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在長寧 by杯莫亭

文案:
一個本以為會暗戀到天荒地老卻終得圓滿的故事。

  第1章
  
  張擐時隔六年再一次看到沈長寧的時候,是在參加一個評標會,會議室有點悶他出來抽根煙,那是個環形的大樓,他站在南面,沈長寧從北邊的走廊正在往電梯口走,雖然只是個側面,但是張擐就是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第一反應是委屈,他執著了這個人這麼多年,他做的人生中的每個決定都是為了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可是那個人卻一點都不知情。就像你在這邊狂風海嘯、大雨狂潮,而那個人只坐在那裡花自在開,不平衡得一塌糊塗。
  可委屈過後卻是欣喜,他果真在這個城市裡,他們倆真的在一個城市裡,完全控制不住的喜意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張擐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抖M。
  張擐在這裡一個人內心戲爆棚,腦內各種巧遇各種干柴烈火各種狗男男羞羞的幸福生活。臉上的迷之微笑簡直嚇壞了他一直不歸,出來找他的下屬小夏同學。
  面癱之王高嶺之花張主任思密達居然在笑!小夏同學覺得肯定是剛剛那幫專家發言實在太操蛋了。
  等張擐反應過來的時候,沈長寧連個影子都沒有了,轉臉只看到新分配來的小畢業生睜著大眼睛巴巴地看著他,巨大的落差讓張擐沒忍住按了按眉心。
  “張主任,剛剛你走了那個……”
  “張主任,剛剛發言那個專家就是上次……”
  張擐頭好痛,剛分下來的這個小夏名牌大學畢業,學東西快,做事認真,就那張嘴,簡直就是麻雀中的麻雀中的戰鬥機。
  1102,剛剛沈長寧是從那屋出來的,這是政府招標平台,最近各部門都沒有招新計劃,那就應該是代理公司或者參加投標的了。剛剛只有他一個人出來,那就是說招標其實還沒結束,不太像代理公司。那,就應該是投標人了,回去看看1102的開標資料。
  想到這裡張擐簡直歸心似箭,就像椅子上有針一樣,怎麼都坐不住,一開完會去急急忙忙地往電梯口衝。
  小夏拿著資料在後邊跟著,眼神詭異,欲言又止。
  “待會兒去把1102今天的開標資料給我找來,完整的,還有不要問為什麼”。
  小夏吞回差點脫口而出的“為什麼”,直點頭。
  小夏雖然嘴巴碎,但辦事還算利落,沒一會就抱了一大摞資料來,走的時候還撂下一句 “張主任,身體不好就不要強撐著了啊”。
  張擐莫名其妙,等他看到那一摞資料上放著的痔瘡藥的時候,他恨不得朝天上嗷嗷兩聲,這傻逼誰要,趕快領走。
  這當然只是心理活動,張擐甚至都沒有辯駁,沉默寡言面癱冷淡是他最好的保護色,簡而言之就一個原則,所有能夠問要不要說的話都堅決不說。
  1102開的是長春路綠化提升改造的項目,還好是個小項目,只有三個投標單位,其中有一家恰好跟張擐打過交道,張擐舔著老臉要來一份最新的公司通訊錄,沒有沈長寧這三個字,單獨搜沈字,有兩個,但都是女的,好了這家可以pass了。
  剩下的兩家一個叫展林綠化有限公司,另一個叫海之綠園林有限公司,地址都在開發區,只不過一個在A區,一個在D區。
  究竟哪一個才是沈長寧的老巢呢?
  張擐突然福至心靈,一下子從椅子上竄起來翻到公司法人那一頁。
  結果!
  當然是什麼都沒有發現。呵呵,命運這個小賤人怎麼會讓你這麼容易通關呢!
  張擐簡直坐立不安,寫報告也老是錯別字,看時間還差一點下班,好在這種單位考勤也不嚴,他就直接開車回家了。
  其實要找到沈長寧那家公司也並不沒有辦法,甚至可以說很簡單,直接去問評標的同事,或者代理機構,但是張擐不敢冒這個險,害怕會給沈長寧帶來一點點不好的影響。
  在沈長寧這個問題上,他總是小心翼翼得過了頭,不敢有一點點冒險的心思,就像高中的時候,也只敢放學後默默地騎車跟在他背後,連距離也不敢太近,總是四五十米的樣子,也只有那個時候他才敢肆無忌憚地看著那個人的背影。
  經過一個路口時,張擐突然掉頭,他決定,去守株待兔。
  張擐先去A區那家展林綠化蹲點,因為是剛建的開發區,周圍鳥不拉屎,門口零星停著幾輛黑車,張擐把車停在馬路對面,從副駕座位上拿起一個剛剛在路邊戶外用品店買的望遠鏡。
  張擐一邊唾棄自己真特麼變態,一邊朝門口望。賣望遠鏡那哥們果然靠譜,軍用品質真是杠杠的,連門口黑車司機臉上那顆痣上有一根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盯到快十點毛都沒有看到,一臉頹廢的開車回家,連日常”逗寧寧”活動也不感興趣,直接撲倒在床上,心裡怎麼都不得勁兒,難受得他直想撓撓。
  緩了一會兒他起床打開書桌最靠右邊的一個抽屜,裡邊有點空,零零散散一些小玩意,幾張紙片、一根壞中性筆、幾個瓶蓋、還有幾張照片,看起來年代久遠。
  這些是張擐收集的跟沈長寧有關的東西,有偷偷從他作業上撕下來的寫著名字的扉頁,有撿到的他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筆,有死皮賴臉去學校洗畢業照的地方多要到的一張他們班的畢業照,還有好多奇奇怪怪的玩意兒。
  張擐覺得自己就是個痴漢加變態,自己都受不了自己,更何況別人,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從來沒有想過跟沈長寧表白這回事,半點都沒有,雖然腦補過跟沈長寧各種無節操的羞恥PLAY,但這只是腦補而已。他最大的心願不過是跟沈長寧待在同一個城市裡,偶爾能偷偷看看他過得好不好,如果能讓他認識自己知道自己的名字,說上一兩句話那就更好了,至於跟沈長寧成為朋友,一起吃飯這種事情,他連想都沒有想過。
  沈長寧是他最隱秘的快樂,就算只是一個擦肩而過都能讓他咀嚼很久,把喜悅分散到每一個孤單又寒冷的夜裡,支撐著他堅持著這個在他看來毫無意義地人生。
  張擐一連在展林綠化蹲了一個月,連周末都不放過,毫無收獲,所以今天他決定換另一家蹲守。
  海之綠園林的門口跟展林差不多,只是門口的路很窄,他只有把車停在離門口稍遠的位置,好的是這樣他就不用望遠鏡了。
  命運是個大壞蛋,深諳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一手法,張擐剛待到七點多就看到沈長寧從門口走出來。
  張擐一瞬間恨不得仰天長嘯兩聲!
  他一下子撲到副駕座位那邊,跪在座位上扒著窗戶外邊看,連眼睛都不敢眨。
  沈長寧看著比大學的時候成熟了很多,變壯了一點,穿著一件藍色的襯衫,提著一個公文包,襯衫下擺可能剛放出來,有點皺。沈長寧其實並不算是現在流行的那種帥哥,但是特別有男人味特別經看,總是帶著一點點笑模樣,每次看到都讓張擐覺得心癢癢。
  海之綠的停車場在馬路對面,看樣子沈長寧是去開車,等到連望遠鏡都看不到沈長寧的影子的時候,張擐終於消停了,坐回駕駛座,巨大的喜悅讓他看起來懵懵的,然後突然就咧開嘴笑,還是那種特別痴漢地嘻嘻嘻的笑。
  開心過頭的結果就是,回家路上一不小心就飆到了140,張擐僅存的6分在角落瑟瑟發抖。
  不過,Who cares!!!
  
  第2章
  
  張擐一天都保持著無比愉悅的心情,明顯到連老花鏡比鞋底還厚的嚴主任都發現了。
  打趣他:“小張,交女朋友啦?”
  張擐是副職,工作以來一直頗受嚴主任照顧,嚴主任還有兩年退休,一直把解決張擐個人問題作為退休前的第一要務,為了逃脫嚴主任在這個問題上的嚴刑拷問,張擐沒辦法只有拋出另一個他更感興趣的話題。
  “沒,買的股票漲勢不錯。”
  果然,嚴主任一拍大腿高呼人才啊,祖國山河一片綠還能讓你紅出一片小天地。
  於是扯著張擐大聊股經,張擐不知道吃了多少唾沫星子才終於能逃脫魔爪。
  晚上的時候張擐又去老地方蹲守,他邊啃三明治邊算,他一共蹲了24天,看到沈長寧9次,快38%的概率,好家伙不錯啊!
  他覺得,他已經大致摸出了沈長寧的行動規律,一般要麼七點左右走,要麼就九點左右,如果這兩個點沒見到人的話那八成是守不到了。
  今天已經九點半了,看來是沒戲了,張擐也不失落,准備開車回家順便再去買點宵夜,還沒發動車突然接到楊昊電話。
  張擐這個人人情特別淡薄,大部分原因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跟人維系親近的關系,楊昊算是這麼多年他唯一的一個好朋友。
  “干嘛呢你?”仍然是對方特有的那種垮垮音調。
  “沒干嘛,路上。”
  “喲呵,這個點兒了剛下班?臥槽,有你這種人民公僕真是我們納稅人之幸啊!”
  “少瞎貧,說干貨。”張擐被楊昊逗得臉上微有笑意。
  “過段時間我要來投奔你一陣兒,可能要多住一段時間。”
  “成”。
  掛了電話張擐還在想楊昊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他怎麼都覺得有點奇怪,可還沒等他腦袋為最好的小伙伴轉上兩圈,就看到沈長寧出現在門口,而且直直向張擐這邊走來。
  蒼天啊!大地啊!發生了神馬?我是不是被發現了?要是他問我我怎麼回答啊啊啊啊?誰來教教我嗷嗷?
  只見沈長寧徑直朝他走過來,拉開他後邊車門,坐進去,然後吐出一個地址“景宸小區”。
  啊?
  過了半分鐘張擐才反應過來自己被當成了黑車!大哥,你看到過有人拿君威2.0T當黑車嗎?姥姥都要虧出來吧。
  不過,張擐腦子裡長豬肉絛蟲了才會糾正他。
  景宸小區張擐知道,是個舊樓盤,在市西邊,離這兒不算遠,大約半小時的車程。
  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開車估計都沒有這麼認真過,在車裡這個封閉空間裡,他能聽到沈長寧的呼吸聲,還能聞到淡淡的酒味。掙扎很久,終於偷偷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沈長寧閉著眼睛靠著,好像睡著了,臉有點紅。
  張擐覺得沈長寧喝的酒肯定很烈,他只是聞著味道都覺得有點微醺,臉上熱得厲害。
  心跳聲大得嚇人,他點根煙平靜一下心情,可能是聞到煙味,後視鏡裡的沈長寧突然皺了下眉,嚇得張擐立馬打開窗戶把煙丟出去,然後緊張地看了一眼沈長寧,不過還好他沒醒過來。
  就算張擐千般不願,把車開得極慢,也終於到了景宸小區門口,沈長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遞給張擐一百塊錢,然後下車。
  張擐看到沈長寧慢慢走進小區,心裡掙扎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順從心意,下車跟著走進了小區。
  夜晚小區裡幾乎沒人,他害怕被發現不敢走太近,只能遠遠跟著,幾乎只能看到沈長寧一個模糊的影子,看到他進了一棟樓。
  張擐加快腳步走近,是6號樓,他在樓下站著,想看看沈長寧住幾樓,等了半天也沒看到哪戶開燈。
  說好的樓道燈一層一層亮起,然後一戶人家突然亮燈呢。
  媽的,小說裡都是騙人的。
  不過今天已經是意外之喜了,這點小插曲完全沒有影響到張擐的心情,開車回家的時候他簡直是神清氣爽。
  沈長寧跟我說話了誒!沈長寧第一次跟我說話誒!
  不對,不是第一次,張擐想到還有一次,那次他們還進行了對話。
  高中的時候張擐偶然發現沈長寧特別喜歡喝一種蜂蜜味酸奶,但是那個牌子由於經營問題處於破產邊緣,所以特別不好買。張擐就中午騎車到很遠的地方買回來,第二天一早放到沈長寧自行車前邊的籃子裡,他也不敢每天都放,怕被沈長寧碰上,只是不定時的一個月幾次。有一天,恰好他剛把酸奶放到籃子裡,沒走兩步就聽見沈長寧的聲音,“同學,你看到這是誰放的嗎?”
  從正常人的角度,沈長寧只能想到這可能是哪個愛慕他的女生偷偷放過來的,所以就算是一個男孩站在他的自行車附近,明明是最應該被懷疑的對像,也沒有引起沈長寧絲毫的疑慮。
  “不好意思,沒看到”,張擐沒有回頭,扔下這句話就往前衝。
  明明沈長寧什麼都沒說,也並沒有發生什麼,但張擐就是覺得被心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會不會給沈長寧造成困擾。從那以後,張擐再也沒有送過酸奶,那估計是張擐整個暗戀生涯中做出的最為出格的一件事情。
  回到家,張擐將剛剛從沈長寧手裡收到的那一百塊錢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個小抽屜裡。
  客廳裡,張擐養的倉鼠“小寧寧”正在對自己的羞羞部位做著羞羞的事情,張擐一腦門子黑線。沒養倉鼠之前他覺得倉鼠好萌啊好萌,養了過後才覺得好禽獸啊好禽獸。
  張擐壞心地搖了搖倉鼠籠子,小寧寧驚慌失措,小豆眼死死盯著張擐,特別逗。
  過後張擐再也沒有去海之綠門口,那天可能是沈長寧喝酒了所以沒反應過來,但要是他再去就有點太明顯了。一台顯然不是黑車的車天天停公司大門口,還接了一個活兒,沈長寧指不定會懷疑。
  即便這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張擐也不敢冒這個險。
  加之最近他被抽調到一個檢查組,天天忙得跟狗一樣,八九點才下班,有心也無力。
  最近才終於閑下來,算起來,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見到沈長寧了。
  之前幾年一直沒見到的時候還沒怎麼,現在只一個月沒見面,雖然只是他單方面的,張擐覺得整個人都要不好了,整天都提不起精神,心裡怎麼都不舒服。
  他來這個城市其實也是因為沈長寧,沈長寧高張擐一屆,當時考的是北京C大,張擐成績差沈長寧挺遠,拼了整個高三一年死活也報了C大,但還是差4分上線,落到了二本,但還是北京的一個大學。 張擐也沒怎麼失落,至少自己努力過了,准備爭取考研考去C大。
  大三那年,一個極其偶然的機會,過年回家的時候張擐從一個高中同學口中知道了沈長寧畢業去了A市,他甚至連查都沒有查證,畢業就考公務員來了這裡。
  其實,之前那幾年張擐不止一次想過,要是沈長寧沒有在A市呢,要是那個同學的信息並不准確呢,但是就算是錯的,他也不知道到底該去哪裡。父母早在他初中時就離婚,並且沒多久就都各自再婚了,哪個城市其實對他沒有任何差別。
  就這樣,他晃過了一年又一年。
  不過還好,沈長寧真的在這裡。
  張擐現在正在寫一個報告,寫著寫著突然靈機一動,對了,還可以搬家啊!
  念頭剛一冒出來,自己馬上否定,不行不行,這實在太痴漢了,萬一被沈長寧發現了怎麼辦?
  可是我不就是痴漢嗎?痴了這麼多年也不差這一次嘛。
  張擐經過一番激烈的心理鬥爭,終究決定還是順從自己的內心,點開了著名租房網站。
  沈長寧住的那個小區周邊設施齊備,而且還是學區房,所以出租的並不多,不過找遍了全網還是發現兩戶,一個在11號樓,一個在6號樓。
  咦?6號樓,那我豈不是可以跟沈長寧住在一棟樓裡!!!那就是說,沈長寧不是在我上面就是在我下面????!!!!
  張擐亢奮了臉都紅了,不過冷靜下來還是預約了11號樓的那個房主周末看房。
  還是離得遠一點好,遠遠地看幾眼就好了。
  周六的看房十分順利,什麼都很完美,不過,除了價格。
  11號樓正好在6號樓的對面,看的那間房在4樓,特別是陽台正對6號樓的門口,看到這裡估計就算是個茅草屋張擐也已經心動了,一室一廳一廚一衛,面積跟張擐現在住的地方差不多,不過價格貴了一半。
  後來,張擐還是咬咬牙跟房東簽了合同,雖然這裡離上班的地方其實有點遠,雖然這裡的租金比之前的高很多,雖然這裡有點吵而張擐睡覺淺眠。
  但是,這裡有沈長寧啊。
  張擐東西不多,回去收拾了一下預約了第二天的搬家公司。
  星期天等搬完家收拾完已經是晚上6點,張擐洗了個澡,出去尋點東西墊墊肚子,順便去趟超市買點日用品。
  除了一大堆吃的用的,張擐還扛了個戶外椅回家,放在陽台上。
  小寧寧好像是換了個新環境,不知道是太亢奮還是不習慣,破天荒的在蹬那個幾輩子沒動彈過的轉輪。張擐拿手戳了它幾下,不出所料收獲小白眼幾枚。
  他抱著個蘋果坐在陽台椅子上,現在正是夏天,晚上的小風吹著特別舒服愜意。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祥和,除了一聽到樓下有車的聲音張擐就要站起來衝到窗前這一點。
  不過,終於在八點多的時候,不負張擐所望,他看到了沈長寧。
  景宸是個老小區,沒有地下停車場,不過規劃得寬敞,所以大家都把車停到樓下路邊,沈長寧開的是輛沃爾沃XC60,張擐心想,男神就是男神,連車都符合我的審美。
  沈長寧今天看起來心情貌似很不錯的樣子,從走路的樣子就能看出來,特別是上門口樓梯的時候,兩大步就跨上去了。
  長期晚睡加失眠患者張擐入睡前一分鐘還在想,果然沈長寧選的小區就是不一樣,風水肯定不錯,連睡意都來得這麼快。
  
  第3章
  
  上班的人的下半年總是好像過得特別快,轉眼就到了九月份。
  張擐今天請了半天假,特地去接楊昊,飛機下午3點50到。
  楊昊一出站口就看見張擐,176左右的個子,還特精神,在一溜大爺大媽裡邊特別顯眼,他衝上去給了個熊抱。
  對於楊昊時不時的這種身體接觸,張擐特別別扭,雖然他對楊昊一絲一毫的的興趣都沒有,但是他可是個基佬啊,24K純的。
  回家的路上楊昊那張嘴就沒消停過。
  “你買房沒啊,就買車?”
  “車是為了方便才買的,房子,沒必要。”
  楊昊一下子來勁兒了,“這我可得跟你好好說說”,於是,他從促進家庭和諧到推進社會發展,從個人安身立命到中國偉大復興,多維度全方位向張擐剖析了房子重要性。
  張擐頭疼得厲害,他覺著自己是不是有吸引話嘮的體質啊還是怎麼著,回了句:“你現在怎麼也來這一套?”
  楊昊瞬間泄了氣,“哥哥我可是吃夠了房子的苦”。
  楊昊也是在北京上的大學,只不過他一畢業就留在那裡,成為偉大的野生IT民工一名。
  “對了,你怎麼到我這兒來了?”
  “我把工作給辭了。”
  啥?!張擐差點沒一腳油門踩下去,“那你女朋友呢?”
  “掰了唄。”
  “你們倆好不容易結束異地戀,怎麼還能掰了?”
  “臥槽,就我倆,一個跟沙河一個跟亦莊,中間隔了12環,奶奶的比異地還異地呢,得了得了,這些破事我現在不想說,有心情了我再告訴你啊。”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張擐也沒再問,偶爾瞟幾眼楊昊,也沒發現什麼異常。
  回到家,楊昊一推開門就來一句“臥槽”。
  張擐難得的在楊昊面前老臉一紅。
  “亂七八糟的這啥啊!”
  楊昊把行李箱拖進屋,一路嘖嘖嘖。
  “你說說你,白長了一副禁欲的鳥樣,人家禁欲都跟潔癖是一對兒,就你,這整個一豬窩。”
  其實這話有點誇張,張擐每周都有大掃除,並不髒。只是他好像天生沒點收納的天賦點,除了藏起來不知道該怎麼收拾東西,所以房子顯得特別亂。
  楊昊難得踩到張擐的痛腳,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
  張擐沒搭理他,直接拉他去吃飯,一路上楊昊都在開啟無限嘲諷模式,好在張擐已經習慣了,直接當他是個大白菜。
  “你說你專注面癱二十年你累不累啊。”
  “看吧看吧,就這樣你才一直找不到妹子,難不成你還要帶著你的寶貝兒處男之身到死啊。”
  “靠,你就不能給我點反應!”
  “誒?沈長寧!”
  神馬????
  還沒等張擐反應過來,楊昊已經大聲喊出來“沈師兄”。
  沈長寧像是剛剛運動回來的樣子,穿著一身運動裝,背著網球拍包。
  “沈師兄,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是楊昊啊,高中咱一個籃球隊的。”
  也不知道沈長寧到底想起來沒有,不過嘴上倒是熟絡,“哦楊昊,好久不見啊”
  “可不是嗎!沈哥你吃飯了沒,跟我們一塊去吃羊肉鍋唄,難得遇見校友啊。”
  剛還沈師兄現在就直接沈哥了,楊昊的自來熟簡直再一次讓張擐嘆為觀止。
  沈長寧直接應了也沒推辭,“行,不過得麻煩你稍等幾分鐘,我上樓放個東西。”
  “沒問題,我們就跟這兒等你,對了,這是我一哥們,叫張擐,也是一中畢業的,現在跟你住一個小區。”
  沈長寧朝張擐說了聲你好,還是那副笑模樣。
  從楊昊跟沈長寧說話開始,估計張擐小半輩子的心跳加起來也沒現在快,不過還好靠著他資深面癱的功力,勉強回了句你好,面上倒是看不出什麼問題不過,要是小夏在這兒的話估計會說:“咦?張主任你是不是發燒了,怎麼耳朵這麼紅?”
  路上也一直是楊昊在跟沈長寧聊天,張擐默默地走著,耳朵卻比雷達還要靈敏,沈長寧說得每一個字他都沒放過,包括有些字詞他習慣拖的那一點點長音。
  張擐破天荒的覺得,楊昊今天真他媽帥。
  雖然張擐暗戀沈長寧長達11年之久,但其實他對沈長寧的了解並不多,他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膽小的暗戀者了,連探聽愛慕對像的信息都不敢。沈長寧在他那兒好像就只是個骨架形像,而現在,似乎慢慢地被填充出血肉。
  他發現沈長寧真的是個做事特別妥帖的人,他跟人說話的時候總是看著你的眼睛,眼帶笑意,跟楊昊聊的熱火朝天還不忘用公筷給他們倆夾菜,而且都是他們各自愛吃的,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觀察到的。還怕張擐插不上話會尷尬,不時會扯上他說幾句。
  不過張擐從小在親爹的暴力鎮壓下,早就養成了不愛開口的性子,而且還是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腦袋裡彈幕刷得飛起,字卻吐得比原來還少。
  離開的時候楊昊已經喝了個半醉,嚷嚷著要去續攤。張擐死活把他拉回家,一路上楊昊動作特別多,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張擐覺得自己不喝酒真是太明智了,這簡直是醜態百出。沈長寧就一直跟在他身後,不時搭把手,因為11號樓都是五六十平米的一室一廳小戶型,到樓下的時候,沈長寧明顯一滯,問:“你們倆一起住?”
  張擐忙否認,“就我一個人,他最近過來找我有點事。”
  “你住幾樓?”
  “四樓,402”
  “哦,我住對面6號樓1101,”他幫張擐把楊昊弄到電梯裡,然後道別:“那我先走了,以後常聯系。”
  以!後!常!聯!系!
  張擐覺得人生已經大圓滿了,就算這一刻世界末日他也死而無憾,雖然這可能只是沈長寧的一句客套,雖然張擐也不會主動去聯系他,但他就是覺得,這個世界好美好啊!
  楊昊到家也不消停,把張擐家裡的所有酒精制品全部搜羅到茶幾上,張擐嘆口氣,默默地把一瓶醫用酒精放回櫃子,然後陪楊昊坐著。
  他吃飯的時候就看出來了,楊昊心裡有事,找醉呢,他也不說什麼,就那麼陪楊昊待著。楊昊先一口氣干了一瓶啤酒,過後還一連打了好幾個嗝,緊接著又把一瓶清酒准備往嘴裡送。
  張擐一把搶過來,“找醉也慢點喝”。
  楊昊眼睛紅紅的,“我真沒想到我跟吳帆能掰了,我是真的想跟她過一輩子的”。
  楊昊跟吳帆是初中就在一塊的,倆人絕對的模範情侶,十幾年都不帶癢癢兒一下,沒想到最後居然直接就分了。
  “我知道她想留在北京,我也想啊,可是北京房子那麼貴,現在要結婚哪能買得起。”
  楊昊停了一會又開口:“其實吧,也不是說買不起,但是就是讓我爸媽把自己老本給掏出來給我買個房子,張擐,我特別不落忍,真的,實在干不出那事。”
  “不能兩家人先湊個首付你倆再慢慢還嗎?”
  “切,你不知道吳帆家那情況,她爹媽看她就跟她弟弟保姆似的,他們的錢都是兒子的,別想他們為吳帆花一分錢”,楊昊點了根煙,還遞了一根給張擐,張擐接了放在手裡拿著,也不點火。自從知道沈長寧不喜歡煙味開始,張擐已經好久沒抽煙了,實在癮犯了,就拿出來聞聞。
  “就他們家這種情況,要不是我實在舍不得吳帆,我肯定一丁點都不想招惹,他弟就是個無底洞”,楊昊狠狠吐了口煙霧,“可指不住我稀罕她姐啊,真你妹操蛋!”
  “那你倆分手的關鍵矛盾是,吳帆想要有房子了再結婚?”
  “嗯,其實吧我也挺理解她的,她從小的那種生活環境,讓她特別沒有安全感,想要個自己的房子,這我都能理解,但是咱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啊,帝都烏泱烏泱幾百萬人,哪有那麼多可以一結婚就買房啊,再說,她就不能為了我,犧牲犧牲她那點安全感,我給她的安全感還不夠安全?!”
  到這兒張擐可總算聽明白了,其實說白了都是些紅塵俗世人間煙火的煩惱,類似的矛盾他不知道在單位辦公室阿姨口中聽說過多少,但就是這點煙火氣息,讓他羨慕得不行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張擐也想當一個正常性向的男人,每天老婆孩子,為柴米油鹽的事情過得鬧鬧嚷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父母約等於沒有,愛人沒有,兒女也沒有,一個人赤條條無牽無掛,孤寡這一生。
  “哎,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你個無性戀,都二十七八了,連個喜歡的人都沒有,睡覺去了啊,頭疼。”說著歪歪扭扭地走到臥室,倒床就睡,連衣服、鞋也沒脫。
  楊昊可能真的是喝得有點多,沒半分鐘就打起了小呼嚕,於是自然也就沒聽到張擐的那句回答。
  “有啊,我有喜歡的人”。
  
  第4章
  
  張擐今天要去財政局開個會,帶著小夏一塊,財政局離他們單位差不多有快一個小時的車程。在路上的時候,小夏一反常態地一直沉默,張擐樂得耳根子清淨。
  但是,偏偏有那不開眼的,開車的張師看小夏這樣子直接問了一句:“小夏,你今兒怎麼不說話啊?”
  小夏開始了長達十分鐘不間斷的訴說,大意就是最近有個女孩跟他表白,說已經暗戀他很久了,終於鼓起勇氣表白,但是他什麼都不知道啊,他不知道有人暗戀他這麼久啊。
  “她說她從大學就開始喜歡我,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覺得她喜歡我這麼久很辛苦,但又不知道要不要答應她,我還不喜歡她啊,拒絕她是不是又太殘忍了,到底我該怎麼辦?”
  張師明年就要退休了,老人家被這些小年輕的情情愛愛逗得直發笑。
  小夏見張師沒反應就轉過頭來問張擐:“張主任,那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啊?”
  張擐難得地沒有無視小夏的問題,反而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如果不是特別討厭的話,就跟她試試吧,萬一你也覺得她不錯呢”。
  這可能是張擐除了布置工作以外跟小夏說的最長的一句話,小夏也沒想到他會回答,有點反應不過來。
  張擐說完就閉上眼睛假寐,不再搭理小夏這個人來瘋。
  張擐沒有特別喜歡的歌,沒有特別喜歡的書,也沒有特別喜歡的電影,他好像把自己所有的偏執都給了沈長寧一個人。以前他覺得有這麼個人很幸福,像燈塔又像能源供應站,讓張擐覺得人生充滿了意義。
  但是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又大了一點,還是接觸沈長寧多了生出了貪心,他開始偶爾覺得悲傷。
  這個人,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有個叫張擐的煞筆喜歡他好久好久。
  你看,就連像別人一樣,站在他面前,大大方方說一句我喜歡你很久了都做不到。
  這麼堅持,還有什麼意義呢?
  A市的冬天特別冷,風特別大,用小夏的話說就是“靈魂都被吹出來半截”。
  張擐特別怕冷,每到冬天都提不起精神,除了上下班其余時間都窩在家裡,跟小寧寧大眼瞪小眼。
  他發現他之前給沈長寧下的那個“妥帖”的評語特別恰當,中秋、元旦他都給張擐送了禮物,每次都是放在1樓的物業那兒,然後再給張擐發短信。
  張擐第一次收到沈長寧的短信的時候激動得不行,小心翼翼地把他的電話存在手機裡,為了把他的名字放在通訊錄第一個還在沈長寧三個字前加了一個a,那條短信被他視奸了不知道多少遍。
  等到第二次的元旦的時候,他隱隱意識到,這可能就是沈長寧的處事方式,過分的熨帖其實是種疏離。他再也提不起激動的心情,把沈長寧名字前的a去掉,讓他安靜地待在應在的位置,但是那兩條短信,卻怎麼也舍不得刪。
  偶然的一個機會,張擐在知乎上看到一個問題“你暗戀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裡邊有一個回答是“他的一個標點,我讀出千回百轉的散文”,張擐感覺瞬間被擊中,久久都喘不過氣來。
  年底沈長寧好像特別忙,好多次張擐都等到快12點他才回家,應酬也特別多,幾次都是被人扶上樓的。
  還有二十多天就要過年了,張擐站在陽台上,樓下有小孩子已經開始放那種小煙花,一點著那幫小孩就開始又跳又笑,看得張擐都有了點暖意。從工作過後他就沒有再回家過年,爸媽都有了新的家庭,自己硬插進去,不僅自己尷尬,別人也不自在。
  前幾年過年的時候,他有心情就自己包點餃子,邊看春節聯歡晚會邊吃,沒心情就隨便吃點速凍的,張擐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應該再養個更活潑一點的寵物添點生氣,貓啊狗之類的。
  還沒等張擐想明白到底應該養貓呢還是養狗,就看到沈長寧回來了,九點二十分,比前幾天都要早。
  可是他卻像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都變得焦灼。
  跟沈長寧一塊回家的還有一個女人,她挽著沈長寧的手臂,側著頭好像在跟他說些什麼,兩個人一起進了樓。”
  那天晚上張擐一直在陽台上站到快三點才進屋,手腳都凍得冰涼,直到他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緩過來。
  他沒有開燈,能隱約聽到小寧寧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氣聲。”
  你們有沒有看到過被遺忘在冬天的候鳥,不知道是被南飛的同類遺棄,還是忘記了遷徙的路途,只能在冬天裡瑟瑟發抖,等不到下一個春天。
  你們,有沒有見過。
  快過年的時候張擐得了一次重感冒,起初只是流鼻涕,後來漸漸發展到頭痛、嗓子痛、咳嗽不止。
  他已經快兩年多沒生過病了,所以這次的感冒來得尤其猛烈,咳嗽的時候簡直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可偏偏年底忙得暈頭轉向,嚴主任有心放他回去休息,可是實在是撒不開手。
  小夏每天都給他帶家裡熬的梨湯,可能是人生病了就會變得特別脆弱,他居然開始覺得這只小麻雀變得順眼了不少。
  大年二十九,外地同事還有大部分本市的同事都已經回家了,辦公室只剩下張擐、小夏還有另外一個大姐值班。
  小夏最近跟他親近了不少,最明顯的就是,張擐搭理他的頻率變高了很多。
  “張主任,原來你也是本地人啊?”
  “不是,我是S市的。”
  小夏同學被驚到了,“那你怎麼不回家過年?”
  張擐可以回答他提出來的所有業務上的疑問,但這個問題,他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小夏難得的一次學會了看眼色,很快把這個話題岔開了,“那你去我家過年唄,我家可熱鬧了!”
  張擐再一次破天荒地覺得這小孩真是有點可愛,怕他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連忙回答:“我已經跟朋友約好一起過年了,謝謝你!”
  跟朋友約好一起過年?呵呵,當然是張擐胡說的。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連速凍餃子也不想煮,在家裡呆著太悶就出了門,路上幾乎都沒有人。
  也對,現在正是吃團圓飯的時候。
  張擐沿著小區外邊那條路慢慢地走,平時這條路上全是開著的飯館,每天都要熱鬧到深夜,而今天一個人都沒有。
  中途他還接了楊昊一個電話,楊昊是知道他家的情況的,也沒問別的,只是跟他說新年好,提醒他不要忘記吃餃子。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很遠,走到了他從來沒有來過的街道,路的盡頭不知道是什麼地方,路的兩側是人間的萬家燈火。
  他又想到了沈長寧,他回家了嗎?他現在,是不是也在跟家裡人一塊吃年夜飯?
  那天過後他一直避免看到沈長寧,也不知道是在糾結個什麼勁兒,但更多的可能是一種自我厭惡。
  大學的時候張擐也曾聽說起沈長寧交過女朋友,還不止一個,他也只是覺得些許低落而已,沈長寧是直的,他一直都知道,沈長寧總有一天會結婚,會生子。他覺得這跟自己沒什麼關系,他要做一個理智的暗戀者,只要還能遠遠地看他,就可以了。
  可是,他不知道聽說萬遍比不上現實衝擊的百萬分之一,那天真真切切地看到沈長寧跟一個女人在一起時,他才突然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難受得快要死了一樣。
  是不是真的死了就不會有這麼多煩惱了,張擐活了一共二十七年,第一次想到死這個念頭,他還認認真真想了想自己死後能不能進天堂,不對,這片兒是玉皇大帝的管轄範圍,那有造人的神仙嗎?如果有的話,自己是不是能求他捏個沈長寧給我,就跟女媧造人一樣,反正那時候自己死都死了,也不用再顧慮那麼多。
  想著想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可那笑看起來怎麼看怎麼無奈。
  走到一個公園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只小貓,瘦兮兮的,身上好多地方毛都沒了,可能是冷一直縮在那裡發抖,看到張擐就衝他小聲地喵喵叫。
  他都走過公園很遠了,最後還是倒回來,把小貓抱回了家。
  回到家在燈光下一看,才發現小貓身上還有很多別的傷口,不過還好不算虛弱,等過幾天寵物店開門了就帶它去看醫生。
  他找了一個小箱子,在裡邊墊了個小毯子,覺得不夠軟和又拿自己的羊絨衫再墊了一下,然後把小貓放進去,小貓輕輕舔他的手,舔得他心都要化了。
  他在廚房溫牛奶的時候接到了他媽媽的電話,上一次通電話也是去年過年的時候,照常地問了幾句“最近怎麼樣?”“身體好嗎?”“吃飯了沒?”之後就是一片尷尬沉默。
  他不知道別人家的父母是怎樣的,他只是有點納悶,明明是這個世界上血緣最親近的兩個人,怎麼還能連個陌生人都不如?
  最後,好像是那邊有人叫了一聲,他媽媽抱歉地跟他說要掛了,他向來習慣等別人掛了電話自己再掛,因此,自然也就聽到了對面掛電話前那一聲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張擐給那只小貓取名叫大寧寧。
  很久之後,當他回想起這一天,都無比慶幸。幸虧撿到了大寧寧,否則他真不知道自己那天會做些什麼,畢竟他一路上想了很久繼續活著的意義,羅列了一個又一個,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大年初六,張擐帶大寧寧去看獸醫的時候碰到了沈長寧。
  他當時正站在車邊,考慮把貓放在哪裡才好,突然聽到幾聲喇叭。
  轉過頭一看是沈長寧,還跟他打招呼:“你也回來得這麼早啊?”
  如果說實話又避免不了要解釋幾句,確實又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於是張擐簡單回了個嗯。
  “你待會出去別走新華路啊,那兒封路了。”
  張擐本來打算走新華路的,幸虧沈長寧提前跟他說了,“知道了,謝謝你”。
  “那成,我去洗個車,回見啊。”沈長寧利落地道了別。
  張擐開車的時候都還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太冷淡了。
  又想,沈長寧回家一趟怎麼還能瘦了?感覺還憔悴了一點。
  
