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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家有小夫郎by夜悠

文案:

作為一個二世祖,黎耀楠從沒想過自己會穿越。
  
作為一個直男,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娶一個男人做老婆。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黎耀楠帶著老婆,
  
從落第書生,到一方大員,一步步平步青雲,扶搖直上。
  
本文架空歷史,考究黨勿入!
  
通俗版:
  
這是一個穿越直男,娶了小受,然後努力把自己掰彎的故事。
  
穿越攻VS重生受
  第001章
  黎耀楠是被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吵醒的,他明明記得自己出了車禍,這是哪家醫院這麼吵。
  不,不對,鼻子裡沒有任何消毒水的味道。
  這裡不是醫院,會是哪?
  黎耀楠思緒瞬間回籠,他雖然是個二世祖,但該有的精英教育一樣不少,立馬把車禍陰謀化了,難道又是那個女人搞得鬼?
  費力的睜開雙眼,黎耀楠立時蒙住了,眼前古香古色的房間是哪?旁邊幾個穿著古裝的女人是誰?這是哪個片場?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發誓,他絕對不是在做夢。
  「二少爺醒來啦——」聽見他的響動,一個丫鬟裝扮的女子,扯著嗓門大喊,旁邊幾人立馬圍了上來。
  「什麼,什麼,可算醒過來了。」
  「醒來了就好。」
  「真是晦氣。」
  幾個女人七嘴八舌,黎耀楠被吵得腦袋疼,一幅幅不屬於記憶的畫面出現在腦海,幼年失母,父親冷待,繼母笑裡藏刀,兄弟欺辱嘲笑,刻苦讀書,落榜失意,被訂婚約,一幕幕彷彿親身經歷,黎耀楠頭痛得快要爆炸,兩眼一黑,又暈了過去。
  屋子裡又是一陣忙亂。
  再次醒來,已是傍晚。
  看著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間,黎耀楠很清楚自己穿越了,並且還是穿越在一個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古代。
  他該慶幸自己還沒死嗎?
  黎耀楠苦中作樂的想道,從三十二歲的老男人,變成十七歲的美少年,平白年輕了十幾歲,算起來他還賺了。
  跟白日裡的喧鬧不同,此時屋裡一個人也沒有,可想而知這位黎家二少爺,平日被冷待到什麼程度。
  感覺身體有些無力,遵循著本尊的記憶,黎耀楠喚了一聲:「落霞——」
  不多時,一位俏麗的小丫鬟,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嘴上還絮絮叨叨的說道:「哎喲!我的二少爺,您總算是醒來了,今兒夫人派人來過了,您要是再不醒來,咱們這些下人可又要挨板子了。」
  !
  黎耀楠冷笑,若不是怕挨板子,敢情自己這會兒還找不著人伺候,淡淡看她一眼:「我餓了,擺飯罷!」
  「都這個時辰了。」落霞明顯有些不樂意。
  黎耀楠心裡很窩火,原本穿越了就不好受,莫名其妙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不說,就連一個小丫鬟也敢跟他擺臉色:「讓你去就去。」
  落霞嚇了一跳,很顯然黎耀楠此前從未如此疾言厲色,心中雖然不滿,倒也不敢真的亂來,哼哼唧唧了一聲,厭惡的看了黎耀楠一眼,扭頭就走:「奴婢這就去。」
  黎耀楠鬆了口氣,心裡忍不住苦笑,本尊的處境恐怕比想像中還不好。
  緩緩從床上起身,隨意從櫃子裡拿了件青色衣裳,剛剛穿戴完畢,一個丫鬟就端著飯菜進來了,只是卻不是剛才的大丫鬟落霞。
  黎耀楠對此並不在意,彷彿都在意料之中,注意力很快被飯菜吸引。
  簡簡單單的兩菜一湯,看色澤就不是主人家該吃的東西,然而黎耀楠此時卻顧不了許多,兩天兩夜滴水未進,他早已經餓得渾身無力,連續吃了三碗後才緩過氣。
  「端下去罷。」用帕子擦了擦嘴,黎耀楠看了那丫鬟一眼:「還有人呢?」
  「回二少爺,落霞姐姐去了夫人那,翠柳姐姐和李嬤嬤在新院子,過幾日便是您大喜的日子,她們都正忙著呢。」
  黎耀楠淡淡一笑,仔細端詳著那丫鬟:「你叫春香。」
  春香一臉驚喜,沒想到二少爺竟記得自己的名字,急忙福了福身:「是奴婢。」
  黎耀楠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行了,下去罷,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春香欲言又止,但見二少爺一副不欲多談的神態,只得收拾好碗筷,一臉失落的退了下去。
  待她走後,黎耀楠疲憊的揉了揉額角,原主還真是留給他一個爛攤子,身邊的人不是釘子就是白眼狼,外還有繼母虎視眈眈,當真是四面楚歌。
  只是不知這春香又是誰的人。明知自己討厭夫人,對婚事厭惡至極,卻偏偏在他面前提起,若是換成原主,此時恐怕已大發脾氣,對李嬤嬤等人的厭惡也會達到頂點,當真鬧出事來,丟人的還是他自己,就憑老爹的偏心,一場麻煩肯定少不了,說不定成親後便會順理成章的分家,逕直把他這礙眼的傢伙掃地出門。
  堂堂黎府二少爺,正室所出的原配嫡子,混到他這種程度也真夠可悲。
  記憶中黎耀楠知道,這個和他同名同姓的少年,七歲喪母,不到一年,父親便把側室扶正,只因這側室是他的表妹加真愛,原主至今沒有長歪,還是多虧奶娘的功勞,只可惜奶娘六年前便被夫人尋了個借口打發出府,從此少年就變得越來越陰沉,性子也愈發不討喜,只一心苦讀聖賢書,妄想著金榜題名,能一吐心中惡氣。
  然而,科舉又豈是那麼好考,別的不論,但看那繼室夫人,又怎會輕易讓他出頭,原配嫡子的身份,就像是插在繼室夫人心中的一把刀,不僅象徵著她的恥辱,更是她曾做過妾室的證明。
  故事很狗血也很老套,這位繼室夫人姓馬名玉蓮,跟黎老爺青梅竹馬,黎老夫人對此樂見其成,哪怕就是為了幫襯娘家,她也樂得兒子跟侄女親上加親。
  但黎老太爺卻不同,黎家是泥腿子出身,曾祖父用心苦讀,五十三歲中舉才改換門庭,黎家原就根基淺薄,黎老太爺自然看不上小門小戶出身的馬家,一心想為兒子攀一門好親。
  黎泰安那時也爭氣,年紀輕輕便考中秀才,黎老太爺當時就相中自家上峰,揚州通判張大人家的嫡次女,專斷獨行為兒子定下這門親事。
  按說張氏下嫁,入門後的日子應該很好過才對,誰知三個月不到,黎府後門一頂小轎便抬了側室入門,七月後早產下一個大胖小子,要說這其中沒貓膩,誰信?
  張家人悔得腸子都青了,只是木已成舟,女兒嫁都嫁了又能如何,為了女兒能在黎府好過,縱然有再大的火氣他們也只能忍著。
  張氏整日以淚洗面,對丈夫徹底死了心,萬幸她的肚子爭氣,一年後產下黎耀楠,有了兒子傍身,又有娘家和黎老太爺撐腰,從此她便關起門來過日子,一心撲在兒子上。原本若一直這樣下去,待到黎耀楠成年,她也就熬出頭了,哪曉得天有不測風雲,黎耀楠四歲那年,黎老太爺突發疾病去世,沒了這位當家人,黎府徹底成為黎老夫人的天下,張氏的日子愈發舉步艱難,雖有娘家幫襯,但張、黎畢竟是兩姓人,張府再怎麼勢大,又哪能管到別人家的後宅內院,沒幾年張氏便撒手而去,只留下七歲稚子何其無辜。
  張家人為此還鬧過一場,看在黎耀楠的份上,最後又不了了之,黎耀楠畢竟是張氏留下的唯一血脈。最終他們也只封存了女兒的全部嫁妝,交予黎耀楠親自保管,黎家的人,他們一個人信不過。
  原以為這樣,至少能讓外孫多些底氣,日子好過一點,卻不知他們的忍讓,在黎泰安看來是嘲諷,他們的妥協,黎泰安更加以為是威逼。
  當時黎泰安雖然忍下來了,但轉過身,一年孝期未過,他便迫不及待把馬玉蓮扶正,反手一巴掌扇在張家人臉上。
  此一舉動,徹底惹怒張家,逕直帶人打上門來,當時事情鬧得很大,幾乎整個揚州城都知道了,就連奏折參的都有一打,寵妾滅妻雖不是大罪,但少不了一個治家不嚴,黎泰安的仕途就此止步,黎老夫人慌了,黎老爺終於怕了,這時才開始後悔沒有聽從父親的勸告,只是他們早幹嘛去了。
  只可憐了黎耀楠,原本就沒了娘親,又被爹給恨上了,還被舅舅家遷怒,從此便真的無依無靠,他在黎府的日子可想而知。
  不過所有事情都有兩面性,也幸虧張家有此一鬧,黎耀楠才能平安長大,哪怕就是杜絕為了外面的傳言,為了黎府的臉面,黎耀楠可以養歪、養廢、卻不能養死、養殘,否則光唾沫芯子就能把黎家人淹死,單靠張氏留下的幾個心腹,黎耀楠又哪能活到現在,恐怕早已經病死在床上,也等不到自己這外來者佔據。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黎耀楠輕輕歎息了一聲,沒想到這倒霉的孩子,竟比自己還悲催,他的父母雖然離異,但至少還有爺爺疼愛,去世前爺爺還留給他黎氏集團30%股份,一度讓繼母紅了眼。
  只所謂有所得必有所失,錢帛動人心,也是因為這30%的股份,他從小到大禍事不斷,哪怕表現的再紈褲,防備的再嚴密,最終還是百密一疏,一命嗚呼,只可惜了之前的佈局,也不知那傢伙會不會按計劃行事。
  應該會吧!黎耀楠不懷好意的笑了,沒了自己這絆腳石,那傢伙的行動應該更加順利,至少不用多分一份紅,節約了一大筆錢財,便宜他了。
  他心裡只對黎老爺子有些歉疚,爺爺要是知道自己如此敗家,恐怕會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
  但那又如何,他跟繼母的關係,從那30%的股份開始,就已經不死不休了,他承認自己從來就是一個自私的人,他不給的東西,別人休想來搶,他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得到,他就是這麼一個混賬!
  黎耀楠唯一只有些遺憾,自己看不到黎氏集團破滅的那天。
  第002章
  其實,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上輩子的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了,風吹雲散。
  他既然穿越到這裡,就不會很矯情的哭天搶地,死後還可以重生,不是誰都有這個福運,雖然很懷念現代的高科技,但他更珍惜這一次再生的機會。
  只有死過一次他才知道,自己竟如此惜命。
  既來之,則安之,目前當務之急,是怎樣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生活下去,黎耀楠向來都是一個很實際的人,讓他如原主那樣憋屈,絕無可能。
  「哎喲!我的二少爺,您總算是醒來了。」人未到,聲先到,一位衣著打扮頗為體面的婦人,風風火火闖進屋子。
  黎耀楠唇角抽了抽,這話聽起來挺耳熟。
  「人呢,人呢,人都死哪兒去了,怎麼都不點燈?」李嬤嬤頤指氣使,進屋便開始罵人,那架勢竟比主子還氣派。
  兩個小丫鬟魚貫而入,急忙點燃燭台,屋裡的光線瞬間變得明亮。
  李嬤嬤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其中一個丫鬟趕緊給她上了碗兒茶。
  黎耀楠冷眼旁觀,對這一幕並不意外,記憶中似乎經常上演,他心裡忍不住為自己哀歎了一把,究竟誰是主子誰是奴才!
  李嬤嬤端起茶碗兒,淺淺呷了一口,這才轉頭看向黎耀楠,語重心長的說道:「你怎就這麼想不開呢?林家多好的親事,那可是京裡的高門大戶,咱們巴結還來不及,你怎就不願意?」
  黎耀楠靜默不語。
  李嬤嬤接著說道:「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身份,林家公子配你,那是綽綽有餘,你這樣要死要活給誰看,豈不是讓老爺和夫人生氣?」
  「那該怎麼辦?」黎耀楠被她的說詞氣笑了,他一直覺得這個世界很奇妙,除了男人和女人之外,還有一種獨特的性別,那就是雙兒,他們不僅具有男性的生殖器官,還具有女性的生育能力,往好聽了說是可男可女,說不好聽就是不男不女,一般的好人家,沒人願意娶雙兒,除非別有所圖,與黎耀楠定親的那位林家公子,便是個雙兒。
  其實若僅僅是這樣,原主也不會一命歸西,雙兒的社會地位雖然低下,但娶嫁之事也不是沒有,剛知道定親的消息,原主其實挺高興,畢竟,若能和京裡搭上關係,娶個雙兒又如何,算起來還是他高攀,只是他也不想想,若真有這樣的好事,又怎會輪得到他?
  雙兒在這個世界,一直是一種不尷不尬的存在,他們的身體比之男人略顯柔弱,生育能力又比不上女人,除了個別高門大戶真疼孩子,會為自家雙兒挑選門第較低的夫婿,嫁過去做正妻以外,大多數雙兒不是被賣去小倌館,便是被送入達官貴人的府邸當侍君。
  黎耀楠娶林家公子,雖會被外人看不起,有吃軟飯的嫌疑,但若能擺脫他在府裡的境地,他是真心願意,問題就出在兩天前,原主路過小花園的時候,突然聽見丫鬟們啐嘴,原來那林家公子不檢點,與人私奔未遂,早就破了身子,林家之所以急著把他嫁出去,也是為了遮掩醜事。
  黎耀楠如遭雷擊,一頂綠油油的大帽子,是個男人都受不了,當時就噴了一口老血,一口氣沒喘上來,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來,身體的靈魂就換成他了。
  黎耀楠默默為原主點了兩根蠟燭,這樣的死法,還真是......
  心裡正想著事情,李嬤嬤尖銳刺耳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只見李嬤嬤腰板兒一挺,眉眼一豎,嘴上振振有詞的數落道:「自然是高高興興做新郎官,像你這樣高不成低不就,哪能娶到好夫人,也虧得林家人不嫌棄,林家小哥兒你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了不起以後多納幾個妾便是,你這樣鬧騰來鬧騰去又何必,到最後吃虧的還不是你。」
  「行了,我知道了,且容我考慮考慮。」黎耀楠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巴,忍了又忍才沒一口唾沫噴在她臉上,這樣的顛倒黑白話,她也好意思說得出口。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悲哀,他知道這不是屬於自己的情緒。
  李嬤嬤撇了撇嘴,對黎耀楠的話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淡淡的提醒道:「隨你,新院子已經收拾好了,你最好盡快找個時間般過去,免得林家人來了不好看,還有,既然你身子好了,別忘了去給夫人請安。」
  李嬤嬤說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領著兩個小丫鬟揚長而去,黎耀楠目瞪口呆,這哪裡是伺候他的下人,這簡直是祖宗!
  「來人,備水,爺要沐浴。」黎耀楠衝著門外大吼一聲,心裡火得很,他這主子當的也太沒尊嚴。
  「等等!」
  「來了,來了。」
  過了好一陣子,翠柳才一臉不耐煩的進來,淡淡看著黎耀楠,一動不動。
  「愣著幹嘛,還不快去?」黎耀楠面若寒冰,自然知道她要幹嘛,只是他卻不打算跟原主一樣,使喚個下人還用銀子,反正原主向來陰沉慣了,偶爾發個脾氣很正常。
  「這時哪來的熱水,廚房早就熄火了。」
  「熄火了就去給爺燒,使喚不動你是不是,那行,明天我就去回了夫人,落秋閣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別的院子,你愛去哪去哪,滾!」
  翠柳愣了愣,登時被唬住了,心裡有些驚怕,二少爺再怎麼說也是主子,真到了夫人那裡,哪怕就是為了面子,被處置的也只會是自己,急忙哭道:「二少爺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嗎?大廚房沒有熱水,咱們燒些就是了,你發這樣大的脾氣,這讓我以後怎麼見人。」
  「出去!」黎耀楠冷喝,眉宇間是從未有過的冷冽,李嬤嬤他雖然動不了,但若要收拾一個小丫鬟卻輕而易舉。
  自從當年張家鬧過一場,黎老爺吃了大虧以後,凡事就特別注重家裡的臉面和名聲,也正因為如此,表面上他們對黎耀楠從未苛待,馬玉蓮還借此刷了不少美名,外面的人提到她,誰不稱讚一個好字,至於真實的情況,單看這些下人就知道,原主過的是什麼日子。
  不過也幸虧他們愛面子,才讓自己有空子可鑽,要不然下人們陽奉陰違,他還真沒辦法,這時他總算是體會到張氏曾經的寸步難行是何等滋味。
  「奴婢這就讓人去打熱水。」翠柳驚疑不定,急忙退了出去,心中暗自琢磨著,改日定要找夫人身邊的碧荷說道說道。
  黎耀楠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她的盤算,只是他卻並不打算阻止,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目前家裡還需他聯姻,總不會太過分。
  沒過一會兒,茗夏,至冬,他名義上的兩個貼身小廝,就抬著一桶熱水進來了。
  黎耀楠咧嘴一笑,這熱水燒得果然快,這麼點時間怕是連灶頭都點不燃。
  反正目的已達到,追究起來也沒意思,黎耀楠擺了擺手:「行了,都下去罷,爺自己來。」
  茗夏、至冬聞言告退,黎耀楠只當沒看見他二人臉上的不滿,笑話,打從上輩子開始,他就是一個二世祖,作為一個合格的紈褲子弟,向來都只有他以勢壓人,何曾見他理會過旁人的想法,這一美德,他決定這輩子也要將它發揚光大。
  舒舒服服洗了個澡,身上立時舒坦許多,就連緊繃的精神都舒緩下來。他穿越雖然不過才幾個時辰,感覺卻比打了一場仗還累,心累!
  讓人把水抬出去,屋子裡打掃乾淨,黎耀楠栓上房門,這才有心情整理自己的思緒。
  其實他對娶妻並不排斥,上輩子他父母就是家族聯姻,而他也早就做好了聯姻的準備,之所以一直沒結婚,是不想給他人作嫁衣裳,憑什麼他犧牲了婚姻,便宜的卻是那對母子,一拖就拖到臨死前,他都還是黃金單身漢。
  至於婚前失貞什麼的,以一個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黎耀楠表示,他真的一點也不在意,他自己原就是一個沒節操的人。
  黎耀楠只是有些犯愁,他是一個直男啊!靠!
  娶一個人妖當老婆,壓力很大好不好!
  不是沒想過一走了之,乾脆和黎府脫離關係,但他一沒路引,二沒戶籍證明,就算去到外面,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又哪有安生之地。沒有戶籍的人是黑戶,出了黎家他不怕,他只怕被一些犯人家屬拿去頂罪,那他找誰哭去。
  思來想去彷彿都只有一條路可走,還真如李嬤嬤所言,林家公子他娶定了。
  黎耀楠眉頭緊鎖,旋即又舒展開來,心裡只小小鬱悶了一會兒便不再糾結,其實娶妻就娶妻,吃虧的總歸不會是男人,他心中只要這樣一想,對成親也就沒那麼牴觸。
  這門親事是他大哥,也就是馬玉蓮所出長子為他謀劃來的。馬玉蓮共出兩子一女,長子黎耀祖年十八,次子黎耀宗年十五,光宗耀祖,單聽名字就看得出來,黎老爺對這兩個兒子抱有多大期望。
  黎耀祖也確實沒有辜負他們,兩年前就考中舉人,只是在春闈的時候出了意外,主要原因卻不在他,眼看春闈在即,黎耀祖打小沒離開過揚州,一到京就水土不服一病不起,待到病好之後,殿試都已經過了。
  他當時各種複雜的心緒且不提,黎家各種噓寒問暖,一車一車東西往京裡送。
  看過京中繁華,他哪還願意回祖籍,當時就在京裡紮了根,發下宏願,一日不金榜題名,一日不返鄉。
  京裡像他這樣的舉子有很多,但像他這樣年輕有為,家底豐厚,模樣俊朗,學問又好的卻寥寥無幾,也算是他運道好,一次聚會當中,被戶部尚書看中,許了家中庶女與他為妻,黎耀祖的身價立馬水漲船高。
  第003章
  與此同時,黎耀楠的生活水平直線下降。
  這些年,馬玉蓮一步一步換掉張氏留下的人,表面上對黎耀楠很好,吃穿用度皆上等,實際上李嬤嬤卻把持著他房中的一切,月利落到他手中已所剩無幾。
  不是沒有吵過,鬧過,然而卻沒有任何結果,繼夫人總是笑瞇瞇的說「你還小,一應物品理應交予嬤嬤保管,弄丟了可怎麼是好,乖,聽話,李嬤嬤也是為了你好。」
  父親,他從來都見不到人,在原主的記憶中,一年到頭,見到父親的次數,十根指頭都數得出來。
  至於祖母,就別提了,祖母從來都只會罵他「養不熟的白眼狼!」她把對張氏的不滿,對黎老爺仕途不順的憤恨,通通發洩在他身上。
  下人們看碟下菜,眼見沒人給黎耀楠撐腰,更加疏忽怠慢起來,久而久之,就養成了原主陰沉、孤僻的性子,極度的自尊和自卑,讓他豎起了渾身的倒刺,他恨週遭一切的人與事物,但他卻反抗不了,也沒那個能力反抗,於是他就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讀書上,只有讀書可以讓他出人頭地,也只有讀書才能讓他離開這個憎恨的地方。
  在原主的心目中,讀書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唯有緊緊抓住,他才不會覺得生無可戀。
  兩次科舉落第,黎耀祖卻青雲直上,兩相對比之下,原主心灰意冷,整個人都失魂落魄,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更加沒日沒夜用心苦讀,那時他心裡其實是絕望的。
  直到定下婚事才又振作起來,眼前彷彿出現了一條新的道路,看見了新的希望。
  回想著腦海中的一幕幕,哪怕沒有親身經歷,黎耀楠依然可以清晰感覺到原主的情緒,訂婚時的喜悅,發現被愚弄時的怨恨,以及那種哀大莫過於心死的絕望,他知道,原主那時是不想活了,所以他在繼承這個身體的時候,才沒有遇見任何阻礙,彷彿他們兩個本就是一體。
  黎耀楠只對一點有所不滿,他在繼承原主記憶的同時,也繼承了原主的情感,真特麼草蛋!
  他心裡那種強烈要出人頭地的願望是為毛啊!
  黎耀楠欲哭無淚,他現在只慶幸自己沒有繼承原主的性格,否則的話,還讓不讓人活了。
  原主是那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被人賣了還會幫人數錢,但黎耀楠卻不同,作為一個二世祖,八面玲瓏是必須的,憑借原主的記憶抽絲剝繭,很容易他便理清這門婚事的來龍去脈。
  黎耀祖岳家嫡母的親妹妹,正是景陽侯府的二房夫人,她的女兒行四,名靜姝,今年初被聖上指婚與六皇子做正妻,原本這是滿門榮耀的喜事,誰知正在這節骨眼,三房嫡出幼子林以軒卻做出與人私奔的醜事。
  事關整個家族的名聲,四小姐又出嫁在即,這會兒無論是把林以軒送去家廟,還是讓他無聲無息的消失,都會有不打自招的嫌疑,萬事無風不起浪,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快把人嫁出去,只是由於時間緊迫,讓他嫁給誰卻成了難題。
  好的人家不願娶,林以軒擺明了就是一個棄子,更何況他還是雙兒,差的人家同樣不行,景陽侯府在京裡有頭有臉,隨意把兒子嫁了,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有問題嗎?
  於是,經過黎耀祖舌燦蓮花,黎耀楠入了林家人的眼,婚事也就這樣定了下來。
  林家的人對此尤為滿意,黎耀楠是舉人的弟弟,家裡祖上三代有人做官,這個身份很不錯,量誰也說不出什麼閒話。
  尚書夫人也很滿意,幫自己妹妹解決了一樁麻煩事,侄女可以順順當當嫁入皇家,她臉上與有榮焉,看待家中庶女及女婿也順眼起來。
  黎耀祖更加滿意,沒了岳家嫡母從中作梗,他在京裡的路程將更加順坦。
  這門婚事當中,唯一的炮灰恐怕就是黎耀楠,當然,或許婚事的另一個主角也不願意,但那又如何,他既然做出與人私奔的醜事,就要承擔後果!在林家人眼中看來,他們給林以軒找了門好親已經仁至義盡,又哪會管他婚後的生活會怎樣,他哪怕就是死,也只能死在黎家。
  這也是黎耀祖能放心膽大,為弟弟結親的原因,他根本不怕黎耀楠能掀出任何風浪,就算跟景陽侯府做了親,林家人撇清關係還來不及,又哪會真認這個哥婿,沒見林家公子出嫁,都是在揚州城嗎!
  黎耀楠一時之間愁腸百結,除了歎息還是歎息,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現代人有句俗語,生活就像強女干,你若是反抗不了就得學會享受,他覺得這句話正適應他現在的心情。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月上中梢,這具身體到底才大病初癒,只這麼一陣子,他就隱隱感覺到有些疲憊,並不打算勉強自己,太多的事情一時半會也理不清,乾脆躺倒床上閉目養神。
  經歷了車禍和穿越這種匪夷所思的事,他原以為自己會睡不著,沒想到居然一夜無夢,黎耀楠在心中暗自吐槽,他的心裡素質果然很強大。
  八月的天氣已漸漸轉涼,清晨涼風徐徐,空氣中還帶有泥土的清香。
  第二天,黎耀楠早早就起了床,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整個人都變得神清氣爽,這可比現代的二氧化碳要好多了。
  讓人打了水來,黎耀楠按照原主的記憶,梳洗、漱口,言行舉止之間沒有任何突兀,就連綰髮的動作都很順手,彷彿他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古人。
  黎耀楠覺得這樣挺好,他不喜歡搞另類,也沒有小說中,穿越者的那種,我是主角我怕誰的霸氣側漏,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微小謹慎,他從來不會小看任何人,有時候許多事情,壞事的往往就是小人物,而細節才是決定一切的關鍵,他不會給任何人留下任何破綻,特別是伺候他的這些下人,他們對原主很熟悉,如果轉變太大,肯定會引起懷疑,在沒有萬全的準備之前,他不想徒生事端。
  定定站在鏡子前,黎耀楠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具身體的模樣,鏡子裡的少年面色蒼白,嘴唇青紫,兩眼無神,眉宇間鬱鬱不得志,整個人都給人一種陰惻惻的感覺。
  黎耀楠唇角抽了抽,努力在這張臉上找長處,麼蛋,他是個攻好不好,鏡子裡的弱雞是誰啊!
  對於一向都很臭美的人來說,黎耀楠堅決不肯承認,他被自己模樣打擊到了。捏了捏自己消瘦的身子板兒,突然無比懷念他上輩子黃金比例的身材,以及那張風靡萬千少女的臉。
  「二少爺,都已經辰時了,你到底還走不走?」落霞等得不耐煩,進屋就看見二少爺對著鏡子發呆,不屑的撇了撇嘴,二少爺就是再照鏡子,也沒有大少爺好看。
  黎耀楠回過神,沒忘記今天要去給夫人請安,既然必須得成婚,與其哭喪著臉被人逼迫,還不如想法子從中討好處,只要林家公子還沒嫁進來,婚事一日沒塵埃落定,馬玉蓮為了讓他聽話,他所提出的條件,如果不是太過分,她肯定會應承。
  再次盯著鏡子看了一眼,黎耀楠暗暗給自己打氣,其實這具身體的版型還不錯,只是瘦了些,矮了些,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在加上原主性子陰鬱,身體又病病歪歪,氣質看起來很頹廢,才把他好好的相貌遮住了,人都說相由心生,現在身體的主人換成了自己,好生鍛煉鍛煉,多吃些有營養的食物,補回來應該不成問題,十七歲還有不少成長的空間。
  黎耀楠一邊盤算怎樣才能恢復他健碩的身材,一邊慢悠悠的往正院走去,反正他的身體是病人,走不快大家要體諒。
  落霞、翠柳緊跟在他身後,倒不是突然良心發現,決定做好一個丫鬟的本職,而是想去正院占占喜氣,巴結巴結正院的姐妹,二少爺眼見沒什麼出息,她們在二少爺身邊伺候,要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這也是落霞、翠柳一找著機會,就往正院裡鑽的原因,姑娘大了,心思也活絡了,哪個少女不懷春,她們為自己多做打算也沒錯。
  落秋閣距離正院不遠不近,黎耀楠到的時候,馬氏已經起身了。
  外面伺候的丫鬟通報了一聲,沒多久,屋裡就傳來讓他進去的聲音。
  黎耀楠眉目微微下垂,由於學不來原主的陰鬱,他就盡量使自己維持面無表情。
  進屋後,除了馬氏之外,馬氏所出嫡女黎淑珍,和文姨娘所出庶女黎淑雲都在,她們一個芳齡十二,一個芳齡九歲。自從當年黎老爺仕途受到牽連,他不僅遷怒黎耀楠,對馬玉蓮也冷淡下來,什麼表妹,什麼真愛,在前程仕途面前全是浮雲。
  黎老爺一個一個妾室納進門,所有的委屈,馬玉蓮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直到黎耀祖中舉,她才揚眉吐氣,這讓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怨,為了維持正室的臉面,她雖然不能光明正大做什麼,但這並不代表她會放任黎耀楠有出息,放任黎老爺有庶子,她的心,早在選擇做妾室的那天開始,就被染黑了。
  第004章
  「給夫人請安。」黎耀楠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馬氏和悅顏色,略顯責備的瞥了他一眼,嗔道:「你這孩子,身子才剛好,怎就如此多禮,快起來罷。」
  「禮不可費。」黎耀楠板著臉回答,把一個酸腐書生的刻板,扮演得淋漓盡致。
  馬氏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笑著說:「快坐罷,你如今身子可金貴,萬不能有什麼閃失。」
  「謝夫人。」黎耀楠只當聽不懂她話裡有話,並不打算委屈自己,順著她指的方向坐下,然後才開始打量記憶中的這位繼室夫人,馬玉蓮長得確實漂亮,瓜子臉,丹鳳眼,下巴小巧玲瓏,朱唇欲語還羞,肌膚似雪,楊柳細腰,哪怕已年過三十,但以一個男人的眼光來看,卻顯得更有風韻,難怪當年能把黎老爺迷得神魂顛倒,踩著張氏的屍骨往上爬,作為一個小妾來說,她其實挺成功。
  「就你事情多。」黎淑珍小聲嘀咕了一句,毫不掩飾她臉上對黎耀楠的輕蔑。
  「別亂說。」馬氏笑著斥道,卻是沒有任何責備,很顯然對女兒的話也很贊成。
  「本來就是嘛!」黎淑珍小嘴一撅,扭過身子,故作生氣,只見她櫻唇不點而赤,面頰嬌艷若滴,腮邊還泛著淡淡的紅暈,模樣別提多可愛。
  馬氏越看越滿意,她的女兒就是漂亮,笑著打趣起來:「你還有理了?你這樣牙尖嘴利,將來可怎麼找婆家。」
  「娘——」黎淑珍羞澀的撒嬌,滿面嫣紅,挽著馬氏的膀子直晃悠。
  「去去去!別晃了,你娘年紀大了,可經不起折騰。」
  「娘哪裡年紀大了,明明還那麼光彩動人。」
  「就你嘴甜。」
  一時之間,屋子裡全是她們的歡聲笑語,母女倆不約而同忘記了還有他人的存在。
  黎耀楠八風不動,只當聽不見,受些冷待而已,沒關係,他要是認真,他就輸了。
  跟他同樣不動聲色的,還有二妹黎淑雲,見他目光看過來,嫩稚的臉上回以淺淺一笑,緊接著便又靜坐不動,彷彿剛才那友好的一幕需從未出現。
  黎耀楠張口結舌,心中感歎了一把,再次肯定古人不能小看,就連九歲的孩子都如此深藏不露。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過了半響之後,馬氏彷彿才想起有他這個人,拍拍女兒的手,示意一會兒在跟她說話,轉頭看向黎耀楠,笑著問道:「楠兒可是對婚事有所不滿」
  黎耀楠暗地裡翻了個白眼,這不是廢話嘛。
  還不待他回答,只聽馬氏接著又說道:「你大哥也是為了你好,才想著攀一門好親,你如今科舉不中,身子又弱,將來可該怎麼辦?我和你父親在世,尚且可以對你照看一二,待到我們都去了,你身邊沒個知冷熱的人怎麼行,這不是讓我們走都走的不安心嗎?」
  黎耀楠對她的話嗤之以鼻,真要是為了他好,怎會十七歲了還沒定親,古代的孩子早熟,一般人家的孩子,十二三歲就要開始相看,十五六歲成親,十七歲都可以當爹了,他要是提早定了親,哪還有林家什麼事,原主也不會在絕望之下斃命。
  「夫人嚴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耀楠定當遵從。」黎耀楠定當的回道,既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反正無論這門親事怎樣,他都是孝順的好兒子,一切聽從父母之命行事,將來外面若有什麼不好的流言,有了他這句話,就只有做父母的不慈,卻不會有他的不孝。
  馬氏被噎了一下,心中狐疑起來,黎耀楠何時這樣會說話了,不過想想他那迂腐的性子,又覺得很正常,轉而笑道:「你能想通就好,新院子已經佈置好了,你看還缺些什麼,我讓人補上,成婚後你可就是大人了,切莫再任性胡為,知道了嗎?」
  「夫人的話,孩兒不敢苟同,耀楠雖然不才,卻一心考取功名,怎的就是任性胡為?」黎耀楠出言反駁,馬玉蓮還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原主忍得,可他卻忍不得,既然注定了雙方的立場,他又何必忍氣吞聲。
  「你這孩子......」馬玉蓮皺了皺眉,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來。
  黎耀楠眼簾下垂,遮住眼底暗藏的譏諷,他心中自有一桿丈量,好個母慈子孝的場面,看她還怎麼演得下去。
  一直以來,總是這樣,馬玉蓮從來都對他和悅顏色,說的話也總是為了他好,只是字字句句卻都透著陷阱,別以為他不知道,他如今哪還有什麼名聲,陰沉,孤僻,呆板,愚笨,脾氣怪異,打罵下人,不敬兄妹,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馬玉蓮自說自話,按在他頭上得來的,如今還要加上一個任性胡為,彷彿他除了孝順之外,再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你怎麼跟娘說話的,娘為了你的婚事忙前忙後,你不僅不知感恩,還出言頂撞?」黎淑珍一臉敵視,為自己娘親抱不平。
  黎耀楠冷笑,當今社會,百善以孝為先,若不是原主性子刻板,為人又酸腐,萬事都講究規矩和孝道,讓馬玉蓮無可乘之機,恐怕他這會兒早就被按上不孝的罪名掃地出門,真有了不孝的名頭,他這一輩子也就毀了。
  「住口,女子當清閒貞靜,動靜有法,不道惡語,友悌姊妹,敬重長兄,是為女德,妹妹慎言。」黎耀楠厲聲怒喝,沒想到酸腐書生還有這等好處,拖了原主的福,他對古人的規矩禮儀信口張來。
  「你說什麼?就憑你這窩囊廢——」黎淑珍氣急敗壞,怒火一點就著,沒想到她平日最看不上眼的二哥,竟然會罵她沒女德。
  「閉嘴!」馬玉蓮面色嚴厲,狠狠瞪了女兒一眼,目光晦暗的四下一掃,發現沒有外人才鬆了口氣,黎淑珍不懂不代表她不明白,今日黎耀楠這話若傳了出去,女兒還怎麼說人家。
  冷冷看著黎耀楠,馬玉蓮再不掩飾她眼中的惡意,聲色俱厲的說道:「楠哥兒這話就說的重了,淑珍到底是你妹妹,縱有什麼不是,你既為兄長,好生教導也就是了,哪能如此出言辱罵,你讓她以後如何見人,你既然熟讀聖賢書,可知悌孝二字怎麼寫?今日你不悌姊妹,改日是不是還要不孝父母?」
  「夫人——」黎耀楠傷心欲絕,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彷彿馬玉蓮說了什麼令人不可置信的話,急忙站起身來辯駁道:「孩兒哪敢不敬父母,因著屋裡沒外人才教導妹妹幾句,倘若以後嫁了人,妹妹還是如此,咱們黎家的名聲且不提,妹妹的終生幸福......唉!罷了......夫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罷,以後耀楠再不敢多言,還請夫人責罰。」黎耀楠嘴上說著責罰,站在那卻一動不動,演戲而已誰不會,就看誰演得好,馬玉蓮可不就打著為你好的名義,敗盡他的名聲嗎?他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馬玉蓮被氣得心肝胃疼,她從來都不知道,黎耀楠竟如此伶牙俐齒,言辭之間語意未盡,遮一半留一半,儘是給人留下些懸念,什麼叫不敢教導妹妹,什麼叫請她責罰,這不是指明了說她不慈嗎?
  到底是當家主母,馬玉蓮很快冷靜下來,眼中的厲芒一閃而逝,緊盯著黎耀楠細細端詳,總覺得這孩子今日有所不同,是了,這孩子今日沒那麼陰鬱,眉宇間也沒那麼消沉,整個人都透著一種看淡世情的淡漠,馬玉蓮思量著他轉變的原因,心裡卻放下心來,只當黎耀楠是憋屈得狠了,所以才大發脾氣,她對小孩子突然爆發的反抗並不放在心上。
  黎耀楠心神一緊,面上卻絲毫不顯,大大方方任其打量,他今日之所以出言無狀,也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他在這府中原本就沒有地位,若是一味的低調、隱忍,那和從前有什麼區別,只會被打壓得更加抬不起頭來。他這次大病初癒,吐血昏迷,正是一個很好的借口,受到的打擊太大,性情有所轉變也是理所當然。
  「你這孩子,說什麼責罰不責罰,你縱然做錯事情,母親也不會責怪,知錯能改便好。」馬玉蓮淺淺笑著,目光滿含包容,一句話將他定位成做錯事情。
  黎耀楠對此並不在意,從上輩子和繼母的博弈中他便瞭解,萬事不能跟女人講道理,因為你肯定說不過她們,她們的道理總是一套一套的,哪怕沒理也會掰出幾套理由來。
  「夫人教訓的是,耀楠受教。」黎耀楠面不改色,躬身行了一禮,他的心思從來都不在後宅內院,馬玉蓮若想憑借幾句話就扳回一局,那可就打錯算盤了。
  「你還有什麼事情就說罷,你的身子骨不好,無事早些回去歇著,這幾日就不用過來請安了。」馬玉蓮有些洩氣,身上卯足了勁兒,一拳卻打在棉花上,這種感覺別提多鬱悶,就連神色都變得有些懨懨的。
  黎耀楠淡淡一笑,他等得就是這句話,否則之前做那麼多鋪墊豈不是白費。
  第005章
  讓別人瞭解自己轉變,是他預想中的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要將身邊的人給打發了,他不想以後做什麼事情,都在別人的監視當中,待到有事的時候,卻又無人可用,他沒有自虐的習慣,也那個興趣體會一次原主那種孤立無援的心情。
  第三步,他記得張氏留下的嫁妝,雖然被敗了不少,但莊子和鋪子卻都在,只是由於原主不懂俗物,手上又沒得力的管事,才被馬玉蓮派去的人把持,他現在所要做的,就是要把這些東西拿回來。
  若一開始就提條件,肯定會顯得太突兀,原主從來都目下無塵,性子清高慣了,突然理會這些俗事,必會讓人覺得怪異,有了之前的轉變做鋪墊,接下來的事情就會順暢許多。
  「謝夫人,我身邊的丫鬟年紀大了,想放出去配人,還請夫人留意一下,看有沒有什麼好人選?」
  馬玉蓮娥眉緊蹙,心中游移不定,暗自琢磨著他這是要鬧哪一出:「伺候的好好的,怎麼突然要換人?可是有誰不聽話?你只管讓人拉出去打板子,過幾日就是你大喜的日子,這個時候換人......」
  黎耀楠就知道她不同意,心裡早有準備,真要按她所說,把人拉出去打板子,那他的名聲恐怕又要再添一筆暴虐,淡淡道:「夫人多慮,大婚之前,打發丫鬟出府是慣例,必不會耽誤什麼事情。」
  馬玉蓮張了張嘴,看了眼身邊未出嫁的女兒,到底沒說話,旁人大婚打發丫鬟出府,那是通房丫鬟,他這算什麼。上下打量了黎耀楠一眼,馬玉蓮驀然想起,這孩子已經十七歲了彷彿還不知人事,要不然,如花似玉大姑娘在身邊,她就不信,他還會捨得打發了。
  暗道了一聲自己失策,與其讓黎耀楠成天之乎者也膈應自己,還不如讓他有美相伴,溫柔鄉,英雄塚,嘗過了女人的滋味,哪還愁他學不壞!
  馬玉蓮清了清嗓子,眉宇間露出幾許清愁,很是內疚的說道:「唉!也是我忙得忘了,你如今房裡竟連伺候的人都沒有,過幾日你便要成婚,不知人事怎麼行,我看你那幾個丫鬟挺好,就別打發出去配人了,先提為通房丫頭,等生了孩子以後,再提升為姨娘。」
  黎耀楠目瞪口呆,差點沒被噎住,通房丫頭?他還有這個福利?心中小小掙扎了一下,搖了搖頭,背主的丫鬟他無福消受,這時他才想起,古人教導孩子知人事,還有通房丫頭這一說,目前他前途未明,為了不家宅不寧,他決定還是要忍痛割愛,板著臉說道:「大丈夫豈能耽擱與兒女情長,夫人的好意耀楠心領,卻是不敢認同,夫郎過幾日要進門,耀楠不想給他添堵,丫鬟們還是放出去配人罷。」
  「隨你!」馬玉蓮看著他一臉肉痛,卻裝模作樣故做正經,只在心中暗笑,小畜生果然還是嫩了點兒,一提到女人就這幅德行,繼而言道:「既然她們要配人,你身邊總得有人伺候,一會兒我讓張保家的帶人過去給你挑,保管個個都水靈。」
  「不!不!不!」黎耀楠滿臉漲得通紅,憋的,他實在有些想笑,馬玉蓮此時的模樣特別像個老鴇,急忙擺擺手:「不用這麼麻煩,近來府裡事忙,還是先緊著府裡,稍後讓人牙子帶人來,我隨便挑幾個就成。」
  馬玉蓮只當他害羞,這是一個美妙的誤會,也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反正來日方長,想了想近日府裡又是黎耀楠成婚,又是老夫人五十大壽,還有珍兒、宗兒也要開始相看人家,當真忙不過來,便道:「也行,你自己拿主意,選好人去管事那通報一聲就成,只不過買來的丫鬟不懂禮儀,你的大喜日子近在眼前,你可要仔細掂量著,出了醜,丟人的可不止是你自己,咱們黎家的顏面也會受損。」
  「我知道了,謝夫人。」黎耀楠自是不知馬玉蓮這會兒正腦洞大開,幻想著怎樣把他帶壞,能如此輕易達成目的,他覺得簡直有些不可置信。
  馬玉蓮心中卻想著,不過曲曲幾個丫鬟而已,便是依著他換了又怎樣,難道換幾個丫鬟他就能出人頭地?想脫開她的掌控,也不看看他有沒有那個能力,就他那迂腐的德行,只要是個聰明人,就應該知道站哪邊,更何況,李嬤嬤還在他房中,換了丫鬟又怎樣,真是不知所謂。
  馬玉蓮對黎耀楠愈發看不上眼,心中也愈發高興,黎耀楠越沒出息,她心裡也就越痛快。
  「行了,沒事你就下去罷,距離成婚還有九天,你盡快找個時間搬去景瀾院,先熟悉熟悉環境,看看還缺些什麼,到時候我給你補上。」馬玉蓮實在不想看見他了,生怕黎耀楠又提出什麼離譜的條件,言語間急忙打發他離開。
  黎耀楠又怎會如她所願:「還有一件事情要煩勞夫人,母親留下的產業,我想收回來。」他口中的母親,自然是他的親生母親,這些年黎耀楠從來都只喚馬玉蓮為夫人。
  「你說什麼?」馬玉蓮心中一怒,眼神變得狠厲,緊緊盯著黎耀楠,多少年了,從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張氏,那就是她心裡的一根刺。
  「母親去得早,耀楠無能,報不了她生育之恩,唯有這些產業是個想念,耀楠想要收回來,還望夫人應允。」黎耀楠鎮定自若,一席話侃侃而談,面上雖然淡淡的,語調卻極其堅定。
  馬玉蓮一看就知他是鐵了心,掩藏住心中的不悅,輕蔑道:「你又不懂管事,收回鋪子做什麼,咱們這樣的人家,凡事吩咐下去就行了,可不能自降身份行那商賈之事,姐姐若是知你荒廢學業,理會這些俗事,心裡定然不好受。」
  黎耀楠唇角抽了抽,他只是收回產業而已,怎麼還跟學業扯上聯繫,就連他去世的母親都出來了,馬玉蓮的一張巧嘴當真了得。
  「夫人說的是,耀楠不敢荒廢學業,只不過因為要成婚,才想著收回產業,交予夫郎保管,否則耀楠身無長物,又哪好意思耽誤林家公子,母親若是知道,想必也是高興的。」黎耀楠波瀾不驚的回答,特別加重了耽誤二字。
  馬玉蓮冷笑,自然聽懂他話裡的意思,她就說呢,前幾天黎耀楠還因為丫鬟的閒言碎語吐血昏迷,今天怎麼就變得心甘情願,原來是在這裡等著,諷刺道:「你倒是心疼新夫人。」
  黎耀楠對她的誇讚欣然接受:「那是自然,還要多謝大哥保媒。」
  馬玉蓮被氣得一個倒仰,他這是有恃無恐了是不是,瞳孔不經意地微微一縮,眸底閃過一道陰霾,這時她哪還不知道,黎耀楠打的是什麼主意,他這是自覺得翅膀長硬了想飛呢,她果然還是太仁慈了。
  馬玉蓮蹙起眉頭,嘴角緊繃著,手指不停的輕擊桌面,左思右想卻發現,在這小畜生成婚以前,她還真拿黎耀楠沒辦法。
  事關兒子的前程,倘若黎耀楠死都不肯成親,她也唯有投鼠忌器。
  大戶人家最重臉面,林家公子哪怕再不受待見,嫁入黎家以前,林家都只會對他更好,這樣才能真正掩人耳目,重視這門婚事的人,從來都只是林家,無關黎耀楠,也無關林以軒,而黎家恰恰得罪不起林家。真要讓黎耀楠鬧騰起來,整個黎家說不定都會受到牽連。
  但要讓她把產業拱手相讓,卻是萬萬不可能的,馬玉蓮笑容可掬,乾脆四兩撥千斤:「姐姐留下的東西,原就在你手中,談什麼收回不收回,你自己決定便是。」
  黎耀楠目光微冷,馬玉蓮這話說的好聽,其實卻跟沒說一樣,地契確實他保管著,但產業卻在管事手中,為了名聲,他難道還能硬讓管事們離開?那些產業名義上是由夫人派人打理,真要是那樣做了,他就是不孝,更何況,他手中也沒得用的人,誰又會真聽他的話。
  若只拿著張地契,就能收回產業,他哪還會在這兒跟她扯皮。
  換了一般的人,話都說到這份上,縱然萬般不願,肯定也只會作罷,但黎耀楠又豈是一般人,他向來都只會順著桿子往上爬,硬是曲解馬玉蓮話中的含義,忙說道:「耀楠不懂俗事,產業雖在手中,管事卻欺上瞞下,還請夫人幫忙招了他們回來,我怕自己將降不住,傳出去對黎家名聲不好,堂堂黎府二少爺,卻被幾個管事把持,知道會說我無能,不知道的,還以為夫人從中作梗,如此對夫人的聲譽也會有所影響。」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馬玉蓮瞪大雙眼,臉色鐵青,怎麼都不敢相信,這人竟此胡言亂語,雖然大多是實情,但這些都暗地裡的事情,誰又敢光明正大的說出來,他還當真不要臉皮了。
  再次打量面前的少年,馬玉蓮心神恍惚了一會兒,明明還是這張臉,一副弱不經風的模樣,感覺卻像變了個人似的,言談舉止之間哪還有一絲酸腐,難道一場打擊,真能使一個人的變化那麼大?
  第006章
  黎淑珍怒氣騰騰,剛才被黎耀楠擠兌,她還沒有消氣,這會兒又見自家娘親被頂撞,她哪裡還能忍得住:「既然知道自己無能,就別廢話,母親是當家主母,所有家業自然由她打理,就算幫你保管又如何,現在還沒分家呢,你就想存私產?」
  黎耀楠只想仰天長笑三聲,面上卻一臉失落,急忙道:「妹妹這話嚴重了,耀楠萬萬不敢私存產業,罷了,既如此,便當我從未提過此事,稍後我就讓人把地契送來,請夫人代為保管。」
  黎耀楠以退為進,看著馬玉蓮面如鍋底,心裡特別舒坦,果然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只怕豬一樣的隊友,馬玉蓮生了一個好女兒。
  「不用了,姐姐的東西還是你自己拿著,三日後我會讓管事離開。」馬玉蓮恨恨的看著自家女兒,簡直恨鐵不成鋼,她怎就生了這麼一個蠢東西。原配嫡妻留下的嫁妝,按規矩理應全部由其子繼承,卻不能和私產混為一談,她要是真拿了地契,這不是讓人戳脊樑骨嗎?這些年她在外面經營的美名,也會全部化為烏有。
  馬玉蓮是真心疼了,馬家原就是小門小戶,要不然,她也不會削尖了腦袋往黎府鑽,當年她是以妾室的身份入的門,哪有什麼嫁妝,當了正妻以後,雖說是當家主母,但大部分的家產,還是在姑母手中,她容易嗎她!平日裡主持中饋,才能存點私房錢,如今女兒幾句話,卻要讓出兩個莊子和三家店面,想想她就覺得肉痛。
  黎耀楠達到目的,也不再緊逼,他知道所謂三天時間,是讓管事們轉移貨物,這些事情大家其實心知肚明,只有原主那傻子才被糊弄,鋪子若真連年虧損,馬玉蓮又何必派人去管理。
  「謝夫人,耀楠告退。」
  馬玉蓮心情正不好,急需出氣筒發洩,現在不走,更待何時,他可不想留下來當炮灰。
  黎耀楠出了正院,整個人心花怒放,有了產業在手中,他心裡也就有了底氣,將來無論如何,手中有錢,心中不慌,拋開他心底時不時冒出的那種,想要出人頭地的願望,就憑他的本事,日子總能過得蒸蒸日上。
  並沒有叫人前來伺候,他的貼身丫鬟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溜躂了,順著記憶中的道路,逕直往璟瀾院走去,他也很想去看看,新房佈置得究竟如何?
  落霞、翠柳還在跟人聊天,抱怨二少爺脾氣怪,又說二少爺事情多,羨慕姐姐妹妹們光鮮體面,二少爺多麼多麼沒出息,卻不知待會兒就有一個晴天霹靂,被她們嫌棄二少爺,不要她們了。
  整個府裡,說句實話,還沒有比在二少爺身邊當差更清閒的差事,誰讓二少爺錢多人傻,張氏留下的嫁妝,除了固定產業,單銀錢首飾就有不少數量,這些年她們沒少撈油水,離開二少爺身邊,就算配了人,她們又能有什麼好去處,只能蹲在角落裡哭去。
  卻說這會兒正房裡,馬玉蓮渾身散發著低氣壓,伺候她的下人大氣都不敢喘,旁人都說黎家繼夫人多麼賢惠,但她們這些身邊伺候的人卻知道,馬玉蓮行事手段的狠辣。
  「娘!」黎淑珍怯怯的看著自家娘親,微微縮了縮腦袋,她知道娘這是生氣了。
  馬玉蓮也不看她,心裡正有些惱火,但有氣也不能跟女兒撒,瞥了旁邊黎淑雲一眼,斥道:「你也回罷,一個兩個都不省心,讓你姨娘多繡幾篇佛經,沒事別出來晃悠,省得衝撞了客人。」
  其實這會兒哪來的客人,距離黎耀楠成親還有上十天,就算開始待客也要到五天之後,馬玉蓮純粹是找借口遷怒。
  「是,母親。」黎淑雲低眉順目,緩緩福了福身,忽略她那緊緊拽著袖子的小手,乍眼看來還真是一個聽話乖巧的好女兒。
  馬玉蓮一看見她這幅模樣就來氣,跟她那姨娘一樣,都是些下賤坯子,表面上看起來老實巴交,實際上卻一肚子壞水,明明她把後院把持得滴水不漏,文姨娘還硬是生了個女兒,也幸虧是個女兒,老爺性子喜新厭舊,別看文姨娘當年得意,就連她都避其鋒芒,如今還不是見了她就跟耗子一樣。
  黎淑雲欠身告退,馬玉蓮打發房裡的下人都離開,這才有心情開始教導女兒:「知道錯哪裡了嗎?」
  黎淑珍一愣,她還真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弱弱的反駁道:「女兒也是實話實說,本來就是嘛,像咱們大戶人家的孩子,哪個沒分家之前能有私產,就連大哥所有的花費都是公中出,娘為二哥勞心勞力,外面誰不讚您一個好,他憑什麼明明佔了便宜,還一副委屈的樣子,娘就是對他太好了,還是祖母說的對,他就是一個白眼狼。」
  馬玉蓮愁啊,她的女兒樣樣都好,模樣也長得漂亮,就是有點缺心眼兒,都怪她平日太寵了,才養成女兒一副任性妄為的樣子,不過,她心裡終究還是很贊同,女兒的話簡直說到了她心坎上,可不是嗎?這些年誰敢說她對黎耀楠不好,他的吃穿用度,讀書請的夫子,成親操辦的喜宴,還有他那些產業,哪一樣不是她操心,結果竟然還被埋怨,誰讓繼母難當呢,她也只能認了。
  馬玉蓮這會兒已然忘記,黎耀楠的吃穿用度,幾乎全被嬤嬤佔去,他的日常花銷,全是張氏留下的嫁妝,可以說黎耀楠是被張氏的嫁妝養大的。
  至於讀書請的夫子,那是一個遠近聞名的老學究,考了一輩子科舉,都還是個秀才,本事沒有,為人卻既迂腐又刻板,脾氣出了名的嚴厲,黎耀楠十歲以前聰明伶俐,硬是被這老學究教成了酸腐書生,連續兩次科舉落第,說不得還有這位老學究的功勞。
  想當年,馬玉蓮為了給黎耀楠找這樣一位夫子,那可是花費了不少功夫。
  還有操辦喜宴,這門婚事又不是黎耀楠願意,馬玉蓮為了兒子的前程忙前忙後,關他什麼事。
  產業就更不用說了,馬玉蓮確實派人在打理,只是銀錢卻打理到她自己的荷包裡。
  「你呀,不管心裡怎麼想,你要切記,有的事情,可以做,卻不能說,你要是說出來,咱就是有理都變得沒理了,你今日說的那些話,這不是把自己的把柄往人手上送嗎?不知道的還真會以為,我貪戀他那幾個家產,需知人言可畏,這些年娘因為出身受了多少氣,所以你一定要謹記,以後說話多動動腦子。」
  黎淑珍一臉恍然,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過了好一陣子才說道:「我明白了。」
  馬玉蓮看了她一眼,問:「你明白什麼了?」
  黎淑珍猶豫了一會兒,遲疑道:「今日說話不該咄咄逼人,雖然我說的是事實,但外人並不知情,傳出去會有不敬兄長的嫌疑,並且張夫人留下的產業,原本就是二哥的,娘幫忙保管是仁慈,二哥不領情,那是二哥的錯,但若娘把產業據為己有,那就是娘的不佔理,所以二哥才會說,要把地契送過來,其實他是要以退為進。」
  馬玉蓮笑了笑,拍了拍女兒的手,一臉孺子可教的表情:「正是這個理,娘把持張氏的嫁妝八九年,也沒見有人說閒話,因為那是娘好心,看他不會打理才幫忙,其實今天無論你插不插言,娘都會把產業還給他,你二哥說到那份上,咱要是不還給他,那我成什麼人了。」
  「那.....娘你......」黎淑珍有些不解,既然如此,那娘為何還要責備自己。
  馬玉蓮繼續說道:「正如你剛才所言,黎耀楠不領情,那是的他錯,不敬繼母,但你插言之後,就成我的錯了,你可明白?」
  總而言之,他們爭的就是一個勢字,謀的就是一個立場,誰占理,誰就贏了。
  「我懂了。」黎淑珍恍然大悟,懊惱的擰著手中帕子,恨恨道:「我就是看他順眼,你瞧他那副德行,看見就討厭。」
  馬玉蓮氣定神閒,恢復了她慣有的貴婦風範,瞥了女兒一眼,不緊不慢的說道:「誰讓你看他了,你回去給我多讀幾遍女戒,好生學學規矩,再過幾年就嫁人了,到了婆家還這樣口無遮攔,我看你將來怎麼辦。」
  「這不是還有娘在嘛,有大哥給我撐腰,我才不怕。」
  「我們也管不了你一輩子,日子還是要靠你自己才能過下去。」
  「娘——」
  母女倆又說了一會兒閒話,馬玉蓮也沒耽誤,用過飯後,便讓人傳來管事,既然要把產業還回去,宜早不宜晚,免得有些東西來不及收拾。
  現在她且先忍著,待到成婚之後,她再讓黎耀楠好看。
  不是她小看黎耀楠,十多年的慣性思維,以她對黎耀楠的認知,馬玉蓮並不認為,一個酸腐書生就算有所轉變,拿著幾家空鋪子和沒有出產的莊子,就能成什麼事。
  更何況,她也不信,黎耀楠會婚後和睦,他雖然嘴上說的好聽,成親後要敬重新夫人,但那麼大一頂綠帽子,他真能忍得下來?
  並且,就算他忍下來了,對林家公子上了心,那也要看林家公子願不願意,她要是記得沒錯,那位林家公子可是心有所屬!
  第007章
  景瀾院在黎府最北邊的角落裡,是整個黎府除了正院之外最大的院子,也是最偏僻的院子,隔了一扇牆,就是平安巷,馬玉蓮給他安排這院子,也算是用心良苦,既讓人說不出閒話來,又把他打發的遠遠的。
  或許在旁人來看,這是他不受寵的表現,但在黎耀楠來看,卻滿意至極,最最讓他滿意的,是院子側邊的角門,以後出門幹什麼都方便。
  黎耀楠到了景瀾院,李嬤嬤正指揮下人忙來忙去,看見他就招呼起來:「二少爺快來看看,可有什麼不滿意,夫人為了這院子費了不少心思,你看還有什麼需要改動?」
  黎耀楠四處打量,心中頗為詫異,院子裡有不少傢俱,竟是黃花梨木打造,馬玉蓮有這麼大方?
  彷彿看出他的疑惑,李嬤嬤笑著說道:「這是新夫郎送來的陪嫁,大件傢俱都已經安置整齊,剩下的過門那天才抬進來。」
  黎耀楠點了點頭,他對古代婚禮程序懂的不多,反正到時候有人教導,總不會出錯。
  只是他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從哪來?
  活了兩輩子,頭一次成婚竟然是在古代,娶的還是個男人,黎耀楠別提多彆扭,心裡那種淡淡緊張,絕對不是他的情緒。
  也不知,新夫郎好不好相處,他雖然對男人沒興趣,但到底要搭伙過日子,縱然做不成夫妻,但至少可以做朋友,免得將來的日子太難過,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彼此關係總不能太差,等到以後離開黎府,他就放他自由。
  是的,黎耀楠從來都沒想過,要在黎府呆一輩子。
  在這個以孝為先的年代,他不願,也不想,有幾座大山壓他頭上。
  只是對於怎樣離開,目前他卻全無頭緒,不過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他堅信那一天不會太久......
  他在這府裡的身份著實尷尬,比一般大戶人家的庶子還不如,父母在不分家,這話指的是嫡子,庶子的話,成親後,得寵的可以繼續留在府裡,不得寵的就會分出府去,總比他這樣不尷不尬要好。
  黎耀楠在景瀾院繞了一圈,心中頗有些意外,景瀾院佈置得的確不錯,除了幾樣昂貴的擺設之外,還有名家字畫。
  李嬤嬤挺胸抬頭,一臉得意,彷彿這一切都是她的功勞:「二少爺覺得如何?若沒有什麼需要改動的,就盡快找個時間搬過來。」
  黎耀楠指了指院子的東北角:「加個小廚房。」以後院子的採買,可以從側門出去,想吃什麼就買什麼,他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自然要多注意營養。
  李嬤嬤眉頭一皺,不樂意道:「府裡的用度都是大廚房出,你這裡加個小廚房,費用怎麼算?夫人可曾應允?」
  黎耀楠似笑非笑,斜瞅了她一眼,淡淡道:「讓你加就加,既然你如此崇敬夫人,改日我就回了她,讓你去她身邊伺候可好?」之前在正院的時候,他之所以沒有換掉李嬤嬤,也是怕夫人不同意,但若李嬤嬤自己想離開,要去巴結夫人,他縱是逐了她的願又如何。
  李嬤嬤心中一驚,這會兒她還不知道,早上正院發生的事情,要不然也不會如此放肆,哪怕看不起二少爺,心裡總會有幾分顧忌。
  「二少爺不滿就直說,何苦拿夫人做借口,我雖然在你身邊伺候,但夫人是當家主母,若沒有經過她發話,這小廚房是萬萬不能建的。」李嬤嬤理直氣壯的反駁,她心裡倒也明白,她能在黎府有如今的體面,全是從二少爺身上得來的,倘若離開二少爺,她也就沒了利用價值,夫人又怎麼可能會看重她。
  黎耀楠被氣得笑了起來,真真一個膽大包天的好奴才,隨意指了旁邊一個正抬著櫃子的小廝,喝道:「你,過來!」
  王小虎愣了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說的就是你,過來。」黎耀楠一臉不耐煩。
  王小虎放下櫃子,整個人都雲裡霧裡,傻愣愣的走上前,就連說話都有些結巴起來:「二......二少爺!」
  「二什麼二,你去跟管事說一聲,景瀾院要建小廚房,後天我就會搬過來,你讓他盡快弄好。」黎耀楠現在一聽見二字就頭痛。
  李嬤嬤目瞪口呆,沒想到黎耀楠竟如此不給她面子,怒視著王小虎,惡狠狠地斥道:「 你敢——」
  王小虎躊躇不定,頓時不知如何是好。
  黎耀楠目光一暗,冷冷瞥了他一眼。
  王小虎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哪還管什麼李嬤嬤,急忙道:「我......我這就去!」說完,就急急忙忙跑出院子。
  黎耀楠冷笑了一聲,抬腳就走,只餘下李嬤嬤在風中凌亂。
  李嬤嬤被氣得直喘氣,手捂著胸口不敢置信,二少爺竟敢反抗她,還反了天了。
  黎耀楠回到落秋閣,正是用飯的時候,看了眼前清湯寡水的飯菜一眼,不比昨天飢腸轆轆,頓時沒了胃口,恐怕他今日飯菜的份例,又進了李嬤嬤的肚子,也難怪她不願建小廚房。
  黎耀楠從上輩子就錦衣玉食,向來都不喜歡委屈自己,順著記憶中的地方,取出幾兩碎銀子,又拿出幾張銀票,他打算出去轉悠轉悠,看看古代的揚州城,和現代有什麼區別。
  這個世界說來也奇怪,地裡位置,風景名勝,竟和中國古代一模一樣,只是多了男人可以生孩子。
  黎耀楠直到現在想起這事,感覺都很奇妙,他實在想像不出,一個男人大著肚子的模樣,想想就有些汗顏。
  揚州自古就是繁華之地,出了黎府大門,走在喧鬧的大街上,看著路上來往的行人,吆喝的小販,還有琳琅滿目的商舖,黎耀楠恍如隔世,心裡瞬間落了地,又有一種莫名的空虛,這時才產生了一種,他是真真正正置身於古代的感覺。
  之前事情太多,時間又太緊迫,他考慮現狀還來不及,又哪有心思傷悲春秋,心頭驀然生出一種孤寂,旋即又甩了甩頭,把那種軟弱的情緒拋開,抬眼看見不遠處的一家酒樓,黎耀楠咧嘴一笑,抬步走了過去。
  醉仙樓,果然是古代無論是電視劇,還是小說裡的必須場景。
  「客官請,一樓還是二樓,要不要包間?」店小二熱情的迎了上來,一雙眼賊精賊精,笑容滿面的招呼他往裡面坐。
  黎耀楠心中一樂,心情突然就變好了,他果然還是喜歡熱鬧,也喜歡別人奉承,作為一個二世祖,他實在受不了坐冷板凳,黎府的日子,真TM壓抑,只不過才一天光景,他就感覺腦細胞不知道死了多少,看來,要盡快想法子搬出才是。
  「去二樓。」黎耀楠隨手仍了兩碎銀子,大搖大擺往二樓走去,找了一個靠窗的桌子坐下。
  「好勒!」店小二一臉歡喜,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態度也更加恭敬,等黎耀楠坐下之後,忙問道:「客官需要些什麼,天香鮑魚,罐燜魚唇,可是咱們這的招牌菜,保管你滿意。」
  「那就上來試試看,再要兩個個小菜,你看著辦。」
  「好勒!您稍等,馬上就來。」店小二拍了一下胸口保證,急忙去廚房讓人準備。
  黎耀楠怔怔的望著窗子發呆,心裡突然有些好笑,他果然還是太寂寞了,竟然在店小二的身上找存在感。
  不多時,飯菜就上來了,看來那兩銀子沒白花,店小二對他伺候的確實周到。
  「客官您第一次來吧,聽口音,不像是揚州的。」
  黎耀楠一愣,剛才心裡放鬆下來,說話不自覺就用了官腔,也就是上輩子的普通話。
  「你怎知我不是揚州的?」
  店小二得意的一笑:「咱們這人來人往,只要是揚州城的人,基本上都有個臉熟,公子你看起來面生得很。」
  黎耀楠心中一默,決定不能告訴他,自己是土生土長的揚州人,他這時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這具身體的主人,竟然還是個宅男,腦子裡除了讀書,還是讀書,甭說來醉仙樓吃飯,就連出門交友都少的可憐。
  黎耀楠挑了挑眉,問道:「你對揚州城很熟,那可知近來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要說這新鮮事,就屬黎家二公子了,聽說他近日要成婚,娶的還是雙兒。」
  「雙兒怎麼了?」黎耀楠微微蹙了下眉,心中有些不悅,無關雙兒與否,他只是不喜歡店小二提起黎家二公子,那種猥瑣的語氣。
  店小二向來會察言觀色,只以為這位客官家中有親人是雙兒,所以才會不高興,立馬轉變語調:「雙兒自然沒什麼不好,聽說那位林家公子,還是從京裡高門大戶出來的,黎家二少爺好福氣,遇見個善良的繼母,換成一般的人家,哪會對原配的孩子那麼好。」
  「噢?」黎耀楠來了興趣:「你說黎家繼夫人,對原配所出的孩子很好?」
  「可不是嗎,要不然哪會給他攀一門好親,也是黎家二少爺沒出息,黎夫人才不得不為他打算,像她這樣寬厚的繼母,真是少有。」
  第008章
  黎耀楠意興珊闌,頓時沒了興致:「行了,你下去罷,有事我再叫你。」
  「那行,客官您慢用,小的就不打擾了。」店小二自然看出他興趣缺缺,雖不知這位公子為何變臉,但銀子已經到手,管他幹嘛呢。
  黎耀楠有一口沒一口吃著飯菜,舉止雖然隨意,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優雅,這也是店小二為何一眼就看中他,對他特別熱情的原因,事實證明店小二的眼光沒錯,他看中的這位客官一上來就打賞了他一兩碎銀子。
  黎耀楠身穿著一件青色儒衫,看起來雖然瘦弱,顧盼行走之間卻自有一股風流,眉宇間不經意流露出的風華慵懶,竟給人一種華貴逼人的錯覺。
  「請問我能不能拚個桌?」一位十幾歲的少年在對面坐下,看穿著像是一位富家子弟。
  黎耀楠四下看了一眼,發現醉仙樓已經客滿,轉頭白了少年一眼,淡淡道:「你隨意。」他坐都坐下了還問什麼,反正自己已經吃的差不多,醉仙樓的東西雖然不錯,但對於慣常出入五星級酒店的人來說,味道還是欠了點。
  「這位兄台貴姓?」少年笑意盈盈,也不在意黎耀楠的冷臉,豪不客氣給自己倒了碗兒茶。
  黎耀楠無語,沒見過這麼自來熟的。
  少年接著說道:「我姓楊,名毅,字青嵐,洛州人士,剛來揚州沒多久,你呢?」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面對楊毅一臉真摯,黎耀楠實在很難拒絕,只是他也沒打算深交,淡淡道:「我姓黎。」
  楊毅高興的拍了一下手掌:「原來你也姓黎,跟黎家二公子是一個姓呢。」
  黎耀楠唇角抽搐了一下,他就是黎家二公子好不好。
  楊毅也不等他搭話,繼續說道:「聽你們剛才說起黎家,兄台似乎不甚贊同,你認識那位黎家二公子嗎?」
  「不認識。」黎耀楠不動聲色,心裡卻升起了淡淡的戒備。
  「我也不認識。」楊毅一臉笑意,靈動的眼眸四處轉了一圈,悄悄湊近黎耀楠耳邊:「我才不信呢,繼母肯定不會對原配的孩子好,我叔叔的女兒可慘了,明明才二八年華,卻硬是被繼母配給一個糟老頭。」
  黎耀楠怔了怔,沒想到他說的是這回事,不過想想也是,就他如今的身份,旁人又有什麼可圖,更何況原主也不認識什麼人,更不要談結仇,心中的戒備漸漸淡了下去。
  只見楊毅一臉失落:「可惜我當年年紀小,幫不上忙,堂姐嫁過去沒兩年就去了,只留下一個孩子,如今跟著姨母過活。」
  黎耀楠心中疑惑,這孩子是不是太隨便了,這樣的私事事,竟也拿出來說。
  不過,這終歸是別人家的事,黎耀楠並不放在心上,淡淡道:「你也別傷心,說不定她下輩子,能投胎到一個好人家。」他不就是這樣嗎?穿越雖不比投胎,但情況也差不多。
  「嗯,你說的對,堂姐那麼人好,一定能投個好胎。」楊毅肯定點點頭,臉上陰霾盡散,唇邊又浮起燦爛的笑容,好奇的看著黎耀楠,問道:「你對黎家二少爺的婚事怎麼看?」
  黎耀楠蹙眉,心中有些糾結,這話讓他怎麼回答。
  楊毅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答案,繼續說道:「聽說大前天,黎二少爺被氣得吐血昏迷,是對婚事不滿呢,所以我才說嘛,繼母哪能對前妻的孩子好。」
  聽說?黎耀楠心裡騰升起一陣煩躁,沒想到黎府的事,竟弄得人盡皆知:「你還聽說了什麼?」
  楊毅搖了搖頭,一臉無辜:「沒了,誰有心思關注這個,只不過是一星半點的流言罷了 。」
  黎耀楠鬆了口氣,沒好氣的瞪了楊毅一眼,實在不知說他什麼好。
  只聽楊毅又接著問道:「你對雙兒怎麼看?」
  「沒什麼看法。」黎耀楠懶洋洋的回答,他說的其實是事實,對於雙兒,他雖然感覺有些怪異,卻不存在任何偏見,雙兒也只不過是人類的一種罷了。
  「那要是讓你娶雙兒呢?」
  黎耀楠嗤笑了一聲:「怎麼可能,我不會娶雙兒。」他又不喜歡男人,黎耀楠此時顯然已經忘記,他即將娶過門的媳婦就是雙兒。
  楊毅氣急敗壞,很不滿黎耀楠的敷衍:「我是說如果,如果讓你娶個雙兒。你會不會不滿,會不會對他遷怒。」
  「娶就娶唄,還不是那回事兒。」黎耀楠很無所謂,對於他來說,娶誰不是娶,也就那樣。
  楊毅急切的問道:「那你會不會對雙兒遷怒,會不會對他不好?」
  黎耀楠蹙眉,心中卻狐疑起來,楊毅這話裡話外,怎麼儘是繞著雙兒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發現這楊毅生得竟唇紅齒白,跟個姑娘似得,要不是頸間的喉結,他說不定還會認錯性別,遲疑了一下,說道:「如果他是無辜的,為什麼要對他遷怒,既然娶了媳婦回來就要對他負責,你是不是遇見什麼難題?」
  「沒有,記住你所說的話。」楊毅興奮的站起身,飯也不吃了,拍了下黎耀楠肩頭:「我還有事,先走了,改日再請你吃飯。」
  楊毅說完就腳底抹油,一溜地煙跑了,只餘下店小二焦急的聲音:「喂!客官,你的飯菜好了,你還沒付錢呢......」
  黎耀楠莫名其妙,無奈的搖了搖頭,只當楊毅是小孩子心性,他雖然穿越到古代,但思維還沒轉換過來,十四五歲的孩子在現代來說,還是個中學生呢,他並沒有把今天的偶遇放在心上,見店小二眼巴巴看著自己,黎耀楠摸摸鼻子,只能自認倒霉,問道:「多少銀子,算賬。」
  店小二見有人付賬,立馬喜笑顏開:「統共十七兩八錢。」
  黎耀楠咂舌,只覺得今天虧大了,看了眼尚未動過的飯菜,鬱悶掏出荷包,取出十八兩銀子:「不用找了。」
  「謝客官,歡迎下次再來。」店小二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細縫,鞠躬哈腰把他送到門外。
  黎耀楠這時並不知道,楊毅在離開醉仙樓以後,竟以一種飛快的速度,往南大街奔去,到了一座三進宅院前才停下,只見那宅院的匾額上,正赫赫寫著林府兩個大字。
  門口伺候的人一看見他,就立馬迎了上來。
  還有人笑著跟他打趣:「表少爺回來啦!今兒怎這麼早。」
  「去,少跟我貧,九哥在哪?」楊毅笑罵,作勢便要去打他。
  那人閃身讓開,指了指花園處,笑著說:「九少爺跟四少爺在下棋。」
  楊毅聽後也不多言,急匆匆就往花園走。
  現在正金秋八月,花園裡桂花開得正好,大老遠楊毅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急切的心情突然就沉澱下來,腳下不自覺放緩了步伐,就好像生怕打擾到什麼一樣。
  花園中的涼亭裡,兩個年輕男子正相對而坐,中間的石桌上擺放著一張白玉棋盤,
  紫衣男子執黑子,他此時正眉頭緊鎖,雙目緊緊盯著棋盤,手中的黑子舉棋不定,他年紀大概二十上下,長得劍眉星目,丰神俊朗,如雕刻般的五官蘊藏著銳利,整個人都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
  白衣少年執白子,手下不假思索,棋子步步緊逼,眼看就要吃掉黑子的半壁江山,端看他一副清華如蓮的模樣,任誰也想像不到,他下棋手法竟如此狠厲。
  倏然,棋盤的局勢一變,黑子置之死地而後生,轉瞬壓過白子的風頭。
  白子當機立斷,自斷一臂,緊接著再一次向黑子逼近。
  楊毅悄悄走到他們身後,觀棋不語,他知道九哥下棋的時候,不喜歡旁人插言。
  過了好一會兒,紫衣男子輕歎了一聲:「我輸了。」
  白衣少年低首斂眉,輕輕撥弄了一下棋盤,明明毫無生機的黑子,轉瞬又出現了一道曙光:「你沒輸,你只是狠不下心罷了。」
  「你只要......」白衣少年一手執黑子,一手執白子,不到一會兒功夫,白子就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軒兒。」紫衣男子心疼喚了一聲,寬厚的手掌輕輕滑過少年的臉龐,就好像想要撫平他所有的愁緒一樣。
  「我沒事。」被喚作軒兒的少年淡淡一笑,明明那麼年輕的一張臉,卻彷彿有著數不盡的滄桑,抬眼看著四哥,目光中露出一抹柔和:「下棋罷了,你想什麼呢?」
  林志遠苦笑,他能不多想嗎?打從那件事發生以後,軒兒就像變了個人一樣,行事作風果斷狠辣,不給自己留餘地,也不給旁人留餘地,對自己狠對旁人更狠,就跟剛才的那盤棋一樣,這讓他怎能不擔心。
  「四哥,九哥。」楊毅不甘心被冷落,脆生生的喚道。
  林以軒抬了下眼皮,只當沒聽見。
  林志遠詫異的看他一眼:「咦!你怎麼回來了?」
  楊毅被氣得直跳腳,他們欺負人。
  林以軒笑了起來,清淺的笑容如花綻放,竟是讓滿園秋色都失了色彩,面對這個小表弟,他的心總是特別柔軟。
  林志遠也不逗他了,笑著問:「說吧,有什麼事?」小表弟尾巴一翹,他就知道他要幹什麼。
  「你們猜我今天遇到誰了?」楊毅一臉神秘,聲音拉得老長。
  林以軒神色淡淡的,俊秀的臉上有著說不出的冷漠。
  林志遠頗為無奈,小表弟這幾天跑得不著屋,下人早就跟他匯報過,楊毅這些日子幹什麼去了,若不是他派人從中護航,小表弟到底是個雙兒,雖然是充作男子養大,難道他真以為自己能在揚州城裡瞎胡鬧,還不出問題嗎?
  「我今天碰見哥夫了。」楊毅也不等他們說話,就自顧自的說道。
  林以軒臉色一沉:「什麼哥夫,別亂叫。」
  「為什麼不能叫!」楊毅倔強的盯著林以軒,雙眼迸射出一種刺眼的光芒,複雜得讓人分不清裡面的情緒:「我去看過了,哥夫雖然矮了點,瘦了點,但絕對沒有傳言中那樣無能,九哥你若是心有所屬,說出來,弟弟哪怕拼了命也要幫你達成心願,但若那男人是孬種,不敢站出來,九哥,你就好好過日子吧,不然,我心疼。」
  林以軒轉過臉去,拚命不讓自己的淚水掉下來,他以為自己的淚已經流乾了,他已經告訴過自己不再哭,為什麼心裡還會那麼難受。
  林志遠沉默了下來,其實他也很好奇,那一個男人究竟是誰,他的弟弟性情柔和,溫文如玉,從來都循規蹈矩,一個月前卻突然發現跟人私奔,相約京郊的柳樹林,當時沒抓到那個男人,弟弟死都不肯說出他是誰,讓他們就算著急也一籌莫展。
  只是從那之後,弟弟的性子就變了。
  第009章
  林以軒收拾好面部表情,心平氣和的說道:「你們放心,我心裡有數。」
  楊毅怒目而視:「你心裡能有什麼數?」每每看見他這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他心裡就難受,究竟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能說出來,難道那個男人就那麼重要?重要得讓他連自己的終身大事也不顧?
  倘若當初事發的時候,那個男人能夠站出來,九哥也不用這樣隨意被嫁出去,雖然還是難免被責罰,但至少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
  那個男人,就是個孬種,根本不值得九哥如此。
  姨母為此不知流過多少眼淚,四哥暗地裡有多著急,他難道看不見嗎?
  「小毅——」林志遠嗓音暗沉,生怕小表弟又說出什麼口無遮攔的話。
  楊毅氣鼓鼓的轉過臉,把頭邁向一邊,恨恨的扯著旁邊花盆裡的菊花,不一會兒花瓣枝葉就落了一地。
  林以軒輕笑了一聲,看見小表弟還如此鮮活,他覺得真好,打趣道:「小毅,你再這樣扯下去,這盆西湖柳月可就沒了。」
  楊毅瞪他一眼:「沒了就沒了,虧我還為你擔心,既然你不領情,那就當我自作多情,以後再不理你了。」這些日子他早出晚歸,就怕九哥嫁得不好,整日守在黎府門前,只為了見那黎家二少爺一面,為九哥相看相看,他實在不想讓九哥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嫁出去。
  沒有誰,比他更明白雙兒的艱難,楊毅臉上閃過一抹黯然,旋即又掩了下去。
  林以軒心頭泛起一陣淡淡的感動,他不是不知道小表弟這些日子忙前忙後為什麼,只是真的沒必要,嫁給誰不是嫁呢,雙兒的命運早在出生的那天就被注定,他覺得這樣其實挺好,至少逃離了京城那暗流湧動的旋窩。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放心吧,無論黎家人怎麼樣,表面上他們不敢為難我,再說,我也不是吃素的,我不求跟黎耀楠夫妻和睦,只唯願大家能相安無事,你們能平平安安,我就心滿意足了。」林以軒說完,眸底有道凌厲的光芒閃過,冰冷的眼眸在看向小表弟的時候才緩和下來,浮現出淺淺的暖意。
  「我們能有什麼事。」楊毅不滿地皺皺鼻子,瞥了自家九哥一眼,很認真的說道:「我今天問過了,哥夫說不會對雙兒有意見,既然成了親,就會對夫郎好。」
  林以軒嗤之以鼻,男人的話,又有幾個是可信的,也只有小表弟不解世事才會被騙,黎府這些天狀況,他們又有幾件不知道,小表弟這幾天上竄下跳,只怕把黎家二公子每天吃些什麼都打探出來了,聽說那黎二少爺是個書獃子,在府中無甚地位,大前天還吐血昏迷,今天就......
  總而言之,他是萬萬不相信的,更何況,他的心也早已經滿目蒼夷,實在沒有精力,不想,也不願,再去做那無用之功。
  「我是說真的,今天我還打聽到,黎二公子跟繼母把產業要回來了,說是要交給你保管。」
  那就更不可能了,恐怕那只是借口,一個以他為名的借口,林以軒眼眸暗了暗,唇角勾勒出一抹嘲諷的弧度,愈發覺得這黎家二少爺不可信。
  林志遠卻聽進了心裡去,心中微微一動,問道:「你說真的?」
  楊毅眉眼一彎,自信地揚起下巴:「那是當然,今兒早上發生的事呢,還費了我三十兩銀子,聽人說哥夫今天還把房裡的丫鬟打發了,更拒絕了繼母安排通房,婚事既然已成定局,我只希望九哥能過得幸福。」
  林以軒平靜如水,眉宇間堆滿了漠然,只是卻也不願辜負表弟的好意,只得默不作聲。
  林志遠「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揉了揉小表弟的腦袋,莞爾道:「改日我把銀子補給你。」
  楊毅一巴掌就拍了過去,不樂意道:「男人的頭不能碰,走開。「頓了頓,又繼續說道:「銀子還是要記得補上。」他的月利才十兩,存點私房容易嗎,既然有人要當冤大頭,他自然不會拒絕。
  林志遠頓時就樂了,上下打量了小表弟一眼,還男人呢,毛都沒長齊,小表弟是真不把自己當雙兒了對吧。
  楊毅惱羞成怒,面頰漲得通紅,哪會不知四哥目光中的含義,瞪大了眼睛,怒視著他:「看什麼看,沒見過男人啊!」
  林志遠哈哈大笑,臉上的陰鬱一掃而空,這段日子以來,因為弟弟的糟心事,他彷彿好久都沒這樣笑過了。
  林以軒看著嬉鬧中的兩人,唇邊泛起淺淺地笑意,心情似乎也因為他們的笑聲變得歡快起來。只是沒過多久,他的臉色又沉了下來,眼中浮現出一抹憂慮,回想起曾經的事情,林以軒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要提早解決:「四哥,你的婚事,別在拖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笑聲戛然而止,花園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沉重。
  林志遠俊朗的面孔陰沉下來,臉上的神色晦暗不明,避開這個話題,心不在焉地說道:「咱們不談這個,現在你的婚事最重要。」
  「我的婚事就那樣,我不會讓自己太難過,現在最主要是你,原家那邊不會再拖下去。」林以軒面露狠色,不給他任何逃避的機會。
  楊毅臉色變了變,向來都充滿朝氣的小臉暗淡下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先回去了,你們聊。」說完,也不等他們回應,就像背後有什麼在追趕一樣,急忙跑出庭院。
  林志遠欲言又止,眼睜睜看著表弟離去,轉過身,深深看了林以軒一眼,不滿道:「你怎麼無端端提起這事?」
  林以軒彎起唇角,毫不相讓:「怎麼?你生氣了?」
  「林以軒!」林志遠皺了皺眉,臉色板了下來。
  林以軒輕輕一笑,知道四哥是真生氣了,否則也不會直呼他的名字,淡淡道:「難道你真想娶原家那個女人?」
  「這事我自有分寸。」林志遠面無表情,聲音卻沉穩有力。
  林以軒相信他確實自有打算,可他不信,林家和原家的人會輕易放過他,拖字訣是絕對成不了事的,眼中的恨色一閃而過,林以軒冷冰冰地說道:「不想娶就退婚,大不了先斬後奏,先把事情鬧出去,牛不喝水,難道還能強按著牛的頭不成。」
  「你......」林志遠吃了一驚,臉上的神色漸漸凝重,嚴肅地看著林以軒:「告訴四哥,你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會有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想法。」並且言辭之間,軒兒對家族也不甚尊重,雖然家主對他的處罰是重了,但那也是他有錯在先,能得到現在這樣的結果,祖父已經手下留情,為什麼他身上的戾氣竟如此嚴重。
  「我怎麼了?」發現林志遠探究的目光,林以軒勃然變色,整個人都變得尖銳起來,破口便說道:「原家沒一個好東西,林家人也是,一個一個都打著如意算盤,你既然要娶原繡如,那你讓表弟怎麼辦?你是要坐享其成,讓他當侍君,讓他委曲求全,讓他最後死無葬身之地嗎!」
  「軒兒,你冷靜一點。」林志遠嚇了一跳,急忙扳過弟弟身子,讓他看著自己,正色道:「你怎麼會有如此想法,我不會娶原繡茹,但也不會退婚,原繡茹畢竟是無辜的,退了婚對女孩子有損聲譽,我打算等你成婚之後就去軍中歷練,在戰場上呆個幾年,原家自然會為女兒重新擇婿,這樣也不會有損林、原兩家的顏面。」 更重要的是,那個時候小表弟也長大了。
  「你要去戰場?」林以軒低低喃語,上輩子為什麼沒有這件事情,是了,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他早就入了太子府,四哥又怎會扔下他遠去戰場,這樣說來,還是他害了四哥,也害了表弟。
  林以軒臉上的表情似喜似悲,他知道自己剛才情緒過於激動,只是他實在忍不住,只要一想起四哥看他的目光,他就渾身顫慄,那種冰徹刺骨的寒冷似乎侵入骨髓,微微垂下眼簾:「我以為四哥嫌棄我惡毒,責怪我太過陰狠。」
  「你是我弟弟,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林志遠咬文嚼字,一字一頓的說道,心中頗為詫異,他自覺得對這個弟弟百般疼愛,為什麼他還會有這樣的想法。母親只生了他們兩個,自己不疼愛他疼愛誰,當然還要加上小表弟。一想起小表弟古靈精怪的樣子,他心裡就暖意融融,自己要去戰場消息,彷彿還沒告訴過他,也不知到時候,小表弟會不會哭鼻子,會不會捨不得,還有會不會想他!
  不過目前最重要的還是以軒,他覺得以軒的心態很有問題,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不確定,只有在面對他和母親,還有小表弟時才會緩和,他實在想不明白,只不過一天時間,弟弟的轉變怎麼就那麼大。
  記得事發當天,上午的時候他還和弟弟說說笑笑,還打趣將來要給他找一個好夫婿,結果晚上就鬧出弟弟與人相約柳樹林,私奔未遂的事件。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當他匆匆趕到祠堂時,看見弟弟狼狽的跪在地上面對眾人責難時的神情,是那麼無助,絕望,茫然,彷彿不知置身於何地,卻又那麼怨憤,狠厲,就像是從地獄而來化身的惡鬼,對週遭的一切都充滿恨意,雙目迸射出仇恨的光芒,耀眼得令人心驚,明明那麼矛盾的氣息,卻又給人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第010章
  林致遠今天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林以軒暗道一聲不好,慢條斯理收拾好棋盤抱入懷中,也不看自家四哥一眼,轉身便道:「我先走了。」
  「你想去哪兒?」林致遠目光幽暗,直勾勾地盯著他,大有一種他今天若是不交代清楚,他就誓不罷休的架勢。
  林以軒眉頭輕蹙,氣質如空谷幽蘭,眉眼間透著淡淡的愁緒,精緻的臉龐似乎有著數不盡的哀傷,讓人看見就會忍不住心生憐惜。
  林致遠瞠目結舌,被自家弟弟的變臉給驚住了,急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一次告訴自己,一定不能心軟。
  「你給我說清楚!」林致遠臉色黑得像鍋底,心裡也更加迫切,他單純善良的弟弟哪去了?
  林以軒無奈,不是不想告訴四哥,而是有的事情,就算說出來也沒人信,只會讓人覺得那是天方夜譚,他不想用自己的秘密賭人心,無關相信四哥與否,他只是怕紙包不住火,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秘密永遠爛在肚子裡。
  其實,直到如今他都如置身雲霧,生怕現在的一切是周莊夢蝶,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當他喝下那杯毒酒之後,再次醒來竟然回到了十三年前,回到了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你想知道什麼?」林以軒面沉如水,淡漠的聲音沒有一絲情緒,整個人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冷冽。
  「你......」林志遠隱隱有些懊悔,見弟弟如此模樣,他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
  林以軒思索了片刻,略略斟酌了一下語氣:「你是想問那天的事?」
  林致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是想問那天的事,但他更想知道,讓弟弟轉變成這樣的原因,正想開口說話,就聽見自家弟弟堅定的聲音。
  「我不會告訴你。」
  林致遠臉色一黑,被噎住了。
  林以軒目光悠遠,神情飄忽地看著遠處牆外的天空,彷彿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飛走。
  林致遠心神一緊,他最怕弟弟露出這種表情。
  「你說,家中若是決定要將我送去太子府,那該怎麼辦?」林以軒的聲音極淡,平緩的語調沒有一絲波瀾,就好像說著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
  「這不可能。」林致遠脫口而出,連考慮都沒有考慮。
  林以軒笑了,只是卻笑容那麼悲涼,那麼令人心疼:「為什麼不可能?」
  林致遠面色鐵青,提醒道:「你現在已經訂婚了,過幾日便是婚期,四妹被指婚六皇子為正妃,家中不可能再讓你入太子府,母親也不會答應。」林致遠說的斬釘截鐵,也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弟弟聽,他這會兒腦子很亂,弟弟的話對他的衝擊很大,他知道弟弟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
  林以軒笑容一斂:「如果是聖旨呢?」
  林致遠心裡猶如驚濤駭浪,面上卻紋絲不露:「聖旨為什麼要讓你入太子府,聖上不是糊塗的人。」
  林以軒諷刺的勾了勾唇角:「如果聖旨是咱們景陽侯府求來的呢?」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林致遠聲色俱厲,再也維持不住面部鎮定的表情。
  「呵呵。」林以軒冷笑,一語道破掩藏在桌面下的玄機:「大伯是中立保皇黨,二伯是六皇子黨,咱們三房自然就是□□,你說可不可能,好個景陽侯府,好個林弘揚,將來無論誰上位,他都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那是我們大伯。」林致遠的聲音很艱澀,只感覺到渾身無力,他知道弟弟說的事情很有可能發生,自古以來站隊,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大伯怎麼能有這樣的想法,還有祖父呢,祖父為什麼不阻止。
  林以軒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毫不留情打破他的希望:「大伯是下一任的景陽侯,若沒有祖父支持,你以為他能成事?」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林致遠腦子轉得夠快,心中有了一瞬間的明悟,突然急切的看著弟弟:「你沒有私奔對不對?」
  林以軒靜默不語。
  林致遠卻知道他是默認了,整個人都激動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弟弟怎麼會是那樣的人,母親還曾說過,要為你挑一門好夫婿,倘若有了喜歡的人,她會為你做主,你又怎可能做出私奔這樣的醜事。」
  只是很快,林致遠也不知想起了什麼,臉色突然就變得難看,目光中難掩痛色:「為什麼不早點說出來,有什麼事情不能大家一起解決,為什麼你要自己一個人扛。」若是他早些知道,又哪會讓弟弟出此下策,弄壞了名聲不說,還要許給一個病秧子。
  「你是怎麼知道的?」這樣的隱秘的事情,按說弟弟應該不知情才對。
  一連竄的疑問在林致遠腦海中盤旋。
  林以軒眼神淡淡的靜靜的劃過他,自然不可能告訴四哥原因,轉而說道:「你還是先靜一靜吧,景陽侯府靠不住,原家不是好東西,你的婚事最好盡早解決,我只怕當你在戰場立下戰功之後,原繡茹會等你三年五載,然後她的美名滿天下,那時你當怎麼辦?」
  林致遠倒吸一口涼氣:「不會吧......」
  林以軒神情淡漠,他也不知道會不會,上輩子他入太子府沒多久,四哥就和原繡茹完婚,但以他對原家的瞭解,這樣的事他們也不是做不出來,防著一點總沒錯。
  林致遠果然被岔開思緒,心中有些游移:「原家姑娘畢竟無辜,倘若我無端端退婚......」
  「那是她的事,與你無關。」林以軒冷酷的回答道,盡量讓自己不要洩露出心中的恨意,原家姑娘若真無辜,表弟就不會慘死,哥哥就不會傷痛欲絕,瘋狂報復,後來也不會死在旁人的算計之下,母親更不會一頭撞死在景陽侯府大門前的石獅子上,那麼地悲壯、慘烈,可謂家破人亡,這讓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怕四哥再自己問什麼,林以軒急忙說道:「我先回了,你好好想想罷!」
  林致遠一時沒反映過來,直到林以軒不見了身影,這才一臉懊惱的回過神,他怎麼就被忽悠住了。無奈的搖了搖頭,心中很有些遺憾,下一次再想從弟弟口中知道什麼,恐怕不會這麼容易。
  林以軒走在回程的路上,心裡的思緒卻飄飛得老遠,記得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已經入了太子府,那時他還是一個清雅如蓮,博才多學的貴公子,太子生性多疑,脾氣暴戾,他雖然出身與景陽侯府,二伯卻跟六皇子關係親密,他在太子府的生活,又怎麼可能會好。
  一步步學會陰謀,學會算計,學會心狠手辣,他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只為了心中那一點想念。
  太子倒台,他功不可沒。
  原以為一生就這樣了,沒想到那人竟偷天換柱,把自己從荒廢的太子府裡換出來。
  當時他是驚喜的,那種滿滿的甜蜜,讓他覺得自己就是吃再多的苦也值得。
  只可惜好景不長,由於他的身份不能暴露,那人把他豢養在京郊的一座別院裡,每天都過來看他,然後十天半月來一次,再然後大半年都不見人影,林以軒這時才知道,自己竟然成為了旁人口中的佞寵。
  但那時他已然身在局中,早已經無家可歸,離開別院,他這樣的身份只能連累旁人,又能去到哪裡,那人已經成為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婉拒了四哥好意,枯坐在別院中等待,從日日期盼想念,對著門口望眼欲穿,到心生怨念,用盡心思謀奪寵愛,再到心灰意冷,也不過是幾年光景。
  記得那人對他說「小軒,你變了,你不是我喜歡的人,你怎麼變得如此心機深重,性子還如此狠厲,記憶中你可不是這樣子,我還是喜歡當初那個你。」
  聽見這話,林以軒只覺得渾身冰冷,一股寒意從腳底蔓延全身,猶如置身與冰天雪地,再也感覺不到一絲溫度,他很想大聲辯駁,很想告訴他說不是這樣的,然而終究化作為一陣沉默。入了太子府,為了活下去,為了可以幫到他,林以軒早已經手染鮮血,哪裡還能一如當初那般純粹無暇。心,一下子就涼了下來,真正的心如死灰。
  這時,其實他還沒有那麼深的恨意,直到小表弟被人害死,四哥瘋狂報復,他才恍然醒悟,原來自己竟早已經成為那人手中一枚牽制四哥的棋子,從四哥步步高陞,手握重兵,他就在別人的算計之中,否則那人又怎會想盡辦法,將他從太子府中換出來,悔之晚矣!
  表弟死了,四哥死了,母親也死了,沒過多久,他也被賜下一杯毒酒。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以前想不明白的問題,在這一刻彷彿都特別清晰,眼中突然就浮現出四姐雍容華貴的笑臉,那時她看自己的眼神是那麼輕蔑,眼中暗藏的譏笑與憐憫,他當時怎麼就沒發現!
  少年不知愁滋味,幼年相知,少年相許,原以為是一輩子的事情,誰知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一道聖旨,將四姐許配給他的意中人。
  是的,那個人是六皇子,他們從小就認識,相知相許彷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所謂柳樹林相約,其實真有其事,只不過不是相約私奔,而是相約了斷。
  他重生回來的時候,正是這個時間,來不及思考太多,他心裡只有下一個念頭,堅決不能進入太子府。
  他很清楚的記得,距離那個讓他痛苦一生的源頭,只有三天。三天後皇上就會搬下聖旨,將他指婚與太子做側君。
  看著手中那張相約柳樹林的字條,林以軒當機立斷,為自己謀劃了一樁私奔事件,其實他很想看看,六皇子究竟會做何打算,現在的他還是當初的那個風華無雙的貴公子,無關情愛,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答案。
  結果自然不出所料,趙承睿沒有站出來,他和四姐雖然同出景陽侯府,但二伯是朝廷一品大員,父親卻還只是一個員外郎,趙承睿會選擇誰不言而喻,私奔的事件只有他一人承擔,原以為自己會被送去家廟,沒想到為了顏面,他們竟將自己隨意嫁人。
  不過這樣也好,用一輩子的婚姻換取自由,他覺得很划算。
  黎耀祖這人他知道,黎耀楠是誰卻從未聽過,想想黎府如今的狀況,若是他料想不錯,黎耀楠定然命不長久。
  林以軒暗自思索,是否要生個孩子,保證將來的地位,免得黎耀楠死了之後徒生事端。
  第011章
  「阿嚏!阿嚏!」走在回去的路上,黎耀楠連打兩個噴嚏,東張西望了一下,疑惑地皺皺眉頭,心底倏然升起一種被人算計的感覺。
  回到落秋閣,還沒踏進院子,落霞和翠柳就熱情萬份地迎了上來。
  落霞一邊幫他整理衣衫,一邊殷切地幫他打著扇,八月的正午,艷陽高照,黎耀楠出去走了一圈,身上已經有些汗濕了:「二少爺剛是去哪了,怎麼都不叫上奴婢,您身邊沒個人伺候怎麼成,茗夏,至冬慣會偷懶,待會兒我定要好生說說他們去。」
  黎耀楠受寵若驚,對這種場面倒也習慣,並不會覺得拘謹,大大方方任由她們伺候。
  進屋後,翠柳忙前忙後,端茶、送水、上點心:「二少爺請用茶。」
  黎耀楠一挑眉,心裡樂呵起來,這會兒她們知道急了,早幹嘛去了,兩個丫頭雖然如花似玉,但對這種背主的奴才,他實在升不起任何憐惜之心:「行了,下去罷,我可不敢勞駕。」
  落霞眼眶一紅,跪在黎耀楠面前:「二少爺您要是對奴婢有什麼不滿,只管打罵責備,奴婢一定會改,為什麼要攆了奴婢出去,這讓奴婢以後怎麼活,求二少爺開恩。」
  翠柳趕緊也跪在地上,聲音帶著些許嗚咽:「二少爺求求您了,不要讓奴婢出去配人。」
  黎耀楠隨手拿了一塊兒點心放嘴裡,味道還不錯,在原主的記憶中,打從奶娘出府後,他還是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笑瞇瞇的看著她們:「爺也是為你們好,姑娘大了自然要嫁人,放心吧,夫人定會為你們配個好夫婿。」
  落霞和翠柳一聽,心裡瓦涼瓦涼的,他們是伺候二少爺的奴婢,夫人又哪會真對她們上心,不配個矮冬瓜傻棗就是好的。
  「二少爺奴婢伺候您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生病還是奴婢沒日沒夜在床前伺候,您怎能這麼狠心,這不是要讓奴婢去死嗎?」落霞聲情並茂,哭得楚楚動人,怎麼看,怎麼漂亮。
  黎耀楠撇撇嘴,他生病確實這丫頭在照看,但前提是有銀子,沒銀子誰管他去死,張氏留下的嫁妝銀子,也就是被原主這樣一點一滴花出去,還想跟他談恩情,我呸!
  黎耀楠雖是花花公子,但對女人卻從不會有什麼憐惜啊,女士優先,心軟之類的情緒,上輩子他繼母就是一個白蓮花,模樣長得柔柔弱弱,心狠手辣不說,手段也層出不窮,有了這朵食人花在前,黎耀楠引以為鑒,女人對他來說可以是消遣,可以是玩意兒,也可以是他的親親小情人,滿意了逗弄逗弄,不滿意分手,卻絕對不會有忍讓,誰要是犯到他頭上,照樣扇巴掌,他可不是那種不打女人的男人。
  翠柳聲淚俱下:「二少爺奴婢到底哪錯了,您竟要無端端攆地了奴婢,這些年您的哪一件事不是奴婢操辦,離了您奴婢捨不得!」
  黎耀楠笑容不改,掏出一張帕子遞過去:「瞧你,哭得眼都花了,小心嫁不出去!」
  「二少爺!」翠柳滿面嫣紅,吶吶地喚了一聲,小心肝撲通撲通亂跳,頭一次覺得二少爺竟是如此溫柔的一個人。
  落霞眼中的嫉妒一閃而過,轉瞬又哭得梨花帶雨:「求二少爺開恩,您要是不答應,奴婢就不起來。」
  「奴婢也是!」翠柳自覺得二少爺對她與眾不同,雙眸暗含秋波瞥過去,聲音婉轉動聽,嬌滴滴的喚道:「二少爺。」
  黎耀楠勾唇淺笑,好一副美女垂淚圖,當真是各有千秋,笑著問:「你們真要跪著?」
  兩丫鬟急忙點頭,就憑她們對二少爺的瞭解,二少爺肯定會心軟。
  「那邊去!」黎耀楠指了指堂屋側面的廂房,難得好心為她們解釋:「這裡跪著不好看。」免得外人又說他苛待下人。
  兩丫頭齊齊花容失色,驚慌道:「二少爺——」
  黎耀楠懶得理會,充耳不聞徑直去了書房,既然她們要跪,那就跪著罷!
  落霞和翠柳這會兒是真哭了,為什麼二少爺跟她們想像的不一樣!
  推開書房的門,屋裡很整潔,明明他才第一次過來,對書房卻有著一種莫名的熟悉,哪一本書擺哪裡,根本不用腦袋去想,他彷彿自然而然就知道。
  打開一張紙,黎耀楠研磨提筆,唰唰唰「平心靜氣」幾個大字出現在紙上。
  與原主的顏體不同,他寫的是瘦金體。提筆之間灑脫不羈,給人一種狂放之感。
  黎耀楠頗為滿意,憑借原主的功底,沒想到他寫出來的字,竟然沒有退步。
  上輩子,他打小在爺爺身邊長大,爺爺沒別的愛好,就是喜歡書畫,為此他也被迫學了不少,只是自從爺爺去世後,他就再也沒有練習過,沒想到再次提起毛筆,竟然是在古代。
  先翻看了一下原主寫的策論,黎耀楠一臉糾結,並不是他看不懂,而是太懂了,紙上的文字天馬行空,字字句句慷概激昂,內容卻幼稚得可笑,難怪原主考了兩次都落第,真不能怪人家監考官。
  黎耀楠隨手翻了翻四書五經,心中暗暗想道,恐怕他穿越的唯一福利,就是能看懂這些古文,至於原主的知識,黎耀楠無奈攤手,別鬧了,原主的知識要有用,魚都能在天上飛,若要用四個字來形容,那就是——慘不忍睹!
  回想了一下原主的夫子,黎耀楠心中瞬間瞭然,這樣的一個老酸腐,能教得好學生才怪。
  他之前一直都在思考,將來要走哪條路才能讓自己高枕無憂,繼續當他的二世祖。
  這個年代士農工商,經商肯定不行,商人地位低下,搞不搞被當地官員敲竹槓,更何況他還有長輩壓在頭上,若是手中有了錢,想要離開黎家,肯定不可能,不把他身上的油水搾乾,黎家人豈能善罷甘休。
  工,他會修跑車,會打電腦算不算?想當初,他的跑車,那可是他親自改裝,那速度羨煞旁人。
  農,黎耀楠犯愁啊,作為五穀不分的大少爺,他表示對於農活真的無能為力,並且他也吃不了那個苦。
  剩下一途,只有仕了,既然不想處處受制,唯一的出路便是科舉。
  黎耀楠深思熟慮過了,原主底子不錯,只是被教壞了,只要重新請個先生,他要把課程跟上去應該不成問題。
  現在的問題是,先生他要去哪請,馬玉蓮肯定不答應,原主又不善交際,對外面的情況一抹黑,就算他要請旁人幫忙,那也得認識人才行啊!
  罷了!一步一步慢慢來,先顧好眼前再說。
  黎耀楠翻開書本,細細閱讀起來,他打算先融會貫通原主有用的學識,只有把知識變成自己的,他才能真正掌握,才不會被原主迂腐的思維影響。
  時間過得飛快,黎耀楠在書房一呆就是一下午。
  下人對此習以為常,黎耀楠若是哪天不去書房,他們反倒會覺得怪異。
  「二少爺,用飯了。」春香巧笑嫣然,端著飯菜走了進來。
  黎耀楠抬頭,看了看現在的時辰,只覺得有些不可置信,對著這麼枯燥的書本,他竟然也看了這麼久。
  他果然是被原主那書獃子給影響了。
  黎耀楠對此卻並沒有任何不滿,影響得好,這樣他讀書起來,定會事半功倍。
  春香眉眼含笑,一一把飯菜擺桌上。
  黎耀楠很高興,六菜一湯正是主子該有的份例,那些狗奴才反應得還滿快嘛,他還沒有動手,她們就自覺起來。
  吃過飯,黎耀楠繼續對著書本用功,春香欲言又止。
  黎耀楠記得這個丫鬟,昨天就是這丫鬟伺候他用飯,放下手中的書本:「怎麼了?」
  「落霞姐姐和翠柳姐姐......」春香一臉為難,說話卻只說一半,看似在為兩人求人,誰又知她是不是借此挑起自己的怒火。
  「哦!」黎耀楠點點頭:「她們要是跪夠了,就讓她們回吧。」
  「謝二少爺,落霞姐姐和翠柳姐姐不在,就讓奴婢在您身邊伺候吧。」春香輕言細語,眉眼含情,面頰泛起朵朵紅暈。
  黎耀楠這時才反映過來,這丫頭竟是在勾引自己,難怪他昨天就覺得這丫頭很不對勁,實在不怪他反映慢,而是古人太含蓄,紅個臉,送個秋波他哪看得懂其中含義。
  「下去罷,這裡不用你伺候。」黎耀楠擺擺手,他雖然風流卻很有格調,對於送上門的女人,從來都不敢興趣,更何況這還是一根窩邊草。
  「二少爺。」春香幽怨地看著他,突然上前一把抱住黎耀楠,柔軟的su胸緊緊貼著他後背:「二少爺奴婢欽慕您,不要趕奴婢走好不好,讓奴婢來伺候您。」
  黎耀楠一時不查被撲了這正著,心裡惱火得很,反手一把將春香扔地上:「滾!」
  「二少爺——」春香狠了狠心,扯開自己的衣衫,一臉豁出去的表情:「二少爺您一定會喜歡的,不信您試試看。」
  「賤人!」黎耀楠怒不可遏,只覺得比吃了蒼蠅還噁心,雖然有美女投懷送抱是好事,但這並不代表他喜歡被人算計。
  「匡!」房門被人撞開。
  李嬤嬤領著一群人跑了進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春香緊緊拽住衣衫,一臉驚恐往後縮,哭得那是一個撕心裂肺。
  「二少爺,你怎麼能這樣?」李嬤嬤又驚又怒,彷彿黎耀楠幹了什麼罪不可赦的大事。
  「我怎麼了?爬床的丫頭而已,攆出去!」黎耀楠冷笑,心情壞到極點,這黎府看樣子真不能再住了,一個一個都不消停,不鬧出一點什麼事就不甘心。
  「哇——」春香放聲痛哭,不知道的,還以為黎耀楠將她怎麼樣了。
  其他人很顯然都是這樣認為,只除了李嬤嬤以外!
  李嬤嬤進來的時間太過巧合,看見春香哭泣,並沒有覺得吃驚,反倒劈口就對黎耀楠進行責罵,要說這其中沒鬼,黎耀楠打死都不會相信。
  「就她這模樣?」黎耀楠鄙夷地對春香上下打量,挑剔的目光好像看著什麼待價而沽的貨物:「羅圈腿,扁平胸,鬥雞眼,喇叭嘴,柿餅臉,窟窿鼻,就這模樣還想爬爺的床,哭給誰看,給爺把這賤婢拉出去賣了,配給人家小廝,那也是糟蹋人。」
  黎耀楠所言不可謂不惡毒,春香有了這名聲,別說是嫁人,就連做人都難。
  春香嚇壞了,也不敢再哭了,一句話就不打自招:「二少爺,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別把奴婢賣出去。」
  李嬤嬤面露恨色,對春香也沒了好臉,只是卻不願就這樣處置了她,遲疑道:「到底伺候了你一場,又不是什麼大罪,拉出去發賣太過嚴重,是不是交給夫人發落。」
  黎耀楠挑眉輕笑:「這樣還不是大罪?那送給老爺去罷,兒子孝敬父親天經地義。」
  「這......恐怕有些不太好!」李嬤嬤神色訕訕的,也不打算求情了,只怪那春香沒用,二少爺幾句話就把她給唬住了,要是鬧到夫人那,怎麼也能給她爭一個通房。
  一場鬧劇展開的快,結束的也快,李嬤嬤和一桿丫頭婆子,拉著春香就退出書房。
  黎耀楠很煩惱,這糟心的日子,還真不是人過的,今兒要不是他先聲奪人,強佔奴婢的罪名就背定了,李嬤嬤這是報復他上午不敬,想要抓他的把柄呢。
  第012章
  當天,黎耀楠就派人去催了管事,明兒一定要帶人牙子來,院子裡的下人一天不換,他連睡覺都不安心。
  次日一早,黎耀楠剛用過早飯,就有人進來通報,說是王小虎求見。
  黎耀楠一愣,王小虎是誰?想了想還是說道:「傳進來罷。」
  「給二少爺請安。」王小虎進門就行磕頭大禮。
  黎耀楠心中一樂,認出這人正是他昨日隨手指派的家丁。
  「起吧!」黎耀楠淡淡的回道,覺得自己腐敗了,面對古人的動不動就下跪的場面,竟然覺得理所當然。
  「二,二少爺。」王小虎拘謹的立在那,雙手不停地搓著衣衫,整個人看起來都侷促不安。
  黎耀楠蹙眉:「好好說話,二什麼二,你結巴?」
  「我......我......」王小虎吸了口氣,然後挺胸抬頭,聲音非常嘹亮的答道:「回二少爺,我不是結巴。」
  黎耀楠撲哧一笑,覺得這人挺樂呵,點點頭道:「這就對了,你來可是有什麼事?」
  王小虎有了第一次對答,這會兒似乎放鬆了許多,忙說道:「昨日小的已稟告過管事,小廚房不日將派人建好。」
  「你來就是為這事兒。」黎耀楠漫不經心的問道,瞇瞇眼,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懶洋洋靠在椅背子上。
  王小虎一臉尷尬,難道辦完事,不用過來回稟主子嗎?他剛進府裡沒多久,不大懂規矩。
  黎耀楠看他老實巴交的樣子,心中一動:「你是府裡家生子?」
  「是的。」王小虎不安地看了二少爺一眼,急忙又低下頭去,只覺得二少爺此時此刻好有威嚴。
  黎耀楠上下打量著他,直到王小虎腦袋快要垂到脖子底下,才笑了起來:「你家中還有什麼人?怎會被分派到打雜那裡?」
  「我爹在莊子上幹活,娘花了大力氣才把小的送進府,小的沒用,不會討主子歡心,小的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小妹。」
  黎耀楠思索了片刻,很快就拍板定案:「行了,待會你去告訴管事一聲,以後就來我身邊伺候,不過你可要記住,爺喜歡聽話的奴才,你要是敢背叛主子,可要仔細你的皮。」
  王小虎暈暈乎乎,半響都沒反映過來,只覺得天上掉下一塊餡餅砸在他頭上,急忙跪在地上,激動得語無倫次:「二,二少爺放心,小的一定好生伺候您,唯您的命令是從。」
  黎耀楠笑了,他不需要多聰明的奴才,但一定聽話,王小虎正好符合這要求,只是家生子這點有些難辦,他向來喜歡防範於未然,既然是屬於他的人,那便不要跟府裡有牽扯了。
  「過幾日把你家人帶來我看看,若是得用的話,爺給他們分派差事。」正好那時候張氏的產業也收回來了,他只需跟馬玉蓮要來身契,這家人就徹徹底底掌握在他手中。
  「謝二少爺。」王小虎沒想到還有更大的驚喜,再次磕頭拜謝,整個人都如置身雲霧,信誓旦旦的保證道:「小的一定不會背叛主子,否則就天打雷劈,讓小的這輩子都娶不到媳婦。
  黎耀楠笑笑,並不放在心上,所謂沒有背叛,只不過是籌碼不夠,他現在是無人可用,所以才出此下策,這家人到底怎麼樣,還要先看看再說。
  正在這個時候,翠柳紅著眼眶進來了,打從昨日開始,她就這幅模樣,哀怨地看著黎耀楠,目光如泣如訴:「二少爺,劉管事帶人牙子來了,讓您過去挑人。」
  黎耀楠懶得裡她,只覺得心裡很膈應,扭頭對王小虎說道:「正好,你也一起過去,在管事那過過明路。」
  「哎——」王小虎很有幾分架勢,立馬就以二少爺的奴才自居,定定站在黎耀楠身後,整一個狗腿子。
  管事們居住的地方在外院,黎耀楠到的時候,人牙子正帶了十幾個姑娘在房中候著。
  黎耀楠進屋就覺得眼花繚亂,沒有想像中衣不蔽體的小丫頭,個個姑娘都水靈,沒有面黃肌瘦,也沒有皮包骨頭。
  馬玉蓮打什麼算盤,他心中頓時明瞭。
  黎耀楠沉著臉坐椅子上,冷冷盯著面前一群人,他還是小看了古人。
  劉管事笑意盈盈:「二少爺,這可是王婆子手中最好的一批丫頭,聽說你那要換人,今兒全部都給帶來了,你覺得如何?」
  黎耀楠面無表情,很快調整好心情,淡淡掃了她們一眼:「說說都會些什麼?以前在哪做事?」
  十三個丫頭一一回答。她們當中除了被大戶人家攆出去的下人之外,還有就是犯官家眷。
  這個年代,被攆的丫鬟幾乎沒人敢要,更何況她們一個一個都長得漂亮,不知道的心裡就會猜測,她們究竟犯了什麼錯,只要是當家主母,都不會要這種丫頭做奴才,至於犯官家眷,得了吧,誰家會用這些成日裡只知傷悲春秋,懷念往昔的嬌小姐,當然,除了個別人家的老爺少爺想納小妾之外,馬玉蓮還真是用心良苦。
  黎耀楠這會兒是有苦說不出,選丫頭的條件是他提的,人牙子也帶人來了,他要是再不滿意,那就是他不知趣得寸進尺了。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原以為選幾個丫鬟還要調教一段時間才能上崗,現在正好,培訓都不用培訓,領回去就能用。
  漂亮丫鬟養眼,誰都喜歡,黎耀楠不是閨閣小姐,選人沒那麼多顧忌。既然馬玉蓮想讓他貪花好色,縱是成全了她又何妨。
  黎耀楠微微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她們,當即就選了六個看起來精幹爽利的丫頭。那些眼神飄忽,嬌柔羸弱的就抱歉了,他實在對白蓮花不感冒。
  「二少爺好眼光。」劉管事擠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長。
  「賣契拿來」黎耀楠表情淡淡的,然後又指了指王小虎:「我身邊要再添一個小廝。」
  劉管事應了聲好:「成,待會我就去通報夫人,給她們登記在冊,只是這賣身契......若不是在公中,就不能走公中的帳。」
  黎耀楠早有準備,笑著說道:「無礙!從我月利中扣。」反正他的月利,從來沒落入手中,與其讓李嬤嬤撿便宜,還不如給這些丫頭。
  劉管事無話反駁,黎耀楠說的雖不合規矩,但也不是不能變通,反正都是落秋閣的人,李嬤嬤要是有什麼不滿,只會衝著二少爺來,由得他們鬧去,劉管事心中這樣想著,也就應了下來。
  黎耀楠暗自冷笑,從李嬤嬤口中奪食,這幾個丫頭要是聰明,就絕對不會跟李嬤嬤抱成團,他要的正是這個效果。
  回了落秋閣,黎耀楠並沒有先訓話,只讓她們在院子裡候著。
  姑娘們有些惴惴不安,但到底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個個都眼觀鼻鼻觀心,不管心裡怎樣想,面上卻是一點不顯,亭亭玉立站在院子裡安靜等待。
  黎耀楠對此表示滿意,他喜歡懂規矩的人。只要她們自己不作死,沒有一些烏七八糟的小心思,他也不會虧待了她們。
  轉過身,黎耀楠直接放了落霞、翠柳等人大假,讓她們回去專心備嫁,也不管她們是否哭天搶地。
  原先院子裡的丫頭,他只留下三個老實的,其餘人,都給他嫁人去罷!
