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和我的男朋友戰三觀by醴泉侯

文案:
內心彈幕豐富無比的熱血青年穿越後談了個心黑手狠的古代男朋友。
第一人稱攻,注意避雷。但非攻控,非受控,我是CP控。
咕嚕咕嚕滾劇情,沒有金手指,本質是篇狗血文。




第一卷 標準開局


第1章
  晨光朦朦,我踩著院子的橫撇點捺,出回廊,過花架,下小橋,穿過一瀑藤蘿籠罩的月洞門。
  鳥鳴此起彼伏,伴著簌簌振葉聲,飛向遠處的高牆。再過半個時辰,牆那邊就要響起扯著嗓子的賣唱,叫著我至今也不知道是什麼模樣的新鮮頭花和各色果子了。
  一個梳著雙髻的半大小子在我身後一個接一個打著長長的哈欠:“這天怎麼還這麼黑?爺,你想,是不是該打個燈籠?”
  爺想?
  爺現在最想的是能摸出一個手機來。
  就我讀過的穿越文——如同大雄被胖虎暴捶、哭著去找哆啦A夢一樣——標準開局通常是主角天煞孤星、了無牽掛,這才好安排他們拍拍屁股就忘了自己是地球人。
  也不知幸還是不幸,同為穿穿,我不僅雙親康泰,親戚多得年夜飯要五桌才能坐得開,還有個剛上大學、纏我給她買遊戲機時會摟著我脖子叫尼桑賣萌的妹妹。
  這樣的牽掛不知怎麼才能忘得掉?
  不僅如此,我那才交了首付沒接房的小房子、到手沒多久的駕照、網遊裡的公會一團,還有整個輝煌燦爛的現代文明都他喵牽著我的心肝脾胃肺。
  這事兒決計不能往深裡想,往深裡想就痛得錐心。
  我猛站住,反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跟在後面那半大小子刹不住車,一頭撞在我背上。
  他埋怨地叫喚:“爺~!”
  我不理他,又在另一邊臉上打了一下,這才繼續抬腿往前走。
  那半大小子猛扯住我的衣襟。
  我唬了一跳,喝道:“篆兒!幹嘛!”
  孰料他比我還厲害,反喝道:“小點聲!”我一轉頭,看見篆兒一雙眼興奮得閃閃發光,他壓低嗓門:“瞧見沒?那邊草叢裡有個大放屁蟲!爺,我去給你抓回來!”
  我哭笑不得:“抓個屁!”
  篆兒這才醒悟,自己也笑了:“對了,我忘了爺現在不喜歡蟲子了。”但始終還是戀戀不捨,沖我比了個大劈叉的八字:“這麼大一個!真不抓?”
  我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煩不煩?”
  他抬起胳膊來虛擋,嘴裡咕噥:“爺,你沒以前有意思了!”
  被我占了這殼子姓秦名湛,我如今腳踩的這片地頭叫六虛門,秦湛正是六虛門掌門秦橫的兒子。
  秦湛長得不壞。被我拾掇出來後,端的劍眉星目,一臉正氣,身高直奔一米九,還有身美國隊長般的健碩肌肉。尤值一提的是胯下之物,當年在我大學的澡堂,定能成為一代傳奇。要說主角相,的確不像會背叛革命的人。
  誰能料得到,十來天前,我才穿來時,險些沒被嚇尿在鏡子前。——我雖覺得臉上有點癢,但萬沒料到秦湛留著一臉劍拔弩張的大鬍子。
  大鬍子名人我一時只想得起李逵和張紀中,穿成這樣,劇情太費人猜疑,我今後要舞起兩把板斧去投哥哥,還是去導金庸劇?
  更可怕的是,這麼條虯髯大漢,居然一身大紅袍子。綠褲子,綠腰帶,撞著嫩紫滾邊。懷中的暗袋鼓鼓囊囊,我掏一掏,還落出來一長串死蟲子,從蜘蛛到螞蚱俱全,啪的一聲打在鞋面上。
  彼時我只覺手腳脫力,蹬蹬蹬倒退了三步,抱著腦袋在凳子上坐下。心說這位仁兄體魄像角鬥士,審美如楊二車娜姆,說不定還是五毒教的,到底是那一路的高人?
  後來才知道,其實真相十分簡單。
  不過因為秦湛是個傻子。
  綜合我這段時日零碎得來的情報,過去的秦湛智商約莫在60左右——順帶一提,據天涯仗劍的說法,巨俠郭靖的智商大概是80。我家樓下就住了這麼一個,雖說我親眼見過他在業主大會會場暴起學奧特曼,試圖用十字光線擊斃業物業公司代表,但平時幹點重複性的工作還是沒問題。
  而對秦湛而言,這重複性的工作就是習武。
  沒錯,這個世界最棒的一點是,雖然它沒有元嬰、沒有原力、沒系統、也沒有替身使者,但卻有武功。
  武功!
  我打小梁古金溫倒背如流,高中時偷偷給《今古傳奇》投過稿,大學體育選修課還毅然報了太極拳,只是不知什麼聖杯把我的願望扭曲成了這樣。
  耳邊傳來潺潺水聲,圍牆在晨霧裡暈出一團毛茸茸的白。
  篆兒道:“我自個兒從橋上過去。”也不待我答,熟門熟路向右拐,把我留在岔路口。
  我們面前是條活水渠,對岸的牆角根下是一塊黃土大壩子,正是六虛門的校場。
  這個活水渠三米多寬,不知多深。待篆兒走開後,我一個助跑,騰空而起,踩著夾岸齊胸的蔥郁草木躍了過去。落地擺個黃飛鴻的pose,遠遠看見小橋欄縫隙裡一棱一棱露出篆兒的藍衣服,只覺他弱爆了。
  如今我晚上十點就困,早上四點就醒。開始以為是因為心情太糟,然後又怪晚上沒有電腦可玩,直到最後才發現,這是秦湛自帶的生物鐘。
  秦湛生活十分健康,早睡是為了早起,早起是為了去校場練功。
  我頭一回下校場,是因為較勁不過他的積習。之後這十來天,我天天準時報到,是因為練功這事兒太他喵好玩了。
  這肉體更高更快更強。如今我跑個五公里不喘粗氣,幾十斤的石鎖能朝天撂飛七八米,雖不能飛花摘葉皆可傷人,但用小石子打牆壁,劈裡啪啦,炸得就跟放鞭炮一樣響。最有意思的是,等我熱身運動做夠,身心放鬆時,預裝在這肉體裡的拳法套路就會自動湧出——用四娘的話來說,那就是“心底的記憶刻痕翩然浮現”——順著下意識一套打完,真是神清氣爽,臂松體快。
  今天也不例外,我撲騰得院子上沙塵滾滾,只覺嗆鼻的煙氣也十分受用,這種忘我的快樂只有小時候滾鋼圈感受過了。
  眼見太陽已經爬過過樹梢,我正打算歇一歇回去吃早飯,卻見橋上走來一個帶著兩個婢女的中年婦女——婦女婦女的叫有點沒禮貌,這位阿姨是掌門秦橫的側室徐氏。秦湛親娘死得早,秦橫也沒有續弦,徐氏其實就是六虛門實實在在的主母。這個故事應該不是宅鬥,故而徐姨娘是個好人,對傻子視如己出,親娘也莫過於此,我才穿來時弄不清情況,還管她叫了好幾聲媽。
  我忙迎上去,甜甜喚道:“姨娘,我這就回去了。”
  徐姨娘笑眯眯道:“你爹回來了!還不快把汗擦擦去見他?”一邊拿手巾往我臉上擦,我忙接過來自己抹著,口裡說:“那我換件衣服。”
  徐姨娘道:“還換什麼?你沈師叔一塊兒來了。先見了你爹,再換衣服去見你師叔。”


第2章
  我小腿肚子一陣轉筋。但事已至此,只得硬著頭皮說:“好。”
  王小波說,當小神經是有特權的,小神經不論幹什麼,別人都不會跟他較真。
  若秦湛是個大好青年,怕我穿來第一天就要被關進精神病院。正因為他是小神經,我的一切反常之處,大家都欣然接受。不僅欣然接受,等我刮了鬍子,丟了蟲子,並跪求給我幾件正常點的衣服後,徐姨娘反倒帶著我去廟裡燒香還願——秦湛終於不那麼神經了。
  但再怎麼說,這也是養了他二十幾年的至親。
  徐姨娘被母愛沖昏了頭腦,我隨便說兩句過去秦湛說不來的乖巧話,她就感動得直掉淚,但秦橫是個江湖大豪,且是親爹,《寄生獸》裡田宮良子的親媽一眼就覺察出來女兒被掉了包,這一關怕不是我翻翻肚皮賣萌就能忽悠過去的。雖說我穿來時幸好趕上六虛門準備家祭,秦橫裡外打理,不在城中,給我了個喘息的機會,但總不能指望人家一輩子不回家。
  現在躲不過的一刀終於來了。
  我打定主意,實在蒙不過去,大不了我今天晚上就細軟跑,一邊跟著徐姨娘進了花廳。
  廳上有三個男人。兩個四十來歲的分賓主坐下,正笑著說話。一個二十來歲的英俊青年站在椅背後,腰背筆直,影子打在牆上,像一杆大戟。
  我瞧著那兩個中年男子,一個容貌普通,神態溫和,穿一身半舊不新的家常衣服,還稍微有點發福。另一個留著三縷長髯,衣冠從儒,就差一場東風,一把鵝毛扇。
  兩位看上去都不怎麼橫,與我幻想象中鐵塔一般的大漢有一定區別。
  現在問題來了,誰是我爹?
  正不敢貿然開口。徐姨娘撣撣我前襟和衣袖上她想像中的灰,含著笑,朝那位小學班主任走了過去,口裡喚:“老爺!”見了禮,方朝諸葛亮福了福。
  我這才撿了個現成,快步上前,雖心裡膈應,但還是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喊:“爹!”
  眼前伸來一隻大手,是秦橫在我臉上摸了摸。
  他長舒了口氣,感歎道:“傻孩子,這不是爽利好看多了麼?怎麼突然想通了?”徐姨娘眉開眼笑,也摸摸我另外一邊油光水滑的面頰,滿懷驕傲地說:“這幾天湛兒比往常乖得多,把房裡的死蟲子泥娃娃都丟了,也不往外面亂跑了,總算是長大了,知道替爹爹分憂啦。”我心裡一酸,心想秦湛雖然傻,但他爹娘卻還是把他當眼珠子一樣疼,可惜他們面前這人已經換了個瓤子,以前的那個也不知明不明白這舔犢情深?
  秦橫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替我理了理衣擺,笑道:“見過沈師叔了麼?”我忙朝隔壁一拜到底,當年太極拳時學那兩手,學以致用在這兒了。
  從我方才進來,我就偷偷看了這位沈師叔好幾眼,但卻有點無從判斷他高矮胖瘦,英不英俊。他坐在我三步開外,卻像隔得挺遠,遠有千仞,分不清山巔皚皚的是雪是雲。又像離得挺近,迫在眉睫,他投下的陰影充塞四野,天地間全是他、只有他,讓人一時有點找不到自己。
  立在沈師叔椅背後的帥哥也讓出半步,恭謙地沖我叫了聲“秦師兄。”我忙斂住神,又寒暄一輪,徐姨娘自是退回內室,我見那帥哥侍立一旁,自然不敢坐,也學著在秦橫身後站下。
  沈師叔先道:“我一時竟沒認出湛兒來!倒也是大好的人才。”
  秦橫聲音裡忍不住帶笑:“家裡給我帶信,說湛兒這幾日一日比一日清明,我還不信。沒想到竟然是真的。霄懸,你上次說老柳家的三兒子小時候墮馬嚇破了膽,七年也不開口說話,突然一朝開了竅,像不像湛兒現在這樣?”
  沈霄懸道:“湛兒是胎裡帶來的,與他也不太相同。”話音未落,秦橫就急不可耐地推著我的手臂:“湛兒,去讓沈師叔看看你。”
  我只得走到沈霄懸身邊,他示意我伸出手來,兩指搭上了我的脈搏。
  我心中本在嗤笑,心想精神類的疾病,中醫能看出什麼名堂?但一瞟到了沈霄懸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卻生生打了個激靈,雖然明知他聽不見,但連腦內彈幕也不敢發了。
  要是換了他是我爹,也不知我還敢不敢瞎話隨口就來?
  沈霄懸把了一會兒脈,道:“湛兒……湛兒身體倒是旺健。若是假以時日,要想與常人無異,怕也不難。”
  秦橫道:“除了練武,我還想教教湛兒別的,日後他總也用得上個識文斷字。”
  沈霄懸道:“這是好事。若師兄有意,我倒有幾個蒙師可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規劃起了我的下半生。可見親戚熟人這種生物哪個次元都差不多,我小時候家裡人就是這樣爭論我長大該上清華還是北大、要不要考慮下復旦的……想到地球,我心中又是一空,掉開臉去不看他們。
  正左顧右盼,卻覺那帥哥的視線落在了我身上,與我目光一觸,他彎眉一笑,既熱情,又可親。禮貌起見,我也沖他笑笑,他樂的更厲害了,還抬起手來對我拱了拱。
  坐著的兩位長輩的談話似進行到了一個段落,沈霄懸道:“師兄,我有件事要與你商量。讓識微和湛兒先去園子裡說說話?他倆有幾年未見了吧?也該敘敘舊了。”秦橫本來興致高漲,聽到這話,臉色卻陡然冷了下來。我正奇怪,只聽秦橫歎了一口:“湛兒,既然你沈師叔說了,你便和師弟出去走走。”
  我忙應了個是。由那沈識微把我帶出門外,不能太近,恐有偷聽的嫌疑,也不敢太遠,兩個人不過在院門外兜兜繞繞。
  我正尋思如何打破沉默,沈識微卻先笑著開了口:“秦師兄,那天滴階巷外偶遇,我一直擔心你的身體。但這幾日俗務纏身,也沒空來看你,今日見到秦師兄無恙,我就放心了。”不等我回話,他用袖著的扇子拍拍我的肩膀:“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秦師兄這可算是脫胎換骨了。”
  我這才猛然想起,這位哥哥我見過!


第3章
  這得從我才穿來那天說起。
  和絕大多數人一樣,我穿越到了一張床上。放眼望去,錦帳銀鉤,寶鼎瑤琴,好一個富貴處所,這也與主流沒什麼不同。但問題在於我赤條條一絲不掛,滿褥子紅的白的。沒等我胸口那朵疑慮的蘑菇雲完全炸開,就來了幾個小廝模樣的少年,搬進口大桶,又湧進幾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手裡提著熱水。我被這群嘻嘻笑個沒完的初中生摁進水裡洗刷了一遍,套上衣服。接著就被熱烈歡送出了門。
  門口站著幾個寬袍大袖、牽馬而立的青年男子,個個都下盤虛浮、眼袋沉沉,一副腎虧嘴臉。
  一看見我,這幫人都大笑了起來。
  一個蓄著八字小鬍子的上來拉住我的手肘,說:“秦師兄可叫不虛此行了!”另一個長臉小眼睛的也來拍拍我的背:“秦師兄好本事,收拾得芍娘連客都送不了,怕要挨她娘罵了。”我被毛利小五郎和林永健一左一右制住,正欲掙扎,就聽他們笑道:“不過還是早點回去吧,再不回去,可要樂極生悲了!”兩個一起發力,把我從臺階上架了下來,連拖帶拽地扯到一匹高頭大馬前。
  我抬頭看看馬,馬低頭看看我,接著它一打響鼻,一團熱氣直噴我臉上,唬得我忙往後退。
  正琢磨該按哪個鍵上馬,這夥人又笑了,有人說:“這倒是我們疏忽了,秦師兄現在如何騎得馬?”過了片刻,門裡抬出頂小轎來。
  我看那轎子繡得花團錦簇,前面掛著兩盞琉璃燈,還未靠前,一股香風先至,心中猜著了七八分。但這會兒焦煩欲死,心想反正他們丟的也是這肉身的人,關我球事,也就擠擠挨挨坐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正悽惶不定,轎子猛然一頓,接著往下一沉,停了。
  半天沒人理我,我自己掀開簾子鑽了出去。
  一騎正擋在我們前面。
  逆著光,瞧不清那騎士的臉,暮光把他的剪影打在對面的白牆上,他的腰背就如國旗護衛隊一般驕傲而挺拔。
  毛利有點訕訕:“三師弟,我們就帶秦師兄找個樂子。”
  那人一聲輕笑,馬蹄噠噠,到了我跟前。他居高臨下,調轉馬鞭,用鞭柄來回撥弄了兩下我的臉:“是麼?秦師兄,找著了嗎?”
  周圍又有人在吃吃發笑。我不知如何作答,揮手把他的鞭柄打開。
  那人又道:“二師兄,這是久安城裡。你要這麼獨獨送秦師兄回來也行,但咱們濯秀的人跟著,傳進掌門師伯耳朵裡,大家臉上不好看。”
  毛利點頭如搗蒜,忙道:“是,是。是我們想得不周。”
  那人拍拍毛利的肩膀,才在馬上對著我說:“秦師兄,勞煩你自己走兩步,這要到了六虛門門口,可就沒這麼好玩了。”
  他一邊撥轉馬頭,一邊對眾人笑道:“這架香轎也下了本錢,沒點豔名的人坐不得的。秦師兄這幅尊容,誰敢請他勸侑,也能與芍娘並論?改天你們要陪個不是,辱沒了人家姑娘。”
  哄堂大笑聲中,我只得跟著他們的馬屁股往前走。拐過個巷口,遠遠看見了朱門飛簷,兩個大石獅,看著像是目的地,我前面的騎馬的人都撲通撲通跳下來。然後他們說說笑笑,牽著馬一起往一扇側門裡去了,好像突然間都忘了我這人。
  唯有把我從轎子裡攔下那位回了次頭——還不如不回,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別人用這麼輕蔑的眼神看著。
  原來是你。
  我咧咧嘴,一來這不是啥美好回憶,二來比起我居然穿越了,幾個王八蛋欺負殘障人士也不算太讓人震驚。窯子這檔子事兒早被我忘了個乾淨。
  一時判斷不出這沈識微是敵是友,我只得以不變應萬變,傻乎乎道:“滴階巷是什麼地方?”
  沈識微大笑起來:“秦師兄貴人多忘事,一夜恩愛,就把芍娘一主二僕丟到腦後了?”——我穿來之前秦湛竟然在4P,真有點羡慕嫉妒恨,但想到我來時的慘狀,又覺得有點頭皮發炸——沈識微見我不說話,笑容曖昧,低聲道:“怎麼?真忘了也不打緊,哪天邀秦師兄重訪便是。”
  我尷尬地嘿嘿了兩聲:“這就不勞煩沈師弟了。”
  沈識微道:“說得也是……秦師兄,我聽下人說,我們從滴階巷回來沒幾日,你就刮了一臉美髯,我黃師兄他們幾個看見你在校場練功,也說你虎虎生威。方才連我爹都誇你遲早要成天縱的英才。唉,掌門師伯這麼多年求醫問藥,走的都是冤枉路,這大夫明明在滴階巷裡。哈哈,如何輪得到我獻殷勤?以後得讓你爹帶你去才是。”
  這可就他媽的滿滿都是惡意了。
  我抖了抖肩膀,把他的扇柄抖下去:“原來如此!沈師弟這般豐神俊朗,怕都是滴階巷的再造之恩了。”
  沈識微一愣。我心中的鬥志刷拉一聲如眼鏡蛇般昂起,別的也罷,要拿秦橫這一片父母心開下流玩笑,可真太不是玩意兒了。正組織語言等待他的反撲,卻只聽秦橫大喊:“湛兒!”
  我回頭看去,見秦橫遠遠站在院門石額下,滿面不豫,沈霄懸跟在後面,倒是一臉波瀾不興。秦橫也不看一眼他師弟,徑直朝我走來:“湛兒,走吧。”
  那沈識微忙讓到路邊,道:“恭送掌門師伯。”一臉誠摯中略帶點疑慮。
  秦橫頓了頓,雖然不知發著什麼火,卻也還是沒沖晚輩撒氣,朝沈識微點了點頭,才大踏步走了。我簡直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我望著秦橫翻飛的後擺,方才我離開時他還心情大好,也不知和沈霄懸談了啥,一會兒就變得氣鼓鼓的了,秦湛這爹,還真有點小孩兒脾氣。


第4章
  我悶頭跟著秦橫往外走,心說哪裡有點不對的樣子,我們才是主人,剛才那是主屋,你把自己氣跑了,要往哪裡去?卻見秦橫把我帶到了較場。
  秦橫往較場旁的石墩上一坐,問道:“湛兒,最近可有用功?” 倒是和顏悅色的,不知道是氣消了,還是對著他兒子就板不起臉。
  我之前久久不見秦橫回家,暗忖這裡的課時制度估計不像我以前每週三學一次太極拳,而是嶽不群教令狐沖,全看師父心情。此時機會來了,忙道:“爹,我不明白。”
  秦橫笑了:“不明白?你有什麼不明白?”
  我故作天真:“我每天練的功夫,練是練了,但怎麼來的,要怎麼去,我全都不明白。爹能不能給我說說?”
  也不知哪句話沒對,秦橫竟然臉色一變,過了好久,才道:“湛兒,你最近……覺得有什麼不同?”
  當小神經固然舒服,但也裝不了一輩子小神經,我硬著頭皮說:“我,我也不知道,只覺得以前看不通,想不通的事情,現在突然就看得通,想得通了。”
  秦橫道:“傻孩子,你這是好起來啦。這樣最好,這樣最好,這樣最好。”他本還算淡定,卻忍不住連說了三個“這樣最好”。終是按捺不住,呼啦一聲站了起來,團團打轉:“這是蒼天開眼!你能照顧好自己,我就對得起你娘了。”
  我心道光是生活自理,我還能夠勝任。臉上卻仍舊十分純情,輕輕喚道:“爹……?”
  秦橫哈哈笑起來:“過去我想教你,你又喊又叫,捂著耳朵不肯聽,何必急這一時?”
  他重又坐下,拍拍身邊的凳子,叫我也坐下。
  秦橫道:“來,爹和你好好聊聊。”
  因為以前的秦湛不聽說,秦橫積攢了二十來年的教育欲和嘮叨,現在全傾瀉在了我身上,從六虛門創始開始,一路講了幾百年的興衰掌故。
  好在並不煩人。世上本沒有比歷史更有趣的文學,何況提到的每個角色都還很能打。我聽得津津有味,也不知他講了幾個時辰,徐姨娘來催了幾圈午飯,終於說到了當下。
  六虛門上代的掌門一共三個徒弟,小師妹是掌門的親閨女,沈宵懸是掌門的外侄。秦橫雖與小師妹結婚接了衣缽,但沈霄懸才是不世出的天才,不僅將六虛化返功發揚光大,還建了濯秀山莊,自成一派,是當今的武林巨擘。
  聽到自成一派,我不禁肅然起敬,金庸說當高手不難,難的是自創武學當一代宗師,非是黃裳張三豐那樣開了掛的人物不能為。又聯想到隱約聽見過如今我們住的這六虛門大宅也是沈霄懸的手筆,多少有點明白了秦橫提起他師弟時臉上那絲黯然。本來想旁敲側擊下他跟沈霄懸到底為啥吵起來了,但何必哪壺不開提哪壺,也就熄了這個心。
  誰料秦橫沒頭沒腦道:“湛兒,你可佩服識微?”
  這個問題並不難答:我跟他不熟。——但按現有的印象,我覺得沈識微是王八蛋,將來有很大幾率帶著小姨子跑了。——我默默歎口氣,真可惜不能這麼照實說。
  秦橫好像也不是真要我回答:“我倒是從小就佩服你沈師叔。他下決心做的事情……”他嘿地冷笑了一聲:“從來也沒有做錯過。”
  說著他站起來,抻了抻坐得皺巴巴的衣擺:“沈識微是個出類拔萃的孩子。但我從沒希望過你也出類拔萃。”這回倒不問我的意見了,只道:“回去吧,你姨娘又要來催了。”
  之後秦橫又在家裡待了三天,興致勃勃地從頭教我習武。招式秦湛的殼子記得爛熟,我這瓤子缺的不過心法口訣,這所謂武功也沒想像中那麼生僻難解,至少比高數簡單。幾天下來,我把化返功的口訣背了小半,但凡有點進步,秦橫和徐姨娘就讚不絕口,幾將我活活捧殺。
  第四天上下秦橫和沈霄懸又出了門——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還真繼續生氣不成,家祭才是正經事——我就又恢復了每天去校場練功的規律生活。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我武裝了理論知識,可就不再是瞎折騰,每打一拳,就離生活自理遠一些,離出類拔萃近一點。練了半個多小時候,有人踩著吱吱嘎嘎的小橋過來。
  平時沈霄懸帶來的弟子都在住的別館練功,校場向來被我包圓。我心想難道秦橫又踅回來了?定睛一看。
  我艸,怎麼是沈識微那孫子?


第5章
  沈識微珠冠束髮、一身綠底金花的長衫,一路走來,蹀躞帶上那些非金即玉的器物輕輕碰撞。要是個現代人,他一定要穿件文化衫,印上高帥富三個字。到了我面前,他拱手行禮:“秦師兄聞雞起舞,佩服佩服。”
  前兩次和他見面,一次我迷迷瞪瞪,一次光顧著吵架,也沒認真瞧他,只有個籠統的“帥哥”印象。今日重逢,才驚覺沈識微帥得有《遊園驚夢》裡的吳彥祖、《圓月彎刀》裡的古天樂的段數。就算是演員,也是史詩級別。
  ……長得這麼帥,一定死得非常快吧?
  我同情地打量著他,只見他一張小白臉映日生輝,笑得溫柔謙和,好像前幾天的齟齬是發生在我的夢中。於是我也拱手笑笑:“沈師弟也早。”
  既然大家都不提吵架,自然也就此揭過。
  沈識微道:“方才見秦師兄練拳,真是好功架。”
  我道:“哪比得了沈師弟?”
  沈識微道:“我所學頗雜,不像秦師兄心無旁騖,就說化返功下這套拳法,就絕無秦師兄精純。若有機會,還望向秦師兄討教一二。”
  我猜不透他唱的是哪出,便打了個哈哈:“我向沈師弟討教才對。”頓了頓,又說:“濯秀武功精絕天下,不知沈師弟能讓我開開眼麼?”
  這不過隨口一說,這幾天我穿著古人衣袍,時常踩著自己尾巴,唯有練武時換了短打才算行動自如。沈識微這身行頭比我日常穿著繁複十倍,諒他不會答應。
  孰料沈識微毫不猶豫,沖我將眼睛一彎:“秦師兄有此雅興,自當從命。”便走到場中央:“方才秦師兄練的拳法,我也學過幾年,不過濯秀弟子資質愚鈍,家父削繁留簡,還剩二十二式,故而又叫‘沈門化返’。獻醜。”話罷敬招起手,舞將開來。
  說是削繁留簡,言下之意還是去蕪存菁,秦橫教我的拳法足有三十六式,被沈霄懸削並提純後,在我這外行眼裡簡直認不出是一個祖宗。
  沈識微躍擊盤舞,上下縱橫。華服非不礙事,反倒增色,碧轉金流,風滿長袖,躞蹀帶上的金玉撞做一片玎玲,不論這廝人品到底如何,此時傳達的卻唯有純粹的力和美。
  二十二式演畢,他一個急旋收稍,對我又是一拱手,衣袂點塵不染,頭髮紋絲不亂,連臉色也沒有變。
  “這可真……太漂亮了!”我忍不住喝彩,倒是一片真心。
  他微微一笑:“班門弄斧啦。”說罷向場中一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我愣了愣,心想這可真是挖了個坑埋自己,只得硬著頭皮也下到場裡。
  平時我不帶功利色彩,要舞一遍拳法倒也十分流暢,但這會兒亞歷山大,十幾式就亂了陣腳。又想著剛才沈識微何等瀟灑美妙、“沈門化返”約摸還真更科學,時不時還被帶跑到他的拳路上,三十六式打完,六虛門嫡傳和秦橫的面子也被我丟了個淨。
  我見沈識微似笑非笑,臊得不敢抬頭,孰料他竟沒說什麼難聽話,還在一味客氣:“果真秦師兄技高一籌。”
  我饒是臉皮再厚,也沒法順著他說下去,索性道:“沈師弟,就別打我的臉啦,我再練上三五載,有你一半也知足了。”
  沈識微道:“秦師兄,說來你別生氣,我認識你也有十好幾年。你過去渾渾噩噩,拳法荒腔走板,一味憑蠻力罷了,今日竟然見了拳理,已是突飛猛進了。”
  我嘿嘿道:“心法口訣我這幾日還算開竅了不少。不過還是不明白的多。”
  沈識微笑道:“濯秀的化返心法與嫡傳的同是一脈,秦師兄有什麼不明白,不妨說出來我們一起參詳?”
  時而如春風一般溫暖,時而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無情,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心中疑雲密佈,沈識微倒不覺得自己精分,從“六虛流轉,生克制化” 起,一路滔滔不絕,不僅記性了得,更兼旁徵博引、舉一反三,講到他自己的見解插花,還要謙虛地補充“此乃拙見”“識微尚未徹悟”。
  到了“陰氣陽氣”我還能勉強聽懂,再往後面就是超綱的天書,他越講越興起,我卻是越聽越火滾。見我久不開口,他和藹可親地停下來:“秦師兄?”
  這種竭力隱藏優越感的態度真讓人十分暴躁。於是我道:“這些我倒還懂。不明白的是別的。”
  沈識微問:“別的?”
  我說:“我總掌握不好查克拉的流向。”
  沈識微略露迷惑:“什麼?”
  見輪到他聽不懂,我心花怒放,用李亞鵬版郭靖的聲音憨厚誠懇地回答:“查克拉。沈師叔沒有教過麼?”
  沈識微道:“……還請賜教。”
  現在輪到我的主場了。
  我信口扯來:“查克拉是梵語。意指把體內一點小,爆破到無限大。這合五行生克,正是化返之道。我爹說,王朝更迭尚有五德之屬的變化,人因為生辰八字不同,自然也是一理。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同屬性,屬木之人的練金功要自損,練土功卻事半功倍。不過……”
  沈識微道:“不過……?秦師兄說的倒真聞所未聞。”我見他竟有三分認真,心說金庸誠不欺我邪!聰明蛋都愛往複雜裡想,郭靖抄九陰假經能忽悠住歐陽鋒,我何以不能忽悠住個區區沈識微?
  於是繼續道:“不過,有天生的奇才,或是後天的苦練,總有那麼幾個人傑能掙金索,斷玉枷,突破天元,五行皆備。我爹說這樣的人有飛天遁地之能,連相貌都要異化。”我抬起頭來,遙望遠方噴薄的朝陽:“這是常人不可想像之境,我這輩子就別指望啦,沈師弟是人中龍鳳,說不定能登此絕頂。”
  沈識微道:“秦師兄過譽。”
  不等他說完,我猛一回頭:“除了查克拉。家父還自創了一門波紋功。這波紋功講究的是將內力以波紋狀送出,精妙無比,剛可分金裂石,柔可傾杯而水不灑。家父已能隔蛙擊石,石碎蛙不死,攀塗油銅柱如履平地。家父還說,這波紋功再進一層,就名幽波紋,幽波紋能聚氣成體,讓人如觸實質,那就是另一番天地……”我正準備告訴他,等你喚醒了替身使者,有了白金之星,暫停時間噢啦誰都跟玩兒一樣,沈識微突然喚住我:“秦師兄。”
  我見他滿面春風,也笑道:“沈師弟?”
  沈識微道:“不知這兩門震古鑠今的絕學秦師兄如今學了幾式?”
  我道:“這個麼,在下實在連皮毛也尚未窺得……”
  沈識微道:“秦師兄不必過謙,來來,還請用這波紋功和在下過過手。”
  我還要推辭,他卻一把扭住我的手腕,奇痛鑽心。
  你妹的,你要戰,我便戰!
  我練了這麼些日武,除了幾個家人給我喂過招外,實戰經驗著實是0,連上一次打架都遠在大二爭奪足球場了。
  我自知絕非沈識微對手,但也不能墮了氣勢,好歹也要在他的小白臉上揍一拳。但沒想到和他差距竟然如此之大,沈識微身法如電,忽而在前,陡然在後,拳頭四面八方暴雨般襲來,攻S速S,幾與有替身無異。我不僅拳拳落空,就連格擋一下也是萬難,最後被他一腳踹在腰眼上,咕嚕嚕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我滿身是土,仰面躺著喘氣,遠遠看見沈識微那靴跟鑲著碧玉的軟底鞋走近,在我臉邊停下。他高高在上,這會兒終於不裝了,笑得既輕蔑又兇殘:“秦師兄慢慢練你家傳的神功吧,日上三竿,在下先不奉陪。”
  我笑道:“呵呵,沈師弟先去吃早飯吧,多吃點,我再歇歇。”心裡把他祖宗十八代的墳都刨了一遍,等他沒影了後才勉力爬起來,四肢百骸無處不痛,待會要回去還得想想怎麼編謊話和徐姨娘解釋。
  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第6章
  夢裡我正在插旗打刪號戰。
  我手速如電,滑鼠在空中甩出鞭子般的破空聲,龍躍亢龍棒打撥狗亢龍,抽得他滴溜溜滿地亂滾。而他本人坐在我對面,汗出如漿,兩眼血紅,圍觀群眾還要嘲笑他穿漢服來網吧。
  接著就有人把我搖醒,道:“三更梆子打過了。爺,起來沐浴吧。”
  我只得睜開眼,看篆兒舉著根明晃晃的牛油大燭,窗外雨聲淋漓。
  今天是六虛門的家祭的大日子。之前滿門上下已經茹素三天,今日進宗廟前還得從頭到尾好好洗洗。
  胰子搓不出什麼泡沫,這年頭又沒安全刀片,我磕磕絆絆刮了鬍子,還是不小心劃破了臉。燭光搖曳,直到現在我都還時不時下意識的去找開關,心想是不是社區修路又把電線刨斷了。就著明明滅滅跳動的光線,我看見自己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全是前幾天沈識微幹的好事。
  也好,等家祭一過,這瘟神總算要滾蛋了。
  我抹幹身上的水珠,穿上專為今天準備的素淨衣服,裡外一新,振奮出門。
  我和篆兒來到大宅朱門外,沈識微那廝帶著林永健和毛利卻早就到了,一行人打著十幾個明晃晃的燈籠,一邊印著六虛,一邊是個鬥大的沈字,連油紙傘也是制式的。
  我和他們遙遙拱了拱手就算打了招呼。濯秀山莊的弟子聲勢浩蕩,加上親隨僕從,烏壓壓一片,我給他們挨著個兒取外號打發時間,取到詞窮還沒取完。也不知秦橫怎麼就不肯多收兩個徒弟?害我只能躲在石獅子的陰影裡。
  不知等了多久,兩位長輩才出得門來,依次上了馬車。我本打算暫且避過沈識微一頭,不料按齒序還偏得和他一車,上輩子一定欠了他累累血債。
  我倆上了車,面對面坐下,若不是少了兩台電腦,就是我夢中場景重現。沈識微對我視若無睹,眼瞼低垂,似有所思。好在我們幾乎撕破了臉,也不用沒話找話。我見他無意挑釁,松了口氣,迷迷糊糊地倚在軟墊上。
  馬車一路向南,我悄悄挑開簾子。快一個月了,我竟沒顧得上出六虛門大宅,也從未看過久安的市容市貌。
  窗外天色昏暗,雨勢漸收,街道兩旁盡是灰撲撲的土木二層建築,如打濕了的麻雀一般縮頭縮腦。偶爾有兩個早起的挎提籃的小生意人,看到車隊都停下來向我們張望。
  久安縣城不大,不多久車隊就出了城門。腳下的石頭省道變成了土路,東一坑西一窪全是積水,夾道倒是綠意扶蘇的高樹與田野。
  我看得索然無趣,便丟下簾子縮回頭。也不知過了多久,趕在我的肺被顛出來之前,馬車終於停下了。
  我和沈識微下了車。看見面前是一個大院,青堂瓦舍,莊嚴肅穆。門口侍立著兩列家人。
  進了院子,就有人遞給大家一人一把嶄新竹帚。
  流程第一條是親自灑掃。但不過是領導植樹性質的走走過場,我胡亂劃拉了兩下,便拄著帚柄四下張望。
  院子盡頭是一排長階,階上正殿,大門就有五六米高,懸著一塊巨匾,我眯細了眼睛,但見是“和光同塵”四個大字。
  等大家都意思了意思,有人來把掃帚收走。眾人在秦橫的帶領下拾階而上。
  遠遠我就聞到香燭的氣味,進了門內,只見點了千百隻大燭,燒得比昏暗的戶外還明亮。黑煙熏得大樑油光黯黯,天棚上畫的是鮮豔而陰沉的彩繪,也不知是天國還是地獄。
  殿上密密麻麻供的都是靈主,最上面的早已老舊無光,最高的一階卻不是靈主,而是一根烏漆抹黑的木杖。傳說六虛祖師坐化時倚此杖東眺,屍身不腐,遍體異香。
  秦橫帥眾人貢上三牲八簋,我也分配到了任務,捧著一盤半生不熟的豬肉,走到案前,只覺六虛門幾百年的列祖列宗都在居高臨下的盯著我,齊齊喝問,你是誰!不由好生心虛。
  之後大家都在青石地板上跪下,秦橫獻酒三次,口中念念有詞。
  我一向討厭集體活動,換了過去,這種情況還能用手機刷刷微博,現在不僅沒法摸魚,居然還得跪著開會,不由悲從中來。
  正胡思亂想,身畔一人長身站起。也不知是哪條好漢膝蓋也受不了了。
  再一看,卻是沈識微上了主席臺。
  他淨了手,上了香,方畢恭畢敬從案前捧起一卷絹帛,朗聲念來。
  沈識微今天也穿得素淨,除了腰間一塊白玉,再無裝飾。可恨這廝穿得越簡單,反越顯得出群,竟有點張曼玉穿T走紅毯的意思。
  他吟哦著帛書,抑揚頓挫,清越激昂,聲音在梁下沖決回蕩。
  香燭繚繞,這篇美麗駢文與煙霧一道穿破屋頂和烏雲,送抵古老靈魂的居處。沈識微作為現世活人的代表,峨冠博帶無風自動,周身似在濛濛發光,優雅莊嚴,幾乎堪稱神聖,我差點都要忘記他暴打過我了。
  要是秦湛不傻,按資排輩,這會兒站在上面發言的人其實該是他。
  不過如今這殼子裡的人是我……我幻想了一下,立刻沮喪地承認,然而並沒有卵用的樣子。
  且不說有沒有沈識微這份氣質風度,那祭文別說讓我操刀,就是照讀,估計一大半的字都不認識。想到這裡,我一顆爭雄之心頓熄,大概也只有打遊戲能強過那賤人了。
  沈識微祭文讀罷,一時殿上連大聲喘氣的人也無,只聽見門外簷上的積水滴滴落下,叮咚可聞。
  接下來才輪到我們焚香祝禱,上午的活動總算告一段落。走出門外,天色已經放晴,每個水窪都是一片小小的天空。
  再來就是要開宴迎客了。


第7章
  家廟不遠處的一片小村是六虛門的產業,負責家廟後勤保障,方才廟門口迎接我們的都是小村裡的佃戶。一路向小村走去,看見炊煙嫋嫋,聽著雞鳴犬吠,我不由雀喜,齋戒了三天,嘴裡淡出個鳥來,總算有望吃上肉了。
  六虛門雖人丁不旺,但在久安城駐下好幾百年,和周遭鄉紳關係千絲萬縷,這會兒八竿子打不到的親戚熟人都來捧場,要想吃飯,先得迎賓。
  好在我是小神經。
  客人們不太搭理我,我也懶得理他們,換了平日秦橫一定有話要說,但現在他忙得腳跟打後腦,顧不上教育我。
  我找了根條凳坐下,六虛門自己的廚子不夠,沈霄懸還特地帶來幾個好手,現在陸陸續續開始上菜,飄香萬里。
  這會兒沈家軍已經主宰了逢迎場。雖說以沈霄懸的城府必不願喧賓奪主,搶他掌門師兄的風頭,但燒熱灶是熱力學定律,誰也不可違背,攔也攔不住賓客們圍著他團團打轉,諂媚恭維。
  沈家父子待客一樣的彬彬有禮,但細看之下,境界還是有高下。
  古龍說花無缺對別人越客氣,對方越不安,因為有的人要是不傲慢,你反而覺得哪裡不對。沈識微就是這號的。
  但面對他爹卻沒法子不安,因為你若膽敢不安,就是玷污了對方的這份偉大。有點像高僧開示,又有點像男神開握手會,還有點像偉大領袖的親切接見。
  但這都不關我事。
  現在最要命的事是,服務員把一盤雞肉上在了我面前,一個雞腿從肉山上滾下,落在盤子邊緣,轉了幾圈,最後如指南針一般指向我。
  我能不能先開始吃了?
  趁眾人不查,我背過身,扭過肘,一把擒住雞腿。雞肉雖是冷盤,此刻我心中卻暖洋洋的,就等幾個站在我面前扯淡的人走開,我就把它袖進漢服的大袖子裡吃掉。正在盤算,卻突然感覺面前被人影擋住:“秦師兄。”他說,“餓了?”
  我抬頭一看,沈識微沖我露齒一笑:“我給你找副碗筷。”沒等回話,他就大聲招呼起服務員。周圍的人都朝我們這邊看來,我抓著雞腿,哭笑不得,索性光明正大塞嘴裡嚼了起來。
  沈識微在我旁邊坐下,低聲笑道:“看來秦師兄是真餓了。”
  我道:“沈師弟,過了啊~!”
  沈識微笑道:“什麼過了?”
  我道:“你也知道我傻。我吃個雞腿你也要給我下絆?”
  沈識微驚訝道:“秦師兄傻嗎?”
  我笑道:“我不傻?”
  沈識微正色道:“當然不傻。秦師兄舌燦蓮花,機靈著呢。”
  正巧服務員碗筷拿到,他站起來,挑著大魚大肉,拈了滿滿一碗,遞到我手裡,慈祥地說:“秦師兄先吃著,再忍忍,待會兒就開宴了。”
  我瞧著周圍人那好奇的眼神,真是尷尬萬分,只好把碗筷接過來,他親昵地摟摟我的肩膀,向人群走去,遠遠我就能聽見他在跟人說“我秦師兄天真未鑿,孩子心性,大家不要見怪……”
  這傢伙存心討人喜歡,估計誰都會喜歡。可他為什麼就非要討我的嫌?
  我越想越不滿,大口吃著碗裡的菜。這沈識微也真損,還給我拈了個雞腦袋……
  突聽秦橫在喊:“湛兒!過來見見楊世伯。”我急忙起立,連碗都來不及放下,剛一站起,就覺得後擺一緊——糟糕,必然是板凳又壓住自己尾巴了——這事故我不是第一次出,但現在明白晚矣,大地已迎面撲來。
  我踉蹌了幾步,終歸沒穩住,啪嘰一聲,摔在地上,不僅是泥水,碗裡的雞鴨魚肉也在胸前擠成了餅。還好圍觀群眾素質不錯,略微有點騷動,但總算沒人笑出聲。
  美少女平地摔是萌點,我這麼條壯漢來一下就太可怕了。我臊得要命,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看見一雙手臂伸到了我面前。
  沈識微滿臉同情關心再帶點憐憫,倒是不忌諱我身上髒,伸手來攙我:“秦師兄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有多狼狽,他就多高姿態。
  湊得近了,才能看見他兩眼深處卻閃著兩顆惡意的小星,嘴角勾著一彎譏嘲的新月。
  ……
  罷了,既然我天真未鑿,那就愛幹嘛幹嘛吧。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他剛想放手,我卻就勢一個乳燕投林,撞進他懷裡。沈識微雖也是個大塊頭,但距秦湛的體格還是差點,不由向後退了兩步。不等他反應過來,我將他緊緊抱住,還不住蠕動,以便把一身湯湯水水在他身上抹勻,高呼道:“謝謝沈師弟!沈師弟最好了!我最喜歡沈師弟了!”
  我懷裡沈識微渾身僵硬,耳邊傳來他咬牙切齒地低語:“秦湛!”
  我字正腔圓道:“在呢!沈師弟!麼麼噠!”然後抱住他的脖子,左右開弓,吧唧吧唧,在他臉上響亮的親了兩口。
  圍觀群眾終於繃不住,都哈哈大笑起來。
  我琢磨著要不要再親他兩口時,突然感覺後項一緊,就被秦橫提著領子拉開。沈識微的小白臉上紅一塊,紫一塊,還帶著兩個油膩膩的唇印,仇恨的目光簡直能在我臉上開洞。但也就是一瞬,他就又溫柔地笑了:“秦師兄還是快去換衣服吧。”我也拱拱手:“沈師弟也快去換衣服吧,別著涼了。……哎喲。”秦橫扭著我的胳膊,把我往房子裡拽。
  即使如此,此刻我心情仍十分舒爽,恨不得跳起來唱歌。
  饒是沈識微今天多風光,二十年後來賓談起這事兒,也只會說他被個傻子親了吧?


第二卷 弔民伐罪


第8章
  我還沒走進馬廄,就聽見平時騎的花馬在蹶蹄子,一看到我,它歡快地噴個響鼻,算打了招呼。我摸摸它的鼻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炒黃豆喂它。旁邊拴著匹渾身馬汗的陌生大白馬,聞香而動也拱過頭來,被我毫不留情推到了一邊。花馬三兩口就用舌頭卷完了黃豆,我在它脖子上蹭蹭手上沾的口水,一邊把它放出來,親手替它上鞍子。
  在我原來那個位面,南朝世風柔靡,士大夫見了馬嚇得喊“正是虎,何故名為馬乎?!”其實也是我初學騎術的心聲。打那會兒到現在,倥傯半年,弓不論,馬終於嫺熟了。
  出了六虛大門,朔風涼如鋼刀刮骨。我放著韁,任花馬慢慢小跑。久安城一向清平,臨街店面雖不多,但個個向陽而開。縣太爺假名防疫,不許災民進城,走在街上的都是乾淨齊整的縣城人。
  出了西門,面黃肌瘦的人漸漸多起來,有幾個認出了我,還追著馬跑了一小段。到了大德寺門口,人流粘稠,幾乎邁不開步。我連吆喝帶喊,好容易排開眾人,把馬拽進院子裡,栓在一顆大柏樹上。
  大雄寶殿前,徐姨娘戴著面冪,正帥著家人施粥,幾口大鍋前人頭攢動。我擠到她身邊,嘿嘿笑道:“姨娘。”伸頭看看,粥快見底,又道:“我來晚了,快完事兒了?”
  徐姨娘歎道:“哪能呢,你自己瞧瞧還有多少人?”說著壓低聲音:“明天只放一次,你就別來了。”
  我訝道:“這粥都清得能洗臉了,還只放一次?”
  徐氏忙使勁拽我的袖子,見我把耳朵湊近了,才說:“今天又來了幾百人,朝廷不放糧,光靠幾個富戶能養多久?冬還沒正經來呢!再這麼下去,怕一次也放不了了。”
  今年伏秋連旱,北方三道顆粒無收,流民千里。按說我該拿出穿越者安邦濟世的能耐,但除了拿繩子界出個只容一人過的通道以防踩踏外,我再無貢獻,現在也只有一聲歎息。
  不久有人從大德寺的香積廚裡挑出幾桶滾水倒進大鍋,方才鍋底的粥勉強還有點乳白色,現在就可以養魚了。徐姨娘見我杵著不動,趕蒼蠅一般把我趕到一邊。我只得去看我的花馬,它拿鼻子拱著我的腰包,我想起還帶著黃豆,便抓出一把來。
  還沒送到馬嘴邊,四面八方、如槍似戟,都是向我射來的眼光。
  什麼滋味的都有,但都貪婪而饑餓。
  離我最近的一個男人推推他腿邊的孩子,催促道:“去,去,去找他要。”
  那孩子怯生生走到我面前,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不敢說話,只把手舉過頭頂,拼命作揖。
  這黃豆是餵牲口的精料,並沒炒得熟透,不是人吃的。
  可這話叫我如何說得出口?
  我彎下腰,把手掌伸到那孩子面前,他忙兩手來抓,一到手,就填進嘴裡,鼓著腮幫子使勁嚼。
  我覺得掌心生疼,低頭一看,那孩子心切,竟然在我掌心抓出了幾道血痕。
  我索性把腰包打開,那孩子也還機靈,忙兜起破衣爛衫的下擺。我把黃豆都倒了進去,他死死盯著我把袋底抖了抖,見再無餘粒,才轉身一溜煙跑了。
  花馬見有人奪它的食,原地蹦躍,噅噅直鳴。
  我忙拍著馬脖子勸慰。
  回頭一看,幾個晚來一步的災民正在撿從那孩子衣擺裡漏出來的黃豆,撿到一粒,忙吹一吹土,拋進嘴裡。
  他們咯吱咯吱地嚼著,發出和馬一樣的聲音。
  其中一個肆無忌憚地緊盯著我看,滿眼都是恨。
  徐氏終於打發完難民,留下倆人收拾家什,我便護著她的小轎一起回六虛門。進馬廄時,見那陌生白馬還在,只不屑地瞥了我一眼。秦橫正在花廳裡等著我,問我城外難民的事兒,我如實答了,他背著兩手,眉頭蹙成一團。良久才道:“湛兒,我們出去走走。”
  按秦橫的習慣,這就是有重大決策要做,上次問我想不想成家了的時候也是這樣。我跟在他後面半步,他一路盯著腳下的石板路,我們沉默地快走到圍牆根,他方問:“這幾天你跟姨娘去放粥,有何想法?”
  我掌心裡下午被那孩子抓傷的地方還隱隱的疼。我道:“朝廷為什麼不管?太操蛋了!”
  “操蛋”兩字甫一出口,我就自覺失言,平時我敢當著秦橫的面帶髒字,一巴掌早就拍了過來。但今天他卻充耳不聞,沉思了片刻,反問道:“是啊,朝廷為什麼不管?”
  我被問得一噎,心想這就要從你們目前低下的生產力一路批判到體制問題了。但還是撿了個中庸答案:“我聽聞是因為朝廷近幾年連興土木,開支靡費。”
  秦橫道:“我叫你讀史,你可讀了?說來聽聽。”
  這兒前半截和中國差不多,也還難不倒我:“三皇五帝,夏商西周……”
  秦橫打斷:“近點!前朝……”
  我忙改口:“前朝陳靖。大瀚西入中原,滅靖已七十餘年。爹?”
  秦橫點了點頭:“真皋人入主中原時,鐵蹄過處,血流成河,漢人百戶尚不餘一戶,西主才算坐穩了中原的江山。現在七十六載過去,漢人休養生息,我小時候,久安城外到處都是無主的荒地,如今卻都有人耕種了。”
  我不明所以,納悶道:“是?”
  秦橫苦笑了起來:“現在你說,朝廷為什麼不管?”
  我細思他話裡的含義,突然猛一激靈,這也未免太可怕了!
  秦橫見我躊躇,又道:“既然朝廷不管,怎麼辦?”
  我一股熱血上頭,咬著牙說:“朝廷不管,我們就不能自己管嗎?”
  秦橫轉過頭,將我上下仔細打量良久,方一聲浩歎:“天下人管天下事,說得好。”一邊拍拍我的手臂,“湛兒,你還記得我說過,從不指望你做沈識微那樣出類拔萃的孩子嗎?”
  當然記得,並受到了1000點的傷害。我點點頭。
  他接下去道:“你過去渾渾噩噩,我和你姨娘不過想你能照顧好自己,娶妻生子,平安康泰過這一生。但你如今什麼都明白了,唉,你要的怕不止是平安康泰了。”
  我心中一動,心想這話後面必有隱情,忙豎起耳朵,秦橫卻不理我了,一路又踱上了前面的曲橋。
  我跟在後面,突覺有什麼涼涼的東西落到了我的脖子裡,說是雨,又不像。抬起頭,輕飄飄的白屑灑進水渠裡和樹叢中,枝葉不動、水紋一漾,旋即不見了。
  我在空中虛抓了一把,掌心留下針尖大的濕點,道:“爹!你快看,怎麼下雪了?”
  秦橫也仰起頭來看著天,苦笑道:“是啊,怎麼下雪了?你長這麼大,怕是第一次見下雪吧。”
  又有雪片落進我的脖子,我一哆嗦,突然想起城外幕天席地的災民。
  從不下雪的間河道有雪,萬里冰封的拱北當如何?
  秦橫道:“今天我又收到快馬傳書……湛兒,做父親的,不能奪你的志向。何去何從,你自己決斷吧。”


第9章
  我跪在蒲團上,眼望上方神主。
  先室秦母徐氏閨名君繡生西之蓮位。
  徐君繡便是秦橫的正室,秦湛的親媽。
  雖每逢節日秦橫必讓我來秦夫人靈前祝禱,但我鳩占著人家兒子的軀殼,心裡難堪,雖不信鬼神,也不願久留。
  今天我倒是真心誠意,口中念念有詞:“秦夫人,你必然知道我不是你原裝的兒子了。但這也非我所願,我從新中國到了貴寶地,也難受得要命……唉,不提了!要是真正的秦湛到了我的殼子裡,您也別擔心,我父母都是好人,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秦湛的爹和徐姨娘也是好人,雖然我心裡叫不出這個爹字,但也把他們當親人看待了。您要是在天有靈,就讓我這一去能闖出點名堂。”說到這兒,自覺臉皮太厚,又補充道:“當然也不一定就要什麼名堂,如果不行,就讓我能全須全尾的回來,至少能替秦湛盡盡孝。”
  我插上一炷香,正正衣衫,走出佛堂。
  秦橫和徐姨娘帶著幾個家人在院子裡等我,徐姨娘怒氣衝衝,理也不理秦橫,見我出來,眼圈立馬紅了。
  我心中也不太好受,喚道:“姨娘……”
  徐姨娘一把握住我的手:“你在外面不許爭鋒要強!別聽你爹的,什麼大事小事,我看都是屁事,好生回來就是了!”
  秦橫也拍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後只說:“替我向你英伯伯問好。”
  出了大門,篆兒牽著花馬等著我,花馬旁邊是那匹白馬,韁繩拽在一個三十出頭的矮胖男子手裡,這幾天陰雪不斷,二人都穿著蓑。
  我上了馬,篆兒也跨上了一匹大青騾子。
  今天我穿了一身精幹新衣,鞍邊懸著長劍。腸內兩分離愁,胸中八成雀躍。只覺輕裘怒馬、烈膽飛揚,風聲如嘯似述,正好做我的BGM。恨不能一拉韁繩讓馬人立起來,擺個拿破崙造型。
  見徐姨娘還是泫然欲泣,我笑道:“姨娘別難過了!我過年一定回來!”
  秦橫卻揮手道:“去吧,時候不早了。”
  離了六虛門,老遠秦橫和徐姨娘還在目送我們,我回過頭,見秦橫一臉諂媚,想跟徐姨娘說點什麼,卻被她一胳膊肘甩開。徐姨娘千百個不願傻兒子出門遠行,昨天罵了秦橫一宿,這幾天怕和他有得鬧了,我不由暗暗發笑。
  那矮胖男子姓包名易,見我回頭,笑道:“秦掌門對秦少俠可是疼愛得緊。”
  我十分滿意少俠一稱,忙道:“我之前沒出過遠門,這一路要靠包大哥多關照了。”
  包易忙拱手道:“可不敢當。”話畢又道:“包某之前,英大帥派了三匹快馬百里加急,沒一個請動了秦少俠,包某才來兩天,秦少俠就痛快地上路了。包某今年運道高!”
  我不知他對我這一行目的知道多少,便打個哈哈:“家父為人謹慎,還請勿怪。”
  我們一路向南,出了城門,我仰頭看看“久安”兩字,心想這縣名雖美,但人人都得隴望蜀,有了平安康泰,就不僅僅想要平安康泰了。也不知往後我會不會懷念這半年風平浪靜,衣食不愁的小日子?
  我們上了大路,滿道扶老攜幼的流民向南湧去,大多徒步,偶有牽著瘦骨嶙峋的牲口,推著車的。間河道的雪積不起來,但陰濕入骨,人群顯得格外瑟縮。我心道這策略很對,久安養不活這麼多人,再往前走走,或許還有奔頭。
  包易雖未催促,但神態頗急,我們一路快馬加鞭,等到了晚上投宿時,我胯下有如火燎,難怪騎兵都是羅圈腿。問問店主人,離久安才六十來裡地,換了我那破普桑,不過是一個小時的車程。
  次日投宿的地方床鋪油膩膩,天棚上還有詭異響動,我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在馬身上困得前仰後合。到了第四天,連油膩膩的床鋪也沒有,在野外睡了一覺,三個人輪流值更,還好沒遇上剪徑的,也沒再下雪。第六天時,一路與我們做伴的流民便漸少,我們輾轉向西,他們則朝東邊去了。
  又走了半日,地勢為之一變,從久安縣起,一路是淺淺起伏的溫柔丘陵,現在陡然群山夾峙、層崖刺天,直立的絕壁上躍下一道清泉,在山腳跌得粉身碎骨,看得我髮膚皆悚。
  包易說,這是出了間河道,入了六歧道。所幸我們不用翻這千仞高山,沿著山腳的馬幫小道一路向前,走了七八裡,從隘口通過。
  一出隘口,便聽見了水聲。
  眼前一條昏黃的大江奔湧向西,包易朗聲笑道:“這就是烈鬃江!明日就能到銀轡寨了!”
  我們沿江走到黃昏,見岸邊泊著幾條漁船,便去討個借宿。漁夫聽說包易是銀轡寨英大帥麾下,打死不肯收我們的錢,還給我們煮了條肥魚。這是一路上最好的一頓,湯裡隨便吊點粗鹽,鮮得我連舌頭都快一起吞了。且不說我們解放軍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光沖這魚,我第二天起來就得偷偷在枕頭下壓些錢。
  越往上游走,江水越湍急,兩岸山勢如群狼圍獵這匹烈鬃,漸漸合攏夾擊。我們走在半山腰上,道路已是險絕,每疑前方無路,便又甩過個髮夾彎來。
  拐過個山口,水聲越發震耳欲聾,包易大喊著叫我和篆兒下馬。
  仔細一看,才見懸崖上有處棧道口。我們三人牽著牲口向下,包易打頭開道,留我斷後。
  在我們腳下,江水從峽谷中奔躍而出,砸落在河灘上,激起數十米高的水霧,宛如一道巨牆在我面前潰塌,黃磚在黑崖間撞成齏粉。磴棧盤空,崎嶇回環,我見走在前面的篆兒兩股戰戰,不由自己也跟著抖起來了,此刻我若一個失足,三個人都要屍骨無存。
  好容易下到河灘,只聽水聲如萬千戰鼓齊擂,牲口受了驚,長噅不止,卻似在演默劇,什麼動靜也闖不出這轟鳴、漏進人耳朵裡。對岸不過百步之遙,挽弓可破,隔著這翻江倒海的磅礴巨浪,竟什麼都看不見。
  飛沫撲上河灘,鞭子般抽著人臉。在上面,漫起的水霧被峽間朔風吹得直卷長空,狼煙般遮沒了天日;在下面,水流以箭矢的速度、破城錐的力量,仇恨而狂熱地咆哮前行。我似被捲入了千軍萬馬之中,昏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
  包易沖我喊著什麼,我一句也聽不見,跟著他手勢回過頭去,這才看見我們方才下來的山壁上刻著四個銀鉤鐵畫的朱紅大字。
  烈鬃揚塵!
  駐足片刻,包易才帶我們從另一側之字棧道向上爬。上了山頂,三人從頭到尾都被水霧浸染得濕透,看著彼此都覺狼狽,相視大笑起來。
  這一路既叫人膽寒,又使人心壯。我到這個位面已有半年,這是第一次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河山壯美,命運離奇。那就既來之,則安之,enjoy it吧!


第10章
  離了烈鬃揚塵,河道漸寬,水勢漸緩。又走了兩三裡,突然聽見頭頂的懸崖上號角長鳴。我嚇了一跳,包易卻笑道:“這是咱們的暗卡,告訴寨子我們回來啦。”說罷把手指塞進嘴裡,打了個長哨相應。
  再行五六裡,羊腸小徑旁支出片青石鋪地的平壩,盡頭是座鐵索長橋,穿雲破霧,直抵對岸峭壁。
  那一路號角連鳴早跑到了我們前面。我們走到橋前,隱約可見對岸有人擺出迎客的隊伍。我不由有點緊張,本以為悄悄的進村,打槍的不要,沒想到銀轡寨陣仗還挺大。
  我們走過長橋,山鷹在馬蹄下翔嬉。對岸峻宇崇墉,垛堞上數十面“英”字大旗獵獵翻飛。說是寨子,倒像小城。厚重寨門早已打開,二十多條大漢分列兩旁,一水兒黑底黃邊的勁裝,為首的則是一男一女。
  秦橫告訴過我英大帥有一雙龍鳳胎,江湖上威名赫赫,我忙翻身下馬,朝他們走去。
  英家兄妹也迎上前來,一起拱手道:“秦世兄!”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聲音格外整齊劃一。我也忙回禮道:“二公子,三小姐!”
  甫一細細打量,魂魄都被轟去了半邊。
  這英三小姐長得也太漂亮了!
  來的路上我聽包易講了不少三小姐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的光輝事蹟,心中早就暗暗勾勒了一個春哥形象。萬沒想到這姑娘長著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甜最深的酒窩,雪白的臉上眉目漆黑,細腰長腿,一身軟軟的水紅衫兒。
  她腰帶的穗子和頭上的珠串在山風中打晃,晃得我心尖發癢。我自己還穿著從久安出來的那身衣服,滿是馬汗和泥巴,一臉胡渣——莫說刮鬍子,這幾天連臉都沒好好洗。站在她面前,好不自慚形穢。
  英二公子不太愛開口,倒是三小姐又清又脆講著客套話,無外乎長途跋涉,一路辛苦,請我先去修整修整,晚上再設宴接風洗塵之類。我雖應對得滴水不漏,但一點也沒聽進,腦子裡只有她笑得彎彎的眉眼。
  寒暄完,英家兄妹領著我們進了寨門。迎面一壁奔馬踏浪石雕,為首的是一位躍馬揚鞭的戎裝騎士,也不知是不是英大帥。石壁背後立著座高樓,依山而建,飛簷斗拱,卻是滿布箭孔,樓內架著螺旋向上的雲梯,寬可三馬並行。在樓裡不知轉了幾圈,眼前一亮,已是到了山頂,我扭頭向下看,只見一片茫茫雲霧,偶爾見到一段黑蟒般的身軀,便是剛才我們走過的鐵索橋。
  原來山頂上才是銀轡寨的生活區,華宇雕棟,比我想像中毛竹紮成小樓、下面養著孔雀的民族村強了無數。
  包易引我和篆兒進了西廂,我隱約聽見隔壁有人聲,看來客人還不止我一個。
  這幾天我輾轉難眠,心中暗暗發了誓,一到銀轡寨,倒頭就睡,天塌下來都不管了。這會兒卻打了一針雞血,催著篆兒打水洗澡,又換了身最光鮮的絲綢衣袍。
  我把自己打扮齊整,在鏡子裡照了又照,便坐在床邊等晚上開宴。
  若這是在起點,英三小姐就是我一連串豔遇的開頭。我將來後宮一個連,她第一個出場,不是連長,就是指導員,地位舉足輕重。但我生來純情,能有個這麼漂亮的正宮估計就心滿意足了,未必真得配備一個連。
  往現實點想,英大帥和秦橫交情頗深,我這趟赴約,只會錦上添花。兩家聯個姻,也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一想到這層,我心猿翻出五指峰,意馬踏破賀蘭山,在床上扭來扭去,被篆兒問了二十多次你在笑什麼。好容易熬到掌燈時分,終於來人請我赴宴,卻是英二公子。
  我忍住沒問他妹妹什麼星座血型、有沒有男朋友、喜歡什麼類型,跟著他到了宴客的正廳,先把頭髮抹了又抹,又扯了扯絲袍下擺,這才跨進門去。
  可惜三小姐沒在,只有三小姐他爹。
  英大帥英桓年近七旬,比秦橫和沈霄懸年長不少,身高體胖,留著一部半白的大鬍子。見我來了,大笑道:“湛兒來了,來讓英伯伯看看!”聲音之響,幾不讓烈鬃揚塵。
  我忙陪著笑臉上前,剛一走近,就被他一巴掌打在後心摟到跟前,那力道簡直是要把我打死,接著他又捏了捏我的雙肩,我恍惚間聽到了自己骨頭寸寸斷裂的聲音。
  英大帥朗聲道:“好筋骨!好神氣!往來的客人都說你好了起來,我早就告訴過他們!老秦的兒子,哪會是一輩子在泥裡滾的傻子?”
  我疼得齜牙咧嘴地回答:“英伯伯,我爹問你好。”
  英大帥道:“我當然好!唉,老秦這人,一遇到老婆孩子的事就婆婆媽媽,縮頭縮尾。這樣的孩子,怎麼做不出一番事業來!困在窩裡做什麼!”說著又在我胸前重捶了一下。
  在我被打哭之前,英二公子趕來救我,引我去我位置上坐下。
  我和英大帥又遙遙扯了幾句家常。突聽門外有人脆生生叫道:“爹爹!”我心跳驟快,忙再抹了抹頭髮,把最燦爛的笑容迎向門口。
  三小姐還是今天接我時那襲紅衣。她進了門,先是對她爹拜了一拜,然後轉向我,甜甜一笑:“秦世兄。”容光如炬,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我霍然站起,一時沒掌握好力度,撞在枱面上,碗筷俱是一跳:“三,三,三小姐!”
  緊隨著三小姐後,又有人走了進來,步態閒雅,衣飾輝煌,發冠上綴著顆巨大的明珠。
  他先向英大帥行了禮,隨後是二公子,接著才轉向我,笑道:“秦師兄。”
  此刻我心中的場景是這樣的——相當的波瀾壯闊——:一百萬頭草泥馬在南非大草原上狂奔遷徙。每頭草泥馬上還都騎著一位名為絕望的騎士。這一百萬頭烈鬃揚起蔽日塵埃,5秒內便把三小姐在我心靈上灑下的陽光遮了個嚴絲沒縫。
  我簡直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也咧嘴笑了:“沈師弟。”


第11章
  英曉露和我暌隔著一張飯桌、數碟魚蝦,反倒是沈識微坐在我左手邊。
  求不得,怨憎會,人生七苦頓時占了倆,演繹得還挺生動。
  不過檯面上也還其樂融融,我和沈識微推杯換盞,他還替我布了個大蝦肉丸,若不是三小姐在,我真恨不能再親他兩口。
  酒足飯飽,撤了碗筷,上了茶。英大帥遣退了僕從,只留我們五人。
  我知道重點要來了,姑娘也好,仇人也罷,現在都得先摒到一邊。
  英大帥道:“湛兒,識微,你們的爹對你們說了多少?”
  我見沈識微那廝不開口,於是清清喉嚨,說道:“如今北方赤地千里,哀鴻遍野,我爹說武林群雄唯銀轡是瞻,英伯伯一定有辦法扶危濟困。如今急召我前來,必是有用得著六虛門的地方。”
  沈識微笑了笑,留足了沉默的白,方才道:“家父卻只對識微說了四個字。”他抬起頭來,燭火在他的瞳孔裡閃閃發光:“弔民伐罪。”
  弔民伐罪?
  周發殷湯。我嘴差點沒被自己嘴裡一口茶嗆死。
  久安下雪那夜,秦橫問我願不願供百姓之驅策,敢不敢效遊俠之非法,我都熱血沸騰地答應了下來。來時路上也曾思忖過英桓的所圖、秦橫話底的暗流,但想到的最火爆的情況,最多是宰兩個貪官,劫一劫官銀。
  萬沒料到終極解決辦法能是這個。
  這是要反啊!
  我忙抬頭看看其他人的反應,二公子和三小姐也是一臉錯愕。英大帥倒是臉色不變。
  非但不變,我看他還挺高興。
  果不其然,英桓掀髯大笑:“沈霄懸就是沈霄懸!什麼都看得透,什麼都不害怕!”一邊說,他那糾結濃眉下炯炯的目光一邊掃過我們四人:“茲事重大,長風和曉露我都沒透過口風。識微,你爹全都跟你說了?”
  沈識微道:“家父確和識微講過幾位前輩當年驚天動地的事業。”
  英大帥道:“狗屁驚天動地!事情沒成,還夾著尾巴遮掩了半輩子!也罷,給他們三個說說他們的爹當年幹了些啥。”
  沈識微方施施然站起,開始跟我們講這段往事。
  故事前半段我被秦橫押著在史書上也讀過,當年真皋人破瓊京,滅大靖,靖哀帝舉家自焚,但據說有幾個內侍抗旨,偷偷帶著尚在繈褓中的越王和傳國玉璽逃了出來。這越王就如朱七太子一般,讓現任統治者十分頭疼,管吧,那就坐實了民間有這麼個革命火種,不管吧,火車站賣的法制日報上越寫越玄幻。
  但二十年前,傳奇卻照進了現實,越王居然真有其人,不僅如此,老爺子還拉了支隊伍,向大瀚叫起了板。我聽沈識微舌燦蓮花,講得王師如何銳不可當,人民群眾如何簞食壺漿,結果才打下幾座小縣城就被政府軍給包了餃子,掐著自己的大腿才沒笑出來。
  沈識微講到越王被圍,略一停頓,環視了一下坐著的人。
  我心想這就是要抖包袱了,就沖這表演型人格,真該去學曲藝,不由在心裡幫他拍了下驚堂木。
  果不其然,他道:“武林群豪精忠貫日,如何不紛起相應?英伯伯、掌門師伯和家父一行七人便由河西馳援。”
  ——合著連人家另外四個人的名字都不提。不過這倒出我意料,秦橫如今一門心思關起門過小日子,沒想到年輕時竟然也去摻和了把天地會。
  沈識微繼續道:“可惜到了靈芝城下,瀚軍已是圍得水潑不如。好在七位豪傑都是不世出的高手,當夜便偷偷進了城,面聖了越王。彼時越王世子已戰死,只余一個幼孫尚在繈褓之中。大勢已去,越王不忍再看豺狼當道、河山腥穢,決意以身殉國,便將陳室的最後一點真龍血脈並傳國玉璽託付給七位豪傑。”
  他又聲情並茂、飽含熱淚地講了番眾人如何以一敵百、浴血突圍,猛一回頭,看見城牆上烈焰滾滾,竟然是越王舉火自焚了。到了這個轉捩點,我用腳踩著節奏,又替他拍了下驚堂木。
  沈識微也倒挺配合,吸一口氣,黯然道:“可惜最終大家被亂軍沖散,玉璽與小世子也不知下落。七位豪傑中,也有四位與瀚人玉石俱焚。”——就是這樣你這孫子也還是不提人家的名字——沈識微總結道:“這二十年來,家父和英伯伯一樣,無一刻不在找尋越王遺孤的下落。若能找到,那是家國蒼生的大幸。若不能,如今瀚蠻為淵驅魚,也是揭竿而起的大好時機。家父說,這次英伯伯必然要一洗二十年的遺憾,若是如此,濯秀山莊必當全力以應,共襄義舉。”
  英大帥道:“你們都聽見了?”
  我不敢看他,只敢看手裡的茶碗。這抉擇太過重大,沈識微能代表濯秀山莊,我卻不知能不能代表六虛門?
  正猶豫,英三小姐騰地站了起來:“沈叔叔說得對!我聽說北邊已經在人吃人,前幾天連烈鬃江都在下雪,冬天還長,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蠻子皇帝卻還在征民夫,修行宮。可殺!可殺!爹爹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要是爹爹有這個心,曉露萬死不辭!”話音剛落,英二公子也站了起來,與他妹妹並肩而立,雖未說話,但那沉默卻也擲地有聲。
  現在可好,所有的人都看著我了。
  我如坐針氈,這氣氛就好比護戒小分隊成立,大家紛紛“獻上我的弓!”“獻上我的劍!”“還有我的!”,而我難道能抱著斧頭往後縮,說“你們先聊,我再考慮考慮?”
  如今我總算是明白了秦橫的猶豫。原本我當他不放心傻兒子,也知道這一行必有風險,但沒想到這風險豈止是我一人,還得押上全家。但再一轉念,既然秦橫放我來銀轡,也算表明了態度,當年他與英桓沈霄懸是並轡而立的戰友,想必也有一樣的豪情和襟抱,如今我怎麼能丟他的人?
  我只得咬咬牙,站了起來,高聲道:“秦湛亦願效犬馬之勞。”
  英大帥朗聲大笑,聲震屋宇:“好,好!都是好孩子!這重任交給你們,我算放心了!”
  我心中咯噔一響,總不能接下來就要分發虎符帥印吧?我小時候在星際和魔獸上消磨過不少時光,但劍三裡趕鴨子上架指揮個攻防還常挨人噴,哪有什麼軍事素質?
  好在英大帥也沒那意思,只聽他道:“識微說得沒錯。我漢家氣運還沒亡!越王世子真被我找到了!”他歎道:“二十年啦,偏偏是這個時候。難道不是天亡蠻瀚?你們四個既要替天下擔起千石風雨,那要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越王世子迎回銀轡寨!”
  英三小姐喜上眉梢,撲哧一聲跪下,道:“領命!”剩下三個男人反倒都落了她之後。
  我瞧著她振奮的側臉,不由也掂了掂胸中一路捧來的那點熱血。可惜,和手裡半盞殘茶一樣,怎麼有點涼了?
  這裡既不是我的祖國,更不是我的民族,但秦橫一家人卻幾乎真是我的親人了。要我為了外星人民的大義拋頭顱撒熱血,我還真有點自己的小算盤,更別提幫秦湛押上一戶口本。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如今也只得走一步是一步了。


第12章
  次日一大早,護戒小分隊在寨子前集合。
  我輾轉了一夜,知道沈識微住在隔壁,就更加睡不好。但也不知是不是太煩心,早起居然一點都不困。
  英大帥前夜囑咐,這一行極密,只能有我們四人。銀轡寨壟斷了烈鬃上下漕運,一路上衣食住行自有人照應,我沒叫醒篆兒,本想托包易多關照關照他,誰知道臨到走了,也沒瞧見我這唯一的熟人。
  沿大寨背後的山路向下,我這才發現昨天所見不過是銀轡寨的冰山一角。
  大山腳下是個河灣,波晏浪平,兩岸都是緩坡,綿綿延延,覆滿房頂。江上寒霧飄渺,霧中是一片桅杆的森林,直抵天際,數不清有多少條船。這會兒雖天色未明,但滿山遍野都傳來操練聲。
  也對,沒點本錢,哪是隨便什麼人都敢造反?
  走到碼頭,見早已經停著一大一小兩條船,英大帥親自在船邊等著我們。
  我們向他行過禮,英大帥激動得團團轉,驕傲歎道:“真皋蠻子殺不絕漢人,咱們漢人就總有兒子去做當年老子們沒做完的事!識微、湛兒,你們的爹都是好漢,虎父無犬子,你們也用不著我操心。長風、曉露,這一路上你們也別丟我的臉!當年你們的爹都是過命的好兄弟,你們四個也要多照應!”
  我不由心中訕訕。
  當年秦橫倒是有個好團隊,但我現在這隊的構成情況就很不樂觀,英家兄妹和我連話也沒說過幾句,不過遲早是一家人,這也倒罷。最頭疼怎麼還有個沈識微?我要把後背交給他,轉臉就能被他插刀插成隻豪豬。
  我偷偷側過臉去,沈識微那廝約摸和我想到了一處,也拿餘光瞟我。目光碰到了一處,都沖彼此笑笑,倒像我倆有什麼心照不宣的秘密似的。
  英大帥訓完話,叫人給我們滿上一碗壯行酒,連三小姐也有一碗。我學著大家一口悶幹,在碼頭上把大碗摔個粉碎。
  我們三個男人上了大船,原來那條小船是為英曉露獨備的,看得我好不遺憾。兩船順水而下,出了柵門,舟子搖櫓擊水,銀轡寨漸漸退去,比起離開六虛門時的豪情遄飛,我現在終於有點前路茫茫的惴惴了。
  我們船行之瀆名曰青衿,與暴戾的烈鬃江只一山之隔,但水天共晴,碧峰倒映,像換了個人間。沈識微倚在向陽的地方讀書,翻頁時眼光飄出窗外,終究還是落向英曉露並行那條小船。見被我發現了,他也不害臊,反倒挑釁地一挑眉。
  難得他不來攪局,我留他自己擺造型,躡手躡腳進了英長風的艙房。
  拉攏大舅子是其一,最要緊先探探他的底,再遇到一個沈識微,那我可沒法活了。
  英二公子正替一柄長弓上蠟,見我來了,略有點吃驚,但還是請我坐下。
  雖說是雙胞胎,但這兩兄妹像也不像。曉露妹子明豔酣妍,美得咄咄逼人,英長風和妹子眉眼三分相似,但神光內瑩,氣宇端凝。
  最重要的是,比起三小姐,這二公子也忒不愛說話了。
  他替我泡了一杯茶。
  然後我們就陷入了相親一般尷尬的沉默。
  我道:“銀轡寨好地方啊。難攻易守,我昨天想了半天,除非天降神兵,愣是想不出什麼破寨的辦法。就連水產也比一般地方好,昨天吃那幾道河鮮,以前連見都沒見過。”
  英二公子含笑道:“是。”
  他不接話,我只好又道:“二公子喜歡騎射麼?我一竅不通,還要多請教。”
  英長風用手指愛惜地摩挲了下弓脊,但最後也不喜歡談興趣愛好:“哪裡敢當,防個身罷了。”
  我硬著頭皮又說:“銀轡和六虛門如此交好,本來該多走動,只是我之前……,冷落了不知多少好朋友,將來慢慢補上吧。”
  英長風道:“這是自然的。”
  我一陣詞窮,心想只能喊服務員過來買單走人了。英長風眉毛動了動,像想起來了什麼:“銀轡……”我忙熱切地盯著他的雙眼,他道:“銀轡……秋天螃蟹不錯。”
  我等著下文,他站了起來,抱歉地笑笑,把弓掛回牆上。
  再坐下時,又不說話了。
  從好的方面想,這人是第二個沈識微的幾率不大。
  一晃到了正午,兩船在江邊下了錨,舟子來請我們吃飯。我和英長風下到甲板上,正好看見英曉露在小船上笑嘻嘻沖我們招手。我剛想叫舟子給她搭塊跳板,英曉露就一個旱地拔蔥,越過五六米寬的水面,直蹦到了大船上。
  她故意重重踏下,大船一陣搖撼,英曉露嘻嘻直笑。我來了大半年,早習慣了女性個個低眉順目,這會兒真是目瞪口呆。英長風一臉愛憐:“家父常說曉露才有他年輕時的風範,常怪我還不如妹妹。”這是今天和我說的最長的句子。
  我們同席而坐,沈識微曬了一上午太陽,電充了滿格,吃飯時火力全開,席上幾乎只聽見他一個人的聲音。我有心刺他兩句,可恨他講的文史掌故、江湖秘辛一句也插不上嘴,只能趁他說話把他面前的菜裡的肉先全都拈走。
  英家兄妹倒是聽得興趣盎然。
  英長風端坐桌前,不住微笑點頭。英曉露與他越談越投機,臨到末了,曉露妹子一臉嚴肅,端起酒杯道:“沈世兄,說來你別見怪。江湖人道四大公子,我一直以為名不副實,這世上再沒有第三個人配跟我哥哥和文公子齊名。今日見了你的這份風度氣韻,才知道不是這樣。曉露見識淺,這杯自罰啦。”
  我百無聊賴,正吮著一個魚頭,問:“四大公子?”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絕嗶不能是指平原孟嘗春申信陵。
  英曉露幹了杯中的酒,訝道:“怎麼?秦世兄沒聽說過麼?東有萬化萬聞爭,南有濯秀沈識微,西有銀轡英長風,北有歸雲文自牧。這四位便並稱當今武林的四大公子。”
  英長風有點不好意思,垂眸一笑帶過。
  沈識微那廝也淡淡道:“過譽了。”謙沖恬退,虛懷若谷。
  我恨不得暴起抽他,一邊抽一邊大喊“叫你裝逼!叫你裝逼!”但也只得倒了杯酒隨喜:“秦某著實孤陋寡聞。今日三生有幸,與江湖的半壁錦繡同舟。”
  英曉露大笑道:“豈止是同舟!咱們以後也肯定是咱們的爹那樣的好朋友!”一邊也把酒杯哐當撞了進來。
  我和著血淚吞下了這杯酒,安妮羅潔姐姐,我真是一點也不想和沈識微做好朋友啊!


第13章
  吃過飯,曉露妹子全無回小船上去的意思。
  她既不去,我和沈識微自然也不肯走,英長風不能讓妹妹和兩個男人獨處,於是大家接著聊天。到了下午,三個男人其實都有點乏了,但曉露妹子談性不減,這一耗就到了掌燈。
  我說話說得腮幫子疼,當夜倒頭就睡。孰料第二天起來,剛一下樓,就見曉露妹子坐在早餐桌旁,沖我露出兩個酒窩。
  可供四個人同時參與、符合社交禮儀、還不受場地限制的娛樂活動,估計只有麻將。可惜這個位面沒有,我們硬是聊了四天大天。
  氛圍越到後面越詭譎,沈識微陰陽怪氣,我指桑駡槐,但都還得笑嘻嘻,不能在姑娘面前翻臉。我追求妹子的經驗不少,也不是沒有遇到過情敵,但還是第一次陷身這樣的修羅場。
  第四天傍晚,青衿江與烈鬃江合流,碧水注入濁流,如刀斬斧劈一般,似從頑石裡剖出碧玉,這峽谷便叫做剖玉峽,端的人間奇觀。
  吃過晚飯,我覺得要是再坐在沈識微面前,那我不是要殺人,就是要自殺。
  反正還有英長風看著,算在下輸了,我得在鑄成大錯前出去透口氣。
  江邊長沙遠岸,蘆花淒淒。
  不久夜幕四合,只剩船上小泥爐裡還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碳紅。我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仰望著銀河,身邊淌過無盡的黑暗大江。要是我天文好點,是不是能靠星座分辨出現在到底在宇宙中的哪個位置?
  水流低鳴,山中猿嘯,江風把我的頭髮吹成一蓬亂草。遠離了唇槍舌劍,我耳識清淨,心中空茫,靈識似一縷輕煙,被風吹得散去了。
  我正入定,突然聽見一陣笑聲。
  他喵的,如果不是幻覺,就是沈識微的陰魂又出現了。
  轉過身,果不其然,沈識微和英曉露正沿江邊走來,曉露妹子手舞足蹈、講得正開心,沈識微在一旁賠笑。我擦,英長風哪兒去了?
  我只得從石頭上跳下來,一邊張開手臂,一邊爽朗地大笑著向他倆迎去:“沈師弟,三小姐,說什麼這麼高興呢?”
  英曉露雀躍道:“是!我正跟沈世兄講去年我在刺桐城的事兒呢。”
  還好仍是沈世兄,沒有變成識微哥哥。
  我們三人沿著江岸溜達。
  說來英曉露也是一朵奇葩,好端端的一個美少女,怎麼偏有個話簍子屬性。比起哄她開心的,更需要個捧哏的。試探了好幾天,我和沈識微都明白了這一點。這會兒只聽她一提“瓦缸”,沈識微就發笑。有時微笑、有時大笑、有時裝作強忍著不要笑。三小姐對她看到的一切很是滿意,走著走著還突然跳了一圈。
  而我中途入隊,不知道電影開始40分鐘演了什麼、瓦缸到底發揮了什麼關鍵性的作用,這種被排擠在外的感覺很不好。
  既然我在旁邊,就絕不能容沈識微稱心。
  曉露妹子再提過一次“瓦缸”,不等沈識微反應,我猛然打岔:“三小姐不愧女中豪傑!蠻子欺人太甚!我長在南邊,這麼沒天理的事情,還真是聞所未聞!”
  英三小姐果然上套,昂然道:“南方可是福地。且不說當年抗瀚多壯烈,現在也是我漢人的根基,哪有蠻子撒潑的份兒?哼,等我們成了大事,這世上就再沒有這麼多混蛋的事情了!”
  我忙接過話茬:“南方光一個濯秀山莊做砥柱,惡人賊子就不敢放肆。沈師叔一代宗師,高山仰止。若有機會聽聽沈師叔行俠仗義的故事,簡直可以佐酒。”
  我和英三小姐一起誠懇而期待地望向沈識微。只要他一開口,我就有辦法把話題帶向飄渺的更遠方,等再繞回來,我們又該洗洗睡了。
  沈識微倒是一秒也沒猶豫,微笑道:“說起一代宗師,只有秦師伯這般俯視山海、胸羅鬥宿的人物才算得上。上次我有幸聽秦師兄說起掌門師伯自創了一門叫‘查克拉’的絕學……”
  這孫子怎麼這麼記仇?
  我忙打斷:“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沈識微道:“秦師兄未免過謙了……”
  我道:“哪裡哪裡!”
  方才的熱烈氣氛,頓時就冷到了底。
  好一會兒沒人開口。連曉露妹子都覺察出點什麼,有點意興闌珊地朝來路上望瞭望:“我哥哥怎麼還不過來?”又瞧瞧我倆,突然有點尷尬:“兩位世兄,我先回去睡啦。更深露重,你們也早歇息。”
  這意思是要和我倆保持距離,我也不能厚著臉皮說同去同去,只能伸長脖子望著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身邊沈識微衣料悉索磨蹭,我忙向後撤,以免他又要動手。卻見他在我方才坐的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他笑道:“既然三小姐去了,秦師兄,我們也就再聊聊?”
  我道:“是啊,那就聊聊吧。” 一邊再從他身邊退開幾步:“這一別半載,我對沈師弟甚是想念,銀轡一見,好不驚喜。”
  沈識微道:“識微如何又不驚喜?只會比秦師兄驚喜更多。多虧英大帥是個仗義的好朋友,我們倆兄弟才有重聚之日。”
  話裡有話,我豈聽不明白。
  既然三小姐不在左近,我再用不著客氣,嘻嘻一笑:“的確多虧英大帥仗義。區區一個六虛門,沒糧沒地,沒人沒槍,如何和濯秀山莊相比?我居然也占了個和沈師弟平起平坐的位置,惶恐惶恐。”
  憋了四天的話,總算一吐為快。
  說迎回世子茲事體大,不能假外人之手,其實都是扯淡。
  我就不信英大帥沒幾個信得過的手下。饒算還真就沒有,長風曉露兩兄妹也足矣,何必千里迢迢召我和沈識微來攙和?說白了,不過方便俠二代們撈從龍之功的政治資本罷了。
  在黑暗中,我隱約看見沈識微轉過臉來,似在尋找我站著的方位。他笑道:“秦師兄這話說得有點意思。”
  我一本正經道:“對著沈師弟這麼有意思的人,當然得說有意思的話了。”
  沈識微歎道:“可惜有一點挺沒意思的。”
  我問:“什麼?你想說六虛門其實也不過是濯秀的附庸?”
  他從石頭上一躍而起,頭也不回,朝著船上去了,只有風把這孫子的笑聲向我吹來:“秦師兄怎麼會覺得跟我平起平坐?”


第14章
  下雪了。
  我推開窗子,見外面搓棉扯絮一般,忙跑到甲板上。兩岸鐵青的群山與陰霾的天空洇成一片,雪片在這寥落樊籠中緩緩飄落,被江波一卷,旋即不見。
  無情的白、冷漠的黑,既對峙、又相擁,天地就如一幅浩瀚水墨。
  我看得入神,直到打了好幾個噴嚏,才回屋裡翻了件毛皮背心穿上。
  再出來時,英長風也上了甲板,手挽長弓,仰天射去,一道尖嘯沖天而上。
  我道:“這是?”
  英長風笑道:“前面是我大哥的莊子,打聲招呼說我們到了。”
  英家兄妹的娘是英大帥的續弦,前頭還有個異母的大哥,據說體弱多病受不得寒氣,故而沒住在銀轡水寨,而是坐鎮歸雲城郊,管著烈鬃江下游的漕運。
  果不其然,不久我便聽見江岸上也有哨箭破空。
  英大公子的莊子到了,那就離歸雲城不遠了。
  沈識微也聽到了哨箭聲,出了艙房。這廝平日穿得金碧輝煌,今天卻是一身褐,冠上也不見了金玉,不過肩上那件沉沉的黑貂風氅還是暴露了他的本性。
  他與我們打了招呼,笑著對我道:“怎麼?秦師兄還穿昨天這身?”
  這分明是灣灣鄉土劇裡惡毒女配擠兌女主的臺詞。聽得我一愣,他睡了一晚起來,怎麼突然變low了?
  誰料英長風也附和:“秦世兄,要進歸雲城了,換件衣服吧。”
  我這才記起,按真皋人的多數民族政策,漢人禁著鮮亮顏色。大瀚朝眼看藥丸,南方半陷入無政府狀態,衣衫僭越早沒人管。否則沈識微這廝是八岐大蛇也不夠腦袋砍。
  我忙回艙裡脫了身上帶繡花的雜色袍子,找了件暗藍近黑的換上,見沈英二人沒再反對,料想可以過關。
  冬天水枯,兩岸露出了長長的沙岸。船行向前,兩岸的村莊人煙漸稠,有孩子高笑呐喊著追著船隻丟雪團。又行了幾裡,天邊現出了一抹黛色高牆,江中行船也漸輳集,這便是近了烈鬃要樞歸雲城了。
  我站在船頭,冷風吹得喉嚨癢癢。我乾咳兩聲,心想若是此刻能即興吟首王霸之氣側露的好詩,必定能嚇得沈識微屁滾尿流,將英長風收進麾下。但搜盡枯腸,除了“遠看城牆鋸齒齒,近看城牆齒鋸鋸”外啥也想不到,只得作罷。
  隔壁小船上英曉露也站上了甲板。妹子今天一襲青衣,撐著一柄油紙傘擋雪,唯一的豔色便是傘上繪的點點紅梅,真是如詩如畫。
  我正看得入神,腳下的甲板卻一陣波蕩,艙後的船工大罵起來,還連連沖水裡吐口水。
  我探頭一看,就又馬上縮了回來。撞到船的不是別的,卻是三具浮屍,用破布搓的繩子在腰間綁成一串,已漲成巨人觀,分不清男女,只看得出有兩個是孩子。
  英長風面露不忍,沈識微神色如常,只有我嚇了一跳。小船上的英三小姐卻是呼的一聲收了傘,對自己船上的船工吩咐了幾句,又施展輕功蹦到了大船上——上次她這麼海盜般跳舷時好歹下了錨,這次兩條船都開著,看得我的心都漏跳了兩拍。
  英曉露上了大船,對我們道:“我叫船工把剛才的流屍拖去岸上埋了,等會兒小船自己趕上來,我和你們一起登岸吧。”
  英長風滿眼贊許,照例不說話,只點點頭。
  英三小姐自己倒是渾然未察,憑著欄杆,把油紙傘又撐了起來。
  碼頭漸近,隨波而來的垃圾越來越多,幸而再沒有屍體。大船穿過厚厚的城牆,入了內河,在碼頭下了纜。
  好幾日沒下船,這會兒站在平地上,大青條石也在輕輕搖晃,我還沒緩過勁,突然呼啦一聲,身邊就被人圍了個水泄不通,無數破碗和黑手在我眼前搖晃,惡臭中人欲嘔。
  秦湛身材極其高大,放眼望去,所見都是黑壓壓攢動的頭頂,也不知我們身邊圍了多少乞丐。我忙側身想護住英三小姐,卻見她哥和沈識微早一左一右的把她夾在了中間,看來只有由我來盡開路之責。秦湛這彪形大漢的體格終於派上用場,我前推後擋,拿出在春運火車上上廁所的勁頭,才領大家殺出了重圍。
  氣還沒喘勻,就見英曉露頻頻回望,一邊伸手往荷包裡掏。
  我心中一驚,剛想阻止,沈識微已經搶在了前面:“三小姐,別。你一片慈悲心,但若此時布散,乞兒必要爭搶毆鬥,這又近水邊,怕有傷亡。我們還是先進城吧。”
  英三小姐低歎了一聲,勉強算是同意。
  出了碼頭,已有人帶著馬來迎,英家大哥派快馬進城,此時已經等了我們一陣了。
  歸雲城本應是方物畢會、商賈蟻聚之地,如今卻也蕭索起來。流民滿街,一個個黃如經紙,一個個瘦似豺狼,填街臥巷。我們一行人馬肥裘暖,本該趾高氣昂,但迎著流民夾道投來的空洞眼神,反而有點像被遊街。我只得盯著馬起起伏伏的前肩出神。
  我們跟著來人出了橫街,轉上大路,見路邊開著蘆棚,擠滿了衣履襤褸的避雪人,一眼望去,幾不見頭。
  我問:“這是……?”
  替我牽馬英家人道:“這是文公子開賑的粥棚。”
  我想起久安大德寺那幾張拼在一起的歪腿桌子,不由心中一驚:“這位文公子好大的手筆!”
  沈識微也道:“可是文自牧文公子?”
  英家人笑道:“歸雲還有哪個文公子?”雖說他正經主人就在身旁,語氣裡還是掩不住的自豪。
  英長風卻擰起眉頭,問道:“奉中街上鋪面為何關了這麼多?”
  英家人忙答:“今年大旱早雪,連咱們家的生意都少了六成。這城裡的鋪面從十一月起,就斷斷續續地關了。”
  英曉露懸鞭一指,笑道:“我看惠和行生意倒好呢。”
  我順著她的馬鞭瞧去,見是一處高牆闊門的大鋪面。前後只有它家尚下了板,門前圍得水泄不通,往來顧客把積雪踏成了昏黃的死冰。幾個店夥模樣的人扯著嗓子“半升,半升”地亂喊,群眾只顧著往裡擠,也不太搭理他們。
  有人被擠了出來,在冰上一滑,朝我們踉蹌撞來,我忙拉住韁往路中間避。那人出溜了好幾步,跌個仰倒,也顧不得差點被馬蹄踏中,一躍而起,複又紮回人堆。
  英家人苦笑道:“能不好嗎?惠和行的米一個銅錢也沒漲,和平時一個價呢。要不是惠和行拼死壓著價,不知現在糧價得瘋漲成什麼樣子,莫說這些要飯的,歸雲人自己都得吃糠。為這個,文公子可開罪了不少人,這段時日連咱們大公子都沒少陪著他給別人唱喏賠禮。就這樣,百姓還有人罵呢。”
  我詫道:“罵什麼?”
  那英家人哼了一聲:“當然是嫌文家既然有米賣,怎麼不送佛送上西,不要錢白舍出來給大家?說文公子趁這個冬天發了大財,別人只掙錢,他還撈名聲呢。 ”
  我還來不及說話,只聽晴空起了個雷。
  “誰說的!!”
  回頭一看,三小姐小臉通紅、怒發脫簪,踩著馬鐙子站了起來。她厲喝道:“畜生才說得出來這種話!這是誰說的?勝叔你帶我找去!我要把他舌頭拔了!”
  三小姐說要拔,就是真要拔。
  那英家人忙道:“市井傳的混蛋話,哪能找到誰嘴裡出來的?三小姐別生氣,我要當面聽到有人這麼胡唚,不用勞動您,我先打斷他狗腿。”
  本來氣氛就凝重,如今降到了冰點,一行人默默無言,直到到了銀轡寨的會館。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個黃如經紙,一個個瘦似豺狼,填街臥巷】,引至元曲。


第15章
  我剛打點好。英長風就來敲門,說我們明早就要出發,想趁隙去拜訪下文恪。我求之不得,滿口答應。
  之前在船上閒聊時,大家也曾說起過文恪文自牧。
  文家在靖朝時是閥閱門庭、簪纓世第,輩輩都出高官碩儒,真皋人滅靖後,文家定下規矩子孫永不得出瀚仕。真皋人刀弓得天下,文家居然也轉而習武,幾十年下來,歸雲文儼然江湖一豪,文恪據說更是文經武緯,驚才豔羨的人物。
  這人設儼然就是李尋歡。
  文府離銀轡會館不遠,我們三人也就不再騎馬,反倒英曉露不知為何乘了頂小轎代步。沒多久,到了文府側門,卻見院門大開,門檻上坐著兩個衣衫襤褸的人,見我們來了,既不乞討、也不躲避,只是把身子往兩邊縮了縮,讓我們好過路。
  英長風躊躇片刻,還是領我們從他倆中間跨過去。
  一進門,我們四人全站住了。
  院子裡端的熱鬧非凡。
  若是仔細,也瞧得出這裡本該是石階砌玉、簷牙塗金的場所。但如今朱欄曲橋上晾著著破布爛衣,白石地板上污水泗流。太湖石壘做了矮灶,也不嫌它七竅玲瓏漏風。向陽的朱牆根下蹲了一排打盹的老頭子,好似電線上停的麻雀。最可怕滿地跑的都是小孩,攀枝折柳、追打嬉鬧,一會功夫我就被踩了七八腳。
  哪來什麼李園,分明是個豬籠城寨。
  我們四人面面相覷,英長風道:“這……這我也不知是為何。還是先進去吧。”
  一路走去,沒人通報,也沒人攔阻,越往內院,亂七八糟的人倒是也越少,終於能有個下腳的地方。到了正屋大堂前面,就不過只有四五個人坐在屋簷下閒聊,兩個小男孩在爭著抱一隻肥貓。
  我們進了花廳,只聽色子聲滴答,兩個閑漢正背對著我們打雙陸。
  我正打算退出去再找,英長風卻突然丟下我們,快步上前,喊道:“自牧兄!”
  那兩個打雙陸的人一起抬起頭。一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瘦漢,一身破襖,處處鑽出發黑的棉絮,腰間捆著根草繩充腰帶;一個是二十來歲的青年,中等身材,容貌平平,穿著件半舊的青棉袍,足蹬黑棉鞋,一手攏在衣袖裡取暖。
  英曉露也歡叫一聲:“牧哥哥!”跑上前去。
  這真是分開八瓣頂陽骨,一盆冰水澆下來。
  原來哥哥在這兒呢。
  我偷眼看看沈識微,他內心煎熬無從得知,臉上倒是無動於衷,含笑上下打量那青年。
  文恪與英家兄妹一番寒暄,與他打雙陸的瘦漢見我們上前,忙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文恪卻也沒冷落他,伸手在他臂上拍拍:“老路,今天有客,改天再討教,棋盤就先放我這兒吧!”
  英長風引薦了我和沈識微,大家互道久仰,在大堂上七零八落的椅子裡坐下。
  英曉露道:“牧哥哥。你家怎麼了?活像遭了劫一樣。”短平快地道出了我們的心聲。
  文恪哈哈一笑:“這幾日下了好幾場大雪,開門借宅子給大傢伙避避雪罷了。別說我家,連你們大哥的湧玉別院也被我借了,怕是還不了原樣,開春他沒法來住了。你們可要替我說好話。”
  離得近了,我才發現他右目下長著一點紅痣,但不女氣,反顯飛揚跳脫。
  英長風道:“自牧兄,今天路上我看到不少……”他本訥於言辭,沉默了許久,才繼續說:“文家富可敵國,但自牧兄也得為自己想想。”
  文恪笑道:“富可敵國?大夥說什麼‘歸雲文半歸雲’,不過湊個字面工整。漕運碼頭姓英,絲麻姓李,米糧姓曹,城南還有真皋的投下老爺。姓文的不過是歸雲城住了三百多年的老街坊。我要真有‘半歸雲’的財勢,也不會每天發送一百多卷草席了。唉,到了現在,連草席也無,不過城外多挖幾個大坑。”
  英曉露咬牙切齒,怒道:“偌大歸雲城,只有牧哥哥你一人盡心力?”
  文恪笑道:“怎麼能是我一個人?別人不提,還有你們大哥呢。各家富戶多少也有賑施,這事本就該聽心意,我又不是稅吏,難道還要強征?”
  英長風歎道:“這一冬下來,文家怕要大傷元氣了。”
  一時氣氛有些壓抑。文恪卻突然道:“對了,你們進來時,瞧見那個和我打雙陸的老路麼?”不待回答,他就自己說:“我自恃還是個高手,這三天來卻一場都沒贏他。院外有個鄭家嫂子,做的齋菜勝得過玉佛寺的香積廚,門口坐的那個孩子叫驢兒,一個字也不識,但說起書來有模有樣。”
  文恪大笑起來:“哈哈哈!這金子不會唱,銀子不會笑,再大的宅子也不能陪我喝酒,哪裡比得上這些活生生的人!”
  他眼裡燒著熱情的笑意,那顆紅痣就如濺出的一粒炭星,好像談的不是自己傾家蕩產,反倒是件極可樂的事情。
  文恪貌不驚人,遠遠不及英長風,更莫說沈識微。我本在腹誹,心想要入圍F4,也未必要長得帥。孰料他一笑起來,卻真是靈魂透過肉體放光,宛如燭火透過燈籠,照得人眼前一亮。
  我不由心潮澎湃。
  這牧哥哥做人也忒漂亮了!
  沈識微霍然站起,對著文恪一揖,慨然道:“這世上竟有文兄這般毀家紓難的英雄!沈識微忝與文恪齊名。濯秀願贈米千石,助文兄一臂之力!”
  文恪也忙站起來還禮:“濯秀山莊在江南的義舉豈不同樣萬家生佛?在下如何敢再受贈?”
  英曉露卻突然跳起來,滿面怒容,將凳子狠狠一踢,頭也不回地跑了。
  文恪和沈識微本尚在客氣,這下同時閉了嘴,所有人都隨著英三小姐的背影看去,一時堂上寂靜無語。
  過了好久,文恪才笑起來:“小妹怎麼啦?誰惹她不痛快了?”
  英長風滿面尷尬:“慚愧,舍妹……舍妹也太任性了。”
  既然英曉露先跑了,文恪也不便留我們吃飯,三言兩語匆匆聊完,便送我們出門,好讓英長風去找妹子。只有沈識微落在後面,與文恪低聲商量那千石米如何送抵。
  曉露妹子終究懂事,並沒有撒手沒,出了大門,就看見她在街角等著我們。大概出門時順手在文府薅了一把枝條,現在撕得滿地都是粉碎的葉子。
  英長風眉毛一豎,但還沒醞釀出教訓話,英曉露就先聲奪人,跳起八丈高:“真是氣死我了!”
  沈識微笑道:“三小姐氣這城裡的商賈鄉紳們不肯……”
  英曉露打斷道:“我才不跟那些人一般見識!我氣的是我爹爹,牧哥哥這樣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的好人,為何不邀他與我們一起……一起……嗨!”說著狠狠一跺腳,好歹沒在大街上喊出來和我們一起造反。
  這話似也難倒了英長風,他愣了半天,方訥訥道:“你別心焦,爹爹自有安排。我們做好我們的事情便是了。”
  英曉露搶道:“安排安排,討厭討厭!”說罷又嗖的跑了。
  英長風面紅耳赤地沖我們一笑,忙追了上去。
  看來是要我和沈識微一起回會館了。
  我扭臉看看沈識微,瞧見他也正看著我,嘴角噙笑,一副別有深意的嘴臉。
  我摸摸鼻子,沖他拱手道:“沈師弟是不是又有什麼要見教?”
  沈識微也懶洋洋地舉一舉手:“哪裡,我倒想聽聽秦師兄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話呢。”
  我只覺厭倦無比,實在不想再和他說相聲,長歎道:“沈師弟,比起有意思的話,咱們不妨先說點敞亮話。有件事情我實在弄不明白。”
  沈識微道:“哦?什麼?”
  我道:“沈師弟,不管你真心還是假意,從給我們撐船的老吳,到剛才銀轡會館門口賣餅的八歲孩子,對誰你都客客氣氣,盡說好話。可為啥一遇到我,你就非說些難聽的不可?”
  沈識微愣了愣,怕是沒想到我如此坦率。旋即他就跟聽我說了個笑話似的笑了起來。也不知道他喵的有什麼地方好笑。
  他滿面譏諷:“秦師兄一身正氣,對著你又何必說假話?真話總比假話難聽,你就多擔待點吧。”
  跟這種貨簡直沒法溝通。
  我也只好說:“但這文公子的確是個大好人,沈師弟剛捐了一千石米,多少積了點德,就少說兩句有意思的話吧。今兒沒聽三小姐說嗎?當心舌頭。”
  也懶得看他什麼表情,拍拍屁股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靈魂透過肉體放光,宛如燭火透過燈籠】,字句有不同,但化用至顯支微克。具體出處我現在也找不著了,應該是《你往何處去》。


第16章
  清晨。歸雲大城面堂發黑、烏雲罩頂。
  我們等著一開城門就立刻開拔。背後的坊市遭了鬼壓床一般,極力想睜眼,偏又醒不來,從齒縫裡呻吟出一天最早的喧囂。
  到了歸雲城棄船登岸,離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就走了一半。只是離了烈鬃江,就是出了銀轡寨的保護圈,我縮著脖梗,心情比週一去上班還要沉重。
  等到了城外,縱馬一奔、泠風激面,倒是漸漸吹跑了心頭積雲。三小姐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昨晚氣得不肯出來吃飯,這會兒也被風吹開了酒窩。
  那時我們哪裡想得到?離歸雲越遠,離人間就越遠。
  饑荒。騎黑馬的騎士。早一騎絕塵在前面領跑,給我們佈置好了一輩子也沒見過的慘景。
  大瀚帝國今冬是一個化人場。
  飛雪是骨灰,河山做濕柴。蒼生被世道燒盡了血肉,焚光了希望,剩下那縷不甘的魂兒便是流民。這群冤魂疫鬼走到哪裡,大地也跟著在他們腳下爛出潰瘡。
  一路上的樹皮都被扒得赤條條,露出焦黃的木樁。和木樁一樣凍得直挺挺的焦黃的僵屍,臉被好牙口的野狗啃了一半。糞堆上拋著嬰兒的屍體,孩子手中還抓著小泥偶,腦袋卻被石頭砸得稀爛。骨瘦如柴的父母把他們的兒女推倒我們面前,求老爺們買了去,買了去。而從東南來的人牙子,挑揀好了,把長得齊整的孩子碼白菜一樣裝上大車。
  最讓人崩斷神經的是,我們還得日夜提防著遇襲。
  流民半丐半盜半匪,可憐可厭可怖。
  這一路上,我們遭過林中射來的冷箭,遇過被燒成白地的村莊,見過被剝得精光、守著主人屍首嚎啕的僕役。
  人餓極了,也變得惡極了,既不拿別人當人,也不拿自己當人。
  這種時候,我總有點恍惚地想起文公子和他敞開的大宅。
  你說是世道瘋了,還是文恪才是個真正的怪物?
  早些在船上時,我們頗有默契,誰都不提世子。現在走的越遠,看的越多,世子漸漸成了唯一的話題。
  英曉露對世子滿懷不切實際的期望,一心想他英明神武,領我們渡空這地獄。不僅自己這麼想,還一定要從我們嘴裡得到一樣的答案。英長風雖然沒說出口,但料想也懷著差不多的焦慮。
  我心裡卻在打小鼓。
  在銀轡接任務的時候,英大帥告訴我們,當年他們的隊友黃梧庭僥倖帶著世子突圍,在民間隱姓埋名撫養他長大。但是黃大俠已經過世好幾年,世子在社會底層混過了整個青春期,能有多少文化,不添亂就不錯了。再想想,還有更麻煩的。英大帥得到消息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快小一個月,中途變數無數,要是世子也外出逃荒去了,人海茫茫,哪兒找去?
  就連沈識微約摸也受了慘狀感染,雖嘴上一如既往把太極打得滴水不漏,但一路若有所思,也不來煩我分享他的高見了。
  大家各懷心思,終於到了世子所在的升龍縣。
  名字十分應景,何其便於後世附會。
  升龍城外,我們四人一齊勒馬,都有類似近鄉情怯,放榜不敢查成績之感。
  我曾開玩笑地想過,就穿越而言,看秦湛的渣渣屬性,估計是免費人物。要想玩F4這樣的號,一定得氪不少金,非當人民幣戰士不可。但這十來天卻覺得自己這第二次胎投得金手指大開,竟然沒有穿成個貧民,把滿腹高等教育喂了野狗。
  ——而且還能參與歷史事件,何其三生有幸。
  我的星辰大海,就要於斯展開了。
  沈識微兩腳輕輕一夾馬腹:“諸位,我們進城吧。”
  升龍黃土砌牆,滿城煙沙。雖同樣遍地倒臥,城外敞著亂葬的大坑,但好在還沒成為空城。
  我雖也看了英大帥展示給我們的畫像,但這世子並沒有《食神》裡那條遭了核輻射的魚般的帝王異相,既不重瞳彩眉,也不手長過膝,再加古典畫風不夠寫實,我現在已經把他的相貌忘了個乾淨。
  分開找人,我就是突破口。兩兩一組,我就得跟沈識微一隊。我耍了一陣賴,最終他們聽了我的,大家一起從城東開始地毯式搜查。
  一路快到城西,一無所獲。
  我們停下來歇口氣,下了馬,靠在鞍邊喝水。
  突然聽見前面嗚噓呐喊,無數人從我們身邊跑過,片刻功夫就圍成了個圈,比有人吹集合哨還快,連路邊餓得奄奄一息的人都掙起身子來看。
  秦湛的大個子又占了優勢。我站在圈外,見最核心處是兩個打做一團的人。這二人雖穿著漢人的短打、戴著頭巾,但衣鑲寬邊,耳後又垂著真皋人才留的髮辮。
  這種不倫不類的打扮我也見過幾次,略等於大瀚朝的殺馬特。
  說是打做一團,也不確切。
  因為其中一個大腦門的已經占了絕對的上風,把另一個按在地上猛揍,挨揍的那個不能反抗,滿臉鼻血,卻仍在梗著脖子大喊:“打!打得好!繼續打!今天你就打死你爹!打!打!”
  我心中喝彩,好一條光棍!
  卻突然聽見英曉露“咦”了一聲,長鞭一甩,如晴空裡炸了個霹靂,圍觀的人都抬起頭來看。沈識微早施展輕功,身形一晃進了重圍,擒住那大腦門的手腕,輕輕一帶,便把他摔進人群,撞翻了好幾個人。就連英長風都來不及系好水囊,往地上一丟,便分開人群往裡走。
  我艸,找著了!


第17章
  這次我又慢大夥一步,還是只能負責清場,一邊叨叨著“散了吧都散了吧有啥好看的啊沒見過打架?”一邊揮動雙臂把人趕走。
  等我再回到隊友身邊,卻發現場景相當尷尬。
  沈識微想扶世子起來,世子卻賴在地上兩腳亂蹬,一邊吐著帶血的唾沫,一邊惡狠狠地罵:“滾你驢肏的!你們是什麼東西!假惺惺裝什麼好人!”冥冥中還一語中的把沈識微給罵准了。
  沈識微曾提到過,當年托孤一戰時他才出生,沈霄懸是舍了老婆孩子鬧革命去的。算起來世子比秦湛小點,比英家兄妹大點,與沈識微同歲。但身形瘦弱,蓬頭垢面,這會兒還滿地打滾,看著和個孩子差不多。
  我們不能用強,只能由著領導滾。好在他滾了一陣,見我們無甚惡意,也就自己慢慢站起來,扶著腰走了。
  殺馬特世子在前面走,我們四人牽著馬在後面跟著,我看曉露妹子一臉難掩的失望,心裡居然有點陰暗的快慰。
  所幸世子沒走太遠,不然我們這個佇列也委實太過奇怪。
  到了街尾,他轉進個土牆半圮的小院,我們紛紛在院門外停下。從半開的柴扉裡,我看見世子在個破缸裡撩水洗臉,頭巾鉤住耳後的髮辮,他氣狠狠一把扯下來摔在地上。
  他洗乾淨了鼻血,轉身鉤過條長凳,岔開腿坐下,才一臉視死如歸地對我們喝道:“找上門來了嘿!說吧!要幹什麼?!”
  沈識微略一躊躇,上前道:“這位小哥,敢問府上可是姓黃?”
  世子冷笑道:“不錯。老子就是姓黃……”他突然打了個激靈,站起來嘶聲道:“你們是什麼人!誰讓你們來的?”
  沈識微道:“在下姓沈……”
  世子的聲音陡然拔尖:“你姓沈?你老子是不是叫沈霄懸?”眼睛逐一掃過我們:“這幾個又是什麼人?姓秦的,還是姓英的?”說完自顧自嘿嘿怪笑了起來。
  我心頭一涼,之前我們陪英曉露預演過好幾場與世子會師的場景,誰也沒想過結果會是這樣的。
  這傢伙該不會是神經了吧?
  禮數上還一點也不能少。
  我和英家兄妹也踏進院子,一一自報家門。世子心不在焉聽著,一雙眼在我們身上轉了個遍,最後粘在了英曉露的身上不動。
  聽我們報完出身,他陰惻惻笑道:“原來這三家的後人都來了。我可等了好多年哪。”突然將眼一抬,聲音裡說不出的倨傲和興奮:“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可知道我姓什麼?”
  我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靠沈識微當發言人:“您姓陳……”
  世子似是嫌他說得慢,猛搶過話頭:“沒錯!我姓陳,大靖朝的陳!我就是陳昉!”他激動得連聲音都變了調:“你們還不跪下?!”
  臥槽?跪下?
  我左右看看,英長風和沈識微都衣衫一擺,在那滿地黃土裡跪了下去,曉露妹子也不情不願地矮下了身,大勢已去,我也只好跟著獻上我的膝蓋。心裡想,就當這王八蛋發了個叼一點的視頻。
  陳昉見我們跪下,搓著手在我們面前踱了好幾圈,好似享受得很,隔了好久才不耐煩地揮揮手:“都起來吧!”一邊又在那條凳上坐下,拿手捋著自己的麻花辮:“我們什麼時候走?這狗日的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再呆了!”
  沈識微道:“自然越早越好,若是殿下願意,我們即刻出發。”
  陳昉點點頭:“你們等等。”
  說著便轉身進了屋裡,我們當他要收拾細軟,孰料他連衣服也沒換一身,只是抱出個瓦罐。
  他環顧了一番我們,最終把瓦罐塞到我手裡。
  莫非我就比他們三個長得像幹粗活的?我心中罵了一聲,掂著那瓦罐沉沉的,有幾分分量,狐疑道:“這是……”
  陳昉笑道:“這是?你不會自己看看?”
  他這麼一說,我可就半點也不想看了,但不看便是有違聖命,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揭開遮著罐口的一塊髒布。
  瓦罐裡一個燒得黑糊糊的骷髏正瞪著我。
  得虧我做了點心理建設,終於沒把罐子失手丟出去。
  陳昉見我嚇了一跳,才譏誚道:“這是黃梧庭黃大俠的忠骨!黃大俠七年前過了世,臨終求我一定要把他的遺骨帶回老家掩埋!”
  沈識微一怔,旋即沖那瓦罐一拜到底,便宜我也受了一揖,他肅然道:“當年靈芝一戰後,家父便將黃大俠的家眷接進濯秀山莊照顧,如今兩位黃師兄都已娶妻生子,黃家也是子孫成蔭了。”
  英長風見陳昉兩手空空,不由道:“不知黃大俠是否還託付下什麼?”
  我知道英長風說的是傳國玉璽,也看向陳昉。
  這話卻如觸了他的逆鱗,陳昉尖聲笑起來:“託付下什麼?你還想要什麼?我怎麼不知道?”步步緊逼,幾乎湊到英長風臉上:“你要不要自己問問黃大俠?”
  英長風忙低頭道:“不敢!”
  陳昉卻是看也不看他,徑直向門外走去。
  到了門口,沈識微將自己的馬讓給陳昉騎,我見陳昉躊躇著不接韁繩,就知道他遇見了和我當年同樣的難題。這次可沒人敢拿窯姐兒的轎子來擠兌他,沈識微還直幫他下臺階:“長途勞頓,殿下貴體受不起顛簸,還是去找輛馬車為宜。”一邊上馬走了。
  我們三人陪陳昉站在門口,我抱著黃梧庭的骨殖壇,一邊偷偷瞄著陳昉。這貨洗乾淨了臉尚算清秀,但顴骨孤高,長眼疏眉,看著就十分刻薄,且言行可厭,短短一會兒工夫,在我心中混蛋指數就直追沈識微。
  陳昉倒沒察覺我看他,一雙眼如長了倒刺般,鉤在英三小姐身上便取不下來。曉露妹子雖一個勁往她哥哥身後縮,但仍躲不開,只得眼眺遠街,任由陳昉看。我看英曉露一雙玉手已捏成了粉拳,忙悄悄往陳昉身前擋了擋,這一路我沒少聽她如何收拾敢輕薄她的色胚的故事,要是她一拳把陳昉的腦袋錘進腔子裡,咱們回去還真不知怎麼向英大帥交代。
  就在這尷尬之際,陳昉突然渾身一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有人半個身子躲在巷口的牆後,正偷偷往我們這邊看,見被發現了,嗖的一聲縮回頭去。
  倒也不是哪個情妹妹,正是剛才揍陳昉那大腦門。
  ……你丫不是找死來了麼?
  果不其然,陳昉冷笑道:“省得待會兒再跑一趟。給我捉來!”
  我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英家兄妹也站著不動。
  陳昉利聲叫喚起來:“你們是要抗旨?”
  我見英家兄妹交換了一個眼神,英曉露微微搖頭,英長風卻先是微微搖頭,而後又點點頭,輕歎一口氣,縱身掠去。宛若鷹隼攫雀,轉瞬間便揪著那大腦門的脖梗,把他拽到了陳昉面前。
  陳昉趁大腦門被英長風擲下,尚未站穩腳跟,一腳把他踹個仰倒。
  那大腦門跌了個結實,躺在地上大罵:“黃狗兒,別看你今天找了幾個厲害幫手,有本事一輩子縮在他們的褲襠裡,不然你出來一次,老子便打你一次!”
  陳昉卻也不答,四下看看,撿了塊碎磚。走過去騎在大腦門當胸,便沖著他的臉砸了下去。
  那大腦門正想掙扎,被一磚砸在鼻樑正中,就只顧捂著臉哀嚎了。陳昉卻有條不紊,一下下砸在他臉上,砸了七八下,那大腦門漸漸沒了聲音,小巷裡只回蕩著石塊錘擊人肉的聲聲悶響。
  再打上幾下,怕是要出人命。我心裡焦躁,扭頭看看英長風和英曉露——這二位倒是什麼都不藏著,俱是滿面鄙夷。
  英曉露眉頭緊擰,輕聲道:“二哥……”
  他二哥一臉煎熬,卻不理她。
  英曉露的聲音猛然高了不少:“二哥!”
  這次根本不待英長風回話,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陳昉揚起的手。
  英曉露玉手纖纖,使了個巧勁,輕輕一提,就將陳昉從地上拉了起來。
  陳昉正砸得興起,冷不丁被人拽住,差點摔倒,破口罵道:“我次……”一回頭瞧見來人是英曉露,髒話猛地斷在嘴邊。
  曉露妹子也僵住了。不知是想罵人還是圓場,朱唇開開合合,好幾次想說話,卻又發不出聲音。
  我忙把懷裡的瓦罐放下,掏出條髒手絹,走上前,搭在陳昉的拳頭上,一邊替他擦手,一邊諂笑道:“殿下何必和這種人一般見識,髒了您的手。”
  英長風也走了過來,伸腳一鉤,把那大腦門遠遠踢開,直滾入了旁邊一條乾涸的深渠裡。饒是陳昉再有什麼深仇大恨,也不太可能跳下去接著揍了。
  陳昉斜覷了好半天三小姐,方把手中沾滿鮮血和頭髮的磚塊丟掉,笑道:“嘿嘿,你們可真是忠臣哪。”從我手中拽過手絹,一邊自己擦著手,一邊走回院門,在門檻上坐下。
  他笑得讓我渾身直發毛。
  等沈識微帶著馬車回來時,我發現自己還挺想看見他的。


第18章
  來時我們輕騎快馬,回去就只得挑能過車的大道了。
  英長風開路,我和曉露妹子一左一右押車,沈識微斷後。我聽著車軲轆的轔轔聲,心思飛到了九霄雲外。
  與其說是星辰大海。不如說是亞爾斯蘭戰記。
  但我們這個太子殿下真是太不可愛。太不可愛了!
  陳昉加入後,團隊氛圍又為之一變。
  自從歸雲城識得了牧哥哥,我和沈識微都有點慘遭打臉的感覺,收斂了對英曉露的殷勤,競爭關係一去,彼此也沒那麼劍拔弩張了。陳昉如今接過了我們的槍,天天挑著車簾、伸著腦袋找曉露妹子說話,一會兒涎著臉,一會兒又端世子的臭架子,別說妹子不待見,連我都想抽他。
  英長風則越發沉默,若非必需事務,幾乎不跟大家說話,一雙劍眉擰做死結。他妹妹想向他抱怨兩句陳昉,他也一概不聽,搖頭就走。我爺爺是個解放前就入黨的老革命,我中學叛逆期非要和他討論文革,他對我就是這種態度。
  倒是沈識微言笑晏晏、不卑不亢,一路馬蹄輕快,陳昉雖性情乖僻,卻十分喜歡跟他扯淡,久而久之,儼然成了我們和陳昉間的翻譯官。
  我本以為按沈識微的德性,這兩天他一定繃不住就世子的事兒來和我打兩句機鋒。但也不知他是不是馬屁拍得太忘我,心裡只有陳昉,竟不理睬我了。
  人都是賤死的。
  穆罕默德不來撩山,山就特別想去撩穆罕默德。
  我在馬上扭來扭去了好一陣,突然瞧見前面有窪積水。
  不妨蔔個卦。
  我心說,要是拉車的馬左蹄先踩上水坑,那意思就是沈識微是個孫子;要是右蹄先踩上水坑,那就是說雖然沈識微是個孫子,但也不妨礙我去找他殺殺時間。
  馬車離水窪越來越近,我屏息凝神盯著馬蹄子看。冷不防車輪子碾上一塊碎石,啪的打在我臉上。疼得我一拽韁繩,胯下的馬兒噅噅直鳴,四蹄亂躐。
  等我捂著臉穩住馬,沈識微已從後面超了上來,瞟了我一眼,道:“秦師兄這是玩的什麼騎技?”
  我朝前瞧瞧,馬車早碾過了水窪,車輪後跟著長長一串濕印。
  唉。
  我歎口氣。勒韁與沈識微馬頭齊平,嬉皮笑臉道:“沈師弟。剛才午飯吃得好不好?飽了沒?”
  過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到回應,我繼續道:“我吃得挺飽。”
  沈識微在馬上猛一轉頭:“秦師兄!”他不耐煩地說:“有什麼你就說吧。”
  我脅肩諂笑:“沈師弟,好幾天沒聽過你說真話,想死我了。”
  沈識微道:“咦?秦師兄也打算開始缺德了?不知有沒有千石米來買功德?”
  此刻我任由他損:“啊哈哈哈,這不是入蘭芝之室久而自芳麼?”
  沈識微見我躺平任蹂躪,反倒沒了興致,一臉懶得理你,把頭轉了過去。
  我咳了一聲:“沈師弟,有件事兒,我這幾天一直沒想通。你說世子那天見了我們,為何對我們三家都熟得很?”
  沈識微看也不看我,對著他馬前的一團空氣說:“這有什麼奇怪?黃大俠過身時,世子也已有十三、四歲了,黃大俠必對他講過當年托孤的事。”
  我道:“是啊!可怪的不就是這個麼?”
  沈識微的眼風在我臉上一掃而過,聲音卻還是意興闌珊,懶洋洋地:“哦?”
  我道:“既然七年前黃大俠還在世,為何不帶著世子返回拓南,而要隱居升龍?”
  我倆一起看向我鞍邊掛的黃梧庭的骨殖壇,沈識微略略一滯,這才拿正眼看我:“秦師兄這意思,是叫我去問問世子?”
  我道:“這哪兒敢,我只想聽聽沈師弟的高見。”
  沈識微笑道:“秦師兄。”
  我忙道:“在!”
  沈識微道:“你說咱們今晚夜宿何處,能吃上點什麼呢?若是飯菜不錯,秦師兄也一定要再吃飽一點。”
  說完腳下輕輕一帶,縱馬到了方才我退下來的位置。
  擦,這賤人還真是給臉不要臉。
  晚上我們夜宿的地方是一處田莊,雖十室九空,但居然讓我們找到了一戶人家。我把帶的乾糧交給主人代為造飯,見他們鍋裡煮的是麥麩野菜,悄悄往裡摻了點幹的。
  回到大堂,陳昉又在討嫌,居然吵著要吃肉。
  媽的,你在升龍縣當殺馬特時能有兩張樹皮啃啃就不錯,走了一路就蹬鼻子上臉了一路,你想吃肉,老子還想吃火鍋呢,上哪兒給你弄肉去?
  見大家都有同樣的困惑,陳昉把手一戳,怒道:“都瞎了?這不明明有畜牲?”
  我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居然院子一角的亂草裡還真有頭羊,瘦骨嶙峋,肚皮都快拖到了地上。
  主人一臉為難:“這位貴人,小老兒才添了個孫子,年節不好,兒媳婦不落奶,孩子跟個小貓兒一樣。全靠羊奶有口是口了。”
  陳昉一臉不耐煩,把頭一歪:“沈識微。”
  沈識微忙趨身上前,對主人笑道:“老丈,借一步說話。”一邊把他拉到了屋角。
  過了一陣,那老丈回來了,雖仍舊不高興,但總算松了口:“既然貴人一定要,那小老兒也只有從命了。我這就去磨刀。”
  堂屋門檻上坐著個小姑娘,一聽見要殺她家的羊,哇哇大哭著跑了出去。
  我看看身邊的人。沈識微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英家兄妹一個望天,一個看牆,一副羞慚無地,恨不能消失融化進背景的模樣。
  孰料磨難還沒完。
  這混帳陳昉竟又道:“磨蹭什麼?秦湛,你去宰吧。”
  我真恨不得把他給宰來涮了,咬牙道:“是!”
  我出得門去,從馬鞍旁取下劍來。真皋人不許漢人配兵器,出了歸雲城我們就把各自的傢伙用油氈破布裹了個嚴實。一捂十好幾天,這會兒我劍吐寒芒,不是要破敵,居然是要去殺羊。
  我提著劍,在院子裡找了好一圈,才看見方才跑出去的小姑娘牽著羊躲在門後。
  她見了我就像見了日本鬼子一般,抱著羊脖子號啕痛哭。一邊哭一邊說:“大叔,求求你,媽媽說你們吃了羊,我弟弟就要餓死了!”那山羊也直著脖子咩咩直叫。
  我恨不得挖個坑跳進去,忙把劍丟下,蹲在她身邊,手足無措地寬慰道:“妹妹別怕,我們給你爺爺錢啦,明天就讓你爺爺去買只新羊,還給你買好吃的,好不好?”
  小姑娘哪聽我說這個,只把臉埋在那髒得抹布一般的羊毛裡不肯抬起來。我拿出哄我親妹妹的絕技,又扮鬼臉,又學猩猩走路,她也仍舊不理我。
  就在我也想哭了的時候,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身,回頭一看,沈識微站在月光下。
  他笑道:“秦師兄,怎麼還一去就不回來了?”
  必然是陳昉派他來催我的。
  我一股邪火沒處撒,罵道:“沈師弟!我知道你忠肝義膽,但你不覺得這也忒下作了?也不怕以後的史官寫你是個佞臣?”
  沈識微看也懶得看我一眼,走到我們身邊,彎下腰,對那小姑娘說:“你不想讓人吃你家的羊?那我們就不吃了,好不好?”
  小姑娘霍然抬起頭,一臉的鼻涕眼淚,眼睛卻閃閃有神:“你們不吃了嗎?”
  是啊,我們不吃了嗎?我也茫然地望向沈識微。
  沈識微不答,轉身開了院門,把山羊拉到外面,在羊屁股上輕輕一踢,那山羊便撒腿狂奔而去。
  他見羊跑遠了,反手關上院門,摸摸小姑娘的頭:“明早等我們走了,你再去找羊,這會兒可別告訴屋裡的人,知道了麼?”
  小姑娘倒是機靈,拼命點頭。沈識微斜覷了我一眼,滿眼蔑視,轉身向堂屋走去。
  我有點不好意思,忙追上他,訕訕道:“沈師弟……”
  話還沒出口,就聽沈識微對著堂屋裡高聲道:“秦師兄!你怎麼就這麼不小心,讓羊跑了呢?”
  ……
  臥槽?!這是什麼人哪!
  見我環眼圓睜,悲憤地瞪著他,沈識微倒是開心了,沖我一笑,一邊走,一邊繼續:“秦師兄啊,我說你什麼好?”
  我跟在他後面進門,見陳昉惡狠狠盯著我,只得打碎牙齒和血吞,連聲道歉:“真是對不住,我手一滑那羊就跑了,我還追了一段,沒追上。要不沈師弟再跟我一塊兒出去找找?”
  沈識微也附和:“是,要不我陪秦師兄去找找?”
  陳昉抄起桌上的筷子朝我這邊砸來,罵道:“還找什麼?都什麼時候了?還說練了一身武功,說你是廢物都抬舉了!”
  那小姑娘正從門外偷偷探進個腦袋,看我被罵得狗血淋頭,忙捂住嘴,但捂不住那咯咯咯的一串笑。比我剛才學猩猩管用多了。


第19章
  這次我夢見自己正在吃海底撈。
  海底撈的服務員見我唉聲歎氣,上前問道:“先生你心情不好嗎?有什麼我們能為你做的嗎?”
  我道:“這世上怎麼有陳昉這種混帳玩意兒?一想起他我連牛肉丸都不想吃了。”
  海底撈的服務員一聽我這話,忙把袖子一擼,說:“先生你別著急,我們這就幫你去打他。”一邊召集了三十幾個同事,一起往門外走。
  快到門口,我叫住他們:“等等!”
  海底撈的服務員問:“先生還有什麼需要嗎?”
  我說:“還有個叫沈識微的,也一起打了吧。”
  沈識微一腳踢在我大腿上:“秦師兄!快醒醒!”
  我一個烏龍絞柱從地鋪上翻起,四顧茫然。
  沈識微道:“真皋人來了。咱們得先走。”
  一邊頭也不回,進裡屋叫陳昉去了。
  月湧中天,風厲霜飛,明月似在嚴厲地瞪視大地。寒氣侵骨,我忙把睡前脫下的皮襖披上。
  英長風和英曉露早已起身,英長風負弓懸劍,兩袖反束;英曉露則提著一柄苗刀,刀脊上一道明媚的胭脂紅。英長風凝然不語,曉露妹子卻是英神外爍,一個若滿弓未發,一個像刀已出鞘。
  我心中期待拌著振奮,再潑來一勺忐忑的滾油,炸得滿懷吱吱響,忙去馬鞍邊把劍解下抱在懷裡。所有恐怖遊戲裡,但凡能抄傢伙的我都歸為動作類,現在頓覺安心了不少,要是有把物理學聖劍就更好了。
  這邊沈識微已把滿臉惶遽的陳昉請了出來。
  沈識微道:“方才主人家說,只是本縣投下官的例行鉤察,但我看炬列連綿,人數怕不在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趁他們還未近莊子,我們先走吧。我已囑咐了主人家不要說我們來過。”
  話音未落,陳昉便尖聲叫起來:“這怎麼能行?他們要是說出我們的下落……”
  我心中冷笑,怎麼著?你難道還想滅口?
  還沒來得及開口,早有人斷然道:“殿下,多說無益,先走吧!”竟然是一直不太說話的英長風。
  他聲音雖不高,卻斬釘斷鐵。見這老實人也冒了火,陳昉反倒被他唬住了,木愣愣地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我們開了後門,偷偷出了莊子。也不敢打火把,幸而月光甚亮,一行人循著月光透過樹影灑下的一路熔銀向南。
  樹影參差,梟啼驚心,我們把馬車夾圍在中間,英長風低聲道:“若一會兒真皋人追了上來,曉露與秦世兄護送世子先走,我與沈世兄斷後。三日後在渡淩橋頭會和,若我們沒來,你們也不要再等,先回歸雲城。”
  英曉露正想反駁,他哥卻道:“別說了,就這麼辦!”
  英長風平日溫文爾雅,凡事都一笑置之,現在突然嚴肅起來,說不出的不怒自威,不容質駁。
  我本也不太滿意這安排,怎麼著我就成了和妹子與平民一起撤退的那個了?但四人裡無疑我的功夫最差,只得老實閉嘴。
  我們行了四五裡,見並無追兵,看來還真是例行察身份證,倒是我們自己草木皆兵了。這天寒地凍,不知還能不能找個地方睡下半場。
  風刀割在臉上,活像要掀了我的面皮。我看見前面是個小山合圍的峽坳,月光下隱約可見個破廟——行走江湖說的是夜不宿林,可沒說不能進廟,林沖還有個風雪山神廟呢。
  我對英長風嘿嘿一笑:“二公子,要不我們下半夜還是找個地方投宿?”英二公子不言語,見有點尷尬,沈識微忙接過我的話頭:“既然已經出來了,我看我們還是接著趕路吧。”
  過了那峽坳,我仍是悻悻地回頭看那破廟,未必就多暖和,但至少有個屋頂。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看著看著,只覺破廟旁黑影閃爍,遠遠傳來聲被風攪碎的馬嘶。
  我疑道:“沈師弟,你聽見什麼了沒?”沈識微也蹙起了眉頭:“二公子……”
  話音未落,鳴鏑破空。這一聲尖嘯一定不是我的錯覺,峽坳的山影裡揚起一片粼粼的兵刃反光,滾滾馬蹄如潰堤般湧來。
  一時四面八方,都是此起彼伏地呐喊:“赤突剌!”
  真皋話裡,這是“衝鋒”的意思!
  英長風扭轉馬頭,厲聲道:“曉露!”
  曉露妹子應變如電,人影早射入馬車,把陳昉像只小雞一般挾出來,橫擲在自己鞍前。她打了個響鞭,大喊道:“秦世兄!走!”
  長鞭到處,竟是卷落了一支箭矢。
  我也喊道:“往哪兒走?”放眼望去,十面都是奔馬和火光,包圍圈像勒喉的絞索一樣猛然收緊。英曉露來不及回答,朝南疾馳。我忙狠狠一夾馬腹,跟上她那起伏翻飛的風氅。
  我和英曉露縱馬狂奔。有個馬快的真皋人已橫截進我們的去路,但還未及挺槍,英曉露手中苗刀已搠,待我掠過時,正被那攔路人的熱血兜頭噴了一臉。
  腥穢撲面,我心中狂跳如鼓,腎上腺素湧上喉頭。突聽見身後嗖的一聲,忙把身子緊緊伏在馬背上,一支長箭幾乎是貼著我的頭皮飛過。我只恨馬耳朵上沒有後視鏡,偷偷回望,見有十餘騎跟在我們身後,真皋人善射,此刻在馬上也在彎弓。
  還未及我想到對策,就聽有個騎手慘叫一聲,從馬背上翻倒,被後面的奔馬踩個正著,接二連三,又有四五個騎手三秋的蜜柑般滾落在地。再往遠處看,月光之下,英長風矯若孤松,站在馬車頂棚上,挽弓勁射,箭無虛發,正在為我們斷後。
  我和英曉露不要命般往前狂奔,但她馬上負了兩人,馬力漸漸不支。雖離開歸雲時,英大公子給我們備的都是良駒,但奔得越遠,我們與追兵的距離便拉得越近。最後身後真皋戰馬的喘息、騎士鞍邊刀戈的交鳴幾乎就響在我們耳邊。
  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們面前的平坦的原野上突然滿是縱橫的深渠,遠遠看去如無數條盤纏的黑蟒。這本該是一處水網,大旱乾涸,只剩下這一地天然的戰壕。
  這該怎麼辦?!
  英曉露猛勒韁繩,蹄鐵下塵沙激射。她對我大喊:“下馬!”
  見我馬勢未停,她先跳將下來,又再喊:“下馬!”
  陳昉僕在馬背上,宛如一袋麵粉,卻在嗷嗷叫喚:“你們要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
  他媽的,這條命就算豁給這漂亮妹子了!
  我也跳下馬來,與英曉露後背相靠,只聽她道:“跑不了了!下來戰!”


