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香街by控而已

文案:
牙香街的開篇是2014年底,後來我懷了妹妹,這篇文基調是悲傷的,於是當時就擱置不寫。我始終覺得這篇文章寫的東西太讓人不愉快,一直不願意寫。這一次能把它寫完,可以算作“神使鬼差”,因為微博上很多朋友留言要看,我就寫了。

這篇文章不是傳統意義的耽美小說,BG的戲份極多,女角算女主角,而且和男主角是有真正感情的,這篇文一開始就打算這樣寫,沒有所謂的炮灰,只能說“命運弄人”?或者說“老天在開玩笑”?而吳醫生在最後一章在真正的BL了,不知大家能不能接受這樣的文章。如果不能接受,請勿點開這篇文章。

其實這是一篇為我見過的女孩子們寫的文章,吳廷方並非她們的過客,吳廷方參與到她們的生命裡,不管是惠敏、阿蓮、廷華還是逢生,我希望能夠接受這篇文章的讀者可以感受到誠意。因為,我自己也是女孩子。
  第一章
  
  年二十九那天,吳廷方開車去袁家湧取燈。如今鎮上制燈的師傅僅有幾個,要趕得上正月開燈,需提早幾個月向他預訂。年尾出世的可就不能保證訂得上了——這全鎮一年出生的男嬰也有數千名,一個嬰兒少說三盞燈,師傅是真的忙不過來。
  
  陳家長子安安四月初出生,到得正月,也有八個月了,開口得早,已經叫得上爸爸,媽媽了。還不能四腳爬,只用肚子貼地上,每天爬得歡快。
  
  吳廷方把車停在巷子外,下車時發現飄著稀疏的雨沫,他想著這會兒糟了,燈可淋不得雨。
  
  今早本來就是陰天,但雲白一塊黑一塊,空氣聞起來濕度也不大,他以為不至於下雨,就沒帶傘。
  
  他估計著距離,巷口到燈師傅屋子,二百米左右。他覺得應該可以,這麼小的雨,打不濕。
  
  早先電話裡約好的燈師傅卻不在,十巷二號立著一幢有些破敗的舊磚樓,往裡退開一步的木制大門用發鏽的銅鎖扣著。門板邊朽了一小塊,能見到黑洞洞的屋裡擺滿了大的小的彩畫燈。
  
  地方是沒錯,人不知上哪兒去了。
  
  他又給燈師傅打了個電話,對方說在家吃飯,說一會兒就出來。
  
  吳廷方只好蹲在長了些雜草的牆根下吸煙,順便躲著有變大趨勢的雨,看了看表,已經十二點十五分了。
  
  他也沒吃飯,下了夜班剛到家,媽媽就讓他過來取燈。妹妹和妹夫抱著兒子去牙香街算命的那兒,說是明天開燈,有些細節不明白,過去問問。
  
  惠敏打電話來催他回去吃飯是十二點半左右,吳廷方告訴她要等燈師傅吃過飯,從新房子過來才行,惠敏有些不太高興,就說:“廷華他們回來了,那我們先吃了。"
  
  廷華和丈夫陳慶長年在家裡吃飯。陳慶是同村西岸坊的,他母親過世早,父親現在一廠裡當門衛。自和廷華結了婚,陳慶的一日三餐都在吳家解決,陳安安出世以後更是如此,除了夜裡回家睡基本上都在吳家。
  
  惠敏昨天已經說了對這件事的不滿,本來臨近過年就多事,這陳安安開燈的事更是搞得吳家雞飛狗跳,而這本來應該是陳家操心的事:昨天中午到了飯點,家裡還沒開飯。惠敏吐了一早上,中午餓得不行,打電話給婆婆,竟說帶著安安陪著廷華去買油燈紙燭去了。
  
  由於是值班時接的電話,當時又有個很特殊的病人等著他看,廷方只能對她說等一等,這事兒總會過去。
  
  惠敏也是醫生,廷方說有病人等著,她當時也就不再說了。只說等他下班回來再好好談談。
  
  下班後車沒開進門就又被支使出來了。惠敏大概是聽到他車的聲音,已經站在二樓陽臺上往下看了,結果就看見婆婆對丈夫說了什麼,吳廷方就又把車開走了。
  
  安胎的惠敏很少起床,更別說走到陽臺上來了,她是等得著急了。
  
  廷方足等到一點鐘,雨也差不多停了,燈師傅才從巷口那兒過來。戴個繫繩的老花鏡,一身藍布中山裝,看也不看廷方一眼,徑直去開了那個有鏽的銅鎖。
  
  廷方跟著進屋,是老屋,只開窗,白天也暗得像晚上。燈師傅掣開一盞白熾燈,地上臺上椅上五彩的花燈便看得清了。廷方報上陳慶大名,燈師傅拿出三盞燈給他,最大的足有一米高。
  
  竹架的六面紙燈上繪著不同主題的畫,仙姫送子,八仙過海,還有些他也說不上典故。
  
  他要走時那個燈師傅終於主動招呼了他:“剩下的錢沒給。"
  
  給了餘下的200元,廷華想著怎麼能把燈搬到車上:這麼大的燈,就算延華有空也拿不了,全家只有廷方開的一部車。
  
  他分了兩次把燈搬到車上,大燈放不了車尾箱,只能放在後座,進車門時那燈碰了一下,紙糊的燈籠,有一處裂了一公分。
  
  廷方想這麼小的裂縫應該沒事吧,心裡卻有些懊惱。
  
  廷方把車停在門外,下半夜做了個手術,早上又出專家門診,他已經很累了。車停好後又有些雨沫,他想把燈從車上搬出來時,就聽見廷華從大門裡傳出的聲音:“哥,你等等,當心淋濕了!”
  
  廷華打著傘,遮廷方搬燈進了屋,把燈放下後她就前後仔細檢查起來,最後呀了一聲:“這裡怎麼壞了?哥你沒檢查一下嗎?"
  
  “我碰壞的。”
  
  飯廳裡喝著湯的惠敏把碗一放,不緊不慢來了一句:“廷方,餓壞了吧?快來吃飯吧,再不吃連剩飯都沒了。"
  
  廷華不好說什麼,只是嘀咕:“這麼容易就壞了,紙糊的真是脆。"
  
  惠敏已經吃完飯了,卻坐著陪廷方吃飯,廷方讓她上去躺著,她搖著頭。
  
  “快去躺著。"廷方著急了,催她上去。
  
  他要是在家,都不讓惠敏下樓,把飯端到她床前。他不在家,自然不能勞煩別人這麼做,但交待過惠敏,一定是能躺著就別站著。
  
  “你別走了,有事跟你說。"
  
  “我吃完飯就上去。"
  
  吳廷方和惠敏是在婚後十二年,也就是前年搬回來住的。這房子是廷方出錢重新建起來的。他父母是本地人,老實本份,沒什麼營生,在廠裡和人打工,只是過去從祖上分了一幢屋子,也不大,五十多平方,本來是兩層樓,二樓直接聳個屋頂,裡邊漏雨漏沙,接近危房。廷方覺得這屋子太老舊,也許有坍塌的危險,於是在幾年前拿錢出來翻建,也正因為這件事,當年和惠敏吵了架。他們這筆錢本來是預著在城裡買房的。
  
  吳廷方當時便想了個兩全齊美的方法:房子建好了,就回來住,也好讓母親照顧一下惠敏。他認為前兩次的試管嬰兒之所以沒能保住,全是因為惠敏在城裡租來的房子裡沒人照顧導致的。
  
  惠敏最後被他說服了。
  
  在家吃得自然好過在外面,過去兩人住時,惠敏即使做飯,那味道也十分一般,下班晚,沒有時間熬湯,時常一周也喝不到一次湯。而前兩次保胎更是接近災難,她躺在床上一日三餐叫外賣,並且有一次食物中毒——第二個就是在那之後不久流掉的。
  
  在剛回來住的第一年,並沒有什麼矛盾,惠敏和廷方忙於上班,在家時間也不多。從廷華結婚開始,惠敏就越來越不高興,婆婆把過多的時間和精力用於她的女兒和外孫,而廷華和陳慶的不請自來鳩占雀巢讓她更為不適。
  
  廷方估計她要說的是這件事。他卻沒想到上到二樓時,見到的是惠敏躺在床上,眼淚已經像開著的水籠頭一樣,浸濕了枕巾。
  
  廷方大吃一驚,問著:“你怎麼了?”將她摟在了懷裡。
  
  惠敏搖頭。
  
  “你別想太多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不停掉眼淚。
  
  “不能哭,你想想肚子裡那個,已經十周了。再堅持一下。"
  
  十周,過去從來沒有懷到這個周數。前三次自然流產,每次都見不到胎心,後兩次則也是七八周上下。
  
  惠敏最後哽咽著:“吳廷方,為什麼是你的問題,受罪的卻是我?"
  
  不如去牙香街算一算?!
  
  媽媽在幾周前說的話神使鬼差地鑽進了他的腦子。
  
  這條牙香街並不是那條被重點扶持又修繕,賣著昂貴的香料的街。這裡是水鄉,離那條街有幾十公里遠。街道有二十來米,單面,在河湧邊,都是些賣祭拜用品的店,大部分什麼都賣:檀香,油燭,油燈,燒紙漆桶,紙燈籠,神牌,神龕,乃至紙蓮花,紙屋子,紙錢,金銀元寶。老舊的鋪面,一概的青磚牆,大門都鎮下兩塊紅石,門面窄,裡頭昏昏暗暗的,白天都要點上燈。
  
  唯有街道最尾的一間鋪,是不賣檀香的。
  
  祭拜佛祖用檀香,久而久之,祭神祭祖都用檀香。這間鋪頭有幾十個年頭了,不賣別的,只賣白木香。這香味和檀香不一樣,不濃烈也不刺鼻,吳廷方也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氣味。裡頭賣線香,塔香,香粉,還有香片。甚至有木塊。
  
  然而這間鋪頭出名不在於它的香,在裡面那位算命先生。
  
  這位算命先生二十年前就到這裡來了,當時似乎不過十五六歲,是鋪主人的遠房親戚,他的成名在於對一位苦生不出兒子,一連生了五個女兒的買香婦女看了又看,最後告訴她:“有兒子來找你。"
  
  那名婦女當時四十二歲,已經七年未懷孕,當時只當這少年不懂事,取笑她,憤憤地離去了。但第二個月她竟然真的懷孕了。這件事情在她躲到外地,生下這個兒子,托關係上完戶口後才悄悄地傳開。
  
  有人隱密地登門訪問,這位先生只是不肯說。村裡有個花場主,有的是錢,三個女兒,也只差一個兒子,帶著老婆上門甩下錢,這位先生看了他半天,要了生辰八字,最後批了兩字:五女。
  
  花場主不信邪,老婆又生了一個女兒後,他半信半疑。第五胎私照了超聲依舊是女兒。
  
  花場主不怕養不起,但總認為這胎生完還有下胎,不至於是五女。
  
  這件事的結局吳廷方是知道的:花場主太太生第五個女兒時胎盤植入,大出血,切了子宮保了條命。當時他剛在廣州上醫學院,花場主打電話向他求助,他找了師兄幫忙,在附屬醫院照應緊急轉送上來、當時仍抱著一線希望以為未必要切子宮的花場主太太。
  
  算命先生名聲大噪,而這種算兒女的方法也有些令人不安。花場主事後托人問算命先生,是否他做了什麼事惹怒神靈,後者只回答:命。
  
  在白木香店算命的人多了起來,只是村民長了教訓,多是一懷上便去問男女。有人聽了是女兒,也不以為意,繼續懷下去,有人則生多了女兒,罰不起款了,還不信,最後還是找黑診所的B超看,真是女兒,就直接墮`胎。單是這樣,也沒必要來這裡算,直接找B超看就行了。最主要是求子不得的女人,過來問問,到底有沒有生兒子的命,沒有的話,就搏也不搏,安心避孕,以免落得花場太太的境地。
  
  這店裡更有美其名曰安胎固胎的藥,非得孕婦本人來,如有機緣,才可以買來。
  
  因為這些事,作為婦產科醫生的吳廷方總是對這間鋪頭裡的算命先生有些異樣的想法,十幾年也沒來過一次,也從沒見過這位已被十裡八鄉封神的先生。
  
  所以那天下午,吳廷方雖動了念,也走到牙香街入口,卻始終沒有去成。
  
  第二章
  
  博愛醫院是公立醫院。多數城市都有名為博愛的醫院,不一定都是公立,也不一定是婦兒醫院。東鄉的博愛醫院恰好兩者都是。
  
  在老城區最熱鬧的地方,細村市場旁,在拆遷的眾多民房之上建起來的就是新的博愛醫院。按一般人的說法,是為人墮`胎,生孩子,看孩子一條龍服務的醫院。
  
  不過同行們則是認為這家醫院是可以將眾多燙手山芋甩過來的地方。凡是病理產科——不賺錢,風險高,惹上了常逃不過官司的孕產婦,都會被往這裡送。
  
  吳廷方是這家醫院病理產科的副主任,三十七歲,上邊有個五十四歲的正主任何文霜,出於年齡因素,何主任最近幾年放手較多,科室大小事務多交給廷方。由於醫院長期缺人,很多醫生做到高年資主治仍然上一線班,全產科的二線班是由四位普通產科主任和吳廷方一起排班。只是由於崗位固定,普通產科主任搶救經驗缺乏,如果遇到搶救,或是住院總醫師也處理不了的糾紛,吳廷方即使放假也要回來。
  
  年初一是陳安安的燈酒,吳廷方幫手將花燈掛在祠堂的梁上。花燈的竹支架正中綁了塊白蘿蔔,媽媽遞給他一支火燭,讓他插在白蘿蔔上。他給火燭點上火後,正從木梯上往下爬時,就聽到手機響了。
  
  住院總羅醫生的電話。她彙報說急診120剛才送來一位孕34周的產婦,由於外力撞擊後,現在大量陰`道流血,出現休克,需要搶救,但沒家屬。
  
  吳廷方問了出血量,估計有數百至一千毫升,又問她是什麼外力。羅醫生說:“同房。"
  
  吳廷方指示她備血並急診手術,並在趕至醫院的過程中弄清了來龍去脈:該孕婦15歲,有個年紀大的男友,懷孕後從未產檢,但定期同房,今天同房後開始大量陰`道流血,其男友叫了救護車後就失蹤了。
  
  未成年,沒家屬,病情急並且重。吳廷方趕至醫院,血已經輸上,全院總值班在報警之後,代患者家屬簽了手術同意書,二線醫生已經在手術臺上。急診超聲提示的是個部分性前置胎盤。
  
  手術很快結束了,產婦在術中出血500毫升,所幸胎盤娩出後宮縮還可以,並沒有持續出血,在輸了8單位血及代血製劑後生命征平穩了。
  
  問題在於那個早產的女嬰,出生時Apgar評分1分,馬上就呼吸心跳停止,在新生兒科醫生復蘇後就轉新生兒科上呼吸機繼續搶救去了。當管床醫生電話聯繫產婦的父母,說明病情之後,他們要求立刻放棄對女嬰的治療。
  
  直到傍晚,產婦的父母趕到,他們是河津人,衣著樸素,在產婦床前見到吳廷方和新生兒科的住院總,兩人都沒露出什麼表情,聽完病情交代,那位母親就直接拿手指狠戳了一下產婦的太陽穴,吳廷方攔住她欲施暴的手,她嘴裡罵著他們聽不懂的話,產婦開始流眼淚,把頭偏向一邊。
  
  那位沉默的父親開口了,對吳廷方說:“醫生,我們要出院。"他的白話有很重的口音。
  
  吳廷方說:“她現在病情不允許出院,手術後才七小時,還有出血的可能,現在還要繼續輸血。"
  
  “我們沒錢。現在要出院。"
  
  “錢有命重要嗎?"吳廷方克制著怒氣,“我們沒逼你們交錢,也沒說不能欠費,起碼等病人病情穩定一些再談出院的事。再次大出血你救得了她命?”
  
  “那再用錢怎麼辦?"那位父親說,“我們沒有錢。沒錢了要命什麼用?"
  
  吳廷方本想問她是不是你女兒,話沒出口忽然感覺一陣悲哀,只是說:“先救命吧。"
  
  新生兒科住院總和這兩位家屬談話,話都沒說完,外祖父外祖母只是搖頭,要求放棄搶救,要求立刻把小孩抱下來。
  
  吳廷方換下工作服後覺得十分疲憊。他在更衣室小坐了一會兒,媽媽打了電話過來,問他離開醫院了沒有。”
  
  “準備走。”
  
  “阿女媳婦要住院落胎,現在到你們醫院,你幫安排一下。她等下就打電話給你。"
  
  “她不是幾個月前剛落了胎嗎?年初一的落什麼胎?"
  
  阿女是他們家親戚,她的媳婦已經生了兩個女兒,此後兩次懷孕都在中孕確定了是女兒後墮`胎,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媽媽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這胎去算命佬那裡算了是個男胎,花了不少錢,現在B超照是個女胎,阿波氣得發癲,找算命佬要他賠錢,算命佬說自己不會算錯,阿波那個人你不是不知,就逼阿蓮打出來給算命佬看囉!反正遲早要打的,難道再生個女兒呀!"
  
  吳廷方說:“由他。"
  
  吳廷方起身披上工作服,阿蓮就打電話來了,她脾氣倒好,千般萬般說對不住,又來麻煩阿廷你了。吳廷方沒多說什麼,就說那你上十二樓來吧。
  
  十二樓是病理產科,包含普通病區和OICU,其中普通病區收的病人多為較輕的如妊娠期糖尿病、未出血的晚孕的中央性前置胎盤、輕度子癇前期或妊娠期內外科合併症。偶爾收的什麼特殊情況都沒有的甚至婦科病人,通常都是熟人,本院內部俗稱雞仔。
  
  吳廷方是本地人,雞仔眾多,他對病人照拂得好,只要不是床位特別緊張的時候,自然都收在自己的樓層,以免過多麻煩其他醫生。
  
  阿蓮和阿波站在玻璃門外等著,旁邊還跟著個有點眼熟的男人。保安不讓他們進來,吳廷方示意這是病人之後,保安才開了門。醫院凡有新生兒的樓層都有保安專門看守,不能自由進出。
  
  阿波是吳廷方表舅的兒子,和吳廷方是表了兩重的表弟。他媽媽生了三個女兒才有的他,從小嬌慣。脾氣不好,也不知道做人,早些年還交結古惑仔,嗜賭,據說家裡幾個姐姐前些年各自出了不少錢付他賭債。現在也不見多好,自己不去工作,因為超生,還讓老婆阿蓮丟了銀行的工作,加上為了搏一個兒子讓老婆不斷懷孕並打胎,現在家裡幾乎沒有生活來源,全靠雙方父母及三個姐姐幫襯。
  
  所以媽媽說阿波對算命佬撒潑一事必定屬實,至於他會把人拉到醫院來,倒是出乎吳廷方意料之外。
  
  阿波沒有介紹的那個男人應該就是算命佬了,在村子裡偶爾能見到他,有點個頭,樣子還挺斯文漂亮,經常穿著格子襯衫牛仔褲,他以前還以為是工廠裡的會計之類的,只是不像算命的。
  
  阿波見到吳廷方就說:“方哥,你給我做個B超看看是男是女。"他倒也不傻,沒直接就說要打掉。
  
  吳廷方沒理他,就問了阿蓮末次月經,算了一下十五周。然後才回答阿波:“B超醫生不可能給你看這個,要可能給你看你還用去外面?"
  
  “那你會不會看?"
  
  “不會。"
  
  "湧口那個阿俊看了說肯定不是兒子。"
  
  湧口阿俊是個黑診所,有台專看性別收錢的B超。
  
  "這事你自己決定。"
  
  阿波咬牙道:“打幾胎都是阿俊看的,還能有錯?我跟你說,打出來給你看,住院費藥錢一分你也別想賴。"
  
  最後那句話自然是對算命佬說的。算命佬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吳廷方倒是因為這一笑對他另眼相看了。哪怕他現在對著阿波,雖然沒露出厭煩的神色,也決計笑不出來。
  
  十五周早已經有人形了,也是條命。對他來講,只要惠敏懷過十周,都覺得老天在眷顧了。
  
  第三章
  
  天陰得很,吳廷方下車時風還挺大,把縮在車裡半小時的一絲暖意都吹沒了。
  
  他由圍牆外拐進巷口時,分不清是冬天還是春天的雨就下來了,他爸爸抱著陳安安,在屋簷下踱著步子,唱著小曲:“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擔柴上街買,阿嫂出街著花鞋……呀,舅父回來了!"
  
  安安只要醒著,每時每刻都吵著要出門玩,風雨無阻,下雨天在屋簷下也一直拿手指著巷子外,他外公只能一驚一乍地分散他的注意力。
  
  天冷,安安穿成個球狀,對舅父視而不見,嗯嗯嗯扭著身子不改初衷,要求出門玩。
  
  外公只好又唱那首小曲,讓安安看雨。已經好久沒下大雨了,對安安來說,夏天那時的雨他還不能夠領會,現在看到雨越下越大,好奇而專注起來。
  
  廷方到了二樓,惠敏躺在床上看書。過了那天,惠敏再也沒提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躺著保胎,到點吃飯,內急了上廁所,每天下午等廷方回來給她肌注兩針黃體酮。
  
  雨嘩啦啦地下來了。真冷呀。惠敏嘀咕著。廷方把門窗關上,拉過電暖扇,放到惠敏床前,插上電源。
  
  惠敏遲疑了一下,說:“我不敢開,網上說輻射挺大。"
  
  “沒事的。"
  
  不成的再小心也沒用,有緣的打都打不掉。廷方自嘲地笑笑,卻沒說出口。他忽然想起那位白淨斯文的算命佬,樣子挺像個知識份子,不管阿波怎麼躁狂,他在一邊好像欣賞一齣戲的表情,那麼悠然自得。廷方不由得關心起那個十五周胎兒的性別來。
  
  他把這件事對惠敏說,想逗逗她開心。惠敏聽到廷方對算命佬的描述,沒像廷方想像中那樣發笑,卻默默不語著。
  
  末了惠敏說:“陳先生是很有本事的。"
  
  廷方感覺到了什麼,也反應過來那天惠敏不同尋常的激動。他心裡一沉。
  
  “你別信那些,他這回不是也搞錯了嗎?"廷方說,“讓你好好保胎,你怎麼又亂跑呢?"
  
  “我沒去他那兒。只是媽之前幫我們問了一下,也不知多久前問的。那天廷華不小心說出口了。"
  
  應該是大前年,第一次試管嬰失敗後,媽媽拿著兩人的生辰八字去算命佬那兒問,算命佬沒說話,只是拿毛筆隨手在帳本的廢頁上寫了一行字:女有一子。當時媽媽還挺高興,回來把那廢紙當寶似的給他看。過了幾天卻嘀嘀咕咕起來,說問了村人,算命佬給人批有無子女都是寫有幾子幾女,只有夫妻再婚後還想生育的才單寫女有幾子女。這倒是什麼意思?她再去問算命佬,算命佬又不和她解釋了。
  
  廷方也沒把這件事放心上,並讓媽媽不要把這無稽之談在惠敏面前說起。他那會兒不信天不信地也不信命,現在卻情不自禁用了"有緣"這樣的詞。
  
  那“女有一子”有何深意嗎?吳廷方想起那張隨意的草書,字很是瀟灑。
  
  雨下得越發大了,打在玻璃窗上嗒嗒嗒的。房間不大,電暖扇一會兒就讓空氣暖了起來。惠敏和廷方各自走著神,直到惠敏說:“要不要去陳先生那兒看看?"
  
  惠敏雖是醫生,但廷方知道她是敬畏鬼神的。當年進了博愛醫院,先是定在婦產科,做了兩年,在輪完產房和人流室後卻申請調到兒科。在醫院沒有人這麼做過,每個人都說惠敏太傻,她也沒對誰解釋過什麼,只是對廷方說不想再做噩夢了。
  
  惠敏在產房做一線時,有位懷孕36周的13歲女性的家屬要求引產,要求一定不能讓孩子活著出來。那天的上級醫生沒有動手,而是在一旁讓惠敏操作。惠敏在那次引產後回家哭了一晚上。
  
  她不住地對廷方說:“我連雞都沒殺過,今天殺人了。"
  
  那之後她不停地做噩夢,在人流室時情況更加嚴重。而就是那個時候,她的第一次懷孕在七周左右胎心停育。
  
  惠敏並不是很會傾訴心事的人。她的第三次稽留流產是廷方親自給她清的宮,她從麻醉中醒來後,面色灰敗,問了一句廷方:“是不是報應?"
  
  廷方已經忘記自己怎麼安慰惠敏的。而在查出習慣性流產的原因是廷方的精`子問題後,他幾乎是悄悄鬆了口氣。
  
  不是惠敏的錯,是他的。
  
  但是對眼下惠敏的提議,廷方告訴她:陳先生在醫院裡待著呢,阿波就差沒把他軟禁了。阿波的說法是:指不定什麼時候打出來呢,沒親眼看到他又會耍賴。
  
  聽到耍賴這個詞惠敏終於笑了,說:“這阿波真不是個東西。"
  
  第四章
  
  10床那位未成年的產婦終究還是住了幾天。她父母也老老實實地待在病房裡,早產的女嬰在離線後被抱下來,卻奇跡般活了下來。護士們在一起吃飯時議論著這件事,說起這外公一刻不停地抱著女嬰,還給她餵配方奶,似乎被喚起了大量的愛。
  
  過春節歸過春節,病理產科卻比平常更忙,鎮醫院一到過節就會把哪怕一丁點問題的病人送上來。護士們也沒多少嘮嗑時間,只是在吃午飯時閒聊幾句。此外議論得最多的就是23床。她房裡坐著個男人,房門口還常坐著另一個男人,長得斯斯文文,高高瘦瘦,樣子實在不錯,看起來也很有風度,每天坐那兒捧著豎排的舊書看。只是太奇怪了,這三個人倒底什麼關係呢?!
  
  23床是阿蓮。那門口的男人自然是算命佬了。他倒一點不在乎人來人往圍觀,也不向阿波要求解除監禁。吳廷方每回進門查房他還友好善意地點頭招呼,好像就在他自家招待客人似的。
  
  阿蓮在3天後排胎,兩夫妻第一時間去看嬰兒生`殖`器,看完後差點沒暈死過去。阿蓮哭天搶地,阿波面色鐵青。他們不敢相信,叫來吳廷方判斷,而圍觀全程的算命佬則撣了撣衣角上的塵,悠閒地對阿波說:“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
  
  吳廷方卻在此時被護士長一個電話叫到裡面的辦公室。護長對他咬耳朵:“快點讓10床家屬把小孩抱走!死在這裡麻煩了。"
  
  “小孩情況很糟糕嗎?10床不是今天都要出院了嗎?"
  
  “阿冰看到那個10床的爸爸一直抱著小孩,開頭還以為是哄小孩,後來發現他一看到護士來那手就不對。偷偷看了一會才知道他在沒人看到時就捂那小孩子鼻子,人一來就鬆手,小孩嘴唇都青了!我們不可能一直看著他,快點叫他們抱走吧!誰知道是不是要弄死了賴我們!"
  
  吳廷方去了10床,那外公果然一直抱著小孩。見吳廷方來,作勢用左手摸嬰兒的臉。那嬰兒大哭起來。
  
  能哭就還活著。
  
  吳廷方對他們說醫院規定如果放棄搶救的嬰兒要及早離開醫院。那位外公表示瞭解,說一會兒大人出院時一起抱走。也許是感覺到已經被覺察,之後他沒有繼續下手。
  
  這時阿波又過來找他,一臉愁雲慘澹,再也沒有威脅算命佬時的精神氣。
  
  吳廷方再次肯定地告訴阿波打出來的就是男嬰,阿波便連話也不說了。
  
  阿蓮的哭泣久不停歇,下午進人流室前都還在哭。阿波在阿蓮清宮時不在場,換了他媽媽阿女。阿女唉聲歎氣,說阿波要去殺了阿俊,說已經讓三個姐姐去勸了,只盼他別做出傻事來。
  
  10床中午時就匆匆忙忙出院了,嬰兒到最後也並沒像護士長擔憂的那樣在醫院裡出事。但出了醫院可能立刻凶多吉少,本來就是一個放棄治療的早產兒,即便出什麼問題也不會令人懷疑。
  
  傍晚,廷方離開住院部,剛出電梯,呼嘯的北風夾著雨沫從住院部後門撲面而來。入院處置室的護士凍得瑟瑟發抖,哆嗦著向吳廷方打招呼。她們不能在制服袍外加別的衣服,也不能關大門,甚至不能離開導診台,只能乾冷著等待下班。廷方向她們點點頭,就朝藥房走出,他的車停在那個方向。
  
  住院藥房外的沙發是給家屬或病人等候時坐的,此時上面坐著一個穿燈芯絨格子外套的男人,手裡抱著個嬰兒,不論是大人還是小孩的抱被看起來都那麼眼熟。這個人看見廷方,就站了起來。
  
  吳廷方絕不是個反應慢的人,或者說,他從來是個別人說半句他就什麼都知道的那種。但現在他卻萬分迷茫地看著他們村牙香街算命佬陳先生抱著懷疑是10床的女嬰,向他走過來。”
  
  “這個時候很難搭到車回去,就在這裡等你,想麻煩你車我一起回去。”算命佬向他點點頭,“請問醫生你怎麼稱呼?"
  