  新來的丫頭嚇到了,黎耀楠的下馬威很成功。
  揮退院子裡的閒雜人等,王小虎給他搬了張椅子來,黎耀楠大馬金刀地坐著,樣子明明很隨意,卻讓她們覺得很有氣勢。
  「爺不喜歡爬床的丫頭,先提前給你們說一聲,免得以後誰要是犯了忌諱,別怪爺手下不留情。」
  丫鬟們面紅耳赤,沒想到二少爺一上來就說這話,羞死人了。
  失望有之,慶幸有之,丫鬟們心緒很複雜,黎耀楠卻是管不著,接著訓道:「爺不喜歡背主的丫頭,你們都給爺記住了,只要你們安心伺候,二十歲一滿,爺就將你們放出去嫁人,想做良民也好,還是繼續呆在府裡,爺都給你們承諾,每人一份嫁妝。」
  一個丫頭靈機一動站了出來:「謝主子,奴婢一定安心伺候。」
  黎耀楠心情愉悅,很喜歡她這一聲主子,笑看了這丫頭一眼:「你叫雪盞是吧,好名字。」
  雪盞大大方方地一笑:「這是以前主子賜的,奴婢打小沒見過家入,如今來了黎府,還望主子賜名。」
  「賜名就不用了,雪盞很好聽,以後你就是爺房裡的大丫鬟,爺喜歡聰明人,但不喜歡自作聰明,你要記住了。」
  黎耀楠談笑自如,明明沒說什麼威脅的話,卻讓雪盞心神一緊,剛才的得意瞬間一掃而空,更加謹小慎微起來:「是,奴婢領命。」
  黎耀楠滿意的點點頭,突然覺得馬玉蓮其實做了件好事。
  又訓了一會兒子話,黎耀楠指了一個較為沉默的丫頭從旁協助雪盞,接著便讓她們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當天下午,安頓好之後,在雪盞的指揮下,落秋閣僅僅有條起來。
  等李嬤嬤從景瀾院回來,一切都塵埃落定,她沒想到二少爺會這麼狠,落秋閣的人竟然換了一大半,頓時悔得腸子都青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早知道就不該貪那些小便宜。剛才若是有她在,怎麼也不至於讓二少爺把人全打發了,只留下那三個沒用的。
  原本她是想乘二少爺還沒入住,從景瀾院換些好東西出來,結果二少爺卻把她的老窩都抄了,雖然她還是頭等嬤嬤,但身邊連個聽話的人都沒有,和被架空有什麼兩樣。
  當晚,李嬤嬤就去了夫人那一趟。
  馬玉蓮卻是並不在意,她早從劉管事那知道,黎耀楠挑了六個美人,她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阻止,心知李嬤嬤是心有不甘,但那又如何,馬玉蓮和劉管事的心思一樣,李嬤嬤越是鬧騰,她越喜歡,鬧得落秋閣不可開交才好!
  李嬤嬤鎩羽而歸,連續幾天臉色都沒放晴,不是沒找過雪盞等人麻煩,但那一個個丫鬟,哪個不是人精,一個一個比泥鰍還滑溜。
  黎耀楠看得好笑,心中越發覺得,這幾個丫頭沒選錯。
  至於李嬤嬤,黎耀楠對她選擇無視政策,就當院子裡養了個閒人。
  沒兩天,景瀾院小廚房就建好了,張氏的嫁妝產業,也正如馬玉蓮所言,三天後被還了回來。
  選了一個晴朗的日子,黎耀楠搬進景瀾院,一切都安頓好之後,這時,距離婚期已經只剩三天。
  第013章
  與此同時,老夫人也從靈泉寺禮佛回來了。
  黎府大開中門迎接,作為孫子輩黎耀楠自然必須前去。
  烈日高照,黎泰安領頭站在最前方,這是黎耀楠穿越來第一次看見這位名義上的父親,黎泰安長得其實不錯,整個人看起來文質彬彬,臉孔方正嚴肅,任誰也想不出,這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傢伙。
  他身後半步則是馬玉蓮,然後才是黎淑珍和黎淑雲,黎耀宗在學裡上課一個月才回來一次,目前為止,黎耀楠從未見過他,再然後就是一桿姨娘了,黎耀楠的身影就在他們的最邊緣。
  等了也沒多久,老夫人車架就出現在視線裡。
  排場很大,整整三輛馬車,領頭的那輛停下後,先下來兩個秀麗的丫鬟,緊跟著一個家丁從後面跑出來跪在車前,車簾緩緩被打開,老夫人一手搭著丫鬟,踩著家丁背脊,慢吞吞走了下來。
  「兒子給母親請安!」
  「媳婦恭迎母親。」
  「給祖母請安。」
  「給老夫人請安。」黎耀楠的聲音混在一群姨娘裡,看見這場面啼笑皆非,他雖不知真正的大戶人家是怎樣,但很明顯,眼前的黎家畫虎不成反類犬,他記得人梯還是前朝時期流行的,現如今發明了搭子之後,大戶人家很少再用人梯,為的就是要講究一個仁愛。
  「嗯!都起來罷,大熱天的,這麼外道做什麼,我兒可曾累著。」黎老夫人很有架勢,一揮手,掃了他們一眼,親自扶起兒子。
  馬玉蓮忙說道:「迎接老夫人原就是咱們應盡的本份,哪裡會累著。」
  「就你會說話。」老夫人顯然對這個侄女很滿意,任由馬玉蓮攙扶著她往屋裡走去。
  黎耀楠只當自己是隱形人,不緊不慢跟在尾端。
  到了玉明堂,屋子早在兩天前就收拾得一塵不染,老夫人坐了一上午馬車,這會兒已然有些疲憊。待她坐下之後,兩個丫鬟一個捶肩,一個按腿好不舒坦。
  「母親可要去歇會兒?」黎泰安一臉關切,十足十的大孝子。
  「不用了,待會兒再睡,我這幾天不在府裡,有的人就要反了天。」老夫人對兒子的關心極為滿意,說的話卻含沙射影。
  黎耀楠心中瞭然,老夫人這是指自己呢。
  「胡說,誰敢這麼大膽。」黎泰安臉色沉了下來,板著臉說道:「兒子定然不會饒了他。」
  老夫人看向黎耀楠:「聽說你這幾日,身邊的人全換了?」
  黎耀楠面不改色,此時他已經看見,站在老夫人身後,得意萬分的李嬤嬤:「回老夫人話,孫兒成親在即,丫鬟們年紀大了,孫兒許了她們出去配人,這事已經稟告過夫人。」
  馬玉蓮忙笑著說道:「是有這麼回事,楠兒對丫頭不滿意,我這做母親的也不好拒絕,總得依了他。」
  老夫人鼻子哼了一聲:「有什麼不滿意,咱們府的丫鬟,難道還比不上外面買的?」
  「逆子!」黎泰安怒喝:「成天就你事情多,還不趕緊祖母賠罪。」
  黎耀楠從善如流:「給老夫人賠禮,因著府裡事忙,丫鬟們忙不過來,孫兒身邊沒人伺候,前幾日去看了大夫,竟說孫兒營養不良,孫兒想著咱們這樣的人家,傳出這事豈不是讓人笑話,於是就瞞了下來,只想換幾個丫鬟就算了,沒想到還驚動了老夫人,是孫兒的不是,還請老夫人責罰。」
  老夫人臉色沉了沉,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原以為李嬤嬤傳話誇大其詞,沒想到這小子果然變得牙尖嘴利。
  馬玉蓮恨得咬牙切齒,黎耀楠這不擺明了說她虧待他嗎?
  「逆子!還敢頂嘴。」黎泰安怒氣沖沖,上前就想扇他兩巴掌。
  黎耀楠閃身躲過去,眼神暗了暗,打從上輩子開始,除了爺爺之外,從沒人敢動他一根毫毛,眼前這人算老幾,壓下心中的怒火,淡淡道:「父親息怒,氣壞了身子可不好,你們說什麼便是什麼罷,兒子受著,過幾日便是婚期,兒子定會為父親遮掩。」
  黎泰安氣得渾身直發抖,高高舉起的手掌卻是再也拍不下來,倘若真打了下去,後天的婚期且不說,讓人知道豈不是坐實了黎府虧待他的傳言。
  老夫人顯然也想到這一點:「好了,安兒,下人們不頂用,換了就換了,只是這春香,便由老身做主,納入楠兒房裡吧。」
  「老夫人——」黎耀楠悲聲泣下:「求求您就疼疼孫兒吧。」
  老夫人臉一黑,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給他納個通房怎就是不疼他了。
  黎耀楠也不等她說話,傷心欲絕的痛哭道:「孫兒過幾日便要成親,老夫人若是不滿,孫兒拼了名聲不要,也要去把婚給退了,您何苦在這個時候給孫兒賜通房,豈不是打新娘家的臉,這讓孫兒以後如何做人。」
  老夫人黑著臉沒說話,她能說她要的就是讓他以後無法做人嗎?看見黎耀楠這張臉,她就想起了那賤人,剋死了老爺不說,還害得安兒仕途不順,她的親孫子有耀祖、耀宗就夠了。
  馬玉蓮心中一緊,這可不成,退了婚,兒子怎麼辦?林家那裡怎麼交代,黎府已經宴請賓客,可丟不起那個臉。
  「行了,行了。」老夫人不耐煩地說道,揮揮手,招了身邊兩個丫頭過來:「這是我身邊的玉珠跟琥珀,以後她們就跟著你了,自家丫鬟,總比外面的好用,也別說祖母不疼你。」
  黎耀楠垂下頭:「孫兒怎好奪祖母所愛,既是祖母慣用的丫鬟,離了她們,豈不是讓祖母難受,孫兒萬萬不敢做那不孝之人。」
  「長者賜不可辭,讓你收著就收著。」老夫人淡淡的說道,語氣不容拒絕。
  「多謝老夫人。」黎耀楠作揖行禮,老夫人一個孝字壓過來,他便明白自己無法推辭,冷冷掃了李嬤嬤一眼,他就說這老婦近幾日為何沒了動作,原來是在這等著。
  玉珠跟琥珀一臉不甘,狠狠瞪了李嬤嬤一眼,要不是她在老夫人面前多嘴,她們又怎會被賜到二少爺身邊,這讓她們以後怎麼活,府裡上下誰不知道,二少爺是個沒出息的。
  老夫人卻不管丫頭怎麼想,見黎耀楠應了下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你下去罷,這兩天就別出門了,安心準備迎娶新夫郎。」
  「是。」黎耀楠躬身告退。
  見他走了之後,老夫人才責備的看著自家侄女:「你呀,就是太心軟了,怎麼什麼都依了他,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馬玉蓮為難的笑了笑,泫然欲泣的說道:「都說繼母難當,我又有什麼辦法,人家拿著姐姐壓我,我......我這心......」
  老夫人立馬斥道:「什麼姐姐不姐姐,當初要不是那賤人,你早就是我兒的正頭娘子,何苦委屈了去做妾,害得我那乖孫讓人小看,那賤人就是個剋夫命,克了老爺不說,還克得我兒仕途不順,如今還要克我那乖孫,死得好。」
  「母親快別生氣了,姐姐畢竟已經去了,咱們也不好說什麼閒話,媳婦只要有母親疼就夠了。」
  「還是你善良。」老夫人拍拍馬玉蓮的手,心中怒火消散了一些,轉頭瞥了黎泰安一眼:「你媳婦受了不少委屈,你可要好好對她,別在院子盡弄些妖妖嬈嬈的狐媚子,你兒子如今都大了,你這當老子的,也得有個樣子。」
  黎泰安訕訕一笑,掩住臉上的尷尬:「玉蓮是我表妹,又是我正室夫人,兒子哪會不對她好。」
  馬玉蓮媚眼如絲,嗔了黎泰安一眼,羞澀的臉龐泛起朵朵紅暈,看起來別有一番風情。
  黎泰安心神一蕩,彷彿這才發現自家夫人的美好,看見老母戲謔的目光,又見還有兩個女兒在身旁,乾咳了兩聲,故作正經起來:「兒子前面還有事,你們慢聊,晚上兒子再來給母親請安。」
  「去吧,去吧。」老夫人笑著說道,很樂意看到自家兒子和侄女其樂融融。
  黎淑珍和黎淑雲也趕緊上前跟祖母逗趣,一時之間,屋子裡充滿歡聲笑語。
  卻說黎耀楠這邊,心裡鬱悶的不行,迎接個老夫人而已,就給景瀾院抬來兩座大佛,這時他總算體會到原主的難處,能在黎府平安長大,當真不容易,周圍個個簡直都是豺狼虎豹。
  主子沒一個對他上心,下人又怎會對他尊重,真不怪原主不愛交際,這種自卑心理也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
  黎耀楠心中稍一思索,回了景瀾院,便對雪盞吩咐,以後就把玉珠跟琥珀當作菩薩供起來,畢竟是老夫人賜的,對她們的態度,重不得,也輕不得,重了人家會說他對老夫人不敬,輕了那就是對不起他自己,總不能任由她們仗著老夫人的勢,在景瀾院裡作威作福,為了以後日子好過,黎耀楠暗想,乾脆把她們供起來得了,這樣旁人也挑不出一個錯。
  到底是高門府邸出來的,雪盞心領神會,做得比黎耀楠預計中的還要好,只輕輕佻撥了一下,琥珀跟玉珠就被架空權利,再加上黎耀楠的配合,她們只以為是李嬤嬤搞的鬼,轉眼就鬥得你死我活。
  李嬤嬤這次可謂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黎耀楠也很大方,有功就賞,有錯就罰是他的做事原則,當天就賞了雪盞十兩銀子。
  雪盞欣喜萬分,對黎耀楠愈發恭敬起來,行事也更加盡心盡力。
  第014章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一眨眼,成親吉日已到。
  黎府上上下下忙碌起來,最清閒的,反而是黎耀楠這個新郎官,換上吉服以後,就沒人搭理他了。
  距離迎親的時辰還有一陣,黎耀楠身穿大紅喜服,頭戴羽翎花冠,模樣看起來還挺俊朗,此時正他百般無聊坐在新房內,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沒想到自己兩輩子頭一次成婚,娶的竟是個男人。
  雪盞端了碟點心上來:「主子,先吃些東西,待會迎親還有一段路,不忙到下午,肯定沒機會用飯。」
  黎耀楠心裡妥帖得很,果然還是自己的人好,吃了幾塊點心,漫不經心的問道:「你以前也伺候過婚宴?」
  雪盞笑了笑:「正是呢,人都說新嫁娘出門前不易吃食,其實新郎官也不容易,不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下午敬酒的時候,可要遭罪了。」
  黎耀楠心中瞭然,不過黎府和別家不同,想起黎泰安的吩咐,黎耀楠冷笑,讓他在房中呆著,別出去敬酒,說是怕他身子弱受不住,其實卻居心叵測,他要真不去敬酒,別人看來是他不知禮數,可不會關黎家什麼事,以後他再想認識什麼人,恐怕也會先被看低三分。
  拋開這些雜念,黎耀楠想了想吩咐道:「你一會兒給新夫郎準備些點心。」不管怎樣,他都想和新夫郎打好關係。
  雪盞一臉笑意:「主子還真疼新夫人。」
  黎耀楠唇角抽了抽,懶得反駁,他現在已經想通了,車到山前必有路,與其自己琢磨,還不如等把新夫郎娶回來後再商議,按照外面的傳言,那位林家公子想來也是不願嫁人的。
  不多時,兩個喜婆子就進來催促,迎親的時辰到了。
  黎府為這門婚事做足臉面,迎親的隊伍很龐大,光儀仗隊就有百多人,更不論前面開路的鼓樂隊。
  黎耀楠坐在高頭大馬上,胸前掛著一朵大紅花,前面樂隊吹吹打打,一路上吸引了無數眼球,這還是黎家二公子第一次露面在眾人眼前,好一個風度翩翩少年郎,黎耀楠自覺得很滿意,雖然身上肉還沒補回來,但至少這具身體比他剛穿越時順眼多了。
  且說林府那邊,一大清早,林以軒就被人拖起床,對著鏡子梳妝打扮。
  王嬤嬤是他奶嬤嬤,也是他母親派來給他送嫁的人。
  「我的哥兒,你今日可要好生裝扮,免得惹了夫君不喜,成婚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以後可莫在任性妄為。」王嬤嬤一邊給他淨面,嘴上一邊叨嘮。
  林以軒蹙眉,看著奶娘手中的胭脂,拒絕道:「不用擦粉了,這樣就好。」
  「這怎麼成?」王嬤嬤不樂意,他知道自家哥兒的好,但旁人不知道,不打扮漂亮一些怎麼成,哥兒是個命苦的,她現在只期盼,新姑爺能對哥兒好一點。
  「夫君若是疼我,必不會在意這些,我雖是雙兒,卻也是個男人,擦脂抹粉像什麼樣子,說不定還會惹得夫君不喜。」
  王嬤嬤遲疑起來,他記得府裡老爺房中的哥兒,哪一個不是濃妝艷抹,猶豫了一下:「不會吧。」
  林以軒眉頭緊鎖,面對奶娘他實在板不下臉,上輩子奶娘就是為他而亡,他又怎忍心拒絕奶娘的期盼,只得勸道:「你看哥哥,不也煩厭那些擦脂抹粉的雙兒嗎?」
  王嬤嬤想了想,覺得也是,放下手中的胭脂,又拿起一件抹額:「來,把這個帶上,這是夫人特意為你準備的,原想親自為你梳發,沒想到......」
  王嬤嬤歎了口氣,見林以軒沉默下來,趕忙拍了一下自己嘴巴,懊惱道:「瞧我,說這些幹什麼,今兒可是哥兒的大喜日子,快快來,讓嬤嬤為你好生裝扮。」
  鮮紅的抹額成水滴狀,晶瑩剔透的寶石閃閃發亮,掛在林以軒的眉眼間,硬是給他清冷的面龐,添加了幾分妖異。
  「我的哥兒就是漂亮。」王嬤嬤滿意的點點頭,急忙又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喜服,與新郎的儒衫不同,新夫郎婚嫁時,穿的是漢服,廣袖襦裙,瀟灑飄逸,林以軒端端坐在那裡,美得竟令人不可直視。
  林以軒面無表情,心中沒有任何起伏,成婚對於他來說,只是換了個地方住,心中沒有期待,就不會有失望,他覺得這樣很好。
  隨著外面吹吹打打的樂聲傳來,王嬤嬤紅了眼眶,強忍住心中的不捨,為林以軒蓋上喜帕:「去跟四少爺和表少爺拜別吧。」
  林以軒默默點頭,任由丫鬟攙扶他去了正房,林致遠和楊毅早已經等候多時,看見弟弟的身影,不約而同站了起來。
  「九弟!」
  「九哥!」
  林以軒緩緩跪下,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沒有絲毫成婚的喜悅,彷彿只剩下一片漠然:「以軒拜別哥哥。」
  林致遠長歎一聲,為弟弟的性子有些犯愁,他這樣嫁人以後該如何是好,心裡縱有千言萬語,最終也只匯成了一句話:「以後要好好過日子,萬事有哥哥為你撐腰,哥哥縱然不在侯府,也會時常去信給你,你若回信的話,便寄到雲來客棧,無論哥哥在哪,總能收到。」
  「以軒不孝。」林以軒叩頭行禮,對著京城的方向下拜。
  「以軒一跪父母生育之恩。」
  「二跪母親悉心教導。」
  「三跪侯府各位長輩,從此天各一方!」接下來沒說的話是,恩斷情絕!這輩子除了母親哥哥之外,他再不想和景陽侯府有任何牽連。
  「你這又是何苦。」林致遠臉色暗沉,目光晦澀不明。
  林以軒站起身,看不清喜帕下的臉是何情緒,只聽他聲音淡淡的說道:「哥哥多保重,記得以軒的話,以軒不孝,母親就煩勞哥哥照看了。」
  林致遠沉默,以軒的意思他又如何不懂,只是無緣無故,他又怎能去原家退婚。
  「新郎官過來啦!」隨著喜婆子大喊,兄弟倆來不及多說什麼,林致遠洒然一笑,何必讓這些糟心事,耽誤了弟弟的大好日子,躬身蹲在林以軒身前:「來,哥哥背你。」
  林以軒恍惚了片刻,心中突然一鬆:「好!」
  黎耀楠滿頭大汗,覺得新郎官真不是人當的。
  以前還不懂人家說斬三關,過六將是何意,如今總算明白了。
  打從一來到林府門口,他就不停被刁難,各種亂七八糟的問題,答不上,給錢,答對了,給錢,不答,還是要給錢。
  區別只在於,答對了可以回答下一個問題,答錯了就要被捉弄出醜,不答,哼哼,新夫郎你就別想娶走了。
  黎耀楠現在很暴躁,他倒是想打道回府,問題是身後的一桿家丁不同意。
  前面還有新娘家的人虎視眈眈,他覺得現在自己是前有狼後有虎,早知道這麼麻煩,打死他都不幹。
  「三從四德君何看?」
  黎耀楠心裡直想吐槽,乾脆很光棍的回答道:「我又不看三從四德,我哪知道。」
  提問的人沉吟了一下,覺得他說的也有理,便道:三妻四妾,君房中現有幾人?」
  「無人!」黎耀楠對這問題沒覺得啥難,只是剛回答完,就看見周圍人怪異的眼光,頓時就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對於古人來說,十七歲還沒房裡人著實少見,是不是身體有啥毛病。
  黎耀楠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MD,誰盡出這些刁鑽的問題,被他抓到一定要讓那人好看。
  而出這些題的人,此時正和九哥依依惜別,小表弟眼眶又紅又腫,哪曉得自己已經被人惦記上了,女人的報復心不能小看,但小心眼的男人更加不能小看,以後他成婚就知道錯了。
  黎耀楠絞盡腦汁,累得身心疲憊,終於從外院走到正房。
  看見准哥哥背著新夫郎出門,心裡狠狠鬆了口氣,他發誓以後再也不成婚了。
  花轎就停在正院外。
  林致遠送弟弟上了花轎以後,第一次認真打量弟弟這位夫郎,跟小表弟說的一樣,人瘦了些,個頭不高,但渾身的氣度卻很好,一點也看不出是黎家教出來的人。
  「我弟弟以後就交給你了。」
  黎耀楠頓時覺得壓力很大,他弟弟不是心有所屬嗎?面對一位兄長的殷切期盼,他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拒絕,只能別彆扭扭的說道:「我會敬著他。」這句可是大實話。
  林致遠點點頭:「我弟弟是個聽話的孩子,偶爾有些任性,還請弟夫多多包容,別傷了他。」
  黎耀楠不以為然,聽話的孩子還任性,這位仁兄說謊也不打草稿,不過不管怎樣,新夫郎總算是迎出門了。
  一行人打道回府,比迎親的時候還熱鬧,黎耀楠張口結舌,見識了一回什麼叫十里紅妝,原以為林家不會那麼大方,畢竟林家公子出嫁並不光彩。其實他哪知道,這些都是林以軒的母親所準備,景陽侯府三夫人只得兩個孩子,無論林以軒怎樣?當母親哪怕再生氣也只會心疼。知道兒子要嫁人,並且還出身不顯,三夫人早早就為兒子準備好一切,只望兒子嫁人後日子能好過,不被夫家小看。
  黎耀楠暗自蹙眉,這些嫁妝只怕又要讓人眼紅了,只希望新夫郎能強硬一些,他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只怕豬一樣的隊友,如果他在前面努力,夫郎卻在後面拖後腿,這日子......想要脫離黎家還不知何年何月。
  新夫郎迎進門,無論老夫人還是馬玉蓮,全部喜笑顏開,那親切的態度,簡直就像看金元寶一樣,然而事實也確實如此,新夫郎可不就是個金元寶,還是金山呢。
  拜完天地過後,黎耀楠把夫郎送入新房,緊接著便去了大廳招待客人,儘管黎老爺說讓他不用前去,但作為這場婚姻的當事人,他還是想去看看,多認識幾個人也好,想必大庭廣眾之下,黎老爺無論如何也不敢挑刺。
  其實他最心心唸唸的,還是蘇州那邊的族人,聽說今日來了不少,其中還有族長的親孫,今年一十有八,正比他大一歲。
  這幾天他翻過大晉律法,仔細查看了一下,要想徹底和黎府脫離關係,分家不行,分家還在親族之內,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黎父和馬玉蓮若有什麼吩咐,一個孝字壓頭上,他就不得不從。
  唯一的辦法只有過繼,成了別人家的兒子,黎家人就拿他莫可奈何,只是過繼給誰卻成了問題,先不說黎泰安答應不答應,他可不想剛去了幾座大佛,又請了幾座大山回來,所以和族裡打好關係勢在必行。
  第015章
  前院賓客滿堂,熱鬧得很,黎耀楠一出現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所謂的芝蘭玉樹,面如冠玉大概也就是這樣,只不過新郎官看起來身子有些削薄,只單單的站在那裡,竟給人一種弱不經風之感。
  「你出來幹嘛?」黎泰安一看見他就黑了臉,以往怒斥慣了,這次竟也沒顧得場合。
  黎耀楠垂下眼簾,掩藏住唇邊地一抹玩味,一臉委屈的說道:「我知父親是為我好,才不想孩兒出來敬酒,只是今日到底是孩兒的大喜日子,各位既然賞面前來,孩兒又豈能失禮。」
  大堂倏然寂靜了一會兒,堂堂原配嫡子,竟然不許出來宴客,這究竟是何用意?各自心裡都揣測起來,看向黎泰安的目光也帶了一抹探究,不過這到底是別人的家事,尚書女婿和侯府哥婿,他們也分不清誰輕誰重,在沒弄清楚黎耀楠的份量之前,就算發現什麼,也不會有人出頭,更何況黎泰安怎麼說也是長輩,黎耀祖又是舉人,這位二子只聽說是個書獃子,科舉屢試不中,沒有足夠的利益,誰又會管這樣一個默默無聞的人的閒事。
  黎耀楠也不需要有人出頭,他只需把黎家的偽善宣揚出去即可。
  黎泰安很尷尬,一時不知如何接口,心中卻恨死那小畜生,早知道就不該生出這麼個東西。
  王石哈哈大笑,一副哥倆好的樣子,笑著說道:「泰安兄,原來你還有這麼一個出眾的兒子,早該帶出來給我們看看。」
  「可不是嗎?泰安兄,又不是閨女,你藏得還真夠緊。」
  見有人站出來解圍,場面瞬間又熱鬧起來,黎泰安順勢而下,略顯慚愧地說道:「犬子頑劣,讓各位見笑了。」
  「泰安兄說得哪裡話。」
  「誰不知你如今長子已考中舉人,還娶了戶部尚書的女兒,次子更是跟景陽侯府攀上親,泰安兄好福氣,咱們可都羨慕不來。」
  「還是泰安兄教子有方。」
  恭喜道賀聲一片,黎耀楠明顯被幾人一言一語冷落下來。
  黎耀楠冷眼旁觀,也不在意被忽略,他這次出來主要是為了混個臉熟,好方便以後行事,並不會有什麼大動作,以免被人發現那可就得不償失。目光四下掃了一圈,黎耀楠看準目標走上前去:「有信兄,老早就聽說過你的大名,只可惜無緣一見,小弟敬你一杯。」
  黎有信詫異的看他一眼,面上卻是不顯,只笑著說道:「耀楠說得什麼話,今兒是你大喜日子,該是為兄敬你才對。」
  「有信兄客氣了,早聽聞你文采風流,小弟心生敬仰,改日得閒,不知可否請你指點一二。」黎耀楠這話姿態擺得很低,旁人見了也不會覺得奇怪,反正黎耀楠就是一個書獃子。
  「耀楠若有疑問,為兄隨時恭候,請。」黎有信一飲而盡,對黎耀楠的印象也略為改觀,發現這小子絕對不是外面傳言的樣子。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很快就熟咯起來,約好相見的日子,黎耀楠放下了心,接著便去其他桌上敬酒,徹底發揮他上輩子縱橫酒場的特長,你誇讚我,我吹捧你,你謙虛,我就拍馬屁,不一會兒就跟賓客打成一片,那話說得是一個假,聽的人心情是一個好。
  黎泰安之前那句犬子頑劣,徹底成為虛言。
  總而言之,黎耀楠這一次的出場很成功,謙虛,懂禮,喜好讀書,是他給人留下的初步印象。
  不過他還是高估了自己,忘了自己現在的身體,早不是上輩子千杯不醉的海量,幾杯水酒下肚,整個人就暈暈乎乎起來,直到被送入洞房的時候,連東南西北都已經分不清,只能任由王小虎攙扶著。
  一踏入景瀾院大門,喜婆子就大聲歡呼:「新姑爺來了。」
  丫頭們趕緊上前,又是給他淨面,又是給他整理衣衫,並且還不忘端上一碗兒解酒茶。
  「新夫郎正在屋裡等著呢,二少爺請!」
  幾個丫頭婆子,擁簇著他進了屋,林以軒此時正靜靜坐在喜床上,頭蓋大紅蓋頭,燭光盈盈滅滅,印照得他那一身鮮紅,顯得特別孤寂。
  丫鬟們把掀桿遞給黎耀楠,全部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這新婚的小兩口。
  黎耀楠喝的醉醺醺的,拿著掀桿在手中把玩,也不急著看新夫郎,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毫無形象地翹起二郎腿,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嚐。
  椅子距離喜床不遠,黎耀楠目光在屋裡轉了個遍,從桌上的喜糖點心,到屋裡的擺設用具,然後把新夫郎一身行頭打量夠了,發現沒有什麼特別,這才漫不經心,手一揚,挑起大紅蓋頭,說實話,他還真怕看見一個娘C。
  新夫郎長得很漂亮,眉目如畫氣質如蘭,烏黑的長髮直瀉而下,腦後只繫了一根紅色緞帶,肌膚更是晶瑩似雪,光潔得沒有一絲瑕疵,額間寶石印襯得他美艷絕倫,竟是給人一種妖嬈的錯覺,卻又沒有絲毫女氣。
  黎耀楠只覺得眼前一亮,醉眼朦朧盯著林以軒仔細端詳,小心肝撲通撲通直跳,他覺得自己蕩漾了,只是轉瞬很有些唉聲歎氣,為什麼這不是個女人。
  在他打量林以軒的同時,林以軒其實也打量著他。心中冷冷地想道,這人怎如此沒規矩,坐沒坐相,一臉色樣,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並且身子還很單薄,他之前的猜測果然沒錯,這人就是一個短命鬼。
  林以軒很糾結,雖然他早就決定要生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彌補前生遺憾,但看見眼前酩酊大醉的人,他實在很難下定決心,真要讓這人當他孩子父親嗎,林以軒目光中不自覺就帶了一抹嫌棄。
  黎耀楠頓時不樂意了,怒火在臉上就表現出來,向來都只有他嫌棄人,誰敢嫌棄他。
  林以軒面無表情,見黎耀楠臉色不好,立馬渾身戒備起來,雙手緊握成拳頭,隨時準備反擊:「你要幹什麼?別過來。」
  黎耀楠鼻子一哼,這段日子可能是憋屈狠了,也可能是醉酒的緣故,不屑的瞥了林以軒一眼,挑剔道:「你以為你是誰,又不是個大美人兒,沒胸,沒屁股,摸起來我還嫌擱手,你當爺要幹嘛,還真拿自己當回事兒。」
  林以軒氣急,沒想到這人竟這般無賴,所說之言,簡直和市井流氓無異,他上輩子雖然過得淒慘,但哪又見過這樣的人,林以軒再也繃不住臉上冰冷的表情,怒道:「你自己又好得到哪去,瘦騾子,小矮子,書獃子,活該你一輩子沒出息。」
  「喲呵!」黎耀楠被氣得橫眉瞪眼,林以軒很顯然踩到他的痛腳,心中萬分懊惱,他怎麼就忘記了,他現在早已不是上輩子1.87的黃金身材。
  黎耀楠怒氣沖沖站起身,目光凌厲地掃向林以軒,發現他現在這幅故作鎮定的樣子看起來還挺可憐,就好像他是什麼欺男霸女的惡棍一樣。(大霧)
  「你要幹嘛?」林以軒面容冰冷,狹長的鳳眸閃過一道厲光。
  黎耀楠癟癟嘴,突然覺得無趣得很,別看林以軒一副惡狠狠的樣子,但他總覺得這丫的神情中透著一股子脆弱。
  「爺不跟女人計較。」黎耀楠擺擺手,自詡宰相肚裡好撐船,再加上他也醉得不行,扔下這句話,脫去外衫,躺在床上倒頭就睡。
  林以軒鼻子都要被氣歪了,什麼叫不跟女人計較,黎耀楠這是把他當什麼?不過心裡同時也鬆了口氣,否則他也不知道,如果這人非要洞房,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目前為止,他對黎耀楠是一絲好感也無。
  林以軒自顧自想著事情,其實他早有心理準備不是嗎?至少景陽侯府沒把他配給一個糟老頭。
  就這樣罷!再給他一點時間就好,他會試著接受那個男人,他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孩子。
  回想過往,林以軒面容冰冷,想起孩子,以前的一些事情,通通浮上心頭。還記得進入太子府的前一晚,二伯母送來了一碗燕窩,真是好一碗燕窩,從此斷絕了他做爹的資格。只因為他若產下孩子,便會對四姐產生威脅,二伯母怕,怕景陽侯府搖擺不定,怕景陽侯府支持太子,所以想盡辦法,斬斷他一切後路,可他又何其無辜!
  直到在太子府中站穩腳跟,直到經歷各種陰謀手段,他才方知,自己的一輩子,竟都被二伯母給毀了。
  林以軒輕輕撫著小腹,這一世他會有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兒,他會好好護著他長大,他不會去算計報復誰,他沒有那個能力,也不會以卵擊石,他只會等著,看著,看那些人將來的下場究竟如何,必要的時候,他不介意落井下石,這輩子,他只要保護好哥哥、母親,小表弟,還有他的孩子即可!
  話說,這會兒孩子還沒影兒呢,林以軒絲毫沒有考慮,黎耀楠不喜歡雙兒怎麼辦?在他的眼中來看,這世上就沒有不吃腥的貓!
  第016章
  夜漸已深,月上中梢,外面的喧鬧聲早已散去,周圍一片寧靜。
  林以軒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回過神卻發現,屋裡只有一張床,黎耀楠整個人就佔了一大半,難道自己真要坐一晚上不成。看見呼呼大睡的黎耀楠,心裡頓時不平衡起來,憑什麼自己熬夜,這傢伙卻睡的香。
  「喂!起來。」林以軒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扯著黎耀楠的身體搖晃。
  「乖,爺一會兒再疼你,讓我先睡睡。」黎耀楠模模糊糊說了句話,翻了個身,繼續睡。
  林以軒氣了個倒仰,這人是把他當成誰了,手上搖晃得更加用力,說話都咬牙切齒:「喂!你給我起來,起來。」
  「你還讓不人睡啊!」黎耀楠一頭翻起來,渾身都散發著低氣壓,撐開眼皮卻發現,眼前人不是夢中美女,不耐煩道:「爺對雙兒沒興趣,你別想對爺怎麼樣? 」
  林以軒被氣笑了,他兩輩子所受到的教養在此時徹底崩潰,俊秀的臉龐扭曲了一下,扯著黎耀楠的衣襟往床下拖,恨恨道:「你給我起來。」
  「你到底要幹嘛?」黎耀楠火了,他這會兒實在困得不行。
  林以軒冷冷看著他,指了指床,毫不客氣的說道:「我要睡覺!」
  黎耀楠眉頭一皺,鳥都不鳥他,理直氣壯的回答:「這是爺的床。」
  林以軒為之氣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不讓是吧。」
  黎耀楠頭一仰,意思很明顯,那是寸步都不讓。
  林以軒也不多說話,直接掀起被子、枕頭,一頓揉搓,完了還打算扔在地上踩兩腳,那就誰都別想睡了。
  「別——」黎耀楠喚了一聲,覺得頭都大了,他這是娶了一個什麼人啊!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你睡裡面。」
  林以軒自然不幹,要跟這個無賴睡一起,想想他心裡就一陣嫌棄。
  黎耀楠也來了真火,逕直從床上坐起來,那行,不睡就不睡,大家都別睡,讓他妥協騰位置,門兒都沒有,他可從來沒有什麼女士優先的紳士風度。
  林以軒為難了,心裡打著小人,在睡與不睡之間糾結,暗罵黎耀楠是個無賴,沒有君子之風,考慮了半響,終究還是腦中的睡意佔了上峰,今日天還沒亮,他就被王嬤嬤拖起床,晚上如果不睡一會兒,他怕明日白天熬不住。
  於是,林以軒拖起一床被子,隔在床中央,楚漢河界劃分得整整齊齊,弄完了之後才和衣而睡,睡前還冷冷盯了黎耀楠一眼,含義大概是你敢越界試試看。
  黎耀楠很無語,不過只要林以軒不鬧騰,他就覺得怎樣都好。臨睡前他還想著,他這哪裡是娶了個夫郎回來,簡直是娶了尊大佛,這日子還真是沒法過了。
  第二天一早,黎耀楠的生物鐘醒來,盯著床頭的大紅紗帳出了會兒神,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成婚了。
  扭頭看向林以軒,黎耀楠面色一囧,發現昨晚的楚漢河界,早不知跑哪去了,林以軒被他擠在床角,身子蜷縮成一團,睡得極不安穩,緊鎖的眉頭,就好像有著什麼數不清的愁緒,就連在睡夢中都不能讓他舒緩。
  黎耀楠心裡微微有些慚愧,升起了一種罪惡感,都活兩輩子了,竟然還欺負一個小孩兒。
  別說,林以軒現在的樣子,看起來還真像是一個小可憐!
  黎耀楠輕手輕腳穿好衣衫,悄悄走出房門。
  他沒看見,在他離開的一瞬間,床上熟睡的人卻倏然睜開雙眼,冰冷的流光劃過眼底,再看林以軒手中,竟拿著一根極為鋒利的髮簪。
  林以軒冷笑一聲,把髮簪壓在枕頭底下,上輩子的經歷讓他向來淺眠,稍有風吹草動立即會被驚醒,黎耀楠自以為安靜的動作,其實早在他眼皮低下。算黎耀楠運氣好,昨晚還挺規矩,要不然他可不是好惹的。
  林以軒閉上雙眼,打算再睡一會兒,沒了一個礙事的人在身邊,可能是昨晚太累,也可能是精神突然放鬆下來的緣故,這一覺他睡得極沉。
  黎耀楠出了房門,便有丫頭們迎上來。
  「姑爺好!」
  黎耀楠一愣,發現這幾個人有些眼生,再聽她們的稱呼,立馬反映過來,這是林以軒帶來的陪嫁。
  「他還在睡,你們別吵著了。」黎耀楠淡淡吩咐了一句,逕直去了練功房,這是搬來景瀾院時,他專門讓人騰出的屋子,每天早上雷打不動鍛煉半個時辰,就連他最不喜歡喝的牛奶,現在每天都要喝上幾碗,為了身高,他忍。
  練完功,黎耀楠洗了個澡,時間差不多已經辰時。
  回到堂屋,林以軒端坐在廳中等待,桌上的早餐一看就知道還沒動過。
  黎耀楠挑了挑眉,心中頗為詫異,單看林以軒昨晚凶悍的表現,沒想到竟然還會等自己用飯。
  兩人極有默契,誰都沒多說一句話,安安靜靜吃完早餐,請安的時辰也到了。
  走在請安的路上,見林以軒冰冷的樣子,絲毫沒有昨晚的精神氣,(那當然,昨晚是被他氣的)黎耀楠只當他緊張,想起林以軒也不過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雖不知曾經經歷了什麼,但孤身一人嫁入黎府,想必也是不安的,此時他一定是故作鎮定。
  黎耀楠想了想,安慰道:「父親為人方正,不會太為難你,你也無需太過緊張,萬事你只需佔得住理字即可,至於老夫人,她好面子,喜歡高門大戶的作派,看見你這一身氣勢,必會先軟了三分,你別害怕,老夫人不會拿你怎麼樣,還有夫人,夫人是個大好人,寬容善良,她若許你了什麼好處,你也別拒絕,只當是你該拿的,夫人心裡定然歡喜。」
  林以軒目光詭異,盯著黎耀楠看了一眼,他這是在告訴自己,不用把黎老爺放心上,用氣勢鎮壓老夫人,再從黎夫人那佔便宜嗎?林以軒越看,越覺得黎耀楠這人蔫壞蔫壞的,景陽侯府到底給他挑了一個什麼樣的夫婿啊!
  說話間,兩人很快走到正院。
  「給二少爺,二夫人請安。」小丫鬟滿面笑容迎了上來,也沒說要進去通傳,逕直打開簾子,請兩人進屋。
  黎耀楠諷刺的一笑,這還是他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
  黎老夫人早已高堂在坐,黎老爺和馬玉蓮分別坐在她的兩側,下面則是黎淑珍和黎淑雲,至於黎耀宗,很抱歉,人家還在書院沒回來呢。
  「給老夫人請安。」
  「媳婦給老夫人請安。」
  兩人規規矩矩跪下磕頭行禮,旁邊下人端了茶上來,林以軒雙手接過茶碗,奉至老夫人面前,恭敬道:「媳婦給老夫人敬茶。」
  老夫人叫了一聲好,分別拿出兩個紅包遞給他們,親切的目光要多慈愛有多慈愛:「以後要好好過日子,楠兒是個不省心的,你是他媳婦,要是受了什麼委屈,只管告訴我老婆子,老婆子幫你出氣。」
  「謝老夫人。」林以軒道了聲謝,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老夫人明顯有些失望,卻不好再說什麼,畢竟現在正敬茶,公公婆婆都還等著,她也不好意思拉著孫媳婦多說話。
  緊接著,小兩口跪在黎泰安前面。
  黎泰安面色不是很好,很顯然他還記得昨晚黎耀楠的忤逆,端起茶碗,只淺淺抿了一口,讓人拿了紅包,這新媳婦就算認下了。
  馬玉蓮笑意盈盈,和黎泰安的冷臉成鮮明對比,看向林以軒的目光,別提多熱切。
  「給夫人請安。」
  「給夫人敬茶。」
  「好好好,快起來吧!」馬玉蓮象徵性的喝了口茶,急忙喚兩人起身,笑著說道:「楠兒總算成親了,以後可就是大人了,我這心吶,也算是放了下來,對姐姐也算有個交代,楠兒媳婦你以後可要好好管管他,可不能讓他再任性。」
  「我知道了。」林以軒淡淡的說道,覺得這位夫人確實唱作俱佳,好人嗎?
  林以軒瞥了黎耀楠一眼,心中頗有些玩味,他總覺得這傢伙今天不會這麼安靜。
  馬玉蓮給兩人發下紅包,笑看著林以軒,關切道:「若有什麼不習慣,你只管過來跟我說,把這當成自己家,可別委屈了自個。」
  聽見這話,黎耀楠一挑眉,想起林以軒昨晚的作風,他覺得,委屈自個這個詞,絕對用不到林以軒身上。
  「謝夫人,我剛嫁進來,目前對府裡還不熟,以後若有需要,定會叨擾。」林以軒這話說的中規中矩,微垂的眼簾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這就對了。」馬玉蓮笑得很開心,眼前彷彿出現了金山銀山,她就不信,憑借自己的手段,還對付不了一個沒了靠山的雙兒。三日後要回門,先穩著他,等林家人走了以後......
  馬玉蓮想起昨日那些嫁妝,心裡就一陣喜笑顏開,指著黎淑珍和黎淑雲說道:「快去認識認識你妹妹吧。」
  林以軒接著跟她們見禮,按照嫡庶之分,送了黎淑珍一尊玉佛,黎淑雲一副耳環。玉佛是上好的羊脂玉,耳環也是精製而成,樣樣都是好東西,老夫人和馬玉蓮開了眼界,原來京裡的高門大戶是這樣子嗎?就連送禮,都如此別緻,精貴。
  她們看向林以軒的目光更加熱切,態度那是比親媽還親!拉著林以軒就嗑起家常,也不管他越來越冷的臉色。
  第017章
  沒過多久,黎泰安就先行離開了。
  老夫人和馬玉蓮也難得大方了一回,一人送了林以軒一件首飾當做見面禮。
  黎耀楠立在一旁當木樁,看見林以軒漆黑的臉色,只在心中暗笑,老夫人和馬玉蓮也真有意思,老夫人送給他的是玉鐲,據說是黎太夫人曾經傳下來的,現在她又傳給孫媳婦,以表疼愛,馬玉蓮送的則是髮簪,金子起碼都有三兩重,顯見是下了血本,唯一只可惜沒一樣林以軒能用。
  秉承著不要白不要的心思,林以軒對這兩樣東西,雖然看不上眼,但想起黎耀楠的叮囑,還是在兩位長輩眼巴巴的目光中,讓人收了起來。
  馬玉蓮有心和林以軒多說會兒話,但見他臉色實在不好,又想著他們到底是新婚,來日方長,便對黎耀楠叮囑道:「以後要好好對你媳婦,他遠嫁揚州不容易,你那些漂亮丫鬟,也別太寵著了,免得一個一個蹬鼻子上臉,若沒什麼事情,你就帶你媳婦下去吧,正直新婚我也就不留你們了。」
  這話說得可真好聽,字字句句暗含挑撥,若他們真是新婚夫婦,莫名提起幾個漂亮丫鬟,不鬧彆扭才怪。到時候林以軒作為新夫郎,在黎府沒有任何根基,恐怕只能向馬玉蓮求助,那女人還真是隨時都不忘算計。
  黎耀楠一臉正色,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道:「說起來,我還真有一件事情求夫人。」
  馬玉蓮心裡咯登一下,笑容僵在了臉上,只恨不得把話收回去,她怎麼就忘記了,黎耀楠自從變了以後,行事就從不按排理出牌。
  「夫人心地善良,對孩兒又慈愛,我就知道夫人一定會答應。」黎耀楠語調平緩,唇邊掛著抹淺笑,先不先一頂高帽子戴上去。
  馬玉蓮扯了扯唇角,她還沒說話好不好,求救的目光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板著臉,不悅道:「你又有何事,成親了就懂事些,好生對你媳婦才是正經。」
  黎耀楠也不生氣,臉上的笑容不變:「老夫人錯怪孫兒了,孫兒身無長物,唯有母親留下的幾家產業,孫兒打算交給媳婦打理,只可惜沒有得用的人,孫兒無奈,只能厚著臉皮求夫人,我看王小虎一家不錯,想跟夫人要來身契,一來他們是黎府家生子,用起來放心,二來有了賣身契,我也不用擔心他們欺上瞞下,免得跟之前的幾個管事一樣,對了,那幾個管事,可曾送官,要我說呀,夫人你可不能心軟,需要兒子幫手的地方別客氣。」
  威脅,這絕對是威脅,馬玉蓮氣得直喘氣,但那幾個管事,她卻一定要保住,心裡迅速盤算得失後,馬玉蓮笑容依舊,只是笑意卻不達眼底:「你這孩子,要身契說聲便是,幹嘛那麼客氣。」轉頭看向身邊的丫鬟:「碧荷,你去匣子裡找找,把王小虎一家的身契拿來給二少爺。」
  「是!」碧荷聞言,轉身進去屋裡。
  老夫人心中不高興,之前把產業還給那小子,她還沒來得及生氣,今天他竟然還敢得寸進尺。斥道:「你看看你大哥,早就中了舉人,你如今不好生讀書,盡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黎家怎就出了你這麼個不孝子孫。」
  「老夫人嚴重了,孫兒慚愧,老夫人若要責罰,孫兒絕無怨言,怪只怪孫兒沒福氣,不能去學裡讀書,沒有大哥三弟好命,能被名師收為弟子 ,孫兒愧對祖宗,愧對老夫人,孫兒自覺得沒臉見人,決定去廟裡吃齋念佛一年,為老夫人,為黎家祈福。」黎耀楠的聲音不鹹不淡,空口白話說得跟真的一樣。
  老夫人和馬玉蓮又怎麼可能讓他去廟裡,且不說黎耀楠現在正是新婚,堂堂原配嫡子,因為這麼個原因去廟裡,黎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你,你,你這個不孝的東西。」老夫人氣得撫著胸口直嚷嚷,只恨黎家怎麼就出了這麼一個白眼狼。
  黎耀楠極為恭順:「孫兒不敢,老夫人息怒。」
  老夫人那是一個氣呀,瞪著黎耀楠的眼睛都紅了,那目光哪裡是在看孫子,簡直跟仇人差不多。
  「娘!楠兒沒那個意思,您別生氣,新媳婦還在旁邊看著呢,可別嚇到他。」馬玉蓮急忙勸道,她心裡急啊,這還當著新夫郎的面呢,老夫人怎就不顧忌一點。林以軒反正已經嫁過來了,多等幾天又怎樣?待到回門過後,她可是聽兒子說過了,林以軒徹底跟侯府斷絕了關係,到時候還不是任由她捏拿。
  此時可不能出什麼意外,若讓新夫郎心生警惕,林家人如今還沒走,哪怕只是為了面子,林以軒若回去告狀,林家人少不得要為他出頭,豈不是更加助長這小畜生的氣焰。
  老夫人立時反映過來,手指著黎耀楠,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笑看著林以軒說道:「你看看,他就是這麼個不成器的東西,委屈你了,楠兒以後要是犯渾,別搭理他,告訴老身,老身為你出氣。」一句話就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大宅門的女人果然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林以軒淡定得很,並不給予回應,說到底他和黎耀楠才是一條線上螞蚱。
  沒過多久,碧荷取了身契來。
  黎耀楠心滿意足,這幾天他一直盤算這件事,借了林以軒的光,今日總算達成目的。若不然,馬玉蓮不給,他也沒轍,幸好馬玉蓮還顧忌林家幾分,至少可以過三天鬆緩日子,林家兄長離開後,他恐怕又要打起精神,黎耀楠在心中暗自琢磨,或許,有信兄那,他可以盡快去一趟,不必等到回門以後。
  馬玉蓮心中鬱悶,連帶著臉色也不是很好,勉強對林以軒笑了笑,也沒久留,只道把空間留給小兩口,極為寬厚的讓他不用立規矩,接著便打發他們離開。
  馬玉蓮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好婆婆,林以軒定會心中感激,現在的大戶人家,哪個婆婆不想著方的給媳婦立規矩,也只有她才會這麼寬厚仁慈。
  與此同時,黎耀楠要去廟裡的事,風吹雲散,連一絲影子都不剩,就彷彿他從未說過一樣,所有人都沒再提起。
  林以軒面無表情,一慣的冷若冰霜,心裡卻納罕得很,今日總算見識了一回民間宅門裡的明爭暗鬥,以往無論是在侯府,還是太子府,那些地方規矩大,說個話都要在嘴裡繞三圈,上眼藥更是好聽的撿好聽的說,要東西也從來只會拐彎抹角,誰敢這麼明目張膽,把鬥爭擺在檯面上,黎家還真是......
  林以軒想了半天,只能用粗俗兩個字來形容,難怪黎耀楠養成一副無賴的性子,他突然覺得其實也情有可原。
  就黎家這樣的環境,黎耀楠若不厲害點,恐怕被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果然,無論在什麼地方,爭鬥總是必不可免。
  回了景瀾院,兩人誰都沒提昨晚的事,彷彿不約而同忘記了一般。
  黎耀楠大方得很,轉身便扔給林以軒幾張地契道:「以後便交給你打理。」
  林以軒一愣,他原以為黎耀楠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真會交給自己,心中稍一思索,並沒有矯情的拒絕,他知道這只是個試探,黎耀楠既然看得起他,自己接下這一樁事又何妨。
  黎耀楠對林以軒的識時務很滿意,看得出林以軒是個明白人,雖然性格凶悍了些,但不這樣又怎能跟馬玉蓮和老夫人打擂台,當作合作夥伴,他覺得可以試試看,之所以把產業交給林以軒打理,一是因為他出言在先,早在正院放了話,不可能出爾反爾,二則是林以軒的嫁妝豐厚,想必也不會貪圖這一星半點。
  更何況,那幾家產業,真的只是產業而已,除了地契之外,啥都沒有,馬玉蓮又怎會留給他任何值錢物件,一切都要重新安排,無論鋪子還是莊子,接手了就是件麻煩事,他現在事情正忙,既要讀書爭取明年考取功名,還要為過繼做打算,實在沒精力理會這些雜事,交給林以軒,也是想看看他的能力,以及他們將來合作的可能性。
  瞭解過大晉的律法,黎耀楠很清楚,沒有和離之前,他和林以軒就是最親近的人,奴才還有可能會背叛,但林以軒如今的境地,他們只能同舟共濟,俗話說得好,夫妻一體,他倒霉了,林以軒也不會好過。
  所以,黎耀楠覺得,身邊有個人幫手,其實挺不錯。當然,他也沒有傻到,林以軒一嫁進來,就跟人家真情坦白,什麼事總要先看看再說,他覺得按照林以軒的性格,一定不會讓自己失望。
  黎耀楠交代了幾句話,就去了書房,打算今天抱抱佛腳,明天去找有信兄,免得談起學問,自己一問三不知,臉上太難看。
  看來,原主的學識,他也要盡快融會貫通才行,明年科舉已經迫在眉睫,他不打算放棄這次機會,否則又要等三年,三年可以發生很多事,他不喜歡如現在這種沒有保障的生活。
  科舉,勢在必行!
  並且還要盡快請個先生回來,原主的學問底子雖然紮實,但到底被那老學究給教歪了,他還沒有自大到認為自己天賦異稟,不用老師就可以自學成才。
  第018章
  黎耀楠離開以後,林以軒也沒閒著,逕直去了景瀾院花廳,讓人喚來所有下人。
  一般大戶人家新婦進門,總要先跟下人們訓話,一是為了立威,二是為了認人,他自然也不例外。
  「少爺請用茶!」春纖巧笑嫣然,為林以軒斟上茶水,笑著回稟今日打探道的一些事:「姑爺院子有一個嬤嬤,四個大丫頭,四個二等丫頭,三個粗使丫頭,三個小廝,李嬤嬤昨日您見過,她是夫人的人,琥珀和玉珠則是老夫人賜下的。另外幾個丫頭,除了粗使丫鬟之外,都是姑爺前段日子買來的。」
  「嗯!還有呢?」林以軒隨地的問道,平靜眼神波瀾不驚,似乎對週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春纖笑了笑,靈動的眼眸流轉,話語妙趣橫生:「您不知道,咱們姑爺還真是位妙人兒,別人家的丫鬟,都是用來伺候主子,姑爺這裡卻是當作菩薩供著,瞧琥珀跟玉珠那得意勁兒,還自以為是景瀾院的第一人呢,日日跟李嬤嬤打擂台,昨日還因為幾個賞錢吵起來,笑死我了。」
  「下人而已,處置了便是,她們丟人,景瀾院的面上也不好看,可還打聽到別的什麼?」他這次出嫁,林母花費了大把心思,光陪嫁丫鬟就有六人,其中四人是經過精挑細選,每個人都能獨當一面,另外兩人則是給姑爺備下的通房,一家子賣身契都在他手中握著,不怕她們心生別念。除此之外還有四個小廝,以及六房下人,林母就怕他在黎府受委屈,把他身邊的一切都準備周到。
  想起林母,林以軒心中微微一暖,目光看向黎耀楠所在的書房,沉思起來,此時他哪怕再不願承認,心中對黎耀楠再怎麼不滿,他也知道,他和黎耀楠現在同一條船上,景瀾院的事,也就是他的事。
  春纖猶豫了一下,回答道:「姑爺在府中的處境不大好,現在的夫人是側室扶正,先夫人早在十年前就去了,這門婚事是黎家大少作保,當時姑爺很牴觸,後來不知為何又答應了,我擔心......」
  「無礙!」林以軒打斷她的話,這些事情他早就知道,馬玉蓮和老夫人打什麼盤算他也知道,他如今求的也只是個安身之地,黎耀楠只要不跟他老子一樣寵妾滅妻,他手中要人有人,要錢有錢,哪還愁過不好日子,現在唯一只缺少一個繼承人,不過如今才剛成婚,時間尚早,兒子的事情他會慎重考慮,黎耀楠倘若當真短命,他必要在那之前懷上,之後就可以帶著兒子搬出黎府自立門戶,只要他一日不改嫁,作為節夫,就誰也奈何不了他。
  不得不說,在某些地方,林以軒的思維跟黎耀楠達到同步,兩人都想離開黎府自立門戶。
  沒過多久,紫央前來稟告,李嬤嬤帶著一桿下人,已經在花廳外面候著了。
  「傳進來吧!」林以軒收回思緒,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下人們魚貫而入。由於昨日蓋頭遮住看不見,今日上午又太過匆忙,這還是他第一次正眼見到,馬玉蓮口中所謂的漂亮丫鬟。
  果然長得不錯,林以軒凝眉注視,仔細打量著她們,景瀾院的丫鬟,除了三個灑掃丫頭看起來姿色略顯單薄,其餘人,包括玉珠、琥珀在內,個個都漂亮水靈,並且還正是花一般的年紀。
  林以軒心中鄙視,給黎耀楠的頭上除了無賴之外,再添加一筆貪花好色,虧得小表弟還說黎耀楠沒通房,他就知道不可信,這幾個丫鬟雖不是通房,但那摸樣,那身段,不是為通房做準備還是什麼。
  「給二少夫人請安。」李嬤嬤昂首挺胸走在最前端,只福了福身,就自顧自地站了起來。
  琥珀和玉珠,有樣學樣。
  林以軒也不在意,只淡淡的問道:「說說都叫什麼名,會些什麼,在哪伺候?」
  李嬤嬤一臉驕傲,心裡下定決心,要給新夫人一個下馬威,要不然這景瀾院哪還有她的位置,二少爺如今是越來越奸猾了:「老奴是二少爺院中的管事嬤嬤,夫人跟二少爺一樣,叫老身李嬤嬤便是,景瀾院一切都是由老奴打理,二少夫人新進門,若有什麼不懂,只管來問老奴,老奴定會知無不言,二少爺的性子呀,我是最清楚了。」
  琥珀和玉珠不屑,李嬤嬤不就仗著自己資格老么,又不是少爺的奶嬤嬤,還敢拿喬,哼!她們可是老夫人賜下的。
  「奴婢玉珠,見過二少夫人。」
  「奴婢琥珀,見過二少夫人。」
  「我們都是在二少爺房中伺候的。」
  兩個丫頭亭亭玉立,目光中的輕蔑顯而易見,二少爺當初為了抗婚,還吐血暈了過去,她們就不相信,這位新夫人能在黎府站住腳跟。
  「奴婢雪盞,給少夫人請安。」
  「奴婢墨緣,給少夫人請安。」
  「......」
  林以軒安靜在坐,面上雖然冷冰冰的,沒什麼表情,卻硬是給人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
  李嬤嬤看得心中直讚歎,果然是高門大戶出來的,整個人氣勢就是不一樣,不過那又怎樣,林以軒出身再好也是個雙兒,並且還嫁給二少爺,嘖嘖!以後還不是要在夫人手底下討生活。
  林以軒靜靜地聽著,很明顯,黎耀楠新買的丫鬟,稱呼他為少夫人,而其他人則稱呼他為二少夫人,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內容卻天壤之別。見李嬤嬤一雙眼珠子四處亂轉,林以軒心中明瞭,這惡奴是想跟夫人唱雙簧,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他若連景瀾院都管不住,除了向夫人求助,嫁妝恐怕也不保。
  林以軒半瞌著眼簾,漫不經心的說道:「我這沒有太多規矩,做好你們份內的事即可,李嬤嬤是屋中老人,琥珀、玉珠又是老夫人賜下的,你們身份不同,不用幹那些伺候人的活。」
  李嬤嬤一臉笑意,就知道新夫人不頂用,她就說嘛,高門大戶又如何,嫁了二少爺,就是黎家的人,自然要對她這個老嬤嬤敬著。
  琥珀和玉珠很得意,只道新夫人是怕了她們,果然什麼鍋配什麼蓋,跟二少爺一樣沒骨頭,不過這樣也好,新夫人若是個厲害的,哪還有她們的活路。
  還不等她們高興,只聽林以軒又接著說道:「聽說老夫人生辰快到了,你們一人去抄寫100遍佛經,算是給老夫人祈福。」
  「這怎麼行!」李嬤嬤驚呼出聲,眼睛瞪著比銅鈴還圓,立時有些站立不穩。
  琥珀、玉珠齊齊變色。
  林以軒眉眼一挑:「怎麼?你們不願意?」
  「沒......沒有......」李嬤嬤迅速思索對策,給老夫人祈福她哪敢說不願意,又不是不想活了。
  玉珠急忙說道:「奴婢不識字,還請二少夫人見諒。」
  琥珀腦中靈光一閃:「奴婢也不識字。」
  林以軒把弄著手中茶碗,淺淺呷了一口:「沒關係,心意到了即可,你們是老夫人的人,給老夫人祈福理所應當,難道你們還想推辭不成。」
  琥珀玉珠暗自焦急,新夫人話都說到這份上,她們哪還敢不答應,心中隱隱懊悔起來,早知道新夫人這麼厲害,她們之前又怎會張狂。
  「既然沒有不願,那你們就下去吧,為老夫人祈福是好事,也是你們的福氣,老夫人知道心裡必定歡喜。」林以軒三言兩語,打發了幾個礙事的人。
  李嬤嬤臉色灰敗,心知事已至此,再無緩轉餘地,只暗悔自己小看了新夫人,如今她就算告狀都沒處去,新夫人處處占理,她總不能跟旁人說,給老夫人祈福是錯的。
  琥珀和玉珠臉色也不好看,心裡把林以軒恨得要死,100遍佛經,她們要抄到什麼時候啊......
  雪盞和墨緣等人低眉順目,態度越發恭順。
  林以軒只掃了她們一眼:「行了,都下去罷,每人一吊賞錢,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趕忙退出花廳,新夫人的下馬威,可真夠厲害,幾句話就把他們給震住了。
  黎耀楠知道這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只在心中感歎了一番,後宅果然還是婦人的天下,面對林以軒的手段,他自愧不如。黎耀楠突然覺得,娶妻,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他很期待林以軒接下來的表現。
  當晚,兩人臥房中多了一張軟塌,黎耀楠只當沒看見,依舊獨霸大床。
  林以軒夜間回到房內,看見床上熟睡的丈夫,心裡沒有絲毫意外,黎耀楠在他眼中,就是一個奸猾狡詐又自私的人,絕對不會因為自己是雙兒就有所謙讓。
  先忍忍吧,林以軒暗暗告訴自己,等到三天回門過後,他們就可以分房睡,也不怕會被旁人說嘴。
  第二天一早,黎耀楠就去了族兄處,雖然約好的是五日後再見,但他實在有些等不及了。
  第019章
  黎有信住在西街,距離黎府還有一段路程,黎耀楠先去墨寶齋,購買了幾樣禮物,這才慢慢悠悠往別院行去。
  這座別院亦是屬黎府產業,黎老太爺還在世,對族人頗多照應,與族裡之間的關係也很緊密。黎老太爺深知獨木難成林的道理,黎家祖上原就是泥腿子出身,他只巴不得族裡多幾個有出息的弟子,好讓黎家真正跨入世家行列。
  黎老太爺的想法和打算都很好,只可惜他去得太早,若再多活二十年,黎家說不定就能崛起。
  按理說,就算這樣,黎家和族裡的關係也不應太差才是,壞就壞在黎老太爺娶的妻子目光短淺,作派又大,性子還小家子氣,平日裡幫襯娘家還來不及,又怎會照看黎氏族人。
  現如今馬家是黎府座上賓,兩家人親熱的和一家人沒區別,馬家表兄也在黎家的幫襯下,謀了一個從八品的官位,看起來雖然不打眼,但那也是官啊,馬家從此也算是改換門庭。
  黎氏族人反倒成為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就連道賀,老夫人也嫌他們人多,客房都懶得收拾,只一座別院就把族人打發了。
  如此這般狀況,黎氏族人焉能不氣,但是氣又怎麼樣,黎家到底是黎氏最有出息的這一支,哪怕心裡再生氣,他們也只能忍著,只巴望黎家看在親戚面上,能多提攜族中子弟。
  黎耀楠就是看中這種狀況,才敢把主意打在族人的頭上。
  別看老夫人現在橫,那也是因為黎氏族人有求於人,他瞭解過大晉律法,在宗族的力量面前,別說一個老夫人,哪怕就是皇家子弟,面對宗族的決策,也一樣反抗不得,要不然又哪來的大宗正府。
  說來也巧,黎耀楠到的時候,黎有信正在院中宴客,據說是他的兩位同窗。
  黎耀楠笑嘻嘻的走進院子,絲毫沒有不請自來的尷尬,院子裡除了黎有信和他的同窗之外,還有三位族人,黎耀楠也沒含糊,先不先把禮物擺上,他這次成婚,黎氏族人共來了七人,禮物一份沒落下,雖不是什麼很值錢的物件,但禮多人不怪嘛,再說這些禮物也還算能拿得出手。
  「耀楠客氣了,來就來,還帶這些東西做什麼。」一位族兄不甚贊同,面上雖略帶責備之色,眼中的目光卻絲毫沒有責怪之意。
  「族兄不嫌棄就好,耀楠第一次出門訪友,還怕自己失禮,心中甚為忐忑,對了,三位叔伯呢?耀楠還沒前去請安。」黎耀楠極為謙遜的回答,至於為什麼第一次出門訪友,那就任由他們腦補去吧。
  果然,幾人聽了他的話,面上均露出同情之色。
  黎耀楠心中暗笑,他才不在乎什麼臉面不臉面,裡子都沒了,還要面子幹嘛,別人對他越同情才越有利。
  「三位叔伯出去了,耀楠有心就好,待他們回來,為兄定會代為轉達。」一位族兄笑著回答。
  黎耀楠趕忙拱手謝過,接著黎有信為他介紹兩位同窗,他們一個姓孫,一個姓劉,均是和他同年考的秀才,亦是寒門子弟。
  互相見過禮之後,黎耀楠才知道,他們此時正在探討學問,為明年的科考做準備。
  只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黎耀楠此行雖別有目的,但能和人多交流,對他的學問也大有益處。
  幾人暢所欲言,黎耀楠從他們的對話中獲益良多,偶爾提出的問題,也大有畫龍點睛之感,讓黎氏幾位族兄對他更是高看一眼。
  一直到了傍晚,約好明日再見,黎耀楠才意猶未盡的打道回府。
  當晚,黎氏幾位族人就坐在一起商議,小一輩或許察覺不到,但作為活了半輩子的老狐狸,面對黎耀楠的突然拜訪,又怎會不心生懷疑。
  三長老端坐在主位上:「你們說這小子究竟何意?」
  二叔伯攆了攆鬍鬚,眼中精光乍現:「總歸是有求與人,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小子藏得夠深,只可惜張家那門姻親是毀了,要不然......」
  一位族兄遲疑起來:「二叔伯您會不會弄錯了,我看耀楠不像是居心叵測的人。」
  二叔伯虎目圓睜,瞪他一眼,恨恨道:「你這傻小子,我又沒說他居心叵測,黎耀楠比你門精,能在黎家多年不露破綻,又豈是好相與之輩,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你懂不懂!」
  「那這......」黎有侚看向黎有信,又看了眼黎耀楠提來的禮物,收都收了,這該怎麼是好。
  二叔伯氣得吹鬍子瞪眼:「又不是什麼稀罕物,收就收了,你當族人的便宜那麼好占,區區幾件薄禮,就想收買與人,那小子才不會如此行事。」
  黎有侚訕訕地閉上嘴,反正長輩說得總是有理。
  黎有信也沉思起來,對於黎耀楠的莫名示好,他其實心有所感,就是不知,黎耀楠究竟所求何事?
  最終,幾位長輩也沒商議出結果,黎耀楠和黎家的份量相比,還是略輕了一些,不過黎家再好,馬氏眼高於頂,不肯幫襯也是白搭,一切還得等黎耀楠來了之後再說。
  更何況,他們也不相信,黎耀楠能等的及,明明約好五日後再見,他卻新婚第二日就前來拜訪,想必明日他們就能知其目的,至於要不要幫忙,還得看黎耀楠的誠意。
  黎氏眾人並不知道黎耀楠的婚事別有內情,在他們的眼中看來,黎耀楠是景陽侯府的哥婿,能跟京裡高門大戶搭上關係,自然有利可圖。
  黎耀楠第二天前來的時候,剛走到別院門口,就被小廝喚去,說是三位叔伯有請。
  別院佔地不大,進了二門口,裡面就是正房,黎耀楠心中狐疑,昨日他應該沒有露出什麼意向,就不知三位叔伯喚他何事,不過他也不甚在意,跟族裡打好關係,原就是他的目的。
  來了正院之後,黎耀楠依次行禮,看見幾位笑瞇瞇的長輩,黎耀楠不動聲色,不管他們是否猜出了什麼,與他無太大差別。
  「耀楠來啦,幾年不見,都長這麼大了。」二叔伯和藹可親的說道,一雙隱藏笑意的眼睛炯炯有神。
  「耀楠慚愧,多謝二叔伯惦記。」黎耀楠恭謙有禮,面上一派平和。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打起太極,黎耀楠對這很擅長,說了半個時辰也不見口乾,反倒二叔伯有些沉不住氣,難道自己猜錯了?這小子不是有求與人?
  黎耀楠心中自有考量,他雖然確實想過繼,但沒打算弄得人盡皆知,原只想和黎有信商議,現在弄得長輩出來,他反倒拿不定主意。說起來他還是沾了景陽侯府的光,否則就憑他這默默無聞的小子,又怎能勞動幾位長輩大駕。
  黎耀楠並不在意借用林家內兄的名義拉虎皮扯大旗,也不會有什麼難為情的情緒,有人不用是傻蛋,了不起以後把人情還回去,他現在對這門親事是真心感激,若不然他又憑什麼來跟族人講話。
  黎耀楠心裡清楚得很,目前來說,他,其實一無所有。
  黎泰安可以過繼兒子,但做為兒子,黎耀楠卻不能不認父母,他若自己提出過繼,那就是不孝,這樣一個把柄,他又怎會送到旁人手中。
  幾位叔伯沒問出結果,只能一臉無奈讓黎耀楠先行下去。
  二叔伯鬱悶得很,以前怎就沒看出來,這小子竟如此沉得住氣。
  三長老沉吟了片刻:「莫不是我們猜錯了。」
  二叔伯冷哼一聲:「不會,之前我也懷疑是否猜錯,但那小子左一口內兄,右一口林家,說什麼感激大哥為他說了門好親,這是在提醒咱們呢,他也不是沒份量。」
  六叔伯苦笑:「但他不說,咱們也沒轍。」
  二叔伯歎了口氣,轉瞬又來了精神:「不怕,一會兒問信小子去,他們年輕人話題多,黎耀楠既有所求,必不會捏著藏著,肯定是心有顧忌。」
  三叔伯點了點頭:「只能如此了。」
  黎耀楠出門就鬆了口氣,俗話說得好,果然是人老成精,一個一個都不好糊弄。
  「耀楠,你總算出來了,幾位叔伯可曾說了什麼?」黎有信早在門口等待,看見黎耀楠,便笑著迎上前來。
  黎耀楠呵呵一笑,賣了一個關子:「幾位叔伯都很慈愛。」
  黎有信不再多問,轉而說道:「走,跟為兄一起喝茶去。」
  「有信兄請!」
  兩人徑直去了花廳,黎耀楠揮退下人,見周圍沒有旁人,他也不再矯情:「有信兄,說起來小弟還真有一事請你幫忙。」
  黎有信似笑非笑看著他:「幾位叔伯是長輩,你怎不曾求他們,他們的話可比我好用。」
  「族裡情況我不清楚,小弟所求之事不宜太過張揚。」
  黎有信點了點頭,黎耀楠說得很有道理,一個宗族哪怕再團結,族人之間也少不了夠勾心鬥角,他的顧慮沒錯,只是自己也不能就此答應,笑著問道:「你說說看。」
  黎耀楠淡淡一笑,並沒有說他所求之事:「聽說明微書院不錯,小弟雖然不才,但內兄卻是侯府出身,弄幾張名帖想必不成問題。」
  黎有信心中一動,明微書院是大晉最好的書院,教出來學生無一不出類拔萃,進入明微書院,就等於踏入半個官場,黎有信不得不承認,面對這個誘餌,他心動了。
  「先說你的事情。」黎有信談笑自如,心動歸心動,他也不會為了眼前利益忘乎所以,若是力所能及之事,他不介意幫忙,但若超出範圍之內,別說他不答應,書院名帖雖然珍貴,但也值不了那麼多,他有自信明年可以高中舉人,只不過將來在官場,多少要走一些彎路罷了,明微書院不僅是學習最好的地方,更是累積人脈最好的地方。
  黎耀楠手指輕點茶水,並不接話,只在桌上寫下「過繼」兩個字。
  「你這是......」黎有信頗為訝異,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不過想起黎耀楠的情況,他又覺得情有可原。
  「嗯。」黎耀楠點頭,臉上的堅定不容置疑。
  黎有信凝神思索:「且容我考慮考慮。」
  黎耀楠笑了笑:「行,此事出我口,入你耳,明日小弟陪夫郎回門,內兄不日即將離開......」
  黎有信看他一眼,笑著斥道:「你這滑頭,行,此事我就應了你,只是...林家那邊你確定?」
  「那是自然。」黎耀楠回答得斬釘截鐵,其實心裡也沒底,不過林家兄長看起來對弟弟頗為關注,幫些小忙,他想應該不成問題,明微書院的名帖雖然難得,但景陽侯府作為功勳世家,還跟皇家有姻親,拿幾張名帖應當易如反掌。
  「有人選了嗎?」黎有信沒頭沒尾問了一句。
  黎耀楠深知其意,笑著說道:「我和夫郎只求搬出黎府,從此互相扶持過日子。」
  黎有信心中瞭然,什麼叫互相扶持,說白了,就是不想要長輩,這事說來也簡單,唯一的難處只在於,黎府恐怕不會輕易答應。
  黎耀楠但笑不語,黎府若能輕易搞定,他哪還用得著求人。
  黎有信斜他一眼,越發覺得這小子奸猾,什麼叫出我口,入你耳,這個惡名不是擺明了要讓他來擔,過繼的名頭也只能是他來提,黎有信越想,心裡就越覺得挺不划算。
  黎耀楠見狀忙說道:「有信兄放心,耀楠定會配合行事,黎家不會太過刁難。」
  「你有什麼辦法?」黎有信顯然不信。
  黎耀楠不再言語,要讓黎家同意過繼,除非他讓黎家有所損失,讓黎家人不僅心疼,肉更疼,否則單憑林以軒那些豐厚的嫁妝,老夫人和馬玉蓮就捨不得放任他們離開。只有斷絕了黎家人的心思,只要他還是個沒出息的東西,馬玉蓮向來看他不順眼,過繼出去才會順理成章。
  第020章
  回去後,黎耀楠很糾結。
  這件事到底要不要跟林以軒商議呢?
  不商議,林家大哥擺在那,總是要求人家辦事。
  商議,這兩天他跟林以軒,見面就像看空氣,一個人當一個人不存在。
  不是他不想和林以軒打好關係,而是林以軒整天冷著臉,看他的目光不是嘲諷,就是不屑,要麼就是面無表情。他又沒毛病,閒著蛋疼才去拿臉貼人冷屁股,於是就乾脆視而不見,兩人倒也相安無事。
  問題是,現在怎麼辦?
  黎耀楠思索了一回兒,想起這兩天經常看見林以軒一個人在屋裡打棋譜,急忙跑去書房,取出久未用過的棋盤,黎耀楠得意洋洋地一笑,想當初,他和爺爺經常對局,下棋雖不能說是道中高手,但對付一個古人,他覺得應當沒問題。
  黎耀楠抱著棋盤,問清林以軒在哪,抬步就往西廂房走去。
  林以軒此時正在看賬本,剛嫁過來很多東西要整理,嫁妝也要登記在冊,還有黎耀楠扔給他的幾家產業,他也要考慮做什麼行業才適當,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個管家,還是免費的那種。
  林以軒手摁著鬢角,心裡其實很有怨念,若沒有黎耀楠的悠閒作對比,他或許會覺得做這些事情沒那麼疲累,但一想起那傢伙,天天跑得不落屋,喝得二麻二麻才回來,他心裡就忍不住咆哮,憑什麼自己累死累活,那傢伙卻坐享其成,黎耀楠他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林以軒對黎耀楠是越發看不順眼,只是無論再怎麼不滿,該做的事情一樣要做,丈夫指望不上,他能有什麼辦法,為了將來的孩子,他覺得可以忍忍,了不起就當自己是寡夫,他對黎耀楠已經絕望了。
  所以,看見黎耀楠抱著棋譜來找他,林以軒心裡第一個念頭竟是,太陽沒打西邊出來吧,眼皮子都不撩一下,林以軒繼續核算手中的事情。
  「還在忙啊!」黎耀楠無所事事,只當沒看見林以軒的臉色,四下掃了一眼,這才發現,林以軒竟把西廂房,改成了一個小書房,跟他的書房正對面。
  林以軒懶得理他。
  黎耀楠無奈,所以說吧,他真不喜歡跟林以軒講話,就林以軒這脾氣,換了誰能受得了。
  「聽說你喜歡下棋,我帶了棋盤來,咱們對一局。」黎耀楠笑著說道,在桌上把棋盤擺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也不管林以軒願不願意。
  黎耀楠上輩子就練成了銅牆鐵壁,臉皮厚對他來說小意思,既然要打好關係,那就從林以軒的愛好開始,黎耀楠覺得,他若要討好一個人,就沒有不成功的。
  林以軒獰笑了一聲,並沒有拒絕,既然黎耀楠要找虐,他又何須要客氣。
  起身,走至桌旁,林以軒手執白子。
  黎耀楠心情愉悅,暗想待會兒讓他几子才好,他不怕林以軒脾氣壞,他只怕林以軒不搭理自己,那他就算想要打好關係也沒門路,總不能一個人唱獨角戲。
  很快,現實給了黎耀楠殘酷一擊。
  林以軒下棋如行雲流水,不到片刻功夫,就把他殺得片甲不留。
  黎耀楠的自尊心,頓時碎成了渣渣。
  「再來一局。」黎耀楠挽起袖子,神色變得認真。
  林以軒冷笑,再來一局也一樣。
  三局過後,林以軒把黎耀楠殺完虐,虐完殺,虐得心情舒爽了,終於放才他一碼,一子落下再無生還餘地,給了黎耀楠一個痛快。
  「你還來不來?」林以軒冷眼看著他,臉上明明沒表情,黎耀楠卻硬是覺得林以軒在笑話他。
  「咳咳!」黎耀楠乾咳了兩聲,左顧右盼:「其實,下棋也沒什麼意思,你平時應當多做些其他的娛樂活動。」
  「哼!」林以軒指了指書桌:「這些事情你來做?」
  黎耀楠被噎了一下,委婉道:「你的嫁妝,我總不好插手。」
  林以軒扭頭,實在不想跟他廢話。
  黎耀楠自然不會忘了正事,急忙說道:「我想過繼出去,你看如何?」
  林以軒轉過身子,淡淡看著他,也不接話,似乎在等著下文。
  黎耀楠在心裡抓狂,這人能不能別那麼精明,當即也不隱瞞,直言道:「我需要明微書院的名帖,想請大哥幫忙。」
  林以軒冷笑:「誰是你大哥,別亂攀關係。」他就說呢,這傢伙游手好閒,今日怎會來跟自己下棋,原來是有求於人。
  黎耀楠無語,林以軒不噎一下自己會死是吧。
  林以軒思索了片刻,覺得過繼出去,無論對他或是對黎耀楠來說都是好事:「名帖你打算給誰用?」
  「蘇州老家的族兄。」
  林以軒沉默了一會兒:「明微書院黨爭嚴重,近幾年越發不像樣子,目前雖然看不出來,待到他日浮出水面,誰都逃不掉。」
  黎耀楠略為詫異,沒想到林以軒還懂這些,其實他心裡也覺得有些奇怪,在這個皇權位尊的社會,明微書院的影響力實在太大,大得已經妨礙到當權者的決策,只不過見大家都習以為常,他才沒有放在心上,還當自己少見多怪,卻原來不是這麼回事。
  黎耀楠心頭一凜,自己還是太大意,他的思維還沒有真正融入古代,想事情太過理所當然,幸好如今還沒在官場行走,否則失之毫釐謬以千里,任何失誤都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這個世界最不缺少的就是坐連。
  黎耀楠慎重地給林以軒作了一揖:「多謝夫郎出言警醒。」
  林以軒的表情就像見鬼了一樣,眼睛瞪著比銅鈴還圓,他沒看錯吧!
  黎耀楠鬱悶了,不就是道謝而已,用得著那麼大驚小怪嗎?他這人雖然混了點,但也講究恩怨分明。
  只是,如今他已經向黎有信誇下海口,這該怎麼辦?
  黎耀楠看向林以軒,總覺得他會有辦法。
  林以軒冷冷一笑,不緊不慢的說道:「晚上我要睡床。」
  黎耀楠語結,想了想臥室裡窄小的軟塌,又幻想了一下過繼後的自在,咬了咬牙道:「行。」若是沒有意外,明天回門後就能分房,一晚上而已,他能忍得住。
  「這堆賬本......」林以軒拿起書桌上的賬冊,在黎耀楠眼前晃了晃。
  「我來算。」黎耀楠大手一揮,回答得極其豪邁,再也不提林家的嫁妝不能碰。
  「老夫人的壽禮......」
  「我來準備。」
  「你的私房......」
  「你還有完沒完!」黎耀楠不樂意了,產業都交給他了,還想打自己私房主意,堅決不幹。
  林以軒輕蔑地看他一眼:「我只是問問,你的私房夠不夠買宅院,過繼後,咱們住哪你總得有個章程,不過你要是沒銀子,我添一些也是無所謂的。」
  「不用你添!」黎耀楠氣得吐血,作為一個大男人,他自以為不用花雙兒錢,讓林以軒來買宅院,他成什麼了。
  林以軒呵呵一笑,果然,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心情就會變得舒爽。
  「那你先忙。」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林以軒轉身就走,不帶一絲雲彩。
  黎耀楠憋得內傷,所以說,他不喜歡林以軒,真的不是沒有原因。
  黎耀楠愁眉苦臉,再怎麼心不甘情不願,他還是忙碌起來,萬幸他的心算能力不錯,看賬本對他來說易如反掌,只一點,繁體數字看起來頭昏,沒有阿拉伯數字一目瞭然。
  他這一忙,就忙到半夜三更才回房,儘管他算賬的速度快,但也架不住賬本多啊,現在正是9月,又是秋收的時候,不算不知道,一算,黎耀楠真心覺得,自己不應該對林以軒冷眼旁觀,真TM累人!
  黎耀楠難得良心發現了一回,看見熟睡的林以軒後,心底的內疚瞬間變得粉粹。黎耀楠欲哭無淚,他舒服柔軟的大床啊......
  委委屈屈抱著床被子爬上軟塌,黎耀楠在心中發誓,明天一定要分房睡。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坐著馬車出門,回門禮裝了三大車,馬玉蓮看得眼都紅了,那都是她的東西啊,該死的林以軒,該死敗家子,回個門而已,帶那麼多東西幹嘛。
  老夫人臉色也不好,不過誰管她們呢。
  在一眾人火辣辣的眼神中,兩人大搖大擺出了黎府。
  一路上,林以軒很沉默,黎耀楠見狀也不多話,反正林以軒在他眼中,臉色從來就沒好過,真不知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哪來那麼多煩心事。
  很快,林府遙遙在望。
  大管家在門口時不時東張西望,一看就知道等候多時。
  看見他們的馬車,林府的下人一擁而上。
  「九少爺,您總算回來了,四少爺一大早就盼著呢。」
  「九姑爺安!」
  「表少爺問過好幾次,九少爺和九姑爺,你們可算到了。」
  下人擁簇著他們走進大門,不多時,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年,飛跑著迎了出來,一邊跑還一邊喊:「九哥,九哥。」
  黎耀楠定睛一看,立馬認出,這少年不就是前幾日在醉仙樓,碰見神經病嗎?黎耀楠臉色黑了下來,任誰被當作傻子騙,心裡都會不高興,難怪這少年那天總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原來如此。
  「喂,九哥夫,你還認得我吧。」楊毅笑得陽光燦爛,沒事一樣看著黎耀楠。
  黎耀楠心裡憋悶,覺得打從穿越後,他的日子就沒好過,敢情楊毅說他大堂姐多麼淒慘多麼可憐,全部都是編瞎話,虧他還灑了一地同情心,黎耀楠深深覺得自己憂鬱了。
  「表弟好。」黎耀楠笑著說道,絲毫看不出他心裡的吐槽,作為姻親,哪怕心裡再不舒坦,也要打落牙齒往肚裡咽。
  「你又頑皮。」林以軒責備地瞥了楊毅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如曇花綻放一般,絢爛,動人。
  黎耀楠被驚艷到了,沒想到林以軒除了冷臉之外,還有其他表情。
  「喂,九哥夫,四哥在右邊演武房裡等你呢。」楊毅一臉壞笑,指了一個下人給他帶路。
  黎耀楠微微一愣,倒也沒有驚懼,他這具身體雖然不咋樣,但好歹上輩子也練過,沒有幾分自保的本事,他每年面對的各種綁架就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演武房一聽名字就知道是打架的地方,作為新上門的哥婿,黎耀楠覺得林家兄長想要胖揍他一頓理所當然。
  接著,楊毅拉著林以軒去了內院。
  黎耀楠則被下人帶去演武房。
  進去的時候好好一個人,出來的時候鼻青臉腫。
  林致遠對黎耀楠還算滿意,看他一副薄弱的樣子,沒想到身手還不錯。
  「你要好好對軒兒,不許欺負他。」
  黎耀楠齜裂著牙齒,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真TM疼,林家兄長下手真夠狠。
  林致遠笑了笑,黎耀楠是軒兒夫婿,他也不會真把人打殘,只是到底意難平,把最親的弟弟交到他手中了,又是那麼個名聲,這幾日天知道他有多難受,不過如今看來,或許還算過得去,至少黎耀楠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走,換身衣裳,軒兒他們應該等急了。」
  黎耀楠悶悶的跟在身後,打算回去後,要把每日半個時辰的鍛煉,改為一個時辰,堅決要盡早恢復他完美的身材,還有矯捷的身手,下一次見到林家兄長,一定要打回來才行。
  這一天時間過得很快,黎耀楠獨自在書房蹲牆角,把空間留給他們兄弟幾人。
  林以軒對黎耀楠的識趣很滿意,回去的時候,就拿出兩封推薦信。
  「這是......」黎耀楠心頭一喜。
  林以軒淡淡的說道:「這裡一封是給威遠大將軍的推薦信,一封是給御前大學士葉大人的。」
  黎耀楠不解,御前學士也就罷了,怎麼還跟威遠將軍扯上關係。
  「廖將軍是四哥的老師,他們一家子都是武將,親朋好友走的也是武將路子,家中國子監名額一直空著,哥哥若是開口討要貢生名額,廖大人定會應允,國子監相比起明微書院,我覺得前者更為嚴謹,至於葉大人,他跟我哥有幾分交情,明微書院的名帖,四哥雖然也有,卻沒帶在身上,因不知你何時要用,葉大人那較為方便,拿著推薦信上門即可,單看你族兄如何選擇。」
  黎耀楠心裡是真感動了,沒想到林家兄長會如此周到,拿著推薦信的手如千金重,認真的看著林以軒,保證道:「你放心,我知道你心有所屬,嫁人不是心甘情願,過繼以後,我就給你自由,若你不想和離,我也會養你一輩子。」
  林以軒幾乎要被氣笑了,面上卻絲毫不顯,黎耀楠他想得美,過繼以後還他自由,他若真是心有所屬,那肯定是巴不得,問題是,所謂心上人根本子虛烏有,和離的雙兒哪還有好日子過,他還指望黎耀楠給他留個孩子呢。
  呸,過繼以後就想過河拆橋,門都沒有!
  黎耀楠突然打了一個冷顫,心底升起一股涼意,為毛他總有種被人算計的感覺?
  黎耀楠左思右想了一會兒,覺得肯定是黎家那幾個人又有什麼蛾子,當即也不放在心上,反正他和黎家原就不能和睦共處。
  第021章
  當晚,林以軒就在臥房隔壁,收拾了一間屋子出來。
  黎耀楠表示很愉悅,只當是自己的一番真情切意感動了林以軒,所以才打算握手言和。
  不用再睡軟塌,又可以獨霸大床,黎耀楠突然覺得,林以軒其實也不是那麼難相處。(大霧)
  然而,好心情並沒有維持多久。
  次日一早,黎耀楠果然把鍛煉的時間,延長為一個時辰。
  出了一身熱汗,剛剛洗了個澡,頭髮還是濕漉漉,黎耀楠正打算用過早飯之後,便去尋有信兄,過繼的事情,宜早不宜晚,誰知有些人等不及了。
  黎耀楠還沒出門,馬玉蓮就派來一個老嬤嬤,趾高氣揚地踏入景瀾院大門,高昂的下巴,只差點沒鼻孔朝天,廢話說了一大堆,又是指責他不孝,又是說新夫郎沒規矩,總而言之兩個字,就是讓他們去請安。
  好吧,馬玉蓮確實佔理,新婚三日過後,新人要給父母請安是規矩,除非長輩明確表示,否則他們不去請安,那就是不孝。
  黎耀楠對此並沒有覺得意外,林以軒已經回門了,黎家人要是忍得住才怪,但他沒有想到,那些人會那麼急切,昨日回門,今日就開始找碴。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他只擔心林以軒,古人長輩,都喜歡給媳婦立規矩,馬玉蓮要是變著法的折騰,他怕林以軒熬不住,畢竟,長輩給媳婦立規矩,任何人都說不出一個錯字。
  兩人相攜來到正院,他們一個芝蘭玉樹,一個清雅如蓮,乍眼看來,還真是一對璧人。
  馬玉蓮身邊婢女環繞,膝下一雙女兒承歡,正院裡好不熱鬧。
  「給夫人請安。」
  「給夫人請安。」
  兩人規規矩矩行禮。
  馬玉蓮笑著說道:「快起來吧,昨日回門可還順當,你們呀,回來了也不知說一聲,累得父母操心。」
  「孩兒見天色已晚,不敢勞動父母,還請夫人責罰。」
  「說什麼責罰不責罰,你這孩子就是多禮。」
  黎耀楠癟嘴,若他沒有先認錯,誰知馬玉蓮又會胡說八道些什麼,敢情昨晚回來沒先去正院稟告,也成了他的錯,累得父母操心,扯淡,馬玉蓮會為他操心才鬼了。
  「二哥哥好,二哥夫好。」黎淑雲巧笑著福了福身。
  黎淑珍冷哼一聲,略過黎耀楠,目光看向林以軒:「二哥夫,你送我的玉佛真好看,還有沒有其他新奇玩意。」
  林以軒蹙眉,這家人實在太沒規矩,未出閣的女子,哪能如此跟旁人討要東西,淡淡道:「怕是要讓妹妹失望了。」
  黎淑珍拉下臉,很不高興的轉過身子。
  馬玉蓮責備道:「你這孩子,真不懂事,你二哥夫又不是小氣的人,逗你玩呢。」
  黎耀楠打心底裡覺得膈應,什麼叫做逗你玩,不小氣怎樣才算大氣,這和明搶有什麼區別。
  林以軒道:「夫人見諒,由於我是雙兒,女子用的東西,我這兒確實沒有。」
  馬玉蓮無語凝結,無論她相不相信,林以軒說得在情在理她也反駁不得。
  沒探出林以軒的底,馬玉蓮並不著急,只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老夫人怕是等急了,咱們去給她請安吧,你們也真是,成親了還不知事,竟不知主動給長輩請安,還非得讓我派人去請。」
  黎耀楠一臉惶恐,急忙告罪:「夫人可別這麼說,孩兒無地自容,早知如此,孩兒定不會拿前幾日的話當真,只以為是夫人體恤,有心讓我與夫郎親近,所以才免了請安。」
  馬玉蓮早知他牙尖嘴利,被他用話語堵住,也不放在心上,心裡自動忽略前幾日,是她和老夫人做主,讓小兩口不必請安,擺了擺手道:「走罷!」
  一行人去了玉明堂,給老夫人請安過後,馬玉蓮便讓黎耀楠先下去,只留下林以軒,說要給新婦立規矩,只要把林以軒折騰怕,看他還敢不敢橫,他的嫁妝還不是手到擒來。
  黎耀楠有些擔憂,關切地瞥了林以軒一眼。
  只見林以軒面無表情,不贊同的看著馬玉蓮,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一干人等全料翻:「夫人慎言,我乃雙兒,怎能與夫人同處一室,我林家五代列侯,名聲還要不要了。」
  黎耀楠忍著笑,雙肩抖動,林以軒這一盆污水潑得好,這話說得實在犀利,老夫人和馬玉蓮若想給他立規矩,除非不要名聲了。
  黎耀楠滿心懊惱,他怎麼就沒想到,還有這一茬呢。
  這個世界是公平的,雙兒各種功能都和男人一樣,只不過他們自己可以生孩子,卻不能讓女人生孩子,久而久之人們才會忘了,其實雙兒也是可以和女人XXOO的。
  馬玉蓮氣得一個倒仰,只在心中暗罵,我呸!你都與人私奔,哪還有什麼名聲。
  老夫人更是火冒三丈,她老都老了,還有人給她潑髒水,這要是傳了出去,她怎麼面見列祖列宗。
  無論她們怎麼生氣,這一關,黎耀楠和林以軒安全通過,沒過多久,老夫人就讓他們回去。
  黎耀楠從來不會小看女人,也不認為,老夫人和馬玉蓮會就此消停,回去之後,黎耀楠便跟林以軒叮囑,讓他盡快把值錢物件轉出去,說到這,就不得不感謝馬玉蓮,幸虧她把新房安排在景瀾院,側邊就有一個臨街角門,轉東西出去很方便。
  兩人分頭行事,黎耀楠馬不停蹄去了別院。
  黎有信顯然沒想到他竟如此神速,不過看見國子監的推薦信,心裡還是驚喜萬分,立馬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會把事情辦妥。
  黎耀楠跟他分析了一下明微書院和國子監的利弊,兩封信都交給他,至於該怎麼選擇,單看他的決定。
  黎有信心中自由考量,兩封信他都會用在刀刃上,黎氏子弟讀書人多,除了國子監的推薦信留給自己,明微書院那邊,黎有信打算從族中小一輩的人裡面,挑出幾個來培養,年紀小不用加入黨爭,去明微書院正合適,族中子弟若有出息,哪還愁黎氏不能崛起。
  黎有信原還以為,黎耀楠能求來一張名帖就了不得,沒想到會有如此大的驚喜,國子監的名額雖然只有一個,但明微書院那邊,卻可以推薦三人。
  當天,黎有信就稟告叔伯,說要回蘇州一趟,二叔伯心裡好奇得很,奈何黎有信嘴巴閉得死緊,他也只能悻悻的大手一揮,准了黎有信的請求,只讓他快去快回。
  他們這次前來揚州,為的不僅是黎耀楠新婚大喜,還有老夫人五十大壽,作為族長的代表,黎有信定然不能缺席。
  二叔伯扶著鬍鬚,心裡門清得很,黎有信那小子,從小就被當作族長培養,沒有好處的事情,肯定不幹,就看他們能瞞到何時,想必這次回老家,黎耀楠所求之事,結果就會出來了。
  另一邊,黎耀楠跟黎有信話別後,並沒有直接回黎府,反而轉身去了牙行。
  經過林以軒提醒,黎耀楠這才想起,離開黎府,他連居住的宅子也無,總不能過繼之後,真跟林以軒住林府,他沒那個臉。
  經過王牙子介紹,黎耀楠在揚州城轉了一圈,終於看中一座三進宅院,這座宅院,原是一位官家夫人的產業,如今丈夫調任京城,一家人都要搬走,所以才想著把宅子賣了,價格比旁的宅院要高一成,但裡面的環境確實好,地裡位置也好,距離黎府幾條街,偌大一個揚州城,若是沒有意外,幾年說不定都碰不上。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黎耀楠以2500兩銀子的價格,買下這座院子,由於宅院主人是官家夫人,當天他們就去官府把手續辦理整齊,沒有多花一分一文,說起來黎耀楠還算賺了,要不然上下打點,請客吃飯,沒有一百兩銀子,恐怕下不了台。
  去了一趟衙門,黎耀楠更加堅定考科舉的決心,平民老百姓的日子簡直......
  拿自己的銀子買東西,除了必須的花費外,還要被衙門被剝削一層,沒個官位在身上,黎耀楠自認為做不到如此忍氣吞聲。
  回到景瀾院,黎耀楠就把房契交給林以軒,讓他看著辦。
  林以軒默不作聲,小心收好房契,心裡對黎耀楠的印象,稍微改觀了一丁點兒,至少他願意把剛置辦發產業,毫不懷疑的交給自己,不管黎耀楠有什麼打算,放他自由也好,還是養他一輩子,黎耀楠這份信任卻是很難得的。
  不過就算難得,也不能忽略,黎耀楠是個無賴,又貪花好色的事實。
  林以軒並不打算揭破心裡的想法,只要黎耀楠保持對他的這份尊重,他就能坐穩當家夫人的位置。
  兩人頭一次心平氣和坐下來說了一會閒話。
  林以軒很好奇,黎耀楠是怎樣在一晚上的時間裡,看完那麼多賬本。
  黎耀楠聽不得旁人誇讚,尾巴立時就翹了起來。
  林以軒扭頭,懶得看他,轉而商議起過繼事宜,按照黎耀楠的意思,是讓他把嫁妝全部偷運出去。
  但林以軒卻不那麼認為,黎家人不見兔子不撒鷹,若沒有一定的好處,又怎會輕易讓他們過繼。他覺得與其把東西偷運出去,還不如弄一些假貨來,以假亂真,混淆她們的視線,到時候過繼出去,有了這些東西墊底,黎家人想必不會太過阻攔。
  黎耀楠拍案叫絕,只稱讚林以軒一肚子壞水。
  林以軒黑了臉,覺得不能給黎耀楠好顏色,有他這麼說話的嗎?
  第022章
  話分兩頭,黎有信回了蘇州老家,當天就和他爹關上房門商議起來。
  黎氏一族打從黎泰安祖的上考中舉人後,一個一個便都開始奮發圖強,讀書的人倒是多,有出息的人卻少,說穿了,和自身環境無不關係,沒有高的起點,哪怕讀一輩子書,真正能魚躍龍門的又有幾人。
  面對這兩封推薦信,黎氏現任族長忍不住動容,他們黎家缺的就是機會。只要有好的讀書環境,哪還愁培養不出有才幹的子弟。國子監和明微書院,無一不昭顯著人脈,只有人際關係強硬,仕途才能走得更遠。
  單槍匹馬考科舉,有多少人中了進士,一輩子卻只能呆在九品官位上,黎耀楠此舉,儘管只是利益交換,但對他們來說卻是及時雨,兒子若能進入國子監,拜個好的師座,來年科舉,金榜題名......
  黎敬祥只要這樣一想,心裡就一陣激動!
  只不過......
  黎泰安到底是個官,雖然陞遷無望,但黎家在揚州也算很有名望,他又怎會輕易答應把兒子過繼。
  「父親無需擔憂,我們這邊只需借個由頭,耀楠自會想法子讓黎老爺答應。」黎有信明白父親的顧慮,雖然他也不知黎耀楠究竟有什麼辦法,但這並不妨礙他瞭解,黎耀楠對過繼勢在必行的決心。
  「行,既如此,咱們先給揚州遞個話,讓泰安好歹有個心理準備,待到黎老夫人五十大壽過後,咱們在正式提出過繼,有了這個時間作緩衝,成與不成單看黎耀楠的法子是否管用。」
  父子兩就此定計,又商議了一會兒過繼人選,黎氏族長急匆匆地出了門,直到晚上才回來。
  隔日一早,黎家莊裡出大事了。
  四叔公傷痛欲絕,在族長家門口胡鬧,哭他可憐的堂侄兒去得早,竟連一個摔盆的人都沒有,死後也沒人敬供香火,可憐他侄兒好好一個孩子,讀書好,學問好,只可惜身體不好,否則黎家莊裡准又出一個進士,昨夜夢見他侄兒,孤零零的一個人在下面好不淒涼。
  四叔公蠻橫無理,硬是要族長給他侄兒挑一個孩子過繼,要不然他就吊死在黎家莊口的大樹上。
  黎家莊誰不知道四叔公是個渾人,哪個見了不退避三舍,見鬼的侄兒,死了二十多年了,誰腦袋進水了才會把孩子過繼給他,都說人走茶涼,更何況是死去的人,屬於他侄兒的產業早不知被瓜分到哪去了,如今要錢沒錢,要地沒地,要房沒房,四叔公這樣胡攪蠻纏是要鬧哪樣?
  族長犯難了,要說過繼吧,族裡那麼多孩子,選一個出來也不難,可難就難在,四叔公說他侄兒學問好,非要挑一個會讀書的孩子過繼,讓他侄兒在地下也好安心。
  我呸!誰家會讀書的孩子,長輩不當成寶,還過繼,四叔公他想得美,做夢呢!
  事情僵持不下,四叔公哭的那是一個聽者傷心聞著流淚,手中的白綾還時不時地甩一甩,動不動就嚷著他不活了,鬧得族長愁容滿面,頭髮似乎都白了幾根,四叔公到底是長輩,他要真有個三長兩短......
  黎家莊的大人們,趕忙把自家會讀書的孩子藏起來,就怕被四叔公看中。
  三天後也不知是誰提醒了一聲,黎耀楠的名字出現的眾人耳朵裡,為了不讓自家寶貝遭殃,黎家莊的人眾志成城,眼前一亮,會讀書,學問好,黎耀楠可不就是一個現成的人選嗎?
  於是乎,族長被逼無奈,在眾人一致的要求下,只得給揚州去信,如此也算是給黎泰安施壓,他幫到黎耀楠也只能做到這一步,接下來還是要看黎泰安的決定,若是人家不願意,哪怕他作為黎氏族長,也不能硬逼不是。
  卻說揚州這邊,老夫人五十大壽,馬玉蓮心中犯難,壽宴,酒席,賀禮,一應過壽所需物品,哪一樣不要銀子,沒個萬兒八千,老夫人肯定不滿意。
  作為老夫人的內侄女,她最瞭解老夫人的心性,老夫人為人吝嗇,又喜歡奢華作派,都一大把年紀了,還把持著私房不放,公中好些產業也沒交到她手上,真是個老不死的東西,只有一個兒子還防來防去,死守著錢財往棺材裡帶呢。
  馬玉蓮滿心報怨,卻也無可奈何,她在這府中,依仗老夫人的地方還很多,萬事也只能忍著,只是一想起要過壽,想起白花花的銀子流出去,她心疼啊,淑珍還沒嫁人,耀宗也要說親,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需要大量錢財。
  馬玉蓮左思右想,目光盯在了林以軒身上,知道這兩口子是硬骨頭,但一個孝字壓上去,他們難道還敢不從?
  當天,馬玉蓮就傳來林以軒,和悅顏色的說道:「老二家的,老大媳婦在京裡,這府上我也只能依靠你了,我這年紀大了,管家也力不從心,老夫人五十大壽,你可要多用點心,府中權利我可就交給你了。」
  林以軒心生警惕,婉拒道:「以軒剛來黎府,對一應事物不熟,還請夫人見諒,以軒實在難當此任重。」
  馬玉蓮輕笑了一聲:「瞧你說的,我也是從媳婦過來的,慢慢學著就會了,你是從京裡高門大戶出來的,我還信不過你嗎?」
  「這......」
  林以軒推拒了幾次,馬玉蓮卻一臉堅持,作為黎家夫郎,夫人給予管家大權是為看重,他要是再不識抬舉,那就是不孝,迫不得已之下,林以軒也只能接下這個苦差事。
  馬玉蓮算盤打得精,權利確實下放了,庫房鎖匙卻沒交,帳房也支不出銀子,林以軒若想辦好壽宴,就只能自己掏腰包,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黎耀楠知道消息後滿心氣憤,還沒等他想出對策,就看見自家夫郎大刀闊斧。
  林以軒的辦法很簡單,賒賬,既然馬玉蓮不安好心,那就別怪他不客氣。
  一般大戶人家,哪個買東西不是帳房付賬,他只要告訴商舖一聲,讓人他們月底再來黎府支銀子即可,壽宴既能辦得漂漂亮亮,還讓馬玉蓮挑不出錯,難道她還能大聲嚷嚷,說她打媳婦嫁妝的主意不成?
  至於庫房那邊,就更簡單了,馬玉蓮為了面子,為了彰顯她的賢德,肯定不會把自己的心思宣揚出去,沒給林以軒庫房鑰匙,也只有她的心腹嬤嬤才知道,林以軒只要悄悄拿下那一人,再把消息封鎖,其他人見他去庫房,也只會當是夫人的吩咐,並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
  哪怕消息只能封鎖一天,但對林以軒來說足以。
  庫房好東西搬了一半,全用在老夫人的壽宴上。
  馬玉蓮被蒙在鼓裡,見林以軒認真辦事,商家一車一車東西往府裡送,她心裡高興得不得了,對林以軒的態度也輕慢起來,哼,小樣,還跟她鬥,只要她略施小計,林以軒還不是照樣乖乖拿出嫁妝填補。
  所以,在馬玉蓮收到蘇州的來信後,只隨意掃了一眼就扔一旁,有林以軒這座金山在,她又怎麼可能放任黎耀楠過繼,老家族人又如何,還真當自己是回事,如今黎家最有出息的,可是老爺這一支。
  只可惜,馬玉蓮高興了沒兩天,從丫鬟們的聊天中,一個晴天霹靂下來,立時被氣的頭暈眼花,一口老血堵在了嗓子眼。
  這時她還不知道,林以軒就連買東西,都一文錢沒掏,她只聽見丫鬟說,林以軒昨日竟去了庫房,她的雲錦,她的珍珠,她的寶貝屏風,還有千金難求的雙面繡,這可是她給女兒準備的嫁妝......
  林以軒怎麼會去庫房,誰給他的權利,竟敢在庫房拿東西!
  馬玉蓮氣得渾身發抖,面色陰沉得嚇人,狠厲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當即就讓人傳來林以軒。
  林以軒一臉無辜,權利不是夫人給的嗎?您讓我來辦壽宴,去庫房理所當然,難道您不想孝敬老夫人,不想給老夫人辦一個體面的五十大壽?
  一頂大帽子壓下去,馬玉蓮能說什麼,如果目光能殺人,此時林以軒只怕早已經碎屍萬段。
  馬玉蓮氣極無奈,只得換個話題,厲聲責問林以軒為何拿下她的心腹嬤嬤。
  林以軒淡定得很,很好心的勸解馬玉蓮,這個嬤嬤不是東西,陽奉陰違,竟然把主子的庫房鑰匙都弄丟,打她二十大板是輕的,為了不讓夫人操心,他才把事情瞞下來,庫房鑰匙都丟了,庫房肯定不安全,於是他就做主,乾脆把庫房門給砸了,夫人若是要責罰,他也無話可說,但他堅決不認為自己錯了。
  馬玉蓮當天就氣病了,他想責罰林以軒,想指著他的鼻子罵不孝,想扒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但她不能,經過林以軒那樣一說,他不僅沒有錯處還有功,老夫人這場壽宴確實體面,體面得她心如刀割,血流不止。
  黎耀楠親眼見證這一場宅鬥,看得目瞪口呆,只覺得自家夫郎好威武,弄得他簡直心癢難耐。
  林以軒已經大幹一場,黎耀楠自然也不甘落後,他想要過繼出去的辦法直截了當,那就是鬧騰,鬧騰得黎家人不得寧日,鬧騰得家宅不安,老夫人和馬玉蓮,自然想盡辦法也要將他過繼出去。
  距離老夫人五十大壽還有三天,黎耀宗從學裡回來了,黎耀楠冷笑,兄長新婚大喜沒時間,老夫人一過壽就往回趕,黎耀宗要不要做得太明顯。
  兄長教訓弟弟天經地義,黎耀宗向來看黎耀楠不順眼,找碴是常事,知道母親被林以軒氣暈,黎耀宗這天和往常一樣,攔住黎耀楠的去路,居高臨下進行辱罵,只是他沒有想到,黎耀楠早就不是他曾經認識的那個人。
  黎耀楠等的就是這個機會,鍛煉了半個月的身體,他早就想試試身手如何,黎耀楠撲上去就是一陣猛打,黎耀宗作為正經書生,又哪是他的對手,驚恐的看著黎耀楠,似乎怎麼也不敢相信,這位平日膽小如鼠的兄長,竟然敢對他動手。
  打了黎家人的心尖子,這一下事情鬧大了,只不過黎耀宗出言不敬在先,兄長教訓弟弟,誰也不能說黎耀楠有錯,只會責備他太過嚴厲。
  最終結果,黎耀楠雖被黎泰安罰去祠堂,但黎耀宗也沒討到好,黎耀楠下手可狠,黎耀宗躺了兩天才下床。
  心疼得老夫人和馬玉蓮直抹淚,心裡也不安起來,把這樣一個渾人留在家裡,以後她們的心尖子再吃虧了怎麼辦?
  這時候她們還沒有想到過繼,畢竟過繼一般都是家中沒有子嗣,或是窮苦人家做的事。
  族長那封來信,是要把黎耀楠過繼給一個死人,黎家是揚州的大戶人家,哪丟得起這個人。
  不能過繼,那就分家,馬玉蓮心裡盤算著,乾脆把這兩個礙眼的傢伙分出去,只要她還佔著長輩的名分,對付他們來日方長,新仇舊恨加一起,不報復回去她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只是還沒等她拿定主意,就有釘子過來傳話,黎耀楠和他的新夫郎,此時正盼著分家,自古以來分家的時候,嫡子佔九成家業,庶子一成,黎家沒有庶子,但黎耀楠作為原配嫡子,卻可以分去四成家產。
  馬玉蓮心裡憋悶得很,別說四成,她連一成都不想便宜黎耀楠。
  只是若不分家的話,就只能過繼,想起過繼,馬玉蓮又把族長的寫的信拿出來仔細閱讀,看完之後,心思立馬活絡開了,族人那邊說過繼,其實也只是想占占黎府的福氣,只所謂此一時彼一時,換個冠冕堂皇的說法,黎家這是心底善良,為人寬厚,經不住族人的請求才答應,他們也是盼望著族人好,忍痛才把愛讀書的孩子過繼出去,哪存在什麼丟不丟人。
  馬玉蓮當晚就跟黎泰安吹起了枕頭風。
  兩人一合計,再跟老夫人一商議,黎耀楠過繼的事情就拍板定案。
  過繼嘛,首先要去老家上族譜,等這兩個小畜生上完族譜回來,都不是黎家的人了,還想進黎家的門,還想拿黎家的東西,可能嗎?扣住林以軒的嫁妝,似乎變得順理成章。
  此計甚好!
  黎府三位主人不露聲色,只等待老家族人的到來。
  老夫人壽辰那天,黎府高朋滿座,雖說對林以軒動用了庫房的東西不滿,但老夫人也不得不稱讚,這是她有生以來,過得最大的一個生辰宴。
  廢話,能不好嗎?先不說林以軒賒賬就賒了五萬兩,庫房裡又有那麼多好東西,規格也是按照侯府長輩的壽宴來辦,場面若不盛大,也對不起他一番心思,他等著,盼著,很想看看那些商戶來要賬時,黎家人的臉色。
  不過,或許那時他已經離開黎府,看不到這精彩的一幕,藉著管家的便利,他換嫁妝出府更為順當,黎家是泥腿子出身,俗稱暴發戶,那些高仿的假貨,只怕黎家人要好一段時間才能發現,林以軒這次可謂是狠狠坑了黎家人一把。
  黎耀楠心情舒爽得很,覺得林家這位哥們兒簡直壞透了,不過他喜歡。
  第023章
  黎府大門外,鞭炮放得辟里啪啦。
  前來賀壽的賓客絡繹不絕,門口迎接的小廝個個喜氣洋洋。
  踏入黎府大門,一條長長的紅色錦緞一直鋪到前院大堂,兩側擺放著各色鮮花美不勝收,最吸引賓客注意的,卻是門口的兩盆約有一人高的紅珊瑚,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還有養花用的白瓷嵌紋勾花盆,密密麻麻擺了兩排,這得多少錢啊!
  在往裡走,就會聽見隱隱傳來的絲竹聲,還有悅耳的歌聲。
  前院門口,更是豎立著幾架精製的屏風,兩邊則是珍珠裝點的盆景,院子中央還有一座壽桃堆成的假山,假山下壘滿了金元寶。
  好一個富貴氣派的場面。
  黎府今日載歌載舞,不僅請來了教坊裡最好的舞孃和樂師,還請來了揚州城最大的戲班子。
  這一場壽宴,只差點沒閃瞎前來賀壽人的眼睛,知道是林以軒的安排,個個都對他滿口稱讚,只誇黎老夫人好福氣,孫媳婦孝順啊!
  唯有馬玉蓮強顏歡笑,心裡恨死了林以軒,在她的心目中,早把林以軒的嫁妝據為己有,哪怕是給老夫人辦壽,她也滿身不舒坦,看見四處奢華的擺設,她心裡比割了肉還疼,簡直是浪費。不過只要一想起能把黎耀楠過繼,很快就能趕這兩個小畜生出府,她又覺得順過氣來,只期待這場壽宴快點過去,她等不及想將這兩個礙眼的傢伙掃地出門。
  等他們身無分文出了府,看她怎麼收拾他們。
  黎耀楠不是黎家人,她也無需顧忌名聲,定要報了宗兒的一箭之仇。
  反正黎耀楠也不在在黎府,出了事,死了,還是殘了,誰又能算到她頭上。
  大堂裡熱熱鬧鬧的拜壽上演,祝完賀詞,沒過多久,就輪到小輩們給老夫人獻禮。
  黎耀祖不在,黎耀楠就是長孫,夫夫兩相攜上前,手捧著兩本裝訂好的經書,跪下磕了三個響頭,齊聲道:「祝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夫人有些傻眼,這算什麼,兩本經書就想把她打發了?她記得林以軒可是有不少好東西,那副百子千孫的玉屏風,她就眼饞了好久。
  黎耀楠極為謙遜的垂下眼簾,嘴上侃侃而談:「孫兒冥思苦想,總覺得老夫人過壽又豈能送一些俗物,唯有親自動手,方能顯得真誠,這兩本經書,是我與夫郎齋戒十日抄寫,又在佛前貢了三天,還忘老夫人不嫌棄。」
  老夫人笑得很僵硬,外人都誇讚黎耀楠孝順,為人真誠,她又能說什麼,只在心裡暗下決心,一定要盡快把這兩人過繼出去,真是,成天就知道給她添堵,連過壽都不讓人痛快。
  老夫人神色淡淡地叫了聲起。
  黎耀楠和林以軒回歸座位,若是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林以軒此時正滿頭黑線,當初黎耀楠答應準備賀禮,他也就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再加上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他怎麼也沒想到,黎耀楠竟如此一毛不拔,見鬼的手抄經書,見鬼的齋戒十日,黎耀楠是無肉不歡好不好。
  有了他們這兩本高潔的壽禮在前,黎耀祖費盡心思讓人從京裡送來的值錢物件反倒顯得落了下乘,這一次兩人也算賺足了名聲,黎耀楠關起房門偷著樂。
  接著,便是黎氏族人和賓客祝壽,這一天一直鬧到半夜三更才散場。
  黎氏族人頭一次被馬玉蓮安排去了客房。
  黎氏族長也在,原本老夫人過壽,他只想讓兒子跑一趟,但考慮到黎耀楠過繼,他決定還是親自前來。
  是夜,黎泰安偷偷摸摸找到族長,話裡話外心疼兒子,但又不忍拒絕族人的請求,只問能不能給兒子換一個人過繼,至少有個長輩在前,大家面子上好看,把兒子過繼給一個死人,說實話,黎泰安心裡還是有點膈應,他現在正活得好好的呢。
  黎敬祥義正言辭的拒絕,四叔公那是好惹的人物嗎?都談好了黎耀楠,四叔公心裡正盼著,若是黎家不答應還好說,答應了卻把兒子過繼給別人,四叔公倘若真一根繩子吊死,誰負責。
  黎泰安悻悻而歸,猶豫了一晚,經不住馬玉蓮的枕邊風,最終還是應承下來,反正他對黎耀楠這兒子也沒什麼感情,之前的考慮也不過是為了臉面,既然族人堅持,老夫人和馬玉蓮又都贊同,他也沒什麼好異議。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
  老夫人的壽宴,連續熱鬧了三天,賓客才意猶未盡的各自告辭。
  第四天,馬玉蓮就等不及了,過繼的事情也提上日程。
  當天黎泰安就在家中擺宴,請來這次賀壽的所有黎氏族人,當場宣佈過要將兒子過繼給族中六房嫡出長子黎泰成。
  黎泰成說得好聽是嫡長子,其實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只有兩個伯父,其中一個大前年就去世了,四叔公如今也六十高齡,跟黎府正好排在五服之外,以後縱是不往來也理所應當。
  這個過繼人選挑得好,黎耀楠早從黎有信那得了口風,黎泰成一家確實慘,父母連同他自己都死絕了,若是黎泰安運作得好,將自己過繼出去,說不定還能博個美名,不過,黎耀楠料想他也沒那個腦子。
  黎泰安道貌岸然地說著話,黎耀楠只在心裡冷笑,為這具身體的母親張氏感到不值,她嫁的就是這樣一個丈夫。
  雖然早知今日這一幕,但該裝的樣子還是要裝。
  黎耀楠收斂心神,一臉大驚失色,不可置信的看著黎泰安,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傷痛欲絕:「父親,您不要兒子了嗎?」
  「咳咳!」黎泰安板下了臉,斥道:「胡說八道,將你過繼出去,又不是不要你了,我依然是你父親,只不過六房那邊確實可憐,如今過繼你出去,也是族人的意思,為了族中著想,你休要在胡鬧。」
  真不要臉,黎耀楠滿心鄙視,面上卻嚎嚎大哭起來,哀傷得不能自已,過繼後就是別人家的兒子,黎泰安還想當他父親,真是厚顏無恥。
  馬玉蓮狠狠舒了口氣,看見黎耀楠如喪家之犬的模樣,心裡別提多痛快。
  黎耀宗幸災樂禍,嘲諷地瞪著黎耀楠,竟然敢對自己動手,沒了黎家庇護,看他還怎麼囂張。
  二叔伯對此事早已有所猜測,看見黎耀楠哭得跟真的一樣,心裡懊悔得不得了,早知道黎耀楠要過繼,當初他就應該逼著信小子也要問出答案,黎耀楠是個人才,小心思也活絡,看那戲演的,只可惜便宜了四叔公那老頭子,其實他家也缺個兒子。
  不管二叔伯多麼懊悔,馬玉蓮多麼高興,過繼的事情就此定下。
  次日一早,黎泰安就催促黎氏族人趕緊回去開宗祠。
  黎耀楠也沒多留戀,在馬玉蓮虎視眈眈的目光中,裝了兩大車禮物,正好把景瀾院剩下的東西都搬走,當著老家族人的面,馬玉蓮縱然氣憤也無可奈何。
  更何況,這兩車禮物其實並不多,過繼以後要認親,老家又有那麼多族人,在外人的眼中看來,黎耀楠卻是淒涼的,黯然的離開黎府。
  臨行前,他還叮囑景瀾院的下人,若是他和林以軒走了,馬玉蓮容不下他們,就讓他們直接去新宅院,把那打掃整齊,只等著迎接他們回來就好。
  當然,所謂景瀾院的下人,並不包括,李嬤嬤等人幾個。
  琥珀和玉珠心裡複雜得很,原以為會給二少爺當通房,誰知新夫人過門,就讓她們抄寫佛經,她們一邊慶幸,沒有成為二少爺的房裡人,否則這會兒恐怕也會被掃地出門,一邊又茫然無措,主子都走了,老夫人也不會再要她們,那她們又該何去何從。
  李嬤嬤哭天搶地,她捨不得黎耀楠是真的,沒了二少爺當主子,夫人肯定不會重用她,那她以後怎麼辦,二少爺錢多人傻,這些年她不知撈了多少好處,李嬤嬤哭得慘絕人寰,她是真傷心啊!
