月少了不少錢。

中途坐臺階上休息的時候他問老趙:“趙哥,你知不知道晚上有沒有什麼能做的活?”

老趙吐了口煙,說:“你不是在跟羅禿子搬家?”

“羅哥他跑長途去了,下星期才回來,我想著幹點啥補貼下。”

老趙是知道陸重的情況的,跟自己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不一樣,家裡有兩張嘴要養。煙已經吸到頭老趙還捨不得丟,又吸了一口才扔到地上,砸吧砸吧嘴說:“要不你就撿點瓶子罐子去賣,多少賺點油錢。”

老趙還真不是瞎出主意,這一帶人來人往,垃圾桶旁邊都是喝完的瓶子,可陸重想了想卻搖了搖頭,“算了,我還有把力氣,我去撿了那些幹不動的人撿什麼。”

“嘿”,老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可不知道了……走走走,又來船了”。

下工了陸重去接安樂,林錦已經在那裡,看到他就笑著問:“下班了?”

“嗯”,陸重滿頭的汗水,用掛在頸上的毛巾隨手一擦,說:“我去洗個手”。

林錦看到他走到不遠處的水龍頭下,用旁邊的肥皂仔細洗了手,又沖了把臉,頭髮都沾上晶亮的水珠。此時已入秋,林錦已經穿上了長袖針織衫,可陸重還是一件薄薄的短袖T恤,他問:“不冷嗎?”

“一直動著,都出汗了,不冷。”

安樂看到沒人理她,生氣了,伸著手喊:“抱”。

陸重才不上她的當,“我可不抱你,自己走”。

安樂又轉過去朝著林錦喊:“哥哥,抱”。

林錦剛準備伸手就聽陸重說:“別抱,她精著呢,坐一天了讓她走會兒”,他只好愛莫能助地看著小安樂。

三個人就這麼走在河堤上,陸重牽著安樂,林錦走在離他們一步之外的距離,

“今天過得好嗎?”

陸重似有點驚訝這個問題,不過還是認真回道:“挺好的”。

林錦低著頭看了看腳下一格一格的磚,突然想起剛剛等陸重時,看到他跟一大幫人一起幹活,除了他以外其他人全是正值壯年的男人,他在裡邊又小又瘦。

“在這兒,我是說在碼頭上工作的人有比你還小的嗎?”

陸重想了想,“卸貨的我應該是最小,不過有很多十幾歲的小孩會當跑腿兒,賣東西什麼的。”

“我發現,你是不是力氣比一般同齡人要大?”

陸重突然轉過頭,興奮地說:“我們昨天剛比過,我現在是碼頭上力氣最大的人”。

林錦看到陸重有點得意又努力克制的神情,忍不住翹起了嘴角,他好像從來沒把這麼艱辛的生活當作什麼,不覺得多辛苦,也不覺得自己多偉大,就是很單純地不當回事兒。

林錦張開口還想問什麼,安樂突然指著旁邊的樹,喊:“吹,吹”。

陸重放開她,一躍而起,跳著從旁邊的樹上摘了幾片樹葉,開始給安樂吹小調。這是一種林錦從來沒有聽到過旋律,很樸素的好聽,搜刮了腦海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詞語。

林錦也跳起來摘了一片葉子,學著陸重的樣子放到嘴邊,嘴巴都吹酸了,愣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陸重看到後忍不住哈哈大笑,咧著一口大白牙,嘴角彎眼睛也彎,這時雲散了,西斜的太陽正好灑在他的身上,這是一個仿佛以陽光作注腳的笑容。

“不是你這樣,嘴唇抿著,嘴角兩邊吹氣”。

林錦又按照他說的方法一試,還是不得要領,只好放棄,“這個好難!”

陸重彎著眼睛說:“不會的時候覺得難,會了就覺得簡單了。”

“我覺得我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

“怎麼可能!”

林錦又試了試,吹得嘴巴又酸又軟,才發出一聲很難聽的聲音,他放下來,吐了口氣,“不吹了,累死我了……這誰教你的?”

話音剛落就是突然地沉默,久到林錦幾乎以為不會聽到回答的時候,陸重淡淡回了一句:“我爸”。

林錦連著一個星期天天去找陸重,陸重已經跟他比較熟了,偶爾也會問他一兩個問題。林錦發現陸重對自己的大學生活特別感興趣,每次不經意提到的時候他會聽得格外認真,林錦也會經常裝作不經意提到大學的一些事情,就是想看那時對面少年亮亮的眼睛。

林川柏好幾天回家林錦都不在,每天晃蕩到七八點才回來,還以為他又去禍害無知少男,見到他就吐槽:“你就不能跟人認真談個戀愛,換來換去不累嗎!”

林錦覺得這簡直是天大的冤枉,“我每次都很認真啊。”

“那你最長的一次戀愛是多久?”

“半年?”林錦想了想,肯定地回道:“對,就是半年,我確定”。

林川柏嘖嘖兩聲,對他哥有了一個新的認識,“你不覺得這樣很不負責任嗎?”

林錦一臉懵逼,“不負責任?我幹嘛了我?”

林川柏斜了他一眼就回了自己房間,關了門,不想跟這種人白費口舌。

這天林錦到的時候陸重居然已經坐在安樂旁邊等他,看到他就不好意思地說:“我以後晚上都得去搬家了……如果還有什麼要問的問題的話你寫給我,我可以把回答寫下來給你送過去。”

林錦沒想到是這麼個情況,愣了幾秒才想起來回答:“不用不用,需要的已經全部瞭解了。”

聽到他這麼說,陸重像是終於放下心來的樣子,“那就好,希望真的可以幫到你。”

林錦跟陸重說了再見後就往路邊走,坐在計程車上時還有點說不上來的情緒低落,他分不清是因為自己計畫被打亂了,還是單純的因為不能再每天見到陸重。

想不明白他也就不想了,打電話給林川柏。

“你吃飯了沒?”

“那一起吧,你想吃什麼?”

“怎麼又梅園,吃那麼多次了不膩啊你?”

“成吧,我在那兒等你。”

林錦到的時候林川柏已經在那兒坐著了,穿著個大紅色的衛衣,上面有只翠綠色的野鴨子,他走過去坐在他對面,表情嫌棄。

“菜我已經點了。”

“你也不問問我想吃點什麼?”

“你事兒怎麼這麼多,反正我倆口味差不多”,林川柏終於回完短信,問:“咦,你今天不在外邊逛蕩啦?”

林錦喝了口茶,“管好你自己吧!”

林川柏撇撇嘴,這時服務生來上菜了。

林川柏又點了那道清水鵝肉,從來這兒第一次吃這道菜起,回回來都要點,林錦都不知道他怎麼就吃不膩,林錦心不在焉的吃菜,心裡突然冒出來個念頭。

林川柏盛了碗湯慢慢地邊吹邊喝,驀地想到什麼,問:“你支不支持爸離婚?”

林錦連眼皮都不跳一下,“我無所謂,不過爸不會離的。”

林川柏把碗噔一下放桌上,怒目:“他怎麼就不能為自己考慮考慮,受虐狂啊。”

“有機會你自己問他吧”,片刻後林錦還是忍不住補充了一句,“你要真想知道,這事你要從爸的性格上分析。”

“怎麼分析?”

“你那腦袋一天也想點事兒,跟個草履蟲一樣。”

林川柏聽到完全沒有一點不適,居然還大言不慚的說:“反正咱們家你一個人聰明就夠了,我是草履蟲我驕傲,從源頭上避免了兄弟鬩牆的人間慘劇。”

林錦被他逗樂了,笑著搖了搖頭。

吃過飯兩人走出去,林川柏站在門口就不動,林錦還以為他是吃太撐了休息一下,也停下來站那裡。

林川柏轉過頭,一臉無語,“去開車啊,愣著幹嘛?”

“我今天沒開。”

“那我們怎麼回去?”

“打車唄。”

林川柏想了幾秒,“先走會兒吧,我消化消化。”

於是兩個人就慢慢地往家走,林川柏突然問:“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晚上爸帶我們倆去跑步?”

林雄小時候對他倆絕對是實行軍事教育,負重跑步那都是輕的,動不動一放假就把他扔他朋友的部隊上,說是要他們強身健體。

“記得啊,還得綁沙袋。”

“哈哈哈,我那裡邊不是沙,芳姨給我換成了木屑,看著鼓一點也不沉。”

“那她為什麼不給我換?”林錦滿臉鬱卒。

“肯定是因為兩個一起換目標太大了,容易被發現,所以她只能緊著最喜歡的人啦”,林川柏邊說笑得停不下來。

兩個人嘻嘻哈哈地往回走,在經過一個天橋的時候,有一個老奶奶擺著地攤賣一些用小珠子串起來的玩偶,說實話還挺可愛的,可能因為太晚,大家都步履匆匆沒有人停下來看一看。

一場秋雨一場寒,白天剛下了雨,所以晚上溫度很低,林川柏看到那個老奶奶站在那裡一邊叫賣一邊不停地跺腳取暖,他走過去問:“這些多少錢?”

“一個十塊。”

“這些全部呢?”

“一共十二個一百二,不不不一百就行”,還沒等林川柏回話她又連忙說:“給八十吧,八十全拿走。”

林川柏給了她張一百,拿個大塑膠袋把地上的玩偶一股腦全塞裡邊,拎著就走了,那老奶奶在身後一迭聲地不停說謝謝。

走了快兩百米,林川柏終於還是忍不住把心裡的疑問問出來:“你說,他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呢?”

這麼老了大晚上還在擺地攤,就為了賺抵不上別人一道菜的錢,他們圖什麼?

這個問題林錦答不上來。

林川柏似乎也不想知道答案,氣氛一下子就低落,兩個人沉默著打個車回家了。

到門口林川柏隨手把手裡的袋子扔在垃圾箱裡,林錦嚇一跳,“為什麼給扔了?”

林川柏懵著一張臉,“那你說拿來幹嘛?”

林錦也不知道能幹嘛,不過覺得這麼丟了太浪費,撿起來提著往家走,林川柏奇怪地看他一眼。

進了家門林川柏就跑去洗澡,林錦隨手把袋子扔在茶几上,去上了個洗手間,出來又看到那個袋子,略一思忖,把裡邊的玩偶拿出來擺在電視櫃上,看了幾乎有五分鐘,還是默默地收起來扔到了門口櫃子裡。

十塊錢的東西擺在上萬的傢俱上,不管那小玩意兒你覺得還是有幾分有趣和可愛,可終歸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不合時宜。





10

陸重這天一大早下樓就碰到張明,張明看到他就熟稔地攬著他的肩膀,“陸重小兄弟,那天晚上謝謝你。”

“沒事,舉手之勞。”

然後,陸重問了一個他一直以來都有點納悶的問題,“張哥,你怎麼確定你爸在順城?”

張明居然回了句:“不確定啊,這是我找的第五個城市了。”

陸重睜大了眼,這不大海撈針嗎?!

“不過,我大舅會點《易經》,他推算說應該就在這一帶。”

陸重條件反射想問萬一他算得不准呢?可是沒問出口,不准又能怎麼樣?

不等陸重想完就聽到張明說:“我先走了啊,陸重,回見”,說完就抱著那一大摞傳單往外跑,陸重看著他衣服被風吹得鼓鼓的背影,順著風聽到他五音不全的歌聲,有點無法把現在的他跟那天晚上哭得鼻涕橫流的男人聯繫起來。

忍不住想笑,陸重心情一下子變得很好,抱起安樂也往碼頭的方向跑。

林錦早上上完課給沈定秋打了個電話。

“喂,定秋,在哪兒呢?”

“成,正好我來找你。”

林錦去的是沈定秋家的酒店,開門沈定秋一臉沒睡醒的樣子,他剛邁出第一步就想到什麼,一臉嫌棄地問:“你沒在裡邊辦事兒吧?”

“我他媽哪有那個心思!”沈定秋臉立刻就黑了,一把給林錦抓進來,關了門。

林錦小心翼翼地放開屏住的呼吸,發現確實沒什麼詭異的味道,這才放心自如的吸氣。

“還真沒有啊?”

沈定秋翻了個白眼,從冰箱裡拿了瓶水遞給林錦。

林錦接過隨手放在一邊,問:“你回來一直住這兒?”

“嗯,宅子裡最近烏煙瘴氣的,不想回。”

“對了,那天我就想問你,人太多不方便,你們家老爺子怎麼了?”

“他想把我大奶奶遷進祖墳,你說我舅爺爺他們怎麼可能答應,奶奶去年才走,他又鬧說不遷也行,那就把祖墳遷到我大奶奶埋的地方,還說祖爺爺給他托夢,說埋我大奶奶那塊地是千年不遇的風水寶地。”

林錦越聽嘴張得越大。

沈家是從沈定秋他爺爺那輩發的家,之前一直就是農村種地的,不過沈定秋的奶奶,張家,是順城百年歷史的世家大族。

他說的大奶奶是沈定秋爺爺的第一任老婆,沈爺爺讀初中的時候家裡做主給娶的,跟他說母親病重騙他回家完了婚,所以沈爺爺一直對這個家裡逼著娶的,沒文化的農村媳婦兒很抵觸。初中畢業沈爺爺參軍參加了解放戰爭,戰爭結束後分配工作在順城當個小辦事員,可抵不住人長得高高大大又帥又精神,張家最小的小姐對他一見鍾情。

沈爺爺跟她坦白了自己老家還有一房父母娶的老婆,都沒有洞房,這種事情在那時候太普遍,張家小姐也不以為意,兩人完了婚,在張家的支持下沈爺爺從此仕途青雲直上。沈爺爺在順城安家過後,就想著去老家把父母接過來頤養天年,可沈爺爺的父母說沈家的兒媳婦只有一個,死活不肯搬。

沈定秋的祖爺爺祖奶奶一輩子都沒踏進順城一步,給的銀錢也一分不要,是他大奶奶一個人勞作奉養兩個老人家,伺候他們到離世,安葬完父母後沈爺爺更是不管她。隔了兩年,村裡人來報喪,說大奶奶走了,沈爺爺給了點錢讓他們隨便把她葬了,還叮囑離沈家祖墳遠點。

這個悲劇了一生的女人,到死了躺在地裡,都隔著她操勞了一輩子的家兩座山的距離,從這頭望不到那頭。

沈定秋從小就不喜歡他爺爺,知道這檔子事兒後更不喜歡了,評價他爺爺,渣出風格渣出水準。

林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你爺爺他這是悔悟了?”

沈定秋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他?悔悟個屁,估計是要死了,沒臉去地下見沈家的列祖列宗……算了,不說他了,吃飯去?”

兩個人到了餐廳,沈定秋才想起來問:“對了,你找我什麼事?”

林錦都快忘記了,聽他提醒才想起來,說:“就想問你梅園最近招不招人?”

沈定秋抬起頭看他,似笑非笑,“你都這麼問了,不招也得招啊。”

林錦大笑,“你讓你們那邊經理給我打一張招工啟事什麼的,我有用。”

“您這夠費心的啊,誰啊?”

“最近認識的一個小孩,家裡特別困難,但是人特別堅強。”

沈定秋挑了挑眉,“又看上了?”

林錦失笑,“還不算吧,就是想幫幫他。”

“你是知道梅園的情況的,不怕他走歪路?”

梅園是沈定秋媽媽的產業,專做私房菜,一天就十二桌,當時為了防止有的客人酒後失德,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招的一水的男服務生,可哪想到歲月變換,男的也不輕省。梅園招人的時候對身材長相都有要求,所以店裡一溜兒面容清朗、盤亮條順的青年,穿著統一的仿古對襟白衫配黑褲,真是賞心悅目,自然也就進了某些有心人的眼。

特別是最近幾年,已經有好幾個被包養的,沈家不允許服務生跟客人發生不正當的私人關係,但是這種被包養了直接辭職的,他們自然也沒轍。招人的時候沒法完全分辨人家的真實意圖,加之來的客人非富即貴,所以現在對這種事,沈家不說放任吧,起碼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沈定秋沒說明白,可林錦卻知道他的意思,想了片刻回道:“你還記不記得初中畢業那年,我們去沙漠玩,有一種灌木長在沙漠深處,其貌不揚卻能在最艱苦的環境存活,所以我有時候忍不住想知道,要是把它移植到更舒適的環境,它是長得更茂盛,還是變得跟其他平庸的草木一樣。”

沈定秋玩味地看了一眼林錦,問:“那你想他是哪種?”

林錦轉了轉手裡的杯子,“說不上來,變得更好當然最好,如果從此淪為平庸,我也有種理所當然的釋然。”

“哈哈,你這個人”,沈定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又說了點別的,林錦下午還有課,就先走了。

下午是公共大課,林錦有午睡的習慣,今天中午沒休息整個人困得不行,趴桌上補覺,一睜眼就是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林錦坐起來,問:“你怎麼來了?”

來的正是林錦同志前一任小男朋友,余裕,隔壁學校的,也不知道怎麼溜到他邊上坐著。

“想你不行啊!”

林錦最討厭分手後還黏黏糊糊,皺著眉說:“我沒記錯的話我們已經分手了吧?”

餘裕一把摟住他的胳膊,“你記錯啦!”

林錦滿腦門黑線,又還在上課,動作不敢太大,只能任他摟著,催眠自己那只手不是自己的。

下課鈴響,老師剛出門林錦就立刻把手抽出來,背著書包就轉身走,餘裕一路跟在他屁股後邊,你快他就快,你慢他就慢。

林錦無語,停下來沖他說:“你到底想幹嘛?”

餘裕一臉委屈,“我們能不分手嗎?”

林錦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不能,還有,你別跟著我了,煩死了。”

簡直無情,餘裕泫淚欲泣地看著林錦,林錦連餘光都不掃他一下,大步地往停車場走。

余裕看到林錦走遠了才收起臉上的表情,換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哼著歌繼續往前走。

當天晚上林錦就收到了沈定秋讓人送過來的招工啟事,看了一眼就一個電話砸過去。

“你他媽招個服務生還要大專學歷?多高技術含量?”

“我們從明年起就只要本科生了好嗎?”

林錦又掃了一遍,說:“劃掉,不要這條。”

沈定秋正在家聽訓呢,直接扔了一句:“我把經理電話發給你,你自己跟他說。”

林錦折騰人兩回,終於滿意地點頭,特別叮囑要他明天一定送到,蔡經理諾諾稱是。

***

林錦第二天出門就在門口信箱裡看到蔡經理送過來的東西,拆開滿意地點點頭,塞到書包裡。

今天他是上午四節課,下午兩節,為了怕錯過陸重,翹了最後一堂課。這還是林錦從小到大第一次翹課,覺得自己為了陸重真是犧牲重大。

開車的時候他還忍不住想,那小孩不知道會多開心,這工作從下午五點到晚上十二點,時間不算長,但工資卻不少,也不用費多少力氣。

停好車就直奔安樂而去,安樂還記得他,看到就沖他喊哥哥。

林錦笑著摸摸她的小腦袋,邊跟她玩兒邊等,也不知道怎麼,今天直到七點還不見陸重的影子,天越來越暗,林錦都有點急了,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又等了一會兒才看到陸重慢慢拖著步子過來,看到他像是要打招呼卻撐不起力氣的樣子,直接就坐在了面前的臺階上,低著頭喘粗氣。

平時的陸重,無論什麼時候都是精力滿滿,讓人覺得像不會疲憊一樣,林錦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累,忍不住問了一句廢話:“累嗎?”

陸重幾乎休息了四五分鐘才像終於有了說話的力氣,“還好……老趙出事了。”

說完陸重才反應過來林錦並不知道老趙是誰。

老趙是他來碼頭的第一天,唯一一個願意跟他說話還分活給他的人,帶著他熟悉這裡的規則,老趙無父無母,無兒無女,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陸重一個人知道他的名字,趙國梁。

老趙今天搬貨的時候一屁股坐到地上,腰使不上勁兒,怎麼都站不起來,陸重覺得情況不對想送他到醫院,老趙不願意,說隨便找個診所看看,費那錢幹嘛。可人到了診所,醫生一看就讓他們去大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兩個人面面相覷,心裡都咯噔一下。

聽完醫生的話,陸重就又去背老趙,老趙卻不肯動,一臉平靜地說檢查了又能怎麼樣,過一天算一天吧,不知道心情還能好點。這時他已經緩過勁兒,腰腿能動就是有點痛,擺擺手,一瘸一拐拖著腿就準備回家。

陸重卻不管,沖過去就把他背起來就往醫院跑,老趙在他背上一直掙扎,大喊大叫。

陸重鼻子一酸,說:“趙哥,活得不明不白就算了,要死起碼咱也做個明白鬼。”老趙突然就定住,喉嚨裡發出壓抑的聲響,片刻後手慢慢垂落,安靜地趴在陸重的背上。

陸重沉浸在剛剛的事情裡情緒低落,林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都是沉默。

過了好半天陸重才重新抬起頭,臉上又恢復成平時的表情,問:“怎麼突然來找我?”

林錦盯著陸重看了好幾眼,才把那張招工啟事遞給他。

梅園,招服務生,限男性,18-25歲,身高170以上,工作時間:下午5:00——12:00,底薪5000。

看完陸重卻沒有如林錦所料那麼激動,反而一臉狐疑地問:“這工作是不是有問題?幹這麼一會兒就能賺這麼多錢?”

一下子就把林錦給問懵了,這不按常理出牌啊,本來他不想暴露自己跟梅園的關係的,可現在也沒法,“這是我認識的人開的,放心,沒問題。”

陸重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說:“人家不一定要我吧,這麼多錢肯定要求很高。”

你只要去啊一定要啊!

林錦憋得胸口痛,又不想把話說太明白,勸道:“去試試?萬一呢?”

陸重卻還是沒有答應,反而還給林錦,“我已經答應羅師這一年跟他搬家了。”

“簽合同了?”

“啊?沒有,沒簽。”

“那你怕什麼?”

陸重有點搞不明白林錦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是我已經答應他了。”

林錦簡直想把陸重的腦袋敲出來放河裡洗洗,“你就跟他實話實說,人往高處走,他能理解的。”

陸重鼓著一張臉搖頭,“我已經答應他了。”

最後林錦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陸重滿臉歉意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可沒一會兒就被啪啪啪打臉。

晚上搬完兩家後已經是十一點半,回去的路上,羅師邊開車邊說:“那個,陸重。”

“嗯?”

“我準備跟他們去跑長途,不搬家了。”

“啊?”

羅師還是稍微覺得有點歉疚,解釋道:“實在不好意思,我兒子馬上讀初中了,得多給他賺點錢,長途累是累,錢也多點。”

話都這麼說了陸重也完全理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還忍不住想打自己一耳光,叫你剛剛拒絕得那麼痛快。

陸重等安樂和媽媽都睡了,又悄悄地下樓,在小巷子裡走過來走過去,掏出手機想給林錦打個電話,可握在手裡半天還是沒按出去,他覺得好丟臉好對不起林錦啊。

又走過來又走過去,終於下定決心,問問林錦現在反悔還來不來得及,剛準備按出撥打鍵,一陣夜風就提醒他,現在已經很晚。

陸重吐了吐舌頭,上樓睡覺。

林錦是在第二天一早接到陸重的電話的,他手機放餐桌上,正在廚房熱奶,林川柏聽到鈴聲拿起一看,喊:“小火人找你,我靠,誰是小火人。”

林錦一把把電話搶過來,又等它響了幾聲後才慢悠悠地接起,“喂,哪位?”

林川柏快被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噁心吐了。

“喂,那個,我是陸重。”

“有什麼事嗎?”

“額,就是那個,額,想問一下,你昨天給我看的那個工作機會還有嗎?”

林錦微微翹起了唇角,卻還是裝作隨意的語氣,“你今天下午就去昨天看到的那個地址面試,今天是最後一天,不要忘記了。”

陸重猛點頭,反應過來對面的人看不到又連忙回道:“嗯嗯,我今天一定去,謝謝你,太謝謝了。”

掛了電話,林川柏就八卦兮兮地問:“小火人是誰?”

林錦抬頭掃他一眼,“不告訴你。”

陸重這一整天都沒去碼頭,除了因為下午的面試外,還要去看老趙。

到了老趙住的平房,一推開門陸重快被熏暈,一股酒氣混著臭汗味,打開門散了一會兒他才往裡走。老趙躺在床上,滿臉通紅,床上散落一堆酒瓶。

昨天陸重擔心安樂,沒等老趙的檢查結果出來就先走了。他打開唯一的窗戶通風,把房間裡的垃圾、酒瓶扔出去,扶起歪東倒西的板凳、衣架。做完這些又拿起掃把開始打掃。

過了不知道多久,身後傳來老趙低低的疑問,“陸重,你說我們怎麼就活得這麼難?”

老趙從來就是個大條的性子,在碼頭上從來沒聽他說過一聲苦,再累都是嘻嘻哈哈地笑著,還會給人講葷段子笑話。

陸重拿著掃把的手一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把整個屋子都打掃了一遍才坐到床邊,老趙顫著手遞給他一瓶酒。

陸重抿了抿唇,接過來放到地上,“醫院到底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讓趕快做手術。”

“說了什麼病嗎?”

“股骨頭壞死,說現在已經塌陷了,必須做換關節手術,而且我這種程度還得換兩邊,說不是什麼太大的毛病,五萬塊的手術費,呵呵,五萬。”

老趙灌了口酒,“我以前覺得吧,我窮是窮,起碼這條命跟那些有錢人是一樣的,但現在才知道,錢特麼也是能買命的。我前幾年就開始有點痛,害怕花錢就沒管,想著能忍應該不是大事,醫生說如果那時候來治很快就能治好。現在如果我有錢,做個手術也能治好,呵呵,可我不就沒錢嗎,只有等走不了路,癱床上,等死吧。”

老趙說完就又喝了大半瓶酒,開始哼不知道從哪裡學到的小調,邊唱邊拍床笑。

陸重又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也忍不住想剛剛老趙說的話,活著怎麼就這麼難?

他再也不是剛來城裡那個不知人事的傻小子,他們是這個城市眼中的下等人,雖然他很不願意承認,別人一件衣服是自己一個月的工錢,別人開的車可能自己一輩子不吃不喝也買不起。

有一次搬家,房主找不到手機,毫無根據就認為是陸重偷的,陸重幾乎要把衣服脫光也沒找到,可他們就是一口咬定,就是陸重偷的,一定是他,陸重百口莫辯。好像就因為他窮,所以他就有了是個壞人的原罪。

最後陸重翻遍了房間,終於在沙發縫裡找到手機,而直到最後那對夫妻也沒有一句道歉。

那天晚上陸重難過了好久,陸婆婆小時候總是教他,要得到別人的喜歡,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對他們笑對他們好,可是當他真的這麼做,別人卻不一定會回報同樣的笑容同樣的好意。

陸重一路想著想著就到了梅園,是個鬧市裡的小園子,青磚白牆,簷下一排還未亮起的紅燈籠。他也不會欣賞這麼雅致的裝修,只覺得好看,怎麼這麼好看。

門還沒開他就站在門口等,把背挺得筆直筆直,忐忑又緊張,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選中。

蔡經理在裡邊等了好久都不見人來,有點不耐煩,去洗手間從廊上往外隨便一瞥,才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去打開門遲疑地問:“陸重?”

陸重突然聽到叫自己名字,立馬打起精神,笑著回道:“您好,我是陸重”。

蔡經理把他帶到辦公室,又倒了杯茶給他,陸重握在手裡卻不敢喝,緊張地心都要蹦出來。

“來多久了?”

“沒多久,就一會兒。”

“怎麼不進來?”

“啊?”陸重有點窘迫地一笑,“我不知道可以推門進來。”

蔡經理閱人無數,就這幾句話給陸重抖了個乾淨,倒是比較喜歡陸重這種淳樸的感覺,就是不知道跟林家大公子什麼關係了,總之幾十年的經歷教會他最重要的道理是,人不可貌相。

他又客氣地問了幾個常規的問題後,就通知陸重明天來上班。

陸重睜大了眼,似是不敢相信,“明天上班?真的嗎?確定是我嗎?”

“嗯,就你。”

陸重猛地站起來,沖對面的蔡經理一連鞠了好幾個躬,嘴裡是一口接一個的謝謝,杯子裡的水灑了一地,又手忙腳亂地去擦。

蔡經理被他嚇一跳,連忙站起來,向來舌燦蓮花的人也被弄得說不出一句話。

回家的路上陸重買了兩袋柳丁,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本來陰著的天也被他看出幾分陽光明媚。

到了先去對面劉阿姨家接安樂,他出門前跟她談好了價錢,請她幫照看安樂一天,給五塊。

劉阿姨因為要照顧眼睛看不見的老人,所以都是接活在家裡幹,陸重跟她已經打過幾次交道,雖然人又貪錢又摳門,不過真的付錢給她做什麼事情還是很仔細的。

安樂看到他就沖他跑過來,喊“阿大”,陸重一把把他抱起,發現安樂早上肩膀上脫線的地方已經縫上。

他把路上買的柳丁放在門口櫃子上邊,“劉姨,給你和婆婆買了點柳丁,放在這兒了,記得吃。”

劉淑芬正在給玩偶貼眼睛的手一滯,向來刻薄的臉上出現一絲裂縫,陸重從她那面無表情地樣子裡分明看出來無措。

陸重走過去,坐在她對面的凳子上,說:“姨,能不能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什麼事?”

“我想請你幫我白天照顧下我媽和安樂,安樂平時跟著我去上工太累了,而且也不安全,我總害怕她被人騙走,我媽一天一個人待在家裡我也怕她病越來越重,所以就想請你照看一下,也不用怎麼,給做個飯,平時跟我媽說會兒話就行,我一個月給您700,您看行不行。”

劉淑芬繼續垮著她那一張晚娘臉,嘴裡卻說:“不用,500就行。”

陸重愣了一下,然後咧著嘴笑,幫著她一起把剩下的玩偶眼睛貼完,才抱著安樂回家做飯,中途劉淑芬看了陸重好幾眼,還是沒有拒絕。





11

自從把安樂扔在劉阿姨家,陸重每次出門都覺得輕鬆不少,想著拖油瓶這三個字真是形容貼切。

他現在每個存摺裡都有2000塊錢,一共4000,他把替安樂存的2000取出來,給老趙送去,也沒想讓他還。

到了過後看到老趙還是昨天那樣子,估計都沒挪過窩,陸重忍不住皺眉,去旁邊小攤給他炒了個蓋飯放旁邊。

“趙哥,你就想一直這麼躺著?”

“你這樣讓人家那些雙腿都沒有的人怎麼辦??”

“不就五萬嗎?拼一拼三四年就能攢到,實在不行就六七年,總能賺到的吧。”

過了好久床上一動不動地老趙才發出悶悶的聲音,“我不知道我還能幹嘛?”

這估計才是老趙一蹶不振的根本原因,陸重以前聽他說過,他從二十幾歲就在碼頭上上工,一直幹到現在三十大幾,除了賣力氣以外別的都不會,所以現在失去的不只是他行動自如的雙腿,還有一直以來賴以為生的本事。

陸重看了眼窗外逼仄的天空,“說實話,我不知道……你昨天說為什麼我們活得這麼難,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已經這樣了,就不要再去問什麼公道,只有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再忍一忍。”

還有句話在陸重心裡,但是沒有說出來。老天越不讓我們好好活,我們越要好好活,活給他看看。

陸重把帶來的錢放他枕頭邊,說:“這是2000塊錢,放這兒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老趙轉過臉看了看放在枕邊的錢,又轉回來盯著頂上佈滿黴漬的天花板,慢慢的,整個人蜷成一團,睡著了一般。可是只有湊近了才能發現,他身體在微微的顫動,像是在隱忍又像在發洩。

陸重回家換了身乾淨衣服就去了梅園,蔡經理讓他四點半到,陸重又是提前十五分鐘,四點十五就站在門口,四點半準時推門進去。

為了方便看時間,陸重還花300重新買了個螢幕好的手機,舊手機也沒捨得丟,給了劉阿姨,有事的時候可以給他打電話。

裡邊已經有人開始忙碌起來,蔡經理把陸重帶到領班那裡,梅園的領班是個氣質溫潤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紹叫陳良。他先讓陸重去更衣室換衣服,衣服面料又冰又滑,陸重穿上覺得不自在,走出來時還有點扭捏。

饒是陳良已經見慣了各式各樣好看的青年,也不得不承認陸重確實有種不一樣的氣質。眉眼五官只能說是比普通人略好,關鍵是整個人的感覺,有力卻不帶一點侵略性,是那種有著陽光味而不自知的性`感。

陸重站在陳良對面一直去扯自己胸前的衣服,陳良問:“怎麼了?”

“好薄啊,像沒穿一樣,感覺不到”,陸重說著有點羞澀。

陳良沖他安撫地一笑,“習慣了就好了,這是春秋的制服,一共三套,三套一模一樣,必須每天換洗。”

陸重邊聽邊認真地點頭,記在心裡。

“梅園一天只開十二桌,無論一桌多少人,一個人也算是一桌,加上你現在服務生總共14個,每天營業前會抽籤,一至十二號,抽到哪號當天就服務哪一桌,不允許私自調換。”

“當然,有兩個人不會抽到號碼,那麼這天,這兩個人就是後補,在廚房幫忙,大桌有需要的時候會叫他們。”

“這半個月你還不會參與抽籤,先培訓,要記住的東西很多,一定要用心。”

陸重咬著唇,一臉鄭重地點頭。

馬上五點,陸陸續續地其他服務生都來了,看到陸重都新鮮地打量,直把陸重看得滿臉通紅。

“哎喲,這臉紅得”,陸重抬頭,然後臉更紅了,說話的人真的是他長這麼大見到的長得最好看的人,長眉鳳眼,皮膚白得發亮。

“張池,這個星期你帶一下陸重。”

“沒問題,包我身上”,張池挑眉一笑,陸重看得都移不開眼睛。

張池看到他這樣哈哈大笑,陸重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發自肺腑地說了一句:“你真好看”,聽到誇獎的人笑得更歡了,攬著陸重去員工休息室。

真開始培訓陸重才知道這5000塊錢一點兒不好賺,每一步做什麼,怎麼做,姿勢,儀態,語氣都有嚴格的要求,特別是陸重有點不自覺的駝背,張池直接讓陸重腦袋上頂著大半碗水,靠著牆壁站立。

快六點了,張池趕著去抽籤,走之前還不忘叮囑了一句:“堅持,實在撐不住了才可以放下來。”

陸重不敢說話,用眼神向他表示知道了。

看似簡單的姿勢,但做過的人都知道有多難,十分鐘二十分鐘不是問題,但是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後就不是那麼容易了。陸重腿和背都開始顫抖,額上也開始冒汗,他閉上眼睛嘴裡無聲地默念堅持,再堅持。

張池今天抽到的是3號小桌,好也不好,好的是輕鬆,兩個人很快就吃完了,不怎麼累,不好的當然是不像大桌那樣有小費。

不過,這都是個人運氣,也由不得誰不服。

張池恭恭敬敬地送走客人,前腳剛走後腳立刻去茶水間喝了一大杯水,他們為了怕中途想上洗手間,服務前會控制攝水量,每次都渴個半死,他喝完又坐在椅子上休息了會兒,這才想起來陸重。

到了休息室,張弛驚訝地發現陸重居然還是他走時的姿勢,現在已經快9點,陸重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打濕變成半透明。

“休息過嗎?”

陸重艱難地保持站立的姿態,輕輕擺了擺手。

“傻小子”,張池把陸重頂上的碗取下來,陸重像是個氣球被人一下子拔了氣芯,順著牆就軟到地上。

張池半蹲在他面前,看到陸重靠著牆喘氣,像從水裡拎出來的一樣,衣服都濕透了,他壞心眼地用手指戳了戳陸重胸前印出的小紅點,陸重兩手捂住胸,一臉“花容失色”。

“摸一摸嘛,又不會少塊肉”,陸重警惕地看著他,把胸護得更緊了。

張弛覺得陸重真是好玩,扶著他坐到沙發上,“傻小子,今天可以回去了”。

“現在嗎?這麼早?”

“我是你的老師,我說可以就可以”,邊說邊遞給他一個冊子,“裡邊是梅園的菜品介紹,要全部背下來。”

陸重用雙手接過,微擰著眉,像在做多麼正式的交接。

現在,早上陸重仍然去碼頭卸貨,下午三點回家洗澡換衣服,再去梅園。半個月的培訓其實很短,學不了多少東西,但是陸重無時無刻不在複習,在碼頭休息的間隙會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過張池教給他的步驟,回家邊練習站姿和走姿邊背菜品介紹,在他這種刻意的非人的努力下,進步飛速,十天剛過陳良就點頭讓他正式參與抽籤。

陸重第一次抽到的是1號小桌,他又在腦海裡回憶一遍張池給他講過的流程,才終於放心地吐了一口氣。他先去服務台查詢這次訂位元的客人的喜好,還好這次是位元熟客,留下的資訊比較多。

客人姓陳,約莫四十多歲,喜歡六安瓜片,青瓷餐具,喜麵食,忌口蔥、薑和芹菜,不吃辣,不食內臟。這些都是服務過他的人,通過細緻的觀察發現後添加進來的,陳良也告訴過陸重,記下客人的喜好也是工作的一項很重要內容。

往下看到不喜歡跟服務生說話時,陸重暗自松了口氣,想到什麼,又請服務台把前幾次點的菜調出來看了看。

陸重又在腦袋裡回憶了一遍剛剛看到的內容,才去準備茶和餐具,然後就安安心心地站在一旁,視線看著前方兩步距離的地面,像個雕像一般,一動不動。

六點剛過,接引員就把人帶到,來的除了陳先生以外,還有位年輕的女士,陸重把他們的外套掛好,沏上茶,然後就側蹲在陳先生的腳邊等他點菜。

點完菜後,陸重抬上放了花瓣的溫水給客人淨手,再用帕子擦乾,然後又像隱形人一樣站在一旁,等菜做好推上來。

今天這兩位客人邊吃邊聊,坐了很久,一直到十點半才走,陸重送完客人打掃完,回到員工休息室直接癱在沙發上,怎麼覺得比搬一天貨還累。

這種累完全跟幹體力活不一樣,是精神高度集中過後的疲憊,陸重站在旁邊又要讓自己不引起一點注意,又要時刻注意到客人的需求,水沒有了要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續上,有的菜溫度低了會影響口感,就要提前通知廚房重新做這道菜,再在恰當的時候換上,更別提還要分心去記住哪道菜夾得比較多,哪道菜碰得最少。

又有一個人結束進來了,看到陸重這樣就笑著問:“累嗎?”

陸重狂點頭,“累”,他記得說話這人叫趙程宮。

“12點過後會有工作餐,可以吃了再走”,趙程宮邊換衣服邊說。

“你不吃嗎?”

“家裡有點事,得先走,如果要提前走的話跟陳哥說一聲就行,這裡不管的。”

陸重站起來送他,趙程宮微笑著跟他擺手再見。休息室裡又只剩下陸重一個人,他終於對那天陳良的話有了一點懵懵懂懂的認識,他說來梅園吃飯一半買的是菜,另一半買的是服務,什麼是服務呢,說白了就是伺候人。

陳良那天說這話其實是告誡的意思,因為在這種強烈的地位高低對比之下,人心很容易失衡,而走上歪路,但很明顯,他的深意陸重這種榆木腦袋並沒有接收到。

陸重一直等到12點吃工作餐,一來他覺得剛來走得太早不好,另外就是,他真的好餓啊!

今天後廚做的是海鮮面,陸重吸溜吸溜地吃了兩大碗,感覺舌頭都要被鮮掉了。

陳良中途也來隨便吃一點,看到陸重吃得這麼香也覺得樂,逗他:“好吃嗎?”

陸重嘴裡有面說不了話,猛點腦袋,咽下去後才說:“好吃,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像個小狗一樣,陳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陸重這才發現來的人只有他跟陳良,其他人都沒來吃,疑惑地問:“其他人呢?”

“不餓吧,可能”,陳良淡淡地回答。

哦,陸重又開始樂滋滋地吃第三碗,開心得不行,唯一遺憾的就是不能讓安樂和媽媽也嘗一嘗。

***

轉眼陸重就來梅園一個月了,他有兩次打電話給林錦,想謝謝他給介紹這麼好的工作,可兩次都沒接通,後來一忙起來陸重也忘了。

習慣了過後陸重覺得也沒前幾天那麼費勁,特別有幾次客人可能要談重要的事情,直接讓他出去不用守在一旁。雖然也得在外邊站著,但陸重還是高興壞了,感覺跟白撿錢一樣。

這天陸重抽到小桌7號,等了半天等到的居然是林錦還有另外一個看起來比林錦長幾歲的男人。

視線相遇兩人都愣了,陸重是完全沒想到,林錦是知道陸重在這裡可沒想到這麼巧。

陸重當然不會傻乎乎地跟他打招呼,馬上垂下視線,當做不認識的樣子,林錦假咳了一聲,落了座。

陸重照常半蹲在林錦的腳邊等他點菜,林錦不知怎麼視線就是聚集不到功能表上,老忍不住往一旁蹲著的人那兒瞥。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半邊臉,鼻上的細汗,微張的唇,彎得恰到好處的腰背,他覺得陸重真是適合穿白衣服,乾淨得讓人,想弄髒。

定了定神,才開口:“花開四季、芙蓉鴨、滿江紅、海白蝦,再燙壺即墨黃酒。”

陸重一一記下,然後趁對面的人不注意,飛快地沖林錦眨了眨眼睛,林錦一怔,低下頭,嘴角卻慢慢升起。

菜剛上,林錦對面的男人就叫陸重出去,陸重樂得輕鬆,去門外守著,正好陳良路過,陸重很喜歡他,粘過去問:“陳哥,今天客人又讓我出來了,真的不會被扣工資吧?”

陳良笑道:“有你累的時候。”

陸重想起張池跟他說,最煩就是被叫出來守在門口,又不能坐又不能玩別的,無聊得要死。可是陸重完全不這麼覺得,腦袋裡什麼都不想,可以看看腳下的磚,可以看看頂上的燈,還可以數門上的紋路,怎麼會無聊呢。

陸重在那裡神游大海不知遊到哪裡,門突然開了,他微弓著身送客人直到出門,這才來打掃房間和桌子。

驀地肩膀被拍了一下,一轉身就看到林錦,陸重眼睛一亮,“林錦!”

林錦拉開椅子坐下,“還習慣嗎?”

“嗯,習慣,謝謝你給我介紹這個工作。”

“不用謝……現在可以走了嗎?能不能陪我去散散步?”

陸重當然是一口答應,“那你等我會兒,我打掃完了就能走了。”

“我在外邊等你。”

陸重麻利的收拾好,跟陳哥說今晚先走,陳哥正忙著盤帳,揚手示意知道了。

林錦剛打完電話就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朝他沖過來,快得仿佛帶風,最後停在他面前的陸重眉眼彎彎,眼睛裡像有宇宙中最亮的那顆星星,他一下子覺得心臟被什麼擊中,咚的一聲。

陸重問:“去哪兒散步啊?”

“跟我走吧。”

林錦帶著陸重到了順城主河道玉明河的一條支流,沿著小河岸邊走,這時他才注意到陸重居然只穿了一件稍厚的T恤,現在已經是11月份,自己已經穿上了風衣,像林川柏那種怕冷的都穿上了大衣。

林錦把外套脫下來給陸重披上,陸重嚇一跳,像個被驚到的兔子往前跳了半步,滿口說:“不用不用,我不冷。”

林錦不聽,還是讓他穿,陸重一把握住林錦的手,說:“我真不冷,你摸,我的手可燙了。”

林錦反手握住,發現他給陸重取的那個小火人的名字真是貼切得無與倫比,這手跟個小火爐一樣,還冒汗。

“真的,我不怕冷,我冬天都不怎麼穿棉服的。”

“可是我會擔心,怕你會冷,散步也散得不開心”,林錦看著陸重的眼睛低聲說,語帶蠱惑,陸重懵懵的忘記了反抗,等披著衣服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懊惱自己怎麼剛剛就傻了,可探究這情緒卻好像不是不高興。

兩個人就這麼沿著河慢慢走,路上幾乎沒什麼人,只有每隔100米的路燈投下不怎麼明亮的燈光。

林錦問:“現在每天有沒有覺得輕鬆一點?”

“有啊有啊,比以前輕鬆好多”,當然最主要的是不用帶安樂,陸重為自己這種念頭感到羞愧。

林錦點點頭,“碼頭上那種工作很不安全。”

“嗯,我會注意的,謝謝你。”

怎麼牛頭不對馬嘴?

林錦愣了幾秒才遲疑地問:“你還在碼頭上工作?”

“是啊,不過我只幹到中午一點,不會影響梅園這邊的”,說完陸重還向他做出一個你安心啦的笑容。

林錦簡直要被他打敗了,可仔細一想又確實是陸重的性格,笑了笑,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兩個人有時候說兩句,有時候只是安靜地感受這夜色和潺潺的水聲,手背偶爾輕輕擦過,擦得林錦在深秋的晚上春`心蕩漾,偷偷摸摸伸過去拉住,陸重轉頭奇怪地看他,林錦滿臉無辜地說:“我的手好冷。”

陸重感受了一下,確實有點冰,呆兮兮地反手握回去,還說:“我給你捂捂。”以前跟陸超上學的時候,冬天為了取暖也會手拉著手,所以陸重完全沒有一點不適。

林錦怕忍不住笑出來,忙低下頭,掩飾性地咳了一聲。

林錦一直到回家,臉上都帶著春情氾濫的笑,他以前從沒談過這麼純情的戀愛,基本都是稍微示下好就火速勾搭上,不過現在他發現,慢慢地去攻陷一個人也很有意思,特別是這個人還跟以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當然,目前暫時還在談戀愛的上一個階段。

洗完澡,他靠在床上給陸重打電話,接通後先沒人說話,過了十幾秒鐘才聽到陸重故意壓低的聲音。

“喂,安樂睡了,我不敢大聲說話。”

“我就想問問你到家了沒有?”

“早到了,都準備睡了。”

林錦躺下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今天過得好嗎?”

陸重估計腦袋裡就沒有不好這個選項,“挺好的啊……沒什麼不好的事情。”

林錦聽到這語氣都能想像到陸重皺著一張臉苦思冥想的表情,明明已經很晚了,卻一點沒有掛電話意思,心念一動,問:“陸重,你談過戀愛嗎?”

雖然他心裡其實已經知道答案。

本以為陸重起碼會扭捏一會兒,沒想到剛問完就聽到他一口回道:“沒有”。

“那如果談戀愛,你喜歡什麼樣的?”

“沒想過。”

“現在想想?”

陸重坐在樓道的樓梯上,一副嚴肅認真思考的模樣,過了好一會兒才堅定地說:“對我好的。”

林錦失笑,這回答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看了眼時間不能再聊下去了,便說:“陸重,晚安。”

“晚安。”

陸重躺在床上還有點說不出的興奮,這種會有人惦記你回沒回家,睡前打電話隨便聊聊天,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過新奇又美好的體驗,以至於他沒有像上次面對林川柏一樣,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兩個人之間隔著的天塹。

這天陸重沒有抽到號,只好先在廚房裡幫忙,倉庫裡的貨還沒整理,他就自告奮勇的去了。這活兒對陸重來說完全不夠看,按類別一箱一箱地放貨架上,連汗都出不了一滴。

中途陸重想去喝口水,要經過一條走廊,這條廊通往倉庫和後門,平時完全沒什麼人來,可今天他一出門就看到不遠處兩個交纏在一起的身影,嚇一跳,條件反射地躲起來。

按耐不住好奇地偷偷看過去,震驚地發現其中一個人居然是張池!

被人抱著抵在牆上,褲子褪到大腿處,一隻大手不停地在他白`皙的大腿和屁股上遊移,裸露出來的皮膚在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刺眼,兩個人激烈地擁吻,用力得仿佛要把對方吃進肚子,而另一個中年男人陸重不認識。

陸重看了幾眼就臉燙得冒煙,趕緊躲回倉庫,噔,腳步瞬間頓住,男人?

他這才反應過來張池居然是和一個男人!

然後,他更加震驚地發現自己竟然硬了!

陸重目瞪口呆,腦袋轉不過來,他從來這方面的欲`望都很少,即使是青春期時,夢裡都是一片模糊,只記得溫柔又潮濕的觸碰,卻完全沒有印象夢裡的物件到底是男還是女。

不過沒過多久他就慢慢平靜下來,並且非常坦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平靜地仿佛只是手上長了顆痣。

開始忍不住想梅園不是不允許服務生和客人有私人關係,這張池也是知道的啊,他不怕被開除嗎?

陸重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被突然推門進來的張池嚇一大跳。

張池開口就問:“剛剛你看到了吧?”

陸重還有點不好意思看他,低著頭,呐呐地提醒他說:“梅園不准服務生跟客人談戀愛。”

談戀愛?張池簡直上輩子吃的飯都要笑噴出來,“誰跟你說我是在跟他談戀愛?”

陸重抬起頭,滿臉問號。

張池隨便找個箱子坐下,“小傻子,哥哥來給你上上課補補腦。”

“我跟他不叫談戀愛,是買賣關係知道吧,我賣他買,他買我這個人,不對,是買我這個身體,他給我錢我陪他睡,錢貨兩清。”

“你,你不怕被陳哥知道嗎?”

“所以,你不准去跟他說,我好不容易最近套到個人傻錢多的,有點包養我的意思,被打飛了我可饒不了你。”

頓了好一會兒,陸重才悶聲回了句:“我不說”。

他並不贊同張弛的做法,可是這段時間的經歷讓他不會輕易地去評判一個人的對錯,可能因為太年輕還不會掩飾,所以語氣裡還是帶了一點不自知的情緒。

張池就是要他這句話,才不管別的,起身就走了。

陸重又開始繼續自己之前的活,像什麼事都沒發過那麼認真,把偏重的箱子放在中間不用彎腰就能拿到的那層貨架,稍輕一點兒的放在最下邊那層,最輕的放在最上邊,這樣就能避免砸到人,也能讓以後來取東西的人更方便。





12

等陸重整理完剛好十點半,過去前廳,陳良碰到他就說今晚應該沒他事兒了,陸重點點頭,說:“那我先回去了,陳哥。”

陳良好笑地問他,“不吃宵夜啦?今天有餃子喲?”

陸重強忍著流口水地欲`望拒絕,“好不容易能早點走,想回去陪我妹妹玩會兒。”

“你還有妹妹呢?”

“嗯,剛兩歲多。”

陸重換好衣服從後門離開,沒兩步就感覺兜裡電話在震,摸出來一看,果然是林錦。

“喂。”

“下班了嗎?”

“剛出門你就打來了。”

林錦輕笑,“說明我這個時機找得好”,至於讓人一下班就短信通知自己這種事,就不用讓誰知道了。

“嗯,好巧。”

“今天過得怎麼樣?”

陸重無奈,“你為什麼老問這個問題?”

林錦做出驚訝的語氣,“因為我真的想知道啊!”

陸重一下子被噎著,心裡像湧出一汪泉水,吐出一串串溫柔的氣泡,他不知緣由,只覺喜悅,回道:“挺好的啊。”

又是這三個字,林錦都在想陸重這輩子是不是都沒有回答不好的時候,突然聽到那頭的人問:“你呢?過得怎麼樣?”

這還是陸重第一次在兩個人的對話裡主動關心,被問到的人嘴角慢慢牽起,“我也過得很好,早上上課,下午去了學校圖書館,現在在家裡跟你打電話。”

“你們學校的圖書館是不是很大很多書啊?”

陸重語氣裡掩不住的豔羨,林錦怎麼可能聽不出來,“對,特別大,是個8層的大樓,裡邊全是書”,說完話鋒一轉,“你要不要去看看?”

“啊?可以嗎?”

“當然可以。”

陸重以前在鎮上讀的小學和初中是沒有圖書館的,所以當他知道縣高中有圖書館時,期待了好久,那些買不起買不到的書,是不是就可以在圖書館找到了,每次一這麼想他都恨不得馬上中考。可好不容易等他讀了高中,第一天上學課間就滿心期待的跑過去,結果卻大失所望。那個號稱圖書館的地方,只是兩間破舊的房子,裡邊的書架上放著些很破很老的書和雜誌,歪歪扭扭的擺著,上邊全是灰,甚至還有各種課本在裡邊充數。

雖然他並不知道真正的圖書館是什麼樣子,可是也能想到,絕對不是這樣。

林錦這個提議真的是撓到了陸重心裡的癢癢處,可陸重考慮了幾乎有兩三分鐘,還是猶猶豫豫地拒絕:“……算了。”

“那,不去我們學校的圖書館,我帶你去市里的公立圖書館怎麼樣?”林錦又試探著問道。

陸重驚喜地說:“還有這種嗎?”說完又馬上小聲地補充:“我不是覺得你們學校的圖書館不好……我又不是學生,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陸重總是在林錦這種大學生面前自慚形穢,就像舊時不會認字的人面對秀才,尊敬又誠惶誠恐。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林錦其實有一點能體會陸重這種微妙的情緒,溫聲問:“那我們哪天去呢?”

“我沒什麼事,你方便的時間就行”,陸重習慣性地摳了摳腦袋,靦腆地說:“麻煩你了”。

林錦還在為自己隨便就能猜到陸重的心思而沾沾自喜時,並不會想到,他只是恰好在陸重18歲、剛剛踏進社會的時候遇到他,並在刻意又偶然的情況下成為他第一個信任的人,雖然可能陸重自己都沒意識到。

很多年後,當林錦回憶起這段時光,他總是嫉妒又忿恨當時那個年輕的自己,因為太年輕所以格外有恃無恐。

林錦掛了電話才看到林川柏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見他打完了就問:“你真又談戀愛了?”

林錦瞥他一眼。

林川柏慢慢悠悠地走進來,倒在林錦床上,“我說你這次談得夠純天然的啊,不出去浪,天天窩這兒打電話。”

“你話怎麼這麼多?”

“……剛剛楓哥打電話過來,說你電話一直占線,沈,沈定秋臨時決定明天就走,讓你去PL聚一聚。”

“這麼突然”,林錦邊穿衣服邊問,“你要不要一塊?”

林川柏愣了幾秒鐘,說:“好吧,勉為其難陪你去一次。”

沈定秋定的房間在PL二樓,跟平時林川柏來的一樓完全是兩個不一樣的世界,安靜又神秘,裝修簡單到極致,但是擺在外邊的每一個花瓶,每一個案幾,都能說出十分鐘以上的來歷。

林川柏像個小跟班一樣跟在林錦身後,不停咂舌,“我都懷疑我跟你是不是親兄弟了,怎麼咱倆玩的東西檔次差這麼多?!”

“我還以為你就喜歡那種鬧鬧嚷嚷的地方?”

林川柏瞪他一眼,“你必須給我弄一張剛剛你那種卡,我也要帶陳銘冬來顯擺顯擺。”

林錦嗤笑,“多大點事兒。”

到了過後發現除了沈定秋外只有張楓和甯時起,張楓看到跟在林錦背後的林川柏就說:“小川柏,怎麼今天跟你哥一起啊?”

“讓我哥帶我來見見世面。”

張楓大笑,“這叫哪門子見世面,那天楓哥帶你去岱……”,話還沒說完就林錦一掌拍回去。

林川柏看了一眼他哥的表情,湊過去挨著張楓坐著,“楓哥,代什麼啊,別吊我胃口啊。”

“哈哈哈你哥怕把你帶壞,算了算了,不說了不說了。”

然後怎麼求張楓都只是笑不開口,林川柏氣鼓鼓的瞪著林錦,林錦完全視他為無物,自顧自地跟好久不見的甯時起說話。

林川柏看他們幾個人聊得熱火朝天,無聊得要死,出去想看看這二樓到底有什麼玄妙,不就是個聊天的地兒嗎?

踢踢踏踏地邊走邊看,驚訝地發現走了這麼一路居然沒有見到半個人影,正嘖嘖稱奇,突然被一股大力推進了旁邊一個房間,按在門上,黑暗中鋪天蓋地的吻就砸下來。

林川柏被吻得喘不過氣,拼命掙扎,最後使勁兒在對方舌上狠咬了一口,終於把自己的唇暫時解救出來。

“沈定秋,你他媽有毛病啊?”

沈定秋在他耳邊低低地喘氣,“見到你就病了。”

林川柏想推開他,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面前的人還是紋絲不動,“沈定秋,之前誰說不再招惹我來著,臉疼嗎?”

“沒看到你還能忍,看到你就忍不住了”,話音剛落林川柏就感覺耳垂被含住,重重地吮`吸,粘黏的水聲混著男人壓抑的喘息,他的腦袋裡像炸了一個又一個煙花。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一絲聲音洩露出來,偏偏被人發現了端倪,惹得身前的男人發出一聲輕笑。

“啊……你他媽亂摸什麼!”

胸前的凸起被人反復撚弄,又痛又爽,林川柏好久沒見到他了,之前都只有親親摟摟抱抱,哪裡受過這種刺激,心裡抗拒,身體卻無意識的挺起了胸,像是在迎合一般。

驀地一陣涼意,他為了圖省事,大衣裡隨便穿了件襯衣就出門,哪想到正好方便了想作亂的人。扣子被一顆顆解開,然後被一把抱起托高抵在門上,胸前被粗舌卷過,按壓撚撥,變得又腫又硬。

林川柏已經被攻陷了意識,只能隨著沈定秋或輕或重的動作發出或大或小的嗚嗚聲。

“唔……”,林川柏舒服的要哭出來。

等沈定秋往下,手伸進褲子一摸,意外的一片濡濕黏膩,他一怔,隨後忍不住笑出聲。

林川柏被他笑得滿臉通紅,用力推開覆在身前的人,沈定秋一個沒站穩還真給他推坐到地上。

林川柏也不管裡邊的襯衣沒扣,裹著大衣就往外跑,直接打個車回家,一路上都在惡狠狠地罵沈定秋,“流氓,壞蛋,王八蛋,老王八蛋。”

“就知道欺負我,混蛋,傻`逼,老傻`逼。”

至於不小心聽到別人提起那個人名字時的悸動,兩年多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瞬間的慌亂,林川柏打開車窗,偷偷一起抹在了呼嘯的風裡。

“你剛跑哪兒去了?”

沈定秋坐下來才回道:“有點兒事。”

張楓看了一圈,“咦?川柏呢?”

“他剛剛給我發短信,說沒意思先回家了。”

沒意思?沈定秋玩味地摸了摸下唇,他覺得挺有的啊。

***

陸重這天去碼頭幹了大半天過後,順道去看了看老趙,他開始都以為老趙估計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了,哪想到沒兩天他居然在路口那兒支了個小攤賣肉餅。

據老趙說是他家祖傳的手藝,陸重深表懷疑,不過味道倒還是不錯的。

陸重靠在街邊的牆上,遠遠看著,生意不說特別好,但是過得去。老趙為了不過多的把重量壓到腿上,還請陸重幫他加高了凳子腿,不太忙時就半坐半靠著幹活,這樣既保護了腿也不會讓客人覺得憊懶。

陸重遠遠看了一會兒,沒過去打擾,然後整個人像充滿了電一樣元氣滿滿地往回走。

生活有太多的苦難,可還是有更多的人在努力地活著。

回家洗了個冷水澡,陸重就準備去梅園了,正套著衣服,褲子就被一隻小手拉住,一看安樂哭兮兮地說:“阿大,不走。”

陸重現在一天早出晚歸,只有中途能陪安樂玩一兩個小時,安樂每天晚上都努力睜著眼睛不睡著,等阿大回來,可每次都睜著睜著就不小心閉上,然後一覺醒來阿大又不見了。

安樂一臉想哭又努力憋住的表情,看得陸重心疼得不得了,又坐下來陪她玩。安樂其實是個內心世界很豐富的小孩,自己咿咿呀呀的可以玩一整天,不需要陸重跟她互動什麼,她只是時不時會抬頭看,如果陸重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就會覺得安心。

陸重看著安樂把雕的木頭玩偶擺過來擺過去,每隔一會兒就抬頭沖他笑,摸摸她的小腦袋,想還是得抽時間多陪她,賺錢固然重要,但是陪她長大也很重要。

再不走就要遲到了,陸重狠下心把安樂抱到劉姨家,現在白天陸媽媽跟安樂基本常駐對面,陸媽媽跟劉姨學會了粘玩偶眼睛,雖然做得很慢,但是特別認真。他覺得這樣也不錯,起碼比之前一個人呆著坐一天要強。

安樂明明不高興,可看到陸重鬱結的表情,卻學著他平時的樣子,輕輕地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慰。陸重被她拍得眼淚幾乎都要出來,笑著在她臉上大大親了一口。

到梅園的時候剛剛五點,人已經到了不少,陸重趕緊去換衣服,他的櫃子在最角落,走過去居然發現張池躲在那裡。

張池立刻把撩起的衣服放下來,可還是被眼尖的陸重看到身上佈滿的紅痕。

他走過去,不理會張池的反抗,把衣服拉起來一看,比剛剛掃到的那一眼更加觸目驚心,新的傷痕疊在舊的上,特別是後背,就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應該是用細條狀物打的。

可是陸重實在想不到會是誰。

“看夠了沒有”,張池冷著臉把衣服一把扯下來。

陸重沒有問是誰打的,畢竟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只是說:“下班了等我,我家有專治這種傷的藥。”

張池嘴唇顫了半天,還是沒說出拒絕的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天陸重居然人品大爆發抽到了大桌,說是大桌其實也就是七八個人,他像個陀螺一樣轉來轉去,一步都沒停過,精神高度集中。期間有一位女士要陸重幫剔螃蟹,他只好出去跟陳哥說要一個人幫忙,來的是今天沒抽到號的趙程宮。

於是趙程宮負責斟酒換菜,陸重就專心的剔螃蟹,他出生內陸,以前從沒吃過螃蟹這種東西,怎麼剔還是來梅園才學的。不過陸重手巧,教了兩遍就上手,而且剔得又快又巧,簡直是十指翻飛。

其中一位約莫三十多歲的女士,一直撐著下巴看陸重的動作,誇道:“這個小哥,手好俊的。”

另一位坐她旁邊的女士附和道:“臉也好俊的。”

說完一幫人哈哈笑作一團,如果是其他嘴巧的服務生,這時就應該說點調皮話惹客人開心賺點小費,可是陸重自覺嘴拙,如果不是特意問起,絕不亂說一句,只是一直微笑。

可如果仔細看,還是能發現他耳廓慢慢爬起的紅色。

好不容易把客人送走,陸重和趙程宮一起收拾,趙程宮話很少,陸重來了這麼久也就第一天跟他說過話,陸重有心想搭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糾結半天只好作罷。

回到休息室,張弛已經坐在那裡玩手機,一看到他就抱怨:“我都等你好久了。”

“不正好吃宵夜嗎?”

張池嗤道:“誰要吃那些剩菜剩飯。”

陸重疑惑地看他。

“都是用客人沒動過的菜做的,我才不要吃。”

聽罷,陸重拉起張池就往廚房走,“不都說沒動過嗎?哪有那麼多窮講究。”

張池被陸重按著坐在凳子上,這還是他來梅園兩年來第一次吃工作餐,坐那兒摸摸脖子摸摸耳朵,有點尷尬。

今晚做的是螃蟹粥,陸重滋遛滋遛地喝了一大口,好香。一下子想到什麼,連忙把張池已經送到嘴邊的勺子搶過來,“螃蟹是發物,你不能吃。”

於是,張池坐在凳子上一臉怨念的看著陸重連喝了三大碗,那粥香得他滿肚子打鼓,差點昏厥。

陸重邊喝邊想,如果是自己剛來城裡的時候,估計也會像張弛那樣選擇不吃,笑了笑,也不知道變成現在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中途陳良和趙程宮也過來,看到張池都一愣,隨後又馬上收起意外地表情,各自安靜的喝粥。

陳良習慣性地又逗陸重,“今天喝三碗還是四碗呐?”

“三碗吧,上次吃多了半宿沒睡著。”

“哈哈哈哈哈,跟你說了糯食不好消化還使勁吃。”

陸重憨憨地笑。

等換完衣服,陸重一看時間居然已經十二點半,驚呼:“已經這麼晚了。”

旁邊的張池翻了個白眼,“你以為!”

一出門才發現大降溫,那風刮得,饒是陸重都冷得哆嗦,趕緊跑著回家還能暖和點。跑了幾步才發現把張池給落了,又倒過去拉起張池的袖子就開始朝家跑,邊跑還邊喊:“好冷啊啊啊啊!”

張池覺得陸重真真是個神經病,可跑著跑著也開始不由自主地跟著喊:“冷啊啊啊啊。”

陸重拖著張池,像兩個小瘋子一樣跑了一路,所以自然也沒有感覺到兜裡手機的震動。

林錦連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皺著眉去書房看他爸交給他的公司報表,看了沒兩眼又無意識地盯著手機。後來他覺得這實在太影響效率,就把手機扔到了旁邊的抽屜裡,眼不見為淨。

等陸重和張池跑到樓下時,張池的肺都要炸了,最後爬樓梯完全是陸重給他拽上去的,他一邊大喘氣一邊觀察,這尼瑪比自己住的還破啊。

“今晚你就住這兒吧,給家裡人說一聲。”

“我家裡人就我一個,不用說。”

陸重沒有再問什麼,張池樂得不用解釋一大堆破事。

開門後陸重轉過頭,食指放到嘴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張池捂著著嘴點頭。

陸重只打開了門口的燈,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張池跟在他身後也放緩了動作,卻不小心踢到旁邊的傢俱,發出嘭的一聲。

陸重恨不得揍他一拳,已經睡著的安樂被吵醒,哼哼唧唧幾聲就要開始哭。陸重趕快把大燈打開,沖過去抱起安樂,邊拍她的背邊慢慢走來走去,“安樂,乖,乖。”

像是聞到安心的味道,安樂又慢慢趴在陸重肩膀上,睡成一團。陸重總算松了一口氣,要是這時候把安樂吵醒,那他今晚估計別想睡了。

陸重一手抱著安樂,一手去洗薑,隨便切幾刀,放到鍋里加水,又往裡邊扔了幾個幹辣椒和一把茶葉,然後就站在那裡等水開。

張池站在他身後默默地看著,昏暗的燈光下,陸重清瘦的背影像座小山一樣,仿佛永遠都不會倒下,他第一次覺得找一個陸重這樣的人,就算他窮得叮噹響,好像也不錯。

姜茶好了,陸重倒了兩大碗,朝張池使了個眼色讓他過來,張池喝了一口後直接就噴了,壓著嗓子問:“這什麼啊,好噁心!”

“薑茶,剛才受涼了防止感冒”。

張池鼓起勇氣準備再喝一口,可聞到那個味道實在是喝不下,放下碗,說:“感冒就感冒吧,我不喝,這也太難喝了。”

薑茶趁熱才有效,陸重邊吹邊喝,喝了一大半才說:“不喝算了。”

張池思前想後,以壯士斷腕的決心,一臉沉重地又端起了碗。

喝完姜茶陸重才小心地把安樂放到床上,沖一直興致勃勃看他照顧安樂的張池說:“脫衣服。”

什麼?張池瞪大了眼,就在這裡嗎,是不是也太不講究了,要不,就這裡算了。

“上藥。”

什麼!張池垮著臉,把外套毛衣秋衣一齊脫了,打了個冷戰。

陸重從櫃子裡拿出藥酒,倒在自己手上。

塗到傷口時有一點痛,張池嘶了口氣,問:“這什麼藥啊?這麼臭。”

“我自己做的,專門治外傷。”

“臥槽,你別把我弄毀容,不,毀身了,我皮膚好著呢!”

陸重專心地一層一層把藥水抹在傷口上,只淡淡回了兩個字,“不會。”

張池立刻就不說話了,好像相信陸重是件特別自然地事情。

“好了,洗腳睡覺。”

張池跟著陸重進了浴室,發現真是破得讓人歎為觀止,就一個蹲坑一個水龍頭,連熱水器也沒有,不過打掃得倒是很乾淨。

“這怎麼洗啊?都沒熱水。”

然後陸重身體力行地給他做了演示,就拿冷水沖,洗完過後張池整個人被凍得牙齒咯咯地響。

終於能上床睡覺了。

他趕快脫衣服脫褲子,剛準備脫秋褲就被去浴室換好睡覺的衣服的陸重制止,怒斥道:“你幹嘛?”

“啊?脫褲子睡覺啊。”

“不許脫,就這麼睡。”

張池滿腦門黑線,“我不脫睡不著。”

陸重還是堅持,“不行,我不允許有光屁股男人跟安樂在一個屋裡。”

張池半天才反應過來安樂應該就他妹妹的名字,簡直要抓狂,“這他媽她才幾歲啊,懂個屁啊!”

陸重板著臉毫不退讓。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成,不脫就不脫。





13

三個人睡在一張床上,陸重跟張池睡外邊,蓋一床被子,安樂睡最裡邊,蓋著自己的粉紅色小花朵被子。

陸重是挨著枕頭就能睡著的人,可是張池不是啊,尤其是旁邊還是一具滾燙的、年輕的、美好的男性肉`體,他有心想做點什麼,這兒戳戳那兒戳戳,可實在太困,沒兩分鐘也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陸重是被壓醒的,睜開眼張池像個八爪魚整個纏在他身上,陸重想他要是再把這人帶回家他就是白癡。

直接把張池推開,張池半睜開眼,睡眼朦朧,果然美人就是美人,連剛睡醒都這麼好看,風情萬種。不過陸重半點也沒欣賞的意思,擰著眉把他推得更遠,“你別離我那麼近,熱。”

陸重跟個人肉小暖爐一樣,這一晚張池抱著他舒服得不得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睡這麼香了。

張池完全清醒,一把摟著陸重的手臂,“陸重,跟我談戀愛吧!”

談談談,談你大爺!

陸重立刻抽出手,“你瘋了!”

“真的,跟我談戀愛吧,我不嫌棄你窮,我倒貼還不行嗎?”雖然他自己也富不到哪兒去。

陸重崩潰,早知道就不多管閒事了,“可是我不想跟你談。”

“那你喜歡男人嗎?”

陸重嘴唇抿成一條線,半天才說:“算是吧。”

張池更激動了,只要你喜歡男的那就好辦啊,“我也喜歡男的,你也喜歡男的,正好不是?”

正好個什麼啊?陸重覺得張池腦子裡長蟲了吧!苦口婆心地說:“我真的不喜歡你,也不想跟你談戀愛,你別瞎折騰了。”

張池盯著陸重的臉看了幾乎有五分鐘,然後驚恐地發現他說的好像是真話,向來無往不利的張池一下子自信心崩塌了,癱到床上,“為什麼啊?為什麼不喜歡我啊?老子膚白貌美,屁股又翹,腿又長,你憑什麼不喜歡我啊”,說完還蹬了兩下腿。

陸重被他鬧得頭大,強忍著耐心說:“你很好看,但是我確實不喜歡你,不好意思。”

張池咬著唇,“你不喜歡我,那我也不要喜歡你了。”

這時安樂被吵醒了,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驚訝地發現阿大還在旁邊,激動得馬上爬到陸重懷裡,大聲喊:“阿大”。

陸重陪她在床上玩了一會兒舉高高和騎馬的遊戲,安樂咯咯咯地一直笑。她也很喜歡張池,一看到就湊過去摸他高高的鼻樑,還糯糯地喊哥哥,張池一臉得意。

安樂這個看到好看的人都喊哥哥的毛病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陸重準備起床了,張池死活還要在床上賴會兒,他穿好衣服後面不改色地把被子一掀。

“啊啊啊,我起還不行嗎!”

張池哆哆嗦嗦地把衣服穿好,一臉菜色地坐在凳子上,這間房比昨晚在燈光下看起來還要簡陋,不過卻被收拾得很整齊,幾乎看不到什麼雜亂的東西。

他默默看著陸重給妹妹穿衣服梳小辮,整理床鋪,打掃完衛生又開始做早餐,陸重的媽媽看起來好像精神不太正常的樣子,覺得陸重真是了不起。

他是真的不想喜歡陸重了,像陸重這麼好的人,值得更好的、特別好的人,可不知怎麼,他有點想哭。

吃完早飯後陸重要去碼頭,張池跟著他一起下樓,問:“你去哪兒啊?”

“去碼頭卸點貨。”

張池被打敗了,歎了口氣,沖他擺了擺手,“那你注意安全,我回家補會兒覺。”

又是忙碌的一晚。

陸重回家路上接到林錦的電話,林錦照常問了他今天過得好不好。

陸重已經完全習慣了這每日一問,回道:“挺好的”,然後還學著林錦平時的樣子補充道:“今天在碼頭看到他們釣上來一條好大的魚,安樂那麼大。”

兩個人隨便聊著,陸重很喜歡晚上打電話的這段時光,喜歡跟林錦分享一天做了什麼事,也喜歡聽林錦說他做了些什麼,可是,並沒有深想過原因。

林錦在中途裝作不經意地問:“昨晚上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陸重目瞪口呆,“我沒有啊”,趕快翻了一下未接,發現果真有林錦的三個電話,他摳了摳腦袋,“我沒聽到,然後早上看電話的時候也沒有看到未接,對不起。”

不是故意的就好,可能不小心碰到什麼鍵就把未接蓋過去了,這種事也難免,林錦沒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問:“明天我們幾點鐘見面?”

“圖書館幾點開門啊?”

“八點半。”

“那我們八點半在門口見好不好。”

“行,要不要我來接你。”

陸重回絕,“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過去的,陳哥告訴我怎麼去了。”

林錦沒有堅持。

睡前陸重躺在床上,完全沒有像往常一樣閉眼就睡著,滿心都是一種不知名的激動,他隱隱地感覺到那激動是什麼,可再一細看又什麼都看不分明。

林錦是八點二十到的,遠遠地就看到陸重已經站在那裡,穿著墨綠色衣服,整個人像棵青蔥的小白楊。

走近了他就忍不住皺眉,陸重就只穿了一件毛衣,“怎麼又只穿這麼點?”