第20章
  也就這一句話的功夫,真皋鐵蹄掠至。馬上的騎士揮舞大刀,俯身砍來。刀光帶著馬勢,足可分金裂石!
  英曉露往我背心一按,我朝著旁邊躥出一步,回首時,卻見她已陡然俯身,雙手握刀,直斫馬腿!
  血箭迸射,戰馬兩條前腿俱斷,卻帶著餘勢前沖了數丈方才翻倒,把馬上的騎士壓倒在身下。
  河山闐寂,那戰馬的悲嘶上決夜空。如同拉開了殺戮的帷幕,真皋騎士紛紛振聲怒號,與慘聲相應。
  我拔了幾次,才抽劍出鞘,渾身戰抖不已,也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一直以來,我只與秦橫和幾個六虛門的家人交過手,頂多再算上一個沈識微,誰知第一次實戰便要性命相博?
  第二個第三個騎士此刻也奔到,我只覺勁風襲來,揮劍便擋。鏘的一聲,火花四散,我這才發現招呼來的傢伙竟是一柄狼牙棒。此物宋人悲憤得只有天靈蓋相應,我只憑一把劍便將它格住,那真皋騎士和我俱是一愣。好在我先醒悟,不顧虎口劇痛,就勢一絞,那騎士來不及撤手,反被我從馬上拉落。
  我身後的英曉露大喊:“到溝裡去!”回頭見她一手提著陳昉後心,兔起鶻落,往枯河中躍去。
  我來不及疑惑,跟著她躥入。英曉露尋那最盤根交錯的支流疾走,靈貓般滑入一處土壁上的凹洞。她一手緊緊捂住陳昉的嘴,一指豎在唇前沖我噓聲。我會意地點點頭,和她一起豎起耳朵。過了一會兒,只聽遠遠傳來皮靴踏破幹土的聲音,真皋人果然棄馬來追。
  漫天清輝下,我見英曉露臉上浮現出一個嫵媚而蘊殺的笑容。樓下紅梅輝映著樓中人的絳唇,她的笑容正輝映著她刀脊上的胭脂紅,看得我幾乎忘了處境。
  她指指我,又指指左邊。
  如矢應機,她驟然向右射出。
  我做了個深呼吸,也從左邊掠出。
  真昊人手提彩縭腰刀,正延著河道搜來。英曉露突入佇列右腹,刺紮斬劈,轉瞬便撂翻三人。我從左側掠出,也尋離我最近那人相博。
  一劍掃出,才知道剛才格住狼牙棒並非偶然——如今我無論速度還是力量,早遠在常人之上。那真皋騎士雖拔刀相迎,速度卻像在放慢鏡頭,刀方走了一半,我的劍已劃進他的胸膛。劍鋒在他的皮甲上略略一滯,便如熱刀割雪般侵入,旋即破體而出。他還來不及叫喊便僕倒在地。
  我手上滿是割斷人類肌肉骨骼的古怪觸感,胸中一凜,我這難道是殺人了?可殺人怎麼會這麼容易?
  不容我想清楚,身旁早又有不止一個真皋人高喊著向我襲來。
  我肘擊一人當胸,把他撞飛不知多遠;長劍揮劈,與第二人兩刃相交,他力量遠不及我,刀背反壓上自己鎖骨,只聽一片骨骼如枯枝破碎的吱呀聲;第三把刀在我耳邊呼嘯,我兩手俱不得閒,心中大驚,往地上一蹲,早不是什麼武功套路,而是遠離危險的本能。那第三個刀手撲了個空,我豈容他再斬,反撩長劍,從他小腹刺入。
  他的鮮血順著劍鋒,毒蛇般朝我手上蜿蜒爬來,我打了個哆嗦,忙撤劍後退。還未等我爬起,第四個人又向我撲來,我一個掃堂腿將他踢翻,鯉魚打挺跳起來,怕他再出手,忙一腳踩在他的手腕上,把彎刀遠遠踢飛。
  突聽英曉露大喊:“小心!箭!”踏擊土壁,雁飛雕振,從我頭頂掠過。轉瞬之間,一聲慘呼,一具真皋人的屍身已從枯河的岸上落下,砸落在我面前。
  我忙提一口氣,跳上土岸接應英曉露。好死不死,一上岸,卻發現我正落到一個真皋弓手面前。
  他來不及搭箭,怪叫著向我沖來,展臂將我鉗住。我腳下不穩,竟被他推倒,兩個人一起咕嚕嚕滾了下去。
  長得好像過了一個世紀,我的脊背才撞在滿地碎石的河床上,只覺五臟六腑都快從嘴裡噴出來了。騎在我身上真皋人得了我當肉墊,反倒毫髮無傷,騎在我身上緊卡我的脖子。
  我喉骨幾碎,拼命揮出一拳,正中他當胸。他口鼻裡鮮血噴湧,灑進我的嘴裡眼裡,卻仍是不鬆手。
  直到我轟上第二拳,第三拳,才覺得脖子上的鐵箍慢慢鬆開。
  也不知打了多少拳,他終於僕倒在我身上。
  我推開屍體,爬起身來,只覺滿眼血紅,腦中嗡嗡作響。
  突然有人拉住我的肘彎,我一哆嗦,差點反手就打,卻聽那人關切地問:“秦世兄,你沒事吧?”
  我這才深深喘息了幾口,勉力讓聲音不要發抖:“我沒事,你呢?”
  英曉露笑了:“我也沒事。”嗆啷一聲,苗刀入鞘。
  陳昉終於從藏身處爬了出來,抖抖縮縮道:“真皋人呢?你們都殺光了?”他四下張望,見再無站著的敵人,忙厲聲催促:“還不快走?”
  我和英曉露此刻早就懶得理他,英曉露對我甜甜一笑:“秦世兄,身手不錯!”我平時若得了她這句稱讚,估計當場就要打起手鼓唱起歌。現在驚魂蕩魄,只能勉強擠出個醜陋的笑臉。
  我們三人踅回方才下馬的地方,那被英曉露斫傷的戰馬仍在哀嘶,他身下所壓的騎士脖子和身體擰成個奇怪的角度,在淒厲的月光下,傷馬和屍體融做一體,可悲又可怖,像是一尊向邪神獻祭的雕塑。
  曉露妹子別過臉去。
  我狠狠心,一劍斬向馬頸。
  英曉露的坐騎早跑得不知去向,我騎的那匹幸而還在附近逡巡。真皋戰馬訓練有素,都靜立岸邊,只是它們等待的主人再不能回來了。
  我從戰馬裡選了一匹,硬把韁繩塞在陳昉手裡,幸災樂禍道:“世子今日會騎得騎,不會騎也得騎了。”
  一扭頭卻見英曉露絞著馬韁,貝齒咬著下唇。
  見我看著她,她憂心忡忡地笑了笑:“秦世兄,你還記不記得方才在峽坳伏擊我們的有多少人?”
  我想了想:“黑黢黢的看不清,我覺得約有一兩百人?”
  她點點頭:“可我數了數,這兒只有十三匹馬。”
  我剛想問十三又怎麼了?卻猛然醒悟過來。雖然明知什麼也看不見,但還是忍不住抬頭看向來時的方向。
  英曉露也和我看著同一個地方,她緩緩道:“我怕……我怕我哥哥他們……秦世兄,你帶世子先走,我回去看看。”
  方才她十步殺人,血濺三尺,現在卻滿目驚惶,再不是誰也忍不起的女俠,只是個擔心哥哥的妹妹。
  我突然心裡一疼,不知我妹妹這段時日過得怎麼樣,是不是也這麼焦心?
  怎麼能讓這姑娘回去?
  死就死吧。
  我咬咬牙,說:“三小姐,你走,我回去。”
  英曉露剛想辯駁,我已打斷:“你武功比我好,我又不識路,要是再遇上阻截,我怕是護不住世子。回去還能給二公子他們打打下手,你就別跟我搶啦!”
  她拽著韁繩,只不說話,滿臉倍受煎熬之色。
  我歎了一口氣:“你小心,三日後我們渡淩橋見。”
  作者有話要說:  【苗刀】。形似禾苗,故名苗刀。也有說法是取‘會稽苗山’之意。據說是戚繼光結合倭刀與唐刀改良而成,刀身修長,雙手單手皆可握,既刀且槍,比起行走江湖,其實更是衝鋒陷陣的兵器,很適合曉露妹子。當然,這都是發生在地球上的事情。在文裡這個次元肯定既沒有苗山,也沒有戚南塘,借形制偷個懶罷了_(:з」∠)_


第21章
  我伏在起伏的馬背上,把身後的血腥地甩得越來越遠。
  方才我跟著英曉露剁了頭一般亂跑,現在早分不清東南西北,說是往回走,其實也只是憑個大概。要是最終沒找對地方,剛才那悲壯一幕可就變喜劇了。
  好在天不絕我。沒跑多遠,便看見方才追擊我們的真皋人為了減輕負重丟下的酒囊和皮褥,倒像給我留的路標一般。
  我循跡而去,又奔了一程,只見遠處火炬亂舞,人聲呼喝。英長風和沈識微且戰且行,早已離了方才我們分手的地方。
  我縱馬馳上南方一座土坡。居高臨下,見重重刀戈包圍中,兩條人影高低馳驟、上下縱橫,看樣子都還全須全尾,不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英長風近身仗的是把鐵劍。他平日恂恂溫厚,誰能料到劍勢這般威武果決?如海立山崩、似轟雷掣電。他舞開一個暗青色劍圈,真皋人在那霍霍光外,就如一葉舢板對著咆哮的大江,敢靠近的,刹時便覆沒不見。當真萬夫莫敵。
  沈識微差池燕起、徘徊鶴翔,至人群中游走而過,只聽嗆啷不斷,真皋人的兵器就如遇到了寒風的花朵一般脫手落地。沈識微好似徒手對敵,又像遍地都是他的武器,拿到了刀,他是刀客,撿起了槍,他是槍手。哪怕他手中空空蕩蕩,被他一片衣襟掃中,敵人也如被敲了一悶棍般連連後退。
  但不論他二人如何突刺穿梭,卻始終不離那馬車左右。
  我突然大徹大悟。
  為什麼這上百人的敵兵裡,只有區區十三匹追擊我和英曉露?
  這全因為他們死守這空車惑敵,牢牢地吸引住了火力!
  我胸中血沸欲噴。
  這才真是漢子!
  來時我尚有的一點疑慮惶恐,這會兒全被烈風吹得一掃而空,若我聽了英曉露的話先走,他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下半輩子也沒法抬頭做人了!
  我提起一口真氣,大喊道:“沈識微!英長風!”
  他二人一起抬頭向我這邊看來,連同大一半的敵人。
  我總不能當著這麼多敵人的面說世子走了,愣了愣,我喊道:“羊放了!”
  沈識微也喊道:“秦湛!小心!”
  只聽風中嗖嗖,就算不看也知道,定有無數箭矢朝我飛來。但此刻我已不管不顧,只想和他們並肩作戰,索性一拉馬韁,沖下土坡。
  我從背後殺至,勢如瘋虎般在馬上揮劍,倒是打了真皋人一個措手不及。沈識微和英長風也突搶出來,裡應外合,硬生生從真皋佇列裡撕開條口子。沈識微一拉我的馬韁,把我拽進內圍。
  此刻馬車轅下早被他二人殺得屍山血海,車壁上釘滿已經熄滅的火箭。真皋人雖然勇悍,但此刻也不敢貿近,排開在戰場上對敵的槍陣。
  英長風眥目欲裂,怒吼道:“你怎麼回來了?!”
  倒是沈識微道:“你把羊放了?”
  我這會兒非但不恨他討厭,只覺得他英俊得簡直在發光,大聲應道:“放了!”
  沈識微臉上一個古怪的微笑轉瞬即逝。
  他轉身對英長風道:“二公子,羊走了,我們也走吧!”
  突然翻身一掌,拍在拉車的馬屁股上。
  那馬驚鳴著向前躥出。英長風一臉驚怒,沈識微緊緊抓住他的手肘:“二公子!信秦師兄一回!”說著將英長風輕輕推出。
  也不知用了什麼邪法,英長風被他推得向後倒躍,正撞在坐騎鞍邊,二公子愣了片刻,終於還是和沈識微一起翻身上馬。
  我們一齊向著馬車奔出的反方向沖去。
  敵兵首鼠兩端,一時不知該追哪頭,真皋話喊作一團。
  斜刺裡突然殺出一騎,一柄長槍分心刺到,沈識微頭也不回、大袖揮卷,將那長槍從腋下挾住。我原以為這兵刃必和方才一樣要易主,沒想長槍歪了歪,卻仍在向前,嗤的一聲,刺破了沈識微的衣袖。
  我忍不住回頭望去,見那使槍的大漢痛苦得齜牙咧嘴,如同手裡握的是燒紅的鐵棍。他天生一張陰陽臉,紅色的那邊已漲得如剝了皮,但仍不肯放手。
  沈識微叱一聲:“脫!”反手握住槍桿,手腕一擰一拉,那大漢終於如踩了電門般渾身痙攣,從馬上跌了下去,咕嚕嚕滾掉了帽子,露出顆禿頭來。沈識早奪槍反調,把擋住我們的敵兵一一挑翻。
  之前沈識微和英長風不過拖延時間讓我和英曉露脫險,他二人真要走,又有誰留得住?我們一路踏骨踐髓而去,馬蹄後只留下一條血路。
  一路奔至馬力枯竭,方才停下來。
  此時朝暾漸上,天際若撕開了夜幕的傷口,湧出一線猩紅,夜血淹沒了我們面前的黃土墟丘、嚴霜白草。我們胯下的坐騎無論再怎麼鞭策,也不肯再走一步。
  我用被冷風吹得失去知覺的雙手揉搓著同樣麻木的面頰,卻發現自己不知為何熱淚滾滾,忙用袖子擦拭,想要說話,一開口卻是抑制不住的狂笑。
  卻聽英長風晴天霹靂般一聲斷喝:“曉露和世子呢?!”
  我道:“他們沒事。”見英長風動了真怒,忙把來龍去脈說了,雖勉力克制,卻仍然笑得停不住。
  英長風聽得兩頰漸紅,這才慢慢恢復了往昔謙謙君子的模樣,赧然道:“秦兄,你捨身馳援,我不但沒感謝你,還如此失態……真,真是太對不住了。”
  他反倒道歉,倒讓我吃了一驚。
  我忙說:“關心則亂,有什麼對不住的?”
  我喝了一肚子寒風,卻像飲了一肚子烈酒。
  此刻亢奮無比,又看誰都覺得順眼。終是按捺不住,猛張開雙臂,摟住英長風和沈識微的肩膀:“都是兄弟,說這些幹嘛?”
  英長風也伸手回摟住我的肩膀,大笑道:“是!都是兄弟!”
  沈識微本負著手,被我一把摟住,一時吃了一驚,但最終也還是笑了。
  馬力稍複,我們便轉頭往渡淩橋進發。
  這次我們再不敢上官道,專尋僻靜小路。好幾次我都以為已經迷路,要餓死在山溝,幸而英長風和沈識微腦子裡長著GPS,總能從絕境轉出來。
  我們生怕與英曉露錯過,一路不敢稍息,第三天正午終於遠遠能見淩水河。
  比起烈鬃江,淩水河只是一條泥鰍。
  我們來時在淩水下游的嚴家集乘的渡船,但渡淩橋背據兩山圍壑,前臨一瀆天塹,儼然兵家必爭之地,又足比嚴家集擴大熱鬧十倍。
  我一路都在琢磨,趙州橋好像也就五十來米,而古代既沒混凝土,又不能拉鋼索,如何造跨江長橋?到了渡淩河畔,才知勞動人民的智慧不容小覷。
  渡淩河兩岸各築了六個石橋墩,上覆石條木板,而河心水流深急、無法下樁之處,卻是用鐵索連船,上載浮橋。如今水枯,前幾個橋墩俱已露出水面,天地冱寒,裸岸的泥地都凍做白茫茫一片,正應淩水之名。
  淩水鎮裡必有官兵把守,如今我們十有八九已被上網通緝,打死也不敢往有臨檢收費站的地方湊。料想英曉露想得也和我們一樣,我們也不過橋,只在對岸搜尋。
  雖說未進市鎮,但渡淩橋頭枝蔓出一片亂屋,就如渡淩鎮向著北面嘔吐了一地。爛泥中房屋低矮,人畜混雜。我們走進這一團污穢混亂當中,正猶豫如何找人,卻聽有人脆生生直喚:“二哥!!二哥!!”
  反倒是英曉露先找到了我們。
  曉露妹子遠遠朝我們奔來,跑得近了,我才見她鬢髮蓬亂,兩眼通紅,不知何時把毛皮風氅換做了一件百結的鶉衣。
  我原以為她要一頭撲進她二哥懷裡,但這古代太講究男女有別,兩步外她硬生生刹住車,絞著雙手連連道:“你們沒事就好!你們沒事就好!我一直在路口等你們……這幾天嚇死我了!”
  倒是英長風伸出手去,替自家妹子理了理鬢角,柔聲道:“這幾天辛苦你啦。”
  沈識微問:“世子呢?”
  不待英曉露作答,大家就一起看見陳昉也氣喘吁吁地跑近,帶起的泥水濺了自己一身。
  陳昉邊跑邊喊:“秦湛!!”
  納尼?我?
  此刻激動人心的重逢,按交情他該去找沈翻譯官才對。
  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陳昉就一頭撲進我懷裡。他烏珠鼓起,失魂落魄,拽著我的領子大喊:“骨殖壇呢!!”聲音駭怕得直抖。
  骨殖壇?
  愣了愣,我才明白過來他說的什麼。
  我心頭微微一熱,倒對陳昉有點刮目相看,這人雖又賤又作,但總還有他在乎的東西,十三年的養育之恩,黃梧庭的確也跟他親爹差不多了。
  我忙道:“在我鞍上,這一路黃大俠的骨殖倒是……”
  不等我說完,他就躥到我馬旁,把骨殖壇拽了下來,緊緊抱在懷裡。
  我見他仍在瑟瑟發抖,正打算出言安慰兩句。
  卻見陳昉突然將罎子高高舉起,摜在地上。
  嘩啦一聲,瓦壇應聲而碎,人骨散落一地。
  他大爺的!這又是在發什麼瘋?!


第22章
  英長風和沈識微本與英曉露相述,此刻齊齊掉轉頭來,無不一臉震驚。
  陳昉也不顧人來人往,徑直跪倒在爛泥裡,揮手把骷髏頭遠遠打開,在焦黑碎骨裡翻尋。他耙開幾塊大骨,我們方見壇底隱隱露出一個黃綾布包。陳昉把布包一把攫住,來來回回急切地撫摸了好幾次,方松了一口氣,貼身藏進懷裡,轉頭對我惡狠狠道:“秦湛!丟了這玩意兒,你死幾次也不夠!”
  說完站起身來,頭也不回的走了。
  待他揚長走遠,我突然聽見一聲嗤笑,卻是沈識微發出的。
  他一向對陳昉如糖似餳、春風化雨,此刻也終於繃不住了。他見我看著他,卻也不避,反倒直直看向我的眼睛,我見他滿眸輕蔑冷漠,又似別有深意。
  英長風臉上更如嚴霜過境,咬牙道:“曉露,你跟著世子。”一甩手,嘩啦撕下整幅下擺,跪在地上,對那碎骨拜了三拜,畢恭畢敬地把骨頭一一擦淨拾起來。
  我也忙蹲下幫他。
  這滿地污穢,人牲踐踏,惡臭撲鼻,恐怕成分不僅僅是泥那麼單純,我忍著噁心不去多想。
  陳昉弄得骨片狼藉四散,我和英長風拾了半天,也不知拾全了沒有。我雖沒聽過黃梧庭的名號,但當年並肩七劍,想必也是一方大豪,如今竟然葬身在這茅坑般的地方,也不知他在天之靈後不後悔救了陳昉這個混帳?
  英長風將殘骨縛做一捆,綁在鞍後,我搓著手上的泥卷,正琢磨要不要去河邊洗洗手,卻突然看見英曉露急急奔回,壓低聲音道:“真皋人又來了!”
  像被把冰鑄的劍當胸貫通,我只覺指尖抽搐,又浮上了劍斫人肉的古怪觸感。前幾日一戰,我到現在仍心有餘悸,這才幾天,該不是又要再來一次吧?
  英長風轉身去摸馬鞍旁的武器,沈識微卻一把拉住他,低聲道:“二公子,不可。”一邊對英曉露道:“這未必和前幾天的是同一撥人,說不定只是過路。三小姐,我們散開避避。”
  我心裡一松,也忙附和:“此處百姓甚多,戰起來怕是不便。咱們聽沈師弟的吧。”
  我們幾個衣著雖質地裁剪比普通人強些,但摸爬滾打了好幾天,這會兒早成了迷彩服,勉強也能混入環境。真皋人從苦寒之地發家,不禁百姓著皮毛,但沈識微那一襲華美的黑貂還是格外扎眼,我此刻算是明白為什麼英曉露要換上破衣了。
  可這會要偽裝也來不及,我把馬遠遠牽開,選了個能彼此照應的地方,在一個房檐下蹲好。
  屋裡有一老一少,老漢正抱著木碗呼哧呼哧喝粥,還有個紅繩結辮的年輕姑娘。這段時日約摸他們早習慣借人一腳半方便,倒是也沒趕我,連看門的癩皮老狗也懶得抬抬眼皮,只把尾巴往旁邊甩了甩,以防被我踩住。
  我見那姑娘在偷偷看我,便回過頭去沖她笑了笑。她臉上燒起兩朵桃花,輕啐一口,喚過老狗,躲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這算我有魅力還是沒魅力?
  也不等我探頭看尋那妹子的身影,就聽呼呼喝喝,狼奔豕突,一隊身著辮線襖子,腰挎彩縭彎刀,毛髮赤紅的真皋戰士開進了這爛泥塘。
  真皋話我雖聽不懂,但大概意思能猜明白,他們十人為伍,散入人群,必然在搜點什麼。
  一隻小分隊朝我們走來。為首的軍官略有點眼熟,臉上一片紅色胎記,待他把帽子抓下煽風、人群中突然鑽出一個大光頭時,我才猛然想起,這是血戰突圍那天被沈識微奪了長槍、打翻下馬的大漢!
  夜裡看不分明,我只當他是個禿子,在日光地才發現,原來這是個頭燒戒疤的漢僧。
  我心頭那絲僥倖此刻破滅得一乾二淨,這果然還是沖著咱們來的。
  冤家路窄,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那大和尚偏偏停在了沈識微身邊。我只覺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沈識微相貌委實太過出眾,也不知那晚亂軍之中被人記住了多少?
  果然,那大和尚把他打量一番,問道:“小子,哪裡人?”
  沈識微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賠笑道:“小子是刺桐城人。”
  一張嘴,居然是口我從未聽過的陌生方言。
  大和尚道:“臨海道來的?走得可挺遠哪!”
  沈識微的鬼話張口就來:“是、是。小子家在刺桐城開著個當鋪,小子的舅舅在上沙販牛,今年大旱,小子的娘著小子來接舅舅一家和表妹,可剛到渡淩,就聽說上沙大亂,小子,小子……”
  大和尚道:“你就想回去了?”
  沈識微露出一臉卑鄙心事被識破後尷尬而猥瑣的笑容。
  那大和尚漫不經心道:“佛爺倒未去過臨海道哩。只聽說刺桐城的娘們有名,不看看每年的曬玉生煙會,就是白當了男人,今年是不是也熱鬧得很?”
  沈識微卻蹙起了眉:“佛爺有所不知,新上任的喬父母說這是誨奸導淫,今年的曬玉會給禁啦。嘿嘿,著我看,這喬父母確實沒佛爺這般男人。”
  大和尚聽了這消息,看著也不甚驚訝。我方陡悟這是他給沈識微挖了個坑,額頭掌心都是一把冷汗。倒是沈識微,這時代一沒電視二沒網路,他是怎麼知道這種千里之外的新聞的?
  只見那大和尚已是轉身要走。卻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說:“小子,你說句話與我聽聽。”
  沈識微道:“佛爺要小子說什麼?”
  大和尚獰笑道:“一個字兒,‘脫’。”
  我心跳驟停。


第23章
  沈識微倒是不慌不忙,只露出一副迷惑的窘態,嘻嘻而笑:“脫?佛爺?這天寒地凍的,怎麼好脫得的……”
  這臨海道的方言本就軟語款款,沈識微再憋細了嗓子,此刻聽來又尖又利,娘炮得要命,再加上他那副扭捏模樣,真與他平日判若兩人。
  那大和尚也笑了起來:“你就是要脫,佛爺也不稀罕兔兒爺。”一邊伸手去拍沈識微肩膀,誰知方一靠近,卻突然五指箕張,抓住他的手臂,猛然一拽。沈識微應勢而倒,被他拽得跌坐進爛泥裡,一臉驚惶,帶著哭腔直叫:“佛爺饒命,佛爺饒命!”
  那大和尚這才露出一臉不屑,哈哈大笑著對部下喊了幾句真皋話,帶隊揚長而去。
  這一波三折、步步驚心,不知殺了我多少白細胞。
  我正感歎沈識微當得起大爺,裝得了孫子,可真是個影帝,卻突然聽見不遠處吵嚷起來。
  打眼一看,只覺得腦仁像要炸開了一般疼。
  一個瀚兵正拽住陳昉的衣領,拿漢話大喊:“你!藏什麼!”
  陳昉拼命往反方向掙,一邊死死盯著旁邊的英曉露,眼珠子都幾乎努出來。突聽撲哧一聲,他當胸的衣襟被撕了條大口子,懷裡零碎玩意兒掉了一地,那布包也滾了出來,黃澄澄好不打眼。
  陳昉與那瀚兵俱是一愣,都伸手去抓,卻見人影一閃,有人掠至,把布包抄到手裡,竟然是那大和尚。他喝道:“好大的膽子!這是什麼?!”一邊便用力扯那密密的針腳。
  他拆布包這幾秒,我只覺天地靜默,萬物連同時間都已凍結。
  突然間陳昉一聲大喊,這一切又陡然活了過來。
  陳昉趁那大和尚沒注意自己,突然扭頭就跑。那大和尚忙呼喝喚人,英曉露豈能容他追擊,暴起發難,拳掌並用,掃倒了一片瀚兵。英長風直追陳昉。本正皺著眉頭擦拭身上泥汙的沈識微也已躍出,疾如勁鏃,卻是直取那漢僧。
  在我思考出結論來之前,身體也跟著這節奏而動,撲進戰團。只聽身後嘩啦一聲,是身後屋內那老漢被我嚇了一跳,把木碗跌在了地上。
  沈識微已到了漢僧面前,見對方一臉驚怒,還撥冗對他笑了笑。那譏誚笑容與一掌同至,大和尚橫叉兩臂,仍是抵擋不住,騰騰騰後退了好幾步,終於坐倒在地上,兩臂綿綿垂下,竟已是折斷了。
  此刻陳昉慌不擇路,往渡淩橋上跑去。爛泥塘本就地狹人稠,越是靠近橋頭的地方越是亞肩迭背,但陳昉卻爆發了全身的潛能,泥鰍一般在人群中推搡穿梭,以英長風的身手一時竟逮不著他。
  我與沈識微英曉露並肩,雖是擋住一波瀚兵,但遠遠只見戈戟如林,馬蹄如雷,大部隊聽著亂聲,都朝我們這邊聚來,也不知有多少人。
  三面受圍,連我們也唯有上橋一途。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一起發足奔去。沈識微輕功最好,點踏挪移,轉瞬間便到了前面,卻不是逮陳昉,而是躍上一堵殘牆,對著下面大喊道:“快跑啊!!投下老爺們來盤馬練刀了!!”
  真皋人才入主中原時,為恫懾人心,常把全村老幼集中一處,縱馬馳騁,輕則用皮鞭毆擊,重則用彎刀劈殺壯丁,稱之為盤馬練刀。
  滿地的百姓見瀚兵洶洶而來,本就驚駭奔逃。沈識微這一嗓子喊來,就如沸油鍋裡進了涼水。
  突然之間,我只覺爛泥塘整個炸了開來。
  千百種聲音彙集在了一處,千百雙腳向著千百個方向奔去。有人關門閉戶躲回屋裡,有人拼命想喚回一群鴨子,有人抄起土塊木棍大喊著要和真皋人拼命,有人摔倒在地,瞬間便被無數人從身上踏過。
  人潮四潰,湧向那三面真皋堅壁的無不撞得粉碎,待人肉的濁浪回湧,大家突然都明白過來,生路只有一條。
  渡淩橋!
  我和英曉露雖會武,但在這亂流中卻仍是幾乎穩不住身子,我本想找尋英長風和陳昉的蹤影,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能勉力不被和英曉露沖散就已經不錯。突然人群後面慘叫震天,血光飛濺,原來真皋人嫌亂民擋路,竟真的拔刀砍殺起來!
  人群如受驚了的巨獸,本就已經瘋狂,現在更如被鞭了一鞭,嗥叫著向前猛撲。這巨獸癡聾盲目,卻力大無窮。我和英曉露再也站立不住,被人流裹挾著向前,若是不跟著跑,只能變成他人腳下的一灘肉泥。
  也不知是被從橋上擠墮的,還是妄圖涉江而過,水中滿是掙扎撲騰的人。
  石橋板在我腳底轉瞬即逝,我幾乎是腳不點地的被帶到了浮橋上。四下看去,都是驚慌失措、涕淚縱橫的臉。
  英曉露的面孔在其中一閃,如同黑色漩渦裡的一瓣白花,旋即就沒去不見。此刻我們與普通人早已沒什麼兩樣。
  只見黑貂裘一閃,原來是沈識微仗著藝高人膽大,跳上了躉船,縱躍向前,倒是一往無礙。我本想效仿,但前後左右都如鐵條箍桶般被人擠得死死,幾乎連骨骼也犬牙交錯的刺入彼此身體,竟找不到提縱的借力之處。
  正在焦躁萬分的時刻,我突然覺得腳底一陣異樣。
  我的靴子濕了。
  擦,總不能是我嚇得尿了吧?
  ——老子的心倒也寬得無以復加,腦海裡滾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個。但旋即我就明白過來,我倒真寧可是我嚇尿了!
  浸透我靴子的,是冰冷的江水。
  我們已近江心,橋上人山人海,躉船不支,已然下沉,浮橋如滿弓般拉彎。在最低點,人們已是在齊腰深的水裡掙扎。
  突然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
  我眼睜睜地、動彈不得地看著對岸的橋墩,塌了。


第24章
  碎石和斷木如炮彈般迸射。
  橫江鐵索旋即隨著墜下的巨石沉沒,把躉船也拉進江底。失去了依憑,浮橋頓時死蛇般癱軟。方才下陷的滿弓此刻已是死亡的漏斗,合口一咬,便把人群吞下。
  我雖未站在坍塌的最底端,但幾乎就在同時,我腳下的橋板也陡然消失。在一片震天的驚叫中,我跟著大家一起翻滾跌入水裡。
  好在落水前,我還來得及深深吸了一口氣。甫一沒頂,我不上反下,倒栽著往河底潛去。
  河水渾濁。兩米開外便不可視物。
  先是恐慌蹬踏的腿、揮舞擺動的手。然後是行李,牲畜,碎石,亂木。
  各種各樣的東西一一隱沒在我的視線外。有的迅捷如冰雹,有的遲緩如羽毛,但無不拖拉著長長的一串氣泡,宛如噴氣式飛機在霧霾的空中畫出尾氣。
  有東西撞到了我的眼角,我推了一把。一把繪彩的琵琶向上飄去,仿佛還繚繞著亢亮的弦音。
  這是不是一場怪夢,我肺中的空氣痛苦的越來越少,也許只是被子蒙住了腦袋?
  我靠這一口濁氣潛出了混亂的滾開處,方才浮出水面換氣。
  我家附近有個水庫,我小時候每年暑假都要因為偷偷下庫游泳被打幾十次,但好歹練出來點水性,現在想來,只覺當年吃的衣架都是值得的。
  淩水河雖然不甚湍急,但也把我帶出了老遠。回望渡淩橋,水中密密麻麻、煮餃子般全是人。河水何其公正,如今無論漢人還是真皋,乞丐還是老爺,此刻都統統一起收下。
  我奮力往岸邊劃去,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我旁邊飄過。
  居然是沈識微。他緊緊抱住一塊斷木,那木頭說大不足以讓他借力,說小不至於讓他沉底,他嘗試著控制方向和重心,但效果顯然不佳,他如同一隻抱著石頭砸蚌殼的水獺般在水裡翻滾。
  無所不能的沈識微居然不會游泳,要不是場合不對,我簡直想大笑起來。
  沈識微也看見了我,我倆在水裡對視了幾秒,他突然拼命向我撲騰過來。
  以前我在游泳池裡也撈過幾次腿抽筋的同學,知道正面救人是大忌,忙往他背後繞。
  孰料身手沒他快,力氣也沒他大,剛一靠近,我就被沈識微一把拽住。溺水的人都一樣,甭管在岸上多風華絕代、不屑與我並列,現在他都緊緊抱住我的胳膊不放。
  一被他攀住,我立馬像論壇裡的一個無聊話題般往下沉,忙一邊踩水,一邊大喊:“撒手撒手撒手!讓我來!”
  沈識微到底還是沈識微,轉瞬便冷靜下來,不像我同學那樣,非但不撒手,還一肘打得我鼻血長流。我感到手臂上的鉗制一松,忙轉到他身後。
  我聽沈識微大叫道:“秦湛……!!”但不管他想說什麼,剛一張嘴,就喝了好幾口水,只剩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了。
  我怕他再掙扎,忙寬慰:“別怕!我拉你上岸,只要別纏住我,我倆都死不了。”
  一邊環過他當胸,左右看看,選近點的北岸遊去。
  也多虧了是秦湛這體力驚人的練家子的肉身,要是換了我自己,穿著一身吃透水的冬衣,還拽著個一米八幾的男人,我和沈識微早一起喂了王八。饒是秦湛,上岸時我也覺得手腳綿軟,幾乎脫力。
  沈識微更是站也站不住,被我死狗一般拽著衣服拖上岸,丟在泥巴裡。他趴在地上向外嘔水,我見他幾乎倒不過氣,在他背上狠擂了兩下,他才大聲咳了起來。我也腳下一軟,踉蹌著跌坐在他旁邊。
  驚變俄頃,如今我撿回一條小命,只覺四望漫漫,身如一葉,恛惶無措。
  突然一聲尖利的響哨破耳驚飛,我猛支起身子,循聲望向對岸。
  對岸並肩站著兩個人,居然還有匹馬,正是英長風和英曉露,陳昉坐在他們腳邊,隔著大老遠,我都能看見他渾身抖得像篩糠。
  想來也是,英家兄妹從小在烈鬃揚塵長大,水性必然比我強得多。
  見我看見了他們,英曉露高興得直跳,英長風收攏長弓,也使勁對我揮手。我們都沖著對方嚷嚷,但隔著條波濤滾滾的大河,無數喧嘩慘叫的人,卻一句也聽不清。
  我絕無體力再橫鳧過河與他們會合,更別說我這邊還有個泡發了的沈識微。我指指自己,又指指地上躺著的半死不活的那個,手舞足蹈,示意叫他們自己先走。
  多半他們明白了我的意思,英長風遠遠沖我抱了抱拳,把陳昉撂上馬背,三人一起向著南方去了。
  見他們走遠,我才一屁股跌坐回爛泥裡。沈識微雙肩起伏,氣喘如牛,我不禁伸手扶了一把幫他坐起來,問:“你沒事兒吧?”他搖搖頭,也不回答,只道:“你讓二公子他們走了?”
  我道:“是。”怕他罵我,忙又補充:“無妨,我們尋個渡頭過河,再與他們會合就是。”
  沈識微卻嘿嘿笑起來,他渾身發抖,順著鼻尖落下串串水珠,卻也不在乎,一隻手伸進懷裡。透過方才被我拽松了衣襟,我瞧見他緊緊拽住一個物件:“二公子護著活寶貝走了,那咱倆就看好死寶貝吧。”
  竟然是陳昉那肇禍的黃綾布包。


第三卷 風塵殺劫


第25章
  我們又歇了一停,略恢復了些力氣。
  此刻濕衣凍黏在皮膚上,我渾身都疼,血裡漂著銳利冰渣,心臟每泵一次,就被戳一錐。
  冷。
  我平生沒有過的冷。
  什麼是冷?
  冷不是趁五一放假,和同桌賭了十塊錢,往水庫裡最綠的地方一猛子跳進去。冷不是打雪仗時,你親爹把你坐在地上,好讓你妹妹往你脖子裡大捧大捧地灌雪。冷也不是冬天爬出熱被窩,只穿秋褲跑過長長走廊,撒完尿後打的那個由稍到尾的哆嗦。
  冷不是痛苦的體驗,而是篤定的恐懼。
  冷不止讓你不舒服,冷會要了你的命。也許就是此時此刻,這攤河邊的爛泥上。
  沈識微勉力站起來,道:“回去!”就連他也面青唇白,聲音直哆嗦,發梢和眉毛滿是霜花,見我一愣,他吼道:“火!”
  爛泥塘裡能點燃一切都燒成了火。
  門板,籬笆,紡車,板凳,茅草。有的是方才真皋老爺放的,有的是倖存者點來自救的。
  我倆找到一輛熊熊燃燒的板車,對視一眼,都開始麻溜兒脫衣服。沈識微要臉,還穿著貼身的裡衣,我要命,扒得只剩一條褲衩,恨不能把自己架在火上翻幾圈。
  也不知過了多久,橫七豎八丟在火邊的衣服上抽離出絲絲霧氣。
  沈識微的黑氅是件神物,剛才沾了水,裘毛一簇一簇支楞著,現在略一烤幹,又變得油光水滑。他身披貂裘,把頭髮也重束了一遍,竟又有了三分光鮮。而我貼在火邊,幾乎被燒光眉毛,皮膚刺辣辣的疼,也不知凍的還是燎的。饒是如此,我仍覺著自己是個垃圾雜物凍成的大冰坨子,熱氣永遠傳不到心子裡。
  不過好歹手腳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咬緊牙關,開始往身上套半幹的衣服。
  沈識微喚住我:“你要做什麼去?”
  我道:“我去看看……能不能救人。”
  沈識微匪夷所思地盯著我,見我是認真的,竟嗤的一聲笑了起來:“救人?如今自保都難,你要救人?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我最看不得他這個樣子,心頭火滾,梗著脖子道:“真傻!要不是真傻,沈公子這會兒快飄進海了吧?”
  沈識微的笑容在嘴邊僵住,他狠狠道:“你莫以為救了我,你就……”
  我打斷道:“可別,我什麼都不就。來來,我說一遍給你聽啊:我救你純屬是傻,你用不著感激,更談不上回報。要是快淹死的是我,你這樣的聰明人才不管呢。對不對?你還有啥要補充的沒?”
  他不說話。我扭頭就走。
  只是我還能救誰?
  方才幾乎滾沸的河心現在已死寂冷透。只留一條孤零零的躉船在悽惶打轉。河水把屍體拍上淺岸,在垃圾與碎木中,死者的臉如簇簇白色睡蓮,隨浪輕擺。
  河灘上,在活著的人的悲泣、詛咒、叫喊裡,連真皋人的馬蹄聲也如踏入了痛苦的泥沼,每一步都被拉扯得滯膩沉重。
  我突然看見離我不遠處,有個僕倒的人胳膊動了動。
  我一個箭步躍上前,把她翻了過來。
  這是個年輕姑娘,雙眼半闔,雖衣衫襤褸,卻仍用褪色的紅繩盤著髮辮。
  心肺復蘇是怎麼做的?!
  我試著壓了壓她的胸口,她的七竅裡冒出渾濁的水,我顫抖著雙手又壓了兩下,正猶豫是不是要往她嘴裡吹氣。卻見水卻越來越髒,我驀然發現,這哪是什麼污水?
  從她身體裡流出來的是冰冷的黑血。
  她的臂彎又動了動,一隻凍得連叫喚都叫喚不出聲的癩皮狗拱了出來。
  等沈識微找過來時,我正在罵人。
  我正用我想像力能窮極的一切骯髒下流話咆哮著,嘴角泛著白沫、向著虛空跳躑,真皋人、陳昉、老天爺,我也不知是要艸這三者誰的媽。
  沈識微一把抓住我的肘彎。
  他惡狠狠壓低聲音:“你不是要救人嗎?發什麼瘋?”
  我甩開他的手,罵道:“沈識微!艸你大爺,要不是你亂嚷嚷,也不會死這麼多人!看好了,這都是你造的孽!”
  沈識微不怒反笑:“我造的孽?秦師兄不也跟著跑得挺快?你那時要是就想救人,橫鞭揚刀,萬夫莫開,替大家攔住真皋人不就是了?”
  我被他說得一怔,卻又不知如何反駁。
  他冷笑道:“真皋人又在結隊了,秦師兄要是想留在這兒殉道,我也不攔著。你走不走?”
  我梗著脖子不看他,這回換他冷嗤了一聲,扭頭就走了。
  這廝腳程極快,轉眼就出了我的視線。
  我站在這屍積如山的河邊,吹著腥風,只覺鼻子發酸,忙深抽了口氣,不讓自己真哭出來。
  沈識微說得不錯,真皋人經此事變折了些人手,也陣腳大亂。但畢竟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現在早回過神來,爛泥塘外的平地裡,佇列正漸漸成型。
  我和沈識微折返回來本就已是冒險,現在再不走,只有讓他們甕中捉鼈的份兒。
  別的不論,折騰得這麼要命,真皋人可別這麼輕易想逮住老子!
  我翻上河岸,直追沈識微去的方向。
  岸邊亂山叢樹,草莽縱橫,泥地上腳印紛雜踏亂,卻偏偏四望無人。我心裡不由有點發怵,沈識微還真先走了?念頭一轉,我又沖自己哼哼了兩聲。
  可不是走了麼?對他莫非還該抱什麼幻想?
  大路朝南,只此一條。我就不信,離了他沈識微我還回不去了。
  我氣鼓鼓地走了小半裡,卻發現自己站在個三岔路口。
  他媽的,剛才誰說的只此一條?
  正琢磨著是不是要找個鋼鏰來丟丟。突然卻看見有個人立在左手路旁的樹下,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見我沉著臉向他走過去,他譏笑道:“怎麼?秦師兄不是不走麼?”
  我也不知心裡是喜是怒,嘴倒是動得比腦子快,也嗆道:“怎麼?沈師弟不是走了麼?”
  沈識微猛然轉身,袖子一摔,幾乎打在我臉上。
  他大步走在前面,我趕不上,也懶得趕,遠遠綴著,只求個不迷路。
  一邊走,一邊看太陽從陰霧中滲出血光。
  就像那姑娘的發繩褪了色,一道汙紅染透了河水。


第26章
  到了晚上沈識微才重新和我搭腔。
  問的還是:“秦師兄身上還有錢吧?”
  大瀚朝流通寶鈔。比起銅錢元寶,紙幣在我看來異常親切,隨身總喜歡揣幾張。為此我專門找人做了個皮夾子,和過去在地球上用的那個模樣差不多,還唏噓不已地保留了卡位。
  他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我。
  亂世裡別說寶鈔,真金白銀的好使程度也有限,但如今我們馬匹行李盡失,總比沒有的強。
  我忙從懷裡把皮夾子掏出來。
  這年頭沒有鈔票紙和柯式印刷,外面幾張寶鈔已經泡得有點不成樣,夾心的勉強還能用。
  我這人吃軟不吃硬,若在淩水我倆暴吵一架、徹底翻臉,那將來我必然要新仇舊恨一起算,終身投入跟沈識微找不痛快的事業裡。
  但他最終停下來等我了,多少搞得我有點不好意思。
  我清清嗓子,沒話找話:“沈師弟問我有錢沒有做什麼?看著打火的地方了?”
  沈識微道:“喏,那就是打火的地方。”
  說著下巴一抬,指向前面的的森森連嶺,茫茫原疇。
  他冷笑道:“秦師兄還敢進市鎮?”
  我恨不能把自己的舌頭咬斷。
  我不好意思個屁!他留下來等我,十有八九是沖著我身上的寶鈔。
  但最終我還是跟他進了山,找了處背風的地方,又在他的指揮下收集了堆枯枝回來,老老實實蹲著看他拿火刀點火。
  果然沒有比火對人類文明進程影響更大的東西。
  那一小團光明跳躍而起,雖說暖不透身,也填不飽腹,但卻給人莫大安慰。我覺得生機復蘇,哪怕餓得胃抽筋、穿著濕衣服坐在冬夜的戶外,但也還算能熬過去。
  雖說如此,我還是睡不著。
  一閉眼,反像拉開了片黑色的大螢幕,無數怪景在上面上演。
  亂蛇壕中。戰士刀稍的彩縭墜地,一條就是一個真皋寡婦。
  淩水河畔。我每走一步,都擠碎穿通他人的血肉。火傷不了我,冰淩卻刺破了我的胸口。人牲嘶叫,馬蹄沉悶。河水反倒是不言不語,河水忙著狼吞虎嚥,只來得及打一個寒霧彌漫的嗝兒。
  一把繪彩琵琶緩緩上浮,那是一個紅繩纏辮的姑娘浸在冰水中,飛天般反彈著它。
  黑暗的天穹與大地如同一副鐵鑄的磨盤,我置身磨齒中,稍有妄動便要被碾成一團肉糜血髓,心中壓抑得只想放聲尖叫。
  我索性一骨碌翻起身來。
  隔著火堆,沈識微卻在細細翻檢陳昉的黃綾布包。
  他早把黃綾拆散,把那層層包裹的事物沖著火光翻來覆去地看,沈識微這人一向不露聲色,此刻臉上卻浮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我忍了忍,還是按捺不住好奇,賠笑道:“沈師弟,也給我長長眼?”
  沈識微抬眼望望我,也沒小氣,把那東西拋了過來。我忙伸手接住,借著火光,勉強認了認上面的篆字。
  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還真是傳國玉璽。
  我也學著沈識微的模樣把玉璽顛來倒去地看。見背有螭紐,正面鉤劃凹陷處滿是朱砂舊漬,玉質瑩白溫潤,除此外,以我的見識也瞧不出什麼名堂。
  不過既然印文和我那個次元的一樣,也不知兩邊歷史重合了多少?
  我試探道:“古有楚人卞和……”
  沈識微眉頭一擰:“什麼?”
  我忙說:“沒啥。”想了想,又道:“沈師弟,你覺著這是真的嗎?”
  沈識微說:“我也算玩過些好東西,但這樣的美玉還是第一次見。說是無價之寶,一點也不為之過。”一邊說,一邊對我伸出一隻手來。
  我哪敢把無價之寶再丟回去,忙恭恭敬敬地繞到他身邊,捧到他手上。
  玉璽重回掌中,沈識微方繼續說下去:“——怕是沒人能下這麼大手筆來造假。這要是假的,真貨也不過如此了。”
  他斜覷著手中物,突然嘴角一彎,滿是惡意的快樂,手腕一上一下,將這寶貝玩具般輕輕拋向空中。
  不管哪個次元,傳國玉璽都是神州赤縣的國器,君權天授的信物,若是換了英長風,怕要倒頭就拜,沈識微居然當個皮球一樣顛著玩。
  我的目光隨著玉璽上上下下,只覺他顛兒的是我的小心肝,要是一個失手,摔個八瓣,我們這個故事可算是神展開了。
  好在沈識微顛了兩顛,估計覺得沒啥意思,也就收了手,笑道:“不論真偽,也總比咱們世子值錢多了。”
  不提起陳昉尤罷,提起我就一陣暴躁。
  今天早些我氣急敗壞,把火全撒在沈識微身上,多少有點不講理。若真要追根究底,其實都是陳昉這傻嗶闖的禍。
  我把後槽牙咬得咯吱直響:“那是。活東西瞎話連篇,死東西扯不了謊。況且兩條腿的人滿街都是,這麼塊好石頭……”
  我腦海裡猛響起踩刹車的銳叫。
  這麼政治不正確的話,不是推心置腹之交,怎可說與人聽。
  沈識微先開的話端不假,可焉知他不是釣魚?
  我把張開的嘴閉上,四盼左右,瞧見根落在外面的幹枝,便撿起來,細心地捅進火堆下面。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話說回來,我又能和誰推心置腹?
  秦橫聽了這大逆不道的發言,說不定要輪圓了大嘴巴子抽我。英長風連他親妹妹的抱怨都不肯聽,和他能談的大概只有銀轡的大閘蟹。英曉露雖然煩透了陳昉,但僅限男女關係,估計也根本沒往深裡想。
  還真忒麼有意思。
  偏偏只有這個最不對付的沈識微,能和我想得到一起,說得到一塊。
  沈識微似渾然不察我在掙扎,大大方方接下去:“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姓陳的真有天助?他當自己是真的,大家也說他是真的就行了。”
  是啊,我心中默歎,古往今來,輿論宣傳,都是換湯不換藥。義軍要的不過是個吉祥物,英大帥幹嘛又一定要找這個陳昉?我們就不能偷偷去河裡埋個獨眼石人嗎?
  踏中我內心獨白的鼓點,沈識微又把玉璽向天上拋了拋,懶洋洋道:“可惜我們這一路的走來,沒一件事能上檯面。玉璽如何好和黃大俠同處一甕的?咱們回去就說:渡淩水時,一隻老鱉從河中跳將起來,躍進陳昉懷裡,世子扯住它胸甲,左右一撕,從老鱉懷裡滾出玉璽來。這才勉強是個意思。”
  我見沈識微滿面促狹,不似有詐,心裡一松,哈的一聲笑出聲來。
  一時火堆旁的氣氛好不和諧。
  雖說我和沈識微互相討厭,但我們同樣討厭陳昉。這等於中日友好靠棒子,別有一番奇趣。
  見我笑了,沈識微笑得更燦爛,親切喚道:“秦師兄。”他突然說:“還記得咱們放了的那只羊麼?”
  我道:“怎麼不記得,還沒謝謝沈師弟在世子面前替我美言呢。”
  沈識微卻話鋒一轉:“你覺得若那天陳昉叫去殺羊的不是你,而是英長風,他會怎麼樣?”
  我一時不知怎麼答話。沈識微也不要我答話。
  他就像在講笑話,但包袱還沒抖完,自個兒就繃不住先樂了:“哈哈哈,若是二公子,不管他心裡多憐惜那孩子,多瞧不起陳昉,那天晚上咱們還是有羊肉吃。”
  眼風掃來,卻像刮骨鋼刀一般。
  我的笑容僵死在臉上。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爹沈霄懸時,就是這麼被似笑非笑的一瞥懾得膽戰心驚。這父子倆論外貌氣度都並不太像,但這刻我卻只覺火堆那邊坐了個沒留長須的沈霄懸,那漫不經心的目光穿透煙霧和火焰落在我臉上,照得我無處遁逃。
  火堆裡一塊濕柴燒得炸開,爆出一簇火星。
  沈識微道:“秦師兄,今天在渡淩橋頭,英長風護主,英曉露拒敵。哈哈哈,只有你和我直奔這不知道是什麼的布包。你以為我沒看見?”


第27章
  次日醒來,我望著林梢那輪鹹蛋黃般的朝日一陣鼻酸——總算是看見了明天的太陽,沈識微還沒半夜爬起來掐死我。
  篝火已死透。我起來原地蹦了蹦,捧了兩把雪擦了擦臉,在樹下撒了泡昏黃的長尿。
  沈識微早就不在,雪地上留著一行淺淺的腳印。
  我跟著足跡來到林間的一處開闊地,見他正在練功。
  小說裡大俠的在武學上總是一勞永逸。就如高考一般,過了6月那個坎後就再不用看書,每日不是縱酒狂歌打DOTA,就是忙著談戀愛。
  到了這兒才知不是這樣,英家兄妹和沈識微雖說都是成名人物,但日日勤習不輟,大量重複基礎套路,搞得我也不好意思偷懶。這一路北上,不管多奔波辛勞,我們四人都天不亮就出門,各自找地方練功,到吃早飯的時候才回去碰頭。哪怕尋到了陳昉之後,也不過每天輪班留個人伺候他。
  偷看人習武是江湖大忌,不過我和沈識微算是同門,這就沒關係。我重重踩斷了幾根樹枝提醒他我來了。
  他沒理我,兀自疾掠輕馳,帶起一片雪粉飛揚。
  上一次見他演套路還是半年前,那時沈識微紫衣貝帶,恍若王孫。現在雖然和我一樣滾成泥豬疥狗,但未必就多減色,反增幾分落拓瀟灑的味道。
  我記得小時候讀九州,江南寫如龍公子項空月,說他哪怕被扒光了丟在泥坑裡,遇見他的第一個農民也一定會把他恭恭敬敬地送到最近的大戶人家,問是不是府上丟了公子。
  這說的大概就是沈識微這種人。
  我扯開喉嚨拼命咳嗽。
  沈識微這才急旋收勢,也不知有意無意,濺了我一身冰土渣子。
  他粲然一笑:“秦師兄不多睡會兒?怎麼有逸致來看小弟練功?”
  我道:“嘿嘿,昨天不是說好了嗎?我來瞻沈師弟了。”
  沈識微抬頭看看太陽在哪兒:“時日尚早。我陪秦師兄也活動活動筋骨吧。”
  寫作練功,讀作揍我,聖鬥士豈會被同一招打敗兩次?我哈哈笑道:“餓了一天一宿,我頭昏眼花,沒沈師弟這份精氣神。咱們還是快去找點東西吃吧。”
  沈識微道:“業精於勤而荒於嬉。我看秦師兄還是別落下功夫的好。”他突然臉色一肅:“再者說了,秦師兄不是也答應聽我的了嗎?”
  我瞪著他,他笑眯眯看著我。
  我心裡艸了一聲。只得撩起下擺,下到平地裡。
  化返功一股氣勁至丹田而催,周遊奇經八脈。剛則導、弱則進,洞敵先機,乘隙搗虛,故而不拘兵器,拳掌腿互通。
  這套道理在口訣裡說得更加彎彎繞繞。
  我當初聽著只覺和獨孤九劍異曲同工,心潮澎湃地問秦橫:“是不是就是說,不論對手使什麼招數,化返都能破得了?”
  秦橫歎道:“你想的倒是美。天下武功之多之奇,咱們祖師爺就是活神仙也不能樣樣都料到。但不管招式套路怎麼變,運氣運力總有規律,這就是生、化、返之道,化返功講的就是規律。”頓了頓,他又用一種更加讓人悲傷的口氣說道:“你還是先把筋骨練扎實點要緊,遇上強敵也能多挨兩下打。”
  我心中對這祖傳絕學一千個問號,直到突圍那日見識了沈識微的神威。原來化返大法的確好,高手使來,肉掌如鋒,衣襟是斧,哪怕一把老頭樂,沈識微抄著也是倚天劍。
  和沈識微甫一交手,我就知道秦橫和家人陪我練功時有多溫柔。
  好在六虛門內戰,說起是比武,更像鬥智。講究避實擊虛,憑著氣勁將來犯化解、粘黏、反噬,加上我也不復當年吳下阿蒙,居然與他對了二十來招。
  可惜二十招後,我就又只剩挨打的份兒了。
  偏他又不肯爽快打我,如貓逮著蟑螂般逗我玩,我倆輾轉騰挪,踩得一片空地露出了積雪下的黑土。
  沈識微連環踢起,左腳點開我的掃堂腿,右腳蹬向我的膝蓋。我沉肩下掛,以肘尖相迎,但下盤不穩,已在亂晃。怕不等把他這一腳接實,我先要摔個狗吃屎。但他一觸即退,飄然後撤,按套路我也該長身而起,與他進入下一回合。
  可惜我這會兒越打越焦躁,惡從膽邊生,套路你大爺!猛伸手去撈他小腿。這招什麼拳法裡也沒有,倒惹得沈識微略一怔。趁他片刻所足,我趁機一拳沖天暴起,橫著來了招“寂寥靈素”。
  這一拳直奔沈識微面門,交睫轉睛之際已到了他跟前。
  既然他要處處留手,那我就務必竭盡全力,不然怎對得起他的體育精神。
  拳頭離他鼻尖不足半寸。
  我渾身每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正在激動的巔峰,我的拳頭卻著了魔,不顧自由意志,硬生生停住了。
  抬頭一看,沈識微不知何時已回防,抓住了我的手肘。
  迎著逆光,我見他面帶譏笑。這才恍然大悟,以他的身手怎麼會被野路子偷招?分明是故意賣個破綻,又要看我笑話。
  可拳招雖斷,我咬著牙轟出的氣勁仍在奔湧。
  突然間,一股巨力由肩激射至拳。沖過三處關節時,幾乎能聽“波波波”三聲悶響。這一拳本已用老,不知何故,如影子掙脫了形體,我的拳頭竟然在沈識微的鉗制中再向前沖。
  砰!的一聲,指節觸到了沈識微的皮肉。
  還沒來得及品咂勝利是什麼滋味,沈識微立時疾退,抓著我手肘的手一帶一轉,這力量立刻掉頭反撲,我重心驟亂,像被抽飛的陀螺般在空中詭異地轉了好幾圈,才重重摔在地上。
  等我爬起來時,沈識微早搶到了我面前,面頰上一片紅痕,方才他及時側過臉去,我那一拳到底沒能打得他鼻血長流。
  沈識微不可置信地摸摸自己的臉。
  我齜牙咧嘴地笑道:“喲,師兄沒收住手,沈師弟你沒事兒吧?”
  沈識微臉色鐵青:“……你竟能打中我?”
  雖說渾身不知比他疼多少倍,但目下這狀況顯然是我贏了,我拍拍一身的雪泥:“‘寂寥靈素’嘛,我記得沈門化返裡去了這招?來來,師兄再給你演示一下。”
  一邊拉開馬步,左右出拳,口中說道:“不過就是這麼一拳……”
  話音未落,沈識微已欺身而上,攫住我的手肘,和方才一模一樣。
  只是這次我用了吃奶的力氣,也再掙不出他的桎梏。
  沈識微見我滿臉通紅,扭來扭去,終於冷哼了一聲,丟開了手:“秦師兄運氣倒是不錯!”
  我張張合合著手掌,只覺整條手臂如電擊火燎,雖談不上多疼,但滋味著實古怪,莫非是我在沈識微的淫威下太過悲憤,打通了任督二脈?一邊應道:“咦?沈師弟難道沒聽過一句話,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咱們打也打了,該找點吃的出發了吧。”
  可問題在於,什麼東西是能吃的。
  沈識微雖不是廢物紈絝,但野外生存技能畢竟有限,何況我這個菽麥不辨的城裡人,這可算難死我們了。
  雪中露出傍地生的矮草,未凍的活水旁有肥厚的苔蘚,有次我們還發現了一簇看著像蘑菇、摸著像木頭的怪東西。
  我慫恿沈識微不妨試試看那苔蘚,一來我印象中沒有有毒的苔蘚,二來F4武功蓋世,豈能被苔蘚放倒;沈識微則忽悠我說那蘑菇是當地特產山珍,還即興編了套烹飪方法和歷史掌故。但直到走到天黑,我倆誰也不肯上對方的當,最後都氣哼哼地空著肚子睡覺了。
  好在我們是武人,比普通人能扛些。直到第三天,才逮到只兔子。雖說這比我那個年代減肥的小姑娘還瘦,但好歹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
  我戀戀不捨啜著牙縫裡的肉味兒,問沈識微:“沈師弟,咱們還要在山裡多久?”
  沈識微道:“渡口已不能再去,我本想沿著這烏梗山一直向西,但是……”他本吃相斯文,剛才也把每根兔子骨頭都嚼碎了,“但是”什麼不言而喻:“明日咱們就出山吧。”
  我大喜過望:“太好了!”
  沈識微一向見不得我開心,冷笑道:“秦師兄真覺得好?出了山,外面只有一條朝闕道。這可是直通上京的官道,人來人往,不知多少官差。”
  我們一路遇伏,必是走漏了風聲,但怎麼走漏的,連最老奸巨猾的沈識微也得不出個定論。但之前計畫好的路線都不能再走,故而沈識微帶我進山亂轉,我也沒多問一句。
  只是再轉下去,沒倒在真皋彎刀下,我們先餓斃大雪山中了。
  沈識微蹙著眉:“等明日我們上了朝闕道,運氣好興許能遇到市集,最好是能弄到馬。如果沒有馬,我們帶上補給再回山裡。若有了馬,依我看得先繼續東進七寶,再下孝平……”一邊撿起根燒焦的棍子在地上戳戳畫畫。
  我一上課就犯困,早走神到九霄雲外。忽聽他喚我名字,才回過神來,只見泥地上一副路線圖千枝百椏,像是什麼肥皂劇的人際關係樹一樣。
  沈識微將木棍一丟,以“就這麼定了”的口吻問我:“秦師兄還有什麼高見?”
  我沖他綻放出個王寶強的笑容:“沒高見。除了不吃蘑菇,別的什麼都聽話。”
  聽了我這表白,沈識微也沒見多高興:“如此甚佳。那秦師兄也早點歇息吧。”頓了頓,他又親切地補充道:“明天還得早起練功呢。”
  第二天中午不到,我們就到了山口。
  一片平原在群山間伸了個懶腰,露出青棕色的肚腹。一條細細的黃線插向天際,一頭連著大瀚的心臟上京。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路名朝闕道。
  沈識微略一躊躇,轉身對我道:“秦師兄,不是萬不得已,我本不願行這步險。所以……”
  我忙介面:“所以我保證不惹事兒,不暴露目標。你指哪兒我打哪兒,你叫我給左手我不遞右爪。沈師弟咱們就快走吧,遇到人煙還能趕上午飯呢。”
  為了午飯,我倆一鼓作氣走了十來裡,沿路卻沒見著半個田莊。偶爾有兩個同路人,還都是瘦得像錐子般的饑民,很快便被我們甩了身後。
  最讓人瘮得慌的是這大瀚高速路沿途的風景。
  在山上時,我見平原如砥,料定是良田。等上了朝闕道,才見荒榛廢丘,衰蓬齊腰,除了路上,再不見半點人蹤。我倆走了十來裡,鬧鬼的風景仍在綿延,一副誓要陪著我們到上京的決心和毅力。
  我實在忍不住,問:“好好的土地怎麼就沒人耕種?這是拋荒了多少季了?”
  沈識微故作驚詫:“多少季?也沒多少季。怕就七十來年吧。”此話一出,他也好似渾身不自在:“秦師兄不知道什麼叫投下田嗎?”
  我正琢磨他那“七十來年”是什麼意思,忙道:“顧名思義麼,當年瀚人入中原,分賞給各路宗王投下官的良田。既然是老爺們的投下田,怎麼能成這樣……”
  沈識微笑了起來:“當然得荒成這樣。若不荒成這樣,真皋人怎能在中原大地找著故鄉草長鷹飛、跑馬放牧的景致?”
  我聽得一驚,想起秦橫說過朝廷故意不肯賑災:“你是說,真皋人為了走馬放鷹,故意荒廢良田不讓人種莊稼?”
  沈識微冷笑道:“人?天地間除了真皋人,餘下的不過是兩足獸。秦師兄是沒出過南方哪。”他突然壓低聲音:“不過我倆運氣也是真差。”
  我背上汗毛直立:“什麼意思?”
  沈識微道:“這投下田頗廣,應是真皋豪族地界。我出山的地方怕沒算准,我們已走過了頭,出了七寶了。秦師兄,現在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是折回山裡,二是繼續往前,我看你也不想走回頭路……”
  他眼裡的寒意比氣溫還要低幾分:“所以看得見投下田的地方,一定不能出岔子。”


第28章
  孰料走到快天黑,我們還在他喵的投下田地界。
  爬雪山,過草地,後有國民黨追擊。我饑寒交迫,心說演《長征》就要演全套,今晚就跟沈識微提議薅草根吃罷。卻見遠處數股炊煙飄起,直上夕陽。
  我揉了揉眼睛:“沈師弟,看見了麼?”
  沈識微眼皮也不抬一下,淡然道:“嗯。既然就在前面,橫豎都要路過,看看去吧。”
  話是這麼說,他步態不變,速度至少加快了兩倍。
  我倆下到荒田,等小跑到炊煙跟前,見是條小溪,凍土中流水淙淙。溪邊或站或臥著二三十號人,見我們來了,全都呼啦啦站了起來。
  順風竟飄來了銷魂蝕骨的肉味。
  我正不知該不該上前,沈識微卻神色一動,輕拉了我一把,低聲道:“秦師兄想吃肉麼?”
  肉!
  我吞了口唾沫進幹幹的喉管:“說不想你信?”
  沈識微道:“那就一句話都別多說。”
  話音未落,他徑直走進人圈,一邊走,一邊高聲道:“敢問這是哪位仙兄的玉樓?”
  一個乾瘦老者越眾而出,身上雖破破爛爛,但勉強可辨是件儒服,口裡應道:“這又是哪一位仙兄的鶴駕?”
  一邊伸出右手來,非揖非拱,併攏三指向上,活像瓦肯人的LLAP ,長生繁榮一般。
  我按捺住狂笑的衝動,沈識微卻徑直上前,握住他的三指,伸出拇指向下。
  那儒服老頭松了口氣,曼聲念道:“玉台金梯下九州,”
  “合一上帝神仙主。”
  “花麟白鳳生羽翰!”
  “渡我大道避豺虎。”
  沈識微一本正經對完切口,我肚子裡幾乎笑得抽筋。
  老頭也笑了起來,一副見了同志的模樣:“敢問仙兄名姓?”
  沈識微忙道:“不敢,凡胎姓李。”
  老頭又朝我道:“敢問這位仙兄?”
  我正準備上前答道“西北玄天一枝花,橫金蘭葛四大家,在家姓秦,出門便頂個洪字。”沈識微卻早幫我回護:“這是我在路上渡的徒弟,姓劉。”
  這賤人倒是隨時隨地不忘占我便宜。
  老頭道:“童子凡胎姓鄭。李仙兄往何處去?”
  沈識微道:“想去上京找找活路。鄭仙兄呢?”
  老頭胸脯一挺,自豪道:“我與這二十多位要去朝仙山。”
  我偷偷向他身後瞄去,見這二十多人大半是老弱婦孺,算上半大孩子,男人不過六七個。小溪旁架著兩堆篝火,火舌舔著兩頭牲畜,油脂滴得炭火滋滋響,簡直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悅耳的聲音。
  老頭約莫瞧見了我無限嚮往的神色,慷慨地一揮手:“兩位仙兄也一起來用個飯吧?”
  我脆生生應道:“好嘞!”半點不顧沈識微是我師傅,歡蹦亂跳地選了簇燒得最旺的篝火蹲下。
  火堆前圍的全是男人,也不嫌棄我搶肉吃,個個揚臉對我露出熱情的笑容。
  我咽咽口水,有樣學樣:“諸位仙兄。童子我太不好意思了。”
  一個麻臉漢子大笑起來:“這位仙兄怕是才踏金階!咱們自己人同衣共食,哪還有說不好意思的道理!”
  客氣到了馬腿上,我忙轉移話題:“仙兄教訓得是!……這肉真香,天寒地凍,哪兒來的肥羊?”
  麻子道:“這你可是看走眼了。這不是肥羊,卻是吃羊的。”
  另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也介面:“莫說吃羊,這畜牲連人都想吃,若不是要拖走齊仙姝的兩個孩兒,也進不了咱們的肚子。”
  一邊說,他一邊從火堆旁血淋淋的毛皮後撥弄出個東西給我看。
  居然是顆死不瞑目的碩大狗頭。
  狗可是伴侶性動物,人類最好的朋友。
  我膈應了大概兩秒多鐘,就從麻子仙兄手上接過肉來,大口大口吞進肚子裡。餓了三天,現在吃不下去的大概只有人肉了。
  那後生意猶未盡,又道:“韃子稱王,天地倒逆,天不下雨,地不產糧。你看,連狗都變了妖物!吃死人的狗一路上沒少見,第一次看見要吃活人的。好傢伙,大的那個壯得跟牛犢子也似的,一路把那大孩兒拖出了幾十尺。我們又是丟石頭,又是用火,你說火燎著毛了,連狼都得跑,狗妖反往人脖子上撲!”說著他費力地撩開褲腿,給我看他小腿上包的一片髒布:“人人都披了紅,才降住狗妖!”
  我見那布烏漆抹黑,分不出本來顏色,不由道:“你這……沒事吧?”
  麻子將手一舞,似要打散我的疑雲:“鄭仙兄是朝過仙山、領過仙草的人,他一服玉屑下去,哪有業鬼不退散的!”
  後生也附和:“大不了三更再加八百次小咒就是了。”
  他們說的每個字我都認識,合在一起就一句也不能懂了。難怪沈識微叫我什麼也沒說。我用肉堵住嘴,一邊四下張望。
  沒看見沈識微在哪兒,看見不遠處圍著半圈人,地上躺著個孩子。
  那少年十三四歲模樣,天寒地凍,他卻光著膀子,胸口血肉模糊,兩臂結著黑紅的痂。瘦老頭手中捧著一捧黑不黑,灰不灰的東西,口中念念有詞,一邊朝那孩子一遍遍躬腰下拜。
  他拜得越近,我眼睛瞪得越大。等他拜到第四拜,果然雙掌一分,髒灰全糊在了那孩子傷口上。
  少年有氣無力地慘叫起來。我也叫了起來:“哎!這……!”麻子仙兄忙拽住我:“這服玉屑是仙山帶回來的,疼點不怕。”我道:“可是……!”
  還來不及說完。一個女聲炸雷般咆哮起來:“討命的業鬼!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這可是你親哥!看魚,看魚,看你娘的魚!傷了這麼多人,你怎麼不給狗拖去吃了!”
  一個披頭散髮的中年婦女,把一個八九歲的男孩掀在地上,按住了用鞋底猛抽。
  那男孩的眼淚啪嗒啪嗒直朝地上砸,但嘴抿得死死,既不求饒,也不哭出聲。被打得身子一歪,還趕忙自己爬起來,把脊樑挺得直直的。
  這種強驢型選手最能點燃家長的武魂。果不其然,他媽劈裡啪啦,打得更狠了:“說話啊!啊?怎麼不說話!你舌頭斷了?叫你說話!叫你說話!”旁邊的人七手八腳把她拖開,那中年婦女打兒子跟打賊似的,被架得身子離地,還從人堆裡伸出一條腿,騰空往小男孩身上飛踹。當哥哥的少年也急了,連聲喊:“媽!媽!”
  小男孩見他媽被人拽遠了,才肯哭出聲,在少年身邊蜷成一團,抽抽噎噎道:“哥啊,我真不知道那邊有妖怪,我還沒走到河邊呢,妖怪就撲出來咬我。”
  那少年笑了笑:“我跟在你後面呢,都看見啦,不怨你。”
  小男孩又道:“我就是想去看看魚。家裡水裡不都有魚?要是有魚,那不是有吃的了嗎?”
  少年歎了口氣:“你以後別亂跑了,媽打著就不疼嗎?”小男孩“嗯”了一聲,答道:“鞋底也不怎麼疼,沒掃帚疼。”想了想,又怯怯問:“哥,你可疼狠了吧?我去給你拿塊肉好不好?”
  少年說:“鄭老頭說的,明天才能吃東西。”他想起了什麼,示意叫弟弟靠近,湊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小男孩眼睛一亮,叫了起來:“真的?”
  少年點點頭,小哥倆臉上鼻涕眼淚花做一團,這會卻嘻嘻哈哈笑起來了。
  我正想著要怎麼才能讓這幫成年人明白傷口感染的嚴重性,卻有人踢了我尾椎骨一腳。我抬頭一看,沈識微笑眯眯看著我:“劉毛驢,來聽師傅說幾句。”
  擦,你才是毛驢!
  我拍拍屁股上的草莖站起來,跟著他走到沒人的地方。
  沈識微笑道:“秦師兄,吃飽了?”
  我拍著肚皮:“飽了!全托李仙兄的福。說來這都是什麼人?”
  沈識微道:“這是合一教的教親。這幾年有個叫胡玄元的落第書生自稱合一上帝下凡,在臨海道弄出了點動靜。我去年行走時曾和合一教的人打過點交道,沒想到在北邊也能遇見。”他朝火堆那邊側了側臉:“合一教日暮要壘土祝禱,一見他們壘的三塊大石就明白了。”
  原來是白蓮教。
  我吃飽喝足,又烤了半天火,不由打了個哈欠:“那咱們就跟他們一塊兒混了?”
  沈識微卻臉色口吻俱是一變,突然嚴肅起來:“跟著他們?跟著他們怕是走不出這塊投下田。秦師兄既然吃飽了,我們就快走吧。”
  我悻悻道:“又怎麼了?”
  沈識微道:“你當今晚我們大快朵頤的是什麼?”
  我道:“不就是狗肉嗎?狗肉滾三滾,神仙站不穩……”
  不待我說完,沈識微便把一條紅繩遞到我眼前。血臭撲面,我捏著鼻子仔細看了看,卻是條絲綢與麻細細編的項圈,說是紅色,其實是被血染透了。
  沈識微一揚手,把項圈遠遠丟進溪裡:“若是野犬,斷不至肥壯成這樣。方才我翻了翻下水,看見狗腹中全是生雞。這狗既吃飽了,何以還要撲人?被這麼多人圍打,何以不逃,反而還傷了好幾個漢子?秦師兄,你說,什麼人養得出這樣的狗?”
  我睡意全消。
  我支離破碎地知道點真皋人的風俗。
  真皋乃遊牧民族,故重犬馬,神話裡烏母生的第一個蛋,先鑽出來的是鷹、馬、犬,老四才輪到人。入主中原後,真皋老爺少了獵趣,但三畜不可不蓄,尤盛飼惡犬搏人為戲,犬越烈其價越昂,最高可值萬金。
  若這真是吃的真皋人、還忒麼是投下老爺的鬥犬,那可是捅了馬蜂窩!
  我扭頭往火堆走:“我去告訴他們!”
  沈識微冷冷道:“秦師兄當我沒說?”
  也是,沈識微再怎麼也不至於缺德成這樣。
  我見火堆那邊笑語歡聲,一點也不似大難臨頭的模樣:“你說了?然後呢?”
  沈識微道:“然後這位領頭的鄭仙兄說,這狗是合一上帝送給我們充饑的,我們自有合一上帝護佑,何懼真皋豺虎?又說天太冷,火太暖,吃太飽,女人孩子太拖累,還傷了這麼多個,大家都不想再動彈了。”
  我哭笑不得:“這位鄭仙兄心可真夠寬的!”
  沈識微也笑起來,待他的笑容一斂,卻是轉身便走。
  我忙疾跑幾步,拽住他手臂:“我們就不管了?”
  沈識微道:“說得也是,當然得管,秦師兄搓幾條草繩,綁他們上路吧。”他把手臂從我掌中抽出:“你可答應了聽我的。”
  我不答話。沈識微停了停,再開口時,語氣裡那點慍怒早如被大雨澆滅的火星。
  “秦師兄。”他說得雲淡風清:“你若不願和識微同行,識微也不勉強。既然如此,就此別過?”
  麻子仙兄的大笑隔著利叫的風仍傳進我耳朵。
  難道我還真能綁他們上路?我垂頭道:“你說的對,走吧。”


第29章
  我和沈識微悶頭前行。
  火堆早隱沒在身後,一輪朦朧淡月剛上,幾顆疏星散布。野風如騎兵般在原野上縱橫賓士。若不是肚子裡的狗肉燒得我如中醇酒,怕是連骨頭架子都被吹散了。
  約摸是見我久不說話,沈識微也覺得有點尷尬:“秦師兄還不放心?這投下田甚廣,來時我們既沒見到真皋人,他們也未必就會遇上。”
  他居然會來寬我的心,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摸摸鼻子:“萍水相逢罷了,也談不上多不放心,只是……”
  也不知算不算我太矯情?
  只是渡淩橋就像在我的腦海裡紮了根。
  借著月光,我只見沈識微肩膀輕輕一聳,好半天才明白他是在忍笑:“秦師兄也知道是萍水相逢?看你模樣,我以為你和鄭仙兄他們是失散多年的至親呢。”
  我道:“按沈師弟的意思,不是至親,那就得見死不救了?”
  沈識微想也不想,應聲答道:“那是自然。”
  我被他這坦然自若的態度震懾住了,一時竟然忘了生氣:“你說什麼?”
  沈識微頭也不回,迎風向前:“我說那是自然!就算我救得了他們一次,還有明年的瘟疫,後年的兵燹,誰再去救他們?處地互易,他們又會來救你和我嗎?世道澆漓,誰救得了你,你救得了誰?人只能求己。”
  我怒極反笑:“哈哈哈,要不是親眼見過沈師弟也會打哆嗦,我還以為你腔子裡那副心腸和剛才的狗下水一樣,早凍得硬邦邦的了。”
  沈識微道:“秦師兄倒是不妨把滿腔熱血灑出來,看能不能把這寒冬臘月化成個陽春天。”
  我看著他修長的背影,只恨不能上前踹兩腳:“你也犯不著刺我。我不是什麼大俠,只盼能睡個好覺。這幾天你倒是倒頭就打呼嚕,知不知道我每晚睜著眼睛到下半夜?”
  沈識微的背影一滯,突然停了下來。
  我正想再罵他兩句,他卻猱身急旋,一把把我按翻在地上。
  嘿!孫子說不過就動手?!
  我開口想喊,他卻伸手把我的嘴也捂住了。
  沈識微咬牙道:“別出聲!”
  他的鼻息噴在我的臉上。我耳邊只有風在呼嘯。
  但是轉瞬間,我就感到了身下的大地在簌簌發抖。
  我嗚嗚了兩聲,以示我知道怎麼回事兒了,沈識微才鬆開手。我倆伏在草叢中,只敢偷偷向朝闕道上望去。
  天邊幾點黑影越來越大,隆隆聲越來越近,一二十匹快馬從我們面前奔騰而過,幾乎被風扯成一條直線的火炬將黑暗狠狠地割傷。
  辮線襖子,彩縭彎刀。
  真皋人。
  我艸!怕什麼來什麼,總不能這麼倒楣吧!馬蹄濺起的煙塵撲了我一頭一臉,我既沮喪又氣惱,無處發洩,只得把十指深深摳進凍土裡。
  真皋人馬蹄後,又奔過步卒,等他們沒入黑暗,我和沈識微才爬起來。
  我倆面面相覷。
  他輕聲道:“秦師兄……”
  就被跟戳中了心裡哪個開關似的,我跳將起來,向著來時的路疾奔。沈識微的身手快如鬼魅,只聽衣袂震動,他早已攔在了我面前。
  沈識微咬牙切齒:“秦湛!我說了!在這投下田一定不能出岔子!”
  我冷笑道:“那還真看著他們去死?”
  沈識微道:“朝闕道少不了官差往來,未必就是狗主!就算真是,憑你的武功還能以一敵百?你回去幹什麼?”
  是啊,不過是給我吃了塊狗肉的路人,還全靠我們裝成和他們一個宗教信仰。我犯得著為了他們送死麼?我還答應了徐姨娘過年回家呢,我還沒放棄過能有天回我自己真正的家呢。
  我可真是個大傻逼!
  我兩股戰戰,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使勁咽了咽唾沫,幾乎嗆著自己:“嘿嘿。沈識微,我忒麼也不想回去啊!”
  我心中明明想要大笑,話出口卻偏偏帶哭腔:“但是不回去,我怕我後半輩子每晚都要瞪著天花板問自己‘你怎麼就沒回去?’了!”
  沈識微欲言又止,一臉說不出的古怪表情。
  我怕他再一開口,我就動搖得更厲害,忙打斷:“我不用你幫我!如果我真回不了,你給六虛門編個謊話交差吧!”
  他不置可否,月光下的面無表情的臉簡直不似活物。
  但等不及他的回答了。
  我推了他一把,他愣了愣,終於側身讓我過去。
  我腳下一蹬,用我最快的速度跑了起來。
  身後衣衫獵獵,勁風疾射,我回頭一看,卻是沈識微也疾馳起來。
  不過是朝著反方向罷了。
  真皋人的火炬不知是用什麼做的,火焰格外轟燃狂暴,就如蹦跳著的凶獸向月而吠,方才燃著兩隊篝火的地方現在明亮了十倍不止。
  我怕被聽見腳步,靠得近了,溯溪而上,到了人圈週邊,方屏息伏在長草裡。
  剛才我一路狂奔,現在滿背都是正在變冷的熱汗。
  好在我燒熱了的腦子也跟著汗水一塊冷了下來。
  我是要救人沒錯,但這和我自己也要活下去並不衝突,我得好好想個辦法,以最小代價爭取最大利益。
  好在真皋人裡沒有練家子,渾然不察我在左近,只顧著拷問合一教的人。
  一行人為首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胖子,眉目清秀,髮辮裡纏著沉甸甸的大塊寶石,寶刀錦裘,帽子上插著一支金翎。
  小胖子正暴跳如雷,喊的倒是口標準的漢話:“你們吃了!你們吃了!你們居然把我的狗吃了!!”
  他手足並用,在人群中抽瘋般踢打。有個小姑娘遭他踹翻在地,被一腳跺在小腹上,連哭都哭不出來。她媽脖子上架著鋼刀,只能哀叫,也不敢彎腰護一護女兒。
  眾人吃剩的那堆七零八碎的狗下水和狗頭現在已被真皋人用披風裹著,端放在空地中間。
  小胖子打得累了,直喘粗氣,忙有兩個大漢一左一右攙住他。他卻一把推開,對瑟瑟發抖的人群嘶吼道:“跪下!!”
  合一教眾全都偷偷看向鄭仙兄。
  鄭仙兄抖抖索索,聲如蚊蚋:“我們是合一上帝的弟子,只跪父母蒼天……”
  話音未落,他身邊的真皋人已反手將刀柄搗進他的嘴裡,鮮血和著碎牙噴了一地。
  小胖子又暴跳起來:“跪下!!我叫你們跪下!!給我的赤魯和蓋寶磕頭!!”
  鄭仙兄挨了揍,反拼出口硬氣,在真皋人的挾持下拼命掙扎,每一個字都往外噴血:“不要跪!不要跪!跪了四條腿的畜牲,輪回時連畜牲都不如!”
  可見他挨了痛打,眾人早爭先恐後跪倒,在彎刀下觳觫成一片。
  荒原上一時只聽鄭仙兄淒涼、單薄、口詞不清的悲呼:“不要跪!不要跪!”
  真皋人踢在鄭仙兄的膝彎上。他一倒地,小胖子早沖過來,沖著他的臉不要命地亂踩,一邊怪叫道:“你說赤魯是畜牲?!漢蠻才是畜牲!你才是畜牲!你死千百次,也賠不起我的赤魯!”
  喊著喊著,小胖子的聲音突然撕破,尖利得像女人一般。他語不成聲,撲倒在狗屍旁,將最大的一顆狗頭摟在懷裡,用臉磨蹭著。
  借著火光,我見他臉上居然一片晶瑩反光。
  小胖子嚎啕道:“你們知不知道!赤魯才生下來的時候不會喝奶,是我用手指頭蘸著羊奶把它養活的,它小時候掉進了冰窟,是我抱著它捂了兩天才救回來的!今年它頭一次進鬥場啊,就敢對兩個又高又壯的怯憐口!別的狗得勝後只顧發瘋,只有我的赤魯那麼乖,一路拖著死人過來朝我搖尾巴……這是拱北道最好的狗啊,上京多少人羡慕!”
  他突然抹了把眼淚爬起來,把狗頭無比憐惜地放下。走到合一教眾面前,來回掃視了幾圈,神色就像在挑晚飯要吃哪頭羊。
  他終於選中了一對男孩。
  兩個孩子大的不過十二、三,小的只有八、九歲。
  是那對小兄弟。
  小胖子道:“你們倆也吃了我的狗嗎?”
  見他走近,哥哥把弟弟緊緊摟住,一手摁著他的脖梗,想把他的臉也深深藏進泥巴裡。他本傷重,這會兒又怕,一張臉面無人色。
  倒是弟弟沒那麼畏縮,梗著脖子,小聲回答:“吃了。可,可我哥沒吃。”
  他一張小臉早哭得比小胖子還花裡胡哨,聲音直抖:“老爺,大狗先咬我和我哥。大家好久沒有飯吃了,才吃了狗。我們不知道那是老爺的狗啊!”他咚咚咚,叩頭如搗蒜:“我給它們磕頭!我給它們磕頭!”
  小胖子像聽見了什麼怪論,緩緩道:“我的狗咬你們,你們居然就殺我的狗,吃它的肉。”他示意衛士將那哥哥從地上揪起來:“兩個漢蠻,赤魯要咬,你們為什麼不讓它咬死就是了?”
  弟弟合身一撲,摟住哥哥的小腿,嚎啕道:“老爺,老爺,不關他的事……我哥沒吃,我哥沒吃肉!”
  小胖子尖笑起來:“那我給他吃肉!”
  肉字一出,凶刃脫鞘,彎刀在空中一閃,劈進那弟弟的胸膛。
  人群裡炸響驚呼,我從長草裡霍然站起。
  就在我手腳發抖的一瞬間,小胖子已把刀拔出。
  血光沖天而起,他卻一刻不停,又剁進第三刀,第四刀,直到把那男孩從肩到腰斜斜劈開。
  小胖子拋下彎刀,在屍體腔中抓了一把冒著熱氣的腸肚,按在早就嚇癱的哥哥臉上,放聲大笑:“吃!你吃啊!快吃肉!”


第30章
  “等等!!”我一聲狂喊。
  只覺這一聲把自己的肺也撕成了一片一片,震得自己五臟六腑都在嗡嗡迴響。
  滿場的悲叫竟都被我壓住。
  我從草間躍出。
  人若是出離了憤怒之後倒也真不再覺得生氣。
  此刻我心中只剩一片冰冷如死的堅定。
  不殺這小胖子,我誓不為人。
  真皋人似也被我這吼震住,竟然容施施然走進了人圈。火光照亮了我一身漢人裝束,才有兩個悟得快的向我撲來。
  我雙拳平出,一左一右,“寂寥靈素”。
  沈識微我是揍不著,但揍普通人綽綽有餘,指骨一刺,兩根鼻樑便在我拳下應聲而碎。
  趁他們捂著臉打滾,我已走進兩堆篝火中間的空地。
  小胖子蹲下身去撿刀,滿手血水人油,滑了幾次才成功。
  他亂舞著彎刀,作勢也要劈死我,喊道:“你是什麼人!你要幹什麼!”
  我哈哈大笑:“我聽見老爺問誰吃狗肉了。我來答話呢。”嗓音粗嘎,竟被剛才那一嗓子震破了。
  一邊說,我一邊伸腳一勾,把腳邊的狗頭挑得跳起,正落在我攤平的掌心。我掂了掂重量,左腳弓步、右腳抬起,一個標準的棒球投球姿勢,把狗頭向小胖子劈面擲去。
  小胖子哪來得及躲閃,被他心愛的赤魯正中當門。只聽撲哧一聲,宛如摔碎了一個西瓜,白胖大臉上紅黑齊綻,也不知是人血還是狗血,潺潺流做一處。
  我拍拍手:“老子也吃了。”
  真皋人大嘩。只聽急雨敲窗般一片金屬碰撞之聲,那是真皋人紛紛抽刃在手。
  刀氣擎空,四面八方襲來。
  沈識微會怎麼做?
  我心念一動,他大鶴一般的身影從我腦海掠過。
  那晚他以一當百,是怎麼做的?
  我直迎來得最快的彎刀,抓住刀脊,反勢一擰。那真皋人一聲嚎叫,彎刀應聲易主。我長身讓過第二個人,擦肩時在他腕上一彈,他手中的刀便瓜熟蒂落,直墜下地,還未來得及沾著泥土,已被我抄在手裡。
  就是這樣!
  我索性不等來襲,迎敵而上,一輪沖旋過後,手已經抓了五把彎刀。
  嗆啷嘩啦一陣亂響,我將兵器全擲在合一教眾的面前,大喊道:“還不拼命,等挨刀嗎?!”
  也不看他們是不是拾了,趁真皋人一時不知該顧哪邊,我疾掠向那小胖子。
  擒賊先擒王。
  這就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最小代價換取最大勝利的辦法。
  也不知這小胖子是聰明還太膽小。我奪刀片刻,他已縮回護衛的層層包圍之中。若不是他頭上那根金翎高人一等,在一片黑壓壓的頭頂上仍驕縱地翹在空中,我簡直看不見他在什麼地方。
  真皋人被我突襲入陣、空手奪刃的氣勢一時唬住,此時居然沒有一擁而上,反並肩結陣,脊背向內,把小胖子團團圈在中間,倒是怕我搶先發難。只是我自己知道,我哪來獨戰五十人還全身而退的實力,不過仗著化返的精妙。等他們回過神來,只怕我也要給赤魯殉葬。
  所以絕不能等他們回過神來。
  我將心一橫,直沖進刀叢裡。
  無數刀光劈落,宛如雷暴時的漫天電蛇。而我就是在下面放風箏找劈的倒楣鬼。
  好在我比美國總統功夫好。
  我削入圓陣,旋躲閃避,趁勢又奪了幾把彎刀。越入陣心,敵人就越稠密,黑壓壓的手和腿織成張陡聚陡合的大網,我掙扎不開,拳腳越舞越局促。
  本看准一把兵刃欲奪,剛一出手,卻有個真皋人被同僚一擠,斜撞過來,我收勢不及,出招直奔他腰眼而去。
  他猛然回頭,棕紅濃眉下的雙眼裡閃過莫大的恐懼。
  與此同時,我的手指也終於觸到了他身體,波的一聲,一股微溫的液體飛濺。
  不是血。
  我正好刺中了他腰間的酒囊,酒漿像孩兒撒尿般射了我一身。
  酒香撲鼻,我倆俱是一愣。他約摸終於發現我沒他想像中那徒手分獅裂虎的神通,抄著真皋話大喊起來,我雖聽不懂,但他臉上的得色卻再明白沒有。
  來不及了!
  我將手一揚,把滿把刀束天女散花般丟出戰團,只餘一把用小指鉤住彩縭穗子收回掌心。不管不顧,揮刀劈砍,只求擒那小胖子。
  那顫顫巍巍,忽而南、忽而北的金翎終於近在眼前。我直向他撲去,貼著耳畔傳來的都是刀聲的銳叫,不知多少雙手抓住了我的衣服,布料在拉扯下寸寸碎裂。
  還剩不到三寸,但那三寸就如天塹一般。
  啪的一聲,是我的衣擺斷裂開了。
  為什麼這麼難?
  為什麼到不了?
  一口鬱氣梗在我的喉頭,梗得流血。
  為什麼人成了畜生?
  刹那間,像我打中了沈識微的那一拳,不知何處湧出的巨力在我周身衝撞。如頑石裡開出了花朵,陰雲裡沖出了烈陽。
  何止三寸!能渡天塹!
  巨力裹挾著我向前猛衝,拽住我的手臂如斷裂的繩索般通通被我甩開。再沒人能制得住我!我扼住小胖子喉嚨,把他拉到胸前,一手反剪他雙臂,沖著他耳朵大喊:“叫他們都住手!”
  那金翎帽跌墮在地,被我一腳踩癟。
  小胖子呃呃怪叫,就是不肯喊話,我罵道:“怎麼?聽不懂剛才你不是會說漢話得很嗎?”
  低頭一看,卻只見被我制住的個黑臉莽漢,哪兒來的小胖子?
  中計!
  我如墜冰窟,連思維都凍住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覺得手背劇痛,原來我一時失神,緊箍那莽漢喉嚨,他舌頭已吐出了半尺,把我的手背抓撓得血肉模糊。
  我苦笑一聲,把他遠遠蹬開。
  好在真皋人被我沖得人仰馬翻,剛才撕開的裂口一時還未合攏,尚夠我躥出戰團。
  我心亂如麻,手中的彎刀連著肝膽一同發顫,明明是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思緒卻越是渙散得一塌糊塗。
  說來可笑,這會兒佔據我腦海的想法居然是,要是能跟打網遊一樣,給小胖子頭上頂個標記就好了!
  背後有人連連喚了好幾聲劉仙兄,我才反應過來那是在叫我。
  麻子跳大神般亂舞著彎刀,差點把我也劈中:“劉仙兄!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也不知我現在逃還來不來得及?
  我吼道:“先護著女人孩子!還能怎麼辦!”
  回眼一望,只見我多少鼓舞了點士氣,合一教眾把我方才丟出的兵器能撿的都撿了起來,連鄭仙兄都揮舞著一根燃燒的木頭。
  除了那男孩的屍體,一兩個想趁亂逃走的合一教眾被砍翻在溪中,地上還倒著六七個方才被我擊倒的真皋人,也不知是死是活。還站著的真皋戰士人數足有我們兩倍還多,卻不上前,只隔著火堆罵陣。
  他們為什麼不上來?
  我猛拍了下腦門。
  自從第一次遇襲,一路追擊我們的真皋人都是彪悍戰士。雖說我們會武,但對方仍是可怕萬分的敵人,搞得我看見真皋人就腿肚子抽筋。
  但眼前的這群貨色和前一波哪可並論?
  前一波面對沈識微和英長風連袂仍不潰散,這一群光是一個我就把他們唬住;前一波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這群貨任我殺進殺出,一點章法也無。
  麻子在我耳邊悄聲道:“劉仙兄,我們還是跑吧”
  我冷笑一聲:“跑?跑得過馬?只能讓他們跑!你們怕他們,他們也怕我們。能沖的,聽見我喊,就隨我沖一波。”
  麻子臉色慘白:“這可是官軍啊!”
  我道:“你還沒見識過真正的官軍呢!”
  肚子裡有了方案B,我頓覺安心了點,拋下麻子,走進隔離帶裡。
  所幸地上還有一個狗頭,我一腳跺得稀爛,一邊向真皋人吐了口唾沫。
  語言雖不通,但這輕蔑的姿態估計全人類通用。
  面前群真皋人雖慫,但也總有幾個勇士,果不出我所料,有條好漢吱哇亂叫著向我撲來。
  仔細一看,正是方才被我戳破酒囊那位。
  刀光聚合,一條握刀的手臂飛出。
  在他的震天慘叫裡,我又卸了他的另一條膀子。
  方才我跺碎狗頭時,本打算把第一個敢應戰的人削成人棍威懾。但真臨到頭了,我才發現我雖然想要他們的命,但下不了手這麼殺人。
  我低歎一口,一手拽住他衣襟,將他身子橫拋起來。在真皋人的驚呼聲裡,他的身子正對著我迎上的刀鋒落下。
  噗嗤一聲。這回飛濺的卻再不是酒漿。
  那人被我攔腰劈做兩截,肝腸肚肺隨著紛飛的血雨冰雹般的落下,我兀自從血幕中穿過,怕是真像陰曹裡爬出來的惡鬼一般。
  我放聲大喊:“沖啊!就是這個時候!”
  真皋人的戰線像被打了一拳而弓下腰的人,猛的向後凹陷。
  人牆之後已有幾人翻身上了馬,其一正是那光著頭的小胖子。
  就是這樣!跑啊!你他媽的快帶頭跑啊!
  小胖子雖騎在馬上,卻連連揮鞭直抽騷動的人群,口中叫駡不已。
  不知他說了什麼,方才已露怯勢的真皋人竟又殺出兩人,向我沖來。
  我大吃一驚,抬頭正撞上小胖子兇狠嘲笑的眼神,他用漢話大喊:“殺!殺!殺光!”一邊一挾馬腹,向南面疾馳而去。
  我手中的刀刺進第一個撲上來的人的胸膛,我使出了渾身的力氣,竟連刀柄也從他後背捅出。
  把手插進別人肺裡,插進時被肋骨所阻的滋味讓我只想蹲下來抱著頭放聲尖叫。
  跑啊,你們倒是快跑啊!
  第二個人滿眼是淚,腳步歪斜,褲襠裡蒸騰出一片熱氣。
  既然怕了,怎麼還是不跑?!
  他嗚咽著舉刀向我劈來。
  當我砍掉他的半個腦袋,天靈蓋飛進人群時,小胖子翻滾的披風幾乎已融入夜色。
  除了幾個親隨,沒有一匹馬跟著他去。
  這回可是真完了。


第31章
  身後的人群裡響著嗡嗡聲。先是細細碎碎,終於合成一片,無論男女老少,都在重複著同一句話。
  蓮船向天庭。蓮船向天庭。蓮船向天庭。
  鄭仙兄被小胖子踢傷的臉已腫得墳起,前襟被鮮血淌得濕透。他風箱般拉動著喘息,一起一伏的利聲帶領著這絕望的合唱。
  蓮船向天庭!蓮船向天庭!蓮船向天庭!
  他手中的燃木狠狠一劈,不知砍向什麼無形的敵人。
  蓮船向天庭啊!
  第一波隨我衝鋒的四、五個人幾乎轉瞬便被打散。麻子被一刀砍在脖子上,倒臥在地,傷口裡咕嚕嚕吹出血泡,過了好久才停息。
  真皋人反撲向我身後的老弱婦孺,逼我不得不回防。
  但如何防得住?
  羊群被餓狼團團包圍,而我是那頭唯一的牧羊犬,疲於奔命,顧此失彼。
  已不知過了多久,我不知自己殺了多少人,還護著多少命。
  一張裂膚碎肌的細網把我牢牢縛住,每劈一刀,每一寸肌膚都疼。
  刀上的血垢有千鈞之重,風也變得粘稠了,每劈一刀,都要花比上一刀更大的力氣。
  而小胖子搬來的救兵怕是已在路上了。
  蓮船向天庭。
  等合一教徒死後上了蓮船,我這個孤鬼又該去哪裡?
  好幾個真皋人抓住一個婦人,把她拖出人圈。我奮力一劈,斬斷了拽住她的腿一條手臂。孰料她不往回躲,反而哭號著向真皋人撲去,連還抓著她腿的斷手都來不及摘下來。
  方才她翻滾的泥地上落下了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小繈褓,我還來不及想明白那是什麼,真皋人已把包裹挑到了刀尖,過了好一會兒,鮮血才滲透重重的破布流下。
  從我喉嚨裡發出的咆哮已不似人聲,卻再也嚇不退敵人。
  此刻我和他們都已過了恐懼和疲憊的臨界點。
  我們的眼睛都倒映著彼此的眼睛,平靜、麻木、刻骨仇恨。
  我們的眼睛現在都像某種炙熱卻不燃燒的東西。
  就在這片刻,那哭喊的母親已經沖到真皋人刀下,向著天空張開雙手,滿臉哀祈。嬰屍像個爛熟的果子般從刀尖跌落,被她欣喜若狂地摟在懷裡。在她彎下腰的一瞬間,無數把利刀砍向她的脊背,如巨石入水般飛濺出高高的血花。
  戰團外突然傳來戰馬酸嘶。
  真皋人精神一震,臉上無不浮出笑意,鄭仙兄的禱告如被打了一棍般中斷。
  這場拉鋸我們本來就沒有一絲勝算。現在他們終於迎來勝利了。
  我滿臉獰笑,一邊把那彩穗在手中纏了纏,把刀緊緊握住。
  這就是我在等的結局。
  就是要死,我他媽也要拖那小胖子墊背!
  馬鳴聲過,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從真皋人頭頂飛過,重重摔在我們面前。那東西蠕動了片刻,居然掙扎著爬了起來,我定睛一看。
  竟然是那小胖子。
  一騎沖入人群,騎手將戰馬勒得人立起來。火焰把他英俊的臉照得雪亮,展開的黑氅是一對夜翼,他高高在上,冰冷的睥睨投向這修羅場裡所有的人。
  我的一顆心幾乎要衝出腔子。
  我大喊道:“沈……!!”
  沈識微!!!
  他一聲厲斥:“閉嘴!”
  我趕緊閉上嘴,沖到他馬邊,死死拽住他的韁繩:“你,你……!!”
  沈識微看也懶得看我一眼,翻身下馬,閒庭信步般上前,將那暈頭轉向的小胖子提著後領拎起來。
  也不知沈識微對他做了些什麼,小胖子臉上再也不見剛才的跋扈兇狠,此刻涕淚齊下,四肢直挺挺垂下,一動也不敢亂動。
  沈識微緩緩轉了半個圈,讓真皋人都看清了他手裡提的是什麼人,才把小胖子丟在地上。
  小胖子趕緊向前跪爬,但還沒爬出半步,沈識微就一腳踩住他的後心。
  他臉上神色淡漠,也沒見用了什麼力氣。
  但小胖子突然殺豬般號哭起來,手足游泳一樣亂劃,把地上的血泥打得四下飛濺。突然間,惡臭蒸騰,小胖子脖子一昂,嘴裡躥出一股血箭。
  然後就再也不動了。
  沈識微鬆開腳,他踩住的地方已是凹下一塊,什麼血淋淋的東西戳破錦衣貂裘,刺了出來。
  那是一截脊椎。
  沈識微輕飄飄地一腳踢開屍體。
  局勢瞬間變了。
  真皋人爆發出撕心裂肺地絕望呼喊,爭先恐後向著馬匹奔去。
  這總算是結束了?我恨不能大哭出來。
  卻聽沈識微喝道:“一個也不能放過!”
  話音未落,他已掠進敵陣,抓住兩個跑得最快的真皋人的胳膊,頭也不回,把兩個成年男子的身軀隨手擲回腦後。
  我忙提起心頭最後一絲熱氣跟他一起上。
  這已不算是戰鬥,而是屠殺。
  我之前也見識過沈識微作戰,但那時他全然不像現在這般憤怒兇殘,那時他的身姿如月下鶴舞,這會兒卻是架橫衝直撞的絞肉機。在他面前,真皋人就像紙糊的一般,這凶神一路掠去,身後留下一路屍山血海。撞到我刀下的,反而能得一個利索。等我們踏出火焰光照的範圍,身邊已沒有一個還站著的真皋人。
  只有三兩個幸運兒趁我們不察,奪馬而去。
  我忙望向沈識微。沈識微滿臉猙獰笑意,踢起腳邊一個箭壺。我正想去抽屍體背後的弓,卻聽破風聲已響,沈識微早將箭頭做暗器打出。
  這三枚箭頭分飛三個方向,理應是分三次發出,但卻齊頭並進,快得不分先後,那三條漏網之魚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撲通墜馬。
  我也像被一併射中,腳下一軟,跌坐在地。
  我盯著沈識微的腿肚子,心中百味陳雜,正不知要說什麼。卻突然聽他咦了一聲,向著一匹馬去的地方猱躥。
  又怎麼了?我勉力想爬起來,但手足劇震,使不出一點力氣。只能看著沈識微又拾起箭來,向著天空疾揮。
  天空?
  一個迅疾無比的影子從騎手已然跌墮的馬上騰起,向著月亮飛去,那淩厲的速度,什麼武林高手都無法並論。沈識微擲去的箭頭一枚比一枚去勢更猛,但在追上那黑影前都已力竭,落進長草裡。
  我和他只有眼睜睜瞧著那只獵隼消失在漫天清輝中。
  我躺在火堆邊喘氣,聽沈識微對著還活著的合一教眾發號施令。
  一是搜身,把能找到的乾糧錢鈔都集做一堆。二是戮屍,化返功太與眾不同,屍體身上所有我倆出手過的痕跡都得砍個稀巴爛。
  鄭仙兄抓住沈識微的衣擺說了點什麼,卻被沈識微一腳踢個仰倒。
  他委委屈屈地又來找我,稀稀拉拉的鬍子被幹血結得打綹:“這位李仙兄真是不通!”
  他救了我們一條命,還有什麼不通?我不耐煩道:“什麼?”
  鄭仙兄道:“李仙兄叫我們趕快往山裡去,可你說,按教義,教親怎能曝屍荒野?若不埋了他們,我哪兒都不去!”
  我嘿嘿冷笑一聲,翻了個身,不再搭理他了。
  轉過臉,正瞧見那對兄弟裡的哥哥正騎在小胖子身上。他佝僂著身子,一手握一把豁口彎刀,緊抵小胖子的脖子,一手拿著一塊石頭,正一下一下地砸著刀背。砰、砰、砰、砰,他突然彎下腰去,再抬起來時,滿臉是血,嘴裡嚼著仇人一條長長的皮肉。
  我一個激靈,想站起來把他拉開,但念頭甫一升起就告作罷。我能教訓他點什麼?誰被自己兄弟的腸子糊了一臉還能重拾起童真?
  迎面一件黑乎乎的東西向我撲來,兜頭罩在我的臉上,卻是件真皋人的皮袍。
  沈識微道:“穿上。”
  這場血戰我受了不少刀傷,所幸沒碰著要害,但袍子早被砍做垂簾般千條萬縷,我的背脊幾乎赤裸在外面。我沖他笑了笑,身上的碎布和傷口凍在了一起,現在我也不敢去撕,只得把真皋人的皮袍披在外面。
  從他倒回來開始,沈識微就不正眼看我,現在也不例外。見他轉身要走,我忙撲起來一把抱住他的腿,見左右沒人注意,才低聲喚道:“沈師弟!”
  他居高臨下射來一道滿是殺意的目光,比剛才看小胖子時還兇狠。我忙道:“怎麼了?你這是生什麼氣?”
  他像踢鄭仙兄般把我踢到一邊,過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單字:“走!”
  我也不敢問去哪兒,忙爬起來跟著他。鄭仙兄在身後連連叫喚,但沒叫兩聲就停住了,我回頭一看,見是那哥哥把他推了一個趔趄,陰沉沉道:“走不走?”鄭先兄想分辨,那哥哥竟然一個巴掌甩到了他臉上:“你走不走?!”
  我忙小跑跟上沈識微,涎著臉:“沈師弟,沈公子,我可寸步不離你身邊啦!”
  沈識微道:“哦?你不護送他們去臨海道了?”話雖一如既往的難聽,但好歹不只一兩個字了。
  我搖搖頭:“救得了命,救不了病。他們這樣還學不乖,真只有合一上帝才能關照,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一邊說,我一邊伸手去摟他的肩膀:“沈……”
  遠遠還沒夠著,就被他反手打開了。
  沈識微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直面我,滿臉毫不掩飾的厭惡:“你剛才是不是得意極了?”
  我一愣:“啊?這一仗我打成了這副德行,得意啥?”
  沈識微獰笑道:“我可不是回來了麼?沈識微最終也來陪你做好人了!”
  真有意思,這人與其說跟我生氣,倒不如說是自己跟自己急了。
  我有點想笑,但只得強忍下來:“沈師弟,之前我罵你吧,那是習慣使然。不和你擰著說,我渾身不舒服。你自己不也一樣?但剛才生死存亡的關頭,我是真沒指望過你能回來,也沒想過什麼好人壞人。”
  沈識微一點也沒聽進去,兀自還在撒氣,猙獰笑道:“沒想過什麼好人壞人?要不是能做個天大的好人,秦師兄不枉為了這幫跟豬狗無異的蠢貨拼命了?丟了腦子,不要性命,不就圖心裡洋洋得意嗎?”
  我想了又想,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只得苦笑道:“沈識微,若不救他們,你心裡會難過嗎?”
  沈識微不答話,倒是把拳頭攥緊了。
  我忙跳開兩步,我滿身是傷,他要是惱羞成怒揍我,我估計就得死在這兒了。
  我說:“這麼說吧。你要是心裡不會難過,那我這會兒也不覺得得意。”
  風有點大,我緊緊身上的袍子,又道:“你要嫌好人這倆字是在罵你,那沈師弟你狼心狗肺,蓋世聰明,絕對不是好人。但不論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你都救了我一命。”
  沈識微把臉扭了回去,一甩衣擺,繼續向前。他冷笑道:“救你?嘿嘿,我半路遇見脫逃的真皋人,就知道秦師兄又搞砸了。若不回來看看,如何對得起你這一身的狼狽!”
  大老爺們一個還挺蹭得累。
  我道:“是,是!看我醜態百出,敗事有餘,沈師弟一定覺得不虛此行,夠笑話半年了吧。”
  見他氣消了點,我快走了兩步,終歸還是手賤,想去摟他的肩膀:“大恩不言謝。但是……”但是如今除了句謝謝,我還能回報他什麼?“沈識微……謝了。”
  這次終於搭上了他的肩膀,過了兩秒鐘才被像鼻涕蟲一樣甩開。