  不過這些都不關黎耀楠的事,下人們的心思,他從來不會在意,就算他知道也只會說一個字「該!」背主的奴才活該有這等下場!
  揚州與蘇州的距離並不遠,坐馬車三天路程就到了,走水路的話只要一天半。
  這一次他們走的就是水路。
  離開黎府那個糟心地,黎耀楠只覺得身心舒暢,彷彿又回到了前世的時候,他依然是那個風流瀟灑,放蕩不羈的二世祖。
  坐在前去蘇州的大船上,黎耀楠很好心情的觀賞兩岸風景,時不時和族人對酒當歌,短短一段路程,他就和族人把關係打得很好,林以軒看見也不得不稱讚一聲,黎耀楠在交際方面確是有幾分手腕。
  除此之外,黎耀楠和林以軒的關係也漸漸親密起來,雖然他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在黎府同舟共濟,共商對策,他是真心把林以軒當作哥們來看待。
  有話他喜歡對林以軒說。
  有好東西也喜歡送給林以軒分享。
  面對黎耀楠頻頻好意,林以軒卻並不覺得榮幸,一路上都黑著臉,心裡慪得只恨不得咬上黎耀楠兩口。
  自古江南出美女,揚州河畔更是美女環繞。
  黎耀楠眼睛賊亮,好東西要跟哥們分享的意思就是,黎耀楠拉著林以軒,坐在船頭看美女,並且還品頭論足。
  林以軒心裡那個氣呀!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經過這一段時間相處,他自然知道,黎耀楠房中的漂亮丫鬟,並不是為通房丫頭做準備,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家裡的丫鬟是沒事,但外面的女人卻來了,這才剛出黎府,黎耀楠就一副色急的模樣,那以後還得了......
  第024章
  「不過是煙花女子而已。」林以軒冷言冷語,臉上的顏色好比寒冬臘月裡的寒冰。
  黎耀楠不以為意,用一種你不懂的眼神看著林以軒:「這你就不明白了吧,煙花女子才夠味,那些大家小姐沒長開,看見哪還有興致。」
  林以軒心裡氣得想吐血,敢情他不要通房丫鬟,是嫌人家年紀小,不夠味。冷笑道:「畫舫裡可沒有什麼乾淨女子。」
  「看看罷了。」黎耀楠總覺得林以軒今天有些陰陽怪氣,不過他也習以為常,並不放在心上。
  還沒等林以軒鬆口氣,只聽見黎耀楠又說道:「其實我更想見識一下秦淮河畔,聽說那邊出才女。」
  林以軒頓時氣結,覺得再跟這貨說下去,他的涵養保不住要破功,冷冷扔下一句:「你慢慢看。」轉身就走。
  黎耀楠莫名其妙,發現這位林家公子,自從離開黎府就變得更加難以捉摸。
  林以軒坐在船艙裡生悶氣,這時才有心情整理思緒,從前他忽略的很多問題都浮上心頭,黎耀楠很明顯只對女人感興趣,他說要放自己離開並不是信口開河,而是真心實意為自己著想,看得出黎耀楠對他還是很尊重的,但這種尊重卻不是對妻子,而是對待一個共患難的至交好友。
  林以軒心裡發苦,要說他對黎耀楠有多深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但他既然已經嫁了人,這個當家夫人的位置就一定要坐穩,他不介意黎耀楠有別的女人,但卻絕不允許黎耀楠弄出一個庶長子回來。
  林以軒心頭一凜,之前他總以為黎耀楠命不長久,只想著盡快搬離黎府,卻忘了前世黎耀楠倘若也被過繼出去,黎耀祖豈不是就只剩下一個兄弟,那自己沒聽說過黎耀楠的名字,似乎也變得合情合理,並不是黎耀楠短命,而是他根本就已經不是黎家的人!
  林以軒眼神暗了暗,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小腹上,他覺得有些事情不能再等了。
  到蘇州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黎家莊距離蘇州城還有幾公里,當晚他們就在客棧住下了。
  黎耀楠和林以軒是夫妻,自然被安排在一間客房,黎耀楠很自覺的在床中央隔了一床被子,還開玩笑地對林以軒說道:「楚漢河界!」
  林以軒心中暗恨,黎耀楠對雙兒不感興趣,那他怎樣才能懷孩子!
  這一晚,兩人一夜無眠。
  黎耀楠是興奮的,上了宗祠,他就可以真正擺脫黎家。
  林以軒卻是煩悶的,總之一晚上都翻來覆去,只是從這一天後,他就開始注重調養身體,對黎耀楠態度也十八度轉彎,變得好了起來,好得黎耀楠心底發虛,總覺得非常不對勁。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啟程離開。
  黎耀楠又在蘇州城買了不少東西,黎敬祥看得暗自點頭,黎家這小子會做人,還沒去老家呢,心裡就想著族人,禮物多少不是關鍵,關鍵的在於心意,黎敬祥越發覺得把黎耀楠過繼沒錯,黎耀楠既然能弄來國子監和明微書院的推薦信,想必他自己的前途也不會差,更難得的是,他會為族人著想。黎泰安是有眼無珠,才讓會放棄這樣一個好兒子,正好讓族裡撿便宜。
  黎耀祥心裡算盤打得啪啪響,黎泰成的祖父,跟他祖父是親兄弟,黎耀楠這一過繼,跟黎府關係確實遠了,但跟族中的關係卻更為緊密,大多都沾親帶故,遠親也是親不是。
  黎耀楠若有出息,只要族人好好對他,還怕他不幫襯嗎?更何況,他也很看好黎耀楠的夫郎,到底是高門大戶出來的,只看那通身氣派,就連知府大人都遠遠不及。
  黎敬祥現在對黎泰安算是徹底死了心,自從黎老太爺去世後,黎府被兩個女人把持,黎泰安如今糊塗的竟連親生兒子都不要,這樣的人還是少來往好,反正無益,黎家娶了那樣的女人還真是家門不幸。
  兩個時辰過後,一行人終於到了黎家莊,二叔伯等人相繼告辭,黎耀楠也下了馬車步行,土包子一樣看著四周風景。卻不知他自己也是一道風景,幾大車的東西,馬車還那麼氣派,這人是誰呀?
  黎家莊是一個富庶的小村莊,家家戶戶青磚瓦房,雖然是在農村,但地理位置卻很好,江南不愧為魚米之鄉,黎家莊一點也不顯得貧瘠,農田肥沃,果樹茂密,一路上黎耀楠還看見了幾個放牛娃子,坐在牛背上哼歌小唱一副田園景象。
  河邊更是有不少孩子嬉戲,九月的天氣雖然轉涼,但調皮的孩子們一樣下水摸魚,剛才那個孩子,正好被家長逮住,農村婦人的叫罵聲,嗓門那是一個大,老遠他們就聽見了。
  一邊走黎有信一邊解說:「那是連伯家的小兒子,調皮得很,稍微一個不注意,不是上樹掏鳥蛋,就是下水摸魚,連嬸子罵了無數次,那小子滑頭得很,每一次都說不敢了,下一次照樣再犯,連嬸子拿他也是無可奈何。」
  「撲哧!」黎耀楠笑了起來,這可不就是現代人所說的,勇於認錯,死不悔改嗎?
  「喲!信小子回來啦,四叔公沒鬧騰了吧。」一位農家漢子熱情的打起招呼,看向黎耀楠和林以軒的目光很好奇。
  黎有信笑了笑:「我爹在後面,問他去。」
  農家漢子被噎住了,覺得讀書人就是一肚子壞心眼,不想說就不想說,提族長幹嘛,只是剛一轉頭,就看見黎敬祥從馬車上下來,農家漢子腰板一挺:「族長好。」
  黎敬祥點點頭:「家裡的地都收了?」
  農家漢子頭搖得跟浪鼓似得,族長在他們心裡,威嚴是日久形成的,他哪裡還敢放肆。
  黎敬祥板著臉喝道:「那你還不快去?」
  農家漢子灰溜溜的跑了,不久,就聽見遠處傳來的說笑聲。
  「哈哈,強子,怎麼樣?問出來沒有?」
  「別提了,族長也在。」
  「那有什麼,咱們也是關心族人,你看那幾車東西,知道是誰的不?」
  「我哪知道,反正我是不去問了,要去你去。」
  「誰讓你剛才打賭輸了,願賭服輸。」
  「去,我才不再上你的當。」
  「......」
  黎耀楠無語,他又不是熊貓,有什麼好稀罕的。
  黎敬祥笑著說道:「他們沒惡意,你別在意。」
  黎耀楠搖了搖頭,自然不會將這事放在心上,只是他要是記得沒錯,四叔公彷彿是他將要過繼那個便宜父親的親伯父,轉而問道:「四叔公怎麼了?」
  「四叔公啊......」黎有信巴拉巴拉告訴他,四叔公的豐功偉績,務必要讓黎耀楠理解,若是沒有四叔公,他肯定還沒那麼容易從黎府出來。
  黎敬祥補充道:「你爹前幾日來找了我,說是想換一個人跟你過繼,至少要父母俱全,我沒答應。」
  黎耀楠心中一冷,緊接著又一陣慶幸,雖然從黎家過繼出來,是他與族長的一場利益交換,但黎敬祥能如此盡心盡力,這份情,他領了。
  若沒有四叔公一哭二鬧三上吊,黎泰安若真有什麼想法,族長那邊恐怕也不好拒絕,這個年代講求姻親,把他過繼給一個全家都死絕的人,以後他就等於是孤家寡人,哪怕跟族裡有親戚關係,畢竟也隔了好幾層,這事兒到哪都說不過去,外人只會認為族裡行事過份,按照古人的思想來看,這不是虧待人家孩子嗎。
  古人既然建立宗族,自然是有宗族的好處,黎耀楠對此深信不疑,但萬事有利也有弊,目前來說,他需要宗族作為依仗,卻不需要多個父母管在頭上。
  由於還沒開宗祠,當天黎耀楠和林以軒就在族長家中落腳。
  族長家是那種典型的古代四合院,由於他們帶的東西多,還有六個下人,族長把他們安排在東廂房,是一個獨立小院,相對來說這已經是對待自己人的態度了。
  兩人安頓好之後,林以軒讓人把東西搬入側邊耳房,接著便開始分門別類,按照一路上聽到的信息,讓人挨家挨戶送過去,只留下了族長和四叔公的這份,打算待會兒親自走一趟。
  這還是他兩輩子,頭一次來鄉下,並沒有想像中的粗鄙,林以軒反倒覺得這些農戶人家真誠不作偽,看見孩子們的笑臉,農家人的辛勞,他沉悶的心情,似乎也跟著好了起來。
  其實黎耀楠也一樣,無論前世今生,他都沒有去過農村,連麥子長啥樣都不知道,第一次見識田園美景,說實話,要不是官府苛捐雜稅太多,動不動朝廷還要徵兵,他倒是很想在農村當一個富貴閒人。
  當然,這也只是想想而已,真要他去種地,黎耀楠是打死也不幹。
  看見林以軒忙來忙去,黎耀楠心中頗為感概,這麼賢惠的一個人,為啥就不是女人呢。
  第025章
  下午,兩人正打算去找族長說話,順便拜見族長夫人,還沒出門,就有下人回來稟告,說是二房那邊把他們送去的禮物全部退回來了。
  黎耀楠和林以軒對視一眼,二房那邊他們知道,聽說二房族叔曾經還中過舉人,在族中頗有地位,他們兩個初來乍到,按理說跟二房應當不會有什麼過節才是。
  兩人心中不解,正好要去拜見族長,他們也就沒耽誤,讓人提上事先備好的禮,就往正房走去。
  族長夫人是一個精明幹練的婦人,年紀大約四十來歲,身上打扮得很爽利,看見他們便笑著說道:「我就猜你們會過來,正說著呢,人就到了。」
  「見過族長夫人。」黎耀楠躬身行禮。
  「見過雲嬸子。」林以軒早就打聽出旁人對族長夫人的稱呼,這會兒見了她也不見外。
  族長夫人一聽,就笑了,笑看著黎耀楠說道:「什麼夫人不夫人,不就是一個老婆子,以後跟你媳婦一樣,叫我雲嬸子就得了。」
  黎耀楠摸摸鼻子,內宅方面他確實不如林以軒圓滑,從善如流的喚道:「是,雲嬸子。」
  雲嬸子滿意的笑了笑,指著身邊的人介紹:「這是我的大兒媳婦,大孫子,還有二兒媳婦,你們過來見見。」
  「大嫂子好,弟妹好。」林以軒趕忙讓人把備好的禮送上,族長家人人有份,送給兩位媳婦的是兩匹錦緞,送給雲嬸子的則是四匹錦緞加一個金鐲子。另外族長家的孫子,也送了上好的筆墨紙硯,孫女才剛滿月,送的則是長命鎖。
  黎耀楠卻是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暈暈乎乎找不到北,黎有信才十八歲,沒想到兒子都能跑了。
  「楠叔,楠嬸。」小孩子奶聲奶氣的喚道。
  「乖!」黎耀楠摸了摸他的頭,總覺得小孩子這種生物,不是討人喜歡的存在。
  林以軒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珮,看向小孩的目光不自覺的柔和起來:「拿去玩罷,這是叔叔和嬸嬸的心意。」
  小孩怯怯的瞪大眼睛,並不敢接過東西,先看了大嫂子一眼,見大嫂子看著雲嬸子,他又把目光看向自家祖母。
  雲嬸子不贊同的責備道:「你們來就來,禮也送了,這又是怎麼回事,小孩子家家的,可不能慣,他懂個啥事,給他好東西也糟蹋了。」
  林以軒見她嘴上雖然責備,眼裡卻滿是高興,便笑著說道:「這算什麼,不過是合了眼緣罷了,令孫聰明伶俐,大嫂子教得很好,我瞧著很喜歡呢。」
  黎耀楠第一次見到林以軒在林府以外的地方露出笑容,心中納罕的同時,也升起小小的嫉妒,小孩子有什麼可愛的,明明他才是玉樹臨風的那個人,怎不見林以軒對他也笑一個。
  雲嬸子見林以軒堅持也沒再阻攔,點頭示意了一下,小傢伙高高興興接過玉珮,軟綿綿的說道:「謝謝楠嬸。」
  大嫂子滿心歡喜,別人稱讚自己兒子,誰不喜歡,更何況林以軒間接的把她也讚了,說她教得好。
  雲嬸子看了黎耀楠和林以軒一眼,笑著打趣起來:「這麼喜歡小孩,趕緊抓緊時間生一個唄,也好繼承三叔公家的香火。」
  黎耀楠鬧了一個大紅臉,渾身都不自在,好久沒這麼尷尬過了,悄悄瞥了林以軒一眼,見他面無表情,心裡更是感覺有些發虛。但是想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他心虛個毛啊,他和林以軒原就不是真正的夫妻,為毛他要覺得底氣不足。
  黎耀楠心裡這樣想著,臉色也緩和下來,急忙找了個借口,說是要找族長說話,火燒眉毛一樣急匆匆地離開,後宅內院果然不是男人該呆的地方。
  雲嬸子忍俊不禁,笑得直喘氣:「瞧瞧,都那麼大的人了,還不好意思,害羞呢。」
  林以軒並沒有接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看見黎耀楠的表現,他心底泛出的陣陣冷意。
  且說黎耀楠這邊,見到族長之後,他正在教訓小兒子,黎有信則去了叔父家,黎耀楠先跟黎有儼互相見禮,看著面前嫩稚的少年,黎耀楠心有噓噓,再一次感歎古人的早熟,十五歲就娶媳婦,尼瑪,這是殘害幼苗好不好。
  跟族長說了會話,黎耀楠問出心中疑惑:「二房那邊可是對我有所不滿,今日夫郎送了禮去,卻被退了回來。」畢竟二房在族中很有名望,若不能打好關係,與他和林以軒都不利。
  黎敬祥長歎一聲,沉默了半響,這才娓娓道來,原來,黎氏一族經過幾代人不懈努力,如今已經不僅僅是農家,而是屬於耕讀人家。在蘇州一帶也算有名,族中讀書子弟眾多,秀才就有好幾個,除了黎泰安的祖上之外,二房那邊也出過一個舉人,正是前幾年的事情,只可惜謙二伯考中舉人的時候,已經四十有六,續考進士無望,官場上又沒門路,謀不到官,只能黯然返鄉,當起了族學裡的先生。
  也是因為這一次,二房才跟黎府結了仇,馬玉蓮能為娘家侄子謀官,對老家族人卻不聞不問,甚至還隱隱打壓,就怕老家族人有出息,越過黎府去,這讓二房怎能不恨。
  黎耀楠聽後唯有苦笑,他這還沒有過繼,就多了一個仇人,黎府的人還真是,盡幹一些糟心事。
  「倒也無妨。」黎敬祥不甚在意的說道:「待你過繼以後,便是黎泰成的兒子,繼承六房一脈的香火,謙二伯不是不明理的人,到那時你和夫郎再去拜見他,定不會被拒之門外。」
  「多謝祥叔。」黎耀楠慎重道謝,心裡鬆了口氣,謙二伯在族學裡教書,名下幾十名弟子全是黎氏族人,倘若當真得罪了他,只憑他教出的那些學生,黎耀楠想想就頭痛。
  黎敬祥洒然一笑:「你同我還客氣什麼,今日你且安心歇著,明日再去拜訪四叔公,後天正是黃道吉日,咱們在開宗祠,正好把你媳婦也記上。」
  「還要把他記上?」黎耀楠一愣,心裡有些犯愁,他曾對林以軒承諾,過繼以後就放他自由,這要是記在族譜上面......
  黎敬祥失笑:「自然要記的,只有記上族譜,你媳婦才能名正言順成為黎家的人。」
  黎耀楠眉頭緊鎖,卻不知該如何解釋,唯有暫時放下這件事,只希望林以軒知道以後不要太過生氣。
  沒過多久,大嫂子就來叫他們用飯。
  再次看見林以軒,黎耀楠的表情早已經恢復正常,絲毫沒有剛才的羞囧,見林以軒依然是一副淡淡的神態,他也說不出是失望還是什麼,但提在胸口的心卻是放了下來。
  用過飯,又聊了一陣子,見族長眼中露出些許疲態,黎耀楠和林以軒婉言告辭。
  舟車勞頓了一路,昨晚又徹夜未眠,這會兒他們也有些乏了。
  回到房中,黎耀楠就把事情告訴了林以軒。
  林以軒沉默以對,不是不想說話,而是不知該說什麼好,所謂放他自由,全是黎耀楠的想法,他又何曾答應過。
  黎耀楠見狀,又說了一大堆的保證,無一不是讓林以軒放心,他只當他是哥們,絕對沒有男女之情,就算記上族譜,林以軒若是想離開,他也絕不會阻攔。
  林以軒給他倒了碗茶:「渴了吧!」
  黎耀楠受寵若驚,只差點沒把茶碗摔地上。舔了舔唇角才發現,自己確實有些口乾舌燥,咕咚咕咚牛嚼牡丹一樣,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兒。
  林以軒淡淡看著他:「我先睡了。」
  黎耀楠愣神了一會兒,這樣就完了?林以軒沒罵他,沒發怒,這不太可能吧,見多了林以軒的冷臉,他突然感覺到有些不適應。
  林以軒沒理會他,從櫃子裡取出兩床被子,分別鋪好在床上,然後取下髮簪,烏黑的長髮直瀉而下,燭光印襯著他的臉頰更顯得清冷。
  黎耀楠心裡悶悶的,就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林以軒沒再多看他一眼,旁若無人梳理著烏黑長髮,完了之後自顧自脫下外衫,只餘下單薄的裡衣,脫下鞋襪,躺在了床裡面,外面留的一床被子很明顯是給黎耀楠的。
  黎耀楠發了會兒呆,見林以軒當真睡下,這才懊惱的拍了自己一巴掌,林以軒不生氣是好事,他懷疑個什麼勁兒,難道他還有抖M潛質,黎耀楠一想到這,渾身打了一個冷顫,急急忙忙脫了衣裳,睡在了外側,扭頭還可以看見林以軒沉睡的臉。
  林以軒察覺到身邊有人躺下,並不想睜開眼睛,他不知黎耀楠從哪聽來的傳言,認為他心有所屬,他不能解釋,也不想解釋,解釋了又怎麼樣,黎耀楠根本不喜歡雙兒,解釋清楚或許還會被推得更遠,就這樣罷,今天他有些累了,先歇歇,明天就好,明天他會打起精神來,不管黎耀楠怎樣想,這個當家夫人的位置他都坐定了。
  第026章
  農村的早晨,空氣格外清新,新鮮而又芳香的空氣撲面而來,使人的精神份外舒爽。
  一大早黎耀楠和林以軒就起了床,隨意吃了些早飯,準備好要帶的東西,黎敬祥就帶他們去了四叔公家,算是先認認人,等到過繼以後在擺宴席正式認親。
  現在正是秋收的時候,一路行來,只見田野裡一片金黃,一派豐收的景象,族人們早就下地開始幹活,看見族長,有人還親熱的打招呼,向族長問好,看得出黎敬祥在族人心目中很有威望。
  黎耀楠和林以軒也跟著沾光,在族人面前混了個臉熟。
  走了差不多一刻鐘,四叔公家就到了,這是一座青磚建立而成的農家小院,門口還種了兩顆桂花樹,鼻息間老遠就聞到傳來的陣陣花香。
  似乎早就知道他們要來,一位三十來歲的書生,正在門口等候。
  「這是你三堂哥。」黎敬祥指了指書生介紹道。
  「三堂哥好。」
  「三堂哥好。」
  黎耀楠和林以軒趕忙行禮。
  書生長得端方嚴正,友善的回了他們一笑,躬身回了一禮,笑著說道:「快進屋吧,祖父都等急了。」
  進了屋,黎耀楠才發現,四叔公家中除了四叔公和四叔婆以外,還有三位堂叔,以及七位堂兄,兩位堂弟,嫁出去的三位堂姐不算,家中還有一個堂妹,六個侄兒和四個侄女,一家人堪稱四代同堂。
  看見滿屋子的人,黎耀楠第一印象就是人好多,第二感覺便是古代的計劃生育真TM能生。
  林以軒卻是早就打聽過了,知道四叔公家有多少人,趕忙讓人把禮物送上,接著兩人依次跟眾人見禮,不多時大家就熟咯起來。
  黎耀楠這時才知道,四叔公家中竟然還出了兩個秀才,剛才那位三堂哥就是最有出息的一位,目前正在家裡溫習功課,打算厚積薄發,爭取明年能考個舉人回來。
  幾個侄兒也正在學裡讀書,經過黎敬祥透露,四叔公之所以那麼幫自己,是因為他給了四叔公家一個明微書院的名額,也就是三堂哥的嫡次子,聽說讀書很有天份,今年不過才十歲,論語就已經讀完了,比他爹當初還厲害。
  難怪三堂哥會親自迎接他們,黎耀楠心中瞬間瞭然,卻並不覺得生氣,人與人之間的往來本就是這樣,若沒有利益交換,談感情?扯淡!無緣無故人家憑什麼幫你。就連他和林以軒,也是因為利益才牽扯在一起,若不是因為這層婚姻關係,他不會信任林以軒,若不是因為要過繼,林以軒也不會跟他合作愉快,記得新婚前幾日,林以軒可是從來沒有對他露過好臉。
  不過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想他一個大男人,還欺負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黎耀楠微微覺得有些慚愧,不過換了下一次,在委屈自己和委屈別人當中選,黎耀楠恐怕還是要對林以軒說抱歉。
  話說,林以軒這人其實還不錯,就是性子冷了點,脾氣太難伺候,拋開這兩點不談,林以軒若真是個女人,管他有沒有心上人,黎耀楠還真想把人搶回來做老婆,實在太能幹,太賢惠了,簡直就是為了二世祖而準備,單看林以軒回到老族,對族人下的那些功夫,黎耀楠心裡就一陣汗顏,這些瑣碎的事情換了他,怎麼也做不來。
  話歸正傳,黎耀楠見四叔公眼神清明,行事混賬,心裡忍不住讚歎,四叔公還真是一個人才,一般來說,給親兄弟過繼子嗣,都是從自己的兒子裡面擇人,四叔公家中子嗣眾多,還能鬧得把他過繼去三叔公家,當真不易。
  黎耀楠不得不承認,一哭二鬧三上吊雖然膈應人,但確實管用。
  這一天兩人就留在四叔公家用飯,也算是賓主盡歡。
  第二天一早,黎敬祥邀請來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打開宗祠大門,為黎耀楠主持過繼的儀式。
  黎氏宗祠是一座佔地較大的四合院,其建築形式莊嚴肅穆,端莊大氣,一般只有族中有事的時候才會開啟。
  黎耀楠這是第一次見識古代宗祠,青瓦白牆的房子古樸,莊重,階下石子漫成甬路,順著道路走過去,正房是一間大堂,大堂裡擺放著歷代族人的牌位,走到這,就連心情似乎都變得沉重。
  黎耀楠正跪在堂屋中央,先叩拜了祖先。
  緊接著族長開始念祭文:「茲有黎氏子弟黎廣棟,慟兄早逝,哀侄早夭,無後承嗣,墳頭.木主,奉祀無人,能不動人慨歎乎?擇定慶元六年九月十八日吉辰,焚香告廟,將承澤三年六月二十二日午時所生之子,名耀楠,立為其弟之子泰成之嗣子......」
  黎敬祥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完後又告誡林以軒要恭謙有禮,謹守夫得,夫夫兩要相處和睦。
  黎耀楠和林以軒不停的磕頭,黎耀楠覺得很苦逼,古代規矩就是麻煩,額頭都磕得紅了。
  林以軒作為黎家夫郎,他很清楚,這或許是他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這裡,神情不自覺就變得嚴肅,慎重。
  黎敬祥念完立嗣文書,在眾位黎氏長輩的見證下請出族譜,翻開黎泰安的那一頁,毛筆輕輕一劃,去掉黎耀楠的名字,然後又換上另一本族譜,把黎耀楠的名字添加到黎泰成的名下,黎耀楠的旁邊則是林以軒,以後有了女子,子女的名字同樣會記在他們的名字下面。
  寫完最後一筆,黎耀楠和林以軒就算正式過繼,以後不在是揚州黎府的人。
  黎耀楠心緒複雜,看著族長一筆一劃寫著他的名字,一時之間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盼了那麼久的事情,幾筆就搞定,心,彷彿也跟著沉澱下來,隨著族長筆尖揮動,一種莫名的歸屬感湧上心頭,就此落地生根,穿越至今他第一次,真正的清晰的認識到,他是一個古人了。
  黎耀楠和林以軒在黎泰成的排位下三拜九叩。
  儀式舉行完畢,接著他們便去了宗族墓地,給六房的先輩祖宗上墳,忙完一切,時間差不多已經下午。
  由族長出面邀請來所有黎氏族人,黎耀楠大擺宴席,熱鬧了三天三夜才散場。
  二房那邊,黎耀楠過繼當天,就帶著林以軒去了一趟,正如族長所言,成為六房子嗣,謙二伯便沒有將他們拒之門外,只是也沒太過友好,直到林以軒承諾,會為他的長孫謀出路,謙二伯這才對他們展開笑臉。
  黎耀楠心中感動的同時,也有一些擔憂,畢竟旁人不知道但他卻很清楚,林以軒這次出嫁,和景陽侯府算是徹底斷絕了關係,如此跟謙二伯承諾,沒問題嗎?
  林以軒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我雖和侯府斷絕關係,但哥哥尚在京中,母親亦是景陽侯府三夫人,幫一點小忙無礙的。」最主要的是,他見過謙二伯的嫡長孫,小小年紀穩重老成,是個可造之才,如今又剛滿十三歲,考科舉至少得幾年,幾年的時間足夠他把一切佈置好,哥哥那時應該已經出人頭地。
  更何況,他還有最大的一張底牌,作為太子府的侍君,朝廷風向與他來說一清二楚,哪怕就是所有改變,但科舉的試題總不會變,童子試和鄉試他幫不上忙,但往後幾年的會試,殿試的題目,他卻記得清清楚楚,他和黎耀楠一榮俱榮,黎家子弟有出息,對他們來說也是好事。
  只有整個家族崛起,旁人才會高看你一眼,一個人的成就,哪怕再怎麼輝煌,一朝失勢,便會崩塌,就連影子都尋不見,否則為何人家要說世家大族根基深厚,這就是人脈!
  接下來幾天,謙二伯無事會對黎耀楠指點學問,到底是考過舉人的,有些地方黎耀楠雖不甚贊同,但謙二伯的指點,確實讓他受益匪淺,寫八股文的水平直線上升。
  兩人在老族住了半個月,期間族長分給他們十畝土地,以後就是六房的人了,沒有田地說不過去。
  黎耀楠婉言相拒,黎敬祥卻道,那是祭田,又不需他們耕種,這是族人的份例,不過每年需上交10兩銀子,考中秀才以後即免。
  黎耀楠思索了一會兒,接受了族長的好意,過繼後,他現在就不屬於官家子弟,而是白身,只有考中秀才,才不用給朝廷繳納苛捐雜稅,這對族人來說也有益處。
  現今朝廷戶籍制度管理嚴格,為避免農戶逃稅,一個秀才名下,至多只能有五十畝土地,族長想必打的也就是這個主意。利用他秀才的身份,給族人免稅,黎耀楠其實有些想不明白,這具身體的主人,考了兩次秀才都未中,族長究竟哪來的信心,覺得他一定會金榜題名。
  眼看到了月底,黎耀楠和林以軒一商議,打算盡快回揚州,黎府的一些事情也該做個了斷。
  分別前,黎有信告訴黎耀楠,近幾日他會啟程去京城,同行的還有族中三個十歲左右的孩子。
  林以軒知道後,給交黎有信一座三進宅院,這還是林母為他準備的嫁妝,當初林母總以為他會嫁在京城,所置辦的產業,也大多在京城,揚州這邊,還是來了揚州以後,林致遠匆匆忙忙購買的莊子和別院。
  黎有信心中感激,並沒有跟他們客氣,他雖在國子監唸書,但總要有個地方住,京城費用還不知有多高,黎家莊雖然富庶,但也抵不住京裡的繁華,林以軒這份心意,他銘記在心。
  回去的時候,黎耀楠和林以軒同樣走的水路。
  第027章
  花開兩朵,各表一支。
  且說黎府這邊,趕走黎耀楠這白眼狼,馬玉蓮當天就迫不及待,去了景瀾院,清點林以軒的嫁妝。
  老夫人得到消息後,心裡暗罵了馬玉蓮一句不孝,輕飄飄的一句話,讓人先把嫁妝封存起來,說那畢竟是林以軒的東西,誰都不許動。接著,便以極快的速度,把那些嫁妝全部收攏自己房內。
  馬玉蓮氣得一個倒仰,她忙前忙後為了誰,沒想到卻被老夫人給截了胡。
  什麼姑姑,侄女,在利益的面前,全是渣。
  馬玉蓮絞盡腦汁,想從老夫人那摳出東西來。
  老夫人年紀大了,越喜歡銀錢傍身,哪怕她兒子孝順,但哪有銀子實在,最重要的是,她的心尖尖是馬玉蓮的兒子,雖然也是她孫子,但畢竟隔了一層,年紀越大,權力慾更大,為了黎府說一不二的地位,老夫人說什麼也不會讓馬玉蓮得了便宜去。
  老夫人心裡明白得很,別以為她不知道馬玉蓮的一些小心思,若不是她把銀錢捏得緊,馬玉蓮又怎會那麼孝順。
  任由馬玉蓮說破了嘴,老夫人巍然不動,不過對於孫子她還是大方,黎耀宗離開的時候,老夫人還塞了他一千兩私房。
  黎耀宗對這位祖母那是打心底裡親近。
  馬玉蓮氣惱不已,只罵自己兒子蠢,老夫人拿了那麼多好處,才給宗兒一千兩,這麼點小錢就想收買她兒子,做夢。急忙又在兒子跟前嘮叨,務必要讓兒子明白,他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可不能向著外人。
  至於外人是誰——
  黎耀宗其實有些頭痛,無論祖母,母親,都是為了他好,無論她們怎麼爭,佔便宜的也只會是他和大哥,他實在想不明白,母親和祖母這樣爭鋒相對又何必,乾脆收拾東西溜之大吉。
  當然,臨行前他也不忘把祖母和母親先哄好,讓她們都以為自己兒子(孫子)聽話。
  以往有黎耀楠這個眼中釘,老夫人和馬玉蓮的爭鬥還不明顯,如今黎耀楠已被掃地出門,林以軒的嫁妝不是一筆小數目,馬玉蓮本就因為出身不好底氣不足,面對這麼大一筆銀錢,她哪裡還能忍得,婆媳之間的不和也漸漸浮出水面。
  她們這邊鬥得厲害,月底的時候,商戶前來要賬,老夫人和馬玉蓮傻眼了,看著面前四家商舖的掌櫃,馬玉蓮勃然變色,毫無形象的怒吼:「這是怎麼回事?」
  幾個掌櫃臉色一變,其中一人站了出來,冷冷道:「夫人難道想不認賬?」
  老夫人氣得直發抖:「你,你跟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黎家何時欠了帳,我怎麼不知道?」這位掌櫃老夫人認得,聽說這家鋪子背後有親王府撐腰,黎家自然得罪不起。
  「日前老夫人過壽,從我們鋪子賒了不少物件,說好月底要賬,怎麼?你們不承認?」劉掌櫃冷冷地看著她們,對這一家子挺看不上眼,什麼賢德孝順也只能糊弄糊弄不知情的老百姓,真正的大戶人家,誰心裡沒有一筆帳,真以為巴上尚書府就能高枕無憂,不過一個庶女而已。
  馬玉蓮兩眼發黑,聲音都顫抖起來:「這,這是老二媳婦賒的......」不關黎府的事。
  馬玉蓮話還沒說出口,劉掌櫃就一臉不耐煩地說道:「我只知是黎府辦壽宴,統共兩萬六千三百二十三兩,抹去零頭,你們給二萬六千三百兩即可。」
  「我這裡也有七千六百兩。」
  「還有我這,一萬二千八百兩。」
  「我這九千兩。」
  幾位掌櫃一一報賬,劉掌櫃淡淡的說道:「總共五萬五千七百兩,承蒙惠顧,這幾位分別是聚寶齋,雲華布行,還有福來糧油店的掌櫃。」
  老夫人和馬玉蓮一聽,心都涼了,這幾家鋪子,背後全有靠山,其中雲華布行的靠山最低,卻也是御史夫人的產業,她們要想賴賬根本不可能。
  馬玉蓮氣得心都疼了,心裡恨得牙癢癢,懷疑這是林以軒故意作怪,要不然揚州商舖那麼多,為何卻偏偏找這幾家買東西,恨恨道:「你們找林以軒要去,就是景陽侯府的那個雙兒,他是我家老二媳婦,壽宴事宜全是他在操辦。」
  李掌櫃嗤笑一聲:「夫人莫不是在說笑話,賬單上簽的是黎府,我只認賬不認人,倘若夫人不給,小人也只得上報了。」
  馬玉蓮杵在一旁裝死人,黎府公中帳上面,可沒有那麼多銀子。
  老夫人氣急敗壞,只是也無可奈何,面對幾位掌櫃的咄咄逼人,只能肉痛的掏腰包,讓人取了她的私房銀子出來。
  好不容易打發走幾位掌櫃,老夫人就氣得病了,一連幾天都吃不下飯,林以軒的嫁妝還沒焐熱,她自己的私房就出去了一大半,她心裡怎能不難受,幸好那兩個小畜生已經被趕出府,老夫人立即吩咐大門口,看見那兩個白眼狼就給她打出去。
  馬玉蓮幸災樂禍,後來又同仇敵愾,見老夫人吃癟,她心裡確實高興,誰讓那老傢伙霸佔了林以軒的嫁妝,但付了幾萬兩銀子給別人,馬玉蓮又有些難受,那些可都是她兒子的東西......
  婆媳倆的關係立馬復合,有了共同的敵人,也就有了共同的語言,見天的詛咒黎耀楠,讓他乾脆死在外面得了。
  黎耀楠簡直就是她們婆媳的緩和劑。
  心裡更加下定決心,林以軒的嫁妝要守好,千萬不能讓他們拿回去,畢竟這事她們不佔理。
  黎耀楠和林以軒一到揚州碼頭,並沒有直接去新宅院,而是回了黎府。
  一行人大搖大擺,只差點沒敲鑼打鼓,告訴路人黎家二少爺回來了。
  做戲做全套,既然已經過繼,黎耀楠不想留下任何隱患,他跟黎老爺是父子,這層血緣關係切割不斷,哪怕他已經過繼,黎老爺若拿身份壓他,雖然他也可以不予理會,但對名聲到底不好,以後他要在官場上行走,最注重的就是名聲,他不願自己的前途,讓這一家糟心人給毀了。
  黎耀楠要被過繼一事,揚州城大部分人都知道,這份功勞還多虧他自己的宣揚。
  到了黎府大門口,不出意外,門口家丁緊守大門,不讓他們一行人進。
  黎耀楠也不怕丟人,立馬扯著嗓門大哭:「父親不要孩兒了,為何連門都不讓孩兒進。」
  林以軒一臉黑線,臉頰漲得通紅,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事情,他只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黎耀楠哭得悲痛萬分,打罵著家丁,說他是黎家兒子,為何要攔住他,究竟是誰給他們的膽子。
  眼見黎府門口人多了起來,周圍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家丁趕忙進去稟告。
  老夫人一聽他們回來,衝著家丁大發怒火,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給我打出去,打出去,讓他們滾!黎家沒有那樣的子孫。」
  馬玉蓮心中恨意難消,悄悄叫了心腹嬤嬤過來,叮囑了幾句,又拿了一張銀票給她。
  王嬤嬤點點頭,眼珠子一轉,拍了拍胸口說道:「保證辦好這事。」
  馬玉蓮心中一寬,急忙安慰老夫人:「姑媽,您就別氣了,仔細注意身子,您可是我們黎家的脊樑骨,那兩個白眼狼不必理會。」
  老夫人面容陰沉,她心裡恨啊,想起那五萬五千七百兩銀子,她就難受,要不是有林以軒的嫁妝填補,她這會兒只恨不得撕了那兩個小畜生才好。
  黎耀楠在門口哭得撕心裂肺:「父親,老夫人,你們都不要孩兒了嗎?」
  「滾滾滾,別在黎府門前鬧,老夫人說了,黎家沒你這樣的子孫。」家丁受了一肚子氣,這會兒對黎耀楠自然沒好臉,更何況還是一個身無恆產的窩囊廢。
  黎耀楠悲痛欲絕,連連退後了幾步,一臉難以置信的神色:「不可能,我要見見老夫人,我是她的親孫子,她不可能讓我滾......」
  「讓你滾就滾,都不是黎家的人了,還賴在這裡幹嘛,二少爺你要是再不走,就別怪我們不客氣。」反正老夫人不待見他,既然說了打出去,他自然要按吩咐行事。
  「不——」黎耀楠大受打擊,摀住胸口黯然傷神。
  二十幾個家丁圍著他準備動粗。
  黎耀楠垂下眼簾,掩藏住唇角的譏諷,這些家丁如此大膽,恐怕並沒有告訴他們主子周圍有人看熱鬧,馬玉蓮愛惜名聲,定不會讓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行兇,不過如此也好。見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黎耀楠也不打算再演下去,一臉悲痛的跪在地上,決絕道:「伯父,黎老夫人,孩兒再跪你們一次,以後定不會再來打擾,從此孩兒便是六房的兒子了!」
  圍觀的人見他的稱呼都變了,紛紛竊竊私語起來,看向黎耀楠的目光也變得同情。
  黎耀楠從地上站起來,一臉情深,握住林以軒的手。
  林以軒被驚了一下,感覺手就像被烙住了一樣滾滾發燙,忍了又忍才沒把黎耀楠甩開。
  只見黎耀楠很慚愧的說道:「夫郎,對不起,都怪我沒用,你的嫁妝還在府裡,看樣子咱們是進不去了,以後要讓你跟著我一起吃苦了。」
  周圍群眾瞬間嘩然。
  林以軒眼眸暗了暗,很快明白他的用意,淡淡道:「咱們走吧。」
  兩人在人們眼中,落魄的,淒涼的,緩慢的,互相扶持著,從黎府門前離開......
  第028章
  出了街頭轉角,黎耀楠鬆開林以軒的手,心中暗暗讚歎,沒想到林以軒看著像是個男人,小手還挺滑,摸起來很有手感。
  林以軒面無表情,心裡卻在盤算,如今已回了揚州,單門獨戶自己做主,他身體調養的差不多,這幾日正是好日子,是否可以要個孩子了。
  林以軒看了黎耀楠一眼,目光中的算計一閃而過,快得根本無法察覺,轉瞬又恢復了平靜。
  黎耀楠心情很好,卻要裝作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此時正憋得很難受,大街上的人太多,他不敢得意忘形讓人看出端倪,只加快步伐對林以軒說道:「咱們快些回去,這幾日先避避風頭,黎家那幾口若是聽到外面的傳言,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林以軒輕笑了一聲:「他們不敢,我的嫁妝還在黎府,聽到傳言苦果也只能自己咽。」
  「咦!你笑了!」黎耀楠驚詫,渾身寒毛都豎起來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林以軒白他一眼,冷冰冰的說道:「我高興。」
  「其實我也很高興。」黎耀楠呵呵一笑,緊接著又大驚小怪:「咦,你竟然還會翻白眼?」
  林以軒懶得理他,算計黎耀楠他是一點壓力沒有,他覺得與其等黎耀楠開竅,還不如主動出擊,黎耀楠壓根不喜歡雙兒,等他碰自己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他沒那個耐心。
  黎耀楠撇撇嘴,覺得林以軒真無趣,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卻不知,林以軒正在思考,怎樣才能將他弄上床,只要一想起能有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林以軒內心深處就一陣柔軟,心情自然也就好了起來。
  走到街頭的時候,一個小丫鬟突然迎上來,塞給黎耀楠一團紙條:「二少爺,這是文姨娘讓我給你的。」說完,就急匆匆的走了。
  黎耀楠莫名其妙,他同文姨娘向來沒什麼來往。
  打開紙條一看,黎耀楠笑了。
  「怎麼回事?」林以軒把頭伸過來,黎耀楠展開紙條給他看。
  原來王嬤嬤辦事不牢靠,馬玉蓮給了她一百兩銀子,找人收拾黎耀楠和林以軒,可她自己卻貪了一半,結果行事不周,露了行藏被文姨娘發現,文姨娘這些年在府裡雖然不顯山露水,但當年她既能穩穩壓住馬玉蓮的風頭,又怎會沒有幾分本事。
  黎耀把紙條揉成一團,隨手扔了出去,不屑道:「才一百兩。」他的身價有那麼低嗎?
  林以軒鬱悶,這不是重點好不好。
  黎耀楠一揮手,指著身後六個下人:「你,你,你們跟遠點,一會看見出事在過來。」還真是剛想睡覺就送枕頭,借此正好拿下馬玉蓮的把柄,有了白日那一出,再有繼母殘害前妻嫡子,反正他已經過繼,以後就是不認親父,跟黎府徹徹底底斷絕關係,也不會有人說他閒話,只會說繼母不慈,把孩子給逼的。
  林以軒不贊同道:「君子不立與危牆之下。」誰知道王嬤嬤從哪找來的地痞流氓,出了事不划算。
  黎耀楠並不在意,只關切地說道:「你先回去罷,今日累了一天,這裡有我就好。」
  林以軒有些惱怒,他像那麼膽小怕事的人嗎?
  黎耀楠心知他是誤會了,急忙解釋:「我沒那個意思,只不過我從前練過,對付幾個地痞流氓不在話下,你這身細皮嫩肉的,我怕到時候照顧你還來不及。」
  林以軒也不理他,只往和平街那邊走,若是紙條上的消息沒錯,那群人就埋伏在馬道巷,那裡也是離開黎府去城南的必經之路。
  他們離開黎府,若沒有地方落腳,必然會選擇去城南。
  馬玉蓮計算得很準確,只可惜沒料到他們早就買了宅子,也沒想到身邊的嬤嬤會出差錯被文姨娘逮了個正著。
  黎耀楠無奈,只得跟在他身後,突然發覺林以軒生氣的時候還挺可愛,整個人都生動起來,沒有平日的死氣沉沉。
  來到馬道巷,王嬤嬤很顯然跟這群流氓描述過他們的形態,十幾個人很快將他們團團圍住,其中一個疤臉漢子,還拿著根棍子在手中拍打:「小子,借點錢來花花。」
  黎耀楠蹙眉,沒想到五十兩銀子還能請來這麼多人,只怪他對古代物價不熟,醉仙樓吃一餐飯就十七兩,五十兩在平民人家看來,緊緊巴巴可以過三年,但對於有錢人家來講不過是一餐飯錢,也難怪能買動這些人。
  「你們要多少銀子,誰主使你們來的?只要你們說出來,我就給你們一百兩。」林以軒眼中毫無懼色,跟那領頭的地痞談條件,只要是個聰明人,就會知道怎樣才是對自己最好。
  黎耀楠捂臉,到底是侯府公子,林以軒經歷的事情還少,跟這群地痞流氓,哪有道理可講,像這樣的市井混混,沒讀過書不知道好壞,說好聽點是不識時務,說難聽點就是蠢,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懂得厲害關係,林以軒的話只會更加激起他們的貪婪之心。
  「喲!這還是個雙兒,大家快來看看,他說給咱們一百兩,瞧他長得還不錯,就不知身子銷不銷魂。」疤臉漢子色迷迷的盯著他,吆喝著身後一桿兄弟。
  林以軒臉色白了白,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哪曾見過這樣的人,聽過這樣污髒的話,眼裡的怒火無法遏制:「你們找死。」
  黎耀楠也生氣了,雖然他不喜歡雙兒,但畢竟和林以軒相處那麼久,早就把他當作朋友,更何況,林以軒表面上是他媳婦,黎家人竟敢讓人如此行事。
  其實他倒是冤枉馬玉蓮了,馬玉蓮只讓王嬤嬤找人收拾他們兩個,卻沒想到王嬤嬤找的會是這樣一群人渣敗類,不過也沒什麼區別,反正和黎家的仇是結定了。
  黎耀楠倒也不懼他們,怒喝了一聲,撲上前去,搶過那位頭領手中的棍子,下死手狠狠地打。
  那流氓一時不防,被黎耀楠打了個正著,鮮血入柱從頭頂湧出。
  「啊——」林以軒尖叫,以前不是沒見過打鬥的場面,只是從來沒有如此近的距離。
  黎耀楠無奈,就知道林以軒會是個麻煩,扔了根棍子給他:「保護好自己。」
  林以軒很快鎮定下來,抓住棍子,見人就打,他哥哥是未來大將軍,他的身手自然也不差,剛才只是一時沒反映過來,跟在遠處的幾個下人見這邊確是出事,急忙衝上前來幫手。
  黎耀楠見狀對林以軒刮目相看,沒想到他小小的身子板,身手竟如此利索。
  林以軒其實也很訝異,畢竟剛成親的時候,黎耀楠瘦的,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到。那個流氓頭領,也是見他們一副文弱的樣子,才會失了防備,讓黎耀楠偷襲得逞。
  不多時,黎耀楠雖然挨了幾下悶棍,很快制服住三個最凶狠的流氓,其餘人一哄而散。
  黎耀楠錯愕了一下,不過想想也是,這群流氓一看就是糾集來的,又哪有什麼組織,見主犯被擒,不跑還幹嘛。
  官差總是姍姍來遲的,這一場打鬥,不少人看見,黎耀楠並沒有讓官差把人帶走,只裝作很氣憤的模樣,質問他們是被誰指使,這樣的地痞流氓,又哪有信義可言,幾句話便把馬玉蓮給招認出來。
  黎耀楠做出一副傷心狀,說是不想報官,免得黎老爺難做,轉身卻讓幾個流氓簽字畫押,把馬玉蓮買兇謀害繼子的罪名坐實,這張紙就是馬玉蓮的把柄,真實的人證物證,再不是虛空流言,往後若有什麼事,有了這一張罪狀,黎家人休想再拿什麼壓他。
  外人見了紛紛讚歎,誇讚黎耀楠孝順啊,都被繼母害成這樣,還不想報官,黎老爺也真是糊塗,這樣好的兒子都過繼出去。
  黎耀楠見達到效果,黯然失神地放了幾個流氓,讓他們以後切不可再做傷天害理之事。
  於是,黎耀楠寬厚善良的名聲又出來了。
  只有林以軒心氣難消,前世今生他都從未被人如此褻瀆,就這樣放了幾個流氓,他實在有些意難平。
  見他冷著一張俏臉,黎耀楠扯了扯林以軒的衣角,悄聲道:「咱們先回,以後再收拾他們,我跟你保證。」
  林以軒瞪他一眼,最終還是沒說什麼,他明白黎耀楠的顧慮,放了那幾個人也是做給大家看。
  好心情一掃而空。
  黎耀楠唯有苦笑,不過心裡還是有些寬慰,他就怕林以軒不依不饒,否則真見了官府,今日就白做工了。
  回到新宅院,家中早已佈置整齊,雪盞幾個還是挺能看,看見他們回來,都是一臉驚喜,但見他們一副衣冠不整,頭髮凌亂的樣子,心裡又驚疑不定,特別是看見黎耀楠身上還有斑斑血跡,心裡更是緊張起來:「主子,主君,你們這是怎麼了?」
  「無礙!備水,我要洗澡。」黎耀楠擺擺手,都是別人的血,不過這樣一身也確實滿身不自在。
  林以軒也叫人備了水來,好久沒有動過手,今日挨了好幾下,這會兒背上隱隱作痛,難受得要命。
  第029章
  舒舒服服洗了個澡,黎耀楠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的新家。
  新宅子佔地面積雖沒有黎府大,但各處也玲瓏有致,別具一格,經過丫鬟巧手的裝扮,看起來更添幾分淡雅。
  猶記得剛買這座宅院時,處處還都是秋天的落葉,院中花草也因無人打理而枯萎了不少,沒想到才半個月不來,整個宅子就煥然一新。
  黎耀楠對這座宅院很滿意,住進來只感覺身心舒暢,果然還是自己的地盤好,為了和黎府區分開,黎耀楠為宅子命名為黎宅。
  四處逛了一圈,見林以軒久久沒有出來,黎耀楠心裡有些擔憂,今日打了一架,他自己倒是沒什麼,就怕林以軒吃了虧卻不肯吱聲,回想起剛才林以軒臉色似乎有些不好,黎耀楠抬步就往臥房走去,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同吃同睡,倒也沒有太多顧忌。
  打開房門一看,黎耀楠呆住了。
  只見林以軒此時正半跪在床上,濕漉漉的髮絲搭在胸前,面頰微微泛著紅,緊咬著嘴唇,雙瞳剪水,單薄的裡衣褪至腰下,露出光潔的背部,裡衣下的肌膚若隱若現,這幅模樣怎麼看,怎麼引人遐思。
  黎耀楠很快回過神,注意力被林以軒背上的幾道紅痕吸引,邁步走上前去,見林以軒正在為自己上藥,責備道:「怎麼不讓下人來。」傷在背上,自己怎麼上藥,他要是不過來,這傢伙是不是打算就忍著。
  林以軒悶悶的並不吭聲,黎耀楠拿過他手中的藥,蹙了蹙眉,隨意地坐在了床前:「我來吧。」
  黎耀楠取出藥膏,輕輕為他抹上,寬厚的手掌在林以軒背部遊走,看著他背上的紅印,黎耀楠忍不住讚歎,真不知林以軒是怎麼養的,一身肌膚竟比女人還嬌嫩。
  「輕點,疼!」林以軒低吟了一聲,勾人的嗓音透著幾分迤邐,雙眸泛出了點點水光,一副待人採摘任君採擷的模樣。
  只可惜,黎耀楠硬是沒看出來,只以為自己下手重了:「那我輕點。」
  林以軒心中惱恨,他只差點沒脫光了躺在床上,黎耀楠他究竟是不是個男人,面對這樣的景況都可以無動於衷。
  黎耀楠卻沒有想那麼多,作為一個直男,他雖然知道雙兒,但沒有親身經歷,直觀上,他依舊把林以軒當作男人,男人和男人之間,擦個藥又怎麼了。
  隨後,林以軒又悶哼了一聲,聲音非常的小,卻十分的銷魂蝕骨。
  「還疼?」黎耀楠手上的動作更輕了,嘴上卻不饒人的說道:「都說讓你別去了,誰讓你不聽話,爺以前可沒伺候過人,疼就忍著。」
  林以軒也不知是羞,還是氣,貝齒輕咬住嘴唇,臉上浮現出一抹艷色,面頰更顯得嬌艷欲滴,心裡憤憤不平,接著又使出十八般武藝。
  很遺憾,直到黎耀楠給他上完藥,兩人也沒擦出火花。
  林以軒氣得要死,面上卻一點不顯,要不是曾經在揚州河畔見過黎耀楠對女人口花花,他還真會以為黎耀楠不行,自己都那樣放下身段,他竟然還跟個木頭似的。
  林以軒現在唯一只慶幸,自己今日確實受傷,需要上藥也是真的,沒讓黎耀楠看出什麼,否則他沒臉見人了。
  由於已經回到自己家,黎耀楠當天晚上,就讓人整出一間臥房,和林以軒分房睡。
  林以軒對此並沒有反駁,今日的情況顯而易見,就算他們不分房,黎耀楠也不可能會碰他,更別說生出孩子,此計不行,就只能另想他法。
  次日,黎耀楠一大早起來,便開始整理自己的小金庫,如今雖說吃穿不愁,但他總要考慮做個什麼營生,給家裡添加些進項,總不能真讓林以軒來養活,媳婦比自己有錢,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更何況,在他心目中認為,林以軒遲早都要離開,作為一個大男人,他現在是一家之主,將來花錢的地方還多,只依靠張氏留下的錢財萬萬不夠。
  張氏去世前,知道自己身子不行了,怕是命不長久,唯恐在她走了以後,兒子受人虧待,硬是把手中不少家產換成銀票,留給兒子防身,除了明面上的嫁妝外,統共還有一萬五千兩銀票。
  說起來,還要多謝原主性子清高,眼中只有聖賢書,沒什麼至交好友,不需要送禮宴客,平日所需花費也只是吃穿用度,以及給下人的賞錢,一年也用不了500兩銀子,這幾年亂七八糟加起來,只也花了3000多兩。他買宅院又花了2500兩,滿打滿算還剩下9000兩,數目不算太多,但也不少,做個生意卻是夠了。
  黎耀楠左思右想,決定開一家茶鋪,專供人喝茶聊天的地方,再請上一個說書先生,話本他自己寫,哪還愁不客似雲來。
  這些日子他已經瞭解過,古人的話本著實無聊透頂,他有原主的文字功底,現代又有那麼多故事,肯定能吸引客人的注意。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名聲不顯,借寫話本的名義,為自己打造聲勢,只要名聲傳出去了,以後誰人見了他,有個大文豪的名頭,怎麼也會先高看他一眼,交友仕途也會順暢很多,名聲那可是個好東西,黎耀楠算盤打得賊精賊精的。
  只是很快,他就犯難了。
  開茶鋪的主意是好,寫話本點子也不錯,但當今社會,士農工商,開舖子總不能他自己出面,掌櫃哪裡來?至少得找個信任的人才行,至於說書先生,他卻並不擔心,話本掌握在他手中,不怕說書先生另投他處。
  目前他手中的人,除了六個丫頭外,就只剩下王小虎一家,如今也在張氏的鋪子裡幹活,總不能剛把人弄進去,又弄出來,再加上王家兄弟幾個,究竟有沒有本事,一個月兩個月也看不出來。
  黎耀楠眉頭緊鎖,他的時間緊迫,寫話本,讀書,請先生,考科舉,實在沒有太多精力放在鋪子上,倘若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掌櫃,計劃恐怕只能擱淺。
  林以軒見他一大早起來就忙忙碌碌,這會兒又愁眉不展,好奇的問道:「你怎麼了?」
  黎耀楠倒也沒有隱瞞,多個人商議也好,當即便把心裡的想法告訴了他。
  誰知道林以軒聽後卻嗤笑一聲,目光也不知是鄙視,還是戲謔,總之有些瞧不起人的意思:「就你還要寫話本?你房裡的那些策論......」
  黎耀楠被噎住了,那不是他寫的好不好,不過想起原主寫的東西,確實慘不忍睹,黎耀楠忍不住臉紅了一下,也不怪林以軒看不上眼,但這不是主要問題,黎耀楠很快反映過來,不滿道:「你怎麼能去我書房。」
  林以軒理直氣壯的反駁:「當初在黎府收拾東西,你自己萬事不管,書房裡的那些書,難道你不要了?聽說你明年還打算考科舉。」
  黎耀楠無話可說,當初從黎府運送東西出來,全是林以軒一手打理,他自己買了房子之後就當起甩手掌櫃,這會兒哪好意思責備人。
  林以軒見好就收,總算出了一口昨日的惡氣,思索了一會兒提議道:「你可以去東街口人市挑挑看,正好也買一些下人回來,咱們宅子伺候的人還是少了,來個客人便不夠使喚。」
  黎耀楠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大腿,他怎麼就沒想到呢,急忙取了一些銀子帶身上,一刻也不耽誤,匆匆忙忙出了門。
  只留下林以軒目瞪口呆,這人怎麼說風就是雨,不過,走了也好,林以軒找來些藥材,關上房門搗鼓起來,昔日為了得到一個孩子,他尋過不少秘方,如今正好派上用場,務必要一舉懷有身孕。
  林以軒知道這幾日是他懷孕的最佳時間,喝藥也是為了再添一分保障。
  黎耀楠的性子,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也摸了個七七八八,這人看起來風流不羈,其實卻冷心冷肺,自己算計他的事,一定要做得不著痕跡,否則黎耀楠若是知道自己給他下藥,遷怒自己沒關係,他只怕黎耀楠會對孩子心存偏見,這樣的錯誤他不會范。
  原先勾引黎耀楠,是想順理成章做夫夫,男人管不住下半身,總不能怪他頭上。
  奈何黎耀楠坐懷不亂,他也只能出此下策,若不能一舉懷孕,他不知黎耀楠還會不會再碰他,算計一次可以說是意外,兩次三次就會露了行藏,他不能冒這個險。
  只有這樣,他才能得到黎耀楠的尊重,哪怕心裡不喜歡他,也不會虧待。
  黎耀楠當天下午回來,就帶了三十幾個人,丫鬟十二人,小廝六人,家丁十五人,另還有兩個能寫會算的,以及他們的家人,聽說這兩人從前也在別人鋪子裡當掌櫃,換了東家以後才被賣,也算有幾分本事和手段。
  林以軒琢磨了一下,先讓他們學學黎宅的規矩,至於該怎麼安排,一個月過後再看。
  黎耀楠見此點頭同意,這次去人市,對他的衝擊很大,揚州城是繁華之地,他從來沒有想過,還有那樣的地方,他雖然不是什麼悲天憫人之人,但看著人被當成牲口賣,心裡總有些不是滋味,再一次清晰認識到,古人和現代人的差距,對仕途也更多了一層嚮往。
  若說以前他考科舉,是因為原主留下的意念,那麼現在則是因為他的野心,他不願也不想,落入這個社會的最底層,他要出人頭地,他想手掌一方大權。
  黎耀楠第一次對待科舉認真起來,不再和從前一樣,只想著混個官身,有個身份地位就行了!
  第030章
  黎耀楠是個行動派,心裡既然有了打算,預備掌櫃也買回來了,用過飯,他便把自己關在書房,寫起了商業計劃書。
  直到華燈初上,天色漸晚,屋內點起了蠟燭,黎耀楠這才放下毛筆,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拿起寫好的計劃書初稿,決定要給林以軒看看,省得他整天小看人。
  黎耀楠對自己的經商天分很滿意,畢竟是家學淵源,上輩子他哪怕只是一個二世祖,成天游手好閒,但若沒幾分能耐,繼母又怎會對他那麼忌憚。
  他能隱忍十幾年,就為把黎氏集團弄倒閉,開一家小小的茶鋪又有何難。
  秋季的夜晚,涼風徐徐,林以軒身穿著一件白色衣裳,隨意披散著長髮,眉宇間透著幾許憂愁,懶洋洋靠在軟塌上,大開著窗戶,對月獨飲。旁邊小几上還擺放了幾碟小菜,除了桌上的幾壺酒之外,地下還有兩個空酒壺。
  黎耀楠進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怎麼喝起酒來了?」
  林以軒此時已經喝得面頰嫣紅,醉眼迷離,淡淡看了黎耀楠一眼,吐詞不清的說道:「我高興,就是想喝酒,這是揚州的陳年佳釀,你也來嘗嘗。」
  許是被林以軒勾起了興致,黎耀楠順手拖了把椅子坐在旁邊,讓人添了雙碗筷,自己給自己倒上酒,咕咚咕咚喝下去。
  「好酒量,再來。」林以軒再次為他斟滿,又哭又笑的說道:「我想家了,我想母親,想哥哥了。」
  「你喝醉了。」黎耀楠蹙眉,他雖然有心小酌一杯放鬆放鬆,卻不打算面對一個醉鬼。
  「我才沒有醉,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我哭給你看。」
  黎耀楠哭笑不得,林以軒這不是喝醉了還是什麼,平時他哪能說出這樣的話。
  黎耀楠頭一次面對一個醉鬼有些無奈。
  「來,干了!」林以軒跟他碰杯,雙眼迷濛的望著他,醉態橫生。
  黎耀楠見狀,心裡有些無語,索性也不再顧忌,喝就喝,自從來到古代,他還沒有痛痛快快地喝過一場,反正是林以軒鬧著要喝,明日頭痛也怪不了他。
  「我跟你說啊,哥哥小時候可疼我了,景陽侯府就沒一個好東西,他們想讓哥哥娶原家的女人,那個女人很壞很壞,我很擔心,還有母親......」
  林以軒說著醉話,黎耀楠卻恨不得立刻就走,他可以百分百肯定,林以軒這傢伙已經醉的不行了,否則侯府的一些辛密又豈能拿出來亂說。
  黎耀楠想走,林以軒又怎會讓他得逞,今日所言也為了給黎耀楠打個底,讓他對景陽侯府心裡有數,順便也讓他放下心防,藥效還沒有上來,黎耀楠若是走了,他怎麼辦,要是讓外人撿了便宜,那他找誰哭去。
  「不許走,我命令你陪我聊天。」林以軒拖住黎耀楠不放,一副撒潑耍賴的模樣。
  黎耀楠後悔今日過來了,又不能真跟一個醉鬼計較。
  被林以軒纏得沒辦法,只能繼續陪他喝酒。
  一杯兩杯酒下肚,不知不覺,黎耀楠也湧上了一些醉意,聽林以軒說著曾經的往事,偶爾他也會回憶從前,說說上輩子爺爺在世時的一些事情。
  林以軒心裡納悶,黎耀楠爺爺去世時,他不過才幾歲吧,總感覺有些對不上號,不過這些目前不是他關心的事,林以軒也沒多想,黎老太爺死了十幾年,有什麼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兩人越喝越多,林以軒哪怕一開始是裝醉,提前又喝瞭解酒茶,這會兒神智也變得模糊起來。
  黎耀楠只覺得渾身騷熱,一股熱流湧往下身,看著林以軒一張一合的嘴巴,突然有了想嘗一口的欲望。
  黎耀楠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趕忙甩了甩頭,一定是他憋得狠了,這具身體還是一個小處男,自從他來到古代又沒舒解過,才會產生錯覺。
  兩人喝著喝著,倒在了一起,林以軒剛才因為又是撒潑,又是耍賴,在加上他故意為之的緣故,此時衣衫半解,顯得有些凌亂,露出精緻的鎖骨與胸膛。
  黎耀楠口乾舌燥,看著眼前滿是醉意的少年,腦海裡一片空白,只想一親芳澤,一探他衣衫下的風景。
  心裡這樣想的,黎耀楠也確實這樣做了。
  含住那張嫣紅的嘴唇,只覺得比那瓊漿玉液,還要甘甜,鮮美。
  雙手不自覺的探索起來,只想要得更多。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林以軒知道黎耀楠的藥效上來了,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抗拒了幾下就半推半就,免得黎耀楠酒醒後胡思亂想。
  鴛鴦被繡翻紅浪,這一夜,黎耀楠從來沒有覺得這樣舒暢過,憑著本能,要了身下的人一次又一次,直到累得實在狠了,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黎耀楠醒來,不知身在何地,昨夜的宿醉令他頭昏腦脹,愣了半響,臉色突然一變,昨晚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那場酣暢淋漓的歡愛,那種銷魂蝕骨的感覺,以及他一次次賣力的抽插......
  明明昨夜他已經醉得不行,記憶卻清晰的記得每一個細節,他們互相的親吻,撫摸,他要了他一次又一次,林以軒的每一寸肌膚,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包括進入時那種舒爽到極致的快感。
  黎耀楠無論多麼不想承認,看見身旁熟睡的人,聞著空氣中濃郁的歡愛的味道,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他把林以軒給睡了。
  黎耀楠心亂如麻,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從不認為自己喜歡男人,也從沒想過跟林以軒發生朋友以外的感情,但昨夜卻真真實實發生了,看見床單上的血跡,看見林以軒滿身淤青,黎耀楠暗罵了自己一句畜生,心裡的感覺五味陳雜,躡手躡腳穿好衣裳,第一次落荒而逃了。
  他不知該怎樣面對自己和林以軒的這層關係。他清楚記得林以軒肚臍眼下一朵鮮紅的蝶形印記,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雙兒只有處子印記才是鮮紅色,跟人發生關係以後,就會變成粉紅色。
  他,是林以軒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男人。
  回想昨晚林以軒對他的醉言醉語,黎耀楠不得不開始思考,林以軒之所以嫁給他,是不是別有內情,總之絕不會是因為私奔。
  黎耀楠真真實實頭痛了,他不是那種不負責的人,哪怕在前輩子,他玩女人,也從不碰處女,他始終都覺得處女這種生物,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但問題是他把林以軒給睡了,原本睡了也就睡了,沒什麼大不了,反正他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夫,可他不喜歡男人,哪怕他們已經發生關係,也不能改變他不喜歡男人的事實。
  就算他想負責,在他對男人沒有興趣的情況下,這段夫夫關係又要怎樣才能維持下去。
  說到底,昨晚還是他不對,酒喝多了精蟲上腦,明知道林以軒已經醉糊塗了,卻還強行要了他。
  黎耀楠只恨不得扇自己幾巴掌,他覺得自己需要靜一靜,好好思考一下,他和林以軒的關係究竟該怎樣處理。
  出了臥房,黎耀楠讓人準備好熱水,待林以軒醒來以後就送進去,緊接著他就急匆匆的出了府。
  黎耀楠沒有看見,在他出了臥房以後,林以軒倏然睜開雙眼,烏黑的眼眸深邃幽暗,暗藏著波濤洶湧,面無表情的臉上,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閉上眼睛再次睜開,又恢復了平靜,似乎多了一些什麼,又少了一些什麼。
  費力的撐起身體,林以軒輕輕撫著小腹,這次應該成功了吧。
  沒多久,丫鬟敲門進來,春纖看見自家主子渾身是傷的模樣,心中氣惱不已:「姑爺也真是的,怎麼把主子弄成這樣。」
  林以軒唇角浮起一抹淺笑,他是想起孩子了,就連聲音都變得柔和起來:「為我準備熱水吧,我要沐浴。」
  「哎!」春纖應了一聲,見自家主子笑了,只以為主子和姑爺關係好,便接著說道:「姑爺真疼主子,離開前就吩咐咱們準備熱水呢。」
  林以軒並沒有接話,只微微垂下了眼簾,掩藏住眼底的嘲諷,疼他?疼他就不會偷偷跑了。
  明知會是這樣的結果,昨晚一切也是他算計而來,原只打算有個孩子就心滿意足,但黎耀楠偷溜的行為,還是讓他的心痛了一下,那種感覺很難堪,就像是被人脫光了扔在大庭廣眾之下。
  給自己清理好身體,林以軒渾身痛得就跟被車輪碾過一樣,黎耀楠不知節制,他又是第一次承歡,實在被折騰得太狠,這一次他一直在床上躺了兩天,才能下地行走。
  期間,黎耀楠沒有前來探望過一次。
  林以軒表情淡淡的,似乎並不在意,只更加注重調養自己的身體。
  黎耀楠這兩天很忙,頂了城南一家兩層樓的鋪子,讓人開始裝修,他不知該怎樣面對林以軒,面對自己酒後失德的錯誤,只能讓自己忙碌起來。
  第031章
  時光如水,一天天過去,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林以軒覺得自己近幾日變得嗜睡起來,胃口彷彿也好了不少。
  心裡的歡喜,帶走了黎耀楠留給他的陰霾,他真的擁有自己的孩子了,一個只屬於他自己,跟他血脈相連的孩子。
  林以軒笑顏綻放,身上由內而外散發出一種柔和的光芒,美得令人心驚,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視。
  林以軒從來就很漂亮,只不過從前被他的面無表情遮住了身上的色彩,如今重新綻放出光芒,整個人就像活過來一樣,那麼生動,那麼唯美。
  清麗的面頰上,不再是冷冰冰的表情,換上了淺淺的笑意和慈愛。
  黎耀楠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七天以後,無論他心裡怎樣糾結,是他對不住林以軒在先,事情總要處理,他不是喜歡逃避的人,這一次連續躲了七天已是極致,哪怕他心中依舊沒有答案,但無論如何,他也要給林以軒一個交代。
  黎耀楠心裡已經打算好了,不管林以軒提出什麼條件,他都會應允,只是他沒想到,當他來到逸軒閣的時候,林以軒竟然自在得很,絲毫沒有將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就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唇邊還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身子斜靠在軟塌上,手中拿了本書輕聲閱讀。
  黎耀楠鬱悶了,敢情這幾日就他一個人在內疚,心裡也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什麼,笑著說道:「我給你買了杏仁酥,聽說你很喜歡吃。」
  林以軒一如往常 ,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擱那吧,坐。」
  黎耀楠不知說什麼好,一切彷彿變了,又彷彿沒變,面對林以軒,他發現自己做不到鎮定自如,那一寸寸肌膚,手掌觸摸到的柔滑,進入時的快感,總會莫名浮上心頭,不是沒想過找一個女人來舒解,為此他還專門去了一趟怡紅院,只是看見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他以前最喜歡的類型,突然就沒了興致,他覺得自己病了。
  「你來可是什麼事?」林以軒淺笑著問道,放下手中的書籍,這幾日他天天都會念會兒書,哪怕明知孩子還小,根本聽不見,但他還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沒事我就不能來?」黎耀楠有些煩躁,明明林以軒近在眼前,可他卻覺得離自己很遠,中間彷彿豎著一道無形的牆。
  林以軒只彎了彎唇角,雙眸清澈的看著他,並不置以任何言語。
  黎耀楠語結,略顯狼狽地垂下頭,感覺無地自容,林以軒的目光讓他無所遁形,突然發現自己真TM混賬,明知林以軒那天傷得重,他卻自己跑了。
  黎耀楠想說些什麼,想跟林以軒解釋,可是話到嘴邊卻開不了口,這個時候,無論說些什麼,所有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最後還是林以軒給了他一個台階:「我看過你的計劃書,做得很不錯,話本準備好了嗎?」
  黎耀楠這才想起,那天早上他走得匆忙,計劃書還放在小几上,急忙點頭說道:「嗯,準備好了,寫的不多,一會兒我拿給你看。」
  「寫的是什麼?」林以軒不甚在意的問道,並不是他已經原諒了黎耀楠,而是他心裡很清楚,黎耀楠是他將來的依靠,也是孩子將來的父親,他只是讓自己變得更加識時務。
  「寫得是上古神話,保證你也會喜歡。」黎耀楠心裡高興起來,見林以軒肯跟他說話,壓在胸口的大石似乎也微微鬆動了一些。
  「上古神話?」
  「嗯,這得從盤古開天說起......」
  有了這個話題做緩衝,黎耀楠就像是被打開了一道閘門,言語也多了起來,繪聲繪色為林以軒講起了上古演義。
  林以軒開始只是敷衍,後來卻聽得入了迷,心裡不得不承認,黎耀楠這人雖然不咋樣,但故事說得確實好。
  黎耀楠說得口乾舌燥,見林以軒還沒有叫停,只能繼續講下去,完了之後喝了一口茶水:「目前只寫了這麼多,等有了下文我再講給你聽。」
  「好啊!」林以軒淺笑著回答。
  黎耀楠接著又說道:「這幾日我頂了一間鋪子,改日帶你去看看。」
  「嗯!」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說著話,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甚至比從前更好,至少林以軒從前不會對他露出笑臉,黎耀楠告訴林以軒,他把茶鋪的說書先生已經找到了,只待鋪子裝修好就可以開張。
  林以軒靜靜地聽著,卻沒有聽故事時認真,時不時還諷刺一兩句。
  黎耀楠聽見他的諷刺,反而變得喜笑顏開,林以軒若不諷刺他,他心裡總覺得沒底,被刺個一兩句反倒放鬆下來。
  他們誰都沒有提起那晚的事,彷彿不約而同忘記了一般。
  離開逸軒閣,黎耀楠心裡舒了口氣,回去後便讓人把他寫好的上古演義手稿送來。
  林以軒略一思索,讓人把手稿抄御一遍,看著黎耀楠的計劃書,寫了封信,轉頭吩咐下人,在京城也開一間茶鋪。
  自從這次和林以軒聊天以後,黎耀楠每日都會過來一趟,兩人的關係從表面上看也恢復了正常。
  只有黎耀楠自己才知道,他這幾日有多憔悴,幾乎徹夜未眠,每每入到夢中,總會被那場暢汗淋漓的歡愛驚醒,原以為見過林以軒後會好點,誰知反而更加嚴重,夢中銷魂的交合,身體與身體之間的碰撞,弄得他身心疲憊,直到夢醒,夢裡歡愛留下的餘韻,似乎都還在心口徘徊。
  他覺得自己病得不輕,難道真變成同性戀了?黎耀楠心中游移不定,對此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有些不敢置信。
  為了怕自己弄錯,這一天晚上,黎耀楠抽了個時間,目光盯住揚州城內最大的一家小倌管。
  他覺得自己可以試試。
  只是剛一來到小倌管,他就被裡面的男倌驚住了,聞著一鼻子的脂粉味,看著打扮得形態各異的小倌,突然覺得倒盡胃口。
  老鴇還不停的吹捧著:「客官第一次來吧,瞧著好生俊朗,可有喜歡的公子沒?咱們南風管可是揚州城內最大的倌管,保證你滿意。」
  黎耀楠這一次是被嚇跑的,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那些搽脂抹粉的男人,頭戴金釵,耳戴環扣,上手還豎著蘭花指,黎耀楠覺得自己如果再不走,肯定會吐出來。
  扔下銀子就往外跑,老鴇橫眉怒目,看見銀子臉色才略為緩和,接著便罵罵咧咧,從沒見過這樣的男人,沒本事還逛什麼妓院!
  黎耀楠出了小倌管,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他剛才確實被噁心到了。
  忽略心裡的那點失落,黎耀楠很快振作起來,看樣子他並沒有變彎,晚上之所以會做那樣夢,肯定是那一晚對他的印象太深刻,加之對林以軒的內疚,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讓他變得不正常。
  或許是受到驚嚇,亦或許是黎耀楠想通了,當晚,他安安穩穩睡了一覺,再也沒有從夢中驚醒。
  發現自己恢復正常,黎耀楠心情愉悅,他就說嘛,自己妥妥的一個直男,怎麼會因為睡了一次男人就變彎,不去想心裡那些小小的遺憾是怎麼回事,黎耀楠打起精神,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鋪子、話本都有了著落,他現在要開始尋找教書先生,為明年的科舉做準備,古人的科舉制度,他早已經瞭解過,貢院九天就夜的考試,這種罪,一生只遭一次就夠了,他可不想再重複,所以不考則已,若考他便一定要中個舉人回來。
  林以軒很快就發現黎耀楠的轉變,這幾日黎耀楠雖然天天過來,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言語間卻總帶了一分小心翼翼,無論自己提出什麼要求,他哪怕心裡不情願,也會耐著性子完成。
  林以軒心安理得,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使勁地開始奴役。
  例如讓黎耀楠給他講故事,別說,黎耀楠寫的話本確實不錯,如今已經講到女媧造人。
  原來雙兒並不是被遺棄,女媧造了男人和女人之後,世界雖然變得熱鬧,但女媧總覺得還是少了一些什麼,女人的體柔弱容易生病,小孩也不容易養活,女媧終於找到原因,於是她左思右想,又造了雙兒出來,他們的生育能力雖比不上女人,但卻可以和男人一樣幹活,對男人的幫助更大。
  林以軒聽得津津有味,正是意猶未盡的時候,黎耀楠扔給他一個話本讓他自己看,對他的態度也隨意起來,這樣前後差距,林以軒很快察覺,讓他想不發現黎耀楠的轉變也難。
  林以軒不動聲色,他能說自己這段時間被黎耀楠慣得驕傲了嗎?
  於是,在一個月後的某一天下午,林以軒突然暈倒在地上,下人趕忙請了大夫回來,診斷一看,老大夫跟黎耀楠道了聲恭喜「你家夫郎懷孕了。」
  黎耀楠如遭雷擊,他好不容易恢復正常,這消息,是怎樣一個晴天霹靂。
  盯著林以軒的肚子看了半響,黎耀楠怎麼也不敢相信,這裡面竟然有一個孩子。
  艾瑪!黎耀楠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可以預見他將來的日子是多麼水深火熱。
  第032章
  黎耀楠恍惚了兩天,才接受這一事實。
  看著逸軒閣的下人忙來忙去,他也說不出心裡是種什麼滋味,總之複雜得很。
  前幾日他還在為自己沒有變彎而慶幸,如今就發現林以軒懷有身孕,這是一個怎樣的節奏啊!
  黎耀楠簡直想抓狂。
  讓他喜歡一個男人沒可能,他試過了,真的不行,看見小倌管裡的男人他就反胃,更別說是硬起來。
  但讓他對林以軒不負責任,他又做不出來,更何況,林以軒還懷了他的孩子。
  孩子這種生物,前世今生對他來說,都是一種恐怖的存在,但不知道為什麼,聽見林以軒懷有身孕,他心裡卻酸酸的,漲漲的,心頭浮起一種莫名的感動。
  黎耀楠這一次並沒有糾結太久,沒辦法,林以軒孩子都有了,他還能咋糾結。
  他不願自己的孩子跟他一樣,有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
  說起來,他這兩輩子和父親都沒有什麼緣分,上輩子父母雖是家族聯姻,但若不是父親在和母親婚後依然胡來,最後還弄出一個真愛,哪怕心裡有一丁點希望,母親也不會斷然離婚,拋下襁褓中的兒子隻身離開。
  這輩子的父親更渣,不僅有真愛,還弄死這具身體的母親,這要多禽獸,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黎耀楠只覺得前途無亮,前幾日他才把自己從快要變彎的趨勢中解救出來,難道他現在又要想辦法努力把自己掰彎?
  這是怎樣一個苦逼啊!
  不管黎耀楠心裡怎樣想,對林以軒的噓寒問暖日日不墜,不是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關切。
  黎耀楠的改變,林以軒很快就察覺出來。
  同時,黎耀楠也察覺出,林以軒雖然對他一如既往,但所有的笑容卻從未達到眼底。
  自己種的苦果自己吃,回想自從那夜以後,林以軒對他的態度,黎耀楠還有什麼不明瞭,林以軒不是不在意,不是不怨他,只不過當時自己求復合心切,又被內疚佔滿思緒,所以才故意忽略,同林以軒一樣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以圖粉飾太平。
  回想過往,黎耀楠無奈,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混賬,但這些混賬事情是他自己做下的,又怪得了誰。只能加倍的對林以軒好,他不喜歡男人,但他覺得為了孩子,那個人若是林以軒的話,或許他可以試著改變。
  有時候林以軒也不得不承認,黎耀楠若要真心討好一個人,那個人真的很難拒絕。
  這一天,黎耀楠寫完稿子,興沖沖地跑到逸軒閣。
  林以軒對此見怪不怪,黎耀楠這幾日閒來無事便會給他講故事,對他好的總感覺有些不真實,並不是他不領情,而是前車之鑒。
  「今日帶你去個地方?」黎耀楠神秘兮兮地說道,跟他賣了一個關子。
  「去哪兒?」林以軒懶洋洋地靠在軟塌上,眼皮都不動一下。
  「去了你就知道了。」黎耀楠催促著他快點走,林以軒總在家裡悶著也不是個事,他對男人懷孕雖然並不瞭解,但現代電視看得多,孕婦需要經常活動,這是基本常識。
  「我不去。」林以軒淡淡的回答,身子軟綿綿的不想動,再說他拿了稿子過來,難道不是給他講故事嗎?
  黎耀楠才不管他那麼多,眼中閃過一抹戲謔:「你不走,我可就抱你走了。」
  林以軒被他的無賴氣到了,這傢伙前些日子碰他一下都猶豫,這兩天怎麼就轉性了。看見黎耀楠威脅的眼神,林以軒很清楚,這傢伙絕對說得出做得到,被他纏得沒辦法,只能起身換衣裳,他現在懷孕才一個多月,身上還不顯懷,穿著衣裳壓根看不出什麼。
  黎耀楠讓人備好馬車,帶著他徑直來到城南的一座茶樓。
  「這是......」林以軒微微一怔了,看著匾額上的有間茶樓,頓覺無語,也只有黎耀楠才能想出這樣的名字。
  「怎麼樣?還不錯吧。」黎耀楠略顯得意,既然打算和林以軒發展關係,他自然不會壓抑自己的本性,只有這樣關係才能維持得更加長久。
  林以軒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走進茶樓,發現裡面已經客滿。
  黎耀楠牽住他的手:「樓上留了隔間,我帶你去。」
  林以軒只覺得手心發燙,這幾天黎耀楠也不知怎麼回事,總是喜歡對他動手動腳,說話也變得放蕩起來,不是沒想過黎耀楠會不會對他有意思,但自作多情的事情,做一次就夠了,面對黎耀楠的種種不對勁,林以軒實在不敢多想。
  黎耀楠帶他上了隔間,林以軒發現,這家茶樓的裝飾,和所有地方都不同。
  所謂隔間,並不是他以為的包房,而是用幾架屏風隔出來的空間,地方不大,只夠擺下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坐在隔間裡面視野很好,可以看清整座樓內的景象。
  乾淨,整潔是他對茶樓的第一印象,茶樓裡所有的桌子上都鋪著淺色桌布,每張桌子上還擺放了一個精巧的白瓷瓶,裡面插著一束鮮花,使環境看起來更為雅致。
  四周牆壁上,一邊掛著不少字畫,誰誰誰,什麼時候畫的寫得清清楚楚。
  另一邊則張貼了不少策論及詩文,坐在包間裡,還可以聽見大家的討論。然後他就看見一個書生,跟掌櫃要來筆墨,飛快的寫下一篇文章,不多時,就有人把這篇文章貼在了牆壁上。
  大家見有新文章出來,紛紛上前觀看,繼而高聲討論,那位書生也因此得名。
  林以軒暗暗記在心裡,決定京城的茶樓也要按照這種方法經營。
  黎耀楠拿著手稿出去了一會兒,再次進來沒過多久,林以軒就聽見外面的吆喝聲。
  「元墨先生來了。」
  「不知道今天講什麼?」
  「清揚居士確實有才,只遺憾不能一見。」
  只見一個中年文人,緩緩走到了茶樓正中央的檯子上,手拍了一下驚堂木,整個人氣勢一變:「上一節我們講到三清立教成聖,接下來我們講六道輪迴。」
  「好!」有人大聲叫了起來。
  「又有新章了。」
  「別吵。」
  「快聽他講。」
  「話說自從女媧三清成聖以後,巫族由於沒有元神......」
  林以軒瞥了黎耀楠一眼,總算知道他帶自己出來幹嘛了,不過......
  「清揚居士是誰?」若是他剛才沒聽錯,彷彿有人稱讚清揚居士來著。
  黎耀楠得意地挑了挑眉,指著自己的鼻子示意,清揚居士在這兒。
  林以軒輕輕一笑,沒想到還真讓他闖出些名聲。
  黎耀楠讓人上了些話梅和果汁,並不敢讓林以軒喝茶。聽元墨先生說著故事,林以軒的思緒很快被吸引,聽見樓下的叫好吆喝聲,心情似乎也隨之飛揚,人多熱鬧,確實比在家中聽黎耀楠講故事有趣。
  一場散後,黎耀楠又帶他去醉仙樓吃了些東西,然後又去河邊逛了一圈,直到傍晚兩人才回到黎宅。
  林以軒儘管有些疲憊,精神狀態卻很好,黎耀楠也沒打擾他,讓人備來熱水,待他沐浴完,睡下之後自己才離開。
  黎耀楠走在回房的路上,心裡卻在盤算,自己是不是要找個機會搬過來,天天跑來跑去也麻煩。正好如今林以軒懷孕,他們也做不了什麼,可以試著慢慢接觸,親吻目前雖然做不到,但可以從牽手開始,他覺得自己並不反感和林以軒碰觸,這是一個好的開端。
  心裡這樣一想,黎耀楠越發覺得搬過來正確。
  他向來是想什麼就做什麼,第二天,黎耀楠就讓人收拾東西,來到逸軒閣時,林以軒正在吃早飯,看見他這架勢,微微一愣:「你這是要幹嘛?」
  「自然是搬過來住咯,你一個人我不放心。」黎耀楠理所當然的回答,絲毫不記得當初要搬走的也是他。
  「我這有下人伺候。」 林以軒面色複雜,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一般人家媳婦懷孕,丈夫都要分房睡,黎耀楠這樣搬過來是何意?
  林以軒堅決不肯承認,他心裡其實是有一些高興的。
  「下人怎麼能跟我一樣,聽話,別礙事,爺一會兒還要出門,回來再跟你說話。」
  林以軒氣結,覺得剛才的高興,絕對是錯覺,對於黎耀楠他還算瞭解,這傢伙只要一得瑟起來就稱爺。
  黎耀楠搬過來後連續忙了幾天,林以軒這才知道,他是為了找夫子。
  明年就要科舉,真正有學問的人,哪個不是在家中備考,要麼就是頗有身份,以黎耀楠現在的地位,根本請不來那樣的先生,一時半會兒,想找到一個合適夫子確實困難。
  林以軒心裡稍一斟酌,覺得自己應該禮尚往來,無論黎耀楠因和原因對他好,這份心意總不會假。
  當天黎耀楠回來時,林以軒便對他說道:「把你文章拿來我看看。」
  「你會看文章?」黎耀楠略為詫異,他發誓自己絕對不是看不起人,只是從未聽林以軒提起過。
  林以軒鄙視的看他一眼:「你以為我跟你一樣?」
  黎耀楠倒也不生氣,林以軒偶爾刺他兩句,他心裡踏實。當即便去了書房,把自己剛寫的文章拿出來。
  林以軒仔細閱讀,突然發現自己對黎耀楠其實知之甚微,若不是親眼所見,只看黎耀楠平時無賴的表現,他怎麼也不敢相信,這樣的文章,竟然真是他寫出來的。
  並不文章有多麼好,字句多麼華麗,多麼花團錦簇,而是黎耀楠寫的策論,對一些事情的看法總能直指要害,並且想出的解決辦法也可以實施,和他之前在書房看見的文章簡直有天壤之別,根本不像同一個人所作。
  林以軒指點了他幾處地方,又告訴了他一些寫文章需要注意的事項,黎耀楠驚異的發現,自家夫郎還是一個學富五車的才子。
  第033章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已深秋。
  涼風吹在身上冷颼颼的,院中的花草樹木也漸漸凋零,處處都透著一派蕭索的景象。
  眼見再過幾日便要立冬,為怕林以軒凍著,黎耀楠絞盡腦汁,在正院裡鋪上一層地暖,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經過這些日子磨合,他和林以軒的生活已經上了軌道,雖不能和真正的夫妻一樣琴瑟和鳴,但也算得上相敬如賓,越和林以軒相處,他就越發現,自己真是撿到寶了,林以軒才華橫溢,每每給他指點學問,總能讓他茅塞頓開,倘若不是因為林以軒是一個雙兒,黎耀楠覺得讓他考個狀元回來,說不定都沒問題。
  其實林以軒開始是有一些擔心的,給黎耀楠指點學問,也是他斟酌了很久才下的決定,男人總不喜歡媳婦比自己厲害,他怕黎耀楠會因此心而生芥蒂,不過幸好,黎耀楠不僅沒有不滿,反而時時拿著書本與他說話,讓他有種被尊重的感覺。
  林以軒覺得這樣的相處方式很好,他知道黎耀楠不愛自己,但他從未後悔過給黎耀楠下藥,這個秘密他也只會帶到棺材裡。
  沒過幾日,老家送的賀禮到了,距離他們給族中發去報喜信,如今正好十日,看著眼前一大堆的賀禮,雖不是什麼值錢物件,大多是鄉下土特產,黎耀楠心情卻特別愉悅,突然心生出一種感概,如今他算是真正在古代安家落戶了罷。
  瞥了身旁正在清點賀禮的林以軒一眼,黎耀楠倏然想起:「對了,你給京中送信了沒?」
  林以軒身子一僵,沉默了片刻,繼而繼續手中的事情,淡淡的回道:「我給哥哥送了信。」
  黎耀楠突然有些懊惱,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記得那晚林以軒跟他說了不少景陽侯府的事情,他怎麼就忘了,給哥哥送信,而不是給母親送信,這裡面的差別,他又怎會察覺不出來。
  「別擔心,待我考中舉人,咱們就舉家去京,到時候我這丑哥婿,也正好要拜見丈母娘。」
  林以軒聽後心中一暖,清麗的臉上綻放出一抹淺笑:「謝謝你。」
  「跟我還客氣什麼?」黎耀楠略為不好意思的,林以軒平日牙尖嘴利慣了,突如其來的感謝,讓他真心有些不習慣,不過看見林以軒的笑臉,他心裡還是很高興。
  黎耀楠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有心想問林以軒,為何會跟家中鬧得那麼僵,但是話到嘴邊卻發現開不了口,他很怕提起傷心事,又讓林以軒心裡難過。
  不知為何,看見黎耀楠糾結的樣子,林以軒莫名就是知道,黎耀楠想說些什麼,仔細思索了片刻,緩緩說道:「大伯想將我送去太子府。」
  黎耀楠微微一怔,大腦急速運轉,很快便抓住重點:「那你......」
  林以軒勾了勾唇角,黑亮的眼眸中閃過一道狠厲:「我又怎會讓他們得逞。」
  黎耀楠輕輕笑了起來,他覺得相比起林以軒的乖順,他更喜歡看自家夫郎,生氣,或是狠絕的模樣,實在太對他的胃口,要不是性別不對,他很想把人直接拿去床上辦了。
  「那些傳言......」黎耀楠掩飾不住心裡的竊喜,哪怕早已有所猜測,但他還是想聽林以軒親口說出來。
  林以軒原就有這個打算,如今孩子也有了,他也無需再顧忌,哪怕黎耀楠並不愛他,但作為一個男人來講,倘若不解釋清楚,黎耀楠心裡定然會豎著一根刺,他並不想讓黎耀楠誤會,唇角勾勒出一抹嘲諷的弧度,冷笑道:「是我自己弄的,倘若不自潑污水,那群人又怎會輕易放過,沒有太子也會有別家,我又能逃得過幾次,我的出生注定了是枚棋子。」
  黎耀楠後悔了,心頭驀然生出一股憐惜之情,伸手碰觸了一下他的臉頰,觸摸到手中的柔軟,手掌就像被什麼燙到了一樣輕輕一抖,趕緊縮又回去,笑著說道:「那你可要感謝他們,否則又怎會得到我這樣一個好夫君。」
  林以軒抿嘴一笑,瞥了他一眼,點點頭直言不諱:「確實要感謝他們。」
  黎耀楠不好意思了,這種羞澀的感覺腫麼破,為何他會有種初戀的感覺,就像是回到了初中的時候,活了兩輩子,都一把年紀的人了,害羞,難為情什麼的,很丟人呀有木有。
  黎耀楠乾咳了兩聲,整了整面部表情,給了林以軒一個你知道就好的眼神,正兒八經的轉身離開。
  待到黎耀楠走後,林以軒捧腹大笑,好久沒這麼暢快的笑過了,他心裡實在高興,發現了黎耀楠的一個小秘密。
  早在前些日子,林以軒就察覺,黎耀楠面對別人的誇讚,要麼順著桿子往上爬,整個人都得瑟起來,要麼就會難為情,顧左右而言他,虧他那麼臉皮厚的人,還有不好意思的時候,林以軒覺得,這招或許可以常用用看。
  立冬的五天過後,正院裡的地暖終於鋪好,黎耀楠當天就讓人燒來試試,效果還不錯,溫暖的屋子裡,一下就驅散了外面的寒氣。
  晚上的時候,黎耀楠就帶林以軒搬過來了。
  脫下鞋子,踩在木質的地板上,林以軒心裡很好奇,不知黎耀楠是怎樣弄的,家中的地暖似乎比皇宮裡的暖閣還好些。
  黎耀楠很得意,看見林以軒驚歎的目光,只差點沒把尾巴翹起來。
  林以軒心中好笑的同時又泛起一陣感動,無論黎耀楠對他好,是不是因為孩子的緣故,但這一分心意確實難能可貴,除了母親和哥哥,從未有人對他這樣好過,有了黎耀楠做對比,回想上輩子的事情,林以軒突然覺得自己很傻。真心和假意哪用比較,若不是被感情蒙了心,只要用心去看,他又怎會發現不了一些早就出現的端倪。
  「工匠在哪?」林以軒眨了眨眼睛,一臉渴求的看著黎耀楠。
  黎耀楠心裡很得意,這種自我感覺不要太良好,挑了挑眉看著他,眼中的含義大概是,你來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訴你。
  林以軒無語,狠狠掐了他一把。
  黎耀楠倒吸一口涼氣,夫郎太凶悍也不好,急忙討饒道:「疼,疼,別,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林以軒高貴冷艷的揚起下巴,等待他的下文。
  黎耀楠咧了咧嘴,看見林以軒如此生動,他覺得受一點疼也值得,討好道:「工匠打發回去了,你若要用人,我給你叫來。」
  林以軒沉思了片刻,接著又沉默了下來,剛才還清亮的雙眸變得黯然,略顯失落的歎了口氣:「算了,要了工匠也沒用。」
  「為何?」黎耀楠蹙眉,最見不得他這幅模樣。
  林以軒淡淡的說道,聽不出話裡的情緒:「原想讓他們去京城,北方天氣冷,我想為母親盡點孝心,只是......」景陽侯府若知道是他送去的人,恐怕連大門都不會讓進。
  「這還不簡單。」黎耀楠心中稍一忖量,笑著說道:「地暖不是很難,我這裡有圖紙,你送過去便是了,工匠哪都能找到,哪值得為了這一點子事情傷感。」
  林以軒想想也是,逐喜笑顏開的逼問黎耀楠圖紙。
  黎耀楠撫額,覺得孕夫脾氣變化真大,林以軒簡直是一會兒一個臉色,如今才剛剛懷孕就這樣,還有幾個月日子怎麼過,黎耀楠越想越發愁,愁得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有些事情想不得,沒過兩天,林以軒就開始孕吐,吃什麼吐什麼,面色蒼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黎耀楠一個頭兩個大,變著方的給他找吃食,頭一次體會到孕夫的幸苦,其實他自己也幸苦,不過他樂意。
  盤算了一下手中剩下的錢財,黎耀楠一狠心,在城外買了一個溫泉莊子。
  如今有間茶樓賓客滿堂,每月約有六百兩銀子收入,他相信用不了多久,本錢就能回來,花錢什麼也不需要太緊湊。虧什麼,也不能虧待了孕夫,古代冬天蔬菜少,大戶人家也大多是肉食,就連他用飯的時候都沒什麼胃口,更何況林以軒了。
  黎耀楠讓人在溫泉莊子裡種上蔬菜,雖然並不知道現代人的大棚蔬菜怎樣弄的,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麼,大概原理也就那樣,咱們沒有塑料布,但可以用油布代替,若是成功的話,年前估計就能吃上了。
  林以軒吐得厲害,人卻很乖,也不亂發脾氣,黎耀楠看了心疼,其實他寧願林以軒沒事對他刺兩句,這樣他心裡好受。
  黎耀楠忙完事情,就見林以軒蔫了吧唧的趴在桌子上,就連他前些日子最喜歡聽的上古演義,都吸引不了他的興趣。
  「今天還難受?」黎耀楠關切的看著他,目光中透著些許擔憂。
  林以軒搖了搖頭,勉強提起精神,衝著他緩緩一笑:「我沒事,聽說懷孕都這樣,你別擔心。」
  「我買了一個溫泉莊子,改日我們過去散散心,你也別老在家悶著。」
  林以軒乖乖的點點頭,雖然有些不情願,外面的天氣實在太冷,但他知道黎耀楠是為了他好,這些日子看見黎耀楠忙來忙去,他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他幫不了什麼忙,唯一能做的就是聽話一些。
  第034章
  黎耀楠既然這樣想的,馬上就付之於行動,選了一個天氣不錯的日子,將林以軒打包去了溫泉莊子。
  林以軒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上了馬車後就蜷成一團,抱著床被子窩在角落裡像個小松鼠。
  黎耀楠看得好笑,試探的碰觸了他一下,把手放在林以軒的背部,想了想,又把人輕輕攬在懷裡,發現沒有什麼反感的情緒,黎耀楠舒了口氣,這才大大方方將人抱住,怕他冷著,還幫他捻了捻被子。
  雙兒的身體,沒有女人柔軟,卻也不跟男人一樣硬梆梆的,直到目前為止,黎耀楠沒發現自己對林以軒有什麼衝動,但也不會產生厭惡之類的感情,這樣就夠了,黎耀楠心中暗想,慢慢來吧,他覺得自打認識林以軒以來,他對林以軒的忍耐就超乎常人,林以軒的脾氣很對他胃口,狠的決然,行事果斷,最重要的是知感恩,跟這樣的人過一輩子,他覺得還不錯。
  林以軒身子一僵,很快又放鬆下來,感覺到黎耀楠溫暖的懷抱,找了一個舒適的姿勢,賴在他懷裡。
  若說前些日子,他還不知道黎耀楠為何對他動手動腳,但經過這段時間相處,聰慧如他又怎會猜不出來。
  可正是因為猜出來了,他才感激黎耀楠的用心,他記得黎耀楠不喜歡雙兒,當初自己想盡辦法,也沒讓黎耀楠多看他一眼,如今眼見黎耀楠這樣努力適應著,林以軒心裡酸酸澀澀的,他覺得黎耀楠的寵溺就像是一種毒藥,享受過他的這種好之後,他怕自己再也捨不得放開。
  不是不相信黎耀楠,而是他心中膽怯,他怕自己再一次的真心會付之東流,仔細端詳著黎耀楠,發現他這幾個月,看起來竟然陽剛不少,俊朗的五官透著稜角分明的剛毅,從前狂野不拘的臉上,如今也換上了一副溫潤如玉的表情,唇角始終都噙著一抹淺淺的笑。
  林以軒突然覺得,這樣的好男人他要是放過,他就不是人了。
  隨著馬車搖搖晃晃,林以軒想著心事,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
  看見懷中熟睡的人,黎耀楠發覺肩膀有點麻了,心中苦笑了一聲,最終還是捨不得把人叫醒,見林以軒睡得香甜,他也泛起了陣陣睏意,找了個靠枕墊在身下,合上眼睛閉目養神,聽著身旁人靜靜的呼吸,只覺得歲月靜好。
  到了溫泉莊子,黎耀楠早就讓人準備好飯菜。
  由於白日在馬車上睡過了,林以軒這會兒精神得很,或許是換了地方,亦或許是心情好了的緣故,林以軒今天比平時還多吃了半碗。
  黎耀楠頷首而笑,心裡覺得很欣慰,就知道來溫泉莊子是個正確的決定。
  下午,他們在房裡,林以軒閒著無事看話本,黎耀楠提筆揮墨寫文章,兩人各做各的事倒也相得益彰,安安靜靜的屋子裡,升起了淡淡的溫馨。
  晚上的時候,林以軒回到臥房,看見床上厚厚的被子,怔怔的愣在那裡。
  黎耀楠淡淡一笑:「睡吧。」
  林以軒默不作聲,黎耀楠為了他們的關係如此努力,他若是在矯情就說不過去,緩緩脫下衣衫,感覺到外面的冷空氣,急忙鑽進被子,只留下一個腦袋在外面。
  黎耀楠輕輕笑了笑,脫掉外衣,緊接著也鑽進被子,伸手把林以軒攬過來,讓他趴在自己懷中。
  這是黎耀楠今天才做的決定,既然不討厭林以軒,同睡一床被子又何妨,他們已經是夫夫,又何必分得那麼清,他覺得只要再給他一些時間,愛上懷裡的人並不難。
  靜靜聽著身旁人的心跳,林以軒一夜無夢。
  兩人在莊子上一直住了將近一個月才回府,這時林以軒的肚子已經微微凸起。
  黎耀楠每次看見,心裡的感覺都很微妙,既有對孩子的歡喜,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這段日子,林以軒過得很開心,唯一只遺憾,黎耀楠不肯陪他泡溫泉,任他撒嬌耍賴都行,這讓他有小小鬱悶,不過總得來說,莊子裡的生活很愜意,他覺得黎耀楠真會把他慣壞的。
  越和黎耀楠相處,林以軒越是覺得,自己以前對這位夫君真是知之甚少,發現黎耀楠的一些奇思妙想,他心裡不得不感到驚歎,佩服,從來沒有如現在這般感謝景陽侯府,大伯確實為他找了一個好夫婿。
  且說京城那邊,自從九公子出嫁後,林三夫人悶悶不樂,眉頭就沒舒展過,哪怕心裡再氣,再恨,林以軒到底是她十月懷胎生的孩子。
  一想到自己的寶貝哥兒,被人打發得遠嫁他鄉,她心裡就恨,既恨九哥兒不爭氣,又恨侯府的人冷漠無情。她娘當初千挑萬選,沒想到就給她選了這樣一戶人家,說的光鮮是侯府,內力的齷齪,她連提都不想提。
  她的九哥兒從小就嬌生慣養,也不知去了揚州適不適應,聽說他的夫君是個好的,只是她又沒見過,哪能放得下心,再說二嫂也不會那麼大方,真為自己的九哥兒打算。
  想起揚州來信,林三夫人心裡就疼得跟什麼似的,對侯府的恨意也更甚一層,嫁了她的九哥兒還不算,竟然還要和九哥兒斷絕來往,若不是致遠和悅來客棧有些關係,她怕是連九哥兒的信都收不到。
  九哥兒那孩子,從來都報喜不報憂,信裡只說他很好,夫君也被過繼了,林三夫人的那個心,就像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都被過繼了還叫好,這怎麼可能?只要一想起她的九哥兒,不知在哪裡受委屈,林三夫人就火急繚繞,嘴上都長了幾個泡。
  大房、二房、樂得看她笑話,大房原是想將林以軒送去太子府,結果被那樣一鬧,失去了一顆好棋子,心裡又怎會舒坦。
  二房則因為嫁女兒,眼看四丫頭要嫁入皇家,林以軒卻神來一筆,搞了一出私奔的戲碼,倘若這事鬧了出去,這讓四丫頭將來如何做人,如何坐穩王府正妃的位置,沒把林以軒送去家廟就是好的,林李氏還敢有什麼異議。
  林三夫人無奈,只能以淚洗面,怪只怪娘親去得早,沒給她留下一個兄弟幫襯,若不然景陽侯府又豈敢這樣對待自己。
  林致遠對母親沒轍,近段日子天天跑悅來客棧,只盼望弟弟多寫信來,以安母親的心。
  林以軒也沒讓他們失望,就連林致遠都沒想到,再次收到弟弟的信,竟然有那樣大的一個驚喜,他要當舅舅了。
  知道林以軒懷孕,林三夫人才高興起來,看著薄薄的一頁信紙又哭又笑,她的九哥兒總算是苦盡甘來,有了孩子就好,以後就有了依靠。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還有驚喜在後面,九哥兒知道孝順母親了,為怕京城天氣冷,還專門送來地暖的圖紙,林三夫人或許看不懂那是什麼,但林致遠卻明白,皇宮暖閣的建造,都沒有這張圖紙描繪的細緻。
  林三夫人當天就高興地讓人動工,府裡公中不撥銀錢也沒關係,大不了自己掏腰包。
  林致遠則拿著圖紙出去賣好,首先便去了他師傅那,接著又去了兵部尚書府,與尚書大人關起房門聊了近半個時辰才離開。
  然後還去了一趟廉郡王府。
  除了用地暖的圖紙送人情之外,林致遠還另有要事,弟弟來信吩咐,他在京中開了一家茶樓,讓他想法子送些份子出去,另外還讓他找一些往年科舉考試的題目。
  林致遠看見弟弟的來信,不能說男生外向,只能在心中感歎,吾家有男初成長,弟弟是真的長大了。
  發現弟弟近日的來信中,對弟夫提起的地方多了起來,林致遠由衷感到高興,他那弟弟太不省心,偏偏又讓人心疼的不得了,有時候他也拿弟弟沒辦法,不過知道弟夫明年要來京城考科舉,他心裡還是很欣喜的,就不知那時他是否還在京中......
  去軍營是他的希望,有了弟弟的提醒,他對侯府做不到如從前那般信任,親祖父都能同意把孫子送去那種地方,他若和侯府的利益有了衝突,接下來的事情他不敢想。
  母子兩個不約而同,把景陽侯府忽略了,林三夫人只裝腔作勢給府裡通告了一聲,話也沒說太明白,旁人只知她要動工,弄什麼暖的節約銀錢,聽見的人紛紛笑話,林三夫人也不在意,人家對地暖看不上眼,喜歡用炭盆,她也沒辦法不是,免得到時候又有人說嘴。
  這一次他們不要,下一次可沒那麼便宜。
  她家九哥雖然被勒令不許跟侯府有來往,但這並不代表,她不能送東西過去,只要做得隱秘些,瞞著侯府就成。
  林三夫人忙忙碌碌,又是找有經驗的嬤嬤,又是準備各種補品,還有小孩用的各種用具,通通裝上馬車,打算讓人送去揚州。
  林以軒這邊也是一樣,回到黎宅就開始忙碌,不僅要辦年貨,還要給族中準備年禮,這是他嫁來黎家的第一個年頭,所有的事情都馬虎不得。
  不過,在那之前,林以軒一回到黎宅,首先做的一件事,卻是將母親給他的兩個丫鬟打發了,看著礙眼。
  這兩個丫鬟,是母親為他準備的通房,全家身契都掌握在他手中,若是換了以前,他或許會覺得給黎耀楠安排兩個通房沒關係,但是現在只要黎耀楠不提,他絕對不會做那賢惠人,不管黎耀楠愛不愛他,林以軒很小心眼的承認,黎耀楠的寵溺他不想分給旁人,誰都不行!
  第035章
  古代年節的氣氛很濃重,兩人很忙,心裡卻很欣喜,這不僅是林以軒嫁來黎家的第一個年,也是黎耀楠在古代的第一個年,在原主的記憶中,除了的小時候,過年從沒這樣熱鬧過,也從沒人這樣為他細心準備。
  黎耀楠心裡暖洋洋的,看著林以軒駕輕就熟,指揮著下人忙來忙去,購買年貨,準備年禮,年夜飯,新衣裳,銀裸子,以及祭祀等一些繁瑣的事情,他心裡也跟著一上一下,生怕林以軒會累著,不過擔憂的同時,心頭又浮起一種莫名的開心,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家的味道。
  有間茶樓因為他去了莊子,近一個月沒講過新章節,黎耀楠回到家中,板凳都還沒有坐熱,茶樓的掌櫃就跑來敲門,黎耀楠也是這時才知道,他竟然還有不少粉絲。
  清揚居士才名遠揚,已經有書局前來聯繫,話語中透露出,問上古演義能不能刻印成書,掌櫃不好回答,元墨先生也做不了主,只等左等右盼,等他回來再說。
  黎耀楠並沒有考慮多久,他寫書為的就是出名,有一個大文豪的名頭,將來他幹什麼事情都方便。問清是哪家書局,掌櫃給他報了三家書局的名字,黎耀楠嚇了一跳,他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古代人,晚上跟林以軒一商議,選擇了最合適的一家書局,先敲定了第一卷的文稿。
  至於後面的文稿,林以軒覺得,他在京城的茶鋪剛開張,至少要等茶鋪的說書人講過了,然後才能刊印,要不然他還賺個什麼。
  黎耀楠倒是無可無不可,反正他寫出來的文稿,首先便會送去有間茶樓。
  當天晚上,林以軒扭扭捏捏,告訴了黎耀楠他在京城開茶鋪的事,畢竟夫夫一體,他也不好意思隱瞞太久,更何況這還是黎耀楠的點子。
  黎耀楠聽了之後哈哈大笑,他家夫郎鑽到錢眼裡去了,腦筋轉得夠快。
  林以軒見黎耀楠沒生氣,立馬就挺直了腰板,狠狠瞪了他一眼,說:「我這還不是為了給咱們的孩子贊家底。」
  黎耀楠無奈搖頭,他還能說什麼?
  反正無論林以軒做什麼都有理。
  過年前,莊子上的蔬菜成熟,除了給府裡供應之外,黎耀楠留了一部分送禮,剩下的就全都拿出去賣,揚州本就是繁華富庶之地。達官貴人雖不跟京城一樣,出門扔一塊磚頭都能砸到兩個,但有錢人家也不少,特別是一些喜歡講究氣派的達官貴人,就連黎耀楠都沒想到,新鮮蔬菜竟然賣出了天價。
  購買溫泉莊子,由於佔地面積廣,泉眼就有兩個,房子也被原來的主人保養得很好,他花了共三千二百兩銀子。沒想到只賣這些蔬菜,不僅把本錢全部賺回來,還多了一百兩結餘。
  林以軒對此並不意外,蔬菜的價位還是由他做主提升上去。
  黎耀楠再次感歎了一把古人的奢侈。
  林以軒淡淡的說道:「侯府裡面過個年,其中有好幾道菜,吃魚只吃魚唇,鴨也只要鴨舌,這些新鮮蔬菜,冬天本就罕見,如今這價位不算高,若是在京中,定然能賣得更好。」
  林以軒心裡盤算起來,來年定要在京城也弄上這麼一個莊子,正好他在京城郊外,名下還有兩家產業。
  黎耀楠見自家夫郎凝眉深思,心念一轉,莫名就是猜出林以軒的打算,心裡倏然升出一種怪異的感覺,他家夫郎養家彷彿比他還在行。
  其實黎耀楠不知道,對於古人來說,除了商家之外,一般的大戶人家,公中都是交由主母打理,名下產業自然也是主母經營,這是不媳婦養家是什麼?林以軒的思維和想法很正常,也不過是想給府中多添些進項,為後輩們多做打算。
  或許是去了莊子上散心的緣故,亦或許是有新鮮蔬菜胃口好了,自從回到黎宅,林以軒沒有再孕吐,身上還長了幾兩肉,黎耀楠看得心中歡喜。
  眼見過年的日子一天天來臨,家家戶戶張燈結綵,黎耀楠也趕了一把時髦,寫了幾副對聯讓林以軒評價,挑出覺得喜歡的,張貼在黎宅門口。
  黎耀楠發現,來古代的這幾個月,他寫毛筆字的水平飛速猛漲,就連林以軒看見都忍不住驚歎,不是他誇,而是黎耀楠的毛筆字,確實很好,其中有兩種字體,他竟然從未見過,林以軒心中疑惑的同時,也納悶不已,認為他家夫君就是個怪才,旁人練一種字體沒幾十年功底,休想寫得游龍走蛇,他家夫君倒是好,字寫得雖然還不錯,但也稱不上頂尖,真正更令他吃驚的,卻是新字體,須知能夠創新發明字體,非大家不可。
  林以軒百思不得其解,只把黎耀楠的字跡收好,目前不易流傳出去,待到他日再一鳴驚人。
  黎耀楠得了怪才的稱呼也沒不滿,反倒挺得意,絲毫沒有抄襲現代知識的內疚,本來嘛,知識就是拿給人用的,裝個什麼高潔。
  夫夫兩感情逐漸升溫,距離過年還有三天的時候,京城的年禮到了。
  林以軒驚喜萬分,沒想到母親竟然給他稍了東西來。
  卻原來是林三夫人眼見快要過年,京城到揚州路途遙遠,乾脆就把賀禮跟年禮一塊兒送,除了五大車的物件,還有兩個嬤嬤,兩個穩婆,三個京裡的廚子。
  林母為了這個兒子,可謂是用心良苦。
  林以軒喜極而泣,黎耀楠也為自家夫郎感到高興,他一直都知道,母親和哥哥就是林以軒的心結。
  然而好景不長,自從嬤嬤來了後,當天晚上就開始說教,見他們依然同塌而眠,立馬不贊同起來,一個嬤嬤逮著黎耀楠便責備道:「少爺如今懷有身孕,姑爺怎可與他同房,傷著孩子怎麼辦?」
  另一個嬤嬤則在林以軒耳邊嘮叨:「少爺,不是奴婢說你,姑爺對你好,但你也要有個分寸,如今都懷了身子,怎麼還霸主姑爺不放,要我說呀,什麼都沒有孩子重要,你可不能胡來,夫人信任奴婢,奴婢自然要為少爺著想,聽話,改日安排兩個通房,只要拿住她們的身契,不怕她們反了天,可不能因為嫉妒而得不償失,到時候失了姑爺的心,你這日子......」
  「我知道了。」林以軒不耐煩的說道,好心情霎時一掃而空,但念著她是母親送來的,本心又是為了他好,林以軒也沒發脾氣,只是照樣我行我素,他心裡已經打算好,只要黎耀楠不提,他才不會沒事找事。
  黎耀楠其實也覺得冤枉,同房而睡又咋了,他連林以軒的小嘴都沒親過,咋就會傷著孩子了?