  “我姓吳,吳廷方。"廷方看了一眼嬰兒,她的抱被上沾了些果皮和煙灰,髒兮兮的,但臉卻不青,甚是紅潤。
  
  還活著。還有機會活下去。吳廷方看著算命佬,後者只是朝他笑了笑,並沒有加以解釋。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重塊衝到了眼眶邊,又被他從喉頭壓下氣管。
  
  “不管怎麼說,太好了。"他在心裡嘀咕著。
  
  不能管不能提,否則可能會被定義成拐賣嬰兒。這樣的孩子如果出現,他們什麼也不能做,在有家人的情況下,醫院或公安都不能干涉。
  
  “送去哪兒?”
  
  算命佬說:“回家。"
  
  在吳廷方醫生作幫兇之下,應該交給員警的孩子被帶回了牙香街,吳廷方沒有問算命佬陳則先生要把這個孩子帶回去做什麼。在一路開車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沒說什麼。直到車開到牙香街口,他們準備下車時,嬰兒哭了起來。
  
  一直神閒氣定的陳先生在安撫她無效後也略覺苦惱。廷方鎖好車,從陳則懷裡抱起嬰兒。她哭得小聲了些,手指卻在嘴裡吮`吸著。
  
  “有奶粉嗎?"
  
  “吃奶粉?”
  
  廷方愣了愣,看向陳則,後者還是那麼神閒氣定。廷方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你這孩子打算給誰帶?"
  
  陳則說:“我呀。"
  
  "帶過孩子嗎?"
  
  "沒有。"
  
  “那你打算給她吃什麼?"
  
  "找個奶媽吧。"
  
  談話就此中止,吳廷方在考慮陳則這句話玩笑的成份有多大,陳則卻是考慮奶媽的人選。
  
  "現在人生得少,一般奶水都不夠吃,奶媽可能很難找,有早產兒配方奶就可以了。"吳廷方在確認算命先生非常認真後,對他進行科普掃盲。
  
  他知道算命先生未婚無子,不過沒料到他生活常識如此匱乏。
  
  吳廷方只好重新開車,把迷茫的大人和饑餓的孩子載至鎮中心的母嬰店,那兒卻沒賣早產兒配方奶。廷方只好打電話給新生兒科同事,稱自家親戚急需早產兒奶,得到同意後,又開車回新生兒科,賒了兩罐奶。
  
  兜了近一個小時,仍在醫院一樓的沙發上,懷中的嬰兒急促地吸`吮起來後,吳廷方突然覺得萬分疲憊。他抬頭看著陳則,後者也正在凝視他。
  
  “有話就說吧。"
  
  "她和你有緣。"
  
  陳則鏡片後的眼睛是雙眼皮的,很深的雙眼皮。他說出這句話後,用那樣的眼睛朝吳廷方笑了起來。
  
  第五章
  
  牙香街的白木香店門面並不小,有三十多平方,裡邊沒有櫃檯,進門能見到一張茶几,看上去年代久遠的一張荔木茶几。茶几後面,正對著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個神龕,上邊供奉著一張排位,與多數村民供奉的一樣:“五方五土龍神”。神龕前有長燃的燈燭和香爐。青瓷的油燈,燈芯尾部拖著一朵小小的火苗,燭也細細的,巍然不動地亮著兩簇火,三支香插在牙白的香爐裡,煙是直的,許久不閃的火和許久不彎的煙,好像是畫象一樣——白木香店裡幽暗而無風。
  
  櫃檯雖然沒有,卻不是說這店裡乾淨或整潔。兩邊立著的櫥櫃裡擺著各色線香和香片,還有些香粉和塔香。一般沉香店裡賣的香托,香盞或香爐這裡卻是沒有的。而店裡除了神龕前的那三支線香,卻也不點其他的香。用沉香常供神位不常見,簡直僅此一處了。
  
  吳廷方第一次進來時,並不適應這裡的亮度和氣味,好像被強迫塞進了過去的時光,讓人不得不放鬆警惕。他不習慣這樣,待久了甚至令人昏昏欲睡——他不知多久沒這種感覺了。
  
  陳則叫那個嬰兒逢生。每次吳廷方坐在茶几前,陳則就取來沉香片沖茶。他沖的茶其實並不是茶,僅是沉香片,傳言中貴得離譜的沉香片。如果他正抱著逢生,他會把孩子讓廷方抱著。
  
  逢生完全不挑人,誰抱都行。她雖是早產兒,出生時卻也並不小得過份,有4斤8兩。如非母體出血過多,她當時也不至於狀態那麼差。然而在她的血緣親屬對她放棄治療甚至欲置於死地之後,她卻完全出人意料地存活了。吳廷方以為她即便存活也可能出問題:腦癱或智力低下,也曾坦誠地告知那位缺乏常識的算命先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算命先生給他斟了一杯茶,笑著說:“我給她起了個名字,叫逢生。"
  
  廷方於是想起他的正職,便默默不語地喝起茶來。
  
  當然,廷方來的目的並非喝茶,對算命先生的不信任促使他幾乎每天下班後都必須繞過來看一眼。為免家裡人多問,他是在回家之前過來的。
  
  逢生很好帶,她不怎麼哭鬧,不粘人,一天只拉一次大便——這樣的孩子簡直太少了。所以陳則並未像吳廷方想像一般雞飛狗跳,他只是添置了一張嬰兒床放在茶几邊,孩子餓了就給吃,醒了就抱出去曬曬太陽。有時廷方來的時候看見陳則抱著逢生坐在店門外的石條上,他的客人也坐在一邊的籐椅上,話不多,只要生辰八字,只批幾個字。
  
  陳則的客人在的時候,廷方一般就不過去了。他下車,在河湧的石欄杆邊靠上一會兒,就遠遠地看著。陳則就在客人走後抱著逢生走過去,一起靠在石欄杆邊。
  
  春天乍暖還寒。河湧邊上的龍眼樹雖有落葉,卻還是常青的。河湧裡的水是綠色的,有一些泥和敗葉的氣味,這些氣味和嬰兒的奶香混合在一起,讓吳廷方有些不自在起來。
  
  這種不自在和不信任同時生出:幾天前,在那兩罐奶粉用完之前,陳則讓廷方幫忙買奶粉,拿了五疊百元鈔給他。廷方在見到錢後開始頭疼起來,委婉地告訴他如果把這些錢都用於買奶粉,那麼會有五分之三的奶粉在來不及開啟前過期,況且不能預測嬰兒是否會突然對某種奶粉過敏,奶粉不宜一次屯積大量。陳則欣然同意,讓他分次購買,同時對嬰兒的衣物及生活用品方面也麻煩他多費心,理由是他沒有車。”
  
  廷方沒多說什麼,默默拿了一疊,剩下的讓陳則收好。陳則也沒說什麼,又朝他笑了笑。
  
  好像春風拂面,卻吹得人頭疼。
  
  算命佬陳先生姓陳,名則,據說有字,一般人不知道,而廷華竟然知道他的字,叫做法先。廷方倒是覺得這個字像個和尚的法號,譬如法海之類。可他肯定不是和尚,雖然他對人算命從不侃侃而談,問前程說前程,問運勢說運勢,問子女說子女,問壽數閉口不言,不看風水不改命,但畢竟也是要索取生辰八字的。當代的文化人美其名曰易學大師,百姓只叫他算命佬。
  
  當晚吃飯,廷華說起遠遠看見哥哥從白木香店走出來一事,飯桌上的看電視的看菜的人都聚焦了廷方。
  
  惠敏的表情很奇怪:認命而且平靜。廷方以為她誤解了,只好說:“我沒去算命。算命佬有個親戚的小孩放在他那兒帶,他讓我幫他買奶粉。"
  
  “我怎麼不知道哥你認識他?"廷華越發疑惑,“你不是說不知道他是哪一個嗎?"
  
  “之前阿蓮住院時認識的。"廷方說著,又看看惠敏,她已經埋頭吃飯了。
  
  安安九個月,逢生一個月,惠敏腹中的胎兒也長到了十四周,沒有再出血,沒有腹痛。廷方近來有種奇異的安寧感,一切都好,惠敏也會將孩子懷到足月,然後他也會有一個好像安安一樣的兒子或逢生一樣的女兒。
  
  她和你有緣。廷方想起陳則的話。
  
  惠敏近兩天也不總躺著了,有太陽的時候會出來走走,曬曬太陽。春天了,漸漸地日頭深了,日子長了,晩飯後的六點天還沒全黑,惠敏便說要出去走走。
  
  惠敏和廷方牽著手,沿著河湧向南邊走去,牙香街就在前方。春風已有些暖意,攜著濕氣撲面而來。”
  
  惠敏走得慢,廷方也走得慢,她走到白木香店外停了下來,看見陳則抱著逢生在門口的石條上玩兒。
  
  “走累了。"惠敏說。
  
  “那歇歇吧。"廷方猶豫了一下,說,只有白木香店前有籐椅。
  
  陳則微笑地向他們打招呼,廷方扶著惠敏走過去,坐到籐椅上。惠敏看了看逢生,她正睜著眼。
  
  “好可愛。”惠敏真心誠意地讚歎。
  
  過了會兒,天色漸漸暗了,惠敏突然問陳則:“陳先生,能幫我和廷方算命嗎?”
  
  陳則笑著說:“我收費很貴。”
  
  “我帶了錢。"惠敏說。
  
  陳則看了看廷方,對惠敏說:“你的可以算,吳醫生的我不能算。"
  
  “為什麼?"
  
  "我算不准他的。"
  
  “為什麼?"
  
  “有些人的命不好算。"
  
  惠敏也看了看廷方,她問:“很多人算不准嗎?"
  
  陳則說:“有部分人。"
  
  惠敏卻又不提自己算命的事了,她問:“陳先生,我聽說真正算命算得准的人必定要占鰥,寡,孤,獨,殘的一種,所以陳先生不結婚是嗎?"
  
  廷方用眼神暗示惠敏,她卻好像沒有看見。
  
  陳則卻很大方地說:“我是孤兒,倒無心變成鰥夫和獨老,有人願意和我一起生活,我也求之不得,只是緣分未到。"
  
  "那陳先生算命是不准不算了嗎?"惠敏從口袋裡掏出生辰八字,給了陳則,“我只問一件,我這輩子有孩子嗎?"
  
  陳則接過那張紙,看了一會兒,把紙條還給了惠敏,說:“一子。"
  
  天黑幾乎是瞬間的事,惠敏的臉沉入了黑暗中,廷方突然覺得恐懼起來,他看著惠敏似乎下了什麼決心一樣的臉,又看了看陳則泰然的表情,當發現自己面部微燙時,他才知道他在發怒。
  
  因恐懼而生起的怒氣,因未知而生起的恐懼。
  
  他伸手去拉惠敏,她的手卻輕輕移到邊上了一些,他拉空了,她的臉上有一種平靜而解脫的笑容,令吳廷方的怒氣陡然消失,只餘留指尖的顫抖。
  
  他終於握住了惠敏的手,緊緊的,卻好像握住一縷空氣。
  
  他離開時無意中看了陳則一眼。陳則看著他,並沒有笑。鏡片後的眼神像一團迷霧,一潭深水。
  
  第六章
  
  連續幾天的晴天並不美妙,沒有降雨,空氣中的灰霾便一天比一天濃厚起來。
  
  由於保胎,惠敏不出門,連NT都沒去醫院查。到16周時,惠敏卻說該做產檢了,要去抽唐氏篩查。廷方認為可以晚幾周再做,等胎兒再大一些,但惠敏卻堅持要去做。
  
  “這幾天天氣不好,很多呼吸道感染的小孩去醫院,還是再等幾天吧。"廷方勸說她。
  
  “太晚做了不准。"惠敏說,“我怕弄個假陽性到時反而不痛快。"
  
  “17週也不算多晚。"
  
  惠敏不高興起來,也不理廷方了,坐在床邊生氣。廷方感覺她開始變得不講理起來,但想想可能僅是因為懷孕,激素水準變化,他就沒法發怒,甚至還因此有些竊喜——這至少不是那天那樣的惠敏。
  
  廷方下樓去,打算拿了早餐去上班,聽見地上爬的安安打了個噴嚏,他抱起髒兮兮的安安,安安的鼻孔拖著兩小管鼻涕,一巴掌揮在他臉上,咯咯直笑。
  
  廷方把他放下,安安坐在地上,抱著廷方的腿不放,廷方朝廚房喊:“媽,來帶下安安。"
  
  媽媽從廚房出來,提了他的早餐給他,抱過安安,說:“流鼻水?怎麼流鼻水了?"
  
  “是不是感冒了?"廷方問:“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流個鼻水就去醫院了?小孩流鼻水很正常,過幾天就沒事了。"
  
  “你別讓安安接近惠敏。"
  
  媽媽幾乎是斜了他一眼:“我幾時勞煩過她?你講笑話吧?"
  
  廷方沒再說什麼。腳步聲從樓梯傳來,卻是惠敏下來了。她披上了外套,又戴上了圍巾和帽子。廷方驚訝地問:“你去哪兒?"
  
  “醫院。"
  
  “去醫院幹什麼?
  
  “做唐篩。"
  
  “晚幾天不行嗎?"
  
  “我自己打車去。"
  
  “你今天一定要去嗎?"
  
  兩人的對話不那麼愉快起來,惠敏不回答廷方,直接向門外走去,廷方只好拿起錢包和鑰匙跟在她身後,走到車邊,默默地開了車門。
  
  直到惠敏上車,廷方發動汽車,兩人都沒有交流。在車子經過牙香街外時,惠敏歎了一口氣。在駕駛座上的廷方從觀後鏡看到了她的表情,她側著臉,看著窗外,好像要去遠方之前,對著家園戀戀不捨。
  
  廷方要交班,就把惠敏帶到住院部,讓護士給她抽血。抽血的護士和惠敏是同一年進的醫院,兩人平素關係很好,惠敏也有說有笑的。抽完血之後,廷方讓惠敏到女值班房休息一下,囑咐她別到處走。
  
  廷方帶著下級醫生查完房,大約9點,半個小時後,有一台兇險性前置胎盤不伴出血的平診剖宮產手術。他匆匆忙忙到女值門口敲門,想帶惠敏到大門口打車讓她回去,但半天沒有人開門。
  
  廷方打電話給惠敏,她說她在三樓超聲科找要好的同事照照B超,反正都來醫院了。
  
  “不必照也可以吧?那兒人雜。"廷方手心發燙,握著的手機在右邊面頰上輕輕顫著。
  
  “出來一趟不容易。"
  
  “我一會兒有台手術,不知做到幾點。"
  
  “你做吧,我做完B超就打車回去。"
  
  “小心點。"
  
  “嗯,好,我知道。"
  
  廷方今天的手術患者是40歲的孕婦,孕34周兇險性前置胎盤並伴有糖尿病,在孕28周左右曾經有陰`道流血,住院安胎過,當時做的磁共振並未提示有胎盤植入。這一次入院前有腹脹,但無陰`道流血。就手術本身而言,難度並不大,但廷方不確定手術中會發生什麼,術前也反復和患者溝通過,出血是不可避免的,最壞的情況,假如合併胎盤植入,因本院沒有介入治療的條件,可能需要切除子宮保命。
  
  患者經濟條件不好,當初給過建議,如果想得到最好的治療可以到廣州,有介入治療條件的醫院手術產,但患者表示還要留錢給嬰兒住新生兒科,真的運氣不好,拿子宮換一個兒子也值得,反正40歲了,以後也不生了。
  
  手術中果然出現了變數,患者的胎盤與子宮後壁粘連緊密,徒手將胎盤剝離後,子宮收縮不好,用了縮宮素、欣母沛之後宮縮還是不好,出血差不多1000毫升。宮腔填紗並關腹後在手術室觀察過程中仍然有活動性出血,輸血過程中血色素還在下降,在2小時後又重新開腹,把子宮切除了。
  
  廷方下手術時已經下午六點了,他午飯只匆匆扒了幾口,根本來不及記起今早惠敏來醫院的事情。換了手術衣出手術室,他才給惠敏打了電話。
  
  惠敏接電話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廷方猶豫了一下問:“今天照B超有看到是像你還是像我?"
  
  惠敏過了一會兒才說:“小麗說看不太清楚,孕周小了。"
  
  回家的時候天全黑了,車頭燈照出前路,並不清晰。空氣不冷,不清新,廷方想起早晨的霧霾。不知從何時起,家鄉的秋冬春,只要晴天久了就有霾,晴得越久,霾越重。那時只盼有一場雨,越大越好,可以沖刷一切。
  
  回到家中,吃了媽媽留在鍋裡的飯。惠敏在二樓,廷方並沒有急著上去。廷華夫婦出去玩了,媽媽已經出去打牌,爸爸抱著安安出去聽粵劇。外頭老年活動中心傳來依依呀呀的唱詞,伴著揚琴南胡的聲音,廷方聽不懂他們在唱些什麼,只覺得每天似乎都在唱同樣幾個曲目,永遠是那兩三個聲音。
  
  他上樓去看惠敏。惠敏躺在床上看小說,她安胎無聊,總在看小說,看外文翻譯的小說。廷方一向對文學毫無興趣,這方面和惠敏也聊不到一起,洗過澡出來,見她仍看得起勁,想到今天回來晚了,一時忘了去牙香街,不免有些擔心起來。
  
  他的擔心並非多餘,逢生雖不難帶,陳則帶孩子卻總讓人放心不下,他太悠閒,帶孩子卻不是悠閒功夫。廷方必須不定時過去進行技術指導。
  
  “我出去一趟。"
  
  “哦。"惠敏並不感興趣。
  
  “很快回來。"
  
  惠敏抬眼睛看了看他,又把視線落在書上。在廷方出門的時候,她忽然說:“小麗說有可能是個男孩,但是看不清楚。”
  
  廷方回過頭,惠敏嘴角有點笑意,她低著頭看書,表情不那麼清晰。
  
  “啊,是嗎?那太好了。”
  
  廷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臨夜的冷風灌了進來,他出了門,把惠敏和燈光留在了門的裡面。
  
  廷方不喜歡看閒書,也不喜歡唱歌,會抽煙不會喝酒,他的生活沒有什麼愛好,也不知怎麼慶祝喜悅。他只是覺得開心,夜色籠罩下的村子看上去那麼的可愛——那沿著河湧的一排昏黃的路燈,好像燈籠的形狀,好像一排的圓月——天上何曾有過這樣美滿的月光呢?”
  
  男孩男孩,女有一子。
  
  夜裡的牙香街黑乎乎的,沒有人也沒有燈,似乎只有陳則一人還選擇住在門面的上邊,其餘的店主早早關了門面,回到村子其他地方,自己寬敞的新家裡邊。
  
  廷方敲敲白木香店的銅門環,裡邊靜悄悄的,廷方想今天太晚了,八點多了,往常這個時候逢生都睡了。
  
  他沒有急著走,坐在門口的石條上,欣賞起夜色。幾日的霾,但只要夜裡冷一冷,又覺得是霧,沒那麼叫人難受。他抬起頭看天,天邊正爬起一輪月,完滿無缺,只是朦朦朧朧,照著門前不遠的河湧,天上的大月,岸邊的小月,竟生出一種不可言喻的欣慰來。對了,年過了一個半月了,今天是二月十六了。
  
  門吱吱地打開了。延方轉過頭,穿著單薄睡衣的陳則站在他身側。
  
  “冷嗎?"陳則把他讓進來。
  
  顧不上覺得冷。吳廷方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陳則也許是睡過一覺了,他沒戴眼鏡,睡眼惺忪,後腦的頭髮也翹著,不像平常的樣子。
  
  “吵醒你了?"廷方的腳步在門口遲疑了一下。
  
  “嗯,對。"陳則就事論事,聽不出情緒。
  
  廷方仔仔細細看陳則的臉,後者老神在在,毫無不悅。
  
  “那要不你繼續睡?我先回去了。"
  
  “為什麼?"陳則關上門,拽開燈。
  
  和他不用來那一套。廷方啞然失笑。直到陳則關上門,溫暖的空氣包圍了廷方,他才反應過來剛才是真冷。
  
  他哆嗦了一下,陳則取下掛在樓梯轉角衣鉤上的圍巾,圍住廷方的脖子。
  
  廷方摸著那條深藍色的棉線圍巾,問:“進貢的?"
  
  “對。"
  
  廷方把陳則虔誠的信眾送來的一切東西稱為進貢。逢生出現後,很快有人把她穿到十歲為止的衣服都送來了,各色紙尿片從新生兒碼到大碼,不一而足。有位工廠老闆甚至打算為活神仙送來一個保姆——如果不是活神仙拒絕了的話。
  
  陳則就像所有活神仙一樣,對貢品來者不拒。有人貢他一幢房子,他也面不改色。當然這話不是陳則說的,是廷華告訴廷方的。市內幾個大老闆都是陳則的信徒,深信年年進貢才能財運亨通——哪一年陳則退回了貢品,他們就該痛哭流涕了——神在憐憫他們,只有遭遇不幸的人才會被憐憫。
  
  “逢生睡著了?"
  
  “是。"
  
  “好睡嗎?"
  
  “最近幾天都7點多睡,半夜要起來玩兩個小時。"陳則打了個呵欠。
  
  “半夜幾點起來?"
  
  “兩點。"
  
  “哭嗎?"
  
  “不哭。"
  
  “她怎麼個玩法?"
  
  “要抱著她走一走,不然會發脾氣。"
  
  “這麼小怎麼發脾氣?"
  
  “哭。"
  
  “你剛才說她不哭。"
  
  “剛睡醒不哭,一會兒無聊了就哭了。"陳則走到樓梯盡頭被絆了一跤,廷方手快,接住了他的腰。
  
  “??"廷方就著燈看了看陳則的臉,他的眼睛下是一圈烏黑,難怪睡得這麼早。
  
  白天他可不能關店睡覺。
  
  “你要不要請個保姆?"
  
  陳則搖搖頭。
  
  廷方問:“請個年紀大的。你一天三餐,還有些家務,有孩子了事情多。"
  
  廷方之前問明瞭陳則,陳則白天要開店,不能外出,他只有大清早有時間去一趟菜市場,買買早餐和一天的菜,逢生如果乖,他能做午餐和晚餐,如果不乖,陳則只能拜託隔壁店鋪的人幫他打電話給菜市場的館子叫外賣。至於洗衣服拖地之類的活,也是趁逢生睡覺做的。廷方有時晚上過來,見他洗衣服,會幫忙拖拖地。
  
  逢生還小,需求不多,等到要玩兒的時候,不知陳則該怎麼辦?他總不能扔下店鋪帶逢生玩吧?
  
  陳則一邊笑一邊搖頭:“不算什麼。"
  
  “她哭是不是肚子疼?"
  
  “不知道,有時哭了就放屁,放完幾個屁就好點。"
  
  “這像腸絞痛。我問問兒科醫生。"
  
  廷方和陳則走進房間。房間窄窄小小的,一張矮矮的老式黑漆描金雕花床靠著牆放,三面都有圍欄。床上睡著個小小人,胳膊抬得高高的,側著頭,小臉上肉嘟嘟。
  
  廷方摸摸逢生的小手,暖的。
  
  “手怕不怕冷?"廷方見她手伸在外面,不免有些擔憂。
  
  “她不喜歡放裡面。"
  
  多大一點人,也有自己的好惡。廷方笑起來。
  
  他笑著轉頭看陳則,陳則正看著他,沒有笑,沒戴上眼鏡的眼睛很漂亮。除卻大仙的身份,陳則是個好看的男人,哪裡都好看,只是應該沒有信徒敢於褻瀆他。
  
  廷方的心好像鼓一樣敲了起來,他不希望陳則對他說話,儘管他知道陳則從來不會對他說那些。明天怎麼樣?別人很想知道,廷方不想。
  
  他知道今晚的月亮圓得可愛,那就夠了。
  
  第七章
  
  安安在流鼻水後的第三天發燒了,咳得透夜不停。安安身體好,長到十個多月,噴嚏都沒打過一個。夜裡燒得滾燙,廷華家連體溫計也沒備,慌了神,就跑來敲門。淺眠的惠敏被吵醒了,聽見廷華在樓下喊哥,歎了口氣,推了推熟睡的吳廷方。
  
  廷方好睡。拿手術刀的人要是不好睡,准幹不了幾年。他被吵醒做完事情能立刻入睡,一晚上幾十次都一樣,簡直天生適合當醫生值夜班。
  
  廷方正好夢,被推醒後轉個頭還想睡,惠敏說:“廷華在樓下叫門,是不是安安怎麼了?"
  
  廷方徹底醒了,披了件襖子下去開門。
  
  春天裡乍暖還寒,明明農曆二月中下旬了,一場冷空氣過來,又降溫得六親不認,夜裡更冷得不像話。廷方開門,見廷華抱著安安在門口,一臉焦急。
  
  “怎麼了?"廷方抱過安安,他閉著眼睛,哼哼兩聲,像個小火爐。廷方摸摸他的手,涼得很,頭卻燙得不得了。
  
  “又咳又燒。哥,怎麼辦?"
  
  “量了幾度?"
  
  “家裡沒體溫計。"
  
  廷方上樓拿了體溫計,水銀的,涼涼的不舒服,一夾進腋下安安就哭叫掙扎,力氣大得很。廷方抱他在懷裡,壓實他胳膊,哼著小曲,走來走去安慰他,才安份下來。
  
  “陳慶呢?"
  
  廷華臉色可難看:“不知哪個同學又請吃飯,半夜都不回來。"
  
  陳慶是個心大的,好玩得很,孩子從來不帶,只丟給廷華,廷華搞不定了,反正有娘家人幫忙。
  
  媽媽和爸爸都聽到動靜起來了,媽媽著急,讓廷方快點車安安去博愛醫院看看,廷方說:“先看看幾度。"晚上兒科醫生最忙,說不定等到天亮都排不到隊。
  
  體溫是40攝氏度,家裡根本沒有退燒藥。情況急,廷方讓廷華抱上安安坐他的車。走之前他到二樓告訴惠敏要帶安安去看病,惠敏悶悶地說:“你明天不值班嗎?"
  
  “那沒辦法。"廷方歇了歇,說:“我不敢讓你給他看。再說家裡沒有小孩藥。"
  
  “他爸爸呢?"惠敏依然不高興。
  
  “打不通電話。"
  
  惠敏只歎口氣,轉身去睡。廷方下了樓,見媽媽又拿了件大蓋毯給安安,裹得比孩子大了幾倍,像個大球。
  
  到了醫院,廷方看到惠敏的短信,說聯繫了兒科二區的值班醫生,讓他帶安安直接去住院部看病。廷方本不想給繁忙的兒科夜班同事再添亂,但看兒科急診處已經排到了70號,想必天亮了也看不上,只好帶著安安去了兒科二區。”
  
  十二點多了,兒科病區卻一點也不安靜。惠敏孕前待在這個病區,她因這方面的事耽誤多了,現今也沒升上副高,沒有獨立帶組,只是上一線班。她拜託的也是同為主治的一位兒科醫生。
  
  值班醫生忙進忙出了四五次,終於有空坐下來給安安看病。安安不配合看喉嚨、聽心肺和看手腳,廷方和廷華合力將他摁住了。
  
  “先吃退燒藥,紮個手指看看。"
  
  安安看完病已經淩晨兩點鐘,陳慶始終沒回電話,廷華抱著安安,平時那麼多話,這個時候一句話也不說。
  
  回到家兩點半,媽媽擔心安安,讓廷華帶著孩子住下,有個照應。
  
  廷方上了樓,怕一身病氣傳染惠敏,洗了個澡換上睡衣才進去睡覺。惠敏好像並沒有睡著,卻也沒和廷方說什麼。
  
  廷方悄悄睡下,不到五分鐘就入睡。惠敏睜開眼睛,窗外的月光鋪了進來,十九的月已經是殘月了,亮還是亮的。
  
  兒科腸胃的專家黎主任告訴廷方,逢生的症狀可能是牛奶蛋白過敏引起的,要換水解蛋白的奶粉試試看。廷方慶倖沒有一下子為逢生買太多奶粉,下夜班時拎了一罐水解蛋白奶粉去了牙香街。陳則在上午十一點多,抱著逢生坐在門口的石條上打瞌睡。逢生在他懷裡睡著了,但是臉上掛著淚痕,小臉蛋也似乎因為哭多了而發紅,有皸裂的前兆。
  
  廷方看得愧疚起來。他忙了三四天,大人孩子也遭罪了這幾天。陳則看上去比值了夜班的他還要憔悴。
  
  可陳則並不說什麼。帶孩子多累這樣的話他從沒說過。要不是廷方問,他也不說夜裡逢生要鬧。
  
  廷方想起惠敏的話。鰥、寡、孤、獨、殘。陳則又孤又鰥,有了逢生,老了能不獨嗎?
  