說完又準備把大衣脫下來給陸重。

陸重一把按住他的手,急切地解釋:“我真的不冷,就是為了怕你又脫衣服給我,我才穿了這麼厚的毛衣。”

就普通的毛衣還說這麼厚,林錦失笑,算了,看樣子是真的不冷。

他從大衣兜裡摸出從家裡帶來的一罐熱牛奶,遞給陸重,陸重抬頭看他,他只是笑。

陸重慢慢伸手,明明牛奶瓶只是溫的,可他觸到時卻像被燙到,顫了一下才拿住,然後兩隻手握著,放在胸前。

林錦好笑的問他:“不喝嗎?我特意從家裡帶來的,給你暖暖肚子。”

陸重把牛奶握得更緊,笑著回道:“待會再喝。”

兩個人向圖書館門口走,走了一段路,林錦聽到陸重的聲音,“謝謝你。”

林錦好像明白他在謝什麼,又好像不明白。

圖書館剛剛開門,他們倆是第一個,林錦先帶著陸重去辦卡,工作人員介紹有三種卡:第一種免費的,不能借書,只能在圖書館裡看;第二種30,可以借兩本書,期限兩個星期;第三種70,可以借五本書,期限四個星期。

陸重認真地聽完,然後說:“30的就好,謝謝。”

林錦帶著陸重一層一層地逛,陸重已經從最開始的震驚回過神來,可仍然忍不住嘆服,感覺眼睛看不過來。

就像喜甜的孩子進了糖果工廠,亢奮又有點無所適從。

林錦教陸重操作查找書籍的電腦,陸重還只在高中時上過電腦課,不過他記憶好,看林錦操作一遍也能記個八九不離十。

這次林錦讓陸重自己試一下,陸重慢慢地回憶,動作雖然很慢但是沒有出錯,最後在輸入書名時,他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的敲出四個字,百年孤獨。

林錦其實是有點好奇為什麼陸重會想看這本,而且從私心上講他並不想陸重看,這本書太過消極,而在他看來陸重的生活已經足夠坎坷。

可看到陸重興致勃勃的樣子他說不出制止的話。

兩個人循著顯示的位置找到書,林錦本以為陸重會很喜歡在圖書館裡看書的氣氛,打定主意陪他待一天,可他的提議卻被陸重拒絕。

陸重確實很心動,可是他還是更想趁難得的休息帶安樂去玩。

林錦問:“是有什麼安排嗎?”

“我想帶安樂去爬山。”

林錦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那帶我一起行嗎?”

於是,爬山的兩個人變成了三個。

陸重要先去回家接安樂,林錦沒開車,陪著陸重去坐地鐵。

這條線人特別多,在半天意半刻意的影響下,陸重慢慢被擠倒最角落,林錦就站在他面前,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

陸重覺得挨得太近了不自在,可不知怎麼,手卻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總是不想推開。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大如擂鼓,可再仔細聽,又好像只是地鐵行在軌道上的聲音。

“你在想什麼?”

陸重抬頭,林錦滿眼笑意地看他。

林錦的眼睛特別黑,深邃又神秘,陸重覺得他的眼睛真好看,像有一片湖,又像有一輪月。

陸重被這雙眼睛攝取了心魂,失神了片刻才回道:“沒想什麼。”

“你想去爬哪座山?”

“就河對面那座。”

“那山太險了,你帶著安樂不安全,換一座好嗎?”

在陸重眼裡那山跟個小土包一樣,可仍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一口答應道:“好,換一座。”

林錦想了想,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出站過後陸重帶著林錦往家走,還得走二十多分鐘,入眼全是低低的矮樓,由於年代久遠,斑駁破舊,又搭建出無數的窩棚,晾衣杆到處支著,把天空分割得支離破碎。林錦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現實比他的預期還是要差得多。

七拐八拐地進了一條小街,昨晚下了雨,所以低窪處積起了水潭,陸重停下來,思考了兩秒鐘,又上下看了看林錦。

林錦剛準備問怎麼了,就被陸重一把抱起,還是那種標準公主抱的姿勢,他愣了估計有十幾秒,人生從來沒有一刻如此喜感過。

偏偏陸重還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想你弄髒。”

林錦覺得自己讀懂了陸重眼裡此刻笨拙的溫柔,輕聲說:“弄髒了可以洗。”

陸重似是完全不考慮的直接搖頭,“髒一個人既可以了。”

林錦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把吹落到陸重頭髮上一小片樹葉撿下來,放在手裡,撚著葉柄轉。

直到踏過一串水潭,陸重才把林錦放下,林錦說:“下次要抱我的時候能不能先給我說一聲,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陸重認真地點頭,林錦忍不住低著頭笑。

到了樓下,陸重說:“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抱安樂”,說完又像是怕林錦多想似的補充道:“我媽媽這裡不太好”,陸重指了指自己太陽穴,“見到陌生男人會害怕”。

“我在這兒等你。”

周圍偶爾有路過的人都來回打量林錦,一個人的氣質是不能掩飾的,這是一個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的男人,林錦也在四處張望,破舊的小樓,滿地的垃圾,腥臭的污水,這就是陸重平時生活的地方。

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同情?難過?好像都不是,如果真要說的話,只是一點淡淡的惋惜。

思忖間陸重抱著安樂下來,安樂已經不太記得林錦了,怯怯地摟著陸重的脖子,睜大眼睛看他。

林錦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歎氣,“這丫頭忘性也太大了。”

“一會兒就想起來了”,陸重幫安樂戴好帽子。

“我們去望山吧,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經常去,高度正好,離這兒也不遠。”

陸重自然沒有異議,突然想到什麼,忙問:“餓了嗎?我請你吃飯吧,謝謝你陪我去圖書館。”

“望山腳下有家麵館不錯,我們可以去那裡吃”,林錦建議道。

陸重咧嘴,“好啊。”

一路說說笑笑地走過去,到瞭望山腳下卻遇到了不速之客。

余裕跟林錦在一起的時候聽他說過,週末有時候會來這裡爬山,連續來了一個多月碰運氣,想著能不能跟林錦偶遇一下,然後在這麼安靜的山間,舊情複燃,劈裡啪啦。

所以當他看到林錦帶著一個清秀的小男生邊說邊笑時,整個人生都崩塌了,沖到他面前你你你說個半天也沒說出來一句。

林錦心想壞了,面上倒是什麼都不顯,冷著臉問:“你怎麼在這兒?”

餘裕突然委屈得想哭,“我來等你”。

陸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搞不清楚狀況。

林錦實在想時光倒回,把前幾個月眼瞎的自己拎出來揍一頓。他沒理餘裕,準備先帶陸重去吃東西,哪想到被無視的人直接失去理智。

“你真的一點不喜歡我了?是因為看上誰?就這個土包子?”

“你什麼時候喜歡吃這種清粥野菜了,也不怕淡出鳥?”

“怎麼?富家公子當膩了,來體會體會貧苦生活?”

林錦看他一張嘴真是越說越離譜,趕緊把陸重和安樂半推著進了麵館,說了一句“給我點碗素面”,就出去解決麻煩。

餘裕咬著唇站在那裡,鼻頭凍得紅紅的,眼裡全是水光盈盈,真是我見猶憐。不過林錦卻只覺厭煩,想自己真是脾氣太好了,所以這人才這麼肆無忌憚。

“餘裕,我勸你馬上離開,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你,你威脅我?!”

“不不不,我不是威脅,我只是跟你說一個事實,我以前還想著好歹在一起過,不要鬧太僵,不過你再這樣我可能真的要做點什麼了。”

“我才不怕你!”餘裕梗著脖子,底氣不足地嚷道。

林錦扯出一絲笑,卻只有冷漠,“讓你被開除,讓你爸媽被解雇,真是太容易不過的事情了,我不屑去做,但你,不要逼我。”

說完就轉身走了,餘裕盯著他的背影簡直想盯出個窟窿,不知過了多久,才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慢慢轉身邁出腳步。

林錦進去時面已經做好擺在桌上,陸重微低著頭喂安樂吃面,他的動作熟練又仔細,把面在碗裡用筷子掐斷成適合安樂吃的長度,一看就是做過無數次。

他什麼都沒有說,可是林錦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吃了幾口實在心裡堵得慌,喊:“陸重。”

陸重平靜地抬起頭,看到林錦已經把筷子放下,碗裡還剩一大半,訕笑著說:“是我不好,說要請客,應該請你去吃你真正喜歡的東西才對。”

他還是在剛剛才突然反應過來,林錦是林川柏的哥哥啊,他都知道自己跟林川柏不是一路人,怎麼到了他哥哥這裡就反而忘記。還跟人每晚上聊天,約著去圖書館,像朋友一樣相處,那種羞愧、難堪的情緒讓他連背都直不起來。

在林錦印象裡陸重總是開心的、平靜的、淡然的,從來沒在他臉上看到這麼窘迫的表情,心像被針戳了一下,綿密又尖銳的刺痛。

吃完過後兩人默默地走出去,林錦不是回避問題的性格,邊走邊問:“上次川柏來找你,你跟他說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朋友,為什麼會這麼說?”

陸重拉著安樂的手慢慢上臺階,“兩個不一樣世界的人,怎麼能成為朋友呢?你不知道我過著怎樣的生活,我也不知道你過著怎樣的生活,這樣也能成為朋友嗎?”

片刻後,林錦又問:“那你,覺得貧窮是很可恥的事情嗎?”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陸重給問住了,他一時間想到了很多人,老家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叔叔伯伯;晚上捨不得開燈,借著路燈粘玩偶眼睛,一個賺幾毛錢的劉姨;賣肉餅攢手術錢,一個煙屁股兩三天都捨不得扔的老趙。

良久後搖了搖頭,“我不覺得。”

“既然不覺得,那你為什麼會因為你暫時的貧窮而不願意跟我們做朋友?”

陸重認認真真地想了好久,林錦沒有打擾他,正好路邊有長椅,一起坐下來休息,安樂撿了一大堆枯黃的落葉,一張張整齊地排在椅子上。

林錦去前邊買了兩瓶水和一罐優酪乳,分別遞給陸重和安樂。

陸重接過來卻沒有喝,握在手裡,說:“我以前覺得人雖然生而不公平,有人錦衣玉食,有人食不果腹,可是這個身體下邊的東西應該是一樣的,沒什麼區別……可是來這兒我才知道,好像因為窮,別人就認為我們註定卑劣,有時候我幹完活回家,路上遇到人他們都會繞開一點我走,好像我是什麼髒東西。”

陸重的眼神低落,這些話他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可是卻忍不住告訴林錦,希望所有疑惑都能在這裡得到排解。

林錦在陸重面前半蹲下,抬頭看著他小狗一樣濕漉漉的眼睛。

“這個世界上的幸與不幸是一樣多的,有人幸福自然就有人不幸,說來,我們還要謝謝你,你看你這麼勇敢,一個人承擔了這麼多困難的事情,讓幸福的人又多了幾個。”

“陸重,不要因為別人的錯誤來改變自己,窮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以窮為藉口放任自己的人才丟臉……如果交朋友之前,要先比一比誰錢多錢少,誰富誰貴,那還有什麼意思?人和人之間是要看誰更真心,看以誠相待,你很好,你值得所有人的喜歡。”

陸重半信半疑,“真的嗎?”

林錦眼神堅定,“真的。”

陸重終於又慢慢開心起來,他對林錦有一種近乎執拗的信任,只要是林錦說的話他都相信。雖然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鬱結,他思前想後,不知道是為什麼,後來也就不想了。

可是有時,聽的人永遠記得,說的人卻早就忘記。

下山後兩人分開,陸重把安樂送回家,林錦也準備回家一趟。

陸重抱著安樂走在路上,逗她:“今天開不開心?”

安樂在捏陸重耳朵玩,聞言立刻趴到他耳邊大聲說:“開心。”

陸重被她震得耳朵發麻,哈哈大笑,安樂也跟著笑起來,可是笑過後,他還是覺得有一點莫名的不舒服,心裡像是一張褶皺的紙,怎麼都舒展不平。

林錦回家發現林川柏也在,正陪林雄打太極。林川柏跟他不一樣,基本上每週都會回家,明明就是擔心林雄一個人無聊,偏偏還嘴硬說自己是關愛孤寡老人。

還是林雄先看到林錦,笑著說:“小錦回來了!”

“爸,你覺不覺得我哥最近回家的頻率好高?”林川柏奸笑。

林雄面不改色,停下來進屋換衣服,“你們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生活很正常……小錦,來我書房一下。”

林川柏幸災樂禍的拍了拍林錦的肩膀,“小林總,快去受教吧!”

“我就不知道了,你一天話怎麼這麼多?”

“我哪兒跟你似的,話都說給某些人聽了”,林川柏撇嘴道。

林錦想了想,居然覺得很有道理地點了點頭,惹得林川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到了書房,林雄問:“項目部報的兩個項目,你怎麼想的?”

林錦斟酌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比較傾向順西大道這個項目。”

“那個BT專案?”

“是。”

林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說:“小錦,首先說下我的想法,我贊成上另外一個,理由你先自己想想,晚上咱們再討論。”

林錦若有所思地點頭。

吃飯又是三個人,芳姨做了一大桌子菜,每個人喜歡的都有,林川柏氣鼓鼓地用筷子戳碗裡的飯,“她又去哪兒了?”

“剛給我打電話了,說在打麻將晚點回來。”

林川柏癟著嘴,“這有媽沒媽一個樣,還不如沒有呢!”

“川柏”,林雄不贊同地看他一眼。

“我又沒說錯,我都要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

“再怎麼她也是你的媽媽,不能說這種話。”

“爸,你真的不能跟她離婚嗎,過你自己的。”

林雄放下筷子,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媽可能對你們有點關注不夠,但是再怎麼都是你們的媽媽,她也沒有什麼原則性的錯誤,只是貪玩了點,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林川柏眼窩子酸酸的,“我才不要她的什麼關注,我是擔心你,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你就跟她離婚,找個你喜歡的也喜歡你的不行嗎?”

“川柏,姑且不說我想不想找個其他人,就算是我想,光想是不能成為理由的,如果誰都想什麼就做什麼,那社會不亂套了……我們人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想卻知道不應該做。”

這番話林雄說得苦口婆心,可惜林川柏還是一臉不忿的表情,林雄無奈地夾了一塊他喜歡的板栗雞在他碗裡。

陸重一直到去梅園的路上都還在想,為什麼心裡總是像梗著什麼東西,怎麼都覺得不舒服,他邊走邊想,腳步前所未有的慢。在某一刻,眼前驀地閃過一張面孔,他停下,臉上是恍然又惆悵的笑。

他終於在剛剛那一瞬間看清楚自己的心。

小時候參加阿吉的婚禮,他問阿吉,他怎麼就知道遇見的那個人就是自己想要的新娘子?

阿吉說,當你碰到那個人時有人會在你耳邊打鼓。

陸重突然就明白阿吉的意思,確實有人在你耳邊打鼓,讓你看到他時想不起別的,看不到別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大如擂鼓。

那種不舒服的情緒原來叫做嫉妒。

現在不喜歡了,不正好說明以前喜歡過嗎?

比林錦也喜歡男生更讓陸重震驚的是,原來,自己喜歡上他了。





14

九點,林川柏又準時接到沈定秋的電話,明明嘴角都翹老高,偏偏裝作不耐煩地接起,“幹嘛啊,都讓你不要每天打電話了。”

他聽到沈定秋在那頭髮出低沉的笑聲,突然覺得臉燙,說:“你笑什麼?”

“寶寶,你都不會撒謊。”

林川柏炸毛,“誰是你寶寶!”

那頭語氣帶笑地回道:“你呀。”

林川柏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片刻後才低低罵了句“流氓”,臉上緋紅一片。

沈定秋笑道:“寶寶,開電腦我們視頻吧。”

“誰要看你啊,我不要。”

“那你不看我,我看你。”

“誰要給你看啊,我也不要”,說完林川柏倒在床上,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

“可是我想你啊,好多天沒見了。”

林川柏撇嘴,“騙人,你明明就在那邊樂不思蜀!”

“你如果叫我回來我馬上就回”,沈定秋毫不遲疑地說。

“真的?”

“你只要一點頭,我馬上就訂機票。”

可是剛剛還興高采烈的林川柏此時卻退縮了,片刻後呐呐地說:“算了,我哥怎麼辦?”

沈定秋歎了口氣,“你呀”,語氣無奈又寵溺,也不知道在歎林川柏,還是歎每次都說再也不要理這個膽小鬼可每次一見面就破功的自己。

林家書房裡,爺倆坐一起喝茶聊天。

“剛剛跟你說的你想得怎麼樣了?”

林錦回道:“這次政府這邊是三條路一起建,全部採用BT模式,有意向的社會方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寧家和星海,八九不離十也就這三家一人負責一條,而我們林氏是這三家裡實力最弱的,您擔心這個是嗎?”

林雄讚賞地點點頭,“對,我們不比星海,老牌企業根系複雜,更比不上甯家那麼深厚的政治背景,政府最近融資比較困難,所以我很擔心林氏被夾在中間,談判時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太被動,最後兩面不討好……當然,我的判斷不一定是正確的,不過還是先穩一點。”

看到林錦還是有點遺憾的神色,林雄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我是年紀越大越成了個風險規避者,等過幾年我退了,你想怎麼整就怎麼整,我就不插手了。”

林錦罕見的臉上出現了有點不好意思的神色。

洗完澡躺在床上沒一會兒,林錦就收到陸重已經下班的短信,他的眼神意味不明,把手機放在手裡轉了兩轉,然後隨手扔到一邊。

而這一晚上陸重都有點恍惚,雖然林錦說人和人之間不是看錢多錢少,是要拿真心來換,可是他不確定,他的真心,林錦到底想不想要。

他心神不寧,還差點把要的酒上錯,還好及時發現,狠狠甩了甩腦袋,想把那些雜亂的念頭一起甩出去。今晚的客人只吃了兩個多小時,他卻覺得度秒如年,好不容易結束,送走客人呆在門口,寒風吹得耳朵刀割一般的痛,卻吹不斷腦袋裡的一團亂麻。

陸重從出門的第一時刻就把手機拿在手上,可是一直到他回家,都沒有響起。

第二天一早,陸重剛到碼頭,王六就興沖沖地跑過來,“陸重,找到啦!”

“什麼找到了?”

“就那天你給我那張紙,那個老頭,說給一萬那個。”

陸重趕快給張明打電話,張明聽到後是一種疲憊的平靜,說馬上過來,陸重一怔,掛了電話又急忙問:“王六哥,看清楚了吧?沒看錯吧?”

王六不耐煩地說:“就是那個老頭,我看了好多眼,肯定沒錯!”

陸重站在那裡等,有點後悔,不應該急著給張明打電話的,應該自己先去看一看確認一下。

張明來得很快,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王六帶著他們到了一個橋洞,遠遠看到有一個人半靠著牆坐在地上打瞌睡,帶著頂髒兮兮的帽子,身上鼓鼓囊囊套了不知道多少層衣服,感覺就是撿到一件就往身上穿一件,也不管衣服的大小。

還沒走近就聞到一大股尿騷味,陸重被熏得下意識頓了一步,張明卻突然大步跑過去,他愣了一下也跟著過去。

張明趴在那人面前的地上仔細看了好久,可那人臉垂得很低還是不怎麼看得清楚,張明只好把他的頭抬起來,被吵醒的人看到圍在他面前的三個人後嚇壞了,立刻往角落裡縮,用手緊緊抱住腦袋,一直發出害怕的嗚嗚聲。

陸重別過臉有點不忍心看,張明好幾次想把他的手拿開都失敗,突然想到什麼馬上去看他的耳後,隨後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慶倖地說了一句:“不是。”

王六聽到後就嚷道:“你別唬我,明明就是照片上那個人,該不會是不想給錢故意說不是吧?”

張明疲倦地解釋:“我爸右耳朵背後有一顆大痣,他沒有。”

王六白白耽誤了一早上,張明給他二十塊錢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陸重有點不敢看張明的眼睛,張明卻安慰他道:“這個算是我見到幾百個中的最像我爸的一個了。”

陸重語塞,都不敢想像這麼多次期待而來失望而歸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

兩個人沉默無言地走了。

陸重中午吃完飯,拎著在路邊買的一袋包子又到了那個橋洞,那人仍然耷拉著腦袋打瞌睡,他默默地把包子放在旁邊的地上。

也許這些包子只夠他吃一天,也許明天他還是繼續會挨餓,可是在此時與此刻,陸重做不到袖手旁觀。

晚上梅園下班後,陸重走在路上,從來沒有一刻覺得回家的路途這麼無聊過,他拿出手機,整個通訊錄裡只有一個人的號碼。

他給它備註的名字,黑眼睛。

不知道看了那三個字多久,陸重才重新合上手機,抬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一團濃墨,沒有星星也沒有月色。

他不怎麼想回家,隨意地在街上走,夜已經深了,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匆匆走過。

路燈柱在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影子,陸重沿著影子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到這頭,來來回回不知疲倦。某一個時刻,發現自己的影子跟路燈柱的影子匯成了一條線,忍不住輕輕笑了。

回到家陸重躺下好久還是睡不著,又起來去廁所洗白天泡著的床單,床單上有安樂喝止咳藥水不小心灑的污漬,陸重一點一點搓,搓一會兒又透下水繼續,那污漬從一小塊深褐色氤氳成大塊的淺咖啡色,卻無論再怎麼用力都還是洗不乾淨。

陸重把床單扔到盆裡,整個人往後重重的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林錦是在第三天晚上接到陸重的電話,他在書桌前複習專業課,手機螢幕上小火人三個字不停閃爍,他臉上的笑容是種奇怪的複雜,盯著看了好幾秒才接起。

陸重剛接通不等林錦說話就喊了一聲“林錦”。

“怎麼了?”

陸重完全是借著一股衝動撥了這個電話,卻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無意識地摳了摳面前的欄杆的鏽斑,片刻後才又問:“你······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林錦笑著回道:“嗯,馬上要期末考了。”

“哦哦,這樣啊”,陸重又說不出話,像站不住一樣整個人慢慢蹲下來抱緊欄杆柱子,腦袋裡空白一片。

“是有什麼事嗎?”林錦問。

沉默久到幾乎以為電話已經掛斷才聽到陸重的聲音,苦惱又難過,“怎麼辦?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林錦翻了一頁書,食指輕輕叩了叩書面,回道:“這麼巧,我也是。”

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是什麼心情?

慌亂?鎮定?手足無措?還是泰然自若?

或許每個人都不一樣,那句喜歡一出口,有的人會變得膽怯,可有的人卻突然學會大膽。

陸重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只覺得原本空空的心裡突然住進來一個人,他掃清塵土,擦亮窗幾,想給他找一個最好的位子妥善安置,害怕他待得不高興,更害怕他委屈。

滿溢的情意不知如何表達,恨不得把心也掏出來劃個口,翻個面給他瞧一瞧最深處的部分。

說你看,你在這裡。

這天剛出梅園後門,就看到林錦站在對面的樹下,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雙手插在大衣兜裡,整個人更顯頎長。

見到陸重就沖他抬眼笑,陸重滿腦袋只剩下之前在書上看到過的八個字,眉如遠山,目似朗星。

那棵樹明明已經掉完葉子只剩枝椏,卻恍若仍然枝繁葉茂。

陸重把挽起的袖子放下來,又拉了拉衣擺才慢慢走過去,臉紅得不像樣。

“很熱嗎?怎麼臉這麼紅?”林錦笑問。

陸重埋著頭,一個勁兒地搖頭卻不說話。

林錦曲腿蹲下,從下邊仰著看陸重通紅的臉蛋,裝作擔心地說:“是不是發燒了?去醫院看看?”

陸重小聲地回答:“有點不好意思。”

“可是你要是這麼不好意思地話我們還怎麼談戀愛?”

聽罷陸重迅速抬起頭,強忍著臉上的熱意,認真說:“我會好好談的。”

林錦簡直憋笑憋吐血,說:“走,咱們談戀愛去吧。”

“去……去哪裡?”

“帶你去吃湯圓好不好?”

林錦帶著陸重到了停車場,打開副駕駛門,陸重看了他一眼才坐進去,林錦也上了車,還貼心地給陸重系上了安全帶。

陸重之前在羅師的車上也見過這種金屬扣,不過沒怎麼注意,現在才知道居然可以拉出來,他好玩地扯了扯橫在自己胸前的帶子,問:“這是幹什麼用的啊?”

人總喜歡用自以為的常識去評判他人的無知,不過還好林錦並沒有這種惡習。

相反,他還特別喜歡陸重對待不懂的東西時那種帶著好奇的坦然,解釋道:“這是安全帶,車發生碰撞時把人固定在座位上,就不容易摔出去受傷。”

陸重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看了看林錦胸前,說:“那你也得系上。”

林錦一愣,笑著拔出插在安全帶口的插片,回道:“好,聽你的。”

車子啟動,密閉的空間安靜又繾綣,陸重幾乎可以聞到林錦身上獨有的味道,混著淡淡的皮革氣息,暖烘烘的。

他併攏雙腿坐得筆直,雙手緊握著安全帶,眼睛直視前方的車流。

林錦餘光掃到那拘謹的模樣,心念一動,趁著等紅燈的間隙湊過去親了下他的臉頰。

噔!陸重被嚇得幾乎要跳起來,捂著被親到的地方,不知該作何動作。

偏偏那使壞的人還裝作無辜地問:“我親自己的男朋友有問題嗎?”

“沒……沒有。”

一直到下車陸重臉上的紅色都沒有褪去,林錦拉住他的手往目的地走,不是第一次跟人牽手的陸重卻第一次覺得手好像都不再是自己的。

到了才發現並非他想的那種很高級的地方,而是一個陳舊的小店,門口一個木板上隨意寫著“團圓湯圓”四個字,字跡出奇的醜,兩個人找了位置坐下。

“他們家湯圓很好吃,開了很多年,你嘗嘗。”

湯圓很快被端上來,居然是桂花餡兒的,一口咬下嘴裡鼻裡全是金秋的香氣,陸重眼睛發亮直點頭。

他吃東西從來都吃得心無旁騖,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裡送,全部吃完放下勺子,一看林錦才吃了一小半。

上次吃面的時候陸重心事重重沒好好吃,所以林錦是第一次知道他平時吃東西原來這麼快,感覺像沒有咀嚼就直接咽下去。

“慢一點,吃太快傷胃,細嚼慢嚥才好。”

碼頭上搶活特別厲害,為了最大限度地節約時間陸重已經養成了狼吞虎嚥的習慣,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吃太快會對身體不好,撓了撓腦袋,笑著回道:“嗯,我一定改。”

說完支著腦袋看著對面,整個就像剛找到主人的小貓,林錦低著頭吃的時候就一眼不眨地盯著他看,一抬頭就馬上轉開眼睛,不自在的眼珠子到處轉。

林錦被他逗得發笑,問:“吃飽了嗎?”

陸重其實沒怎麼飽,但又潛意識地覺得要在林錦面前保持形象,點了點頭,片刻後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這種地方吃東西呢?”

林錦瞥他一眼,“好吃就行了,我還吃過更破的,下次再帶你去。”

又吃了幾口就放下勺子,說:“走吧。”

陸重跟著出門,看著林錦熟門熟路地去門口結帳,默默地把手心裡攥了好久的錢放回褲兜,沒走兩步又回頭看了看還剩好多湯圓的那只碗,頓了兩秒才繼續往外走。

撩開厚厚的隔熱簾,外邊居然飄起了雪花,一看已經快十二點,林錦說:“走,送你回家。”

“我可以自己回去,不用麻煩的。”陸重一口拒絕。

林錦猛地停下腳步,在他身後埋頭走路的陸重差點撞上他的背。

轉過身一臉正色地說:“陸重同志,我發現你很沒有當人家男朋友的自覺。”

陸重確實一直在惴惴不安,不知道談戀愛到底該怎麼談?而自己都該做些什麼?

臉上是被看穿心事的羞澀,卻仍鼓起勇氣抬起頭,看著林錦的眼睛,問:“你可以教我嗎?”

雪花輕輕地撒在身上臉上,不覺冷只覺溫柔。

林錦面無表情地跟陸重對視了好久,驀地笑了,那笑容像是春天裡的第一聲鳥鳴,又像是破冰後湧出的第一股溪流,從嘴角蔓延到眉梢。陸重一直都只注意到林錦的眼睛,現在才發現他整個人都是好看的,比起之前覺得最好看的張池似乎也不遑多讓。

“我們倆現在是情侶, 來接你,送你回家,帶你去吃好吃的,關心你對你好,都是我應該做的,我願意做的。”

“不要怕什麼麻煩打擾,不對,根本就不應該這麼想,這是你的權利,懂嗎?”

陸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追問:“那我呢,我應該怎麼做?”

“你應該光明正大的看我,摸我,親我,想我的時候隨時隨地給我打電話。”

不出所料陸重的臉又慢慢紅了,林錦發現自己簡直迷上了逗陸重的遊戲,愛極了他明明慌亂害羞又故作鎮定的樣子。

他轉身繼續往停車的地方走,片刻後手被人拉住,先是小心地握住半截,慢慢變成十指相扣,嘴角忍不住升起。

車門剛一合上,林錦就說:“剛剛我還沒說完。”

陸重疑惑地轉過臉,林錦傾身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微微拉開距離,氣息吐在陸重的鼻尖,故意壓低了聲音說:“知道你還應該做什麼嗎?”

話音剛落便重新覆過去,舌尖叩開齒關,掃過舌面和齒齦,勾起對方的舌尖,捲動吮`吸。

陸重從最開始的怔愣回過神來,微張著嘴,學著林錦的動作伸出舌去夠他的舌,後來甚至還反客為主,主動去進攻勾纏。

這完全超乎林錦的意料,卻更加挑動他的神經,使出渾身解數給陸重直吻了個腦袋缺氧,最後收穫了一枚煮熟的蝦子,過好久都還在冒熱氣。

林錦一直把陸重送到他家附近的路口,道別後陸重下了車,沒走兩步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往回走,過來叩了叩車窗。

玻璃慢慢滑下,林錦聽到陸重認真地說:“下次換我送你回家,我們一人一次”,說完還在他唇上親了一口才往家跑。

林錦看著那跑得太快都要出重影的身影,覺得真是好玩極了。





15

這天一早,陸重剛給安樂穿好衣服就接到張池的電話,壓低了聲音在那頭小聲說:“陸重,快來我家,我需要你的幫忙,快,快。”

陸重掛了電話還在納悶,張池還能起這麼早?!

跟安樂大眼瞪小眼了好幾秒,一把抱起她,“走,我們去幫你張池哥哥。”

安樂眼睛一亮,大聲複述:“哥哥。”

知道今天能跟著阿大出門,喂她吃早餐也不好好吃了,汽水肉吃了兩口就搖腦袋,一個勁兒拉著陸重往門那兒走,看得陸重都想揍她。

最後沒辦法,只好拿一個蒸好的紅薯給她抱在手上等餓的時候吃,出門前又把媽媽送到對面劉姨家。

一路上安樂興奮得不得了,在陸重懷裡扭來扭去,指指這兒指指那兒,嘴裡咿咿呀呀鬧個不停。

張池家有點遠,得坐十多站地鐵,正好趕上早高峰,陸重等了好多趟才坐上車,人一多安樂就收斂,摟著陸重的脖子,怯怯地看著周圍的人群。

陸重對自己特別節儉,來來回回就那兩套衣服,內衣洗破了縫縫補補都還在穿,可是對安樂和媽媽卻是竭盡所能的大方。特別是安樂,雖然衣服不多,但陸重都是在能力範圍內挑貴一點的買。

今天陸重就給她穿了一套大紅色的棉襖,頭上紮了兩個小髻子,身上紅紅的臉蛋也紅紅的,看起來像個福娃娃一樣,周圍的人都要被她萌翻了,剛上車就有個阿姨給陸重讓座,“來來來,給小妹妹坐。”

陸重讓安樂坐下,說:“安樂,快謝謝姐姐。”

安樂現在還只能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磕磕巴巴地學著阿大的話,說:“謝謝……姐……姐。”

估計已經年逾五十的大姐笑得更開心了,“也謝謝你,小妹妹。”

地鐵搖搖晃晃,安樂新奇地睜大眼到處看,她早餐基本就沒怎麼吃,興奮勁兒一過就開始哼餓,要吃紅薯。

陸重不知道有公共交通工具上不能吃東西的規定,只是本能的覺得在人這麼多的地方吃東西不合適,安慰安樂說:“忍一忍,咱們下車再吃好不好。”

安樂乖乖地點頭,又把懷裡大紅薯摟得更緊了一點。?

終於等到下車,安樂問:“吃?”

“再等一會兒。”

出了站,安樂又問:“吃!”

聲音比剛才大了好多,聽起來還有點生氣,陸重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說:“吃吧吃吧。”

安樂終於如願以償地開始剝紅薯皮,這時林錦來電話了。

“喂,你在幹嘛?”

“我在去張池家的路上。”

“張池?”

“就梅園的一個同事,他說有事找我幫忙,我過去一趟。”

頓了一秒林錦才回道:“哦,好吧,先掛了。”

說完就掛了電話,陸重覺得林錦的語氣有點怪,卻想不清楚怪在哪裡,拿著電話愣了兩秒才放回去,然後驚訝地發現安樂懷裡的紅薯居然還是完整的,眼睛盯著一個地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陸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個在路邊乞討的老奶奶,他問安樂:“為什麼不吃啊?”

安樂呀呀啊啊半天說不清楚,急得滿臉通紅,後來終於在陸重的引導下說出來:“給她……吃。”

雖然陸重早已猜到,可是聽到安樂真的說出來卻還是瞬間有落淚的衝動。

一個人抗起這麼沉重的家,不是覺得不辛苦的,也曾在安樂半夜哭醒頂著蚊子或寒風抱著她在樓道來回溜達的時候自私地想過,要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就好了。

也許就算陸重是個正常性向的人,也不會選擇結婚生子的普通人生活,畢竟安樂已經透支了太多他對於養育一個小孩的耐心和期待。

可是之前所有辛苦和勞累好像都在此刻得到了完美撫慰,陸重覺得就算下一秒老天就要自己離開人世,似乎也沒有什麼可遺憾,他已經給這個世界留下了最好的禮物和最大的善意。

他把安樂放到地上,笑著說說:“給奶奶拿過去。”

安樂看看阿大又看看那個老奶奶,慢慢地往那邊走,到了蹲下把懷裡抱著的紅薯遞給那位老奶奶。

奶奶像有點被嚇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顫著手接過,安樂似乎還擔心她不知道該怎麼吃,板著一張小臉剝了一圈紅薯皮像是在給奶奶做示範。

安樂走回來時陸重沖她豎起了大拇指,小丫頭突然就害羞了,開始用跑的,沖過來把臉埋在陸重的懷裡,摟著陸重的脖子不說話。

陸重摸了摸她的腦袋,笑著抱起她繼續往張池家走,在樓下打包了兩份粥和包子。

張池家住二樓,陸重敲了門,裡邊傳來警惕的聲音,“誰?”

“我,陸重。”

聽到回答後張池才偷摸摸地打開門,把陸重拉進房間然後就立刻砰的一聲關上,陸重都被他這樣子弄緊張了,不自覺地壓低聲音問:“到底叫我來幹嘛?”

張池小心翼翼地拉著陸重到了臥室,從床下拿出個鞋盒,陸重不知道怎麼也屏住了呼吸,慢慢打開,裡邊整整齊齊碼著半盒子百元鈔票。

陸重瞪大了眼,哆哆嗦嗦地問:“你哪兒來的這麼多錢?……犯法的事情可不能做啊!”

“什麼啊……這是我自己存的”,張池終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還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看到陸重還是滿臉懷疑的樣子,又耐下心解釋說:“真是我自己存的,老子節衣縮食了快兩年才存下來的,犯你大爺的法,乾淨得不能再乾淨……額,就算是賣身也是你情我願的,絕沒有強買強賣!”

陸重有點不解地問:“你拿這麼多錢是要做什麼?”

張池的眼睛突然放大,眼神裡湧現出一簇火苗,整個人亢奮得感覺馬上就要蹦起來,一字一頓地說:“我…要…買…房!”

陸重總算搞清楚狀況,把從樓下打包的包子和粥給安樂和張池擺好。

想了一下還是躲進廁所給林錦打了個電話。

響了好多聲才接起,那頭林錦心不在焉地說:“怎麼了?”

“沒……沒事,你吃早飯了沒啊?”語氣不自覺的討好。

“吃了。”

陸重繼續沒話找話,“你在做什麼啊?”

“看書。”

陸重被這冷淡的兩個字噎了個半死,腦子轉了半天,驀地福至心靈蹦出一句:“明天不是週六,你有事嗎?我來找你吧?”

“找我幹嘛?” 語氣總算有了點鬆動。

陸重笑嘻嘻地說:“不幹嘛,就是找你玩啊,我早上去你家接你?”

那邊思考了兩秒,說:“嗯。”

雖然林錦的語氣其實並沒怎麼變化,可是陸重就是知道警報解除,總算大大松了口氣。

一出去就看到張池守在門口,斜靠著牆拿著勺子喝粥,睨著眼,小拇指不僅翹還一抖一抖的,問:“你跟誰打電話呢?”

“沒誰。”

張池仍然是一臉狐疑,不過沒有再問。

收拾收拾就準備出門,張池換了好幾個袋子裝錢都覺得不保險,每換一個都要問一句:“不明顯吧?看不出來吧?”

陸重覺得光天化日應該不至於出什麼事,每次都點頭,後來看到張池那還要糾結半天的架勢,把他撥弄到一邊,隨便找了張報紙把錢包起來,放在一個無紡布袋子裡,又去廚房翻了兩個發芽的土豆壓在上面。

“就這樣吧。”

“能行嗎?”張池還是一臉不放心。

“沒事,我們兩個人還能看不住一個袋子?”

張池拎起袋子出門,陸重也牽著安樂走,門一關上張池還是覺得腳有點軟,把手裡的袋子遞給陸重,說:“陸重,你給我提吧,我害怕。”

陸重無奈,只好幫他提著那袋子錢,張池自告奮勇地要抱安樂,安樂從小就不怎麼喜歡被除了阿大以外的人抱,陸重還在擔心張池被拒的時候,就看到安樂已經沖蹲在她面前張開懷抱的張池伸了手。

一時間陸重別提有多落寞了。

安樂的腦袋趴在張池的肩膀上,看著陸重說:“抱……累。”

張池還以為安樂是在擔心自己,身上每個毛孔仿佛都被暖流拂過,抬了抬自己其實已經有點酸軟的胳膊,中氣十足地回道:“不累,哥哥勁兒大。”

只有身後的陸重忍著笑,給安樂再一次豎起了大拇指。

坐在公車上,張池一直在跟陸重講自己以後怎麼裝修這個房子,“我跟你說,我早想好了,客廳我要安一個超級大的落地窗,坐在沙發上就可以看到外邊的夜景,哈哈哈是不是很棒!”

陸重不怎麼知道落地窗到底是什麼樣子,不過聽張池說來真是很不錯的樣子,附和著點頭。

“兩間房,一間是我的臥室,另一件你說是弄成書房好呢還是客房?書房裡一整面牆的架子都放著書是不是看起來很牛掰很有文化的樣子?”

陸重還是配合地點頭。

張池皺著眉思考了一會兒,又說:“要不還是裝成客房好了,這樣你還能來我家住。”

陸重一臉感動眼淚汪汪地轉過臉看張池。

張池心裡豪情萬丈,大手一揮,說:“好,就這麼定了,那間就是客房。”

到了售樓部,張池才知道,之前想得有多美現在臉就有多痛。

“旁邊那個錦繡華城不是才5400一平嗎?”

“麻煩問一下,您是什麼時候看的房價?”

“去……前……前年。”

售樓小姐用了極高的職業素養才控制住自己的白眼不要太明顯,深吸了一口氣後繼續說:“先生,這兩年房價漲得很快,早就不是05年的水準……我們樓盤8600一平的價格在這個地段已經很划算了,離明年要開通的地鐵很近,交通十分便利,馬上也有大型超市入駐,很適合居住的,現在好多戶型和樓層都已經被挑完了,只剩不到十套偏小戶型的。”

張池沒回話,滿臉頹然,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轉身,陸重跟售樓小姐道了謝才跟著往外走,他一直跟著張池到了花園旁邊的長椅,一坐下張池就哭喪著說:“我的房子沒了。”

陸重也感歎道:“漲得好快啊,兩年就漲了三千多,好嚇人。”

張池都要哭出來,這兩年省吃儉用、伺候那些滿臉油膩的老男人不就是為了買個自己的房子,現在突然落空,這特麼還要不要人活了?!

陸重其實並不是太理解他為什麼這麼低沉,試探著問:“要不買個小一點的?”

張池立馬反駁,雙目圓瞪,“沒有兩室一廳的房子還叫家嗎?!”

陸重:“……”

“要不去看一個便宜一點的社區?”

張池又期期艾艾地說:“可是我喜歡這裡啊。”

陸重真是被他攪得沒轍,有點不想再理他,但又實在被漲價的這個幅度嚇壞了,勸道:“要不還是先買個小一點的,以後賺到錢了再換,你看一年漲一千五,好可怕,要是再漲豈不是更買不起。”

張池是典型的天秤座,要他作出決定比登天還難,不過還好他還比較信任陸重,猶豫地問:“真的嗎?”

陸重其實也只是個人建議,還真不敢給張池做決定,畢竟是關係十幾萬塊錢的大事,說:“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最終還是得要你自己決定。”

張池一下子就萎頓了,捏著手指從中午坐到太陽西斜還沒下定決心。

陸重抱著無聊的安樂在社區裡繞了好幾圈,陪著她玩社區裡的蹺蹺板和滑梯,安樂從沒見過這麼好玩的東西,高興得嗓子都笑啞了。

玩了一會兒陸重就牽著她回去,怕瘋太久出汗見風著涼,安樂戀戀不捨邊走邊回頭,一步生生拖成三步。

陸重想說,等阿大努力掙錢以後也讓你住上這樣的房子,又怕說了卻做不到,最終還是只摸摸安樂的頭,一路沉默。

張池一看到陸重回來就撲過去,拉住陸重的手臂,整個人像掛在陸重身上,急切地說:“陸重,我聽你的,你說買我就買,你說不買就不買。”

陸重使勁兒想把手抽出來都失敗,張池那爪子不知道吃什麼了攥得死緊,他有點哭笑不得,“這是你的錢,我怎麼敢給你做決定。”

“我委託你幫我決定,求求你,我的腦子要炸了!”

陸重怕等張池今晚班就別想上了,又抬頭看了看四周,這房子依山傍水又有聚氣之象,應該不會變便宜吧,捂著發顫的心臟,閉著眼,橫下心直接說:“要不還是買?

張池似乎完全沒聽出陸重聲音裡的抖意,像是突然又找到了主心骨,眼睛霎時有了神采,大聲說:“好!買!”

於是,張池在這種啼笑皆非的情形下,簽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購房合同,雖然首付只夠一個不到六十平的一室一廳讓他失落良久,但兩年之後卻無數次從睡夢中笑醒,恨不得馬上沖到陸重的床上,抱著他啃上兩口。

不過,在此時此刻,張池確實緊張得連合同簽名都簽錯了兩次。

拿上自己的合同,還沒等他好好咂摸咂摸成為房奴的滋味就被陸重拉著往車站跑。

“怎麼……怎麼了?”

“快走,四點了,要遲到了!”

張池也沒想到已經這麼晚,跟著跑了幾步就喘不過氣,邊擺手邊說:“別跑了別跑了,老子今天有錢,請你打車!”

陸重從來沒有坐過計程車,潛意識就害怕貴,跟不敢去醫院一個道理。

“不是有公車?”

張池瞪他一眼,自顧自地在路邊攔了個車,打開車門才說:“我跑不動了”,說完就坐進副駕駛。

陸重沒辦法也跟著上了後排,張池先跟師傅說到梅園,然後才又說:“你傻啊,有人請你打車還不高興。”

陸重實在不知道這有什麼可高興的。

可是張池卻是激動壞了,一直跟師傅熟絡地攀談,好像打個車不過是家常便飯的事情,可是只有天知道自己出錢打車於他也不過是第一次。

陸重東瞅瞅西瞅瞅,視線最終定格在計價表上,雖說他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可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那數字一變他的心也跟著顫一下,超過50以後心跳好像都不再是自己的,連呼吸都放緩。

60……70……80……

陸重覺得自己的心臟可能馬上就要休克了。

還好在走到89塊錢的時候終於到了梅園後門,車剛停穩陸重馬上拉開車門跳下去,好像多坐一分鐘都會又加錢一樣,然後站在路邊長長籲了口氣。

張池看到他那翻白的臉色,問:“你暈車?”

“不是,那個那個......數字跳得我害怕。”

張池嗤笑一聲,嘴巴張合,還是沒繼續這個話題,看到陸重懷裡正睡得天昏地暗的安樂,突然反應過來,問:“你待會兒上班你妹怎麼辦?”

對了!安樂還沒送回去!

陸重看看時間,無奈地說:“來不及了,只能求求陳哥了。”

“實在不行我今天就請假幫你看她,反正都是因為我才這麼遲的。”

不過陸重的擔心事實證明完全是多慮了,陳良雖然批評他說下不為例,卻還是開通地讓他把安樂抱到自己辦公室。

安樂換了個地方仍然睡得跟個小豬一樣,完全沒被弄醒。陸重給她安置好後才去換衣服,原本以為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晚,卻還是發生了一點意料之外的事情。

陸重之前也碰到過喜歡動手動腳的客人,不過只要你保持距離,大多數人自恃身份,知道你沒那個意思也會就此打住,不會多做糾纏。

可今晚卻偏偏遇到個胡攪蠻纏的。





16

趙誓傑這人熟悉的都知道,一個字,壞,還不屬於那種蔫壞,他的壞盡在明處。

從十四歲開葷以來身邊就一直沒斷過人,年輕時一直喜歡胸大腿長的禦姐,可年近三十,不知怎的突然就迷上了細皮嫩肉的小男生,特別是二十歲左右年紀不大不小,身體已經發育成熟卻仍然滿身少年氣的男孩,最對他胃口。

如果只是這樣,那他頂多算個好色之徒,還真不到壞的程度,偏偏這個趙誓傑跟旁人大不一樣。咱一般人不管幹嘛怎麼都講究個你情我願,可他不,什麼你情我願一拍即合在他看來那是大大的沒勁兒,就是要不情不願才夠味。

用他的話說,易折的果子總不會太甜。

趙誓傑不能說覬覦陸重良久,但起碼也有一段時間了,第一次在梅園大廳看到就入了眼,當時陸重正送客人出門,背對著站在門口,梅園的工作服其實是寬鬆款的,挑身材卻不顯身材。

可古有田伯光聞香定位,今有趙誓傑透衣識骨,透過衣服就能大致看出一個人的身材,這就跟趙誓傑的本能一樣,一直讓他引以為豪。

陸重身材並不屬於纖長的類型,甚至比起梅園其他服務生更顯結實,卻勝在體型勻稱、臀線完美,轉過身來臉上是還沒收回的笑容,一雙笑眼彎彎的像夜幕上的新月,趙誓傑當即眯了眯其實並不近視的眼睛。

這天晚上趙誓傑本來是約人在梅園吃飯的,可約的那人臨時有事來不了,他當時已經走到包間門口,還在想是在這兒把晚飯吃了還是直接回家算了,手隨便把門推開,居然看到陸重垂著眼站在那裡。

梅園抽籤的規矩老客們都知道,不少人也試過商量商量能不能指定某一個人服務,卻都碰了壁,沈家說既然是定下的規矩,就算把梅園關門了也不能破壞。

趙誓傑哪成想自己今兒運氣這麼好,想什麼來什麼,不做點什麼好像都對不起自己。

他抖了抖衣服領口,又理了理袖子,像一隻自得滿滿的孔雀一樣走進去。

陸重照例過來取客人脫下的外套,哪想到今天這位客人懶得連扣子也不解,就那麼微張開手站著,他頓了幾秒,才上前去一顆一顆地幫解開大衣的扣子。

這個姿勢兩人站得極近,陸重低著的額頭仿若就在趙誓傑唇邊,趙誓傑在陸重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做了個親吻的嘴型,隨後嘴角斜斜地往上勾。

陸重其實是覺得有點奇怪的,可是一想這世上奇怪的人本來就不少,也就沒多想什麼,只是認真地幫把大衣脫了掛起來,再倒上在資料裡看到的客人最喜歡的羅漢沉香。

而趙誓傑的目光就跟個漁網一樣撒在陸重周身,可惜從來被教導儘量不要和客人有眼神接觸的陸重還是一點也沒察覺。

陸重在客人腿邊蹲下,等著點單。

趙誓傑隨意地翻著菜單,身體往陸重那邊側,這樣一來大腿就直接貼上了陸重的手臂,陸重微不可查地往外邊移了一點,避開身體接觸。

趙誓傑輕笑一聲,這才開始慢慢地點菜,點完過後問:“你們這兒現在最貴的酒是什麼?”

“您好,目前是90年的柏圖斯。”

“要一瓶。”

陸重如釋重負地起身,走出包間後不自覺地吐了口氣,想著待會兒要更注意一點才是。

在等菜送來的時候,陸重端水給客人淨手,趙誓傑洗過後手晾著卻不接擦手巾,陸重抿了抿唇,慢慢拿起擦手巾幫他把手擦乾,心裡已經有了警惕。

倒酒時陸重故意站在較遠的位置,神情嚴肅,全身上下都寫滿了抗拒。趙誓傑看得發笑,覺得他就像是在籠子裡使勁兒撲騰的小鴨子一樣,怎麼這麼可愛。

這一頓飯趙誓傑吃得格外香,就著身邊站著的人的緊張和無措,簡直都止不住笑意。放下筷子,看到陸重大大松了一口氣的表情,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陸重被他笑得起了渾身雞皮疙瘩。

趙誓傑邊笑邊搖頭,握住自己右手邊的酒杯柄,摩挲良久,久到陸重已經在猜測難道這個酒杯背後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然後只見旁邊的食指輕輕一撥,“嘩”,酒杯摔到地上,濺落一地的晶瑩。

陸重的心突然抖了一下,接著卻是詭異的平靜,濃雲不雨才最磨人,雨終於落下來反倒不怎麼可怕,只有種“終於來了”的宿命感。

這個舉動絕不是無意為之,陸重心裡一萬個清楚,可沒撕破臉前卻沒法不過去。

他上前幾步,慢慢蹲下,可不知怎麼膝蓋好硬,試了好幾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終於成功地蹲下`身,伸出手一片片撿起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

一時間只聽見玻璃相碰清脆又剔透的聲音。

驀地肩膀一涼,陸重一個激靈,猛然抬頭,只見酒液從瓶口傾下,印著燈光泛著紅寶石般的顏色,浸濕肩頭再流向後背。突然,站著的人轉了轉瓶口的角度,酒液就這麼砸在陸重的臉上,陸重下意識地想閉眼睛,眼簾半合複又重新睜開,反而比之前睜得還要大。

朦朧中他看見那人嘴巴開合,然後仿佛才聽到聲音,“這麼貴的酒,怎麼也得給你嘗一嘗不是?”

陸重一言未發,腦海裡居然是一片澄明,只要他想,他可以有三千六百六十六種姿勢把對面這個人砸出門外,可手指握起又鬆開又重新握起,最終還是再一次鬆開。

他終於認命一般垂下了頭。

陸重剛來梅園沒多久,張池服務的客人點了瓶拉菲,最後還剩一小點沒喝完,雖然這並不是梅園酒單上最貴的酒,可中國人好像對拉菲都有種莫名的崇拜,張池激動得不行,倒進一個密封袋偷偷藏在衣服裡帶出來,跟陸重分著喝了。

兩個人躲在更衣室裡,你一口我一口,隨即面面相覷,怎麼又苦又澀,想吐出來又實在捨不得,一算這一口合著好幾百呢,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咽下去。

可是就在此刻,陸重居然不合時宜地聞到了以前從客人嘴裡聽到過的那些形容酒香的詞語,櫻桃、李子、乾草、苔蘚、皮毛。

他幾乎想笑,這麼貴的酒原來就是這個味道啊。

陸重最後是被陳良帶出來的,趙誓傑的德性不是秘密,每次他來的時候陳良都特別注意,這次在門外察覺不對馬上就借機進來。不過也是因為趙誓傑本身也沒想過一次就能怎麼樣,所以他才能這麼順利帶走陸重。

出門後陳良把手帕遞給陸重,陸重接過來擦了擦眼睛,陳良拍拍他的手臂。

陸重是通過非正常管道進來了陳良一直都知道,最開始也冷眼看著,可怎麼越看越發現這個“空降”的比其他人都還要認真和勤懇,踏實又本分,忍不住地越來越喜歡這個小孩。

這種事情在這裡其實並不算少見,可因為這次是陸重所以他格外不忍,安慰道:“忍一忍就好了。”

陸重回了他一個笑,點點頭卻沒說什麼,只是去更衣室換衣服,然後背著仍然還在睡的安樂回家了。

自從林錦和陸重在一起以後,林錦就沒讓梅園那邊再給自己通知,那邊的人自然以為他跟陸重已經斷了關係,這晚的事也就沒想起來要告訴他。

不過林錦睡前還是估摸著時間給陸重打了個電話,接通時陸重剛好到家樓下,他在心裡一直覺得今晚的事情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就當掉進臭水溝裡沾了一身臭泥,可就在看到螢幕上閃爍的林錦兩個字時,卻瞬間濕了眼眶,突然就好委屈,而且怎麼都止不住。

陸重狠狠抹了把眼睛,沒敢接這個電話,怕被林錦聽出什麼。

他像大多數初涉愛河的人一樣,希望自己在對方眼裡無所不能的完美,卻不懂有時示弱才是心貼近的開始。

陸重沒接電話,林錦也沒再打,想著反正明天也能見面,於是關燈睡覺。

而這邊陸重輕輕把安樂放到床上,等安樂又重新睡熟後才小心翼翼地給她脫衣脫鞋,動作竭盡所能的輕緩,就怕把她吵醒。等一切弄完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想給林錦回個電話,又怕林錦已經睡了,想了想先發了個短信。

“睡了嗎?”

抱著手機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等了十多分鐘也沒收到回信,應該已經睡了吧,陸重想,站起來洗洗也準備睡了。

吧嗒。

燈一關,遲來的黑暗籠罩整個房間,夜色中仿佛所有動作都變得柔緩,有時感覺甚至連時間也變成流質的狀態,輕柔地從指間滑過。

衛生間的水龍頭有點漏水,陸重拿了個盆在下面接著免得浪費,黑暗中滴答滴答的聲音格外清晰,一滴一滴像就滴在人耳邊。

從來都是沾枕頭五分鐘就會睡著的陸重卻突然間坐起,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哪想到他只是拿起放到一旁充電的手機,愣了一會兒然後埋頭打字。

“剛才的電話我沒聽見,不好意思啊,我明天來找你,晚安。

最後還學著張池,在末尾加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符號,看到發送成功的顯示後才心滿意足地睡去。

***

陸重到樓下時先給林錦打了個電話,第一個沒人接,他也沒在意,想著應該是手機不在身邊,可隔了好一會還沒接到回電,忍不住又打了一個。

響了很多聲後終於接通,林錦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語氣甕甕的。

“什麼事?”

一下把陸重問住了,還在想怎麼回答,林錦反應過來,說了句“等我開門”後就掛了。

陸重剛合上電話,面前的門就打開,林錦光著腳穿著睡衣,頭髮蓬蓬的,完全不是平時看到的幹練模樣。

拉著陸重進屋,問:“吃早餐了嗎?”

“吃了。”

“那我再去睡會兒”,邊說邊牽著陸重上樓,又問:“你是陪我睡還是自己玩。”

陸重騰的一下子臉就紅了,連忙回道:“我自己玩,自己玩就好。”

林錦從書架上抽出本書遞給他,然後爬上床,蓋好被子,閉上眼睛,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看得陸重歎為觀止,一動發現自己的手居然還被拉著,而床上的人早已酣睡。

他的臉熱得更厲害,又捨不得鬆開,於是順勢坐到床邊的地上,一眼不眨地看著林錦熟睡的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不知這樣看了多久,才開始翻林錦剛剛遞給他那本書,原來是《笑傲江湖》。

陸重沒有看過書,只零零散散地看過幾集電視劇,武俠小說勝就勝在情節抓人,引人入勝,可再精彩的小說碰到陸重這種看兩行就看別處的人也是沒轍。

整整半小時居然只翻了四五頁。

床上的林錦動了動,陸重嚇一跳,趕快胡亂翻到書一半的地方。

林錦鬆開拉著陸重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側過身對著陸重,對面那人滿臉糾結一副沉迷於書中劇情的樣子。

“怎麼坐地上?”

“……這兒暖和。”

林錦笑了笑,起床去衛生間洗漱,陸重趕緊站起來揉了揉已經酸麻的胳膊和腿。

“我今天有個東西要趕,下午再出門可以嗎?” 林錦洗完澡擦著頭髮走出來。

陸重自然沒有意見,問:“你不吃早餐?”

不用早起的時候,林錦一般都睡到自然醒,一覺醒來直接吃午飯,今天算是起得早的,被陸重這麼一說他還真有點餓,說:“那我們去弄點吃的。”

陸重跟著下樓,林錦打開冰箱,只翻出幾個雞蛋,一袋培根,一盒牛奶,連片吐司也沒有,陸重也把腦袋湊過來,一看這冰箱可真夠空的。

“就吃這點嗎?不夠吧!”他擔心地說。

“忘叫人補東西了。”

陸重又仔細翻了一遍冷藏室,還真給他從一大堆飲料礦泉水裡找出一包年糕,他問林錦:“你吃糯食嗎?”

林錦正煎培根,抬頭,“吃啊,怎麼不吃。”

陸重洗過手,先把年糕切片,再在雞蛋液裡裹一圈,然後放到另一個鍋裡用小火慢慢地煎。

“年糕還能這麼吃?”

“啊?”陸重邊翻面邊回道:“我只吃過這一種做法的。”

“好了,撒點糖就行了。”

雜七雜八終於勉強湊出一頓像樣的早餐,林錦試了一口那個煎的年糕,說不上特別好吃,但很有種家常的味道。

“嗯,這個還不錯。”

陸重正在幫他洗鍋,聞言像中了大獎一般,開心得不行,眼睛又笑得彎起。

林錦要看公司幾個專案的可研報告,不想去書房,就把文件全都拿到臥室的書桌,陸重坐在幾步之外的懶骨頭上看書,兩個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擾卻格外安心。

林錦忙起來是很認真的,不過屋裡另外一個人就不一定了,陸重東蹭蹭西動動,等林錦看完一份報告後停下來,原本在幾米之外的人已經慢慢磨到他腳邊。

陸重剛準備辯解幾句,是因為看小說太投入太激動,沒注意就把沙發給挪動了。可還沒等他開口就被林錦一把抱起來放到腿上,這實在太突然,而且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以至於一瞬間連害羞都忘記了。

等終於回過神來,肚子好像都開始發燙,可陸重骨子裡仍是遙遠南部少數民族的潑辣和勇敢,羞卻不怯,反而慢慢伸手摟住林錦的腰,雖然臉埋在他的肩上不敢抬起來。

林錦比陸重差不多高大半個頭,就這麼懷裡抱著陸重,一邊還不忘繼續看文件,看到一章結束再把懷裡的人撈出來接一個長長的吻。

這個吻跟之前大不一樣,黏膩又情`色,溫柔又潮濕。

林錦倒是還算風平浪靜,可小雛雞陸重卻是瞬間起了反應,下`身硬硬的頂著牛仔褲,想要掙脫又捨不得,只好緊緊閉攏雙腿,怕被看出端倪。

幾個吻過後,整個人完全被陌生的情`欲俘獲,渾身發軟,腦袋伏在林錦頸間,鼻子和額頭無意識地去蹭林錦裸露的頸部大動脈處,像小貓一樣發出細細地喘息聲,腿不自覺地在林錦身上磨蹭,連眼瞼都染上了濃郁的潮紅。

可陸重越是難耐林錦越是不動聲色,甚至看到關鍵地方還會拿起筆做批註,認真得不得了的樣子。

陸重難受極了,又不敢打擾林錦正事,暗自忍耐,整個人都微微顫抖。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嗒”的一聲,林錦終於合上筆蓋,低頭看著懷裡閉著眼幾乎要縮成一團的青年,第一次發現自己真是惡趣味。

手慢慢撫過陸重的下巴、喉結、鎖骨,陸重下意識地一抖,睜開眼睛,眸子模糊又虛無,一片豔色。

陸重被摸得好舒服,簡直想哼哼,可沒一會兒林錦卻突然停下來,半天不再動作。

陸重收緊手臂摟得更緊,仰著頭,用眼神向抱著他的人無聲渴求。

可某人視若無睹。

他終於忍不住,額頭小幅度地去蹭林錦的下巴,小聲地說:“摸摸我……林錦,你摸摸我。”

這一刻,陸重的世界裡仿佛只有身邊這個人,日月是他,山川也是他。

滿眼通紅的青年像被剝了殼的雞蛋,光溜溜的被林錦抱在腿上,又冷又羞地蜷成一團。

全身除了常年不見陽光的屁股白得晃眼,餘下的皮膚都是健康的小麥色,林錦一直以為那就是陸重本來的膚色,哪想到他原本那麼白。

他看著陸重身上那無比明顯的黑白分界線,又氣又想笑,幾乎可以想像陸重夏天只穿個小褲衩在太陽下到處撒歡跑的模樣,越想氣越不打一處出來。

大手撫過陸重的身體,偏偏隔著若有似無的距離,胸口、脊柱、腰窩、大腿內側,就是不肯給個痛快。

陸重無意識地挺著身體去追逐林錦的手,可是林錦又怎麼會讓他如願?一邊輕輕去嘬他的嘴唇和臉頰,一邊手指到處撩撥,指尖所及燃起一陣花火和顫慄。

最後,直到陸重快要哭出來,林錦才終於甘休,幾乎在手停駐腰側的同時,陸重就紅著眼哭著射出來。









17

等林錦給陸重擦乾淨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陸重被光溜溜地裹在被子裡,林錦喜歡用天絲的床上用品,即便是在冬日,被窩裡涼涼的、滑滑的,他忍不住一直拿腿去摩。

林錦點完外賣,又在廚房站了片刻,倒了杯咖啡走到窗邊,打開窗戶,眼睛半天不知該看哪裡。

飯到了,陸重卻睡著了。

林錦想叫他起來吃點東西,喊了兩聲陸重都沒醒,也不知道是有多累。林錦隨便吃了兩口,又開始看檔,間隙時目光偶爾撒向床上的那個人,情緒不好形容。

過了一會兒,林川柏居然回來了。

在樓下乒乒乓乓,這兒碰碰那兒碰碰,連冰箱門都關得“嘭”的一聲,整一個噪音製造機。

林錦看了眼仍在熟睡的人,實在聽不下去,起身下樓。

林川柏看到林錦在家還一陣驚訝,“咦,你居然在?!”

“你就不能小聲點,吵死人了。”

林川柏才不怕他,笑嘻嘻地往樓上跑,林錦愣了一秒,一把抓住他。

“你幹嘛?”

“去你房間玩會兒啊。”

“有什麼好玩的,回你自己房間。”林錦仍不放手。

“我就去找幾本漫畫”,林川柏眼珠一轉,問:“你藏什麼東西了?”

林錦面不改色,威脅道:“不許上來,當心我揍你”,說完自顧自的上樓,把房門反鎖。

可林川柏身為八卦界的劉胡蘭,怎麼可能被這種小困難打敗,掏出手機劈裡啪啦開始打字。

“信不信我馬上來捶門?”

回信來得很快,言簡意賅,“你敢。”

不會藏了個人吧?林川柏滿臉八卦的光芒,“你看我敢不敢!”

林錦剛收到資訊,就聽到門口傳來撓門聲,一會兒大一會兒小,極有規律,也極挑釁,他對林川柏的難纏程度有充分的瞭解,終於敗下陣來。

“你小聲點,有人睡覺。”

我勒個乞力馬札羅的去!!!

林川柏沸騰了。

“我去!!!!!!!!是誰????你居然帶人回家?????你居然讓人睡你的床?????是誰!!!!!!”

林錦掃了一眼短信,沒再回復,把手機扔到一邊。

林川柏坐在門口,難受得想撓牆,恨不得馬上沖進去看看到底是誰?誰這麼大魅力讓他哥給這待遇? 從來沒見過他帶人回來!而且還能睡他的床?自己都不能睡!

林川柏在外邊被吊胃口吊得不上不下,抓心撓肺的時候,門驀地開了。

他剛想湊上去就被林錦拖到樓下,扔到沙發上,林川柏木了幾秒,一下子蹦起來撲向林錦。

“哥,是誰啊,給我講講唄,我快好奇死了,別吊我胃口啊哥。”

“求你了,跟我說嘛,我保證保密,誰也不說,你不告訴我我肯定會食不下嚥寢不能眠三日鬱卒而死,哥,救救你弟弟吧。”

林川柏整個人掛在林錦身上,聲音一聲比一聲淒厲。

“陸重。”

“哥,反正我遲早會知道的,你早點告……什麼?陸重?”

林錦面無表情地點頭。

林川柏站定,滿臉不可思議,終於知道了正確答案,心情卻完全不能用高興形容,過了好一會兒,他幾乎是用譴責的語氣說:“你為什麼要招惹他?”

林錦吞回本來要出口的話,片刻後無所謂地回道:“哪來那麼多為什麼?”

林川柏生氣得不得了,也不知道是更生氣他哥不負責,還是更生氣陸重這麼輕易就上了賊船,他的腦袋估計從來沒處理過這麼複雜的問題,沒一會兒就開始負荷過重冒煙報警,半天理不清楚,賭氣般扔下一句“懶得管你們,關我屁事”就沖回自己房間。

被這麼一鬧,林錦的心情再也說不上好,慢吞吞上樓,陸重已經醒了,閉著眼睛盤腿坐在床上,滿頭支棱著毛,一副還沒完全清醒的樣子。

林錦過去摟著他,陸重迷迷糊糊地回擁,手下意識地輕輕拍他的背,像平時哄安樂,林錦滿腔的煩悶居然奇異地被一點一點撫平。

一直到去吃飯的路上,陸重都還在自責怎麼自己就睡著了,林錦轉移他注意力,問:“你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我什麼都吃。”

林錦帶陸重去吃壽喜燒,正好他也好久沒吃了,陸重坐在那家看起來跟梅園差不多檔次的日式餐廳,儘量不去想自己現在嘴裡的這片牛肉標價多少錢。

破天荒地這頓飯陸重不用特別注意就吃得細嚼慢嚥,看到林錦準備放下筷子就適時的說吃好了,林錦還驚訝怎麼吃這麼點兒。

他笑著回答:“剛睡醒好像不太餓。”

餐後甜點是柚子霜淇淋,奶味和柚子味完美結合,帶一絲淡淡柚皮的苦,連陸重這種極度討厭甜味的人都完全被征服,說不出一點不好。

“他們家抹茶大福很好吃,要不要給你妹妹打包帶幾個回去?”

陸重抬頭,“不用了……她最近換牙,吃不了什麼東西。”

林錦說:“那好吧。”

不給安樂帶當然不是因為換牙的原因,這種可能只吃得到一次的東西,比起之後一直戀戀不忘,還不如讓她一開始就沒有嘗過。

陸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他只是害怕她嘗過那種甜後,連不是那麼甜的甜都會變得難以忍受。

霜淇淋只吃了一小半他就克制著放下勺子,林錦還以為是不合他口味,想著下次換點其他的。

送陸重去梅園的路上。

“本來今天準備帶你去爬首腦峰的,看來只有下周再去了……以後你的週六都是我的,就這一天,我要求也不多,不許幹別的給別人啊聽見沒?”

說完半天沒聽到回答,轉頭一看,陸重滿臉為難。

碼頭上週末是最忙的,活兒是平天的兩三倍,而且有時能接到做兩三天的活兒,陸重知道林錦這個要求其實無比正常,陪戀人也是自己應該做的,可是一個月四個週六,他掙扎良久還是不敢答應。安樂老生病,之前還得肺炎,花了三千多塊錢,媽媽最近身體也不好,不怎麼吃東西,得存錢讓她去體檢。

種種能與人道不能與人道的原因,萬般糾結,最後只能化為一句對不起。

不管理由多充分,拒絕就是拒絕,陸重連說兩句對不起,越說語氣越弱,連自己都知道蒼白無力。

林錦突然就覺得沒意思,像自己在逼迫什麼,一路都沒再說話。

陸重耷拉著腦袋進了梅園,剛進後門就被張池拉到角落。

“你跟林家老大怎麼回事?”

“啊?誰?”

“林錦。”

陸重驚呆了,張池怎麼會知道?!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張池看他這樣,心裡咯噔一下,還真讓自己猜准了。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就跟人在一起?陸重你平時不挺聰明的嘛,這次腦袋長哪兒去了?林錦是適合的對象嗎你也不想想?”

陸重皺著眉,為自己的愛情辯解:“我知道他有錢……很有錢,可……”。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不,也可以說就是錢的問題,我知道你跟我不一樣,你不圖他的錢,但是,比起你圖的東西,還不如圖他的錢呢!”

陸重梗著脖子看別處,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張池突然就軟下來,眼睛看著陸重又好像不是,目光像投向遙遠的時光深處,又好像只是咫尺的距離。

“陸重,有些人,他們的生活太容易了,好像什麼東西都是可以隨隨便便就得到的,他們不知道你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東西,對你來說有多麼珍貴,是走了多遠一段路,經過多久的糾結,才終於出現在他面前,陸重,人都是很賤的,越是輕易的東西越是不會珍惜。”

直到下班回家的路上, 陸重都還是回想張池說的那句話,他其實知道說得有道理,但是,要一個第一次愛上的男孩承認自己可能是那個不被珍惜的東西,太難了,甚至反而讓他心裡生出無限的勇氣。

是證明自己?還是證明愛情?抑或兩者都是?

陸重回家看了看已經睡著的安樂和媽媽,又檢查了水電氣,然後鎖好門就往林錦家跑。

他一路狂奔,跑過河,跑過橋,跑過人聲鼎沸的夜市,跑過荒無人煙的小道,一直到社區大門才停下來。

繞著社區走了一圈,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翻進去的地方,圍牆旁正好有一棵樹,很高,不過對他來說完全不是事。從樹跨到圍牆,再跳進社區,只花了不到十分鐘,更幸運的是,到門口時林錦二樓房間的燈居然是亮著的。

一點零二分。

陸重彎著腰撐著膝蓋,一邊大喘氣一邊止不住笑。

林錦接到電話時還愣了一下,這麼晚了,剛接通就聽到那邊陸重輕快又上揚的語調:“林錦,開窗。”

他怔了幾秒,然後猛地從床上跳起來,幾步沖到窗戶邊,一推開,陸重在花園門口跟他笑著招手,手機螢幕一晃一晃。

這可能是林錦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心動的模樣,雖然轉瞬即逝,仿若流星過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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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重跟著上二樓,還在忐忑林錦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的樣子,哪想到剛進屋,就被抵到牆上,吻像夏日的暴雨密密麻麻地砸下來。

唇舌激烈地糾纏在一起,黏膩的水聲,急促的喘息聲,還有衣物相互摩擦的聲音,爭先恐後地撞入耳膜。舌尖滑過嘴唇、耳垂、頸側、喉結,所到之處又酥又麻,陸重無意識地脖子後仰,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好像都在因此騷動。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停下來,唇瓣分離牽扯一段銀絲,兩個人額頭相貼,灼熱的呼吸吐在彼此臉上。

林錦的眼眸如墨,像深不見底的漩渦,陸重定定的望著,眼神的膠著似乎比之前的吻更讓人面紅心跳。

“怎麼突然過來了?”

林錦說著,又開始吻陸重,與剛剛截然不同的慢條斯理,嘬他的唇瓣,輕咬拉扯。

陸重艱難地回答:“唔……想zuo陪你。”

林錦輕笑,帶著陸重倒在床上,陸重整個人壓在他上邊。

林錦只穿了睡衣,這個姿勢,陸重立刻就感覺到他的反應,硬硬地抵在自己腿上,他把頭埋在林錦胸前,卻實在沒憋住笑。

“笑什麼?”

陸重抬頭,神色得意又狡黠,“你硬了。”

林錦這種見慣風雨的老流氓,半點沒有不自在,反而懲罰似的往上頂了頂胯,手上動作不停,幾下就給陸重剝了個乾淨。

光溜溜的陸重瞬間就熄了氣焰,可憐巴巴地縮著,林錦愛不釋手地在他臀`部流連,揉`捏搓弄,間或拍打,時輕時重。陸重被弄得面紅耳赤,眼睛像水洗過的星星,難耐地喘息卻不甘示弱地伸手解林錦的睡衣扣子,舔他裸露的皮膚,不得章法地像小獸一般連舔帶咬。

林錦被他舔得猛吸了口涼氣,眼神更暗,手上力氣加大,狠狠地把他雙腿掰開,大力地揉`捏飽滿的臀肉和大腿內側,手指有意無意地滑過臀縫,有時還流連片刻。

“啊……唔”,陸重呼痛,可痛感過後綿密的爽意順著脊柱竄到頭頂,幾乎讓他打了個冷顫。

林錦一個翻身把陸重壓在下邊,伸手在床頭櫃裡拿出前兩天剛買的東西,生平第一次仔仔細細地給人做擴張。

陸重感覺到了手指深入,不算痛卻說不出的難受,再也反擊不起來,摟著林錦的脖子又羞又怕,腰背緊繃。他身邊有個實戰經驗比理論經驗還要豐富的張池,自從知道陸重是同類後就口無遮攔,什麼私密的話都跟陸重倒,可是張池廢話一堆偏偏沒有說過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

“放鬆……別怕。”

說著,林錦又去找陸重的唇,輾轉廝磨,溫柔碾壓。林錦吐字含糊,夾雜著低沉的喘息,陸重愛極了他此刻的聲音,性`感得不行,剛剛已經軟下去的小陸重又有漸漸抬頭的趨勢。

待到三指進出順利,林錦終於忍不住,一個挺進,陸重吃痛,條件反射地往後掙,被林錦一把箍住。

林錦慢慢地抽動,耐心地往裡磨,用盡了溫柔。陸重漸漸放鬆身體,感覺好像也沒有預想中的那麼痛,就脹脹的麻麻的。

林錦還擔心陸重第一次會很難受,滿臉心疼地問:“痛嗎?”