  更何況,夫郎懷孕,丈夫卻要分房,這是哪門子的規矩,別人如何他不管,但在黎宅他說了算。
  於是在兩位嬤嬤焦急的目光中,兩人一如既往該幹嘛幹嘛。
  多了兩個電燈泡,黎耀楠開始雖然有些不滿,但兩位嬤嬤確實經驗豐富,林以軒被養得白白胖胖,久而久之黎耀楠也習慣了她們的存在,那就是乾脆當作她們不存在,感覺倒也沒什麼妨礙,反正他是主子,兩位嬤嬤怎麼也不能越過他去。
  大年三十的時候,由於整座黎宅,所有主子加起來也只有他和林以軒兩人,吃過年夜飯,黎耀楠就給下人放假,除了留守的人之外,其餘人回家團聚,沒有家人的則自行安排。
  傍晚,黎耀楠給林以軒多加了件衣裳,帶著他出門去逛揚州城,大年夜的晚上特別熱鬧,家家戶戶掛著紅燈,大街小巷都透著一種歡慶的喜氣。
  街上的商舖並沒有關門,反而生意火爆得很,處處都擠滿了人。
  一些大戶人家門口,耍獅子,舞龍燈,好不熱鬧。
  還有踩著高蹺的戲班子,大搖大擺從街上游過,挨家挨戶拜大年。
  林以軒打從出門,臉上的笑容就沒止住過。
  黎耀楠其實也是一個鄉巴佬,看得大開眼界,跟現代過年的時候相比,古代的人,那才真正叫過年啊!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請出祖上牌位祭祀,三拜九叩。
  由於黎耀楠已經過繼,他如今的祖上是黎泰成一脈,跟揚州黎府毫無關係。
  經過他一番考慮,最終還是把張氏的牌位供起來,到底是這具身體的母親,哪怕早已經去世,但他穿越過來,之所以日子還不錯,也是沾了張氏光,就黎府那糟心地,他怕自己如果不記著張氏,就再也沒人記得了。
  林以軒把一切暗暗記在心裡,張家那邊他早就派人打聽過,張大人一家如今早已調任,只餘下太夫人還在揚州老宅。
  年初二的時候各家各戶拜年忙,林以軒給張家準備的年禮又重了三分,除了揚州老家外,遠在湖南就任的張大人府也送去了,不僅是為了黎耀楠心裡對張氏的尊敬,更因為張家在官場上是清流,能和他們緩解一下關係總是好的。
  黎耀楠卻是不知道,只一個祭祀,林以軒就想得那麼多,其實他對張家沒什麼印象,早就忘得差不多,唯一記得的,也只有這具身體的母親,想必原主還是有些怨恨吧,所以在他接收這具身體後,會才對張家沒什麼記憶,也壓根想不起自己還有一個外祖。
  第036章
  這個年兩人過得很溫馨,雖然沒什麼親戚走動,家中顯得有些冷清,但他們都感覺到很實在,兩人的關係也彷彿更親密了一些。
  正月十五的時候,張家太夫人給了回信,除了一些年禮之外,還有一張邀請帖,邀請他們正月十八過府一聚。
  林以軒欣喜萬分,立馬開始準備,有了這張邀請帖,就代表可以和張家恢復來往,黎耀楠將來總是要去官場行走,若沒有人幫襯獨木難行,黎氏族中雖有幾個子弟學問還不錯,但如今連進士都沒中,說什麼還為時尚早。
  黎耀楠倒是無所謂,他對張家並不瞭解,張大人那邊還沒回信,誰知張家是個什麼意思,但看林以軒興致勃勃,他也不忍心潑涼水,正月十八這天,兩人就穿戴整齊,提好禮品,坐著馬車去了張府。
  果然是書香世家,黎耀楠看見張家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有禮。
  張府大宅除了太夫人,還有大房一家,張太夫人是難得的高壽之人,一般長輩老了,都是跟著長子過活,家中主宅也是由長子繼承,這裡就是張家老宅,將來也是張家嫡支。
  二房也就是張大人,如今在湖南任職,三房、四房是庶出,早就分出府去。
  黎耀楠和林以軒先跟長輩見禮,太夫人一看見他們就哭了起來,想起了她那苦命的孫女。
  黎耀楠汗顏了一把,他對女人的淚水實在不感冒。
  太夫人哭夠了,抹了抹眼淚,接著跟他們介紹張家眾人,大房舅爺如今早已閒賦在家,沒事要麼養花弄草,要麼就是教教孫子學問,見了黎耀楠,他雖不甚歡喜,但面子上也算過得去,考驗了黎耀楠的學問之後,態度這才緩和下來,真正露出了笑意,誇他隨了張家,不跟他老子一樣。
  黎耀楠唇角抽搐,不知是否應當附和舅爺的說辭,雖然他心裡同樣認為,他老子不是個東西。
  幾位表舅,大表舅如今也入了官場,二表舅在書院教書,他們二人今日都不在家,過了年一個走馬上任,一個去了書院,黎耀楠心中瞭然,倒也沒太放在心上,原本他就是晚輩,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表舅不在也理所當然,更何況,他在揚州的名聲不算好,張家家風嚴謹,在不瞭解他的品性之前,若是真熱情起來,他才要懷疑。
  幾位表哥目前正在唸書,三表哥打算今年下場,林以軒知道後,笑著說起家中有京裡捎來的往年試題,張家人聽了高興不已,林以軒順口便道過幾日給他們送來,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就這樣,兩家人開始正常走動。
  三表哥無事會來找黎耀楠探討學問,彼此都受益匪淺。
  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林以軒學問雖好,但舅爺學問也不差,當年也曾高中二甲,張家不愧為書香世家,有了舅爺教導,又有林以軒指點,還有往年科舉的試題做參考,黎耀楠的學問那是蹭蹭蹭地往上漲。
  時間過得飛快,過了年轉眼就是開春,張大人那邊也在開春後,梢了禮節過來,一為賀喜外孫大婚,二為賀喜林以軒懷孕,三則為了表示對外孫的認同,想必他們已經從舅爺口中得知了什麼,來信還梢了不少文章和筆墨,還有一些書籍。
  最令黎耀楠哭笑不得的,卻是小表弟,為表示他對黎耀楠這位表哥的掛念,小表弟給他捎了兩卷上古演義,信上對清揚居士萬分景仰,還說下次再有書出來,定會幫表哥留意。
  黎耀楠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才名遠揚,就連遠在湖南的表弟都聽過清揚居士的名字。
  林以軒與有榮焉,極其驕傲地點點頭:「那是當然,京城誰不知道清揚居士大名,都盼著下一卷呢。」
  黎耀楠毫不謙虛把所有稱讚照單全收,上古演義能不好嗎?那可是中華上下五千年的精華。
  天氣逐漸回暖,林以軒的肚子越來越大,黎耀楠每每看見都心驚膽顫,家中的一應事物全部扔給嬤嬤打理,堅決不讓林以軒再操勞。
  話說,飽暖思淫欲,換了從前,旁人若是告訴黎耀楠,他會半年不碰女人,黎耀楠定會嗤之以鼻,但如今他卻不得不信。黎耀楠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真的禁慾了七月之久。
  這一天睡覺起來,黎耀楠很不好意思的發現,自己竟然夢遺了。
  原本這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身邊多了個人,他的感覺就變得有些微妙,還有一些尷尬,偷偷摸摸收拾好衣衫,趕緊出去洗了個澡,他覺得一定是天氣變熱,火氣上升,所以才會這樣那樣,打算今天多鍛煉半個時辰,免得精力太過旺盛,要是讓林以軒發現,那丟臉可就丟大了。
  不過他的想法雖然好,只是作為他的枕邊人,林以軒又怎會沒有察覺,黎耀楠離開以後,林以軒便睜開緊閉的眼睛,目光裡的情緒極為複雜,感動有,擔心有,最多的卻是一抹焦慮。
  林以軒一整天都心神不寧,至今為止,他和黎耀楠之間最大的碰觸,也不過是睡覺時相擁而眠,他擔心,他害怕,他怕黎耀楠會去找女人,他很清楚黎耀楠不喜歡雙兒,哪怕他們日日同眠,黎耀楠也從未有過衝動的時候。
  林以軒彷徨無助,不知該如何是好,倘若黎耀楠喜歡雙兒,他可以的,哪怕懷有身子,三個月過後只要稍微注意一些行房無礙,但黎耀楠對他根本就沒有興趣,任他有千方百計也無法施展,他知道黎耀楠很努力,他也一樣很努力,但他更清楚男人劣性,他不信黎耀楠能忍得住太久。
  不怪林以軒會這樣想,當今的世道就如此,沒有哪個男人會為了妻子守身如玉,更何況,林以軒還是個雙兒。
  林以軒恍恍惚惚了一整天,見黎耀楠如平時一樣去了書房,下午又來給他說了會書,傍晚還陪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心裡才鬆了口氣。
  晚上睡覺的時候,黎耀楠躺在床上,伸手把林以軒摟在懷裡,小心避開他的肚子,略帶好奇的問道:「今天有什麼不高興,說來給夫君聽聽?」
  林以軒一愣,今日他已經盡力掩藏情緒,沒想到還是被黎耀楠看出來了,輕輕搖了搖頭,把腦袋埋得更深,緊緊貼住黎耀楠的胸膛,一手環住他的腰。
  「怎麼了?」黎耀楠蹙眉,心裡擔心起來,昨天林以軒還好好的,今日哪都沒去,怎麼整個人就蔫兒了。
  「沒事。」林以軒悶悶地說道,他總不能告訴黎耀楠,他擔心自己沒辦法滿足他吧。
  「臉都垮下來了還沒事。」黎耀楠拍拍林以軒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樣:「有什麼事情說出來,夫君幫你解決。」
  趴在黎耀楠懷中,感覺到胸膛的溫暖,林以軒突覺得安定下來,微微抬起頭,仔細端詳著黎耀楠,看見他關切的目光,林以軒烏黑的眼珠子四處亂轉,閃過一道好看的流光,似乎正打著什麼主意。
  黎耀楠低低笑了,他喜歡看林以軒有活力的模樣,一隻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感應到有力的胎動,他覺得整個人都很踏實,這裡是他的夫郎和孩子。
  只是很快,黎耀楠就笑不出來了,命根子被一雙靈巧的小手握住,不停的撥弄。
  黎耀楠僵硬著身子一動都不敢動,木偶一樣扭動脖子,呆呆地看著身邊的人。
  林以軒惡向膽邊生,雙眼一眨不眨,狠狠盯住黎耀楠。
  明明這麼凶悍,黎耀楠卻覺得心頭一軟。
  林以軒眼睛瞪得很大,恐怕連他自己都發現不了,那雙眼眸裡的不安和彷徨,彷彿自己要是拒絕,他下一刻就會哭出來一樣。
  黎耀楠慢慢放鬆精神,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知道林以軒今天的舉動,肯定花費了很大勇氣,虧他還以為早上隱瞞得好,其實林以軒是擔心了吧。
  黎耀楠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林以軒的撥弄,那雙小手很柔軟,不自覺讓他回想起那夜的放縱,那種蝕骨的銷魂。
  下身也漸漸硬了起來,他覺得只要是個男人,面對這樣的擺弄,就沒辦法不衝動。
  林以軒見黎耀楠默許了他的動作,心頭禁不住一喜,越發認真起來,他不想讓黎耀楠去找別的女人,一點也不想。
  黎耀楠胸口發熱,隨著一聲悶哼,很快,他便釋放出來,睜開雙眼,似笑非笑瞥了林以軒一眼。
  林以軒面頰一紅,腦袋埋在被子裡裝烏龜。
  「行了,睡吧。」黎耀楠輕輕攬過他,心裡其實是感動的,隱隱又有一些心疼,他的小夫郎啊,究竟是多沒安全感,才會出此下策,不過也他不反對就是了,突然發現感覺還不錯,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夠努力了,直到今日才明白他的小夫郎比他更加努力,更加用心,也讓他更加感動。
  第二天一早,他們是在兩位嬤嬤,如同鍋底一般漆黑的臉色中起床的。
  黎耀楠想喊天地良心,他跟林以軒真的除了五指山啥都沒做。
  第037章
  萬事開頭難,這種事情只要有了第一次,往後似乎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林以軒連續好幾天,一見了黎耀楠就臉紅,不是把腦袋垂到快要縮到脖子底下,就是東張西望顧左右而言他,一對上黎耀楠的目光,小臉唰地一下就紅了,慌慌張張趕緊把視線移開。
  黎耀楠暗暗好笑,發現了一個小樂趣,沒事逗逗他的小夫郎,看林以軒變臉很好玩,特別是看見他那又害羞,又氣惱的樣子,黎耀楠身上也跟著變得酥酥麻麻的,心裡就像貓爪一樣,癢癢得厲害。
  林以軒好羞澀,嫣紅的臉頰閃過一抹惱怒,頭一次發現黎耀楠好壞,總是喜歡看他笑話,只是心裡泛起的那絲甜蜜又是怎麼回事,弄得他好難為情,真想有個烏龜殼,讓他躲起來就好了。
  黎耀楠很得意啊,從沒發現他的小夫郎有這麼好玩的一面,只要他一個曖昧的眼神,佔點小小的便宜,明明他啥都沒說,自家小夫郎就腦補得整張臉都紅到了耳朵根子,雙眼時而幽怨,時而害羞,時而又閃過一抹腦色,就連說話都結結巴巴起來,黎耀楠很有一種成就感,行事也越發變本加厲。
  萬事留一線,日後好想見,這話說的大概就是黎耀楠了。
  他也不仔細想想,真把他家小夫郎惹惱,他又豈會有好日過,林以軒向來那可都是睚眥必報。
  過了最初一段害羞的時間,林以軒漸漸適應起來,緊接著,第一波報復就來了。
  然後,黎耀楠驚恐的發現,他家小夫郎不害羞了,看著他的眼神也不閃躲了,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家小夫郎,含情脈脈地看著他,那是什麼意思?
  那雙小手也開始變得不規矩,媚眼時不時一橫是何意?穿著也變得單薄起來,兩個人在一起時,林以軒半褪衣衫,不是露這,就是露那,聲音嬌嗲得酥麻入骨,不僅看的他心慌意亂,聽得他更是頭皮發麻。
  最重要的是他家小兄弟要不保了,每每看見林以軒,他腦袋裡總是浮現出那夜的場景。
  「夫君——」林以軒拉長了聲音,媚眼如絲瞥了黎耀楠一眼,小心的護著肚子,賴在他懷裡不許他鬆手。
  「幹嘛?」黎耀楠渾身戒備,雙眼警惕,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林以軒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小手輕輕滑過黎耀楠的俊毅的臉龐,嬌聲道:「夫君,你不疼我了。」
  黎耀楠心裡如萬馬奔騰,只想大喊老天爺,快把他的夫郎變回去。
  「怎麼會,我最疼愛的就是你。」黎耀楠笑得比哭還難看,前幾天他說這句話,明明是林以軒小臉通紅,今兒咋就變樣了。
  林以軒眉開眼笑,拋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眼中的神采蔫壞蔫壞的。
  「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林以軒笑瞇瞇地說道,雙手環抱住黎耀楠,身體還緊貼著他的要害部位摩擦。
  黎耀楠欲哭無淚,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他那種痛並快樂著的感覺是腫麼回事。
  生怕林以軒再出什麼鬼主意,黎耀楠趕忙將他抱到軟榻上,細心叮囑:「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看會兒書,晚上再來陪你。」忽略他出門時飛奔的速度,黎耀楠剛才關切的舉動很完美。
  出了門,黎耀楠就滿頭大汗,尼瑪!還不跑幹嘛,他是個正常男人好不好,小兄弟要是抬起頭來,做,還是不錯好呢?
  貓捉老鼠的遊戲,變成了黎耀楠一看見林以軒就落荒而逃。
  所以說,現世報,來得快,說的就是他了。
  林以軒終於發現,黎耀楠為何那麼喜歡逗自己,原來看著黎耀楠變臉,真的很有意思。
  林以軒發現了一個新樂趣,那就是一逮到機會就變著方地勾引黎耀楠,能成功最好,不成功也沒損失不是,雖說看見黎耀楠對他避如蛇蠍,心裡有小小受傷,但他覺得慢慢習慣就好,說不定哪天就把黎耀楠給拿下了,那他肯定要大擺宴席,慶祝三天三夜。
  林以軒突然發覺,臉皮厚也不是沒有好處。
  兩位嬤嬤不知內情,看見自家少爺和姑爺如此胡來,光天化日之下就眉來眼去,她們心裡焦急啊,臉上那是五顏六色變來變去。
  每天都眼巴巴的看著,脖子伸得比腦袋還長,就怕出個什麼閃失,不僅她們討不了好,又怎對得起遠在京城的夫人。
  她們姑爺什麼都好,對自家少爺也疼愛得緊,就是有些不知節制。
  於是,兩位嬤嬤盯梢得更加嚴密。
  黎耀楠從沒如此感謝過她們,林以軒的熱情,實在讓人有些吃不消,就算他想做些什麼,看見那麼大的肚子,也不能禽獸不如不是。
  更何況,黎耀楠微微有點心虛,也有一點內疚,其實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他可以確定,自己對林以軒很有好感,雖談不上愛的程度,但喜歡是肯定的,只是讓他真對林以軒做些什麼,目前他還有些亞歷山大,不過他並不著急,他覺得有些事情,時間到了,自然就會水到渠成,他們連那樣親密的事情都做了,他覺得那一天應該不會太久。
  時間就在兩人一個追一個逃,笑笑鬧鬧中一晃而過。
  六月二十二,轉瞬,黎耀楠的生辰到了。
  林以軒的肚子如今已經快要九個月,真正的大腹便便,行動也變得遲緩起來,再不敢跟黎耀楠嬉笑胡來,雙腿也變得有些浮腫,每日身體都很疲乏,精神也有些怏怏的。
  黎耀楠對他更加小心翼翼,每日除了讀書之外,剩下的時間一直陪著他。
  晚上林以軒腿抽筋,哪怕是半夜三更,黎耀楠也會起來幫他按按,使他不用那麼幸苦。
  林以軒心中感動,其實這些事情完全可以交給下人來做,但黎耀楠親自上陣,總是能夠觸動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這樣的男人,讓他什麼捨得放手,又讓他怎能不愛,感覺著腹中孩子的胎動,看著身邊專心致志的男人,前世的事情彷彿離得他很遠,這輩子他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一是逃離侯府,二就是給黎耀楠下藥,手段雖然卑劣,但他不悔,如今的幸福令他感動得想哭。
  上天一定是看他前世吃苦太多,所以才安排了這樣一個男人補償嗎?
  林以軒真心感激著上蒼,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目光柔和的看著身邊的男人,林以軒心裡盤算著,要給他安排怎樣一個生辰宴。
  黎耀楠自己卻是早就忘了,上輩子他生日在十月份,這輩子打從張氏去世後,他就從未慶賀過生辰,哪裡還記得自己生日是哪一天。
  所以,當黎耀楠這天來到書房,看見桌上擺著一個精巧的檀木盒,外加一張小字條,微微愣了一下,瞅了眼旁邊伺候的下人:「這是......」
  雪盞笑意盈盈,主君提前叮囑過,一定不能告訴主子,她又怎會不識時務,這些日子她算是看出來了,主子雖然是家主,但家中事物還是主君說了算,雪盞叛變得毫無壓力,笑著說道:「主子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奴婢先出去了。」
  黎耀楠無語,這丫頭簡直反了天了,誰給她的那麼大膽子。
  話說,不是他自己給的麼?只要他有絲毫異議,丫頭們又哪敢放肆。
  展開字條一看,黎耀楠心裡莫名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有一些欣喜,還有一些恍然,這時他才想起,原來今日竟是自己的生辰嗎?
  儘管他對生日不在意,但林以軒的這份用心,還是讓他感到很開心,有一個人能這樣時時記掛著自己,這樣的感覺很好。
  字條上飄逸的字跡,寫著祝他生辰快樂,檀木盒裡裝著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珮,一看就價值不菲,玉珮上圓滑的稜角,很容易讓人看出那裡一定經常有人觸摸,黎耀楠記得,這塊玉珮是林以軒的貼身飾物,如今卻當作禮物送給了自己。
  黎耀楠心裡暗想,這算不算是定情信物,當即就把玉珮掛在了身上。
  下午吃飯的時候,還故意擺顯給林以軒看。
  林以軒抿嘴淺笑,很高興黎耀楠重視他送的禮物。
  心中略一猶豫,牽住黎耀楠的手,拉著他坐到飯桌旁,清澈的眼眸顧盼生輝,閃過一抹期待,靜靜地看著黎耀楠等待他的回答。
  黎耀楠挑了挑眉,順著林以軒的意思坐下,打算看看他還有什麼驚喜。
  目光輕輕一掃,發現一桌子飯菜都是他平日喜歡吃的,只是菜色有些不對,看見林以軒微紅的手指,他心中立馬瞭然,開心的同時又升起一抹心疼。
  「怎麼自己動手?」黎耀楠略帶責備地瞥了他一眼,牽起林以軒的手,將他的手指含在嘴裡。動作那樣自然,那樣貼切,沒有任何突兀。
  「我想親自動手,我高興。」林以軒臉頰紅撲撲的,害羞的垂下頭,黎耀楠還是第一次主動做這樣親密的動作。
  「以後不許了,我心疼。」黎耀楠低低笑了一聲,隨後又蹙眉看著他紅紅的手。
  「沒事的,我以後會小心。」林以軒很小聲的說道,作為高門府邸的雙兒,做飯是必備課程,他以前學得不認真,現在隱隱有些後悔起來,他發現洗手作羹湯的那種感覺,很幸福,也很滿足。
  黎耀楠先給他上了些藥,這才準備用飯。
  看著滿桌子飯菜食慾大開,心裡暖洋洋的,他的小夫郎一定費了不少心思吧,林以軒的手藝並不算頂好,但他卻覺得再也沒有這樣的美味。
  第038章
  隨著黎耀楠生辰過後,時間過得緊湊起來。
  黎耀楠只恨不得把一個人掰成兩個人用,林以軒的預產期在八月初二,縣試的時間是七月初三,鄉試則是九月初三,他很怕趕不上孩子出生。
  但讓他放棄這次科舉,卻絕無可能,不僅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給夫郎和孩子提供一個好的生活環境,他太瞭解當今社會的等級制度,他不想,也不願,自己的夫郎和孩子,永遠比人低一等。
  林以軒見他近幾日愁眉不展,又哪會猜不出他的心思。
  上午吃過早飯,黎耀楠正要去書房,林以軒叫住了他:「等一等。」
  黎耀楠回首,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見林以軒神色慎重,以為他有什麼事,關切道:「怎麼了?」
  林以軒細細端詳著眼前的男人,拉住他因為長期握筆而長滿繭子的手,良久,唇邊綻放出一抹淺笑:「別擔心,我很好,孩子也會很好,我們會等著你回來,所以......」別皺眉了好嗎?
  林以軒伸出一隻手,輕輕撫過他的眉頭,像是要撫平他所有的煩惱一樣。
  黎耀楠微微一怔,繼而長歎一聲,把人緊緊抱在懷裡,正是因為他這麼懂事,他心裡才難受。
  林以軒微微笑著,眼中的目光很堅定,用自己的表情告訴黎耀楠,他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孩子。
  其實他又怎會不想讓夫君陪伴自己生產,但他更加清楚男人的野心,名望前途又有哪個能輕易放棄,更何況,夫君之所以那麼急切,除了想要出人頭地之外,更多的,卻是為了他,為了幫他爭一口氣。
  明明他很少提起景陽侯府,但看夫君的神情,林以軒莫名就是知道夫君在為自己心疼,他覺得自己應該滿足了,有這樣的一個好夫君,是他幾世修來的福氣,所以他一定不會拖夫君後退,他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孩子,讓夫君此次科舉,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然而所有的事情都意外,很快他們兩個就不需要擔心了,為此黎耀楠大發脾氣,頭一次在林以軒懷孕後,生了他的氣,連續三天沒理人。
  六月二十七這天,黎耀楠的行禮已經打點整齊,原主不止一次參加過縣試,對於黎耀楠來說,也算駕輕就熟,他對這次考試很有把握,心裡並不著急,揚州到杭州也不過是一天半的時間,他打算七月初一再出發,這樣可以多陪林以軒幾天。
  這時候京城也來了信,除了捎給孩子東西以外,還有兩個娘奶。
  黎耀楠對這位岳母有些哭笑不得,他那尚未出世的孩兒,他和林以軒幾乎從未操心過,岳母怕他們沒經驗,三五不時送人來,要麼就是送東西,吃的、用的、穿的,裡裡外外樣樣俱全。
  張家那邊也是,太夫人擔心他們夫夫兩個不仔細,嬰兒皮膚嬌嫩,不能穿絲綢,尿布也不能用錦緞,張太夫人整天操心忙活,他們這對正經父母,反倒沒什麼可準備的。
  這一次林母又送了奶娘來,黎耀楠心裡是感動的,自從爺爺去世後,從未有長輩這樣關心過他,雖然是沾了林以軒的光,但哥婿也是半子不是。
  林以軒把奶娘安排去西苑,讓人把林母送來的東西入庫後,這才打開信封。
  「咦!」林以軒蹙眉,拿著信翻來覆去的看,瞅了眼送信的下人:「哥哥的信呢?」林致遠幫他打理京城的產業,每次母親來信,哥哥總會捎帶上賬本。
  「哎喲,我的好公子,四少爺可是個大忙人,夫人這次東西送得急,四少爺哪來的時間寫信。」周婆子笑著說道,他是林母身邊的陪嫁丫鬟,後來當了嬤嬤,在兩位少爺面前很有幾分體面,說話也無所顧忌。
  林以軒臉色沉了下來:「你胡說,哥哥怎麼了?京城到底出了什麼事?」否則哥哥絕對不會沒有隻言片語。
  周婆子頭皮發麻,她是看著九少爺長大的,九少爺何時有了這樣的氣勢。不過,自從九少爺鬧了那一出事,整個人彷彿都變了。近些日子定是因為懷孕才沒顯出來,只是這一發脾氣,還當真嚇人。
  黎耀楠見林以軒臉色都白了,急忙安慰:「別著急,聽她說完,大哥說不定真有什麼事情耽誤了。」
  林以軒狠狠盯住周婆子,眼中凶光閃爍,犀利的目光如一把開過封的利刃,只一眼就能將人刺穿:「你說!」
  「這......」周婆子支支吾吾為難起來,夫人千叮嚀萬囑咐,一定不能讓九少爺知道,這讓她怎麼是好。
  周婆子一番作態,更讓林以軒心中一沉,胸口如同有一團熊熊怒火在燃燒,只恨不得將這婆子拉出去砍了,狠狠道:「你不說,我就打的你說,來人啦!」
  幾個下人從屋外竄了進來。
  林以軒面色陰沉,目光狠厲,氣得呼吸都有些不穩:「將這婆子拉出去給我狠狠地打!」
  周婆子心中一驚,這才真正地開始害怕,趕忙道:「九少爺,我可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林以軒冷笑,正因為她是陪嫁丫鬟,自己才不放心,母親的娘家是什麼地方,他又不是不知道,倘若她們多用點心,母親又如何會撞死在景陽侯府的大門口上。
  林以軒緊緊鎖著眉頭,手摀住小腹,身上隱隱有點不舒坦。
  黎耀楠見狀心中不悅,第一次對林以軒沉下了臉:「氣大傷身,你坐好。」
  林以軒怒目而視,心緒早已被擔憂佔滿:「那是我哥!」
  黎耀楠板著臉,念著他是孕夫也不忍責備,很有耐心的勸解道:「先問清楚再說,大哥行事自有分寸,你別太擔心,不會有什麼事。」
  林以軒面無表情,冷冰冰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又回到了初識的時候。
  黎耀楠突然感覺有些無力,不過這種情況他也能理解,他一直都知道林致遠和林母,就是林以軒的軟肋。
  黎耀楠目光不善,冷冷注視著周婆子。
  周婆子知道,只要少爺和姑爺一聲令下,她就會被拉出去打,急忙哭了起來:「少爺,不是老奴不想說,而是夫人叮囑過,這要是讓你知道,動了胎氣怎麼辦。」
  林以軒心中微涼,也不知想起了什麼,神情變得木然,透著一種心如死灰。
  黎耀楠皺眉,這婆子說話言辭遮掩,豈不是讓人更擔心,冷冷道:「讓你說就說,我這不是侯府,沒你撒潑的地方。」
  周婆子被噎了一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哭道:「四少爺騎馬摔斷了腿,如今正臥床不起,大夫都說不中用了,夫人哪敢讓你知道。」
  林以軒腳下一軟,差點站立不穩,黎耀楠急忙扶住他。
  「怎麼會,你說謊,哥哥不會有事的。」林以軒驚慌失措,說話語無倫次,就連雙眼都變得空洞,整個人都透著一種瘋狂的神色,上輩子哥哥明明安好,為什麼會被摔斷腿,難道是因為他,因為他對哥哥說的那些話。
  「不......」林以軒頭痛欲裂,小腹一陣陣下墜,痛苦的臉龐都扭曲起來。
  「以軒!」黎耀楠滿心焦急,使勁扳過林以軒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沒到最壞的程度,你還懷著孩子,至少要為孩子多想想。」
  「不,哥哥......」林以軒雙眼無神,重生後,他這輩子最大的期望就是家人無恙,哥哥若出了什麼閃失,這讓他情何以堪,記得上輩子這個時候,哥哥已經和原家小姐成婚,自然沒有什麼墜馬事件,林以軒從來沒有如此懊悔過,仗著擁有前世記憶,自以為為了哥哥好,他後悔了,他真的後悔了,他寧願哥哥娶原家小姐,只要哥哥能平安無事。
  是他害了哥哥,林以軒鑽進了牛角尖。為何他要因為前世的事,排斥原家的女人嫁進來,以有心,算無心,還怕算計不過原家嗎?哥哥要是出了什麼事,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林以軒下身滲出血跡,鮮紅得刺目驚心。他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沉侵在自己的思緒裡,彷彿把週遭的一切都排斥在外。大腦早已經被內疚,自責,悔恨,各種複雜的思緒佔滿,整個人都渾渾噩噩。
  黎耀楠心急如焚,看見林以軒被鮮血染紅的衣衫,趕緊把人打橫抱起來,衝著旁邊嬤嬤大喊:「去叫穩婆,快,快點。」
  黎耀楠急得眼都紅了,把林以軒放在床上,見他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使勁搖晃著他的身體,怒道:「林以軒,你給我聽著,你倘若不要孩子了,小爺我明天就走。」
  「不!你別走,不許走。」林以軒驚恐伸手在空氣中揮舞,似乎想要抓住什麼,不知是黎耀楠的怒吼驚醒了他,還是下腹的疼痛使他回神,林以軒緊緊抓住黎耀楠的手,死都不願放開,神情脆弱得像是一個破布娃娃一碰就碎:「你別走,我不許你離開!」
  黎耀楠陰沉著臉,冷冷看了他一眼:「好好生孩子,你若出事,我不會等你。」
  林以軒疼得冷汗直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既高興,又有一些酸澀,他知黎耀楠說的是事實,黎耀楠根本不喜歡雙兒,自己若是死了,他肯定會續娶他人,為了孩子,為了丈夫,自己也不能出事。
  穩婆這時候也急匆匆的趕來了,見黎耀楠還在裡面,急忙攆他出去。
  林以軒忍著小腹的墜痛,勉強支起身子,期待的看著黎耀楠,略顯吃力地問道:「我哥哥......」
  黎耀楠見他還提哥哥,心裡氣不打一處來,淡淡道:「明天我會派人去打探,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說完,頭也不回,毫不留戀的轉身離開。
  看見外面候著的周婆子,黎耀楠上前就踹了她兩腳,林以軒若有什麼事,他一定會讓她陪葬!指著旁邊幾個下人,怒道:「給我拖出去,打她二十大板。」
  既然那麼怕挨打,他就讓她嘗個夠,不中用的奴才,活著也沒用。
  黎耀楠今天實在被氣得狠了,既氣林以軒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又氣他那時產生的恐懼,看見林以軒滿身是血,黎耀楠承認,他害怕了,他怕這個與他朝夕相處的夫郎,真會那樣離開自己。
  第039章
  不多時,屋裡傳出一陣陣嘈雜的聲音,有穩婆的叫喚聲,還有隱隱約約的呻吟。
  黎耀楠急得在外面來回走動,只覺得手心發涼,手腳發軟。
  另一頭,周嬤嬤被打得嗷嗷直叫,兩廂聲音弄得他心煩意亂,指著身邊一個人,怒道:「去把她的嘴給堵上。」
  小丫頭應了一聲,趕緊跑了,明白自家主子現在火氣大,萬不敢觸他霉頭。
  「怎麼裡面沒聲音?」黎耀楠身上的氣壓越來越低,整個人都陰沉沉的,盯住產房的眼睛都發紅了。
  還是劉嬤嬤見他不像話,這才勸道:「頭一胎都這樣,以後就好了,現在不喊是為了省點力氣,免得待會兒生產的時候沒勁兒,姑爺您還是找個地兒坐坐,放心,裡面兩位接生嬤嬤很有經驗,公子又養得很好,定不會出什麼事。」
  聽了嬤嬤的勸解,黎耀楠心下稍安,只是還沒等他坐多久,屋裡一盆盆的血水端出來,看得他心驚肉跳,剛放下去了心又被提了上來。
  劉嬤嬤無語,心裡同時也很欣慰,自家公子沒嫁錯人,這位姑爺一看就是個好的,知道疼人。
  屋裡的人忙忙碌碌,林以軒的呻吟越來越大,接著慘叫起來,其中還夾雜著穩婆沉著有力的聲音,不停地說著讓他使勁。
  黎耀楠急得在外面團團轉,心也越來越沉,他也想學一把淡定,也想安心等待,但裡面的人是他的夫郎和孩子,又是早產,這讓他怎能不著急。
  隨著時間流逝,經歷了一個晚上,第二天黎明,天才剛濛濛亮,嬰兒的哭啼聲打破寧靜的破曉。
  黎耀楠很丟人的腿腳一軟,跌坐在房簷下的台階上,愣愣地不敢置信:「生了?」
  一個接生嬤嬤出來道喜:「恭喜姑爺,賀喜姑爺,公子生了個大胖小子,母子均安。」
  黎耀楠深深舒了口氣,直到聽見母子均安,他才發覺自己早已經滿頭大汗,緊接著就是一陣狂喜,風一樣地竄進屋子,只見林以軒臉色蒼白,累得沉沉睡了過去,烏黑的髮絲和面頰上,佔滿了粘濕的汗水,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想起今日孩子早產,黎耀楠還生林以軒的氣,但看他如此氣若游絲的模樣,心頭又禁不住一陣憐惜,不過,還是不能輕易放過他,至少得給林以軒漲漲記性,免得他又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穩婆給孩子洗完澡,包上裹布,抱來給黎耀楠看,笑著說道:「整整六斤二兩重,是個健壯的小傢伙。」
  黎耀楠看見小小的孩子心頭發軟,第二感覺便是好醜,嫌棄得皺了皺眉:「好難看,一點都不像我。」
  穩婆聽見後,笑了:「小孩子都這樣,養幾天皮膚就撐開了,瞧那小鼻子小眼,可不就是隨了姑爺麼。」
  黎耀楠又哪會真嫌棄兒子,心頭暖暖的,沒有孩子不知道,總覺得那是天底下最麻煩的生物,有了孩子才發覺,看見孩子的那一瞬間,自己的心,彷彿就變得圓滿了,有夫郎,有兒子,他在古代有一個真正的家了。
  穩婆見他喜歡,便把嬰兒抱給了他。
  黎耀楠雙手僵硬的接過兒子,身體一動都不敢動,生怕把那一團小小的東西給弄壞了,急得跟穩婆大聲嚷嚷:「你快把他抱走。」
  穩婆心中好笑,沒見過哪個當爹的會這樣,笑著說道:「沒關係,你放輕鬆一點,小孩子你要這樣抱他才舒坦。」說著,她便指點黎耀楠抱孩子的動作。
  黎耀楠只覺得真TM累,抱了孩子一會兒就還給穩婆,實在怕他不小心,手上沒個輕重,弄疼孩子怎麼辦。
  心裡徹底放鬆下來,黎耀楠才感覺到一陣疲憊,今日他累得夠嗆,見屋內一切有條不紊,奶娘也早在一旁候著,兩位嬤嬤更是指揮著下人忙來忙去。
  黎耀楠打了聲招呼,去了隔壁側房,倒在在床上就沉沉睡去。
  這一覺,他一直睡到了下午。
  林以軒其中醒過來一次,看見軟軟的嬰兒,心裡一陣內疚,差一點,就因為他的失誤,讓孩子來不到這個世上,這是他盼望了兩輩子,千方百計得來的孩子啊。
  好險,林以軒心裡一陣自責,見黎耀楠並不在屋內,隱隱有些焦急,他知道夫君這次是真生氣了,抬頭看了眼奶娘:「夫君呢?」
  「姑爺在隔壁,一直等您生完孩子才去睡,小少爺長得可真俊,像極了姑爺,您是不知道,姑爺那時侯急的,聽見您生了兒子,就連站都站不穩了。」奶娘笑著說道,她是林母莊子上的奴才,一家子身契都在林母手中,對林以軒的態度別提多恭敬,更是好的撿好的說。
  林以軒聞言,面上的顏色果然一緩,換上了一層暖暖的色澤,昨日聽見哥哥斷腿的消息,他大腦裡一片空白,心亂如麻,所以才會失了分寸,這時他才有心情思考昨天周嬤嬤所說的話,反正無論如何,他是不會相信大哥真的出事了。
  仔細想來,周嬤嬤的話中漏洞頗多,他也是關心則亂才沒反映過來。
  需知,侯府裡面,大哥如果真的摔斷腿,怎麼也要請御醫來,但聽周嬤嬤話裡的意思,卻是大夫說哥哥不中用了,這怎麼可能,心裡有了疑惑,林以軒按捺住性子,他如今有夫君,有兒子,再不能跟昨日一樣不顧惜自己的身體,看見黎耀楠發沉的臉色,說實話,他心裡還是有點害怕。
  到底有些累了,林以軒思考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又睡了過去。
  黎耀楠卻把大哥的事情記在心上,下午醒來之後,就讓人去了京城打探消息,派去的還是林以軒手下一名管事,畢竟相比起他的人,林以軒身邊的下人對京城更熟,也更容易打探到景陽侯府的事。
  黎耀楠忙完這一切,忽然記起,今早上他好像還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急忙招來劉嬤嬤:「喜訊發出去了沒?」
  劉嬤嬤責怪地瞥了他一眼,笑著說道:「早發出去了,族裡也通知了,張家今日傳了話來,明天一大早張夫人就會過來幫忙,免得你們一個兩不醒事,小少爺的洗三禮可馬虎不得。」
  黎耀楠心裡一陣慚愧,洗三禮什麼的,他可不就忘了嗎?實在是原主沒經歷過,現代人對洗三也不怎麼重視,他還當只需要辦個滿月宴就行了。
  黎耀楠懊惱地拍了一下腦袋:「對了,賞錢好像還沒發。」今早上他高興得啥也不記得。
  劉嬤嬤歎息了一聲:「早就發了,闔府上下,老奴做主每人發了二兩銀子。」她家姑爺啥都好,就是沒投到一個好胎,家中連個像樣的長輩都沒有,行事自然不會很周全。
  「多虧嬤嬤了。」黎耀楠真心道謝。
  劉嬤嬤謙虛笑了笑:「這是老奴應該做的。」只要姑爺別嫌她礙事就好,她可還記得前段日子,姑爺對她那可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黎耀楠見沒什麼事,就去了臥房看孩子。
  小小的孩子睡在林以軒旁邊,看著那一大一小,黎耀楠的整個心都寧靜下來。
  孩子的臉頰紅紅的,還有一些皺皺巴巴,這會兒睡得正香。仔細看來鼻子是和他有點像,嘴巴隨了林以軒,眼睛閉著看不出來。不過黎耀楠是怎麼看,怎麼喜歡,哪怕孩子睡著了,他也百看不厭。
  在屋裡呆了一陣,早上的血腥味似乎還沒有散去,黎耀楠見林以軒睫毛微動,像是快要醒過來,這才轉身離開,他決定,要給林以軒一個教訓。
  丫鬟見自家公子醒了,急忙給他斟茶倒水,為他拭擦額間細汗,一邊還讓人趕緊準備雞湯。
  林以軒迷迷糊糊睜開眼,恍惚了一會兒,才發現置身何地,面容柔和地看向孩子,這是他和夫君的血脈呢,然後目光在房內掃了一圈,沒見到那抹他期待的身影,面上的失落一閃而過,有些委屈,又有一些難受。
  丫鬟見狀急忙說道:「公子可是找姑爺,他才剛剛出去,應當還沒走遠,要不奴婢這就去叫他過來。」
  林以軒搖了搖頭,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黎耀楠既然剛走,肯定是有什麼事,他覺得自家夫君總會過來,現在也沒必要去打擾。
  誰知直到晚上,他都沒有見到黎耀楠一面,只從丫鬟們口中得知,黎耀楠安排了管事去京城。
  林以軒心裡隱隱有些難過,他始終記得臨產前,黎耀楠冷若寒冰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張夫人就過來了,看見黎耀楠先不先責備了一通,問他怎麼搞的,連夫郎都照顧不好。
  黎耀楠其實也很冤,誰知岳母會派來那樣一個嬤嬤,要瞞要麼你就把事情瞞好,要說你就一次說完,吞吞吐吐,遮遮掩掩,這不是存心讓人著急麼,並且那位周嬤嬤言辭不清,只說大舅哥騎馬摔斷了腿,卻隻字不提前因後果,害得林以軒當時就動了胎氣,黎耀楠現在想起來,心裡都一陣氣悶。
  張夫人見此,也不忍心多責備,這外甥到底可憐,夫郎生孩子,家中就連一個主事的人都沒有,他自己是個男人,又哪有女人細心,張夫人接過府裡的掌家大權,開始為侄孫佈置洗三宴。
  林以軒再次醒過來,又沒看見黎耀楠的身影,聽說張夫人來幫忙,他也只能壓下心中的失望安靜等待。
  只是兩天過後,林以軒開始著急了,每一次他醒過來,黎耀楠都才剛剛走,一次兩次還正常,連續兩天都這樣,讓他怎能不多想,孩子洗三過後,黎耀楠就要去蘇州,他不想給他們之間留下心結。
  第040章
  黎耀楠這次卻是真有事情要忙,來到前院偏廳,冷冷看著裡面坐立不安的小廝,黎耀楠心裡窩火得很,堅決不肯承認,自己這是遷怒。
  「姑......姑爺。」小廝搓了搓手,一臉侷促不安,很顯然他家公子早產的事,剛到黎宅,他就聽旁人提起過了。
  黎耀楠面無表情,這個小廝他認識,來過黎宅好幾趟,正是林致遠身邊的長隨,黎耀楠心中暗恨,為何他就不能早來兩天。
  見姑爺臉色不好,林華暗道一聲糟,連忙說道:「少爺得知夫人派人來了揚州,急忙就讓小的趕過來,誰知緊趕慢趕,還是遲了兩天,還請姑爺贖罪。」
  「說吧,出了什麼事?」黎耀楠淡淡的說道,收斂了心中的怒氣,心裡到底還是記掛著大舅哥,否則他怕林以軒不安心。
  林華鬆了口氣,姑爺肯問話就好:「回姑爺,少爺是在西山獵場墜馬,目前正在西山養傷,因怕九少爺擔心,這才讓小的送了信來,說是你們一看便知。」
  林華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厚厚的信,黎耀楠也沒打開看,只問道:「你家少爺如何了?」
  林華仔細斟酌了一下,小心道:「少爺沒什麼大礙,一切安好,只不過原家那邊的婚事,似乎出了些問題。」
  黎耀楠心中瞬間瞭然,大舅哥的斷腿肯定有不少水分,他還記得林以軒曾經提起,原家那女人不是好人,正愁沒辦法解除婚約,大舅哥就來了這一出,既可保全自家顏面,又可以不用得罪人,只委屈了他那孩兒,為此早出生了一個月。
  黎耀楠讓人安排林華先去歇著,這才轉身去了正房,走到臥房門口,腳步頓了頓,指著個小丫鬟問道:「你家主子起來沒?」
  「回姑爺,公子醒了,正盼著您呢。」春纖滿臉驚喜,姑爺和公子鬧矛盾,她又怎會察覺不出,只是見姑爺對自家公子依舊關心,每日都要來看好幾遍,心裡這才沒那麼緊張。
  黎耀楠點點頭,把信遞給她:「給你們公子送進去。」
  春纖一愣:「姑爺不進去嗎?」
  「我就不進去......」了字還沒說完,就見林以軒掀開簾子,吃力的扶著門框,兩眼通紅看著他。
  「你怎麼出來了?」黎耀楠蹙眉,心裡有些生氣,他怎還是如此不知愛惜自己,看了眼旁邊的幾個下人,怒道:「你們怎麼伺候主子的,還不快把他扶進去。」
  「夫君,我想你了。」林以軒目光幽怨地看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黎耀楠沒轍了,心裡有些發愁,他不願在林以軒清醒的時候過來,怕的就是這個。原本還想涼他三天,但黎耀楠有種預感,見了小夫郎的面,他的打算恐怕是不成了。
  「夫君,我錯了。」林以軒可憐巴巴的說道,雖有幾分是假裝,但感情卻是真心實意,他不喜歡現在這樣,他喜歡黎耀楠的眼裡有他,也喜歡黎耀楠的愛護和關心。
  「你先進屋去歇著。」黎耀楠見林以軒站得吃力,臉色還有些蒼白,心中莫名一緊,也跟著擔憂起來。
  「夫君不過來,我就不走。」林以軒站著不動,額間冒出了絲絲冷汗,眼裡有堅持,有倔強,也有著絕不妥協。
  靠!黎耀楠簡直想罵天,心裡實在無奈了,哪怕明知林以軒是苦肉計,他也必須得心甘情願的中計,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林以軒乖乖地點頭,蒼白的臉上浮起淺淺的笑容,他就知道,夫君還是心疼自己的。
  黎耀楠氣急敗壞,林以軒才剛說完話,他就將人抱起來,提高了嗓門怒吼:「知道了還不愛惜自己!」
  聽見黎耀楠的怒罵,林以軒心滿意足,心中反倒安定下來,賴在黎耀楠懷裡,任由他把自己放在床上,伸手抓住黎耀楠的衣角不放,滿臉都是依賴。
  黎耀楠見狀還能說啥,只能把信扔給他,沒好氣地說道:「自己看。」
  林以軒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見黎耀楠沒有生氣的跡象,這才拆開信封,看完之後,腦袋垂得更低,看了眼旁邊小臉已經稍稍長開的兒子,心中軟軟的,他是真的知道錯了。
  原來哥哥在西山墜馬是事實,只不過沒有那麼嚴重,如今正在西山養傷。
  正好景陽侯府和原家都在逼婚,他就乾脆將計就計,買通大夫宣佈自己傷勢嚴重,將來很有可能不良於行。反正他雖然是景陽侯府三房嫡子,卻沒那個本事,勞動御醫大老遠的跑一趟,如此也不怕有人拆穿。
  原本哥哥是打算以自己身受重傷為借口,同原家商議退婚,這樣也可以保存女方顏面,彼此都不會太傷和氣。誰知,他這邊斷腿的消息剛傳出來,還沒來得及行動,原家那邊就迫不及待上門要求解除婚約。
  為這事,林母氣得狠狠鬧了一場,當初要訂婚的是原家,如今兒子一出事,跑最快的也是原家,若不是兒子這次摔斷腿,她還真看不出來,原家竟是這樣一種貨色。
  林母把景陽侯府恨到了骨頭裡,小兒子被遠嫁他鄉,長子更是被他們禍害,原家這門婚事,若沒有景陽侯府撮合,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別說原家有多好,但只皇帝外家這一條,就足夠她把原家姑娘排除在外。
  林致遠其實也很無語,他雖然相信弟弟的話,但心裡到底還是不忍心,畢竟退婚對女方來說影響很大,讓他一直有些游移不定,所以才一直拖到現在,原還想用自己傷勢過重為借口把婚退了,這樣彼此面子上都好看,卻沒想到女方比他更著急。
  如果說自從去年跟弟弟談話後,他對侯府對原家產生了懷疑,那麼這次的事情發生後,他便徹底失望了,心裡忍不住開始慶幸,幸好他聽了弟弟所言,頂住兩方壓力硬是沒娶原家的女人,要不然,小表弟傷心不說,將來恐怕也會家宅不寧。
  這一次也是因為他在西山,才不知林母送了東西來揚州,他心知弟弟自小聰慧,得知消息以後,趕忙就派了小廝過來,把事情跟他們說清楚,就怕弟弟擔心。
  並且哥哥還在信中言道,他準備傷勢一好就去參軍,原家退婚就是一個很好的理由,只要他自己堅持,景陽侯府也不好阻攔,想用再一次的婚約綁住他,絕無可能,畢竟,他可是一個被退婚的可憐人,傷心的遠去戰場也情有可原。
  只唯一對不住母親,由於怕母親露陷,事先他也沒跟母親通過氣,以後又要遠離京城,林致遠在信中叮囑,讓弟弟去了京城後,好好孝敬母親,他會努力在戰場上掙軍功,再不讓人隨意欺辱利用,也好給母親和弟弟撐腰。
  林以軒鬆了口氣,他是打心底裡為哥哥感到高興,京城那個旋窩,還是盡早離開的好,哥哥在京中小有名望,定會是各方拉攏的對象,否則原家也不至於看上他,哥哥說得好聽是景陽侯府的三房嫡子,其實三房老爺也不過是一個五品員外郎,亦是最沒出息的一個,須知他們那父親早晚有一天會死在女人床上。
  景陽侯府共三房,祖母手段厲害,硬是沒讓祖父有庶子出生。大房二房加起來,如今也不過四子五女,可他那爹倒是好,除了他和哥哥外,庶出女兒有四個,庶出兒子還有三個,堪稱景陽侯府最能生的,他和哥哥又能得到多少重視,母親嫁給了他,還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並且有一個如此無能的父親,身在景陽侯府又如何,他們沒有任何勢力和本錢,會被輕易拋棄,那是理所應當的事,這輩子,他一定不會讓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發生,定會讓母親和哥哥安穩一生。
  林以軒淺淺笑了,解決了原家的婚事,小表弟和哥哥之間,應當也會順利很多,其實他很期待,小表弟當他嫂子的那天。
  只是......
  林以軒把信遞給黎耀楠,愛憐地看著身邊的兒子,心裡一陣後怕,好險,只差一點點,他就鑄成大錯。
  黎耀楠早就猜出了大概,這會兒看了信也沒什麼意外,原本想訓斥林以軒幾句,但轉過頭就見他低垂著腦袋一副聽從訓誡的模樣,心裡又是一陣好笑,責備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長歎一聲,看著他略顯疲憊的臉龐,無奈道:「睡吧。」
  林以軒一驚,緊緊咬住嘴唇,瞪大眼睛盯住黎耀楠,他又要走了嗎?
  黎耀楠是真心疼了,他只打算讓林以軒漲漲記性,不曾想他竟如此不安,聲音極為柔和地說道:「你累了,先睡會兒,我會在這兒陪著你。」
  「真的?」林以軒眨了眨眼,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嫣紅的色澤。
  黎耀楠慎重其事地點點頭,笑著說道:「說話算數,我保證。」
  林以軒這一次是含笑進入夢香的,睡夢中他還緊緊拉住黎耀楠的手,生怕他跑了一樣。
  黎耀楠無可奈何,只能依著他,乾脆躺到了外側,把兒子放在最裡面,伸手環抱住他們父子兩個,心裡卻在思考,究竟要給兒子取個什麼名字才好,自從林以軒懷孕,他就在翻書找名字,一直到孩子都生了,也沒確定下來。
  黎耀楠滿心懊惱,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取名字也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情。
  第041章
  次日就是小包子的洗三宴,夫夫兩在揚州城,除了張家以外,沒有任何相熟的親朋好友。
  張家彷彿也知道這一點,洗三這天,除了舅老爺,張家人幾乎全到場,張夫人和幾位嫂子還把娘家親戚拉過來撐場面,洗三宴算是辦得熱熱鬧鬧。
  黎耀楠雖然並不在意這些,但張家人的用心,他還是銘記在心。
  昨天夜晚,林以軒醒了以後,夫夫兩商議了一番,把孩子的名字定為旭,旭日東昇之意,正好兒子是太陽升起的時候出生的,兩口子都很滿意。
  午飯過後,吉時一到,收生嬤嬤把小旭兒抱了出來。
  香案早已經擺放整齊,供奉著十三位為娘娘的神像。
  收生嬤嬤把小旭兒抱著拜了三拜,小小的嬰兒,粉嘟嘟的,臉上再沒有剛出生時的褶皺,現在已經會睜開眼,清亮的眼睛,別說,還真隨了黎耀楠。
  拜完後,丫鬟們端來一盆清水,收生嬤嬤抱著小旭兒,佔了占水,輕輕拍到他的頭頂:「一打聰明。」
  感覺到水的涼意,小旭兒興奮起來,兩隻小爪子在空氣中揮舞。
  收生嬤嬤又拍了他一下:「二打伶俐。」
  小旭兒很好奇,嘟著小嘴巴冒泡泡。
  「三打病痛災魔全無。」
  小旭兒等了半響,見頭上沒有涼涼的感覺,又什麼都摸不到,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哭了就好,哭了就好。」張太夫人笑著說道,扔了一塊重重的長命鎖到水盆裡。
  古人都講求風俗迷信,洗三那天小孩一定要哭,不然就是不吉利。
  黎耀楠對此嗤之以鼻,但也不會不領情,太夫人的好意他自然瞭解。
  只不過冬天出生的孩子,洗三時佔了冷水,不哭還幹什麼。夏天自然不同,清水的涼意會讓小孩覺得有趣,會笑也很正常,那種不吉利的說法,真是要不得,遇見封建大家長,還不把孩子給毀了。
  緊接著張夫人也往添盆裡扔了一塊羊脂玉,然後是表舅,表哥,表嫂,以及一些前來的賓客,其實也就是張家的一些親戚,如今跟他也算是一門遠親。
  出嫁還沒有孩子的女人,抱著小旭兒不撒手,就想占占福氣。
  小小的一個洗三宴,小旭兒收穫頗豐,玩得累了,睡了過去,奶娘才把他抱回去,畢竟小孩子嬌嫩,受不得折騰,如今是夏天還好,冬天的時候,一般洗禮完就會把小孩抱走,免得著涼。
  洗三宴圓滿結束,當天晚上,黎耀楠和林以軒依依話別。
  見林以軒依舊蒼白的臉,說實話,黎耀楠還真有點放不下心,捏捏林以軒的臉頰,嚴肅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要好生補補,回來我一定要見到你長几兩肉,聽見沒。」
  「嗯!」林以軒點點頭,對黎耀楠的關心很受用,緊緊盯住他的眼,探尋道:「旭兒滿月你回不回來?」
  「自然是要回的。」黎耀楠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儘管大多數考生,都會在蘇州考完鄉試再走,但他兩輩子頭一次有了兒子,蘇州距離揚州又不遠,孩子的滿月宴,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缺席。
  林以軒滿意地笑了,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緊緊抓住眼前的男人。
  夫夫兩又說了一會兒話,林以軒到底才剛生產不久,過了一陣便泛起了睏意,說話也模模糊糊起來。
  黎耀楠安靜地看著身邊的夫郎和孩子,心裡好似被什麼填滿,只覺得整個人彷彿都圓滿了。
  第二天一早,黎耀楠就收拾好行裝準備出發,臨行前,還來了一趟正院。狠狠親了兒子兩口,把小旭兒親得哇哇直哭。
  黎耀楠哈哈大笑,林以軒責怪地嗔了他一眼,有些心疼兒子,哭得小臉都紅了。
  黎耀楠把兒子交給奶娘,揮退下人,溫和的看著自家夫郎。
  靜謐的空間裡,林以軒被看得略顯羞澀,摸摸自己的臉頰,突然覺得有些發燙。
  黎耀楠坐在床邊,攬住夫郎的肩頭,很認真的對他說道:「等我回來。」
  「嗯!」林以軒眼中含著不捨,目光裡透著濃濃的依戀。
  黎耀楠俯下身子,貼住他的嘴唇,蜻蜓點水親了一下,然後又極快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向門外。
  林以軒撫住嘴唇,怔怔的愣住了,直到黎耀楠走得看不見身影才回過神,臉上浮現出一抹驚喜,還有一抹甜蜜,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他和夫君,是不是更進一步了。
  黎耀楠其實也緊張,頭一次親吻男人,他還是有很大壓力,親完之後,感覺也就那麼回事,林以軒的嘴唇溫溫的,甜甜的,並不難受,黎耀楠如釋重負,覺得果然還是第一步難行,回來後,或許可以多試試。
  中午的時候,他就踏上了前去蘇州的大船,像他這樣慢吞吞的考生很少見。
  今日船上的人依舊很多,學子竟然只有他一個。
  黎耀楠心裡慚愧了一把,不過夫郎生孩子是大事,耽誤幾天又如何,只要趕得上時間就成,黎耀楠並不放在心上,只是有些厭煩古人的八卦。
  得知他是本屆趕考的書生,同船客人紛紛搖頭,很明顯對他不看好,目光總是在他身上打量。
  黎耀楠乾脆閉門不出,在艙中溫習一下功課。免得有人時不時上前與他搭話,一副惋惜的口吻,聽得讓人膩得慌。
  說穿了,還是黎耀楠的名字太有名,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黎耀楠這名字,何時在揚州城內「威名」遠揚。
  記得去年的時候,明明還是好好的,黎耀楠心中疑惑,卻也懶得思索,總歸不是什麼好事。只聽旁人指指點點就知道,那是笑話他曾考了兩次未中,今次又姍姍來遲,人家瞧不上眼呢。
  黎耀楠只想不明白,那些人眼中的憐憫,以及那種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是怎麼回事?以及有些人臉上明顯的幸災樂禍。
  不過他也無需辯解,反正只要這次科舉成績出來,便會知道結果,又何必在此時一爭高下,他只在心裡下定決心,下一次來蘇州,哪怕多花銀子,他也要包船行走,再不坐這種看起來漂亮,卻人多口雜的客船。
  黎耀楠淡定得很,對週遭一切視而不見,安安心心在艙裡讀書,要麼就是睡覺。
  到蘇州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族中早有兄弟在碼頭迎接,看見他才鬆了口氣,笑著上前招呼:」耀楠兄,你可總算來了,四叔公急得鬍子都白了,就怕你趕不上。」
  黎耀楠眉眼一挑,彎了彎唇角,別有一番丰神俊秀:「怎麼會,四叔公的鬍子,從來就沒黑過。」
  「哈哈!」黎有孝被他風趣的言語逗笑,拱了拱手,賀喜道:「還沒恭喜耀楠兄喜得貴子。」
  黎耀楠回了一禮,臉上的笑容多了些真心實意:「客氣,咱們先回,明一早要進考場,先得養足精神,你今日怕也累了。」
  「不會,我打聽過,你的船是傍晚到,等了也沒多久,爹知道你有兒子,讓我跟你道喜,滿月那天定會前去慶賀。」
  「那敢情好,小生家裡定然蓬蓽生輝。」
  兩人說說笑笑來到客棧,黎有孝早在幾天前就為他定下了客房。
  安頓下來以後,黎耀楠再次道了聲謝。
  黎有孝佯作生氣:「耀楠兄可是看不起我,再道謝就顯得見外了。」
  黎耀楠笑瞇瞇的說道:「那行,我也跟你不客,話說附近哪有吃的,我得去準備一下。」
  黎有孝一驚:「耀楠兄怎還沒準備好?」
  黎耀楠打了個哈哈,哪好意思告訴他,由於自己不想出船艙,所以把家中準備的食物,吃了差不多一半,入考場後要三天三夜,剩下的吃食肯定不夠。
  「附近就有一家酒樓,不過我建議你還是去買一些餅子,這樣耐餓一點,也省的壞了。」
  黎耀楠點點頭,夏天的食物容易餿,他對這些自然清楚,畢竟原主考過兩次秀才,其中一次還過了府試,只可惜院試的時候沒過,現在又要重新考。
  古代的秀才,和現代的公務員一樣,也是需要考核,過不了關,抱歉,該交的稅你一樣要交,秀才功名,等你啥時候通過考核再說。
  買了一些餅子,黎耀楠又裝了幾大壺清水,準備好一切,時間已經是晚上。
  離開前,黎有孝指了指揚州方向,對黎耀楠叮囑了一句:「黎府二少爺也來了,你們倘若遇見,你可別太衝動。」
  黎耀楠臉上閃過一抹了然之色,黎耀祖和黎耀宗是黎府精心培養,這一次前來參加科考並不奇怪,只是乍然聽見黎府二少,他心裡有點彆扭,不過緊接著他又釋然了,黎府的事,與他再無干係。
  跟黎有孝道別後,黎耀楠就回了房,今晚要養足精神,明日才能更好的應付接下來三天的考試。
  次日一大早,蘇州城的眾位學子紛紛趕往考場。
  看著眼前圈以木柵的大院,黎耀楠對考場很嫌棄,說是考場其實抬舉了這個地方,明明就是一座大棚子,頭上遮了片瓦而已,但想著原主已經考了兩次,官場上幾乎人人都經歷過這一出,黎耀楠心裡也就平衡了,只耐著性子等待。
  沒多久就叫到了他的名字。
  黎耀楠抱著包裹上前,侍衛在他身上翻看檢查,接著又檢查行禮,發現沒什麼問題,這才放他過去,然後又叫下一個考生的名字。
  第042章
  進入考場,黎耀楠突然感應到一道強烈的視線,回過頭一看,正好對上黎耀宗敵視的目光,似乎還夾雜著濃濃的恨意。
  黎耀楠不解,自己除了打過他一頓,好像並沒有做什麼,離開黎府時都是好好的,黎耀宗如今的恨意又從何而來?
  黎耀楠想不明白,心裡也不在意,只微微頷首,很有風度地回以他淺淺一笑,接著便轉身尋找自己的座位。
  黎耀宗眼中的仇恨更甚,黎耀楠的笑,更讓他覺得是一種嘲諷,黎耀楠是在笑話他,笑話他們一家子都被當成傻子耍。不過只要一想起黎耀楠兩次科舉未中,他的臉色又緩和過來,心裡下定決心,一定要讓黎耀楠身敗名裂,他要把這賤種狠狠地踩在腳底下。
  黎耀楠對黎耀宗複雜的心思並不知情,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今次科舉,他一定會高中。
  原主底子打得很好,只是被一個老酸腐給教壞了,經過他一年時間的通匯貫通,還有舅爺跟林以軒指點,如果再考不中舉人,簡直可以買一塊豆腐撞死,考秀才更是不在話下。
  黎耀楠坐的位置並不好,屬於中等,靠近考場的北角,牆壁上還有深深的裂縫,涼風呼呼地吹進來,他倒覺得是一件幸事,至少空氣流暢,隔間內也很涼快。
  隨著考生們陸陸續續到場,沒過多久,監考官就頒發試題。
  縣試考的無非是四書五經,原主早就瞭然於胸,但對黎耀楠來說,其實他寧願考策論,他覺得自己寫策論的水平,應當比四書五經要好,畢竟現代人的眼界寬,四書五經卻要死記硬背,如果不是原主底子扎實,又連續考過兩次,他還真不敢放下大話。
  發完卷子,考生們開始研磨,黎耀楠自然也是其中一個。
  看著奮筆疾書的莘莘學子,其中還有六旬老頭,他的心似乎也沉澱了下來,提筆開始答卷子。
  縣試題目對他來說並不難,黎耀楠很注意時間調節,縣試之後,還有府試,院試,他可不想由於身體的原因,從而大意失荊州。
  感謝原主的兩次經驗,也感謝表舅母為他準備的艾草,讓他晚上不會被蚊子侵擾。
  三天時間過得很快,黎耀楠覺得還行,或許是這一年的鍛煉和調養,讓他的身體結實起來,出考場後,並沒有和其他考生一樣,累得臉都成了菜色,有的人還因為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黎耀楠看著熱鬧非凡的考場門口搖了搖頭,這些事與他無關。
  回到客棧,黎耀楠首先洗了個澡,然後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起來。
  相比起其他學子,他的狀況還算不錯,睡了一覺之後精神飽滿。
  感覺肚子有些餓了,黎耀楠打算出去吃點東西,見黎有孝還在睡覺,便沒擾著他,獨自一個人下了樓。
  剛進飯館,沒想到就遇見一個不想看見的人。
  黎耀宗一臉輕蔑地看著他,說話陰陽怪氣,目光中飽含惡意:「喲,這是誰呀,怎麼又來考秀才,我勸你還是歇歇吧,省得丟人?有些人連父母都不知孝敬,還讀個什麼書,考個什麼秀才,活著都是浪費糧食,真噁心。」
  黎耀楠挑了挑眉,這裡是福來客棧附近的飯館,此時看見黎耀宗,讓他不得不產生懷疑,這人是不是專程在這裡等他。
  看見周圍的人竊竊私語,黎耀楠很明白黎耀宗的用心,不就是想敗壞他的名聲嗎?那也要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果然什麼人教出什麼兒子,跟馬玉蓮的那套一樣。
  黎耀楠故作訝然,蹙眉道:「族弟此話何解?學生父母早逝,便是學生也從未見過,何來不敬父母一說,並且,活到老學到老,倘若連續兩次科舉未中,便不能來考秀才,你這樣要置廣大學子與何地。」
  黎耀楠說著,目光似笑非笑,在飯館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一位年過五旬的考生身上。
  果然,這位老先生的臉色立馬黑了下來,衝著黎耀宗橫眉怒目:「黃口小兒,休要放肆,此乃清靜學子之地,哪容得你信口胡言。」
  黎耀宗顯然沒想到還有這一出,滿臉漲得通紅。
  黎耀楠解釋的很清楚,他連父母都沒有,黎耀宗說他不孝,擺明就是污蔑,更何況,天下學子那麼多,又有幾個人能一舉高中,黎耀宗的那句話,算是把飯館裡的一半人都給得罪了。
  黎耀宗憤怒地注視著黎耀楠,心中暗悔不該如此大意,難怪母親說這小畜生奸猾狡詐。
  這時他身邊一的位同窗站了出來,正義凜然地看著黎耀楠,很不悅地斥道:「你雖已被過繼,但到底是黎家兒子,仲德也是你兄弟,你可曾掛念過他們,可曾想過他們,對兄弟可曾有半分謙讓,我看仲德說的沒錯,如你這般不孝父母之人,簡直侮辱了聖賢書。」
  仲德也就是黎耀宗的字。
  黎耀楠神色一斂,眼中閃過一道冷芒:「學生自問對得住父母,請問這位兄台,學生究竟哪兒錯了,還請指點一二,既然兄台熟知聖賢書,那便當知長舌婦,若沒有真憑實據,還請兄台慎言。」
  書生被噎得難受,氣得臉都綠了,想他張宕遠,亦是青山學院小有才名之人,今日竟被說成長舌婦,這讓他以後如何在眾位學子中立足,最重要的是,黎耀楠的話讓他無從辯駁,因為這些事情,他只聽黎耀宗提起,並不知具體內情,又如何舉例說明。更何況,他所說的話,也完全佔不住理,倘若過繼的兒子,還要惦記親生父母,敢問,這世上又有多少人願意過繼。
  只是不反駁卻是不行的,否則他的一世清明,豈不是要毀在這長舌婦上,張宕遠挺胸抬頭,義正言辭地指責道:「聽說你被過繼後,一年音訊全無,可知父母擔憂,便是你成了別家兒子,也無需如此絕情。」
  周圍的人瞬間明悟,原來是別人的家事,紛紛換上了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黎耀楠恭謙有禮,絲毫看不出生氣,淡淡道:「這位兄台說錯了,學生並沒有不去拜見叔父叔母,想必你是誤會了,以後切記莫要偏聽偏信,否則便是當了官,又豈能造福一方百姓。」
  黎耀楠的這句話,一竿子把人打死,從不孝父母的高度,上升到能不能當好官,這位書生若不能扳過一局,今日那麼多的人,周圍又全部是學子,如果這事流傳出去,他的前途是別想遠了,腦袋上偏聽偏信的帽子也休想摘掉。
  黎耀楠只信奉一句話,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既然張宕遠自己前來找抽,也別怪他不近人情。
  「你......」張宕遠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黎耀楠說不出話來。
  黎耀宗見同窗敗北,心裡更是氣得不行,惡狠狠地瞪著黎耀楠:「你胡說八道,母親被你害得臥病不起,祖母更是舊疾復發,你這不忠不孝之人休想狡辯。」
  黎耀楠只溫和地看著他,輕言細語地勸解:「耀宗,為兄雖被過繼,但好歹也是同族,你如此這般為難是何意?夫人生病為兄很為著急,只是自從被趕出黎府,為兄一年不曾登門,這與我又有何干係?」
  噢!周圍的人瞬間嘩然,原來不是不登門,而是被趕出去,只是這書生看起來光明磊落,長得也丰神俊朗,究竟犯了何錯,竟連親生父母也要趕他離開。
  有的人心裡則在想,如此大的污點,這位學子既然光明正大說出來,其中肯定別有內情,
  「我呸!」黎耀宗徹底毛躁了,指著黎耀楠的鼻子就罵:「那座魚戲荷花折扇屏是假貨,害得母親送禮的時候被人責罵,臥床不起三個月......」
  黎耀楠恍然大悟,他就說呢,難怪黎耀宗一看見他,火氣就那麼大,原來問題出在這兒,故作不解地問道:「若是我記得沒錯,魚戲荷花折扇屏似乎是夫郎的嫁妝,怎會被夫人拿去送禮,你莫不是搞錯了吧。」
  黎耀宗此時已知說錯話,然而也收不回來,原以為黎耀楠脾氣暴躁,聽見他的嘲諷,定會忍不住發火,了不起把他揍一頓,這裡是飯館,周圍又全是各地學子,黎耀楠倘若真動手,他雖然會受一點傷,但黎耀楠也會壞了名聲,無論學問怎麼樣,主考官是絕對看不上他,這輩子也就休想抬起頭。
  主意打的是不錯,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黎耀楠竟如此能言善辯,反倒是他自己有些沉不住氣。現在事已成定局,無論他怎麼辯解都是錯,承認的話,族中侄兒夫郎的嫁妝,為何會在黎府手中,不承認,那就是他信口開河。
  其實他還不知道,上一次是黎耀楠是藉故生事才會打他,今天任由他說破嘴,大庭廣眾之下,黎耀楠絕對不會動他一根毫毛,只會死命地貶低他,踩死他,打擊打,從內心深處折磨他,所以說,他的算盤一開始就打錯了。
  聽到這裡,周圍的人哪還有什麼不明白,雖然黎耀楠言辭閃爍,但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更加相信自己腦補來的事實,敢情是親生父母霸佔了夫郎的嫁妝,所以這位學子才不登門拜訪,這樣一想倒也情有可原,更何況他是過繼的兒子,早跟親生父母再無關係,就算斷絕來往也無不可,雖然會顯得略為寡情,但若追其根底,其實也並無什麼錯處。
  張宕遠一臉悔色,這一次吃虧最大就是他,黎耀楠和黎耀宗可以被稱為意氣之爭,但他卻被指名道姓說成長舌婦,外加偏聽偏信,原本這樣也就罷了,最可恨的是經過後來的一段對話,這個名頭竟被坐實,張宕遠把黎耀宗也給恨上了,念在同窗的份上,他本是好意相助,誰知會落得這樣一個結果。
  壞一個人的名聲容易,但要讓他好起來,卻要經過十倍百倍的努力,張宕遠陰沉著臉,滿懷怨恨地瞪了黎耀楠和黎耀宗一眼,袖子一甩,扭頭就走。
  黎耀楠對此絲毫沒有愧疚,張宕遠既然分不清形勢,去了官場也是禍害人,說不定還會連累全家,倘若這一關他過去了,那麼恭喜,以後你將飛黃騰達,黎耀楠覺得自己其實做了件好事。
  張宕遠若是聰明人,這會兒道個歉,這一章也就揭過了,偏偏他卻怒氣沖沖地走了,這種人就算在官場,想必也不會走得太遠,那一點點的恨意,黎耀楠壓根不放在眼裡。
  黎耀宗心裡氣不過,見周圍的人指指點點,卻不知該如何辯解,恨恨地跺了跺腳,只能灰溜溜的走了,他會等,等考試的成績出來再說,他就不信考了兩次都落第,這一次黎耀楠還能飛上天,新仇舊恨,到時候他要一起報!
  這一齣戲可謂精彩,黎耀楠的口才,給眾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用飯的時候,就有幾位學子前來搭話。
  黎耀楠本就見慣各種場合,舉止優雅,談吐也很風趣,很快就跟大家說到一起。
  拋開這個小插曲,一餐飯吃得很不錯。
  回到客棧,黎有孝正在大廳和人講話,黎耀楠上前跟他打探,到底出了什麼事,才會讓黎耀宗憤怒成那樣。
  黎有孝衝著他神秘兮兮地一笑,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跟朋友道別了一聲,找了個安靜的地方,這才娓娓道來。
  原來過年的時候,馬玉蓮給京城大兒子,還有揚州知府送禮,挑的自然全是好東西,結果卻讓人發現是假貨,馬玉蓮丟臉丟大了不說,還被知府夫人狠狠責罵了一頓,黎泰安在衙門也變得艱難起來,馬玉蓮無奈,只得給揚州知府送了三萬兩銀子賠禮道歉。
  按說才三萬兩而已,黎府的日子應當不會拮据,可是他曾聽人說,黎府竟然賣了一座祖產。反正具體情況他也不清楚,只知黎府現在日子不好過,老夫人病了是真的,馬玉蓮精神倍好,獨攬府中大權。
  黎耀楠腦筋一轉,立即明白過來,黎有孝不知情,但他卻知道,自家夫郎離開前,狠狠坑了黎府一把,如今又賠了知府三萬兩,嘖嘖......
  難怪前來蘇州的路上,自己的名字那麼出名,其中肯定有黎府不少功勞,怕是把他和夫郎恨透了,所以才無所不用其極,敗壞他的名聲。
  不過任由他們怎麼敗壞,事實面前,也說不了慌。
  對於黎府現在的境地,黎耀楠咧嘴笑了笑,張嘴吐了一個字:「該!」
  第043章
  接下來兩天過得很平靜,黎耀宗沒有再來找麻煩,偶爾碰上也是鼻子一哼,高傲地蔑視他一眼,轉身扭過頭去,彷彿黎耀楠是個什麼髒東西。
  黎耀楠覺得無所謂,對他的態度視而不見,很寬容地表現了自己的風度,反而獲得不少稱讚。
  如今黎耀楠的名字,在江南才子當中也算小有薄名,說起來黎耀宗居功至偉,才讓他有展現的機會,如此也交到幾位朋友,大家在一起探討學問相談甚歡。
  黎耀楠從來都分得清孰輕孰重,又哪有心情理會黎耀宗怎樣。
  第三天的時候,官府放榜,學子們一個個都激動起來,紛紛擁擠到官府門口。
  黎耀楠看著人山人海,聞著空氣中的臭汗味,立馬退避三舍,只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
  驚喜聲,哭喊聲從前方傳來。
  不停地聽見有人喊中了,也有人抱頭痛哭,更有人傷心失意。
  黎有孝早就擠在前面去了,黎耀楠一點也不擔心,反正早晚會知道結果,又何必急在一時,他對自己的答卷很有把握。
  「中了,中了,耀楠兄,你也中了。」過了好一會兒,黎有孝才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黎耀楠笑瞇瞇地給他拿了張帕子。
  黎有孝也不跟他客氣,胡亂抹了把汗,興奮地說道:「恭喜耀楠兄,高中十三。」
  「啊......」黎耀楠其實是有一些失望的,他原還以為,自己縱然不能高居榜首,至少也在排在前幾名,沒想到才十三,掩住心中的失落,笑著問道:「你呢?」
  黎有孝摸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過了,這次族□□有八人趕考,過了五個,我排名在五十三,呵呵。」
  黎耀楠拍拍他的肩,鼓勵道:「不錯,下次繼續努力,咱們爭取讓名次再靠前一些。」
  「嗯。」黎有孝重重地點點頭,心裡暗自下定決心,此次一定要考個秀才回來。
  且不說黎耀宗看見放榜成績,心裡多麼傷心失落,黎耀楠當天就寫信回家報平安,告訴林以軒蘇州的一些趣事,以及黎府的一些樂子,讓他夫郎也開心開心,黎耀楠從來都很清楚,林以軒是一個狠人,只不過在他面前才略為收斂,這份收斂讓他感動,也讓他欲罷不能!
  唉!黎耀楠歎了口氣,摸摸胸口,有點想兒子了,也想夫郎,沒有分開的時候,察覺不出什麼,分開後方知心中思念,有夫郎,有孩子的地方,那才是他的家啊!
  次日一早,府試緊密鑼鼓地開始進行,跟縣試時一樣,各地舉子聚集到考場門口,由官差叫名點到,檢查所有行囊之後,方得進入。
  再一次看見黎耀宗,黎耀楠衝他微微一笑,若是他記得沒錯,黎耀宗這次應當考得還不錯,雖然只比他差一點點,呵呵,也足夠把人氣死了。
  果然,黎耀宗瞪著他的眼珠子,只差點沒有突出來。
  黎耀楠毫不理會,心平氣和地踏入考場,這一次他定要仔細答卷,說什麼也要把名次再提上去一些,否則丟了他的人不要緊,他怕丟了清揚居士的大名。
  有時候就是這樣,人太出名,各有利弊,清揚居士名氣過大,害得他這無名小卒也畏首畏尾起來。
  如今他名聲不顯,如若宣佈上古神話是他所著,人們恐怕不僅不會相信,還會認為他欺世盜名,只唾沫芯子就能把人淹死。
  人們總是喜歡先入為主,一本好書,若是一位名家大儒所著,他們會覺得理所當然,若是一個不知從哪跑出來的野小子,呵呵,被人質疑是輕的,更甚者,會被當成過街老鼠。
  名聲,確實是一個好東西,黎耀楠頭一次真真正正理解到,名聲的重要性,再不是按原主的記憶照本宣科。
  考官頒發試題後,黎耀楠凝神靜氣,研好墨,閉目沉思了一會兒,挽起袖子,這才開始答卷。
  黎耀楠神情莊嚴肅穆,筆下文字游龍走蛇,舉止如行雲流水,若不是提前知道他背景,乍眼看來,不知道的,還會以為這是哪個名門世家出身的貴公子。
  監考官很顯然注意到他,撫鬚點了點頭,蘇州也就那麼大,近期發生的事,作為一方主考官,他們又如何會不知,科舉,不僅要看學子文章作得怎樣,還要看他們的品性如何,倘若這個人品性不好,便是考中秀才,沒有官府的舉薦,一切扔是白搭。
  縱然他學問好的人神共憤,能夠一舉考中進士,只要檔案上有了差評,派官的時候,官員們就會考慮,這個人究竟能不能勝任。
  古代人時興坐連,派官也要謹慎再謹慎,為了一個有差評的人,連累自己不划算,一般情況下,只要名聲有了污點的人,仕途都不會走得太遠,除非另有奇遇,或是得到什麼人賞識,這才有翻身的可能。
  監考官走近黎耀楠旁邊,看他專心致志地答題,提筆遒勁有力,字跡矯若驚龍,瞬間把這個人記在了心裡,暗想這小子若能夠考中秀才,自己或許可栽培一二。
  黎耀楠對此卻是全不知情,心神凝聚在答捲上,想著家中夫郎,想著襁褓中的兒子,想著黎家人的各種嘴臉,又想到京城裡的景陽侯府,他不甘心,為自己,為夫郎,為兒子,他也要爭一口氣。
  明明他身邊有很好的資源,卻因為自己名聲不顯而不得使用,這讓他如何咽的下這口氣,如今在揚州還好說,他只怕到了京城以後,自家夫郎和兒子,會被人看低一等。
  所以他才下定決心,這次科舉,無論如何也要取得好成績,清揚居士的身份,也是時候公佈於眾了。
  倘若一個小小的舉人,不能在京城擁有一席之地,那麼清揚居士卻可以,古人總是重視文人,有了清揚居士的名頭,達官貴人或許依然不會將他一介書生放在眼裡,但絕對會尊重他,給予他應有的禮儀。
  至於主考官的想法,黎耀楠知道了也會敬謝不敏。
  他雖然需要栽培,卻不需要站隊,彼此混個交情可以,若想憑借主考之名,把他拉到哪條船上,門口沒有,這裡面的彎彎道道,黎耀楠門兒清得很。
  三天科舉轉瞬即逝,這一次成績出來,原先數千名學子,又被刷下去幾百。
  門口哭喊聲一片,哪怕再一次看見這種場景,黎耀楠還是感覺很不適應。
  黎氏族人這一次除了他之外,一共過了三人。
  黎有孝覺得很高興,他又前進了十二名,這一次排名在第四十一位。
  黎耀楠心情也不錯,雖然比預想中的差了一點,不過第五名的成績,也還算是過得去,最終的結果,還是要看院試發揮的如何。
  考中的學子互相道喜,落榜的學子黯然傷神。
  黎耀宗這次也中了,名次越發後退,縣試考了十六名,府試後退到四十八,想必這些日子的心情,讓他多少也受了些影響。
  黎耀楠表示,他完全沒有幸災樂禍,黎家人只會是他生命中的過客,還不值得讓他記在心裡。
  倒是張宕遠另他頗為意外,張宕遠這一次居然考了第二名,確實有些真才實學。
  黎耀宗兩眼通紅,嘴上叨念著不可能,自己才考四十八,為什麼那個賤人竟然得了第五名,以往黎耀楠不是從未中過嗎,看見黎耀楠意氣風發的臉,黎耀宗心如油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意,衝上前便質問道:「你是不是作弊?」
  黎耀楠勾了勾唇角,本以為黎耀宗學聰明了,原來還是高看了他,反問道:「你說呢?」
  府衙門口,黎耀宗憤怒的咆哮:「你作弊,你一定是作弊。」他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一直以來,黎耀楠都被他踩在腳底下,前幾日哪怕吃了虧,但他依然很驕傲,學問是他能夠蔑視黎耀楠最大的本錢,但如今卻化為泡影,這讓他情何以堪。
  黎耀楠淡淡一笑,並不發火,只悠悠然地說道:「看來,這位兄弟信不過咱們主考官,如此,還請回家去罷,沒的在這亂吼亂叫,污了人家的清明,小弟一屆白身倒不怕,只唯恐擾了主考大人的一世賢名。」
  黎耀楠有些想不明白,黎家人怎就學不乖呢,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竟然膽敢如此大呼小叫。
  他不會主動找人麻煩,但也不會放過找他麻煩的人。
  黎耀宗心裡一驚,立馬反映過來,剛才他也是被氣憤沖昏了頭腦,見府衙裡有人出來,急忙說道:「我沒那個意思,你別信口胡言,我只是有些好奇,族兄幾次科舉未中,今次怎會名列前茅,莫不是有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這位族弟說差了,學生自然是用心苦讀,落榜兩次,與我而言卻是經驗,學生並沒有覺得如何見不得人,我相信各位落榜學子,回家後用心苦讀,他日定也會跟我一樣,一次的失敗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不能沒了信心,我自信此次一定能夠高中。」黎耀楠說得豪情萬丈,極為煽動人心。
  「好!」當即就有人喝彩了一聲。
  「說得好!」緊接著又有人鼓掌起來,沒考中的學子們,這會兒也整理了表情,不再失魂落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盞明燈。
  黎耀楠說的這些道理,他們不是不明白,心裡同樣打算下次再考,只是若沒有人從旁鼓勵,想法歸想法,心裡始終底氣不足,哪有聽見這一番慷概言辭激動人心,也讓他們更快地重拾信心。
  黎耀楠又一次踩著黎耀宗的肩膀往上爬了,再一次在眾位學子中揚名,並且還是旁人勵志的榜樣。
  門口那位大人,看見之後笑了笑,轉身又回到府衙當中。
  這一次,黎耀楠真正在學子中立住了腳跟。
  接下來,就是院試了!
  第044章
  歷經三天三夜的煎熬,黎耀楠踏出考場,看著外面天空灼熱的太陽,深深吐了口氣,總算是考完了!身心都感覺放鬆下來,若不是放榜第二天有謝師宴,他現在就想打道回府,從沒如此迫切的想家,想兒子,想夫郎,大半個月不見,也不知兒子長大了沒有。
  拖著疲憊的身體,黎耀楠回到客棧狠狠睡了一覺,一直到放榜那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只恨不得能長雙翅膀飛回去。
  這一天又是吃飯的時候,黎耀楠剛點了幾個小菜,黎耀宗就從門外走進來。
  黎耀楠眉頭一皺,實在不喜歡看見他,倒不是怕了黎耀宗,而是覺得厭煩。
  有些人偏偏記吃不記打,一看見黎耀楠,黎耀宗就嘲諷起來:「喲!這麼沒精打采,該不是沒考好吧,某些人當初可是放下大話,我看你如何見人。」
  黎耀楠懶得理他,覺得這人膩煩人,簡直就像飯後的蒼蠅。
  黎耀楠這廂不理他,有人卻看不過眼了,近段時間,黎耀楠在江南才子當中,唰了不少名望,一位跟他相交言淺的書生出來辯駁,斥責道:「這位兄台也是讀書人,說話怎如此咄咄逼人,聽說你們還是兄弟,如此習性,簡直是為讀書人的恥辱,你可對得起老師的一番教導。」
  黎耀宗氣急,他發現自己一看見黎耀楠就有些沉不住氣,明明他才是家中驕子,明明他才是被人吹捧的那個,憑什麼被這小畜生壓在頭上,他覺得黎耀楠還真是他的剋星。
  黎耀楠微微一笑,並不理會黎耀宗,只對那位書生說道:「這位兄台,小弟這兒還有位,是否拚個桌?」
  「好!」書生也不矯情,說著就坐了過去。
  黎耀楠在學子當中名聲很好,自強不息,奮發努力,是為落榜舉子的楷模。
  當然,也不是人人都喜歡他,少部分人心思陰暗,只巴不得黎耀宗說的話能成為事實,黎耀楠若是落榜,那天他放下的大話,便是自打嘴巴,名聲肯定也會一落千丈。
  不過無論如何,想歸想,直到放榜那天,黎耀楠高中第三,瞬間打破不少人的希望,嫉恨,傾羨皆有之,總得來說,黎耀楠真正成為了一名江南才子,名聲也更上一層樓。
  黎耀楠對這個成績還算滿意,總算有臉回去見夫郎。
  黎有孝這次也過了,除了他之外,還有一位族兄也成功考中秀才。
  當晚眾人便相邀飲酒,約好不醉不歸。
  次日衙門裡準備謝師宴,考中秀才的人均要前往,算算時間,正好七月二十四日。
  黎耀楠的心早就飛回揚州去了。
  謝師宴是在傍晚舉行,一晚上沒看見黎耀宗,黎耀楠差點有些不適應,問過之後才知道,黎耀宗這次竟然沒考中,黎耀楠心情難得愉悅起來,難怪那傢伙沒有出來蹦達,只希望這次他能消停久一點。
  然而,黎耀宗是消停了,有人看黎耀楠卻不順眼,怪只怪黎耀楠名聲崛起的太快,掩蓋了不少人的風頭。
  經過多方打探,本次主考官對黎耀楠彷彿另眼相看,這讓他們怎能不嫉恨,得到主考官的認同,就可以得到稟生的名額,相當於得到舉人的領路牌,憑借主考官的推薦信,可以前往官學唸書。
  進入官學,交往的不僅是官家子弟,還有真正有學問的人,與仕途的幫助也會很大。
  當場,就人開始發難:「耀楠兄看起來心神不定,可是有什麼心事?」
  明明關切的話語,聲音響亮得在場眾人全部聽見。
  作為本次童試的主考官,楊大人皺起了眉頭,學子在謝師宴上心神不定,很明顯是對主考官的不尊重,哪怕他看中黎耀楠,但這樣的行為,也會讓他在心裡對黎耀楠的印象打個折扣。
  畢竟,考中的學子那麼多,他也不是非黎耀楠不可,只是見他頗有幾分才幹,才想拉攏一二。
  黎耀楠倒也不矯情,大大方方的承認,急忙跟楊大人賠禮道歉,這時候無論他說什麼都是狡辯,還不如坦誠自己的錯誤,反而讓人覺得光明磊落。
  「是學生的不是,還請大人見諒。」黎耀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頓了頓,略顯羞澀地說道:「學生趕考前,家中剛生了兒子,心中有些掛念,是以......」
  當即就有人笑了起來:「原來耀楠兄是掛念家中嬌妻幼子。」
  「噗哧!」也有人跟著打趣,笑著說道:「耀楠兄這樣可要不得,好男兒當志在四方。」
  「哈哈,難得看見耀楠兄一副臉紅的模樣,改日定要拜見嫂夫人,看看究竟是誰那麼大本事,竟把咱們能言善辯的黎大官人都給拿下。」
  黎耀楠但笑不語,並不接話。
  楊大人的神色緩和過來,心中雖還是有小小芥蒂,但也覺得情有可原。
  莊英彥不贊同道:「耀楠兄想茬了,咱們用心苦讀,為的便是出人頭地,又豈能兒女情長。」
  楊大人神色一凝,莊英彥說得是事實,太過兒女情長,換句話來說,就是優柔寡斷,這可不是個做官的好料子。
  黎耀楠也不跟他辯駁,只坦誠道:「小弟初為人父,難免心中歡喜,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連小家都顧不到,又談何大家,談何社稷。」
  莊英彥被他的話給堵住了,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總不能反駁,黎耀楠的說法是錯的,這樣他又置家與何地,連家都不顧的人,又怎會孝敬父母,那他豈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之人。
  有人鼓掌起來,大叫了一聲:「好,這話說得好!」
  其餘人緊接著也紛紛稱讚。
  黎耀楠極為謙遜地回禮:「兄台秒贊。」
  謝師宴舉行得很順利,楊大人過後並沒有找黎耀楠講話,看著黎耀楠的目光,透著幾分惋惜,還有幾分糾結,以及幾分思量,估計是想考慮一段時間再說,反正一般童試過後,考生也沒那麼快回去,很顯然莊英彥的話,還是給楊大人留下了不少印象,覺得黎耀楠太過兒女情長,這一點若是能改了,說不得將來會是一個人才,有恩與他總沒錯。
  楊大人主意打得很好,想先晾個黎耀楠幾天,然後再招他來問話,只要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該如何選擇,不過,黎耀楠若是一個蠢的,那也無需可惜,天下才子那麼多,江南更是人才輩出,想要成為他門生的學子多的是,又何苦巴著一個不放,若不是見黎耀楠紅口白牙,確實有幾分伶俐,他也不會花這份心思。
  當然,最重要的是,黎耀楠無甚背景,越是雪中送炭,將來得到的收穫才會越大,最好能把這個人徹底掌握在手心,在楊大人的觀念中,黎耀楠就是一個空有學問,卻沒有什麼後台的窮酸書生,他若拋下橄欖枝,黎耀楠還不興高采烈,趕緊上前來拜謝?
  楊大人這種想法,其實並沒有錯,早在幾天前,黎耀楠的身份背景,便在黎耀宗的爆料中,被人打探得清清楚楚,黎耀楠過繼以後,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在旁人的眼中看來,他便是一個孤家寡人,可憐得很,可以稱得上是困境重重,畢竟獨木難支,黎耀楠身邊無人幫襯,若沒有主考官的提拔,就憑他那樣的身份,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出頭之日。
  當官的人,哪個沒有幾分私心,人脈總是不嫌多。
  楊大人壓根沒想過,黎耀楠會接著考鄉試,更加沒有想過,當他派人去客棧時,夥計竟然回答,黎耀楠早在謝師宴過後,次日一早便搭船回了揚州。
  楊大人當時就氣得狠了,既然黎耀楠不識抬舉,自會有識抬舉的人,莊英彥也因此入了他的眼,覺得這小伙子雖然心思多了點,其實也無甚大錯,官場上要的就是這種人。
  經過楊大人提拔,莊英彥等三人,得到稟生的名額,和一封官學的舉薦信。
  至於童試的頭名秀才,楊大人倒是想收攬旗下,問題是,人家要參加鄉試,並且還拜有名師,他也只能作罷。
  另外還有幾位秀才學問也還不錯,奈何人家身份背景強硬,家中老子比他官大,收攬不行只能以拉攏為手段,黎耀楠卻是早被他忘在了角落裡,畢竟,黎耀楠童試成績雖然還行,但也稱不上出彩,江南最不缺的就是才子,這還只是蘇州考場,鄉試要在省會舉行,楊大人壓根就沒想到,再次見到黎耀楠時,身份已經是天差地別。
  楊大人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如此,謝師宴當天,他便應該對黎耀楠進行拉攏。
  當然,對於這一些,咱們當事人絲毫不知,黎耀楠現在坐如針氈,越是靠近揚州,他的心情越是激動,明明沒有分別多久,他覺得似乎過了很長時間。
  下了船,叫了輛馬車,直奔黎宅。
  看見一如往昔的黎宅大門,忽然產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心中所有的思念彷彿都傾瀉而出,心裡漲漲的,酸酸的,再也平靜不下來。
  「主子回來啦。」門口的下人看見他,立馬大喊大叫,飛快地跑進去報信。
  黎耀楠失笑,剛才的那一點子情緒,轉瞬化作為歡喜,終於到家了。
  第045章
  且說林以軒這邊,聽見下人來報,說是黎耀楠回來了,立馬手忙腳亂,兒子暫時都顧不上了,衝著丫鬟大喊:「快點給我備水沐浴。」
  劉嬤嬤不甚贊同,蹙眉道:「你如今還在坐月子,怎能胡來。」
  林以軒哪裡聽得進去,心思全在黎耀楠身上,催促著身邊的丫鬟:「快去備水,還愣著幹嘛!」轉頭又對劉嬤嬤說道:「早幾天晚幾天沒差別,現在大熱天的,洗個澡,哪就能壞了身子。」
  並且,黎耀楠不在還好說,將就一下也就過去了,如今夫君回來,他身上臭的,就連他自己都嫌棄,可不能讓夫君看見。
  隨後,又一個下人前來稟報:「姑爺走到二門口了。」
  林以軒催促得更急,一屋子人都忙亂起來。
  劉嬤嬤無奈,只能依著他,自從姑爺走後,她就看出來了,這位嬌嬌弱弱的九公子,是個心狠手辣的人,行事從來固執己見,他決定的事情,不容旁人有任何質疑。
  周嬤嬤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雖然她對周嬤嬤也很看不上眼,但那樣的處罰,到底有些重了,不是沒想過勸勸公子,行事留幾分餘地,畢竟周嬤嬤是林母的陪嫁丫鬟,怎麼說也有幾分體面,處罰得太過嚴厲,絲毫不念舊情,只怕會有人說閒話,與夫人和公子的名聲都有礙。
  只是,看見公子冷冽的眼神,劉嬤嬤不知為何,勸解話語憋在了喉嚨裡頭,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跟姑爺在家時相比,公子簡直就像變了個人,陌生的令人不敢置信,若不是見春纖等人習以為常,她還當真會以為,公子被誰掉包了。
  林以軒生了孩子十天後,不需要時時臥床了,身體稍微養回來一些,當即就迫不及待,開始處理周嬤嬤,不僅給林母去了信,還跟林華叮囑了一聲,讓他告訴哥哥,周嬤嬤一家留不得,最好賣得遠遠的,務必要斬草除根,將周家徹底從林母心中連根拔起。
  從前林以軒就想收拾那幾個奴才,但由於他要備嫁,時間又緊迫,後來更是跟著哥哥來了揚州,清理母親身邊的人,也只能暫時擱下,這次周嬤嬤自己撞在他手上,林以軒又焉能放過這個機會,不處理了還幹嘛。
  反正他是容不得母親身邊還有任何文昌伯府的下人,其餘的,就等他去了京城再說。
  文昌伯府,也就是林母的娘家,林母娘親去得早,膝下只有兩個女兒,所以林母才會沒有娘家人照應,要不然景陽侯府又豈敢那樣算計自己和哥哥。
  不一會兒,丫鬟們就備好水了。
  黎耀楠興匆匆地回到家,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吃了一個閉門羹。
  聽下人解釋清楚原因,立時有些哭笑不得,他的小夫郎啊,怎麼還跟小孩子一樣。
  無語中,黎耀楠讓人抱來兒子,坐在正廳中等待。
  小旭兒一天一個樣,這才二十幾天不見,黎耀楠發現,兒子彷彿長大了很多,就連揮舞的小爪子,都比從前有勁兒。
  林以軒從房裡一出來,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副父子溫馨的場景,臉頰微微一紅,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見黎耀楠的目光看過來,笑了笑道:「你,久等了。」
  「不久。」黎耀楠戲謔地看著他:「夫郎梳洗要等得,這是為夫的榮幸。」
  只一句話,霎時消融了他們久未見面的那份生硬。
  林以軒斜他一眼,清亮的眼眸中,不自覺地帶了一絲媚意:「知道就好。」
  黎耀楠彎起唇角,心中頗為詫異,他家小夫郎的脾氣見漲,拍拍身邊的位置,讓林以軒坐在自己身旁,仔細端詳著眼前的人:「我想你了。」
  林以軒羞得耳朵都紅了,這人,真是的,怎麼沒個正經。
  黎耀楠低低笑了,愛極了他家小夫郎害羞的模樣。
  林以軒一挑眉,很快反映過來,笑得春光明媚:「我也想你。」
  黎耀楠調笑道:「哪想了?」
  「全身上下都想,做夢也在想。」
  黎耀楠哈哈大笑,他家小夫郎被教壞了,臉皮也變厚了。
  林以軒抿了抿唇,也笑了起來,眼前不禁浮現出,黎耀楠離開的時候,那一個輕輕的淺吻。
  兩人之間氣氛正濃,聞著林以軒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味,黎耀楠心裡一陣滿足,有兒子和夫郎在身邊,他才感覺自己是圓滿的,看著自家夫郎柔和溫順的臉,以及那張紅潤的嘴唇,黎耀楠驀然想起自己離開時的打算。
  林以軒的那張嘴唇,其實很甜,嘗起來一點也不難受,淡淡的,涼涼的,反而舒服得很。
  發現黎耀楠專注的目光,林以軒眉目下垂,露出姣美的側臉,他很清楚一個男人,那樣的眼神代表什麼含義,心中有些羞澀,更多卻是欣喜,他知道,自己走進了夫君心裡。
  空氣中的味道變得曖昧,然而,很可惜的是,這裡有一個超級電燈泡,還是讓人打不得,碰不得,就連說都說不得的那種。
  小旭兒也不知是不舒服,還是怎樣,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黎耀楠雙手僵住了,抱著兒子手足無措,說實話,小旭兒生了這麼久,他還真不知該如何哄他。
  林以軒淺淺一笑,從黎耀楠手中接過兒子,熟練的抱了起來,聞著爹親身上的味道,小傢伙打了幾個嗝,乾嚎了幾聲,又笑了。
  黎耀楠蹙眉,所以說,他覺得小孩子是一種麻煩的生物,不過如果小孩是自己的,他勉強還是可以忍受。
  「旭兒餓了,還是早上吃過東西,我去叫奶娘來。」林以軒說著,就往門外走去,丫鬟們在他來了以後,早就很識趣地把空間留給了夫夫兩人。
  黎耀楠叫住了他:「還是我去吧。」林以軒到底還在坐月子,他對這些雖然懂得不多,但基本常識還是有的。
  林以軒也沒反駁,抱著小旭兒回到屋裡,戳了戳小旭兒了鼻子,低低道:「你這個壞傢伙,打擾了爹親的好事,你知不知道。」難得黎耀楠那樣主動,機會白白放過,真可惜,不過來日方長。
  林以軒心裡打定主意,等他身體徹底養好後,一定要把黎耀楠給勾到手,這樣的好男人,堅決不能放過。
  沒多久,黎耀楠就叫著奶娘回來了。
  奶娘抱著孩子去了裡間,黎耀楠則隨林以軒去了臥房。
  夫夫兩都說著彼此的事情,黎耀楠告訴夫郎,自己在揚州交到幾位好友。
  林以軒則告訴黎耀楠,小旭兒每天的變化,還有兩日後的滿月宴。
  黎耀楠略為不贊同:「你還沒出月子,怎能操心這些事情。」
  林以軒抿嘴一笑:「不過是張張嘴皮子,都是下人去辦,無礙的,我會注意身體。」
  黎耀楠點點頭,這才作罷,夫夫兩商議起滿月宴的細節,黎耀楠打算在兒子滿月當天,宣佈自己是清揚居士的事,先跟自家人打個底,等到中舉以後,在對外公開。
  林以軒心念一轉,立馬明白夫君的想法,黎耀楠恐怕是想在去京城前,為自己打下名聲,有了清揚居士的名頭,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舉人,旁人也會高看一眼,免得自己被人看低。
  「謝謝!」林以軒的聲音很輕,輕得微不可聞。
  黎耀楠側過耳朵:「嗯?你說什麼?」
  「沒有。」林以軒搖了搖頭,他想夫君一定不會喜歡自己那樣客氣,轉而問道:「我想讓人先去京城收拾宅子,還有城外幾家莊子,我也想弄成那個什麼......嗯,大棚蔬菜,你看成嗎?」
  「你拿主意就好,以後夫君會養你,別盡鑽在錢眼兒裡。」黎耀楠不在意地說道。
  林以軒怒了,嗔他一眼:「咱們養兒子不要錢啊!」
  黎耀楠摸摸鼻子,很明智的決定,這些問題最好不要跟他爭辯,愛做什麼就由他家小夫郎去吧,只要高興就好。
  兩人說了一陣話,臨到吃飯的時候,黎耀楠才很懊惱地想起,自己還沒告訴夫郎,今次科舉的成績。
  黎耀楠很得瑟的說道:「你家夫君是秀才了,蘇州童試第三。」
  「真的嗎?太好了。」林以軒一臉驚喜,堅決不會告訴黎耀楠,其實自己早已經知道,心中也很懊惱,剛才怎就忘了問他,被看出來可不好。
  黎耀楠尾巴翹起,自覺得很得意:「那是當然,也不看看你家夫君是誰,你就安心等著當誥命吧。」
  「嗯!」林以軒重重地點頭:「我相信你。」
  黎耀楠只覺得身心舒暢,瞧他家夫郎就是好,說話都那麼好聽,那種被信任的感覺,讓他更加覺得自己的形象高大起來。
  兩人是在臥房用飯的,林以軒坐月子不能出房門,黎耀楠也就陪著他了。
  用過飯之後,林以軒讓人前去張府報喜。
  眼見時間還早,夫夫兩又說了一會兒話,黎耀楠便去了書房,他雖然心裡得瑟,倒也不會真的得意忘形,再過一個月就要鄉試,他只恨不得把時間分開來用。
  這一次科舉他是志在必得的,哪怕就是為了少遭一份罪,想想那九天九夜,他也要一次通過!
  第046章
  次日,小旭兒滿月該準備的宴席,就已經弄得差不多。
  下午的時候,黎氏老族那邊來人了,由黎敬祥打頭,四叔公,三堂叔等人都到了,總共來了十八人,算是給足了黎耀楠面子。
  由於林以軒在坐月子,家中沒有內眷招呼,黎耀楠思考了一會兒,給張家發了帖子,請來張家表嫂,由她幫忙招呼女眷,男賓自然是他親自上陣,場面倒也熱熱鬧鬧。
  當晚,黎氏族人就被安排在客房。
  黎耀楠萬分慶幸,自家宅院還算大,住個十幾二十個客人沒問題,只是再多的話,恐怕就要招待不周了。
  七月二十八當天,小小的黎宅賓客滿堂,作為今天的主角,小旭兒穿了一件大紅裹兜,腦袋上毛都還沒長齊,就被奶娘抱出來擺顯。
  小旭兒長得確實很可愛,一點也看不出早產,林以軒把兒子養得白白胖胖,現在最喜歡做的事情,除了笑之外,還有吐泡泡,怎麼看,怎麼惹人喜愛,小小的笑臉為他賺了不少分,逢人就笑,這孩子該有多可人啊,看得一桿人等欽羨不已,只誇黎耀楠好福氣。
  黎耀楠對此照單全收,笑得快要合不攏嘴,他也覺得自家兒子好的不得了。
  林以軒式出月子,這是他生了孩子之後首次亮相登場,自是慎之又慎,當他從內院裡出來,只差點沒閃瞎黎耀楠的眼睛,林以軒從未穿過如此艷色的衣裳,印襯得他的臉頰,似乎更顯得絢麗動人。
  林以軒今日為表喜慶,穿了一件大紅色廣袖儒衫,內裡繡著精製的金色暗紋,領口、袖口均有黑色滾邊,看起來別有一番尊貴。
  黎耀楠輕笑了一聲,被自家夫郎的一身裝扮驚艷到了。
  林以軒含笑而立,好一個偏偏貴公子,這才是侯府公子的氣派吧。
  賓客們漸漸到齊,元墨先生也隨著茶樓掌櫃來給東家賀壽。
  旁人或許不認得掌櫃是誰,不認得在座賓客的大多數人。
  但元墨先生,近日裡那可是大名鼎鼎,就連沒見過他的人,也聽說過他的大名。
  上古演義確實是一本好書,如今火得不得了,帶動的不僅是有間茶樓的生意,還有元墨先生的名氣,以及上古演義的作者清揚居士,只遺憾,至今為止,從未有人見過他一面。
  賓客們對元墨先生的到來紛紛表示驚異,聽說,元墨先生從不出堂,今日又怎會來了黎宅?
  黎耀楠負手含笑,眉宇間神采飛揚,那種狂放的感覺,放在他身上並不適應,卻又讓人覺得本該如此。
  元墨先生衣袍擺動,抬步向他走來,態度恭謙有禮:「見過主子!」
  黎耀楠點點頭,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先生請入座?」
  元墨先生道了聲喜,隨即便按照黎耀楠的指示,緩緩步入席位。
  場中賓客驚疑不定,心中各自猜測起來。
  張三表哥竄到黎耀楠身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目光中滿是探尋,笑著問道:「好小子,還不趕緊給哥解釋?」
  黎耀楠瞥他一眼,扔下一句氣死人的話:「自己猜。」
  「喂,你可不能這樣,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認識元墨先生?」張啟賢急急地問道,心裡癢的不行。
  黎耀楠淡定得很,給了他一個廢話的眼神,涼涼地說道:「你不是看見嗎?」
  張啟賢語結,他問錯了還不行嗎?急忙道:「你是不是認識清揚居士。」
  黎耀楠笑了笑,並不否認。
  張啟賢四下瞅了一眼,見自家長輩坐得遠,這才悄聲問道:「下一卷什麼時候出來?」
  黎耀楠似笑非笑注視著他,笑著問:「你不怕被二表舅發現?」
  張啟賢毫不在意地擺擺手:「不讓他知道就成了。」
  黎耀楠咬字清晰,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記得九月份就要鄉試。」張家表哥當同他一起參考。
  張啟賢一挑眉:「你還信不過我嗎?」
  黎耀楠鼻子一哼,越是和這位三表哥相處,他就越是覺得,三表哥簡直就是張府的另類,張家書香世家,怎就教出這樣一個奸猾的東西,不過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成為朋友。
  這一邊,張啟賢磨著黎耀楠,管他要上古演義的下一卷。
  那一頭,元墨先生早就把自家主子賣了個底朝天。
  就連張家舅爺都不敢置信,上古演義竟是自家侄孫所著,試探了元墨先生好幾遍,直到確認無誤,整個人還雲裡霧裡,呆愣了半響,緊接著又是一陣狂喜,這個侄孫好啊,隨了他張家,將來肯定大有出息。
  林以軒見自家夫君被張三郎纏的厲害,急忙過去解圍:「三表哥,剛才二舅父正尋你呢?」
  張啟賢一驚,他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老子的教訓,他其實寧願老子打他一頓,也不想聽那些張篇大論,急忙告辭了一聲:「我一會兒在來找你。」趕忙就腳底抹油溜了。
  黎耀楠心中好笑,二表舅在官學教書,最喜歡的就是教訓人,三表哥如此叛逆,二表舅恐怕也有不少功勞。第一次見到三表哥,他怎麼也沒想到,溫文儒雅的大才子,私底下竟然是這樣一副性子。
  黎耀楠笑看著自家夫郎:「你騙他?」
  林以軒理直氣壯地點點頭:「反正三表哥也不敢找二舅父理論。」
  黎耀楠失笑,他家夫郎簡直是太可愛了。
  有了元墨先生這個插曲,滿月宴的氣氛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點。
  元墨先生當場就講了一節小段,恰恰是在茶樓裡還未公開過的,更加確定了黎耀楠是清揚居士這一事實。
  張三表哥氣得牙癢癢,又被小表弟給糊弄了,正想著怎麼報回去,就見他老子把小表弟給叫走了,張啟賢心裡瞬間變得平衡。
  黎耀楠這會兒其實苦不堪言,二表舅尋不到兒子,自然就把目光盯在了他身上,訓斥了已經有一刻鐘,見外面實在忙不過來,這才暫時放過他,嚴肅道:「著書終究不是正道,科舉才是立足的根本,你可不能因小失大。」
  黎耀楠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應好,發誓保證,考完鄉試前,絕對不會為此分心。
  二表舅滿意地輕撫鬍鬚:「孺子可教也。」然後才對黎耀楠進行誇讚:「書寫得不錯,也別放棄,若能成為傳世大著,與你仕途也有益處。」
  黎耀楠躬身道謝,偷偷抹了把汗,幸好外面還有賓客需要招待,要不然他怕自己熬不住,據說二表舅最厲害的一次,連續叨念了三表哥整整半個月,除了吃飯睡覺,連口氣都不歇,這也是三表哥為何會畏他如虎的原因了。
  只是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緊接著,又是舅爺傳喚,黎耀楠撫額,感覺實在有些頭痛,不過這些麻煩也在意料之中,只能乖乖的前去聽話。
  舅爺倒是沒有多說什麼,只鼓勵了他幾句,然後就問下一卷。
  黎耀楠想了想,心中有些明白了,舅爺到底已經致仕,在家養花弄草也無聊,看書打發時間也好。急忙笑著說道:「因為要考科舉,侄孫並沒有多少存稿,舅爺若是想要,改日侄孫就給你送去。」
  張大舅爺點點頭,揮手打發他先去忙。
  黎氏族人那邊鬧開了鍋,族中將要出一位名士,這讓他們怎能不驚喜,不激動。
  看過上古演義的人,更是圍著黎耀楠轉,年輕一輩的小子問東問西,目光都很好奇。
  黎耀楠一一作答,面對淳樸的鄉下人,他沒辦法像對張三一樣耍心眼。
  所以說,張三還是倒霉呀,明明好好的一個人,咋就誤交損友呢。
  黎敬祥今日很高興,忍不住多喝了幾杯,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黎氏一族能在他手中崛起,看見黎耀楠有出息,他心裡高興啊!哪怕這小子如今還沒中舉,但莫名的,黎敬祥就是覺得,黎耀楠會出人頭地。單憑上古演義這本書,就能把黎耀楠拉到文人圈子裡,黎氏一族也將獲得不少名望,將來若是再有什麼大著......
  黎敬祥急忙讓自己打住,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怕自己太激動,當著眼前那麼多人,失態了面上不好看。
  勉勵了黎耀楠一番,黎敬祥當即便嚴厲地囑咐族人,堅決不能透漏黎耀楠的任何信息給黎府,那一家字,太不安份,聽說老夫人和馬玉蓮,正尋思著怎樣為宗兒報仇,萬不能讓她們打攪了黎宅的安寧。
  黎耀楠心中滿意,黎敬祥此舉算是幫他解決了一樁大麻煩,任何勉勵都沒有實惠重要,黎府那一家子人,他實在不耐煩應付。
  跟大家都寒暄了以後,黎耀楠當場宣佈,請大家暫時保密,別把清揚居士的消息流傳出去,待到他考中舉人再說。
  在場眾人一聽,心中瞬間明瞭,自然點頭應好。
  這一天一直忙到了子時,賓客才漸漸散去,夫夫兩回到臥房,早已經累了趴下。
  第047章
  這一覺兩人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黎耀楠是被一陣嬰兒的哭啼聲給吵醒的,眉頭不經意地皺了皺,睜開睡眼惺忪地眼睛,扭頭便看見自家小崽子哭得撕心裂肺,黎耀楠默了,看在他是自己兒子的份上,忍了。
  「你醒來了?」林以軒一邊哄著孩子,一邊關切地看著他:「吵到你了嗎?」
  黎耀楠搖搖頭,怎麼可能沒吵到,不過見自家小夫郎那麼幸苦,哭的又是自己兒子,他這大男人哪好意思抱怨。
  林以軒抱著兒子在屋裡來回走動,不停搖晃著臂彎哄著他,小旭兒打了幾個嗝,感覺到屋內涼涼的空氣,這才漸漸止住哭聲,然後又呼呼大睡。
  黎耀楠無語,這小崽子,簡直就是個小混蛋,把父母吵醒之後,自己卻睡得香甜。
  林以軒愛憐地看著兒子,小心將旭兒放在床上,眉宇間透著幾許憂慮。
  「你怎麼了?」黎耀楠很敏感發現自家夫郎的異樣,看了眼睡得香甜的小崽子,心裡不禁猜測道:「旭兒怎麼了?」
  林以軒摸著兒子紅紅的臉蛋,唇邊掛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小旭兒很乖,你別擔心。」
  黎耀楠心中不滿,把林以軒拉在自己腿上坐著,緊緊環住他的腰,輕聲道:「對夫君還有什麼不能說?」
  林以軒面頰微紅,倒也沒有矯情,順勢靠在了黎耀楠懷裡,歎了口氣道:「九月就要科舉,我不想你分心,這些事情我辦得來。」
  黎耀楠點了一下他的鼻子:「你呀,咱們是夫妻,有什麼可隱瞞的,告訴我大家也好商議,縱然不能解決,也比你一個人憋在心裡好,瞧你這眉頭皺的,小心老得快。」
  林以軒瞪他一眼,這人,怎麼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黎耀楠也不等他說話,接著又呵呵笑道:「不過你放心,變成老頭子你也是我兒子他爹。」
  林以軒細長的手指一動,眸中閃過一道異彩,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緊鎖的眉頭雖然已經舒展開來,眉毛卻又豎起來了。
  眼見自家夫郎要炸毛,黎耀楠「哎喲!」了一聲連忙討饒,心裡有些小小得意,看吧,他家小夫郎多好哄,只一個激將法就變得又活潑又生動,他果然還是喜歡他家小夫郎充滿活力的樣子。
  林以軒又哪敢真用力,見黎耀楠故作姿態,心中未免好笑,心知他是哄自己開心,靜靜靠在黎耀楠懷裡,緩緩說道:「家中快沒冰了,去年咱們剛搬來,過年的時候存得少,夏日裡難免不夠用,我已經差人去買了,只是近日還沒信,揚州今年特別熱,就連冰都有價無市,恐怕還要再等等,我自己倒是沒什麼,我只擔心孩子,今兒一大早就熱得睡不著,奶娘也是沒辦法,才抱過來的。」
  黎耀楠忍不住懊惱,他是多大意啊,才沒注意到這些細節,仔細回想,他從蘇州一到家,似乎就置身於涼爽之中,臥房、書房均放了冰盆,他就說呢,小旭兒今早怎會哭,想必是昨晚他們太忙,忘了把孩子抱過來,才讓小旭兒熱到了。
  「這事你交給我。」黎耀楠神色認真的說道,心裡卻在思索,隱約中他記得硝石似乎能產冰,雖然具體過程還需進行摸索,但這法子是從唐朝末年開始流傳,他覺得應當不會太難。
  「好啊!」林以軒抿嘴淺笑,不管心裡怎樣想,面上仍然是一派笑意盈盈,清亮的眼眸中滿是依賴。
  黎耀楠覺得很滿意,自家小夫郎乖乖的,弄得他心都軟了,很顯然,黎耀楠早就忘了,自家小夫郎剛才凶悍的時候。
  沒過多久,下人前來稟告,黎氏族長來了,正在花廳裡候著。
  黎耀楠汗顏了一把,他還沒有梳洗呢,趕忙讓人打了水來,隨意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屋子,只留下林以軒捂嘴偷笑。
  黎耀楠走到正廳,黎敬祥已經等候多時,他這次是來告別的,小旭兒滿月宴已過,他也是時候回去了,族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黎耀楠對此表示理解,畢竟族中又出了兩個秀才,這是可喜可賀之事,當即也沒挽留,只吩咐下人把備好的禮物送上。
  黎敬祥客氣了一番,最終還是收了下來,心中對黎耀楠愈發滿意,打定主意,要將他和黎府隔離,畢竟人家是親父子,若是什麼時候關係緩和了,那豈不是白白讓人撿便宜?
  在黎耀楠不知道的時候,黎敬祥又為他免去一樁大麻煩。
  黎敬祥走後,時間差不多中午,吃過飯,黎耀楠就差人買了硝石,這個世界跟中國古代不一樣,對硝石的管理並沒有那麼嚴格,只不過硝石的產量少,所以賣的地方才會少,但是這些對於揚州來說,卻不成任何問題,揚州是大晉朝內數一數二的繁華之地,只要有錢,什麼東西買不到,更何況還只是一些不值錢的石頭。
  下午的時候,王小虎就運著兩車硝石回來了,黎耀楠很大方的打賞了他十兩銀子。接著就指揮著幾個下人,把硝石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搬進庫裡,一部分搬去書房。
  弄完之後,他又讓人打來幾盆清水,然後便關起房門自己搗鼓起來,林以軒以為他在唸書,也沒讓人擾著他,哄好兒子以後,自己就去了廚房,黎耀楠考完童試回來,不僅瘦了,還黑了不少,雖然看起來更加剛毅,但他還是止不住心疼,猶記得剛嫁給黎耀楠的時候,也是那麼瘦弱,如今雖然長高了一些,但這一年好不容補回來的身體又瘦了下去,他看得心裡難受。
  劉嬤嬤滿心歡喜,姑爺回來了,自家公子就是不一樣,整個人都變得溫暖柔和,多了一絲人情味,還是這樣的公子好。看著他們夫夫和睦,劉嬤嬤那是打心底裡高興,見公子要為姑爺準備補品,立馬上前幫忙,告訴公子一些煲湯的訣竅。
  且說黎耀楠在書房,按照不同的比例,一點點把硝石放入水中,原本還以為製冰會很困難,誰知半個時辰過後,水就開始有了動靜。
  黎耀楠鬆了口氣,證明他的想法沒錯,隱約中,他記得書上彷彿說過,硝石溶於水中會吸收大量的熱,使水降溫到結冰,看來確實如此。
  黎耀楠見水有了動靜,也就不管它了,打算等水結冰之後,再給夫郎一個驚喜。
  只是他沒有想到,竟是夫郎先給自己了一個驚喜。
  看著滿桌子飯菜,黎耀楠心裡暖暖的,牽著林以軒的手,親了親:「大熱天的,不是讓你別弄了嗎?」
  林以軒略顯羞澀,轉瞬又恢復過來,目光中印著他的影子,嗔道:「瞧你都瘦了,昨兒只顧著飲酒,也沒吃多少東西,今日你可要捧捧場。」
  黎耀楠心裡熨帖的很,這幾日他確實胃口不太好,主要是在蘇州那幾天磨的,吃不好,睡不好,至今還沒有緩和過來,沒想到這才幾日,就被他家夫郎發現了。
  「都是你喜歡吃的,嘗嘗看。」林以軒笑著為他夾了一筷子菜,又為他盛了碗湯晾著。
  黎耀楠心情很好,就連胃口似乎都變得好了起來,林以軒的手藝,其實並不是頂尖,但他就是覺得吃著香。
  香油膳糊、肉丁黃瓜醬、醬燜鵪鶉、五彩抄手、金菇掐菜、全是他喜歡的。
  哎!黎耀楠發出滿足的歎息,這會兒他早就不會糾結,自家夫郎是女人還是男人的問題了,只感覺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林以軒淺笑地看著他,見黎耀楠比平日還多吃了兩碗,這才表示滿意。
  黎耀楠吃得很飽,拉著林以軒在院子裡活動了一圈,之後又聊了一陣子,眼見天色黑了下來,黎耀楠笑著讓自家夫郎陪他去一趟書房。
  林以軒起初並不在意,但見黎耀楠神神秘秘,心裡也被弄得有些好奇,黎耀楠書房裡的東西他都知道,哪本書擺在哪裡,他恐怕比夫君還記得清楚。
  林以軒忍住心裡的猜測,乖乖任由他牽著手,眼睛不住地打量著自家夫君,就不知他這會兒是要幹嘛?
  黎耀楠推開書房門,一陣陣涼意瞬間襲了過來,跟外面炎熱的天氣相比,整個人都舒爽起來。
  「咦!」林以軒驚疑地看著房中幾大盆冰,並不是奇怪書房怎會有冰,而是那冰似乎還正冒著涼氣,其中有三盆是冰渣子,另有三盆是冰塊,還有兩盆是冰水。
  「這是......」林以軒眼睛閃閃發亮,腦袋確實轉得快,立馬就明白過來,這一次的驚喜絕對不是假裝,旁邊擺放的一堆硝石,他又怎會不認得。
  黎耀楠得意萬分,挑眉一笑:「怎麼樣?你家夫君厲害吧。」
  「嗯。」林以軒狠狠地點了點頭,興奮地抓住自家夫君:「冰是怎麼弄出來的?」
  黎耀楠也不隱瞞,笑著說道:「硝石按照比例放入水中,大約半響即可結冰。」
  林以軒眼中精光一閃,立馬盤算起來,這樣可以賺到多少錢,需知硝石實在不是值錢的玩意兒。
  黎耀楠不樂意了,自家夫郎又開始走神,捏捏他的臉蛋:「想什麼呢?」
  林以軒自然不會告訴他,免得夫君又說自己鑽在錢眼裡,笑瞇瞇地說道:「在想夫君好能幹。」
  黎耀楠笑得舒爽,剛才一點芥蒂早就煙消雲散,微微彎起唇角,還沒等他反映過來,嘴巴突然一涼,黎耀楠猛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那張精緻的臉。
  林以軒親了他一下,急忙退又回了去,跑出屋外回眸一笑,脆生生地說道:「這是獎勵。」
  說完,就好像生怕黎耀楠會說些什麼似的,一溜煙跑得沒影,直到走了老遠,回到正房,林以軒的心還怦怦直跳,這一次他算不算佔了夫君的便宜?