  第5章
  
  時間又開始慢慢地往前走。
  張擐又開始了每天晚上等沈長寧的日常活動,只不過心情就沒有之前那麼放松了,總是繃得緊緊的。
  不過還好,沒再看到沈長寧再帶什麼人回家。”
  那,那天那個女人是誰?難道不是女朋友?難不成是親戚?
  最近小夏同學出了件事兒,還算一個不小的事故。
  政府那邊要一個數據,正好那天嚴主任跟張擐都不在,電話也打不通,那邊又催得急,小夏沒轍了就把數據先提供給了對方,但一再強調要以單位最終報出的正式版本為准。
  不過顯然對方並沒有把最後這句記在心上,把小夏提供的數據當正式數據上報了悲劇的是,這個數據其實並不是最終數據,其中有一塊還是抽調的資金,單位的領導都還在糾結這個數字到底該怎麼報。
  不過,現在全玩完了。
  二愣子小夏被各個領導狂風暴雨的轟炸了一輪,檢查寫了四五遍,現在每天都蔫蔫的。
  張擐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把小夏叫進自己辦公室。
  “張主任,你找我啊?”連語氣都從以前的升調變成了降調。
  “你先坐”,張擐給他倒了杯水,“現在你怎麼想的,跟我說說”。
  小夏眼圈一下子都紅了,“我跟他說了這個數字是先給他個底,最終還是以正式版本為准的。”
  小夏是個特別單純的人,可能是家裡保護得太好,總是把人想得很美好。張擐很喜歡他這點,實在不願意破壞,可就讓他一直這麼懵懵懂懂,也不是辦法。
  話有點殘忍,張擐還是說出了口:“他是為了完成領導的任務,又憑什麼管你死活。”
  話有點重,小夏瞬間急眼了:“可是我都跟他說了,他也答應得好好的。”
  張擐覺得,真應該給他開幾個療程的法治在線或者第一線看看,讓這個小天真認識下人間醜惡。
  當然話肯定不能這麼說,“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也知道你是一個說話就算數的人,但是你不能保證別人也跟你一樣啊”,張擐頓了頓,“你要學會保護你自己,有些不相關的事情,再熱心也不要去碰,幫助別人之前要先看看會不會影響到自己”。
  小夏還是聽得似懂非懂,那迷茫的眼神讓張擐接下來的准備的話都講不下去了。
  最後他也沒再說什麼,他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最開始都是小夏,然後慢慢地被社會變成自己現在的樣子。
  “以後有什麼拿不准的事記得一定要來問我,如果我不在的話就問趙姐,知道了嗎?”
  小夏點點頭,出去的時候還懂事地把張擐的水杯給接滿了水。
  張擐越來越覺得這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好像剛剛才過完年,等反應過來就已經又是下半年了。
  但仔細一想,好像這半年也確實發生了不少事,嚴主任喜獲孫女天天合不攏嘴,辦公室的大齡剩女小王在32歲這年把自己嫁出去了,小夏同學也開始學會了有些話不能聽不能說。對了,張擐還漲了一百二十塊錢工資,跟房東又續簽了一年的合同。
  不過,他跟沈長寧仍然止於見面打個招呼的關系。
  轉眼張擐已經搬到這個小區一年多了。
  小寧寧可能是知道它不再是家裡唯一的寵物,再也不復以前的高冷,白天張擐要是在家的話也不睡覺了,一看到他就開始賣力地蹬他的小輪獻媚,哼哧哼哧。
  不過,賣萌這回事,貓天生無師自通,論技術,把小倉鼠可甩到天邊去了。
  大寧寧是只藍貓,這還是寵物店的老板告訴張擐的,有主人以後被養得油光水滑,特別黏人,睡覺的時候就趴在他枕頭邊,晚上加班就在他腿上趴著,還動不動就舔舔他。
  張擐覺得好後悔,後悔自己怎麼不早點養只貓,有這麼個小玩意兒在身邊,你就是它的整個世界,感覺別提有多好了。
  八月份的時候,張擐要下鄉檢查農村危房整治情況,得一個星期,沒辦法他只好把大小寧寧都寄放到寵物店。
  這次是幾個部門聯合檢查,機關裡的大姐們好像人人都自帶做媒的技能點,還是點到最高級的那種,車還沒走到一半,張擐的老底就都被旁邊坐著的大姐們給全部挖出來了。
  大姐們把手裡的資源輪番給張擐介紹了個遍,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絕,就不說話只是笑。
  好不容易挨到目的地,下車的時候他呼吸了一口山裡的新鮮空氣,覺得簡直就是再世為人。
  張擐年輕力壯,不出所料的被分到了任務最重,距離最遠的那一個組,組裡還有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叫於劍。
  倆人合計了一下,他們的這四個村子都特別分散,一會這個山頭一會那個山頭,要是倆人一塊的話,估計怎麼也得小半月,於是,他們決定分頭行動。
  按照距離分了下,張擐主動選了最遠和第三遠的那兩個村子,一起來的於劍雖然年紀跟他差不多大,但是沒有職務,忙說:“張主任,那兩個村子我去吧,我是農村來的,走山路厲害著呢!”
  張擐死活不答應,他隱隱覺得不能讓於劍去,具體怎麼又說不上來。
  說是山路,其實這兩年通過政府投入,基本上都拓寬了,還鋪了水泥,雖然不通車但也不是很難走。他工作進展得很順利,知道他是政府派來檢查危房是不是都修繕了,村領導領著他挨家挨戶地看,鄉親們都很熱情,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還握著他的手一個勁兒地感謝政府。
  雖然這個職業有很多害群之馬,也被大多數人所誤解,但是每當這個時候張擐都覺得自己沒選錯,雖然自己實在是太過微不足道,但他確實是在參與這個國家一點一點地變得更好。
  檢查的第三天結束得比較早,張擐不到五點就從村裡出發往據點趕,村裡領導一再說要找個人送他出去,他堅決推辭,時間還早天也大亮著,沒必要。
  等到快六點半的時候他還沒從山裡轉出去,心想歇菜了,好在天還沒黑透,他打開地圖准備導下航,可這犄角旮旯的地方壓根就沒定到位。
  又走了半小時他發現他已經完全找不到路了,沒辦法只好給於劍打個電話,讓他幫忙聯系一下他剛剛去的那個月亮村的村委,請他們來接一下自己。
  於劍還以為張擐今天就寄宿在檢查的村子裡,這也是常有的事,因此也沒打電話給張擐,接到這個電話他急得不行,立馬聯系局裡。
  張擐決定找一個稍微明顯一點的地方等人來接,沒走兩步不知道踩到什麼,腳一滑就往邊上摔。
  也活該他倒霉,那路邊看著是一大片草叢,其實下邊是空的,不知道是斑鳩還是什麼動物的巢穴。
  他想往外爬,卻發現腳被扭傷了,使不上勁兒,撩起褲腿一看,腳踝腫了,而且腿上還被劃了一大個口子,正在流血,他終於開始覺得事情不太妙了。
  不過還好手機還在,也還有信號,趕快給於劍打了個電話,說了下情況。
  於劍已經聯系到村裡了,自己也跟其他人一起正在往這裡趕,接到張擐這個電話心裡咯噔一下,“那你掉下去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標志性的東西”。
  張擐苦笑,“沒有,跟別的路沒什麼兩樣。”
  於劍急得臉上都開始冒汗,“那你保存體力,我們叫你的時候記得大聲回應。”
  “嗯”,張擐掛了電話,發現電量已經冒紅,白天檢查的時候需要用手機拍照,現在只有百分之十的電了。
  來之前他就有點不好的預感,果然,好的不靈壞的靈。
  張擐靠在背後的石頭上,有點咯人,他還能聞到一股動物的腥臊味。
  他想要是這東西回巢了怎麼辦?倆人,啊不,倆動物,啊不,倆生物大眼瞪小眼?
  他現在手無縛雞之力,要打架肯定打不過。
  不過,隨著天越來越暗,張擐再也進行不下去腦內活動了。周圍這一片兒都是深山,找個人真的不好找,說不害怕肯定是騙人的。
  他打開手機一看,還剩5%的電量。
  他又合上了眼睛,隱約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趕緊回了一聲,卻發現好像是自己幻聽。
  手機電量只有2%了,一個人影都還沒看到,雖然剛剛又跟於劍打了個電話,但這種深山老林,找個人就比大海撈針好點,還有各種各樣的突發情況。
  也許他們已經路過這裡卻沒有發現他?或者喊他了他卻沒有聽到?
  一想到這裡,張擐整個人像是脫力了一樣,他想如果自己小命交代在這裡怎麼辦?
  第一時間,他又想到了沈長寧,他一下子覺得怨恨起來,恨那個人什麼都不知道,恨只有自己一個人受這種求而不得之苦。
  張擐可能真的是壓抑太久了,他一直都是一個默於承受的人,連“恨”這種情緒對他來說都實在太陌生但在這種絕境中的緊張與恨意的交織之下,張擐居然湧起了告白的念頭。
  而且這個念頭一起,就像是野火燎原,怎麼也壓也壓不住。
  告訴他吧!把一切都告訴他吧!至少讓他知道有這麼一個人暗戀他這麼久!他憑什麼什麼都不知道?他憑什麼能那麼自自在在快快活活?憑什麼他什麼感覺都沒有而我要受千般萬般煎熬?
  手先一步撥出電話,手機很快就接通了,沈長寧在那邊喂了一聲,帶著淡淡的疑惑。
  也許張擐對於沈長寧來說只是個普通人,連朋友都算不上,唯一的關系是曾經的高中學弟。但是出於自身的禮貌,他並沒有掛斷電話。
  這個時候正是北半球的夏末,從草叢的間隙裡,張擐能看到長長的銀河橫亙在天上,沒有城市的光源污染顯得格外清晰。
  他還看到了仙女座星系,據說這是人類肉眼能看到的最古老的光,我們現在看到的其實是他200多萬年以前的樣子。
  最終,張擐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低低喊了一聲“沈長寧”。
  那一聲,像寄托了他這十多年的愛戀,這十多年卑微的窺視,還有十多年求而不得的日日夜夜的輾轉反側,重得讓他說完便覺得整個身體都變得佝僂。
  喊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哭了,眼淚流進嘴裡,澀得讓人發抖,電話那頭什麼聲音都沒有張擐掛了電話。
  他還是不忍心,就算就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還是不忍心打擾到沈長寧。
  他怕他會惶恐,怕他會嫌惡,怕他會承受不住這臨終告白之重。
  算了,就這樣吧,就這樣讓他什麼都不知道地繼續活著吧!
  
  第6章
  
  張擐名字中的“擐”字來源於《大乘般若部》第四十七卷《大般若波羅蜜多經》,“我當擐堅固鎧,於無邊生死大曠野中,摧破無量煩惱怨敵。我當枯竭無邊甚深生死大海。我當棄舍 內外所重一切身財。我當於一切有情等心作大義利。”
  擐,同挎,通常用作穿上鎧甲之意。
  張擐的父母都不是什麼文人,也不知道當初翻了多久的文獻,經過多少次反復,才最終定下這個“擐”字,希望他們的兒子能夠在這個塵世間,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就因為這樣,不管之後他們是離婚還是再結婚,張擐都不忍心苛責至少在自己出生的時候,他們也曾飽含過期待與愛意。
  最後張擐還是獲救了,已經是凌晨,由於失血過多當時他已經有點迷糊了,朦朧間聽到有人喊自己名字,還以為出現幻覺。
  隨後接連的呼喊聲傳來,他才知道找他的人來了,拼盡全力回應了幾聲。
  張擐當即被送到市醫院,他一直強撐著直到被放在擔架上,然後終於放松下來,抵擋不住的困意源源不斷地朝他襲來。
  在陷入昏睡前他想了兩件事,一是活著真好,另一個就是,他想要戒掉沈長寧。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他一心准備要戒掉的人,在接到這通奇怪的電話後,擰著眉想了很久。
  不過,顯然不能對直男的第六感有太高的期待,他只想到自己是不是以前得罪過張擐,所以這個人才對他愛理不理,所以才打這種奇奇怪怪的電話。
  不過,好的是,沈長寧人生中頭一次開始另一個人產生好奇這種情緒。
  張擐左腿的整個下半截都打上了石膏,看著陣勢很大,但其實沒什麼大問題。
  嚴主任大筆一揮給他批了一個月假期,他又續請了十天,剛好湊了一個半月。他工作這幾年很少休假,每年年假都會作廢不少,但這次他是真的想好好休息一下。
  在醫院待了幾天過後張擐就申請了出院,醫院待著實在有點悶,更關鍵的是他想他那兩個小寵物了。出院前,醫生叮囑他要按時復檢、拆石膏,他認真地記在手機備忘錄裡。
  人在與死亡近距離接觸過後,會改變很多想法,至少張擐是這樣的,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地認識到,活著真好。
  他覺得他應該試著改變自己。
  在出租車上的時候,張擐給楊昊打了個電話。
  以前他很少主動給誰打電話,因為覺得沒什麼事沒必要打,另外就是他總是潛意識地害怕麻煩別人,倒是楊昊隔三差五地騷擾他。
  張擐住院這幾天深刻反省了下自己這失敗的人際關系,這也是他經過這次事故才意識到的,既然要好好活下去,那肯定得學會交朋友不得不說,張擐是個執著且執行力很強的人,從他暗戀沈長寧這事兒上就能看出一二。
  電話接通後,楊昊受寵若驚得不得了,“喲呵張哥哥,你今兒興致咋這麼高,想起給小的打電話啦?”
  “就想問問你最近怎麼樣?”
  “妖精!快從我哥們兒身體裡出去,否則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張擐額頭發漲,忍不住按了按,“咱能正常點嗎?”
  “哈哈哈,我這不是太受寵若驚了嗎!對了,我跟吳帆復合了。”
  張擐聽到一點都不意外,他就知道這倆人肯定分不了,都沒什麼原則性矛盾。去年楊昊來他這兒待了兩天就回北京了,他還以為沒多久就能復合,沒想到這倆人也真夠能折騰的,足足一年多才破鏡重圓。
  “那挺好,你們這麼多年也不容易,多少人羨慕還來不及。”
  “那可不”,隔著電話都能想像到對面的一臉得意。
  張擐糾結了一會兒,要不要跟楊昊說自己受傷的事情,如果是以前他鐵定不會說,沒什麼意義白白讓楊昊擔心。
  不過,說好要開始改變的
  “我腿受傷了”,第一句說出口以後接下來的話就容易多了,雖然還是有點不習慣,但是張擐發現向別人表露心情好像也不是他想像中的那麼不適。
  雖然他已經足夠輕描淡寫,卻還是嚇出了楊昊一身冷汗,“那你現在怎麼樣?有沒有人照顧你?哎,你個悶葫蘆肯定在那邊也沒有什麼朋友,還是我請假來看看你吧!”
  張擐心裡像照進來一個太陽一樣,暖暖的,但是楊昊要來這也太誇張了,忙回絕,“不用不用,只是小傷”。
  倆人掰哧半天,終於打消了楊昊來的心思。
  不過掛電話之前,張擐還是鄭重地朝電話那頭說了句謝謝。
  大寧寧一看到張擐就開始軟軟地喵喵叫,小模樣看起來還瘦了一點,看得張擐心疼得要死。
  但另外一個小沒良心的,寵物店的小哥知道它還是個小處鼠,就給它開了葷,現在完全樂不思蜀,跟一只小母倉鼠難舍難分。
  張擐看得咬牙切齒,不過還是暫時把小寧寧留在了寵物店,他覺得自己怎麼也不能當那個棒打鴛鴦破壞他人性福的王母娘娘。
  張擐他現在只有一條腿能使得上勁兒,從門口到家裡,差點沒累個半死。
  攤在沙發上歇了一會兒,又跟大寧寧玩了半天,張擐終於開始他的“戒沈大計”。
  他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這件事他已經考慮很多天了,今年他二十八,不能也不想再把今後的人生都圍繞在偷窺沈長寧上度過了。那天在黑暗中等待救援的時候,他就翻來覆去地想過,如果能活下去,他想找一個人,不需要多高多帥,只要能有那麼一個人愛他就好。
  畢竟單戀了這麼久,他也想知道有回應的愛是什麼滋味。
  張擐是做什麼事情之前都會做好計劃和准備的人,他開始在各種網站尋找不再迷戀一個人的方法。
  經過幾個小時的努力,收獲還是大大的有,總結了一下,主要有這幾條:1、告白,被打擊就消停了,及時止損
  2、離得遠遠的,用時間和距離衝淡一切
  3、近距離接觸,可能會幻滅
  4、試著重新愛上另一個人
  第一條首先被張擐pass掉,第二條在他自作自受地搬到這個小區以後也不太現實,而且大學的時候學校離得那麼遠他也沒見得忘記沈長寧。
  經過縝密的思考過後,張擐鄭重地在第三、四條上畫了兩個圈。
  等他搞定這一切已經快六點了,張擐叫了個外賣,等的過程中想到也不能天天吃外賣,正好利用養傷這段時間學會做飯。
  外賣小哥到以後,張擐跟他商量了一下,請他每周給按照單子給自己送一次新鮮菜,另外給他付送菜費。
  小區的門口就有超市,因此外賣小哥很爽快就答應了。
  吃飽喝足以後,張擐下了一個剛剛在網上搜到的一個著名同志交友軟件,去gay吧什麼的太不適合他了,也不適合他的職業,因此他想通過這種交友平台多認識幾個人,找到能長遠發展的對像。
  命運這個小賤人發出呵呵一笑!
  張擐這個連微信都沒有的“老人家”足足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才注冊成功,沒多久就聽到有新信息的聲音,有點緊張又激動地點開一看,只有兩個字,“約嗎?”
  約什麼?看電影?這難道是同志圈的什麼接頭暗號?
  另一條信息就更加簡單粗暴了,張擐看著那一張自己也有相同部件兒的照片,一口氣硬是差點沒順上來,抖著手把剛下的APP刪了。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那現在就只剩下第三條了,張擐仔細思考了一下,他討厭不講信用、亂扔垃圾、沒有責任感的人,對了,還討厭憤青,他腦補了一下要是沈長寧是這樣的話好像真的就不怎麼招人喜歡了但是,張擐這個大齡呆瓜,不知道是不是摔下山洞的時候把腦子也給摔到了,只想到了近距離接觸會幻滅這一點,完全沒有考慮到還有另一種可能。
  那就是,越陷越深。
  還沒等張擐計劃好該怎麼跟沈長寧拉近一下關系,沈長寧就自己送上門了。
  沈長寧想得倒是挺好,他准備先跟張擐處成好朋友,然後再找個合適的時機問清楚張擐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意見,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錯都主動道個歉,解開對方心結。
  他覺得張擐這個人看上去也不像是會和別人主動交惡的那種,肯定是自己無意間冒犯他了,既然知道了肯定不能坐視不理,都這麼大年紀了,道個歉也不會少塊肉。
  對!就是這樣!
  正好他剛出差回來,帶回的芝麻餅非常不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嘛!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張擐剛吃完飯,自己做的蒜泥西蘭花、魚香肉絲,還有一個白菜豆腐湯,他發現自己好像還是挺有做菜天賦的,雖然不怎麼熟練,但是照著菜譜做出來還是挺像那麼回事兒的,賣相味道都不錯。
  他連圍裙都沒脫就去開門,覺得納悶這個點兒不該有人找他啊,安全起見,開門之前他還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沈長寧?他來干什麼?
  張擐下意識地手足無措,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打開了門。
  沈長寧還以為沒人在家呢,都准備走了,突然門開了還嚇一跳。
  一時間,倆人大眼瞪小眼。
  後來還是張擐先開了口,“找我有事嗎?”
  沈長寧也反應了過來,“我剛從成都出差回來,給你帶了點特產嘗嘗”。
  張擐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還是禮貌地道謝,邀請沈長寧進屋。關上門才發現自己還穿著圍裙,連忙脫下來放在鞋櫃上。
  沈長寧踏進屋子的那一瞬間就想撒腿跑,不過靠著理智控制住自己的雙腿。
  是的,沈長寧是大名鼎鼎的處女座中光榮的一員,而且還是處女座中的整理癖!
  其實張擐已經盡量把屋子收拾得比較整齊了,但就他的水平只能做到整齊擺放而已,完全達不到收納的水准。
  桌子上黑一個白一個的杯子,書架上大大小小各種類別亂放的書,還有櫃子上磕掉一邊耳朵的兔子存錢罐,無一不在刺激沈長寧的神經。
  沈長寧坐在沙發上,張擐正在倒水,他覺得眼睛放在哪兒對自己都是種折磨。
  還好沒一會兒張擐就過來坐在了他左邊的沙發上,他如蒙大赦般把眼睛定在張擐身上,這屋裡估計也就這個人能入眼。
  沈長寧馬上注意到了張擐的腳,“你腳怎麼了?”
  “之前下鄉摔到了。”
  沈長寧覺得看起來挺嚇人的,“問題嚴重嗎?”
  “沒事,再去復檢一次,下個月應該就能拆石膏了。”
  張擐不是那種會聊天的人,之間出現短暫的沉默,連沈長寧都有點不自在,沒話找話。
  “對了,你什麼時候來的A市?”
  “畢業就來了。”
  “真巧,我也是。”
  張擐:”……”
  “那你現在在哪兒上班吶?”
  “畢業就考了公務員,發改委,一直在那兒。”
  “不錯嘛,我跟人合伙開了個公司,之前也做了一兩個政府項目。”
  “那公司法人怎麼不是你?”
  沈長寧也被問懵了,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張擐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也不能再吞回去,只好盡力補救,“我的意思是法人是不是你”,他自己都覺得這話圓不回去,臉憋得通紅。
  沈長寧居然笑了,這家伙果然記恨我很深,居然連我家底兒都給摸清了。
  “我主要做技術方面,管理都是我那個朋友負責的,法人也是注冊的他的名字。”
  張擐怕再露出什麼馬腳,不准備再輕易搭腔。
  之前沈長寧沒怎麼注意,今天盯著張擐看了一會兒,發現這小子長得真不錯。唇紅齒白的,特別是那眉毛那眼睛,跟畫兒似的,眼珠子亮得像北極星,卻一點兒不顯得女氣,反而很俊朗。
  對,就是這個詞,俊朗。
  沒一會兒沈長寧就起身告辭,臨走之前道,“下次復檢之前提前跟我說,我送你去,你這樣也開不了車”。
  張擐死死壓住自己條件發射要說出的拒絕,平靜了一下,“那麻煩你了”。
  張擐睡之前躺床上培養睡意,大寧寧已經趴在他胸口睡著了,還打起了小呼嚕。
  他覺得今天過得太不可思議了,像做夢一樣,自己居然跟沈長寧坐在自己客廳裡聊天,而且自己表現比想像中好太多,他還以為跟沈長寧待一個房間的時候自己肯定會心肌梗塞,果然人的潛力是無窮的。
  嗯,好的開始是成功地一半。
  第二天,張擐提前約了車去圖書館,在家閑了三天快閑出毛病了。
  他現在才無比慶幸出院時白衣天使給了拐棍,當時出於禮貌沒有拒絕,否則他就得一只腿跳著去了,跟僵屍一樣。
  呸!人僵屍有兩條腿好嗎!
  張擐吃過早餐沒多久就收到沈長寧的短信。
  “我給你放了點東西在一樓物業,記得去取,你一定需要。”
  沒頭沒腦的看得張擐一頭霧水,什麼東西我一定需要。等到張擐費老大勁兒把東西從一樓搬到家,打開一看。
  《交互設計與收納》 、《斷舍離》 、《日本收納女王》 !
  張擐:”……”
  
  第7章
  
  市圖書館離張擐住這裡不算近,在大學城那邊,約的這輛車司機是個本地人,大嗓門,車裡放著汪峰的歌,還一直搖頭晃腦地跟著唱。
  看著師傅那如痴如醉的樣子,時不時唱到高潮處,還閉上眼睛一臉陶醉,張擐覺得有點害怕。
  走到環城高速上的時候,師傅突然來了一句“做好心理准備”!
  什麼?還沒等張擐有所反應,前後車窗都被降了下來,然後師傅跟著放著的音樂,大嚎了一句:“我想要怒放的生命”!
  張擐覺得自己的肝兒都在打顫。
  不過司機師傅除了是個腦殘粉以外,那連續三年服務標兵可不是白拿的,硬是本著關愛傷患的原則把張擐連扶帶抱到了圖書館大門口。
  在張擐復雜的眼神中,師傅利落地走了,帥氣地揚了揚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來之前張擐就已經准備好了書單,在一樓自助機裡一查,書都還有,而且都集中在三樓的B區和F區。
  圖書館可能算是張擐為數不多的幾個常去的地方,可能是現在的電子閱讀太發達,圖書館的人越來越少。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有點像是被這個時代拋下的人,總是不自覺地排斥太過科技與發達的東西,也不知道在堅持些什麼。
  在一次科室聚餐中,大家很偶然地談論到心情不好怎麼發泄這個問題,他本來不准備搭話的,但磨不過辦公室那幫瘋了的大姐們,說出的回答震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是的,張擐是個老古董,心情不好的時候只會寫毛筆字,抄《道德經》,一遍又一遍。有時還會抄另一篇魏晉時的散文,作者不知名,文章寫得也不怎麼好,但是其中有一句“歲在長寧”。
  張擐享受地在一排排書架面前邊看邊選,彎下腰,書單上的最後一本也在下排書架找到了,他決定打道回府,然後從書的間隙處看到兩只交握的手。
  出於一個基佬的敏銳,張擐立馬察覺到那是兩個男人,正手拉著手選書。
  真膩歪,張擐在心裡暗暗地撇嘴,他絕對沒有嫉妒的意思。
  站直了身體,只看到兩個挨得很近的後腦勺,其中一個比另一個高半個腦袋。
  雖然他萬分不樂意打擾到這對兒小鴛鴦,但是他要下樓,拐棍拄地的聲音怎麼也不可能避免。
  果然,聲音一響起那倆人就轉頭,不過沒有發現書架後邊的張擐。直到張擐走出藏書區才和他們打了照面,稍微矮一點的那個好像見到外人不好意思,死活要掙脫被握住的手,臉通紅。
  另一個則緊緊拉著不放,眼睛一直盯著張擐,也沒什麼表情。
  張擐歉意地朝他們笑了笑。
  他發現自己最近笑的頻率高了很多,好事,笑一笑十年少打車的時候,張擐充分感受到了社會主義大家庭的溫暖。
  剛站那兒還沒招手呢,一輛出租車就停在他面前,旁邊的大媽一臉慈愛,“小伙子,快上車吧,早日康復”。
  張擐深深地被感動了,他覺得照這樣發展下去,我國邁向共產主義指日可待啊!
  可能是有點太高興了,以致於他壓根沒有注意到為什麼回來的打車錢要比去貴了十多塊。
  回到家,早上走之前拿出來的排骨已經解凍好,張擐准備熬玉米排骨湯。
  為了熬湯他還特地買了一個砂鍋,按照菜譜上的步驟,慢條斯理地准備各種材料,一點也不著急。
  案板上金黃的玉米,碧綠的蔥,焯過一遍的排骨在砂鍋裡咕嚕咕嚕地冒泡,大寧寧窩在他的腳邊,不時發出軟軟的叫聲。
  一切都溫柔得不可思議。
  食物的香味最是能溫暖人心,在廚房暖黃的燈光和氤氳的香氣中,張擐想到自己以前,好像從來沒有好好做過一頓飯,頂多煮個面條。
  雖然沒隔多久,他卻覺得恍如隔世。
  那時候的自己好像人為地把自己封閉,不願意接受別人的善意,也不願意去發現生活的美好。
  現在,他冷靜下來,終於能夠稍微理智地審視一下自己對沈長寧的這段感情。他喜歡沈長寧是在高一下學期,正好是他父母接連成立新家庭的時候,因為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喜歡上沈長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從此把他當做唯一快樂與暖意的來源,然後在不斷地自我催眠和偏執中越陷越深,直到如今的局面。
  這番深刻的自我剖析,讓張擐痛苦又羞愧,但又有一種剔骨削肉的奇特快感,自以為感天動地神聖無比的這段愛戀,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對現實的逃避。
  他其實是個懦夫。
  吃過飯收拾完張擐還是決定按照沈長寧送來的書收拾下屋子,隨便選了一本,准備從客廳收拾起。
  第一步是把所有雜物都清出來,然後分類。
  經過了好一番折騰,他發現沈長寧可能對自己的期待有點太高了,就第一步他都只能做到半步。
  分類?呵呵!
  張擐自暴自棄地把所有東西歸回原位,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好像看起來比之前更亂了。
  復檢的前一天,張擐跟沈長寧進行了一次他有史以來心情最平靜的通話,並且對如果沈長寧有事不能去的話表示充分的理解。
  沈長寧只回了一句:“幾點?”
  張擐覺得經過那天對自己的暗戀進行深刻而冷靜的審視分析過後,自己已經可以絕對冷靜地面對沈長寧了。
  然後,第二天就被啪啪啪瘋狂打臉。
  當他出門看到沈長寧的車停在門口,坐在駕駛座上的人看到自己後揚了揚眉毛,臉帶笑意,張擐發現自己還是完全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就好像是本能一樣。
  張擐的腿恢復得不錯,醫生在石膏上大筆一揮簽上日期,沈長寧覺得特別好玩,趁張擐不注意的時候也在上邊簽了一個自己的名字。
  張擐:“……”
  復檢完時間還不到兩點,沈長寧的車詭異的干淨,不僅沒有常用的車載香水或者空氣清新劑,連通常的保平安的掛件也沒有。
  “時間還早,我去檢查檢查你的學習成果吧?”
  神馬?張擐心說沒成果好嗎!“不用了吧”。
  “你是不是沒看呢?”
  “看了,每本我都認真研究了。”
  “那你怕什麼”,沈長寧挑眉。
  我是怕你怕好嗎?張擐腹誹,他發現挑眉好像是沈長寧慣有的小動作,不過出乎意料的不顯得輕浮,反而有種像少年人般的飛揚。
  “那好吧。”
  果然,沈長寧一進屋就開始搖頭。
  雖然在車上已經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備,但是張擐還是有點小小地羞愧,“我真的很認真地看了,但是可能確實沒有這方面的天分。”
  “哎,算了,我幫你收拾吧。”
  沈長寧擼起袖子,那磨刀霍霍的樣子,張擐怎麼覺得他像是期待這一天很久的樣子。
  “不用不用,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沈長寧視線掃到餐桌上有一大包菜,“這樣吧,要是你實在過意不去,就請我吃飯唄,正好我也很久沒在家吃過飯了”。
  話都這麼說了,張擐也不好再回絕,“那好吧,但我剛開始學做飯,做得不好”。
  “沒事,吃不死就行!”
  於是,劇情朝著張擐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他在廚房擇菜,沈長寧在外邊收拾東西。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風吹進來還挺涼,張擐准備做火鍋,暖和點,最重要的是這個對廚藝的要求最低。
  他問沈長寧:“你有什麼忌口嗎?”
  “除了姜什麼都吃”,沈長寧正在對書架上的書施以毒手。
  “能吃辣嗎?”
  “一般,能吃一點。”
  沈長寧動作很快,收拾完過後張擐都還沒弄好,他擠進廚房,張擐在水槽前低頭洗蔬菜,不小的廚房因為兩個高個兒男人而變得特別擁擠。廚房照樣很有張擐的風格,各種各樣的調料瓶和盤子碗在台面堆放著,可能是鍋裡湯的香氣太過於誘人,又可能是燈光實在太過於溫柔,他竟然破天荒地沒有覺得難以忍受。
  直到沈長寧出去,張擐那僵直的後背才慢慢松懈下來,雖然他一直裝作沒有反應的樣子,但是從沈長寧一進來他就感覺到了,還感覺到那雙眼睛曾從自己後背掃過,他從來沒有發現自己的感官可以這麼敏銳,甚至連人走後都還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一點點沈長寧的味道。
  張擐端著盤子出去就看到沈長寧跟大寧寧在沙發那兒大眼瞪小眼,准確來說是沈長寧單方面示好,而大寧寧誓死不從“大寧……”張擐機智地把最後一個寧字沒在口裡。
  大寧寧聽到叫它飛快地跑到張擐腳邊,撓他的褲腿想往他身上跳。
  張擐手裡還端著盤子呢,怕直接走會傷到大寧寧,忙朝沈長寧喊道:“幫忙把貓弄走一下,這樣我動不了”。
  沈長寧走過去把張擐手裡的盤子接過來,放到餐桌上,然後把已經抱著貓的張擐按在椅子上,說“我去端,你歇會兒”。
  “盤子裡有東西的都要端出來是吧?”廚房傳來沈長寧的喊聲。
  沈長寧進進出出七八趟才把東西端完,貓在張擐腿上蹲著,張擐在椅子上坐著,一人一貓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他。張擐平時都是正裝打扮,正經又老氣,今天卻是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顯得又白又年輕,像剛剛大學畢業一樣。
  特別是頭發,不知道為什麼,在燈光下顯得軟軟的,讓人特別想摸一下。
  沈長寧這麼想也這麼做了,在張擐頭揉了一把,“傻愣著干嘛呢你?”
  “喵喵”,大寧寧以為面前這個比主人還高的男人是在欺負自己的主人,衝沈長寧咧嘴呲牙。
  “你這貓好像特別討厭我!”
  張擐撓了撓大寧寧的下巴,“它是流浪貓,可能有點怕生人”。
  “好吧,我還以為是因為我屬老鼠。”
  “……開飯吧”,張擐頓了一下,然後一邊說一邊去拿筷子。
  沈長寧一看到毛都立起來了,馬上義憤填膺地控訴:“你為什麼不洗手,你剛剛摸了貓!”
  “大寧不髒,它可講衛生了!”護貓狂魔張擐立馬大聲反駁,語氣從未有過的激烈。
  “喵喵瞄”你才髒!
  沈長寧估計從來沒有見過張擐臉上出現這麼生動的表情,一時都有點嚇到了,訕訕地說:“好吧好吧,不洗不洗”。
  張擐吼完這一句也有點不好意思,兩個人顧自悶頭吃飯。
  火鍋的底料是新鮮炒制,底湯是熬了半天的雞架湯,各種配菜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瓷白的盤子裡,滿滿當當一桌。
  雖然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是意外地都不覺得尷尬。
  “你家在S市哪兒啊?”開口的是以年長自居的沈長寧同志。
  “上元路,長江大廈對面。”
  “哦,那我們倆隔得遠,你南邊我北邊,我家在春蕾國際那塊。”
  張擐心說我連你家是一單元1105,對面那家養了只博美,小區超市老板娘小名叫美美都知道,“哦,我對那塊兒不太熟”。
  “你高中在幾班呢?”
  “九班。”
  “那你跟楊昊不是一個班?我記得他是二班的。”
  “嗯,我們倆是小學初中同學。”
  “那挺好,發小啊,對了你當初怎麼也選擇來A市啊,咱們那邊的人可好多都不習慣這裡?”沈長寧繼續問。
  我跟你來的我敢說你敢信嗎,張擐腦袋飛速運轉,略微遲疑地說:“為了一個人來的”。
  “哈哈哈,咱倆真是太有緣了,我也是為當時的女朋友來的!”
  Biubiubiu!張擐心裡遭受一萬點暴擊。幸虧沈長寧後來補充了一句 “不過後來還是沒成,但已經習慣這裡了,就不願意挪了,這兒也挺好,人不錯”。
  被一記妙手回春治愈的張擐贊同的點頭,“嗯,我也覺得這裡不錯,除了冬天風有點大”。
  沈長寧突然一聲驚呼:“哎呀,我忘記拍照發微信跟那幫人炫耀了,可惜了,難得我有不吃外賣的時候。”
  “微信……那東西很好玩嗎?”雖然經常聽到小夏他們提到,但是張擐從來沒有興趣,甚至連他們要給他申請個微信號加群都被他拒絕了。
  啥?沈長寧估計也沒想到現在還有人沒用微信,“你沒微信?”
  張擐死鴨子嘴硬,說:“有,但是沒怎麼用?”
  沈長寧說:“那個還是挺方便的”,說著再一次將魔手伸向第三盤牛肉片,一邊涮肉一邊說:“我覺著你這手藝不錯啊,看不出來是新手,比我強多了”。
  能被人誇獎還是挺開心的,張擐抿著嘴笑,說:“可能我比較有這方面天賦”。
  倆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到後來張擐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氛圍,還主動地問了一個自己糾結良久的問題。
  “那你什麼時候結婚啊?”他盡量將語氣放得自然。
  “結毛線啊,連個對像也沒有,哎,幸虧隔得遠,我媽鞭長莫及,否則肯定得被她逼瘋!”然後問張擐:“你呢?家裡沒人催?”
  “我爸媽早離婚了,沒人管我”。張擐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波瀾。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額……不過現在也沒事了……正好……額不反正你已經長這麼大了”,沈長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玩意兒,只能一個勁兒地給張擐夾菜,“來來,多吃點多吃點。”
  張擐發現沈長寧跟想像中的實在太不一樣,並不是他以為的嚴肅高冷的模樣,反而是個隱藏很深的話嘮,甚至有時候還有點脫線加龜毛,當初的臆想被現實一個一個無情地推翻。
  所以,在看到沈長寧面前的盤子,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從鍋裡挑出來的蔥、姜、各種香料,特別是蔥還按照蔥綠蔥白、長短大小順序擺放的時候,張擐已經覺得不是那麼震驚了。
  他開始第一次懷疑自己這麼多年的暗戀是不是個選擇錯誤!
  不過,當他抬頭從蒸騰的水汽中看沈長寧的臉的時候,再一次被啪啪啪打臉,果然男神就是照著自己的心窩窩的樣子長的,就算幻滅了千百遍也還是男神,還是那麼讓人心動。
  最可怕的是,張擐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抑制不住對沈長寧的渴望,不再滿足於只是面對面吃飯聊天,他想要更親近的接觸,他想要身體觸碰,他想要更親密的關系。
  果然,人的欲望是無窮的,他想。
  沈長寧吃完過後還堅持把碗洗了才走的,張擐待在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整齊的客廳裡,抱著大寧寧慢慢吞吞地注冊微信賬號,頭像就用的大寧寧的照片,名字就是張擐,折騰了一會兒才找到添加朋友的地方,然後悲催地發現自己沒有沈長寧的微信號。
  張擐泄氣地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走進跟客廳明顯不是一個畫風的臥室,倒頭就睡。
  