陸重這個呆瓜,居然馬上回了句:“不痛,就……”

不過,剩下的話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腿被撐到最開,林錦發了狠似的用力頂撞,不斷變換角度,去尋讓身下的人失控的那個點。

頂得陸重不斷往後磨,嘴裡的呻吟支離破碎七零八落,林錦撈出個枕頭墊陸重臀下,把他的右腿扛到肩上,大開大合地進攻。

陸重漸漸失神,腦子裡一道道白光閃過,只知道隨著林錦的動作嗯嗯啊啊地叫。

他終於為他剛剛那句不痛,還有不小心露出的得意,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結束時,兩人躺在床上,均是一身大汗。

林錦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沒帶套,他這方面向來潔癖又謹慎,從來都是做好萬全措施,這還是第一次無套內射,臉上忍不住露出回味,怪不得剛剛那麼舒服,又熱又緊,不過幸虧是陸重。

轉過臉去看旁邊的人,陸重閉著眼睛,正在平靜呼吸,臉紅紅的,他想抱陸重去浴室清洗,剛觸到腿彎就被陸重拉住。

“嗯?”

“去清洗,那個……在裡邊不弄出來,會拉肚子。”

陸重臉一熱,撐著身體下床,雖然很痛,但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要人抱著去清理什麼的實在太難堪。

“我自己去”,他堅持。

林錦充分尊重他的想法,不過還是體貼地說:“我先去給你放水。”

洗完澡兩個人光溜溜地抱在一起說話。

“你明天什麼時候走?”

陸重算了算,“六點起床就行。”

林錦驚了,“這麼早?”

“我媽醒得早,我得去給她做飯。”

林錦看了看已經指到三點的鬧鐘,歎了口氣,關燈,把陸重的腦袋往自己懷裡按,“睡吧睡吧,這才能睡幾個小時啊。”

第二天早上醒來,陸重果然已經不在了。

昨天扔得滿地的衣服已經被整齊折好放到枕頭邊,連用了一半的潤滑劑都被仔細擦乾淨放到一旁,林錦笑了笑,倒頭繼續睡。

就這樣,陸重每週都會偷偷來見林錦三四晚,有時剛見面兩個人就會急不可耐地接吻做`愛,有時卻是什麼都不做只是安安靜靜地擁在一起說話睡覺。

陸重也碰到過林川柏幾次,林川柏開始還生氣陸重不跟自己做朋友卻跟林錦混在一塊,後來陸重認真跟他道歉,時間久了也不氣了,反而想要是陸重是他哥的”終結者”好像也不錯。

時間飛逝,冬去春來,仔細一算陸重已經來順城快一年了。

張明也走了,去了下一個城市,陸重斷斷續續地跟他學刻字,送他走的時候剛好能把林錦這兩個字刻得像模像樣。張明走的那天下著暴雨,陸重送他到客車站,雖打著傘還是淋濕大半,褲腿上全是泥水,張明跟著人流往前走,進站前才停下,抬頭四處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在看什麼,然後背對著陸重揚了揚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陸重看著他沒入人潮,直至消失,兩人都沒有說再見。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那些年少時讀到不知好在哪裡的詩句,總有一天會在某個時刻突然就懂了,有人先我們千百年把同樣的心境寫在紙上,告訴我們人生艱難歷來如此。

有一天林川柏來梅園吃飯,正好陸重抽到他的桌。

林川柏一個人,飯也吃得心不在焉,好好的一條魚被他戳得千瘡百孔。

“陸重,你坐下陪我吃飯吧。”

飯是肯定不能吃的,不過坐下說說話還是可以。

“你怎麼了?”陸重問。

林川柏抬頭看他一眼,沒回答,反而問:“我哥哪天回你知道嗎?”

“他說是外天。”

“哦”,林川柏戳完魚又開始戳碗裡的飯,反正有一口沒一口,就是不好好吃。

陸重實在看不下去,擰著眉說:“好好把飯吃了。”

林川柏終於把筷子放下,撐著腦袋,滿臉苦惱,“我離家出走了。”

啊?

“我已經快兩個星期沒回家了……那個家,我爸媽那個,可是這麼久了,居然都沒人找我!”林川柏說得義憤填膺,氣鼓鼓的。

陸重想笑,強忍著說:“你都這麼大了,你爸媽肯定以為你有自己的事啊。”

林川柏還想說什麼,可一想到家裡那些事又不知從何說起,堵得心裡悶悶的。

陸重又站起來,幫他把冷了的菜換了。

吃完還不到九點,陸重送林川柏出門,林川柏都走了又倒回來喊住陸重。

“陸重,我今天能去你家睡嗎?”

陸重看著他,林川柏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片刻後,陸重點了點頭。

張池今晚也結束得很快,陸重換衣服時他蹦過來貼著陸重說:“咱們待會兒吃串兒去吧。”

“我有事,不去了。”

張池臉一下就垮下來,“你又幹嘛去啊?又去找林錦?”

陸重看他一眼,“不是,他出差去了。”

張池撇撇嘴,不想跟陸重討論這個話題,可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陸重,林錦對你好嗎?”他昨晚跟以前的同事吃飯,聽他們講了一些林錦的事,聽得滿肚子的氣和擔心。

陸重正在裝要帶回去洗的衣服,聞言笑著回道:“挺好的啊。”

陸重的笑甜蜜又有些微的驕傲,張池怔了片刻,突然就打消了告訴他的念頭。如果我們每個人都必須經歷一個註定讓自己難過的人,起碼現在是開心的,那就足夠了。

“好就成,好就成”,他說著,神色落寞。

陸重帶著林川柏回家,林川柏一路上看什麼都新鮮,陸重不停地給他打預防針,家裡很破,床很硬,廁所沒有熱水,有蜘蛛等等等等。

“蜘蛛!”林川柏不知是驚還是懼,“被咬了就變成spider-man了哇!”

陸重聽不懂spider-man是什麼,不過並不妨礙他的嫌棄。

到了陸重家,林川柏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天真。

他知道陸重很窮,家裡肯定好不到哪裡去,原以為不就是傢俱少點牆破點,可就算他已經把自己的預想下調了千倍萬倍,眼前的情景還是完全超乎了他的想像。

入目只有一間跟自己浴室一般大的房間,除了一張木沙發,幾根塑膠凳子,一張靠在牆邊的折疊桌以外,再沒有別的傢俱,牆角堆了十來個大大小小的紙箱,重疊著一直快挨到房頂。

“要回家的話我現在可以送你去。”

林川柏終於從震驚中平復過來,馬上回口:“說好的我今天住這兒啊,你別反悔。”

陸重看他一眼,沒做聲,去鋪床了。

林川柏看著陸重把沙發拉開,放下靠背,從旁邊紙箱裡拿出褥子、床單鋪上,才知道那居然是陸重的床。

安樂慢慢長大,陸重覺得再跟自己睡怎麼都不合適,前段時間就在陸媽媽那屋給她支了張小床,小丫頭哭天喊地鬧了快半個多月才終於分床成功,現在陸重一個人睡沙發都不用費事展開,隨便墊個東西就是一晚。

床很快整理好,林川柏在凳子和床之間看了半天,然後坐到了床上,陸重還是很照顧他的,去廚房燒了熱水給他端盆來洗腳。

林川柏洗完腳脫衣躺下,陸重卻還不能歇,得去把這兩天的衣服洗了。林川柏躺在床上,燈被陸重關了,黑暗中隱隱能聽見他在廁所洗衣服倒水的聲音,側過身,枕頭被套上是乾淨的肥皂味。

林川柏睜著眼睛怎麼都睡不著,陸重洗完衣服小心爬上床時他還醒著。

“陸重。”

陸重聽到嚇一跳,“你還沒睡呢?!”

“幾點了?”

“一點半,快睡吧,很晚了。”

林川柏沒有再說什麼,陸重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前一刻聽到他問:“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陸重?”

“嗯?”陸重遲鈍地睜開眼,“什···什麼?”

林川柏看著眼前虛空的黑暗,掙扎良久還是問出口:“你每天都這麼累,不覺得辛苦嗎?都沒有休息的時候,買不起房子吃不起好吃的,可能很多年都不能出國好好玩一次,這種生活有什麼希望呢?要是我,肯定一天都過不下去,活著一點意思都沒有。”

這個問題充滿了“何不食肉糜”的天真,可林川柏的語氣實在太過真誠,以至於陸重聽到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想笑。

“這個我好像沒想過……也許,就像手電筒一樣吧,有大商店賣的那種多功能的,光線很亮的手電筒,需要充很久的電才能發光,也有街邊小店賣的那種最普通的手電筒,光線很弱,只能照到很小一塊地方,但只需要一節電池就能照亮。”

“你,就是那支很貴的手電筒,需要很多很好的東西給你充電,而我,是最便宜的那支,不需要太多,只要一點點美好的東西就夠了,今天下雨過後出了太陽,回家路過一棵很香的芒果樹,夏天要到了,又能吃到又大又便宜的西瓜,這些,就已經足夠讓我每天夜裡滿懷期待地閉上眼睛。”

“我們的電不一樣,可你不能說我的不是光啊。”







18

林川柏是被陸重叫醒的,揉了揉眼剛睜開就聽到陸重說:“待會兒我媽要出來,你別出聲啊。”

林川柏愣了一秒,趕緊回道:“哦哦,好。”

陸重把床前的簾子拉上,擋住床上的人,這還是因為張池老過來才安的,每次都讓他躲廁所太麻煩。

林川柏不知道是要做什麼,不過還是乖乖地躲在被子裡,大氣都不敢出。

他聽到有小姑娘脆脆的聲音,“阿大,不要昨天的小辮。”

陸重連聲說好,應該是他妹妹,林川柏想。

然後是腳步走動,有一個聲音格外遲緩,林川柏豎起耳朵,隱約意識到了什麼,門打開再關上,過了一會兒又打開。

陸重唰地拉開簾子,說:“可以出來了。”

林川柏一個挺身坐起來,哪知全身酸痛,腰都直不起,疼得他呲牙咧嘴。

陸重一看他這樣就知道怎麼回事,過去幫他按了按背,“床太硬了不習慣吧。”

林川柏點點頭,“嗯···啊啊疼疼。”

“我這個硬板床,你肯定睡不慣,半天就好了。”

陸重按過後好像是要比剛剛好點,林川柏坐在床上輕輕捶自己的腰背,想著緩一下再起床,眼光一掃,這才發現陸重的妹妹正坐在小凳子上一眼不眨的盯著自己。

他沖她做了個鬼臉,小姑娘立刻就咯咯的笑,不好意思地站起來,小跑著去廚房,邊跑邊喊阿大阿大。

林川柏趕快重新拉上簾子穿衣服。

早餐吃的麵條,陸重給安樂蒸汽水肉時給林川柏也蒸了一碗,臥在面裡,看起來清湯寡水卻意外的好吃,也可能只是因為沒嘗過,新鮮,林川柏吃了個乾乾淨淨。

“這個肉汁拌面好吃。”

陸重也正好吃完放下碗,笑著說:“好吃就行,還怕你吃不慣。”

不過與林川柏截然相反的是,安樂吃得很慢,陸重碗都要洗完了她還剩一半的肉,林川柏看她吃得表情痛苦,跟在吃極苦的藥一樣。

“不想吃就別吃了。”他忍不住說。

安樂居然板著小臉教訓他:“會浪費!”

“那···給陸重,給你阿大吃,就不浪費了呀。”

“不行不行,阿大吃肉,會肚肚痛。”

安樂滿臉正色,像在說什麼不得了的秘密,林川柏一頓,不自覺地放低聲音,“那你還不好好吃。”

於是安樂又開始一臉苦大仇深的用勺子挖肉往嘴裡放,她是不挑食,可是天天早上吃同樣的東西誰都扛不住啊!

走的時候,陸重先把安樂送到對面劉姨家,林川柏在樓道等,閑著無聊透過半開的門縫往裡望,陸重正在跟一個阿姨說話,屋裡沒有開燈,有點暗,定睛一看,最角落的窗邊還坐著一個女人,頭髮盤在腦後,垂著臉,輪廓溫柔,手上動作不斷,一舉一動像是老舊的鐘擺,總是慢一格。

下樓時林川柏還在好奇,想問那個女人是不是就是陸重媽媽,可問了會不會揭人傷疤。

他欲言又止,後來還是陸重主動說起,“我媽怕陌生男人,所以······”

林川柏點點頭,關切地問:“她是不是生病了。”

“嗯,她···精神上有點問題,不過沒有攻擊性的。”

“哦哦”,林川柏再八卦也知道這種事情不能多問,乖乖閉口不言。

走到路口,兩人分道揚鑣,陸重去碼頭,林川柏打車回家。

最近碼頭上的活兒越來越少,上游新建了一個大型碼頭,地勢開闊平坦,貨車直接開到船邊,卸貨裝貨都能用叉車,又省事又快。

陸重所在的青河碼頭已經很多年了,歷史估計跟順城建城一樣悠久,雖然地理位置好,但由於地方有限,地勢不平,一直以來都只能借助人力搬運。他之前就想過,這種落後的方式肯定會慢慢被時代所淘汰,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以往大傢伙等工的時候都會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打牌,消磨時間,可最近一段時間再也沒有出現這種情景,一大堆人分坐在河邊臺階上,幾乎沒人說話,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種帶著恐懼的迷茫。

船一靠岸,黑壓壓的人群立刻湧過去,與被挑中那十來個人興高采烈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剩下人臉上的那種失望、難過、羡慕,還有嫉妒,濃得仿佛有實質。

陸重還算好,畢竟年輕力大口碑好,一天怎麼都能接上一兩單,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特別是年紀稍大點的,在這樣一種供大於求的情形下,幾乎是瞬間就被那只看不見的手所淘汰。

跟老楊關係不錯的老孟已經一周沒開張了,年近五十,家裡兩個娃娃還在鄉下讀高中,正是需要錢的時候,媳婦走路不方便只能在家種點蔥蔥蒜蒜補貼家用,全家四口都指著他在碼頭上賺的這點辛苦費過活。

前段時間還能在他臉上看到焦急的神色,可經過太多次的拒絕和失望,表情漸漸變成一種麻木的無措。他像我們大多數人的父輩一樣,不善言辭,滿臉都是歲月留下的溝壑,被生活的重擔過早地壓低了背脊,卻從來不曾有一刻被生活善待過。

陸重今天運氣還不錯,一來就碰到熟悉的老闆來貨,中途休息的時候他坐在旁邊擦汗,盤算著以後該怎麼辦,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換工作是遲早的。

“人家多厲害啊,還能在大飯店上班,哪像我們這種,只能在一塊地裡刨食。”

“碗裡吃著鍋裡也不放過唄,哎,你這還不懂,真是。”

故意提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陰陽怪氣,陸重差不多過了五分鐘才反應過來是在說自己,半怒半笑的眼風掃過去,話音立刻變低。

畢竟陸重可是一拳打破過木板的男人,沒人惹得起。

他沒有再幹什麼,狗咬你一口你也不能咬回去不是,人家說一說也不會掉肉,當作沒聽到後邊的竊竊私語,站起來把毛巾掛脖子上,繼續幹活去了。

中午陸重沒去船娘那裡買飯,買了六個包子坐墩子上啃,看著滾滾東流的河水,他的迷茫其實一點不比其他人少,吃完包子去水池接水喝,居然看到老孟。

三號倉庫旁,老孟正在跟一個年輕人說話,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可能因為不慣於做這種事情,笑容生硬,像是生生撐起來的,稍不注意就會垮下去。那個年輕人陸重也認識,經常給人跑船押貨,叫東子。

老孟面對那個差不多只有他一半年紀大的青年,背微微弓著,姿態卑微又討好,說了幾句話,又從兜裡掏出癟癟的煙盒,顫著手抽出根煙遞過去,青年嫌惡地推開,嘴巴張合,看表情說的絕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陸重強迫自己別過臉,打開水龍頭,盯著落下的水流,卻還是忍不住再一次望過去。

東子已經走了,只剩下老孟一個人站在那裡,小心地把剛抽出來的煙放回煙盒,走了幾步後停下,看了看四周,彎腰從地上撿起什麼東西,他背對著陸重,所以看不清到底在做什麼。

等又走了幾步轉過臉,陸重才知道他剛撿的應該是一截煙屁股,此刻正叼在他嘴上,吐出一陣煙霧。

陸重低下頭,手捧了一把水,原想送到嘴邊,卻不知為何中途改變了主意,撲倒了臉上。

陸重啊陸重,自己的稀飯都吹不冷還想去幫別人吹湯圓,你又算什麼東西?

***

林錦這次出差一周,今晚的飛機回來,陸重從早上就開始有點騷動。

其實平時兩人也都是隔幾天才見一次,這次分別不算太長,可戀人去了千里之外的城市,不知是不是距離拉長了時間,陸重覺得好像已經好久沒見一樣。

他的愉悅實在太明顯,連陳良都發現。

“怎麼了?撿到錢了這麼開心?”

梅園不准和客人戀愛,所以陸重和林錦的事情,除了張池以外沒人知道,被陳良這麼一問,陸重像是讀書時做壞事被老師抓包,緊張又羞愧,吞吞吐吐地回道:“沒……沒什麼。”

陳良自然是一眼就看出陸重沒說實話,不過也沒多注意,畢竟陸重這麼乖,一直讓他很省心。

“今天趙誓傑有訂桌,你自己注意點”,他換了個話題。

陸重情緒一下子就低落下來,眉皺得能夾死蒼蠅。

“啊?陳哥,有什麼辦法能讓他不要整我啊,我現在看到姓趙的都哆嗦。”

陳良也替陸重發愁,原本以為趙誓傑就那一陣兒,新鮮勁兒過了就好了,哪裡知道他跟個狗皮膏藥一樣,還就盯上陸重了,像貓捉老鼠,看到老鼠四處逃竄惶惶不安就神清氣爽。

不過話當然不能這麼照實說。

“這些有錢人奇奇怪怪的,又惹不起,你儘量避著點,別讓他看見……這樣,你也可以稍微往好一點的地方想,趙誓傑這人雖然喜怒無常,還難纏,但還好不喜歡使下三濫的手段,真要是那種壞出水的,你現在早就遭殃了,哭都沒地方哭。”

陸重都要哭出來,“陳哥,你一點都沒安慰到我!”

“快去抽籤吧,時間到了”,陳良笑道,拍了拍他的手臂。

陸重乖乖去了大廳,然後抽了個空,他從來沒有一次抽到空這麼開心過,差點沒狠狠親上兩口。

張池挑了挑眉,“空簽還這麼開心?昨天被電傻了?”

昨天張池又是在陸重家睡的,陸重換燈泡的時候,電線有點漏電,手被電到一麻,嚇得直接從椅子上摔下來,要不是張池反應快接了一下,肯定得摔到腦袋。

陸重湊到張池耳邊小聲說:“趙誓傑。”

“嘖,那哥們真是……你要不跟林錦說說?”張池絞盡腦汁想了個建議。

哪知陸重剛聽到就連連搖頭,斬荊截鐵的一個“不”字。

“嘿你這……算了”,張池話沒說完,男人詭異的自尊,自己還是別多事了。

陸重一整晚都保持高度戒備,躲在最安全的廚房看潘大廚做菜,想去洗手間,在門口偵查了很久,最後還是作罷。

潘黃河看到他鬼鬼祟祟的樣子笑他:“嘛呢陸重,做賊呢?”

陸重帶著備用的廚師帽站在一旁,有苦說不出,臉皺得像個苦瓜。

十點半,陳良過來說“走了”。

話音剛落,就看到眼前的人瞬間向外狂奔,只留下一個殘影。

放完水,陸重終於長長吐了口氣,剛剛差點沒憋死他,一身輕鬆的洗手,又逃過一劫,陸重越想越開心,邊洗邊還哼起歌來。

走廊遇到張池,正在埋頭回短信,餘光掃到陸重,頭也不抬地說:“今天不去你家了。”

陸重心說,你今天就是想去我也不會讓你去的。

走了幾步不知想到什麼,又倒回來,一把抓住張池的胳膊,張池被他攥得手疼,看到陸重凝重的臉色,片刻後才反應過來。

“你……我沒,你特麼想什麼呢,我是跟以前的朋友吃飯,什麼亂七八糟的。”

陸重放手,再一次確認:“真的?”

張池白眼快翻到天上,卻不知怎麼總是忍不住咧開嘴角。

偏偏陸重還一臉正經地勸導:“你看你房子買了,工資也夠還貸款,不用,不要傷害自己。”

身側芭蕉陰影稀疏,掩住了張池多年未紅過的眼眶。

想衷心道一聲謝,又覺得太不像自己的風格,於是過去緊緊抱住陸重。

陸重最怕跟人身體接觸,平時不注意拉拉胳膊碰下手什麼的無所謂,可擁抱這種姿勢對他來說實在貼太近了,瞬間就起了雞皮疙瘩,兔子一樣竄老高,嗖地溜了,留下張池一人在原地,笑得捂肚子,鼻頭卻酸酸的。

下班了。

陸重提著陳良給安樂買的小裙子,一路哼著調子往外走,他已經收到林錦到家的短信,待會就可以見面了。

心情愉悅,腳下生風。

哪知走到拐角處,前方的車突然大燈亮起,陸重無意識伸出手擋住眼睛。

幾秒種後大燈熄滅,他重重眨了眨眼,眼睛被刺激後出現的斑影漸漸消失,終於回復清明,視線所及,趙誓傑已經站在面前。

陸重往後退了半步,全身緊繃,想著要是這人動手動腳的話自己就揍他,大不了梅園的工作不要了。

有手有腳哪裡找不到飯吃?!絕不受這個氣!對!

陸重做了一大堆心理建設,可最後壓根就沒用上。

趙誓傑雙手插兜,圍著陸重繞了一圈,臉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

陸重被他笑得渾身起雞皮疙瘩,繞開他,自顧自地往前走,身後幽幽傳來兩個字,“林錦”。

陸重猛地回頭。

趙誓傑臉上玩味更重,“勾上林錦了,不得了了是嗎?”

陸重本不想跟他說一句話,可終究還是沒忍住,生硬地扔出一句:“不關你的事。”

“嗯,你說得對,確實不關我的事”,趙誓傑故作信然地點點頭,隨後又馬上接了一句,“不過,輸給他我不舒服啊,陸重。”

“林錦比我好?我看不見得吧!沒小幾歲,小情人倒是不比我少,不說四五十,二三十個怎麼都有吧,嘖嘖嘖後生可畏呀!這小子,手段不錯,臉也不錯,但就有一點,特別不好,我特看不上,你知道是什麼嗎陸重?……唉唉唉,別皺眉啊,這麼好看的額頭長紋了可就不好看了……說到哪兒來著,對,林錦,有一點特別不好,就是太摳了,分了手連個車子也不給,你說小不小氣,寒磣……要是你和我一起,什麼車子房子基金股票,想自己開公司也可以,反正什麼都可以,你要什麼我給……唔”。

剩下的話趙誓傑沒機會說出口,被陸重一拳打在肚子上,即使已經收了大半的力,卻還是讓他登時痛得跌坐到地上。

他忍著劇痛抬起頭,張著嘴,臉上還有點不可置信的茫然,看到陸重充血的眼睛,惡狠狠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來。

“我說了,不、關、你、的、事。”?

到林錦家門口,陸重狠狠揉了把有點僵硬的臉,又反復扯起嘴角,讓笑容不要那麼凝滯後,才伸出手按門鈴。

門很快就開了,見面林錦先親了親他的右臉頰,帶著他進屋。

“怎麼,累了?”

陸重抬起眼,對上的眼眸漆黑似墨,他像被刺到一樣馬上垂下臉。

“有點。”

“叫你幹活不要那麼賣力,怎麼心眼兒這麼實誠,就不會偷點懶?”林錦一邊說一邊牽著陸重往樓上走。

陸重沒接話,目光一直盯著前方林錦的肩背,緊實有力,可仔細看卻還是能看出些微這個年紀特有的單薄,他突然意識到其實林錦也不過才二十出頭而已。如果趙誓傑說的是真的,二三十個,那是不是平均一兩個月就得換一個,可自己已經跟他在一起好幾個月了,趙誓傑肯定是騙人的。

對,那個人那麼壞,肯定是個大騙子!

“先洗澡嗎?”林錦問。

“要洗,出汗了。”

陸重體熱,特別容易出汗,已經習慣了一來就洗個澡。

他輕車熟路地去林錦單獨給他騰的小櫃子裡拿浴巾和衣服,突然想起來自己第一次在這裡洗澡的情景,不會開花灑,不會尿尿的時候要把馬桶蓋掀起來,更別說那個大片按鍵的按摩浴缸了。

一時間,他有點怔忪,心裡說不出的感受。

洗完澡出去,林錦坐在沙發上看書,陸重像往常一樣爬上沙發,坐到林錦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整個人窩在林錦的懷裡。

要是張池在這兒,估計連上輩子的下巴都要掉下來,在他心裡無所不能像座山一樣的陸重,那個那麼抗拒身體接觸的陸重,居然會像個初生小貓一樣恨不得長在一個人的懷裡。

“怎麼了,這麼沒精神?”陸重今天情緒不高,林錦早就看出來。

陸重更往身後的懷裡靠,小聲回道:“有點累。”

“上次那本《百年孤獨》看完了嗎?”

一說到這個陸重就有點難過,期待了那麼多年的書,好不容易得到,最後,居然看不懂!!!

他有點不滿地嘟噥:“沒看懂……那些名字怎麼顛來倒去的,看了下頁忘了上頁。”

林錦忍不住笑,《百年孤獨》中幾代人很多名字都是重複的,又生澀難懂,自己當時都是理了很久的人物關係,還畫了圖,才好歹看明白,不過出於私心他並沒有告訴陸重,只是說:“那過段時間再看。”

陸重猶自氣鼓鼓地說“嗯”。

林錦笑著吻了吻陸重的頭頂,一邊繼續看書,一邊右手無意識地摩挲陸重光滑的小腿。

陸重抬頭,看林錦的臉。

林錦的臉部線條其實是偏淩厲的,不笑的時候特別冷漠,常年都是別人欠他幾個億的表情,可偏偏陸重總能在他臉上看出溫柔。

不知道是情人眼裡自帶的濾鏡作祟,還是確實某一塊地方只有他觸到過。

他沒仔細想過。

可是這麼好的人怎麼可能會沒人喜歡呢?肯定海了去了,那天望山不還遇到一個嗎?陸重又氣憤又委屈的想。

要是,趙誓傑真的沒說謊?

那是不是也有別的人曾經這麼躺在這張沙發上,臥在他的懷裡?是不是他也曾在黑暗中那麼急切地吻過別人的唇?也曾在情動時用讓人臉紅心跳的方式叫過另外的名字?

陸重越想越難過得不得了,心酸得快滴出水來。

可難過過後卻是生氣,恨不得狠狠咬面前這人一口,讓他記著疼,最好記一輩子,再也不敢去找別人。

可是陸重又怎麼捨得,張開嘴卻還是只舔了兩下。

林錦仍在看書,面色平靜,一點不知道身前的人心裡的驚濤駭浪。

陸重突然坐起來,發狠似的去脫林錦的衣服,林錦嚇一跳。

“怎麼了?”

陸重不說話,解完睡衣扣子又埋頭去扒林錦的褲子,林錦哭笑不得,可是隨著陸重的動作眸色越來越沉。

昏暗的燈光下,是清晰可聞的肉`體撞擊聲,纏綿的水聲,還有男人壓抑的粗喘。

滑過某處時陸重的聲音驀地變調,發出像不屬於自己的呻吟,可立刻又被他吞入口中。

林錦去舔他的耳廓,低聲誘哄:“乖,叫出來,叫給我聽。”

陸重放鬆咬緊的牙關,可呻吟仍是克制的,堵在嗓子和鼻腔,偶有一兩聲和著短促的氣音溢出來,林錦唇抿成一條線,看不出情緒,只是動作卻越來越激烈。

那天晚上,陸重一次次不知饜足地纏上去,兩個人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渾身沾滿了彼此的汗液和精斑。

到後來,陸重已經完全失神,只是本能的去尋那個熟悉的懷抱,又哭又喊痛,林錦怕傷到他真要停下又緊緊摟著不答應。

平心而論,陸重絕對不是一個怕痛或者蠻橫的人,甚至在很小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已經有人用懂事來表揚他,可他所有的嬌氣好像統統都給了一個人,在他面前變得不像自己,或者說,更像自己。

林錦每次都想這次完了就休息,否則傷身,可是每當陸重一纏過來,用濕漉漉的眼睛望他,剛剛的念頭瞬間就飛到九霄雲外。

他受不了陸重此時的眼神,眼睛裡像藏了一場雨。

最後,終於兩個人都累到脫力,林錦沒帶套,想抱陸重去清洗,居然腳步虛浮使不上勁兒,他有點錯愕有點鬱悶,可看著已經趴在枕頭上睡著的人,不知怎麼都轉化成了笑。

他累極了,感覺閉眼就能睡著,可東西不弄出來又擔心陸重拉肚子,努力睜著眼睛,緩了一會兒才小心抱著陸重往浴室走。他從來沒有給人事後清理過,平時陸重害羞,都是自己一個人偷偷躲在浴室弄乾淨。

他的動作很輕,擰著眉,嚴肅得像在做什麼尖端科研。

弄好把陸重放到床上時,陸重好像有點被吵醒了,動了下,閉著眼迷迷糊糊來尋林錦臉,終於碰到後在他唇邊親了一口,嘴裡發出囈語。

“我的。”

下邊手也不閑著,去摸小林錦,邊拍邊又皺著眉心嘟噥一句“我的”。

林錦的心臟一抖,麻意從胸口蔓延到指尖,片刻後,他在陸重鼻尖吻了一下。









19

第二天,林錦醒的時候身邊的人又已經不見了,他下床放水,腦袋昏昏沉沉,大腿酸軟,渾身無力。

總之,一副縱欲過度的樣子。

他滿肚子鬱悶,這特麼劇本不對啊,老子年輕力壯堅持鍛煉怎麼一晚上就不行了?雖然次數是有點多,可說好的一夜七次金槍不倒呢?

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而這種懷疑在接通陸重電話時達到了頂峰。

那頭陸重的聲音中氣十足,因為在幹體力活所以說話有點喘,話音那叫一個活力四射,就差沒隔著電話撒幾顆恣意的汗珠。

“我在搬貨……待會給你回電話啊……先掛了拜拜。”

林錦咬碎了牙,惡狠狠地按了掛斷鍵。

林川柏今天破天荒地起得很早,想去問林錦要不要送早餐,到了門口,手都已經放到把手上又趕緊收回,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抬手叩門。

沒有動靜。

他咦了一聲,這大早上的跑哪兒去了?

在家裡到處溜了一圈居然在健身房看到他哥,正揮汗如雨地做仰臥起坐呢。

他抱臂倚在門框上,“大早上的這幹嘛呢?你不都睡到自然醒?”

林錦沒搭腔。

林川柏撇撇嘴,問:“我點四季的早餐你要不要吃?”

“吃!給我多點點兒!”

這幾個字林錦說得咬牙切齒,林川柏心想這人起早了腦子缺氧了吧。

******

陸重早上去給熟悉的老闆下貨,下午就回了家。

碼頭上越來越不好找工,耗在那兒性價比太低,正好最近陸媽媽精神比較好,天氣也不錯,所以陸重基本上下午都空下來陪媽媽和安樂去附近走一走,曬曬太陽。

重新去找活兒幹的事情他不是不急,只是也不差這一兩個月。

陸重還在上樓,安樂就已經聽到他的腳步聲跑出來迎接他,扯著嗓子喊:“阿大。”

他幾步跑上樓,沖她做個噓的動作,安樂馬上兩隻手捂住嘴,捂得緊緊的。

陸重抱起安樂,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出奇,鬆開捂住嘴的手,卻還記得阿大剛剛的提醒,特別小聲地問:“阿大,去哪兒玩呀?”

“你想去哪兒啊?”

安樂馬上接嘴:“吹泡泡。”

這牛頭不對馬嘴的,陸重哭笑不得。

進屋的時候,陸媽媽正在劉姨旁邊折紙盒,她最近情況越來越好,直接表現在開始認人了,話也慢慢多起來,而且陸重試探著帶她下樓,看到陌生人雖說還是很害怕,但反應不是那麼大了。

他終於有種天放晴了的感覺。

跟劉姨打完招呼,陸重一邊牽著一個下樓,安樂激動得不得了,下個樓梯都連蹦帶跳。

而陸媽媽卻走得很慢,兩隻手緊緊抓著陸重的手,一次只敢下一步,從昏暗的樓梯口出來,她像突然被刺眼的陽光灼到,整個人一下子躲到陸重身後。

陸重沒轉過去看她,像什麼都沒發現一樣慢慢帶著她往前走,停頓了幾分鐘後,終於腳步鬆動。

他暗自松了口氣。

順城的春天很美,是跟老家不一樣的風景,到處都是櫻花和桃花,陽光灑在枝頭,每一束都是春意。

陸媽媽很容易累,所以陸重也不敢帶她們去很遠的地方,就去最近的河西公園曬太陽。

安樂一個人走在前邊,又蹦又跳,總是被路邊賣鳳梨的攤販吸引目光,盯了一會兒覺得不好意思,又小臉紅紅的跑回阿大身邊。

陸重牽著媽媽走在後邊,她睜大眼睛新奇地看四周,一會兒看左邊一會兒看右邊,腦袋轉來轉去,感覺像是看不過來一樣。

到了公園,終於買到安樂心心念念一路的泡泡棒,嘴巴一鼓,一吹,一大串泡泡在陽光下反射斑斕的顏色,安樂吹完又去追最大的那個泡泡,輕輕拿手去接,泡泡卻一下子就戳破,只在手上留下濕潤的痕跡。

陸重則陪媽媽坐在不遠處湖邊的椅子,暖暖的陽光落在身上,湖面的微風輕輕柔柔的撫過,吹來春天的氣息,陸媽媽眼睛亮亮的,說:“好香啊。”

劉姨一直說陸重和安樂要是自己不講,絕對不會有人猜是兄妹,陸重長得像媽媽,安樂卻一點兒影子都沒沾上,跟撿來的一樣,可他今天才知道安樂那些鬼靈精怪的表情是遺傳的誰,至少陸媽媽現在的眼神他剛剛才在另一張臉上見過。

他有點釋懷,更多的卻是說不出來的難過。

“媽,渴了嗎?……要不要喝水?”

“……不渴……不喝。”

陸重剛準備問那要不要吃鳳梨,就看到陸媽媽指著旁邊的一棵樹,說:“那,玉蘭花。”

陸重有意識的引她多說話,說:“玉蘭嗎?長得好像含笑啊。”

他只是隨口一說,哪知剛說完就被一口反駁,“一點都不像……含笑是米黃色的,玉蘭是白的,葉子大,花也大……玉蘭是喬木,含笑是……含笑是什麼來著。”

陸媽媽坐在那裡一直想一直想,可直到最後都沒想起來含笑到底是什麼。

這還是她第一次說這麼長的句子,陸重猜測她是不是以前經常接觸植物,所以才會這麼熟悉,但沒敢問什麼。這段時間他也發現了,她很少會說到跟以前有關的東西,不知道是刻意不提,還是大多都忘記了。

雖然他有感覺,應該是後者。

陸重有心想給她找到家,可除了張秀景這個名字,其餘的資訊又一無所知,完全不知該從何下手……不過名字,是不是可以查一下,他突然想到,就跟林錦教他在圖書館查書一樣。

陸重從來不是個拖遝的性子,既然打定主意,就準備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

太陽西斜,準備回家做飯了。

他又一隻手牽著一個往回走,走了沒一會兒陸媽媽的腳步就慢下來,滿頭是汗,氣喘吁吁,一副累壞了的樣子。

陸重心裡一緊,蹲下來背她。

背上的媽媽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她比之前更瘦了,連大腿處都能隱隱摸到骨頭,他心裡沉沉的,眉頭緊鎖。

驀地,有手從他的頭上撫過,溫柔得像在摸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陸重一怔,不知怎麼突然就濕了眼眶。

“長高了……”

她的語氣跟她的手一樣輕,柔軟的惆悵,卻仿佛帶著山洪轟塌的力量,陸重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下來,落到地上,隱沒在塵土裡。

陸重把她往上托了托,想讓她更舒服,深深吸了吸鼻子,笑著回道:“我還會長更高的。”

隨著他的笑容,眼睛一彎,滾動在眼眶的淚珠再一次掉下,滑到臉上,落入嘴裡,鹹鹹的,甜甜的。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只是兩隻摟著陸重脖子的手,環得更緊。

***

陸重到南城派出所時,正好九點。

他進去也不知道該找誰,到處看指示牌,門衛大爺見他無頭蒼蠅一樣轉了好幾圈,走出來問:“小同志,辦什麼事啊?”

“爺爺,我想諮詢一下能不能查失蹤人口。”

聽到失蹤二字,大爺的臉登時就嚴肅起來,帶他到一間辦公室,找到一個年輕大姐,指著陸重說:“這個娃娃報案,有人失蹤。”

陸重一愣,趕緊搖頭,“不是,不是報案,是找人。”

這實在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事情,他組織了下語言,才開口:“我媽媽,小時候走失了,我想來問一下能不能查到她的家人。”

“別急,先坐下,咱慢慢說”,那姐姐語音溫柔,讓人頓時心生好感,還給陸重倒了杯水。

陸重說了謝謝才接過。

他倆不急大爺卻急了,“那個,小陳,咱不是有那個什麼什麼庫,趕緊,用機子查一下。”

被喚作小陳的姐姐頓時失笑,“李大爺,就算要查也得讓我先瞭解瞭解情況對不對,您老別著急。”

李大爺還想說什麼,就聽到外邊有人喊他,應了好幾聲,急急忙忙就往外走,完全又把這邊給忘了的模樣。

陳姐笑著搖搖頭,開始寫記錄。

“你媽媽的基本資訊提供一下。”

“名字是張秀景,秀麗的秀,景色的景。”

陳姐一邊聽一邊寫,“年齡?”

“四十左右……”,陸重不確定地說。

“家鄉是哪裡知道嗎?”

“不知道。”

“走失的年紀呢?”

陸重艱難地開口,“不知道。”

陳姐放下筆,皺了皺眉,“資訊太少了,我們的走失人口庫和資訊管理系統都是最近這幾年才建的”,頓了頓,抬頭掃了陸重一眼,“而且十幾二十年前,現在要找……太難了,我先給你查一查。”

陸重連聲說謝謝。

“張秀景這個名字,有三個”,陸重立刻坐直了背,緊緊盯著陳姐的臉,可馬上就看到她搖頭,“不過年齡都對不上啊。”

陸重肩膀一下子就垮下來,這其實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可臉上仍然難掩失望。

“姐,意思是不是十多年前的這種走失基本上沒可能查到了。”

“不一定,建庫之前所有紙質檔案資訊都會錄到系統裡,不是說以前的咱們就不管了。”

“那,就是說……”

剩下的話陸重沒有說出口,陳姐卻已經點頭。

“這種情況不少見,畢竟以前很多人都沒有去派出所立案的意識,就算是現在,咱們市去年年底抓了一起販賣兒童案,解救的好多孩子在系統裡都查不到親人,都已經這個年代了,哎,你說這叫什麼什麼事兒。”

回家的路上,陸重一直面色沉重,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怎麼了?怎麼會差別這麼大?有找年邁老父不惜傾家蕩產的兒子,也有親生骨肉走失卻不尋的父母。

都說眾生百態,又真的與己無關嗎?

他撐在天橋的欄杆上,看著腳下密密麻麻的車流,良久後長長歎了口氣。

******

這週六,林家難得吃了一頓人齊的晚飯。

林雄信奉食不言寢不語,所以平時吃飯時,餐桌上除了碗筷相碰外再無其他聲音。

不過,孫媛媛可不這樣。

“老二,吃點肉,別光吃蔬菜,屬兔子的啊你。”

林川柏抬眼,挑釁似得又去夾了一大筷子胡蘿蔔。

孫媛媛嗤笑一聲,“愛吃不吃,慣得你。”

隨後目光又落到旁邊的林錦身上,老大不像老二,出生的時候家裡條件還不好,還真是她自己一手帶大的,都說百姓愛么兒,但孫媛媛覺得林錦怎麼看都比小的那個崽子順眼。

“小錦,學校申請得怎麼樣了?”

“需要的材料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下學期就遞。”

聞言林川柏立刻抬頭,看著林錦,滿臉的詫異。

“不錯不錯”,孫媛媛突然想到什麼,“老公,等老大學校確定了咱們去買房子吧,方便我去玩。”

在這種小事上林雄向來沒什麼意見,說:“你看著辦吧。”

孫媛媛開心了,美滋滋地喝湯。

吃完飯林錦上樓,剛坐到房間椅子上就聽到“嘭”的一聲,門被推開,林川柏怒氣衝衝地沖進來。

“你還要出國?!”

林錦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出?”

林雄是堅定地送娃留學黨,倒不是什麼國外的月亮比較圓,只是單純的覺得應該讓孩子去深度體會下不一樣的生活和文化,增長閱歷,不過要移民是萬萬不行的。

之前林雄是準備高中畢業就把林錦送出去,什麼都弄好了,哪知孫媛媛那幾天老做噩夢,突然就捨不得,死活不許林錦走,從來都順著孫媛媛的林雄那次異乎尋常地堅持,雖然最後還是沒抵過孫媛媛的撒潑,妥協到只出去讀研。

林川柏一噎,又立刻重振旗鼓,“那陸重怎麼辦?他知道嗎?你們難道準備異地戀?異國戀?”

林錦罕見的語塞了。

從他的沉默中林川柏看到了答案,呐呐說:“陸重,他怎麼辦呢?”

這句話比上一句語氣低很多,比起疑問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林錦面容平靜,仿佛剛剛一瞬間的失神只是幻覺,他淡淡地回道:“走之前我會處理好的。”

林川柏抬頭,盯著他,眼裡的怒火仿若實質。

“既然知道要走,當初為什麼又要去招惹人家呢?把別人當猴子一樣戲耍很好玩是嗎?”

林錦皺了皺眉,半生氣半無奈地說:“我也是有真心的,我對陸重的喜歡又不是作偽。”

“不是作偽?”林川柏簡直要笑出聲,“不是作偽的真心就是明明知道自己要出國還去招惹別人,就是走之前給人處理好?呵!呵!”

林錦揉了揉眉心,覺得林川柏的腦回路真是難以理解。

“那我為他放棄出國就能證明真心,就能保證我倆天長地久了?”

林川柏再一次被噎住,剛想好怎麼反擊就又聽到林錦說:“川柏,你現在想參軍嗎?”

“啊?”林川柏茫然地睜大眼,不知道話題怎麼跳躍到這裡。

林錦沒看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沒打開的那本書,手指劃過封面,說:“你初二的時候天天念叨著要從軍,要讀軍校,可結果志願填的卻是設計。”

林川柏還是丈二摸不著頭腦,懵懂回道:“那麼小我怎麼知道!”

“你看,你十四歲尚且不知道十八歲要做什麼,又怎麼能要求我在二十二歲的時候就確定接下來幾十年要過的生活?”

這一次,林川柏徹底啞口無言,怒氣衝衝地來蔫不拉幾地離開,像是霜打的茄子。

更重要的是,他突然發現,話裡話外,林錦從來沒有把陸重納入自己未來的規劃,似乎連這種念頭都沒起過,他突然就失力,不想再爭辯下去。

晚上他躺在床上,還是輾轉反側,連他一個外人都能看出陸重對林錦情根深種,這個打擊,陸重能承受住嗎?

他以前一直覺得他媽是這個家裡的異類,現在才知道原來真是一脈相傳,她生的兒子也同樣沒心沒肺。

林川柏這晚沒睡好,第二天起床時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林雄和孫媛媛都不在,林錦看他那樣張嘴想說什麼,想了想,最後還是放棄。

兩人沉默著吃了早餐代午飯,吃完林錦正準備起身就被林川柏拉住,林川柏沒看他,垂著眼說:“如果這樣,那你早點跟陸重說清楚,別讓他越陷越深,好嗎?”

說到後來林川柏已經語帶懇求,林錦眼前有什麼東西一幕幕閃過,片刻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好。”







20

陸重是個不能幹壞事的人,自從揍了趙誓傑,這幾天一直提著心,稍有動靜就如驚弓之鳥,快沒折磨死他。

實在受不了,就去找陳良坦白。

“陳哥,我把趙誓傑打了。”

陳良正喝茶,一口水噴出來,“什麼!你把誰打了?!”

陸重一邊扯紙巾給他一邊回道:“趙誓傑。”

陳良面露疑容,“可他也沒來找你啊?”

陸重起初還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隨後想通了什麼,又破罐子破摔地說:“他來也沒事,大不了我走……”

陳良抬手,“你先別說話,等我想想。”

陸重趕緊收聲,乖乖坐在沙發上,一眼不眨地看著陳良。

“陸重,你有沒有想過去公司上班?”

“什麼?”

陳良再一次重複:“你有沒有想過去公司上班?”

陸重終於發現不是自己聽錯,臉一下子就紅了,不好意思地用手摳後腦勺。

“陳哥,你別逗我了,我這種高中都沒畢業的……讓我賣賣力氣還差不多。”

陳良的表情卻完全不是開玩笑的樣子,“其實我早就想跟你說說這個事情,你知道梅園的服務生不能超過25嗎?”

陸重斂了表情,點頭,“知道。”

“那25歲過後呢,你準備去哪兒?就在碼頭上去給人下下貨?做一輩子苦力?”

陸重沒有說話,手緊緊捏著膝蓋,這些事情他不是沒想過,可就像個死局一樣,人人都看得到,但要怎麼破解呢?

“年輕人想得遠一點,不要只看到眼前的困難,你還有那麼多年呢,多為以後考慮考慮……我之前待的那個公司是生產汽車零部件的,是個民營企業,不是太看重學歷,正好我還有幾個老朋友在裡面,如果你要去的話我可以介紹你去,雖然可能最開始工資會比這邊低很多,但起碼你能學到一些基本的職業技能,之後再參加成人高考或者自考,路總會越走越寬的……你看你現在,不僅學不到什麼東西,還累,一天都沒個喘氣兒的時候,哪有時間和精力去為自己以後打基礎。”

陸重認真地聽完,剛準備開口就被陳良制止,“你先別急著回答我,好好考慮下,等今晚下班時再說……還有趙誓傑那事我知道了,你別瞎捉摸,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好好上班。”

陸重站起來,“嗯,我知道了,陳哥,那我先去幹活了。”

陳良笑著頷首。

一出門張池正好路過,看到陸重無精打采地從陳良辦公室出來,問:“被批了?”

陸重滿臉無奈的笑,“你想哪裡去了,沒有。”

“那你怎麼一臉衰相?”

陸重沒回答,轉而問:“你知道梅園25歲會清理服務生的規定嗎?”

張池一怔,“知道啊。”

“那離開梅園了你準備幹什麼?”

這個問題張池從來沒有想過,被這麼一問,腦子裡完全是一片空茫,連腦仁兒都在疼,但他從來不是會為難自己的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還恬不知恥地教育陸重:“哎,到時候再說唄,一天想天想地的你累不累,哪裡找不到口飯吃……來來來,給你聽歌。”

邊說邊把一邊耳機塞到陸重耳朵裡,“好聽吧?”

陸重聽完,面無表情地說:“不好聽。”

張池登時就怒了,“你居然說不好聽,知道這是什麼歌嗎?知道是誰唱的嗎?”

陸重一臉平靜,“是誰?旋律是不錯,不過都聽不懂唱什麼,有什麼好聽的。”

張池被噎個半死,把陸重右耳裡的耳機扯回來,恨恨說:“粵語歌當然聽不懂了,你個土包子!”

陸重懶得跟他囉嗦,說:“走吧走吧,抽籤了抽籤了。”

張池邊走邊朝他翻白眼,土包子。

晚上結束後,陸重去找陳良,陳良原本在盤庫,看到陸重過來也先放下了,把他領到自己辦公室。

“想好了?”

陸重抬頭看陳良一眼,才回道:“嗯。”

“怎麼說?”

陸重很久沒有回答,久到陳良已經忍不住準備再問一次的時候,聽到他說:“陳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特別特別感謝你,真的,特別感謝,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遇到你這樣的貴人……可是……可能,我可能得辜負你的好意了,對不起。”

這還真出乎陳良的意料,他覺得是個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麼選,陸重並不是個笨的,他點了根煙,耐心地問:“你怎麼想的,跟我說說。”

“陳哥,我知道你說的那條路是我現在可以選的最好的選擇了,而且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根本就不會有這種機會,只是……”,陸重越說越覺得前路迷茫,“只是我現在真的很需要梅園每個月這五千塊錢,我媽最近瘦得厲害,我要帶她去看病,你也知道的,我一個月也掙不到多少,現在手裡存款只有兩三萬,根本看不了什麼病……我妹也該讀幼稚園了,所以……”

聽完陳良半天沒說話,陸重更是惶惶不安。

陳良抽完了一支煙後才歎了口氣,說:“是我考慮得不周全,沒有想到你的實際情況。”

陸重更覺得抱歉了,頭都抬不起來。

思索片刻,他說:“這樣,陸重,這個工廠企業是朝八晚四,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梅園這邊是下午五點,正好有一個小時錯開,你先兩邊幹著,等這一兩年困難時期過了,再做打算,就是這兩個地方一個在北邊一個在南邊,你可能得辛苦……”

陳良還沒說完就聽到陸重一個勁兒說“不辛苦不辛苦”。

他轉過臉,陸重滿臉激動,眼裡像有萬年不滅的火焰,他不知怎麼突然就笑了。

“好好幹,陸重。”

晚上,陸重去找林錦的時候也跟他說了這個事情,本來在路上他還擔心林錦會生氣,因為陪他的時間可能會更少。

哪知林錦這次體貼得不得了,不僅沒生氣,還讓他平時忙的話晚上就不用過來了,省得太辛苦。

陸重又感激又覺得抱歉,摟著他的脖子低聲說:“對不起,等這段時間過了,穩定下來應該就有更多時間在一起了,你別生氣,不是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林錦久久沒有接話,陸重還以為自己剛剛說得太小聲他沒聽見,仰起臉看他。

兩人對視良久,林錦突然伸出手捂住陸重的眼睛,輕輕地吻他。

“睡吧,太晚了。”

***

陳良讓陸重下月一號早上八點準時去報到,現在已經月底,沒剩幾天。

28號,陸重一大早就出門,去吃老趙的喜酒。

對,準備打一輩子光棍的老趙,在他四十一歲這年,鐵樹開花,找到媳婦兒了。之前身體好的時候沒找到,反而是腿瘸了,幹不了什麼力氣活兒後,讓人看上。

所以,這人的際遇真是神奇!

陸重八點半就到了,是老趙新租的兩間平房,雖然破得不成樣子,但好歹算獨門獨戶,門上貼著個大紅的喜字,為這個破舊的院子增添了幾分生氣。

到的時候老趙已經忙活開,在釘床,看到陸重就嘿嘿笑,黝黑的臉上分明泛著紫。

陸重從來沒見過他這麼靦腆的樣子,強忍著沒笑出來,問:“趙哥,幹嘛呢?”

“這床有點晃,我加固一下”,說完想到什麼,轉身朝屋裡喊:“雯雯,出來喊人。”

語罷,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圍著圍裙的女人走出來,看起來比老趙要小幾歲,紮著頭髮,臉上是紅彤彤的笑容,手裡牽著一個約莫四五歲小姑娘,正怯怯地看著陸重。

“這是你嫂子,慧英,那個是我閨女,雯雯”,老趙稍有點不自在的介紹。

陸重馬上喊了聲“嫂子”。

陳慧英比老趙大方多了,笑著“哎”了一聲,輕推了下雯雯,說:“雯雯,叫叔叔。”

“叔叔。”

陸重笑著應了,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頂。

“那個,慧英,中午多整點菜,再打點酒,我跟陸重喝兩盅。”

“成”,陳慧英脆聲應道,把圍裙解了就牽著雯雯出門買菜。

陸重去幫老趙釘床,問:“這床給誰打的啊?”

“給雯雯睡的”,老趙手上動作不停,“大姑娘了,單獨給她支張床,弄個房間。”

這個小院總共就兩間房,廚房都是在外邊搭的棚子,陸重沒想到老趙這個大老粗還能有這麼細的心。

“你們哪天領的證?”他問。

“啥?哦,沒領”,老趙一邊鋸木頭,一邊繼續說:“你嫂子領不了證,她以前那個男人天天打她,還打雯雯,她是偷偷跑出來的,已經跑出來兩三年了,婚都沒離領什麼證啊。”

陸重沒料到居然是這麼個情況,有點擔憂地說:“那你們這樣沒名沒分的,也不受法律保護……”

老趙倒是滿不在乎的擺手,“哎,哪兒那麼多彎彎道道,她願意跟我過,我就當就是結婚,老子窮光蛋一個,屁都沒有,誰也嫌棄不上誰……就是以後雯雯讀書費點勁,大不了我帶她們回老家,那邊管得松。”

從來不考慮明天的趙國梁同志,居然想到了那麼遠的問題,陸重覺得,果然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他也不想再說煞風景的話,擼起袖子就開始幹活,“趙哥,我幫你把牆收拾了,把窗子糊上。”

老趙不客氣地笑,“就是叫你來幹活的。”

午飯是在院子裡吃的,支了一張小桌子,五菜一湯,葷素俱有。

陸重發現這家裡有個女人就是不一樣,老趙剛剛汗濕的衣服已經被換下,以前萬年油膩的頭髮現在乾淨得根根分明,看他舒心的樣子,怪不得胖了一圈兒。

兩人邊吃菜邊喝酒,雯雯自從剛剛陸重給她雕了一個小貓後,一直黏在陸重身邊,吃飯都要挨著他坐。

陸重說:“早知道我把安樂帶過來了,陪雯雯玩兒。”

陳慧英已經聽說陸重家有個妹妹,比雯雯小一點,邊添飯邊回道:“下次唄,反正來日方長。”

陸重笑著“嗯”了一聲。

來日方長,他又嘴裡咂摸一遍,發現這真是個很好很好的詞語啊。

幾個人吃吃笑笑,好不熱鬧。

吃完飯剛放下碗,老趙一抹嘴,說:“走吧。”

陳慧英臉上泛起紅暈,“國梁,算了,不費那個錢,有那錢拿來幹啥不好啊……陸重,你勸勸你哥,老大不小了照什麼相啊,白費那錢。”

老趙卻不依,鼓著眼睛說:“城裡現在不都時興結婚要拍婚紗照,咱也結婚啊,咱為啥不能拍啊。”

到這兒,陸重總算聽明白了前因後果,再一次對老趙同志刮目相看,幫勸道:“嫂子,這大喜日子,趙哥不也想留個紀念嘛,節約也不在這幾張照片……不是以後老了,什麼都沒留下,連個看看的念想也沒有,多可惜啊。”

陳慧英臉上露出動容,手無意識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才像下定決心般開口:“那成吧,我把碗洗了就走。”

“洗啥碗啊,回來再說……我都打聽好了,店都在正興市場旁邊那條街呢,15路車半小時就到,我們早去早回。”

於是,大家收拾收拾向正興市場出發,在老趙的一再要求下陸重也跟著去了,懷裡抱著雯雯。

福州街是順城婚紗攝影集聚地,一條街四五百米,兩邊都是攝影店,櫥窗裡擺著美輪美奐的婚紗,像明星海報一樣的巨幅模特照掛在門口,即使在白天也打著光,讓人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陳慧英看著那白色婚紗,想怎麼能那麼白呢?她低頭看自己的裙子,中午做飯時不小心蹭到油,她已經很努力地馬上用肥皂洗,可還是沒洗乾淨,水幹了後那裡變得烏漆漆,又硬硬的,她下意識用手遮住那塊地方。

第一次穿這麼好看這麼貴的裙子呢,嘴巴都說幹了才還價到100塊。

她突然就害怕了,“國梁,咱回去吧,這得多貴啊。”

老趙初到也有點迷花了眼,聞言又把背挺了挺,無所謂道:“沒事,咱就照個三兩張,錢我留著呢,夠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他們還是走了好幾轉,在仔細觀察了很久後,選定馬路最頭上,比較偏僻,店面也比較小的一家,叫和美攝影。

剛到門口,還沒推門門就從裡邊拉開。

“歡迎光……”

拉門的是個小姑娘,盤著頭,穿著統一制服,踩著高跟鞋,還以為來了客人,可看到人後“臨”字就再沒說出口,只是狐疑地看著面前的二男一女帶一個小孩。

那目光露骨,疑惑、輕蔑、嫌惡,說不清楚哪一種多一點。

陳慧英被刺得往老趙身邊縮了一下,囁嚅說:“我們走吧。”

老趙卻被激起了倔脾氣,拉著陳慧英就往裡走,“我們要拍照!婚紗照!還不讓人拍怎麼地?咱們有錢!”

那小姑娘嘴角扯了一下,什麼都沒說,把一張單子扔在他們面前的櫃檯上。

12888,9888、6888、2888……

老趙手抖了一下,趕緊翻面,終於在最下邊看到“488元套餐”幾個字。

他把那張價目表來回翻了好幾遍,問:“還有別的嗎?”

小姑娘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全在那上邊,我們最低套餐488元。”

老趙嘴唇翕動,最終還是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陳慧英輕輕扯了扯他的胳膊,小聲說:“咱走吧,我想上廁所。”

老趙頓了片刻,才順著她往外走,只是挺得直直的背再一次塌下去,再不復剛才的高大。

玻璃門快合上時,門裡傳來一聲嗤笑,陸重一頓,下意識地想回頭,可還是忍住了。

經過這一個插曲,幾個人的心情都說不上好。

陸重建議道:“要不就找個照相館拍,跟我小時候似的,又快又划算。”

陳慧英強擠出笑臉,捧場說:“對,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我爹媽當年就是在照相館拍的,效果可好了,咱也跟他們學學。”

老趙臉皮扯了扯,露出一個生硬的笑容,澀聲說:“那走吧”。

最後,照片是在一家可以拍證件照的快印店拍的,大紅的底,兩人並排坐著,雯雯坐在老趙腿上。

開始老趙的笑容還很勉強,總是不自然,後來不知陳慧英跟他說了什麼,漸漸表情舒展開,在兩人相視一笑的瞬間,攝影師按下了快門鍵。

時間永遠定格在這一秒。

過後,店主問:“要普通的還是快印,普通的明天取,快印馬上取,一個30一個20。”

老趙剛說了一個“三”字就被陳慧英打斷。

“20的就可以了,謝謝你。”

照完相,陸重該去梅園了。

“趙哥,嫂子,我先走了,晚上還要上班。”

陳慧英趕緊把他懷裡的雯雯接過來,說:“趕緊走吧,別誤了正事兒。”

老趙在一旁樂呵呵的點頭。

就此道別,往不同的方向走。

陸重走了幾步,不知想到什麼突然回頭,於是看到他們的背影。

老趙一手抱著雯雯,一手拉著陳慧英,兩人緊緊挨在一起,旁若無人的十指相扣,像是電視上最纏綿悱惻的愛情劇裡的戀人那樣。

周圍的人頻頻側目,有善意的目光,有竊竊的嘲笑,更多的卻是一種奇怪的打量。

或許因為他們的年紀已不再年輕,或許因為他們廉價的衣著還有滿是生活溝壑的臉龐。

剛剛在攝影店受到冷遇的時候陸重沒有難過,可就在這一刻,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在傍晚燦爛奪目的夕陽下,他悲傷得無以復加。

都說槐國螻蟻,各有深情。

又道人間君臣眷屬,螻蟻何殊?

可我們卻不相信那些我們鄙薄又不解的人生,也曾在那輪圓月下,生起跟我們一樣的離愁。











21

張池知道陸重第二天要去“那種”公司上班,晚上死活要跟著回家,美名曰給他加油打氣。

陸重瞥了一眼那個在床上跟被子纏成一坨的人,不知道這油和氣到底打在哪兒?

“你怎麼還不睡啊?”那一坨東西居然醒了,蠕動了兩下,打著哈欠問。

陸重正在檯燈下刻東西,埋著頭,“睡不著。”

張池剛醒也不困,迷迷糊糊想到什麼,問:“對了,你什麼時候帶你媽去看病啊?”

“等再過幾個月,我媽她沒身份證沒戶口本,大的公立醫院進不了,私立我打聽過,可以倒是可以,就是會比較貴,所以,等再攢點錢。”

“我看她現在精神不錯,沒什麼問題啊,你別自己嚇唬自己。”

陸重下意識地搖頭,可到底在否認什麼又想不清楚。

“我就是不放心,去看一下,安心點。”

張池一想覺得說得也有道理,餘光又看到陸重在那兒雕雕雕,一點兒沒要睡的架勢。

“你怎麼又在搞這玩意兒?倆月了天天戳戳戳,就南天門的柱子也該弄好了吧!”

“之前是在練習,這個才是正式的。”

“這啥?”張池又睜開掃了一眼,“筷子?林錦要生日了嗎?你就送他雙筷子?雖說是親手做的,可……這也太寒磣了吧?”

“生日?”陸重失笑,“不是啊,他10月份才生日,不是生日禮物……我又不是因為他生日才送這個的。”

最後一句聲音小得近乎嘀咕,所以張池也沒聽見,滾了兩轉滾到床邊,湊近看那筷子還怪好看的。

“那你給他雕完了也給我搞一雙,我也想要,當我的專用筷。”

本以為小事一樁,哪知陸重居然一口拒絕,“不行。”

張池其實剛還是迷迷瞪瞪的,半眯著眼睛在說話,這一下就清醒了,“騰”地坐起來,義正嚴辭地控訴:“憑什麼可以給林錦做就不能給我做啊?你,重色輕友!”

陸重臉憋得通紅,不過打死他都說不出“這是定情信物”這種話,憋了半天,最後只能硬梆梆地回道:“反正就是不行。”

空氣短暫的沉默。

“不給就不給,誰稀罕!”張池悶聲悶氣地說完,倒下就睡。

陸重無奈地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東西,片刻後低頭輕輕吹走木屑,才起身準備睡了。

不過,五點不到他就又醒了。

實在躺不住,又起床把待會兒要穿的襯衫西褲拿出來,越看越覺得襯衫有點皺,家裡沒有熨斗,他只好把皺的地方浸濕,用手慢慢的抹平,直抹得手掌發燙,總算勉強好了點。

啃了四個饅頭,喝了碗小米粥,走之前去推睡得跟個豬一樣的張池。

“你早點起來,別當著我媽我妹的面衣衫不整的……早餐在鍋裡,記得讓她們吃啊……還有,你別給安樂梳頭發,你手重,上回扯掉她好多根頭髮,就讓她披著也行,反正別梳。”

“……知道了知道了”,張池邊說邊拿被子捂住腦袋。

被用來放兩人之間隔斷的蕎麥枕,也被他的動作踢到地上,陸重撿起來放一邊,恨不得踹他一腳。

六點,準時出門。

路上已經陸陸續續有人行走,街邊的早餐攤冒出蒸騰的熱氣,整個城市開始蘇醒。

陸重站在地鐵上,兩邊的景色呼嘯而過,握住吊環的手心全是汗,剛剛弄濕的襯衫還沒完全幹,潮濕的水汽沿著背心往上冒,地鐵轟隆轟隆,就像在耳邊。

下地鐵又轉了一趟公交,坐了四站地才到海陽的大門,七點三十六分。

大門正對著的那棟樓的二樓202,勞資科,找李科長,陸重一邊默念陳良的話一邊往目的地的走。

202是間很大的辦公室,到的時候有幾個人正倚在工位旁聊天,陸重扣了扣已經打開的門,問:“您好,請問李科長在嗎?”

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生轉過來,臉上的笑意未收,然後看到陸重後綻得更盛。

“找李哥是吧,他們勞資換辦公室了,在左邊第二間……算了,我帶你去吧,跟我來”,不知旁邊的人說了什麼,她笑駡道:“我是嚴格執行李總的指示,對待來辦事的同志像春天一般溫暖好嗎?你這個人,嘖嘖,滿肚子糟粕。”

陸重跟在她身後,說了聲謝謝。

她沖陸重笑了笑,“不客氣”。

兩人穿過走廊,又穿過一排工位,終於到了。

“李哥,有人找你。”

正在寫東西的人抬頭,臉上閃過疑色。

陸重趕快自我介紹:“李科長您好,我是陸重……今天是來面試的,陳哥,陳良介紹我過來的。”

李鳳起點了點頭,說:“坐吧。”

待陸重坐下後,他問:“簡歷拿來我看看。”

陸重懵了,他根本沒有要準備簡歷這個意識,臉刷的變紅,支支吾吾道:“不好意思,我沒有準備簡歷,下午……”

李鳳起皺了皺眉,打斷他:“陸重是吧?”

“嗯嗯,是。”

“高中沒畢業?”

“……是。”

“會用電腦的吧?簡單的office會操作吧?”

陸重不自覺把腳併攏,澀聲道:“不是太會……”

說到後來語氣越來越弱,背也越來越塌,李鳳起把鋼筆蓋合上,整個人往椅背靠,打量面前的人。

陸重移了移屁股,又把腰重新挺直了一點,眼睛看著桌上的筆筒,背上全是汗。

過了不知多久,才再一次聽到李鳳起的聲音。

“你的情況陳良跟我說了,他是我的老領導,極力向我推薦你,這個面子我肯定要給,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們這種企業,都是拿KPI說話的,老闆不可能拿錢養閒人。”

陸重手攥緊褲子,這個道理他懂,聞言點了點頭,心想這下完了。

“我給你三個月的試用期,如果能適應幹得好就留下來,否則就給我滾蛋知道嗎!?”

陸重一怔,然後才止不住的咧嘴,還以為沒戲了,哪知峰迴路轉,坐在椅子上狂點腦袋。

李鳳起仍舊是面無表情,“陳良建議把你先放到綜合部,走吧,帶你去認人。”

於是陸重跟在李鳳起身後,再一次到了剛剛進的202辦公室。

給陸重帶路的那個姑娘看到他倆,眸子一亮,“李哥,又給我們輸送新鮮血液呢?”

李鳳起沒接話,不過臉上倒是多了幾分笑意。

綜合部的部長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士,姓齊,短髮淡妝,和陸重差不多高,一副看起來就很厲害模樣。

齊部長對陸重的到來表示了熱烈的歡迎,又吩咐小陳帶陸重去辦入職手續。

小陳就是那個帶路的姑娘,叫陳瀟瀟,熱情得陸重有點招架不住。

“你叫陸重啊?”

“嗯對。”

“多大了啊,看你好小的?”

“十九。”

“十九!!!!好小啊!你是不是跳過級,十九就大學畢業,我畢業時都二十二了。”

“我沒有讀大學。”

陳瀟瀟笑容一滯,又馬上恢復表情,“現在大學生都不值錢的,那你肯定很厲害啦,對了,你是不是被挖過來的呀?”

陸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勉強笑了笑。

陳瀟瀟帶著陸重去辦了工牌、飯卡,又領了辦公用品和勞保用品。

陸重脖子上掛著工牌,懷裡抱著一大堆東西,心裡充滿了一種翻騰的喜悅,讓他幾乎要用大半的力氣才能克制著讓自己不要笑出來。

這是他一直憧憬卻從未想過能夠擁有的生活,工作環境乾淨而亮堂,空氣中有淡淡的他叫不出來的香氣,行走的人都步履匆匆,面上是種讓他羡慕不已的自信朝氣。而且,居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電腦,還是電視上那種一格一格的辦公位。

可不知是不是那喜悅太溢,以至於在某個呼吸的間隙,讓陸重徒然生出幾分想要落淚的不真實感。畢竟在這之前,他想過的最好的生活,不過像羅師一樣,攢錢買個二手輕卡,可以幫人去南方拉菜,在滿是汽油味又狹窄的駕駛倉裡,雖然要為生活奔波,卻可以順便去很遠的地方,看不同的風景。

他原本想,這樣就已經足夠好。

辦完入職,陳瀟瀟又帶著陸重在辦公室認人。

“這是向姐…周姐…風風…小琪。”

陸重一一微笑問好。

“還有我們部門之前維一的一個壯丁,今天出去辦事去了,等他回來再給你介紹。”

陸重嘴裡一直說謝謝,他很感激陳瀟瀟,她的熱情讓他初來乍到的恐懼減輕了不少。

陳瀟瀟笑起來時眼角微微上勾,“不客氣,同事嘛,互相幫助,應該的。”

“我看平時你也沒怎麼幫助幫助小李啊?”向姐抱著水杯打趣道。

陳瀟瀟臉微紅,嘴上倒是氣勢不減,“欣賞美是人類的本能好嗎!”

幾個女生又笑作一團,陸重不好意思地跟著笑了兩聲,然後去收拾工位了。

中午時,辦公室鬧嚷著點外賣。

“吃啥?拌飯還是小四川?”

“拌飯吧,好久沒吃了。”

陳瀟瀟一邊翻外賣單一邊說:“那你們要什麼給我說,我來打電話。”

陸重的工位在最邊上,別人在吵吵鬧鬧吃什麼的時候,他正一臉嚴肅地移動滑鼠看公司的內部章程,幸虧林錦之前有意識地教他用電腦,否則他此刻肯定抓瞎。

陳瀟瀟蹦蹦跳跳地跑過來,“陸重,我們點午飯,你看你吃什麼,這是單子。”

陸重有點懵,“不是有食堂?”

“別說了,咱們那食堂做得跟豬食一樣,勸你不要去,保管你吃了一次再也不想吃第二次,還喪失對生活的希望。”

陸重接過來一看,是張菜單,各種味道的拌飯,價格都是十幾塊,其中最便宜的一種叫經典雙拼,10塊錢。

他抿了抿唇,又看了一遍,還是把菜單遞回去。

“算了,我不用了,你們點吧,謝謝你。”

陳瀟瀟右手支臉,撐在陸重工位的隔斷上,半嬌半嗔地說:“人家真沒騙你,那食堂真不好吃。”

陸重笑著回道:“謝謝你,我覺得有點貴,還是算了。”

陳瀟瀟似是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答案,笑容頓時僵在臉上,慢慢站直身體,嘴角抽動像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最後不自在地捋了捋自己的馬尾,消無聲息地走了。

陸重又繼續看螢幕上的檔。

到12點,陸重起身準備去吃飯,一看其他四個人圍成一圈正在討論什麼,有人說話有人掩嘴笑,他也不知道該不該跟她們打聲招呼,想想還是算了。

出門後他跟著人流往前走,準備先去食堂看看再作打算,他剛剛已經把米色工服給套上,混在穿著同樣衣服的人群裡,有一種愉悅的歸屬感。

到了一看,十元一餐,隨吃。

剛剛辦卡時往卡裡存了100塊,陸重想了想,決定今天“奢侈”一把,明天再自己帶飯好了。

刷卡,取餐盤,打飯,陸重跟著前面的人動作學,然後一個人坐在靠邊的桌子,每一種都是新鮮的體驗。

沒有她說的那麼難吃嘛,他一邊大口吃一邊想。

*****

等陸重回辦公室,陳瀟瀟她們還沒吃完。

向姐看到他,笑著問:“小陸,吃過了?”

陸重有點受寵若驚,忙回道:“嗯嗯,吃過了。”

然後也沒人再說話,他摸了摸腦袋,坐回自己工位。

下午,陸重接到了他來海陽的第一個工作,列印開會材料。

他握著手裡的U盤,抬頭看了看螢幕,又低下頭看U盤,一頭霧水。這個應該是很基礎很基礎的技能,所以向姐連問都沒問他會不會,就直接交代給他。

可陸重甚至聯手裡這個東西叫U盤,也是剛剛才知道。

也是,哪裡有人會猜到這麼年輕一個人居然連這種基本的東西都不會呢?

激動過後的無力感終於姍姍來遲,陸重像一下子被抽出去精氣神,整個人都耷拉下來。

可活兒不能不幹啊,他只好去找自以為最熟的陳瀟瀟幫忙。

“列印?這都不會,ctrl加P啊!”

陳瀟瀟盯著自己的電腦螢幕,十指飛速地敲擊鍵盤,回話時甚至都沒看陸重。

陸重看她這麼忙,也不好再問下去,又默默回到自己工位,想要不問林錦,念頭剛起又立刻打消,好丟臉啊。

就在他一籌莫展時,居然是餘風過來幫他。

餘風是剛剛陳瀟瀟喚作風風那個女孩,長髮披肩,陸重打招呼時只有她一個人沒有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看起來很冷漠很不好接近,所以當她站到陸重面前時,陸重完全沒反應過來。

“把U盤插到這種USB口,按兩下我的電腦,找到卸除式存放裝置的設備,再按兩下打開……找到要的文檔,按兩下打開……然後點檔,列印,這裡可以選份數,你待會自己試一下……可以去印表機那裡取了,就在飲水機旁邊。”

說完餘風不等陸重說謝謝就走了,陸重盯著她的背影好幾秒,才去拿列印好的檔。

回來一看桌上多了一本書,《office辦公軟體大全》,翻開第一頁還夾了一張公司的班車時刻表。

他往餘風的辦公桌方向看了一眼,不過被擋著什麼都看不到。

把二十份材料列印好交給向姐以後,陸重開始研究班車表,沒有到他住的地方附近的,不過有一趟往梅園那個方向,終點是梅園西邊五六公里的展覽橋。

就是不知道到那裡大概要長時間?

陸重打定主意明早先坐一次,再看晚上能不能也坐班車,這樣還能省下地鐵錢。

他美滋滋地把那張時刻表折好收到兜裡,至於早上他可能得走十多公里才能坐到班車,晚上也要跑五公里才可以到梅園這種事,他連想都沒想到。

辛不辛苦?費不費時?