  林以軒輕輕笑了,小小地哼了一聲,他覺得與其等夫君慢慢熬,還不如自己主動出擊,夫君沒有拒絕不是嗎?
  
  第048章
  黎耀楠哭笑不得,回味了一下剛才的感覺,心裡其實滿有些遺憾,還沒嘗到味道小夫郎就給跑了!
  黎耀楠決定,回去一定要和小夫郎說道說道,告訴他親吻不是那樣的,心裡這樣想著,黎耀楠也不耽誤,邁步就往正院走去,時間差不多晚上,也是時候歇著了。
  林以軒早就恢復正常,一派溫順靦腆的樣子,見到黎耀楠面不改色,哪還有一絲剛才的俏皮。
  黎耀楠飽含深意地看著他,目光中透著幾許戲謔,還有那麼一絲絲的曖昧。
  林以軒淡定以對,只當沒看見,拋開他那微紅的臉蛋,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黎耀楠低低笑了,心裡越發癢癢,想要逗逗他的小夫郎,逕直把人拉到懷裡,黎耀楠一副教訓的口吻說道:「剛才你做錯了。」
  林以軒一愣,緊緊咬住嘴唇,目光幽怨看著他,夫君剛才不是沒反對嗎?這會兒又是怎麼回事,還沒等他想明白,只見黎耀楠俯下身,輕點了一下他的嘴唇,笑道:「應該這樣才對。」
  黎耀楠試探的伸出舌頭,舔了舔,感覺味道還不錯,立馬深深吻住他的唇。
  林以軒腦袋一片空白,臉頰刷地一下就紅到了耳朵根子,雖然剛才是他主動,但現在的情況反過來,羞死人了好不好。
  黎耀楠很滿意他的反映,吻夠了,這才把他的小夫郎放開。
  兩人梳梳洗洗,一直到睡到床上,林以軒眼神還飄忽不定,羞得滿臉通紅,只能抱著睡夢中的孩子轉移注意力,心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告訴他乘勝追擊,趕緊把他的夫君拿下,一個卻又扭扭捏捏,唉!那多難為情呀!
  糾結中,林以軒迷迷糊糊睡著了。
  黎耀楠注視著他熟睡的臉,淡淡地笑了,他明白小夫郎心裡的想法,覺得差不多也是時候了,他不討厭小夫郎,甚至還很喜歡,看見兒子和夫郎,他的心都快要融化了,那種事情總是開頭難,經過一年時間的自我調節,他認為自己可以接受,只不過......
  黎耀楠眼中閃過一抹狡猾的笑意,小夫郎千方百計勾引他,其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目前科考在即,別的事情並不著急,他決定再等等,正好把小夫郎的身子也養養。
  可憐的小夫郎並不知道,自己又被夫君給捉弄了。
  次日,生活一切如常,黎耀楠繼續關在書房研究功課,林以軒則卯足了勁,吩咐下人買了不少硝石回來,安排了一個大院子,命人嚴格把守,招來幾個心腹,開始了製冰工程。
  黎耀楠由得他去擺弄,他的小夫郎也就這點愛好,只要高興就好。
  溫馨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自從兩人親吻以後,平日裡的互動中,又多了一些親暱,每天早上,黎耀楠會給自家夫郎額頭一個淺吻,高興的時候也會親他一下。
  林以軒從害羞到習慣,再到時不時反擊,偷偷親回來,也不過三天時間而已。
  黎耀楠只在心中感歎,他家小夫郎還真是靈活運用,學啥都快!
  劉嬤嬤在旁看的,那是又欣慰,又難受,光天化日之下,公子與姑爺的感情也太好,雖說這是好事,但......到底有些傷風敗俗!若是讓外人看見還得了
  劉嬤嬤的著急旁人自是不知,就算知道,又有誰理會!
  黎耀楠平時很注意細節,人多的時候絕對不會做出越軌的舉動,只不過劉嬤嬤人老成精,才會看出一些端倪,黎耀楠表示,夫夫兩親密很正常,劉嬤嬤無需大驚小怪,怨只怨她太精明,怪得了誰呢?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狗拿耗子了吧,劉嬤嬤的一片好心付之東流。
  林以軒開心的不得了,整整一個八月份,他足足賺了九千兩銀票,按照黎耀楠的說法,那就是數錢數到手抽筋,簡直爽翻了,揚州果然不愧是繁華富庶之地。
  黎耀楠這邊,又把功課溫習了一遍,著重注意往年鄉試的答卷,他深信現代的題海戰術肯有一定的作用。
  試題中,他覺得不成熟的地方,會向林以軒請教,絲毫沒有不恥下問的自卑感,林以軒學問比他好,他只會感覺到驕傲。
  張啟賢連續十幾天沒來,黎耀楠心中有些奇怪,到了張府一看才發現,這位三表哥正叫苦連天,被他老子關在屋裡做學問,為了九月的鄉試做準備。
  黎耀楠對此絲毫沒有同情心,只嘲諷地對他笑笑,愈發表現得像個乖孩子,跟張家幾位長輩請教不懂的地方。
  二舅父老懷寬慰,連連點頭,別人家的孩子就是好,於是,二舅父瞬間化身為後爹,三表哥又被慘遭□□,直到前去金陵那天,臉色都沒好過。
  黎耀楠也不在意,三表哥人很聰明,腦子也好使,就是心不在學問上,只喜歡詩詞歌賦,總想當一個風流才子,要不然早在幾年前就能得中舉人,又哪會等到現在,二舅父也是恨鐵不成鋼。
  臨近九月,天氣漸漸轉涼,黎耀楠即將趕往金陵,林以軒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開始為他打點行禮。
  黎耀楠心裡暖洋洋的,記得前去蘇州的時候,小夫郎正在坐月子,他只簡簡單單收拾了一番就上路,儘管東西也夠用,但那日子確實不好過,渾身上下難受,吃不好,睡不好,幹什麼都不習慣。
  如今有了小夫郎打點,感覺就是不一樣,只是......
  黎耀楠看著門口那兩個大箱子,也不知是感動,還是頭痛。
  林以軒輕輕一笑,嗔他一眼:「瞧你傻的,這些又不是讓你帶去考場。」說著,掀開馬車簾子,指了指裡面的一個大包袱:「這才是考試用的東西。」裡面有香爐,熏片、水壺、蠟燭、筆、墨、被子、硯台,還有一個枕頭和一個精巧的小馬桶,蓋上蓋子便不會散發出異味,另外還有盆子和一疊帕子,除了吃食以外,所有東西一應俱全。
  林以軒目光柔和地看著他,接著又細心叮囑道:「吃食你去了金陵再準備,如今天氣雖已轉涼,但我怕放得太久會壞掉。」
  黎耀楠頷首而笑,好話張口就來:「還是夫郎細心。」
  林以軒臉龐微微一紅,指了一個小廝說道:「這次把他也帶去,沒事給你跑跑腿,端茶送水什麼的,總比你一個人好。」
  黎耀楠心裡慚愧了一把,上次童試他還真忘了帶人伺候,想想也真傻,大熱天的,還跑去衙門口爭破了腦袋看放榜。
  「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兒子。」黎耀楠拉住他的手,放在唇上親了親,然後指揮下人,將箱子放在馬車上,免得臨走的時候還要搬來搬去。
  當晚,夫夫兩依依話別,小旭兒如今已經可以發出啊啊啊的聲音,小爪子也會害人了,看見什麼東西都想抓,夫夫兩心中那點離別的愁緒,在他時不時的打岔下一掃而空,氣氛也變得暖意融融。
  第二天一早,黎耀楠預備啟程,林以軒忍不住紅了眼眶,抱著孩子戀戀不捨地看著自己夫君。
  「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我知道。」林以軒悶悶地說道,他知道黎耀楠很快回來,但他還是會想念。
  黎耀楠笑了笑,拿自家小夫郎沒辦法,悄悄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
  林以軒惱羞地瞪他一眼,臉上泛起朵朵紅暈。
  黎耀楠笑得舒坦愜意,擁抱了一下嬌氣幼子,踏上馬車,揮了揮手:「你快回去。」
  林以軒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馬車漸行漸遠,直到再也尋不見蹤跡,這才一臉失落地轉身回府。
  他發現,夫君才剛離開,自己就已經開始想念了。
  黎耀楠這一次是和張三表哥同行,兩人約好在城外十里亭相聚。
  張啟賢看見他就沒好臉色,那模樣像是恨不得咬他一口:「你來了。」
  黎耀楠溫和有禮,拱了拱手:「三表哥好。」
  「我不好。」張啟賢重重地說道,拉長了語調,拍拍自己的臉:「你看看,娘都說我瘦了,精神也枯萎了,我一點都不好。」
  黎耀楠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說道:「你就是成了大胖子,二舅母也會說你瘦。」
  「你什麼意思?你還有沒有同情心?」張啟賢滿心不悅,一頭鑽進黎耀楠的馬車,打發小廝一邊去,打算跟小表弟理論理論。
  黎耀楠急忙說道:「別,你是風流才子,千萬不能化身成二舅父。」
  張啟賢瞪他一眼:「你也知道我爹煩人,那你幹嘛見死不救。」
  黎耀楠挑眉一笑,當然不會告訴他,其實自己還落井下石了:「二舅父到底是長輩,你也聽聽話,別讓他操心,待到金榜題名後,由得你怎麼胡鬧,想必二舅父不會再說閒話。」
  「你說的也是。」張啟賢點了點,凝眉沉思起來,眼睛越來越亮,越想越覺得這話正確,懊惱地拍了一下身旁小几:「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黎耀楠趕忙攔住他:「別激動,馬車不結實,受不住你這力道。」
  「德行!」張啟賢斜他一眼,典型的過河拆橋,轉身就下了馬車,回到自己車上。
  黎耀楠很驚異的發現,自家這位表哥,竟然真的開始認真讀書,吃飯睡覺都捧著本策論。
  黎耀楠無言以對,就不知二舅父看見三表哥的表現,會不會感覺到欣慰!
  不過對於他來說,效果卻是顯而易見,發現三表哥如此認真,他哪裡還敢怠慢,一路上更加用功溫習功課,決定這次定要考個名列前茅。
  第049章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九月初三這天,兩人終於抵達了金陵城。
  天空朦朦朧朧下起小雨,天氣驟然轉涼,黎耀楠心裡不禁一陣慶幸,還好他們走得早,要不然這種天氣,趕路還真難為人。
  又是一年恩科的時候,金陵城熱鬧得很,茶樓,酒樓,飯莊,隨處可見一些文人墨客高聲談論。淅淅瀝瀝的小雨,不僅沒有擾了他們的興致,反而更添幾分詩情畫意。
  考生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金陵城差點人滿為患,所有的客棧幾乎都賓客滿盈。
  兩人尋了幾處地方,終於才找到一家較為偏遠的客棧落腳,收拾了一番之後,安安心心備考。
  或許是被三表哥的勤奮激勵,亦或許是外面下雨的緣故,黎耀楠連續三天沒出門,直到九月初七,他才拉著表哥在外面轉了一圈透透氣,放鬆了一下心情,免得壓力太大,臨場發揮會有失水準。
  九月初八一早,兩收拾好東西,前往考場。
  雨,嘩嘩啦啦地下著,今年天氣似乎格外不好,夏天太熱,秋天雨水又太多,不過儘管如此,依然不能阻止各方前來趕考書生的步伐。
  鄉試進入考場的過程和童試沒有什麼區別,依舊是官差點名,檢查包裹,通過之後才會放行。
  張啟賢比他先進去一步,臨走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摩擦出只有他們自己才懂得的火花,張啟賢昂首闊步,心裡下定決心這一次要把小表弟給考趴下,省的他老子總喜歡拿小表弟來教訓他。
  黎耀楠自然不甘落後,他詩詞或許比不上三表哥,但在策論方面,他自認為不比旁人差。
  沒多久,就輪到黎耀楠的名字。
  順順利利進入考場,再次看見狹小的號房,黎耀楠還是一陣不適應,原以為貢院的環境會好些,沒想到同樣是兩塊木板,東西放上去還吱吱作響。
  木板就木板吧,黎耀楠歎了口氣,開始收拾一應物品,自己住的地方,哪怕只有幾天,他也喜歡乾淨清爽,有助於大腦思考。
  等他整理得差不多,考生也全部到齊了。
  接下來就是監考官頒發試題,這一次考的是《論語》、《中庸》和《大學》。
  黎耀楠對此並不意外,早就聽舅爺說過了,鄉試頭一場,一般考的都是四書五經,後兩場才考策論。
  研磨,沉思,聽著外面稀里嘩啦的雨聲,黎耀楠的心似乎也寧靜下來。
  第一題,他打算做論語,經過一番研精苦思,黎耀楠很快打好腹稿,緩緩起身坐至桌前,提筆揮墨,一氣呵成,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寫得忘了時間,忘了地點,直到天色暗了,肚子餓了,寫完最後一筆,這時他才反映過來,原來已經晚上了啊,明明他記得並沒有多久。
  隨意吃了點東西,簡單梳洗了一下,黎耀楠倒頭就睡。
  第二天,接著開始寫中庸,然後才是大學,晚上的時候同樣以睡覺為主,他不喜歡挑燈夜讀,那樣不僅沒有效率,還會讓自己的思維混亂,成績也會打個折扣。
  第三天,黎耀楠仔細檢查寫好的試卷,確認無誤之後,重新抄御了一遍,心裡徹底安定下來。
  不久,貢院的鐘聲響起,考官挨個收取試題。
  當晚,眾學子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考官又頒發新試題。
  黎耀楠總算體會到古代科舉的艱難,這樣下去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啊,難怪聽說每年科舉,會有不少人暈倒在考場上。
  果然,剛到第五天,西側間就有一位考生熬不住了,眾位學子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
  隨著時間流逝,又一個人被抬了出去。
  到了第九天的時候,被抬出的考生不知凡幾。
  黎耀楠也熬得不行了,整潔的髮絲凌亂起來,衣衫也變得褶皺,臉上透著深深的疲憊,只恨不得找個地方狠狠睡上他個三天三夜。
  出了考場,外面依舊下著連綿細雨,貢院門口哭聲一片,那可比童試的時候淒慘多了,自覺發揮不好的人抱頭痛哭,站在雨中也不知眼睛裡流出的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
  黎耀楠沒那個心情感概,他這會兒累得不行,雨水打在身上都沒什麼感覺。
  「主子,這裡。」侍書撐著把傘,一眼就見到他,大老遠的叫喚起來,身邊還站著張啟賢的小廝,不遠處停放了一排馬車,黎耀楠認得,其中一輛是他家的。
  黎耀楠加快步伐,看見馬車,身上似乎也提起了一些力氣,侍書趕忙上前扶住他,張啟賢則緊隨其後,兩隻腿走路都在打顫,鬍渣子佔了半邊臉,眼睛也深深地凹下去,模樣竟然比他還慘。
  黎耀楠倒在馬車上,睡得昏天暗地,到了客棧都叫不醒,還是侍書讓人幫忙把他抬上去,對於這種情況,客棧的夥計司空見慣並,並沒有覺得意外,只驚喜又得了兩份賞錢,另一份自然是張啟賢的。
  黎耀楠這一覺睡得很沉,就連童試的時候,他都沒這麼累過,這具身體的底子,到底還是不行,哪怕經過一年調養,仍舊差了點。
  直到第二天下午,黎耀楠才從床上爬起來,他是被一陣飢餓的感覺弄醒的,侍書早在一旁候著,急忙讓人上了飯菜,都是一些溫補的東西。
  黎耀楠心中滿意,總算明白林以軒為何要將這人給他了,確實聰明伶俐,會看眼色,若是換成王小虎,指揮他做什麼事情可以,但要把自己伺候的這麼周到,恐怕就不可能了。
  吃飽喝足以後,黎耀楠精神恢復了一些,推開隔壁房間一看,三表哥還在睡覺。
  黎耀楠無語地搖搖頭,也沒吵醒他,只讓張保準備些吃食放著,免得三表哥醒來腹中難受。
  等待放榜的日子,黎耀楠不知旁人怎樣想,反正他是覺得無聊,有這個時間,他寧願在家中陪伴嬌妻幼子。
  張啟賢考完鄉試,整個人精神煥發,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跟黎耀楠對過試題以後,自覺得考的不錯,立馬就撒丫子開始玩了,他原本亦是揚州小有名望的才子,很快便跟本次應考的書生打成一片,若不是下雨的緣故,說不定還要相約郊遊。
  「喂!今日春芳樓舉行詩會,你要不要跟哥一起去見識見識?」張啟賢大搖大擺走進屋,絲毫沒有不敲門的尷尬,整個人儀表堂堂玉樹臨風,一襲寶藍色衣衫更襯得他氣宇軒昂。
  黎耀楠無話可說,斜眼瞅著三表哥,心裡忍不住猜測,他現在這幅道貌岸然,風度翩翩的樣子能夠維持多久?
  「喂!別那麼看不起人好不好。」張啟賢不高興了,眉頭一挑:「哥跟你是自己人,才沒那麼多規矩。」
  黎耀楠恍然,原來他把心裡的話說出口了。
  「你到底去不去?」張啟賢催促的問道,聽說春芳樓今日花魁獻藝,去晚了連坐都尋不著。
  黎耀楠搖了搖頭,春芳樓聽名字便知是妓院,至於詩會,無論他還是這個身體的原主,對於詩詞都不在行,肯定是不去的。
  張啟賢蹙眉:「你也別一個人悶著,放榜還要半個月,跟哥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不去,你自己去。」黎耀楠淡淡的說道,他的詩詞不好,春芳樓那種擺顯的地方,還是少去為妙,並且他也不認為,妓院是一個好地方,作為一個聰明的男人,他不想讓小夫郎傷心。
  張啟賢見勸不動他,也懶得再多費唇舌,撇撇嘴,自顧自地跑去約見所謂好友。
  待他走後,黎耀楠想了想,提筆給夫郎去了封信,猶記得自己坐上馬車離去時,林以軒紅紅的眼眶,真是讓人又心疼,又難受,心裡莫名升起一種酸酸的,澀澀的感覺,他有一些想家了。
  若是換成上輩子,有人告訴自己,他會為了一個男人守身如玉,恐怕早就讓他一巴掌給扇飛了,但是如今事實擺在眼前,黎耀楠唯有苦笑,笑容中透著幾許無奈,幾許縱容,還有幾許甘之如飴。
  他不希望自己兒子,有一個壞的父親,他這兩輩子的親爹,都沒給他留下好印象,他只盼望自己的孩子健康成長,最好是在父母的呵護中無憂無慮,也算彌補他前世今生的遺憾。
  況且,越跟小夫郎相處,他心裡越是感動,那樣的人,讓他如何能夠辜負!不知不覺中,他的小夫郎早就印在了心上。
  時間一天一天流逝,黎耀楠這幾日倒也不是全悶在屋裡,無事他會去茶樓品茶,聽聽旁人說書,或者去書肆看看,挑幾本喜歡的買回去,書到用時方恨少,將來他要走的路還長,多看些書總是好的。
  期間他也交了幾位朋友,雖然大多是泛泛之交,但幾個人聚在一起,不談私事,只談風月,那種感覺還不錯。
  很快,放榜的日子來臨,貢院門口擠滿了人,有了童試的經驗,黎耀楠這一次學乖了,早早在貢院對面茶樓佔了位置,打發侍書前去看榜,自己則坐著等消息。
  張啟賢緊張得手心直冒汗,儘管他故作鎮定,平日也不把科舉放心上,但他又哪能真不在意自己的成績。
  隨著一聲聲道喜,茶樓裡歡喜失落的人皆有之。
  「恭喜三少爺,恭喜三少爺,中了,中了。」張保一邊跑,一邊喘著氣,人還沒到聲音就先到。
  張啟賢眼睛一亮:「中了多少?」
  張保歇了口氣,急忙說道:「中了第十六名,恭喜舉人老爺。」
  「他呢?」張啟賢心中一喜,指向黎耀楠。
  「表少爺也中了......」張保話還沒說完,侍書就滿頭大汗的跑回來,興奮的大聲喊道:「恭喜主子,這次您中了第十三名。」
  「哈哈!」黎耀楠一拍桌子,開懷大笑。
  張啟賢憋得難受,心裡恨得牙癢癢,憑什麼比他多三名,回去他老子還不嘮叨死他,悶了半響才說道:「改日請你吃飯。」
  黎耀楠自是欣然應允,補充道:「青樓妓院不去。」
  「哼!」 張啟賢滿眼鄙視,挺看不起自家表弟,咋就被一個雙兒給管住了,不過那到底是表弟是家事,縱然大家是親戚,他也不好插言,哪怕林以軒貴為侯府公子,但要讓他來看,還是表弟吃虧了。
  第050章
  放榜之後,考生徹底放鬆下來,落榜的學子黯然返鄉,中舉的學子則開始忙碌,交友宴客,拜見師座,舉子們三五成群相約飲酒,他們算是同一屆的考生,亦是同榜舉子,彼此至少要混個交情,誰知那人將來不會魚躍龍門,打好關係總沒錯。
  黎耀楠忙得不可開交,他的幾位朋友,只有兩位落榜,其餘六人均考中舉人。
  這一次他們相約天然居,原本是為了慶賀,但孫瑞思和屈俊良未中舉,於是眾人便把名頭換成論政,談談當今局勢。
  當然,談論中肯定不會涉及敏感話題,閒聊也只是說說朝中發生的事情,以及各地一些情況,還有一些自己的見解。
  黎耀楠喜歡和他們聊天也是為此,聽大家講話,可以彌補自身的不足,起碼對於朝政來說,他就兩眼一抹黑。
  眼見幾位友人暢所欲言,孫瑞思和屈俊良心中失落,一晚上只顧著喝悶酒,前段時間高聲闊論意氣風發的形象,彷彿離他們遠去。
  大家談得高興,各據己見,滔滔不絕,偶爾還大聲辯駁,爭得面紅耳赤,過一陣子,幾杯黃酒下肚,又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黎耀楠喜歡這種氣氛,充滿了一種現代人從未有過的朝氣。
  孫瑞思和屈俊良愁眉苦臉,幾位友人紛紛中舉,他們心裡的差落可想而知。不過兩人也明白,友人此時的態度,對於他們來說才是最好,這個時候任何的同情和憐憫,只會讓人覺得那是一種侮辱。
  還是祝昊焱看不過眼,蹙眉道:「兩位兄台不必如此,今科未中,三再來便是,何苦這般作態,兩位兄台難道是對自己的學問沒信心?」
  孫瑞思苦笑,神色略顯惆悵:「我原對自己的學問有信心,只是如今卻沒底了,唉!」
  黎耀楠心中一動,轉而問道:「孫兄可是有什麼難處?」
  孫瑞思搖了搖頭,閉口不言。
  旁人見他如此也不便多問,畢竟他們交淺言淺,關係沒好到那種程度,更何況文人注重隱私,孫瑞思不想說的事情,他們如果冒然探尋,反而會顯得失禮。
  屈俊良沉默了一陣,勉強撐起一個笑容:「還沒恭喜幾位兄台得中舉人,小弟不日返鄉,以後怕是再也沒有機會,同大家一起相聚了。」
  李明章哈哈一笑:「俊良兄切莫灰心,三年後為兄在京城等你金榜題名。」
  黎耀楠詫異地看他一眼,李明章話裡透露出的意思有很多。
  屈俊良拱手作揖,臉上依然有著化不開的愁緒:「承蒙兄台吉言。」
  祝昊焱不悅道:「別在那傷悲春秋,來,喝酒,今日不醉不歸,喝完這一場,咱們三年後京城再見。」
  屈俊良頗為驚訝:「祝兄打算三年後再去京城?」
  祝昊焱不在意地說道:「老師讓我用心苦讀三年,雖然明年參加會試也使得,但進士與同進士差別甚大,老師怕我學問不夠丟了他的臉,故而讓我三年後再考,爭取一次得以高中。」
  屈俊良瞬間瞭然,心情也好了一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好,衝著祝兄這句話,小弟回去定會勤學苦練,爭取三年以後,咱們京城再見。」
  「這才對嘛!」祝昊焱同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眾人見他說得大方,均是會心一笑,沒人問他老師是誰,也沒人打探他的底細,大家相交的默契,在一起只談天說地。
  劉經業和閔博文也一樣,準備三年以後再考,這樣把握更大一些,需知同進士,一生至多只能坐到四品官,他們有理想,有報復,自然不甘被埋沒。
  幾人這次相聚,也算是最後的道別,李明章雖然啥都沒說,大家卻能聽得出,他要麼原本就是京城人士,要麼就打算金科繼續參加會試。
  周潛是李明章的好友,兩人心裡的想法自是不提,大家也沒多問。
  黎耀楠很坦誠地言道,今年欲要前往京城。
  路志安也笑著說起,金科會試,他定要前去。
  沒有互相約見,也沒有彼此套交情,除了祝昊焱等人不預備參加會試,李明章、周潛、路志安、及黎耀楠,他們心知肚明,這份友情未來是否可以深交,還要再看緣分。如同現在這般拋開身份,拋開家世,聚在一起直抒己見,恐怕是再也沒有可能了,金榜題名以後,朝廷會給進士派官,官場之上,又哪有單純的友誼。
  大家又說了一陣話,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互相告辭了一番,不久,便各自散去。
  這樣平淡如水的交情,經過這次以後,不知還能不能再繼續,但眾人都顯得很滿意,這樣就好。
  黎耀楠心情愉悅,這次與他相交的幾位友人,似乎具是聰明人,比那些只會吟詩作對的才子好得多,不是他說,而是看見三表哥,成天參加什麼詩會,酒會,一大群文人無病呻吟,感覺實在有些無語,那種的場合,說實話,他沒有發現任何實質的東西。
  哦!當然有了,黎耀楠倏然想起,聽說一位舉子詩做得不錯,被金陵同知看中,打算招回家去做女婿,奈何府尹大人也看中了,欲將小女下嫁,兩家只差點沒撕破臉,最後還是同知讓步,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
  知府這邊,歡歡喜喜為女兒交換名帖,同知那邊,轉過頭又為閨女選了一位風流才子做夫婿,也算是成就了一段佳話。
  典型的狗血橋段,黎耀楠聽聞以後,只覺得天雷滾滾,難怪鄉試以前他就發現,十七歲以下的年輕學子,幾乎具為定親,原來是在這等著。
  不過無論如何,那些事情與他無關,十天時間轉瞬即逝,在張啟賢戀戀不捨的目光中,黎耀楠毫不留情押著他,上了回程了馬車。
  張啟賢眉頭緊鎖,俊俏的臉蛋脹鼓鼓的:「我才跟同窗約好,下午聚賢樓相見,你不能讓我失信於人。」
  黎耀楠面無表情,冷笑道:「你昨天約好惠德樓,前天約好群芳館,明天約好哪兒?」
  「明天約好燕春閣。」張啟賢接的順溜。
  黎耀楠鼻子一哼,很殘酷打破他的希望:「你想都不要想,乖乖跟我回去,對二舅父也好有個交代。」
  張啟賢瞬間蔫兒了,整個人都沒精打采:「我就是害怕看見他。」
  黎耀楠不禁有些生氣,怒道:「那是你爹——」
  張啟賢抓抓腦袋,心知自己過分了,急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唉,我只是怕他嘮叨,誰讓你不考差點,就我爹那脾氣,自家孩子肯定不是親生的,回去又要被關了,好不容易才自由幾天。」
  黎耀楠被氣笑了:「你還有理了你?自己考得成績差,反倒怨上我了,有本事來年會試再比過,你若能金榜題名,我保證二舅父不會再煩你。」
  張啟賢張唇想反駁,想了想又覺得他說的有理,唉聲歎氣道:「不是說考中舉人就行了嗎,怎麼還要參加會試?」
  黎耀楠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一天沒中進士,二舅父望子成龍,肯定會嚴加管教,他日你若金榜題名,跟我外祖一樣去了別處當官,到時候就算你想讓人嘮叨幾句,恐怕也無可能了。」
  「我才不喜歡旁人嘮叨。」張啟賢不屑的反駁,想了想,問道:「你說二伯爺?」
  黎耀楠點了點頭,張啟賢的二伯爺,正是他的外祖父,如今一家子都在湖南。
  張啟賢深思了一陣,也不知是不是被黎耀楠給說通了,接下來的路程,再也沒有鬧著要回去,反而拿起本書來看,無事便催黎耀楠,讓他快點準備上古演義的下一卷,如今鄉試考完了,他也等急了。
  黎耀楠哭笑不得,他這表哥性子,實在讓人不知說什麼好,但願將來在官場,他能一路順坦。
  再說林以軒這邊,自從黎耀楠離開後,他就沉靜下來,只安心在家帶孩子,每每看著天空飄落的雨滴,心裡都忍不住擔心,夫君會不會凍著,餓著,他雖然從未考過科舉,但對科舉的情況卻有所耳聞,夫君這才剛養了一個月,這一次不知又要瘦多少。
  林以軒從沒如此覺得,等待的日子是那麼難熬,不過幸好,這種狀況並沒有持續太久,九月中旬的時候,京城的賀禮的到了,林母在京中得知兒子的情況,根本不需要林以軒叮囑,發賣下人毫不手軟。
  這頭林以軒還沒忙過來,那頭十月初六一大早,衙門裡敲鑼打鼓,一路直奔黎宅。
  街坊鄰居紛紛觀看,沒想到這黎家剛搬來不久,竟然就出了一位舉人老爺。
  林以軒心頭止不住的驚喜,急忙讓人打賞,思緒被夫君中舉佔滿,再也沒有心情胡思亂想。
  京城,是他長大的地方,同樣是他厭惡的地方,更是他將來不得不去的地方。
  事情臨在眼前,林以軒的心思變得複雜,下一步他們就要趕往京城了!
  林以軒糾結了好多天,其實他也想母親,但想著京中的局勢,還有那些糟心事,心裡又煩躁起來,還沒等他想明白,黎宅大門口傳來一陣驚喜的聲音,一路大喊著跑到正院「舉人老爺回來了!」
  林以軒立時呆住了,愣了一下,突然反映過來,飛快地跑向門外。
  黎耀楠站在不遠處,瘦了,黑了,眼睛看起來卻更加明亮了。
  「夫君。」林以軒看見那一道身影,眼中再也找不到其他,周圍的景致似乎都失了顏色。
  第051章
  黎耀楠張開雙臂,兩人遙遙相望,林以軒定定地看著他,唇邊的笑容緩緩綻放,抬步向夫君走去,腳下的步伐越來越急促,直到一頭撲倒在他懷裡,心才安定下來,兩人緊緊相擁。
  「想我了沒?」黎耀楠懷抱著小夫郎,心被填得滿滿的。
  「嗯,想了。」林以軒狠狠地點頭,貪婪地吸取著他身上的味道。
  兩人四目相對,無數思念宣洩而出,眼眸裡只印出對方的倒影。
  周圍下人羞得面紅耳赤,劉嬤嬤乾咳了一聲,林以軒這才反映過來,臉頰一紅,急忙從黎耀楠懷裡出來,四下掃了一眼,眉眼一瞪,下人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還快。
  黎耀楠輕輕笑了,一回到家,果然樂子就多了。
  林以軒羞紅了臉,但見他一身風塵僕僕,眉宇間還透著深深的疲憊,立馬又心疼起來:「快去洗洗吧,趕了幾天路,你也累了。」
  黎耀楠並沒有拒絕,這幾天為了趕路,日夜兼程,張啟賢只差點沒叫苦連天,而他也確實累了。
  林以軒忙前忙後,讓人打了水來,又為他準備好換洗衣衫,整整齊齊疊在一旁,洗完澡入眼便可看見。
  黎耀楠見小夫郎為他忙活,心中似乎有一道暖流劃過,淺淺的,暖暖的,卻直入心底。
  洗完澡,黎耀楠看了看兒子,在小旭兒的臉蛋上親了兩口,就沉沉睡去,林以軒也沒擾著他,只讓人去準備補品,還有晚上的吃食。
  看著夫君沉睡的臉,林以軒也泛起了一陣睏意,讓奶娘把孩子抱下去,林以軒很自然地躺在了夫君身邊,然後拉著夫君的手,將自己給圈起來,找了一個舒適的姿勢,感受著夫君的味道,漸漸睡了過去。
  兩人這一覺睡得很沉,一直到晚上才起來。
  黑暗中,黎耀楠感覺肩膀有點酸,試著抬了抬手臂,發現動不了,扭頭一看,無奈地笑了。
  屋內的燭光明明滅滅,林以軒睡眼惺忪,還有一點犯迷糊,黎耀楠心知自己剛才的動靜弄醒他了,淺淺笑道:「起來了?」
  林以軒皺了皺眉,慢慢睜開眼睛,發現夫君正似笑非常地看著自己,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瞥了他一眼,急忙坐起身來:「疼嗎?」
  黎耀楠心中好笑,早幹嘛去了,這會兒問他疼嗎?不過小夫郎很可愛,特別是這種偷偷摸摸的舉動,不僅不讓人覺得厭煩,反而還感覺很有趣。
  「弄疼你啦。」林以軒訕訕地說道,目光深處隱藏著幾分狡黠。
  「不疼。」黎耀楠把人攬在懷裡,發現面對小夫郎,他還真是一點辦法沒有。
  「我幫你揉揉。」林以軒笑瞇瞇地說道,小手很認真地幫他捏著肩膀。
  黎耀楠閉目享受了一會兒,確實很舒服,不過他又怎麼捨得小夫郎累著,拉著他的手,親了親:「行了,夫郎幸苦了。」其實只是有點麻,活動一下就沒事了。
  林以軒抿嘴淺笑,清亮的眼眸閃過一道流光,快得讓人無法察覺,在黎耀楠不知道的時候,一點一點試探他的底線,蠶食他的內心,一步一步走進他的心裡。
  林以軒笑得很清淺,很溫柔,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為了這個男人,為了這份溫暖,他花費了多少心思,又付出了多少,然而,一切都很值得,不是嗎?黎耀楠給出的反映,讓他感動的想哭,這一份珍貴感情,他一定會緊緊抓在手裡,永不放鬆!
  兩人隨意收拾了一下,穿好衣衫,林以軒吩咐下人添了幾盞燈,屋內光線霎時變得明亮。
  黎耀楠肚子咕咕叫了兩聲,臉上浮起一抹尷尬,可憐巴巴地看著夫郎,像是一隻討吃食的大狗。
  林以軒輕笑了一聲,急忙讓人端上飯菜,多是一些營養豐富的食物。
  黎耀楠的胃口很好,估計是餓得狠了,連續吃了六碗才作罷,這一次鄉試,沒有遇見糟心人,還交了幾位朋友,可能是心情好的緣故,也可能是侍書侍候的周到,除了考試那幾天食不下嚥,他的胃口一直都不錯。
  用完飯後,見兒子已經睡了,夫夫兩無所事事,黎耀楠肚子有點撐,拉著夫郎逛起花園來,十月的夜晚冷風徐徐,黎耀楠怕他冷著,還給他添了一件披風。
  今日正是十月十五,天空的月亮很圓,銀光灑照在地上,別有一番景致。
  好久都沒這麼放鬆了,牽著小夫郎的手,看著月光在地上倒映出的影子,黎耀楠突然覺得,其實就這樣牽一輩子也不錯。
  談笑中,黎耀楠說起他在金陵交的幾位朋友。
  林以軒側耳傾聽,唇邊始終都掛著一抹淺笑,只是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眼中的驚異,很可惜,現在是晚上,黎耀楠說得暢快,又哪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你說李明章和周潛?」林以軒沉吟了片刻,掂量著他們的名字。
  黎耀楠側頭看他一眼,好奇道:「怎麼?你認識?」
  林以軒搖了搖頭,笑道:「只是覺得有些耳熟,李明章彷彿是北威侯府二房嫡子,周潛是左都御史家的庶子。」
  黎耀楠驚詫萬分,這樣還叫做耳熟,小夫郎只差沒如數家珍了吧,沒想到他的兩位友人還滿有來頭,不解道:「為何他們不在京中趕考?」
  林以軒淡淡說道:「北威侯府原籍金陵,左都御史也是江南出身,他們來金陵趕考很正常,並且他們家中情況複雜,北威侯府自從老太爺去世後,京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家裡幾個兒子鬥來鬥去,李明章這次恐怕也是破釜沉舟,想要拚一拚,至於周潛,唉!他是庶子,嫡母打壓得厲害,縱然金榜題名,恐怕也難有出頭之日,他父親是個老迂腐,家中嫡子不爭氣,為了嫡支顏面,死命地壓住庶出不放。」
  黎耀楠心中有了一瞬間的明瞭,難怪大家在一起,從來不談私事,恐怕每個人都有不少難言之隱,還當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林以軒記得很清楚,未來李明章會被招為駙馬,雖然從此再無實權,但能保北威侯府延續,也不知對他來說是不是一件幸事。
  至於周潛,那是一個聰明人,也是一個老實人,可當一個既聰明又老實的人被逼得狠了,爆發出來的狠勁兒反而更加驚人。
  夫君的眼光還真毒,交的友人,幾乎全部有所作為。
  祝昊焱彷彿成為了一位名士,他死的時候,正是祝昊焱崛起的時候,另外孫瑞思他也曾聽過,只是那時,孫瑞思似乎容顏盡毀,最後投靠了順天府尹,接著又被舉薦給六皇子,末了狡兔死走狗烹,死了也只被扔去亂葬崗。
  還有閔博文......
  「想什麼呢?」黎耀楠見小夫郎發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有。」林以軒洒然失笑,想那麼多幹嘛,夫君是夫君,他人是他人,將來有自己在旁邊看著,還怕夫君識人不清嗎?更何況,那幾位確實有真才實學,只是際遇多磨難。
  「你放心,咱家不會有庶子?」黎耀楠一臉狹促,只以為他是想多了,聽小夫郎提起周潛的口吻,似乎很惋惜。
  林以軒樂得他誤會,佯作驚喜的抬起頭:「真的?」
  黎耀楠一拍胸口,保證道:「那當然,你夫君說話,一諾千金。」
  林以軒在心中腹誹,面上卻一點不顯,夫君不要庶子還不夠,若讓他來說的話,夫君還必須不納小,不過一切慢慢來,他不急,目前當務之急,是要把夫君拿下。
  「夫君真好!」林以軒羞澀的笑了笑。
  黎耀楠心裡熨帖得很,攬住他的小夫郎,吧唧一下親了一口。
  林以軒在他身上蹭了蹭,眼眸波光流轉,哎喲媽呀,好勾人,黎耀楠只差點沒落荒而逃,後來想想,又忍住了,總不能在夫郎面前丟人。林以軒的舉動越發過份,玩的不亦樂乎。
  黎耀楠很明智的決定,結束了這一次的夜間行動。
  林以軒覺得很可惜,又讓他給跑了,不過沒關係,明天繼續。
  黎耀楠心裡很糾結,這種事情,怎麼能讓夫郎主動,這會讓他覺得很沒面子,只是心裡又有點癢癢,除去開始的不習慣,過程他還是很享受,痛並快樂著。
  其實,他之所以跑得那麼快,絕對不是林以軒所認為的逃避,黎耀楠很無奈的發現,自己硬了。
  早在鄉試之前,他就下定決心,要把小夫郎給吃了,但若情況反過來,黎耀楠游移不定,雖然小夫郎勾引他,他也很喜歡,但這到底是小夫郎吃他,還是他吃小夫郎,面子問題,一定要弄清楚。
  林以軒若是知道他的想法,肯定會吐血三升,早知夫君要吃了自己,他還那麼積極幹嘛,需知,他也是一個矜持的人。
  回到房中,兩人又恢復了正常,他們就這一點好,不會為了什麼事情死強。
  轉眼,剛才的那點情趣,就像從未發生,只是言行舉止之間,更多了一份鶼鰈纏綿,一個溫柔的眼神,簡直都能膩死人。
  當晚,兩人相擁而眠,睡得很香甜!
  第052章
  第二天一早,黎耀楠從床上醒來,發現懷裡毛茸茸的腦袋,輕笑了一聲,小心把臂膀從夫郎身下抽出來。
  梳洗了一番之後,黎耀楠先去鍛煉了半個時辰,這幾個月忙忙碌碌,功夫也那下了,他覺得骨頭都硬了。
  出了一身大汗,回到正院,小夫郎已經起來了,此時正在逗孩子,小旭兒如今不僅會啊啊啊的講話,還會翻身,林以軒知道夫君去了練功房,事先便讓人備好了熱水和衣裳,黎耀楠一回來即可梳洗。
  這種被人關切到無微不至的感覺,要不要太好。
  舒舒服服洗了個澡,黎耀楠精神煥發,除了瘦了一些,又恢復到從前丰神俊朗的模樣。
  緩步踏入正房,兩米寬的床上,小夫郎正拿著一個撥浪鼓在逗孩子,小旭兒聽著聲音,興奮的啊啊啊小嘴巴咕隆個不停,小手還在面前揮舞,想抓又抓不到,正急得不行。
  黎耀楠邁步向前,隨意地坐在床上,看著眼前的兩人,唇邊不自覺地帶上了一抹縱容的淺笑。
  「你回來啦。」林以軒回過頭,靈動的眼眸閃了閃,把撥浪鼓塞在他手上。
  黎耀楠一愣,微微有些不自在,只是還沒等他反映過來,小旭兒找不到東西,開始東張西望,癟著嘴巴,眼見就要哭了。
  黎耀楠急忙拿起撥浪鼓擺弄,小旭兒的眼神立馬被吸引過來,小手又開始使勁抓東西,玩得不亦樂乎,黎耀楠的動作從生疏,到笑得前俯後仰,也不過一盞茶的時間,突然發現,逗孩子的這種活,其實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沒過多久,早飯就擺好了,林以軒把孩子抱給奶娘,兩人去了飯廳。
  「你多喝點湯。」林以軒拿碗幫他盛湯,又夾了一些肉,心裡覺得滿意了,這才開始自己用飯。
  黎耀楠心裡暖暖的,輕聲道:「以後別管我,你自己也多吃點。」
  林以軒淺淺一笑,也沒說應不應允,雙兒在家中規矩雖沒有女子嚴格,但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女子來培養,照顧好夫君,本就是他應做的事,況且,一點一滴侵入夫君的生活,讓夫君習慣他,愛上他,原本便是他的目的,林以軒並不覺得幸苦。
  飯後,兩人也沒閒著,眼見天氣逐漸轉冷,揚州氣候哪怕較之京城溫暖,現在也是涼颼颼的,四處落葉滿地,倘若再不啟程去京,只怕路上難行,每年到了十二月,更甚者十一月底,京城就會大雪紛飛,他們大人倒是無所謂,可小旭兒才三個月大,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後悔都來不及。
  夫夫兩商議了一番,最後決定走水路,船艙怎麼也比狹小的馬車住著舒服。
  林以軒早把一切打點整齊,如今家裡還有一些事情要交代,忙完就可以啟程。
  夫夫兩分頭行動,黎耀楠當天就去了張家,一為賀喜三表哥中舉,二為辭別,三則是請客,自己考中舉人不是小事,離開前定然要擺宴慶賀,老族那邊肯定也會來人,這樣一想,需要忙的事情還真多。
  林以軒這邊,先給族中報了喜信,又派人去了碼頭找船,因為要帶上小旭兒,這次乘坐的船,不僅要舒服,還要大,速度也要快,林以軒提的條件一大堆,哪怕價錢不成問題,找起來也比較麻煩。
  他們這邊忙得不可開交,另一頭,同樣有人準備去京城。
  說來也巧,那家人正是黎老夫人、馬玉蓮和黎耀宗。
  至於黎泰安,衙門裡有事走不開,他更樂得自家老母和妻子都不在,他在外面養的女人,總算有機會接進府。
  黎泰安心裡的竊喜且不提,馬玉蓮和老夫人這對婆媳,打從老夫人生病後,關係急轉直下,馬玉蓮乘老夫人病重,奪了她所有的權柄,不僅如此,還弄了不少老夫人的私房。
  老夫人心裡氣呀,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硬生生氣得又病重了幾分。直到她的小心肝,黎耀宗參加童試,身體這才有所好轉,然而跟馬玉蓮的關係,也成了水火不容。
  婆媳兩個狗咬狗,正鬧得厲害的時候,黎耀宗落榜,竟然沒考中秀才,這怎麼可能,馬玉蓮當時就驚了,兒子的學問她知道,就連夫子都誇過,說是本次童試沒問題,怎會落榜?
  馬玉蓮心裡擔心得不行。
  老夫人嘴巴上急的冒泡,婆媳兩的戰鬥暫緩。
  待到黎耀宗一回來,把事情誇大其詞說了一遍,婆媳兩立馬同仇敵愾,心裡的恨意更甚,把那小畜生簡直恨到了骨裡。
  老夫人的心肝胃都開始疼了,想起她白花花的銀子,想起那些被她砸了個稀巴爛的假貨,她心裡的恨意,濃烈得更是達到頂峰,就像是決了提的洪水,不停地向她咆哮叫囂。
  那些假貨不僅讓黎家丟了大人,還讓他們吃了幾個啞巴虧,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此等大恨,焉能不報。
  馬玉蓮同樣氣憤,老夫人的東西,她早就據為己有,如今損失那麼多,她心頭豈能不恨,最重要的是,她讓兒子在京城丟了人,誤拿魚目當寶貝,送了假貨給尚書府,還被人給嘲笑,馬玉蓮一想起兒子被人看低,她心裡就疼得厲害。
  黎耀宗把所有責任全部推卸在黎耀楠身上,人說謊話說一千遍,就連他自己也會信以為真,黎耀宗現在便是這種情況,越說他心裡越是覺得,自己科舉之所以不中,肯定是黎耀楠害的,若不是黎耀楠三番四次打擊他,他又怎會心神不定,最後又怎會落榜。
  還不等老夫人和馬玉蓮思索出對策,族中來了一封信,明擺擺的斥責,馬玉蓮妾室扶正,名不正言不順,她若再敢找六房嫡支黎耀楠的麻煩,休怪宗族不客氣,休了她這攪家婦,另斥責老夫人為婦不賢,害得黎太老爺膝下無一庶子,子息單薄,但念她年歲已大的份上,族中從輕發落,讓她切記謹守婦德,否則便去家廟罷,正好為黎老太爺祈福。
  馬玉蓮和老夫人登時氣得兩眼發黑,然而,再氣再恨,她們也無可奈何,沒想到族裡竟會為那小畜生出頭。
  馬玉蓮心裡恨呀,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放他們離開,更不該讓那小畜生過繼,有了父母的名頭,黎耀楠還不是任由自己磋磨,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族裡很多年沒有說過那樣硬氣的話,使得她們都忘了,還有宗族的存在,黎府和蘇州老家畢竟沒有分宗,族長若真拿宗法壓人,她們也只能遵從,只是族裡欺人太甚,老太爺都死了十幾年,還能被拿出來說事,當真是欺她黎府無人。
  老夫人派人一打聽,才知道族裡又考出兩個秀才,心中頗為不屑,她的嫡長孫那可是舉人,一百個秀才都比不上。但當老夫人聽說,族裡有人去了國子監,更有人去了明微書院,心裡立馬就變得不平靜,當即就拍板定案,要帶她的心尖尖前去京城。
  至於黎耀楠,她現在也顧不上了,別說前面有宗族壓著,只說黎耀楠身在何方,老夫人就一籌莫展,連人都尋不著,還談什麼報復,反正以後總有機會,她也不急於一時。
  目前最重要的,還是乖孫的前程,眼見宗兒因為落榜失意,無論如何她也要想法子,為孫兒謀劃謀劃,聽說京裡達官貴人多,又有他大哥幫襯,還有尚書府撐腰,老夫人心裡打定主意,要帶宗兒前去京城,哪怕只見識一下京裡繁華,多結交幾位王孫貴族也是好的。
  馬玉蓮心中一動,自然不甘被落下,她是黎耀祖的親娘,探望兒子更加名正言順。
  於是,婆媳兩再一次和好,商談去京事宜,十月中旬便上路,竟比黎耀楠啟程還早幾天。
  且說黎耀楠這邊,到了張府之後,先去拜見了舅爺和太夫人,接著便向他們稟告了去京事宜,以及黎宅宴客,請他們務必到場。
  張大老爺捻了捻鬍鬚,這事他聽小三子說過,此時並不覺得意外,張太夫人卻是紅了眼,一個勁的叫心疼。
  黎耀楠無語,只得等她哭夠了,然後慎重的請求舅爺,幫他取字。
  張大老爺愣了一下,心裡慚愧起來,這位侄孫如今都中舉了,竟然還沒取字,他們是有多粗心啊!冥思苦想了一陣,良久,舅爺口中念道:「東臨,便叫東臨罷,東,貴也,臨,至也,望你以後仕途一路順坦,平步青雲。」
  東臨,黎耀楠若有所思,念著名字在嘴邊饒了一圈,慎重對張大老爺行了一禮:「多謝舅爺。」
  張大老爺微微頷首,滿意的點點頭:「行了,你下去罷,小三子也等得急了,你們兄弟幾個好生聚聚,待你去了京城,恐怕機會了難得。」
  黎耀楠笑著應了聲好,快要出到門口時,張大老爺又叫住了他:「去京前,記得把話本送過來。」
  「是!」黎耀楠恭敬地回答,心中未免好笑,張大老爺年紀越大,脾氣越發孩子氣,果然是老小老小,當真至理名言也!
  第053章
  尋到三表哥,黎耀楠很驚異的發現,這一次,二舅父竟沒責罰他。
  黎耀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略帶調侃地說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張啟賢翻了個白眼,抱怨道:「爹只差沒把我給供起來。」
  黎耀楠好奇了:「怎麼回事?」
  張啟賢沒好氣地說道:「還不你出的餿主意,爹知我要進京趕考,樂得合不攏嘴,哪還捨得罰我。」
  黎耀楠輕輕一笑:「這是好事,幹嘛沒精打采。」
  張啟賢鼻子一哼,爹不罰他是好事,但那種又溫柔,又親和的態度是怎麼回事?簡直讓人受寵若驚,一身雞皮疙瘩都要出來了。
  黎耀楠也沒再問他,只不疾不徐地說道:「三日後黎宅擺宴,你要早些過來。」
  「嗯。」張啟賢點了下頭,想到即將分別,心裡忍不住傷感起來,愁緒佈滿他英俊的臉龐。
  黎耀楠懶得看他,詩人情懷要不得,淡淡打斷他心裡醞釀的情緒:「我在京城等你來,客房會先收拾好。」
  「哦!」張啟賢不傷心了,反正過幾個月就能相聚,只可惜了一首好詩,靈光一閃,還沒來得及抓住,呼啦一下,影兒都沒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黎耀楠接下來去了幾位表哥的住處,這次離開揚州,還不知何時能回來,正好大家聚一聚,以後這樣的機會,怕是少之又少。
  一直到晚上,黎耀楠才被張家的馬車送回來,看見燈火通明的正屋,腳下不自覺地加快了步伐。
  兩天時間轉瞬即逝,老家族人來得很快,這次不僅族長來了,他的小兒子也被帶來,一桿人風塵僕僕,看得出為了趕路,他們肯定一收到來信,立馬便從家裡出發。
  也怪黎耀楠時間定得急,不過他們能那樣及時,確實很用心,黎耀楠對這份情誼記在心裡。
  次日黎府擺宴,熱熱鬧鬧了一整天,雖然沒有請戲班,也沒有歌舞表演,大家卻都覺得很盡興。
  黎敬祥更是開心地喝得酩酊大醉,多少年了,黎氏一族總算又出了一位舉人,來日還要進京趕考,他心裡高興啊。
  張家人滿懷寬慰,看見黎耀楠有出息,他們也算對得起早逝的侄女。
  唯有黎耀楠愁眉苦臉,面對眾人一個勁的敬酒,他實在喝的不行了,話說,自從跟他家小夫郎酒後亂性以後,他還從沒這樣敞開肚子喝過。
  「東臨,來,哥敬你,這杯你可一定要喝,此去京城路途遙遠,他日不知何時相見,大哥預祝你一路順風。」張啟德說完,一飲而盡。
  黎耀楠還能咋滴,人家都喝了,他也只能繼續喝,不喝,那就是看起不人,大表哥肯定要跟他急。
  「來,哥在祝你金榜題名。」說著,張啟德又一杯酒敬上。
  「哥,大表哥,親哥,真的不行了。」黎耀楠喝得二麻二麻的,連忙討饒。
  「那可不行,是男人就給我爽快點。」張啟德才不吃他那一套,酒杯往黎耀楠手上一塞,大有一副給他好看的意思。
  無奈中,黎耀楠推辭了幾聲,最終還是把酒喝了下去。
  「來,哥再敬你......」
  「大表哥,那邊有人叫我,先去忙一會兒,稍後再來陪你。」黎耀楠急忙打斷他的話,逃之夭夭。
  然而,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黎耀楠被二叔伯給逮到了:「耀楠快來,二叔伯今日也敬你兩杯,你是一個好的,有出息,是咱們族裡的榮耀,二叔伯心裡高興,來,喝。」
  好吧,二叔伯是長輩,不喝不行,黎耀楠端起酒杯繼續喝。
  這一天黎耀楠不知喝了多少,整個人都暈暈乎乎,醉的分不清東南西北。
  散場以後,黎耀楠是被人扶著回正院的。
  林以軒送完賓客,安排好老家族人,回房便看見黎耀楠爛醉如泥地躺在床上,身上衣裳也沒換,許多地方還有不少殘湯剩水的污漬,散發著濃濃的酒味,髮絲也顯得有些凌亂,緊鎖著眉頭,似乎睡得極不舒坦。
  林以軒無奈笑了笑,讓人打了水進來,輕輕搖晃黎耀楠的身體:「夫君,醒醒,洗洗在睡吧。」
  「不洗。」黎耀楠醉得神志不清,嘴巴咕隆了一句,翻了個身繼續睡。
  林以軒看著他的樣子,突然惡膽向邊生,眼中劃過一道流光,輕聲道:「夫君,你這樣子明天起來會不舒服。」
  黎耀楠沒有給他任何反映,林以軒輕輕一挑眉,也不跟他客氣,很利索地扒光黎耀楠的衣裳,對他的身材滿欣賞,經過一年時間的鍛煉,夫君的肩膀很結實,他很喜歡。
  林以軒在黎耀楠身上摸夠了,這才戀戀不捨的收回手,只是,接下來,他就有些犯難了,夫君這麼大的個,他要怎樣才能把人抬到浴桶裡,找人幫忙,那是想都不要想。
  林以軒俯下身子,扶住黎耀楠的臂膀,吐氣如蘭噴灑到他的臉上,裝模作樣道:「夫君,水已經備好了,我扶你過去洗洗。」
  黎耀楠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小夫郎的動靜那麼大,又在他身上亂摸,他要是再沒感覺,他就是一頭豬了,酒早就被嚇醒了一大半,小兄弟也抬起頭來,他心裡其實很糾結,現在這種情況,他到底是醒來好呢,還是不醒來好。
  感受到夫郎身上的味道,以及那雙很不規矩的小手,黎耀楠徹底怒了,TM的再忍下去,他就不是男人了,洗個毛澡,做完再說,或許身上的醉意,亦或許是他也被挑起了興致,黎耀楠一頭從床上翻起來,將他的小夫郎壓在身下。
  「啊——」林以軒嚇了一跳,臉頰刷地一下就紅了,手足無措愣住在那,呆呆地看著暴怒中的夫君,只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剛才自己非禮夫君,還被夫君給逮到了。
  黎耀楠狠狠吻上那張嬌嫩的嘴唇,大手在小夫郎的屁股上拍了兩下,又愛又恨的說道:「你這個壞東西。」
  林以軒短暫的吃驚過後,緩緩笑了,賣力的回應起來。
  黎耀楠的命根子被撩撥到至高點,兩人似乎都很急切,黎耀楠三下五除二,褪盡小夫郎的衣衫。摸著林以軒柔軟的肌膚,他沒有任何不適應,只在進入的時候頓了頓。
  林以軒又哪會給他思考的機會,調節好自己的身體,環住夫君的脖子,弓起身子迎了上去。
  兩人瞬間彼此交融,黎耀楠倒吸一口涼氣,好暖,好舒服,緊緊抱住身下的夫郎,回味了一陣之後,才很有節湊的開始律動。
  屋內散發出一陣陣令人面紅耳赤的低吟,以及男人沙啞而又低沉的嘶吼,夜,還很長,漆黑的夜晚,月亮似乎也因為害羞躲了起來。
  第二天,林以軒早早就醒來了,發現自己的身子乾淨清爽,沒有任何不適,心裡止不住一陣甜蜜。
  「你醒了?」黎耀楠側頭看他一眼,把人攬在懷裡。小夫郎的身子還不錯,嘗起來簡直讓人欲罷不能,黎耀楠表示,他很喜歡。
  林以軒輕輕點頭,直到現在,回想起昨夜那場春風,他心裡還感覺到一陣激盪。心,似乎也真正地安定下來,夫君一直不碰他,哪怕對他很好,他心裡依然沒有著落,如今總算踏實了。
  「醒了就起吧,族人今日估計要走,咱們下午去看船,若是可行,後天就出發。」黎耀楠淡淡的說道,口吻和往常沒什麼不同,不會讓人覺得不自在。
  林以軒應了聲好,兩人很快收拾整齊,梳洗完畢,黎耀楠先去尋了族長,林以軒則讓人準備飯菜。
  吃過早飯,族長等人就離開了,只不過黎有儼卻留了下來,按照族長的意思是,帶這小子前去京城找他大哥。
  黎耀楠對此無可無不可,黎有儼這小子還算懂事,他們這邊也不過多張嘴巴吃飯。
  黎敬祥算盤打得精,大兒子如今便在京城,小兒子去了首先有人照應,又有黎耀楠從旁幫襯,還有景陽侯府做靠山,縱然不能混出個名堂,也比呆在老家有出息。
  下午的時候,夫夫兩就去了碼頭,這一次尋的兩艘船,林以軒可謂花費了大價錢,單船夫給的銀子就三倍不止,林以軒只有一點要求,日夜兼程,越快抵達越好。
  兩人上船檢查了一遍,均覺得稱心,見林以軒有些疲憊,黎耀楠讓他先在一旁歇著,自己則在船上逛了一圈,每個地方都看了,心中稍一計量,選定左廂的船艙。
  當天,他就讓人前來收拾了一番,特別是小旭兒住的地方,暖爐、碳盆,必不可缺,想了想,他又讓人騰出一間空船艙,只在邊角處放了六個檯子,每個檯子上都放著暖盆,地上還鋪了厚厚的毯子,佔滿整個空間,這樣小旭兒玩的時候,便不會覺得冷,也不會覺得悶,船艙裡到時候只需燒上幾壺水,保持空氣的濕度,即可避免因為乾燥而產生的病氣。
  黎耀楠自覺得很滿意,直到確認萬無一失,這才慢悠悠地打道回府。
  林以軒卻是早就回去了,昨晚累得狠了,今日有些疲憊,回去又睡了一覺,晚上才恢復過來,黎耀楠忙碌他也沒管,直到第二天看見的時候,簡直驚呆了,瞅了個沒人的地方,抱著夫君就親了兩口。
  黎耀楠摸著臉龐,呵呵直笑。
  十月二十一這天,他們讓人把所有行禮全部運到船上。
  十月二十二日一早,一家人輕車從簡,帶著三十八個下人,緩緩登上去京城的船!
  而這時,他是清揚居士的事情,也早在揚州城內傳開了!
  唯一苦著臉的,恐怕就是茶樓掌櫃,主子去了京城,以後說書就沒這麼方便,要等下一章節,不知還要多久......
  第054章
  越是臨近京城,天氣越冷,黎耀楠前世是北京人,林以軒又在京城長大,兩人一路上都很適應,還有閒心站在船頭看風景。
  林以軒驀然想起,第一次和黎耀楠乘船的時候,那傢伙盯著畫舫美人不放,偏偏還拉著自己品頭論足,讓他鬱悶了很久,當時他就想著,自己只需做好一個主母本份,再要一個孩子便滿足了,誰知不過一年光景,黎耀楠化身為好丈夫,而自己也從未想過能如此幸福,當真是世事無常。
  「想什麼呢?」黎耀楠見小夫郎笑得一臉蕩漾,忍不住好奇的問道。
  林以軒斜他一眼,一挑眉:「在想當初某個人,前去蘇州的時候,似乎緊盯著畫舫不放。」
  黎耀楠被噎住了,黑歷史,絕對是黑歷史。
  林以軒輕輕一笑,轉身回了船艙,只留下他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黎耀楠急忙跟上,發現自從吃了小夫郎以後,他的脾氣見漲,幹嘛動不動就算舊賬,黎耀楠抓了抓頭髮,仔細回想,自己的黑歷史還有多少,得趕緊去掃個尾,坦白從寬才行,翻舊帳真不是一個好習慣。
  夫夫兩的感情一路升溫,相處起來越發自然,林以軒也不再總帶著一份小心翼翼,整個人似乎都變得開朗。
  黎耀楠親眼見證夫郎的轉變,心中高興的同時也忍不住感歎,難怪現代人都說,愛是做出來的,彼此有了關係之後,心彷彿貼得更近了,小夫郎也變得更加刁鑽,真是令人頭痛。
  黎耀楠心裡想著頭痛,臉上卻掛著溫柔的淺笑,哪有一絲煩惱的樣子,想必林以軒的轉變,他也是喜歡的吧。
  小旭兒很乖,船上那種搖搖晃晃的感覺,讓他高興的不得了,現在已經漸漸會認人了,只要林以軒一來,小旭兒就往他的懷裡鑽,反倒把黎耀楠這老子扔一旁。
  黎耀楠心裡酸酸的,為此不知醋了多少。
  不過值得高興的是,一路上小旭兒既沒生病也沒感冒,船艙佈置得很舒服,窗戶還開了一個縫隙,這樣空氣不會很悶,也不會因為炭火燒得太多而難受。
  黎耀楠很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地上毯子鋪得又厚又軟,隨意小旭兒在上面滾,旁邊還放了不少玩具,船艙的整體設計是一個現代遊戲室的雛型。
  小旭兒在毯子上滾來滾去,有時候衣服穿厚了滾不動,他就急的啊啊直叫,大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然後玩的累了才沉沉睡去。
  十一月,天氣溫度驟然下降,呼呼的寒風吹在身上冰冷刺骨。
  黎耀楠穿著毛皮大氅,看著陰沉沉的天空,皺起了眉頭,只讓船夫加速前行,補給一次買夠,免得每次都要停留至少一天才能走。
  林以軒又把租船的價格提上去兩成,重金之下,原本一個多月的水程,硬是讓船夫齊心協力,只用了二十六天便抵達,而這時已經是十一月中旬。
  京城碼頭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小販的吆喝聲,尋工的苦力隨處可見,當然,富貴人家更是不少,那氣派,那奢華,貧富懸殊的差距,形成鮮明的對比。
  「公子、姑爺、這裡——」大老遠,就有人衝著他們這邊大喊。
  林以軒定睛一看,緩緩笑了起來,待人跑到他跟前,才笑著說道:「永康啊,這麼早就來了?」
  永康點點頭,一邊喘氣一邊說道:「知道主子要來京,小的前幾天就在碼頭侯著,如今總算等到了。」
  「行,回去賞你一貫錢,馬車準備好了沒?」林以軒回答得極其爽快,可能是終於到京的緣故,心情也變得好了,他原以為自己會有惆悵,會有糾結,誰知心裡平靜無波,只有不用坐船的解脫,彷彿只要夫君在身邊,去哪兒都行。
  「準備好了,公子、姑爺請上車,大冷天的,別把小主子凍著,剩下的事情交給小的來辦。」永康興高采烈,嘴上說的貼切,態度又恭敬,聽得人心裡舒坦得很。
  黎耀楠在心中讚歎,調教下人方面,他確實不如夫郎。
  一行人很快回了府,宅院早已經收拾整齊,正院裡也燒上了地暖,一進屋,陣陣暖意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外面的寒意。丫鬟趕緊給他們上茶暖暖身子,一杯熱茶下肚,整個人都熱乎起來,果然還是家裡好。
  小旭兒換了新地方,沒有任何不習慣,從一下船,小腦袋就開始東張西望,這會兒正呼呼大睡。
  林以軒休息了一陣,給黎有儼安排好住的地方,接著就給林母去了信。
  黎耀楠則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先熟悉熟悉環境,這座宅院是夫郎的陪嫁,地址位於京城西街,是一座五進宅院,佔地面積很廣,假山池水,亭台樓閣應有盡有,林母為這兒子,恐怕費了不少心思,西街雖不如南街和東街,但也是富貴人家的居住之地,只是身份略低了一層。
  黎耀楠心裡下定決心,待他飛黃騰達以後,定會敲鑼打鼓,把夫郎迎入南大街。東街住的是王公貴族,一般人沒有資格居住,唯有南大街才是達官貴人,西街大多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人家,至於北街則魚龍混雜。
  黎耀楠並沒有逛多久,天氣實在太冷,還是屋裡舒服。
  回到正院,林以軒一切已經安排的差不多,過了一會兒,飯菜便擺好了,看著桌上的新鮮蔬菜,夫夫兩胃口很好,均比平日多吃了一碗,船上的東西雖不是那麼難以下嚥,但天天大魚大肉,吃多了也會膩。
  次日一早,黎有信登門拜訪,黎耀楠心裡很高興,他們也算是久別重逢,黎有信變了很多,京城的歷練讓他看起來更加溫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文人風采,再也找不到一絲曾經的精明,然而黎耀楠深知他的性子,狐狸無論怎樣也不會變成家貓,只會把自己尾巴藏得更深。
  黎有信告訴黎耀楠,他打算三年以後再考科舉,原本他以為自己準備充足,來了京城才知道,他要學的還很多,下一次科舉,要考他便要一鼓作氣,目前最重要還是蓄存實力,厚積而薄發,爭取下次能夠一舉金榜題名。
  黎耀楠對他的想法也很贊同,考個舉人回來雖然風光,卻會因小失大,國子監不是那麼好進。
  當天他們聊了很久,一直到晚上,黎有信才帶黎有儼回去。
  接下來幾天,夫夫兩很快將家裡安頓整齊,揚州帶來的東西全部入庫,下人也變得有條不紊。
  忙完之後,林以軒愁眉不展,他給林母送了信,至今卻毫無音訊,派人也打聽不到任何消息,心裡隱隱有些擔憂。
  黎耀楠也在考慮,要不要上景陽侯府拜訪,畢竟對外來說,他是景陽侯府的哥婿,如果不去拜見,怎麼也說不過去。
  夫夫兩一合計,準備好幾樣貴重禮品,先給景陽侯府發了帖子。也沒待那邊回信,十一月二十八一早,黎耀楠攜著夫郎,兩人乘坐馬車往景陽侯府行去。
  景陽侯府百年勳貴,站在門口便給人一種恢宏大氣的感覺,門口石獅子莊嚴肅穆,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冰冷,令人望而生畏。
  當然黎耀楠除外,上輩子沒少去過故宮,這點氣勢還嚇不到他,轉頭吩咐了一聲,讓侍書前去叫門。
  林以軒一路都很沉默,看見門口的那座石獅,眼睛更是寒若冰霜,黎耀楠好久不曾見他這幅模樣,拍拍他的手,安慰道:「別怕,有我在,岳母說不定有什麼事情耽誤了,你別擔心。」
  林以軒垂下眼簾,再次抬起頭,唇邊浮起了一抹淺笑,只是笑意卻不達眼底:「我知道,我會分得清楚輕重。」目前他沒有任何資格向景陽侯府叫板,所以他只能笑顏以對。
  黎耀楠原以為進入侯府會很困難,誰知侍書上前叫門,不多時就有人迎了出來,先跟他們行了一禮,笑著說道:「九公子,九姑爺好。」
  黎耀楠點了點頭,不動聲色打量著他,林以軒漫不經心地笑道:「王管事好,今兒怎麼勞動你給出來了?」
  王管事和藹可親,恭恭敬敬地回答:「知道九公子回門,二夫人特意吩咐小的在此等候。」
  林以軒眼眸一暗,不怪他會多想,那位二伯母,心思深得很,他從來都不相信,二伯母會有好心。
  「九公子,九姑爺,你們隨小的進來吧。」王管事說著,便在前面帶路,走的不是近在眼前的大門,而是繞去侯府北邊的側門。
  這種舉動不算失禮,新姑爺頭一次上門,一般人家都會大開中門,但也不是人人這樣,王管事此種舉動,也算在意料之中,黎耀楠反而鎮定下來,就怕他擺出一副笑臉,讓人摸不清底細。
  王管事帶著他們,逕直去了侯府北苑花廳。
  林以軒臉色變得難看,北苑花廳根本不是招待正經客人的地方。
  「九公子,九姑爺稍後,小的先去忙了。」王管事也不等他們回話,迅速轉身離開。
  第055章
  一盞茶兩盞茶的時間過去,桌上茶盅已經讓下人換了幾次水。
  林以軒面色鐵青,總算知道他們的下馬威在哪裡,逮著一個上茶的小丫鬟:「你們主子呢?」
  小丫鬟急忙跪在地上,又是磕頭,又是討饒,哭的好像林以軒把她怎麼了:「奴婢也不知道,求九公子開恩,奴婢上有父母,下有弟妹,奴婢真的不知道......」
  「閉嘴!」林以軒此時已然氣急,新姑爺第一次上岳家,丫鬟卻鬧上這一出,雖然並不是什麼大事,面子上總歸不好看,以後少不得要被旁人拿出來說嘴。
  林以軒眉宇間閃過一抹陰霾,狠狠道:「只要我娘是林三夫人,就有權利收拾你,有本事,你再哭給我看看。」
  黎耀楠恍然記得,眼前這一幕好熟悉,仔細回想了一下,春香爬床的時候可不就是這樣嗎?自己還沒咋滴呢,那箱便哭的先把罪名按上去,侯府的待客之道真稀奇。
  小丫鬟立時不敢哭了,反而心有餘悸地縮了縮身子。
  林以軒面色一冷:「說,我娘怎麼了?」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小丫鬟惴惴地說道,腦袋埋得更低。
  林以軒相信她就鬼了,心中怒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以軒!」黎耀楠淡淡地喚住他,轉頭看向門外,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了過來。
  林以軒面無表情,很快恢復冷靜,他知道自己剛才衝動了,但他心裡恨,再次回到這個地方,看見熟悉的景致,心裡的恨意莫名湧上心頭,若不是為了母親,景陽侯府他連一刻也不想多待!
  「喲!我道是誰,原來是九弟啊,幹嘛為難一個小丫鬟,嘖嘖,真可憐,哭的眼都紅了。」一個輕佻的聲音傳了過來,一位年約雙十的年輕公子,在幾個丫鬟的擁簇用走了進來。
  「這位便是九弟夫吧,景陽侯府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能登門的地方。」林志涵居高臨下的說道,嘴上雖然帶著笑,眼中的輕蔑顯而易見,揮了揮手,周圍的下人全部退去。
  還不等林以軒發火,黎耀楠點點頭,贊同道:「阿貓阿狗確實不能登門。」
  林志涵愣了一下,覺得這人有毛病,林以軒心念一轉,旋即卻笑了起來,黎耀楠說的是事實,林志涵又沒指名道姓,難不成他們還對號入座,阿貓阿狗也能上門,景陽侯府成什麼地方了。
  看見林以軒笑了,林志涵很快反映過來,氣得臉都紅了,然而這話是他開的頭,卻不好進行指責,況且黎耀楠也沒指名道姓:「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舉人,也妄想高攀我侯府,這裡不歡迎你們,請吧。」
  黎耀楠面不改色,自然不會那麼快走,還沒打聽到林母的消息,淡淡一笑說道:「原來哥婿不許登門,小生受教,改日定會研究一番,謹記景陽侯府各項規矩。」
  「你......。」林志涵氣結,面色冷了下來,瞅了林以軒一眼,譏諷道:「你當他是一個什麼好東西,與人私奔的賤人,污了我侯府的名聲,竟然還敢再回來。」
  黎耀楠只當沒聽見,始終一副笑瞇瞇的樣子。
  林以軒一臉漠然,不可否認,看見黎耀楠的態度,讓他心裡一鬆,回答的也更加有底氣:「五哥莫要說錯話,以軒清清白白,哪容得你污蔑,有本事你在大伯面前說。」
  林志涵噎得難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這話他哪敢外傳,長輩知道還不打死他,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九弟竟如此不要臉,仗著侯府顧忌名聲,硬是顛倒黑白。
  林志涵本想扭頭就走,區區一個被逐雙兒,又何須他費心思,若不是想來看笑話,自己連正眼也會不瞧他,只是想了想,眼珠子突然一轉,林志涵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你想知道夫人的消息?」
  林以軒瞳孔一縮,冷冷注視他。
  林志涵得意挑眉,笑得幸災樂禍:「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訴你,這個侯府除了我,沒人會來北苑,你也不要指望爹會見你。」
  林以軒沉默,心知他說的是事實,只是讓他求人絕無可能,不屑道:「你算個什麼玩意,有我大哥在一天,你便永無出頭之日,你跟周姨娘一樣下賤。」
  「我呸!你還真當自己是侯府公子,也不撒泡尿照照,我娘如今掌管三房大權,你算哪根蔥?」林志涵破口大罵,林以軒心中一緊,母親果然出事了,輕蔑道:「少在那胡說八道,侯府規矩森嚴,若讓姨娘掌權,說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三夫人現在廟裡......你套我話。」林志涵又驚又怒,狠狠瞪著林以軒。
  「你是私自過來的吧,若是讓大伯知道......」林以軒不緊不慢地說道,尾音微微上挑,透出三分威脅與七分凌厲!
  「你......」林志涵瞪大眼睛,手指著林以軒說不出話來,心中驚疑萬分,他怎會猜到大伯的吩咐,祖父曾放出話來,林家沒那個子孫,只是這事不易外傳,只晾著就好,想必今日以後,他們也不會再次登門。
  「我娘為什麼會去廟裡?」林以軒眼中威脅昭然,冷冷道:「你若是不說也可以,哥婿被舅哥兒打出府,我想大家都喜歡聽。」
  黎耀楠聞言,只差點沒噴笑出聲,他的小夫郎何時也學會這般無賴,竟然還無中生有!
  「你......」林志涵面色一會兒青一會白,心中懊悔不已,早知如此今日他便不該來看笑話,此時竟有一種進退不得的感覺。
  「你什麼你,不信你就試試看。」林以軒連消帶打,不給他任何思考的機會。
  林志涵怒不可遏:「你竟敢至侯府的名聲於不顧。」
  林以軒冷冷一笑:「關我什麼事。」
  「這裡是景陽侯府,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林志涵氣急敗壞,心裡迅速思索對策。
  林以軒又哪會不知他的想法,一句話便把他給堵住了:「我沒撒野,我只是跟你講道理,有本事你就喊人來,你說我兩誰更慘,我可是嫁出去的哥兒。」
  林志涵一聽,整個人瞬間蔫了下來,確實,無論鬧出什麼事,他都討不了好,更何況他在家中也不是那麼有地位,恨恨地看著林以軒,帶著幾分報復的快感,很痛快地說道:「母親前段日子收拾奴才,周旺家一狀告到祖母跟前,咱們侯府是仁善之家,哪容得苛待下人的主母,並且容姨娘孩子沒了,母親房裡找到紅花,人證物證俱在,兩罪並罰,祖母讓母親去廟裡休養......」頓了頓,林志涵接著說道:「祖母沒說母親什麼時候能回來。」
  林以軒氣得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眼睛裡閃著無法遏制的怒火。
  「不關我的事。」林志涵驚的急忙退後:「母親自己倒霉,被抓了個現行,這次我娘可沒參與。」
  林以軒疾言厲色:「姨娘是哪門子的娘,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你敢!」林志涵站得遠遠的反駁了一句,連滾帶爬跑出屋子,帶著一干下人趕緊離開,心裡只覺得晦氣,一年多時間不見,小九竟然如此牙尖嘴利,變得簡直認不出來。
  知道想知道的事情,兩人也沒久留,景陽侯府今日明顯是個下馬威,還是慢火煎熬的那種,一日兩日雖看不出成效,但若日久天長......
  黎耀楠冷笑,外人眼中,他和夫郎在侯府待了很久才出來,以後若不登門拜訪,景陽侯府不會有錯,只能是他黎耀楠失禮,作為哥婿,竟連岳家也不登門,誰又會想得到,其實他們吃了閉門羹。
  侯府的手段比黎府高桿,若不是有五少爺出來攪局,今日他們恐怕會白跑一趟。
  並且,那小丫鬟又哭又鬧,讓他不得不多想,無論他們在侯府發生什麼事,主子都沒見到,景陽侯府理所當然可以推得乾乾淨淨。
  呵,果然不愧是高門大戶,只穩穩立著不動,便讓他們無計可施,他總不能對外宣揚,景陽侯府其實避不見面,且不說他人言輕微,就算傳出去了又怎樣,人只會說他不懂事,奴才不聽話,他們可以找,可以問,沒見到景陽侯府的主子,以後便不登門,這是哪門子道理,難道奴才的過錯,還能怪在主子身上,更何況他還是晚輩,簡簡單單一招,害人於無形。
  林以軒一直到坐上馬車,整張臉都陰惻惻的,心裡有對母親的擔心,也有自責,母親若不是為了處理周家,想必也不會惹出這麼大麻煩,真真一群好奴才,竟然在母親房中,都能搜出紅花來,林志涵的話,林以軒沒有絲毫懷疑,母親肯定是被算計了,只是算計她的人是誰,目前他心裡還拿不準。
  「好了,別擔心,知道母親在哪,明天我們去看看,別在垮著臉了。」黎耀楠捏了下他的臉蛋,說話逗他開心。
  林以軒抿嘴一笑,眼中閃過一抹內疚:「對不起,今天讓你難堪了。」
  黎耀楠嗤笑一聲:「你我還那麼客氣?你放心,他日夫君定會讓你連本帶利討回來。」
  第056章
  聽見夫君大放厥詞,林以軒心下莞爾,只是如今這狀況,他又如何高興得起來,蹙眉說道:「景陽侯府愛惜名聲,頂多奚落我幾句,不會太過份,我只擔心你受委屈,還有母親,哥哥才剛去戰場,沒想到他們就連母親都容不下。」
  黎耀楠思索了一陣,不解道:「幹嘛不讓母親和離。」侯府日子那麼難熬,和離豈不是更好,他看過大晉朝案宗,女子和離與名聲受到的影響並不是很大,當朝有不少案例。
  林以軒嗔他一眼,歎息道:「和離哪有那麼簡單,和離的女子,娘家有人還好說,可以另行她嫁,再不濟也有娘家養,沒娘家的女子,和離了沒個男人鼎立門戶,你讓她如何安生,隨便哪個都能欺上門來,人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和離的女子門前是非也不少,更何況,母親的娘家......唉!」
  「母親娘家怎麼了?」黎耀楠好奇的問道,突然想多瞭解一些小夫郎的事情。
  林以軒眼中透出幾許無奈,過了一會兒才娓娓道來:「這還要從外祖母說起,外祖母出身山東王家,家中只有一個女兒,自小嬌生慣養,後許配給當時的文昌侯嫡子李景元為正妻,婚後也甜蜜了一陣......」
  林以軒吐字清晰,語調不疾不徐,長長一段話說下來,黎耀楠只覺得無語。
  卻原來,外祖母懷孕的時候,文昌侯納了小妾,外祖母氣得早產傷了身子,還沒等她恢復過來,姨娘懷孕的消息砸暈了她的腦袋,外祖母當時的心情可想而知。不是沒有哭過鬧過,也不是沒有下過毒手,只是她萬萬沒有料到,文昌侯夫人會對姨娘保駕護航,不僅容許她生下庶長子,還將庶長子帶在身旁邊親自教養。
  外祖母心裡恨上了,對庶子也不怎麼好,只安心調養身子,希望再得一個兒子,誰知六年後再次懷孕,生的還是一個女兒,這時候籠絡庶子已經晚了。
  外祖母心裡原本打算,挑一個丫鬟去母留子,將孩子充作嫡子養,也給女兒做靠山,主意打的是很好,只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世事轉變無常,沒多久,文昌侯一病去世,文昌侯夫人傷心過度,拖了幾年也去世了,六年孝帶下來,林母正值十三歲芳齡,該到了說人家的時候,庶長子這時已成氣候,就算再生他十個八個,只要不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哪怕充作記名嫡子,也影響不到庶長子的地位,外祖母從此也就歇了那份心思,只一心為女兒擇婿。
  挑來選去,她看中了景陽侯府嫡出三子,別說,林展雲哪怕文不成武不就,長得卻是一副好相貌,要不然林以軒哪有那麼好遺傳,在外祖母的眼中來看,林展雲出身顯貴,上面還有兩個哥哥,身上擔子輕,又不需繼承家業,分家後便可搬出府去,女兒也能自己當家作主。
  外祖母為了女兒,可以說操碎了心,倘若她如今還在世,知道自己千挑萬選,竟然選出這麼一個東西,心裡還不知多懊悔。
  其實,林母之所以沒有娘家依靠,現在說起來,還真不知怪誰。
  外祖母也是一個狠人,反正她自己沒兒子,文昌伯府的東西,留著也是便宜庶子,於是她就死命地給女兒辦嫁妝,搬空了文昌伯府大半家產,剩下的那一半,自然是留給幼女。
  林母剛嫁去景陽侯府,那可是風光無限,公主的十里紅妝,也沒有她的嫁妝底子豐厚,須知文昌伯府的家業,那可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外祖母將一切都打點得很好,只待幼女出嫁,她就能放心的去了,她自己的身子她知道,這些年因為心氣鬱結,早就病病歪歪,之所以沒有倒下,也是為了女兒才撐著。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竟會要了她的命,這時李婉怡才剛成年,還沒說好婆家,外祖母走的時候死不瞑目。
  同時,因為她的去世,簍子也捅大了,外祖母臨死前,還來不及將自己做的事情掃尾,文昌伯一查家底,除了幼女的嫁妝,偌大一個文昌伯府,產業竟然所剩無幾,文昌伯當時就氣得七竅生煙,仰天悲呼,娶婦不賢,娶婦不賢吶,心裡的怒火中燒,恨意沸騰到頂點,從此,林母跟娘家的仇,也就這樣結下了。
  庶長子自是不必說,外祖母對庶子原就不好,更別提什麼兄妹感情,家中沒有嫡子的情況下,理當長子繼承家業,嫡母卻偏偏搬空大半家產補貼女兒,他心中焉能不恨。
  文昌伯跟長女的關係也變得冷淡,對幼女更是沒個好臉,只可憐幼女還沒說人家,硬生生從一個活潑可人的姑娘,變得謹小慎微。
  一年後,文昌伯再娶,幼女被繼妻送給楊家做繼室,嫁妝自然沒有,那邊反而送來不少聘禮,也怪文昌伯府那時生活拮据,文昌伯知道以後,默認了繼妻的動作,楊家也不是一般的人家,結親於與伯府而言有益無害。
  林母在景陽侯府的地位一落千丈,幸好她已經產下林致遠,在侯府站穩腳跟,手上也有大把嫁妝傍身,否則日子還不知有多艱難。
  只可憐了幼女,李婉怡嫁去楊家沒兩年便撒手而去,只留下一個雙兒,那人便是楊毅,林母心中憐惜妹妹唯一骨血,便把他接在身邊撫養,有景陽侯府做招牌,再加上楊毅個雙兒,楊家也沒談什麼條件,很爽快便應承了。
  黎耀楠聽到這裡,心中恍然了一下,猶記得去年在揚州醉仙樓,楊毅告訴他堂姐可憐,被繼母虐待,原以為他是在說謊,心裡還生了悶氣,沒想到,楊毅說的竟是他自己。
  黎耀楠心有感觸,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外祖母行事若沒那麼狠,林母也不會沒有娘家依靠,只是當時那種情況,外祖母又不是不能生,文昌侯夫人,卻硬是弄出一個庶長子,這讓她心裡如何嚥得下這口氣。
  哪怕她就是不能生,也會親自為丈夫挑選通房,那個姨娘既然在主母懷孕的時候,爬上李景元的床,並且吃了避子湯還能迅速懷有身子,又怎會是一個好東西,也難怪外祖母對庶子不好。
  也不知外祖母若知道如今的情況,心裡會不會後悔,有了庶長子以後,她將家中把持得更加嚴密,直到她產下幼女,從前的文昌侯府,現在的文昌伯府,再也沒有庶子出生,誰曾想,原本這是她控制子嗣的手段,卻因為長輩的相繼去世,反倒弄成了庶長子一家獨大。
  外祖母當時是後悔了吧,否則也不會狠心為女兒辦嫁妝,因為外祖母心裡清楚,她與庶長子之間再無緩轉餘地,只是她又哪裡想得到,自己會早逝,說來說去,還是李景元的錯,倘若他管好下半身,家裡屁事沒有,庶長子不愧是亂家的根源。
  林以軒說完之後,面上露出無奈之色:「所以,母親若是和離,沒有娘家依靠,比起侯府還不如,現任文昌伯是李貴成,打小就跟母親不對付,他若仗著娘家人的名義,隨意將母親處理了,咱們反而束手無策。」
  黎耀楠醍醐灌頂,瞬間明白過來,仔細回想了一下大晉律法:「母親和離以後,必須要回娘家,文昌伯是現任家主,有權利處理母親任何事物,哪怕就是佔了她的家產,將她再嫁,旁人也無權干涉,畢竟這是人家的家務事。」
  林以軒頷首,皺著眉道:「是啊,哪怕再不願承認,景陽侯府確實給了母親庇護。」只是也將他和大哥,利用得淋漓盡致,上輩子母親沒有去廟裡,只因那時他已進入太子府,而大哥也娶了原家的女人,但如今......
  林以軒歎息了一聲,心裡隱隱作疼,為母親,為大哥,也為他自己。
  如今他逃離了侯府控制,大哥也遠去戰場,母親變得毫無利用價值,景陽侯府將她棄之如敝,隨意打發去廟裡,若不是大哥還沒死,戰場上前途未明,母親恐怕也會被病故,就如同前世一樣,大哥才剛剛去世,母親便撞死在景陽侯府門前的石獅子上。
  林以軒心裡想著事情,黎耀楠也在仔細琢磨,現在這種情況,要怎麼辦才好,還真有點下不了口的感覺,總不能真讓林母待廟裡,但若回了景陽侯府,他們更不能放心,簡直一團亂麻。
  沒過多久,黎府就到了,經過林以軒和黎耀楠一致決定,京城的宅院命名為黎府。
  黎耀楠怎麼說也是一家之主,如今又不比在揚州,頭上有黎府壓著,他們的家,也算是舉人老爺的府邸,怎還能稱之為宅。
  回到家,兩人也就收回思緒,這事一時半會解決不了,明日先去看了林母再說。
  小旭兒早想爹親了,看見林以軒小手揮舞,撲騰撲騰起來,小嘴吧還啊啊啊地叫個不停。
  林以軒面色柔軟,今日一天的郁氣,見了小旭兒之後,彷彿全部煙消雲散,整個人都變得柔和氣來,急忙抱過小旭兒,和他逗著玩兒。
  黎耀楠又醋了一把,為毛孩子不粘他呢。
  其實他也不想想,自己抱孩子那手僵硬的,人家小旭兒不舒服,自然不要他。
  黎耀楠心裡下定決心,現在先放這小子一碼,等他懂事以後再好好收拾。
  當天,兩人吃過飯後,又聊了一陣,早早就歇下了,景陽侯府確實不是好地方,只坐了幾個時辰,感覺卻比坐了一天馬車還累。
  第057章
  第二天上午,兩人收整了一番,將小旭兒交給奶娘照顧,叮囑了又叮囑,這才前往京郊淨月庵。
  按照林以軒對侯府的瞭解,林母在庵堂,頂多受些委屈,倒也不會真被怠慢,畢竟侯府要臉面,林母頭上還掛著林三夫人的頭銜。
  京城的天氣越來越冷,陰沉沉的天空,看起來快要下雪,坐在馬車裡都能感覺到寒風從縫隙裡吹進來。
  林以軒憂心忡忡,心裡忍不住憂慮,母親這一輩子要強,卻敗在娘家和夫家手上,淨月庵哪怕把母親奉作上賓,但那樣的環境,母親又怎會習慣,這些日子還不知受了多少苦。
  黎耀楠很不喜歡自家夫郎心不在焉,捏了一下他的臉蛋:「別想了,萬事有為夫給你撐著。」
  林以軒被逗笑了,夫君從來都如此自大,彷彿不知天高地厚,嗔他一眼,笑道:「你能有什麼辦法?」
  黎耀楠大大咧咧往軟枕上一靠,眉挑道:「還要等見了母親再說,此事你我不知內情,想再多也是徒增煩惱。」既然對夫郎上了心,母親的事,也就是他事,自然要好生考量。
  黎耀楠的心裡,再一次迸發出對權利的欲望,比從前的每一次更加強烈,儘管他嘴上說著不在意,但景陽侯府的下馬威,他又焉能不放在心上,前世今生,他從未受過這樣的恥辱,哪怕就是在黎府,馬玉蓮的下馬威,照樣被他頂了回去,景陽侯府倒是好,連面都不曾露過,便讓他和夫郎顏面掃地,更是將以後也算計在其中,當真可恨。
  若不是怕夫郎難受,他又怎會閉口不言,黎耀楠在心裡發了狠,這一次科舉定要高中,一年不行他用十年,總有一天他會踩在景陽侯府頭上!
  淨月庵距離京城較遠,兩人直到傍晚才抵達。
  庵中這個時節,幾乎沒什麼香客,放眼望去冷冷清清,只有三兩個女尼在門口候著,身上冷得直打哆嗦,看見有馬車行來,急忙迎了上去。
  「兩位施主好。」
  林以軒和黎耀楠下車以後,淡淡看了她們一眼:「景陽侯府的貴人住哪?」
  「那位施主住東廂,你們要不要先去見見主持?」一位年紀較大的尼姑上前半步,笑著跟他們回答。
  林以軒略一思索:「先見主持吧。」既然來了一趟,少不了要上香油錢,也給主持安安心,免得他們當真以為,母親沒人照應,畢竟景陽侯府絕對不會派人前來,時日尚短還好說,時間一長就怕有些人不長眼。
  小尼姑帶著他們去了庵堂正院,主持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尼,互相問過好,林以軒同她瞭解了一些林母的情況,又捐了二百兩銀子香油錢,還沒多說幾句話,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楊毅的大呼小叫:「表哥,表哥,是不是你來了。」
  林以軒驀然回頭,楊毅激動地跑進來:「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回來了,景陽侯府肯定不會.....」
  「毅兒。」一道嚴厲的聲音,打斷楊毅的抱怨,一位中年貴婦出現在他們眼前,貴婦眼眶微紅,極力隱忍才讓自己沒有失態,殷切的看見面前一對男子,眼淚刷地一下掉了下來。
  「娘——」林以軒聲音哽咽,目光貪婪地看著面前貴婦,再也忍不住內心激盪,直直跪在地上:「娘,孩兒不孝,孩兒不孝。」
  貴婦淚如雨下,上前一把將他抱住:「軒兒,我的軒兒,我的小九兒。」
  「娘。」直到看見母親,林以軒心裡才知道,自己有多麼想她。
  「我的小九兒。」林母眼角的淚水止不住地滑落,母子兩抱頭痛哭成一團。
  楊毅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姨母太苦了,真是太苦了,四表哥走了,九表哥不在,姨母原本就傷心欲絕,侯府竟然還將她打發到庵堂來。
  黎耀楠心裡酸酸澀澀的,學著林以軒的模樣,跪在地上給林母磕了三個響頭:「小婿拜見岳母。」
  林母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連連點頭:「好,好,你們都是好孩子,快起來吧,快起來。」
  「娘。」林以軒緩緩站起身,收拾了一下心情,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主持趕緊上前道喜:「恭賀施主母子團聚。」
  林母擦了把眼淚,扯出一抹淺淡的笑容,很快恢復了她平日的貴婦風範,忽略她略顯紅腫的眼睛,絲毫看不出剛才竟大哭過一場,合掌像主持回了一禮:「多謝主持。」接著又說道:「我帶孩子們先回房,今晚還要煩勞主持安排。」
  「施主請放心,此乃貧尼的本份。」
  林母點了點頭,轉頭笑看了他們一眼:「你們跟我來吧。」
  林以軒和楊毅一左一右挽住她的手臂,黎耀楠摸摸鼻子,很自覺地跟在身後,一行人來到東廂,屋內點著碳盆,雖不是十分暖和,卻比外面天寒地凍好很多。
  經過剛才的一場宣洩,這會兒彼此都冷靜下來,林母臉上泛起了笑容,看著九兒和哥婿,那是越看越滿意。
  「娘。」林以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拉著林母的手臂直搖晃。
  林母滿臉慈愛,笑看著她的小九兒,臉色紅潤,眉宇含情,不錯,看來哥婿對他真的很好,那些人沒有騙她。
  「你也坐吧。」林母笑看著黎耀楠:「在這兒無需客氣,把我當成自己的母親便是,軒兒脾氣嬌慣,若有什麼不得當,你別跟他計較。」
  黎耀楠急忙說道:「怎麼會?夫郎性子我喜歡得很,岳母放心,小婿一定好好待他。」
  人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放在林母這兒也正是如此,黎耀楠三言兩語哄的,林母立時覺得,這個孩子好啊,簡直比親兒子還親,她的九兒有福氣。
  林以軒羞的面頰通紅,但見林母高興,他也就由得夫君胡說八道,母親開心比什麼都好。
  屋外天寒地凍,屋內暖意融融,林母除了遺憾沒有見到外孫,今晚的笑容最多,看見九兒夫夫過得好,她心裡比什麼都滿足。
  當晚,他們聊了很久,直到夜深才睡下,誰也沒提那些糟心事,不想破壞好心情,只是,有些事情總要解決。
  第二天,早上吃過素齋,林以軒見屋裡沒外人,嚴肅地看向林母:「娘,這一次的事情,你心裡有沒有底?」
  林以軒說的沒頭沒尾,作為生了他娘,林母又如何不明白,先看了黎耀楠一眼,見他沒有任何不悅,這才懨懨地說道:「這事你別管,安心和夫君過日子。」
  「娘。」林以軒不滿地看著她,反駁道:「你在這裡,讓我如何安心。」
  林母閉嘴不言,楊毅不樂意了,巴拉巴拉倒起苦水:「根本不關姨母的事,周旺家早投靠了二房,容姨娘小產,是雪姨娘和芳姨娘弄的,姨母房裡的紅花,也是周旺家聯合李才家一起下的套,姨母根本百口莫辯。」
  林母雙眼緊閉,雙手緊握成拳,雖然早對景陽侯府失望,但她還是傷心,那些都是她的陪嫁,是她傾心相信的人,一舉卻將她推入深淵,縱然自己辯解有人陷害,誰信?
  黎耀楠蹙眉思索,這些都不是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母親如何才能離開,庵堂總歸不是久居之地,傷了根本,以後補都補不回來,更何況林母年紀也不小了。
  林以軒眉頭緊鎖,腦海中迅速列出七八條對策,母親離開庵堂並不難,只是離開之後呢,庵堂雖然不好,但景陽侯府又好得到哪去,哥哥如今不在京,母親勢單力薄,回了侯府,還不等於進入豺狼虎窩?
  林母見九兒和哥婿都皺起了眉頭,心中浮起一抹暖意,一臉慈愛地說道:「別擔心,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還要看著遠兒成親,不過是日子寡淡一些,我只當修身養性。」
  林以軒想也不想,立馬否定:「不行,住在這裡像什麼話,眼看快要過年了,祭祀都不參與,景陽侯府想怎樣?」
  林母淡淡瞥他一眼:「景陽侯府到底是你娘家,你親爹還在。」
  林以軒撇撇嘴:「沒人把我當兒子。」
  林母面色一沉,正色道:「縱然如此,你也不能說他們的不是。」
  「我知道,不是在您面前說嗎?」林以軒不甚在意,有個孝字壓前頭,他不會在外人面前越軌,笑著道:「我心裡有數。」
  林母見他如此也不好多勸,她明白九兒跟侯府的隔閡,只是她有些想不通,按說侯府待九兒不薄,那件事也是九兒有錯在先,這樣深刻的仇恨打哪兒來。
  還不等她想明白,便聽自家九兒問道:「娘,你在侯府有沒有得用的人?」
  「你要幹嘛?」林母瞪他一眼,警告道:「你別亂來,我在這裡日子安生,你可別添亂。」
  林以軒心裡難受,聽了母親這話,他哪裡還會不知,母親是寧願住庵堂,也不願回去,母親那時眾叛親離,自己和哥哥又不在身邊,恐怕也是心如死灰了吧!
  「行了,別這樣,我在這裡挺好,以後你們多來看我便是,回了侯府,可沒這般自由。」林母拍拍他的手,安慰道。
  黎耀楠欲言又止,看了林母一眼,又看了看楊毅,終究沉默下來。
  「你想說什麼。」林以軒聲音悶悶的,一直注意著夫君動靜,看他的樣子,便知有話要說。
  「沒有。」黎耀楠搖了搖頭,決定還是私下裡同夫郎說,畢竟他的主意不太好,但這也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林以軒瞭解自家夫君,自然沒有多問,又跟林母說了一會兒話,下午的時候,兩人才告辭離開,畢竟旭兒還小,哪怕有奶娘照看,留他一個人在家,他們也不放心。
  林母並沒有挽留,她也心疼小外孫,直到把九兒和哥婿送到淨月庵門口,看著馬車漸行漸遠,這才轉身回去。
  原本她還想讓楊毅同九兒一起,免得庵中沉悶,只是楊毅不肯,林母也只能由著他了,心裡的熨帖自是不提。
  第058章
  走在回去了路上,馬車搖搖晃晃,聽著窗外呼嘯的寒風,林以軒情緒低落,懶懶地依靠在夫君懷裡,吸取他身上的溫暖,讓自己感覺沒那麼冷。
  見到母親雖然安心不少,但母親一個人住在庵堂,他心情又怎麼好得起來。
  悶悶看著自己夫君:「你可有什麼主意?」
  黎耀楠彎起唇角,挑了挑眉,十指勾住他的下巴,調侃道:「想知道?想知道就給夫君笑一個?」
  「噗哧!」林以軒沒有忍住,笑了出聲,抱怨地嗔他一眼,夫君打哪學來的這調調,一巴掌扇開他的手,狠狠掐住他的腰,威脅道:「哪裡來的登徒子,竟敢調戲本公子。」
  「哈哈哈!」黎耀楠笑得暢快,覺得自家夫郎簡直是個寶貝,一伸手,把人攬在懷裡,指了指自己臉蛋:「這裡?」
  林以軒毫不遲疑,「吧唧!」親了他一口。
  黎耀楠心滿意足了,也不再逗他,稍一斟酌,問道:「我曾聽你提起,李貴成繼承了文昌伯爵位?」
  林以軒點頭,不解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黎耀楠猶豫了一下,用詞比較委婉:「我這法子,對小表弟可能不太好,怕他心裡難受,只是......」除此之外,目前尋不出什麼別的辦法。
  「你說說看。」林以軒面色一正,但見夫君的表情,他便知道有門。
  黎耀楠笑了笑,眼中的目光明顯不懷好意:「聽說文昌伯老夫人還在世。」
  一提起這個女人,林以軒一臉厭惡,若不是因為她,姨母不會早逝,自家表弟也不會剛出生便沒了母親。
  黎耀楠繼續說道:「聽說她還有個兒子,如今才剛成年。」
  林以軒大腦迅速運轉,他明白夫君不會無緣無故提這個。
  黎耀楠接著又道:「聽說大晉朝提倡立嫡。」
  一句句聽說,砸在林以軒心上,大腦裡的思緒瞬間融匯貫通,愣愣地看著自家夫君,林以軒整個人豁然開朗,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林以軒迅速思索起來,原本他就很聰明,經過夫君一點撥,哪還有什麼不明白,蹙眉道:「你說聯合章家那女人?」難怪夫君如此猶豫,此計確實對表弟不好。
  黎耀楠淡淡的說道:「暫時罷了,沒有利益是永恆的。」若想林母平安無事出侯府,還需娘家幫襯才行,否則站不住理,李貴成已經是伯爺,跟林母又素有嫌隙,聯合他肯定不成,剩下則只能是文昌伯的老夫人。
  「讓我想想。」林以軒腦子亂得很,緊緊皺起眉頭沉思,盤算聯合章家那女人的可行性。
  黎耀楠也沒擾著他,兩人抵達京城,正好是晚上快要關城門的時候,直道了一聲慶幸,馬車加速前行,禁宵前兩人終於回到黎府。
  林以軒一下馬車,直奔小旭兒臥房。
  小旭兒此時已經睡了,奶娘在旁邊打著盹,看見主子回來,立馬驚地站了起來,急忙福身行禮。
  林以軒擺擺手,讓她免禮,別吵著兒子,摸了摸小旭兒腦袋,在他小臉蛋上親了一口,然後轉頭看向奶娘,問她小旭兒的一些情況。
  奶娘很仔細,小旭兒吃了幾次奶,拉了幾次便便,都匯報的一清二楚。
  林以軒放下了心,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回房,今日確實累得狠了。
  兩人梳梳洗洗,黎耀楠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林以軒卻翻來覆去,一直思索著章家那女人的事情,幾年前文昌伯去世,嫡子年幼,庶長子繼承爵位,上輩子那家人鬧得厲害,當初他還看過笑話,沒想到如今卻能從中取利。
  第二天,林以軒頂著一張黑眼圈起床,黎耀楠看得直皺眉頭,讓他再去睡一會兒,這些事情也不急於一時半會。
  林以軒心中急切,又感動於夫君的體貼,最終還是回去小睡了半個時辰,黎耀楠這時早已鍛煉完畢。
  草草吃過早飯,林以軒讓人給文昌伯老夫人送了信,接著又給哥哥京中的好友,以及有間茶樓的幾位合夥人送禮,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而是莊子上產的新鮮蔬菜。
  黎耀楠見他忙來忙去,頓了頓,示意道:「要不要先跟母親商議?」
  林以軒搖了搖頭,明白自家夫君的顧慮,笑著道:「不用,快過年了,咱們一去一回又得幾天,表弟他會明白的,只要母親能安好,表弟肯定贊成,況且,李子瑜不同李貴成精明,從小養在內宅,你當他有多出息,文昌伯府交予他,又有章家人鬧騰,遲早玩兒完。」
  「噢?」黎耀楠略為詫異:「如此說來,你對李貴成的評價頗高?」
  林以軒嗤笑一聲:「他跟我有什麼關係,管他是不是才高八斗,既然擋了母親的道,咱們只能對不起他,更何況他跟母親關係本就不好。」
  黎耀楠輕輕一笑,很喜歡自家夫郎這份沒良心。
  卻說文昌伯老夫人這邊,接到林以軒的來信,著實吃驚了一陣,拿著信翻來覆去地看,百思不解其意,她嫁過來的時候,大姑娘早已出嫁,兩人之間原就沒什麼情份,再加上李婉怡的事,更讓她們的關係雪上加霜,近二十年都未聯繫,如今她兒子突然送信,究竟何意?
  「夫人何必煩惱,前去看看便知,管他送信是何意,總歸是求著您辦事,聽說林三夫人去了廟裡,想必那邊是急了吧。」王嬤嬤笑著勸道,很瞭解自家夫人的脾性。
  章氏想想覺得也對,她現在是老封君,難道還怕了誰不成,大姑娘終歸是嫡長女,見見她兒子也好。
  於是,十二月六日當天,兩人約在雲仙樓見面。
  雲仙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前來的客人非富即貴,林以軒早早定好包間,黎耀楠本想陪他前來,還是林以軒將他勸住,明年科考在即,夫君跟京城顯貴最好不要走得太近。
  章氏抵達酒樓,林以軒已經等候多時,看見章氏花枝招展,模樣比自家母親還年輕,林以軒實在很難擺出好臉。
  章氏揮退下人,輕笑著坐了下來,鳳眸上挑,微瞇起眼睛打量林以軒:「這位就是小外孫吧,長得可真俊。」
  林以軒面若寒冰,自動忽略她的話,若不是情非得已,他連看都不想看這女人一眼。
  章氏冷笑了一聲,絲毫不把林以軒的冷臉放心上,只漫不經心的說道:「看來今兒是沒什麼胃口了,實在吃不下去,我看還是回府好了。」
  章氏嘴上說著回去,身子卻一動不動,林以軒心知她這是提醒自己,收斂心中的情緒,淡淡道:「聽說貴公子已成年。」
  章氏眉眼一動,佯作傷心地歎了口氣:「可不是,那還是你小舅呢,你們從未見過吧,可憐那孩子他爹去得早,也沒來得及好生安排。」
  林以軒懶得跟她墨跡,開門見山地說道:「想不想他繼承爵位?」
  「就憑你?」章氏明顯不相信,四下瞅了一眼,沒有見到李婉姘,心裡其實有些失望。
  「這你就不用管了,李子瑜繼承爵位雖然困難,但也不是沒可能。」
  「噢?」章氏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沉思了半響,謹慎道:「你有什麼條件?」
  林以軒鎮定自若:「簡單得很,讓我母親光明正大和離,這一點,我想你能辦得好。」再沒有什麼比她的身份更合適,夫君出的主意,確實管用。
  章氏吃了一驚,臉上閃過一抹不屑,譏諷道:「她也就林三夫人的身份能看,和離了,讓我如何相信你,莫不是想空手套白狼,沒那麼便宜的事,需知,和離以後她可是要回娘家。」
  「這點你只管放心,此事你若應承,我保證李子瑜會坐上爵位,只不過......」
  章氏一拍胸口,笑著道:「只要能讓我兒子坐穩爵位,別說幫她和離,鬧得景陽侯府家宅不寧也成。」她章漣從來就沒怕過誰。
  「那倒不必。」林以軒淡淡地說道:「母親和離以後,我只要你立下文書,允許母親分府別居,從此斷了來往即可。」
  章氏冷冷一笑,敢情這是利用過了想扔,不過倘若兒子能夠繼承爵位,便是依了他又何妨,一個和離的女人,沒有娘家和夫家依靠,難道還能反了天,章氏自然點頭應允。
  當天的談話,兩人心中均很滿意,大致商定好以後,各自打道回府,林以軒是一刻也不想和她多待。
  章氏哪怕不大相信,但如今是林以軒求人,成了最好,不成她也沒什麼損失,穩坐釣魚台的事,她又何樂而不為,只在家中等消息。
  林以軒辦起事來雷厲風行,這廂才和章氏商議好,那廂就跟廉郡王府下了拜帖,此事若要辦成,還需廉郡王幫忙,母親那林三夫人的名頭,肯定是用不上的。
  當天晚上,他就和黎耀楠商議了一番,還是多虧夫君提醒,他才想起當今聖上喜歡嫡子,否則太子德行敗壞,又怎會穩坐太子之位三十餘年,上輩子若不是自己栽贓陷害,太子也沒那麼容易倒台,林以軒對此沒有絲毫愧疚,如此暴戾的太子,坐上皇位也只會禍害百姓。
  他只遺憾,沒看見六皇子倒台的那天,儘管他死的時候,六皇子如日中天,已經是隱形太子,但只要當今聖上在一天,孰勝孰負尤未可知。他等著看,看那一群人自己作死!
  這也是為何自己重生回來,只想保住母親和哥哥,卻從未想過報復的原因,一是自己沒那個能力,二是沒必要,三則是不值得,不值得為了那些人再把自己陷進去,當今皇上,是難得的長壽之人,自己死的時候,皇上身子都還硬朗,想要皇位,只怕皇上容不得旁人比他聲勢更高,哪怕那個人他兒子。
  就不知道景陽侯府機關算盡,後來是一個什麼結局......
  第057章
  第二天上午,兩人收整了一番,將小旭兒交給奶娘照顧,叮囑了又叮囑,這才前往京郊淨月庵。
  按照林以軒對侯府的瞭解,林母在庵堂,頂多受些委屈,倒也不會真被怠慢,畢竟侯府要臉面,林母頭上還掛著林三夫人的頭銜。
  京城的天氣越來越冷,陰沉沉的天空,看起來快要下雪,坐在馬車裡都能感覺到寒風從縫隙裡吹進來。
  林以軒憂心忡忡,心裡忍不住憂慮,母親這一輩子要強,卻敗在娘家和夫家手上,淨月庵哪怕把母親奉作上賓,但那樣的環境,母親又怎會習慣,這些日子還不知受了多少苦。
  黎耀楠很不喜歡自家夫郎心不在焉,捏了一下他的臉蛋:「別想了,萬事有為夫給你撐著。」
  林以軒被逗笑了,夫君從來都如此自大,彷彿不知天高地厚,嗔他一眼,笑道:「你能有什麼辦法?」
  黎耀楠大大咧咧往軟枕上一靠,眉挑道:「還要等見了母親再說,此事你我不知內情,想再多也是徒增煩惱。」既然對夫郎上了心,母親的事,也就是他事,自然要好生考量。
  黎耀楠的心裡,再一次迸發出對權利的欲望,比從前的每一次更加強烈,儘管他嘴上說著不在意,但景陽侯府的下馬威,他又焉能不放在心上,前世今生,他從未受過這樣的恥辱,哪怕就是在黎府,馬玉蓮的下馬威,照樣被他頂了回去,景陽侯府倒是好,連面都不曾露過,便讓他和夫郎顏面掃地,更是將以後也算計在其中,當真可恨。
  若不是怕夫郎難受,他又怎會閉口不言,黎耀楠在心裡發了狠,這一次科舉定要高中,一年不行他用十年,總有一天他會踩在景陽侯府頭上!
  淨月庵距離京城較遠,兩人直到傍晚才抵達。
  庵中這個時節,幾乎沒什麼香客,放眼望去冷冷清清,只有三兩個女尼在門口候著,身上冷得直打哆嗦,看見有馬車行來,急忙迎了上去。
  「兩位施主好。」
  林以軒和黎耀楠下車以後,淡淡看了她們一眼:「景陽侯府的貴人住哪?」
  「那位施主住東廂,你們要不要先去見見主持?」一位年紀較大的尼姑上前半步,笑著跟他們回答。
  林以軒略一思索:「先見主持吧。」既然來了一趟,少不了要上香油錢,也給主持安安心,免得他們當真以為,母親沒人照應,畢竟景陽侯府絕對不會派人前來,時日尚短還好說,時間一長就怕有些人不長眼。
  小尼姑帶著他們去了庵堂正院,主持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尼,互相問過好,林以軒同她瞭解了一些林母的情況,又捐了二百兩銀子香油錢,還沒多說幾句話,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楊毅的大呼小叫:「表哥,表哥,是不是你來了。」
  林以軒驀然回頭,楊毅激動地跑進來:「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回來了,景陽侯府肯定不會.....」
  「毅兒。」一道嚴厲的聲音,打斷楊毅的抱怨,一位中年貴婦出現在他們眼前,貴婦眼眶微紅,極力隱忍才讓自己沒有失態,殷切的看見面前一對男子,眼淚刷地一下掉了下來。
  「娘——」林以軒聲音哽咽,目光貪婪地看著面前貴婦,再也忍不住內心激盪,直直跪在地上:「娘,孩兒不孝,孩兒不孝。」
  貴婦淚如雨下,上前一把將他抱住:「軒兒,我的軒兒,我的小九兒。」
  「娘。」直到看見母親,林以軒心裡才知道,自己有多麼想她。
  「我的小九兒。」林母眼角的淚水止不住地滑落,母子兩抱頭痛哭成一團。
  楊毅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姨母太苦了,真是太苦了,四表哥走了,九表哥不在,姨母原本就傷心欲絕,侯府竟然還將她打發到庵堂來。
  黎耀楠心裡酸酸澀澀的,學著林以軒的模樣,跪在地上給林母磕了三個響頭:「小婿拜見岳母。」
  林母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連連點頭:「好,好,你們都是好孩子,快起來吧,快起來。」
  「娘。」林以軒緩緩站起身,收拾了一下心情,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主持趕緊上前道喜:「恭賀施主母子團聚。」
  林母擦了把眼淚,扯出一抹淺淡的笑容,很快恢復了她平日的貴婦風範,忽略她略顯紅腫的眼睛,絲毫看不出剛才竟大哭過一場,合掌像主持回了一禮:「多謝主持。」接著又說道:「我帶孩子們先回房,今晚還要煩勞主持安排。」
  「施主請放心,此乃貧尼的本份。」
  林母點了點頭,轉頭笑看了他們一眼:「你們跟我來吧。」
  林以軒和楊毅一左一右挽住她的手臂,黎耀楠摸摸鼻子,很自覺地跟在身後,一行人來到東廂,屋內點著碳盆,雖不是十分暖和,卻比外面天寒地凍好很多。
  經過剛才的一場宣洩,這會兒彼此都冷靜下來,林母臉上泛起了笑容,看著九兒和哥婿,那是越看越滿意。
  「娘。」林以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拉著林母的手臂直搖晃。
  林母滿臉慈愛,笑看著她的小九兒,臉色紅潤,眉宇含情,不錯,看來哥婿對他真的很好,那些人沒有騙她。
  「你也坐吧。」林母笑看著黎耀楠:「在這兒無需客氣,把我當成自己的母親便是,軒兒脾氣嬌慣,若有什麼不得當,你別跟他計較。」
  黎耀楠急忙說道:「怎麼會?夫郎性子我喜歡得很,岳母放心,小婿一定好好待他。」
  人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放在林母這兒也正是如此,黎耀楠三言兩語哄的,林母立時覺得,這個孩子好啊,簡直比親兒子還親,她的九兒有福氣。
  林以軒羞的面頰通紅,但見林母高興,他也就由得夫君胡說八道,母親開心比什麼都好。
  屋外天寒地凍,屋內暖意融融,林母除了遺憾沒有見到外孫,今晚的笑容最多,看見九兒夫夫過得好,她心裡比什麼都滿足。
  當晚,他們聊了很久,直到夜深才睡下,誰也沒提那些糟心事,不想破壞好心情,只是,有些事情總要解決。
  第二天,早上吃過素齋,林以軒見屋裡沒外人,嚴肅地看向林母:「娘,這一次的事情,你心裡有沒有底?」
  林以軒說的沒頭沒尾,作為生了他娘,林母又如何不明白,先看了黎耀楠一眼,見他沒有任何不悅,這才懨懨地說道:「這事你別管,安心和夫君過日子。」
  「娘。」林以軒不滿地看著她,反駁道:「你在這裡,讓我如何安心。」
  林母閉嘴不言,楊毅不樂意了,巴拉巴拉倒起苦水:「根本不關姨母的事,周旺家早投靠了二房,容姨娘小產,是雪姨娘和芳姨娘弄的,姨母房裡的紅花,也是周旺家聯合李才家一起下的套,姨母根本百口莫辯。」
  林母雙眼緊閉,雙手緊握成拳,雖然早對景陽侯府失望,但她還是傷心,那些都是她的陪嫁,是她傾心相信的人,一舉卻將她推入深淵,縱然自己辯解有人陷害,誰信?
  黎耀楠蹙眉思索,這些都不是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母親如何才能離開,庵堂總歸不是久居之地,傷了根本,以後補都補不回來,更何況林母年紀也不小了。
  林以軒眉頭緊鎖,腦海中迅速列出七八條對策,母親離開庵堂並不難,只是離開之後呢,庵堂雖然不好,但景陽侯府又好得到哪去,哥哥如今不在京,母親勢單力薄,回了侯府,還不等於進入豺狼虎窩?
  林母見九兒和哥婿都皺起了眉頭,心中浮起一抹暖意,一臉慈愛地說道:「別擔心,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還要看著遠兒成親,不過是日子寡淡一些,我只當修身養性。」
  林以軒想也不想,立馬否定:「不行,住在這裡像什麼話,眼看快要過年了,祭祀都不參與,景陽侯府想怎樣?」
  林母淡淡瞥他一眼:「景陽侯府到底是你娘家,你親爹還在。」
  林以軒撇撇嘴:「沒人把我當兒子。」
  林母面色一沉,正色道:「縱然如此,你也不能說他們的不是。」
  「我知道,不是在您面前說嗎?」林以軒不甚在意,有個孝字壓前頭,他不會在外人面前越軌,笑著道:「我心裡有數。」
  林母見他如此也不好多勸,她明白九兒跟侯府的隔閡,只是她有些想不通,按說侯府待九兒不薄,那件事也是九兒有錯在先,這樣深刻的仇恨打哪兒來。
  還不等她想明白,便聽自家九兒問道:「娘,你在侯府有沒有得用的人?」
  「你要幹嘛?」林母瞪他一眼,警告道:「你別亂來,我在這裡日子安生,你可別添亂。」
  林以軒心裡難受,聽了母親這話,他哪裡還會不知,母親是寧願住庵堂,也不願回去,母親那時眾叛親離,自己和哥哥又不在身邊,恐怕也是心如死灰了吧!