  第8章
  
  張擐回去上班的時候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歡迎,小夏更誇張,從家裡帶來了艾草,一直在張擐身上刷刷刷,嘴巴裡不知道念什麼咒語。
  小王一巴掌把小夏pia飛,“張主任是出院不是出獄好嗎!盆友!”
  轉臉朝著張擐,眼巴巴地看著他,“如此可歌可泣皆大歡喜的日子,難道不應該做一點不一樣的事情嗎,我們處室已經很久沒有聚過了!”
  張擐被他們鬧鬧嚷嚷地歡迎儀式弄得心裡暖洋洋的,連連答應好,他請客。
  眾人一陣歡呼,興高采烈地討論去哪兒痛宰張擐一頓,然後突然間安靜下來。
  隔壁處室的陳主任和吳副主任被人帶走了,剛剛路過他們辦公室門口。
  一時間大家都沒有說話,不知道各自在想些什麼。
  最後仍然是愣頭青小夏憋不住問道:“剛剛那些都是什麼人啊?”
  “紀委。”
  小夏被嚇到了,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傳說中的部門離自己如此之近。其他人也沒再說話,各自默默地回到自己工位。
  嚴主任調研去了現在不在單位,張擐的臉色有點難看,吩咐道:“這件事情大家現在一定要保密,也不要討論,特別是打電話的時候”。
  大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都點頭。
  張擐特別叮囑了一下小夏,因為他是處室聯絡員,跟別的部門和單位接觸比較多,“別人問起這件事的時候你就裝傻,說你什麼都不知道,知道了嗎?”
  小夏一個勁兒地直點頭。
  張擐坐在座位上,腦子轉得飛快,隔壁處室有人出事兒他一點兒都不吃驚,而且他能夠肯定還有後續動作。他們心太大,手太黑,而且涉及人很多。
  不過,他倒是有點擔心……
  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到嚴主任空著的座位。
  還沒等張擐想好要不要跟嚴主任先說說這事兒,他就接到了第二天去培訓的通知,是在A大,為期兩周。
  本來張擐去培訓是常有的事兒,不過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容不得別人亂想,其他人都用憂心忡忡的眼神看著他。
  張擐自己心裡也稍微有點忐忑,但是他直覺沒什麼問題,至少他沒做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安慰大家道:“又不是去黨校你們怕什麼,好好想想晚上吃什麼?”
  張擐想了很久還是決定給嚴主任打個電話,電話響了一會兒才被接起來。
  “嚴主任,我們晚上准備聚餐,您去不去?”
  嚴主任一如既往地笑聲慈愛,“你們年輕人去就行了,我就不去摻和了,好好玩兒啊!”
  又扯了幾句有的沒的,張擐問:“剛剛陳主任和吳副主任被紀委帶走了,這事兒您知道嗎?”
  嚴主任像是真的被嚇了一跳,“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剛,10點左右。”
  那邊陷入了沉默。
  張擐也被這沉默弄得心裡惶惶的,正好有人找他簽字,他順勢借口掛了電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醉了一片,除了嚴主任其他人都參加了,總共10個人,最後清醒的只剩一半最後,張擐和另一個有車的同事負責送這五個醉鬼,坐張擐車的是小夏、小王還有另外一個借調到他們處室的小伙子,叫張琪。
  小王喝醉了太不消停,一直在車上又吼又唱,惹得小夏也跟她一起瘋。
  小王唱:“我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
  小夏拔高一個調跟著唱:“我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
  小王繼續高一個調唱:“我真特麼好想再活五百年!”
  小夏不甘示弱也跟著高一個調:“我真特麼好想再活五百年!”
  倆人一直唱到再也高不上去,嗓子都快啞了,不過倒是終於消停了,開始睡覺。張擐被他們吼得頭疼,下次聚會要是再讓喝酒他就是腦殘。
  按照路程安排,先把小王和張琪送回家,最後車上只剩小夏。小夏家裡張擐家不遠,是A市數一數二的高檔小區,他剛聽到的時候還是稍微有點意外,不過轉念一想就小夏這個性格肯定也不是一般家庭寵出來的。
  張擐對他可沒那麼客氣了,到了小區門口,一巴掌把他弄醒。
  小夏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迷迷糊糊地打電話,“媽,我喝醉了,在門口,你叫李姨來接我一下嘛。”
  “沒事沒事,就喝了一點,別擔心啊麼麼噠。”
  “嗯嗯嗯,下次不喝了。”
  掛完電話看到張擐看著自己倒是有點不好意思,“嘿嘿,我媽比較愛操心哈”。
  張擐顯然關注點不在這裡,疑惑地問:“麼麼噠……是什麼意思?”
  “矮油,這個你都不知道,你真是個奧特曼,麼麼噠就是親親的意思啊!”
  “奧特曼又是什麼?”
  小夏正准備回答,就聽到自己媽媽的一聲驚呼,“寶寶!”
  張擐只見一個中年美女小步快速衝到自己的車旁,隔著門又摸小夏的頭發又摸臉,一臉擔心地說:“寶寶你有沒有事啊?有沒有想吐?有沒有難受?”
  小夏特別不好意思地輕輕掙脫自己媽媽的魔爪,說:“媽我沒事,這是我們主任,姓張。”
  夏母這才發現旁邊還有人,歉意地朝張擐一笑,“張主任,不好意思,我們家寶寶沒給你添麻煩吧?”
  小夏怒目,“不要在別人面前叫我小名!”
  張擐天然地對夏母這種人有好感,“您多慮了,小夏很能干”,語氣客氣又不失熱忱。
  “張主任,要不去我家坐一坐,吃點宵夜?”
  張擐自然是婉拒了,說:“太謝謝您了,不過已經很晚了,您先帶小夏回家休息吧。”
  小夏臨下車前鄭重地朝張擐說了一句:“百度一下您就知道喲”。
  張擐一直目送他們進小區才發動車子,小夏摟著自己的母親,像是在賠罪又像是在撒嬌,那幅畫面深深地印在他的腦袋裡,在回家的路上不斷地在他的腦子裡回現,一遍又一遍。
  以至於他停車的時候遇到沈長寧都沒看到,沈長寧朝他吹了個口哨。
  沈長寧問:“有應酬?”
  “科室聚餐,你呢?”
  “哎,還能怎麼,應酬唄。”
  張擐敏銳地問到一絲酒味,皺眉問:“你喝酒了?”
  沈長寧乖乖答道:“就喝了一點紅的。”
  張擐怒了,“那你喝酒了還開車?!你不怕出事嗎?!要是出事了怎麼辦?!”:沈長寧被吼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回家了才回過神來,這小崽子,比我還小憑什麼凶我!卻沒發現自己心裡沒有絲毫不舒服。
  張擐也是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不過仍然板著臉一直到進樓道才猛捶自己腦袋。
  啊啊啊,你那麼凶干嘛啊???!!!啊啊啊啊!!!
  
  第9章
  
  張擐在A大培訓的第三天見到了他那天在圖書館看見的那一對兒中的一個,高一點,額……攻一點的那個。
  那家伙原來是個老師,還是副教授,叫黎生。
  黎生顯然也認出張擐了,自我介紹的時候視線明顯在他身上停頓了幾秒,那種看同類的眼神讓張擐微微有點不爽。
  張擐今天車限號,下午下課後就在門口打車,一輛Q5停到他身邊,車窗搖下來果然是黎生。
  “張主任,這兒不好打車,捎你一段?”
  張擐本來想拒絕的,不過轉念一想要是一直打不到車自己就虧大了,還是默默上了車。
  黎生一臉篤定張擐會上車的模樣,問:“到哪兒?“
  “出了大學城,你給我放在能打車的路邊就成。”
  “晚上一起吃個飯?”
  張擐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自來熟加厚顏無恥之人,楊昊跟他比起來就是渣渣!
  黎生看著張擐一臉警惕的樣子,笑了,說:“雖然你確實長得不錯,不過我發誓我絕對沒有要泡你的意思,我有愛人,你那天也看到了,我們感情很好。”
  “那你為什麼要請我吃飯?”張擐仍然沒有放松疑慮。
  “你這人怎麼陰暗,我看你順眼不成,而且大家都是一類人,聚聚嘛”。
  黎生最後那句話倒是打動了張擐,從他意識到自己的性向起,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袒露過,也沒有接觸過別的gay,還是有點好奇的。
  黎生看到張擐不再說話知道他已經答應了,問道:”吃江浙菜行嗎?”
  “行,我不挑。”
  到那兒了才發現已經有人在等了,那人很高,起碼190的樣子。
  黎生相互介紹,那人朝張擐伸出手,笑得一臉燦爛,“你好,我是沈崇明。”
  額,聽起來怎麼跟沈長寧那麼像!
  張擐回握,說:“我叫張擐”。
  “哪個huan?”
  “提手旁,加一個‘寰宇’的‘寰’不要寶蓋頭,擐甲執兵的‘擐’。”
  “不好意思,能用手機打給我看一下嗎,這個字我不太認識。”
  這個字確實很多人都不認識,張擐依言拿手機打出”擐”字給沈崇明看。
  沈崇明拿過張擐手機認真盯著看了一會兒,咧嘴笑道:“哦,這樣寫啊,好復雜,正好我把我號碼給你存著啊。”
  納尼?
  沈崇明在張擐手機上熟練地按出自己的號碼,把自己的名字輸上,然後說:“我回撥過來了,你幫我看看你的名字我有沒有存錯?”
  然後張擐接過自己和沈崇明的手機,看了一眼,“沒錯,就這個”。
  於是,張擐就在毫無意識且毫不反感的情況下,跟第一次見面的人完成了號碼交換。
  在張擐背後看不見的地方,一只手伸出來,默默地朝沈崇明的方向豎起了大拇指,為對面的人手動點贊。
  這頓飯吃得還是挺高興的,張擐不僅沒有任何不適,反而覺得這倆人都是可交之人。特別是黎生,張擐卸下對他的防備和下意識的反感過後,發現他跟自己竟然意外地合拍。張擐話仍然不多,不過基本上都能跟黎生達到一定程度地共鳴。
  就連沈崇明都打趣黎生道:“恭喜你找到你的soulmate。”
  黎生嗤之以鼻,“我的整個身心都屬於我們家蔡蔡好嗎!”
  沈崇明問:“對了,蔡蔡怎麼沒來?”
  “他回家了,下個月才回來。”
  蔡蔡應該就是那天跟黎生在一塊的那個小男孩,張擐想。
  吃過飯後,黎生本來准備借口不順路讓沈崇明送張擐回家的,不過沈崇明不給力地被叫回去加班。
  黎生和張擐倆人幸災樂禍。
  路上,黎生問張擐:“你覺得沈崇明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幾秒鐘後張擐反應過來了,尼瑪這黎生人模狗樣的是個教授,居然還兼職拉皮條。
  張擐暗自撇嘴,說:“我就說你怎麼叫我一起去吃飯。”
  黎生說:“我這是充分發揮社會主義的光和熱,讓每一個基佬都有一個美好的明天,共建和諧家園。”
  張擐無語,不想跟他繼續扯這個問題,轉問道黎生跟蔡蔡的情史。
  黎生倒是事無巨細地說了,蔡蔡全名叫蔡城,是黎生手下的研究生,大一開學典禮的時候黎生對他一見鐘情,經過一年多鍥而不舍的追求終於抱得“美人”歸,並在大四的時候用各種方法慫恿蔡城考自己的研究生。大四一畢業又使上種種手段,兩人的關系”意外”地被蔡城父母發現,去跪了半個月後,蔡城父母無奈地接受了他們的事情。
  黎生只說個大概,幾句話就帶過了,但是此刻張擐對他的敬仰之情絕對比那滔滔江水還要洶湧澎湃人才啊!妥妥的人才!
  “你這樣專斷霸權蔡城沒有意見?”
  “切,你喜歡一個人就是要用盡各種手段得到他啊,不然你喜歡個什麼勁兒!”
  張擐被黎生這句話弄得啞口無言,他直覺不對,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到張擐小區時已經很晚了,他也沒邀請黎生上樓坐,只是叫他回家開車慢點。
  黎生邪氣地一笑,“小媳婦兒,要不跟爺回家暖床?”
  張擐連跟他說再見的欲望都沒有了,斜了黎生一眼後就往家走,剩下黎生在身後哈哈大笑。
  回家一開門大寧寧就繞到他的腳邊轉來轉去,像在歡迎他回家,張擐忍不住笑容,把它抱起來,然後抱著貓下樓去扔早上忘扔的垃圾。
  扔完了正准備上樓,余光發現有一個人攙著另一個人往這邊走,他直覺那是沈長寧,走近一看,被扶著那個果然是,看起來是喝醉了。
  他趕緊去幫著扶,那送沈長寧回家的小伙兒極有眼色,完全沒問張擐是誰,只是熟絡的說:“沈總今兒喝得有點多”。
  張擐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就嗯了一聲,他懷裡還有貓呢,其實也只有一只手使得上勁兒,倆人把死沉的沈長寧弄上樓都出了一身汗。
  那小伙兒輕車熟路地到了門口,從兜裡掏出鑰匙開了門,再齊心協力把沈長寧弄到床上。
  然後倆人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小伙兒朝張擐憨厚一笑,說:“大哥你好,我叫趙聞濤,是沈總的秘書”。
  張擐說:“你好,真是太謝謝你了。”
  趙聞濤說:“沒事,那大哥我先走了啊。”
  “好,你先走吧,我先看看怕他待會兒會吐。”要是這麼走了張擐肯定不放心。
  趙聞濤果然是做秘書的,直覺這個人沒有危險,於是面不改色,仍然是一臉憨厚地笑著說:“好,那我先走了啊”。
  門被關上,張擐才開始有點尷尬,他站在沈長寧纖塵不染幾乎就像樣板房一樣的客廳裡,懷裡大寧寧乖乖地舔他的手。
  他覺得自己這樣是不是太不妥當?
  但接踵而來的卻是強烈的激動感!
  他!居然!在!沈長寧!家裡!家裡!
  他不敢坐又不敢走動,就那麼站著把沈長寧客廳每一個角落都視奸了個遍。
  原來他家的電視是這個牌子,我要不要也換一個?
  這個沙發看起來好舒服的樣子,好想躺一躺!
  男神家的杯子原來長這樣!好想拿一個回家啊有木有!
  張擐進行完劇烈的燒腦活動,呼吸急促,瞳孔放大,滿臉通紅。
  冷靜了一會兒,他把外套脫下來對折,放在沙發邊的地上,然後把大寧寧放在上邊。
  摸著大寧寧的頭說:“乖乖的就在這兒不許亂動啊,不要給人添亂知不知道”。
  張擐站在臥室門口,手伸出去又放下來,滿手心都是汗,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沈長寧睡的很沉,還有一點輕輕的呼嚕聲,眉擰著不知道是不是難受。
  張擐走到床邊,就站在那裡一眼不眨地看著沈長寧的臉,不知道腦袋裡在想什麼,燈光有點昏暗,一切都很安靜,他隱隱約約還能聽到窗外的汽車過路的聲音,最後又一切歸於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張擐笑了,雖然笑容很淡。
  寵物店的小妹總是跟自己的小姐妹說,我們這兒有個客人抱著貓的樣子溫柔得像要把人都融化了。
  她不知道,那個客人看著另外一個人的表情比抱著貓的任何時候都還要溫柔千倍萬倍。
  眼睛裡像是有星辰,又像是有大海。
  張擐幫沈長寧把鞋襪和衣褲脫掉,然後打水幫他擦了身上,蓋好被子,最後冷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最後抱著大寧寧回了家。
  剛剛那一瞬間,他終於想到了,黎生說得不對,愛一個人不僅僅是占有,愛一個人有千般萬般模樣。
  “有人認為愛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許真是這樣,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覺得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那一晚張擐睡得很沉,滿心輕松,一夜無夢。
  第二天他精力充沛地起床,一出臥室門就一眼看到桌上放著的那個杯子,整個面部神經都在抽搐。
  他恨不得把自己手給剁了,怎麼這麼賤!
  然後開心的拿著昨晚順回家的杯子倒水喝,還一口氣喝了三杯,真甜。
  沈長寧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贊賞地拍了拍趙聞濤的肩,說:“小伙子,有進步啊,這次還知道給我收拾收拾。”
  趙聞濤是個誠實的小伙兒,實話實說:“不是我,我把你送回家就走了,是你的朋友,嗯…跟我差不多高,皮膚很白,他抱了一只貓。”
  原來是張擐,沈長寧想。
  
  第10章
  
  張擐這幾天都跟黎生廝混在一起,天天一塊兒吃晚飯,不過在張擐的強烈反對下,黎生沒有再叫沈崇明。
  “你真的對崇明沒興趣?人要什麼有什麼,上等貨色。”
  張擐嚴肅道:“我真的沒有感覺,你別亂來,對人家也不好”。
  黎生看到張擐這樣知道沒戲了,聳聳肩,說:“好吧好吧,這麼好的對像你都不考慮,嘖嘖嘖難不成你有喜歡的人?”
  然後看到張擐那一臉便秘的樣子,哈哈大笑,“難道真被我說中了?”
  張擐不想回應但也不想騙黎生,於是就不說話。
  黎生一直在那兒笑,“怎麼?還沒搞定?說說哥哥我給你參謀參謀!”
  張擐仍然不搭理他,突然電話響了,一看,沈長寧。
  一接通沈長寧的聲音就傳過來,“晚上一塊兒吃飯啊?”
  張擐搞不清楚為什麼突然要約他吃飯,問:“啊?吃什麼飯?”
  沈長寧繼續問:“你晚上有事?”
  “沒有啊。”
  “你現在跟哪兒呢?”
  “ A大。”
  “成,你今兒限號是吧,你在那兒等我我來接你”,說完利落地掛了電話。
  張擐發現一直到最後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一起吃飯。
  黎生擠眉弄眼,八卦兮兮地問:“那誰?就他啊!”
  納尼?
  張擐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滿臉驚恐,說:“你怎麼知道?”
  黎生一臉得色,說:“你平時看起來倒是猴精猴精的,剛剛打電話的時候就像個呆逼!”
  張擐氣自己怎麼這麼不懂掩飾,糾結了一會兒只能認命地嘆氣,說:“你別跟別人說啊!”隨後又說:“他說一起吃飯,我晚上不跟你一塊兒吃了。”
  黎生反對,“這有什麼,我跟你們一塊兒嘛。”
  張擐想著有另外一個人應該不會太尷尬,不過仍然不放心地叮囑道:“你別亂說話表現出什麼來啊”。
  “沒問題,相信我”。
  沈長寧到A大門口的時候,張擐和黎生已經在那兒等他了,黎生為了多角度地觀察張擐的愛慕對像,撒謊說車保養去了。
  沈長寧朝張擐按了按喇叭,張擐還沒動呢,黎生倒是把手搭在張擐肩上半推著他朝車子走。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可能真的是存在微妙的差異的,張擐跟楊昊十多年的交情都沒有習慣跟他身體觸碰,反而是跟黎生沒廝混兩天倒是已經習慣了他不時的接觸。”
  張擐給黎生介紹:“黎生,這是我高中的學長沈長寧”。
  然後輪到介紹黎生的時候他死活不知道該叫沈長寧什麼,直接叫名字是不是不太好?難道叫沈哥?
  沒辦法只好直接說:“這是黎生,A大老師,待會跟我們一塊兒吃飯行嗎?”黎生意味深長地看他笑。
  沈長寧自然是說沒問題,然後跟黎生自然地打了個招呼,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頓了一兩分鐘才啟動車子。
  沈長寧問:“吃什麼?”
  黎生說:“魚吃嗎?我家附近有一家梭邊魚還不錯。”
  剩下倆人都沒意見。
  沈長寧覺得有點奇怪,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他自認為已經對張擐有了一定的了解,張擐是個特別宅特別不喜歡交際的一個人,也沒聽說他在這個城市還有什麼朋友,怎麼突然冒出來個黎生。
  不會是什麼壞人吧?
  黎生跟張擐倒是完全沒有感覺到沈長寧這些小心思,倆人也都沒說話,三個人就這麼一直沉默著到了吃飯的地方。
  吃飯的時候,沈長寧為了套出黎生的底細,一個勁兒地跟他聊天,黎生也為了打探沈長寧的信息各種試探,兩個人各懷鬼胎談得風生水起。
  張擐本來話就不多,倒也不覺得尷尬,偶爾提到他的時候說兩句,大多數時候都在吃魚。
  沒一會兒黎生的電話響了,是蔡城。
  “喂,寶寶。”
  “嗯,跟外邊吃飯呢。”
  “新交的朋友,你不認識,下次再帶你來認人啊。”
  “寶寶,票買了嗎?什麼時候回來?”
  “那你別買了,我回去就給你訂。”
  “嗯好,快去吃飯,幫我給伯父伯母帶好。”
  黎生有心震一下沈長寧,這通電話打得比平時纏綿N倍,一口一個寶寶,語氣溫柔得不行。
  沈長寧一臉羨慕,說:“你跟你女朋友感情真好!”
  黎生直接回道:“我沒女朋友,他是我男朋友。”
  沈長寧剛喝進去的茶好不容易忍住沒噴出來,但是卻流得自己胸口到處都是,還嗆著了一直止不住咳嗽。
  張擐忙遞紙巾給沈長寧,無奈地看了黎生一眼,他就知道這人肯定會出么蛾子。
  黎生裝作吃驚的樣子,說:“沈先生,我聽張擐說你也是受過中國一流學府教育的高等人才,難道還歧視我們同性戀?”
  沈長寧還嗆著呢,說不了話,只能衝黎生一直搖手。
  接下來沈長寧和黎生似乎都沒怎麼受影響,繼續剛才的聊天,只不過那氣氛連向來後知後覺的張擐都覺得詭異。
  吃過飯往外走的時候,黎生又是緊緊挨著張擐,說:“我家就在後邊,你要不今晚去我家住?反正你明兒還繼續培訓”。
  沈長寧聽到如臨大敵,趕緊把張擐一把拉過來,認真道:“他還要回家喂貓呢是吧,不是貓該餓死了。”
  張擐本來就沒打算去黎生家住,告了別就跟沈長寧上車。
  黎生倒是無所謂,踢踢踏踏地就走了。
  張擐其實就是面上淡定,心裡慌得不行,他怕沈長寧會因為黎生而聯想到自己,如果再爆發一下想像力聯想到自己是不是喜歡他,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胸口都緊張得發疼。
  沈長寧倒是沒說別的,一直跟張擐講自己工作上的好玩的事情,張擐慢慢放松,聽到好笑處笑得還停不下來,他發現沈長寧一本正經地講明明很逗的事情的時候真的超級搞笑,也不知道他是在笑聽到的故事多一點還是笑沈長寧這樣子多一點。
  沈長寧突然話鋒一轉,問:“你跟那個黎生怎麼這麼熟?”
  來了來了,張擐進入一級警備狀態,慢慢吞吞地斟酌著開口:“之前就見過,然後這次培訓正好又遇到。”
  “那就是認識不久?”
  張擐察覺到沈長寧對黎生的敵意,比起讓沈長寧對自己產生懷疑,他更怕沈長寧因為黎生的性向而反感,立馬為黎生辯護道:“黎生雖然看起來不著調但是人真的不錯,你不要因為他的…取向…就歧視他”,越說到後邊聲音越低。
  沈長寧完全都沒想到這茬,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那個男人,緊張又面容鄭重地看著自己,明明是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男人,甚至連身高都跟自己差不多,他卻總有一種看弟弟的心情。他已經完全想不起自己最開始決定接觸張擐的本意,只想著這小孩在這裡孤苦無依的,自己應該多照應一點。
  忍不住笑道:“你想哪兒去了,我是怕你被人騙,關他喜歡男的女的什麼事”。
  張擐尷尬了,不好意思地說:“我有什麼值得騙的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長寧他突然間有一種在養兒子的感覺,好想衝這個呆瓜吼一句,那是個基佬啊!你值得騙色啊騙色!小伙子!
  沈長寧冷靜了一下,說:“反正注意點總是沒錯的”。
  張擐沒接嘴,突然收到黎生的短信,“這哥們比我家對面那電線杆還直,兄弟珍重”。
  張擐看著屏幕無奈地勾了勾嘴角,後來還笑了一聲,沈長寧也不知道又怎麼發現了,問:“怎麼了你?”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也不想回答,就又沒接嘴,轉過臉望著窗外,只留一個後腦勺給沈長寧。
  沈長寧又想氣又想笑,喲呵這小子脾氣見長啊,之前以為是個軟饅頭沒想到小脾氣還不少。
  天色已經有點暗了,張擐看著窗外不斷向後退去的樹木,不知道它們在這兒又站了多少年,會不會也像人一樣會覺得無聊會覺得孤獨。
  他人生當中第一次突然間特別有喝酒的欲望,但顯然沈長寧絕不會是個好對像。
  他給黎生發短信,“喝酒嗎?”
  沒過幾分鐘回信就來了,“來我家吧,我酒櫃裡有好多小美人。”
  張擐之前跟黎生聊天的時候知道了黎生是個狂熱的葡萄酒愛好者,也不吃驚,回復道:“等我回家喂貓”。
  沈長寧邊開車邊不時往旁邊掃一眼,旁邊的人一直抱著手機,看那樣子是在跟誰發短信,連頭也不抬。
  心裡怎麼那麼不是滋味,然後一個紅燈,沈長寧故意踩了一腳重剎車。
  張擐被嚇了一跳,手機都掉了,也沒顧得撿,立馬朝沈長寧問道:“你沒事吧?”語氣急切。
  沈長寧看著張擐那緊張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頓時通體舒暢,淡定地說:“沒事,你手機掉了。”
  下車的時候,沈長寧說:“那天晚上謝謝你了?”
  “哪天?”
  沈長寧衝他挑挑眉,張擐突然反應過來那晚上他還給沈長寧脫了衣服,扒了褲子,耳朵一下子通紅,甩下句不客氣就匆忙逃下了車。
  像只兔子,沈長寧想。
  到家後張擐先給大寧寧喂吃的,換了貓砂,等過了限號時間後就開車出門。
  黎生家出奇的大,快200平的大復式,裝修風格簡單但溫暖,暖咖色的主色調。
  張擐其實自己也覺得很奇怪,明明跟黎生認識不到半個月,但是這種老友一般的熟稔是怎麼回事。
  於是他問:“我覺得我們倆是不是熟得太快了?”
  黎生問:“怎麼個快法?”
  張擐說:“你看才幾天我就登堂入室跟你一塊兒喝酒。”
  黎生回答:“人與人之間都是有氣場差異的,有的人天生就合得來,有的人就算在一起一輩子也是雞飛狗跳,況且你不覺得你什麼都要找原因很累也很沒意義嗎?”
  好吧,聽起來很有道理的樣子。
  黎生從酒櫃裡拿出一瓶酒,問:“紅葡萄酒行嗎?”
  “我不懂,聽你的。”
  黎生倒了兩杯,遞了一杯給張擐。
  他先搖了搖杯,聞了下感覺香味還沒有打開,准備放會兒再喝,抬頭一看張擐已經把杯裡的酒全喝了,還在倒第二杯,他頓時肉痛得想跳腳。
  那感覺,就跟養了十多年如花似玉的女兒被王麻子給玷污了一樣,尼瑪我的西施佳雅啊!
  黎生一把把酒瓶從張擐手裡奪過來,重新從酒櫃裡拿了瓶四玫瑰還拿杯子接了點冰塊,一起遞給張擐,“這個適合你”。
  張擐無語,控訴道:“小氣”。
  黎生說:“要是再看你這麼喝一次我都要爆血管了,哎哎哎,跟你這酒盲說不通。”
  張擐倒是無所謂,換了杯子接著倒酒,還是一口悶,喝完說:”這個比剛剛那個好喝多了嘛”。
  黎生感覺自己腦門上的青筋直跳,狠狠地喘了兩口氣才忍住了把張擐剁了的心。
  還好張擐換了話題,問:“你怎麼買這麼大房子?”
  “我當時也沒想買這麼大的,不過菜菜喜歡復式,離A大近的比較合適的就只有這兒了。”
  張擐覺得黎生一定是得了一種叫做三分鐘不秀恩愛就會死的病,絕症晚期的那種。
  “你那天說你們跟蔡城他爸媽出櫃了,那你爸媽呢?”
  黎生把鼻子埋進杯口,深吸一口氣,能隱隱聞到一點果香還有胡椒的味道,但是香氣還是很緊,沒打開。
  “他們啊?我早八百輩子上大學的時候就跟他們說我只喜歡男的,當時他們還帶我去看醫生,不過這麼多年抗爭他們早就接受了,有個伴兒總比我以後孤寡一生,無兒無女,老死在家中都長蛆了才被人發現好吧。”
  黎生想到自己母親那樣子,好笑道:“你不知道我媽特逗,第一次帶蔡蔡回家的時候她像看到救世主一樣,還偷偷跟我說找個小的好,我以後老了他還有勁兒照顧我。”
  張擐的心情經歷了從傷感到惡心到羨慕到感動的一系列變化,最終化作一句“真好”。
  黎生斜他一眼,說:“那可不,不過你都是自找的,自己作死,喜歡誰不好去喜歡個直男,還筆直筆直的那種。”
  張擐嘆氣,說:“這哪兒是我自己可以決定的。”
  黎生好奇,問:“對了,你到底怎麼喜歡上那棵電線杆的?”
  “那有為什麼,見到就喜歡了,然後就越來越喜歡。”
  “什麼時候開始的?”
  “高一下學期吧,四五月份的樣子。”
  “什什什麼?”黎生完全被驚悚到了,“你是說你默默地喜歡一個直男喜歡了十多年,而且他一點都沒發現?!!!”
  “他為什麼會發現,前幾個月他才剛剛認識我。”
  黎生實在沒忍住按了按太陽穴,連話都不想說了。
  張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我曾經以為他的女神應該是新垣結衣、堀北真希什麼的,再不濟什麼蒼井空也行啊,但我真沒想到他最喜歡的日本女人居然是近藤麻理惠”。
  “那是誰?”
  “日本收納女王。”
  黎生默默掏出手機百度一下,然後:“……”。
  “真正接觸過後我發現他完全不是我以前想像中的樣子,幾乎是南轅北轍,每次我一個人的時候都覺得好像不再喜歡他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可一看到卻還是會很心動很心動。”
  張擐已經一個人干掉了快兩瓶四玫瑰,這些話憋在他心裡太久太久,就像蓄了太久的水庫,一旦開閥就怎麼也止不住。
  “你知道嗎我像個變態一樣偷偷留了好多他的東西,哈哈哈他們照畢業照的時候,我還去洗照片那兒裝了一出失戀,要到了一張他們班的畢業照。”
  “有一次我放學跟在他後邊,他跟別人打鬧書包掉地上散了,撿的時候忘記了一根筆,然後我就偷偷撿起來帶回家。”
  “對了,我大學的時候還偷偷去他們學校偷窺他來著,可是在他們宿舍樓下守了兩天也沒有見到他。”
  “前段時間我還看到他帶女朋友回家了,一晚上都沒有出來,可是後來他又說他沒有女朋友。”
  張擐的臉紅紅的,眼睛紅紅的,連鼻子也是紅紅的,一直在說一直在說,基本上都是關於沈長寧的片段,毫無邏輯。
  甚至,其中連另外一個人都沒有。
  黎生一直安靜地聽著,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你真的不打算告訴他嗎?”
  對面的男人笑了,“然後呢?”
  “也許是可以在一起的啊?”
  “再然後呢?”
  黎生一時語塞,張擐也不管,接著說:“然後去向父母抗爭出櫃,一通天翻地覆的折騰後,父母終於勉強接受,然後呢,我們倆一起生活,小心翼翼地避開周圍的人但還是很可能被發現,有的人會接受有的人會排斥,有的人還會因此恨我們,有可能還會被同事知道,連工作都會受影響,再然後呢?”
  張擐無意識地轉動手裡的杯子,繼續說:“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覺得是忍受,我只是,不願意而已。”
  “我不願意讓他過這樣的生活,他明明可以簡簡單單地過這一生,我不願意僅僅是因為我想要他,就讓他遭受那些他原本完全沒必要經歷的白眼和磨難。”
  張擐看著黎生的眼睛,笑著說:“你不知道,就算是他想要天上的月亮,估計我都會為他借梯子夠一夠的。”
  