第32章
  千峰萬嶺雪崔嵬。
  我和沈識微跋涉在雪山下的深林中。
  古木枝椏上冰淩累累,在我們頭頂掛滿達摩克利斯之劍。日光空有亮度,不見溫度,被冰淩過濾成刻薄的瞥視。
  我困得像只正在融化的蠟燭,隨時都要化做一灘。
  過去熬夜對我也算家常便飯,但不過是打打遊戲,刷刷論壇。何曾這般沒日沒夜的急行軍過。
  和合一教眾分道揚鑣後,我和沈識微急忙折返山中,活像折騰了二十四小時就為了趕去吃一頓香肉。這四、五日裡,我倆幾乎不眠不休,只為離闖禍的地方越遠越好。好在一直沒人追來讓我們償命,我鎮日提起的心肝和膽也慢慢落回原位。但沈識微的警覺仍攥緊了拳頭,死活不肯放鬆。
  這日我倆仍是行至過午。
  林間正刮著北風,雪霰滾滾,吹卷上天。也像吹皺了山巒。我們腳下石造的漣漪,既動又不動,一道黑後是一道白,正一道道向著遠處滾去。
  那黑的是薄薄雪粉下的石脊,沈識微在白的上面猛踏一腳,雪塊轟隆往下陷落。
  他轉身對我道:“咱們就先休息一個時辰吧。”
  烏梗山一路越走越兇險。大雪虛虛覆蓋住了石脊間的溝壑,前幾日我一腳踩進去,險些滅頂。但旋即我們就發現,若溝壑不深,反是個避風的好地方。
  我跳進溝裡,掃開屁股大一塊乾淨地方坐下:“沈師弟,誰、誰先?”
  沈識微道:“秦師兄連說話都結巴了,你先歇著吧。”
  我早分辨不出他的語氣是體貼還是不屑,模模糊糊記得自己答了句:“那就有勞了。”仰天便倒。
  那蒼藍天幕中的山冠雪冕和層層凍雲也向我倒來,白光灼烈,如一瀑鋼水,刹那便把我沖進昏睡的水底。
  等我被沈識微踢醒時,我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變成了面朝下趴著,淌出的口水融化了巴掌大一塊凍土,滿嘴都是泥腥味。
  我擦擦嘴爬起來,半個腮幫子都凍歪了。冬日的豔陽還停在天穹正中,似一動未動,這就過去一個時辰了?
  沈識微把我落在地上的彎刀拋給我:“我也歇一會兒。秦師兄可務必提起精神。”一邊遠遠避開那塊被我口水滋潤過的沃土,跌跏坐下。
  不過打個盹,這廝也要擺個高僧坐化了的造型。
  我百無聊賴,躍上雪壑,尋了塊平整大石紮下馬步練拳。
  雖沒告訴過沈識微,但這幾天我夢裡也在琢磨。
  一次是打中了沈識微的臉;一次逮住了小胖子的替身。
  若說頭回是巧合,第二次又怎麼解釋?這股打開新世界大門的力量到底從何而來?又要怎麼才能為我所用?
  我想起那天孤身突圍刹那的力量和速度,心跳陡然過速,一腳猛踏,踏碎了瓊瑤,驚起了銀絮。
  這裡的世道太難太難。
  唯有我變強一分,它才能容易一寸。
  我左肘橫擊,右掌平切,猛一俯仰,額頭的汗甩進還未落的雪塵中。
  我與它十指相扣,額頭相抵。若我不能咬著牙前進,它就要從我身上隆隆的碾過。
  可惜我把三十六路化返拳分別用最快速度和慢動作各打了三圈,還是沒引出來那靈時不靈的六脈神劍。
  正悶悶不樂地打算試試第七次。卻見遠處金光一閃,像有人晃著面小鏡子。
  我陡然收攏馬步,想跳回雪壑叫沈識微。但喉嚨裡伸出來隻小手,又把聲音抓了回去。
  要只是我看走了眼,沈識微還不得擠兌死我?
  我將彎刀往身後一掖,伏低身子,輕輕朝那閃光處走去。
  山河冷寂,我提著一口氣,儘量不打擾腳下沉睡的積雪。說不定我看到的只是一塊碎冰?
  又一道閃光,卻是轉了轉,隱沒在了一顆樹後。
  我吞口唾沫,反握彎刀,正猶豫是該出其不意殺進去,還是扭頭就跑時,對方卻從樹後面露出了半邊腦袋,卻也省得我麻煩。
  只是他這一亮相,嚇得我差點大叫起來。
  我和沈識微這一路山中舛行,大自然占了壓倒性的勝利。
  哪有什麼江湖俊傑,哪有什麼濯秀六虛,我倆不過是雪山巨碑上蠕蠕前行的兩隻螞蟻,謙卑得渾然忘我。而在無人之境,突然出現了一個人造物,當真說不出的違和。
  更何況這人造物還是個猙獰的面具。
  面具打磨得光滑,正中一根尖銳的鳥喙,哈哈鏡般反射出我扭曲成麻花的身影。唯一不反光的是兩個滾圓的眼洞,那裡面正滴溜溜轉著兩隻佈滿血絲的眼睛。
  這特麼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身側刺啦一聲輕響。我的餘光中竟然又閃出一個他的同類。這位倒是露出了身軀,讓我瞧見了他的一身紅絨襖子和脖子上的翎骨飾串。
  這倒稀奇,莫非烏梗山裡還有德魯伊?
  但等我看到了他腰間掛的東西時,我就再也開不出玩笑了。
  熟皮刀鞘、金吞、牛角把手,一串鮮豔的彩縭像個垂手而立的妻子,沉默而忠誠的從刀柄上直直垂下。
  看來找我們償命的人來了。
  我滿手是汗,握緊刀柄。此刻一觸即發,我只待有個契機,就向他們臉上踢雪,然後轉身狂奔回方才我們落腳的地方。
  還沒等我把腳尖不動聲色地鑽進雪裡,背後就有人一扣我的手腕。
  若不是早習慣了沈識微那陰損毒辣痛入骨髓的小擒拿,我怕是已回手一刀劈在他臉上了。
  “你特麼的走路怎麼沒聲音?!”我沖他低吼。
  沈識微理也不理,轉上前來與我並肩而立,客客氣氣沖兩個鳥德用真皋話說了點什麼。
  他說了好幾句,個子矮點的那個鳥德方以渾濁的喉音做了回答。竟說得沈識微一愣,滿臉哀戚。
  我正不明所以。沈識微卻大刺刺朝我轉過身來,一摟我的肩膀,示意我背過身去說話。但那力道之大,分明是我若不遂他的意,他就是擰碎我的肩關節也在所不惜。
  我嗷嗷叫喚:“哎喲你輕點!要說什麼就說吧!”
  然而他什麼也不打算說。
  在我們幾乎要把背脊暴露給敵人的一瞬間,壓迫我肩膀的那只手掌消失了,沈識微的身體陡然向後躥去。
  我猛然醒悟。
  擦,這賤人是要偷襲!
  沈識微的身手似比我的思維還快,等轉身助拳,我們正前方那大個鳥德已中了他一招,連連倒退,腳步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深溝,憤怒地縱聲長嘯。
  而沈識微已襲向那矮個鳥德。
  他駢指如戟,直刺對方喉頭,起手便是殺招。那矮個鳥德的背後是莽莽亂木,厚密如對壘時的營塹拒馬一般,當真退無可退。我早就見慣沈識微殺人如探囊取物,只等著片刻之後看見血開了塞的香檳般從喉頭湧出。
  可就在我想別開臉,不去看人失去生命那讓人戰慄的瞬間時。矮個鳥德卻消失了。
  活見了鬼了!
  我看不清、也想不通這矮個鳥德如何運力。一道紅影如直升機般拔地而起,再凝聚成實體時已是在一丈開外的空中,沈識微緊貼著他的鞋底堪堪擦過。
  我瞠目結舌,沈識微卻是應變奇快,變掌為爪,直抓他下盤,那鳥德腰弓一挺,竟硬生生在空中打了個轉,頭下腳上,以拳來接。
  他二人雙手一觸,也不知是何等的力量。沈識微腳邊的雪粉受震,雲霧出岫般激騰,鳥德的身軀則箭矢般上沖,直至他兩腿鉤住一根粗壯的樹杈方停。
  黃銅鳥面倒垂著看著我們,像這青天白日裡一輪恐怖之月,一絲人氣也無。
  沈識微居然笑了,他的眼睛也陡然亮了起來。這笑容暴戾專注,興致勃勃,滿是種天真的嗜血。比起那鬼怪般的銅鳥面,我一時竟分不清他二位誰更讓我心頭發毛。
  沈識微沖那鳥德高喊了一句,我就是不懂真皋話,也看得出他臉上的讚美之意。
  腳邊的雪霧未散,沈識微就也躥上了古樹,向著那鳥德追去。
  之前被受創的大個子鳥德此刻也重回到樹下。血絲密佈的眼睛與我一觸,卻是視若無睹,也上了樹。
  這意思是我也要上去?
  我們立身之處長著三四棵參天巨木,幾乎合圍成拱。我仰頭上望,椏槎間,那矮個鳥德已變成一抹血影和一道金光,沈識微的黑貂風氅便是緊貼他腳跟的陰影。他們像兩隻爭鬥的巨鳥,我目力跟不上他們如何在樹幹上旋踏奔跳,只覺“如履平地”也無法形容這情景,而是這兩人生來就身有兩翼,此刻是在飛翔盤擊。
  那高個鳥德則笨拙了許多,但攀著樹枝,步步為營,也快接近交鋒處。
  我將心一橫,一個助跑,也跳上大樹,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方才腳踩堅固的大地時,我仰頭望見能借力的枝蔓甚多,覺得這一路向上應該不難。等爬上了第一根樹杈,我才知道樹皮上滿是枯苔薄冰,滑膩不堪,莫說戰鬥,光是站穩腳跟也不容易。
  我把臉緊緊埋在樹幹上,躲過劈頭蓋腦雹子般打下來的一片冰淩。沈識微和小個鳥德二人激戰,震得連幾人環抱的樹幹也嗡嗡響動,宛如樹心裡有什麼精魅要脫殼而出。
  越是往上,能落腳的樹枝就越細,風在我腳底和耳畔尖嘯。我氣喘吁吁,也不敢低頭,準備蓄一蓄力,一鼓作氣登頂。雖也不知能幫上多少忙,但離沈識微近點,良心總過得去點。
  那大個子鳥德似也不敢妄動,在我頭頂幾丈的地方,靜踞在樹杈上。
  離得近了,我才發現兩個鳥德的鞋底都有寒芒閃爍,原來是雪爪。那大個鳥德兩腳雪爪一上一下釘入樹身,如高梢上的鳴蟬,正與沈識微交鋒。而沈識微落腳之處卻是一根不及手腕粗的細枝,如驚濤駭浪般起伏,他的身體就像濤尖的一抹飛沫,沒有重量,危險而優美地跌宕飄搖。
  我緊盯沈識微在那方寸之地細細密密踏出的步法。下踏時便縱躍,在空中停留片刻,等待樹枝彈回原位;左蕩則右帶,與對手相交的力量一卸,正好又飄擺還原。
  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平時我們練拳時一樣。
  我突然福至心靈。秦橫說的不錯,力的生化永遠不變,不管敵人是漢人、真皋、還是烏梗山中的千年老樹。
  “化返重回”的口訣已不用再默背。我放手一躍,落在樹杈上時腳底長溜,卻再不伸手去抱住樹幹,抓住頭頂一根橫突的樹枝,借力把身體上蕩。
  幾個縱躍下來,不知比方才迅捷了多少,六虛門的祖師爺可真是個天才!
  我正躊躇滿志,一枚黑羽從我身邊飄墜而下,定睛一看,哪兒來的什麼黑羽?那是沈識微黑貂風氅的一角!
  我心頭一驚,忙抬起頭來。方才那止如雕塑般的大個鳥德不知何時動了,彎刀出鞘,人入戰圈。
  他定是自知不敵沈識微,貿然相助只會亂了友軍陣腳,也不戀戰,一擊不中,便又尋個樹枝蟬伏,再等下一個機會。
  等他第二次出手時,彎刀就已是貼著沈識微的小腹擦過,在他衣服上留下了一道戀戀不捨的刀痕。
  我再來不及細想化返微妙,瘋魔了般向上爬。
  也不知躍躥了幾個回合,我心心念念的那股巨力似有若無地滲透了我的四肢百骸。說是巨力已不恰當,那是一縷在逆風中一蕩即逝、卻綿綿不絕的異香;是一條在亂水中時聚時合,卻總是奔流向西的血線。
  抓不住,也揮不去。
  我雖心煎如沸,卻覺得似有雙鎮定自信的大手按住我的肩膀,告訴我沒什麼好怕的。
  那是我自己的手。
  猛然之間。
  銀瓶乍破水漿迸。
  領悟與通達來了!
  心念電轉之際,我離他們已然不遠,拳來腳往的勁風幾乎撩動了我的髮絲。
  沈識微已守多於攻,招式綿密謹慎了許多,他越是拘束,小個鳥德便越發大開大闔,大個鳥德虎視眈眈,我幾乎能看見他耳後的肌肉繃得如同弓弦。
  敵人擺出的這格局,便是坐實了我一點也幫不上忙。
  我既著急,又憋屈,想沖沈識微大喊,卻又怕分了他的神,只能把嘴唇緊緊咬住。
  沈識微與那小個鳥德幾招交畢,互相都沒討著什麼便宜,一上一下分開。沈識微輕如遊霧般掠回樹枝,但猛然間,他腳下卻傳來幾乎細不可聞的一聲“哢嚓”。
  樹枝斷了。
  我的驚叫還未及出口,卻見沈識微臉上一絲慌亂也無,急雨般墜向那大個鳥德。
  莫非是他自己故意踏斷了樹枝?
  而那大個鳥德卻不避反迎,舉火燎天,直刺而上。我抬頭一看,原本上躍的小個鳥德不知何時已如大鷹攫雀般下襲,不僅是雙手,連腳底的雪爪都直指沈識微的天靈。
  莫非敵人早看透了沈識微的打算,故意賣的破綻?
  我已全然弄不明白這些高手間詭譎驚怖的計謀。
  但我卻明白我這個低手這會兒唯一能幹的事情。
  我雙腳猛踢,腳下的樹枝應聲斷裂。大風如刀,卻再不是阻力,而是仿佛從我身軀中一吹而過,我覺得自己無比的輕,無比的快。
  我聽見自己在大喊:“給老子下來!”
  若是過去,無論距離還是力量,我無論如何也夠不著那大個鳥德。但現在卻像空對空導彈般將他在半空截獲。
  我猛將他攔腰抱住。可惜計畫也僅僅到此為止,再無變招,只好把接下來的一切都交給地心引力。
  我一手扣緊他的背心,一手拽住他的腰帶,也不顧他的手肘橫砸向我的脊背,兩人像塊大石頭般向下摔落。
  隱約間,我似乎聽見沈識微的一聲驚呼:“秦……!!”
  不知多少樹枝撞上我和那大個鳥德,但我們下墜之勢依然不改。這大樹約有幾層樓高?我們還有多久才會在地上摔成肉餅?
  好在那股通達的清明尚在我腦中,我見身下雪白的大地越撲越近,猛然手足並用,將那大個鳥德的身軀橫擲開來。
  下墜之勢變成斜飛,他撲棱棱摔進亂木叢中,我則在雪地裡翻滾不止,滾出幾丈開外。
  我滿頭滿臉雪塊,正天旋地轉,卻有人一拉我的手肘,把我拽了起來。
  也不知沈識微什麼時候下了樹,只聽他低聲道:“走!”
  我最喜歡沈識微就是這點,這廝毫無高手無聊的自尊心,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連一秒鐘也不會煎熬。
  我倆一路狂奔,到了方才歇腳的地方,我猛一拽沈識微,和他一起跳進一個雪壑,虛雪撲啦啦蓋了我們半身。
  我努力鑽進雪裡,問道:“跑得過?”
  沈識微一愣,搖了搖頭。
  我哭笑不得:“那還跑啥!打得過麼?”
  沈識微道:“武功高點的那個與我不相上下,但有武功低的那個掠陣,我約只有三成的勝算。”
  我道:“要是一對一呢?”
  沈識微狐疑道:“你什麼意思?”
  我咽了口唾沫:“我有個辦法。”


第33章
  若不是親見,我真不能信烈鬃江這樣洶湧澎湃的大河也會結冰。
  乍一看,似乎烈鬃江變得窄了。河岸淺水凍結,被塵沙所掩,與泥濘混沌成一團。標出真正河岸的,只剩堤上一排枝葉脫落的高樹,宛如一群萎靡不振的長矛手。
  我爬下河堤,江心倒仍是活水翻滾,順流而下的浮冰如海戰的軍艦般互相擠撞,正在交舷惡戰。自從見過有人掉進冰窟窿,我就再不敢靠近岸與冰曖昧的交接點。最終我在岸邊砸了塊凍得不那麼結實的冰,撩起下擺裹著,又爬回路上。
  葉鑥鍋早生好了火,見我取冰回來,忙捧著他那摔得七癟八凹的銅吊子迎過來。我倆一邊等著化冰成水,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葉鑥鍋道:“前頭就是觀音渡,我可要渡江往拓南道走啦。”
  我頗有幾分不舍。雖說這時代補鍋匠是下三濫的行當,但老葉這人走南闖北、博聞強記、口才一流,在我那時代可就是民俗瑰寶,每個文青出遊時都渴望遇到的旅伴。
  我道:“我家離拓南也不遠,老葉你要是一路往南,咱們總有再遇上的時候,那時我一定請你好好喝頓酒。”
  葉鑥鍋把兩隻黑黝黝的大手藏進袖子裡:“劉小哥,雖說你不肯認,但你和你那兄弟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等你回了家,我這擼鍋箍盆的哪兒能跟你上一桌。”
  我忙把話岔開:“你這話可說得不地道。咱們一個吊子裡的水都喝過,還不能一桌喝酒?”
  也算運氣,昨日我們落腳的地方有個廢廟,半夜我夥同葉鑥鍋把那不知哪路神仙的金身偷出去劈做一堆亂柴,今早這水方滾得特別快。
  葉鑥鍋示意我先舀水。我也不客氣,從懷裡掏出半截瓦罐的底,撇了撇水面上泥沙的浮沫,舀了半罐。
  葉鑥鍋問:“你兄弟好些了?”
  我沖他感激地一笑:“還成。老葉你真仗義,今天又麻煩你了。”
  葉鑥鍋揮揮手:“你快過去吧,扭臉水就涼了。”
  這話何須他說。要不是得裝孫子,我真恨不能踩著眾人的人頭樁過去。我把瓦罐掖在懷裡,從亂哄哄的人群裡擠過。
  我和沈識微混在流民堆裡南下,但也不敢往人太紮堆的地方湊,過夜時也特地選了個遠離大部隊的地方,勉強有半堵殘牆擋風罷了,以防有變故時好跑。
  沈識微已經醒了,半倚半靠在斷牆上,見我回來,抬抬下巴就算打過招呼。
  我把瓦罐遞到他面前,蒸騰的白汽令人貪戀不已:“熱的,喝吧,別涼了。”
  他點點頭,雙手接了過去。
  趁他喝水,我忙在行李裡翻找乾糧。這些乾糧還是十多天前小胖子一行人的掉落,酒和麵食我倆早就吃光了,剩下的全是一條條風乾牛肉,也不知是軍糧,還是拿來喂鷹犬的。營養價值上來說或許不差,但又幹又硬,凍得如支支長釘,實在難以下嚥。我和老葉交情再不錯,也不敢借他的吊子煮這麼讓人生疑的東西。
  我選了幾條筋少點的牛肉遞給沈識微。他雖接了過去,但一臉煩惡,只顧著喝水,也不往嘴裡送。我忍不住勸:“趁現在有熱水,你還是吃點吧,等會兒更咽不下去了。”
  話音未落,他突然把瓦罐從唇邊挪開,我只見他喉結滾動,一口水全嘔了出來。
  地上斑斑點點,都是淡淡的紅色,我心中一驚,差點沒跳起來。
  沈識微倒是不為所動,伸出一隻腳,沒事兒人一般把血水和雪泥抹在一起,一邊把瓦罐塞給我:“我喝夠了。秦師兄也趁熱喝點吧。”
  我不知該說什麼,怔了半天,方低頭喝了口那尚有微溫的水:“剛才我問過老葉了,前面就是觀音渡。順著大道再走五六天,就是歸雲城了。”想了想,又補充:“若是腳程快,三四天也到了。”
  沈識微的嘴唇被熱水浸潤過,方才有了點血色。現在那兒滾過了一絲譏誚。他道:“說的是。秦師兄,早點出發吧。”
  我忙道:“嗯,待會兒我去跟老葉打個招呼,他要去拓南道,咱們要分手了。”
  沈識微道:“這倒不用,你和老葉的緣分還沒盡呢。咱們和他一起去觀音渡過江。”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過江?什麼意思?”
  沈識微道:“不去歸雲的意思。”
  我把滿把牛肉往地上一擲,其中一條居然真的像箭般刺進了泥地:“沈識微!你剛才吐血了!你當我瞎哪?抹了我就看不見了?”
  聽我揭他的短,沈識微眉毛一抬。就像城門升起,他眼裡沖出一隊怒騎。但眉眼雖在發怒,他唇邊仍掛著笑:“不勞秦師兄多慮。識微自會保重。”
  我道:“你要保重,趕緊去歸雲找個大夫看看!不要命了?”
  沈識微的笑容越來越兇狠:“只怕去了歸雲,才真是不要命了。”
  我又氣又急,喝道:“說人話!歸雲怎麼就不能去了?今天我綁也把你綁去歸雲!”
  沈識微盯了我半晌,突然嗤的笑了一聲,他重又在斷牆上倚下:“你要有本事,便來綁吧。”
  我三屍神暴跳,恨不能上前一腳把他踹翻,捆個四蹄攢天。但一想到他傷得不輕,尤其是怎麼傷的,縱有燎天的怒火,也只能憋回腹中陰燃。
  我只得低頭恨恨地喝了口瓦罐中的水,把罐沿咬得咯吱一響——我們抬杠的這會兒功夫,水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逝了。
  望山跑死馬。說是觀音渡在前面,但我們走到近午,它還在看不見的地方。
  我只嫌路不夠長,蓋因我還沒把沈識微不去歸雲的打算擰過來。
  他此刻步伐已越來越拖遝,卻偏偏一定要走在我前面,我心裡又氣又笑,沖他道:“沈師弟!……唉,我累了,咱們歇會兒吃點東西吧。”
  他瞥了我一眼,似有不悅,但我在路邊找了個平坦地方坐下時,他還是跟過來了。
  如織的人流湧過,早上我們吵了那一小架後,就再沒說過話。
  非但不說話,簡直看也不想看對方。這會兒沈識微像個監控鏡頭般來來回回地死盯著每一個路人的臉。
  我卻忍不住偷偷看他。
  他此刻肩頭微顫,胸膛起伏。
  過去哪怕血戰正酣,沈識微的呼吸尚沒有一絲紊亂,此刻不過是尋常趕路,我們又已坐下來了許久,他居然仍調整不了氣息。
  恐懼像只小鼠疾奔過我的胸口,我沒看清它的首尾,一閃而過細尾巴卻撓得我心頭肉發顫。為了嚇走它,我忙高聲說話:“真要過觀音渡?”
  沈識微頭也不回,聲音裡滿是疲倦:“你比娘們還囉嗦。”
  我掏出條牛肉遞給他。今天早上他一口東西沒吃,現在拿在手裡,過了好久,終於像下定了決心般把牛肉一條條撕開。
  我也學著他撕牛肉,指甲蓋都快掀掉了,才積攢了涮鍋鋼絲球般的一團遞到他面前。
  他一愣,倒是賣了個面子接了過去,真跟咽鋼絲球一般,皺著眉咀嚼著。
  我忍不住道:“沈師弟,就當我不是怕你死在路上,是為了自己真不想再走了。咱們去歸雲,成不成?”
  沈識微閉上眼,拼命吞下嘴裡的牛肉,我看他這般艱難,真怕他又嘔出血來。
  他歇了一停,方才說話。
  “秦師兄。”他道:“我們這一路爭執甚多,你雖答應聽我的,但一遇上事,從來隨心所欲,全無掛礙。這答不答應,在你看來到底有什麼區別?”
  我面紅耳赤,訕訕道:“算我食言,將來必肥。但之前特殊情況特殊處理麼,沈師弟別和我一般見識。”
  他冷笑道:“那現在又如何?”
  我自知理虧,只得咬牙道:“聽你的!不過……”
  “不過”兩字一脫口,沈識微臉色便是一青。我怕他接下來再不會裝出好臉色來了,忙道:“——不過,你總讓我死個明白,告訴我為什麼不能去歸雲吧?”
  我等了又等,沈識微只不說話,反把嘴唇繃成一線,又去看行人的臉了。
  我歎了口氣:“你這也太小氣了。要不我也告訴點你不知道的事情,咱們換換?”我翻著白眼想了想:“……你聽了可別揍我啊。那天在烏梗山,其實吧,我沒有十成的把握。”


第34章
  我咽了口唾沫:“我有個辦法。”
  沈識微道:“你?”
  我沒空計較他這輕蔑態度:“如今也只能田忌賽馬了。”也不管這個世界有沒有田忌:“我們分開走,他們大概會分開追。如果大個子的那個來追我,你跟那小個子的一對一,能打得過吧?”
  沈識微的面頰似在抽搐:“秦師兄!我說那大個子武功低,是較之我。要換了對手是你,怕他的武功怕再高沒有!以你的能耐,你以為能過上幾招?”
  我道:“你也別太瞧不起人了。百招上下大概能行,打不過還能跑呢。你看見我剛才攔住他了麼?”見他不答,我又道:“……你還記得我打中過你一拳麼?我最近,我最近有點不一樣。”
  不過幾拍心跳的時間,我卻覺得漫長如經年,沈識微終於緩緩開口:“你又有幾成勝算?”
  我壯著膽子道:“十成!”
  沈識微冷笑出聲:“可我沒有十成的勝算!若我來不及回援怎麼辦?”
  我打個哈哈:“不會的。我信沈識微絕不會輸。你也信一回我絕不會死吧。”
  我已如此放低姿態拍他的馬屁,但沈識微還是不為所動。
  他盯著我的雙眼,一字一字道:“要是那個武功高的去追你呢?”
  要是那個武功高的來追我,那就是必死之局,但一命換一命,沈識微應該也幹掉了那個大個子,再迎戰武功高的那個時,勝算總不止才三成。
  十有八九是小胖子一役引來了這兩個怪物。既然是我自己闖的禍,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沈識微替我買這個單。
  這話我說不出口。避開他質問的目光,我爽朗地哈哈大笑:“哪有這麼倒楣!趁他們還沒追上來,就這麼辦吧!”
  沈識微卻仍是盯著我看,直到我又催了一次,他才生硬地答道:“走吧。”
  可我真能過上一百招嗎?
  從樹上墜下,到在雪壑中躲避,不過數分鐘過去,那股通達已越來越淡,越來越散。就像是頭天晚上一個激動的夢,顫慄的雞皮疙瘩還殘留在皮膚上,可一睜開眼,就再記不得夢裡人的臉。
  和沈識微分手,我朝南狂奔,不久就聽到身後追來的雪爪刺破積雪的嚓嚓聲,偷偷回頭一看。
  叩謝諸天神佛。
  是那個大個子!
  破雪聲近了。啪嗒一聲,是他踩過了我剛才踩斷的枯木。
  破雪聲更近了。我踢上一窪碎冰,冰塊飛旋,打進前面的枯草。片刻之後,同一窪碎冰被他踢中,擊中了我的腿肚。
  破雪聲已貼在了我的耳邊。我不敢再回頭,只怕一回頭,就要撞上那張黃銅鳥面,和我自己扭曲的鏡影貼個正著。
  而破雪聲停了。
  沒有風,什麼聲音也沒有。叩動耳膜的,只有我自己血的奔流。
  似在隆隆。
  我的心臟也停了。
  分不清是冷還是熱,大汗涔涔而下。
  我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去。
  那大個子站在離我不足十步的地方,死物般動也不動。
  不知對視了多久。他身子一折,向後勁射。像有只無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腰肢,要攫他回地府。
  不能讓他到沈識微那邊去!
  來不及想,我向前猛撲,片刻之間,攻守逆轉,眼見要變成我追他逃。
  但這不過是刹那。見我奔來,那大個子雙臂一展,猛然停住,紅袍飛舞,被勁力灌得如同風帆。我踏進鐵般的雪泥,生生止住去勢,此刻離他不過五步。
  雖說隔著面具,但我卻能看見鳥面下騰起一個越拉越大、得意洋洋的笑容。
  分兵之計,被看穿了。
  但他並不打算馳援戰友,而是定定地盯著我,像禿鷹盯著瀕死的駱駝,正在選哪裡好下口。
  大概我剛才一擲所致,他臉上那根長長的鳥喙歪向了一邊,面具上懾人的恐懼蕩然無存,只留下了滑稽。
  逃無可逃,算無可算。
  我卻忍不住捧腹大笑,也不知笑了多久,直到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好笑了為止。
  我抓雪擦了把臉,空山回蕩著我的聲音:“來吧!”
  闌幹陰崖,掛下千丈冰。冰崖如刀,直刺晴空,長影倒撲,像是割來了一片暮色。
  我和那大個子就糾纏在這片暮色裡。
  他受了沈識微偷襲,腰身僵直不便,一手彎刀舞得荒腔走板,但仍打得我毫無還手之力。
  雖說我倆體格不相上下,他卻似力大無窮,樸實無華地一擊直劈,我兩手去接,也震得虎口發麻。硬拼了七八刀,我的兩臂酸麻得幾乎要從軀幹脫落,彎刀上滿是缺口,成了把鋸子。
  接一刀,退一步,腳下的雪坡越來越傾斜。那大個子刻意把我往坡下趕,我一腳踩空,終於讓他找到個機會,正蹬在我的胸口。
  崖下是個冰鬥,我順著斜面滾了幾圈,終於穩住自己臉朝上。看那大個子舉著彎刀奔來。
  我和他已越戰越偏,若是下到這冰鬥中,哪怕沈識微回援,也未必就能找到我。就連我最後一絲生機,這大個子也要斬斷。
  我滑進鬥底,腦袋結結實實撞在一塊大石上,趁敵人未至,忙搶著翻身站起。舉目望去,只見三面都是陡坡,一面是騰著白霧的懸崖。好一個天然的鬥獸場,若這大個子鳥德要把我的性命啄個乾淨,沒有比這更合適的餐盤。
  難道最終我要死在這裡?
  叫我怎麼甘心!
  我趁那大個子滑下陡坡,舉刀突刺,取他左肋。他騰身一斫,砍在我的刀面上,我忙向後退,他站穩身子,又連連向左劈了幾刀。
  他武功雖遠勝我,但有傷在身,未必就不可戰勝。
  一定還有機會!
  大個子踏上一步,我蹭蹭蹭反進三步,貼著他滴溜亂轉。他既轉圜不易,我豁出命來近身廝纏,說不定還有一線希望。
  這一招竟然見效,突擊之下,逼得他回防了好幾次。
  但短短幾次交鋒,大個子就沉住了心。和方才狙擊沈識微同樣冷靜,他在雪中凝立不動,我若出刀,他才出刀,我若閃躲,他理也不理,但我一停下,他手中的凶刃便挾雷霆之怒砍來。
  也不知這算是過了多少招,夠不夠我對沈識微許的諾。我的肺像破了的風箱,呼哧亂拉,但再也榨不出氧氣。虎口淌出的鮮血撒得周圍的雪地星星點點。這是過去的我狂奔了五公里後的感受,當我成了秦湛,我就再沒有體驗過這樣的疲倦。
  我是在從骨髓裡擰出毅力。
  但一定有破綻!一定有破綻!
  他又接住我的一刀,橫刀左劈,逼我跳回右側。
  和他鬥得越久,我就越覺得他招數裡有說不出的違和。他越是冷靜,那違和就越像藏在衣縫裡刺手的斷針。
  我欲反繞他後背,他欺身橫縱,肩頭直撞我的肩胛,一聲悶響,我連連後退。
  到底在哪裡,快找出來,快找出來!
  他的刀再向左劈,撞上黑岩,爆出一串火花。
  左邊。
  我顱穹下炸亮了靈光。
  為什麼總是左邊?
  我轉身向著懸崖的方向狂奔。那大個子見我逃往死地,也不急著來追,一步步慢慢逼近。
  而我終於得了片刻喘息,好把他仔細看個清楚。
  白雪紅袍,鮮明奪目。鋼刀反著光,正刺著我的眼睛。同樣刺眼的還有他那扭曲的銅面具。他的腰胯受了傷,走得僵硬。
  我突然又覺得一陣止不住的笑意。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原來如此,這就是破綻。
  這次他再撲來時,卻是刀刀相接,不容插針。
  我手忙腳亂地躲開第一刀,扭頭繼續往後跑。沒跑兩步,腦後刀聲呼嘯,忙俯身一矮,但手足無力,僕倒在地上。我來不及把嘴裡的雪泥吐出來,忙向旁打滾,果不其然,彎刀幾乎貼著我的耳朵剁下。我在地上如只反肚烏龜般手足並用,滴溜打轉,倒是亂了大個子的路數,居然讓我逮了個機會,烏龍絞柱,又爬了起來。
  一步一步,離懸崖越來越近了。
  沈識微擊傷了他的腰腹重地,我以為這就是我的救命稻草,牢牢抓住不放。卻沒注意到,他傷的豈止腰上一處。
  為什麼他總把我趕往右邊?為什麼沒有受襲,他還是牢牢護住左側?
  他的銅鳥面扭曲不堪,除了可笑,我再沒仔細看過。
  現在我終於發現,他左邊的眼洞裡,不是一隻爬滿血絲的眼睛,而是一片血紅。
  我的那一橫擲,不僅弄壞了他的面具,還傷了他的左眼。
  崖下冷風從腳跟襲來,像是一張巨口在仰吹。
  我翻滾奔逃,雪塊被我踢得滾進崖底。而大個子又高舉起手臂。刀要來了。我舉刀相格擋,鏘的一聲,震得我渾身的骨頭都在共鳴。這次虎口撕裂更深,再有下一次,我一定再抓不住刀柄。
  我抹了把汗,擦得自己滿臉都是血污。大個子的獨眼裡閃著兇狠和蔑視的光。刀再來了。最後一次。
  我反撞向他懷裡,左邊,左邊!
  大個子刀鋒一斜,向左邊削去,我背上的皮肉連同衣服一起血淋淋地飛起。我反手去格,而他正劈了下來。
  卻沒有讓人齒酸的金鐵死戰聲。
  因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我手上已沒有刀了。
  彎刀脫手飛出,打向他右眼。
  我全身往下一挫,拼命遠離刀鋒,那止不住的刀勢,只能用手臂生生扛住。
  而等我的手臂吃進刀刃的瞬間,他的眼前一定是一片黑暗。
  對人類而言,有沒有比黑暗更可怕的事情?
  他踉蹌了一下,下意識橫踏一步,向右趨避。
  而只需要片刻的動搖就夠了。
  我不顧背上血肉模糊,拼命撞在他的小腿上。
  只是他忘了,光明的右邊,才是真正的險地。
  那邊是懸崖。
  雪霰喧騰,鳥面和紅袍在乳白的雪霧中下沉,慢得不可思議。我拼命的向後退,爬過的地方,一路都是血痕。在大個子徹底從我眼中消失的瞬間,我突然聽到了一聲巨響,寂靜冷山中轟雷一般。
  那是長長的絕望慘叫。
  我和這大個子生死相搏了那麼久,還是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原來他也會發出這麼驚惶的聲音。我蜷曲在堅實的大地上,想像著他身下呼嘯的狂風。狂喜比疼痛更熱辣辣的衝擊著我的每一寸神經。
  我活下來了。死的是他。我活下來了!
  但不容多歇,我粗粗裹了裹傷,勉強止了血。往來的路上走。剛翻上冰鬥,就看見崖影外的亮地走來一個人。
  積雪如石,長雲凍在山間。除了來人,天地間再沒有活動的東西。
  黑色的風氅像支墨酣淋漓的大筆,無風自動,在這無私的大紙上寫著什麼。
  對我寫著什麼。
  我認得那剛如鐵畫的腰背。
  是沈識微。
  而我只能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挪,每走一步,都扯得傷口疼。不知走了多久,沈識微的那團墨蹟還是沒能展開。但我卻覺得不用急,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我總能和他在這片大雪裡相逢。


第35章
  人流像淩水浮渣泛起的大河,在我們眼前洶洶淌過。
  那天我倆到底沒能如我想像那樣,在雪中激動地把手握在一起。走了還不到一半,我就實在撐不住,四肢大開地在雪地上躺下了。
  我仰望著天際流雲,終究還是等沈識微走來,一如既往沒禮貌地用腳踢我。
  我閉著眼問:“完事兒了?”
  他道:“我們互換了一掌,他逃了。”頓了頓,他略帶點不可置信,又道:“你贏了?”
  我懶洋洋道:“好說。”
  一邊把眼睛睜一條小縫。逆著光,沈識微居高臨下俯視我的小白臉似乎更加的白。白得發青。
  我撐起上半身來:“你沒事吧?”
  他輕蔑道:“我說我們互換了一掌,聽不明白?”
  路畔喧囂,但天地間還是像只剩下我們兩人。
  過了許久,沈識微才打破沉默:“那麼秦師兄當時有幾成把握?”見我不答,他道:“六成?四成?一成?”
  我正色道:“我不知道。”
  他一臉內心有兩個小人打架、難以名狀的表情,約摸在考慮該跳起來把我往死裡揍,還是扭頭就走當不認識我:“你不知道?!”
  我嬉皮笑臉道:“既然贏了,就當是十成十,行不行?”
  他本惡狠狠地瞪著我,這會兒從鼻子裡噴出一聲笑,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這一笑倒雲開雨霽似的。
  見他又艱難地吞了一團牛肉,我解下貼身的水壺遞去。他長吸了一口冷水,道:“那天和我們交手的不是真皋人。”
  我一愣:“啊?黃銅覆面、紅氈裹體,是以示神靈降附。這是真皋王公怯薩里一流高手的打扮。這可是你說的。”
  沈識微陰沉沉一笑,也不知遠遠地怨恨著誰:“一流高手?說的是。但你可知道,這天下能把我傷成這樣的一流高手有幾個?”
  他把水壺丟還給我:“這些一流高手裡,可沒有一個真皋人哪。”
  我忍不住辯駁:“是,我知道你能打。但真皋人得了天下,舉國體制,一兩個高手也養不出來?”
  沈識微嗤笑道:“秦師兄可聽過一個詞,叫‘萬軍舊血’?真皋人靠刀馬得的天下,當年瀚軍破瓊京,羽林郎時鬱斃敵數百,衝殺至瀚武宗龍輦前才力竭而亡。瀚武宗將其厚葬,但旋即又說中原人只有匹夫之勇,真皋人卻有萬軍之勇。時郁一代武魁,但又能奈真皋鐵騎如何?而竭天地靈秀,中原又能有幾個時鬱?
  真皋人尚的是戰士,不是俠客。真皋人雖也有習中原武術的,但沒成過什麼氣候。能傷我的高手裡,也不是沒有漢人甘為真皋鷹犬。但個個我都知道來龍去脈,絕不是那天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更別說破瓊京之後,血統最純的真皋人就自稱萬軍舊血,也只這有萬軍舊血,方才入得了王公的怯薩!”
  我道:“那你的意思是?”
  沈識微略一頜首:“銅面人想是漢人。”
  我就知道他要說這個,但總歸還是不願信:“你不覺得太武斷……?”
  沈識微嗤了一聲打斷:“若是武斷,那天我們何必冒險下崖去搜那刺客屍身?雖然面目全非,但總能看出他發色非赤,光這一條就談不上萬軍舊血。紅氈襖子也並不合身,主人當再矮小幾分。而真皋人彎刀上的彩縭是結髮妻子新婚之夜系上去的,真皋人十四即婚,那刺客無論如何也不似少年,彩縭卻簇新,怎麼說得過去?秦師兄,那天你見這刺客摔得稀爛,找盡了藉口不肯來看,我卻是一點也沒放過呢。”
  我仍想負隅頑抗:“漏洞多得篩子一樣,他們又何必扮成真皋人?”
  沈識微一臉疲倦,搖頭歎道:“秦師兄啊……他們偽做真皋人,騙的未必就是你我。相反,倉促間仍敢下手,十有八九是因為覺得你我必死無疑,何必做到十足給死人看?怪也只怪他們小瞧了你吧。”
  他又將頭轉向熙熙攘攘的人群:“若刺客真是真皋人,我又怎敢混進這亂民之中,往大路官卡上走?正因為他們是漢人,反不敢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再下手。”
  我就像嘴裡嚼破了個苦膽,順著咽喉,淌了滿腹的澀味:“但在之前一路追著我們不放的,又的確是真皋人。我可是真不明白了!為什麼會有漢人要我們的命?你就是因為這個不去歸雲城?你以為要殺我們的是英……,這怎麼說得通!”
  沈識微道:“英?秦師兄言語可謹慎些,這不是胡亂說得的話。誰說這事姓英?但現在只有一個地方,我能信得過。”他蹙緊眉頭,終於完成了艱難任務,把牛肉都咽盡了:“濯秀山莊。”
  若要去濯秀,路程勢必再抻長幾倍,就算不去歸雲,敵人未必就料不到我們想直接回城。這貓捉老鼠的遊戲我一細想就覺得腦袋發炸,但又沒辦法不去細想。我頂著一頭滾開的腦漿,跟在沈識微身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朝觀音渡去。
  觀音渡是個官渡,有渡河資的人都想去富庶溫暖拓南道,在渡口擠得水泄不通。身無長物的流民則順著不要錢的旱路而下。
  說來歸雲城文公子的棚子裡尚有口稀粥可喝,反倒是捐米的人在這上不沾天下不挨地的半道上餐風飲露。
  等自己也擠進了人群,我才發現人流淤塞的真正原因。
  渡口邊本有幾個給渡客遮風避雨的功德亭,現在每個亭子前都豎著用毛竹紮成高竿,頂上掛著一串串葡萄般的青灰色人頭。
  天寒地凍,折膠墮指,人頭尚未腐爛,甚至談不上臭,但卻遠遠飄來可怕的腥味。人類怎能散發出這樣的味道?好像在妖氛裡,萬物之靈早就異化成了魚蟲。
  亭壁上貼著告示。竿下雖立著衣衫襤褸的小吏,但看來也不認識字,全靠幾個衣冠稍濟楚點的渡客大聲讀給眾人聽。
  我繁體字認不太全,算個半文盲,也想上去聽聽。卻被沈識微一巴掌揪住,滿臉不耐煩道:“別去看了,我說給你聽,殺了幾個強盜罷了。”
  你要沒去看,怎麼知道殺的是強盜?
  不許百姓點燈雖可惡得緊,但我肚子裡罵兩句也就完了,沒必要非對著幹不可。我把他丟下,轉身往河邊鑽去。
  渡口也結了冰,船工劃著小舟,用木槌和撬棍拼命把冰面敲碎。之前我也疑惑過結冰了如何渡河,萬沒想到解決方式如此簡單粗暴。
  問了問旁人,說是我們運氣好,渡船一天兩班,這第一班上午過去了,就快回來了。
  河邊人畜夾雜,糞與汗的臭味濃稠得幾乎肉眼可見,貼著地表翻騰。但比起身後那散發魚腥的死人頭,我幾乎是貪戀這股春運火車站的氣息。
  好歹是人和生命的氣味。
  突然有人重重一拍我的肩膀,我一回頭,葉鑥鍋正齜著一口爛牙對我笑:“劉小哥,你們不是要去歸雲城?”
  我胡亂打個馬虎眼:“臨時想起拓南還有點事兒沒了,怕要折回去的時候再到歸雲了,老葉,咱們又能結伴了。”
  好在他此刻正有別的興奮事,也不深究我的說法。葉鑥鍋把手朝那人頭處一揮:“看見了沒?我剛剛數了數,足足八十九顆腦袋!”
  我道:“說是殺的強盜?”
  葉鑥鍋不屑一顧:“強盜?這滿地逃荒的,誰沒當過回把回強盜,我都搶過幾個黴餅子。這可不是強盜,強盜在他們面前,還得叫聲祖宗!”他壓低聲音:“這可是造反的!”
  我精神一振,猛扭頭尋找沈識微。
  沈識微就站在我身後半步開外,盯著枯寒的遠山,裝作沒聽見我們的話。
  欲蓋彌彰個什麼勁!
  我壓住砰砰亂跳的心臟:“造反?哪路人馬?”
  葉鑥鍋道:“不是烏梗鷂子窩的人,就是對面拓南劉打銅。別管哪路人馬,但這些大爺做的事,把腦袋掛在那兒也不冤。”他吞了口唾沫,再把我往他身邊拽了拽,滿口熱氣直噴到我臉上:“你知道他們幹了什麼?小半個月前,拱北平章事的小衙內在家門口給人剁成了餃子餡,他們幹的!”
  晴空裡響了個霹靂,我只覺自己被炸得結巴了:“你,你說什麼?”
  葉鑥鍋眉飛色舞:“你沒聽人傳過?這小衙內出去打獵,前呼後擁帶了百十個好手,一下官道就遭了埋伏,好幾天才給人找著,都被剝得赤光溜溜,砍成七八段。咱們講究個全屍,真皋老爺講究的是腔子裡那顆心,這百把號人被砍成七八段不說,腔子裡的心還都給剖了出來,不知丟到哪裡喂狼了。嘿嘿,你說,做了這麼大的案子,把腦袋掛在那兒值不值?”
  我早聽不進去他扯淡,滿嘴乾澀,扭頭往掛人頭的地方去。還沒跑出兩步,就聽沈識微在我背後厲喝:“站住!”我回過頭,他的視線如利剪般刺來:“他說的是真的。”
  我喊道:“可是……!”
  沈識微也不理葉鑥鍋詫異,大步上前,把我拽到無人的角落,我氣哼哼甩開他的手:“你剛才看了告示了?”
  沈識微面如止水:“是。”
  我道:“沈識微!你居然不告訴我?!那掛的是什麼人?是,是……”
  沈識微搖了搖頭:“我仔細瞧了人頭,倒是沒見認識的。”
  我道:“就算有,人數也對不上,那天哪兒來的八十九個人?莫非真是反……”
  沈識微冷笑道:“那倒未必,真是叛逆,哪有那麼好抓。貴官的兒子死了,一時又拿不著兇手,監獄裡總有囚犯可以湊數。還不夠,最方便不過就是這遍地可殺的流民。既能得賞,又能儆眾,何樂不為?”
  “艸他媽!”我大喊起來:“可人是我……”我見有人朝我們這邊看來,如吞了塊紅炭般吞下了音量:“可人是我們殺的啊!”
  沈識微眼皮也不抬一下:“這又如何?秦師兄要去投案?”
  我只覺有把匕首在我肚子裡攪動,艱難發問:“為了這小胖子,官府殺了多少人?”
  沈識微看看我,過了好一會兒,才答道:“三百七十二。告示上寫著,三百七十二賊子殺六十四真皋勇士。哈哈,秦師兄,你我二人抵得上三百七十二人,也算有萬軍之勇了吧?”


第36章
  一個瘦骨嶙峋的牛屁股就湊在離我臉不到半米的地方。牛尾巴甩來甩去,幾乎要把牛糞星子甩到我嘴裡。
  但我連側過臉去避一避也懶得。
  平底木船吱嘎作響,拉滿了過江的人和牲口,船舷吃水極深,慢得像已凍在了江裡。
  我的心也像這艘老木船一樣沉沉欲覆,從船底下流過的不是血液,而是燒紅的鉛汁。
  劈啪一聲,牛尾巴又是行雲流水的一鞭,糞星四濺,有幾點直向我飛來。
  有人伸手拽了我一把,糞水掠過船舷,落進了冰河裡。
  沈識微奚落道:“秦師兄把魂丟江那邊了?”
  我打開他的手:“別招我。”還是繼續盯著牛屁股,只覺沈識微的眼神在我臉上亂爬。
  我暗下決心,這孫子要是接下來說點什麼難聽話出來,就是不顧翻船我也要和他打一架。
  沈識微低低歎了口氣。
  我聽見他道:“若你早知道要用三百七二換二十,你就不救了對不對?”
  我聽得一怔,也不知他是何用意。
  沈識微見我不答,又道:“對不對?”
  我的指甲陷入了掌心,舌頭斷在嘴裡,說不出對,也說不出不對。
  沈識微道:“秦師兄啊,我怕你那天晚上還是要回去。”
  他側過點身,緊盯著我的眼睛。我避不開,也只得回望過去。
  認識了這麼久,我還從來沒認認真真看過沈識微的眼睛。若不是嫌這雙桃花眼咄咄逼人,就是恨它笑裡藏刀,結論總是我想揍他個烏眼青。今天倒是我第一次發現,這雙眼也能這麼寧定,不是反射著山火,而是倒影著霞光。
  他道:“既然我選了一定不去救,那你就選一定要去救吧。”
  他又道:“既然你一定要去救,那現在還想不通什麼?”
  莫非他這是在開導我?
  我心中一動,張張嘴,但沒說出話。
  約摸是我的表情太過震驚,搞得他也尷尬起來。
  沈識微臉上微微一紅,咬牙罵道:“你是救人的人,不是殺人的人。你他、他……你婆媽什麼?”
  雖然最終還是沒能說得出口三字經,但這也是我認識沈識微這麼久,第一次見他試圖帶髒字。
  我忍不住噗嗤笑了。轉身把大半個身子都探出船舷。船工在身後一連串地喝罵找死,我也不理,把冷得刺骨的渾水澆在臉上、吞進肚裡。
  我昂起頭,甩得自己和沈識微身上都是水:“你說的對。這他媽的又不是我的錯!”聲音頗大,惹得旁人都轉過頭來。
  自從到了這個世界,這大半年時我都過得迷迷瞪瞪。
  前半場看著適應良好,不過是全沒有一點辦法,只能當鴕鳥。離了久安後,我把腦袋從熱砂裡拔了出來,見了地獄般的慘像,但那也終歸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
  直到那夜突圍,一路見血,我才像個彌月嬰兒遭雷霆之震般醒轉,發現這個世界這麼兇殘而血腥。
  可再狠再冷,還是缺那麼一點真。
  我還是覺得有那麼一點置身事外。雖不冷眼,但總在旁觀。
  要打個比方,那就是大俠不能重新來過實在嚇人,但這終究是個遊戲。我雖操縱著秦湛虎口脫險,但腦子裡始終有個小小的我,遙遙地在地球上的出租屋裡搓著鍵盤和滑鼠。
  但當我把冰水從頭上甩落的這一刻,我終於和這個世界魂魄合體。
  這雖不是我的國家,也不是我的民族,但卻總也是人。
  有血有肉,有哭有笑。和我一樣活生生。
  這麼多天來的鬱悒惶惑,現在都往下冷卻沉澱,變成純淨得像金子般的仇恨。
  我再大聲說給自己聽一遍:“冤有頭債有主,這他媽的又不是我的錯!”
  要真有人這麼不拿別人當人,那他們最好也別再當人了。這下半輩子,我還真就跟這幫斷子絕孫的真皋人死磕上了!
  瞧著我狗一樣甩著水,沈識微一臉嫌棄:“到了拓南,秦師兄撥冗好好練練功吧。”
  我把臉上的冰水搓散,不然等會兒就要把眉毛凍住了:“練功?哪怕練成時鬱,不也只是匹夫之勇?”
  他撣掉胸前的水珠:“這話瀚武宗說得、時鬱說得、或許我沈識微也說得,可秦師兄你說不得。匹夫之勇?匹夫之勇總救得了你自己。”
  入了拓南道,風物便漸與北方不同。
  雖說久安在往西的間河道,但我瞧著也覺得親切。沿途村莊雖不五穀豐登,但也不至像北方般赤地千里,最好的證明便是我們身上的金銀寶鈔不再是個擺設,而是通貨,能買著嚼裹了。
  我和沈識微不敢與他人多打交道,還好葉鑥鍋與我們又同路了幾天,孜孜不倦、泥沙俱下地帶來了各色小道消息。
  頗出意料,原來不止我們吃了豹子膽,反賊竟如此之多。這個冬天從南到北,三十六家反王、七十二路煙塵,處處都有異幟。只可惜大多數都是被一個村幹部帶三個武警就剿滅了的規模,少部分是幾百人的遊擊隊,名聲喊得響的只有七八家,其一居然有臨海的合一教。
  倒是濯秀和銀轡沒見動靜。估計是在讀條攢大招。
  拓南也有一路成氣候的隊伍,就是之前葉鑥鍋提過的劉打銅。劉打銅其實不叫打銅,這外號從他是個礦戶上來。拓南道有幾處銅山,礦戶數千,今年礦脈枯竭,朝廷自然是不管他們的出路死活,劉打銅是這幫礦戶的首領,索性反了,加上大旱,又收了不少流民入夥,拉起了上萬人的隊伍,連破了好幾處縣城。
  因為劉打銅的隊伍四下出沒,即便是在南方,也多出好多官軍盤查。雖說那三百七十二隻替罪羊替我和沈識微消了拱北的血案,但還有那不得不防地漢人高手,我們還是跟流民作伴,半饑半飽,幕天席地。
  但一路向南,沈識微的心情也在解凍,不時還給我講講武林上的奇聞異錄。當初他討曉露妹子歡心時,說起故事來揮麈清淡、蓮花滿座。在我面前就撕下了假面具,不憚以最大的惡意猜度一切,嘲笑起人來有逗有捧、起承轉合,最奇妙的是還有點左。活生生的大瀚武林每日秀,能氣得死總統侯選人和大資本家。
  此外他還每天看著我練功。
  那天我向他自曝能勝過那大個銅面人全靠運氣後,就自暴自棄,把我雖能爆種,但什麼時候爆、爆到什麼程度,半點不受我控制的老底也一併兜給了沈識微。
  他不以為然,說自己苦練了十幾年,還不知道化返有此奇效。再者一夜之間醍醐灌頂的傳奇聽過,但是廓然大悟之後又蔫兒回去了倒是聞所未聞。最後他總結道,江湖上也有個詞兒說我這種情況,就怕我不愛聽。我催他快說。沈識微道狗急跳牆。我果然很不愛聽。
  琢磨不明白,我們就把這茬拋在了腦後。
  我知道沈識微嘴上不願示弱,但其實傷得比我更重。若再遇見敵人,他打不了主力,就得全靠我出擊了。我既然不那麼靠得住,臨時抱抱佛腳也好。響鼓不用重槌敲,也真心誠意和他練了幾天。
  他現在說的是教我,不是和我切磋。故而也不再下場和我捉對,而是坐場邊,撿幾個小石子擲人。一邊擲,一邊免不了損我。之前聽他說段子是一回事兒,他嘴裡的段子主角是我又是另一回事兒。雖然喬治馬丁說言語是風,讓他教了三五天,這陰風快把我過去多年的叛逆期刮回來了。
  除此之外,我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頭。


第37章
  我本打算向沈識微好好學學沈門化返,他卻說我一把歲數了,改旗易幟太晚,不如練好本家的三十六式。話雖有理,但他對那手揍到過他的“寂寥靈素”也太過執著了。
  這一式沈門化返裡本已削去,想也不是什麼妙招,但沈識微卻叫我打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用不用就那麼恨得慌輸給我一招半式,好在我懶得和他一般見識,實在煩了,故意夾帶幾個時代在召喚的動作撩撥他罷了。
  這天早上我和他又遠避人群,練功的地方我昨夜就來踩過點,是個小山坡後的亂林子。
  我跑了幾圈熱身,紮下馬步把三十六式又打了一遍。
  最後一拳打出,破風聲也緊跟而至,一顆石子打在我的膝彎。
  沈識微慢悠悠道:“淩虛探真太過,若還有第二個敵人,秦師兄這會兒已經是太監了。”
  又一顆石子打在我腰眼。
  “寂寥靈素不足,光顧上盤,下身虛浮,顧頭不顧尾。”
  我還來不及反駁,又有兩顆打在我的額頭上,比剛才力道重得多。
  “秦師兄,武功也要過過腦子。再來。”
  還是寂寥靈素。
  別說打,我連“寂寥靈素”這四個字都不想再聽了。乾脆收了馬步,站沒站相地立起來直抖腿。
  沈識微又擲來兩顆石子,打在我的胸前,順著衣襟咕嚕嚕滾到地上。
  他見我還是不動,語帶三分不悅:“秦師兄,眼看快天亮了,別磨蹭。”
  我道:“還是等天亮吧,天亮沈師弟能看清楚點。”
  沈識微道:“什麼清楚點?”
  此刻天色未明,沈識微只是枯蓬叢外的一團灰濛濛的影子,但我仍能想像他黑雲催城般壓下的眉鋒。
  我道:“這都第幾百遍了,沈師弟還是要看寂寥靈素。別翻來覆去折騰了,我贏你一回豈止在招數上,我還有不傳之秘呢。就這麼看不出來。等天亮了,我給你好好演一輪。”我一心惹他生氣,孰料沈識微卻不回話了,我等了等,又追擊道:“沈師弟?你是想看我那天其實是怎麼一手捏死那大個子的,還是下場來和我走一輪?”
  他的聲音終於遠遠傳來,卻一點也不像平時和我抬杠那般尖酸刻薄,反似對著個陌生人說話,既文雅又客氣,但怎麼都蓋不住骨子裡泌出的那股冷。
  沈識微道:“所以秦師兄是故意的?”
  我被他這反應打了個措手不及,但輸人不輸陣,還是嬉皮笑臉:“什麼故意不故意?聽不懂。”
  沈識微道:“有意思,倒是我著了你的道,陪你耍了這麼多天的猴戲。”衣衫簌簌一響,他站起來便走。
  這倒怪了,他裝哪門子受害者?
  我猛跑兩步攔住他去路:“著誰的道?什麼猴戲不猴戲?你說清楚了。”
  沈識微在離我三米遠的地方站住:“既然秦師兄自己說破了,就別裝了吧。”
  我哭笑不得:“我裝什麼了?”
  沈識微道:“裝什麼?裝蠢罷了。秦師兄的拿手好戲哪。”還是那副滴水成冰的口吻。
  見他動了真怒,我只好服軟:“得。咱們繼續吧。你說沒打好,就是沒打好。我也不偷懶了。”
  沈識微笑了:“秦師兄還沒演夠?”
  我不得不把之前的問題再重複了一次:“我演什麼了?”心中好不忿忿。“我在久安也沒這幾天上心,我爹教我我還要躲個懶呢。你要我重來,我就重來……”突然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覺一驚:“你是說我故意不盡全力?”
  那團灰濛濛的人影一動不動。
  我哭笑不得,腹中兜了一圈,還是怒氣占了上風:“我為啥要不盡全力?你還真當我有不傳之秘?要是你對我突破這事兒這麼上心,怎麼就不直說,要能弄個明白,我怕比你高興!”
  沈識微道:“哈哈哈,秦師兄會說實話?”
  我越來越壓不住自己的嗓門,也不顧忌周圍是不是有別人:“沈識微,我對你沒說過假話!”
  沈識微道:“是。所以秦師兄就是一天早上醒來,突然就脫胎換骨,變作了現在這位大好才俊。秦師兄也是突然有一天早上醒來,就能殺得了武功十倍於你的人。這就是秦師兄的實話。”
  我百口莫辯,要是我說自己是從不知多少光年外的另一顆星球來的,他怕是要當場打死我。
  卻突然靈光一閃,記憶裡支離破碎的碎片猛然成了完整的圖案。
  我道:“你一直就沒信過我。”
  越往下說,便越覺得心冷。“從久安家祭我們才見面,你就開始試探我的武功,這一路上你就沒停過和我切磋,都是因為你懷疑我藏了一手?”
  沈識微坦然道:“不錯。在烏梗山時,我若不是知道你暗自有克敵的把握,怎會把我倆的生死系於你的心血來潮之上?”
  我怒極反笑:“好哇!原來我這麼深藏不露!我藏了手什麼?六虛門本家瞞著你爹別有秘笈?還是我有什麼潑天的陰謀?”
  沈識微卻一句不駁,只道:“你自己明白。”
  我只覺怒意慢慢變成絕望:“你既然從來沒信過我,又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你,你對我可說過實話。”
  沈識微似被我這話問得不自在起來,他神色焦躁,頓了頓,才道:“為什麼?因為我從會說謊話那日起,就習慣了對秦師兄你說實話。你過去蠢然一物,和你說話就與鹿豕說話無異,我有什麼不敢對你講?至於現在,哈哈,你也莫要忘了,我曾說過,在渡淩橋只有你和我一起搶那黃綾布包,你我早就是一樣的人了,對著英長風我不能說的話,對著你我又有什麼可做戲?”
  我再也沒什麼跟他好說,大踏步向前,一拳揮向他面門。
  自從認識沈識微以來,我無數次動過要揍他的念頭,但這是頭一回腦子管不住手。
  沈識微料不及我突然發難,雖以掌來接我的拳頭,但不知為何慢了半拍,我被他撥得偏了幾寸,但這拳還是打在了他臉上。
  這一次比我以前那招寂寥靈素重了不知多少,連亂林都裡回蕩著嘭的一聲響。
  沈識微被打得半個身子歪向一邊,只聽他喊道:“你……!!”
  我不容他說下去,只瞧著自己右手虎口那幾乎裂到掌心的長疤:“沈識微,我在烏梗山能贏是因為拼了命,不光為自己,也為了你!你既然瞧不上,這一拳下去,就當我沒做過!”
  我本想轉身就走,但還沒來得跨步,就聽風聲獵獵,沈識微發了瘋似地朝我撲過來。
  方才那一拳能打中他,我自己也驚詫萬分。沈識微武功高我百倍,若不是氣得經脈逆行,我絕不會去捋虎鬚。孰料交上手,我才發現並非僥倖,不知是他受傷變弱,還是我這幾日突擊下來變強,我竟然真能和他打個平手。
  我氣得發暈,沈識微也好不到哪去,很快我倆就已不像練家子過招,口訣心法皆忘,姿態風度無存,只是純粹地在打架。
  我仗著比他高壯,專揮拳打他下頜,他不敢近身,便出腳踹我腹股溝,換了過去,沈公子甯死也不會用這麼下作難看的街頭路數,這會兒藍貓淘氣三千踢,一刻也不停。我瞅了個機會,彎腰摟住他踢來的腿,順勢一推,把他掀翻在地上。
  我倆掐著對方脖子,在地上橫七豎八滾了幾圈,到底是我占了上風。我志得意滿,膝蓋抵住他當胸,又是一拳摜在他臉上。沈識微眥目欲裂,像條出水的魚般拼命撲騰,我使出吃奶的勁摁住他,一邊把過去不敢罵出口的話源源不絕、高屋建瓴地傾瀉在他臉上。
  僵持的這片刻,化返功那股熟悉的氣勁猛然破入我的腹部。是沈識微一拳打在我小腹上。我運氣來抗,但早來不及,只覺身邊的景物向前飛逝,也不知被他轟出了多遠。
  我眼前黑了幾秒,小腹疼得像被腰斬了一般,摸了摸見腸子還沒流出來,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起來,預備沈識微再來襲。
  但他沒動。
  沈識微仰面躺在地上,胸脯劇烈起伏。我不知這廝又醞釀著什麼毒計,一手護著肚腹,也不敢貿然上前。
  沈識微又躺了一會,突然側翻過身,像是想爬起來,但雙手拄地歇了好一會兒,竟然又摔了回去。
  我陡然心驚。
  不會吧?
  猶豫了半天,我還是走到他身邊。聽到我的腳步聲靠近,沈識微猛然抬頭,那仇視的目光活像我殺了他全家。
  我道:“你說我騙你,你什麼時候對我說過實話?”
  沈識微不答,只是切齒冷笑,頭髮和面頰上掛著幾簇枯草。
  我的怒海又翻出潮頭:“你到底傷得有多重?這幾天你不是不想和我練功,是不能了對不對?”
  他還是不說話。
  我真恨不得再打他幾拳,但這回好歹是按捺住了。
  我伸手想把他拽起來,剛一觸他的手臂,沈識微就毒蛇吐信般迅疾地反扣我的手腕。這是辣招,要是平日早疼得我鑽心透骨,但這會兒他手指上只傳來不斷地震顫,連我的油皮也蹭不破一塊。
  我心裡歎了口氣,略一用力,他只好身不由己地隨我站起,我見他腳下仍在踉蹌,也不管他樂不樂意,順手從腋下架住他。
  晨曦的第一縷光明穿過雲端,從樹梢濾下。
  破碎慘澹的陽光照亮了他蒼白如紙的臉,也照亮了地上大片大片他剛才嘔出的鮮紅。


第38章
  火在天際,燒成一座大山,嶙峋扭曲,抖一抖身,甩下無數蝨子般的火星。
  火星就地一滾,變成十指如刀的小鬼向我撲來。而我手持長鐮,將它們不停刈倒,血泥淹沒過我的小腿肚,而我絕不能停。
  因為我腹內也有一蓬火,只要小鬼劃開我的皮囊,火就要躥出來,把我的脊椎燒成一隻大燭。
  突然之間,耳邊傳來馬嘶。
  一匹漆黑大馬從天外闖來,四蹄和鬃毛拉著流星長長的曳光。馬上騎士的黑氅迎著烈風,澎湃成夜色的潮頭,吞火食焰、翻倒天河。
  他一拉韁繩,黑馬人立起來。
  高踞的弦月是他的臉,睥睨月光冷冷射下。
  我手中的長鐮翻滾落地。
  在夢裡,他允許我大喊他的名字。
  我向天空喊道:“沈識微!!”
  沈識微沒在天上,就走在我五步開外的身側。
  自上回強催內力,吐了一地的血後,他就以肉眼能見的速度萎靡下去。難得不那麼帥,還有點慫起來了。
  說是同路人,我自己也不記得多久沒和他說過話,說我倆不認識,又忍不住偶爾彼此打量一眼。氣氛尷尬得葉鑥鍋也受不了了,和我們同路了兩天,找個藉口先走了。
  沈識微說得不錯,我這人太婆媽。雖說暴打了一架,但我還是念念不忘他救我小命時的感動。
  這一路我們亡命千里,把八輩子的黴都倒盡了,但我有時卻覺得也並不那麼糟糕。因為我好歹和一個朋友有了點同生共死的意思,全身心信任另一個人的滋味頗為美妙。
  誰曾想,只有我覺得我們是朋友。
  這悵然若失的不甘與我胸中的惱怒互相呼應,來回震盪,最後也不知轟鳴成了一片什麼情緒。累我睡下時怪夢連篇,醒來時從腦仁深處泌出來疼。
  屋漏偏逢連夜雨,寒冷如被我們吃掉的真皋鬥犬的陰魂,嗅著我們的味道,追著我們的腳步,竟然一路越過了烈鬃江。
  拓南道也開始下雪了。
  拓南的雪不如拱北那般氣勢洶洶,但那羸弱的雪花卻自有一份執拗,像嚶嚶地哭訴,不眠不休、通宵達旦。
  也不知走了幾日,我倆終於進了白澪府,離濯秀山莊快馬也就六七天的路程,萬里長征只剩下最後一步。
  就是不知這一步在風雪裡得跋涉多久。
  我見沈識微越來越畏寒,提過晚上找人家投宿,他沒搭理。若換了打架前,我大概要死纏爛打,但到了現在,我也懶得再廢唇舌。
  今天也是同樣,雖說看見墟裡炊煙,我們還是找了個農人看地的草棚落腳,屋裡屋外一樣冷,勉強能遮遮雪片。
  這幾日我們已彈盡糧絕,全靠我去找吃的。我集了捧柴禾,丟在地上讓他生火,連個招呼也不打就出了門,沈識微也一句沒多問。
  等我回來時,天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細雪落在我的發梢和臉上,而路盡頭的草棚裡隱隱閃著火光,還真似一處歸宿。
  可惜要是等著我的人是個兄弟,不是個對頭就好了。
  沈識微倚在草牆上,專注地看著火光,像是要從光線裡也攝取一份熱量,但饒是如此,他仍在瑟瑟發抖。為了混進流民,他眼皮也不眨就把那千金黑裘丟在了山中,也不知現在後不後悔。
  我心裡無聲地歎了口氣,把懷中的半截陶罐遞給他。
  沈識微瞧瞧碗裡的東西,又看看我。他神色掙扎,但還是按捺不住好奇,開口問道:“白米?”
  我在他身旁坐下,門洞裡灌進的寒風殺進殺出,如入無人之境:“還有肉呢。”
  他把陶罐放下了:“為什麼?”
  我道:“我帥。”
  見他面色一凜,我才道:“沈師弟啊,今天是大年三十啦。”
  沈識微似乎微微一震,垂下了眼。
  看來不論哪個時空的漢人,春節總是軟肋。我也學他望著火堆,我本答應徐姨娘過年回家吃飯,現在卻空著肚子在這破屋裡喝西北風,也不知他們是不是正在吃徐姨娘最擅長的冰糖肘子。
  沈識微手握著兩根樹枝做的筷子,卻遲遲不下箸。我見他遲疑,不由冷笑:“吃吧,我沒往裡吐口水。”
  沈識微還是不動,卻突然道:“你呢?”
  語氣雖和剛才一樣不屑暴躁,但我萬沒想到他問出這個。
  我正色道:“我?我熱熱乎乎吃完了才回來,二十幾個漂亮大閨女圍著伺候。”
  見他兇神惡煞盯著我,僵了僵,我還是只得說實話:“得了,就算拓南日子好過點,但也沒那麼多餘食,你少囉嗦,我少一頓也餓不死。”
  又過了很久,我終於聽到筷子敲擊瓦罐的聲音。沈識微將米飯和那幾塊貴逾黃金的豬肉搗來搗去,卻半天也不送進嘴裡。他嗤的一聲冷笑:“我沈識微錦衣玉食,什麼龍肝鳳髓沒嘗過,如今不過是塊豬肉,卻還要秦師兄餓著肚子讓給我。”
  我道:“別瞧不起這碗飯,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嗎?就當你一口氣吃了頭羊吧,也夠排場了。”
  沈識微道:“我不想欠別人塊豬肉。”
  我氣得笑了:“那沈師弟想欠我什麼?行,你就欠我個大肘子吧!到了濯秀記得還。”
  沈識微仰頭看著黑糊糊的草棚頂,良久方不屑地道:“等到了濯秀,你還想吃肘子?雞絲燕窩、豬肚江瑤、荔枝白腰子、螃蟹釀橙、鯽魚舌匯熊掌、七寶膾,五珍膾,紅生水晶膾,各種各樣的瓏纏果子,就連街市上的角兒、餶飿兒也都可喜。”
  他眼中神往之色一閃而過,不知為何動了談性:“這小雪的天氣,正該燙黃酒,紅泥爐熬一鍋枸杞芝麻核桃粥,山藥秋梨與羊舌同燉。”
  我心中呵呵,這小雪的天氣,正該揮汗如雨地燙重慶火鍋,佐以冰凍啤酒和可樂,我和你這連辣椒都沒見的古代人有什麼可說的?一邊道:“可我就想吃冰糖肘子。燉得皮酥肉爛,挾都不好挾,一進嘴就化成甜絲絲的油。”
  沈識微不理我:“等放晴了,在濯秀既能垂釣也能冬狩。能釣起魚來,鱸魚當蒸,鯉魚當薑制,鯽魚當清烹。小圍獵野兔山雞,大圍獵鹿,無論獵到什麼,都當膾炙。”
  我也不理他:“等把把大骨頭吮乾淨了,再掰個白饅頭,把盤底的糖汁都擦乾淨,連盤子都省得洗了。”
  沈識微道:“等回了濯秀,請你吃個夠。”
  我一愣,抬頭見他臉色淡漠依舊,仍是興致闌珊地把那碗白米搗來搗去。只是不知為何說出這種鳴金收兵的話來?
  沈識微道:“秦師兄,拿碗出來,咱們分了吧。”頭也不抬,活像那碗白飯才是他秦師兄。
  我笑一聲:“行啊!”從包裹裡找出破碗,由他分了一半給我。
  這番折騰下來,米飯已經涼透,但仍能嚼出股白米的甜味,更何況還有他公正均分的幾塊豬肉,我幾乎捨不得往下嚥。
  他的理由雖說是不想欠我人情,但我仍有點賤皮子兮兮的竊喜。
  一時草棚裡只能聽見我們的咀嚼聲,沈識微倒是比我吃得更快,不一會兒便放下了陶罐,往火堆前湊了湊,伸出手去烤。
  我不由心頭有點發噱,他長在綺羅堆,我生在新中國。這大概是我倆這輩子最淒慘的一頓年夜飯。
  沈識微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側對著我,雖帶病容,卻仍俊美異常,宛如弦月,就是我夢中那一輪。
  只是現在我倆雖又同沐著一堆篝火,但再不能並肩殺敵。
  我瞧著他,只覺那只是個遠遠投下的海市蜃樓,而他本人離我十萬八千里,此刻坐在這四面漏風的草棚裡的人其實只得我一個。
  莫非真是大年夜的緣故?在沉默中,無名的孤獨海浪般撲來,我胸中尚存的那點怒火被直捲進海底。
  我厚著臉皮道:“這就算吵完了?”
  沈識微道:“我跟秦師兄本就沒有什麼好吵的。”
  我苦笑道:“沈識微,我真不明白。若是陳昉也就罷了,但你武功家世都是一流,學問不錯,就連臉也比別人長得好,一輩子順風順水,你能吃過什麼虧?怎麼就這麼滿肚子提防算計呢?”
  沈識微道:“江湖險惡,人心皆毒,如何不防?你若多看看這世上被師傅出賣的弟子,被妻子殺死的丈夫,就問不出這種愚不可及的問題。”
  我道:“是,但我相信這世上也總有能兩肋插刀的朋友,忠貞不移的臣下,你這老江湖就從來沒遇見過?”
  沈識微一聲冷哼:“秦師兄想說自己就是?”不容我答話,他又道:“只可惜我這肉眼凡胎只能看見骨肉皮相,看不穿胸中那顆心是黑還是紅。既然如此,與其苦苦倚仗別人是個好人,還不如信不會錯的那套。”
  我道:“哪套?”
  沈識微道:“哈哈,這就說來話長,但簡單點也就一個字。‘利’。秦師兄,你我啟蒙就知道,化返是力的規矩。這‘利’就是人的化返。為了一個‘利’,人什麼都幹得出來,如果不去幹,不過是利還不夠大罷了。豪傑笑話幾張寶鈔就能讓升鬥小民六親不認,若把寶鈔換了這大好河山,英雄照樣骨肉相殘。這世上何人不在彀中?”
  我道:“咦?那我又是圖什麼利?”
  他本有什麼話要衝口而出,與我眼神一觸,終於還是把臉別向一邊,悻悻道:“秦師兄覺得還說這個有意思麼?”
  若是換了前幾天,我怕是又要揍他。但此刻只覺脫力:“沒意思。我說什麼你都不信,我還有什麼好說?”
  想了想,我還是道:“沈師弟,但你剛才那段話可太精彩了,應當勒碑以記,再差也要收點學費。我現在沒有,送你兩句掏心窩子的話報償吧。”我見他頭也不抬,還是繼續說了下去:“聽好了——第一,我從沒想過坑你;第二,沈識微你可真特麼是個大混帳!”
  我這倒也不為打動他,不過求對得起自己,他信也好,不信也罷,都和我沒關係。話一出口,我就覺得渾身一輕。什麼朋友不朋友,把這大爺平安護送回家,我們也就兩不相欠,明年此時,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也不知還有多久才是子夜。在地球上,這會兒早是煙花齊鳴如伊拉克空襲,社區裡的汽車防盜響成一片的時刻了。而在這個不知名的星球上,遠遠的村落靜偃無聲,除了嘯叫的風,再無撕破黑暗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1】食譜部分來至《揚州畫舫錄》和《武林舊志》,部分我自己扯的。自己扯的那部分是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大家別太較真。
  【2】這個世界的技能樹點得有點怪,反正就是有冰糖了。


第39章
  正月裡來是新歲。
  沿途人家迎送六神、飲屠蘇、祭祖先,楣上有財門,懸著春幡勝兒;大村莊入夜後鼓吹爆竹。人們通宵守歲白日裡驅儺燒術、燃替代,熱鬧非凡。
  老百姓從來樂觀通達。蒼天的踐踏一縱,馬蹄印裡生出新芽,遇著點暖風活水,就偷偷開出向陽的小花兒。
  雖說每天我睜開眼睛看見的還是冰天雪地,但似乎春天真的不遠了。
  我和沈識微又是一天風塵僕僕。到了飯點,路人說半山有村子,沈識微不肯走山路,我留他在山口等,自己一個人去化緣。
  走了半晌,我終於翻下山脊,卻見這村子與之前遇見的有點不同。家家關門閉戶,我敲了一路,偶爾聽到門後傳來細碎人聲,但終是無人來應。
  又拐了兩個彎,方看見打穀壩上人頭攢動,大概是啥民俗活動。
  除夕夜那天,我和沈識微算是徹底撕破了臉。看透了和他之間那點情分,我反而一身輕。現下也不用多想,徑直朝打穀壩上走去。既然穿越了一趟,就一定要看看過去沒看過的熱鬧,管哪個傷號還在餓著肚子等我?
  到了跟前,才發現不是民俗活動,是群體性事件。
  聚在壩上的都是青壯漢子,抄著傢伙,抱成三團。正聲遏行雲的罵陣,我躡手躡腳到外圈也沒叫人發覺。
  正探頭探腦。卻聽見個熟悉的聲音連連喚我:“劉小哥!”
  有人拼命逆流蹭出人群,擠到我面前,在我手臂上連連拍了幾下:“你怎麼在這兒!”
  我也覺驚喜,一拳錘在他肩上:“老葉!你走得也夠慢的!”
  葉鑥鍋道:“我可是到千泉府打了個來回啦!你兄弟呢?”
  誰是我兄弟?我心裡一聲冷笑,把話岔開:“好熱鬧!幹什麼呢?”話音未落,葉鑥鍋把什麼冷冰冰的東西強塞進我手裡。
  低頭一看,居然是把樸刀。
  我怎麼肯接,慌忙撒手,葉鑥鍋死死捏住我的拳頭,“拿著拿著,就是不出力,也給你防防身。”
  我道:“這是怎麼了?還用得著防身?”
  葉鑥鍋把我往人稀的地方帶了一把,背過身子道:“你也是倒楣,怎麼今天就進了這村子!”說著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我們要是不倒楣,今天也進不了這村子!劉小哥,也不瞞你,老葉我現在跟著劉王報國呢。”
  我聽得糊塗:“什麼劉王?怎麼報國?”
  葉鑥鍋滿臉自豪:“拓南劉打銅的劉,報國軍的報國!當年大靖亡了,郭劉兩位大將軍領著報國軍和蠻子在拓南戰了兩年,這你總聽過吧?蠻子的武皇帝怎麼死的?老劉將軍一箭過烈鬃,射倒了大旗,活活嚇破了他的膽!咱們這劉王,便就是老劉將軍的後人!”
  我哭笑不得,這立名目、溯正宗的戲碼倒還真是百唱不厭,任誰都一樣。報國軍的故事我當然聽過,但郭劉二位都是少年英雄,尤其劉長倩,被真皋人剝皮食肉時也才十七歲,不知有沒有那個時間精力留個後?
  我道:“老葉你英雄!但我可沒啥出息。對了,我兄弟還等著我呢,我得回去找他。我先走一步。你先拿著刀。”
  葉鑥鍋忙把手往背後背:“我倒是不留你,怕他們不放你走呢!”
  我惑道:“誰?”
  抬頭一看,我和他拉拉扯扯這會兒,終於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另兩個戰團裡都有人凶霸霸地往我們這邊瞧,見我回望,還有人拿鐮刀遙遙朝我脖子斬了兩下。
  葉鑥鍋略一遲疑,有點尷尬:“咱們曾軍師派我們來村子做做功德,正巧混天星那王八蛋也派人來搗蛋拉丁。村裡人和我們打起來了。”他猛一拍掌,既諂媚又慷慨的大笑起來:“來來,我怎麼忘了我們的功德!這個你也拿著!”這次又把什麼熱騰騰的東西直塞進我衣襟裡,是兩個兩個草葉包的團子,縫隙裡溢出不少飯粒。
  一個紅臉漢也從己陣裡溢了出來。豎抱著把樸刀,未語先笑,在我胸肌上摸了兩把:“近看更了不得!吃的什麼能有這麼大個子!喂,老葉,他到底入不入夥?”
  我豈敢蹚這渾水,趁那葉鑥鍋扭臉與紅臉漢搭話的片刻,腳下一蹬,如狡兔之脫,躥出一丈開外。我跑了兩步,突然想起來忘了點什麼,把手中的朴刀向老葉那邊丟了過去:“對不住啦,這次是兄弟我不仗義了!”
  雖明知普通人追不上我,但我越想越覺得這事可笑,索性一口氣跑過村子。
  剛到村口,就遠遠看見沈識微站在棵歪脖子大樹下。
  被他瞧見我一路狂奔,我倆俱是一愣。我忙刹了車,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衣衫一振,閒庭信步向他走去。
  還好有老葉給的飯團,我一邊走,一邊掏出一個來朝他懷裡丟去:“午飯。”
  沈識微不接,飯團打在他胸前,滾落在地上。他譏嘲道:“秦師兄杳如黃鶴,一去不返哪。”
  我也不去撿那飯團,冷笑道:“管得著?”順勢又再多倒打一耙:“說好在山口等,瞎跑什麼?”
  沈識微臉上的嘲色更深,往山下路口處揚了揚臉:“嘿嘿,我還敢在山口等?”
  見他話裡有話,我吞了口唾沫,問:“……有麻煩來了?”看看四下無人,施展輕功躥上那顆歪脖子老樹。
  方才我和他分手的地方已是煙塵滾滾,雖看不十分分明,但馬嘶人喧,一面黑紅相間的旗幟挑得高高,正是官軍在集結。
  我跳下石頭,滿額都冒出冷汗:“這可壞了。”
  沈識微冷冷道:“遇到的盤查也不止一次兩次,有什麼壞不壞?”
  我苦笑道:“這次怕是被盤准了。”
  這小村兩山環抱,出入只有山坳一條路,我們便是那甕中之鼈。我帶著沈識微回到壩上,只見三波人馬兀在叫駡,還是沒打得起來。還好葉鑥鍋還在場邊逡巡,見我去而複返還饒上一個沈識微,大喜過望,揮著明晃晃的大刀朝我們跑來。趁他還沒砍著我,我搶著喊:“出事兒了!”
  葉鑥鍋是個老江湖,聽了我的話倒也沒太恐慌,忙把那紅臉漢叫了過來。除卻紅臉漢,報國軍一行還有兩個下級軍官打頭。只是看來都沒啥實戰經驗,聽說官軍來了,登時亂作一團,什麼意見都有。我聽他們胡說八道了一會兒,實在沒辦法,走到壩中間那緩衝的白地,運起內力,大喊道:“官軍來了!!”
  人群靜了片刻,猛然炸了膛。還好有天才想起來去驗證下我有沒有撒謊,不一會探子屁滾尿流地跑了回來,只會連聲喊一個“官”字。
  這“官”字猶如鼓點。他喊一次,就是在憂患的戰鼓上重重一槌,人們是鼓面上的米粒,也隨著往半天上恐慌的一躍。有罵劉王不得好死的,有說混天星該砍腦殼的,有喊官軍來了一個也別想活的。有人尖聲利氣一再叫喚:“便捆了他們去見官!便捆了他們去見官!”,又被他人的咆哮蓋過:“你們怕蠻子來殺,就不怕我們兄弟來殺麼?!”
  沈識微從到壩上起,就找了個石碾子舒舒服服坐下。觀察了愚蠢的人類半天,他才施施然開口:“先下手為強,現在去山口布伏還來得及。”卻是對著那幾個報國軍的頭目。
  聲音不高,但卻格外字正腔圓,氣定神閑。換了旁人,怕一定會被喝罵“你算老幾”,但他容貌和氣度都太過懾人,那幾個軍官竟同時閉了嘴。有幾個站得遠的嘍囉沒聽清,也只敢推推旁人的手肘,輕輕問:“他剛才說什麼?”
  報國軍一靜,沉默便像漣漪般擴散,越來越大,終於掠過全場。
  鴉雀無聲中,沈識微平靜的目光掃過眾人,他道:“我有辦法保住所有人。跟我來吧。”
  說著便從石碾上站起身,我別無選擇,只能大踏步上前,和他並肩而立。見人群又要騷動,我裝作給他開路,將那石碾子一腳蹬出一丈開遠。
  議論的嗡嗡聲立止,再響起來時已變成了沸騰。
  葉鑥鍋的聲音格外響:“劉小哥,我們這條命可就交給你啦!”
  我和沈識微一路朝山口走去。中途我忍不住偷偷回頭一瞄,見好歹有幾十號人跟著我們,頓時安心了不少。
  總算有個報國軍的伍長回摸過味來,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問沈識微:“你是什麼人?”
  沈識微輕蔑地笑笑,也不正眼看他,一副他神秘身份何須多言的模樣。對方一滯,居然被他唬住,又退回到了人群裡。
  沈識微帶著隊伍出了村,也不知他何時留了心,這入村路的最後一段前寬後窄,兩旁都是能爬人上去的石壁,如個葫蘆嘴般,簡直是搞伏擊的教科書地形。
  沈識微遣人爬上兩岸石壁,雖說來不及準備滾石檑木,但山上多少有點現成石頭可用。又把剩下的人分成兩撥,藏在那葫蘆嘴的前後,從村裡找了條長繩做絆馬索。
  這三撥人馬方才還要打架,現在為了活命竟然走在了一路,雖然還是烏合之眾,但沈識微調遣起來卻也井井有條,不多時就布好陣型,等真皋人入袋了。
  我還是問葉鑥鍋要了那把樸刀,又被沈識微分配了二十來號手下,叫我守在路尾,等著真皋人亂陣回湧時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他叮囑好我時機,便去路的另一頭領兵。我見他走遠,心裡一亂,還是忍不住招呼:“哎!”
  他回過頭。我見他滿臉不耐煩,登時又覺拉不下臉,忸怩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說:“你,你還是跟我在這邊兒吧?”他如今使不出內力,若有變故,我至少能照應照應。
  沈識微愣了愣,旋即一副我說的話不過是山風呼嘯、他一句也沒聽見的神氣,扭過頭,還是向著葉鑥鍋那邊去了。
  得,又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我怎麼就這麼不長記性?
  我縮回一塊山岩後,拿手指輕輕試著樸刀的刀口。見我那二十來個暫時的隊員個個緊張得汗出如漿,尋思講個應景的笑話放鬆放鬆,但想了半天,什麼也沒想到,只得作罷。
  沈識微在山下遠遠看見官軍避開就是了,何必又要來給我報信,和我一起做了甕中的王八?
  他連一塊豬肉都不肯欠我,倒是不介意我欠了他一次又一次項上人頭。
  他雖不拿我當朋友,但又偏偏有意無意為我以身犯險,怕是沒幾個朋友能做到。
  我只覺手指一疼,已被刀口劃破,忙塞進嘴裡。
  要是可行,我真恨不能撬開他的天靈蓋,看看這混帳到底在想什麼。
  嘴裡的血腥味漸漸稀釋,我聽見道路上傳來馬蹄聲,忙示意隊員們伏低身子,自己探出頭來偷看。聽蹄聲,上山來的不過四五十人,這點人手進了我們的包圍圈,怕是要有來無回。
  馬蹄聲漸漸靠近,貼著我們的頭頂而過,隊員裡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緊扒我住的大腿。也不知他是報國軍、混天星的手下、還是村民,滿臉驚怖,水煮活魚般無聲地張合著嘴。我盯著他的扁桃體,也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他尖叫起來。
  等馬蹄聲遠去的這幾分鐘簡直如坐塗炭。
  又隔了長如經年的時間,前方的喊殺聲終於響起。
  那小夥子這才得償所願,也跟著嗷嗷怪叫出聲。
  我們從岩石草叢後躍起,見前面葫蘆嘴裡真皋人正被殺得人仰馬翻。
  我清了清喉嚨。方才潛伏時,我想了好久這會兒該喊些什麼,但如今盤旋在嘴邊的卻也只剩下最傳統簡單的一句。
  我長刀向前一指,狂喊道:“殺啊!!”


第40章
  山路崎嶇,騾子拉著的板車搖搖晃晃前行。
  我背靠著幾個疊在一塊兒的竹筐,一條腿耷拉在車沿下,鼻尖上盤繞著揮之不去的飯團味。
  天氣雖冷,但還是有點餿了。
  沈識微委頓在我身旁,面如金紙。
  方才我們雖把真皋人全殲,殺得草木猶腥,但等我殺回到他身邊時,沈識微還是運了化返氣勁。就連老葉也看出他有異樣,虛伸著一條胳膊緊緊跟著,不知該攙還是不該攙。
  沈識微見我偷偷看他,目光如鞭,帶著風嘯般兇惡地向我抽來。我只好挪開眼去看跟著騾車步行的報國軍。
  沈識微三兩句就從那幾個軍官嘴裡詐出了前因後果。
  說是劉打銅麾下有位曾軍師,一手好政工,趁著新年,派人帶飯團來周遭村落派功德,一面講報國軍的政策,一面伺機拉人入夥。
  而那混天星是劉打銅的族侄兒,本是報國軍三大將之首,不知為何和劉打銅生了齟齬,帶著隊伍跑了。與曾軍師一對比,這位智商就顯得比較低,只會讓人來綁壯丁。
  雖說他們自己心中都覺得與對方有天壤之別,然而在村人的眼裡卻是一模一樣——大過年來找晦氣,打不斷你狗腿。
  這才有了那場壩上合戰。
  方才一戰,我們傷了四五個,還好沒死人。報國軍和混天星部各自扯乎,老百姓見坑了幾十條真皋老爺的性命,也不敢呆在村子裡,扶老攜幼,七七八八往山裡逃了。倒是有幾個年輕村人真以為我和沈識微真是報國軍的人,受了鼓舞,跟著來了。
  那幾個下級軍官和老葉陪盡了笑臉,請我倆去見上峰。
  何須問沈識微的意見,就連我也不想和報國軍有太多瓜葛。但他動了傷處,又不知官軍何時再來掃蕩,我倆人生地不熟,還真不如跟著報國軍跑路。於是半推半就上了騾車,作為貴賓,和飯團坐在一處。
  拓南的山不像六歧奇險,也不及拱北綿延,卻如晦澀詩歌般曲折深密,隻言片語便能藏下千軍萬馬。
  報國軍專撿犄角旮旯,走了足有一個時辰,總算到了他們的營地。大營井然有序,和我想像中半兵半匪的遊擊隊截然不同。大家見我們回來都笑臉相迎,一副人人都是革命同志的場景。
  不一會那紅臉漢來請我和沈識微。
  我倆跟著他進了主帳,一個年輕人向我們迎來,口中直連稱壯士,活像我們剛在景陽岡上打死了吊睛白額的大蟲。
  我細瞧那年輕人。他比我和沈識微也大不了兩歲,書生打扮,容貌雖清秀,談吐也溫文,但周圍的人執禮甚恭,就知必然是報國軍裡的高層。
  果不其然,他抱拳道:“在下姓曾名鐵楓。還請教兩位壯士稱呼?”
  沈識微也拱手還禮:“不敢,在下姓李,家中行三。這位是劉……”
  我生怕他又介紹我是劉毛驢,搶道:“在下劉德華。來時我聽軍士們多有誇讚曾軍師料事如神,想必就是閣下?”
  曾鐵楓搖一搖頭:“酸措大一個,哪配稱什麼軍師?”一面含笑打量我們。
  誰都不愛被人直勾勾盯著看,但曾鐵楓眼中滿是欣賞敬佩,與我眼神一觸,粲然一笑,全不見訕訕,又是個滴水不漏的人物。若是換了平常,沈識微定能精彩地跟他過一場虛偽的推手,我只用在旁邊聽著。但這會兒沈公子氣血翻湧,三句只答一句,倒是我接下了大部分的話茬。
  曾鐵楓先問了我們與真皋人怎麼交的手,我沒瞧見全貌,講得東鱗西爪,他也聽得津津有味。接著又探我們的底,見我們無意說真話,也挺上道,一點不深究。我倆謝絕了他好幾次入夥的邀請,人家晚上還是設了個小宴招待我們。
  我倆既不肯入夥,宴上自然絕口不問報國軍軍務,倒是曾鐵楓為示事無不可對人言,從劉打銅的英烈血統起真真假假講了不少,連混天星的叛逆也漏了兩句,還以箸擊案,給我們唱了半支軍歌。
  這其間我每次瞧向沈識微,都見他眼前的食物一動未動,接了敬酒也都偷偷撒在桌子下面了,大概真是身體不太舒服。
  散席後,曾軍師給我倆分了個靠著背風山岩搭的帳篷。我縮在粗毛毯子下,想在外面有數百號人給我站崗,倒是睡了這段時日最香的一覺。
  可惜最終還是被沈識微給攪和了。
  他把我吵醒時也不知幾點,我悻悻不快,窩在毯子裡不肯起來:“現在走?”
  沈識微道:“秦師兄還真想投報國軍?”
  我道:“這又何必?大半夜的不辭而別,活像我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沈識微冷笑道:“等到了濯秀,這世上再無李三和劉德華,又有誰見不見得人?”
  我聽他一本正經說出天王特首的名字,不由哈的笑出聲來,對毯子的那點貪婪也散了。沒錯,我和這廝也就這最後幾天的相處,到了濯秀,一拍兩散,各自超生。
  我爬起來:“成。李三和劉德華這就走吧!”
  誰知一出帳門,劉德華就悔青了腸子。
  外面竟在下雪。
  拓南的雪薄幸得很,夜半來、天明去,大地苦留不住,第二天只能餘下滿地傷心淚。但我睡著的這幾小時裡,積雪竟沒過了腳背。
  月亮隱在黑雲之後,伸手不見五指。我只感雪片不是從天上落下,而是大浪般一波波向我們劈頭蓋臉砸來。
  我扯起衣領纏住口鼻,甕聲甕氣道:“這你也還要走?!”
  沈識微遞來一個火把,一切竟在不言中。
  我劈手奪過,料他聽不見,在風雪呼號裡喃喃罵著他祖宗十八輩。
  報國軍大營留了不少守夜的軍士,我們遮遮掩掩,閃轉挪移,偷偷從邊上溜了出去。我分不清東南西北,全憑沈識微指方向,憋著一肚子火,也不管有路沒路,揮舞著火把在前面開道。
  黑夜裡感不到時間的流逝,不知走了多久,風雪越來越大。橫風挾著雪片,就如奔跑的群狼,一撞上我們的小腿,狠狠撕咬一口。
  也不知為何,在這異鄉的雪夜山林中,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竟是小時候聽過的海老人的故事。不過我背上的這個海老人名曰寒冷,兩條瘦骨嶙峋的長腿絞緊我的脖子,不停朝我脖梗裡吹著冰冷的氣。
  緊接著是困意,再來是疲倦,終於更多的東西也一個個騎到了我背上。
  我忍不住問:“還有特麼的多久才天亮?”
  過了許久,才聽見沈識微的聲音遠遠傳來:“快了。”
  遠遠傳來?
  我回過頭去,只見照亮沈識微的那團光亮離我足有十好幾米,他正踉踉蹌蹌地踩著我的足印。
  我略一遲疑:“你沒事兒吧?”
  他頭也不抬、惜字如金:“走!”卻不像是故作姿態,而是真沒氣力和我說話了。
  該!
  我心中冷笑,等他和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點,方轉身繼續向前。
  又走了一兩裡——搞不好也可能是一兩百米——前方上遇到條黑黝黝的口子,我疑心是懸崖,伸著火把照了照,好在尚能看見底下一叢樹頂。又左右看看,見這道深溝不知首尾,看來沒法繞,只能跳。
  我抱怨道:“你看你指的都是什麼破路?”見沈識微不回答,又道:“我可差點就掉下去了,我要是死在這山裡……”
  他還是不說話。
  我扭過頭去,大聲喊:“跟你說話呢……!”
  我身後一個人也沒有。
  亂雪撲面。
  火把能照亮的不過是我立足的方寸之地,而遠處只有黑暗。
  黑暗無窮大,大如太古洪荒;又無窮小,小得像惹人犯幽閉症的停了電的電梯。
  轉瞬之間,我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放聲大喊:“沈識微!沈識微!”
  無人做答。
  傳入我耳朵的只有歇斯底里地尖笑。也不知是風,還是被我驚醒的山中的鬼怪精魅。
  我再不遲疑,向來路奔去。
  好在往回爬了兩個坡,就看見地上臥著一團火苗,正如我一般心驚膽戰、氣喘不定地躍動著。
  我長松了口氣,這才大罵起來:“沈識微,你停下來也不告訴我一聲!我還以為你給鬼叼走了呢!”
  走近了,我見火把平落在地上,已把積雪融化成個小坑,火焰與雪水正在嗤嗤交戰。
  沈識微就匍匐在離火把不遠的地方。
  我方才落回腔中的心頓時又提到了嗓子眼。也不計較他是不是活該了,在他身邊單膝跪下,將火把插進凍得如堅鐵般的土裡。
  我又喚了兩聲,他不做聲,忙動手將他翻過來。
  火光下,我見沈識微雙眼緊閉,眉頭微蹙,從嘴裡喘出一朵朵微弱的白霧,像在忍受什麼莫大的痛苦。
  我在他臉上拍了兩把,他還是無聲無息。我忙扯下身上破爛的風氅裹在他身上,把他從濕冷的地上一把抱起來。
  沈識微癱軟在我懷裡,怕是已經失去了知覺。我一手托著他的脖梗,平日這廝的脖子總是傲慢倔強地挺得筆直,但現在他的頭顱卻控制不住向後仰去。我勉力把他摟緊,但隔著我倆身上厚厚的冬衣,也不知有多少熱氣能傳到他身上?
  心藏神。這會兒我神魂俱不在府中,心臟失了控,漏著拍地亂跳,連我顱內都回蕩著焦躁的砰砰巨響,越發襯得沈識微氣若遊絲。我見他臉上沾滿雪粉,卻久久不化,就像他的臉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忙扯著袖口替他抹去。
  好在這煎熬沒有持續太久,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沈識微渾身一顫,我忙低下頭。
  沈識微正睜開雙眼,我倆四目相接,他滿眼都是疲憊,低聲道:“我暈了多久?”
  我忙道:“也……也沒多久。”
  他道:“扶我起來。”
  我不肯挪窩:“急什麼?你再歇歇。”
  他吃力地搖搖頭,我只覺他的手摸索著地面想借力,但最終還是支不起身體,還得求助於我:“扶我起來。……接著走。”
  接著走?他居然還想接著走?我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口氣反倒平靜異常:“去哪裡?”
  沈識微一怔,還是回了話:“回濯秀。”帶著三分鼓勵,哄小朋友一般:“濯秀快到了。”
  我冷笑道:“是嗎?嘿嘿。不去。”
  現在能去的地方只得一個。
  我道:“我帶你回報國軍。”
  嗤的一聲,落在地上的那支火把終於不敵雪水侵蝕,熄滅了。
  沈識微勃然變色,啞著嗓子喊了起來。不知是傷痛還是暴怒,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可饒是如此,也沒多大動靜:“秦湛!為什麼你偏要和我作對!”
  他掙起一口力氣,一把揪住我當胸衣襟:“你以為我為什麼傷成這樣也要上路?!殺了真皋人,報國軍就是朋友?報國軍的野心不小,那曾鐵楓也不是泛泛!我說過襲擊我們的是漢人……”
  我懶得聽他推理,略抬高聲音,就壓過了他:“沈識微!報國軍是忠是奸我懶得管,只是你現在這副鬼模樣還能趕路?趕屍差不多!還是你要我把你一把火燒了,也找個罐子裝回濯秀?”
  沈識微見我想要站起來,拽住我衣襟的雙手使勁下拉:“你不能回去!”
  我掰開他的手,哈哈大笑:“老子就要回去!不服你來打我?”
  他氣得渾身哆嗦,聲音恨得像要把我寢皮食肉:“秦湛!”
  我把風氅在他身上掖了掖,連抱帶拖地把他拽起來。沈識微拼命撲騰,但不過一會兒就又開始暈眩,渾身直哆嗦,只得任由我把他背在背上。
  好在我們來時留下的痕跡尚未被覆蓋僅,返程倒比來時快了許多。
  沈識微仍是不甘,一緩過勁來,便在我耳邊狠狠威脅:“秦湛,你這是要害死我們!”
  我嗤之以鼻:“害死我們?沈識微,來來,你不是最愛算計嗎?這次換我算給你聽。”一邊跨過一顆倒臥的大樹“我們繼續走,你十有八九要沒命,我倒是沒事。倒回去可就不一樣了,若報國軍不安好心,我倆是得死,但若報國軍不是壞人,我倆都能保住命。”
  我轉過頭去,幾乎貼在他臉邊,好讓他聽個明白:“明白了麼?你怎麼都不吃虧。這不是我要害死我們,是我陪你一塊兒死!”
  作者有話要說:  隔壁有個GN提出的問題,不知道LJJ的諸位是不是也有疑惑。這邊也貼一下回答吧。
  【葉鑥鍋的“鑥鍋”】
  “鑥鍋”是職業,箍鑥鍋,鑥鍋匠。葉鑥鍋和張木匠一個意思,當初為了讓他隨身帶鍋合理一點的設定。
  不過百度了一下,“箍鑥鍋”似乎也是近現代的叫法,或者說近現代才約定俗稱用“鑥”字表達口語中的“LU”這個發音。(因為還百度出種寫法叫“錮戮鍋”。我第一眼把“鍋”字看成了“禍”字,感覺好霸氣,跟布袋戲的角色名字一樣……)
  也不知算不算BUG,就當這個位面特別的地方吧_(:з」∠)_


第41章
  特定情況下,我是真喜歡老於世故的人。
  我折返時心急火燎,本想偷偷摸回帳篷,不料快到門口時反驚動了哨兵。曾鐵楓見貴客夤夜出逃又狼狽不堪地滾回來,居然一點沒恥笑,連驚訝也控制在不讓人太過難堪的範疇內了。我雖臉皮厚,也忍不住感激涕零,若不是已經有了社團,乾脆投了報國軍算了。
  曾鐵楓把自己的大帳也讓給了沈識微,還叫來軍醫替他把了把脈,雖說那赤腳醫生也沒看出來什麼名堂,但也聊表了心意。
  安頓好沈大爺,我才回方才的小帳篷裡。雪仍未歇,門前雪地上拉著幾串有新有舊的腳印,好比黑線在白布上車了又車。我想想這趟折騰,就像做了個滑稽的夢。
  只是腳印是不是太多了點?
  我蹲下身去看。除了我和沈識微去而複返、方才的哨兵、來見我們的曾鐵楓,還有別的人來過。
  話又說回來,為啥我倆的帳門口會有哨兵?
  曾鐵楓若一開始派人看著我們,也還常規佈局,但這趟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往返跑後,怕是他渾身都炸起了警覺的毛。
  橫豎也別想睡了,我進帳一摸,還好那把來不及還的樸刀還在,於是卸了杆柄,把刀頭掖在腰間,又回了沈識微的營帳。
  大帳裡炭火燒得極暖,最讓人豔羨的居然是有張床,這幾個月下來,我都快忘記睡在床上是什麼滋味了。
  我隱約還記得油燈在哪兒,摸索著點了,放在沈識微床頭。
  方才我忙著和曾鐵楓打太極,直把沈識微當個包袱打發,丟在床上便了。這會兒才發現他的外衣連同我破風氅上的冰渣雪花都融成了水,濡濕了被褥,忙替他從身上剝下來,順便連同靴子也一併脫了。
  我替沈識微拉好被子,這才拖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把長刀橫在膝頭。
  此刻沈識微又陷入了昏睡,剛才我那番折騰,他連哼都沒哼一聲。我忍不住探探他的額頭,只覺燒得烙手。我只知發燒是白細胞在與感染殊死搏鬥引起的,也不知燒起來是不是比他剛才那副屍體般的德性好些。
  雖說狼狽至此,沈識微的模樣依然很好看。
  兩頰燒得緋紅,更襯得他面如冠玉,斜飛的劍眉墨一樣黑。
  他的嘴唇長得尤其獨特,下唇比上唇更厚,唇角微微上翹,說不出是含情、傲慢、還是一抹料峭的譏色。不像東方人,倒是我那個世界裡傳說中吸血鬼的唇形。此刻他雙唇微啟,在高燒裡如啜了處女鮮血一般紅。
  若這會兒守在他床頭的是個姑娘,怕早就把持不住親下去了。
  我正打算坐直身子,卻見他猛然眉頭一皺,嘴唇蠕動,喃喃說些什麼。
  我俯下身去,過了好久,才聽他低低地喚了一聲:“……爹。”
  誒!兒砸!
  我前俯後仰,連膝蓋上的長刀都落在了地上。揩掉笑出的淚花,我在他臉上拍了拍,語重心長道:“兒啊,你這死孩子咋這不讓人省心?臨死還要犯強,弄成這樣可開心了吧?你看看別人家秦師兄多從善如流?堅忍英毅、智勇雙全,最重要的是全面發展,別的不說,人家英語過了四級呢,你行嗎?”
  我停下來想想自己還有什麼值得他學習的,眼望了半天黑乎乎營帳頂棚。不知沈識微在做什麼鼎鑊刀鋸的噩夢,煩惡地又呻吟了兩聲。
  我全當他又在叫爹,樂不可支的應下來,接著教育:“兒啊,貴寶地風水是不好,壞蛋真多。在這世道裡求存,是不是還真得像你說的這樣才成?可為了不被人坑,就要拿所有人當壞蛋,會不會太累了?”
  也許是笑了太久,我覺得自己笑得有點澀了:“可就算壞蛋再多,但你秦師兄能向毛主席發誓,他是真沒坑過你。你要拿他當朋友,又何必這麼傷人心。要不拿他當朋友,又何必三番四次救他。兒砸,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是爺們就給個爽快的!”
  沈識微喝道:“秦湛!”
  我嚇得差點從椅子上翻過去,連刀也落在了地上。
  沈識微虎死餘威在,我抖了好幾秒,見他久久沒有下文,這才穩穩心神:“沈師弟?”
  借著燭光,我見沈識微仍然閉著雙眼,才知道他還是在說胡話,這才把嚇得從七竅裡逃出的魂魄一一抓回來。
  沈識微又接著嚷嚷:“不能回!去濯秀!”
  原來在夢裡還在和我較勁。
  我彎腰把方才滑落的長刀撿起來:“晚啦。不僅回來了,你還躺在人曾軍師床上呢。怎麼著吧?”
  沈識微的眉頭擰做一團,滿臉說不出的困惑。
  他幾乎是在囁嚅:“……你憑什麼要陪我死?”
  我張張嘴想答話。卻不知該說什麼,剛才的歡樂氣氛陡的蕩然無存。
  從第一天認識沈識微開始,這廝就嘲笑我、膈應我、仗著武功高揍我,最不可饒恕就是還和我搶妹子。雖說我也沒少噁心他,但顯然還是他更缺德。仔細想想,我倆朋友算不上,說是仇人都不冤枉。我不趁你病要你命,就已經是心胸開闊至極了。
  是啊,我憑什麼還要陪你去死?
  只是在雪地裡抱著沈識微那會,我只覺得只要能救他的命,刀山火海都去得。
  我猛然站起來,還是忘了膝上的長刀,哐啷一聲又再落到了地上。
  我心亂如麻,一路把凳子拖到大帳門口,把刀靠在凳子腿上,抱胸坐下,也懶得再聽他那些胡話了。
  也不知我什麼時候迷糊了過去。早上曾鐵楓派了個軍士給沈識微送飯,未料到帳門口還坐了個警衛員,掀門進來就在我腿上絆了一下,我這才醒過來。
  從帳門縫裡,我窺見外面天色已經發白了。
  曾鐵楓送來的是缽芳香四溢的肉粥,果然十分的體貼。我把軍士打發走,這才走到床邊看沈識微。
  習武之人終歸底子好。沈識微昨晚一副瀕死的模樣,但在暖和被窩裡捂了幾個小時就緩過來了不少,至少現在看著像個活人了。我摸了摸他的臉,只覺燒也退了大半。
  為防他把腦漿燒成糊糊,我決定還是叫他起床。要是叫不醒,今天無論如何也得帶他去找大夫了。
  好在喊了幾聲,沈識微終於睜開了眼,茫然無措地看看我。但等他環顧了返四周的陳設,那熟悉的凶光又回到了他的眼睛裡,他恨恨道:“秦師兄到底還是回來了。”
  我說:“沈師弟不也回來了?閻王殿上好玩麼?”一邊走到桌邊,盛了碗粥。
  他努力掙起上身,倚在床頭,我把粥端到床邊,放在他手裡:“你在下面我也沒給你祭點血食,現在吃點還陽的米漿不?”
  沈識微一天一夜粒米未進,怕也餓極了,顧不上反唇相譏,端起碗來便往嘴邊送,一雙手卻抖得像在篩糠。他試了幾次,粥碗始終湊不到唇邊,終於還是放下了。
  我見他捧著碗的手不僅抖,骨節也捏得發白,只怕下一刻就要氣得摔在地上。歎了口氣:“你手抖。要不我喂……”
  話未說完,我趕緊閉嘴。
  要是說出“我喂你”三個字,這碗怕是要摔我臉上了。
  我把粥碗從沈識微手上拿走,放在一旁:“得,等你待會不哆嗦了再喝吧。”
  一時尷尬無話。
  沈識微岔開十指梳進發叢,大概頭疼得很。突然他發現了什麼,驚道:“誰脫了我的衣服?報國軍的人?”
  我見他忽而跟個大姑娘似的,不由樂了:“怎麼?我脫的。肥水沒流外人田。”
  卻見他忙把手探進懷裡,摸索了一陣,掏出個黃綾布包,這才松了口氣。
  我都快忘了他身上還有這麼個寶貝了。
  沈識微將布包又重新揣進懷裡。轉頭向我,聲音表情都柔和了不少,滿是困惑,又好似夾雜著一絲欣喜:“你沒動?”
  我不明所以:“動?為什麼要動?”
  卻突然明白了過來。
  與其說惱火,我更想放聲大笑。
  沈識微真特麼愚不可及,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
  我道:“原來如此。就為這個?”
  沈識微不答話。
  我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這就是沈師弟防著我的事兒?這就是你差點把命丟了,也不肯回報國軍的原因?”
  他還是不答話。這次他的沉默倒不像往常那樣是最高的蔑視,而像真是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豈止是再與他說話,我簡直不想和沈識微再呆在同一個天花板下。
  我扭頭便走。
  沈識微一驚,在我身後喊:“秦湛你等等!”
  等你妹!我仍大踏步向前。
  卻聽背後一陣床椅挪動的吱嘎聲,那聲音艱難又危險,床腿在泥地上劃出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怪叫。他又要幹嘛?我不禁站住了,雖說在腦海裡連連抽自己耳光,還是回了頭。
  沈識微竟然掙扎著要下床。
  他大約沒料到我居然肯轉身,已然半個身子都探出了床外,一時也愣住了。
  我倆面面相覷,倒是他先醒悟過來,忙道:“你別走!”
  我氣鼓鼓喝道:“做什麼!”
  沈識微垂下眼睛,呼吸紊亂,半天才抬起頭。
  居然沖我露了個笑臉,表情複雜萬分,一點也不好看:“我,我想喝粥。”
  我道:“喝唄!”
  他長吸了口氣,像下了什麼重大的人生決定,道:“……手抖。”


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42章
  來時我坐在騾車上,染透飯團味,煙火氣入髓;去時換了輛牛車,就有點老子西出函谷關的感覺了。
  我在車把式老鄭身側打了個盤腿,興致盎然、十萬個為什麼,上了平路,他還讓我駕了一程,直誇我是個天生的車把式。
  古代牲口是重要的機動力量。我和沈識微非但從報國軍全身而退,曾鐵楓還派了輛牛車送這倆心懷鬼胎的陌生人,也算肯下血本了。
  走了三五天,我們橫穿千泉,終於進了棲鶴府。等到了棲鶴城,就是濯秀的外郭了。
  行至正午,我叫老鄭停車,和他在路邊生了堆小火,把曾鐵楓給我們備的米糧胡亂煮成一鍋。飯熟了,我叫老鄭自己吃著,一手一個碗,先去伺候沈識微。
  沈識微正團在一堆毯子裡,似睡非睡,見我進來,懶洋洋地招招手。 我把碗遞給他,他臉上笑著,手卻不來接:“怎麼,不喂我了?”
  還調戲上老子了。
  這傢伙近日一直有點微妙的崩壞,大概是高燒把腦子裡一個什麼小零件給燒化了。
  我把碗丟在他懷裡:“愛吃不吃。”
  那碗東西煮得漿糊一般,我隨手一丟,居然也沒灑。我倆各捧一碗,都慢慢吃著,沈識微道:“外面冷得緊。秦師兄你也進車裡來吧。”
  我道:“不了,外面看著安心點。”見他在斜靠著車壁好不舒服,心頭嫉妒,忍不住就要嘴上占點便宜:“剛才煮飯時,別人見我押著大車,都以為我帶著女眷,一口一個尊夫人呢。咱們這算不算迷惑敵人?”
  沈識微嗤了一聲,將挑出的一粒小石子在碗邊輕輕磕掉:“剛才我也正巧往外看了看,只得我們一輛車。倒是秦師兄行色匆匆、一路小跑進樹叢,方便的時候遇見的別人?”
  ……這才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我哼了一聲,扭頭去看窗外。沈識微就是個討嫌鬼才對。
  老鄭掀開車簾,探進頭來:“劉公子,這就走吧?關城門前能進棲鶴城呢。”
  我答一聲好,正打算還是去風刀霜劍的外邊繼續看著我的女眷。沈識微卻倚過身,在我衣擺上拽了一把:“咱們這一路著實也太辛苦了。秦湛,歇歇吧。”
  我望向他,他的眼神有點飄忽。好像荷葉上的水珠,他的目光一落到我身上,就往兩邊滑,總是留不住。我不好意思再拂他好意,應了聲,在他身邊坐下。
  自從那天我們關係破冰,沈識微對我和顏悅色了百倍。但彼此還是有些不尷不尬,這會兒獨處一車,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牛車在坑坑窪窪的泥路上前行,坐在裡面雖不吹風,反比在外頭更顛。我換了好幾個姿勢,也不知道怎麼坐才舒服。
  忽而靈光一閃。
  牛車與樹枝又有什麼區別?
  化返。
  萬物都在化返廓中,那每刻都是我的機緣。我祭起丹田氣勁,與這顛簸土路過招,不一會兒就額頭泌汗。果見其效,我覺得自己機智極了,洋洋得意地四下張看。
  也不知沈識微什麼時候就在觀察我,目光一觸,他鼓勵道:“有點開竅了。”說著遞來他吃空的碗:“倒滿水端好,能不灑出來,便是所謂‘寸巧’。”
  秋名山車神就是這麼練出來的,可惜牛車不能漂移。
  我把那粗瓷大碗高高攤平,任沈識微提水罐往裡注水。隔著一指粗泊泊的水柱,就是他的眉梢眼角。不知是水流漾蕩,還是他真的笑了,那天生上揚的唇角再翹了翹:“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小時候,那時也是這麼……”驀的又打住了:“對了,你不記得了。”
  我心裡翻起一絲愧疚,不知道是對秦湛,還是對他,不由歎道:“是啊,可惜了。”
  他挑眼看看我,倒是無所謂的口氣:“也沒什麼可惜的,往日不可追,記不得就記不得吧,今後的事可別忘了。”
  牛車向左邊猛甩,老鄭在車外吁吁直喚牲口。
  我順勢向前撲出,連人帶碗劃了個半圓,收回胸前時,眼見掌中的波濤壁立,高高浪出了碗沿。我又劃了幾個連環圈,水面打著漩渦,終於朝裡收住了。
  我忙喜孜孜瞧向沈識微,他卻顧不得看我,正遠遠把水罐拎開,只見他半個袖子都淋淋漓漓,正往下淌水。
  我怎麼忘了,他現在運不起化返勁。
  心裡有點不得勁,我索性哈哈一笑,一仰脖,咕咚咚把水當烈酒幹了個底掉。丟了碗,我按住沈識微的肩頭:“端著碗死水沒意思!我也幫你減減震。”
  靜了三五秒,沈識微才答話。
  他道:“好。”
  說著向後一挪,連人帶毯,合身靠了過來。
  他的脊背貼上我的胸膛,我按著他肩頭的手怎麼放都彆扭,只得伸開了,環住他的肩膀。得了這空隙,他的頭向後微仰,枕進我的肩窩。
  我一低頭,正好看見他額前幾根茸茸的軟發被我的鼻息吹得飄起,停在半空,被陽光照透成金黃。
  我只是說幫你減震,你靠過來做什麼?
  牛車又是哐當一跳,震得我們幾乎騰空。我的話本已到了喉嚨,被這一記騰回了肚子裡。
  ……算了,練功。
  我正打起精神,卻聽沈識微道:“有勞秦師兄了。識微小寐片刻。”我再低下頭去,見他果然闔上了雙眼。
  這一睡,就是一下午。
  在小說裡,沈識微這等惡人必然都有孩子般天真的睡顏。但我看來看去,除了睫毛的確特別長外,他那繃緊的嘴唇和孤崖般直挺的鼻子,都在傳達一個資訊:“吾夢中好殺人”。
  我摟著他,覺得就像摟著顆炸彈,一路正襟危坐、全力以赴,的確比送豆腐挑戰多了。
  待牛車上了緩緩的枇杷山,我終於能眺望見寒煙淡霧中的棲鶴城。
  拓南民居皆是青瓦白牆,但棲鶴城的黑白之隙卻灑著一片疏疏密密、濃濃淡淡的紅,像桃花扇上李香君的斑斑血痕,似紅樓書中脂硯齋的細細朱批。 等我們的牛車進了鬥春門,碾過折柳橋,我方才看清那是家家戶戶門楣上都掛著用紅紙和竹枝凍成的冰花。
  這座城媚態橫妍,處處向我飛來眼風。
  長言溪愁腸九回、離恨百結地穿城而過,數十座纖細的紅欄木橋在它之上舒展腰肢。 石板路散做蛛網,通向茶坊酒館,煙火人家。少婦當壚販漿,皓腕上掛著一串用紅線穿起的落梅。 坊中滿座衣冠客,就連販夫走卒也穿得齊整,襟上題著小詩,請讀書人吟的自家營生。 我這一路間的都是人間地獄,歸雲大城也露著死氣,棲鶴就如個芙蓉癖飽、不合時宜的夢,在奚落著這艱難時世。
  突然聽見有人說:“得空我帶你好好逛逛棲鶴城。”
  也不知道沈識微什麼時候醒了。他微微一掙,坐了起來,我懷中空了,猛然還覺得有點冷。他道:“告訴老鄭,往城南去。”
  牛車剛過城南的狀元牌坊,沈識微就叫停了車,道了謝,讓老鄭回去稟覆曾軍師。我覺得不太禮貌,心說既到了濯秀那一切必得沈識微買單,於是把餘下的寶鈔都掏了出來塞給老鄭。車把式發了筆意外小財,登時眉花眼笑,千恩萬謝地走了。
  瞧牛車走開,我方問:“千泉府的濯秀行館你不肯去,棲鶴城裡的總能放心了吧?”
  沈識微笑道:“棲鶴行館與武館在一處,可是重鎮,平時我盧師弟照看著,自然能放心。不過我們這會兒不去。”
  我有點想罵人:“你還要折騰?”
  沈識微卻已自顧自在前面帶路,邊走邊道:“我這一身狼狽叫人看了總歸不好,最怕還是惹我娘擔心。況且就算先回了濯秀,我也還得來找這個人,跟著來吧,這是個信得過的朋友。”
  你這身傷連同門師兄弟和親媽都打算瞞住,居然還有信得過的朋友?我著實吃驚,小跑兩步追上他,一時也沒過腦子:“還有沈師弟信得過的人?”
  他也沒著惱,笑了一笑:“你算一個。”
  沈識微如此坦率,倒惹得我一愣。
  我居然是他信得過的人了?我只覺臉上有點發燒,忙暗罵了自己幾句沒出息,插科打諢岔開話題:“我天賦異稟,可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沈識微斜覷了我一眼,也不知有沒有看清我臉紅了:“是麼?那肇先生也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他領著我鑽了幾條舊巷,過了幾座小橋,終於在扇平常大門前停下。我見那門楣上懸的冰花,剪的是一個個秀麗小楷,凍在竹枝上,居然湊成了一首回文詩,正仰著頭看,沈識微已叫了門。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開了,我忙低頭來見主人。
  開門的人滿頭赤發,一雙碧眼。
  真皋人!中伏了!
  我轉身想跑,沈識微一把揪住我的胳膊肘。但聽他笑道:“肇先生,識微又來叨擾了。”


第43章 【修訂】
  直到坐在花廳,喝著童子奉上的驅寒茶,我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人家。
  這一路上真皋打扮的漢人我見過不少,漢人打扮的真皋人這倒是頭一個。肇先生三十來歲年紀,人高馬大,穿一件兩袖磨成光板的青布棉袍,紅發端端正正束在巾下,再老實不過的讀書人打扮,一口棲鶴話字正腔圓,手裡盤著個小紫砂壺,茶水啜得吱溜兒響。沈識微說他和一般人不一樣,真沒胡扯。
  趁他進內室取東西,我忙把沉甸甸的凳子往沈識微那邊挪了挪:“你這朋友怎麼是、是……”
  沈識微吹吹盞中的茶水:“又如何?”
  是啊,又如何?我還沒他個古人政治正確,搞種族歧視不成?
  但忍了忍,我還是按捺不住好奇:“你倆怎麼認識的?”
  沈識微道:“肇先生在棲鶴文名頗盛。我閒時也動動筆墨,就這麼認識了,唱和過幾次,也還相投。”
  卻聽個硬邦邦的聲音駁道:“不投。”
  不知肇先生何時從內室出了來,正接上我們的話。
  他把一個木匣放在桌上:“沈公子詩文如七寶樓臺,眩那外行眼眸,碎拆下來,不成片段,其才其志皆不在此,有什麼好投。但勝在豪宕,又喜雜學,能交個朋友。”
  這人說話也忒直了!
  我猛扭頭去看沈識微,他笑眯眯的,果然得過獎,居然看不出尷尬來。
  那肇先生在自個兒暖椅上坐下:“沈公子,你大師兄雖不如我,但也是良醫,何必捨近求遠來求我?”
  沈識微道:“我這身傷……一怕大師兄看不出名堂,二還真怕他看出什麼名堂。只能勞動肇先生了。”
  肇先生略頜一頜首:“我是不懂江湖有什麼好處,你偏要在裡面翻騰。我上次和你說過,你要趁今年的槐黃,還來得及。”
  大瀚風雨飄搖,居然還有人勸別人高考。我聽得一愣,不小心把茶葉也喝進了嘴裡。
  肇先生伸手在那木匣上輕拍了一記,匣蓋左右分開,數個圓筒緩緩升起,火箭發射井一般。他從筒中抽出一根銀針,斜覷著沈識微:“如何?”
  沈識微笑道:“幾個月不見,肇先生又做了新針函了。”
  肇先生面上浮起得色:“這個更有趣,待會你試試。若不懂機關,怎麼拍也休想打開。但我尋思弄個葫蘆形狀更應景。”
  說著兩人一起看向我。
  我方才喝了茶葉進嘴,不好往外吐,正含著,見他們一起看來,只得嚼一嚼咽了,問:“怎麼?”
  沈識微道:“秦師兄,勞你外面等等,肇先生診病時不喜有人在旁邊看著。”
  既然一起趕我,我只好出了花廳。溜溜達達,也只有大堂可去。
  許是嫌天冷,這肇先生把本該放在院子裡的東西都搬到了室內。做木工的刨床、健體的白蠟大杆、畫畫的顏料毛筆、幾大籮被水泡煙熏過的廢書,還有一牆角奇形怪狀的手製品。
  我從中選了個小怪物,抱起來細看,瞧著有點像個瓦力,雕著騎鶴的神仙,只上了一半的色。我學他方才的模樣拍來拍去,沒拍得出玄機,隨手放下,又去看那堆廢書。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聞足音由遠及近,我忙坐回椅子上,見是肇先生也踱來了大堂。
  他見我拉長脖子往他身後瞧,啜了口壺嘴,道:“我替沈公子施了針。讓他一個人養養神罷。”我沖他感激地拱一拱手:“辛苦肇先生,沈公子傷情如何?”肇先生也不還禮,徑往牆角走去:“他傷情如何,外行人也聽不懂。好好將息數月,老實吃我開的藥就是了。”
  怕就怕他不肯老實呆著。
  我正苦笑,卻見肇先生哪雙碧藍的眼珠正上下打量我:“看秦公子身姿功架,也是江湖客。”說著放下茶壺、拾起筆來,從那堆未完的什物裡撈出一件,畫兩筆,就丟下再換一件。
  他筆尖只有一味太白,畫了波濤上的飛沫,再畫美人鬢畔的珠釵,染罷海棠花心的淡蕊,又點猛虎睛中的精光。畫過一輪,換了只大毫去沾赭黃:“我年少時也慕俠,練過幾天棍棒拳腳。但越長越覺得可笑。江湖客力強則自炫,氣勇則好鬥,唉,於己無聊,於世無益。”
  這也太傷害我的職業自豪感了,我忍了忍,沒忍住,辯道:“俠客成人之美,赴人之困,路見不平上去鏟,總不至於如此不堪吧?”
  肇先生約摸想不到我會還嘴,筆下一挫,接著又繼續塗抹起神仙衣袍:“最壞就是這句路見不平!俠客一己之尺,度天下的長短,若不順他的意,輕則毆辱,重則殺人。可世上分明有可繩眾生的大尺度,叫做王法!”
  搗鼓了一屋子機關獸,沒曾想你還是個法家。我七成嘲諷,三分真惑,問道:“如今還有王法哪?”
  他倒也坦率:“如今國勢衰靡,文恬武嬉,王法自然有,只是無人去伸。但匹夫除一小不平,又要牽連出多少大不平?真正的大不平,誰又能除之?”
  這話好似一鋤,火星四濺,正劈在我胸中塊壘上。
  那是京觀般凍在一起的大河和冰雪,餓殍與頭顱。
  我不由道:“那又要如何才能除這大不平?”
  肇先生慨然一筆,落成金光,萬點閃爍在龍鱗上:“愚見方才你也聽到了。讀書便能濟世,這是漢人最聰明最好的辦法。我武祖雄才韜略,也開了科舉,可恨真皋人愚鈍,不解大義。汝輩漢人當懂,為何又要辜負這兵不血刃,除大不平的機會?”啪的一聲,他把手中筆擲回幾上,在紅漆幾面是汙了偌大一團:“濯秀再勢大,也不過一城一山!以沈公子的精明,若能為官,未必不能活拓南一道的百姓。可惜他偏要當個遊俠兒!”
  我大笑起來:“可依我看,沈識微哪怕不做江湖客,也當不了官。”不知為何,覺得心血翻湧,嗓門也放大了:“這廝瞧著玲瓏八面,但其實一肚子憤世嫉俗,加上這目無餘子的德性,在官場裡撲騰,我怕他要憋屈死。”
  最糟糕是腦袋後面有點尖。這廝天生反骨,誰能挫得平,磨得光!
  肇先生嗤的一聲譏笑,我倆都覺得彼此荒謬,索性互不搭理。看來得問問徐姨娘秦湛的八字,看是不是和沈識微刑克,不然何至於才幾句話,就和他信得過的朋友互相給得罪了。
  我正白眼望天,忽而覺得有個什麼東西重重從我腳面上碾過。我疼得一哆嗦,低頭看見地上有個團魚似的鐵傢伙正轔轔前行,蜜蜂般畫了個8字,居然又沖我來了。我忙把腳提起來,再看肇先生,他本在偷瞧那團魚,見我怒衝衝瞪他,忙裝作繼續塗裝,可嘴角忍不住的越來越翹。
  此外還得問問,是不是命犯小學生。
  等肇先生的畫筆換到朱紅,沈識微終於走了出來,披著件肇先生的大氅,兩頰多了一層血色,他笑道:“肇先生當真針藥如神。診金按例,等春來用火流觀白抵吧!”
  肇先生臉上不見半點笑意,但用鐵團魚碾了我,就不好意思告狀了。他將手一伸:“不耽誤沈公子行俠仗義,請了。”頓了頓,似乎還是捨不得那“火流觀白”,又恨恨道:“……今年春來的晚,押後十日再接我上濯秀!”
  出了肇先生家大門,我才松了一口氣,開口抱怨:“你這朋友脾氣太古怪了。”也不知是不是有個後代叫謝耳朵。
  沈識微道:“這世上便沒有初識就能和肇先生處得痛快的人。我沒在時你們說什麼了?”
  我哈哈一笑,顧左右而言其他:“他真能治得好你?”
  沈識微鄙夷的投來一瞥,正色道:“你別小瞧了肇先生。這才是驚才豔羨的人物。”
  我略來了興趣,追問:“怎麼說?”
  沈識微領著我出了小巷,上了闊路。
  節日雖過,但棲鶴城臉上的笑意未褪,我們所在的CBD就是最甜的那個梨渦。招幌迎風,偶爾還能聽見一串爆竹響,往來行人裘裳都麗,除了真乞丐,就屬我倆衣衫最襤褸。
  但沈識微就跟走在自家後花園一樣閒雅:“肇先生是我在這世上見過的活得最容易的人。無論什麼東西,但凡他肯用點心思,就能事半功倍。琴棋書畫、雜學機巧,都有大匠造詣,只粗粗學過一年功夫,但真要動手,怕秦師兄你討不了便宜。他道不為良相便為良醫,埋首苦學了幾年醫術。也就這數年之功,江湖上哄傳的那些神醫,沒一個敵得過棲鶴城中這默默無聞一介書生。”
  誇著誇著,他還是忍不住微微笑了:“可就是這麼一個人物,一心登仕途,唉,卻是屢試不第。”
  又走了一程,我倆終於到了這趟風塵殺劫的西天。
  說來有趣,等我真眼望匾上“濯秀行館”四字時,不僅沒有大喜悅,反有點生怯。要是待會兒我猛然驚醒,發現自己還和衣躺在雪地上怎麼辦?
  沈識微站著不動,我定定神,爬上臺階去敲門。
  一個三十來歲的濯秀門人來應,見我渾身齷齪,倒也沒表現得特別瞧不起,只一臉和藹又高深的笑容,既不問我來意、也不請我進去,久久不發一言。
  沈識微等不及了,也上了臺階,我讓在一邊,看他對那門人笑道:“不認識我了?”
  當年我看《康熙微服私訪》,最爽莫過皇上牛逼烘烘爆出真身的瞬間,沒想能見個現場版。那門人眼睛越瞪越大,突然大喊起來:“公子!”
  接著卻也沒跪下自抽嘴巴狂磕頭,反倒把他家公子丟在門口,一路叫喚著“公子回來了!”沖進了屋內。
  沈識微沖我笑笑,做了個請。
  我倆剛過影壁,大隊人馬就迎了出來,打頭的應該是沈識微提過的盧師弟。卻是個十七八歲的圓臉少年,還未開口,這孩子眼圈先紅了:“三師兄!我們可都擔心死了!”
  人家都哭了,沈識微也沒多動情,只柔聲道:“盧師弟,辛苦你們啦。”一邊把我往前讓了讓:“這位是秦師兄。”
  那少年忙吸吸鼻子,沖我一揖:“掌門師伯也急得不行,來了濯秀兩趟,前兩日才和師傅一起走了。”說著把我們往大廳迎。沈識微讓我坐了上座,一面輕車熟路地發號司令,叫人備房備宴自不在話下。
  我們與盧師弟談了談,才知沈霄懸只說派我和沈識微北上賑災,孰料肉包子打狗回不來了。濯秀和六虛門急得開鍋,也沒敢聲張,私下派了十幾支隊伍分頭找我們。大部分隊伍都溯流而上,由歸雲轉進拱北,也有兩支隊伍沿著拓南走,但是大海撈針,都和我們錯過了。
  坐了一停,門外車馬喧嘩,有人一邊叫喚一邊往裡跑,活像拉著警笛:“三師弟!三師弟!你總算回來了!”進了大廳,聲音也沒略減:“三師弟!你不在,莊子上連年都沒過安穩!”
  正是我才穿來時遇見的那個毛利小五郎。
  我見盧師弟起立了,也忙站起來,沖他露齒一笑。只可惜他瞧也不瞧,眼中只得一個沈識微,躥躍上前,語帶哽咽:“剛才行館放了鴿子上山,師娘還不敢信,催我們快下山來看看。走到半路又遇到阿崢派的快馬,那人說親眼瞧見公子了,我這才放心。三師弟,師娘讓你今天一定上山,一刻也別停,咱們這就走吧!”他說完這話,伸手去抓沈識微的手腕,這才看見旁邊還站了個我。
  我方才的親切笑容早已凋落,這會兒正百無聊賴地打哈欠。
  毛利盯著我的扁條,我也懶得再說話,扭頭盯著沈識微。
  沈識微笑了:“二師兄。莫失禮數,不先見過秦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章節,是不太精彩。但上吊也要喘口氣。讓他們修整一下。
  結束了雙人副本真好,終於可以寫別的人了。
  【張炎,《詞源》。“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 肇先生博覽群書,就當他異次元的也讀過吧_(:з」∠)_葉嘉瑩老師估計也用不著我推薦了。】


第44章 【修訂】
  毛利二師兄帶來的馬車裡錦堆繡砌,香氣撲鼻。我瞧著自己這一兩個月沒換、髒得都板結了的衣服,一時竟不知該往哪裡坐。
  沈識微倒是往繡花墩子裡一倒,把腿也架了上去。
  我方小心翼翼在他身邊坐下半個屁股:“說吧,什麼事兒?”
  剛才毛利也想來與我們同車,被沈識微擋了回去,我就知道他必有話要悄悄跟我說。
  孰料他只是道:“還記得年三十我答應請你吃個夠嗎?”
  我哭笑不得:“你就想說這個?”
  他道:“怎麼?秦師兄不想讓我兌現了?”
  我忙無限期待地猛點頭:“想!夢裡都想!就是怕你二師兄起疑。”
  沈識微嗤道:“我這二師兄一向自詡濯秀的智將,你我失去音訊了多久,他大概就輾轉難眠地起了多久的疑,也不差現在再多琢磨琢磨了。惜哉聰明有限,琢磨不出什麼名堂來。”說著他翻了個身:“你大概是不記得了。你當這黃二師兄什麼人?正是黃大俠的兩位遺孤之一。他大哥倒是強幹,濯秀如今一大半日常事務都要過他的手。越王起事那年,我爹一個徒弟未收、我尚在繈褓之中,如今我雖比這二位黃師兄武功高、名氣大,反倒是我爹的三徒。”
  我忍不住挪揄:“是,天底下誰配當沈識微的師兄?僭越成這樣,怎麼還沒被拖出去剮?”
  沈識微笑了:“說得好,當真該剮。但說來我不也叫你一聲師兄?”
  我正想還嘴,卻覺得身子略微後仰,似在走上坡路了。
  沈識微起身撩開車簾:“上山了。”一邊示意我也來看,我挪到他肩後,見所行的雖是山道,但寬闊不讓棲鶴城中的大路。目所能及之處,長滿了筆挺高直的喬木,這會雖光禿禿的,但頑強枝幹仍宣誓般直指天空。
  沈識微道:“這是沖霄樹,又名擎烏,春來開花欲燃,便是所謂‘火流觀白’。”
  原來你許給肇先生的是這個。我笑問:“還有多久才能到濯秀?”
  他不看我,仍盯著家鄉的高樹,滿面傲慢,像那紅花已經燒山,把他的臉照得也發光:“濯秀?進了觀白山,就是濯秀了。”
  話雖如此,終究還是修辭手段。又走了小半個時辰,我們才真到了濯秀山莊。
  濯秀大宅坐北朝南,門前一道山溪逶迤而下,絕頂的好風水。青瓦白牆,比起六虛門來還少兩分氣派,只門口兩尊高大的白石獅不知是何年頭的古物,一派不矜自莊的氣象。
  進了濯秀,早有人伺候我們下車。毛利說沈識微的娘想兒子得要命,但也沒見她老人家倚門而望,只派人通報夫人設了宴,先請我們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我倒是不反對。我在澡盆裡搓出了半盆泥渣滓,只覺連體重都掉了幾斤,又洗了頭髮,刮了鬍子,真是浴火重生一般。
  隨侍的小廝拿火鉗收走了我的髒衣服,不一會兒又送上新的。我抖開一看,只見貂裘繡蟒,橫臥一條半點雜色也無的羊脂玉帶,就知道是誰的手筆了。
  等我穿戴妥當,出了門,沈識微早站在黃昏的院中等我。
  衰草枯樹,襯得他一身紫袍瑞氣千條,這廝終是又恢復了那副輕袍緩帶的貴公子模樣。
  他臉帶三分病氣,重裘之下便略顯得有點單薄。
  但這絲單薄之態如刀刃的一線、似窗隙的朔風,非但不柔弱,反到銳得割人。
  沈識微就連病也病得殺氣騰騰。
  他含笑打量著我:“一時來不及,只有舊衣。不過這是我出門前剛做的,還沒上過身。我倆身量差不太多,秦師兄穿著可還合體?”
  我一把抱住他的肩膀,使勁揉了兩把,哈哈笑道:“除了沒在一塊兒洗澡,我怎麼覺著咱們有點像小魚兒和江玉郎?”
  沈識微道:“……誰?”
  我道:“沒事兒,老家熟人。”替他撣撣肩頭的雪花:“沈師弟還是這副模樣好看。別說你,就連我穿著龍袍也有三分像太子了。什麼新衣舊衣,還怕師兄嫌棄你?”
  沈識微也替我正一正玉帶:“秦師兄要是不嫌棄,濯秀山莊吃穿玩意兒倒還不少。”
  一邊說,他右手環到我身後,離了玉帶,卻不離我後腰,上游下走,也不知道在找什麼。
  我朝他看去,沈識微面色如常,見我看他,道:“這條玉帶是我從臨海道尋回的古物,秦師兄束著可還合適?”
  我道:“挺,挺合適的。”
  得了答案,但他還是待在原地,沒半點動身的意思。
  那只手也同樣待在原地。
  我忍不住再去看他,他反朝著我露出個略帶點疑惑的神情。
  大概是錯覺,怎麼還越摸越往下了。
  我腦子裡忽的冒出《老友記》喬伊做褲子那集。朝前跳出一大步:“走走,吃飯吃飯,別讓你娘等太久了。”
  沈霄懸和秦湛的娘徐君繡乃是表兄妹,路上我琢磨要不要管沈霄懸他老婆叫聲嬸兒,但見了面,還是老實喚道“沈師娘”。
  沈師娘姓李,李家乃是數朝名門,不論誰坐江山,哪怕是異族人,“丈夫當妻李門女”的說法從未斷過。見面一瞧,果然名不虛傳。
  沈夫人嬌小豔麗,氣體高華,瞧著只三十出頭,如今這年紀也稱得上絕代佳人,難怪能生出沈識微這樣的兒子。
  陪席的除了兩位黃師兄,還有黃梧庭的遺孀,黃夫人四十來歲,白白胖胖、遍體綾羅,濯秀真也沒虧待這孤兒寡母。
  沈夫人敷衍了大家兩句,便把她的心頭肉喚到身邊,攀著手問東問西。沈識微低眉順目不住寬慰,對著親娘倒是有幾分動容,也不全是塊油鹽不進的滾刀肉。
  但饒是如此,他只說是自己在路上染了風寒,隻字沒提受傷。
  快近宴終,沈夫人總算想起了除了他兒子,還有個我忝陪席末,說秦橫和沈霄懸去了銀轡,要留我在濯秀等我爹回來再議。
  散了宴,沈識微陪我回廂房,我倆坐下聊了聊,他斷定必是英長風一行順利到了,起事怕是在即,也叫我一定住下。東拉西扯到了快三更,他才散了談性回去睡覺。
  我邊打哈欠邊脫衣服。手掌撫過那白玉帶,只覺一片溫潤,寒冬臘月裡也不沁人,看來真是好東西,也不敢隨手亂掛,索性供在博古架上。
  躺在床上,仍能看見玉帶熒熒生光,我不由有點失神。
  吃飽了撐的扯什麼江玉郎和小魚兒,哪有自己給自己立flag的。沈識微這是真的拿我當兄弟了罷。
  豈止是江玉郎和小魚兒,簡直快要趕上花無缺和鐵心蘭了。
  我住下沒幾天,沈識微送來的衣服玩器吃食幾乎堆得沒處下腳。這人心細如發,一旦存心討人喜歡,端的勢如破竹,無堅不摧。再住兩天,我怕要心甘情願替他去刺秦王了。
  這幾天真是好日子。我吃飽喝足,就等著沈識微來找我騎馬聊天。此外他還教會了我打雙陸,我于此道尚有幾分天才,打上一夜,居然也能贏他個三五回。
  沈識微總歸也還惜命,借帶我看看濯秀產業之名,又潛入棲鶴見了回肇神醫。沈夫人心疼兒子,三五不時來查房,我見他煎個藥跟大學生在寢室用熱得快一樣東躲西藏,笑了好幾回。最後索性搬走了他的小爐子,在我自己房裡支起來,當起了道童,替沈真人煉丹。
  我本打算若有人問,就說這是我冬季進補的秘方,孰料大家都對我視而不見,我把藥渣倒在院子裡梅樹樹根下,每天總有人默默掃了去。若不是沈家人的教養太好,就是秦湛小神經的餘威尚在。除了弄得自己滿身藥味,也沒啥損失。
  這天我煎好藥,照舊拿個錫酒壺灌滿,手指鉤著壺柄,沽酒而回,大搖大擺地去找沈識微。
  沈識微房裡燒得熱浪撲面,他卻還是貓在火盆邊,正捧著一疊紙。
  雖說黃大師兄管著日常事務,但濯秀山莊真正的中樞還是沈家兩父子,沈霄懸不在,黃大師兄就得向沈識微彙報。
  我把那酒壺往他身側小案上一放:“客官,酒到了。”
  沈識微淡淡一笑:“秦師兄白衣送酒,識微感激不盡。”眼睛仍是落在文書上。
  我見他在幹正事,也不惹他了,搬了雙陸棋盤進來,和他隔案坐下,搓著色子琢磨。
  沈識微道:“八師弟快回來了。”一邊拿過酒壺,掀了蓋子,就著瓶口一飲而盡。
  沈宵懸親傳弟子共有十一個,除了沈識微,還有三個頗拿得出手,其中這位八師弟便是濯秀翹楚,被沈宵懸派去了刺桐城開館授徒。
  我光是每天替他煎藥,就覺得泌得肉也發苦,他仰脖將藥汁一口幹了,卻連眉頭也不打下皺,頗有點刮骨療傷的氣概。
  我從鼻子裡唔了一聲,沈宵懸把外派的人手向回收攏,我們吃飽喝足打雙陸的好日子怕沒幾天了。
  沈識微喝幹了藥,從案上的碟子裡拿了顆菱角型的糖,隨手把整碟向我這邊推了推。
  他繼續道:“早上我收了我爹的信,說他和掌門師伯已經在折返的路上了。”
  我也嚼了一顆糖:“英二公子他們也到了吧?還有那頭羊?”
  沈識微道:“我爹說銀轡平安,還能是什麼別的意思?”他頓了頓,又道:“但等不及他們回來了,時不我待,有件事現在非做不可。”
  沒想到好日子完蛋的這麼快。
  我問:“怎麼?”
  沈識微抽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來給我:“曾鐵楓你還記得嗎?混天星和劉打銅終於在高塢戰了一場。”
  我不去接那張紙,只盯著沈識微的臉。他看著意甚淡淡,但眸子裡躥動著兩團火,是他迎戰小個鳥德時我見過的那兩蓬。格的一聲,我手中骨色搓出了爆響:“你要去攙和?”
  沈識微也沒挑我話裡的刺兒:“報國軍一向只在烈鬃兩岸,我離開拓南這幾個月,他們竟然逡巡近棲鶴了,臥榻之側,如何坐視。”
  我苦笑道:“就算你說得有理,濯秀就再找不出第二個人去做這件事了?特別是身上沒傷的那種?”
  沈識微道:“找不出。四師弟八師弟未歸,大師兄過慎,黃二是個空殼,阿崢阿曲又太稚氣。”他將酒壺蓋子蓋好,丟還給我:“最要緊是,濯秀只有我與曾鐵楓有點交情。”
  我聽得一怔:“你與曾鐵楓有點交情?”旋即明白過來他的意思,無名火直滾,把那酒壺往雙陸棋盤上一摔,好幾顆棋子咕嚕嚕滾到地上:“合著你還打算一個人去?”
  沈識微眼皮也不抬一下:“此行未必萬無一失,不好強秦師兄同行。”
  我恨恨道:“胡說八道!我能讓你一個人去?”話一出口,警鈴大作,我是不是又不知不覺被他帶進了溝裡了?只得努力找補:“先別說什麼萬無一失,你有多少把握?”
  他抬起眼來,不知為何有了一絲笑意:“你當曾鐵楓送我們回棲鶴純是好心?那車把式一路偷偷跟我們到濯秀行館門口,你叫門時,他就躲在街角。如此正好,曾鐵楓知道了我們什麼來頭,別說對下手,怕連得罪也不敢輕易得罪。但劉打銅是個什麼角色,我雖有消息,但未必做得准。”
  隔著小案,沈識微仍向我俯過身來。腳邊的炭盆,眼中的野火,也不知哪一樣把他的兩頰燒得發紅,連他的鼻息也有點炙人。
  他道:“秦師兄。若這世上有萬無一失的事,大概只有躺在床上不動。能謀算的事情,窮我心智也要去謀算,但算不到的事情又當如何?”
  我被他這模樣懾住,只得重複:“當如何?”
  卻覺得幾根微涼的手指觸了觸我的掌心。
  沈識微從我手中抓出那兩顆色子,丟在棋盤上,滴溜溜打轉。
  他服著藥,近日自然滴酒不沾,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得他此刻一副醉態。
  色子越轉越慢,未等停下,沈識微弓起手掌罩住。
  “算不到的,當然是賭一把了。”他笑道:“秦師兄,你賭有幾點?”