對於有的人來說,這些從來不是要考慮的問題,錢,只有錢才是。

晚上陳良問他習不習慣,陸重把海陽誇得天花亂墜,陳良笑他胡說八道,陸重跟著憨憨地樂。

而那些隱秘的不適感受,從來不是需要跟人說起的。

下班換衣服時,陸重才看到林錦的資訊,說在右邊的槐樹下等他。他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就飛奔出去,初到海陽還有今晚服務大桌的疲累好像瞬間就消失,滿心只剩下要見戀人的喜悅。

陸重拉開車門坐進去,問:“今天怎麼想起過來了?”

林錦像剛剛才從自己的意識裡掙脫出來,臉上茫然未收,聲音有點發滯,“正好在這附近。”

陸重拉安全帶的手立刻停止,轉過臉問:“怎麼了?感冒了嗎?”

林錦一怔,然後順口說:“有點。”

陸重無意識地皺額頭,嘴裡念叨:“回去吃點藥,不要不當回事,最近很容易得風熱感冒,要是拖嚴重了……”

“陸重。”

“嗯?”冷不防被林錦打斷,“怎麼了?”

陸重等了很久林錦都沒有說話。

他把臉湊過去,笑著問:“怎麼了,怎麼欲言又止的?”

已經熄火的車這時突然斷電,音樂停止,頂燈亮起,映得陸重的眼底漫天星碎,林錦像被那光亮灼到,飛快地轉過臉看前方,手忙腳亂地按下啟動鍵。

陸重這才發覺林錦的不對勁兒,滿腹擔心,“是出什麼事了嗎?”

林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問:“你,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啊?現在?”陸重掃了眼時間已經過十二點。

可一看林錦完全不是在說笑的樣子,他也不願意掃興,當即認真想了想,說:“將軍山吧,他們一直說將軍山的夜景順城第一,一直想去來著。”

“那我們就去那兒。”

陸重覺得今晚的林錦怪怪的,還是不放心他的狀態,林錦卻說沒事,只是有點頭痛。

半夜的路上很空曠,二十分鐘不到就到了將軍山腳下,由於太晚也沒人管,林錦就直接開著車上去,一直開到最頂上的暮然亭。

將軍山上的暮然亭是順城的最高點,能俯瞰大半個順城,天黑後往下看,整個城市流光溢彩,燈影成河,是著名的順城八景之一。

可當陸重真的站在暮然亭邊上,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心裡卻是一種深深的失落。

多奇怪啊,說是看夜景,看的原來不是夜,而是城市的燈光。

待了沒一會兒,陸重就有點兒想走了,林錦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兩人並肩站著,好幾次陸重都以為他要說些什麼,可到最後也沒說出口。

陸重的手掌麻麻的,隱約感覺到一些事,可真的循跡過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各懷心事,都沒怎麼說話。

到了平時林錦送陸重回家的那個路口,陸重都下車了,又重新拉開車門。

“等我一會兒好嗎,有個東西,想給你。”

林錦頓了片刻,輕輕點頭。

陸重回來得很快,上車就把手裡的東西塞到林錦懷裡,低著頭邊玩手指,邊故作平靜地說:“這麼久了,也沒送過什麼禮物給你,這個是我自己做的,就是個小東西,是我的心意,你別嫌棄。”

那是個長條狀的木頭盒子,平時裝女士手鏈的那種形狀,顏色有點黑又有點綜,不好形容,在昏暗的燈光下仍然泛著油潤的光澤,讓人忍不住想摩挲。

打開居然是一雙筷子。

烏黑的顏色,頂端處用銀箔箍成一圈,下邊一個指節長的部分,雕成一隻小鳥的模樣,那小鳥惟妙惟肖,連翅膀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即使用林錦的眼光來看,仍然可以用精緻形容。

他把筷子拿起來,才發現另有玄機。最頂上的平面還刻有他的名字,一支刻著“林”,一支刻著“錦”。

“謝謝,我很喜歡。”

林錦的手指從那兩個字上摩過,心裡似乎也隨著指尖的觸感變得凹凸不平,他是真的很喜歡這份禮物。

陸重還在低頭掰他的手指,聽到只是笑,也不抬頭,說:“那我先回去了。”







22

直到最後,林錦的那句分手都沒說出來。

每次想開口,一看到陸重的臉,那些話就像墜了鉛,湮在喉嚨裡再也爬不上來。林錦向來說斷就斷,連“分手”兩個字都不會跟一個人說第二次,他最受不了猶疑不決的人,偏偏這次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他總是控制不住地想,陸重會不會哭?

雖然在此之後,可能跟他再無關係。

而陸重也漸漸適應了海陽的工作,他還是很多東西都不會,但人勤快,髒活累活不需要人叫就會主動去幹,所以其他人還是比較照應他。他終於瞭解陳良讓他進綜合部的初衷,這裡主管後勤,大雜燴,對業務能力要求不算太高,他這種沒有經驗的小菜鳥也能很快上手。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卻似乎並沒有讓他如想像中那麼高興。

電腦可以學,軟體可以學,流程可以學,可那些隱匿在話裡行間,藏沒在閱歷深處的東西,又怎麼學呢?

海陽的規定是一周上六天,單休。

陸重趁周日休息把家裡的被子、冬衣都拆了洗了,在樓下晾成一排。安樂一直在他身邊幫忙,遞遞衣架,拿拿夾子,十分認真。

陸重晾完一盆,跟安樂說:“去叫媽下來曬太陽。”

安樂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吐出一個字,“不。”

陸重真是奇了怪了,他媽跟安樂不知道怎麼,就是不對付。這話說得可能不怎麼對,反正就怎麼都不像正常母女,幾乎零溝通,就像兩個住在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

他媽也就算了,關鍵是安樂這麼小,能知道些什麼?

他放下手裡的事,蹲下把安樂拉到跟前,先理了理她的小辮,柔聲問:“安樂,阿大問你啊,是不喜歡媽媽嗎?”

安樂低著頭,手一直去弄夾在自己衣擺上的夾子,就是不說話。

“那是我們的媽媽啊,你要是不喜歡她,她得多傷心啊對不對!”

安樂抬起頭,嘟著嘴,委屈得眼睛都紅了,“她不喜歡我!”

“她不喜歡我……我怕,害怕她!”

說著說著就開始哭,眼淚掉得擦都擦不過來,陸重趕緊把她往懷裡帶,拉起衣擺給她擦眼睛。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阿大不問了啊,我們安樂不哭了,乖,乖。”

陸重哄了好久安樂才停下來,他捏了捏她的鼻子,笑她:“愛哭鬼。”

安樂臉上還掛著淚痕,摟著陸重的脖子,不好意思地把頭埋在他肩膀,陸重順勢抱著她站起來,“走,我們上樓去。”

他心想,以後慢慢再說吧,母女連心,時間長了總會有改善。

上了樓,陸媽媽卻不在房間,陸重又去對面劉姨家找了找,也不在,他有點急了。

突然想到什麼,趕快往家裡跑,到廁所門前一看,果然是關著的。他扣了扣門,聽到裡邊傳來回應的聲音,才終於放下心來。

晚上下班後,陸重還在考慮待會兒要不要去找林錦,自從上次見面已經過了兩周,最近林錦好像格外的忙,電話說不了兩句就掛了。

可去找他的話,會不會打擾?他有點糾結,最後想想還是算了,正事要緊。

於是慢悠悠地溜達著往回走。

陸重回家路上會穿過順城的老城區,路邊休息了一個冬天的宵夜攤子重新開張,人聲攢動油煙升起,初夏的夜風清涼又溫柔,一起混雜成他最喜歡的人間煙火氣。

陸重決定用掉他一月一次的喝酒份額,買了一聽最便宜的本地啤酒,坐在離人群不遠不近的馬路牙子上,一邊看弦月西匿,一邊大口喝酒。

每次吞下,都忍不住發出愜意地呵氣聲。

生活最好的模樣?是冬天的二兩高粱酒,是夏天的一罐冰啤。

陸重幸福得眯起眼睛,恨不得跳起來蹦兩下,掏出手機,打了幾個字,又一個一個刪掉。

重新打下:“今晚的月亮很好看”,然後按下發送鍵。

林錦的電話是在十多分鐘後回過來的,陸重剛喝完最後一口寶貴的啤酒,一看那個名字,眼角眉梢都沾上笑。

“喂,你有沒有看到今晚的月亮,好漂……”

“陸重。”

“什麼?”

就在陸重準備再問一次的時候,他聽到林錦的聲音,“陸重,我大學畢業要出國,去讀研究生,學校都已經申請好了。”

陸重沒想到會聽到這麼個消息,有點發懵,“啊?”

他又開始無意識的撓後腦勺,出國,他從未想過的遙遠,那豈不是說,很久很久都見不了面了。

他有點捨不得有點難過,可又馬上自我安慰,“沒事,不就分開一段時間嗎,沒關係的,現在不是還能用電腦面對面聊天,我會等……”

“陸重,我的意思是,我們分手吧。”

一時間,陸重完全沒反應過來,愣在那裡。

林錦準備解釋幾句,話到嘴邊又暗自吞下,現在說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他的聲音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澀意,“那……就這樣……掛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很久,陸重才像意識回籠,他拿下放在耳邊的手機,螢幕早已暗下去。片刻後,他用手背使勁兒擦了把眼睛,按了回撥。

哪有這樣的?哪有二話不說就一句分手?就算是判刑也得有個罪名吧!

哪有這樣不講道理的?

陸重咬著下唇,強睜著糊住的雙眼,一遍一遍地按下那個綠色的鍵,一直打到電量不足,手機報警,都沒有接通。

他終於讀懂林錦那晚的欲言又止。

又抹了把臉後,他站起來拔腿往林錦家跑,幾乎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他就想親口問一句,為什麼?

如果有什麼做錯的地方,說出來他可以改啊!

憑什麼就這麼自作主張分手?

到樓下,以往每次來都亮著的二樓,今天一片漆黑。

陸重站在花園門口,隔著鐵門,仰頭看二樓房間的窗戶。他知道窗邊有一張邊幾,上邊擺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豆,一旁沙發的左邊有疊好的毯子,他怕熱空調開得很低時,林錦會用來蓋腿,他還知道衣櫃的右下角有個抽屜,裡邊有全是小猴子的浴巾和睡衣,永遠都是睡衣折在上邊,浴巾放下邊。

陸重一直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腦袋裡掠過很多畫面,清晰的,模糊的,原以為早就忘記的。

他才知道一個人的心居然能痛到這種程度,像被人用槌子猛擊,一聲一聲,骨肉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腳步動了,轉身,垂下頭,拖著步子往來時的方向離開。

他突然就不想問為什麼了,就算問到一個原因又能怎麼樣呢?

我昨天喜歡吃蘋果,今天突然就不喜歡了,改喜歡吃梨,又能有什麼原因呢?

那天過後,陸重好像並沒有什麼變化,連天天見面的張池都沒察覺他和林錦已經分手,有時甚至連他自己也忍不住懷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林錦?

否則怎麼除了那天夜裡,他再沒有過想哭的衝動。

唯一有一次,他半夜從噩夢中驚醒,突然就好想好想那人,半夢半醒間撥出電話,就在他都要喪失信心掛斷的時候,接通了,他卻驀地清醒,不知該說些什麼。

電話兩頭俱是沉默,耳邊只有細微的聲音,分不清是電流還是彼此的呼吸。

林錦掛了電話。

那一夜,陸重睜眼到天亮,他終於意識到,原來他們是真的分手了。

原來兩個人分手後,連多說一句,都可能是錯。

日子照常不緊不慢的過去,只是陸重越來越沉默。

人長大似乎從來都不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往往在瞬息之間,一夜未眠,一次慟哭,或者僅僅只是因為一場日落。我們像生來就戴了一副糊滿水汽的眼鏡,衝撞跌倒,水汽蒸騰,一點一點看清那個名叫生活的東西。

天氣也越來越熱了。

去年還沒怎麼覺得,今年剛進七月就熱得受不了,特別是他們住的這種老式板樓,空氣不流通,像個蒸籠,連風扇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只有下半夜才能稍微涼快一點。

陸重睡前洗個澡,第二天早上起來衣服又全濕了,還有安樂,雖然早就給她鋪上涼席,還是起了滿身痱子。

他趁休息去市場扛回來大一卷隔熱紙,花大半天把自己家和劉姨家全部貼上,又把窗簾也換成隔熱的,勉強好點,但效果還是不大。

晚上他從梅園回來,剛把上衣一脫,就看到裡屋的門打開,鑽出個小腦袋,一見他就癟嘴,“阿大,癢!”

陸重沒想到她這麼晚了還沒睡,趕快又把衣服給套回去,拉她過來,再把門關了。

安樂身上的痱子一直沒好,有幾處還被她撓破,陸重看到心疼得不行。

“安樂,癢就請姨給你擦一擦,不要用手抓知不知道,小姑娘當心破相,變成醜八怪。”

安樂聽得似懂非懂,一個勁兒哼唧:“疼!癢!”

陸重馬上去打水給她擦身,再撲上痱子粉,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喜歡男人這件事情真是難辦,家裡沒個女人,又有個小姑娘,再大點怎麼辦?

簡直愁人。

一切弄完,安樂卻怎麼都不肯回自己的床,要跟阿大睡,陸重沒轍,只好依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又聽到她喊熱,迷迷糊糊去拿枕頭邊的扇子,給她扇風,安樂翻了個身,終於睡了。

第二天醒來,陸重的左手酸得抬都抬不起來,拿熱水敷了敷,做好早飯又給安樂搽了藥膏後,才急急忙忙出門。

晚上,陸重其實抽到的是空簽,但臨到六點趙程宮的手被玻璃劃了,客人又馬上到,陳良只能安排他去頂班。

陸重“臨危受命”,聽說東西已經備好,所以連客人的資訊都沒查就急急忙忙去房間候著,站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靜待即將到來的客人。

聽到門口的腳步聲,他馬上弓身,最先進來的是個女生,路過時帶起一陣香風,他還在想這香味挺好聞。抬頭,後一個進來的人正好轉身,頓時兩個人都愣在那裡。

是林錦。

陸重像被人猛敲一記,整個腦袋都在發懵,林錦也是完全沒想到,他以為已經都安排好,不會出現這種意外。

“錦哥?”溫柔的女聲打斷兩人思緒。

陸重猛地低下頭,眼淚一下子就浸濕眼眶,他狠狠摳住手心,才把那突如其來的淚意強壓下去。

林錦沒有坐,說:“時青,要不我們換一家?梅園吃那麼多次,換個口味。”

“我不,我都好久沒吃過了,我要喝川柏說的桃花釀”,陳時青邊說邊開始翻菜單。

倒茶,取水淨手,陸重完全是循著本能做出每一個動作,自己都不知道腦袋裡在想些什麼。

“出了好多新菜啊我都沒吃過,我要吃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還有這個。”

點完單,陸重逃似的重新站回那個角落,黑暗似乎給了他安全感,他終於今晚第一次主動將目光投向林錦,看著他的側臉,因為對面的人說些什麼輕輕勾起,一貫的弧度。

只一眼又立刻移開。

37天。

37天沒見了。

像拉開大壩的閘,見到才發現,他原來這麼想念這個人,想到只是看著,就已經控制不住地想過去抱住他,求他不要分手。

林錦接了個電話。

“喂木頭,嗯……梅園……跟個朋友……嗯……沒有。”

陸重眼睛沒看,耳朵卻豎起來,然後發現林錦跟別人打電話和跟自己好像不太一樣,以前沒有注意,似乎……更軟一點,囉嗦一點,還會說一些沒有意義的廢話。這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不能跟他人道明的溫柔,瞬間就給了他勇氣。

也許真的可以爭取一次?

就像之前他沉迷手機小遊戲,林錦怕他傷眼睛,不讓一直玩,可每次只要他拉著林錦的胳膊小聲地求,一直求,最後林錦都會妥協,用他特別喜歡的語氣說:“哎,怕了你了,最後五分鐘啊!”

陸重其實並不是真的喜歡玩那個遊戲,他只是忍不住想看林錦對他露出那種表情,好像你所有做的,都會被原諒。

他下定決心待會兒就去找林錦,跟他說不分手可不可以?還像以前那樣可不可以?

可,如果林錦不答應怎麼辦?

那……他就抱著他大腿哭,把鼻涕抹他一褲子,哭到他同意為止,陸重被自己腦子裡的幻想惹得發笑。

林錦:“我都可以……那你過來吧,正好一起吃飯。”

然後聽到林錦對面那個女生戲謔地說:“錦哥,約會還要叫第三個人?我可要告訴阿姨了,態度一點都不端正嘛!”

陸重正在上菜的手一抖,條件反射想去看林錦,半路又死死忍住,不讓自己的反應太明顯,他的耳朵嗡嗡作響,林錦回了什麼都沒聽清。

陸重甚至連兩個人的酒都倒錯,陳時青笑著提醒:“小帥哥,我想喝桃花釀,這個度數有點高啦,我怕醉誒。”

陸重才反應過來,連忙換杯子,一迭聲地說對不起。

他的頭再也沒抬起來過,永遠只看著手周圍十公分的範圍,不知在害怕看到什麼。像只膽小的蝸牛,剛剛想伸出觸角就被重重的一腳嚇回去,從此再也不敢冒出殼來。

後來又來了一個男生,加了不少菜,陸重急急忙忙地加單,把快冷的菜交代廚房重做,每一件事他都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力,努力表現得正常,無所謂的樣子,好像這樣就能不被看輕。

可他還是心不在焉的,有時僅僅一個呼吸的停頓,思緒就不知道飄到哪裡,以至於上後加的菜時,沒有第一時間躲開那只突然伸過來拿酒的手。

那是一道燉得熟爛的雞肉豆腐羹,怕涼得太快所以裝在保溫的小砂鍋裡,甚至陸重端起時裡邊還有翻騰的油花。

被碰翻的瞬間他條件反射地抓緊手裡的鍋沿,往自己懷裡的方向帶,於是裡面的菜大半倒在他手上,卻還是有另一小部分潑到桌邊。

坐在最外側,後來的那個男生一下子跳起來,摸著自己右手腕,怒駡:“操,你他媽眼睛長腦門上了!哎臥槽!燙死老子了!”

兵荒馬亂,陸重的腦袋卻馬上清明起來,他立刻用沒事的左手去按桌底跟總台連通的按鈕,邊弓著背連聲說對不起,邊徒手拿著滾燙的砂鍋,快速把桌上的菜汁抹到裡邊。

這種失誤在其他店裡可能沒什麼大礙,畢竟沒有直接傷到客人,可在梅園卻是極重大事故了,好像已經兩三年沒發生過這麼嚴重的事情。

陸重一直不停地鞠躬道歉,把自己擺成最卑微的姿態,只希望能夠平息客人的怒氣,不要投訴自己。他現在滿心上下只剩下一個念頭,千萬要保住這份工作。

陳良來得很快,掃了一眼就大概知道了情況,劈頭就把陸重狠狠罵了一頓:“你怎麼搞的!來這麼久了還犯這種低級錯誤!燙到客人你承擔得起後果嗎?!工作不想要了!還不趕快把地上的收拾了!”

陸重連連點頭,趕緊蹲下去收拾流到地上的東西。

陳良罵完又立即換上笑臉,“實在對不住,我馬上給三位換個房間,您看行不行?”

被鍋底燙到的男生猶不解氣,手上一痛,嘴裡更是停不下來,“換換換換個屁啊,你們梅園現在就這個鬼樣子?!燙死老子了!蔡啟榮這個經理當到狗屁股上去了!招得都些什麼玩意兒?!還吃……”

“張楓!”

話沒說完就被一旁的林錦厲聲喝止。

陳時青看了一眼正半跪著擦地的陸重,手被燙起大片水皰腫得不成樣子,不忍地說:“楓哥,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您大人大量不跟他一般見識,咱們去吃火鍋吧!”

被女生這麼一講,張楓也不好再說什麼,把凳子一踢就往外走,“走走走,不吃了不吃了”。

陳良送他們離開,而這邊地都擦乾淨了陸重卻還一直保持那個姿勢,陳良倒回來拉著他就往洗手間跑。

“手你還要不要了?!”

語氣比剛剛還要凶,陸重之前關顧著緊張了,所以一直也沒感覺到疼,等陳良把他的手放在冷水下沖,鑽心刻骨的痛才開始一陣陣襲來。

沖了大概有十分鐘,陳良皺著眉說:“這樣不行,都起這麼大水皰了,要去找醫生挑破。”

陸重痛得都有點哆嗦,聽話地點頭:“那我去背面社區裡那個診所看看。”

比起其他血肉模糊的傷口,燙傷可能看起來不算太嚴重,痛感卻是厲害得多,一時像火烤,一時又像成千上萬只螞蟻在咬,陸重一度覺得燒死估計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死法了。

醫生把水皰剪破,清創,陸重算是很能忍耐的人,都痛得嘴唇翻白,滿額的汗。

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忍不住回想剛剛林錦說的那句話。

“這是我最好的哥們,我們從初中就混在一起了,叫張楓。”

他的臉上有片刻的失神,而後又低下頭自嘲地笑,談了快半年了吧,連人家最好的哥們都不知道。

你視之敝屣,我招搖過市。

那種感覺,太難堪了。

鈍重的疼痛蔓延到全身,不知是來自手,還是別的其他地方。









23

“天兒熱,四天后來換藥,注意別沾水,感染了就好玩兒了。”

陸重接過醫生遞來的紙巾,邊擦汗邊點頭,這時陳良忙完也過來看看。

“怎麼樣?”

“……已經弄好了。”

陳良又問醫生:“醫生,他這個,沒多大事兒吧。”

診所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頭髮微長,帶著無框眼鏡,整個人白得像紙。

他正在消毒剛用完的工具,聞言頭也不抬,“放心吧,死不了。”

陳良被噎個半死,平息了下情緒繼續問:“不會留疤吧?”

“這我可不保證……不過,又不是大姑娘,就算留點疤又能怎麼樣。”

說一句頂一句,陸重看到陳良開始抽搐的嘴角,趕緊插話:“陳哥,我不會被開除吧?”

陳良“呵”了一聲,轉向陸重,“現在想起來擔心了?你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還會犯這種錯?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十萬分的小心,十二萬分的注意,你看你!枉我還覺得你穩沉!”

陳良凶了幾句又覺得不忍心了,語氣慢慢平和下來,“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這次算你運氣好,林錦……就今天另一個男孩,他人還不錯,幫你說了幾句話,應該沒大事。”

冷不丁從別人嘴裡聽到那個名字,陸重心裡五味雜陳。

“反正你先好好養傷,這個月先別來上班了,給你請了假,正好拿著基礎工資好好給我反省反省,要還有下次,你也不用再來了。”

陸重不敢接腔,只是點頭。

包紮完,陳良還要趕回店裡,讓陸重直接回家。

白日的暑氣還未完全消散,一離開空調房,身體瞬間就覆上一層細汗,陸重在那兒站了五分鐘,然後往與家相反的方向走。

再一次看到那棟熟悉的小樓,卻是跟之前完全不一樣的心境,燈還暗著,看起來還沒回家。

他又想起剛剛街邊小店放的那首歌。

“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

他一直覺得粵語歌詞都怪怪的,所以從來不聽,卻在那一刻突然聽懂。

好在林錦沒一會兒就到了,大燈一照到蹲在門口的人就馬上關掉,陸重慢慢站起來,卻沒抬頭,只看著眼前的地面。

林錦默默下車。

一陣沉默後,陸重先開口:“筷子……把我的筷子還給我。”

林錦一怔,然後才說:“好。”

他沒換鞋就直接上了二樓,那雙筷子被放在床邊的櫃子裡,下樓之前,鬼使神差地又打開木盒看了一眼,筷子上的微雕小鳥眉眼似笑。

他突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莫名的不安和焦躁,但還來不及抓住,就又偷偷溜走了。

出去陸重還是剛剛那個姿勢,只是手裡多了一株一米多高的樹苗。

陸重似是察覺到林錦的目光,解釋道:“就上次給……上次種的那棵枇杷苗,你應該也沒什麼用,我……就帶走了。”

林錦才回憶起來,好像是有一次他說喜歡吃枇杷,但最近買的都差點兒味道,然後春天時,陸重不知從哪里弄來一棵枇杷苗種在院子裡,說過幾年就可以結果吃了。

他嫌麻煩,花園只讓人種了草皮,那棵枇杷苗孤零零的在角落裡,不知道能不能活,他也根本沒放在心上。但陸重每次來都會去看它,看看長得怎麼樣,有沒有蟲,前段時間還在旁邊臥了肥。

林錦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棵樹苗上,驚訝地發現,沒種下多久,卻已經長出一半高那麼長的根須。

他把手裡的盒子遞過去,陸重接過,牢牢地攥在手裡,然後轉身離開。

不曾停頓,更不曾回頭。

但只有陸重自己知道,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抓住,每一次握緊,指縫都滲出內裡的血液,攫取呼吸般的疼痛。

他有點無奈地想,是不是他什麼都要比別人慢一拍,連痛都是。

只是當他到家,這一切都想不起來了。

打開門,安樂就哭著撲過來。

“阿大……媽媽倒了……在廁所……姨送去醫院,讓你回來去。”

陸重眼前一黑,手都在抖,想摸手機出來打電話,卻發現落在了梅園。

他努力平息下來,問安樂:“在哪個醫院,姨說了嗎?”

陸重沒來之前,安樂翻來覆去都在背劉姨交待她的那兩句話,所以一問就答出來:“一醫。”

陸重轉身就往外跑,安樂哭著追他,“阿大,我害怕。”

於是陸重抱著她一起,都下樓跑了很遠,又倒回來拿存摺。到了路口,卻怎麼都打不上車,他一邊往醫院的方向跑,一邊拼命的招手,差不多十分鐘後,才招到一輛空車。

“師傅,一醫。”

安樂在陸重懷裡一直哭,陸重咬著牙,自責的念頭快把他逼瘋。

為什麼不早點帶她去檢查!

拖什麼拖!

等什麼多賺點錢!

為那些情情愛愛難過的時候為什麼不多關注關注她的身體?

……

陸重,你可真是出息。

他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路燈,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正在開車的司機聽到聲音嚇一跳,從後視鏡裡不住的望,安樂哭聲都止了,仰頭愣愣地看著阿大,片刻後輕輕地去吹陸重的臉。

到了醫院,陸重一路跌跌撞撞地找到急診室,劉淑芬看到他整個人才松下來,罵道:“你這死孩子,怎麼不接電話啊?”

陸重緊緊抓住劉淑芬的手腕,“姨,我媽怎麼樣了?”

他的聲音在抖,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劉淑芬拿手指去擦他的眼淚,“她在廁所暈倒了,樓下的小姑娘幫打的120。”

眼看陸重的眼淚越擦越多,劉淑芬笑著安慰:“別怕,醫生還在檢查,別擔心,啊,沒事的,肯定沒事的,要是有事醫生肯定早就出來了。”

只是說著說著,眼淚浸濕了眼眶,她強壓住心底的不安。

陸重卻像一下子松了口氣,喃喃道:“對,對,肯定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她那麼可憐,好不容易才過上幾天安生日子,老天肯定不會這麼不長眼。

對,一定沒事的。

後來,陸媽媽終於轉醒,醫生說是肝昏迷,但具體原因得進一步檢查。

陸重還是擔心她沒身份證的問題,忐忐忑忑地給主治醫生說了實情,鄭醫生聽罷久久沒有說話,最後只說交給他處理就好。

進了醫院,錢就像水一樣。

等結果那幾天,陸重一邊擔心檢查結果,一邊想怎麼弄錢,急得嘴角長了一串燎泡。

他不停地祈禱,千萬別是癌,千萬別是什麼重病。

可命運對他又何時談得上眷顧?

結果是下午三點多出的。

“直腸癌……肝轉移……腹部多處轉移……晚期……惡化……病灶無法切除。”

陸重在鄭醫生辦公室聽著那一個接一個的詞語,面上一片茫然。

他的嘴唇發抖,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還能治療嗎?”

鄭醫生輕輕地搖頭。

即使他已經給無數病人家屬說過同樣的話,可仍覺得不敢看對面青年的眼睛。

那種從期盼到木然再到絕望的眼神。

張池第二天一早就來了醫院,看到陸重驚呆了。

“你耳朵那兒怎麼回事?”

陸重連熬幾宿,反應都變遲鈍,“啊?什麼?”

正好進電梯,陸重偏了偏頭,看向鏡面壁裡的自己,右腦袋有一塊白的地方,硬幣大小,湊近一看,全是白髮。

他幾分怔忪,隨後不在意地笑,滿眼的血絲。

張池去看了陸媽媽,她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瘦得沒有人形,臉色泛著蠟黃,他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一句。

陸重之前只請了三天假,現在根本不可能再去上班,和陳良說明情況後,請張池幫忙看護半天,下午就去海陽辦了離職手續。

他其實有點說不清楚對海陽的感覺,這裡有他一直夢寐以求的生活,可經過三個月的時間,他也清晰地認識到,這裡是他不適合的生活。那種其他人都哄堂大笑,只有自己一個人茫然四顧,最後只能跟著乾笑兩聲的感覺,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陸重辦好手續又回辦公室收東西,然後受到了有史以來最熱烈的一次“歡迎”。

幾乎所有人都湊過來跟他說“祝你媽媽早日康復”,像在進行什麼比賽。隨後探聽著是怎麼發現的病因?現在情況如何?待陸重簡略說完,聽眾們似乎都感同身受地感慨一句“還這麼年輕呢,好可惜”。

這些人裡還包括幾個之前從沒說過話的同事,陸重覺得有點……滑稽。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向姐正在跟其他人說自己有一個親戚,也是得了直腸癌,四十多歲就做了造瘺手術,後來怎樣怎樣,周圍的人圍成一圈,熱烈討論。

他只看了一眼,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待走到大門,餘風從後邊追上他。

“陸重!”

陸重站定,回頭,表情疑惑。

餘風順了順胸口,氣喘吁吁地說:“臨走前一起吃個飯吧?”

餘風幫了他很多,陸重本不應該拒絕,可確實抽不開身。

“不好意思,我還得趕緊回醫院,要不下次?”

餘風沒強求,“那我送你去地鐵吧?”

陸重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他們之間的交集好像並沒有多到餘風需要來送自己的程度,不過頓了片刻,他還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站在公交月臺等車。

餘風最先打破尷尬的沉默,“很奇怪吧,你現在心裡?”

陸重回道:“是有一點。”

“陸重,你知道我是哪裡人嗎?”

這話題的展開,陸重越發覺得奇怪了,“不知道”,隨即認真猜了猜,“你應該就是本地的吧,我聽你說話有順城口音。”

這時,車來了,很空,兩人坐到最後一排,然後他聽到餘風說:“我老家在湖南特別偏特別偏的一個小鎮上,特別窮,我走的時候閉路電視都沒通,我是我們那兒這麼多年第一個一本大學生。”

餘風看到陸重驚訝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沒想到嗎?我裝城裡人裝得很像吧!”

餘風理了理自己的裙子,微笑著看著前方,“不過你不知道,我剛來讀大學的時候,那個土呀,跟個村妞一樣,穿的運動鞋還是365度,你敢信?連361度都有人仿冒?……可是我不懂啊,還每次只上體育課的時候才捨得穿,後來看到隔壁宿舍有兩個女生偷偷指著我的鞋笑,我才慢慢回過味兒來。”

陸重安靜地聽著,什麼都沒說。

“其實,我這個人真的挺虛榮的,可能是因為是真的窮,所以格外怕人家說我沒錢,你看我那幾個大牌包,除了一個LV買的二手外,其餘全是假的,超A,賺的錢全部拿來跟她們一起逛街買衣服買化妝品,可人家都是本地人啊,吃住在家裡,不用房租,要不就是有父母補貼,我呢?有什麼?每個月還得給家裡打錢,只好月月月光,病都生不起,但他們都覺得我肯定是個小富二代,哈哈哈。”

“每次中午他們點外賣的時候我都不想點的,好費錢啊,只點一個飯又丟人,還得來個小菜或者飲料吧,一下就奔二十幾了,臨到缺錢那兩天,我只好說要減肥,不吃了。”

餘風用手指把落到眼前的頭髮往後梳,臉上的表情充滿自嘲。

“明明就是真的窮,卻不敢面對,每天晚上睡前都覺得自己真是可憐,要在這種謊言中不知道生活多久,生怕什麼時候就被戳穿,可天一亮,好像又變成了原來的樣子?”

“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出那句話,我沒錢,太貴了,陸重,我真的真的很佩服你。”

陸重一直到最後都沒回答什麼,餘風好像也並不需要回應。

車到站了,他往地鐵口走,走了幾步,聽到餘風在身後問:“陸重,我以後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陸重轉身,沖她搖了搖手裡的手機。

“隨時。”

餘風笑得露出滿嘴白牙,可過了一會兒,不知怎麼又捂住了眼睛。

醫院的大門像隔斷了兩個世界。

陸重進病房,張池在給陸媽媽擦嘴,看到他就滿臉愁容,說:“今天一直在嘔,怎麼辦啊?”

是啊,怎麼辦啊?

陸重也想知道,他昨天就問過醫生,他們說這些都是晚期症狀,誰都無能為力。

他接過張池手裡的帕子,拿棉簽蘸水幫媽媽潤了潤嘴唇,她以肉眼所見的速度瘦下去,雙頰凹陷,皮膚是那種不正常的黃中泛黑。

陸重其實心裡隱隱有感覺,她可能真的要走了,那種籠罩在她身上的氣息,說不出來,卻能感覺到。

可他還是好害怕,有她在,就算她什麼都做不了,好像再漂泊都有一個家,她走了,他又該回哪裡?去何處?

還有另外一件很棘手的事情,錢要用光了,現在他卡裡只剩不到3000。

沒多久,護士就通知繳費,張池跟著陸重一塊,看著他把錢存進去,回去時兩人沒坐電梯,進了樓梯口,陸重走到門後,終於支撐不住地扶著牆蹲下去。

張池跟著蹲下,連拍一拍陸重都不敢,他的背影看起來那麼無力,像是一片樹葉就能壓散。

張池看著陸重的頭埋著,面對牆角,地上滴滴水跡。

片刻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把眼睛睜到最大,抬頭看門縫透出來的天,藍得晃眼。

張池走的時候把銀行卡留給了陸重,裡邊有他僅剩的三萬多塊錢,陸重伸手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

半分鐘後,陸重叫住轉身的張池:“你能不能給我介紹……那種人”,說到這,他移開視線,“無論叫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能賺錢,什麼都行。”

張池呆在那裡。

他是個沒有節操的人,也不管什麼要臉不要臉,很多人罵他為了錢賣屁股他也無所謂,反而覺得這些人多管閒事。

可聽到陸重這麼說,他卻突然覺得那真的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陸重不應該這麼做。

他什麼都沒回答,陸重好似也不在意,看著走廊外,不知在看什麼。

陸媽媽的情況很糟,無法排便,排出的都是惡臭的液體,腹部脹成一個球,進不了食只能靠輸營養液維持,還一直嘔吐。

她已經不認識陸重了,大半的時間都是昏迷,偶爾清醒時痛到極致會發出那種嘶啞的哀嚎。

“老天爺!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啊!”

這個被命運摒棄了一生的女人,終於在生命的最後時光,向上天發出最絕望的質問。

陸重抱著她冰冷的雙腳,泣不成聲。







24

陸重一直在醫院陪護,劉淑芬隔幾天會給他帶換洗衣服,半夜他再去洗手間用冷水隨便沖一下。

可即便這麼累,陸重仍然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病房裡此起彼伏的呻吟,還有那種完全不同于正常人,粗糲又急促的呼吸,讓漆黑的夜格外難熬。

陸重有時忍不住想,那些能在睡夢中就死去的人,不知是有多深的福祉。

他又去找鄭醫生,鄭醫生告訴他,針對他媽媽的腸梗阻可以做個支架,解決排便的問題,但手術費要三萬多,而且只有70%的成功率,30%的可能直接穿孔死亡,所以對於晚期病人,他們一般不會主動建議。

“我媽媽能做嗎?”陸重問。

“目前來看,可以。”

陸重思忖良久,還是不敢決定,說:“我考慮一下,明早答覆您來得及嗎?”

鄭醫生看了一眼病例,答道:“來得及”。

陸重離開時腦袋混混沌沌,要不要做這個支架?做了她會不那麼難受,可萬一手術失敗了呢?

失敗了呢?

這個決定太重,他聯手都下意識發抖。

陸重走到半路又想起要去銀行取點現金,排隊時,他翻開手機裡之前一條忘刪的短信。

手指劃過,無數次停頓,可最終還是沒有按開。

晚一些時候,陳良也來醫院探了病。

他站在床前,看著病床上乾癟枯瘦的女人,一時間覺得說什麼似乎都不太合適。

沒一會兒陳良就得走了,臨走前,他把陸重叫到樓下,遞給他一個信封。

“這裡有兩萬塊錢,一萬是梅園給的慰問金,還有一萬,是我個人的心意。”

認真算起來,陸重覺得自己其實也可以說得上是幸運的,沒來多久,卻遇到了很多很多好心人,他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變得那麼愛哭,動不動就濕了眼眶。

陸重吸了吸鼻子,鄭重道了聲“謝謝陳哥。”

陳良卻仍舊欲言又止,點了根煙,煙快吸到頭,才下定決心般開口。

“陸重,知道我為什麼來梅園嗎……之前在海陽,部長當著,車配著,十來號人管著,雖然累,但也還好,反正比這邊好,來了梅園之後,現在看到誰都得點頭哈腰,因為哪個你都惹不起……我好多朋友還笑話我,苦了小二十年好不容易讀了個博士,現在居然當了個‘拉皮條’的。”

“但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你知道為什麼嗎?”

陸重望著陳良指間明滅的煙頭,片刻後,低聲回答:“因為……錢嗎?”

陳良點頭,“我長你幾歲,家裡一兒一女,龍鳳胎,今年剛念六年級,梅園千不好萬不好,但給的錢多啊,是我之前工資的翻番。我希望能夠在我的能力範圍內,盡力給他們最好的生活,讓他們可以自由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選自己想走的路,長大後,不用因為考慮就業或者要養家之類的目的,而去做不感興趣的工作,我希望自己是他們最堅實的後盾。”

陸重認真地聽著,陳良不知想到什麼突然笑了。

“不是有一句話,說兒女都是討債鬼,這話說得一點兒不差……但我們做父母的,又何嘗不是心甘情願?所以,其他人再怎麼說又有什麼關係,我願意為我的孩子傾盡所有,這是本能,也是我的意願,甚至,我並不需要他們為我做什麼,他們只要能走好自己的人生,就已經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陸重模模糊糊感覺到陳良這番話的初衷,他沉默很久,問:“我就這麼看著她受苦,什麼都不做嗎?”

陳良本不想把話說得太明白,可終究還是擔心陸重走錯路毀了自己。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情,只是以己度人,如果是我,絕不願意我的孩子為了救我的命,而去做傷害自己,或者不該做的事情,這對我來說,比死還要可怕,我保證99%的父母都是如此,我是,你媽媽,也同樣是。”

晚飯是劉淑芬送過來的。

她一邊給陸媽媽擦身體,一邊狀似無意地說:“蟲子,別怪姨說話不好聽,你媽媽,興許這麼走了,對她還是一種解脫,你要想開點,她這輩子,太苦了……可是,你跟安樂,可要好好地過啊。”

陸重低著頭猛扒飯,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劉淑芬滿臉憂色,隨後長長歎了口氣。

她一直待到晚上,兩個人沒有說話,坐在床邊,看著輸液管裡下滴的液體,四周的吵鬧似乎都與他們無關。?

“姨,如果我沒錢給她化療,住重症監護室,甚至連讓她走得少點痛苦都沒本事做到,你說,她會不會怪我。”

劉淑芬一怔,陸重的表情難過、迷惘,又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讓人不忍心多看,她緩緩開口:“蟲子,人命各有定數,有些人可能就是父母緣薄,子女緣薄,這輩子沒有機會好好在一起,這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你媽媽,那麼好的一個人,她肯定不會怪你的。”

陸重定定坐著,半響之後,把沾到她唇上的幾縷髮絲輕輕挽到耳後,用手把她的頭髮往一側順了順,拿一根發繩松松地紮上。

發繩是他中午在門口買的,玫紅色,買的時候就在想她一定喜歡。

他想著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鄭醫生,錢還夠做手術,起碼現在能把排便問題解決了,減少點痛苦。他做好了可能媽媽進了手術室再也出不來的準備,可老天再一次不遂人願。

臨到午夜十二點,陸媽媽的情況急轉直下,休克,多臟器衰竭,醫院下了病危通知單,立即被轉入icu。

五天后,陸媽媽在icu的病床上去世。

沒有人知道她離開時確切的年紀,只能從她即使被病痛折磨,卻依稀還能辨認的姣好面容判斷,這是個很年輕,也很漂亮的女人。

陸重這一輩子都記得聽到醫生說那句話時的心情,無法用傷不傷心難不難過來形容,嘴巴說出話,很久以後,似乎耳朵才聽見聲音。

“醫生辛苦了。”他聽見自己說。

後來很多次他都忍不住想,她肯定是不忍自己受苦,才會在他剛繳了卡裡最後六千塊錢之後匆匆離開。

畢竟,她是個那麼溫柔的人。

他還記得下午時見她的最後一面,精神看起來很不錯,他把新買的一個小花形狀的紅色髮卡給她看,她高興地讓別在枕頭邊,還一直轉過臉去看,眼神欣喜得像個小孩。

那一刻,陸重恍惚間覺得她應該馬上就要好了。

八月十六的月亮,圓盤一樣掛在天邊。

可是十分好月,不照人圓。



(上完)







25

“張安樂,信不信我把電給你斷了!!!”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一大一小立馬正襟危坐,盯著電視,抱著碗猛往嘴裡送。

陸重過來看到這倆人裝模作樣的樣子,冷笑一聲,徑直走到垃圾桶旁,果然在一大堆欲蓋彌彰的紙團下翻到之前還在餐桌上某個盤裡的魚肉。

安樂眼看罪行暴露,眼睛一轉就伸手指身旁的人,“池哥扔的!我的早就吃完了!”

嘿!這臭丫頭片子!

張池樂了,“你這小姑娘,一看就幹不了革命工作,要是在抗戰時候,肯定是出賣組織出賣同志的漢奸的幹活!”

“你才漢奸呢!”

這倆一唱一和,陸重怒極反笑,一手一個把他們手裡的碗抽過來。

“不喜歡吃是吧?那就別吃了,餓著吧!”

這倆混蛋,反正一頓兩頓不吃也餓不死。

過了一會兒,陸重正收拾廚房,安樂摸摸索索地走過來,跟在他屁股後邊轉,看到陸重完全視她為無物,有點急了。

“阿大,你別生氣,我們不是浪費,你看我什麼時候挑嘴過啊,就那魚吧,真吃不下,實在是以前吃太多了,你不知道我在書上看到魚那個字都犯噁心。”

陸重仍舊不動聲色,“吃不下就能亂扔了?”

安樂眼看有鬆動的跡象,一下貼過來抱住陸重的胳膊,仰著頭笑,“錯了錯了,阿大我錯了,別生氣嘛,下次再也不了。”

陸重最受不了安樂沖自己撒嬌,在臉快要繃不住的前一刻,把粘在自己胳膊上的腦袋往外邊推。

“別跟我來這套,乖乖去餓著吧,長點記性。”

安樂哀嚎一聲,鎩羽而歸,悻悻離開。

陸重跟往常一樣把吃剩的飯菜裝到飯盒裡,突然想到什麼,歎了口氣,把冰箱裡剩的兩大條魚拿出來,洗淨放到蒸鍋裡蒸。

其實安樂和張池不愛吃魚他不是不知道,之前朱哥剛把月亮山莊的地盤下來時候,上邊除了雜草外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開荒、種樹什麼都得從頭開始,錢像磚頭似的往裡砸。為了多少補貼點,陸重學著在地裡種了些蔬菜,又挖了個塘養魚,這魚99%都是要拿來賣的,安樂和張池嘴饞得不行,盯著那塘眼睛都能冒綠光,偶爾一兩條在路上翻肚了,那可不得樂壞了,一條烤一條煮,魚骨頭都能咂巴兩三遍。

可到後來魚越養越多,變成了一做魚那兩人就狂翻白眼,平時陸重不會主動買,但這魚是一樓張大爺釣的,給他也不好意思不要。

魚蒸熟了,陸重把肉剔到剛剛那個飯盒裡,這倆祖宗都不吃,只能便宜那幫小野貓。

陸重買的房子在順城郊區一個鎮上,離月亮山莊小二十分鐘的路程,特別是現在安樂可以在網上自己買衣服後,一年也進不了一次城。

他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按部就班,不緊不慢。

陸重到月亮山莊時,魏小星他們正在打掃衛生,拿水管沖地,見到陸重就問:“陸哥,來喂貓呢?”

陸重笑著應是,問:“吃飯了嗎?先把飯吃了再來弄。”

“就門口這一塊了,弄完就吃。”

陸重對他們很放心,也不多囉嗦,走一側小門到了後院。先把地上的七八個盆洗乾淨,倒了一半的剩飯,再倒上一半貓糧,混了混,又把水盆裡的水也重新接上。

等所有事情做完,三三兩兩的貓陸續從各個地方冒出來,有的自顧自的去吃飯,有的性格粘人的貓,就圍在陸重腳邊,拿腦袋來拱陸重的腿,一定要摸一摸後才會離開。

這群貓平時神出鬼沒,但每次只要陸重一來,沒幾分鐘肯定會出現。

陸重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後,去了廚房。

今天其實是休息日,除了平時住宿舍的幾個小年輕,其他人都回家了,大家正在吃飯,看到陸重就拉他上桌,陸重盛情難卻,只好拿了副碗筷,邊跟他們聊天邊夾菜吃。

山莊的事情基本上朱哥管外,陸重管內,朱哥就是陸重剛來順城上班那個麵點店的老闆,朱一豪。

人事是陸重的責任範圍,他也沒學過什麼人力資源管理,但笨有笨招,一個人能不能吃苦,心眼兒正不正,留下來試用一個月什麼都能看出來。這裡的工作絕對說不上輕鬆,類似于農莊性質,菜地、果園、養殖場都得要人管,特別是春秋,忙的那一陣兒能累癱過去。

雖然山莊的工資只是正常水準,但大老闆心好,五險一金都給往高的交,加之員工多是安分隨和的性格,所以大家的歸屬感很強,處得跟家人一樣,幹勁兒十足

聊著聊著魏小星想起什麼,說:“對了,陸哥,下午接到順鄉公司的電話,下周週六日他們要來這邊做團隊建設。”

“多少人?”

“說明天給我準確的名單,預計四十幾個。”

陸重點點頭,回道:“好,知道了。”

一旁的陳思林插了一句,“這個順鄉是不是那個做土特產的。”

魏小星白他一眼,“人家那哪是土特產,洋氣極了,我那天進專賣店看了,就我們平時吃的那種小花豆,包裝那叫一個精緻,又不是不接地氣那種,關鍵你還不覺得它華而不實,真是有水準!”

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熱熱鬧鬧,吃完陸重就跟著魏小星去盤帳。

魏小星是這裡唯一一個大學生,現在管做賬報稅內勤,身兼數職,剛畢業在人力市場到處投簡歷時被陸重看上,剛開始陸重還怕她不願意來,哪知道這小姑娘連問都沒問就跟著走了,後來一問,人振振有詞,“這麼帥怎麼可能是壞人?”

令人絕倒。

陸重看賬時,魏小星就支著腦袋一眼不眨地盯著他看,看就看吧,她還動不動就笑。

陸重被她笑得瘮得慌,拿起旁邊一本雜誌,攤開,一下捂到魏小星臉上。

“哎哎,怎麼了我?陸哥,你不能這麼對你的顏粉啊!”

陸重面不改色,“你那兩個鐳射眼,我扛不住。”

“這麼久了,你應該已經習慣了啊?”

“習慣不了。”

魏小星嘖嘖兩聲,換了個話題,“安樂呢?”

“在家待著呢,前幾天天天往外跑,曬得跟個泥鰍一樣……對了,小星,有沒有適合安樂這個年紀用的防曬霜啊?效果好一點的,上次我給她買的那個塗了跟沒塗一樣,有的話你幫我帶一個我給你錢。”

“有一種還不錯,改天我給她買一支”,說完魏小星忍不住歎息,“你這麼細心的大哥當得也沒誰了!”

陸重倒是不覺得有什麼,“養小姑娘嘛,本來就要細緻一點。”

魏小星嫉妒得幾乎咬碎了牙。

“嗷!陸哥!你還缺妹妹嘛!一頓飯能吃四兩的那種!”

***

陸重回家時正好七點,一進社區,家家戶戶傳出新聞聯播的開場音樂,因為線路延遲,聲音並不統一,四面八方的交錯,混雜著飄散的菜香和遠方的夕陽,給陸重一種奇妙的安定感。

生活中最瑣碎的平靜,卻是世間萬物最後的歸途。

只是陸重的好心情在推開門的一瞬間,消失殆盡。

張池和安樂一人癱沙發一邊,腳架在茶几上,懷裡抱一桶霜淇淋,不僅動作,連勺子往嘴裡送的頻率都一模一樣。

陸重的火騰地往上冒,幾步沖過去把安樂的霜淇淋拿走,然後拖著張池的衣服後領去陽臺,劈裡啪啦一通教育。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要給安樂吃冰的東西,姑娘家跟我們不一樣,冰的吃多了對她身體不好,就算她自己要吃都不能給。”

“還有,前幾天不是還在跟你說,不要在家裡穿褲衩,穿個長褲,開著空調又不熱,家裡有個女孩啊,你就不能注意點,你看我平時連她的房間都不進……安樂現在已經是大姑娘了,本來跟我們兩個人大男人生活在一起就很不方便,你還不上點心,你這個怎麼當長輩的!”

張池也反應過來,撓了撓臉,不好意思地說:“我又搞忘她是個女的了。”

陸重恨不得揍他幾拳。

張池馬上認錯:“我以後一定注意,絕不再犯,相信我!我用我的人格保證!”

你居然還有人格這麼高級的東西?!

陸重腹誹,隨後無奈地瞪他一眼,才開口說說其他事情。

“你那個房子這周到期了,租客想續租,我覺得那人還算靠譜,所以就同意了,月租金增幅按……”

張池還沒聽完就一個勁說行行行,不耐煩地打斷:“哎呀,反正我全部家當都在你那兒,你全權做主,不用來問我了,你說行就行,你說不行就不行,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啊寶貝兒麼麼噠。”

說完就嗖地溜回客廳,留下陸重哭笑不得,這人四年前把銀行卡、購房合同一股腦兒全抱給自己,說怕放在手裡造光了。反抗好幾次後,陸重看他實在沒有理財的天分,只好盡職盡責地當起了老媽子。

陸重沒有立刻回屋,留在陽臺把媽媽的靈位擦了擦,靈前放著一小張陸媽媽的照片,是張池之前用手機偷拍的,側臉,很小很模糊,卻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張她的照片。

“阿大,吃西瓜啦!”安樂在客廳喊。

陸重放下手裡的相框出去,安樂已經把西瓜切好擺在茶几上,陸重吃了一塊,冰冰的,剛剛在陽臺沾上的暑氣瞬間消散,渾身舒坦得不行。

“這瓜好甜啊!”張池說。

“我就在路邊隨便買的……安樂,別吃太多,西瓜太寒了。”

安樂乖乖點頭,“那我吃完這塊不吃了。”

三個人一人盤踞一個角落,各玩各的,卻又異常和諧,像這麼多年的每一個夜晚。

陸重直接坐地毯上,邊吃西瓜,邊玩手機,表情嚴肅。

張池好奇伸腦袋過去看。

“你又在轉發抽獎!我要取關你個抽獎博!”

“別啊,有的抽獎要@真實好友,我需要你。”

張池撇撇嘴,也點開微博。

“怎麼搗鼓半天才轉了兩條啊?”

陸重又叉了塊西瓜,眼睛繼續盯著手機螢幕,回道:“今天沒什麼合適的,獎品都是些化妝品啊啥的,就這個杯子和零食包,我正好需要。”

張池無語,“你說得就像你轉了就能中一樣……對了,中過嗎親?”

陸重臉上表情破裂,然後生無可戀的把手機一關,洗澡去了。

週五一整天,陸重都在為週末的接待做準備,清點需要外購的食物酒水,檢查房間打掃情況,又專門再驅了一次蟲蟻。

週六一早九點十分,順鄉公司的班車準時到達。

陸重一邊領人去住宿,一邊介紹:“後邊的山林也是可以去的,沒有蛇,但是可能會有蟲蟻,進去之前一定要先問服務人員要驅蟲的香囊,旁邊的菜地、果園都可以摘,直接吃還是給廚房待會兒做都行,魚塘旁邊還有釣具,釣魚也可以,反正有什麼需要及時找服務人員,我們一定全力滿足要求。”

順鄉公司女生居多,嘰嘰喳喳地三五成群,有人聽到後問:“什麼要求都可以嗎?”

陸重還沒回答呢,一堆姑娘就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陸重抿著唇跟著微笑。

這種公司客人其實比散客要省心,一般都有專人負責管理協調,順鄉的對接人是個小夥子,說晚飯他們想在戶外吃燒烤行不行。

這太小意思了,陸重滿口答應,又問了一些忌口,但那小夥子也不清楚,最後只能先按常規的準備。

陸重吃午飯時遇到陳慧英。

“姐,趙哥腿還成嗎?”

陳慧英做得一手好麵食,現在在月亮山莊廚房裡幹活,回道:“哎,還不就是老樣子,天一濕就疼,平時倒沒什麼問題。”

“要不去艾灸試試。”

“我們也是這麼打算的,你別擔心,手術早做了,不能有什麼大事。”

“嗯,我就是有點擔心他現在一天站太久……當初還是應該讓他來這裡上班,有什麼事我還能照顧一下。”

陳慧英卻是一臉不贊同,“這哪兒成,他要來了,人家指不定怎麼說你呢,我能進來就已經感激不盡,可不能再給你添麻煩……倒是你,別只管別人,也操心操心自己的個人問題,年紀也不小了……”

陸重一聽到“個人問題”四個字就頭大,趕緊藉口有事溜了。

晚上,把桌子支到院子裡,燒烤架擺在一旁,邊吃邊烤。

月亮山莊的燒烤是一大特色,自釀的米酒和果子醃制,再加上蘋果木炭烘烤,肉質鮮嫩又帶有淡淡的果香,招攬了無數回頭客。山莊的米酒其實半蒸餾過一次,很有一點度數,拿酒之前陸重跟順鄉的人說時他們還一臉不屑,說都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區區米酒不在話下,哪知現在剛吃到一半就醉倒一大片。

陸重發現這坐辦公室的也是挺能鬧騰的,到處竄著敬酒,動不動還抱成一團唱歌,又哭又笑,他覺得還挺好玩,一邊笑一邊幫著烤魚。

中途有個小姑娘過來想自己烤著玩,陸重教她什麼時候翻面,什麼時候撒什麼料。

陸重教得仔細,小姑娘也學得認真。

後來被其他人發現了,起哄:“帥哥,有女朋友嗎?沒有的話看我們小胡棋怎麼樣嘛?”

站在陸重身邊那個叫胡棋的姑娘臉通紅,咬著唇卻沒有反駁。

陸重收起意外,笑著回答:“我已經有愛人了。”

順鄉公司是林氏集團前幾年成立的全資子公司,所以這次團隊活動也寫成稿子投到了集團公眾號,林錦中午吃飯時隨手點開,然後在文章後附的花絮部分看到陸重的照片。

照片上的陸重穿著一件寬鬆的白T恤,正側著臉跟人說話,鼻上覆著一層汗珠,嘴微張,鎖骨連著頸側線條因為側頭的動作而繃緊。

他像一下子被嚇到,手一抖手機就掉進了湯裡。

一時間撈也不是,不撈也不是。

旁邊的肖秘書默默上來把湯收走,輕聲問:“林總,我重新打一份上來?”

林錦按了按眉心,擺手,“算了,不吃了。”









26

林錦晚上快十點才到家。

他現在大多數時候都住在觀海這邊,和父母一起,反倒是林川柏,一個月才偶爾回來一兩天。

孫媛媛不知道是年紀大了,還是受什麼刺激,這兩年也不怎麼愛出去了,都在家裡待著,最近還在跟林雄學寫毛筆字。

兩個年過半百的人天天跟熱戀一樣黏在一起,林錦有時都覺得沒眼看。

到家黑燈瞎火,一個人都沒有,林錦晚飯沒吃兩口,現在也不怎麼餓,直接回了房間。

領帶解了扔到地上,擰開一瓶水喝了兩口,走到床邊,倒了下去。

年紀越大,林錦有時越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不知道故事裡那些子承父業發揚光大,市值還能翻幾番的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自從五年前正式接手林氏集團,他怎麼感覺就算是維持集團的正常發展都已經耗費了他全部的心力。

甚至無數次感到力不從心。

特別是近兩年房地產業下行,涉足金融業的成效也不明顯,還有跟政府合作的兩個專案,由於中央喊停地方舉債,十幾個億的項目款一直落實不了資金來源,這樣下去光貸款利息就能把人給拖死。

林錦翻了個身,清空了下思緒,不期然又想起了陸重。

好像比之前胖了點……白了點。

陸重其實是不一樣的,只是這個認知很久以後林錦才明白。

分手後他也陸陸續續交往過兩三個人,但不知為何,總是不自覺的拿他們跟陸重比較,想如果是陸重肯定會這麼做,如果是陸重他肯定會這麼說,一比下來似乎所有人都差那麼一點,像魔怔一樣。

起初他以為是不習慣,畢竟沒有跟其他人在一起那麼久過,可後來想起的頻率越來越高,甚至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裡。

像是跟誰較勁兒一般,林錦每天都把排程很滿,把自己弄得很累,刻意地不去想那個人,最後好像確實是有效果的,而日子也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

過了一會兒,私人用的電話響了。

手機被林錦扔在床頭,他從床上翻兩圈滾過去,一看,林川柏。

“怎麼了?”

“爸是不是要生日了?“

“嗯,下個月初十。”

“你禮物準備了嗎?”

“早就準備好了,你以為我是你!”

林川柏在那頭笑了兩聲,“那是因為我更認真好嗎!才不像你,完成任務一樣,你也不看看每次爸更喜歡誰的禮物。”

林錦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可馬上笑容就消失在臉上,“川柏……”

剛叫了名字,就被林川柏打斷。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別煩行嗎?不要用那種好像是什麼特別大不了的事情的語氣來安慰我,我沒事,以後這個事情咱就翻篇了,行嗎……每個人的選擇,每個人面對的情況都不一樣,他有他的選擇,我不認可並不代表他的做法就一定是錯的,當然難過是肯定的我承認,但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多……哥,我已經長大了,長大到就算發生天大的事情,都能夠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所以,你不要擔心,我會很好的。”

林錦半落寞半欣慰地想,林川柏真的是長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小二`逼。

大學畢業後沒多久,他就發現了林川柏和沈定秋的事情,怎麼說呢,一個是親弟弟一個是最好的朋友,那種感覺……有點詭異。

不過他並沒有說什麼,當做不知道的樣子,反正他們家起碼得有一個人過得隨心所欲吧。只是,他仍舊隱隱地擔心,沈家獨子,幾代單傳,真的能夠和一個同性在一起過一輩子?

事實證明他的擔心並不是沒有道理,上個月沈定秋結婚了,新娘是長輩介紹的一個女孩,結婚前認識了三個月。

婚前單身派對上,沈定秋喝得爛醉,最後抱著林錦哭得一塌糊塗,別人都起哄這人馬上要進入墳墓,哀悼happy生活不再,只有林錦從他嘶啞的哭聲中聽懂那些不為人知的苦澀。

可即使他再怎麼明白沈定秋的苦衷,仍然不免心生怨懟。

林錦強撐著從床上起來,去健身房跑了半小時步,又沖過澡後,倒到床上,累得閉眼就睡著。

晚上,時隔多年,他再一次夢見陸重。

夢見之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老躺在床上看同一本書,陸重睡前邊,林錦從身後擁著他,他看得比陸重快,所以陸重一頁看完就會撓他一下,他再翻頁。

他們在看《基督山伯爵》,陸重看什麼都十分投入,無論是書還是電影,幾乎是把自己完全沉浸在故事中,隨著其中人物的命運或悲或喜。

看著看著,陸重突然轉過臉來看他,眼裡有淚的義憤填膺,控訴:“這些人,怎麼這麼壞!”

他被陸重的反應惹笑,說怎麼像個小孩子,看書都能看哭,陸重一下子就不好意思,扯過被子遮住臉,他去撓陸重癢癢,兩個人在被子裡鬧成一團,很快又吻得難捨難分。

在夢裡他想睜開眼看陸重,卻一下子驚醒。

窗外的天還暗著,漆黑似墨,擰開檯燈,鬧鐘指著三點。

其實林錦之前托人找過陸重,可茫茫人海,要找到一個人談何容易,不過他卻在機緣巧合之下,瞭解到陸重家裡發生的事情。

他之前一直以為,雖然家庭環境不太好,但陸重應該是在一個很單純的環境下長大的,才會這麼大了仍然保留赤子之心,可現實卻不是這樣,他經歷過最沉重的往事,卻仍然對生活展開最不設防的懷抱。

而自己,卻早早喪失了熱淚盈眶的能力。

*****

安樂今年小升初,暑假特別長,陸重怕她又像前幾天那樣天天往外跑,就給她報了個跆拳道班,消耗她多餘到讓人崩潰的精力。

安樂卻不樂意了。

“人家都是學跳舞,憑什麼我就得去學打架啊!”

陸重正在切柳丁,聽到後眼都不抬,“你要學跳舞也可以啊,我沒意見。”

安樂仔細想了想,好像學這個更威風,以後要是有人欺負自己的話還能反打。

“我還是學跆拳道吧!”

陸重早就猜到這個結果,也不知道像誰,安樂好動得跟個猴子一樣,他實在沒法想像她跟別的小姑娘一樣安安靜靜地跳舞。

去的路上,安樂問:“池哥去哪兒啦?”

“工作去了。”

“他到底做什麼工作啊,我都不知道,這麼神秘。”

陸重卻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含含糊糊地回道:“就跟我差不多。”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張池在給人做模特,內衣模特。

一開始他聽到特別生氣,覺得不像正經工作,張池直說他想多了,又不露肉又不露臉,就穿上內褲拍個照,錢還給得不少。

陸重還是感覺不好,勸了好幾次,可張池本質上就是個好逸惡勞的人,平時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又不費力又不用天天上班的工作,怎麼可能放棄!

而且還大言不慚地說:“這也是我有資本,屁股翹,別人想幹還幹不了呢!”

陸重苦勸無果,後來看到他確實一個月就去拍幾次,每次都很準時回家,才慢慢放下心來。

***

肖青河正在跟林錦彙報工作,集團工會要組織第三屆職工聯誼會,現在批預算。

林錦隨手翻了幾頁方案,發現定的地點居然是陸重工作的月亮山莊。

肖青河看到林錦的目光停頓,解釋道:“這次不是在集團酒店,工會那邊今年想換個休閒一點的地方,方便大家交流,正好上次順鄉的團隊活動反響不錯,所以選在他們去的這個山莊,預算比上一年預計降低 20%左右。”

林錦頓了頓筆,隨後簽下名字。

肖青河出去帶上了門,林錦閉上眼往椅背靠了靠,敏銳地想起前幾天看的那篇文章,裡邊陸重那句“我已經有愛人了”。

不是女朋友而是愛人,說明他可能並不是為了搪塞,況且,陸重並不是一個會輕易撒謊的人。

林錦重新坐正,開始簽批文件,想這樣也好。

可好在哪裡?

半點沒往深想。

陸重中午吃完飯,去銀行給劉淑芬在的養老院打錢。

劉淑芬其實年紀不大,今年剛六十,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太操勞,青光眼前兩年加重,現在基本全盲。陸重本想讓她跟自己住一塊,方便照顧,但劉淑芬死活不肯給他添麻煩,陸重只好給她聯繫了附近的養老院,一個月2500,騙她說800,剩下的他偷偷再填上。

轉完錢,他順便再把這個月的房貸轉到還款的卡裡,然後盯著存摺上那一列已經好久隻減不增的數位,低落地歎了口氣。

可馬上他又安慰地想,好歹這幾年已經把欠的外債還清了,還買了房子,這麼一來覺得自己還挺厲害。

等陸重走在回去的路上時,心情已經完全好起來。

此時正是中午太陽頂頭曬的時候,陸重臉上、頸上都是汗,不過他習慣了也不覺得怎麼難受,戴著防曬的草帽,哼著歌,還把遇到的路邊大爺挑著賣的桃全買完,他剛剛試了一個,又脆又甜。

看到停在路邊那輛車時,陸重已經快到山莊後門腳下,這是條類似於縣鄉道的小路,平時車都很少,這大中午的更是一輛沒有,他稍微靠近一點,哦,右前輪胎爆了。車頭那個連他這種車盲都認識的標誌反射著光,一時間陸重有一種特別小家子氣的幸災樂禍感。

這樣不好,他趕緊壓下去。

拿了個桃子隨便在衣服擦了擦,邊啃邊繼續往前走,不時還朝那頭瞟兩眼。

附近只有鎮上有個修理店,離這兒還有段距離,而且這條路很少有車經過,這人不會就這麼一直等在這兒吧?陸重都走過了,又倒回來,想還是發揚一下社會主義公德,給人提醒一句。

叩了叩車窗,沒反應。

???沒人嗎?

頓了幾秒後,玻璃搖下,四目相對。

陸重臉上片刻的恍惚,神情幾經變換,最後化為一個平靜的笑容。

“……是你呀。”

林錦剛去看完項目,因為路程不遠,就沒帶司機,他開的這輛車有一陣兒沒動了,在回程快上高速匝道的時候忽然報警,輪胎失壓。他沒轍,只好往一側的普通路上開,想著找個汽修店看一下,哪知四十碼的速度開了快半小時,連個鬼影都看不到,這才給肖青河打了電話。

陸重剛朝這邊走的時候林錦就已經看見。

一瞬間的情緒翻騰,多年未有的劇烈,他知道,馬上離開繼續維持之前陌生人的狀態,似乎對兩個人都是最好,只是手指放在啟動鍵,遲遲按不下去。

林錦就那麼呆坐著,看著陸重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午後陽光刺目,窗外的陸重與記憶中那個總是笑著小跑著奔向他的少年重合,某一刻,他分不清今夕往昔,明明隔著多年的光陰,卻仿若仍觸手可及。

而林錦還未回答,陸重就已經再開口:“還能走嗎?鎮上有個汽車修理店,往前一直走,大概兩三公里,看到移動的大看板子後右轉,然後第二個紅綠燈左轉100米左右就是了。”

林錦回過神來,脫口而出:“能帶我去下嗎?我怕找不到。”

陸重沉默兩秒,說:“行吧。”

坐上車後,陸重才感覺到氣氛詭異,他別著頭看窗外,尷尬得起了滿胳膊雞皮疙瘩。

跟前男友見面到底要做些什麼?要不要隨便聊幾句?聊什麼?最近過得怎麼樣?吃了嗎?

陸重抱著帽子和桃子,高壓之下腦子一個短路,遞過去個桃子,問:“吃嗎?”

話剛出口他就反應過來犯二了,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剛想默默收回來,手裡一空,林錦接過桃子放到儀錶盤上。

然後,又是一片難熬的沉默。

好不容易捱到地方,陸重早就扛不住,火燒屁股一樣推開車門出去,說:“我得上班呢,先走了啊。”

說完不等林錦回答就跑了。

然後一路疾行,一直走到路邊要等紅燈才停下來。

其實陸重之前也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想過,如果以後再遇見林錦會是什麼樣的情形?自己應該怎麼做?

出於面對前任人人皆有的那種奇異的好勝心,他希望那個時候的自己能過得很好,得體又客氣地寒暄幾句,隨後灑脫地道別離開,從此天涯兩端再不相見,不像年輕時那麼狼狽和無措,也為這段感情畫一個完整的休止符。

很久以前聊到時餘風說,可能潛意識裡他仍然對分開這件事情有那麼一點點不甘心,所以才會這麼在意自己看起來過得好還是不好。

當時陸重想了想,說也許吧。

可也就在剛才,他突然就釋懷。可能林錦於他更像是一個短暫的旅伴,他們在某一個時間結伴而行,後又因為某些原因分道揚鑣,不管當初是哭是笑,結局是喜是悲,至少一起走的那一段路是真的,也在後來化作不同的東西填滿他的行囊。

接著陸重不知是惆悵還是落寞的發出一句感慨,原來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啊,連林錦都開始有皺紋了。

向來被讚譽青年才俊的林錦同志要是知道陸重此刻的心理活動,估計能噴出一口82年的老血。

而當時的他只是皺著眉看著陸重快得要出重影的步伐,想不通原因。

一檢查,車胎破了。

“大哥,您這車……我真沒修過,可不敢拿普通的蘑菇釘給您補,要不您換個地方?”

林錦沒想到還有這種情況。

“你就按一般的方法處理,有問題我自己承擔還不行?”

汽修店的小哥為難得臉都是汗,心裡一個勁兒咆哮老闆怎麼還不回來!!!

“……大哥,我真不敢。”

“我自己全權負責,修壞了也不怪你,這樣,我寫個字據,這你總該相信了吧?”

“不行……我我手抖。”

小哥油鹽不進,正僵持不下的時候,肖青河帶著司機到了,林錦長舒一口氣,他很不擅長處理這種瑣碎的事情,趕緊把鑰匙扔給肖青河。

修理廠的人馬上就到,但肖青河得把車開到空曠一點的地方,免得堵門口影響人家做生意,剛坐上駕駛座車都還沒啟動呢,就看到自家老闆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把車門拉開,從儀錶盤上拿走個東西,然後“嘭”地再關上。

這什麼操作?

毛桃?

他不是對桃子過敏?

肖青河滿肚子嘀咕,面上仍然畢恭畢敬。

林錦坐上車才覺得右手有點癢,他對桃子和螃蟹過敏,之前跟陸重在一起時陸重都會很注意,每次吃東西前都要仔細檢查好幾遍。

他把桃子用手帕包起來,不知怎麼越看越氣,開窗想扔了算了,但盯著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放到了一旁的杯托裡,眼不見為淨,還扯了幾張紙蓋上邊。

而這邊肖青河剛把車開到合適的地方,轉臉一看,副駕上有個手機。

款式一看就不是林錦的,剛剛有人坐這兒?

正在他腦內八卦的時候,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肖青河嚇一跳,來電顯示魏小星。

他可不敢接,馬上給林錦打電話。

林錦接到電話立即指揮司機掉頭,他沒到的時候手機響個不停,真拿到手裡倒是一聲不吭了,有密碼又不能回撥。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國產黑色手機,看起來用的時間應該不短,邊角的漆都掉了,鎖屏是個小姑娘的照片,林錦怔忪片刻,才反應過來原來陸重的妹妹已經這麼大了。

要不要送到陸重上班的地方?

林錦思索片刻,不行,不能去。

於是他讓司機先回去,自己就等在剛剛那個路口。

這一等從中午一直到傍晚。

他餓得滿肚子打鼓,直犯噁心,去前邊鎮上轉了一圈,一個看起來能吃的都沒有,最後勉強去小超市買了包餅乾,吃了兩口胃就不舒服,只能放到一邊。

就在他快要餓崩潰的時候,電話終於又響了。

馬上按下接通,對面的陸重似是沒有想到真的會有人接,愣了好幾秒才試探性地說了句:“您好?”

“陸重,你電話掉我車上了。”

陸重大大松了口氣,這手機他用了很長時間,裡邊有很多重要客戶的號碼,在林錦那兒就好辦了。

急問:“你在哪兒,我來拿?”

“就在剛剛你見到我的那條路路邊。”

那頭一頓,然後才問:“你……怎麼還在那裡?”

“我怕你急用手機,要是打電話過來的話馬上就能給你送去了。”

“……你吃東西了嗎?”

不知怎麼,聽到這句話林錦沒由來地鼻酸。

“吃了點餅乾。”

“你車修好了嗎?方不方便開過來?正好我在這兒給你弄點吃的,鵝肉你吃的吧?”

“吃,吃的。”

“那你導航月亮山莊,我在門口等你。”

林錦慢慢往月亮山莊開,到的時候馬上七點,陸重已經站在門口。

林錦停好車,把手機遞給陸重,陸重隨手放回兜裡,說:“走吧,我帶你去吃東西。”

林錦一路跟著陸重到廚房,陸重去開火下麵。

“今天我們廚房燉了鵝肉,燉了一下午又軟又爛,拿這湯燜面,很好吃,這個面也是剛剛才擀好的……你喜歡吃軟一點還是……”

後邊的話陸重沒有說出口,他想起來,林錦吃面喜歡吃煮得軟軟的,連蘋果都吃面的不吃脆的,自己以前每次都嘲笑他是老奶奶口味。

一時間,兩個人似乎都陷入回憶裡,沉默著沒有說話。

陸重看著鍋裡翻騰的水泡,不知看向哪裡。

面煮好,放到桌上。

林錦吃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餓,感覺好吃得要咬舌頭。

平時陸重他們吃飯都是在外邊,廚房只有個五六十公分的小矮桌,林錦穿著西裝長手長腳的坐在小馬紮上,看起來委屈得不行。

陸重一下就笑了,“不舒服吧?要不去前邊餐廳吃?”

林錦卻很不舍現在的氛圍,忙說:“這兒就行,沒事。”

然後繼續一片沉默。

陸重這兒摸摸那兒碰碰,又開始覺得尷尬,還好這時電話響了,他如釋重負地接起,是安樂。

“阿大,我跟池哥去打羽毛球了。”

陸重樂了,張池那個長在沙發上的人居然還能去打羽毛球,笑著問:“你怎麼說動他的啊?”

安樂嘻嘻哈哈地笑,“我跟他說,他不跟我去打羽毛球,我以後就不跟他去吃烤串!”