  第11章
  
  張擐人生中的第一場宿醉獻給了黎生,等他第二天從客房床上爬起來時,感覺全身像被卡車碾過一樣,強撐著跟還在睡的黎生打招呼,說把車留在這兒下次來開。
  被窩裡伸出一只手衝他搖了搖。
  張擐強忍著從樓下打車回家,從小區門口進去的那兩百米的路程走得他快要死了,搖搖晃晃的,還直泛惡心。
  他想,他再喝醉就是煞筆。
  等他慢吞吞的搖到樓下時正好看到沈長寧在往後背箱裡放東西,看到張擐一臉煞白,無精打采的樣子,疑惑問:“昨晚干嘛了你?”
  張擐覺得連說話都要好不容易提起力氣,“喝醉了”。
  沈長寧無語,“你不是跟我一塊回家的嘛,還能再出門浪?”看到張擐連說話都累的樣子氣不打一處出來,“算了算了,你今天跟我們一起去山莊玩吧,你就在那兒睡,不是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張擐有心拒絕,可還沒等被酒精影響的腦子轉過勁兒來,就已經被沈長寧推到副駕上坐好,系上了安全帶。
  等沈長寧正准備啟動車的時候,張擐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衝沈長寧急喊一聲:“貓!”
  就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得虧沈長寧反應快,拿走張擐握在手裡的鑰匙,無奈說:“我去喂行了吧”。
  等到沈長寧喂完貓,接好水,屏住呼吸鏟了屎,洗了四遍手後下樓,發現張擐已經歪著腦袋睡著了,他不知道怎麼就想笑,默默從後排拿了毯子給張擐蓋上。
  等張擐醒來的時候都已經快一個小時,不知為什麼感覺更累了,他靠著門眼睛看著沈長寧握住方向盤的手。
  心想,沈長寧的手好難看啊,怎麼這麼多倒刺。
  沈長寧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身邊的人已經醒了,問:“餓了嗎?”
  張擐答:“還成,咱們去哪兒啊?”
  “久岩,應該還有一個小時就到了。”
  “要我替你會兒嗎?”張擐好心建議。
  “可別,您老歇著吧”,沈長寧駛離主路進入服務區,張擐跟著他下車不過沒有一起去洗手間,反而去了便利店買了幾個橙子,然後去洗了手。
  等沈長寧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張擐坐在座位上剝橙子,看到他過來就從袋子裡遞了一個給他。
  張擐是怕沈長寧潔癖又犯才拿一個完整的給他,沒想到沈長寧直接拿走了自己手裡已經剝好的那個,然後也不掰開,像吃蘋果那樣兩、三口就吃了。
  張擐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到車又開上主路,臉都還在發燙,偏偏沈長寧又說:“再給我一瓣”。
  給?怎麼給?
  張擐轉過頭,沈長寧見沒反應又提醒說:“橙子”,還把臉微微衝張擐那邊張開嘴巴,眼睛卻還是一直保留向前。
  張擐默默把手裡掰下來的一瓣橙子遞到沈長寧嘴邊,離得有點遠,沈長寧朝前一咬,唇不小心擦過張擐的指尖。
  轟!張擐覺得自己被突然加熱到40度,就算沒看鏡子他都能感覺到自己臉上肯定一片滾燙,他忙把臉朝窗外,指上剛剛碰到那個地方像是每個細胞都長了眼睛,敏感得不可思議。
  只有身邊那個二愣子,一邊大口嚼一邊口齒不清的說:“好吃,再給我來一瓣”。
  等到山莊的時候沈長寧的朋友都已經到了,還支起了桌子打麻將,看到沈長寧進來有一個人連忙朝他招手:“寧子,快來快來,替我會兒。”
  “怎麼了這是?”沈長寧奇怪,這人不是輕傷不下桌嗎?
  坐對面那人忍不住笑,“他今天連續放了好幾發杠上炮,剛剛還一炮三響。”
  沈長寧先指著張擐說,“這是我學弟,叫張擐”,然後又一一把眾人介紹給張擐,一直叫沈長寧替他那人叫張旺,坐他對面那人叫陳倍峰,除了打麻將的四個人以外,還有三個女生坐在旁邊的茶幾那裡。
  沈長寧一圈兒介紹完也不理一直叫他上桌的張旺,自顧自地帶著張擐坐在茶幾邊,開始猛吃水果。
  其中有一個叫李盛男的女孩一看他這樣,哈哈哈笑個不停,“沈長寧,你還沒媳婦兒呢?”
  說完也不等沈長寧回答,又說:“哎,懶死你,什麼時候才能有人給你削水果吃啊?”
  沈長寧把桌上的水果吃了個遍,才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回擊:“您別光顧著我啊,我看你也緩不到哪兒去”。
  李盛男也不理他,轉過去跟張擐說話,“你的huan字是煥發的煥嗎?”
  “不是,是擐甲執兵的‘擐’,提手旁,加一個‘寰宇’的‘寰’不要寶蓋頭。”
  “哇,聽起來好復雜好有文化的樣子啊!”
  李盛男那故作小女生崇拜的樣子差點沒噎死沈長寧,拆台說:“李秋水你能別這麼惡心嗎?我這兄弟小你六歲呢,少打他主意啊”。
  李盛男翻個白眼,“還不興讓人抱兩塊金磚啊!”
  張擐向來不知道怎麼應付女性,李盛男一直問他也不好意思不回答,甚至不好意思騙人,一去一來,到下午快吃飯的時候基本上老底都被李盛男抖了個干淨。
  沈長寧有心想救他與水火,不幸被人連拖帶拽弄上麻將桌,然後接連放炮,把錢包裡的現金輸個干淨。
  散場時其他幾個人都衝沈長寧笑著作揖,“謝沈總扶貧。”
  沈長寧倒是無所謂,他打得一手臭牌,都輸麻木了,無奈說:“哎,散給你們這幫災星”。
  李盛男在那邊幸災樂禍,“多謝沈老板請客”,他們一幫人出來玩歷來是用贏得錢付費。張擐趁沈長寧落在人群後邊的時候走過去,問:“沒有現金你會不會不方便,如果要的話我這裡有”。
  沈長寧大笑著攬上張擐肩膀,“那回去的過路費就指著你罩我了啊。”
  邊說邊攬著他往前走,張擐必須花全部的力氣才能控制住不讓自己的不自然太明顯。
  偏偏沈長寧還湊到他耳邊,小聲地問他:“你對李秋水……不,李盛男有好感沒,雖然她年紀是比你稍微大了點,不過人絕對靠譜,如果你不在意年紀這個事情的話。”
  急急急!!!!!!暗戀多年的對像突然給你介紹女朋友怎麼辦?
  不過顯然張擐以前肯定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否則不會在這一刻腦子裡幾乎是一片空白,頓了差不多半分鐘才回答:“李姐很好,我也不是在意年齡,只是覺得我們倆性格不是很合適”。
  沈長寧顯然也是覺得這倆人不像是會擦出什麼火花的樣子,也就問那麼一句,就轉開了話題。
  張擐邊跟他說話邊想,人的心怎麼可以承載這麼多不同的感受,又痛又難過又發酸又發澀又有一點無可奈何的想笑。
  像是揉碎了又展開的紙。
  沈長寧他們一幫人都是能喝酒的,吃飯的時候開了3瓶葡萄酒,後來還要了兩壺山莊自釀的米酒,不過張擐沒喝,昨晚上宿醉他實在是喝夠了。
  他坐在沈長寧旁邊,經過一個下午的接觸大家也都知道他屬於不怎麼說話的那種人,他安靜地吃自己的,一邊努力克制一邊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沈長寧,看他哪個菜多夾了幾次,看他又只顧著喝酒不吃菜,看他光挑著肉吃不吃青菜。
  他轉動桌上盛菜的玻璃盤時,總是下意識地在沈長寧喝完酒、說完話後,正好把他喜歡的那幾個菜轉到他面前,看到沈長寧果然夾了那幾個菜後,像是達成了什麼不得了的成就,那快樂隱秘而又小心翼翼。
  後來大家都喝嗨了,讓人上了山莊自釀的糯米酒,嚷嚷著要玩游戲,沈長寧說:“張擐就不喝了,他昨晚上才喝多。”
  李盛男拍桌子,“不行,人多才好玩。”
  其他人也跟著不答應,張擐也覺得自己再推脫太掃興,笑著說:“那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李盛男讓服務員把桌子收干淨,宣布游戲規則:“這個游戲叫做‘我做過什麼你絕對沒有做過’,桌上的瓶子轉到誰,誰就得說一件自己做過但你覺得別人沒做過的事情,如果有另外的人也做過,那說的那個人就得自罰三杯,如果確實別人都沒有做過,那剩下的人各自喝一杯”。
  一說完,真是一片哀鴻遍野,張旺控訴得最大聲:“李秋水,你從哪兒學來這麼沒有節操的游戲”。
  李盛男從包裡拿出一個沙漏,繼續說:“這個沙漏的時間是十秒,轉到的人必須在十秒內說出來,否則喝十杯”。
  這個游戲開始的畫風還是挺正常的,基本上每個轉到的人都能有說的,比如我跑過三十公裡,我連續開刀十八個小時,我考過全省第一不過是在小學等等。
  沒轉到的人只有一杯接一杯的喝,張擐算了下,他一次都沒轉到卻已經喝了七八杯,不過蒼天可憐終於轉到他讓他躲過一輪,他急忙把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拋出去,“我會背《道德經》全本”。
  收獲驚嘆聲無數。
  後來基本上每個人早就想好的回答都已經說完了,這次轉到陳倍峰,在沙漏幾乎要落下最後一粒沙的時候他終於想到了答案,“我被甩過四次”,說完還大舒一口氣,面色興奮以為又逃過一劫。
  不過還沒等陳倍峰高興完,張旺就激動得大拍桌子,“老子被甩過六次,哈哈哈你給我喝!”
  剩下的人都快笑噴了,從那以後整個游戲就完全向無下限的畫風急轉,這都是一幫一直一起玩兒慣了的人,瘋得不得了。
  有女生說小時候學男生站著尿尿過,有人說自己高中還尿床,有男生說小時候跟電視學和其他小男生接吻。
  真是一個比一個沒節操,張擐一直在等瓶子轉到沈長寧,想看他有沒有做過什麼囧事,可沒等到沈長寧遭殃自己就先中招了,想好的回答都說過了,看著沙漏裡的沙一點一點落下,心裡著急得不行腦子卻是空白的。
  後來他腦子一熱,話沒過腦子就先說出口,“我沒談過戀愛”。
  眾人都愣了,然後一陣爆笑,“哈哈哈哈小處男”。
  張擐說完才過腦子反應過來,糗得不行,不過萬幸的是沒有說出更不該說的話。
  酒基本上喝完了,大家也准備散了。
  沈長寧喝得不少,不過看起來像個沒事人一樣,搭上張擐的肩膀,“走,小處男,我倆睡一屋”。
  張擐臉一下子就紅了,別人說那三個字他一點反應也沒有,偏偏沈長寧一說就像語氣裡都長滿了小勾子,勾得人皮膚都發癢。
  沈長寧一直在想張擐為什麼還沒談戀愛,雖然他並不是個八卦的人,但是這事兒確實讓他有點匪夷所思,張擐條件不差,無論長相還是工作,要找對像絕對不難。
  “一直沒遇到合適的?”
  “算是吧!”
  “嘿”,沈長寧樂了,“什麼叫算是吧”。
  張擐沒有回答,他跟沈長寧並肩走在去房間的路上,這是條穿過竹林的小路,一路蜿蜿蜒蜒,晚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還有遠處人群隱隱約約傳來的笑聲,張擐心想要是這條路沒有盡頭就好了。
  沈長寧見張擐沒動靜,又問:“有喜歡的人?”
  張擐轉過臉看著沈長寧,沈長寧像是察覺到視線也轉過頭來,目光相碰,張擐突然改變了原本想否認的念頭。
  他回過頭看著前方影影綽綽的燈光,回道:“有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圍的環境實在太過美好,還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回,沈長寧沒有再說話。
  張擐想,這可能是這輩子沈長寧最接近他心意的時刻了。
  千般不願,房間也很快就到了,張擐早上出門在黎生家洗過澡,加上某些不想說的原因,刷了牙衝過腳就上床躺著了。沈長寧在浴室裡衝澡,衛生間隔音很好,但張擐覺得自己滿腦子好像都是水聲。
  他覺得自己今天身上的溫度肯定比平時高好幾度,不是怎麼會這麼熱,喝了整整一瓶水,又把空調調到20度才覺得稍微好點。
  沈長寧一出衛生間就被冷夠嗆,“年輕人不要這麼貪涼,當心感冒”,邊說還邊把空調調到24度。
  兩人都在床上躺著,不知怎麼氣氛突然有點尷尬,其實他們倆也是最近才開始熟起來的,要說共同話題還真不多,張擐裝作玩手機的樣子拿著手機點過來點過去,可是天知道他的手機裡連個消消樂都沒有。
  沈長寧突然開口,叫了一聲“張擐”。
  張擐抬起頭一臉懵B。
  “真要有喜歡的人就大膽去追,男子漢大丈夫怕啥”,說著他似乎又想到了一個詭異的可能性,幾經糾結才問出口:“真有什麼也不要諱疾忌醫”,一邊說眼神還一邊往張擐下半身掃。
  張擐足足愣了一分鐘才反應過來,一口氣差點沒喘過來,手機一放,火速躺下,被子蒙頭,背朝沈長寧,吐出兩個字“睡了”。
  留下沈長寧,“……”。
  
  第12章
  
  沈長寧第二天睜開眼,想從兩張床中間的床頭櫃上拿手機看看幾點了,一轉身就愣住了。
  一雙大長腿出現在他眼前,小腿修長大腿緊實,線條無一處不美,簡直是照著沈長寧心中最完美的腿型長的。
  資深腿控沈長寧差點沒飆鼻血,本來早上就很精神的小兄弟更精神了。
  愣了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那居然是張擐的腿!!!!
  這操蛋的人生!沈長寧邊夾著腿往廁所跑邊想。
  回去的路上沈長寧一反常態的沉默,每次看到張擐那雙大長腿就在他眼前晃啊晃,他覺得心好累。
  張擐還想著哪天回請沈長寧吃飯來著,沒想到一上班就突然被調去出差,回來就開始推進一項重點工作,基本上每天都要一兩點才回家,要不是家裡還有大寧寧他幾乎都想睡在辦公室。
  不過,有天趁中午休息的時候,張擐帶著小夏代表單位去醫院看望一位剛手術的同事時,居然遇到了李盛男,她是個外科醫生,而且她居然是小夏的小姨。
  世界真小。
  工作時候的李盛男跟那天的狀態很不一樣,話少而且高冷,小夏怕她怕得要死,跟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小很多。
  李盛男看到小夏這樣子忍不住皺眉,“你這小子我又不會吃了你,也不看看每年誰給你的紅包最厚”。
  小夏囁嚅,“我沒…沒怕你”。
  張擐出聲解救了小夏,“沒想到李姐居然是醫生”。
  李盛男無語,“能不能不要叫我李姐,土死了好嗎”。
  還沒等張擐回話,李盛男就被急急忙忙的護士叫走了。
  李盛男一走,小夏立馬恢復活潑,“主任,你怎麼認識我小姨啊?”
  “朋友的朋友”。
  “哇塞,我小姨可猛了,學武功的喲,一個人單挑四個壯漢喲”,小夏的臉上與有榮焉。
  張擐覺得好笑,“那你怎麼那麼怕她?”
  小夏瞬間變成苦瓜臉,“你不知道她手勁兒可大了,隨便拍我一下那手印兒能留一個禮拜”,說著又笑起來,說:“不過我小姨可牛掰了,我們家只有她鎮得住場子,我舅那幫人只怕她,我最崇拜的人就是她了,俠!肝!義!膽!”
  後邊那四個字小夏說得抑揚頓挫,張擐覺得好玩極了,附和說:“我也覺得她很好”。
  小夏眼珠子一轉,問:“主任,你不會想當我的小姨夫吧”。
  張擐覺得他這腦子轉得壓根兒跟不上面前這個小伙子。
  偏偏這個腦子轉得很快的小伙子還覺得自己一下子就正中紅心,賤兮兮地壓低聲音說“安啦安啦,我挺你的啦!”
  張擐無力地看他一眼,不想再跟他多說話。
  等張擐這一陣兒閑下來才發現自己好久沒有見到沈長寧了,有兩天晚上他借著送水果之名去敲沈長寧的門,兩次都十一點了沈長寧居然都不在家。
  還沒等沈長寧尋摸到去哪裡打聽沈長寧的消息,就在樓下碰到了趙聞濤,沈長寧的秘書,手裡還提著兩個袋子。
  張擐想了一會兒,還是問出口:“你們沈總最近是不是出差了?”
  趙聞濤面露難色,好一會兒才回答說:“我們公司最近有點忙,具體的還是等沈總告訴您吧”。
  張擐也不好為難他,當秘書的肯定不敢亂說話,但是趙聞濤剛剛的那個表情讓張擐斷定,沈長寧肯定是遇到事情了,而且肯定是不小的事情。
  第二天張擐托對口企業的同事幫打聽了一下沈長寧公司的事情,沒等下班就收到了回復。
  其實也不是什麼新奇的事情,沈長寧他們公司是個小公司,注冊資本才三百萬,這次籌劃很久終於跟政府搭上線接到一個上兩千萬的項目,然後政府這邊預付款一付,有個合伙人直接卷款跑了,一點流水都不剩,現在公司正在跟各種銀行談貸款,但是估計很懸。
  那個同事說完還順便評價了一下另一個合伙人,“他們那個沈總腦子是個石頭腦子吧,跟人一塊做生意連個起碼的防備心都沒有。”
  張擐在心裡附和,對就是個豬腦子!
  可是張擐這個腦子明顯比豬腦子都不如!立馬周末回老家把爸媽留給他的房子掛中介出售,又把股票基金什麼的全部贖回。
  由於房子出手急被壓價得厲害,最後賣了全部身家七七八八加起來湊了個150萬,他本來還想連車都賣了,沒想到一咨詢他小二十萬買的車現在才過一年就只能賣個幾萬塊,他想想還是算了,也不能做得太明顯。
  可是150萬一到卡裡趴著張擐才開始犯愁,他不知道該怎麼給沈長寧!
  他倆現在這關系如果他直接把錢給沈長寧估計沈長寧不會收,而且太可疑了。
  他又想能不能通過李盛男給沈長寧,念頭剛起就被壓下去。
  張擐糾結了兩天,終於還是在一整晚輾轉反側後約了李盛男出來,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他暗戀沈長寧這件事情,除了被黎生發現以外,從來沒有人知道,他一想到要主動把這件事剖析給別人看,那感覺害怕又尷尬。
  偏偏又別無他法。
  為什麼找李盛男,張擐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李盛男開的車是911,拿出個一百多萬支援沈長寧絕對不算大事,而且他們的交情也會讓這件事情看起來正常。
  張擐約的地方是在李盛男醫院附近的咖啡店,見面他直接切入正題,把卡拿出來放到李盛男面前,眼睛看著對面的咖啡杯,說:“李姐,這裡邊是150萬,密碼六個0,你能不能幫我給沈長寧,就說是你借給他的。”
  李盛男還以為張擐是對她有點意思今天才約她出來,出門還捯飭半天,完全沒想到居然是這麼個節奏。
  饒是她算反應很快的人也愣了好一會兒,但反應過來後眼神不自覺地帶著悲憫。
  李盛男什麼都沒有問,把卡收到包裡,說:“放心,我肯定給你帶到”。
  然後兩個人有的沒的閑扯了一會兒,後來李盛男趕著下午上班先走,經過張擐的時候終於還是忍不住停下來,問:“真的不告訴他嗎?”
  張擐面色平靜,眼神無比堅定,“不用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永遠都不知道。”
  李盛男下午坐在辦公室,眼睛忍不住一直去看剛剛張擐給他的那張卡,她是一個連親情都不太信任的人,她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張擐這種人,可以在暗處為一個人付出自己所有,而僅僅只是因為所謂的愛戀。
  她覺得震驚又難過,佩服又嫉妒。
  沈長寧的事情其實她早就知道了,雖說他們十多年的交情,沈長寧問她借錢她肯定會借,但是絕對沒想過像張擐這樣主動去給,原本她覺得自己這種做法是符合常規的,但這一刻她突然有點懷疑,符合常規就是對的嗎?
  不過,她想她一輩子都不會成為張擐這樣的人。
  李盛男給自己老爹秘書打電話,讓轉350萬到發過去的卡裡,下樓在大廳裡看到ATM機,還一下子心血來潮去把卡的密碼改成了6個2。
  等她到沈長寧辦公室的時候發現沈長寧確實憔悴了不少,襯衣皺皺的,胡子也不知道多久沒刮了,不過看到她居然還能笑出來。
  她制止了沈長寧想起身給她倒水的打算,坐到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直接說正事。
  “這是500萬,密碼6個2,算我借你的,你得給我付利息,雙倍!”
  沈長寧明顯沒想到是這出,激動得衝過來給李盛男一個熊抱,高興地說:“李秋水你真是太給力了,我愛你麼麼麼麼麼噠!”
  沈長寧自己籌到了快1000萬,加上這500萬,目前在建的項目基本能撐一陣兒,剩下就可以慢慢來了,這個公司是沈長寧一手創辦的,他實在不甘心就這麼讓它死了。
  李盛男看沈長寧實在是忙,辦公桌上合同堆了一大摞,也不想耽誤他工作,沒說兩句就走了。
  在等電梯的時候她越想越是氣不過,怎麼好白菜特麼的都被豬拱了!這種好男人怎麼就不能是老子的!
  電梯旁邊的宣傳欄貼著沈長寧的照片,李盛男看到沈長寧的臉越看越覺得討厭,她拿出口紅給沈長寧的照片畫得稀裡糊塗,一管口紅都用完都還不解氣。
  她又返回衝到沈長寧的辦公室,沈長寧一聽那氣勢洶洶的高跟鞋聲音就知道是李盛男,頭也不抬,慢悠悠地說:“知道了知道了,李大小姐,小的肯定做牛做馬決不讓你做虧本生意好吧。”
  李盛男把沈長寧辦公桌上的一堆資料直接砸到沈長寧身上,衝他大吼:“知道知道,你特麼知道個屁!”
  
  第13章
  
  中秋節的時候黎生約張擐去他家一起過節,張擐到的時候發現沈崇明也在,黎生過來接過他手中拎著的水果的時候,張擐瞪了他一眼。
  黎生就當什麼沒看到,自顧自地給他拿拖鞋。
  張擐終於正式地見到了菜菜同學,上次在圖書館的時候只是有個大概的印像,這次好好一看他就知道為什麼黎生會喜歡他了。
  菜菜就是那種可能過了十年二十年你仍然會覺得他有少年氣的男孩,而且一看就知道是那種隨遇而安的人,也對,不是這種性格估計也受不了黎生這種控制狂,張擐暗自吐槽。
  “你們先坐一會,還有兩個菜就好,寶寶給倒杯水”,黎生在廚房裡邊炒菜邊喊。
  菜菜給張擐倒了杯橙汁過後就也跑到廚房,張擐隔著透明的玻璃門看到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菜菜在給黎生摘蔥,兩個人一邊說話還一邊不忘親一口。
  張擐面上一臉嫌棄,可是沈崇明明明就看到他眼睛裡的羨慕好像已經快要溢出來了,一滴一滴仿佛落在自己胸口。
  張擐轉過頭才發現沈崇明一直在看他,尷尬得不得了。
  沈崇明卻毫無感覺,仍然盯著張擐,語氣帶笑:“黎生本來沒有邀請我,是我聽菜菜說你要來就自己跑過來了,你不要怪他”。
  這話說得,張擐更尷尬了。
  沈崇明顯然是個說話不會迂回藝術的人,直接就把自己的疑問拋出來,“黎生應該也已經跟你說過了,我對你很有興趣,是那種以共度一生為目的的興趣,我覺得我們倆很合適,但是你好像拒絕了,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問一下你的真實想法,是不是有什麼疑慮,如果有方便跟我說說嗎?”
  張擐活了這麼多年就沒遇到過這麼直接的人,當然絕對不是討厭,反而有點欣賞,他認真思考了一會,還是決定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不是有什麼疑慮或者是覺得你不夠好之類的”,張擐斟酌了幾秒才又開口,“是我自己的原因,現在確實還沒有戀愛的打算。”
  是有喜歡的人嗎?沈崇明覺得他似乎猜到了什麼,不過並沒有開口問,張擐已經拒絕得夠斬荊截鐵,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再繼續追問下去。
  兩個人一時都沉默了,幸虧黎生那邊已經好了,叫他們開飯,張擐如蒙大赦,趕緊去幫著擺碗筷。
  今天以前張擐絕對想到到黎生居然有這手藝,桌上起碼有七八個菜,還有例如松鼠魚、剁椒魚頭這種他覺得他下輩子也學不會的硬菜,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因為要開車所以都沒喝酒,四個人先拿飲料碰了下杯,互祝中秋快樂。
  吃飯的時候黎生跟菜菜也是膩膩歪歪,一個給一個剝蝦,一個給一個挑魚刺,張擐目不斜視心如止水。
  反而是沈崇明看不下去了,“你倆夠了啊,能不能照顧下我們這種單身的心情”。
  菜菜耳朵都紅了,黎生剝好遞到嘴邊的蝦也不張口接了,一定要讓他放到碗裡。
  黎生照做,還不忘跟沈崇明抬杠,“我錯了,關愛單身狗人人有責,我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
  張擐沒跟他們摻和,吃菜都來不及,特別是那道水果沙拉他吃了好多,哈密瓜、西瓜、火龍果、桃子各種時令水果切碎了放在取了西瓜瓤的殼裡,裡邊不知道還加了些什麼汁,好像是什麼酒,吃起來又甜又香還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一邊吃一邊還想這道菜肯定很符合沈長寧的口味。
  一頓飯吃下來大家都吃得肚子溜圓,張擐覺得他好像已經有好多年沒有這麼飽過了,四個人都攤在椅子上各種不想動,像四只翻著肚皮的青蛙。
  休息了一會兒過後,黎生堅決制止了張擐想幫洗碗的想法,“來我家吃飯哪有讓客人洗碗的道理,反正以後去你家我可是什麼都不干的”。
  張擐也沒堅持,一看時間居然都快十點,最近他們小區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多了好多車,每次回去晚了都找不到停車位,小區附近又沒有其他停車場,上次張擐戰戰兢兢地停在小區門口路邊,然後果然被貼了張罰單。
  他坐了會兒就准備告辭了,走之前還不忘問正在洗碗的黎生水果沙拉的做法,黎生一臉意味深長,他知道張擐絕對不是那種吃到了好吃的菜會回去自己做了吃的人。
  “其實特別簡單,就是把西瓜瓤取出來,把你想要吃的水果切碎了放西瓜殼裡,再倒滿桂花酒,撒一把葡萄干,再封上保鮮膜冷藏兩三個小時就好了,那酒我待會拍照了發給你。”
  張擐滿臉真摯地道謝:“聽起來好像不是很難的樣子,我回去試試,謝謝你”。
  沈崇明吃完飯一直在回短信,聽到張擐不自然地問起黎生菜的做法的時候,他突然抬頭,張擐現在正對著黎生家的一面裝飾鏡,不過他並沒有往那兒看,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眼神有多麼溫柔。
  張擐走後沈崇明還是坐在沙發上,黎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沈崇明嘆了口氣,臉上只有苦笑。
  張擐最近已經有快兩個多月沒見到沈長寧了,也不知道他那邊的事情解決好沒有,不過很快他就顧不上操心沈長寧了。
  房東給他打電話,一開口就說抱歉,“小張啊實在不好意思,你的房子本來還有五個月才到期,但是我父親最近診斷出尿毒症,得每天去醫院做化療,我們也只有你那兒那套房子離醫院最近,所以實在是抱歉,我會把租金和違約金一起付給你的。”
  張擐看到來電就大致有預感,這種情況他也完全理解,所以謝絕了違約金,只說把預付的租金還過來就行了,希望能給他一周搬家的時間。
  房東估計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答應了,忙回道,“不急不急,你先找房子”。
  張擐祝願老人家早日康復後就掛了電話,正好跟大寧寧大眼瞪小眼,他撓了撓大寧寧的下巴,嘆了口氣。
  張擐本來想繼續在這個小區找,不過考慮了一會兒還是算了,他不能挨著沈長寧一輩子啊,總要習慣慢慢忘掉的。
  找房子的過程並不順利,不是房子不合適就是突然被放鴿子,小夏第一次看到向來愛崗敬業的張主任連續三天四點不到就走了。
  家庭聚餐的時候小夏突然想到這茬,問:“媽,咱們在麗都國際那套房租出去了嗎?”
  “早賣了啊,去年就賣了,寶寶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們張主任這兩天一直在找房子,好像沒找到,所以我問下”。
  李盛男心思轉了幾轉,看到小夏又只挑著肉吃,把胡蘿蔔西藍花都扒在碗旁邊,氣不打一處來:“把你碗裡的蔬菜都吃了,這麼大了怎麼還這麼挑食。”
  小夏委委屈屈地戳碗裡的胡蘿蔔,看到李盛男又開始皺眉,趕快三兩口吃了。
  張擐回家開始收拾廚房,先把東西收在箱子裡等到時候找到房子就直接搬了。
  他正站在廚房裡納悶怎麼會有這麼多東西的時候,接到了沈長寧的電話,他一時都傻了。
  沈長寧問:“你是不是最近在找房子?”
  張擐簡單把房東的事情說了一下。
  沈長寧聽過後直接來了一句,“別找了,我家正好有間空房,租給你”。
  張擐突然想到小時候去老家玩,外公家旁邊有一戶人家有一顆石榴樹,那石榴結得又大又紅,他每天就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那個最大最紅的石榴,想像它到底會有多甜。但是那戶人家向來不跟其他人來往,還養了一只大狼狗,有人路過就撲到門口衝人狂吠,雖然知道有鐵門攔著,但是張擐還是從來不敢往他們門口走。
  他一瞬間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最大最紅的石榴,想要去摘又害怕那只大狼狗。
  沈長寧又繼續說:“我經常不在家,正好想找個人幫我澆澆花,還想拜托你要是我喝醉了幫忙扶我到房間,你不會覺得麻煩吧。”
  “謝謝你”。
  張擐幾乎是用上了這麼多年積攢的所有勇氣,他終於決定走近了去看一看那個最大最紅的石榴,可能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它到底有多甜,也許明天就會有人去把它摘下,但是他只想看一看,多看一看。
  
  第14章
  
  周六一早上沈長寧就幫著張擐把東西搬完了,沈長寧家是個大三室,除了主臥和書房外另外一間房一直是空著的,連床都是剛買了送過來。
  搬完過後倆人都累夠嗆,坐在沙發上直喘氣,大寧寧到了一個新環境特別恐慌,一直往張擐身上爬,張擐一坐下就立馬跳到了他懷裡。
  張擐穿的一身黑色的運動服,這一抱全身都沾滿了毛,在黑衣服上特別明顯,沈長寧看到覺得心裡都在發毛,說:“它怎麼這麼愛掉毛!”
  張擐本來在給大寧寧撓下巴的手立刻就停了,抬起頭看著沈長寧,語氣懇切,“我會天天擦地拿吸塵器吸的。”
  他那鄭重的樣子反倒給沈長寧弄了個尷尬,訕訕道:“我不是那意思,我就嘴賤你別在意”,最後還生硬的轉移話題,“你怎麼給它取那麼個名字?”
  晴天霹靂!他知道了什麼!
  還沒等張擐從懵B狀態清醒過來,又聽見沈長寧說:“一只公貓還叫darling,娘死了!”
  “什麼達”,張擐立馬收住口,終於回過神來,然後越想越忍不住笑,他低下頭摸了摸大寧寧的頭,感覺像心裡突然盛滿了一汪湖水,“嗯,他就是darling啊”。
  休息了一會兒過後,張擐突然問:“你要不要抱抱它?”,邊說還便把大寧寧往沈長寧那邊遞。
  沈長寧立刻往沙發那邊縮,發現好像不太對,又重新坐直,還嘴硬地回答:“我不是不想抱它,只是它剛剛在地上滾了那麼多圈,身上肯定有很多灰塵”。
  張擐早料到是這個結果,強忍著不要讓自己笑出來,抱著大寧寧去房間,說:“我收拾下東西”。
  他先開始收拾大寧寧的東西,貓抓板、廁所、飯盆水盆,還有貓糧貓罐頭,貓廁所他其實一開始是想放在陽台,不過考慮了一會兒後還是決定放在自己的房間裡,反正及時清理,多用點消臭珠也沒什麼味道。
  安好貓廁所,倒上貓砂後,張擐把貓糧和水也滿上,大寧寧也不知道是不是聞到味道了幾步就衝過來開吃,這一早上搬家它都還沒吃得上飯呢。
  張擐摸了摸大寧寧的背,給它道歉:“不好意思啊,現在才給你吃飯”。
  看了大寧寧一會兒後張擐才開始整理床和自己的衣服,他日用的東西其實不多,多的主要是後來開始做飯以後購物欲爆發買的廚具和一些小家電,所以不到一小時就整理的差不多了。
  他走出去想請沈長寧吃頓飯,一出房間正好看到沈長寧也從自己臥室出來,看到他就問:“吃飯去?”
  “正想叫你吃飯呢,走吧,說好了今天我買單啊”。
  “嗐,”沈長寧失笑,“你這人就這點不好,太客氣。”
  張擐一瞬間想到之前每逢節日收到的東西,有點哭笑不得,面上倒是什麼都不顯,“要不是你我就要露宿街頭了。”
  “哪至於,等我會兒,我上個廁所”。
  張擐穿好鞋站在門口等沈長寧,突然有種特別不真實的感覺,還沒等他探究一下這莫名的情緒,沈長寧就出來了,然後,他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晚飯吃的是一家菌火鍋,沈長寧挑的,張擐早就發現了,沈長寧口味還是偏清淡,雖然他自己其實是無辣不歡,不過,如果能一直跟沈長寧吃飯,估計讓他一輩子不說不吃辣椒,不吃鹽他都願意。
  吃完飯後,張擐說想去趟超市,他本意是想讓沈長寧先回去,不過想沈同學這種大集體裡成長起來的五好青年怎麼可能讓自己的同伴落單呢,自然是責無旁貸的說:“我跟你一塊唄。”
  張擐本來就想給沈長寧買點水果,不過到超市後想到剛剛打開那個巨大的雙開門冰箱裡邊就放了一半長毛的哈密瓜的時候,他決定還是再買點別的好了。
  “家裡有面嗎?”
  沈長寧有點驚訝,看了一眼張擐,然後立馬回答:“沒有。”
  好,拿一把雞蛋面。
  “有黑米嗎?”
  “沒有”。
  再拿點黑米早上煮粥好了。
  “綠豆呢,有嗎?”
  沈長寧停下腳步,很認真地說:“我們家廚房,除了刀以外,什麼都沒有。”
  於是,等他們准備結賬的時候,手推車裡已經再也放不下一件東西了。
  “等等,還有水果。”張擐突然想起來,只好又去拿了個提的籃子。
  張擐一邊挑一邊問,“栆吃嗎?”
  “哎呀,栆吃多了對牙不好,”說的也對等到張擐把手裡拿的栆放下時,又聽到一句:“少買點好了。”
  ……
  “獼猴桃吃嗎?”
  “吃得手上黏黏糊糊的,”張擐剛把手裡的獼猴桃放下,又聽到“還是買幾個吧”。
  ……
  “澳柑要嗎?”
  “我靠,不都是橘子嗎,為什麼澳洲產的比國產的貴這麼多,”這次張擐學聰明了,等著下一句,果然沈長寧又說:“哎,還是嘗嘗好了。”
  張擐了然地把手裡挑好的澳柑放進籃子裡,什麼都不想評價,因為他很少上網,所以他不知道網絡上有一個詞語可以如此貼切地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心好累!
  結賬的時候張擐又搶著結賬,沈長寧都無奈了,要不是覺得兩個男的為這點事磨磨唧唧不合適,他真想好好跟他說道說道。
  兩個人每只手都拎著一個塞得滿滿當當的購物袋,張擐覺得好重,可看到沈長寧一臉沒事,只好也裝作輕松的樣子。
  等電梯的時候張擐拿出手機看時間,在這個iphone滿天飛的時代張擐用的還是很久以前的一款老黑莓,而且由於已經用了很多年,邊角的漆都掉了。
  沈長寧驚呆了,“你怎麼還在用這麼老的機子?”
  張擐的手機被處室的人詬病很久了,但是還能撥能打他覺得完全沒有換的必要,別人說的時候他都是聽著,一點反應都沒有,任他們說。
  可聽到沈長寧這麼問的時候他居然湧出了一點不好意思,正好電梯到了,他趕快拎著東西進去,後邊的沈長寧只看得到前面那個人低著頭,可是耳廓發紅得厲害。
  他好想笑,怎麼會這麼可愛。
  張擐耳邊的紅色一直到進家都沒完全消散,也不知道是因為用了這麼落伍的手機不好意思,還是,因為大三去偷看沈長寧時偶然看到沈長寧用的是這款手機,自己偷偷地買了同款用到現在。
  雖然,連沈長寧自己都不記得他曾經用過這麼一款手機。
  
  第15章
  
  張擐進屋准備換衣服,一開房門沈長寧就問:“什麼味道?”
  張擐用力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貓糧味,因為他自己已經對這個味道很習慣了所以一下子沒意識到,他突然回想到剛養貓的時候他也曾因為覺得貓糧味大全天把窗戶打開,馬上道歉,“實在不好意思,是貓糧的味道,因為它只吃這種貓糧,所以……”
  沒等張擐把話說完,沈長寧就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大寧寧正躺在瓦楞沙發上舔爪子,它的旁邊擺著兩個碗,離著不遠的角落裡放著貓廁所,雖然房間的窗戶已經開到最大,但由於空間還是很密閉,那種貓糧混著貓廁所的味道還是特別濃。
  他一瞬間覺得好生氣,可又不知道這氣由什麼而起。
  張擐跟在他身後,滿臉愧色,他第一次從和沈長寧同居的狂喜中反省,自己這麼貿然搬過來會不會給他帶來不便,“這款貓糧是魚肉做的,味道有點大,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記得關門的,不會……”
  沈長寧覺得自己好像更生氣了,他回過頭吼了一句:“閉嘴!”
  說完衝出房間從客廳抽屜裡拿了兩個垃圾袋,套在手上,然後屏住呼吸把貓廁所移到陽台,再回來把兩個碗移到陽台的另一邊。
  等都弄好了回來發現張擐還站在剛剛那個地方,臉上的無措那麼明顯,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才開口:“我剛不是故意凶你的你別在意,雖然這是我的家,你只是借住,但是你不用那麼小心翼翼,你把他當成自己的房子就好了,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我沒有那麼小氣,我們也沒有那麼不熟,否則你覺得我會隨便讓一個跟我關系不熟的人住我家嗎?”
  沈長寧說完也不等張擐回答,自顧自的走了,扔下一句“我先洗澡了”。
  張擐的父母是青梅竹馬,二十不到的年紀家裡人就張羅結了婚,本以為是一段佳話沒想到在結婚十五年差倆月的時候離了婚,親戚都說可惜了。
  可是有什麼可惜的呢?張擐實在不理解,倆人已經好幾年完全不交流,有什麼事都只會讓他在中間傳話,他爸爸就算在家他媽媽也只會做兩個人的飯,就連吃飯時都只能聽見碗筷和輕聲咀嚼的聲音,那種安靜讓人心驚又害怕。
  這樣的兩個人離婚了有什麼可惜的呢?
  張擐在他們離婚後被判給媽媽,只是半年後她就再婚了,結婚的對像是別人介紹的一個軍人,也帶了一個比他小一點的男孩,他看著她在新家裡之前完全不一樣的開心的笑臉,只是有點疑惑,愛的盡頭難道只有罪不可赦的恨?恨到連對著跟他一起養育的孩子都撐不出笑臉?
  他跟著媽媽搬到新家的時候也看到那個叫金澤的男孩,禮貌地幫他們搬東西,親切的叫他哥哥,媽媽在旁邊欣慰地看著他們笑,只是在上了二樓,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把手裡拎的行李直接扔到走廊上,頭也不回的進了自己房間。
  其實說實話,金澤並沒有實質性地傷害過張擐,只是完全的漠視,仿佛張擐在他眼裡連實體都沒有,不會看張擐,不會回答張擐的任何一句示好,可偏偏張擐最怕的便是這種。
  到後來,張擐已經完全不敢參加家庭集體活動,只能借著學習的名義躲在學校,面對媽媽不滿的數落,“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人家金澤天天都盼著跟你一起玩,你就不能陪弟弟一下”,他幾度開口最終還是沉默。
  張擐坐在床上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那麼久遠的事情,楊昊不知道說過他多少次他這種極度害怕給人添麻煩的性格,對親近的人來其實是種傷害,他也知道不對,可是又完全克服不了。
  沒辦法,只有慢慢改了,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收拾衣服准備去次衛洗澡。
  等他洗完出來的時候沈長寧已經坐在沙發上打ps4了,頭發也沒擦干,還有晶亮的水珠,張擐拿了一張干淨的毛巾遞給他,“擦擦吧,風大當心感冒。”
  沈長寧接過來趁著游戲加載的間隙胡亂在頭上亂擦幾下就把毛巾扔到旁邊的沙發上,邊繼續操作邊問:“要不要聯機一起打?”
  張擐完全不懂他現在在打的是什麼玩意兒,趕快回絕:“不了,我整理下廚房”,眼睛在沈長寧跟之前仍然沒什麼區別的頭發上停了好幾秒,才往廚房走。
  他買了明天准備做早飯的饅頭和黑米,問沈長寧:“早上我做早飯你要不要一起吃?”
  “吃啊,不吃白不吃。”
  張擐把黑米淘干淨放在隔水燉的小鍋裡,定好時間,想著明天早上再起來蒸饅頭和玉米,等他出去的時候沈長寧已經沒打了,好像在回短信。
  一見他出來就說:“我跟你說,我剛剛雖然是玩笑話,但你那手機真該換了,多不方便啊”。
  張擐剛剛洗澡的時候也在想這茬,回道:“我也准備換了,不過不知道該買什麼樣的”。
  “現在不就那幾個牌子嘛,大同小異,看你想用什麼系統”。
  張擐盯著沈長寧手裡拿著的手機,幾經糾結然後裝作漫不經心的說:“我確實不太懂,要不就買跟你一樣的好了?”
  沈長寧終於回完了短信,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說:“成啊,我讓我們公司綜合部給你采一個,能拿團購價。”
  “謝謝了。”
  沈長寧站起來,回:“多大點兒事,該睡覺了,你先進屋我鎖門關燈。”
  張擐一直到躺在床上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沈長寧現在居然就在他的隔壁!他居然以後能跟沈長寧朝夕相對!
  張擐再也忍不住,把臉埋在已經在床上睡得像只死豬的大寧寧肚子上,笑得像個傻逼。
  大寧寧被他從睡夢中弄醒,直接就是一巴掌呼過來,不過沒有伸爪子。
  