  門口有些太陽,大人抱著小人在睡覺。陳則的頭髮不全黑,有點接近深棕色。陽光下似乎變得透明,還在發光。廷方把奶粉放在一邊,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大仙的頭髮。
  
  能沾點神仙氣嗎?
  
  陳則被摸醒了,慢慢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廷方。廷方縮回手,指著奶粉說:“換這種試試,兒科醫生說可能是牛奶過敏。"
  
  “那試試看。”陳則一動,逢生就醒了,哼哼哼的叫著,聽起來並不高興。過了一分鐘,大哭起來。
  
  廷方抱過逢生,邊走動邊安慰著,她慢慢不哭了。陳則到店子裡拿茶具,打算泡茶給廷方喝,廷方說:“不用了,我帶她去散散步。”
  
  陳則關上店門,廷方奇怪地看著他。
  
  “一起去。”
  
  “你不用看店嗎?”
  
  “沒多少生意。”陳則懶懶地說。
  
  “白天關門不太好吧?”
  
  廷方聽說算命佬的店鋪白天從不關門,除了過年,還有就是上次被阿波軟禁到醫院去。而上次那時,也是過年時間。”
  
  “沒什麼不好,沒什麼急事。”
  
  陳則是外地人,但也是說粵語的,具體是哪裡來的人,沒有人清楚。他二十年前來投奔他唯一的親屬,也就是前任白木香店老闆——他的舅舅。那位舅舅似乎也是鰥夫,沒有結婚、沒有子女,默默在牙香街開了二十多年的店,賣些銷路一般的沉香,勉強度日。而陳則在十五六歲上下來到這裡,過去的生活誰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來了不到五年,他的舅舅就過世了。
  
  十幾年來,白木香店也是這樣,早上八點半開門到傍晚五點,門可羅雀。但是上門的顧客可與以往不同了。
  
  廷方和陳則很少交流逢生以外的事情。廷方覺得那不安全。雖然陳則宣稱自己算命很貴,從不免費幫人看命——可廷方也認為自己似乎也在宣稱不會免費幫人看病,卻經常被迫提供各種不收費的諮詢服務。
  
  是呀,安安開燈時,媽媽和廷華上白木香店諮詢的那些迷信活動細節,那可不都是免費的?
  
  陳則也不多話,他所謂散步就是真的散步,腿在動,嘴是不動的。
  
  而廷方心裡的秘密導致他散步時有些心不在焉。
  
  他們一前一後走到牙香街的盡頭,廷方看著懷裡眼睛一睜一閉,嘴巴圓圓的小女孩,忽然問陳則:“逢生的命好嗎?”
  
  陳則停下腳步。這兩天天氣開始轉暖了,太陽也出來了,過了這一波寒流,接下來應該不會再冷了,令人心煩的回南天應該快到了。
  
  廷方轉頭看他,他卻不知在想什麼,並不回答廷方的話。
  
  過了一會兒,陳則問:“你信嗎?”
  
  這句話好像是廷方問別人:“你信我能治得好你嗎?”
  
  廷方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不信的話,問了沒意義,信的話,不問也一樣。"
  
  “我信六成。"
  
  陳則笑道:“我算不准。"
  
  廷方想起他說也算不准自己的,於是問:“你算不准的人都有什麼條件?"
  
  陳則只笑不說話。
  
  第八章
  
  回南天來時惠敏說有些怕冷。東風一夜,突然完全轉暖,屋外的陽光隔著著濕氣,屋裡陰而潮,牆上地上都是水跡。每年這個時候都不好過,不管住在幾樓,屋子裡都是水汽,衣服永遠不乾。醫院裡也不知該開暖氣還是冷氣,都不舒服。
  
  他們住在二樓的那個房間,終年沒有陽光,回南天時不能開窗,門窗關得緊緊的。惠敏說覺得冷,廷方擔心她是感冒了。想著惠敏平時並不容易感冒,又在孕期,他只讓她喝了些檸檬汁,可到了夜裡,惠敏開始有幾聲咳嗽。
  
  她問廷方怎麼辦,是不是被安安傳染了感冒。
  
  安安生病後一直住在這裡,十幾二十天,差不多好全了。惠敏避無可避,三餐都要一起吃。
  
  廷方只好說:“可能是時令問題,安安好了很久了,不見得是傳染,要不吃點板藍根?"
  
  惠敏不作聲。廷方猜她不願用藥,惠敏一向自有主意。廷方心想她自己看的是兒內科,一點感冒她比他更知道怎麼辦,便也沒勸她,只是說:“要是不舒服了,早點吃藥,要什麼藥我回醫院開。"
  
  “先看看吧。"
  
  可是天亮時,惠敏就發起高燒。先說冷,後說全身疼,腰尤其疼,最後一量才發現已經燒到38度9。廷方拿了安安的退燒藥給惠敏吃,惠敏坐在床邊發呆。
  
  廷方把藥遞到她嘴邊,她抬起頭看廷方,就像看一個陌生人。廷方手輕輕顫了一下,對乙醯氨基酚從勺子裡抖了出來,濺出幾滴,滴在惠敏白色的睡衣上。
  
  惠敏接過那勺退燒藥吃了下去,對廷方說:“安安是流感,你幫我開點奧司他韋回來。"
  
  近來又有禽流感,省內有感染病例,衛生廳紅頭文件要求流感樣症狀的孕婦一定要及早用奧司他韋,惠敏的作法想來是沒有錯的。
  
  “咽痛嗎?"
  
  “有點痛。"
  
  廷方也沒想過去看看咽喉,急匆匆地穿上衣服。今天他本是休假,現在要回一趟醫院去開藥。
  
  “你要不一起去醫院,紮個手指?"廷方問道。
  
  惠敏搖頭:“八九不離十。"
  
  然而惠敏吃過奧司他韋,依然反復發燒,喝了退燒藥半個小時退燒,一過四個小時準時又燒,燒之前冷得厲害,到半夜裡竟然寒戰起來。廷方多找出一床被子,把惠敏蓋得嚴嚴實實。到了第24小時,惠敏又開始發冷,抱著被子流眼淚。廷方說:“去醫院查個血常規,找老秦看看。"
  
  惠敏默默地穿衣服,穿好了說:“20周了,怎麼一點胎動都感覺不到呢?"說著又流淚。
  
  “你也知道,多數人20周以後才有胎動,回醫院聽個胎心吧。"廷方摟著她,一邊幫她擦眼淚,一邊安慰著她。
  
  廷方躺在發熱的惠敏身邊,一夜沒睡,可在惠敏面前他什麼也不能表現出來。
  
  她哭了,他可以擦。他要是哭了,惠敏怎麼辦?惠敏是個敏感的人,多說一句話,她都要一夜睡不著。
  
  可是他心底竟然有點慶倖,你看,惠敏是要害怕的,她是要哭的,她多麼在乎著這個小孩?
  
  而這一天廷方是要上班的,已經排了一台重度子癇前期的急診手術,等著促胎肺成熟的地塞米松打夠4次,在8點準時開台,之後還有兩台二次剖宮產手術,都是領導的熟人,屬於不能推的政治任務。
  
  更糟糕的是,清河鎮醫院產科主任打電話來,說有一個羊水栓塞DIC的,現在請求市重症產科就地支援。
  
  惠敏在車後座發著抖,廷方接的電話用免提,她也聽見了,只是抖得牙關都在響,說不出話。
  
  廷方把惠敏抱下車,她的手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嘴唇青紫,好像凍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天。
  
  廷方把她帶到一樓大堂,向護士借了個輪椅,一邊往內科診室推,一邊給今天休假的何文霜打電話。何文霜讓他放心帶惠敏看病,她馬上打車去清河鎮醫院,至於第一台手術,她安排其他人做。後兩台擇時點名的關係戶剖宮產,再看他能不能騰出時間。
  
  推到內科診室,廷方卻發現老秦不在,內科診室內坐著一個他特別熟悉,但出現在這裡卻讓他很驚訝的人。
  
  “希言?"
  
  同村的柳希言應該是在省城人民醫院工作的,怎麼會在這裡?
  
  “廷方哥。"柳希言向他打了個招呼,“嫂子怎麼了?"
  
  廷方顧不上細問,惠敏寒戰得叫都不應了。柳希言問清她是寒戰,對吳廷方說:“延方哥,你讓護士取一支異丙嗪給嫂子肌注。"
  
  廷方叫來護士,用門診搶救車的異丙嗪給惠敏肌注。他們把惠敏抱到檢查床上,這時候老秦回來了,看見診室裡的情況,大驚失色。
  
  廷方對這兩位醫生說惠敏高熱寒戰,還沒說完,老秦說:“那我們醫院看不了,吳主任你還是趕緊把惠醫生帶去人民醫院吧!"
  
  柳希言背著老秦對廷方眨了眨眼睛。
  
  異丙嗪打下去不久,惠敏不抖了。廷方看陸續有門診病人進來看病,這樣不是辦法。廷方把惠敏抱回輪椅,這個時候惠敏感覺好多了,柳希言對老秦說:“秦主任,我幫吳主任一起把惠醫生送出去。”
  
  “好好,那吳主任你快點去吧!”
  
  老秦是博愛醫院唯一的內科醫生,只坐門診,幾十年了,膽子小得很,有麻煩一點的病人都讓人去人民醫院看病。
  
  柳希言出了門,對吳廷方說:“廷方哥,你先帶嫂子去病房躺著,我給她做個體格檢查。”
  
  一路走過去,柳希言解釋自己打算從省醫跳槽回本市,博愛醫院這裡讓他這幾天過來試工,由於沒有住院部,他就只能在門診跟著老秦出幾天門診,意思意思地試工,想著還要讓老秦寫試工評語,他有些憂慮。
  
  “那沒事,我和院長說說。不過你來我們醫院做什麼?連個像樣的住院部都沒有。”
  
  “醫院招了個內科主任,去進修了,回來打算開住院部。省醫不是我們這種人待的地方。”
  
  柳希言說完開始問惠敏病史,惠敏告訴他除了發燒還有一點咳嗽,但是發燒時腰特別疼,並且之前接觸過感冒的小侄兒。柳希言問她最近有沒有尿頻尿急,惠敏回答:“孕三個月開始就有點,孕婦來說那不是正常的嗎?”
  
  回到病理產科住院部,找了間病房讓惠敏睡下,這個時候惠敏開始熱了起來,廷方讓護士拿了一支體溫計過來。
  
  惠敏量體溫,柳希言給她做體格檢查。現看了看喉嚨,再聽了聽肺部,最後做了個腎區叩擊痛檢查。在敲右腎區的時候惠敏疼得呀了一聲。
  
  體溫計提示音響了,是39度8。
  
  柳希言說:“很可能是急性腎盂腎炎,廷方哥,急查一個血尿常規吧。退燒藥什麼時候吃的?”
  
  “不是流感或肺炎嗎?”惠敏甚是驚訝,兒科根本沒這個病,她陌生得很。
  
  “不像。你的喉嚨不是特別紅,咳嗽不厲害,肺部聽診沒什麼,反而腰痛突出,腎區叩擊痛陽性。而且寒戰那麼厲害,像是革蘭陰性菌內毒素引起的。”
  
  廷方說:“隔行如隔山。”過去產科病人有內科合併症,他們也經常沒辦法,也許柳希言他們開科後,情況會好很多。
  
  在護士過來抽血之後,在柳希言建議下,惠敏吃了一次布洛芬。
  
  廷方親自去送血尿標本時,護士給惠敏聽了胎心,胎心增快到了180次左右。惠敏勉強對護士說了謝謝,靠在搖高的病床上,感覺著自己在發汗。
  
  柳希言說:“嫂子你別擔心,用用抗菌藥一般很快就好了,只要發燒就用退燒藥退下來就好了。”
  
  “嗯,但是小孩不知能不能受得了。”
  
  “這個可能要問問廷方哥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頭孢類的是妊娠B類,用藥方面對小孩沒什麼影響。”
  
  被柳希言安慰後,惠敏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向他說了謝謝:“你要不要回去上班?”
  
  柳希言露出了一個“我好不容易找藉口出來你還趕我回去太沒人性了吧”的表情。
  
  那個表情太直白,惠敏被逗笑了。
  
  惠敏雖然仍然在發燒,但是比起早先生不如死的寒冷,燒起來了反而全身不痛,感覺並沒有多難受。
  
  半個小時後,結果出來了,血常規白細胞增高,尿沉渣的白細胞上萬,柳希言的診斷果然是正確的。
  
  柳希言說急性腎盂腎炎的靜脈用藥療程至少要熱完全退後72小時,廷方就給惠敏辦了入院。
  
  廷方打電話回家告訴媽媽惠敏住院了,需要他們過來幫忙,媽媽卻說安安沒有人帶,家裡走不開,讓廷方自己想想辦法,惠敏在一旁聽見了,就對廷方說:“你別讓你媽過來,我不需要人照顧,都是自己醫院,就是做做檢查打打針。”
  
  惠敏肯定是不高興的,但廷方能說什麼呢?廷方說請個護工,惠敏說沒有必要,她不喜歡旁人在房間裡。她能走動,不需要人説明。
  
  廷方想了想,說:“那我每餐訂2份飯,讓他們拿過來給你吃。我沒手術時就過來陪你。”
  
  惠敏臉上的表情有些疲累,她說:“可以。”
  
  “你休息一下,希言去開醫囑,我有一台接台手術。希言說今天他就在住院部這裡待著,我已經跟老秦說了。”
  
  廷方出門時,惠敏問:“廷方,孩子真生下來了,誰帶?”
  
  廷方趕著上手術,對這個問題他覺得惠敏又擔心過度了,他說:“這個你不用擔心,到時候再說吧。”
  
  門關上了,惠敏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她想起那副畫在西斯廷教堂天頂上的名畫,上帝對著初生的亞當伸出手。他們的手之間離開著不到一公分的距離,最後有碰到一起嗎?
  
  第九章
  
  回南天持續了四五天,開頭兩天惠敏的燒一天比一天間隔時間長,而第三天開始基本上不燒了。廷方安心下來,並慶倖那天遇見了柳希言。第三天下午,廷方按惠敏的意思,安排了個產科超聲,是廷方的同期陳靜生做的,他當天用的是那台排畸的機子,做的時候對惠敏笑眯眯的,什麼也沒說,等到廷方和惠敏回到病房後,他給廷方打了個電話,讓廷方到沒人的地方聽電話。
  
  廷方心下一沉。
  
  陳靜生說:“老吳,現在確實也沒到做排畸的時候,不過看著有點不大對勁。”
  
  “哪裡不對?”
  
  “右邊有重複腎,生`殖`器不太像正常的。心臟這麼小看不太准,我也沒仔細看,但是好像也不太對。”
  
  廷方沒問怎麼辦,他是產科醫生,他知道問了就是矯情。
  
  陳靜生繼續說:“你要不和惠敏商量一下,早點過來做排畸?到時候她有心理準備,我看仔細一點。”
  
  陳靜生知道他們這個孩子有多來之不易,聽見廷方沒回答,他說:“要不去老劉那裡抽個無創看看。唐氏篩查做了吧?”
  
  “唐氏沒問題。”
  
  “你們倆商量一下。”陳靜生小心翼翼的,“我隨時有空。”
  
  不知道為什麼,掛了電話的吳廷方並沒有想像中憤怒,他每天都去陳則那裡,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腦中重播“女有一子”這句話,他不敢深想,內心卻總覺得有一天會有一個結局告訴他這句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願信他,他說了只信六成。可是,那還是信比不信的多。
  
  他猜測他的世界快崩塌了。
  
  傍晚,廷方車惠敏回家,到了二樓房間,廷方把門關上。
  
  當他告訴惠敏時,惠敏沒有哭,她看起來那麼的安靜。廷方在回南天的陽光從二樓的大窗戶灑進來的房間裡,對著惠敏重複著陳靜生的話,屋子裡陰冷陰冷的,一點暖意都沒有。
  
  這大概是一年內唯一的一段時間,太陽曬進屋子裡,屋子裡只有冷。
  
  惠敏聽完他的話,說:“無創不必做了吧?讓老陳再看看。”
  
  那之後呢?
  
  廷方沒有問,惠敏也沒有說。
  
  第二天他們約好了陳靜生,陳靜生用大排畸的機子仔細看了近半個小時,出了一份報告:心臟二腔,未見心房,大血管畸形。右腎重複腎。外生`殖`器畸形。
  
  至於是男是女,這個胎兒根本不能判斷性別。
  
  心臟和大血管那處那是生下來就沒有救的畸形,哪怕他們決定養個沒有性別的孩子。
  
  惠敏幾乎沒有進行考慮,就主動要求引產,她再也沒有出現過壞情緒,在廷方循例簽下手術同意書後,惠敏甚至還自嘲了一下:“不知吃了多少次米非司酮,現在連利凡諾也用了。”廷方聽見了,不知怎麼答腔。
  
  二十三歲的廷方和二十三歲的惠敏在進這家醫院的第一天認識,那時惠敏是個活潑極了的女孩,逢人就笑,臉上還有一點嬰兒肥,右邊的臉頰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在她面前,生活燦爛美好,那時的她從來沒有哭過。
  
  如今三十七歲的惠敏哭了許多次,卻在廷方快要對生活下跪時笑了。在惠敏第一次試管嬰兒失敗的時候廷方就曾經提議不如不要生孩子吧,他們兩人就這麼過,也沒什麼不好,然而惠敏說:“廷方,這世界上本來只有我爸爸媽媽是愛我的,現在多了你一個,可是假如你們都走了,誰會愛我呢?只要想著有一個人,你生下他來,他就愛著你,直到你死去了,還有人懷念你——要不然誰知道你活了這一世呀!我是一定要孩子的,哪怕再艱難我都要。”
  
  惠敏變了嗎?惠敏也老了,她都有皺紋了。她看起來比他老,他很久沒看見她的酒窩了。
  
  廷方抱住惠敏,她卻站在那兒,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不要再懷了,我們兩個人過也可以很好的。”三十七歲的吳廷方對著惠敏這麼說,惠敏還是沒有說話。
  
  惠敏陣痛開始那天是清明節。清早醒來就能聽見鞭炮聲了,每年這個時間都是要上山拜節的,硝煙和鞭炮聲從早晨五六點開始,可以持續到下午一兩點鐘。“上山”是整個東鄉的說法,其實水鄉片區根本沒有山,村人只是在河邊劈開了一塊空地修了墓地,擺放全村各姓氏祖先的骨灰罐子。吳姓在村子裡是大姓,一半以上的墓地都是吳氏先祖的。
  
  爸爸提早一天打電話給廷方,問他們能不能從醫院趕回來拜節。廷方前兩天告訴家裡人惠敏引產,媽媽急得要命,問到底怎麼回事,廷方說胎兒畸形,不男不女,她就沒多大反應了,還說了一句:“那就下次再搞吧,反正算命佬說了她要生一個兒子,算命佬不會算錯。"至於其他的,兩個醫生做的醫療決定,他們問都懶得問。惠敏引產,在他們心中還沒有祭祖來得重要。
  
  父母對他們的狀況多少有些漠不關心,廷方覺得這些情緒也是他們自己造成的。因為都是醫生,家裡人總是想著你們自己解決就可以了。
  
  可是醫生引產也會疼痛呀。
  
  惠敏同樣沒有告訴她父母,甚至這一次的懷孕,她都沒有告訴他們,她認為和長輩說這些並沒有用,只是徒增擔心罷了。
  
  出胎時廷方在產房看見了那個一丁點大的胎兒,它的臉有鼻子有眼睛有耳朵,看起來那麼正常,它動都不動。它是紫色的,它已經沒有了迴圈。
  
  惠敏沒有要求看,她和他曾經看過那麼多父母不要的引產出來的胎兒,都長得那麼像。這一個是他們的,卻也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刀切割一般的疼痛那麼真實,它提醒廷方,它是不同的,因為他覺得看它多一眼,就像在被淩遲。
  
  這一生他都沒有那麼痛過。
  
  祭祖的鞭炮聲穿透雲霄,沉悶的響聲震徹天地。惠敏曾經說:如果沒有後代,誰知道你活了這一世?
  
  將來誰會去祭拜你?
  
  第十章
  
  春天將走未走,天氣忽冷忽熱,雨水來來停停,村子的龍眼樹開了滿樹花了,枝頭黃鶯喜鵲起落鳴啼。廷方都不知道多久沒有去陳則那兒了。他惦念逢生,卻不想見他。不是陳則毀壞了他的生活,可陳則是知道的,他看著他,雖然不動聲色,你卻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憐憫,在嘲笑:看吧,那個不信命的傻子。
  
  引產後的惠敏回到家住了十幾天,正式向醫院遞出了辭呈,而在這之前,她沒有和廷方商量過。廷方甚至是在連續值班的第二天,在手術臺上接到院長的電話後,才知道惠敏要求辭職。
  
  他下了手術,急匆匆打電話給惠敏,惠敏沒有聽電話,他覺得情況不對,立刻開車回家,到了二樓,卻發現惠敏正在打包衣物。
  
  “你要做什麼?”廷方拉住惠敏。
  
  “我回我爸媽那裡散散心。”惠敏掙開廷方的手。
  
  “你怎麼老是自作主張?你和我商量了沒有?”廷方忍不住吼了出來。
  
  “不要那麼大聲。”惠敏放下行李,看著廷方,她不笑也不哭,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我很久沒見我爸媽了,我想回去看看。”
  
  “可是你這樣回去,他們會怎麼想呢?”廷方極力冷靜自己的情緒,“他們會覺得我們出了什麼問題,他們會擔心。你可以和我商量,我可以請假陪你去。”
  
  “請假還是算了,你沒得休息的,我知道。”惠敏說,“這一次我回去住久一點,你不必擔心。”
  
  廷方說:“你辭職呢?你沒告訴我,你為什麼辭職?”
  
  “我不想做了,當醫生太累了。”
  
  “那你的檔案、資格證執業證全都簽在我們醫院,你怎麼走得了?”廷方問出口後差點捶死自己,這是該問的嗎?這是重點嗎?
  
  可重點他不敢問。
  
  惠敏看著廷方,說:“你就讓我走吧,你不讓我走,我還是要走的,有意思嗎?”
  
  那個"走"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廷方沒有問,惠敏遲早會告訴他。
  
  惠敏沒有拒絕廷方送她去車站。她家在粵西,坐火車的時間也不短,她拖著兩個行李箱,在廷方試圖去買站臺票的時候就自己進站上了火車,廷方連她的背影都沒見到。
  
  他可曾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她不想對著他說再見?
  
  但是他沒有時間,羅醫生打來電話,說他今早做手術的病人持續陰`道出血,按二線醫生指示填了紗布,輸血了,血色素升不上去,雖然陰`道並沒有明顯出血,但病人情況很奇怪。他不能把病人丟在手術室,下級醫生在等待他的指示,他的每一個決定都是一條人命或者一個器官,他沒有時間去悲傷或者歇斯底里。
  
  他回到醫院,早晨那個HELLP綜合征的產婦血色素還在往下掉,他指示複查凝血指標,結果一塌糊塗,做了個床邊超聲,發現宮腔裡有積血。病人已經進入DIC進程。他和病人家屬談話,談切子宮或者轉廣州做子宮動脈栓塞——但患者生命體征不平穩,轉院可能有風險。
  
  病人丈夫是個年輕男性,對此暴跳如雷,堅決不同意切子宮,他的原話是:“她才生了一個就切?我爸說她至少要生三個的!我爸馬上就來,你們等著吧,我爸是政協的!”但是他也不提轉院的事,任醫生們一再溝通要求及早作出決定,只是不理會,要求等他爸爸過來收拾他們。
  
  吳廷方只好彙報醫務科,醫務科科長聽說此事後趕緊過來了,弄清楚來龍去脈後,那病人丈夫還在敲桌子:“你們什麼破醫院?生個小孩就要切子宮,那拔顆牙是不是要把腦袋也一起拔了?”
  
  病人的公公在一小時後姍姍來遲,來了之後,往辦公室座位上一坐,手一招,沒人明白什麼意思,他兒子白了一眼,對護士長說:“你還不快點倒杯茶過來?”
  
  護士長氣得渾身發抖,醫務科科長使了個眼色,讓旁邊一位小護士去倒茶。
  
  “怎麼回事?”那位公公也不著急,就問。
  
  廷方把病人本身的病情說了一遍,病人來的時候就是急症,HELLP綜合征,血小板本身已經掉到50*10E9/L左右,他們為患者手術終止妊娠後,患者出現了產後出血,現在是DIC,而且因為家屬不肯做決定又拖了很長時間,如果不切除子宮,會就此止不住血死亡。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去廣州的醫院做介入,東鄉做不了。”吳廷方說。
  
  “廣州離這裡十萬八千里嗎?你們救護車給我送過去,不就是一個小時的事情?”
  
  “算上塞車,去廣醫三院最快要兩個小時,病人現在病情不穩定,再耽誤兩個小時可能要出人命。”
  
  “這我管不著,你們看著辦,我已經跟你們院長打電話了,相信你們院長會給個合適的說法。”那位公公上下打量著吳廷方,“你這麼年輕就做主任,經驗夠嗎?你經驗不夠,怎麼不叫老一點的主任來做?你們醫院真是奇怪。”
  
  吳廷方沒有說話。醫務科科長打著圓場,說吳廷方只是看起來年輕,其實做重症產科做了很多年,而且還參與全市重症孕產婦的搶救。
  
  院長很快就趕過來了,到場時和這位政協委員握手、敬茶,最後說事態緊急,讓吳主任親自把病人送去廣醫三院。
  
  “他不行,你讓老一點的送。”
  
  可是醫院裡誰願意幹這活啊?院長給何文霜打電話,她說她正在做手術;給普通產科的陳主任打電話,人家說正在休假;給老資格的產科主任胡玲打電話,胡玲說:“我哪裡會什麼搶救,讓小吳去唄。”
  
  最後勉強決定,讓吳廷方和醫務科科長一起把病人送過去。
  
  病人送到廣州時並沒有死,但是填了紗的陰`道已經開始不停的滲血。廷方把病人送往ICU,和裡邊的醫生交接班後,就回東鄉。
  
  廷方坐著救護車回來時,已經華燈初上。沒走高速,走的廣園快速。救護車司機哼著歌,打開車窗,溫暖的東風湧入。
  
  回南天已經過去了,對廣東而言,馬上就是初夏了,穿長袖嫌熱,穿短袖嫌冷。一年又一年,短暫的冬季和春季,漫長的夏季,每一年都是那麼相似,在空調房裡做手術,在萬家燈火時加班,每一個節日都在醫院裡過。
  
  可儘管如此,那時的他是那麼的安心,因為他有家,家裡有人在等他。
  
  下午送病人到廣州後,他收到了惠敏一條很長很長的微信,直到回程時,他才有空看。
  
  “廷方:
  
  我不知有幾年沒有回家了。我感覺自己生活得像螻蟻。我記不得我們已經多久沒有同房過了,我的子宮在等待一個兩個三個最終失敗的胚胎植入,我們為了這個目的連性生活都不敢過。
  
  我曾經告訴你,不管多艱難我都要孩子,現在我覺得這個艱難已經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這樣的生活太累。我只要看到你,我就會想起自己強迫自己過得像動物的這幾年。你早就說過不要小孩我們也可以過得很好,但是廷方,你可以剝奪我像個人類一樣要孩子的權利嗎?
  
  我已經不明白什麼是愛,素不相識的兩個人結合在一起,如果分開了,一樣會在人群中彼此消失,再也不見,時間久了,誰對誰也造不成傷害。這是愛嗎?
  
  也許我會想起你,但是我最終會忘記你,過我自己的生活,你也一樣。我覺得,我們分開,大家都解脫了,這樣對我們都好。”
  
  第十一章
  
  廷方無處可去。他除了工作什麼都不會,他不會呼朋引伴,不懂千金買醉,他沒有歌聽,無人傾訴。他讓救護車把他放在牙香街的路口,天黑了,但不冷。他站在河湧邊的龍眼樹下,龍眼樹已經開了一樹的花。它開花結果,初衷不是為了給人吃,它只是試圖繁殖。
  
  只要有生命的東西都在試圖繁殖,那是一種本能,他記得一本生物學的書裡說,繁殖的本能可以高過生存,那是生命存活的源動力。動物界裡,不少動物為了繁殖而寧可丟棄生命,例如公螳螂,例如守護幼崽而喪命的成年動物。
  
  到底誰在主宰?人類的意識干涉不到,嬰兒出生時生殖細胞已經形成,有絲分裂和減數分裂都是自然存在,人類只是最後才發現了這個現象。
  
  就連註定“鰥寡孤獨殘”的大師陳則,都不願意變成獨老。
  
  廷方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覺得應該是半夜了,深夜才升起的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掛在樹梢,月亮的這種形態他只覺得陌生,誰守在下半夜,為了看這樣的殘月?
  