  「行了,別這樣,我在這裡挺好,以後你們多來看我便是,回了侯府,可沒這般自由。」林母拍拍他的手,安慰道。
  黎耀楠欲言又止,看了林母一眼,又看了看楊毅,終究沉默下來。
  「你想說什麼。」林以軒聲音悶悶的,一直注意著夫君動靜,看他的樣子,便知有話要說。
  「沒有。」黎耀楠搖了搖頭,決定還是私下裡同夫郎說,畢竟他的主意不太好,但這也是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林以軒瞭解自家夫君,自然沒有多問,又跟林母說了一會兒話,下午的時候,兩人才告辭離開,畢竟旭兒還小,哪怕有奶娘照看,留他一個人在家,他們也不放心。
  林母並沒有挽留,她也心疼小外孫,直到把九兒和哥婿送到淨月庵門口,看著馬車漸行漸遠,這才轉身回去。
  原本她還想讓楊毅同九兒一起,免得庵中沉悶,只是楊毅不肯,林母也只能由著他了,心裡的熨帖自是不提。
  第058章
  走在回去了路上,馬車搖搖晃晃,聽著窗外呼嘯的寒風,林以軒情緒低落,懶懶地依靠在夫君懷裡,吸取他身上的溫暖,讓自己感覺沒那麼冷。
  見到母親雖然安心不少,但母親一個人住在庵堂,他心情又怎麼好得起來。
  悶悶看著自己夫君:「你可有什麼主意?」
  黎耀楠彎起唇角,挑了挑眉,十指勾住他的下巴,調侃道:「想知道?想知道就給夫君笑一個?」
  「噗哧!」林以軒沒有忍住,笑了出聲,抱怨地嗔他一眼,夫君打哪學來的這調調,一巴掌扇開他的手,狠狠掐住他的腰,威脅道:「哪裡來的登徒子,竟敢調戲本公子。」
  「哈哈哈!」黎耀楠笑得暢快,覺得自家夫郎簡直是個寶貝,一伸手,把人攬在懷裡,指了指自己臉蛋:「這裡?」
  林以軒毫不遲疑,「吧唧!」親了他一口。
  黎耀楠心滿意足了,也不再逗他,稍一斟酌,問道:「我曾聽你提起,李貴成繼承了文昌伯爵位?」
  林以軒點頭,不解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黎耀楠猶豫了一下,用詞比較委婉:「我這法子,對小表弟可能不太好,怕他心裡難受,只是......」除此之外,目前尋不出什麼別的辦法。
  「你說說看。」林以軒面色一正,但見夫君的表情,他便知道有門。
  黎耀楠笑了笑,眼中的目光明顯不懷好意:「聽說文昌伯老夫人還在世。」
  一提起這個女人,林以軒一臉厭惡,若不是因為她,姨母不會早逝,自家表弟也不會剛出生便沒了母親。
  黎耀楠繼續說道:「聽說她還有個兒子,如今才剛成年。」
  林以軒大腦迅速運轉,他明白夫君不會無緣無故提這個。
  黎耀楠接著又道:「聽說大晉朝提倡立嫡。」
  一句句聽說,砸在林以軒心上,大腦裡的思緒瞬間融匯貫通,愣愣地看著自家夫君,林以軒整個人豁然開朗,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林以軒迅速思索起來,原本他就很聰明,經過夫君一點撥,哪還有什麼不明白,蹙眉道:「你說聯合章家那女人?」難怪夫君如此猶豫,此計確實對表弟不好。
  黎耀楠淡淡的說道:「暫時罷了,沒有利益是永恆的。」若想林母平安無事出侯府,還需娘家幫襯才行,否則站不住理,李貴成已經是伯爺,跟林母又素有嫌隙,聯合他肯定不成,剩下則只能是文昌伯的老夫人。
  「讓我想想。」林以軒腦子亂得很,緊緊皺起眉頭沉思,盤算聯合章家那女人的可行性。
  黎耀楠也沒擾著他,兩人抵達京城,正好是晚上快要關城門的時候,直道了一聲慶幸,馬車加速前行,禁宵前兩人終於回到黎府。
  林以軒一下馬車,直奔小旭兒臥房。
  小旭兒此時已經睡了,奶娘在旁邊打著盹,看見主子回來,立馬驚地站了起來,急忙福身行禮。
  林以軒擺擺手,讓她免禮,別吵著兒子,摸了摸小旭兒腦袋,在他小臉蛋上親了一口,然後轉頭看向奶娘,問她小旭兒的一些情況。
  奶娘很仔細,小旭兒吃了幾次奶,拉了幾次便便,都匯報的一清二楚。
  林以軒放下了心,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回房,今日確實累得狠了。
  兩人梳梳洗洗,黎耀楠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林以軒卻翻來覆去,一直思索著章家那女人的事情,幾年前文昌伯去世,嫡子年幼,庶長子繼承爵位,上輩子那家人鬧得厲害,當初他還看過笑話,沒想到如今卻能從中取利。
  第二天,林以軒頂著一張黑眼圈起床,黎耀楠看得直皺眉頭,讓他再去睡一會兒,這些事情也不急於一時半會。
  林以軒心中急切,又感動於夫君的體貼,最終還是回去小睡了半個時辰,黎耀楠這時早已鍛煉完畢。
  草草吃過早飯,林以軒讓人給文昌伯老夫人送了信,接著又給哥哥京中的好友,以及有間茶樓的幾位合夥人送禮,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而是莊子上產的新鮮蔬菜。
  黎耀楠見他忙來忙去,頓了頓,示意道:「要不要先跟母親商議?」
  林以軒搖了搖頭,明白自家夫君的顧慮,笑著道:「不用,快過年了,咱們一去一回又得幾天,表弟他會明白的,只要母親能安好,表弟肯定贊成,況且,李子瑜不同李貴成精明,從小養在內宅,你當他有多出息,文昌伯府交予他,又有章家人鬧騰,遲早玩兒完。」
  「噢?」黎耀楠略為詫異:「如此說來,你對李貴成的評價頗高?」
  林以軒嗤笑一聲:「他跟我有什麼關係,管他是不是才高八斗,既然擋了母親的道,咱們只能對不起他,更何況他跟母親關係本就不好。」
  黎耀楠輕輕一笑,很喜歡自家夫郎這份沒良心。
  卻說文昌伯老夫人這邊,接到林以軒的來信,著實吃驚了一陣,拿著信翻來覆去地看,百思不解其意,她嫁過來的時候,大姑娘早已出嫁,兩人之間原就沒什麼情份,再加上李婉怡的事,更讓她們的關係雪上加霜,近二十年都未聯繫,如今她兒子突然送信,究竟何意?
  「夫人何必煩惱,前去看看便知,管他送信是何意,總歸是求著您辦事,聽說林三夫人去了廟裡,想必那邊是急了吧。」王嬤嬤笑著勸道,很瞭解自家夫人的脾性。
  章氏想想覺得也對,她現在是老封君,難道還怕了誰不成,大姑娘終歸是嫡長女,見見她兒子也好。
  於是,十二月六日當天,兩人約在雲仙樓見面。
  雲仙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前來的客人非富即貴,林以軒早早定好包間,黎耀楠本想陪他前來,還是林以軒將他勸住,明年科考在即,夫君跟京城顯貴最好不要走得太近。
  章氏抵達酒樓,林以軒已經等候多時,看見章氏花枝招展,模樣比自家母親還年輕,林以軒實在很難擺出好臉。
  章氏揮退下人,輕笑著坐了下來,鳳眸上挑,微瞇起眼睛打量林以軒:「這位就是小外孫吧,長得可真俊。」
  林以軒面若寒冰,自動忽略她的話,若不是情非得已,他連看都不想看這女人一眼。
  章氏冷笑了一聲,絲毫不把林以軒的冷臉放心上,只漫不經心的說道:「看來今兒是沒什麼胃口了,實在吃不下去,我看還是回府好了。」
  章氏嘴上說著回去,身子卻一動不動,林以軒心知她這是提醒自己,收斂心中的情緒,淡淡道:「聽說貴公子已成年。」
  章氏眉眼一動,佯作傷心地歎了口氣:「可不是,那還是你小舅呢,你們從未見過吧,可憐那孩子他爹去得早,也沒來得及好生安排。」
  林以軒懶得跟她墨跡,開門見山地說道:「想不想他繼承爵位?」
  「就憑你?」章氏明顯不相信,四下瞅了一眼,沒有見到李婉姘,心裡其實有些失望。
  「這你就不用管了,李子瑜繼承爵位雖然困難,但也不是沒可能。」
  「噢?」章氏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沉思了半響,謹慎道:「你有什麼條件?」
  林以軒鎮定自若:「簡單得很,讓我母親光明正大和離,這一點,我想你能辦得好。」再沒有什麼比她的身份更合適,夫君出的主意,確實管用。
  章氏吃了一驚,臉上閃過一抹不屑,譏諷道:「她也就林三夫人的身份能看,和離了,讓我如何相信你,莫不是想空手套白狼,沒那麼便宜的事,需知,和離以後她可是要回娘家。」
  「這點你只管放心,此事你若應承,我保證李子瑜會坐上爵位,只不過......」
  章氏一拍胸口,笑著道:「只要能讓我兒子坐穩爵位,別說幫她和離,鬧得景陽侯府家宅不寧也成。」她章漣從來就沒怕過誰。
  「那倒不必。」林以軒淡淡地說道:「母親和離以後,我只要你立下文書,允許母親分府別居,從此斷了來往即可。」
  章氏冷冷一笑,敢情這是利用過了想扔,不過倘若兒子能夠繼承爵位,便是依了他又何妨,一個和離的女人,沒有娘家和夫家依靠,難道還能反了天,章氏自然點頭應允。
  當天的談話,兩人心中均很滿意,大致商定好以後,各自打道回府,林以軒是一刻也不想和她多待。
  章氏哪怕不大相信,但如今是林以軒求人,成了最好,不成她也沒什麼損失,穩坐釣魚台的事,她又何樂而不為,只在家中等消息。
  林以軒辦起事來雷厲風行,這廂才和章氏商議好,那廂就跟廉郡王府下了拜帖,此事若要辦成,還需廉郡王幫忙,母親那林三夫人的名頭,肯定是用不上的。
  當天晚上,他就和黎耀楠商議了一番,還是多虧夫君提醒,他才想起當今聖上喜歡嫡子,否則太子德行敗壞,又怎會穩坐太子之位三十餘年,上輩子若不是自己栽贓陷害,太子也沒那麼容易倒台,林以軒對此沒有絲毫愧疚,如此暴戾的太子,坐上皇位也只會禍害百姓。
  他只遺憾,沒看見六皇子倒台的那天,儘管他死的時候,六皇子如日中天,已經是隱形太子,但只要當今聖上在一天,孰勝孰負尤未可知。他等著看,看那一群人自己作死!
  這也是為何自己重生回來,只想保住母親和哥哥,卻從未想過報復的原因,一是自己沒那個能力,二是沒必要,三則是不值得,不值得為了那些人再把自己陷進去,當今皇上,是難得的長壽之人,自己死的時候,皇上身子都還硬朗,想要皇位,只怕皇上容不得旁人比他聲勢更高,哪怕那個人他兒子。
  就不知道景陽侯府機關算盡,後來是一個什麼結局......
  第059章
  廉郡王府的回信,比想像中來得更快,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上門送來邀請帖。
  林以軒看著鑲金的帖子,很好心情的揚起唇角,想必前幾日送去的那車蔬菜功不可沒,要不然自己恐怕沒這麼容易登門,需知面對那些嘴養叼的王公貴族,冬季的新鮮蔬菜是何等誘惑。
  況且,廉郡王府是皇親國戚,有間茶樓又算得了什麼,佈局雖有幾分巧妙,可也不是不能模仿,若不是還有上古演義撐著,人家肯定看不上眼,拿分成已經算是給面子,還要求見,排隊都不知要排哪去。
  最最重要的是,他是出嫁的哥兒,一無身份,二無地位,有個景陽侯府做娘家,但旁人又憑什麼給面子,單只身份,廉郡王府比之景陽侯府高了就不止一籌。
  黎耀楠緩緩走過來,見他一臉傻樣,敲了一下小夫郎的腦袋:「笑什麼呢?」
  林以軒怒目而視,一臉控訴,小臉漲得鼓鼓的。
  黎耀楠輕輕一笑,趕緊順毛,撫過他略顯疲累的臉頰:「仔細身子,別太累,岳母下次見到,可要怪我不疼你了。」
  林以軒蔫了氣,不滿地撇撇嘴,每次總是這樣,夫君輕描淡寫幾句話,便讓他心裡柔軟得不像話,滿滿的,甜甜的,像是什麼快要溢出來一樣,哪裡還捨得發脾氣。
  「這是......」黎耀楠打開帖子,對自家夫郎的辦事能力很欽佩,其實他也不過出出主意,沒想到這才不過幾天時間,夫郎竟把事情辦到這份上:「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林以軒抿嘴一笑,搖頭道:「你是今科舉子,不便與他們多走動,這些事情我辦得來,你放心。」
  黎耀楠拉著他的手,心裡有些無能為力的自責:「我只是不想你太累。」
  林以軒又怎會不知他的糾結,臉上洋溢起一抹幸福的笑容:「我不累,真的,我等著你金榜題名,為我掙得誥命,將來也為我和兒子撐腰,現在你還是讀書最為重要。」
  黎耀楠哭笑不得,他這被是安慰了,對吧,心裡有些暖暖的,不過,他雖自責,卻不會自哀,也不會妄自菲薄,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確實幫不上什麼大忙,但他不會一直這樣,總有一日,他定會站在這個世界的高處,所以他壓根沒覺得難過,小夫郎究竟從哪看出他自卑了。
  黎耀楠很好心情地彎起唇角,小夫郎的安慰,他還是很受用。
  當晚,夫夫兩又商議了一陣,直到夜深,才漸漸睡去。
  次日一早,林以軒打點整齊,逕直去了廉郡王府,遞上請帖以後,門口守衛很客氣將他請了進去。
  招待他的是廉郡王妃,林以軒自然不敢托大,先跟郡王妃行了禮,這才緩緩入座。
  兩人寒暄了沒幾句,果然,廉郡王妃將話題引到蔬菜上面,直言自己最近胃口大開,郡王也很喜歡。
  林以軒終於等來正題,從懷裡掏出一頁薄紙,笑著說道:「難得郡王妃喜歡,蔬菜是在下莊子上出產,培育方法倒也不難。」這是他和夫君昨夜商議的結果,莊子握在他手中,一家獨大肯定討不了好,還不如送出去一些,分分旁人的視線,順便也可以討幾分好處,一舉多得。
  「這......」廉郡王妃見他如此大方,反倒遲疑起來,景陽侯府是六皇子一派,雖然這位是嫁出去的哥兒,但這禮到底該不該收,又能不能收。
  林以軒還不等她拒絕,便接著說道:「郡王妃無需煩惱,在下只想求見郡王一面,也不是什麼大事,況且,在下的茶樓也多虧府上照應,區區薄禮不成敬意,又算得了什麼。」
  廉郡王妃見他說的誠懇,心中稍一思量,也不再客套,只言道:「這禮,我就收下了,只是見了郡王以後,你所求之事能不能成......」
  林以軒趕忙接口:「郡王妃放心,在下自有分寸,絕不會讓郡王為難。」
  廉郡王妃滿意地點點頭,她最怕有些不知分寸的人,轉頭跟丫鬟吩咐了一聲,讓她去叫郡王來,笑看著林以軒道:「你今兒來得真巧,郡王正是休沐,若是換了別的時候,可沒那麼好運氣。」
  林以軒不輕不重拍了個馬屁,真誠道:「那還得多謝郡王妃仁慈,正巧在今日下帖子,在下心中不勝感激。」
  郡王妃格格笑了起來,手指著他說:「你這小子,就是會說話,你哥可沒你這麼油嘴滑舌。」
  林以軒微笑著辯駁:「我哥那是悶木頭,我說的可是大實話,郡王妃可不能冤枉人。」
  「瞧瞧,這還怪上我了。」廉郡王妃笑得喘不過氣,她對林以軒的印象很好,兩人說著話,旁邊下人時不時逗趣,氣氛倒也鬆快,沒多久,廉郡王來了。
  廉郡王今年三十多歲,長得氣宇軒昂,一身貴氣非凡,哪怕是在家中,看起來也是一絲不苟,這樣的人難怪當今聖上會看中。
  掃了林以軒一眼,廉郡王略過他,只看向廉郡王妃:「夫人找我?」
  廉郡王妃指了指林以軒,解釋道:「這是致遠的弟弟,想要求見你一面,前些日子吃的蔬菜,就是他府上送來的。」
  廉郡王蹙眉思索了一會兒,過了半響才道:「你是林致遠的弟弟?」
  林以軒恭敬行禮,態度不吭不被:「是。」
  「有間茶樓是你開的?」
  「是!」
  「地暖也是你弄的?」
  「是在下夫君弄的。」
  「說吧,你找本王所為何事?」廉郡王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碗淺淺呷了一口。
  廉郡王妃略顯驚疑,沒想到有間茶樓,家中地暖,竟是這孩子貢獻的,之前說起茶樓,她也沒太在意,畢竟偌大一個郡王府,旁人想送分成的多了去,茶樓便有十幾間,她哪裡能想得到,這孩子剛到京城沒幾日,竟是有間茶樓的主人,當然她最佩服的還是自家郡王,這些瑣碎的事情,竟然都記得清清楚楚。
  其實並不是廉郡王記性好,而是印象太過深刻,無論地暖,還是茶樓,都讓他倍感新奇,所以才記在了心上。
  林以軒四下掃了一眼,廉郡王妃很快揮退下人。
  林以軒略一斟酌,盡量使語言更為簡潔:「母親娘家乃文昌伯府,如今庶子襲爵,在下想請王爺在聖上面前美言幾句,嫡子襲爵方為正道。」
  廉郡王面色一沉,這小子簡直不知天高地厚,襲爵之事又豈是旁人可以插言。
  廉郡王妃也隱隱懊悔,早知道,自己便不該為他引薦郡王爺。
  還不等他們發怒,林以軒繼續說道:「當今聖上崇尚嫡出,各位王爺長大成人,太子如履薄冰,聖上正需要一個借口敲打重臣。」
  屋裡空氣沉默下來,廉郡王妃鬆了口氣,她就說嘛,這孩子怎會如此不懂事,完全忘了自己剛才的抱怨。
  廉郡王十指敲打著桌面,沉思起來,深深看了林以軒一眼:「你倒是敢說。」
  林以軒淡定地回以一笑:「還看郡王敢不敢做。」
  「你激本王。」廉郡王面沉如水,身上隱隱散發出一種威壓。
  林以軒淺淺一笑,似乎毫無所覺,只淡淡地說道:「此乃雙贏之局。」
  廉郡王並沒有被他說服,只漫不經心地問道:「此事你為何不找景陽侯府周轉?倘若本王記得沒錯,令母與文昌伯府的關係似乎不太融洽」
  林以軒倒也不隱瞞,直言不諱道:「郡王恐怕還不知,家母如今正在淨月庵。」
  廉郡王心裡了然了幾分,終於收回身上的威壓,讚賞地看了林以軒一眼:「你倒是孝順,只不過倘若本王當真進言,恐怕會得罪不少人,得利的,卻只有你而已。」
  林以軒輕並不懼他,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廉郡王位高權重,難道還會怕這些,更何況,皇上只會更喜歡,與郡王也有好處。」
  「噢?此話怎講?」廉郡王來了興致,看他還能不能辯出一朵花來。
  林以軒侃侃而談:「皇上正直壯年,臣子卻開始站隊,眾位皇子也開始嶄露頭角,皇上心中定然不喜,並且皇上同先後年少夫妻,情份自是不一般,皇上會護著太子理所當然,郡王此時若是進言,豈不是說到皇上的心坎裡,也正應了皇上對郡王的印象,忠正,耿直。」
  「哈哈哈!」廉郡王難得愉悅的大笑起來,忠正、耿直,這話他喜歡聽:「好一個林家小九,沒想到你不僅會拍馬屁,還能言善辯。」
  林以軒抿嘴一笑:「剛剛就同郡王妃說過,在下只會說實話實話。」
  「好一個實話實說,此事本王應下了。」
  林以軒喜出望外,急忙行禮:「多謝廉郡王。」
  廉郡王擺了擺手,止住他的動作:「先別謝本王,上古神話下一卷再哪,既然是你開的茶樓,這事你總知道。」
  林以軒啞然,沒想到他問的竟是這事,毫不猶豫將自家夫君給賣了,笑著道:「實不相瞞,上古演義乃是夫君所著,如今夫君正忙著科舉,存稿雖然有一些,卻不是很多。」
  「又是你夫君?」廉郡王頗為驚訝,猶記得地暖彷彿就是他夫君弄的,點頭道:「你倒是一個有福氣的。」
  林以軒也不矯情,臉上不自覺浮現出一抹笑意:「能夠嫁給夫君,是我三生有幸。」
  「改日將他帶來給我看看。」廉郡王這會兒連稱呼都變了。
  林以軒遲疑了一下,婉言道:「這......夫君明年要科舉......」
  廉郡王聞音知雅意,微微頷首:「罷了,是我思慮不周,改日你把文稿拿來便是,你嫂嫂成日也悶得很,沒事多陪陪她。」
  廉郡王妃羞紅臉,嗔了廉郡王一眼,滿臉喜氣卻是怎麼也遮掩不住,看待林以軒的眼神變得越發柔和,那是怎麼看怎麼順眼。
  林以軒應了聲是,有了廉郡王當招牌,哪還愁清揚居士的名聲傳不出去,他也算為自家夫君宣揚了一把。
  辦完該辦的事情,林以軒提出告辭,應承明日會派人送來文稿和蔬菜,廉郡王這才放行。
  事後,他還向妻子感歎:「可惜了林家小九是個雙兒,若是一名男子,定然會有一番成就。」竟把聖上的心思摸透,這是何等的能耐,若不是他跟自己點明,恐怕要到很多年以後,自己才能想通其中關鍵,從而又失去多少機會,這一次他們確實互利互惠,要不然他也不會答應那麼爽快,果真是當局者迷!
  第60章
  次日,早朝過後,御書房內。
  「微臣參見皇上。」廉郡王跪行叩拜大理,今日早朝皇上剛發了脾氣,發作了幾位官員,其中兩位屬於二皇子一派,他敢在此時求見,心中也是有一定成算。
  「愛卿免禮。」皇帝淡淡地說道,聲音不怒自威,聽不出任何情緒。
  「謝皇上。」廉郡王從善如流起了身,恭敬地立在一旁,作為皇帝的近身大臣,他卻是能夠聽出,皇上此時心情正不好。
  「從嘉此時求見,所謂何事?」皇上高坐在御座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廉郡王鎮定自如,恭敬的聲音透著幾許關切:「原是見皇上心情不好,微臣甚感擔憂,故而前來看看。」
  皇帝聽聞他這話,輕輕歎了口氣,面色卻是緩了下來:「從嘉不必多禮,坐吧。」
  「謝皇上。」
  內侍很快搬來椅子,廉郡王躬身行禮,然後才坐下。
  「你說這孩子一天一天長大,為何就變得不安份呢。」皇上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是說給他聽。
  廉郡王內心如驚濤駭浪,更加確定林以軒的話,連忙跪下:「微臣惶恐。」
  皇帝見他如此,無奈地擺了擺手:「罷了,朕原不該同你說這些,起來罷。」
  「謝皇上。」廉郡王這才又起身坐下,心中稍一斟酌,進言道:「說起來,微臣正有一事稟告皇上。」
  皇上略一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廉郡王露出一抹猶豫的表情,緩緩道:「其實臣也有私心,前任文昌伯之外孫與臣略有交情,前幾日求到臣跟前,說是文昌伯庶子襲爵,想請微臣幫忙在皇上面前美艷幾句,嫡子襲爵方為正統。」
  皇上一聽,心神大震,他信廉郡王所言確有其事,卻不信他的說辭,從嘉向來嚴謹知禮,又怎會因為旁人相求,便來跟朕進言,皇上心裡感動了,只當廉郡王是為他分憂,所以才故意找的借口,特別是那句嫡子襲爵方為正統,簡直說到了他心坎上。
  廉郡王眼觀鼻鼻觀心,說完之後便不再言語,其實他提林以軒,也是為了把自己給摘出去,無論皇上怎麼想,外面怎麼傳,他都立於不敗之地,所以說,小夫郎還是想得簡單了點,當朝郡王又豈是那麼好用的。
  「文昌伯......」皇帝斂眉深思,過了半響,面色微微一沉,目光直視廉郡王:「倘若朕記得沒錯,他家嫡長女,似乎嫁與景陽侯府。」
  廉郡王苦笑一聲,皇上果然不好糊弄,幸而他早有準備,躬身道:「皇上明見,林三夫人幼時與庶弟關係不睦,如今娘家無人撐腰,現正在庵中靜養。」
  「噢?」皇上目光如炬,淡淡應了一聲,並不置以任何言語。
  廉郡王心神一緊,接著說道:「微臣並不敢隱瞞皇上,去年臣送來的地暖,均是文昌伯外孫所貢,另外還有一份冬季種植蔬菜的方子,懇請皇上過目。」
  於是,林以軒昨天才送來的東西,今日便讓廉郡王做了人情。
  皇上來了興致,讓他乘上來看看。
  冬季種植蔬菜的辦法,其實簡單得很,區區一頁薄紙,寫得一目瞭然,皇帝心情愉悅起來,剛才他也不是真生氣,只不過試探廉郡王一番,從嘉果然沒讓他失望:「好!這張方子,朕也不會讓你白得。」
  「謝皇上。」廉郡王鬆了口氣,一直出到宮門外,才擦了一把額頭冷汗,再次體會到伴君如伴虎這句至理名言。
  皇帝當天就下了旨,讓皇后在十五命婦朝拜之時,宣文昌伯老夫人與嫡長女覲見。
  區區一個文昌伯的爵位,皇帝並不放在心上,換了也就換了,文昌伯府一代不如一代,縱然和景陽侯府有親又如何,此舉他既敲打了重臣,同樣也安撫了皇子,一舉數得,皇帝覺得很滿意,從嘉確實會為朕分憂。
  只是他怎麼也沒料到,十五之前,京裡竟會鬧出一件大事,幸而此事無傷大雅,無關大局,否則皇帝肯定要暴跳如雷,廉郡王也定會咬牙切齒。
  且說林以軒這邊,得到廉郡王府的回信,心裡驚喜萬分,整個人猶如置身雲霧,沒想到廉郡王辦事竟如此神速。
  其實也是他運氣好,皇帝早朝剛發了火,這才讓廉郡王逮到機會進言。
  林以軒絲毫不敢耽誤,當天就給文昌伯老夫人去了信。
  章氏見信大吃一驚,繼而又是一喜,哪怕剛開始的時候,她心裡有些將信將疑,但接到宮中懿旨,她哪裡還會懷疑,簡直是喜從天降。
  林以軒並未同她見面,只去了封信告訴她,一切需等十五過後才有定論,接下來還要看她的誠意。
  章氏心中暗恨,又怎會不懂他的意思,只是今兒都九號了,徐徐圖之肯定不行,兒子的爵位眼看就要到手,章氏絕不允許它出任何亂子,乾脆咬了咬牙,帶上一干丫鬟婆子,哭上景陽侯府去。
  景陽侯府大驚失色,不懂這女人要鬧什麼蛾子,林三夫人與娘家不睦,這事整個侯府都知道,章氏今日這一出又是何意。
  跟景陽侯府同樣不解的,還有李貴成,作為庶子,哪怕他繼承了爵位,照樣要把嫡母敬著,只是這嫡母不安份,他從小的時候就知道,如今見章氏為李婉姘撐腰,這讓他不得不防,心中更是提高警惕。
  只可惜他萬萬沒料到,人家走的是皇上的路子,千防萬防終究還是一敗塗地。
  章氏哭上景陽侯府,也不進門,只在門口大哭大鬧,說她可憐的閨女,竟被婆家虐待,隨意打發去廟裡。
  景陽侯府恨得不行,但也無可奈何,人家身上有誥命,又是長輩,除了侯府老封君,沒人壓得住她,只是老封君年紀大了,身子又不好,哪能出來處理這事。除此之外,身份較高的則是男人,但一個大男人,他還能跟女人爭嗎?
  景陽侯府無計可施,任它有多少對策,面對一個不講理的人,並且又身份相當的人,說什麼也沒用。
  所以說,有時候渾人用好了,比啥都管用。
  章氏也算是一個遠近聞名的潑辣貨,嫁與李景元以後,硬是將伯府把持得死死的,若不是李景元短命,死的時候李子瑜還年幼,如今伯府爵位是誰坐在上面還未可知。
  最後還是左都御史夫人路過時,見這裡鬧得不像話,這才出面打圓場,章氏終於消停下來,而此時侯府門口,早已經圍滿了人。
  林大夫人鬆了口氣,急忙將御史夫人和章氏請進府,擺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先跟御史夫人道了歉,說是讓她看笑話了。接著又讓御史夫人作證,遣送林李氏去廟裡,實在情非得已,林李氏為婦不賢,不孝,不仁,所以侯府才決定略施薄懲。
  大夫人主意打的好,原本是想讓左都御史夫人作證,表明景陽侯府的清白,順便也訴訴冤情,御史向來直達天聽。
  可她這話一出口,章氏頓時不樂意,又在侯府裡鬧開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道:「我家女兒待字閨中,誰不稱讚一個好,怎麼來了你景陽侯府,便成了不賢,不孝,不仁,好你個景陽侯府,虧待我閨女不說,還往她頭上潑髒水,這要至我文昌伯府於何地。」
  大夫人毫不退讓,此時沒有外人,她自然無需顧忌,當即便傳來人證物證。
  章氏冷笑一聲,由得她去傳喚,需知,周旺和李才均是文昌伯府家生子,林二夫人用得,她又為何用不得。
  果然,當這兩個奴才,一口一個陷害,一口一個二夫人,御史夫人的表情變得很微妙,大夫人卻氣急敗壞,再也維持不住她的風度,狠狠盯著章氏:「是你,是不是你搞得鬼,他們原本是你文昌伯府的奴才。」
  章氏冷笑,諷刺道:「若是我文昌伯府的奴才,又豈會陷害我閨女,景陽侯府當真好本事,收買了我閨女的奴才不說,還想倒打一耙。」
  此時無論說什麼,景陽侯府都成了狡辯,林二夫人氣得兩眼發黑,那兩個奴才她從未放在心上,也從未想過有人會給林李氏撐腰,所以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御史夫人這時卻是不好多待了,急忙提出告辭,林大夫人這會兒悔得不行,哪裡還會挽留。
  事情鬧到這種地步,長輩不出面不行了,一行人去了景陽侯府正院,林老夫人是超品誥命,按照身份來說,章氏應當行禮,但他們又是親家,不行禮也說得過去。
  章氏只微微福了福身,絲毫沒有要給侯府好臉的意思。
  林老夫人自然不會說什麼,她經歷的大風大浪多了去,知道這事不能善了,今日章氏登門原就稀罕,肯定不會這樣作罷,其實倘若沒牽扯到二房,此事倒也簡單,一個沒落伯府,他們真沒必要計較,但這千不該萬不該,二房夫人竟在裡面使了壞,還鬧得讓人知曉,孫女剛在六皇子府立住腳,目前正懷著身子,哪怕就是為了她,也不能讓二夫人傳出什麼不利的流言。
  林老夫人想到這裡,狠狠瞪了二媳婦一眼,這才轉頭看向章氏,淡淡道:「你有什麼條件?」她不信章氏會無緣無故上門為繼女討說法。
  章氏昂首挺胸,傲然道:「和離。」
  「這怎麼行。」林大夫人首先就站出來反對,侯府這樣的人家,出了和離一事還得了。
  章氏冷笑並不接話,只看著侯府老夫人。
  林老夫人巍然不動,任由兒媳婦出面周旋,章氏心裡明白,這賊婦狡猾得很,是想看看自己會不會有所鬆動,當即便冷笑了一聲,說道:「不和離也行,明兒我就去外面說道說道,侯府果然好家教,二房夫人陷害弟媳,當真有臉。」
  林大夫人氣得一個倒仰,然而無論她說破嘴,許了無數好處,哪怕章氏眉目微微有些意動,最終還是緊咬和離不放。
  第061章
  為了息事寧人,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林老夫人傳來林三爺,當場寫下和離文書,只道林李氏如今在庵堂,等她回來以後再去衙門立案,並且嫁妝也要另行清點。
  林老夫人看得明白,今日章氏恐怕正是為了和離而來,只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麼好處,竟讓章氏明明心動,卻又硬是忍著,緊緊咬住和離不放。
  林老夫人當天就派人出去打探,只可惜一無所獲,章氏防庶子防得緊,林以軒行事又謹慎,廉郡王更是親自面聖,此事沒有經過第四人之手,短時間內又怎會輕易傳出消息,不過他們也並沒有等太久,皇上的聖旨下來,一切真相大白,哪還有什麼不明瞭。
  不過現在嘛,章氏走了以後,林大夫人急忙給左都御史府送了禮,一為感謝御史夫人仗義執言,二自然是為了禁口,畢竟家醜不可外揚,今日景陽侯府的笑話已經鬧大了,若在傳出什麼流言......
  卻說林以軒這會兒,早和夫君一起抵達淨月庵,林母看見兒子心中歡喜,也有些許驚訝,這才幾天不見,他們怎麼又來了。
  這一天,夫夫兩並沒有久留,侯府的人應當很快就到,林以軒進屋之後,先跟林母跪下請罪,接著才把這些天的事情娓娓道來。
  林母聽後呆愣了半響,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心裡的感覺五味陳雜,說不清是解脫,還是鬆了口氣,亦或者是傷心失望。
  「娘。」林以軒一看見她的眼淚,立時被嚇住了。
  「好,好,好。」林母連叫三個好字,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將這些年的委屈,通通宣洩出來一樣。
  哭的累了,夠了,林母振作起精神,讓他們趕緊回去,等待他日京中相聚。
  林以軒見她的狀態很好,心裡這才放下心來,林母哭過以後,整個人看起來竟年輕不少,彷彿卸下了身上所有的枷鎖,笑容也變得陽光明媚。
  林以軒勾唇淺笑,就知道自己的決定沒錯,當晚賞了夫君好幾個香吻,又出賣了不少體力做犒勞。
  黎耀楠心裡美滋滋的,他家小夫郎簡直太可愛了好不好。
  次日,林母便跟景陽侯府的侍衛回了京,十幾年了,章氏再次見到這位繼女,上下挑剔地打量了她幾眼,扭過頭去。
  時隔十幾年,同樣,林母再一次見到這位大名鼎鼎的繼母,面色冷冷淡淡,只瞥了她一眼,欠了欠身當是行禮。
  景陽侯府的人氣啊,看看,這叫怎麼回事,章氏哭天搶地為閨女討公道,但見這對母女相處的模樣,哪有一絲和睦的樣子,簡直是空口瞎話,胡言亂語。
  然則,哪怕大家心知肚明,和離書都寫了,二夫人的把柄還握在章氏手中,不管怎樣,和離是肯定的。
  其實不是章氏不對女兒好臉,而是她們之間的恩怨從前就結下了,並且無可緩和,那她又何必徒勞,反正和離以後,李婉姘就掌握在她手中,不怕林以軒反悔,最重要的是,這個女兒比她大兩歲,看起來卻比她更年輕,章氏心裡憋悶,乾脆視而不見。
  不過,不管她們之間有什麼隔閡,當天景陽侯府清點嫁妝,次日再去衙門立案,接著李婉姘搬出侯府,一切進行的順順當當。
  景陽侯府不是沒跟李貴成打探,只是李貴成自己都一頭霧水,又哪有什麼告訴別人。
  李貴成心中警惕,但也並不是十分擔心,只要他是文昌伯,無論嫡姐還是嫡母,均拿他無可奈何,他只需防範這兩個女人搞出什麼花樣就成。
  李貴成有恃無恐,心裡還在打算,要不要將嫡姐給打發了,免得她跟章氏混一起,自己雖然無懼,可也怕麻煩。
  這廂,他還沒有想出什麼計策,轉眼十二月十五到了。
  章氏帶著李婉姘入宮覲見,緊張得心都快要跳出來,林母心裡同樣緊張,眼中暗含一絲期盼,只有等皇帝下旨以後,她和章氏才算達成協議,才能光明正大搬出伯府,她現在已經有些迫不及待。
  皇后很賢惠,一直都和悅顏色,林母並不敢掉以輕心,京中局勢軒兒跟她分析過,皇后即使膝下無子,太子也絕對是她眼中釘,皇帝支持太子,皇后若是有什麼想法就遭了。
  其實林母多慮了,先後的兒子的嫡子,皇后的兒子也是嫡子,章氏又是繼室,對於嫡子襲爵一事,皇后樂見其成,反正她現在沒兒子,就算有了兒子,她也是繼皇后,所以繼室的孩子襲爵,皇后心裡最喜歡不過。
  當天從宮中回來,林母累得夠嗆,章氏卻是興奮了大半天,打從李景元去世,她就再也沒有見過皇后,今天皇后對她讚揚有加,她心裡哪能不高興。
  卻說廉郡王這邊,近幾日氣得夠嗆,沒想到他才跟皇上進言,那廂就鬧出和離,簡直讓人不得消停,幸而皇上沒怪罪,否則他定會給林家小九好看。
  最後還是林以軒又是賠禮又是道歉,又拿出一疊上古演義的文稿賄賂,廉郡王這才作罷,笑著罵道:「好你個林家小九,之前不是沒有嗎?今兒怎就冒出來了。」
  林以軒苦著臉道:「還不是您逼的嗎?夫君怕您怪罪,科舉都暫時放下,日趕夜趕才寫了這些出來,您可不能再逼了啊。」
  廉郡王被氣笑了:「這還是我的錯了,人吶,果然不逼是不行的。」
  「別——」林以軒嚇得落荒而逃,連續好幾天沒登門,雖然夫君寫得快,壓根不耽誤什麼事,但他心疼,其實他心裡更欽佩,夫君寫作的速度,簡直令人望塵莫及。
  廉郡王妃看著丈夫嗔道:「你逗那孩子幹嘛,看把人嚇的。」
  廉郡王一臉嚴肅:「給他點顏色看看也好,省的以後捅婁子,景陽侯府到底是他母家,如此行事縱然情有可原,總歸不妥。」
  廉郡王妃點點頭,一臉了然:「說的也是,不過景陽侯府名聲向來很好,如今......」
  廉郡王抱著自己的郡王妃,淡淡道:「凡事不能看表面。」說完,也不等她接話,逕直將人抱到床上打架去了。
  三天後,文昌伯府,宮裡終於傳來聖旨。
  李貴成被這一道聖旨砸暈了腦袋,險些站立不穩,他的幾個兒子更是岔岔不平,目光敵視地看著林母與章氏,想也知道,一定是她們搞的鬼。
  林母心中難掩喜悅,終於可以徹底擺脫這裡的一切,她想九兒了,想她的小外孫,至今為止,她還從未見過小外孫一面。
  章氏喜出望外,盼了幾天,終於給她等到了,唯有李子瑜雲裡霧裡,沒想到自己竟然一躍成為伯爺。
  恭恭敬敬接了聖旨,章氏當即就吩咐,讓兒子把聖旨供去祠堂,看著李貴成一臉灰敗,章氏趾高氣揚,別提多得意。
  她的好心情,並沒有維持多久,下午的時候,黎耀楠和林以軒就來了。
  章氏眼見兒子爵位已經到手,面對林以軒,態度也變得輕慢起來,扣住林母不想撒手。
  林以軒冷冷一笑,就知道這女人會得寸進尺,眼中冷光一閃,威脅道:「李貴成還沒搬走,我既然能讓李子瑜襲爵,也能讓他跌下來,李貴成一定會樂見其成,你要不要試試看。」
  章氏被嚇住了,真怕林以軒轉頭找李貴成合作,立馬變得規規矩矩,真應了古人那句話,變臉比翻書還快。
  章氏笑著說道:「你這孩子,那麼認真幹嘛,我不過是說著玩,想和妍兒敘敘舊,又哪裡真會留下她。」
  「不是最好。」林以軒冷冷地說道,接著便讓人傳來筆墨:「口說無憑,立字為據,之前談的條件,老夫人莫要忘了。」
  章氏臉色不太好,只能讓兒子寫下字據為證,完後,林以軒還讓他印下印鑒,如此才算和文昌伯府斷絕一切關係。
  且不說文昌伯府,被這一道聖旨砸出怎樣的風浪。
  單只朝中大臣,個個心驚膽戰,被這一道聖旨驚雷,皇帝很明顯的發現,平日蹦躂的最厲害的幾個臣子,今日蔫了氣,皇子們也安份起來,皇帝心裡滿意了,就連前幾日聽見林母和離的消息,心中那一點芥蒂也煙消雲散。
  太子一脈,氣焰更加囂張,六皇子如今卻是潛伏下來,林母是文昌伯府的人,曾經又是他岳家的人,父皇擺明了偏向太子,此時不宜有太多動作,還不如借此機會隱入暗處儲蓄實力。
  林以軒等人出了文昌伯府,原本要接林母一起住,奈何林母堅決不允,哪有岳母住在哥婿家的道理,她在西城有別院,距離黎府並不遠,以後來往方便,只讓兒子放心。
  林以軒拿自家母親沒辦法,只能依著她,幸好別院早已收拾整齊,放下行禮之後,林母便跟兒子過了黎府,實在想念她小外孫。
  看見小旭兒,林母那是愛不釋手,原本只住一兩天,結果變成三四天,然後眼見快要過年了,黎耀楠就乾脆說道,自己從小沒了娘,家中也沒有長輩,懇請林母一起過年。
  林母還能咋滴,只能應承下來。
  過年事物,林以軒其實都已經準備的差不多,原想著林母會搬來,他還特意花了大心思,不過如今也沒什麼差別,名義雖然不同,但到底將母親留下了,今年一定可以過一個熱熱鬧鬧的年。
  景陽侯府這邊,在林以軒去接林母時,便猜到了前因後果。
  林大夫人心中的驚怒且不提,景陽侯也就是林老太爺,日前從宮中得到消息,文昌伯府這次嫡子襲爵一事,卻是廉郡王在皇上面前進言。
  並且黎耀楠如今也在皇上面前掛了名,說起來還多虧上古演義,皇上同樣需要消遣,知道黎耀楠是舉子,也是著書的人,皇上還斥責了廉郡王一通,讓他別耽誤人家考科舉,說不定那人將來會是一個朝中重臣。
  廉郡王苦笑連連,敢怒不敢言,天知道他之所以逼迫黎耀楠,還不是為了幫皇上討要下一卷。打從皇上知道自己這裡有原稿,全部霸佔去了不說,三五不時還問一問,他容易嘛他,簡直兩面不討好。
  這件事對黎耀楠帶來的好處顯而易見,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他在京裡出了名,至少目前,沒人敢來找麻煩。
  景陽侯府決定暫時觀望,林老太爺發了話,那小子到底是景陽侯府的哥婿,他們下次前來拜年,帶過來給我看看。
  幾個兒子和媳婦欣然應允,心裡開始盤算,其中能獲得的好處,只可惜,他們誰都沒有料到,直到過了正月十五,也不見清揚居士上門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現在暫且不提。
  第062章
  今年冬季,已經下了好幾場大雪,不管外面天寒地凍,都阻止不了黎府人的好心情。
  轉眼,大年三十到了,京城年節的氣氛更加濃重,家家戶戶喜氣洋洋,黎府門前也掛上了大紅燈籠。
  小旭兒更是在三十這天,穿上了一身紅棉襖,額頭還讓林母點了一抹嫣紅,看起來粉粉嫩嫩,白白胖胖,可不就像觀音玉座下的童子嗎?林母愛的直喊心肝肉。
  吃過年夜飯,林母抱著小旭兒逗弄,楊毅時不時插科打諢,一家人熱熱鬧鬧,這是林母和楊毅,十幾年了,過得最輕鬆的一個年,當晚一直鬧到過了子時,困得不行,才各自回房睡覺。
  今年廉郡王府的禮,林以軒又加重三分,其實他和夫君都明白,若不是廉郡王有意幫襯,黎耀楠哪怕再寫十本上古演義,也不可能在皇上面前掛名,不管廉郡王此舉抱著怎樣一種心思,這份情,他們都要銘記在心。
  景陽侯府那邊,林以軒也送了禮,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只把規矩做到位,要不要是人家的事,送不送卻是他的事,總不能讓人拿下話柄。
  年初五的時候,林以軒開始四處走動,哥哥的一些朋友,總不能因為他不在就跟人斷了來往,並且夫君在京中根基淺薄,多一些人脈總是好的,以後仕途才能走得更遠,林以軒壓根就不擔心,自己夫君考不中。
  黎耀楠這段日子,除了過年鬆快了兩天,其餘時間全部埋在書房。
  林以軒給他出了一些考題,讓試著做做看,考題分門別類,共有二十幾道,每一道題內容深刻範圍甚廣,出題的人顯然費了不少心思,黎耀楠又怎會辜負小夫郎的好意,日日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埋頭苦幹,務必要把文章作好。
  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正月十五到了。
  黎耀楠行事,向來都很注意勞逸結合,白日作了一天的文章,晚上難得鬆快,乾脆大手一揮,打算帶著一家人出去逛燈會。
  林母笑著婉言拒絕,把空間留給小兩口,這些日子她眼見夫夫兩忙來忙去,難得清閒下來,她又怎好意思去打擾,只說要在家中陪旭兒,讓他們年輕人自己玩。
  楊毅笑得一臉狹促,堅決不跟他們同行,京城道路他熟悉得很,自己帶了幾個人,一溜煙跑得沒影兒。
  黎耀楠哭笑不得,轉頭問自家夫郎:「小表弟獨自出去,會不會......」
  「不會。」林以軒輕笑了一聲:「他有分寸,又有下人跟著,往年我跟表弟也自己出去玩過。」
  黎耀楠點點頭,這樣就好,他怕小表弟是雙兒,倘若出了什麼意外,後悔都來不及。
  林以軒今日穿了一件淡藍色衣衫,外面套了一件雪白的狐皮裘衣,髮絲只隨意用了一根簪子綰住,青絲如瀑直瀉而下,精緻的臉龐多了一分柔和,少了一分冷冽,唇邊噙著一抹淺淺的笑,使得他身上的氣質如沐春風,只單單地站在那裡,似乎就能吸引人的視線。
  當然,黎耀楠也不差,經過一年時間的調養,他的身高至少竄上去六厘米,儘管他還是有些不滿意,不過這具身體還再長,黎耀楠堅信,總有一天會達到他希望的樣子。
  黎耀楠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衣裳,邊角繡著金色紋案,舉手投足之間有著說不出的風流倜儻,目光中透著三分譏諷,三分涼薄,四分漫不經心,然而在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雙兒時,卻又會化作為一抹溫柔,好一對佳兒佳夫。
  哪怕時下的人,看不上那些娶了雙兒男子,但看見眼前這一對夫夫,心中都要忍不住稱讚,真真是好一對翩翩少年郎。
  正月十五,像他們這樣逛燈會的人有很多,黎耀楠是一個鄉巴佬,儘管看啥都覺得新奇,面上絲毫不顯,只拉著他的小夫郎逗他開心。
  林以軒神情恍惚了一會兒,看著四處燈火斑斕,恍如隔世,感覺是那樣熟悉,又是那樣陌生,前世今生加起來,他已經十七年沒有參加過燈會,再一次走在喧鬧的大街上,心裡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惆悵,不過,當他看向身旁的男人時,那一點情緒瞬間一掃而空,林以軒會心一笑,如今的一切早就變了,自己身邊有他陪著就好。
  「要不要猜謎?」黎耀楠見自家夫郎緊盯著一座蓮花燈不放,心裡有些躍躍欲試。
  林以軒抿嘴一笑,由得他誤會,眼睛晶亮晶亮的,點點頭:「好啊。」
  「看我的。」黎耀楠見他高興,心中也很歡喜,倏然想起,成親至今,自己彷彿還未送過小夫郎什麼禮物,真是太不應該了,這一次的蓮花燈,無論如何也要到手。
  元宵燈會有慣例,漂亮花燈,有錢你也買不到,必須要猜對字謎。
  「老闆,我要那一座花燈。」黎耀楠牽著小夫郎,來到這家攤位前,手指著掛在最頂處的蓮花燈。
  老闆笑了笑:「行啊,猜對二十個燈謎,這座蓮花燈你拿去,不要錢。」
  黎耀楠蹙眉:「不是一個字謎嗎?」
  老闆不以為意,笑著道:「那是普通花燈,看見沒......」老闆指著一排花燈:「最頂處的花燈需要連續猜對二十個字謎,接下來的一排需要猜對十五個,以此內推,你家夫郎好眼光。」
  黎耀楠極其自豪地一笑,他家夫郎眼光自然好,笑看著老闆說道:「你拿燈謎來罷。」
  「好勒。」老闆大聲應道,取出一個精製的木盒,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堆字謎:「為保公正,字謎由客官自行抽取,五文錢一個,當然,如果客官全部猜中,花燈小店免費奉送。」
  黎耀楠挑眉一笑,心中頗為感歎,原來促銷活動,早在古時候就有了,隨意抽出一張燈謎,黎耀楠展開一看「大丈夫不得出頭。」
  「天!」
  老闆笑了笑,並不放在心上,只讓黎耀楠抽取下一道謎題。
  「土上有竹林,土下一寸金。」
  「等!」黎耀楠不假思索,前世今生念了兩輩子的書,正兒八經的東西,他或許會覺得為難,但對於玩這方面,黎耀楠自認為是箇中高手。
  「大雨落在橫山上。」
  「雪!」
  「人無信不立。」
  「言!」
  「千里姻緣一線牽。」
  「重。」
  連續猜對五個字謎,周圍旁觀的人多了起來,老闆的神色也不再輕鬆,明明大冷天的,額頭竟然滲出了冷汗。
  「七人頭上長了草。」
  「花。」
  「好!」旁邊有人喝彩起來,黎耀楠轉頭回以一笑,又看了自家夫郎一眼,四目相對,情意綿綿,看的周圍的人傾羨不已,只道他們夫夫感情好,黎耀楠對此欣然接受,接下來繼續抽取下一道謎題。
  連續猜對十題以後,老闆急忙收回木盒,另換了一個更為漂亮的小匣子,強詞奪理道:「前面十題打字謎,後面十題可不行,這位客人請。」
  黎耀楠也不跟他計較,只笑了笑,從中又抽取了一張謎題。
  「飄泊尚得梅作鄰。」
  「白海棠。」黎耀楠略一思索,立馬給出答案,心裡不禁有些慶幸,早些年爺爺還在的時候,自己為了討他歡心,專門研究過元宵節的燈謎,目的是為了給他長臉,那可是集古今精華與一身,一般謎題還真難不倒他,不過這位老闆也狡猾,字謎尚還好猜,植物的話,除了一些富貴人家,普通貧民百姓,恐怕連很多花草見都沒見過,又如何猜得出來。
  「半邊堤柳有鶯啼。」
  「杜鵑。」
  「寒梅已作東風信。」
  「報春花。」
  「爆竹聲中送舊歲」
  「迎春花。」
  「好!」又是一陣喝彩聲,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小老闆也從剛才的滿頭大汗,逐漸變成喜笑顏開,為啥呀,自然是因為生意好了唄,有了黎耀楠打頭,猜謎的人更加多了起來。
  黎耀楠接連猜完二十道謎題,在老闆戀戀不捨的目光中,拿起蓮花燈遞至夫郎眼前,含笑道:「送給你。」
  林以軒笑容綻放,為他清麗的面頰更染上了一層絢爛的色彩:「謝謝你。」
  黎耀楠爽朗一笑:「跟我還客氣什麼,你放心,以後夫君不會這樣粗心,這是第一份禮物,你先收著,剩下的慢慢再補給你。」
  林以軒嗔他一眼,臉頰泛起了紅暈,心裡甜得就像抹了蜜,兩人相交的手,握得更緊。
  黎耀楠背心一涼,總覺得有人盯著自己,四下望了一眼,目光突然對上隔壁茶樓中個的一位年輕男子,這位男子面如冠玉,長得玉樹臨風,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尊貴的氣息,只是那眼神,讓人很不喜歡。
  黎耀楠面色一冷,側了側身子,擋住自家夫郎,低頭問道:「你認識他?」
  林以軒抬頭看了一眼,那男子目光變得熱切,黎耀楠心頭怒火直往上冒,任誰夫郎被人這樣盯著,脾氣都不會太好。
  林以軒收回目光,淡淡道:「有些眼熟,大概不記得了。」
  黎耀楠見他面色如常,也就沒將這事放在心上,不想被那人擾了興致,拉著自家夫郎,很快離開了這裡,打算前去下一個地方遊玩。
  第063章
  林以軒的心裡平靜無波,很驚異的發現,再次見到那人,自己竟然掀不起一絲波瀾,彷彿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沒有滔天恨意,也沒有傷心遺憾,淡漠得,那人的一切與他無關。
  林以軒很好心情的彎起唇角,他知道自己這是徹徹底底放下了,恨,有時候也是一種感情,不值得,那人不值得他浪費任何心思,如今母親和離,哥哥遠在軍中,自己也有疼他愛他的夫君,前世的一切離他遠去,那人確實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景陽侯府也好,六皇子也罷,亦或者是太子,都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不需要特意去報復,也不需要將那些過去的事情記在心上,這會讓他變得再也不認識自己,他只要等著看著,在家中帶好孩子,做好一個夫君的賢內助就行了,他堅信,那群人會自己找死。
  「想什麼呢?這麼開心?」
  林以軒傻笑地搖了搖頭:「沒有,和夫君一起很開心。」
  黎耀楠得意地一笑,眼中目光飽含深意,調侃道:「老實交代,是不是早看中你家夫君了?」
  「美得你。」林以軒嗔他一眼,反問道:「你是不是很喜歡自家夫郎?」
  黎耀楠從不知廉恥為何物,立馬順著桿子趕往爬,點頭道:「是啊,夫郎,你感動吧,有沒有什麼獎賞。」
  林以軒霎時羞紅了臉,一說起獎賞,他就想起那種羞人的事情,明明夫君是個雛,真不知哪來那麼多花樣。
  兩人笑笑鬧鬧,玩的累了,直到夜深才回府,而這時,楊毅和母親早已經睡下,這一晚夫夫兩個恩愛纏綿,房中低低的喘息,蝕骨的銷魂,直到天明才漸漸安靜下來。
  卻說六皇子這邊,看著林家小九遠去的背影,他心裡憤怒難平,目光死死地盯住黎耀楠,簡直恨不得把人撕碎,小九怎麼能對別人笑,並且還笑得那麼甜蜜。
  再一次看見林以軒,六皇子很明顯被驚艷到了,以前他從未發現過,林以軒生的竟是如此動人,美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六皇子心裡升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儼然忽略林以軒看他那種淡漠的目光,他原以為自己早將林小九拋之腦後,畢竟他們曾經從未言明,只維持著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曖昧,他很喜歡林小九,但這一份喜歡,還不足以讓他付出更多,所以林小九傳出私奔一事,他心裡其實是有一些埋怨的,埋怨林家小九不懂事。
  直到景陽侯府將林以軒嫁了,他心裡除了一點遺憾之外,更多的卻是鬆了口氣,景陽侯府處理得很好,外面沒有任何流言,自然也牽扯不到他身上。
  然而他沒想到,這才一年不見,林以軒變得似乎更美,也變得更加成熟,再沒了曾經那一份天真無邪,卻讓人覺得更有味道,那種醇香,只看著就令人回味無窮。
  其實六皇子早就知道林以軒回京,但他從未放在心上,當然也就不會關注,只是今日一見,林以軒化身白月光了,六皇子這時才知道,自己還是喜歡他的。
  六皇子有些後悔了,就算他娶了林靜姝為正妻,再納林小九為側君也無不可,他後悔當初自己不該顧忌太多,罷罷罷,如今多想無益,六皇子向來是一個冷靜的人,心愛之人早已嫁與他人,黎耀楠又在父皇面前掛了名,自己縱然想念又如何,此時他不能讓太子逮到任何把柄。
  待到日後,日後......
  當晚,六皇子一夜無眠,林以軒的各種好,在他眼前無限放大,於是,黎耀楠尚未踏入朝堂,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位潛在敵人。
  過了正月十五,林母搬回別院,小表弟隨著她一起,林以軒心裡有些失落,母親和離是他一手促成,如今眼見母親孤零零地住在別院,他心裡有些難受。
  楊毅見他不開心,急忙安慰:「表哥,你就別擔心了,我會照顧姨母的。」
  林以軒扯了扯唇角,表弟是表弟,他是他,那又怎麼一樣。
  黎耀楠笑著打趣:「別皺眉了,醜死了,倘若你想母親,就帶孩子過去,或者咱們過段時間,再將接母親過來。」
  林以軒眼前一亮,接著又怒目而視:「你說誰丑呢。」
  黎耀楠指了指鼻子,笑瞇瞇地道:「我說我自己。」
  林以軒被噎了一下,那廂小表弟噗哧笑了起來,一臉傾羨地說道:「你們感情真好,我就知道哥夫會對表哥好。」
  黎耀楠笑了笑,那時他哪裡會想到,自己竟然會跟男人過一輩子,當然,這話打死他也不會說出去。
  林以軒抿了抿唇,目光變得柔和,當時他只想做好一個主君的本份,又哪知自己撿到寶,當然,下藥的事,這輩子他也不會說出去,只會帶到棺材裡。
  不得不說,這對夫夫的腦回路,在某個時刻達成了一致。
  接下來兩府之間,開始了正常走動,一般林母會在別院住上半個月,然後在到黎府住上半個月,這樣旁人就說不出什麼閒話,林母和離,名聲肯定有所影響,哪怕黎耀楠不在意,但林母在意,她不願因為自己而拖累哥婿的前程。
  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哥婿走的是文臣路子,又不跟致遠一樣是武將,並且還遠離京城,武將或許粗俗,但對那些規矩,真不會放在眼裡。
  但文人就不同了,文人當中,一些人嘴巴厲害得緊,最喜歡無事生非,無病呻吟,萬事總要防範於未然。
  黎府這邊井然有序,景陽侯府那邊卻氣了一個倒仰,過年林以軒送去的年禮,那可真真是區區薄禮,對於景陽侯府來說,打發叫花子都不夠。
  林大夫人忍著氣,將禮打賞給下人,至於回禮什麼的,抱歉,人家壓根沒想到,只想起去年過年的時候,尚書府彷彿鬧出一個笑話,女婿送了一對假彩瓷充當賀禮,並且那彩瓷的模樣,還跟林三夫人當年的陪嫁一樣。
  林大夫人自以為瞭解內情,哪怕彩瓷是假貨,但林九手上未必有真品,還未見過清揚居士,林大夫人心裡先將他看低了一眼,若真是個本事的,又怎會讓人佔了產業,送禮都如此不像話,真真沒眼色。
  除了景陽侯閉嘴不言,林大爺已經想出拉攏清揚居士的辦法,窮人嘛,銀子就能打發,在加上景陽侯府的人脈可以幫他運作,哪還愁黎耀楠不靠過來。
  只是,一直等到過了正月十五,也不見清揚居士上門,剛開始他們或許不在意,畢竟黎耀楠哪怕在皇上面前掛了名,能不能一躍沖天還兩說。
  可是等到正月過後,依然不見黎耀楠身影,景陽侯府的人怒了,無關清揚居士這個名,而是面子問題,哥婿人在京城,竟然不來岳家拜年,往低了說,那是哥婿不知禮數,往高了說,那就是哥婿看不上他們,景陽侯府的人焉能不氣,他們可以將哥婿拒之門外,但哥婿不來拜訪,那就是哥婿的錯。
  對於他們的怒火,黎耀楠絲毫不知情,京城近日湧入不少趕考舉子,他現在的心思全部放在功課上,沒心情理會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景陽侯府再有本事,也不能在科舉上作弊,這一次他一定會金榜題名。
  哪個男人心裡沒有野心,他也一樣。他想讓夫郎當誥命,想要萌蔭子孫,想要出人頭地,想要站的更高更遠,讓人再也欺辱不得。
  唯有廉郡王比較遺憾,自從黎耀楠用功苦讀,他已經很久沒有拿到過上古演義文稿,心裡很是可惜一番。
  皇上雖然也喜歡上古演義,但他畢竟是一個理智的人,得知黎耀楠用功苦讀,皇上心裡頗為安慰,立即命令廉郡王,不許再去打擾人家。
  廉郡王憋得難受,明明是皇上要文稿,他才去逼迫黎耀楠,怎麼轉過頭來,皇上成了大好人,他反而成了惡棍。
  所以說自古以來的至理名言,千萬不要和皇上講道理,因為他們說的總是對的,如果遇見皇上錯的時候,那麼請遵照上一條。
  時光如梭,日子在不緊不慢中度過,二月中旬,張啟賢風塵僕僕,帶著兩個下人進了京,黎耀楠親自前去碼頭迎接。
  兄弟兩久未見面,回到府中,林以軒早已經準備好洗塵宴,當晚兄弟倆一敘別情,喝得酩酊大醉,過了子時才讓小廝扶著各自回房。
  次日,張啟賢拜見了林母后,兄弟兩關起門來一心備考,哪怕張啟賢那麼愛玩的人,這一次也特別認真。
  看見林以軒出的試題,張啟賢直呼弟夫大才,對林以軒的印象那是蹭蹭蹭地往上漲,若是屁股後面有個尾巴,那一定是在左搖右擺,還是黎耀楠看不過眼,才將這不著調的表哥趕走,他的夫郎,旁人豈能肖想。
  林以軒很樂意夫君時不時小醋一下,很大度原諒了三表哥的失禮,心裡很得意地想道,那些試題能不好嗎?都是皇帝老爺上輩子親自出的題,哼哼,便宜三表哥了。
  張啟賢還不知自己撿了個大便宜,繼續埋頭用功。
  第064章
  三月初九,會試緊密鑼鼓的進行,各方舉子天還沒亮,紛紛收拾行裝趕往貢院。
  三月初的天氣還是很冷,風吹在臉上有種被割傷的刺痛,黎耀楠和張啟賢趕到貢院的時候,門口已經聚滿了人,舉子們三五成群待在一起,時而高聲闊論,時而期盼的四處張望,地上放滿了密密麻麻的大件包裹,眼前的景象,怎麼一個亂字了得。
  「黎兄。」
  大老遠,黎耀楠便聽見有人呼喚,轉過頭定睛一看,緩緩走了過去,拱手道:「李兄,路兄,好久不見。」
  李明章回了一禮,笑著道:「好你個清揚居士,瞞得可真緊。」
  路志安也打趣起來:「老早便想找黎兄敘舊,今日可算逮到人了。」
  黎耀楠哈哈一笑,爽快道:「回頭考完我請客,對了,周兄呢?怎麼不見他人。」
  李明章眼中閃過一抹憂慮:「阿潛家中有事,這次恐怕不能參加會考。」
  黎耀楠蹙眉,什麼重要的事情,竟連會試也耽誤,緊接著又有一些瞭然,想起周潛的身世,黎耀楠歎了口氣,周兄的才華很好,可惜了。
  李明章見他如此,心知他已猜中前因後果,當即也不隱瞞,鬱鬱地道:「阿潛被他父親痛打一頓,至今還下不了床。
  路志安一臉錯愕:「怎麼會?」
  李明章無奈道:「阿潛是庶子,周大人為人方正,眼睛裡容不下沙子。」
  黎耀楠冷笑,高門大戶總是這樣,做什麼都喜歡套一個冠冕堂皇的外表,不過這事與他無關,他們原就是萍水相逢,雖有半個月相交,關係卻沒好到那份上,輪不到自己為他叫委屈,笑著道:「改日咱們前去探望,還要勞煩李兄引路。」
  李明章點頭應道:「那是自然。」
  隨著幾人閒聊,貢院大門緩緩打開,舉子們霎時安靜下來,目光緊緊盯住那道紅漆大門。
  張啟賢也在人群當中,找到幾位故交好友,看見貢院大門打開,趕緊道別了一聲,迅速回到黎耀楠身旁,跟李明章和路志安互相見過禮,貢院的官差已經開始點名叫號。
  舉子當中,黎耀楠還看見一位老熟人,這具身體同父異母的親大哥。
  黎耀祖似乎比黎耀宗聰明,看見到黎耀楠面色絲毫不顯,只當作是不認識,竟連眼神也不施捨一個。
  黎耀楠對他的態度很滿意,浸水不犯河水河水,很好。
  隨著官差點名,李明章最先進去,接下來就是張啟賢,拍了拍小表弟的肩頭,慎重道:「為兄等你金榜題名。」
  黎耀楠勾唇淺笑:「你也是。」
  張啟賢拎起包裹,大補邁往貢院。
  等了大概有一盞茶,緊接著輪到黎耀楠的名字,回頭跟路志安拱了拱手:「科舉完後,次日巳時,有間茶樓,不見不散。」
  路志安輕輕頷首:「有間茶樓大名鼎鼎,為兄定會前往。」
  檢查完黎耀楠的包裹,官差很順利的放行,這一次黎耀楠坐在正東方,位置靠近監考官,也是整座貢院,最好的號房,夏季或許的最差的,但在初春來說,卻是最暖和的。
  黎耀楠心裡有些詫異,不過總得來說這是好事,只要他成績考得好,其餘管他呢。
  待到所有考生全部到齊,監考官頒發試題。
  去歲夏旱,地裂,顆谷無收,秋洪暴,民困,何治呼,官應有何為,天災何阻......
  看見這一次的考題,黎耀楠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又面色如常,跟所有的考生一樣,開始冥思苦想。
  跟他同樣驚詫的,還有張啟賢,看見這次考題,他的心跳急劇加速,心中湧出一陣狂喜,極力壓抑自己,才讓他沒有在眾人眼前失態,低垂著腦袋,埋得很深,研磨,深思,過了半響才恢復正常。
  黎耀楠心裡很自豪,並不意外自家夫郎會猜中考題,林以軒原本就學富五車,去年夏季乾旱,秋季雨水又多,鄉試那一陣子,連綿細雨連續下了大半個月,江南一帶尚好,黃河兩岸的百姓卻遭了災,久旱之後必有洪水,夫郎能想到這一點也很正常。
  本次科舉的考題,黎耀楠早已做過無數遍,心中很快有了腹稿,此時更是文思泉湧,提筆揮墨洋洋灑灑開始答卷。
  夏旱,引渠灌溉,田地可種耐旱糧食,如玉米、紅薯等植物。
  洪暴,以工賑災,讓災民自己修繕河提,如此他們必定盡心盡力,又可為朝廷省下賑災銀兩,一舉數得。
  民困,朝廷可將農稅略略降低,換成商稅,一可豐盈國庫,二可減低百姓壓力,民富指日可待。
  為官者當公正無私,依律而事......總而言之,黎耀楠崇尚法治,舉例了一大堆法治的好處,他猜想,當今皇上應當也是法治推崇者,否則也不會對朝廷做出許多改革。除了子嗣方面,當今皇上可稱得上是一位明君。
  天災無法阻攔,但可防範......
  黎耀楠刪刪減減,寫了一大篇,他知道今科主考官為人保守,喜愛踏實穩重的文章,他在皇上面前掛了名,但這並不能表明,他的答卷可以傳到御前,想了又想,他還是將心裡真正的想法刪去大半,答捲上均寫著可實施之方案。
  思想太過前衛,哪怕他自己知道可行,但在旁人眼中來看,無疑是異想天開,他考科舉,為的是金榜題名,為的是出人頭地,孰輕孰重他分得清,不會因為這些小事而得不償失。
  這一次,黎耀楠答題很快,三天過後就開始靜下心來休息,考官看著他的眼神,惋惜有之,搖頭有之,好奇也有之。
  黎耀楠是清揚居士,有了皇帝做宣傳,京城可謂無人不知,不少眼睛都正盯著他看,看那清揚居士究竟是真本事,還是假學道,主考官見他如此怠慢,心中有些不喜,不過當他走至案前,看見黎耀楠的答卷,眼睛立馬亮了起來,為自己剛才的想法,心生出些許愧意,看來人家是胸有成竹。
  主考官不再管他,但考場的各種事情,卻經過第三人的口,匯報給了皇上,當然皇上關注的並不是清揚居士,而是本次科考所有的舉人,聽見黎耀楠早已答完試題,皇上心裡也升起幾分好奇,讓人閱卷之後,將黎耀楠的試題拿來他看。
  無意中,黎耀楠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個真正讓皇上入眼的機會。
  九天的時間轉瞬即逝,出了考場,黎耀楠精神狀態還不錯,林以軒早在貢院門外等候,與他同樣在此等候的,還有不少人的家眷。
  看見周圍哭聲一片,黎耀楠覺得自己很適應,每次從考場出來,似乎都是這種場面,不習慣都不行了。
  不多時,張啟賢也出了考場,可能是這次答卷比較輕鬆的緣故,他的臉色略顯憔悴,眼中卻充滿笑意,整個人看起來還不錯,要知道,上一次鄉試的時候,三表哥出了考場,眼圈那都是青的,走路腿也在打顫。
  黎耀楠回頭跟路志安道別了一聲,約好明日再見,手攬著自家夫郎,大搖大擺坐上馬車,直把張啟賢氣得乾瞪眼。
  他們夫夫兩個,簡直當他不存在,張啟賢心裡堅決否認,其實他是有些羨慕的,詩人嘛,最喜歡的便是風流佳話,表弟和弟夫的感情,真是令人感動,也是他所求之不得的。
  黎耀楠若是知道他的想法,一定會嗤笑一聲,別看三表哥年紀不大,家中已有一妻一妾兩個通房,都這樣了還求感情,鬼扯吧!
  回府之後,熱水飯菜早已備好,林母知道哥婿考科舉,這些日子搬來了黎府,生怕自家小九照應不過來。
  舒舒服服洗了個澡,黎耀楠渾身清爽,吃過飯,又活動了一圈,這才回房睡覺。
  次日一早,黎耀楠跟夫郎交代了一聲,出門去了有間茶樓。
  張啟賢考完科舉,整個人放鬆下來,早就約好豬朋狗友品詩宴會,一大早就出了門,黎耀楠深知他的性子也沒說啥,只讓他早點回來,別玩的太晚,京城不比揚州,晚上禁宵嚴得很。
  到了有間茶樓,哪怕現在時辰尚早,茶樓裡依然人聲鼎沸,如今這裡儼然成為學子們品詩言論的地方,科舉完後,更是有許多文人聚集,牆壁上的文章,已經快要粘貼不下。
  「黎兄,這裡。」路志安站在樓上跟他揮手,身旁還有幾位同科舉子。
  「路兄。」黎耀楠拱手作揖。
  路志安笑著說道:「這是我的幾位同窗,早聽聞清揚居士大名,今日定要隨我前來,還忘黎兄勿怪。」
  「無礙,路兄喚我東臨便好!」黎耀楠跟那幾位舉人互相見禮,作為一個敏感的人,他很容易看出,這幾位舉人,其中三位是抱著好奇的心思前來,另有兩位目光閃爍,其目的不得而知。
  大家聊了一陣,黎耀楠這才知道,路志安原來也是金陵名家,祖上曾經還出過宰相,只可惜是在前朝,並且還是出了名的奸相,路氏一族潛伏了近兩百年,多虧當今聖上賢明,他們才能找到機會,重新開始科舉一途。
  黎耀楠心裡汗顏了一把,前朝宰相,落魄至今,該說什麼好呢。
  第065章
  「好,好,好。」樓下的人喧嘩起來。
  一篇精彩絕倫的文章帖上牆壁,圍觀的人紛紛稱讚,大聲喝彩。
  「雲和華不愧是江南第一才子,本次科舉,頭名非他莫屬。」有人慷概激昂,聲音充滿驚歎。
  「楊兄錯了,本次科舉,除了雲和華之外,山東柳家嫡次子,柳立陽,京中禮部尚書之女婿,黎耀祖,還有文淵閣大學士之嫡孫,葛洪明,以及湖州名士常和輝呼聲最大。」
  「我記得彷彿還有清揚居士。」一位書生出言提醒。
  「嗤!他。」有人嗤笑出聲,不屑道:「不過是景陽侯府的哥婿,上古演義確實一本好書,但他這個人......」
  眾人不再言語,一般只有攀權富貴的人,才會娶雙兒做正妻,哪怕清揚居士才名遠揚,真正有傲骨的文人,對他卻看不上眼,認為清揚居士污了文人的風範。
  另有一位書生附和道:「再說了,除了上古演義,大家可曾見到清揚居士還有什麼文章,誰知是不是沽名釣譽。」
  黎耀楠面不改色,此種情況他早有預料,清揚居士之名,為他帶來的有利也有弊,倘若他無所作為,那他就是景陽侯府的哥婿,但若他能憑借自己的能力金榜題名,旁人眼中看見的,就會是他這個人。
  這也是為何來京半年,他卻從不出門走動原因,一是由於他要備考,二則是像他這樣竄起的太快,根基不穩,總會引起旁人的各種言論,他沒必要在此時,因為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跟人爭辯,反正時間一久自有定論。
  他和景陽侯府,遲早有一天會劃開界限!
  路志安滿懷歉意,衝他點頭一笑,因怕黎耀楠尷尬,急忙岔開話題,笑道:「雲和華確實有才,鄉試的時候便是頭名,我覺得他的勝算很大。」
  「未必,雲和華為人高傲,向來目中無人,今日會在此張貼文章,恐怕是心裡慌了。」樊泰寧撇撇嘴,接著又淡淡地說道:「雲和華雖在江南大有名氣,但這裡畢竟是京師重地,狀元又屬葛洪明呼聲最高,他急了。
  黎耀楠但笑不語,雲和華是江南鼎鼎大名的才子,鄉試頭名解元,為人頗為傲慢,他雖然喜歡傲慢的人,但卻不喜歡蠢人,打從鄉試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跟雲和華不是一路人。
  桌上的氣氛經過他們的一席話,變得輕鬆下來,然而黎耀楠想消停,有人卻偏偏不讓。
  范鵬翼笑看著他,大聲說道:「咦,清揚居士的名字,彷彿和黎耀祖的很像,聽說你們均是江南出身,是不是有什麼關係,還請耀楠兄解答。」
  耀楠兄?黎耀楠?這可不正是清揚居士的大名嗎?難道他今日也來了這裡?
  樓下的人紛紛抬頭,也有人顯得比較尷尬,畢竟他們才剛說了人家壞話。
  黎耀楠面不改色,笑意不達眼底,細細打量了路志安一眼,發現他同樣驚詫莫名,心裡這才略為緩和,淡淡道:「我與黎耀祖是同族。」
  范鵬翼並不打算放過他,繼續道:「早聽聞清揚居士大名,只是從未見過墨寶,今日難得相聚,還望耀楠兄不吝賜教。」
  「范兄多禮,你我原本不熟,喚我黎兄便好。」
  范鵬翼臉色一黑,沒想到黎耀楠竟如此不給面子,路志安也生氣起來,重重道:「范兄,今日原是我同黎兄相聚,早說過只談風月,你如此咄咄相逼究竟何意?」
  范鵬翼冷笑一聲:「原是想見識黎兄文采,既然不行就算了,路兄又何苦拿話激我。」
  「你......」路志安不再吭聲了,眼中的歉意更加明顯。
  樓下有人吆喝起來:「清揚居士莫不是不敢吧。」
  黎耀楠目光一冷,心中微微歎息,無論如何,他和路志安的友誼算是到頭了,不管路志安是不是無辜,哪怕他並不知情,但今日相約敘舊,他卻將旁人帶來,只這一點他就錯了。
  自己可以理解路志安的難處,只是並不苟同,路氏一族為了出仕,潛伏的日子太久,也太小心謹慎,想要八面玲瓏,處處誰都不得罪,其實反倒落了下乘!
  黎耀楠心裡有些惋惜,路志安的才學很好,有報復,有理想,就不知家族的擔子壓在身上,會讓他變成什麼樣?
  黎耀楠緩緩下樓,唇邊噙著一抹淺笑,腳下衣袍隨著他的步伐擺動,渾身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尊貴優雅,卻又不讓人覺得高高在上,反而處處都透著一種親近,令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這是他上輩子鍛煉出來的技能,眼神明明沒有一絲溫度,但那抹溫柔的錯覺,專注的目光,總會讓人覺得他在看著自己,會讓人產生一種被尊重,被看重的感覺,這是花花公子對付女人的專用絕招,其實在這裡也很好用。
  「在下不才,見過眾位......學士。」黎耀楠想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稱呼。
  眾人見他如此有禮,態度又如此和善,反倒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人好奇的問道:「清揚居士,難道是打算留下墨寶。」
  黎耀楠溫和地一笑,目光掃過眾人,親切地說道:「有何不可。」既然已經被推出來了,那就乾脆高調行事,原本他還想等會試過後,再在人前嶄露頭角,如今提前一些也好。
  不多時,茶樓夥計送來筆墨。
  黎耀楠沉思了一會兒,運用現代書法家,結合眾多名家所發明的行書,提筆寫下: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這是取自紅樓夢和魏征的至理名言,從古至今一直流傳,還怕糊弄不住這些人。
  「好,好詞,好句。」一看見他寫的這兩句話,立馬有人稱讚起來。
  「好字。」更有人大聲驚呼。
  這時眾人才發現,黎耀楠寫的字體,似乎不同於時下的任何一種。
  「這是......」哪怕再怎麼淡定的人,看見這種新字體,心裡都大吃一驚,震動的無以復加。
  瞬間,黎耀楠的風頭,蓋過了剛才的雲和華。
  黎耀楠謙虛地垂下頭,語調極其溫和:「在下不才,書法尚未大成,只練到如今的模樣,今日但見眾位興致高昂,便忍不住拿出來獻醜了。」
  有人臉紅了一下,他們哪裡是興致高昂,明明是找碴好不好,不過黎耀楠言語親切,透著幾分玩笑,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這讓他們覺得很愉悅,紛紛稱讚他大度,果然有名家風範。
  當然,其中也有人不高興,黎耀楠突然發現,今日有間茶樓,鬼頭鬼腦的人還真不少。除此之外,范鵬翼臉色很難看,還有樓下隔間裡的雲和華,被人奪了風頭,雲和華又怎會高興的起來,然而作為一個高傲的人,他同樣不能上前爭辯,只能忍著一肚子悶氣,憋得臉都紅了。
  今日之後,再沒有人說清揚居士沽名釣譽,黎耀楠很敏感地察覺到,有人故意針對自己,范鵬翼發難太過巧合,根本毫無道理,他既然能跟路志安相交,必定不是蠢人,他有理由相信,范鵬翼背後有人指使。
  黎耀楠雖然早就料到,清揚居士崛起太快,必定會讓人有所猜疑,或許還會有所言論,只是今日聽到的傳言未免太多,似乎除了一本書之外,清揚居士再沒有任何可取之處,直覺告訴黎耀楠,有人故意在貶低自己。雖然動作很隱晦,但是上下竄連起來,想要發現,其實並不困難。畢竟,如今科舉成績尚未出來,此時發難太過可疑,只要是個聰明人一般都不會這樣。
  黎耀楠想不明白,他在京中彷彿從未得罪過誰,這些惡意究竟從何而來。
  昨日他和路志安相約,貢院門口不少人都聽見,他覺得今日的一切,似乎是專門為了他而安排,暗中的人,恐怕是見他不常出門,所以才逮住今日這個機會,倘若他沒有幾分真本事,哪怕表現得中規中矩,只要不夠出彩,不能壓下雲和華的風頭,今日說不定他就會名譽掃地。
  人們總是喜歡互相比較,清揚居士在眾人眼中,原就沒有好印象,儘管他後來用氣勢把場子給找回來,但如果表現的不夠好,暗中的人定然會藉機生事,那麼他肯定也是沽名釣譽,攀權富貴的名聲將被坐實。
  難道景陽侯府?
  黎耀楠搖了搖頭,他和景陽侯府,稱不上有什麼大恩怨,只不過是從前被拒門外,但這事丟臉的也是他,這樣一種情況,景陽侯府應當不會花費力氣,對付一個小人物?
  黎耀祖?
  黎耀祖雖有幾分能耐,但能請得動雲和華?范鵬翼?黎耀楠覺得不可能。
  仔細思索了片刻,只能暫時將目標定在景陽侯府頭上,畢竟今年過年,他和夫郎沒有上門拜訪,若是景陽侯府因此而生氣,想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也未必不可能。
  今日他算是盡興而去敗興而歸,黎耀楠一回到家中,直奔小旭兒臥房,打算在孩子面前找安慰,小旭兒如今已八個月大,不僅會翻身了,還會爬,頑皮的不得了。
  林以軒正在逗著孩子玩,放了一個顏色絢麗的繡球在前面,讓小旭兒自己撿。
  小旭兒爬呀爬呀,使勁可大了,虎頭虎腦的樣子,逗得一屋子人都笑開了。
  看見黎耀楠回來,林以軒一眼發現他的異樣,笑著問道:「怎麼了?你今日不是和友人相約嗎?」
  黎耀楠擺了擺手:「別提了。」彎腰將兒子抱了起來,狠狠親了一口,可憐的小旭兒,眼看就要摸到漂亮繡球,呼啦一下,不見了,入眼是他父親那張臭臭的臉。
  小旭兒不滿意了,張牙舞爪,一把拽住自己父親的頭髮。
  黎耀楠哎喲一聲,心裡鬱悶了,這孩子,簡直不像話。
  林以軒撲哧一笑:「快將孩子給我吧。」
  黎耀楠終於逃出魔爪,兩人逗了一會兒孩子,直到小旭兒睡下,林以軒這才問他發生了何事,黎耀楠倒也不隱瞞,他知道自家夫郎不是那種目光短淺的內宅之人,況且,夫郎對京城比較熟悉,兩個人分析,總比他一個人琢磨強,他很不喜歡那種敵暗我明的感覺,這會讓他沒有防備。
  第066章
  林以軒聽完之後,心裡立馬就怒了,范鵬翼是誰,自家夫君不知道,但他知道啊,范鵬翼,慶元八年二甲進士,出身閔陽范家,其祖父范承志更是明微書院的院長,也是孟嘉平的老師,孟嘉平出身西北孟家,正是六皇子的母家。
  范鵬翼金榜題名以後,便入翰林院任職,當時只是正八品筆貼,三年後卻以極快的速度,一躍兩級升至正七品編修,六年後任國子監司業,九年後升成為國子監祭酒,專跟他祖父打擂台,十年後明微書院結黨營私一事爆發,范承志下獄,范鵬翼也受到牽連,再後來範家雖因威望太高,求情的人太多,皇上網開一面,免除死罪,只將他們貶為庶民。
  只是隨後,皇上又下來一道聖旨,范家人百年不許科舉,很顯然,旁人的求情更加激怒了皇上,否則也不會將人一竿子打死,百年之內范家休想再有出頭之日。
  然而,這些都是以後的事情,現在人家找了夫君麻煩,林以軒心裡就像是有股邪火在燃燒,范家一家子老狐狸,長輩雖然不站隊,小輩個個投機取巧,范鵬翼因為孟嘉平的緣故,堅定成為六皇子一黨,想也知道,今日的事,肯定和六皇子脫不了關係。
  林以軒怒火沸騰,明明再無什麼牽扯,六皇子卻專門爭對夫君,林以軒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六皇子是為了他,心裡很快將這件事情陰謀化,迅速思索對策,不報復回去,他又豈能甘心。
  當然,這些事情,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告訴夫君,莫名其妙得罪六皇子,總得有個理由,影響他和夫君的感情就不好了。
  林以軒掩藏住眼底的冷光,笑著道:「范鵬翼出身閔陽范家,祖父是明微書院院長,你不必將他放在心上,明微書院已經引起皇上的忌憚,總有一天會被拔除,目前朝中關係複雜,清揚居士大名鼎鼎,得罪了什麼人尚未可知,只要你自己立得穩,又何必怕了旁人算計。」他敢肯定,六皇子絕對不敢有大動作,畢竟太子,二皇子,四皇子,均在一旁虎視眈眈的看著。
  林以軒心中鄙視,更為自己以前的無知懊悔,此時回過頭來看看,他上輩子,簡直就是瞎了眼睛。
  黎耀楠有了一瞬間的瞭然,難怪路志安敷衍其詞,不願得罪范鵬翼,原來人家背景強硬。
  卻說皇上那邊,看見黎耀楠的答卷,真真被驚艷到了,法治,沒想到有人跟他一樣崇尚法治,再看其他內容,每一條的對策均可實施,皇上越看越入迷,心裡開始盤算,上面的政策如果施展開來,需要花費多少時間。
  次日皇上便迫不及待,找來幾位大臣商議,只將答卷攤開給他們看。
  朝中大臣吃了一驚,很快爭辯起來,除了幾位大人保持中立以外,其餘大臣無一不是提出反對意見。
  黎耀楠的名字再次火了一把,當然,這一次的火,只限於看過答卷的官員。
  皇上被一瓢冷水潑下來,惋惜有,更多卻只是面無表情,聽見大臣對科舉名次的安排,心裡忍不住冷笑,大筆一揮,除了常和輝之外,京中呼聲最高的舉子,沒一個能入前十。
  瞧瞧,柳立陽、葛宏輝是太子的人,黎耀祖是禮部尚書的人,雲和華則是他那位好皇叔的人,一個一個打得好算盤,不過,太子的面子還是要給,柳立陽背後站著山東柳家,常和輝背景則不顯,於是兩相比較取其輕,常和輝撿了便宜。
  至於黎耀楠,儘管他也是景陽侯府的人,鑒於這一次的答卷皇上滿意,並且成績排又在第三十八名,皇上反倒被激起了氣性,刷刷兩筆,變換了他的位置。
  三天後貢院放榜,張貼榜文處黑壓壓擠滿了人。
  「第一名是常和輝。」有人大聲叫道,沒人覺得意外,只是輪到第二名的時候,有人就驚詫了。
  「第二名是齊雲山,他是誰?」
  「不知道。」眾人一臉納悶地搖頭,紛紛四處張望。
  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站出來,激動得淚痕交錯,說話都語無倫次:「老......老夫正是齊雲山。」
  眾人一臉失望,這一次的會試成績,可謂跌破不少人的眼球,先前呼聲最高的幾位已經黑了臉。
  「張啟賢是誰?怎麼會排在第三?」
  「這不可能,張啟賢有幾兩重,我又怎會不知?」立馬有人出言反對。
  「難道你認為本次科舉成績不符?」
  「怎麼會。」那人急忙搖頭,這話他可不敢認。
  接著第四名是沈宏志,又一個默默無聞的人。
  「第五名是黎耀楠,是清揚居士。」終於看一個熟悉的名字,有人大聲驚呼。
  更有人吃驚的喊道:「雲和華怎會排在十七。
  「是啊,葛洪明也在第十三。」
  「噓!小聲點,聽說本次會試成績,是皇上親自決定。」
  眾人一概沉默不言,除了常和輝跟黎耀楠,本次會試前十名,均是中途殺出的黑馬,喜壞了這幾位得以高中的進士,簡直是喜從天降,就連李明章竟也得了個第六。
  若不是本次會試,乃聖上親自點名,只憑張啟賢這傢伙能中第三,旁人就不可置信,就連他的幾位好友,都以為這是天方夜譚,然而,中了,就是中了。
  張啟賢哈哈大笑,面上儘管很得意,嘴巴卻閉得死緊,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他心裡清楚得很。
  黎耀楠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失落總是有一些,他原以為自己會考得更好。
  張啟賢終於壓了表弟一頭,臉上笑得合不攏嘴,可謂春風得意。
  林以軒越看他越不順眼,於是,張啟賢突然發現,近些日子很倒霉,出門會丟銀子,走路會摔跤,吃飯也能吃出石頭,他這是撞了哪門子衰神,改日一定要去廟裡拜拜。
  林以軒冷笑,懶得理會三表哥作死。對於夫君的成績,既是在意料之中,也是在預料之外,按照他的瞭解,夫君的答卷皇上肯定會喜歡,只是那幾條策略雖好,卻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大臣反對已成必然,商人若是繳稅,那誰還給官員納貢?
  千里為官只為財,別跟他說什麼清正廉明,真正的好官又有幾個。
  不過不管如何,夫君得中進士是喜事,林母高興得當天大擺宴席,邀請的自然全是自家人,黎有信同黎有儼也上門道賀。
  黎耀楠神色淡淡的,很快想明白前因後果,他對古人的規矩瞭解的還不夠深刻,所以才會范了錯誤,下一次他會做得更好,並且如今這樣也不是沒有好處,他的名次能排在第五,肯定是入了皇上的眼,否則單憑朝中大臣,他寫的哪怕再好,成績也只會排在二十開外。
  黎耀楠的猜測很正確,不過他還是高估了朝中官員的肚量,若沒有皇上御筆朱提,別說二十開外,他的名次恐怕只能排到第三十八位。這樣的話,他也就和一甲絕緣了,殿試的名次,不僅要皇上喜歡,還要根據鄉試會試的總合,倘若超出第三十名,那麼進入一甲絕無可能,如今甚好,他還有機會。
  黎耀楠突然發現,他跟十三,第五還真有緣,童試的時候,縣試他得第十三名,府試他得第五名,院試則是第三名。
  去年鄉試的時候,他同樣又得了第十三名,如今會試則是第五,就不知殿試能得多少。
  次日謝師宴,黎耀楠表現得中規中矩,相比起呼聲最高的幾位舉人,他考的雖然不是很好,差落也不是很大,外面的閒話比較少,反而葛宏輝,雲和華,柳立陽等人被看了不少笑話,這大概就是一種跌下雲端的感覺吧。
  雲和華氣得鼻子都歪了,柳立陽倒是好涵養,看見黎耀楠還點頭致意。
  黎耀祖神色不太好,這一次會試,他只得了第二十三名,儘管黎老夫人和馬玉蓮都很開心,但是岳父不開心,嬌妻也不開心,他們對他的期望更大,如今美夢成空,心裡自然不高興,黎耀祖緊握拳頭,暗自下定決心,殿試他一定要努力,哪怕一甲不行,至少要爭取到二甲。
  范鵬翼這次得了第十八,路志安排得更靠後,只有第三十五名。
  「黎兄。」路志安笑著招呼,這還是茶樓那天以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黎耀楠回以一笑:「路兄。」接著便轉頭和友人說話。
  路志安顯得有些失落,然而選擇是他自己做的,現在又怪得了誰呢。
  李明章春風得意走了過來,衝著黎耀楠擠擠眼:「怎麼?鬧矛盾了?」
  黎耀楠淡淡一笑:「本就不是一路人,談何矛盾。」
  李明章見他不願多談,笑著揭過這一茬,問道:「你不是要看周兄嗎?打算何時前往?」
  黎耀楠思索了片刻,他還真把這事忘了,便說道:「殿試過後吧,近幾日抽不出時間。」
  李明章點點頭,兩人約好之後,各自分開。
  黎耀楠覺得這樣不錯,關係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
  第067章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懷著忐忑的心情,眾位考生踏入宮門,誰都不敢東張西望,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隨著公公的引領,考生們來到太和殿,依次按照排名坐好,眉目微微下垂,恭敬的等待皇上來臨。
  太和殿安靜的除了呼吸,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
  等了大概有一刻鐘,殿外聲勢浩蕩,哪怕皇上還沒來,他們已經能夠感覺到那種驚人的氣勢。
  「皇上駕到——」
  一道明黃的影子出現在殿上,沒有人敢抬頭觀看,考生們紛紛下跪:「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皇上的聲音很平淡,卻又不失威嚴,眾位進士起身之後,皇上便命令頒發試題,簡簡單單幾個字「國以何為本,官應何為,盛世天下當何如」,範圍可以很廣泛,也可以很狹小,端看你怎麼回答。
  黎耀楠眉頭動了動,國以民為本,夫郎早先就考過他,沒想到這一次的題目,又被夫郎給猜中了,他還真是娶了一個寶疙瘩。
  張啟賢原本心神忐忑,看見殿試題目,心裡頓時樂開了花,對自家的表弟夫,那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原本他還擔心會試考得太好,殿試倘若丟了人,那他的臉往哪擱,哪還有面子,誰知心裡正犯愁呢,枕頭就送來了。
  張啟賢信心滿滿,志氣高昂,決定這一次,同樣要將表弟考趴下,一想到自己殿試成績好過表弟,他心裡就一陣舒爽,最好是能考個一甲回去,那他老子還不把他供起來。
  張啟賢美滋滋的做著夢,黎耀楠已經開始回答試題,殿試只有兩個時辰,寫完之後還要檢查,還要修改,他沒那麼多時間胡思亂想,這一次一甲進士他志在必得。
  國以民為本,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施以仁政。英雄者,國之干,庶民者,國之本......
  黎耀楠專心致志,屏蔽外界的一切觀感,整個人的心神全部放在答捲上。
  皇帝高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很平靜地掃過正在答題的眾位考生,這些人將來或許會是他的朝廷棟樑,看見黎耀楠的時候,皇上的目光頓了頓,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聞名已久的小子,沒想到竟如此年輕,果然是少年得志。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隨著鐘聲想起,監考官們開始收卷,沒有答完的考生,急得滿頭大汗,眼睜睜地看著考官拿走試題,胸口劇烈起伏,目眥欲裂,然而他不敢叫,也不敢喊,因為這裡是太和殿,皇上還正坐在上面。
  殿試不中,至少他還是個進士,但若御前失儀,那可就是重罪了。
  黎耀楠不慌不忙,一直表現得很沉穩,他的這種氣度,又讓皇上記了一個好。
  閱卷的時間很漫長,等待時間,更加難熬,黎耀楠的心裡,難得緊張起來,哪怕他故作不在意,作為他的枕邊人,林以軒又怎會沒發現,無奈中只能抱著兒子逗他開心。
  小旭兒確實是一個小混賬,小手一抓,嗓子一哭,黎耀楠哪還有心情緊張,頭都要被自己兒子鬧大了,越發覺得小孩子這種生物,簡直太不可愛了。
  唯有張啟賢沒心沒肺,他的名次原本就是撿來的,再壞也壞不到哪去,所以這傢伙豁達得很,考得好是運氣,考不好絕無可能,頂多就是名字靠後一些,無論如何也夠跟他老子交差,人家是好吃好睡,無事還出去聚會,壓根一點也不擔心。
  林以軒恨得牙癢癢,早知道就不該便宜這傢伙,狠狠給了他幾個刀子眼,只可惜張啟賢神經粗,目前對林以軒又極度崇拜,人家說啥都是好的,至於白眼,不好意思,他那是絲毫也沒察覺。
  三天時間一到,皇榜處敲鑼打鼓,宣讀成績的是御前侍讀,也是皇上的近身之人,名字從後往前挨個念,殿試只取前一百名,一甲為狀元、榜眼、探花、二甲為前十,三甲則是進士,殿試未中的,便是同進士,檔次比進士低了不止一籌。
  聽見侍讀大人叫名的人喜極而泣,當時就有人嚎嚎大哭。
  也有人失落萬分,腦袋止不住的張望,豎起耳朵使勁的聽,只希望下一個能叫到自己的名字。
  有人開心的哭,也有人傷心的哭,越到後面,失落的人越多。
  路志安中了第二十三名,心情很好的揚起唇角,深深吐了口氣,他們路家這一代的希望,就壓在他的身上了。
  黎耀祖臉色難看,絲毫沒有高中的驚喜,第十八名,竟連二甲也沒入,他心裡的難受可想而知。
  緊接著,范鵬翼中了第十一,整張臉的顏色都青了,黎耀楠只想哈哈大笑,未中二甲入不得翰林,第十一真是一個好名次,
  其實黎耀楠不知道,今次科舉若是沒有他和張啟賢,范鵬翼會中二甲,並且排名第九,他們兩個剛好把人擠下去。
  第十名是葛宏輝,會試第十三。
  第九名是沈宏志,會試第四,心裡微微有些差落,不過能中二甲,沈宏志還是很高興,很快將那點失望的情緒拋開,笑著接受旁人道賀。
  ......
  「哈哈,中了,中了,我中了,我就知道會高中。」張啟賢笑的癲了,沒想到他竟然高中第六。
  黎耀楠彎起唇角,心裡同樣很高興,只因第五名依然不是他,而是柳立陽,如果下一位高中的進士還不是自己,那麼他就有把握相信,這一次自己肯定會中前三,只要是一甲,排名第幾他無所謂,他爭的就是一個名氣。
  果然,第四名進士是齊雲山,這位老先生,確實有幾分才學,這一次雖然跌入二甲,但這樣的成績,已然很好。
  接著,官差放起了鞭炮,黎耀楠目光如炬,視線緊緊盯住前方。
  隨著侍讀大人念出他的名字,黎耀楠倏然激動地往前走了幾步。
  「黎耀楠何在?探花郎何在?」御前侍讀大聲朗讀,目光在人群當中掃了一圈。
  「在此。」黎耀楠朗聲大笑,放下了心底的那塊石頭,探花郎,這個名頭他喜歡。
  「恭喜探花郎,賀喜探花郎,還請探花郎更衣。」另一位官差捧了衣裳過來,笑得一臉諂媚。
  黎耀楠也很大方,一出手便是二十兩,官差墊了墊份量,心中很是歡喜。
  緊接著前方的名字已經叫道金科榜眼,出乎意料,竟然是常和輝,黎耀楠原以為,常和輝會成為今科狀元。
  「李明章何在?狀元郎何在?」御前侍讀大聲喚道。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誰也沒有想到,李明章竟會一躍成為狀元郎,低下的人紛紛竊竊私語,不過人家李明章的成績擺在那,會試又是第六,這一次成為狀元,旁人也無話可言。
  黎耀楠心裡很意外,剛才他還有些擔心李明章,發現他今日似乎沒有前來,侍讀大人也沒叫到他的名字,原本以為他沒考好,所以才懶得前來,看樣子情況不只如此。
  一位官差急忙回答:「回稟大人,狀元郎今日似乎尚未前來。」
  御前侍讀皺了皺眉,隨後又像想起了什麼,眉頭轉瞬又舒展開來,淡淡道:「快去他家傳喚罷,今日稍後要遊街,明日還要面聖。」
  「是。」官差應了一聲,叫上幾個人,一路敲鑼打鼓,直往北威侯府奔去。
  黎耀楠跟常和輝算是老熟人,互相見了禮,安靜坐在衙門等待,有一句沒一句說著話。
  常和輝今年四十有餘,單聽談吐看不出人品如何,不過,只他看那一雙睿智的眼睛,黎耀楠心中有了底,這人肯定不好糊弄,兩人互相打著太極,沒提一件正經事,倒也相談甚歡。
  沒多久,李明章到了,穿著一身大紅吉服,頭戴頂戴花翎,真應了古人那句老話,果真是風度翩翩狀元郎,倘若忽略他眉宇間那股憂鬱就更好了。
  時間不多,黎耀楠沒有多問,前面樂隊敲鑼打鼓,三人騎上高頭大馬,一路遊街。
  黎耀楠頭一次在古代,享受了一把被圍觀的感覺。
  回到家,已經累得趴下,騎馬他雖然很喜歡,但是騎一天的馬,暫時他還沒那愛好,幸好如今天氣涼,要是天氣熱一點,他懷疑自己的腿上,絕對會被磨起泡。
  第二天入宮面聖,本次科舉前三十名均要進宮謝恩。
  頭一次參加朝會,也將是眾位進士,未來幾年唯一一次參加朝會,黎耀楠看得很仔細,隨著文武百官跪下高呼萬歲,這種場面,這種氣勢,這種震撼,難怪那麼多人喜歡當皇帝。
  並且這還是在金鑾殿外,沒有皇帝宣傳,他們這些今科進士,暫時進不去。心裡剛想到這裡,便聽見一道尖細的嗓音從殿內傳出:「宣今科進士覲見——」
  緊接著,殿外一位太監大喊:「宣今科進士覲見——」
  然後又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宣今科進士覲見——」
  黎耀楠抹了一把冷汗,這就是古代的傳聲筒嗎?很高明,來不及思考太多,緊跟在常和輝身後,一行人謹遵先前學的禮儀,眉目微微下垂,不可直視,雙手合至胸前,緩緩踏入金鑾殿,再一次跪下行禮:「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略一頷首,後面的太監喊道:「平身——」
  「謝皇上。」
  皇上點了點頭,淡淡看著他們,說了幾句,勉勵的話:「眾位卿家都我大晉之棟樑,望你們以後勤勉奮進,造福一方。」
  於是,眾人又跪下,齊聲道:「微臣定不辜負皇上期望。」
  「嗯!」皇上又問了他們幾句話,便讓眾人退下,這一次朝拜中規中矩,沒有人特別出彩,也沒有人心裡失望,因為他們都知道,重頭戲在瓊林宴,那裡才是他們大展身手的地方,運氣好,說不定還能獲得皇上青睞。
  第68章
  出了宮門,黎耀楠想起跟李明章之約,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喚道:「李兄。」
  李明章愣了愣,雙眼空茫,頓了頓才反映過來:「黎兄啊,可有何事?」
  黎耀楠詫異地看他一眼,李明章的模樣,絲毫沒有得中狀元的驚喜,反而顯得有些失魂落魄,掩住心中的納悶,黎耀楠拱手道:「日前與黎兄相約,共同探望周兄,不知李兄何時得閒。」
  李明章這時才真正回過神,思索了一會兒,為難道:「黎兄見諒,近些日子,在下怕是抽不出空閒。」
  黎耀楠見他愁眉不展,心裡雖然好奇,但也沒有探人隱私的習慣,轉而道:「周兄府上是」
  李明章長歎一聲:「周兄家住西城永華街,御史大人不易相處,黎兄倘若前往,還望多多擔待,順便幫在下同阿潛說聲抱歉。」
  黎耀楠點頭應好,見李明章心不在焉,便沒有同他閒聊,笑著道別了一聲,轉身打道回府,難怪古人有雲聞雞起舞,早朝的時間,簡直不是人幹的活,起得比雞還早。
  回到家,黎耀楠先睡了一個回籠覺,起來後,看見自家夫郎坐在床頭看書,心中不禁一暖,心裡有些癢癢。
  黎耀楠向來是想做就做,抱著自家夫郎狠狠嘿咻了一頓,感覺肚子有些餓了,這才心滿意足地起床用飯。
  林以軒面頰通紅,又羞又惱,夫君怎能白日宣淫,真是不知節制,只是他心裡的那種甜蜜又是怎麼回事,林以軒覺得,自己被夫君帶壞了。
  次日,黎耀楠跟人一打聽,準備了幾樣薄禮,打算前去周府。
  周府在京城勳貴當中,算不得高門大戶,周大人雖然系出名門,為人卻刻板至極,朝中大臣多不願與其打交道,那就是一塊石頭,又臭又硬,只是儘管這樣,周大人反而落了不少美名,一不結黨營私,二為鐵面無私,三則是為人清正,簡直是我輩文人,清高孤傲,忠心耿耿,純臣之典範。
  黎耀楠聽後抽了抽唇角,對此不置以任何言語,覺得周大人其實很聰明,有些地方他或許可以借鑒一二。
  心裡正想著事情,周府到了,侍書前去敲門,遞上帖子。
  區區一個探花郎,周府不放在眼裡,門口侍衛只看了帖子一眼,振振有詞地大聲說道:「我家大人清正廉明,探花郎請回,大人不會見你,也不會答應任何事。」
  黎耀楠額頭冒出三條黑線,難道周大人的名聲,就是這樣得來的,西城又不比東城安靜,四處都是人,那名侍衛的話音剛落,周圍不知情的百姓就有人竊竊私語,周大人是個好官啊,從不會私相授受,竟連探花郎都拒之門外。
  黎耀楠感覺很無語,難怪李明章之前要他多擔待,這位周大人,還真是一位奇葩。只是這盆污水,他卻不能接,今日若不解釋清楚,誰知明天又會有什麼流言。
  黎耀楠緩緩走下轎子,目光淡然,無論這名侍衛是有心還是無意,他都不會允許,有人踩著他的名聲往上爬,淡淡道:「周大人為人清廉,在下自是不敢打擾,只不過在下與貴府公子,乃是同屆舉人,聽聞周兄因事未能參與會試,今日特意前來拜訪,不知可否代為通傳?」
  「我們家公子不見你。」侍衛眉頭一揚,語調更加輕蔑。
  黎耀楠蹙眉,沒想到周潛在家中的處境,竟是如此艱難,區區一名侍衛都能爬到他頭上,不過回想當初在黎府,自己不也是如此嗎?只萬幸這具身體被他接手,否則的話,原主那病病歪歪的模樣,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黎耀楠目光冷然,淡淡看著那名侍衛,既然來了,那他就好人做到底,不是他突然善心大發,也不是他和周潛的關係有多好,今日倘若被拒之門外,用的還是這樣的理由,探花郎威嚴掃地,將來他又如何在朝中立足。
  黎耀楠溫言斥道:「你這侍衛好生無禮,尚未通傳,便道主子不見,周兄雖是庶子,但也是貴府主子,原還以為周兄被打乃以訛傳訛,如今看來,事實恐怕不止如此,可惜了周兄好文采,竟連會試也耽誤,罷了,周府在下高攀不上 ,和周兄原也是同科之宜,既如此,在下告辭!」
  黎耀楠這話說得模糊其詞,但對周圍百姓來說,卻是飯後閒談,一個個嘰嘰喳喳開始討論,興致勃勃猜測其中內情。
  黎耀楠正欲上轎,周府門內突然傳來一聲怒喝:「慢著——」
  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面色鐵青走了出來,目光審視地看著黎耀楠,嚴厲道:「你就是今科探花?」
  黎耀楠躬身行禮:「是。」
  周御史言辭刻薄,目光輕蔑:「我周府書香傳家,規矩甚嚴,探花郎乃侯府哥婿,以後最好少登門,犬子不敢高攀。」
  黎耀楠目光一暗,御史的一張嘴巴,確實厲害,輕飄飄的幾句話,立馬轉移話題反敗為勝,不僅貶低了自己,還將他打壓庶子的事情,撇得乾乾淨淨:「下官不敢,原是北威侯府李兄相邀,下官才應約而來,早知周大人不允,下官定不會魯莽行事。」
  周御史虎目圓睜,冷笑道:「早聽聞探花郎口齒伶俐,今日一見果真不假。」他罵黎耀楠是侯府哥婿,黎耀楠卻回他攀權富貴,不僅淡化了他哥婿的身份,還將自己的含義扭曲成看不上景陽侯府,否則為何又願意同北威侯府相交。
  黎耀楠拱手行禮,謙虛道:「御史大人謬讚,下官口齒,比不上御史大人之萬一。」
  「我周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言,探花郎既然要看犬子,還請做個了斷,犬子頑劣,高攀不上。」周御史說完,轉身就走,話中卻允了黎耀楠進府探望。
  「下官謹記。」黎耀楠頗為詫異,沒想到他竟如此輕易鬆口,轉頭看了眼周圍百姓,黎耀楠心中立時明瞭,這會兒是在周府門前,無論怎樣爭辯,丟人的只會是周家,周御史看起來是一位聰明人,為何對待子嗣方面
  黎耀楠心中不解,還沒等他想明白,下人已經將他帶到文景院,空蕩蕩的院子,看起來像是沒人打掃,環境竟比自己當初在黎府還不如。
  周潛面容消瘦,神色憂鬱,怔怔地站在一顆桃花樹下,身體似乎並無大礙,若不是早聽李明章提起,只看他此時的模樣,絲毫不像挨過打,不過話又說回來,會試距今大半個月,再重的傷恐怕也養得差不多。
  聽見院外有人來,周潛沒有回頭的意思,整個人看起來很頹廢,愣愣地看著前方發呆,眉宇間竟有幾分了無生趣的漠然。
  黎耀楠吃了一驚,周潛如今比他也才大一歲,怎麼看這模樣,竟像是想出家了一樣。
  「周兄。」黎耀楠喚了一聲。
  周潛身子一震,似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猛地回過頭來,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試探道:「黎兄?」
  黎耀楠含笑上前,打趣道:「要見周兄一面,當真不易。」
  周潛容色黯然,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黎兄有心了。」
  黎耀楠輕輕一笑,說道:「李兄不能過來,他讓我跟你道聲抱歉。」
  周潛點點頭,憂鬱的臉上閃過一抹擔憂:「有勞黎兄。」
  黎耀楠挑眉一笑:「今日你怎如此客氣。」他不會同情周潛,也不會可憐他,當初自己的處境,跟周潛一般無二,同情、可憐等情緒,卻是將周潛看低了。
  周潛聽了他這話,不由得苦笑一聲,不得不說,黎耀楠一如往常的態度,讓他心裡好過許多,拱手道:「還沒恭喜黎兄高中探花。」
  黎耀楠鼻子一嗤,笑道:「周兄客氣,李兄可是狀元郎,我這探花還差得遠。」前提是忽略李明章難看的臉色,黎耀楠堅決不承認,自己是想八卦了,這事當著李明章不好問,面對周潛卻沒那麼多顧慮。
  果不其然,周潛面色一暗,聲音變得低沉,更有幾分憤世嫉俗:「恐怕這個狀元郎,根本不是文淵想要。」
  文淵,也就是李明章的字。
  「噢?」黎耀楠挑了挑眉:「此話何解?」
  周潛深思了一會兒,想了想,覺得這事黎兄早晚會知道,於是也乾脆不隱瞞,淡淡道:「文淵將要被招為駙馬。」
  「啊?」黎耀楠真正錯愕了,要知道大晉朝的駙馬,沒有涉政的權利,李兄倘若真被招為駙馬,這輩子的前途,也就是一個三品閒職。
  周潛冷笑了一聲,聲音淡漠得聽不出任何情感,繼續說道:「這是北威侯府的決定,文淵根本反抗不得,就跟」我一樣,這三個字沒說出口。
  黎耀楠蹙眉:「李兄文采出眾,前途大好,北威侯府如此行事無異於殺雞取卵,他們怎麼會?」
  周潛面露嘲諷之色:「李兄若想出人頭地,至少還要十年,哪有當駙馬快捷。」
  黎耀楠沉默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這會兒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周潛似乎反映過來,自己剛才話多了,急忙轉移話題道:「沒想到黎兄能前來,周潛感激不盡。」
  黎耀楠笑了笑,其實若不是李明章提醒,他早忘了這事,聽見周潛的感激,心裡微微有些慚愧,當然,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別指望他有太大良心。毫不客氣笑納了周潛的謝意,笑著說:「客氣什麼,不過你家規矩嚴,下次恐怕沒這麼容易登門。」
  周潛默然,哪會不知黎耀楠話中含義,家中規矩嚴格是客氣,什麼叫難以登門,恐怕又是父親做的好事。
  周潛面色緩和,心裡真正對黎耀楠升出幾許情誼。
  黎耀楠微微一笑,他既然上門探望,還在門口被刷了一頓,無論如何也要討回本,將這次的探望變得物有所值,若不然,豈不是就虧大了,周潛的反映他很滿意。
  當然,最讓他滿意的,還是周潛接下來的一段話。
  「瓊林宴當日,黎兄切記小心。」
  周潛他爹是御史,雖然對他不夠好,但小道消息,周潛卻知道不少,御史嘛,最喜歡的就是撩撥嘴皮子,東家長西家短,什麼都要罵一罵,不罵,他就不夠出名。
  黎耀楠心神一緊,面色慎重起來:「還請周兄詳解。」
  「聽聞你來京至今,從未前去探望祖母與母親,還有你的岳家,恐怕也頗有微詞,當今聖上以孝治天下,你要心裡有底。」
  有些話,點到即止,黎耀楠道了聲謝,他就說近些日子太安靜,原來是在瓊林宴等著,這是想讓他在皇上面前丟盡臉面,不孝的罪名按上去,哪怕他是今科探花,也再難有出頭之日。
  第69章
  急匆匆跟周潛道別了一聲,約好來日再聚,黎耀楠迅速回府。
  看樣子,他這新進探花郎,擋了不少人的路。
  黎耀楠心裡琢磨著事情,又仔細想了想周府,思考怎樣才能站在道德的至高點倒打一耙,原本他心裡就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今日去了周府,看見周御史以後,這種想法更加明朗起來。
  當然,這並不是他讚揚周御史,不管周御史為人如何,他既然能做到正三品的位置,無論他古板也好,迂腐也罷,身上肯定有可以借鑒的地方。
  想通之後,黎耀楠神色一鬆,很好心情地回了家,第一件事,便是讓夫郎將馬玉蓮那份買兇傷人的證據拿出來,幸好他早有萬全準備,至於景陽侯府......
  黎耀楠淡淡一笑,或許他可以學學周御史。
  林以軒見自家夫君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言,最近他也正忙著事情,六皇子既然敢出手對付夫君,就要承擔的起後果,需知,六皇子的各種佈局與謀算,他可是瞭如指掌,哪怕他能力單薄,給對方造成不了大的傷害,但給六皇子一脈添亂,拖拖後退,卻是不成任何問題。
  現在最主要的麻煩是,要保密,事情一定要做得謹慎,再謹慎,他覺得夫君說的對,背後陰人這種事,簡直太好玩了。
  夫夫兩不懷好意,各忙各的,當真是一對絕配。
  黎耀楠只以為自家夫郎又鑽進錢眼裡去了,倒也沒有多問,他家夫郎也就這點愛好,作為一個好夫君,自然要表示大力支持。
  而事實也是,林以軒又在京城弄了幾家鋪子,先從京城帶貨去揚州,轉頭又從揚州帶貨回來,一切程序很正常,至於行程當中發生的事,誰管呢!人家行得光明正大。
  兩天時間轉身即逝,瓊林宴當天,黎耀楠收拾整齊,一大早便跟張啟賢坐著轎子去了宮門外等候。
  與此同時,宮門外已經侯了不少人,均是今科進士,互相見過禮,黎耀楠尋了一處角落站著,仔細觀察眾人的表情,他有些想不明白,除了黎耀祖之外,還有誰想對付他。
  然而,可能是大家裝得太好,黎耀楠看了半天,也沒看出所以然,只看見張啟賢跟人相談甚歡,他那種人,似乎跟誰都能套上交情,也不知這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禍事,他只慶幸表哥哪怕不著調,嘴上門卻守得緊,否則他還真不放心讓表哥一個人在官場行走。
  沒多久,宮門開了,一位內侍宣他們進去候著,皇帝要上完早朝,才會前去御花園。
  大晉朝的皇宮,格局跟故宮不一樣,不過御花園卻是同樣漂亮,如今正是春季,御花園百花綻放美不勝收,淡淡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引得一幹才子詩興大發,目光應接不暇,看著周圍的景致流連忘返,眼睛都快要盯直了。
  御花園早就擺好席位,皇上沒來,他們自然不能入座,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賞花論文,時而高聲闊論,時而吟詩作對,每個人都將自己最美麗的羽毛展現出來。
  黎耀楠神遊天外,忽然想起從前看過的一部電視劇,宮妃們勾引皇上的時候,好像用的也是這種伎倆。
  「探花郎,你怎一個人在此處?」
  黎耀楠扭頭一看,原來是常和輝,自從上次相伴遊街,他們也算有幾分交情,黎耀楠笑瞇瞇地說道:「原來是榜眼兄,失敬,失敬。」
  常和輝眼角跳了跳,榜眼兄,這是個什麼稱呼,還失敬,又不是多久沒見,如果是他是現代人,一定知道一個詞語,他現在的表情叫做囧。
  常和輝很快恢復過來,笑得意味深長:「聽聞探花郎好文采,今日可要讓大家見識一番。」
  黎耀楠笑容可掬,只當聽不懂他話中的深意,笑著道:「榜眼兄,你謙虛了不是,論文采,小弟哪裡比得上你。」
  常和輝但笑不語,黎耀楠同樣彎起唇角。
  「預祝探花郎,今日得入皇上青眼。」
  「預祝榜眼兄步步高陞。」
  常和輝嘴角一抽,不再跟他打太極,打從上次遊街,他就發現這位探花郎,說話行事滴水不漏,只可惜是景陽侯府的哥婿。
  常和輝搖了搖頭,緩緩走開,悠閒的姿態,宛如閒庭漫步。
  黎耀楠微瞇起眼睛,笑意不達眼底,看樣子常和輝一定是知道什麼,所以才會前來提醒,不,說是提醒也不對,常和輝沒有提醒他,這樣的隱晦的話語,若不是他事先知情,又怎會猜得出含義,常和輝只是試探,順便做一個順水人情,這一關他若是過去,那麼這句話是提醒,也是人情,倘若他被打入塵埃,常和輝其實什麼也說,真真狡猾,就不知他到底是誰的人。
  「皇上駕到——」
  隨著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眾人急忙跪在地上:「吾皇萬歲萬歲歲萬萬歲。」
  「眾位卿家平身。」皇上的語調很親和,給人一種隨意的感覺。
  「謝皇上。」眾位學子磕頭謝恩,盡量維持面部的鎮定,他們現在已經算是天子門生,能跟皇上同席吃飯,心裡哪能不激動。
  皇上淡淡叫了一聲賜座,跟他一起前來的幾人率先入席,看穿著,應當幾位皇子,還有朝中幾位大臣。然後才輪到今科進士,李明章坐在前排,常和輝緊隨其後,接著才是黎耀楠,剩下則是二甲進士,依次往下排。
  「眾位卿家聊些什麼?剛才似乎相談甚歡。」可能是下朝的緣故,皇上此時看起來沒那麼威嚴。
  聽見皇上問話,眾人躍躍欲試,瓊林宴正是今科進士一展才學的地方,錯過今日,不知何時才能得到皇上青睞,他們又怎會放棄這個機會,也是唯一一次能讓皇上盡快記住他們的機會。
  「回皇上,咱們正談論著御花園的美景,華公子剛才還作詩一首,學生甘拜下風。」一位學子恭敬的回答,話裡雖然讚美著雲和華,但很顯然,他的甘敗下風,更給人增添好感。
  「噢!說來聽聽。」皇上淡淡地笑了,進士想一展長才,他同樣也想看他們的本事,否則瓊林宴有何意義。
  雲和華態度恭敬,眉宇間難掩得意之色:「回皇上學生獻醜了。
  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
  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好,不錯。」皇上捋了捋鬍子,叫了聲:「賞!」
  內侍立馬拿了一個托盤過去,雲和華滿面驚喜,托盤裡裝的是一塊瑩瑩剔透的玉珮,不少人都一臉傾羨,不過現在才剛開始,他們不急,總有他們表現的機會。
  雲和華急忙跪下謝恩:「謝皇上。」
  皇上點了下頭,不再看他,目光被另一位進士吸引,原來那位進士,不知從哪要來筆墨,正在御花園中作畫。
  今日瓊林宴,學子們各施所長,反倒一甲狀元、榜眼、探花,顯得安靜得很。
  李明章唇邊含笑,淡然地看著場中學子花樣百出,彷彿一切與他無關,而事實上也確實與他無關,但他不能表現出一丁點不滿,所以他只能笑。
  常和輝則是木頭樁子,老神在在地坐著,萬事不急,也不動,只可惜,黎耀楠親眼看見,他與座上那位穿著明黃色衣衫的皇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很隱晦,但是很不巧,黎耀楠今日專門盯著人家表情研究,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細節,難怪常和輝不著急,原來背後有靠山。
  一個一個都不簡單納,黎耀楠品著美酒,感歎地搖了搖頭,宮中佳釀確實不錯。
  「探花郎因何搖頭,可是在下寫得不好。」一位學子出言問道。
  黎耀楠一愣,緩緩笑了起來,今日等了大半天,差點他就要以為周潛的情報出錯,沒想到終於還是來了,不解道:「兄台此話何解?在下與你距離較遠,著實不知你寫了什麼?」
  劉廣赫顯然沒想到這一茬,被黎耀楠給問住了,不過他既能考中進士,背後還能尋到支持,又哪裡會蠢人,急忙道:「剛才見黎兄搖頭,還當自己文采不好,是我誤會了,還望黎兄勿怪。」
  「無礙。」黎耀楠談笑自如,模樣看起來沉穩大度,瞬間將人給比了下去。
  「這就是今科探花郎吧,果然一表人才。」席上一位大人,笑著稱讚了一句。
  「大人過獎。」黎耀楠微微一笑,並不多言。
  劉廣赫笑著說道:「早聽聞探花郎寫得一筆好字,不如今日作詩一首,讓我等見識一番。」
  黎耀楠啞然失笑,這人恐怕不知從哪得知,自己不愛詩詞,所以才特意刁難,先稱讚他的字,再讓他寫詩,若他寫不出來,字再好,恐怕也要丟人。
  皇帝笑著看了過來,讓內侍端上筆墨紙硯:「探花郎的一手好字,朕也有所耳聞。」
  黎耀楠挑了挑眉,看樣子這是趕鴨子上架,區區一個探花郎,他的字,沒想到就連皇上都有所聽聞。
  黎耀楠仔細思索了一會,並沒有寫下什麼波瀾壯闊的詩句,詩詞畢竟不是他長項,寫得太好,以後就要寫得更好,他沒那麼多精力,將心思放在無關緊要的地方,想了想,運用現代行書寫下:
  名園築出勢巍巍,奉命何慚學淺微。
  精妙一時言不出,果然萬物生光輝。
  這是一首拍馬屁的詩,也是一首讓人挑不出錯的詩,更是皇上喜歡的詩,哪怕明知他拍馬屁,皇上心裡也喜歡,畢竟,好話誰不喜歡聽。
  「好好好,探花郎確實一手好字。」皇上心情愉悅,不讚他的詩,只讚他的字。
  劉廣赫臉色黑了,黎耀楠回以一笑,出頭的機會是他給的,自己又怎能辜負了他一片心意。
  「沒想到探花郎詩詞也不錯,從前還以為......」說這話的是范鵬翼,黎耀楠剛才就發現,這傢伙跟上面的皇子有聯繫,並且還是六皇子。
  黎耀楠很快將他查茬的原因,算在了景陽侯府頭上,六皇子乃景陽侯府的女婿,會幫景陽侯府出頭,欺負一下他這個小小探花也說得過去,反正又不是六皇子親自出面,作為天潢貴胄,他只需要擺出一丁點不喜歡自己的意思,恐怕就有人爭先恐後對付自己。
  景陽侯府躺槍了,不過他們原本也想收拾這小子一番,免得黎耀楠不知天高地厚,倒也不算無辜。
  第70章
  黎耀楠彬彬有禮,見大家都正注視著自己,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說道:「只是不喜罷了,個人都有偏好,咱們這樣的學子,又有誰不會作詩。」
  「探花郎可是看起不起詩人?」劉廣赫不滿地說道,輕飄飄的一句話,挑起不少人的情緒。
  皇上但笑不語,高高在上看著他們唇槍舌戰,這種場面早朝經常上演,只看誰的手段更加高桿,他不介意下面的人爭鬥,正好也可以看看學子們的秉性。
  黎耀楠笑容不改,目光含著一抹縱容,硬是把劉廣赫看成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生生把人看低了一等,還讓人覺得他溫和大度:「劉兄此言差矣,正如有人喜愛海棠,有人喜愛菊,相比起詩詞歌賦,我更喜歡錦繡文章,劉兄狹隘了。」
  劉廣赫氣得滿臉通紅,然而黎耀楠那句狹隘卻不含任何詆毀,只是單單的一句指點,如此他不僅不能生氣,還要道謝,否則旁人如何看他,僵硬了擠出一抹笑容:「多謝黎兄。」
  黎耀楠揚起唇角,一臉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欣慰道:「劉兄不必客氣。」直把劉廣赫氣得險些吐血。
  皇上不經意地點了點頭,黎耀楠緩緩笑了,這個世界的歷史上,雖然沒有宋徽宗,也沒有唐後主,但在前朝卻出一個魏文王,魏文王作為學者,或許會是一方大儒,只是作為一名皇帝,他非常的不合格,否則也不會讓大晉佔了江山,按照黎耀楠的猜想,當今聖上勵精圖治,是一位難得的盛世明君,那麼他定然不會喜歡代表亡國之君的詩詞歌賦,自己賭對了。
  這時坐在席上的一位大人插言,語氣中不含任何褒貶,卻能讓人聽出輕視之意:「聽聞景陽侯府乃是探花郎之岳家。」
  「是!」黎耀楠拱手行禮,眉目微微下垂。
  「聽聞你來京至今,未曾上門拜訪?」卞天和第二句話顯得比較嚴厲,緊接著,又開始質問道:「當今聖上以仁孝治天下,試問不孝之人,有何面目在朝中立足。」
  皇上微微蹙起眉頭,目光看向黎耀楠。
  黎耀楠不解,疑惑道:「敢問大人聽誰所言?學生一上京,便去景陽侯府拜訪,怎會傳出如此流言?」
  卞天和面色一冷,很不喜歡黎耀楠的反駁,厲聲斥道:「黃口小兒休要狡辯,敢問你可曾拜訪過景陽侯,可曾拜訪過岳父,如此不誠,不孝,謊話連篇,你可擔得起探花郎大名。」
  周圍霎時靜了聲,所有人均可以看出,這位大人是在找茬,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擔心不已,張啟賢急得額頭直冒汗,自家表弟何時得罪了這些人。
  「原來大人是對皇上的決策不滿。」黎耀楠毫不客氣地潑髒水,既然注定是敵人,他又何須退讓,轉頭目光看向皇上,並不辯解,他心裡早已打定主意,投靠誰都不如投靠皇上,抱緊皇上大腿才是上上之策。
  「微臣不敢。」卞天和急忙跪下,暗悔自己大意,探花郎果然巧舌如簧。
  太子輕輕一笑,掃了常和輝一眼,探花郎確實如他所言,是個有意思的人。
  皇上並不叫起,心平氣和地說道:「探花郎可有話說?」
  黎耀楠走出席位,一掀衣袍,跪下地上:「回稟皇上,學生自認寒窗苦讀,不可丟了文人傲骨,雖與景陽侯府有親,卻是不敢高攀,學生自以為行得端正,年節禮儀周全,剛一上京便入岳父府上拜訪,全了哥婿禮儀,之後才減少來往不再走動,學生傲骨錚錚,只求報效朝廷,留得一世清白在人間,堅決不認攀權富貴之名,唯有用行動劃清界限,況且,學生雖與岳父來往較少,跟岳母卻經常走動,這位大人的話有失偏頗,學生不認。」
  黎耀楠的話,既有道理,也沒道理,說來說去是歪理,他的形象在瞬間變得高大起來,能夠不攀權富貴,好!