陸重的電話有點擴音,林錦停了筷子正看他,陸重不好意思地沖林錦笑了笑,起身去了門外。

“嗯,那你們別打太晚。”

“我就不來了,我這邊還得有一會兒。”

“那你買點回來我給你熬,要顏色黑一點的啊,別買山楊梅,那個是拿來泡酒的。”

陸重沒走多遠,隱約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能聽個大概。

“你把電話給你池哥。”

“待會兒回來在樓下超市買袋米,家裡米快沒有了,要之前買的紅色袋子那種,不要黃色袋子的,安樂喜歡吃硬一點的飯,別買錯了啊。”

“其他的……再買瓶白胡椒粉吧,還有生抽,就這些啦,別的都還有。”

“嗯,知道了。”

林錦聽著聽著,嘴裡的面越來越沒有味道,簡直泛苦。

不過等陸重回到桌邊,碗已經見底了。

他準備收碗,卻被林錦搶過去,說:“我洗吧。”

“啊……不用,就一個碗一個鍋,隨手就洗了。”

林錦卻堅持,“我自己吃的,自己洗不是很正常?”

林錦年輕時很少下廚,只會煎點培根雞蛋什麼的,基本屬於五穀不分,更別說要他洗碗了,每次都是堆在水槽裡等阿姨來,陸重看不下去不知道給他收了都少次。

看到陸重滿臉不放心,林錦無奈道:“人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都這麼多年我還能一直不會洗碗?”

陸重這才作罷,坐回桌邊玩手機。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林錦忽然問。

陸重一怔,隨後笑著回道:“挺好的,比我以前想的都要好。”

林錦打開水龍頭,開始沖泡沫,說:“好就行。”

聲音低至呢喃。

陸重沒聽清,卻也沒追問。

洗完碗,林錦覺得應該走了,道了別,陸重一直送他到門口。

林錦說了句再見,陸重卻只是微笑著擺手,什麼都沒說。

回去的路上,林錦腦袋亂得不行,無數看不清的畫面在眼前飛速略過,後來把窗戶打開,呼嘯的風讓耳朵幾近耳鳴,才終於好了一點。

愛得時候不真心,忘的時候不真誠。

驀地想起之前在網上無意看到的一個電影片段裡的話。

有點想笑。

林錦,你可真是賤啊!







27

回家的路上陸重接到餘風的電話,說這周過來。

因為安樂,餘風無論再怎麼忙,每個月至少都會來一次,跟安樂聊一些女孩之間的私事,陸重都不知道沒有她有些事情自己該怎麼辦。

“那我週六一早過來。”

“嗯,到了提前給我打電話。”

“有什麼想吃的嗎?我買過來,你那窮鄉僻壤的,什麼玩意兒都買不到。”

陸重哭笑不得,這雖然是郊區但也不至於有她說得這麼慘吧。

“我沒什麼想吃的,你給安樂買點蝦和鱈魚吧,她愛吃你做的。”

“哎這小意思,我明天下班就去買。”

餘風突然想到什麼,語氣一下激動起來,“那個,我跟你說,吳冕跟家裡出櫃了,被他爸打個半死,我上周去看他連床都下不了,只能趴著哼哼,那挫樣,逗死我了!”

吳冕嚴格來說應該算是陸重的前男友,餘風介紹的,雖然在一起和分開好像都沒有一句明白話。

兩個人談了兩個月?三個月?反正沒多長時間。

餘風猶自遺憾,“不過,我還是挺佩服他的,你看現在有多少gay敢跟家人攤牌,騙婚騙得飛起,這麼來看吳冕這人還是挺靠譜……哎,可惜了,你倆要是還在一起該多好,你也有個人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還是個醫生,多方便啊。”

平心而論,吳冕這人確實不錯,正直又善良,可能因為學醫的關係,也很有耐心,只是人再好又怎麼樣?終歸是不適合你的。

吳冕是那種典型高知家庭出來的小孩,一路順風順水讀到博士,平時興趣也很有個人風格,攝影、集郵、看電影、追美劇、聽爵士,跟陸重完全南轅北轍,陸重大多數時候都聽不懂那些讓吳冕突然興致勃勃的梗,而吳冕也對陸重山莊裡柚子結果了、又打蟲了之類的事情完全沒有興趣。

導致兩人分手更直接的一件事情是,有次陸重跟吳冕在外邊吃飯,正好遇到吳冕的朋友,於是兩撥人拼桌在一起吃,互相介紹的時候,陸重剛要說到工作,吳冕立馬插話謊稱陸重是順城一所本地大學畢業,在某某公司上班。

陸重登時沉默,說不出當時的心情,說委屈好像也不是,有點無奈有點想笑。

過後,兩個人都沒有主動再聯繫,算是自然而然的分手。

而這一切,餘風都不知道,陸重也覺得根本沒必要讓她知道。

所以只是笑著回道:“你別可惜了,又不是你覺得兩個人都好就能在一起的。”

“哎可不是嗎?一個蘿蔔一個坑,他不是你那個坑唄。”

餘風說完上句,馬上問:“陸重,你今天心情不好嗎?”

陸重都被她問懵,“沒有啊。”

“是嗎?我覺得你今晚蔫蔫的,有點心不在焉。”

陸重呼吸一滯,說:“可能是有點累了。”

餘風不疑有他,趕緊說:“那我不跟你掰扯了,回去早點休息,週末見。”

“週末見。”

掛了電話,陸重看著遠方的彎月,隨後長長吐了口氣。

肖青河覺得林錦這兩天心情肯定很不好,這實施方案都改第四稿了。

肖青河是從管培生直接調到秘書室,今年是第四年,就他而言林錦並不是個難伺候的領導,不挑剔,也不會遷怒下屬,只是情緒不高的時候對工作會變得格外嚴格。

平時就是個工作狂,最近更是狂上加狂,連續熬了好幾晚的肖青河叫苦不迭,只祈求低氣壓趕快過去,恢復往日的平靜。

下午剛上班,肖青河就被電話召喚。

“給市政府的函發過去了嗎?”

“昨天下午已經送到了。”

林錦略思考了下,說:“找個時間幫我約一下財政的周局。”

肖青河馬上應是,踟躕片刻還是問道:“陳副市長那邊……”

林錦卻是知道他要說什麼,抬頭,不是很耐心地解釋:“按照機關一般流程,這個函,就算我們寫給的市政府,十有八九還是會先轉給財政提意見,畢竟跟資金相關,先探下周局那邊的口風,如果財政那邊的意見對我們比較有利的話,下一步就不會很被動。”

肖青河立刻就反應過來,臉上微燙,回道:“好,我馬上去辦。”

臨下班時,林錦接到沈定秋電話,說晚上聚聚,但林錦馬上有個會議,所以時間定到了九點。

本來想隨便找個地方坐坐,但沈定秋哪兒都嫌吵,林錦被煩得不行,直接帶他回了自己在公司附近的一套公寓。

沈定秋一進屋就去翻冰箱,裡邊只有一大堆礦泉水,他把冰箱門甩上,罵道:“怎麼屁玩意兒沒有?”

這個房子林錦有兩個多月沒來了,滿屋子空氣不流通的氣味,林錦一邊去開窗一邊回道:“你一天怎麼破事兒這麼多?”

“總得有點酒吧!”

林錦從冰箱裡拿了兩瓶水,塞了一瓶兒到沈定秋手裡,說:“喝什麼酒?平時沒喝夠?”

沈定秋盤腿坐在地毯上,一口氣喝完一整瓶,然後把空瓶一捏,發出一聲長長的“哎”。

林錦挑眉,“怎麼了?你今天?”

沈定秋表情複雜,“婉婉懷孕了。”

林錦過了快兩分鐘才反應過來婉婉是沈定秋他媳婦兒,遲疑又不確定地說了句:“恭喜?”

沈定秋苦著臉又“哎”了一聲。

林錦卻是看不下去。

“懷孕又不是一個人就能懷上的,自己開的槍難道還怪槍子兒不成?”

沈定秋沒理會林錦嘴裡的挖苦,神色落寞,“我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只是突然間才意識到,原來是真的回不去了……我們每個人都回不去了。”

一時間,林錦似乎也被觸動,沉默著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沈定秋點了根煙,又遞給林錦一根,林錦沒接。

他笑一聲,“你還真戒了啊?”

“都戒了三四年了,還有假?”

“你這人……”,沈定秋搖了搖頭,“對自己也太狠了點。”

“我這愛惜身體怎麼能叫對自己狠?

“嘖嘖嘖,我都戒了七八次了,實在戒不掉。”

“抽煙除了能麻痹那一刻,百害無一利,想明白了就戒了。”

沈定秋咬著煙,雙手去拍林錦的肩膀,“你牛掰!”

林錦一把推開他,“你他媽小心點,別掉灰在我身上。”

林錦幾乎沒用力,沈定秋卻順勢倒在地毯上,整個人大攤著,煙灰落到嘴邊也沒有擦。

林錦嫌棄他,看到這樣又有點不忍,問:“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好好過唄!吃飯睡覺養娃娃,人生匆匆不就幾十年,多大點事兒,閉閉眼就過了!”

說到這兒,沈定秋同情又幸災樂禍地朝林錦說了句,“反正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兒去。”



***

週六一大早,餘風就到了。

安樂跟著陸重去門口接她,一看到餘風就撲過去,喊:“餘風姐姐。”

陸重接過餘風手裡的袋子,跟在她們身後,看著兩個人在前邊捂著嘴互相說悄悄話,忍不住臉上的笑。

到家張池居然不在。

安樂說:“池哥肯定回對面了,他跟餘風姐姐是老鼠和貓。”

餘風去捏她的臉,“誰是老鼠誰是貓呢?”

“哈哈哈當然你是貓他是老鼠啦!”

餘風笑著穿好圍裙進廚房,陸重想進去幫她卻被趕出來,餘風邊紮頭髮邊說:“哎你別來添亂,你那手藝,我可瞧不上。”

陸重做了這麼多年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加這方面的技能點,手藝仍然僅僅停留在能吃的地步。特別是刀工,簡直令人髮指,他們家的炒肉片永遠都是炒肉塊,炒土豆絲都是炒土豆棍,所有菜感覺都一個味道,所以每次餘風來安樂跟過年一樣。

陸重是個閑不下來的人,轉了一圈兒後決定去擦地。

餘風手腳麻利,一個多小時就整出來五菜一湯,安樂跟在她身邊,給她打下手。

臨到飯點,張池還是沒出現,餘風眼皮一挑,戲謔道:“嘿,那人還真不吃啊?有骨氣!我喜歡!”

陸重真是受不了這倆人,一見面就夾棍帶棒,無奈地說:“你有時也少說兩句,別硬挑他刺兒,張池人真不錯。”

安樂在一旁附和點頭。

“什麼叫我硬挑他刺兒,那也得他有刺兒我才能挑啊……反正我就是看不慣他,自己當個大爺,成天那麼懶,你還得伺候他,跟養了個祖宗一樣。”

陸重卻是搖頭。

“張池他本來就性格就這樣,有點懶散,我平時多做點也沒什麼,反正都是做嘛,又不累人,張池,真的幫了我很多,我媽當時治病他把所有積蓄都給借給我,還有這個房子,買的時候首付不夠也是他賣了城裡那套房子給我補上的,要是那房子還留著,現在可能都漲到四五萬一平了,哪裡是他現在手上在這兩套房能比的……所以,說他是我的恩人也不為過,我平時多照顧點多做點又有什麼關係?”

這些事情餘風不是不知道,可就是一看到張池那大爺樣就來氣,蔫不拉幾地說:“好了好了,知道啦!”

陸重轉頭讓安樂去叫張池。

過了差不多快十分鐘,才看到安樂拖著張池過來,張池滿臉不自在地摸頭髮,一看到餘風就說:“我可是給安樂面子,才不是為了吃你的飯!”

餘風嘴巴剛張開準備說什麼又合上,閉緊嘴轉頭去盛飯。

這不科學啊!

張池愣了一秒,然後立馬趾高氣揚地坐到餐桌邊,那小人得志的模樣看得餘風咬牙切齒。

吃飯的氛圍還算愉快,主要是張池和安樂都吃得極度投入,壓根沒有時間講話,只有陸重和餘風有一搭沒一搭地邊吃邊聊。

最後,六個盤子掃得一乾二淨,連渣都不剩,張池直接撐得挺著肚子攤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來。

陸重剛準備把東西收到廚房去洗就被餘風拉住。

“我跟陸重做飯,這碗總該你洗了吧!哪能一點兒力都不出,吃白食不是這個吃法?”

張池估計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繼續挺著肚皮說:“放那兒吧,我待會兒洗。”

餘風沖陸重擠眼睛,陸重笑得無奈。

中午,林錦午覺醒來去洗手間,正好看到肖青河站在門口鏡子前,脖子上掛著五六條領帶,各種顏色,五彩繽紛。

兩人面面相覷。

肖青河把領帶一把扯下來,挺直背,喊了聲“林總”。

“……那個……今天不是有聯誼會嘛。”

林錦略微點了點頭。

晚些時候,肖青河進辦公室送文件,系著剛剛那堆領帶裡最醜的一根,偏暗的紅色,窗簾一樣的材質,網底還故作淩亂地插了幾根寶藍色的線條,十分有小縣城二婚新郎官的氣質。

這審美……

也是本事……

林錦忍不住想捂眼睛。

肖青河送完文件,小心翼翼跟林錦請假。

“林總,下午我們幾個人……可能得早點走,那個聯誼會,工會要求三點半出發。”

“知道了。”

抬頭的瞬間再一次被那條領帶閃瞎,林錦下意識閉了眼,忙叫住正準備出門的肖青河,從旁邊抽屜裡拿出個盒子。

“這條領帶是我備用的,還沒打開,跟你今天的襯衫比較搭,送你,祝你旗開得勝。”

肖青河的表情從懵逼變成驚喜,感動得溢於言表,大聲說:“謝謝老闆!”

林錦頷首,趕緊把他趕走:“去吧!”

一出門,肖青河就把新領帶給系上,雖然他覺得跟之前好像並沒有什麼區別,可是,人不識貨錢識貨,這條看起來就很貴。

林錦安安靜靜過了一個下午,突然想起之前項目部報過一個專案,因為改規的問題擱置了,撥內線讓肖青河去找一下當時的資料,撥了兩次沒人接,才反應過來秘書室那幾個小年輕都聯誼去了。

……

哎,他歎了口氣,認命地繼續看報告。

破天荒地,六點剛過林錦就離開辦公室,回家路上,有個路口本該右轉,他一個怔忪,徑直上了環城高速。

車停下時,是月亮山莊門口。

紅燈籠從門口一路蜿蜒到深處,降低窗戶,能聽到裡邊傳來的笑聲鬧聲,他不知道為什麼會來這裡,手在某一刻好像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識。

林錦看著遠處,不知過了多久,驀地低下頭笑了一聲,啟動車。

為什麼會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

時間還早,林錦沒回家,反而走了去老城的一條路,開了快一個小時才到目的地。

那是個學校的家屬區,老式板樓,種滿洋槐,像是記憶裡每個人小時候都住過的地方。路窄得車都開不進去,林錦把車停在路邊,穿過一條兩邊全是攤販的小路,又經過一條小巷,才終於到社區門口。然後右轉進第一棟樓,徑直上了頂層。

敲門,裡邊傳來靠近的腳步聲,“誰呀?”

“我,芳姨,小錦。”

門馬上從裡拉開,芳姨笑得眼睛發亮,“哎呀,小錦啊,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來看看你跟林叔。”

芳姨從進門起就牽著林錦的手不放,一直把他拉到沙發邊坐下,一旁的林叔也笑呵呵的,說:“小錦來啦!”

林錦還沒回答就聽到挨著他的芳姨問:“小錦吃飯了沒?想吃什麼姨給你做?”

他其實不是太餓,但還是捧場地回道:“想吃您做的餃子。”

芳姨馬上就站起來,“正好今天剛絞的肉,這就給你包啊。”

說完就急匆匆進了廚房,沒一會兒先端出來一盤米糕,“小錦,先吃點東西墊下肚子,餃子一會兒就好。”

林錦笑著點頭。

林叔腿腳不好,一直坐在單人沙發上,問:“你爸身體還好吧?”

“還行,挺精神的。”

“那就好”。

“林叔,您身體最近怎麼樣?”

“我嘛,不就那樣,老樣子,這段時間倒是還可以。”

林錦吃了塊米糕,有點被噎著,趕緊喝口水,“您和芳姨一定記得定時去檢查,醫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會提前通知你們。”

林叔撓了撓自己的光腦袋,“哎,你這孩子,太費心了。”

“您還跟我客氣。”

正好這時焦點訪談開始了,林叔立刻不說話,坐正身體,摸摸索索戴好老花鏡。

“看電視看電視。”

林錦翻電話有個未接,林川柏打的。

剛接通就聽到那吊兒郎當的聲音,“欸我去,你是在你辦公室長根了是吧?”

“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還有一陣兒吧,什麼事?”

“哎呀哎呀算了算了。”

瞎扯了半天全是廢話,這傻子,林錦忍不住腹誹。

回完電話進去餃子已經煮好擺在茶几上,一大大碗公,估摸著起碼有二三十個,林錦第一眼看到都愣了,哭笑不得,“芳姨,這麼多我哪兒吃得下。”

“吃不完就剩著,沒事”,芳姨笑眯眯的。

成吧!

於是林錦埋頭開始吃餃子。

芳姨在一旁守著他,上下來來回回打量好久,愁了眉,說:“瘦了。”

林錦嘴裡有東西,不能說話,只是笑。

“再忙也要按時吃飯知道不?還有,要堅持鍛煉身體,年輕時不注意老來才還債,知道不知道?”

林錦抿著唇,一直點頭微笑。

後來,那碗餃子林錦拼了老命才吃完,直接撐到嗓子眼兒,感覺隨時都要吐,芳姨這才後悔,邊念叨“吃不下就別吃了呀”,邊去給他找消食片。

林錦待到九點多才走,剛下樓就聽到芳姨在身後喊他。

“剛剛都搞忘了,這是我昨天做的辣椒油,你帶點回去,川柏和先生都……還有太太都愛吃。”

林錦接過袋子,“嗯,知道了。”

芳姨站在昏暗的路燈下,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林錦一度以為她想說什麼,可一直到他離開,都只是安靜地笑著。

到家林雄和林川柏在下象棋,孫媛媛一旁觀戰。

“將軍!”

“再將!”

“啊啊啊啊啊啊,怎麼又輸了!”林川柏往後癱在沙發上,神情呆滯。

林錦走過去,嗯,已經被殺成光杆,連卒子也不剩一個。

孫媛媛看到他手上掛著的西裝,好奇地問:“小錦,怎麼還在穿秋天的西裝啊?”

林錦低頭看了一眼,笑容溫良,“之前一直放車上的,現在拿回來洗。”

“那你放著吧,我明天叫阿姨來收拾。”

“知道了。”

一側的林川柏猛地竄起來,“再來一盤!我就不信了今天!”

林雄卻是不接他這茬,開始收拾棋盤,“不來了不來了,我們老人家要休息了。”

“再來一盤!最後一盤!最後最後!就這一盤!”

林錦看了林川柏一眼,說:“我先上去洗澡了。”

兩人正“吵”得熱鬧,只有孫媛媛聽到了,回道:“上去吧,早點休息。”

洗完澡出來,林川柏已經在他床上趴著。

“你剛剛叫我幹嘛?”

“還好,不算太傻。”

林川柏翻了個身,“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桌子上衣服下邊,芳姨讓帶給你的辣椒油,你不是喜歡拿來蘸餃子。”

林川柏坐起來,整張臉都變得生動,“你去看芳姨啦?”隨即馬上又撇嘴,“也不叫上我!”

“順便去的……兩瓶你都拿走吧。”

“我一瓶就夠了,爸不是也喜歡吃辣,放一瓶在家裡。”

“可別,你都拿走吧,他現在身體不適合吃口味重的。”

林川柏皺眉,“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

“我說,當初就不該讓芳姨和林叔走,為什麼啊?憑什麼啊?”

林錦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們年紀都大了,也該休息了。”

“那……可以不做事情就住在這兒啊,反正房子這麼大,又不是不夠住。”

林錦都忍不住笑了,把原本要丟進髒衣簍的毛巾扔到林川柏頭上。

林川柏手忙腳亂地把頭上的毛巾扯下來砸回去,“臥槽,你他媽毛病啊!”

“起開,我要睡了。”

林川柏盯著已經閉眼躺好全身上下都寫著“我要睡覺”四個字的林錦,冷不丁地喊了句“哥”。

“嗯?”

“你最近是發生什麼事嗎?”

林錦睜開眼,臉朝他微側,仍舊不動聲色,“怎麼說?”

林川柏又湊近一點,停在離林錦臉約莫十公分的距離,盯了差不多快三分鐘,表情從平靜轉為痛心疾首。

“老了好多啊,你看,這皺紋……林錦,你他媽踹我幹嘛?!”







28

林川柏第二天一直睡到11點,起來只有阿姨在。

“先生和太太釣魚去了。”

林川柏拿了個蘋果在嘴裡啃著,含糊不清地說:“我走了啊,跟我爸媽說一聲。”

踢踢踏踏地走到門口,才想起辣椒油沒拿,又重新上樓。

上車他直接往工作室開。

林川柏畢業回來什麼都沒幹先玩了兩年,沈定秋出差去哪兒他就跟去哪兒,白天沈定秋工作他就扛著相機到處閒逛溜達,晚上兩個人沒羞沒躁地妖精打架。

後來林雄實在看不下去,硬把他弄到集團去坐班,可是林川柏怎麼可能是那種老老實實上班的人,簡直生不如死。還是林錦做通他爸的思想工作,讓林川柏挑個喜歡的事情做,不求掙不掙錢,反正不能一天閑著沒事幹。

林川柏思來想去,自己還算喜歡攝影,那就開個工作室吧,像模像樣地招了兩個人,一個做後期,另一個幹點雜事兒。

說是工作室,其實也就糊弄糊弄林雄,林川柏特別喜歡拍廟和橋,有興趣就天南海北走一趟,沒興趣就天天窩家裡打遊戲,拍出來的照片倒是可以賣,不過,要是指著這個掙錢的話早八百輩子就垮了。

林川柏到時李正國跟小橋正在吃面,他聞到味道立馬餓了,一坐下就嚷嚷:“我也要吃!”

看到李正國不理他,馬上改變策略。

“正國,我餓了,求求你了,早餐也沒吃,快餓死了。”

李正國瞪他一眼,卻還是站起來往廚房走,小橋邊吃面邊沖林川柏豎起大拇指。

林川柏翹著二郎腿笑得得意。

吃完他剛放下筷子,李正國就遞過來一張紙。

“兆豐區有個毗盧寺,沒什麼人氣,不過殿裡的壁畫很不錯,我看照片還有點意思,這是位址。”

“正好明天沒事,我看看去。”

可能吃太飽,沒多久林川柏就開始犯困,他住的地方就在樓上,可連這幾步路他現在都不想走,在沙發上翻了兩轉,找到舒服的姿勢,抱著抱枕就睡著了。

小橋洗完碗出來,看到林川柏已經睡得四仰八叉,嘴角還有隱隱的水跡,她再一次為自己的飯碗感到擔憂,在QQ上問李正國:“咱們這個工作室,真的不會垮嗎?”

李正國往沙發那邊看了一眼,回了六個點。

這一覺林川柏直接睡到七點,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還是他跟沈定秋在國外的時候,在他們一起買的那個小房子裡,他饞蔥油雞饞得不行,沈定秋這個從來連鍋都沒摸過的人,一邊準備Final一邊看菜譜學著給他做,做壞了六隻雞,才勉強可以入口。

他最後一個人吃完了那一隻近四斤的雞,沈定秋得意得尾巴要翹到天上去,一個勁兒明知故問:“寶貝兒,好吃嗎?寶貝兒,愛我嗎?”

他狂點頭。

其實,也不是那麼好吃。

有點鹹,有點糊,雞肉也太老。

可他還是吃光了,一點兒不剩,吃完還拿油乎乎的嘴去親沈定秋,直把兩個人都染得一身油味,再一起去洗澡。

結果可想而知,這個澡洗了快一個下午。

林川柏迷迷糊糊睜開眼,燈關著,天色將暗未暗,他坐起來,全身酸軟,臉還呆滯著卻驀地開始流眼淚,像是屋簷落下的雨,怎麼都止不住。

燈忽然打開,他反射性地抬手擋眼睛,房間馬上再一次暗下來,有人走近,停在他身邊。

那個人只是蹲在那裡,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林川柏腦袋混混沌沌,明明似乎沒有難受的情緒,卻哭得停不下來。

有手指擦過他的臉,抹去他的眼淚,他看過去,那人的表情隱在黑暗裡看不分明。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終於慢慢停止。

“我們開燈吃飯,好不好?”那人輕聲問。

頓了很久,林川柏點了點頭。

燈打開,房間恢復明亮,李正國已經把飯菜做好擺在桌子上,那是一張寫字桌,飯點時臨時收拾出來吃飯。

林川柏去洗手間擦了把臉,回來時臉上還帶著水珠,李正國扯了張紙巾想給他擦,林川柏側過臉,躲開了。

李正國收回手,把紙巾捏在手心裡,說:“吃吧。”

兩個人默默無言地吃飯,才吃完一小碗,林川柏就說吃飽了,放下碗,拎著東西逃似的回了家。李正國坐在那裡繼續安靜地吃,一直到把所有菜都吃乾淨,才收拾碗筷去洗,嘩嘩的水流聲更顯得此時的安靜。

陸重這天休息,一大早就起來,吃完早餐安樂還沒醒。

敲門,“安樂,該去廟裡了。”

……

“安樂,起床了,該去廟裡了。”

“阿大,我下次再去好不好,今天好困啊。”

“……那你記得起來吃飯啊!”

於是,他一個人背著背簍去坐車。

陸重其實並不是一個信佛的人,只是年紀越大,越來越對那些說不清的東西心生敬畏。鎮外山上有座毗盧寺,破破爛爛,因為人跡罕至香火也不怎麼旺,他還是有次無意去那邊爬山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這裡還有座寺廟。

廟裡只有一老一少兩位比丘,那天不知因為什麼,陸重在旁邊的樹下從中午一直坐到夜深,聽著隱約傳來的誦經聲,還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內心是一種奇異地平靜。

從那過後,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去廟裡待上大半天,什麼都不做,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看天上飄著的雲,看樹上落下的葉,看地上一刻也不停歇的螞蟻,思緒有時候很遠,有時候很近。

後來去了太多次,廟裡的兩位比丘也認得他,中午會邀他一起吃飯,飯菜極其樸素,每人一碗飯一碗菜,有時是豆芽煮豆腐,有時只是一大碗白水煮青菜。陸重見他們生活實在清苦,下一次再去時大著膽子背了一些柴米油鹽之類的生活必需品,去之前還擔心他們會覺得被冒犯,不過還好那位年老的比丘躬身謝過之後便收下了。

這次陸重背了一些米和麵,到時兩位師父還在做早課,他輕車熟路送到廚房,然後坐在大殿一側的臺階上休息。開始還需要用帽子扇風,沒兩分鐘山風吹過來,也吹走一身暑氣。

他遠遠看山腳下的路,車輛只是蟲蟻一樣的小影。

院子裡有腳步聲他也沒在意,雖說這裡香客稀少,但也不是沒有,逢到菩薩生日時甚至可以用絡繹不絕來形容。

隨後,他聽到一個萬分不確定地聲音。

“陸重?”

來人正是林川柏。

可能昨天中午睡太久,這天他破天荒八點不到就醒了,平時去哪兒他都會叫上李正國,開車、拎東西什麼的,但今天早上剛準備打電話,愣了一秒,還是收起手機。

一個人悄悄地出發。

然而,當他扛著一大包器材爬山累得跟條狗一樣時,腸子都悔青了。

先罵了會兒山,又罵了會兒相機,最後一直在罵那個傻`逼李正國。

好不容易走到廟門口,坐著歇了好半天才站起來。

這個廟也太破了吧!

他一邊吐槽一邊往裡走,怎麼連個香客也沒有?我去!這地上怎麼還這麼多泥巴!

林川柏興趣先失去大半。

又往右走了幾步,咦?那個人怎麼那麼眼熟。

再走近一點兒,林川柏整個人瞪大了眼,這不陸重嗎!

“陸重?”他試探性地叫一聲。

陸重抬頭,林川柏幾乎跟以前沒什麼變化,他一下子認出來,笑著喊了一聲:“川柏!”

林川柏一頓,馬上激動得跑過來,笑得露出滿嘴白牙,“呀!陸重真的是你哇!”

陸重好久沒見他也很開心,學著他說話:“真的是我哇。”

林川柏笑嘻嘻地在他旁邊一屁股坐下,問:“你怎在這裡呀?”

“我就住在這附近,上來玩一玩,你呢?”

林川柏把相機從包裡掏出來,晃了晃,“我來拍照。”

“拍什麼啊”,陸重有點搞不明白,“有什麼可拍的嗎?”

“他們跟我說這裡壁畫很漂亮。”

“壁畫?”隨後陸重露出恍然的表情,說:“走,我帶你去!”

林川柏跟著陸重到了對面偏殿,門上晃悠悠地掛著一個破舊的牌匾,寫著釋迦殿三個字,陸重把門推開。

“你說的就這兒吧!”

陳舊的塵土味撲鼻而來,林川柏走進去,隨意看了看就忍不住發出陣陣驚歎。他見過很多廟宇的壁畫,但也很少有保存這麼完整這麼精美的,即使現在看仍然顏色鮮亮、栩栩如生。

細細觀賞,每一幅都是一個故事,生老病死串起來講述了釋迦牟尼出家的原因。

林川柏眼睛發亮,問陸重:“我可以拍照嗎?這兒是誰管的呀?如果要拍照的話要向哪個部門申請?”

林川柏已經很熟悉這套流程,因為閃光燈對顏料有一定傷害,加之擔心文物被盜被破壞,所以大部分寺廟內殿都不允許拍照,需要向主管部門申請,反正不是宗教局、文物局就是旅遊局,雖然說手續很麻煩,但他也比較理解。

陸重思考了下,回道:“這裡好像沒哪個管吧,也不是景點,具體情況你待會兒可以問一下行靜大師。”

於是兩個人坐在殿門口邊聊天邊等,不過大多時候都是林川柏問陸重答。

林川柏對陸重現在的生活好奇得不得了,當初林錦和陸重分手後,林川柏像是自己做錯什麼一樣,不敢面對陸重,等終於鼓起勇氣約陸重見面,電話卻再也打不通。

他一直後悔了很多年。

行靜大師聽到林川柏的請求,沒考慮兩分鐘就同意了,林川柏完全沒想到這麼容易,看到大師平和的面容反而有點說不出緊張。

行靜大師似是發現,笑著安慰:“衲僧也是出於私心,這畫在這深山,若不是有緣之人,可能哪天就毀損消滅,現在能夠讓更多人看到,甚至流傳後世,都是施主的功德。”

大師慈眉善目,語調平緩卻格外讓人信服,林川柏雙手合十恭恭敬敬作了個揖,行靜大師伸手虛扶,然後告別離去。

兩人一直看著大師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林川柏忍不住稱讚,“這才是真的大師啊,就是在這荒郊小廟可惜了!”

陸重卻說:“可能大師自己並不這麼覺得啊。”

林川柏體會片刻,點了點頭,笑道:“你說得對!”

陸重又帶著林川柏去後院逛了逛,林川柏問:“你準備待到什麼時候啊?”

“我可能過會兒就走了。”

林川柏忙說:“那我跟你一起,我送你回家。”

陸重疑惑,“你不是要拍照?”

“嗐!真要拍哪是一時半會能拍好的,得用軟體計算把它分成幾塊,最後拍完再合成,我一個人可搞不定,明天帶幫手再來。”

“那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飯?”

話音剛落林川柏就連說三個“要”,音調一個比一個高,聽得陸重都忍不住笑。

這麼多年好像林川柏一點兒變化都沒有,陸重覺得這真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莫名讓他感到慰藉。

林川柏興高采烈地跟著陸重下山,東西也不準備背回去了,好幾十萬的器材直接扔到大殿佛像的背後藏著,陸重都驚呆了,林川柏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沒事,我平時都這麼幹的,我佛會幫我看著,丟不了。”

“……”

社區沒有車庫,都是停在路邊,陸重怕林川柏的車被蹭到,一直帶他停到最裡面,兩個人再一起往外走。

林川柏新奇地四處看,待走到陸重家樓下正準備上樓時,忽然停下來,極其認真地說了一句:“房子真好啊,祝賀你,陸重!”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陸重卻是秒懂。

林川柏什麼房子沒見過,而這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社區,連他老家隨便修的房子都比不上,可他知道陸重是從什麼樣的生活走來,所以才格外為他感到高興。

陸重臉上有幾分動容,攬著林川柏的胳膊,說:“走,咱們上樓!”

到家安樂和張池正在客廳打紅白機遊戲,萬年不變的坦克大戰,看到林川柏都愣了,這個人從來沒見過。

陸重介紹:“這是林川柏,我以前的朋友……這是張池,這是安樂,你知道的,我妹妹。”

林川柏當然知道安樂,走過去興沖沖地問:“安樂,還記得我嗎?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安樂那時候才多大啊,必須是不記得,懵懵地搖腦袋。

林川柏也不覺得尷尬,問:“你們在打坦克嗎?我能一起嗎?”

等陸重把午飯做好,外邊的三個人已經打成一片。

吃飯時張池要喝冰啤酒,林川柏也說慶祝重逢必須不醉不歸,於是一人先開了一瓶啤酒,安樂喝桃汁。

可他們哪知道林川柏就嘴上裝逼,酒量完全是一瓶啤酒倒,不,都還沒喝完一瓶呢腦袋就擱在桌子上。

張池都震驚了,“這……就醉了?!”

陸重過去一看,林川柏臉通紅,嘴裡胡亂冒讓人聽不懂的詞兒,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他把人背到自己床上,林川柏翻個身抱著被子就開始打小呼嚕。

張池抱臂倚在門口,戲謔說:“看那口氣,我還以為這哥們千杯不醉呢!”

陸重也是哭笑不得,“早知道就不給他喝了”。

“這,誰啊?”張池又問,他居然都不知道還有這麼一號人。

“林錦的弟弟。”

納尼???!!!

張池怒道:“你!居然還敢把階級敵人帶回家!”

陸重都無語了,“什麼階級什麼敵人,走了走了,讓他睡吧。”

“不是嗎?我又沒說錯?”

陸重卻是完全不接他這茬,推搡著他往門口走,“走啦走啦走啦!”

可他們還是完全低估了林川柏的菜雞程度,一直到要吃晚飯林川柏都還沒有清醒的跡象,陸重去叫他被一巴掌呼開,還生氣得不行,嘟嘟噥噥:“我要睡覺!”

陸重仔細檢查了下他身上,還好沒出現什麼過敏反應。

吃晚飯時,安樂說:“那個哥哥,不會死了吧?”

陸重剛喝進口的湯一下子噴出來,邊擦邊瞪她,“瞎說什麼呢你!”

安樂吐舌頭,縮著肩膀乖乖吃飯。

時間很快到晚上,林川柏還在睡,那小呼嚕,別提多香,看來這晚上是回不去了。陸重翻出林川柏的電話,一看嚇一跳,12個未接,都是一個叫“根正苗紅”的人打的。

他也不敢隨便回,糾結半天只能在通訊錄裡翻出林錦的電話撥過去。

“怎麼了你又?”可能以為是林川柏,林錦語氣隨意,又透著熟稔。

陸重沒由來地愣了片刻,才說:“那個,我是陸重。”

在陸重看不到的地方,林錦馬上坐直了身體。

“川柏在我家吃飯喝醉了,今晚在這兒睡一晚。”

陸重本以為只是例行告知一聲,哪想到林錦居然不同意。

“川柏明天早上還要跟我爸去石陽,我來接他吧。”

人親哥哥都這麼說了,陸重肯定不會有意見,回道:“那你導航導盛世花苑,快到了給我打電話。”

去石陽?當然是在鬼扯。

肖青河寫東西正寫得滿眼昏花,看到林錦風一樣的跑出去,還沒反應過來,林錦又跑回來從辦公室拎了個袋子,一邊向外疾行一邊說:“讓老陳回去不用等我了。”

“……”

肖青河欲哭無淚。

說好的今天不把報告定稿明天就不用來上班呢?

老陳回去,那麼我呢?我呢?

林錦一路賓士,四十多公里的路程不到半小時就殺到,剛停下又想到什麼,一個掉頭往外開。他上次撿到陸重落下的手機時,就伺機想留個電話號碼,可沒成想陸重的手機有密碼,這回應該能名正言順要了吧,最不濟也能有個微信號,林錦心裡小算盤劈裡啪啦響。

陸重接到林錦電話,“我的導航好像有點問題,導到了一條死路,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走。”

“……那我微信發個定位給你。”

計畫通√。

林錦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你隨便發個東西到川柏的微信上吧,我怕我找不到你。”

“……”

林錦再一次停在盛世花苑門口,陸重已經背著林川柏等在那裡,林錦明明知道就林川柏那個小身板,陸重背他跟玩兒似的,可仍然忍不住擔心他會累著。

趕緊下車,幾步沖過去把林川柏接過來,過程中手指相碰,在盛夏的夜裡,他心裡像突然生出一隻蝴蝶,輕輕扇了一下翅膀。

陸重幫著林錦把林川柏放到車後排,打了個招呼就準備回家,卻被林錦叫住,從副駕拿出個紙袋遞給他。

“給你的。”

“我?”陸重接過來,剛要開口,林錦卻已經笑著說“再見,陸重”。

他的笑從臉上到眼底,仿佛要看進人的心裡。

陸重抿了抿唇,移開眼睛,沒有接話。

走到樓下時,陸重打開紙袋,裡邊是一盒點心。

喬二桃酥。

到家陸重把東西隨手放在餐桌上,收衣服去洗澡。

陸重不喜歡吃甜食,甚至所有帶甜味的東西都不是很喜歡,唯一例外的可能只有這家喬二桃酥。這家店其實不是很有名,各種旅遊攻略裡也從來不會提到,只是林錦以前住過南城一陣兒,小時候經常吃,所以有一次去時順手買了點兒,哪知道陸重嘗了一口就眼睛發亮,說好吃。

林錦從來沒有聽到陸重評價過什麼東西好吃或者難吃,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洗完澡出去,那盒桃酥打開擺在茶几上,空了小半,張池和安樂邊吃邊看電視。

看到陸重過來,張池還說:“這你哪兒買的啊?下次多買點!”

陸重白他一眼,“林錦給我的。”

“……”

“咳咳,哎我的媽呀,噎死我了!”

“呸呸呸!”

陸重都懶得理他,抱著洗好的衣服去陽臺上晾,張池在身後吼:“安樂,別吃了別吃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屁的桃酥!……這是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







29

林川柏從小就不能喝酒,喝一杯能睡一天一夜,林錦費了老大勁把他扛回房間,還好林雄和孫媛媛都睡了,否則還得解釋半天。

第二天一早,林錦剛洗完臉林川柏就沖進來。

“你昨天為什麼把我弄回來?我車還跟那邊呢?”

“為什麼騙陸重?我什麼時候要去石陽了?”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連珠炮似的拋出來,林錦直接語塞。

林川柏馬上想到一種可能,沉默一會兒,萬分不確定地問:“你……不會想吃回頭草吧!”

林錦還是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林川柏跳腳了,話都說不清楚,“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後話。

林錦反而平靜下來,“我什麼我,你別瞎擔心了,他已經有伴侶了我又不能幹什麼。”

聲音低落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嘲。

林川柏從來沒有聽到過他這種語氣說話,頓時一滯,隨後歎了口氣,“你說你幹的什麼事啊!之前分手的是你,現在想重來的也是你,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林錦被他說得胸口像被人猛捶一拳,差點沒喘過氣。

趕緊把人趕走,“你先去把衣服換了,一身酒味,臭死了。”

林川柏走了,還帶上了門,房間又恢復之前的安靜。

林錦站了一會兒,然後換衣服,系領帶,扣袖扣,戴手錶,每一天好像都在重複同樣的動作。

是啊,哪有那麼好的事情!

很多年以前,他還在國外讀研究生的時候,有一次朋友聚餐聊到最悲傷的故事這個話題,在輪到一個女孩時,平時性格像放鞭炮一樣的人驀地沉默,片刻後平靜地說了一句:“You were mine。”

大家都在等她的下文,她卻只是低下頭喝酒。

當時的似懂非懂都變成了此刻的了悟。

有時候林錦也覺得自己挺沒意思的,這麼大的人了還黏黏糊糊惹人煩,他以前總認為,能有什麼東西過不去呢?就算是有點遺憾又怎麼樣?

不是有句話,殘缺才是美。?

但道理總是在自己身上行不通。

可能他沒有重新遇到陸重,這輩子也就這麼過了,午夜夢回時誰還能沒有個越咂摸嘴裡越苦的人,忍忍就繼續睡了,偏偏命運從來不甘寂寞。身後記憶裡被霧氣遮掩的遙遠山林,變成如今頭頂上的一輪新月,每一次思慮,都提醒著他曾經擁有過多麼美好的東西。

而他,又多麼傻`逼地把它弄丟。

林川柏今天一醒來就被手機上的未接嚇壞了,苦著臉糾結了半天。

李正國對他的心思他其實一直知道,但是李正國總是保持在一個禮貌又讓他覺得安全的範圍之外,他也沒有自戀到能跟人說不許喜歡自己這種話。

況且,那種小心翼翼愛著一個人的模樣,他實在不忍傷害。

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算了。

去工作室之前磨磨蹭蹭,因為害怕尷尬,哪知到了李正國人居然根本不在。

“李哥他爸又打電話過來了……”

剩下的話小橋沒有說出口林川柏卻已經明白。

李正國高中輟學,ps什麼都是自學的,林川柏當初招人時其實沒準備要他,但當他說出抱歉兩個字後,李正國臉上那種平靜,仿佛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表情不知怎麼一下就刺痛他,讓他後邊的話變成:“……工作可能會比較重,加班很多,你能夠接受嗎?”

後來他才知道,李正國他媽很早就去世,爸爸酗酒多年,每次喝完酒都會拿皮帶抽他,李正國從五六年級就去外邊撿瓶子、給人家洗碗掙學費,有時候辛辛苦苦攢的錢還會被他爸搶去買酒喝,直到高中他實在受不了,離開家離開學校一個人在社會上打拼。

林川柏皺了眉,諷刺道:“什麼人都能叫爸嗎?”

小橋也跟著撇嘴表達自己的不屑。

林川柏本想今天就帶著李正國去毗盧寺開工,這麼一來只有明天了,轉了一圈回樓上睡個覺,又吃了個外賣,已經是下午六點多。

他想了想,還是趿著拖鞋下樓,沒敲門,直接拿備用鑰匙打開,裡邊漆黑一片。

忍不住嘀咕:“還沒回來嗎?”

撥了個電話,鈴聲卻是從小房間裡傳來,他“咦”了一聲,按斷後走過去,推開門,打開燈。

燈亮時,李正國正靠牆坐在床上,低頭看手裡的手機,轉過臉,看到是林川柏後隨即綻開一個大大的笑,汗水流進眼裡也沒有讓他的笑容消散分毫。

林川柏才恍然意識到,這個名字土裡土氣,說話總是一本正經的男人,其實比自己還要小三歲。

“怎麼下來了?”看到林川柏發愣,李正國問。

林川柏剛準備回話就發現這房間裡怎麼這麼熱,像個蒸籠一樣,才這兩分鐘他就出了滿腦門汗,而李正國身上就跟水洗了一樣。這個房間是後面隔出來專門給李正國睡的,雖然沒裝空調,但是外邊卻有兩個大三匹。

“怎麼不把外邊空調打開啊?”林川柏不理解。

這個房間正好在死角,就算把外邊兩個空調風力開到最大,涼意也得很久才到這裡,太費電了,所以李正國很少開。

不過當林川柏問時,他卻只是簡單地回道:“忘了。”

桌上的風扇賣力地咯吱搖晃腦袋,可吹出來的風還未走到床邊就被熱氣侵散。

林川柏沉默,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說:“那我走了。”

李正國沒有回話,突然跳下床,在林川柏轉身的時候沖到門口幫他把外邊的燈打開,胸口炙熱的汗氣一下子撲到林川柏臉上,林川柏條件反射地後退半步,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看到李正國的右邊胳膊一大片擦傷。

“你這兒,不擦藥嗎?”

李正國低頭看了看,無所謂地說:“沒事兒,小傷。”

林川柏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半小時後,門鈴響,出去一打開,是送外賣的小哥。

“您好,您的外賣,還有這是您要的創可貼。”

李正國接過來,不自覺的抬頭往上看,雖然除了樓道的天花板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他提著飯坐在電腦前開始吃,眼睛再一次掃到那一盒創可貼,胸口像溫水撫過,暖烘烘的。

開心之餘,那一點淡淡的無奈似乎可以忽略不計。

人和人之間多麼的不一樣啊,原來真的有這種人,以為所有傷口都能用創可貼就治癒。

***

安樂的小升初成績終於出了。

怎麼說呢,完全在陸重的意料之中,四個字,慘不忍睹。

之前買房子的時候沒想到讀書這茬,後來才知道這個片區劃的是十七中,在全市排名幾近倒數,安樂六年級這一年陸重不知道在她學習上花了多少心思,就是想她能爭氣點,能考個好一點的私立學校,就算是比公立貴一大截他也認了。

哪成想,考得比平時還不如!

家裡一片愁雲慘澹,陸重連續幾天在陽臺上抽煙抽到很晚,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小學也就算了,但初中這麼重要的階段,他半點不敢含糊。

安樂最近都夾著尾巴做人,她本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就考砸一次嘛,但看到陸重這個樣子也開始緊張起來,整個人安分得不行。

“阿大,吃芒果嗎?”

陸重轉身,安樂端著切好的芒果表情怯怯的,吼也吼了,凶也凶了,可真看到小丫頭這樣子又有點不忍,良久後,他長長吐了口氣,說:“走吧,進屋吃。”

林川柏跟李正國一大清早就到了毗盧寺,有李正國林川柏可輕鬆了,坐旁邊的椅子上遙控指揮,除非李正國拍得實在不滿意要重拍,否則除了手指以外,連動都不用動一下。

吹著小風,聽著鳥叫,邊處理照片邊刷網頁,簡直快樂似神仙。

只是除了一點,飯實在太特麼素了!

他倆剛來就給廟裡交了伙食費,一個人象徵性地收了五塊錢,他當時就在想五塊能吃什麼?中午飯菜一端上來傻眼了,一碗豆花,一碗飯,他還在伸著脖子等其他的菜呢,兩位師父就已經開始吃。

林川柏目瞪口呆。

年輕一點的比丘叫永持,看到林川柏的表情,了然一笑,放下碗筷說:“稍等。”

林川柏松了口氣,他就說嘛,怎麼可能就這麼點玩意兒。

只是他的翹首企盼等來的只是一碟辣椒。

……

得!吃吧吃吧!

林川柏發狠似的往嘴裡扒,說實話,因為新鮮,所以味道還不錯,他連吃兩大碗。只是這清湯寡水的,十一點多吃完,兩點不到就餓得肚子打鼓,一直咕咕叫個不停。

滿懷期待地點開外賣軟體,不過這荒郊野嶺的怎麼可能有人送?

李正國忙完一陣兒過來喝水休息,看到林川柏捂著肚子趴在椅子上表情宛若智障,忙問:“怎麼了?不舒服嗎?”

林川柏仰起腦袋,委屈巴巴,“餓……想喝冰奶茶,想吃燒鵝,想吃泡芙,想吃牛肉幹。”

李正國馬上站起來,“我去給你買。”

“別別,不用”,林川柏趕緊拉住李正國,他也就嘴上說說,真讓人跑幾十公里給他買吃的,自己就能把自己罵死。

“真的不用,待會兒我們回去的時候吃就行了。”

“但你不是現在就想吃嗎?要不我們今天提前回去?”李正國建議。

“別,第一天就這麼拖,咱們這一個月都得耗這兒了”,說完林川柏靈光一閃,想到了他萬能的大哥。

掏出手機,“我給我哥打電話試試。”

李正國遲疑道:“會不會太折騰?”

林川柏滿不在乎,“我這不是折騰,是拉動內需好嗎,反正他錢多,正好給別人賺點兒!”

電話撥出去,林錦意料之中地給他罵了一頓。

“林川柏你長本事了是吧?越大越嬌氣,餓十天八天都不一定死得了,還別說這就這一會兒,挨著吧你!慣得一身臭毛病!”

“……又不是我一個人吃,陸重也餓。”

“……”

那邊一下沒了聲音,然後啪地掛斷電話。

林川柏不死心地把定位發過去,林錦沒理他,他摸了摸耳朵,說:“我把陸重搬出來騙人是不是不太好?”

“那個陸重跟你哥……”,李正國還沒問完就被打斷。

“噓,秘密”,林川柏把食指豎在唇前,片刻後滿臉正氣地說:“正好由我代表月亮折磨他了,叫他犯傻`逼,反正陸重也不知道。”

要麼說呢,中國人就是講不得。

話音剛落,陸重就出現在院子裡,喊他的名字。

林川柏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

月亮山莊最近升級改造,正好裡邊有個大哥以前是幹裝修的,所以朱一豪就讓那人全權負責,給陸重放了個長假。因為這麼多年陸重就沒怎麼休息過,而忙的時候幾天幾宿住在山莊更是常事。

朱一豪的原話是:“你,就好好睡幾個懶覺,再帶安樂去外地玩一玩,休息休息,年輕人,既要忙工作也要忙生活,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嘛。”

因為安樂上學的事情,陸重最近心情也不是很好,在家裡待著悶,就來廟裡看林川柏他們幹活。

剛到林川柏就沖過來,眼裡簡直放綠光,“陸重,有吃的嗎???”

“吃的?什麼吃的?沒有啊?”

林川柏哀嚎一聲,陸重莫名其妙。

“怎麼了?”

“我餓死了!”

陸重失笑,他差點忘記了,這裡的菜不扛餓,他也是每次吃了就餓。

“你給我打電話啊,我給你帶吃的。”

林川柏怨念得不行,“我哪兒知道你要來嘛……算了,走走走,我帶你去看畫,我們今天才把這一小塊拍完,看!好看吧!”

確實很好看,陸重狂點頭。

在牆上的時候灰撲撲的,他從來沒覺得好看過,但拍下來適當通過軟體處理,在電腦螢幕上恢復當初的鮮亮,那種古樸又厚重的美感,雖然有殘缺,但還是讓他移不開眼睛。

情不自禁地豎起大拇指,“太棒了!”

林川柏笑得開心,得意地接受了讚美。

想到什麼,用滑鼠放大一個角落,指著說:“你看這兒。”

“看到那個女孩了嗎?在路邊,穿著橘色衣裙。”

順著林川柏的手指,陸重看到了他話裡的那個女孩,但仍然疑惑,不知為什麼單獨指出來給他看。

“發現有什麼不一樣了嗎?你看她的臉,看她的笑,你看她腰上的香囊,還是蝴蝶的樣式,還有她的裙子,發現了嗎?”林川柏聲音降低,隨後像下結論一般,“她跟別的人都不一樣。”

陸重隱約聽懂了他的意思,將視線重新移過去,當他帶著不同的眼光再一次看時,發現,好像真的是如此。

那是個跟其他所有人區別的女孩。

除了眾佛以外,壁畫上還有許多代表著芸芸眾生的小人兒,他們大多千人一面,神情哀苦。只有這個女孩,眼睛那一點點肉眼幾乎發現不了的弧度,腰間略微飛揚的絲絛,稍稍牽起的裙角,一切都隱在細不可察之處,即使隔著千年的光陰,卻仍然讓人感覺鮮活。

讓人忍不住想,她是誰?

是畫師的妻子嗎?還是他喜愛的人?

那位不知名的畫師是用怎樣的心情將這樣一個人留在這幅壁畫上,然後讓千年之後的他們不小心窺到。

他落筆時是笑著的嗎?

林川柏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說:“浪漫吧!”

陸重點頭,回道:“很動人!”

兩個人又挨在一起看林川柏以前拍的照片,林川柏一張一張給陸重講解,有路有雲有山有橋,最多的還是各種廟宇和佛像。

陸重問:“你為什麼那麼喜歡拍寺廟?”

“沒為什麼,覺得很美。”

“怎麼照片上都沒有人?”他一直很奇怪這件事。

“凡夫俗子,有什麼好拍的!”林川柏答得理直氣壯。

這時,一個跟這裡環境極度不符的人出現了,穿著XX外賣的衣服,背著保溫箱,累得氣喘吁吁的大哥。

“請問…哪位是…林…林川柏先生?”

林川柏一愣,隨後歡呼著跑過去,冰咖啡、冰奶茶還有一大堆港式點心,他隔空給林錦發射了無數個愛的麼麼噠。

把東西分給陸重和李正國,林錦可能是考慮到他們在廟裡,所以點的全是偏素的東西,雖然沒有肉,林川柏已經十分滿足。

陸重只要了一杯咖啡,奇道:“這兒還能有外賣送?”

“我哥找人送過來的。”

“哦。”陸重喝了口咖啡,沒再說話。

大哥把東西送到就準備走了,雖然山上很涼快,但下邊近三十八度的天氣,爬上來渾身都是汗,說是洗了個澡也不誇張。

陸重遞了張紙巾給他,大哥道完謝才接過來。

林川柏吃得通體舒暢,瞌睡遇枕頭,餓肚有食物,簡直爽歪歪。

而陸重一直沒怎麼說話,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麼,林川柏打了個嗝,說:“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太嬌氣了,瞎折騰人?”

“啊?”陸重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問,笑著回道:“沒有,我只是在想,剛剛那個大哥今天肯定很開心。”

從他滿身汗水仍然抑制不住的笑容就知道,這次肯定報酬不菲。

林川柏邊嘬奶茶裡的珍珠邊傻呵呵地跟著笑。

陸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碼頭上幹活兒時,有一天給一家五金店搬貨,那家的小姑娘看到陸重一個人扛那麼大的箱子嚇壞了,一直跟他爸爸說不要讓大哥哥搬了,大哥哥好可憐啊。

後邊說著說著還哭起來,老闆沒辦法,還沒搬完一半就讓陸重走了。

而當時的陸重只有滿滿的無奈。

有的人只看到辛苦的可憐,卻不知道連辛苦都沒得辛苦才是最可憐。

後邊接連幾天陸重都來了廟裡,倒不是為看林川柏他們拍照,而是他閒逛時發現後院在曬褥子,一問,才知道前兩天下雨,師父們住的廂房屋頂漏雨。

正好趁這幾天休息,他就請了個泥瓦工過來補一下,而自己幫著把舊牆漆了。

行靜大師和永持師父也來幫忙,陸重本還很擔心,哪想到年近八十的大師搬磚抬瓦跟年輕人沒什麼兩樣,走起路來更是虎虎生風。

林川柏正好在旁邊,直看得五體投地,中午偷偷摸摸地去廚房找永持小師父。

“那個小師父……那我有個……不知道方不方便問?”

“施主請說。”

林川柏撓撓耳朵,不知道自己問這個到底合不合適,“那個你們……出家人是不是有套保養秘法,外人能學嗎……那,我就是問問,要是不行的話就算了,我絕對不是冒犯,絕對不是。”

永持笑著說:“施主是想問我師父平時怎麼保養的對嗎?”

林川柏點頭如搗蒜。

“師父他老人家本身以前就習武,身體一直很好,現在年紀大了就早晚打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林川柏遲疑著問:“那個拳,其他人能學嗎?我沒別的想法,就想讓我爸也學一學,他才剛過六十但精神比大師差遠了,身體總是不好。”

永持微笑,“沒什麼不可以的,正好我會,待會教你,你再回去教你父親。”

林川柏高興得要蹦起來,連聲說謝謝。

兩點左右,昨天送外賣的大哥又來了,輕車熟路地把東西放林川柏身邊的臺階上。

林川柏嚇一跳,林錦那麼愛他的嗎?

不過有吃的誰管那麼多,跑過去叫李正國也來吃。

“陸重呢?”李正國問。

林川柏咽了一大口蘿蔔糕,說:“在後邊刷牆呢,跟師父們在一塊兒,我總不能讓他們一起來吃吧,這些東西都油呼呼的,誰知道裡邊葷的素的,冒犯了就不好了,我給他留著,等他過來時再吃。”

李正國大吃一驚,伸手去摸林川柏的額頭。

“怎麼了?”林川柏嘴裡有東西,含含糊糊問。

“沒事,覺得你今天特別聰明。”

林川柏一頓,隨後破口大駡:“滾你大爺的李正國!”

嘴裡的馬蹄糕噴了李正國一臉,噁心得不行,李正國淡定地撩起衣服下擺擦臉,林川柏又氣又惱,耳朵通紅。

送外賣的大哥基本上每天都來,不來的時候陸重也正好不在,幾次以後即便神經粗如麻繩的林川柏也察覺到不對勁兒了。

“我懷疑我們之中出了一個叛徒!”

李正國正開車,剛好紅燈,林川柏撲過去在他脖子前做了一個鎖喉的手勢。

“老實交代!是不是你給林錦通風報信的!”

李正國面不改色,居然馬上就承認,“你說他讓我幹什麼我敢不答應嗎?”

“怎麼了你就不敢不答應了!”

李正國轉過臉看林川柏一眼,還是那張平靜的臉,可林川柏分明看出“怎麼了你還不知道還要來問我你好壞”的意味。

莫名地臊得他臉發燙。

林川柏收回手,正準備坐正身體就被李正國攬過去,然後在他的嘴角,輕輕印下一個吻。

這個吻極輕極輕,仿佛還沒觸到就已經離開,林川柏呆在那裡,一時間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覺,紅燈變綠,李正國繼續往前開。

一路沉默。

一直到車進車庫,林川柏才開口,低著頭,語氣艱澀:“你再這樣……我現在不想跟誰談戀愛,也不想跟誰在一起,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我不想接受……如果你再這樣,你就走吧,就不要待在這裡了。”

林川柏組織了一路的語言,好不容易才把這番話說出口,自己都覺得傷人,可又不能不說,完全不敢看李正國的反應。

李正國把車停好,轉過身,摸了摸林川柏低著的頭,臉上居然是笑著的,“我知道,走了,回家。”

他的語氣比平時還要溫和,好像林川柏只是在說尋常的話,林川柏那顆不知為何焦灼的心奇異地平靜下來。?

第二天,外賣大哥終於沒再來了,來的是林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天林川柏說他老,今天奇特地穿了白T運動褲,林川柏好多年沒看到他這個樣子打扮了。

“您老?怎麼屈尊來這種地方啦?”

“陸重呢?”林錦問。

“後邊……我說,你這樣有聊沒聊啊,天天跟初中生一樣在人面前各種刷存在感,有勁兒嗎你?”

林錦沒理他,徑直往後院走,然後看到正背對他蹲著的陸重。

屋頂昨天已經補好,泥工師傅知道是給廟裡修的,只收了料錢工錢一分不要,但是因為他手上還有其他活兒所以每次只能來半天,工期拖得有點久。後邊的收尾工作陸重也能做,就沒讓他再來了,免得又白損失半天工。

林錦站定,喊了一聲陸重。

陸重轉頭,從表情上看好像並不是很驚訝。

“你在幹什麼?”林錦走近問。

陸重回頭,繼續把還能用的瓦片往筐裡裝,回道:“把這些東西搬到那邊去,以後可能用得上。”

林錦抿唇,小心翼翼地問:“我能幫你嗎?”

陸重站起來,把筐上的繩子掛在扁擔兩頭,漫不經心地掃了林錦一眼,說:“那你把這個挑到院子後邊去吧。”

林錦面露喜色,過來曲腿就把扁擔往肩上放,咬緊牙憋足勁兒站起來,意外地發現雖然很重,但完全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不過走了兩步才知道厲害,因為掌握不了平衡,兩邊的筐各種晃蕩,用手拉住都不行,慢慢挪動步子還是被帶得趔趄,身體控制不住地往一側歪。

就在他快要摔倒的前一刻,陸重沖過來把扁擔單手舉起,仿若無物地放到自己右肩,手隨意搭著,然後大步地往後院走。

林錦站在那裡,從未有過的挫敗和手足無措。

陸重很快就回來。

林錦低聲說:“對不起……”

陸重淡淡回了句:“沒事”。

林錦站了片刻,然後繞著院子找了一圈兒,終於在某個角落發現一個竹簍。他學著陸重的動作,把那種大片的瓦裝進去,雖然一簍裝得不多,但怎麼也能幫著分擔點兒,就是必須得兩隻手提著走,不注意就會打到腿。

“那種發白的不要。”

林錦一愣,隨後脆聲回:“知道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各自埋頭幹活,也不知道那堆灰不溜丟的瓦片有什麼好看的,林錦一直止不住地想笑,手機在兜裡震翻天他也沒管,即便汗水也出得渾身暢快。

還剩最後一點的時候,林錦抬手擦了擦汗,說:“我……先走了。”

陸重抬頭,複又重新低下,說:“嗯。”

陸重的臉上有不小心擦到的灰跡,林錦強忍著想給他擦乾淨的衝動,轉身離開。

林川柏看到林錦準備走吃了一驚,問:“你不等……一起嗎?”

林錦頓了頓,說:“不了,不方便”,隨後又叮囑道:“你記得送他回家,早點走,今天天氣預報說有雨。”

林川柏心裡百般不是滋味。

回家的路上林川柏問李正國:“你說,破鏡重圓這種事情真的好嗎?以前分開了,難道現在就不會因為同樣的事情再分開?就算重新合在一起,那之前的裂紋呢?想著不膈應嗎?”

李正國想了想,說:“好不好,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只有鏡子他們自己才知道。”

林川柏沉著臉,思考了半天,給林錦發了個微信。

“陸重沒有男朋友,經常跟他在一起那個男人是他很多年的好朋友,住他家對面,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做什麼決定之前好好考慮,不要再像以前那樣了,好好想清楚,你是真的愛他,還是這麼多年感情不順,現在又求而不得產生的錯覺,只有人渣才會傷害一個人兩次。”

“希望你不要讓我後悔今天告訴你這件事。”









30

林錦一整晚都沒怎麼睡,整個人陷入一種狂喜。

就像學生時期考試,臨到交卷才發現最開始的公式就用錯,正惴惴不安以為砸鍋的時候老師突然宣佈重考。

那種連指間都在發抖的喜悅。

他設想了無數種情形,模擬了無數的場景,終於在天即翻白的時候胸有成竹的閉上眼睛。

兩個小時後起床,林錦精神抖擻,邊刷牙邊加陸重的微信,還沒等出門就收到通過驗證的消息。

初戰告捷!

去公司的路上林錦還一直在考慮應該怎麼把陸重約出來,他原本想帶陸重去爬之前一直沒去成的五老峰,看最有名的雲海日出,可那裡得去一整天,陸重會不會不答應?

思忖半天還是決定慢慢來,先吃個飯好了,就吃火鍋,不能在包間,最好是大廳,又熱鬧又親近,減少距離感。

想著想著就牽起了嘴角,拿出手機,打下:“很久沒見了,改天一起吃個飯吧?”

幾秒後,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消失,又再顯示,斷斷續續持續了很久,卻沒有資訊真的過來,林錦的心猛然墜了墜。

又過了一會兒,終於收到陸重的回信,一個字,很簡單,“好”。

林錦拿著手機,突然就高興不起來了。

陸重又發過來資訊,“就今天吧,今天下午成嗎?”

林錦驀地手忙腳亂,不自覺地坐正身體,“嗯行,我下午點來接你。”

“不用,我今天沒什麼事,在離你近的地方吃就可以,你們公司在哪個位置?”

“三環南陳橋附近。”

“好的,你想吃什麼,我先去訂。”

林錦頓住,不是滋味地回:“火鍋吧。”

那邊馬上發了個ok的表情。

林錦沒再回什麼,往後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晚沒睡好,疲倦終於開始慢慢襲來,整個人提不起精神。

不過還沒等他打個盹兒,就到公司樓下,臨下車前才想起來交代老陳下午不用接他。

剛出電梯肖青河就迎過來,說:“林總,周局那邊約好了,明天下午。”

林錦腳步不停,吩咐:“備兩箱茅臺,十五年的。”

“好,我馬上準備。”

喝了一整杯黑咖啡,林錦開始一天工作。

中午吃飯前才有功夫把肖青河提溜進來,交代:“我下午有事不在,今天的例會改到下週一,讓每個部門做個10分鐘的口頭彙報,不要PPT不要廢話。”

肖清河默默把手裡那份不是很急的檔藏到背後,回道:“好,知道了。”

最後一份檔簽完林錦就開車回家,他完全沒想到陸重會說今天,一點準備都沒有,等紅燈時照了照鏡子,越看越覺得自己臉色差爆了。

到家沒人,也不知道林雄跟孫媛媛又跑哪裡去了,他先把待會兒要穿的衣服拿出來,然後躺床上準備補個覺。還沒等睡著呢,又爬起來偷偷溜進孫媛媛的衣帽間,從她放護膚品的小冰箱裡翻了一張看起來最貴的面膜。

一邊唾棄得不行,一邊照著包裝上的說明一絲不苟地洗臉、敷上,最後還學他媽平時的動作拍了幾分鐘臉促進吸收。

悲催的面膜袋子最後被裹了好幾層塞到垃圾桶最下邊,還被某個表裡不一的人踩了好幾腳,毀屍滅跡。

陸重中午就從家出發,他很久沒進市區,想早點去順便看看陳良,不巧的是打電話才知道他們一家去海邊度假了。不過陸重也不覺得計畫被打亂,正好旁邊有個商場,就進去給老趙家雯雯還有安樂一人買了條裙子。

吃飯的地方陸重早上就訂好發給林錦,南陳橋附近的一程火鍋,他也是在網上查的,評價不錯,人均不到一百的大眾消費。

兩人約的六點,他差不多五點四十到門口,一走進去發現林錦居然早就到了,看到就沖他招手。

陸重走過去,笑著問:“怎麼這麼早就到了啊。”

表情自然又熟稔。

林錦一怔,然後才說:“我離得近……餓了嗎?要不現在點菜。”

陸重抿了口茶,說:“你點吧,我沒什麼不吃的,都行。”

林錦只好什麼都點一點兒,陸重看他那筆勾得停不下來,連忙制止:“別點多了,浪費就不好了,先點,不夠再加。”

林錦乖乖停筆,問:“喝什麼?酒喝嗎?

“那啤酒吧,冰的。”

Ok,再來兩瓶冰啤酒。

點完菜,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林錦先開口,找了個話題,問:“安樂呢?一晃這麼久,她現在應該讀初中了吧?”

“嗯,馬上初一。”

“大姑娘了啊……讀哪所初中?”

“就我們片區的中學,離得近。”

林錦點點頭,這時服務員上菜了,咣咣先端上來四盤牛羊肉,那盤子得有陸重兩個腦袋那麼大,另外旁邊的推車上還全是林錦點的東西,陸重無語極了,說:“這麼多我們倆吃得了嗎?”

“吃得了……吧”,林錦看陸重一眼,不確定地回答。

陸重轉頭問服務員:“菜可以退嗎?這些還沒上的。”

小妹回以歉意的微笑。

陸重把T恤袖子往肩膀上一挽,說:“得,吃吧吃吧,別浪費了”。

於是,兩個人擼起袖子,一頓埋頭苦吃。

林錦心裡那個苦呀,原本想吃個小飯,聊個小天,敘個小舊,哪想到光塞一肚子肉了,話都沒說上幾句,想說吃不下就別吃了,又害怕陸重嫌他浪費糧食。

誰特麼說的吃火鍋?!

誰特麼點的菜?!

……

他把自己剁了的心都有了。

好不容易大盤小盤掃蕩得差不多,兩個人都撐得肚子溜圓,林錦是再吃一口就得吐,陸重倒是看起來還可以。

兩個人終於進入林錦之前一直設想的劇情,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陸重看到林錦吃撐了一臉難受,偏偏又裝作沒事的樣子,老忍不住樂,以前的他怎麼能想到那個連衣服褶都不允許在自己身上出現的人,會有一天在這個吵吵嚷嚷的火鍋店,因為吃多了而一臉菜色。

問難受嗎,要不要買點消食片,人還作出一副震驚的表情,說:“你太誇張了,我沒事,哪裡至於。”

陸重使壞,說:“酒還沒喝完呢,你還行不行啊?”

只見林錦腦門一陣抽搐,端起杯子,咬著牙說:“來,幹!”

他終於忍不住笑出聲,起身說:“走啦走啦,別喝了!”

說著幾步走到收銀台把單買了,林錦追都來不及,坐在凳子上說不出的洩氣,只覺得今天這頓飯吃得一塌糊塗,屁作用都沒有。

“走啊,一起散散步吧。”

林錦噔的一下站起來。

火鍋店旁邊正好是個公園,兩人繞著湖慢慢走,天漸漸黑下去,走完一圈都沒有人說話,不知道是因為不忍破壞此刻的氛圍,還是僅僅因為,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林……”

“那……”

聲音同時響起,林錦抿唇,說:“你先說吧!”

陸重卻仍舊沉默。

林錦盯著前邊跑步的人手臂上晃動的mp3螢幕,把滿腔的不安強壓下去。

“其實,我當時真的是特別恨你的。”

終於是開口。

“恨得天天都詛咒你,什麼以後喜歡的人都不喜歡你,被人甩一百遍,遇上的都是爛人,這些都想過無數次……不過慢慢的,好像就沒有那麼恨了,好像你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陌生人,怎麼樣與我沒有任何關係……可是最後的最後,其實我反而是希望你過得很好。

“好像去年吧,我在雜誌上還看到你的訪問,當時就在想,哇這個人真的越來越優秀了,哇我第一次戀愛居然是跟這麼棒的一個人,自己也覺得與有榮焉,好像青春沒有被辜負那種感覺,就希望我們兩個人都能過得越來越好,就算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也要變得更好。”

停頓片刻,陸重再次開口,“……你知道有一種日曆嗎,就那種小時候賣的,一年一大本,過一天撕一頁那種,我有時候覺得生活是不是就是這種日曆,過的每一天都撕了燒了找不到了,而我,也不想再去把它們翻出來,不管之前的是好是壞。”

“林錦,我們以後就,別再見了吧!”

***

孫媛媛七月十五的生日,因為感覺不吉利,所以一直過的七月十六。

早上林錦剛準備出門,被林雄叫住:“週五你去機場接一下你大舅他們,下午兩點的飛機。”

“大舅?他們來幹什麼?”

不怪林錦有這個疑問,他們家跟他大舅一家很少有往來,上次見面記得還是好幾年前。

“你媽不是週六生日,他們來給你媽過生。”

林錦皺眉,對那家子勢利眼沒什麼好感,敷衍道:“再說吧,我不一定有時間,到時候讓老陳去接。”

“反正這事兒交給你了,待會我把航班資訊發你。”

林錦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晚上他要請財政周局吃飯,飯局很私密,所以只帶了肖青河一個人,四點半就從公司出發,下車時肖青河走在後邊,捂著嘴非常壓抑地咳了一聲,聲音極輕,卻還是被走在前邊的林錦聽到。

“你,感冒了?”林錦停下腳步。

“沒有,剛才嗓子有點癢。”

臉都紅得跟個螃蟹一樣還說沒有,林錦繼續往前走,說:“你別上去了,先回去吧。”

肖青河心裡七上八下,“林總,我……”

林錦抬手打斷,肖青河他一直覺得辦事還算穩妥,不知道怎麼也犯這種毛病,不過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沒講什麼重話,只是說:“你先回去,別英勇在這兒,更給我添麻煩。”

肖青河又羞又愧,他中午吃了藥感覺好多了,以為沒什麼大礙,哪想到剛在車上睡了一覺反而比之前更嚴重,還是誤了事。

他大著膽子試探著問:“要不我現在打電話叫胡經理……”

“算了,來不及了。”

說完,林錦一個人進了小樓。

不出意料,林錦這晚喝多了。

周正松是部隊轉業過來的,出了名的好酒,公斤級酒量不是瞎說,四個人喝了整整七瓶茅臺,雖然林錦已經很注意,喝之前一直抓緊吃東西打底,但他一個人怎麼跟三個人拼,醉得不行。

吃完飯剛把人送走轉頭就吐了一地,回家都是老陳連攙帶扶。

不過這頓飯的效果還是不錯的,當時林氏這個項目做的BOT,又正趕上“錢荒”,所以和政府簽的協議收益率破十,按照周正松的暗示,欠款政府是肯定不會失信,只是現在貸款利率持續走低,這個收益率……還有待進一步商榷。

回復跟林錦猜的八九不離十,但他聽到只是作出為難的樣子,說一個人也做不了主,還得報董事會決議。

另一個閒聊時聽到的非常有用的資訊是,順城新的市委書記基本確定了,是上上屆從順城出去的市長,殺了個回馬槍。

林錦到家就睡了個人事不省,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胃有點難受,但是還好頭不暈,一下樓孫媛媛就抱怨:“小錦,怎麼昨晚喝得那麼醉呀!”

林雄正在看圍棋比賽,解圍說:“生意場上,難免的,別經常醉就行了。”

“來小錦,把雞湯喝了,我一早起來讓阿姨熬的,已經不燙了。”

林錦說話都覺得累,所以只笑了笑。

喝完湯,吃了一碗小米粥,胃終於舒服了點,林錦又回房睡了一覺。

躺床上時他還在想,這上三十了,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喝醉睡一晚就沒什麼事了,今年怎麼都緩不過勁兒。

再一次醒來,精神恢復了不少,起碼面上看起來還行,睜眼他就給張楓打了個電話。

張楓比林錦大一兩歲,出自從政世家,研究生一畢業就進了市發改委,今年上半年剛提副縣,這之前一撥人裡最瘋的一個居然成了人民公僕,林錦怎麼想都覺得魔幻。

“咋啦?”

“有點事兒,晚上一起吃個飯?”

“成啊,正好你下班來接我,我今天限號。”

林錦轉頭看了一下床頭的鬧鐘,馬上三點,問:“你們什麼時候下班?”