  白木香店的門吱呀開了。
  
  廷方沒有回頭。他聽見有人的腳步聲接近,他知道那是陳則。但陳則走路都是不緊不慢的,他走過這麼急切的路嗎?
  
  腳步聲在離他不遠處停下了。廷方依然沒有回頭,手中的煙已經燃盡,香煙的味道不好,一點兒也比不上沉香。
  
  “吳醫生?”
  
  廷方想,他該怎麼面對陳則?他能恨他嗎?”
  
  可是陳則沒有錯,除了“女有一子”以外,陳則沒有做錯什麼。
  
  直到陳則走到他身邊,舉起他的睡衣袖子時,廷方都在想。
  
  他為什麼要把袖子舉起來?為什麼要往他的臉上抹?他為什麼那樣看著他?不是憐憫,不是嘲笑。他一點也看不懂,陳則為什麼要露出那樣的眼神。
  
  那不是活神仙應該有的表情。那是在萬丈紅塵當中,受盡苦痛的眼神。
  
  廷方不記得那天夜裡是怎麼跟著陳則回到他的小樓上的,看著逢生香甜的睡臉,坐上了那張描金雕花黑漆的床,坐在陳則身邊。陳則的袖子濕透了,而後陳則抱緊了他。廷方緊緊地抓住陳則的袖子,濕透的睡衣袖子。
  
  神仙懂什麼?神仙懂得你前世今生,神仙懂得你悲喜嗔癡嗎?可是陳則把他抱得那麼緊,好像懂得了他所有的疼痛。
  
  廷方睡著了。在失去家的第二天淩晨三點,吳廷方枕著活神仙的衣袖睡著了。
  
  他夢到了一段往事。
  
  十歲那一年年初一,爸爸媽媽帶著他去螻蜉山上香。那個時候沒有高速路,坐著公共汽車顛簸了許久才到山腳。
  
  年初一好多人忙著搶頭香,一大早在沖虛觀前都擠滿了人。
  
  那時他哪懂什麼,只覺得這山挺好玩的,爸爸媽媽去上香,他就去道觀裡野著玩。幾座神像前人特別多,他左跑右跑,鑽進了沒有人去的一個院子。
  
  那個院子幽靜得很,但是有一個小道士正在被老道士訓斥,那個小道士看著比他還小,跳著兩桶水,老道士罵他,罰他挑著水不許動。
  
  老道士走了,吳廷方悄悄走到那個小道士背後,看了很是一會兒。小道士聽話得很,老道士讓他挑水不許動,他就不動,腿開始顫顫巍巍起來。
  
  “那老太婆又看不見,你可以放下來一會兒啊。”吳廷方走到小道士面前說。
  
  那個小道士長得特別好看。
  
  小道士搖搖頭,不跟他說話。
  
  “為什麼,反正她又沒看見。”吳廷方不高興了,他感覺自己出了個好主意,卻被人拒絕了。他伸手去拽小道士的水桶。
  
  “被發現了就沒晚飯吃了。”和吳廷方強著勁兒,小道士的臉漲紅了。
  
  吳廷方把手放開了,說:“那要不要我幫你挑一會兒?”
  
  這小道士真的長得特別好看。
  
  小道士奇怪地看著他,說:“那還不是一樣?”
  
  吳廷方繞著他打轉兒,他想和這個小道士玩一會兒,可是小道士卻要受罰,他沒辦法,只好蹲在地上,仰視小道士,問:“你住在這裡嗎?”
  
  “嗯。”
  
  “你為什麼住在這裡?”
  
  “因為我沒有爸爸媽媽。”
  
  “哦!你爸爸媽媽哪裡去了?”
  
  “不知道。”
  
  “你的頭髮怎麼是這樣的?”吳廷方指著小道士的髮髻問。
  
  “大家都是這樣的。”
  
  小道士長得漂亮,可是交談起來特別無趣。
  
  “你是不是女孩子?”
  
  小道士睜圓了眼睛看著吳廷方,臉慢慢地紅起來,說話都結巴起來:“我,我怎麼會是女孩子?我是男孩子!”
  
  “可是你紮頭髮。”吳廷方有些失望,然後啊了一聲,“剛才那個是老頭子不是老太婆嗎?”
  
  小道士卻趕緊把水桶摔下,捂住他的嘴:“噓!你被師父聽見,會被用竹掃把打死的!”
  
  小道士的手上都是繭,粗粗糙糙的,磨得吳廷方的嘴皮子都要疼了。
  
  所幸老道士沒有來,小道士再次想挑起那兩桶水,廷方想了個好主意,他把兩桶水踢翻了,小道士再次瞪圓了眼睛,廷方得意洋洋地說:“這樣可以輕很多呀。”
  
  小道士的眼睛裡冒出了淚水,他哭著說:“我今天晚上肯定沒有飯吃了。”
  
  “你還說你不是女孩子,你看你一下子就哭了。”吳廷方有點無措,只好先發制人。
  
  小道士也只哭了一下,就抹乾眼淚了。
  
  廷方看著他的臉,心裡還在懷疑他的性別。
  
  十歲的小孩懂了很多事,包括男孩子要和女孩子結婚,包括哪個女孩子漂亮哪個不漂亮。吳廷方他很失望于這個小道士是個男孩子,但是又說不上來為什麼失望。他感覺他很希望他是個女孩。
  
  “你要是女孩子,我以後就讓你當我老婆。”
  
  小道士問:“什麼是老婆?”
  
  “就是媽媽。呃,就是男人的老婆。”
  
  小道士看起來有七八歲了,可是竟然不知道什麼是老婆,真是奇怪。解釋不清楚的廷方生氣起來。
  
  “就是每天晚上睡在一張床上。”
  
  “可是我每天晚上都和師兄師弟他們都睡一張床上。”
  
  廷方越發不高興起來:“那是不可以的。”
  
  “為什麼?不夠床睡呀。要不然要打地鋪。”
  
  “總之,老公和老婆才能睡在一張床上。”
  
  “哦。”
  
  “你叫什麼名字?”
  
  “我師父叫我法先。不過我師兄偷偷告訴我我的名字叫陳則。”
  
  “那我叫你什麼?”
  
  “你叫我陳則。”小道士緊張地看了看四周,似乎害怕他的師父出現。
  
  “我叫吳廷方。”
  
  “你寫給我看吧。”
  
  “你才上一年級吧?怎麼看得懂?”三年級的吳廷方鄙視著他。
  
  “我沒有上學,是師兄教我寫字的。”
  
  吳廷方在地上用樹枝寫下自己的名字:“吳廷方”。歪歪扭扭的。
  
  小道士也蹲在地上寫自己的名字:“陳則”。他的字真好看。
  
  小道士又問他:“你家住哪裡?”
  
  “我住在東鄉中水鎮牙村牙香西坊十五巷七號。”吳廷方又用樹枝寫下地址。這個位址他剛剛在上交給老師的表格上看見,他很得意自己能夠寫得出來。
  
  “很遠嗎?”
  
  “很遠,要坐很久很久的車。”
  
  小道士似乎有些惆悵。
  
  廷方不記得那天下午他們到底玩了什麼。只記得廷方走之前,小道士問他:“我就是男孩子的話,可以當你老婆嗎?”
  
  “當然不可以!”吳廷方是這樣回答的。
  
  小道士似乎又要哭了。
  
  吳廷方想裝作沒看見,但是他看起來太可憐了。於是吳廷方只好說:“說不定可以,我回去問問我爸爸。”
  
  “好。”
  
  廷方走出了那個小院子,他有些擔心小道士會再次受罰,所以偷偷轉回去看了一眼,他看見小道士去打了兩桶滿滿的水挑在肩膀上,後一秒,吳廷方就被媽媽提著耳朵帶走了。
  
  吳廷方醒來的時候,陳則的袖子仍在他眼前。吳廷方想起夢中小道士寫下的那個名字,陡然心驚起來。陳則睡在一旁,逢生睡在最裡面,他們都沒有醒過來。
  
  他是記得這件事情的,他只是不太記得小道士的名字和樣子。那之後他再也沒有見到那個小道士,因為他們家再也沒去過螻蜉山拜神。頭幾年過年,他還吵過要去螻蜉山,但根本沒有人理會他,後來這件事也就被淡忘了。吳廷方記得他當時確實問過他爸爸:“男孩子可以做人老婆嗎?”他爸爸只說了兩個字:不行。
  
  那個道士真的是叫陳則嗎?
  
  廷方倒覺得這個夢可笑,八分記憶,二分杜撰,竟然把陳則的名字夢進去了。
  
  陳則哪裡是個道士?據廷華所說,他應該是在十幾歲父母雙亡之後就來投奔舅舅了。
  
  十幾歲失去父母算是“孤兒”嗎?廷方沒有深想。
  
  廷方起床時,陳則睜開了眼睛,廷方對他做了一個“我要走了”的手勢。陳則沒有回應他,只是坐起身,看了看睡得還動都不動的逢生,而後跟著廷方出了房間門,輕輕掩上門。
  
  “上班?”陳則看了看掛鐘,七點半。
  
  “嗯。”
  
  陳則沒有多說什麼,廷方下了樓梯,抬頭看,陳則還站在樓梯口。七點半已經很亮了,陽光從東南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剛好照在他的背後,逆光,臉上的表情都看不清。
  
  你說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你可以對著哭的人?
  
  男人是不能哭的,成年男人可以對著自己的父母哭嗎?可以對著兄弟姐妹哭嗎?可以對著太太哭嗎?可以對著孩子哭嗎?
  
  所以大多數男人不哭,他們只是憤怒、辱駡、酗酒甚至傷害。
  
  廷方的媽媽說他小時候特別愛哭。他能為了任何事情哭,眼淚說來就來。鄰居的孩子不跟他玩了,吃不到一口豆腐花,有人不借他玩具——甚至他整齊放在門口的小鞋子被爸爸踢歪了,他都能哭上幾個小時,直到被不耐煩的爸爸狠狠打了。
  
  可是廷方有記憶以來,他覺得自己並沒有哭過。大學時代和談了五年的女朋友分手了,他沒有哭。難受是難受的,但總有辦法發洩,那個時候可以打籃球,還有認真實習,時間久了,也就好了。他摔斷過右腿,疼得鑽心,眼淚還是沒辦法出來。
  
  他想,無非是痛得不夠徹底,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還想,十幾年來,他每天到底都在做什麼,以致於把自己搞成現在的樣子?
  
  第十二章
  
  惠敏走之後,廷方強迫自己暫時不要去想這件事情。他在醫院裡過了五天,白天在十二樓上班,晚上在宿舍睡覺。宿舍是每個高級職稱的人才有的,兩人一間,一人一張床,平時僅用於午休。廷方本和兒科的一位男醫生分到一個房間,那位男醫生最近很長時間沒有在醫院宿舍裡午休了。
  
  第六天,院長找他談話,希望他能勸惠敏不要離職——兒科醫生難招、難培養、流失率極高,本院本身就缺口100多個兒科醫生,再也經不得走人了。惠敏的生育問題是一時的,只要生完了,還是可以繼續上班的。
  
  廷方聽著,不回答,也許是他的反應太異常了,院長奇怪起來。
  
  院長和他一樣,都是老主任柳昭誠帶出來的學生,他們關係一直不錯。所以院長問他:“廷方,你怎麼了?”
  
  “沒什麼。”
  
  “有什麼困難嗎?需不需要我介紹你們去周教授那裡做?”
  
  廷方搖搖頭:“惠敏回湛江去了。”
  
  “你們要離婚?”
  
  “差不多了吧。所以她肯定不會留下來。”
  
  院長說:“我幫你勸勸她,這麼多年也不容易,怎麼說離就離?”
  
  廷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尊重她的意見。她的性格我很清楚,不會走回頭路。”
  
  前些年職稱評審管理鬆些,廷方在29歲就聘了主治,升副高升得特別早,32歲就已經評上了,這八年來在病理產科挑大樑,放假最多一天,從沒有離開醫院超過48小時,就連去看病做試管也是半天一天的休假。許是院長感覺有點愧疚,問:“你是不是很多年沒放過年休了?要不你休假去一趟湛江找一找她?”
  
  廷方覺得累,他想想確實也該休息一下,至於找不找惠敏,那要她同意了,他才有機會見到她。
  
  他也沒問我休息了,這些事誰來管。少一個人,天不會塌下來,他過去卻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你什麼也別想了,去找一下惠敏,這麼多年,你們感情也不是不好,總有餘地的嘛。至於她還想不想上班,從公家角度,我是要挽留她,但是從私人角度出發,隨便她都可以,你這件事還是更重要。”
  
  廷方點點頭。
  
  夏天轉眼就來了,在宿舍裡睡覺,晚上蓋著冬被已經嫌熱,開空調卻還不是時候,廷方帶出來的衣服也厚得不合適再繼續穿。他想著也該回家一趟了。”
  
  廷方幾天沒回家,惠敏也不在家,父母卻不覺得奇怪,甚至電話都沒問一個,直到昨天廷華才打電話過來問他:“哥,你和嫂子去旅遊了嗎?這麼多天都沒回來?”
  
  廷方實在不願意回家住,他們雖然一時不關心,但這件事遲早要問的,他說:“我今天回去收拾行李,暫時要搬出來住。”
  
  “為什麼?嫂子呢?”
  
  “我們都不在家裡住了。”
  
  “哦。”廷華想問又不太敢問。
  
  廷方趁父母不在家的時候回家收拾了東西,東西不多,就幾件這個時節的衣物,他也不知道該上哪兒住去,只是想著既然都回來了,應當順路去陳則那兒看看,也不知逢生最近怎麼樣。
  
  醫院既然放了他的假,他卻也不願意去湛江找惠敏,他對惠敏非常瞭解,這件事絕對是沒有餘地了。
  
  今天下午他發了微信給惠敏,問:我明天去湛江找你?
  
  惠敏遲了幾個小時回答:不用,過幾天我回去和你辦手續。
  
  吳廷方不做傻事,不做無用的事。他們的分手與感情無關,也自然不是靠感情可以挽回。說到底,感情是世界上最脆弱的東西,惠敏也說了,我們過去不相識,我們未來也不會有交集,離婚以後,沒有血緣關係,沒有不得不履行的義務,沒有再見面的必要了。
  
  有時候他想,如果惠敏從來沒有遇到過陳則的那四個字,會不會走得那麼決絕?
  
  結果都是一樣的。陳則從不改命,陳則說命是不可能改的。惠敏的心裡早就有了想法,該過不下去的時候自然就過不下去,與陳則有什麼干係呢?
  
  白木香店對面河湧邊的龍眼樹花已經大部分落了,枝頭上已經結出細小的果子。綠葉在太陽下閃閃發亮,是難得的好晴天。廷方穿著一件長袖襯衫,下車離開空調時竟感覺很熱。他挽起袖子,看見陳則正抱著逢生在店門口轉悠,包著逢生的還是冬天的那套裝束,逢生在咿咿呀呀地哭鬧著,陳則邊轉邊撫慰她,可是效果欠佳。廷方頭又開始痛了。
  
  他走到陳則跟前,抱過逢生,小姑娘的臉蛋紅得不得了,廷方用手背探了探,都發燙。接近30度,穿的卻是冬天的襖子,包著冬天的包被,那位看護人眼鏡底下的眼圈黑得像墨汁了,廷方猜測如果逢生是這個穿法,大人小孩這幾天晚上根本沒有辦法睡覺。
  
  廷方解開包被,活神仙問:“她不怕冷嗎?”
  
  “30度了,再包下去她會燜熟了。你沒有夏天的衣服了嗎?”
  
  “有。”
  
  “那就拿過來。”
  
  陳則爬樓梯時似乎又絆了一跤,廷方在店門口看著,覺得活神仙的形象毀於一旦。
  
  可是他慢吞吞拿下來的是他自己夏天的短袖T恤,吳廷方定定地看著陳則,完全不知道溝通上哪裡出了問題。
  
  陳則也愣愣地看著吳廷方。
  
  吳廷方看看陳則穿的皺巴巴的格子襯衫,他確信活神仙已經很久顧不上洗衣服了。
  
  他不放心。
  
  這是吳廷方最後得出的結論,他怕陳則把逢生帶得一大一小都沒命了。
  
  “你有沒有逢生夏天穿的衣服?”
  
  “有是有,不過大了。”
  
  “那就去買。”
  
  “去哪兒買?我沒有車。”
  
  吳廷方把逢生的冬天襖子脫了,就剩一套空氣層的睡衣褲,逢生終於不哭了,身上的熱氣也漸漸消散。他把孩子放回陳則懷裡,見陳則又想拿包被去包住逢生,他說:“別包。你上車,我帶你去買。”
  
  吳廷方開車時從觀後鏡看了看後座,陳則抱著逢生往座椅上一靠,起初還撐著,不到一分鐘就歪著頭睡過去了,他只好慢慢慢慢地開車,時速都不超過20碼,去到隔壁村子,離這裡最近的嬰童店買衣服。車子停下了,陳則還沒有醒,逢生卻因為車子停了而開始吵鬧。
  
  廷方打開車後門,悄悄從他手中抱出逢生。不熄火,開著空調讓陳則在車上睡覺。
  
  逢生被抱著還不太老實,大眼睛東張西望,哼哼唧唧的,直到廷方把她面朝前抱著,她才高興起來,四肢舞動著,也不哭也不叫,光顧著看了。
  
  這才多大一點孩子呀?要求太多了,情緒也敏感,根本不像個早產兒。”
  
  早產兒一般都要按月齡扣,但逢生這個樣子,頭卻已經比較穩了,脖子靠著廷方的胸口也能豎著了。不必擔心她會不會腦癱了。
  
  廷方去到前臺,讓服務員按逢生的大小挑三五套夏天穿的衣服出來。逢生是早產兒,他是估量不准的,所以才要把逢生帶過來一起買。
  
  服務員挑了幾套6個月孩子穿的衣服,廷方問:“需要買那麼大嗎?”
  
  “3月碼穿不過夏天就要小了,6月碼現在長點,到時候正合適。”
  
  廷方又挑了些搖鈴之類的玩具給逢生,她看著還挺高興的。
  
  小孩子高興,就是不哭。手腳願意動,不是亂踢——廷方和安安住久了,對孩子的情緒很是瞭解。
  
  買了東西回到車上,陳則還在睡,而且還睡倒在了車窗上,毫無半點仙氣,似乎還流了口水。吳廷方覺得眼前的情景慘不忍睹,連日來的壞心情竟然被同情心給沖淡了。
  
  不過說到底,逢生這件事他要負起責任。阿波是他的親戚,逢生是他的病人的小孩。
  
  反正無處可去,活神仙雖然不知為什麼不願意請保姆,但他猜陳則應該不會在乎家裡多了一個人的。
  
  廷方回到店裡買了條背巾,把逢生面朝前,背在胸前坐上駕駛座,他只希望這一路沒有高清攝像頭,把他的違章記錄拍下來。
  
  逢生對此非常樂意。
  
  回到牙香街,廷方下車,背著逢生在車子附近散步,車子依然沒有熄火,開著空調給陳則睡覺。直到一個小時後,陳則終於醒來了。而逢生也終於睡著了。
  
  陳則從車子裡鑽出來的時候又撞到了車門框,他捂著頭跌回後座,廷方於心不忍,伸手給他。
  
  熟睡的逢生被背在廷方胸前,像袋鼠媽媽懷裡的寶寶。陳則莫名其妙地握住廷方的手,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你不是高深莫測的大師嗎?為什麼總是看上去那麼不在狀態?”
  
  “出來吧。”廷方手上使了勁兒。
  
  陳則的手不如想像中那麼斯文,全是老繭。
  
  “我可以出去,剛才只是有點暈。”陳則鬆開廷方的手。
  
  “幾天沒睡了?”
  
  陳則出了車門,想了想,說:“不知道。天氣變熱了她就開始不高興了。”
  
  廷方忍著沒歎氣,說:“你覺得25度30度穿棉襖能不能受得了?”
  
  “我看別人家的小孩也穿得不少,我以為小孩都怕冷。”陳則用手在眼前擋了擋太陽。
  
  “小孩怕熱,沒那麼怕冷。”廷方這麼說了,忽然覺得不妥當,他感覺陳則如果聽信了的話一定要走極端。
  
  “那以後就不必穿棉襖了吧。”陳則果然一副得到世間一切秘密恍然大悟的表情。
  
  算了。廷方自知失言,想想既然決定住下幫忙,還是自己多操點心。
  
  廷方和陳則走回店鋪,才發現陳則只是隨便掩了門,都沒有鎖門,店裡似乎還有人進去過,門都留了一條縫。
  
  “你不怕被人偷東西嗎?”
  
  “沒什麼值錢的。”陳則說,“也沒人敢偷。”
  
  “那剛才是不是有人進來?”
  
  陳則指著茶几上的一張紅紙:“有人送八字過來選日子。昨天說好的。”
  
  “我把逢生放床上,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
  
  陳則抬頭看廷方,廷方說:“你先等等。”
  
  廷方把背巾解開,把逢生放在一樓的嬰兒床上,所幸這孩子睡得穩,這麼放也不醒,不過廷方估計她也累壞了,這幾天也沒睡個囫圇覺。
  
  安頓好逢生,陳則已經在茶几邊坐下,開始泡茶,他看起來又是那麼悠閒的樣子,廷方在接過他手中的茶時想:這個人著急起來不知什麼樣子?
  
  那天的那個樣子嗎?
  
  夜晚太黑,廷方覺得那不過是自己錯覺。
  
  “我想向你租房子住一段時間。”廷方把杯子放下,說。
  
  陳則繼續往廷方的杯子裡倒茶,廷方看著杯子邊緣,倒得過滿了,有些溢出來了。
  
  陳則放下茶壺,只是說了聲:“哦。”
  
  “可以嗎?”廷方想再喝一口茶水,但是杯子又燙,水又滿。陳則卻拿過木鑷子,把他那杯茶倒了。
  
  廷方驚訝地看著陳則。
  
  “可以。”陳則又往廷方的杯子裡倒茶。在快滿出來的時候,廷方把杯子拿開了。
  
  他奇怪地看著活神仙,光線太暗了,活神仙摘下眼鏡,放在一邊,端起杯子喝茶。
  
  活神仙長得真好看。
  
  “你二樓有兩個房間吧?租我一個。”
  
  “嗯,好。”陳則站起來,轉身去架子上拿沉香片。廷方也站起來。
  
  “我出去搬東西進來。”
  
  不過陳則並沒有告訴他,二樓的另外一個房間沒有床,廷方站在二樓所謂另一個房間門口往裡看,只看到堆放的大量沉香塊,最大的像巨齡的樹根。另外就是一個靠牆的書架,廷方感覺上面都是看了用以修道成仙的書。
  
  二人沉默地看著那個房間,廷方正想開口,陳則說:“也未必需要兩個房間。”
  
  廷方打算看看算命佬說出這樣的話是什麼表情,可是看見的仍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你說的沒錯,你這裡怎麼清得出來?”廷方思量著住是肯定要住下來,他真的不放心逢生。但是這句話卻也不好意思對陳則說,陳則一定認為自己已經是個稱職的監護人。
  
  “你那張床也很大,多睡一個人也沒事吧?”晚上還可以幫他看看逢生,免得又出什麼問題。
  
  “對。”
  
  廷方覺得對著陳則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必和他說什麼常識常理,他根本沒有常識。他對吳廷方的話絲毫沒有反感,完全不覺得哪裡有異常。
  
  他這樣很容易被人騙。吳廷方心底生起了新的擔憂。
  
  當然,吳醫生似乎忘記了活神仙的身份,所有人都認為算命佬陳先生未卜先知、看透一切世情,在他眼中根本沒有秘密,掃你一眼就可以聽見你昨夜和太太說了什麼體己話。方圓十裡從來沒有人試圖騙過陳則,小偷都不敢光顧他的店鋪,以為他比攝像頭還靈敏。至於十裡之外,陳則說二十年來他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吳廷方的醫院。
  
  吳廷方非常好奇陳則沉香的生意,他是不是需要進貨、買賣之類的?而陳則的答案是他沉香的生意太差了,現在用的貨還是二十多年前舅舅留下來的,根本就看不到可以賣完的一天。
  
  幸好他賣的是沒有保質期的東西。
  
  也許是覺得陳則的生活竟然比他還無趣,請了半個月年假的吳廷方在當天晚上住下之後,問陳則要不要出去玩。
  
  “去哪裡?”
  
  “想不想去螻蜉山?很近,我們可以去住幾天。”
  
  陳則明顯愣了一下。
  
  吳廷方說:“我小時候去過一次,很好玩,空氣特別好。”
  
  陳則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吃飯。
  
  晚飯是吳廷方做的,最近幾天逢生日夜在吵鬧,陳則基本上沒有好好做過一頓飯吃,每天都得讓菜市場的小飯館老闆娘送外賣過來。
  
  “你去過嗎?”
  
  “嗯。”
  
  大師一臉不想多說的表情,吳廷方心裡猜測起來。他想不會吧?
  
  “那裡有很多道士,小時候我去那裡玩的時候。”吳廷方仔細看著陳則的表情。
  
  後者又沒有回答。
  
  估計沒有人會在大師沉默的時候繼續說話,過去的廷方也是這樣,但形象崩塌之後的大師這個表情也許並非是人們猜測的意思。
  
  “碰到一個特別漂亮的小道士,他說他想做我老婆。”吳廷方說了之後,看著陳則的臉。
  
  陳則無動於衷,只是抬頭問:“然後呢?”
  
  吳廷方說:“然後我問了我爸,我爸說男人不能做人老婆。我想去告訴他,但是再也沒有去過螻蜉山。”
  
  “哦。太可惜了。”陳則說。
  
  “為什麼?”
  
  “你說他很漂亮。”陳則笑了笑。
  
  “漂亮有用嗎?對一個道士來說。”
  
  “沒用,成仙不靠臉。”陳則還在笑。
  
  吳廷方放下碗筷,心想:世界上就有那麼多沒有用的東西,比如一個不育男人的睾`丸,還有想成仙的小道士漂亮的臉。
  
  陳則睏了,而逢生睡了一下午還精力十足。廷方讓陳則先洗洗睡了,他帶一會兒逢生,等逢生睡著了再上去。
  
  第十三章
  
  陳則確實累壞了,他晚飯後就上去睡覺。逢生則在十點睡著了,廷方把逢生抱上二樓,發現陳則自動睡在了床的最內側。
  
  廷方把逢生放在陳則身邊,自己下去洗了個澡,在逢生身側入睡了。
  
  逢生夜裡醒了一次,淩晨兩點,陳則睡得竟比廷方還要熟,小姑娘哭半天了,廷方終於醒了,陳則還沒醒。廷方趕緊下床給小姑娘沖奶粉,她喝了奶之後迅速入眠,一夜好睡直到天亮。
  
  天亮時廷方並非自然醒,而是感覺有人碰到了他的腳。他坐起來看,就看見陳則正在床尾,打算跨過他的腳下床。
  
  “醒了?”陳則問他。
  
  “幾點了?”
  
  “八點了。”
  
  沒有定鬧鐘,廷方很難自然醒。他入睡時間短,睡得深,不容易吵醒,即使被吵醒了也能立刻入睡。惠敏說自己上夜班完全無法入睡,下半夜只要被叫起來一次,哪怕再睏,也沒辦法睡著。而廷方完全相反,不管起來幾十次,只要沾了枕頭立刻就能入睡。一天之中,無論睡多久都可以。惠敏說他心很大,廷方就在心裡苦笑:心不大怎麼做病理產科?無論多大的事,都有時間和官司替你解決。
  
  惠敏惠敏惠敏,廷方感覺自己應該能像惠敏說的那樣很快放下,可是惠敏早就變成了一個習慣,與他過去十幾年的生命和記憶密不可分。他無法探究情分有多深,也無法預測自己多久才能忘記。如果參照第一次失戀的話,直到有了新戀人後,所有的記憶才能被加速遺忘。
  
  他覺得很難受。這種難受使他直接忽略了陳則在房間裡脫個精光換衣服的景象。
  
  陳則的睡衣被丟在睡房的髒衣簍子裡,廷方才看見。他記得陳則有個洗衣機在樓下,他看見髒衣簍子裡還有幾件逢生昨天洗澡換下的衣服。
  
  廷方也打算在房間裡換下睡衣,換上自己的衣服,再拿下去一起洗。他的衣服都在旁邊的行李箱裡。當他到行李箱裡找衣服時,陳則打開自己那個陳舊的衣櫃,對廷方說:“你可以把衣服放在衣櫃裡。”
  
  衣櫃裡放得亂七八糟的,衣服似乎都沒有疊,乾了就直接收進來,丟在裡面。可怕的是,陳則似乎並沒有事先找好自己該穿的衣服,只是先把睡衣脫了,現在光著個身子在找內褲。”
  
  廷方找到自己衣服時就看見陳則沒穿衣服在衣櫃前翻找。背對著廷方——他身材很好,儘管這樣,一大早的也會冷啊。
  
  廷方無語凝噎,活神仙未免過得太不講究了。
  
  廷方走到衣櫃前,眼疾手快幫陳則找到一條內褲,後者似乎不太滿意。
  
  “穿這條不行嗎?”廷方見他又放了回去,問道。
  
  “那條太緊了。”
  
  他這麼說完,廷方情不自禁看了一下活神仙的武器。
  
  這不是還在一柱擎天的狀態嗎?
  