  第16章
  
  張擐早上一般六點半就起床了,先把早餐蒸上,然後給大寧寧鏟屎,換水,添貓糧,等伺候完貓主子過後自己再去洗漱加洗澡。
  沈長寧也有早上衝涼的習慣,所以等他收拾好出來路過正在擺碗筷的張擐,聞到他身上明顯帶著水汽的味道時,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雖然並不知道他在滿意個什麼勁兒。
  早餐是黑米粥、饅頭、玉米,還有一盤水果,張擐平時自己就是吃這些還沒覺得,但擺在餐桌上怎麼都看起來有點寒酸。
  張擐稍微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是不是素了點,不知道你吃不吃得飽,你有沒有別的想吃的,我看會不會做。”
  “有人給做就不錯了,我不挑,做啥吃啥”,沈長寧倒是吃得很嗨,他早就吃膩了每天趙聞濤給他買的三明治加咖啡,那個死腦經,連三明治的種類都不會變一下,誰特麼能吃一年啊,還是喝粥舒坦。
  大寧寧也從房間裡一搖一搖的出來,沈長寧明顯臉色一變,“你讓他上床跟你一起睡?”
  “是啊”,張擐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問的。
  “多髒啊,它天天在地上滾來滾去,還掉毛。”沈長寧實在不理解這種讓寵物上床的腦回路是怎麼想的。
  張擐倒是已經完全接受了沈長寧這種龜毛加潔癖的設定,“放心吧,我不會讓它進你屋的。”
  沈長寧貌似猶不放心,又叮囑道:“一定不能讓它跑我床上去啊!”
  張擐連連點頭。
  吃完過後張擐正准備起身收拾桌子,沈長寧直接跟他說:“你走吧我收拾,我公司近,我等會再出發。”
  張擐想想也是,就徑直去換衣服了。
  沈長寧洗完碗張擐已經出門了,他轉過頭就發現大寧寧躺在沙發上,腦袋還枕著一個抱枕。
  他登時抓狂,“你給我下來!”
  大寧寧看都不看他,開始舔自己肚子上的毛。
  “我警告你,你快點給我下來!”
  大寧寧仍然連個白眼都不給他。
  沈長寧氣死了,直接把他抱下來扔到陽台那邊去,然後立刻衝進洗手間洗了兩遍手。
  等他准備出門的時候,發現大寧寧居然又跑到沙發上去躺著了,還挑釁地看著他,沈長寧跟他互瞪了兩分鐘,最後還是偃旗息鼓,認輸,算了你想睡沙發就睡吧,總不能把你關在陽台吧。
  小夏覺得從他進這個單位以來從來沒見到張主任像今天這麼開心過,雖然仍然是那張面癱臉,但就給人感覺,春風拂面。
  簽字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嘴欠地問了一句:“張主任,是不是遇到什麼喜事了這麼高興?”
  張擐大驚失色,他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的樣子。
  小夏默默地退了出去,在門口捂了捂自己的小心肝,張主任剛剛那呆呆的樣子,好帥好萌好可愛。
  他去找小王八卦,“我突然發現咱們張主任好帥”!
  小王嗤之以鼻,“你不知道張主任是我們公認的委花嗎?”
  納尼?
  “你不知道張主任剛來這兒的時候有多轟動,在咱們單位到處都是矮個禿頂大肚子中年男人中簡直是鶴立雞群,讓一幫未婚小姑娘眼饞了多久,那個子那身材那氣質那長腿那細腰那屁股,你難道沒發現其他處室來我們這兒送文件的絕大多數都是女的嘛,就是來看他的”,說完重重地拍了下小夏的肩膀,“你還是太年輕,小雞仔。”
  小夏大怒,“你才是小雞仔!”
  而我們的“委花”同學張擐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歸心似箭的心情,五點一到就直接奔向停車場,沈長寧一般都晚上才回家,所以不用做他的飯。他准備去超市買點蝦學著做一下上次在山莊吃過的那道蘆筍蝦仁,那天他看到沈長寧吃那道菜吃得最多。
  不過蝦確實不是好做的菜,特別是這種清炒蝦仁,火候輕了有腥氣,火候重了又讓菜帶煙火味。
  張擐炒完後嘗了嘗,發現自己學做菜的道路果然艱且阻,默默地倒了重新煮面吃。
  沈長寧今天回家還算早,九點不到,客廳裡燈亮著但是沒人,路過張擐的房間的時候往裡邊看了一眼,然後就樂了。
  張擐坐在床邊的地毯上看書,那只貓睡在整個房間裡唯一的一個沙發上,而且睡的姿勢極其奔放,像個人一樣仰躺著,四腳朝天,頭還枕著椅座。
  沈長寧樂得不行,馬上把手機相機打開一溜拍,張擐看他一眼,不知道這有什麼可拍的。
  沈長寧來來回回拍了好多張才意猶未盡地收起手機,准備去換衣服,走之前把從公司帶過來的手機遞給張擐。
  “這什麼?……哦,手機啊”。
  張擐打開包裝,然後搗鼓了半天連卡都不知道往哪兒裝。
  等沈長寧換好衣服過來發現果然如他所料,張擐還拿著手機翻過來翻過去。
  他可算看出來了,這就是個電子產品白痴。
  他盤腿坐到張擐旁邊,幸虧他記得在路上買了個剪卡器。
  注冊ID的時候沈長寧問,“郵箱總有的吧?”
  張擐覺得這簡直是種侮辱,立刻反駁,“當然有,我又不是老古董。”
  沈長寧挑眉,心想難道不是。
  然後又教張擐在app store裡下軟件,順便幫他把微信下了,准備幫他注冊個微信號。
  張擐一看立馬說,“我有賬號的”,說得那叫一個斬荊截鐵抑揚頓挫,拿過手機就開始埋頭輸賬號。
  沈長寧終於忍不住笑了。
  沈長寧的微信名字就叫長寧,頭像是一座橋,好像是自己拍的照片,張擐來來回回看了好久也沒看出來是哪裡。
  他的朋友圈也很簡單,基本上都是轉發公司新聞,張擐點進沈長寧公司公眾號一看,發現!居然!有沈長寧的照片!
  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像發現了個寶藏。
  一直弄到快兩點他才把公眾號裡所有有沈長寧的圖片都保存下來,包括有的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一晚,張擐是握著手機睡著的。
  
  第17章
  
  快到年底了,張擐變得越來越忙,沈長寧他們這種做綠化項目的反而天越冷越閑。
  所以慢慢就變成了沈長寧先到家,張擐是晚回家的那個。
  也就是說,在有那麼一小段時間裡,沈長寧是跟大寧寧單獨相處的。
  跟張擐住了一陣兒後他可算發現了,這哪兒是養個貓啊,簡直特麼的養了個祖宗。
  隔夜的水不喝,罐頭買了十來種就只吃一種,稍微風吹到冷著點就開始流鼻涕,還得隔幾天給他洗耳朵,剪爪子,晚上精神亢奮的時候還得陪他玩,讓他玩累了才會睡覺,還動不動得給它做馬殺雞。
  簡直刷新了他的認識。
  這天也是,沈長寧吃晚飯後特別累,就在沙發上睡著了,然後是被壓醒的。
  一睜眼就看到那只貓趴在他的胸口,像是也剛睡醒的樣子,抬起頭呆呆的看著他。
  一瞬間沈長寧覺得心都要化了,他終於不是第一時間把貓趕下去,而是學著張擐平時摸它的樣子,慢慢撫著貓的頭、脖子,大寧寧又重新把頭低下枕在沈長寧的胸口,還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他好像有一點點明白了那些貓奴的心情了,這麼個小東西依賴著你,粘著你,用它大大的眼睛看著你,真的是一件特別溫暖的事情。
  張擐就沒他這麼愜意了,馬上迎檢,寫材料寫得兩眼昏花。上班的時候電話不斷根本寫不了,也只有等下班了才能好好整理思路。
  突然響起敲門聲,一看是小夏,滿面愁容。
  張擐還以為人都走完了,問:“活兒沒干完?”
  小夏搖頭,然後拿出一個信封放到桌上,一臉無措地問:“張主任,今天有人偷偷塞我抽屜裡的怎麼辦啊?”
  張擐一看那封信就明白了,機關這種事情太多,“這個我沒法給你答案,你自己考慮,收就不要再讓其他任何人知道,不收就找個理由把他們叫過來退回去”,他想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出於私心又說了一句:“不要為了這點小錢把自己貶低了”。
  小夏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我肯定不要這錢啊,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還,我打電話讓他們過來他們都不來”。
  “哪個單位?”
  “監測站”。
  “沒事,你先放著,他們還會過來的。”
  小夏總算松了口氣,瞬時又恢復平時的神采,“張主任你加班啊,要不要吃東西我給你端,要不要吃烤串?”
  張擐立刻拒絕然後把他趕走。
  張擐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到“紅包”的時候,也是緊張得不得了,讓送的那人過來也是一直不過來,然後他就自己專門跑到那單位把錢退過去,才終於心安。
  這事被嚴主任知道後,笑了他好久。
  張擐就是覺得不應該收,何必為了萬來塊錢讓自己腰不直氣不硬,多不劃算。
  回家的時候不到10點,比張擐預想的早很多。
  不過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看到旁邊的廣場一個男的正在打一個女人,那女人已經被打得躺在地上蜷起身體,那男的還拿腳踹,旁邊聚著一大堆人,但都沒有人幫忙。
  紅燈一過他就立刻把車停在路邊衝過去,隔著老遠就看到那女的一邊躲一邊喊“救命救命,我不認識他”。
  看到有人要來拖架,那個打人的男的罵罵咧咧,“你他媽的我打自己老婆關你屁事,你他媽的跟這婆娘是不是有一腿”。
  然後那個本來准備上前幫忙的大叔立刻就猶豫了。
  張擐可不管那麼多,直接衝上去把那男的拉開,那男的馬上還擊,拳就往張擐臉上揍,張擐堪堪躲過,然後一腳踢到那男的膝蓋窩,借力把人給摁到地上壓住。
  這時他才騰出功夫跟旁邊一個小姑娘說一句,“妹妹,麻煩你打個電話報警好嗎?”
  那小姑娘臉一紅,連忙拿出手機撥110。
  那男的在地上還一直破口大罵,用詞之豐富簡直讓張擐嘆為觀止。
  趁張擐一個不注意,扭身掙脫控制,一拳就打在張擐下巴上,幸虧剛剛那准備幫忙的大叔過來幫張擐,兩個人一起才終於把那男的完全制住。
  還好這時警察來了。
  那警察一來就皺眉,“胡三怎麼又是你。”
  張擐說明情況:“這男的打那女的,那女的一直說不認識他,我怕有拐賣嫌疑。”
  那警察就是這一塊兒派出所的,調停過好幾次,非常了解他家情況,回答說:“他們倆就是夫妻,不過她老公一喝酒就打人。”
  “那這是家暴啊,必須得管管。”
  那警察只是苦笑,“我們要管也得受害人提出請求啊”。
  這回輪到張擐呆了,那胡三聽到這話衝張擐得意的笑。
  “他們家有兩個孩子都還小才剛上小學,女方又沒有經濟來源,胡三對小孩還算可以,所以為了孩子她不願意追究”,那警察之前也是不理解,後來才從他們鄰居家了解到這情況,最終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評價,只能嘆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張擐聽罷,看了一眼已經被人扶起來坐到旁邊了那個女人,頭發亂糟糟,低著頭,已經瘦出青筋的手在膝蓋上緊緊互相絞著。
  他覺得眼眶針扎似的難受,她可憐可悲,可卻又有那麼一點可敬。
  胡三在旁邊得意地不行,“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人家家事也插手。”
  張擐本來都已經走了,聽到這話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胡三,說:“自己的妻子不護著就算了,還打,你算什麼男人!”
  胡三似乎被張擐那眼神嚇到了,居然沒有還嘴。
  張擐一直到家心情都很低落,也不知道腦袋裡亂糟糟地在想些什麼,一進屋沈長寧就從沙發上坐起來,說“你回來了”。
  然後馬上就問:“臉怎麼了?”
  張擐這才想起來剛剛被胡三打得那拳,把事情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沈長寧完全沒想到張擐居然是這麼熱血的一個人,平時看著倒是冷冷清清,說“你以為是拐賣?你就沒想過萬一人家真的是夫妻?”
  張擐像聽到了什麼奇怪的事情,一臉不可思議,“難道是夫妻打人就正常了嗎?”
  沈長寧覺得張擐這時候的表情特別好玩,起了逗人的心思,又說:“那你這樣就對了?什麼都沒改變,還白白被打一拳。”
  張擐端起臉,特別嚴肅地說:“沈長寧,我跟你說,你這種思想特別不好特別要不得!”
  “我是什麼都沒改變,但是起碼制止了一場在我眼前的施暴,我沒辦法做到置之不理,如果誰都在出手前就思前想後,權衡利弊,那以後還有誰會幫助別人呢?”
  沈長寧笑了,舉手投降,“好了好了是我錯了,張英雄,現在咱是不是把傷口處理一下。”
  那語氣像哄小孩兒一樣,一下子就給張擐鬧個大紅臉。
  
  第18章
  
  張擐的臉不嚴重,胡三那一拳其實被他躲了大半,主要是不知什麼時候弄了幾個傷口,他皮膚本來就白,所以看起來更是明顯。
  沈長寧讓張擐坐沙發上,自己去拿了醫藥箱,說:“沒有雙氧水,只有酒精,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
  張擐盯著那近在咫尺的臉,用盡力氣讓自己不要臉紅。
  沈長寧一邊塗一邊問:“剛李秋水打電話邀請我們去她家跨年,你去不去?”
  酒精塗到傷口讓張擐反射性的嘶了一口氣,回道:“我就不去了吧,也不熟。”
  “人家可點名邀請你。”
  張擐還是覺得不合適,他們都是沈長寧的朋友,邀請自己也只是客氣,所以還是堅持:“我就不去了,你好好玩兒。”
  沈長寧只好換個角度,說:“可我那天想跟他們喝酒,你陪我去幫我開車好不好。”
  張擐的基因裡可能生來就寫上了無法拒絕沈長寧的口令,更何況還是這樣像撒嬌一樣的沈長寧,只能懵懵地直點頭。
  張擐不敢再盯著沈長寧看,眼睛四處閃躲,這才發現大寧寧居然一直在旁邊沙發角落裡趴著,他趕快喊一聲:“下去”。
  大寧寧毫無反應。
  張擐正准備站起來去把大寧寧抱回屋時被沈長寧按住了,“就讓它在那裡呆著嘛。”
  張擐驚了,“不是你說不能讓它上沙發?”
  沈長寧面不改色,手上動作不停,“那你記錯了”。
  ……
  沈長寧去放醫藥箱順便洗手的時候,突然聽到張擐特別著急地喊自己名字。
  他一過去,張擐就扒開貓肚子上毛給他看,“這些是什麼疙瘩?貓貓是不是生病了?”
  一看,果然有一個像痘痘一樣的小疙瘩,周圍還有一圈黑點,看起來像水痘一樣,還不止一個。
  張擐急死了,“這是不是貓蘚啊,怪不得這兩天吃得不多也沒精神。”
  沈長寧重來沒養過寵物,只能憑借有限的知識建議道:“要不把痘痘擠了看看?”
  張擐看他一眼,怎麼都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略一思索,說:“我帶他去寵物醫院”。
  “現在?”
  “嗯,不是估計我今晚覺都睡不著”,邊說邊抱著大寧寧往外走。
  沈長寧也有點擔心,說:“走吧,開我車去,我去拿鑰匙。”
  張擐在車上就抱著大寧寧查哪家寵物醫院是24小時營業,一停好車就往裡衝。
  “醫生快幫我看看,我家貓滿肚子上都是疙瘩。”
  看他急成這樣,醫生也嚇一跳趕快過來,一看,就無語了。
  “這是貓的乳頭。”
  What?
  “乳頭,俗稱咪咪,懂?”
  沈長寧停好車進來正好聽到這一句,驚道:“這不是公貓?”
  那醫生都被他氣笑了,“你還是男的呢?你有乳頭嗎?”
  沈長寧滿臉黑線。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張擐覺得這真是太尷尬了,想到剛剛沈長寧說像擠痘痘一樣,一下沒忍住“噗”地一聲就笑出來。
  沈長寧無奈地瞥他一眼,最後也沒忍住跟著一起笑了,“得虧是晚上,否則咱倆估計要出名。”
  
  第19章
  
  快到元旦的時候張擐接到黎生的電話,邀請他一起跨年,並且特別強調沒有沈崇明。
  “可是我已經跟人約好了,抱歉。”
  “誰啊?沈長寧?”
  張擐無語,這人怎麼一猜一個准。
  黎生才是無奈,張擐這個傻子怎麼現在還跟那個直男混一起,“你傻啊,明知道眼前是個坑還閉著眼往裡跳”。
  張擐想,還好剛剛沒口快跟黎生說自己現在跟沈長寧住在一起,否則可能會被罵死。
  黎生真是想敲開張擐的腦袋把裡邊的東西拿出來洗洗。
  “你是不是想把自己一輩子都耗在沈長寧身上?現在他還是單身,可明天呢?明年呢?你是不是還等著他帶著女朋友來跟你介紹,這是我的好朋友張擐?你說你圖什麼啊?”
  張擐拿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蕭瑟的冬景,也問自己,是啊,圖什麼呢?
  “你就不能為自己想想?你就不想有個人也喜歡你,以你悲為悲,以你喜為喜,你可以大聲的跟他說你愛他,你難道就不想要這種生活?”
  黎生越說越生氣,最後以一句“你不要飲鴆止渴”為結尾,掛了電話。
  飲鴆止渴?
  張擐覺得這個詞黎生用得真是貼切。
  他拉了拉自己風衣的領口,覺得今年冬天怎麼這麼冷。
  接下來的那幾天,每次張擐看到沈長寧時都在想像,沈長寧帶著女朋友回家,就坐在這個沙發上,沈長寧給她介紹,“這就是跟我一起住的好朋友,叫張擐”。
  他還想像,那個女孩可能會站起來跟他打招呼,帶著女孩子特有的軟軟的笑容。
  他不知道能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讓嫉妒在臉上顯得太醜惡。
  可是不管想像多少次,心永遠都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像是清晨寺院裡的被擊打的晨鐘。
  去李盛男家的路上,張擐終於想到一個一直以來被自己像是刻意回避的問題,看了看旁邊正開車的沈長寧,還是問出口:“你當時怎麼知道我在找房子啊?”
  “李秋水跟我說的。”
  哦,那就是小夏說的了。
  到了以後才發現人比張擐想的少很多,加上他跟沈長寧才五個人。
  李盛男一看到張擐就笑著問好,“張擐,好久不見”。
  沈長寧在旁邊故意咳嗽,李盛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有病就吃藥!”
  他們這次沒有打牌,只是坐在一起喝酒聊天,都是十來年的老朋友了,光互相揭短就能揭一兩天,張擐聽他們說以前的事聽得特別起勁。
  他才知道,沈長寧大學時在宿舍裡居然是睡神一樣的存在,一天除了上課都在睡。
  而且沈長寧居然就是傳說中把所有方便面都叫做康師傅,把所有快餐店都叫做肯德基的男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長寧特別無語,“你們能別針對我一個人嗎!”
  “誰叫你黑歷史最多”。
  然後沈長寧開始一挑三,笑得張擐臉都快抽搐了。
  不過到夜深,張擐不知不覺就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本來年底就忙,加上一直在想那天黎生說的話,連著好幾天都沒睡好。
  李盛男叫家裡阿姨給他拿了個毯子蓋上。
  等張擐睜開眼時,發現只有李盛男坐在旁邊沙發上刷手機,其他人都不在,他迷迷糊糊問:“他們呢?”
  “在外邊放煙花呢,真是童心未泯的一幫人。”
  這時張擐才算完全清醒過來,趁著只有他跟李盛男在,他特別認真的跟李盛男道謝:“李姐,謝謝你”。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李盛男居然秒懂,卻皺了眉,“我也不知道這樣是為你好,還是害了你?”
  張擐一瞬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沉默。
  李盛男突然移過來坐到張擐身邊,說:“我看你也不像純gay,你看能不能跟我試試,說實話我以前一直不想結婚,不過如果是和你的話,我覺得結婚也不是那麼難接受了。”
  張擐見她突然坐過來嚇一跳,聽到這番話後更是哭笑不得,“不管我是不是純gay,就我喜歡過同性這件事,我都永遠不可能再找女人了,不是我成什麼了。”
  李盛男本來也沒想過他會答應,也不很在意。
  正好這時沈長寧他們也回來了,一進屋說:“外邊下了好大的雪”。
  張擐去窗邊看,果然好大,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雪。
  沈長寧也過來站他身後,看了一會兒這雪好像沒有小的跡像,於是跟他商量,“要不咱們現在走吧,否則待會兒路上積雪了更不好走。”
  張擐深表贊同。
  跟其他人道別過後他們就出發了,張擐開的車,路上特別滑,半小時的路走了快一個半小時。
  可是一回家倆人就抓瞎,居然!停!電!了!
  沈長寧跟張擐大眼瞪小眼,這還不如呆李盛男家呢!
  而且更悲劇的是,沈長寧這房子裝的是電暖,不是水暖。
  一開門完全沒有平時的溫暖,跟外邊一樣是個冰窟窿,大寧寧可能是冷夠嗆,一見到人就喵喵直叫。
  此時已經是凌晨五點半,兩個人都困得不行,於是各自回房睡了。
  可是實在太冷了,張擐從來不知道入睡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因為有暖氣所以買的被子都不厚,冷得發抖,不過大寧寧窩在他肩膀上倒是睡得很香。
  後來冷得都不困了,張擐在厚睡衣外又套了一件羽絨服,爬起來准備燒水泡個腳,水還沒開就看到沈長寧從屋裡走出來,也裹著個大厚棉服,說:“怎麼這麼冷!”
  於是,變成了兩個人一起並排著坐在沙發上泡腳。
  泡完腳套上襪子整個人才像重新活過來,張擐遞給沈長寧一個軍用水壺,裡邊裝著熱水,外邊用舊衣服包好不會燙著人。
  那一刻,張擐的身影在沈長寧眼裡異常偉岸。
  可是馬上他就發現,軍用水壺只有一個,張擐給了他自己就沒有了,家裡又沒有熱水袋類似的東西,別的瓶裝熱水又怕不安全。
  沈長寧略一思索,從房間裡把被子拿出來放沙發上,然後把張擐也拖過來,兩個人裹在一床被子裡共用一個熱水瓶。
  沈長寧覺得自己真是天才,這樣兩個人靠在一起還能取暖,簡直完美!
  張擐從沈長寧拉他到沙發上坐下開始,一直都是一幅呆滯狀態。
  等他回過神來,沈長寧已經把兩個人用被子整個裹起來,只露個腦袋,中間放著那個熱水壺,張擐的胳膊跟沈長寧緊挨著,他覺得沈長寧比那熱水壺燙多了。
  幾乎在那一瞬間,他就起了某些不可描述的生理反應。
  張擐驀地站起來,“我上個廁所”,說完就往廁所跑。
  “哎哎哎你慢點,好不容易聚點熱氣都給你帶沒了”。
  張擐在廁所,用冷水衝了好幾把臉,才把心裡那股幾乎澎湃出來的情意壓下去,他抬起頭看著鏡中自己的臉,臉上猶自掛著水滴,耳朵卻還是紅得快要滴血,過了良久,他才勾起嘴角,衝著鏡子裡的那張臉說:“看你那點出息!”
  眼睛卻沒有半分笑意。
  出去時又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張面癱臉,還回房拿了本《三體》准備待會看。
  大寧寧整個貓都在被子下邊,一聽到張擐的聲音就出來往他身上跳,張擐摸到大寧寧全身都是冰的,既心疼又自責。
  去廚房東找西找終於找到個之前喝咖啡忘丟的瓶子,看起來還挺結實,灌上熱水,用毛巾包起來,為了怕大寧寧把它抓開還特意用繩子把兩個口系緊。
  在陽台找了一個大一點的紙箱,鋪上兩層毯子,把剛灌好熱水的瓶子放在兩層毛毯中間,然後再把大寧寧抱到箱子裡面,最後猶怕不足還給大寧寧蓋了一件自己的羊毛衫。
  想了一下還是把箱子放到客廳的沙發邊,大寧寧愜意地在箱子裡眯著眼睛。
  沈長寧看到張擐過來就朝他喊“快進來快進來”,邊說還邊把被子拉開一個小口,張擐看到沈長寧裹得像個窩瓜一樣在沙發上,就腦袋還露在外邊,一想到自己剛剛也是這個樣子,他覺得無法接受。
  不過一陣冷風吹過來,他立刻倒戈,泄氣地想管他什麼形像?像窩瓜就像窩瓜吧!
  鑽進被子時,沈長寧看到張擐外邊穿的厚外套,說:“你把外套脫了吧,這樣反而不暖和”,邊說還邊來幫張擐脫。
  張擐嚇一跳,手忙腳亂地說:“我自己來自己來。”
  被子裡已經被沈長寧弄得很熱乎了,張擐舒服地長吐一口氣,沈長寧得意道:“怎麼樣?暖和吧?”
  張擐點頭,強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書上,不要去管身旁那個有心跳的熱源。
  還好選的書好,《三體》足夠精彩,張擐沒一會兒就完全沉浸在書中劇情裡,不知過了多久,正准備翻頁時聽到沈長寧說:“慢點慢點,我還沒看完呢。”
  他轉過頭,發現沈長寧在身後,眼睛盯著自己手裡的書。
  十幾秒鐘過後,說:“看完了,翻吧”。
  於是兩個人開始看同一本書。
  雖然窗外寒風呼嘯,但是在客廳的這個角落裡,兩個高個男人縮在沙發上,裹著大被子一起取暖,分享同一本書,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兩人會討論、會爭辯,旁邊還有一只貓打著小呼嚕睡著覺,景像有點滑稽,卻溫馨得讓人在寒冬中也生出幾分暖意。
  這幅畫面,在張擐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夢裡被無數次重現,他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這兩人一貓,明明是想笑,最後卻總是淚流滿面地醒來。
  等張擐意猶未盡地看完第一部時,發現沈長寧已經歪在旁邊睡著了。
  他側過頭看著沈長寧的臉,眉宇舒展開,睡著的樣子看起來比平時稚氣很多。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眉毛,伸到一半卻還是收回手。
  他想起黎生說,你只是愛上你臆想中的沈長寧樣子,也許你真正了解他就不會再喜歡他了。
  張擐想說,怎麼會呢?就是因為了解,才知道他比自己以前想像的樣子還好千倍萬倍。
  定期給父母打電話,一周最少三次,記得父母的紀念日,會提前去找合心的禮物,回家陪他們過生日。
  之前被合伙人背叛也沒有放棄,甚至沒有聽到他抱怨過一句,在每個員工面前都表現得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讓他們放心,雖然背後自己為了籌錢幾乎愁白了頭。
  對朋友也是一腔赤誠,張旺的爸爸檢查出肝癌,在自己公司資金出問題的時候,還是盡力給了幫助,因為他覺得公司可以再開,可是家人的生命卻只有一次。
  這麼好的一個人,自己怎麼可能不喜歡呢?
  可也就在這一刻,張擐突然間就釋懷,他最想看到的景像原來不過是沈長寧平安順遂地過完這一生,而這漫長的一生裡有沒有自己,其實並不重要。
  也許,是時候該搬家了。
  
  第20章
  
  看完兩冊書,吃了兩頓坐地起價的外賣,快到晚上時電終於來了。
  燈亮起的那一刻,兩個人都覺得簡直是再世為人。
  沈長寧去洗澡,張擐准備先給大寧寧洗耳朵。
  洗耳朵這個事情,對貓來說是種折磨,對人來說亦然。
  張擐一邊滴洗耳液一邊還得提防大寧寧在掙扎中抓傷自己,大寧寧有點耳螨,洗耳液滴完過後還要用棉球清洗。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長胖了,這次的掙扎尤其有力,張擐完全拿它沒轍。
  沈長寧出來看到以後,回房拿了條浴巾遞給張擐,“把它包起來試試?
  張擐懷疑地一試,然後發現真乃神器也。
  大寧寧的四肢都被裹在浴巾裡,只有小腦袋露出來,像個蠕動的毛毛蟲一樣。
  張擐哪見過它這麼溫順的樣子,一邊清理一邊忍不住發笑。
  只有大寧寧一臉懵逼。
  睡覺的時候張擐搜了搜單位周圍的房子,記下好幾個准備上班了去看看。
  可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第二天早上沈長寧一直到十點都還沒起,張擐開始還以為他是睡過頭了,可一直快到十二點都還沒出來。
  敲了敲門,沒反應,直接擰開門進去,看到沈長寧躺在床上,嘴唇干得脫皮,臉紅得不正常,一摸,果然是發燒了。
  張擐先扶著他喝了杯溫水,然後才開始給他穿衣服,沈長寧一點兒勁兒都使不上,等套完衣服張擐的裡衣都濕了。
  用了快十多分鐘張擐才把沈長寧弄起來趴自己背上,一起身,他沒想到沈長寧這麼沉,膝蓋一軟差點撲下去,壓著牙堅持住,背著沈長寧往停車場去。
  沈長寧燒得迷迷糊糊的,只會來回說“我難受”。
  張擐一邊吃力地走一邊輕聲安慰道:“再忍忍,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
  到後來沈長寧口中的話慢慢變成了“張擐我難受。”
  張擐聽到心疼得胸腔都在發痛,恨不能以身替之。
  他更加意識到,只要背上這個人沒事,只要他能無病無災的過完這一生,自己怎麼樣都可以。
  等終於把沈長寧送到醫院的病床上,張擐幾乎快站不住,勉強扶住牆來保持站立。
  其實沈長寧就是普通風寒感冒,因為太久沒生病,加上前段時間太累了,所以顯得來勢洶洶。
  醫生給他打了一針,開了點藥,等他清醒過來,叮囑了一句“多喝開水多睡覺”後就讓他們走。
  畢竟感冒在醫院這種地方實在不夠看。
  回去的路上沈長寧勉強可以扶著張擐走,等把沈長寧弄回家躺床上後,張擐才又出門去買菜。
  雖然已經不下雪但積雪還是很深,等買好回到家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後了。
  沈長寧一生病就退化成巨嬰,剛剛一個人時還好好的,一聽到張擐的聲音就開始哼“張擐我難受。”
  張擐又急又心疼,只會來來回回安慰說“沒事沒事,很快就好了”。
  張擐煮了雞絲粥和姜湯,放在剛剛出門買的床上小桌子上,沈長寧坐在床上慢吞吞的吃,愁眉苦臉說:“沒有味道。”
  其實是有味道的,張擐剛剛試了,只不過是沈長寧感冒了嘗不出來,只能溫聲勸道:“醫生說要吃清淡一點好得快。”
  沈長寧委委屈屈地又開始吃。
  吃完飯後一個小時張擐拿煮好的姜湯給沈長寧喝,喝完沒一會兒沈長寧就又睡著了,張擐隔一段時間就用熱毛巾去給沈長寧擦背上發出的汗,讓他能干干爽爽地睡覺。
  晚上睡覺前,張擐又端熱水進去讓沈長寧泡腳。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病了人特別脆弱,沈長寧看著張擐忙進忙出照顧自己的樣子,比他媽照顧得還好,覺得眼眶發熱,說:“張擐,你真好。”
  張擐勾了勾嘴角想笑,但不知怎的死活笑不出來。
  沈長寧到底還是身體底子好,三四天後就完全痊愈了,又是好漢一條。
  張擐總算松了口氣。
  趁著上班中午的休息時間他去看了幾趟房子,最後租了一套離單位很近離現在住的地方很遠的一室一廳。
  合同簽了,租金付了,可就是遲遲沒有搬。
  他幾次想開口跟沈長寧說,卻總是不了了之,今天想明天再說,明天想還是先過完這周吧。
  就這樣一直拖到了快過年。
  這天吃晚飯的時候沈長寧說:“今年咱們開車回家過年吧,東西太多,方便點”。
  張擐其實之前完全沒有回家過年的打算,就算要回他回哪兒啊。
  可是,當沈長寧拋出這個提議時,他還是忍不住動心,從這裡開車回去要差不多十個小時,也就是說在這十個多小時裡他跟沈長寧是在車裡那麼小的空間裡獨處的。
  這對張擐來說是多麼誘人的提議。
  縱使腦袋裡有個聲音說了千遍萬遍,就算有這十個小時又怎麼樣呢?又能改變什麼?他還是不受控制的開口答應,“可以”。
  到後來終於認命地想,就當是臨別禮物罷。
  十個小時的車程倆人各自開了一半,張擐近乎貪戀的呼吸著身邊有沈長寧存在時的空氣,雖然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同。
  在某一個瞬間,他甚至想要是現在世界末日就好了,讓他跟沈長寧一起飛灰湮滅。
  可也只是想想罷了。
  沈長寧是把張擐送到小區門口才走的,還特別考慮到他父母的情況,分別准備了兩份禮物。
  張擐走進小區,估摸著沈長寧該走了才走出來,他的房子上回就賣了,又不想去爸媽任何一家住,所以他來之前提前訂好了酒店,兩只手拎著大包小包的往酒店走。
  張擐一連在酒店呆了五天,白天就看帶回來的書,晚上九點一到就上床睡覺,也不管睡不睡得著。
  這個城市本來就小,他實在撐不起力氣跟任何人寒暄。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沈長寧八點多給他打電話,祝他新年快樂,還疑惑地問:“你那邊怎麼那麼安靜?”
  張擐一時語塞,頓了一下才說:“我在房間裡呢,外邊太吵了。”
  沈長寧失笑,他自然知道張擐的性子,笑著說了一句“你呀……”
  也沒再糾結這事兒,只是邀請張擐大年初二來自己家玩兒。
  張擐站在酒店的窗前,看著眼底這座自己在這裡出生又住了十多年的城市,右手握拳,指尖幾乎要嵌進肉裡,才終於抑制住自己內心那一股想要立刻答應的衝動。
  “不了,我媽要帶我去走親戚。”
  “行,那下次吧,初六的時候我直接過來接你”。
  掛了電話很久之後張擐一直沒動,他想起去年,明明下定決心要有個新開始的,可日子還是被他過得亂七八糟。
  兩人是初六出發的,到了過後張擐開始慢慢收拾自己的東西,其實他還有兩個箱子從搬過來至今都沒打開過,也許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潛意識預感到自己在這裡住不了多久。
  可是命運是個大壞蛋,樂此不疲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戲碼。
  張擐整理書的時候,有本書掉到了書桌後的縫隙裡,夠也夠不著,必須把書桌移開,他一個人實在搬不動,只好找沈長寧來幫忙。
  可是事情就是那麼巧。
  按理說他們兩個人搬那個書桌應該是輕輕松松,可他偏偏手一滑書桌直接往旁邊一倒。
  那個抽屜明明一直是鎖著的,可那天偏偏他拿東西過後忘了擰上鎖。
  把桌子重新翻過抬起來時,幾個抽屜全部往外邊掉,裡邊的東西散了一地。
  張擐臉瞬時煞白,耳朵裡嗡嗡地響聽不見任何聲音。
  沈長寧蹲下准備幫他一起收拾,突然看到一張熟悉的卡片,脫口而出:“誒?這不是我的高……”
  然後,剩下的話全部沒在口中。
  