“六點。”

隨便又扯了兩句掛了電話,卻沒有馬上放下手機,林錦盯著已經變黑的螢幕不知在看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把手機往床腳一扔,才起床去隔壁跑步。

臨到六點林錦把車開到到市發改委門口,還沒停兩分鐘就被協警敲窗戶,說這裡不准停車。

“不好意思,馬上就走,等我打個電話。”

林錦給張楓打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你現在能不能走,你們門口這兒不讓停車。”

張楓那頭好像在開會,壓低嗓子說:“我馬上讓人下來接你。”

掛了電話,林錦轉頭跟協警小哥商量:“你好,我再停三分鐘行嗎,他們人馬上下來,這附近實在找不到停車位。”

協警小哥第一次遇到開著上百萬車的人脾氣這麼好,平時那些個誰不是鼻子快翻到天上去,對林錦的印象還不錯,四處望瞭望,小聲說:“五分鐘之內必須得走啊,不是我就得受罰了。”

“一定。”

林錦話音剛落,就看到門口跑出來一人,一聲正裝,身材挺拔,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他印象中的公務員,那人先站定,目光掃了掃,隨後徑直朝他跑過來。

“林先生是吧,張局讓我帶您去我們委的車庫。”

嘿這張楓,看來是走不成了。

“你上來吧”,林錦說,

那人依言繞到了副駕,上車就替張楓解釋:“張局還在開黨組會,可能還得有一會兒,他請您稍微等他一下。”

林錦點頭,眼睛往旁掃了一眼,沒再說什麼。

那人帶著林錦繞了一圈從後門進到地下車庫,待停好車,說:“我帶您去張局辦公室休息。”

林錦卻拒絕,“我就在車上等他吧,不上去了。”

一側的人面色不改,略微笑著說:“那行,林先生再見。”

“再見。”

待人下車後,林錦把座位往後調了調,兩手墊在腦後,閉眼養神,也不知道這張楓什麼時候能完事兒。

沒由來地又想起前天陸重說的那句話,“以後別再見了吧”。

別再見了。

如果可以,他又何嘗不想做到。

陸重說完後,掏出了煙,還問林錦要不要,林錦搖頭後,自顧自地點上,煙星在指間或明或暗,點灰的姿勢熟練。

林錦猶記得以前還在一塊兒的時候,陸重老嫌棄他身上有煙味,說臭。

沒人知道他此時的難過大大超過剛剛聽到陸重說那句“別再見了”。

因為沒有一刻,讓林錦如此清楚的意識到,在他們互為陌生人的十年,陸重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讓人難過,又慌張。

突然有人拉車門,林錦坐起來,張楓已經站在窗外,他把車鎖按開,張楓一坐進來就吐槽:“這會開得沒完沒了了”。

這人上車就整個攤在椅子上,公事包扔後座,領帶也松了,扣子也解了,哪裡像個党的幹部的樣子。

林錦無語,“你也注意點,還沒走呢。”

“沒事,這黑燈瞎火的,看不著。”

林錦往出口開,視線變亮,張楓也裝模做樣的坐正身體。

“去哪兒吃?”

“去我家吧,我讓京棋準備飯了,難得能在家吃頓晚飯。”

“成……我說張局,貴委也不給您配個車?”

張楓抬手,“嗐,別提了,公車改革,現在天天都是老子自己開,去政府開個會還得提前半小時去找車位,操`蛋。”

“特別是現在這個副市長,媽的是個工作魔,辦公會動不動就從下午下班才開始,一開就六七個小時,還不管飯,媽的,有時候開完就淩晨,餓得前胸貼後背還得自己開車回家,老子眼淚都忍不住,比他媽那啥服務性行業都不如。”

張楓還跟以前一樣,嘴一打開就停不下來,單口相聲逗得林錦直樂。

電話響了,張楓的。

“喂……我們在路上,堵車……嗯,快到了我給你發微信……嗯。”

打電話來的應該是張楓他媳婦兒,張楓是他們幾個人裡第一個結婚的,家裡介紹,小他七八歲,跟林錦還是校友,結婚時小姑娘還在讀大四。

林錦往一旁瞟了一眼,打趣道:“婚姻生活看起來還不錯?”

“還行吧,小丫頭乖,也聽話。”

林錦突然想到什麼,問:“剛剛你叫來接我那人是誰?”

“誰?哦,張擐啊,我們基建辦副主任。”

說完馬上追問一句,“幹嘛?”

感覺是同類的樣子。

在這種單位,得多小心啊,林錦忍不住感歎。

不過他並沒有多嘴,只是說:“看起來挺靠譜的。”

“還成,辦事能力沒得挑,就是,不怎麼會看眼色。”

進社區停好車,張楓領著林錦上樓,問:“你還沒來過這裡吧?”

“嗯”,林錦應了一聲,之前一說聚都是在外邊,加上大家都越來越忙,就算在一個城市,一年也見不著幾次。

到門口,張楓還沒掏鑰匙,門就從裡邊打開,一張笑臉探出來,“我聽到你腳步聲啦!”

這一秒,林錦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羡慕兩個字。

他們一到就開飯,幾個簡單的家常菜,味道也談不上多美味,但吃得賓主盡歡。

飯後張楓跟林錦在書房喝茶。

“需要我做什麼,你說?”

林錦抿了口普洱,笑道:“不是,就跟你聊點事兒。”

“什麼?”

“新書記。”

張楓從桌上翻出一遝文件,扔過來,一看,全是新書記之前在秦陽當一把手時發表的講話,上邊還畫了各種標線,感覺張楓就算高三也沒這麼刻苦過。

“這人什麼來頭?”

“好像是郭”,同時張楓比了個三的手勢。

林錦了然,說:“那你……”

張楓無所謂笑了笑,“確實跟我們老爺子不是一條線,不過我估計再過段時間就下市州了,摻和不到……你呢,要幹嘛?”

“我就打聽打聽什麼來路,父母官嘛。”

兩人心照不宣地一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定秋他媳婦兒懷孕了你知道吧?”張楓忽然問。

“嗯,知道。”

張楓歎了口氣,往後靠向椅背,聲音悠長:“轉眼,我們都要老了啊!”

“可不是,我昨晚上喝醉了,現在人都還難受。”

張楓一下來有了共鳴,坐起來,附和說:“我上次也是,喝多了,緩了快他媽半個月,你不知道,京棋現在一天讓我吃的保健藥,他奶奶的一大把,我都不知道年紀再大一點是不是得用碗裝了。”

“哎哎哎,少在我面前炫耀啊,別以為我聽不出來。”

“嘿嘿,我不是想給你傳播點兒婚姻的正能量嘛,免得你一直孤家寡人一個!”

林錦扯了扯嘴皮,沒說什麼。

張楓跟他多少年交情了,一下就看出不對勁兒,擠眉弄眼三八兮兮地問:“怎麼著?看起來有情況啊?”

林錦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飲盡,起身,“走了,這資料我帶走了。”

這麼多年怎麼還是個鋸嘴葫蘆。

張楓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拋出倆字:“不送。”









31

餘風這周也過來,送了安樂一個手機作小學畢業的禮物。

安樂一直用的剛上小學時陸重給她買的寶寶機,就能打設定好的五個電話,短信也收不到,五年級後,周圍的同學都慢慢換了智慧機,開始時她還把手機往身上帶,後來卻是天天放在房間裡,再也沒有拿到學校過。

陸重問起,她只說沒什麼機會需要打電話。

陸重也不疑有他,學校就在社區背後,接送都有張池,家裡還有座機,確實也沒什麼機會用上。

但看到安樂拆開禮物時眼睛裡的亮光,連吃飯時也把它放在碗旁,他再一次為自己的粗心感到抱歉。

餘風有點感冒,抱著一杯板藍根倚在廚房門框,陸重弓著背在廚房洗菜切菜,待會兒餘風只需要炒一下就行。

“安樂讀哪兒,定了嗎?”

提到這個陸重就犯愁,“沒呢,朱哥想找關係給弄到二中,但你也知道,現在管得太嚴,根本就沒人敢冒這個險……好一點兒的私立呢,要不就是分不夠,要不就是錢不夠,哎。”

餘風完全幫不上忙,也跟著歎了口氣。

陸重倒是反而安慰她:“朱哥還在給我想辦法呢,沒事,實在不行就讀十七中唄,我平時管嚴一點,課後多補點課,就算學校再不靠譜,也總不可能一個好學生都不出吧。”

餘風還是滿臉愁容。

陸重繼續摘手裡的青菜,輕聲問:“你是出什麼事了嗎?我看你情緒不怎麼好。”

餘風驚訝地抬頭,以為自己已經掩飾地足夠好,一會兒後聲音甕聲甕氣,“有人在追我。”

“……所以?”陸重沒搞懂這之間的聯繫。

餘風興致不高,隨口道:“吃完飯再說吧。”

陸重回頭深深看她一眼。

吃完飯,陸重把一大一小趕去客廳,朝還坐在餐桌邊發呆的餘風說:“怎麼了,現在可以說了嗎?”

餘風視線掃向客廳,張池跟安樂都癱在沙發上玩手機,她扯著陸重衣服一直把陸重拉到他的房間。

陸重輕輕合上門,餘風剛準備坐床上就被叫住:“你坐這兒,坐椅子。”

餘風真是服了陸重這個老古董了,“我就要坐你的床,你個基佬你怕毛呀!”

“我不是怕你不方便嗎。”

餘風眼睛瞪圓,一字一頓,“我很方便!方便得不得了!”

陸重只好訕訕地自己坐到椅子上。

沉默片刻餘風才開口,像是在組織語言,“就我們有個零部件供應商,之前招標時打過幾次交道,後來也吃過兩回飯,最近突然開始給我送花,發短信,打電話。”

“你是很討厭他嗎?”

餘風蹙眉,“不是,他人挺好的,身高長相都不錯,和我也聊得來,是個不錯的對象。”

陸重更納悶了,“那不挺好的嗎?”

餘風抬頭,眼神幽蕩,忽然轉了話題,“陸重,如果再重來一次,你還會跟之前那個人在一起嗎?”

陸重一頓,不知她為什麼會問這個,思忖後還是說了實話:“其實我最近遇到他了。”

一聽,餘風立馬來了精神,滿臉興奮,一掃剛才的頹唐,“我怎麼沒聽你說啊!”

這八卦樣,臉也變得太快了。

“沒什麼好說的。”

“說吧說吧,我想聽。”

陸重無奈,只好把最近跟林錦的事情大略說了一下。

聽完餘風若有所思,“你是說他想吃回頭草,然後你把它扼殺在搖籃裡了。”

“他沒明說,我只是有那麼個感覺,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自戀了。”

“你怎麼想的呢?其實從你之前說得來看,他並不是個很差勁的人。”

陸重不自覺地點頭。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他真的挺好的,也對我很好,我剛來這裡,連抽水馬桶都不會用,電腦不會開機,上那種扶梯也不知道要靠右,老被人白眼,都是他慢慢教我的,而且,從來不會讓我覺得窘迫,小心地維護我那點兒過分要強的自尊心。”

“那你……”

“我們之前在一起的時間太短,在一起的機會也不多,很多矛盾其實都還沒有爆發出來……這段感情,這麼多年我也曾很多次的反省,也許就算他不出國,我倆也不一定能走到一個好的結果,性格、家庭、教育背景、周圍的人際關係等等等等,差異太大了,更何況還是兩個男人,方方面面怎麼看都是三個字,不適合……而且,你知道的,我這個人一路走一路丟,如果總是往回看,估計早就過不下去了。”

餘風聽完,說:“我對那個人其實也挺有好感的,可他爸是神華集團馮志榮,就那個馮志榮,你聽過的吧,這門不當戶不對,要是差得不多也就算了,這天差地別的,說十萬八千里也不為過,有什麼可談的……陸重啊,我們都被時間變成了斤斤計較趨利避害的大人”。

最後一句,半落寞半自嘲,語氣幾乎帶笑。

餘風神情平靜,仔細看卻還是有那麼一絲絲不甘,陸重喉頭有點發澀,即使餘風是他覺得這個世上最好的女孩子,仍然無法違心地勸她去追求真愛。

餘風突然把枕頭一把扯過來抱住,使勁兒捏、扯、抓,發洩著情緒,陸重想開口讓她換個東西,又生生咽下去。

一會兒後,陸重像平時摸安樂一樣,輕輕撫了撫餘風的頭頂,餘風的眼淚一下逼到眼眶,又強忍著退回去。

猶帶淚花地嗔道:“討厭,別把我的髮型弄亂了。”

陸重向來嘴拙,心頭翻來覆去無數種安慰,最後只說出來一句:“別委屈自己。”

餘風把臉埋在枕頭上,大力地點了點腦袋。

周日一早,餘風就被叫回去加班,安樂起床後無比失落,“餘風姐就走了啊?”

“這麼捨不得嗎?”

“她說今天做排骨吃的。”

陸重失笑,“沒良心的傢伙,人這麼遠跑來就是給你做飯的?”

安樂不服氣地還嘴,“才不是呢,你以小人之心度……度我大人之腹。”

陸重簡直覺得腦仁疼,“張安樂我可求求你好好念書吧!”

***

山莊都是做假期生意,陸重吃完早餐就出門,到的時候大家都開始忙起來。

後山栽的果樹大部分都已經開始轉色,但今年不知道從哪裡飛來一群烏鴉和鴿子,前些日子把熟得早的桑葚叼了個滿地,陸重這一個多月沒幹別的,淨跟這幫鳥作鬥爭。

炮也放了,驅鳥鳴聲的音箱也安了,都只管用幾天,等那幫臭鳥熟悉以後又開始在枝頭跳來跳去,耀武揚威。

最後他們只好採用最笨也是成本最高的方法,拉網把果樹給罩上。

臨到下午林川柏給陸重打電話,說要請他和安樂吃飯。

陸重半天摸不著頭腦,“請我們吃飯幹嘛啊?”

“久別重逢你就不能讓我請個客,慶祝慶祝嘛。”

“那天不是剛吃過?太客氣就見外了。”

林川柏笑道:“那天哪算啊,哎呀陸重,你就讓我做個東請你們吃個飯不行嗎?再說,我主要是請小安樂,她不是今年小學畢業,你嘛,就只是捎帶,順便的。”

林川柏出乎意料的堅持,陸重也不好再拒絕,回道:“那行吧,但今天估計不行,我們這還有客人,等我休假的時候提前跟你約。”

一旁的魏小星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她一直覺得陸重的人際關係有點過於簡單,平時接的電話除了工作以外就是安樂和張池,天天家和山莊兩點一線,她來了幾年難得看到陸重跟人有約,忙說:“陸哥你去吧,今天客人不多,我們就夠了。”

電話那頭的林川柏也聽到,馬上說:“那就這麼定了啊,我先去接安樂,然後再來接你,待會兒見,白白。”

陸重掛了電話朝魏小星投去一瞥,魏小星沖他笑得像朵花。

請陸重吃飯這個事兒,林川柏倒不是心血來潮,他是真的想好好請陸重兄妹吃頓飯,正正式式的,就像他剛剛說的那樣,這麼多年沒見,久別重逢太值得慶祝了。

而另外一點小小的私心是,也為他那個雖然有錯在先的大哥創造下機會。

他給林錦撥了個電話,眉眼間十二萬分的得意,整個人躺在椅子上,二郎腿翹得老高。

“我今天晚上請陸重和他妹妹吃飯,說吧,怎麼謝我。”

那頭卻完全不是他想像中的激動,平靜得近乎詭異,“你們準備吃什麼,需不需要我讓人幫你訂。”

林川柏坐起來,傻了,“你不來?!”

“我來幹什麼,對了,沒事你也別提到我。”

林川柏掛了電話還滿腦子納悶,這人怎麼一天一個樣,神經病。

他呆坐了會兒,走過去找李正國,李正國正蹲在臺階上看拍出來的照片。

林川柏也跟著看了幾張,然後說:“今天把這一塊兒拍完就收工吧,早點下山,我晚上要請陸重他們吃飯。”

李正國抬頭,“需要我陪你去嗎?”

林川柏本準備隨口答應,看到那滿眼真摯便是一頓,隨後故作漫不經心地移開視線。

“算了,剩下的人你都不認識。”

李正國眼裡的光即刻變得黯淡。

林川柏一時生出些許不忍,糾結片刻,還是沉默著轉身回到自己剛剛待的地方。

走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林川柏把李正國放在最近的地鐵口,然後去接安樂,靜止的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林川柏緊盯著前方,似是一點兒沒有看到。

陸重提前給安樂打了電話,所以林川柏到的時候安樂已經穿好衣服背好小包在等他,而張池盤著腿在沙發上打保衛蘿蔔。

安樂的小辮紮得有點松,看起來毛茸茸的,林川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小姑娘不開心了,噘著嘴嘟噥:“不要摸我的頭髮。”

林川柏把手收回來,在胸前做出投降的姿勢,笑道:“好好好我錯了。”

然後瞥了一眼還在沙發上奮戰的張池,問:“你不用換衣服嗎?”

張池終於把眼睛從螢幕上移開,臉有點懵,“我也要去?”

“願意賞臉嗎?”

張池眼珠子一轉,不吃白不吃,免得陸重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於是拍拍屁股從沙發上起來,把手機往兜裡隨便一揣,說:“走吧。”

林川柏的目光從張池那領口都洗懈一圈兒的白T上收回,笑著說:“那走吧。”

林川柏的車就停在樓下,安樂和張池坐後排,副駕位子自覺地留給了陸重。

安樂兩手攥著腹前的挎包帶子,整個人坐得直直的,上車就問:“哥哥,我們現在去接阿大嗎?”

“對啊,安樂想吃什麼,什麼都可以,哥哥帶你去。”

出於衛生以及節約的考慮,陸重很少帶安樂去外邊吃東西,她所有好吃的記憶幾乎都來自于餘風,所以絞盡腦汁想了半天都想不出要吃什麼,愁得臉皺成了一團。

倒是旁邊從上車就成“一癱”的張池來勁兒了,“想吃什麼都可以嗎?”

林川柏含笑點頭。

於是張池去跟安樂打商量,“安樂,咱們去吃梅園吧,就你阿大和我之前上班的地方,那裡的東西,超級好吃。”

驀地聽到“梅園”兩個字,林川柏有那麼片刻地怔忪,而身後的安樂已經笑嘻嘻地拍手,“那我們就去吃那個吧,行嗎,哥哥?”

林川柏表情恢復如常,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去過梅園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有一個單獨給他預留的桌位,他想說要不換一家,馬上又覺得自己想東想西反而像還在意什麼。

應道:“行啊,必須得行啊,等我預定個位子先。”

梅園早已不是以前那個梅園,幾年前搬了地方,還升了級,現在面向的客人更小眾更高端,他不太想自己打電話過去,思忖後給林錦撥了電話。

林錦聽罷,先是沉默,然後才問:“怎麼想著去那兒吃啊?”說完不待林川柏回答又已經答應:“待會兒把桌號發給你。”

林川柏不喜歡戴藍牙耳機,電話直接連的汽車藍牙,所以這一席對話張池和安樂也都能聽到。

張池看向窗外,滿臉津津有味,一副我的耳朵其實是個擺設我什麼都聽不到的樣子。

倒是安樂聽到林川柏叫電話裡那人哥,一下像找到了同盟,瞬間覺得林川柏跟她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

“哇,哥哥,你也有阿大啊?”

林川柏反應了半秒阿大的意思,回道:“對啊。”

安樂一下就跟林川柏親近起來,笑著說:“我們都有阿大,就池哥沒有。”

張池轉過臉,佯裝生氣,“嘿你這破丫頭,有阿大了不起是吧!”

安樂咯咯咯地笑。

林川柏本來有一絲悶氣的胸口,也隨著身後的笑聲慢慢輕鬆。

其實之前他一直都覺得安樂跟陸重長得不太像,但這時他才發現,這兄妹倆笑起來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眼睛眯成個彎,滿嘴牙仿佛少漏一顆就會被扣錢。

讓人看到就想跟著一起笑。

他們是在山腳接到的陸重,因為山上有一段路施工封了半幅,所以陸重提前走了下來。

待他坐上車,張池便跟他說:“我們商量好了,去吃梅園。”

陸重“啊”了一聲,“隨便在附近吃點不行嗎?梅園好像換地方了吧。”

不等張池回答,林川柏便已經開口:“哪能隨便吃啊,就去梅園唄,你們也故地重遊一次。”

張池也在後邊小聲嘀咕:“就是,我還沒當過梅園的客人,正正經經吃回菜呢。”

陸重回頭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算是妥協。

林川柏樂出了聲,看著張池張牙舞爪的沒想到老大還是陸重啊。

***

14年的時候因為市政規劃占地,梅園被迫停業重新找地方,後來不知道沈定秋用了什麼本事,居然在市中心的東山公園西北角批到一塊地方。那塊地原是之前市生態局準備建辦公樓的位置,運氣不好,還沒啟動前期手續國家就開始嚴控樓堂館所建設。

第二年正月十五,梅園正式重新開業,跟遊客和公園管理處完全隔絕開,單獨辟了一條路進去,一般人根本不會知道林蔭翠疊之後居然還有這麼個地方,真正的鬧中取靜。

正好趁這個機會,沈定秋還做了升級改造,進一步縮小了目標客戶群,而這一切也非常直觀地體現在了價格上,直接翻了一番,沒想到一通折騰,反而讓梅園愈加火爆。

這些事陸重還是和陳良打電話時聽說的。

進了市區,堵得一片紅,安樂臉貼著窗戶,驚歎:“好多車呀!”

林川柏被堵得沒了脾氣,一手支在車門撐著腦袋,一手搭在方向盤上,滿臉放空的表情。

陸重在郊區呆久了,哪裡看過這麼一長串紅尾巴的盛況,他本就覺得去梅園吃太破費了,心下不安,正好借堵車建議道:“要不就近換個地方吃吧,這也太堵了。”

林川柏掩嘴打了個哈欠,“我這開車的人還沒嫌累呢,沒事兒,就這一節,前邊那個綠燈太短,過了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車終於開始慢慢蠕動,以連蝸牛都碾不死的速度。還好果然如林川柏所說,過了那個紅燈就好多了,起碼車能動著,他們到的時候六點剛過幾分。

停好車,走了五十米林間小道,紅燈籠在竹林中影影綽綽,越來越近,直至看到梅園兩個字。

陸重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站在這塊牌匾之下。

引導人帶著他們往房間走,安樂一路張著嘴看花了眼,第一次知道還有這麼漂亮的地方。而一旁的林川柏卻是渾身不自在,腳步飛快,只想趕快進房間。

坐下後,各自說了忌口,服務人員下去備菜。

四人分坐四面,都只是安靜喝茶,心有靈犀一般都沒有說話。

最先開口的反而是張池,他看向陸重,眼神複雜,似是追憶又像是迷茫。

“這裡,變成這樣了呀!”

兩人對視一眼,萬千情緒只有彼此知道,這裡變得比之前的梅園好得多得多,可有些東西帶著時光和回憶的濾鏡,總是不一般。

菜上得極快,林川柏重新恢復了活力,張羅著讓大家吃,而話題總有意無意地往林錦身上引,陸重倒不是排斥,只是興致不高,還故意岔開話頭,兩次以後即便遲鈍如林川柏也發現端倪。

在心裡默默為林錦哀悼兩秒。

梅園的菜品精緻卻向來不以精緻取勝,比起精巧的擺盤更加注重器皿的搭配,即便是普通白碟都不會讓人忽視,溫潤的光華是時間和心力的打磨。

而種種細節也體現在菜品,說來並不高端,比如第一道上的點心,看起來就是一般灌湯包的模樣,一口咬下除了出其的鮮美以外,又多了一絲獨特的嫩滑,一問才知是牛髓的功勞。

不過這些張池和安樂是一概不懂的,甚至食材他們也大多吃不出來,但完全不妨礙舌頭都要咬掉,滿腦袋塞滿了兩個字,好吃。

吃到一半時陸重接到朱一豪的電話,這兩天打電話過來只可能是安樂讀書的事,他馬上停了筷子,連出房間都等不及就按下了接通。

傳來的卻不是什麼好消息,朱一豪拜託了好幾個朋友,想把安樂弄進二中,二中雖然也不是什麼頂尖的學校,但比十七中卻是好太多了,可找了一圈兒,沒人敢給他准信兒。

陸重其實也早就料到這個結果,失望是肯定的,卻也不是太難過,打起精神好好謝了朱一豪。

陸重出去的時候實在太緊張,連門都忘了合上,所以屋裡的三個人聽了個全程。安樂又埋怨自己又覺得難為情,臉都要埋進碗裡,張池罕見地臉上出現發愁這種神情。

陸重進來後,林川柏問:“安樂讀書的事情可以找我啊,為什麼不跟我說?”

陸重不是沒有想到過找林川柏幫忙,他知道在他們眼裡天大的事對於林川柏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顧慮太多,總覺得一邊拒絕一邊再找他的家人幫忙,怎麼都不像個意思。

最主要的是朱一豪那裡還殘存一絲希望,所以拖來拖去都沒開得了口。

林川柏讀懂了陸重沉默的意思,突然就覺得生氣,又有點莫名的委屈。

他從來不是會掩飾的人,當即臉就拉了下來,要不是顧忌安樂,估計會當場發飆。

安樂和張池多會看眼色的人啊,發現情況不對,一個勁兒埋頭吃東西降低存在感。陸重自知理虧,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一時間手足無措。

林川柏硬吞了兩口,還是氣不過,放下筷子,說:“陸重,出去走走吧……你們倆乖乖待這兒啊,想吃什麼就加。”

陸重跟著往門外走,剛出去林川柏就憋不住,劈里啪啦一通說。

“陸重,在你心裡我的身份是不是只有林錦的弟弟這一個,從來不是你的朋友,所以當年你跟他分手了就不跟我聯繫,所以你現在因為不想跟他扯上關係,連安樂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願意要我幫忙。”

“還有,就像今天來梅園吃飯,你肯定在想這裡這麼貴,我會付很多錢,你應該怎麼回報我對不對?我想問,如果是張池請你去吃很貴的東西,你會有心理負擔嗎?沒有吧,你可能反而會覺得要好好宰他一頓……陸重,他們要來這裡吃飯我也欣然同意,不是因為這裡多貴多高級多有面子,只是因為我覺得這裡的東西確實很好吃,想讓你們也嘗一嘗,在我心裡跟請你去吃大頭燒鵝沒有任何區別,你也不用想著要怎麼回請我,我並不是想要增加你的負擔,心理和物質上都不想。”

林川柏越說越覺得委屈,難過極了,他真的在心裡把陸重當做很好的朋友,之前因為林錦和陸重分手這事還生了很久林錦的氣,可就像自己熱臉貼人家冷屁股,陸重似乎並沒有把他放在同樣的位置。

而此時的陸重也在深刻的反省,越發讓他覺得羞愧的是,林川柏說的好像的確是真的。

從一開始他就把林川柏劃在一個不可能做朋友的界限之外,後來因為和林錦在一起,兩個人變得熟悉,但換手機號的時候也壓根沒想過要通知他一聲。

陸重沒好意思看林川柏,垂著頭,也是一副喪氣。

好像我們都會犯這樣的錯,用一些奇怪的條件去框定我們身邊出現的人,寫上標籤,哪些適合做朋友,哪些適合做好朋友,哪些又完全不在這個範圍之內,然後在自己劃定的圈子裡小心地交際,好像這樣就能夠安全,不會被傷害。可是人又不是單選題,ABCD能看個清楚,都說人以群分,可是在以群分之前,最重要難道不是想要去接觸一個人的本心嗎?

陸重意識到自己錯了,錯得很離譜。

他認錯認得真心實意。

“我錯了川柏,真的對不起,我不是不願意跟你做好朋友,我這個人吧,哎,就是我錯了,我總覺得我沒錢你有錢,差距這麼大好像不知道該怎麼相處,害怕是我佔便宜,都是我的問題你別生氣。”

說別生氣林川柏卻更氣了,“為什麼要說什麼有錢沒錢?這關有錢沒錢什麼事兒?你有錢沒錢對我有什麼區別?”

“所以是我錯了,我是個庸俗的成年人啊,川柏,別生氣了好嗎,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林川柏從來都是好哄的,氣來的快去得也快,陸重又圍著認了幾次錯,臉色便漸漸緩和。

“你自己說的啊以後不會這樣了,朋友之間沒有誰佔便宜這一說,算計誰多誰少就太沒意思了,安樂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我們家修的好多樓盤都有配套初中,我看看有沒有你家附近的”,然後還貼心地說:“放心,是我幫忙跟我哥沒有關係,你不用覺得欠他什麼。”

陸重鄭重地道了聲謝謝。

“走吧,飯還沒吃完呢。”

兩個人“吵完架”了又再一起回去,林川柏前陸重後,林川柏又成了個沒事人,一點兒看不出幾分鐘前還氣呼呼的樣子,陸重邊走邊在想什麼樣的家庭才能養出這麼好又可愛的人。

好得讓人覺得因為他這個世界都美麗了一點。

陸重追上前,說:“你哪天有時間來我們山莊吧,我烤雞給你吃,別的我不一定行,烤雞我可是出了名的。”

林川柏從小就是捧場王,“哇這麼厲害!我要吃!明天或者後天吧!”

“行。”







32

一頓飯吃完,安樂對林川柏的熟悉度突飛猛進,往停車場走的路上,一直黏著林川柏問這個是什麼,那個有什麼用,像個好奇寶寶。

林川柏也耐心地回答。

陸重和張池走在兩三步以後,這一晚的張池格外沉默,話少得有點不像他。

“陸重,你還記不記得梅園以前那個小輝,我當時跟他關係可好了,內褲都能混著穿那種,你還沒來的時候他想離開回老家,我知道還哭了,邊哭邊流鼻涕求他不要走,走了我就沒有朋友了,哈哈哈哈,逗死了。”

馬上張池就收了笑,“可是,現在我卻連他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陸重還是第一次知道張池也有這麼感性的時候。

他語帶安慰,“我讀書時學到過一句詩,叫做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最開始以為逆旅是很艱難的路的意思,想好有道理啊,人生坎途,大家都是在上邊行路的人,很久以後我才偶然知道,逆旅原來是古時候的客棧,那句話的意思其實是,我們都是旅人,在路途中的客棧短暫相逢,停留,然後又各自離開,停了又走,走了又停。”

張池聽得似懂非懂,問:“不能大家一起永遠留在那間客棧裡嗎?為什麼一定要離開?”

陸重被問住,想了想說:“也許每個人的目的地都不一樣吧,而我們生來就是為了趕路。”

聽完張池看起來比剛剛好像還要難過的樣子,陸重都不敢再說話。

快到停車場時,迎面走來兩個男人,稍後一點那個大夏天還西裝革履,前邊那人更高更瘦一點,穿著簡單的白色Polo衫,看到他們停下站定。

林川柏本來正在跟安樂解釋園子裡的水是從哪裡引來的,餘光掃到前邊的人也緘了口,那兩人站在小道中間,林川柏便領著安樂繞開他們往路右邊走。

卻被叫住,“川柏。”

林川柏本來想大家都裝不認識路過就算了,要是像一般熟人那樣還寒暄兩句也太尷尬了,沈定秋卻似乎完全不這麼想。

“川柏,過來吃飯嗎?”

這特麼飯店不來吃飯難道來游泳啊。

林川柏都服了,這人傻了吧,不過嘴上只是很平靜地回答:“嗯。”

沈定秋好像也只想了上句沒想下句,頓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林川柏特別害怕這種場面,馬上插道:“那個跟朋友一起的,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沒待沈定秋回話就抬腳離開。

沈定秋掃了一眼林川柏身邊的人,最後視線落在陸重身上,陸重以為是林川柏的朋友,出於禮貌朝他微笑致意當打招呼,那人卻面無表情的轉過頭。

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張池偷偷扯陸重的衣服,小聲說:“這倆人有一腿吧。”

???!!!

陸重被驚得頭皮發麻,這什麼玩意兒,瞪他:“別瞎說!”

張池的臉上哪裡還有剛才的低落,一臉興味的八卦樣,“什麼瞎說,我別的不靈雷達靈得很,特別是發現姦情那一個,當初趙程宮跟小輝談戀愛也是我最先發現的。”

陸重整個人都炸了,“什麼!他們倆還談過戀愛!”

張池憐憫地看了陸重一眼,嘖嘖兩聲,搖了搖頭。

之後陸重拒絕了林川柏又要送他們回去的好意,三個人去乘地鐵,上車正好有兩個位子,安樂和張池坐著,陸重拉著吊環站他們面前。

張池逗安樂:“剛剛的菜好吃嗎?”

安樂狂點頭,“好吃,那個栗子蛋糕好好吃啊,那個南瓜湯,好香好香,跟平時咱們吃的南瓜感覺不一樣,還有魚,反正都好好吃啊,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那裡邊擦了白松茸能不香嗎,不過別的更精細地我就吃不出來啦,怎麼說呢,哎錢可真是個好東西啊!”

“咳咳”,陸重瞪了一眼張池,不許他傳播三觀不正的思想。

“安樂吃完這頓飯,估計更嫌棄你做的菜了。”

張池打趣陸重,卻立刻被一旁的安樂反駁:“池哥,你拿家裡的飯和飯店比好吃,這是你的問題。”

陸重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張池轉過臉,佯裝生氣,“你就見不得你阿大受一點兒欺負是吧,哎傷心,白疼你這個小白眼狼了。”

安樂笑嘻嘻地抱著張池胳膊撒嬌。

陸重他們住的是貨真價實的郊區,地鐵都得換乘三趟,足足兩個小時,安樂坐最後一趟的時候都睡著了,陸重抱著她防止摔著,地鐵裡冷氣足,又把帶著的外套蓋在安樂腿上。

到站後也沒忍心叫醒安樂,背著她往外走,張池跟在身後說:“你還說我慣著她,真正慣著的也不知道是誰。”

陸重沒反駁,只是笑,張池拿著外套也笑起來。

這輩子如果說有什麼人能讓張池用上嫉妒這個詞的話,那只有安樂了,他嫉妒安樂有這麼個哥哥嫉妒得不行,有時候恨不得倒回去重新投胎。

前些年陸重剛離開梅園還沒遇到朱一豪的時候,窮得叮噹響,處理完他媽後事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五百塊錢,一邊照顧還小的安樂一邊出去打零工,經常一天就吃三四個饅頭。可即便這樣他還是會盡最大努力保證安樂的生活,因為家裡沒冰箱所以每天起很早走很遠的路去買新鮮肉和牛奶,回來變著花樣做給安樂吃。

重感冒燒到四十多度也捨不得去醫院,只是去診所開點藥,張池那天去找他的時候,大半夜還坐在樓下的椅子上,燒得臉通紅,問他為什麼在這裡,迷迷糊糊說怕在家裡出什麼事嚇到安樂。

可能就算安樂說要天上的星星,陸重都只會說好吧。

一想到這,張池化身一隻酸酸的檸檬精。

林川柏本想著第二天就去吃陸重做的烤雞,但拍壁畫的事情已經進入尾聲實在走不開,週六又是他媽媽生日,就重新約了時間。

他是週五飯點到家的,到時餐桌上除了坐著他爹媽以外還有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大的女生。

孫媛媛看到他就招手讓他過來喊人:“你大舅,舅媽,不認識了?”

“舅舅,舅媽。”

黎蘋芝笑得滿臉褶子,“川柏真是越長越帥了啊。”

林川柏掃了一眼旁邊一直微笑那女生,問:“舅媽,你們家不是個男孩嗎,什麼時候生二胎啦?”

黎蘋芝似是很滿意林川柏問到這個,一下打開了話匣子:“這是你舅舅帶的研究生,叫席清雅,今年剛二十三,特別乖,年年拿獎學金,除了成績好還會做家務,現在會做家務的女娃可不常見啊,清雅做的飯菜啊比我這個當了二三十年的主婦……”

林川柏打斷道:“叫薛什麼來著。”

孫媛媛白他一眼,“席,毛主席的席,席清雅,什麼薛啊。”

“哦”,林川柏笑得意味深長,說:“我先上樓了。”

“不吃飯嗎?”

“我外邊吃了來的,你們慢吃啊。”

林川柏上樓的時候都還在笑,幸災樂禍地給林錦打電話:“林寶玉,薛姨媽都帶著薛寶釵進府了,您啥時候歸家啊。”

聽得林錦一頭霧水。

林川柏打電話過來時林錦還在公司,一堆薛寶釵薛姨媽什麼的直聽得他雲裡霧裡,後來才搞明白是他大舅他們來了,還帶了一位適齡女性。

林錦冷哼一聲,沒多說什麼。

肖青河當時正好在旁邊,聽到是林川柏,說:“中午我跟李菲吃飯,她說川柏前兩天給她打電話,問咱們公司在兆豐那邊的樓盤有沒有好點的初中,好像是幫他有個朋友的孩子問的。”

林錦皺眉,林川柏哪有什麼小孩上初中的朋友,這年齡也不對啊.

兆豐?繼而想到什麼,一愣,越想越覺得應該就是陸重。

“這事你接手,讓李菲別管了,找一所好一點的私立,離崔塘近一點,條件、校風要好,學費不能太貴,師資要有經驗,不要剛畢業的師範生,最好是連著高中……算了算了,你把所有初中的資料給我整理好,我自己選。”

肖青河滿肚子腹誹,又要這好那好又要便宜,這麼違背市場經濟規律的要求神仙也做不到啊,再說資本家定價的時候怎麼不這麼想啊,還好林錦自己把這個燙手山芋接過去了。

林錦差不多九點半左右到的家,到時除了川柏以外其他人都在客廳聊天,他先跟大舅舅媽打招呼。

黎蘋芝看到林錦比看到林川柏激動得多,“小錦這麼晚才回來啊,真是辛苦,我還以為當老總跟我們這些坐班的不一樣勒,沒想到也要加班啊,對了吃飯了沒?”

“舅媽,我在公司吃過了。”

黎蘋芝又介紹了一次席清雅,那詞兒跟剛剛和林川柏說的一字不差,林錦點頭,說:“你好。”

席清雅瞟了一眼,一下就覺得臉熱,不敢抬頭垂著眼也回了句“你好。”

小女兒情狀惹得黎蘋芝在一旁偷笑。

又隨意說了幾句,林錦跟林雄聊到今天去看的專案。

“早上我跟星海德剛總去他們剛建成的度假中心走了走,確實不錯,臨空經濟區現在開發得比較成熟了,四號線延伸段年初試運行,預計年底通車,上半年通了兩條大道一條高速,現在那邊政府主打生態旅遊和健康養老,嚴格控制產業入駐,星海的度假村占地差不多兩千八百多畝,高爾夫球場、跑馬場、溫泉酒店,療養中心這些都有,他們那個酒店規格五星,價錢不算便宜,今天還是工作日,我去的時候爆滿,據說開業這兩個月都是滿房,德剛總笑得嘴都合不上。”

“李德剛這人,還是很有幾分本事的,特別是眼光,少有人及。”

“他們當時拿的就是附近最好的一塊地,背靠國家級森林公園,把東北邊的土坡鏟平就臨著紫雲湖,風景、空氣品質都很好,地勢開闊,沒有遮擋後看日出特別漂亮,日出紫雲現在已經成了順城十大必去景點之一,他們宣傳的就是不用出門,在房間躺著看最美日出。”

黎蘋芝和孫巡也被吸引,在一旁聽得認真。

“星海這次行銷部活兒也幹得漂亮,臨空有個長壽村,同時也是順城百歲老人最多的行政區,以這個為噱頭,炒天然氧吧這個概念,吸引了不少中老年人,前段時間還找檢測機構,檢測出那邊的空氣裡某種有益成分比其他地方都要高,據說對咽炎、鼻炎、哮喘還有什麼心腦血管方面的病症很有益處,德剛總說他們本來還要擴建的,但旁邊的地已經被軍區拿到,準備建老幹療養中心。”

黎蘋芝忍不住插嘴:“小錦,這些都是真的嗎?還是他們為了做生意故意這麼宣傳的?”

林錦轉過身,回道:“這些當然都是宣傳,但也得有依有據,不可能憑空編造,消費者又不是傻子對吧,退一萬步說,就算一般消費者不懂,軍區那幫‘老太爺’總不可能被蒙吧……哎對了,我之前聽說大舅是不是就有咽炎和鼻炎,要不我安排你們去那邊玩兩天,吸吸氧,我這一天忙成這樣可能也沒多少時間陪您和大舅,你們難得休次假,也去好好享受享受,休息休息,就當我這個小輩盡孝心了。”

黎蘋芝臉樂開了花又強自壓住,“這怎麼好意思啊,讓你這麼破費。”

“您這麼說就客氣了,都是我應該的,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讓老陳送你們去,正好附近的村鎮這幾天在辦燈節,你們可以順道去玩一玩。”

黎蘋芝假意推辭了幾句便答應了,美滋滋地回房,看到席清雅苦著臉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可沒等她第二天再遇到林錦,就被一大早登門的老陳連人帶箱子打包運上車,熱情得讓她連話都找不到機會說。

林川柏壓根不知道下邊發生了什麼,他討厭黎蘋芝所以一直找藉口待在房間裡打psp,通關已經是一點多,扭了扭脖子準備去樓下找點吃的,沒吃晚飯可餓死他了。

啃著一根香蕉拿著一個三明治兜裡還揣了一瓶鮮奶,他慢悠悠地上樓,十五的大月亮掛在窗邊,灑下一層銀光,然後,發現林錦還坐在露臺的椅子上。

“七月半你坐這兒幹嘛,不怕招鬼啊。”

“還沒睡?”

“餓了,那些人害我晚飯都沒吃,你呢,怎麼不睡?”

林錦拿起手邊的啤酒喝了一口,說:“賞賞月亮。”

林川柏也坐下來,把香蕉和三明治吃完,又喝了半瓶牛奶,然後拍拍肚子長舒口氣,“總算舒坦了。”

“……那個我說,哥,承認自己心情不好是件很難的事情嗎?”

“你這個人從小就彆扭,就喜歡裝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幹嘛啊,你又不修仙入道的需要斬斷七情六欲,我都受不了你……你還記不記得六年級有個親戚的孩子寒假來我家做客,就特別胖右邊耳垂上有顆大痣那個,他要你的CD機,你明明就不願意,但是爸問你的時候你還是裝作滿不在乎地答應了,後來自己生悶氣生了特久,老在其他地方找那個小胖子的茬。”

林錦失笑,“哪輩子的事情我都想不起來了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我就是打個比方嘛,你從小到現在就沒變過,一直就這破德行。”

林錦這回居然沒有反駁,林川柏試探著問:“公事?還是私事?”

坐在一旁的人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一半一半吧。”

“公事我可幫不了你,私事嘛不定可以幫你出出主意,我猜猜,是,關於陸重?”

這次林錦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還要久,林川柏都已經開始在想夜風有點涼要不要回去加件衣服是加個針織衫還是衛衣呢,才聽到他說:“百分之八十吧。”

乖乖!陸重牛`逼啊!居然有百分之八十!他以為六十最多了!

林川柏心裡激動得半死,勉力維持面上的平靜。

“那你準備怎麼辦?感覺陸重好像沒有複合的想法啊。”

林錦歎了口氣,把自己完全靠在椅背上,“所以,不知道啊。”

“陸重這人面熱心冷,面上看著是個軟綿綿的老好人,但內心其實很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很難被外力改變,另外,他對人的戒心很強,當朋友容易當好朋友難,你看他身邊的人,就那幾個,還都是很多年以前就認識的,幾乎沒什麼新的人。”

林川柏繼續絞盡腦汁地分析:“最重要的一點,他之前的日子實在太苦了,好不容易現在過上挺好的生活,有自己的房子,有喜歡的工作,好朋友不多但也有那麼幾個,一切都走上正軌,不一定會願意為一段前途未蔔的感情冒險,打破現在平靜,而且這段感情還是之前失敗過的,陸重不像是那種會跳同一個坑兩次的人。”

夜色裡林川柏看不見林錦的臉越來越黑。

“你特麼這是來給我出主意還是潑冷水的?!”

林川柏終於忍不住嘿嘿笑出聲,可笑過後越發覺得剛剛的分析很有道理,這確實像個無解的死局,一下子又笑不出來了。

“這樣吧我們換個思路,這肯定是件很困難的事情毋庸置疑,換個角度,你又有多大的決心呢?還是僅僅心血來潮,碰碰壁就算了。”

林錦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林川柏接著說:“其實我一直覺得你並沒有真正愛過誰,你從高中到大學談了那麼多次戀愛,我也沒覺得你談時有多投入,分開過後又有多難過,你更像是在找玩伴,而不是戀人,而且我很懷疑你有真正地追求過人嗎?就像陳銘冬說的那樣,你的條件太出色了,好像只要稍微示意,感興趣的人就會自己主動靠過來,毫不費力,但是,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吧,又不是什麼動物,打一架展示展示力量,或者開開屏嚎兩聲就可以吸引配偶。”

“愛一個人、想靠近一個人是本能啊,就像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飯……你對陸重是這樣嗎?”

林錦仍舊是沉默,他也在想,這究竟是不是別人口中的愛?

如果要他說沒有陸重就活不下去這種話好像不至於,甚至也不會像電影裡那樣食不安寢難眠,他仍然會好好地生活,認真地工作。

只是就像一根不小心弄到指尖裡的毛刺,發生時感受不到,未碰到時也不覺難受,但偶爾一不小心按到卻會讓胸口一抖,經年累月的疼痛。

怪不得有句詩,少年情事老來悲。

“我不知道這到底算什麼,我只有在想到他一個人時,會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林川柏一怔,他從來不知道他哥原來是一個這麼會說話的人,一句話就讓人眼眶發熱。

他輕聲問:“既然這樣那之前為什麼會那麼輕易就分手?”

林錦仰起頭看月亮,專注得好像真的要從裡面看出一棵桂樹。

“比起最後才摸到最好的牌更殘忍的,是老天在第一張就把最好的牌給你,讓你不懂珍惜,有恃無恐,總以為以後還會有更好的,即便心裡早有預感,卻想時間還早,日子還長,一切都來得及。”

“我至今犯下的最大的錯,就是誤以為時間無所不能。”







33

那句話後,林川柏再沒能從林錦口中撬出隻言片語,任他怎麼問林錦都不回答,後來嫌他吵得煩還直接躲回了房間。

氣得林川柏胸口痛。

林錦熬了兩個晚上,終於給安樂選出來兩所比較合適的學校,都辦了十年以上,校長有經驗,風氣好,最主要的是雖然這兩所學校排名一般,但是剛帶完畢業班的這屆老師有幾個業務能力很強,到時候把他們湊成一個班,不會比好的那幾所差。

林錦把所有能想到的方面都想到了,既考慮了陸重的經濟壓力,又考慮了教學品質,算是最具性價比的選擇。

兩所學校唯二的差別就是學費和距離,離陸重家近的一年要貴一萬,另一所便宜倒是便宜一點,但是和他們現在住的地方一南一北,還都在郊區,來回起碼三四個小時。

林錦不好決定,所以把兩所學校的資料都打包裝到一個信封裡,讓肖青河給李菲,再轉給林川柏。

肖青河極會看眼色,交給李菲後還叮囑了一句:“就說是你整理的。”

李菲先是眉毛一挑,然後才回了個“好。”

林川柏拿到東西那天正好陳銘冬他哥結婚,他怕耽誤事就給陸重發了順豐。

陳銘冬還跟讀書時那樣總喜歡跟在林川柏屁股後邊,“嘛玩意兒?說叫個服務生給你寄還不行?”

“我自己寄吧,很重要的東西。”

“陸重?這人誰啊?”

林川柏本準備隨便瞎扯兩句,但陳銘冬剛跟他分享完一個大秘密,讓他覺得故意騙陳銘冬好像不太地道,況且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與人說的事情。

所以在陳銘冬問第三遍的時候回道:“就我哥以前的男朋友。”

陳銘冬睜著三層眼皮的大眼睛問:“哪一個?”

林川柏噎住,然後說:“其中一個。”

“不都說前男友了,怎麼你還跟他有聯繫啊?”

這不是兩三句話就能講明白的事情,林川柏想了半天不知該從何說起,索性從頭到尾簡略給陳銘冬講了一遍。

最後還囑咐:“這事兒你知道就行了,別到處亂說,當心我哥聽到剝了我的皮。”

陳銘冬有點沒回過神兒來,“我滴個乖乖!這麼牛掰的嗎?錦哥居然還能有這一天,不過,應該很容易搞定吧,那可是林錦!”

林川柏抿嘴搖頭,“哎那是你不認識陸重,不是一般人,我左想右想,估計死纏爛打還有點可能性,但你知道的我哥,頭可斷血可流面子不能丟,所以這事兒啊……”

兩人交換眼神,異口同聲:“沒戲!”

當天下午五點左右陸重就收到林川柏寄來的資料,不禁咋舌這效率就是不一樣。

信封厚得像本書,幾乎包含了學校的所有資訊,校長和老師的簡歷,過去三年帶的學生成績,收費清單,教室、宿舍照片,甚至連食堂菜單都附了一份。

陸重看得極認真,一頁都沒漏下,重點內容還用筆劃出來,感覺像是去那兩所學校走了一圈兒。

看完後他比較傾向新世紀,就是離得近的那所,雖然要貴一萬多,但是平時省點還在他可承受的範圍之內,這樣安樂週末回家只要四十分鐘,不會太辛苦。

不過他還是想讓安樂也看看,尊重她的意見。

意料之外卻也情理之中的,安樂想去遠一點的齊林。

陸重面帶憂色,“安樂,阿大有錢,這不是你需要考慮的事情,齊林雖然也很好,但是太遠了,你回家不方便,路上太久我也不放心。”

“我知道這一萬塊錢阿大有,但是如果能省下來不是更好嗎?”

安樂邊說邊翻到其中一頁,那是兩所學校的各種對比,貼心地列了一個表格,卻似乎把學校的名字寫反了,列印的學校名被劃掉,用鋼筆在上邊寫了的正確的名字。

陸重愣了一秒。

“阿大你看得好仔細啊,要不是你標出來我都沒發現打反了,這個距離,我週五回周日走,一趟多倆小時,一周多四小時,一個月也就多16個小時,一年才192個小時,我只辛苦這不到兩百個小時每年就能節約一萬塊錢,三年就三萬塊,多划算啊!”

“而且我昨天在網上查了,齊林離機場很近,才七站地,我可以去機場坐機場巴士,直接一趟就能到鎮上,不用轉車,到時候你來鎮裡接我就行了。”

“阿大,我已經長大了,會自己照顧自己的,早鍛煉總比晚鍛煉好啊,以後出去讀大學什麼也不會不適應了。”

安樂說得頭頭是道,陸重幾次張開嘴卻根本無從反駁。

他一直回避一個事實,之前逝去的每一天,都是安樂漸漸長大的一天,不僅意味著成長,更意味著分離。陸重面帶欣慰,失落和難過掩蓋在笑容之下。

“阿大聽你的!”

這一件困擾陸重多時的事情,終於算圓滿的解決,安樂卸下了心理包袱,玩得更瘋,餘風打電話讓她過去玩,蹦蹦跳跳收了兩件衣服就跑了,都沒讓陸重送。

而張池這兩天有親戚過世,也去了鄉下,所以家裡只剩下陸重一個人。

一個人在家陸重也沒動力做飯,天天麵條,豬油加醬油一拌就是一頓,更懶一點就直接一天三頓都在山莊吃工作餐。

這天陸重又是忙到晚上九點多才下班,溜達著回家,臨到社區門口又往鎮上走準備去買了幾個梨,沒走幾分鐘路口轉角處迎面走來一個人,一身黑色運動衫,耳朵裡插著耳機。

兩人俱是一愣。

陸重還沒說話面前的人就已經著急解釋,“我們有個項目在這邊,這幾天得過來盯著。”

看來是還記得之前那句別再見了。

陸重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直接走又似乎不合適,只好寒暄道:“這麼晚,是運動去嗎?”

“我去找點吃的,晚飯沒怎麼吃,順便運動運動。”

“哦”,陸重實在沒忍住,補了一句,“吃的都在那邊,西邊,這頭沒有。”

“是嗎?我剛剛倒是路過幾家店,就人太多了,有點鬧。”

陸重本來都往前走了幾步,一下想到什麼,又停下,面無表情的沉默幾分鐘,然後垂下眼。

“砂鍋粥吃嗎?”

“啊……吃,吃的,我吃。”

陸重領著林錦走了幾百米,到了一家背街旮旯的小店,鮮紅的招牌,順城啤酒幾個字比店名還大。

“他們家牛肉粥豬肝粥還不錯,肉和蔬菜都是在我經常買菜的店進的,油也是在買的超市桶裝油,還算乾淨,你湊活吃一頓吧。”

林錦有點想笑,“我哪有你說的那麼挑剔。”

陸重略勾了勾唇角,“你慢吃,我先走了。”

林錦木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謝謝!”

陸重頓了片刻,說:“謝謝你才是。”

林錦不明所以,因此只是笑。

到家十點半,梨也忘買了,陸重沖了個澡直接倒在床上,薄毯拉到頭,整個人蓋得嚴嚴實實。

屋裡的空調發出嗡嗡的聲音,窗外夜越來越深,初時還能聽到幾聲嬰兒啼哭,漸漸地一切歸於寂靜,偶有車輛行過的聲音,遠遠的,像是從遙遠的夢境傳來。

不知過了多久,陸重突然一個挺身坐起來,眼神清明,哪裡有半分剛剛睡醒的樣子。

擰開檯燈,拿過桌上林川柏寄過來的那本資料,循著記憶翻到某處,正是之前安樂跟他據理力爭時特意打開的那頁。

那筆跡多熟悉啊,曾經閑來無事被他一次次地鋪上硫酸紙臨摹,年輕時總喜歡賦予所有俗氣的事情以詩意,能跟你寫出相似的筆跡是那麼浪漫,一筆一畫都用盡心力。才發現,這麼多年了,他如今寫的字其實滿是另一個人的痕跡。

比忘掉一個人更難的,是抹掉那些在不經意間刻在身體裡的記憶。

陸重狂甩了甩腦袋,關燈再躺下,這一次燈沒有再亮起。

***

林錦當然是哄鬼的,什麼專案還需要他這個集團總經理來盯?

只是前幾天偶然翻到下邊子公司在崔塘建物流園的開工快報,心血來潮讓肖青河安排去專案上看一趟,一看就在那兒待了一個星期。

林錦也覺得自己挺無聊的,就算待在一個地方又能幹嘛,只是那天跟林川柏聊過後,他也深刻地自省,就很想試一回聽從自己的心,而不是腦子。

反正也不會更差了,他自暴自棄地想。

說來也奇怪,兆豐這個區在順城一直屬於邊緣地區,離得遠還特別窮,林錦之前來過幾次都沒留下什麼好印象,灰很大,垃圾亂扔,所謂最好的飯店都髒兮兮的,菜還難吃,人們說話的口音很重,開口就像吵架,彪悍得很,唯一的優點可能就是產桃,桃子很好吃。

但自從知道陸重在這裡,整個就變了。

兆豐區崔塘鎮這個他之前從來沒聽說過的地方,突然就在心裡成了地圖上的一顆釘。

林錦住在鎮上所謂的最好的酒店裡,據說還是三星,但設施陳舊一股子不通風的黴味,肖青河訂房的時候還忐忑林錦肯定得轉身就走,沒想到林錦轉了一圈居然只說了句“嗯,有熱水”,肖青河愣住都不知道怎麼接話。

白天林錦去專案組臨時搭的辦公室遠端辦公,晚上就在崔塘四處溜達,他其實沒想過要偶遇或一定怎樣,只是單純的想看一看陸重生活的地方,走一走他每天走的路。

林錦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像十五六歲懷春的少女一樣,只因為跟一個人可能走過同一條巷弄而雀躍不已。吃早餐時會想陸重是不是也在這家店吃過包子喝過粥,買水果時會想陸重是不是也曾在這家店跟腰圍和身高一樣的女老闆討價還價,之前讓人難以忍受的口音聽多了還有幾分可愛,甚至路邊每一棵曾給陸重遮過太陽的柳樹,都讓他充滿感激。

說出去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林錦給了自己五天的時間,就這五天。

但就在定好第二天七點老陳來接他,臨走的前一晚,他又一次跟陸重不期而遇。

***

暑假很快就過了,轉眼就到安樂要去上學的日子,陸重給安樂打包東西足足打了兩天,翻來覆去地檢查,就怕有什麼遺漏。

張池在一旁邊看邊吃開心果,說:“你至於嗎?又不是去一兩年不回來,一個星期回次家,忘帶了回來拿唄。”

安樂也發牢騷附和,“就是啊,要是別的同學都只帶一點兒東西那我就搞笑了。”

陸重沒空理他們,自顧自地盤算還差什麼。

安樂從小到大除了去找餘風玩,從來沒有離開家超過兩天,陸重恨不得把整個家都給她搬到宿舍,但最後還是克制著只帶了兩個大箱子,一個裝被子褥子,另一個裝衣服雜物。

陸重提前約好了計程車,張池幫著搬到樓下,嘴上說“我就不去了,不就上個學嗎?去這麼多人誇不誇張”,可直到車開出社區又掉頭去對面車道,都還能遠遠看到張池站在原地,伸頭朝馬路上張望。

安樂終於遲鈍地感受到離別的滋味,去握陸重的手,低低地喊了聲阿大。

陸重回握過去,安撫性的朝安樂笑了笑,安樂默默靠在陸重肩膀,一路上都沒說話。

他們九點出發,下高速了有點堵,到學校已經十一點多。報完到,繳好費,領到門禁卡和鑰匙,到宿舍發現他們居然還是第一個到的。

安樂的名牌貼在靠窗的左邊,上邊床下邊是衣櫃和桌子,安樂鋪床陸重去打水把整個宿舍都打掃了一遍。平時陸重雖然慣著安樂,但並不是什麼都不讓她幹,相反安樂房間一直都是自己收拾,有空還會幫陸重抹地。所以兩個熟練工不到一個小時就把所有東西都整理好,宿舍也打掃得乾乾淨淨。

陸重坐了幾分鐘,站起來,說:“那現在吃飯去吧?”

“嗯”。

兩個人一起往校外走,安樂久違地挽著陸重的胳膊。

齊林中學在一個跟崔塘差不多的鎮上,門口那條街開了一圈小店,他們就近找了個家常菜館,點了三菜一湯。

陸重先吃完放下筷子,從兜裡摸出兩千塊錢遞給安樂。

“我也不知道一個月生活費給多少才合適,你先拿著,用完就跟我說。”

安樂卻沒接,喝著湯眼睛往上瞥,說:“給這麼多幹嘛?兩三百塊就夠了。”

“你先放著,萬一有別的需要呢,反正沒有了你再跟我說,就不像之前一個月一個月的給了。”

安樂抿了抿嘴角,接過放到貼身小背包裡。

吃完飯陸重又去超市買了兩箱蘋果和柳丁,準備搬到宿舍,路上猶不放心地囑咐:“這兩種水果能放,跟同學分著吃,壞了就丟掉不要吃了,當心壞肚子。”

“記得每天都要喝奶,我剛剛路過你們學校的小超市,那裡就有訂奶的,牛奶喝膩了可以訂優酪乳。”

“不要光吃喜歡吃的那兩樣,肉也要多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要學別人減肥什麼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陸重嘮叨了一路,平時他多說兩句安樂就會不耐煩頂嘴,今天卻是一直乖乖聽著,還不時“嗯”兩聲回應。

宿舍又有人到了,就安樂對面床,小姑娘叫費天穎,爸爸媽媽一起過來的。

陸重把水果放到陽臺,費爸爸遞過來一根煙,問:“怎麼稱呼?”

陸重接過卻沒點上,回道:“叔叔,我叫陸重,張安樂是我妹妹,她就睡這個床。”

“表哥?還是堂哥?”

“我們是親兄妹,一個跟爸爸姓,一個跟媽媽姓。”

費爸爸了然地“哦”了一聲,費媽媽邊套被子邊插嘴:“哎呦你這個哥哥太管事了,你爸媽可真省心,好孩子啊。”

陸重微笑,沒有接話。

又站了幾分鐘,陸重就準備走了,他讓安樂不要送,安樂卻死活不依,一直送他到校門口,陸重本來滿肚子的不放心,可此時突然就不想多囉嗦,只說了一句:“阿大走了,好好念書啊。”

安樂垂著眼,聽到只是點頭,下巴都要戳到胸口。

陸重伸手撫了撫她耳邊的頭髮,然後轉身往外走。

待快要過馬路時,安樂突然喊了聲阿大,陸重轉頭,揮了揮手,做手勢讓她回去,安樂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到手上。

前幾天她跟餘風躺在床上睡前聊天,餘風問她為什麼不讀近一點的學校,她還自覺了不起地說:“離得遠點我就能獨立了,不是天天都被阿大管著,擔心我吃擔心我喝,肯定三天兩頭來看我,我都這麼大的人了早會自己照顧自己,就阿大整天還當我是個三五歲小姑娘。”

聽完後餘風沉默很久,然後說:“你不懂,就算你以後八十歲了在你阿大心裡都還是個小姑娘啊”,說完輕輕拍了拍她的肚子,說:“睡吧。”

安樂如今終於隱約明白餘風話的意思,卻也只能被時間推搡著不斷向前走。

送走安樂陸重像被人抽去了主心骨,幹什麼都有點沒勁兒,做飯也敷衍,經常就一鍋亂燉打發張池,只有週末安樂回家時才像又重新活過來。

張池倒是不挑嘴,但看陸重這個狀態也擔心,說:“你就是圍著安樂轉轉久了,一下子不習慣而已,要不……你談個戀愛吧,充實充實生活。”

陸重正拖地呢,聞言瞪他一眼。

“哎我跟你說真的,你這和尚日子也過得夠久了吧,之前安樂在是不方便,但現在總可以了吧,你也不怕憋壞,哪有你這種gay啊,準備出家是嗎,你看看我這種清心寡欲的一年還得打幾次野食呢!”

陸重心想我可沒看來你哪裡清心寡欲,嘴上卻說:“記得戴套,按時體檢。”

張池討了個沒趣,嘟噥著吐槽:“算了,關我屁事,你個和尚gay,憋不死你!”

陸重裝作沒聽見。

其實陸重何嘗不想好好找個人在一起,他又不是準備孤獨終老,只是一直以來都沒遇到合適的。有時候上網看帖子,一夜情到處都是,可真正兩個人長長久久在一起,寥寥可數。

陸重實在無法說服自己通過約炮這種方式來認識新的人,如果可能,他還是更想先瞭解彼此的性格、背景,然後再看要不要更近一步。

他覺得這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在其他人眼裡卻像是異類。

***

孫媛媛這兩天忙壞了,召集各方姐妹親朋好友,電話就沒停過,而目的呢只有一個,給林錦物色女朋友。

她之前一直都不太著急,畢竟她兒子這麼優秀,想找個女朋友還不是分分鐘的事,但前幾天她突然意識到,林錦還有兩個月就三十三了。

三十三了啊,他爸三十三的時候林錦都讀小學了。

於是孫媛媛坐不住了。

林雄一大早就看到她拿著個pad滑來滑去,嘴裡念念叨叨:“這個不行,下巴太尖了,沒福氣……這個有點三白眼……誒這個長得不錯,哎學歷太低了。”

“幹嘛呢你大早上的?”

孫媛媛手上不停,“忙著呢,別煩我。”

林雄好奇走過去,一看就笑了,“哎喲姑奶奶你別瞎折騰了,你自己生的崽自己還不知道,你兒子哪是被安排的主,你沒看之前你弟他們來的時候,把人攆到郊區從頭待到尾,你可別瞎操心,小心事情不成還落埋怨。”

孫媛媛一愣,繼而把pad往沙發上一扔,裹緊身上的披肩,面無表情說:“算了算了不管了,愛怎麼樣怎麼樣吧,吃早飯。”

說是不管了,但晚上孫媛媛還是在客廳一直等到林錦回來。

林錦看著她媽笑眯眯地走過來眼皮就是一跳,問:“媽,還沒睡?”

“怎麼天天回來得這麼晚啊,成天這麼忙,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和你爸抱孫子啊。”

來了來了,林錦腦子裡警鈴大作。

“那個孫思林你知道的吧,李曼阿姨家兒子,就比你大兩個月,人二胎都生了,你看看你。”

林錦去倒了杯水,“這不是沒遇到合適的嗎,再說還早著呢,現在跟我一邊大的人沒結婚的大把都是,您別太著急了。”

“我能不著急嗎?你都快把公司當成家了,天天住那邊算了,我就怕我閉眼那天都看不到我家孫兒,錢倒是賺了但孫子沒了!”

林錦聽得真是滿頭包,“我說媽,您在我心裡一直都是時髦都市女性,怎麼能跟一般嘴碎老太太一樣天天就想著抱孫呢,放心,這事我有分寸,你別著急啊,太累了我先上樓睡覺了。”

“哎你……”,孫媛媛話還沒說完林錦就已經幾步竄上樓,留下她一個人氣極反笑,連喝了兩大杯水才喘過氣來。

林錦回房先沖了個澡,越想越覺得自己苦逼。

這邊爹媽逼婚,那頭喜歡的人連面都撈不著見一次,公司裡還一堆煩心事。

人生無望。

他臨睡前又看了一遍今天肖青河發過來的房產資料,翻完後在某張圖片上畫了一個圈,重新發回去,打字:“就我圈起來這套,雙拼就雙拼吧,用川柏的名字買。”









34

林錦在崔塘附近買了個小雙拼的事情,除了肖青河以外沒人知道。

崔塘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主幹道就一條不到一公里的四車道,大一點的超市、飯店、加油站都分佈在這條主幹道,支路上還有些零星小店,多是雜貨鋪和宵夜攤子。

他一周會去那邊住上兩三天,孫媛媛問起時只說忙得太晚,就近睡在公司旁邊的公寓,孫媛媛有幾分不願,但林雄寬慰她說林錦一天辛苦,不折騰回來也能多睡一會兒,這才作罷。

林錦晚上會出去散一個小時步,不過,再沒能遇到陸重。

倒是張池,在一家燒烤攤子前遇到過一次,林錦之前看過他的照片,所以一眼就認出來,隨後朝旁邊看了好幾眼,才確定只有他一人。

第二次再在同一個地方遇到時,林錦沉思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池剛啃了一口手上的大雞腿,嘴巴一圈全是油和辣椒,轉過臉來滿是狐惑。盯著林錦看了半晌,眼睛眯起,嘴角也漸漸拉平。

應該是認出來了。

認出來就更好辦了,免得還得囉嗦幾句。林錦從運動褲兜裡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說:“如果他有什麼難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張池臉上狐疑更甚,剛烤好的大雞腿擋在胸前,只警惕地看著林錦,卻不伸手接。

林錦似不在意,繼續維持那個姿勢。

“你打的什麼主意?”張池皺眉。

“如果他遇到什麼難辦的事情,多個人也多條路不是嗎,再怎麼說我從小在這兒長大,總比他多認識幾個人,可能法子也多一點。”

這個說法可太謙虛了,張池臉上警惕稍斂,林錦趁熱打鐵:“我只是不想讓他四處求人,太辛苦了。”

張池似被說動,站直身體,把雞腿換到左手,然後伸右手去拿那張燙金名片,一沾就是一個油印子。

林錦頓了一秒,才鬆開手指。

張池把名片捏在手上,臉上仍是不放心,說:“這可是你自己給的,可不是陸重求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給你打電話了,你不能拿這個要脅他。”

連“要脅”都出來了,林錦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這麼十惡不赦,不過倒沒多說,只嗯了一聲。

張池繼續嘀咕:“反正我是不會告訴陸重的,他也不會記你這個好……你再獻殷勤我也不會在他面前說你好話,用不上這張名片最好,不然以後要是他有男朋友了還不好……”

一眼掃過去,張池立即噤了聲,林錦沒再停留。

人走遠了張池才撫了撫胸口,心想這人凶得要死,打死都不能讓陸重再羊入虎口。

***

經過一個月,陸重已經從安樂不在家的失落中恢復過來,生活又重新進入正軌。

轉眼就到中秋,今年中秋在國慶前幾天,安樂還沒放假,所以只有陸重和張池兩個人。

張池是看到陸重準備做米糕才反應過來,“要過中秋節了嗎?”

“嗯,明天十六。”

“就我們倆也要做米糕?”

陸重扔給他一個“廢話”的眼神,“這跟幾個人有什麼關係,中秋節吃米糕和吃月餅是習俗,一個人也要吃的,做小一點就是了。”

張池聳聳肩,“小老頭就你一天規矩多。”

陸重沒再搭話,繼續舂米。

陸重老家的中秋不叫中秋,有一個很質樸的名字,月亮節,過八月十六而不是十五。

月亮節吃米糕是他們那裡的習俗,米舂成粉調水和糖放進圓形模子裡上蒸籠,蒸好後再用一種叫地菇的果實的汁液畫上吉祥的圖案,顏色是火一般的紅,看起來不像月餅反而有點像現在的生日蛋糕。

小時候從月亮節前幾天起陸重就開始激動,陸婆婆總會蒸一個比其他家都要大的米糕,大半分給左鄰右舍,小半留給陸重。只有那天婆婆會從裡屋拿出那個寶貝的糖罐罐,手也不抖地放上兩大勺白糖,所以每次陸重看到那個罐子就會不自覺的咽口水。

因為張池的緣故,家裡月餅和米糕都會備,隨意愛吃什麼,擺在桌上一大一小,都是不約而同的正圓。陸重想,可能天底下的人對美好的期盼大抵總是相同。

林錦第二次看到陸重還是在之前遇到張池的燒烤攤,十月的某個週四,不同的是張池是心急火燎地等在燒烤架前,陸重卻是坐在角落的座位上,背著街一個人似乎在喝酒。

林錦僅路過隨意一瞥,就能確定那個背影是陸重,像是突然有了某種超能力。

他頗有幾分“近鄉情怯”,踟躕半晌,才掀簾進去。

待他坐下時陸重嚇一跳,瞪著眼打量半天,林錦就坐在那裡隨他看,不動也不笑。

陸重臉皮終還是沒那麼厚,兩分鐘後便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桌上兩瓶啤酒,一瓶已經空了,一瓶還剩三分之二,林錦問老闆再要了一瓶,自顧自地倒了一滿杯,然後先喝了一大口上面的泡沫,再舉杯。

“乾杯!”

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陸重暗自腹誹,不過還是端起了杯子。

兩人都是一飲而盡。

“有心事嗎一個人喝悶酒?”

陸重奇怪地看他一眼,“誰規定的有心事才能喝酒?”

林錦討個沒趣,皺皺鼻子。

陸重也意識到自己口氣有點沖,撇開眼,彌補一般解釋:“就想喝了,沒什麼別的原因。”

林錦開始瞎聊,“這家店好像生意不怎麼好,路口那家我看都坐滿了。”

“嗯,那家生意是這條街最好的,有時候還要排隊,不過這家味道我覺得也不錯,還沒那麼吵。”

“我很久沒吃過燒烤了,前些年還不覺得,現在只要一吃這種重油的東西,胃馬上就不舒服。”

陸重抬眸,“一樣的,年紀大了,我以前吃那種羊肉串,一般大小那種,一個人能吃一百串,現在三十串就歇菜了。”

“一百串?!弄下來得一大盆吧?”

陸重不以為然,“那有什麼,我十幾歲的時候吃饅頭都能吃十幾個。”

林錦遲遲沒有說話,又碰杯喝完,才低聲說:“那以前讓你多吃一塊肉就跟要你命一樣?”

陸重一怔,神色訕訕,不過仍坦然道:“當時在你面前保持形象不好意思放開吃而已,怕你被嚇到。”

語罷,一時兩人都無話。

陸重其實很有點束手無措,他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很明白也很直接,以他對林錦的瞭解,應該自尊心受挫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見他。

哪知,時光易己也易人。

兩個人心有靈犀地換了不痛不癢的話題。

酒喝光了沒再點,林錦想上洗手間,陸重給他指路盡頭有個公廁,說完又想到那個公廁被樹遮著可能不太好找,於是說帶他去。

到後陸重才知道自己多慮了,那味兒隔條馬路都能聞見,閉著眼也能找到。

林錦站在路口好久才鼓足勇氣往廁所走,沒走幾步就停下來,又走幾步,又停下,然後回頭,臉上尷尬、噁心、狼狽、難受、委屈,好像大廚做菜,一大排調味料什麼都加了一勺,混雜在一起,著實精彩。

男人的保護欲可能真的是寫進了骨頭裡,久別重逢陸重面對這個人一直很平靜,但就在此刻,林錦破天荒的狼狽反而讓他覺得有幾分可愛,特別是還對照著剛認識時牛`逼轟轟的模樣。

“要不,憋著回你住的地方?”陸重建議。

林錦破罐子破摔,“憋不住了。”

大眼瞪小眼,陸重終於還是心軟,說:“去我家上吧,就在旁邊。”

林錦哪想到有這種好事,頓時心花怒放,臉就跟被電了一樣抽搐好幾下,好不容易控制笑容,幾步沖回來站到陸重身邊。

陸重話一出口就後悔,但都說了也不好再收回,邊往家走邊說:“上完廁所你就回去啊,已經很晚了。”

“……哦”

陸重帶著林錦從側門進,左手第一棟就是,五樓。

上樓時陸重走前林錦走後,林錦的目光非常真誠也非常不和諧地黏在前方的屁股上。

苦思良久,好像比之前……胖了?

到門口陸重摸鑰匙,越咂摸越覺得這事兒不對,他這不是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麼一想手上動作就停下來。

轉過臉,林錦正看他,面容平靜,但眉間明顯幾縷焦急和不自在。

陸重歎了口氣,反正都到這兒了,也不差這幾步。回頭,繼續摸鑰匙開門,

門開了,陸重彎腰給林錦拿鞋套。

林錦眼睛先迅速掃了一圈,房子是個兩居室,門對著飯廳,再往裡是客廳和臥室,深木色傢俱,極為簡單的裝修,說實話有點老氣,但勝在窗明几淨,整潔。

進衛生間放完水,林錦邊洗手邊四處看,洗手臺上除了一瓶洗手液外再無他物,他又仔細盯了一會兒,原來鏡子背後有個櫃子,拉開裡邊整整齊齊擺滿牙膏、洗浴用品。

啊原來是這樣。

合上櫃門,他開始思考怎麼才能在這裡多賴一會兒。

慢吞吞走出去,小心地問:“陸重,能給我杯水喝嗎?”