  皇上含笑點頭:「探花郎,有骨氣。」
  「謝皇上!」黎耀楠跪下磕頭,這還是他從周大人身上學來的,明明是一塊糞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周大人偏偏能夠借此青雲直上,反而落得美名,他又為何不可效仿?踩著景陽侯府的頭頂往上爬,不僅撇開了與景陽侯府的關係,還落得一個清高正直的名聲。
  皇上都稱讚了他一聲好,旁人還有何話可言,聰明人三緘其口。
  只是,不服氣的也大有人在,劉廣赫難得找到漏洞,急忙反駁:「探花郎若是不攀權富貴,為何又娶了人家公子?」
  是啊?眾人回過神來,想想也對,黎耀楠口口聲聲不願攀權富貴,為何又娶了人家公子,需知當今社會,願意明媒正娶雙兒的人,又有幾個不是衝著富貴而來。
  黎耀楠面色冷然,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范鵬翼冷笑了一聲:「探花郎還真孝順,聽聞你似乎從未探望過祖母與母親,如此行事之人,居然聽從父母之命乖乖娶了雙兒,嗤——」
  皇上聞言皺起了眉頭,倘若景陽侯府一事,自己可以表示不在意,但若探花郎真不孝敬父母,那他的人品便要重新考量。
  周圍的人均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唯有張啟賢怒火騰騰,若不是馬玉蓮那賤人,他好好的表弟又怎會娶個雙兒,又怎會被如此作踐。
  黎耀楠斂眉淺笑,等的就是他有此一問,不過黎耀祖似乎很吃驚,看起來今日的事情與他無關,但其中肯定少不了馬玉蓮推波助瀾,京城到揚州來回至少兩個月,范鵬翼就算要查探消息,恐怕也沒那麼快,最重要的是,范鵬翼倘若當真查明,以他的聰明才智,絕對不會以此為借口發難。
  黎耀楠目不斜視,只恭敬地等待皇上發話,所有言行舉止,均是以皇上為先。
  皇上面容一緩,也想聽聽探花郎如何辯解,能夠寫出上古演義的人,他相信品質應當不差,今日他也看出,似乎有人爭對探花郎,只不過,黎耀楠若連這點麻煩也解決不了,為官一方,恐怕有點懸,不過當位翰林學士倒也不錯,當然,前提是他別讓自己失望。
  皇上輕輕一頷首,黎耀楠出言辯解:「回皇上,學生生母早逝,與兄長均是嫡出,只是並不同母,前年秋學生與夫郎完婚,半月後被伯父過繼,從此才與伯母斷了來往,還望皇上明鑒。」
  皇上皺起了眉天,周圍人也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叫均是嫡出,又不同母,既然生母早逝,這個不同母的嫡出兄長又從哪裡來?
  寵妾滅妻,苟且成女干?眾人心頭很快浮起八個大字,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解釋。
  黎耀祖面色難看到極點,萬萬沒有想到黎耀楠竟如此大大咧咧地說出來,他那見不得人的身世,也被擺在眾人眼前。
  范鵬翼並不滿意他的回答,咄咄逼人道:「哪怕已被過繼,令伯母亦是親生父親之妻,祖母同樣乃親生,探花郎如此借口,怕是不能服眾。」
  周圍人靜默不語,樂得看他們你爭我鬥,能拉下來一個最好,正好給他們空出一個機會。
  黎耀楠蹙著眉頭,面色顯得有些為難,恭敬的等待皇上發話。
  皇上心中滿意,上位者對臣下,最喜歡的就是聽話,黎耀楠的態度表現出唯皇上之命是從,皇上自然要護他一護,況且黎耀楠已說明,他早已經被過繼,縱然不去拜訪,其實也說得過去,皇上喜歡有缺點的臣子,探花郎能跟景陽侯府撇清關係,他更喜歡,原本還不敢大用,害怕長了老六一脈威風,如今卻是無需顧忌。
  皇上很討厭底下的臣子抱成團,探花郎很識時務,皇上表示很讚賞,看待黎耀楠的目光也越發順眼。
  皇上當即改變了稱呼:「黎愛卿有何為難之處?」
  黎耀楠猶豫了片刻,然後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面部表情很坦然:「子不言父過,學生原不想辯駁,只是更不願見皇上誤會,學生用心苦讀,目的便是報效朝廷,為皇上盡忠,學生不甘被埋沒,還請皇上過目。」
  黎耀楠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頁薄紙。
  旁人都很好奇,不知他拿出的是什麼。
  皇上點了下頭,一位內侍過來,將紙張乘了上去。
  黎耀楠接著說道:「還望皇上代為保密,學生實不願......」
  周圍的人,包括幾位皇子,全部大吃一驚,黎耀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竟然膽敢要求皇上。
  皇上淡淡一笑,並不生氣,這種感覺很新奇,笑著道:「探花郎,好膽量。」
  黎耀楠笑得很憨厚,馬屁張口就來:「皇上是仁君,更是明君,學生敬仰皇上,相信皇上。」
  皇帝被他拍的身心舒爽,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有人說相信皇上,心裡的感覺有些微妙,該說探花郎擔子大好呢,還是說他不知者無畏。
  眾位大臣全部擦了一把冷汗,誰不知伴君如伴虎。
  皇上展開紙張一看,心中瞬間明瞭,腦補著探花郎的淒慘身世,難怪黎耀楠會和親生之父斷絕關係,繼母買兇傷人,不僅給繼子娶了雙兒做正妻,還挑唆他親生之父將其過繼,如此父親不要也罷。
  當然,這話皇上肯定不會說出來,畢竟他是以仁孝治國,但對仁孝這兩個字,皇上是真正嗤之以鼻,當初父皇寵愛貴妃,若不是他命大,母后又有幾分手段,導致貴妃之子體弱多病,年未冠弱便已去世,皇帝這位置,還不一定誰來當。
  「妾室怎能充做嫡妻,荒唐。」皇上將紙張往案上一擱,鼻子冷哼了一聲。
  太子笑著跪下,大聲喊道:「父皇聖明。」可不是嗎?繼後也是從妾室升上去。
  眾位大臣見太子下跪,趕忙高聲呼喊:「皇上聖明。」
  黎耀祖臉色發白,險些站立不穩,可他不知道該恨誰,今日之事想也知道,他那愚蠢的母親,肯定功勞不小。
  「皇上聖明。」眾位學子跟聲應道。
  「平身罷,此事休要在提。」皇上淡淡說了一句,目光銳利有神,掃了范鵬翼一眼,現在還不到動他的時候,自己對黎耀楠出言維護,不僅是看中探花郎的才學,更多卻是探花郎與范鵬翼不和,帝王之術在與平衡。范鵬翼背後有明微書院,黎耀楠被後有自己,但願今科探花不會讓自己失望。
  范鵬翼恐怕還不知道,他的舉動,反而送給了黎耀楠一把登天之梯。
  第71章
  至此,黎耀楠與黎家,與景陽侯府的關係,真真正正過了明路,哪怕以後再無來往,誰也休想借此生事。
  黎耀楠簡直成了高風亮節之楷模,背後明明有一個大靠山,他竟然捨近求遠,主動遠離景陽侯府,需知,若有景陽侯府幫襯,他至少可以少奮鬥個二十年。
  黎耀楠風光霽月,整場瓊林宴表現得可圈可點,至於旁人的惋惜,黎耀楠毫無壓力,相比起世家子弟,他覺得皇上應當更喜歡寒門,有了景陽侯府,他頭上就被打上標籤,爬得再高,也做不到皇上真正的心腹之臣,反而尾大不掉,成了累贅。
  黎耀楠心裡門精得很,他不想做權臣,權臣往往沒好下場,也不想做直臣,直臣大部分都很得罪人,他也不想做功臣,從龍之功可沒那麼便宜,誰知會不會狡兔死,走狗烹,他要做的是一個純臣,一個謹守本分,只聽皇命的純臣,這樣的臣子,誰都喜歡,哪怕新皇即位,也不會對純臣有太大忌憚。
  黎耀楠成為今晚最大的贏家,踩著劉廣赫,范鵬翼,卞天和的肩膀往上爬。
  張啟賢笑得合不攏嘴,他就知道,自己這位小表弟,除了他家那位夫郎,沒人能在嘴上佔他便宜,自己剛才果然是白擔心了。
  旁人縱然心懷嫉妒也無話可說,能入皇上的青眼是本事,他們當中誰有那麼大膽,如此大的把柄,鬧到皇上面前竟然不驚不懼,大有一種榮辱不驚的風範,誰又有那麼大魄力,拋開強勢的岳家孤軍奮戰,不少人恐怕都在笑話黎耀楠是個傻子吧。
  至於他到底傻不傻,黎耀楠笑得雲淡風輕,這事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不過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罷了。
  李明章其實是羨慕的,有時候也會幻想,如果他能和黎耀楠一樣,拋開一切該多好,只是,這也是想想而已,他還有親生父母,還有弟弟妹妹要照顧,又哪能做到如黎耀楠那般灑脫,如若......
  如若,阿潛能被過繼......
  李明章心裡忍不住想起他的至交好友,同樣的處境,黎耀楠卻走出另一片天地,阿潛若能拋下他那所謂的父親,如若能被過繼出去,想必定然可以奮鬥出另一番成就。
  黎耀楠面對眾人的傾羨鎮定自如,言行舉止得體,處處顯得本份,讓皇上看得更加滿意了幾分,就連黎耀楠隨身攜帶證物的區區小事也不介意,底下的臣子明爭暗鬥,手段多了去,黎耀楠提前有所準備,只能證明他能幹,值得一用,作為一名上位者,皇上只注重自己想看到的結果。
  與黎耀楠的春風得意相比,黎耀祖顯得茫然無措,一直到皇上走了,瓊林宴結束,出了宮門,他還渾渾噩噩,整個人惶惶不安。他知道,從今開始,自己將從嫡子變成庶子,他娘也將從正妻,貶為妾室。
  尚書府會怎樣看他,妻子又會怎樣看他?原本沒有考中二甲,岳父大人就頗有微辭,如今他的前途堪虞,雖不知黎耀楠給皇上看了什麼,總歸不是好東西,自己母親的行事作風,他又怎會不明白,倘若自己因為母親而受到牽連,恐怕他這輩子的仕途也就完了。
  黎耀祖慘淡一笑,他不指望家人幫忙,但也從未想過,母親竟會如此扯他後退。
  早從小弟口中他便得知,黎耀楠如今變化很大,不好對付,經過一段時間觀察,他更確定了這一點,原本已經打算好了按兵不動,誰曾想......
  黎耀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冷眼看著家裡的熱鬧喧嘩,小弟不知去哪玩兒了,小妹今天剛選了新首飾,母親正和幾位夫人互相吹捧,老夫人終於享受了一把老封君的待遇,下面在坐的幾位,那可是正經官眷,一個個都叫著老夫人,聽得她飄飄欲然,沒想到老爺去了後,她竟然還能如此風光,她的孫兒,就是有出息。
  「老夫人真真好福氣,大孫子不僅中了進士,聽說探花郎與府上關係也匪淺。」
  「別提了。」老夫人擺擺手,一臉悲痛之色:「那個不孝子孫,不提也罷。」
  「怎麼了?」有位官家夫人好奇的問道。
  馬玉蓮裝模作樣歎了口氣:「唉,你們別說了,省的惹母親傷心,探花郎咱們高攀不起。」
  「黎夫人這是為何?探花郎看起來一表人才......」
  馬玉蓮悲悲慼戚地說道:「我雖不是探花生母,但也從小看他長大,當初將他過繼,實屬萬般無奈,老爺為此還傷心了很久,誰知......唉!誰知那孩子過繼以後,竟跟家裡斷絕來往,就連親生父親都不認,母親這是傷心啊,探花郎那可是她的親孫子。」
  「探花郎真不像話。」
  「可不是嗎?原還以為他文采風流,沒想到人品竟如此不堪。」
  馬玉蓮掩藏住心中的得意,打從聽見黎耀楠高中探花,她心裡就恨得咬牙切齒,那該死的小畜生,不僅害了她的宗兒,還將祖兒給比下去。
  於是,馬玉蓮無所不用其極,敗壞黎耀楠的名聲,探花郎不孝的傳言,就是這樣被流傳出去,馬玉蓮是一個聰明的女人,說話遮遮掩掩,動不動又擦一把眼淚,旁人會被蒙騙並不奇怪。
  只可惜,馬玉蓮見識淺薄,聰明也不在正路上,她忘了,他們還有那麼大的一個把柄,捏在黎耀楠手中,京城不是揚州,也不是黎府,更不是哪個窮鄉僻壤,可以任由她揉搓,所以說,任何時候,都不能有一個豬隊友,馬玉蓮就是那自作聰明的豬。
  「祖兒回來了。」馬玉蓮看見兒子,一臉驚喜的迎出來:「瓊林宴怎樣?皇上可有讚揚你?」
  馬玉蓮得意洋洋,在她的心目中,自己兒子才是最好。
  黎耀祖悲從中來,娘從揚州趕來,他心裡其實很高興,娘喜歡熱鬧,喜歡擺顯,自己也就由得她去,今日自己才總算明白,娘平日都跟旁人擺顯些什麼。范鵬翼明明是要針對黎耀楠,卻拿娘來做筏子,娘不僅不知大禍臨頭,反而還自鳴得意。
  黎耀祖突然覺得好累,他從來都知道,娘是小門小戶出身,這輩子計謀用的最多的地方,是在後宅內院,他後悔了,後悔讓娘在京城常住,後悔沒有看住娘的言行,如今......如今說恐怕什麼都晚了罷!
  「祖兒,祖兒,你怎麼了?」馬玉蓮見兒子神色不對,心裡緊張起來。
  黎耀祖搖了搖頭,目光淡漠地看向眼前幾位夫人。
  那幾位夫人很有眼色,急忙提出告辭,馬玉蓮以為兒子有事,心中雖不高興,但也沒有挽留。
  老夫人同樣緊張孫子,待到眾位夫人走了以後,立馬轉頭看向自家乖孫,趕緊叫丫鬟又是上茶,又是倒水,生怕怠慢了。
  黎耀祖揮揮手,讓下人都別忙了,安靜地看著自己的祖母與母親:「娘,祖母,你們回揚州吧。」
  「什麼——」馬玉蓮不可置信,摀住胸口,整個人搖搖欲墜。
  老夫人臉色也不好,沉聲道:「你要趕祖母離開?」
  黎耀祖跪了下來,心裡有著說不出的疲憊,狠了狠心道:「你們還是走吧,別再給孩兒添亂了。」
  「你說什麼,我給你添亂?」馬玉蓮這是真傷心了,兒子竟然如此絕情,無論她做什麼,還不都是為了他好。
  然而,更加讓她傷心的事情,還在後面。
  沒過多久,黎耀祖這廂還沒解釋清楚,大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皇后娘娘懿旨-----」
  黎耀祖臉色一白,沒想到來得那麼快。
  「皇后娘娘的懿旨?」馬玉蓮先是一喜,這輩子她都沒想過,能接到皇后娘娘的旨意,緊接著又是一憂,祖兒今日的態度,讓她心神不寧。
  「賤婦馬玉蓮不賢不孝,以妾充妻,置大晉禮法與不顧,皇上聖明,不欲追究其子之責任,故命皇后娘娘搬下懿旨,皇后賢德,念馬氏育嗣有功,今貶馬氏為賤妾以儆傚尤。」
  「不——」馬玉蓮發瘋了一樣,叫的撕心裂肺。
  黎耀楠趕緊讓人攔住她,急忙跪在地上,塞給公公一個大紅包:「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那公公點了點頭,摸了摸手上的份量:「黎進士,接旨吧。」
  「謝皇后。」
  公公走了以後,老夫人還回不過神,整個人恍恍惚惚:「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不會的,我是老爺的正妻。」馬玉蓮不停地搖著頭,原本姣美的面容變得扭曲,猙獰得令人心生恐懼。
  「娘——」黎耀祖聲色俱厲,今日所有的憤怒傾瀉而出,大聲吼道:「您就不要再害兒子了,好不好?」
  「我,我怎會害你,我若成為妾室,你怎麼辦?」馬玉蓮淚水哭花了妝容,傷心欲絕地跪倒在地上。
  黎耀祖狠狠地說道:「還不是你幹得好事,你現在應當慶幸,皇上沒有追究,否則你兒子的進士,這輩子都被你給毀了。」
  「怎麼會,我沒有——」馬玉蓮怔怔地發傻,跪坐在地上一直哭,哭的悲慟欲絕,哭的悲不自勝,她並沒有做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啊。
  「還說沒有。」黎耀祖心裡恨啊,事到如今娘還不知錯在哪,粗著嗓子高聲怒道:「你是不是四處詆毀探花郎,是不是?你說啊?」
  「是那小畜生搞的鬼?」馬玉蓮猛地抬起頭,眼中迸射出濃烈的仇恨。
  黎耀楠見母親不知悔改,心裡氣不打一處來,乾脆跪在地上又是叩頭,又是哀求:「母親,就當兒子求求您,消停一些吧,難道你不明白,詆毀黎耀楠有什麼好處,我的身份原本就是一個污點,遮掩還來不及,你竟然弄得人盡皆知,你是想毀了兒子的前程嗎?」
  「我沒......」
  「您沒,您是沒,我與黎耀楠均是嫡出,卻不同母,您雖然沒說什麼,難道旁人不會猜?」
  「哇——」馬玉蓮嚎嚎大哭,怎麼也不敢相信,居然是她害了兒子。
  老夫人神色憤恨,怒氣沖沖瞪著馬玉蓮,心裡也恨上這個攪家精,完全忘了,詆毀黎耀楠,她自己其實也有一份。
  黎耀祖疲憊的揉了揉額角,淡淡道:「你和祖母,明天回揚州去吧,妾室的事情先瞞著,只需消了族譜。」這樣也免去母親的尷尬,哪怕沒了正室的身份,只要瞞得緊一些,又有父親與祖母護著,他想母親應當不會吃虧,皇上也不會為了這些小事而追究。
  只是他並不知道,當馬玉蓮回到揚州的時候,黎老爺的外室,已經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就連文姨娘也時隔多年再次懷有身孕。
  馬玉蓮和老夫人原本就心有芥蒂,黎老爺心裡又只有他的美人,哪還管馬玉蓮死活,黎老爺從來都是一個感情至上的人,否則當年也不會為了馬玉蓮逼死嫡妻,如今只不過舊事重演,那位外室好手段,哄得黎老爺不僅養著她,懷了身子也不回黎府,直到馬玉蓮和老夫人上京,這才大大方方接進來,而那時她的孩子已經快要落地。
  正室如果位置穩固,妾室和妾室之間,就是最好的聯盟,文姨娘在黎府經營多年,外室卻是黎老爺的心頭肉,馬玉蓮回到黎家,又沒了正室的身份,老爺不喜,老夫人也不待見,將來的日子可想而知。
  不過,這些事情,均與黎耀楠無關了。
  第72章
  回家之後,黎耀楠頓覺渾身舒爽,兩次進宮,一次殿試,一次瓊林宴,他感覺磕頭比他這輩子還多,真累!
  不過今日收穫還不錯,終於徹底撇清景陽侯府和黎府的關係,黎耀楠很好心情地揚起唇角,剛一入到二門口,便看見一抹身影安靜地等在那裡。
  「夫君。」林以軒淺笑盈盈,穿著一身月白色衣裳,眉目間溫柔盡顯,乍眼看來還真跟畫裡走出來的人一樣。
  黎耀楠心中一暖,這種有人等待的感覺,真TM太好,腳下不自覺又走快了一些。
  「你怎麼出來了?」
  林以軒抿嘴一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便在這裡等你回來。」
  張啟賢撇撇嘴,這兩人又當外人不存在,扔下一句:「我先回房。」扭頭就走。心裡堅決不承認,其實他很傾羨,表弟夫雖是個雙兒,但他們兩個站在一起,竟讓人覺得天造地設,那種溫馨與寧靜,看得令人眼紅。
  黎耀楠懶得理他,只將夫郎攬在臂彎,擁著他往正院走去,一邊走還一邊說著閒話:「小混蛋今日沒鬧騰?」
  林以軒嗔他一眼,心裡有些哭笑不得,這麼大的人了,竟然還跟兒子計較,笑著說:「小旭兒今日很乖,能站起來了。」
  「是嗎?」黎耀楠一臉驚喜,嘴上叫著小混蛋,又哪能真不疼兒子,只是兒子不粘他,確實欠揍。
  夫夫兩個說著話,很快來到正院,桌上飯菜已經擺放整齊,林以軒溫和地說道:「我怕你在宮裡沒吃好,先讓人將飯菜備著,表哥那裡也有。」
  黎耀楠摸摸肚子,感覺還真有些餓了,宮裡規矩禮儀繁重,哪能吃什麼東西。
  「一起吃。」黎耀楠拉著夫郎坐下。
  林以軒抿唇淺笑,緩緩坐在他身旁,其實自己剛才已經吃過,只是面對夫君的好意,他卻並且不想拒絕。
  黎耀楠大塊朵碩,看著身邊淺笑的夫郎,只覺得覺得此生足矣,有兒子,有老婆,還有官當,上輩子他連想都不敢想,現代女人哪個能有夫郎這麼賢惠,又這麼體貼。
  林以軒隨意吃了幾口,便讓人將兒子抱來,如今天氣漸暖,小旭兒穿的不是很厚,看見爹親便張開雙手,啊啊啊地要抱。
  黎耀楠心裡酸了一把,繼續埋頭吃飯,不停地告訴自己,抱孫不抱子。
  林以軒揮退奶娘,斜看了黎耀楠一眼,忍不住心中的笑意,從飯桌上沾了點湯水餵給小旭兒。
  黎耀楠睜大眼睛看過來,好奇道:「他可以吃?」
  林以軒輕笑著點了點頭,柔聲道:「旭兒九個月了,可以適當餵他一些飯食。」
  黎耀楠一直都覺得很驚奇,只見小旭兒嘗到味道,小嘴巴拌得巴巴響,吃完之後不停張望,啊啊啊地還想要。
  「貪吃鬼。」林以軒輕點了一下兒子腦袋,目光更加柔和,又餵了兒子一些湯水,見他吃得差不多,便不再管他張牙舞爪,堅決不再喂東西。
  小旭兒委屈得直癟嘴,林以軒塞給他一個九連環,儘管小旭兒現在不會玩,但九連環互相碰撞的聲音,聽得小旭兒咯咯直笑,轉瞬被他爹親轉移了注意力。
  黎耀楠吃過飯,兩人回了臥房,林以軒將小旭兒放在床上,讓他自己玩,黎耀楠空閒下來,將瓊林宴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林以軒眉目微微下垂,心中暗道一聲僥倖,夫君將六皇子的敵視,算在了景陽侯府頭上,只是,這樣下去也不行,看來他一定要加快動作,其實算計六皇子並不難,可難就難在,一要保密,二還要將太子摘出來,否則皇上恐怕不會發作,只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以軒沉思了片刻,猶豫道:「卞大人是御前大學士,他在翰林院經營數十年,你......」
  「無礙!」黎耀楠不甚在意地說道:「我預備近日繼續寫文稿,翰林院是清水衙門,算計不到我頭上,最多就是冷待,熬上一段時間就好。」
  林以軒想想,覺得也有些道理,翰林院縱然犯錯,也稱不上大罪,旁人犯不著為此下套子,熬上一年半載,差不多也就出頭了,況且,廉郡王那裡,或許應當多聯繫,夫君用上古演義的文稿,時不時在皇上面前刷刷存在感,哪怕不能面聖,只要皇上記住這個人,總會有出頭之日。
  第二天,黎耀楠坐在家中就聽說,宮裡下來賜婚旨意,皇上將李明章欽點為駙馬,大街小巷熱鬧的不得了,平民百姓中又流傳出一段佳話,狀元郎配天家公主,那可不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嗎?
  今科進士當中,惋惜的人有之,幸災樂禍的人更有之,李明章佔了頭名狀元又如何,還不是一個當駙馬的命。
  黎耀楠心中感概,可惜了李明章好才華,不過對於他的決定,黎耀楠也能理解,大家族出身的孩子,又有幾個能夠享受自由,從他們出生的那一天起,身上就被套上一層枷鎖。
  黎耀楠其實很慶幸,馬玉蓮的壞心眼兒,讓他娶了一個好夫郎,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打得了極品,還聰慧絕倫,不僅會賺錢養家,還會幫他出主意,這樣的夫郎哪去找啊!
  黎耀楠覺得自己簡直太幸運,真要讓他娶一個大家閨秀,其實他敬謝不敏,古代的女人不敢小看,大部分還目光短淺,娶一個拖後腿的專業戶回來,他去哪裡哭去。畢竟,婚前雙方不能見面,娶得好娶得差全靠運氣。
  夫夫兩吃過午飯,黎耀楠閒來無事,朝廷派官大概還得半個月,於是乾脆帶著孩子和夫郎,去了岳母家中,他知道,自家小夫郎其實心中惦念。
  林以軒笑得很甜蜜,一般無論出嫁的雙兒還是女兒,回娘家如果太頻繁,總會惹得夫家不喜,黎耀楠的包容,令他感動,更令他覺得幸運,今生能夠嫁與夫君為妻,一定是他幾世修來的福氣。
  林母家距離黎府不遠,過了兩條街便是,夫夫兩並沒有乘坐馬車,而是步行而去,黎耀楠抱著小旭兒,林以軒走在他身側,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好幸福的一家三口。
  小旭兒難得讓自己父親抱,可能是第一次逛街的緣故,小腦袋東張西望,看見漂亮風箏,啊啊啊地想去抓,街上的景致另他新奇,一會兒看看這兒,一會兒看看那兒,小嘴巴雖然不會說話,看見喜歡的東西,卻會高興的直在黎耀楠懷裡蹦,小腦袋還不停點頭,羨煞了不少人的眼睛,這是誰家孩子,多可人呀。
  黎耀楠會挑一些無害的東西買給孩子,小旭兒興奮的,小爪子拿著東西便不撒手,不小心掉在地上,還會嗯嗯地講話,指著父親給他撿,一路上都是他的二百五。
  「黎兄。」
  黎耀楠遠遠聽見一聲叫喚,抬頭一看,原來是周潛,手中拎著東西,正要回府的樣子。
  「周兄。」黎耀楠衝他點頭一笑,前幾日周潛的人情,自己還記在心上,只不過御史府實在不便登門,今日能夠遇上,他心裡其實挺高興。
  「這位便是嫂夫人和令郎吧。」周潛拱手行禮,眼中透出幾分傾羨,還有幾分好奇,沒想到鼎鼎大名的探花郎,私底下竟然還是一位慈父,不過也正因為這樣,他對黎耀楠的印象更好了一層。
  「周公子。」林以軒淺笑著回禮,轉頭看向夫君,笑著說:「我來抱吧。」
  黎耀楠見旭兒張牙舞爪,抱著他肯定沒辦法敘話,想了想,將孩子遞給夫郎,叮囑道:「如果累了,就讓下人幫忙,小混蛋份量不輕。」
  林以軒瞪他一眼,哪有這樣的父親,外人還在呢,怎麼能叫兒子小混蛋。
  周潛忍不住笑了出聲,臉上的陰霾似乎也因為夫夫兩的對話變得風吹雲散。
  黎耀楠被噎了一下,他也是被兒子搞得頭大,一路上折騰個不停,明明兩刻鐘的路程,硬是讓他們走了一個時辰,並且這還沒有走到一半。
  「你們聊,我帶孩子去聚寶齋看看。」林以軒笑著說道,溫和有禮地讓給他們說話的空間。
  「嫂夫人很好。」周潛收斂笑容,認真打量眼前這位友人,眼底深處有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野望,瓊林宴他雖不曾參加,但聽聞了黎耀楠的一些事情以後,他覺得自己眼前,彷彿展開了一條新的道路。
  黎耀楠唇角微揚:「我知道,能娶夫郎,是我三生有幸。」
  周潛見他說的認真,心裡的滋味很複雜,也有一些欣慰,只希望探花郎可以維持不變,畢竟夫郎是個雙兒,隨著時間遺逝......
  周潛神色黯然,他的生母,也是一位雙兒。
  「還沒恭喜黎兄昨日大出風頭。」收斂心中的情緒,周潛淡淡的道賀。
  黎耀楠笑著說道:「那也多虧周兄提醒,原本還想去尋你,只是貴府......今日遇上正好,改日請你飲酒,不知周兄何日得閒?」
  黎耀楠言語未盡,周潛卻明白他的含義,自己家中確實不好登門,這麼多年,也只有文淵和黎耀楠不曾畏懼他過老子。
  周潛略一思索:「三日後吧,正好三日後文淵也有空閒。」
  「好!」
  第73章
  兩人約定好時間,各自道別,周潛不能出來太久,黎耀楠心裡也掛念夫郎。
  走進聚寶齋,黎耀楠面色一沉,入耳便聽到一陣冷嘲熱諷。
  「喲,這不是九弟嗎?怎麼也來逛聚寶齋,需不需要為兄幫忙?」一個輕佻的聲音響起,黎耀楠覺得耳熟,仔細回想了一下,這人應當是林志涵,也就是夫郎的五哥。
  「五哥,你錯了,九弟如今是探花夫人,哪裡還用得著你幫忙,就不知......」
  「七弟你說什麼話,九弟生活拮据,做哥哥的理當照應,省的他打腫臉充胖子,丟了咱們侯府的人。」
  「五哥說的是,難得九弟來聚寶齋,可有什麼喜歡的,為兄送你。」
  林以軒抱著小旭兒視而不見,淡淡對掌櫃的說道:「你們這兒今日蒼蠅多,該清理了。」
  掌櫃的縮起腦袋裝烏龜,他們自家人吵架,關他什麼事。
  「你說什麼......」林致豪怒火中燒,看架勢竟想撲上來打架,絲毫不顧忌林以軒手中還抱著嬰兒。
  黎耀楠臉色很難看,邁步走了進去,蹙了蹙眉:「夫郎。」
  林以軒展顏一笑,回過頭來,小旭兒也回過頭來,啊啊!衝著黎耀楠直招手,小嘴巴咕隆咕隆,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黎耀楠面容一緩,唇邊浮起一抹笑意,伸手把兒子抱過來,關切道:「累了吧?」
  林以軒搖了搖頭,黎耀楠卻是不信,雙兒體質不比男子,小旭兒如今越來越重,抱著他就跟抱著秤砣一樣,見夫郎額間滲出微微細汗,黎耀楠溫和一笑,一手抱著旭兒,一手從懷裡掏出一張帕子:「給。」
  林以軒笑了笑,戲謔地瞥了自家夫君一眼,這帕子還是用來給小旭兒擦嘴的。
  黎耀楠唇角一彎,自是明白夫郎的意思,只不過他是一個大男人,今日若不是抱著旭兒,身上哪會帶帕子,所以還請夫郎先將就。
  夫夫兩眉來眼去,竟是旁若無人,逕直忽略那兩隻大眼瞪小眼的鬥雞。
  「原來你就是探花郎。」林致豪眼神輕蔑,態度趾高氣昂,一看見他們兩個,他心裡就來氣,昨日祖父大發脾氣,他記得清清楚楚。
  「你是誰?」黎耀楠抱著兒子,淡淡地問道,看也不看他眼。
  林致豪怒火蹭地一下冒了上來:「我是他七哥。」
  「哦!」黎耀楠微微一笑:「原來是七舅兄,早說嘛,之前我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地痞流氓,竟然欺負我夫郎孤身一身,旭兒還小呢,嚇著怎麼辦,不是我說,七舅兄,這可就你的不對了。」
  林以軒轉過臉去,拚命忍著笑,自家夫君倒打一耙的本事,簡直令人望塵莫及。
  「你......」林致豪怒氣騰騰,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林志涵冷哼一聲,急忙給七弟幫腔:「好你個九弟夫,一開口就不分青紅皂白,果真好口才,六親不認竟能讓你說得冠冕堂皇,我呸!」
  黎耀楠並不生氣,他要是生氣他就輸了,聚寶齋來往的均是富貴人家,西城原就是商舖聚集地,他可丟不起那個人,微笑道:「五舅兄嚴重了,我黎家門風森嚴,不敢攀附權貴,十年寒窗苦讀不易,在下自認為傲骨錚錚,舅兄又何必為難與我。」
  今日如果換個立場,黎耀楠是富貴的那方,這種撇清關係的說法,肯定說不過去,只會讓人覺得他嫌貧愛富。
  但是現在,或許會有人覺得黎耀楠傻,覺得他不知變通,只是在心底深處,絕對都是敬佩的,不是誰都能有那個勇氣,拒絕這樣一門顯赫的岳家。
  「你......」
  「致豪——」一道淡淡的聲音響起,屋內走出來一個人,年紀大約二十五六,長得相貌堂堂,面容冷淡,眸低蘊藏銳利。
  林致豪剛才還張牙舞爪,聽見這道聲音,立馬變成家貓。
  「探花郎。」那人隨意地看著他,平靜的眼神沒有任何情緒。
  黎耀楠遮去眼中的異彩,很明顯的感覺到,一種被不放在眼內的輕視,真TM不爽!
  「下官在。」黎耀楠躬身行禮,一眼認出,那人身上穿的是正四品朝服,還真是背後有樹好乘涼,年紀輕輕的四品官員,普通進士恐怕要混一輩子才能達到這種高度。
  「你是九弟夫婿,不必如此多禮。」林致澤面無表情,隻字片語搶過主動權,擺出一副長輩的姿態。
  黎耀楠淡笑自如,並不接話,只看了自家夫郎一眼。
  林以軒抬眼,漫不經心地看向林致澤,唇邊扯出一抹冷笑:「大哥。」
  林致澤點點頭,並沒有對堂弟投以關注,棄子而已,不值得,只對黎耀楠說道:「希望你別後悔。」
  黎耀楠極其自信地一笑:「下官行事從不後悔。」
  林致澤沒再多言,領著兩個弟弟出門走人。
  黎耀楠有些回不過神,扭頭看向自家夫郎:「這樣就完了?」
  林以軒嗤笑一聲:「不然你還想怎樣?」林致澤又不是草包,聚寶齋周圍人來人往,難不成還吵起來,況且,林致澤是大伯的嫡長子,更是侯府嫡長孫,從小受到的教育便不同,是一位難得的能人,也是一位狠人,又怎會跟林志涵那幾個慫貨一樣,只知逞強鬥勇。
  啊啊啊,小旭兒抓住一塊玉珮不鬆手,見父親與爹親都不理會自己,不滿地叫了起來。
  林以軒撲哧一笑,才還一臉譏諷,轉眼就換上了一抹溫柔,捏了捏小旭兒鼻子:「調皮鬼。」接著對黎耀楠說道:「不必理會他們,我看中一座玉觀音,正好給娘送去。」
  黎耀楠點點頭,先把這件事放一旁,不過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而已。
  另一頭,林致豪極度不滿了,氣憤道:「大哥,你看看他那囂張的樣子,幹嘛不叫弟弟收拾他。」
  林致澤冷冷看了弟弟一眼:「蠢貨。」
  「你——」林致豪滿臉漲得通紅,這人若不是他親大哥,自己一定要暴打他一頓。
  「以後別跟他做口舌之爭。」林致豪在瞬間就下了定論,黎耀楠既然在瓊林宴上都不驚不懼,膽敢舌戰朝中大臣,自己這蠢弟弟還撞上去,豈不是自找氣受。
  「難道就這樣算了?」林致豪心中惱怒,區區一個探花郎,竟然敢跟侯府叫板,使得侯府顏面掃地。
  「一個探花郎而已,你太看重他了。」林致澤不緊不慢地說道,絲毫不將黎耀楠放在心上,哪怕他能力出眾,入了皇上的眼又如何,皇上日理萬機,又怎會記住一個小人物,歷年探花郎多了去,真正位高權重的又有幾人。他很看重傲氣的青年,但對於蠢貨,實在沒必要太費心思。
  林志涵立在一旁當木樁,人家是大房嫡出公子,他是三房地下的泥,平日只能巴結巴結林致豪,遇上林致澤,他心裡還真有點發秫。
  林以軒挑了一座玉觀音,付錢以後,又給小旭兒買了一塊玉珮,期間黎耀楠偷偷摸摸出去了一趟,林以軒會心一笑,只當作不知。
  小旭兒估計是玩的累了,從聚寶齋出來,窩在自家父親懷裡呼呼大睡,黎耀楠鬆了口氣,覺得自家兒子,還是睡著的時候最可愛,沒了小旭兒搗亂,一行人很快來到李宅。
  林母早先便接到下人傳話,左等右等都不見人,這會看見小外孫,首先便將兩人責備了一頓:「旭兒還小,你們怎麼不仔細些,帶他去街上,若是衝撞了怎麼辦?」
  「不會,旭兒玩的很高興,小孩子嘛,就是要帶出去走走。」林以軒笑著撒嬌。
  林母板著臉,佯作生氣:「難道我懂的還沒你多?」
  「怎麼會,娘你就是咱們的照明燈,人生路上的引路石,你可千萬別謙虛。」黎耀楠急忙拍馬屁,先將岳母哄好了總沒錯。
  「你們呀。」林母被逗笑了,連連搖頭,實在拿他們沒辦法,叮囑道:「旭兒還小,街上病氣多,你們吶,還是不懂事。」
  林以軒急忙點頭,表示受教。黎耀楠也很懊惱,原本心想九個月的孩子,帶去街上沒問題,卻忘了古代可沒有疫苗,更何況,今日不就險些遇上了衝撞。
  林母又叨念了他們一通,楊毅時不時打趣,一家人其樂融融。
  當晚,黎耀楠和林以軒,就住在了林母家中,奶娘把旭兒抱下去以後,黎耀楠從袖子裡取出一支髮簪,輕輕插入夫郎的發間,稱讚道:「真好看。」
  林以軒面含淺笑,臉頰浮起一抹紅暈,雖然早知道夫君有禮物送給自己,此時此刻,心裡依然覺得甜蜜,輕聲道:「我很喜歡。」
  黎耀楠得意地一笑:「那當然,你夫君的眼光向來不錯。」
  林以軒斜他一眼,對夫君這種給他一點陽光就燦爛的性子已經很適應。
  夜裡夫夫兩恩愛纏綿自是不提,第二天林母總是盯著林以軒肚子瞧。
  林以軒被她看得難為情,狠狠瞪了夫君一眼,真是的,在娘家中也不知節制,不過,林以軒摸摸肚子,心裡微微有些失落,他知道雙兒懷孕困難,只是他真的還想再生一個。
  幸好這事黎耀楠不知道,否則一定會教育自家夫郎,懷孕太快要不得,至少要等旭兒兩歲以後,這樣才是最安全的時間。
  第74章
  林母家中比較悠閒,黎耀楠這個好哥婿,一直是李宅座上賓,林母疼他疼的,黎耀楠看見各種補品,又是感動,又是頭疼。話說,科舉一段時間,夫郎怕自己累著,各種補品吃的真是不想再吃了,他覺得自己不僅沒瘦,反而重了幾斤。
  夫夫兩一直待到下午才回去,林母依然同往常一樣,送他們兩個到門口。
  林以軒抱著兒子坐上馬車,回頭對母親揮手:「娘,您快回去,我和夫君過幾日再來看您。」
  林母含笑點點頭,直到馬車遠去,這才扶著楊毅的手往回走,一路上唇邊始終都掛著笑容,看了眼身邊的外甥,輕輕歎了口氣,人心都是肉長的,從前知道兒子與外甥的事,其實她是反對的,哪怕她再疼外甥,但要讓楊毅做兒媳,說實話,她心裡並不願意。
  只是如今,兒子遠走他鄉,自己又和離,眼看九兒那麼幸福,再看毅兒,心裡也沒那麼排斥了,更何況,這些日子一直是毅兒陪著自己,往後變成兒媳,想想也沒什麼不能接受,只要兒子能夫夫和睦,家宅安寧,總比娶一個不省心的好,她現在是真的想通了。
  黎耀楠一回到家,還沒來得及喝口茶,便聽下人來報,張啟賢找他有事。
  林以軒抱著孩子去了屋內,笑著道:「你先去忙吧,我帶旭兒睡會兒,白日裡他都沒怎麼睡過。」
  黎耀楠頷首而笑,輕輕撫過夫郎額前髮絲,溫和道:「你也別累著,小混蛋不睡,玩兒的累了,自然就困了。」
  林以軒輕輕一笑,嗔他一眼:「我知道了,你快去吧,表哥還正等著呢。」
  黎耀楠轉身出了房門,張啟賢正在花廳裡喝茶,身子賴在椅子上,哪還有一絲文雅。
  黎耀楠搖了搖頭,邁步走了過去。
  張啟賢伸了個懶腰,軟綿綿趴在桌子上,看見自家表弟,只抬了一下眼皮:「總算回來了。」
  「有事?」黎耀楠挑了挑眉,這位表哥,無事從來不見人影。
  張啟賢點點頭:「我想搬出去住,明日你陪我過去看看,順便叫上弟夫。」
  「你這是......」黎耀楠轉念一想,心裡又明白過來,表哥畢竟是張家人,如今考中進士,過段時間就要派官,總要有自己的府邸才像話,點頭道:「行,明日我會叫上夫郎,你也趕緊把嫂子接來,身邊總得有個人照應。」
  「我知道了。」張啟賢原本就有這個打算,內宅的事,男人不在行,要不然他也不會苦巴巴地等著黎耀楠回來,目的就在於想請弟夫幫忙,將他的宅子整理一番,否則沒辦法住人。
  兄弟兩又聊了一會兒,吃過飯,張啟賢才告辭離開。
  第二天,一行人來到張府門前,黎耀楠唇角抽了抽,扭頭看向表哥:「是誰介紹你買下這家宅院?」
  張啟賢微微詫異:「怎麼了?可是有何不妥?」
  黎耀楠搖了搖頭,很快平復心情:「沒有。」只不過隔壁住著一位極品。
  卻原來,張啟賢的新宅子,正在周府隔壁,張啟賢不想住的太遠,才托人在西城尋宅子,挑來選去,唯有這一家最合適,以前住的是位翰林,院子清雅怡人,張啟賢覺得不錯,當即就拍板定案買了下來,如今收拾整齊就能住人。
  林以軒在裡面轉了一圈,點點頭,儘管看三表哥不順眼,但親人畢竟是親人,內部矛盾,了不起下點小釁子,打開門大家還是一家人,張家的情誼他記在心裡,特別是生旭兒的那會兒,多虧張家大嫂幫忙,他才能安心做月子。
  林以軒辦事效率很快,當天就大刀闊斧,先從人牙子手中買了一些下人回來,安排好崗位,次日又開始佈置院子裡的擺設,缺什麼,少什麼都要添置。
  張啟賢一早就送來一千兩銀票,黎耀楠原本不要,張啟賢堅決要給,親兄弟明算賬,人情歸人情,這方面卻不能弄混了。
  黎耀楠無奈笑笑,只能收下,林以軒心裡有些愉悅,並不是銀子的問題,而是一種態度,沒想到表哥平日沒個正經,行事還滿周全。
  轉眼,黎耀楠和周潛約定的日子到了。
  這一天他們約在雲仙樓見面,黎耀楠早就定下了包間,幾日不見周潛彷彿又憔悴了許多,李明章神色鬱鬱,眉宇間透著幾分消沉,再也沒了曾經在揚州暢談時的意氣風發。
  「你們這是......」黎耀楠打量著他們,盡量讓自己感同身受,三人表情差異太明顯,害得他都不敢笑了。
  「無事,阿潛嫡母為他定下一門親事,過幾日就要下聘。」李明章百般無奈地說道,回想起自己的婚事,神色難掩黯然。
  周潛面無表情,學著反抗之後,他才感覺到那種無力,他不是黎耀楠,他爹也不會將他過繼,所以他只能在周府熬著,熬到嫡母死了,或者自己死了。
  赫!黎耀楠嚇了一跳,實在說不出恭喜二字,想當初自己得知要成婚,還不是破罐子破摔,只不過錯有錯著,誰又能想到,他這一個妥妥的直男,會跟夫郎夫夫和睦。
  李明章接著說道:「我的婚期定在九月十五,還有五個月。」
  黎耀楠扯了扯唇角,要不是知道他們兩個確確實實是好友,他還會以為有JQ,瞧這兩個將要成親的人,表情簡直如出一轍。
  黎耀楠心念急轉,腦子裡兩個小人打架,到底幫不幫呢,幫,這是人家的家務事,不幫,他還欠周潛一個人情。
  「黎兄可是有什麼主意?」李明章一直注意著他的神色,打從瓊林宴之後,他覺得黎耀楠是一個聰明人,旁人或許會笑探花郎傻,只是他卻認為,黎耀楠做了最正確的確定,身為侯府公子,他很瞭解高門大戶的齷蹉,黎耀楠行事劍走偏鋒,何嘗又不是一種出路,總比被拖累的好。
  「我哪有什麼好主意。」黎耀楠心裡迅速下定決心,周潛和李明章都是不錯的人脈,李明章哪怕當了駙馬,身份依然擺在那,除了不能在朝為官,誰敢小看他一眼,還有周潛,周潛能力不錯,若沒有幾分本事,周大人的消息來源,又如何會到他手中。
  「餿主意卻是有一個。」黎耀楠見兩人滿眼失望,笑著打趣起來。
  周潛立馬抬起頭,眼睛似乎都亮了:「你有什麼主意?」
  李明章興致勃勃,難得提起了精神,他這輩子已經注定無法有所作為,他希望自己的好友,能夠一展長才,不被困在周府那一方狹小天空。
  黎耀楠淡淡一笑,輕輕呷了一口茶水,緩緩道:「簡單,分家。」
  周潛眼神黯了下來,如果能分家,他又何須如此煎熬。
  李明章心中一動,黎耀楠行事向來劍走偏鋒,說不定真有什麼好主意:「說來聽聽。」
  「打蛇打七寸,是個人都有軟肋,抓住他的軟肋就好了。」
  周潛搖了搖頭,黯然道:「我爹為人古板,軟硬不吃。」根本無從下口。
  李明章點點頭,這個法子他們不是沒想過,只是周大人確實是一塊石頭,啃不動,更別說讓他妥協,周大人在朝中都是出了名的老古板,若讓兒子威脅,阿潛日子只會更慘。
  黎耀楠勾唇淺笑:「你們是當局者迷,有句俗話說得好,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卻怕不要臉的。」
  周潛一臉不解:「黎兄此話何意?」
  黎耀楠故作高深莫測,頓了頓,吊起他們的胃口,這才說道:「周大人的軟肋在於名聲。」
  李明章蹙眉:「那又如何?」
  黎耀楠見他們沒聽懂,接著道:「周大人愛惜名聲,周兄若行事不當,周大人會惱怒,會責罰,但更多卻會掩著藏著。」
  到底都是聰明人,一點就通,李明章恍然大悟,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絕!探花郎的心思,果然出人意料。此計不僅是餿主意,還是一個陰損的主意。
  周潛凝眉深思,心裡有些糾結,這樣做會不會太對不起父親,只是越想,他的眼睛越亮,自家人瞭解自家事,將爹鬧得煩了,氣得狠了,不需要自己開口,爹肯定會將他給分出府去。
  至於娶親,只要他堅持立場,爹怕丟人,肯定會不了了之,他縱然不敬嫡母又如何,不孝的名頭,爹只會幫他掩著藏著,絕對不會宣揚,否則就成了家風不嚴。
  周潛面色古怪地打量了黎耀楠一眼,究竟誰那麼倒霉,生了這麼一個不孝子,連自己也被帶壞了,雖然很對不起父親,但他心裡實在興奮,只要一想起能夠脫離那個家,他身上的血液似乎都開始沸騰。
  「看什麼看?」黎耀楠一臉警惕,一看他們的神色就知道不懷好意。
  周潛彎了彎唇角,滿懷深意地說道:「黎兄當初過繼,恐怕也沒那麼簡單。」
  黎耀楠但笑不語,也不在意被他們逮到把柄,反正又沒證據,更何況,大家半斤八兩。
  兩人見他如此神情,心知自己猜對了,一時有些無語,更多卻是欽佩,人才啊!
  其實這個主意並不難,只不過當今社會的風氣,讓他們固定了思維,根本不敢往這方面去想,今日被黎耀楠一點通,除了不可思議之外,兩人心裡均是一亮,彷彿被打開了一道天窗,剩下的,哪還需要旁人插手。
  第75章
  周潛心情愉悅,心裡仔細盤算了一下,越發覺得此計可行,無論他怎麼鬧騰,只要有爹幫忙打掩護,他的名聲不僅不會受損,說不定還會因為分出府,搏得不少同情。
  黎耀楠貌岸然,為周御史哀歎一聲,有了這麼一個兒子,想想都覺得辛苦。
  李明章心中好笑,周御史平日古板嚴肅,家中門風森嚴,阿潛從來不敢出亂子,他有些想像不出,周御史跟在阿潛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會是怎樣一副景象。
  只不過,李明章擔憂地看了周潛一眼:「周大人若要動家法,你也別硬抗。」
  周潛點點頭,他知道此計一旦實施,皮肉之苦少不了,只是,他從前受的皮肉之苦還少了嗎?
  黎耀楠附和道:「你爹要是打你,你就哭,最好哭得街坊鄰居都知道,對了,我表哥住在你家隔壁,需要幫忙,只管吱聲。」
  周潛滿頭黑線,還哭,他成什麼了,不過心裡終究感謝黎耀楠的好意。直到不久之後,當他被老子打的皮開肉綻,哭得稀里嘩啦,這時他才明白,黎耀楠的用意,如果很丟人地大哭一場,讓人瞧瞧他的慘樣,可以看見他老子難受,他覺得值了。
  幾人喝茶聊天,揭過這一茬不提,這是周潛的家務事,點到即止便可,旁人不易插手太多。
  接下來的日子很平靜,七天後,挑了一個黃道吉日,張啟賢搬去張府。當天大擺宴席,不少同科進士都來了。
  林以軒忙得腳不沾地,黎耀楠有些心疼,暗暗責怪表哥,家裡沒個主事人,還擺什麼宴,累得他家夫郎都瘦了,小旭兒也想爹親了。
  林以軒心裡也氣,就知道三表哥會得寸進尺,跟黎耀楠不同,他一點也不擔心三表哥會在官場吃虧,需知臉皮越厚的人,混得越開。自家夫君雖然也是厚臉皮,但夫君傲在骨子裡,看不上的人絕不結交,哪跟表哥一樣,朋友滿天下,一場宴席辦下來,賓客如雲,累死他了。
  張啟賢搬了新居,夫夫兩徹底安靜下來,黎耀楠這些日子恢復了上古演義的著作,每天兩章,準時送去廉郡王府,至於會不會傳到皇上手中,黎耀楠並不擔心,他現在只要安心等待朝廷派官就好。
  一般來說,新科進士,一甲均會派往翰林院,二甲擇優而取,不出意料,他應當是翰林院編修。
  林以軒閒下來以後,一門心思鑽在自己的佈局裡,眼看夫君要任職,萬事他必須提前做好準備,有道是人善被人欺,只要夫君能給旁人一點厲害瞧瞧,任誰做什麼事情之前,總要先掂量幾分,目前京中局勢,幾位皇子的爭鬥才剛開始,他不願,也不想夫君參與其中。
  三天後,朝廷下來旨意,黎耀楠任翰林院編修一職,正七品。張啟賢也被派往翰林院,任八品筆帖式,兩兄弟算是分在了一起。
  次日一早,黎耀楠穿好官服,前去翰林院報道。早知自己會受冷待,看見旁人各忙各的,彷彿自己是個透明人,黎耀楠並不意外,逕直找到負責官員,將他登記在案。
  接下來,遇到不懂的事情就問,人家不理會他沒關係,黎耀楠逮著誰問誰,也不管旁人臉色是否難看,文人自詡禮儀風範,遇到黎耀楠這種人還真沒辦法。
  板著臉,黎耀楠只當看不出來,諷刺他,黎耀楠面色無辜,態度謙遜,只是那一張嘴皮子,說出來的話絕對會讓人無地自容,堪稱人見人衰。
  如此,他在翰林院的第一天混過去了,比張啟賢還不如,至少張啟賢還混了兩個朋友。
  黎耀楠蹙眉,心裡大概有些明白,自己今日受到的待遇,跟卞天和無不關係,一天兩天沒什麼,但若長此以往......
  黎耀楠冷笑,他有的是耐心慢慢熬,卞天和再大,也大不過皇上,只要他抱緊皇上大腿,還怕翰林院風向不變?不過是區區冷待而已,他受得住。況且,他也不是沒有對策。
  疲憊的回到家中,看見忙來忙去的夫郎,活潑可愛的兒子,黎耀楠心裡的那一點郁氣,瞬間一掃而空。
  「你回來了。」林以軒淺笑著迎了上去,先幫他打理衣裳,然後端了碗茶,關切道:「累不累,要不要先去梳洗一番。」
  黎耀楠搖了搖頭,拉住夫郎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不累,就是閒的慌。」旁人根本不給他分派事情做。
  林以軒略一思索:「你可以同葉大人交往,他是哥哥的好友,當初明微書院的舉薦信,也多虧了他幫忙。」
  「嗯!」黎耀楠輕啄了一下夫郎嘴唇:「別擔心,我處理的好。」人情不能亂用,這麼一點小事都需找人幫忙,豈不是顯得他無能,也會讓人看低一等,實非上策。
  林以軒不再多言,官場上的事情,他其實懂的不多,前世今生他都在內宅一方天地,瞭解的也全是陰謀詭計,若論陽謀正道他確實落了下風。
  接下來的日子,黎耀楠成了翰林院的鬼見愁,逮誰問誰的德行,弄的許多人無言以對,簡直怕了他了,偏偏黎耀楠還裝出一副勤奮好學的樣子,不知內情的人,看見了只會讚揚。
  就連皇上聽說以後都連連點頭,此子勤奮上進,孜孜不倦,是個好的,他日定可擔當大用。而這時皇上手中拿的,正是上古演義的文稿。
  黎耀楠的存在感,刷得很成功。
  此時,他在翰林院任職,已經一個多月。
  黎耀楠其實很有眼色,惹不起的人絕對不惹,翰林院又不是卞天和的地盤,幾位長官樂得看笑話,反正火又燒不到他們身上,翰林院歷來是清水衙門,來往的也全是文人雅士,鬼見愁的場面,可謂百年不得一見,這究竟要多好學,才能將一干人問得人見人躲。
  「楊大人。」黎耀楠笑瞇瞇喊道,手拿著一本論語走過去,別以為他不知道,這位楊大人,昨天看他憤怒的神情。
  楊世凱一臉警惕,退後幾步,此時他若穿上女裝,再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絕對是一出紈褲大少強逼良家婦女的戲碼。
  周圍只當看不見,紛紛站在一個安全距離之外,低著頭不停忙碌,只有眼神時不時地瞟過來。
  黎耀楠恭謙有禮,姿態擺得極低:「早聞楊大人才學出眾,下官學識淺薄,實在慚愧,昨見楊大人似乎有不同見解,終決定厚顏相尋,還忘楊大人不吝賜教。」
  楊世凱的身體很僵硬,實在擠不出笑容,整個翰林院誰不知道,黎耀楠問出的問題,定然不易解答,明明先古聖賢都那樣解釋,可從黎耀楠口中,卻能問出另一種疑惑,並且還引人深思,覺得很有道理,若是不想名譽掃地,最好別遇到黎耀楠,不然傳出去的話,他還怎麼見人,如此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了。
  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黎耀楠問的人多,丟人的不止一個,所謂法不責眾,最多被同僚笑話,卻不會有什麼大影響。
  楊大人現在後悔了,昨天不該情緒外露,他只是有些不服氣,明明黎耀楠是個新人,上面人還特別叮囑,不能跟他關係太好,憑什麼他能混的如魚得水。
  是的,黎耀楠用自己的方式,在翰林院裡混開了,跟同僚交情談不上多深,但都能說得上話,因為你要是擺臉色,黎耀楠絕對會用光明正大的問題,將你弄的求救無門。
  幸災樂禍的情緒誰都有,一個人倒霉之後,喜歡看見另一個倒霉,不知不覺,就跟大家拉近距離,見面會點個頭,問個好,只是黎耀楠若拿著一本論語在手上,這個時候,誰見了都會退避三舍,這是他們現在養成的默契。
  聽見黎耀楠的問話,周圍悄悄旁觀的人,臉上均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楊大人被探花郎報復了,真小氣。
  從前被黎耀楠問過的人,雖然心中腹誹,但見楊大人一臉僵硬,心情還是很不錯。
  只聽黎耀楠虛心的問道:「下官冥思苦想一晚,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終不得其意,不知楊大人可否指點一二。」
  楊大人唇角抽搐,他相信,自己若回答約束自己以符合禮制就是仁,黎耀楠絕對會長篇大論,又把問題反過來,戰勝自我的私慾為克己,那復禮豈不是應當遵循天理循環,前後互相矛盾,似乎說不通啊!
  「探花郎若是得閒,多讀點書,本官還有要事,贖不相陪。」楊世凱板著臉,乾咳了一聲,袖子一甩,扭頭走人,其實,他若不走那麼快,他臉上正兒八經的表情,會顯得更有說服力。
  黎耀楠撇撇嘴,這句論語古今解譯有很多,楊大人怎樣回答都正確,反過來也是一樣,全憑兩張嘴巴皮子說,算他跑得快!轉過身,見眾人都在忙碌,黎耀楠唇邊勾起一抹淺笑,也不嚇唬他們,笑著道:「近些日子,下官多虧眾位大人照應,解答不少疑難,今日下官在雲仙樓定了席位,不知眾位大人是否得空?」
  「黎大人客氣了。」季進永抬起頭來,也不忙活了,翰林院原本就是清閒地兒,哪有那麼多事情忙,拱手道:「本官定會前往。」
  「既然黎大人請客,咱們自然得賞光。」劉光源緊接著說道。
  眾人紛紛點頭,竟然一個不落,不管關係真好假好,總之今日在座的同僚,沒有一個人缺席。
  張啟賢心裡很是讚歎了一把,小表弟的殺傷力簡直令人敬仰。
  第76章
  人都說酒桌子上出朋友,這話一點不假,一餐飯後,大家詳談甚歡,無論旁人真心假意,至少表面上沒有人跟他過不去,黎耀楠此計用的甚好,光明正大的陽謀,不僅豎立了勤奮好學的形象,還讓旁人挑不出任何錯處。
  隨後,他在翰林院的日子,開始變得忙碌,再也不存在無事可做這種情況,給他一點事情做,總比讓他拿著一本論語好,翰林院的日子逐漸恢復平靜,黎耀楠暫時立住腳跟。
  聽說夫君的豐功偉績,林以軒樂不可支,就知道自己夫君壞透了,這一次贏的漂亮。
  然而,黎耀楠卻知道,現在的一切只是假象,他不能犯任何錯誤,不能被逮到任何把柄,否則立即會被打落雲端。
  黎耀楠勾起一抹冷笑,公事上他不會給任何人可乘之機,了不起見招拆招,這些對於他來說,其實不成任何問題,他只需跟大家維持表面的平靜就好,感情都是處出來的,隨著日久天長,情況自然而然會轉好,翰林院不是某個人的天下。
  「黎大人,這本《格物理學》中間缺了不少,你將他修補整齊。」郝經藝站在書架旁,從中抽取一本殘頁古籍。
  「下官領命。」黎耀楠恭敬地說道,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刷刷刷,幾筆登記在案。
  「你這是......」郝經藝蹙眉,看不懂他此舉何意。
  黎耀楠微微一笑,謙虛道:「下官怕出錯,記錄在案比較方便。」
  郝經藝點點頭,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卻不再多言。
  黎耀楠拿著《格物理學》,將書隨意翻看了一遍,缺什麼少什麼一一登記,接著拿著書,來到劉大人面前,劉大人平日為人嚴謹,看見黎耀楠,心中先是一緊,不動聲色道:「黎大人可有何事?」
  黎耀楠躬身行禮:「確實有事想請劉大人幫忙,這本《格物理學》,下官剛接到手,已經將其疑難登記在冊,還請劉大人幫忙簽字為證。」
  劉大人一聽這話,心裡送了口氣,緊接著又是一陣瞭然,眼中閃過一抹讚賞,這位黎大人行事還真是滴水不漏,作證只是區區小事,送他一個順水人情又何妨。
  不過,這字,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簽的,劉大人先將《格物理學》翻開來看,對照冊子上寫的正確無誤,這才揮筆寫下自己的大名。
  旁人看見之後,每個人表情各異,對探花郎的佩服更深一層,只有那些心思陰暗的小人,心裡急得直跳腳,黎耀楠將一切攤開在陽光之下,如此,只要他自己不犯錯,旁人休想栽贓陷害。
  當晚,黎耀楠請了劉大人吃飯,算是感謝劉大人的幫襯。劉大人對這位新進探花,也多了些許好感,提示道:「格物一道,黎大人可有成算?」
  黎耀楠頷首而笑:「劉大人放心,在下對格物略有心得,勉強算得上精通。」
  劉大人點點頭,黎耀楠行事,既然能放出話來,想必心裡早有章程,勉強--精通,他看恐怕未必,既然勉強又如何精通,笑著說:「如此便好,黎大人謙虛了。」
  黎耀楠淡淡一笑,旁人故意為難,他又如何不知,格物學對於文人來說是雞肋,大部分人不屑此道,將《格物理學》交給他,恐怕是存了看笑話的心思,只可惜,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他的算學比起古人高了幾倍不止,區區《格物理學》他還當真不放在心上。
  喝了幾盅小酒,吃的酒足飯飽,黎耀楠跟劉大人的關係更近一層。
  黎耀楠心裡很滿意,他不需要人人都喜歡自己,但在翰林院,他必須有自己的朋友,之所以選中劉大人,一是因為他行事嚴謹,二則是劉大人從不拉幫結派,是一位干實事的人。
  一步一步慢慢來,總有一天,他會真正在翰林院站穩腳跟。
  接下來幾天,黎耀楠埋頭與《格物理學》當中,不僅將書修補好,還挑了不少錯處。
  十天後,同樣找人幫忙簽字作證,黎耀楠這才將書交上去。
  接下來依葫蘆畫瓢,只要他經手的事,全部都有這樣一道程序,不少人也跟著有樣學樣,雖然過程比較繁瑣,但有備無患總沒錯,說不準哪天就用上了。
  黎耀楠每次請人簽字過後,轉頭又會請人吃飯,跟大家的關係逐漸好轉,在翰林院也算打開場面。
  時間流逝的很快,轉眼又是兩個與過去,天氣也隨著夏季來臨變得炎熱。
  林以軒很會做人,生怕夫君熱著,以黎府的名義送了不少冰去翰林院,眾位同僚對黎耀楠的感情那是飛速猛漲,原本認為他娶了雙兒不好的人,對林以軒也大加稱讚。
  畢竟,對於六品以下的官員來說,儘管是在翰林院辦事,身份卻依舊低微,衙門裡可沒那麼多冰供應,一般都是早早被上官拿了去,哪還輪得到他們。
  今年翰林院特別涼快,坐在清涼的屋子裡,吃著冰鎮西瓜,黎耀楠只在心中讚歎,娶個賢惠老婆就是好。
  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毛大人吃完冰鎮西瓜,笑著邀請大家:「今天晚上我請客,福運來地字號房。」
  「一定,一定。」李大人笑著說道。
  季大人也點了點頭:「在下定會前去。」
  黎耀楠現在跟大家的關係都很不錯,笑著應了一聲,接著說道:「本月二十八犬子滿週歲,眾位大人可不能缺席。」
  「恭喜黎大人。」劉大人拱手道賀。
  黎耀楠急忙回禮:「多謝劉大人。」
  「黎少爺的抓周禮,王某定不會缺席。」
  「還未見過令郎,他應當是黎大人的嫡長子吧。」
  「恭喜黎大人,後繼有人。」
  黎耀楠一一道謝,隨後向眾人發了請帖,想起自家兒子,臉上笑得合不攏嘴。眾位同僚見怪不怪,黎耀楠愛妻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請客吃飯去的若是煙花之地,黎大人定會婉言相拒,被人笑話了也不怕,大大方方展示自己對夫郎的愛重。
  有人搖頭覺得他兒女情長,也有人並不放在心上,男子專情,頂多是一段風流佳話,不會對名聲造成任何影響,反而會讓人覺得重情重義。
  皇上對他這一點滿意至極,黎耀楠先前能夠六親不認,哪怕說得冠冕堂皇,自己對他才學也很賞識,但真正用起人來,卻要仔細斟酌,如今有了弱點就好,皇上喜歡有弱點的臣下。
  晚上回到家中,黎耀楠酒意微醺,每每看見正院裡亮著的微弱燈光,心中均是一暖。
  「你回來了。」林以軒淺淺笑著,跟往常一樣迎了上來,先幫他打理衣裳,又擦了擦他額頭的汗滴,接著讓人端來解酒茶:「快點喝吧,免得明兒早上起來頭疼。」
  黎耀楠很聽話,咕咚咕咚一碗解酒茶一飲而盡,將碗隨意往桌上一擱,拉住夫郎的手:「旭兒今天如何?」
  林以軒抿嘴淺笑,打從旭兒會喊爹,夫君每日回來總要問上一次:「旭兒很好,今日會說吃飯,還有要,要,走路的距離,也比昨日遠了一些。」
  黎耀楠心滿意足,緊緊抱住自家夫郎:「謝謝你。」若沒有夫郎在家中操持,自己在翰林院不會那麼輕鬆,旭兒也不會養的那麼好。
  林以軒嗔他一眼:「跟我還說這些幹嘛。」
  黎耀楠呵呵傻笑,他只是有些感動,聽見旭兒張口說話,特比是那一聲聲阿父,軟軟嫩嫩的聲音,儘管口齒不清,聽得他心裡酸酸的,漲漲的,莫名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讓他內心湧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發酵,感動的想要落淚。
  跟他這邊的愜意相比,六皇子最近火氣比較大。太子越來越受父皇看中,其他兄弟哪還有說話的餘地,原本心情就不愉,聽見探花郎愛妻的傳言後,心裡更加難受,那個清雅如蓮的人,本當該是自己的啊!
  六皇子朝堂,情場兩失意,但這種事情又不能拿到明面上說。
  「稟六皇子,本月二十八黎大人之子滿月,宴請翰林院同僚前去。」吳洪光想不明白,主子為何對探花郎那麼關注,縱然探花郎下了景陽侯府的面子,但這跟主子又有何關係。
  六皇子靜默不語,沒想到小九的兒子,都已經那麼大了。
  失意的人,往往都喜歡回憶曾經美好,再看後院裡的女人勾心鬥角,他的小九兒愈發顯得純真,只是他現在不能動,小九兒畢竟是旁人的夫郎,他不能被人逮到任何把柄,也不能破壞自己的佈局,於是他將心裡所有的怒氣,通通發洩在黎耀楠身上。
  俗話說得好,得不到永遠都是最好的。林以軒若是知道六皇子的心思,一定會嗤之以鼻,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六皇子那句喜歡曾經的你,說的是那麼殘忍,卻又那麼理直氣壯,呵!真夠噁心,
  卞天和心情很不好,他是六皇子一脈,跟景陽侯府關係不錯,原本以為對付一個小小的探花郎很容易,誰知瓊林宴上,卻讓他吃了一個大虧。翰林院也讓那小子混的如魚得水,他覺得很沒面子,只是有逮不到把柄,面對六皇子是怒氣只能承受,心裡下定決心,既然對付黎耀楠公事不行,那就從私事下手。
  第77章
  六月二十八這天,黎府賓客滿堂,認識黎耀楠的人,大部分今日都有前來。
  翰林院同僚來的最早,紛紛獻上賀禮,黎耀楠邀請他們先入內堂坐,緊接著,周潛和李明章到了,他們一個是御史之子,一個是北威侯嫡子,給黎耀楠撐了些許面子。
  而後,威武將軍府也來了人,大將軍原本就是林致遠的老師,林致遠走後,林以軒將關係處理得很好,兩家人經常走動,冬季林以軒送了新鮮蔬菜過去,夏季又送了不少冰,如今他的兒子滿歲,將軍府自然要給幾分面子。
  翰林院眾人大吃一驚,黎耀楠平日並不顯山露水,他們也只以為,黎耀楠僅僅是一個探花而已,沒想到背後竟有如此多的人脈。
  隨著御前大學士葉大人送來賀禮,翰林院眾人擦了一把冷汗,心中雖有小小嫉妒,但更多確是慶幸和欽佩,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太過為難探花郎,欽佩黎耀楠沒有借助外力,獨自在翰林院奮鬥,這種勇氣可不是誰都能有。
  若說從前還有人覺得黎耀楠道貌岸然,詭計多端,那麼今日以後,大家只會敬佩,認為黎耀楠有骨氣,是我輩之楷模。
  沒多久兵部尚書府送來賀禮,廉郡王妃也親自抵達,小旭兒的滿歲宴,達到另一個高潮。
  廉郡王妃很喜歡小旭兒,每次看見都愛的不得了,只歎息自己沒有一個閨女,不然將來肯定要讓小旭兒做女婿。
  黎耀楠聽說以後,擦了一把冷汗,心裡暗道了一聲好險,幸好廉郡王妃沒閨女,他可不打算給兒子來一段娃娃親,誰知長大以後,那女子會是什麼德行,縱然古代規矩森嚴,不能自由戀愛,他也希望兒子能娶一個識大體的人,郡主,縣主什麼的,他兒子消受不起。
  很快,賓客到齊,小旭兒抓周的時辰也到了。
  林以軒抱著孩子,緩緩走了出來,小旭兒今日只穿了一件大紅肚兜,脖子上掛了一塊長命鎖,兩隻小手拴著鈴鐺,頭髮只在額前留了一撮毛,一副吉娃娃的模樣好不可愛。看見家中人多,小旭兒也不認生,小手晃得叮鐺響,聽得他咯咯直笑。
  「阿父,阿父。」小旭兒看見黎耀楠,小嘴巴開始嚷嚷,小手還不停揮舞。
  黎耀楠心中軟軟的,像是快要融化了一般,伸手將兒子抱過來,雙手舉得老高,小旭兒只以為是在飛飛,一邊笑還一邊拍手,兩隻小腿一蹬一蹬的。
  「東臨兄好福氣。」李明章傾羨不已,神色中透著一抹嚮往,不知他將來的孩子,會不會有這麼可愛。
  周潛淡淡一笑,今日他出來一趟不易,雖沒經過老子允許,不過他現在天天跟他老子對著幹,也不差這一件事:「不如嫂夫人將來生了女兒,正好你跟東臨做親家。」
  「這倒是個好主意。」李明章心念一轉,緊接著又猶豫起來,頓時覺得小旭兒不可愛了,神色也沒那麼熱切,淡淡道:「還是要再等等看。」誰知這孩子長大後,會不會是個好的,總不能因為一時戲言,耽誤女兒的一生幸福。
  周潛扭過去悶笑,八字還沒一撇呢,文淵就當真了,還不知東臨願不願意,畢竟公主的女兒也不好伺候。
  李明章立時反映過來,自己想的太多了,沒好氣地瞪了周潛一眼,還不是他挑起的話題。
  隨著他們兩個閒聊,抓周的桌子已經佈置整齊,寬寬的檯面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物品,黎耀楠將小旭兒放在桌上,摸摸兒子腦袋,誘哄道:「乖,喜歡什麼只管拿。」
  林以軒自信滿滿,需知為了今日的抓周宴,他鍛煉了兒子兩個月,小旭兒肯定會給他爭氣。
  「阿父,阿父,要,要。」小旭兒很快被滿桌子東西吸引主意力,瞬間將他父親拋之腦後。
  林以軒的訓練確實有效,小旭兒率先抓了一支筆,還不等旁人道喜,他將筆往胸前兜兜裡一塞,撒丫子開始玩了,每樣東西都要看一看,喜歡的就往兜兜裡塞,不喜歡扔一旁,玩的不亦樂乎。
  林以軒捂臉,怎麼也沒想到,兒子會來這一出。
  黎耀楠似笑非笑瞥了自家夫郎一眼,小旭兒胸前的兜兜,也是夫郎的傑作,小旭兒現在已經養成一種意識,兜兜裡的東西是他的,誰也不能碰。
  「給,給。」小旭兒盯著父親,很大方,將他不要的東西送人。
  黎耀楠一臉嫌棄,這兒子到底像誰?從小就這麼混賬!
  話說,不正是像了你嗎?
  終於,小旭兒玩夠了,除了兜兜裡的東西以外,大件物品,抓了一個算盤在手上,搖得嘩嘩直響,另一隻手還拿著一本論語。
  林以軒撫額,這算什麼。
  還是表嫂拍了下手,笑瞇瞇地說道:「瞧咱們旭兒多能幹,將來肯定是個文武全才。」需知小旭兒的兜兜裡,小刀,毛筆,官印,玉珮,小件玩意啥都有。
  林以軒扯出一抹僵硬地笑容,把小旭兒抱了起來。
  「爹親,爹親,給,給。」小旭兒一邊說,一邊掏出毛筆給爹親,只以為自家爹爹喜歡,每次總要自己抓筆,不然還會生氣,不給糖糖吃。
  林以軒無語,他這就叫偷雞不成蝕把米,默默接過毛筆,黎耀楠悶笑出聲,難得看到自家夫郎吃癟,實在有趣。
  在場內宅婦人多,哪還有什麼不明白,她們在家的時候,也會訓練小孩子抓周,只是像黎旭這樣的抓法,確實少見,廉郡王妃打趣道:「你這兒子真孝順。」
  林以軒面紅耳赤,很快又得意起來,儘管他並未想到,旭兒會以為自己喜歡毛筆,但兒子將東西送給自己,可不就是孝順嗎?
  一場抓周宴完美落幕,小旭兒今日可謂大出風頭,見誰都笑,討要東西那是毫不手軟,胸前小兜兜塞得滿滿的,全是賓客逗著他玩,送的一些小玩意兒。
  探花郎的兒子很可愛,第二天就傳遍京城,儘管黎耀楠官位小,但架不住上門道賀的人多,就連郡王妃都親自去了,黎耀楠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次日來到翰林院,黎耀楠很敏感的發現,周圍人對他的態度更加親切,就連平時對他近而遠之的幾位大人,遇見他也會點頭問好,時不時套個近乎。
  黎耀楠對此沒有任何不適應,只更加利用眾人的心態,跟同僚打好關係。
  與此同時,六皇子妃早產下一個病弱的女兒,跟探花郎的兒子相比,六皇子覺得自己魔症了,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緊抓住林小九不放,只是每當聽見九兒的消息,他心裡的悔意更深一層。他到現在還沒有兒子,心裡忍不住會想,那個孩子,若是自己的兒子該多好,父皇肯定會喜歡,說不定還能在父皇面前長臉。
  每個人都是這樣,對比之下,總會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如意,然後又開始後悔從前。
  林以軒萬萬沒有料到,他這邊給六皇子準備的回禮還沒送出去,那邊六皇子就給了他一個大「驚喜」,驚喜的他想吐血,想殺人,想將六皇子一脈連根拔起。
  林以軒這一次是真的怒了,比任何時候都要憤怒!
  黎耀楠在翰林院的生活,漸漸走上正軌,只遺憾再也沒有見過皇上一面,現在唯一讓他安心的是,上古演義的文稿,廉郡王府天天都要,有時候自己忙的忘了,那邊還會派人來催。
  當皇帝的人,果然心思莫測,若不是廉郡王暗示,他會以為皇上早已經不記得自己這個小人物,畢竟連續三個多月音訊全無,他哪怕再有把握,心中也會因為時間的消耗變得沒低,皇帝的耐心確實非一般人可比。
  這天下了衙門,王大人家中宴客,黎耀楠也應邀在其內。
  原本他並不想去,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王大人不懷好意,哪怕王大人笑的和藹,看起來像個老實人,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覺。只可惜他不能拒絕,人家官位比他高,所有同僚都前去,總不能只少他一人,無奈中,黎耀楠只能跟隨眾人一起前往。
  王大人安排的很周到,宴席、美酒、美人。
  桌上美酒佳餚,場中美女翩翩起舞,絲竹樂聲婉轉動聽,文人雅士最愛這個,各位大人興趣盎然,偶爾還會吟詩一首。
  唯有黎耀楠興趣缺缺,現代什麼樣的美女沒見過,古代的美女雖然更天然,但說實話,那眉那眼,那妝化的,跟現代姑娘沒法比,自從有了夫郎之後,倘若一開始只是為了孩子,他才沒有花天酒地,但是相處到了現在,夫郎的各種好,早已經刻入心底,他不想,也不願,做出任何會令夫郎傷心的事。
  他捨不得看見夫郎傷心,更捨不得看見夫郎的眼淚,他想,自己是愛上他的小夫郎了,那樣全心全意待自己的人,讓他如何不愛。
  「黎大人可是不喜歡,要不再換幾個前來。」王大人笑著打趣,眼中閃過一抹狹促。
  「多謝王大人厚愛,下官志不在此,還請大人見諒。」黎耀楠淺淺笑著,並不在意旁人的取笑,他自有他的堅持。
  劉大人身邊也沒美女,解圍道:「黎大人獨愛家中夫郎,王大人就別勉強他了,小心黎大人回去不好交代。」
  王大人哈哈大笑:「原來黎大人還是一位癡情郎,是本官的錯,自罰一杯,黎大人請。」
  黎耀楠舉杯回禮,一飲而盡,感激的看了劉大人一眼,覺得自己眼光不錯,第一個就看中他了,劉大人確實是一位嚴謹的好官,做為朋友也夠義氣。
  第78章
  「黎大人好酒量。」王大人笑著說道。
  黎耀楠並不接話,只回以淡淡一笑。
  王大人見狀,也不再勸他,轉而跟旁人閒聊起來,別看翰林院都是一些讀書人,黎耀楠細細數了數,除了劉大人和沈大人之外,其餘人真看不出來,平日正兒八經,現在則放浪形骸,包括三表哥在內,都跟美女玩的津津有味。
  「輕羅小扇白蘭花,纖腰玉帶舞天紗。
  疑是仙女下凡來,回眸一笑勝星華。」
  張啟賢挑起身邊美人下巴,輕聲讚揚。
  「好,好詩,張大人請。」
  「請!」張啟賢端酒一飲而盡,眉宇間意氣風發,身邊嬌小的女人含羞帶怯,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
  張啟賢看得那是又愛又憐,嘴上情不自禁地念道:「瓠犀髮皓齒,雙蛾顰翠眉。紅臉如開蓮,素膚若凝脂。 」
  黎耀楠懶得管他,反正表哥自有分寸,如若什麼女人都能帶回家,表哥的後院肯定裝不下。
  黎耀楠百般無聊,有些搞不懂所謂風流才子的含義,轉頭跟劉大人說起閒話。
  可能是酒喝的有點多,說著說著,黎耀楠腦袋有些發暈,身體開始發燙,揉了揉額頭,自己莫不是感冒了,心裡總感覺有些不對,不過情況並不嚴重,他也沒放在心上,只期望酒宴快點結束。
  「黎大人可是喝多了?」劉大人關切地問道,眼中閃過一抹擔憂。
  黎耀楠搖了搖頭,忍住身體的不適道:「無礙,我的酒量還行。」
  劉大人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上菜的丫鬟,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往黎耀楠身上倒去。
  若是風流雅士,或者正人君子,此時肯定會張開雙手,順手將丫鬟接住,只是換成黎耀楠,他的身手敏捷,動作迅速,一聽見聲響,立即起身,身影極快地站至一旁。
  「哎喲!」那丫鬟撲倒在桌子上,身上沾滿殘湯剩水,扶著腰肢起不了身,哪還有一絲美態。
  「......」眾人被這裡的動靜吸引目光,看見美貌丫鬟的慘狀,無語的人不止一個,萬萬沒有料到,黎大人竟如此不知憐香惜玉。
  黎耀楠蹙眉,心中有些不滿,他也被殃及池魚,弄髒了衣裳,衣袍下濕了一大片,正好他身體不適,便向王大人拱了拱手道:「下官失禮,怕是不能久陪了,還望王大人見諒。」
  王大人滿臉歉意:「黎大人快別如此,都是本官治家不嚴,犬子與你年歲相當,換身衣裳再走可好,不然這......。」
  黎耀楠想想也是,身上濕的確實不好受,特別是還有一股子菜味,笑著道:「那便有勞了。」
  接著,一個面容清秀的丫鬟上前,恭敬地請他離開,至於剛才摔倒的丫鬟,也在旁人的幫助下被抬了出去,估計是扭到腰了,至少幾天下不了床。
  越往裡走,黎耀楠的身體越不適,身上似乎燙得更加厲害,下身有些蠢蠢欲動。
  走著走著,黎耀楠頓住腳步,心頭突然一凜,目光犀利地注視著帶路的丫鬟:「此乃何地?」
  丫鬟被嚇了一跳,急忙道:「這是北苑,公子住的地方在前面,蓮香已經去拿衣裳,黎大人若是著急,不如在廂房等候,奴婢去去就來。」
  黎耀楠想了想,覺得進入人家公子院中不好,便道:「我去廂房等候。」
  丫鬟巧笑嫣然應了一聲,黎耀楠心中一動,莫名覺得這丫鬟很有幾分姿色,肌膚柔滑,身段玲瓏凹凸有致,不知將她壓在身下,會是怎樣一種銷魂的滋味。
  黎耀楠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趕緊甩了甩腦袋,他心中只有夫郎。
  丫鬟將他帶到一間廂房,急忙告退了一聲:「黎大人稍後,奴婢這就去看看。」
  黎耀楠點點頭,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腦海中浮現出夫郎的俏臉,身上燥熱難忍,俊朗的臉龐泛起一陣陣紅潮。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響動,房門輕輕被打開,黎耀楠腦袋昏昏沉沉,只以為丫鬟送了衣裳來,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將夫郎按在身下狠狠大幹一場。
  「黎大人。」一個嬌柔地聲音響起,一雙芊芊玉手,輕輕撫至黎耀楠的胸膛。
  好舒服,模糊中,黎耀楠只想要得更多。
  那人心中一喜,雙手極不規矩,來到黎耀楠身前,緊緊將人抱住:「黎大人,清兒願意伺候您。」
  王清媚眼含春,身上衣衫極為單薄,肌膚若隱若現,臉上畫著淡淡的妝,粉面桃腮,別有一番韻味,前提是,這是一個女人。
  黎耀楠哇地一聲,吐了出來,身上酒醒了一大半,只是命根子卻依然堅定,這時他哪還不明白,自己肯定是中招了,只怪他沒往這處想,自從來到古代,從未接觸過這樣齷蹉的事情,哪怕一些風流才子,也自詡風流並不下流,他哪裡能想得到,有人竟會下藥。
  「黎大人。」王清一臉委屈,淚眼朦朧,含情脈脈地瞅著他。
  黎耀楠只覺得自己又快吐了,衣裳都懶得換,一把將人狠狠地推開,扭頭就走,他一定要盡快回家,他不想發生任何不可挽回的錯誤,夫夫兩的感情一旦產生裂縫,修補起來極其困難。
  「黎大人,清兒仰慕與您,羨慕您與夫郎情深意重,您何為就不願多看清兒一眼。」王清淚痕滿面,癡癡地看著黎耀楠,若是能跟這樣的人在一起,哪怕就是死了他也願意,反正父親不會讓他好過,如果自己注定要被送人,他希望那個人是黎大人。
  黎耀楠胃裡范噁心,步伐走得更快了一些,心中暗道了一聲好險,倘若前來的是個女人,說不定他就會把持不住,男人在某些方面,總是喜歡精蟲上腦,特別是在那樣的情況下,他不敢保證自己是否忍得住。
  王大人真真好心思,見他愛重夫郎,便送來一個雙兒,他不敢想像,假若夫郎知道自己對不住他,會是怎樣一副傷心欲絕的表情。
  不過,也多虧王大人心思重,看見那些擦脂抹粉的雙兒,黎耀楠只會倒盡胃口,除了夫郎之外,他對任何雙兒都不敢興趣,只會覺得骯髒,太TM噁心了,被碰觸過的肌膚,冒出不少雞皮疙瘩,渾身上下難受的厲害,也不知是藥效緣故,還是被噁心到了。
  黎耀楠盡量使自己保持清醒,急匆匆離開王府,出了門,趕緊叫了一輛馬車,逕直報上地址,讓人送他回府。
  馬車上,黎耀楠燥熱難忍,發出陣陣低吟,衣裳頭髮變得凌亂,使勁咬牙,催促道:「快點。」
  「好咧。」馬伕大聲應道,夜間街上行人不多,他載的又是官大人,心中膽量變大了一些,揮著鞭子加速前行。
  與此同時,黎耀楠離開之後不久,王大人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回來,於是便邀請眾位同僚一起前去看看,生怕黎大人喝多了,若是出個什麼閃失,他怕自己不好交代。
  劉大人和張啟賢心中擔憂,自然點頭應承,其他人也不好拋開不管,大家畢竟是同僚。
  王大人帶領他們來到後院,張啟賢越走臉色越黑,小門小戶的人家或許不懂,但對於官宦人家來說,後院哪裡是外客能去的地方,張啟賢心中惱火,隱隱透出幾分焦急,唯恐自家小表弟在陰溝裡翻船。
  可不就差點翻船了嗎?黎府原就無甚規矩,老夫人畫虎不成反類犬,黎耀楠過繼以後家中人丁單薄,娶的又是夫郎,內宅沒那麼森嚴,他哪裡會想到這些,先前能反映過來,純屬覺得去了別人的地方不好,跟什麼規矩禮儀扯不上半點關係,更何況那時他正暈暈乎乎,能夠及時反映過來,已經實屬難得,還指望他注意別的地方,怎麼可能。
  眾位大人表情各異,貧寒出身的子弟,並沒有覺得有何不妥,富貴人家的弟子,哪個不是人精,心中立馬覺得不對,隱隱有了退縮的意思,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們都不適合參與進去。
  只是,都已經來到這裡來了,王大人又哪會容許他們離開。
  當然,也有人目光閃爍,透著幾許興奮,早看黎耀楠不順眼,他今日若能出個大醜,那才是大快人心。
  一行人很快來到源清閣,屋內傳來陣陣抽泣。
  王大人臉色一變,怒火蹭地一下冒了上來,張啟賢心中一緊,王大人那氣勢洶洶的架勢,分明是想抓奸。
  「砰!」地一聲,王大人一腳踹開房門。
  「爹——」王清哭地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抬起頭,身上的衣衫半褪,露出潔白的肌膚。
  看得外面一干人等面紅耳赤,急忙轉過頭去。
  王大人在屋裡掃了一圈,沒有看見黎耀楠,心裡頓時有些不悅,暗暗瞪了自己兒子一眼:「你怎麼會在這裡?」
  還不等王清答話,張啟賢急忙說道:「王大人,你看下官是不是先離開,你這......」
  張啟賢話語未盡,眾人紛紛點頭,王清雖然是個雙兒,但到底是王大人的公子,不比那些煙花女子,他們在這兒確實不好。
  王大人心中氣憤,哪能依了他,否則今日豈不是白忙,衝著王清怒道:「哭什麼哭,丟人現眼,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今日家中宴客,你為何會來了這裡?」
  王清很快明白父親的暗語,哭道:「孩兒未曾想到,後宅會有客人來,是以,是以......」
  「是以什麼?」王大人勃然大怒:「你給我說清楚。」
  「孩兒在這兒看見了一位大人......」王清說完,垂下臉,低低垂泣。
  「原來黎大人褻瀆了令公子。」有人立馬跟著起哄。
  張啟賢面色冷淡:「我看未必,王大人好家教,丫鬟竟把外客帶入內宅。」
  王大人面色一冷:「張大人此言何意,我兒住在沉香榭,距離源清閣不遠,故而才讓黎大人在此等待,誰知......唉!都是本官的錯。」
  王大人這一認錯,原本覺得他不甚妥當的人,心中反而開始同情,畢竟黎耀楠是一男子,眼前這位卻是雙兒,男子遇到這種情況,最多添一段風流佳話,雙兒卻是沒了活路。
  有人心中不滿,責備道:「張大人此言太過了。」
  王清見狀,一個勁的哭,只道自己沒了清白,活在這世上也沒意思。
  張啟賢心中瞭然,這是想給小表弟送人,只是這時他卻不好插言,畢竟他不是當事人,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再看眾位大人的態度,分明對王大人同情居多,人家可是好心好意,才讓黎耀楠來換衣裳,遇見王府公子,只能說是意外,了不起把人納回去,娶妻納妾,在他們眼中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第79章
  卻說黎耀楠這邊,回到家,身體的慾望,早已佔滿了所有思維。
  「快,送我去正院。」下了馬車,他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要趕快見到夫郎。
  下人見主子情況不對,也不敢耽誤,扔了一錠銀子給車伕,急忙扶著主子快步往正院走去。
  林以軒剛剛得到消息,聽聞夫君今日醉得不行,吵著要見自己,趕忙將小旭兒交給奶娘,疾步走向門外,他知道夫君不是那麼沒分寸的人,從前在外面喝酒,從沒有爛醉如泥過。
  匆匆來到院中,下人已經將黎耀楠送至正院門口。
  林以軒看見夫君完好無損,心裡鬆了口氣,上前幾步,從下人手中接過夫君,穩穩將他扶住。
  黎耀楠感覺到夫郎的味道,胸口的沸騰的慾火再也壓抑不住,緊緊抓住夫郎的手,大步走向屋內,模糊中他知道,這裡不是辦事的地方。
  「夫君。」林以軒驚呼,手腕傳來一陣刺痛。
  黎耀楠充耳不聞,只拉著他往屋裡走。
  「痛!」林以軒忍著手腕的疼痛,很明顯發現夫君不對勁,根本不像是喝醉的樣子。
  進屋後,親吻如雨點般灑落,黎耀楠雙眼赤紅,整個人如野獸一般,粗魯地撕開夫郎的衣裳,毫不顧忌地捅了進去。
  「啊!」林以軒痛得倒吸一口涼氣,來不及思考太多,身體便被一波波衝刺侵襲,這時他哪還猜不出,夫君此時的模樣,分明是中了烈性藥。
  林以軒心中暗恨,又有一些欣慰,心頭湧出一種感動,至少夫君知道回來找自己,沒有在外面亂來,哪怕身上在疼,他也覺得心甘情願。
  屋內傳出一陣陣曖昧的聲音,周圍下人趕緊散去,作為林以軒的臂膀,春纖心思靈巧,從前在景陽侯府,什麼齷蹉的事情沒見過,急忙讓人前去打聽,姑爺今晚究竟去了何處。
  「啊!」
  「慢點——」
  嬌媚的低吟,沙啞的怒吼,屋內急促的喘息聲,這一晚也不知折騰了多久,兩人做完一次又一次,直到累得精疲力盡,黎耀楠才沉沉睡去,臉上的紅潮也漸漸褪了下來。
  林以軒疲憊不堪,身體又累又痛,然而此時他卻毫無睏意,只要一想起夫君差點和別人發生關係,他心裡就怒火中燒,濃烈的恨意在胸口翻滾,恨不得毀天滅地,哪怕拖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也在所不惜。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夫君就是他的逆鱗,竟敢將主意打到夫君頭上,林以軒面容陰沉,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陰狠的氣息,心裡恨得咬牙切齒,此仇此恨焉能不報。
  「來人。」林以軒眼中的目光狠辣果決,明明清脆的聲音,卻讓人覺得猶如寒冬臘月裡的寒冰,冷至心底。
  「奴婢在。」春纖急忙回應,小心翼翼低下頭,一看公子的神色,她便明白今晚確實有事發生。
  「備水沐浴。」林以軒面無表情,冷冷道:「你去查,今晚究竟發生何事,天亮之前我要得到消息。」
  「是。」春纖福了福身,恭敬道:「奴婢已經讓人去問過,聽車伕說,姑爺今日去了王宏遠王大人府上。」
  林以軒瞳孔一縮,拽住被子的手青筋凸起,王宏遠?
  「行了,你下去罷,將事情再去打探清楚。」林以軒身上的戾氣變得更加嚴重。
  春纖欲言又止,擔憂地看了主子一眼,想了想,還是退了出去,既然姑爺回來了,她想,主子只是一時氣憤,應當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林以軒氣得胸口疼,沒想到竟是王宏遠那賤人,上輩子的老熟人,也怪他近些日子太忙,小旭兒的生辰宴,黎府安定的生活,夫君對他的疼寵,讓他忘了心中警惕,忘了有些人並不是你不招惹,人家就不會算計。
  王宏遠本人並不出名,官位也不高,但他有一個濟南知府的哥哥,還有一個身在端王府當侍妾的女兒,五年後女兒母憑子貴,升至側妃。另外他還有兩個庶女,一個嫁與濟南同知為繼室,另一個嫁與金陵府尹為妾,除此之外,他家雙兒純真無暇,入了太子府為侍君,這也是自己為何知道王宏遠的緣故。
  只是現在這個時候,他的兒子和女兒,應當還沒有出嫁,就不知夫君遇到了誰?
  林以軒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無論是誰,敢打夫君主意,全部不得好死。
  林以軒迅速理清來龍去脈,王宏偉是六皇子是暗線,明面上卻站在太子那邊,王宏遠是他親弟弟,幫助六皇子也不足為奇,只想他想不明白,六皇子為何會盯住夫君,按照道理來講,他不是那麼沉不住氣的人,上次瓊林宴,這次鴻門宴......
  「公子,水來了。」
  冬雪恭敬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林以軒乾脆不再多想,管他什麼原因,欺負到夫君的頭上,了不起一鍋端了,他倒是很想看看,倘若太子發現王宏偉是六皇子的人,該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抬進來罷。」林以軒淡淡地說道,收斂心中的情緒,他已經佈局得差不多,既然六皇子膽敢再次犯到他手上,那就要承受得住後果。
  林以軒揮退下人,緩緩沉入水中,身上佈滿了淤青的痕跡,狠狠瞪了熟睡的夫君一眼,林以軒下定決心,這一次不僅要給旁人好看,還要給夫君漲漲記性,否則下一次再遇到這樣的事情,如果自己不在身邊怎麼辦,只要一想起這種情況,他心裡就一陣陣發疼,疼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洗完澡,林以軒找了一件高領裡衣,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這才躺在夫君身邊,感覺到夫君溫暖的氣息,心中漸漸安定下來,幸好,幸好夫君回來了,他們之間沒有旁人,也不會再有旁人,他一定會緊緊抓住這個男人。
  這一晚,注定是一個難眠之夜,睡了並沒多久,天就濛濛亮了。
  黎耀楠從睡夢中醒來,只感覺頭疼得厲害,胃裡似乎還犯著噁心。
  「你醒了?」林以軒勉強撐起身子,唇邊掛著淺淺的笑容,清澈見底的眼眸中,擔憂盡顯無遺。
  黎耀楠一愣,昨夜的記憶瞬間回籠,一頭從床上坐起來,臉色變得很難看,被人算計,還是被人用這種窩囊的辦法算計,他心裡惱火得很,對王大人簡直恨之入骨,他平生最煩的就是這種美人計,對於下藥更是深痛惡絕。
  「夫君,你怎麼了?可有不適?」林以軒面色蒼白,緊張得立馬就要起身。
  「無礙。」黎耀楠回過神,一眼便看見夫郎虛弱的臉龐,明明渾身無力,卻還強撐起一抹笑容,黎耀楠只覺得心中一痛,急忙扶住他:「你快躺著,我沒事。」
  「真的沒事?」林以軒認真的看著他,像是在確定什麼一樣。
  黎耀楠使勁地點點頭,很快發現夫郎的衣衫不對,大熱天的,哪個會穿高領衣裳。回想起昨夜的事情,黎耀楠臉色一變,迅速扯開夫郎的衣裳。
  「別——」林以軒此時已經來不及遮掩,急忙縮了縮身子,將被子蓋住身體,盡量不讓夫君看見自己身上的痕跡。
  只是,這又怎麼可能,黎耀楠心中愧疚,看向夫郎的眼神又愛又憐,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昨晚多麼粗魯。
  「我沒事,真的。」林以軒緊緊拉住他的手,慎重其事的保證道。
  然而林以軒越是這樣,黎耀楠心裡越是難受,他不能原諒自己,竟然如此傷害夫郎,特別是瞥見床上的斑斑血跡,心裡似乎被揪了一下,疼得令人窒息。
  林以軒柔柔一笑,輕輕靠在他身上,溫柔的嗓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一遍又一遍沖刷著黎耀楠的理智:「我很開心,真的,夫君能在那個時候回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林以軒眼中淚光點點,臉上的笑容如夢似幻,字字句句充滿了他的情感,以及他內心深處懦弱的期盼:「夫君不要別人好不好,就我們兩個人,好嗎......」
  「以後不會了。」黎耀楠從來都不知道,夫郎竟是如此不安,看著夫郎那抹含淚的笑容,心口似乎被什麼撞擊了一下,他覺得自己這次恐怕是泥足深陷,再也爬不出來了,並且他也不想爬出來,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動作輕柔地將夫郎攬在懷中,黎耀楠生怕弄疼了他,心裡又是自責,又是心疼,親了親他的額頭:「乖,別多想,夫君這輩子,有你一人足以。」
  林以軒得到滿意的答案,滿懷依戀地埋在夫君胸口,在黎耀楠看不見的地方,眼中的精明一閃而逝,唇邊揚起一抹優美的弧度,聰明人絕對不會只知抱怨,他會想盡辦法,讓夫君更疼自己。
  林以軒確實做到了這點,用自己身上的傷痕,讓黎耀楠充滿內疚,深深給他漲了一次記性,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中過招,也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不過,此時還不到放鬆的時候,想也知道,今日前去衙門,肯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黎耀楠冷笑,王大人若想用名節困住自己,恐怕打錯算盤了,別人的死活與他何干,男人面對此事,最多添幾許風流韻事,想給他套讓仁義的帽子,也要看他接不接。
  
  第80章
  林以軒依偎在夫君懷裡,柔聲道:「王大人的兄長,似乎與濟南通判關係不錯,濟南通判與鹽運使司有姻親。」
  「嗯?」黎耀楠蹙眉,低頭看向懷裡的腦袋。
  林以軒頓了頓,抬起頭,揚起一抹淺笑:「山東鹽運使司,師從明微書院,夫君或許可跟太子提醒一聲。」
  黎耀楠拍拍他的肩,迅速思索起來,他相信夫郎絕對不會無緣無故說這話,近些日子在朝中,他將一些人際關係摸得七七八八,明微書院從來就是一個黨爭之地,若是他記得沒錯,范鵬翼的祖父,彷彿就是明微書院的院長。
  林以軒見夫君明白了,眼眸微微一暗,繼續道:「去年的賑災銀兩,少了十之七八,進入太子口袋的,似乎只有十之一二,稍微運作一下即可抹平。」
  黎耀楠大吃一驚,心中的情緒起伏不定,也不知是為了民間百姓,還是為了那些為官之人的貪心:「你是如何得知?」
  林以軒淺淺一笑:「你忘了,咱們進京的路上,途徑山東,這事地方百姓誰不知,只不過沒有傳到皇上耳中。」
  黎耀楠仔細回想,確實不記得還有這回事,轉而問道:「還有十之五六去哪了?」
  林以軒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官官相護,一半進了官員的口袋,一半則入了六皇子囊中。」
  黎耀楠恍然大悟,王大人一家原來是根牆頭草,沒有再問夫郎,這些隱秘的事情他是如何得知,夫郎有自己的小秘密,他一直都心知肚明,他同樣有自己的秘密,他覺得這些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只要不妨礙他們之間的感情,沒必要斤斤計較,事事都弄那麼清楚。
  林以軒輕輕笑了,原本他只打算暗地裡讓六皇子吃個小虧,陰他一把就算了,畢竟兩者之間實力懸殊,他沒把握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讓六皇子一脈損失嚴重,只是現在嘛,六皇子很成功將他惹怒了,前世今生的仇恨,正好一起報,也是時候給旁人點顏色瞧瞧,免得還有人打夫君主意。
  兩人商量了一下對策,天色逐漸變得大亮,春纖急匆匆地通報,表少爺來了。
  黎耀楠微微一怔,看樣子自己昨夜走後,確實有事發生,不然表哥不會這麼急著前來。
  簡單梳洗了一番,將夫郎按在床上:「你先睡,事情我會處理。」
  林以軒不依,倔強地看著他:「我也想知道。」有人算計他丈夫,他又怎能不打探清楚,張啟賢來得正好。
  黎耀楠無奈,輕輕抱了他一下:「乖,夫君稍後告訴你,現在乖乖休息,嗯?」
  林以軒撇嘴,他身體確實不舒服,但也沒那麼嚴重,剛才裝過頭了,現在砸到自己的腳,小臉懊惱得五顏六色。
  黎耀楠暗暗好笑,將自己的小夫郎哄好,這才轉身去了前院花廳,張啟賢難得表現出著急的神色,在屋裡來回走動,一看見黎耀楠,心裡立即怒了:「你怎麼才來。」
  黎耀楠挑眉一笑,慢吞吞地說道:「表哥今日一大早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
  張啟賢氣得一個倒仰,敢情皇帝不急太監急,看見小表弟不緊不慢的樣子,他心裡就來氣:「還不是為了你的破事。」
  黎耀楠順手將茶碗推至他面前,笑著道:「表哥消消氣,慢慢說。」
  張啟賢無可奈何,心裡又氣又恨,但又不可能真的撒手不管,乾脆懶得看他,逕直將昨晚抓奸的事情說了一遍。
  黎耀楠聽完以後,沉默了半響:「表哥可否再說詳細一些。」
  張啟賢瞪大眼睛,氣得心肝胃疼,他已經說得口乾舌燥,還要怎樣詳細。
  黎耀楠蹙眉深思,手指有一下沒一下輕輕敲打著桌面:「所有細節,我要知道所有的細節。」
  張啟賢見表弟臉色慎重,咕咚咕咚灌了碗茶,又將事情經過,包括誰說了什麼話,看見什麼,全部詳詳細細又說了一遍。
  黎耀楠勾起唇角,心中迅速有了對策,果然是細節決定關鍵。
  張啟賢心裡微微一鬆,他知道表弟心裡靈敏,看樣子恐怕是有了主意:「表弟可想出什麼好辦法?」壞了人家公子的名節,他本人以為,納個小妾回去並無大礙,只不過被人算計,卻絕不允許。
  黎耀楠但笑不語,裝模作樣道:「本官清清白白,哪需要什麼主意,三表哥切莫胡思亂想。」
  張啟賢被噎了一下,氣悶地扭過頭,真真是好心沒好報,不過他也並不著急,反正去了衙門總會知道。
  黎耀楠先去跟夫郎叮囑了一聲,眼見天色不早,這才和表哥一起進宮。
  黎耀楠走後,林以軒急忙起床,招來身邊的心腹丫鬟,一條條命令頒布下去,此一時彼一時,適時暴露一些底牌,他覺得或許會是一件好事。
  「冬雪。」林以軒面容冰冷,透出幾分陰狠。
  「奴婢在。」
  「你讓永康前去一趟山東,立刻,馬上,讓他給我快馬加鞭,山東那邊的佈局,即刻開始運作,告訴楊詩詩,如果她事情辦得好,我不僅既往不咎,還會給她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是。」
  「秋鸞。」林以軒轉過頭,眼中的冷意森然,這輩子他依然不懂陽謀,只不過各地官員的把柄卻不少,他就不信,有了太子幫忙,還對付不了一個皇子。
  「奴婢在。」秋鸞心頭一緊,趕緊上前半步,恭敬地垂下頭。
  「你吩咐揚州商隊,讓他們悄悄把證據送到督查使手上,記得給我做得乾淨點,不留任何痕跡。」
  「是,奴婢領命。」
  「夏雨。」林以軒眼眸一暗,太子性情暴戾,他知道自己此舉無異是與虎謀皮,只是他忍不了,也不想再忍下去,況且,按照他對太子的瞭解,只要自己運作得好,區區一個探花郎,太子應當不會放在心上。自己這邊雖然借刀殺人,但太子那邊也不是沒得好處,還是夫君說得對,沒有永恆的利益,也沒有永恆的朋友,他這輩子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借太子刀。
  「奴婢在。」夏雨恭敬地應了一聲。
  林以軒淡淡說道:「你去跟太子側妃街頭,讓她吹吹耳邊風,她若不從,你只管道『一霎黃梅細雨,嬌癡不怕人猜,攜手藕花湖上路』。」
  「是。」夏雨心中狐疑,雖不解這句詩詞何意,但主子向來神秘,她也不敢多問,只心中暗暗責怪姑爺,快把她溫柔可親的主子還回來。
  林以軒揮揮手,讓她們退下,這時身體才感覺到一陣疲憊。不想回憶的往事,紛紛湧上心頭,那位太子側妃,曾經將他弄得生不如死,整整一年時間關在冷院,吃的殘湯冷飯,睡的爛布稻草,院子裡遍佈蛇蟲鼠蟻,求生不能,求死,娘和哥哥會被拿來要挾,當初的日子,他不知自己是怎樣熬過來的。
  一步步變壞,變得心狠手辣,似乎順理成章,說起來還要感謝這首詩,否則自己又怎會抓到柳側妃的把柄,又怎會知道她從前竟有一位情郎。
  這句詩,讓他在太子後院翻身,也讓他變得再也不是自己,如今回想起來,心中那種濃烈的恨意,似乎仍然無處宣洩。
  林以軒沉侵在自己的思緒裡,莫名的哀傷讓他不能自抑。
  「爹親,爹親。」小旭兒這時已經起床了,慢騰騰地走過來,小臉上洋溢著天真的笑容。奶娘在旁邊乾著急,生怕小主子絆倒。
  林以軒猛地抬起頭,旭兒軟軟的聲音,彷彿是一道救贖,打入他的心間,整個人瞬間變得明亮,是啊,他有兒子,有夫君,有一個溫馨的家,上輩子的事情早已經成為過去,如今他只是利用前世所知,為自己謀福利,又怎能被前世的情緒影響。
  林以軒唇角綻放出一抹美麗的笑容,姣美的面頰如雨過天晴一般光彩照人。
  「乖,到爹這邊來。」林以軒逗著小旭兒,手中拿了一塊點心。
  「爹親,爹親。」小旭兒咯咯笑了,剛學會走就想跑,然後摔跤是肯定的,小小的身體往前一撲摔倒在地上,小旭兒委屈地看向爹親,癟癟嘴要哭不哭地吸了吸鼻子。
  林以軒被逗笑了,咬了一口點心:「小旭兒要不要啊?」
  吃的吸引力確實大,小旭兒很利索的爬起來,又往爹親身邊走。
  林以軒心裡軟軟的,到底捨不捨孩子太辛苦,地上雖然鋪了毯子,摔跤肯定還是會疼,笑著把兒子抱起來,給他擦了擦手。
  「要,要。」小旭兒手指著點心,小爪子很想抓上去。
  林以軒輕輕一笑,拿了一塊點心放他手上,溫柔的語調滿是寵溺:「小壞蛋。」
  黎耀楠來到翰林院,很明顯發現眾人各異的目光,以及欲言又止的表情。
  張啟賢扯了扯唇角,瞥了小表弟一眼,露出一抹幸災樂禍的笑容,一路上任由自己說破嘴,這傢伙硬是不露口風,看他現在怎麼辦,張啟賢心裡氣呀,越發覺得自己在小表弟面前沒有威嚴。
  話說,就他那副德行,下限都沒有,哪還來的威嚴。
  黎耀楠視而不見,如往常一般跟眾位同僚打招呼,接著繼續自己的事情,彷彿昨天什麼也沒發生過。他的這種態度,讓旁人反而不好插言,畢竟這是王大人的家事,他們出的哪門子頭。更何況,誰不知道,黎耀楠此人,就是一個刺頭!
  黎耀楠心中冷笑,懶得理會眾人的心思,原本頭上沒有屎,難道他還要將屎盆子往自己的身上扣?
  張啟賢無語,他想像中的責難呢?小表弟舌戰群酸腐的場面呢?為何今日竟如此安靜。
  無奈中,張啟賢回到自己的位上,各做各的事情,翰林院今日很和藹!
  王大人等的急了,昨日算計黎耀楠,既然被他逃脫,下藥的事情肯定曝光,只是王宏遠很自信,黎耀楠絕對不會有證據,所以他今日正等著,等著黎耀楠前來找他算賬,亦或者是為自己辯解,無論哪一樣,他都很有把握,自己兒子被欺負了是事實,眾位同僚親眼所見,他就不信,黎耀楠還敢不負責任!
  第81章
  黎耀楠很悠閒,慢悠悠做著自己的事情,郝大人似乎將他當成不入流的算學博士,給他的一些書籍全部與格物有關。
  黎耀楠對此無所謂,他的宗旨是辦好上面交代的事情,一天兩天看不出成效,但是天長地久,他相信皇帝會喜歡這樣聽話的臣子。
  劉大人為人正直,跟他關係較好,目光中露出些許擔憂。
  黎耀楠回以他淡淡一笑,示意自己心裡有數。
  劉大人微微放下心,他家中同樣只有一位夫人,那是他的糟糠之妻,從貧寒學子到翰林院官員,一步一步走來不易,他不信黎大人是魯莽的人,也不願看見一對有情人被旁人破壞。
  黎耀楠不急,其他人就更加不著急了,哪怕有心看笑話的人,也不會蠢的去出那個頭,反正又不關自己的事,他們又何苦去做那個壞人,落井下石人人都會,但若衝鋒陷陣,對不起,誰人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王大人官位比較高,也不過區區正五品,翰林院裡王大人雖是他們的上官,但若想要一手遮天卻絕無可能。
  王大人越等,臉色越是難看,眼見時間到了下午,編修所在的院裡竟沒有傳出一星半點的聲音,他哪裡還能坐得住,犧牲了自己一個兒子,如果不乘熱打鐵,待到明天說不定黃花菜都涼了。
  王宏遠來到編修院,臉上的怒氣未消,看見眾人有條不紊,黎耀楠自在悠閒,心中的怒火更甚,好一個狂妄小兒,竟然膽敢視他如無物。
  「黎大人。」王宏遠怒喝。
  翰林院眾人立馬被吸引注意力,昨夜發生的事,大部分人都在場,今日就等著看笑話,當然,也有人自詡君子道德,打算仗義直言,只不過必須有人先開頭,否則出師無名。
  黎耀楠微微一愣,笑著道:「王大人可有何事?」
  「你還好意思問?」王大人疾言厲色,先發制人:「你若看不上小兒便直說,本官也不會逼你,只當小兒自己倒霉,老夫認了,但你如此置身事外是何意,竟連交代也不交代一聲,本官雖然職位低微,但也不能任由你這個探花郎欺辱。」
  黎耀楠莫名其妙,一頭霧水,遲疑道:「王大人,你莫不是弄錯了,在下何時見過令公子?」
  「你......」王宏遠虎目圓睜,氣得吹鬍子瞪眼,怎麼也沒想到黎耀楠居然不承認。
  很顯然,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心中猶疑不定,畢竟昨夜他們確實沒有見到黎大人。只是王公子也不像是說假話,他們各執一詞,就不知是誰在說謊。
  楊明華心裡不服氣,立馬出言指責:「黎大人可別說瞎話,昨日眾人親眼所見,你既毀了王公子清白,莫非還想不承認。」
  黎耀楠一臉無辜:「在下確實沒有見過王公子,楊大人何出此言?」
  王宏遠怒火中燒,破口大罵:「好你個黎耀楠,敢做不敢當,原還道你是正人君子,今日總算長了見識,老夫原就有言在先,你若不願納了小兒,老夫無話可言,只當小兒命不好,只是事實就是事實,卻容不得你抵賴。」
  王大人說的很明白,黎耀楠可以不納妾,也可以不負責任,只是卻休想歪曲事實,王大人以退為進,很明顯將黎耀楠褻瀆王清的罪名坐實,倘若黎耀楠承認以後,恐怕名聲也會敗盡,到最後依然會被逼迫納小,真真好謀算。
  只可惜,王宏遠遇到的對手,從來都不按牌理出牌,黎耀楠冷冷一笑:「王大人莫要血口噴人,眾位同僚誰不知,在下愛重夫郎,又豈會與旁人有牽扯,昨日還是王大人宴請,下官才會前去貴府,今日卻道來這一出,下官還想詢問,王大人如此污蔑究竟何意?」
  「這是怎麼了?吵吵鬧鬧的。」一道威嚴的聲音響起。眾人心神一緊,急忙行禮:「下官見過卞大人。」
  「嗯!」卞天和淡淡應了一聲,斥道:「翰林院乃清靜之地,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
  「下官知錯。」
  「下官求卞大人做主......」王大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哭就哭了起來。
  黎耀楠巍然不動,暗暗垂下眼簾,幕後的魚總算掉出來了,也不枉他和王宏遠周旋,鬧就鬧吧,最好鬧大,他一點也不介意鬧到皇上眼前。
  「說來聽聽。」卞大人面無表情,逕直坐在主位上。
  「下官昨日宴客,黎大人弄髒衣裳,下官好心讓黎大人......」王宏遠口齒清晰,一邊哭,一邊訴說,將兒子的委屈哭訴了一遍,又道黎耀楠居然不承認,簡直可惡至極,如此人品難當探花郎大名。
  「黎大人,王大人所言可否屬實。」卞天和漫不經心地說道,話裡的意思卻暗含脅迫:「翰林院為官必須為人清正,你若膽敢妄言,待本官查明真相,定會上報給皇上,你可要想清楚了。」
  黎耀楠傲然而立,一副威武不屈的模樣,振振有詞道:「卞大人此言差矣,王大人如此品性,早該稟告皇上,翰林院竟有害群之馬,污了皇宮清靜地。」
  「大膽!」卞天和怒喝:「污蔑朝廷命官,黎耀楠你可知罪。」
  「下官不知,下官只是直言不諱,難道卞大人想包庇與他。」黎耀楠寸步不讓,態度瞬間反轉變得咄咄逼人,他又不是泥菩薩,任由人捏拿也不吱聲。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涼氣,誰也沒有想到,黎耀楠竟有如此膽量。
  張啟賢手握成拳,接著又緩緩鬆開,他知道表弟心裡有數,只是,表弟他能不能別這麼嚇人,卞大人那可是朝中大員!