第45章
  只幾日功夫,春風就把山水煨得溫軟了。
  晴翠侵城,棲鶴的冰花再便凝不住,凋落了滿地。紅紙遭渙冰一浸,滿城的白牆根下、青石板隙都淌著胭脂色的細流,好似阿房宮中的棄脂水,涓涓縷縷往溪中歸去,直教長言也漲膩。
  沈識微帶我進了個茶鋪,我見身後留著一串淡紅色的腳印,笑著對他說:“咦?快看,像不像我倆殺了人,從凶案現場跑出來?”
  沈識微漫不經心回頭瞧了瞧,也笑了:“嗯,挺像。棲鶴人管這幾天叫‘履下生蓮’,還有女子特意穿鞋底刻了花樣的木屐出遊,可見不及秦師兄風雅之萬一。”
  果然還是江玉郎,不嘲笑別人能死。
  棲鶴的茶坊中不僅販茶,我倆找了個僻靜角落坐下,叫了幾碟點心,兩甌時令的茶湯。
  其中有碟菱角型的糖,昨天在沈識微書房裡我就吃得意猶未盡,過賣剛一放下,我就抓了一把。一邊吃,一邊等閒人走遠:“沈師弟,行李都打好了,還不出發?是不是按棲鶴人的雅癖,亡命前得先來吃個壯行糕?”
  他抿了口也帶著點胭脂色的茶湯:“山上給你看的消息是前幾日的了,咱們那故人怕已離了原地。要走得再等個確信兒。我這個朋友不方便進行館,所以約他外面見。”說著也拈了一顆糖嘗了嘗:“這牽衣糖做得還是比濯秀差點。”
  我道:“是嗎?我吃著倒差不多。就是豬油的我不喜歡,松仁的香多了,餡兒不一樣,怎麼就非要做成一樣長相……你那朋友怎麼就不方便進行館了?”
  沈識微道:“公門中人,自然不方便。這牽衣糖雖小,也有講究……”突然一頓,隔著桌子向我伸過手來:“喏。”
  他攤開的掌心放著一粒糖,已被咬開了,正露出一半松仁的餡兒。
  我打斷道:“等會兒先別說糖!”見他沒有收回去的意思,忙一把接過來,也來不及往嘴裡放:“意思是你在官府安插了個細作?”
  沈識微眉梢眼角又燒起那傲慢的紅光。但越是目下無塵,他就越溫聲曼語:“什麼細作不細作,人家可是正經的官身。只是這棲鶴城的塘報,不先過濯秀的眼,怎麼能往上稟報?”
  黑社會當到這份上,除了造反,也確實沒有別的出路了。
  我哭笑不得,把他給我的糖丟進嘴裡嚼著:“說來你們是行賄了,還是抓了小辮子?”
  沈識微搖搖頭:“秦師兄又說得難聽了。說是公門,但這棲鶴府上下受濯秀的好處怕要遠勝天恩。只不過我這朋友未舉時家父就贈過金,又靠濯秀才放回棲鶴,比其他人更感恩圖報點罷了。”
  說著又遞過來一粒他試過的松仁餡兒的糖。
  還玩的《無間道》。我道了謝一聲,接過糖來:“沈師叔這麼帥,怎麼挑了曾志……”
  話不及落。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我只覺從天靈蓋到尾椎骨,渾身的毛髮都炸了起來。
  等等!這事兒忒麼的有點不對啊!
  棲鶴人逐春逐得緊,店裡早就撤了炭盆,我坐下時隱隱覺得有點冷,但現在卻如幾碗老酒在腹,額頭背心都快要滴下汗來。
  他怎麼能這麼自然而然地給我他吃過的東西,我怎麼能還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接過來給吃了?
  我心虛氣短,糖是萬萬不敢再往嘴裡丟,只得偷眼看沈識微。
  沈識微氣定神閑,手指撥弄著一疊酥餅上的小簽。
  小簽上工工整整題了兩句詩,不過是鶯飛草長、萬物復蘇的應景話,每盤點心上都有。但他的目光好像被這十四個字黏著了,怎麼也掙扎不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高考語文做閱讀題也莫過於此。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我覺得他耳根隱約也有點發紅了。
  四下沉默得只能聽見我們的呼吸,連嘴裡的甜味也變成了讓人倒牙的酸。
  沈識微總算放下了那張小簽,滿臉平靜:“秦師兄,店裡有雙陸,叫人拿來我們打兩局?”
  我呲牙咧嘴地擠個笑容:“不了,正事要緊,等你那朋友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建明高級督查總算來了,我心亂如麻,連他長得像不像劉德華也沒看清。
  沈識微拿了該拿的東西,我倆出了茶坊,牽了馬,踏著滿地的蓮花,往棲鶴城外去。
  不說話不行,說話就更不對。我倆東拉西扯了幾句,哪個話題都繼續不下去,最後一齊在馬上沉默。沈識微說要帶路,我趕忙同意,他便打馬走在前面。
  這段時日我和他相處融洽,就算實在沒話說,隨便找個由頭都能友誼賽性質的抬半天杠。如此氣悶的場面,還是之前和他冷戰的時候才有過。
  我悄悄又再落後一點,徹底離了他的視線範圍,這才略覺自在。覺得掌心有什麼硌著,打開一看,竟然是那顆他開過光的牽衣糖,居然一路帶到了這裡,已經變得有點黏糊糊的了。
  丟也不是,吃不可能,我想了想,胡亂塞進行李中。
  到底怎麼個意思?是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是,那他這段時日對我春風化雨倒就好解釋了——還真是花無缺和鐵心蘭,這忒麼都是把妹的路數啊!
  可怎麼就能是這個意思!
  秦湛是條昂藏大漢,說起話來聲如洪鐘,走起路來地動山搖,一頓能吃好幾斤。剛才踩的那串紅腳印個個都有四十好幾碼,瞎了也不能把我當妹。沈識微體格比我差點,但也有一米八多。雖說是個小白臉,但再怎麼眉目如畫,畫的也是月湧高天、霜冷長戟,花美男都算不上,更別提娘娘腔。再兼心黑手狠,殺伐決斷,他又怎麼能把自己當成個妹?
  我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必是我思想齷齪。正好到了能跑馬的大道上,沈識微回頭對我抬了抬下巴,一鞭打在馬臀上。我追著他蹄後的輕塵,也策馬奔去。
  什麼亂七八糟。全部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
  塘報上說劉打銅擾襲高塢,守軍棄城而逃,但還未來得及進城,混天星部就殺了個黃雀在後。劉打銅被打了措手不及,但又不願拱獻高塢城,與混天星在城外對壘。今天我們收到的塘報,是高塢令偷偷送出的消息,說劉打銅又吃了敗仗,退入高塢城外棘山中,正是兩敗俱傷的局面,求王師來剿。
  字字泣血,可惜王師就是不上岸。兩個反賊倒是到棘山腳下。
  混天星部駐在營中,劉打銅部蜷在山裡,附近百姓早逃了個精光。我們沿著棘山腳走了大半個時辰,沒見著一個人影。
  沈識微倒也不急,找了個略高的小丘,叫我下馬等著天黑。
  他既然敢來,必然想好了主意,我也懶得多問,飲馬造飯,和他分著吃了乾糧。等到暮色蒼然四合,遠處平原和身後山中,都星星點點亮起了光點。
  兩軍駐地都生起營火,遠遠瞧去不覺得兵凶不祥,反如棲鶴街市的萬家燈火倒映在長言溪裡,彼此輝映,還怪溫馨的。
  原來沈識微等的是這個,也對,若不是夜來,往山上哪裡找人去。我吸了口氣:“我們是要去夜訪曾軍師?”
  他卻不答,只說:“咱們也把火生起來吧。”
  我訝道:“我們也在山下過夜?就算要過夜,也選個藏著點的地方吧。”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要是我們在這小崗上生起火來,棘山裡的人可也把我們瞧個一清二楚了。
  沈識微道:“秦師兄還想夜裡去探營?棘山千回百轉,白天去尋伏兵也極兇險,況且夜間。若非如此,劉打銅怎會駐兵於此。生堆火,等他們來找我們吧。”
  倒是典型的沈識微出的主意,要論千回百轉,棘山哪裡比得過他的腦回路。
  我問:“要是他們不來呢?”
  火星一躥,沈識微擦著了火石。也不知什麼時候,他無聲無息地集了捧柴火,現在蹲在地上,正專心致志的生火:“這個山口正對混天星的大營,若曾鐵楓連設個夜哨也想不到,夜哨瞧見有火燃了一夜也不來探,那此處也不值得我們走一趟,不如在濯秀舒舒服服打雙陸呢。”
  身在這野風四起的山腳,一想起濯秀,只覺如洞天福地一般。
  我本想抬杠,突然沒了興致,歎了口氣道:“要是前兩日,你我這會兒也切上幾盤了。”
  沈識微打燃了火,用手掌護住顫巍巍的一簇焰苗:“以後你我打雙陸的日子還長,只願秦師兄精進點,我贏得也真是膩味了。”
  我笑道:“沈師弟還記得不……”正想問他還記不記得我說過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卻忽然一滯。
  他那句“日子還長”到底是話裡有話,還是我想太多?
  焦躁又在胸中喉頭翻滾,我不敢再順著往下講,別過臉去望那片天上的街市:“要是他們不派步卒下山,亂箭射來,那怎麼辦?”
  沈識微添了柴進火堆,拍拍手上的灰,站了起來:“亂箭射來,倒不是不可能。若換了過去,我有把握毫髮無損,但現在我大概只痊癒了兩成……”
  火光跳動裡,他看著我。我無可奈何地笑了:“剩下這八成,就得我去接了,是吧?”


第46章
  等到三更,營火懨懨,來的果然是箭。
  我和沈識微選了處樹石間的夾角,正好能容兩人一左一右倚在其間。
  我正假寐,忽覺倚著的樹身微震,猛然站起,腦袋撞上橫欹的樹杈。這一撞不知比箭擊猛烈多少,枯枝簌簌,積了一冬的浮塵灑了我滿頭滿臉。
  還來不及看清沒入樹幹的箭,黑夜中又飆來第二點寒芒。沈識微向後劃了個半圓,避到山岩後,我也後退,倚著樹幹,吐光肺裡的濁氣,屏息凝神望著箭來的方向。
  第三支箭到了。
  我低喝一聲,化返勁有如電逝,從丹田沖往手臂。
  什麼也看不清,此時靠的也不是雙眼。我朝著風聲輕嘶的地方猛然抓去!
  掌間一陣酥麻,一支箭像是憑空出現,正被我抓在手裡,尾後的白羽還在不住震顫。
  我望向沈識微,他對我點點頭,嘴角一彎。我也忍不住笑了,扯直嗓子,“嗷”的一聲嚎,往樹後倒去。
  群山間霎時回蕩起“嗷嗷嗷嗷嗷”,我選個舒服姿勢躺好,兩腳還朝天蹬了蹬。
  回音一息,耳畔就只剩下火焰的畢剝,驚鳥的振翅。又等了等,總算聽見雜亂又畏縮的足音越來越近。
  沈識微猛然從岩後的陰影裡躥了出去,我也從地上魚躍而起。
  等我的目光再追上他的身影時,他已經放倒了一個哨卒,那人仰躺在地,手腳亂劃,不知為何,就是爬不起來。
  我從營火上躍過,卷走一路炭星,落在沈識微身邊。一左一右,暴舒雙臂,抓住兩個還站著哨卒的肩膀,把他們都往懷里拉來。那兩人站立不住,我還來不及把他們往一處猛撞,有一個格外枯瘦的就自己倒在了地上,我順勢把另一個也推倒在他身上。
  沈識微已奔進前面的一叢荒蓬。只聽有人哎喲一聲,一個哨卒被他朝這邊丟了過來,手中還握著弓箭。我伸手抓住那人後心的衣服,把他和方才那兩個摞成一摞。見他們掙扎,索性一屁股坐在人堆上,伸腳把沈識微最初撂倒的一個也踩住。
  沈識微從荒蓬中慢慢走回,一邊走,一邊把衣擺上的枯葉逐一撿下。到了跟前,他對著那一摞人溫文爾雅地道:“諸位,還請替我們給曾軍師捎句話。”
  我本有點擔心哨卒寧死不屈,要是人家不肯,我們總不能動刑。
  誰料這輕描淡寫的一擊就打垮了他們的意志。有的喊大俠,有的喊神仙,四人爭先恐後地在前面帶路,一點革命氣節也無。我倆趕著他們進了山,派了了最年輕機靈的一個去傳話。
  在他們的哨點等了一停。沈識微望著山口,我和他同樣望了一會兒,終是閑得無聊,問那三個哨卒認識不認識老葉。居然還真有個聽說過這個人,直說他混得好,已經成了劉打銅的親兵。那弓手見我也不是什麼兇神惡煞,怯怯問道:“這射出去的箭也能在半空拿下來?我們八隻眼睛,都瞧見你中箭了呀。”我登時來了興致,撐起身子問:“怎麼樣?演得好不好?有沒有覺得那聲慘叫特別有戲……”
  沈識微伸過腳來,在我小腿上踢了一下。
  我回頭瞪他,他道:“曾鐵楓來了。”
  曾軍師還是書生打扮,只是前胸鼓鼓囊囊,棉衣下看來是加了防具。見了我們,他感動得幾乎潸然淚下,這才堪稱演技。雖說他已經探清楚了我們的底,我倆也知道這一點,但還是賠了罪,說了真名,演足了全套。
  陪我們坐了一會兒,外我們終於見著了劉打銅。
  劉打銅生得矮而寬,虎頭燕額,一對招風大耳,耳垂又圓又大,相貌倒是威武。聽說沈識微是濯秀少莊主時,也沒多震驚,不知是曾軍師提前通過氣,還是真有幾分帝王氣度。
  他一坐下,就開始破口痛駡混天星。我好容易從髒話裡捋清了來龍去脈。
  之前我知道混天星是劉打銅的族侄,原來混天星從小死了爹,靠著劉打銅的接濟,全家才活著挺過了兩個大荒年。劉打銅最初的班底,除了野生的曾鐵楓,餘下都是親朋。他自己兩個兒子年紀還小,於是格外看重混天星,甫一來,就封他做了三大將之一。混天星也確是個將才,帶著報國軍打了不少勝仗。但日子一久,免不了恃功淩主,皇帝輪流轉,憑什麼不能到他家,對劉打銅越來越簡慢。導火索便是混天星打下了丹野縣城,放任手下劫掠,卻不讓劉打銅進城,劉打銅陣前痛駡,混天星勃然大怒,索性一把火燒了丹野城,倆叔侄反目成仇。
  混天星帶走了近四千人,劉打銅反只剩下三千余,在曾軍師建議下占了荊山。混天星不願仰攻,但又不肯棄高塢而去,報國軍左右互博,也不知能打出個什麼結果。但劉打銅困居山上,糧草著實不多了。
  來時路上沈識微給我剖析過報國軍軍情,此刻一一印證,果然八九不離十。
  劉打銅罵了個盡性,終於肯收尾:“但兩位公子來投咱,不是找那混天星,這高塢就跑不掉了。都說濯秀才是拓南的官,咱早些也見過沈莊主一面,沈莊主身上抓個蝨子,就夠我們吃進夏。”
  此刻晨暾已上。
  淡淡金光漫進帳中,洗去沈識微還略存的那絲病氣疲色,只顯得他豐度端凝:“曾軍師對識微有救命之恩,這大恩濯秀必報。劉王只請放心。”一番話熨帖得劉打銅鬚眉開動,但一個話茬沒接,一句承諾沒許。
  劉打銅請我們用了個早飯,就稱要去料理軍務,留下曾軍師陪我們。
  我倆不好在報國軍中亂走,曾軍師替我們解圍,說帶我們去遠眺混天星的大營,領我們往棘山一處喚做白馬脊的山梁上爬。
  上了梁,遠遠能見混天星部按兵不動,軍營裡升起幾道炊煙,與灰撲撲的晨霧混做一處。再遠一點便是高塢的城牆,猶如兩道瑟縮的愁眉,也沒什麼好看。
  我見山風鼓滿了曾鐵楓的袍袖,頗有飄飄然之態,真弄不清他是怎麼被這麼個不帶髒字兒不會說話的劉打銅捕獲的,問道:“曾軍師是自己來投報國軍的?”
  曾鐵楓朝我倆轉過身來:“我來時,劉王這支隊伍還不叫報國軍呢。”好似想起了什麼往事,自己有些發噱,又接著道:“我乃奇林人士,幼失怙恃,靠著族中長輩讀了幾年書。本想正經考個功名,借住在廟中攻書,卻有人訛傳我夜造兵書謀反,派衙吏來捉。”他笑意輕柔,聲音也柔,真如春風拂面:“我便只好真的反了。”
  我正想笑歎世情荒謬,沈識微卻忽爾道:“在下看人頗准。曾軍師不是久居人下之輩。”
  曾鐵楓還是滿面波瀾不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百無一用是書生。我無長處,何德何能居他人之上?”
  沈識微卻不退讓,略一挑眉,還在笑著相逼:“按軍師高見,什麼人能居人之上?”
  曾鐵楓道:“這個麼……二位公子,聽了拙見,千萬別見笑。”打量了番我倆,目光最終還是落在沈識微身上:“依我看,首先要長得漂亮。”
  他那如綿的目光和聲調裡,突然露出了一點針芒:“凡人粗蠢,看的先是皮囊。好比報國軍中這些卒子,平常人說得便再有道理,他們也聽不進耳。但要換個體面人講出來,就是昏話也有兩分道理了。若體面人說的真有兩分道理,何愁他們不奉為綸音。光是長得漂亮,事情就成了大半。”
  他眨了眨眼,再睜開時,那點銳氣又躲得沒了影:“今天來報信的那個哨卒,見了我語無倫次,直說有人來搭救報國軍了。若跟他這麼說的不是沈公子,他哪得如此深信不疑?”
  我扭頭去看沈識微,他也正向我看來,我倆眼神一觸,如何不懂彼此的意思。
  我倆這一趟,不是沖著劉打銅,而是沖著曾鐵楓。如此看來,這人果然有點名堂。
  沈識微不動聲色,我卻是抑制不住在偷偷發笑了。
  曾鐵楓卻把球拋了回來,對我道:“也不知今冬間河道如何?”
  沈家父子在整個江湖都名頭甚大,遑論拓南。秦湛去歲此時還在滿屋子逮蜘蛛,即便換了我,也還是沒沒無聞。但沈識微偏和我廝混在一處,曾鐵楓這話問的恐不是間河道如何,而是你秦湛如何。
  我道:“中原今冬何處不雪?可憐河山終是要變顏色了。我這一路追隨沈師弟歷練江湖,見了不少慘像。”
  自覺這個太極打得頗有沈公子的風範,心中暗記一筆,獨處時要記得向他炫耀。
  卻聽沈識微道:“和秦師兄這一路,識微也受益匪淺。說起來家祭前後多有得罪,秦師兄莫怪。”
  我一愣,不過一句套話,他接什麼茬?想起才穿來那段和他掐得死去活來的時光,不由有點好笑:“家祭當日那事兒……是我不對。”
  沈識微笑了:“秦師兄那招玉石俱焚著實高明,我一時還真想不出對策。咱們算扯個平吧。”
  一想到當日仙風道骨的沈識微臉上我的唇印,我就忍不住嘴角上翹:“這之前的事扯平了,但後來再與沈師弟相遇時,我其實還是不太痛快。”
  沈識微道:“是麼?咱們暌違半載,我倒是想念秦師兄。”
  不知什麼時候,曾鐵楓已踱出一射之地,遠遠立在石樑邊上,必是聽我倆越談越是私事,走開好避嫌。沈識微長袖善舞,這種時候怎麼偏把話題往第三人插不進嘴的地方帶?
  我想不通他的用意,回憶卻在一波波湧來。既然曾鐵楓聽不見,也不妨往下聊,我壓低聲音,但終究不敢敞得太明:“別的不論,光是在三小姐面前,沈師弟你就太搶我的風頭了。”
  沈識微道:“秦師兄,也不是我笑話你,豈止三小姐面前,什麼事情我不搶你風頭?”
  我恨不得抽他,譏笑道:“呵呵,反正見著了那一位,你我在三小姐面前都是一路貨色了。那會兒我也還是煩你煩的不行。直到你們讓我們和那羊先走,自己卻留下來拼命。沈識微,這是第一次我動了念頭想交你這個朋友。”
  沈識微道:“我卻沒想過秦師兄會回來。雖說幫不上忙,但讓我對你的膽色刮目相看。”
  我想起那血腥的寒夜,不由一聲歎:“如果不回來,我還算是個男人嗎?還有那場香肉的劫,若不是你,我的骨頭現在都被狼啃得乾乾淨淨了。”
  沈識微笑道:“當時我只怕折了秦師兄,回家不好向掌門師伯交代。但等真救了你,又覺得你雖蠢,卻蠢得有點意思。”
  蠢得都有意思了,我這是能有多蠢?我哭笑不得:“怎麼個說法?”
  沈識微道:“你是真心沒恨我。”
  黑氅如翼、翻倒天河,那晚他挾月光而來。
  我詫道:“你救了我,我還要恨你?”
  沈識微追著我的眼睛,聲音極低,卻字字入耳:“生死存亡的關頭,若換一個人,必是恨毒了我棄他於不顧,哈哈,怕還要恨我棄所謂善心道義不顧。可你沒有。你……你有點意思。”
  過去我和他針尖對麥芒時何曾心虛地別開臉過?可這會兒我卻有點不敢看那雙桃花眼。
  我左右扭了幾圈頭,終於盯住了曾鐵楓:“看,曾軍師都被我們給擠兌到懸崖邊上了,曾軍師要感冒了!先說正事兒吧。”
  我正想招呼曾鐵楓,卻聽報國軍營中,鼓號齊響,如松濤般向梁上湧來。
  作者有話要說:  曾軍師: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火把……


第47章
  曾軍師也不裝作看風景了,我往懸崖邊跑看是不是混天星來犯的功夫,他已把衣袍下擺在手中攥成一團,道句:“二位隨我回營吧!”就順著來時的小道往山下跑。
  劉打銅說糧草不繼,營中一日只一炊,這會兒卻滿地兵卒忙著造飯。
  曾鐵楓是個文弱書生,一路狂奔下山,雙手支在膝蓋上,一時喘得說不出話。我替他抓住個路過的小卒:“怎麼響鼓了?”那小卒正抱著收起的帳篷,見曾軍師就在旁邊,方才道:“劉王傳令造飯,吃飽了要出擊呢!”
  此語一出,連沈識微也略露出點愕然之色。曾鐵楓總算倒勻了這口氣:“劉王在哪裡?!”
  劉王不在之前和我們親切會談的大帳裡,而是著了盔,等著點兵了。
  曾鐵楓心急如焚,來不及走正路,半道從荊棘坡上下進個山坳。棉衣被撕開條口子,掉出的棉花跟格雷特的麵包屑似的在我和沈識微面前灑了一路。
  剛下到平地,就聽劉打銅的髒話錢塘大潮般在山谷裡漫捲。
  兩個將領模樣的漢子朝著我們迎來:“軍師去哪裡了?正派人找你呢!”
  曾鐵楓急道:“為何要出擊?去多少人?我在梁上未見……”劉打銅穿著一身步人甲,一動便金鐵交鳴,哐啷啷罵道:“狗子都不吃的東西!請咱和早兩年一樣,艸他娘去嗎!今天咱便去艸他的尻!”
  一個將領愁眉苦臉道:“混天星這小子蒙了心了,發書上來,說算起來他才是老劉將軍的嫡孫,也要稱王。還請劉王去呢。”
  曾鐵楓之前已忙得像個陀螺般,現在又被事態鞭了一鞭,趕緊轉過身,對著劉打銅一拜到底:“劉王息怒!混天星陰毒,我看是計。咱們現在天時人和皆無,莫上這當!”
  劉打銅哪聽他的:“我當你還有見識,其實就是個婆娘!依你說的退進山裡,今天你還要往哪裡縮卵子!”
  曾鐵楓本跑得滿臉通紅,現在連耳根到脖子那一線白地也紅了。我看他這般模樣,有心想幫兩句,但又不知說什麼才好。
  沈識微卻動了。
  他插進兩人中間,淡淡笑道:“劉王說得有理。”一邊伸手輕托曾鐵楓的手肘。
  曾鐵楓受他一托,身不由己,整個人站直了。沈識微方才繼續道:“那混天星咄咄逼人,若是再避,報國軍哪還有立錐之地?曾軍師早就和我們說,他與混天星不共戴天,不誅此獠枉為人臣。但軍師畢竟是讀書人,一時不及劉王勇決,也情有可原。”
  劉打銅艱難轉過身來:“沈公子都說要打,那更是要打了!咱本想借你家的力,可事情來得急,沈公子現在又能怎麼幫我?”
  這話已是明訛了,沈識微還是笑得謙和:“劉王莫怪我托大,在下跟在下這位秦師兄能派的用場,怕不遜我從濯秀帶兵來呢。”
  按理說,此刻我該和那天在打穀場上一樣,踹飛個石碾給沈識微撐場子。但這會我只有默默走到他身邊站定,胸中似揣了一團冷冰冰的漿糊。
  莫說曾軍師,就連旁邊那幾個張口結舌的將領也知道這戰打不得。沈識微卻攛掇上了。
  他曾說過忌憚報國軍在臥榻之側。現在這是引周處殺蛟,讓他們內耗個乾淨?
  不讓我理出個頭緒,卻又聽個春風般的聲音說:“沈公子高見。我枉稱軍師,這要緊的時候反倒亂了手腳?是,此戰避無可避。”
  轉頭一看,曾鐵楓目清如水,正定定落在沈識微臉上。
  我腦仁一疼,你怎麼也摻和起來了!
  劉打銅倒是喜不自勝,沖身邊諸將叫喚:“都聽見了?今日必戰!還商議個卵子,還不各自去關照著!”一邊叫身邊親兵給我倆去尋趁手的兵器。曾軍師忙道:“海將軍那裡收著幾把投下官身上來的好傢伙,我帶兩位公子去看看。”一邊請我倆往坳外去。
  一出劉打銅的視線,他就轉過頭來:“沈公子……”
  沈識微拍了拍他的肩:“曾軍師想必也想過破混天星的辦法?”
  曾鐵楓苦笑道:“法子倒是想過,但都不妥。二位公子前來本是報國軍的生機,我見沈公子願出戰,或許跟我想到一處了。若真是一樣,那的確當下反倒是機不可失。”
  我最討厭這種只有我一個人不懂的氛圍了,正想叫他倆說人話。曾鐵楓卻說:“我去替二位尋兵器來。”走出兩步,又回過頭,沖著我們深深一揖,滿面感激之情。
  我滿肚子疑惑,沈識微朝我擺擺手,我跟著他上到個無人的土坡,才急忙問:“你是真要幫他們?”
  沈識微促狹笑道:“什麼真不真?秦師兄現在能想到‘假’上來了?那倒有點長進,不像過去天真無邪了。讓他們自己除掉自己是個主意,不過有點可惜了。這七千餘人不是小數目,將來還派得上用場。”
  得了他這話,我心頭一塊大石落地,之前真怕還要在這龍潭虎穴和他吵架。
  我問:“你有什麼辦法?”
  他道:“你還不懂曾軍師的意思?之前他想的辦法不妥,你我到了就是生機。你我就是辦法。說來麻煩,等下你自然明白,只是待會兒要煩秦師兄殺一個人。”
  我一滯,只覺那塊大石落是落地了,但把我的腳趾頭砸在了下麵:“……殺誰?”
  沈識微大概是見我神色變換,語氣柔了一分,安撫道:“當然是殺混天星。等會兒你見機行事,一擊不中,後撤便是,料來對面也沒你對手……”他見我不說話,眉頭皺起:“怎麼?”
  我望著土坡下,士卒蟻聚,吃了頓飽飯,正填灶拔營。
  說來可笑。報國軍面色黧黑,身形枯瘦,似乎都一個模樣,但細細看去,卻沒有哪兩個真的一樣。有的做尋常農人打扮,有的披著真皋人的辮線襖子,有的腰間別著把長匕首,有的連把樸刀也無,只扛著一根棍棒。與其說是戰士,不如說是丐幫大會。
  混天星營中是不是也這幅光景?
  我也不回頭瞧沈識微:“沒怎麼,就是突然有點不知道我們這算在幹嘛。”大戰將近,我既不膽寒,更不振奮,只一陣沒來由的可憐,也不知是沖著誰。“沈師弟,我要說事到如今我還是不太願意殺人,你是不是覺得可笑極了?”
  沈識微道:“你煩心這個?即便他們以前是尋常百姓,現在早變成吃尋常百姓的狼了。混天星火燒丹野城,害死多少無辜……”
  我打斷道:“我不煩心一個混天星。我煩心……我煩心我會滑下去。”
  沈識微一愣:“滑下去?”
  我仍舊望著山下的士卒,五人為伍,二伍為什,正從荊山中涓滴流出,隨著鼓聲,往山坳裡彙聚。
  我道:“以前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殺人,敢殺人,這世上哪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但當真殺那真皋追兵時,也不過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容易得很。之後我似乎也沒怎麼難受,他不死我就要死,我殺他是天經地義。等殺那小胖子一行時,下手就更簡單了。他不死,就有無辜要死,我殺他叫行俠仗義。到了現在,我又要去殺個面也沒見過的混天星了。”
  沈識微想說什麼,但我不給他機會開口:“我知道,我也能告訴我自己,殺混天星不為曾鐵楓,更不為劉打銅。你的辦法我多少能猜著點——殺個混天星,下面這幫哥們兒就不用去互相殺了。殺個混蛋能活千百人,為什麼不去殺?”
  那鼓點現在停了,但一會兒又會再響。不僅催著士卒聚集,也催著日頭往天頂爬,催著曾鐵楓尋兩把快刀,催著我和沈識微煥發精神、建功立勳。
  這會兒豈是說這個時候?
  但這段時日攢積的恐懼和疑惑像巨石往坡下滾,我如論如何也停不住:“沈師弟,可殺人怎麼越來越容易了。藉口也越來越多,越來越簡單。再這麼滑下去,會不會有一天連藉口也不用為自己找了?”
  說出這話,我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會不會有一天我也變成了小胖子,不把人當人了?”
  沈識微沉默片刻,輕聲說:“你若不願,我自己也……”
  我道:“瞎逞什麼強!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我來接那剩下的八成。為了自己掩耳盜鈴,就讓你去蹈險,你當我是什麼東西?”
  遠遠曾鐵楓正往土坡上爬,身邊跟著兩個小卒,正一前一後扛著個長長的傢伙。他看見我倆在土坡上,揮揮手,加快了步子。我也沖他揮手,打算前去會和。
  一隻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沈識微按住了我的肩頭。
  他問:“秦湛,你會滑下去嗎?”
  我掉轉身去瞧他,沈識微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那只手在我肩頭按得緊緊,似要在我的骨頭上留下掌印。
  我望進他的眼裡。
  那裡倒映著我自己。
  我在他眼裡是個什麼模樣?
  鼓聲響了。我哈的大笑起來,高聲道:“不會!”一邊張開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強摟著他一塊去迎曾軍師:“沈識微,記住了,你也不能滑下去!”
  映日一照,我總算看清曾鐵楓搬來了什麼神兵。
  這兄弟也夠實誠的,居然找了兩杆大戟。


第48章
  混天星齎書劉打銅說要稱王,本來是命裡帶欠,想氣氣對方,連個鴻門宴都算不上。沒想真釣得劉打銅真帶軍出山,一時也被打個手忙腳亂。他在棘山腳邊拉了七拼八湊的大布做帷,把雙方大佬圈在裡面,慶典不像慶典,座談不像座談,連點花生瓜子都沒有,也方便隨時翻臉開片。
  王朔說叫的人越多,群架其實越打不起來。
  因為人越多,熟人就越多,真要動手大家反而抹不開臉。
  報國軍現在就是這個局面。
  曾鐵楓上來便拉家常。先問混天星身邊一位小將軍的好,說他弟媳婦生孩子了,又講自己這邊一位九哥風濕犯了,想對面曹大夫的膏藥。曾鐵楓天生做政工的料,幾句話一盤活,一觸即發的氣氛居然略有鬆動。對面那位小將軍忍不住想曉得添了個侄兒還是侄女,又有別的人問把兄弟是不是還平安,大家居然小心翼翼聊了起來。
  下山路上劉打銅略消了點氣,再加上沈識微和曾鐵楓一左一右勸諫,此刻雖陰沉沉地一言不發,但好歹是一言不發,沒有跳起來問候混天星的娘親。
  混天星三十不到,年紀雖輕,反比劉打銅淡定不少,偶爾還搭兩句話。他對劉打銅不屑一顧,看得最多的還是我和沈識微這兩個衣衫光鮮的陌生人。這人長得流裡流氣,朝我們掃射不住的目光倒頗精悍。
  沈識微正端坐在劉打銅右首貴賓位上,氣定神閑,含笑不語。
  不等曾鐵楓炒熱了鍋,他斷不會添油。
  終於,對面有人明炫耀、實挑釁,說他們近日抓了高塢城中偷溜出來的富戶,發了好大一筆橫財。
  我見沈識微的嘴角難以察覺地勾了勾,知道大戲要開鑼了。
  果不其然,他道:“高塢富庶,是塊寶地,如今進不得城,當真可惜。”
  混天星早就等著他開口,嘿嘿冷笑:“都是廢話。你是什麼人?”
  曾鐵楓忙道:“這位是濯秀山莊的少莊主沈公子,近日在棘山中做客。”
  對面混天星部的人本在七嘴八舌,現在齊齊住嘴,都朝沈識微看來。
  混天星著實有點過人之處,這會兒反不理睬沈識微了,卻是盯住曾鐵楓不放:“曾軍師,我知道你招數多。找兩個生面孔就說是沈霄懸的兒,也不問問我混天星是不是就怕濯秀?”
  曾鐵楓只不答。沈識微卻接過話去,對著混天星遙遙拱手:“將軍這話可不對。濯秀是朋友,哪有朋友要人害怕的道理?”
  混天星一翻白眼:“不管你真的假的,那都是劉打銅的朋友,和我什麼干係?”他本箕坐在大椅上,現在身子往下出溜,越發做出一副憊賴相。
  沈識微道淡淡笑道:“濯秀向來是報國軍的朋友,怎麼就不是將軍的朋友?”
  混天星和劉打銅拆了夥,最怕便是丟了劉長倩後人、報國軍正統的招牌,這才急著也要稱王。沈識微這句話正中七寸,把他擠得動彈不得。混天星在凳子上的下滑之勢都止住了,過了好久,才拿出一副耍渾的嘴臉:“若都是朋友,何以先去找那劉打銅,不來找我?莫非我就不是報國軍了?”
  沈識微道:“事出緊急,由遠及近罷了,從棲鶴到高塢,先經棘山不可。濯秀得了個消息,一定得告訴報國軍。”他雖看著混天星,但卻提高了聲音,說給混天星的部下也聽:“官軍要動了。”
  這句話是地圖炮,連我方陣營也炸了鍋。
  劉打銅自沈識微和混天星對上話,就焦躁得坐立不安。現在終於忍不住了,環眼圓睜,對沈識微喝道:“你說什麼!”見沈識微不答,又轉頭來看我,我怕他壞事,忙按住他手臂。曾鐵楓也趨過身,連聲撫慰。
  沈識微再把聲音抬了抬,壓住這滿場亂聲:“棲鶴已集結了一萬漢軍,還有大怯薩正在拱北,棲鶴一動,便要過江。報國軍多呆一天就兇險一分,到時莫說高塢城,自身也難保了。”
  混天星終於也沉不住氣,大叫起來:“胡球說!哪裡來的官軍!不會有官軍來!莫上了劉打銅的當!”
  沈識微詫道:“將軍怎能說不會有官軍來?一天兩天,或許官軍不來,報國軍守著高塢不入已十數日,難道官軍還永遠不來了?”
  我手下一空,居然沒按住,還是讓劉打銅躥了起來,他全身的甲片一起響,反壓住了他的嗓門:“來便來!大不了抱著一起死!”
  沈識微也站了起來,幫我把不斷掙扎的劉打銅按回凳子上。沈識微好似對著劉打銅說話,但還是講給眾人聽:“報國軍將來還有大好江山,何必現在與官軍玉石俱焚?”他略抬起頭,看向對面:“不如進高塢城,得了糧草,暫避一頭。”
  混天星身邊也有親信正在急急講著什麼,混天星把他推得一個趄趔,露出臉,沖著沈識微哈哈大笑:“進高塢?我混天星進還是劉打銅進?你三言兩語,說你是濯秀的人,就想我夾卵子滾蛋?”
  沈識微正色道:“報國軍本是一家,濯秀是報國軍一家的朋友。若要進高塢,自然是二位一同進了。”
  “一同進?”混天星仍故作輕狂姿態,大笑個不停:“劉打銅那心眼要能大點,容得下我混天星和一眾兄弟,也不會鬧成這個田地了。現在哪還有兩家人進得去的地方!”
  劉打銅兩頰哆嗦,恨不得咬混天星一塊肉下來:“你莫忘了,你一口一個叔叔叫了幾十年,若沒有我,你早就餓死了!”他向對面混天星部一個個看去,一個個數來:“劉順生,你女人怎麼吊死在祠堂裡的?不是跟著我,你殺得了人報得了仇?黑臉子,你也算我的侄兒,當年混天星接濟你那些東西,是不是我給他的?還有你……”
  最煩人莫過於翻舊賬,況且還以恩人自許。混天星本剩下的那三分戒心,被不耐煩燒了個精光:“替你賣命這麼久,欠你幾擔爛穀子還不清?你現在輸得進了棘山,還敢在這裡拿款?實話告訴你,今天就算你倒過來叫我叔叔,也不能和你一起進城!”
  混天星部哄堂大笑。
  我只覺掌下劉打銅激動得直哆嗦,步人甲片割得我肉疼。來時曾鐵楓和沈識微一路暗授機宜,他當時倒是答應,現在若按捺不住不配合,那可就麻煩了。
  還好劉打銅不算豬隊友,掙扎了許久,終於還是背了書:“你要肯一起進城,報國軍還是一家!”只是他那扭曲的表情與這寬宏臺詞怎麼也聯繫不到一起。
  混天星終於占了上風,爽得飛起,怎麼停得下打臉的手:“滾你娘的!誰和你一起?”
  曾鐵楓急道:“若此刻再不進城,便要棄高塢城了!”
  混天星從凳子上跳起來:“高塢是老子獨一份,就是棄了,也不和劉打銅一起進!”
  曾鐵楓又道:“若不進高塢,莫非還真要和官軍拼和死活?”
  混天星道:“說官軍不會來,就是不會來!要是真來了,老子自己打自己的,劉打銅休想佔便宜!”
  我心裡苦笑。曾鐵楓一句話就是一個坑,混天星也還真每一個都往裡踩,越陷越深,只待觸動最後的陷阱了。
  沈識微臉上又浮現出那高深莫測、若有若無的笑。
  他道:“現在的意思,劉王倒是願意重歸於好。濯秀也樂得幫朋友一把。但將軍寧可賠上高塢城和報國軍,也要爭這口氣?”
  混天星高聲應道:“你算什麼東西,沒你指手畫腳的地方!就是死,老子和劉打銅也是兩路人。”
  沈識微松了口氣:“為了報國軍大計,那今日只有委屈將軍捐軀了。”
  他最後這句話聲音不高,還一臉誠懇,混天星一愣,約莫沒明白什麼意思。
  我已抄著大戟躍了出去。
  第一揮,打翻了前排五六個親兵。他們向後飛出,咕嚕嚕帶倒了更多人。
  若不能一擊拿下混天星,便真要演變成打群架,打出了這個布帷,就要變成打仗了。
  我到了混天星面前,伸手去抓他前襟。
  混天星雖不會武,見勢卻極快,猛往下墜。就在這片刻功夫,我眼前橫伸來一隻手,五指如鉤,老繭蒼黑,朝我面門擊來。
  等等,怎麼和說好的不一樣!
  混天星身邊居然有練家子。
  我橫臂向上一撥,把那只手擋開,他這一爪抓在我的衣袖上,錦帛應聲而裂。
  混天星向後瑟縮,但被他那張不知哪里弄來的氣派大圈椅給絆住了。我回檔長戟,擋開那程咬金,戟杆就勢一攪,攔在混天星的腰上,正把他從我和椅子間的縫隙裡攪了出來。
  那練家子俯身去抓混天星肩膀,我拿長戟當掃帚猛掃,把混天星向我本陣甩去。戟刃倒下,正朝那練家子當胸,他不得不去抓戟杆。
  我哪有功夫在與他纏鬥,他要這大戟,送他就是。
  我把長戟死命往他懷裡一揣,趁著反力,向後倒躥得更猛,揪住正好爬起來的混天星後頸,扭胯旋腰,又把他往本陣裡丟。
  那練家子氣急敗壞扔了長戟,但又怎麼再追得上肉票?
  更別提沈識微也掠出陣,已將混天星接住。他帶著混天星打了幾個轉,化返勁至,直把他送進張空椅中坐定。
  只是混天星屁股剛一落地,就有十數把鋼刀架上他的脖子。
  那練家子見首腦被擒,恨得眥目欲裂,但只能銼身在原地。
  既然他不能動,那我也用不著急,正一正衣衫,有恃無恐地慢慢往回走。
  周圍的混天星部總算反應了過來。刀槍劍戟雖把我包了個圓,但沒有一個人敢貿進。我一走過,他們便往後讓出白地,這十幾步路跟摩西開紅海一般威風。
  自從進了大帷,我連一句詞兒也沒有,這就是我唯一能派的用場。
  接來下就繼續交給沈識微和曾鐵楓了。


第49章 【捉蟲】
  我站在城牆上,撥弄著牆磚縫裡拱出的細草。四面城門大開,百姓絡繹不絕往外湧。
  沈識微說的沒錯,報國軍早就由羊變成了狼。這七千多頭狼在高塢城外枵腹流涎了快一個月,若誰不讓他們咬一口眼前這塊肥肉,他們怕立刻要回頭咬斷誰的喉嚨。
  能讓百姓先出城,曾鐵楓一定磨破了嘴皮,是天大功德了。道理我都懂,但眼看主人被趕出家門,我自己還是搶匪一頭的,如何不心煩。
  葉鑥鍋呼哧呼哧爬上城牆,大聲招呼:“秦公子!開宴了!劉王到處找你呢!”
  劉打銅此刻得意,絕不讓金榜題名。占了縣衙,抓了城裡兩個廚子,搶三軍一步,先犒自己和管理層。
  我作為生擒混天星的頭號功臣,雖坐在主席臺,但很難融入團隊氣氛。
  諸將一杯接一杯來敬酒,我也一杯接一杯接來往肚裡倒。可恨秦湛酒精抗性太高,我本體只得三瓶啤的量,現在不知喝了多少杯白的,居然只是有點迷糊,想澆個愁也辦不到。
  劉打銅已經高了,正情真意切地摟著曾鐵楓:“曾軍師,你就是我的命啊!沒了你我可怎麼活!在山上我罵了你,那是急瘋了,現在後悔得要死!我給你陪個罪!”說著就要往地上跪,曾鐵楓拽不住他,也只好跪了下去,兩人在地上摟做一團。
  隔著大桌,沈識微與一個混天星的舊部不知在談什麼,對方邊說邊抹眼淚,沈識微跟個調解類電視節目主持人一樣撫慰地拍著他的背。雖生擒了混天星,但曾軍師只收拾了他和幾個死黨,不然劉打銅怎麼拿得下這四千多人?要再肅清,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還有劉打銅的兩個熊孩子。都是狗都嫌的年紀,揮舞著不知哪個醉漢脫下的劍,摔盆打碗,繞著大廳一圈圈瘋跑。我試圖制止,還被哥倆一左一右跺了一腳。
  所有人都醉了,我還醒著做什麼?
  突然聽見有人怯生生喚:“秦公子!”一轉身,見是葉鑥鍋,十根粗黑的手指恭恭敬敬地撮著一隻小酒杯:“不曉得能不能敬秦公子喝這杯酒……”
  葉鑥鍋如今雖是劉打銅的親兵,但這種場合絕輪不到他上席,眾人喝得人仰馬翻後,他才能大著膽子來敬這杯酒。
  我接來一氣喝幹:“老葉,你這麼客氣不是打我的臉麼?還記得我說過要請你……”想起這酒也不知劉打銅哪里弄來的,怎麼也算不上我請的客,倒是我包袱裡有出門時帶著取暖的酒,還剩個半囊,便道:“咱們不喝這個,我有濯秀帶來的好酒,好好請你喝幾杯。”
  說著要去拿,葉鑥鍋忙把我往凳子上按,一疊聲道:“我去拿我去拿!”我喚了兩聲沒喚住,目送他一溜煙跑了。
  沈識微踱了來:“秦師兄和老葉敘舊呢?”一邊拿腳勾張凳子坐下。“有件喜事要與你說。”
  我問:“什麼?”
  他道:“劉打銅問你我有沒有妻室,他還有沒出嫁的妹子呢。”
  ……這是我的故事苦海回頭,終於要往起點去了?
  我噗嗤笑了:“行啊,妹子漂亮嗎?”
  沈識微遺憾地搖搖頭:“你說呢?劉打銅的妹妹,能漂亮到哪裡去?”
  他面色如常,眉眼間帶點餳澀,也不知醉了還是沒醉,眼角那一絲若有如無的桃紅倒是漂亮得緊。
  雖說晚了半場,我腹中酒氣也開始慢慢上湧,一時管不住自己的嘴:“你有妹妹嗎?”
  沈識微一愣:“什麼?”
  我嘻嘻笑道:“要你有妹妹,那一定漂亮。你師兄還沒妻室呢。”
  沈識微長歎一口氣:“可惜。秦師兄忘了我也是獨子了?”
  我斜覷著他那張小白臉,也歎了一口氣:“你要不是獨子是獨女多好……也漂亮。”
  他要是個姑娘,先不論漂不漂亮,就這沖傲嬌大小姐屬性,我一個釘宮病患豈能不收了她。第一次見沈夫人,我納頭就拜,口稱岳母,何必在師娘和嬸兒之間糾結?
  沈識微的眼波轉來,那抹桃紅也在漾動:“秦師兄要是個女人也不錯。”
  我大笑起來,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我要是女的還能看嗎?”那不成了大神櫻了?
  沈識微居然沉默了片刻,好似真在思索這個問題。最後他挺認真地答:“我不嫌棄。”
  這下就能確定了。這傢伙的確是醉了。
  葉鑥鍋去了半天終於複返。約摸不好翻我的行李,把整個羊皮袋子都拎了過來。我的酒勁越發上頭,也不顧骯髒,接來往地上一攤,剛打開袋口,不知帶出個什麼白色的東西。
  定睛一看,是那日我隨手揣進袋子裡的牽衣糖。
  我伸手去逮,沒抓得住。那半顆糖跳了又跳,滴溜溜蹦到沈識微腳邊,撞著他的腳背上才停下來。
  沈識微靴子的滾邊像雪一樣白。
  雖說我彎腰背對著他,但我知道,他一定看見了那顆糖。
  也一定正看著我。
  要不要撿?
  啪!
  一隻腳踩在了糖上。
  我不由叫了聲“哎!”,可惜已經晚了。劉打銅的兩個熊孩子叫喚著:“殺你個雞犬不留!”噔噔噔跑過,老大一腳正好將那糖踩成八瓣,老二緊跟著,把碎糖踢了個挫骨揚灰。
  我伸出的手還沒來得及縮回來,就見那雙白滾邊的鞋子向我走來。我好生尷尬,忙收回手,裝作去找那囊酒。卻聽見沈識微道:“秦師兄還留著?”
  我不敢答話。
  他接著說:“其實也不用。你要喜歡,回濯秀我叫廚子……”
  我的心越跳越快。
  這個話題絕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借著酒勁,慨然道:“沈師弟,我有個主意!”暫且拋下葉鑥鍋,站直身:“你我共過患難,又互剖過心跡,你對我這麼細心體貼,我其實也很喜歡你,你看,要不我們……”
  沈識微也不看我,瞧著手裡的酒杯,淡淡說:“我們什麼?”
  他的神情和那日盯著紙簽時一般寧定,好似泰山崩於前亦不改色。
  我硬著頭皮,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我們結拜成兄弟吧?”
  等待沈識微回答的這段時間,一定是我畢生最尷尬惶恐的時刻。
  他今天著了件黑色夾紅的外衣,無論從外觀還是當下的情形,都讓我聯想起一座沉默的火山。
  葉鑥鍋鼓著掌跳起來:“好呀!這是大好事!”
  沈識微也說:“沒錯,甚好。”
  我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臉。他臉上波瀾不興,既沒有反諷,也不像暴風雨前的最後平靜。
  他看向我的眼睛,溫和笑道:“我也一直有此意,就按秦師兄說的辦吧。”
  我不知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忙強笑起來:“是嗎?這就最好不過了,哈哈哈。”卻覺嗓子幹得像吞了把沙子。
  沈識微卻興致勃勃地繼續道:“結拜這種事情,本就該憑一時的熱血,按我說也不用挑什麼黃道吉日了,不如便是今天吧。”他頓了頓,在掌心轉著酒杯:“雖說如此,也不能過陋。這城裡三牲香燭一時未必能找到,但至少要只活雞,我怕等會兒劉王找我有話,只有請秦師兄走一趟了。”
  葉鑥鍋道:“不用勞動秦公子,我去就是,我去就是。”
  我忙把他拽住:“這怎麼行,我去我去,這才心誠!”一邊逃也般往外跑。
  臨出門,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眼沈識微,只見他果然去找劉打銅說話了,一眼也沒往我這邊瞧。
  走在無人的高塢大街上,我覺得自己機智極了。
  這張兄弟卡發得太是時候,既能保住友誼,又能保住性向。
  唯一沒料到,就是沈識微會一口答應。
  我本該一身輕,但不知為何卻並不覺得高興。
  不僅不高興,還覺得心裡跟這空城一般寂寂蕩蕩。
  原來人家沒有歪心思,是我齷齪了?
  這念頭一起,就再也停不住,像口沒油的大鍋,把我的心幹滋滋煎著。是啊,以沈識微的能耐,什麼姑娘不是手到擒來?假設他真喜歡男人,也不能看上我吧?
  待我用籮筐提著只大公雞般回縣衙時,天色已近黃昏。
  我磨磨蹭蹭,不好意思闖空門是其一,其二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那麼快見到沈識微。
  等進了縣衙,正如我想,宴席早就散了,連葉鑥鍋也不知所蹤。
  我繞著縣衙轉了幾圈,終於找到了沈識微。他在個井欄邊負手而立,曾鐵楓站在旁邊,這孩子喝酒上臉,到現在脖子還是紅彤彤的,活像被煮了一般。
  我舉著雞迎上:“沈師弟……!”
  沈識微冷冰冰的眼風在我臉上刮過。
  刮得我的話像沒披大衣就在冬天出門的人般,剛露了個頭,馬上就凍得縮了回去。
  他的眼光又落回曾鐵楓身上:“曾軍師,你接著說。”
  曾鐵楓先對我笑笑,便道:“……那刺客一擊不中,報國軍這些兵卒哪裡攔得住他?讓他跑了。”
  我把雞籠丟在地上:“有刺客?”
  曾鐵楓道:“便是那天攔你不成的那個練家子,他反在獄中刺殺混天星呢。”
  我詫道:“這是唱的哪出?”
  雖四下無人,曾鐵楓還是壓低了聲音:“這練家子可是真皋人派來監軍的呢。混天星終於是認了,他的確受了赫烈王的封。若不是有人在背後撐腰,他未必就敢和劉王對峙。我們也的確搜出了狼顱,不是屈打成招。”
  說著從腰間拿出一小片嵌黃銅的狼頭頂骨給我們看,上頭彎彎曲曲的銘著真皋字。這是真皋人封武將的信物。
  赫烈王,這名字我有印象。
  赫烈是真皋大宗王,封在拱北道和蓮輪道之間。政績了得,連漢人說起,也稱他是賢王。現在居然跨江把手伸到拓南來了?
  難怪混天星那麼有底氣一口咬定不會有官軍來。
  我們三人一起沉默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曾鐵楓終於發現了華點。
  按他的城府本不會問,但不知道是酒還沒醒完,還是覺得實在太奇葩了,曾軍師最終道:“秦公子。這只雞……是要做什麼用的?


第50章 【修訂】
  公雞不徐不疾啄著我撒在地上的米。
  這幾天我一直睡得不好,輾轉反側,沒眯多久又被這孽畜打鳴驚醒,只得爬起來喂雞。
  劉打銅派曾鐵楓同我們一起回濯秀拜見沈莊主。我和沈識微結拜的事情被這麼一岔,只好無限期的擱置。
  看那大公雞昂首闊步,我突然想起以前在網上看過,無論怎麼搖晃雞的身體,它的腦袋位置都不會變。於是把雞抱起來一試,果然不假。正搖得興起,聽見院內房門吱嘎一聲,約莫是曾鐵楓洗漱完畢,打算來招呼我們,瞧見了這一幕,就又把門默默關上了。
  我把公雞丟下,它也不覺得丟人,歪腦袋瞧瞧我,又繼續啄米。
  結拜既不成,我又不知該如何處置這只雞,只能找個篾籠裝著,掛在馬屁股上。現在一路快帶回濯秀,我也是服了自己。
  等沈識微練功回來,曾鐵楓這才再露面,我把公雞挎上,踏上往濯秀的最後一小段路。
  一邊慢慢跑馬,一邊和他倆聊天。
  赫烈王是先帝的幼弟,當今天子的皇叔。瀚明宗重劃一十二道,抗瀚最烈的烈鬃江南取名“拓南”,江北則曰“拱北”,最東與佛國魄羅多相接的是“蓮輪”。赫烈王便封在拱北與蓮輪間。
  先帝瀚成宗稱真皋命脈在北,遷都回上京,把祖輩拓南的苦心毀得一乾二淨後,拓南連帶間河一帶就幾乎成了大瀚的法外之地,政府機構還要看三分濯秀這種地方大豪的臉色。
  而朝廷除了發幾道冠冕堂皇、嚴正抗議的詔書,什麼都不管。
  比起與漢人鬥,真皋人還是覺得跟烏母子孫鬥更其樂無窮。
  瀚武宗死後,大瀚帝位頻更,兄死弟及,叔篡侄位,亂成一鍋粥。之前秦橫跟我說朝廷故意餓死漢人,我義憤填膺了許久,最終發現這不過還是宣傳說辭——沈識微不屑一顧,道若朝廷真要故意餓死漢人,又怎麼容得下文恪這種活人的人?
  朝廷為什麼不管?
  朝廷是真沒那閑功夫。
  宗王外戚朝鬥不止,多寶穆王稱清君側,大兵到過天京城外五十裡地的地方。皇帝的九子鳩殺了當宰相的舅舅,又被自己的親兄逼得投繯,儲君之位懸置。而皇帝竭全國之力,心心念念是要在瀚海邊修一座傳說中赤父住的天光城。
  數季災荒、一冬大雪、幾個反賊,算得了個什麼?
  這亂局中,赫烈王把自己的地盤收拾順了,且只限於把自己的地盤收拾順,已滿朝稱賢。朝廷都不搭理,拓南封王二三十年未入自己封地一步,按真皋人各自為政的習性,他又何必來管拓南的閒事?
  我問:“赫烈王是不是也看准了大瀚積傷成疾,今冬是壓到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要來分一杯羹了?”
  曾鐵楓道:“如今不好妄論。只是赫烈王號稱十萬怯憐口、八千鐵浮屠,若一來便撞上這個強敵,我們的運氣也太糟了。”
  劉打銅本不打算讓我們知道混天星勾搭上了赫烈王,但曾鐵楓連他不想讓我們知道這件事情也合盤托出。此刻讓我有點不知道他這個“我們”指的是誰了。
  我轉頭去看沈識微,沈識微本在看路邊的新柳,轉回臉來,對我笑道:“秦師兄高見。”
  這幾天我倆間客氣得要命,他好像把結拜的事情忘了個乾淨,我也不好貿然開口。我本自我安慰他是在曾鐵楓面前演戲,但想想那天我們在白馬梁上差點逼得曾軍師跳崖,又覺得這說不通。
  我本該操心赫烈王的八千重騎兵,結果卻和來時還是在煩惱同一件事情。
  沈識微到底怎麼個意思?是不是那個意思?
  若他有這意思,何必接了這張兄弟卡。若他沒這意思,現在為何又絕口不提結拜的事?
  只是走了一圈,這煩惱還升級了。
  來時我如一條烈日下的蚯蚓,在被曬得滾燙的水泥地上翻滾。現在像一隻屋簷下的風雞,當胸被挖了個大洞、風過回廊。
  沈識微噠噠的馬蹄每步都是拷問。
  彎不彎?彎不彎?彎不彎?彎不彎?彎不彎?
  走到了中午,我們找了個道店用飯。我照例把那公雞放出放放風。
  店家正在張羅做飯,見我提著雞翅膀,笑道:“這雞我幫您收拾了?”
  我過了會兒才明白過來“收拾”是啥意思,忙說:“別!”一時有點哭笑不得:“這雞……這是我養著玩的。”
  那店家滿臉煎熬,估計很想問我為什麼會有人養雞玩,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道聲“是。”端著一籮青菜進了廚房。
  大概又得被人當小神經了。原地呆站了一會兒,我把雞舉到眼前,對著那張雞臉問:“我還真要把你養起來?”
  公雞咕的表示贊同。
  我道:“可我抓你回來,是為了宰你祭天地的!”
  驀的心頭卻一動:“但如果真把你當寵物養起來,自然是不能宰的。那是不是……”
  那是不是就不用和他結拜什麼兄弟了?
  公雞又咕了一聲。
  我有點茫然,把它向地上一拋。它卻如放飛的和平鴿般撲棱棱繞場小半圈,最終上了最高的屋簷。
  卻聽有人冷笑:“真皋人稱鷹為兄。秦師兄是要把這位雞兄帶回久安頤養天年?”
  除了沈識微,還能是誰。
  那公雞站穩了腳跟,對著天空喔喔打啼。
  都忒麼中午了,也不知瞎叫喚什麼。
  沈識微背著陽光,周身一圈光的針芒。
  過去我以為自己是個寧折不彎的人。即便要彎,也當是一聲轟響,而不是如一根針落到了地上。
  我心尖被這根針紮得一疼。
  他之前的和藹禮貌就如破曉前陰雲,隨著這聲啼消散無蹤,又露出了我熟悉的冰冷面孔。
  我不知該高興還是不高興。只覺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好容易從嗓子眼擠出聲音來:“這只雞……”
  他三分粗暴地打斷:“我知道秦師兄想和我結拜,但道旅之中,怕不方便吧?”說著就要走。
  我忙用身體擋住他的去路,好似打劫一般。
  我平常再怎麼自比郭德綱,但此刻舌頭打結,只剩越說越亂的份:“我可沒說結拜。留著它也,也不是為了結拜的……這麼說吧!沈識微,我們要是不結拜了,那,那怎麼算?”
  沈識微臉上最後一絲好臉色也已散盡,把我撥拉到一旁,要往前走。
  現在要是讓他跑了,我再長八條腿也追不上了,我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此刻我腦子亂得開鍋,卻覺得渾身發飄:“要不你說我們怎麼算,我們就怎麼算?”
  此話一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還是這才是我現在最想說的?
  沈識微一怔,突然笑了。
  他道:“真的?”
  他這一笑,就如入夜後的萬千繁燈同上,十丈紅塵能有多少明亮風流,都在他的眼底了。
  我那開了洞的心裡豈止是亮了燈?
  我只覺自己像座走了水的大城,烈焰從那最亂糟糟的棚戶區燒起,順著猛烈的天風,赤紅的波濤滾滾湧向天邊,湧到哪兒,就把哪兒變作燎天的灼熱煙氣。
  沈識微的五指輕輕一翻,撫上我的手腕,反扣我的脈門。
  我笑嘻嘻看著他的修長手指,雖知自己必定笑得一臉癡蠢,但怎麼也管不住的腮幫那幾條肌肉。
  等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
  沈識微獰笑道:“那我可真謝謝秦師兄了!”
  !!
  艸!
  我丟開手向後急退,但沈識微五指鋼鉗般急收,將我往懷裡一拉,另一手早握拳打來。
  兩力相撞,我被他一拳正中面門,眼冒金星,蹬蹬蹬後撤三步:“你聽我說!”只覺鼻子裡有什麼癢癢的東西爬了出來,用手一擦,果然是血。
  但他顯然不聽我說,又一拳直擊我的胸口,比剛才下手更重。我收腹凹胸,猛向後收進幾寸,雖躲開了這一劫,但脊背重重撞在院牆上,被髒雪撒了一頭。
  我大喊道:“我艸我艸!你怎麼又打人!我還手了啊!”
  沈識微回以一記掃堂腿。
  肇先生果然厲害,吃了他幾十副藥,沈識微再不是那雪夜任我搓扁揉圓的倒楣模樣,雖不及全盛,但也龍精虎猛、蹦躍奮躑。我又氣又急,既想暴打他一頓,又怕他再逞強牽動傷處,首鼠兩端,過了三十來招,還是被沈識微一腳踢中膝彎,終歸免不了在地上滾。
  我仰面躺著,看見他鑲著白滾邊的鞋跟走近,人生循環往復,大夢一場,這場景好不熟悉,像在哪兒見過?
  只是這次沈識微意猶未盡,倒也不是過來嘲諷我的,那穿著漂亮靴子的左腳高高抬了起來。
  我想起那小胖子怎麼被他踩斷了脊椎,正哀歎吾命休矣,卻聽個猶猶豫豫的聲音喚道:“沈公子?秦公子?”
  沈識微一分神,我忙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見曾鐵楓站在門口,也不知看我們打了多久。
  曾軍師十分疑惑:“你們這是……?”
  沈識微這才站定,將手背回身後,笑道:“好幾日沒認真練功了,我和秦師兄切磋切磋。”
  我在袖子上抹了把鼻血,也只得附和:“是啊,哈哈哈哈,點到為止點到為止。飯好了你們先吃,我洗洗就來。”一時覺得捂著鼻子的衣袖也濕了,忙轉身去找水。
  店家好心,引我到後廚洗臉。
  我坐在一摞白菜上,不知仰著頭望了多久房梁,胃裡灌滿了自己的鮮血,再一低頭,鼻子還是像個扭開了的水龍頭。
  正在想該怎麼辦,門軸響動,有人閑閒雅雅走進來了。
  斬盡殺絕來了?
  我甕聲甕氣道:“沈大俠,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啊。”
  沈識微圍著我繞了半圈,也擠擠挨挨在白菜上坐下,笑問:“疼嗎?”一邊來摟我肩膀:“讓我看看。”
  我高仰著頭:“看什麼看!這血呼哧啦的,你問我疼不疼?”
  他撫著我的肩頭,一副大爺哄妞兒的醜惡嘴臉:“真那麼疼?可憐,可憐。”
  我氣鼓鼓說:“疼碎了!你說哪個孫子下的這麼重的手?”
  他也不計較我罵他,反說:“既然這麼疼,要不你打回來出出氣?”
  我一激靈:“真的?”低下臉,忘了鼻子還在流血,在衣襟上滴了幾個大大小小紅色的圓。
  身邊這人笑得促狹,但眉眼卻像拓南的山水,也被春風煨軟了。
  那般的溫柔。
  我覺得心尖一軟:“算了。”喉嚨發軟,聲音也發軟:“我大老爺們一個,不打,不打……”
  又要語無倫次,沈識微卻湊了上來,在我耳邊輕聲接了下去:“是麼?可我家那個,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啪的一聲,他伸手在我頸後拍了一掌,不知打中了什麼穴道,我的鼻血應聲而止。
  沈識微站了起來,大笑而去:“秦師兄啊,你說我們到底算什麼呢?”


第51章
  臨近棲鶴,鄉民們在官道上漸漸彙集,衣服光鮮,帶著自家產的貨物,陽光一曬,大地上處處蒸騰起竊竊笑語。
  我們回程正巧趕上棲鶴的大社會。
  少年英雄劉長倩退守棲鶴城,戰至糧絕,為求真皋人不屠城自縛而獻。真皋人恨與他纏鬥兩年,瀚武宗未及實現飲馬珠喉、一統中原的野望,就病死軍中。將劉長倩在城下剝皮寸磔,肉末骨髓分食一空。
  棲鶴百姓感激這救城之恩,家家戶戶過他的忌日,為了在真皋老爺那兒說得過去,便稱慶祝的是觀白山神柳娘娘的生日。“柳”實為“劉”,在劉長倩之前,觀白山神不姓柳,生日也不在三月。時日一長,人們似乎漸漸忘記初衷了。
  若不去攪起水底的陳年血腥,這仍是個好日子。
  進了城,滿街的小販都在叫賣柳條角兒,沈識微道是應節當食之物,買了三個,分給大家。
  角兒雖名為柳條,長得卻像包子,掰開一看,熱騰騰的肉糜餡兒,聯想起劉長倩的故事,我不覺有點反胃。
  紀念伯邑考吃鹵兔頭,勞動人民也夠簡單粗暴。
  沈識微早就悠悠然吃了他自己那個,見我躊躇,笑道:“秦師兄不嘗嘗?”
  什麼了不起,基督徒還吃耶穌的救贖寶血呢,我也大口嚼來吃了,滋味倒是不錯。
  人潮越來越稠,我們被卷黑壓壓頭頂的漩渦,想快也快不了,只得沿岸打馬,隨波逐流。
  我也算見過耶誕節、黃金假的大場面,這一路走馬觀花,仍是在馬上抻長了脖子。沈識微道:“今天是社會頭一天,到了晚上,要更熱鬧。晚間與二位夜遊棲鶴,明天再上濯秀吧。”我忙點頭不迭,曾鐵楓也含笑同意了。
  好容易到了濯秀行館,前腳進門,後腳小師弟盧崢把我和沈識微請到一邊。說掌門和莊主前兩日回來了,留下話來,一旦公子回來了,囑咐他立即進山。
  這是有要緊事,看來棲鶴遊不成了,我倆安頓好曾軍師,快馬回程。
  到了濯秀,進了莊主的書房。見我倆進來,沈霄懸端坐如鐘,秦橫卻蹭一聲站了起來,我還來不及行禮,他已經下了座位。
  我忙喚道:“爹!”正打算跪下,秦橫早兩手摟住我的胳膊:“湛兒!總算是見到你們了!”
  我見他眼中說不出的欣喜,不由鼻子發酸:“孩兒不孝,讓您擔心了。”
  秦橫來回撫摸著我的胳膊,連聲道:“哪有什麼不孝的,你們沒事就好!”
  我滿心羞愧,訥訥道:“我還答應姨娘過年回去呢……”
  秦橫哈哈大笑:“傻孩子,只要人沒事兒,什麼時候不能回家!”
  一邊拉了我上去向沈霄懸行禮。那邊沈家父子也見了面,倒是遺傳性的情緒穩定,不知道還以為沈識微只是去樓下小賣部買了包煙。
  我倆一五一十彙報了和英家兄妹分手後的經歷,只略過了吃狗肉這個前因,只說殺那小胖子是路見不平。
  遭漢人襲擊果真是個炸彈。連沈霄懸的眉頭都抬了抬。
  秦橫也道:“他們這一行極秘,識微又向來謹慎,刺客竟然能跟上他們的行跡……師弟,這怕是……”
  他不再說下去。
  這怕是我們走漏了消息。
  一想起那日死裡逃生,我仍是心驚膽顫。但這會兒堂上沉默如鉛,思及冰面下還有多少幽暗曲折,我巴不得還是跟那鳥德面對面肉搏算了。
  兩位元家長也帶來了我們不知道的消息。
  想到了的部分是英家兄妹比我們走運,一路順風順水,早早帶著陳昉回了銀轡。想不到的部分是銀轡寨居然已經掛出真龍大旗,反了。
  雖已入春,但烈鬃尚未完全開凍,之前沈識微推斷銀轡的水軍還給凍在寨子裡,不會這麼快有動作,這才敢與我去走報國軍這趟。我忍不住問:“為何……這麼早?”
  秦橫輕輕歎了口氣。
  沈霄懸也不答我,只道:“銀轡義幟已舉,六虛必要相應,但收攏觀白山上下的人手,還需幾日功夫。這幾日你們好生修整修整。”
  沈識微忙道:“前幾日識微與秦師兄去那報國軍走了一趟,卻有些收穫。”不說我們拉攏了劉打銅,卻道:“赫烈王怕有異動。”一邊把來龍去脈講了,結尾只道:“那瀚延德……”
  沈霄懸頜首道:“如今銀轡先行,瀚延德那處的網,便也要先收了。”
  瀚延德是誰?我正納悶,卻覺得沈識微在我手臂上輕輕碰了碰。
  我轉頭去瞧他,他只不動聲色。
  卻聽沈莊主道:“小村也已進了拓南,等他回來,遣他走一趟吧。”
  沈識微餘光這才向我鉤了過來,他爹說到“遣他走一趟”,他又在我臂上輕輕一撞。
  做什麼?
  我滿腹狐疑。卻聽沈識微恭敬垂首道:“八師弟之前齎書來,說他這次帶回數百弟子,以充軍中之用,不若留八師弟在濯秀整軍?”
  ……這是叫我毛遂自薦?
  我連瀚延德是方是圓都不知道,你就叫我搶你師弟的任務?
  但當下豈容我再與他眉來眼去,就連猶豫也不能猶豫太久。
  ……我倆都到這份上了。他若要坑我,那就讓他坑吧!
  我一咬牙,拱手道:“秦湛願往,為二位大人分憂。”
  堂上一靜。
  秦橫眉毛皺起:“此事重大……”反倒是沈霄懸笑著接過話去:“湛兒如今這般精明能幹,未必在小村之下,他若願往,是件好事。師兄不必過慮。”秦橫苦笑道:“我正是怕他覺得自己精明能幹,托大壞事。湛兒,你師叔既願委以重任,你千萬謹慎。”
  我瞟一眼沈識微,他這會兒眼觀鼻,鼻觀心,卻也不幫我說話了,也不知在轉什麼主意。
  反正已經騎上虎背,也懶得想怎麼想下來了,我索性燦爛一笑,大聲道:“湛兒必不辱重托!”
  又聊了一會兒,兩位領導照例把我和沈識微趕走,自己開黑會。
  出了院門,沈識微悠悠然往花園走。
  雖他沒叫我,但我綴在後面,既不說話,也不落下太遠。
  濯秀山莊地廣人稀,一向清幽。平日裡走進走出,半天也遇不上人,但這會兒卻只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哪兒都有冒冒失失的丫頭,跑進跑出的小廝。我倆走了半天,到了花園最僻靜的旮旯,才總算能獨處了。
  沈識微跨上座小紅橋,站定了,我也在他身邊停下,一起看著橋下擠做一團的癡肥鯉魚。
  終歸還是得靠我打破沉默。
  我道:“你就不解釋下瀚延德是誰?”
  他反故作驚詫:“你連瀚延德是誰都不知道,也敢答應?”
  ……,我怎麼覺得拳頭這麼癢,又想和誰打架了?但終歸懶得再鬥嘴,只道:“你叫我答應的,我有什麼不敢答應?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反正變成鬼回來找你償命。”
  沈識微笑了一笑,對著橋下鯉魚解釋:“瀚延德是國姓候,算是赫烈王的鄰居。赫烈王十年奪他五城,如今除了青峪,瀚延德無幾立錐之地,既然祖上賣國求榮掙來的恩寵都丟得差不多了,他對大瀚的忠心自然也就到頭了。去歲他就與濯秀書信頻發,反心比我們還熾。若我們要動,瀚延德也必須要動。但既要他動,不派個重臣去不可。”
  所謂國姓侯,說白了就是帶路黨。大瀚滅靖後,除了裂土封侯,還賜國為姓,以示他們比一般漢人覺悟高。原來這是叫我去聯縱吳三桂。
  沈識微掉過身來,背靠著紅欄:“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你去?”
  我歎道:“沈師弟,我也不傻。”想想還是直說了:“這是要我去掙份功勞?”
  他點點頭:“說是三家的義舉,但秦師兄也心知肚明,六虛門無兵無糧,你只得靠建功在軍中立足。再則結識瀚延德,于將來必然有益。我此舉的確代庖了,但男兒誰不覓封侯,秦師兄想必不會見怪。”
  男兒誰不覓封侯。
  我胸中野心的火苗一躥,本想說點什麼,但話在舌頭上轉了又轉,最終只是說:“我明白。”
  他又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我既信得過秦師兄。”他似乎有點說不出口,頓了頓,方不緊不慢繼續道:“將來……將來你我必要互為犄靠。你我之勢,更要互借。”
  “將來”這詞真好聽。
  我現在居然在他的將來裡了。一想到這兒,我就覺得想傻笑,再聽不清他還在接著分析什麼。
  “……若你要去,說不定明日就要出發。但此行並不輕鬆,銀轡既反,拱北便更兇險,二來瀚延德未必就可盡信。若秦師兄不願……”
  我打斷道:“行了,我既然答應了你,龍潭虎穴也要去。”
  沈識微住了口。他轉過身,看進我的眼裡。
  看了許久,他方才道:“秦湛,你若信得過我,我必不負你。”
  余暉把沈識微的臉染得如中醇酒般紅,他的眼睛在閃著光。
  我臨死前的跑馬燈中,一定會重播著這句話,還有他此刻的臉。
  我只覺面孔發燒,現在也一定漲得如雞兄的冠子般紅。按住砰砰的心跳,我強笑著說:“但明天就要走,怕今晚要拾掇拾掇、早點睡了。可惜還和曾軍師約了今晚遊棲鶴。看來要等明年……”
  正要給自己立旗,沈識微卻大笑起來,他轉身往花園外去:“什麼明年?如果你明日就要出發,今晚更要去遊棲鶴。咱們這就下山。”
  說的是。
  怕什麼?可惜什麼?等什麼?
  我忙小跑追上他,他走得急,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沈識微的手像冰一般冷。他雖長得像風流王孫,但手掌指肚上全是武人才有的硬繭。
  這和我牽過的妹子軟乎乎的小手截然不同,也談不上多舒服,但一旦抓住,卻覺得天打雷轟也不想再放開。
  他扭頭看我:“怎麼?”
  我笑嘻嘻道:“沒事兒。就問問今晚你請客對吧?”


第52章
  事後想來,那天晚上的夜遊,就像窮書生在野廟過夜、被精怪勾走魂參加的那種。
  不知是幻是真,只求黎明不要再來。
  長言溪兩岸,唱賺的聲遏雲霄、小說的繪聲繪色、行吟的用白紙扇擋住臉,發出饞嘴的貓兒與八哥相爭的撲打聲,女主人的喝罵,丫鬟的奔走,還有窗外樹上吱吱的蟬鳴。
  最奇妙還是聖花,明明一條草索,不知為何往地上一丟,卻立時成了條手腕粗的長蟲,驚得眾人一片大叫。耍聖花的婦人卻不慌不忙,把蛇拎著七寸提起來,舉得高高,竟然如吞劍一般吃下腹去了。
  沈識微見我張大了嘴不肯走,笑說:“這也算不上什麼,刺桐城有個聖花名家,擅使立繩之術,將一條繩索直拋入天,緣繩爬上,就這麼不見了。”
  我笑道:“那是。我老家也有個聖花名家,能像只鳥似地飛,能穿城牆,還能把幾百尺高的通天娘娘像一眨眼變沒了。”
  要是大衛科波菲爾穿越了過來,一定能當個大國師。
  沈識微見我不信,也不辯駁,帶著曾鐵楓往人圈外去了。我忙丟下打賞,嬉皮笑臉追上去:“沈師弟走那麼快做什麼?走散了怎麼找?你說那位大師,等天氣暖和了咱們一起去刺桐城看吧。”
  沈識微轉過身來,火光和陰影一起在他臉上跳動:“好。”
  認識第一天我就知道他長得好看,但卻是第一次覺得他好看得這般摧枯拉朽。
  他這一回眸,我就像被霰彈槍迎面打了一槍,若不是棲鶴這場夢太濃,這一眼真讓我覺得自己會驚醒在正午的陽光下。
  正愣神,有什麼東西打在我的頭上,伸手一擒,竟然是顆大棗。
  我抬起頭來,又一顆棗撲到我的臉上。
  此刻我們正在布市,沿街的商鋪都掛出了鮮亮布匹做招子,夜風一吹,黑暗中錦繡飄搖,渾然不是人間景象。
  在二樓,風揚起的布匹後露出幾張姑娘花兒般的笑臉,手裡正握著乾果。
  我沖她們齜牙一笑,要是換了平時,妹子們早受驚的小鳥兒般四散逃走了,這會兒她們不但不退,反而把滿把果子都朝著我揚了下來。
  更多的乾果襲擊了沈識微,在他的身上五顏六色地彈跳著,直如下了場龍捲風後的異雨。
  我驚詫莫名,路人卻哄堂大笑,沈識微也在笑,還向姑娘們抱了抱拳。
  我搖搖頭,頭上滾下幾顆幹龍眼:“這是……什麼意思?”
  曾軍師剛在躲在一邊,但也受了波及,等我們走過了那處鋪面,他才再靠過來:“姑娘們效一效絕纓擲果的古風罷了。”
  我一股外貌上的優越感油然而生,回頭一看,那二樓伸出的翠袖仍在窗外招搖。
  沈識微見我回望:“你們走累了嗎?咱們要不上去坐坐。”
  我詫道:“怎麼?布莊還能坐坐?”
  他上下看看我,見我確實是認真的,才嗤笑道:“秦師兄啊,那可是個勾欄。”
  我恍然大悟。曾軍師也有點臉紅,摸著自己暖帽上的一顆大棗,廢了半天勁也取不下來。
  我見沈識微真打算往樓上去,忙一把揪住他:“不去!”
  對不住了姑娘們,這廝長得再好看,你們也只能是看看。
  走累了,我們就停下來,找了個雜劇棚子,遠遠立在最後一排看戲。
  演員披紅著綠,唱詞兒既像日語又像法語,我一句也聽不懂,還好身邊有兩個土著,沈識微和曾鐵楓有一句沒一句翻譯給我聽。
  故事倒不複雜,不過是個叫牛大的莊稼漢在頭疼要不要休了和他娘不對付的老婆。
  還真是男人永恆的悲劇。
  在地球上我有過三個前女友,和她們看過上百場電影。有精彩的也有爛的,有讓我睡著的國產恐怖片,也有讓捧腹大笑的文藝愛情片。
  當時我對愛情和未來有過三千八百多種預想。
  但沒有一種是被禁錮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驅殼裡,看著這咿咿呀呀的戲,與我並肩而立著這個沈識微。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該哭還是該笑?
  臺上牛家夫妻抱頭痛哭,這個時代的觀眾容易取悅,不少已再跟著抹眼淚。
  沈識微瞧了瞧了,忍不住有點詫異:“你……笑什麼?”
  不問則以,一問我更加管不住自己。迎著眾人古怪又譴責的眼光,我假裝咳嗽了幾聲,這才壓住笑:“沒事。”
  也不知遊蕩到夜裡幾點,雖然吃過了晚飯,這會兒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我鐵下心要訛沈識微,一路都在物色酒樓,見對岸的大招幌上寫著鬥大的“沈廚”兩字,指著道:“沈師弟,和你一個姓也算有緣,要不去宵個夜?”
  他眼皮也不抬:“說來也還真有點淵源。這店的廚子在我家呆過十年。出師後開了這家店,一打出‘沈廚’的幌子,就成了棲鶴二十二樓之一。平日你在濯秀吃那些,恐怕外面吃不到,待會兒莫要太失望了。”
  不知道他千年後是不是有個叫骨川強夫的後人,我道:“不失望,哪有別人請客還失望的道理。”一邊摟過曾鐵楓來:“曾軍師想去哪家?”
  曾軍師道:“不如就……”
  我打斷道:“咦!這家臨溪樓金碧輝煌,一定很貴,不如就是這裡!”
  久安的飯館酒樓我雖也去過,但終究是地級市,豈能和北上廣比。
  臨溪樓銀燭高燒,歌管歡笑隔街可聞。推門進去,過賣傳喝如流,食客沸反盈天。吹簫的彈琴的耍小聖花的,還有珠光側聚的私妓滿樓遊走。
  沈識微帶我們爬到二樓,如今天氣尚冷,臨溪的空座不少,我們揀地方坐下,早有過賣拿青布繃的屏風把我們四周圍起。見屏風上被文人騷客橫七豎八題得滿滿,曾鐵楓哪還坐得住,湊近了仔細地看。讀完了屏風,意猶未盡,一路又尋著柱子上的墨蹟去了。
  我只對吃食感興趣,終於等到有人端來食盒,撒開滿桌的小盤小碗。
  沈識微也不問我愛吃什麼,只朝那些小碟子指點河山,那過賣滿臉堆笑,不住點頭。
  我見有盤像是蟹子的東西離我甚近,伸箸去拈。還沒碰到盤子沿,就被沈識微一筷子架開,他用了化返勁,我為了不讓筷子飛出去,震得滿手發麻。
  沈識微對那過賣道:“有勞了,先這些吧。”
  那過賣應一聲“煩您等著了!”便風捲殘雲地把滿桌的小菜都收走,一路高唱著菜名去了。
  我搓著發麻的手掌,委屈道:“幹嘛?”
  沈識微歎一口氣:“秦師兄,那是看菜,不是給你吃的,熱菜等會兒就上。”
  說話間,又有人進來布下銀酒器,放下幾色果子,最後送來一隻大銀注子。
  我看看那果子,沈識微看看我,我又看看沈識微。
  沈識微伸手倒酒,也不知是不是真有這麼好笑,他樂得酒水在桌上潑得斑斑點點:“吃吧。”
  要說臨溪樓的菜色和濯秀有何區別,我倒是分不太清,熱菜上來時,我已喝得有三分上頭了,只記得一味糟羊蹄味道頗豐厚。
  我們喝的是棲鶴特產的金線酒。酒如其名,從喉到胃,火辣辣燒得就像吞了劍。不知比那天在高塢城裡的酸酒烈了多少。
  我知道自己如今萬難喝醉,但今天卻特別想醉,止渴般咕咚咕咚牛飲。等換上第五個注子時,我終於進入了醉酒最舒服的階段——沒臉又沒皮、敢於胡說八道了。
  曾鐵楓和沈識微也有了醉態。
  曾軍師帶著哭腔,一遍遍喃喃:“他們都不知道,他們都還不知道啊。”
  我問:“不知道什麼?”雖站在平地上,但我像在船艙裡,被醉意的大浪簸糠般搖。越想往曾軍師那邊湊,越是往後仰,沈識微扶住了我的腰,我索性倚在他身上。
  曾軍師自己靠了過來,他把聲音壓得不能更低,一邊說,一邊淌下淚來:“都還不知道,要打仗了。”他看向窗外的熙攘人流:“清平夢要醒了。”
  我一時不知該替他擦眼淚,還是捂他的嘴,卻覺得沈識微的手環了過來,牢牢箍住我的腰,他越過我的肩頭,對曾鐵楓說:“曾軍師何懼之有?”
  我一直覺得曾鐵楓也是個腦大於心的人物,但此刻他卻由著淚水順著下巴淌:“我怕我選的都是錯的。沈公子,但你不能錯。”
  沈識微道:“我不會錯的。”他語氣淡漠,渾不似酒後狂言,但越是如此,越是驕慢異常。
  曾軍師卻如奉綸音,翻來覆去道:“是啊,你不會錯,你不會錯。”每說一遍,就翻出一層喜色。
  我看不下去了,扯著袖子在他臉上抹了兩把:“不准哭!好日子哭什麼哭!”
  沈識微口中的熱氣吹上我的脖梗:“今天是個好日子?為什麼?”
  我正色道:“因為值了。”
  他問:“什麼值了?”
  我湊在他耳邊,嘴唇輕輕蹭蹭他的耳垂:“什麼都值了。”
  穿來這沒有WIFI的時代、挨的你這孫子的揍、這一路遭的罪、流的血和淚。
  都值了。
  我背後一空,差點仰翻在地上,沈識微也不打聲招呼就站了起來。
  他平日總端著架子,這會兒笑得前俯後仰,連後槽牙也能看見,倒是認識他這麼久來第一次。沈識微邁過我,走向曾鐵楓,拍拍他的肩膀:“曾軍師,聽見我秦師兄說什麼了嗎?他說都值得!”
  他丟下曾鐵楓,朝著欄杆外打開雙臂,不知是要抱這萬家燈火、還是這滿天星光入懷。
  沈識微大笑道:“會值得的,都會值得的!”
  這傢伙的珠冠有三分斜了,散下的亂髮被寒風吹得掠過額頭與臉龐,綠袍上的金絲繡花在燭光下閃閃發亮。
  我嘭的一聲也跳了起來,只覺心臟像要爆裂開了。
  我大喊一聲:“沈識微!”
  他和曾鐵楓都轉頭看向我。
  我大著舌頭道:“我,我,我給你唱個歌吧!”
  旁邊正好有沒用上的燭臺,我抱進懷裡當立麥,對著底下的街市扯嗓嚎起來:“滄海一聲笑~~!滔嗷嗷嗷嗷~~”還沒唱兩句,就被沈識微一腳踢在屁股上。
  他放聲大笑:“別唱了!什麼東西,不堪入耳!”
  我不顧他阻攔,又沖回欄杆邊:“黃霑大神穿越必唱你懂個屁!你等著,唱完我再給你唱個《鐵血丹心》!”
  話音未落,卻聽見一聲清嘯,是曾鐵楓一手拎著注子往嘴裡倒酒,一腳踩上欄杆,半唱半吟:“我有淩雲志,緣何不得酬!”
  沈識微管不了他,還是喜歡欺負我,又來抓我的燭臺:“你要吟嘯,也要有個調,來,我給你唱個……”
  我不讓他動:“不給!你不驚豔也就算了怎麼還老打岔!按劇本演一回行不行!老子就要唱《鐵血丹心》,老子還要唱《精忠報國》!”
  沈識微跳起來要揍我,但我過去在KTV搶麥從未逢過敵手,我倆抱在一起較了半天勁,最終還是我贏了。我對著沒點燃的蠟燭喂喂了兩聲,正準備開始。
  噗通!
  巨大的水聲搶在我的歌聲前,先從外面傳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曾軍師不見了,忙撲到欄杆邊。
  曾鐵楓正在長言溪中載沉載浮,寬袍大袖膨開了,像是只水母。兩岸酒樓的客人都湧到欄杆前看熱鬧,哄笑聲如滾滾春雷,上決浮雲。但這種事故在溪邊絕不是特例,臨溪樓的過賣十分鎮定,正伸著特製的、一頭有繩套的長竹竿撈人。
  我也笑得站不住,踩上欄杆,正準備跳下去救曾軍師,卻覺得有人拽住了我的腰帶。
  一愣神的功夫,就被沈識微扯了回來。他蠻勁上來,我酒勁發作,一時竟被他扯得跌坐在地上。
  沈識微拔了發簪,把歪斜的珠冠扯下來丟在地上,披頭散髮,兩眼閃著凶光。
  我笑道:“曾軍師……”
  他惡狠狠道:“死不了!”
  他撲了過來。
  我的後腦砰的撞在地板上,地板縫隙中的灰塵團團升起。
  沈識微掐著我的脖梗,等不及我張嘴,就急不可待地把舌頭伸來,攻城掠地、長驅直入。我愣了片刻便在下風,好在悟得及時,也忙披掛迎戰。
  我大學交往過個抽煙喝酒燙頭爆粗口的好姑娘,每次和我接吻都很戲劇性,但哪怕她故意把我咬得鮮血淋漓,也比不上沈識微萬分之一的侵略性。
  要論吻技,他此刻毫無章法,但滿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熱望,就像餓虎在吮吸獵物的頸血,凱旋的戰士豪飲勝利之酒。
  這和姑娘的吻何其不同。
  這是全身心的索取和饑渴,簡直是一種暴力。
  我從未被人如此需要過,只覺感動得發抖。
  我抓扯著沈識微披下的黑髮,酒精早讓我唇舌麻木,我只得更加用力吮舔撕咬著他那吸血鬼般的嘴唇、柔軟的舌頭以求補償。但越是啃噬,我越是覺得這樣還不夠,也不知怎麼才能夠。這個吻每延續一秒,我就祈求它再長一秒,能長到天明。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總算放開了彼此。那燭臺嗆啷啷滾在一邊,方才硌得快鑲嵌進我和他的胸膛中了。
  沈識微意猶未盡,指背輕輕撫摸著我的嘴唇,唾液在他手指上拉成一條銀線。
  他道:“秦師兄,你居然要和我做兄弟?”


第53章
  領導天恩浩蕩,容我次日多逗留半天再動身去青峪。
  秦橫這回把篆兒也帶來了,幾個月不見,半大小子似乎又躥了一頭,一見面便抱著我的腰嚎啕大哭,說再也不放我一個人出去了。到了最後,秦橫叫我這趟也把他帶上。
  我一怔,正想說要有點什麼兇險,我未必多護得住一個人。秦橫掐著篆兒的脖梗把他從我身上摘下來,歎道:“讓他跟著吧。這也是你姨娘的主意。”
  合著不是我要照顧篆兒,是讓篆兒照顧我。在二老心裡,我還沒個初中生靠譜。
  出門沒兩天,篆兒的私心就暴露了,騎著騾子,躊躇滿志地跑前跑後,一個勁追問我這趟出去到底遇見了什麼。我不肯說,他也不知自己腦補了些什麼,兩眼閃閃發亮:“爺,我也要像你一樣!我也要做大事!”
  我倆馬力輕捷,我早鍛煉得糙了,能投宿便投宿,投不了就露天湊合。不過六七日,就尋渡口過了烈鬃江,又回了是非地拱北,直插腹地的青峪。
  瀚延德家七十幾年前姓楊。他曾爺爺本是大靖經略使,不但開青峪城門迎瀚軍南下,還追隨武帝打進瓊京,把自己的首都燒了一大半,也算漢奸中的翹楚。
  瀚武帝定了天下,便把拱北要衝青峪封給了前楊家。經營了幾代,巔峰時領土也能趕上個真皋宗氏,可惜到了瀚延德手上便開始往下出溜,如今怕是回到了解放前。
  青峪的春天比棲鶴晚兩分,但滿坡的樹也開始抽芽了。我和篆兒爬山進了城,找個店住下,我就一個人出去佈置暗號。
  這暗號和我臆想中的截然不同,不僅沒掛出一盞紅燈,就連在牆角拿碎瓦畫個小王八也不用。只是在規定的時間裡,讓我在規定的地方按次序買幾樣東西罷了。
  青峪本不繁華,今天又非集日,路上稀稀拉拉沒幾個人。我提著一堆雞零狗碎,包括半邊風鴨,只覺和陪我媽我妹去農貿市場一樣,一點氛圍也無,也不知瀚延德的暗哨看清楚了沒。
  我甩著鴨子,心說自打穿越起,我最初在秦橫的監護之下,接著又給英二公子和沈識微打下手,始終是小弟。今天才頭回獨立行動,哪怕有裙帶之嫌,但好歹現了點主角的曙光。
  雖說我的感情線已經是騎上草泥馬,狂奔去天邊了,但事業線還懸而未決,得從認真對待這次任務做起。
  自打離開棲鶴我就開始暢想,我這個特使要以什麼形象出現在瀚延德面前。是早年網文裡廣受青睞的驚才豔羨、布衣傲王侯狀呢,還是目前比較流行的城府極深、通達圓滑狀。
  要是前者,當我說完充滿現代人智慧的意見後,定要聲音清冽地補充:“秦某一介布衣,但位卑未敢忘憂國。”瀚延德一抬頭,正見我一雙眸子波瀾不興、似水還清,不由心中一凜。
  後者略難辦點,雖然和沈識微處久了,我也學會了見鬼說鬼話,但多少有違我剛正本性,不知能不能和瀚延德發展出韋小寶和多隆那個程度的友誼。
  但被瀚延德的聯絡人看到我才洗完澡,順手用換下的褲子包著濕頭髮,褲管還在頭頂正中打了個蝴蝶結的造型之後,我就決定還是走大智若愚、周星馳的食神“你便是猜不透我呀!”路線了。
  我與那來人各踞門兩側,互相打量,他一臉恨不得把門關上重啟一下的表情,過了好久才問:“客人可是從南邊來?”
  我心裡最後一絲“這只是走錯房間的鄰居!”的希望也破滅了。此時再做什麼都反而尷尬,我全當自己是位印度友人,索性迎他進來,直到他走,雙方都裝作我頭上沒有頂著條褲子。
  等天色稍微暗,瀚延德才派馬車來接我和篆兒去侯府。
  青峪是座山城,盤旋到快山巔才有大塊平地,聚集著青峪權貴的府邸。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國姓侯府背靠險峰,在暮色中一副心灰意懶的模樣。
  瀚延德果真反心炙熱。我還沒坐暖板凳,就聽見房門外傳來成片腳步聲,到我房門前就都停住了,有人恭恭敬敬地敲門。
  待我喊了進來,六個華服寶刀的侍衛先入,其一有三分面善,正是早些時候的那位接頭人,接著才是瀚延德。
  瀚侯爺倒比我想像中年輕英俊不少,半點也無賣國賊的猥蕤模樣,三十出頭年紀,體格挺峭,劍眉入鬢,一身漢人服色,也不知是不是特地應付我的。
  我倆寒暄半天,又七彎八繞地互相問了幾個問題算驗明正身。瀚延德聽見我是秦橫的兒子時神色微動,倒弄得我心裡咯噔一聲,也不知是不是失策了。
  沒過多久,他就把侍衛全都遣出。人一走光,瀚延德連身高也瞬間縮短幾寸,沖我一揖到底,口稱天使。
  我本沒打算這麼猴急,搞陰謀自有搞陰謀慢悠悠的優雅,哪有我才進大門半小時不到就直奔主題的。但見瀚延德滿目期待,只好從貼身行囊裡捧出本黃綾包了的詔書。
  正在想是不是該頒獎狀一樣把詔書頒給他,孰料瀚延德見明黃色一閃,撲通直跪了下去。
  我好不尷尬,只得學電視上的公公那樣,展開詔書讀道:“敕楊延德!”
  聲音都情不自禁尖了三分。
  這詔書寫得好生雅馴,也不知是哪位俊傑的手筆,具體體現就在我放眼望去全是不認識的字。
  我硬著頭皮,一遇到生僻字就音量陡降,活像個時好時壞的半導體收音機,反正這也不可能比把褲子頂在頭上更傻逼了。但饒是這樣,我仍吃了一驚——再沒文化,“世濟忠貞”、“臥薪嚐膽”幾個成語還是認識的。
  詔書我雖沒偷看過,但前情提要卻是知道的。為了拉瀚延德入夥,除了許以日後好處,他祖上叛國之事自然也要既往不咎。
  但這措辭豈止既往不咎?壓根是徹底洗白,稱他曾爺爺當初開門獻城、火燒帝都是奉命行事,而這家人世代007,哪是在大瀚當官,分明是在潛伏。
  我“欽此”兩字讀完,瀚延德才敢抬起頭來,那驚喜之情,掩也掩不住。
  我將詔書交與了他,便不再叫侯爺,改口稱楊將軍了。瀚延德道我車馬勞頓,理應先好好休息,等下就有人來擺膳,今晚草草不恭,明日再為天使接風。我見他緊握詔書,手背的青筋都冒出來了,約摸急著去和幕僚分析這巨大的意外之喜,也就不再折磨他,客氣了兩句送他出門。
  待瀚延德和等在院子裡的侍衛走了個乾淨,我才來得及消化這個新狀況。
  若不從根子上彈壓住瀚延德,憑他手中的人馬、能捅赫烈王腎的位置,日後難道不怕他在義軍中與我們三家爬個平起平坐?
  我往那張繡幕錦衾的大床上和衣一躺,滾了幾滾,突然想起了什麼,從靴筒裡抽出把長匕首。
  這是臨行前沈識微所贈。
  刀鞘扁平,便於藏在靴筒袖管中,趁人不備暴起捅腎,極具他的個人風格。
  彼時我雙手接過,笑問:“這是你們沈家的傳家寶?”
  他一愣,正色道:“沒錯。此乃六虛祖師在蒼脊山上尋的寒冰隕鐵打造,一雄一雌,傳到我爹手上,做了給我娘的聘禮。這把雌匕,將來是要傳給我的妻子的。”
  我一臉激動:“真的?”
  他嗤笑道:“濯秀武庫裡隨便找的。你拳腳無甚長進,帶著防身吧。”
  我想著他那張可憎笑臉,把匕首環抱在懷裡,這才覺得安心,能睡著了。
  次日吃過早飯不久,瀚延德就來請我赴宴,我雲淡風輕跟著去了,但內心還有點小雀躍。
  我初入社會時,最不愛吃這種接待飯。但今時不同往日,一來我還存著和瀚延德搞好關係、特別是再挽回一下我個人形象的希望;二來無數人跟我講過真皋統治階級窮奢極欲,上都王公夜宴能燒百斤蠟燭燈油,而我打小學看過《封神榜》起,就對酒池肉林心馳神往了。
  赴宴的途中,我才有空細看國姓侯府。
  大宅有些年頭了,黑漆漆的大樹交幹接柯,柱礎上的雕刻風化得難辨真容,遠處是一壁黑崖,居然還立著幾棟山羊般骨瘦如柴的木塔。與其說是宅第,反倒更似個堡壘。
  瀚延德擺宴之處是個長廳,雖已是春天,仍按冬日佈置,門窗緊閉,縫隙用棉簾遮擋得死死,大白天裡玉燭高燒,照得四周的金銀酒器、綾羅壁掛閃著波光。
  只可惜前來陪席的人只得區區三個,不過這般掉腦袋的大事,瀚延德能信任的人想也不會太多。
  瀚延德和那三個心腹口稱天使,迎我上了正座。
  既然組織上要提拔他,我當即也脅肩諂笑,與他相互恭維起來。拉扯了好一陣,瀚延德才終於祝酒開宴。好在他一口幹了,沒擲杯為令,從棉簾後躥出五百刀斧手將我剁為肉泥。
  濯秀的廚子把我慣壞了,這頓飯吃下來,只覺侯府的席面也不過如此,倒是流水價上來女樂、劍手、聖花、雜耍,每表演完一個節目,就在我和瀚延德面前跪倒聽賞,正是我想找的古代領導的感覺。唯一有點遺憾,就是我本想領略下真皋的民族風情,但瀚延德為了政治正確,硬是連道羊肉都沒做。
  這場風從近午直接到傍晚,依然沒有完的意思。到了後來,端上的大菜早沒人再動筷子,不過做個擺設,文藝節目也差不多夠充填兩場春晚了。
  我坐得屁股都疼了,前後跑了十幾趟廁所,倒也不是全無收穫。青峪的酒不烈,但喝多了總也醉人,大概從下午三點多鐘起,瀚延德終於開始陸陸續續說些比較私人的事情。
  比如這大宅還真是七十年前他曾爺爺鎮守青峪時的官邸,真正的侯府早遷到了富庶的馥城。
  到了大概七點多鐘,我總覺得有一尾半米多長的大鯉魚已經端上來過兩次了時,瀚延德突然道:“我當過赫烈王的怯薩。”
  當時堂下正在齊奏三十六人的大樂,共鳴震得桌上的碗筷也微微跳動,我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怯薩?”
  瀚延德點點頭,臉上也無風雨也無晴:“我六歲便到奉順做赫烈的伴當,他十八時繼了王位,本該放我回馥城,卻要我做了他的怯薩。”
  不是“萬軍舊血”,入不了王公的怯薩。這說明破格提拔瀚延德的不止我們,赫烈王也不拿他當外人。
  瀚延德繼續慢慢說來:“那年我才十四,這一當就是七年,直到二十一歲時家父病歿。這七年來,我追隨赫烈王左右,著蠻衣騎胡馬,吃的是炙肉,喝的是冷酒,白日放鷹,夜裡抱著大狗同眠,最後險些連漢話也忘了怎麼說。”
  他現在說這個幹嘛,莫非緊接著就要表示他對赫烈王餘情未了,最後還是得擲杯為令?我正猶豫摸不摸靴管裡的匕首,卻見瀚延德眼中精光一閃:“十一年前,我剛一繼這偽侯,赫烈便奪了我北豐,乾道三年他整治烈鬃,借道方圓和飛嵐,自然不會再奉還,接著是丹弘,大前年就輪到我安身立命的馥城。我無顏面對滿城百姓,夜半倉皇南行,只帶了百輛車馬,家當丟了大半,女眷如那逃難的百姓般啼了一路。”
  這會兒他的口氣總算不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了:“我少年時自以為與赫烈王交好,大醉後我和他一起盜過宰相的愛馬,隨他冬獵時,為了幫他爭一頭大鹿在同族面前露臉,凍掉了兩根腳趾。成年後,我幫他平了數場匪亂,次次都是死裡逃生。現如今落得個什麼下場?如今我才明白,真皋蠻子不過是些畜類,腔中沒有一顆人心,本就不該拿他們當人看待。”
  就好像我和他的接頭人都裝作我頭上沒有頂著一條髒褲子,從昨天起,我們也都裝作他家不是真心實意當漢奸的。現在他這一真情告白,就稍嫌過火了。
  我想了幾種答案,但覺得無論說“楊將軍你受苦了!我們會好好對你的!”還是“沒錯,真皋人都是禽獸,傻逼才給他們打工!”都在明裡暗裡打他的臉。沈識微大概知道怎麼應對,但這已經超越了我的能力範圍,於是只得長歎一聲,舉杯敬他。
  瀚延德飲幹了這杯:“但要說赫烈對我全無恩眷也不對。他倒是把他最寶貝的東西賜給我了。” 他驀地笑了:“天使,您要不要看看?”