陸重瞥他一眼,倒了杯水擺在一旁的餐桌上,林錦坐下來端著杯子喝,那嘴張合的大小估計比一般金魚大不了多少。

半天水都沒下去一半,陸重也發現了,瞬間真是哭笑不得,靠著櫃子,好整以暇的抱臂看他,似笑非笑。

林錦老臉一紅,還是做不慣無賴姿態,幾口喝完,起身就準備離開。

就在陸重送他到門口,突然有人砰砰砰拍門。

“阿大阿大在家嗎,我鑰匙落宿舍了。”

陸重整個人被嚇的幾乎跳起來,扯著林錦就往陽臺上跑,到了才發現好像藏不住,又把林錦拉到自己臥室,擰開門用力把人推進去。

“噓,千萬不要發出聲音,拜託拜託。”

說完也不等林錦回答就關了門,還用鑰匙反鎖上。

林錦愣了幾秒,然後嘴角慢慢上升,什麼叫瞌睡遇到枕頭。

這!就!是!

陸重慌慌張張地跑去開門,“來了來了!”

安樂的手剛舉起準備再拍門就從裡打開,她皺眉埋怨:“我都敲了好久了,還以為沒人在家呢,電話也不接。”

“電話在客廳充電沒帶在身上,今天不是才週四,明天不上課了嗎?”

聞言安樂又開心起來,“明天要徵用我們的教室當臨時考場,學校就放假了,正好肖蕭他們家要來這邊參加她舅舅的婚禮,我就順路搭他們車回來了。”

“哦哦,吃飯了沒?餓不餓?”陸重接過安樂手裡的箱子。

“好像有點餓誒,阿大給我煮幾根麵條吧,不要太多啊半碗就可以了。”

陸重笑著應好。

這房子半點不隔音,林錦站在門口把外邊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打開手機手電筒,掃視一圈,這是一間大約十一二平的房間,靠牆一張床,床頭挨著書桌,對面是一壁櫃子,擺得滿滿當當。

踮著腳走到書桌前把檯燈擰開,視線變得更清楚。

桌面很乾淨,一個鬧鐘一遝白紙一個黑色筆記本,角落還有一小盆綠植。

側臉看過去,床很小,感覺一米五都不到的樣子,深灰色棉質床單,可能因為洗了太多次有些地方泛白,上面有經常摩擦產生的細小絨毛。毯子靠牆疊著,枕頭邊放著一本深藍色外殼的硬皮書。

剛被推進來他就聞到房間裡有陸重的味道,像陽光穿過樹葉,乾淨清新又帶一點浮塵。

這氣味跟他記憶裡的分毫不差,一下子就讓他想起多年前每一個相擁而眠肌膚相貼的夜晚,那時他總喜歡把鼻子靠在陸重的頸側。

幾分鐘前的黑暗裡,他也在想像這間臥室會是什麼樣子?陸重每天晚上都是在一張什麼樣的床上睡去?會不會做夢?他猜,肯定很軟很舒服。

像是進入一個旖麗的夢境,開了燈,夢醒了。

這間臥室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種溫馨,反而像是高中生的房間,林錦沒有想到卻又覺得似乎理所當然。

他偷偷往門口瞄了一眼,然後萬分小心地、輕輕地坐到床上。床很硬,沒有床墊,就是木板墊著一層薄薄的褥子。

林錦就那麼安靜地坐著,雖然知道陸重不在意這些,甚至可能這種簡單到近乎艱苦的環境本身就是陸重所習慣的,但他仍然感到淡淡的心疼。

中途陸重偷偷跑進來過一次,滿臉都是歉意,看到林錦坐在床上而不是椅子上後一頓,然後才小聲說:“那死丫頭好久沒放假跟瘋了一樣,辛苦你再藏一會兒啊。”

門外隱隱傳來電視節目聲音和哈哈哈的大笑聲,林錦也笑著點頭。

陸重出去後,林錦站起來走了兩步,視線落在書桌上那個黑色筆記本。

日記嗎?

陸重之前好像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放這麼隨便應該不是隱秘的東西吧?

林錦心裡像貓抓一樣,鬥爭半天,想自己最近的做法已經不夠君子,乾脆小人到底算了。

橫下心,翻開那個筆記本。

原來是記帳簿。

一筆一筆記著每日花銷,一天一頁,空白處還整齊貼著小票。

“送安樂去學校打車費262元”

“買兩箱水果300元”

“公車2元”

“地鐵8元”

“麵條一把8.5元”

“小蔥0.6元”

“快遞寄存費1元”

林錦倒回去從頭開始看,陸重不時還會在旁邊寫一兩句話。

“下雨了,忘記帶傘。”

“今天的西瓜好便宜,五毛一斤,所以原諒它不好吃。”

“今天擦了兩遍地。”

“安樂感冒了。”

“收到一張假幣!生氣!壞蛋!!!!!!!”還把那張假幣貼在下邊,寫了個大大的“假”字,林錦忍不住笑起來。

他以前不明白,怎麼會有人把那些生活的瑣碎過得如此認真,從每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中汲取快樂,不憊怠所有平凡的時刻,年輕時總是不屑,以為不過小題大做,到現在才懂得那是多麼難得的能力。

林錦的心像是被酒浸泡的梅子,充滿了溫柔又腫脹的酸意。

十一點,安樂終於被陸重趕去睡覺,等安樂房間裡動靜變小,才悄悄去叫林錦。

“可以了,不好意思啊,讓你藏到這麼晚才走。”

林錦也不說話,只看著陸重,眼睛裡藏著無數情緒。

陸重又疑惑地看他一眼,說:“走吧,我帶你出去。”

兩個人跟小偷一樣輕手輕腳地往外走,陸重心裡過意不去,準備送他到樓下,這次林錦走前陸重走後。

到三樓平臺時,林錦停下轉過頭:“別送了,回去吧!”

陸重也停下腳步,頓了片刻,“那行,拜拜,早點回去休息。”

轉身準備上樓,卻猛然被抓住手指。

回過頭,燈熄滅前只看到對面的人眼裡的輕鬆和笑意。

黑暗裡他的左手手指被緊緊攥住,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輕得像羽毛撫過,從唇珠輕輕滑到唇角,再滑到臉頰才重重印下。









35

張池老家在隔壁市,他回去參加有個伯伯的喪事,說好的要去一周,但第四天就突然跑回來,大晚上的快12點。

陸重正準備睡了,聽到對面有動靜,還在擔心不會來賊了吧,開門才看到是張池拎著行李袋正在找鑰匙。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啊?”

張池回頭,喜上眉梢,“我還以為你睡了呢,不想待了就回來了唄……哎我去,鑰匙去哪兒了?!”

陸重默默從玄關櫃裡摸出一把鑰匙,遞過去,“給,幸虧放了一把備用的在我這兒。”

“我都忘了你們家還放了一把,幸虧幸虧。”

陸重幫他拎著袋子進去,“喪事辦完了嗎?”

張池冷笑道:“辦完了,就是人還沒火化呢架先打起來了,爭那點賠償金那個破房子,還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呢,我呸!”

別人的家事陸重也不好多說什麼,把袋子放到臥室門邊,忽然問:“你脖子上怎麼了?”

張池愣了一下,馬上打開手機相機,越照臉越黑,咬著牙狠狠說:“被狗啃了!”

誰家的狗這麼有水準啊。

陸重憋著笑,沒再招惹處於狂化邊緣的人。

林錦年底連續出差,抽不出時間去崔塘,但他每天都會給陸重發微信,大多是圖片或視頻,有時是沿途的風景,有時是路邊一跳一跳的麻雀,有時是天上的雲,有時是夜晚的月。

陸重從來不回,林錦似也不在意。

轉眼就是12月,天氣越來越冷,陸重也越來越忙。

今年冬天遇到百年難遇的寒潮,陸重往年都是一件T恤一件普通運動外套打天下,今年破天荒的買了一件厚一點的夾克。而張池更是天天長在了家裡,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出門,還買了一件超長羽絨服,從頭裹到腳,翠綠色,遠看像顆青菜。

對了,陸重還見到了“被狗啃了”裡那條“狗”。

那天他九點多回家,上樓看到有個男人正在拍張池家的門,他狀若無意地打量,那男的倒是還濃眉大眼,長得人模人樣,身材也不錯。

陸重直接開門進了屋,張池居然裹著他的大羽絨服躺在他家沙發上。

“那人誰啊?”

順城不是集中供暖的城市,陸重裝修的時候錢不夠所以沒裝地暖,張池家裝了,冬天張池和安樂基本上都住對面,難得看到過來。

張池裹得嚴嚴實實還凍得哆嗦,盯著電視頭也不回,“一個傻`逼。”

“那他現在是在追你嗎?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陸重好奇道。

也不知道哪個字刺激了張池,他一下翻騰著坐起來,“追他奶奶個香蕉屁!他現在是在求複合!求複合好嗎!老子好馬不吃回頭草,還是他媽根破草,害得老子有家不能回!有暖氣不能住!”

複合?陸重倒是真有點好奇了。

張池以前私生活很混亂,據他說是為了賺快錢買房,陸重之前還存疑,但房子買了以後確實沒看到他再跟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除了偶爾約個炮,勉強也能算個潔身自好。

“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啊?我們認識以前嗎?”

半天張池才悶悶吐出一句:“他是我初戀。”

陸重吃了一驚,張池倒是一五一十地跟他講了。

其實也不是什麼太曲折的故事,不過是高中剛懵懂察覺到性向兩個小男孩偷偷在一起,後來不小心被發現,一個是有副廳級父親的年級前三,一個是爸媽都下崗的吊車尾,那人把張池寫給他的情書交出去,故事便從青春期誤入歧途的早戀故事變成了小混混不堪入目的勾`引,張池也自此輟學。

陸重沉默地聽著,雖然他可以理解年紀小因為害怕而做出錯事,但他站在張池朋友的角度,很難不去討厭門外那個人。

說完張池幾分悵然若失,那些自以為說來話長坎坷蜿蜒的故事,其實認真講起來也不過十來分鐘而已,是什麼給了他一整晚也述不完的錯覺?

“我前段時間不是回去參加葬禮嗎,我大伯是他的老師,正好就遇到了。”

“那你怎麼想的,絕對不會再接受他了是嗎?”

張池想了一會兒,“這麼說吧,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我是真的不想再跟誰談戀愛或者說在一起了,男的和女的扯證了離婚的都那麼多,還兩個沒有貞操的男人,男人嘛你還不明白,不就那二兩肉的事兒,這個圈子你還見得少?我一個人開心著呢,想幹嘛就幹嘛,沒人管沒人煩,實在……那個啥就出去打個鳥,挑個器大活好的豈不美滋滋。”

陸重盯著張池看了好久,才發現他好像是在說真的。

“反正,你高興就好”,陸重並不覺得這種想法有什麼不對。

晚上陸重久違地失眠了。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犯困,魏小星給他泡了一大杯濃茶,可能實在太濃,搞得現在快兩點了還精神得不行,他無聊地在床上翻來翻去,也不想玩手機。

“叮”的一聲。

誰啊,這麼晚了。

陸重摸過手機,一條微信,果然是林錦。

點開是個小視頻,一個腦袋趴在桌上打瞌睡的人,那人鼻子前放著一本成斜面的書,書上有一支鉛筆被呼出的氣吹上去,又掉下來,吹上去,再掉下來,應著像吹號一樣的呼嚕聲,特別有韻律。

陸重笑得肚子都痛了,實在沒忍住回了個:“這個人誰啊?”

那頭幾乎是秒回,“我們工程部總監,連續開了十多個小時會大家都扛不住了。”

陸重還以為是網上的搞笑視頻,沒想到居然“確有其人”。

“現在開完了?”

“沒,可能還有兩個小時。”

這麼辛苦?都兩點半了。

陸重糾結著不知道該回什麼,後悔剛剛要是跟之前一樣當沒看到就好了。

那頭卻緊接著又發過來一句:“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好困想說說話精神一下,就五分鐘,打完我就繼續幹活了。”

後邊還跟著一個小貓咪抱拳求求你的表情。

可憐巴巴的,陸重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拒絕,也有可能是夜色太深讓他的心也變軟,於是回了個“嗯”。

電話幾乎馬上就響了,安靜的晚上讓陸重一驚,趕快按下接聽鍵。

接通後都沒有說話,沉默片刻,才聽到林錦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隔著遙遠的電波傳來,在寂靜的深夜裡陡然生出幾分不真實感。

“對不起。”

林錦本想跟陸重說一說今天有只貓偷偷溜到辦公室的趣事,不知怎麼張口卻說了對不起。

多年以後,他終於再次說出這三個字。

對不起當初不懂珍惜,也放棄得太輕易。

陸重一時怔忪,應該回答什麼?條件反射的“沒關係”幾乎脫口而出,到嘴邊卻又重重咽下。

他終於不想再自欺欺人,即便早已釋然,但那麼多個久難成眠的夜晚,那麼多次觸景傷情的難過,那種把心掏出來卻被人扔到地上沾滿塵土怎麼也拍打不淨的感覺,又怎麼可能真的一點沒關係呢?

陸重仍是沉默。

林錦笑著問:“你想不想揍我?給你出氣,可以打我耳光,或者拿腳踹我,或者給你買一把衣架,你拿衣架打,小時候我爸就是這麼揍我的,木衣架打壞三個才算結束戰鬥。”

話越說越沒邊,那頭傳來陸重悶悶的聲音:“我才不想打你。”

“那告訴我怎麼樣你才能原諒我好嗎?”

陸重腦子亂的很,一會兒想我原諒你幹什麼,一會兒覺得這不是原諒不原諒的事,一會兒又感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林錦沒再逼他,轉而說起了最開始想說的事情。

“我們信息技術部偷偷養了只貓,在樓下公園裡撿的,橘色,特別特別特別胖,像個球一樣。”

陸重果然被吸引,“你們上班還能養貓嗎?”

“按理說是不行的,但也沒有規章說不許,今天中午那只貓坐電梯上了頂樓,偷偷溜到我的辦公室,把我喝了一半的優酪乳給舔光了……”

肖青河伸著腦袋往這邊望了兩次後,林錦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我開會去了,早點睡,睡不著就聽點歌閉著眼睛養神,不要看手機……陸重,晚安。”

陸重也道晚安後掛了電話。

困意終於來襲,還沒等他想清楚腦袋裡的事情便沉沉睡去。林錦這廂倒是精神抖擻,在一堆熬得面如菜色的人中間簡直神光煥發。

林錦的快樂並沒有持續多久,開完會,在辦公室小房間美美睡了一覺後,他又給陸重發微信。

想著已經更進一步,應該可以約出來吃個飯吧。

然而happy不過五分鐘,震驚的發現,他居然被陸重拉黑了。

拉黑了!

打電話也是無法接通,不信邪用辦公室座機撥過去倒是正常連接的嘟嘟聲,林錦一下把電話掛斷,氣得腦仁冒煙。

他雙手叉腰在辦公室走過來走過去,仍然一臉的不可置信,憋了滿肚子氣,活像頭噴火的牛魔王。

但這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就像拔了氣門芯的輪胎,癟了。

只剩下滿腔的失落和挫敗。

陸重倒也不是真的討厭林錦討厭到拉黑,只是不想再跟他這麼黏黏糊糊下去,林錦段位太高,太會順杆子往上爬,他惹不起只好躲了。

年底他們都是單休,還只能休週一到週五,陸重找了一天週二,去養老院看劉淑芬。

今年冬天太冷,好多老人都沒熬過去,鎮上掛白的人家不少。他準備在網上買個取暖器帶過去,選了好久才買了一個評價最高的,但也比較貴,兩千七百多。他以前只知道油汀才幾百塊錢,剛看到的時候簡直咂舌,難不成可以一秒變春天?但最後還是閉著眼咬緊牙點了確認付款。

陸重並不是一個大方的人,相反節約到近乎苛刻,他在陽臺上種了一排蔥、香菜、蒜苗、番茄什麼的,別人可能也種因為吃著新鮮方便,但他卻純粹為了省錢,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節約一分是一分”。

但對待親近的人,陸重又是竭盡所能的大方。

到養老院時才剛到十點,一幫老頭老太太在活動室看電視,活動室是個六十多平的大通間,擺著兩個燒液化氣的傘狀取暖器,附近倒是暖和,但是隔得遠一點的地方就只能形容“不冷”。

劉淑芬因為眼神不好,也不湊近去看電視,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發呆,陸重輕輕走過去,把手覆到劉淑芬放到腿上的手上,喊了聲:“姨”。

劉淑芬整個人都精神起來,背挺直,表情也變得生動,“蟲子嗎?是蟲子來看我了嗎?”

“嗯嗯,姨,我來了。”

劉淑芬穿得厚厚的但手還是很冰,陸重臉色有點不好看,說:“姨,我們去你屋,我給你買了個取暖器,咱們去試試。”

劉淑芬扶著陸重的手站起來,嘴裡埋怨:“我又不冷,暖和著呢,瞎花這錢幹啥,你還要存錢娶媳婦兒呢!”

“這個是我們公司發的,不要錢,我們家都有好幾個啦。”

“那就拿去賣,總能賣到錢不是,給我浪費了。”

陸重牽著她慢慢走,“我拿都拿來了,你就用唄,當我孝敬你的啊。”

劉淑芬笑起來,兩隻手緊緊握著陸重牽著她的手,“姨知道你孝順,天底下頂孝順就是我們蟲子了。”

到房間,陸重把取暖器拿出來安上,因為空間封閉,十多分鐘就感覺到了明顯的暖意,他放下心,這錢總算沒白花。

“姨,天冷了你就別去活動室了,在屋裡聽收音機,這裡比那邊暖和,當心別感冒了。”

感冒了就會給陸重添麻煩,劉淑芬可認真地點頭,“我不感冒。”

陸重把取暖器移得更近一點,“再過半個月我就來接你回家過年啊。”

劉淑芬不解,“這才冬月呢,”往年都是臘月才走。

“今年過年晚,我們早點回去。”

劉淑芬不知想到什麼沒像往常一樣拒絕,笑著說:“嗯,我等你來接我。”

陸重把收音機打開,劉淑芬笑眯眯地聽歌,聽到熟悉的還跟著打拍子。

過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她說:“蟲子,哪天帶我去拍相片吧。”

陸重的眼淚一下逼到眼眶,他抿緊唇壓下淚意,卻仍舊模糊了眼睛,溫聲說:“好,我帶你去拍相片,咱們買件新衣裳拍好不好。”

“不要新衣裳,就穿你去年給我買的那件,黑底玫紅色花那件,她們都說我穿那個好看”,劉淑芬像個小姑娘一樣說著還有點害羞。

“嗯,咱們就穿那件。”

陸重陪劉淑芬待到下午才離開,他之前一直想把劉淑芬接回家,劉淑芬死活不願意,不知道是因為怕給自己添麻煩,還是真的像她說的那樣捨不得一起說話的小姐妹。但家裡白天沒人,張池又是個傻的,真要接回家裡他也不放心,這次他擔心天太冷提前接回來也是先跟一樓的陳奶奶說好,白天把劉淑芬帶他們家,有人說說話照顧著,下班了他再來接。

不過這樣一兩個月還成,時間久了也還是得再作考慮。

陸重去鎮上照相館溜了一圈兒,什麼都沒問的出來了,然後給林川柏打了個電話。

要是以往他肯定不會因為這麼點小事麻煩別人,但是就像朱一豪說的那樣,有時適當的讓人幫點兒小忙反而顯親近,他心裡總是沒由來的感覺對不起林川柏,所以對於說好要當好朋友這件事他現在無比認真地踐行。

林川柏滿口應了,“來之前提前給你電話,我拍人拍得少,正好待會兒順便買個人像頭。”

陸重不太懂他說這些,突然想起來之前林川柏跟他說喜歡拍景不喜歡拍人那話,趕緊問:“麻煩嗎?要是麻煩就算了,我忘了你不喜歡拍人這事兒了。”

“嗨不麻煩,不喜歡拍人像是不喜歡認真去拍,就你這動動指頭的事情,小case,免得你還去找別人,機器還沒我的好。”

林川柏後來定在下週一來,陸重也把休假挪到了一天。

那天,林川柏中午吃完飯就過來了,捎上陸重往養老院開,“今天天兒不錯,正好適合拍照。”

“運氣好,前幾天都陰陰的,今天倒是一起床就放了晴。”

“是要給誰拍啊?”

“我姨”,察覺到林川柏的眼神,又補充道:“不是親的,但對我很好,我把她當親姨。”

林川柏大拍胸`脯,“我肯定好好拍,保准拍的年輕起碼十歲。”

陸重失笑,慢慢笑容又消散在臉上,眼睛看向窗外,悠悠長長不知投向哪裡。

“不用年輕十歲,留下現在的樣子就好。”

工作人員提前接到了電話,他們到時候劉淑芬已經穿好衣服梳好頭髮等著,林川柏掃了一圈,說:“在院子裡拍吧,光線好,還有花。”

院子裡栽著一排桂花,也不知道什麼品種,大冬天還開著小花苞,靠近便是一陣香氣。

陸重先把椅子搬到院子,再扶劉淑芬過去,大冬天老人家也沒什麼活動,看西洋景兒一般在院子裡邊曬太陽邊湊熱鬧。

林川柏確實很少拍人像,就像之前說的那樣,他一直覺得凡夫俗子有什麼好拍的,不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不管漂亮的醜的他都沒興趣。但器材和技術擺在那兒,隨便一照都比陸重之前去的照相館擺出來照片效果好得多,雖然陸重並不知道好在哪裡,但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出來。

劉淑芬看不見,也不知道拍得怎麼樣,換了個坐姿不自在地問:“拍好沒呀?”

“還沒嘞,照得好看的嘞,像貼畫兒上的人嘞。”

說話的是個小老太太,戴著棕色毛線帽子,個子只到陸重胸口,其他老人家都圍在幾步以外,只有她踮著腳湊在林川柏和陸重中間往相機上瞅,不說話也帶著個笑模樣,讓人看著就心生好感。

林川柏馬上微蹲身體,把剛照好的照片放大讓她看得更清楚。

“好看嘞,比我去年花了20塊錢照的還好看嘞,小夥子拍得好嘞。”

劉淑芬才放心的笑了。

“拉近一點,照一張半身照,到胸口以上就行了。”陸重說。

林川柏心想不就是證件照嘛,可真是殺雞用牛刀。

他拉進鏡頭,卻比之前拍得都認真,連拍了好多張都不滿意,小老太太還站在旁邊好奇地眯著眼睛往相機上瞧。

林川柏發現後就把背包裡的平板電腦取出來放一旁的凳子上,連上相機,這樣照好的成片馬上就能在電腦上看,還更清晰。

“奶奶,您看這邊啊,電腦上看得清楚。”

剛才的照片在電腦上顯示出來,老太太馬上被吸引過去,院子裡其他老人也湊了過來。

這樣放大了看,才發現照得是真好,每一束光線,每一條皺紋好像都被賦予了無言的力量,連照片也變得厚重。

又按了幾張,林川柏才挑出兩張還算滿意的,陸重拍他的肩膀,贊道:“果然專業的就是不一樣。”

林川柏挑眉,那可不?

忽然感覺背上有動靜,轉頭一看,才發現是剛剛那個小老太太用手指在摳他的衣服,看到他轉頭就眯著笑問:“小夥子,你拍照片貴不貴哇?多少錢一張哇?”

直接把林川柏問當機。

陸重趕緊解圍:“奶奶,這是我的朋友,來幫我忙,不做這個生意。”

小老太太眼裡有失望,卻仍是那副笑模樣,笑嘻嘻地說:“那算嘞算嘞。”

林川柏本不願多事,但對這個笑得像彌勒一樣的老奶奶也有幾分喜歡,現在時間還早,就說:“奶奶,我也給您拍兩張吧”,看到周圍其他老人家瞬間亮起的眼睛,又馬上解釋道:“我待會兒還有事,趕快給您拍完我就得走了。”

這下總算全熄了,變成明晃晃的羡慕。

老太太這時倒是不好意思起來,整了整衣服,又理了理帽子,才站到劉淑芬一步以外的地方,整個人站得倍兒直。

林川柏一樣給她拍了幾張全身照和證件照,老太太拍完就小跑到電腦前蹲著,來來回回讓林川柏給她看了好幾遍。

“哎喲嘞,咋這麼漂亮嘞,比真人還好看嘞。”

周圍的其他老頭老太太也湊一堆附和說拍得好。

老太太像小姑娘一般托著腮,看著給她拍的那張“證件照”,說:“等我死了就掛這張照片嘞,比我去年拍的那張要好嘞。”

林川柏愣住,不知道那個避諱的字眼為什麼會如此自然的就說出口,還是半截身子都埋進土裡的年紀。其他老人像她只說了今天出太陽一樣,順著這個話題就聊了起來,還有愛俏的老太太商量著要穿哪件衣裳還要去燙頭。

那種不知是認命還是豁達的感覺,讓林川柏心裡挺不是滋味。

陸重也不好受,劉淑芬那天突然說要拍照他就知道是什麼,但劉淑芬年紀不大,在院子裡都屬於小的,所以老忍不住猜,是不是因為提前感知到什麼?

越想卻是越害怕。

林川柏是個心很軟的人,這麼一來越發覺得自己剛剛的拒絕太冷漠,最近他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天冷人就喜歡躲懶。

算了,他咬咬牙,就當過年做好事了,於是略大聲說:“我過幾天再來給爺爺奶奶們每人都拍幾張,你們提前打扮好啊,到時候咱們一個一個拍,不要錢,免費的。”

院子裡一下炸開了鍋,老人家們都喜形於色,眼裡連連閃光,有人猶不放心地確認:“真的不要錢嗎?”

“不要錢,一分都不收。”

陸重看著正好脾氣解釋的林川柏,覺得他真是英武異常。

林川柏真要幹一件事,那肯定是百分百認真,叫李正國準備了照片印表機和空白光碟,拍好後馬上列印一份讓老人平時看,再給個電子版存檔方便以後要用的時候洗。

陸重倒是挺想來幫忙的,但年底預約辦年會的多,實在走不開。

李正國比林川柏還要細心,提前把院裡的所有老人名冊要過來,排上時間次序表再發過去,免得到時候一窩蜂等著耽誤事情。人倒是不多,四十來個,要是隨便拍,哢哢一人五分鐘,一早上就能完事兒,但是考慮到老人動作慢,林川柏又是個精益求精的拖拉性子,他還是安排了一整天。

林川柏第二天去看倫勃朗的畫展,回家路上念頭一動,上外環高速去了雲山。

雲山是順城最大的墓地。

林雄在鄉下置了地,家裡老人百年之後都埋在那裡,這還是林川柏第一次到墓園。和他想像中不一樣,那裡並沒有他以為的陰風陣陣,跟其他地方似乎也沒什麼不同,照樣的晴空萬里陽光普照。拾級而上,原來人最後的歸宿不過這一平米不到的地方,他甚至不合時宜地想,如果這真的是人們在另一個世界的家,這麼小難道躺著不會踢到人?

隨意找了一個路口往裡走,墓碑上有照片的其實不多,大部分只有名字、生辰、卒年,在他快把這一路走完準備下山回家時,看到一個女孩的照片。

墓碑上的照片已經被風化得模糊,卻依稀仍能看到面容姣好、眉目溫婉,披肩的長髮,微側著身體,是老式照相館拍照的經典姿勢,唇角淡淡牽起一抹微笑,一看就是好脾氣。

1982—2005,“才二十三歲呀”,他暗自可惜。

但更讓林川柏難過的是,碑前異常的乾淨,沒有香燭的灰燼,也沒有供奉的瓜果。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可當有一天,親人也不再悲的時候呢?如果不是這張照片,誰會知道這裡葬著一個長得像周慧敏的才不過二十三歲的漂亮姑娘。

走這一遭林川柏沒有靈光一閃地學會什麼,反而灌了滿肚子的悵然。

他小心地把照片從保護套裡取出來,雙手合十沖墓碑鞠了三個躬,默念:“小姐姐我只是想幫你重新沖洗一張照片,您人美心善勿怪勿怪!”

雖然出了太陽但天還是冷,林川柏在墓山上吹了一腦門的冷風,坐到車裡才後知後覺地哆嗦了兩下,趕緊把暖風開到最大。

今天說好的要去觀海那邊吃晚飯,林川柏怕死了孫媛媛的念功,先去集團打了一圈兒才和林錦一塊回家。秘書都已經很熟悉他,看到就叫他小林總,飲料水果一個不落地全擺出來,林川柏歪在林錦辦公室的沙發上,邊刷手機邊啃香蕉,一腿擱在茶几上,二郎腿翹老高。

林錦最看不慣他這二皮臉樣,開完會回來推開門,拿起手裡的檔就往林川柏正一晃一晃的腳上狠拍。

“幹嘛呀你!”林川柏整個人跳起來。

林錦眼風也不掃他一個,“少吃點,待會正吃飯又吃不下。”

在孫媛媛的暴風鎮壓下,他們兩兄弟一頓飯不吃兩碗是絕不能撂筷子的,那碗還不小,又不是十幾歲的半大小子,誰現在能吃那麼多,要是之前稍微吃點別的零嘴兒,鐵定要撐著。

林川柏皺著眉嘟囔:“她是不是覺得小時候沒管我們現在這麼找補呢?”

林錦反問一句:“你說呢?”

林川柏做了個鬼臉,他也就在這裡吐槽兩句,那飯都不敢少吃一碗,孫媛媛心臟不好,要是惹她生氣出了什麼毛病就完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實有時候細想起來,父母和子女的緣分並不比蒲公英和它的籽來得更深,說是血緣羈絆,但認真能好好相處也不過孩子出生那頭十來年,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不管後邊再怎麼努力也彌補不回來,刻意的上慈子孝反而生硬。

林川柏對孫媛媛就是這麼一種感覺,親也是親的,畢竟是他媽,他也覺得她現在這樣比之前好太多,可那種親近怎麼說呢,總是少了那麼點親昵,像陳銘冬那樣在他媽面前隨意撒嬌作小兒姿態這種事打死他也不可能幹出來,甚至有時出門孫媛媛挽他的胳膊他都覺得不自在。

每每此時,林川柏總是感覺自責,又有一絲遺憾。

六點一過,林錦就提溜著林川柏回家,林川柏不想開車,走前把鑰匙扔給肖青河:“肖哥,找個人幫我把車開回去唄我明兒要用。”說完就窩進林錦的專車後座。

老陳退伍後就當了林雄的專職司機,現在又給林錦開,二十多年了說開車和走路一樣熟悉也不為過,雖然是晚高峰卻沒讓人有絲毫不適,林川柏更是舒服得眯了一覺。

下車他伸了個懶腰,說:“哪天我也請個司機,有人開車就是爽。”

林錦冷哼一聲:“就你掙那幾個錢還好意思請司機,也不怕把你腰給折了。”

林川柏臉一下就黑了,沖林錦的背影揮了好幾拳。

吃了晚飯,聊了兩個小時天交流感情,又吃了一碗酒釀圓子當宵夜,林川柏想著明天一早還要去養老院就上樓睡覺了,原本以為才十點多肯定睡不著,沒想到在床上滾了兩圈便睡得人事不省。

第二天還是李正國給他打電話才醒的,一看已經快8點,他們約好的九點在養老院見面。

林川柏大呼壞了,跳下床套好衣服刷了牙再抹把臉就往外跑,臨出門前還從餐桌上抓起一個包子往嘴裡塞,說不了話只一個勁兒地擺手打招呼示意走了。

孫媛媛正坐在餐桌邊慢條斯理地喝燕窩,嫌棄他得不行,罵了好幾聲:“小混蛋,一天慌慌張張沒個正形。”

緊趕慢趕總算將將九點鐘到了,李正國已經把機器什麼的都接好,還知機地搞來一張藍色背景布,前邊放了把椅子。

趁工作人員叫老人的功夫,李正國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杯和一把勺子,塞林川柏手裡,打開是熬得軟爛的紅豆粥。

林川柏撇嘴,坐月子嗎?還吃這玩意兒。

舀了一勺,嗯不甜沙沙的,好吃!

哇裡邊還有小年糕,真好吃!

李正國找來的藍色背景布沒有用上,好像鏡頭一對準背景布就昭示著什麼,林川柏本能的排斥,他寧願在普通的花前樹下拍,大不了多費點事後期處理一張出來,也好過人拘謹地坐在那裡,人人都知道這是在拍什麼,卻心照不宣地粉飾太平。

待久了他才發現,像“彌勒婆婆”那樣真正對死亡坦然的人還是少數,大部分老人也普通地談論著自己的身後事,卻更像一種仿若自我催眠一般的暗示,不斷告訴自己那註定是終點,無人倖免所以不必膽怯。

這一種認知讓林川柏心安,蟻鼠尚且偷生,怕死多正常啊,這太平盛世要是人人都從容赴死那才讓他發毛。

林川柏有個朋友是專拍肖像的,之前和他閒聊時曾聽他說起,拍人像最重要的是神態的捕捉,在醉得滿臉傻笑時,那個一米八五240多斤的山東大漢甚至非常文藝的說了一句“一雙眼睛便是一本書”。林川柏當時的反應很直接,一掌把那張笑得口水馬上滴下來的大臉轉過去,面無表情地抖了一地雞皮疙瘩,嫌棄道:“你這本書我不想看。”

他是連續拍了快十個人時,才慢慢體會到那個“人形泰山”一本書的說法確實有幾分意思。

和年輕人比起來,老年人的眼睛總被書上形容“渾濁”,但就像星子比之燭火,前者明亮卻遙遠,後者微光但照亮一隅。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林川柏不會相信僅從一張張普通人的臉上能夠看出如此多內容,從鏡頭中望過去,他似乎恍惚能觸到那掩沒在平靜下的種種沉重、麻木、畏縮、追悔、悲憫和溫柔,還有寶貴得像砂礫裡的金子一樣,閱盡世事後仍殘有的天真。

可能因為源于漫長的人生,所以格外讓人動容。

林川柏晚上回去整理照片,按人名新建資料夾,再往下建三個子資料夾,第一個改名叫“全身像”,第二個叫“半身像”,到第三個時他打完字後停頓很久,久到螢幕都黯淡,才默默把“遺像”兩個字刪除,重新鄭重打下:

一生。







36

今年過年在二月中旬,剛過小年就下起了雪。

三十那天一大早陸重就開始鹵東西,大鍋裡邊滿滿當當煮著牛腱子、豬耳朵、豬大腸、豬肚、雞腿、雞爪子。

張池睡醒推開門就聞到香噴噴的肉味,口水一下流出來,朝廚房的陸重喊:“給我鹵兩根腸!”

陸重沒回頭,伸手回了個ok的手勢。

順城過年也是吃餃子,鹵肉是陸重老家的過法,但現在張池已經完全被陸重帶偏,哪年要是聞不到滷味估計還不習慣。

陸重打發張池去貼對聯,張池拿出昨天買的對聯和福字,隨後一拍腦門,“我忘記買膠水了。”

陸重無奈,“我可真服了你了,跟你說了那麼多次,算了,我熬漿糊。”

“有吃的沒?給我點吃的。”張池毫無愧色。

“蒸籠裡有小籠包,粥在電鍋裡。”

張池先夾一個包子兩口吃了,才哼著歌踢踢踏踏去刷牙。

五點,年夜飯已經準備好了,菜不多,九個。

開飯前陸重切了幾盤鹵菜,又裝了一盤水果擺到陽臺香案上,喊了聲“媽,過年了”,然後領著安樂磕頭、燒紙、上香。

又去樓下花園邊給婆婆和爸爸燒了紙和香。

安樂從小就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分兩次燒,陸重幾次想跟她說,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有些事就算再怎麼過去,要說出口都還是很艱難的事情,還好安樂六年級過後就沒再問了,可能也已經長大懂得不是所有問題都一定有答案,而陸重也裝作糊塗。

六點準時開飯。

陸重把餐桌搬到了客廳,電視開到中央一台,一家人邊看電視邊吃飯,安樂先給劉淑芬指了桌上有什麼菜,然後把各樣都夾幾筷子在劉淑芬的碗裡,說:“姨,你還想吃什麼跟我說啊,我給您夾。”

劉淑芬試探著去摸安樂的手,喊她:“乖閨女。”

雖然桌上只有四個人,但安樂和張池一個能頂倆,鬥嘴鬥得陸重耳朵都發嗡,張池還騙安樂喝酒,安樂那個傻帽被激將法一激,一口喝完一大杯葡萄酒,臉馬上紅撲撲。反正不是白的度數也不高,陸重假裝沒看到,專心給劉淑芬剝蝦。

吃完飯,張池自告奮勇去洗碗,安樂打下手,陸重總算能清清靜靜看幾分鐘電視。

新聞聯播裡一派熱鬧的過年氣象,好像這兩天就沒有一個人臉上不帶笑。

劉淑芬說:“安樂都是大姑娘了。”

陸重笑,“什麼大姑娘,跟個二傻子一樣。”

劉淑芬佯作生氣拍了陸重一掌,“你這個當哥的怎麼說話呢?”

“好好好,我錯了,我們安樂不傻,聰明著呢,對吧?”

劉淑芬一臉與有榮焉,“那可不!”

陸重笑得不行,想這真是老小老小,越老越像小孩。

他給朱一豪和餘風打電話拜年後,也給林川柏打了一個,先是沒人接,隔了幾分鐘才回過來,一接通就是林川柏喜氣洋洋的聲音。

“陸重過年好!”

“過年好川柏!”

“你們吃飯了嗎?”林川柏問。

“剛吃過,你們呢?”

“哈哈我們馬上就開飯。”

閒扯了幾句就掛了,陸重又接到魏小星他們的拜年電話,春晚開場歌舞都結束這拜年才算告一段落,手機又開始一聲接一聲的震動,鋪天蓋地的短信和微信祝福。

陸重先去公司群裡發了幾個紅包,震出一堆潛水的,然後挨個挨個地回之前收到的資訊,加之給客戶發祝福短信。

他沒有偷懶簡單的複製群發,而是一條一條地打字,雖然只是很簡單的,某某稱呼,新年快樂,萬事順意,起碼算個心意。

順著往下陸重翻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簡單的六個字,陸重新年快樂,愣了一秒,他跳過那條短信繼續回復,等所有祝福都回復完,所有新資訊都發完後,還是倒過去給那條資訊回了一句“謝謝,你也新年快樂”,然後把電話扔到一邊,專心看起了晚會。

年後餘風一回來就給陸重拉了個紅線。

秦荊軻,男,31歲,研究院工程師,喜歡運動和畫畫,既往情史三段,無不良嗜好,父親醫生,母親經商,重點已出櫃。

陸重磨不過餘風加了微信,聊了幾次後發現餘風這次還挺靠譜。

秦荊軻是個很有趣的人,而且很會把握談話的節奏,跟陸重這麼不會找話題的人都能聊得風生水起,一晚上陸重不知道被惹笑多少次,對陸重的工作和生活也表達了禮貌而恰如其分的好奇,讓人感覺親切卻不逾矩。

兩個人約好星期五晚上去看電影,餘風打電話來打聽進展一聽到這就開始壞笑,“哼哼哼哼,我就說怎麼樣,合適吧?還說我不靠譜!”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對了,你們倆怎麼認識的啊?”

“他妹跟我是高中同學,聚會聊天時聊到的,然後我讓他妹約著一起出去玩了幾次,通過我無微不至的觀察把關,覺著這人行,然後才把他介紹給你,我可是很負責任的。”

陸重笑道:“您老費心了!”

但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週五中午陸重給林川柏打電話問劉淑芬照片的事情,接電話的是李正國,他說了一個噩耗。

林雄出車禍走了。

陸重反應了幾秒走了的意思,然後馬上請假打車去李正國發來的地址。林家沒有在殯儀館停靈,靈堂設在老家,離順城兩個小時車程。

陸重到時那裡已經停了很多車,一下去就看到一個巨型松枝拱門,兩側掛著挽聯,靈堂是路口的一棟別墅,花圈和花環擺了一路,還有很多很多人。

林錦正在接待前來弔唁的賓客,看到陸重後沖他微點了點頭,當作打招呼,陸重一瞬間覺得林錦瘦了好多,臉上的骨頭都突出來了。

陸重往裡走,林川柏綁著孝帶跪在靈前,上完香他過去拍了拍林川柏的肩膀,小聲說了句“節哀”。

林川柏眼睛裡全是血絲,聞言沖他一笑,看起來卻跟哭沒什麼兩樣。

他陪林川柏待了沒一會兒林錦過來了,說:“陸重,幫我個忙,帶川柏去吃點東西。”

陸重連忙點頭,去扶林川柏站起來。

林錦帶著他們往後院走,一個約莫五十幾歲戴著圍裙的阿姨迎過來,問:“小錦,想吃什麼?”

“芳姨,這是陸重,你給他倆做點吃的。”

“嗯嗯行行。”

林錦交代完就回了前面,陸重扶著林川柏坐下,問他:“跪多久了,膝蓋疼不疼?”

林川柏腦門上一圈冷汗,“剛才不覺得,現在開始疼了,針刺一樣。”

陸重找芳姨要了一盆熱水和毛巾,水是剛沸的,陸重的手都被燙得通紅,更別提林川柏那細皮嫩肉,帕子捂上膝蓋,林川柏先倒吸一口涼氣,過了一會兒才發出一聲舒服的長歎。

“好點了沒?”

“嗯,這樣好多了。”

芳姨給他們倆一人做了一大碗黃燜牛肉麵,肉是從昨天晚上熬到現在,酥爛入骨,麵條是剛揉的手擀面,湯鮮味濃。

陸重吃完一半,林川柏面前的碗還像沒動過一樣,就上面的肉少了幾片。

他歎了口氣,“先吃點東西,胃口不好也得逼著自己吃,當藥吃,否則怎麼撐得住。”

林川柏不知道想到什麼,眼圈一下就紅了,他盯著碗,輕聲問:“你當時也是這樣的嗎?”

陸重抬頭。

“你也是這樣難過嗎?無時無刻不想哭,不敢閉眼睡覺,難過得要死了一樣,你當時也是這樣嗎?”

陸重放下筷子,看著窗外院子裡的石榴樹,目露回憶,慢慢道:“我活到現在,曾經有兩次想過不如死了算了,第一次,是我奶奶和爸爸去世,差一點我就跳到我們寨子的河裡,想跟著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什麼都不會知道什麼都不用想……但是我死了又能怎麼樣呢,我媽怎麼辦?安樂怎麼辦?第二次,就是我媽離開的時候,那時我是真的不想活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不管你再怎麼努力命運都不會善待你,樂於給你一點希望再親手碾碎,但是,我死了安樂怎麼辦呢?誰賺錢養她?誰供她讀書?誰給她買新衣服?誰看她長大戀愛結婚生子?”

陸重轉回視線,定定看著林川柏不知何時抬起的雙眼。

“川柏,死是很容易的事情,難的是我們總要為在意的人繼續活著。我保證,一切都會過去的,再難過再煎熬都會過去的,不是有一句話,我們只活匆匆幾十年卻要死那麼久,川柏,不要害怕,大家最後都是同樣的歸途所以不要去想為什麼有人會比我們先出發。”

林川柏似乎聽進去了,沉默半響,微點點頭,然後夾了一大筷子面放進嘴裡。

這時,芳姨提著保溫壺回來了,林川柏幾口咽下馬上問:“我哥吃了嗎?”

芳姨眉皺成一團,“就喝了一碗湯,餅一口沒吃,這怎麼行?人怎麼扛得住?還有好幾天呢。”

林川柏也面露愁容,“待會我帶他過來,怎麼都要逼他吃點東西。”

陸重想這不是清楚得很?還要他費勁兒一通勸?

沒一會兒,又進來一個穿著黑色正裝的中年男人,大約四十來歲,圓寸頭,面容肅穆,氣質精幹。

“陳叔,你怎麼過來了?”林川柏好奇問。

老陳略微放緩了表情,“林總讓我送陸先生回家。”

林川柏才想到這茬,還是他哥細心,這兒離順城一百多公里,地方又偏,他點頭,“應該的。”

陸重卻是沒想到兵荒馬亂林錦還能想到這種小事,一時心裡百般滋味。

等林川柏也吃完面後,陸重跟著老陳往停車場走,越近腳步越慢,而後沉思良久,終於停下。

“陳叔是嗎,那個……我今天先不走了,不好意思了。”

老陳倒是看不出什麼吃驚的樣子,依舊聲音沉靜:“不礙事,看陸先生您方便。”

陸重在路上給秦荊軻發了個微信說朋友父親過世今晚去不了了,秦荊軻當然不會有異議,只是提議要不要改到下周,陸重不知作何考慮只回再說吧。

去而複返林川柏卻是吃了一驚,隨即想到什麼,臉上久違露出個笑模樣。

天色漸暗,但前來弔唁的人仍舊絡繹不絕,陸重閑著沒事便去回禮的地方幫忙整理禮品,這麼晚還忙得腳不停歇。

十一點過後,來的人終於慢慢變少。

陸重之前參加過同事爺爺的葬禮,靈堂外就支起桌子打麻將打撲克,嗑瓜子聊天,吵鬧得像在辦喜事,與此刻的氛圍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匆忙的腳步聲和風聲,讓人憑空生出幾分冷意。

他往靈堂走,果不其然看到正低著頭跪得筆直的人,不是林川柏。

站定片刻,然後往後院廚房去。

“休息會兒吃點兒東西吧?”

林錦慢慢抬頭,看著陸重,而後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暗啞,“沒胃口,等下餓了再吃。”

“你已經兩天沒好好吃飯了,逝者已逝,活著的人更要顧惜自己,先去吃點東西,吃完休息會兒再來守夜好嗎,你要是倒了讓川柏、讓你媽媽怎麼辦?後邊還有好多事情,還有得你忙呢。”

林錦臉上有鬆動的神色,陸重趕緊伸手去拉他起來,林錦借力站起,隨即抓住陸重準備放開的手,陸重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帶著林錦往靈堂旁邊的小房間走。

這應該是園丁專門放養護花園雜物的房間,架子上整整齊齊擺著各式工具、肥料,還有一張籐椅和茶几。茶几上擺著一杯奶,一碟蛋羹,一碗湯圓,一盤燜牛肉,還有四瓣柳丁,陸重想的是種類多點,一樣吃幾口也能下肚不少。

林錦先把蛋羹吃完,又喝了半杯牛奶,吃了兩瓣柳丁,正準備擦嘴,在陸重關切的眼神下又伸手端起湯圓,一口咬下裡邊包的居然是肉,不過還好是鮮肉餡的,要是甜的他不定吃得下去。

這麼一來,拿來的東西林錦差不多吃了個七七八八。

“眯會兒吧,我待會兒叫你。”陸重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張毯子鋪到籐椅上。

林錦沒再堅持,說:“那你幫我調個半個小時的鬧鐘。”

陸重頷首。

因為停靈,整棟房子的暖氣都關了,初春的晚上寒風瑟瑟,躺下時林錦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陸重突然碰了碰他放在腿邊的左手,但瞬間又放開。

只見陸重從兜裡掏出張暖寶寶,掀開他的毛衣,貼到他肚子上,然後又摸出兩張稍小一點的,撕開就要往他腳底貼。

林錦馬上坐起來並收回腿,面有羞色,小聲說:“我兩天沒換襪子了。”

陸重失笑,把暖寶寶遞給他,整理碗準備收回廚房。

暖寶寶散發陣陣暖意,灼得林錦心底發燙。

陸重放完碗回來,躺著的人還大大睜著雙眼,房間的燈已經關了,但窗外的廊燈正好照到林錦的眼上。

他走過去蹲下,輕輕把手覆到林錦的眼睛,顫巍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扇過他的手心,慢慢變成溫熱的濕意。有水痕從掌下劃過,他裝作不知,另一隻手輕輕拍林錦的肩膀,低聲哄道:“睡吧!”

陸重當然沒調半小時的鬧鈴,他定的是兩個小時以後,本想守著林錦沒想到自己卻睡過去,等睜開眼已是天光微露,他躺在一張床上,房間開著插電的取暖器,溫暖如春。

陸重連著在那邊待了三天,直到下葬的前一天中午才回家。張池只知道是他朋友父親過世,問哪個朋友,陸重語焉不詳地岔過去,自己都不知道在回避什麼。

再看到林錦已經是兩個月以後,四月的某個晚上。

那天陸重忙到十點才到家,進門剛換完衣服就聽到敲門聲,開門只見林錦提著幾個保鮮盒,一見他就拎高到他眼前,笑著說:“我來給你送回禮。”

陸重站著一動不動,不說話也不笑,只盯著林錦的眼睛看,門外的聲控燈熄了好久,直盯得連林錦都開始不自在,伸手去摸自己的臉,心裡七上八下,才退後一步,讓人進來。

帶來的回禮是蘿蔔餡的餃子,餡和餃子皮分開,還沒包。

葬禮時,芳姨用剩下的蘿蔔和肉末隨手做了頓蘿蔔餡餃子,陸重吃了卻讚不絕口,正好今天閑下來,林錦就讓芳姨幫他調好餡,擀好皮,說自己要吃待會兒叫人來取,並一再叮囑不用包。

芳姨不解其意,但依言照辦,肖青河五點取回來,林錦馬上出發,在樓下等了四個多小時,才看到晚歸的陸重。

林錦把保鮮盒打開擺到檯面,陸重一看到就回憶起之前的美味,本來就餓了大半天,難得有了點饞的感覺,問:“沒包的嗎?”

“沒,要自己包。”

於是兩個人洗手包餃子。

陸重很喜歡吃餃子,但總是調不好餡兒,所以家裡做得不多,包餃子手藝不好也不壞。出乎意料的,林錦包得卻很不錯,又快又好,一個個規規整整,在手上時沒感覺,擺在一起瞬間就拉開差距。

陸重虎著臉手下變得小心翼翼認真無比,但如此正經出品的一個卻比之前隨便包的還要難看,林錦看了眼認真拍馬屁:“你包得也很好,個人風格突出。”

陸重實在沒忍住微微翻了個白眼。

最後幾個陸重撒手扔給林錦,轉去燒水,開了火也沒離開,只背對著林錦站在燃氣爐前等水開。

雖然才是春天,但陸重一向體熱已經穿上了短袖,下邊隨意套了條灰色運動褲,因為洗了太多次翻白又單薄,關鍵是後兩個字,單薄。垂在腿上顯出整條腿的堅硬線條,屁股那裡尤其明顯,鼓鼓的,圓潤挺翹。

一把火從林錦心頭一直燒到指尖,他不自覺地撚了撚手指。

待到最後一個餃子也包好,他過去水池前洗了個手,洗好後仍留在那裡,抽了張紙一根一根指頭擦乾,然後慢慢移到陸重身後,將前面的人整個圈在懷裡。

陸重沒動,不迎合卻也不是拒絕的姿態。

林錦一下受到鼓勵,左手放肆地放到陸重的胯上,隨後一點點往下滑,慢慢滑到大腿根,來回極緩慢地摩挲幾次後,繼續往下,手握拳用手背掂了掂那兩個小球,動作輕柔得似乎在最嚴謹地估算它們的重量。

陸重極力忍耐那一股從尾椎竄起來的戰慄,他一直知道,這人向來最擅這種若有似無的撩撥,不管現在還是從前。

一時怒從心頭起,驀地抓住那只惱人的手,轉身,曲膝報復似的用力頂了頂林錦胯下,頭微向後仰,眼睛斜斜地勾著,裡邊的光像淬了這天底下最烈的酒。

“怎麼?這麼多年,就長了這點兒本事?”

這麼多年……這點兒……本事。

一把火燒下來,直燒到林錦天靈蓋,一根頭髮絲也沒有倖免,陸重卻止住他想進一步交流的動作,推開他,說:“水開了。”

倆人吃了一頓沉默無言的餃子,陸重倒是怡然自得,足足吃了三十個,但對面的人全程黑臉,盯著陸重咀嚼之用力,活像用他下飯似的。

吃完陸重正要收拾,手裡的碗筷就被一把搶過去,林錦繼續黑著臉洗乾淨收好,陸重倚在門口瞧,他怎麼以前沒發現這人這麼逗。

林錦洗完剛擦乾手,陸重就打發他走,林錦抬起頭一臉控訴,陸重直接無視,走到門口把門打開,林錦面無表情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狗屁的細水長流慢慢來!

正要出門時,林錦眼一沉,把站在玄關的陸重一下拉到懷裡,用力摟住那精瘦有力的腰,嘴正好附到耳側,隨即一口咬住眼前的耳珠,含在嘴裡大力吮`吸、撥弄,還故意發出那種嘖嘖的水聲,嘴裡不停偏還含糊不清道:“我長了什麼本事,你什麼時候,驗一驗?”

說完在陸重臉上留戀地狠嘬了一口,然後放手轉身俐落離開。

留下陸重一個人耳朵慢慢翻紅,咬牙切齒地罵出一句:“流氓!”

而流氓卻是一路吹著口哨,神清氣爽地開車回了家。

躺在床上陸重還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素了太久了,才會這麼一點就著,剛剛林錦動作時,那種從胸口噴湧到各個毛孔的癢,還有爽快,雖然強自忍耐住卻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就像現在,甚至只是這麼隨便一想,下`身就馬上有了反應。

他一邊伸手往下探,一邊無語,男人果然是動物性,心裡萬般躊躇,身體卻只忠於本能。

***

林雄是出車禍去世的,開車帶著孫媛媛去城外燒香,路口一輛失靈的大貨車撞來,千鈞一髮之際他把方向盤往右打死,自己當場死亡,孫媛媛卻被保護下來。

林雄下葬後第二天孫媛媛才完全清醒,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問:“你爸呢?”

林錦潤了潤乾澀的嘴唇,“昨天早上已經入土了。”

“嘭!”

孫媛媛勉力坐起,把床頭的杯子掃到地上,不甚大聲地怒斥道:“你有什麼權利不等我?不讓我見最後一面?”

林錦的臉上仍是波瀾不驚,說:“先生算的時辰,那時候您還沒醒。”

孫媛媛卻像瞬間失了力,一下似乎老了十歲,嘴唇顫動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過後,孫媛媛和保姆依然住在觀海,林錦卻開始長住崔塘新買的那棟房子,從陸重家那裡過去只有三點幾公里,一個紅綠燈,開車不到十分鐘。林川柏仍然住在之前的的公寓,一家三口一南一北一東,讓人看不明白,肖青河都在心裡偷偷嘀咕了好幾次。

林川柏知道林錦住在崔塘以後倒是常過來,每次見面都要嘲笑林錦“千里追夫”這種戲碼太狗血,林錦煩他煩得不行,開始還反駁兩句,後來直接不理。住在這邊一半是因為陸重,另一半是確實想找一個新的、絕對清淨的地方住,他現在一看到人多車多就莫名煩躁,不過說出來大家似乎都不怎麼相信,他也就不愛說了。

自從那天晚上以後,林錦每隔四五天就會去一次陸重家,還總是掩人耳目一般地提著各種吃的,大多是芳姨私房秘制,有時是些時令鮮果,兩個人坐在一起吃東西,隨便說一會兒話,就像是經年累月的老友。

這狀態連張池都感到稀奇,他年後跟以前有個朋友合夥在老家那邊開了家專賣鮮榨果汁的飲品店,這一陣兒經常不在順城,但即便如此都已經碰到過林錦兩次,一開始真是嚇了一大跳,但仔細一看兩個人又不太像情侶關係。

他半是擔心半是告誡地對陸重說:“你可別又犯傻啊,誰知道人家是不是心血來潮,招貓逗狗地惹你一下又算了,當解悶兒玩呢……這狗啊是改不了吃屎的,越是臭狗就越喜歡,這種破鏡重圓浪子回頭的劇情多來勁兒啊,你可別又被狗啃了,人狗沒事你缺胳膊斷條腿,不值當。”

因為害怕重蹈覆轍,張池這話說得又重又難聽,但他就這個德行陸重也是知道的,更難聽的話都說過陸重也沒當回事。但這次卻完全出乎他意料,陸重聽完皺了皺眉頭,說:“怎麼說話這麼難聽”,然後冷著臉回屋了。

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張池知道他生氣了。

陸重是個脾氣很硬但很好的人,這麼多年生氣的次數屈指可數,所以張池也一下愣住。

我去,這不對頭啊!

其實就連陸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腦袋裡亂糟糟的一團,千絲萬縷,找不到頭緒。那一刻,他只是本能地覺得張池這嘴怎麼這麼臭,等火發出來,回屋坐到床上,才一時怔在那裡。

還好第二天就是週五,安樂回家了,還帶了一個小夥伴一起回來。

帶來的小夥伴叫劉浪浪,是個圓乎乎的小丫頭,穿著校服紮著馬尾辮,臉紅彤彤的,全身上下透著一股歡快勁兒,一見面就嘴甜地喊陸重哥哥,說給您添麻煩了。

幾乎馬上陸重就喜歡上了這個小姑娘,張羅著給她們做吃的,也沒工夫再去想七想八。

晚上,趁劉浪浪洗澡時,安樂來跟陸重說悄悄話。

“浪浪家裡只有個奶奶,但不是親奶奶,她是被人遺棄的,兩個月的時候被扔在橋底下,她奶奶就把她帶回家了,但過年的時候她奶奶沒熬過去,走了……她是特招進我們學校的,不要錢還給獎學金那種,就住我隔壁寢室,但前段時間我發現她們寢室的人欺負她。”

陸重完全沒想到,這麼陽光外放的性格他還以為是那種父母和睦的家庭養大的,但也正因為如此,更讓人覺得難得。

“欺負?吵架了嗎?”

“如果就只吵架叫什麼欺負,她們可煩了,成天各種擠兌陰陽怪氣,還往浪浪接的開水裡偷偷摻涼水,把她的輔導書扔到廁所水池裡。”

陸重的臉嚴肅起來,他對女生之間的鬥爭沒有意識,以為不過小姑娘之間吵個架拌個嘴,但照說的這樣就不是簡單的鬧彆扭,而是心眼兒壞了。

“你們老師不管嗎?”他疑惑道。

安樂冷笑,“其中一個女生的爸爸是區領導,老師心都偏到天邊去了,說就小女生之間鬧矛盾不是什麼大事,浪浪也勸我,說忍一忍就過去了,但人都是緊著軟柿子捏,你越後退她們越來勁,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當著她們的面,裝了一盆冷水往她們的保溫壺裡灌,反正她們對浪浪做什麼我就對她們做什麼,老師不都說了是鬧小矛盾嗎,哈哈哈那三個被我嚇壞了。”

陸重滿臉黑線,他可一點兒都不覺得光榮,脾氣這麼橫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但他又說不出讓她也忍一忍這話,還是小孩子呢就過早的接觸到這個社會的醜惡,到底是誰的錯?

他無能為力可又捨不得早早教會她妥協。

最後只是說:“注意分寸,別過分,也別被欺負了,無論是誰無論什麼都一定要跟我說,知道嗎!”即便比起其他人他只是顆無足輕重的石頭,無錢亦無權,但拼盡他全力都會護著安樂,不會讓她受這種莫名的委屈。

劉浪浪洗完澡出來還把自己的衣服給洗了,紅著臉問陸重晾在哪裡,陸重聽完安樂說完以後更心疼她了,帶她到陽臺,摸了摸她還是濕著的頭髮,溫柔地問:“明天哥哥帶你們去吃烤雞好不好?”

劉浪浪眼睛亮晶晶的,開心地說嗯。









37

第二天一大早,陸重就帶著安樂和浪浪去了山莊,出門前接到餘風的電話,說今天要過來,於是約好在山莊會和。

一到那兒陸重就被負責採購的胡叔叫走,把安樂她們交給魏小星,安樂之前已經來過很多次,誰都認識,跟魏小星打了招呼後就帶著劉浪浪去看後山的葡萄。

餘風差不多吃午飯時才到,陸重正在烤雞,兩隻光溜溜的童子雞叉在鐵簽上,烤得焦黃酥亮,香氣撲鼻。餘風27歲以後就開始嚴格控制糖、鹽和脂肪的攝入,好多年沒吃過這麼“墮落”的食物了,那股肉味簡直饞得她腸子打結。

這兩隻雞是陸重親手抓親手殺的,安樂倒是習慣了,但陸重考慮到小姑娘不適合看這麼血腥的畫面,避著她們去廚房處理。哪知劉浪浪偷偷跟過去,被陸重的俐落刀法迷得神魂顛倒,眼睛發亮。

跑回來興奮地跟安樂說:“哇!你哥哥殺雞殺得好帥啊!”

魏小星在旁邊不小心聽了一耳朵,嘴裡的茶差點沒一口噴出來,00後果然不是她這種凡夫俗子可以理解的。

餘風早餐就吃了一塊龍利魚和一個雞蛋,所以刻意離火爐遠遠的,避免聞到香味犯錯誤,可也不知道陸重往那雞上抹了什麼,香氣勾得她抓心撓肝,她朝陸重怒吼:“你什麼時候才能烤完啊!”

陸重抬頭滿臉無辜,“你餓了嗎?餓了先吃點別的!”

餓你個大頭鬼!

最後餘風以劉胡蘭般的意志硬是一口沒吃陸重撕給她的大雞腿,旁邊的人一個個吃的滿嘴油光,她狠狠嚼自己點的芥藍,一盤白灼芥藍被她吃出殺人的氣勢。

劉浪浪已經完全被陸重……的手藝征服,翻來覆去跟安樂說:“你哥哥好帥啊!”

安樂正撕烤得酥亮如紙的雞皮吃,聞言敷衍地點頭回應,“帥,帥。”

心想昨天可不見你說我哥帥,所以不是我哥帥是這雞帥才是!

吃完飯後餘風扯著陸重去散步,陸重知道她有話說就趕兩個小跟班去看貓。

餘風避開人就迫不及待問:“你跟秦荊軻怎麼回事?他說約你好幾次都沒約出來。”

陸重就知道會問這個,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勉強回道:“覺得不怎麼合適。”

“之前你不是還對人家印象挺好,還一起約看電影來著,現在電影也沒看,突然就不合適了”,餘風臉上狐疑更甚,“你瞎掰呢你!”

比起腦回路較為奇葩的張池,陸重跟餘風似乎更加無話不談,但即便是對著餘風,陸重仍然覺得不知該如何開口,畢竟有些東西連他自己都說不明白。

“別問了好嗎,我最近腦子亂的很,過段時間再跟你說。”

餘風聽出陸重話中的懇求之意,也不願逼他,歎了口氣說:“好吧”,然後若有所指地說了一句:“無論什麼,只要你於心無悔就好。”

因為臨時要趕一個PPT,餘風三點不到就要走,還把安樂和劉浪浪一起帶走了。

有部口碑很好的動畫片這個月正在上映,崔塘沒有電影院,餘風這次來除了跟陸重聊聊以外,最主要的就是接安樂去看這部動畫片,多個劉浪浪也不要緊,一起打包帶走就是,反正都是女生,她的床夠大,睡得下。

劉浪浪覺得麻煩到別人了很不好意思,絞著手糾結,又不敢直接拒絕。

陸重終於在她的笑容之下看到不是被寵愛著長大的小孩特有的敏感和自卑,心裡澀澀的,拍拍她的頭,溫聲說:“小孩子要聽大人的話才乖,我們都很喜歡你,想和你一起玩,不是給我們添麻煩。”

餘風卻更能理解這種纖細的情緒,沒說什麼安慰之語,而是一手拉著一個就往外跑,邊跑便喊:“走啦走啦,長得好看的都打雷下雨看電影去啦!醜的在家裡好好看家哦!”

安樂哈哈哈的大笑,跟著喊:“好好看家哦!”

劉浪浪跑著跑著不自覺也跟著笑起來。

三個人一起來,最後剩陸重光杆回去,他晚飯吃了才走,日頭越來越長,回去洗了澡天色才將將暗下去。

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所以洗完隨便套了條褲子,光著上身去陽臺上抽煙,旁邊還有一聽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啤酒。

陸重蹙眉深吸一口煙,隨即輕叼在嘴角,騰開手打開啤酒拉環後狠狠喝了一大口,煙霧和酒液混在嘴裡一齊吞下,舒坦得五臟六腑都伸展開,然後才長長地呵出一團氣。

想再多其實從他決定葬禮時留下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昭示了什麼,林錦最近的步步逼近也是緣於他的放任,越回避越是自欺欺人。對林錦,他並沒有多年以前的那種一看到就心咚咚狂跳的感覺,但卻還是會為他感到心疼。

似乎永遠都無法做到對這個人無動於衷。

之前跳過一次的坑現在居然還躍躍欲試地想要跳第二次?

陸重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自己居然這麼傻`逼?

他站著的陽臺正對著社區花園,樓下一串小孩子在玩耍,跑著尖叫著,還有大人呵斥的聲音,窗戶右上角不知什麼時候有了一個鳥窩,歸巢的鳥兒也正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一切一切混在陸重的耳朵裡成為一副熱鬧的塵世圖卷,他的心也慢慢跟著靜下來。

在害怕什麼呢?

不過一個愛得太多,一個愛得太少,一個只求朝朝暮暮,另一個卻望著天荒地老。

紅塵俗世愛恨糾纏不過如此。

陸重手裡的煙還剩下最後一口,他把煙頭按滅在剛剛喝完的啤酒罐,扔到腳邊的垃圾桶。

他並不想跟林錦一定有什麼天長地久,甚至只是這麼一想都因為太遙遠而讓人感覺荒唐,他的心仍然是自己的,再也不會像之前那樣恨不得蹦出胸腔給一個人瞧一瞧,既然不知道該做什麼,那就順其自然吧。

不是放過誰,而是放過自己。

萬一,要是,假如,最不濟,之前的結局再來一遍,好像,似乎,也能撐得住。

那,就這樣吧。

林錦敏銳的感覺到了陸重的變化,他在有一天跟陸重分食完一個石榴後,試探性地約陸重第二天晚上一起跑步,陸重想了想居然答應了。

他一時愣了,然後再也忍不住咧開嘴笑出來,即使有一點剛升起的淡淡疑惑也馬上被濃重的喜悅沖到腦後,再不見蹤跡。

林錦畢竟不是白長了個腦子,睡了一覺過後便覺著不對,這轉變太快了,快得讓他有點惶恐。

不過任他猜破了腦袋也猜不到原因,索性也不想了,反正慢慢來,有鬆動總比之前動不動就逃到十萬八千里要好。

所以第二天,他打扮得精神抖擻出現在陸重家樓下,約好的晚上八點,到的時候陸重也正好下樓。

兩人同樣的運動裝扮,林錦一身灰,陸重一身黑,林錦後悔,早知道他應該也穿黑色那套來著。

他們沿著河邊跑了幾步,陸重蹲下重新系了遍鞋帶,站起來後說:“我們比賽吧!看誰先到時光一號雕像那裡。”

林錦買的房子就在時光一號二期,那是個專做別墅的樓盤,最近賣得很火,差不多是現在崔塘的地標。

“行啊,贏了獎品是什麼?”

陸重眤他一眼,“獎品?什麼都行啊,我讓你先跑五分鐘。”

林錦的臉刷地黑了,這也太看不起人了,雖然他知道陸重體質是很好,但他也是常年健身不輟的好嗎!

恨恨道:“你別後悔,我贏了獎品就我說了算。”

陸重煞有介事地點頭,“你說了算。”

喊了一二三開始,林錦馬上拔腳向前沖,一會兒便不見身影,陸重拿出手機等了五分鐘,然後像箭一樣沖了出去。

如果林錦看到這一幕肯定不會再嘴硬,這比什麼比啊,簡直吊打。

就在林錦隱約能看到時光一號大門口那個踮著腳起舞的女人雕像時,一個人從他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他瞬間走神,一看,果然是陸重,正回頭看他沖他笑呢,露著一口大白牙。

林錦其實老早就發現了,重逢以後陸重總是有點喜歡朝他“使壞”,好像特別樂意看自己吃癟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在出氣。

他完全沒有生氣的感覺,反而心裡像淌出一條溫柔的河。

反正註定輸了,他放緩速度慢跑過去,陸重跟個沒事兒人一樣,臉不紅氣不喘,嘲諷他:“就這兩把刷子還敢肖想獎品?”

林錦笑道:“不敢不敢……走,都到我家門口了,進去喝杯茶歇會兒腳。”說罷去拉陸重的手。

有錢人的世界他果真不懂,買房跟買白菜一樣。

陸重掙了兩下沒掙開,也就任由他拉著。

林錦買的是二期,在靠裡邊,買的時候獨棟賣完了,只好勉為其難買了個雙拼,不過還好是邊戶有個湊合的花園,否則肖青河肯定得去倒騰二手。

真要說起來,這裡算是林錦第一次真正為自己置業,所以挺上心,房子是精裝的,但家居擺設都是他親自敲定的方案,設計師再按他的心意一一佈置。並不是時下流行的簡約風格,暖色牆紙,傢俱一水的胡桃木,古樸厚重。

很符合中年成功男士氣質。

嗯!

進屋林錦先給陸重泡了杯茶,“今年的新茶,嘗一嘗。”

陸重想說這麼晚喝茶了待會兒睡不著,但他向來不知道怎麼拒絕別人的好意,也就咽下不說,默默端起了杯子。

陸重靠邊坐在客廳三人位沙發上,明明旁邊寬得不行,林錦非得也端杯茶挨著他坐一起。

林錦打開電視調出《星際穿越》,又調暗了客廳的燈光。

安樂寄宿後,家裡的電視很少開,即便張池也大多數時候用手機追起點男頻文,陸重一個人時更是不會想著去打開。那個盒子似乎裝載著世間所有的歡歌笑語悲歡離愁,螢幕上繁花歡笑對應著現實裡形單影隻,讓人格外感覺寂寥。

陸重很不喜歡那種空蕩蕩的熱鬧。

他看了看手機,九點半,本來想再坐十分鐘就告辭,卻被劇情吸引,一路看到快十一點,距離電影結束還有一個小時。

中途時倆人看得起勁兒,腦袋挨著腦袋,一邊看還一邊小聲討論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到底是什麼。

陸重反應過來後驀地站起,“糟了,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就在沉浸於劇情的過程中,不知有意無意,兩個人緊緊挨在了一起,腿貼腿,胳膊纏著胳膊,陡然分開,似乎連皮膚都生出一絲粘滯之意。

林錦慢慢從放鬆的姿勢坐直身體,沒強挽留,拿起遙控器按了退出。

陸重準備動身回家,剛要動作,就被猛地一扯,沒防備之下整個人被拉著倒在沙發上,屁股正好坐到林錦懷裡。

溫暖又昏暗的燈光下,那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黑漆漆地攝人心魄,陸重躺在沙發上,忽然想起最開始見到這個人時,他叫他黑眼睛。

林錦俯身吻下去。

嘴唇相觸的那一瞬,陸重心裡落下不知何時偷偷升起的期待,吻得難捨難分之際他居然還分神去想,臉好身材好健康也沒問題,不睡白不睡。

說不清是誰更主動一些,兩個人嘴裡糾纏激烈,手上動作倒是不約而同的慢條斯理。

陸重已經坐起來,雙膝分開跪在林錦大腿兩邊,手緊緊摟著林錦的後腦勺,臀`部略微騰空。林錦整個人靠在沙發後背,雙手扶著陸重跪坐的大腿根,手下緊繃的肌肉蘊含的力量讓他心顫。

緊貼的唇分開,兩個人都喘著粗氣,動情時陸重的眼睛總是水潤潤的,林錦的臉上有壓抑的猙獰。他把陸重的運動褲扯到臀下,正好讓屁股露在外頭,那根乾淨的東西已經直直地站了起來。

他一手揉`捏飽滿的臀肉,一手覆在那根東西上慢慢擼動,大拇指指腹偶爾掠過前端,陸重被刺激得腰往後彎,隨著他的動作一抖一抖。

其實陸重在林錦之後有過幾次不太深入的性體驗,但那也已經是很久以前,久曠之下幾乎沒一會兒便在林錦的手裡交代。

林錦臉上的悶笑看得陸重一陣邪火,還沒等他發作就被林錦撈起右腿,拖鞋掉到地上,那半邊褲子也被褪下。

林錦躺到沙發上,帶著陸重重新分跪坐在自己腰側,陸重一邊還穿著褲子,另一邊卻是光溜溜,耳朵紅到爆炸,臉上還故作平靜。

他把陸重掛在腿上的內褲從堆疊的褲子裡抓出來,先抹了兩下陸重腿間還半硬的東西,隨便擦乾自己沾濕的手後,身子往下一縮,把它含進嘴裡。

陸重腦子瞬間炸成了煙花。

他看到林錦在他胯下微闔著眼皮,好看的眉頭輕輕蹙著,嘴唇含著自己賣力吞吐,眼角眉梢一片潮紅。

他的心裡像煮了一鍋沸騰的水,幾乎立刻就在林錦嘴裡硬到發疼。

林錦一邊含弄,一邊用手刺激下邊兩個圓丸,其實陸重就是特別的那個,一切都已早早預示。

陸重是唯一一個他願意以口侍之的人,無論是多年以前,還是現在。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

林錦整個被陸重的味道籠罩,肥皂的清香,些許的汗味和腥臊,說不上好聞卻讓他幾近癡迷,他渾身熱得發燙,把陸重胯部往自己臉上按,嘴裡吮`吸的動作越發猛烈。

陸重眼睛發紅,倒吸一口氣,生生壓抑那股射`精的衝動,按住林錦的肩膀,從他嘴裡抽出來。林錦恍然還沉浸在情`欲裡,眼神渙散,陸重從前就愛死了他現在的表情,忍得太陽穴突起,靜了一秒,然後狠狠吻了下去。

說是吻不如說是啃咬,像要把身下的人嚼碎吃進肚子,林錦也恢復清明,用力回吻。

兩個人像兩隻獸一樣毫無章法地啃成一團,林錦的褲子也被扯下,互相套弄著對方,發洩著最原始的欲`望。

情事終歇。

林錦摟著陸重躺在沙發上平靜呼吸,手上、褲子上都髒兮兮也不想管,陸重只覺酣暢淋漓,神清氣爽。

林錦的手還黏在陸重的臀上,手指慢悠悠地滑過臀縫,輕拍一下,“今天先放你一馬。”

陸重蹬他一腳,反駁:“誰放過誰還不一定呢!