  活神仙也是正常男人啊?
  
  “一會兒就不緊了。”廷方再次幫他找出似乎是唯一的一條內褲,“你怎麼洗澡的時候不換?”
  
  “我睡覺時不喜歡穿這個東西。”陳則看著吳廷方,他的表情擔得上君子坦蕩蕩這幾個字。
  
  廷方默默在心底歎了第一百零八聲氣,說:“今天我們去逛逛街,給你買點衣服吧。”
  
  “我很多衣服。”陳則終於勉為其難套上了那條內褲,他指著自己亂七八糟的衣櫃對廷方說。
  
  “都是貢品?”就沒有一件穿得像個大師的,全都像會計。
  
  陳則點點頭。
  
  “內褲也是?”
  
  陳則說:“是。”
  
  廷方問:“誰進貢的?”
  
  “內褲廠老闆。”
  
  所以他那些穿得像會計的衣服應該也是襯衫廠老闆進貢的。
  
  廷方也不經常上街買衣服,他很忙,忙到沒空逛街。他以前曾經拜託惠敏幫他買衣服,惠敏說你還是自己去試穿一下比較合適,所以他會在實在沒衣服穿的時候去一下子買幾套。當然,平常衣服只要不穿壞,那他也是不會覺得不夠穿的。
  
  但是,他感覺自己的基本品味還是在的,例如穿去上班的衣服和在家休息時衣服是不一樣的。而算命先生陳則,他長得一副那麼好的樣子,那麼受四方敬重的職業,天天穿著大紅大綠的皺巴巴的格子襯衫,看上去像個薪水低微的年輕小夥子,讓廷方不由得想插手管一管。
  
  難得休假,他還是帶上活神仙逛逛凡間的商場吧。免得他以為世界上只有格子襯衫能穿。
  
  逢生在八點半上下醒了。陳則那會兒正在衛生間裡刷牙,廷方在樓下洗衣服,聽到小姑娘洪亮的哭聲,二人都跑到房間裡。廷方就發現陳則滿嘴滿臉都是泡沫,他自己似乎沒發現,就要去抱逢生。
  
  廷方抽過一張紙巾,直接擦了陳則的嘴,陳則定定地看著廷方,都忘記了去抱逢生。
  
  “你去把牙刷乾淨了,我來。”
  
  “她早晨要喝150毫升的奶。”
  
  “這麼多嗎?會不會撐壞了?”
  
  “喝少了要哭。”
  
  反正逢生姑娘一定要奶嘴到嘴了才肯止住哭泣,眼角還掛著幾滴淚,看上去極其可憐。
  
  據陳則所說,逢生最近對待在鋪子裡頭一樓那個嬰兒床裡表現出極大的不滿,不願意乖乖躺在裡頭睡覺,放下去就要吵。廷方心想這孩子應該是和安安一樣,喜歡玩的那種孩子,已經不滿足整天只是躺著睡覺了。
  
  陳則在廷方帶著逢生的時候在廚房裡煮了一鍋面當早餐,廷方覺得他的廚藝相當不錯。當陳則說要去菜市場買點菜時,廷方說今天中午要去商場裡吃飯,可以順便在超市裡買些菜回來晚上吃。
  
  “去商場?”
  
  “你店鋪關半天沒關係吧?”
  
  “沒有,去商場幹嘛?”
  
  “買你的衣服。”
  
  “我有衣服。”
  
  廷方於是說:“那你陪我去買我的衣服?”
  
  這個理由很充足,陳則答應了。
  
  廷方早就發現,而如今進一步證實,陳則真的非常容易上當。廷方說的一切他都相信,他為什麼至今沒有被女人騙走?
  
  不過只要想一想他的身份,在未到適婚年齡,他就成了活神仙,足不出戶。來找活神仙的人自己的姻緣子女都要算,哪有閒心替神仙操心?現在多了個孩子,估計更不會有人願意染指他了。
  
  廷方不禁回憶起活神仙的一柱擎天,他該不會白白那麼擎了三十多年吧?
  
  陳則果然從來沒有去過商場。他告訴廷方,他所有需要的東西在菜市場都買得到,除了逢生用的那些——而那些都是廷方幫他帶來的,或者別人送他的。
  
  至於看電影?陳則說自己知道有電影這麼回事,以前在村子的廣場上放過,但他不感興趣。
  
  至於冰淇淋?陳則說自己從來沒有吃過。
  
  至於飯館?陳則說有人要請他下館子,他不耐煩去,只是最近會讓菜市場飯店老闆娘打包飯菜給他。
  
  廷方讓陳則到一家服裝店試衣服,陳則試是試了,但是對廷方挑的衣服似乎不感興趣。廷方表示他那樣穿著比平常好看,陳則才沒有反對。
  
  好看這兩個字似乎戳到了陳則的軟肋,他但凡有點意見,只要廷方說:“你這樣很好看。”他就不做聲了。
  
  只是結帳時,陳則總是拿出一疊又一疊的現金,讓廷方非常頭痛。廷方告訴陳則:“你別拿那麼多現金出來,會被人盯上,東鄉治安不好。我有信用卡,你把錢收好。”
  
  那天下午回家整理衣櫃時,廷方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拿出來疊得時候才注意到,那個號稱沒什麼值錢東西在家,從來不鎖門的活神仙,他的現金就那麼堆成一疊又一疊的,隨隨便便放在沒有上鎖的衣櫃裡。廷方看了一下,估計有三四十疊。
  
  “你沒有銀行卡嗎?”
  
  “有。”
  
  “那你怎麼不去銀行存一下錢?錢和衣服不能放在一起。”等等,這似乎不是重點。
  
  “很麻煩,要坐車,要排隊,我幾個月沒有去了。”
  
  “你要存錢,有自動存取款機啊,根本不需要排隊。”
  
  陳則非常淡定地告訴廷方他不知道有這麼個東西。
  
  不過自動存取款機要是存這麼一筆款子估計要操作幾十次吧?
  
  總之,陳則的所有事情都有人代勞,就連他的銀行卡,也是村子裡另一位同行柳希聲居士幫他辦的,他覺得排隊麻煩,經常幾個月半年才去一趟。這期間累積的錢就丟在衣櫃了。
  
  活神仙真的不差錢。和陳則同住幾天後,廷方也瞭解了他的收費標準:批命的話,起步價2000,看經濟能力,沒有上限,要貢多少都可以;批流年運勢,起步價1000,也沒有上限,如果還要介紹改運專家,那還要收取仲介費——至於改運專家就是柳希聲了;如果批生育問題是最昂貴的,起步價3000,那一天惠敏就是給了3000的,假如要索取安胎的沉香茶,一小包都要1000。當然陳則也明言那個安胎茶只有生的下來的才有用,其實是個心理安慰,但是就有人要求,求到了開心得不得了,因為求不到的,都是當胎保不住的。
  
  同樣是靠技術賺錢,廷方認為陳則真的比婦產科醫生值多了。除了阿波那個渾小子,還真的從來沒遇到過糾紛。
  
  廷方在睡前說:“那明天我替你去一趟銀行,幫你存了。順便把租金一起存進去。”
  
  “什麼租金?”
  
  陳則照舊睡在最裡面,二人中間隔個逢生。
  
  “我租你房子的租金。”
  
  陳則問:“租期多久?”
  
  租期多久?廷方發現自己沒有考慮這個問題。他只是想著不想再和父母他們住一起了,免得被問,再加上逢生這裡光靠陳則要出問題。
  
  陳則像是在等廷方回答,他的表情相當認真。
  
  “你希望我租多久?”廷方忽然問。
  
  陳則看著廷方,說:“先交個二十年?”
  
  “……”廷方本來覺得陳則應該是在開玩笑,但是活神仙卻開始計算起來,他說:“一個月收你一百吧,一年一千二,二十年是兩萬四千。你就交這麼多。”
  
  廷方好笑起來:“那我明天往你卡裡存兩萬四千,你讓我住二十年吧。”
  
  陳則看著廷方的臉,眼中不知閃著什麼東西。廷方覺得活神仙不像說笑,他好像沒有這個技能。
  
  “睡吧。”廷方想,明天真的就存兩萬四千,看他怎麼辦。不過一個月一百的租金,未免太便宜了。
  
  第十四章
  
  第二天,當廷方在銀行排隊的時候,醫院的電話來了,住院總羅醫生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吳主任,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剛才十二樓從下面醫院轉來一個重子心衰的,何主任她不在,我打電話給二線,二線讓我找你。”
  
  “我放年休,要休息十天。”吳廷方心想這一次無論如何讓自己把這個休假休完再說。
  
  羅醫生聽起來都要哭了,她說:“那我怎麼辦?何主任說她今天也休息,不在東鄉啊。”
  
  “你告訴二線,我在休假。”
  
  “我跟二線說了,二線說讓我們科室內部自己解決。”
  
  “那你彙報醫務科。”
  
  說完以上一句話,吳廷方就把電話掛斷了。
  
  他開始煩了。沒日沒夜的無時無刻的工作,剝奪了他全部生活和人際關係的工作。只要有他在,別人都可以不管事的工作。
  
  可是他到底能不能不管?為什麼沒有人會做這個工作?產科的二線醫生在沒有病理產科時也一樣要搶救這樣的病人,在他做了這件事以後,大家都變得不會做了。
  
  吳廷方把手機關機了。他不是神仙,他也有情緒不好不想工作的時候。
  
  廷方存了那幾十疊的錢,又在自動櫃員機轉了兩萬四千元進陳則的帳號。他把所有的回執都收好,拿回家之後給陳則看。
  
  陳則看都不看那張幾十萬的存款回執,倒是拿著那張兩萬四千的轉帳回執不放,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吳廷方幾十年來好不容易和人開一次玩笑,竟然還下了血本。他倒是想知道,陳則的沒有常識到底有沒有底限。
  
  陳則卻說:“那你說好了二十年,不可以搬走了。”接著竟拿出一張紙來,上面是他寫了幾行的字,遞給廷方。
  
  租賃合同:茲有吳廷方租住陳則二樓東面房間大床一張,期限二十年,按月租百元計算,已收款貳萬肆千元,中途不得毀約搬出,如若有違,已收款項不予退還。租戶:租客:某年月日。
  
  陳則批命時的字都是行草,瀟灑得很,這張租賃合同卻是楷書,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廷方啞然。
  
  “你……你早就寫好了?”
  
  陳則說:“是。”
  
  “你把床租給我,你要是要結婚怎麼辦?你搬出去?”廷方越發好笑。
  
  陳則沒有笑,他看著廷方,問:“你覺得我會結婚?”
  
  “你自己說不想變成鰥夫和獨老,只是緣分未到。”
  
  陳則繼續看著廷方,說:“緣分已到了。”
  
  廷方沒有深想陳則那句話,只是被陳則看得有些尷尬起來,他本意開個玩笑,以為陳活神仙遲早要明白這是個不惜血本的玩笑,可惜對方真的沒有領會玩笑的能力。他那麼認真,以致于廷方感覺自己真的要在這裡住上二十年了。
  
  廷方在租客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大名,覺得似乎簽了賣身契。陳則煞有介事地把自己的名字簽在租戶那一欄,然後填上日期,還讓廷方按指模。
  
  可惜廷方的長假只是個千秋大夢。當天晚上吃過晚飯,他把手機開機後,就接到院長的電話,院長問明他仍在東鄉,讓他速回院支援,於是廷方所謂的十天年休就縮水成了一天半。
  
  廷方本來穿著T恤,因要去醫院,匆忙上樓換了襯衫。下樓梯時,陳則抱著逢生在店裡站著,問:“你去哪?”
  
  “回醫院。今天晚上我不回來,你們先睡。”
  
  “明天做你的早飯嗎?”
  
  廷方拿起手機,心裡疑惑:我不在你怎麼有空做早飯?但他也說不好幾時能回來,出門前,看著陳則站在門口送他,燈昏昏的,一大一小的人黯黯的,他們背後就是店鋪的茶几,神龕上幽靜地燃著兩簇油燈,這個地方,晚上除了他們誰都不在。
  
  愧疚與憐惜塞滿了廷方的胸腔。
  
  “我給你買一個手機。”廷方在出門前這麼說。
  
  “為什麼?我不需要。”
  
  “我需要,那樣我可以告訴你我幾點回來,需不需要做我的飯。”廷方說。說完後廷方覺得他們簡直只差一個晚安吻了。
  
  不過看著活神仙大感受用,點頭稱是的樣子,廷方覺得剛才那句玩笑話如果說出口他就完了。
  
  按慣例,活神仙想拿出一疊錢來給吳廷方,拜託他去買手機,廷方阻止他,告訴他那是他打算進貢的,請陳則不必客氣。況且所有的錢都已經被存起來了,已經半疊也沒有了。
  
  陳則說:“有的,今天有收入。”
  
  廷方來不及和他多說,揮揮手就走了。過去惠敏知道他忙,很少問他去向,廷方自然會告訴煮飯的人他哪一餐回家吃,不過頂多也就發個短信。
  
  可算命先生活神仙,他會看短信嗎?
  
  重度子癇前期心衰的產婦,處理原則就是一邊抗心衰,一邊及早在機械通氣支持下終止妊娠,多數沒有原發病的產婦在48小時內可以慢慢好轉。距離今天早晨羅醫生打電話到院長電話召喚,大約12小時左右,麻醉科醫生和產科醫生皮球踢來踢去,誰都不敢終止妊娠,生怕病人死在手術臺上。更有甚者,麻醉科主任說要把病人轉到人民醫院去——重症產科出身的院長對此事大發雷霆,無奈產科二線醫生堅持說不敢做,除非吳廷方或何文霜在場參與搶救。
  
  院長大人當然沒辦法親自過來指導搶救,她已經不在臨床多年。何文霜是真的有事去了珠海兩天,所以她只好打電話給吳廷方。
  
  吳廷方回來後,麻醉科突然也敢打全麻了,手術突然也敢做了。病人雖然有心衰,但並不嚴重,終止妊娠後持續輔助機械通氣,加上抗心衰的強心利尿等治療,病情趨於平穩。
  
  院長後來打電話給吳廷方,安撫了他一下,並告訴他沒辦法,病理產科這一塊真的太需要他頂著,只能委屈委屈他,等到5月份那位內科主任進修回來順利入職了,他應該可以輕鬆很多。
  
  “柳希言如果入職內科,比我也管用很多。”
  
  “柳希言?啊,那個內科試工的,你認識他?可是老秦寫的評語……”
  
  “老秦的話您覺得能信嗎?柳希言我從小看到大的,他很聰明,畢業院校很好,理論成績很好,畢業時是年級第一,基礎非常扎實,而且他在省醫規培了幾年,還在重症病房輪過半年。我覺得他想到我們醫院,我們醫院應該留住他。”
  
  “這樣是吧?我讓人事科通知他入職。我看他簡歷什麼都沒寫。”
  
  吳廷方決定回頭批評一下柳希言:“人的能力可是簡歷看不出來的。”
  
  院長有心要搞病理產科這個吃力不討好的科室,市內其他醫院尤其是私立醫院都高興得很。產科是賺錢,是無本生意,但風險很大,如果有哪家醫院願意承擔風險給人甩擔子,無疑是一件好事。院長是個實幹型的人,也是個令人佩服的人。只是沒有強大的內科或重症醫學團隊,光靠產科醫生撐著,遲早是要出問題的,年紀大的產科醫生怕事,年紀輕的產科醫生光是應付普通產科就累得要死,誰願意理病理產科?於是就造成了目前的局面。
  
  廷方盯了一晚上,早晨時告訴住院總羅醫生,他還要放完今天的假,明天再開始上班,至於其餘的假,他有機會再放。
  
  羅醫生看出吳主任情緒不妙,想起了他太太最近又失敗了一次的妊娠,不敢多問。
  
  吳廷方從醫十幾年,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的想放假,哪怕無所事事和陳則在家裡喝一天的茶,給逢生洗屁股換尿片,他也不想上班。
  
  他想陳則等不及他吃早餐,肯定又帶著逢生去菜市場胡亂買什麼東西吃了。
  
  他九點左右去到數碼城,打算給活神仙配置一個手機。那會兒數碼城還沒幾間店鋪開門,他就在永和豆漿先吃了早餐。
  
  吃早餐的時候,廷方接到惠敏的電話。
  
  “廷方,你這個週四有空嗎?”
  
  廷方聽到惠敏的聲音,愣了一愣。
  
  “後天嗎?”
  
  “嗯。”
  
  “應該可以抽出時間。”
  
  “那我過去,我們把手續辦一辦,你記得帶上你的身份證和你那本結婚證。”
  
  我那本結婚證?廷方反應過來,惠敏一定是拿走了屬於她的那本結婚證。
  
  廷方一下子難受起來,心臟好像被人用鑷子提起來了,再用血管鉗夾閉了血管,被手術刀剖開。
  
  “你真的要走嗎?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要是不同意,等三個月分居滿了,婚姻也失效了。”
  
  “真是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
  
  “別的呢?我給你匯款。”
  
  “不用,咱們都沒動過我的錢,我有錢。”
  
  你有錢,可你的青春都交代在我身上了。
  
  買完手機,廷方又去了一趟銀行,把戶頭上所有的錢都轉給了惠敏。他沒有房子,幫父母修起來的房子只有土地證,那還是屬於他父親的。廷方只有一部車,惠敏什麼也不要,他也難辦。
  
  出了銀行,他就回牙香街,他原以為他不會再難過,可是當他走進白木香店時,他看見陳則驚訝地看著他。
  
  逢生難得地在中午十二點前睡著了。這個時候已經被放在嬰兒床裡。
  
  陳則站起來,關上店門。廷方知道自己失態了,想往二樓去,卻在樓梯口被陳則拉住了手,拉進了他的懷裡。
  
  陳則抱得那麼緊,直到那個時候廷方才知道自己的臉上都是水。陳則拿著一塊布,在他臉上擦著,等廷方認出那是茶几上的抹布時,已經晚了。
  
  而後難過的情緒就好像夏日午後柏油路上的水,一秒鐘就沒了。
  
  至於擁抱的二人,忽然就因為一塊抹布變得氣氛異常。
  
  “你那塊抹布……”吳廷方覺得臉開始刺痛起來。
  
  “只有灰,沒有油。”陳則認真地說。
  
  “抹布可以擦臉嗎?”吳廷方簡直要放棄告訴他什麼是常識了。
  
  “一般是不可以,但我今天沒有袖子。”
  
  是的,活神仙今天穿的是吳廷方精挑細選給他買的短袖T恤,沒有洗過。
  
  陳則的手依然抱著吳廷方。
  
  “我不會哭了,你可以放開我。”
  
  “真的不會再哭了?”
  
  “絕對不會。”
  
  第十五章
  
  吳廷方利用剩下的半天假期教會了陳則使用手機的電話、短信、微信、充電功能。然後把陳則的新衣服包括內褲全部洗乾淨晾上,這位活神仙並不知道新衣服要洗過才能穿,據說以往逢生的衣服他都是開了包裝直接給人穿上——接著就帶著一大一小出門買菜,準備晚餐。
  
  唯有這樣,他才能信守諾言:絕對不哭。
  
  晚上是逢生先睡著的,陳則把她放在最裡邊。廷方洗完澡上來,坐在床邊給柳希言發短信問他醫院通知他什麼時候上班。
  
  柳希言的回復是醫院讓他明天就上班。
  
  吳廷方打算向院長提出要求,讓柳希言先在病理產科輪幾個月,直到那位內科主任就職。這樣科室裡有搶救,柳希言可以幫得上忙,不會事事需要請示廷方,他才有機會放假。
  
  那之後廷方才發現陳則躺在床的中間。
  
  “你不睡裡面?”
  
  “逢生喜歡睡裡面。”
  
  逢生什麼時候表現出喜歡睡裡面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睡哪裡。廷方覺得活神仙的理由一點兒也不充分。
  
  “睡裡面不方便餵奶。”
  
  “你可以拿給我餵。”
  
  但是逢生睡下了是不許挪動的,廷方昨天動了一下她,擺正一下她的睡姿,誰知道她竟然醒了,發火發了一個小時,不停的哭。
  
  廷方無奈,只好睡在陳則身邊。還好,並不是沒有這樣睡過。只是二人同蓋一床被子,多少有點尷尬——原本是他和逢生蓋一床,陳則自己蓋一床的,現在則變成逢生獨佔一床被子,兩個大人蓋一床。
  
  廷方轉個身朝外睡,他感覺陳則也轉出來,面朝著他,手很自然地搭著他的腰。
  
  “陳則。”
  
  “嗯?”陳則的聲音近在咫尺。
  
  “我睡覺不習慣有人碰。”
  
  “我的手沒地方放。”
  
  陳則說的是實話,他的床根本就不大,逢生睡得四仰八叉,他們體積都不小,只能擠著了。
  
  “你明天還是讓逢生睡中間。”
  
  “上次我抱著你,你一樣睡得很好。”陳則忽然這麼說。
  
  活神仙記性太好了。吳廷方自覺失言,卻不知該怎麼告訴他,上次那是情緒激動的特殊情況,正常情況下,根本不該這麼睡。
  
  況且陳則的手暖烘烘的,搭在他的腰間,就快碰到他的第一性征了。
  
  惠敏從來不喜歡被人抱著或抱著人睡,他們過去睡在一張床上,要蓋兩床被子,因為惠敏的睡眠品質太差,生怕廷方把她吵醒了。惠敏說廷方如果夜裡翻身多了,她都要醒的。
  
  可陳則就那麼一下子就睡著了。廷方想:和活神仙計較什麼?他懂什麼呢?
  
  所以廷方也一下子就睡著了。
  
  至於早晨,他感覺到臀`部的擎天柱而後被喚醒,那是另外一件事了。
  
  次日廷方上班後,根本就沒有閑下來,一樁樁一件件事情,除了科室的病人,還有約他看病的門診病人。快下班時,阿波又來湊熱鬧了,他打電話告訴廷方說阿蓮肚子疼,還有陰`道出血。廷方問他末次月經,他說延遲了半個月左右,用驗孕棒測過是懷孕的,但是昨天開始有流血,他以為是不是要流產了。
  
  這距離過年才多久?
  
  廷方讓阿波快點帶阿蓮來醫院看看,然後想了想,打了個電話給陳則,告訴他自己可能要晚點回家。
  
  陳則回答知道了之後,又說:“吳心蓮今天來我這裡問過。"
  
  吳心蓮是阿蓮的大名,儘管阿波對陳則不遜,阿蓮卻依然對他奉若神明。
  
  “找你算男女?"
  
  “對。"
  
  “是男是女?"
  
  “沒有懷到。下一胎還是女兒,不會再懷兒子了。"
  
  “……"
  
  吳廷方現在是對陳則信了百分之一百二十,他本來就在懷疑阿蓮是宮外孕,現在幾乎確診了。
  
  廷方問過陳則為什麼可以算出夫妻共有幾個小孩後他還要幫人算當胎的性別,陳則說那是因為收費不同,算當胎只需要1000元,而加算胎兒結局更昂貴。算全部子女價格最高,而且,並非每個女人都願意被算出全部的子女,有些女人未婚時曾經生過,或者將來有再嫁的打算,所以算當胎的性別反而更受歡迎。
  
  廷方想想也對。陳先生看似沒有任何生活常識,對於人生的核心問題總是看得一清二楚。
  
  生存,還是繁殖?還是一邊生存一邊繁殖?
  
  廷方做了十幾年婦產科醫生,楞是沒有想明白。是陳則提醒了他,對某些人而言,如果不能繁殖,她將無法生存。
  
  所以廷方看見阿蓮的時候,忍不住想起了陳則的這些話。
  
  阿蓮在廷方面前,不停呻吟著,口唇都已經白了,反應相當淡漠。脈博每分鐘140次,血壓70/40mmHg,廷方按壓她的腹部,明顯壓痛反跳痛,而做了婦檢和陰`道後穹窿穿刺,穿出了不凝血。
  
  懷疑是宮外孕破裂出血,失血性休克。廷方讓阿波馬上辦入院並且通知手術室開放綠色通道,他是產科醫生,按規定不能做婦科手術,他打電話通知婦科住院總立刻準備手術。術後可以轉重症產科病房繼續搶救,他也會上臺參與搶救。
  
  阿蓮在開放了兩條靜脈通道快速補液之前開始抽搐。廷方知道那是缺氧性腦病,他打電話把今天已經過來報到的柳希言叫回來一起參加搶救。
  
  阿蓮的血型是AB型。AB型的血液奇缺,總共也只申請到4個單位。阿蓮在使用血漿代用品及晶體補液後,血壓雖然逐步穩定,但是開腹後流出來的血液都變成了淡紅色。”
  
  廷方打電話讓廷華趕緊去中心血站獻血,她是AB型的。廷華聽說這件事後,拉著一個同樣是AB型的朋友一起去獻血了。
  
  只是有了陳則的話在心底,廷方覺得阿蓮肯定不會死,她還要生——哪怕這一次幾乎喪命,她還要生,至死方休。
  
  廷方在夜裡十二點,阿蓮生命體征穩定後才稍事休息。看到時間後他才想起陳則,他根本忘記和陳則打電話交代讓他先吃飯,別等他了。他想陳則應該不至於一直等他吃飯,畢竟稍有常識的人都會……
  
  常識。
  
  之前廷方還在猶豫要不要到自動販賣機買個速食麵煮了吃了,然後就此在宿舍睡下,下一秒就立刻往停車場走去。
  
  廷方把車停在牙香街口。深夜的牙香街整條都是黑乎乎的,但是白木香店裡卻還有亮光透出。
  
  廷方覺得心臟裡那種又疼又軟的感覺又出現了。河湧邊經年不變的圓路燈,快要落光的龍眼花,對面只有一盞燈,是在等他回家的燈。
  
  店門虛掩著,廷方推門進去,陳則坐在茶几邊看書。白木香店的燈都是幾十年了的,黃黃的昏昏的,陳則可能是嫌不夠亮,索性點了蠟燭。他坐在那兒,抬頭看廷方走進來,燭火搖曳,看不出悲喜。
  
  “吃了沒?”廷方見到陳則的第一句話。
  
  “沒有,我在等你回來一起吃。”陳則說著就要進廚房把飯菜拿出來。
  
  “……你不餓嗎?”
  
  陳則看著廷方,說:“餓,但是可以忍得住。”
  
  廷方幾乎一窒:“我們這一行說不準下班時間,經常不能如約回家吃飯,你要是等不到我電話就不必做我飯,以後只要過點了就自己吃。”
  
  “那萬一你回來呢?你會餓。”
  
  惠敏在談戀愛期間也擔心過他會不會餓,他告訴她他不會餓,他很能扛餓後,她就很少等他吃飯,久了之後就不再擔心他的吃飯問題,都是成年人了,大家都知道解決溫飽。
  
  “以後我會告訴你,每一餐幾點回來吃還是不回來吃,我都會告訴你。”廷方保證著,“你不必等我,餓壞了不划算。”
  
  廷方和陳則一起在樓下吃完稍微加熱了的飯菜,過去餓得太久了,吃山珍海味都沒滋沒味,今天的家常便飯卻那麼可口。
  
  陳則的手藝很好,還燉了一盅海底椰雞湯,清甜好喝。
  
  廷方在洗碗的時候,對在一邊刷鍋的陳則說起今晚搶救的正是阿蓮,陳則當聽故事一樣聽完了,並沒有發表感想。
  
  活神仙想必知道她的結局,對過程沒什麼興趣。
  
  “你算得准她嗎?”
  
  “准,她沒有給錢,我就不算。”
  
  “為什麼?”
  
  “算命都傷陰騭。”
  
  “鰥寡孤獨殘折壽?”
  
  “差不多。”
  
  “那你以後能不算就不算了,反正不差錢。”廷方今天看見了陳則的戶頭,按他的開銷,夠他活幾輩子了。
  
  陳則又那麼看著廷方:“你讓我別看了?”
  
  “嗯。”
  
  “為什麼?”
  
  還用問嗎?廷方結舌。陳則一直在等回答,廷方說:“我希望我的租戶能百病不生健康長壽安享天年倫常之樂。這樣我才能一直續租。”
  
  “你要續租多久?”
  