第54章 【全更】
  這就不是個疑問句。
  瀚延德站起來揮停堂上鼓樂。他幾聲囑咐,樂師立散,另換了一撥人上來,古代要換張CD也真夠麻煩。
  這張新CD只有一十六人,操的樂器除了木魚和鈴鐺,別的全奇形怪狀,既像武器,又像廚具,總之我全然不識。樂師們雖留著頭髮,卻穿著袈裟,僧不僧俗不俗,十分奇異。
  這十六人分四面坐定,侍女便往悶燃的火盆裡丟下不知什麼東西,煙嵐蒸騰,異香撲鼻。
  樂聲也冉冉而升。
  這些古怪樂器齊奏,雖說不上難聽,但不知為何,就是讓我心亂如麻,坐立難安。
  驀的,有金鈴一響,打亂聲中滲出,如血腥的沙場上飄來一縷暗香。
  有人從內室走出來,戴佛冠,披瓔珞,綃金紗,赤雙足。
  那金鈴正系在她的腳踝上,一步一叮鈴。
  長廳已飲宴了一天,地板上滿是潑灑的酒漿、掉落的殘骨、被人們從各個地方踐踏來的塵泥。
  而她雪白的雙足踏著污穢,盤旋跳躍,跳著我畢生所見最奇妙的舞蹈。
  待她越舞越近,我這才看清,紅紗上哪有綃金?是她周身繪滿了金色花紋,在飄飛的紅霧下若隱若現。
  舞姬納迦龍蛇般無骨,隨著鼓點,婉轉出千百古怪的姿態。在這寒冷的春夜裡,她雖近乎全裸,卻如團烈焰般洶洶轟燃。
  火葬堆上的烈焰。
  別管多哀豔壯烈,就是翻騰著說不出的恐怖。
  我突然靈光一閃,明白過來到底哪裡讓我如坐針氈。
  原來樂師們奏的是佛樂,但奏得輕佻荒誕;那舞姬模仿的是天女與菩薩的姿態,卻扭轉出種種交媾的姿勢。
  她身上的繪金被香汗略略洇開了,字字句句,都是真言。
  我轉頭看向瀚延德,正想說點什麼,卻見瀚延德不錯神地盯著那舞姬,低低笑道:“這就是赫烈王送我的寶貝。天使,你看如何?”
  他最後那句話輕而又輕、曖昧無窮,再加上那聲“angel”,真活像在調戲我似的。
  我抽抽嘴角算做回應,瀚延德切齒冷笑:“這是赫烈王最心愛的怯憐口。赫烈王在大都慷慨激昂,說大瀚再不振衰起隳,鼙鼓在郊的一日就不遠了。卻被蠻子皇帝當著文武百官問:‘既然如此,你家那個名滿拱北的文殊奴,又是拿來做什麼的?’再加之她見妒于王妃,赫烈王便將她送給了我。”
  他複又看向那舞姬,滿眼刻毒的仇恨:“五座城池方換得這國色天香的美人,我當然要建玉樓以藏,以百花做貢獻,哪敢染指分毫。在馥城時,赫烈王三五不時便來與她相會,如今青峪雖遠,但他一聲令下,無論何地,我都要派人護送她去玉成好事。”
  這不是張大戶嫁潘金蓮給武大郎麼。我心中感歎,這赫烈王欺人太甚了。
  瀚延德卻嘿嘿笑起來,提高聲音:“文殊奴,上前來!”
  鼓樂未停,那喚做文殊奴的舞姬輕輕走到我們案前,卻沒跪,只按真皋女子的風俗交臂行禮。
  一來我當著瀚延德的面把臉別開不太合適,二來作為個男人我也確實喜歡看美女光屁股,乾脆大大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文殊奴婀娜高挑,兩條光溜溜的白腿又長又直,只是到了上身就不太對頭,她雖裸著胸膛,只在乳首上掛著兩朵小小的金蓮遮擋,但作為個姑娘未免也太平了。
  我心中咯噔一聲,耳邊不倫不類的佛樂更加荒稽,忙再往高點的地方看。朦朦燭光裡,她脖子上似有喉結若隱若現,但一張臉既有冶態,又說不出的怯怯,媚得入骨。
  她微啟的唇邊沾著一抹金痕,讓人忍不住替她擦去。
  等等!WTF!!這是秀吉嗎?這是秀吉對吧!
  瀚延德自然聽不見我內心無聲的咆哮,只繼續道:“當年赫烈王與她在我家幽會時,我曾隔牆聽過這天魔舞曲,就如雲端傳來的仙樂。文殊奴,原來赫烈王向人炫耀的秘舞是這個樣子。今日我托天使之福,總算有緣一睹。還不快敬天使一杯?”
  文殊奴周身微微一顫,又行了禮,端起桌上的酒杯。
  我還在研究她的喉結,她一舉手,我便情不自禁連人帶凳子向後退,凳子腿在地板上擦出刹車般的尖叫。退了兩三寸,又覺得這太沒禮貌,忙沖她笑了笑,抖著手接過杯子。
  文殊奴像是什麼也沒察覺,潔白的臉龐如象牙雕出一般,一絲表情也無。等我飲完,就又退回了原位。
  瀚延德久久地上下打量著她,終於意味深長地說:“你下去吧。”
  我直勾勾望著文殊奴窈窕的背影走遠。
  方才她跳舞時濺起的污穢濺得連小腿肚上也是,可越是骯髒,雪白的雙足越是步步生蓮。能有這般步態的怎麼會是帶把的?一時我只恨穿的不是個英文故事,瀚延德前情提要時我至少還能分得清個he和she。
  正在胡思亂想,瀚延德站卻將起來,連同那三個心腹一起。我也忙立起來。瀚延德沖我做了一長揖,肅聲道:“天使!只盼天軍早日北上,楊延德劍履俱奮,只求一戰雪恥!”
  等宴席結束,天已黑盡。
  瀚延德把我送回住處,我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偏又有點吃撐了,睡不睡都不舒服,索性搬了張椅子坐在院子中央和被鬧醒了的篆兒說話,他直抱怨我不帶他也去見見世面。
  冷颼颼的小風一吹,我清爽了不少,剛準備去睡,有人在砰砰拍門。
  篆兒去應了門,也不放來人進來,堵著門口問:“你……找哪位?”
  這倒讓我緊張了一下,但旋即又不緊張了,要真是刺客,也沒見過還要先敲門的。
  我也走向院門,把篆兒扒拉開:“哪位?”
  來人站在暗地裡,也沒打個燈籠,我借著篆兒手裡一支閃閃爍爍的蠟燭,看見他窄袖皮襖,束著雙辮,一身真皋裝束。聽見換了個人發話,才猛地抬起頭來。
  他一抬頭,我的面皮都抽搐了起來。
  不是別人,竟然是方才堂上獻舞的美人。
  我脫口而出:“侯爺讓你來的?”
  文殊奴一怔,搖了搖頭,猶猶豫豫說:“天使,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就更糟糕!
  我朝他身後看去,今晚沒有月亮,四下黑咕隆咚,古宅夜半,分外淒清。好在暫時沒人過往,但遠處火光閃動,巡夜的護衛一會兒就該過來了。
  我進退兩難,只得說:“你先進來。”
  他一臉感激,忙閃身進了院子。
  篆兒看看他又看看我,道:“爺,他是……”,話還沒說完,就讓我轟進屋裡。
  雖說這小子進屋後一定會偷偷朝院子裡看,但讓文殊奴進院子就已不對,萬萬不能再讓他進我的屋子了。有人偷看反倒好,我現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待會兒要是出了點什麼狀況,也不至於跳進烈鬃也洗不清。
  我放文殊奴到了院裡,心裡不知為何有點生氣,也不管他是不是站著,自己往那鋪著貂皮的凳子上一倒:“找我?”
  如今火光稍明,我總算能仔細看看他。這人長得十分清秀,清極了反倒生出豔來。我瞧著有幾分眼熟,也不知像我那個時代的哪個明星。
  不過雖說男生女相,但他這會兒卸了濃妝,總算不至於像剛才堂上那般雌雄莫辨,能看得出是個男的了。
  好歹解了心中疑惑,我不由口氣緩和了些:“你說吧。”
  話一出口,文殊奴撲通就跪,沖我狠狠磕了幾個響頭:“求天使救我一命!”
  此時再發生任何事情也休想讓我驚訝。我突然明白自己在不高興什麼了,這一路下來的戲碼實在忒狗血了!
  我翹個二郎腿,把衣擺在膝蓋上整理好:“哦?救你?怎麼救啊?”
  文殊奴匍匐在地,肩背微微顫動:“我知道侯爺和宗王間已生不睦。侯爺明知宗王善妒,今日仍叫文殊奴跳出不得帷帳的秘舞。文殊奴的死期怕是已近!”
  我摳了摳鼻孔:“你太多慮啦。不早了,回去洗洗睡吧。”
  今天這支天魔舞,瀚延德必不是為了色誘我,而是表明他和赫烈王徹底決裂。他會怎麼處理這文殊奴的確難講,按這狗血的套路,說不定就收進自己房裡了,身體好的話每天都給赫烈王戴兩次綠帽子。
  文殊奴當然不肯回去洗洗睡,他抬起臉,已有兩道淚痕在閃光:“天使乃是貴人,怎知怯憐口賤若螻蟻。今日從堂上下來,我想了又想,只能想到侯爺殺我易如反掌,又為何不殺?卻想不出一個他發發慈悲的理由。”
  我想起今日堂上瀚延德看他恨之入骨的眼神,心裡一沉,突然有點笑不出來了。
  文殊奴見我不說話,又哀哀喚道:“天使……”
  我心中煩亂:“你認識我?”
  他一愣,長長的睫毛微微發抖。
  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討厭:“你一口一個天使的跟著叫喚,知道我這天使信上帝還是信真主嗎?”
  文殊奴緩慢而僵硬地搖了搖頭。
  我嘿的一聲笑了:“真巧了!我也不認識你哪。”說著向著椅背上一靠,望著烏漆抹黑的天空:“我也不跟你繞圈子了。你我素不相識,你既不知道我來這兒幹什麼,也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也敢叫我救你?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懷著什麼鬼胎,是不是誰給我下的餌,我又為什麼要救你?”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正確,打定主意,只要他開口道“因為我覺得你是個好人”就立馬叉他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文殊奴卻說:“我想活。”
  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向下看去,發覺不知幾時,他的淚水已經收了。
  他又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天使說得沒錯,但螻蟻尚且偷生。我想活。”
  僵持了片刻,文殊奴突然自己站了起來,居然還沖我笑了笑:“我雖不知天使從何處來,但天使必是漢人,我,我其實也是漢人。”
  我心頭冷哼,老子這個漢可是炎黃子孫的漢,你們這兒連指南針都是個叫啟白的巫女發明的,跟我套民族感情的磁兒沒用。正等著下句,卻見他把髮辮撫到肩後,開始解扣子。
  事後想起來,我沒有當場大喊一聲“篆兒你快出來!這可是他自己脫的啊!”然後跳起來沖回房裡,全因為當時我氣得有點糊塗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替身使者之間有引力,我現在還有什麼肉眼不能見的基佬引力了嗎?!為什麼大半夜跑來我這裡來脫衣服的都是男的!
  我是交了個男朋友,但這段時日我捫心自問了無數次,最後都欣慰地發覺自己其實還是個直的。要說同性戀,也是針對沈識微一個人的同性戀。
  你要是個前凸後翹的妹子,現在當街就脫,我怕還得老臉一紅,但你一個男人,脫給我一個男人看,什麼心態?什麼風氣?
  我雙手抱臂,盯著文殊奴一件件脫衣服,只待他脫完,我就回答“又怎麼樣?”或者“你覺得我硬得起來?”然後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孰料他一脫光,卻真把我震住了。
  我只覺渾身不自在:“你這是……”
  我現在總算知道,他身上為何要繪著層層疊疊的佛經。
  既不是裝飾,也不是褻瀆,而是這些佛經本就生在他身上。
  有的是精細的刺青,有的是粗糙的刀痕,有的是糾結起皺的火傷瘢疤,還有的不知是什麼亂糟糟的玩意兒弄的。
  他的身體就像臨溪樓的牆壁,任人題刻得滿滿。
  只是牆壁沒有血肉,也必然不知道痛罷了。
  連他左邊的乳頭也被人深深地剜去了。
  最要命的是,他甚至不是個完整的男人了。
  文殊奴站在寒風裡紋絲不動。跟今日獻舞時一樣,似乎既不覺得冷,也不覺得難堪。
  只有他那張秀美端麗的臉毫髮無傷,如河心畫舫,歌鼓齊吹,遠遠觀賞著岸邊城中的大火與慘叫。
  我終於把話說囫圇了:“你這是……被瀚延德弄的?”
  他忙搖頭。
  也對,一來疤痕頗舊,二來瀚延德連讓他跳場豔舞都要等到破釜沉舟的時候,平時怎麼敢這麼對他。
  文殊奴道:“天使是個怎樣的人我不知道,但是文殊奴卻只是個蟊蟲般的東西,自保尚且不能,又怎麼能損人分毫?”
  這會兒我終於不知該把眼睛往哪裡放,只得說:“你先穿上。”
  我原以為文殊奴必要再討價還價,孰料他一聲不吭,蹲下去拾起脫掉的衣褲。
  我別著臉,聽他悉悉索索的穿衣聲,一邊琢磨。
  他要是瀚延德的奸細——或者更糟糕點,是赫烈王的——使個苦肉計就賺了我的信任,日後就算沈識微不抽死我,我自己都想抽死我自己。就算他不是奸細,我要帶他走,從各個方面看都不合適。
  可他要是說的是真的呢?
  他人性命系於我一念之間的感覺真是太糟糕了。
  他穿齊整了,垂著眼睛站在我面前。和第一次向我敬酒時,他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如今我總算知道祥林嫂那般“如木刻般輪也不輪的眼睛”是什麼樣子了。
  那既不是鎮定,也不是淡漠,而是徹頭徹尾的絕望。
  要是自己沒有半點決定自己命運的力量,那除了面無表情的等著他人發落,你還能怎麼樣?
  來這兒之後困擾了我無數回的那種躁煩終於又逮住了我的心。
  我欲言又止了幾次,最終還是咬咬牙:“你先回去吧……我想想辦法。”


第55章
  這個世界與地球的植物不盡相同。青峪道旁的灌木叢開滿小花,也叫迎春,但花色赤殷,氣味辛辣。
  在這股鏽味裡,瀚延德像頭四爪朝天、露出肚皮動物一般,帶我看了城防、進了武庫、閱了守城軍的操練,連防走水的大缸在什麼地方我都去視察了下。
  除此外我還抽空去各處集市和城外逛了逛,腦子記不住的部分晚上都用竹簽子蘸著墨汁抄在張帕子上了。
  一晃過了三、四天,該看的基本都看盡,我是時候要走。瀚延德說要替我踐行,我忙驚恐地表示從簡從簡,大概見我的確不像是在客氣,滾蛋餃子真比接風宴縮水了不少。
  宴近尾聲,瀚延德叫人捧來兩個錦匣,我一秒就明白了那是什麼,不由浮現出發至內心的猥瑣笑容。待他笑盈盈打開匣子,果不其然,見是一雙白如煉乳的玉壁,六顆龍眼大小的珠子,標準的賄賂配置。
  這可終於有點起點相了。
  我搓著手:“受之有愧受之有愧。”一邊忙把錦盒抱了過來,聽瀚延德介紹說那珠子是傳說中的夜明珠,恨不得現在就紮進被窩裡看看是不是真亮得像小燈泡。
  此刻氣氛著實融融,瀚延德見我高興,也笑得十分歡暢。加之手捧珠玉,莫名多了三分底氣,我於是開口到:“不知能不能厚顏再問將軍討樣寶貝?”
  瀚延德道:“天使怎的這麼客氣?末將何來什麼寶貝,若有什麼土塊瓦石入得了天使的法眼,儘管說就是!”臉上雖仍是在笑,心裡估計在罵我的女眷,不過此乃人之常情,我也不怪他。
  我看看左右,示意他附耳過來:“接風宴上那跳天魔舞的舞姬真如天人在世,秦湛一見就不能忘懷,不怕將軍笑話,這幾日睡覺都不安穩……”一邊說,一邊自己也鬱悶,怎麼當正經人不像,學色胚就惟妙惟肖?
  不過文殊奴害我睡不好覺卻也不全是瞎話,這幾天沒少琢磨他的破事。
  若以人道主義規勸瀚延德好好對他,又蠢又得罪人,且等我前腳一走,後腳瀚延德就拿他填井,誰能知道?忽悠瀚延德把他送回去更是不可能的任務,況且赫烈王那兒也是個火坑。想來想去,最可行的辦法只有一個,不過又得犧牲下我的個人形象了。
  我見瀚延德沒馬上表態,心想他果然不太樂意,文殊奴也沒白擔心,無論是殺是睡,瀚延德還真有拿他派用場的地方,正打算流一點口水出來,強調下文殊奴條順盤亮、絕代好兔,弄不到手我就不走了,瀚延德卻舒了眉頭。
  他不屑地一笑:“區區一個怯憐口,算得了什麼寶貝?天使喜歡,帶去便是。”
  居然這麼容易?
  我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連帶也對瀚延德刮目相看,要是人人都這般大方懂事不耍脾氣,這世界必將變成更美好的人間。一感動,我拍拍他的肩膀:“這可多謝楊兄啦!”
  瀚延德一怔,但立馬也狎昵地在我肩上拍了回來:“這狗東西好大的福分,居然能幸蒙秦兄青眼。不過赫烈王如此愛他,他必然有幾分本事……”
  我雖將心向明月,但這幾天公事公辦,還真沒找著和他拉近距離的機會,沒想到現在居然無意中成了。韋小寶說得真不錯,比起斬雞,召妓不是更好?
  次日我出發時,瀚延德果然派了一頂小轎在偏門侯著,等我出了城,方從後面追了上來,裡子面子都替我留足了。
  文殊奴也異常伶俐,直到我打發了轎夫回去才淚盈盈地跪下。
  相形之下,篆兒就沒那麼懂事了,全程傻張著嘴,忍了又忍才沒跳起來沖我嚷嚷。可見在員工管理方面,赫烈王確實比我強得多……
  我有個自由主義現代人的通病,那就是既不喜歡被人管,也不喜歡管別人。
  篆兒從小跟秦湛長大,一直沒輕沒重,我拿對我初中小表弟的態度對他,雙方都覺得很自然,區別只在於我說:“去打盆洗腳水來!”,篆兒哦一聲就去了,而我表弟勢必要跳起來和我對打。
  但文殊奴就有點難辦,他越是畢恭畢敬、低入塵埃,我就越手足無措,不過他一天不摸進我的房裡來要以身相許,事情就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文殊奴出侯府時也帶了些細軟,一身真皋貴族裝扮,在路上時我騎馬他走路,停下來我坐著他站著,太不符合常理,常引人側目。等到了大點鎮子,我趕緊替他買了幾套漢人成衣和一匹小馬。
  等他換了裝,我把他叫進屋裡。這會兒他把頭髮規規矩矩束在頭頂,看著比嬌俏雙麻花時順眼了許多,比較像個文弱書生,而不是初中女生了。
  我鋪開兩張白紙:“識字不?”
  文殊奴忙道:“真皋文和漢字我都識的。赫烈王常叫我替他讀漢書的。”
  甭管肇先生多痛心疾首,但真皋貴族就是視學漢文化為不務正業,只有GEEK和文青才樂在其中,平日又免不了和漢人打交道,解決辦法就是豢養一批舌人。文殊奴會讀寫還算在我意料內。
  我把那兩張紙遞給他:“那就好,拿著。”見他雙手捧了過去,我又說:“讀讀,看有沒有什麼意見,要是沒,咱們就按這個統一口徑了。”
  慮及這一路上要帶著文殊奴穿州過府,難免人多眼雜,得給他編套假身份背景才行,我這人心思縝密,和沈識微那種臨場胡謅什麼劉毛驢之徒有宵壤之別,昨晚三易其稿,替他寫了個十分詳盡的人設。
  文殊奴站著讀那兩頁紙,看得卻也挺快,不多時就翻過頁去了。我見他嘴角抑不住地向上揚,豈能不知他笑什麼:“嚴肅點,我知道我字醜,你好好體會內涵。”
  他忙斂了笑容,我見他讀得那麼快,也不知上沒上心,便問:“考考你啊,你大姑父做什麼營生的?”
  不問方可,一問文殊奴就又笑了,這倒是這麼久他頭一回不是笑得戰戰兢兢、曲意逢迎的。
  他也不敢看我,只垂著腦袋盯著我坐的板凳腿兒:“我大姑父姓劉名備,是打草鞋的。二姑父關羽賣棗。三姑夫張飛,是名屠子。我大堂哥劉……”
  我突然打斷:“你第一次見我時,我穿的什麼衣服?”
  文殊奴一怔:“若沒記錯,您穿的件鑲青邊的玄色袍子,同色的皮靴,戴著方巾,器宇軒昂。”
  看來不是瞬間記憶,這小子是真的記性好,我悻悻然嘖了一聲:“這社會關係你還合意麼?”
  文殊奴抬起頭來偷偷看我,見我也正盯著他,忙又垂下眼睛,將嘴一抿:“全聽吩咐。”
  ——要不是笑的對象是我,我估計還挺欣慰他此刻天然流露:“那行,你帶去叫篆兒也背熟了。”
  可惜走了好幾天,也沒個識貨的來盤話,加上文殊奴略讀兩遍就把內容背得爛熟,我白白寫了兩張紙,淪為只能抽考篆兒玩。
  第五日上我們進了方圓,終於再見烈鬃江,江那邊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拓南了。
  文殊奴卻一改平日的謹小慎微,在馬上魂不守舍,我提醒他別走到溝裡去了,他還是騎進去踩了一馬腿泥。見他只顧直勾勾地盯著滾滾大江,我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唯見濁浪奔流,連葉小船也無,不知他在看什麼。
  中午我們進方圓縣城稍歇息,江中雖還偶見浮冰,但路上已有賣鮮魚的攤子。我覺得這魚吃了一定能暴漲一甲子功力,買了一條,領他倆找了個大鋪子請店家代烹。
  這餐鮮魚我和篆兒吃得十分饜足,文殊奴卻一臉慘白,挑了兩根青菜就不動筷子了。
  才離青峪時,他無論如何不肯與我同席吃飯。被我以“出門在外怎麼方便怎麼弄哪兒來這麼多臭規矩”為由訓斥了一番,才迫不得己上了桌,但仍食不下嚥,直到見了篆兒嬉皮笑臉跟我搶肉之後才敢把整碗飯吃完了。
  這兩日我們沒遇到什麼正經村落,他反而如釋重負,一個人遠遠立在一邊啃乾糧。
  我道:“你要是看著我就吃不下飯,那就叫店家打包,等會兒上路了你自己慢慢吃。”
  要是平時他早誠惶誠恐地陪著笑臉答話了,這會兒卻是迷迷瞪瞪,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答的卻是牛頭不對馬嘴:“爺。咱們待會兒上路了……能不能再往江邊去?”
  我拿枚大魚刺剔牙:“為啥?沿著江邊走直線是近點,但是沒路,官道雖然繞去了丹弘,但也遠不了多少。”
  他咬咬唇:“我,我想看看……這江。”
  文殊奴從不違逆我的意願,這會兒居然敢頂嘴,倒有些奇了,我問:“江有什麼好看的,莫非你沒見過烈鬃江?”見他神色茫然,不由詫道:“怎麼?你還真沒見過?”
  文殊奴低聲說:“文殊奴十歲便入府做內奴,直到去年,寸步沒離過順奉城……”
  我雖知道他的身份,但還真沒想過他也跟女眷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正猶豫,篆兒卻搶著替我做了惡人:“爺說不去那就是不去。我們可有正經事兒要辦,哪有空陪你遊山玩水?”
  我朝篆兒佯怒地揮了下手,唱紅臉說:“到了丹弘還要渡江呢,渡船未必時時刻刻都有,到時候你再看個夠吧。”
  文殊奴神情掙扎:“到了丹弘就不行了。”他怕再被打斷,匆匆道:“我,我想去江邊祭一祭我爹娘。”
  我曾旁敲側擊問過他真名叫什麼,他說有辱祖宗,不提也罷,我也問過他想不想回家,他答身如飄萍,無家可歸。我心說一個男人弄成他這樣確實也沒臉再見父老了,卻沒想他是真沒家可回了。
  再要問下去就有點揭人傷疤,但我還是按捺不住好奇:“你父母……在這兒?”
  文殊奴盯著桌面上的魚刺,活像肉裡面也紮著刺:“我家是農戶,欠了債,實在沒有活路,全家賣做了赫烈王的怯憐口。我十二歲那年烈鬃大澇,赫烈王點了他的怯憐口親領著治水。這些人……回來的不多,這兩年我好容易打聽著了,說我爹娘就是死在方圓決堤。”
  我隱約記得聽瀚延德說過,赫烈王治水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若那時文殊奴就已經十二,現在居然差不多和沈識微一個年紀。
  一來文殊奴他們這行跟JUMP男主角一樣,超過十八歲就混不開了;二來是身材相貌實在不像,我一直以為他只有十六七,是個比篆兒也大不了幾歲的少年。
  他抬起頭來望著我:“文殊奴日後定然是做您的犬馬,追隨您的左右。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過方圓,有沒有機會給父母供一口米漿了。”
  我最見不得他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真恨不得一巴掌抽過去。
  可現在我能抽他巴掌麼?
  我只能抽口氣,把嘴裡的大刺吐出來,說:“來的時候我看見街口有家店,好像有香燭黃紙賣。”


第56章
  我說江邊沒路只是信口胡扯,這一路走去,居然有不少阡陌交錯的小村,還時不時要踮著腳尖從人家的菜畦裡過。由於怕被罵,我們也不敢在有住人的地方燒紙,走了好一陣,才終於找到片都是卵石的荒灘。
  荒灘上只有座孤零零的小廟,門口的瘦樹下紮著褪色的紅綢。我進去看看,見是尊手舉彎刀斬蛟的泥塑,也不知是哪路神仙。
  出門見文殊奴望著泥塑不動,我心領神會,忙說:“不知什麼野廟,沒人管的。就在這兒吧。”
  此刻的氣氛好生尷尬。文殊奴一往江邊去,篆兒就跳起來:“我去問問剛才那家人曬的蘿蔔賣不賣,晚上加個菜。”
  我本想說好呀好呀我也一起去。但見文殊奴在亂石中跪下,抖得篩糠一樣,連點香燭的火石都擦不燃,要是他一時想不開跳江了,我豈不白裝色胚了?於是還得留下來看著。
  江邊風大,嗚嗚咽咽,把未燃盡的黃紙和白灰卷得漫天飛舞,像真有孤魂野鬼在爭奪這寒薄的祭禮也似。
  還好有座小廟能擋擋風。雖說身後那殺氣騰騰的斑駁泥塑有點滲人,但我坐在門檻上,勉強也算歇歇。
  術業有專攻。我雖然是個拿生命講相聲的藝術家,但卻十分不會安慰人,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這條窄窄的木頭上扭來扭去,試圖坐得舒服一點,以及揮手把偶爾撲來的紙灰扇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黑,文殊奴就算早練出了鐵打的膝蓋,再跪下去也別想走道了。我站起來搓搓坐麻了的腿,踱到他身邊清了清嗓子。
  文殊奴滿頭滿臉的黑灰,眼淚倒已經幹了,只在紅腫的眼眶下留著兩道骯髒的淚痕。
  聽見響動,他似受了一驚,抬頭見是我,這才放下心,忙尷尬笑了笑:“我想起好多小時候的事情,本以為都忘了。”
  他肯主動開口就好,若只默默垂淚,就又得靠我沒話找話了。我鬆口氣,勸道:“你看,天快黑了……”
  他卻自顧自道:“我想起我小時候,有一年主人們出來踏青,人手不夠,便叫莊子上的人去牽馬拉幛子,我爹也去了。晚上回來時,他特意點了燈,從懷裡掏出個包了一層又一層的東西叫我瞧,原來是個果核。我爹說這叫玉梨,他知道我沒見過,趁人不注意,撿回來讓我開開眼界。他還說主人們沒吃完的蔬果酒肉都打賞給內府的僕人了,走近了侍衛們要打,他只能撿到核。”
  我心頭一酸,穿了快一年,不論我怎麼裝鴕鳥,家人始終都是我心頭血流不止的傷,這輩子都結不了疤了。這會兒風悲日曛,鳥鳴驚心,要讓他再繼續這個話題,非把我也弄哭了不可,我忙打斷:“其實是已經天黑了……”
  他卻還是繼續往下說:“我那時想,要是我也能進內府就好啦,要是主人也賞給我好吃的,我自己只吃一口嘗嘗味道,然後都帶回來給我爹我娘。不久內府果真來莊子裡選小孩子,別的孩子怕挨打,哭哭啼啼不肯去,只有我開心,心想他們沒見過世面。要是能進內府,我和我爹娘就都知道玉梨是什麼味道了。惹得管事的人多看了我好幾眼,還誇我將來能有出息,可誰知接下來……”
  他嘴角抽搐,顫出了個慘笑。
  可誰知接下來,就沒有接下來了。
  我想起那日看到的他赤裸又殘缺的身體,歎了口氣,只得重新又在他身邊蹲下。
  文殊奴眼望著江水,像是魂兒也和黃紙一起被吹進了江心,過了許久,他才驀地撿起話頭:“過了快兩年,府上才放我回家看一眼。那時主上已經看上了我,每個月總要叫我陪他三兩次,管事的人對我客氣了不少。
  但我心裡真怕呀。小時候我娘常說,我長得好,長大一定能討個標緻老婆,生好多個孫子……可我現在沒法討老婆生孩子了,他們會不會生氣?但轉念一想,現在連主上都會和我說話,主上賞了我好多吃的穿的,玉梨算得了什麼?老婆又算得了什麼?我把這些都帶回家裡,爹娘看著一定高興得要命。
  不過我日日夜夜最想的事情,就是能在我娘懷裡大哭一場。我做夢都想跟我娘撒嬌,說我身上疼,讓娘替我揉一揉。內府是個不能哭的地方,哭就是給主人找晦氣。也不能說自己疼,誰不挨打?誰身上不疼?有什麼可說的?這世上除了爹娘,再沒別人會心疼我啦。”
  他跪得筆直,輕聲道:“只是等我到了莊上,我家的房子裡住的已是另外一戶人了。他們說我爹娘死在方圓了,這莊子空了一大半,多少人家絕了戶,我還留著條小命,就是祖上積德,不讓我家絕後。後來他們關了房門,由我站在院裡哭,我哭了許久,但越哭越迷茫,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哭些什麼。我再怎麼哭,也沒有一個人會替我揉一揉了。”
  他此刻果然沒有一滴眼淚,只是略蹙著眉頭,神情就像那日在背誦第一次見我時我穿的衣服:“後來過了六年,我還記得那是個烏母祭,主上平了匪亂凱旋。他心裡高興,多喝了幾杯,枕在我的腿上,跟我歷數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情,從他少年時和生死兄弟一起獵著的大鹿,一直說到烈鬃治水。
  他說他當年發了兩萬民夫也還是不夠,朝廷不予援手,他向他同胞兄弟穆剌王求助,穆剌王反羞辱了他的使者。他一心為國為民,為什麼要遭這樣的對待?一怒之下,他不顧自己身家,點了五千戶怯憐口親領上陣。
  那時方圓已決堤,瘟疫橫行,他本想撤往丹弘。偏偏穆剌王派了兒子來瞧他進展。他見他侄兒滿臉譏嘲,便暗下決心一步也不退。
  有些人染了疫病,有些人被淹死堤前,還有些人想逃跑,都被他的怯薩砍了腦袋。他涉險在堤前待了三天三夜,五千戶怯憐口雖折了大半,但方圓的大堤終於是合龍了。
  他說此事之後,沿江百姓感恩戴德,為他立了生祠,朝廷也對他刮目相看。但他最得意的不是這些,他最得意的是那日看見了他侄兒臉上驚愕又沮喪的神情。”
  他轉身朝向我方才坐的小廟,吃吃笑道:“我本以為主上只是隨口炫耀,沒想到這烈鬃江邊,還真有他的斬蛟像呢。”
  日薄西山,文殊奴的語氣似也隨著天光漸黯而變得幽怨陰森:“從那日起,我便再沒有一天好日子過啦。
  之前我沒了爹娘,但一直以為那是他們的命不好。我們這種人生來就命不好,我蒙著主上恩寵,就比萬萬千千的人走運了。但那天他跟我說了這番話,我突然明白過來,我爹娘沒了,並不是因為他們的命不好。哪有什麼命?哪有什麼天?我爹娘沒了,是因為赫烈王要削他侄兒的面子。
  從那天之後,我每一步舞,都像跳在火炭上。日日夜夜,不知多少次赫烈王醉倒在我身邊,腰間還掛著彎刀。可那刀也像在火炭上燒得通紅,我就是拿不起來。我就是拿不起來……”
  打第一次見面我就不喜歡文殊奴,一是排斥他這雌雄莫辨的外表,二則是他太乖順聽話了。雖說這是個階級壁壘分明的世界,但他這號的也實在罕見,讓我全身冒雞皮疙瘩。
  我總覺得他的一顰一笑都是不斷揣摩後的結果,全是為了討我開心。
  今天是他頭回不是為了討我開心。
  可惜走得有點過,不僅不討我開心,還讓我無比糟心。
  我蹭一聲站起來,連帶也拽著文殊奴的胳膊把他提起來:“起來,站直。”
  他滿面驚懼,哀聲道:“天使……”
  我拎著他的胳膊,幾乎把他提得兩腳離地,像拎小雞一般往那小廟裡拽。
  就算是尊泥塑,文殊奴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恐慌。
  但想來身邊有血有肉的我怕更可怕一點,他咬緊了牙關,由著我拽,一聲也不敢吭。
  我把他丟在泥塑前。他身子發軟,又要往下出溜,我一把揪住他衣領,一邊伸腳踢他的膝彎:“叫你站好!好歹也是個舞蹈專業的,馬步不會?”
  文殊奴抖抖瑟瑟,任我把他搓擺成個不太像樣的馬步。我一腳蹬翻那泥塑前的供桌,把桌子腿折了下來,丟在他面前。
  然後我在他對面也紮了個馬步。雙足一踏,塵土飛濺,想想還是不高興,把鬱結之氣化作氣貫長虹的一聲大喝,連江對面也回蕩著謔謔聲。
  要不是我瞪著他,文殊奴怕早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我清清嗓子,盯著那桌子腿。
  我道:“站穩了。我教你怎麼把刀撿起來。”


第57章
  春天是真的來了。
  我一路減了好幾件衣服,現在只著單衣,頗有馬肥衣輕,連翩西北之感。
  這條路去年冬天我也走過一次,當時雖缺吃少喝、狼狽似狗,但身邊有個沈識微。
  那時我看什麼都新鮮,什麼都要問一問,沈識微心情好時就答一答,心情不好時三句話之後我們必定吵將起來。除了他被我友情破顏後冷戰了幾天,這一路上我口耳俱不得閒,只覺路走得飛快,眨眼就天黑了。
  如今太陽釘在天上,就跟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怎麼一動不動?
  一路向南,路上扶老攜幼的百姓就越來越多。
  人家全跟我們走的反方向,我們就如溯流而上的大馬哈魚,一路迎接了無數驚異的目光。令人感動的是好心人相當多,我們前後被人攔下來提醒了二十多次。
  內容無外乎都是同一個,前面在打仗,去不得了。
  走到天色快黑盡,我們才找到個落腳的地方。
  道旁有個小村,但黑燈瞎火,村人皆已走避,我繞了一圈,總算見個院子裡有人聲火光,便帶著文殊奴和篆兒走了過去。
  院子裡約有七八口人,見我們在門口,齊齊抬頭。我忙跳下馬,搓著手道:“我們是過路的,想借個地方打火……”眾人不知為何哄然笑了,有人沖我招手道:“算你們運氣,進來吧。”
  我忙走進院子裡,見順著牆根一溜箱子與藤筐,全是收拾好的家當,原來人家也打算開撥了。
  我們把牲口拴好卸鞍,一個魁梧的農夫靠過來與我搭了幾句話,聽說我們往南去,不由又笑了:“你們來之前,我們還正說著方圓十裡就我幾兄弟膽子最大呢。卻沒想到還有你這樣不怕死的倒著走。”一邊又說:“也不巧,我們已經吃過了,但灶裡還有火,鍋也沒收,要不嫌棄,我叫婆娘燒點熱水。”我忙不迭道謝,叫篆兒跟著去弄飯。過了會兒,一個農夫幫著端來三碗煮開的麵糊,我一邊坐在個箱子上吃,一邊和院中的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話。
  突聽院門口一陣騷動,有人大罵:“滾出去!”
  循聲望去,門口站著個瘦骨伶仃的男人,手拄木棍,點頭哈腰,正在苦苦哀求。
  這瘦子一露臉,就似熱鍋裡進了水。眾人破口痛駡,性急的揎袖擼臂,尋了傢伙要打人。那瘦子被一條扁擔當胸捅了幾捅,見再不走就得挨揍,只得轉身逃了。
  我見他屁滾尿流、一瘸一拐,原來是個跛子,有些不忍,陪著笑臉說:“不過是個花子,你們收拾妥了不方便,我這兒還有多的乾糧,拿點舍給他吃吧。”
  話音未落,有人便一口唾沫呸在我腳邊:“就是拿去喂狗,也不喂這畜生!”一個農婦介面:“狗都餓死了,這畜生拖著條爛腿,怎麼還不死?”笑駡聲中,有人尖聲道:“他還叫看在同姓的份上呢!”
  最先與我搭話那魁梧農夫看我驚詫,略有點尷尬:“客人也別覺得咱們不仁義。你不知道,那畜生是報國軍的……”
  我不由苦笑:“我在北邊時,還聽說報國軍是仁義之師……”
  那農夫惡狠狠打斷:“他們要是仁義,連官軍老爺都是菩薩了!這畜生和我們同祖同宗同一村,投了報國軍,反帶著外人禍害自己人,作威作福糟蹋寡婦人家時,怕是沒想到劉打銅也有一死!”
  我不由失聲:“劉打銅死了?”
  那農夫昂然道:“可不就死了?不光那畜生這麼說,四面八方都這麼傳。報國軍這幫瘟喪被官軍圍在了帆丘城,劉打銅進城時就帶著傷,缺醫少藥,沒幾天就活活疼死了。這幫瘟喪自己死也就死了,那帆丘城還有沒跑出來的平頭百姓呢,等官軍老爺一進城,怕是一個也活不了。”
  我口中連連稱是,暗驚我所去不足二十日,拓南居然就生了這等劇變。又等了一等,院中人的憤慨稍平,那魁梧農夫說人多住不開,帶我到了隔壁空院。他開了房門,只見逃難的村民把粗苯木器都收了個乾淨,房中只有一張稻草搭的破木床。
  那農夫前腳一走,我叫篆兒和文殊奴自己拾掇、不許亂跑,後腳就偷偷出了院子。
  好在之前那瘦花子沒走遠,正坐在不遠處一個院落簷下。見我走近,他本已抓起木棍,但約摸見我身量如此高大,料無勝算,便又立刻丟下,兩手抱頭,在地上蜷做一團。
  我又氣又笑,又有三分可憐:“我不打你。”本想蹲下讓他寬寬心,卻聞一陣腐屍般的惡臭從他斷腿處傳來,忙消了念頭,選了個上風處站住。
  那花子仍是蜷成一團,只從兩臂縫裡看我,直到我丟了塊乾糧在他面前,他才來了精神,爬起來連泥帶土一起抓進嘴裡吃了。
  等他把嘴裡的東西都咽下,我才說:“我問你幾個問題,答妥了就還有吃的。”
  那花子忙道:“是,是。”雖還是瑟縮,但一雙眼無比渴望地直盯著我胸前,活像我是個F杯還沒穿胸罩的妹子。
  這花子不過是個小卒,大的軍事動態他也講不了。只能支離破碎地告訴我,報國軍拿下高塢城後不久,朝廷就發了精銳平亂。之前報國軍攻無不克,並非共軍多狡猾,而是國軍太無能,如今遇上了虎狼之師,被打得抱頭鼠竄,丟了高塢,一路且戰且退,現在被困死在不遠處的帆丘。
  劉打銅撤退時受了箭傷,進城沒幾天便死了,反強過被拿下生受淩遲。
  我想起曾軍師和葉鑥鍋,又想起沈識微雖沒細說,但已打了報國軍的主意,也不知這惹事精現在人在哪裡。真恨不得有個隨意門,一步便跨回濯秀才好。
  那花子已吃了我好幾塊乾糧,但還盯著我胸前看。大約是見我神色焦躁,怕我就這麼走了,忙把嘴裡的東西拼命咽下:“但報國軍還完不了哩。”他噎得直伸脖子:“劉王是沒了,但城裡有高人!您知道怎麼?那高人從城牆上飛下去,殺進陣裡,蠻子摸都摸不著他。一會兒就他拎著個大官的腦袋,就又飛回來了!”
  怎麼著還要武俠轉玄幻?
  我冷笑道:“編,接著編。”
  那花子急了:“我是沒親眼見,但看見的人都這麼說!那真皋大官的腦袋也掛在旗杆上呢!劉王死了,軍裡還有那麼多將軍,誰也不服誰,偏偏都服那高人,連軍師都服,沒點本事怎麼行?”
  我心子一跳:“你們曾軍師也服那人?”
  花子見我來了興趣,喜上眉梢:“這我可親眼見過。曾軍師和高人一起在上過城牆查防,曾軍師客客氣氣,背都不敢站直呢。跟著的將軍也連說有救了。”
  我摸了摸臉,只覺嘴角在抽搐:“那高人什麼模樣?是不是……”想了想,想起沈識微一個誰也不會看走眼的特徵:“……是不是長得特別好看?”
  花子一臉疑惑:“俊不俊不好說。就是比曾軍師高出快一個頭。”他不知為何生了三分畏縮,瞟了了我好幾眼,方說:“這高人我也不敢多看。凶得很,劉王死後,軍師身邊的親兵不服,嚷了幾句,都被他當場斬了。”
  居然俊不俊不好說?但要不是沈識微,還能是誰?我問:“他還做了些什麼?”
  花子訕訕道:“也沒做什麼。就是劉王死後,不許兄弟們拿東西,睡女娘了。話又說回來,軍中誰沒幹過這些,過去劉王哪兒跟我們計較?開始大家也不怕,當他哄哄城裡的人呢。唉,沒料他還真拿了幾個倒楣鬼,全都編進先鋒營了。真有人信這高人有辦法。我誰也不信,心一橫,當值的晚上偷了條繩子往城下吊,快到牆底時實在沒力氣,把腳也摔壞了。我命大,遇著蠻子都躲過去了,原本想村裡有我一個相好,沒料到……”
  我心頭千百個念頭亂轉,太陽穴針紮一樣疼。
  那花子約摸見我久久不再投食,爬著拾攏地上的乾糧碎渣,穿著髒棉衣的脊背油光水滑,像只大甲蟲。
  他的絮絮抱怨與沙沙塵土響混在一起:“……說我糟蹋寡婦!劉寡婦早跟我有意思,投軍後我膽子大了,才真敢和她睡……不是和我相好,我來村裡給他們上墳?”
  他“啊”的一聲輕叫,卻是我沒注意,把手上那塊乾糧捏得粉碎。
  我心煩意亂,把碎渣往地上一扔,在下擺上擦了擦手:“你從哪面牆出的城,哪條路來的這裡,平日你們怎麼守的城牆,全說給我聽一次。”


第58章
  回到小院時,月光中站在兩個人,一個紮著馬步,一個背著手圍著他打轉。
  不知何時起,文殊奴已把篆兒成功拿下。
  遙記文殊奴才加入隊伍那幾天,篆兒還曾神秘而嚴肅地把我拉到一邊問:“爺,這文殊奴不對勁啊,從來不肯和我們一塊撒尿,不會是個女的吧?”被我一巴掌打在後腦勺上:“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麼!你管人家和不和你一起撒尿?”這幾天卻已和他形影不離,文殊奴一說練拳,立刻就要跟著去指點。
  江湖門派,家人護院身上多少帶點功夫,這半瓶醋教文殊奴倒也夠了。
  我站在檻外,看文殊奴收了勢,方才敲敲門。
  我當初只是為了振奮下他的精神面貌,沒想頗見成效,他日夜不輟,幾天下來居然像模像樣的了。
  那倆人一起轉過頭來,汗水浹濕了一背。
  看見我站在門口,文殊奴忙站直了身。篆兒大笑道:“喲,回來了?你是不是找茅房去了?”
  我懶得理他:“進屋去,有要緊事說。”見他倆對視一眼,沒立刻跟上,我道:“也行,就在這裡說。”一邊反手帶上院門:“這幾天路上你們也聽見了,前面不太平,咱們得兵分兩路了。”
  篆兒正在擦汗,這會兒手抬在半空,傻乎乎問:“兵分兩路?”
  我道:“嗯,我往前面走,你倆呆在這兒。”
  他直嚷嚷:“可為啥啊!”
  我將眼一瞪:“沒為啥。爺有事要辦,帶著你倆不方便。”
  借著月光,我見文殊奴滿額晶瑩,一臉震驚,心裡不由樂開了花,哈哈,你要真是赫烈王派來的奸細,遇到老子來這一手,這會兒可傻逼了吧?
  當下也懶得管篆兒吵吵,沖文殊奴揚了揚下巴:“我看這人家連木器都收得堅壁清野的,肯定隨身帶不走,院子前後大概有地窖,到時候你們就躲在裡面。你別看篆兒平時公雞踩蛋都要看半天,普通三兩個人也近不了他身,別怕。”
  文殊奴失魂落魄地點一點頭,我伸手在篆兒濕漉漉的後腦勺上撈了一把:“你跟我進來。”
  我摸黑在床上坐下。篆兒把窗臺上的短燭點燃了,端到我面前,雖不說話,但一臉的幽怨。
  我正色道:“秦篆,你不是說要做大事嗎?”
  他見我叫他大名,打了個激靈:“是!可你就不帶上我,太不仗義了!”
  我道:“我留你下來,就是讓你做大事的!”一邊示意他附耳過來:“你瞧見過文殊奴身上的經文吧?那是赫烈王的武功秘笈,誰都想不到教主把寶典藏在他愛妾身上。我走這趟就是為了帶這秘笈回去封存。但前面打仗,我要去探探路,不敢帶著秘笈去冒險。你們原地等我。乾糧吃完了我還不回來,你就帶他去找老爺,無論如何也要看住他。”
  想來文殊奴能傳遞出去的最重要的資訊就是瀚延德要反。只要拖到瀚延德起兵,我也不用操心他是不是間諜了。
  篆兒激動得聲音也變了:“我就知道他不對勁!爺,你跟我說實話吧。”他也湊到我耳邊:“他是不是其實就是女扮男裝的?”
  我忍著笑:“嗯,就是。他要對赫烈王餘情未了跑了,我們可就完蛋了。”這句話倒也不完全是假,我重重一拍他的肩,長歎道:“秦篆啊,全靠你了。”
  兩團燭光在篆兒眼中閃閃發亮:“爺,你放心!”他一邊把蠟燭塞進我手裡,一邊轉身往外走。
  我被燭油燙得一哆嗦:“幹嘛去?”
  他頭也不回,只留下一個堅毅的聲音:“我現在就去看著他!”
  我把蠟燭立在床頭。雖說是下策,但除了一刀宰了文殊奴,我現在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就算打死我,我也要去帆丘。
  這世上高人何其多,曾軍師多踩幾條船也不稀奇,城中那位也許並非沈識微。
  可萬一要就是他呢?
  萬一我現在擦肩而過,他又有點什麼三長兩短……我就是連想也不願想一想。
  我歎口氣,歎得燭光一黯。這裡離帆丘不遠,戰火燒來,我讓篆兒和文殊奴原地待命,可千萬別是害了他們。
  突然有人遲疑地敲了敲門。
  要是篆兒,早躥進來了,我道:“進來吧。”也懶得回頭:“等會兒我跟你們一起找找地窖。”
  文殊奴細聲說:“爺,我,我是有一事相求。”
  我警惕地看著他——你要是說打算服侍我左右,無論如何不肯留下,那就莫怪我真拿你當間諜了。
  孰料他只是說:“您……能不能給我條衣帶?”
  我松了口氣:“你要衣帶幹嘛?”
  他道:“再過幾天就是烏母祭,拿衣帶與青草相結能保一年平安。我沒料到您要先走……”
  我嗤地一笑:“烏母還管我平安不平安?真皋神仙心挺大啊。”心裡說,你也不問問接下來這一年我要幹的是什麼,我要是平安了,那可不知多少真皋人要不平安了。
  文殊奴趕緊分辨:“烏母是萬物之母,天上飛的、水中游的、地上跑的;血是熱的和血是冷的;羊生的羔和狼下的崽她都護佑,不分什麼漢人和真皋。”他眼裡的光也一黯:“我知道您不信,可這十幾年來,我只知道真皋節日了……”
  我有點訕訕,覺得自己怎麼那麼討厭,人家一番好意,瞎刻薄啥。趕緊把包袱移到蠟燭旁,找了條舊衣帶,在手上卷了卷遞給他:“那就謝謝你了。”
  他雙手接過衣帶,既不回話,也不出去,只盯著我的眼睛,睫毛抖個不停,似乎還想聽我說點什麼。
  我想了想,突然伸手用力在他肩上一拍,拍得他半邊身子都矮了下去,我哈哈笑道:“下次再見你,這樣可不行啊,沒事兒功夫別落下。”
  陪他二人找到半夜,總算在村尾尋到口地窖。次日天不亮,我就往帆丘送死去了。
  兵行如火。
  帆丘境內滿目瘡痍。如今土暖地肥,但農田被戰馬行伍踏成白地,偶有倖存的,荒草也長得比青苗更茁壯了。
  報國軍像拖著殘軀在地上爬過,一路留著交戰過的血痕。真皋人收斂同袍的火葬堆、報國軍曝屍荒野的無頭屍。青蠅如雲、惡水橫流,遠遠便中人欲嘔。
  離帆丘城越來越近,我好容易找到了花子指給我的荊棘溝小路。沿著走了許久也不見頭,也不知他有沒有坑我,既心虛,又心煩,卻聽見遠處人喊馬嘶,沖著我這邊來了。
  我想下馬往莽林更深的地方避避,但已來不及。
  刹那間,數十騎破林而來。
  林間馬行不便,步卒在馬間奔逐,馬上馬下,血湧刀飛,呼喝喊殺,一鍋打翻的沸粥般湧來。
  最快的幾騎轉眼就到了跟前,皆是圓揮彎刀的真皋戰士。地上的步卒卻穿著破爛的漢裝,手握樸刀。
  步卒遭騎兵夾擊,幾無還手之力。一個步卒呐喊著將長刀刺進馬腹,卻再不能拔出,戰馬驚躥,反把他帶翻在地,轉瞬便被鐵蹄踏得膚裂骨出。
  真皋人視坐騎為兄弟,那騎士見愛馬遭戮,雙目盡赤。他跳下馬來,環顧戰團,見左右的敵人非死即傷,再無可洩憤之處,竟轉身朝我撲來。
  我暗叫不好,但再無退路,只得躍馬迎上。與那戰士迎面相撞之刻,我猱身彎腰,一讓刀鋒,二從靴筒中抽刃,斜削他面門。
  嗤啦一聲,長匕正中他下頜,我借著馬勢,竟將他的頭顱豎著斜削成兩半,腦漿如一碗傾翻的豆腐,撒在我的馬身上。
  我知道沈識微所饋之物都非凡品,卻沒料這匕首如此削鐵如泥,難不成還真是他的傳家之寶?但不容多想,周圍的真皋騎士見了變故,一身呼哨,彎刀長槍,撲面風雪般攢刺過來。
  我只得一把長匕,如何馬戰,忙收腹讓過一柄長槍,空手接過槍尖。化返勁力一至,長槍登時易主,來不及調轉矛頭,索性以槍為棍,過背橫掄一圈。只聽哢啦之聲不斷,真皋人哪個經得起我的力氣,近身的都被掀到馬下,連我胯下坐騎也承受不住,連連側跳不止。
  不過幾個喘息的交鋒,後繼的馬匹也都跟來,卻能見到漢人騎士了。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大喊:“我也是來殺蠻子的!”
  也不知幾個人聽見了我的呐喊,我的坐騎卻人立起來,雙蹄亂蹴,險把我甩翻。
  馬驚了!
  這畜生就載著我迎著騎士來處狂奔。
  我的騎藝本只算還過得去,此刻除了猛拉馬韁,再無別法可想。可這匹馬被勒得口角流血仍是不停,朝著林外橫衝直撞。半途有人向我襲來,我在驚馬之上,哪還有暇分是漢是蠻,但凡近身的只得都揮槍打翻。
  無數枝條劈裡啪啦撲掃在我臉上,我伏在馬脖子上,還沒來得及想出辦法,馬卻突然停了,只在原地歇斯底里地噅鳴跳躍。
  我大喜過望,罵道:“你忒麼的……”
  話音未落,我抬起頭來,才知這畜生為何停步。
  荊棘溝外,便是帆丘城下。
  天色近晚,亂雲中懸著輪昏沮殘陽。
  遠處是帆丘城青色的城牆。像道斷斷續續的墨蹟,在此情此景下重勾上一筆,叫你可別忘了今天的噩夢。
  大潮來時的嗚嗚聲浪在天地間沖決。
  這是千萬人在呐喊。
  馬躍,刀嘯,人吼,旗蕩。
  這是戰場!


第59章
  但戰場在哪裡?
  我茫然四顧。
  槍營與塹柵間,彎刀與長矛間,指甲與牙齒間,到處都是戰場。
  人們徒手去抓撲面而來的鋼刀;用自己的腸子勒住對手的脖子;戰馬把主人踏得不成人形,有人直勾勾看著我,忽而咧開血盆大口,不知吐出誰的幾根手指。
  我也見過寫殺陣,但卻第一次看見戰場。
  我萬料不到,戰場上所有人都像在醉酒。
  如果不是喝大了,那就是在發瘋。
  已有瘋子朝我撲來。
  我該做什麼?我能做什麼?
  我也只有投身進這戰場。
  我長槍送出,刺入來人胸膛,從他後腰破體而出。我的坐騎不是戰馬,早不聽驅策,我只得棄馬。我借長槍一撐,將那人釘在地上,誰料那人迴光返照,雙手死死抱住槍桿,抬起頭來嚎叫。
  我正在半空,與他四目一觸,那槍桿從中間吱呀一聲拗斷了。
  我不敢回頭看身後的慘像,幸虧不遠處有一座小土丘,忙往那裡避去。
  奔到近處,才發現這麼想的人不止我一個,一個漢卒和我一樣,手上沒了傢伙,被兩個真皋步兵逼進絕路,正怪叫著拋打土塊。
  我飛奔而至,一腳踢在一個真皋人背心,把他踹得平飛出去。趁他的同伴一恍神,我的手肘撞在第二人腰間,那人斜踏了幾步,終究還是倒在地上抽搐。
  那漢卒解了燃眉之急,反倒僵住了。再動起來時,卻是撲將出來,把我方才踢飛的真皋人落下的彎刀撿了起來,抱在懷裡。
  他又緊緊靠回土丘,警惕地瞪著我。
  這會兒我才看清。什麼小土丘?分明是一座新墳。
  我靠著那漢卒坐下,拼命順勻了這一路驚心動魄的氣,才從墳頭探出半個頭觀望。
  四面都是亂戰,真皋和漢人各有騎兵賓士,暗湧卷纏,卻不知要互相裹挾到哪裡去。
  一個最不祥的念頭在我腦子裡炸響。
  我拽過那漢卒,聲嘶力竭地大喊:“城破了嗎?!城破了嗎?!”
  那漢卒兩眼血紅,使勁甩開我的雙手,張著嘴,卻不答話。我倆相對氣喘如牛,都覺遇上了個瘋子。
  這不是辦法!我丟下他,還是得往城下去。
  但這短短數百米,淌滿鐵和血。
  我如今沒有坐騎、沒有盔甲、連把趁手的傢伙也沒有,要橫穿戰場,不啻是赤足去趟刀山火海。
  但哪還有回頭路?
  一隊漢騎沖來,隆隆十數騎,從步兵叢中踐過,和從麥田裡踐過也沒多大區別。我提一口氣,跟著他們馬尾後劈出的那一絲安全,往城牆方向疾跑。
  奔出百尺,領頭的長打呼哨。騎隊竟打了個圈,向左轉去,又往來處折返。我一愣,立在四面刀光裡,才發現漢騎都在團團畫圈,也不知是什麼道理。
  又一隊漢騎盤旋歸來,隊中有人長槍舞動,朝著我的方向指點。
  槍矛反射著夕陽的血光。
  血點躍到磨光的馬鐙上,濺散在蹄鐵上,淹沒進蹄後翻飛的黑土中。
  我汗毛直豎,哪敢還杵著不動,發足狂奔,只求切過這詭異的圓弧,他們不會追過來。
  就在幾乎掠過馬頭的一霎,我卻覺得領頭的騎士頗有點眼熟。他雖亂蓬蓬長了滿臉鬍鬚,但顴骨孤高,一雙小眼,此刻定在我臉上,也露出濃濃狐疑。
  到底是我的形勢危殆,急中生智,先認出他來,我大喊起來:“薛師弟!薛師弟!是我!”
  他勒停戰馬,也喊道:“秦師兄?你怎麼……?”
  不知何處穿來的嗚嗚號角,蓋過了他接下來的話。
  他再顧不上和我說話,在馬臀上抽了一鞭,朝前奔躍:“走啊!”
  像是應和他,號角又響了。這次所有的騎士都狂喊了起來:“走啊!走啊!走啊!”
  有人馳過時從馬上朝我伸來手,我忙拉住他的手臂,借力跳上馬背。
  騎隊轉身奔往城門的方向。
  我們是前幾隊進門,情勢還不算太險。
  我不忍心去想那些步卒能不能跟上,但騎隊並不停留,跑出城門亂地才放緩。我不待馬停穩,跳了下來,追上打頭那騎,急著問:“薛師弟,你們來了多少人……”
  一抬頭,才慶倖沒把話說完。沈識微這位長得像林永健的薛師弟,此刻滿身是血,淌得半匹戰馬都紅了。
  血未必都是他自己的,但他的側腹卻是實打實的插著一支箭。
  旁人一湧而上,把他從馬上小心翼翼攙了下來。
  我識相地退出人圈。方才拉我上馬那騎士也站在了地上,他揭了頭盔,我才看見一張團團的孩兒面。原來也是在濯秀有數面之緣的熟人,是沈霄懸親傳弟子裡最小的一個,管著棲鶴的行館,叫做阿崢,依稀記得姓盧。
  盧崢先開了口:“秦師兄……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問題接下來幾天我估計要回答許多次。我裝作沒聽見,能少答一次就少答一次。
  我問:“你三師兄在城裡嗎?”
  盧崢點點頭。
  我忒麼就知道!
  越亂越危險的地方,越是少不了這惹事精。
  我不知該怒還是該笑。但好歹心定了。
  他既在城裡,我也沒白上刀山下火海。
  我急不可耐,抓住盧崢手臂:“走,帶我去見他。”
  這孩子可憐兮兮地說:“可,可我也不知道三師兄現在在哪兒。”他出於禮貌被我拽著走了兩步,不肯再走了,終於又露出行館經理迎來送往的職業面孔:“秦師兄,要不你先去三師兄帳中等他?你現在是生面孔,不好在營中走動,我一找到他,立刻請他來見你。”
  說話的功夫,眾人已把薛師弟抬了下去,盧崢一邊答話,一邊往他師兄去的地方擔心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我實在沒臉再給人家添麻煩,只得道:“好……”
  盧崢如遇大赦,順手抓了個兵卒給我引路,生怕我反悔般跑了。
  報國軍霸佔了帆丘城裡的富戶大宅做司令部。沈識微性喜豪奢,當仁不讓選了最好的主臥住下。
  但總歸是別人的地方,沒多少他的氣息,只有胡亂丟在床上的一件薄袍,他似乎曾經穿過。
  我百無聊賴,把那袍子展開,心說我要是個變態,現在就該貼在臉上深深聞一口他的氣息了,一邊還是丟回枕上。
  這一等就等到了太陽下了山,沈識微也還是沒回來。天色黑透了,我找不到打火的鐮石點燈,夜裡更不敢在營中亂走,肚子餓得咕咕直叫,每隔三分鐘就摸黑去開門刷新一下。
  直到我蓋著他的袍子,倚在床邊快迷糊過去了,才聽見衣衫輕響,有人走了進來。
  來人走到床邊,氣息越來越近,似在俯身看我的臉。
  我猛地發難,詐屍般彈起來,一把抱住他的細腰,他一怔之間,便被我按翻在身下。
  我壓低嗓子喊:“抓刺客啦!有刺客!”一邊在他嘴上脖子上亂啃。
  他立起膝蓋,狠狠撞在我胃上,我勃然大怒:“還敢行兇!反了你了!帶傢伙了嗎?我搜搜!”左手把他摟緊,右手往他衣服裡伸。
  自打和沈識微分了手,我最恨就是時間倉促,我快被打斷鼻樑才捅破窗戶紙,但僅僅一個吻,然後我倆就挽褲腿下去撈曾軍師了。來帆丘的路上,我一直在幻想見了沈識微要說點啥,做點啥——說點啥並不十分嚮往,十有八九又要吵架,最想做的就是親熱個回本。
  對男人耍流氓我現在還不太會。往上摸了兩把,只覺平坦如砥,似乎沒啥摸頭,莫非要往下走?黑暗裡一時只聽我一個人的喘息,我道:“嗯?傢伙莫非藏在褲子裡了……”
  沈識微冷冷道:“秦師兄,你煩不煩?”
  我一癟嘴,哀怨道:“這就嫌我煩了?你有沒有良心?”
  沈識微道:“這幾天我席不暇溫,好容易下了城牆。來和你演這個的?”
  再繼續下去就又要打架了。
  我撒了手。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點了蠟燭。我見他一身衣衫被我扯得亂七八糟,不覺有點好笑,喚道:“喂,怎麼現在才回來?你那小師弟沒說我來了?”
  沈識微慢悠悠道:“說了。”
  我也下了床,趿拉著鞋過去,從背後摟住他的腰,又把他逮回懷裡:“那把我晾到現在?”
  他不再抵抗了,由我死乞白賴、惡作劇的小紙條般粘在他背後。
  他道:“我本想立刻來見你的。”一邊在我懷裡轉過身。
  沈識微本比我矮點,但此刻眉眼含笑、笑中蘊殺,不僅顯得居高臨下,城頭還布下了三千弓箭手:“但秦師兄太讓我驚喜了。哪怕是神仙,也算不到你會跑到帆丘來!我想了半天,不知該暴跳如雷好,還是銘感五內好。但不管哪樣,都不好當著外人發作。”一邊伸手在我臉上拍了拍:“乾脆先別見了吧。”
  口吻雖冰冷,但吹息撲到我臉上,卻是熱辣辣的。
  我自知理虧,嬉皮笑臉道:“你瞧,這就是我過人之處了,神仙都料不到我敢正面突破,真皋人怎麼料得到?學著點,這就是用兵之道……”看他的眉毛跟斯內普似的越挑越高,再這麼下去格蘭芬多今年要負分了,我一閉眼,索性認了:“得!實話實說吧。其實我是想等天黑爬牆進來,有逃兵給我指了道。沒料到你們居然想突圍。我確實莽撞,沒帶腦子,再有下次,說不定就不敢了。但這會兒看見你確實在城裡,我也一點不後悔。怎麼著吧?”
  他無可奈何地笑了,輕蔑地搖了搖頭,也懶得追究了,只問我見瀚延德得怎麼樣。
  我彙報了下青峪的事,說到文殊奴時心裡七上八下,但沈識微居然沒噴我多管閒事,只道:“讓瀚延德小瞧你,未必是壞事。”一邊要我畫的那張地圖。
  我的行李大半留給了篆兒他們,小半丟在了城外。只有地圖和那幾顆夜明珠還貼身帶著,忙都掏了出來。
  他瞧也不瞧一眼那些珠子,轉過身,湊近燭火細細看那地圖。
  我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你怎麼又在這兒?”
  沈識微道:“我不在這兒,不枉費了劉打銅一條性命?”
  我問:“你想吞了報國軍?”
  他冷笑道:“不然呢?”
  ——真不愧在和我談戀愛,連最後的那點臉也不要了。
  我道:“吞是吞了,但怎麼出去?今天城外的真皋人滿坑滿谷,怎麼沖得出去?”
  沈識微把地圖合上,拿手扇滅了蠟燭。他再次轉過身來,這回一手摟住我的脖子,一手環向我的背心。
  貼在我耳邊,他用口鼻輕輕摩擦著我的脖頸,一邊吹著氣,一邊低低說話。
  不知他在軍中忙活些什麼,嗓子變得又沙又啞:“誰跟你說薛鯤是打算沖出去?”他撫摸著我的脊椎:“現在圍城的是各府投下兵,人數雖眾,但一盤散沙。”一節節把脊椎點清了,手就往我腰窩裡滑。“報國軍這些堪用的壯丁,就是我的本錢,非帶走不可。你也來得正是時候,明天你就知道,我們要怎麼全身而退了。”他突然長歎道:“唉,秦師兄,今晚我大概又歇不成了。”
  這一口氣呼在我耳邊,吹得我心爐火旺,口鼻都飛出焰星。
  我口乾舌燥,恨道:“幹嘛?你又要上城牆?”
  他卻把身子靠得更近,方才我沒搜到的兇器現在抵在我的大腿上。
  他說:“怕比在城牆上更累點。”


第60章 【全更】
  驚喜來得真突然。
  我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黑暗,借著窗紙糊不住的一框月光,看清了他近乎焦灼的神色。
  我啞著聲音道:“等等!”小跑到門邊。
  他剛才進來時閂上了門,我還不放心,又放倒把椅子牢牢抵住,就開始脫衣服。
  沈識微比我利索,我跑開這會兒功夫,他的上衣已經丟了一地。望著他脫光的上身,我不由愣住了。
  見我雙手停在褲腰上不動,他淫笑著上來就想扒我,被我一把擒住手腕,推開了幾步。
  我氣得恨不能咬他兩口,大喊道:“沈識微!你特麼又騙我!”
  他不明所以:“我騙你?”旋又笑了,做出副羞答答的樣子:“哦,是了。秦師兄,識微也是男兒身,今天洞房花燭夜,居然才讓你知道有些東西你有我也有……”
  我喝道:“閉嘴!耍什麼流氓!我說你這一身傷!”
  他一怔,也低頭往自己身上看去。
  月光雖像塊毛玻璃,但他天生就比別人更鮮明。
  這廝身材健美至極。
  寬肩細腰,長腿翹臀,八塊分明的腹肌。腰臀間的曲線尤其兇險,深深凹下又猛然揚起,看著有岩石般的質地,偏又閃著絲絨般的光澤。
  我的目光落進他胯部與下腹肌之間那條深深的溝壑裡,登時就摔折了腿,再也爬不出來了。
  好漂亮的人魚線。
  只是沈識微要是人魚,那人魚一定是以虎鯨為食、能弄沉遊輪的海中霸主。
  但順著這美妙的人魚線,往上一直到胸口,爬著一條瘀傷的黑蟒。
  也不知他中的是什麼掌,瘀傷邊緣順著血管的走向伸出血紅根須,早幾天只怕更嚇人。
  一想到他帶著這麼身傷,不僅跋涉回了濯秀、跟我在報國軍山上的雪地裡犯渾,還來來回回沒事人一樣折騰,我就氣得快心肌梗塞。
  他自知理虧,陪著笑臉:“皮外傷罷了,內裡我已經服了這麼多天的藥……”
  我上前兩步,在桌子上猛拍了一把:“還敢提內傷!你當初是怎麼跟我說的!這叫換了一掌?這叫吃兩幅中藥就沒事兒了?今天我見多了屍首,你這德行往死人堆裡一躺都不用再潑點血!你,你這樣還起色心呢?咱倆怎麼睡?”
  難得沈識微被我噴得啞口無言,居然還不了嘴。
  他的眼神閃躲了下,耳根卻騰的紅了。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怎麼就不能……?”要不是靜悄悄的半夜,後面那句話我一定聽不清:“我自己明白,這傷多少妨礙。今天,今天我就沒打算在上面。”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性感的話。
  雖說是從個八塊腹肌如鐵、沒胸有咚的同性嘴裡說出來的,但這就特麼的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性感的話!
  怒氣像一粒火星入了海,刹那沒了。
  我現在只想把他摁住就地正法,槍斃一百次。
  我緊一緊褲腰帶,艱難道:“算了。”
  沈識微臉色一白:“都這時候了,你說算了?”一邊朝我胯下瞧來:“嘖,要不是你也在扯棚,還以為秦師兄有何難言之隱呢。”
  我道:“叫你別耍流氓!我下不了手。換了是我這一身傷,你能?”
  他淫笑著貼過來,伸手掰我護著褲腰的雙手,口中熱氣順著我的耳根,往腦子裡鑽:“要是換了秦師兄這一身傷,識微自當輕憐密愛。雖沒走過旱路,但十四歲起,哪個姑娘們不服識微的手段。”
  我如何受得了和他光溜溜貼在一塊。雪獅子向火,挨著他的那面嘩啦啦都化成了水。
  我向後迂回曲折地跳了兩步,直跳上床,扯散棉被攏在胸前:“我怕你死床上,沈識微,別欺人太甚啊!”
  他脫了鞋,整整齊齊放好,也上了床:“秦師兄有讓我死床上的能耐?來來,這可得見識見識。”一邊也往被窩裡擠。
  這傢伙怎麼這麼煩?我道:“別過來!你再過來,我可要喊了啊。”一邊低聲喊:“救命啊,救命啊。”喊了兩嗓子,自己也憋不住了哈哈笑了。一笑可就破了功,讓他近了聲,兩隻手又朝我腰上來了。沈識微眉眼彎彎:“大聲點,院子裡我沒設崗,人在大門外,我怕他們聽不見。”
  我笑著歎了口氣,摸了摸他的臉頰:“你真行?”
  他點點頭。他嘴裡再不要臉,但面頰上卻飛著一層薄紅,一直飛到脖子上。
  我說:“但我這是第一回 和男人。你也是啊。”
  他道:“萬變不離其宗,慢慢切磋吧。這夜還長呢。”
  我彎腰在他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一把把他摟進懷裡。這回要還捨得推開他,我不僅不是男人,怕連人都不是,要天花亂墜,立地成佛了。
  次日醒來時,太陽還沒升起。
  我躺在床上,心中竟然有點懷疑,太陽說不定再也升不起來了。
  我十分清楚宇宙運行的規律。如果我中不了彩票,也就肯定不會被高空墜物給砸死。人生總體說來是公正的。
  如果要繼續維持這種運氣的守恆,要抵消我此刻幸福,接下來怕是要發動一次世界末日才行。
  沈識微沒心沒肺,枕著我的肩窩,倒是睡得香。散開的黑髮披在我肩頭,我側過臉蹭了又蹭,覺得滑得像緞子一樣。
  昨晚我倆摸摸索索,笑場了好幾次,最終也沒十分入港,但條件有限,勉強也算盡興了。
  我摟著他。不敢太用力,怕驚動了他身上那條傷蟒;又不願意太輕,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力氣小了和不筋道。
  摟著他的感覺著實古怪。好像生命一切疑問的解答都在臍下三寸處。又覺得我已脫離低級趣味,什麼都不做,能這麼光溜溜的抱著,已得人生的大圓滿。
  這回是真完蛋了。現在一定有顆曼哈頓島那麼大的隕石朝這個星球飛來。
  我正思索要怎麼帶領人類在末日重建文明,沈識微突然猛一翻身坐了起來。
  愣了一愣,他自己笑了:“對了,昨晚和秦師兄抵足夜談來著。”一邊揉了揉脖子:“臥榻之側有他人安睡,倒真有點不慣。”
  我道:“不慣怎麼成?”一邊攬住他的腰:“來,練練。過來說會兒話。”
  他順從地重新躺下,由我再把他抱回懷裡。
  他問:“想說什麼?”
  我道:“詩詞歌賦,人生哲學。”但想了想,還是想接著說玄學:“……我運氣太好了。”
  沈識微嗤之以鼻:“運氣?”
  我道:“一年前你能想到和秦湛一個被窩嗎?”
  一年前我和幾個發小的小公司剛開張,忙得不可開交。匈奴未滅,何以為家。連女朋友也沒功夫想,更想不到無數光年外能認識他。
  他把我的手臂從他腦袋後面抽出來,微微支起身:“你覺得這是運氣?不到破釜沉舟的時刻,我沈識微從不靠運氣。我之所有,都是我憑本事得來的。秦師兄,連你也是。”
  一想到未來幾十年,他都要洋洋得意是他追的我,我就覺得眼前一黑。我道:“這可不算啊。我也喜歡你!明明兩情相悅的事兒,說得你攻堅克難了一樣,有意思嗎?”
  沈識微靠過來,黑髮垂下,罩在我臉上:“是啊。秦湛,幸虧你也喜歡我。”他笑得陰惻惻的:“可就算你不喜歡我,你以為這事就這麼算了?”
  我道:“要是我不喜歡你,你能怎麼辦?”
  他輕輕咬著我的耳朵尖:“你真想知道?”
  我打了個激靈:“……算,算了。不想知道。”
  他躺倒回去,拍著被子哈哈大笑,震得床幔簌簌搖晃,像也笑得發抖一般。
  我惱羞成怒,嚷道:“笑個屁。起床起床!”正要坐起,沈識微又纏了過來。他笑得累了,喘了口長氣,把頭枕回了我的胸口:“秦師兄,還記得曾軍師送我們回棲鶴,我靠著你睡了一路麼?真是舒服。嘿嘿。那時我想,必有一日,我要和秦師兄想怎麼舒服,就怎麼舒服。”說著又閉上眼,拉過我的手,摸索著放在他腰上:“天色還早。你……再抱我一會兒。”
  這一抱就到了天色發白。看來一時半會兒不會世界末日,必須得起床上班了。
  我倆各自從地上床上找了衣服穿上。他取了把牙梳給我,我先梳好頭,他伸手來接梳子時,被我一把按在凳子上。
  我道:“我來。”
  沈識微那兩道眉毛又黑又直、斜飛入鬢,用不著誰畫。但替媳婦兒梳梳頭,也是好男人的功課。
  想想古裝劇裡大俠個個披頭散髮,等真到了古時候,才發現這麼造型的男人不是瘋子就是花子。要不就跟昨晚一樣,是房中之樂。
  我握著滿把他的黑髮,忍不住在臉上蹭了又蹭,戀戀不捨,結成髻,戴上冠。
  不知梳齒上有沒有沾著幾根我的落髮,梳進了他的髻中,這就是結髮三生了。


第61章
  沈識微叫親兵打水來,我倆洗漱乾淨。
  圍城之中沒什麼好吃食,幾個白麵餅就是首長的小灶。現在不比當初和我在山裡逮兔子的時候了,他又拿起貴公子的款兒,非坐在桌邊吃完,才和我一同出門。
  也不說帶我去會會他的師弟班底和曾軍師,沈識微領著我迎著朝陽直往東去。
  天色雖已大亮,但除了往來兵卒,路上再無行人。
  我忍不住問:“城裡百姓不多了吧?”
  沈識微露出一抹譏色:“聰明的怕是不多了,可惜世上總有那麼些蠢人。”
  路邊民宅被嚇得閉緊了眼、捂住了嘴,家家門戶緊閉。門檻前沒有人跡,積著層灰白色。卻不是浮塵,是春到帆丘,滿城柳絮。
  我問:“怎麼說?”
  他道:“劉王陛下執意要進帆丘。苦諫無用,曾軍師一路行軍,一路自己派人傳說報國軍無惡不作,就是這樣,帆丘城裡還是有不肯走的,你說還有什麼辦法?”
  我苦笑道:“故土難離,也別刻薄了。”
  自遇見那個逃兵,我心裡一直有個不那麼舒服的地方。像斷在衣服裡的針,你忘了時,它紮破你撫過的手指,你打定主意去找,一時又逮不住它藏在哪條脈絡。
  現在它在沈識微的話裡閃了閃針芒。
  我心裡為自己歎了口氣——要是聰明點,壓根就不該問這句話。
  我問:“劉打銅怎麼死的?”
  沈識微笑著回答:“你不是遇見城裡逃兵了嗎?他說劉打銅是受了箭傷,那便是受了箭傷。”他雖含笑,但那笑底下已經露出了威棱:“秦師兄,你可知我們如今在圍城之中。就是去年那投下田也比不得?”
  我道:“我從城外殺進來,怎麼能不知道。但……劉打銅……他還有兩個孩子,你們……”
  他不耐煩地打斷:“讓劉打銅領著去了。”
  我吃了一驚:“什麼?!”
  沈識微略略側過身來:“怎麼?不願意?可你明知世事十有八九如此,既然不是你想聽的答案,為什麼還要問?”他突然有點著惱:“我不是沒給過他機會。奈何他非要進這帆丘,把大夥送進了死地!”
  我道:“沈……”只覺得像吞了一塊冰,從喉嚨燒到胸臆。
  沈識微一步不停,仍向他的目的地走去。微風送到,柳絮撲人,落在他的臉旁。他揮手趕開,那柳絮又朝我飄來。
  他的聲音也和柳絮一起飄來,看著緩而又緩,卻似乎沒地方躲。
  他道:“唉。你和曾鐵楓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劉打銅於他有知遇之恩,你當他下得了狠心斬草除根?曾鐵楓早送走了劉打銅的家眷。你現在可安心了?”
  我哭笑不得,快走幾步追上他:“這到底是往哪兒去?”
  他道:“昨天我不是說過,天亮就告訴你怎麼全身而退?”
  我們迎著柳絮,已走到帆丘城牆下,他朝城牆一揚下巴:“這就是了。”
  牆根下本長著些狗尿苔般亂七八糟的違章建築,現在已經拆乾淨了一片,百來號兵卒還在清理兩翼。
  我們走到近前,兵卒見到沈識微,個個放下手中的活計,膽子大的喚聲沈公子,膽子小的只憨厚地笑。
  一個結實的青年正扛著根爛柱子,見到我們來了,他把肩上的東西往遠處的木頭堆裡丟去,轟的一聲,浮塵漫天。周圍的兵卒笑的笑,罵的罵,都在誇向公子好力氣。
  沈識微微笑道:“阿曲,怎麼樣了?”
  六師弟向曲我只聽過名字,這是第一次和人對上號。之前他在沈識微嘴裡出場,總是與盧崢並列,我還一直以為也是個孩子,沒想看歲數怕比沈識微還大點。
  向曲抹抹額頭,連灰帶汗擦在褲子上:“還真有!三師兄,真有救了!”
  沈識微的眼睛亮了,踩著滿地碎磚垃圾,快步走到牆邊。我正想跟上去,向曲卻在我衣袖上拽出一個黑手印:“秦師兄?”他笑出一口亮晃晃的白牙:“秦師兄厲害!昨晚阿崢跟我說,你就一個人這麼殺進陣裡了!我披甲帶劍還有點怕呢,你怎麼敢!你是怎麼想的?”
  我苦笑道:“你這就問錯了。重點不是你覺悟有多高,而是腦子能放得有多空。”
  趁他一愣神,我把袖子從他手裡抽出來,跑到沈識微背後。
  沈識微正盯著城磚。他半眯著眼,嘴角卻倨傲地往上翹,一臉我再熟悉不過的討厭表情。
  我湊到他臉前:“看什麼呢?”
  他不看我,仍舊盯著磚:“秦師兄看出什麼端倪來了?”
  我道:“少賣關子,你師弟說咱們有救了,這牆上有秘笈?”
  一邊也去看磚。
  棚戶裡有人做飯,煙熏火烤,牆磚早燎得油黑,強拆時弄傷的凹洞裡露出點新鮮的土黃色來。
  我沾了點黃土,在指尖碾碾。
  突然福至心靈,猛給了牆磚一拳。
  城牆當然不會抱怨,默默忍受了這一擊,被我砸中的幾塊磚卻向裡面凹進寸餘。我興奮了起來:“我就說這兒的磚怎麼和旁邊的青磚不一樣呢?牆裡面有什麼?”
  最好是有具上古文明留下的高達。
  沈識微把手掌按在在我砸出的凹洞裡發力,牆磚越退越後,最後空落落的跌了下去。
  陳腐的空氣像被封印多年的惡鬼,從空洞裡爭先恐後的湧出。
  “什麼都沒有。”沈識微道:“好在什麼都沒有。”
  帆丘名曰帆丘,是因為烈鬃曾有一條小支流打城邊過。這條小水從烈鬃叛出,經高塢、丹野幾個大縣,終在帆丘,再重新歸附大河。帆丘城前河道深寬,算個良港,船上客人要進棲鶴,常泊於此。直到十數年前,烈鬃改道,小水枯竭,帆丘才漸漸沒了這門生意。過去臨河開的福澤門沒了用處,彼時的縣令遂命人草草封上了。
  沈識微道:“大概一天功夫,就能裡外挖開。”
  我上城牆看了看,見乾涸的河道對岸也有真皋人幾處橫七豎八的營盤,但遠比不上圍得鐵桶似的正門,差點跳著華爾滋下來。難怪向曲激動得親自扛起木頭。
  向曲哈哈大笑:“要不是那幾個百姓來獻策,這回可真完蛋了。”一邊下了鎖,讓我和沈識微進去。
  我們離了城牆,沈識微說還有東西給我,讓向曲帶路,和我進了處闊大院子。這裡不知曾經是什麼場合,如今刀槍劍戟,滿滿都是兵器。向曲讓跟來的兵卒往外搬東西,自己開了上首的房門。
  我眼前一亮,原來屋裡是幾掛鎧甲。
  沈識微招手讓我走近點去看,我先摸摸威風凜凜的兜鍪,又摸摸層層密密的銀鱗,心裡不覺一酸——這是看我穿布甲、拿匕首,一身法師的裝備進怪堆太慘,總算給我掉點好東西了?
  沈識微也撫過鱗甲,摸到盡頭,手指爬上了我的手背。他輕輕摸著,輕輕說道:“試試?”
  明知說的是裝備,我還是騰地臉紅了。忙揭了半片腿甲在手,顛來倒去,卻不知怎麼往身上套。
  沈識微先是支了會兒招,後來大概是發現抱著手肘一個勁諷刺我也沒用,還是得自己下場來替我穿。
  我老實站好,愛不釋手的把兜鍪抱在懷裡,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和他說話:“你薛師弟沒事吧?”
  沈識微道:“不是有這領化鱗甲,也許就有事了。”一邊往我腰上束腰甲。
  看來這套鱗甲不止五金一件。
  我問:“好東西?”他低著頭擺弄:“這算前朝遺物,如今頗罕見了,現在的萬化城不知還造不造得出。我本也替你備了一件,只是沒想到你突然來帆丘……”
  我打斷道:“等等,那我現在穿的是誰的?”
  他道:“只有你我身材相近……”
  我按住他的手:“別穿了。”一手把兜鍪掛回架子上。
  他直起身,皺著眉:“做什麼?”
  我道:“你讓給我了,你怎麼辦?我不要。”他把皮帶束得像要勒死我,我扯了幾下,愣是扯不動。
  沈識微卻充耳不聞,不顧我掙扎,轉到我的另一側:“你昨天晚上……也看見我的傷了,我本就不宜衝鋒陷陣。如今你比我用得上,這也不是白借你的。”
  我想起那條封印了他武功的大蟒。不知為何反倒覺得心中一松:“什麼意思?你把盔甲給了我,就肯老實呆在後方了?”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來:“是。我與曾軍師一同留在城中策應也無不可。”
  我略一思索:“不行!我信不過……”
  話沒說完,差點咬著自己舌頭。
  這色胚趁著替我系腰甲,手摸上了我的大腿。趁我遲疑,他合身靠了過來,用膝蓋往裡頂,逼我岔開腿。
  他曖昧笑道:“你信不過?什麼?”
  我氣血翻湧,但還是勉力把話說囫圇了:“信不過你這孫子。到時候你要是……沈識微!”
  他的手約摸越過分,到了城下,逡巡不前,看我的笑話。
  方才我倆沒關門,向曲還開了窗透風,滿院子都是兵卒走動,窗前時不時躥過個人影,這傢伙膽兒也太肥了!
  聽我叫喚,沈識微做出副不明就裡的模樣:“怎麼?”
  我道:“和你說正事呢。放手!等會兒可來人了。”
  他似笑非笑道:“秦師兄敢孤身破陣,還有你怕的?”
  終於是抓住了我的把柄。
  我只覺自己快要往地下癱,咬牙問:“放不放?”
  他一臉挑釁,手裡的力道反而大了幾分。
  轟隆一聲,熱血沖飛了我的天靈蓋。既然不放,就再別想跑。
  我伸手掐住他的脖梗,把他搡進懷裡,朝著那張笑得討厭兮兮的嘴狠吻了下去。我撬開他的齒關,纏住他的舌頭,把這混蛋的可惡詞鋒都吞進我自己肚裡。
  他的話雖帶刺,怎麼嘗起來這麼甜?
  也不知纏鬥了多久,隱隱瞧見有人朝著門口來了,看身形像是向曲。
  沈識微掙了掙,我意猶未盡,反把他箍得更緊,較了一兩秒勁,他終於把我推開了。
  我嘻嘻笑道:“沈師弟,忘了你師兄是個傻子了?”
  跟我比犯渾?
  他來不及理我,轉去應付師弟。我看他脊背起伏,但一兩次呼吸下來,就平靜得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沒他的影帝本事,有些東西也不歸演技管。
  好在腰甲甚長大,我提起他來不及替我系好的那半,遮住那顯眼得要命的一團事物。


第62章 【完整掉落】
  說來有趣,帆丘水枯,原來是因為十一年前赫烈王治烈鬃,疏浚了河道。
  若今天讓我們逃出生天,日後改朝換代,還真叫個萬般皆是蝴蝶翅膀的輕扇,半點不由人。
  明天就要突圍,報國軍開會,我終又重新見著了曾鐵楓。
  曾軍師把我迎往上座,噓寒問暖,比春風還要溫煦三分。
  我聽他問我早上可用過飯了?他替我找了匹坐騎,不知我是不是合意?有沒有去看過城牆?對接下來的戰局有什麼看法?不由歎了口氣,望著他那雙真誠的眼睛,我道:“曾軍師,你其實最想問的是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對不對?”
  他被問得一愣,忽而噗嗤笑了。
  曾鐵楓也是個七情絕不上面的角色。這會兒倒是真心笑得開懷,在我肩上拍了拍,讓我坐下。
  不多時,報國軍的將領陸陸續續都至。
  除了沈識微,濯秀還來了薛鯤、盧崢和向曲三名弟子。薛鯤雖受了傷,但也強打精神坐在座上。他膚色黝黑,失血之後不覺得蒼白,倒像是被洗舊褪色了,瞧著更嚇人。那逃兵所見的不怎麼俊的那位,十有八九是他。
  報國軍突圍之計已定。
  這幾天不分晨昏,沈識微都派小股騎兵和先鋒隊出城突擾,正巧叫我撞上一波。城內則早偷偷掘開廢門,待天時一到,照樣開西門佯襲,精銳則從福澤門出,從背後反刺真皋陣中。
  城外真皋軍約近一萬五千人,幾為報國軍的三倍。但分屬六部,有周圍府縣的投下漢兵、有烈鬃對岸小宗王的怯薩,都想保存自己,讓同袍先走。之前本有個整合各部的投下官,但已被薛鯤摘回腦袋掛了城牆。加之曾軍師對內宣傳的也是不日便有大兵救圍,這幾日報國軍落在城外的俘虜想也是對真皋人這麼招的。彼時真皋人受了夾擊,以為援軍已到,軍心動搖,何愁不潰。一旦將他們擊散,不僅報國軍能逃之夭夭,連城中困住的百姓也有了一線生機。
  我聽得略有疑惑,低聲問坐在身邊的沈識微:“怎麼濯秀不真派人來救?”
  他道:“棲鶴。”
  我道:“棲鶴也打起來了?”
  他含笑望著正在說話的人,一副不言自明,懶得多說的模樣,不再理我了。
  諸將此刻正一一請戰,沈識微點了薛鯤帶騎隊奇襲,這才轉朝我,笑道:“識微贈兄化鱗甲,還請秦師兄與薛師弟一起……”
  我白他一眼,立起身,朗聲道:“秦湛願充守城之責。”
  名門正派最講究門牆長幼。雖說人人都知道實權在沈識微手裡,但他人前叫我一聲師兄,不到萬不得已就絕不會駁我面子。
  這一招果然把沈識微噎住了。
  他既說不出反對的話來,那還有第二個人有意見。我顧盼自雄,氣昂昂地坐下。
  沈識微現在一定拳頭發癢,想拿我的臉解一解,面子上還得客客氣氣:“秦師兄,這軍中的安排你未必全懂。”
  自打和英家兄妹分手,有段時日沒和他這麼面上帶笑,桌下捅刀的說話了。
  我十分懷念,嬉皮笑臉道:“嘖,我要真不懂,就又著沈師弟的道了。”
  我本以為他們打算挖開假門一跑了之。如今聽這戰術,守城反遠比突襲更險。後者打不過還能跑,前者打不過就只能去死。原計劃他大概打算自己帶隊突襲,留薛鯤守城。但薛鯤傷重,不得已要換一換角色,順帶把我也算計進去了。
  曾鐵楓也站起來請戰守城。軍師慷慨激昂,除了沈識微,這會兒也沒第二個人顧得上看我了。我壓低聲音道:“難怪你之前答應留在城裡得這麼快。怎麼?就這麼瞧不起我?”
  沈識微臉色黑了一黑。但當著這麼多人,他能奈我何?
  我倆對視了片刻,最終是他轉開了視線。正巧曾軍師坐了下來,他立刻後腳站起,接著做戰前動員。
  散了會,我就是曾鐵楓的人了。向曲也被派來和我們一組,我們三人視察了城防,和手下將校厘清了職責,就等著第二天殺出生天。
  這夜我們與士卒一起輪更。該我去眯一會兒時,我卻睡不著,揣著兩手望天。
  牆上的小校與卒子見我蹲在暗處,好似一尊巴黎聖母院的石像鬼,不像會呵斥他們的樣子,就又閒扯起來。
  天上一輪淡月,兜不住的淚珠兒般越墜越低。
  將戰的古城牆、失戀的大操場、臨別的火車站,我失眠時仰頭看的月亮總是同一個,不知它見了我是不是也驚訝:“怎麼老是你?”
  順著黑黢黢的垛堞根走過來一人,也在我身旁蹲成一團:“秦公子,怎麼不叫我換你?”
  我咧咧嘴:“慚愧,這是頭回要上戰場,哪兒睡得著?我不來喊你,你多歇會兒就是。”
  曾鐵楓笑了:“向公子鼾聲震天,我也有點睡不著了。”
  向曲這股彪勁甚得我意,將來我一定要和他做好朋友,聯手氣死他三師兄。
  他三師兄現在守在東城,大半夜烏漆抹黑,脖子抻再長,也看不見那邊的動靜。
  我既頂了彩號薛鯤原來守城一職,沈識微就再沒必要留在城中,中午散了會,他就還是按原計劃帶騎隊去了。他雖也是半個彩號,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也不太操心。反倒是我這邊,曾軍師是文職人員,向曲不知有幾斤分量,報國軍的將領雖曾打過照面,但並不相熟,我還真有點操心自己。
  曾鐵楓和我有一搭沒一搭聊著。趁著有空,他與我細細講了番手下這十來員將校的品性。我在報國軍中最熟的人便是葉鑥鍋,這段時報國軍折損了兩千多人,曾鐵楓雖記得他的相貌,但也說不清他的下落。想到還欠老葉一頓酒,我更覺唏噓。
  鬼使神差,我倆的話題總被股瞧不見的陰風往劉打銅之死上刮。
  我是真不想再提了,曾鐵楓卻是真不想再躲。
  夜風吹動城旗,也吹得他蓬鬆亂髮紛飛,不是人人都是沈識微,他這兩天未必顧得上窮講究。曾鐵楓不以為意,只把遮住眼睛的抓回耳後:“你別看諸將如今對我服服帖帖,但不是劉王力排眾議,我一個酸措大,做什麼軍師,成什麼事業?莫說軍師,當初若沒在山中遇見報國軍,這顆人頭也換了奇林縣令小小一點的政績。如此恩將仇報,就算生時沒有天譴,死後也必墮地獄。”
  他這話說得重,我道:“這也……”不知如何寬慰,張口鉗舌了半天,才道:“沈識微跟我說了,你放劉打銅的家眷走了。”
  曾鐵楓苦笑道:“偽善之舉罷了。若不是大虎二虎年紀尚幼,郭夫人只是個尋常婦道,我未必會放過他們。”他終於蹲不住了,也不講究,盤腿坐下:“秦公子還記得嗎?在白馬梁上二位問我何人能居他人之上?”
  我道:“記得,你說要長得俊。”
  他道:“這是其一,好皮囊下,還要磐石做心。若你自己的心意尚不堅純,又如何安得住千軍萬馬的心?”他也看往東城,現在那裡的黑暗好像薄了點:“哎,我這些煩惱,豈有一刻動搖過沈公子?”
  你這算是誇他,還是在罵他?
  我正想開口,眼前忽然一片漆黑。不知何物兜頭罩在我的腦袋上,有人膝蓋抵住我的背心。
  我料他下個動作便是伸肘鎖我喉嚨,忙舉臂來迎,果然擒住一條橫伸的胳膊。我絞住這條手臂,就勢一滾,只聽人骨格楞響動,那人被我橫摔在地上。我扯著他的胳膊,將他身子再掄一圈,現在換做我上他下,我剪住他的手臂,把他壓得動彈不得。
  我低吼道:“什麼人!”扯開臉上罩著的布,卻見身下銀光閃爍,那人哎喲不斷,卻不敢扯直了叫喚:“是我是我,秦師兄別喊,炸營了不是玩的。”
  直到我把這一百八十斤的肉身挪開,稍微變得扁了一點的向曲這才爬了起來。
  我哭笑不得:“向師弟,你也起來了?”
  他道:“一覺起來二位都不在,還以為你們忘了我,已經殺出去了呢。”一邊捶著腰:“秦師兄,好身手啊!”
  他不顧身上的化鱗甲華貴威武,非擠在我和曾鐵楓中間,也蹲下:“聽你倆聊誅劉打銅聊得開心,我過來了都沒人發現。之前沒趕上,後面那場我也在……”
  我一皺眉,想把話題岔開。
  向曲手舞足蹈,方才套我麻袋的披風慷慨一振,又摔在了我臉上。他一邊道不是,一邊笑嘻嘻繼續道:“三師兄一個眼色,我還沒看明白呢,四師兄抽劍就斬。當場就砍了三個親兵,剩下兩個嚇得屁滾尿流——最逗是有個拼命說他是秦師兄和我三師兄的故人,這淡也扯得太大了——四師兄上前追著砍,他倆往人後躲,那攀關係的還敢往三師兄那兒跑……”我不想再聽,把他往後撥拉開,去找曾鐵楓的眼睛。
  我的聲音聽來十分冷靜:“他這說的是老葉?曾軍師,你方才不是說不知道他下落?”
  曾鐵楓臉上又泛起苦笑,在仍喋喋不休的向曲肩上拍了拍:“向公子,別說了。”
  彪如向曲也覺著哪裡不對,望望他又望望我,茫然道:“怎麼了?”
  曾鐵楓不避我的眼神,唇角的那抹苦笑尤未消去,曙色卻從城東越來越濃的湧出。
  原本混沌一團的夜色越發涇渭分明。漸漸泛黃的是天幕,仍舊漆黑的是大地。後者心性堅純,猶如磐石。難怪陽光穿不透,鮮血淹不死。
  天地的分野處,突然躥起一個人影。
  又是向曲。
  他像個撲騰蝴蝶的孩子般又蹦又跳,不知在虛抓什麼。曾鐵楓也動了,猛站起來,沖往牆邊,再回過頭時,已在大聲招呼親兵。
  我只覺眼前朦朦,揉了一揉,遠處火把的光亮仍是暈做一片,火把旁半邊戰士的身影,也仍像被扯碎了的毛邊紙。
  狂喜過電般穿透我心上的陰影。
  起霧了!


第63章
  報國軍一路折損,進了帆丘,兵馬還餘五千掛零,裡面還有好幾百派不上用場的彩號。騎兵本已不足千,沈識微又帶走大半,只留給我們兩百騎。
  按白天的計畫,我和向曲把這兩百騎對半分,各帶一支,盡騎兵的職責,負責沖散敵軍陣型。
  現在有如神助,起了大霧,沈識微的奇襲隊更能瞞過敵人的斥候。我們正面作戰的一支也能搶得占先機。
  晨霧中鼓聲隆隆,像雲海裡悶雷滾滾。催著懸了一夜心的軍隊在城門前集結。
  待鼓聲畢了,向曲從陣尾馳來。他白馬銀甲,若不是那條猩紅的披風,還真不容易在霧中看清方位。
  向曲毫不按捺興奮,大叫著:“兵馬都齊了!咱們出城殺吧!”
  我之前拒了化鱗甲,沈識微也不矯情,只再替我找了身尋常環甲,看著遠不及向曲威風。但我選了杆大戟上陣,多少找回點場子。
  上回歸我指揮的人只得幾十個。
  如今我站在這三千來號人的最前方,要去面對上萬敵兵。
  我吸了口霧氣進肺,一股冰涼的清明直沖鹵門。
  我舉戟前指:“開城門吧。”
  遇到的第一支敵兵,是被放在排頭做炮灰,最弱的一支漢兵。我們所遇的抵抗幾乎還不夠做熱身運動,他們就四散奔逃了。
  朝廷派來統軍的大將被薛鯤摘了腦袋,官軍就再未駐紮在一起。各自為營反救了他們,漢營略絆住我們的時候,其他人得以倉皇拉開陣勢。
  我們都看不清彼此虛實。步兵本陣慢慢推進,全靠騎兵交鋒衝刺。
  大霧替戰場披了層喪衾,要正眼看它似乎沒入城時那麼難了。
  大戟也不像生擒混天星時那麼笨重。我好像齊天大聖在怪物腹中,我向哪裡揮戟,都能命中血肉。
  每爆出一串血花,便隨之而來一串呐喊。
  這群追隨身後的騎兵,我連臉都還沒認熟,覺得個個都是黧黑面膛、乾瘦身軀。現在這些黑臉瞪出了白色的眼,呲開了白色的牙,個個都在真心實意地在為我歡呼。
  我和向曲把敵陣的捅個對穿,旋即又折返過來,穿梭般幾個來回,終於奔回本陣。
  官軍雖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人數始終壓倒性占優。
  報國軍三軍都團成圓陣。官軍的騎兵如只壓上了體重往下按的手掌。我眼見中軍迎敵的圓弧已經癟了下去。
  而我和向曲方才撕開的口子,早像抽刀斷水般歸於無痕了。
  我再從官軍背後沖入,像根釘子,略讓這只壓迫我們的巨掌往上抬了抬。
  我沖至本陣中最大的那面“劉”字旗下,曾鐵楓正站在一個小土丘上眺望,看我回來,眼前一亮。
  方才在陣中時,我哪有片刻功夫回望,現在回頭,才驚覺人手少了快一半。有的是被打散了,有的已經被這大霧嚼碎了。
  我奔上丘,和曾鐵楓目光相接,見彼此都是同樣神色。
  能不能撐到沈識微來?
  不能不撐到沈識微來!
  我張嘴想說點什麼,這才覺得幾輪衝殺下來,嗓子眼燒得開鍋,大喊道:“給我水!”
  眾將迭聲傳喚,兵卒有如山壁,在人的嘴裡撞出一串回音:“拿水來!”“拿水來!”“拿水來!”
  片刻便有一隻水囊,從戰士們染血的手上接力遞來,我咬開蓋子,仰天痛飲。
  幾口下肚,一團灼熱從喉進胃,這哪裡是水,分明是酒!但此刻顧不得那麼多,我咕咚咚把烈酒喝幹,將酒囊拋下。
  向曲也回了本陣,白馬銀甲早已浴血。他大罵道:“右軍破了!狗X的那顏罕帖就要過來了!”
  那顏罕帖是個小宗王,渡江來援,是官軍中最強的一支騎軍,之前便是他追著報國軍腳後跟咬,率先把劉打銅趕進了帆丘城。
  我向他來處看去,霧中哪裡瞧清右軍破是未破,只見槍戟如林,無數馬蹄敲打著地面。出城前我早知要面對十倍於我們的騎兵,現在卻覺得何止十倍?
  不管我殺了多少敵,霧氣籠罩的遠方總在源源不斷的湧來戰馬。
  右軍一破,中軍攔腰受擊。可駭的豈止是騎軍湧來,掩在騎軍背後的步兵也終於要和我們相接了!
  向曲打馬要走:“我再去沖一輪,能殺多少是多少!”
  我叫道:“等等!”
  他轉過頭來:“還等什麼!現在是能等的嗎!”
  我覺得酒氣上湧,一個主意也湧了上來,只望不是餿的。
  我道:“向師弟,我們是什麼?”
  向曲一愣,在馬上挺直了後背,朗聲道:“六虛門下,濯秀子弟!”
  我哭笑不得:“不對!誰問你這個!”使勁揮了揮手:“向師弟,我們是武人!”
  我們是坦克!
  王小波說在古代幹什麼都要把力氣,手勁大相當於有把好手槍,能掄動大鐵錘等於多了支火箭炮。如此類推。我輩武人在這些尋常兵卒面前,如何不是輛坦克?
  我道:“把你剩下的人和我合做一股,你也跟我走!”
  向曲道:“去哪裡?”
  我道:“去殺那顏、那顏……那什麼!”
  曾鐵楓急道:“秦公子,莫要行險!當初薛公子也是天時地利……”
  我道:“行什麼險,這才是我們的正用。曾鐵楓,我去了,你可撐住了!”
  既是坦克,就按坦克路數去戰!
  曾鐵楓還想說什麼,向曲已在馬臀上鞭了一鞭,一路奔,一路收攏他的隊伍:“走!走!殺那顏罕帖去!”
  真皋人的戰旗不著一字,上紅下黑,象徵赤父烏母,當中繡著圖騰。那顏罕帖的戰旗是條白狗,是傳說中的鹽犬。
  我和向曲向著鹽犬旗襲去。苦撐的右軍見我們時呼喊得撕心裂肺,但此刻哪有餘暇回援。
  我用戟,向曲使矛,就像鋼錐破體,往敵陣最中心刺。
  敵兵無人能近身,便是僥倖不死,也被我擊飛下馬,被跟在我身後的騎隊刺死。
  只有箭矢能如蝗襲來,我揮戟圓舞下一地。
  再躲不開的就用手去抓,用牙去咬。我嚼斷箭杆,在戰士的歡呼聲裡,咆哮著啐在馬前。
  越是逼到了死地,精氣越是泉湧。
  此刻我只覺疑惑。
  誰能敵我?誰能敵我!
  向曲在大喊。
  那顏罕帖覺得不對,回馬想走,但我已來了,他還能往哪裡逃?
  戰馬交錯,我挑飛他手中的長矛。他想拔出彎刀,我已從他身邊奔過,抓住他後片胸甲,把他從馬上拉了下來。
  我把他朝向曲的方向拋去。再用戟杆猛抽馬臀。
  那條鹽犬夾著尾巴,還嗚嗚的在我面前奔逃。
  旗手離我的戟尖只有數尺。但我的坐騎已不能再快。
  我焦煩異常,在蹬上站起,連人帶戟向前躍出。
  長戟從那旗手的披風中刺入,在盔甲上略滯了片刻,一團血水仍如約爆出。旗手身體向前猛撲,戰馬還在載著他往前狂奔。
  我踏在地上,血泥飛濺。戟刃卡住了他的肋骨,我大喊一聲,活生生把他從馬上拽了回來!
  四周槍矛彎刀悲狂的向我刺來。
  但我的戰士也到了!
  有人替我架住彎刀,我得著空隙,拔出長戟,一腳踏斷旗杆,把戰旗拋進偏將懷裡。
  向曲也追了上來,手中提著那顏罕帖鮮血淋漓的人頭,放聲大喊我聽不懂的真皋話。
  我複爬回馬背,向他咆哮道:“什麼?什麼?”
  偏將替他答了我:“他說‘旗倒了!那顏罕帖死了!’”
  向曲朝我奔來,他身邊跟著一個眼生的戰士,手中揮旗,也在不住呐喊。
  偏將的嘴唇哆嗦了起來,他道:“這個,這個喊的是……”
  我欣喜若狂,打斷他喊道:“我知道!這個喊的是‘漢人援軍到了!’”
  那戰士手中的旗上沾著熱騰騰的鮮血,但掩不住旗面上鬥大的“沈”字!
  陽光勢如破竹,霧氣節節敗退。
  沈識微的奇襲殺來,銳騎把官軍的步兵陣從背後踏了個稀爛。
  他派人揮著城中趕制的“沈”字旗四下呐喊。其中一員悍勇異常,竟然在亂軍中沖過了半個戰場,直到遇見了我們。
  沈識微進了戰局,戰況立易。
  報國軍兩面合圍,我和向曲四下逐殺敵將奪旗。
  官軍軍心潰爛。漢軍多是周圍府縣來的,熟門熟路早逃個精光。真皋人又撐了幾刻,那顏罕帖部率先往烈鬃河畔躥去,剩下的人馬相踐,也跟著湧往烈鬃。
  霧已散盡,仗打完了。
  我偏將馬後的戰旗五顏六色,像襲奇特馬衣。向曲鞍邊的人頭累累,幾乎要拉歪他的馬鞍。
  屍山血海裡,曾鐵楓派人收剝甲仗,牽走無主的馬匹。報國軍中那幾個赤腳醫生也帶著徒弟,看能不能從死人堆裡再撿回幾條福大命大的性命。
  震破鼓膜的吼叫終於止息,但呻吟和慘叫不知還要繞梁幾日。
  我在戰場上那股迷狂雖淡了,但仍舊亢奮,四下賓士張望,好容易遇見盧崢,卻說沈識微和他薛師弟帶輕騎去把潰軍再趕遠一點了。
  勝利的狂喜這會兒還缺點什麼。
  像剛才冒煙的嗓子缺了烈酒,殺紅眼的長戟缺了敵手。
  我正瞧著遠方神游,向曲笑著叫我。
  我轉頭看去,見他把一顆人頭抱在鞍上,兩手勾著死人的嘴角,左右一扯,自己也吐出舌頭。上下兩顆頭顱,一齊沖我扮了個鬼臉。
  我一怔,無名火躥動:“放下!”
  向曲被嚇了一跳:“怎麼了?”
  我喝道:“這也是能拿來玩的東西?”
  我以為他必要和我嗆上兩句。孰料向曲忙丟了手,把人頭掛回鞍邊,一臉訕訕,連背也縮起來了。
  他在我身後跟了一會兒,終於打馬靠了過來:“秦師兄,我服你了。”
  我皺一皺眉:“服我?”
  他點一點頭,正色道:“你進城那事兒,你覺得你傻,所以不知道怕。今天瞧著你不僅不知道怕,居然一點也不傻。我以為我在戰場上就夠瘋了,沒想到你更瘋!”他靠過來,臉上還結著幹血痕,他笑嘻嘻道:“秦師兄。我現在是打心眼拿你當師兄了。”


第64章
  我和向曲又在戰場上來回犁了幾遍,還真碾碎了幾條暈頭轉向的漏網之魚。
  回了營,不及卸鞍,遠方隱約傳來號角聲。我拄戟站在營門外,眺見天盡頭沙塵如浪,一支騎隊奔返。到了近處,卻不歸營,反繞著大營團團狂奔,領頭的是幾面翻飛的“沈”字紅旗,像澎湃潮頭踴躍的大鯉。
  雖說我們打了勝仗,但人困馬乏,大營中本不見多歡騰。但這近千騎繞營疾走,把滿地血染的黃沙掀成映日的雲霓,躁得人心鼓舞,連彩號也強扶著出來觀看。
  向曲放聲大笑:“媽的!他們這是炫功呢!咱們也吹起來!”四下一望,沒找著號手,便沖著一面大鼓奔去。
  我一個沒來得及阻止,他已經把一面整幅牛皮繃的戰鼓抱起,大喝一聲、甩上肩頭,扛起來奔躍出營。
  向曲把一人高的戰鼓立在黃沙裡,沒有鼓桴,便用拳頭砰砰的擂起來。
  錘一聲鼓,發一聲喊。
  不知何時,整個大營都在隨著他齊聲呐喊,騎隊在隆隆馬蹄中咆哮著響應。
  天地間只剩下同一個詞。
  “勝了!!”
  一匹紅馬從騎對中突出,朝我們奔來。
  還剩下一箭之遙,馬上騎士摘了兜鍪,看也不看,往肩後拋去。
  陽光近午,從他天靈瀉下,把他的臉孔和身上銀甲照得色如冰雪,襯得眉目和頭髮漆黑似炭。
  冰炭同器,他臉上燃燒著驕傲和狂喜的笑容。
  離得更近一點,來人索性連坐騎也不要了,跳下馬來。我只覺心臟不聽使喚,自己從腔中沖出,朝著他飛去,忙追著趕上。沈識微向我撲來,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兄弟式擁抱。
  不過一晨一晚沒見,好像和他分別了幾年。
  我雙臂一合,把他攔腰抱起,此刻喜悅難以言表,忍不住原地轉了兩圈。他跳下地來,也錘鼓般咚咚錘著我的背,哈哈大笑:“秦湛!好樣的!”
  我還來不及答話,向曲和盧崢已嗷嗷奔至。向曲蹦到沈識微背上,雙腿盤住他的腰,大叫道:“三師兄!我們贏啦!我們贏啦!”盧崢則去追也跟了來的薛鯤。薛鯤倒退了幾步,見躲不過,轉身就跑,只聽他遠遠嚷道:“阿崢,我有傷,我有傷!……哎喲!!”
  沈識微這傢伙之前好像落地就有四十歲了,一言一行都端得不行。這是我頭回見他在眾人面前狂喜亂舞,露出個少年人該有的模樣。
  又打鬧了陣,我們方去匯同了曾軍師。全軍稍作整歇,還得一鴨子加兩鴨子,趕緊撒丫子溜。
  向曲也不知道哪來那麼旺盛的精力,一上午激戰過去,半點雞血不減,還能圍著他倆師兄喋喋不休。不過都是顛來倒去地誇我,所以並不煩人。沈識微意味深長地朝我看來,我沖他一挺胸脯,覺得胸前的紅領巾更鮮豔了。
  橫跨了戰場,全軍打算轉道往濯秀。我想到還有事情沒做,把沈識微從人群裡帶到一邊:“我留了篆兒在村子裡,得去接回來。”
  沈識微略一頜首:“哪個村,我派隊人馬去就是了。”
  我道:“還挺不好描述的。況且篆兒這孩子腦子有點坑,見不到我怕他犯軸,我自己跑一趟也不麻煩……”
  沈識微打斷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他一邊說,一邊調轉馬頭想回隊伍:“區區小事,何必親臨?”
  我伸手抓住他的韁繩,冷笑道:“他人性命,在你眼裡是不是都是區區小事?”
  他說得不是沒有道理。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說話。
  沈識微略略一愣,也不反唇相譏,嘲諷的眯細了眼睛。
  怎麼又要吵架?雖說是自己挑的頭,但我還是忍不住一陣脫力。視網膜底還留著他燦爛笑容的殘像,就不能再多享受一會兒溫暖?
  他把韁繩從我手中一點點抽出。駐下馬,問道:“怎麼?”
  我不答話,他反拽住我的韁繩,牽過馬頭,又再問:“怎麼?”
  我盯著那只骨節修長的手:“你不是說答案不想聽,就千萬別問嗎?”
  他露著點白牙,假惺惺笑道:“我能渾不介意,但秦師兄你能忍得住?若你忍得住,不論你想說什麼,現在不說,以後就永遠不說。咱們這就去追曾鐵楓他們,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他說得對,我忍不住。
  我長歎了口氣:“……老葉到底是怎麼死的?”
  沒聽見答話,我抬頭看向他的臉,卻見沈識微蹙了蹙眉。
  他惑道:“嗯?哪個老葉?”
  我想過他必要冷言冷語,也揣測過他惱羞成怒的可能,但萬沒料到他的反應是這個。
  一團無名業火在我胸中炸開。
  我本打算好好說話,能不吵架就不吵架,但這主意就像是安全閥,現在首當其衝,不知被氣浪沖飛到了哪裡。
  我道:“賤人爛命,鬼知道是哪個老葉?”
  他眼睛轉了轉,終於想了起來:“你說劉打銅那個親兵?”
  我道:“對,我好像是有這麼個朋友。”
  沈識微不理會我話裡尖酸刻薄之意,反倒像聽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哈哈笑了起來:“朋友?他也能做你朋友?你秦湛的朋友也太不值錢了!”
  我想把韁繩拽回來,磨得掌心疼,喝道:“沈識微!你別太作踐人了!”
  他的笑容更盛了:“你原來在和我計較這麼個人?”丟下韁繩,不再和我較勁了,搖了搖頭:“你居然在和我計較這麼個人?”
  沈識微在馬背上挺直了後背:“好好,我記起來了。你既想知道,那我就從實招來,你這朋友是怎麼回事。”
  他拿出過去和我說書的架勢,略略一頓,吊人胃口,方才娓娓道:“這得要從劉打銅講起了。這村野莽夫若識時務,也能在我手下做員戰將。但他以為他也配在亂世裡爭雄,這就非死不可。我等他一意孤行進了帆丘,離心背德時才了結他,本來是為了少流血的法子,只要大家招子都放亮點,要死的就只有幾個劉王的忠臣義士。”
  他嗤地一笑,桃花眼瞟來:“可劉打銅的親兵聰明過了頭,居然綁了他的家眷,吆五喝六來邀功,口口聲聲說縛罪婦在堂下!”
  “劉王箭創發作殉了國,他的遺孀怎麼能是罪婦?若不當場斬了這幾個大逆不道的親兵,那豈不要認了我奪權,讓堂上求我接掌虎符的將領們難看?你這朋友平時好似也老實,這餿主意不像他能想出來的,他懵懵懂懂跟著到了堂上已經夠倒楣了。偏偏見薛鯤一亮劍,就又哭又叫,說他和你我有故,叫我饒他。”
  我冷冷笑道:“那當然!你殺人都是因為他們該死呢!”
  沈識微道:“哈哈哈,殺便殺了,我沈識微還用得著在死人身上把手擦乾淨?但你這話最不對的地方還不是這個。你記住了,我只問這人當不當殺,可懶得管他該不該死!”他直勾勾向我望來,笑眯眯道:“你之前覺著劉打銅的家眷可憐,現在又心疼老葉。若秦大俠在場,是要救這孤兒寡母性命,還是你的朋友呢?”
  我不回答。
  他斂了笑,一臉意興闌珊:“罷了,實話也不怕告訴你。你可知這報國軍中多少姓劉的親族,光靠一個濯秀山莊的名頭,一個曾鐵楓與我內應,再獨獨殺一個劉打銅,就能輕鬆吃下這只兵馬?這肥肉裡既然有骨頭和刺要剔,就沒法不流血。你連殺個混天星都思來想去,我就猜到你若置身此事,難免敗事有餘,這才找個由頭讓你齎書拱北……”
  我覺得心尖上發冷,冷得直打了個哆嗦,打斷道:“原來你從那會兒就算計上了?”
  我遠走拱北,自以為提攜玉龍為君死,為的是將來與他並肩。而他只是怕我拖後腿,最好滾遠一點。
  我破陣帆丘,自以為上刀山下火海,但能救他危殆死也甘心,結果人家何來危殆?帆丘圍城,只是趕劉打銅入窮巷。
  濯秀後院有座小石橋,兩岸有松樹,橋下錦鯉遊弋,橋上眼前這人對我說,“只要你信我,我必不負你。”
  我再說不出話來,在他肩上錘了兩錘,對他豎起大拇指。
  好謀略,好聰明!這才是興王霸業的大人物。
  我只配五體投地,憑什麼和你比,拿什麼陪你玩?
  他被我錘得身子歪了歪,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我撥轉馬頭,路過隊伍時,順手奪了匹空著的馬。
  沈識微到底沒有在背後喚我一聲。


第65章
  我氣急敗壞、不辨南北,蒙著頭瞎跑了好久,才找到來時那條荊棘溝。
  莽林裡還散落著我來時那一戰留下的屍體,被林子裡的野物咬壞了,分不清是蠻是漢。
  林子裡不好跑馬,只得慢慢走去。過去我連恐怖片也不怎麼愛看,現在從滿地碎肉殘骨中踏過,就連眉頭也不多打一下皺。
  我的天靈蓋下亂得咕嘟咕嘟滾開,身上也燒得慌,汗流浹背,漿糊般把衣服粘在脊背上。
  天氣倒好,晴空纖雲、雀囀鶯飛。只是從青翠新芽間吹來、撫動馬耳上的絨毛的不是春風是陰風,鑽進我的盔甲隙、把千百根冰針紮進骨頭縫。
  老葉大名叫個啥?
  他說過好幾次,我也沒記住,倒是他教我唱的酸曲兒是精神污染,上口就忘不掉了。這人有那麼點奸,當初他在流民隊裡落了單,想方設法結識了半截鐵塔也似的秦湛後,老從他手裡奪食的幾個光棍就改欺負別人去了。也有那麼點傻,謊總扯不圓,剛吹噓完有幾個闊親戚可投靠,沒兩天就忘了,問我在拓南哪塊地界好混飯吃。好佔便宜愛熱鬧,可惜膽子小,首鼠兩端的模樣瞧著格外愁人。遇著劉打銅前,他的人生夢想是收個徒弟,走街串巷時徒弟挑擔子吆喝,他只管背褡褳走在前面,十分有氣派。
  同行那十幾日,老葉知道我沒道途見識,專揀稀奇古怪的野言村談哄我開心。我有時聽得出他在胡說八道,但也捧場笑得前俯後仰。外人看著親熱,我們也瞧彼此不討厭,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咱們不是一路人。
  我是多矯情,才說得出來我和他是朋友?
  可不是我這天潢貴胄的朋友,他就該死在向曲嘴裡一段笑話中?
  我的馬蹄踩中了一塊不知什麼部位的皮肉,掛在蹄鐵上,走了好幾步,終於在草上蹭脫了。
  這票親兵打算賣了弱女孤兒求榮,可見也不是什麼良善人。但劉打銅的熊孩子跳著跳著抽親兵嘴巴玩,貴人在旁邊哈哈大笑,他們似乎又沒啥良善的理由。
  當殺不當殺,沈識微算盤打得劈裡啪啦清。
  該死不該死,誰說得明白?
  老葉到底叫什麼?
  我想得胸口發悶。
  老葉沒名字。老葉名字太多了。
  害人的是老葉,被害的也是老葉。丹野縣城姦淫擄掠的是老葉,跟我陷陣衝鋒的是老葉。他在久安縣裡和馬搶食,我在淩水橋邊救不了他。帆丘城下我一槍刺穿了他的胸膛,剛才我的馬蹄終於把他踐踏進泥土裡。
  老葉他小心翼翼撮著一隻杯,過來敬我。
  他剛才一定跟同僚吹過牛,認識我這事讓他分外自豪,紅光滿面。
  我空張開嘴,恨恨地咬著風,想吼兩句。
  但不知要吼點什麼,也不知誰願意聽。
  我本以為這種時候,萬幸有個沈識微在身邊,抱他入懷,就能堵下胸中這團疼極了的迷惘虛空。
  但怎麼在這荒溝裡,孤零零的還是只得我一個人?
  我這一片真心血淋淋挖了出來,不僅喂了狗,狗嚼嚼還啐你臉上嫌腥。
  幾樹新柳掩著的土牆出現在荒溝盡頭。
  我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這是要去哪裡。
  好在村子沒有被人禍害過的痕跡。
  我橫穿村子,到了吩咐到了篆兒和文殊奴藏身的菜窖前,按約定的暗號在窖門上三長兩短敲了敲。
  過了會,有人在裡面推門板,我放下懸著的心,用戟刃勾住把手,幫他提了一把。
  窖門一開,一股濃烈的味道兜頭撲來。腥得要命,略帶點甜,臭得人頭暈。
  這味道這兩天我好不熟悉。
  是屍臭!
  我頭皮一炸,忙跳下馬。看見篆兒從地窖裡伸出手,忙把他提了上來:“還有一個呢?”
  話音未落,幾個包裹從地窖裡丟了上來,文殊奴也跟著爬了上來。
  篆兒甩開我的手,奔到上風處,拼命地吸氣,大喊著:“憋死我了!”
  文殊奴把地窖門板蓋了回去。我看他倆不像缺胳膊少腿了的樣子,這才放心:“怎麼了?這是什麼味道?”
  文殊奴盯著腳下的包裹不說話。
  倒是篆兒喝飽了風,又跑了回來,把他推了一推:“我不是教過你嗎?這是你的功勞,有功勞就得說,爺聽了一定高興。”見文殊奴還是不開口,他恨其不爭地轉過頭來,對我道:“要不是文殊奴,我可完蛋了!”
  篆兒比手畫腳,講了好半天,我終於才聽明白。
  也是時運低,我前腳剛走,就有兩個真皋逃兵後腳進了村。篆兒那時還不知怕,嫌窖裡憋氣,要在院子裡曬太陽,被逃兵堵個正著。我本指望他有點功夫防身,沒想到這小子臨場發昏,面對兩個惡形惡狀的軍漢,不知如何是好,只會哆嗦。反倒是文殊奴臨危不亂,拿真皋話與他們周旋。
  逃兵聽說地窖中有財物,一個看著篆兒,一個押著文殊奴下去取。下去的那個翻撿包裹時,被文殊奴一石頭悶倒。守在上面的聽見底下有異動,趕來支援,文殊奴早奪刀守在窖口,一口氣送進他小腹。
  文殊奴和篆兒成了驚弓之鳥,不敢再在外面逗留,只得把兩具屍體留在窖中。菜窖四面都夯得結實,他二人又沒工具,埋不了死人,就這麼一起捂了兩天兩夜,捂得滿窖都是腐臭。
  我聽得心驚肉跳,道:“我走時也說了,行李裡有值錢玩意兒。遇到兇險,玉璧寶鈔都是給你們買命用的!那逃兵要只是想發點財,和他們拼命做什麼?”
  一直沒言語的文殊奴終於發話了,他道:“不能給別人,這都是爺的東西。”雖還是怯怯垂著頭不敢正眼看我,但聲音異常倔強。
  我聽得一噎,也沒法再繼續批評教育了。只得把馬牽來,喚他和篆兒同乘。
  走在路上,我見文殊奴老偷眼瞧我,心想是不是我剛才的話說得難聽了。
  他殺了人,還得守著自己受害者的屍體,不知我什麼時候能回去接他們,還能不能回去。這兩天也不知他怎麼過的,我不安慰就算了,還挑什麼刺?於是打馬靠了過去,對他說:“剛才我是擔心你們,不是說你做的不好。你別難過。”文殊奴忙使勁搖頭:“我不難過。這是爺的體貼,文殊奴再愚鈍也感悟得到!”
  這一靠近,我才看見他臉色蒼白,嘴上幹得起皮。
  和死人一起捂了兩天,會不會中傳說中的屍毒?一時半會兒還沒地方找糯米。
  我不由問:“你沒傷著哪裡吧?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他卻不答,反又盯了我一會兒,終於說:“爺……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我被問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怎麼?我瞧著不高興?”
  文殊奴道:“爺什麼時候瞧著都高興,但這會兒心裡不痛快。”
  篆兒轉過頭來,癡癡呆呆地問:“啊?什麼高興不高興?”
  我笑了,拍拍篆兒的後腦勺:“文殊奴,你也學學這傢伙吧,能傻點就傻點。自己還有煩心事,就別替別人操心了。”
  文殊奴重又垂下頭,低不可聞地說了句什麼。
  我把馬帶開,裝作沒聽見他說的是:“你也是的。”
  現在最尷尬的是,我和沈識微雖吵翻了,但還得回去抱他大腿。
  我帶著篆兒和文殊奴追了一程,終於瞧見殿后的尾隊。
  剛一靠近,早有人喝止,不僅如此,還有幾張弓指著我的面門。
  我把篆兒和文殊奴往後面擋了擋,詫道:“你們不認識我?”
  那領頭的小校大喊:“認識你?這刀弓認識你,我怕是不認識你!”
  我一陣頭疼。
  我現在這領導當得大了,但到報國軍也沒幾天,頭頭腦腦是認識我,基層員工就不一定了。早點我氣急跑出來,一沒帶點信物,二沒問個口令,現在還歸不了隊了。正想叫他們去通報曾軍師,卻見沖著我的弓箭都收了起來,攔路的兵卒一疊聲道著“是,是。”讓出一條路。
  沈識微從人群中打馬走了過來。
  我與他遙遙相望。
  還來不及對上話,突見一團身影滾在地上。
  文殊奴早五體投地拜倒,面孔緊貼著泥塵,頭頂正對著沈識微的馬蹄。
  篆兒也麻溜下了馬,直直跪下。他日常見了秦橫也不過是個長揖,現在卻行了個大禮。
  沈識微既記不住誰是老葉,自然也看不見篆兒和文殊奴。
  他只看著我,我瞪大眼回盯著他。
  見他又是那般坐得標槍一般直的姿態,我越是要歪七扭八爛泥般癱在鞍上。
  我倆的坐騎都在原地焦躁踏步。
  僵持了一小會兒,也不能總這樣讓人看笑話。
  我開口道:“我們……”
  他也道:“你……”
  話撞在了一起,兩人又同時閉了嘴。
  等了又等,這回是真沒人再先說話了。
  沈識微一掉馬頭,帶著眾兵卒,往來處走了。
  沈識微一走開,篆兒喚了聲“哎喲喂”,從地上蹦起來,撲撲拍打著膝蓋上的灰印。
  我哭笑不得:“行啊,跪得真麻利,真替爺長臉。平時沒見你對我這麼恭敬?”
  篆兒涎著臉:“不跪不行。爺別光說我,文殊奴更怕呢。”
  我道:“這姓沈的有這麼嚇人?”
  篆兒猛點頭,點了幾下,又改為橫著搖:“沈公子人大方,沒架子,平時我真不怕他。但有時候他就是挺嚇人的。”他頓了頓,強調道:“剛才特別嚇人。”
  我見文殊奴還跪在地上,叫篆兒把他拉起來。文殊奴這才站起,兩眼仍愣愣望著沈識微的背影。
  沈識微這會兒走向的地方,那幾面“沈”字旗被風卷得獵獵躥動,拉得旗杆也在搖晃。像被縛的鷹隼,一得脫鞲,就要沖天飛去。


第五卷 奔流入海


第66章
  春光便如美少女偶像,一日比一日老得急。
  觀白漫山的沖霄樹都發了花苞。雖此刻還帶綠意,但由裡往外慢慢悶燃出紅,像是碧玉在暖風裡重又洇化成千年前的那一腔鮮血。
  我從樹下跑過,腳下的春草也綠,草根是去歲不知何人的舊蹄痕,凍了一冬後又化開,儲著泡油油的綠水,沿邊開滿了茸茸白花。
  本是風雅景致,可惜我身後還跟著一個營。翻盞撒鈸一過,什麼也給踏成白地。
  我踩一腳雪白花瓣,清一清嗓子,喊道:“一!二!”
  背後排山倒海拉響口號:“一二!!三——四!!”——我穿之前沒當過兵,也不是啥軍迷,對現代軍隊的概念只剩下大一軍訓了。本來還想教他們飯前列隊唱《團結就是力量》,只恨“法西斯”和“民主”都不太好解釋。
  那日我帶文殊奴和篆兒回了報國軍中,輾轉重返棲鶴,中途再未遇到波折,我也再沒和沈識微說一句話。等我們這支疲憊的軍隊到了棲鶴城下,只見城頭翻卷的也是“沈”字大旗,這狂喜的時刻,我卻只能把篆兒揪過來抱一抱了。
  事後才知,我和沈識微在帆丘突圍那幾日,棲鶴大城瓜熟蒂落進沈識微他爹的口袋。
  此一役來得傳奇,與我講故事的人說起時無不兩眼放光。
  都說那夜小雨如酥,淋淋漓漓,濯秀莊主沈霄懸借壽大宴棲鶴官紳。待得酒酣耳熱,貴客們的醉眼裡忽而覷見廳中多了許多穿青衣的年輕人,緊接著頸邊便架起醒腦的鋼刀。沈霄懸擲杯推案、拔劍斫地,歷數韃瀚滔天罪惡,只問反是不反。聽一個不字,一顆人頭便咕嚕嚕滾進春雨中。
  而城外濯秀第八子藍田領軍數千下山。棲鶴屯軍平日早看慣了濯秀弟子來來去去,遠遠望見炬列如龍,還只道恭賀師壽,豔羨好大排場。等來人到了近處,見得是甲仗森森,早就晚了。這些軍健平日裡就是吃酒鬧事,也都躲著觀白山上的江湖客,如今哪願去送命?
  城內冠冕黼黻,城外國之干城,今夜無人入眠,都在濯秀砂鍋那麼大的拳頭下觳觫如狗。
  待我們回城時,沈霄懸已把棲鶴城整頓出了個大概條理。沈識微帶著報國軍去城外駐營,我自然與他手動再見,沒處安身,領著篆兒和文殊奴在城裡東遊西蕩玩了幾天。還好不久後秦橫帶了家眷莊客、數百鄉勇,連同祖師爺那把荊杖一齊來投濯秀,總算是闔家團聚。
  之後有點小驚喜的是,我在開大會時提了番意見,正合沈霄懸的脾胃,大領導撥下五百人,提拔我當了個營長。過了半個月,又有個大驚喜到了——英三小姐來了。
  又跑了一陣,我抬頭看遠處城牆,估算著差不多有兩公里了,便往回折。
  沈霄懸叫我按自己章法來練兵,我琢磨著首要是增強下大夥的體力。這幫哥們是附近鄉勇和舊屯軍改編的,雖說沈霄懸選了高壯的派來跟我,但最初跑個兩千米就能去掉他們半條命。如今練了快兩個月,終於能負重五公里了。
  待近了城牆,我不由放緩腳步,連帶身後的戰士,不論識不識字,都和我一起抬頭往上瞧。
  城牆上銀鉤鐵畫,赫然是一副檄書。
  說是書,卻不著墨。
  沈霄懸舉事次日,在滿城黎庶面前,一杆長槍做筆,在那青石磚下一揮而就了這百字狂草。
  雖說每天都要打此處過,但我仍忍不住每天抬頭去看,只覺那股凜凜之氣破壁撲來,激得頸後寒毛森立。
  今天我還沒來得及低下頭,就聽見有人喊我:“秦大師兄!”硬是把那個哆嗦憋了回去。張眼一看,卻是盧崢,正站在城下一塊鏡面般的平地上沖我揮手。我也沖他招一招手,腳下仍是未停。
  我和沈識微這幫師弟本就沒多少往來,和他吵翻了後就更沒交際了,只剩一個沒眼色的向曲,三不五時愛來找我玩。
  盧崢卻朝我迎來,仍就高喊:“秦大師兄,你也來了?”我看他這話說得蹊蹺,看來是走不脫了,叫偏將帶隊回營,自己拐個彎,朝盧崢跑去。
  我擦一把過眉的汗滴,這才看清他身後還立著幾條人影,打頭的便是彪子向曲,正雙手抱胸,高昂著下巴。他對面的幾個後生我不太叫得上名來,只知道是八師弟藍田從臨海道帶回來的。他們雖也屬濯秀名分,但比向曲這幾個親傳始終矮著一頭,平時格外客氣,但這會兒卻也個個捏緊了拳頭。
  我見這一觸即發的場景,刹時便懂盧崢為何要特特叫我這句“大師兄”了。
  ——這就是和沈識微翻臉了的好處,若不然這兩個月我還要替他操心——誰能想得到,長袖善舞的沈識微居然和他那精英八師弟藍田不對付。
  我摸摸後腦勺,想著怎麼轉圜眼下局面。
  卻見與向曲對峙那人不知說了什麼,向曲高聲罵了句粗,話未落地,一掌已打在對方臉上。
  我忙喝止:“你幹什麼!”趕上幾步攔在中間,向曲意猶未盡,被我架隔住了,還一個勁撲騰。
  我把他用力往後推了幾步,去看挨打的人。那後生跌坐在地,口鼻泊泊淌血,我伸手扶時,他竟不知借力站起。向曲出手從不知輕重,這一記半拳半掌,打得對方幾近昏迷。
  我幫著那人的同伴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向曲猶在火上澆油:“你叫我師兄一聲,我就打得你一天,你叫藍田過來,看老子照打!”
  我見那挨打的後生軟綿綿掛在師兄弟手臂上,看來是真傷著了,忙回身把向曲再推開點,罵道:“你閉嘴!你也叫我師兄,信不信我現在就打死你?”
  向曲在我面前還算老實,況且最近有求於我,不敢再做聲,只往地上唾了一口。
  傷著鮮血已染透了前胸,現在正一滴滴往地上落,我苦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怎麼鬧成這樣?但無論如何,出手傷人就是不對,明日我定叫向曲來賠罪。諸位還是先帶這位師弟下去裹傷。”
  寂靜了三五秒,對面領頭的人恨恨道:“豈敢要向師兄賠罪?但遵秦大師兄之命。”也不知道是自知打不過向曲順坡下驢,還是真賣我這嫡傳大師兄一個面子,架著那受傷的人走了。
  瞧他們遠去,向曲忿忿道:“秦師兄……”我回身要打,他踮著腳向後跳了兩步:“咦!你還真要打我?”
  我道:“你這是欺負人!我說你明天要去賠罪,就真得去!”
  向曲耷拉著腦袋,倔聲強氣道:“那你還是打吧。”
  我氣得踢了他一腳,叫過盧崢:“怎麼鬧起來的?”
  盧崢方才也幫著扶了傷者一把,手上沾了血,見我叫他,忙在下擺上擦了擦,答道:“這要說起來就長了,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今天本來是想試試弓,正遇見韋師弟他們,從這弓上說到甲仗上,韋師弟說咱們短了他們,正好萬聞爭近日要到,又炫耀他們在臨海與萬化城交情好……”
  向曲忍不住插嘴:“臨海來這幾個魚腥貨色,自以為師父寵著藍田就有靠山,也不想想濯秀姓什麼!今天要是薛師兄和黃二師兄在,他還有命?”
  盧崢埋怨道:“阿曲,你這一動手,叫三師兄面子上不好看。”
  他們說得沒頭沒尾,但我也猜著幾分——沈識微和藍田的粉掐了頗長一段時日,這是終於文鬥上升到武鬥了。
  尤其向曲和薛鯤這兩員小將,絕聽不得有人說愛豆一句壞話。我敢當面噴沈識微本尊,但真不敢在這倆人面前露半點不敬。大約是這倒楣對家言語有點衝撞,向曲這人能動手基本不動口,他要打臉,可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打臉。
  我覺得頭昏腦漲,想想這是沈識微的事兒,我也管不著。見盧崢和向曲還在爭執,說聲:“我走了。”抬腿便要走。
  向曲忙撇了盧崢來追我:“秦師兄回營去?我跟你一道回去。”
  我道:“滾蛋,跟我一起回營,關門就把你一頓好揍。”
  他嬉皮笑臉來搭我的肩膀:“別打別打,你的面子我還不給?那魚腥貨色該打,歉我肯定不道。但明天我跟秦師兄一起去看看,湯藥錢一個也不少他。說來今天本來來就想來尋你的。”
  我見他笑得猥瑣至極,心中不由冷笑。
  我前面有沒有說過,英三小姐來了?