  第21章
  
  張擐已去世多年的外公生前有兩句話總掛在嘴邊,一句是“給十分只取八分”,另一句是“貪心和不甘心,這兩心最要不得”。
  張擐一直把這兩句話牢牢記在心裡,他自認為並不是個貪心的人,就像炒股,大多數人定的預期都是30%,最低也是20%,而他只要漲幅超過10%就會毫無留戀的出倉,永遠不會去想要是還繼續漲會不會太虧。
  可是,到此刻他才發現,外公耳提面命那麼多次的道理他還是沒能做到。
  從沈長寧看到那張他高中的校園卡開始,張擐從最初的焦灼到後來的茫然,腦袋像用慢動作回放的速度轉動,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都想不明白。
  一直到聽見沈長寧出門時的關門聲,才好像終於回過神來。
  他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撿起散在地上的東西,想等沈長寧回來一定要跟他談一談。
  跟他解釋說雖然喜歡他那麼久,但並沒有想過給他造成任何困擾,如果讓他感到不適,那麼,真的是很抱歉。
  濃重歉意幾乎將張擐擊潰,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他不過是愛上一個人而已,雖然這份愛太痴絕,又與大部分人的傳統有悖,可是那又有什麼錯呢?
  張擐坐在沙發上,一直等到天亮了又再一次暗下去,沈長寧都還是沒有回來。
  大寧寧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一直窩在張擐胸口把腦袋往他懷裡拱。不知過了多久,張擐終於抱著它站起來,開始打包東西。
  沈長寧這兩天過得也不好,在辦公室待了兩天,吃不好睡不好。
  從最開始的極度震驚,到後來完全是不解,他不理解張擐到底喜歡自己什麼?自己有哪裡值得讓他喜歡,而且時間貌似還不短?
  畢竟張擐在他心裡是個太好太好的人。
  那天他出門是因為尷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種詭異的情況。
  現在他仍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卻也知道這麼逃避不是辦法,事情總要解決的。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考慮該怎麼措辭才不會讓張擐太難堪,雖然很不忍心讓他失望,但是他確實沒有找個男朋友的打算。
  沈長寧打了滿肚子草稿,設想了千百種情境,但在進屋的那一刻還是懵圈了。
  客廳裡張擐的東西其實很少,可沈長寧就是立刻發現全都不見了,衝到客臥一看,果然除了他買的床,其他什麼都空了。
  他站在客臥的門口,說不清楚是慶幸多一些還是失落多一些。
  保持那個姿勢站了好一會兒,才回房拿睡衣准備洗澡。
  走了也好,免得在這裡兩個人都不自在。
  洗完過後沈長寧坐在沙發上打ps4,打著打著就覺得怎麼屋子裡這麼空,想著去冰箱裡拿飲料,一拉開冰箱門就看到張擐買的水果整整齊齊地碼在大大小小的保鮮盒裡,都是洗干淨的,方便他一打開就吃。
  甚至連橙子都已經剝好,只在皮上劃一圈,取下來時像兩個碗,果肉剝出來剔干淨,再放回果皮裡保鮮。
  沈長寧猛地搖搖腦袋,不敢再往深想。
  
  第22章
  
  春節過後張擐沒有立刻上班,而是請了一周的休假,他慢慢地整理東西,發現自己這兩年搬了好幾次家。
  張擐現在心裡其實並沒有他之前想像中的那麼難過,相反還有一些釋然的輕松,他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最壞的情況都已經發生了。
  但只要一想到沈長寧這三個字,他就胸口一痛,那疼痛像是生鏽的刀從心髒最嬌嫩的地方割過,笨重又深刻。
  人似乎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於是,他開始刻意的、越來越少的想到沈長寧。
  而沈長寧這一個月完全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白天一點事都沒有,該干嘛干嘛,可是一到晚上就開始整夜整夜做夢。
  他的夢裡重復倒放著之前跟張擐住在一起時的情境,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終於發現其實很多細節早已表現出端倪。
  冰箱裡永遠不會斷的水果,他不愛吃的東西從來不會在餐桌上出現第二次,杯子裡總是溫熱的水,之前喝的碳酸飲料一個一個被慢慢換成鮮榨的果汁。
  滿心的、不知從何而起的、難以言表的郁結,折磨得他幾近發瘋。
  這一情況最終在他九點下班再拖著趙聞濤去網球場打兩個小時網球後,才終於好轉,回家洗澡,然後倒頭就睡,身體疲憊到極致就不會做夢了。
  以前,年後那一兩個月是張擐他們最閑的時候,可今年不知怎的,忙得幾乎趕上年底。
  最多的時候張擐一天開了四個會,一進家門就倒在沙發上,得先睡一覺才能緩過勁兒,再慢慢做其他事情。
  一天下午他接到李盛男的電話,愣了幾秒鐘才接起,還沒等他說話那頭的聲音就傳過來。
  “張擐啊,你幫我個忙,待會兒把夏恆那個小崽子留一陣兒,我下班了馬上過來。”
  張擐丈二摸不著頭腦,“啊?”
  “那小混蛋交了個女朋友,他爸媽死活不同意,他還洋氣了,直接就不回家跟我們打冷戰,上班時間怕影響不好,我好幾次臨著上班的點兒來找他都被他給溜了,你幫幫忙啊張擐”。
  這事張擐也不方便說什麼,只是回答:“行。”
  快到下班的時候,張擐打電話讓小夏來自己辦公室,之前還沒注意,這麼一看小夏確實面色有點憔悴。
  他也不啰嗦,直接開門見山:“剛剛你小姨給我打電話,她想下班了跟你談一談,讓我留你幾分鐘,我雖然答應了,但還是想尊重你的意見。”
  小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一臉迷茫地問張擐:“主任,難道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大的人是很不對的事情嗎?”
  張擐不知道小夏為什麼那麼喜歡咨詢自己感情上的問題,但這方面他實在是沒有經驗,只能勉強回答:“我認為喜歡什麼人並沒有對錯,但如果你想跟她在一起,就算是為了她,家人這個問題也得好好解決,逃避總不是辦法。”
  小夏泄氣地坐到沙發上,張擐第一次見到他愁眉緊鎖的樣子,只想嘆問世間情為何物。
  李盛男來得很快,張擐出去接她的時候勸了一句:“我看小夏並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多聽聽他是怎麼想的。”
  李盛男本來來時一肚子火,但被張擐這麼輕輕的一說,感覺火氣拂去了一半,她幽怨地瞪他一眼,心裡又罵了一句沈長寧。
  小夏一看到李盛男就開始不自在,她想罵他幾句又想到剛剛張擐的話,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你到底怎麼想的,跟我說說。”
  “我生氣的原因不是因為爸爸媽媽反對,而是我才剛說她比我大,是個外企銷售經理,就開始說不同意,連我再說話的機會都不給,我知道爸媽都是為我好,可是他們連面都沒有見過怎麼就一口咬定她不好,她動機不純,小姨,我並不是小孩子了,對我是真好假好我能分辨出來。”
  李盛男在這一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夏恆是真的長大了,再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只會跟在她屁股後轉的娃娃,他已經長大到有了心心念念要保護的人。
  她既高興又隱隱的失落。
  本來今天她來是想直接逼夏恆跟她的女朋友分手,倒不是因為別的什麼,而是夏恆從小生活環境單純,性格就像張白紙,所以他們也都希望他能找一個跟他差不多成長環境的單純的妻子,但這也僅僅只是他們的願望而已。
  李盛男突然特別感謝張擐剛剛勸她的那句話,“你爸媽確實有不對的地方我承認,但是你不能就因為這個就不回家了啊,這樣他們只會更排斥那個女孩,你不知道你媽都急成什麼樣子了。”
  小夏其實也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做法欠妥,忙點頭,“我今天就回去”。
  李盛男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她還得趕回醫院,又沒開車,於是問張擐:“你要走了嗎?方不方便捎我回醫院?”
  小夏一掃剛才的頹靡,立刻就精神了,眼珠子在兩人之間轉過來轉過去。
  張擐倒是沒注意,回道:“當然可以,本來我也要走了。”
  在車上的時候李盛男給張擐指路,“你從陽關路過去,把我放到門口,你直接就可以上高架走外環回去了。”
  張擐反應了兩秒鐘才回答:“我已經不住在那邊了。”
  李盛男一愣,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此刻正是晚高峰,車都是一步一步挪著走,等紅燈的時候,李盛男突然開口問:“你知道我跟沈長寧怎麼認識的嗎?”
  張擐幾乎沉默了一個紅燈的時間,才回道“你們不是大學同學”?
  李盛男哈哈大笑,“我比他大五歲怎麼可能是同學,哎呀你真會說話。”
  “沈長寧大一交的女朋友是我當時的男朋友的妹妹,很繞是吧,我們兩對都沒在一起多久反而是我跟他比較合得來,我說這個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說沈長寧的性格我太了解了,他當朋友特別好,可是卻並不適合當戀人,我從來沒見過他主動喜歡過誰,有女孩追他覺得順眼就答應了,也沒見他像別的男生一樣跟女朋友膩歪,因為他這個人在愛情這回事兒上分的心思太少,在他心裡有太多別的事情比愛情更重要,所以他幾次戀愛都是被甩的那一個,剛開始可能還覺得這是個性是腔調,可是誰又能永遠接受自己並不是另一半心中的第一位呢。”
  雖然李盛男這番話有點不著邊際,但張擐還是接收到了她話裡拐彎抹角的安慰,可他確實不想跟任何人討論這個話題。
  還好李盛男顯然也沒這個打算,說完就開始研究他車載播放器裡的歌,在轉到《Desperado》時按下了播放鍵。
  
  第23章
  
  沈長寧再看到張擐已經是大半年以後了,他去那邊辦事,路過張擐單位門口的時候馬上五點,他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就熄了火。
  他其實至今都說不清楚對張擐到底是什麼想法,他從來沒有太深的迷戀過一個人,不知道這種情感如何能在暗處生根發芽,又如何能在沒有陽光雨露的情況下長成參天大樹。
  沒幾分鐘就看到張擐出現在門口,此時已是初秋,沈長寧還穿著短袖襯衣,張擐卻已經換上了長袖的西服外套。他之前就發現張擐好像特別怕冷,穿衣服跟他簡直差了一個季節。
  張擐拎著公文包微微埋著頭往回家的方向走,等沈長寧大腦反應過來時已經發動車跟在張擐身後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身體會先於大腦作出這個舉動,嘴硬地安慰自己說只是去看看他住的地方環境怎麼樣。
  張擐租的房子開車就不到十分鐘,但走路就起碼得半小時,他大多數時候也不開車,走路上下班權當鍛煉。
  沈長寧看到他進路邊的便利店買了瓶水,又看到他停下來看路邊貼的海報,不知道是不是領帶太緊,邊喝水邊還扯了扯襯衫的領口。
  最右側車道上,一輛車以一種詭異的速度行駛著,還好這條路是單行道,車不多,還不至於引起公憤,旁邊的人也只當是爆胎了。
  一直到人進小區沈長寧才停下來,撇了撇嘴,張擐挑房子的眼光真差,這小區又舊又遠,連綠化都沒有。
  可是他也不想想,又不是買房子,只是租個暫住之地誰又會考慮那麼多呢。
  第二天中午吃過午飯,嚴主任叫住張擐,讓張擐陪他去買點東西。離單位不遠就有個商場,兩人慢慢走著過去,一路上嚴主任一反常態的沉默。
  張擐看著他明顯比前段時間老幾歲的面容,心裡沉沉的。
  嚴主任是給剛滿兩歲的小孫女買衣服,從現在穿的,到十多歲穿的,買了足足二十套。張擐幫他拎著衣服袋子,抬頭片刻又低下,隨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回去快走到單位門口時,嚴主任停下腳步,看了好一會兒自己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掛在門口牌子上的名字,終於開口說了這路上的第一句話,“兩個人時,你覺得答案是1另一個人說明明是2你還能堅持,十個人時,你說答案是1另外九個人都說是2你開始懷疑,等一百個人裡九十九個人都說答案是2時,那麼答案就只能是2了。”
  嚴主任從那天以後再沒有出現,大家開始還問嚴主任去哪兒了,隨後接踵而來的審計讓人提心吊膽,後來連最遲鈍的小夏都知道了不要討論這個話題。
  
  第24章
  
  國慶前李盛男過生日,李盛男本來是想邀請張擐的,可一想到沈長寧也會來,想想還是算了。她倒是還不知道沈長寧已經什麼都知道,只是看張擐搬出沈長寧家,以為張擐想開了,不想再耗在沈長寧這棵歪脖子樹上。
  可抵不住有個故作聰明的小夏同志,也不知道他從哪裡發現李盛男和張擐之間有問題,趁去簽字的時候鬼兮兮地跟張擐說:“主任,後天我小姨生日誒。”
  張擐一看到小夏那賤不啦嘰的笑就知道這人又不知道又想到哪兒去了,也不想跟他白費口舌,倒是好好思考了下確實應該請李盛男吃頓飯。可是禮物是個大問題,他想了一會兒決定咨詢黎生送瓶酒算了,開始發短信。
  “送女生什麼酒比較好?當生日禮物,關系還不錯。”
  黎生秒回,“巴黎之花嘛,名氣又大瓶子又美,很討女孩喜歡。”
  “哪兒有賣的?”
  “我朋友那裡有,我讓他給你送過來。”
  張擐感動不已,黎生同志真是人民群眾的好朋友。搞定禮物後才給李盛男打電話,跟她約好明天中午一起吃飯。
  好巧不巧的是沈長寧後天要出差,不能參加李盛男的生日聚會,也想著提前一天給李盛男過生日算了。由於李盛男工作性質特殊,很少有離崗的時候,所以他也沒提前打電話約,於是造成了他剛進醫院們就看到張擐跟李盛男一起走過來的情景。
  三個人都是一愣。
  還是李盛男最先反應過來,問沈長寧:“你怎麼過來了。”
  沈長寧看到李盛男那完全不想看到自己的表情,哭笑不得,把手裡的袋子拎了拎,“我明天出差,提前來給我的債主過生日。”
  從沈長寧出現的那一刻,張擐幾乎是立刻就繃緊了背,眼睛看著前面地上不知道在想什麼。李盛男倒是沒注意,說:“正好張擐也是來給我過生日,咱們仨一起?”
  張擐正准備說單位最近忙得先走,就聽到沈長寧說:“成啊,張擐一起唄,否則我怕李秋水飯都不讓我吃了。”
  都這麼說了張擐反而不好再說走,只能一路低頭跟在後邊,一直到吃飯都是埋著頭只吃。沈長寧看到他這個樣子心裡又酸又脹,怎麼都不是滋味,盛了一碗土雞湯,放到張擐手邊,說:“嘗嘗,這湯很鮮。”
  張擐吶吶地說:“謝謝”,還是不敢抬頭看他。
  吃到一半沈長寧出去接了個電話,包間裡信號不好,回來一看只有李盛男一個人,皺著眉問:“他呢?”
  李盛男正在專心地吃螃蟹,頭也不抬地回道:“說有事先走了”。
  沈長寧於是知道了,張擐不想,或者說不敢看到自己。
  李盛男吃完螃蟹,擦了擦手,接著又問:“張擐怎麼那麼怕你,你怎麼人家了?”
  沈長寧早就憋得受不了,有心想跟李盛男吐露這滿腔的煩悶,想想又怕她因此對張擐產生偏見,滿肚子的郁結硬是從喉間壓下去,噎得他幾乎半死,沒好氣地回了句:“你想多了”,片刻後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李盛男一眼就看出沈長寧那口不對心的樣子,可她才不想管,她現在看沈長寧覺得他呼吸都不順眼。
  沈長寧這一晚上又久違的夢到張擐,夢到那天他們在山莊吃過飯,回房間的路上他問張擐是不是有喜歡的人,張擐看著他,眼神裡意味不明,說有啊。像是慢動作重放,在夢裡他清晰地看到張擐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過,又迅速的湮滅,像幾萬公裡外不小心撞向地球的飛星。
  這一幕沈長寧其實早就不記得,夢到了他才回想起好像確實是真實發生過。
  第二天在飛機上他一直都在想這件事,他已經意識到他對張擐的感覺實在太過奇怪,那種心疼、酸澀、煩躁、歉意,至少他從來沒有在其他人身上感受過,想探究這種情緒的緣由,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這直接導致他這個差出得比平時累好幾倍,本來定的是一共三天,可第二天關鍵會議一開他就讓趙聞濤給他定了返程的機票,他滿心的焦灼似乎只有見到另外一個當事人才能化解。
  下飛機的時候是周五下午三點,他的車是走之前就停在機場停車場,上車就直接往張擐住的那小區開。他本意打算的是在門口守張擐下班回來,不管是面對面談一談還是怎樣,反正不能繼續再這樣下去。可是他完全沒考慮到這天是周五,全城大堵車,等他到的時候已經是七點半,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小區內轉了兩圈,狠狠地拍了下方向盤,滿肚子的郁悶煩躁無處可解。
  不過上天好像真的更眷顧沈長寧,等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准備回家時,看到張擐遠遠從門口走過來,應該是剛下班回來的樣子,還穿著西裝拎著公文包,懷裡抱著那只貓。
  大寧寧最近感冒一直不好,也不怎麼吃東西,張擐上班前給它帶到單位附近寵物醫院打針,寄放觀察一天,下班後再去接。
  等下午接到大寧寧的時候發現果然已經好很多,他把大寧寧抱起,讓它兩只前爪趴自己肩上,一只手摟著,准備回家。大寧寧特別不喜歡貓包,一進去一直叫,直叫得張擐心軟,所以基本上去哪兒都是張擐抱著,等放下再用滾筒清理自己滿身的毛。
  醫院的小護士看不下去,就沒見過養寵物養得這麼嬌氣的,勸他:“別太寵了,否則以後不好養”。
  張擐謝過她的好意,卻並不以為然,他養貓就是為了寵著它啊,在它相比人類短暫得多的生命中,給它最好的,給它想要的,以此感謝它一生的陪伴。
  他抱著大寧寧准備上樓,懷裡的小東西卻被樓下花壇開著的花吸引,一直試圖往那邊跳,張擐拿它沒轍,給它放在花台上讓它去跟那朵花玩,自己坐在一旁看著。
  沈長寧就在車裡遠遠地看著這一人一貓,滿腔的煩躁奇異地被撫平,他想下車去找張擐說個清楚,組織了下語言又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繼續盯著那一人一貓看。
  他發現張擐今天居然戴了眼鏡,顯得比平常還要冷清,也不知道吃什麼了,怎麼嘴唇那麼紅。等張擐抱著貓站起來往樓道口走,他又想張擐今天穿這套西服買的什麼牌子,怎麼腿那麼長腰那麼細。
  等反應過來自己剛剛想了什麼,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呆在座位上,他從前跟張擐同住一屋檐下,朝夕相對,都不會注意到他穿了什麼,戴不戴眼鏡,身材怎麼樣。
  不過張擐腿是挺好看的,啊啊啊啊啊啊我都在想些什麼!
  腦袋炸了估計有四五分鐘後,沈長寧手忙腳亂的換擋踩油門,不敢在那兒多待一秒。
  那天晚上,沈長寧終於做了一件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下了一部gv。
  他幾乎是用喜極而泣的姿態迎接著由於畫面上兩個男人過於限制級的動作所帶來的不適和反感,終於讓自己放心的睡去。
  可是睡夢中再一次有人不請自來。
  沈長寧覺得好渴好渴,身邊躺著一個人,他翻身覆上去,慢慢舔舐從脖子到耳後那一小塊肌膚。
  身下的人氣息漸漸變粗,偶爾漏出一兩聲細碎的呻吟,沈長寧覺得不夠,還是好渴。
  嘴唇慢慢往旁邊移,手在大腿處來回撫摸,嘴上稍用力身下那人腿部繃緊的線條讓他欲罷不能,控制不住地手越來越重,幾乎要把那塊皮膚摩擦得發燙。
  可是不夠,還是不夠。
  嘴唇終於到達心念的地方,那人的唇軟又冰涼,舌尖迫不及待地叩開唇齒,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終於找到水源,全身上下都發出了舒服的嘆息,他忍不住想看看身下的人現在又是什麼模樣。
  沈長寧驀地睜開眼,天光已是大亮,他坐起來,想到夢裡最後出現的那張臉,還有此刻濕了的褲子,皺起了眉。
  這事兒可大了。
  
  第25章
  
  沈長寧這天沒去公司,他覺得必須得找個旁觀者幫自己理清下思緒,他的腦子已經完全亂套了。
  想來想去也只有李盛男合適。
  李盛男一見面就吐槽:“什麼事電話裡說不清楚,支支吾吾的,你得見不得人的病啦?”
  沈長寧意外的沒有反擊,反而吞吞吐吐的半天沒說出個一二三。
  李盛男無語,“你干嘛?不說我可走了,最近忙著呢。”
  沈長寧這才開口,“如果說,我是說如果,你突然發現你的好朋友,同性,暗戀你很久了,你是什麼反應?”
  李盛男一懵,條件反射地問:“張擐告訴你了?”
  什麼?沈長寧瞪大了眼睛,李盛男這才發現說漏嘴。
  沈長寧坐直了身體,一臉嚴肅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額我…我不是…我就那麼一猜。”
  沈長寧滿臉都寫著不信兩個字,李盛男心一橫,想著反正他都已經知道了,也不算違背對張擐的承諾。
  “上次我借你那500萬裡有150萬是張擐的,我跟你說實話,這麼多年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如果是我,在你沒跟我開口前我肯定不會主動提借錢給你,是張擐先找到我,他托我以我的名義把那150萬給你,剩下的350萬是我怕你不夠補上的。”
  這就對了,沈長寧當時收到那500萬就覺得不像李盛男的作風,倒不是說她小氣,相反她在錢財上特別大方,只不過她不是那種會主動提供幫助的人,可能是她覺得自己在人際上特別遲鈍,分不清自己的好心會不會刺傷別人的自尊心,在年輕時吃過一次虧後,索性就一概不主動了。
  沈長寧這兩天接連受衝擊,他有點難以置信,可仔細想想如果是張擐的話又好像都在情理之中。有一個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為他做了這麼多,而且完全不圖回報,他何德何能?
  沈長寧想哭又想笑,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平靜了好一會兒才問:“他哪兒來的這麼多錢?”
  李盛男這就不知道了,搖搖頭。
  反正倆人話都說開了,沈長寧也不准備隱瞞什麼,直接就問:“我現在有點弄不清楚我對他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喜歡,又怕只是因為感動,見不到他會煩躁會郁悶,看到了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李盛男思考了一會兒,問:“如果暗戀你的人是張旺呢?”
  沈長寧一想到張旺那五大三粗的樣子,一臉惡心的表情。
  張旺可能是稍微長得差了點,李盛男又換了一個人,問:“陳倍峰呢?”
  陳倍峰可是他們圈子公認的帥哥,可沈長寧還是那一副不能接受幾乎要吐的樣子,好了,跟顏值沒關系。
  李盛男有點好奇了,“那怎麼張擐就可以?”
  沈長寧愁眉苦臉,他要是知道就不會在這兒坐著了,“我好像一開始就對張擐印像特別好,懂事、善良、正直、愛干淨,反正就是看他特別順眼,不然我之前也不會讓他住我家。”
  李盛男建議道:“要不你跟他先試試,試試不就知道了嗎?”
  沈長寧臉更苦了,“可我怕要是一試發現自己還是接受不了,那對他傷害更大。”
  李盛男覺得沈長寧說得也有道理,不過她並不是很贊同,“結婚還會離呢,還有可能張擐跟你一試發現你壓根就沒他想得那麼好,把你踹了,這都有可能啊,總不能因為吃飯可能會被噎死就從此不吃了”。
  嘿,沈長寧覺得這話怎麼聽起來讓他那麼想打人呢。
  “這樣總比你過幾年後悔,好好的兩個人錯過好吧”。
  沈長寧突然面上湧現一點羞澀,“還有就是,我沒跟男的在一塊過,我有點怕我下不去嘴”。
  李盛男從認識沈長寧開始就沒見過他這麼扭捏的樣子,心裡憋笑憋得幾乎吐血,“沒事,人張擐下得去嘴就行了”。
  沈長寧太陽穴跳了幾跳,非常遲疑地開口:“我必須……應該,是上面那個吧”。
  “噗”,李盛男嘴裡的咖啡都噴出來,笑得停不下來,這都想到這麼深層次的問題了還在那兒糾結。
  沈長寧其實就是當局者迷,但在剛剛一瞬間確實突然就想通了,既然放不下那就迎上去,總比平白在這裡糾結過來糾結過去好。這個決定一做,心裡瞬間像輕松了幾百斤,天都比剛才亮了。
  李盛男看他一臉輕松和些微得意的樣子怎麼都不順眼,說:“我現在覺得,關於感情這回事,有兩句話特別對”。
  “哪兩句?”
  “一句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沈長寧想了想,覺得確實有道理,點點頭。
  “另一句是,好白菜都被豬拱了”
  沈長寧當然不會以為自己是她話裡的白菜,反擊道:“你就是嫉妒,你嫉妒沒人喜歡你那麼久,嫉妒沒人對你那麼好”。
  那嘚瑟的樣子讓李盛男恨得牙癢癢,可沒等她回擊沈長寧就跑了,留下她一個人在那兒氣得不行,“卸磨殺驢沈長寧你給我等著”!
  下定決心後沈長寧反而不著急了,而且似乎比往常更平靜,回去躺在沙發上他開始慢慢地想以後的事情,兩個男人在一起勢必經受更多的挫折,他必須比之前還要努力掙錢。先搞定父母,房子也得換一個離張擐單位近一點的,最好再給他換個車。
  只要一想到張擐他就會忍不住想笑,這種體驗在他之前三十年的生命中從未有過,心裡好像突然湧出一條河,河面平靜,可只有他知道下面暗湧的力量。
  也許世上就是有那麼一種人,他們的愛情只為特定的某個人而生。
  沈長寧睡前訂了回去的機票,他也知道自己父母那關絕對不好過,都是那種老派的知識分子,他此刻幾乎能想像到他爸那震怒的表情。
  可也正是因為了解,他才決定直接跟他們攤牌,和風細雨的潛移默化在他爸那兒行不通,只有先拋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再跟他慢慢磨。
  想了半天攻略自己爸媽的對策,最後思緒還是落在那150萬上,150萬可不是個小數字,一般人手裡不會有這麼多現錢,都是房子啊車子啊,等等,房子。張擐好像是提到過他爸媽離婚給他留了一套房子,不過不對啊,過年他還回去住了。
  沈長寧想破了腦袋都沒想出來原因,又開始擔心張擐把這麼多錢借給自己,手裡沒錢怎麼辦,要是生病了怎麼辦,腦袋裡幾乎出現張擐躺在病床上,因為沒錢醫生不給治那可憐兮兮的模樣。
  下了飛機坐在出租車上,離家越來越近,沈長寧突然發現自己手有點發抖,像是突然回到小學時拿著不及格的卷子回家的時候。他一直以來都是爸媽的驕傲,從小到大也沒有真正忤逆過他們,片刻後他看向窗外,深深地吸了口氣。
  戰爭是在快吃完飯的時候爆發的,沈長寧看到爸媽都吃得差不多了,才把這個炸彈扔出來:“爸,媽,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我想跟他在一起”。
  時間好像停滯了,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爸站起來,指著他,手都在發抖,“你,你再給我說一遍。”
  “我喜歡上一個男人,我想跟他在一起。”
  沈長寧他爸氣得直哆嗦,連話都說不出來,沈媽媽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哭,“團團,你不是之前一直都有女朋友嗎,團團,你別嚇媽媽”。
  沈長寧眼眶也紅了,咬著牙,回道:“媽,對不起。”
  沈長寧他爸一聽到這話火更冒,把碗往地上一砸,“小兔崽子,你給我跪下。”
  沈長寧半點沒猶豫直接就往地上一跪,重得都能聽見膝蓋碰地的聲音。
  他爸氣得像個暴怒的獅子,衝到廚房門口拿過掃把就往沈長寧身上打,邊打邊罵道:“你是不是以為你大了我就管不了你了!”
  即使他爸已經用了全力,但掃把打在身上還是不怎麼痛,沈長寧從初中起就沒再被打過,記憶中總是力氣很大的父親已經被歲月變成了老頭子,他心裡翻山倒海的愧疚,卻只能咬著牙一聲不吭。
  最後是沈媽媽看不下去了,大喊了一句:“沈遲,你把我兒子打壞了我跟你拼命”。
  沈長寧他爸瞬間像拔了氣芯的皮球,後退幾步跌坐在椅子上,不知過了多久,平靜地開口:“你走吧,以後別回來了,省得丟人”,可過於艱澀的語氣還是泄露了情緒。
  沈媽媽把沈長寧扶起來,邊哭邊說:“團團,要不你今天先回去”。
  沈長寧幫媽媽抹了抹眼淚,這局面已經比他想像中好很多,他媽把他送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又問:“團團,真的沒辦法改過來嗎?你以前一直交的都是女朋友,為什,為什麼突然會喜歡男孩子啊”。
  沈長寧抱了抱自己的媽媽,聲音發澀,“媽,我也不知道,可就是特別特別想跟他在一起,媽,對不起,我下次再來看你”,說完就往樓下走去,不敢再回頭看。
  沈媽媽一直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她已經預感到兒子已經越走越遠,大三時沈長寧交了一個女朋友,畢業把她帶回家,他爸說那女孩心思太多,不同意,沒過多久沈長寧就跟那個女孩分了。她當時欣慰兒子的聽話又隱隱地擔憂,朋友的孩子被棒打鴛鴦幾乎都會鬧上一陣兒,都是二十多歲的小年輕正是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怎麼可能因為家長的反對就完全不反抗直接分手?
  沈長寧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冒然地來跟爸媽坦白到底是錯是對。也許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更為穩妥的辦法是先跟張擐處著,再看情況需不需要出櫃,如果兩個人沒成又走回原先的道路,爸媽什麼都不知道,就當做人生路上的一個小插曲,除了帶來一點點漣漪,一點點老來香艷的回憶,對自己這一生沒有任何影響。
  可是沈長寧壓根就沒往這上面想,他只知道如果不先跟爸媽坦白,自己好像都沒臉去找張擐。
  錢鐘書和張愛玲都不約而同地提到過,大意是上了年紀的男女談戀愛像老房子著火,一旦勢起便難以遏制。但好像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大部分人一生中最猛烈的愛情都發生在年少時,那情意一經萌芽稍有陽光雨露就呈燎原之勢,帶著初生牛犢般的一腔孤勇,不燒燼不罷休。
  可是沈長寧從來沒有經歷過,高中時老師家長耳提面命不准談戀愛,看著周圍的朋友愛得死去活來他覺得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大學時爸媽都說可以交女朋友了他還是沒有感覺,有女生跟她表白他覺得是時候有個女朋友了就答應,經歷了牽手、擁抱、接吻、上床一系列步驟,生日情人節紀念日禮物一件不落,也記得天天說晚安我愛你,可到後來歷任女朋友都說沈長寧你根本不愛我。
  他完全不知道這結論從何而來?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覺得談戀愛怎麼那麼麻煩,投入和產出完全不成比例,可現在他突然感覺,好像她們說得確實有道理,如果他現在對張擐的這種感覺是真正的喜歡的話,那之前那些隨口而說的我愛你也許真的都不算愛情。
  終於,在沈長寧邁向三十而立的這年,他遭遇了人一生中也許是必經的以愛為名義的衝動,可這到底只是衝動還是多年以後引以為傲的果斷,現在誰都沒有辦法知道。
  