  “這個到時候再說吧。”
  
  “好,我答應你。”
  
  如果十裡八鄉的信徒知道陳先生從今往後再也不算非人情命的原因,估計會把吳廷方剁碎了。吳廷方當夜卻沒有那樣的自覺,他覺得陳則說是這麼說,應該只是少算,不會完全不算。所以他還是有些擔憂,每天出門都要提醒一下活神仙,表達一下自己對他長命百歲一生幸福的期許。
  
  陳則自從答應他以後,對離開店鋪就再無顧忌,他帶著逢生到處去玩,卻正中逢生下懷,這小姑娘自從玩得多了,回家後脾氣好多了,睡眠也好多了。
  
  週四那天下午,廷方和惠敏約定在東城的民政局見面。他見到了惠敏,她似乎胖了一些,精神也很好,頭髮剪短了,年輕多了,看上去像變了個人。
  
  “家裡生活習慣點。”惠敏這樣說。
  
  在東鄉生活了十多年,這裡終歸不是她的家。惠敏曾說:女人離開家鄉嫁到了他處,就像把一株成年的植物移植別的土壤,適應得了也要幾年才能枝繁葉茂,適應不了,連根都要枯萎。”
  
  “你把卡上的錢都轉給我了?”都轉給惠敏也沒多少,只有十來萬,因為平常生活開銷都是廷方出的,廷方剩錢並不多。
  
  “嗯,沒多少。”
  
  “我收下了,但是你以後不要寄了。”惠敏說:“我有錢,也會去工作,還會再婚,你寄錢不合適。”
  
  “這麼快可以再婚了?”廷方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惠敏說:“只要我想再婚,就一定很快可以。”
  
  “惠敏,你真的覺得一個孩子必不可少嗎?”廷方並非挽留,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和惠敏的價值觀可以差別那麼大。他雖遺憾,但並不執著,他想通了,陳則說:百年後,誰都歸塵歸土,灑向荒野與供在祠堂有什麼分別?
  
  “如果你不是不育,你一定也會這樣覺得。”惠敏說。
  
  “那麼領養呢?”廷方並沒有生氣,這是事實,而且這個事實讓惠敏痛苦多年,他沒有資格生氣。
  
  “我不會認同。血濃於水,那只是在幫別人養育。”
  
  在把結婚證換成離婚證前後,廷方始終沒有問:你還愛我嗎?
  
  對呀,愛是什麼?廷方開始不明白了。誰離開了誰,都可以繼續生存,可以和別人繁殖。愛是什麼?如果愛等同於慾,他和惠敏已經接近一年沒有同房了。如果愛是陪伴,他和惠敏誰都沒有想時時刻刻和對方一起。如果愛是想念,時間終歸要沖淡一切。
  
  如果愛只會帶來疼痛,那麼那一定是已經逝去的愛了吧。
  
  愛怎麼能這麼收放自如呢?
  
  廷方終於不再想哭,他一點兒也不想讓活神仙用抹布擦他的臉。
  
  第十六章
  
  那天晚上,陳則在樓下點一盞滅掉的油燈,白木香店裡的時光總是那麼緩慢悠閒,沒住進來前,廷方覺得那些油燈就像畫像一般,靜靜的,動也不動,住進來之後,才發現燈裡的油會隨著燃燒而消失,如果油燃盡了,燈會滅,而陳則每天都裝幾次的油,偶爾還要將變短了的燈芯換掉。
  
  那個時候,廷方拿著離婚證對他說:“你看,我自由了。”
  
  陳則點了點頭,點燃了新的燈芯,說:“你可以和其他人在一起了。”
  
  青瓷油燈盞裡蓄著半盞油,白白的長長的燈芯尾巴上長出一朵小小的火苗。廷方一愣,他確實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他覺得和誰在一起都一樣,除非他再娶一個已經有了自己小孩的離婚女人,否則結局是一樣的——“可我不想幫別人養小孩。”說出口後他失笑,看,他和惠敏本質上都一樣。
  
  陳則說:“你正在幫別人養小孩。"
  
  在嬰兒床上練習趴的逢生忽然哇哇大哭。廷方走到床前抱起小姑娘,聞到一陣屎味,陳則果然沒留意小姑娘拉大便了。
  
  廷方一邊給小姑娘洗屁股換尿片一邊說:
  
  “逢生不一樣。逢生不一樣。你不是說我和她有緣嗎?”
  
  再說了,孩子是活神仙在養的,他只是幫忙。
  
  陳則聽了他的陳述,笑笑不說話。
  
  廷方也沒有糾結,逢生就是不一樣的,陳則也是不一樣的。
  
  廷方被家裡人發現住在算命佬鋪子裡根本沒用多長時間。廷華打電話問他是不是住在算命佬家,廷方就說是,算命佬需要收一個徒弟來幫他,廷方自告奮勇成為他的徒弟。廷華又問起惠敏,廷方說他和惠敏已經離婚了。
  
  接著爸爸打電話給他,讓他回家,他找了個晚上回家吃飯。
  
  媽媽就在飯桌上抹眼淚了。廷方不做聲吃完飯,爸爸問:“你幾時離佐婚?"
  
  “一個禮拜以前。"
  
  “你作咩不同我們商量一下?"
  
  “商量了也沒辦法不離。"
  
  媽媽抹著眼淚說:“咁你不可以話都不話就離婚啊。你,你咁樣以後點算?"
  
  “惠敏為了我不能生育的事流產了六次,她每一次住院你們都沒去。我以為你們對她很不滿意。"
  
  “你也沒說過叫我們去呀!你們醫生做事,我們點插得上手?"媽媽激動起來,“我有說過她咩嘢麼?她在家裡又不做飯又不洗碗,咩嘢都不做,我都不曾說過她!"
  
  “對。"廷方說,“我們都在忍,從今以後不必了。惠敏沒說你們半個字,她只是不想再跟一個不能生育的男人受苦了。"
  
  “你勸勸她啊!她咁大年紀,離佐婚總嫁得出去麼?離婚有咩意思呢?"媽媽說,“你看看那些離婚的女人有咩好下場?村口那個肥女,舊年一定要離婚,今下又求她老公重婚。一個女人??"
  
  廷方打斷媽媽:“陳先生說她有一子,恐怕不是我可以給她的。"
  
  這句話說出來,飯桌上就沉默了。
  
  廷方離開家,仍舊去白木香店過夜。陳則算過的命沒有不准的,這個命還是媽媽自己去算的,誰都沒辦法再質問廷方。
  
  而那位活神仙,最近總喜歡抱著他的“徒弟”入睡。廷方在覺得不會影響睡眠的前提下,抱抱無妨。他只是在擔憂盛夏如果來了怎麼辦,在沒有空調的房間這麼睡,一定會熱死。再者,每天早晨他都會感覺身後有東西硌著,他曾委婉地告訴陳則那東西老是這樣也不是辦法,可陳則告訴他一個每位男性都明白的道理:“只要不碰它,一會兒就縮回去了。"
  
  陳先生果然深得其中精髓,廷方覺得男性的生理需求對一位活神仙而言根本沒什麼意義。
  
  廷方告訴陳則,盛夏來臨前,他必須在這間屋子裡裝空調,否則逢生一定會生病,而且抱著睡根本受不了,陳則同意了。
  
  阿蓮術後倒是康復很快,只是臉色特別難看。阿波在第二天就消失了,換了他媽媽阿女來看護,阿女拉著廷方的手,一邊哭一邊感謝他救了媳婦的命,但婆媳倆都不提阿波。
  
  下午時,阿波的三個姐姐來看阿蓮,在病房裡就和阿女吵了起來。
  
  大意是阿波整天賭博也不顧家,老婆在家光是帶小孩,懷懷懷,總是出狀況,生活上都要媽媽出錢,賭債多了還要找姐姐們湊錢還,她們自己也沒錢,婆家人都在怪。從今以後,她們再也不出錢了,他再賭,被人要手指要命她們不管了。
  
  起因是昨天要債的到了她們那裡,竟說這次欠了賭場一百多萬,如果再不還,要砍死他償債。
  
  阿女卻哭吵這幾個姐姐不心疼弟弟,養她們那麼大就是白養,弟弟是他們家中唯一男丁,難道真的眼睜睜看他死嗎?
  
  護士們聽得有趣,但護士長卻多了個心去查帳,發現阿蓮只交了一千塊錢押金。她把這件事向廷方彙報,廷方說:“她有社保,應該不會賴帳,她們幾個都比較老實。"
  
  賴帳確實沒賴,只是術後第三天阿女就來找廷方要辦出院,阿蓮幾乎都走不穩,早晨去廁所時暈厥了一次,下午就要出院離開。
  
  廷方沒有說什麼,就是讓阿蓮簽了自動出院告知書。
  
  阿蓮被用輪椅推到樓下,家裡沒有車來接,廷方送她和阿女到樓下,幫她們攔了計程車,還給了錢。車子開動時,廷方看見阿蓮在哭。
  
  第二天廷華打電話給廷方,問阿蓮的情況,還說阿波跑路了,不知去向,現在債主們去他家和他姐姐們家裡討債,阿女走投無路,到每個親戚朋友家借錢,根本沒人理她。昨天晚上到廷方家裡,爸爸媽媽借了一千塊給她意思意思。
  
  末了,廷華說:“哥,阿女吃那麼多苦,躲計劃生育,被抓到引產幾次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卻是這樣的敗家子,她命真苦。"
  
  廷方說:“命苦不苦都是自找的,兒子是她要生,也是她養成這樣的。阿蓮還不是不生兒子不甘休?"
  
  廷華說:“我要生了兩個女兒,也不給他再生兒子。幹嘛拿命去搏?太不划算了。"
  
  廷華說是這樣說,但又慶倖自己命好,第一胎就生了兒子。
  
  下午廷方出門診,上次那位40歲生小孩時切了子宮的女人來看病,說自己肚子很疼。廷方見她臉色不對,讓她去導診台量體溫,發現燒到了40度,並且右下腹的壓痛反跳痛明顯,婦檢摸到右附件疼痛的包塊。
  
  “你最近有同房嗎?"
  
  “昨天有。"病人突然哭了,“醫生,怎麼切了子宮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就是痛,一點也不想搞,還要伺候他,到底怎麼了?"
  
  “你可能是急性盆腔炎,先住院再說。"
  
  “醫生你說我以後怎麼辦?我老公不可能不要,我,我實在受不了啊!"
  
  “那個以後再說,有辦法的,你先去住院。"
  
  廷方讓病人去住院部,醫院規定男醫生出婦產科和乳腺科門診必須有女同事陪同才能做體格檢查,旁邊一同出診的輪科醫生悄悄問廷方:“吳主任,切了子宮性生活這麼痛苦嗎?"
  
  “是,多數人都沒感覺。解剖結構也變了,容易在殘端感染反復盆腔炎。"
  
  “天啊!上次那個產後出血切子宮的才23歲,她這輩子怎麼辦!"
  
  廷方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還是那個問題,有時候你根本無從選擇,不切就沒命了。
  
  輪科醫生說的就是上次所謂政協委員的兒媳婦,廷方把她送到廣醫三院,結局依然是切子宮。那位公公正告到衛生局去,要向醫院討個說法。
  
  告吧,吳廷方自認為他沒做錯。衛生局領導要找他談話,希望他向家屬道歉,給個說法,大事化小。吳廷方就對院長說:“撤我職吧。我不做病理產科,改做普通產科。"實在不行就跳槽,多少私立醫院缺產科醫生。
  
  院長焦頭爛額,醫院沒有吳廷方不行,而衛生局領導又施壓,那位政協委員雖然是用錢買來的,在東鄉也是有臉面的人物。院長只好親自上門賠禮道歉,那個政協委員揚言不會放過吳廷方,在東鄉他肯定沒好日子過。院長和衛生局領導不知說了多少好話,總算把他安撫住了,只是提出要賠償。
  
  廷方做得沒意思,見柳希言在科室裡輪科了一兩周,什麼東西都搞得清楚了,就向院長提出放年休,他說離婚了,心情不好,需要休假,有搶救的話柳希言可以勝任。
  
  院長同意了。畢竟五一假期廷方依然一天都沒放。
  
  陳則已經在白木香店貼出告示,從今往後不算“命”和“子女”,其餘業務照常進行,也就是賣賣沉香,指導封建迷信活動的禮儀,看看流年運勢,介紹改運什麼的。
  
  當天晚上吃過飯後,廷方和陳則帶著逢生沿河湧逛了一圈,順便討論明天去哪裡玩,陳則不想去螻蜉山,說自己從來沒見過海,想去海邊玩。溫暖的夏天的風吹來,圓圓的黃黃的路燈在河湧邊亮著,逢生最近可以注意到這些東西了,她看了特別喜歡。
  
  回到牙香街的時候,二人看到柳希言正站在白木香店門口,廷方愣了愣,還以為是柳希言過來找他,但那“柳希言”只是對著二人點了點頭,拿出一個東西給陳則,那個時候廷方才發覺這個應該是柳希言的孿生哥哥柳希聲。柳希聲和陳則說:“你要的東西。”就轉身走了。
  
  廷方好奇地看著陳則拿著那個東西就著路燈看,發現那是一個紅線穿著的白玉墜子。廷方心想:不會吧?該不是攪擾了活神仙什麼好事?
  
  柳希聲和陳則關係那麼好嗎?
  
  廷方來不及多想,就跟著陳則進了店門。
  
  逢生在逛到一半時由於太過舒服就睡著了。反正她洗過澡了,廷方就去二樓把她放在大床的最內側。陳則在樓下待了一會兒也跟著上來了。
  
  對於那個墜子,廷方實在想知道緣由,但是他又有點害怕活神仙會給出什麼驚世駭俗的答案,只好眼觀鼻鼻觀心,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
  
  陳則的手上沒拿著那個墜子,接著他就去洗澡,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陳則出來後,廷方抱著滿腹疑團也去洗澡。
  
  廷方扣著夏天的薄睡衣的衣扣從浴室裡出來時,感覺這天氣真的變得很熱,再下去,這樣的睡衣也不行了,如果沒有空調,估計要裸睡了。
  
  廷方上到二樓時,陳則點著燈,坐在床頭,手上正拿著那個墜子。
  
  廷方終於忍不住問:“定情信物?”
  
  陳則笑了笑,看了看那個墜子,然後把它往吳廷方脖子上套。
  
  等他套好後,吳廷方忽然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定情信物”四個字在空氣中尷尬地回蕩,廷方忽然覺得陳則的表情很奇妙。
  
  你知道就好?
  
  陳則似乎也沒想著解釋,他甚至解開吳廷方睡衣的第一顆扣子,欣賞起墜子掛在他脖子上的效果。
  
  “你可以解釋一下嗎?”廷方鎮定地扣回自己的衣扣,但他感覺扣子很難扣。
  
  “我算不准你的命,讓柳希聲幫你看了看,以前他都說沒什麼,但最近他說你確實有點麻煩,這個墜子效果可以。”陳則有些可惜地移開視線。
  
  “多少錢買的?”
  
  “一萬。”
  
  “……”吳廷方說,“你有沒有覺得有點貴?或者遇到不良商家?”
  
  “不會。”陳則看著他笑,“如果保你幾年平安,很划算是不是?”
  
  陳則從不改命,他說過那是逆天而為,沒有意義。吳廷方問:“那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算不准我的命了嗎?”
  
  陳則說:“和我有關係的人我都算不准,包括我自己。”
  
  “關係密切到什麼程度?”感覺陳則說的話大有深意,吳廷方口乾舌燥起來。
  
  陳則怎麼能看起來那麼鎮靜?
  
  “就是我和逢生那麼密切。”
  
  吳廷方覺得自己仍舊能夠站立已經很難得,大師大概絲毫不覺得說出的話有什麼不妥,凡人卻無法理解他的邏輯。
  
  “你什麼時候知道你算不准我?”
  
  “我打算算你的第一天起。”
  
  “那是什麼時候?”
  
  陳則伸出手拉開廷方一直試圖扣扣子但是沒有扣上的右手,然後把他的第二顆扣子也解開了:“覺得熱你可以不扣扣子。"
  
  吳廷方覺得大師根本沒他想像中那麼單純。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打算算我?”
  
  “你媽媽拿著你的八字過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算不准。”
  
  “大前年?”
  
  “你結婚的時候。”
  
  “你早就認識我?”
  
  陳則笑了笑:“比你想像的早。”
  
  “螻蜉山的小道士是不是你?”
  
  “是。”
  
  吳廷方想了想前後邏輯,他說:“我很難接受。”
  
  陳則拿了一支筆,隨手在紅紙上寫下一行字:東鄉中水鎮牙村牙香西坊十五巷七號。
  
  寫完之後抬頭說:“你告訴我的。”
  
  吳廷方不敢問你為何而來,陳則已經在這裡二十年了。陳則站起來,解開廷方的第三顆扣子,廷方戰慄起來。
  
  粗糙的滿是繭的手撫摸上廷方的臉,陳則沒有戴眼鏡,他的眼睛非常漂亮。
  
  “我很難接受。”吳廷方阻止了陳則。
  
  陳則把手移開,只是說:“那睡吧。”
  
  吳廷方竟然失眠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腰間那支手臂比平常更燙,背後的人比平常更像火爐,好像碰到的地方全都溫度升高了10攝氏度,這種感覺讓他根本沒辦法入睡。
  
  人和人由素不相識變成莫逆之交需要多久?
  
  他和惠敏從不相識到確立關係用了十五天,再用了半年談戀愛,最後結婚了。
  
  男人和女人相識的目的非常明確,彼此心知肚明。再然後,互相說的話小心翼翼,完全無法相互理解。
  
  而陳則看起來完全沒有目的。
  
  由於工作關係,廷方有很多的熟人老同學親戚,可以拜託辦事幫忙,但並沒有朋友。朋友是需要時間交的,他沒時間。
  
  他自以為交的唯一友人,竟然不是來和他交朋友的。
  
  這是噩耗還是喜訊?
  
  他想陳則一定是開玩笑,是不是因為聽懂了他關於租房子的玩笑,而來對他再開一個一本正經的玩笑?
  
  可是他一字不漏地寫下了廷方家的地址,最可怕的,那個地址是錯的,他們村並不是牙村,而是牙香村。這個錯誤是當年的吳廷方留下的,小學三年級的吳廷方寫漏字了。
  
  如果那個愛哭的小道士是他,吳廷方倒是想知道這麼多年發生了什麼把一個純潔善良的小道士變成了這樣的陳則——但仔細想一想,本質的東西,缺乏常識的那個方面,似乎並沒有改變。
  
  廷方真的沒有辦法睡著。
  
  他第一次戀愛的時候、高考的時候、等惠敏同意他的時候、被告知自己的精`子活力小於5%的時候、被病人家屬辱駡的時候、惠敏每一次胎停的時候、被告上法庭的時候、值班的時候有極危重的病人在床位上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失眠,他憑意志力告訴自己,只要能夠入睡,醒來又是新的一天。
  
  然而在三十七歲的這一天,他背後躺著一個對他簽了20年租約的男人,告訴他他不可以從這張床搬走,他終於弄明白這根本不是玩笑,而是一個等了20年的結果的時候,他失眠了。
  
  天快亮時,他醒悟他自己震驚了一夜:活神仙怎麼會有凡心?活神仙的緣份竟然是指他?活神仙竟有性慾?就是忘記震驚一件事了:活神仙是個男神仙。
  
  第十七章
  
  早晨起床的時候,廷方覺得自己的全身都不對勁。他一秒鐘都沒有睡著,而他從來沒有那麼長時間躺著卻沒有睡著過。
  
  他不想讓陳則發現他的狀況,因為陳則看起來正常極了。和平常一樣起來,扒光了睡衣,站在衣櫃面前找內褲。
  
  見慣的東西今天卻那麼刺眼。陳則的身體和臉一樣好看,簡直挑不出毛病來。背後看過去,寬闊的肩膀,堅實的肌肉,穿上衣服以為是瘦的,脫下衣服卻發現挺結實的,他猜陳則以前是有長期修行導引或其他運氣的法門,他在陳則的書架上看見過那些書。腰線也很好……廷方沒有敢往下看,做賊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他們按照昨天飯後討論的結果,決定去巽寮灣玩。廷方也決定不再去想——畢竟陳則和往常一點不同也沒有。
  
  帶著那麼小的孩子出行是件非常麻煩的事,廷方和陳則收拾了一車尾箱東西。
  
  當開車飛馳在高速路上時,後座上就開始出狀況了。逢生被背巾面朝陳則背著,她又不能入睡,在車裡狹窄的空間內變得非常煩躁,開始哭鬧,高速公路上不能停車,廷方就聽見活神仙在後座手段頻出試圖哄小女孩,比如學鳥叫,比如念經——逢生完全不給南華祖師面子,廷方感覺“北冥有魚”出現了數次,逢生的哭聲卻越來越大,扶搖而上九萬里了。
  
  他們終於出了高速路口,在收費站外停車,把逢生解放出來時,廷方發現活神仙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臉上掛著“麻木不仁”四字。
  
  逢生從車上下來就不哭了,以她並不穩當的抬著的頭觀察著四周,發現吳廷方在旁邊時又開始哭了。
  
  “她要你抱。”陳則麻木不仁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生氣。
  
  廷方接過逢生,逢生立刻不哭了。廷方把她面朝外邊抱著,她開始活動她的手。
  
  “她喜歡這樣抱——看得到風景。”廷方把逢生放回陳則懷裡。逢生馬上開始哭。
  
  陳則把她面朝外抱,她卻也勉強止住了哭泣,顯得心不甘情不願。
  
  “我猜她不喜歡南華經。”
  
  “那我試一試道德經。”
  
  “我覺得你可以試一試'小兔子乖乖'這首歌。”
  
  陳則看了吳廷方一眼,廷方認為活神仙就算不會開玩笑,也未必完全沒有幽默感,看,他現在能聽出廷方是在開玩笑了。
  
  不過,當廷方重新發動汽車,後座開始哼起“小兔子乖乖”時,廷方否認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或許是換了個方向背逢生,或是她對小兔子乖乖很有好感,接下來的一路,逢生沒有哭鬧,興致勃勃。而活神仙則好像被按下了迴圈播放鍵,一路都在哼這首歌。
  
  “誰教你唱這首歌的?”
  
  “我師兄。”
  
  “有聯繫嗎?”
  
  “沒有,出了山門就沒聯繫了。”
  
  “是不是和你睡一張床的那個師兄?”吳廷方覺得問了陳則也不會生氣,反而問了之後自己有點不大舒服。
  
  “我們睡通鋪,所有師兄弟都睡一起。”陳則說。
  
  過了一會兒,陳則又補了一句:“按照你當時的說法,那都得成親了。”
  
  “……”所以活神仙還是有濃厚的幽默感的。
  
  來之前廷方已經訂了酒店,下車後逢生就怎麼都要解脫背巾,一直在發脾氣,廷方只好抱過她,讓陳則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帶往房間。因為是淡季,又不是週末,客房非常便宜,他訂的是海景雙床房。
  
  他們是早上十點多出發,接近2個小時到達,此時逢生又開始哭叫,按平時的餵奶時間算,她應該是肚子餓了。
  
  逢生喝完奶之後還哼哼了一會兒,陳則抱著她走了兩圈,她竟然睡著了。
  
  看著被放在其中一張床上睡覺的小女孩,活神仙和凡人大眼瞪小眼。
  
  廷方知道,逢生下午睡覺,如果睡得好的話,可以一下子睡4個小時,而這個房間有冷氣,窗簾罩著黑乎乎的,這個環境下,她一定可以睡得好。
  
  很好,睡醒了直接吃晚飯就是了。
  
  廷方沒辦法,只好叫大堂送了午飯上來,在房間裡二人分食了。吃過飯一點多,正好是午覺時間。廷方看了看陳則剛才把逢生放下去的那個姿勢,小姑娘打橫著睡在床正中。
  
  廷方看了看陳則,他在想這位活神仙是不是故意把小姑娘放成這個姿勢。一個睡在床上就沒人敢擺弄她姿勢的小姑娘,睡了本來應該睡一個大人的床。
  
  廷方真的不願意今天還和陳則擠一張單人床——那張單人床太小了,比家裡的床更沒有空間,況且昨天以後,廷方就覺得跟陳則睡在一起,他恐怕仍舊無法入睡。
  
  他現在很想睡覺。
  
  陳則倒是去換了睡衣褲,直接倒上床,還拍了拍身側的位置。
  
  廷方無奈,在惹小姑娘和忍受陳則之間,他選擇了忍受陳則。
  
  廷方特意去衛生間換了睡衣,他帶的是短袖睡衣,在出到空調房裡時,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開了幾度?這麼冷?”
  
  但廷方半天也沒找到空調的開關和遙控器,只好躺到床上去了。
  
  陳則拿起被子,蓋在他身上,從背後摟住了他。
  
  和平常只是搭一支手在他身上的方法完全不同的摟,那是一種把他整個人帶進懷裡的摟,廷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陳則的東西硬邦邦地立在臀`部,而陳則似乎不以為意,甚至用那個東西輕輕頂了他一下。
  
  廷方的心臟已經快脫離胸腔了。
  
  他過去憑什麼以為活神仙那玩意兒只是擺設?
  
  “床沒有那麼小吧?”廷方的手抓住陳則的手,卻被他牢牢握在手中。麻的感覺從接觸面直接蔓延至心前區。廷方不再動作,陳則卻支起身,嘴唇略過他的耳垂,在他面頰上吻了一下。
  
  “陳則。”吳廷方警告著他,“我說過我很難接受。”
  
  “你沒有說你不能接受。”陳則在他耳邊說話。
  
  如鼓一般的心跳出賣了吳廷方。他知道自己如果推拒,陳則也無法做出什麼事情。然而陳則的手在他掌心中輕輕劃著,又鑽進了他的衣服裡,撫摸著他胸前的肌肉,在凸起處輕輕摩挲時,廷方只是弓著身子任由他到處點火。
  
  既然陳則說他的緣分是自己,推拒有什麼意義呢?
  
  廷方來不及多想,陳則的嘴唇落在廷方的唇邊、頸側。他解開廷方的所有衣扣,把他的衣服脫下了,然後在他的背後親吻著。
  
  吳廷方有生以來沒有被人這樣撫摸和親吻過。作為男人,他在床上從來都是主動的,沒有理由讓女人主動。
  
  他簡直不知所措。陳則的手似乎無所不能,它熟練地揉`捏著廷方胸前的東西,廷方從來不知道刺激那裡竟然會讓他有這麼強烈的反應。
  
  他從不縱慾,他很少有慾望,過去他和惠敏在惠敏的身體正常時,都是一兩個月才同房一次,除非打算懷孕,好像完成任務一樣,增加到一週一次。而惠敏懷孕或引產期間,他們可以一年半載不行`房`事。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當,惠敏也沒有那麼多需要,而他工作繁忙時根本沒空考慮這麼多。
  
  就連青春期,他早早談了戀愛,心靈得到滿足,卻從來不敢在行為上褻瀆那位初戀女友。
  
  陳則的手向下探,探入廷方的褲子裡邊。摸到了他抬頭的東西。
  
  “廷方。”
  
  陳則從來沒這麼叫過他。吳廷方清醒了一下,他轉過身,本意想離開陳則的懷抱,但在轉身之後卻被陳則壓在了身下。
  
  陳則的嘴唇覆蓋了他的,不給他任何反抗的機會,長驅直入。
  
  那個吻結束後,廷方幾乎開始呻吟起來,他不讓自己叫出來,陳則的手在幫他解放,他的手無處安置,只能抱著陳則的頭,陳則一刻不停地吻著他。陳則在他射出來後,又當著他的面擼了自己的管,還射在廷方的腿間。
  
  接下來又是深吻,吻了之後是無止盡的撫摸。陳則甚至含住他的乳頭,啃咬撕扯著。
  
  廷方呻吟出來。他抱著陳則的頭,陳則鬆開了下面,又吻住了他的唇。廷方不自主地伸出舌頭與陳則交纏,陳則吸吮蹂躪著他的舌尖,把他口腔的每一處都點著了。
  
  “可以接受嗎?”陳則問喘息的吳廷方。
  
  廷方張開嘴,過多的唾液從唇角流下,他覺得沒有辦法思考,只是示意陳則繼續,陳則的手在廷方的乳頭上狠狠捏了一把,再次吸上他已經紅腫的嘴唇。
  
  廷方不想多想,陳則讓他非常興奮,他從來沒有在性`事上這麼興奮過。過去他甚至從來不覺得性`事除了完成生殖任務,還可以這樣。
  
  不記得他們親了咬了多久,又擼了一次。逢生嗯了一聲,吳廷方幾乎是被叫醒了一樣跳了起來。
  
  陳則對他做了個噓的動作。
  
  廷方想去廁所洗一洗,把身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洗乾淨,陳則卻又把他拖進懷裡,一通深吻。
  
  “我要去洗乾淨,逢生要醒來了。”廷方也流連著陳則的舌頭。
  
  “你先去。”
  
  廷方出來後,陳則就進去了。等到兩個人都穿整齊了,逢生依然呼呼大睡。廷方看了看手機,才3點多。
  
  他抬頭看陳則,陳則也在看著他。只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好像過去需要隱藏的,再也不需要藏了。廷方從來沒有在他人眼中看到過這樣的眼神,讓他幾乎要窒息而不得不逃開的眼神。他轉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藍色的海撲面而來。藍色的天,藍色的海,水天相接處似乎有島嶼。就算這樣,空氣中的溫度也太低了,廷方裸露的皮膚又開始起雞皮疙瘩。陳則上前來,從後面把廷方抱在懷裡,溫暖包圍了廷方,他們一起看外面無邊無際的海。
  
  “陳則。”
  
  “嗯?”
  