第67章
  我這一個營駐在城內,進了朝南開的展翠門,拐下青石大道就到。
  還在巷口,就聽口號聲震天價響,眾人比平時賣力八百多倍。
  我嘴角抽抽,心下了然。果不其然,剛一進門,就有人上前稟報。我擺手讓他不用說了,這幫傢伙尾巴搖得跟暴雨天的汽車雨刷一樣賣力,我還能不知道怎麼回事兒?
  再往裡走幾步,就看見圍牆根的遮陽大棚下端端正正坐著個英三小姐,地下雁翅般列著她那幾個女警衛員。
  英曉露這趟棲鶴其實來得有點蹊蹺。
  我本以為她來做人情道個喜,沒料這客人一待就是近倆月,踏遍觀白好山好水、逛盡棲鶴犄角旮旯,沖霄樹從一點青芽長到紅花滿枝,她還沒打算走。
  這姑娘雖闖過江湖打過仗,但七情上臉、思維跳躍,想到一出是一出,也不像是個當銀轡駐秀辦主任的合適人選。真不知道英大帥打的什麼主意。
  三小姐在棲鶴沒什麼熟人,只認識我和沈識微。沈世兄忙著和八師弟鬧宮鬥,她只得來找秦世兄玩。沒處兩天,三小姐就迅速從我這裡找到了樂子。那會兒我剛接手這五百人,其中一大半都是老兵油子,個個奸滑饞懶,我被他們磨得沒脾氣。她在水寨時手下甚眾,這趟又隨行了幾個老教頭,常來教育我該怎麼帶隊伍。
  我得了不少提點,唯有一樣沒法學,就是我不是個漂亮大姑娘。軍營裡難得見女人,況且還是這麼好看的,這激勵作用非同小可,這幫牲口能得三小姐一句誇,比我賞下真金白銀還管用。
  向曲也不例外。這會兒雙目炯炯、腳步輕捷,拽著下擺正了又正,也沒發現自己前襟還噴著受害人的鼻血。
  英曉露看見我回來,霍然站起。我正要寒暄兩句,她就招手把我往棚子後面帶,向曲也想跟過來,被她狠狠一眼瞪住。
  見沒人聽得見我們說話了,她才道:“秦兄,我看了這會兒他們操練,許是我看錯了,怎麼,怎麼……怎麼打的像是沈門化返?”
  我道:“你沒看錯,不是像,這就是化返。他們有點底子了,這兩天新教的。”
  英曉露漆黑的雙眉驚詫得像對燕兒般往上飛:“濯秀收得下這麼多徒弟?!就算收徒,也不能是這些尋常軍漢……”
  我道:“收不下,所以這也不是徒弟。”
  愣了三秒鐘,英曉露大嚷起來:“你私授家學?!”
  ——這把大嗓門,也不知她特意拉我到一邊有什麼用。
  我苦笑道:“我像膽兒這麼肥的人?這是家父和沈師叔點了頭的,拳也是濯秀來人教的。”
  英曉露道:“可,可,可這是為什麼啊?”話到了最後,不僅是驚,還沾上了三分怒:“這算什麼規矩!”
  江湖當然有江湖的規矩。
  我才來時,也曾奇怪過這世界既有武學,怎麼沒像《少林足球》結尾那樣人人有功練,全民皆大俠。但不久就明白過來,要是人人有功練,我還想高床軟枕,頓頓吃肉?
  任何行業都有他的壟斷性,俠客壟斷的便是冷兵器時代的超能力“武功”。雖嘴上不認,但江湖客死守師門傳承,其實守的還是特權和利益。
  更何況窮讀書,富練武。武功玄之又玄,可基礎無外乎一副好身板,這就不是窮人吃糠咽菜能熬出來的。才來時,我只感歎秦湛在健身房流的汗能淹腳脖子,直到見了那些小鬼般的尋常百姓,才知道他這一身肌肉意味著什麼。難怪老葉一口咬定我和沈識微是所謂“好人家的孩子”。
  而在帆丘城外殺人的場合,我和沈識微是坦克。
  沈識微這號的算虎式,我大概是謝爾曼小饅頭。哪怕饒算只是架豆戰車,碾進步兵群裡,也是虎入羊群。
  要是我方的坦克再多點呢?
  我就算不是軍迷,也知道什麼是第三帝國的鋼鐵洪流。
  這念頭一直在我腹中裡縈繞,越暢想前景就越覺得激動。沈霄懸召開弟子座談會時叫我們暢所欲言,我冒著離經叛道挨揍的危險說了出來,手心直冒汗,還有點莫名其妙的賭氣。孰料沈霄懸哈哈大笑,誇我居然有這番經權互用的見識,當場撥給我五百人,叫我先練來試試。
  彼時我聽著四下眾人忍不住的嗡嗡交談,意氣風發,覺得自己終於開了回穿越者的金手指。等晚上吹了燈,躺進被窩,想起沈霄懸笑起來前和秦橫交換的那幾個眼神,才覺得明白了點什麼。
  我這麼個毛頭小子幾句話就能撼動行業規則?簡直是笑話。
  恐怕沈霄懸早動了這個念頭。但畢竟秦橫才是六虛掌門,這番話由嫡傳說出來才最合適,最後他再順水推舟賞我五百人,裡子面子都滴水不漏。
  沈霄懸真是沈識微的親爹啊!
  但這些話怎麼能分析給三小姐聽?
  我一臉憨厚:“我也不懂。我只知道好好練兵就是本分。”
  三小姐三觀受了衝擊,沒個地方發洩,原地焦躁地踱了兩步,風擺楊柳,丟下我轉過棚子去了。
  向曲遭畫地為牢,還站在方才那裡。見了三小姐,他探著身子搭話,只得了姑娘一句“嗯”。這傢伙平時連箭尾巴上有幾個棱也要和妹子爭得臉紅脖子粗,也不知道爭贏了有什麼好處。幾役下來,英曉露對他愛答不理,他還十分疑惑。一想到這節,我忍不住在他身邊站定,愛撫了他的狗頭幾下。
  換了過去,三小姐不開心,我就是當場跳肚皮舞也要逗她笑出來。
  但現在我和茫然的向曲並肩而立,一起目送三小姐氣鼓鼓離開。
  誠然,我還是挺喜歡曉露妹子的,看她挽起長髮露出一截雪白的天鵝頸,我血壓仍是要飆高。但再怎麼飆,總會迎面撞上一堵玻璃天花板,飆不進我的腦子裡。
  三小姐美則美矣,我卻不期待和她發生什麼了。
  也不知道我怎麼就廢了武功?
  三小姐快走到門口,突然站住了,又轉身快步走回來:“對了,我都忘了。萬公子到棲鶴啦,我是來叫你一起去的。”
  我道:“什麼萬公子,黃二師兄打發不就得了?”
  濯秀占棲鶴這兩個月,不斷有人來投奔。有義軍,也有裝作義軍的土匪,有我們同樣的江湖客,也有滿腹陰謀的讀書人。接待工作一向由黃二師兄負責,我一般不攙和。
  曉露妹子最可愛便是單執行緒,想著萬公子這茬,就顧不得生氣了,瞪圓了眼睛道:“這個一定要見,臨海道的那位萬公子!”
  我恍然大悟,對了,那位萬公子。
  四大公子一桌麻將,我四缺一,還就差他沒見過了。
  萬公子姓萬名歧字聞爭,萬化城出身。
  萬化城亦城亦門派,既走私跑海航,也做正經生意,但名冠武林的乃是冶兵。之前沈識微要讓給我的化鱗甲,就是萬化城前朝所制。
  早就聽聞這大軍火商要來棲鶴,真到了,當然得是最高級別的外事接待。沈師叔今日不在城內,黃大師兄一定是叫能去的弟子都去陪席。
  我忙換了身上汗津津的短打,拽著向曲也更了髒衣服,與三小姐一同出門。
  棲鶴解放後,平日議事都在濯秀行館。
  行館也在城南,我們步行便到。卻見門口先我們一步、已拴著一匹火紅大馬。
  這馬渾身無一根雜毛,只有四個蹄子雪白,向曲上前摸摸馬鼻子,紅馬親昵地蹭蹭他的臉,向曲對我們得意道:“嘿!三師兄已經到啦。”
  關我屁事?
  我丟下向曲,讓曉露妹子先進,自己站在影壁後聽了會兒人聲。大廳隔得遠,隱隱約約有笑聲,卻聽不真誰是誰。
  我歎口氣,也轉過影壁。
  廳上三人一起站起迎我和三小姐。
  黃二師兄陪座,沈識微靠近上首的客人坐著。
  我們進來時倆人正聊得興起,不知什麼那麼好笑,朝我看來時,沈識微還賞了我一口笑容的餘瀝。
  我也沖他笑了零點幾秒鐘,立刻扭頭去看那萬公子。
  這一眼叫一個驚豔。
  我穿來快一年了,還是頭回見當真做武俠小說裡大俠打扮的。
  上首那人既像玩死亡金屬的,又像個萬花,一襲黑袍,不巾不冠,散披著過腰長髮,被風吹得微動。
  沈識微替我們倆做了介紹,我先施禮,大俠也忙還一揖。只見大俠個頭不高,站在沈識微身邊,只及他耳垂,黑長直掩映下是張巴掌大的小臉,淡淡擦著兩頰胭脂。
  我就是再瞎,也能看見大俠黑袍前襟高高隆起。
  再盯著就不禮貌了,我趕緊去找張凳子坐。
  怎麼就沒人告訴我,這萬歧是位女公子?


第68章
  大家敘了年齒、重排座次。萬歧面嫩,我本以為她和曉露妹子一個年紀,沒料比秦湛還大幾歲,仍推她上座。于情於理,我現在都得加入談話了,但奈何我腦海有個聲音特別吵,聽不太清周遭的聲音。
  這位萬公子生得清麗嫵媚、輕盈婀娜。就算我穿的這個故事突然變成國產連續劇,傻到不打飛帽子就看不穿女扮男裝,這位大爺還壓根沒扮男人。甭提男裝,人檀口塗朱、脂香鬱馥,還化了個不算淡的妝。
  我腦子裡有個八聲部在合唱:
  全大瀚朝的武林人士啊!你們瞎啊!!
  敘了寒溫,他三人又重拾話題,原來在講帆丘突圍,也不知道哪個環節惹出剛才那番笑。
  萬歧挾著香風朝我側過身來:“聞說秦兄萬夫莫敵,萬某雖遠在臨海,亦心搖神馳,今日得見,果然是頭角崢嶸的英豪!此番萬某攜了幾件舊物來,正好替它們尋個歸宿。”
  我忙道:“萬……兄繆贊,如何當得!”方才沈識微拍須溜馬,一口一個“聞爭兄”叫得嘴滑,我也只能昧下良心喊這姑娘叫哥。
  萬歧微微一笑,侍立廊下的隨從立刻匆匆而去。不一會兒抬回一口大木箱,拆去箱板,從揎實的幹稻草裡捧出一對大瓷瓶來。
  開業送花籃,弔喪送花圈。但我們是造反,又不是搬新家,她千里迢迢來送花瓶,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兩個隨從把花瓶向萬歧恭身獻上,長頸凸肚、金彩描花,漂亮得很。
  我微探出身子去看,正打算誇兩句瓶肚上的牡丹真富貴,卻見萬歧的廣袖黑雲催頂般拍去。也不知是她內力精純如廝,還是袖子裡揣著塊板磚,哐啷一聲,飛彩碎錦,瓷瓶散做千百片。
  一物從碎瓷片中跌下,“奪”的刺進堂上鋪的大方磚中。
  萬歧笑道:“此乃秦兄之物。”穿著繡鞋的纖足一挑,那物齊胸跳起,她袖稍再一卷,連同幾莖乾草一起,把那物朝我送來。
  我忙運起化返勁去接,孰料這玩意兒到了我眼前便正好勢盡,平平落下,跟站在跟前遞給我一般,好一手扎實的拋擲功夫。
  等東西真落進了我掌中,我心頭更驚——這玩意兒寒沉沉不下一二十斤,轉腕一看,原來是一件戟首。
  萬歧再拍破了剩下一隻瓷瓶,從裡面落出兩隻槍尖。一個隨從折斷了抬箱子的木杠,木杠都是中空的,一根裡藏著條雪白鋼棍,另一根裡藏的還是一根木頭,但卻墨玉一般黑亮。
  她把那精鋼戟杆也拋給我,我把戟首榷入,扣得緊了,橫輪半圈,不由叫了聲好。
  我小時候看四大名著,對戟最深刻的印象不是呂布,而是水滸裡的呂方郭盛。這倆人的戟上掛著不知有什麼卵用的金錢豹尾與五色幡,老是纏在一起,自己把自己套死。互相打時這樣,一起打別人時還是這樣,十分尷尬。以至於我總覺得該兵器散發著一股淡淡的二逼氣息。當初曾軍師把一對長戟扛到我面前、並殷切地注視著我時,我的內心其實是拒絕的。況且自古槍兵幸運E,若有得選,其實我想當Saber。
  但手上這杆戟和我在電視裡見過的做儀仗的方天畫戟並不一樣。
  萬化城的設計風格跟蘋果一般極簡。這白戟沒有半星花飾,戟尖形如闊韭、兩耳薄似冰輪。我把戟攤平,掂一掂重心,湊到腮邊去看,戟杆、戟耳、戟尖三點筆直一線,最終縮為一點爆閃的寒芒。從戟刃上掠過,連目光也被割得生疼。
  寒芒盡頭是沈識微。
  這廝倒提著方才到手的黑杆槍,正指著槍桿給萬歧看,別提笑得多浪了。
  離得雖遠,但我努力眯了下眼睛,還是能看見烏木杆中段鐫著一行小字。
  難不成還他喵刻了個“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
  他二人並頭湊在一塊,活像讀的不是槍桿是《西廂》。
  一個花容月貌能打能侃,一個潘驢鄧小閑五毒俱全。
  我一陣焦煩,脫口叫道:“沈師弟!”
  這一嗓子喊得有點太大聲了,非但沈識微和萬歧一齊抬起頭,連曉露妹子和黃二師兄也轉過臉。只剩向曲還抬著屁股,眼巴巴盯著門口,等去去抬第二口箱子的隨從。
  一片沉默。
  大家等著我要說什麼。
  別說他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手裡這白戟沉甸甸,涼颼颼,頗趁手。
  我道:“……難得萬化神兵,要不……咱倆試試?”
  萬歧的柳葉眉簇著花鈿一同彎起,若惠風輕動花枝。她撫掌道:“甚好!六虛化返馭百兵,萬某早就想開開眼界!”
  沈識微也笑了,對她道:“既得聞爭兄賜兵,那今日就獻醜啦。”
  “啦”你妹兒“啦”,又不是輕小說!
  我先下到院中,等了好一會兒,沈識微才慢慢走來。
  這廝有一衣櫃的基佬紫,今天穿的這件紫得淡薄,像懶開的繡球花,愈襯得他眉目濃烈,鐵槍堅寒。
  他在我三丈開外的地方站定了,略沉腰胯、長槍反背、左手探出,吐了個敬招。
  萬歧說化返能馭百兵,也不全是客套。
  六虛化返功雖以拳腳為套路,但原理是“生化返”之術,講究打力不打招。
  在理想境界裡,六虛傳人一通皆通,拳腳是血肉長的兇器,刀兵是延展了的手足,抄的是折凳還是霜之哀傷沒有質的區別。
  沈霄懸和秦橫且不論,沈識微雖是高手,但還算不上本門殿堂級人物,餘下的人上陣時就更用得著一杆好長兵。萬歧的禮物倒真是給瞌睡的人送枕頭。但六虛門並沒有長兵作業系統,別人我不清楚,我自己是全憑化返勁自由發揮,走從心路線。
  不過現在清楚沈識微走的什麼路線了。
  看架勢,這傢伙是專門練過槍啊。
  我也想過學套長兵術,但一來沒有合適功法,二來帶這個實驗班忙得我腳跟打後腦勺,故而也就是想想。但沈識微的時間流比常人慢,一天有四十八小時,不知他什麼時候把我就是想想的事兒付諸現實了。
  我內心在評估這一架得輸得多慘,久久未動。沈識微也不著急,謙和沉靜地攤著左手。
  只是堂上眾人看不清的地方,他平攤的那只手指節微動,對著我勾了勾。
  賤人,挑釁老子是吧?
  我把戟豎起來胡亂抱了個拳,就待和他拼命。還沒來得及動手,影壁後又轉過個人。
  哪裡不能走,偏直挺挺從我倆放對的圈子間穿過。
  院中有幾顆古樹,的確並不非常開闊,但也不至於沒地過路,就算真沒,他也該等我們打完。此舉無禮至極,我見沈識微也是臉色輕變,但轉瞬過後,他和藹地笑了笑,收拾槍招,閑閑站定。
  除了沐蘭田,還能有誰這麼不給沈識微面子?
  沐蘭田對我倆一板一眼行個禮,走到簷下,卻不進門,遙遙對著萬歧一拜。
  萬歧早下座朝他迎來,大笑道:“你怎麼現在才到?再遲一會兒,這次的好東西可不給你了。”
  沐蘭田道:“還乞聞爭兄恕罪。”
  萬歧道:“手上無酒,拿什麼賠罪?待會兒喝個痛快便饒你。”
  沐蘭田仍在檻外拱著手:“蘭田此刻有事來央諸位師兄,欠聞爭兄的酒債三日後十倍奉還。”
  這是拼得自己得罪人,也要來拆臺。
  惡人自有惡人磨,我把戟撐在地上,幸災樂禍看向沈識微。
  沈識微不說也不動,既不看我、也不瞧沐蘭田,事不關己,含笑望著堂前的對聯。
  眼見萬歧也有點被噎住了,黃二師兄終於站了出來:“沐師弟,貴客遠來,你這是做什麼?”
  沐蘭田這漫長的行禮仍不放下,只是聞聲轉了個個,倒也挺方便。他朝著黃二師兄道:“蘭田莽撞,但師命難違,待罰之身,豈敢與貴客同堂?”
  黃二師兄假笑道:“沐師弟說笑了,何罰之有?”
  沐蘭田平平板板道:“自是有過,故而有罰。蘭田還望師兄做主,教蘭田與向師兄一起領罰。”
  哐啷。向曲跳起來時帶翻了生鐵般沉的梨花木椅子,他喝道:“沐老八!沖著我來的是吧?”
  沐蘭田不理他,只轉向我們:“還請諸位師兄與我一起去黃大師兄處走一遭。”
  黃二管外事接待,黃大掌軍政賞罰。
  這段時間黃大師兄的名號能止小兒夜啼,怎麼還有老師沒叫,自己往政教處跑的?
  向曲擼起袖子,直逼到沐蘭田面前:“你當我怕大師兄?你他媽……”
  沈識微終於讀完了那副對聯。
  他略帶點責備地喚道:“阿曲!”一邊朝萬歧歉意地一笑:“貴客在堂,豈是你說走就要走的?怎地這麼無禮!有什麼事情,下來再談。”
  向曲跳道:“這是他沐老八要發瘋,你怎麼怪我?!”
  沐蘭田也不反駁,只又道:“還乞聞爭兄恕罪!”
  至打進來,他倆人都沒好好正眼看過彼此,現在視線倒是一起在萬歧臉上聚匯了。
  萬歧臉上的那段花枝又再輕輕動了動。
  她忽而柔聲喚道:“英家妹子。”
  英曉露正莫名其妙,被她一叫,茫然道:“是?”
  萬歧繞過眾人,走到三小姐面前,笑靨承顴:“萬某來時不知英家妹子也芳臨棲鶴,所攜都是男子使用的粗物,若要獻給英家妹子,心中慚愧。有幾件萬某自造的小玩意兒還算精緻,不知英家妹子可願移玉趾一觀?”說著輕輕執起英曉露一手。
  英曉露還是沒弄明白,被她抓住手,臉上莫名紅了,直愣愣道:“好呀。”
  萬歧這才轉朝堂上眾人,笑著拜下:“萬某無禮了,與三小姐稍去,回時再與諸位相敘。”
  說著牽著英曉露,領著隨從,走了。
  我瞧她袍發瀟灑飄搖,不禁冷笑。
  沈識微和沐蘭田都等著萬歧發話,但這萬歧哪個都不想得罪,哪個也不想幫,索性一走了之。她是借三小姐脫身,也是幫同樣是外人的英曉露下臺。
  這世界大俠也滑跟油炸鬼一樣,不知道當官的得是個什麼樣子?
  萬歧一走,火藥味就再也掩不住。
  黃二猛拍了了一把椅子扶手。向曲平時還知道看看沈識微眼色,現在只顧著暴跳:“走,去見大師兄!沐老八,我要怕就是你兒子!”沈識微歎著氣搖一搖頭,笑容還沒有消失,但眼角微微撇下,往唇角滴下一滴譏嘲。
  好漢沐蘭田八風不動,面無表情,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卻是把我也框進去了。


第69章
  不管怎麼架空,這世界的底板始終是我大天朝。
  中國人處事的路數不外那幾板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本策劃得挺周全,等明天雙方當事人的氣都消點了,我就押著向曲提點禮物去看望下。向曲未必肯道歉,但這位韋師弟是所謂的入館弟子,和向曲這幫親傳差著一檔,再則向曲是師兄,肯親自登門,就算給面子了。我再現場揉一揉稀泥,這頭冤家包就散了,也不枉費人家叫我那麼多聲大師兄。
  卻沒想這沐蘭田不按劇本演。
  黃大師兄駐在過去的州衙裡,眾人逶迤出了行館。我綴在隊尾,只想離他們遠點,少吸兩口尷尬。
  沈識微出門時特意落下半步,與我齊平,一派輕鬆口氣,閑閑道:“怎麼?你也在?”
  會不會說話?啥叫怎麼?怪我咯?
  我冷笑道:“你當我想在呢?”想想又說:“向曲也是我師弟,我管不得?”
  他道:“所為何事?”
  我嘲道:“阿曲的錯誤還能有什麼花樣?這回把你八師弟的手下給打了。”
  我都不記得上次和沈識微說話是什麼時候了,這搭上訕,卻要談向曲的破事兒。他虛拱一拱手,連句謝也不說,加快步子追向曲去了。
  我甫穿來時的雛鳥印象就是黃二這群人逛窯子、欺負傻子,low得要死。故而一直覺得這群親傳弟子不過是青城四獸一流,作者連名字都懶得認真取的那種猥瑣配角。
  混得久了,才知道小瞧了他們。
  沈霄懸收了十一個親傳,加上親兒子,正好湊足一個黃金聖鬥士的陣容。濯秀的上層人事類似央企,這十二宮個個不簡單,不是大有來頭的關係戶,就是各地武館層層銓選的武學奇才。
  就拿我身邊幾個熟人來說,黃大黃二是烈屬紅二代;盧崢家是拓南巨賈,富可敵國;向曲雖出生農家,但十歲上下就有拖獅拽象之能,被從六歧送來棲鶴。
  最有意思是薛鯤。薛老爹在江湖上有些名聲,但未積下家財,年老後只得托蔭盧家做個食客,沈霄懸在盧府走動時,反倒一眼看中了陪盧崢玩耍的薛鯤根骨不俗。
  沐蘭田則實力與背景兼具,是沈識微他娘李氏的親戚。據說挺能打、辦事特靠譜,備受沈霄懸器重,一直在臨海道主持濯秀華東業務。
  我實在想不出他為什麼要和沈識微鬥,又覺得他有一萬個理由和沈識微鬥。
  但甭管宅鬥宮鬥還是朝鬥,換了什麼缽裝,都也還是蛐蛐。一想到真皋人沒過交鋒,自己人先掐得掉鬚子,我就覺得又好笑又腦仁疼。
  沈公子,你累也不累?
  黃大師兄見到我們,也吃驚不小。問清來龍去脈,好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霄懸訂下數十條軍規,我自己也給手下兵卒讀過,但東風過馬耳,沒太掛在心上。依稀記得六虛子弟爭毆要挨軍棍,還是因為覺得這條挺逗。
  拳腳無眼,武人的事,能算毆麼?沈識微沒大沒小,打得我滿臉是血,一句切磋不慎就帶過了。誰打完架還自己去領罰。
  沒料今個兒還真有瞎耗子往死貓嘴裡撞。
  我打晨練歸來就沒好好休息,拖了張椅子遠遠坐下,一邊吩咐小校給我倒茶,一邊偷偷打量這奇人沐蘭田。
  論相貌,他並不似醉心勾鬥的人。
  沐蘭田身材並不長大,但猿臂蜂腰,凜凜高亢。丹鳳眼,懸膽鼻,麥金膚色,眼角鑄著一段疏離和自雄。大概二十年後,我的八塊腹肌長成了一塊,沐蘭田看著卻還是個少年,站在高檻外遙拜,總也不跨進來。
  沐蘭田正向黃大師兄稟道:“……韋師弟仍在昏迷,郎中看了也說不知幾時能醒。總不能抬他來打。但他干犯軍規、衝撞兄長,是蘭田在臨海未教訓得好,這十軍棍,理應蘭田替他領。”餘光炯炯,直照沈識微。
  黃大師兄果然和我想到了一處:“師兄弟間切磋,偶有失手也非大過,何須動用軍法。不知八師弟請的哪位郎中,不如我去看看韋師弟?”
  黃大師兄精擅岐黃,但極少替人看診,這下算給足了面子,但沐蘭田油鹽不進,仍道:“是否切磋,彼時秦師兄亦在。”
  可惜我無萬歧兩不得罪的急智,端著碗還嫌燙嘴的茶,道:“啊?這個……這個……”
  向曲大笑起來:“得了!沐老八,少難為我秦師兄了!我就是打了那小畜生!他嘴裡再不乾淨,下次我還打!來來,還沒吃過軍棍是什麼滋味!”
  沈識微終於迎向沐蘭田的目光。他容貌英俊,笑容溫和,比面具還假三分,親切道:“沐師弟,這又何必呢?”
  沐蘭田道:“沈師兄,師命豈可不遵?”
  向曲道:“廢什麼話?來打!老子還賺了一拳!”來不及脫,把我借他那件上衣橫著扯裂,兩片袖子摔在地上,大刀闊馬往刑凳上趴倒。哪兒像領罰,倒像升堂。
  廊下的軍漢小校誰個敢來打他,黃大師兄沒奈何,喚了兩個親信。我見他暗遞眼色,知道意思是叫手下留情。沒想棍子剛到跟前,向曲卻一軲轆爬起來,嚷道:“不對!我是師兄,先打沐老八,我看著!打完了,他再來看打我!”
  連我也忍不住了,喝道:“向曲!”
  向曲拍著自己白花花的胸脯:“怎麼了?!師父的命令,還能不遵嗎?”
  沐蘭田也已把外衣和裡衣逐一脫下,整齊疊好,放在乾淨處,方在刑凳上趴定。向曲咬著牙冷笑:“狠狠打!我看著呢,誰敢作假!”
  那兩個小校可憐巴巴看看黃大師兄,黃大師兄歎一口氣,只得點了點頭。
  我本以為軍棍是打屁股,心說肉厚,十棍也不算太多。
  沒料是脊杖,打手動了真功夫,不到五棍,就破了皮肉。那扁頭刑棍和背脊骨遮攔出格格聲響,聽得我牙齒都發酸。
  十棍受完,沐蘭田渾若無事的站直身,血水滾珠般往他的腰窩汪集。他退後半步,果然不錯神地監著向曲也領完十棍。
  這倆人較著勁,打得血流滿地,卻都沒有叫出一聲。
  見打完了向曲,沐蘭田才再把衣物展開,早上起床般一件件淡然穿回。他束好腰帶,正了巾冠,朝堂上眾人團團一拜,才轉身而去。
  模糊血肉終滲透了重衣,在他的背心洇出一團紅來。他一路走去,那團紅影便越闊越大。
  待沐蘭田走遠,向曲才終於松了牙關:“他x的……哎喲!”
  黃二師兄惻惻笑道:“沐師弟行事,是越發乖張了麼。”沈識微把向曲攙扶起來,柔聲道:“唉……只是委屈了阿曲。”向曲哪聽得這話,登時來了精神,連血帶汗,又再連連拍胸:“不委屈!這個大虧,遲早要他沐老八還!”
  我本想問問向曲“你說你是不是自找的?”卻見人家沈党兄友弟恭同仇敵愾,何必討嫌,道聲:“那我也先去了,營中還有事呢。”也先撤了。
  一出門,聽得足音追來,卻是沈識微。我料到他要說什麼,哂道:“你們的事兒我懶得管,放心好了,我不會跟別人說。”
  沈識微聽得一愣,忽然露出一絲笑:“是麼,如此最好。但我還別有忠告。”他突然變得嚴肅了,湊得近點,才道:“不管你想不想得明白。這段時日莫和英三走得太近了。”
  我道:“喲呵,吃醋了?”
  說完就想捂自己的嘴,但早已來不及。不僅話說出來了,還綻得滿臉都是賤笑。
  沈識微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略微有點發白,定格在“你是不是傻?”上,冷笑著拍拍我的肩,轉身往回去。我在背後“哎”了一聲,也沒能把他哎回頭。
  回營這一路,我走得心潮翻湧。
  入春兩個月,我一直沒認真想我和沈識微的事。
  最開始是還在氣頭上,想起他來就恨不得咬兩口,再後來是有點慫,怕想出個結論,那就是我倆這就已經算分手了。
  當初我坐在道店廚房的白菜堆上,仰望著夜空般黑暗深邃的頂棚,心緒十分悲壯,只道莫非吊橋效應在同性間也奏效?可我想和沈識微在一起也不是求個互相照應——和他在一起反而才是有生命危險的事情,這才幾分鐘,我就流了一缸鼻血——與其說我多想和他在一起,不如說一想到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就覺得有點受不了。
  這兩個月就跟噩夢成真了一般,只能四面八方轉移注意力。
  但真要和沈識微在一起,又該怎麼和他在一起。我倆尿不到一壺,如何鑽一個被窩?
  況且,……鬼知道他還喜不喜歡我?
  這念頭一起,我自己把自己肉麻了一個跟鬥,差點沒踩進長言溪裡。
  我也不是沒談過戀愛,自問拿得起放得下,就算中學時初戀加早戀,也沒這麼患得患失過。怎麼會這樣?這廝是不是有毒?
  終於到了營門口,口號從牆端飄來,比三小姐在時中氣不足了許多,我聽來卻一陣歡喜。
  我糾結得跟團放在褲子口袋裡搓揉了一整天的耳機線似的,也不知道沈識微煩不煩?不過想想他鬥師弟、練槍術、改編報國軍、撩妹子,約摸是不煩的。
  那憑啥我要煩?


第70章
  妹子間的粘著性跟豆包似的。我本以為三小姐認識了萬歧,上廁所也要手把手一起去,從此怕是不會搭理我了,沒想這姑娘挺念舊,轉天就又歡天喜地來找我。——這是獻寶來了,彼時萬歧雖是敷衍,但也真送了她件罕物。
  萬公子所饋乃一雕花黑漆筒,頂端有六個小指粗細的圓孔,攢做梅花樣式。英曉露洋洋得意,遠退十尺開外,瞄準我身邊一棵沖霄樹,叫聲:“看好了!”一手叉腰,伸直黑筒,射出三枚光閃閃的小鏢。
  我見樹枝輕顫,知道中了,湊近去看,三枚小鏢入木八分。那黑筒不過巴掌長短,機簧力道倒強。
  但我見識過英曉露砍斷馬腿的膂力,她自己徒手打暗青子殺傷怕比這更大。這尋常女子的防身物,三小姐拿著就一點意思也沒了。
  我伸手想去拔那小鏢看看,卻聽英曉露驚叫:“哎!!別動!!”話不及落,那樹中鏢處淌下一股紅流,“轟”的一聲,爆燃起來。
  我大吃一驚,往後飛躥,只覺指尖生疼,忙摸摸眉毛,還好沒被燎著。也就這麼一轉眼的功夫,火舌已從樹下往上倒卷,焰騰騰沖起一人高。等遠遠幾個軍健跑來救火,這倒楣大樹連枝帶冠,早一起燒成一把英勇的火炬。
  英曉露兩頰融融,焰映澄塘:“怎麼樣!厲不厲害!”
  我心裡已經喊了十幾聲“臥槽!!”,開口時語氣就平靜一點了:“……怎麼能燒成這樣?”
  英曉露咧嘴笑道:“昨天萬公子給我講過一次,沒聽明白,現在也說不出來。你想知道,得自己去問她了。”
  大瀚禁漢人攜刃,火器更是只合軍用。萬化城歷代鍛造兵器,到了瀚時亦未斷絕,只是轉為地下,更高風險,更高利潤。但我沒想到,這進化速度也太快了。
  英曉露把那塊蜂窩煤似的黑筒愛惜地擦了擦,籠回袖裡,一臉沒心沒肺。我苦笑道:“你不怕?”
  她問:“怕什麼?”
  你說怕什麼?
  這鏢筒在尋常婦孺手中,也能燒暗器高手個焦頭爛額,戰場上若成了編制,必能以一敵百。萬化城要繼續走這條熱兵器的路,不僅不知天下鹿死誰手,就連武人的時代也到頭了。
  我一時有點悚然。神飛天外,心道,莫非萬歧也是穿來的?這攀科技樹的思路和這不走尋常路的人設,比我像主角多了。
  還好三小姐大喘氣完,想起還有句話沒說:“對了,我記得這鏢叫‘三兩金’,說是造一枚鏢,得花三枚鏢重的金子。她花了半年,合共也就打了一百枚。你說厲害不厲害?”
  我和她又看了會兒救火,直到那樹燒得倒了,三小姐才功德圓滿,肯回去了。臨走我問她死乞白賴討了一枚鏢——好歹我也是個理科生,不信弄不清構造成分。
  還來不及仔細研究,文殊奴又後腳來了。
  當初我到棲鶴後不久,秦橫就也把老小家眷搬取了來,我正好把文殊奴安頓在秦家。沒過兩天,他就搞定了徐姨娘,頗受組織信任,如今負責和篆兒一起貼身盯我。
  文殊奴可不比篆兒,有了他在身邊,我才知道有助理的好處。
  這人勤快伶俐、辦事妥帖,最大的優點是過目不忘,不論私事公事,我記不住的,他都能提點。
  我問:“姨娘叫我晚上回去吃飯?”
  他笑道:“那倒不是。曾處士送了點東西來,來問爺要不要回去看看。”
  報國軍既再不成軍,曾鐵楓自然也不是軍師。
  如今他充作沈識微的幕僚,我和沈識微不痛快,連帶和他的交往也少了,兩個月來不過互贈了點物什,躲雨時站著聊過兩句。
  那天的春雨漫長,下得長言溪碧綠,新酒般泛沫。曾鐵楓把老葉的事包攬上身,勸我和沈識微和好。但他怎麼知道我倆深層次的衝突?我總不能出櫃,只得打個哈哈,頂著雨走了。
  不經意一回頭,見曾鐵楓隔著不絕的簷溜望著我,神色頗有點落寞。
  我問:“又是書?”他之前送我的禮物都是兵書,文言文、沒標點、豎排體,看個前言就要了我半條老命。
  文殊奴卻沒答,只道:“爺,方才我見英小姐出去?”
  我道:“是,還燒了我一棵樹呢。瞧。”
  他不瞧樹,望瞭望我手裡正盤著的那枚小鏢,低下眉眼:“文殊奴有句話想對爺說,不知道當不當。”
  如今文殊奴戰戰兢兢的毛病好了不少。但恭敬柔順、知情解意,當不當說什麼話,他從來都知道。
  我道:“說唄。”
  他咬咬下唇,終於說來:“爺與英小姐……交往莫太密切了。”
  總不能文殊奴也是吃醋吧。
  我把那小鏢收好,曾軍師要再送我學習材料,我可就要回贈春宮了,一邊轉身家去:“咦,你也叫我離她遠點?一個個是瞧不起我,還是容不得英三?”
  文殊奴跟在我肩後,要是平時他早住了嘴,但今天卻還在繼續說下去:“若還有人和爺提過,想他也不是歹意。”
  英曉露是江湖兒女,別說抛頭露面,還能殺人放火。我和她每次見面都是大白天,前呼後擁著八百多個圍觀群眾,談的事也不曖昧。我曾顧慮過這是古代、會不會影響不好,但就連秦橫也沒教訓過我,可見還在正常範疇內。
  我道:“那人啥意思我不知道,你又是幾個意思?”
  他忙道:“文殊奴如何敢置喙主人交際、臧否英小姐這般的人物?但、但……銀轡與濯秀共襄義舉,派人聯絡棲鶴極當,遣一能士便可,何必勞動英小姐?爺也曾說過,英小姐是英大帥的左臂右膀,且畢竟是個閨閣……”
  我頭也不回:“你這是說遣此重臣,是在棲鶴有所圖?”
  棲鶴略比過去蕭條,但生民總要糊口。街上走著牛馬車,鋪裡進出往來客,我們身邊盡是喧闐。偏這刻,好似眾人同起了默契,市聲落到谷底,文殊奴那輕輕絮絮的聲音便如圓石般露出了水面。
  文殊奴道:“若不是在棲鶴有所圖……許是英小姐有不能再在銀轡的理由。”
  我追問:“所以?”
  他道:“……且六虛門與濯秀雖同氣連枝,但到底分屬兩家。爺與銀轡交際頻頻,文殊奴以小人之心,怕濯秀……”
  我轉過身去。
  文殊奴因為壓著音量說話,跟得緊,差點與我正面撞上。他忙退後避一步,深作一揖。
  我道:“瞧不出啊,文殊奴,你還是個幕才。”
  文殊奴這一揖更深了。
  看不見臉,我只瞧見他的肩膀結結實實地一抖,餘下的話也一個個字正腔圓地抖了出來:“文殊奴深知這是萬萬不該說的話,但,但……”
  但我空虛寂寞冷,只想交個朋友,怎麼就這麼難?
  我歎了口氣,在他瑟瑟的肩上拍了拍:“但我一向傻,你們怕我吃虧,對吧。”
  他抬起頭來看看我,複又垂下,一絲苦笑轉瞬即逝:“爺不傻。文殊奴怕爺明明明白,卻還是要去吃虧。”
  換了另外那個替我剝絲抽繭、剖析利害的人,此刻怕一定要接道:“原來秦師兄知道自己傻哪?”
  我忍不住笑出聲。
  文殊奴膝蓋一軟,做勢要跪。
  我把他一把提住:“大街上跪什麼跪?我沒……笑你。”
  回家這一路,文殊奴不知是怕還是尷尬,垂著臉再不多言。進了門,我打發他去給徐姨娘通報一聲,自己先去屋裡換衣服。
  剛到院中,就見偌大一物,上覆紅綢,順手一掀,星星點點的銀光撲出,跳得我滿臉滿眼。
  我雙手並用把紅綢扯下,心像撲欄的猛獸般亂撞著肋骨。大喊道:“來人!”
  篆兒從屋裡飛跑出來:“爺回來……”
  我高聲道:“哪兒來的?”
  篆兒莫名其妙地轉著眼珠:“這個?文殊奴不是去找你了嗎?曾處士送的。”
  我問:“可有書信?帶話了嗎?”
  篆兒道:“書信沒有……”他一轉頭,也被那銀光攝住了心神,丟下我跑了:“他說不用,你自然明白。哎呀,爺,這是什麼盔甲?好神氣,好漂亮!”
  我忙追上去,一把捏住他那髒兮兮還想往胸甲上摸的爪子:“這叫化鱗甲……等會兒,他說我自然明白?”
  沈識微曾提過也替我尋了一套化麟甲。
  兩個月下來,我早以為自己和他都忘了個精光。但此刻我就如巴甫洛夫的狗,寒光鐵衣、粼粼一映,唇齒間竟憑空纏繞出異常甘美的味道。
  那是我和他賭命般強偷來的一個吻。
  一個沒看住,篆兒終於還是摸上了銀甲。他兩眼閃閃發光:“爺,曾處士是不是告訴你有仗打了?這回我能跟你去嗎?”
  我撫摸著鮮紅的盔纓,纓束底一物有點眼熟,仔細一看,是絡子結的一顆龍眼大的珠子。
  我從楊延德那裡得來的賄賂,一雙玉璧得文殊奴捨命相護,已經孝敬了秦橫。幾顆珠子我隨身帶進了帆丘城,沈識微瞥了一眼,就丟在了一旁。沒想到在這裡又見到一顆。
  我把珠子攏在掌心,看著一點微光。小說裡果然是騙人的,哪有能照徹一室的夜明珠?那天晚上,我從沈識微赤裸的肩頭望去,也不過看見桌子上有幾團毛茸茸的螢光。我說給他聽,他輕輕咬著我的脖頸問,照徹一室,你是要看清什麼?


第71章
  到底沒等我輾轉反側出該明白什麼,次日軍令就到。
  烈鬃冰消,天兵南下,世子陳昉已稱越王,命棲鶴義軍北上仰接。沈霄懸清掃周邊郡縣,還餘幾座孤城沒拿下,如今要一鼓蕩破,派我和向曲領一千人馳援薛鯤。
  我們披星戴月,奔至薛師弟所在的三圓城下,見城門早破,但薛鯤形容狼狽,亂須橫刺,不知多久沒顧得上刮臉了。
  三圓是座古城,承好幾朝前的舊制,分坊而建。我軍雖進了城,但守軍和餘下的真皋城民退入坊內巷戰,陷薛鯤於人民鬥爭的汪洋大海快一個月了。
  這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我問:“破得了城,破不了坊?”
  薛鯤道:“破城不過兩三日功夫,但坊內卻守得固若金湯。三圓守將早死在城頭,坊內別有高人主事。”
  向曲道:“巧了!瞧見了麼?”他笑嘻嘻一指,是隨我而來的大旗。“臨走師父替我們起了一卦,說此行攻無不克,摧服敵首。正好替秦師兄這支勁旅取名‘折首’。要有什麼高人,不正撞在我們手心裡?”
  我們出發得火急,來不及開動員大會。但沈霄懸授旗三面,親書“折首”,我手下這五百人登時便與旁人不同,莫說兵卒士氣沖霄,連我也蠢蠢欲動。
  說話間已近坊前,為防萬一,大家隔了個板門店的距離看著。遙望坊內死氣沉沉,似無人煙,坊牆外滿地都是灰瓶金汁的殘跡。
  向曲道:“這才幾尺的牆?不用梯子都能過。等歇息一個時辰……”
  話音未落,一物呼嘯飛來。還好我們三人都練過,四散避開,等煙塵散去,見地上土坑中是一個石獅腦袋。
  我們對視一眼,扭頭就跑,夠遠方停。
  向曲喘著氣問:“能,能,能,能打這麼遠?”
  我也有點結巴:“他,他們怎麼知道我們來探陣?”
  薛鯤一向神色嚴峻,此刻也忍不住苦笑:“我說了,坊內有高人,這一仗絕不容易。”
  只是當時我們誰都沒想到,竟然這麼不容易。
  接下來這數日,無論擊其何處,坊內都各有應對,金鐘罩般沒有破綻。佯攻他們絕不上當,等晚上偷襲,牆內投石如雨卻早恭候著我們。越王不日南下,形勢火燒屁股,幸而得著消息,說佔領鄰城的友軍繳獲了數架鐵炮。我帶著薛鯤連訛帶搶地要了來,大炮開兮轟他娘,炸垮了一段坊牆。不等坊內人修葺,我這支“折首旅”終於派上用場,各攜刀斧,一擁而入。
  雖只有兩月短訓,但折首旅的單兵作戰能力已強過尋常兵卒一截,遑論坊內守兵缺糧多日,手足無力,如何能當。敵人抵抗一觸即潰,唯恐還有機關,我命眾人把坊牆推到,放穿甲的馬軍進來。
  這一仗我們屢攻屢敗,頗有傷亡,如今終於掏開了這只刺蝟的柔嫩腹部,全軍上下都長出了口憋著的惡氣。
  薛鯤帶隊清剿巷戶,我和向曲自往坊中一戶大宅去。早先我們在城牆上看得明白,這處大宅便是坊內最大的堡壘,若那高人在,十有八九在此坐陣中樞。
  那大宅高牆巨楹,圈得住酒肉臭,隔得開凍死骨,但奈何不了鐵炮轟隆。大門一倒,我帶頭躍入喧騰的塵埃木屑中,看清院中佈置,倒叫我一愣。
  我本提著十二分精神提放機關暗箭,卻不見刀兵氣,院南壘著一座高臺,結滿彩繒,繞台環布矮幾。
  幾上食具精潔,皿中熱氣尚還繚繞。圍坐的人去得倉促,滿地散落的雜物,一架真皋人喜歡的黑月琴倚在幾旁,好像琴聲笑語也尚還嫋嫋繚繞。
  向曲跟著我進來,哈哈大笑,一腳踢翻一張矮幾:“這幫韃子心寬,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娶媳婦兒!”
  幾上銀盆滾到我腳邊,菜肴潑了一地,我低頭一看,卻見是煮熟的樹皮。
  我道還要找那山窮水盡處還鬧得我們灰頭土臉的高人,命眾將士切莫濫殺。
  等進了後宅,卻發現並沒有什麼讓我陷入道德困境的機會。
  這婚宴來賓中的男子,大多都拔刀出門,決一死戰了。剩下的婦孺不是自戕便是懸樑,早沒幾個活人。
  我如今雖見夠了屍首,但還是不想看見死在牆角的孩子,頸上是一圈自己親人扼出的烏青。剛走到空曠處定定心,就聽見兵卒喧嘩,只得往發聲出去。
  進了花園中一個偏僻角落,我見向曲正攔著山石洞,把什麼人堵在裡面,跟著他兵卒笑駡不休,似有十二分趣味。我排開人群,走到向曲背後,拍了拍他的肩,向曲猛一回頭,咧嘴笑道:“嘿,秦師兄,還真是娶媳婦兒呢!”
  山石洞裡瑟縮坐著一對少年男女,只得十四五歲,披金掛銀,身著吉服,披著黑貂。
  原來真皋人也和漢人一樣,結婚時要著紅。
  更紅更燙的東西從那少年胸上的血洞中淌出,燭淚一般,膩滿綠苔。
  向曲這一槍透胸而過,還刺傷了被這少年護在身後的少女。向曲想拔出槍來,那已奄奄一息的少女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尖叫一聲,握住槍尖,刺進了自己的心窩。
  向曲奇了一聲:“小娘們還挺烈!”終於拔出槍來,讓兩具屍體倒臥在一起,他轉頭對我說:“秦師兄,高人找著了。都到這裡了,還壞了我們幾個人!”
  說話時,早有士兵呼呼喝喝趕著個反擰雙手的人過來,甫一打眼,我和那人都愣住了。
  他道:“是你?”
  他雖被打得鼻青臉腫,但勉強還能認出模樣,我也跟著道:“是你?”
  肇先生一身漢人衣袍早撕破了,髮髻也被扯散,破爛的發冠掛在脖子上晃蕩。
  看見我們腳邊那兩具血淋淋的屍首,他的嘴唇發起抖來,突然哀乞道:“能不能放開我?”
  向曲攘臂上前:“韃子說話還挺不拿自己當外人……”我一把抓住他,苦笑道:“還真不是外人……這是你三師兄的朋友。”向曲嗤道:“在棲鶴免不了和韃子打點交道,算什麼朋友……”
  我現在不想理他,叫押著肇先生的軍漢放手。
  他活動了下酸痛的手臂,向我們蹣跚而來,走到跟前,他撩起下擺,在滿地血污中跪下去了。
  我還記得棲鶴城裡他睥睨眾生的模樣。不由一驚:“哎,你……”
  卻見這一拜不是獻給勝利者,這真皋人在我的小腿邊探長手臂,替那年輕的新郎合上了雙眼。他還想把那少女翻過身來躺平。但鮮血打滑,試了好幾次也沒成功,只能由她就這麼偎依在丈夫背上。
  肇先生呆呆地看了看,終於抬起頭來,對我道:“今天是我徒弟娶妻。”
  我不知該說什麼,伸手去拉他肘彎。他沒反抗,任我把他拉起來。
  肇先生不自覺地輕輕搖晃著,連同脖子上的破冠也在左右擺動,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絲決然:“如果不是我,他們也不會死……走吧,帶我去見沈公子。”
  鞭敲金蹬響,齊奏凱歌還。
  我們臨時拼湊了輛囚車,帶著肇先生一起上路。他恍惚了大概半日,就從容做楚囚,不僅能吃能喝,還願意和我聊天。
  肇先生自言早就看出濯秀異動,想提醒棲鶴州府。但他雖是風雅名人,但畢竟一介白身,加上棲鶴被滲透得連塘報也要先過沈家的眼,誰肯理他?他只來得及在城陷之前逃脫。
  三圓有他一位舊識,他便投三圓而來。薛鯤初圍三圓時,他請纓守城,但縣令看他不肯換下一身儒服冠帶,反叱他居心叵測,差點沒被當細作斬了。等縣令戰死,他才由那位元舊識作保,組織殘軍百姓與薛鯤周旋。他算得到的是三圓並非要衝,義軍又必要北伐,咬咬牙,能熬到我們自己退兵的那一天;但算不到我、向曲、還要折首旅,也算不到我們強拉來的鐵炮。而坊破之日,殺進的漢兵又喝罵他不配穿漢家服色,把他一頓好打,差點他扒個精光。
  說到這裡,他忽然又低頭去看自己血跡乾涸的手,在衣擺上搓了又搓。
  向曲像記起日內瓦公約了似的,對肇先生突然寬待了不少,酒肉管飽,和顏悅色。搖著尾巴送去床毯子,肇先生拿屁股對他,他還笑嘻嘻替他蓋上。回到隊伍裡,對我道:“車裡真有點涼。”
  我實在忍不住:“怎麼?你之前還說打斷他兩條腿就行,不用造囚車了。現在還怕他冷?”
  向曲詫道:“你不是說他替我三師兄看過場大病?幫過我三師兄的人,當然要對他好點。”
  我哭笑不得:“你就這麼喜歡沈識微?”
  向曲更詫異了:“你難道不喜歡?除了沐老八這幫瘋子,還有誰不喜歡我三師兄?”
  我和向曲不是能互剖心跡的那種朋友,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他談及私事。他望著天邊的紅霞,嘴角噙著笑:“我小時候家裡窮,不是師父收我做徒弟,我連飽飯是什麼味道也不知道。才到濯秀時我不會說拓南話,別人笑我,我就揍人,薛鯤和盧崢都挨過我的打。三師兄是師父的親兒子,反倒沒架子,是他送我吃的用的,帶我去棲鶴玩,還不許別人笑話我。這世上我只對兩種人好,一種是我瞧得起的,一種是對我也好的。三師兄是除了師父外我最佩服的人,為人又這麼仗義,他就是那種該豁出命交的兄弟!”
  這個流程怎麼聽起來有點耳熟?彼時沈識微不過十二三歲,沽恩市義這套就玩得溜溜熟,當真值得佩服。也不知為什麼就非要區別對待秦湛。
  向曲沉思了片刻,又再想起什麼,捏著指節道:“沐老八再和三師兄作對,總有一天我要捏死他!”
  遠處霞光漸漸降下,霞光下是緩緩的枇杷山,枇杷山后就是浩浩的棲鶴城了。
  注:沈霄懸課的一卦是離卦之豐卦。爻辭: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故特種部隊曰“折首”。
  感謝神棍餅幫我取名!


第72章
  我站在濯秀行館門口,要進心慌,要退不甘。
  逮著了沈識微的好基友,自然要知會他一聲。但我明白自己藏著私——也沒啥可傲嬌的,我就是想找藉口見他一面。公事好交付,私事卻難了局,拖得久了,感冒怕也得拖成絕症,但打破僵局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我卻一直沒想出來。
  躊躇良久,我決定先問他們有沒有過個姓張名籍的詩人,若沒有,那化鱗甲至少不是“還君明珠淚雙垂”的意思。
  沒待敲門,門裡先自己走出來個盧崢,看見是我,他笑道:“我剛得著通報,正要來賀喜呢!”沈霄懸凡事務實尚簡,我們這點小勝仗不足有吹鼓來迎,不過兵卒賜下酒食待賞而已。但師兄弟們免不了迎迓,我征袍未解就先自己跑來,確有點古怪了。
  我問:“沈師弟呢?我有事要找他。”
  盧崢道:“我這就要去請黃二師兄和沈師兄,他們陪萬公子正在繡市……”
  繡市賣的是錦繡綢緞,但另有一樣拓南聞名,就是三瓦兩舍。我怔怔道:“去繡市做什麼?”忽然反應過來,總不能帶萬歧扯布做衣裳去了吧!大喊一聲:“他們嫖去了?!”
  盧崢強笑道:“秦師兄這話說得也太……直了。萬公子出名的風流倜儻,他要叫幾個校書侑觴,濯秀如何不盡地主之誼……”
  我叫道:“風流倜什麼儻?我憋了好久了,你們瞎還是我瞎?得有D杯了!就看不出來是個女的?”
  盧崢小臉騰的紅了:“萬公子是承祧的,自然做男子看……”
  我獰笑道:“管她是男是女,我也去陪她喝杯酒!”
  逛窯子要被師父當場打死,那是金庸的世界觀。這裡現實得多,只要不鬧出什麼醜聞,在妓院應酬周旋不算穢事,當初夜遊棲鶴,我和沈識微也被失足婦女當街擲果過。
  但沈識微眼高於頂,尋常小姐他哪裡看得上,還跟我嘲笑過黃二和薛鯤耽於煙花聲色。我一直當他挺有覺悟,合著我前腳出門,後腳他就給我戴綠帽子?
  我們走馬到繡市,到了豔名最盛的那戶人家。我把韁繩丟與盧崢,不待他跟上,自己先摔簾而入。如今棲鶴在軍管,老鴇見我一身軍官穿著,也不敢攔,只賠笑道:“爺,沈公子也在呢……”我高聲接道:“好哇,我就是來找他的,在哪兒呢?”舉目一望,見臨溪的高臺上已掌了燈,座上人影何其眼熟,也不理那老鴇,幾個縱掠就上了樓。
  那高臺軒闊,當中布著一桌好席面。燈燭熒煌、珠箔飄轉,燭影裡一個嬌滴滴的美人正撥著琵琶。我蹬蹬蹬上得樓來,她也只是略停了停,又接著如泣似訴地彈下去。
  我沖著首座萬歧抱一抱拳,叫道:“萬公子,好雅興!”也不敘位了,拉張椅子在沈識微對面坐下:“這棲鶴風物可還入得了眼?”
  黃二師兄道:“秦師兄?”大概被他哥在桌子下踢了一腳,收了剩下的話,和席上眾人一同站起,問戰況,賀凱旋,絡繹不絕地朝我敬酒。
  我滿腹是火,一句不謙,全大刺刺受了,金線酒十好幾杯下了肚尤不盡興,嚷著叫換酒碗來。
  席間環佩珊珊,脂香滿滿,陪著六七個美人,沈識微肩後也坐著個穿綠衣的。
  我和沈識微好上前也聊過女人,我喜歡童顏巨乳,他說他喜歡那種掌上身輕、眉眼天然的。如今這個杏眼纖腰,薄薄上了點脂粉,正是他的菜。
  我道:“沈師弟,打仗真苦,風餐露宿,更沒個可心的姑娘陪著聊聊。你身邊這位仙子也不知肯不肯陪我喝兩杯?”
  萬歧肩後一個宮裝美女忙道:“妾好久未見過瑕娘,不妨請她也來樓上唱一曲……”
  沈識微對她輕輕一笑,仍轉對那綠衣麗人道:“秦公子既仰慕,可願轉個台?”這姑娘倒也大方,果真轉到我身邊坐下,殷切勸了好幾杯酒。
  黃二師兄見沈識微身邊冷落,忙招呼婢女:“既秦師兄來了,不如再叫……”我介面道:“我饞酒,也不好讓這位姑娘多飲,再叫幾個來也好,一起陪我喝。”一邊死瞪著沈識微。
  沒見過自己漢子在外拼命,他還帶著妹子來嫖妹子的。這人居然臭不要臉還在笑,迎著我的目光避也不避,也直盯著我看。
  黃二師兄騎虎難下,只得遣人再請來幾個姑娘,都被我挨個截胡,一起簇擁在我身邊,反主為客,比萬歧身側還熱鬧。按規矩,姑娘來時都要先表演個節目,一時你唱個曲兒,我彈段琴,聽得我耳朵癢,只管咕咚咚抓著酒喝。
  我穿越來多久,就素了多久,帆丘城裡略沾了點葷,第二天就傷得想出家。現在終於出現喜聞樂見的妓院情節,左擁右抱上了,卻一點也不覺得爽。
  沈識微身邊是沒妞了,但他還是能和萬歧聊得火熱,想想萬歧這長相也是他的菜,我總不能叫萬公子也坐過來吧?
  我見萬歧一手繞過那宮裝麗人後背,已是按在人家胸上,黃二也摟著身邊姑娘的肩,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也把我身邊最近的美人摟將過來,她來得晚,約莫不知我在和沈公子別苗頭,柔柔一笑,順勢偎依進我懷裡。這麼和我喝了好幾盅,她軟軟地說:“秦公子,台上風冷,陪妾避一避可好?”
  有什麼不好?
  我高喊一聲:“走,咱們下去!”把其他姑娘都撂下,扶著她的肩下了樓。
  樓下黑洞洞的,也不比臺上暖和多少,那姑娘牽我在院中回廊美人靠上坐下,玉體輕偎,絮絮綿綿說著籠絡話。我腹內酒火在燒,懷裡抱著個溫軟的身子,但還是覺得夜風淒涼。一沒留神,我沒摸上幾把,那姑娘反把我上下摸了個遍,呼吸也變得有點濁了:“妾最仰慕秦公子這般的英偉丈夫……”
  有人咳了聲,不知啥時候一個婢女提著燈籠站在廊下,沈識微正負手看著我們。
  沈識微笑道:“萬公子請瑕娘唱一曲,還請暇娘先去奉承貴客。我來給秦公子賠罪。”他語調雖輕柔,但意思卻不容置辯,我懷中的姑娘戀戀不捨,但終究要講職業道德,又膩了會兒,才起身一福,跟著婢女走了。
  等那小小燈籠走遠,我和沈識微一同又被黑暗籠罩。
  他不慍不火道:“秦師兄這是在做什麼?”
  我大笑起來:“嫖啊?進窯子不嫖,來吃牛肉麵?”
  他道:“秦師兄可知席上有客在?”
  我悠哉道:“這客來的第一天就看過沐蘭田的熱鬧了,再看我一場,有什麼大不了?”
  許是瑕娘回到樓上,細細歌聲天華般從天而降,歌詞聽不清楚,但無非離恨和相思。
  沈識微慢慢走近,忽而道:“你吃醋了?”
  我坐沒坐相癱做一團,大聲道:“沒錯!怎麼了?吃不得?”
  他本是順著我上次的話來將我一軍,但終料不到我這般耿直壘落。
  一時沉默,不知他在想些什麼。我略撐起點身子,揉了揉臉,澀聲道:“我本來是想來告訴你我們逮著肇先生了。”
  沈識微在我身畔不遠處坐下:“方才有人來通傳了,你喝得開心,沒聽見。”
  我道:“肇先生當真奇才,你該來看看。一段市坊,幾百殘兵,若不是有鐵炮,我們得圍到坊內斷糧。”
  沈識微輕笑道:“我認識他多年,不用親見也知道他的神通。”
  我問:“你打算怎麼辦?”
  他道:“……這人,著實可怕。”
  他離我這距離,也就是一伸胳膊就能摟過來。但我酒眼渾濁,生怕一伸手,就把這輪水中月打碎了。我道:“你跟我說過他是你朋友。沈識微,這還是你第一次說誰是你朋友。若他能為我們所用……”
  沈識微不動聲色:“我自有主張。”
  我試探道:“你別急著起殺心……”但等了又等,終沒等到回話。就連樓上那只曲也不肯陪我,戛然而止了。
  我不由笑笑,出了一晚上洋相,也該乏了:“是,你一向有主張,就是不愛和我說。”一邊站起身:“走了!”
  沈識微也跟著站起來,見我踉蹌,順手扶了一把:“走?去哪裡?”
  我道:“醋吃飽了,酒也喝醉了。不走繼續演戲給萬歧看?”他還虛托著我的手肘,我輕聲道:“……要不,你跟我一起走?”
  還是等不到答話。我“哈”了一聲,撥開他的手:“那就不打擾沈師弟招呼客人了。”搖搖晃晃,一路腳踩七星般走著S,半天才找著院門在哪。
  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回的家,我早起頭疼欲裂,出門見文殊奴守在屋外,他一夜沒睡,說是怕我半夜叫人。地上丟著我穿過的衣服,蹭的都是泥巴,文殊奴說我昨天回來就是一身骯髒,換下衣服還死活不讓他收走。聽到“昨天”兩個字,我腦袋更疼,叫他趕緊拿開。
  洗了個澡,我坐在餐桌前發愣,明明是旗開得勝,居然沒什麼心思吃飯。想到這節,我狠狠咬了幾個包子,再喚過文殊奴來,叫他準備吃食衣服,與我出去走一趟。


第73章
  肇先生若有神助的防守,說穿了其實也簡單。
  早在薛鯤攻城時,肇先生就一眼看穿這敵將看似悍勇實則刻板,待到圍坊,他更是吃喝拉撒都在那巨戶宅中高樓上,日夜眺觀薛鯤人馬。幾時造飯、何處行兵,他都摸得門清,薛鯤作息調配一有異動,他便能把敵軍何時要從何處來推斷個十之八九,那數百殘兵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堪堪敷衍過。
  我和向曲馳援之日,恰巧是聽了我的主意,連個警衛員也不帶的觀陣。肇先生瞧著不像薛鯤行事,應是棲鶴來援,有棗無棗打三篙,遙遙送了我們一顆獅子頭。
  至於這一炮怎麼能打得這麼又高又遠,他反而覺得術為下,懶得多講。
  等我到了收押肇先生的州衙中,沒想遇見個不速之客。
  萬公子不知為何在這裡。
  許是醋能解酒,我昨夜超水準發揮,比平日喝得多多了。沈識微和二黃酒量爾爾,到了後來,只有萬歧這豪飲之徒能與我一戰。
  只是我現在腦袋疼得像被沉香力劈過的華山,得左右捧住,若一撒手,登時就要分成兩片。她卻不似被宿醉所苦,沖我神清氣爽地打了個招呼,連帶對文殊奴也露齒一笑,方飛袍轉袖而去。
  進了屋中,我見寢具齊楚,肇先生也已沐浴更衣,更不像餓著飯,我還特特帶慰問品來,可見太小家子氣了。
  他指著對桌一椅,道聲:“坐。”渾如在家請客。又替我斟茶一杯:“惜無好茶,秦公子勉強飲之。”
  我見再無別的茶具,問道:“方才萬公子……”
  他不耐道:“此一女流,耽於機巧之術,好不怪哉。立談幾句爾。”說著碧眼眯成一線:“我卻恭候秦公子一夜了。”
  我道:“昨晚……有事耽擱,否則我早來了。”
  肇先生道:“白天更好,要是夜裡,這番話一時片刻完不了,你我可無抵足而眠的情誼。”他在椅上坐定,抱腹蹺足道:“你說吧。”
  這對話展開的方式挺讓人討厭的,我道:“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肇先生露出個乖僻笑容:“還能有什麼?無非勸降。若有人說得動我,我也不是不能降。”
  我道:“我倒想聽聽你守城不出的理由。”
  他故作驚詫:“報效朝廷,天地綱常,還要理由?”
  我苦笑道:“白日雖長,你這個聊法也要耽擱飯點。你要打嘴仗,自然有人來陪你。我書讀得少,我們能不能說點實在的?”我見他沒反對,便接著說:“以你的天才,難道看不出大瀚朝是真要完了?”
  他道:“不錯,大瀚岌岌將傾,又如何?”
  我道:“我和你雖沒情誼,但沈識微拿你當朋友,就這一點,我真不信你是個道學腐儒。你還記得我們才認識那天嗎?你勸我們脫任俠道時,口口聲聲看在百姓份上,可沒提什麼報效朝廷。如今你不用應舉,也能幫幫這天下人了,何樂不為?”
  這話說完,我略有後悔,此人是個小學生,我哪壺不開提哪壺,指不定他又要賭氣。不意他如今肝火消減了不少,不以為意,反問:“你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王法嗎?”
  肇先生把手一展,似兩掌間有無形的繩墨:“何謂王法?便是規矩。若天下人都守規矩,自己便能救自己,哪裡輪得到吾輩越俎代庖?你且想想,官若廉正,何來千里饑饉,民若和順,何來遍地烽煙!”他的茶碗底在桌沿上撞出一聲大響,幾讓人懷疑是敲碎了:“不錯,你尚知道我小瞧不得!我的確不是為了這一家一姓的江山,但若沒有朝廷,何來王法?”
  不待我答話,他急急搶道:“我知道你們為何興兵做反,無非說如今朝廷倒行逆施,害虐烝民。但以殺止殺,安能殺出太平?你那天也見了破城慘狀,所謂義軍,難道就不害民?”
  我歎口氣道:“但你徒弟本來不用死的。”
  我敢動說降的念頭,全是因為那天血泊當中,他神色變幻,說的這句痛徹心扉的話。
  肇先生果然不復方才鬥雞般的神色,肩膀委頓,眼神也閃躲了開去。
  瞧他這模樣,我只覺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他一介書生,又生在棲鶴這樣的清平地,怕是頭回渡生死劫。猶記我第一次殺人、也是第一次差點丟掉性命時,也像他這樣震撼無措,只是老天尚給三分薄面,還沒取我身邊人的性命。
  若不能趁此刻他最脆弱時攻破心防,以後怕是難如登天了。
  我輕聲道:“你既然不在乎江山誰家誰姓,又何必非要我們守大瀚的規矩。如今大勢如此,若大瀚來守我們的規矩,是不是能少死點你徒弟那樣的人?”
  肇先生將我上下好一番打量,嘿嘿一笑:“沒錯,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忽然沒頭沒腦道:“你知道我為什麼等你?”
  我板著臉,他沉默許久,沉默得似乎真要耽擱飯點了,方似哭似笑、又似低咆地艱難說道:“因為有些話,我只敢讓別人說出來。”
  我道:“這麼……”
  卻被他一手揮停:“夠了!今日談得夠了。秦公子這便請吧。”
  將來要和他當同事,我絕對不要和他一個辦公室。
  我起身告退,他也不送,睛光凝結,透過我的臉和緊閉的門,不知道看往什麼地方。
  待我鎖上鎖,才聽見他在屋內說話:“秦公子。”他話裡終有一絲悵恨:“我若不想降,沒人能叫我降。”
  門外此刻,火紅花瓣在飛。
  春風隆眷,允沖霄落英繞樹三匝方離,文殊奴正站在樹下練功,掌面輕拍花瓣,一觸便離。見我出來,他道:“爺的事了了。”
  我想著自己簡直就是俘虜趕出來了,呸了一聲:“什麼爺的事?關爺屁事。”這強雞公不降,砍的又不是我的人頭,爺這又是沒事找事來了。
  文殊奴把最後一片紅花送與東風,立定身,粲然笑道:“不管是不是,爺出門時眉頭緊鎖,現在總舒展了不少。”
  接下來匆匆十餘日,交睫便過。
  萬歧得知陳昉近了,要留下來親朝聖顏,與我頗多酬和。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那日我攪了她喝花酒,誤打誤撞讓她以為我也是酒色之徒,反投她所好,拽我征歌選舞,鎮日不休。
  文殊奴如今也有點學壞,上諫再也不問“該不該說”,只道是萬歧看出我乃沈識微與沐蘭田的緩衝隔離帶,自然要和我搞好關係。順著這個思路一想,連帶沈霄懸扶持我,也能咂摸得更意味深長。
  除了當智囊,文殊奴更好武。我見門牆之禁已開了豁口,連態度一直不陰不陽的秦橫偶爾也來折首營看一眼,索性讓文殊奴跟著同練。營中將士水準和篆兒心智水準差不多,也有笨蛋懷疑他女扮男裝,一時還有些騷動。
  沐蘭田在城北操練馬軍,沈識微圈在城南,兩人遙遙相峙,我的特種兵橫在城中。向曲長胖了,黃二開始蓄須。盧崢和薛鯤被派去沿江清剿,平靖道路。曾軍師又給我送來了參考書,簡直是要逼我上吊。
  利弊權衡之下,英三小姐我再不敢沾惹,躲了幾回,她自己也明白過來。萬歧雖生理性別為女,但生活作風比多少男人都汙,她一個未出嫁的姑娘,也不好多交往。最終索性開拔進觀白山,名曰休閒養生,實則避是非。我雖滿懷歉意,但終無可奈何,就連她在我院中燒焦的那顆樹,我也得叫人砍了去。
  肇先生還是客人般住在州衙裡,我得空再探了他一次,這回無話可說,東拉西扯半天,他忽然問我他老宅如何,擔心他做了一半的機關獸受潮損毀,想回去看看。
  範文程勸降洪承疇時,洪承疇咆哮罵賊,此刻梁上一塊燕泥落在洪承疇的衣袍上,洪承疇忙拂了又拂。範文程據此回稟皇太極,說洪承疇對衣物尚且如此愛惜,況且自家性命,既然捨不得死,就必降大清,事後果不其然。
  我找到了點範文程的感覺,心道接下來順理成章,只等沈識微和他談妥條件,領他去見沈霄懸,再給陳昉磕三個頭,肇先生這真皋奸就當上了。為了再放出積極信號,我忙拍著胸脯答應去找黃大師兄說情,就算黃大師兄不答應,我自己也敢做這個主。
  春天前半截尚有冰鱗霜刺,後半段滋味方最肥美。
  這缽豐腴春光裡,戰事不頻,諸般順遂,說來沒什麼可抱怨,但我卻總有點隱隱的焦慮。這滋味就好像大考將來,卻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還在一個勁地摸魚。
  折首旅的將士提井水在院中沖涼。徐姨娘讓篆兒送來新衣,已是用的夏布了。


第74章
  果然出事那天,我在和萬公子喝酒。
  萬歧總請我喝酒,我不得不打了聽下她的底細備備課。
  原來萬化城的權柄握在三姓七家手裡,萬歧這一姓叫做“仙山萬”。
  東海有仙山,遍生香草,名曰葛島。土著自稱“蔓蔓”,緇衣藏錦,披髮簪蘭,男不娶女不嫁,以外祖母為尊,精絕手工。
  “仙山萬”這支蔓民兩百多年前遷居大陸,改漢姓,從漢俗,但畢竟淌著母系社會的血,“仙山萬”裡厲害的女人說得上話。
  但說得上話,也僅限於好好說人話,萬歧這般顛倒雌雄、離經叛道的,還是駭世驚俗。
  說來我和萬歧其實沒啥好聊。
  說詩詞歌賦我不會,談美劇動漫她不懂。遊宴鬥酒、挾彈騎射,聊到最後,話題永遠都落回在“女人”身上。
  沒有比和一個女人聊女人更尷尬的事情了。
  如果有,那大概是現在這個女人躍躍欲試和你聊男人了。
  蔓民自宅宴客時不穿黑袍,單著袍下的重錦繡衣。萬歧今日素著一張臉,看著年紀更小,竟有幾分清純的意思,一張嘴卻嗚嗚跑小火車:“昔年大靖春江碧波兩道最產好兔兒,碧波貧家子弟將及舞象之年,父母張羅契兄直如嫁女,可惜未能躬逢其盛。如今臨海雖勉強留有三分風雅餘韻,但仍是求一狡孌竟倍難於得一美姬。”
  她身邊的一個細腰大胸的姑娘不幹了,撲進她懷裡打滾:“爺又說這話!橫豎我們就都沒蟬哥哥值錢!”萬歧道:“拈什麼酸?讓秦公子笑話。”嘴上這麼講,手卻上下揉,那姑娘露出雪白的小牙尖,在她鎖骨上氣哼哼咬了一口,萬歧笑著哎喲了一聲。
  兩個漂亮姑娘現場起膩,端的賞心悅目,但屋內還有個男人,卻似乎不像我這般愛看。那蟬哥哥傅粉描眉,雙陸子輕敲著棋盤,笑道:“我跟爺說她不忿,爺還不肯信,現在當著爺的面也敢耍癡賣瘋了。”一邊轉過臉來,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早被殺得丟盔棄甲,思索許久也不得法,索性胡亂下了一子。
  萬歧此行除了馱馬僕從,居然還帶著兩女一男三房姬孌,為示和我不是外人,我們廝混了沒兩天,她就通通叫來席前獻藝。兩個姑娘一個擅曲,一個擅琴,剩下個小夥子舞得劍器,打得好雙陸。
  常說中國古代對同性戀其實挺寬容,但這段時日近距離觀摩下來,我倒覺得談不上什麼寬容不寬容。
  甚至似乎也談不上同性戀。
  因為其中一方壓根就不怎麼算人。養幾隻美貓萌犬,有幾個主人還要特地分一下公母?
  萬歧擼貓般撫摸著那姑娘光滑柔嫩的背脊:“莫氣了,若說容貌,銜蟬還比不上你。但要見見秦公子家文殊奴,保管你愧殺。”
  我正沉思,聽提起我的名字,抬起頭來:“啊?”
  萬歧道:“下回也叫文殊兒進來飲一杯吧。這等絕色,讓他在廊下和那些粗物同坐,秦兄也太不憐愛了。”她笑吟吟又摸了把那姑娘:“秦兄那兩個妙童,臨海數鬥金珠也別想尋來。”
  ……腳袋馬袋!
  我和文殊奴不是那麼回事!
  我急了,忙辯解:“他不是……”,卻突然發現她話裡更讓人驚訝的意思:“等會兒……什麼兩個?”我詫道:“合著篆兒也算?”
  篆兒這麼個撒尿和泥的熊孩子,還有人能打他的歪主意?
  饒算萬歧是根老油條,這時也接不上話了。倒是她懷裡那姑娘吃吃笑起來:“瞧吧,爺,這世上到底有不貪色的好男子。”
  這就很尷尬了。
  好死不死,文殊奴偏還挑這會兒來叫門。
  他輕敲了三下門,喚道:“爺。”我現在哪能出去見他,只得更不憐愛地喝道:“怎麼了?說!”他道:“向公子來尋爺。”頓了頓又道:“叫爺一定出去說話。”
  按向曲的德性,若平常事哪有一定叫我出去的,早咋咋呼呼自己進來了。
  我心中頓生不香的魚幹。萬歧也換上了肅容,站起身送我。
  告辭出門,見向曲正勒著馬在大門外踱步。一見我露面,遠遠便大叫:“秦師兄,不好了!”待我走到跟前,他湊到我襟前聳聳鼻子:“你還有心喝酒?那姓肇的跑了!!”
  不香的鹹魚幹終於翻了生,可萬萬想不到是這樣。
  我叫道:“什麼?!”
  肇先生明裡暗裡和我說了好幾次想回故宅住。我心說武俠小說裡脾氣古怪的高人一般都要順毛擼。關哪兒不是關?監視居住也一樣,何不賣他個順水人情,體現解放軍政策好。
  黃大師兄謹慎,並不太願意,被我半訛半賴得沒法,到最後閉著眼歎了聲“唉”,我全當他是點頭了。念及肇先生有點功夫,抓他時他就露了一手,我還派了折首旅最優秀的學員當看守,黃大師兄又再叫來兩個入館弟子帶隊。
  今天才是肇先生搬回舊宅的第二天。
  我急道:“怎麼跑的?守衛呢?幹什麼去了?”
  向曲道:“還真不怪守衛。今天送飯時發現宅子裡沒人,找了好幾圈,你猜怎麼著?他水井裡居然藏了條土道,直通長言溪。”
  我氣的踹了牆壁一腳,文殊奴正牽了馬來,我劈手奪過韁繩:“趕緊去找!”
  向曲也上了馬,七分同情兼三分畏縮地說:“這個吧,他昨天的晚飯沒動過,大概跑了不止一兩個時辰了。秦師兄,要是找不到,你千萬想個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難道我也跑了算了?
  我正想回答,卻聽向曲咽了口唾沫:“……不然這婁子,我怕你也要挨軍棍。”
  雖是非常時期,但沈霄懸鼓勵棲鶴城民照常生產經營,長言溪上不知往來多少代步和販貨的船隻。肇先生隨便爬上一艘,一來沒監控,二來我們連他具體什麼時候跑的也不知道,真不知道找哪個神仙問路。他那副萬軍舊血的長相打眼,百姓又忌憚真皋人,但滿城張了榜,卻沒有一個人揭。我們心急火燎、刨地三尺地折騰了五六天,到底一無所獲,如今不承認也不行了——我是真把人給丟了。
  沈霄懸雷厲風行,秦橫也是個較真的人,城外緝的文書一放,追責貼著腳跟就來。
  說來自打中學畢業,我就再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挨過罵了。
  這天天氣不壞,碧空如洗,州衙裡外都照得亮堂堂。沈霄懸和秦橫坐在上首,能來的濯秀親傳都在,還有一大票提拔上來的入館弟子、軍中主事的軍官將領,坐的站的滿地人,就連院中那幾棵樹上的黃鶯兒都比平時多。
  中學時我被叫去走廊罰站,還有股中二氣做支撐,覺得錯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慷慨悲壯,並不很難過。現在我只覺得既丟人又後悔,暗暗在心裡自己抽自己嘴巴。
  秦橫私下已經教訓了我三四回,但堂上這幾句“剛愎顢頇”還是罵得聲若霹靂。等罵完一宣判,我登時感覺更糟糕,恨不得把一米九的塊頭縮得跟郭敬明一樣小,蜷進自己腳跟下的影子裡。
  罪魁禍首秦湛領二十軍棍活該,但卻還牽連了一大片。看守的軍士和兩個入館弟子只是罰餉,尚能補救,黃大師兄卻也被斷了五棍。
  我喉嚨裡忍不住滾出來聲“哎!”,忙又死咽回去,現在若說什麼“不管他的事,我替他挨打”,怕事情要變得更壞。
  我只得老實垂低頭,道聲:“領罰。”
  等袒背躺上罰凳,挨了第一下,我才知道向曲和沐蘭田這倆蛇精病到底有多強。
  太特麼疼了,他們居然能不吭聲!
  穿來到如今,我不是沒吃過皮肉之苦。但這軍棍哪裡是木頭,倒像是烙鐵,一棍下來,就撕粘一層人皮,那疼卻不消散,陡然往肉裡面沉,好容易被骨頭攔住,下一棍來時,又被打進臟腑裡。
  最開始那幾下,我尚默默數著數,但過了五六下,就亂了章法。只覺豈止我疼?這一棍又一棍,透過我,連身下的刑凳都疼。
  不知又挨了幾下,我兩眼裡既是金星又是霧氣,不知為何,反而拼命想抬起頭,往眾人那裡裡看。
  沈霄懸面沉如水。秦橫緊擰著眉頭,說不出是餘怒未消還是捨不得。向曲自己挨打時不叫喚,我挨打時,他反而擠眉弄眼的不敢看。一棍下來,盧崢就忍不住輕輕跟著打個哆嗦。薛鯤踢了踢他的腳跟,讓他站好了。
  忍了又忍,我終於還是看向沈識微。


第75章
  沈識微也看著我。
  打公審大會開始,我就裝作堂上沒沈識微這麼個人。
  哪個男人願意在喜歡的人面前丟人?底比斯聖軍和白次男的終極侮辱都是一個原理。
  我雖還不至於慘到能修次男道,但還是希望我在他眼中是蓋世英雄、腳踩七色祥雲,而不是被人按在凳子上拍牛排一樣的打。
  我雖然不願看他,卻不知他盯著我瞧了多久了。
  第一眼看他時,沈識微還是那副心若冰清、天塌不驚的嘴臉。
  但四目一觸,他臉上的表情便像電視信號受了干擾,忽而閃動起來。他張開嘴,好似要對我用唇形說句什麼話,但牙關一咬,終又跳回油鹽不進的頻道。
  但卻忘了把眉心也舒展回去。
  他蹙著眉,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最後那幾棍是怎麼打完的,我疼得斷片,不太記得了。站起來時,看見刑凳四下的地板都被我脊背飛起的血霧染濕。
  我被打得薄了一層,不敢回家惹徐姨娘心疼,自己到折首旅去住。脫了鞋,居然倒出半鞋子血來。我正想開個玩笑說怎麼跟流產了似的,卻看見文殊奴兩眼一紅,落下淚來。
  前腳送走秦橫派來的郎中,就絡繹不絕有群眾來訪,人人都要來表示下關心、送兩瓶傷藥。趴著難看,要坐起來他們不讓,我還得妖嬈的側躺著接待。
  終於等沒人了,日頭竟已偏西,我叫文殊奴再別放人進來了,昏昏沉沉,躺下想睡一會兒。
  不知過了幾刻鐘,聽見門扉響動,有足音走近。
  迷迷糊糊,我一時以為自己還在帆丘,彼時也是這般躺在床上,等天黑,等沈識微來。
  我睜開眼,從自己胳肢窩下望過去,隱約看見一角華袍。
  我打起精神,問道:“看笑話來了?”
  來人在我床邊站了片時,終是坐了下來。沈識微道:“來替個朋友盡心意的。”
  我道:“還有哪個朋友沒來過?”就連沐蘭田也來坐過一停了,還沒來看過我的人也就只有你沈識微和在山上沒信號的英曉露了。
  沈識微伸手來掀我披在背上薄被。
  腰帶扯著傷口,為圖舒服,我剛才在被子下把褲子脫了一半。
  我一激靈,顧不得疼,側身撐坐起來。但也是真疼,疼得我兩腿絞著棉被,跟哥本哈根的小美人魚似的。
  沈識微不動聲色:“做什麼?”
  我從齒縫裡倒吸著涼氣:“有,有什麼好看的!”
  他嗤道:“你還有什麼地方我沒看過?”盯了那條薄被一會兒,他忽而笑了:“肇先生臨走時留了封信給我,你可知道寫的什麼?”
  提起肇先生來我氣裂腦門:“懶得猜。你們這些天縱英才,一隻手便把我們這些凡愚玩得團團轉,猜個屁,猜不著。”
  沈識微似充耳不聞,繼續道:“是張方子。”
  我愣了:“方子?”
  這才看見沈識微也不能免俗的捧著個藥瓶:“治棒創的方子。他說他逃了,恐有人要倒楣,留張方子致歉。這幾天我配了出來。”
  屋裡沉默了幾秒鐘。
  我道:“你坐開點。”
  他道:“你又做什麼?”
  我說:“有點想吐血,小心噴你一身。”
  這特麼什麼人啊!!
  沈識微終於笑出了聲,連連搖頭。我明明是直接受害人,但罵了幾句娘,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倆一起笑了好一會兒,沈識微又來掀那張薄被。我再不反抗,翻過身由他。
  他掀開被子,又去揭之前郎中替我包紮的紗布,他下手已經輕得像貓咪跳下窗臺,但還是疼得我打哆嗦。
  我問:“你知道他要跑?”
  沈識微道:“我知道他沒那麼容易降。他被擒以來,我和我爹都不曾見他,就是想先挫一挫他的心志。秦師兄,你太冒進了。”頓了頓,他道:“你就這麼怕我殺了他?”
  我冷哂道:“我心疼他做什麼?不是,我就是占這份大功勞,誰知偷雞不成蝕把米。”
  沈識微道:“那晚在金鵲院……”
  我闔上眼。藥膏才塗上去時燒得像辣椒醬,簡直是刑上加刑,現在涼了下來,還怪舒服的:“你可打住吧。還沒吵夠?”
  又是長久的靜默,他摸著我的脖頸,輕輕捏了捏。
  他道:“我傷你心了?”
  我呼吸一滯。
  明明想強兩句,卻覺得喉頭有點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識微苦笑道:“這幾個月……你我不相往來,我只道正好讓我想個辦法。可笑我自負智慮,直到今天,還是沒能想出來。”
  我問:“什麼辦法?沈師弟不妨說來一同參詳。”
  他松了手,重又替我塗藥:“我想要的東西,想方設法總要到手,從不問難不難,該不該,只問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快活。秦師兄,你,你第一次牽我手那天,我真的快活極了。”
  我心肝顫動,又想坐起來。沈識微卻道聲“別動”,把我按了回去:“就算老葉那事你恨我,我也絕不會就此甘休。”頓了頓,他冷笑一聲:“要降住秦師兄,何須想這麼久的辦法?不過是曲意逢迎、甜言蜜語,拿你當個女子哄,又有什麼難的。我若對你說什麼殺了老葉我追悔莫及,再流幾滴眼淚,立時就又能和秦師兄如膠似漆。”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聲音在我耳中變得有點慘澹:“但說來奇怪,約摸因為你到底不是個女子,好幾次我都想開口,但終究還是不願真這麼哄你……”
  我猛然醍醐灌頂,打斷道:“等會兒,我明白了。沈識微,你沒談過戀愛啊。”
  他一愣:“何謂戀愛?”
  我道:“就咱們這樣。”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十四歲起……”
  我道:“閉嘴,不許再提以前給我戴的那些綠帽子。”我哭笑不得:“你就是沒談過戀愛。你從前那些破事,和我在一起能一樣嗎?”
  他不說話,我繼續道:“說什麼降你秦師兄,哄你秦師兄?滾蛋!論降論哄的,那是萬歧和他的歌姬。可那是談戀愛?要個跪舔聽話轟不走的,不如養條狗!”我覺得臉也燒了起來,也顧不得傷了,翻身而起,差點撞著他的頭。沈識微滿手都是碧油油的藥膏,臉上居然露出了一點惶惑的神色。
  我跟爾康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肩,恨不能再搖一搖:“沈識微,你下不了這主意那就對了。我若要你曲意逢迎,那又何必是你,你若要我千依百順,那又何必是我?”
  他盯著我直看。過了許久,方喚聲:“秦湛。”
  他笑了,歎一口氣,也不管藥膏能不能上臉,伸手摸向我的面頰:“過去我對你不好,天理昏聵,唯獨這現世報倒快。”
  涼悠悠的藥膏滅了我面頰上的火,現在改做耳根燒了。
  剛才那話忒肉麻了,我扯過薄被擋住不該露出來的地方。但說也說了,還能從他耳朵裡拔出來不成,只得繼續道:“你也別以為光你傷腦筋,這幾個月我也在想該怎麼辦。別說你和我,連老葉的事情我也沒想通。但以後吵解決不了的問題,咱們打一架也成。千萬別再這樣了,太難受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我倆誰也壓不倒誰,就這麼先亂披風的混著吧。
  他點點頭。
  我想了想,又道:“新同志不知道怎麼談戀愛,可以向前輩請教嘛。來,你找個本子記下來。第一條,以後再不許瞞著我搞小動作。爭取多商量、少吵架,特別你那一肚子陰謀詭計,幹壞事兒前一定得報備。”
  沈識微笑盈盈道:“好。”
  我又道:“第二條,談戀愛曲意逢迎咱不要,甜言蜜語可以有。多說點順耳的,不許再嘲笑你秦師兄。”
  沈識微笑得更歡了:“這恐怕辦不到。”
  ……你大爺。
  第三條一時想不出來了。我把腮幫上的藥膏往他臉上也蹭了蹭:“以後別說什麼你絕不甘休。兩個人的事,說得我就比你慫似的。沈識微,不光是你不甘休,我也和你沒完。”我在沒蹭到藥膏的地方親了一口,歎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他笑了,在我嘴上親了回來:“我知道。”


第76章 【補全】
  肇先生要是猜得出我和沈識微有一腿,在棒創藥裡下點毒,這天晚上已對我方陣營造成了一次雙殺——我和沈識微做不了別的事兒,只能倚在床邊親來親去,藥膏沾在我們的臉上脖子上,忘形之際不知道吃了多少進肚子。這外藥內服,味道既酸且澀,治的是棒創,卻真有幾分愛情的滋味。
  靈藥如神,塗上當時便止了我不少疼。半夜我發了場熱,早上醒來,反手一摸,創口居然大半都收口結痂了。
  我在床上又趴了兩天,一等能下地就如常操練,一來是要趕緊把這倒楣事翻篇,二來前世子現越王陳昉一到,真正的大戰終於要拉開序幕了。
  雖然和好了,但這幾天沈識微忙著準備迎鑾儀仗,我們倆也沒空多親昵,直到真去接駕那天,才又跟他見面。
  這日棲鶴城傾巢而出,逶迤上百乘車馬。從黃大師兄起,濯秀子弟皆著戰袍。我也穿著化麟甲,盔纓如火,外罩錦袍,倒負著萬歧贈的白戟。
  如今說破了,我才覺得之前九曲十八彎的心思真是傻。沈識微眼中寶珠賤如土石,但破城之際,他還記得把那幾顆珠子帶出來,還不夠說明他心裡有我?什麼還君明珠雙淚垂,淨瞎貧。
  一想到這裡,我扭頭沖沈識微一笑。
  他也對我一頜首。
  我撥動馬頭,索性繞過黃大師兄,與沈識微並轡同騎。
  這迎鑾的隊伍站位有講究,但秦橫和沈霄懸兩位大領導在最前面,看不見我在做什麼。棲鶴到烈鬃江畔有幾十裡地,不和他說說話,真要悶殺。
  我們這一路不知走過多少山棚彩亭、座座張花結繒;長棚下備著樂人歌吹、海陸珍筵。早早數日之前,棲鶴城就佈告四民,說天潢正朔將至,輦轂過處皆賜酒食。如今已有鄉村父老扶老攜幼,在蹕道外畏畏縮縮地看熱鬧了,雖沒見著皇帝,但看我們走過,也嘿喲嘿喲的歡聲雷動。沈霄懸為人簡默,但這該有的排場,一點也不能省下來。
  雖說是去接討厭鬼陳昉,但和沈識微好,就什麼都好。山也青,水也綠,烈鬃江是匹小馬駒,踏踏踩出小水花。
  我心情暢快,看他也背著萬化城的黑槍,忽而一念閃動,道:“沈師弟,槍給我看看?”
  他從馬上遞過槍來,我橫在鞍上,去找那槍桿上的銘文。
  卻見寫的是“辛醜年,騰黃山。”六個字。
  我道:“就這個?”
  沈識微道:“秦師兄想看什麼?”還不等我敷衍過去,他就已經明白過著,打馬過來,笑眯眯看著我。
  我打個哈哈,把槍還他:“這又是什麼典?”
  沈識微道:“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昔年萬化城有位高人,在騰黃山得一千年神木,斫一琴,造三槍,分贈四徒。這四位都是風雲豪傑,而那高人正是萬公子祖上。”他怎麼肯放過我:“……你以為萬公子留了什麼題畫?”
  我梗著脖子:“你胡說,我沒有。”
  沈識微靠得更近了,壓低聲音:“萬聞爭雖貌美,但與男兒無異,秦師兄,我豈會對她起意?”
  這就不講道理了。我咧咧嘴:“沒錯,萬歧的確像個男人。”說著也壓低聲音:“說得我是個女的似的?”
  沈識微一怔,自己也笑了起來。
  他左右看看,見四下的人離得都遠,方道:“對了,提到萬公子,我想起一事。前些日子被秦師兄一打岔,就忘了說。那天在金鵲院……”他頓了頓,見我這回沒異議了,才繼續道:“那天在金鵲院與萬公子治宴,我送你回去……”
  我詫道:“你送我回去了?”
  沈識微裝得比我更詫異:“秦師兄喝得爛醉,連個小廝也沒帶,我豈捨得讓你自己回去?”
  我揮揮手:“你就編吧。”
  孰料沒把他趕走,這廝反逼得更緊:“那晚秦師兄當真一場好醉,在大街上走得扶鸞起乩一般。我略一錯神,你就不知所蹤,好容易才發現你不知何時下到溪邊,正蹲著洗臉。我怕秦師兄失足墮水,想要拉你回路上,還沒碰著你,反被你一把抱住……”
  我見他越說越沒譜,扯著馬往旁邊躲:“你還來勁了似吧?”
  沈識微道:“只恨識微技藝不精,一時掙脫不開。秦師兄湊在我耳邊,時而唱,時而笑,好不開心,還傾囊倒篋說了好多體己話……”他住了口,向我看來,笑得如比這春末的風還暖,卻吹得我打寒戰。
  難道我又唱笑傲江湖了?要是真的,夠他再笑我一年了。
  沈識微吊夠了這口氣,才慢慢歎出:“唉,最是有句話,真讓人面紅耳赤。”
  總不能把支付寶密碼也告訴他了吧?
  我吞了口唾沫,不情不願問:“……我說什麼了?”
  他的腳蹬已與我相蹭,連他的那匹大紅馬,也伸長嘴來拱我坐騎的耳朵,沈識微側過身,桃花眼灼灼:“秦師兄說,你要睡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們這是走在接真命天子回來拯救世界的路上。
  怎麼有這麼不要臉的人!
  我全身的血登時都往臉上湧:“你你你你別說了!”
  他已把我逼到了牆角,但還是不滿足:“秦師兄還說,在帆丘是你手下留情,我這次開罪了你,可沒這麼便宜,你非讓我哭不可……”
  我用不抓韁繩的左手捂住臉,任悲慘的聲音從指縫裡溢出來:“師兄弟沒有隔夜仇,我已經原諒你了……”
  沈識微卻不肯原諒我,趕盡殺絕:“最後來了一艘小艇,略有波浪,秦師兄卻大喊小心,撲出來要替我擋水。唉,那小艇在溪正中,哪兒來的水花,秦師兄反踩了自己一身的淤泥。我催你回去更衣,你卻鄭重其事說,這是嵇侍中血,洗不得。”他拉開我捂著臉的手:“秦師兄,君子一言,說到可能做到?”
  他再擠過來,我就要出隊伍了。
  我把他的手甩開,咬牙切齒:“做不到,早就洗了。”
  沈識微眨了眨眼:“我是問秦師兄什麼時候讓我哭?”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叫道:“欺人太甚!你給我等著!”不敢再和他並立了,一夾馬腹,向前躥去,又回到黃大師兄身邊。
  黃大師兄眼觀鼻,鼻觀心,連看都懶得多看我一眼。
  為迎越王,沿江亦布彩棚吹鼓,烈鬃江畔的回水碼頭是最後一站,修葺一新,木石都留著簇新的白茬。水中的船舶、陸上的車馬,今天都被軍健驅走。江風卷撩著花架上的彩繒色綾,在刺目陽光下異常鮮豔,也十分寂寞。
  我們等了又等,天盡頭的大江先是刺出一根巨桅,繼而是振鬣張翼的白帆。
  開道的是英大帥旗艦,長逾十丈,船艏如喙,虎視鷹揚,巨犁般割開烈鬃棕黃的脊背,向兩岸翻出雪白波濤。
  其後是十二艘平頭闊船,船舷繪著生翼猛虎。這闊船形制頗似江上的糧船,但載的不是活人的谷米,而是用鐵鍊牢牢縛在甲板上的鐵炮。
  再後是結彩的花艇,笙簫不休,密密麻麻,佈滿江面,百鳥朝鸞般簇擁著江心的輝彩龍船。
  旗艦長船將近碼頭,三聲哨箭銳聲從船艏沖出,刹那便刺透青雲。我朝旗艦上望,見船艏逆光站著個高大人影,江風把他的袖袍鼓動得如翼如帆。
  得了號令,岸上的鑼鼓齊作,與花艇呼應,兩股波聲浪迎頭相撞,混為一軍,在黃草白岩、青山銀沙中沖決。
  陳昉雖只稱越王,但儀同皇帝,旗艦靠岸,搭板先下來的是鹵薄。
  領頭的人正是英長風,好久不見,二公子風采依舊,郎若玉山、豐神英毅,身後懸著牛角弓,剛才射箭的人一定是他。
  英長風如我們一般穿甲,高舉“靖”字杏黃旗,親率禦林步軍扈蹕,在他之後才是英大帥和銀轡諸將。
  也不知是不是陽光太狠烈,把人臉上的頹態照得纖毫畢現。我記憶中英大帥明明是個能一拳打死牛的狠角色,但如今他齊胸長須枯蓬一般,在風裡有氣無力地飛,連背也有點佝僂了。
  終於等到那高樓龍船也下了錨,下來捧燈持扇的內侍,接著便是寶光流輝的玉輅。
  玉輅被推至迎駕的馬軍前,本該繼續上路,領我們在後。不料簾中人卻擺擺手叫停,不待內侍上前,他自己掀簾出來,環視眾人一圈,親切地笑了。
  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著褚黃袍,戴紫金冠,長眉秀目,好像在哪裡見過。
  再仔細一看,臥槽,不就是陳昉那孫子嗎?
  他在銀轡好吃好喝了一冬,不僅洗淨了臉上那層蠟黃菜色,就連個頭似乎也長壯了一些。陳昉本來相貌不惡,現在皮膚白淨、氣血兩旺,氣度也安詳了不少,雖不至於讓人心折,但至少看著不讓人討厭了。
  我偷偷看一眼沈識微,他也正向我看來,譏諷地抬了抬眉毛。
  我知道他必有滿肚子大逆不道的埋汰話要說,但是回去這一路可比來時嚴格得多,我不敢再亂串位置了。
  我們這一行上千人,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要鬧處有百姓夾道歡迎、冷清地方有車馬載供具之物備用,總算順順當當進了棲鶴順天門。棲鶴城裡黃土鋪路,清水灑街,家家戶戶門口都供著香案,我們從一片歌功頌德中橫穿,又從展翠門出,轉進觀白山。
  沈霄懸早在濯秀山莊辟好了行在。


第77章
  接下來的一兩天,說的無非是天地鴻庥、宗社陰騭,做的無非是賜筵款酒,朝歌暮弦。陳昉一仗沒打過,大元帥倒是不要錢似的封了仨兒,英沈秦一家不落。說道他自己,卻要光復瓊京才肯登基踐祚。
  瓊京被楊延德的祖上燒做白地,如今改名永順,幾十年來元氣未複,現在只是座蔫了吧唧的小城。但要至瓊京,必取歸雲。此行銀轡只留英大公子看家,隨扈來了十之七八的水軍,就是露了滿口獠牙,要啃歸雲這塊硬骨頭。
  英桓英大帥與秦橫沈霄懸坐在一起時,我才明白之前在江邊並非錯覺。
  英大帥雖比秦沈二人長十歲,但一直兄弟相稱,現在看著卻像老他們一輩不止。他雖並不見得消瘦,但精氣神再撐不住巨靈神般的身軀,似穿著件借來的外衣,猥蕤又不合身。
  陳昉也像變了一個人,不能說進步,簡直叫進化,也不知道銀轡寨怎麼調教的。
  他現在身居至尊之位,反而少了惡習,雖然談吐還是不太雅馴,但舉止謙和,性情也不像之前那般乖戾了。我如臨大敵,沒想到居然一拳打空。
  但沈識微看誰都是最壞的一面,只道陳昉還是那個陳昉。
  他趁左右不查,拿油膩膩的筷子指點著真龍種:“這幾日陛下坐臥飲食,無不逕取最好,他若真從小便是天潢貴胄,視之理所當然也就罷了。可惜陛下一伺取得,便緊攫不放、四下環顧。最有趣是他所吃的酒食,若食之不盡,從未順手賜給過侍兒,一定要丟在桌下,以足踏之。”沈識微嘿然冷笑,把筷子丟回席面:“終還是小人心性。不過懂得收斂脾氣,虛與委蛇,就是靈光多了,也確乎有點作用。”
  他虛抬下巴,讓我看向英大帥一家。
  英長風沉默侍立,如今他兼領著御林軍。最開心莫過英曉露,重見父兄,霽然天晴,這幾天直跟著他哥攆腳。
  而英大帥的視線一直緊攆著陳昉。
  他眼裡滿是讓人費解的熱望,可皺紋橫疊的眼角又似藏著絲絲縷縷的悵恨。
  此刻陳昉肩後的內侍不知主上聽了什麼,倒退離席,一路高聲道:“傳筆墨!傳筆墨!”聲音尖銳,莫非銀轡寨還真這麼快就給陳昉閹了幾個太監?
  不一會兒,有人捧來筆墨紙硯,卻是端送至沈霄懸面前。
  陳昉站了起身,眾人自然也都不敢坐。他踢開地上被他踐踏成泥的龍肝鳳髓,高舉金杯:“諸位!”在恭敬的寂靜裡,他朗聲道:“我今冬倉促成一詞,今日吟來,兼壯行色!”
  滿堂笙簫皆住,沈霄懸是書法聖手,拂紙懸毫,只待他吟來一句,便記下一句。
  陳昉吸了一口氣,負手仰天,曼聲吟來:“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猛轉向沈識微,差點扯著脖子,卻見他無動於衷,含笑望著陳昉——也是昏了頭了,我還能指望他一個土著發現有什麼不對?
  笙簫雖止了,那大鼓卻得了示意,陳昉誦一句,便如催陣般隆隆一擂,端的氣壯如山。
  我無可發洩,只得捏緊剛才沒來得及放下、藏進袖子裡的筷子。一聲脆響,竟把那鑲銀的烏木筷捏斷了,好在鼓點正敲在“引無數英雄競折腰”上,遮掩過了這聲“哢吧”。
  陳昉渾然不查這點異動,唇齒奮揚,臉上的傲氣混同著沖天的酒氣:“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我的臉也紅了,也不知是震驚還是尷尬,只盼他快點唱完。
  好在這詞長度適中,當年全文背誦時也沒給我造成太多困擾。等沈霄懸墨沉淋漓寫完“還看今朝”,鼓聲終了,也只得一刻的折磨。
  陳昉終於在一片八面春雷般的叫好聲中昂然坐下。
  這真是我穿來到如今最最荒謬的一幕了。
  我一鬆手,斷筷子跳下,打在沈識微腿上。
  他一臉嫌棄地抖著衣擺,把那小木塊趕走,皺眉道:“秦師兄神思動搖,竟如此心折?”
  我不知作何表情,又不能說實話,一屁股坐下,哭笑不得道:“沈師弟,你……你覺得陛下這首詞如何?”
  沈識微道:“秦師兄也忽然愛好起歌詠了?”他也振衣入座:“將近入夏,反倒詠雪,陛下果然非同凡響。論字句也有幾分帝王氣度,但什麼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典語奧僻,哈哈,我竟不知所云、聞所未聞,這代寫的幕師也是有趣。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我心中暗道,算你識貨,太祖的詞,能沒帝王氣度?
  有一就有二,我既然能穿來,別人當然也行,但他鄉遇故知,怎麼偏偏是陳昉?
  若他真和我一個來處,現如今萬人之上,恐怕不是吟兩句主席詩詞就能酬其壯志的,指不定還有多少么蛾子等著我們。要不要告訴沈識微?但我又怎麼解釋得清楚我自己是怎麼回事?
  我正心神不定,越王陛下正捧著沈霄懸的墨寶讚不絕口,囑咐制匾。他志得意滿,哪知堂上暗暗笑他的怕不止沈識微一個。
  英大帥卻立了起來,做一深揖。陳昉忙請他坐下,英大帥過去的伉爽聲音現在也消退了,堂上喧嘩複起,一時竟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隱約聽得“黃膚白髮”,又是什麼“願供差遣”。陳昉先是驚,繼而喜,緊接又似在推脫。
  嘩啦一聲,是英三小姐被雷劈了一般悚然站起,帶翻了碗筷。
  她爹連聲喚她,她卻反往她哥背後躲。英長風滿臉煎熬,握著燒紅的鐵棒般握著拳。
  也不知這唱的是哪出。
  三小姐一咬貝齒,也終於走到陳昉面前,重重跪倒。她人雖跪了下去,但臉卻揚得高,嗓門也高:“恕曉露不能從命!”
  她這一句話,不知比他爹的黯啞聲音高出多少,周圍的人全都看了過去。
  沈識微功夫比我高,耳力自然也強點,從剛才起一直半闔著眼偷聽。見我朝他莫名其妙看去,他仍是不抬眼皮,譏嘲笑道:“秦師兄。你這下可知道我為什麼叫你離三小姐遠點了?”