38

那晚以後,兩人的肉`體關係突飛猛進,但似乎,也僅限於肉`體。

端午節,林錦和林川柏一起回家陪孫媛媛吃晚飯,林錦給司機放了假,林川柏自告奮勇來接他。

林川柏是知道他現在長住崔塘,問:“你住那麼遠,上班方不方便。”

林錦正靠在後座閉目養神,回道:“走外環還可以,況且我上班走得早。”

林川柏嘴巴停不下來,跟著音響怪模怪樣哼了兩嗓子後又換了個問題,“房子那麼大,媽一個人住能行嗎?”

林錦慢悠悠地睜開眼,說:“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要不要把芳姨林叔接過來,給媽做個伴兒。”林川柏說完還朝後視鏡得意地挑了挑眉,好像覺得自己出了個了不起的主意。

林錦的腦門突突地發脹,恨不能打這個快三十歲還不長進的二傻子一頓,深呼吸平復了下心情,重新閉上眼。

眼不見為淨。

芳姨沒有兒女,全副身心都撲在他們兩兄弟上,林川柏算是她一手帶大,自己呢,勉強算半手,感情不可謂不深,甚至可以說替代了很大一部分他們成長中母親這一角色也不為過。

但她畢竟不是他們真正的母親,當孫媛媛想要當一個好媽媽時,那之前她所有的盡心盡力和親密無間都瞬間成了一種罪過,而且越好越是錯。

這些話要他怎麼跟川柏說?

你的媽媽不過這樣一個自私自利的人。

你念念不忘奉之如母的家傭是你親生媽媽趕走的。

這些話要怎麼說出口。

房子確實如林川柏所說,太大了。

林雄在時林錦從來沒覺得,林雄養了只狗,叫做黑虎,老跟在他屁股後邊跑來跑去,孫媛媛不讓狗進屋,它就乖乖趴在門口的臺階上曬太陽,花園裡還種滿林雄親自侍弄的花,四季都開得滿滿當當,每次來時總是感覺熱鬧。

但現在黑虎走失了,花園裡的花也一片衰敗,在如此盎然的春天居然顯出幾分蕭瑟。

孫媛媛老了很多,但仍然打扮精緻,頭髮整齊地梳著,披著一張粉色蝶穿花披肩,臉上妝容得體。

林雄在時不許吃飯的時候說話,林川柏總像只黃雀一樣嘰嘰喳喳個不停,從小到大不知道被罵過多少次,現在沒人管他了,他卻再沒有說話的興致。

一頓飯吃得沉默無言。

林川柏那個手殘不小心把雞湯潑到身上,等不及吃完飯就回房去洗澡,偌大的餐桌只剩下孫媛媛和林錦兩個人,林錦一口一口夾著菜,眼睛看著前方骨碟出神。

“你們是不是想,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林錦從來不知道他媽的聲音能這樣好聽,在空蕩蕩的餐廳裡像金石相碰。

他抬起臉,神色迷茫,“媽,你說什麼呢?”

孫媛媛嗤笑一聲,沒再接話。

晚上林川柏住在這邊,林錦直接把他的車開走,一路臉沉的像水,竭力控制車速也一度飆到一百五。他直接把車停到陸重家樓下,上樓按門鈴陸重剛打開門就被一把抱住。

陸重莫名其妙地拍了拍林錦的背,張池本來癱在客廳沙發上也坐起來瞪大了眼,陸重看似乎暫時沒有放手的跡象就這樣半拖著林錦回了自己房間,並給了張池一發警告的眼神。

直到他們坐到床上林錦還是沒有鬆手,他的胸口像突然開了個孔,被穿堂的風扯得七零八落,只有抱著懷裡這個人好像才能好受一點。

他無法否認在聽到那句話時,他心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被說中的慌亂。

再巧言令色也無法掩飾他根本就是跟孫媛媛一樣的人,自私而利己。他變成了小時候發誓千萬不要的成為的樣子,有多討厭她就該多討厭自己。

林錦的手越收越緊,陸重快要喘不過氣來,卻忽然鬆開,林錦滿臉歉容。

“對不起,弄疼了嗎?”

“沒有”,陸重脫了鞋盤腿坐上床,林錦改為把陸重的手握在手心。

陸重的右手手背和手腕處有淺淺的疤痕,是那次在梅園被燙傷,他曾經無數次夢到那天的場景。他當時猛然被嚇到,愣神過後卻已失去上前的立場,而後更是猶豫不決。

夢中他像一個旁觀者,用盡全力想往陸重的方向跑,卻阻在一堵透明的牆,只能眼睜睜站在那裡看著那盤滾熱的菜湯灑到陸重手上,一幀一幀慢動作,沒有顏色,像是老式電影。

他還看到那個當時年輕的自己,眉目間明明滿是躊躇,卻幼稚地自以為冷漠。

他曾小心地問陸重痛不痛,陸重正在打一個小遊戲,很隨意地掃了一眼,說早就不痛了,說完又繼續和螢幕上那只蛇鬥爭。他可以看出陸重是真的一點也不在意,甚至不會回想燙傷的緣由,可是他卻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林錦拉起陸重的右手,輕輕吻了吻那疤痕,然後欺過去碰陸重的嘴。

與其說是發洩,不如說是尋求撫慰。

陸重的手摟上林錦的背,放任那躁動的舌在自己嘴裡掃蕩,懷裡的人漸漸平靜,親吻變得黏膩而濕熱。

吻畢,兩個人都有點氣息不穩,卻無關欲`望,雙雙倒在床上,林錦仍然像抱個大布娃娃一樣把陸重抱在懷裡,陸重姿勢有點不舒服,卻也沒掙扎。

陸重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林錦素來不喜袒露心事,聞言條件反射地回道:“沒什麼。”

陸重沒再追問。

時間久到他都在想這人不會這麼著一晚上吧,腦袋持續放空,手無意識地輕拍。

安樂明天回家,得從山莊買只雞回來燉給她補補,上次看到都瘦了,燉半隻炒半隻。童子雞也不錯,可以拿蔥油燜,要不要給餘風也抓幾隻,殺了真空包裝順豐給她。

陸重腦子裡想了好半天有的沒的,忽然聽到林錦說:“我媽今天問我是不是寧願死的是她。”

背後有一搭沒一搭的手頓時停住。

陸重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林錦已經繼續說下去:“最可怕的是,我竟然真的這麼想過。”

心裡想和被人說出來感覺像兩碼事,惡毒的念頭誰人不曾起過,只是付諸實際的人少之又少,但一旦被說出口,就像打破了某種奇怪的界限,想也變成不再單純的想。有句話叫至親至疏夫妻,對父母和子女來說,至親至疏四個字似乎也當得上,可能因為同樣親密太近,期待太盛,所以格外容易心生裂隙,有的轉瞬即忘,有的卻經年難愈。

陸重實在不知該如何解慰,好在林錦也不需要從他這裡得到答案,說完鬆快了些,吐了口氣,沒再開口,只把臉深深埋在陸重頸邊。

林錦直到快12點才離開,他們還沒有一起過夜過,陸重以為他會賴一晚上,還在糾結這床這麼小很容易差槍走火吧要不要答應時,林錦說要走了。

林錦當然是想留宿的,但他認床,平日出差帶上家裡的床單被套都只能睡著半宿,明天要開股東大會,他不敢睡不好影響精神。

赧然道:“我有點認床,明天早上要開會。”

他略微有幾分不自在,好像這是個特別丟人的毛病,他們此時離得很近,幾近鼻尖對鼻尖,陸重被他的表情弄得心軟軟的。

“那你回去早點睡啊。”他輕聲說。

出去時張池已經不在客廳,陸重送林錦到樓下,剛上樓掏鑰匙準備開門對面的門就打開,張池臉上的表情跟便秘了一樣,憋半天也沒憋出個一二三,最後哼出來一句:“你倆在一起了?”

陸重想了一會兒,說:“算是吧。”

張池想歎氣,最後卻只聳了聳肩,故作無所謂道:“反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

陸重忽然笑了,“我知道,別擔心。”

“我擔心你個香蕉屁!被切了賣了也不關我的事!”說完“砰”一下關上門。

也不知道被什麼戳中笑點,陸重笑得不可自抑,鑰匙插了好幾次才插進鑰孔。

***

陸重種的番茄最近大豐收,幾天就冒出來一茬,正常消耗根本吃不完。

是以林錦這天剛進門嘴裡就被塞了個番茄,陸重自己也正啃著一個,含糊不清道:“多吃幾個,降血脂。”

林錦只吃過聖女果,從來沒有像啃蘋果一樣啃過番茄,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味道有點奇怪,但還可以接受。

陸重在廚房給番茄去皮,準備熬番茄醬,林錦洗了手來幫忙,一邊學著陸重的動作在番茄屁股上劃十字刀,一邊狀若無意地問:“你之前送給我的那雙筷子,現在還在嗎?”

陸重手上微不可查的一頓,隨即漫不經心地回答:“之間搬家不知道扔哪兒了。”

林錦輕輕“哦”了一聲,最後的氣息拖了長長的調子,充滿惆悵的意味。

今天中午吃飯時,他隨意點開了個視頻網站,首頁正好推送某地的紀錄片,他記得陸重的家鄉就在那邊,所以打開看了看。

才知道,那雙筷子原來有那麼深刻的意義。

霎時,他臉上的表情幾近失魂落魄。

認真說起來,林錦和陸重待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週末陸重要管安樂,平時兩個人又都很忙,特別是林錦,雖然已經儘量提前結束工作,但大多數時候回家都過了八點。

不過再晚只要有機會林錦都還是會去見一見陸重,所以他們95%的約會地點都是陸重家裡,剩下的4.5%在濱河小道散步,特別特別偶爾,週末安樂有其他安排時陸重早上會去他家待上半天,中午再去上班。

林錦有時掰著指頭算,在陸重心裡如果按重要程度排序,第一肯定是安樂,第二第三反正張池和餘風看怎麼排,還有那個在養老院的阿姨,他怎麼算自己進前五都有點勉強,還幸虧陸重不養貓不養狗,否則他的名次還得往後靠。

一想真讓人洩氣。

而且這個事情最操`蛋的地方在於,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責怪,一定要怪,只能怪自己傻`逼。

有句歌詞是“我們曾相愛,想到就心酸”,林錦覺得他是“我曾是前三,想到就心酸”。

這週六安樂要跟同學去玩,陸重去山莊轉了一圈兒沒什麼事兒,就答應中午過後去找林錦。林錦早早做好了準備,讓芳姨提前熬了一鍋紅燒牛肉,打電話叫跑腿公司取了送過來,又在網上訂了一堆菜,準備自己做飯。

陸重到的時候不到兩點,林錦去門口接他,進屋看到中島臺上擺了一大推菜嚇一跳。

“還有誰要來嗎?”

林錦莫名其妙,“沒有啊,就我們兩個人。”

“這麼多菜,八個人吃都夠了吧!”

這麼一看,林錦發現好像是有點多。

陸重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後幫他把各種菜分類裝到冰箱裡,順便還整理了下冰箱。

一邊裝一邊念叨:“調味品和飲料這種不易腐爛的放到門後收納架,這裡溫度偏高,綠葉蔬菜放到零度保鮮區保鮮的時間比較久,雞蛋和乳製品要放到中間的收納層,肉和蝦放到冷凍室,你這上邊有日期就不用寫了,要是沒有的話要在保鮮袋上寫清楚日期,放太久的就不能吃了。”

林錦在一旁乖乖聽了一堂“生活百事通”課。

好不容易整理完,林錦牽著陸重上樓去書房。

對他來說,書房跟臥室、車一樣都是特別重要又私密的地方,所以他把二樓最大的一間房設計成了書房,佈局跟大學時住的那棟房子很像,臨窗是一張書桌,一旁挨著牆擺著一個米色沙發,鋪著深卡其色花紋的地毯,地毯上扔著一藍一綠兩個巨型懶人沙發,比普通懶人沙發大一倍,另一面牆全是書架,架子上擺滿書,除了這麼多年他自己的買的以外,還有部分他爸留下來的。

獻寶似的給陸重看:“我把我之前的所有書都搬過來了,你可以隨便看。”

陸重卻一下被地上的懶人沙發吸引,他以前就很喜歡林錦書房裡那個像一坨球一樣的沙發,之前好幾次想買看到的尺寸都沒那麼大,只好作罷。現在一看,幸虧沒買到,他家根本放不下。

正好這時林錦接了個電話,陸重讓自己呈大字型整個人陷在懶人沙發裡,陽光正好撒在腳邊,屋裡開著冷氣,暖洋洋又不至於熱,他伸了個懶腰,閉上眼睛,等林錦打完電話回了個郵件,回來一看,居然睡著了。

他失笑,不算他白費功夫,也挨著陸重躺在另一個沙發上。

翻了兩頁書,林錦沒忍住轉過臉去看陸重。

這人跟之前一樣,沾枕頭就睡著,好多次他還在說話沒聽到回應,仔細一看懷裡的人已經睡得七葷八素,人家都說心裡沒事兒睡的香,他深以為然。

陸重跟以前變化不大,五官一點沒變,只是壯了點,以前是抽條的柳枝,現在是茁壯的樹幹。

其實,這麼多年林錦並沒有刻意等什麼,只是一不注意就到了這個時候。因為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工作佔據了他太多的精力,剩下為數不多的時間都分予了僅有的幾個家人和朋友。從好幾年前開始,他就再沒有結識新的人的欲`望,甚至感覺麻煩和負擔,有時候孫媛媛催得急,他也想過以後要跟怎樣的人共度一生,但想來想去都想不清楚,身邊的位置只覺面目模糊。

所以兜兜轉轉又重新遇到陸重,那種宿命一般的意味讓他不受控制地激動和喜悅,如果真有那麼一個人跟他攜手共度每一輪朝光暮色,好像就應該是陸重這個樣子,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對。

這個念頭越久越是清晰。

他想要彌補對陸重的傷害,想要彌補自己的遺憾,想要跟陸重一起做很多以前沒做過的事情,去看很多還沒一起看過的風景。

林錦過去跟陸重躺在一塊,雖然那個懶人沙發格外大,但是對於兩個成年男人來說還是擁擠,陸重睡得正香被打擾,嘟噥兩聲,不耐地側過身躲開,林錦擁著陸重,因為狹窄一半身體滑到了地毯上也沒管,沒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太陽漸漸向西,投射到地上的光影拉得越來越長。

睜眼已是黃昏。

陸重迷迷糊糊坐起,林錦挨得太近他熱出一身細汗,林錦也被吵醒,兩個人都有點睡懵了。

“幾點了?”林錦問,舔了舔乾澀的唇。

陸重的手機在地毯上,他伸手拿起來,回道:“四點多了。”

林錦站起來全身酸痛,左右扭了扭脖子,說:“渴了吧,我去拿水,你再坐會兒,起來急了當心頭暈。”

陸重正腹誹哪個弱雞站起來還能頭暈,然後看到林錦皺著眉扶著脖子走過來。

……

林錦把水遞給他,陸重喝了半瓶,剩下半瓶被林錦接過去喝光了。

人還很得意:“看,一點兒不浪費。”

陸重跟哄兒子似的咧嘴拉出一個笑。

下樓林錦磨刀霍霍準備做晚飯,芳姨除了給他帶一鍋紅燒牛肉外,還另有一盤糖醋小排,這兩個肉菜了,他再做兩個素菜一個湯就齊活兒。

四菜一湯,國宴標準。

做什麼菜他早研究好,步驟簡單但名字不簡單那種,番茄雞蛋什麼的一看就是新手,肯定不能做,雖然他也很“新”,但不能“新”得這麼沒品。

所以最後酌定的菜單是:南乳土豆、白灼芥藍、菌菇四鮮湯。

菜譜他也早早收藏,對照著就開始一步一步做起來,陸重知道這人肯定沒怎麼下過廚,心驚膽戰地在一旁時刻準備救場,沒成想還像模像樣,除了刀工著實差了點。

“無聊就去外邊玩一玩,除了樓梯旁邊那個房間以外哪兒都行,那間房重新刷了漆有味兒。”

陸重於是去客廳刷手機。

安樂今天跟同學約了去博物館玩,過後準備去吃pizza,晚上還要看電影,下午時斷斷續續給陸重發了一大堆照片,有好看的展品,也有一大堆人的合影,都是十幾歲的小孩子,笑起來個個像小太陽一樣。

陸重也忍不住跟著帶出一絲微笑,把有安樂正臉的照片存下來,給她發微信:“要是太晚就去餘風阿姨家睡,我給她說了,注意安全。”

安樂估計正玩得開心呢,也沒回復,陸重收了手機,隨便打開電視調了個電影看。

沙發旁的邊幾上擺著一個半開的醫藥箱,陸重看不過眼拿過來準備關上,一按居然按不動,打開,藥倒是挺齊全,就是塞得亂七八糟。

難怪關不上!

他一邊看電視一邊把藥盒全部拿出來,然後豎著像書一樣放回去,有藥名或者功效的那面朝上,這樣一看不用翻就能找到,剩下沒有盒單瓶的那種,他單獨放到一角,本來應該在瓶蓋上寫名字的,不過他找不到紙、筆還有膠布,只能算了。

快五點半,陸重才吃上林錦這餐飯,幾個菜正正式式地擺在餐桌上,還挺像那麼回事。

林錦問:“喝酒嗎?”

陸重可有可無,“隨你,喝不喝都行。”

“那喝一點吧。”

林錦去酒櫃裡拿了一支普通的義大利Asti產區巴貝拉,去年的酒且沒過桶,不貴但很適合日常佐餐,果香清新,配紅燒牛肉正好,酸度夠單寧感輕,口感陸重應該喜歡。

讓陸重無比震驚的是,菜的味道居然非常不錯。

幾個素菜應該都是林錦做的,那慢吞吞又一板一眼的動作一看就是新手,他本想能入口就不錯了,但是!!!嘗下來居然比他做的好吃,居然比他這個做了十多年飯的人做的好吃。

什麼鬼!

當然,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陸重的手藝數十年如一日的沒有長進,做肉菜還成,反正各種燉,都那個味,素菜他就完全不在行了。

看到陸重面色凝重,林錦忐忑地問:“怎麼樣?”

陸重點了點頭,“很好吃。”

真的假的?林錦狐疑,自己也挑了一筷子,嚼了嚼,好像確實還行,比他想像中要好。

陸重狠狠喝一大口酒,滿肚子憋屈,這難不成真是天賦問題?

最後除了湯還剩小半,其餘幾個菜被掃蕩得乾乾淨淨,陸重開始還不平衡後來完全被芳姨燉的紅燒牛肉征服,特別是裡邊的牛筋,軟軟滑滑,又特別入味,吃起來跟吸果凍一樣,吃得他滿臉幸福。

林錦看得想笑,難得看陸重這麼喜歡吃一樣東西,他吃了一塊後就沒再夾了。

陸重很喜歡那種一看就滿滿膠原蛋白的肉,但又不喜歡太難嚼,所以要燉得爛爛的,比如牛筋、豬蹄、雞爪,都是他的最愛。只是他做了那麼多次燉牛筋,跟這個比起來,他簡直連伙夫都不如。

太傷自尊了!

吃完飯陸重去洗碗,林錦在他身後轉來轉去,一會兒摸摸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雖然廚房確實挺大,但陸重還是被他晃得頭暈。

“你幹嘛?不能去外邊待著嗎?”

林錦就面無表情地插著褲兜去了客廳。

等陸重也洗完碗擦乾手進客廳,林錦又開始在陸重面前繞來繞去,一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的樣子,陸重隱隱約約感覺到什麼。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說:“那我走了。”

林錦的臉立馬垮下來,說:“真的要走啊?”

安樂今晚不回家,陸重留下來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有心想逗一逗林錦,於是便道:“真的啊!還假的不成!”

林錦想留又怕陸重不願意,磨磨唧唧地送陸重出去,快要到花園門口時,他輕輕勾手指撓了撓陸重的手心,看著轉過來的眼睛壓低聲音說:“今晚留下來,好不好?”

這個人撒嬌也撒得彆彆扭扭!

陸重心裡憋了一團笑,面上卻做出嚴肅為難的表情,說:“好。”

???

表情和話內容相差太大,林錦一時沒反應過來,陸重已經忍不住笑出聲。

林錦終於回過味兒,臉上也染了笑,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陸重的屁股,說:“小壞蛋,故意的吧你!”

陸重心裡解氣,叫這人從來就彆扭,以前也是,不高興就冷著一張臉,怎麼問都不說,非得讓人猜,好多次都氣得他牙癢癢。

天色還沒完全暗下去,陸重就說:“去散散步吧,助消化。”

於是兩個人沿著門口的路散步。

這個別墅群建得特別分散,入住率也不高,多是投資或避暑用途,一路上他們只遇到幾個人。溜達了一個多小時,天也已經黑了,他們就準備往回走,趁著夜色林錦悄悄拉住陸重的手。

因為工作的原因,也許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在陽光下、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和陸重牽手,有時候仔細一想,他委屈陸重的時候總是很多,所以在不用避諱的地方,他想多牽一會兒,對陸重更好一點兒。

回去各自洗了澡,陸重在主臥的浴室,林錦去了樓下的浴室。

等林錦洗完上樓,陸重已經洗完穿著他買的小鴨子睡衣盤腿坐在床上,正在看手機。

跟書房的大氣不同,林錦的臥室偏小,睡覺的地方他不喜歡有太多東西,一張床,床邊兩個邊幾,對面一個鬥櫃,不擠也不空,正好。在他心裡,臥室就該緊湊又溫暖,燈光必須是暖色,床也不能太寬,兩米的足夠了,太大的話兩個人睡著中間隔一條河,有什麼意思。

林錦從床尾脫鞋爬上床,四目相對,虛空中劈里啪啦滋出一串火花。

都這麼大年紀了,陸重留下來自然知道會發生什麼,甚至很有幾分摩拳擦掌的感覺,這些天他光練“手藝”了。

林錦調暗了燈光,房間更顯暖意昏黃,他似乎還準備再說會兒話醞釀氣氛,陸重卻一把抓住他的領口把人拉過來,親了上去。

這個吻無比急切,像夏日的狂風驟雨,衣服扔到地下,瞬間兩人都赤條條地滾到床上。唇舌忘情地交纏,身體和腿也纏到一起,好像只有這樣互相重重摩擦才能解那股身體裡的渴意,可動作越是重身體卻越是渴得厲害。

林錦把陸重壓在身下,唇向下移到胸前,舌尖輕撥細撚,另一隻手繼續往下圈住套弄。

陸重弓起了腰,整個人成一個動人的拱。

忽然,一個翻身,陸重騎到林錦身上,林錦扶住陸重的胯,笑著看他。

陸重故意發狠,說:“笑什麼笑,咬死你。”

說著便用牙齒去咬林錦的喉結,林錦一把把他撈上來,又接了個長長的吻。

林錦反應過來不對勁兒時他的手已經被交叉按在頭頂,掙了兩下,紋絲不動,陸重如果真要用力,兩個林錦也招架不了,他的眼睛慢慢睜大,身體僵硬。

陸重的眼神黑得發亮,像饞骨頭饞久了的小狗,林錦被他的視線盯得渾身發燙。

片刻後,他慢慢放鬆自己的身體,頭偏向一側,脖子紅成一片,眼角的紅更烈,成一個妥協的姿態。

陸重把他的臉扳過來,低下頭一下一下啄他的唇,輕輕地,剛觸到便又離開,像剛學會親吻的年輕人,動作鄭重又不得章法,林錦被他惹得起了一身火。

親了一會兒,陸重像是累了,放開對林錦手的鉗制,倒在林錦身上,悶聲說:“你來吧,累。”

他沒好氣地想,這個人嬌氣得很,又怕死,感冒三天不好就要去醫院檢查,要是今天把他弄痛了肯定難哄,麻煩!

林錦一下愣住,剛剛的一段時間,他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設,哪想到居然還有人“臨陣脫逃”,不過他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翻身便覆到陸重背上。

陸重沒有健身房練出來的好看的腹肌和線條,但他的身體很結實,硬邦邦的,卻又並不屬於壯碩的範疇,四肢的骨架甚至可以說偏細。也不知是不是之前幹搬運活幹得多的原因,他的下肢比上肢要有力,大腿粗壯,跟其他部位相比略顯不協調,於是連著上邊的臀肉也比常人更為豐滿,軟乎乎白生生的兩團。

此時他俯跪在床上,從林錦的角度看下去,充滿了一種勃發的……肉欲。

這具身體比年輕時更好看,也更讓人迷戀。

林錦幾乎立刻感覺到自己硬得發疼,他大力分開陸重的雙腿,手在他大腿內側最嫩的那塊肉揉搓,舔吻從後頸沿著脊柱一路向下,動作重又急不可耐。

陸重控制不住地輕微發抖,好像連腳底都起了雞皮疙瘩,想怎麼林錦的手像刀一樣,都把他摸痛了。進入的那一刻,陸重痛得繃緊後背,林錦也滿額頭的汗,他把手臂伸到陸重嘴邊,柔聲說:“乖,痛就咬我。”

陸重馬上不客氣地張嘴咬了一大口,嘴裡感覺到血味才鬆開,又像突然後悔,伸出舌尖一點一點細細舔舐傷口,爽意混雜著痛意,林錦被他舔得魂兒都去了半條。

而後動作愈發激烈,林錦一邊向前用力地頂,一邊伸手去撫摸陸重的前端,指上沾滿流出的液體,然後把手指伸到陸重嘴裡。

鼻間一股腥味,陸重被臊得耳朵都在滴血,偏偏又似著了魔一般不受控制地去吮`吸嘴裡的手指,而且舔得那麼仔細,每一個角落都沒放過,像是在品嘗什麼。

那天晚上他們不知道折騰到幾點,只知道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身體又軟肚子又餓,林錦歎道:“不行,還是得細水長流,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陸重也好不到哪兒去,身上跟被幾百隻大象踩過一樣,還嘴硬回道:“你不行我行啊,我來。”

然後就被武力鎮壓。

“哈哈哈癢癢…不許撓我…哈哈哈…我錯了我錯了…”







39

林錦最近很是春風得意,無論工作還是生活。

直接表現在居然給一年多沒放過假,剛剛脫單的肖青河特批了三天戀愛假,喜得肖青河簡直想燒香拜拜那位遠在崔塘的“大佛”。

他被悶頭一棒敲醒是不久後的一個週二,他們一幫玩得好的朋友約好第二天一起吃個晚飯,時間也是他定的,因為這周陸重休週三。solo好幾年的他誇下海口這次要帶家屬,群裡頓時炸翻天,眾人期待爆表。

晚上在陸重家一起做飯時,他貌似很隨意地邀請:“明天我朋友聚會,陪我一起去吧,見見面。”

陸重正在切菜,聞言甚至聯手下的刀都未曾停頓半刻,便拒絕了:“不了,明天我有事,”說完像是覺得太生硬又加了一句“下次吧。”

林錦卻完全沒有被安慰到,站在那裡,一時想說吃完就送你回來就一頓飯的時間兩個小時都不行嗎,可直到最後也沒有開口。

他不是沒有感覺這次重新在一起後陸重對他跟之前有所不同,這並不是說對他不好或不關心,相反陸重比年輕時更體貼得多。只是,他曾得到過那種一顆心滾燙只為他一人跳動的目光,又怎會分不清如今跟常人無異的視線。

他怪自己不應該這麼貪心,原來想的不過陸重願意重新接受他就好,可人從來得寸進尺,得了60就想要100,得了星星就想要月亮。

吃過飯沒一會兒林錦就離開了,他看起來跟平常一樣,親了親陸重的臉並道了晚安。

但回家後在客廳坐了很久。

他能感覺到,陸重也許仍然是愛他的,只是這份愛裡少了些什麼,好像我愛你這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你如何回應,你的生活是怎樣,我不期待也不好奇。

可好奇,是萬愛之源。

曾經滄海難為水,即便海仍還是那片海,風卻永遠不再是那一年的風。

張池討厭死林錦了。

他之前就跟長在陸重家沙發上一樣,但自從林錦經常過來以後他自由活動的空間急劇減少,不怪他怎麼都看那個人不順眼。

難得今天牛皮糖走得早,張池聽到下樓的腳步聲後就奔到陸重家。

“咦,今天走這麼早?”

陸重正在水池前洗泡酒要用的瓶子,問:“吃飯了嗎?”

“必須吃了啊!”

“吃的什麼?外賣?”

“不然呢!”張池委屈。

陸重轉過臉,無奈道:“讓你來跟我們一塊兒吃不來,天天吃外賣,錢多燒得慌?”

張池很有骨氣地“嗤”了一聲,“我才不想當電燈泡,再說,我看著那誰吃不下。”

陸重忍不住笑,“他怎麼你了你就飯都吃不下?”

張池沒吱聲,但嫌棄溢於言表,片刻後諂媚道:“陸重給我煮個面吧,今天下午那個飯齁鹹,我都沒吃兩口。”

陸重隨口應了,“稍微等會兒啊,把這個洗完給你下……以後要是他在,我就把飯菜給你端過去,這樣總行了吧,天天吃外賣,又不健康又費錢。”

張池想了下,說:“好吧,你做好了給我打電話,我自己過來拿,免得你難跑。”

陸重把洗好的玻璃瓶倒扣著瀝幹,接水上鍋準備燒開煮面。

樓下不知道哪家的電視開得太大聲,傳來女聲撕心裂肺的“你不愛我了嗎”,然後響起煽情的背景音樂。

陸重沒繃住,一下笑出聲。

“你真的一點都不恨他嗎?”張池突然問。

陸重像是完全不知這是從何問起,眼裡都是疑惑,“所以……我應該恨他嗎?”

張池拍桌而起,“怎麼不該恨啊!你看他,玩弄你的感情,你的身體…”

……

陸重老臉一紅,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互相玩弄、互相玩弄。

“踐踏你的感受,看著你被人欺負被燙傷手也不管,還有你媽媽生病時,你那麼難過絕望,當時他在幹什麼?他在哪兒?指不定哪兒花天酒地呢,你怎麼能不恨呢,恨死他都活該!”

張池越說越生氣,陸重的神情卻是越發嚴肅,他真不知道張池心裡居然是這麼想的。

“其他的還能沾個邊,我媽生病這事兒誰都怪不著,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我沒本事沒錢早點帶她去治病,而且我們倆當時已經分開,即便是還在一起,他又不會起死回生,哦,或許因為他有錢,可以給我錢……當然,如果當時他真的在的話我肯定會問他借,我會很感激,就不會那麼捉襟見肘,但他不在也並不是他的錯,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另外那些…發生時我確實很難過,也確實曾像你說的那樣恨過他,但時間長了,好像都不怎麼想得起來了,我可能確實不是記仇的那種人,那些不好的壞的記憶都不自覺地被我拋在腦後,不願去想,明天太長昨天太短,今天我想和他在一起於是便在一起了,想那麼多幹嘛。”

張池被這一通道理說得接不上話,悶聲悶氣地說:“隨便你吧,只有你個二傻子,被捅了一刀還跟沒傷口一樣傻兮兮地跟著人跑。”

沒傷口嗎?陸重恍然想,好像也不是如此。

時間總會留下足跡。

他仍然很愛他,卻學會了保留。

像所有老練的成年人,把最寶貴的東西深深藏著,估量著對方拿出的籌碼,再在天平另一端小心翼翼地放上自己的,不敢多給一克一毫。

第二天林錦單人赴宴,被嘲笑個半死,在座單身的就他和甯時起,但甯時起剛離婚,別人也不會真傷口上撒鹽,所以全部炮火都對準了他。

“林大,你行不行啊,帶個人都帶不來,你帶個秘書也行啊。”

“不行不行,他的那個秘書我見過,矮胖子,他估計吃不下。”

“我看呐,你就是以前風流多了,風水輪流轉,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可不是要還嘛!

林錦儘管來之前已經做好了被戲謔的準備,可還是被這群傻`逼噎得半死,眾人看他臉越來越黑也不敢再說換了話題,畢竟林大這人發起火來見誰燒誰。

林錦吃了兩筷子就沒夾了,吃毛吃,氣都氣飽了。

甯時起跟人換位子坐到他旁邊,問:“定秋怎麼沒來?”

“他?在家當女兒奴呢,現在根本叫不出來。”

“哦,他閨女是挺可愛的。”

再可愛也經不住天天曬啊,沈定秋還算有點公德做不出朋友圈曬娃的暴行,但就苦了他們這一幫朋友,一天收到起碼三次照片群發。

林錦問:“你沒收到嗎?”

甯時起推了推眼鏡,“我把他拉黑了。”

林錦摸出手機一通操作後豎起了大拇指。

大家現在都是有家有口的,第二天還要上班,吃完晚飯也沒再續攤,各自告別回家,時間還不到十點。

林錦本來不想打電話給陸重,但憋了一路臨到家了還是沒忍住,只是他剛拿出手機電話就響了。

林川柏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哥,我手被砍了!”

林錦霎時心都漏跳一拍,然後想到林川柏從小就3分痛也要說成7分,還能哇啦哇啦的說明應該不是太嚴重,他定了定神,問清哪個醫院,馬上讓老陳掉頭。

林川柏的傷口在右手臂,到醫院已經止住血但還沒縫合,急診裡到處都是缺胳膊斷腿少截腸子的,他這點傷醫生根本顧不上,林錦托起他的手臂仔細觀察,看起來可怕但還好都是皮外傷,他總算松了口氣。

然後就氣不打一處出來,這傻`逼小學語文老師死得早?“砍”字是這麼用的?

送林川柏來醫院的是個小交警,一問才知道林川柏居然是見義勇為受的傷。

林錦挑了挑眉,喲,真讓人刮目相看。

林川柏晚上跟陳銘冬去買衣服,買完陳銘冬有事先走,他在附近溜達找便利店買可樂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女生喊“我的包”,然後有個人影從他面前飛奔而過,他想也沒想就跟著追上去。

“所以,那個搶包賊有刀,拒不受捕所以持械傷人?”林錦問。

林川柏嘴角一抽,開始覺得自己有什麼事兒就找哥哥這毛病真得改,還不等他打岔,小交警就已經順嘴說下去。

“嗨不是,那個小毛賊哪敢有那膽子拿刀傷人,還沒等追上呢就自己嚇得腿發抖摔了,這位小同志也是無妄之災,正好跑到一個巷子,裡邊兩夫妻打架。”

“傷口是……”

林川柏心一橫,破罐子破摔:“那女的沖過來,我嚇一跳就擋了一下,被她手裡的刀砍到了。”

……

林錦覺得是不是自己真的太乏味,怎麼別人的人生都這麼精彩?

“走,我帶你去寧佳,這得等到什麼時候。”

林川柏不願折騰,“算了,這麼晚了,也不是什麼大毛病,等會兒就等會兒唄,護士姐姐說馬上就來。”

急診區亂糟糟的,林川柏這個傷患才勉強在走廊裡有半邊凳子坐,源源不斷還有新的病人推過來,有個男的被推進來時腦袋頂居然還插著一把刀。

林錦很久很久沒來過公立醫院了,他們家因為孫媛媛身體不好,林雄剛發家就常年在寧佳預定vip通道,他站在那裡,看著鬧嚷忙碌的情景,一時有點無措又有些震撼。

醫生這個職業真是了不起。

小交警看到有家屬來就走了,沒一會兒醫生來給林川柏打麻醉、縫針。

總共縫了七針,林川柏說:“這七也太不吉利了,醫生,我們家做生意的,您給我再縫一針湊個八吧?”

那醫生面相年輕,頭頂的頭髮卻少得很倔強,皮笑肉不笑地說:“那要不要我再給你縫個小豬佩奇啊?”

林川柏馬上閉緊嘴巴。

車停在負三樓地下停車場,晚上人不多,他們走到電梯時正好開門,林川柏都進去了林錦才注意到電梯是往上的,不過也沒有再下來,坐個倒車也無妨。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林川柏麻藥過了傷口開始鈍鈍的疼,靠在林錦身上使不上力,林錦半扶著不讓他摔倒,電梯一路上行,一直到18樓才停下打開。

18樓是住院區,進來一對面容愁苦的夫妻,林錦無意從漸漸關合的門看過去,角落處有個人靠牆跌跪在地上,頭深深垂著,背高高拱起,好像連挺直身體這麼簡單的動作對他而言都困難無比,那種絕望和無力仿若實質,攫得人跟著心口發痛。

周圍護士或家屬來來去去,沒有任何人投注目光,似乎這是一件實在稀疏平常的事情。

林錦的手猛然一抖。

上車後林錦問林川柏:“你回哪兒?先送你回去。”

“去你那兒行嗎?”

林錦皺眉,“我家白天沒人,誰照顧你?你還是回觀海吧,起碼有阿姨在。”

林川柏滿不在乎:“沒事,白天我去陸重家,跟張池搭伴兒,還能有人一起玩。”

聽完林錦眉頭皺得,別說蒼蠅,蟑螂都能夾死半隻。

“不想去觀海你就回你自己的房子,別去磋磨陸重,那誰,李正國呢,怎麼正有事的時候不在。”

林川柏表情驀地變得奇怪,片刻後平靜道:“他去臨洋了?”

“臨洋?他跑北邊去幹嘛?”林錦奇怪。

林川柏突然惱了,“你去幹嘛我哪兒知道?我又不是他爹又不是他媽!管他去幹嘛!關我屁事!”

這怎麼一下就炸了,林錦探究地看了林川柏一眼,林川柏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分明。

“送我回家,我不想去觀海,肯定得被媽念叨死。”

“老陳,去禦山府。”

老陳應聲變道,“好的,林總。”

送完林川柏,林錦才顧得上看手機,居然有陸重的一個未接來電,他陰沉了一晚上的心情立刻變得豔陽高照,可馬上又直直地墜下來。

就在剛剛,他忽然意識到,他的陸重是不是也曾像醫院那個人一樣,求天問地絕望無門?一直以來,對於這段曾不小心錯過的感情,他遺憾也後悔,分不清哪種情緒更多一些,可此時此刻,沒頂的悔意幾乎將他碾碎。

已經過了十二點,林錦沒回電話,發了一條微信解釋剛剛去醫院接川柏沒聽到電話,並回了一個親親小蟲子的表情。

這套小蟲子的表情包是他專門找人畫的。

他前段時間在網上偶然看到韓國某個插畫師畫了一張小青蟲的插畫,眼睛笑成一個彎,胖乎乎的歪著腦袋,他一下被擊中覺得特別像陸重,而且陸重的小名正好也叫蟲子。

他叫肖青河聯繫這位插畫師買下版權,並要求多畫幾張各種動作各種表情的。

肖青河接到任務時丈二摸不著頭腦,他的業務範圍已經拓展到這麼寬了嗎?不過,作為一名新時代的好秘書,一位集古代丫鬟、小廝、管家、幕僚、老鴇(?)多維一體服務性行業多年資深從業者,他必須急老闆之所急,想老闆之所想,老闆想不到的地方也要想。

於是,一周以後肖青河交給林錦一套小青蟲系列圖,有吃飯、睡覺、旅行等正經場景,還有親親、抱抱、飛吻、來困覺覺等不那麼正經的場景,分別以電子檔、明信片、表情包三種形式。

林錦看後當時沒作任何表示,但月末在肖青河的月度考核表上簽了一句“月績效+30%”。

肖青河接過自己的考核表,面上毫無波瀾一臉正氣“都是我作為員工應該做的”,心裡實則“OH!YES!”

林錦第二天下班直接去陸重家,門打開一看過去,沙發上那個腦袋瓜子怎麼那麼眼熟?

再一看,大驚。

“你怎麼在這裡!”

林川柏把他的ps4搬來了,正坐在客廳地上指揮張池打怪物獵人,抬頭沖他得意地一笑。

林錦憋了一口老血,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而陸重已經把菜都洗好切好,就等下鍋。

自從發現林錦隨便看著菜譜炒,都比他精心製作的菜好吃以後,陸重非常自覺的只做前期準備工作,最重要的一步等著林錦來。

林錦不喜歡做飯,覺得瑣碎麻煩,但是給陸重做他千百個願意,況且做菜最折磨的步驟就是洗和切,而陸重每次提前甚至連薑蒜都會給他備好,他只用做“炒”這一個動作,所以他完全不排斥,甚至非常有成就感。

但是!他願意做,不代表他願意給除了陸重以外的別人做!

要是讓林川柏知道,那代表所有人都會知道,他這張臉別想要了。

林錦臉有點黑,陸重現在已經完全get這種彆扭性子,收拾起來簡直手到擒來,把林錦拉進臥室避開人,他坐著林錦站著,然後用下巴去戳林錦的硬邦邦的肚子,說一句戳一下,“肉我炒……你炒蘑菇和藕好不好……我想吃你做的。”

同時仰起頭附贈一記亮晶晶的眼神。

林錦那一刻忽然明白烽火戲諸侯這個故事絕對是真的。

他故意仍板著臉,說:“那你給我放風,不能讓他們看到。”

這人偶像包袱可真重,陸重心想,嘴上卻甜得很:“一定的!”

出去時林川柏朝他倆曖昧的笑,林錦火大,他習慣了平日只有他跟陸重兩個人,有其他人就覺得煩躁,即便這個人是他親弟弟。

他蹙著額頭小聲嘀咕:“要不要去我家,我就想跟你一個人待在一起。”

陸重最招架不住林錦這種無意間撒嬌的模樣,雖然林錦可能並不會承認,每次他都會覺得自己化身昏聵的君王,無條件想答應寵妃的要求。

他點頭,說:“好啊。”

林錦眼睛一亮,“那我們走,讓他們吃外賣去吧。”

陸重忍不住笑,“我菜都切好了,吃了再走。”

林錦高高揚起的嘴角瞬間耷拉下來。

兩個人跟做賊一樣做了頓飯,其實林川柏跟張池打遊戲都打瘋了,哪裡顧得上來廚房看到底是誰在做,只有林錦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吃完飯,陸重跟林錦筷子一放,屁股一拍就走了,關門前陸重還不忘叮囑:“今晚不回來了,記得鎖門啊”。

留下林川柏跟張池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半天後同時罵出一句:“臥槽!”

“談戀愛的人這麼沒有人性的嗎?”林川柏真是歎為觀止。

張池一邊扒飯,一邊不忘翻白眼,要怪就怪資產階級的腐蝕性,太強!

陸重跟林錦慢慢散著步去,路上隨便聊著天。

“你爸走了你媽媽現在一個人住嗎?”陸重好奇。

他一直都覺得林錦的家庭氛圍很奇怪,雖然瞭解不多,但從細枝末節上就能看出端倪,像以前在一起,他從來沒在林錦嘴裡聽他提到過他媽,有一段時間他還在想林錦是不是單親家庭,後來才知道不是。

“嗯,只有她,還有個做家務的阿姨”,林錦頓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該怎麼措辭,“我們家一直是我爸聯繫起來的,有他在才是個家,他不在了就都散了,我媽這個人……怎麼說呢,說自私好像有點太苛刻,她是一個絕對以自己為中心的人,丈夫、父母、子女都排在後邊,就像有一次川柏生病晚上發燒燒到快四十度,送去醫院之前她居然還記得塗口紅,她這輩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取悅自己,不肯也不會為了別人受委屈,如果我不是她的兒子,我可能會覺得她的生活態度挺帥的,很超前很個性,但作為媽媽這個角色,她……並不合格。”

陸重聽得一愣一愣,跟聽故事一樣,林錦不太喜歡聊這個話題,如果不是陸重他根本就不會多說。

他岔開話頭,問:“昨天晚上給你回的微信看到了嗎?”

“看到了啊。”

“發的表情呢?”

陸重一臉莫名,“那不是一起的嗎?”

林錦沒再說什麼,正好路過水果店就進去買了些水果。

晚上,他們倆靠在一起看電影,看一會兒林錦便把陸重撈過來接個或長或短的吻,陸重簡直懷疑他們看的不是《綠裡奇跡》而是什麼情`色電影,卻無法否認在某一個時刻被親得心髒亂跳,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越是想控制,它越是跳個不休。

年輕時他們總是一見面就滾到床上一秒都不願等,現在卻更喜歡安靜地擁抱親吻,那種分享每一縷呼吸每一次脈搏跳動的感覺,好像比做`愛更讓人感到親密無間。

電影沒看完他們就睡了,第二天陸重是被輕微手機震動的聲音吵醒的,迷糊間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停止,然後有手蓋住他的眼睛,“啪噠”一聲,片刻後手移開他才意識到原來是林錦開他那側的檯燈。

身邊的人輕手輕腳地起床穿衣,衛生間傳來細微的流水聲,又過了一會兒,一個輕柔並帶著冰涼水汽的吻印在他臉上,有清冽的須後水的味道。

燈重新暗下去,門打開又關上。

陸重睜開眼睛,摸過床頭的手機一看,才五點多。

上次他住在這裡時林錦也是五點就起床,他還以為是不是那天有事得起早,這麼一看,似乎是常態。

他其實是最近才對林錦的工作有個大概的認識,大集團的一把手,卻並不是他以為的風光無限,反而只有一個字,忙。他們晚上待在一起時,經常是他在看電視或玩手機,林錦卻要看郵件、接電話,很多時候放下手機眉間都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林氏集團總部在最繁華的市中心,離這邊接近四十公里,他曾問過林錦住這麼遠上班會不會不方便,林錦說早點走就行,他當時過耳就忘,只是沒想到居然這麼早。

川柏今天無意說了一句“怪不得最近下班都不長在辦公室了”。

是不是,也有趕回來和他一起吃晚飯的原因?

陸重東想西想,沒一會兒又睡著了。

在核定下周行程時,林錦讓肖青河以後儘量把周日空出來,肖青河一邊應是,一邊馬上把原定在這周日的調研取消重新安排時間。

從晚上不加班,到周日不工作,戀愛使人墮落呀古人誠不欺我,肖青河暗想。

星期天,林錦起了個大早去花鳥市場,廢了老大功夫才從一家店裡買到一株枇杷苗,還是老闆臨時去老家給他挖來的,他記了一整張A4紙的注意事項,然後才把那株小苗鄭重地種在院子中央。

這周安樂週五有班級活動,所以週六早上才到家,陸重看到只有她一個人,奇道:“你不是說要帶浪浪過來吃火鍋嗎,怎麼就你自己?”

安樂癟著嘴,想說什麼又停住。

陸重走近,問:“到底怎麼啦?跟她鬧彆扭啦?”

安樂臉上有些許不自然,又過了幾分鐘才開口:“沒有,我突然發現她有點壞。”

“壞?”陸重幫安樂把包拎到臥室,“出什麼事了。”

安樂坐到沙發上,滿臉被欺騙的義憤填膺,“就是我發現她這個人很虛偽!”

“她明明跟我說過好多次她討厭陳淳琪和王莫雷,但昨天中午,她居然跟她們有說有笑的一起去食堂吃飯,你說她是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還有,她還給偷偷給老師打小報告,別人不知道,但我知道就是她告的。”

“告什麼?告你了?”

“沒,她告我們班學委和班長談戀愛。”

陸重這回是真的驚了,這泥煤的才初中生啊!

他看了好幾眼安樂,恨不能從她臉上就看出什麼,狀似好奇地問:“你們班上談戀愛的多嗎?”

安樂完全沒有聽出弦外之音,反而興致勃勃地跟陸重八卦,“就我都知道好幾對兒呢,還有我們班和隔壁班的,我聽他們說還有高年級的在追我們班班花。”

這都什麼跟什麼!

陸重心裡跟火燒一樣,又不敢直接問怕引起安樂反感,以後不跟他說實話,反復試探無果,最後只好安慰自己安樂好像還沒怎麼開竅的樣子。

晚上,陸重跟林錦視頻時一直在說這個事情。

林錦說:“你擔心她談戀愛,直接告訴她現在還小,不准談不就行了嗎?”

陸重聽完白他一眼,沒好氣道:“林總,這麼簡單粗暴你以為養娃娃是養條狗嗎?”

林錦也不以為意,他很喜歡聽陸重嘮叨這種家常裡短的事情,雖然他通常都給不出什麼建設性意見。

“你不知道現在小娃娃可難管了,你要是直接跟他說不準怎麼怎麼樣,指不定他就起逆反心理,跟你對著幹,明明之前沒有談戀愛,你說不準,那我偏要談一個試試。”

林錦設身處地想了想自己十幾歲的時候,好像,確實是“作”得神厭鬼棄。況且陸重也並不是要誰給他出主意,只是想跟人聊一聊,關於安樂的教育問題可以說是他屈指可數的禁區之一,別人不能也沒有資格指手畫腳,雖然他本人可能根本沒有意識到。

“眼珠子”似的捧在手裡養了十幾年,哪能容他人輕易置喙。

林錦很懂,所以從來不多嘴。









40

林川柏跟張池混了一個星期才走。

有一天晚上陸重突然想起有件東西他忘了給林川柏,林川柏好奇得不得了,追問:“什麼什麼?給我的禮物嗎?”

“養老院的老人給你的,我那天拿回來準備給你打電話,一岔就忘記了,等著,馬上給你。”

林川柏遊戲也不玩了,坐在沙發上滿懷期待。

張池說:“肯定是他們集資給你買了個小禮物,謝謝你幫他們拍照,不要太期待了,肯定就是個一般小玩意兒,你不一定喜歡。”

林川柏一臉正氣地反駁:“怎麼能這麼說呢,一般二般都是別人的心意,我肯定會喜歡好好保管的。”

然後只見陸重拿出一個卷軸樣的東西,解開系帶,展開。

林川柏愣了,張池直接笑跌在地毯上。

鮮紅的錦旗上描了兩行金燦燦的字:助人為樂,高風亮節!

……

這都什麼跟什麼!林川柏覺得自己似乎過於樂觀了。

陸重比張池好一點,笑容還能控制,之前拿回來就放著,他今天也是第一次看。

林川柏面如菜色,“我可以不要嗎?”

張池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努力做出正經的表情:“那怎麼可以呢親,不管什麼都是別人的心意,你肯定會喜歡會好好保管的,好好拿著,回去掛在牆上啊親。”

林川柏一副生無可戀地接過來。

一邊是面容白`皙頭髮棕黃衣著時尚的精緻青年,遠看耳朵上的鑽石耳釘閃閃發光,一邊是雖然已到二十一世紀卻仍然充滿八十年代氣息的錦旗,對比之下更顯喜感。

張池笑得渾身無力,靠在沙發上摸出手機,“等一會兒等一會兒,等我拍張照。”

“跟我一起喊:一二三,茄子!”

笑聲翻出窗外,驚擾了遠方的星星。

日升月落,朝移暮轉,時間轉眼便到了盛夏。

陸重很不喜歡夏天,除了熱,東西稍微放一會兒就容易壞以外,還有窗外的蟬,叫得讓人心煩意亂。

不過夏天卻是山莊生意最好的時候,非週末的房間都是滿的,預約更是排到兩周以後,陸重七月份一天沒休,估計八月也同樣閑不了。

反而林錦最近重點抓的幾個專案都穩步推進,比前階段經常需要調度省心得多,所以,這段時間他稍微沒那麼忙,正好晚上能去接陸重下班。

關於接下班這件事情,陸重開始覺得完全小題大做,無他,這個不解風情的人只是單純地認為自己一個大男人又不是姑娘家,不會遇到什麼危險,一點沒有必要。林錦跟他辯了幾句無果,第二天直接把車開到山莊門口等著。

陸重差不多十點左右下班,出門後徑直往大門口走,身後有車打了個雙閃,轉頭,林錦腦袋從車窗伸出來,喊:“上車”。

那一刻,陸重心裡其實還是挺高興的,有人記掛著的感覺,確實不賴。

陸重坐上車,林錦轉過頭看他,陸重跟他對視幾秒,然後沖方向盤使眼色,示意“開啊”。

林錦看這人毫無反應,終於歎了口氣,“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上車第一件事記得系安全帶。”

陸重確實忘了,趕緊把安全帶系上。

“晚飯吃了嗎?”陸重在路上時問。

“吃了。”

“吃的什麼?”

“就在公司隨便吃了點。”

林錦回答得不鹹不淡,陸重這時才發現,好像……在生氣?

不過陸重也不是當年那個一見他生氣就跳腳的小年輕,想不明白就不想,反正他又不可能氣一輩子。

這段路實在太短,沒說幾句便到陸重家樓下,因為是週五安樂在家,林錦把陸重送到門口就準備離開,臨下車前陸重心念一動,破天荒地主動把人抓過來接了個深吻,林錦愣了一瞬反客為主欺過去,吻畢,兩人倒在放平的座位上,均是氣喘吁吁。

林錦那自從陸重說不讓他來接後垮了一晚上的臉終於多雲轉晴。

陸重都不知道這人怎麼這麼喜歡生悶氣,經常莫名其妙地生氣不管他又莫名其妙地好起來。

安樂一直不知道自己阿大其實偷偷在談戀愛,張池納悶陸重為什麼不告訴安樂,陸重無奈回答:“慢慢再說吧”。

張池好奇,有一天試探地問:“小安樂,你想要什麼樣的嫂子啊?”

安樂聽後如臨大敵,眉頭皺的死緊,特別警惕地問:“我阿大交女朋友了?!”

“沒,沒,我隨便問問”,沒有女盆友,男盆友倒是有一枚。

安樂眼神仍然充滿懷疑,“池哥你別騙我,阿大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怎麼認識的?認識多久了?多大了?哪裡人?靠譜嗎?準備結婚嗎?”

一連串的問題扔出來,張池根本招架不住,好不容易把安樂糊弄過去,差點沒指天發誓只是隨口一問,安樂才慢慢恢復平靜。

張池開始覺得這事棘手了。

過了好久,他還是忍不住輕聲問出口:“安樂,你不想你阿大結婚是嗎?”

“不是”,安樂馬上條件反射的回答,但是過後卻沒再說一句,臉上矛盾錯雜,似乎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想的。

張池跟陸重說起安樂的反應,陸重卻是毫不意外。

“安樂從小就粘我,小時候我抱抱別的小孩子都會哭,所以……”,說罷搖了搖頭。

張池控制不住地幸災樂禍,某位姓林的同志道路艱且阻啊。

***

一天週六,淩晨兩點陸重都睡了忽然聽到有人敲門,而且敲門聲越來越大。

這麼晚他實在想不出是誰,從貓眼看出去沒看到人,心裡陡然一驚,正準備去拿餐桌上放著的水果刀,然後聽到門外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怎麼是林錦?

他馬上打開反鎖的門,果然是林錦正靠在牆邊,一看到他就笑嘻嘻地問:“陸重你睡覺了嗎?”

陸重提著心終於落地,繼而滿肚子邪火,這麼晚了這人不睡幹什麼呢!

“陸重你睡覺了嗎?”見陸重沒回答林錦又問了一遍,非常鍥而不捨。

“睡了,被你吵醒了”,他沒好氣道。

“哦,被我吵醒了,對不起。”林錦仍是笑著說。

???

陸重怎麼覺得這人有點不對勁兒,打開燈仔細看了看,林錦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問題。

林錦繞開陸重徑直進了陸重房間,陸重跟著進去,只見這人坐在自己床上,看到他又開始笑,說:“陸重我想喝水。”

語氣乖得不正常,這尼瑪絕對有問題。

陸重突然福至心靈,走到林錦跟前,說:“張嘴,我聞聞。”

面前的人馬上把嘴張到最大,一股酒味,陸重又伸手摸了摸他額頭,果然有點燙。

原來是喝醉了。

陸重從來沒有見過林錦喝醉,甚至聽都沒聽說過,林錦是個很愛惜身體的人,而且酒量不錯,即便是迫不得已的應酬也從來不會讓自己喝醉,頂多腳步稍微虛浮。

他看著眼前還大大張著的嘴巴,五味雜陳。

難怪不敢喝醉,這一喝醉就變智障啊。

“嘴巴閉上吧啊,乖。”

林錦馬上合上嘴巴,黑漆漆地一雙眼盯著陸重,陸重摸摸他的臉,說:“我去給你倒水,呆這兒別動啊。”

林錦乖乖點頭。

陸重去廚房調了一杯蜂蜜水,回房林錦居然把衣服脫了躺到床上,毯子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個腦袋,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

“起來,把水喝了。”

林錦坐起來,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抱著水杯喝光,然後傻兮兮地笑,“甜的。”

陸重無力扶額,“你這是喝了多少啊?”

“兩瓶茅臺,半瓶白蘭地,還喝了兩杯威士卡。”

“為什麼喝那麼多?”

“張楓家媳婦兒生了個兒子請吃飯,甯時起胃潰瘍,沈定秋要帶閨女,那幫傻`逼玩意兒只能灌我一個人,沒注意喝雜了。”

還別人傻`逼玩意兒,現在最大的傻`逼玩意兒就是你自己!

林錦問什麼答什麼,還回答得事無巨細,陸重一時玩心起,問:“你家門的密碼多少?”

“110414。”

一字不差,看來記憶力沒問題,陸重終於意識到林錦這個毛病多危險了,估計現在問他保險櫃密碼都會說。

“保險櫃密碼多少?”

“第一層是09……”,陸重立刻捂住林錦的嘴,心想果然。

“好了好了,不說了,我們睡覺啊”,陸重也躺上床。

這張床只有一米三左右,兩個男人躺在一起更顯擁擠,陸重平躺著不舒服,只好側著身體。

林錦也側過來,於是兩人呈面對面的姿勢,鼻尖幾乎相碰。

“怎麼還不睡?”

林錦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睡不著。”

陸重剛睡了一覺現在也比較精神,於是開始逗林錦玩,難得這麼好的機會。

“川柏跟他那個助理是情侶嗎?”他小小八卦了一下。

“不是,李正國喜歡川柏,川柏可能不喜歡李正國。”

還“可能”?醉了都這麼嚴謹的嗎?

“那川柏喜歡誰?”

“沈定秋,以前喜歡,現在不知道。”

沈定秋,這名字有點耳熟,但陸重死活沒想起來,問:“沈定秋是誰?我認識嗎”

“是我的好朋友,梅園是他的產業。”

陸重恍然大悟,以前的東家。

“那個沈定秋不喜歡川柏嗎?”

“喜歡,但他結婚了,還生了個女兒。”

陸重撇嘴,罵了一句:“渣男!”

林錦也跟著罵:“渣男。”

陸重覺得林錦這樣子真是可愛死了,比平時可愛百倍,又問:“那你覺得你自己是渣男嗎?”

林錦反常的沒有馬上回答,表情懵懵的,又過了片刻,方小聲道:“應該……一點……吧。”

陸重快被逗死了,忍住笑問:“為什麼?”

林錦定定看著他,然後一下把他抱住,說:“寶貝兒對不起。”

這人到底真醉還是假醉?陸重把腦袋從自己肩膀上扒下來仔細觀察,看了半天,眼神確實不甚清明。

“寶貝兒是誰?”

“你。”回答得乾脆又俐落。

雖然能夠猜到答案,但陸重還是止不住的心頭泛甜,然後他問了一個正常情況下打死他也問不出口的問題,小聲地,些許難為情地,好像在做什麼特別丟人的事情。

“那……你還叫過誰……那個,寶貝兒?”

“灰灰。”

陸重正苦思灰灰是誰這名兒怎麼覺著不對勁,就聽林錦繼續說:“灰灰是我小學養的狗,你和他一樣可愛,最可愛。”

一瞬間陸重都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還是生氣,哭笑不得,“我謝謝你呀!”

林錦自豪地說:“不客氣。”

陸重實在忍不住,把毯子拉上來蓋住臉,笑得臉酸痛,笑過以後他把燈關了,又用毯子把林錦的肚子遮住,說:“好了,不說話了,睡覺哦乖。”

不自覺用上跟安樂說話時的語氣。

黑暗中陸重合上眼睛,林錦卻一直小聲在嘀咕,湊近仔細一聽,竟然在說“陸重是個壞蛋。”

他一下子睜開眼,震驚得合不上嘴!

“我怎麼壞蛋了?!”

又問了一遍人家才捨得開口。

“你拿桃子給我吃,明明知道我過敏還給我吃桃子,以前你摸都不讓我摸的。”

林錦語氣極其委屈,陸重壓根就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給他吃桃子了。

“還有筷子明明就在你抽屜裡,我上次看見了,你還騙我說不見了,那明明是我的筷子,送了就是我的!我的!”

陸重嘖了一聲,論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之翹楚。

“給你買的小鴨子睡衣你也不穿,好不容易才買到跟以前一樣的,你明明以前很喜歡那件睡衣,現在也不喜歡了。”

操!

這也能算個點?誰三十幾歲還穿一身小黃鴨的睡衣,二不二啊!

一連串的“明明”,充分表達了說話者的不滿和忿憤。

“反正就以前的好現在的不好唄!”語氣裡有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火氣。

哪知那人一口否認。

“現在的也好……屁股變大了。”

陸重真真是愣了估計足足一分鐘,然後一巴掌拍過去,“你特麼腦子裡邊一天裝些什麼垃圾,快睡覺臭流氓,再說話我就把你嘴巴縫上。”

林錦突然間來勁兒,壓到陸重身上像小狗一樣,這邊聞聞那邊聞聞,從脖子一直到腿間,一邊嘴裡還不住嘟噥:“讓我聞一聞這是不是我家蟲子。”

陸重被他撓到癢癢肉,又不敢笑出聲,掙扎到渾身脫力,最後手腳並用才把這個神經病壓住,不讓他亂動。

折騰到半夜才睡,理所當然的,第二天起遲了,還是安樂過來撓門陸重才醒。

“阿大什麼時候吃早餐啊,我餓了。”

“好好,我馬上就來做,餓了先吃塊餅乾啊。”

陸重立刻起來穿衣,這時林錦才艱難的睜開眼,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在哪裡,又使勁閉上再睜開,腦袋才算清楚一些,然後看見旁邊套T恤的陸重。

“我不是在酒店嗎,怎麼在你家?”

陸重瞥他一眼,“問你自己,昨天為什麼半夜來拍門。”

林錦表情頓時有些訕訕,“我喝大了”,說完驀地坐直身體,“我,昨天沒亂說什麼吧?”

“你猜?”陸重意味不明地壞笑。

林錦更忐忑了,他明明讓沈定秋那個混蛋把他放酒店啊,這也太不靠譜了。

“我出去做早飯,你還要睡會兒嗎?”陸重問。

“安樂不是在家,我就在這裡待著等她走了我再走唄。”

陸重走過去在林錦難得亂糟糟的頭髮上胡擼一把,“不至於,我先去做早飯,你過會兒起來吃。”

林錦又重新躺下,身體累得不行偏偏腦袋很精神,過了五分鐘,他實在躺不住也起床。

安樂在客廳裡看動畫片,聲音開得巨大,嘭嘭嘭地打鬥聲可以想像戰況激烈,陸重站在廚房灶前,高壓鍋一圈兒一圈兒甩著冒氣兒,陽臺上還有洗衣機咕嚕咕嚕轉動的聲音。

“張安樂你要幾個蛋?”

“倆,全熟的。”

屋子裡有點吵鬧,兩個人說話都用喊的,不知道陸重跟安樂怎麼說的,看到林錦安樂完全沒有意外,還懂事地喊了他一聲“哥哥”。

陸重聽到轉過頭,沖他揚揚眉毛,“你呢,要幾個?”

雞蛋?

“一個吧,一個就夠了”,吃多了膽固醇高。

“牙刷給你放杯子裡了,綠的那把,毛巾用我的,靠外天藍色上邊有個小兔子那張。”

林錦應了一聲,進衛生間洗漱,弄好出來早飯在正好擺上桌。

小米粥、包子、餡餅、雞蛋,還有炒油麥菜和白灼西藍花。

一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飯。

林錦昨晚喝多了腦袋不痛但是胃有點燒,陸重先給他盛了一碗粥上的米油,安樂看到豎起了眉毛。

“這個哥哥昨晚上喝醉了不舒服,你分點給他”,陸重把鍋側提起來給安樂看,“你看我煮了這麼多,上邊全是米油,夠你喝的,別這麼小氣啊乖。”

安樂沒再表示什麼不滿,但那板著臉的小模樣也不見得怎麼高興就是了。

林錦覺著自己跟欺負未成年人一樣不落忍,嘴巴都接到碗邊也沒下去口,要不還給她算了。

陸重似是看出他心裡所想,用勺子敲了敲他的碗,眼神示意“喝吧”。

林錦深深回看他一眼。

一口下肚,溫熱又綿綢,五臟六腑都在這股溫度裡撫慰著舒展,林錦小口喝粥,想不能再這麼喝大酒了,這喝一頓感覺短命半年。

最後,三個人把一桌子東西消滅得精光,林錦胃口不好沒吃多少,倒是安樂出乎他意料,食量跟個小子差不多。

吃完林錦自覺去洗碗,邊洗邊想昨天沈定秋說的一句話,他說“這再邪魅狂狷放`蕩不羈的人呐到某個歲數總會開始留戀這人間煙火,寫進基因的改不了,要誰提前十年跟我說誰的屎不臭我鐵定得抽他個大的,但現在,我閨女的粑粑可不就是不臭嘛,臭也是香的。”

他當時滿腦子只有邪什麼玩意?現在想起,才覺得挺有幾分道理。

年輕時總以為一生只看一張臉是件特別恐怖的事情,到現在才知道,能一生只共一人一面,其艱其辛,其幸其運,實不足與人言。

***

陸重趁這會兒去給安樂做了個考前動員,這週四安樂就期末考,上次期中測試的成績吧,陸重想到只能歎氣,班上50個人,正好40名。

平時看著挺機靈的小丫頭啊怎麼讀書就是不開竅,他不是那種一味看成績的家長,但安樂這學習態度明顯就是沒努力,他在這個問題上總是陷入兩難,不想太逼迫她怕她壓力大,又擔心對她太放鬆以後埋怨自己。

“下周考試複習得怎麼樣了?”

“就…那樣…吧。”

一提到學習這個話題,瞬間從天不怕地不怕的霹靂小火娃變成畏畏縮縮的小倭瓜。

“安樂,你跟阿大說實話,這成績上不去,是學不懂呢,還是別的什麼,找到原因咱們好想辦法。”

安樂坐在地毯上垂著臉,也不說話,一副不合作的姿態。

陸重暗自歎了口氣,小姑娘到叛逆期了不好管,小學時還會跟自己爭辯下回肯定能考好,雖然大多都實現不了吧,也總比現在老沉默以對強。

“阿大其實沒想要你考第一名或者前十,一定要到什麼名次,只是想你盡自己全力不要留遺憾,你阿大我就是個高中肄業,前三十年都在吃沒文化的虧,估計還得吃一輩子,我不想你跟我一樣,總是機會選擇你而不是你去選擇機會。”

一番話陸重說得苦口婆心,安樂不知被哪句觸動,抬起頭辯解:“現在大學那麼多,要上總會有能上的,我看新聞說現在大學生跟大白菜一樣,還沒民工掙得多呢,學那麼多年有什麼意思,你和朱伯伯都沒上過大學我看不也過得挺好的嘛。”

陸重像被人從太陽穴猛打一拳,腦袋發嗡嗡,他完全沒有想到安樂居然是這麼想的?

他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之前有個報導,說一個北大研究生回家殺豬月入幾萬這條新聞你看過吧”,他鎮定了情緒,又頓了頓才繼續,語氣比平常略低,像是無奈又像是挫敗,“但是安樂,北大研究生畢業選擇殺豬和高中畢業只能去殺豬,這是兩件事,你知道嗎?”

陸重沒再開口,站起來離開客廳,怕自己再待下去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林錦已經洗完了站在廚房門口,眼神帶著安慰。

沒由來的,他一下就鼻酸。

和林錦在一起越久他發現自己好像越軟弱,好多明明之前習以為常的事情都變得難以忍受,他的心不受控制,總是越理智而馳。

安樂低著頭進了房間,現在外面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林錦不知該說什麼,反到是陸重主動開口:“其實她沒有錯,錯的是我,是我沒有給她正確的示範和引導,我滿足于普通的一茶一飯不思進取,她有樣學樣,才會以為這樣的生活就已經足夠,是我教不了她太多才會讓她的眼界只有這麼點。”

說完陸重故作輕鬆的笑了一下,笑得林錦心疼死了,他把陸重拉近,右手一下一下輕撫他的後頸。

“她就是太小了對以後沒有概念,這個年紀的小孩都這樣,跟你沒關係,川柏小時候還想去當兵呢,你敢信?別什麼都怪到自己頭上,你把她帶得這麼好已經很了不起了。”

掙扎片刻,陸重把額頭輕輕抵在林錦右肩,強打起精神跟他鬼扯,“瞎哄我呢,你就嘴巴裡有土,什麼東西都能說出朵花兒來。”

林錦摟住他,湊他耳邊低語:“我嘴巴有沒有花兒你不應該最清楚嘛!”

!!!

陸重用腦門狠狠撞了一下他肩膀,怒道:“你怎麼現在變得這麼不要臉!你以前不是這樣啊!”

“裝逼裝多了累啊,也要偶爾釋放本性。”

“您這偶爾真頻繁。”

話題歪到天邊,陸重卻詭異地沒有剛才那麼難過了,反正現在知道了原因就能想辦法改變,安樂才初一,還有時間。

“咚”!

兩個人嚇一跳,瞬間分開,隔了得有兩米那麼遠,臉上都略微不自然。

安樂推開門拉著箱子跑出來,“阿大,我們今天要提前去給老班過生日,我現在就要走。”

小臉兒興奮得完全看不出剛剛跟陸重聊得不怎麼愉快的樣子,安樂就這樣,也不知道算優點還是缺點,這一秒跟你吼,下一秒就能沖你笑起來,是個金魚腦袋。

陸重還沒說話呢,林錦先說:“我送她去吧,你別管了,你不是今天也得去上班?”

“你昨晚開車過來的?!”陸重火氣噔一下又冒起來。

林錦趕緊掏出手機,“我找了代駕,你看,這兒還有扣費短信呢,我沒那麼不惜命。”

安樂盯著他倆看,心裡莫名不安。

陸重想了想,說:“那我跟你們一塊兒去吧”,說完給魏小星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晚點到。

陸重要換衣服,林錦去提安樂手裡的行李箱,笑著說:“走吧小姑娘,我們先把東西放車上。”

安樂背著包跟在後邊下樓,說:“謝謝哥哥。”

“不謝,我小時候還抱過你給你買過糖呢,不過估計你不記得了。”

“怎麼你們誰都抱過我啊!”安樂哀嚎,“搞得我一點兒地位都沒有。”

林錦一本正經地回道:“真不好意思啊怪我生早了。”

安樂被他逗得咯咯咯地笑。

陸重一上車就看到車上兩個人聊得火熱,有點驚訝,安樂說實話並不是一個好接近的孩子,她不怎麼喜歡搭理生人,就是林川柏也是見了好幾次以後才熟悉起來。

“啊,我作業忘帶了,我馬上去拿。”安樂看到陸重才突然想起。

等安樂下車,陸重沖旁邊的人挑眉,“油嘴滑舌。”

林錦俯過來幫他把安全帶系上,回道:“這叫有親和力。”

陸重突然想起來,安樂小時候就特別喜歡林錦和張池,他身邊長得最好看的兩個,論長相川柏跟他們比起來都要差一點,直接表現在會主動要抱抱而且幾天不見還會念叨。張明其實她見的次數更多,但從來不讓碰,一上手就哭得震天響,待遇差別特別明顯。

我去,這小丫頭從小就是個顏控呀!

“怎麼了?”林錦看陸重一直在笑。

“沒什麼,我就想到安樂她就是喜歡長得好看的,小時候見過那麼多人,就記得你跟張池。”

林錦勉為其難接受了跟別人並列第一的名次,贊道:“我們安樂真有眼光!”

一路通暢到了學校,安樂蹦下車拉著箱子就往大門跑,跟進了水的魚一樣,頭都不帶回的。

陸重想捂胸口。

“現在送你去上班?”

“嗯,我今天還有事。”陸重蔫蔫地回答。

林錦好笑地看他一眼。

車行到半路下起暴雨,林錦減速並打雙閃,沒過十分鐘忽然變成傾盆大雨,雨刷開到最快都看不清前方。

“這雨太大了,要不先停一會兒吧。”

“嗯,我停前邊應急帶”。

車子以不到三十碼的速度慢慢開,不到一百米的距離走了好幾分鐘,才終於把車停下。

雨砸到車上砰砰砰的巨響,像下的不是雨而是石子,窗外一片烏濛濛,開始還能看到一兩輛打著雙閃的車經過,隨著雨勢漸大也沒有了。

音樂熄了,只剩下落石般的雨聲,將他們包圍。

陸重靠在椅背,側著臉看雨珠打在一旁的玻璃,水滴爭先恐後地往下流,像一幅奇妙的畫。

林錦虛趴在方向盤上,右手伸過去握陸重放在腿上的左手。

“這雨可真大!”

陸重嗯一聲,沒回頭,任由他那麼握著。

車裡出奇的靜謐,像是天地宇宙只剩下這一方天地,只餘他們二人。

“陸重,有句很俗氣的話,我好像一直忘了跟你說。”

握住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我愛你。”

本以為林錦應該是笑著說的,陸重回頭,才看到他眉眼深沉一幅嚴肅的樣子。

陸重又嗯了一聲,林錦也轉頭去看雨,指腹溫柔地撚他的手心。

雨勢終於漸漸放緩,烏色散去,遠方的天光格外明亮,車輛開始陸陸續續從他們旁邊經過,陸重降低車窗,聞到了夏日雨後特殊的味道,像是每一縷風都有一雙濕潤的眼睛。

車子啟動前,林錦說:“我說,我的筷子你準備什麼時候還我啊?”

什麼你的筷子!臭不要臉!陸重覺得自己最近翻白眼的次數明顯增多。

話到嘴邊卻變成:“看你表現吧!”

林錦笑了,開動車,繼續上路。

“你今晚大概什麼時候下班?我好來接你。”

“不確定,我提前十分鐘給你打電話?”

“行。”



(完)

終於完結了,會有幾個番外。

謝謝給我評論的每一位,是你們讓我無數次想算了的時候堅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