  “你跟誰學的,師兄嗎?”
  
  “沒人學,這是本能。”陳則說,“我見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你見到我第一眼,才8歲。”
  
  “對,我想親你。”
  
  “然後呢?”
  
  “你知道我們道家有房中術的理論書籍,出山前我翻看了很多。”
  
  “你沒有來找我。”
  
  “你那個時候已經有女朋友了,然後又換了女朋友,最後還結婚了。”陳則在他耳邊平靜地說。
  
  廷方的手顫抖起來。
  
  “你呢?”
  
  “我不知道我們會怎麼樣,命是不能改的,強求也沒用。直到你媽把你的生辰八字給了我。”
  
  “接下來呢?”
  
  “我就知道你遲早是我的。”陳則心情很好,“我有很多時間可以等,我不著急。”
  
  “你知道命不能改,你給我墜子幹什麼?”廷方挑出胸前的紅線穿的小墜子。
  
  “那是改運的,不改命。”
  
  “如果我命裡不是你的呢?”
  
  “那我永遠不會知道讓你知道有我。”
  
  廷方想,他才為失去一切傷心了多久,有人卻在二十年前已經把巢築好了,只為等他入住。
  
  而後他發現自己毫無原則,有位活神仙告訴你,你命中註定是他的人,你還該怎麼反抗命運?
  
  重點是,吳廷方發現自己累了,他一點兒也不想反抗。
  
  他在陳則懷裡終於睡著了,睡得非常好。
  
  廷方不知道自己休假玩了什麼,逢生醒了,他們就帶著她到海邊走走,逢生睡了,他們就把她放回那張床上,然後開始在另外一張床上玩大人的遊戲。
  
  廷方發誓自己新婚時期都沒有那麼縱慾過,新婚期由於惠敏不喜歡,一個月只同房了一次,令他對自己非常懷疑。
  
  陳則要他,陳則在索求他,陳則在憐惜他。廷方過去不喜歡接吻,他不知道陳則為什麼那麼愛吻他,甚至可以在他覺得累了,不想做了後,還吻了他幾個小時。
  
  陳則吻遍了他,連腳趾都不放過。廷方覺得羞恥極了。陳則把他的腳趾含在口中,廷方覺得簡直不能忍受,可是太舒服了。
  
  陳則為他口交,在第二天下午為他按摩了前列腺——廷方只在做試管嬰兒前有一次沒辦法取出精`子時,自己強迫給自己按摩了一次。
  
  陳則的手指伸進去時,廷方的呻吟被含在陳則的口中。
  
  做到最後,廷方懷疑他休了一周的假,做愛的總時長總次數已經超過了過去三十幾年。
  
  第七天下午,陳則在為他做完前列腺按摩後,問:“廷方,我想要你。”
  
  廷方沒回答陳則。陳則說:“你怕的話,不急。”
  
  他的吻沒有止盡。廷方顫抖著問:“你想要什麼姿勢?”
  
  陳則停下了深吻,廷方爬了起來,在他面前跪趴下。剛才被手指刺激過的穴`口在陳則面前顫抖地收縮著。堅實的臀瓣被他的主人掰開。
  
  “你真傻。”陳則一邊說,一邊彎腰,伸出舌頭刺激廷方那兒,廷方的腿軟了,直接趴下了。
  
  完全沒有常識只知道房中術的活神仙還說他傻?
  
  廷方來不及反駁,陳則已經把他的東西小心翼翼的送到那兒。廷方想起那根武器在自己手中的周長硬度長度,頭皮發麻起來。
  
  房中術畢竟只是理論,陳則能夠實踐得這麼好已經很難得了。因為怕弄疼廷方,陳則只把龜`頭送進去一點兒,就不敢動了。
  
  第一次沒有成功,廷方疼得快暈過去了。陳則拔出來後,廷方說:“弄點潤滑的。”
  
  古人的房中術果然沒有這一節。
  
  酒店有外送服務,廷方厚著臉皮打了電話,就有人送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就走了。”
  
  活神仙對著瓶身說明書研究的樣子堪稱嚴肅,廷方忍不住摸了一下活神仙的武器,發現竟然還在擎天狀態。
  
  “你上膛了那麼久,有沒有生銹?”
  
  “你可以試一試。”
  
  廷方當然試了,試完後他就下不了床了。陳則想必功課做得非常好,把第一次完成這種性`交方式的廷方插射了。
  
  第八天,廷方實際上已經比預定的時間超假了,他打電話回科室,說要多休一天——自從柳希言來了以後,再也沒人打電話騷擾廷方。
  
  第八天中午,他們退了房,抱著玩得很滿足、開開心心的小姑娘開開心心地回家了。
  
  回家後,嬰兒床被搬到二樓,逢生就被發配到自己的嬰兒床去睡覺了。
  
  大床被租戶和租客長久地霸佔,每天晚上都要修仙問道。
  
  據活神仙說,古時候有人雙修成仙。
  
  第十八章
  
  接近端午節時,天氣熱得已經叫人難受了。廷方在休假時帶著陳則和逢生去電器店買空調,順便去給逢生再買一些夏天的短袖小衣服、尿片、濕紙巾之類的。
  
  回家時他們經過東江,聽見咚咚咚的有規律的鼓聲。
  
  每年這個時候,鎮上各村都組了賽龍舟隊,把養在河湧裡的龍舟開到江上各自練習,就為在五月五上龍舟趁景,或在龍舟賽上拔個頭籌。
  
  龍舟隊都是村上高大有力的中青年參加,廷方在高中時也被拉來劃過兩年,後來就再也沒空了。陳則不是本村人,就算是,料大家也不敢叫他,就像柳希言也劃過幾年,柳希聲就沒人敢去叫。
  
  廷方問陳則:“看過賽龍舟嗎?"
  
  “沒有。"
  
  是呀,他看龍舟時從來沒見過道士在場。
  
  廷方來了興致,開到大江交匯處,把車停在路邊,陳則背著逢生下了車,他們一起走到江邊。
  
  寬闊的江面,低垂的天空,近夏的深綠小洲,幾艘龍舟在這邊河道練習,逢生看到聽到時,手舞足蹈卻目不轉睛地看著。
  
  和陳則出門不必問他意見,他從來沒有意見,廷方帶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五月五來看龍舟趁景吧。"
  
  “好。"
  
  廷方把逢生從陳則背巾裡解放出來,抱在胸前,他站在江邊,覺得入夏的江風非常舒服。陳則站在他身邊,靜靜地看著大江。
  
  “休息時我就帶你們玩,我爭取一年放一次年假。"
  
  “好。"
  
  “我們去武當山峨眉山,那裡有道觀。"
  
  “好。"
  
  “寺廟可以去嗎?"
  
  “沒問題。"
  
  廷方覺得自己問的話很傻,陳則也不笑他。陳則長得真好看,陳則深刻的雙眼皮的眼睛看著廷方,眼裡只有認真。
  
  火燎原了。廷方咽了一下口水,試圖潤濕乾渴的喉嚨。
  
  陳則這個時候倒是敏銳的,他笑了笑,伸手在廷方手心上揉著。
  
  空調要週末來裝,現在最是熱得難熬的時間。晚上睡覺前,廷方把逢生的嬰兒床換了柔軟的草席,陳則把睡著的小姑娘放進去。
  
  前段時間,廷方對陳則說他們要控制一下俢仙的頻率,以免廷方上班精神不濟。陳則非常聽話,已經有三天只是乖乖睡覺了,以致於習慣了夜夜笙歌的廷方這幾天心裡空空的。
  
  今天晚上,陳則又本份地躺在大床外邊,他說廷方白天要上班,晚上沖奶的事交給他就好了,於是最近都睡在外側。
  
  廷方躺上床,陳則只是靠過來睡覺,並無動靜。
  
  關燈前,廷方突然坐起來,一邊解開睡衣扣子一邊說:“太熱了,穿不了衣服睡覺。"脫了上衣,又脫褲子,只穿一條內褲。然後看著陳則。
  
  陳則不戴眼鏡時更好看。陳則盯著廷方,廷方的胸中的火再度燎原,幾乎把他燒焦了。
  
  廷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下一秒,陳則就欺身上前,把他摟進懷裡,分開他的雙腿,讓他坐在自己的東西上,嘴唇含住廷方的唇。
  
  “今晚給我。"陳則的東西已經變得堅硬,他晃著廷方的腰,在他股間摩擦。
  
  廷方沒有做聲。他的手摸上陳則的武器,把它引向自己的後門。
  
  陳則急迫地在他身上吻著,脫下他的內褲,讓他趴下。
  
  冰涼的潤滑劑被塗在穴`口,廷方打了個冷顫。陳則把手指送進去擴張,廷方捂著嘴,不敢呻吟出來。
  
  “我想聽。"陳則壓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說。
  
  “逢生會,會醒。"
  
  “不會。"
  
  “關,關燈。"有光的室內讓廷方羞恥起來。
  
  陳則把他抱著放在床上,大大地分開他的雙腿,對廷方說:“你看,沒燈看不見。"說完就把武器緩緩插入了甬道。
  
  廷方看著陳則進進出出,腦子都快燒壞了。他把陳則的頭拉下來,陳則卷住他的唇舌。
  
  事情結束後,廷方被抱在陳則懷裡睡覺,朦朦朧朧地想:完了。
  
  可是端午節的龍舟並沒有看成。端午假期的前一天下午,廷方下夜班在家裡休息,到了三點鐘,他下樓和陳則在店裡坐了會兒後,開始胃疼,然後嘔吐了。
  
  廷方從來不胃疼,他之所以覺得是胃疼,是因為過去惠敏經常說那個地方疼,是胃。
  
  廷方身體向來健康,很少生病,所以當他按著肚子吐了一回之後,陳則的臉上只剩下擔心了。
  
  “應該是吃壞肚子了吧?沒事的。”廷方這麼說。
  
  陳則把地上的穢物清理乾淨,看廷方一直捂著上腹部,就把他抱起來,打算往樓梯上走。
  
  “我可以走路。”廷方沒被人這樣抱過,感覺非常不自然。
  
  “你看上去很疼啊。”陳則一步一步地爬著樓梯,把廷方抱到二樓的大床上。逢生正在她的小床裡睡得香。
  
  廷方沒說話,確實很疼。
  
  “你需要什麼藥?我去給你買。”
  
  “你知道藥店在哪裡嗎?”
  
  “菜市場邊上有藥店。”
  
  廷方拿過張紙,寫上胃舒平和達喜,讓陳則如果買不到前者就買後者,他記得惠敏過去經常吃這兩種藥。
  
  陳則拿著紙張,給廷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就下去了。
  
  廷方聽著白木香店門吱呀關上的聲音,歎了口氣。他倒想照顧活神仙,可是卻經常被陳則照顧。要問被一個沒有常識的人照顧是什麼感覺,廷方覺得就是擔心、擔心——他擔心陳則又拿著一疊錢去藥店,又擔心萬一那兩種藥都沒有陳則會不會跑去別的地方,他不會開車,不知道會不會搭公車。
  
  過了半個小時,陳則還沒回來,廷方卻覺得上腹部卻不太疼了,就想起來,剛動了動,右下腹卻開始疼起來。廷方心想不會吧?他遲疑地躺平並曲腿,按了按麥氏點。
  
  陽性。
  
  等等,自己按肯定是不准的,廷方安慰自己,說不定只是胃腸炎。
  
  逢生卻在這個時候睡醒了,剛動了動就開始哇的一聲哭了。
  
  廷方不顧下腹的疼痛爬了起來,把逢生抱在懷裡。但腹部實在是疼,疼得他有點冒冷汗,就坐在床邊,逢生剛起床脾氣大,一定要喝到奶才甘休。
  
  廷方剛想泡奶,聽到大門響了。
  
  陳則的腳步很急促,三兩步就上了二樓,他進屋抱過逢生,手上沒有拿著藥。他看廷方臉色不對,讓廷方躺下,告訴他:“那個藥店沒有那兩種藥,我剛才讓柳希聲幫我去保安圍買藥,一會兒就過來了。很疼嗎?去醫院看看吧?”
  
  廷方說:“陳則,可能那藥沒用,我打個電話給柳希言,讓他接我去醫院。”廷華不會開車,陳慶也不會。
  
  “柳希言今天上班還沒回來。我打電話給柳希聲,叫他送我們去。”
  
  “你有柳希聲電話?”
  
  “我剛才存了。”
  
  看,活神仙竟然主動學會通訊錄功能了。可是疼痛讓廷方實在沒來得及自得。
  
  夾雜在逢生的哭聲當中,二人的對話結束了。陳則一邊給逢生泡奶,一邊打電話給柳希聲,讓他過來接他們去醫院。
  
  而打完電話後,活神仙竟然對廷方說:“等逢生大一點,我去考個駕照。”
  
  柳希聲按照吳廷方的意思,把他送到了第一人民醫院。因為博愛醫院的外科只是小兒外科,很少有成人患者。”
  
  柳希聲把兩人送到醫院後,本來想留下來幫忙,但陳則讓他先走,因為他似乎有什麼事情急著處理。陳則讓廷方坐在急診科的椅子上,自己背著逢生在掛號處排隊。廷方看了此情此景,不由心裡難受。
  
  他怎麼搞得活神仙要做這種事情?
  
  廷方給自己在第一人民醫院的普外科同學張天凡打了一個電話,描述了自己的症狀,張天凡說自己剛好沒下班,這就到急診科看看他。
  
  但號還是要掛的,人民醫院就算要辦入院,門診號和住院號是關聯的,不可以沒有門診號就直接辦入院。
  
  十分鐘左右,陳則還在掛號處排隊,張天凡已經下來了,廷方站起來向他揮揮手。
  
  張天凡看過廷方後,說:“典型的急性闌尾炎,急診手術吧。”
  
  “要手術?”
  
  “做了比較好,不然很麻煩。”張天凡說話時,陳則拿著病歷本背著逢生過來了。
  
  張天凡疑惑地看著二人,廷方苦笑著說:“我離婚了,這是我家裡人。”
  
  張天凡臉上露出了然的表情,以為廷方說的是兄弟或是連襟之類的。他向急診科借了入院通知單,寫好了遞給陳則,說:“去辦入院吧,我在住院部3棟5樓等你,今晚就給你做手術。”
  
  “謝謝。”
  
  “看你客氣什麼!主任正在上面查房,我讓導診拿個輪椅過來推你上去,我就先上去了。”
  
  陳則急忙又去辦入院,幸好逢生這會兒被背著,沒有任何意見,只是過路人未免都要多看幾眼,背著小孩的男人畢竟是少見的。
  
  在廷方被陳則用輪椅推上住院部時,廷方對陳則說:“我今晚要做手術,我一會兒打電話叫我妹妹過來,她來了以後你可以先回去。”
  
  “我留下。”
  
  “那逢生怎麼辦?”
  
  “讓你妹妹帶回去。”
  
  “……”
  
  疼痛中廷方心想,陳則這是在心裡把他和逢生排序了嗎?
  
  “接下來幾天,我照顧你,讓你家裡人幫忙照顧一下逢生,可以嗎?”
  
  廷方心想,接下來他有一兩天要在床上度過,實在不好意思讓廷華照顧他,廷方說:“我可以請護工。”
  
  “不行。”
  
  “為什麼?請人不是更方便嗎?”
  
  陳則停下腳步,問:“你要我來做什麼?”
  
  你是活神仙呀!廷方沒說出口。但護工多數是女人,廷方不知道自己的自尊心允許不允許讓陌生的女性給他按摩擦身之類的。
  
  陳則把廷方繼續往前推,他說:“我能照顧你,為什麼要交給別人?”
  
  廷方的小腿以前曾經骨折過一次,那時在廣州念書,剛和交往5年的初戀女友分手,在廣州住院期間,白天室友輪流來探望送飯,晚上一個人,拄著拐仗照顧自己。廷華那時候小,要上學,父母也沒空來照顧他。
  
  沒有誰有義務做這種事情。過去唯一有義務的就是惠敏了吧?而他和陳則之間,哪裡有這種義務呢?他在婦產科那麼多年,見過那麼多露水夫妻,女人一出問題要住院了,男人跑得都沒影了。
  
  他胡思亂想著。他和陳則怎麼算是露水夫妻呢?他們算什麼呢?風月落到實處,還算得上什麼嗎?
  
  出來得急,逢生的紙尿片、奶粉、濕紙巾都沒有帶。陳則把廷方安頓好,逢生開始大哭——不僅餓了,還把大便拉在尿片上了。
  
  廷方剛想說什麼,陳則就說:“你不必管,先休息一下,我下去買點,醫院裡什麼都有。”
  
  陳則下去時,當晚值班的住院醫生過來找廷方簽手術同意書,廷方簽了之後,值班醫生說還需要一個家屬簽名,還有授權委託書,要授權一個家屬。廷方對值班醫生說家屬一會兒就來了,讓他把同意書和委託書放在這兒,待會兒簽好拿過去給他。
  
  陳則上來,給逢生換過尿片,餵過奶後,再度把逢生背在背後,逢生卻有點兒睏了。吵了一會兒,就在陳則的背上睡著了。
  
  廷方剛打了電話給廷華,讓她一會兒過來,幫忙帶帶逢生,並說他住院期間,他的師父會照顧他。
  
  廷華倒是對此非常詫異——活神仙,他要當護工?
  
  陳則注意到放在床頭櫃的那兩張紙,廷方說:“手術同意書,還有授權委託書,要一個家屬簽名。”
  
  陳則看了廷方一眼,廷方竟然感覺陳則在生氣。
  
  “你……”廷方拿過那兩張紙,送到陳則面前,“你簽嗎?”
  
  陳則問:“你在等你妹妹來簽?”
  
  廷方見陳則真像生氣了——陳則從來沒有生過氣,廷方心想糟了。
  
  “你簽。”
  
  陳則拿過紙筆,簽上自己的大名,並且大剌剌地在“關係”那一欄簽上了“配偶”兩個字。
  
  廷方愣愣地看著陳則,陳則放下筆和紙,把他的頭抱進懷裡,說:“有你這麼傻的嗎?”
  
  當晚的手術,廷方被打了腰麻,可是半分心思也沒有在手術上,他只是想著陳則寫的“配偶”兩字。
  
  他曾經多次在惠敏的入院通知書和知情同意書上寫下這兩個字。惠敏沒機會為他寫,他以為他的住院資料裡不可能再見到這兩個字了。
  
  活神仙,你寫是寫了,可是是非法的呀。
  
  儘管如此,廷方一直都在笑,術中術後都在笑,笑完了他就又可以見到陳則了。
  
  因為打的是腰麻,廷方在手術前後一直是清醒的。他剛被推出手術室,陳則就來接他,和手術室護士一起把他送回病房,過了床,綁上心電監護。
  
  護士們都出去後,陳則坐在廷方的身邊,問:“還好嗎?”
  
  “很好。”
  
  “那你先睡會兒。”
  
  “幾點了?”
  
  “一點多了。”
  
  “逢生呢?”
  
  “你妹妹帶回去了。”
  
  “你放心?”
  
  “放心。”
  
  廷方笑了:“你不放心我。”
  
  陳則低下頭,吻吻他的唇:“睡吧。”
  
  廷方睡得很好,下肢雖然沒有痛覺,但稍微有些觸覺。他半睡半醒之間偶爾感覺有人在給他按摩下肢,天亮了,他才發現陳則夜裡看著他的吊針,聽護士的話,隔半小時幫他按摩一次,根本就沒有睡覺。
  
  廷方的足尖已經可以動了,他對陳則說:“你快點去睡覺吧。”
  
  陳則看了看時間,說:“護士說六個小時可以喝水。”
  
  陳則讓廷方用吸管吸了一口水,把枕頭給廷方墊上,又幫他翻了翻身。
  
  “我沒要鎮痛泵,今天麻醉就會過去,明天就可以下床了。你先睡會兒覺,我看著吊針就可以了。”廷方催促陳則,他看起來像只熊貓。
  
  陳則在租來的折疊床上躺下了。
  
  在他身邊是寬闊的窗臺。廷方側著頭,看見朝陽從東方升起,好像一個火球,金光落在熟睡的陳則臉上。
  
  他睡得熟了,亮光也沒辦法讓他醒來。他的樣子真好看。
  
  廷方閉上眼睛,他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寧,太陽照常升起,世界不停轉動,而他又有了一個家。
  
  第十九章
  
  按24小時算一天的話,廷方覺得自己為了急著下床,有意弄錯了術後當天和術後第一天。沒有放置鎮痛泵的情況下,他的下肢力量在當天中午十二點鐘才恢復到4級左右,可以抬離床面,但支撐一會兒就掉下來了。
  
  當天早晨,陳則睡了兩個小時就醒來了。醫生們查房,交代說廷方可以進食流食,而且需要多翻身來防止腸道粘連。
  
  術後最好的流食就是米湯,醫院裡沒辦法置辦,陳則到外面店鋪裡讓人特意熬了一大鍋送上來。他搖高床頭,讓廷方半坐臥著餵他喝。
  
  嬰幼兒時期過去就沒讓別人餵食過的吳廷方拒絕了:“我的手可以動。”
  
  “你會累,粥油很燙。”
  
  是的,廷方手是可以動,但臉色難看,可能是麻醉後的反應,坐一會兒都覺得累,搖高一些還會折疊到傷口。
  
  陳則不肯讓他自己動手,廷方只好張開嘴乖乖等待餵食。餵到嘴邊,弄到了嘴角,陳則就用手指刮了。廷方覺得自己像個幼兒,以致于有人敲門要進來的時候他馬上示意陳則別餵了。
  
  陳則去開門,是廷方的父母和廷華,帶著安安和逢生過來看廷方。他們見到開門的是陳則,反而都說不出什麼話來,只是問了一聲陳先生好。
  
  媽媽見到廷方半坐在那兒,粥油喝了一半放在一邊,就問他:“可以喝粥油了嗎?”
  
  “可以了。”
  
  “咁我今晚煲一點叫阿聰送過來。”阿聰是廷方舅表弟弟。
  
  “不必了,今天買了一鍋,可以吃到晚上。”
  
  “會凍啊。”
  
  “護士站有微波爐。”
  
  爸爸沒說話,抱著安安到廷方窗前,安安摸了舅父一把,就又哇哇哇叫著,要出去玩。
  
  陳則從廷華懷裡抱過了逢生,逢生今天倒是很乖,不哭也不鬧,心情也不錯,還阿古阿古地發出聲音。據媽媽說,她看到安安就要笑,好玩得很。
  
  逢生這麼小,也知道喜歡孩兒伴呀。
  
  趁安安和逢生都出去玩的時候,媽媽和廷華在病房裡,媽媽壓低聲音問廷方:“你點敢叫陳先生照顧你啊?”
  
  那位陳先生還自稱是配偶——這話廷方當然不敢說,只是胡扯道:“陳先生心善,說我們師徒一場,我幫他照顧逢生,有很深的緣分,他非要照顧我。”
  
  陳先生做事必然是有理由的,他聲名在外二十年,所有的胡說八道只要被覆上命運的神秘面紗就不必多加解釋。
  
  媽媽擔憂地看著廷方,說:“你今年流年不好啊,有沒有讓陳先生幫你看一看?”
  
  “有啊,如果沒有他特意照顧,估計還要更慘。”廷方繼續認真地胡扯。
  
  媽媽啊呀一聲。
  
  “那哥你是住到他家避禍了?”廷華問。
  
  “是,恐怕要住幾年。”廷方心想:活神仙的身份太管用了,假如和病人交代病情可以請出陳大仙,那一定將醫患糾紛掐死在萌芽裡了。
  
  “有幾年不行運?”媽媽又壓低了聲音問。
  
  “十年左右。”
  
  媽媽愁眉不展:“點死呦,東岸坊那個阿基,算到十年不行運,這幾年又走老婆又生意不好,今年總生佐腫瘤,咩鼻骨入裡生瘤??”
  
  “媽你別瞎說,哥這不是住到陳先生家裡去了嗎?哪會那麼倒楣?”
  
  “不就又走老婆,又開刀了咩?剛剛先第一年??”
  
  廷方見媽媽發愁,稍感欠疚,說:“陳先生說我跟他住在一起就沒事了。你們別擔心多了。”
  
  “多虧了陳先生。”這是媽媽和廷華的結語。
  
  三人帶著兩個孩子走時對陳則千恩萬謝,陳則一臉茫然。廷方繼續被他餵著已經有些微涼的粥油。
  
  “你心情很好?”陳則注意到了。
  
  “對,我感覺配偶的身份很重要。”廷方對陳則複述了剛才對媽媽和妹妹說的話。
  
  陳則說:“時間說短了。”
  
  廷方逗他:“住個十年差不多了,運就要回來了。”
  
  “運回來了,人不一定要搬走。我們師徒緣份太深,搬走了逆天而行,是不好的。”
  
  誰說活神仙沒有幽默感?吳廷方一笑就覺得傷口疼了。
  
  下午四五點,廷方感覺下肢肌力已經恢復,也不再麻痹,他想在床邊坐一坐,陳則扶他起來,兩人都忽略了尿袋,尿袋掉在地上,廷方感覺陰`莖被整個往外扯了一下,甚是怪異。
  
  昨天開始就是陳則每隔幾個小時放一次尿袋,看著自己的尿一袋又一袋地漫起來,又被活神仙端去倒掉,廷方真心感覺尷尬——我們的活神仙這樣端屎端尿,被信眾知道了,他估計要沒有活路了。
  
  “怎麼了?”
  
  “尿袋扯得有點??”說完話廷方立刻後悔。
  
  對,你看,活神仙立刻說:“褲子脫下來我看看。”
  
  陳則把廷方抱回病床,把他的褲子脫了下來,端詳著查著尿管的尿道口,他看了那麼久,廷方問:“看出什麼來沒有?”
  
  “痛嗎?”
  
  “還好。是打上麻醉再插的尿管,生插肯定會痛。”
  
  “什麼時候可以拔掉?”
  
  “手術24小時之後。”
  
  “我幫你洗一下。”
  
  廷方剛想說“我自己來”,陳則就去衛生間放了一盆熱水出來,先幫他全身細細擦拭了一遍,然後輕輕抓起他的陰`莖擦拭起來。
  
  有尿管在尿道口摩擦著,非常敏感。廷方幾乎是立刻勃`起了:“陳則,你別動。”
  
  陳則也發現了。
  
  “給我自己來。”廷方補上陳則的那句名言,“只要不動它,會縮回去的。”
  
  “嗯,你自己來。”
  
  陳則看著廷方自己擦拭著會陰部,看得太認真了,廷方忍不住說:“陳則,你可以不看了嗎?”
  
  “我在等它縮回去。”
  
  廷方脫口而出:“你看著我,我怎麼會縮回去?”
  
  陳先生吃驚地看著懊悔失言的吳醫生。吳醫生咳了一聲,說:“那你還是轉過去吧。”
  
  陳活神仙在轉過身時說:“我知道了。現在不行,你病好了再說。”
  
  再說什麼?
  
  再問問道修修仙登幾回極樂世界吧。
  
  第二十章
  
  距離“你可以和其他人在一起了”過去了一年。廷方每每想起這一句話,都在想,陳則到底盼望說出這句話多少年了?
  