第78章
  英曉露這兩天也穿著戎裝,雖說是請罪,反像是請戰,她生怕眾人聽不清,又重複了一次:“恕曉露不能從命!”
  英大帥的眼珠終於從陳昉身上轉了過來,滿是血絲,轉向女兒:“你不從命?”
  這句話說得陰森,英曉露的氣焰登時矮了幾丈,但還是倔頭強腦道:“我不……”
  英大帥道:“你是什麼東西,輪得到你說不?”
  英曉露一向受寵,被罵得膛目結舌,轉頭去看他哥。英長風捏緊了拳,卻只看著地面。
  英大帥嘶聲道:“陛下不棄,是你幾輩子的福分,畜生尚知道感恩,你怎地連畜生都不如?”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英曉露紅了眼眶,猶豫喚道:“……爹?”
  他爹扶著桌子慢慢站起,手掌撐著桌面,桌面抖得就像下雹子一樣抖:“你有什麼不願,是不是被哪個野畜生叼了魂!我讓你抛頭露面,是為讓你幫你哥哥,不是叫你當個淫賤娼婦材兒!”
  英曉露的眼淚奪眶落下,她拿衣袖橫著摸把眼淚,梗著脖子道:“行走江湖的女子不止英曉露一個,個個都是娼婦?天下女子更多,也不是個個都服侍陛下,不能服侍陛下,就是娼婦?”
  白氣蒸騰,英大帥把一盆不知什麼湯水砸在了英曉露身上:“你還敢提陛下兩個字?你就是跪在這裡,也是髒了陛下的眼,汙了濯秀的地!”
  英曉露像不覺得疼,翻身站起來。她越想擦乾淚,眼淚就越是順著下巴簷溜般落下:“爹爹嫌曉露髒了地方,曉露這就退下……”
  英大帥猛然打斷:“退下?這天下都是陛下的,你往哪裡退?你這條賤命是我給的,我獻給陛下,陛下若不要,天下就沒有容得下你的地方!”
  陳昉終於開口了,他道:“唉。三小姐,昔日在升龍……”
  英曉露像是沒聽見陛下的話,仍舊轉身去找英長風。但只轉到一半,她似乎想起哥哥今天不會護著他了,仍舊又轉回來,木愣愣道:“爹爹不要曉露了?要是這天下容不得我,那我豈不是只有去死嗎?”
  英大帥露出灰白的牙齦:“不去死,你難道還想苟活?”
  我後背的汗毛炸立起來。
  這是要鬧出人命了?宴席時人人都想擠進大堂,坐得幾沒插腳的地方,此刻卻比太平間還靜,靜得能聽清英曉露衣擺上的湯汁滴答落地。
  袞袞諸公,為什麼就沒一個人說句話?我焦躁地朝著首席望去,離英桓最近的沈霄懸面挾嚴霜、端坐如鐘,就連秦橫也只是看著眼前頭尾翹起的一條魚。
  我張開嘴,不知是想說話還是狠狠喘氣。卻覺袖袍一緊,沈識微抓住了我的手肘,他看進我的眼裡,細微但堅定地搖了搖頭。
  天子在堂,就算是俠客武將也不得攜刃。英曉露伸手摸上髮髻,這幾日重見父兄,她心頭快活,比平日多帶了幾件珠翠,現在從一蓬烏雲裡拔出一根長釵。
  死了般不語不動的眾人裡終於有一個活了過了。
  英長風橫空躍至,出掌去奪妹妹手中的釵子。英曉露也動了,退如電縮,她臉上露出狠戾神情,銀釵直刺自己脖頸。
  英家兄妹都是高手,片刻之間,見式破式、輾轉攻拒,不知已騰挪了幾招。英曉露死意堅決,英長風一時竟遮攔不住,只得一雙肉掌去護住妹妹的脖子上的要害,英曉露此刻卻再不疼惜兄長了,銀釵為了刺中自己,寧可先直刺進哥哥的手掌。
  觀白山中沖霄花落,遍野淒紅花瓣,卻也不及這兄妹相爭之處,滿地的血花驚顫肝膽。
  豈不怪哉?
  英曉露與我在亂蛇壕中抗敵,如狼似虎的真皋戰士尚不能傷她分毫,現在她為什麼流了那麼多血?
  又是一蓬血花飛散,英長風退出戰團,鮮血淋漓的手裡握著鮮血淋漓的銀釵,他二人一番劇奪,如今這兇器已扭曲得像麻花一樣。
  英長風終於開了口,還是我今天聽到的他說的第一句話。
  二公子火燎肝腸,大喊道:“爹!”
  英曉露被他哥哥一擊推倒在地,半撐起身,卻忍不住咯咯笑起來,也不知在笑誰。
  她笑著歎了口氣,摸向腰間,取出來小小一個黑色圓筒,正是萬歧贈她那個,她倒轉手腕,對準了自己。
  我的腦海裡火光爆燃,是我院子中那顆燒成了焦炭的樹。
  可恨英長風不知這東西厲害,還站在三步開外,愕然看著妹妹。
  我猛從座位上沖了下來。英曉露大約料不到還會再有人下場,一愣之間,被我撲到跟前,連蜂窩煤帶手一起握住。
  我喝道:“放下!”
  她回過神來,沖我惡狠狠齜牙,空懸的那只手反掰自己的拳頭,拼死從我兩掌合箍中抽回。這姑娘膂力驚人,我用盡全力,竟還是讓她一寸一寸地掙脫。
  怎麼辦?怎麼辦?我冷汗涔涔,胸中如湯如沸,那黑筒已在我們角力得發白的指節間出猙獰的一角,英曉露涕淚橫泗的臉上,居然也跟著露出個猙獰的笑容。
  我知道自己馬上就又要做出全天下只有我這個傻子會做的事情了。
  但哪還有別的辦法?
  英曉露終於抽出了手。
  我索性放手讓她去,轉朝陳昉,用我最大的聲音喊道:“求陛下成全!!!”
  不等答話,我反手一掌按在英曉露的脖子上,強按著她和我一起磕下頭去。
  額頭沾著骯髒帶血的地板,我看見我身邊的英曉露黑白分明的秀目瞪得突出,我拼命對她擠眉弄眼,也快要把眼珠子擠出眶了,她要是懂不了這是什麼意思,那可真是要完犢子了。
  死寂裡,一個滴水成冰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英大帥,他道:“小畜生,你說什麼?”
  一字一句,盡是殺意。
  我不管不顧,使勁在腦海裡搜尋著過去陪女朋友看的狗血連續劇:“我與三小姐情投意和,還來不及上門提親,只求陛下成全,皇天后土,恩深罔極……”還來不及說完,有人把我從地上拎了起來,拳風呼嘯,我左右臉都挨了幾個耳光。
  這下手太重了,打得我眼前黑了幾秒,再亮起來時,見秦橫怒獅般站在我面前。我在臉上抹了一把,看見自己滿手都是口鼻裡淌出的血。
  英曉露爬在地上,拽住秦橫的衣擺:“別打他,他沒有……”我急得恨不得踹她一腳,喝道:“英曉露!”她被我吼得一頓,但還是愣愣道:“他沒有……”
  秦橫把我擲回地上,撞得地磚都在騰灰。我穿來這麼久,除了上次放跑肇先生,他連重話都沒對我說過幾句,但這次是真要把我往死裡打了。我胸腹一陣悶痛,被秦橫踹得翻了一圈,拼命翻過身來,喊道:“英曉露!”
  英曉露正跪得直挺挺地盯著我,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也不知望了多久,剛才她死也不肯哭出聲,現在卻突然嚎啕了起來,他轉過身去,也沖著她爹和陳昉連連叩首:“求陛下成全!!”
  英大帥也離了座,看也不看一眼她磕頭得山響的女兒,反倒朝我走來。
  我毛髮森豎,秦橫下手再狠,也只是在打兒子,英桓一出手,怕是要我的命。
  化返勁從丹田湧出,也不知他功夫如何,我待會兒是戰是逃。卻聽有人急道:“這是好事,大帥又是何必?”
  居然是陳昉。
  竟然是陳昉?
  陳昉一臉惶恐,奔下座位,橫攔在我和英桓面前:“大帥何必動怒。他們的事我准了。”
  英桓不為所動,陰森森道:“陛下宅心仁厚,但我豈容這兩個淩主的惡奴苟活?”
  陳昉苦笑道:“男女之情發乎本心,他們也沒做錯什麼……唉,只恨我無此福緣。”一邊竟過來伸手扶我。
  我情急之下鬧這一出,本只打算緩英曉露一時危殆,再賭一把陳昉還能不能裝人,但沒想到他竟如此上道。
  陳昉拉起來我,不好去扶英曉露,只好左右開弓,強把秦橫和英桓都往座位上拽。沈霄懸也離了座位,約莫也是怕英桓對我下死手,不去扶他大師兄,反攙住英桓的手肘,暗暗將他去路制斷。
  陳昉終於把二人都勸回座上,歎口氣對眾人道:“秦公子和三小姐對我于公有功、於私有恩。我願為二位主婚,收復歸雲前,先成我軍中一樁美事,大家意下如何?”
  天恩浩蕩,起死還魂。
  滿滿一屋子的僵屍終於都復活了,不知誰帶的頭,堂上重重疊疊,山呼著“聖明!聖明!”
  我臉上滴著血,耳朵裡還嗡嗡響,突然心裡一空,想起自己忘了點什麼,抬頭去找沈識微。
  他不知何時也離了席,站在離我兩丈開外,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第79章
  我抬頭望天,山裡的星空拉了銳化般分外清晰。
  剛才陳昉提議我和英曉露過兩天就拜堂。我嚇出一身白毛汗,哭著喊著說不解放歸雲報效陛下沒臉娶老婆,沈霄懸也在一旁攛掇讓我戴罪立功,最終陳昉親切地准了,判了我倆個緩期執行。
  大家裝作什麼也沒發生般重新開宴,再淋漓的血,一盆炭渣、一把竹帚也就夠遮掩了。
  英曉露早被人扶走,看樣子不會再回來,黃大師兄得了他師父的授意,也偷偷來叫我出去洗把臉。
  我出了飲宴的必授堂,堂外散坐的僕役吃著賜下的酒食。剛才鬧得厲害,不知他們有沒有偷偷圍觀,反正現在人人都偷偷看我。我茫然穿過人群,進了花園,找了棵大松樹倚坐下,心裡千百萬種滋味在沸滾。
  有個人自我離席就跟在後面,見我坐下,他也停在小路拐彎處。
  我招呼道:“二公子,出來吧。”
  英長風這才站出一步,立在星光裡。
  我道:“你要是有什麼想問我,我可以先回答你。我和三小姐可是清清白白。”
  他迎上兩步,像是要解釋。
  我懶得站起來和他說話,剛才那事我把英長風也瞧得有點扁了:“我就問問,英曉露是你們英家親生的吧?”
  我也有個妹妹,天王老子也別想在我面前這麼糟蹋她。
  我早習慣了英長風的沉默,聽見有聲音響起,一時竟不知從哪裡來,是不是松樹都看不下去了,替他發的言。
  英長風道:“……我送曉露來棲鶴,本指望陛下幾個月不見她,心思能淡些。”
  我為他鼓了兩下掌:“妙計妙計,可惜治標不治本,今天不還是……”猛然瞥見他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英長風道:“我寧死……也不願如此!”他說的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吐出火炭般難過:“但陛下,但我爹……”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那句話和我耳裡的蜂鳴一起混成幻聽。
  他說的是:“我爹……病了。”
  又是漫長沉默。
  名滿天下的銀轡二公子斂整衣衫,長揖到底,對我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轉身走了。
  我仰起頭。滿天星光,透過黢黑松枝,清輝照我。
  我終究沒去洗臉,連夜下了觀白山,瞪著眼熬了一夜,天剛亮,就爬起來去城南。
  老天保佑,今天沒有應酬,沈識微回來練兵了。
  校場上足有千人,分兩隊演陣。沈識微正坐在陣中高臺上指揮。
  我鬼鬼祟祟繞了個大圈,從校場背面潛入台下。那木台兩丈多高,上架布棚,也沒把梯子,想來是沈識微一人專用。
  待我提縱躍上,見果不其然,臺上也只有一張椅子。
  沈識微膝蓋上放著六面小彩旗,他舉哪一面,台下的一個小校便揮動同色的大旗,驅策兩個五百人隊。
  我站在他背後看了一陣,見佇列井然有序、寂然不嘩,忙大聲叫好,沈識微連眼皮也沒抬一抬。
  也沒別的坐處了,我在旁邊盤腿坐下:“沈師弟,今天陛下不召?”
  沈識微舉起黑旗,兩隊驟停,忽而變作兩個針鋒相對的半月陣,他看也不看我:“昨晚一鬧,陛下今天也乏了。”
  還肯理我就好辦。
  我略定了定心,一宿無眠,有一肚子的衷腸要吐,但現在見了他本人,卻只會選最笨的講:“我和英曉露什麼事也沒有。”
  沈識微冷笑道:“就是你秦湛襄王有意,神女的心也在歸雲城。”
  我使勁點頭:“你是不知道她摸了個什麼出來,萬歧這種鬼東西也敢送人!那飛鏢要沾在人身上,能燒得她火化都免了。英曉露昨天那意思,是真不想活了……”
  沈識微略抬一抬手,不想再聽我說了:“秦師兄也不用多費唇舌,事已至此,未必就是壞事。”
  這是什麼意思?
  我試探道:“說到底,我們也不用真那麼怕陳昉。”
  沈識微一派尋常口吻:“雖說英桓恨你,但銀轡遲早是二公子的,昨日英長風必定感恩戴德。英曉露自己也頗有人望,你手下只得區區一支折首旅,娶了她,這嫁妝不薄。”
  我訕訕道:“你別說氣話……”
  他道:“秦師兄,你看我像說氣話嗎?”
  我抬頭向他看去,沈識微一臉寧定,也正望向我。
  我只覺得尾巴尖的毛都炸了起來。“等會兒!你叫我真娶了她?”
  他優哉遊哉,望回陣上:“你我都是男兒,再怎麼交好,一這輩子總要娶妻生子。既要娶妻……”
  我勃然大怒,爬起來,把他連人帶椅子端向我這邊:“放屁!除了我,你這輩子休想再娶哪個老婆!”
  沈識微故作一副哭笑不得的詫異模樣:“秦師兄如今是銀轡的東床快婿,卻不許我娶妻?”
  我道:“你明明知道我這是假的!等見了文恪,我立刻讓賢!”一想到自己後院起火,還真顧不上安排別人的好事了,我恨聲道:“沈識微,你記著,你要真敢成親,我就敢穿著鳳冠霞帔來鬧場。”我還要帶七八個膚色不同的孩子去抱著他的腿叫爹!
  沈識微冷笑道:“讓賢?文自牧憑什麼就要接你讓來的這個活寶貝?”
  我本火冒三丈,被他問得愣住,卻是分開八片頂陽骨,一盆冰水澆下來。
  是啊,憑啥?
  我昨晚夜不能寐,滿心想的都是還好有個喘息機會,等破了歸雲,我便立刻去找文恪商量對策。但被沈識微一問,我頓時就沒了底。我倒是想完璧歸趙,可人家文恪願不願懷璧其罪?若他不肯,莫非我還真要和英曉露結婚?
  見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沈識微似乎開心了點,又把椅子轉了回去:“秦師兄,你仗也打了,人也殺過,居然還能了無長進。這引火焚身的事,居然還是樂此不疲。”
  我還在想著文恪,心頭直打鼓,苦笑道:“這事太特麼操蛋了,我實在是看不下去。如果不是這麼情急,也許還能想個聰明點的辦法……”
  沈識微舉起一面紅旗,千人同時舉矛,校場忽如海面般波光粼粼:“辦法我想不到,難反而又替秦師兄找了個難題。”他饒有趣味般道來:“若我是個弱女子,見了昨晚那一幕肝腸寸斷,出門就要投崖,秦大俠打算救哪個?”
  我道:“可你又不是……”他冷哼一聲,陰惻惻打斷:“是啊。我不是!”
  他似笑非笑,眼裡映著矛光,唇角卻噙著點苦澀。
  我突然心疼得像被攥在手裡擰。
  他不是弱女子,是沈識微,鐵澆鋼鑄、油鹽不進,所以為了當英雄,我捅他兩刀又怎麼樣?
  那天他問是不是傷了我的心,我還一陣委屈。但我怎麼從來沒問過自己,會不會也傷了他的心。
  我覺得心裡擰出來的都是酸,想把他抱進懷裡使勁揉一揉,又沒臉下手。
  正難受,沈識微卻道:“秦師兄,你就不動怒嗎?”
  我道:“要不是氣……”
  他道:“我說的不是義憤,是私怨。你就不恨有人把你逼得如此走投無路?”他倒提著令旗,忽而漫不經心地同時舉起兩面。
  場上那一千人錯愕了片刻,突然同時往前,佇列相撞,不停反進,揉面般擠做一團。我見他們越擠越緊,終於有人摔倒了,一時人仰馬翻,煙塵滾滾。
  沈識微道:“這裡有一千二百人,若一擁而上,我武功再高也要被砍做肉泥。但不過兩面布旗,就能驅他們如牛馬。”他哈哈大笑:“秦湛,你現在已經不傻了,難道不懂為什麼?”
  我說不出話。
  他意猶未盡,又看了會兒場上的狼狽樣,終於放下令旗,饒了眾人:“陳昉是個什麼東西,但他就是能折辱英三。你若有百萬雄兵,昨天誰敢叫你跪下!你過去瞧不起我事事言利,現在可明白了?英雄不恤身家性命,也要逐此大利!天下沒有比‘權’字更好的東西!秦湛,你要為所欲為,可別當什麼大俠了,要爭便爭個萬人之上!”
  他把滿把令旗拋下,胸膛起伏,喝一聲:“散吧!”
  台下小校對得了令,揮動黃旗。沈識微恢復了常態,坐得筆直,只是再不看我一眼。
  我知道自己是時候滾了,走到台邊想往下跳,但終究意難平,又折了回來。
  他頭頂的布棚用兩條粗麻繩掛起,我伸手一扯,輕輕便斷。布幔落下,拍起微風,我打他身上橫跨,把他按在椅背上,使勁親了下去。
  沈識微僵直了片刻,還是放開了牙關,雖未像過去那樣熱烈回應,但也允許我長驅直入。
  我深深吻了半天,吻得身心俱疲,捨不得起來,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裡,聞著他身上的味道。
  他冷冷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道:“也沒……什麼意思。”
  這意思是,以後要不要萬人之上永不受氣不好說,但我再不會傷你的心了。


第80章
  四月初一,天軍東征。
  頭頭腦腦們千挑萬選,選在個愚人節出發,也不知主何凶吉。
  棲鶴城像塊大海綿,這幾個月吸飽了四裡八鄉的丁壯,今天擠出來四萬精銳,也擠出了一街慈母嬌妻的辭別淚。
  大軍雖押著輜重,但往歸雲的官道早已平靖,正午一過,我們就出了觀白山最後一段餘脈。望海道向北斜插,又走了個把時辰,陸軍終於和銀轡水軍會師。
  我和我的折首旅被編在前鋒,到今天我才算見識了姓英的家底。
  烈鬃江就如憑空起了座市鎮。
  遠看城垛連綿,近看才發現居然全是船。
  這些尋常戰艦船殼陳舊、木色如鐵,不少是漕船改造,遠不如接駕那天的飛虎炮船和彩艇漂亮。但數不清的舊船在一同滾滾向前,就好似真有生鐵和城牆的力量,沉默堅決,強得死不回頭。
  船上載滿兵勇,或劃槳或撐帆,看見濯秀先鋒在望海道上飄展,都齊齊向山腰望來。
  他們的戰歌也震耳傳來,壓倒江濤拍岸。
  “天兵天兵,浩浩湯湯!”
  那歌聲銳而不煩,句末的字兒拉得極長,像要吼出大家肺裡最後的一口氣,像要把這口氣聚成風,吹鼓船帆。
  “波濤如山,艟艨如龍!”
  前面的船唱著駛過了,後面的船爭先恐後接上。這戰歌四字一頓、沒調有韻,我多聽了幾耳朵,忽然明白了,這不是唱歌,銀轡水軍是在拉著他們最熟悉的船工號子!過去他們拉著號子闖過烈鬃險灘,現在則是闖往歸雲大城。
  “朝破歸雲,夜宿刺桐!銀轡子弟……!”
  我身後的中軍傳來騷動,也有呐喊聲如後浪般趕來,終於拍上了在最前面的我。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他們喊的是:“濯秀兒郎!”
  這四個字最初各自為陣,只是一片火車站式的喧雜,但漸漸結成了陣,能和銀轡軍相匹。又競逐了幾個回合,江上和陸上,終於合成了一個聲音。
  江霧山雲,都被喝得向後逃散。
  “銀轡子弟,濯秀兒郎!銀轡子弟,濯秀兒郎!”
  初七日。
  大軍過興仁、榮林、蓮花塘、葦山、鳳岡,國軍望風披靡,跑得比兔子快。
  蓮花塘產美酒,名叫相思,萬歧好生遺憾,道若非軍務倥傯,應該臨江開宴。我心說與其怪軍務,不如說是我之前那出瓊瑤劇徹底攪僵了氣氛,大家現在一起喝酒,估計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時想到英曉露,她本該雄赳赳和英長風一路領兵,但現在十幾天沒露面,不知被藏在哪艘船裡壓艙。但萬歧還是說得我心癢,我偷偷買了幾壇相思酒,色澤金黃,稠得掛壁。
  十三日。
  鏖戰六日,大軍克固縣、霍縣,官渡和六十裡集,刨開了歸雲城週邊城鎮,隔斷了水路碼頭,只還剩一處桐亭未克,是個碉堡。
  歸雲殷刺史是朝中唯一漢丞的親弟弟,桐亭正是殷氏郡望。敵軍開來,刺史大人不在要路防堵,反把重兵囤在孤遠的家鄉,也不知歸雲城裡的軍民想不想得通。
  十五日。
  我們當然不鳥桐亭,直逼歸雲,駐軍城北鐘靈山下。
  歸雲刺史盡毀門外橋樑,以土石築門。歸雲何其繁華,城外民房貨棧數不勝數,現如今拆去大半,拆不完的便放了一把火。
  我們到時,那幾天幾夜的大火還沒有燒完,破碎黑灰直飄到十裡外,撲進人牲眼中,是歸雲城第一波淒慘的抵抗。
  十九日。
  天氣不錯,我獨自去爬鐘靈山。
  上回我來歸雲走的水路,聽人說鐘靈山頂有塊眺雲石,早就想去鳥瞰下地形,好心裡有點譜。到了岩下,我見路旁拴著匹灰馬,原來還有英雄和我想到了一處,一定要認識認識。
  我攀藤牽葛,爬上大石,等真瞧見那馬主人的背影,我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裝失手摔下去,趁機逃走算了。
  可惜人家已經發現了我,已略轉過身來,我只得硬著頭皮,翻了上去。
  這是我的第一次和我老泰山獨處。
  打第一眼看見沈霄懸,我就有點怕他,這不是毛腳女婿的本能,而是吾輩普通人類的本能。
  動植物成精了叫妖,人成精了叫仙。沈師叔就是個大仙兒。
  文武雙全還是其次,他最讓人慫的一點就是把人看得太透,玩得太轉。這幾個月我親見軍中的破事千絲萬縷,沈師叔織女般坐鎮中心,信手投梭,扶某甲制衡某乙、遣某丙籠絡某丁,一團亂麻愣是讓他織成匹錦繡,還沒聽過誰不服沈莊主。我一直暗暗奇怪,這真是人能辦到的事情?
  此外據說沈霄懸每天只睡三個小時,但我從沒見過他長黑眼圈。
  慫的人不止我一個,秦橫和他竹馬竹馬,現在只是普通同事。沈識微是他親兒子,似乎也不比哪個徒弟和他更親近。就連陳昉在他面前也特別老實,老實得過頭,常被沈霄懸的靈壓榨出過去的潑皮窘態。
  我磨磨蹭蹭在他肩後站下,喊了聲師叔。
  沈霄懸微笑道:“湛兒,你可認識那座塔?”
  眺雲石果真能遠眺歸雲。
  歸雲城外只剩焦黑瓦礫,幾處名勝因為樓閣聳峻,侵臨女牆,也被拆得只剩斷壁。但真有座粗高石塔,城牆甚遠,還獨善其身地兀立著。
  我怎麼會認識,賠笑說:“石頭塔燒不燃,幸好保住了。”
  沈霄懸說:“是啊,幸好。”
  人類一見後輩就忍不住談當年勇,這是被動技能,連沈霄懸也不能免俗。
  尷尬了幾秒,他忽然道:“我十七歲時,到歸雲來訪古跡。但遺憾極了,我找不到一點書上寫的東西。”
  也不管我像不像會讀書的人,他鞭指江上:“書上寫白蓼洲上有二十二閣,卻只有野鳥橫渡。”又移至對岸:“書上寫金甌山下有大覺寺、青牛觀,每十年開壇爭鋒,我只找到幾塊蓮花柱礎,不知是釋是道。”他拿鞭柄敲著掌心:“而我最嚮往不過,是到鐘靈山親手拓幾塊名碑。當年大賢謝侯和他的七個弟子在山中殉國,江左名士以同前賢共銷一處黃土為榮,寧可不歸鄉梓。久而久之,毓秀鐘靈,碑林遍立。據說前朝時,清明來鐘靈山祭拜的百姓士人,能延綿十裡。”
  這豈不是巴黎的先賢祠?
  我這一路上山,墳沒見一個,坑倒有不少,青草長得和地面齊平,險些把我也和先賢們一起埋了。我這會兒聽得肅然起敬,不由往朝歸雲那邊山陰望去,只見林木深深,只有一條羊踩出來的黃泥小路有點人煙氣。
  沈霄懸看出我的意思,歎道:“這鐘靈山上,早就沒有一處墳塋了。你可知這些大賢遷葬何處了?”
  他指向那座粗糙石塔:“那裡。”
  我唯有愕然。
  沈霄懸負手而立,夕陽在他冰冷的眼裡燒下一點金:“真皋人把南人忠臣義士、高賢大能的骨頭挖出來,間雜驢羊骨和便溺埋在大坑裡,在上面建了這座塔。”他道:“這座塔,名叫‘鎮南’。”
  即便我不是原住民,也覺得血撲腦門。
  我悚然道:“這麼缺德的事,怎麼做得出!”
  鎮南塔如一根長釘,像把火場釘在泥地上,也把漢人的魂釘在泥地上。
  沈霄懸道:“我那時年少氣盛,一怒之下,夜半斬了建塔的投下官滿門,又放了一把大火。但火起之時,我忽而明白過來,殺一官又有什麼用?我十七歲到歸雲時,隨身只帶得一卷舊衣。但那刻我打定了主意,待我再入歸雲城,一定要帶十萬雄兵。”
  我聽得神魂動搖、悲壯淋漓,沈霄懸臉上的肅殺氣卻一閃而逝,再轉頭向我時,只留下長輩的和藹笑容了,他道:“湛兒,你的所作所為,師叔都看在眼裡。你是個好孩子。”
  英曉露那事茬過後,還沒有一個人誇過我。我心頭一熱,喚道:“師叔……”
  沈霄懸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路還長,我有一句話贈你,望你以後也記得。”
  我忙後退一步,做一長揖,聽沈霄懸道:“魔而不靈,聶而不資。……今天你先去吧。”
  順著藤蔓往下爬時,我忍不住又看了沈霄懸一眼。
  火紅霞光裡,我恍惚看到個少年的殘影與他背靠而立。
  壯年的沈霄懸遠眺鎮南塔,江中孤雁叫斷。弱冠的沈霄懸則凝視著山下的雄師,焚風捲動袖袍。
  今天的晚照如烈火,那晚的火光一定似霞光。
  二十日。
  比較丟人的是,我壓根沒聽懂沈霄懸送我那八個字什麼意思。
  大軍整頓數日,我的日常之一毫無懸念是加倍去粘沈識微,相思酒不知不覺已和他銷了一壇。
  今晚又小酌一壺,我趁興和他講了在眺雲石上的奇遇,我說得血為之沸,沈識微只哼了一聲。
  想來也是,這段革命家史他爹肯定向他痛說過,他早耳朵起繭了。
  我又道:“對了,你爹還送了我一句話,問問你什麼意思。……魔什麼不靈,聶什麼什麼資?”
  沈識微皺眉想了想,冷笑道:“這是叫你去歷經千錘百煉。嘿嘿,既要在這骯髒世道摸爬滾打,你秦湛還得守住本性堅潔。”他沾著酒,在桌上寫下八個潦草大字:“磨而不磷,涅而不緇。……我爹對你的期望高得很哪。”
  也不與我碰杯,他將盞中酒一飲而盡,曳斜來的一瞥裡,居然帶了點像怒態的醉意。
  二十二日。
  銀轡旗艦炮聲大作,濯秀兒郎向著歸雲城發起了第一輪衝鋒。
  注:
  【鎮南塔】:歷史上確有此事。不過元僧楊璉真伽是挖的是大宋皇陵,之後也沒有哪個少年俠士去殺他報仇。
  【磨而不磷,涅而不緇】:《論語·陽貨》,就當這個世界有孔夫子。沒見識過世間險惡的善良只是傻白甜。大丈夫真君子,是要經磋磨也不變薄,遭污染也不變黑。秦師兄加油!


第81章
  我和沈識微八卦過萬歧。
  有個問題我憋了很久:“女人也能承祧?”
  沈識微道:“本來是不能,但她為了承祧自誓轉為男身。萬化城因此事爭鬥甚劇。”我強打精神,本以為要聽個裹腳布般的宅鬥故事,誰料他一句話就完本了:“最反對那一房和萬公子巷戰七日,到底是聞爭兄的風雷炮以德服人。”
  如今八門風雷炮正架在一道土牆前,朝著歸雲城牆轟擊。
  萬歧送的刀槍劍戟都是人情,這才是正題。
  為了化解後座力,風雷炮用鐵錨釘在地上,好像上了鐐的凶徒。炮管比常見的鐵炮來得細長,炮口吐出一道炫光,城牆上便騰起一蓬白霧。在這個時代,風雷炮的射程遠得不可思議。
  萬歧坐在土牆上,她帶來的炮手正流水價清膛、冷卻、填藥、裝彈,聲浪大風振林般掀動她的散發。
  我咽了口唾沫:“要過去打個招呼不?”
  沈識微道:“用得著?”
  我倆站在遠處的矮岡上,瞧著這孤零零的炮兵陣地。我心頭又浮出初見英曉露那塊蜂窩煤時的不安:“萬化城真用倚靠我們?”
  沈識微道:“萬化城三姓七家,光這二十年大小內鬥就不下六次,成不了氣候。再則他們在臨海道不敢儲兵蓄甲,天下畫餅雖大,現在只能跟著我們撿些渣滓。但假以時日,難說是敵是友。”
  又是一輪齊射,轟隆聲如在給他這話喝彩。
  攻城已是第七日。歸雲是重鎮名城,城牆堅高,糧草豐足,絕非一朝一夕就能攻克。如今我們三路攻城,網開一面,是典型的圍城打援之策。為了等被歸雲刺史派駐桐亭的那路精銳回援,英大帥和沐蘭田一水一陸,在鸚鵡峽設了個鐵桶局。
  可這邊廂的攻城,卻沒我和沈識微一干人什麼事兒。
  因為濯秀一共有三百多個入館弟子。
  這個世界的高手能萬人敵,一兩個名俠就足以撐起一個門派,搞菁英主義才是最合理的資源配置,有三、四十個徒弟就已經算大山門了。不拘天南海北敞開了招生的,沈霄懸是獨一份。
  如今看來,他養的壓根不是徒弟,而是下級軍官。
  最初的攻城簡單粗暴,不論攻方守方都是用人命去填。我們這些菁英既不上,便是等這些入館弟子用鮮血替我們暖場。
  被炮擊的那面城牆守軍早藏了起來,萬歧命抬高炮口,居然擊落了一面城旗,看來不可思議的不僅是射程,還有精度。
  不等我感慨,又有人爬上崗,是折首旅中一員副將,姓曹。老曹跑得滿臉通紅,也不見禮,只道:“公子!秦元帥來了!”我差點跳起來,往崗下跑到一半才想起忘了個人,轉身對沈識微喊:“晚上找你!”
  英曉露這事我算把秦橫氣抽抽了。他倒不是出於利弊衡量,而是覺得我自由戀愛無媒苟合,簡直是喪心病狂、無恥至極。事發後秦橫就沒正眼看過我,任我怎麼找徐姨娘打滾都沒用,旅裡他倒是例行公事去過兩三趟,但不是錯過了,就是他掉首便走,讓我找不到機會討好。
  我一進營棧門,劈面先飛來一條大漢。
  我托著他的後背轉了半圈,卸了力,拋給旁邊的老曹,見那人滿臉是血,一條胳膊斷城三截。軍營裡難免打架,這幫牲口怎麼偏要趕領導來視察的時候?我怒吼道:“鬧什麼?”卻見地上還橫七豎八的躺了三五個人。剩下圍觀群眾撒開一個半圓,喝罵不斷,卻沒一個敢上前。
  我怒衝衝跨進那片空地,一見罪魁禍首,反倒愣了。
  文殊奴正用一種極其痛苦和怪異的姿勢跪在地上。
  他死死抱住膝蓋,恨不得把自己像一張紙般折起來、釘住了,永遠糊住中間最不堪的那一段。
  他的衣領被扯得變形,露出了背脊上的傷疤,再往下一看,我才知道壞大事了。
  他的內褲外褲、一起被人撕成了兩片。
  我走到他身邊,蹲了下去,問:“……怎麼了?”
  文殊奴把臉埋在膝蓋裡,好似並不是在說自己的事情:“他們非要我一起沖澡,我不願意。他們鬧起來,扒了我的衣服。”
  折首旅裡的戰士們不是萬歧,不懂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他們只是淳樸地覺得文殊奴細皮嫩肉的,既不肯光膀子、也不和他們一起比誰尿得遠,可能是個女的。一時還有謠言,說他是我的丫頭。
  如今換了夏衣,我連能脫下來幫他遮擋下的衣物也沒有,我道:“你先回去。”站起來想看看哪裡能找塊布。
  文殊奴突然伸出一隻手,抱住我的小腿。
  他道:“他們都看到了。我怎麼辦?”
  他說得平靜而絕望,就跟當初他對我露出一個男人最不堪的秘密、求我救他時一樣。小半年過去,文殊奴開朗了許多,我還以為再也聽不見這麼悲慘的聲音了。
  我心頭一酸:“你先回去,別怕,我給你做主。”
  但還真不知怎麼做主。
  輕薄婦女要被重罰,可軍規不管起哄扒男人褲子。若按毆鬥算,他下手如此重,較起真來怕比扒他衣服的人更吃虧。
  文殊奴似充耳不聞,還是抱著我的腿不放,逼我只得再蹲了回去。我把他埋在膝蓋上的臉轉向我,他兩眼半闔,露出的那點烏珠直勾勾的、散得沒焦距,瞧著十分怕人,我忍不住在他臉上拍了拍,他一點反應也沒。
  這可怎麼辦?
  正進退兩難,篆兒不知打哪兒躥了出來,幸災樂禍地響亮報告:“爺!老爺叫你過去!”說著也蹲下來看文殊奴:“要不是老爺在,我就來幫忙了,沒想你怎麼厲害!怎麼啦?你也沒怎麼挨打呀,給踹著蛋了?”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把篆兒一把拍下來:“閉嘴!去找條褲子給他換上,再送他回去,一句別胡說!”
  文殊奴還是不肯鬆手,我只得把他的手一點一點掰開。
  秦橫站在一排槍架後,跟在後門監視晚自習的班主任老師一樣隱蔽。
  我滿臉堆笑,搓著手道:“爹~!您來了?”
  他黑著臉,劈頭問道:“這人你從哪裡找來的?”
  難道他也覺得文殊奴是我的丫頭?如今我在大家眼裡到底是個什麼形象?我哭笑不得,忙道:“去楊延德那裡時趕巧救的怯憐口。怪可憐的,也是一條人命啊。我給姨娘一五一十稟報過。”
  秦橫心神不定,沉吟道:“趕巧?就這麼巧?你看見他怎麼打傷那幾個軍士了嗎?怎麼他也……”
  文殊奴在折首旅學沈門化返,進步神速,我只當他天資不錯。但不料他細胳膊細腿,能把幾條大漢打成死狗。
  我訕笑道:“我這剛才回來,您看這人是不是個可塑之才……”
  不知為何,秦橫看上去更生氣了,他暴喝道:“可塑之才?你知不知道他剛才……!”突然又收了聲,從袖子裡抖出一卷帛書:“這個你拿去!”
  我懵懵懂懂去接,他卻將手一抬:“跪下接!”
  待我接聖旨一樣高舉過頭接過錦帛,秦橫才略放緩了點口氣:“按祖師爺的規矩,需得子弟成家立業、心性平穩了後才能傳此下此書。你如今哪配‘心性平穩’四個字!但在亂世之中,不得不早點傳與你,好讓你保住腦袋!”
  六虛門居然還真藏著秘笈?
  可憐天下父母心,兒子再怎麼無媒苟合,親爹還是捨不得他死。我倍受感動,響亮道:“是!湛兒一定勤學!”
  秦橫滿臉無奈:“這是不用學的東西,你天生便帶著。”他道:“還記得你從拱北歸來後,曾問過我,說你身上忽而有奇勁湧動嗎?”
  我道:“……您不是說習武之人常有這種感覺?”
  秦橫板著臉:“那是騙你的。”幽默感轉瞬即逝,他最終還是歎了口氣:“你記住了,這叫做‘屍居勁’。”
  “只有六虛祖師的徐家骨血,二十上下才會生出‘屍居勁’。‘化返勁’常人也能練得出,但只在氣海,‘屍居勁’則是貫通上中下三處丹田,由神至心,神動天隨。化返功本是為‘屍居勁’而設,你沈師叔另立一部‘沈門化返’,只是為了讓常人學得容易些。”
  我聽得有點懵,旋即狂喜湧動:“就是說我按這帕子上的練,平時也能使出那奇勁?那豈不是厲害百倍?”
  秦橫道:“徐家人丁薄瘠,每代不過三兩人,六虛門仍能屹立不倒、名滿江湖,你說為什麼?”
  憋屈了這麼久,老子終於能上天了!
  我抖抖索索把那帕子打開,上面九曲十八彎都是小篆。這“屍居勁”是得藏著掖著,要是人人都知道六虛門只有老徐家的才厲害,估計很難收徒弟了。但好在沈識微也是老徐家的人,可與他一起參詳。
  今晚就去。
  我把帛書貼肉揣進懷裡,只覺捂著張中了五千萬的彩票。
  篆兒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把文殊奴弄走了。老曹整頓了秩序,那幾個挨揍的傢伙也不在原地,泥地上只剩著幾攤血跡。
  金手指帛書在身,本該啥也不算個事兒了。
  但剛才秦橫說漏了嘴,半截話哽在耳朵裡,又變成了問題哽在喉嚨。
  待砰砰的心跳平靜了點,我堆起笑臉:“爹,剛才你說那文殊奴‘怎麼也……?’,按說那幾個軍士比他還多學幾個月化返,居然不是他的對手。”
  這事兒真是不問難受,但問了也添堵,我吞了口唾沫:“您的意思是,該不會他也有‘屍居勁’吧?”
  【屍居勁】:《莊子·在宥》。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意思是不動卻龍騰,沉默卻撼人,神思合天理。裝13常見片語。
  【三處丹田】:上丹田泥丸,中丹田絳宮,下丹田氣海。下個文寫修真吼不吼?


第82章
  就連天命也欺軟怕硬,圍城第十七日時,它也站到了我們這邊。
  桐亭的守軍雖龜縮不出,但萬歧的風雷炮轟塌了歸雲一角城牆。
  我們被匆匆喚到陣前。還在初夏,正午的太陽光而不烈,也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驚著了,還帶點懵。
  我環顧四周,沈識微自然少不了,沐蘭田守著鸚鵡峽,補上的是臨海系的親傳李雲驤——既然姓李,少不了也是沈家的外戚。
  這先登之功日後貴不可當,且是御駕親征拿下的第一座城池,就算是去拼命,也不是人人有資格。
  雲車在前,鼓聲在後,我們擠在木幔和大盾下向前,能看見的只有腳下的土地。
  土地在這方寸之地卷軸般拉開。最開始還是五月的綠,接著就是裸泥地腥臊的黃,等到變成血水凝結成的黑,那就是到城下了。
  我們頭頂的盾牌傳來凶鳥啄擊般的篤篤聲,守軍正拼命往缺口填補沙袋石頭,牆頭的擂石、土炮和金汁啞了火,他們就再不吝嗇箭矢。
  銳叫橫空,隔著兜鍪也刺痛耳膜。頭頂篤篤聲像被大鷹驅散的群雀,忽而頓時散開了。
  緊接著牆上雷聲開合,怒雨般撒下砂石。
  風雷炮!
  屏息數足八聲響,我軍的人潮從掩護後湧出,拍上城牆根。
  城牆上上如哭花了妝般凝結著焦油金汁的殘痕,滿地是整體不全的屍體,破碎的武器,燒焦的木頭。
  風雷炮最後的掩護只得這一時,不久頭頂的箭雨又要下起來。
  人群裡遞來螳螂梯,把螳螂刀臂一樣的前端勾進殘破的城牆。
  我頂著盾,往上爬。
  爬呀!往上爬!
  都到了這裡,管你老子是誰,想要活命、想要出人頭地,都得胼手砥足往上爬!
  風雷炮轟開的缺口是一個不規則的V字,下端的尖角又銳又細,像萬聞爭尖著蘭花指,在城牆上撕開一條縫。
  箭與終於又再落下,沒登上兩步,我就聽見有人慘叫著摔下城。
  我向四周環看,沈識微已爬到比我更高的地方,兩個親兵一左一右拿盾護住他。折首旅跟在我的身後,我回頭望見的那一雙雙眼睛或貪婪、或暴怒,但都燒得熊熊,沒見著一絲懼意。這幫老油條,在鏖戰的油鍋裡居然個個炸出了真金的成色。
  螳螂梯轉瞬到了盡頭。那是牆體新鮮的傷口,灰色的石頭中還散發著硫磺氣味。城頭的守軍正把他們能夠著的一切東西往這個峽谷裡拋下來。
  一個先我一步爬進縫隙的兵卒,還來不及說話,就被拋下的碎石打了個正著,不聲不響滾下牆去,一路撞翻了一架螳螂梯。
  我左右望去,李雲驤和沈識微不知所蹤,我身後折首旅戰士正往縫隙裡探出一架螳螂梯。
  我大喊道:“去不得!”抓住梯子,吸氣入腹。
  那天秦橫不願明說,但我還是懂了文殊奴到底怎麼回事。這八卦有點太嚇人,秦橫讓我絕不可外傳,就是他不叮囑,我也不想給沈識微添堵,但屍居勁卻是講得的。
  我和沈識微一起參詳了數日,發現許多過去想不明白的事情居然這麼簡單,當初我倆為這個還在雪山裡打得吐血,真是傻嗶死了。
  屍居勁由絳宮生、至氣海壯,在四肢爆裂開。我手足並用、沖天躍起,越過卡著落石和屍體的穀底,攀上一處略開闊的斷壁,掛住螳螂梯,沖下麵叫道:“走旁邊!”
  有人喚我:“公子……秦公子!”
  我找了一停,才發現是腳下遠遠有個兵卒卡在城牆和石頭裡。見我看著他了,他眼睛一亮,卻不是呼救,揮動唯一還能活動的手臂,把一包東西朝我擲來。
  那東西在半空中就已展開,是面紅底黑字的“沈”字軍旗。
  濯秀兒郎!
  我本已爬得滿身大汗,現在更是一股熱氣沖進腦門,沖他重重點頭,把軍旗橫捆在背上。再回頭看時,亂石和檑木已滾過,不知把那人埋在了哪裡。
  這缺口是破綻,但也不太平,既然都兇險,我還有更快的路走!
  方才還在牆根時,我就見牆上突兀刺著許多根巨箭。那是床子弩射出的踏蹶箭,對尋常兵卒意義不大,對武人而言卻是登雲的天梯。
  我橫撲出城牆缺口,抓住一根踏蹶箭,一臂粗的巨箭吃住了我的體重。我又攀躍了幾階,見不止我一人跳上了踏蹶箭,沈識微和李雲驤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
  頭上最後一支踏蹶箭離城頭還有數丈。我急火攻心,將背後的白戟抽出,運勁刺進牆體,以戟踏足、再上一梯。
  孰料剛站穩,我就在牆壁上摸到一手稀爛的血肉,抬頭一望,毛髮森豎:一面碩大的狼牙拍把陽光都遮擋盡了。這玩意兒顧名思義,是塊正反都釘滿釘子的厚重木板,要是平時,我靠一身蠻力也能把它挑開。但現在手無寸鐵、腳下無根,只有等它拍黃瓜一樣把我拍在城牆上。
  沈識微踩在離我幾丈遠的踏蹶箭上,我倆四目相接,他忽然大喊:“接著!”將手上黑槍擲來。
  我伸手接著,槍上還帶著他灼熱的體溫。
  再來不及想,我奮力躍起,黑槍也釘進頭上那片猩紅城牆。土石吃不住我這搏命的一踏,戟刃破出牆體,斷弦般一聲的嗡鳴,白戟向著城下跌落。我淩空虛蹈,在城牆上斜踏了兩步,雙手緊吊住黑槍。這槍桿柔韌異常,掛住我連人帶甲兩百多斤,非但不折,反而曲如滿弓。
  狼牙板轟然落下。
  屍居勁無中能生有,牆體被我踩得發出一聲悶吼。化返勁凡有則皆為我用,那黑槍果然是張好弓,把我向上拋去。
  狼牙拍緊挨著我的後背砸落,木頭不甘地吱嘎響,這怪物恨不能生出兩隻手來抓我。
  這一射躍,我跳得比城牆還高出幾丈。
  城頭一蓬箭矢朝我飛來。
  這刻我身在空中,避無可避,卻不可思議地毫無畏懼。
  我咆哮了起來。
  天命在我!我倒要看看,都到了這裡,我還會不會死!
  箭矢刺透我身後飄動的軍旗,掠斷我飛舞的鬢髮,擦落了我幾根盔纓,全都飛進虛空。
  唯有一支朝向我的面門要害,但也被這一聲咆哮嚇破了膽,它一畏縮,我便用兜鍪向它撞去,磕出一星火花,把它撞進我身下的十八層地獄。
  箭矢後面就是守軍驚恐而不可思議的臉,下一秒就被我踩在腳下。
  方才我把黑槍也順勢拔出,現在輪圓了一個生死交睫的大圈,在地上狠抽出一道深痕。
  我他媽上來了!
  我們終於上來了!
  守軍朝我圍來,但我掛在城牆上時他們就奈何不了我,何況現在?黑槍銳不可當,我刺紮點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清理開一片安全的地方,讓還在掙扎的我軍趕緊上牆。
  一架螳螂梯的刀臂終於出現在了牆頭,可惜勾住了一塊鬆動的石頭。眼看它就要滑下去,我飛身撲上,一把拽住刀臂。
  也不知下麵梯子上綴了多長一串人。我自恃膂力過人,居然還是被拽得身子往城外一撲。
  我幾乎咬碎了牙,但還是提不起來這梯子。只聽周圍盔甲摩擦,是敵人趁我進退兩難,又靠攏上來了。
  我從喉嚨底發出荷荷怪聲,刀臂幾乎要勒穿我的手掌。
  一道瑩白彎月勾住了螳螂梯的另一側刀臂。
  有人與我一同奮力一拖,將這千斤重的梯子拽了起來,掛在牆上。一待鬆手,刀臂立刻被重量拽得深深吃進石頭。
  哪是什麼彎月?那是我的戟刃。
  我抬頭望去,沈識微倒提著白戟,不知什麼時候也爬上來了。他喘著氣,朝我伸出手:“喂,還我!”
  我哈哈大笑,眼底卻有點浮出霧氣,在黑槍桿上狠親了一口,擲給他,也接住他拋還的白戟。
  沈識微靠過來,與我背心相抵,我頓覺像靠住了山岩。
  他促狹笑道:“恭賀秦師兄奪得先登之功。”
  我道:“不敢不敢,軍功章也有你的一半。”
  又是一架螳螂梯鉤上了城牆。
  沈識微一槍挑出,把敵人刺來的槍勾進懷裡,反手刺進城牆。
  我豈能不解其意,解下身上捆著的軍旗,紮上槍桿,猛然一揚。
  旗幟向城下飛灑出一片還沒冷的血滴。
  等驅散了牆頭敵軍,我們終於能得片刻喘息。
  我現在養成了個壞習慣,上陣必帶酒。等隊伍集結時我倚在牆邊,從重重鎧甲下掏出酒囊,見沈識微過來,先丟給了他。
  他接了過去,仰天痛飲。
  城牆下的歸雲城一覽無餘。城內四處濃煙翻滾,不止一處著火,守軍東奔西走,就像被澆了一壺開水的螞蟻巢。
  我們這攻城來得容易,除了風雷炮出人意表,還因為城裡莫名的亂了。
  久久沒等到有人把酒囊還來,我轉過身,瞧見沈識微渾身浴血,居然有點發抖。
  我生怕他傷著哪裡了,忙抱住他的肩膀,卻發現這廝是激動得直哆嗦。
  不僅身上哆嗦,他的嘴角也神經質地哆嗦著,定格成了個可怕的笑。
  他道:“秦湛,你喜歡這個嗎?”
  我苦笑道:“哪個?”
  沈識微的黑槍掄了半圈,把腳下的屍體、城下的潰軍、天幕下的煙柱都劃了進去:“就是這個!”
  他回過頭,直勾勾盯著我。剛才有血濺進他的眼睛裡,雖然擦了去,但還是把他的眼仁染紅了:“什麼詩酒風雅、仗劍行俠,通通味如嚼蠟!“血還在往下滾,越過他的面頰,淌進他勾起的嘴角。他把敵人的血啐向城下:”要不是這個亂世,我就要這麼消磨一生了!”


第83章 【修訂】
  我們占的這段牆正在兩座城門之間,一座名“廣益”,一座名“香雪”。
  香雪門是歸雲城旱路門戶,叫這名兒不是因為貪風雅,而是它甕城嵌套、狀若梅花。按計劃,是城外友軍佯攻香雪門,我們這支奇軍則突襲偏狹的廣益門。
  但未等隊伍集結妥,我們便遙望見香雪門前的街市煙火沖天、人頭攢動。似乎有人搶先一步,在城內與守軍交戰。
  天上掉餡餅,還是鮑魚餡兒的。莫非文公子發威了?
  圍城前義軍派過不少探子,也早早與文恪串聯過,文公子是前朝孤臣之後,論立場天然就屬反賊。英曉露雖憤憤沒有第一時間招募她牧哥哥,但現在其實也不晚。只是圍城這大半個月,城裡連只蒼蠅也飛不出,這時代又沒有地下電臺,之前雖得了文恪的一個承諾,但沒人知道他工作具體開展情況。
  義軍正源源不斷地從歸雲城的傷口侵入它體內。
  我和沈識微、李雲驤在牆根下點了兵,往廣益門去。
  除了被從城頭上擠下去的潰軍,我們沒遇著什麼抵抗。落腳處樓宇飛拱,卻闃無人息,我們行軍在粉壁反射的白花花的陽光裡,卻像走在一片雲霧中,唯一的聲音便是盔甲碰撞。
  走了半程,終於迎面呼喝著來了兩三百人。
  乍一看,我還以為是舞社火的,他們身上穿得千奇百怪,手裡抄的五花八門,約莫實在找不到護具,還有人卷了床棉被在身上,曬得油汪汪的。
  對峙片刻,不等我們把他們連人帶被子砍翻,對方卻呼啦啦跪下了。領頭那人胸口捆著一口鐵鍋,膝行數尺,對著軍旗拜了三拜,大哭:“天軍來了!天軍來了!”
  李雲驤喝問:“來者何人?”
  那人抹了把涕淚:“我們是歸雲城內的漢民!”他用種向大人告狀的委屈口氣道:“天軍,文公子死了!”
  晴天霹靂,那英曉露怎麼辦?
  我大踏步到他面前,把他拎起來:“誰說的?!文公子怎麼了?”
  當領導的總有點長處,他被我提在手裡,卻還能抽抽搭搭地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了:“殷刺史接文公子去府衙,說是參贊,其實有毒計!這幾天那狗刺史和投下官商量歸雲城保不住了,要先把漢人殺光。文公子知道怎麼能答應,他們就先把文公子殺了!文公子不在了,歸雲還有哪個護著我們?別看這姓殷的是漢人,但比真皋人還要毒,咱們再不鬧起來,就是要坐著等死!”
  他身後的人喊起來:“報仇!報仇!給文公子報仇!”
  那領頭的又道:“天軍!漢民現在亂起來,燒了府衙!城裡文公子的豪俠朋友們帶頭去奪香雪門,要迎天軍進城呢!真皋人往城南的蠻子城退,當官的都躲進去了,我們要去蠻子城……”
  沈識微已不願聽他說完,拍拍我的手,讓我把人放下:“我們也去香雪門。”
  這和軍令不同,我略一猶豫,李雲驤早先我反對。他不願跟沈識微走,沈識微也不願跟他起爭執,由他自去。一等他帶人走遠,沈識微對我露出個鄙夷怪笑:“這人趕沐老八差遠了!”
  離香雪門越近,呐喊越響,煙氣越濃。
  就像不知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一樣,我也不知什麼時候、哪條巷裡湧出了那麼多人。
  四下亂跑的活人多,橫七豎八的死人也多。
  地上的屍體已多得阻路,不僅是守軍和亂民,不知為何還有女人孩子,倒在一堆打翻的箱篋中。
  香雪門的六瓣甕城都在燃燒,已有搖著“沈”字旗的馬軍在城下馳騁。
  一個全幅披掛的騎士朝我們奔來,大喊著:“三師兄!三師兄!”
  沈識微嘖了一聲:“來晚了,這破門之功分不著了。”
  盧崢跳下馬來:“你們也進來了!真厲害!”他撇撇嘴:“我們可就沒意思啦,還沒怎麼打呢,文公子的門客就從裡開了城門。”
  我急問:“文恪真死了?”
  盧崢道:“開城門的人自稱什麼摩雲雕,是文公子的長隨,說他知道文公子下落,但非親見師父不可。”
  沈識微笑道:“既如此,我先去會會他。”沖我點一點頭,朝甕城下去了。
  暮色漸濃,但四周都是火場,熱氣比正午的暑氣還蒸人。
  沈識微走了,留下個莫名焦躁的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我見盧崢要重新上馬,問道:“向曲呢?去哪兒了?”
  盧崢道:“向師兄?去城南蠻子城了。”
  我再不問話,點齊折首旅,也往城南去。
  方才遇見的民團告訴我們他們燒的是府衙和寺塔,但何止如此?這一路莫說民宅商鋪,就連樹和馬車也被點燃了。等到了所謂蠻子城門口,整條巷子都燒得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歸雲城已經成了一鍋糊了的沸粥。
  它到底有幾座城門?現在又破了幾座?滿街跑著兵卒,早分不清守軍還是義軍,四處都喧騰著慘叫呼救和犬吠。
  有人從一處尚未著火的院落走出,抱著滿滿一懷絲綢皮毛,和我四目相對,卻滿不在乎,鎮定走開了。一條披帛從他的臂彎垂下,上面拴著的金環在地上琅琅拖動。
  這人穿的義軍衣袍。
  我嘴裡被煙熏得發幹,見老曹跟得最近,對他道:“告訴弟兄們,今日先登是整個折首旅的功勞,上面必有厚賞。你們知道我秦湛從來不貪這些,但濯秀有軍紀在,絕不可犯。”
  老曹在城牆上受了點傷,一隻手拿破布吊在胸前,他嘿嘿一笑:“公子,說句不怕挨軍棍的話,進了這樣的大城,要不搶那就白拼命打仗了。但公子發了話,你放心,弟兄們一定不給你丟人。”
  再往前走了一停,終於看見一彪熟悉的軍馬。
  我大喊道:“向曲!”
  向曲在煙和火裡鑽進鑽出,滿臉都熏黑了,只有一排牙齒還是白的。他對我露出個煤炭工人的笑容:“秦師兄也來了?”說著朝我身後看了看:“我三師兄呢?”
  我也朝他身後看:“這是在幹什麼?”
  他的兵馬圍著一個圈,最外面是撒了一地的各色行李,再裡面是並肩攔住不放的漢民,最中心瑟瑟跪著一片真皋人。
  向曲笑嘻嘻道:“這幫蠻子城裡還有座城呢,那殷刺史和投下官叫個什麼花的也在裡面,非把他們殺乾淨不可。”
  我道:“我問你這是幹什麼!”
  他道:“蠻子嚮往城裡跑,被民團截住了,正打著呢,點背遇上我啦。秦師兄和我一起攻城吧!”他轉過身去,大喊道:“還等什麼?你們不是要報仇嗎?”
  那圈漢民得了令,一聲招呼,手裡的鐵鍁棍棒雨點般落下。
  血水從人圈裡流出,馬軍哄堂大笑。我看得不忍:“這老的老小的小,也不像是當兵的,你……”
  向曲莫名其妙,打斷道:“什麼老的小的,不一樣是真皋人?”
  真皋人的哭嚎並不刺耳,好像他們知道哭也無用,只是不得不哭。他們拼命擠成一團,人人都想用別人的血肉給自己鑄起一道圍牆。
  被推出來挨刀的一個女人黑髮黑眼,居然是個漢人。她幾次三番想把懷裡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塞回人圈,但卻一次次被推出來。這漢女用真皋話哭罵著,忽而轉身朝外,不顧棍子在她背上悶敲,叩頭如搗蒜: “饒我一命,饒我一命,我也是漢人!”
  向曲道:“賤婦!你知道自己是漢人,還嫁給蠻子生雜種!給我殺……!”
  不等他喊出來這句“殺了”,我猛抱住他的肩膀,使勁拍了拍,把他拉到一邊。
  向曲素來彪,現在和他鬧起來沒好處,我強笑道:“別……殺了,這都是平民百姓,你不怕沈師叔罰?”
  說到這裡,我心頭燃起希望。沈霄懸的政策亞克西,棲鶴的真皋貴人被圈禁起來,但卻許百姓自由離城,在拓南時,我們也從未屠城殺降過。
  向曲抹了把臉,卻擦得更花了:“別拿師父嚇我,師父知道。這城裡的漢人要殺真皋人,你能叫我不殺,你能叫這些人也聽你的?”他再彪,現在也回摸過味來,飛踢起一蓬土塊,正打在那婦人頭上:“秦師兄,你這菩薩心腸要不得,你心疼他們?”
  我道:“現在亂成這樣子,我們還不像個辦法……”
  卻聽有人居高臨下,冷冷道:“什麼辦法?”
  方才有馬蹄聲踏來,我沒留神,這才見沈識微騎著他的大紅馬站在我們背後。那馬本就毛色赤殷,現在更像從兵燹裡撕下的一塊火焰。
  向曲兩眼發光,連尾巴也搖了起來:“三師兄!”
  沈識微卻不睬他,對我道:“有件好事,文恪沒死,我已叫阿崢帶那摩雲雕去見我爹了。”他嗤笑道:“我便猜到如此,若不說文公子死了,城裡漢人哪會反戈一擊,不是城中自亂,我們哪有這麼容易進來?文恪這把火燒起來了,就滅不了了。”他瞥了眼那群勞作般熱火朝天揮動著木棍的漢民:“現在他們殺的還是真皋人,要不讓他們在城南燒個痛快,整個歸雲都要同歸於盡。”
  我強擠出笑容:“沈師弟,義軍既然進城了,我們維護下秩序……”
  沈識微冷笑道 :“秦師兄,義軍義軍,‘大義’是什麼?不就是漢賊不兩立?不殺真皋人是仁,殺也無過。現在順勢便是守序,還能怎麼維護?”
  我掙扎道:“這沒道理。我們要坐天下,那真皋人也是我們的百姓,也可以為我們所用。”卻覺得自己越說越沒道理,但又不能不說下去:“這火還能救!只要我們帶兵,再得你爹一個軍令……”
  沈識微歎道:“救?秦湛,這城裡想救真皋人的漢人只有你一個,你讓誰跟你去?”
  我猛望回我的折首旅。
  要讓兵服你,你自己先得當個好兵。我一直覺得我這個主官不錯,身先士卒,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雖然平時有點不分尊卑,但戰場上弟兄都願意跟著我沖,好幾個人都替我擋過子彈。
  方才城牆上,我讓他們迎著鬥大的石頭往上爬,他們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但現在卻沒一個人迎著我的話鋒往前走一步。
  我道:“你們……你們……”
  盔甲和石地發出鏗鏘的撞擊。
  是男兒膝下黃金的聲音。
  不知是誰帶的頭,戰士們一個接一個跪倒。我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有人別著臉、有人看著地,但也有人倔強地望回我。
  我手足發麻。
  沈識微卻緩和了點語氣:“你要救人,現在去城北,說不定還能保住半城。等亂兵燒殺搶奪得性起,可不會管什麼真皋還是漢人了。”
  我的面前站著我的戀人、朋友、部屬。
  但我卻是個孤家寡人。
  沈識微忽然提高音量,命令道:“讓這幾個走!”
  馬軍懶洋洋的用長矛隔開漢民,他又對那群倖存者用真皋話喊了一句。眾人不可思議地爬起來,向著蠻子城內發足狂奔去了。向曲莫名其妙地喚了聲“哎?”,過了半天才明白了過來,看向我的目光裡竟有絲鄙夷。
  沈識微道:“你見不得他們在你眼前死,現在不用看了。還不去城北嗎?風在往北吹了。”
  他說得沒錯,西風正吹動著他紅馬的鬃毛。


第84章 【修訂】
  歸雲投下官署在城南,久而久之,真皋人聚居於此,築起了城中城。明面上叫官城,歸雲人背地都叫蠻子城。
  漢人則多住城北,緊靠白虹門,圖個往來便利好養家糊口。
  城北道路偏狹,遠不如城南闊亮。這是前朝老城,雖多商鋪,但市坊蓋得房上馱房,狀若蜂巢,一旦火燒連營,後果不堪設想。
  同是殺人放火,殺真皋人是大義,還好,侵害漢民尚是犯軍紀。
  一路波折,我們剿滅了幾股混進城南亂巷的守軍,但遇得更多的是暴徒。
  不知他們是走上街頭的歸雲城民、當了逃兵的守兵、還是間或那麼幾個趁火打劫的義軍,脫了人皮,都是一樣的畜牲。
  我們當街斬了幾個強姦婦女的人渣。跑得快的知道我們沒有精力窮追,散入小巷後,還敢在黑暗中高聲叫駡。我恨得牙癢,也只能在已伏誅的屍體上多戳幾個窟窿出氣。
  沈識微叫我來護住城北,但區區五百人,還經歷了戰鬥減員,要怎麼護得住偌大一個歸雲城?但我片刻也不敢停,一停下,城南的煙與火就要追上來,把我也燒成灰。
  我終究還是丟下那些將被屠戮的人,自己逃了。
  不知逡巡了多久、幾乎迷失在城北的蜘蛛網裡時,我們遇著了一隊離群的馬軍。對方在一塊空地上轉悠,偃旗息鼓,不像在戰鬥;但人馬著甲,也不像在休息。
  我認不出這是哪個師弟的手下,但人家卻似乎都認識我,朝我蜂擁而來。
  借著松木大炬,我勉強看清他們圍住了座小骨灰罎子似的寒酸甕城。幾個附近的百姓正指天畫地,說甕城後是座小門,平時車馬稀少,但也駐有真皋守軍。那隊馬軍的頭領打算火攻,但百姓說白天有民團想奪門,進了甕城就再沒出來,若要燒,就是把他們的親戚孩子一起燒了。
  打中午登牆,已經過了六七個時辰,現在是後半夜了。我水米未沾,困乏至極,但此事又不能不管。
  這附近的違章建築蓋得和甕城水乳交融,圍城後守軍強拆出片隔離帶,但還有幾根大柱子沒倒。我爬上一根觀望,只見甕城裡盛著缸漆黑夜色,沒見動靜,城樓上卻有一燈如豆,好像正等著飛蛾去撲。
  我低聲叫人送虎爪弩上來。
  歸雲外牆太高,虎爪弩射程不夠,欺負這小甕城倒合適。
  爬上來送弩的戰士猶豫不決:“要不等天亮再攻?”
  我道:“等天亮?說不定人都死光了。”一邊把飛鉤射入甕城牆,正準備往對面爬,那戰士拉住我的衣角:“公子,還是我去吧!”
  自從我們離開城南,弟兄們似乎有點愧疚,不是對那些將死的女人孩子,而是對我。
  雖說看不清臉,但我認得出他的聲音。
  這孩子姓林,除了文殊奴,全旅就屬他最像大姑娘。我叫他小林子,他啥也不懂,還傻樂著答應。他本是殷實鄉紳子弟,但真皋老爺覬覦他家田地,陷他父兄下冤獄,全家三兄弟,只得他一個人保住了小命,逃來拓南當個丘八。
  我是在叫這樣的人和我去救城南。
  我又怎麼敢接受他的愧疚?
  我拍拍他的肩,獨自爬上那條孤零零的繩索。
  這段路不長,片刻我就登了牆。城牆窄如魚脊,滿地滑苔,真如水底般沒有人聲。
  我躡手躡腳在牆頭摸了一圈,沒遇著埋伏和守卒。這是唱的哪出空城計?
  轉回上牆的地方,我拿火摺子打暗號,讓折首旅的士卒們也都過來,人多膽肥,這才敢去那有燈光的地方。
  我摸到城樓窗臺下,只見有人的側影被燈火投在窗上,窗紙破了,東一塊、西一塊,像在他身上戳出許多光亮的窟窿。那影子雖然沒彈琴,但手裡握著一卷書。
  我悄悄從破窗紙裡看去,只覺一陣脫力。
  怎麼又是他?
  這人天生是來給我製造驚喜的。
  害我被成一條松鼠魚的肇先生正在屋裡。
  屋裡除了兩把椅子外什麼也沒有,他坐著一把,燈坐著一把。
  我不知該踹門進去、把他捆個四蹄朝天好,還是召喚弓手過來,把他射成隻刺蝟好。糾結了一輪,我居然禮貌地敲了敲門。
  屋裡的人淡定喚聲“請進”,看來人是我,他滿臉欣喜:“是你!太好了。”
  我忍不住問句廢話:“你怎麼在這兒?”
  他道:“我還能在哪兒?”端開那盞孤燈,客氣招呼我坐。
  我把椅子用戟刃勾過來,瞧著的確是張老實板凳,不像有暗器,方坐了下去:“進來的百姓呢?”
  他道:“都還活著。”
  我道:“你這又是鬧哪樣?”
  他笑道:“你莫小覷這座金沙門,此地縱貫數條水道,若白虹門陷落,我堅守此門,倚靠城南亂地,能給你們添不少麻煩。”
  我冷笑道:“是嗎?可我就這麼上來了。”
  他也附和:“是啊,可你就這麼上來了。”
  肇先生不算俊俏人物,高隆准、鷹鉤鼻,是漢人最深惡痛絕的蠻子相,加之性情乖戾,就是坐著不動,也一副要跳起來和人幹仗的。但許是現在燈火朦朧,給他的面目罩上層薄紗,顯得柔和了不少,這一個月他瘦了,儒袍在他身上有種文弱的空。
  書卷落在地上,但他並不去撿。他歎道:“……還好來的是你。”
  窗外有人在叫“公子”,是折首旅的先頭部隊上牆了,我吩咐他們點起火炬搜索。
  肇先生也對著窗外殷切叮囑:“城裡只得我一個人,不用擔心。但到城門邊上時莫要掌火,那裡有我的機關。”
  我哭笑不得。這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肇先生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有點尷尬地說:“不願強攻、又能攀牆上來的,十有八九是濯秀的武人,我留在這裡,就是想等著給你帶幾句話,不然總不心安。”
  我最討厭他們這些聰明人策算無遺的嘴臉,嘲道:“我要是偏不爬牆呢?”
  他笑了笑:“若不爬牆,無非是炮擊火攻,觸動了機關,這甕城裡的兩三百號青皮和我玉石俱焚罷了。”
  我起了一身白毛汗,沖窗外大喊:“誰也不許往城門去!”
  沉默了一陣,門縫裡來的風捲動他丟下的書,似乎是個詞本。
  想了想,我還是有件事想問他:“當初我們不是已經談妥了嗎?你跑什麼?”
  肇先生道:“說出來怕你看不起我。連我自己也看不起我自己。”頓了頓,他終究還是說了:“因為我是個真皋人。”
  他臉上的苦澀也被燈光遮掩得柔和了,不是抉心自食的恨,而是種懶洋洋的無可奈何:“那天我和你說的不是假話,我確實那麼想。我讀了那麼多書,作了那麼多文章,還能不懂這些道理?但臨到頭來,什麼道理都不管用,我到底還是個真皋人。你去過瀚海嗎?我去過。極北苦寒,如今還有幾個同信赤父烏母的小部落。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真皋人夢裡念著草原,但草原哪裡比得上中原沃土!我不想真皋人再過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也不想真皋人受人欺負。”
  他朝我看來,綠眼異常坦率:“……哪怕,只有讓真皋人去欺負漢人。你瞧,說什麼仁,說什麼義?到頭來還不是你死我活,這半生的聖賢書都被我讀到狗肚子裡了。”
  我張張嘴,似乎想問為什麼不能誰也不欺負誰,但城南的火光燒光了我的嘴邊的話。
  他徹夜坐在這裡,也一定看著那片橙紅的天空。
  不知沈識微放走的那群人能不能活過今晚?
  肇先生又道:“你不是問我為什麼在這兒?文自牧遊說殷刺史召桐亭精銳回援,我知此人必有異心,叫殷刺史務必把他拿捏在手裡,沒料到反中他下懷。今日你們攻破城牆,忽然城內謠言紛起,說文自牧死了,滿城漢民舉義。我來不及趕回府衙,想就近守住金沙門……哎,漢人裡有文自牧這樣的俊傑,如何不興?真皋人……”他笑了笑,並不往下說。
  我想起這一路真皋人望風披靡的表現,不知為何有點替他揪心。但他臉上不見怨恨,反有種奇異的柔情:“真皋人……還剩我守著這城門。”
  我澀聲道:“你也可以逃的。”
  他道:“不逃啦。我認輸了。”他在椅子上攤直,伸了個懶腰:“我本是閒散人,做到這樣已經累極了。要不是得把事情對你講清楚,我早就該去死了。”
  我恍惚道:“一定要死嗎?你們這些人談生論死怎麼就這麼容易?你聰明絕頂,就不能想個辦法活下來?”
  他盯著我直看,突然噗嗤一聲笑了:“說的什麼混帳話,連我都想罵你。你還想留著我的命?我逃過一次,沈家如何會再信我,就算你們信我,我也不信我自己。秦公子……”他饒有趣味,歪著頭看我:“我自認是畸零人,但你比我還奇怪。你說不知道我想些什麼,我其實也一直好奇,你不瘋不傻,但行事如此荒稽,你又到底想做什麼?”
  我也累得要命,但穿著盔甲,不能像他這般攤平:“不能說,說了你得笑話我。”
  他道:“我快死了,逗我樂一回,又有什麼不行?”
  我歎了口氣,笑得比哭還難看:“我想當個好人。”
  肇先生一愣,果然大笑起來。
  他拍著自己的大腿,拍得椅子在地板上吃吃挪動,舊衣中騰出蓬蓬的灰塵,在燈影裡浮動。他笑得直流淚,用衣角揩著:“你居然想當個好人?你居然想當個好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狂笑終於停了:“可惜生不逢時,我最喜歡怪人,若沈公子早兩年帶你來見我,我倆說不定能做朋友。”
  我道:“我們現在不算朋友嗎?”
  他一愣,揉了揉鼻子,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也好。既是朋友,我這段時日欠你情,也不用不好意思了。”他站起身來,仔細理了衣冠:“上次我逃了,你必受了罰,現在我得把軍功還你。”
  肇先生往門口走去。
  一身化鱗甲有千斤重,壓得我站不起來,動不了。我不能攔住他,連脖子也不能轉一轉,看他最後一眼。
  肇先生已走到了我身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秦兄。願你真能等到個可以當好人的世道。”接著他拉開了門:“別過了。”
  門外的折首旅未得我的命令,不敢妄動。我聽見這真皋人狂態畢露地大笑:“我現在又要逃一次了!你們還等什麼?還不殺我?!還不殺我?!”
  天亮時分,城南大火仍未滅,像歸雲迎來了兩處朝陽。
  老曹終於帶著兩個藝高人膽大的戰士拆了肇先生留在城門上的幾個大木桶,興沖沖來向我彙報:“狗日的蠻子騙我們,哪有什麼機關,裡面都是土!”
  那兩百來人的民團被放出甕城,各回各家,這一夜奇遇夠講半輩子了。
  我實在是太累了,癱坐在甕城牆根。
  肇先生被長矛刺得千瘡百孔的屍體就在跟前,這是我的戰利品,我不願看,卻連爬也爬不動了,只能低頭望著地。
  我不願沈識微殺自己的朋友,卻沒想到這朋友最終死在我手上。
  什麼是非對錯,什麼好人壞人?
  我想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麼。
  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什麼也做不了,我誰也救不了。
  我面朝著泥地,雙手捂臉,淚水止不住的落下。


第85章
  我合衣躺在床上,望著牆角,那裡有一團蛛網,包著只乾癟的死蛾子。
  一隻鞋松松掛在我的腳尖上,不知過了多久,但總也掉不下去。
  除了挫敗,我什麼也感覺不到。
  挫敗感在地球上不是沒有過。創業碰了壁,被姑娘戴了綠,每當覺得自己有點廢,我和兄弟們就抬兩箱啤酒上天臺,拿手機放國搖。第二天把少年愁和自己的胃一起嘔進下水道,該上學上學,該上班上班。
  但在這裡,挫敗感太實在了。它痛苦得像一車磚,一塊一塊往我腦袋上拍,拍出我的眼珠子,叫我再也抬不起頭。
  我總算明白了,卷我入海的是什麼樣的奔流。
  我妄想做堤岸,但連塊礁石也不是。我是什麼?我不過是截隨波逐流的爛海帶。
  肇先生聰明絕頂,但還是抵擋不住,索性從這個世界上逃跑。
  我又該往哪裡逃?
  我要死沒勇氣,要跑有牽掛,看來只好當條鹹魚。
  這幾天我關起門來吃了睡,睡了吃,天光透過窗戶在白牆上移動,死蛾子的影子由一個紡錘拖長成一把利劍,最後收縮成一點,重歸黑暗。
  一天長得像百年,塵沙滿頭,又短得交睫轉睛,天說黑就黑了。
  篆兒對打仗興致勃勃,我不敢阻他建功立業,派他去跟秦橫混了。文殊奴出了上次的事後卻熄了這份心,再沒往折首旅去過,不僅不去折首旅,連門也不怎麼出了,正好和我一起家裡蹲。
  沈識微來找過我一次。
  一聽見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就麻溜下床,提著鞋翻出院牆。沈識微在屋裡與我較勁不肯走,我在後巷靠著牆。像隔著牆也能感到他身上的熱氣,又像永遠要和他這麼隔著堵牆,直到來了個傳令兵找他,我這才重新翻了回來。
  除了沈識微,再沒有別人來見我,我也不想見他們。
  說來這世界似乎只有“他們”,我去哪裡找個“我們”?
  我正琢磨著不知陳昉心裡是個什麼滋味,文殊奴敲了敲門。
  他隔著門道:“爺,萬公子請赴宴。”
  這幾天全靠文殊奴來向我通報城裡的消息:火滅了;蠻子城破了;沈霄懸親切會見文公子;義軍終於開始接管歸雲;殺人放火者的腦袋高高掛起。
  說完他還不肯走,在窗紙上留下個黑乎乎的剪影,等我接著往下問。
  但我一點也不想問。
  有什麼好問?無非屍積平城,無非鳥銜人腸,無非失主的狗吃飽了人肉,在窮巷裡汪汪叫著撒歡。
  這些場景在我眼前這塊白粉壁從早演到晚,演得我膩味透了。
  今天他照樣如此,等不到問話,他自己道:“爺多久沒出門了?前幾天還能說戰場上退下來疲勞至極,總不露面怕說不過去,萬公子也是好朋友……”
  我道:“你想去?那你去吧。”
  那門上的黑影變得濃了點,好像想要推門進來,但終歸消失了。
  想起文殊奴,他背後那盆狗血也讓人膩味。
  那天聽秦橫吞吞吐吐露了底,我實在忍不住,脫口而出道“你逗我!”
  但這邏輯鏈無懈可擊。
  幾百年來,六虛門沒遇著過一個野生的有“屍居勁”的人。而徐家到了秦湛的上一代,就只剩沈霄懸和徐君繡兩個人。女人懷孕生產如何瞞得住?況且還是深宅後院裡的夫人,更別說生下秦湛後不久,徐君繡就因病過世了。
  兇手只剩下一個。
  我訥訥道:“但沈師叔怎麼也不像……”
  文殊奴和沈識微差不多同歲,要真是沈霄懸的鍋,怎麼算時間都是婚後出軌。#沈霄懸的私生子#,這起碼能在微博熱搜上掛十天。
  我才被老泰山圈粉沒兩天,就被他師兄爆了這麼大一個黑料,真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秦橫欲言又止:“ 你師叔年輕性子時和現在不同,況且……他當年風神決出,比如今你沈師弟更勝一籌。”他板起臉孔:“此事絕不可外傳!”
  我忙立正:“是!”
  秦橫又歎道:“不論這文殊奴什麼出生,身負‘屍居勁’,總是徐家的骨血,不能充僕役了。等有機會,你放他進軍中建點功業,好叫他安身立命。”
  這不用他吩咐,文殊奴要真是我小舅子,我自然不好意思再使喚他,但貿然炒了他,又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
  當時我想不出辦法、現在懶得想,所以還維持著現狀。
  那只蛾子的剪影終於開始變圓,一天又要過去了。
  院中有人說話,先是萬歧的清亮的女聲,接著便是文殊奴低低地哀告。
  萬歧我倒是不用翻牆去躲,但過了好一會兒,她也沒打算走的樣子,還朝著門口來了。
  我只得從床上坐起來。
  萬歧爽朗笑道:“秦兄,怎麼不掌燈?”推門便入。
  她還是那副瀟灑模樣,文殊奴跟在他後面,穿得頗齊整,但不知做什麼去了,滿身都是還沒幹透的血。
  我吃了一驚:“你怎麼了?”
  文殊奴忙著張羅點燈,又請萬歧坐下,口中直道:“沒什麼,沒什麼。”仔細一看,血濺得他臉上也是,還留著耳根後的沒擦乾淨。
  我見他能跑能跳,應該是沒傷著,但怎麼也不會沒什麼,又問:“到底怎麼了?”
  萬歧也不介意我衣冠不整,坐在我正對面,替他答:“秦兄今日不便赴宴,派文殊奴來。我見他辛苦,留他也飲了幾杯。”
  我叫文殊奴“你想去你去”,沒料這事業粉還真替我轉圜去了。
  萬歧一向好色,自從知道文殊奴和我真沒一腿後就開始蠢蠢欲動。她說起這段,文殊奴頗惶恐,想插嘴,又不敢,直盯著我的臉色看,眼裡滿是哀祈。
  萬歧笑了笑,接著道:“我幾日不見秦兄了頗想念,那邊散了,正好和文殊奴一同來訪你。”
  我心中哭笑不得,訪我是其次,怕她想跟文殊奴多待一會兒才是真的。
  孰料萬歧話鋒一轉,突然嚴肅了起來:“幸虧我和文殊奴一同回來,若讓他獨自成行,可就壞事了。”
  沒想他們走到半路,遇上了一夥劫匪。
  歸雲城裡現在有義軍、有文恪,局勢漸定。但大火燒了不少房子,仍有流離失所的人有待善後,治安還是差,零星仍有搶劫。
  但這群人不僅是搶劫,裡面混著個武人,出手便要人性命。
  我驚道:“居然有人刺殺萬公子?”一時百種念頭在轉。
  萬歧和文殊奴對視一眼,文殊奴低下頭去,萬歧卻朝我傾來身子:“秦兄,也許是我想多了……但這刺客不像是沖著萬某來的。”
  不是沖著萬歧去的,還能是沖著誰?
  她見我愕然,站起身來:“此事我今天一定得來告訴秦兄,你多小心。可惜我下手重了點,沒留著活口,那群搶匪怕問不出什麼究竟。”又對文殊奴點點頭:“你快去沐浴更衣吧,這一身血可不好受。”
  我送她出去,為不負她的叮囑,把房門層層閂上。文殊奴血糊刺啦地跟在我身後,也沒見真去換衣服。
  我問:“這是刺客的血?你真沒傷著吧?”
  他歎了口氣:“這是銜蟬的血,萬公子沒有三頭六臂,情急之下只護住了我。銜蟬他……唉……”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誰是銜蟬。
  萬歧的那個孌童身價千金,但終究是個玩物。而文殊奴是我秦湛的人,不管情急不情急,為了人情,她都要犧牲自己的玩物,替我護住文殊奴。方才她半句也不提自己的損失,真是個慷慨仗義的好朋友。
  方才她叫文殊奴去沐浴時何其溫柔,只當他一身鮮紅是骯髒,好像從未在她枕邊人的腔裡活潑潑的翻滾過。
  我心頭跳了跳,但那層膩味糊滿了我的心竅,終歸沒有翻起一點浪。
  有什麼可感慨。“他們”這些人,不就是這麼做事做人的嗎?
  文殊奴面青唇白,天氣不冷,他卻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我瞧著他單薄的身子,他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雜役,誰想殺他?殺他有什麼好處?
  我突然呼吸一滯,也覺得冷了起來。
  “他們”這些人,就是這麼做人做事的。
  文殊奴小心翼翼避開自己身上的血跡,低頭道:“爺,我想給銜蟬燒幾刀紙。唉,我若今天不去……怎麼會有人想殺我?”他之前雖受了驚,但還算淡定,突然想起了什麼,卻慌了起來:“爺,不會是有人想對你不利吧?你千萬小心!”
  我有什麼好小心的?
  我把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往耳後理了理:“文殊奴,也沒空洗澡了,你換件衣服去。”
  他忙道:“是。”
  我又道:“把你的包裹打上,多帶點銀錢,你跟我出城一趟。”
  一個公告:
  想了想,我決定這段放在正文裡,這樣就算是TXT也能讓人看到了。
  最近遇到了個寫文的人都不想遇到的糟心事。
  嗯,沒錯,我被人抄襲了。
  不算大事,抄我的也不是網文,是某某大學的校內徵文,抄襲的人雖然抄了個優秀,但應該撈不到太大利益,也不會對我造成什麼損害。換個徵文的內容,我大概笑笑也算了。
  但癩蛤蟆蹦上腳背,不咬人它膈應死人。
  這貨抄了我這篇文去參加反法西斯勝利70周年的徵文。
  沒錯,他拿饑荒殺人的片段改了改套了南京大屠殺,拿合一教的炮灰狗帶改了改套了烈士就義,還拿小沈去救小秦改都不改套了抗日正面戰場。
  中國XX大學的陳X同學,你不覺得抬頭三尺有神靈嗎?
  我是個特別怕麻煩和惹是非的人。且有點顧慮他這文掛在學校的主頁上,下面就算他的班級和姓名,我要掛了就等於爆他三次元真身。
  但真的太膈應人了,我糾結了很久,還是覺得咽不下這口氣。加上之前在XQW樹洞了下,大家也建議為防反咬一口,最好還是存個檔。
  (╯‵□′)╯︵┻━┻


第86章 【補全】
  軍部所在的這片城區有宵禁,我怕驚動人,反要靠文殊奴帶我鑽小巷子。我在床上曬了這麼多天的鹹魚,他比我還清楚換班接防。
  到底是命苦,今晚月正中天,月光把萬物漂得褪色,也淘得纖毫畢現。我們正順著牆根溜,文殊奴忽而挾緊了包裹貼近了我。我見方才走過的巷口縮回去幾條穿著破爛衣服的手臂,像是驚動了什麼昆蟲的巢穴。
  大城門必有夜崗,沒法過關。但我還大概記得風雷炮轟出來的缺口在哪裡。
  等到了地方,我叫文殊奴把包裹裡的繩索取來,待我先爬上城牆,再拽他上去。
  文殊奴卻道聲“不用”,在我驚詫的目光裡,身手敏捷地攀著沙袋斷木上了牆。
  這傢伙也進步得也太快了。六虛化返功傳到中土大唐是不是就改名叫《葵花寶典》了?
  要論天資和勤奮,折首旅的那幫俗人沒一個及他百分之一,更別提“屍居勁”這個掛。要是他能從小光明正大當沈霄懸的兒子,濯秀山莊現在就再多個好看又能打的公子爺了。
  我在肚子裡歎了口氣,文殊奴輕聲催我:“爺也快上來吧。”他坐在城頭,輕輕晃著腿。露齒一笑,卻是我以前從沒見過的得意。
  為防瘟疫,城外每日都有民夫收斂屍體。除了偶爾踢飛一簇鏽箭頭,再看不出哪裡曾打過仗。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埋頭不知走了多久,等踢不到箭頭,總算是和歸雲拉開了距離。
  城裡像探照燈般追著我們的一輪明月,到了城外就懈怠了起來。
  黑雲漸濃,雨氣凝結,眼看要下暴雨了。
  我見不遠處有塊齙牙般齜出的大石,下能藏人,便招呼文殊奴歇息一會。
  等鑽進石下,卻見有一堆熄滅了的篝火,石根下緊貼著一團顫抖的東西。我一邊叫文殊奴點火,一邊從靴筒裡拔出匕首,等火亮起來,才看見是兩個抱在一起的半大孩子,恨不能鑽進石頭縫裡。
  我捏了捏眉心,覺得頭疼。
  雖說他們把臉塗得漆黑,但遮不住深邃輪廓,分明是兩個真皋人。
  文殊奴已又去集了一捧柴回來,看看那兩個真皋少年,又瞧瞧我。
  我道:“你告訴他們,想走走想留留,不用怕,要過來烤會兒火也行。”
  文殊奴點點頭,對他們含笑說了幾句,對方嘶叫著回應,光聽語氣也知道是在罵人。但最終大點的那個孩子還是磨磨蹭蹭靠了過來,在火堆遠處坐下。
  原來是個15,6歲的小姑娘,她直瞪著我,眼底滾沸的仇恨終是浮油,一翻開,還是露出恐懼的湯底來。
  我不理她,在一截隆起的土梗上坐定。今夜萬歧來訪如噩夢中的景象,走了大半夜,我才算頭腦清醒了點。
  文殊奴道:“爺要不歇會兒?我先看著。”一邊從包袱裡摸出個鼓鼓囊囊的水囊給我。
  我掂了掂,拔開蓋子。是酒。
  我苦笑道:“我叫你多帶點細軟防身,你帶這個做什麼?”
  他笑道:“爺這幾天不喝點酒睡不著,要不是聽你的話,我就再帶幾個小菜來了。”
  他知道我半夜爬起來喝酒,我對他一無所知。
  戰時偷溜出城,判我逃兵之罪砍頭都行,我不能送他多遠,更不知以後還能不能見面。
  也許這是這輩子最後和他聊聊的機會了。
  我問:“你不問我為什麼要帶你出城?”
  文殊奴道:“爺去哪裡我都跟著。問什麼?”
  我道:“你也不怕我把你賣了?”
  他輕笑道:“要是爺用得著,賣便賣吧。”
  他跟我在野地裡跋涉了半晚,卻不知為何心情不錯,還難得地順著我開了個玩笑。
  我喝了口酒,把酒囊遞給他,他局促地接過去,也抿了一小口。
  我道:“你就這麼信我?”
  他點一點頭,忽而不敢看我,望向那團篝火:“爺是個好人。”
  來這裡一年,我收的好人卡比過去一輩子都多,我道:“文殊奴,你想過以後要做些什麼嗎?”
  他笑道:“爺將來做將軍元帥,不知能不能提攜我的做個大總管?”
  我道:“要是你以後不在我身邊呢?”
  他臉上的笑容忽然僵硬了:“怎麼會?”
  我歎道:“文殊奴,天亮了你就往南去,越是南邊越太平,你現在有功夫防身,我也不那麼擔心了。”
  我本以為他一定會強烈反對,打了一路腹稿怎麼勸他,孰料他一言不發,只把酒囊輕輕放在篝火邊。
  忽如其來的沉默嚇住了那真皋少女,她警惕地看看我倆,把身子挪得離火堆更遠。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是因為有人想殺我嗎?”
  我不說話。
  他強笑道:“我知道爺是為我好。但我看今天那刺客的身手也不過如此,我如今練功找著點竅門,略加時日,我能照顧自己……”
  我揮手打斷道:“哪有你想的這麼簡單!你是進步不慢,但現在槍林彈雨,我都不敢說能照顧自己,你居然敢?”
  文殊奴又再低下頭:“我寧可死在爺身邊。”
  他耳根後那塊血跡還沒擦去,現在已經變成了黑褐色。
  我異常焦煩,喝道:“死什麼死?你絕對不能死!”
  與其說怕他死,不如說我更怕姓沈的人讓他死。
  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就算我再怎麼威脅叮囑折首旅的戰士,但他有屍居勁這事一定兜不住。沈家那爺倆遲早要知道。
  說不定是已經知道了。
  無論是沈識微,還是沈霄懸,不論哪個姓沈的想要他的命,都太操蛋了。
  尤其是沈識微。
  要是文殊奴真的是他的同胞兄弟,要是他手上真的染了自己同胞兄弟的血。
  我也是真的再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
  這是為了文殊奴好?還是為了沈識微?
  我心裡冷笑。
  我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吹野風,其實都是為了我自己。
  我算狗屁的好人!
  文殊果然機靈,小心翼翼問:“爺,你知道什麼人要殺我?”
  我揉了揉臉:“這件事情算我對不起你。我發誓,等事情過去,有些事我一定和你說明白,你該知道。但現在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你。”
  文殊奴苦笑:“我的命都是爺給的,爺還覺得有事情對不起我?”
  我道:“你同意走了?”
  他抓起酒囊,仰天飲了一口。
  我看著他明滅火光中的側臉和長睫毛。
  他到底是不是?
  文殊奴的相貌其實不算十分陰柔。
  他漂亮得精神,像在窮山惡水裡趕路得疲了,轉過山腳遇見的一灣杏花,再冷漠的風塵倦客,也要忍不住駐一會兒足。
  我問自己。
  他和沈霄懸像不像?和沈識微像不像?
  那真皋少女又偷偷縮回了陰影中,和她的同伴手拉著手。
  文殊奴攥緊酒囊:“好,我走。”他聲音不顫、雙手不抖,笑得還燦爛,但我卻覺得他比以往什麼時候都要害怕:“但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走?軍中不是你這樣的人該待的地方。”他捏得太緊,酒水湧出,順著他的拳頭往下流:“你和沈公子,也不是良配。”
  我猝不及防,下意識道:“你別胡說,我和他不是……!”
  文殊奴笑著歎了口氣:“我比誰都盼你們不是。”
  他舔了舔手掌上的酒水:“但爺還記得你受罰那次嗎?沈公子來得比其他人晚,你又吩咐我別放人進來,聽說你睡下了,他本來打算回去的。可惜,你倆緣分不淺。你那雙鞋沾滿了血,我嫌晦氣打算燒掉,一時來不及,就先丟在了灰堆上。沈公子出門時偶然看見了,立時轉身往屋裡走,那時他臉上的神色……唉,別說是我,就是有千軍萬馬也不敢攔他。”
  他肆無忌憚盯著我的臉看:“那刻我就什麼都明白啦。就算你們是過命的生死兄弟,他也不該……也不該有那樣的神情。我從小在赫烈王后宅長大,這點察言觀色都不懂,怎麼能活到現在?”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否認就成了對不起沈識微這片心了。
  我一言不發,權當默認。
  文殊奴將攤開的包裹收攏,他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語,也不管我有沒有聽:“那天我真想偷看一眼你們在房裡做什麼。我不敢,可我又不甘心躲開。我聽見你們在笑,你明明受了傷,怎麼還這麼開心?沈公子天黑時才離開,他眼裡根本看不見我,但我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轉過巷角。你信不信?我竟有點歡喜。我想你既然也喜歡男子,是不是就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喜歡我?但我又難過極了。為什麼你喜歡的人是他,我拿什麼和沈公子這樣的人比?我又想,我為什麼要和沈公子比?你只要能分一絲溫柔給我就夠了。你會不會分一絲給我?我覺得時冷時熱,胃裡像有東西要爬出來。我想哭一場,但一滴眼淚也流不出。我在你窗下坐了一晚,這夜好長啊,但又像一睜眼天就亮了。”
  我最不擅長拒絕別人,更別說是這種終極難題。
  我覺得舌頭丟了,好半天才找回來:“文殊奴,不是你有什麼不好。只是他,他有點不太一樣。”這命裡八輩子修來的冤家,是男是女我都得栽。
  但他似乎並不是要個答案,跪坐在我身邊:“爺,你都知道了,既然你現在都知道了……我求求你,能不能讓我留在你身邊?”


第87章
  文殊奴長了雙貓兒眼,天生就像戴了美瞳。現在他這雙比常人大許多的瞳仁上蒙著霧氣,看不出悲喜,正中倒映著個驚恐的我。
  文殊奴緩緩傾下身,把臉貼在我的膝蓋上。我聽見他夢囈般喃喃道:“爺,咱們走吧。我跟你這半年,知道你每天都不快活。你和他們不一樣,連你也笑自己傻,只有我知道你是狠不下心。你不願害別人,那就只有害自己了。接下來這條路只會越來越難,我真怕你有一天要吃大虧。”
  他用面頰輕輕蹭著我的膝蓋:“沈公子……沈公子是狠得下心的人。你們現在彼此鍾情,快活無邊,但有一天用得著害你,他就是一邊流著眼淚也做得出來。那時你怎麼辦?爺,我怕你難過,沒有告訴你。你說的那個你倆的真皋朋友,被砍了頭懸在菜市,沈公子看在眼裡,可沒有攔一句啊。”
  我不知該怎麼辦,只能僵硬地在他頭上拍了兩下:“你也……想太多了。你現在肯走,就是替我分憂了。”
  但我能往哪兒走?我的家在這裡。
  我莫名其妙上了人家兒子的身,占了人家父母的寵愛。好處撈了不少,義務一點沒盡,要就這麼跑了,秦橫和徐姨娘怎麼辦?
  我膝蓋的布料濕了,文殊奴仍執拗地繼續畫著餅:“我們往蓮輪道去吧,都說那裡四季如春。要是中原還打仗,我們就去魄羅多,聽說一路往西,穿過大大小小的胡國,也有一片海。你再也不用看身邊死人了。你愛喝酒,胡國最多就是美酒,你愛交朋友,就盡情的交朋友,你要打抱不平,沒人嫌你壞事。”他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我們走吧?”
  我苦笑道:“聽著不錯。等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去胡國看看。”我想站起來,文殊奴卻猛然抓住了我的褲管。
  他的眼珠驚恐地亂轉,不知道想要抓住什麼念頭,他緊抱住我的腿,那晚流不出的淚,現在終於汪在了眼中:“不,不止這樣。你還想要什麼?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拼了命都要給你。你喜歡男人,我就是男人,你喜歡女人,我就是女人。你要娶妻納妾,我就當你的奴才,你的牲口,只要能讓我留下……”
  他突然嫵媚地笑了,只是涕淚滿面,並不像他想像中好看,他忽然伸手來扯我的腰帶:“爺,就在這裡讓我伺候你一回吧!你還不知道我在床上有多大本事,會多少花樣,他永遠也比不上!”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不知該生氣、該厭惡、還是該心酸:“你想幹什麼?文殊奴,你這不是作踐自己,還在作踐我!”
  他大笑起來,眼淚撲撲落進泥地:“想幹什麼?我想你能喜歡我呀。我沒有沈公子的武功權勢,沒有他的英俊瀟灑,我不能像他一樣和你一起長大,更不能和你在戰場上同生共死。我拿什麼和他比?我怎麼配和他比?可我還是想你喜歡我。我能贏得了他的,只有一個‘賤’了,他會對你說這種話,做這些事嗎?你叫我怎麼能不賤?我要不賤,還剩什麼?”
  我只想拔腿逃走,覺得四下是泥沼,被文殊奴拉得越陷越深,我猛把他推開:“你閉嘴!”
  我以為他還要撲上來和我拉扯,孰料他斜躺在地上,柔聲道:“好。”
  文殊奴反手擦乾淚,施施然站起。
  像剛才的對話沒發生過似的,他自顧自把外衫脫下,怕弄得皺了,折好放在包裹上:“我守著火,爺再喝兩口,好睡了吧。”
  我有點後悔推他那一把,但此刻任何安慰都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悶雷滾動,我怕水淹進來,換了處高點的地方坐。閉上眼睛時,我沒料到這雨像憋回去的嚎哭,終究沒下得下來。
  我在荒郊野嶺比在床上睡得沉。再醒來時天色微明,包裹仍在,但文殊奴和那兩個真皋孩子都不見蹤影了。
  我嚇了一跳,忙鑽出石下,長草被踩伏了幾處,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的痕跡。我正左右張望,有人迎面撞在我身上,卻是那真皋孩子中的一個,他反把自己撞倒在地,見了鬼一般的大喊大叫,褲襠裡蒸騰起一片熱氣。
  我看他來的地方一串倒伏的長草,生怕有什麼兇險,趕緊追過去。
  我大喊著文殊奴的名字,受驚的鳥雀像從泥土裡鑽出般亂飛,一蓬高草中伸出兩隻光著的腳,痙攣般地蹬著。
  我躍進草叢,卻見文殊奴騎在那真皋少女的身上,雙手緊緊卡住她的脖子。
  我又驚又怒,喝道:“你幹什麼!”伸手去提文殊奴的衣領,他不肯鬆手,竟連著把那真皋少女的身體也帶了起來。我在他腰上踢了一腳,趁他吃痛彎腰,把他橫丟了出去。
  那少女一動不動仰倒回地上,我摸摸她的口鼻,幸好還有氣。
  文殊奴伏在草間,吃吃笑得渾身發抖。
  我道:“你瘋了?!”
  他恨聲道:“她們偷了我的衣服。沒在她身上……”
  我道:“一件衣服,犯得著要殺人嗎?”
  文殊奴揪緊了草根,他高聲打斷:“可我的衣帶在裡面!”
  他還從來沒這麼粗聲大氣的和我說過話。
  我問:“什麼衣帶這麼要緊?”
  這話就像打了他一槍。
  他轉過頭來,直盯著我的眼睛。
  我突然明白什麼腰帶了。
  他曾管我討了根衣帶,說替我祈福。
  但後來我與人閒聊時,才知道壓根沒這風俗,賜衣帶是真皋人納姬妾之禮。
  當時我後背一涼。但馬上告訴自己他習慣了拿自己當姑娘,想當我的小弟,也要用這辦法簽約。
  然後我就趕緊把這事兒從腦子裡刪掉了。
  不忘還能怎麼辦?我壓根就不該多嘴問這麼一句。
  文殊奴又吃吃地笑了,也不知是在笑誰。他幽幽道:“我這個樣子,爺是不是更不喜歡了?”
  我渾身不自在,扯松領口好喘氣:“你先去石頭下等我。”
  文殊奴瞥了眼那昏迷的少女:“爺是不是可憐她?”他笑道:“爺是不是要在這裡守著她,給她請大夫,還要帶她回歸雲做丫鬟?”
  我道:“你胡說什麼!”
  他曼聲道:“爺最喜歡的不就是可憐的東西?”
  好似我剛才那一摔摔壞了了他身上什麼部件。
  他眼眶昨晚痛哭過的紅腫還沒消,短衣上還沾著篝火的炭灰,但卻不知哪裡變了。
  到底哪裡變了?
  那雙貓兒眼還是那麼黑圓,現在眯得細了點,茫然的霧氣散了,剩下波光盈盈的嫵媚。是他的下巴抬高了一點、眉鋒挑得斜了點、還是他一直戰戰兢兢的身子忽然懶洋洋地舒展開了?文殊奴嘴角一直顫抖著一點苦澀,像樹蔭裡露出來的一點稀薄月光,但現在變成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彎刀。
  他伸出舌頭,刀尖舔蜜般舔了舔唇角,眼波轉來:“嘖,可惜,爺對我這可憐人的憐惜也不過如此。”
  我澀聲道:“你要說什麼?”
  他在長草間支起身子,低聲道:“昨天我說我唯一勝得過沈公子的是比他賤……”他好像在講個什麼秘密:“那是騙你的。哪個男人真喜歡賤的?要想打動爺,只能靠文殊奴可憐。”
  他仰頭看我,眼眶雖紅腫,卻是蒼白面孔上的一點豔色:“我從小在赫烈王后宅長大,最知道男人喜歡什麼。”他再看向那少女,眼底仍殘留著豔色的殺意:“爺是大俠英雄,你這樣的男人最喜歡的,就是可憐的了。越是離不開你的,你就越是離不開他。要是你知道我不用你照顧,自己也活得下去,我們哪有這半年的緣分?”
  文殊奴站了起來,悠然道:“可惜爺是個正人君子,我也只得半年。若再給我半年相處,爺要趕我走,怕沒這麼容易了。”
  我身上忽冷忽熱,不知是驚是怒。
  他夜半求援,在我面前脫了個精光,當真是無比可憐。
  可我怎麼就沒想過,一個戰戰兢兢的小可憐,哪兒來的這份當機立斷和勇決?又怎麼敢殺篆兒也不敢殺的人?
  他踢開地上壓伏的斷草,找了一會兒,終於撿起來個什麼,原來是我的酒囊。
  他伸手遞來:“唉,世人都忘恩負義,爺嘴上不說,但心裡還是盼有人敬你謝你。你不願示弱,怕別人擔心,但還是想要人對你溫存體貼。沈公子的心術是用來經天緯地、號令三軍的,他哪裡會琢磨爺想要什麼?”
  我見那酒囊上還有一灘血跡,不想接,粗聲打斷:“行了,你說這些是故意氣我也好,還是真想吊我當凱子未遂也罷。都沒關係,趕緊走。你非要弄得這麼尷尬,我也不說再見了。”
  文殊奴走到我面前,把酒囊放進我的懷裡,又替我整了整衣襟,他輕笑道:“爺說的什麼話?爺昨晚還發誓,說有些事情一定會告訴我知道呢。文殊奴等著,我和爺的緣分還沒到頭。”
  他退後一步,用真皋人的女禮,交叉雙臂,向我深深一鞠躬,轉身往大石那邊去。
  他的步態也變了。
  這半年他怕惹人注目,我罵過他好幾次,怎麼在自己家走路也要溜牆根。
  如今他步伐輕盈嫵媚,是我在宴席上見過的那個非雌非雄、步步生蓮的舞者。
  文殊奴迎著陽光,我見他抬了抬手,不知是要遮擋陽光,還是要擦去臉上最後那點濕潤。


第88章
  人各有命,天南地北。我對文殊奴本還有幾句叮囑,現在全都省下了。
  返程時不用操心誰跟不上,我不到中午就已回城,進得屋裡,見昨天萬聞爭來時的茶杯還在桌上沒收,不由有點恍然如夢。
  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再叫篆兒回來,自己到折首旅找了兩個勤務兵,這才知道一大清早沈識微就開拔走了,直奔舊都瓊京。
  他來見我時,我不敢和他在一個屋簷下,但知道他和我不在同一圍城牆裡了,我又心慌。好在只慌了一天,組織終究不養閒人,命我領折首旅並另外一千五百人同奔瓊京。
  天氣開始熱起來了。
  烈鬃江雖在左近,但一江水汽救急不救窮,解不得溽暑。大軍過處,踏起的煙塵也是熱的,撲到臉上,人和馬都一起打噴嚏。
  向曲和黃二師兄被撥來和我同做中軍,倆人都不太高興。
  黃二不高興是因為沈霄懸派的是薛鯤與沈識微一路,算上登城,他已經錯過了兩次首功;向曲則是因為上回和我在城南鬧得不痛快,出發沒多久,就派人來請戰前鋒,跑去了前面。
  我也不高興,但一晝夜過去,倒沒才和文殊奴分手時那麼火冒三丈了。
  不過是再多劃一個人進了“他們”裡。從來都是他們聰明我傻,我對這個設定還有什麼誤會不成?
  夏日行軍當真苦不堪言,汗水滾過熱鍋般的盔甲表面,“刺溜”一聲就幹了,只留下一道青煙。好容易遇見一條小河,我見不停有兵卒中暑,便吩咐飲馬休息。
  我剛找個樹蔭坐下,解了上身盔甲,折了枝樹枝使勁扇風。忽聽營中喧嘩,幾個校尉半架半拖來一個人。
  來人滿臉黃土和血,一路拉著警笛般大喊:“接敵!接敵!”
  我霍然站起:“敵從何來?”
  我們現在走的這條大路在鸚鵡峽和歸雲城之間,也屬望海道的一部分。鸚鵡峽一直囤著防備真皋援軍的水陸重兵,且沈識微在我前面一天的路程,有什麼敵人能越過他們讓我碰上?
  那報信的小卒早喊破了嗓子,嘶聲道:“前鋒遇敵了!向將軍中伏了!”
  等我帶著援軍向前追趕時,我才發現向將軍不但中伏了,還他媽的中邪了。
  按道理,他既遇襲,就算不且戰且退也該原地等援,但向彪子卻像刹車壞了一般,竟然反而還在往前沖。
  前行的路上滿是屍體和殘敵。
  向曲的隊伍就如一頭在荊棘叢裡狂奔的野獸,血肉被一片片地撕掉。
  而越往前走,這荊棘帳就越厚越重,連我也舉步維艱起來。
  哪來的這麼多真皋人?兵馬整肅,絕不是遊擊隊,捨生忘死,如肇先生夢中的猛士。
  最奇怪的是,他們一身縞素。
  真皋人志哀也穿白,按漢人的說法,眼前這些敵人個個都是披麻戴孝。我們好容易抓到幾個活口,但什麼名堂也問不出,俘虜被打得倒在地上,還要趁亂咬身邊戰士的腿,在盔甲上崩掉自己的牙。
  大路執拗,只得一條,前方群山傾碾,把原本寬闊的望海道逼得小肚雞腸起來。我領著馬軍追趕向曲,把隊伍也抻得越來越長,犯盡了行軍忌諱。
  但現在停下,向曲怎麼辦?不停下來,會不會把這兩千人都葬送了?
  我越是拼命想做個正確的判斷,賊老天卻越是要為難我。
  高山終於合圍成一個窄谷,向曲留下的痕跡一路沖進了穀裡。
  我喉頭苦水翻騰。這地形就是正常行軍也要加強戒備,以免山壁上有伏。向曲這瘋子,見了這樣的套居然還往裡鑽!
  他是鑽過去了,還是折在裡面了?
  那我鑽不鑽?
  地氣搖曳,目力所能及的地方,倒臥著一匹受傷的軍馬,一聲聲噴著響鼻。
  黃二師兄也苦著臉打馬靠過來,我歎道:“黃師兄,怎麼辦?”他似被嚇了一跳,忙堆起笑臉:“秦師弟是主將,當然秦師弟說了算!”
  我知道他這時絕不肯擔責任,苦笑一聲,喚過折首旅的戰士,吩咐他們帶著虎爪弩和長繩上山崖探路。
  等會兒追上了向曲,我非打斷他的狗腿不可!
  我們跟著折首旅的平安哨,小心翼翼地進穀。向曲這支前鋒的痕跡越來越淡,好像一道精疲力盡的血流,終於被沙地吮幹了。
  日頭也越來越偏,但天氣卻越來越熱,像日頭也觀戰觀得熱血沸騰。
  忽然頭頂的哨聲變成了刺耳的兩短。與接戰哨同響的是山呼海嘯的“赤突剌”!真皋話裡的“衝鋒”!
  如浪如堤,我們終於和一彪真皋軍撞在了一起,不知道是誰能搖撼誰,誰將粉碎誰。
  山谷狹窄,真皋敵將沖在最前,只一瞬就闖進隊中。
  好一條巨漢!連他那匹黑馬也比尋常的軍馬高出幾掌。他的盔甲被斬裂了,索性袒著左胸,橫捆著一束白絹。他揮舞著狼牙棒,黑馬奔過的地方掀起一路血浪。
  我大喊道:“都讓開!”挺戟迎上。
  噹啷一聲巨響。
  我用戟攔下了狼牙棒迎頭一擊,利齒上的掛著的血肉受震,大雨般落在我的臉上。
  交鋒一錯便過,他一擊不中,狼牙棒順勢向我戰馬的脖子上砸下。連畜生也知道是拼命的時刻了,我的坐騎長噅著撞向他的黑馬。趁這片刻的顛簸,我揮戟橫掃他赤裸的側腹。
  那敵將巨大的身體異常靈活地反縮,抓住戟首向後一帶,將戟杆挾在腋下,肌肉虯結的手臂大蟒般繞將上來。我知道他要奪我兵器,忙運力拉住戟杆。
  風和馬同嘯,他的狼牙棒攻城錘般向我撞來。我看也不看,一把抓住棒杆,也朝我這邊拖。
  我自負膂力驚人,在戰場上從未遇過敵手。但這真皋巨人居然能和我戰平,他眼中也滿是詫色。
  精鋼的戟杆反射著陽光,一團光斑像是被我倆從武器裡擰出了雪亮的殺戮之髓。
  忽而數聲銳響,我身後箭矢飛出。真皋人弓馬嫺熟,這回卻是我們占了先機。
  射人先射馬,那大黑馬身中數箭 ,向前疾沖。
  僵局一破,我大喝一聲,從馬上躍起,翻身橫攪。落在滿地黃塵中時,終於奪回了白戟,我只覺手心火辣,低頭看時已掉了一層皮。
  我啐了口唾沫在手心裡。
  是個敵手!
  敵將也落了馬。那黑馬沖進了亂軍中,被刺破了肚腹,雖倒在地上,卻仍在踢咬,不像是馬,反像是狼。
  那敵將橫掄狼牙棒,把幾個圍攻黑馬的兵卒也打得肚破腸流,搶到坐騎身邊。他一手托起碩大的馬頭,湊在馬耳邊喃喃叮囑,那黑馬像聽懂了他的話,輕噅相應。他戀戀不捨撫摸著馬鬃,忽而狼牙棒落下,竟把馬頭搗了個粉碎。
  四周兵卒哪敢上前,他拖著沾滿血與腦漿的狼牙棒,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秦湛已算極其魁梧,這敵將竟還要高出兩頭,我與他纏鬥在一處,宛如熊虎相搏。
  我們身邊的兵卒也在捉對廝殺。此地盡頭是一段彎折,誰也不知道那一壁綠岩後有什麼埋伏,狹路相逢,必分勝負!
  我看多了戰場上的怒目,卻從未見過他眼中那樣的恨火,就連他那亂草般的紅眉也一同在燒。
  戰場上人人都在拼命,可拼命是為了活命,但他不是,他拼了自己的命,只是為了要我命。
  我們素不相識,但他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白戟和狼牙棒一次次撞擊,我的虎口泊泊流血。
  我所謂武人的優勢第一次沒了作用。
  我有六虛門數百年的傳承,他有力量、速度、經驗,還有不可思議的直覺。
  我有屍居勁天賦異稟,他卻用這把恨火,把自己的命都點燃了。
  化鱗甲也被狼牙棒砸出凹痕,我的骨頭大概斷了幾根。戟刃在他身上開了幾道猙獰血口,他橫捆的那束白綾早染得通紅。
  狼牙棒再在化麟甲上掛出一溜火花,被我的戟刃纏住。他悶喝一聲,將棒杆拄進沙土裡,淩空朝我飛踢。我未料到他居然丟了兵器,被一腳踢在胸口,向後退了幾步,鮮血滑不留手,再也抓不住白戟了。
  那敵將泰山壓頂般撲來,一拳打在我的頭盔上,我耳朵裡嗡嗡直響,但只響了半秒,他就一把扯下我的頭盔,像扯下了我的人頭般遠遠丟出。
  身邊人馬腳步雜遝,但我們死死抱住對方打滾,饒算雙方的兵卒想幫忙,都不知如何下手。
  他撕扯著我的盔甲,朝我的腦袋揮拳,咆哮著我聽不懂的話。我也瘋狂地揮拳,一拳拳搗進他的傷口。
  仗打到這個地步,誰能晚一秒斷氣,誰就贏了。
  我終於失去了幾秒知覺,猛然醒來時,想起自己仍在死地,一個沉重的東西抵在我的額頭上。
  是那敵將巨大的腦袋。
  我眼前一片濃重血紅,他的瞪得凸出的眼球,幾乎貼上我的眼球。
  我毛骨悚然,大喊著亂捶,他的頭偏向一邊,身子卻一動未動。我手足並用,終於從他的壓制下掙扎出來。
  那卷白絹終於散開了,他的傷口翻開,骨頭折斷,臟腑搗得如同泥漿。
  我茫然看向自己的拳頭,只見連同小臂都染得通紅。
  有人把我拖進一面盾牌後。
  頭上突然箭如雨下。是折首旅佔領了高地,替我們壓制出了了一片空隙。
  我看東西全是雙影,一陣陣地噁心想吐,走路踉蹌,幾乎是爬著撿回了白戟。等盡殲了這股敵人,我還是有點走不穩。
  更遠的地方哨子聲一折三彎,是遇見友軍的意思了。
  我勉強翻上馬背,繞過殺場盡頭的岩壁,又行了一段,終於看見化鱗甲熟悉的光斑,倒映夕陽,滿地躍金。
  我不知該喜該怒,大喊道:“向曲,我艸你……!”
  卻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恐懼如有實質般從胃裡湧出,我再也按捺不住那股噁心,翻身下馬,吐了出來。


第89章
  此處的山道向山壁凹進,狀若巨大佛龕,實際上還真供著幾尊粗糙的石像,不知是神是鬼。
  先鋒還剩下的那點殘軍也凹集在這裡,滿地屍體像被人流踏爛的貢品。
  向曲倚著一片山壁,另一個穿著化鱗甲的人橫躺在他腿上。
  難怪這跳動的金光如此濃烈,原來是蘸滿了他們身下汪集的鮮血。
  一支長矛從胸口貫入,把向曲釘進石頭裡。
  黃二師兄大喊著“郎中”,聲音驚恐得跑調,像公雞一樣又尖又細。
  我嘔光了滿腹的苦水,擦了擦嘴,踉蹌到向曲面前。
  刺進向曲胸口的長矛是他自己的兵器,同是萬公子所贈,他喜歡得要命,須臾不曾離身。
  仰躺在他腿上的人是薛鯤。化麟甲當真刀槍不入?薛鯤就像砧板上的魚肉,被剁被砍出不知多少傷口,可已經沒有一處還流得出血。
  我捧住向曲的臉,雙手瑟瑟發抖:“阿曲?怎麼回事?”
  向曲沒有回答。他身邊一個兵卒卻直著眼睛大喊起來:“瘋了,瘋了!”他摟著自己的斷臂嚎啕大哭:“快跑吧!蠻子都不要命了!”
  一隻蒼白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向曲在我的掌心抬起頭來,他的長睫毛掛著血漿,每眨一下,就在自己臉上刷出一排細細的紅線。
  我強做鎮定,柔聲道:“阿曲別怕,我們到了,郎中馬上就來。”
  他卻似充耳不聞。他的聲音已經輕得快聽不清,口吻卻不容辯駁:“快往前走……三師兄在前面。”
  沒錯,既然薛鯤在這裡,就是沈識微也受了襲。
  那敵將拳拳都往我太陽穴上打,也不如他這句話讓我腦漿翻騰。
  我茫然無措,機械地道:“我……,我馬上救你下來。”
  向曲把手罩在薛鯤半闔的眼睛上,像要替他擋一擋這最後的刺眼陽光:“秦師兄,我沒救了……”
  我嗓子發抖,喝道:“難道要我不管你?”
  向曲惡狠狠地皺起眉頭,呲出白牙。
  兩行眼淚順著他的面頰流下。
  他的齒縫裡滿是鮮血:“我三師兄在前面!你不救他,還要救誰!”
  等我發現他要做什麼時,已經晚了。
  向曲握住胸前的長矛,猛然拔出。
  熱血從少年的胸膛中噴出,灑了我滿頭滿臉。
  我愣了片刻,大叫一聲,把他緊緊抱住,像是想用我的身體堵住他血如泉湧的傷口。
  但抱得再緊也沒有用。他過去又彪又倔的身體在我懷裡陡然崩散。
  向曲終於忘了還在和我置氣,溫馴地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最後這刻,他看上去既傷心,又迷茫:“他們知道。”他喃喃道:“他們知道……你快去幫幫三師兄。”
  盔甲聲響,黃二一屁股跌坐在我身邊。被他逮來的郎中被他帶得也摔了一跤,倒是趕緊爬起來去查看薛鯤。
  黃二在地上爬了兩步,握住向曲垂下的手:“向曲他,他,他們……”他涕泗縱橫,語無倫次:“這幫蠻子好狠,他們是來報仇的!”
  我緊摟著向曲,哈哈大笑:“報仇?報仇?!”我又要找誰報仇?!
  黃二又用那公雞般的聲音喊了起來,想要壓倒我的聲音:“你還不懂?這是桐亭來的援軍!我們殺盡了蠻子城,他們是回來報仇的!”
  三軍縞素,原來如此。
  像有一隻手猛然掐住了我的喉嚨,掐斷了我的笑。
  我站起身,向曲還沒冷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像亦步亦趨跟著我,直追隨著我爬上馬背。
  黃二還癱在地上:“我們現在……”
  我大喝道:“去找沈識微!!”
  殘陽如血。
  殘陽如那敵將凸起的眼球,緊貼著大地,死瞪住望海道上我們這支騎軍。
  戰馬的後臀被鞭得流血,馬鬃在風中拉成一面旗幟,但我還是覺得慢得一動未動。
  我急著去找沈識微。
  他在前面等我。
  他用不著誰救,他一定沒事兒,但我要去找著他。
  我倆的架還沒吵完。我還沒問他,我翻牆逃了那天,他到底要說什麼。
  前路終於現出漢軍的營棧,但現在已燒成一具骷髏。我們繞著營棧奔了兩圈,見留下的痕跡還算有序,此處離鸚鵡峽不遠,沐蘭田駐著重兵,沈識微應該是拼死堅守了一段時間等援,最後還是決定西奔突圍。
  我略寬了點心,未等追到鸚鵡峽,終於趕上這支白衣怨軍。
  天色將黑,他們卻似能不吃不喝。怨軍既不駐營,也不生火,站滿了河灘,好像是紙紮的陪葬。
  我突然覺得心口滾燙,阿曲的血早就被風吹幹了,但摸起來也像是燙的。
  敵人雖然是紙人紙馬,但並不是不會動彈,而是一點一點向前侵襲另一支軍隊。
  那支軍隊幾乎已被擠下了江,但是戰旗未倒,仍在一座小丘上逆風翻飛。
  我沖下望海道,沖上河灘,沖向那面戰旗。
  這一仗發了狂。
  敵人不是不要命,而是早就已經沒命了。這支紙人紙馬的軍隊,只想和真皋城裡的父母妻兒一起被燒成灰,但被血海深仇耽擱了,所以還站在這裡舉刀砍殺。
  遇見向曲前,我視他們如妖魔,但現在卻一點不覺得怕。
  他們的希望成了灰,我的還在那面戰旗下等我。
  他們有多想死,我就有多想活。
  兩軍像兩片刀刃相接,我就是在對方彎刀上砍缺出的那豁口。
  我斫入敵陣,什麼陣型,什麼章法,早忘了個乾淨。等我迎面遇上反應過來、也向外掩殺的困軍,看見他們臉上見了鬼一般的神情時,才發現我身後只跟著數十騎,回望身後的血路,我竟不知自己是怎麼過來的。
  好在敵人的鮮血覆面,他們看不清我臉上的癲狂神色,反倒歡聲如雷。
  黃二師兄沒掉鏈子,我趁著士氣大振收攏困軍,把敵人切成一塊一塊時,他正面圍來,只朝望海道留了一道缺口。
  真皋怨軍像被收進葫蘆裡的厲鬼,再怎麼怨戾滔天,也被三昧真火燒得越來越小,最後絲絲縷縷,往那缺口奔去。
  我的理智也燒得越來越少,最後終於一絲不剩,再也管不得仗還沒打完,朝那戰旗奔去。
  旗上有字,大書“鳳疇”。
  旗下燃著火炬,沈識微垂頭倚坐在山石前。
  那姿態像極了向曲。
  我聽見自己暴喝了一聲,推開幾個擋路的親兵,撲到他身邊,上上下下一陣亂摸。沒摸出什麼要命的傷口,才把他一把抱進懷裡。
  刀兵喊殺聲還近在耳畔,但我只能聽見因為抱得太緊,我的骨骼在棱棱作響。
  他道:“秦湛。”
  我應:“嗯。”
  他道:“是你。”
  沈識微在我懷裡掙扎開一臂距離。他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我見他滿手猩紅,才覺得面頰一陣疼,不知什麼時候掛了彩。我笑道:“沒事。”
  他沒說話,又探向我的肩膀,還沒碰到,他的眉尾和嘴角倒先一哆嗦。
  說來也奇怪,剛才我殺進殺出,只覺得自己請神上身,義和拳般刀槍不入。但現在沈識微摸到哪裡,我就覺得哪裡痛得要命,低頭一看,這才發覺自己受了那麼多傷。
  他終於不再清點我的傷口,看著我的臉,又再重複了一次:“秦湛,來救我的是你。”
  沈識微臉上的神色古怪至極。
  他的唇角止不住上揚,似乎想要露出個欣慰的笑,但不知為何看起來既嘲諷,又怨恨。他眼裡有熱情,有軟弱,也有說不出的失望。
  他的臉也像個戰場,不知是什麼在他心頭亂戰。
  但最終是疲憊贏了,他雙眼合上,一頭倒進我懷裡。


第90章
  “鳳疇”。
  紅底黑字,銀鉤鐵畫。
  戰場已經死透,江濤猶在啜泣。只有這面旗幟還精神抖擻,大開大合,把營火的陰影攪得倒海翻波。
  那敵將騎著頭顱開花的黑馬從遠處行來,在陰影中站住。
  不那麼面目猙獰時,我才發現他英俊非凡,一定是極讓人自豪的兒子和丈夫。
  我與他四目相對,兩兩無語,現在我終於懂了他為什麼想吃我的血肉。
  向曲也來了,在我身邊盤腿坐下:“秦師兄,有酒嗎?”
  我搖搖頭。他順著我的視線,也看向那敵將,那人懷中抱著一團焦炭,勉強是個人形,與向曲目光一觸,他又狼一樣掀出了銀牙。
  向曲嘿了一聲:“一報還一報,一命償一命。秦師兄,現在我也死了,不用怕他了。”
  我苦笑道:“你這傢伙下得了手殺婦孺,可我還是不覺得你是個惡人。唉,這話放在我那個時代,得被多少人掐三觀不正?”
  向曲不屑一顧:“什麼好人惡人,你要幫我三師兄,就要快點把這些糊塗念頭拋開。”
  我罵道:“你瞎跑什麼?我派了多少輕騎都追不上!就因為擔心晚了一秒,沈識微就剛好沒命了?”
  向曲道:“你忘了?我可跟你說過,我三師兄是值得為他死的朋友。”
  我道:“可我比你更有捨不得他死的理由。你要是早知道我和他在談戀愛,肯不肯等等我?”
  這題有點超綱了。直男向曲聽得一臉尷尬,摸了摸後腦勺。
  我望著他的臉,那上面還留著被他自己的長睫毛刷出的細細血線。
  他的臉還乾乾淨淨時是什麼樣子?今天上午他離隊前我怎麼沒多看一眼?
  我不由問:“阿曲,你就這麼死了嗎?你能不能別死?”
  他苦笑一聲,望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個血洞,鮮血像杯中的葡萄酒一樣在裡面波漾。
  我也只得無可奈何地笑一笑,眨了眨眼睛,把他的模樣驅散。
  這支怨軍本是駐歸雲的真皋精銳,被歸雲刺史調守桐亭。我們圍城時,他們心有忌憚,龜縮不出。等我們屠了真皋蠻城,萬事休矣,他們反而回奔復仇,半路迎頭遇上沈識微這支先鋒。一場血戰,兩敗俱傷。
  沈識微的前鋒折損大半,我這支中軍也疲極,斷無全殲敵人的底氣,所以剛才那一仗,黃二才留出缺口讓怨軍往鸚鵡峽裡潰散。如今我們原地紮營,只待天亮。
  說是紮營,為救命我們一路拋棄輜重,現在連頂帳篷也搭不起來。親兵在戰場上撿了些破爛旗幟圍出一圍空地,營火一透,光怪陸離。
  沈識微躺在斑駁怪光裡,上回這麼他躺著、我盯著,還是在報國軍中。
  那時只能看,現在就能動手動腳了。
  我湊上前,哪裡不是躺,不如躺在我懷裡。能揩他幾把油,等會兒再有死者來造訪,我也能應對從容點。
  孰料剛一靠近,沈識微便醒了。
  他悚然翻身,手握黑槍,但剛一站起,就摔回沙土中。
  我剛才剝他盔甲時發現他大腿上有傷,猜他大概騎不了馬所以沒下陣廝殺,但萬沒想到他連站起來都困難。
  一恍神的功夫,他又打算爬起來第二次,我豈能看他再摔一回,忙撲上去接住他。
  他抓住我的胳膊穩住身體,沒頭沒腦道:“還在這裡?”
  我不由歎了口氣。人世多苦,你也只是在夢裡躲了一個時辰。
  不在這裡,還在哪裡?
  我掰開他的手,把黑槍拿下。夏夜如焚,他的身體卻像從江水裡撈起來一樣冷,淋漓大汗濕透重衣,在地上都留下個印子。我摸出水囊,讓他喝點水。他擋開我的手,只問:“你帶了多少人馬?夠不夠突圍?”
  我扶著他的脖子,硬是灌了他兩口才說:“我把真皋人往鸚鵡峽裡趕了,也派了人去找沐蘭田。明天天亮,我們就往……”
  沈識微怪笑起來,嗆著了水:“鸚鵡峽,八師弟!哈哈哈,秦師兄,還是別打他的主意了吧?”
  我問過沈識微剩下的殘兵,他們血戰一天一夜,沐蘭田近在咫尺,卻沒下山救援。這事不用細思已是恐極。我自己都恨得牙癢,更不知該如何安慰沈識微,只道:“放心吧,等我們回去,沐蘭田也別想好……”
  沈識微伏在我的胳膊上咳嗽,擺手揮停我的話頭:“秦師兄此言謬矣。”他抬頭看我,眼裡浮著咳出的水汽:“這怎麼能怨八師弟?”
  我咬牙道:“不怪他怪誰?”
  沈識微坐直身子,正色道:“當然是怪我。”
  我訥訥道:“怎麼能怪你?你別這麼自責……”
  沈識微冷笑道:“自責?我不是你秦湛,不會平白給自己尋煩惱。我說怪我,就當真是我錯了。”他一一數來:“你聽著,這怨軍數倍於我,更兼哀兵必勝,我本就不該接敵。但我捨不得首戰就告負,偏要一戰。這是錯。打得兵敗如山、力不能支時,我本該往歸雲且戰且退,但我只派了薛鯤突圍,自己卻去了鸚鵡峽,生生把自己困死江邊。這也是錯。”他笑得咬牙切齒:“哪怕從沒讀過兵書的一個軍漢,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能犯下這樣錯的人,該有多蠢?”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想再把他抱回懷裡,卻見他的視線越過我的肩頭,被什麼鉤住了。
  我隨著他往身後看去,夜空裡空無一物,月亮也被濃雲吞沒,只有那面“鳳疇”大旗活物般翻動。
  沈識微的眼珠隨著旗幟而轉,他自言自語,形如如癡迷:“鳳疇營,鳳疇營,好兆頭,好名字。”
  我伸手摸他脊背,他打了個哆嗦,沒有躲我。我輕聲道:“錯了又怎麼樣?誰沒錯過。你看,大旗還在……”
  他卻接著說:“可再好的名字,也不過是一塊破布。”
  我耳邊一道虛影掠出,他竟把黑槍當暗器向戰旗擲去。一聲撕心裂肺的銳響過後,戰旗被撕成兩半,下半幅被風卷住,立時往黑暗裡逃竄去。
  沈識微哈哈大笑,潑皮無賴般狠狠朝著戰旗啐了口唾沫,落在沙地上,卻是暗紅色的:“我沈識微居然會被一塊布騙了!”
  沈識微教養極嚴,無論狂喜還是暴怒,我還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我心裡疼得好像也被紮了一槍:“你別這樣。你怎麼能知道沐蘭田見死不救?”
  沈識微反問:“為什麼不知道?”他呵呵發笑:“我當然知道。我明明早就都知道。”
  我駭道:“你知道……?你知道些什麼?”
  沈識微扯住我的衣襟,好似一定要說服我,卻比平日語無倫次不知道多少:“我知道人心如此。利字當頭無父無子,什麼都是買賣,什麼都能算計。這一仗,我沈識微一定被賣了個好價錢。”
  我道:“不是這樣的……”
  他冷笑著打斷:“不是這樣?要不是這樣,我會落到這個田地?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人人都是如此,我也是如此!世上只有你秦湛一個傻子!”
  我道:“不是這樣的。”我覺得血撞胸口,說出口的那句話卻平靜得很。我道:“沈識微,為了救你,向曲死了。”
  沈識微愣了愣,眼神忽然閃躲了起來:“我,我多年籠絡,他當然要還我人情。他未必知道就會……”我掐住他的脖梗,讓他看著我,一字一頓道:“不是人人都只為了自己!你那點好處也買不了他一條命!他受了重傷,為了讓我來救你,他自己……”我有點哽住了,終究不忍再說一次向曲的結局:“……還有薛鯤,哪怕是黃二師兄。他們豁出性命都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你!”
  我深抽了口氣,強壓住欠向曲的兩行淚。不把沈識微全須全尾帶回去,我沒臉哭他:“阿曲臨死時說‘他們知道’,我不知這‘他們’是誰。但他死了,你就錯了。不是這樣的。”
  沈識微的兩眼越瞪越大,再說不出話來,渾身瑟瑟發抖。
  就像大雨驟收,他的顫抖忽然停了,他翻了個身爬起,像是要逃,又像是要衝進戰場,再找誰搏一回命。我一把他拽回來,他血戰了一天一夜,不知哪還有這麼大力氣,我幾乎拿出和那敵將廝殺的勁頭,才能勉強把他按住。
  我死死抱住沈識微,聽見懷裡傳來一聲聲咆哮。
  我低聲一遍遍重複:“別動,別動,哪裡都別去。忍一忍。天就快亮了。”
  沈識微不知在哭在笑,悶嚎聲像從地下傳來:“你知道誰害了他嗎?現在輪到你叫我別動?你不是最熱血的那個嗎?”
  沙地上斑斑駁駁,都是我的熱血,我方才粗粗包紮了下傷口,現在大概全都重又掙裂開了。


第六卷 波詭雲譎


第91章
  鸚鵡峽終於來人了。次日傍晚,沐蘭田好整以暇吃光了我們趕進峽內的怨兵,擦擦嘴說之前“職責所在不敢妄動”,如今得了師命才能下山。
  沈識微麾下四千精銳,現在只餘不足五百,我折了一員猛將,士氣跌進穀底,如何再征瓊京,沐蘭田手裡的師命還有一份是給我們的,命殘兵敗將立刻返回歸雲。那來替沐蘭田傳話的濯秀弟子倒挺乖覺,放下話後跑得比兔子還快。
  沈識微此行帶去的都是濯秀子弟,我們默默返回歸雲,一進城門,滿街都是操著棲鶴鄉音的呼爺問兄聲,時不時啼哭傳來,聽得我心如刀割。但越是如此,沈識微卻越要放慢馬蹄,草船借箭般把每一道埋怨失望的凝視都收下。他如今還繃著雲淡風輕的皮,但從心子裡泌出的陰鬱勁在他眉梢睫上結了霜。
  我知道回城沒有好果子吃,第一關果然是軍棍。
  我擅縱部屬離隊,被判了幾棍陪打,但因為滿身是傷,暫且記下。沐蘭田作壁上觀,被輕輕帶過,領命去桐亭剿清真皋殘軍戴罪立功。恥辱和罪過層層篩下,一點沒分薄,該受不該受的全都砸在了沈識微頭上。
  三軍之前,脊杖五十,面朝血戰過的東方,敗將跪地用刑。
  那天的驕陽能殺人,但上萬人的視線比太陽光還更像毒箭。
  沈識微穿了身志哀的麻衣,把背挺得比什麼時候都直。刑杖揮來,他反微微向後仰,不像在挨打,反倒像揮槍和刑杖相格相戰。
  但木棍不知道痛,他知道。戰了十數回,他終於開始發抖,汗水和血水早灑得滿地狼藉。
  二十六!
  小卒高聲報數。
  沈識微終於向地上一僕。我身邊的人群略起騷動,有人在輕輕發笑。
  哪個王八犢子!我猛然回頭。但瞧見的每張臉都七情不露,高高掛起。
  沈識微終於撐起了身子,黃塵沾汙了他的衣袖和胸膛。
  我眼眶發熱,只想沖他大喊“別起來了!”
  脊椎和比鐵還硬的刑杖的戰鬥又要開始。
  你不是最懂審時度勢?為什麼現在這麼倔?!這麼蠢?!
  我的喊叫發不出聲,只能在我的胸腔裡打轉,震得我耳鳴石磬。
  三十一!
  他又一次僕進黃塵。這次倒得更重,再撐起身時,他臉上和頭髮也沾上了灰,冷汗淌過,狼狽不堪。
  四十!
  他終於久久僕倒不動。騷動聲越來越大,指指點點聲再不避諱。我朝著高臺上看去,主帥老爺們泥捏的神像般八風不動。
  當初二十棍就打得我魂飛魄散,更何況他還帶著傷。你們這是想要他的命?那為什麼沐蘭田摘得乾乾淨淨?!我心頭恨火傾爐,既燒別人,也燒自己,恨不得太陽落下來把校場燒光。
  離得雖遠,我卻突然覺得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冷笑。
  沈識微再又搖搖晃晃支起身。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沈識微對著東方拜了三拜,試了三次,終於站了起來。親兵上前攙他,他腿傷未愈,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沙地被他的足尖犁出了一條淺溝。路過人群時,眾人看他,他也看回眾人,有來有往,一個也不落下。塵沙下他臉色慘白,渾身止不住的發抖,但那眯細的眼睛比平時還要瞧不起人,掠過我時也沒有變軟一分。
  他的眼睛終於略瞪得大了點。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見一個儒家冠帶的青年。
  曾鐵楓兩眼低垂,不與他的目光相接,卻也不往旁邊躲上一躲。
  在鸚鵡峽受困時,沈識微派薛鯤往歸雲突圍,遣曾鐵楓去向沐蘭田求援。回來路上,我和沈識微還擔心沐蘭田對曾鐵楓下黑手,說好我出面去要人。
  但現在曾鐵楓全須全尾,站在歸雲城裡。
  這一仗,輸得太慘太慘了。
  這五十大板震動歸雲,販夫走卒都在討論沈公子差點被打死。沈莊主愛兵如愛子,但拿親兒子當普通一兵,他聲望本來就高,現在更是扶搖直上。沈識微被他娘圈起來養傷,新建的鳳疇營群龍無首,等回過神來時,不知為何我居然攙和進去攬了擔子。
  一事接一事,英大帥本守著鸚鵡峽水路,但突發急病,口歪嘴斜不能語,現在也撤回歸雲城。
  沈霄懸召我們開會,這消息一公佈,滿場都在嗡嗡響。
  說來這種情況我該提個果籃去看看名義上的老丈人,但英大帥看見我,會不會再爆幾根血管?
  坐在我身邊的黃二拿胳膊肘捅我,我見他面帶奸笑,大概也打算說這個。
  但他的笑容卻突然凝結了:“三師弟……?”
  眾人都朝門口望去。
  沈識微不知何時站在檻後。他朝他爹拜了一拜,神色自若,好像一直在和我們開會,剛才只是去陽臺抽了根煙,現在回來了。
  可惜大家都不識相,一時全都沉默無言。
  沈識微跨過門檻來。
  他平日步態閒雅,可現在再怎麼努力,也掩不住傷腿一瘸一拐。
  我突然想起來,我很久很久沒在這樣的場合見過他了。
  我站起來笑著招呼:“沈師弟,怎麼來晚了!”
  他遠遠朝我歉意地一笑,在一片寂靜裡,又轉朝他爹的方向。
  眾人從來各有座次,按尊卑齒序排,他不在這段時日,空位早就由後面的人填上。
  現在沈公子沒有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
  叫人添張椅子不難,我也巴不得把交椅讓給他。但沈霄懸不說話,誰也不敢開口。
  沈識微斂手垂眼,恭恭敬敬看著沈霄懸座位前的青石地板。
  沈霄懸兩眼波瀾不興,視線落在兒子身上,卻也和落在一片青石地板上差不多。
  沈家父子默默無言,堂上猛將如雲,謀士如雨,也一同不敢出一口大氣。
  終於是沈識微先動。他朝他爹惶恐地笑了笑,四下一望,終於在下首看見了一張空椅子。我松一口氣,看他慢慢朝那張椅子走去。
  還差那麼一兩步時,有人急匆匆從門口奔了進來。
  盧崢跑得滿臉是汗,急急道:“師父恕罪,我來遲了,但今天薛師兄好像好些啦!我多陪了他會兒……”見有人站在他座位前,他愣了一愣,但終究是驚喜的:“三師兄!你來了?”
  阿曲是個糙人,一定不願在鐘靈山和那些迂夫子作伴,他的棺槨停在歸雲謝王廟,等著將來扶欞回濯秀。他身邊還有口空棺,誰都不願意說穿,但誰都知道是給薛鯤備下的。
  黃大師兄是拓南著名的岐黃聖手,連他都搖頭歎氣,全世界覺得薛鯤會“好一些”、也許哪天真會“好起來”的,也只有這段時日衣不解帶守在他榻前的盧崢了。
  沈識微的眼角終於輕輕地一跳。
  也許是堂上太靜,沈霄懸清越的聲音才顯得那麼響。
  他道:“你知道這張椅子為何空下了?可是你坐得的?”
  眼角那一跳像投石入湖的第一圈漣漪,沈識微那副虛假面孔終於開裂了。他道聲“是。”茫然了片刻,他終於知道該朝什麼方向,轉身朝門口走去。盧崢急了:“師父?三師兄請坐……”沈識微在他肩上拍了拍,不讓他繼續說。
  李雲驤毫不掩飾地嗤笑了一聲。
  沈識微頓了頓,但這次他再沒有看回去。
  像怕再不走,他那張什麼都不在乎的面具就要在眾人面前支離破碎。他離開時走得比來時快,所以拖著的那條腿也比來時更狼狽。
  這場會我開得如坐塗炭。
  終於逮著個空,我頭也不回地逃了,也不管待會兒是不是還要再點一次名。
  要怎麼安慰沈識微?這貨肯不肯讓我安慰?我一概沒想好,但總之這時候不能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待著。
  等不及小廝去通報,我入戶穿堂,驚得幾個女眷咿呀叫,約莫是沈識微他娘的婢女。
  到了內室時,卻見沈識微端坐如鐘。
  居然正在吃東西。
  我雖不認為會看見他正錘著枕頭哭,但也想不到他居然在這上不沾天下不著地的時段用飯。
  他抬抬下巴示意我也坐下:“秦師兄要用點嗎?”
  我乾笑道:“這麼早就餓了?”
  他吃東西挑剔精緻,但現在桌上全是大塊牛肉之類扎實食物,看著也不甚講究,但分量極足,夠三五個人吃的。
  沈識微惡狠狠嚼著嘴裡的東西:“若不多吃一點,傷什麼時候能好?”他吃相本極斯文,食便不語,但現在不僅和我講話,手邊還杯盤狼藉,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沈識微上回受傷還是迎戰那鳥德,我和他鬥智鬥勇才能勸他吃點東西。現在卻這副饑餐胡虜肉的模樣,也不知該是憂是喜。
  我看看攔不住,只能替他盛碗湯,他也沒看見,只顧兇狠地撕咬著肉:“秦師兄,回歸雲的路上我不是告訴過你,這段時日別和我太親密了麼?”
  要不是答應了他,那天我早就要大鬧校場了。
  我道:“但我不明白。”
  他道:“哈,總有一天……”
  我接著說完:“但我不明白,這種時候不讓我在你身邊,你還要我這個男朋友做什麼?”
  他一滯,勉強把嘴裡的東西咽下,餓死鬼般又去挾下一塊肉:“秦湛,我是喜歡你。但我只想過和你同富貴、共歡喜。”
  我皺起眉:“所以要大難臨頭各自飛?”
  他道:“有些事你要是知道了,就算恨我怨我,也和我拆不開了。”
  他的筷子懸在空中,突然狠狠拋下,空手去抓一隻整雞:“我不想和你變成這樣。”
  那鍋雞還架在小火爐上,騰騰冒著白煙,他像不知道燙,不僅抓在手裡,居然還往嘴裡送。
  我再也忍不了了,一把打掉他手裡的東西:“回到歸雲我就覺得不對勁!為什麼沐老八屁事也沒有?為什麼這段時間你不來營裡?為什麼你不去看看薛鯤?”
  盧崢是個循規蹈矩的孩子,今天居然開會時睡著了,這些天他弄得自己眼圈烏青,也像個病人。
  “沈識微,薛鯤活不了了!你師弟填了兩條人命進去,就這樣你還不肯說?”
  他本一言不發,只望著落在桌面上打轉的那只雞。聽到薛鯤的名字,他的眼角忽然又抽動了起來。
  沈識微掏出手巾,擦乾淨手上的湯水,他的手掌果然起了水泡。
  “你還猜不到?我大概不是沈霄懸的兒子。”