  第26章
  
  沈長寧定的是第二天中午的返程機票,出了家門隨便找了個附近的酒店,一覺直接睡到天亮。
  去機場的路上接到高中好哥們的電話,“長寧,你昨天托我的事情我找產權交易中心的同事查了下,百花苑業主是張擐房子兩年前就轉手了。”
  “喂喂,長寧聽得到嗎?”
  “聽得到,大飛謝謝你,下次回來請你吃飯。”
  一直以來的猜測被證實,沈長寧也說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只覺得心理酸酸的脹脹的,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唯一能確定的感受就是很想馬上、立刻見到張擐。
  沈長寧從來沒覺得兩個小時有這麼難熬,飛機落地的那一刻他也已經到了耐心的極限。本來車是停在停車場的,可一想到上次堵車那種情形,沈長寧直接就往地鐵口走。
  到張擐家樓下剛四點,他給張擐打了個電話,可聽到撥通的聲音後卻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這個電話並沒有人接。
  沈長寧一直站在那兒等,連手機也不敢玩,生怕錯過,可等到天都快黑了張擐還沒回來。他站得好累,就坐到旁邊的花台上休息,沒坐幾分鐘又想自己站著的樣子更帥,而且站著等能給人更認真的感覺,又起來忍著腿酸硬站著。
  在數了十來遍小區亮燈的個數後張擐終於回來了,他有點近視,平時走路也只看前方,所以一直走到樓梯口前邊路的拐彎那兒他才看到沈長寧。
  一時兩人都愣了。
  沈長寧感覺好像已經很久沒見到張擐,可分明他們半月前還一起吃過飯,沒見時他有滿肚子的話想對他說,可真正到了這一刻,他卻只知道看著對面這個人笑。
  沈長寧被他爸打時沒有哭,知道張擐賣了爸媽留給他的房子只為給自己籌錢時沒有哭,可他在剛剛看到張擐的那一刻卻瞬間就濕了眼眶。
  沈長寧走過去想抱抱他,想跟他說對不起我來晚了,他剛邁出第一步,張擐居然轉過身撒腿跑了。
  跑了?!
  沈長寧腦袋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已經追上去,不過他剛剛站太久實在快不起來,追了一條街後就跑不動了,累得氣喘吁吁,又走回來守株待兔。
  張擐一直跑到離家兩三站遠的一個商場才停下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到沈長寧會跑,只知道在那一刻,難堪、羞愧、後悔各種情緒鋪天蓋地的朝他撲過來,滿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躲起來。
  他找了一家咖啡店,一直坐到快十二點才慢吞吞地往回走,快到自己家樓下時藏在花叢後邊偷偷觀察了好久,確定沈長寧不在了才放心的上樓。
  張擐魂不守舍地爬著樓梯,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剛剛見看到的沈長寧的樣子,明明他已經很努力的試著忘記,可是一看到還是忍不住擔心為什麼沈長寧看起來那麼憔悴,是不是沒吃好沒睡好?
  他住的是四樓,心不在焉地拿鑰匙開門,從樓上突然跑下來一個人,迅速地封住他下樓的路,張擐嚇一跳,轉頭一看,居然是沈長寧。
  沈長寧站在張擐隔幾步的樓梯下,仰著頭看著他,即使在這麼昏暗的樓道燈光下,張擐依然能看到他的眼睛亮亮的。
  沈長寧幾次張開口都沒有說出話,心裡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好完全的順從本心,張開手臂衝張擐做出一個擁抱的姿態。
  張擐瞪大了眼睛, 像極了那只貓。
  沈長寧笑了,終於說了這一晚的第一句話,“乖,過來。”
  張擐呆了片刻,隨後像是被什麼蠱惑一般,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等他意識回神時,已經在沈長寧的懷裡,下巴正好抵在沈長寧的肩膀,張擐僵滯了很久的手臂緩緩抬起,又落下,終於像下定什麼決心一樣慢慢環在沈長寧的背上。
  沈長寧緊緊抱住懷裡那個人,下巴貼著他的耳朵,在他的耳邊說:“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五分鐘過去了,懷裡的人沒有動靜,沈長寧蹭了蹭他的耳朵,“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等這麼久。”
  又一個五分鐘過去了,仍然沒有反應,沈長寧的腿已經有點發抖,快站不住了,於是說,“我們先進屋去好不好?”
  懷裡終於傳來低低的聲音,“再抱會兒”。
  好好好,抱抱抱。
  最後進屋是沈長寧從張擐手裡拿過鑰匙開的門,張擐一直拽著沈長寧的衣角怎麼都不松開,吧嗒一下打開燈,眼前亮了,張擐才像終於回到現實世界,手也一下子松開了。
  他恐慌地看著身旁的沈長寧,像突然反應過來這不是夢境。
  沈長寧完全不知道,反手過來握住張擐的手,拉著他就往沙發那兒走,再不坐下他可能要撲地上了。
  張擐卻一下子掙開,近乎驚惶地開口:“沈長寧你怎麼在這兒?”
  沈長寧以為張擐是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笑著回道:“說好了我們在一起的啊,你剛剛都答應了。”
  這次張擐的語氣幾乎帶著哭腔,“你快回去,回去啊!”
  沈長寧從來沒有見到過張擐這麼激動的樣子,急得不行卻又不知道緣由。
  張擐翻來覆去只讓沈長寧回去,邊說邊把沈長寧往門外推。這時沈長寧的腿終於到了支撐的極限,實在站不住,直接坐到地上,張擐忙過來扶他,語氣焦急,“你怎麼了?有沒有摔著?”
  沈長寧一瞬間似乎隱隱摸到了張擐的命門,強把本想翹起的唇角往下壓,作出一副難受的樣子,“我站不起來了,剛剛在樓下站太久。”
  張擐面上立刻湧出悔意,慢慢把沈長寧扶到沙發上坐著,讓他的腿架在茶幾上,開始給他按摩。
  沈長寧看到張擐那認真的樣子,心裡像是極寒冷的天鑽進熱乎乎的被子裡,五髒六腑都浸泡在一片不可思議的溫熱之中,他低聲又重復了一遍剛剛在樓道說過的話,“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張擐手一頓,又立刻恢復之前的動作,冷硬地說:“不好,我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你回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就好,不要管我。”
  沈長寧故作委屈地開口:“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啊。”
  張擐眼睛只看著自己的手,頭也不抬,“我現在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喜歡你了,所以不想在一起。”
  沈長寧完全沒被他騙到,笑著說:“我不信”。
  張擐猛然抬頭,眼裡一片血紅,“你安安穩穩的過你自己的人生不好嗎?我喜歡你跟你有什麼關系?為什麼要在一起?在一起有什麼好?”
  沈長寧好像隱隱猜到了張擐生氣的原因,心裡軟成一條小溪,張擐心思重,又愛鑽牛角尖,如果這次不能完全說服他,以後他肯定會因為自責越躲越遠,沈長寧腦袋飛速運轉,仔細揣測了張擐的性格,考慮好了才開口:“我從小就是個特別自私的人,就想找一個特別特別喜歡我的,我在他心裡完全占據第一位的,對我特別特別好的人結婚,可我之前找的人都不是這樣的。”
  張擐又低下頭,“可你之前找的都是女生。”
  沈長寧語塞一秒,又繼續:“那是因為我不知道那個人是男生啊,只能隨大流對不對。”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我覺得你的擔心都是多余的,我跟你在一起並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你看我自己開公司,也不怕同事會怎樣,朋友你也看到了都是李盛男那樣的人,還有爸媽,我已經跟他們坦白自己喜歡你了,他們從小就不管我,這次也說我自己開心就好,當然我承認,肯定會有些人因為偏見說一些不好聽的話,但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人,而且我覺得跟你對我的好相比那些實在太無所謂了。”
  “我就想找一個每時每刻都把我放在心上,隨時隨地都只想著我一個人的人,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自私,控制欲太強?”
  直接說什麼喜歡愛上張擐肯定不會相信,所以沈長寧只能另辟蹊徑,是因為你很喜歡我我才想跟你在一起的,因為我就是一直在找這麼一個人。當然這種說法可能在這個世上只對張擐有用,因為他在感情上是個太自卑的人,唯一自信的可能只有這份深情無人能及。
  也許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個人,你所有勸服的理由都不能是為他好,只能是為自己好,他將成全你的自私當作畢生信仰。
  張擐一開始沒什麼反應,等聽到沈長寧說到已經跟爸媽坦白時慢慢抬起頭,後來完全被沈長寧這通半真半假的話唬住,話音一落就猛搖頭,回答他最後一個問句。
  不知過了多久,張擐才非常遲疑地開口,“真的不會影響你嗎?”
  沈長寧剛剛一直七上八下的心聽到這句話才終於落在地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絕對不會,我保證。”
  “但是你得答應我,必須一直喜歡我,只喜歡我一個人,一直對我最好,可以嗎?”
  這個問題沒過多久就聽到回答,只有一個簡單的“嗯”,聲音很低卻很堅定。
  張擐和沈長寧並排坐在沙發上,自從張擐說了那個“嗯”字後兩個人一直沒說話,因為!都不知道說什麼!
  沈長寧談那幾次戀愛都談到狗肚子裡去了,他在腦袋裡努力搜刮之前確定關系後都干嘛,發現居然毫無記憶。
  正在他苦死冥想的時候,一只手慢慢靠近他放在膝側的右手,確定位置後便牢牢地握住。
  他轉過頭,張擐看著他,咧著嘴,眼睛裡像有兩顆小星星。
  他立刻也笑了,用力回握覆在手背上的手,側過身完全面對張擐,笑著問:“你現在最想干什麼?”
  “想笑”,回答得斬荊截鐵毫不猶豫。
  “除了這個呢?”
  張擐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隨後耳朵突然泛起紅色,埋下頭,聲音低又羞怯,“想接吻”。
  沈長寧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幾乎要笑出聲,卻還是故作冷靜的繼續問:“為什麼?”
  “沒親過”,聲音比剛才還要低一點。
  沈長寧再也忍不住,臉上一片溫柔笑意,“可是你不抬頭怎麼親?”
  剛剛還埋著腦袋的人立刻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期待的光,然後又迅速閉緊眼睛。
  沈長寧慢慢貼近,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的距離,兩人的呼吸融在一起,熱氣撲到彼此的臉上,張擐甚至感覺聞到了沈長寧慣用的剃須水的味道。停了幾秒後,沈長寧勾起唇角,微側頭,終於覆上嘴唇。
  張擐的第一感覺,好軟,像果凍。
  舌尖輕柔地在唇上輾轉,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描繪出形狀,含住唇瓣仔細的吮吸,沈長寧的手微扶住張擐的後腦,說:“乖,張嘴。”
  張擐馬上張開嘴,他以前看電視的時候覺得接吻好惡心,互相吃口水什麼的,但那些人看起來好享受的樣子,所以他一直很好奇接吻到底是什麼樣的體驗。
  現在他才知道,藝術果然來源於生活。
  這個吻,可能是沈長寧有史以來最用心的一個,他傾盡溫柔只想不辜負張擐的期待。唇舌交纏,掃過每一顆牙齒掃過上顎,最後嘴裡都是彼此的味道。
  兩人額頭抵著額頭,平息自己的呼吸,張擐的臉紅得不像樣,沈長寧笑著又在他唇上啄一口。
  “我回去了啊,明天早上要開會。”
  張擐一看,發現居然已經凌晨兩點多,他擔心的問:“你的腿可以嗎?我送你回去吧?”
  沈長寧休息這麼久腿早就沒事兒了,他按住張擐想要站起來的動作,“我腿已經好了,你早點睡,明天我接你一起吃晚飯。”
  張擐就坐在那裡一直看著沈長寧離開,呆呆地,然後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臉埋在抱枕裡,笑意怎麼都止不住。
  那天晚上,張擐完全睡不著,在床上滾來滾去,睡在旁邊被吵醒的大寧寧嫌棄死他,第一次離開自己一直睡的床上,去客廳沙發上蜷成一團繼續睡。
  凌晨五點的時候張擐起床了,開始熬香菇蝦粥,熬好後裝在粗的保溫杯裡,去給他剛離開就已經開始思念的人送早餐。
  到沈長寧家樓下才六點四十,張擐下意識的想找個隱蔽的停車位遠遠的看兩眼就好,隨即又反應過來沈長寧已經是自己!男朋友!啦!
  在座位上又笑了幾分鐘,然後雄赳赳氣昂昂地把車停在沈長寧車子前面,正好擋住他出來的路。
  沒讓他等多久沈長寧就出現了,看到一輛車正好別住他的車頭讓他出不來,火剛往上冒就發現那輛車怎麼那麼眼熟,再仔細一看那不是張擐的車?!
  這時張擐已經看到他了,把玻璃搖下來趴在窗戶上衝他笑著喊他的名字。
  沈長寧幾乎是立刻就笑了,拉開車門坐進去,問:“怎麼了這麼早就過來了,不多睡兒?”
  張擐沒有了剛剛喊他名字時的鎮定,羞澀的說:“給你送早餐來了,還有就是有點想你”,邊說邊把放在旁邊的保溫杯和包得嚴嚴實實的干淨勺子遞給他。
  沈長寧接過放在手裡,很久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張擐,搬回來好不好,這……”。
  這個建議沈長寧思考了很久才提出,因為這次跟上次邀請張擐一起住完全不一樣,上次是朋友間的合租,而這次是戀人之間的同居,他覺得在確定關系的第二天提出來其實並不是很合適,張擐肯定也會有自己的顧慮,但他還是忍不住說出來。
  可他萬萬沒想到,張擐還沒聽他說完理由就大力的猛點頭,一副期待已久的表情,讓他接下來的話都沒有了出口的必要。
  沈長寧突然很想親親他,身體逼近,在張擐右臉蓋了個戳,然後嘴滑倒他的耳邊,說:“晚上等我回來幫你搬家”。
  去單位的路上張擐一直開著車窗,深秋的風已經有點似刀的感覺,可仍然吹不走他臉上的熱意,進辦公室連喝兩杯水才逐漸平息。
  
  第27章
  
  坐定後,張擐開始繼續考慮他從昨晚就在思考的一件事。
  辭職。
  這並不是突發奇想,他跟沈長寧這種關系在這種性質的單位絕對是不容的,他要升職政審都過不了。
  況且,雖然已經在這兒待了快七年,是委裡最年輕的副處級干部,但張擐知道他也就是運氣好,趕上了單位青黃不接的時候,加上省裡那段時間倡導干部隊伍年輕化,他自己其實不是很適合機關,嚴主任之前不止一次說過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沒有眼力見兒,沒有政治敏感度。
  但很多時候不是張擐看不懂眼色,而是他軟不下腰杆,所以只能裝作不開竅的樣子。
  下定決心後,張擐覺得這個事情得盡快處理,他向來不是拖拉的性子,打電話問辦公室局長在不在,得到在的答復後就上樓了。
  說明來意後局長馬上開口挽留,不過這種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像征性地說下誰也不會當真。張擐已經滿了公務員最低服務年限,稍微麻煩的可能就是他是有領導職務的,不過也只是程序上稍微復雜一點。雖說如此,等真正離開可能也得兩三個月以後了。
  剛下班就接到沈長寧的電話,說他一會兒就過來,讓等他一起吃飯。
  張擐從看到來電那一刻一直笑到掛上電話,路上買了沈長寧最愛吃的石榴,回去就開始剝,一顆一顆紅燦燦亮晶晶的裝在碗裡,破的、邊角小顆的都全部被揀出來。
  沈長寧來的時候還帶了晚餐,是叫秘書去打包的雨停閣,前幾天應酬去那兒吃到一道青梅小排,當時他就想張擐一定愛吃。等他到的時候張擐正在搬個紙箱,沈長寧把飯菜一放趕快過去幫忙,說:“不是讓你等我一起收拾嗎?”
  “沒多少東西,我一個人可以的。”
  沈長寧接過紙箱在張擐的指揮下搬過去堆在角落裡,才回話:“可是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不出所料,沒回話那人耳朵又紅了。
  沈長寧張羅著吃飯,張擐已經完全了解沈長寧那種龜毛德行,外賣一定得裝到盤子裡再吃,乖乖地去廚房拿碗筷。
  吃飯時沈長寧一個勁兒給張擐夾菜:“吃這個,這個好吃……還有這個,嘗嘗”。
  沒一會兒張擐碗裡就堆起一座小山,張擐不忍心辜負沈長寧的好意一直埋頭賣力地吃,本來只能吃八分飽的肚子生生吃了快十二分,吃完在那兒站都站不起來。
  沈長寧這才發現不對,自責得不行,問:“這兒有消食片嗎?”
  張擐指著電視櫃,“在那兒,電視櫃裡有個醫藥箱”。
  沈長寧拉著他去沙發上坐著,喂他吃了幾片消食片,皺著眉說:“吃不下了你就跟我說,這樣對你的腸胃不好”。
  對面那個人只看著他傻乎乎的笑。
  沈長寧一下子沒了脾氣,使勁兒在他的頭上揉了兩把,說:“你坐著指揮我,我來幫你收拾”。
  於是張擐就坐在沙發邊上,兩條腿搭在沙發扶手外,指揮沈長寧把這個放到寫了1號的箱子,把那個放在寫2號的箱子,像小孩子玩游戲一樣開心。
  沈長寧做事很麻利,不到兩個小時就把客廳、廚房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收在搬家箱裡,就差臥室了。沈長寧正准備往臥室走,張擐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一下跳下沙發,拉住沈長寧:“你幫我收拾陽台,臥室我自己收”。
  沈長寧不疑有他,乖乖地去整理陽台,張擐趕快去收拾臥室裡的東西,最關鍵的是要把他留的沈長寧的東西先收起來,雖然沈長寧已經知道,但他還是覺得被看到了不好意思。
  可是他哪裡知道沈長寧老奸巨猾,剛到陽台就反應過來,又倒回去臥室,正好看到張擐盤腿坐在地上,把東西從抽屜裡往一個小鐵箱子裡收,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發現那個小鐵箱裡東西還不少,有他的校園卡、畢業照、證件照,還有一堆小玩意兒,心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麻又酥。
  沈長寧在張擐身後坐下,張擐已經發現他來了,馬上想去蓋那個小鐵箱,可沈長寧怎麼會讓他如願。
  沈長寧又往前坐一點,把張擐整個人圍在懷裡,拿起那張校園卡,問:“這你怎麼拿到的?”
  懷裡的人沒有回答,沈長寧貼到那泛紅的耳邊,壓低聲音:“嗯?”
  “換卡的時候我在教務處幫忙,偷偷留下來的”。沈長寧想起來了,高中時好像是換過一次校園卡,把普通卡升級成感應卡,不過他倒是沒注意舊的卡去哪兒了。
  “這個是什麼?”,沈長寧拿起一支筆,實在想不到這筆和自己有什麼關系。
  “這是你的筆,你書包掉地上掉出來的,撿的時候忘撿這支”。
  沈長寧幾乎可以想像張擐跟在自己身後,看自己走遠了才偷偷撿起那掉在地上的筆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又將懷裡的人摟緊一點,拿起那張自己的證件照,“這個呢?”
  “從告示欄撕的”,張擐的聲音越來越小,沈長寧看到那張照片邊角都已經變軟,可以想像被他的主人曾無數次的摩挲。
  滿心激蕩的情意快要澎湧而出,迫不及待地找一個宣泄口,沈長寧終於忍不住吻上那通紅的耳朵,沿著耳廓細細舔弄,吮吻已經是血紅色的耳垂,到最後猶嫌不足還用牙齒輕輕地咬,可卻還想要更多。
  可憐了張擐這個快奔三了之前連手都沒牽過的小處男,哪裡扛得住這種狂風驟雨,被舔得又癢又軟,意識都已經模糊,直往身後的懷裡縮,耳邊混著熱氣又傳來低沉的聲音,“乖,轉過來,看我”。
  模模糊糊地側過頭,唇立即就被人吻住,這個吻完全不同於昨天那種和風細雨,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掃過口腔的每一個角落,占據每一絲吐息。張擐完全是憑著本能,回應著在自己口中翻攪的舌頭,可得到他回應的人卻大受鼓勵,手捏住他的下巴,更加大力地搜刮他口中的每一處氣息。
  最後沈長寧完全是靠著意志力停下的,眼睛染上情欲的紅色,下身硬得發痛。張擐軟在他的左肩,眼睛濕漉漉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點淚花,嘴唇紅得像血,嘴角還殘存不明津液,沈長寧感覺自己要炸了,把張擐抱起來放到床上就往衛生間跑。
  張擐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意識才回籠,都是男人他自然知道沈長寧干什麼去了,然後瞬間連脖子都變成紅色,拉過折在旁邊的被子把自己整個裹住,平息自己快要衝出來的心跳還有某個地方不可描述的反應。
  沈長寧出來張擐已經把臥室的東西收得差不多了,氣氛有一點尷尬,兩人都沒說話,埋頭加快進度收拾東西。
  到沈長寧家時才十一點,張擐看著這個明明之前住過一段時間的房子,就覺得哪裡不一樣了,沈長寧獻寶似的帶張擐來到陽台,這才發現這兒居然有一個超級豪華的貓爬架。
  沈長寧得意地挑眉,“我給貓買的”。
  張擐把懷裡抱的大寧寧放上去,大寧寧一臉懵逼,完全不捧場,馬上跳下來跑客廳裡去藏著,沈長寧氣壞了,“這個小沒良心的”。
  張擐安慰道:“它可能還不熟悉,過段時間就喜歡了”。
  張擐收拾整理東西的時候,沈長寧跟在他屁股後邊欲言又止,他想說要不這床就不鋪了,直接睡我那邊得了,又害怕會太唐突,幾次想開口又生生憋回去。張擐完全沒想到這茬,自顧自地把衣服收到衣櫃,鋪床,套被子,沈長寧垮著一張臉在旁邊幫忙。
  
  第28章
  
  張擐和沈長寧的同居生活異常的和諧平靜,早上張擐做早餐,沈長寧洗碗,中午通個電話問午飯吃得好不好,下午沈長寧基本上都盡量在七點多回來,這時飯已經在餐桌上擺好,吃完收拾好兩個人要麼去小區散步,要麼就窩在沙發上看書、打游戲,周末一起出去鍛煉。
  沈長寧在愛屋及烏的心理影響下,已經可以勉強給大寧寧鏟屎,但對洗耳朵洗眼睛這件事還是接受無能。
  倆人過得完全已經像老夫老妻的樣子,不過都已經過了二十啷當追求刺激的年紀,張擐和沈長寧覺得這樣就挺好。
  機關裡是沒有秘密的,張擐要辭職的事情在單位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雖說現在公務員已經不吃香,又累工資又低還老被誤解,但在鐵飯碗思想的影響下,真正辭職的人還是不多,何況張擐還有領導職務。
  為什麼辭職啊?走了去哪兒高就啊?是不是被人重金挖走的啊?這些問題張擐一天起碼要回答三四十次,饒是他耐心算很好的,到後來看到人都會想躲。
  處室裡其他人都還好,除了小夏,他差不多算是張擐一手帶起來的,從來單位第一天就跟著張擐,所以像感覺被拋棄一樣,一看到張擐就用那種小狗被遺棄的眼神進行無聲的譴責,張擐幾次想找機會跟他聊聊都借故躲掉,弄得張擐簡直哭笑不得。
  張擐現在一天閑得很,忙完手裡的事,幫著別的忙不過來的同事干點活兒,然後就坐等下班,其余的時間都用來研究菜譜,這段時間廚藝突飛猛進。沈長寧的腹肌告急,特別嚴肅的跟張擐提出抗議,於是變成了一三五七吃好吃的,剩下三天喝粥啃饅頭。
  有一天沈長寧提前打電話說要加班,張擐於是約黎生一起吃飯,蔡蔡也有事,所以最後只有他倆。兩個人去了張擐經常光顧的單位旁邊的一家家常菜吃飯,張擐見面就直接跟黎生說自己現在跟沈長寧已經確定關系。
  黎生非常罕見的驚訝了。
  “什麼情況?”
  張擐其實也完全不知道原因,“不知道,上次不跟你說他發現我就搬走了嗎,有一天他突然來找我說在一起。”
  黎生瞪大了眼睛,沒見過這種劇本啊。
  張擐喝了口湯,“我覺得我真是個特別虛偽的人,口口聲聲說不願打擾他的生活,可之前他一說房子租給我就忍不住答應,明明知道他說的在一起對他不會有影響是假話,可就會自欺欺人的相信”。這些念頭憋在張擐心中很久了,跟沈長寧在一起時不會想起,可一到一個人的時候就會出現,在腦袋裡一直縈繞,也只有跟黎生才能說一說。
  黎生皺眉,“你別只光想著他,也要為自己想一想,喜歡一個人想跟他在一起又沒有錯。”
  張擐搖搖頭,可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否認什麼。跟沈長寧在一起高興嗎?高興得快要瘋了,可是高興之下那種隱隱的不安和自責,他實在說不清楚。可能因為跟沈長寧在一起這件事,他以前連夢裡都不敢這麼夢,所以真正變成現實了反而覺得不真實,歸根到底就是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種好運氣。
  黎生覺得張擐的有些想法特別不對,正在想怎麼開導他,突然看到對面的人接了個電話,然後臉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他拿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打過來的。
  一等他掛電話,黎生就吐槽:“你笑得跟得帕金森似的。”
  張擐邊吃了口飯邊瞪他一眼。
  黎生轉念又苦口婆心的說:“你可別學人作跟人鬧分手啊。”
  張擐嘴裡的飯都差點噴出來,“你想什麼呢?快呸呸呸呸,你個烏鴉嘴。”
  吃完飯,張擐拒絕了黎生續攤的建議,直接回家了,等了好一會兒沈長寧才回來,他坐在沙發上看書,大寧寧躺在他旁邊,腦袋靠在他腿上,沈長寧洗完澡出來,把大寧寧的腦袋往下一扒拉,“讓開,這是我的地兒”。
  張擐無語,不知從哪天起,沈長寧特別喜歡把腦袋枕在他腿上,他從最開始僵硬得像個石頭,到後來已經完全沒有反應了,在一起的時間越久,他越發現沈長寧在他面前有時像個小孩子一樣,特別是撒嬌,真是撒得一套一套的。
  沈長寧躺下,說:“我們元旦叫幾個朋友來家裡吃飯好不好”,也正好趁這個機會把他跟張擐的關系過下明路。
  “可以啊”。
  沈長寧又問:“你有沒有什麼朋友需要邀請的,要不一起?”
  張擐想來想去這兒也只有個黎生,但是兩撥人都不熟,在一起估計也尷尬,回道:“先請你的朋友吧,我這邊的朋友有機會再單獨約”。
  “行”,沈長寧百無聊賴,側過頭看張擐,臉被手裡拿的書擋住了,只能看到下巴,拿著書的手指白皙又修長,襯著暗紅色的封面簡直白得發亮,好想舔一舔。
  念頭一起沈長寧自己嚇一跳,他向來不是重這方面欲望的人,即使在之前精力旺盛的高中大學時代,相比別的男生來說也淡定很多,可跟張擐在一起後他卻完全控制不住,想親他抱他把他吞入腹中,那種衝動完全像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伙子一樣。
  他無奈地笑,想真是碰到克星了,然後又後悔年輕的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有個人在他身邊默默關注他那麼久。
  沈長寧突然想到一個事,“我們在你單位那邊買套房子吧,這樣你上班方便點”。
  張擐本來是想辭職手續辦完了再跟沈長寧說的,就是怕他會愧疚,可都問起了他又完全不想騙沈長寧,支支吾吾的開口:“可是我准備辭職了啊”。
  果然沈長寧立馬坐起來,瞪大了眼睛,“辭職?你沒跟我說過啊?”
  “我忘記了”。
  沈長寧信才有鬼了,他其實一想就能猜到張擐辭職的原因,感動又愧疚,張擐還不到三十歲,還有很大的政治前途,可如果這是他自己的決定他肯定也支持,並且一定會盡全力在其他方面補償張擐的犧牲,讓他過比留在那兒更好的生活。
  他生氣的是,張擐辭職之前居然完全不跟自己商量,在一起這段時間他也發現了,張擐做什麼決定前不會,或者說想不到跟自己說,不管是怕麻煩自己或者說怕自己知道了會覺得對不起他,所以他必須得借這個機會讓張擐意識到這個問題。
  沈長寧抱著手臂坐在旁邊,臉黑的要死,張擐從來沒見過沈長寧生氣的樣子,用手戳戳沈長寧的肩膀,也不理他。
  “我不是不跟你說,我是想著辦完手續了再跟你說,起碼得三四個月以後呢。”
  “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
  “我怕最後批不了嘛,所以想定下來才跟你說。”
  沈長寧發現張擐完全是避重就輕,更生氣了,不理他直接就回房間。
  張擐呆在沙發上,有點不懂為什麼沈長寧會這麼生氣,心裡又著急,只想讓沈長寧趕快高興起來,在沈長寧房間門口來來回回好幾次,還是推門進去。
  沈長寧躺在床上打psp,見張擐進來了也沒什麼反應,張擐趴在他的床邊,說:“我錯了。”
  “哪兒錯了?”
  “應該提前跟你講。”
  沈長寧還是一副黑臉,“那為什麼不講?”
  張擐吶吶地說:“怕你知道了覺得我是因為你才辭職的。”
  沈長寧本來還想繼續板著臉的,可看到張擐那可憐巴巴的模樣,完全板不起來,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身旁的位置,“上來。”
  張擐乖乖地脫鞋上床躺在旁邊。
  “有什麼事情要提前兩個人商量,我們現在是一個整體了對不對,你想一下,要是我不准備開這個公司了,也不提前跟你說,想著等清算完了再告訴你,你還是從別人那兒才知道的消息,你會怎麼想?”
  張擐順著沈長寧的說法思考下去,然後真心誠意地說:“我真的錯了。”
  說完又補充一句:“可是你不能不理我對我使用冷暴力,你不理我我害怕。”
  還冷暴力?沈長寧終於失笑,“對,我也錯了,我以後絕對不這樣,咱們有事情都說出來好不好。”
  張擐點頭,“嗯”。
  然後互相看著對方,不知怎麼都笑了,沈長寧突然翻身壓在張擐身上,一把抓起旁邊的被子蓋住兩人。
  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張擐感覺有溫熱的吐氣來到自己的額頭、鼻尖、嘴唇、脖子,最後又回到嘴唇,想像中的吻卻遲遲不落下,這種感覺簡直磨人。
  還好沒讓他等太久,吻終於細細密密地墜下來,甜膩得不像樣,舌尖被含住吮吸,狹小的空間裡聽得見唇舌勾纏發出的曖昧的水聲,這個吻明明比之前的所有吻都要輕柔,可張擐第一次感覺快要喘不過氣。
  沈長寧終於不甘心只囿於唇齒之間,輾轉往下,含著張擐的喉結慢慢舔弄,突然聽到一聲細碎的呻吟,幾不可聞,可瞬間沈長寧嘴上的力氣就加重,呼吸也急促起來。手從背部往下來到腰際,挑起衣角,試圖鑽進去。張擐驀地像受驚嚇,一把抓住那作亂的手,黑暗中只聽到沈長寧的聲音暗啞又溫柔,“乖,別怕。”
  張擐慢慢松開了手指,沈長寧終於如願觸到被衣物包裹住的皮膚,手掌在腰際來回的摩挲,嘴來到頸側,沿著微微凸起的血管細細地舔吻,張擐被動的仰起脖子,覺得身體好像都不再是自己的。
  吻一點一點往下滑,雙手也慢慢拉下睡褲,一直褪到腳踝,沈長寧終於做了每次枕在張擐腿上時都在期待的事情,從大腿根部一直舔吻到腳踝,特別是繃緊的大腿外側肌肉線條,嘴唇反復的滑過。
  張擐小聲的喊,帶著隱隱的哭腔,“親親我”。
  沈長寧輕笑出聲,重新吻住那兩瓣唇,張擐的手纏上他的脖頸,親密的交換彼此的氣息和津液。握住張擐陰莖的那一刻,張擐發出一聲急促的驚呼,和平時冷清的聲音完全不一樣,柔媚又膩人。
  沈長寧本以為自己會有不適,之前還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此刻才發現完全是多余,他不斷變化手下的動作,使出渾身解數來取悅身下這個人,只想讓他發出更動人的聲音。張擐哪裡扛得住,腦袋早已經是一片空茫,本能的夾緊腿,試圖側身弓起身體遮掩自己,被制止後發出小動物一樣的嗚咽聲。
  最後,兩人是在彼此的手中射出來,沈長寧拉開被子去拿紙,眼前突然明亮,他看到張擐張著手掌一動不動,手上全是他射出的白濁,一副還沒回過神的樣子。沈長寧拿紙把他的手仔細擦干淨,看到張擐連脖子都變成了紅色,他俯身在那眼角猶帶淚珠的眼睛上親了親,想去洗澡又舍不得此時美好的氣氛,後來還是躺下摟緊面前的人,說:“今晚就在這兒睡好不好?”
  張擐的回應是把臉整個埋在他的懷裡。
  
  第29章
  
  第二天兩人都起遲了,還是被大寧寧叫醒的。平時差不多七點張擐就會給它換水,喂營養膏,今天快九點了還沒人管它。
  大寧寧怒了,一邊嗷嗷叫一邊把已經空了的貓碗用爪子推過來推過去,在地板上發出呲啦的聲音。
  張擐一下就被驚醒,“啊,我的貓”,跳下床就往外跑,留下剛睜眼正想跟張擐溫存一會兒的沈長寧剛伸出的手就定格在那裡。
  那晚以後,兩個人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特別是張擐,以前打電話前他還是會有點擔心,會不會太勤,會不會打擾到沈長寧,可那天後不知怎麼就完全不會再有這樣的顧慮。而且現在比之前膩人百倍,在家裡簡直像個連體嬰一樣,動不動就抱在一起,親親又摸摸,大寧寧表示完全無法直視。
  兩人,准確的說是沈長寧帶著張擐,解鎖了n種姿勢,但一直沒有做到最後。張擐這個本世紀最老土的gay是完全不知道同性之間到底怎麼做愛,還以為就是摸一摸頂多用嘴。沈長寧倒是知道,可查資料的時候看到一個帖子,是個小受發的,大意是絕對不要找新手開苞,又流血又撕裂又兩個月下不了床,簡直字字泣血,嚇得他完全不敢輕舉妄動。
  元旦請朋友來做客,張擐本來想的是自己做菜,做得好與不好起碼都是心意,可沈長寧不答應。
  “那麼多人得做多少啊,特別是還有張旺那只豬,太累人了,不做不做。”於是在雨停閣訂餐讓人送過來,不過張擐還是堅持煲了個湯。
  第一個到的是李盛男,張擐和沈長寧站在門口迎接她,張擐看到她還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李盛男完全被張擐給她拿拖鞋時,彎下腰漏出的一點鎖骨上的紅色印記吸引,衝沈長寧不懷好意地笑,說了四個字:“下不去嘴。”
  沈長寧臉被打得啪啪響,不過他臉皮向來比天還厚,面不改色,一手攬著張擐一手推著李盛男往裡走,回道:“就你話多。”
  不一會兒其他人陸陸續續到了,沈長寧都提前打過招呼,所以大家都沒有什麼吃驚的反應,大寧寧受到了眾星捧月的禮遇,一幫平均年齡都超過三十歲的人圍著一只貓,這兒摸摸那兒碰碰,還因為搶著抱差點打起來。沈長寧的朋友都是特別有分寸的人,並不是完全的回避張擐和沈長寧的關系,反而也會像對其他情侶那樣好奇怎麼在一起的,兩個人誰說了算之類的問題,可以看得出他們是真的接納。
  張旺一看到來送餐的人就在那兒嘖嘖,“沈總,我這不遠千裡萬裡的來你就給我吃外賣”。他現在在祖國的最南邊做生意,還真當得起這千裡萬裡。
  沈長寧正在幫張擐一起擺碗,眼皮都不抬,“你要是敢吃我絕對敢做,不就做個飯嘛,多大點事”。
  張旺想到有一次吃到的鬼畜版西紅柿炒雞蛋,閉上了嘴巴,他不跟炒個西紅柿雞蛋不放糖就算了還要放耗油的人一般見識。
  一幫人一邊鬥嘴一邊吃飯,張擐不會剝蝦,每次都只能吃到最下邊那點肉,殼裡還剩老多,沈長寧發現後就一直剝好了再放他盤裡,坐在李盛男旁邊的沈潔觀察後感嘆:“果然是一物降一物,以前我哪兒想得到沈長寧還會照顧人的樣子”。
  李盛男突然回想起沈長寧之前交過一個女朋友,當時還年輕,他們一起去山頂看銀河,那女孩抱著手臂說好冷然後就水光盈盈地看著沈長寧,沈長寧居然把自己的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邊,回了句:“嗯,還好我穿得多”。李盛男想到那女孩當時鐵青的臉,一個沒忍住,嘴裡的飲料就噴出來。
  “啊,李秋水你怎麼這麼惡心。”
  “你再鬧信不信我吐你碗裡”。
  張旺哭,為什麼受傷的總是自己。
  吃到一半,沈長寧接了個電話,餐廳有點吵就去了陽台,一直打了快半小時都沒回來,陽台沒有暖氣,張擐擔心沈長寧只穿著毛衣會凍著,就給他拿外套過去,走近一點就聽到沈長寧的聲音。
  “媽,我不是小孩子了,想跟誰在一起,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我有分寸。”
  “您也幫我勸勸爸爸。”
  張擐抿了抿唇,還是沒有過去。
  這次一幫人沒准備通宵,去年元旦在李盛男家刷了個夜整整一個星期才緩過來,人不服老不行,大家都再也不是熬完夜還能再去嗨一天的年紀了。十二點一過,人就陸陸續續走了,張擐和沈長寧面對一下子安靜下來的客廳,突然都生出了幾分寂寥。
  張擐第一次主動過來抱住沈長寧,沈長寧笑著回擁,說:“以後我們每年都一起跨年好不好。”
  “嗯”。
  張擐的離職日期終於批了,腊月初九。
  離別似乎是最有效的濾鏡,一沾上離別的色彩,好像那些之前的所有不快、摩擦都變得模糊,清晰地只有別人的好和可愛。
  張擐請處室吃飯的時候,氣氛有點沉重,他一個一個的敬酒,很多人都哭了,讓張擐都覺得眼眶有點熱。特別是小夏,今晚喝得最多,喝到後來還抱著張擐嗷嗷哭,嚎:“主任,我舍不得你”,本來大家都想哭,一看他這樣又都笑噴了。
  大家都喝了挺多酒,等沈長寧來接自己的時候張擐終於見到了小夏的女朋友,高跟鞋,抹胸裙加正裝外套,盤起的頭發,鮮紅的唇,確實如李盛男所說,看起來跟小夏南轅北轍。
  遠遠可以看到她是在數落小夏的樣子,小夏也不知道聽沒聽,手一直去拉她的衣服領口,想把領子合起來遮住露出的肌膚,張擐忍不住笑出來,兩個人看起來詭異的和諧。
  果然愛情有無數種樣子,張擐想。
  回去的路上在沈長寧的車上,沈長寧問:“辭職了你有什麼打算?”
  “還沒想好”。
  沈長寧轉過去看了一眼坐在副駕上的人,又迅速轉過頭,“那來公司幫我忙好不好?”
  張擐心裡默念“遠香近臭”“距離產生美”無數遍,雖然心動得想馬上點頭,還是狠心拒絕:“不了,我想先休息一段時間”。
  “也行,先玩兒段時間再說”,沈長寧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
  張擐於是開始了不用上班的幸福生活,早上做早餐送沈長寧出門,然後就打掃衛生、看書,下午出門溜達會兒,然後再回來做晚飯。黎生聽過他的一日日程後,忍不住扶額,“你怎麼過得跟個家庭婦男一樣”。
  可張擐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啊,可以把家裡收拾得干干淨淨,好好幫沈長寧養一養應酬太多弄出來的胃病,他覺得一天過得很有意義。而且最近張擐沉迷於給沈長寧買衣服,從內衣內褲到外套鞋子,他無比享受在商店站在明亮的燈光下看著衣服,想像沈長寧穿上它的樣子,有熱心的店員在結賬時會問是給朋友買的嗎,張擐搖搖頭,有點靦腆的回答:“是很重要的人”,說這句話時他臉上的笑容是不可捉摸的溫柔。
  不過快到過年時,沈長寧卻越來越煩惱,過年是個大問題,把張擐帶回家怕他受委屈,不回家過年又對不起爸媽,直把他折磨得頭痛。沈長寧就是平日裡皺個眉張擐都會揪心很久,自然也發現了他最近的反常,再稍微一想就猜到了原因。
  大年二十七那天,沈長寧正在收拾帶回家的東西,張擐說:“黎生約我跟他和蔡蔡一起過年,我答應了。”黎生確實邀請他過年,不過邀請的是他和沈長寧兩個人,他當時並沒有答應,說是要看沈長寧的安排。
  沈長寧一愣,幾乎是有點狼狽的點頭。
  黎生接到張擐時看到只有他一個人,什麼也沒問,只是在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並不覺得沈長寧有什麼值得指責的地方,只是他以一個朋友的角度,太為張擐感到委屈。不過張擐好像並沒有這個反應,他和蔡蔡時刻關注張擐的精神狀態,無論什麼時候都拉著他一塊活動,為了怕他胡思亂想晚上還一起鬥地主,可後來他們發現張擐好像真的沒什麼不開心。
  每天晚上接到沈長寧的電話的時候仍然笑得跟朵花兒一樣,提醒沈長寧少喝酒,不要吃太多油膩的東西。
  後來黎生終於忍不住,問:“他回家過年你沒有覺得不高興嗎?”。
  張擐像聽到什麼奇怪的事情,皺著眉回答:“為什麼要不高興,這不是正常的嗎”。
  黎生都不知道怎麼接這話。
  張擐卻好像突然弄明白他到底想問的是什麼,很平靜地回道:“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當做最後一天來過的,所以除了他這個人本身以外,其他事情都不那麼重要。”
  黎生覺得自己好像終於發現張擐的思維有時會讓自己感到莫名的原因了,在他的整個生命力,他把自己放得太渺小,渺小到就像星系裡的一粒塵,而沈長寧是他的整個,也是唯一的太陽,供應著他所有的能源和信仰,可是萬一,有一天這個太陽滅了呢?或者被其他星體遮擋再也照不到這個方向呢?
  生命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燦爛,終究要用寂寞來償還,他一瞬間想到了《百年孤獨》上的這句話,在平均溫度24度的室內,他驀地感到一股寒意,他只希望張擐的運氣能好一點。
  這幾天沈長寧的日子更不好過,他知道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原本以為自己可以處理好一切,然後安安穩穩的和張擐在一起,讓張擐不用再被任何問題困擾,可一想到被自己仍在另一個城市的那個人,一種多年未有的挫敗感讓他夜不能寐。這直接反映在他白天沒有精神,什麼都提不起勁兒,本來准備大年初一就回去,也不知道他爸從哪兒看出端倪,一起床就說自己這兒疼那兒疼,沈長寧急壞了,連忙把人送到醫院,這個年紀的人怎麼著也能查出不少毛病,看到那一連串的診斷報告,於是沈長寧也不敢走了。
  最後還是沈媽媽看不下去沈長寧這一副沒魂兒的樣子,晚上躲著他爸去兒子房間,敲門的時候正好沈長寧在跟張擐打電話,老房子隔音不怎麼好,聽不見說什麼,只能聽到說話那人語氣幾乎不像自己熟悉的兒子。
  進去的時候沈長寧正靠在床頭,看到她進來了就坐起來喊她,沈媽媽坐在床邊的書桌椅子上,思忖良久,才問了一個問題:“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長寧也很認真的在思考,張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很溫和,很安靜,不怎麼愛說話,大多數時候也不怎麼愛笑,很有正義感,責任感,總是默默做著很多事情卻從不說,他是那種你即使不是完全了解他,仍然能放心把後背交給他的人”。
  “他對我很好,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好,總會站在我的角度為我考慮而忽視自己,做的菜永遠都是我愛吃的,自己嫌麻煩一年到頭都穿西服給我買衣服卻會考慮什麼情況穿這件什麼情況穿那件,我之前公司出了點事我怕你們擔心沒跟你們說,當時資金鏈都快斷了,他把自己全部身家都賣了然後把錢給我”。
  “媽,你了解他你就知道他真的特別好,我跟他在一起特別開心,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沈長寧說到最後不自覺的就笑了,眼睛看向空氣中某個虛無的點,回憶著跟張擐之間其實並不算長的記憶。
  沈媽媽又沉默了很久,在沈長寧以為她幾乎就要這麼沉默著離開的時候終於開口,“那他爸媽呢?同意了嗎?”
  沈長寧知道自己剛剛那番話起作用了,壓抑住心裡的激動,回道:“他爸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都各自成立家庭,幾乎不怎麼管他。”
  沈媽媽最後那根弦也斷了,整個人似乎都輕松下來,說:“那你明天就回去吧,他,一個人過年很難過的,你爸你別管他,他就故意的,沒事,他的身體我有數。”
  沈長寧完全沒想到自己的媽媽會給予這麼大的理解,感覺鼻子都有點酸,他重重地擁抱自己的媽媽,“媽媽,謝謝你。”
  沈媽媽這時才掉下眼淚,手輕輕地撫著已經長大的兒子的背,“你只要過得開心就好,開心就好”。
  沈長寧第二天吃完早餐就出發了,他媽不知道跟他爸說了什麼,不再哼什麼哪兒痛,但是一直在房間裡不出來,沈長寧心裡有愧疚,但更多地是即將見到愛人的欣喜。他恨不得自己開的是火箭,可還是給車限定了120碼的速度,有些人的存在,會讓你比之前更愛惜自己的生命。
  到黎生家樓下時差不多下午五點,沈長寧給張擐打電話,就說了一句:“下樓。”
  幾乎剛說完三樓的樓道燈就亮了,然後是二樓,一樓,緊接著他看到那個他想了好幾天的人笑著朝他跑過來,眼睛比星星更亮。
  他們擁抱在一起,明明只分開五天,卻感覺像好幾年那麼長,張擐的臉埋在沈長寧的肩膀上,小聲的抱怨:“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沈長寧吻了吻他的耳朵,“下次再也不會了”。
  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扔下你一個人,再也不會讓你等我。
  最後兩人的擁抱是被黎生打斷的,黎生趴在三樓樓道的窗口,衝下邊抱得難舍難分的兩個人喊:“我說,能不能吃完飯再抱,我都餓了”。
  沈長寧從後備箱裡提了好幾籃子家裡帶來的特產,才和張擐一起上樓,今天黎生做的火鍋,四個人圍著餐桌吃得很熱鬧。張擐居然能跟黎生成為好朋友沈長寧至今仍然百思不得其解,這倆人的性格、脾氣、成長背景都南轅北轍,不過這世上有太多不合常理的事情。
  吃到後來,蔡蔡去拿水果,張擐上洗手間,桌上只剩下黎生跟沈長寧兩個人,沈長寧見准時機馬上給黎生使了個眼色。
  黎生愣了一秒。
  沈長寧繼續跟他做眼神交流。
  終於黎生會心一笑,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說:“郵箱發我。”
  