  他仍舊不明白什麼是愛,他愛過惠敏,惠敏一定也愛過他。如果不是愛,她一定無法忍受那麼多年生育的苦痛。
  
  他不問陳則這麼虛無縹緲的東西,反正陳則已經寫下了“配偶”兩個字,並且至少二十年內不能趕走他,活神仙不開玩笑。
  
  逢生已經是一個四處亂跑的小姑娘了,她在村子裡的球場上玩,還追著比自己大幾個月的小男孩打。廷方對此有些苦惱,陳則卻說:“很好,沒人敢欺負她。”
  
  廷方轉念一想,是的,做個沒人敢欺負的女人,那不是更好?最好一世都這樣,不要被人欺負去了。長大以後,想嫁就嫁,想不嫁就不嫁,想休就休,想生就生,想不生就不生。
  
  廷方記得那是他和陳則在一起的第二個端午節,鎮子上賽龍舟的鼓點天天如約響起,廷方被叫回醫院為一位特殊的高齡產婦做手術。
  
  38歲,高齡初產,胎盤植入、兇險性前置胎盤,他的前妻惠敏。本來他們是打算直接去廣醫三院,但是陰`道開始兇猛地出血,被救護車送到了他們醫院。
  
  廷方不知道惠敏後來竟又嫁回東鄉,他見到惠敏時,由於出血量太大,她已經接近休克了。
  
  她一切的併發症,應該都是源自過多的流產和清宮。
  
  廷方做主刀,惠敏的丈夫非常配合,比起小孩的問題,他更擔心惠敏。他告訴廷方,一切都優先大人,在需要取捨的時候,絕對不需要考慮孩子。
  
  因為陳則的話,廷方知道大人孩子都不會有事,他的目標是保留惠敏的子宮,那個因為他變得傷痕累累的子宮。
  
  過程無需再提,搶救持續了一天一夜,惠敏的陰`道流血終於止住了。
  
  廷方每天查房時,都能見到惠敏的丈夫在照顧她,餵水送藥。他還記得惠敏出院時,她的丈夫並沒有抱小孩,而是讓其他人抱著,他親自攙扶著惠敏,他們的身子靠在一起,手握在一起,看起來那麼的自然。
  
  廷方想,惠敏應該記起了什麼是愛。
  
  那一年的盛夏,當他牽著陳則的手在海邊散步的時候,看著逢生跌跌撞撞衝向海浪,他們不得不追趕著她,卻依然捨不得放開手時,他想,他也應該記起了,什麼是愛。
  
  第二十一章 番外1
  
  逢生說話比較晚,一歲五個月了,只會說媽媽媽媽和奶奶奶奶。奶奶是特定的,看到奶想喝了就叫一叫。媽媽是不固定的,看到一切想吃的,看到陳則,看到吳廷方,都會叫媽媽。吳廷方有些煩惱,他抱著逢生,讓他叫陳則爸爸,雖然她一時並沒有學會,可是萬一她會說話了,讓她叫自己什麼呢?
  
  原來小孩不自覺的剛會發音就是發媽媽的音,他們該怎麼告訴日漸長大的逢生她父母的事情?
  
  還有逢生的戶口怎麼辦?沒戶口她固然可以上私立學校,但長大了連結婚證都領不到。
  
  當晚,做完那些沒羞沒躁的事情後,廷方去衛生間洗澡,陳則也跟進來,兩人抱著在蓮蓬頭下又親吻了許久,陳則拿過浴巾幫廷方擦身子和頭髮,廷方說了逢生戶口的事情。
  
  “不用擔心,我過段時間去辦。"
  
  “入戶沒有親子鑒定,說不定會把逢生送回孤兒院。"
  
  陳則說:“你放心,只要有人幫忙,不會有問題。順便把你戶口遷過來。"
  
  “有那麼順便嗎?"惠敏當年戶口遷了幾年,都遷不進村子裡。
  
  關鍵是陳則辦事,廷方很難放心。不過仔細想想,陳則雖然小事上缺乏常識,辦什麼要緊事,還真沒掉過鏈子。
  
  陳則把廷方擦乾了,又拿電吹風幫他吹頭髮。廷方從鏡子裡看到兩人光著身子吹頭髮,覺得好笑得很。
  
  陳則的眼神和廷方在鏡中交會,廷方料想他近視有一定度數,肯定看不清,於是突然想對他開開玩笑。廷方對著鏡中陳則作口型:還要嗎?
  
  他等著陳則問:“你說什麼?"陳則卻把電吹風放在一邊,說:“當然要。"
  
  “等等!"廷方急了,“我是開玩笑的。"
  
  “我聽不懂玩笑。"陳則從後面抱住廷方,在鏡子前把手揉上廷方的乳`頭。
  
  廷方看著陳則吻自己的頸側,左手輕輕捏著他的左乳`頭,右手握住他已經疲軟的分身。身後又有硬梆梆的東西硌著。
  
  今天晚上他們本來只是互相擼了一次而已。
  
  廷方的身材是很好的,他和陳則差不多高,體型也相似,這是他第一次從旁邊的角度看陳則是怎麼弄他的,忽然覺得羞恥得不得了。
  
  “去外面吧。"廷方對陳則說。
  
  “不,就在這裡。"
  
  他們離洗手台有一米的距離,大腿以上部分都能看見,廷方見到陳則的右手縮回去了,然後從腰部滑到後面。
  
  能看見,陳則的手指從下面進去,在裡面轉動,擴張,除了身體能感覺到,從鏡子裡都能看見。
  
  廷方前所未有地敏感起來。他靠在陳則身上,陳則讓他把一條腿架在洗手臺上,這樣可以看得更清楚。陳則從鏡子裡看著廷方,廷方細細地喘息呻吟著。
  
  陳則的東西插進去,又抽出來,十幾次之後,廷方竟然射出來了。
  
  陳則讓廷方趴在檯子上,從後面貫穿了他。
  
  過了幾天,有一天廷方下夜班回家,一進二樓的衛生間,發現有一整面牆變成了鏡子,洗手台邊加了一個矮長寬的石台。
  
  他問陳則怎麼回事,陳則說:“這樣不管什麼姿勢都可以看清楚了。"
  
  是啊,廷方跪著,躺著,坐著被操,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
  
  廷方無語,陳則拿了一本戶口名簿給陳則看,戶主是陳則,第二頁是吳廷方,和戶主關係是夫,第三頁是陳逢生,和戶主關係是女。
  
  吳廷方目瞪口呆,翻看那本戶口名簿,問:“這是假的嗎?"
  
  “真的。"
  
  “怎麼能這樣?"
  
  “只要找得到人幫忙就可以。"
  
  “可是性別?"
  
  “關係是人為輸入的,沒任何關係也能隨便輸一個。"
  
  哪有那麼簡單?大仙你到底作了多少弊?
  
  “結婚證就弄不了了。"陳則頗有點遺憾地說。
  
  “那以後逢生叫你媽?叫我爸?我成了你的夫了。"吳廷方再次逗弄陳則。
  
  陳則看了一眼廷方,點頭說:“可以。"
  
  可是廷方只是開玩笑,逢生早就記住陳則是爸爸了,只是還叫不出口。陳則是爸爸,廷方是阿爸,反正粵語爸的叫法那麼多。
  
  第二十二章 番外2
  
  小道士陳則自從八歲那年年初一見到吳廷方之後,就再也不見那個人來了。他把吳廷方寫給他的地址寫在一張紙上,在每一件道袍內側都縫了口袋,每次換衣服,就把那張紙鄭重其事地放在口袋裡。
  
  雖然師父很嚴厲,但師兄說師父的本事很大的。十歲那一年,師父告訴他們,他們十五歲時可以選擇出山或是留在山裡,打算出山的人,為了能讓他們將來能夠糊口,每個人可以選學一傍門。
  
  有三個師兄弟打算下山,法聖師兄選了“流”,他想習醫,將來到山下的藥店藥館給人看病。法地師弟選了習驅鬼除妖本領。
  
  法先陳則選了“術”,也就是請仙問卜。
  
  陳則悟性高,天生有些神通,其實去學些驅鬼的本事更適合他,師父也曾問他是否一意要學問卜,陳則說一定要學。師父告訴他,如果驅鬼除妖,那是在積陰德,而學問卜看命,那是必要傷陰騭的,要麼鰥寡孤獨,要麼福薄,要麼折壽。
  
  陳則心裡想:要是不學這個,怎麼找得到吳廷方?萬一他搬家了怎麼辦?
  
  只是用心學了很久之後,陳則才知道,就算學了這個東西,沒個指向性,也找不到人。問卜是看近日運勢,算命是算一生命運,就是沒有找人這一項。
  
  陳則下山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去吳廷方寫的位址,可是東鄉中水鎮沒有牙村,只有牙香村。他到了牙香村牙香西坊,站在坊間巷口等了一天,也沒看見吳廷方進出。
  
  道士陳則當然不知道,十七歲的吳廷方正要上高三,在學校裡住宿呢。
  
  天黑了,陳則回到早晨看見的那家白木香店,走進店裡,裡頭一個灰白頭髮的老頭兒抬頭看他。
  
  道士陳則穿著一件過時的的確良襯衫,一條粗布褲子。他長得又乾淨又好看,白木香店的老頭不知道這個看起來穿得很老式的少年郎要來幹什麼。
  
  陳則說:“舅舅,你還記得我嗎?”
  
  老頭兒當然不是陳則的舅舅。老頭是個鰥夫,父母兄弟都沒了,也沒有子女,在牙香街二十多年,生意不鹹不淡,勉強度日。他六十多了,身體也不好了,沒人照顧,也沒什麼錢。這個自稱是他外甥的少年郎不僅說要給他養老送終,還答應讓他過上好日子。
  
  老頭雖從來沒有妹妹,還是答應了這樁好事——他想:這少年認錯就認錯了,除此之外,天下誰要來騙他這個又老又窮的老頭呢?
  
  少年陳則果然有些本事,沒多久就成了十裡八鄉民眾心目中的活神仙。
  
  陳則經常去牙香西坊轉悠,他認全了出入牙香西坊那個位址的所有人,一對中年夫婦,一個小女孩,而後陳則斷定那些人是吳廷方的家人,他們長得有些相似,而那個女孩叫做“廷華”。
  
  直到一個月後,吳廷方才出現了。他長得好高,比陳則高了快一個頭,四肢細長,穿著短袖,背著書包回來了。他看到路口的陳則,只是看了一眼,就進到巷口去了。
  
  吳廷方不認得他了。
  
  陳則想那是當然的,過了這麼多年了,當然不認得了。陳則回到白木香店,坐了一個晚上。
  
  山下的事他也不是不明白,男人和女人長大了,結婚生小孩,就是那麼回事。山上的師父師叔們要和女人在一起也可以,但在山裡的都是一心向道的,沒有人去和女人在一起,倒是有兩個師叔感情好,一起雙修。
  
  陳則過去還想著,吳廷方如果能答應和他雙修就好了。他忘了,他在山上,十幾年就見那麼十幾二十個人,而吳廷方一天內見的人都不知比這多多少,這麼多年了,見了那麼多人了,怎麼還能記得他呢。
  
  又過了幾個月,陳則看到吳廷方和一個女孩子手牽手經過白木香店的門口。
  
  在山下久了,他終於看明白了。山下是沒有男人和男人雙修的,每一個男人旁邊都有一個女人,有的人還有好幾個。好像他認的舅舅那樣,不結婚,沒後代的,那是極少數,而且是被人瞧不起的。山下的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繁衍生息,也就是為了這個,他才能賺得到那麼多錢。
  
  吳廷方不記得他,也沒有可能再記起他。他在村子裡多年了,偶爾在路上見到吳廷方,見的次數多了,吳廷方倒會向他略略點個頭表示友善。
  
  吳廷方二十三歲結婚的,結婚的那個女孩子不是以前那一個。
  
  直到那一天,吳廷方的媽媽拿著吳廷方和那個女孩子的生辰八字來問吉日吉時,陳則默默記下了吳廷方和那個女孩的八字。
  
  吳廷方的他竟然算不出來。
  
  那個女孩要嫁兩次,中老年才得子。
  
  那天晚上,陳則懷裡揣著吳廷方的生辰八字,睜大著眼睛看天花板,運氣不行,打坐無心。
  
  他算不出來,師父告訴他,唯有兩種人算不出來,一種是與他的命緊緊纏繞的人,也就是他的父母妻兒,不管是不是親的,只要有了這個名和實,就算不出;另一種就是已經跳出三界五行外的人。其他的,就連兄弟姐妹,那都是可以算得出的。
  
  吳廷方是紅塵中人,他算不出,自然是第一種原因。只是他不知道要等上多久,他就一直等著。
  
  吳廷方的第一段婚姻持續了十四年。陳則看著他為了命運勞苦奔波,他幫不上忙。命是不能改的,而陳則也絕對不願意改。
  
  陳則想,有一天吳廷方成為他的人,他就不會再讓他受苦了。
  
  第二十三章 番外3
  
  陳麗穎是入職不到一年的新手醫生,剛報名了執業醫師資格考試,7月份要考技能,沒剩多少時間了,這天晚上跟著主治醫生袁菲值班,因病房裡暫時沒什麼事,就向她打聽技能考試的事情。
  
  “沒多難啦!你要是運氣好,還碰得到吳主任監考呢!他人那麼好,肯定會放你一碼的。"袁菲笑嘻嘻地說。
  
  “病理產科吳主任嗎?"陳麗穎捧著星星眼,“他會監考?"
  
  “會,他做了好幾年監考老師了。”
  
  “他好帥哦!”陳麗穎的關注點已經不在考試上了,“我們一起進來的幾個人說他是我們醫院最帥的了!還有就是那個內科的葉主任,還有內科的柳醫生,還有超聲科的鄭醫生。是不是?是不是?”
  
  “呵呵。”袁菲毫無誠意地假笑了一下。
  
  陳麗穎嗅到八卦的味道,眼睛睜大了,問:“菲姐,你幹嘛那樣笑?”
  
  “你說的四大帥哥,其中兩個不育,還有一個對女人完全沒興趣,另外一個是種馬,我當然要笑了。”
  
  “誰不育?吳主任和柳醫生?誰種馬?葉主任?”
  
  “不要亂說話,才不是那樣。吳主任不育,他老婆哦不,前妻前幾年和他離婚了,後來馬上嫁人、懷孕,生小孩還是吳主任搶救的,你說他慘不慘?”
  
  “是很慘啊。”陳麗穎臉垮下來了,“不是一般的慘好不好?那他再婚沒有?”
  
  “不知道哦。不過應該沒人會想嫁給他了吧,受罪都受死了。你不知道他前妻流產了三次,又做了三次試管嬰兒,都流產了,更慘。葉主任雖然也不育,但是他老婆試管了一次就生了雙胞胎呀。這個人和人的命還真是不一樣。”
  
  “可我覺得還是吳主任慘一點,他前妻好歹再婚還生小孩了,他什麼都沒有了。”
  
  “不過我聽人說吳主任好像有物件,現在沒以前那麼慘了。因為他每年都要放年休,說要陪家裡人去玩,要是沒物件,他放什麼年休?”
  
  “啊,那你說還有一個對女人沒興趣的是誰?”
  
  “就是你老是花癡的那個內科的柳希言啊。他進醫院以來就沒有交過女朋友,有人問他他就說有物件了,但是一直沒結婚啊。我們就聽說他是對女人沒興趣。”
  
  陳麗穎眨眨眼:“是不是那個?”
  
  “這就不知道了。”
  
  “那誰是種馬?”陳麗穎繼續好奇。
  
  袁菲一臉不齒的表情:“超聲科那一個鄭某人,你們離他遠一點,我聽說門診部就沒有他沒睡過的導診。以前藥房還有個女孩子為了他服毒死了。”
  
  “不會吧,你不要嚇我,真死了嗎?他不是結婚了嗎?”
  
  “其中一個導診懷孕了嘛,那個也是厲害,人家鄭某根本不理她的,她倒貼也能貼到結婚。現在也慘呀,生了小孩,老公整天出去花。”
  
  “原來帥哥種類各不相同啊。”陳麗穎長歎一口氣。
  
  袁菲拍了拍小姑娘的臉,笑了,說:“再各不相同,跟你也沒關係啦,你快複習吧!”
  
  陳麗穎運氣確實不錯,技能考試的考官正好是碰到了吳廷方,很是順利地通過了。她那場考試據說是最後一場,考完後考官們也走了。
  
  她在出考場後到附近溜達了一圈,大概一個小時後,竟然看見吳主任牽著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正走進一家甜品店——什麼?他不是不育沒小孩嗎?難道是他新對象的小孩?
  
  陳麗穎極為好奇,決定偷窺。她也進了甜品店,在角落裡坐下。
  
  然後她才發現,吳廷方並不是一個人帶著那個小女孩,那個女孩和另外一個男人坐在座位上等,吳廷方去前臺點東西。那個女孩叫那個男人:“爸爸、爸爸。”
  
  原來不是吳廷方的小孩啊?那個男的也長得好帥啊!
  
  陳麗穎見吳廷方快從前臺過來了,怕被認出來,閃身又離開了甜品店。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坐在一起的兩個男人和一個小女孩笑得很開心。
  
  那個氣氛,怎麼就那麼像一家三口呢?
  
  第二十四章 番外4
  
  陳逢生4歲時,像大多數孩子一樣,變得非常愛說話,並且開口必定問問題,那個時候她問過她的爸爸陳則:“爸爸,我的媽媽在哪裡?”
  
  她的爸爸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爸爸給她講了一個猴精從石頭裡蹦出來,然後變成齊天大聖大鬧天宮的故事,她很喜歡這個故事,於是她忘記了本來的問題。
  
  第二次她又想到幼稚園的小朋友都有媽媽,她卻見不到媽媽,只有一個爸爸和一個阿爸,於是她去問她的阿爸吳廷方:“阿爸,我的媽媽在哪裡?”
  
  她的阿爸和爸爸對視了一眼,他的爸爸陳則蹲下`身子,平視她,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爸爸於是又講了一遍那個猴精的故事。這一次說到猴精被壓在五指山下。”
  
  “猴精後來是不是被機器人救出來了?”陳逢生問。
  
  阿爸吳廷方接腔:“不是,他是被一個和尚救出來的。”
  
  “和尚是什麼?”
  
  阿爸吳廷方說:“和你爸爸很像的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爸爸會變成超人嗎?”
  
  阿爸很為難地說:“會吧,可是還是不要變超人好一點,因為要把內褲穿出來。”
  
  陳逢生笑了:“嘻嘻,要把內褲穿出來,紅色的內褲!”沉浸在對超人紅色內褲的喜愛中,她再次忘記自己的問題了。
  
  有一天陳逢生忽然問她爸爸:“爸爸,爸爸,我沒有媽媽,是不是像那個猴子一樣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爸爸說:“嗯。”
  
  “為什麼?”
  
  “你說呢?”
  
  “因為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人都很厲害很厲害,我是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我是個宇航員!”
  
  阿爸吳廷方無語:“為什麼是宇航員?”
  
  “所有宇航員都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很厲害,可以高到天上去!”
  
  陳則:“嗯。”
  
  吳廷方於是發現陳則對陳逢生說什麼都面不改色,他趁逢生睡著了對陳則說:“你騙她不太好吧?”
  
  “我沒有騙她。”
  
  “你說她是從石頭蹦出來的。”
  
  “我只說了'嗯'和'你說呢'。"
  
  “??"吳廷方忽然想起陳則以前很自然地說“吳醫生的我算不准,有部分人是算不准的”,他確實沒有說謊。
  
  陳則笑著看吳廷方,吳廷方說:“她要是再問起來媽媽的事情呢?”
  
  “不會再問了吧?她已經覺得自己是石頭蹦出來的了。”
  
  “她不會永遠都這麼覺得。”
  
  “那到時候再說吧。”
  
  陳逢生的阿爸有一天悄悄問她:“逢生,你是哪裡來的?”
  
  “石頭裡呀!”
  
  “石頭裡來的人是不是很厲害很厲害?長大可以變成宇航員?”
  
  “是。”
  
  “所以你一定不要告訴別人,因為要是壞人知道了你是從石頭裡來的,就會不讓你變宇航員了。”
  
  “為什麼?”
  
  “因為壞人很怕宇航員,宇航員會飛呀!”
  
  “超人也會飛。”陳逢生點點頭,“所以壞人很怕。”
  
  “對,所以你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你是從哪裡來的,好不好?”
  
  “好!”
  
  陳逢生嚴守秘密,直到完全忘記了這個問題。當然,當她漸漸懂事,有了死黨,開始看小說混論壇以後,她當然明白了事情原委:爸爸和阿爸是同性伴侶,雖然對外宣稱是師徒。而以當地對她爸爸陳則的崇拜,竟然完全沒人懷疑這一點。她發誓她要嚴守這個更重要的秘密,至於自己的來歷她反而不好奇了,她大概是他們撿來的吧。
  
  陳逢生成年時,吳廷方和陳則讓她坐在他們面前,對她說了她的身世,並且把她母親十八年前的姓名、身份證號碼告訴了她。
  
  陳逢生說:“我不會去找她的。”
  
  “都隨便你。”陳則說。
  
  她轉頭哭了一個下午,為自己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為自己不受歡迎的降生,然後她收到了一條來自阿爸吳廷方的資訊:“不管你是從哪裡蹦出來的,我們永遠愛你,我們的小公主。”
  
  愛呀,這可是她那個嘴裡從來沒有說過這個字的阿爸說的。
  
  她沒有去找媽媽的念頭,她只是覺得自己的出身那麼不堪,也許是那個所謂的媽媽極力想遺忘的一段往事,她說不定已經嫁人了,有了家庭,對著丈夫從不提這一段往事。而知道這件事的人,他們肯定覺得她已經死在垃圾桶裡了。
  
  逢生逢生,爸爸給她起名時在想什麼呢?絕處逢生?出生時她已經死過一次了,生下來又差點被所謂的親人殺死了,他們明知自己可能是個腦癱兒還收養了她,給了她身份,養大了她。
  
  她的阿爸那雙手不知道迎接了多少生命,唯有她成為了他的女兒。
  
  她給她的爸爸和阿爸分別回了短信:我也愛你們,我的爸爸們,謝謝你們。
  
  陳逢生是個樂觀的人,她轉頭又想:如果當年沒有被丟棄,也許她已經成為了像她母親那樣的女人,在社會的底層取悅男人,只為求得卑微的愛和生存下去的口糧。
  
  那一年,成績很好的陳逢生報了醫學院,她對她阿爸說:“我要做一個產科醫生。”
  
  吳廷方沒有阻止她,只是問:“產科醫生不僅要幫人接生,還要幫人墮`胎。考慮好了嗎?”
  
  “考慮好了。”
  
  逢生想:如果是不被歡迎的出生,還是被不知情墮掉幸福一點。但是她沒說出口。
  
  因為,她從來沒後悔自己降生在世界上。
  
  第二十五章 番外5
  
  逢生三歲半時上了幼稚園。她剛上幼稚園那天,吳廷方是下夜班,他怕陳則搞不定逢生入園的事,交班完就急匆匆回家了。
  
  何文霜退休後,吳廷方升任病理產科主任,下面來了個得力的副主任,並有幾名主治醫生已經成長起來,醫院內科也成立了,所以比之前的狀況好了很多,至少放假能真的放了,不會隨時被叫回去了。
  
  他在回家前打電話給陳則,陳則聽電話時吳廷方只聽見逢生的哭鬧聲,震天動地的,陳則都顧不上回什麼話,只說在幼稚園門口。
  
  等到廷方把車開到幼稚園門口,卻又不見人了,幼稚園大門已經關閉了,沒見到陳則,也沒見到逢生,都沒有小朋友在門口。
  
  廷方開車回牙香街,在路上看見了正提著菜走路回家的陳則,他把車慢慢停在陳則身旁。
  
  陳則注意到他的車,停下了腳步。
  
  “上車吧。”
  
  陳則坐到副駕駛座上,系上安全帶,廷方問他:“逢生進去了?不哭了?”
  
  “哭,老師把她抱走了。”
  
  陳則的語氣有些寂寥。
  
  “總是要上幼稚園的。”廷方安慰著他,其實廷方下班回來,見不到逢生,自己心裡都有些失落。
  
  “老師說哭幾天就沒事了。”
  
  “小孩總會長大的。”到了家門口,廷方把車停好。
  
  但是一走進家門,本來失落的二人又有了異樣的感覺。其實從他們倆在一起以來,一直是圍著逢生轉的,趁逢生睡覺時才能做這做那,而且還像做賊一樣,逢生越大,他們越是害怕,經常逢生一翻身,炮彈子彈全都要嚇縮回去,這算起來,還是他們倆第一次無牽無掛地單獨相處。
  
  陳則在一樓廚房做好了早餐,兩個人吃了之後,陳則就開始泡茶,廷方看了看時間,九點半。昨天晚上他一夜無事,在醫院睡得非常好。
  
  “最近生意好嗎?”廷方問。
  
  陳則有些奇怪地看著廷方,沒反應過來他為什麼這麼問:“和平時一樣。”
  
  廷方低著頭喝茶:“早上沒什麼生意吧?”
  
  陳則仔細看了看廷方,後者抬起頭,視線在陳則的嘴唇上停了幾秒,又對上陳則的眼睛。
  
  陳則算是看懂了,於是起來關門。
  
  “昨晚睡得好嗎?”陳則問他。
  
  “很好。”廷方站了起來,說,“我去洗個澡。”
  
  廷方在二樓洗澡時,陳則敲了敲浴室的門。廷方關上蓮蓬頭,濕漉漉的就去開門了。陳則進來後,把衣服脫下,放在髒衣簍子裡。
  
  “你早晨才換的衣服不用洗吧?”廷方還沒問完,陳則打開蓮蓬頭,把他往牆上一按。
  
  陳則的手順著水流的方向一路往下,從廷方的頭頂開始往下撫摸著。
  
  陳則的頭髮被淋濕了,劉海垂在前額,看上去誘人極了。廷方忍不住撫摸上他的嘴唇。手指卻被含進陳則的口中。
  
  陳則的舌頭在他的指尖打轉,廷方一個激靈,想起陳則幫他用嘴這樣那樣,那麼漂亮的嘴唇??
  
  “這麼快?”陳則摸了摸廷方高昂的分/身,說:“我還什麼都沒做。”
  
  陳則跪下來,在廷方面前含住了那個東西。
  
  活神仙深諳各種房中術,廷方感覺他的知識面比島國的動作片還要廣,有一次他有幸拜讀陳則說的那些著作,他感覺根本看不懂——活神仙到底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一回合過後,廷方把蓮蓬頭關了,用浴巾包住陳則,說:“別著涼了。”
  
  陳則用浴巾擦了擦頭髮和身子,見廷方還在一旁發呆,就把乾的浴巾披在廷方身上,幫他擦起來。
  
  “在想什麼?”
  
  “在想我們沒談戀愛就結婚了。”廷方在陳則的臉上親了一口。
  
  “我戀了很久。”陳則說。
  
  說起這件事,廷方又開始莫名愧疚,但他想,如果十七歲那會兒陳則真的跑來向他告白,他一定會嚇傻的,然後就把他打入黑名單了。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陳則,而後好奇地問:“你剛下山那時,要是發現我沒有女朋友,你怎麼辦?”
  
  陳則想了想,說:“其實那幾天我本來打算去約你的。”
  
  “約我做什麼?”
  
  “出來玩玩。”陳則說,“我禮物都買好了。”
  
  “什麼禮物?”
  
  陳則在衣櫃裡翻找了一下,在那個老式衣櫃的隔層裡找到了一個首飾盒子,交給了廷方。
  
  廷方打開那個盒子,看見了一個土不啦嘰的男式黃金戒指。
  
  “??”廷方合上盒蓋,問:“你十五歲的時候上街買了這個?打算約我出去玩?”
  
  “嗯。就是那天,本來打算趁你週末回來,去找你,後來看見你有女朋友了。”
  
  “然後呢?”
  
  “我躺了一晚上,感覺還不到約你的時候。”
  
  廷方摟著陳則,在他的嘴唇上吻了又吻,問:“後來呢?”
  
  “後來我找不著你了,你上大學去了。”
  
  “再後來呢?”
  
  “我覺得你不會喜歡我。”陳則說,“在山下我沒有見到喜歡男孩子的男孩子。”
  
  廷方回憶著自己十七歲到二十三歲這段時間,如果那時有一個男孩拿著黃金戒指來約他玩,他會覺得那個人是神經病。
  
  幸好他第一次覺得陳則沒常識是因為“奶媽”而不是因為“黃金戒指”。
  
  又是好笑又是憐惜,廷方把陳則壓在身下蹭了又蹭、親了又親。陳則抱著他,把他按在自己胸口,讓他聽著他的心跳。
  
  廷方覺得全身都是溫暖的。
  
  如果真的要歷經苦難才能找到陳則,他想,那些苦難和蹉跎的歲月都是值得的,否則,他怎麼知道珍惜他的這份心意?沒有嘗過苦頭的他,以為世間情愛來得這樣輕巧,恐怕會狠狠踐踏陳則的心吧?
  
  “山下沒有喜歡男孩子的男孩子,但是有愛陳則的吳廷方。”吳廷方在陳則的耳邊輕輕地說。
  
  陳則笑了。
  
  廷方把戒指戴在手上,陳則說:“別戴了。"
  
  “為什麼?"廷方說,“這是給我的。"
  
  “我看你結婚時戴了個鉑金的鑽戒。"
  
  很好,活神仙開始知道懷疑自己的品味了。
  
  可是廷方把戴上戒指的無名指給陳則看:“你看,剛好。"
  
  廷方爬了起來,到抽屜裡翻找,找出了另一個首飾盒子,他遞給陳則。
  
  陳則打開來看,驚訝地發現那是一枚和廷方手上的戒指款式幾乎一樣的男戒指。
  
  “我爺爺傳給我爸,我爸在我上一次結婚時又給我了。"廷方取出戒指,戴在陳則的右手無名指上,說:“你看,剛好。"
  
  十七歲的吳廷方和十五歲的陳則,沒發育完全的手指,戴起來一定沒有那麼剛好。
  
  陳則問:“給我?"
  
  廷方說:“先戴著,以後買個符合你氣質的。"
  
  陳則摸著無名指上的戒指,說:“不必了,這個很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