第92章
  從前有個小少爺,清秀漂亮,聰明伶俐。
  娘親有個美麗的侍女,對誰都冷冰冰,唯獨與他說話時會笑眯眯。家學的蒙師是個孤僻名士,誰也瞧不起,但從來沒打過他的板子。莊子裡那個傳說武功高得嚇人,但也醜得嚇人的老食客,也會偷偷塞給他一把在山上撿到的板栗。
  大人們都喜歡小少爺。
  因為小少爺會說侍女比今天遇見的官家小姐還氣派,課下背熟了名士當年洛陽紙貴現在卻無人問津的詩文,還會記得給老食客帶去他家鄉才有的糕餅。
  大人覺得小孩子好騙,小少爺卻覺得大人最好哄。
  但有一個人,小少爺卻從來哄不了。
  那就是爹。
  爹是個大英雄。
  爹練成了誰也練不成的神功,殺過誰也不敢殺的惡人,娶了誰也比不上的美人。
  坐在城裡,北方來的真皋官兒也要對他低一低頭;行在路上,殺人越貨的響馬反要護送他們的車隊三十裡。有可憐人求助他,爹從不推諉,把老人弱女從塵土裡扶起來時,他臉上的笑就像慈父孝子。
  但大英雄從沒給過兒子笑臉。
  爹從不問小少爺的功課,也不管他的拳腳。爹從不罵他,但也沒誇過他,在家裡時爹幾乎沒和他說過話。只有和別的師兄弟在一起時,爹才會叫他的名字。
  爹還會叫他:“你來,把這一式演給大家看看。”
  這沒什麼了不起,蒙師也總叫他解別人解不出的經。但走到校場中的那一路,小少爺總忍不住挺起胸,讓後背也挺得標槍一樣的直。
  他告訴自己,大英雄就是這樣。
  大英雄絕不會追著兒子揍,也絕不會抱兒子去掏樹上的鳥窩,大英雄更不會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樣喋喋不休誇自己兒子聰明。
  大英雄也不會對著兒子笑上哪怕一回。
  有一年爹帶他回了老家。
  老家又遠又窮,老家有個傻子。
  小少爺有許多師兄弟,但都沒有傻子好玩。傻子挨打了不怕疼,被罵了也不太惱,有時氣極了滿地打滾,但一說帶他去抓蟲,他馬上就會爬起來。傻子有時也會瞪大了眼睛聽他說話,這會兒小少爺不用一字不錯的背書,也不用一步不亂的練拳,不論他胡說八道什麼,傻子都聽得津津有味。
  小少爺覺得傻子真可憐。他這麼蠢,這麼髒,除了他爹娘,還有誰會喜歡他?等小少爺一走,傻子也只好自己一個人去抓蟲子了。
  傻子聽得撲通撲通掉淚,突然啊啊叫著跑了。
  傻子扯著婢女的羅裙擦鼻涕,暈頭轉向差點掉進井裡,最後在地上蹬著腿哭著要爹娘。
  他那個俗裡俗氣掌櫃一樣的爹沒有被哭出來,來的是小少爺的爹。
  大英雄把傻子抱起來,替他擦乾淨手臉,卻還不放他走,而是一本正經告訴他何謂男女有別,何謂男兒有淚,何謂千金之軀。
  小少爺真不明白,傻子哪裡聽得懂?爹為什麼要和一個傻子說這些?你看,果然,傻子無聊地打著哈欠,咧著大嘴,嘻嘻笑著跑開了。
  傻子頭也不回。而爹站直了身,卻望了傻子的背影許久。
  這是聰明的小少爺第一次生出蠢念頭來。
  他猛然想到,是不是他一直都想錯了?是因為他太聰明,太會討大人喜歡,所以爹才對他不聞不問?要是他也像傻子一樣闖禍,爹是不是也會傷腦筋,跟他一條條講道理?若是他一身髒汙,爹是不是也會蹲下來替他擦一擦?
  這蠢念頭日裡夜裡跟著他跑,就像傻子跟著他跑一樣甩不掉。
  小少爺終於做了一件讓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爹在靠水的閣子裡讀書,小少爺摩拳擦掌,拔下了沿渠的一株花木。他從沒做過這種事情,真不知該怎麼辦,順手把花木丟進了渠裡,花根下帶著一團泥土,驚起“咚”的一聲水響。
  但爹沒有抬起來頭。
  小少爺有點害臊,心想再試最後一次,爹還是不理他,就再也不做這種事情啦。
  “咚”,他踢了一塊太湖石下水,“咚”,接著又是更大的一塊。
  對岸草叢裡的野鳥驚得飛了起來,死裡逃生的蟲子跳進水裡。
  但爹還是被書粘著眼睛。
  最後這塊太湖石有小孩半人高,小少爺得用上肩膀去推。
  一,二,三!還差一點!
  他料不到石頭根下的泥巴早就鬆開了。
  “咚!!!”
  爹終於站了起來。
  爹走到窗邊。
  太湖石還斜斜杵在岸邊,落進水裡的卻是小少爺自己。
  水湧進他的鼻子和嘴巴,他越想往上游,水就越兇狠的蓋過他的頭頂。奇怪,就是在校場上紮一早上的馬步,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手腳酸軟。為什麼現在這麼快就沒了力氣?
  肺裡針紮一般疼,他只有拼命瞪大眼睛。
  透過厚厚的水面,太陽亮晶晶的,那只盤旋的野鳥露出了白肚皮。
  一片片樹葉隨著水波一漾一漾,而爹還站在窗後,聯手裡的書卷也捨不得放下。
  爹看著他,又像沒看著他。
  爹看著他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就像看著一塊太湖石。


第93章
  滴答,滴答。
  被我打落在桌面上的那只整雞不甘寂寞,湯汁一滴滴打在地上。
  窗外是一輪豔陽,不知為何,這一刻所以的蟬都不叫了。
  沈識微卷起桌布,截斷了水聲,不讓一點動靜打擾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你猜,最後是誰救了我?”
  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指,在我的胸前點了點:“還是你這個傻子啊!你不知是真明白我快死了,還是以為我在鬧著玩,你也跳進水渠裡,大吵大鬧,終於驚動了別的大人。”
  我澀聲道:“你,你那時候才幾歲?會不會嚇糊塗記錯了?”
  沈識微造作地大笑起來:“當然是我年紀小,嚇糊塗記錯了!我不知這麼告訴過自己多少次。沈大俠怎會見死不救?爹怎麼會想要兒子死?”
  他像在說世界上最可笑,最丟人的事情:“但我想到了一件嚇人的事情。我要不是沈霄懸的兒子呢?我該怎麼辦?師兄弟們對我眾星拱月,因為我是師父的骨肉;黑道白道都讓我三分,因為我是濯秀的少莊主。要不是沈霄懸的兒子,沈識微又算個什麼東西?但我又怕我是沈霄懸的兒子。得多豬狗不如的兒子,才讓他自己的爹也想殺了他?”
  他像不滿意我沒有回答,“嘖”了一聲:“秦師兄,人總自欺欺人,我也差點真說服了自己那是我記錯了。但他又看我沉下去了第二次。”
  和在戰場上那夜一樣,沈識微的視線忽然又越過我的肩膀,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他柔聲道:“你瞧,那是什麼?”
  跟著他的目光,我像恐怖片的女主角,僵硬而恐懼地慢慢回過頭。
  牆角沒有站著一個血淋淋的鬼,卻有一面血淋淋的旗。
  是被沈識微撕破了一半的“鳳疇”。
  我吃了一驚:“你……!”
  他搖搖頭,嘲諷裡終於露出一點慘然來:“不是我。這是我娘一片善心,特地從軍中尋回這旗來,勉勵我珍重。”
  “沈霄懸從沒誇過我,也從沒期望過我。但出征前他終於給了我一面旗。鳳凰之相,疇離祉,好吉利,好一番為人父的殷殷囑託。那天我不知有多開心。我知道了自己沒有屍居奇勁,居然還高興得起來!我還想來告訴你,軍中不再只有你有一面‘折首’旗!”
  沈識微望著那面旗。
  那晚他那口血淚,終究是向天而唾,碰不到這高高在上的東西。
  這麼多年來,沈識微事事小心、步步算計,就是為了不再做蠢事,不給自己看見沈霄懸袖手旁觀的機會。
  沈霄懸等不到他犯錯,但沒關係,他還可以親手推他一把。
  我覺得心臟收縮成個硬邦邦的繩結。我和沈識微吵過不知道多少場架,這是我最爭贏的一回:“可他為什麼要殺你!殺了你對他有什麼好處?為了沐蘭田嗎?”
  沈識微冷笑道:“沐蘭田?沐蘭田只是沈霄懸的一條狗。他背後雖有李家,但沈霄懸豈是被外戚把持的人?如今人人知道沐蘭田見死不救,你去問問盧崢,問問那些死裡逃生的戰士,他們是恨真皋人,還是更恨我八師弟?要是為了沐蘭田,沈霄懸怎麼會讓他當眾矢之的?”
  我道:“但已經十幾年過去了,他既然想要你死,又何必等你長大了再動手?”
  沈識微仍想像過去那樣滿不在乎,談自己跟談別人似的,但現在演技卻差了不知多少:“不錯,秦師兄說著了。這事我也輾轉反側,我死了對沈霄懸有什麼好處?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我現在還能替他衝鋒打仗,他哪怕忌憚我,也該得等把我壓榨夠了後再棄。為了陳昉?姓英的是忠臣義士,姓沈的可不是,怕輪不到我,沈霄懸早就先弑君了。直到後來我想到了一點,覺得有那麼點道理。”
  他抬起頭,盯著我的眼睛:“秦湛,你真要聽?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就和我再也拆不開了。”
  我苦笑道:“早就拆不開了。”
  那淒慘的戰敗夜,我把他抱在懷裡,生怕再有敵襲,天亮才敢合眼。他在金鵲院裡被我氣得半死,但還是偷偷跟著送我回家。我們一起打了這輩子第一場漂亮的勝仗,一起在四面透風的棚子裡過了個淒慘的除夕。他把我從真皋人手裡救出來過,我把他從冰水裡撈起來過。他在漂亮妹子面前掃我的威風,但沒關係,我在家祭上當著幾百號人油膩膩的親過他兩口。
  千纏百繞,是孽是緣。要怎麼拆得開?
  沈識微怔怔看了我片刻,終於歎了口氣:“你想想,我這一戰要是真的死了,論地位戰功,誰最能理所當然的接過我的兵馬和人脈?”
  我道:“誰?”
  沈識微不說話了,仍舊是看著我。
  我覺得自己像只被蛇盯住了的青蛙:“你,你,你……”
  他道:“只有……”
  我在原地跳了幾步,想抖開他的目光,更想上去捂住他的嘴:“胡說八道!不可能!”
  他卻仍是說了:“只有秦師兄你。”
  我大喝:“扯淡!沈霄懸憑什麼對我這麼好?!”
  沈識微搖了搖頭:“也難怪,你是真不知道當年的事情。秦湛,當初你外祖父是六虛掌門,膝下只有三個徒弟,一個是抹不開情面收下的故友族侄,一個是自己親妹子的獨子,還有一個是掌上明珠。你要是這個掌門,希望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誰?這兩個師兄,一個是大了好幾歲、貌不驚人的老實人,一個是年貌相當、驚才豔羨的表哥,你要是這個小師妹,又會更喜歡哪一個?
  接下來要講的事情太尷尬了,他的眼神也忍不住飄向窗外:“當年的江湖人,個個都以為沈霄懸會娶了你娘,當六虛掌門。誰也料不到我外祖器重他少年英雄,竟然肯把名門李家女下嫁給一個江湖草莽,你也不知道,當年江湖上有多轟動。”


第94章
  我雖然算不上秦橫的親兒子,但既然接手了這肉身,就也得接手連帶責任。其中一項就是不能任由別人說秦湛他媽給他爹戴綠帽子。
  我打斷道:“行了!”
  沈識微大概是聾了,仍繼續往下講:“我也曾想過,沈霄懸娶我娘未必是有情,當初有了李家的奧援,濯秀山莊才能從無到有,日行千里。他既無心,我娘……說不定也無意。但一看到平日裡我娘對沈霄懸的仰慕眼神,我又覺得不可思議……”
  ——不堪猜測已經猜到自己親娘頭上了,不捂住他這張嘴是不行了,我吼道:“這都是你瞎猜的!有些事不能亂說!”
  他卻道:“鎮南塔。”
  和鎮南塔有什麼關係?
  沈識微道:“沈霄懸從來沒告訴過我鎮南塔。”他笑著“嘖”了一聲:“不,他當然不會告訴我。但就連我娘也不知道他這段往事,怕是你爹和英桓也不知道。全天下他大概只對你講過。你怎麼就不問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對你?”
  我徒然張了張嘴,找不到答案,但無論什麼答案,似乎都不能讓人滿意。
  我一直不忍把沈霄懸往壞裡想,就是因為那晚的霞光燒得太熱烈,太像少年的英雄血。
  桌上的飯菜有點涼了,葷油在盤碟上凝出一點白霜,沈識微現在看起來已經失去了胃口:“後悔了嗎?現在你也被扯進來了。要是不聽這些,過不了幾天你就能輕輕鬆鬆手握重兵,更別提將來的無限風光。”
  我低聲道:“可要是不告訴我,你……你打算怎麼辦?”
  沈識微朝我瞥來:“我?你為什麼不先想想你自己?”他眉宇間突然燒起怒火,不知沖誰撒氣:“秦師兄,你有沒有想過,我和你說這些,其實不過是想讓你心甘情願為我賣命?你可別忘了我多會做買賣,一點虛情假意,就能換向曲一條命!”
  若不是逼上絕路,哪有男人願意對喜歡的人示弱。
  況且他是沈識微。
  我打斷道:“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想讓自己的口吻凶一點,能壓艙石一般壓住翻江倒海的心酸,但還是忍不住越來越柔緩:“別管我以後做什麼,未必就是為了你。死了這麼多人,為了阿曲我也吃不下這人血饅頭。”
  沈識微裝出副詫異嘴臉,將我從頂至踵來回打量:“也許真是我猜錯了。秦師兄,你的確哪裡都不像沈霄懸的兒子。”
  就像拔了牙後總忍不住去舔傷處,他的目光也總忍不住溜去那面旗上:“沈霄懸養了我二十年,讓我去送死時連眼皮也不抬一下。秦湛,你明不明白這有多了不起?天下這麼了不起的人可沒幾個!殺伐決斷,這才是霸主的心性!我再怎麼欽佩神往,也只學來個皮毛。”
  他狂笑起來:“他不想要我這個兒子,但是除了沈霄懸,這世上誰配做我沈識微的老子?”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他猛往後一仰身,警惕又憤怒地躲開了。我不理他,強按住他的後腦,還是摸上他的臉頰:“別哭。”
  沈識微嘿然道:“我哭了?你說的什麼……”一邊也伸手摸向自己的臉,等看見手上水漬時,他也愣了。
  沈識微平常日天日地,到了這刻,我才突然發現他不過是個大學還沒畢業的小學弟。
  以及他也有淚腺。
  淚水軍棍打不出、羞辱擠不出,但終究會瞞著主人,不知不覺委屈地流了滿臉。
  他僵硬得像塊能一頭撞死在上面的棺材板,我得較著勁才能把他摟進懷裡。
  他的聲音直發抖:“秦湛,你是不是可憐我?”
  我道:“你這麼個心黑手狠缺德冒煙的東西,可憐個屁。”
  他嘿的笑了一聲。
  這塊棺材板終於被我拆碎了,他服帖地靠在了我胸前。
  我把他的手拉到眼前,剛才他被燙傷的地方現在已經起了血泡,可見他也不是不怕火煉的齊天大聖。我道:“先把手包紮下。”想了想,又道:“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會護著你的。”
  沈識微怪笑道:“護著我?秦師兄,你別忘了對頭是誰。你是手握重兵,還是武功智算天下第一?你拿什麼護著我?”
  我老實答道:“就算我什麼都沒有吧。但天塌下來的時候,得先砸死我,才能砸著你。”
  夏日漫長,沈識微講了這麼多個故事,卻還停在同一個下午。
  陽光破窗而入,映得他的發稍透亮,耳後的肌膚像是一塊亮銅。
  我輕輕摸著他的頭髮,指尖隨著奔湧的血打顫。
  沈識微低不可聞地歎道:“秦湛,你哪裡開竅了?你還是個傻子啊。”
  他貼著我的胸口,一定也聽見了我催戰般狂擂的心跳。
  我說:“行了啊,打人不打臉,你今天說了多少個傻字了?再說可翻臉了。”
  沈識微忽然一把抱住我的脖子。
  像他當初在淩水河裡載沉載浮、被我一把揪住時一樣,把他全身的重量和身家性命都交給了我:“你別怕。他越想我沉下去,我就偏要爬上來!”


第95章 【抓蟲】
  沈識微是個高明的兇手。
  等我倆分開時,他已銷毀罪證般一乾二淨地銷毀了淚痕。
  現在他鎮定得像在O記審訊室裡吃宵夜的銅鑼灣摣fit人,既瀟灑,又囂張:“你來了多久了?先走吧。”
  氣氛大好,你叫爺走?
  我想抬起他的下巴耍幾句流氓,卻忽然想起他之前那番推斷,伸出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按你的意思,不論你猜的是真是假,我現在都離你遠點好?”
  辦公室鬥爭好似千百年來一點沒有進化,只是現代人的桌面下沒有沒過腳脖子的血罷了。
  濯秀軍中、沈霄懸以降,風頭最健的部門領導只有沈識微和沐蘭田,以及我這半拉。
  而沈識微和沐蘭田爭鬥甚劇,矛盾到了最高潮,沐蘭田竟然見死不救。
  三國鼎立,無非聯吳抗曹。沈識微這一系的將士和師兄弟都對沐蘭田又恨又忌,而我卻和沈識微交情匪淺,要是沈識微真垮臺了,他的小弟們不論賭氣還是自保,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轉投我。
  要是沈識微猜得不虛,這說不定就是沈霄懸寧可毀了沐蘭田的名聲、在軍中播下不安的種子,也要坑沈識微的原因。
  大領導不僅是要除掉擋路的傢伙,還要把他倒掛起來、控幹屍體裡的每一滴權勢人脈,端來讓我滋補。
  什麼道理,我和沈識微越情深意篤,反倒越害他。
  沈識微低頭看著掌心。
  眼淚能悄悄蹭掉,傷口要怎麼辦?
  他忽然攥緊了拳頭,把血泡死死藏了起來:“是。”
  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光明正大見面?
  這話問了也白問。
  我到底還是繼續伸長停在半空的手。他鬢邊垂著一絲亂髮,是剛才在我懷裡蹭的,我輕輕替他理回耳後。
  也不難為一個瘸子送客,我自己抬腿就走,等走到院中時,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
  沈識微不知何時又撿起了筷子。但不像提著箸,倒像提著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虛懸在桌面上三寸。他想了又想,終是刺向那只已經弄髒了的整雞。
  文殊奴說我喜歡可憐的東西。
  他知道個屁。
  我這輩子也不想看見沈識微這麼倒楣的樣子了。
  老子喜歡的是鼻孔看人飛揚跋扈的。老子就喜歡他驕奢淫逸橫行無忌,老子要他這輩子都不可一世下去!
  沈家暫住的這戶宅邸在探花坊,出門便是十字路口。
  如今要問義軍的頭頭腦腦在哪裡,歸雲人人都能指路探花坊。
  但誰又知道這探花坊的槐蔭下有那麼多條南轅北轍的路?
  往前直走,是世子住的文家大宅,沈霄懸十有八九在哪裡。往右行,是秦家,嫌命長我可以回去問問徐姨娘秦橫頭頂到底綠不綠。往左走,是黃大師兄府上,薛鯤在那裡養傷,看了今天盧崢失魂落魄的樣子,我本打算再去探一探病,但按沈識微的說法,我和師弟們也得保持點距離。
  我在沈家大門的下馬石上坐下。
  好釅的一壇82年陳釀老狗血,但除了含淚咽了,我還能怎麼辦?
  你別欺負我讀書少,這種路數的網文我也看過,可別人家的主角不僅有金手指,最妙的是敵人基本都是智障,我遇見的每一個古人都比我精,但別人的敵人隨便兩句嘴炮就能幹翻。到了今時今日,導演還越來越過分,竟然要我這細胳膊去擰沈霄懸這粗大腿了。
  絕世武功、千軍萬馬、智珠在握,沈識微數出來的每一樣我沒有的東西,從今我得一點一點去掙。
  沖著這辛苦勁兒,我的片酬是不是該高點?
  “啪”的一聲,一隻奄奄一息的蟬落在我的腳面上,撲騰了片刻,終於翻了肚皮。
  才來時,我從秦湛屋裡掃出來一簸箕死蟲子。其中有些乾癟得像紙片,不知道仙去多少年了,但仍被他鄭重其事掖在床角,斷了的觸角也用半根針接了回去。
  會不會是當年沈識微和他一起逮的?
  我那時卻只覺得髒得要命,叫篆兒把秦湛的寶貝掃出去,有多遠扔多遠。
  秦湛要是沒有走遠,仍在舉頭三尺處俯瞰,他想要我這冒牌貨怎麼做?
  養恩重如山,況且秦橫的確是個慈父,他再怎麼也不能背叛這個爹?還是血濃於水,他更願認祖歸宗?
  他願不願意拿將來滔天的富貴換再把別人撈上來一回?
  他會不會恨我用他的手替他的冤家擦眼淚。
  還是妒忌我不會像他一樣孤零零一個。
  他打滾哭鬧也留不住的沈識微,這回親口承認和我拆不開了。
  對不住了。
  朝著冥冥,我在心裡說。
  我站了起來,我要去選擇我的路了。
  “秦師兄?”有人喚了我一聲。
  他大步上前握住我的手,把那只死蟬踩得粉碎。
  盧崢的手心滿是汗水,領口和腋下也早被浸透了。
  我詫道:“阿崢?”
  盧崢道:“秦師兄,我找了你好久!你能不能跟我走一趟?”聽著似乎是問句,但他並不覺得我會答“不能”,拽著我往左轉:“薛師兄想見你!”
  薛鯤想見我?我乾笑一聲,把嘴邊的那句“不能”吞了回去,跟上他的腳步:“薛師弟現在怎麼樣了?”
  盧崢道:“薛師兄真的好多了。”他好似怕我不信,忙道:“薛師兄前幾天連我都認不出了,但今天起來精神不錯,還喝了一碗粥。剛才他說想找你說話……”
  也許是安心了一點,他那循規蹈矩的本性驀然又回來了一點,盧崢放開我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盧崢失禮了。還請秦師兄擔待。”
  這段時日我也來看過幾次薛鯤,只覺房裡的藥味濃得能用鼻子嘗出來,黃大師兄雖替薛鯤安排了處軒敞住處,但四面來風也吹不散這生老病死的苦。
  但今天屋裡還潛伏著一股味道,惡蛟般在藥海裡翻波。
  腥,臭,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粘膩的甜。
  薛鯤倚在床頭,滿臉蓬亂的鬚髮,朝著我們微微點了點頭。
  我悚然看向盧崢,盧崢似乎像沒聞到這股可怕的味道,一邊請我上前,一邊還笑道:“薛師兄,你和秦師兄先聊。再喝點粥可好?我去替你張羅。”
  我硬著頭皮朝薛鯤榻邊走去,越往前走,越像重回了戰場,這股味道我早該聞得麻木了,但卻還是害怕。
  這是肉在腐爛的味道。
  這是死的味道。
  薛鯤目送盧崢走遠,方才轉頭看著我,他道:“我要死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太虛弱,但我卻無法反駁,只得頜首。
  他道:“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如今他再用不著多說一句廢話,腐臭味撲面而來,薛鯤翻過身,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要問你,那天,你、你是不是也知道?”
  我胸前猛地痛不可當,像是抱著一團毒焰。
  這是阿曲湧泉般的鮮血。
  他臨死前也說過這句咒語。
  “他們知道”。
  薛鯤低喝道:“說啊!”
  我艱難道:“你想護著沈識微?”
  薛鯤道:“還有……阿崢。”他的手越鉗越緊,口氣越是在乞求:“秦師兄,你不會害人。”
  我喉頭發堵,用力拍拍他的手背。
  我想告訴他,他來不及做的事情,我來替他做。我還要告訴他,他過去護著的人,我會替他接著護著。他說得沒錯,我不會害人,我絕不會害人,他一定要信我,他能信我。
  我差點就張開了嘴。
  我差點就要忘了,現在得讓他們恨我才行。
  薛鯤最後那點精氣入不敷出,除了還給眼底留著三分活人的神采,別的似乎全彙聚到了抓著我的這只手上:“你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師父、師父他真的知道?”
  原來如此。
  我在心底沖自己冷笑了一聲。
  要讓我選的路不在十字路口,得謝謝盧崢把我拖到了薛鯤的彌留榻前。
  現在是當我最愛當的好人?告訴他他視若神明的師父要殺自己的兒子,他和向曲不過都是棄子。但我自然站在沈識微這邊,還請薛師弟撐住這迴光返照的一口氣,等盧崢回來,再召幾個智將,大家慢慢商量個法子,怎麼演出戲,騙過慧眼如炬的沈霄懸。
  還是,還是讓薛鯤死不瞑目。借著這天賜良機讓他們恨我。他們若不倒向我,沈霄懸說不定能高抬下貴手,讓沈識微得個喘息的機會。
  選吧,快選。薛鯤的手已經越來越冷。
  朝闕道上救人、青峪城裡撈回個文殊奴、讓陳昉成全我和英曉露。我可從沒這麼猶豫過。
  但現在怎麼有千萬個細碎的聲音在我耳邊響?
  像沈識微,圖元未蒙面的秦湛,像已經死了的老葉和向曲,像沈霄懸和秦橫。像破碎的城池,像咆哮的江河,像奔踏的馬蹄,像哀哭的餓殍。
  像我自己。
  我覺得自己的手和薛鯤的一樣冷,一樣僵硬。
  我把他的手指從我臂上一隻一隻掰開。
  每掰開一隻,薛鯤眼中的怒火就再投進一束乾柴。
  他的齒縫裡滲出烏黑的血來:“原來你也……?”
  我道:“薛師弟,對不起。”
  他問:“為什麼?因為我們以前對你不好,你恨我們?”
  我一言不發。
  他顫聲道:“可向曲拿你當兄弟了啊。”
  若我現在流淚了,是不是功虧一簣?我轉身向門口走去,一步一頓,要是走得快了點,下一刻怕就要忍不住拔足狂奔去。
  薛鯤在我身後咆哮:“站住!站住!”但狂怒似乎忽然化成了軟弱,他悽惶道:“等等,阿崢從沒對不起你過。別害他,你別害他。”
  我跨出門檻時,盧崢正端著粥碗踏下回廊。他臉上歡容尚在:“秦師兄?你們這麼快就談完了?”
  我瞧著那碗精心熬煮的粥,伸手接了過來:“你去看看他吧。”
  盧崢怔了:“怎麼?薛師兄說他不想吃?”一邊往房間裡走去。
  等拐過回廊,我才把粥碗輕輕放在美人靠上。
  遠遠傳來盧崢帶著哭腔的喊聲。
  原來私下裡他稱呼的不是“薛師兄”,而是“鯤哥”。


第96章
  故事得從十多年前說起。
  薛鯤的爹是大俠客,十四喋血入江湖,摘下了不知多少仇人頭。等到老了,他發現提起他的人越來越少,但受過傷的腰背越來越痛,兩隻袖子也越來越空。薛大俠只得帶著獨子寄人籬下,說是客卿,實乃食客,他最後那點俠名,剛好還夠換主人家一具好棺材。
  盧崢的爹是棲鶴城裡的巨賈,八歲就沿著長言溪販果子點心,磨禿了不知多少算盤珠。到他六十大壽那年,小提籃發達成了百里鋪、萬頃田,逢人就作揖的盧猴兒成了說一不二的盧員外。就連後宅也格外氣順,潑辣老妻剛去廟裡吃長素,十六歲的美妾就替他生了個白胖兒子。
  若薛鯤和盧崢是主角,似乎有好多人性幽微的故事好寫。
  薛鯤本該陰沉孤傲,他既是豪俠之子,又怎麼甘心被人當僕從般使喚?而濯秀山莊崛起,盧員外送小兒子上山,沈霄懸卻一眼相中了隨行的薛鯤是個練武的好胚子,盧崢在武道上庸庸碌碌,心裡又怎會沒有妒恨?
  但真相偏偏就是這麼乏味。
  盧崢是老來子,別的兄弟姐妹早就長大成人,家裡和他歲數差不太多的只得一個薛鯤。打會走路,盧崢就綴在薛鯤腳後,小狗子般跟進跟出。薛鯤雖跟親爹在江湖上受了幾年霜刀風劍,但在盧府吃得飽穿得暖,還平空多了個粘人弟弟,沒機會生出陰暗,倒練就了一身與年齡不符的護犢子勁兒。
  他倆雖不同姓,但比黃大和黃二還要更像親兄弟,連架都很少吵。
  要不是這樣就好了。
  要不是這樣,盧崢現在就不會這麼傷心。
  我走後不久,薛鯤便落了最後一口氣。
  待他移欞謝王廟那天,賊老天非但沒淚飛頓作傾盆雨,反倒一躍入了盛夏。
  驕陽既如火,孝幔便不好再比作雪。
  孝幔像噩夢裡無論如何也答不出的空白考卷。一入謝王廟,焦灼逼問的白光就刺得我心虛氣短,把之前編好的鬼話忘了個精光。
  盧崢的聲音已嘶啞得像吞炭自毀過,但還在迎來送往,憑弔的客人勸他保重身體,他只笑笑不說話。
  輪到我時,便把那笑笑也免了。
  不知那天薛鯤還來得及對他說了什麼,我只知道閒話跑得快得像長了八條腿兒。之前我幫著打理鳳疇營中軍務時是人見人愛的秦大師兄,大家什麼都找我商量,現在我捲舖蓋出營門,都沒人來搭把手。
  盧崢是濯秀諸子裡脾氣最好的一個,這輩子也沒吹鬍子瞪眼過,但為了鯤哥,他也對我掛出了張冷臉。
  沐蘭田一系放下帛金便走,我卻沒那麼識趣。我乘人不備,縮進人群裡,又吃了好些白眼,總算等來了那傢伙。
  他如今還跛著,為了能站得穩,受傷的那條腿反要踩得更用力。
  佛號低喧,金紙飛灰,沈識微走向靈前。
  他被沈霄懸趕出大堂時跛得狼狽不堪,但現在卻一瘸一拐出點悲壯來。
  薛鯤纏綿病榻良久,除了盧崢,人人都做好了心理準備。此刻的哀戚其實已不那麼濃,那麼新鮮了。
  但久未露面的沈識微一至,大家似乎又都想起了些什麼。
  也許是想起了薛鯤怎麼死的。
  也許是想起了薛鯤其實不該死。
  一張又一張的臉抬起,一雙又一雙的眼睛轉向沈識微。
  謝王廟屋頂下盤旋的莫名惆悵似終於找到了將領,紛紛跟上了那不勻但堅定的足音。
  挺好,這廝唇紅齒白,好像比上次見面時還胖了點。
  我心頭苦笑。
  怎麼搞的?我倆又沒分手,怎麼他像成了EX一樣,只有在熟人的紅白喜事上才能遙遙望上一眼?
  客人和和尚都在主殿,我見配殿無人,順手牽羊了串紙元寶想去看看阿曲。向曲既彪且炸,人緣遠不及薛鯤和盧崢,我和沈識微不能來,不知還有還有別人記者他。
  剛把紙元寶掛在棺材的一角,我還來不及想想要說什麼,就聽有人推開偏殿的門。
  我吃了一驚,往棺材後的大圓柱子後避去,卻見還有個人縮在柱子後。
  進來的是個小和尚,經念了大半天也該餓了,他不知偷了什麼供品,躲在門背後狼吞虎嚥地吃著。我豎起一根手指,沖和我一起躲著的人“噓”了一“噓”,他尷尬地點點頭,將身子縮扁,不知是想替我多留點空,還是離我遠一點。
  偏殿供的是謝侯的門下七賢,個個峨冠博帶,唯獨我們蜷著這一角香案後是位武將。忠義丘將軍提著醋缽兒大小的拳頭,像要痛打我倆這宵小。
  等小和尚把手指逐一舔乾淨、帶上門出去了,我倆才從柱子後出來。
  有風吹過,那串紙元寶飛了起來,他伸手想抓住,終慢了一步,先被我抄在了手裡。
  我陰陽怪氣道:“喲,曾軍師,有心了啊。”
  沈識微遣曾鐵楓去向沐蘭田求援,孰料肉包子打了狗。等再見時,曾鐵楓卻先於我們回了歸雲,我再沒在鳳疇營裡見過他,聽說他如今去沐蘭田幕中高就了。
  幾個意思,不言自明。
  曾鐵楓似沒聽出諷刺來,拱手道:“秦公子。不在薛將軍那邊多坐一會兒?”
  我道:“嘿嘿,我如今還坐得住嗎?曾軍師不也出來了?”
  曾鐵楓也不答話,在懷中摸索一番,掏出一疊金紙放在向曲棺前,又打開荷包,摸出火石。
  我伸出一隻腳攔住他:“曾軍師,你這算哄人呢還是哄鬼?”
  如今我倆都是二五仔身份,我哪有立場嘲諷他。但我一股無名火,就是憋不住。
  曾鐵楓歎道:“秦公子,這段時日我聽見不少流言。你,你做什麼了?”
  他還叫我秦公子,好像他還能和我推心置腹的時候一樣。
  我把那串金元寶掛回棺材上:“當然做了缺德事,我對不起薛鯤,現在心虛得不得了。曾軍師,你心虛不心虛?”
  曾鐵楓打了好幾下,終於沒擦燃火石。他盯著那疊金紙,忽然道:“秦公子,我要說我沒對不起沈公子,你信不信?”
  他抬頭看我,眼眸裡一片寧定,嘴角噙著點苦。
  只可惜我現在見多了高明騙子,再不會那麼容易心軟了。
  我道:“看來是要哄人。”
  他終於打出了火星,一張紙錢燒了起來,逼我只得把腳挪開:“那天沈公子遣我去鸚鵡峽求援。曾某無能,任我如何搖唇鼓舌、剖析利弊,也不能說動沐將軍半分。我本打算返回營中,但要下山時,沐將軍卻把我強留下了。”他豎起紙錢,好叫火苗燃得快一點:“沐將軍說他惜我有幾分才華,讓我別回去送死,勸我不如留在他幕中。曾某一介書生,被刀劍指著,便一動不能動。等到秦公子來解了圍,沐將軍才肯放我走。”
  我冷笑道:“那曾軍師也沒回來嘛。”
  曾鐵楓的那疊菲薄奠儀終於燒了起來,煙氣騰騰,他被熏著了眼,抬手揉了揉:“是,曾某沒回來。沐將軍肯放我走,是因為他知道,此刻我回去,沈公子也未必肯信我了。”
  我抱著雙臂。不知為何,剛才的快意消了點,但嘴上還是不肯饒他:“為防他負你,你先下手為強。是這個意思對吧?”
  曾鐵楓的聲音卻硬氣了起來,他站起身:“我沒有對不起沈公子。”這清瘦書生比我矮了一頭,和我說話得略略仰視,但他眼裡卻不見懼意:“此身尚且有用,我不願枉送性命。沐將軍派人送我回歸雲,我只得先回,沐將軍收我入幕,我也答應下來。但這都是為了沈公子今後東山再起。”
  我拿腳尖踢了踢那疊金紙,沒踩滅火焰,反倒撥得更旺。好似禮多人不怪,向曲真願意收下這個紅包。
  但真鬼神有靈,哪有這麼多人敢做虧心事?
  我道:“你就不覺得說不通?當時你怕沈識微不信你,就不怕他現在還是不信你?”
  曾鐵楓道:“我不知道沈公子願不願信我。但不論他信不信,我都不會對不起沈公子。”
  主殿的佛號傳來,剛才的小和尚一定回到了木魚前,有力氣大聲念經了。
  現在的我能掰開薛鯤的手,又怎麼會信曾鐵楓?
  我拿小拇指挖了挖耳朵:“這話你自己對沈識微說去吧。我和你一樣,也不是他身邊的人了。”
  曾鐵楓苦笑道:“秦公子,我知道你定是有苦衷才如此行事。”他話鋒一轉,卻沒打算繼續討好我:“所以你不會明白有多難受。”
  我嬉皮笑臉:“嗯,明白什麼?”
  曾鐵楓直直望著我的眼睛:“當叛徒。”
  白灰逐著火舌熱氣,向丘將軍像上撲去,好似祭的不僅向曲,為了主上擋箭被射成刺蝟的古人也有一份。
  曾鐵楓臉上也撲著了白灰:“當初我出賣劉王,是因為了保全報國軍幾千條性命,也是為了我心裡的志向。我原以為我有壯志淩雲,何至於軟弱如廝?但我沒料到出賣人的滋味這麼難受。秦公子,我沒勇氣再嘗一次了。”
  他肅然對我做了一揖:“你們不肯信我,將來一刀斬落曾某人頭,曾某無半句怨言。若你們肯信我,曾某必定裡應外合,肝腦塗地。”
  我掛起的串金元寶被火舌撩著了麻線,落進灰堆,也燒成了一處。
  滿耳畢剝聲裡,我聽見曾鐵楓又道:“對了,曾某聽著消息,秦公子近日應是有喜。”
  他話裡不像我有喜,反倒帶著三分可憐。


第97章
  什麼叫喜事?
  穿來一年多,我就沒遇上幾件喜事兒。
  久旱逢甘露,兩滴。
  他鄉遇故知,陳昉。
  金榜題名時,沒門。
  現在要輪到洞房花燭夜了。
  沐蘭田氣勢如虹,大破桐亭,複收瓊京。
  說是大破也不確切。
  桐亭能一戰、願一戰的真皋戰士都回襲歸雲,正是那支和沈識微殺得兩敗俱傷的怨軍。剩下的無膽匪類跟著殷刺史渡江北逃,守桐亭的是一小撮漢軍,很快就豎了白旗,瓊京更是一座空城。
  難怪第一個向我透口風的是曾鐵楓。
  當初我在眾目睽睽下發了誓,說義軍入瓊京之日,就是我娶英曉露之時。
  那會兒我打算拖一刻是一刻,以為總能想出辦法來,沒想到臨到買單了,我還是屁辦法也沒有。
  等沐蘭田捷報一到,秦橫就重提此事。沈霄懸十分贊成,銀轡現在是英長風主事,二公子斷無反對的理由。陳昉當初既然答應了,如今也不會再作怪。
  我的終生大事,不用告訴我本人一聲就這麼定下了。
  雖說秦英聯姻是盛事,但戰時比不得平時。六禮從簡,前五項都急匆匆跑完了流程。
  到了這人心很古、禮不崩樂未壞的時代,我才知道什麼叫“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情,是兩家人的事情。”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兩府人人都忙,偏和新郎官沒什麼關係。就連我自己的笑話,我也是從篆兒那裡來聽的二手——替我和英曉露合八字時,算命的大師老眼昏花,連男女都看錯了,指著我的八字誇好,說此姝將來必要做誥命夫人。
  唯一一次踏足英府,是我抱著只大雁、押著錦帛牲畜,跟著秦橫去納征。
  英大帥爆了腦血管,要由英長風來嫁妹子。
  英長風雖然已經很努力了,但這實在人裝做不出多歡天喜地的樣子。而我的心情比懷裡這只估計難逃一死的肥雁還沉重。
  納征禮後,英三小姐英曉露就是秦家的人了。
  接了《通婚書》,便讀《答婚書》。二公子平時寡言,聲音先在胸腔中磋磨良久,吐出來的總溫潤如玉。但現在這一句一句的吉祥話卻像一個一個的鐵核桃,從喉嚨裡滾出,他無比艱難才能咬得破。
  英長風將《答婚書》裝回禮函裡,卻突然微不可查地欠欠身,好似對我作了一揖。
  就像我救了英曉露那天,他在星光下對我的那一長拜。
  隔著矮案香爐、彩禮書函,我倆雖是同盟,但卻無話可說,只得相互別開眼睛。
  也和那天一樣,英曉露的哥哥還是無能為力。
  我喘了口氣,低下頭。
  ——雁這鳥玩意兒居然如此兇狠,怕戰力不在鵝之下。它猛然一掙,差點叼著了我的招子。
  好日子越來越近了,秦家上下掃洗,置換傢俱,親迎那天要用的金銀器皿鎖了滿滿一屋。
  如今壞事變成了好事,秦橫早就忘記了當初他有多不高興,我說“爹一個月沒理我……”,他都能睜著眼睛說瞎話:“胡說!明明叫你回家吃飯了!”徐姨娘平日性子頗急,現在事情多得像打仗,她反倒奇跡般的沒有罵過任何人,看我眼神更如觀音菩薩一般。傻兒子娶了個天仙,隔年再生個孫子,徐姨娘的人生已得大圓滿,如今沒有什麼能讓她煩惱了。
  只有我夜不能寢,坐立難安。
  婚事就像從山頂滾下來的一塊千鈞大石,我只能眼睜睜瞧它沖過來,只等親迎之日一到,把我壓成一片花開富貴、紅火吉祥的碎屑。
  已到了英家的人來撒帳的日子。等熱鬧人聲散得盡得不能再盡,我才橫穿院子,想去折首營裡透口氣。
  也不知誰有前手沒後手,沒鎖上婚房的門。
  我路過時從門縫裡掃了一眼,只覺繡幕錦衾就如掛在鉤上的一扇扇肉,這新房就像是個屠宰場。我心裡厭煩得要死,蹬蹬蹬上前,想把門鎖上。
  孰料剛拾起鎖,卻見房裡地上拖著一條人影。
  我推開門,惡聲惡氣道:“誰?出去出去!”
  有人正站在百子帳前,拈著水晶鉤,似在看成色。
  ——全世界最不該出現在我新房裡的那一個人。
  我愣在門檻後,不由揉了揉眼,忽而躥進屋裡,反手把門閂上。
  活見了鬼了。我結巴道:“你,你……”
  門閂被我重重甩上,門扉轟隆隆來回擺動。
  沈識微拋下水晶鉤,拍了拍手,轉過頭來:“嗯,東西還不錯,就是俗氣了點。”
  我詫道:“你怎麼進來的?”
  他在一邊在八仙桌旁坐下:“放心,我現在雖然腿有點不方便,但想偷偷進來,你秦家還沒人有本事發現。”
  這還是我第一次正兒八經進我的婚房,四下一望,金紅刺目。屋裡富貴家什層巒疊嶂,陽光只在八仙桌這裡還能擠擠挨挨落下腳,別的地方竟有點陰森。
  我也坐下,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說句廢話:“我不願意。”想了想,又道:“我想去找文恪。”
  這主意我從最開始就有,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覺得不靠譜。現在狗急跳牆,免不了又想了起來。
  果不其然,沈識微輕蔑地一笑:“輪得到你?要是文恪真和英曉露一樣的心腸,他早就想法子了。就算他不來找你和英曉露,也該去找他的好朋友英長風。都到了這時,文公子還是無所作為,你猜為什麼?”他把桌上的瓷杯捏起來品鑒了片刻,又噹啷丟了回去:“你去找文恪,豈不是授人以柄?”
  我抓住那只打轉的杯子:“沈師弟,你還有沒有什麼辦法?”
  沈識微道:“辦法?當然有。我當日……”
  他總算還有點慈悲,沒把那句“我當時叫你不要去”說出來。
  連他也沒辦法,那大概是真沒辦法了。
  我歎了口氣,未免一不小心捏炸那只杯子,趕緊放回原處。
  沈識微道:“英桓不能主事,你和英曉露的婚事就不再是你情我願這麼簡單。沈霄懸和秦橫都想你趕緊娶了她,才把銀轡拴牢。現在就算你和文恪聯手,也是無力回天了。”見我耷拉著頭不應,他道:“怎麼?終於後悔了?”
  我道:“我……”
  直到尾音拖得氣絕,也沒想好怎麼答。
  那天英曉露把那塊蜂窩煤對著自己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其實不是她。
  我想的是我小學三年級的暑假。
  當年我閑的蛋疼,帶著我妹燒落葉烘土豆,眼見火勢不受控制,整堆葉子都燒了起來,我腦子一個短路跳進去踩,給火燎了小腿。
  真太特麼疼了。
  雖說當著我妹的面,我還是忍不住號哭了一路去找媽媽。
  我不過給燒傷了指頭長的一塊,就夠整個童年加青春期都長教訓,打死也不玩火了。
  英曉露要是把自己整個人都燒起來了,該有多疼?
  見我一句話在嘴裡絆來絆去,說不出來,沈識微無可奈何地笑了:“看來還是不後悔。要是後悔了,也不是秦師兄你了。”
  我忙岔開話題:“你來幹什麼?”
  沈識微道:“生氣。”
  我一愣,抬頭看他,見他一臉波瀾不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沈識微道:“我不能生氣?”
  說著微微一笑。卻忽而踹在八仙桌上,把那鐵一樣重的紅木桌子踹得吱吱滑出半丈遠。
  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我膽戰心驚。見他霍然站起,也跟著跳起來,後撤半步紮穩下盤。但旋即又撤了防,他今天要是想揍我,我還手就太不是男人了。
  但沈識微沒打算動手,反在房裡踱步,一樣樣摸過那些給我和我的新娘子備下的東西。
  他道:“我知道你是怎麼一夕之間就和阿崢他們反目的了。秦湛,這不像你做得出來的事情。”
  阿崢這名字就如芒刺在背,薛鯤臨死前苦苦求我別害他。
  我道:“我想不出別的法子了。你要怪我就怪吧。”
  連我都恨我自己。
  “怪你?”他拖著步子走到床邊,摩挲著百子帳:“為什麼要怪你?我惱恨的是為什麼你我被逼到這份上。”
  沈識微把百子帳上的光屁股小孩捏成一團肥白的怪物:“沒錯,欲成大事,動心忍性。但這麼多身不由己,這麼多無可奈何,憑什麼我只能受著?”
  他轉過身來,鸞被的紅光倒映在他臉上,映出一絲猙獰:“憑什麼薛鯤要死不瞑目?憑什麼你要自汙求存?”錦帛被他拽住,連帶床架也發出咬牙切齒般的吱嘎聲:“憑什麼我就要看著你娶英曉露?”
  裂帛聲響,他手裡那白胖小孩終於一分為二,沈識微惡狠狠道:“我不甘心,你甘不甘心?”
  誰特麼甘心?!
  我咬住了後槽牙,千萬小火星在我肺腑裡滾濺,濺到臉上,卻燙出我一個笑來。
  我走到他身邊,一手抄他腿彎,一手摟他肩膀,把他橫抱起來。
  沈識微一臉驚詫,但不等他掙扎,我已經把他轟的一聲丟在床上,再合身壓了上去。
  今日英家撒帳的果子花鈿四下亂滾,雨一般打落在地上。
  我道:“去他媽的!誰要娶英曉露?我要娶你!今天咱們就先洞房!”
  沈識微的眼睛先笑了。
  笑意從詫異與忿恚裡一騎殺出,終於牽動了他的唇角。
  他把眼睛略微眯細了點,好像有什麼不可直視的光亮。
  我覺得腰間一沉。
  沈識微陷在紅鸞錦被裡,懶洋洋地伸長了一條腿,鉤住了我的腰。


第98章
  帆丘圍城那一夜我和沈識微還差點意思。
  當時我以為來日方長,不料第二天就和他陷入了數月的冷戰。好容易和好了,我倆又開始枕戈待旦,睡個囫圇覺都不容易,而當你穿著幾十斤的盔甲在烈日下行軍、覺得自己像被夾在餅鐺裡烤時,是很難想思淫欲的。
  但等真把他按在床上,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我居然能把這件事拖延到現在?別說是夾在餅鐺裡,現在就是把我叉進地獄的火海裡,我也還是想睡他。
  我俯看著沈識微的臉。
  他吹走一縷落在唇邊的散發,髮絲拂過我的鼻尖。
  不管怎麼下口,都得先把包裝拆了。
  我扒散他的衣襟,忍不住先在鎖骨上試試味道。只啃了幾口,他就神不知鬼不覺解了我的褲腰帶,弓起腰身,緊緊和我膘在一塊。
  我倆都不是新司機,按理該知情識趣慢慢撩,但現在卻像餓死鬼投胎,越吞越餓,越餓越吞。我只恨沒生三頭六臂,顧著了摸撫揉搓,落下了啃吻吮齧,咂摸著舌尖帶點血腥的甜,又怕漏了耳邊喊著我名字的細細的喘。
  但不光怪我不爭氣,造物也太不熨帖了。我倆花了比過去打架還大的氣力,怎麼還是纏得不夠嚴絲合縫,掌底唇下總有空隙?
  最後的那點理智把我從床上撕下來,我粗聲道:“你等等。”
  四下的箱籠裡都是家常物。我跟進了村民家的勇者一樣,見箱就開,終於翻出個長匣子,裡面圓的扁的不少小瓷瓶。
  我瞥過眼徐姨娘的採辦單子,大夏天的連湯婆子都備好了,自然也該有點常備藥,管它舒筋活絡還是清涼提神,能湊活用就行。
  沈大爺倚在床頭看我忙活,腰後墊著鸞枕,一條光腿在床邊百無聊賴地撩來撩去。
  我把瓶瓶罐罐都倒在床上。
  都到了這一步,我卻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這個行不行?”
  他促狹道:“什麼行不行?”
  我老臉血紅:“就……那個!”
  上次卡住我倆好事的就是那個。秦湛身上長了個牲口般的部件,能不能戲輪沒玩過,自薦于武皇絕對綽綽有餘。準備工作做不好要出人命。
  沈識微撿起一個小瓶子,拔了瓶蓋,藥香撲鼻沖出。他挨個嗅過去,終於選了一個扁圓的,輕輕放在我掌心:“權且之物,應該行。秦師兄先試試?”
  我一愣:“我試?”
  他殷勤款款地湊過臉來:“不順手?我幫你?”
  我現在對著個果男硬得海綿體裡長骨頭,也沒臉說自己直了。但終歸一點天性不滅,就是我從沒假想過自己在下面。
  可沈識微何嘗不也是個老爺們。
  上回是特殊情況,我總不能次次都占人家便宜吧。
  現在這麼十萬火急的場面,難不成我倆還要先猜個拳?
  我平時是個謙謙君子,但現在管事的不是我,是我兩腿間那自私自利的寄生獸。
  寄生獸指揮我抓過沈識微的手,讓他感受一下什麼叫戶愚呂弟開了100%模式。
  我哀哀叫喚:“我要死了。我在上面行不行?”
  沈識微指肚上武人特有的薄繭摩擦著我的嫩肉。
  他對這牲口態度還算溫柔,對我卻一臉譏諷:“秦師兄想當偉丈夫,就要拿出點偉丈夫的樣子,怎麼能這麼撒嬌?”
  ……
  這賤人真是又欠抽又欠艸!
  但我怎麼捨得抽,還是艸吧。
  我眼前一片朦朧的紅,不知是看久了這大紅色的帳褥,還是血沖上了眼睛:“沈識微,老實躺著,讓我艸。”
  他舔舔嘴角,咽下口唾沫。
  我咬在他滾動的喉結上。
  撒帳的大棗滾了一地。赤紅丹朱,像一顆顆被踐踏的真心。半夜我倆溜出去時,把踩到的都摸黑踢進了床底下。
  果子在床底下悶著,熬著,再被余暉照亮時,已經是好幾天後。徐姨娘率著眾僕開門換氣,新房今夜要迎來新人了。
  花廳上,黃大師兄把一柄墨蹟還沒幹透的摺扇放進我手裡。
  他萬般無奈:“背不下來就照著讀吧。”
  催妝詩,卻扇詞,手段雖然不同,但折騰新郎的中心思想古往今來就沒變過。
  扇面上是黃大師兄現寫的一手好字,無非是些鶼鶼鰈鰈的套話。
  要說其實也沒什麼背不下來的。
  我表哥的媳婦兒學日語的,他結婚那天我們幾個伴郎還在現場合唱了首日文歌。我拿拼音做標注,背下來也就半天的事。
  但現在我的腦子就是不肯讓這幾首詩進門,看了半天,一個哈欠就全打出去了。
  我把扇子藏進懷裡:“有勞師兄了。”
  他鼓勵地拍拍我的肩頭:“誰都有頭一遭,莫要慌。”
  濯秀首徒,人事練達,于情于理黃大師兄都是做我的贊者的最佳人選。他在屋內再巡視了一圈,確定沒有落下什麼,催道:“障車的人多得很,這就得出門了。”
  我應了一聲,以隆冬五點出被窩決心推開了門。
  夏夜的焚風和洋洋喜氣一起撲面而來,帶著點草木燒焦的氣味,燙得能吹卷鬚發。
  等接了英曉露回家,秦宅還有夜宴。一簇簇錦障設在林蔭下,和開繁了的花團難分你我,被燈燭映進水裡,硬是把錦天繡地翻了一番。
  院裡秦家家人捧著器物站了一地,看我露面都精神一振,自動排成兩行,比平時我上陣的帶的部隊還齊整。
  我身上的吉服也漿得和上陣時穿的鐵衣一般硬,硬得讓懷裡的扇子膈肉。
  而門口停著輛華麗大車,拉車的是四匹棗紅馬,定是我今天攻城的撞門槌無疑了。
  我在眾人期盼的眼神裡爬上了車,不知誰塞給我一隻大漆盤,裡面裝滿了銅錢和銀子打的小蓮子。
  歸雲城憋了太久,終於找到個由頭鬆動鬆動筋骨,迎親的車馬上了大街,障車的人早就嚴陣以待。
  天色已經黑盡,他們舉著燭炬,長隊一至,這些蟄伏的小火光就像受了驚的螢火蟲,“轟”的一聲全飛來起來。
  “兒郎偉”的歡叫聲直沖雲霄。小火光拍浪般朝著車隊湧來。
  車馬走得慢,我掀起窗簾,瞧見週邊的都是老弱婦孺,熊孩子在追滿地滾的橘子,老太太把餅餌往懷裡揣,藝高人膽大的青皮早擠到了車馬前,叫著兒郎偉,要討真金白銀。
  此刻八面歡聲,吉樂在卯足了勁地奏,人們在發自肺腑地笑。障車詞版本都不太一樣,追車的青皮好像把大馬路當成了中國好聲音的現場,此起彼伏,要一較高下。
  兒郎偉,兒郎偉。
  今夜有肉如山,有酒如江。
  小娘子是東海龍女,終嫁得了我這高天仙郎。
  這仗打得前途茫茫,但歌裡夫家榮連九族,女家祿載千箱,都是累世的忠良。
  我和英曉露一個是形婚基佬,一個是閨中困獸,不僅事事相稱,頭頭相當,過不了兩年還有兩女牙牙學語,五男雁雁成行。
  人人都開心這樁婚事,偏我不識相。
  我坐著黑黢黢的車裡一動不動,車外的人扯著嗓子直唱“且看拋賞,畢不尋常”。等車走得越來越慢、有人嘭嘭直捶著車壁,我才想起懷裡這盤銀錢是做什麼用的。
  我掀簾鑽出,正聽見車夫甩了個炸響的鞭花。
  原來是有障車的青皮一心出風頭,已經擠上來攀住了車轅,跟車的秦家人越叫他下去,群眾越是看賣藝般替他叫好。
  與我四目一對,他非但不懼,反而邀功般朝我捧著的漆盤直努嘴。
  我單手抱住漆盤,問道:“你想上來?”
  那青皮愣了愣,大概他鬧過千百回,第一次遇到新郎提這種問題。
  我迅雷不及掩耳地拽住他抱著車轅的胳膊:“那你上來吧!你們這麼高興,換你們去結婚。”
  那青皮不知是覺著尷尬了,還是終於想起我是他惹不起的權貴,他把兩腳落回了地上,點頭哈腰,想把手抽回去。
  我仍把他拽得死死:“嗯?不願意?”
  他拼命搖頭,一邊使勁往反方向掙。
  說得也是,這樣心甘情願搬石頭砸自己腳的蠢事只有我會願意做。
  我猛然鬆手,那青皮失了重心,跳舞般跟著車躥了幾步,還是滾倒在地,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了幾腳。
  狂笑四起,這一出逗得大家更開心了。
  我也大笑起來。
  我把銅錢大把大把撒向人群,像把一瓢瓢冷水潑進滾開的油鍋。


第99章
  英曉露比我更像趕著去打仗。
  上車時是一道殘像,下車時我剛把頭伸出車簾,她的紅裙就翻滾到了門邊,連在喜堂上的三叩九拜都像開了三倍速,沒有一下和我磕在一個拍子上。
  簡直不是趕著去打仗,是趕著去投胎。
  好像她跑得快一點,就能擺脫這討厭的一切,奔向新生了。
  徐姨娘雖然和秦橫的親媽也沒啥區別,但畢竟是個姨娘,只有秦橫有資格受兒子和媳婦的大禮。英大帥病得臥榻不起,英大公子坐鎮銀轡,英長風來送妹妹出閣。就椿萱來看,這場婚禮太不圓滿,但勝在我們還請來了最高領袖陳昉陛下。自古君在親前,得他叨逼叨幾分鐘主持婚典,比什麼都有面子。
  禮一成,新娘先退場,拋下我一個人挨桌陪酒。
  秦橫眉開眼笑地押我去給沈霄懸敬酒。
  好像今天的地心引力比平常小,他不僅走得格外輕快,還得用點勁抓住手裡的東西,不然一撒手,杯子就會飄向外太空。
  他秦橫一路都在教我做人:“等下好好敬你沈師叔!你是不知道,曉露她爹那邊,還有陛下那邊,人家不知道幫了多少忙。要不是他,你今天別想成得這麼容易。”
  沈霄懸坐在桌邊,見他大師兄走近,忙站了起來。
  我越走越慢,還有三步遠時終於到了極限,我再不願意離他更近了。
  千般滋味往我喉嚨湧,把秦橫教的幾句好聽話沖得一乾二淨。
  秦橫見我杵著不動,在我的腿彎踢了一腳,我沒奈何,只得做勢往下跪。
  按平時沈霄懸的行事,絕對不會受我這樣的大禮,我磨磨蹭蹭,只等他伸手來攔我,但沒料到他居然讓我一跪到了底。
  我埋著頭,高高舉起酒杯,只當是敬神:“沈師叔……”叫了這一聲,又不知該說什麼了。
  秦橫試圖幫我找補:“沒出息的東西,高興得話都不會說了……”
  沈霄懸卻難得一次打斷了他大師兄的話:“別怪他高興。師兄難道不高興?”我覺得手上一空,沈霄懸接過了杯子:“連我也高興極了!……只可惜,只可惜你娘沒能看到這一天,不然她才是最高興的那個。”
  最後這句話是對我說的。
  我抬起頭來,逆光裡,沈霄懸正含笑看著我,只是那笑容中居然帶著點辛酸。
  沈識微百般努力也求之不得的一個笑臉,我作了這麼大一個死,沈霄懸居然還是不吝給我。
  他含笑看了我許久,終於在我頭上拍了拍,溫柔地叮囑:“如今你成家立業,就再不是個孩子了,往後要擔起事來。但師叔送你那個八個字,也別忘了。”
  哪八個字?
  我一恍惚。
  對了。
  磨而不磷,涅而不緇。
  我忍了又忍,才沒能打開他那只手。
  你老人家帶頭把世道人心攪成黑漆漆的爛泥,居然還能叫我當朵清香白蓮?
  二十年啊!別說是個兒子,就是國足也看出感情來了。你怎麼下得了手?就算兒子搞不好是你帽子上的一抹綠,向曲這個徒弟又是倒了什麼黴?
  我梗著脖子盯著他,一時沒接得住他還來的酒杯,銀盃子摔在地上,丁丁琮琮一路滾遠了。
  不知是我演技過人,是燈燭也照不透著夜色,還是今晚沈霄懸什麼都不想計較,他似乎沒看出我的怒色,終於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沈霄懸攜過秦橫的胳膊,把他往席上拉:“師兄,今晚你就別拘著他了。”一邊對我道:“將來你就知道了,今晚是你這輩子最快活的幾晚,多去喝點酒吧。”
  不用誰說,今晚我想少喝點酒也不成。古人耿直,現代婚宴拿水敬酒的法子還沒發明出來,我敬出去接過來的都是貨真價實的白的。我在園子裡轉了幾圈,每轉一圈就醉一分,前幾圈時還知道繞著花叢走,到後來直直踢翻了樂姬的瑤琴還不知道,惹得人家又叫又笑。
  可怪就怪在愣是沒遇見沈識微。
  不知是他躲著我,還是我躲著他。
  我明明在大紅簾攔後看見他的紫袍珠冠,但幾個閒人晃過,那紫的原來是一蓬芍藥,亮晃晃的是一盞風燈。我想往濯秀弟子紮堆的地方去尋他,但這杯酒喝完又得迎下一個人,進一步,退三步,卻越退越遠。
  走到最後幾圈時,還多了個英長風和我把臂同遊。
  我已經記不得是從那一桌把他拽來的了,但二公子似乎也不順心,不願在席上和人客套,倒是更願意和我一起喝酒。
  喝高了的人有各種流派。有倒頭就睡的,有犯話嘮的,也有我這樣把陳奕迅的歌從頭點一遍來唱的。
  英長風這種流派的我是頭回見,也算開了圖鑒了。我這便宜大舅子比沒喝酒時更嚴肅,不知為何滿臉怒容,看什麼都不順眼。
  而且還是越喝越氣。
  我拉他在溪邊的氈毯上喘一口氣,輕拿輕放,生怕動作大了他會炸。他忿忿地望著溪水,但眼神卻忽的一亮,像是鷹見了兔子。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見是陳昉居然抱著個樂姬,不知陛下說了個什麼冷笑話,不僅那個姑娘滾進他懷裡,他身邊一群歸雲顯貴和軍中將領也在浪聲浪氣的笑。
  我這會兒人醉心沒醉,忙一把拽住想要爬起來的英長風。
  我大著舌頭道:“不……行!”
  他問:“為什麼?”
  我道:“你當著這麼多人面讓他下不來台,當心你爹削你。”
  英長風恨恨道:“武死戰,文死諫,有什麼怕的?”
  我“哈”的笑了:“得了吧!為他死不值。”我生怕他跑了,換成兩手一起拽他:“二公子,這是你們自己慣出來的陛下,自己受著吧。”
  這句話似乎把他給噎住了。他雖還是不服,但又想不出反駁,攪緊了英挺的長眉。
  我倆正僵持間,香風拂到。
  花枝招展的萬公子來敬酒了。
  萬歧也喝了個三分醉,脫了黑袍,我以前見過的那兩個姬妾正一左一右攙著她。
  萬歧跌坐在我們身邊,把一杯酒送到英長風面前,嬉皮笑臉說:“英兄,我以前……”
  英長風那蹙得緊緊的眉頭騰的一聲炸開了:“萬聞爭!”一把扯下那姬妾臂彎裡的黑袍,摔在萬歧若有若無露著的那痕雪脯上。
  他斥道:“你一個女兒家,怎好這般放浪形骸,有沒有為自己將來想過?”
  我聽見了核彈爆炸的聲音。
  萬歧怔住了,她嘴角抽了抽,想抽出老油子的假笑,但不知為何卻失敗了。
  最終她還是笑了出聲,一把拂開英長風摔來的外衣:“二公子,我有什麼將來?”英長風不肯喝她那杯酒,她自己一左一右把兩杯都幹了,杯口上留下殷紅的口脂印:“哪個男子漢敢娶個男人為妻,哪個父母願嫁女兒給我這假鳳?除了優伶倡妓,我還能去哪裡找點慰藉?”
  我忙扯英長風的袖子,現在跑還來得及。
  二公子巍然不動:“你遊戲人間,誰敢真心對你?”
  萬歧招姬妾為她倒酒:“二公子太瞧不起人了。話是如此,但我萬歧是什麼人物?區區一顆真心就能收買得了我?”她看了看這滿園子的紅燭燈籠,吉祥彩絹:“只可惜入得了我眼的人。沒法子和我鸞鳳成雙。”
  逼別人說隱私是件極尷尬的事情。我只覺自己不應該在車裡應該在車底。卻見英長風的眉頭又蹙緊了:“你如今這樣是你可憐。你既然有意中人,說不定還有轉圜的機會,就更不該……”
  萬歧又飲了一杯,這回記得舔去了口脂印:“二公子。”她打斷道:“你可知我的意中人是誰啊?”
  等了一停,果不其然,她眼波幽幽,小心翼翼向英長風看去。
  我現在只希望車裡的司機踩一腳油門,從我身上碾過去。但二公子真是鐵打的漢子,不僅不接招,臉上的申請還更不高興了。
  萬歧噗嗤一笑,自言自語道:“我這意中人,是……”長睫毛一忽閃,又慢慢從我臉上掃過。
  我不是英長風這樣的特殊材料造的共產黨員,趕緊揚起頭看天。萬歧的目光拐了個彎,又在我新婚的小院含情脈脈地繞了三匝,最後投向溪水那邊,定住不動了。
  她哀聲歎了一口,倚向姬妾的膝頭,她好似看著岸對面那人,卻又偏向英長風偷偷斜了一眼。
  我也看向溪對面。
  沈識微正在那邊和什麼人說話,一隻手搭在對方肩上,笑得跟新聞聯播裡的領導似的。


第100章
  現在輪到我霍然站起了。
  我沒心思再看萬歧耍寶,大踏步邁向溪邊。
  小溪盈盈一脈,秦少俠只提半口氣就能躍過去。
  但這會兒站到他身邊身邊又有什麼意義。我除了那幾句覆去翻來的客套話還有什麼可說,他除了也拍拍我的肩還有什麼可做?
  我到底是站住了,腳底一濕,原來已經踏進了水裡。
  人的目光似有份量,沈識微被我盯得緊了,總算有了知覺,也朝著溪對面看來。
  他拱手對我說了什麼。歌舞喧闐,我一句也沒聽清,倒是他身邊的人也都朝我看了過來,和他一起舉杯祝我。
  這劇情好像不太對,我這邊拜堂,他不在那邊吐血焚稿就算了,怎麼還真笑嘻嘻地來隨份子?
  我想回敬,卻見自己手裡空著,忙轉頭去找酒杯。但哪裡還有,好在萬歧的姬妾還捧著酒盤。萬歧不知還在怎麼調戲英長風,那兩個姬妾掩口直笑,被我抓走了盤裡的杯壺也沒發覺。
  我衝衝溪對面的人群亮了亮斟滿的杯子,咕咚一口喝幹。
  萬歧這神經病壺裡的酒居然是自帶的,比喜酒烈了不知多少,是喝完後要紅刀子進白刀子出、要唱著歌兒一去不返的那種酒。
  我揩掉被辣出的眼淚,朦朧裡看見沈識微又斟了第二杯。他終於賞臉從人群裡邁出兩步,這杯酒是單獨和我喝的了。
  他還是有點跛。
  沈識微大腿上有道兩掌長的傷疤,鸚鵡峽外他中的那一箭不是貫通傷,而是斜鑽進了骨頭裡。他受傷當天血糊刺拉看不清,回來後我又沒機會脫他褲子,直到洞房花燭那一晚,我才知道他為啥瘸了這麼久。
  我摸著這條被拍爛了蜈蚣似的的長疤,感歎道:“你運氣不壞啊,這一箭要是上面一點,你不就成公公了?”
  沈識微淫笑道:“秦師兄運氣也不壞,這一箭要是真的上面一點,你將來不是少了好大的福氣?”
  我裝作聽不懂。
  但哪怕是條傷疤,在沈識微身上也不會難看。
  新生的嫩肉光滑異常,我用手摸著不過癮,忍不住伏下身用嘴唇去蹭。
  他不知是痛是癢,繃直了足尖,阻止道:“哎……!”一邊伸手想把我的臉捧起來。
  但我偏不停下,側過頭去,在他的掌心也吻了吻。
  沈識微看我喝完第二杯,又替自己倒上了第三杯,示意讓我也滿上。
  也許只是燈燭在搖,他眉間被照出了丘陵和淺壑。
  不應該啊,這喜酒這麼淡,哪需要皺著眉才能喝下去?
  那天晚上,雖說我們小心翼翼,但衝破底線的一刻他還是長嘶了口氣。
  我問:“疼?”忙摸向他的眉心,想把那道忍痛的小小丘陵撫平。
  不過這是廢話,連我都疼,他怎麼會不疼?
  他卻窮凶極惡地一笑,勾住我的腰,把我更深地拉向他。
  這刻真痛快,不僅是和有情人做有情事,更是在做那些把我們囚在這新房裡的阿人最不願看到的事。
  更疼的是我最開始動的那幾下。
  一會兒功夫就讓他起了一身薄汗,連眼角也沾上一點。四捨五入就是一個億,這點潮氣似乎也能算得上淚光。
  我們曾有過戲言,說我有朝一日要把他睡哭。但現在我一點也不得意,只覺得一顆心都快疼成齏粉。
  既疼他,也疼我自己。
  這刻也真窩囊,我們居然只得用這個辦法來展示一點反抗。
  第三杯酒。
  老子把杯子啪嘰摔下,在眾目睽睽之下涉水而過,一把摟過他的腰,來了個好萊塢老片式的長吻。沈識微驚詫的眼睛越瞪越大,但最終也堅定地摟住我的脖子。然後我們一起暴打前來阻止的親戚朋友,在斯卡布羅集市的旋律裡跳上一輛公車。我和他坐在最後一排,一言不發,在滿車乘客詫異的眼光裡,駛向沒有沈霄懸、也沒有陳昉的遠方。
  第三杯酒。
  我苦笑一聲,喝幹了它。
  萬歧的酒味道真怪,又酸又澀,我是平生喝過的難喝之冠。
  沈識微倒過杯子,以示一滴不剩。然後他一指天上的月亮,搖搖頭,又指了指我的新房。
  我裝作不明白,扭頭往身後看瞧。英長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萬歧四仰八叉躺在紅氈上,正望著月亮咧著嘴傻笑。
  風聲朝著我腦後呼嘯而來,我反手接住,怒衝衝轉身。沈識微懶洋洋一上一下拋著什麼,要是我不動彈,看樣子他還要再發暗器打我。
  我望向自己掌心,卻見是一枚紅棗。
  就跟那晚滾了滿床滿地、我嚼碎後再送到他舌尖的一樣。
  沈識微又朝新房偏了偏頭。
  我嘿的笑了,把大棗扔進嘴裡壓壓酒味。
  生活說他要打你的臉。而你既不能反手就是一耳光,也不能順勢躺下去號啕大哭。你該怎麼辦。
  我挺直後背,把棗核啐在地上,在一路起哄聲裡,朝著洞房去了。
  現在你得站直嘍,用立正的姿勢去挨打。
  洞房外守著好幾個英曉露帶來的丫鬟,似乎就是她之前的女兵,但這會兒沒一個敢抬臉看新姑爺,我也瞧不清。
  英曉露坐在擺著合巹之物的桌邊。她情緒比我想像中好,已經卸了鳳冠,烏黑的髮髻上還留著零星幾點首飾,見我看她腦袋,她不好意思地解釋:“怪沉的……”
  這姑娘明面上是我老婆,暗底裡是我同盟,雖然不能一起數紅包,但能說點掏心掏肺的話。我在桌子對面坐下,本想先用:“你吃晚飯了嗎”開頭,但不知怎麼說出來時就變了。
  我道:“我知道你喜歡文公子……”
  曉露妹子瞪圓了眼:“你,你,你怎麼知道!”忽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忙又捂住嘴。
  我哭笑不得:“還有人不知道嗎?”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臉燒得比吉服還紅,“嗷”的蹲了下去,把臉藏進兩臂間。
  我等了會兒,見她不肯站起來,只好跟狗說話一樣也蹲下去:“文公子是不是也……”
  她埋著頭,過了好久,才從鼻腔裡溢出一絲哭腔:“你,你,你別問我這種事!”
  這時代要自由戀愛不容易,要是文恪有意,早就該來上門提親了。我極力回想著去年在歸雲城一面之緣,文恪看著英曉露為他抱不平跑出去時,眼裡有沒有一線溫柔。
  英曉露從臂彎裡偷偷露出一隻眼來看我:“連,連我哥哥我都沒說過呢。”
  她平時嘴比腦子快,這會兒居然結巴上了。
  我按捺住學她說話的衝動,無奈道:“我倆是假夫妻,你也知道的,你交個底給我,我好謀劃接下來怎麼辦。”
  英曉露的大眼睛亂轉了幾下,還說不說話,但黑眼珠就像養在一泓笑意裡的魚,每瞄我一眼,就甩我一尾巴含羞帶臊又暗暗歡喜的水珠子。
  看來十之八九有戲。
  我笑著問:“是不是文公子這段時日給你帶過什麼話……”
  她又把臉埋了回去,露在外面等耳朵尖都是紅的,支支吾吾道哦:“都,都說了,你別問我這種事情!”
  也不是人人都像我和沈識微這麼不要臉,古人私授個信物就是定終身,我難道還能真逼她給我講講戀愛細節。但文恪要是對英曉露也有意思,就是我天然的盟友,這退路可就寬廣了許多。
  我心頭一塊大石頭落地,坐回座位上,給自己倒了杯已經涼了的茶。
  曉露妹子又蹲了陣,終於緩過了勁,訕訕地爬起來。尷尬了一小會兒,她小心翼翼問:“秦師兄有意中人嗎?”
  我怕她誤會,忙道:“有的有的。”
  曉露妹子眼神一亮:“哪家的小姐?我認識嗎?”這個時候都忘不了八卦,真有點刮骨療傷的架勢。她一問完,忽又懊惱了起來:“她一定恨死我了,也一定恨你。要是因為我壞了秦師兄的姻緣,那我還真不如死了……”
  我苦笑道:“光要說姻緣,我本來也娶不了他。”就是穿回去了,別說扯證,他一個沒身份證的黑戶,連帶他去網吧開黑都不行……
  曉露妹子怔道:“為什麼?”忽而輕輕“啊”了一聲:“莫非她不在人……”
  我忙呸了一口:“噫!別瞎說!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好著呢。”雖然最近沒那麼飛揚跋扈了,但還是活龍一尾。我揉了揉臉,正色道:“我也害羞死了,我不問你,你也不許問我了。”
  她“噢”了一聲,兩手揉著衣角。但這小兒女態也沒持續多久,她猛然把衣角一甩,對我道:“秦師兄,你救了我,我連聲謝也沒來得及好好對你說。我爹不讓我出門的這些天,我一直在想著怎麼報答你。”
  我道:“我可不是為了你報答我。”
  英曉露臉上那層羞赧的紅霧褪去了,總算露出了我看慣了的勃勃英氣來:“是,曉露明白秦師兄這片肝膽,說這些是我俗氣了。但曉露有一事相求,不知秦師兄答應不答應?”她定定望著我:“曉露想和秦師兄結拜為兄妹。”
  我被茶嗆著了。
  我最初巴不得娶的這個姑娘,現在要和我拜把子;倒是我曾想和當兄弟的那個混蛋,和我成了兩口子。
  這也太特麼有意思了。
  我大笑起來:“成啊!我本來也有……也想有個妹妹。這樣最好不過了!”
  桌上現成的龍鳳大燭,立時就被我們挪到地上作他用,朝天祝禱“只求同年同月死”後,英曉露就迫不及待的改口叫我“湛哥”。相隔沒兩天,這洞房又喜迎第二件有些人死也不樂意看見的事情。
  外面喜宴的嘈雜總算輕了些,英曉露小小的打了個哈欠,也是到了該困的時候了。我見她往床上瞟,忙道:“這床……”
  這床是我和沈識微的婚床,無論如何不能讓第二個人躺。但總不好叫個姑娘去打地鋪,我正猶豫該怎麼說,英曉露不知想歪到哪裡去了,滿臉通紅,連聲說:“對對,我該去外面睡。”一面開了箱籠,抱了兩床錦被出去。
  見她掩上了房門,我才在床上坐下。床上早收拾得平平整整,看不出我曾戰鬥過的痕跡,但那個被沈識微手撕了的光屁股小孩還是身首異處。我剛想把屍首藏得更嚴實點,聽見門吱嘎一聲,英曉露又回來了。
  她已披散了頭髮,從門後露出個腦袋來:“對了,這個給你。”
  居然是那塊她自焚未遂的蜂窩煤。
  英曉露訕笑著把這兇器放在地上:“湛哥,為了救我,不僅連累了你,還害你意中人傷心。我要是再輕言死志,別說對不起自己,連你們也對不起。我想好了,不管今後遇到什麼,我再也不會這麼沒出息了。”


第101章
  天氣越來越熱。
  每當我覺得熱到頭了時,第二天的毒太陽總會告訴我,不,它還可以更熱一點。
  陳昉也一樣。
  每當我覺得陛下low穿了地心時,他也總是用實際行動證明,不,他還可以再low一點。
  英桓藥石罔效,執意要英長風護送他回銀轡水寨。對外說是歸雲悶熱不便養病,但大家都明白,英大帥現在不是在挑涼快地方,是在挑埋骨的的地方了。
  英大帥一啟程,陳昉居然也要跟著走。對外說是英大帥對他有恩,他要盡最後的君臣之義,但也大家都明白,陛下這是慫了。
  嚇著陛下的是赫烈王。
  歸雲重鎮不是能說丟就丟了的地方。雖說真皋天子還在忙著修天光城,萬軍舊血們仍掐得血流披面,但也總有真皋人務實,拱北赫烈王來平叛徒了。
  赫烈軍號稱八千鐵浮屠、十萬怯薩兵。刨去為了對仗而產生的人數水分,這年頭幾千重騎兵也是支了不得的力量。消息甫一傳來,赫烈王三頭六臂、青面獠牙的傳聞就滿城飛,沒出三天,就成功嚇跑了陳昉。
  只可惜,等不及歸雲百姓跟著陛下一起轉進,甚至等不及赫烈王渡江,另一個消息就傳到。
  楊延德終於反了。
  沈霄懸精心養大的這顆定時炸彈終於轟轟烈烈的炸了。楊延德假意集結屬兵,趁赫烈王后防空虛,直破拱北首府奉順,不僅端了赫烈王的老巢,據說還屠了赫烈王府滿門。
  赫烈王只來得及遙望了一眼烈鬃江的水汽,就拖旗拽槍掉頭平亂去了,反便宜了沈霄懸把戰線往前推了一程。
  沈霄懸派沐蘭田帥輕騎趁勢追擊赫烈王,輪到我的又是好差使,讓我充中軍,在烈鬃江對岸佈防,既安全,又能沾著軍功。
  不僅如此,我結婚時沈師叔還給我包了個大紅包。
  不是銀子,是人。
  我不肯接手沈識微留下的鳳疇營,他仍舊變著方把我的折首旅擴充到了兩千多。
  我沒法按尖子班的理念來帶了,倒是英曉露懷念在銀轡的歲月,趁著在江邊,把這兩千來人當水軍練。
  這天我從江邊巡查回來,頭頂和嗓子眼都曬得冒火,一心只想切只西瓜。剛走到井邊,就見著英曉露的婢女坐在簷下抹眼淚,不等我開口,她先道:“老爺走了!”
  哪個老爺?
  我愣了一愣,旋即明白過來,忙問:“夫人呢?”
  那姑娘抽噎著站起,領我回堂上。英曉露從銀轡帶來的女兵個個都在垂淚,反倒只有英曉露呆坐著。
  我聽見她問:“易二哥,我爹真的不許我回家嗎?”
  英曉露對面坐著個魁梧漢子,脖子曬得脫皮,一身船工打扮。他深深歎了口氣:“三小姐,你,你別太傷心……”
  英曉露又問:“那你今日來,是我大哥吩咐的,我二哥吩咐的,還是……”
  那易二哥不說話。
  英曉露抖著聲音道:“我明白啦。”
  我輕輕咳了一聲,她木愣愣抬起頭,喚了聲郎君。
  那易二哥趕緊上來行禮,我扶住不讓,仔細一問,果然是英大帥去了。
  他臨死也沒原諒女兒,竟傳下令來,不許英曉露回銀轡奔喪。英大公子和英長風不敢忤逆,反倒是寨子裡這些從小看著英曉露長大的屬下看不過去,偷偷來報了個信。
  也許是有我這個外人在,那易二哥更要為英桓多說兩句,他坐回椅子上:“三小姐,你也別怨大帥。大帥為了復興大靖操了一輩子心。他雖從來不說,但二十年前那場大敗,他把折了的兄弟的命都算在了自己身上。現在好容易迎回了陛下,又有了這等軍威,他卻瞧不到後來。”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動了情,拿手掌抹掉了眼淚:“大帥……你爹,唉,他走得不甘心。他臨走時叫你大哥二哥對陛下叩頭發誓奪還江山,不一會兒又喚你二哥再來,那晚你二哥叩頭叩得出了血。唉,你爹哪裡是不信二公子的心,這是他自己想做的事情,卻偏偏做不了了。你爹是個英雄,不該這麼可憐的死法。你是英家的女兒,難道能不明白他這顆心。”
  英曉露瓦雞木狗般埋頭聽著,只有這最後一句時,她的睫毛扇了扇:“我還是英家的女兒嗎?”
  那易二哥勃然作色:“三小姐,你要是這麼說話,易二就白曬脫了三層皮!我瞞著家主來,拼了自己不忠,是想全你一段孝,不是讓你埋怨你爹的!”
  我見他跳了起來,忙上前攔住:“你三小姐是傷心糊塗了,易二哥這一路辛苦,春柳!蒲桃!還不快帶易二哥下去休息?”連同兩個婢女,半摟半抱,把他弄出了門。
  臨出門時他橫了我好幾眼,全是看罪魁禍首的眼神。
  估計能代表銀轡寨的主流看法——都怪姓秦的王八蛋拐跑了三小姐,害得主家父女失合。
  我送走了那易二哥,連帶把婢女也都哄了出去。
  英曉露還是呆坐著不動,像長在了椅子上。這失親之痛我不知該怎麼勸慰,只能道:“你也哭兩聲吧。”
  英曉露悶聲道:“我哭不出來。”她抬起頭看我,一雙眼就像也在烈日下曬過,幹得發紅:“湛哥,我沒和我爹賭氣。我心裡有東西堵得慌,骨頭都要被漲斷了,但我就是哭不出來。你信不信?”
  信,怎麼不信。
  她胸口那團鬱氣沉重得生出了實體,她每說一句話,我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她嘴裡湧出來,墜得屋基都往下陷了兩尺。
  雖說男女授受不親,但我還是情不自禁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別聽這姓易的瞎說,這事兒錯絕不在你。”
  她敷衍地“嗯”了一聲,又垂頭陷入了沉思,想了一會兒,她用一種不太篤定的口氣說:“湛哥,我怎麼還是想回家呢?”
  我柔聲道:“想回去就回去吧,我不信英長風還真能不讓你進家門。”
  她露出個悲慘的微笑:“我二哥是忠臣孝子,你不明白。”
  英曉露空蕩蕩的眼神飄出窗外,像是想要找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找到,但她還是盯著一絲雲也沒有的天空:“我不是英家的女兒,也不是你秦家的媳婦兒。我更當不了大靖的忠臣。我只得一個人。我是個什麼呢?”
  我聽得既心酸又心疼,有心想再拍拍她,但又下不了手:“誰說的,你瞧歸雲的銀轡水軍,哪個不認你是三小姐……”
  說著說著,卻突然覺得口齒滲冷。
  好像哪兒不對。
  為什麼不讓英曉露回家奔喪?就算我和英曉露這場婚事違了英桓的意,但好歹也是陳昉金口玉言賜的,他老人家再意難平,但揪著不放,反倒是違背聖意了。既然英桓已經故去了好幾天、赫烈王早不知退兵到了哪裡,陳昉怎麼還賴著不回來?
  我越想越蹊蹺,背著手望著地板,卻沒注意英曉露站了起來。
  我道:“你……”
  英曉露輕聲道:“我要回家。也許見著我爹,我就哭得出來了。等我哭出來了,我心裡也許就能舒服了。”
  我道:“你一個人回去?”
  英曉露慘笑道:“那是我家,我大哥二哥就算不讓我進門,總不會殺了我吧?”
  這話聽得我心裡更毛。
  我咬了咬牙:“你等等我,我先回趟歸雲找個人。然後我陪你回家。”
  果不其然,英桓的死訊居然沒進歸雲城。
  懷疑像朵蘑菇雲一樣在我胸腔裡炸開,本來的那點猶豫全被爆破的氣浪吹飛了。
  一回生二回熟,我上回擅離職守是送文殊奴出城,只去了一夜,心裡就慌得做賊一樣。這回不僅走得遠,還從營裡帶走了五百輕騎,但已是撒慌撒得面不改色。
  我們趁著夜裡涼爽趕路,停下來時已經跑出了一百多裡,要是我留下來打掩護的幾個偏將沒聰明到去歸雲告狀,被逮回去的幾率就不大了。
  雖說已經快天亮了,我還是下令紮營。我倒是好湊合,但因為英曉露在,還得替她搭了個座薄木壁板的棚子,以免透出點什麼不雅的燈影。
  我的那半間棚子也沾夫人的光搭了起來。好在她熱孝在身,我倆不同房也沒人奇怪。
  我點了根蠟燭,一邊吩咐這回特意從歸雲帶來的一個卒子進來伺候我更衣。
  我解了衣襟,張開雙臂,半天也沒見人來替將軍服務,催道:“做什麼呢?”
  那人雙手抱胸:“你還有功夫紮營?”
  我道:“磨刀不誤砍柴功,我總覺得銀轡有事,現在真得休息好。”他既然不肯提供服務,我只好自己脫了衣服:“你不覺得該誇誇我?”
  他冷笑道:“秦師兄總算機靈了一回。”
  沈識微現在一身卒子衣服,大氊帽遮了半張臉,勉強能混過去。雖說穿了套群演的衣服,但他這張臉一看就是男主角。
  我道:“但要是我猜錯了……”
  要是猜錯了,我倆必然要倒大黴。尤其是沈識微。他現在被沈霄懸半禁足,這段時日一步也不敢踏錯,但今天我找到他,剛講了個開頭,他就和我一起翻牆出了城。
  他獰笑著打斷:“我以前告訴過你。不做算計叫做無謀,但在算不透的事上不敢賭一把,叫做無勇。這一把我倒不覺得算豪賭。”
  我不由笑了,過去我不嘲笑他這副梟雄嘴臉就渾身難受,但現在卻莫名覺得有點安心:“嗯,找你來就是讓你來替我動腦子的。等白天再繼續琢磨,現在是睡覺的時候了。野地蟲子多,你也別出去了。”
  他摘了氊帽,曼聲道:“將軍留我同房,想要怎麼休息?”我把他攔腰摟到毯子上:“怎麼休息?蓋棉被純聊天。你這人思想不健康。”
  他枕著我的手臂,蛇蛻皮般蠕動著脫了衣服,但忽然想起了點什麼:“英曉露在隔壁?”
  我道:“嗯,木頭板隔音差,說話小點聲,別讓她……”
  話不及落,他已猛踹上木牆,哐的一聲巨響,連頂棚都在抖。
  我艸!
  我“騰”地坐來,想去抓住他的腳,但想想未必擰得過他,於是翻身把他壓住。
  提心吊膽地等了會兒,牆那邊果然傳來聲音。
  英曉露猶猶豫豫地敲了兩下薄板:“湛哥?怎麼啦?”
  我忙一把捂住沈識微的嘴,高聲答道:“沒事兒!我撞著頭了,你早點睡。”
  英曉露“噢”了一聲。
  我正屏息凝神聽她是不是走遠了,卻覺得掌心癢癢,有什麼東西順著掌紋慢慢掃了過去。
  又濕,又熱。
  我對沈識微怒目而視,壓低聲音說:“別鬧!人家已經夠煩了,有沒有點同情心?”
  他不要臉不要皮地笑彎了眼。
  然後他又舔了舔我的掌心。
  英曉露還沒有走開,仍在薄牆那邊叮囑:“那你小心點。”
  我像被燙了似的撤開手,看見他的舌尖正懶洋洋退回唇間,像廟裡的狐仙轉過牆角,有意無意讓書生看見的那條尾巴。
  我火冒三丈,一把鉗住他的下巴,這回換了用嘴捂住,直追著他那條討厭的舌頭而去。


第102章
  風,
  就樹撮葉,入山推雲。
  吹到了人嘴邊,就好像揚穀子,吹跑了一顰一笑,吹跑了九曲十八彎的心思,只留下了故事。
  逆著山風,英曉露在給我們講銀轡寨裡的故事。
  她說:“我二哥打小就是個認真的人,他越是認真,我就越是愛氣他。小時候我最喜歡對他說'爹爹只喜歡我,不喜歡你'。那時我帶著他淘氣,幾次下來他就不願去了,說爹爹會罵。但爹爹從來不罵我。我哥聽我說了好多次爹爹不喜歡你,終於忍不住了。那時有個孫先生教寨裡的孩子認字,我二哥特別粘他。他哭著去問孫先生,爹爹是不是真的只喜歡妹妹。這事兒過了好多年,一直是我家的一個笑話。”
  六歧道山高路險,再十萬火急也跑不得馬。我們離開歸雲已近十日,現在終於臨近終點,卻只能控轡緩行。
  今天刮了一整天的大風,吹得人在盛夏裡遍體生寒,沈識微鞍邊黑槍的槍纓和馬鬃攪成了一團。
  他早脫了雜兵衣服,現在穿著一身窄身箭袖的勁裝。前幾天他坦然出現在隊伍裡,自稱偷偷來襄助他師兄夫婦,英曉露不察我倆有陰謀,還說了一簍感激的話。
  我依稀記得過去也曾有過這樣英曉露說話,我和沈識微聽著的場景。
  只是我們三人的人物關係就好像從正劇跳到了同人。
  當真恍如隔世。
  這段時日英曉露從不主動提銀轡寨,這會兒一說起來,似乎想把一草一木都講給我們聽:“等長大了點後,我爹終於連我也一起罵了。但他再怎麼火冒三丈,罵得整個寨子都在跳,也還是只有我敢頂嘴。
  易二哥說的沒錯,我爹不痛快了二十年,他愛發脾氣,也許就是因為這個。
  去年冬天我和我哥才把陛下帶回寨時,銀轡趕著造船整兵,每天都忙忙鬧鬧。但每天都像在過年。我那時想,要是我們早點找到陛下就好了。要是陛下能從小和我們一起在寨子裡長大,他不至於像現在這麼不像樣子,我爹也能早開心二十年了。”
  風把她的話吹得七零八碎,也吹得我有點睜不開眼。眯得久了,我在馬上有點迷迷瞪瞪,也不知漏聽了幾段。
  “但後來有什麼地方開始變得不對勁。春天時二哥問我願不願意去棲鶴。我本該說不想去的,銀轡還有那麼多事要做,我去什麼濯秀?但到底什麼地方不對勁?我還是同意了來。”
  ……
  “其實到現在,我都覺得自己像在做夢。我爹怎麼會用那麼難聽的話罵我?他怎麼會看著我死?但也許真是在做夢,因為我覺不出疼。心裡不疼,傷著了也不疼,連我二哥流了那麼多血,我也弄不明白,這地上又紅又腥的東西是怎麼來的。”
  ……
  “湛哥救了我。”
  這一句終於讓我清醒了點。我偷偷去看沈識微的臉色,他挪揄地瞟了我一眼,倒是積德沒說什麼刻薄話。
  英曉露可沒功夫關注我們這些小動作,她轉過頭來,認認真真地問我:“我要是想過沒有陛下就好了。只是想一想,算不算大逆不道?
  就因為他來了,我的家變得不像我的家,連我爹和二哥也變了。我總在想,要是當初在淩水河,我們沒有救他上岸會怎麼樣?回銀轡的路上他病得厲害,我要是多拖拉兩天會怎麼樣?”
  她好像終於找到了答案,但馬上又被更要命的問題給困住了:“湛哥,蠻子皇帝對天下人不好,所以我們不想再讓他當皇帝,但是陛下當了皇帝,會對這天下人好嗎?死了這麼多人,我們是為了什麼啊?”
  有濯秀這司馬家父子倆在,陳昉估計是當不了皇帝的。
  但這話不能說出來,我想了想,唯有說:“曉露,陳昉的確是個王八蛋。這些話你在我和沈師弟面前隨便說,但可別跟其他人講。”
  英曉露道:“我知道。要是我爹聽見了,一定會一掌打死我的。”
  大概是想起她爹再也不能一掌打死誰了,她突然愣了,慢慢地低下了頭。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我從來就沒恨過我爹。我爹對我好著呢。”
  英曉露給我們講了這一路的最後一個故事。
  “記得那是我六歲時的事。那時我娘正病得厲害,也是個夏天。我半夜醒了再睡不著,想自己溜到江邊去。但剛出屋門,我就看見個黑乎乎的人影在寨子裡打轉。原來是我爹,他一會兒走,一會兒站,但老是不回屋裡。我等得不耐煩了,想趁他不注意溜過去,可還是被逮住了。
  我爹問我:'你怎麼還不睡覺?'我說:'我想找我娘。'
  我以為我爹肯定要趕我回屋,卻沒想到他說:'你娘累了,爹爹陪你玩吧。'爹平時最不喜歡我們淘氣,但那晚我說想去江邊,他居然一口答應了。
  去江邊的路上蛐蛐叫個不停,還有好多螢火蟲。我爹替我抓來一隻,我不小心放跑了,他又替我抓一隻。我覺得他抓蟲子的樣子真有趣,就又把螢火蟲放跑。我爹就像不知道我是故意的一樣,替我抓了一路的螢火蟲。
  我們到了江邊,月亮照得沙灘像白天一樣,我以後再也沒見過這麼亮的月亮了。我爹跟我說他小時候是怎麼抓螃蟹的,還告訴我烈鬃江裡有匹長著龍鱗片的馬,騎上去的人會變成神仙。這事兒只有銀轡的寨主知道,他現在告訴了我,我就再也不能告訴第二個人了。”
  風把山嵐吹得乾淨,銀轡所踞的那座險峰終於在山坳露出一角。英曉露望著她的家,微微地笑了:“你知道嗎?我直到現在也沒跟我二哥說過呢。”
  我第一次來銀轡時見識過他們在山中設的暗哨。但今天不論英曉露怎麼打呼哨也沒人相應。
  拐過最後一道山灣,我們到了寨前那塊青石大壩上。對面門樓飄的仍舊是“英”字旗,但鐵索橋上的木板卻全被抽走了,留下光溜溜的鐵索在大風裡微擺。
  沈識微問:“這是銀轡的佈置?”
  英曉露滿臉迷惑:“這我倒不知道,有人來犯時才會這樣。也許是我們去了歸雲,我大哥想要小心點。”
  我道:“怎麼辦?要不我們把旗亮出來?”
  打出軍旗似乎就有點不禮貌了,但現在再沒有第二個辦法告訴對面是小姐帶著姑爺回門了。
  英曉露還是不甘心,站在獵獵響的旗幟下,又運足了內力打了個長哨。
  對面城樓上有人頭晃動。但也只晃了一下,就海豹般曬了就跑,潛下冰層再不出現了。
  還真不讓親妹子進門了?
  我道:“這可……”
  卻聽英曉露又急切地打了聲呼哨。
  城樓上終於又出現了活物,似在忙碌奔走,緊接著牆頭上探出了幾個怪獸般的黑影。
  我聽見沈識微道:“退。”
  來不及等我問為什麼,他一把將英曉露拽了上鞍,回馬大喊:“退!全營後退!”
  銳叫聲劃過。
  似有短暫的寂靜,但最終變成一聲搖撼大地的“轟隆”。
  被炸裂的碎石有如雨下。我一把奪過那嚇得呆若木雞的旗手手中的軍旗,也大喊起來:“全營退回山后!!”
  第二發炮擊打在了峭壁上。像被什麼巨大的怪物咬了一口,青石平臺頓時塌了一角,連帶一條鐵索也墜入江中。
  我揮動旗驅趕著士卒:“退啊!退!”
  第三發炮擊終於落在了人群裡。
  不知是死馬還是死人的血肉漫天飛舞。沈識微折返了回來,一匹浴血的軍馬原地亂蹴,馬上的騎士正大聲呼喊,沈識微掠過時將他拉了下馬:“別管馬了!趁他們填彈!快退!”
  對面的城牆果然吐納般沉默了片刻。
  但未等我們完全撤出青石壩,炮聲就又再響起,這次每一發都打在方才我們站立的地方,在地上犁出一道道深痕。
  空氣中滿是硫磺的氣味,一片人仰馬翻聲裡,我們奔下石壩,伏在山灣後。
  雖說靶子已經逃出了射程,但炮聲仍三發一輪響個不休,就好像在發洩著無窮的怨氣。
  我終於定住了神,在炮聲的間隙裡吩咐整隊,一邊找沈識微在哪裡。
  他正若有所思望著銀轡的方向,好像能看透山壁一樣。我抓住他的胳膊:“你沒事吧?”他搖搖頭,又朝我遞了個眼色。
  順著他的目光,我才從幾條馬腿後看見英曉露蜷縮在山壁下,正在瑟瑟發抖。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這麼害怕。


第103章
  我把沈識微拽到妹子視線的死角,現在千言萬語都匯成一句話。
  “艸他媽!”我道:“這怎麼回事?!”
  沈識微道:“怎麼回事兒不好猜,但英長風險了。”
  我一怔:“怎麼說?”
  他冷笑道:“憑你認識的那個英長風,但凡他還能主事,會拿鐵炮朝我們打招呼?”
  方才就沒消的白毛汗現在又起了一層,我丟下沈識微,去找英曉露。
  英曉露還在瑟瑟發抖,但我顧不得安撫她了:“曉露,還有別的路進銀轡嗎?”
  英曉露理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眼珠子,回答這個對她而言本該是最簡單的問題:“青衿江的碼頭……”
  行不通。
  且不說我們沒有船隻,連吊橋邊都布了防,青衿碼頭遍佈營房,只會守得更嚴。
  我急道:“還有別的嗎?”
  英曉露嘴角抖動,像要忍不住哭出聲,又像下一秒就要大笑起來:“當年真皋人也沒攻得下銀轡寨!哪還會有別的路?”
  我初到銀轡時啥也不懂,但也看得出這地方天塹為壕、懸崖做牆,是釘在烈鬃江上的釘子,不知愁死了多少攻城者。只是萬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會是愁死的人之一。
  山壁另一面“轟隆”巨響,像河神在江裡翻了個身。
  偏將老曹抹著一臉的血和汗過來報告:說方才我們站的青石坪現在塌了半邊進江。我們的馬跑丟了十幾匹,人死傷了七八個,要不是沈公子見機快,不知還要壞多少弟兄。
  這次我帶來的人馬是我的老折首旅,一大半人我都叫得出名字。戰場上死生無常,但被友軍要了命也太操蛋了。我心裡又怒又痛,一腳踢在山上,踹塌了半人高一塊砂岩。
  老曹欲言又止,我沒忍得下心問他死者都是誰,轉身再去找英曉露。
  沈識微正坐在英曉露身邊,在地上用枯枝畫了幅圖,鼓勵道:“就算沒有別的入口,那還有沒有什麼可以渡江的地方?”
  英曉露抱著自己的肩膀:“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我從小就沒聽過……就算過了江,怎麼爬得上懸崖?”
  我蹲下來看沈識微畫的地形圖。
  這人心細如發,連我們過了幾個隘口都畫了出來。
  我道:“要不換個辦法?能不能搭繩橋從江面上過?”一邊搶過沈識微手裡的枯枝,在一處兩岸幾乎粘在了一起的河道上打了個叉:“要沒畫錯的話,這種地方不就行?這是哪裡?”
  英曉露和沈識微一起向我轉過臉來。
  英曉露眼底有點不可思議。
  沈識微則是一臉不耐煩。
  “秦師兄。”他道:“這裡是烈鬃揚塵!”
  烈鬃揚塵。
  一提這四個字,我的耳鼓就嗡嗡作響,順著尾椎骨往上躥寒意,有些東西就算腦子忘了,皮肉還替你記著。
  但再站在烈鬃揚塵面前時,它還是和我記憶裡不一樣。
  烈鬃江變得更威武壯大了。
  我上次來時是水枯的冬天,現在它得了八方水脈的奧援,膨脹了一倍有餘。
  烈鬃現在化成了孽龍。
  冬季時我們尚能下到岸邊,如今江水狂鞭著岩壁,棧道早被撕扯成碎片,只剩零星幾點殘骸掛在岩間。
  江水已不像是水,而是顏色昏黃的鋼鐵,比岩石還來得堅硬。就連“烈鬃揚塵”這四個深刻在石頭裡的大字,也被剮去了一身鮮紅的顏色。
  江水也不像是鋼鐵。
  鋼鐵是死物,哪裡來這般沖霄的戾氣?
  這條巨龍不是要奔流入海,而在抒千萬年的怨、報剝皮抽筋的仇,要和它撞上的一切同歸於盡。
  大風還在刮。
  但再大的風也吹不散龍血散鱗般四濺的水沫。我們站在懸崖上,不一會兒便被打得渾身透濕。
  沈識微對我說了好幾句話,都被水聲打散了,直到他貼在我耳邊,我才聽了清楚:“秦師兄現在還異想天開嗎?”
  我望著對岸若隱若現的山樹,反問:“你還有別的辦法?”
  方才我喚士卒用虎爪弩試射了幾箭,這處被扼緊的喉管般的峽谷果然挽弓可破。
  但虎爪箭在對岸搭上了啥誰也看不清。有兵卒自告奮勇攀繩過江,但最多爬過五米,就個個都退了回來。
  有的人是剛爬出幾步,對岸的虎爪箭就猛然崩脫,幸而他在腰上捆了繩索,只是在岩壁上拍出一臉鼻血。
  還有人爬著爬著,忽然就抱緊繩子不動,眾人好容易才拖死豬般把他拖回來。這是戰場上頂著如蝗箭雨衝鋒的亡命徒,現在褲襠裡卻濕了一片。
  我蹲下來,把那一頭連著對岸的繩索握在手裡。被風浪所激,繩索活蛇般在我手亂躥。
  我罵了聲娘,開始解身上皮甲的絆帶。
  沈識微按住我的手:“幹什麼?”
  我道:“你還記得咱們是六虛門的後人嗎?能克這鬼地方的估計只有咱們的化返功了。”
  也難怪士卒爬不過去,他們怕是連繩子都抓不穩。
  沒人能和這股天地的偉力較勁,只有化返勁能周轉諸力,有鋌而走險的資本。
  他低喝道:“胡說,你不許去!”
  我道:“講點道理,會化返的只有你我。你還瘸著呢,又是只旱鴨子,我不去,難道你去?”
  他被噎了一噎,恨聲道:“你也看見這水勢了。就算你有點水性,但誰掉下去也別想活著回來!”
  我道:“那可不好說,總比你這秤砣強點。”
  他還是不放手,我甩了兩甩,到底甩不開,無可奈何道:“不然怎麼辦?打道回府?先不說英長風在對面是不是還等著救命。你還記得我們是為了什麼來的嗎?我們是來賭一把的!輪到我上了。”
  他還是死死拽住我的手。我懶得管他了,高聲喝道:“再拿虎爪弩來!”
  士卒送來攪緊了牛筋的虎爪弩,我還來不及去接,就被沈識微一把搶過。
  我道:“嘿?你今天還作上了是吧?”
  卻見他把虎爪弩惡狠狠擲下,怒喝道:“換強弓來!!!”
  折首旅中有個善射的偏將,過去也是江湖人,有一張號稱蛟筋的硬弓。這張弓是他師門信物,弓力多少石沒人弄清楚過,他醉後常常把弓拍在桌上,叫囂誰用得了白送給誰。我曾經賭氣試過一回,以我的膂力倒是能勉強顫巍巍開弓,但別想瞄準放箭,和他哈哈一笑,算作打個平手。
  這還是頭回蛟筋弓握在主人外的人手上,卻不是玩笑場合。
  眾人屏息,都望向沈識微。
  濁浪拍崖。
  沈識微左手持弓,右手拈箭,吸了口水霧山風進肺腑,猛然張開手臂。
  他挽弓之姿不動如山。
  弓弦在他手裡寸寸後退,寸寸都不容置辯,直到弓稍如咬緊了的牙關般格格作響,他還要再榨一毫弓力。
  忽的一聲嗡鳴!
  這一聲清如琴響,刺透了鬼哭神嚎的水咆。
  虎爪箭帶著繩索向對岸飆飛。
  大風吹不散的水霧,卻好似被這一箭削做了兩段。


第104章
  三箭穿雲破霧過了江。
  沈識微將弓拋回主人,把手反背到身後。
  再依依話別倒像在插FLAG了。
  我留他迎風擺造型,把自己身上多餘的重量都卸了,最後連從不離身的定情匕首也解了下來,珍而重之放在脫下的鞋上。
  ——就差一封遺書了,看著跟老子要跳樓了一樣。
  老曹叫我也在腰上綁條安全繩,被我拒絕了。這玩意兒頂多保我幾米平安,我真要掉下江誰也拽不住,反而礙手礙腳。
  等爬上了過江的繩索,我才知道為什麼五米處是個無形的屏障。
  一出五米,身下就再無一寸土地,只有咆哮大江。
  飛浪撲人,打到臉上,比血和汗還澀眼。
  我不敢看江水,也不敢看對岸,只能盯著虎口中露出的一小段繩索。
  在岸上時我覺得繩子像條活蛇,現在這條蛇像被丟進了油鍋裡炸。我頭昏腦脹,手腳發軟,生怕使的勁太小被甩下去,只得掐住死敵喉嚨般緊掐繩子,活活把自己掐成了繩子上的一個死疙瘩,萬分艱難才能挪動一寸。
  陰陽二氣,動靜來去,生克制化,周流六虛。
  我默念著化返口訣。
  水聲不僅拍得我的耳鼓發疼,也拍得我的腦子發麻。
  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有什麼了不起?就當我在練功。這和當初在馬車裡摟著沈識微睡一下午有什麼兩樣?這峽谷就特麼幾十米寬,在平地上我幾秒就能跑完,現在不過是慢一點。
  沒錯,慢一點。
  我只需要盯著手裡這段繩索,這段繩索,這段繩索,這段繩索……
  這段繩索突然消失了。
  失重來的那一瞬,萬物凝固,只有我的心臟向著天空沖出。
  並不是我在跌墮。
  是大地猛然挺身,甩這一江怒水向我撞來!
  還差那麼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忽然一股巨力把烈鬃江攔腰抱住、生拖活拽了回去。江水見我從指縫裡逃走,狂怒地往我身上啐了口摻著黃沙的浪頭。
  我向上看去,看見自己一隻被水泡得有點發白的光腳,正倒鉤住了旁邊另一條濕漉漉、滑溜溜繩索。
  大腦好似事不關己。
  我眼睜睜看著身體自己動起來,我這輩子也沒這麼冷靜麻利過:我在空中亂踢的另一隻腳也勾住繩子,彈腰把身體也掛上去,然後死死抱住繩子。
  我掛在繩子上,整個人像被裡外翻了個個兒。別說三魂六魄,就連心臟和呼吸都被翻了出來、丟進了江裡。
  現在哪來的心力運什麼化返,我任憑風浪像搖秋天最後那片死氣白賴不肯落下的枯葉般搖著我。
  這一刻真如噩夢。
  但在夢裡從高空墜下會在床上醒來,可我還特麼掛在烈鬃揚塵上。
  四五米開外的地方是一片青綠的岩壁,原來我馬上要走到頭了。
  我沖著腳下的孽龍“嗷”的大吼了一聲。
  剛才我連慘叫嚇得都忘了。
  等我手腳並用爬上大石,順著繩索找到一大片盤根錯節的樹,才放心撲倒在地。
  沈識微這三箭簡直可以寫進詩裡。
  其中兩箭都射得沒入石中,我把箭羽拽禿了都起不出來。還有一箭刺透了一棵樹,但樹幹纖細,經不住風浪這麼悠我,現在從中間斷開了。
  偏我這麼點背,三選一抽中了這根下下簽。
  我收起繩子,從對岸扯過數條箭矢帶不動的粗索,在大石上縛牢攪緊,接下來就等對面的戰友們自己搭軟橋了。
  然後我選了處幹點的地方四仰八叉躺平,心底暗暗發誓:我這輩子再特麼不坐跳樓機和雲霄飛車了。
  我掛在樹上的衣服幹了大概八成,對岸終於有人水鬼般濕淋淋地爬了過來。
  果不其然,領隊的便是沈識微。
  他先抬頭看見了樹上的衣服,接著才是樹下光著膀子的我。看衣服時尚風平浪靜,看我時他眼中就躥過了一道凶光。
  他丟下亂哄哄的士卒,大踏步朝我走來,發稍在往下滴水,臉色也陰沉得能滴下水。
  隔著老遠,我就看見他沉肩提肘,果不其然,近身三丈時,他的手臂抬了起來。
  又特麼要打人!
  我忙預備格擋,但他的拳頭沒來,反聽“撲”的一聲響,有什麼東西打在我身上。
  原來是我落在對岸的匕首。
  沈識微兇神惡煞丟來了匕首,手卻還是停在空中。似乎不明白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他愣了一會兒,那一揮臂還是攜風帶勢地襲了來。
  ——攜風帶勢地抱住了我的肩。
  再下一瞬,他整個身體都靠進了我懷裡。
  我差點站不穩。沈識微這一靠,比剛才繩子崩了還讓人膝蓋發軟。
  我反手把他緊緊抱住,剛才好容易把自己曬乾了點,現在前功盡棄,又蹭了一身水。
  沈識微摟著我的脖子,扯住我的散發,急促的喘息在我頸窩裡閃爍著一朵又一朵的火花。
  我在他的鬢角上親了親,柔聲道:“我沒事。”
  本還想再多陪幾句軟話,說害他擔心了都是我不好。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聽他陰陽怪氣道:“廢話。要是有事,你只有今晚托夢來告訴我了。”
  這八成是看見我剛才差點喂王八了。
  我本寄希望于水霧太大看不清,看來今天是要倒楣到底。
  我在他背上安撫地上下摸了幾把:“可就是沒事。怎麼?不服?”
  越過他的肩膀,我見將士們已往這邊過來了,老這麼摟著不是回事。我伸手去摘他掛著我脖子上的手,但到底是戀戀不捨,忍不住在他掌心捏了捏。
  沒想卻摸到了點什麼又熱又粘的東西。
  不是水,這觸感今年夜夜都在噩夢裡糾纏我。
  我把沈識微的手抓到眼前。他胡亂包紮的繃帶已經散開了,手指上幾道新鮮的傷痕正在往外滾著血珠。
  在對岸時,他射完三箭,一手反背,凝立向東。
  原來這廝不是裝逼,是怕被我發現他被弓弦割傷了手!
  我愣了愣,不知該心疼還是生氣。
  這會兒功夫,血珠已在他掌心匯成了一汪,漫過掌沿,順著他的胳膊往下流。
  我決定還是生氣:“都特麼割肉了你還使勁拽?你傻啊?”
  他怒極反笑:“我傻?!怕開天闢地以來,你秦湛是第一個這麼過烈鬃揚塵的人!”
  我道:“瞧你說的。誇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猛往回抽手,我忙拉住:“別跑!叫郎中來替你好好包紮一下。”那一條血線還在往下延伸,我見戰士們沒盯著我們,低頭替他舔了個乾淨。
  隊伍集結花了小半個時辰,坐騎帶不過軟橋,沈識微在對岸派了一隻小隊帶馬匹原路返回,能不能平安到歸雲還不好說。
  這年頭戰馬比人命金貴,到了這地步,怕是一百軍棍都了不了局,我倆是都再沒有回頭路了。
  英曉露也過了橋。
  她指銀轡寨在西,我們登陸的地方在一條山梁後,在走兩三裡就能入寨子。
  就像沈識微說的那樣,我是第一個橫爬烈鬃揚塵的神經病,銀轡寨的列祖列宗料不到還有人這麼不講基本法,寨子沖著山梁一面不僅不設防,還安排下了銀轡寨的糧倉。
  我們三人稍一合計,命眾將士原地休息,等天一黑,我們打槍地不要,悄悄地進寨。


第105章
  夜色似有實質。穹廬頂上的夜色最輕,被星光兌淡了,是澄澈的煙藍色,等夜色層層沉積在山脊上,就成了膠質般的濃黑。
  銀轡寨燈火通明,蛟珠般在這潭濃墨裡載沉載浮。
  我蹲在老牆根的亂草裡,英曉露回憶童年時說銀轡滿山蟲鳴,現在看來的確如此,並且大概一半都聚集在我褲腿裡叮我。
  我低聲道:“曉露,看著不對啊。”
  軍營入夜便嚴禁喧嘩。但總有起來添草的馬夫、偷偷搖骰子的賭鬼,夜崗的士卒有一句沒一句扯著淡,聽了葷笑得吃吃地笑,還有人在營房外嘩啦啦放空膀胱。入夜的軍營就像台大家電,遠看著無聲無息,但你把手掌貼在上面時,就會發現它在一刻不停地嗡嗡響。
  而我們面前的銀轡寨只有蟲鳴,沒有人聲。
  不遠處便是進銀轡主寨的路口,輪防的一隊士卒無精打采拄著槍,百無聊賴,但卻沒一個人開口說話。
  這寂靜太像拉到頭了的弓弦繃斷前那一刻。
  在山梁後面時我們仨分了工,我和英曉露帶著最精銳幾十人進寨,沈識微領剩下的人往碼頭奪船,一旦找到英長風和陳昉,我們立刻就從水路撤退。
  銀轡寨立寨三百多年,房屋猶如熱帶雨林,連甍接棟地修了一代又一代,要沒個嚮導,大白天也要迷路。
  好在日防夜防,家賊難防,英曉露領著我們兜兜轉轉,直摸到了主寨牆根下,連一條狗都沒有驚動。但現在再往上便是銀轡議事的伏波廳,廳後是英家老宅,看守陡然稠密了起來,沒那麼容易往前走了。
  英曉露一身男裝,緊緊按著腰間的苗刀:“我也覺得不對。湛哥,你留下策應,等我先進去看看?”
  英大帥回銀轡時帶走了絕大多數部隊,只剩了幾百人駐守之前和沈霄懸劃定的歸雲防區意思意思。現在銀轡寨中怕有近三萬兵馬,要拍死我們就跟剛才我拍死脖子上的花腳大蚊子一樣容易。
  我道:“不成,我和你一塊……”
  話音未落,卻見那隊看守紛紛肅立,原來是從山下又走來一隊人馬。
  一個軍官越眾而出,四下雖靜,但他和看守交談的聲音壓得更低,遠遠望去,只見他們口唇張合,像在演默劇。
  我朝英曉露遞了個眼色,趁他們換防,我們正好翻牆。折首戰士解下了背上的虎爪弩,箭尖寒光點點,只等我一個指令。
  我正要讓他們放箭,卻聽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們要見大公子!”
  這是今夜我們在古墳似的銀轡寨裡聽見的第一句人話。
  也真像在倒鬥時突然聽見了陌生人說話一樣,讓人掉了一地雞皮疙瘩。
  英曉露的苗刀鏘然抽出了一半,我忙按住她的手腕。
  說話的原來是那個領頭的軍官。
  他又重複了一次:“我們要見大公子!”等他再重申第三次時,他帶來的人和他一囂叫起來:“我們要見大公子!大公子在哪裡?”
  我和英曉露面面相覷,但不等我們弄明白這唱的哪一出,路口又傳來一聲嚎。
  如今我在戰場上聽慣了慘叫,但這一聲格外滲人,滿是不可置信、冤屈和驚恐。
  跳動火光下,一個看守被那軍官拔刀捅了個對穿。嚎叫聲不像從將死之人的嘴裡發出來,倒像來自他肚子上那個血淋淋的創口。
  這臨死的悲嚎如同瘟疫,只一瞬便傳遍了銀轡。
  只一瞬,銀轡忽然無處不爆發出咆哮!
  我終於回過神,奪過愣住了的戰士手裡的虎爪弩:“趕緊進去找人!”
  英家老宅像被澆了沸水的螞蟻窩,銀轡子弟滿地亂奔。
  大家都不太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但似乎跑起來能感覺好一點,能把莫大的恐慌甩在身後,奔過我們這一小搓生面孔時,他們連頭也不回一下。
  銀轡在內亂。
  就像恐怖片裡的受害人自己的手不受控制,用碎玻璃劃開咽喉。
  沒有什麼戰鬥比同室操戈更恐怖。
  我很快發現有組織的一方都臂纏白布,他們怒不可遏,咆哮著要見大公子。而另一方被打得節節敗退,驚惶地互相詢問二公子在哪裡。
  來的路上,沈識微趁英曉露不查,貼著我的耳朵說先找陳昉要緊,我當時苦笑了一聲,也沒答應他。
  誰能料到現在是這麼個場面,哪能讓我們從容挑先後?
  英曉露的眼睛紅得要滴出血。
  她的牙關直打架:“我,我要去找我二哥!”
  若這真是恐怖片,主角分開行動就會死。我長歎了口氣,努力不讓她的恐懼也感染到我:“我去找陳昉,他住哪裡?”
  陳昉住在當初英大帥特地修的別院裡。
  屋頂有不倫不類的五脊六獸,簷下是人五人六的禦林步軍。可惜御林軍也像是琉璃燒的,中看不中用,我們輕鬆撂翻了守衛,從側門進了院內。
  陳昉這人太好猜了。
  我在黑黢黢的院子裡略一思索,便領隊去還亮著燈的闊大的主屋。
  我們按部就班把門口的守衛拖進陰影裡的草叢。我隊裡頗有幾個會雞鳴狗盜的能人,但用不上撬鎖,主屋房門居然是虛掩著的。我帶著幾個人偷偷溜進門,穿過古玩珍器、高箱大櫃,終於在屋子的盡頭了發現一張拔步床。
  陳昉身形瘦削,躺在這麼張小房間般的大床上,真好像個巨嬰一般。
  外頭現在喊殺震天,就是聾子也要被吵醒,但陛下安臥如弓,沖我們露出段毫不設防的背脊。
  不過仔細一看,卻能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好像在按捺著什麼激動。
  我也挺激動。
  和陛下撕破臉的一天居然這麼快就來了。
  沾滿泥巴的軍靴踩進了綾羅叢,我扳住陳昉的肩膀,猛把他翻了個身。
  不知為何,被人打擾了好覺的陳昉臉上居然頗有幾分興奮。
  但等他看清來人是誰後,這絲興奮刹那便被驚恐欲絕蒸發了。
  他面無血色,駭道:“你,你……”
  我介面道:“我,我,我特麼還沒死呢!驚喜不驚喜?!陛下,英長風在哪兒?”
  我現在才發現,陳昉是合衣而眠,懷裡居然還抱著一把金吞銀鞘的寶劍。
  解除他的武裝比搶幼稚園小朋友的棒棒糖還容易,陳昉呆愣愣看著我用兩根手指從他懷裡拈走了劍,忽然想起這種情況下該叫“救命”。他半掙起身子,大喊道:“來……!”
  但剩下的話都被我捂回了喉嚨裡,我張開蒲扇大的手,掐住了他下半張臉:“問你話呢,英長風呢?”
  他咬緊牙關,恨恨瞪著我。
  沒時間囉嗦了,我把他提起來翻了個面,吩咐道:“拿繩子來捆了!”
  居然一時沒戰士敢上前,陳昉也在被褥裡含混地嗚嗚叫:“你們要造反……”
  牆外已不止是喊聲,隱隱還有悶雷滾過,說不定是白天轟過我們的大炮。
  而是我戶口本上的老婆和我男朋友還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一陣焦躁,提著陳昉的背心往床板上使勁夯了兩下,他的掙扎立止,我唾道:“怕個屁,老子在呢,來捆!”
  戰士們一擁而上。
  畢竟一個人一輩子也沒幾次像煽豬一樣捆陛下的機會,戰士們認認真真在陳昉的手腳上打了好幾個比石頭都還硬的死結。
  陳昉被我剛才那幾下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