  第30章
  
  一到家大寧寧就在門口圍著轉來轉去,沈長寧好久不見好想它,把它抱起來在懷裡蹂躪了好久,張擐把從黎生家拿來的餃子放到冰箱裡,出來就看到這一幕。
  他都驚了,“你不是說你不抱貓的嗎?你說它又髒又掉毛?”
  沈長寧哪裡還想得起自己立過這種驚天flag,辯解說:“我這是愛屋及烏”。
  張擐信他才怪了,沈長寧現在對大寧寧比自己養的時候還上心,大寧寧吃飯的時候他也要去旁邊盯著看,經常拿手機對著大寧寧拍來拍去,買的罐頭和玩具起碼夠養三個貓。張擐還不知道這就是貓奴成長史,它會讓你一點一點對它妥協,一步一步的退讓,然後變成你的主子騎在你的頭上作威作福,從此打不得罵不得。
  沈長寧洗完澡就躲進自己房間埋頭做功課,黎生同志果然急人民之所急想人民之所想,給他傳的並不是普通gv,而是一個偏科普的小片子,這麼直觀的看兩個男人做愛,沈長寧發現自己還是感覺有點別扭,快進著挑關鍵地方看了,倒是認真看了看最後講怎麼怎麼保護接納方不受傷的地方,一邊看一邊不住點頭,原來如此,他覺得自己此刻已經握住了理論主義的大旗。
  沈長寧本來想的是等好好消化吸收“新知識”後再伸出魔爪,哪想到小白兔自己跑進來了。
  張擐洗好車釐子喊沈長寧一直沒人應,敲門也沒回音,就直接推門,進去看到沈長寧靠著床頭在玩手機,沒多想就走過去,一下就看到沈長寧懷裡的pad屏幕上那交纏著的白花花的肉體。他立刻就移開了眼睛,不知該作何反應。
  沈長寧其實已經看完了,剛摘下耳機在回語音信息,哪想到視頻放到結尾又開始重放,不過他倒是一點不害臊,放下手機,接過張擐手裡的碗放到床頭櫃上,把人一下子拉倒自己懷裡。
  把耳機塞到張擐的耳朵,喘息聲呻吟聲一下子湧來,張擐嚇一跳馬上要去摘,沈長寧直接把人圈住不讓動。然後把張擐的頭輕輕轉過來對著屏幕,在他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黎生發我的學習資料,我們一起學好不好?”
  張擐在心裡呸,這是哪門子學習資料!可還是忍不住好奇地把眼睛慢慢睜開,沈長寧已經把進度條調到最開始,屏幕上兩個男生正在溫柔地接吻,張擐大開眼界,這才知道原來接吻還有這麼多花樣,警惕性漸漸放低。
  沈長寧擁著張擐一邊看一邊拿過旁邊碗裡的櫻桃,放張擐嘴裡一顆再往自己嘴裡塞一顆,吃完過後用手接到張擐嘴邊,張擐卻不好意思把核吐到他手裡,沈長寧手也不動,說:“沒事,我待會洗”。
  張擐只好吐在沈長寧的手裡,感覺比平時沈長寧親他更讓人臉熱。
  沈長寧把手裡的核扔到床邊的垃圾桶,拿紙擦了擦手,這時屏幕上兩個人已經開始互相為對方口交,張擐不好意思再看,扭過臉又被沈長寧轉回去,耳朵裡全是黏膩的水聲,屁股往旁邊挪了挪,渾身不自在。
  沈長寧的手慢慢下滑,隔著睡褲握住了已經站起來的小張擐,輕笑出聲:“它好精神啊。”
  張擐臉燙得冒煙,他從來不知道沈長寧這麼那個,心裡想罵人,卻限於詞彙只能翻來覆去暗罵流氓,大流氓。
  還沒罵幾句就驀地瞪大了眼睛,屏幕上一個人開始給另外一個人擴張,張擐就那麼看著他塞進一根手指,然後兩根,這對他這麼多年的認識完全是種衝擊,男人之間居然是用那個地方。
  沈長寧一邊隔著褲子撫弄一邊含著張擐的耳垂,嘴裡混著喘息含糊著說:“乖,別怕,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兩個相愛的人做愛是很正常的事,有我,別擔心。”
  張擐的心好像又悄悄回到原位,強忍著羞意繼續往下看,他們臉上不知是痛還是愉悅,好像這個世上只有對方,兩個人用這種方式似乎變成了一個整體。
  張擐的心咚咚跳得厲害,雖然感覺很別扭,可他還是想跟沈長寧做和屏幕上相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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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過頭去找沈長寧的唇,沈長寧再也忍不住,一個翻身壓住,猛烈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來,兩個人都急切地去扯對方的衣服,直到裸誠相見。
  沈長寧這時反而不急了,慢條斯理地一路吻下來,嘴唇、喉結、鎖骨、乳珠、肚臍,張擐難耐地扭動身體,無意識的曲起腿。沈長寧繼續往下,故意跳過某個急需撫慰的部位,細細啃吻大腿內側的肌膚,有幾個地方甚至嘬出血,留下一串深紅的吻痕。
  沈長寧抬起張擐的右腿架在肩上,沿著小腿肌肉線條,從跟腱處一路向上舔吻,張擐抬起手臂遮住眼,不敢看這麼羞人的姿勢。
  在他們還沒在一起之前,有一天晚上沈長寧去上洗手間,出來正好看到張擐在廚房,那天已經很晚了,張擐肯定以為不會再遇到人,所以只穿了上身的睡衣,兩條又白又長又直的腿直接露在外邊,沈長寧當時就愣在那裡,眼睛裡只看到那雙腿再也沒有別的。突然,張擐墊起腳從頂櫃裡取東西,沈長寧就眼睜睜地看著那圓潤的後跟抬高,跟腱部位因為用力兩側更深地凹進去,顯得腳踝越發纖細,小腿肌肉繃起,勾出最誘人的弧度。
  他回過神來後逃似的回了房間,卻做了一晚上的夢。
  沈長寧終於做了在那晚夢裡他最想做的事情,張擐的小腿已經被他舔得濕漉漉的,泛著水光,卻猶嫌不夠,突然加重了嘴下的力度,用牙齒輕輕地咬了一口,張擐發出“啊”的一聲驚呼,又迅速咽在口中,腿一下子繃緊。沈長寧像發現什麼好玩的事情,從舔弄變成了輕輕地啃咬,留下一串輕微的牙印,張擐咬著嘴唇不想發出呻吟,可混著鼻音的喘息卻還是不小心一聲聲地漏出來。
  沈長寧終於放過張擐的腿,拿了一顆櫻桃放到已經快哭了的人嘴裡,然後重新吻上去,舌尖勾纏,櫻桃在嘴裡破碎,紫紅色的汁液沿著嘴角流出,流到張擐的脖子,襯著雪白的皮膚、青色的血管,有一種情色的艷麗。
  伸出手去拿放在床頭櫃抽屜裡的潤滑劑,沈長寧萬分慶幸自己的未雨綢繆,張擐感覺到下邊突然觸到冰涼的液體,然後是異物進入體內,那種感覺並不舒服,他立刻繃緊身體,隨後又有意識地慢慢放松。
  殷紅的嘴唇微張,閉著眼,微擰著眉,那隱忍的模樣讓之前一直還能勉強自持的沈長寧全身血液都往一個地方湧去,滿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吃掉他。
  怕傷著張擐耐心地做擴張,一直到三個指頭都能很順利的進出,沈長寧忍得滿頭大汗、額上青筋凸起。在進入的瞬間,張擐幾乎立刻眼淚就順著眼角流出來,完全是無意識的,不關高興或者悲傷,沈長寧慢慢地把眼淚舔干淨,輕聲地問:“痛不痛?”
  張擐摟緊沈長寧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膀,搖搖頭。
  可是怎麼會不痛呢?人像被劈開成兩半,但這種痛是沈長寧給予的,似乎都帶著愉悅,張擐甚至希望能更痛一點,可以讓自己的記憶記得更深。
  
  第31章
  
  這一晚張擐睡得很沉,睜開眼時沈長寧已經不在旁邊,他想起床可腰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不太使得上勁兒,還有某個地方火辣辣地痛,他艱難地翻過身趴著,然後去夠旁邊的手機給沈長寧打電話。
  剛撥通沈長寧就進來了,問:“醒了?”邊說邊來摸張擐額頭,還好沒有發燒,雖然昨天他已經給當時迷迷糊糊的張擐仔細地清理過,可還是有點擔心。
  “餓了嗎?我給你端到這裡來吃好不好?”
  張擐搖搖頭,“不喜歡在床上吃東西”。
  沈長寧本想抱著張擐去衛生間,被張擐義正言辭地拒絕了,拖著沉重的身體慢慢移到衛生間,放完水,扶著腰站在洗漱台前刷牙,張擐邊刷邊看著鏡子那個自己,不知怎麼突然就笑起來。
  一出衛生間就看到沈長寧在門口守著,見他就過來扶,張擐無語,“你是不是緊張過頭了?”
  沈長寧一臉嚴肅,“小心點總沒錯”。
  沈長寧一直把張擐扶到餐桌旁,安置他坐在放了超級厚坐墊的椅子上,前面擺了一碗紅棗枸杞小米粥,張擐心裡一邊吐槽沈長寧是不是當他是在坐月子,一邊甜滋滋地開始喝粥。
  沈長寧也坐下開始吃,吃到一半說:“明天我們去看個中醫。”
  張擐立刻抬起頭看他,問:“你哪裡不舒服嗎?”
  沈長寧忍不住笑了,“不是我,是你看。”
  張擐瞪大了眼,沈長寧繼續解釋:“你知道,男性的那個器官並不是真正的性器官,如果不注意以後年紀大了會生很尷尬的病,這個中醫是黎生介紹的,很擅長這一科。”
  張擐臉漲得通紅,沈長寧怎麼能邊吃著東西邊這麼正經說出這些話,而且還是在餐桌上,“不用了吧,我不想去”。
  “不行,必須去”。
  張擐是真的不想去,醫生會怎麼問,你們什麼關系?頻率多高?尺寸多大?想著就要尷尬瘋了,苦著臉說:“我真的不想去”。
  沈長寧還是堅持,“一定要去,這是為你好,你的身體可不是你一個人的,我會擔心。”
  沈長寧吃蜂蜜長大的吧,張擐竭力想保持臉上的表情,可低下頭的瞬間還是忍不住勾起了嘴唇。
  最後張擐還是沒有去,吃完就說自己疼得厲害坐不住,需要躺著,沈長寧明知道是借口,可看著他那可憐巴巴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妥協,不顧張擐的強烈抗議,把人抱到自己床上,無奈地說:“你呀,那你一個人在家好好休息,晚飯我帶回來”,說完在張擐唇上狠狠地嘬了一口才出發。
  張擐躺在沈長寧的床上,把臉整個埋在枕頭裡,笑得難以自抑,這兒摸摸那兒碰碰,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等睜開眼沈長寧已經回來了,門虛掩著,透出外邊暖黃的燈光,隱隱地能聞到空氣中飄著的中藥和食物的味道,美好得不像真實。
  他突然想起在他特別小的時候,在外公外婆家,鄉下夏天有吃少午的習慣,也就是在兩三點鐘會吃一頓簡單的飯,一般都是素的、涼的,比如豆腐拌飯,那是張擐小時候最喜歡的時刻,一家人都會停下手裡的活計,一起端著碗吃一碗簡單的飯,甚至都不會上桌,大家要不坐在門前的台階上,有的人甚至會席地而坐。張擐有一次吃完少午,聽著聽著大人們說話就睡著了,醒來自己已經在涼沙發上,他以為已經是第二天,可才是晚上七八點,旁邊坐著一圈看電視的大人,看著醒來的他善意的笑,然後他摸摸腦袋也笑了。
  張擐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氣的味道,不知怎的就濕了眼眶。
  走出去沈長寧正在瀝中藥,裝完後的玻璃杯放到已經接上冷水的盆裡降溫,因為藥得在飯前服用,他想著盡早給張擐喝,免得撐著肚子吃不下飯。
  張擐走過去環住沈長寧的腰,臉埋在他的背上,沈長寧笑著問:“怎麼了?”
  張擐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而且怎麼都不放手,沈長寧去哪兒就保持這個姿勢跟著一塊去。沈長寧沒轍,就拖著背後這只小考拉走過來走過去,加熱從外邊打包來的雞湯和飯菜,再端到餐桌上。試了下中藥的溫度可以了,沈長寧拍了拍環在自己肚子上的手,說“喝藥了”。
  考拉默默從身後鑽出來,拿起杯子一飲而盡,張擐向來不怕苦味,反而更怕像衝劑、糖漿那種奇奇怪怪地甜,沈長寧笑著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腦袋,“真乖。”
  晚上兩個人抱在一起在床上看《權力的游戲》,准確的說是沈長寧從後邊擁著張擐,張擐沒看過前幾季,於是沈長寧陪他從第一季開始看。
  旁邊沈長寧的手機震了下,是趙聞濤給他發的出差行程,沈長寧直接把手機拿到前面開始回,正好在張擐胸前。
  張擐掙扎了好幾秒,還是偷偷往下邊瞄,沈長寧回道:這次必須我去嗎?讓張總去吧,算了我跟他說。
  趙聞濤秒回了一句詩,從此君王不早朝。
  張擐一個沒憋住笑出聲,沈長寧咬了口他的耳朵,“看得還挺開心是吧”,可還是繼續保持那個姿勢沒變。
  沈長寧沒理趙聞濤,直接點開微信通訊錄往下滑,張擐突然伸出手指點到一個人的頭像,“這是誰”。
  沈長寧點開大圖一看,心想壞菜了。
  那個就是張擐上次看到和沈長寧一起上樓一晚上沒下來的女生,張擐從剛開始在一起就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不管沈長寧之前和誰在一起,發生過什麼,他都不會在意,況且沈長寧這麼坦蕩的態度也足夠說明問題,可看到那個女生照片的一瞬間,嘴還是先於理智問出口,他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是耿耿於懷。
  “額,她……”。
  張擐一直沒說話,等著沈長寧的回答。
  沈長寧像突然下定決心,深吐了一口氣,“說了你不許生氣”。
  張擐心沉了沉,“你先說,我再看要不要生氣”。
  沈長寧想了下怎麼描述,“你知道的,我之前已經很久沒有女朋友了,額,這個年紀的男人,額你知道的還是有一些需求的”。
  張擐聽得一頭霧水,“我不知道”。
  沈長寧抿了抿唇,伸頭縮頭反正就一刀,豁出去了,“就是還是偶爾有生理需求的,隨便找人又不合適,她是有一次做項目認識的,正好她是個不婚主義者,也有這方面的需要,所以……”。
  張擐終於聽明白了,簡而言之兩個字,炮友。
  他之前想了千百種可能就是沒往這上邊想過,他想笑出來,豁達地說沒關系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努力扯了扯嘴角卻還是失敗了。
  沈長寧突然緊緊抱住面前的人,臉埋在張擐的頸窩,“乖,我錯了,不要生氣好不好。”
  “我要是一早知道遇見你,一定為你守身如玉冰清玉潔潔身自好,連母蒼蠅都不沾一下。”
  張擐哭笑不得,也釋懷了,拿過去的事情懲罰他和自己太不值當了,卻還是故意裝作生氣的問:“那你們那天晚上做什麼了嗎?”要是沈長寧說有,那今晚他就名正言順地把沈長寧關在外邊,和大寧寧單獨睡,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大寧寧睡了。
  “哪能啊”,哪想到剛說完沈長寧就立馬否認,隨後又突然小聲地補充:“一脫衣服內衣內褲都不一個色兒,我當時就歇了,睡了一晚上沙發”,說完又大聲的加了一句“後來就再也沒有了”。
  張擐努力想憋住笑,還是破功,這可太有沈長寧特色了,冰箱裡雞蛋都要分深淺色依次放。沈長寧看到張擐笑了才終於放下心,臉在張擐肩膀蹭過來蹭過去,“乖乖,我以後一定會乖乖的。”
  最終,沈長寧還是沒能逃過出差,他打得一手好算盤想讓公司副總替他去,可人家老婆正好懷上二胎反應很大,於是只能他親自出馬,訂的星期五出發下周一回。
  他年後上班第一天回來,到家就遞給張擐一張紙,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還以為這段時間就應該能把你的錢轉出來,可年前政府一直沒結工程款,所以流水還是有點不夠,我可能得再過個小半年才能給你了”。
  張擐接過來一看,是沈長寧打的借條,一百五十萬,從進賬那天按10%的利息,承諾半年後還,下邊不僅有沈長寧龍飛鳳舞的簽名,還像是怕不夠正式一般,蓋著公司的公章,張擐看完也沒說什麼,隨便就那麼塞在睡衣的兜裡。
  沈長寧額頭跳了幾跳,走過去在張擐腦袋上呼了一爪,認命似的把那張借條從他兜裡掏出來,仔仔細細地壓平,再放到張擐最寶貝那個鐵箱子裡。
  看得張擐直笑。
  吃飯時沈長寧又問張擐接下來的打算,張擐其實已經有個初步的想法,但他不知道沈長寧會不會支持,畢竟這可能在常人看起來純屬他瞎折騰,慢吞吞地開口:“我准備去讀個研究生。”
  這個想法張擐也是深思熟慮過的,最近其實給他打電話想挖他的公司不少,雖說他級別不高,但是在全市最有實權的四個處之一待過這麼多年,關系很廣,又熟悉衙門那一套辦事准則,很多跟政府要打交道的公司都挺想要他。但是張擐覺得,既然離開就索性離開得徹底一點,打定主意不跟機關扯上一點關系,否則他跟沈長寧這事兒像個炸彈一樣。他本科專業是當時胡亂填的大雜燴工商管理,後來工作又是完全和項目管理有關,他重回學校就是想選一個細一點的學科,好好深入系統的學習,畢竟公務員的工作經驗,在求職時對大多數單位來說沒有任何價值,同時,也正好也躲過其他人對他最好奇的這一兩年。
  想法是很好的,可是他已經過了三十歲了,再這麼重頭開始確實是有點瞎折騰也有點尷尬。可是沈長寧聽完卻十分平靜,“我覺得可以,讀什麼專業想好了嗎?”
  “初步想的是財務方向的吧。”
  沈長寧一聽樂了,“正好讀出來幫我管財務,咱倆夫妻店”,話音剛落又補充:“你先別忙拒絕,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多點時間你也可以好好想清楚,你看你不來我還是得找別人,可是誰也沒你讓我放心。”
  張擐聽到夫妻店那三個字又窘迫心裡又甜甜的,想了想沈長寧的話,答應道:“好吧”。
  吃完收拾好沈長寧又進入他一周固定的孝子時刻。
  他一般星期三晚上肯定會跟他媽媽視頻聊會天,這時候張擐都會借故進自己房間。
  這天也是如此,他媽正在跟他吐槽他爸真是越老越難伺候,沈長寧快被這兩個奔六的老人家逗死了,天天還跟小朋友一樣,我生氣我就不跟你說話。
  笑著笑著突然心思一動,說:“媽媽,我給你看看張擐吧”。
  沈媽媽猶豫了下:“會不會不太好?”
  沈長寧已經往張擐房間走去,說:“不會,你就當他是你遺失多年的兒子。”
  “這個孩子,怎麼說話呢”。
  沈長寧推門進去,張擐正坐在書桌前描字,沈長寧也沒叫他,直接走過去把手機擱他面前,“我媽想跟你說話”。
  什麼?
  張擐嚇一大跳,手忙腳亂的去拿手機,屏幕上的媽媽笑眯眯的,沈長寧長得特別像他媽,特別眉眼那一圈簡直一模一樣,張擐連忙問好:“阿……阿姨”。
  沈媽媽看起來特別慈祥,溫柔地問:“你是叫張擐對嗎?”
  “恩是的”,張擐緊張得手都在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聽一句答一句。
  “我叫你小擐可以嗎?”
  張擐使勁點頭,怕看不到又連忙回答:“可以的阿姨。”
  沈媽媽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兒子會說只要一了解就會知道張擐好了,她還沒太深接觸只是說幾句話就能看出來這是個極善良的人,“小擐,你跟團團在外邊要按時吃飯,好好照顧身體知道嗎”。
  沈長寧頓時炸毛,腦袋擠進屏幕,大聲說:“媽,你能不叫我那個名字嗎!”
  張擐憋笑憋得兩肋都酸了,沈長寧又說了兩句就趕快掛了,掛完就看到張擐埋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沈長寧無奈的說:“想笑就笑唄,當心憋壞了。”
  張擐抬起頭,臉因剛剛憋笑憋得通紅,眼淚都要出來了,還不忘問:“為什麼小名會叫團團啊?”
  “因為我出生的時候很胖,八斤八兩,我奶說像個面團。”
  張擐想像一下沈長寧小時候的樣子,期待地問:“能不能給我看看你小時候的照片”,說完又再補充一句:“特別想看。”
  沈長寧斜睨他一眼,“不干”。
  張擐抬起頭,可憐巴巴地仰著頭望著沈長寧,小聲說:“求求你”。
  沈長寧最受不張擐這種表情,無奈又縱容地笑了,“怕了你了,下次帶你回家看。”
  聽到的人開心得直點頭。
  
  第32章
  
  沈長寧和張擐他們倆從在一起來,用李盛男的話說就是,無時無刻周圍不冒著粉色小桃心,那股酸臭味熏得她想吐,同時他還對倆人吵架的樣子表達了萬分的期待和現場觀摩的強烈意願。
  當時沈長寧怎麼回的,冷哼一聲。
  可是兩個人在一起怎麼可能完全沒有矛盾呢?就在沈長寧出差的前一天晚上,倆人就吵架了。
  那天晚上沈長寧正在收拾出差的東西,張擐在自己房間裡不知道干嘛,沈長寧找不到有一件襯衫就准備去問張擐有沒有看到。張擐在跟人打電話,門虛掩著,沈長寧正准備推門進去就聽到張擐說:“我知道的你別太擔心,你說的這些問題我都考慮過,就算以後有一天,他想回歸常人的生活,結婚生子我也不會怎麼樣的,我是個男人,你別把我想得太脆弱”。
  沈長寧心髒像被打了一記老拳,狠狠地推開門,張擐看到他進來嚇一跳,不過也沒什麼太大的反應,繼續說了幾句才掛了電話。轉過頭才發現沈長寧的臉色不對勁兒,擔心地問:“怎麼了?不舒服嗎?”邊說邊去摸沈長寧的額頭。
  沈長寧還在氣頭上,條件反射地一躲,張擐頓了兩秒鐘才把手慢慢收回來放在腿側。
  沈長寧終於開口,“就算我結婚生子你也無所謂,對嗎?”
  張擐一愣,原來是聽到他打電話了,連忙解釋道:“我不是無所謂,但如果是你自己的選擇的話我會接受,雖然我會很難……”。
  沈長寧沒等張擐說完,又咄咄逼人地問:“是不是我做什麼你都能接受?是不是只要你仍然喜歡我,我喜不喜歡你,有多喜歡你,在不在一起你都覺得其實沒有太大的意義?有更好,沒有也無所謂?你到底是真的喜歡,還是只是這麼多年早就習慣這種喜歡而已?”
  張擐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隨後又慢慢收斂表情低下頭,那深深被刺痛的樣子讓沈長寧一滯,幾乎立刻就湧出悔意,可是覆水難收,說出去的話怎麼可能再收回,滿肚子的憋屈讓他恨不得仰天大吼幾聲,沒等張擐再回答就出去了。
  張擐坐在那裡,茫然不知所措。其實他並不是完全明白沈長寧為什麼會這麼生氣,畢竟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啊,兩個人能不能修成正果誰也沒法保證。這也是張擐一直以來的思維模式,他習慣於先去考慮一件事最壞的結果,把最壞的結果接受了,那麼也沒什麼好害怕的了。
  不得不說,這是沈長寧和張擐思維上最大的差別和不同,可能跟成長環境有關。沈長寧是在父母的寶貝下成長起來的,在童年和青春期沒吃過什麼苦,這種人經常都帶有一種盲目的自信,覺得事情再差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可是張擐不是,他已經習慣悲觀,習慣讓自己以不期待的方式保護自己不失望,就像是特別小的時候有一年生日爸媽都忘記了,領居阿姨送了他一盒他最愛吃的點心,他開心壞了,天天盯著看安排著哪天吃哪一個,張擐先把不喜歡的口味吃了,把最喜歡的棗泥餡兒的留到最後,可是等他剛吃到三分之二剩下的點心就全部發霉了,張擐把點心扔到垃圾桶後在旁邊哭了好久。
  這一晚張擐沒有過去睡,沈長寧輾轉反側到兩點才睡著,他知道自己說的話過分了,可是心裡又還是氣得厲害。第二天他故意提前很早去趕飛機,出門的時候在張擐門口站了好久,幾次想推開門去道個歉,可是還是過不了心裡這道坎,最終還是直接走了。
  沈長寧現在無比慶幸這個差是自己出,要是留在那裡氣頭一上來保不齊又說出什麼混賬話。一下飛機張擐的電話就過來,沈長寧好好整理了下心情才接起,因為他答應過張擐不會使用冷暴力。兩人隨便說了幾句話,可是最親密的人連一絲一毫的情緒都能感知,雖然問什麼都好好回答可是張擐知道沈長寧還是在生氣,那種語氣讓他難受又害怕,吶吶說了幾句就連忙掛了電話。
  沈長寧拿著電話半天沒回神,一起出差的一個小姑娘壯著膽子問:“沈總,您是不是天蠍座啊?”
  沈長寧一怔,回道:“不知道,我是九月初出生的。”
  那說話的小姑娘一副懵逼表情,另外一個人笑著接嘴道:“星座大師猜錯了吧?”
  小劉吐吐舌頭,看了一眼沈長寧,發現他沒有不快,才開口回答:“剛剛沈總說話一看就是天蠍座生氣的樣子,因為我男朋友就是天蠍座,一生氣就這樣,說話回答正常得不得了,可是語氣裡像有冰碴子,每次聽到我都特別難受,所以我就這麼一猜,沒想到錯了,沈總我就嘴巴大,您別生氣”。
  沈長寧哭笑不得,自己有這麼小氣嗎。
  一到項目上沈長寧就沒工夫想這些事兒了,這個項目是公司第一個跨地區項目,跟本地一家技術略欠缺的企業聯合投標,他這次來主要就是看進展情況,可是一看就發現問題。也不知道本地這家企業是想節約成本還是怎樣,把設計中的一種主要的植物換了,現在是看不出什麼問題,可是綠化景觀講究花期配合,各種植物都是設計好的,讓一年的可覽期最長,他這麼多年還沒看到有人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最關鍵的是這個項目業主是有明確的時間要求的。
  沈長寧快氣炸了,一行人一邊跟另一家企業交涉一邊研究設計圖修改,另一邊還得倒排工期看需不需要跟業主方對接,直忙得個昏天暗地,定好的酒店就沒住過一晚上,天天扎在辦公室。
  等沈長寧這邊的事忙完才發現張擐已經好幾天沒給自己打電話了,只是每天晚上會發短信提醒第二天是什麼天氣,要按時吃飯,冷了要加衣服。沈長寧翻了好幾遍張擐發來的短信,忍不住翹起了唇角,對張擐的氣一消又開始更氣自己為什麼這麼混蛋。
  給張擐打電話,剛一接通沈長寧就道歉:“對不起”。
  張擐連忙說:“是該我說對不起”。
  沈長寧後悔得不得了,說:“下次我要是再這樣你別理我,晾我幾天就好了,我氣頭上脾氣不好,嘴巴也控制不住,我錯了我一定會改的”。
  張擐本來這幾天過得都很情緒低落,可是聽到沈長寧恢復正常又馬上開心起來,回道:“也是我不好,你哪天回來啊?”
  “明天早上11點”。
  張擐說:“要不要我來接你?”
  沈長寧立刻眉飛色舞,“好啊好啊,你到點再來,別來太早難等。”
  張擐笑著答應了。
  沈長寧掛了電話開始認真地總結這次吵架的經驗教訓,爭取以後再也不犯。他躺在床上突然想到黎生上次跟他說過一句話,他說你有沒有想過默默喜歡一個人十多年是什麼心情,當時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張擐叫走了。
  隨後,他又想到有一次跟張擐一起看《三體》,看到那個臨死前拿所有錢買了一顆星星送給他一直暗戀的人的那個男人,自己當時被震撼了,評價好悲壯凄美,可張擐卻說很溫柔很美好啊。
  現在回想起來,才終於有點明白黎生說的那句話的含義。
  他下午本來准備補覺,可怎麼也睡不著,就跑去書店把《三體》整冊買回來開始看,他上次看到送星星那裡就睡著了。當他看到那個默默送星星的男人突然見到一直愛著的人,不是為了見他,而是為了把他的大腦送到太空,心情萬分復雜,他們倆最後到底能不能見面?這個疑問支撐著沈長寧強忍著困意把第三冊看完,所以,當他看到後來作者不知為何胡亂拉郎配,活生生把兩對拆開重新排列時,沈長寧出離的憤怒了,有一種想給作者寄刀片的衝動。
  合上書,他好想張擐。
  已經快十二點,張擐應該已經睡了,沈長寧默默看著窗外遠遠的月亮,想張擐是不是也曾無數次看著月亮想自己,黎生說有沒有想過默默喜歡一個人十多年是什麼心情,他覺得他好像懂了。然後,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怎麼會說出那麼混賬的話。
  他想著想著張擐,耳朵突然就燙了,沈長寧忍不住笑,拿起手機給張擐發了一句詞,還是有一次張擐抄宋詞的時候看見的,不知怎麼一眼就記在心頭,發完安安心心的睡覺了。
  發的是,從此酒酣明月夜。
  他不知道,第二天某個人一早看到這條信息就默默地紅了臉,心裡補出下一句。
  耳熱,那邊應是說儂時。
  張擐臉上的笑幾乎停不下來,還有什麼比這美好,我喝著酒,我看著月,我的耳熱,統統都讓我想到你。
  張擐打電話時死活不肯去到達口接沈長寧,只是在地下停車場等,沈長寧知道他的顧慮也不強求,一上車就撲過去緊緊抱住張擐,悶著聲音說:“我錯了,我是混蛋,我那天說的話不是故意的,不要生氣好不好,我一定會改的。”
  張擐回擁住他,說:“我沒有生氣”,過了好一會兒又小聲地說:“我還是有點生氣的,你不要那麼說了,我很難過。”
  沈長寧聽到恨不得把自己剁了,“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會了,可是你也有錯,你不應該說我要去結婚生子你也隨我,你應該說要是我敢去結婚生孩子就把我剁了喂狗。”
  張擐聽得忍不住笑,“你怎麼這麼暴力”。
  沈長寧側過臉去吻張擐,兩人交換了一個纏纏綿綿的吻,張擐的嘴紅紅的眼睛也是紅紅的,沈長寧又在他的眼睛上輕輕一吻才好好坐回位子,笑著說:“我們回家吧。”
  “嗯”。
  其實,還有很多話沈長寧本打算說的沒有說出口,比如我這一輩子如果要結婚,那麼對像只能是你,比如我知道你沒有安全感,我會好好表現讓你不再害怕,再比如對我你可以任性一旦再任性一點,不要怕,不管如何我都不會走。
  看到張擐他突然覺得並沒有開口的必要,這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他會用之後長長的一生慢慢地做給他看,說給他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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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結了,默默寫了這麼久很高興還是有人喜歡這個故事,如果這個故事曾經給你撫慰和觸動,那我太榮幸。
  第一次寫,很多不足,承蒙大家喜歡,謝謝小天使們。
  准備送一個小禮包,裡邊肯定有一瓶好喝的甜酒,還會有一些其他小玩意,希望能給某個小天使帶來冬天的驚喜。應該會用微博抽獎的方式,關不關注隨意。
  愛你們,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