  黎耀楠冷笑,卞天和早先就給他下過絆子,今日這一出誰知是不是他們串通好的。
  「你——」卞天和手指著他,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大聲怒喝:「大膽!你給本官跪下。」
  黎耀楠從善如流跪在地上,反正又不會少塊肉,今日既然起了頭,他心裡打定主意,要鬧便將事情鬧大。
  卞天和目光如炬,閃爍著騰騰怒火,沉聲喝道:「你可知錯。」
  「不知。」黎耀楠嘲諷地看著他,料定卞天和不敢拿他怎樣,他是新進探花,又在皇上面前掛了名,沒有皇上許可,旁人休想處置他,至於下絆子,以前卞天和下過的絆子還少了嗎?只不過全被他一一化解,如今也不少這一樁。
  卞天和氣得一個倒仰,反而騎虎難下,這就是一塊石頭,不起眼,但卻啃不動也摔不爛,黎耀楠死豬不怕開水燙,堅決不認錯,他還真沒辦法,又不能將人拿出去打板子,除非他不要名聲了,黎耀楠畢竟是新進探花,風頭尚未過去,就算處置,皇上肯定也先會召見,定不會聽他一面之詞。
  「咦,翰林院今日怎如此熱鬧?」葉大人緩緩走進來,四下打量了一眼,先跟卞大人互相見禮,坐定後,這才問道:「黎大人這是范了何錯?」
  「回稟大人,下官自認無錯。」黎耀楠恭敬地回答,昂頭挺胸,很有幾分有志青年,寧死不屈的架勢。
  葉大人唇角抽搐,他對黎耀楠也算瞭解,一看他這幅摸樣,便知這傢伙又在裝,今日林家小九傳信,請他照應一下夫君,他還以為有何大事,只是如今看來,探花郎似乎很悠閒,卞大人的臉色卻不是很好。
  「噢?你先起來罷。」葉大人將目光看向卞天和,等他給出解釋。
  卞大人心裡憋的慌,明明是他佔盡上峰,卻拿黎耀楠無可奈何,這種憋悶的感覺簡直無法形容,黎耀楠死不認罪,這又是風流韻事,縱然真有其事,難道還真能拿出來給探花定罪不成,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不說,並不代表旁人不說,劉大人很客觀地將事情前因後果說了一遍,特別注重王清當時的哭泣。
  葉大人心中好笑,也有幾分瞭然,他就說林小九為何會聯繫自己,原來如此,也怪黎大人太出眾,才會有人想送妾室。
  黎耀楠這時卻沒有否認,只做大驚失色的模樣:「什麼,你說那位公子,竟是王大人的兒子?」
  王宏遠心中一喜,這下他總算承認了,哭道:「還請葉大人做主,黎大人也承認了,昨日之事雖是意外,但小兒到底失了清白,我不指望黎大人負責,只請黎大人見上小兒一面,斷了他那份想念。」
  周圍眾人紛紛點頭,王大人說的合情合理,要求也不高,黎大人若連這點小事也拒絕,著實太過狠心。
  事不關己的時候,人們的心思總是向著弱者,葉大人微微皺眉,想不出黎耀楠此言究竟何意,難道他還真想納妾不成?
  葉大人心念急轉,還沒等他想明白,便聽黎耀楠驚呼:「這不可能,那人的穿著哪像正經人家的孩子,又怎會是王大人的兒子?」
  「你想抵賴。」王大人氣急,沒想到這個時候,黎耀楠竟然還敢狡辯。
  黎耀楠冷笑,他從來都是一個很記仇的人,回想起夫郎身上的斑斑痕跡,自己差點就鑄成大錯,心裡對王宏遠的恨意更深一層,譏諷道:「我就說王大人不是好人,卞大人還不相信,家中兒子穿著跟個倌兒似的,下官哪會知道他是誰,當時嚇的衣裳都沒換,趕緊跑了,我對夫郎從來一心一意,王大人真是好家教。」
  「你——」王宏遠氣的,只差點沒有噴出一口老血。
  黎耀楠這話太毒,也太過分,將人家正經公子比做倌,王大人家中閨女將來如何嫁人,王家門風也會因此受損。
  「黎大人此言太過,豈能當君子所為,王大人已經一退再退,黎大人又何苦咄咄逼人。」
  黎耀楠瞥了他一眼,這位楊大人,近些日子總是找碴,或許自己應當送他一份大禮,冷冷道:「楊大人此言差矣,君子當有所為有所不為,此事若換成楊大人,請問您該當如何?」
  楊明華正義凜然:「既然毀了人家清白,自當負起責任,此乃大丈夫所為,王家公子實屬無辜,黎大人你又於心何忍?」
  黎耀楠心中不屑,於心不忍接下來,是不是就該納回去,既然楊明華不要臉,自己又何須給他臉,拱了拱手,笑瞇瞇地道:「如此,在下恭喜楊大人,居在下所知,昨日看見王公子的人,楊大人似乎也在其內,如此胸襟在下佩服。」
  「你們誰若......」想爭取,可同楊大人商議,黎耀楠掃了眾同僚一眼,話語雖然未盡,其意顯而易見。
  「我沒——」楊明華才剛出聲,便被一聲聲恭喜淹沒。
  廢話,事不關己,眾人才能高高掛起,牽扯到自己,死貧道不如死貧道友,黎耀楠說得很明白,昨日他們確實看見王公子,那時王公子似乎衣衫不整,這樣的雙兒誰敢要,既然楊大人胸襟開闊,他們自然要道喜。
  這時,再也沒人指責黎耀楠了,仔細想想,其實黎大人說的也對,正經人家的雙兒哪會穿成那樣,想起昨晚衣衫半褪的少年,他們此時還有些臉紅。
  第82章
  眼見事情不可收拾,王大人急了,氣得兩眼一翻,竟然真的暈了過去。
  黎耀楠咂咂嘴,睜著眼睛說瞎話:「王大人高興的暈倒了。」
  眾人唇角一陣抽搐,急忙站得又遠了一些,生怕沾染上晦氣。
  楊明華手指著他:「你——」
  黎耀楠挑眉:「恭喜楊大人,王大人按說是您岳父,我們就將他交給您了。」
  張啟賢跟著起哄:「對,還請楊大人多擔待。」
  有一個人開頭,其餘人不想惹麻煩,自然又是一陣恭維:「楊大人幸苦了。」
  楊明華氣憤不已,目光求救一般,看向平日交好的同僚。
  張大人猶豫了一下,直言道:「此事尚未定論,咱們是不是等王大人醒了再說。」
  黎耀楠咧嘴一笑,譏諷道:「楊大人莫非不想負責,我還道您是正人君子,原來竟是信口開河,敢說不敢為嗎?」
  楊明華心中苦澀,此時除了將王清納入房中之外,似乎做什麼都是錯,恨恨地看向黎耀楠:「王公子冰清玉潔,在下能夠得之不勝榮幸,黎大人莫以為如此便能置身事外,你縱不願負責,又何必污蔑朝廷命官。」
  屋內的聲音霎時安靜下來,眾人這才想起,黎耀楠剛才口出妄言。
  卞天和面色不善,只把目光看向葉大人,黎耀楠先前污蔑,所有人都聽見,他到想要看看,葉大人如何為那狂妄小兒開脫。
  葉大人蹙眉,覺得林小九的夫君也太能惹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黎耀楠拱手下跪,動作一氣呵成,臉上表情變得嚴肅:「回大人,在下並未妄言。」
  葉大人看他一眼,心中來了興致:「噢?說說看。」
  卞天和心頭一緊,總覺得事情不對勁,只看平日黎耀楠的行事作風,既然他能在翰林院眾人的排斥之下如魚得水,出言又怎會如此不謹慎。
  黎耀楠義正言辭:「回稟兩位大人,王大人之兄長魚肉百姓,貪污賑災銀兩百萬有餘,下官信不過王府家風,不願與其為伍,卞大人卻偏偏讚揚有加,下官不服所以才出言不遜。」
  「大膽!」卞天和怒喝,心中又急又氣,狂妄小兒不僅污蔑朝廷命官,竟然還敢將他拖下水。
  眾人聞言,紛紛垂下頭,只恨不得此時沒長耳朵,心裡把黎耀楠給恨上了,這事能亂說嗎?
  黎耀楠凜然正氣 ,一臉慷概就義,清官范兒裝得很好,很有幾分為民請命不畏強權的架勢。
  葉大人神色慎重:「此言當真,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的後果。」
  黎耀楠語氣堅定:「下官所言屬實,還望葉大人明察。」
  葉大人深吸口氣,感覺有些頭痛,心裡有些恨鐵不成鋼,黎小子他當官場好混嗎?他可知此舉捅了大簍子,罷罷罷,此事自己幫不上忙,只希望經此一事,黎耀楠能長幾分教訓,轉頭看向卞天和:「此事本官做不了主,還得稟告皇上,卞大人以為如何?」
  卞天和遲疑了一下:「這......恐怕有所不妥,畢竟尚未查證。」
  葉大人擺擺手:「查證是都察院的事兒,咱們不要越俎代庖,此事事關重大,探花郎既然信誓旦旦,想必心中有數,我以為還是稟告皇上處理為妙。」
  「這......」卞大人想了想,點頭應了,冷冷瞥了黎耀楠一眼,心中也跟他不計較,反正這事跟自己扯不上關係,縱然偏向王大人幾分,最多不過是識人不明,算不上大錯,只看黎耀楠如何找死,區區黃毛小兒,妄想狀告上官,當真不知所謂。
  黎耀楠哪會不知他所想,王大人明面上是太子的人,貪污一事如若查明屬實,不管王大人是否有罪,自己此舉不僅觸犯到皇上,還將太子得罪,肯定討不了好,只可惜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黎耀楠打定主意,今日要借此立威,免得一個兩個都當他好欺負,自己人言輕微又如何,了不起借力打力。
  「如此,黎大人候著吧,本官前去求見皇上。」葉大人說完便同卞大人一起離開。
  楊明華也趕緊找人將王大人抬去屋內休息,並讓人傳來御醫。心中的焦急且不提,他這會懊惱得要死,簡直把黎耀楠給恨透了,只希望王大人快點醒來,如若真被定罪,他怕自己會受到拖累。
  翰林院寂靜無聲,眾人很有默契,站的離黎耀楠更遠,省時度勢大家都會,黎耀楠這會兒就是一個禍秧子,誰走得近誰倒霉,沒一個人對他看好,需知皇上對太子的偏心,那是人盡皆知。
  張啟賢氣得不行,真不知小表弟哪來的膽子,他到底知不知道,太子乃是儲君也是下任皇帝,得罪太子與他有什麼好處。
  黎耀楠點頭一笑,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別擔心,你只管看著就好。」
  張啟賢怒視他一眼,自己能不擔心嗎?
  黎耀楠彎了彎唇角,不再理會張啟賢,他相信表哥的自我調節能力,目光四下掃了一眼,瞅見常和輝臉色不好,黎耀楠笑著走了過去,招呼道:「常大人。」
  常和輝瞬間恢復常態,拱手回禮,面色淡然:「黎大人。」
  黎耀楠淡淡一笑,詢問道:「不知常大人對此事有何看法?」
  常和輝四兩撥千斤:「此事當由皇上定奪,本官卻是不好插言。」
  黎耀楠點了點頭,早知常和輝這老狐狸行事滴水不漏,倒也沒指望能問出什麼,笑著道:「在下卻有不同看法。」
  常和輝心中警惕並不言語,他不知黎耀楠找上自己究竟是何用意,難道他竟猜出自己是太子的人?如若當真這樣,此人更不能小看,他不信黎大人會如此魯莽。
  黎耀楠也不等他回話,放低聲音,自顧自的言道:「聽說賑災銀兩總共少了一百六十萬兩。」
  常和輝瞳孔猛地收縮,黎耀楠笑了笑:「如若我是他,此時便去皇上面前認罪,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常和輝心中一緊,目光變得暗沉:「黎大人此言何意?」
  黎耀楠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笑著道:「常大人小心隔牆有耳。」
  常和輝面色一凜,四下看了一眼,周圍眾人的目光,確實注視著這裡,不過倒不是關注自己,而是關注自己身邊的這個禍根,冷冷道:「黎大人有何證據,單憑隻言片語便讓本官相信,這恐怕有些說不過去。」
  黎耀楠淺淺笑著,大有一種與己無關的姿態:「皇上自會查明真相,本官欲送大人人情,信不信由你。」
  常和輝眼神一暗,冷冷笑道:「黎大人好謀算。」倘若黎耀楠所言屬實,這也就難怪他會將事情鬧出來,根本是有恃無恐,只是他想不明白,探花郎區區一屆書生,究竟哪來的人脈,竟能查知如此隱秘的事情。
  黎耀楠一看他的神色,便知他是信了,笑著說:「就不知常大人有沒有膽量。」
  常和輝面無表情,每次跟探花郎說話,他都覺得累人,從前是打太極,現在是打機鋒,探花郎確實人才。
  「黎大人說說看。」常和輝不動聲色,心裡琢磨著此事對自己的好處。
  黎耀楠壓低聲音:「鹽運使司近年貪污不少,在下只是給大人提個醒,莫要當了替罪羊,給他人作了嫁衣裳。」
  常和輝面上紋絲不動,心裡卻驚濤駭浪,黎耀楠哪裡是提醒自己,分明是提醒自己背後的主子,目光犀利地看著他:「此言當真?」
  黎耀楠神色坦然:「大人不信可去查證,在下不會拿前途開玩笑。」
  「你是如何得知?」常和輝蹙眉,迅速在心裡盤算得失。
  黎耀楠但笑不語,施施然地走開了。
  常和輝明白自己越軌,這樣隱秘的事情,黎大人又豈會告訴自己,只不過他依然想要試試看。
  常和輝並沒有糾結太久,提筆給太子去了信,不是他相信黎耀楠,而是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如此形勢之下,黎大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拿前程開玩笑,所以他決定賭一把,賭贏了他就可以徹底贏得太子的信任,輸了,他認為絕無可能,他雖不知山東知府每年給太子納貢多少,但絕對不會超過五十萬兩,剩下的白銀去哪兒了?
  王大人此時還不知,當他從昏迷中醒來,整個世界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後悔了,後悔不該去挑黎耀楠這根刺頭,然而後悔已經無濟於事,哥哥恨他,妻子恨他,兒子女兒都恨他,如果不是因為他,王家又怎會遭此大禍!
  且說葉大人這邊,御書房,皇帝聽了通傳後,便招兩個人進來。
  「參見皇上。」
  「參見皇上。」
  「兩位卿家平身。」皇上淡淡地說道,心裡頗有些好奇,這兩個人今日怎會走到一起。
  「謝皇上。」
  「謝皇上。」
  兩人叩頭謝恩,卞大人率先進言:「啟稟皇上,今日前去翰林院,微臣遇到一樁趣事,眾位大人竟在翰林院裡吵了起來,新科探花言辭犀利,舌戰四方辯駁得眾位大人甘拜下風,居然還有一位大人氣暈過去。」
  「噢?」皇上挑眉淡笑,語調頗為讚賞:「探花郎確實不錯。」
  卞大人心裡急了,他明明是在告狀,探花郎如此無禮,皇上居然不責怪。
  葉大人心中冷笑,皇上喜歡激進的臣子,卞大人的眼藥不高明。
  卞天和急忙又道:「微臣一問才知,探花郎竟然污蔑朝廷命官,大放厥詞,只言山東知府王大人貪污賑災銀兩百萬有餘。」
  皇上面色一沉,目光看向葉大人:「你說。」
  葉大人恭敬回道:「啟稟皇上,卞大人所言屬實,只不過探花郎言辭鑿鑿,彷彿真有其事,微臣做不得主,這才前來稟告皇上。」
  
  第83章
  宮裡消息傳得快,這話確實不假,前腳皇上在御書房裡說話,後腳太子就得到准信,心裡正是惱怒的時候,常和輝的手信到了。
  太子面色陰沉,暗罵常和輝沒用,身在翰林院竟然察覺不出探花郎的動靜,拆開信封一看,臉色立馬變得鐵青。
  「放肆!」太子怒火中燒,心緒起伏不定,「嘩嘩啦啦」砸碎一地瓷器。
  「太子息怒。」周圍人立馬跪了下來,生怕一不小心被遷怒。
  「誰給他的膽子。」太子狠狠看著信,眉宇間戾氣盡顯,倘若信中事情屬實,自己豈不是白擔了一個罪名,好處卻便宜了旁人,究竟是他的哪位兄弟的手筆。
  「太子息怒,可是榜眼有何不妥?」旁人猜不出太子心思,只能顧左右而言,扯到常和輝身上。
  太子獰笑了一聲,將信一扔:「你們自己看?」
  蒲正陽一目十行,迅速將信瀏覽完,氣得臉色大變:「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王宏偉當真一是條好狗。」
  伍思成卻有不同見解,蹙眉道:「榜眼會不會弄錯了?」
  蒲正陽反駁:「這樣的事情哪會弄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量他也沒這個膽子傳假話。」
  太子揮了揮手,讓無關緊要的人退下,屋中只餘幾位心腹,冷冷道:「蒲大人所言不錯,此事寧可信其有。」
  蒲正陽拿著信,翻來覆去地看,猶豫道:「殿下是否當真決定前去認罪?」
  太子冷冷一笑:「孤又何罪之有?」
  蒲正陽心念一轉,立馬笑了起來:「是極,還是殿下說的對,王大人之事與東宮又有何干係。」
  伍思成緊接著說道:「事情尚未查證,倘若......」
  蒲正陽不滿意道:「伍大人就是思慮太多,此事查證又如何,不查證又如何?」
  伍思成語結,他向來小心慣了,且不論探花郎與景陽侯府有姻親,榜眼無憑無據,只單單的一封手信,這讓他如何相信其真偽。
  廖俊友打起圓場:「山東一事既然爆發,皇上肯定會嚴查,目前當務之急是將殿下摘出來。」
  太子點了點頭:「這事交給你去辦,務必不留任何把柄,山東知府那裡,暫時不用管了。」
  廖俊友恭敬領命,心中卻是一寒,聽太子的意思,不管王宏偉是否無辜,此事均要他來扛。
  蒲正陽靜默不言,既然選擇了太子,他們已經沒有退路,只能一步走到黑,萬幸皇上對太子偏愛有加,只要太子登基,他們少不了從龍之功,他覺得富貴險中求,一切為了將來,值了!
  「孤這就去見父皇。」太子整了整衣衫,三位大人依次告退,太子出到房門外,在看他的模樣,端端君子貴如玉,渾身上下尊貴非凡,面容丰神俊朗,哪還有一絲陰霾。
  與各方人馬的緊張不同,黎耀楠這個點火人,此時反而很悠閒,只對眾位同僚的態度無語,他們將自己避如蛇蠍,要不要做得太明顯。
  王大人從昏迷中醒來,得知黎耀楠居然狀告自家大哥,頓時一口氣沒喘上來又暈了。
  楊明華氣得乾瞪眼,眼睛裡火光直冒。
  黎耀楠對此視而不見,他沒那麼善良,旁人算計他後還心懷同情,王大人或許可憐,因為區區小事而遭罪,但山東的平民百姓呢?難道他們就不可憐,王家從始至終都不無辜。
  過了大概一個時辰,皇帝身邊的公公傳話:「宣黎耀楠御書房覲見。」
  「下官領命。」黎耀楠恭敬磕頭,緊跟在公公身後。
  王公公點了點頭:「皇上心情不好,探花郎覲見,說話可要仔細了。」
  「多謝公公提點。」黎耀楠心中詫異,王公公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沒想到還會提醒自己。其實他哪知道,這還多虧了上古演義,皇上空閒下來,沒事喜歡看兩章,王公公對黎耀楠自然耳熟能詳,能幫也會幫上一分,反正是順水人情。
  所以說,宮裡的人,沒有一個不是人精。
  黎耀楠想了想,終究沒給王公公送禮,皇上身邊伺候的人,哪會缺少俗物,只笑著跟王公公說起閒話,以一顆平常心對待。
  王公公從一開始警惕,到後來有說有笑,兩人來到御書房,王公公明顯對他讚揚有加,黎耀楠心知目的達到,道了聲謝後,安靜地站在外面等待。
  王公公進去沒多久,再次出來一臉嚴肅,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皇上宣黎大人進去。」
  「是!」黎耀楠應了一聲,心裡有小小緊張,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御書房。
  王公公面色略緩,衝他安撫地點了點頭,低眉順目走去皇上身後。
  黎耀楠神情肅穆,恭敬地跪下行禮:「微臣參加皇上。」
  皇上並沒有叫起,淡淡地注視著他,莫名的威壓令人心頭一緊。
  黎耀楠目不斜視,依然恭敬地跪著,只在臉上顯露出幾分年輕人的倔強。
  皇上皺了皺眉,心中一歎,探花郎到底太年輕了,眼中的疑慮卻是散去幾分:「起來吧。」
  「謝皇上。」黎耀楠這時才發現,御書房內除了卞大人和葉大人之外,太子跟都察院御史也在。
  「聽聞山東知府貪污賑災銀兩,探花郎,你從何處得知。」皇上拉長了音調,不緊不慢地說道,平緩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黎耀楠心裡明白,皇上這是懷疑了,也是在試探,皇上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事情超出控制範圍,自己官位太小,牽扯的事情又太大,皇上會產生疑慮理所當然,此時任何辯解,都等於一種掩飾,皇上會在心中猜測,自己究竟是誰的人,這是上位者的通病。
  黎耀楠一臉錯愕:「皇上居然不知?」
  皇上眼神一暗,淡漠的聲音透著說不出的威嚴:「黎愛卿此言何意?」
  太子也滿懷深意地看著他,想從黎耀楠的表情裡探出幾分究竟,只可惜一無所獲。
  卞大人擰巴著眉頭,翰林院的時候,黎耀楠膽子大得很,這會兒怎麼像是老鼠見了貓。
  黎耀楠吞吞吐吐,做出一副猶豫了模樣,無辜道:「此事當地百姓人盡皆知。」
  皇上面色一沉,眾人很明顯發現,皇上這是發怒的前兆。
  「給朕說清楚。」
  「啟稟皇上,下官籍貫揚州,前來趕考的路上途徑山東,當地難民怨聲載道,此事已經不是秘密,只要隨便派個人前去打聽一二便知。」
  「碰!」皇上一掌砸向桌子,他氣的不是山東知府貪污,而是如此大的事情,自己作為天子居然被蒙在鼓裡,山東官員究竟有多大膽子,難道還想隻手遮天不成。
  「皇上息怒。」臣子急忙跪下磕頭。
  「父皇息怒。」太子也跪了下來,心中恨得咬牙切齒,他知道山東有災民,也知道官員貪污,可他半點不曾得到消息,此事竟人盡皆知,倘若查明事情真相與他有關,證據確鑿之下,難堵天下眾人悠悠之口,父皇還如何保得住他太子之位。
  太子心裡陰謀論了,將一系列事情進行腦補,倒不會懷疑黎耀楠什麼,這樣的彌天大謊,除非他不要腦袋了。
  黎耀楠輕輕鬆鬆將自己給摘出來了,他這個升斗小官,目前還沒有說話的能力,他只需要放火就好,其餘事情自有皇上來辦。
  「稟皇上,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求見。」
  太子面色一沉,沒想到他這幾位兄弟,來的如此迅速。
  「宣。」皇上到底是皇上,喜怒不形於色,很快恢復面無表情。
  黎耀楠眼觀鼻鼻觀心,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自己此舉捅了大簍子,不過他覺得很值,事情尚未查明之前,至少他是安全的,事情查明之後,只要太子無事,他也會是安全的,說不定還能得到幾分庇護,皇宮裡除了皇上之外,就是太子的地盤。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皇上面對孩子,臉色略為緩和:「你們也來聽聽,看看如何處置,明日交一篇策論上來。」
  「是!」幾位皇子恭敬應道。
  黎耀楠很敏感的發現,六皇子似乎對他含有敵意,想起景陽侯府,黎耀楠心中瞭然,唇邊彎起一抹冷笑,如果他記得沒錯,夫郎彷彿說過王宏偉是六皇子的暗線,就不知六皇子打算如何善了。
  黎耀楠恭敬地將事情又說了一遍,客觀的語氣不含任何個人感情。
  皇上對他的敘述很滿意,眾位皇子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駁,明明無憑無據,卻讓人挑不出錯,黎耀楠的言行太過光明正大,將一切攤開在陽光之下,大膽到讓人隨便去查,這樣的說辭可以抵過無數證據。
  接下來的事情,黎耀楠是小透明,大事輪不到他討論,小事,皇上這裡又怎會有小事,皇上、皇子、大臣激烈討論,他則安安靜靜立在一旁當背景板。
  等到皇上想起他,天色已經黑了。
  太子詫異地看他一眼:「黎大人怎會還在此處?」
  黎耀楠無語,皇上沒發話,他又哪敢離開。
  皇上很仁慈地大手一揮,賞了他一頓御宴。
  其實不怪皇上粗心,而是黎耀楠的存在感太小,將自己隱藏得太好,他們商議正事,硬是忘了旁邊個還有閒人。
  事情暫時就此落幕,官員怎麼查證,太子怎麼安排,六皇子又怎樣運作,一切都與黎耀楠無關,他只需要等待結果就好。
  只是他們誰都沒想到,這個結果不僅讓皇上大吃一驚,更讓太子大吃一驚,朝堂上掀起千層浪,怎麼也沒想到,一個知府的貪污事件,竟然如同滾雪球一般,牽連如此廣泛。
  第84章
  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黎耀楠累得不行,別看他在宮裡很淡定,其實卻一直緊繃著精神,每說一句話,每做一個表情,全在心裡斟酌了又斟酌,一言一行不敢行錯半步,感覺腦細胞都死了大半,特別是還在御書房裡站了一下午,身體累,心也累。
  萬幸皇上還算有良心,沒有讓他餓著肚子回來。踏入黎府大門,看見熟悉的景致,黎耀楠心裡放鬆下來,只有這裡才能讓他卸下一切的偽裝與防備。
  林以軒打著扇,坐在小花園的亭子裡納涼,時不時左顧右盼,等得心焦不已,直到下人飛跑著來報,姑爺回來了,林以軒倏然從凳子上起身,來不及多做反映,疾步飛奔迎了出去。
  「夫君。」明明才一天沒見,他卻覺得彷彿過了很久,不知夫君今日順利不順利,姓王的賤人有沒有得逞?哪怕明知夫君給了他保證,可他還是忍不住擔憂。
  黎耀楠緩緩一笑,張開雙臂將夫郎抱在懷裡,安撫地拍拍他的背,輕聲道:「讓你擔心了。」
  林以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關切道:「餓了沒?要不要擺飯?趕緊進屋歇會兒,今日你肯定累了。」
  黎耀楠拉著他的手,慢悠悠往屋裡走,笑著說:「別忙了,我在宮裡吃過,你陪我一起說說話。」
  林以軒連忙點頭,任由夫君牽著。
  黎耀楠心中暗笑,今日的事情若不告訴夫郎,只怕他一晚上都要睡不著了。
  兩人來到屋裡,清涼的舒適的感覺,瞬間侵襲全身,黎耀楠懶洋洋靠在軟榻上,讓夫郎坐在自己身旁,這才將白日的事情娓娓道來。
  林以軒一會兒喜一會兒憂,聽得他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又為夫君的大膽而緊張,只是心裡升起最多的,卻是一陣陣感動,從未想過夫君竟是如此信任自己,他可知,如果自己說了半句假話,皇上查證無果,他又將會面臨怎樣的境地。
  黎耀楠唇間噙著一抹淺笑:「你我夫妻一體,我相信夫郎愛我,如同我愛夫郎。」
  短短一句話,林以軒猛地瞪大眼睛,濕漉漉的眼眶泛起紅暈,夫君說愛他了,這是第一次,成親以來第一次,夫君直言不諱的說愛他。
  「好了,乖,今日身體可有好些,上了藥沒?」黎耀楠心中歎息,將他的小夫郎攬在懷裡,決定以後多給小夫郎一些定心丸,若不是今日早晨的一席談話,他居然從不知道,夫郎心中如此不安。
  林以軒破涕為笑,心裡就像抹了蜜,一直甜到心底,點了點頭道:「我沒事,上過藥就不疼了。」
  黎耀楠緊緊抱住他,承諾道:「以後再也不會了。」
  「嗯。」林以軒乖巧地依偎在夫君身旁,精巧的面容有著說不出的恬靜,眼睛閃閃發亮,端端一個小狐狸的模樣。
  黎耀楠低低笑了,愛極了夫郎此時的靈動,情不自禁俯下身,親吻在他的眼睛上。
  夫夫兩又說了一會兒話,林以軒見夫君眉宇間隱含疲憊,急忙叫人送了水來,很體貼的不再纏著夫君說話,讓他早點洗洗睡,明日還要上衙門。
  黎耀楠輕笑著點頭,並沒有拒絕夫郎的好意,他今日確實有些累了。
  次日一早剛到翰林院,黎耀楠便得知了一個不算大的消息,王宏遠被革職查辦,目前在家中閉門思過。
  翰林院眾人竊竊私語,看見他來立馬噤聲,除了張啟賢和劉大人,其餘同僚對他退避三舍,楊明華看他的眼神,更是像看仇人一樣。
  黎耀楠對此不以為意,明哲保身乃人之本性,況且自己跟他們不算深交,這樣的朋友不要也罷,黎耀楠並不覺得可惜,只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情,至少目前的狀況,比他初入翰林院要好太多。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氣氛越來越緊張,黎耀楠在翰林院成了獨來獨往的獨行俠。手上的事情漸漸變少,不再如從前一般忙碌。
  黎耀楠心裡明白,這樣才是正常情況,以前旁人怕他請教,所以才額外分派給他事情做,如今空閒下來,正好他預備三個月之內將上古演義完稿,這一次自己捅了大婁子,很有必要在皇上面前多刷一些存在感。
  翰林院的生活很安靜,朝堂風雲牽扯不到他們這些芝麻小官,只能感覺到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兩個月後,山東查證結果出來,奏折乘放到御前,皇帝雷霆大怒,朝堂上風雲迭起,眾多官員措不及手,皇上怎麼也沒想到,區區一個知府貪污案件,竟然牽扯到江南大半官員。稅收上,鹽運上,貪污的銀兩觸目驚心,全部都是一些國之蛀蟲,讓他忍無可忍。
  朝堂上的關係錯綜複雜,大臣之間的姻親盤綜錯節,皇帝看了心中暗恨,一種危機感油然而生,哪裡還能忍得住,乾脆一鍋端,罷官的罷官,抄家的抄家,一時之間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太子又驚又怒,這一次的事情他損失了大半人手,更可恨的是,這一大半人手,牽扯到的幕後人居然不是他自己,這簡直讓他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恨。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太子怒不可遏,當天,東宮的瓷器茶具又碎了不少,太子陰沉著臉,東宮的下人換了一半。
  柳側妃心中竊喜,前些日子受到威脅,讓她吹吹耳旁風,那時她心裡又驚又懼,只是如今看來似乎並不是一件壞事,太子殿下對她更加疼寵,只要再能懷上個孩子,太子妃身份高貴又如何,還不是不下蛋的母雞。
  只不過,那個丫鬟的來頭要好好查查,她絕對不會允許,有任何把柄流落在外。
  聽見下人來報,說是太子來了,柳側妃急忙換上一張笑臉,殷切地迎了出去。
  大皇子身在邊關,生母又出身卑賤,這一次的事情與他無關,剩下的皇子當中,二皇子,四皇子尚好,若是沒有一點小小的牽扯,皇上反而要懷疑,六皇子那邊卻是損失慘重,一樁樁一件件,就像是專門針對他而來,手上明裡暗裡的人脈損失過半,最嚴重的確是,他的行為將會被呈現在御前。
  六皇子忙得焦頭爛額,忙不迭地為這次的事情掃尾,若不是他行事嚴密,身旁幾人又確實是心腹,他幾乎要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出了內鬼。心裡對太子恨得咬牙切齒,一心認定此事是太子搞得鬼,否則又怎會那麼巧,太子居然被摘得乾乾淨淨,而自己卻成了那替罪羔羊。
  景陽侯府將黎耀楠恨得要死,事情爆發得太突兀,牽扯得太過廣泛,就連準備都來不及準備,作為六皇子一脈,景陽侯府同樣損失不小。
  皇上臉色暗沉,看著手中的諜報,他兒子一個一個長大了,翅膀硬了,惦記他身下的位置了。對於這次太子乾乾淨淨,皇上心裡並沒有多少歡喜,正是因為太子的清白,他才感覺到難受,太子到底是他心愛的兒子,他不想去懷疑,可又忍不住去思考,這次的事情是不是與太子有關,為了皇位排除異己。
  皇家人的心思,朝堂上的波譎雲詭,外面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切的一切都與黎耀楠無關。
  這位點火人,現在悠哉得很,無事逗逗兒子,抱抱夫郎,跟李明章或是周潛相約喝點小酒,哪怕一些人將他恨得要死,這時反而動他不得,黎耀楠作為點火人,誰要是現在動了他,豈不是不打自招,告訴旁人心裡有鬼。
  朝中勳貴將他恨之入骨,但在清流當中,黎耀楠名聲鵲起,文人大儒誰不讚他一個好字,為民請命不畏強權,裡裡外外將他讚了個遍,瞬間翻身成為天下學子之楷模,也是朝中官員之榜樣。
  誰又能夠想得到,這件事情的開端,其實只是一個小小的算計。
  黎耀楠對於旁人的讚揚,毫不愧疚地全部笑納,名聲那可是一個好東西,雖然也會受到不少掣肘,但他認為相比起得到的好處,那一點點瑕疵萬全可以忽略不計。
  皇上辦事雷厲風行,一個月不到,將事情處理的清清楚楚,除了太子之外,幾位皇子不輕不重受到了一些小責罰,可謂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唯有六皇子被剝了親王爵位,降為恭郡王。
  六皇子失魂落魄,這時哪還有心思掛念他的白月光,黎耀楠對這個結果很滿意,趙承睿畢竟是皇子,哪怕犯下滔天大罪,皇上也不會處置得太過份,降了爵位對於想要爭位的人來說,已經是最嚴厲的處罰,想要再次爬起來,估計難上加難。
  事情塵埃落定,黎耀楠居然毫無損傷,翰林院同僚又開始同他恢復來往。
  黎耀楠鎮定自如,面對同僚的親近來者不拒,旁人演他也演,只當先前的冷待從未發生,又不是至交好友,面子上過得去即可,他還要在翰林院裡混幾年,孰輕孰重他分得清,為了無關緊要的小事計較不值得。
  後來,當黎耀楠官居一品,劉大人青雲直上,張啟賢也成為一方大員,某些人才開始後悔,當初翰林院多好的機會,竟被他們的謹慎白白錯過,然而悔之晚矣。
  第85章
  生活漸漸恢復平靜,可喜可賀的是,周潛憑借這次朝堂風波,終於將他老子惹毛了,徹底被掃地出門,儘管分家時只得了一間小院,但他卻覺得心滿意足,比起在周府的生活,搬出來住哪怕貧苦,他也心甘情願,日子彷彿有了盼頭。
  搬家過後,周潛邀請李明章與黎耀楠前去家中做客,兩進小院並大,位置在北城,出入人群比較雜亂。
  李明章來了以後,首先便是皺眉,倒不是嫌棄周潛家中貧寒,而是有些憤憤不平,周御史家中雖不是家財萬貫,但也不至於庶子分家只給這點家產,真真令人心寒。
  黎耀楠對此沒有太多概念,旁人給的永遠不如自己賺的好,周御史給的越少,周潛出人頭地以後,越是理直氣壯,周御史休想在來指手畫腳,否則傳出去也不好聽,周御史那麼愛面子,絕對只會噤口不言。
  周潛的想法顯然和黎耀楠一樣,這些年他存了不少私房,日子湊合著也能過,何必再受周家恩惠,況且他那嫡母也不是一個大度的人。
  「周兄以後可有打算?」作為至交好友,黎耀楠覺得自己很有必要關心一下,畢竟他在朝中人脈少,只有身邊的人越好,他將來的路才會越廣。
  周潛悵然地搖了搖頭:「先讀書吧。」原先只想搬出府,現在搬出來後卻無所事事,距離下次科舉還有兩年,他打算用心苦讀,要考他就要獨佔鰲頭,也算是為他這些年的委屈出一口氣。
  黎耀楠沉思了片刻:「我與夫郎在京中有幾家產業,周兄要不要參一份?」
  周潛一愣,婉拒道:「多謝黎兄好意,只是這事休要再提,我與黎兄真心相交,切莫牽扯到這些俗物。」
  黎耀楠洒然一笑:「周兄想哪去了,此舉幫你是其一,其二卻是在下京中根基不深,人脈不如周兄廣,原本就要送些出份子出去,多周兄一個不多,更何況在下兩年以後準備外放,有了周兄幫忙,在下也可放心。」
  周潛婉拒了幾次,最終抵不過李明章與黎耀楠的勸解,還是應承下來,心中的感激自是不提,對黎耀楠的事情從此以後全部放在心上,那些產業他也沒有白得,總得來說黎耀楠做了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幾人又聊了一會兒,李明章成親在即不宜久留,下午的時候相繼告辭。
  回到家,黎耀楠便跟夫郎商量,京中剛置辦的幾家產業,送一些份子給周潛。
  林以軒略一思考,想了想周潛上輩子有恩必報,有仇百倍奉還的性子,很爽快點頭應承下來,正如黎耀楠所言,京中達官貴人多,那些產業他們自己也吃不下,分出去一些反而是好事。
  黎耀楠對夫郎很好奇,上次的事情其實就連他也沒有想到,牽連竟如此廣泛,夫郎竟像是未卜先知一樣,一步一步算得恰到好處,偏偏又讓人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巧合。
  然而黎耀楠深信,這個世上最不可能的事情,便是巧合。
  「夫君,你看這件衣裳好看嗎?」林以軒拿起一件小小的衣裳,甜甜地回頭淺笑,眼中滿滿的愛慕與依戀。
  看見這樣的夫郎,黎耀楠哪還忍心問他一些隱私,很大度容許夫郎保有小秘密,反正夫郎也不會害他,只當這些秘密是他們夫夫之間的情趣,笑看了夫郎一眼,面色變得略顯古怪:「你打算給旭兒穿這個?」
  林以軒點點頭:「旭兒越大越像你,我想讓他穿的和你一樣,然後咱們畫下來,等旭兒將來長大了,再拿出來欣賞。」
  黎耀楠戳了一下他的腦袋,笑著道:「你這壞東西,想看旭兒笑話吧。」
  林以軒昂首一笑,理直氣壯地瞥了他一眼,確實是那個意思。
  黎耀楠低低笑了,上輩子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如此幸福的時刻,聽著夫郎家裡長短,心裡只覺得很寧靜也很溫馨。兒子和夫郎比起來,黎耀楠很自然偏向夫郎,所以可憐的小旭兒,為了讓夫郎高興,你就貢獻你偉大的醜態吧,黎耀楠毫不猶豫將兒子賣了。
  林以軒高興地抱著夫君親了一口,現在天氣漸漸轉涼,正是秋高氣爽,黎耀楠帶著夫郎與兒子,去了涼亭裡玩耍,看見活蹦亂跳的兒子,淺笑盈盈的夫郎,黎耀楠突然來了興致,讓人拿出筆墨來,認真地為他們作畫。
  黎耀楠畫技原就不錯,只是缺少靈感,今日不知是興之所至,還是心有所感,心頭濃烈的感情,一筆一筆出現在畫中,色彩間的陰影描繪,參差了不少西方技巧,小旭兒笨笨的模樣,小夫郎眉開眼笑,竟是畫得跟真的一樣。
  「夫君。」林以軒驚喜萬分,小心翼翼撫摸著畫卷,小旭兒都顧不上,急忙拿去收藏,夫君的畫技他又如何不知,今日這一幅畫,不僅代表了夫君對他的感情,更讓他感動的無以復加,或許這輩子再也得不到如此完美的作品,他又哪能不珍惜。
  黎耀楠淡淡笑了,今日作畫讓他對自己的畫技略有體會,看見小夫郎高興,他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在練練,預備以後送給小夫郎驚喜。
  日子不鹹不淡地過著,平靜而又溫馨,歷時兩年,黎耀楠的上古演義終於完稿。乘交給皇上一個月後,各大書肆開始刊印,黎耀楠再次狠狠賺了一筆。
  林以軒數錢數得很開心,黎耀楠暗暗開始思考,自己要不要也去做個什麼營生,小夫郎數錢的模樣很可愛。
  其實林以軒並是愛錢,而是夫君將錢交給他的舉動,讓他高興的簡直想要飛起來,再也沒有什麼能比他此時此刻更幸福。
  翰林院那邊,常和輝又來找過黎耀楠幾次,兩人互相打著太極,半點沒入正題,常和輝也是好耐心,黎耀楠說得口乾舌燥,心裡窩火得很,那廝居然紋絲不動,東拉西扯一大堆,不知內情的還會以為他們關係多好。
  聽見外面的傳言,黎耀楠心知不能在這樣下去,哪怕他跟太子一脈什麼關係沒有,常和輝這樣一攪合,自己怕是想清白也清白不了。
  「黎大人。」常和輝含笑招呼,緩緩走了過來。
  黎耀楠現在一聽見他的聲音就頭痛,他覺得自己已經很無賴了,沒想到有人比他更無賴,拱了拱手,強顏歡笑:「常大人。」
  「今天天氣不錯。」常和輝隨意拉著家常。
  黎耀楠翻了個白眼,他就不能說點有營養的,點了點頭道:「是不錯,今天雨下的不大。」
  常和輝絲毫沒有覺得尷尬,繼續說道:「還沒恭喜黎大人完成大作,我家幾個子侄對黎大人敬仰萬分。」
  「常大人過獎。」黎耀楠打起精神,半點口風不露,常和輝狡猾得很,他可不想一不小心鑽進哪個套裡,就算要收弟子也得要他看得上眼才行。
  「黎大人年輕有為,怎會是過獎,青年俊才唯爾能當。」常和輝送上一頂高帽子。
  黎耀楠心中更加警惕:「常大人此言詫異,在下只是適逢其會,恰巧知道一點消息,換成任何一位朝廷命官,看見難民衣衫襤褸,定也會跟在下一樣,實在擔不起大人誇獎。」
  常和輝心中很遺憾,探花郎年紀輕輕,行事卻十分老道,說話做事滴水不漏,他探了幾次口風,也未聽出這次的事情是否與探花郎有關,只是直覺告訴他,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這一點上不得不說,常和輝和黎耀楠的心思一致,只是黎耀楠是真不知道,所以常和輝問了也是白問,黎耀楠只從夫郎平日的舉動中,猜出一星半點,自己點火夫郎煽風,他覺得他們兩個還真是絕配。
  眼見常和輝又要長篇大論,黎耀楠故作惆悵,直言歎道:「常大人的好意本官知曉,只是本官尚有自知之明,還請大人不要再費唇舌。」再這樣跟他聊下去,不出幾日自己就要打上太子的標籤,這事堅決要不得。
  「黎大人何出此言?」常和輝一愣,沒想到黎耀楠會這樣說,他只是覺得黎耀楠是個人才,現在又得罪了京中權貴,正好太子是未來儲君,拉攏過來可以對他庇護一二,自己這也是一番好意。
  黎耀楠唉聲歎氣,蹙眉道:「我夫郎出自景陽侯府。」
  常大人立時不說話了,由於黎耀楠堅定地和景陽侯府撇清關係,這次六皇子一脈又損失嚴重,讓他險些忘了,黎大人是景陽侯府的哥婿。按照他對太子的瞭解,太子如今疑心病更加嚴重,縱然將黎大人拉攏過來,太子也不會重用,難怪黎大人總是顧左右而言。
  常和輝心中微微有些瞭然,雖不至於全部相信他的話,但黎耀楠的心思他卻能夠理解,科舉為官,誰不是為了出人頭地,明知沒有出路,黎大人又怎會一頭撞進來。
  常和輝心中惋惜,倒也沒有多言,搖了搖頭自顧自地走開,看樣子以後也不會再來當說客。
  黎耀楠鬆了口氣,總算解決了一樁大麻煩,常和輝實在不好糊弄。
  至於太子那邊,聽到常和輝的匯報後,反而大笑一聲,稱讚黎耀楠有自知之明,畢竟黎耀楠不是不願投靠,而是心中慚愧不敢投靠,兩者之間的含義天差地別。
  太子對此並不在意,這次六皇子雖然栽了,但他依然氣恨難平,若是不是山東事發,他居然從來不知,自己手下會有那麼多吃裡爬外的東西,對於能給六弟添堵的事情,太子樂見其成,無意中也給黎耀楠形成了一道保護,讓他在翰林院裡安然無虞。
  六皇子氣得牙癢癢,想拿黎耀楠開刀卻是無可奈何,更何況他現在自身難保。
  京中權貴也不滿意,只是他們更加清楚,這是太子的下馬威,專門做給他們這些左右搖擺的人看。
  黎耀楠心安理得享受太子的庇護,這一點在他意料之中,他現在也不過是一個籌碼,一顆棋子,所以不存在什麼恩情不恩情,他效忠的永遠只會是皇上。
  不久,林以軒聽見一則消息,景陽侯府的七小姐,進入太子府裡為庶妃。
  林以軒簡直想仰天長笑,沒想到兜兜轉轉,景陽侯府還是走了這步老棋,就不知這一次的結果會怎樣,七小姐也就是他同父異母的庶妹,香姨娘所出,性子可是奸猾得很,上輩子同樣嫁入高門府邸,不僅生了三子一女,還將正室死死壓住,給景陽侯府添了不少助力,就不知這輩子,這位庶妹會如何選擇?
  第86章
  沒了常和輝打擾,黎耀楠在翰林院的生活安靜愜意,與同僚的關係相處友好,值得一說的是,楊明華在上月初納了王清為妾室,而王家也在太子的報復下不復存在,山東知府斬首示眾,王家其他家眷,流放的流放,發配的發配,相比起那些人,王清的結局好太多。
  九月十五,李明章大婚,黎耀楠和周潛送了賀禮之後,只去貓了一圈,並沒有參加宴會。
  李明章心中雖有遺憾,倒也理解他們的難處,公主下嫁,來的全是王公貴族,黎耀楠剛剛捅了大簍子,在那久待確實不合適。
  秋去冬來,轉眼又是一年春。
  官場上的歷練,讓黎耀楠顯得越發沉穩,上古演義已經完稿,黎耀楠從翰林院借閱了不少書籍,目前正從夏周的歷史中,改編封神演義,在皇上面前刷足存在感。
  或許之前是因為太子的庇護,他才能安然無虞,但現在他卻憑借自己的努力站穩腳跟,儼然成為京中的一顆新貴。
  不是沒有人打過他的主意,想要教訓一二,只不過全被一一駁回,黎耀楠倒打一耙的本事,弄的不僅皇上頭痛,犯錯的官員更頭痛,明明是芝麻小事,經過探花郎的嘴巴一說,反而變成天大的事情,想不認錯都難。
  黎耀楠借此機會又出名了,彷彿每一次有人想整他,吃虧的總會是自己,還讓他在皇上面前露臉,白白撿了大便宜,讓皇上徹徹底底記住這個人。
  從此,京中勳貴朝中大臣,再也不敢小看這位新進的探花郎,想要對付他的人,也會斟酌了又斟酌,沒有萬全的把握之前,他們絕對不會動手,心中情不自禁想起山東的貪污案件,忍不住會去猜想,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巧合,如果不是的話,那麼這位探花郎的本事又要重新估量。
  這樣的猜想,簡直令人不寒而慄。
  皇上現在無事,喜歡宣黎耀楠去御書房覲見,他雖然頭痛黎耀楠的那張嘴巴,但只要與己無關的時候,黎耀楠的那張嘴,皇上還是喜歡居多,例如現在。
  皇上面無表情,很有威嚴地坐在龍坐之上。
  黎耀楠安靜地站角落裡,充當背景板兒。
  御書房幾位大臣吵翻了天,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戶部尚書義正言辭:「啟稟皇上,連將軍一張口就是三百萬兩,戶部如今實在抽不出那麼多銀子,去年修繕太廟,清河行宮動工,陝西、河北一帶大旱賑災,各方軍中年底剛撥了銀兩,如今哪裡還有餘錢。」
  連大人冷笑一聲:「抽不出銀子西北軍中五百萬兩哪裡來?廖大人莫要信口開河,求皇上給微臣做主。」連大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說道:「去年戶部銀子不夠,只撥給我東南大軍區區兩百萬兩,將士們戰守邊關遠離故里,微臣卻連軍餉也發不出,微臣慚愧啊!」
  黎耀楠唇角抽搐了一下,連大人平日嚴肅冷冽,因為是大將軍,又在戰場上經過鮮血的洗禮,看起來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淡淡的肅殺之氣,如今他這樣一哭,感覺別提多怪異。
  連將軍也就是威武大將軍,跟黎府關係密切,是林致遠的老師,黎耀楠雖不知皇上宣自己來此有何用意,但作為一把刀是肯定的。
  戶部尚書立馬反駁:「西北大軍早在年初便跟戶部打過招呼,微臣方能在年底湊齊銀兩,況且西北地裡位置偏冷,冬季製衣防寒,多一些銀兩原是沒錯。」
  「你放屁,西北大軍五十萬人,我東南大軍八十萬,前年你便道戶部沒錢,去年又沒錢,難道我東南大軍不是皇上臣子,還請皇上做主。」
  皇上老神在在,這樣的場面御書房經常上演,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不過總得來說還是沒錢。
  「啟稟皇上,去年陝西、河北一帶遭災,今年春耕廖大人原是說好,撥給地方官員百萬銀兩用以農務。」另有一位官員站出來稟告。
  黎耀楠認得,他是大理寺卿原大人,也就是林致遠退婚的那一家。
  「啟稟皇上,七皇子、八皇子今年要出宮分府,如今宅院尚未修繕,微臣預計連同兩位皇子大婚,至少需要六十萬兩,另外太后娘娘壽誕在即,同樣需要銀兩。」禮部尚書站出來說話,條條理由讓人拒絕不得。
  工部尚書不甘落後,急忙道:「清河行宮尚差銀子,黃河一帶修繕河提,夏季來臨之前必須完工,這些事情萬萬耽誤不得。」
  兵部尚書冷笑:「難道軍中就能耽誤?去年東南軍中,糧餉還是從兵部挪用,難道今年還想拖欠?」
  戶部尚書也來氣了,冷哼一聲:「戶部如今統共一千二百萬兩銀子,你說怎麼辦?」
  兵部尚書被噎了一下,一千二百萬兩說得好聽,其中五百萬兩卻是動用不得,剩下七百萬兩,黃河修繕至少需要三百萬兩,清河行宮還差一百萬兩,春耕除了陝西、河北之外,其餘地方亂七八糟加起來需要二百萬兩,太后壽誕皇子分府,同樣需要一百萬兩,剩下哪還有餘錢給軍中。
  皇上擰巴著眉峰,被他們吵得頭痛,黃河不能不修,春耕不能不種,太后壽誕不能怠慢,同樣也不能寒了將士的心,偏幫哪一方都不對,皇上眉眼一橫,掃了黎耀楠一眼:「探花郎似乎有話要說。」
  李耀南瞪大眼睛,他明明在裝啞巴好不好,不過皇上既然發了話,他哪裡還敢裝木頭,他與連將軍的關係眾所周知,幾位大人早已準備好腹稿,關於銀子的問題寸步都不能讓,正當大家均以為他會幫助連將軍說話的時候。
  只見黎耀楠義憤填膺,矛頭直指戶部尚書:「廖大人你怎對得起皇上信任,偌大一個戶部居然只有區區一千二百萬兩白銀。」
  廖大人一愣,這次的事情按理來說,怎麼也論不到他頭上,他自以為兢兢業業,行事從不敢出半步差錯,雖然偶爾略有偏向,但理由絕對充足,讓人尋不出任何話柄,小小一個探花郎,莫以為皇上看重了幾分便敢來跟自己叫囂,廖大人面色微冷:「探花郎慎言,戶部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插口。」
  皇帝略為詫異,原只想讓黎耀楠來和稀泥,然後他各打五十大板,銀子互相挪挪,他在從內庫掏一些事情也就過去了,沒想到這傢伙居然直挑戶部尚書,該說他膽大妄為好呢,還是該說他持寵而嬌,仗著有自己撐腰居然越發變本加厲,不過黎耀楠的話,確實說到了他心上,偌大一個戶部年年國庫空虛,儘管他心裡明白廖大人並無錯處,心裡難免還是有些不滿。
  黎耀楠見皇上沒發話,繼續說道:「廖大人此言差異,身為臣子本當為皇上分憂,戶部拿不出銀兩,莫非你還有理了?」
  廖大人老淚縱橫,急忙跪在地上:「皇上,微臣在戶部兢兢業業,各處賬本均可查證,從不敢亂用一文,還請皇上明察。」
  皇上有些頭痛了,突然覺得叫來黎耀楠和稀泥,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黎耀楠理直氣壯,跪在地上,恭敬道:「啟稟皇上,戶部的責任便是曾加國庫銀兩,按照廖大人所言,事事按部就班,那與管家有何區別,不能曾加國庫銀兩,原本就是廖大人之錯,如今還因為軍餉不夠,鬧到皇上面前,試問,戶部尚書若只行管家之事,皇上要他何用。」
  「你,大膽。」廖大人氣得滿臉通紅。
  黎耀楠不驚不懼,戶部尚書與西北軍關係較好,既然跟連大人不對盤,自己又何須客氣,皇上想拿自己當刀使,他無從拒絕,只是怎麼個當法,卻得由他來決定。
  刀,凶器也,用的時候爽快,扔的時候更快,他絕對不會讓自己成為一把生銹的刀,也不會讓自己成為一顆沒用的棋子。
  皇上眼眸一暗,明知廖大人無錯,黎耀楠的話仍舊砸在他心上。
  廖大人一看便知不妙:「皇上贖罪,近年各地天災不斷,稅收較之往年下降兩成有餘,微臣......」
  「廖大人。」黎耀楠打斷他的話:「無論你怎樣解釋,國庫沒有銀子是事實,此乃你的失職是其一,其二,發放軍餉有失偏頗,西北軍與東南軍差距太大,其三,庫銀不夠你不想辦法思索怎樣為國庫增添收入,反而鬧到皇上面前,這是你的無能,你敢不承認?」
  「皇上贖罪!」廖大人心裡發苦,總算體會到黎耀楠這張利嘴,果然名不虛傳。
  皇上目光犀利,緊緊盯住黎耀楠,想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什麼。
  黎耀楠面容坦然,任由皇上打量,他知道伴君如伴虎,所以他在皇上面前沒有任何秘密,將所有的一切全部攤開,他不怕皇上有任何查探。
  「探花郎覺得應當如何。」皇上漫不經心地說道。
  黎耀楠心裡明白,皇上並不是想聽他的意見,而是想試探,試探他究竟會偏向誰。
  黎耀楠略一猶豫,婉拒道:「微臣人言輕微,怕是不好插言。」
  皇帝輕笑了一聲:「無礙,朕允你直言進諫。」
  「謝皇上。」黎耀楠磕頭謝恩,接著道:「微臣以為此乃戶部的事情,當由戶部尚書解決,各處銀兩均不能少。」否則就是戶部尚書無能。
  當然,後面這句話,黎耀楠並沒有說出來,其實他心裡有些遺憾,早從皇上的問話,他便聽出皇上不想處置戶部尚書,儘管他今日爭贏了,奪得皇上的歡心,但實際上他卻得罪了朝中大員,也不知是賺是虧,然而他卻別無選擇,和稀泥確實可以,只是之後呢,皇上一國之君日理萬機,自己沒用之後,恐怕會被拋之腦後,與連家的關係也會變得生分,這不是他所樂見的。
  皇上笑了起來,威嚴的聲音充滿愉悅:「廖大人以為如何?」
  廖大人愁腸百結,話都說到這份上,還能如何,只能硬著頭皮磕頭:「微臣定當竭盡所能。」
  皇上心裡滿意了,黎耀楠補充道:「不是竭盡所能,而是必須,廖大人為官多年,想必可以湊齊銀兩。」
  廖大人咬了咬牙,恨極了黎耀楠,恭敬道:「微臣定會湊齊銀兩,為皇上分憂。」
  「好!」皇上心裡歡喜,這會兒看啥都順眼:「廖卿家起來吧,朕信你。」
  廖大人苦著臉,心裡一點也不好受,幾百萬兩白銀,他要去哪湊。
  黎耀楠再次在皇上面上長臉,連將軍頗為擔憂,這小子膽子也太大,真該好好教訓。
  黎耀楠有苦說不出,皇上將他的位置擺在那,他又哪敢違逆。
  第87章
  出了御書房,黎耀楠渾身無力,皇上行事只憑心情,又哪會管下面臣子如何。沒用的棋子會被拋棄,沒用的臣子同理。皇上的大腿,果然不是那麼好抱。
  宮門前連將軍將他斥責了一頓,黎耀楠無可辯駁,心知連將軍是擔心自己,但他如今哪有退路,唯有緊緊跟住皇上的腳步為其分憂,否則沒了皇上的庇護,京中權貴又哪會輕易放過他。
  今日直言進諫他不悔,他知道僅憑自己一席話,動搖不了戶部尚書的地位,但只要皇上心中有了不滿,廖大人下台這是早晚的事,廖大人跟東南軍中不和,自己此舉等於幫了連將軍一把,萬事有得必有失,今日倘若和稀泥,無論最後怎樣處理,沒有銀子是事實,均攤也好,皇上從內庫掏腰包也罷,他得罪的就不止是一個人,這本賬他心裡清楚得很。
  權衡利弊以後,他才決定將矛頭指向戶部尚書,事實證明他沒錯,皇上對他很滿意。
  這就是皇權社會,黎耀楠無比深刻的瞭解到,自己從前想的有多簡單,朝堂之上步步驚心,難怪諸多人喜歡明哲保身,他這一步一步走來,可不就是如履薄冰嗎?
  回到家,看見夫郎,沉重的心情略為舒緩,一天的疲憊得到放鬆,為了夫郎與兒子,他覺得很值,只要熬過三年翰林院,考上庶吉士,本身有了資歷,仕途就會順暢許多,他現在唯一的缺點便是資歷太淺,若是晚兩年出頭,他很確定,皇上不會讓他待在編修的位置上,只是相比起御前行走,他更喜歡外放,那才是真真實實的政績,不再是上位者虛無縹緲的寵幸。
  「夫君。」
  「父親。」
  一大一小兩個人,一模一樣的表情,睜大眼睛看著他,臉上明明擺擺寫著我要抱。
  黎耀楠低低一笑,一手抱起兒子,一手摟住夫郎,將兩人同時攬在懷裡。
  林以軒急忙將兒子接過來:「你今天累了一天,旭兒可沉了,還是我來抱。」
  小旭兒不滿地癟癟嘴,他只有晚上才能見到父親,爹親還要跟他搶。
  林以軒瞪了兒子一眼,轉頭笑瞇瞇地看向夫君,心疼道:「今天累了吧,飯菜已經備好了,你一定要多吃點。」
  黎耀楠心情愉悅,夫郎的小動作他又怎會沒發現,只是覺得很可愛才由著他去,能讓夫郎無憂無慮,旭兒健康成長,他這輩子的心願足矣。
  吃過飯,小旭兒抱著自己父親賣萌,跟小時候不同,一歲過後他很喜歡粘著黎耀楠聽父親給他講故事。林以軒有時候也會聽聽,之後還將故事寫下來編輯成冊,預備留給子子孫孫用,林母知道後還笑話了他一頓。
  黎耀楠逗著兒子玩了一會兒,小旭兒喊著要噓噓,林以軒帶他出去了一趟,回來就看見夫君疲憊靠在榻上沉沉睡去,林以軒拍拍兒子腦袋,對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躡手躡腳給夫君蓋上被子,然後抱著兒子退出屋外,夫君的模樣令人心疼。
  小旭兒很懂事,看見父親睡著了,儘管還想聽故事,仍然很聽話的沒哭沒鬧,乖乖地任由爹親抱住他,天真無邪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父親明天會有空嗎?」
  聽見兒子的問話,林以軒心裡發酸,很想回答說有空,然而夫君在衙門已經很累,回到家中若不能好生休息,他捨不得,朝中近日的風向他早已經聽說,夫君如今如履薄冰,他又怎麼忍心,讓夫君回到家中依然疲累。
  他只恨朝堂之上,自己幫不上夫君什麼忙,所以他只能想方設法逗夫君開心,他知道夫君喜歡自己無憂無慮,喜歡家中溫馨而又寧靜的氣氛,他會將一切都打理好,讓夫君沒有任何後顧之憂,累了也會有寧靜的棲息之地。
  「乖,父親累了,改日等父親有空一定會好好陪你。」
  小旭兒癟癟嘴,搬著手指頭數來數去:「父親已經,一天,兩天,三天......父親已經五天沒陪旭兒了。」
  林以軒撲哧一笑:「我們旭兒是乖孩子,兩歲就會數數了,真厲害。」
  小旭兒下巴一昂,得瑟的模樣你別說,跟黎耀楠還真有幾分相似:「旭兒是最厲害的。」
  小孩子很容易被轉移話題,林以軒陪著小旭兒,將他哄睡以後這才回到臥房。
  黎耀楠此時已經睡熟,林以軒輕輕幫他捻了捻被子,安靜地坐在夫君身旁,心疼的不得了,夫君眉頭緊鎖,就連睡夢中似乎都不能安穩。昨日廉郡王妃將他叫去罵了一頓,夫君近日風頭太盛不是好事。只是誰又知道夫君的為難,皇上心思莫測,夫君又能如何,怪只怪他們夫夫人言輕微根基太淺,如果背後有家族支撐,旁人肯定會顧忌幾分,皇上利用的時候也不會如此肆無忌憚,分明是將夫君推往風口浪尖啊。
  次日前往翰林院,果不其然,眾人看向黎耀楠的目光各異,只是再沒有如上次那般避如蛇蠍,畢竟黎耀楠現在佔著皇上的寵愛,只是這份寵愛能維持多久,大家拭目以待。
  黎耀楠對此心知肚明,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此時也只能勇往直前,按照皇上安排的路子走下去。
  「黎大人,皇上宣你去御書房覲見。」王公公尖細的嗓音響起。
  黎耀楠苦笑一聲,在翰林院同僚嫉妒的目光中,跟隨王公公前往,不知這一次皇上尋自己又有何事?
  王公公瞥他一眼提點道:「廖大人剛才求見了皇上,黎大人可要仔細點。」
  黎耀楠心中瞬間明瞭,沒想到報復來得這麼快,昨日才擺了廖大人一道,今日人家就準備還回來,黎耀楠並無畏懼,只要他處處佔著理,只要他還有可用之處,他相信皇上目前不會處置自己。
  經過一層層通報,黎耀楠踏入御書房,恭敬地跪下行禮:「微臣參加皇上。」
  「起來罷。」皇上淡淡地說道,面上沒多少表情,指了指旁邊的戶部尚書:「廖大人剛才所言,你也來聽聽。」
  「微臣遵旨。」黎耀楠恭敬起身,眼簾微微下垂,一舉一動均是以皇上為先。
  廖大人冷冷一笑,很瞧不上黎耀楠這番姿態,直言道:「雲南稅收連年拖欠,去年僅交上來不到兩成,聽聞探花郎頗有奇思妙想,不知可有解決之道?」
  黎耀楠斂眉垂首,並不回答,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縱然他有對策又如何,以他目前的資歷,絕無陞官的可能,那他又何必再出風頭,淡淡道:「廖大人為難下官了,此事應當詢問雲南巡撫。」
  「我還道探花郎無所不知,原來也不過爾爾。」
  「下官慚愧。」黎耀楠不動如山。
  廖大人看向皇上:「既然慚愧,以後當謹慎言行,微臣還請皇上明鑒,雲南、廣西一帶,稅收連年拖欠,山東、湖北又相繼遭災,國庫空虛並非微臣所願,而是無能為力,微臣每用一處銀兩慎之又慎,實在當不起探花郎無能知名。」
  黎耀楠心中默然,廖大人這是為自己找場子,順便挽回皇帝心中的印象,這一步棋走的不錯,黎耀楠悄悄瞥了皇上一眼,果然,皇上的面色緩和下來。
  只是,黎耀楠又怎會讓他得逞,反駁道:「廖大人言重了,身為臣子替皇上分憂乃本份,你既是戶部尚書,當知國庫之重要,不僅要節流還要開源,國庫沒有銀子,無論什麼原因大人當負其責,各地稅收拖欠,並不是國庫空虛的理由。」
  皇上面色一沉,聽見開源節流,心中情不自禁想起黎耀楠的那篇策論,富國之道,富國之道,皇上看向廖大人,目光再無一絲動容,沉默了片刻,終究深深歎了口氣,現在還不到時候,朝中關係複雜,如若實行改革,定會觸及太多人的利益,委實不妥。
  廖大人面如土色,沒想到自己一番爭論,三言兩語便被探花郎再次打壓,不僅沒有挽回顏面,反而讓皇上產生不滿。
  黎耀楠面色淡淡的,他向來只信奉打蛇不死隨棍上,既然已經得罪了戶部尚書,在他沒有籌碼之前,定然無法化敵為友,那還不如得罪徹底,縱然不能將他拉下馬,也得讓皇上留下壞印象。
  「啟稟皇上,微臣昨夜思索一宿,軍機營,火銃營,還有西北大營,以及工部建造廠,縮縮減減可以均出三百萬兩余銀。」廖大人急忙說道。
  皇上臉上浮起了一抹笑意:「好,廖卿家實乃國之棟樑,朕心甚慰。」
  黎耀楠垂下眼簾,唇角微微彎起,廖大人這次卻是走了一步臭棋,按照他的瞭解,往年為了戶部銀兩,官員們的爭論恐怕不少,如今才不過一個晚上,廖大人便思索出對策,那他早先幹嘛去了,皇上肯定會對此有所不滿。
  廖大人鬆了口氣,心下稍安,看樣子皇上還是看重他的,趕忙跪下謝恩:「當不得皇上稱讚,微臣慚愧,左思右想才挪出銀子,沒有探花郎心思巧妙,尋不出開源之道。」
  皇上淡淡一笑,庇護的意思卻很明顯:「他還年輕,你是朝中重臣,和他一個毛頭小子計較什麼。」
  廖大人心中不甘,繼續進言:「雲南換了幾任知府,稅收也不見提上來,探花郎年輕有為,何不為皇上分憂。」
  黎耀楠迅速在心裡盤算得失,極力壓抑自己,才沒讓他情緒外露,他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微臣聽從皇上定奪。」
  廖大人急忙乘熱打鐵:「探花郎一心為民,皇上何不成全了他,微臣也盼望國庫增長稅收。」
  皇上面無表情,淡淡的聲音不失威嚴:「探花郎,你的意思如何?」
  黎耀楠跪在地上:「微臣謹遵皇命。」
  皇上心中滿意,笑著問:「無礙,探花郎儘管直言,如若派你前去雲南,可有把握治理一方。」
  「微臣定當竭盡所能。」黎耀楠忍住心中的激動,斬釘截鐵地說道,廖大人如果是想將他踢出京城,殊不知此乃正中下懷,他盼這一天已經盼了很久。
  皇上略為惋惜,原想將黎耀楠留在身邊,培養成心腹近臣,只是如今看來,或許還是放出去好,探花郎畢竟太年輕,不知收斂鋒芒,外面鍛煉個幾年,回來正好為他所用,如此也算是給朝中勳貴一個交代,他知探花郎近日得罪不少人。
  皇上擺擺手讓他們兩人退下,黎耀楠心中有底,外放恐怕已成定局,就不知會是什麼職位,但是無論如何,總比京中戰戰兢兢要好。他從來沒有想過,驚喜會來的這樣快,這樣突兀,簡直是喜從天降,並且還是拖了廖大人的福,這個報復他喜歡。
  廖大人冷哼一聲,不屑地瞥了黎耀楠一眼,不過是一個黃毛小兒,還敢跟他鬥,且看他出了京城還能蹦躂幾年。
  總之這一次御書房之行,皇上滿意,黎耀楠滿意,廖大人也滿意,三人均達到心中目的。
  第88章
  出了御書房,不到一天時間,黎耀楠失去皇上的寵愛,在宮裡傳得沸沸揚揚,不少人看他的目光透著惋惜,也有不少人看笑話,前幾日還風頭正盛,誰能想到,黎耀楠摔下去的那麼快,簡直毫無徵兆。
  在眾人的心目中,遠離京城便等於遠離了權利中心,更別提雲南那鳥不生蛋的地方,探花郎這次八成是栽了。
  黎耀楠對於周圍的目光置之不理,心中安定得很,他不知自己哪裡打動了皇上,但皇上既然準備讓他外放,那就證明自己沒有被放棄。
  先皇在世的時候,朝中同樣出了一位龔御史,極得先皇寵愛,陞官極快,一路從翰林院升至朝廷二品大員,只花了區區不到十年,連續搬到幾位外戚,鬥垮不少朝中大臣,萬事跟隨先皇的心意走,只是當先皇的心意發生轉變,那位御史大人的晚景並不好,他絕對不會步入其後塵。
  廖大人給他送來的,還真是一陣及時雨,不過若是皇上無心保他,外放只怕也沒那麼容易。
  卻不知,正是他那句開源節流打動皇上,這也算是無心插柳。
  皇上的心腹重臣有兩種,一種是實權臣子,一種在御前行走,他的選擇只會是前者,御前行走無論聽起來多麼榮耀,其實也不過是虛無的泡沫,這樣的榮耀來得快,湮滅得更快,稍有不甚便萬劫不復,因為沒有人會猜到皇上的心思,朝中風向總是變幻莫測,無論怎樣的寵愛也不如實打實的政績重要。
  黎耀楠徹底理解為何各處官員的行事風格,總是以明哲保身為首要,哪怕位高權重如葉大人,也是和稀泥的一把能手,難怪皇上會把自己提出來當刀使,怪只怪他年輕人,有銳氣,先前表現的鋒芒畢露,除了他有這麼大膽,其餘朝中大臣,哪個敢這樣肆無忌憚,逮著誰咬誰。
  然而他不悔,他若不大膽行事,便要站在景陽侯府那條船上,那才是真正找死的節奏,打從瓊林宴那天開始,他就注定了不能低調。
  幸而,他成功了,不是嗎?
  成功走入皇上的眼中,成功讓皇上看重,年輕人,有銳氣,頭腦靈活,辦事能力頗有幾分手腕,文采也很好,這些都是一把雙刃劍,單看你怎麼運作,他很確定目前為止,他在皇上心中的印象很好,年輕人嘛,總是難免有幾分氣性,只要他忠心耿耿,皇上肯定會包庇他的一些小瑕疵,這一次外放是歷練也是考驗,只要他幹出實事,他相信自己將來的前途無虞。
  這一天,黎耀楠早早下了衙門,回到家,難得精神氣爽。
  「夫君。」
  「父親。」
  一大一小一臉驚喜,黎耀楠唇邊揚起一抹笑容,每日回來能聽見這兩聲呼喚,他覺得實乃人生一大幸事。
  林以軒很明顯發現夫君心情愉悅,牽著孩子,笑著迎了出來:「今日回來這麼早?」轉頭看向孩子:「小旭兒很想父親了,是不是?」
  小旭兒點點頭,鬆開爹親的手,保住父親大腿,軟軟地道:「旭兒想父親了。」
  黎耀楠看著腳下小人,心中微微囧了一下,這才叫真正的抱大腿,伸手將兒子抱起來,逗得他咯咯直笑:「父親也想旭兒了。」
  「飯菜還沒準備好,今日想吃什麼,我去吩咐。」林以軒笑著說道,也不打擾他們父子互動。
  黎耀楠緩緩走進屋內,將兒子放在自己腿上,叫住夫郎:「別忙了,今日帶旭兒出去吃,以後外放,怕是機會難得。」
  「外放?」林以軒眼睛閃閃發亮,真的可以離開京城嗎?
  黎耀楠含笑點頭:「旨意這幾天估計就會下來,你先準備準備,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要走,岳母那邊也得通告一聲。」
  「外放去哪裡?」林以軒興致勃勃,整個人神采飛揚,驚喜來得太快,快得讓人有些不可置信,夫君這些日子的疲憊,他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如今可以外放,實在是喜從天降。
  「大約是雲南那邊,具體位置尚且不知。」
  「雲南?」林以軒一臉驚慌,不自覺提高了音量。
  黎耀楠蹙眉,關切道:「怎麼了?」
  「沒事?」林以軒急忙扯出一抹笑容。
  「別騙我。」黎耀楠面色不悅,緊接著又露出一抹恍然,心中微微有些懊惱:「雲南乃蠻夷之地,夫郎若是不習慣,明日我便設法回稟皇上,咱們仍然留在京中。」
  「不要。」林以軒一頭撲在黎耀楠懷裡:「夫君去哪兒我去哪兒。」
  黎耀楠皺了皺眉,暗悔自己思慮不周,心中真有些擔心夫郎身驕肉貴,兒子年紀又小,如若出個什麼閃失,那豈不是得不償失,自己在官場中奮鬥,為的便是給他們一個好的生活環境,如果讓他們吃苦受累,反而倒置本末。
  小旭兒被爹親的激動嚇了一跳,小手學著林以軒模樣,拍拍爹親腦袋,小嘴巴嚷嚷道:「乖,聽話,爹親不怕。」
  林以軒撲哧一聲,被孩子的舉動逗笑了,平復了激動的心情,嗔了黎耀楠一眼,笑著問:「雲南有三種東西最出名,夫君可知是什麼?」
  黎耀楠詫異地看向他,搖了搖頭,他只知上輩子雲南有個十八怪,這輩子卻是無從聽說。
  林以軒伸出三手指:「窮山、惡水、刁民,邊境還有外族侵襲,我心並無畏懼,只是雲南的地裡環境,外加風土人情,還有那些本地土著,聽說他們野蠻得很,我只擔心在那兒為官怕是會難上加難。」
  黎耀楠心知夫郎沒有說真話,他如今隱隱有了一些模糊猜測,只是尚未查證,他也並不打算去查證,不管如何,夫郎是他的愛人,也是他孩子的爹。與夫郎的想法不同,雲南四季如春,玉石草藥後世就很出名,黎耀楠笑著說道:「夫郎多慮了,越是貧困的地方,往往越是容易出政績,我只怕你和孩子不習慣。」
  林以軒搖了搖頭,清澈的眼眸暗了暗:「總比待在京城好,咱們人言輕微,京中這潭水太深,不如遠去。」
  黎耀楠心中歎息,為了夫郎的體貼,也為心中的歉意,說實話,將夫郎和孩子留在京中他捨不得,但若婉拒這次機會,兩年後還不知會是怎樣一副光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夫郎能夠和他一起遠去雲南,他心裡是感動的。
  夫夫兩又說了一會兒,黎耀楠抱著旭兒,林以軒跟在身側,夫夫兩準備出門去雲仙樓。
  旭兒從小長到大,除了九個月的時候,還從未在京中逛過,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來,他們想給兒子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哪怕兒子如今還小,或許過兩年就會忘記,但只要孩子現在快樂就好。
  小旭兒一來到街上就東張西望,開心的不得了,什麼東西都想看看。
  黎耀楠也不拒絕,兒子喜歡什麼,只要合適,他都會讓人買回去,看著兒子天真的笑臉,心裡升起一陣滿足的感覺,這些日子他確實冷落了兒子不少。
  三天後,黎耀楠的調任書下來,跌破了所有人的眼睛,先前同情的眼神,轉瞬化作為嫉恨,有的人還暗暗詛咒,只希望黎耀楠一事無成,辜負了皇上的信任最好,看他以後還怎麼張揚。
  就連黎耀楠都很意外,這一次皇上居然讓他擔任玉溪通判一職,連升兩級不說,這個職位還有直接向皇上奏報的權利,非皇上心腹不能勝任。
  黎耀楠心裡樂得沒邊兒,當天就去御書房謝恩,心裡情緒激昂,感動的一塌糊塗,簡直想為皇上肝腦塗地。
  黎耀楠激動的表情,皇上看在眼裡,心中對他的反映很滿意,連連點了幾下頭,又給了他幾顆定心丸,揮揮手打發黎耀楠下去了。
  張啟賢真心為表弟高興,步入官場一年,連升兩級成為六品通判,小表弟恐怕是翰林院中的第一人,以往也不是沒人升職,但絕對不會是實權位置,雲南雖是邊境,環境困苦,但若能夠熬出頭,小表弟前途無量。
  廖大人氣了一個倒仰,需知京官平級調任,示意的肯定是踢出了權利中心,升一級調任,如果不是實權位置,那等於明升暗降,同樣示意失寵的前兆,但若連升兩級,還是實權位置,那就是明擺擺的簡在帝心。
  廖大人怎麼也沒想到,皇上對黎耀楠竟是如此厚待,不過他也並不擔心,只要把這個刺頭提出京城就好,皇上日理萬機忘性大,又能記住那小子多久,更何況雲南那地方他知道,窮山惡水,連換了幾任知府都沒做出成效,他就不相信了,區區一個黃毛小兒,還能將那破地方治理出一朵花來不成。
  御書房之恥不敢忘,他現在很想看看,黎耀楠勝任玉溪通判之後,會為朝廷增添多少稅收。
  黎耀楠冷靜下來,心裡懊惱得想吐血,這時他才反映過來,自己中了皇上的計,艾瑪,皇上的帝王心術,用的要不要太好,分明是打一根棍子給一顆棗,他居然抱著那顆棗高興得感激涕零,只差點沒對皇帝五體投地,他的智商果然退化了嗎?
  不過無論如何,能有這樣的職位,他依然真心感謝皇上,儘管明知這是皇上的御人之道,他也心甘情願的拜服,京中這個地方,明明只來了兩年不到,他卻感覺到心力憔悴,皇上能夠放他離開,還給他這樣的職位,稱得上是知遇之恩,他又怎能不記在心上!
  第89章
  隨後黎耀楠開始交接手頭的事情,不管翰林院的同僚真心假意,黎耀楠對他們的道賀一一接受,黎府還擺了一次宴會慶賀。
  李明章和周潛得到消息,專程前來找他話別。
  周潛分府之後,整個人看起來開朗不少,目前正奮發圖強,臉上再無一絲頹廢,反倒李明章神色鬱鬱,很顯然駙馬的生活並不愜意。
  「東臨兄,經此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預祝你一路順風。」周潛舉杯祝賀。
  「多謝。」黎耀楠一飲而盡,他在京中兩年,真正交到的朋友也只有三人而已,這份情誼他記在心裡。
  「雲南邊境不太平,東臨此次前去還望善自珍重。」李明章笑著說道,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這是他整理的一些關於雲南的風情地裡。
  「多謝文淵兄。」黎耀楠再次真心謝過,幾人談天說地,暢所欲言,彷彿回到了曾經江南的時候。
  那時他們意氣風發,一個個志氣高昂,如今才不過短短兩年,變化卻翻天地覆,除了黎耀楠之外,他們所行之路完全背離軌道,若說周潛還有奮鬥的機會,李明章卻是早就遠離夢想。
  李明章喝得醉醺醺的,臉上的神情似喜似悲,還記得當初自己暢談朝政,一腔熱血,沒想到如今竟是物是人非。
  「李兄將來可有何打算?」黎耀楠仔細思索了片刻,他覺得憑借李兄的才華,縱然不在朝中為官,定然也不會被埋沒。
  「還能有何打算。」李明章淡淡一笑,平靜的臉上無悲無喜。
  「李兄才學出眾,就此荒廢頗為可惜。」黎耀楠好意提點,頓了頓接著說道:「明微書院看似勢大,其實早已引起皇上的忌憚,李兄若是閒來無事,可辦一座書齋,也可著書立傳,總能找到有意義的事情,何必如此消沉。」
  李明章長歎一聲:「東臨的想法,為兄何嘗沒考慮過,只是身為駙馬,辦學院皇家不允,著書立傳,你當我像你呢,哪有那麼容易,況且以為兄這樣的身份,若不是小說傳記,其餘書籍想要刊印又談何容易。」
  當了皇家女婿,從古至今誰能真正混出頭,更別提......
  想起公主府的天之嬌女,李明章搖了搖頭,他不幻想如黎兄一般夫妻之間琴瑟和鳴,但那樣的卑躬屈膝,不僅令人恥辱,更令人感覺到壓抑,他不知自己還能忍耐多久,他只怕自己再也堅持不住的時候,會跟其他駙馬一樣,從此變得荒誕度日。
  「李兄切莫灰心,真正的文人大儒,又幾人在朝為官,辦不了書院,可辦書齋,我記得李兄家中藏書頗多,何不供給天下學子閱讀,只需列個章程出來,李兄坐館結交天下學子,傳出去豈不是一段佳話?」
  李明章心中一動:「還請東臨詳談。」
  黎耀楠笑了笑:「李兄覺得我那有間茶樓如何?」
  李明章面色一正,點點頭:「有間茶樓奇思妙想,黎兄的佈置自是很好。」
  黎耀楠輕笑了一聲:「李兄若是效仿有間茶樓會如何?」
  「這......」李明章遲疑起來。
  黎耀楠再接再厲:「除了李兄之外,旁人再不敢如此行事,若將書齋佈置成學子交流場所,又有李兄你這位狀元坐鎮,想必定會名滿京城,更甚者名滿天下,李兄此乃一大善舉。」
  周潛略一思索,立馬拍案叫絕,按照黎耀楠的說法,李明章駙馬的身份,不僅不是妨礙,反而成了一道保護傘,畢竟除了駙馬之外,誰又敢明晃晃的結交天下學子而不引起皇上的忌憚。
  「讓我想想。」李明章心裡很不平靜,真恨不得將黎耀楠的腦袋掰開來看看,為什麼他總能口出驚人之語,敢想人所之不敢想,敢為人所之不敢為,往往總是給人一種醍醐灌頂之感。
  黎耀楠笑笑並不接話,李明章的身份很尷尬,可以說是貴重,也可以說無足輕重,自己即將離開京城,無論是為了他們之間的友誼,還是為了將來的打算,他都希望李明章能有一條出路,而不是如現在這般頹廢。
  三天後,黎耀楠交給李明章一份計劃書,幫人幫到底,他只希望當他回京的時候,李兄可以一掃今日憂鬱,成為京中真正的有學之士。
  清流大儒的名聲,可比功勳貴族好,李明章就算不能當官,但他兒子絕對是投資對象。
  黎耀楠這次也算是放長線,釣大魚,有了兒子之後,他就不得不為兒子考慮,且不說他跟李明章的交情,若只出個主意,就能讓自己將來添一助力,他又何樂而不為。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到了月底,林以軒將一切都打理整齊,黎耀楠在翰林院的事情也交接完畢。
  這次前去雲南,除了林以軒和小旭兒以外,林母跟楊毅也隨行,林致遠所在軍中距離雲南不遠,林以軒離開以後,林母在京中無甚意義,於是乾脆和哥婿同行,最重要的是遠兒年紀不小了,毅兒也能嫁人了,乘著遠在邊關,由她這位母親做主,趕緊把他們的婚事辦了,免得落到景陽侯府手中陡生波瀾。
  黎耀楠和林以軒都很贊成,林母畢竟已經和離,楊毅又是雙兒,倘若哥婿也不在,家中沒有個男人頂立門戶,受到欺負怎麼辦,讓他們如何安心。
  離開前,林以軒還吩咐冬雪,聯絡了一次七妹,兩人相約福運來會見。
  林以軒一大早就收拾整齊,穿著一件月白色衣衫,髮絲披瀉而下,只綰著一支價值不菲的白玉簪,身上除了一塊玉珮以外,再無其他飾物,看起來卻更加清麗脫俗,眉目間的柔軟與笑意,無一不彰顯著他的幸福。
  黎耀楠大大驚訝了一把,好奇地打量夫郎:「打扮這麼漂亮要去哪兒?」
  林以軒高興的看著他,身體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真的很漂亮嗎?」
  黎耀楠無語,這不是重點好不好,酸溜溜地說道:「嗯,迷死人了,你這是要去幹嘛呢?」
  林以軒笑瞇了眼,對於夫君的醋意很受用,下巴微微一揚,直言道:「要去見七妹。」
  黎耀楠恍然大悟,心裡也不吃醋了,只覺得啼笑皆非,夫郎這是要去擺顯吧。
  小夫郎又照了照鏡子,給自己打了一個完美,他現在的幸福,就是對曾經小看他的人最好的報復。
  林以軒吧唧一下,親了自家夫君一口,跟黎耀楠道別了一聲,乘坐驕子前往福運來。
  黎耀楠對於這種擺顯心態表示理解,反正即將離開京城,小夫郎愛咋滴就咋滴罷!
  林以軒來到包間,七妹還沒有到,隨意點了幾個小菜,打開窗戶,淺淺笑了起來,他會幫助七妹奪得太子的寵愛,會讓七妹在太子府裡站穩腳跟。他會竭盡所能,告訴七妹自己知道的一切,最好能讓七妹早日產下麟兒,四姐如今尚無兒子,他很期待,當七妹有了兒子以後,太子與六皇子,景陽侯府究竟會站在哪邊。
  林以軒從來都不安好心,七妹可不是好相與的,且讓他們狗咬狗,就看誰更勝一籌!至於二伯母的絕育藥,也只能騙騙自己這白癡,林以軒毫不懷疑,七妹絕對不會中招,有香姨娘的教導,七妹若不是一個狠角色,前世又怎會兒女成群,風光了一輩子。
  當然,就算七妹中招了也無所謂,絕育藥是二伯母所下,七妹的報復心不能小瞧,同樣是景陽侯府狗咬狗,為了給七妹增添籌碼,自己這位親哥哥理所當然要幫忙。
  等了沒有多久,簾外一陣香風拂動,一位美貌少婦款款而入,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美,第二印象還是美,一蹙一笑透著說不出的風情,水汪汪的眼睛欲語還休,難怪前世能把安南侯迷得暈頭轉向。
  「九哥!」少婦朱唇微啟,嬌媚的聲音令人酥麻入骨。
  「收起你的那一套。」林以軒絲毫不感冒,淡淡瞥了她一眼,與林靜茹的矯揉做作相比,林以軒紅潤的臉龐,唇邊含著清淺的笑容,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裡,更顯得令人嫉妒。
  林靜茹也不再做作,目光變得冷然,她和這位九哥關係向來不好,今日前來也是出於好奇,九哥夫婿近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就連她都有所耳聞,真不知他們是自作聰明,還是愚蠢,竟然膽敢大放厥詞,同侯府脫離關係,她原以為今日九哥會有事相求,只是從他的神態來看,自己似乎料錯了。
  林以軒四下瞅了一眼:「你們退下。」
  幾個下人不動如山,林以軒淺淺一笑,並不在意,對於這位七妹,幫她自己純粹不安好心,不幫其實也無所謂,反正不會有任何損失。
  林靜茹揮了揮手,讓身邊的幾位下人退出去,幾年不見九哥變了很多,或者說從他私奔的那一刻開始,從前那位天真幼稚,令她覺得可笑的九哥就已經不復存在。
  林以軒並不多言,他同這位七妹交情不深,儘管同父所出,但嫡庶之間又怎麼能和諧,推出一本小冊子給她,這是自己花了一晚上時間整理出來的。
  林靜茹先是漫不經心,隨意翻開冊子,緊接著瞳孔驟然收縮,纖細的手指緊了緊,慎重道:「九哥這是何意?」
  林以軒淡淡一笑:「你是我嫡親妹妹。」
  林靜茹毫不客氣地指出:「你連父親都不認。」又怎麼可能認妹妹。
  林以軒略為驚詫,眼中流露出一抹讚賞,七妹確實聰明伶俐:「看完之後燒掉,為兄期待七妹的表現。」
  林靜茹咬了咬牙,看見九哥氣定神閒,很不甘願的承認她嫉妒了,探花郎的癡情人盡皆知,九哥怎就那麼好命,明明已經被逐出家門,卻能嫁到一位如意郎君。
  不管林靜茹怎麼想,心緒多麼複雜,時間片刻不敢耽誤,她知道九哥離開之前,自己若沒看完,九哥說燒掉,肯定會將冊子燒掉,雖不知這些隱秘九哥從何而來,但這份人情她記下了。
  第90章
  大家都是聰明人,不需要說得太明白,林靜茹一目十行,迅速將東西瀏覽完,面上難掩竊喜之色。
  林以軒叫來火盆,將冊子扔在火中,火花漸漸蔓延,直到親眼看見冊子化為灰燼,林靜茹嬌媚地露出一抹淺笑:「九哥還真是小心謹慎,難道不相信妹妹嗎?」
  林以軒挑眉,似笑非笑瞟了她一眼,含義大概是你說呢。
  林靜茹討了一個沒趣,轉而道:「九哥為何要幫妹妹。」
  林以軒勾起唇角,半真半假地說道:「妹妹到底是三房,咱們也算是一榮俱榮,總比便宜了旁人好,二房那邊可有什麼小動作?」
  林靜茹心念急轉,猛地一下瞪大眼睛,吃驚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才會與人私奔。回想起九哥給她看的冊子,這樣隱秘的消息九哥都能知道,那麼大伯、二伯的盤算,他能提前知曉也並不奇怪。
  林以軒但笑不語,適時透露一些自己的隱私,可使旁人放下心防。
  林靜茹自以為猜中了,冷笑道:「二伯母機關算盡,四姐還不是沒兒子,如今六皇子式微,大伯還指靠著我呢。」
  林以軒點點頭,眉間含笑:「為兄期待妹妹早生貴子。」
  林靜茹摸摸肚子,面上露出一抹得色:「多謝九哥吉言,妹妹定不會讓你失望。」
  林以軒心中瞭然,七妹確實有本事,看模樣應當是有了,只不過現在瞞得緊。
  兄妹倆無話可說,坐了一會兒互相告辭,林靜茹志得意滿,不管九哥出於什麼心態,今日確實幫了她大忙。
  林以軒微微一笑,告訴七妹這些隱秘的原因,其一是想看景陽侯府窩裡鬥,其二則是柳側妃,當真不讓人消停,竟然順籐摸瓜險些查到冬雪頭上,如此大的隱患,他自然不能留下,正好拿去給七妹對付。
  三月二十六,他們將一切打點整齊,預備往雲南出發,皇上的旨意雖是讓黎耀楠月底啟程,但他又豈敢真的等到月底。
  林以軒將一切都收拾妥當,隊伍很宏大,侍衛三十八人,下人二十六人,加上林母那邊還有十九人,總共加起來約有百餘人,另還有二十二輛馬車浩浩蕩蕩。
  黎耀楠被自家夫郎的架勢囧住了,他這是去上任,不是去郊遊。
  林以軒斜他一眼:「你去過雲南嗎?你瞭解那邊的風土人情嗎?你知道衙門裡的人聽話嗎?手上若沒得用的人,你縱是通判又如何,咱們人生地不熟,你能管得住誰?」
  好吧,黎耀楠摸摸鼻子,被自家夫郎說服了,無論如何在他沒有足夠的實力之前,人手必不能少,否則恐怕被人架空也不自知,這樣的情況他絕對不會允許。
  京城到雲南路途遙遠,剛開始幾天尚好,坐了幾天馬車之後,新鮮勁兒一過,小旭兒就開始鬧騰了。
  黎耀楠無奈,看著孩子難受他也心疼,幾次欲讓夫郎同兒子回去,最終還是讓林以軒給勸住了,回去以後又如何,夫君不在京中,他和兒子又哪有什麼顏面,況且還有景陽侯府虎視眈眈。
  黎耀楠左思右想,白日裡乾脆帶著兒子騎大馬,小旭兒興致勃勃,坐在馬上看什麼都新鮮,春季又是萬物復甦的季節,小旭兒一會兒指這兒,一會指那兒,騎在馬上興奮得動來動去,黎耀楠嚇得小心肝怦怦直跳,生怕一不小心兒子從馬上摔下來。
  小旭兒是高興了,黎耀楠卻是叫苦連天,騎馬可以當娛樂,但是騎馬趕路,他還真有一些吃不消。
  後來還是林以軒發話,乾脆將孩子交給侍衛照看,順便可以鍛煉孩子的膽量,黎耀楠這才解脫出來,小旭兒人見人愛,很快在侍衛當中混熟,大家無事喜歡逗逗小少爺,聽著他嫩稚的童言童語,還有歡快的笑聲,就連枯燥的路程似乎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黎耀楠頭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山路難行,什麼叫做日夜兼程,難怪古人分別之後,重逢總是那麼困難,單只趕路這一條,就是一大難題。
  小旭兒剛剛哄好,小夫郎又開始暈車,一路上沒精打采,病懨懨的,吃東西也沒胃口,黑亮的眼眸少了往日的靈動,整個人都沒了活力。
  黎耀楠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真真有些後悔不該接了這苦差事。
  「我沒事。」林以軒笑著安慰:「只不過有些沉悶罷了,別擔心。」
  黎耀楠蹙眉,小夫郎臉色蒼白,有氣無力,讓他如何不擔心,將夫郎身下的毯子又墊厚了一些,關切道:「不舒服就告訴我,咱們歇息幾天再走。」
  林以軒搖了搖頭,嗔道:「皇上吩咐的差事,哪能耽誤,還不如走快一些,抵達雲南就好了。」
  黎耀楠長歎一聲,眉頭緊鎖成一團,如今走了一個月才趕了一半路程,抵達雲南還不知要多久,古代交通實在太不方便。從前乘船還好說,如今這馬車坐的,就連他都有些受不了。
  「幸苦你了。」黎耀楠把小夫郎抱在懷裡,疼惜地撫過夫郎蒼白的面頰,他知道小夫郎喜歡自己的味道。
  林以軒安詳地躺在夫君懷中,臉上浮起一抹淺淺的笑容,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林母對兒子的狀況也很擔心,小九以前哪裡遭過這種罪,看得她心都疼了,又不忍心責備哥婿,畢竟這也不是哥婿的錯。
  黎耀楠一個頭,兩個大,急忙將岳母哄好,她的身子若再有什麼不妥,自己可真要吃不消。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萬幸路上還算太平,沒有遇見什麼難民匪類,來到永州境地,小夫郎身體越發虛弱,吃什麼吐什麼,暈車暈得昏天暗地。
  黎耀楠當即一聲令下,休息兩天再走。
  尋了一家不錯的客棧,黎耀楠急忙讓人去找大夫,林以軒眼睛淚汪汪的,看見夫君為自己著急,心裡又是甜蜜又是酸澀,都怪他身子不好,才耽誤了夫君的路程。
  老大夫把脈一看,當即就將黎耀楠罵得狗血臨頭:「夫郎身體如此虛弱,你怎還不知體貼,疲勞過度,營養不良,心緒不齊,滑脈時有時無,如今月份尚淺,再這樣下去胎兒肯定不保。」
  「你說什麼?」黎耀楠如遭雷擊。
  林以軒心中一驚,又喜又怕:「你說什麼?」
  老大夫狐疑地看了他們一眼,語氣略為緩和:「令夫郎懷有一個月身孕,老朽開幾副安胎藥,三月以內定要好生保養,否則胎兒恐怕保不住。」
  「夫君。」林以軒驚慌失措,按住自己小腹,差一點點,因為他們的粗心,險些就傷到孩子了。
  黎耀楠懊惱萬分,夫郎又是暈車又是吐,他早應該想到的:「乖,別怕,我們的孩子沒事。」
  林以軒急忙看向大夫:「我的身體能否趕路。」
  老大夫面色一沉,斥道:「你都有了身孕還想趕路?真是荒唐,如此不愛惜自己,不想要孩子了?」
  「不!」林以軒連忙搖頭,這個孩子他盼了很久,又怎會不想要。
  老大夫叮囑了他們幾句,黎耀楠將他親自送至門口,林以軒懷有身孕的消息,瞬間傳到眾人耳中。
  林母聽後心裡一陣後怕,九兒的症狀那麼明顯,孩子們年輕看不出來,她怎麼也糊塗了,趕忙讓人忙上忙下,又是燉補品,又是熬藥,這個孩子來的還真不是時候,心裡有些責怪哥婿,算算時間孩子應當是路上有的,真是,夫夫兩個感情好,怎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得。
  當天晚上黎耀楠就跟林以軒商議,這一次前去雲南,夫郎怕是不能同行,至少要養足三個月以後才能趕路。
  林以軒心中不捨,然而黎耀楠皇命在身,只能悶悶不樂地偎依在夫君懷裡,貪婪地吸取更多的溫暖。
  黎耀楠親了親夫郎的臉頰,心裡的感覺很微妙,沒想到自己又要當爹了,將手放在夫郎腹部,哪怕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父親,對於男人懷孕這回事,黎耀楠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休養了兩天,林以軒緩過神來,黎耀楠也即將啟程,這一次他決定獨自前往,林母和楊毅就留在永州照看夫郎,正好他也給大哥去了信,到時候由大哥護送他們,自己心裡也放心。
  這兩天,林以軒纏著黎耀楠片刻都不讓夫君離開視線。
  黎耀楠除了歎息,還是歎息,心知夫郎捨不得,他又何嘗捨得,只能更加體貼小夫郎,用自己的行動讓他安心。
  小旭兒知道要有弟弟了,高興得不得了,大眼睛盯著林以軒的肚子,追問自家爹親:「我也是從這裡出來的嗎?」
  直把林以軒問得無言以對,心中傷感的情緒倒是衝散不少。
  黎耀楠抱著兒子,狠狠啃了兩口,慎重其事將夫郎交給他。
  小旭兒人小鬼大,一副男子漢大丈夫的模樣,學著黎耀楠故事中的英雄,拍了怕胸口大言不慚:「父親放心,爹親和弟弟,您就交給旭兒吧。」
  那語氣,那模樣,把人逗得直樂,林母抱著小旭兒一頓揉捏,直喊心肝肉。
  第91章
  然而,不管心中多麼不捨,黎耀楠啟程的時間還是到了。帶了二十個侍衛輕車從簡,臨行前,黎耀楠狠狠擁抱了夫郎和兒子一下,親了親他們的臉蛋,看得林母一陣臉紅心跳,只暗罵哥婿不害臊,不過見他們夫夫感情好,她心裡又是一陣欣慰。
  楊毅卻是早就羞紅了臉,躲在林母身後,只當沒看見。
  黎耀楠才不管旁人怎樣想,目光溫柔地注視著夫郎,傳達自己的心意:「好好保重,要多吃點,知道嗎,夫君會想你的。」
  林以軒淺笑盈盈,依依不捨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路上你要仔細一些,我也想你。」
  黎耀楠低低一笑,他知道夫郎喜歡自己甜言蜜語,喜歡自己的重視,他會極盡所能讓夫郎感覺到安心,有一個人這樣的依戀自己,真是捨不得啊!
  深深看了自家夫郎一眼,黎耀楠不再留戀,轉身走到隊伍前,騎上馬,回頭沖夫郎揮了揮手,調轉馬頭,策馬而去,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心中的不捨又會再多一些。
  「父親,父親,哇......」小旭兒淚眼汪汪,小胳膊小腿往前跑了幾步,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乖!」林以軒抱住兒子,失魂落魄看著前方,直到夫君漸行漸遠,再也不見身影,這才悶悶地回過神。
  「我想父親。」小旭兒很委屈地癟癟嘴。
  林以軒柔和地笑了笑,我也想啊,明明夫君才剛離開,他現在已經開始想念了。擦了擦兒子的眼淚,柔聲道:「乖,父親也想你,過段日子咱們就和父親團聚,旭兒要聽話,照顧好弟弟知道嗎?」
  小旭兒點點頭,抽抽噎噎了幾下,保證道:「旭兒是男子漢,旭兒不哭,旭兒要照顧弟弟。」
  林以軒摸摸兒子的頭:「真乖,旭兒以後一定是位好哥哥。」
  小旭兒眉開眼笑,立馬不哭了,高興道:「旭兒是哥哥了。」
  小孩子就是好哄,轉移注意力也快,林以軒看見兒子開心的笑容,心情似乎也沒那麼沉重,臉上緩緩綻放出一抹笑顏。
  林母原本還有些擔心,如今看見兒子的笑臉,讚賞地看了乖孫一眼,還是小旭兒本事大。
  黎耀楠一行人日夜兼程,乾脆棄了馬車選擇策馬而行,騎馬雖然幸苦,但連續坐了一個月馬車,黎耀楠早已悶不住,如今沒有家眷,他更願意盡快抵達雲南。
  這是他和廖大人的一場博弈,現在已經五月份,今年秋季若不能增長稅收,廖大人不會放棄這次打壓他的機會,先前他早已經放下大話,無論如何也要做出成績給皇上看看,不僅是為自己爭口氣,更是為了展現自己的實力。
  有了好的開頭,才能談論以後,這是他政績上的頭一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只可惜現在春耕的時間已過,增長農業稅收,這一條首先要被劃掉,從其他方面入手,又談何容易,總的來說,他現在最缺少的就是時間。
  一個月半月的路程,硬是讓他們縮短到一個月,抵達玉溪的時候,一行人風塵僕僕,黎耀楠並沒有新血來潮,弄一個什麼微服私訪,而是直接去了衙門報道。
  他現在只慶幸玉溪是州府衙門,翻過幾面大山步入益州境地,路上所聞所見一派昌盛,不是那種鳥不生蛋的窮山溝溝。
  玉溪知府性賀,得知通判到來,急忙派人前去迎接,知府的官位雖高,但是相比起來通判才是皇上心腹,並且聽說現在這位通判,還是去年的新科探花,短短不過一年時間,黎大人能一躍成為六品官,賀知府作為官場老油條,自然不會怠慢。
  進了知府衙門,黎耀楠先去拜見上官,看見賀大人他只覺得渾身都不對勁。
  「下官見過大人。」
  「黎大人快別如此多禮。」賀大人五十來歲,一臉和藹的笑容,怎麼看怎麼真誠,體貼道:「黎大人一路幸苦,通判府已經收拾整齊,黎大人要不要先去梳洗一番?」
  黎耀楠面色古怪,心中也警惕起來,這位知府的態度未免太好,恭敬道:「謝大人,還是先將手續辦了吧,下官稍後再去休息。」
  「對,對,瞧我這記性。」賀知府懊惱地說道,急忙吩咐師爺去拿文案來,話語間竟透出幾分巴結的意思。
  黎耀楠眼觀鼻鼻觀心,試探道:「下官一路行來,但見雲南風景優美,莊家茂盛,為何稅收卻總是提不上來?」
  賀大人面色一凜:「黎大人此言何意?」
  黎耀楠毫不在意,小小給廖大人上了一記眼藥,擔憂道:「還不是戶部尚書,月前御書房爭吵,只道雲南稅收少,皇上這才派了下官前來欲探究竟。」
  賀大人歎了口氣,解釋道:「黎大人有所不知,雲南莊家是不錯,但是山地較多,能種田的地方少,稅收又如何提得上來。」
  黎耀楠心中更加疑惑,不是懷疑賀大人所言,他相信賀知府並沒有騙他,只是賀大人的態度實在太好,自己如此試探,他竟然一點也不生氣,彷彿自己才是上官一樣。
  賀大人越是這樣,黎耀楠越是謹慎,需知通判對於知府來說,從來都只是掣肘,沒有哪個知府會歡迎。
  黎耀楠交出調任公文,賀知府很快將他的手續辦好,笑著道:「晚上接風洗塵,本官已經安排好宴會,其餘幾位大人也會到,黎大人一定要記得前來。」
  黎耀楠恭敬一笑:「多謝大人。」
  賀知府滿意地點點頭,招來師爺讓他帶路:「你領黎大人回府,順便看看還缺什麼。」轉頭看向黎耀楠:「玉溪環境不如京城,黎大人還請多多擔待,缺什麼少什麼只管吩咐。」
  黎耀楠躬身行禮:「大人如此厚愛,下官愧不敢當。」
  「黎大人客氣了,你我本屬同僚,又均是科舉出身,互相幫襯理所應當。」賀大人笑瞇瞇地說道,態度簡直好的不能再好。
  黎耀楠聽得雲裡霧裡,總覺得賀大人話裡有話,不過此時他也沒心情多想,連續趕了一個月路,他現在早已經累得不行,跟隨師爺去了府邸後,逕直讓人打了水來,舒舒服服洗了個澡,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另一頭,師爺跟知府回話後,一臉不解地看著他:「大人何須對通判如此客氣?」
  賀知府淡淡一笑:「你不懂,雲南關係複雜,黎大人來的正好。」
  師爺眉頭緊鎖:「還是太年輕了。」
  賀知府挑眉:「那又如何?他是皇上的通判,出了事也由他擔,年輕才好。」
  師爺歎息一聲,沒再發言,他明白大人的難處,雲南夷族頗多,山裡又瘴氣瀰漫,大人擔任知府一職也不容易,當地鄉民根本就是一塊硬骨頭,啃不動,打不爛,就算派兵,府衙裡的官差又有哪個膽敢前去,更何況夷族哪怕不受教化,可也是大晉子民,又不能真當山匪給剿了。
  至於同當地總兵借調,賀知府那是想都沒想過,且不說他與武官之間沒交情,總兵手下本地將士居多,跟他借兵,那還不是找死麼。
  想當初,賀知府也是有志青年,哪知歲月蹉跎,變成如今的汲汲營營,混成官場老油條,只要保住官位,能夠往上爬一爬就好,黎大人是皇上心腹,有他在,混得好自己沾光,混得不好黎大人也能擔去大半罪責,自己對他禮遇有加總沒錯。
  黎耀楠一覺醒來,時間已經是下午,想起晚上還有接風宴,當即也沒耽誤,立馬從床上起身。
  梳梳洗洗了一番,換了一身衣裳,這才有心情打量新府邸。
  三進大的院子佈局精緻,看得出賀知府費了心思,只是正因為如此黎耀楠才想不明白,賀大人作為上官,為何對自己如此禮遇。
  不過,他並沒有糾結太久,很快黎耀楠就知道答案了,這個答案讓他很暴躁,內心猶如一萬頭草泥馬狂奔,簡直想要指天長罵。
  黎耀楠的洗塵宴很熱鬧,除了官員以外,當地有身份的人均有參與。
  賀府當晚車水馬龍,黎耀楠收到不少賀禮,看著那一件件價值不菲的玉器,如果誰再說雲南窮,他就跟誰急!
  賀知府一一為他介紹,黎耀楠再次見證了官場的腐敗,八個縣令當中,其中五人是當地鄉民,雲南還維持著往年的薦官制度,七品以下的官員多是舉薦而來。
  同知妻子是夷族族長千金,州長小妾跟玉溪地頭蛇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農業司是冷衙門,六十多歲的老頭,黎耀楠懷疑他是否還能走得動山路,稅務官不用說,自然也是本地鄉民,黎耀楠數來數去,包括知府在內,家中同樣跟當地富戶關係緊密。
  艾瑪!黎耀楠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通判的職位相當於知府的副手。
  但是,當知府的權利被架空,成為一個空架子,他這個通判怎麼混......
  難怪賀知府對他如此厚待,分明是拿他當替罪羊,想讓他去衝鋒陷陣,而賀知府自己卻和稀泥,兩頭不得罪。
  黎耀楠牙酸胃疼,整個晚上笑得臉都僵了。
  縣令一個個叫窮,地頭蛇卻富得流油,果然無論在什麼地方,貧富懸殊均有差距。
  黎耀楠徹底體會到,雲南還真是一個爛攤子,難怪換了幾任知府仍然治理不好,當地居民的權利過大,知府就是一個光桿司令,他不同流合污還能如何。
  第92章
  黎耀楠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前去衙門報道,賀知府對他很大方,要什麼資料給什麼。
  上至往年卷宗,下至人口戶籍,應有盡有,黎耀楠看的頭暈眼花,對賀知府徹底無語,當官當成這樣,他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不過這也難怪,大理、寧州等地換了幾任知府,而賀大人卻能穩穩當當,這也是一種能耐。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黎耀楠對府衙裡的事情漸漸上手,這還要歸功於賀大人的配合,同知似乎另有意見,不過沒摸清黎耀楠的底細之前,他也不敢明目張膽表示反對。
  黎耀楠在衙門裡的日子很順當,反而比在翰林院輕鬆許多,如果他願意平平穩穩,他相信自己融入這裡沒問題,並且還能撈到不少。
  近幾日,他簡直不能太好,收禮收得手抽筋,家中賀禮庫房都快要堆放不下,真真讓他感受了一把什麼叫做貪官,面對當地富戶送來的賀禮,退回去不好,收下也不好,儘管他不是見錢眼開的人,看見滿屋子值錢玩意,依然一陣心驚肉跳,頭一次感覺到,其實他還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左思右想之後,黎耀楠決定跟賀知府請教,不管賀知府為人如何,他既然能在玉溪連任四年知府,想必自有生存之道。
  黎耀楠從不會小看任何人,特別是官場中人。
  隨意提了些禮物,都是夫郎堅持讓他帶上的絲綢,刺繡,以及京中流行的一些小玩意。
  黎耀楠此時無比懷念自家夫郎,內宅有人打理和沒人打理區別甚大,吃不到可心食物,用人不稱心應手,沒有夫郎在身邊,幹什麼他都覺得不對勁,就連睡覺都睡的不踏實。
  來到賀府,管家恭敬地將他迎了進去,賀知府是一個很會享受的人,賀府佈置得很漂亮,格局類似於江南別院,院中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應有盡有,由於雲南四季長春,院內花草樹木美不勝收,走在一片花海當中,聞著淡淡的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黎耀楠暗暗猜想,賀知府該不會是仕途失意,所以才乾脆把精力用在享受上。心裡正這樣想著,前方傳來一陣絲竹樂聲。
  管家率先進去通報,不多時,賀知府就出來了,神情頗為詫異,似是沒想到黎通判竟會前來拜訪,畢竟黎大人在府衙的種種表現,無一不證明他想大幹一場,跟自己這位悠閒知府背道而馳。
  「黎大人今日前來,還真是蓬蓽生輝,走走走,屋裡坐。」賀知府笑著說道,很快收斂心中的情緒。
  黎耀楠讓人將賀禮送上:「知府大人客氣了,下官今日冒昧造訪,不要打擾到大人才好。」
  「黎大人說的哪裡話,你能前來,本官樂意之至,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小子,還望黎大人多多指教。」賀知府笑著說道,目光看向賀禮,臉上不自覺露出一抹懷念:「這是京城的東西吧,老朽好多年不曾去過京中,不知變化可大?」
  「當今聖上賢明,京中一切安好,百姓安居樂業。」黎耀楠一邊說,一邊跟隨賀知府進了屋,然後唇角一陣抽搐,賀大人實在太會享受。
  「哈哈!黎大人見笑了。」賀知府悠悠哉地坐在椅子上,身邊美女環繞,屋內場地中一位美女翩翩起舞,旁邊幾個美人有人輕撫琴弦,有人半抱琵琶,還有美人一位風姿繚繞,坐在桌子上橫吹笛。
  黎耀楠笑了笑,對此不置以任何言語,如果沒有夫郎,他或許也會是一位浪蕩子,知府的愛好他不敢苟同,但是也不會反對。
  「黎大人別客氣,漣漪過去伺候。」賀知府指著一個美人笑道,衝著黎耀楠擠眉弄眼。
  漣漪正是那位撫琴的姑娘,聽見賀知府的吩咐,面頰嫣紅,害羞地看向黎耀楠,蓮步輕移款款上前。旁邊兩位美人不約而同露出一抹嫉妒的神色,黎大人年輕有為,誰不想前去伺候。
  黎耀楠並沒有拒絕,只讓她站在一旁端茶遞水。
  漣漪委屈地看了他一眼,雙瞳泛起點點水光,黎耀楠對此視而不見,女人也就這點伎倆。
  賀知府有些不高興了,任誰正在興頭上,旁邊卻有人故作正經,心裡都會不爽,不悅道:「黎大人可是看不上漣漪?」
  黎耀楠淡淡一笑:「怎麼會,漣漪姑娘美貌絕倫,只不過下官獨愛夫郎。」
  「噢!」賀知府恍然大悟,自以為瞭然,他知道有人只愛雙兒,對於這一點他就愛莫能助了,府上各種美女都有,獨獨沒有雙兒,遺憾地搖了搖頭,也不好意思只顧自己,揮了揮手,讓美人兒們都下去。
  漣漪恨恨地跺跺腳,倒也沒怎麼留戀,跟女人她還能爭一爭,人家只喜歡雙兒,那她怎麼爭,可惜了一條大魚。
  「黎大人今日前來,可是有何要事?」賀知府正色問道,他相信無事不登三寶殿,對於黎大人的想法,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對,頂多只會給他一些職務便利,其餘卻是沒有了。
  「正是。」黎耀楠也不矯情,笑著道:「賀大人盤踞雲南數年,下官諸多地方不甚明瞭,故而今日特意前來,還望賀大人不吝賜教。」
  「黎大人有話直言。」賀大人笑容滿面,一臉親切,別看他說的信誓旦旦,然而話裡的意思卻不含任何承諾。
  黎耀楠對此並不意外,賀大人既然能夠連任玉溪知府,哪怕他表現的再無能,又怎會真是一個蠢人:「下官實不相瞞,近些日子收到不少賄賂,不知該如何處置,所以才想詢問大人,往年是否有慣例。」
  賀知府聽後心中一鬆,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一些:「黎大人無需顧慮,他們送禮你就收著,新官上任都要經過這一遭,跟你前去拜見知州一樣,俗稱拜碼頭。」
  黎耀楠點點了頭,繼而問道:「下官初來乍道,可有什麼需要顧慮?」
  賀大人略為驚詫,怎麼也沒到黎大人會問他這些,按照道理來講,自己這昏庸知府並不起眼,黎大人還真看得起自己。
  賀大人心情很愉悅,對黎耀楠慧眼識人很滿意,當即也不隱瞞,指點道:「玉溪有五大望族,除了嚴家之外,另外四家均是本地一霸,背後樹大根深,姻親關係複雜,你要切記不可輕舉妄動,另外夷族也有自己的一套規矩,他們眼中族長比官府大,能不動最好別動,夷族人極度排外,內部團結一致,倘若動了其中一個,只怕夷族人不會善罷甘休。」
  黎耀楠蹙眉:「如果有人犯事該當如何?」
  賀大人捻了捻鬍鬚,小斟了一杯酒,淺嘗一口,渾然不在意地說道:「交給夷族族長,他會處置。」
  黎耀楠只覺得頭大,倘若真如賀大人所言,那官府的威嚴何在?
  賀大人美滋滋的品著小酒,吃著小菜,只暗想等黎大人多碰幾個霉頭,自然就會知難而退,明白自己的金玉良言。
  賀大人人有二子二女,當天留著黎耀楠用了飯,直到晚上才放他回去。
  黎耀楠推辭不得,出了房門,很識趣的不再談論公事,他帶的禮物,賀夫人很喜歡,大家也算是賓主盡歡,賀大人對黎耀楠更是高看了一眼,此人識趣、識時務,知分寸,懂進退,就看他是否會有所作為。
  懷著鬱悶的心情回到家,黎耀楠並沒有糾結太久,眼見六月即將來臨,雲南稻穀早熟,七月豐收在即,他沒有太多時間思考,天天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囔囔皆為利往,利字當頭之下,他就不信尋不到一條出路。
  只要雲南富起來,當地居民日子好過,國家的稅收提上去,其餘管他呢,眼前的形勢官府已經被架空,正規渠道肯定走不通,唯有劍走偏鋒。
  次日,黎耀楠招齊手下侍衛,讓他們前去各鄉各縣查探當地的一些情況,無論是風土人情,還是地理環境,全部給他記下來。
  黎耀楠再次感激夫郎準備齊全,讓他帶了不少侍衛出門,要不然他現在說不准也是光桿司令,府衙的官差分三派,知府、同知,與州官,他這個新官上任,又哪裡喊得動人。冒然吩咐衙役做事,倘若他們陽奉陰違,自己丟了人,反而有損威嚴,還不如先讓人瞭解清楚情況,然後再做打算。
  於是,衙門裡很快發現,這位新上任的通判安靜下來,每日會四處閒逛,或者看看卷宗,跟人隨意談天說地,變得萬分悠閒。
  黎耀楠其實挺慶幸,無論雲南多麼複雜,至少跟京城牽扯不深,這裡屬於京官眼中的不毛之地,下放官員多是沒有後台,若不然稍微運作一二,前去江南等富庶之地豈不是更好。
  所謂有得必有失,反過來想想,雲南距離京城遙遠,消息也不便通,倘若賀知府知道自己在京中所為,恐怕也不會對自己那麼客氣,雲南地界,他可以放心膽大的拉虎皮扯大旗,狐假虎威!
  不過,目前首要做的,還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從來都只堅信一句話,沒有破壞不了的關係,更沒有找不到的漏洞,他不信玉溪會是一塊鐵板。
  
  第93章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黎耀楠走了之後,林以軒靜下心來養胎,身邊有旭兒還有林母和楊毅陪著倒也不顯寂寞,只是心中掛念夫君得緊。
  一行人在永洲租了一個小院,吃住有下人伺候,比在客棧裡方便,短短一個月時間,林以軒養胖了許多,小旭兒整天纏著爹親要弟弟,大眼睛充滿好奇:「弟弟為什麼還不出來呢?」
  林以軒淺淺笑了笑,摸摸兒子腦袋:「旭兒乖,弟弟再過一些日子就出來了,旭兒要當好哥哥知道嗎?」
  小旭兒拍拍胸膛:「我是好哥哥,要帶弟弟一起玩兒。」
  林以軒心中暖暖的:「嗯,我們旭兒長大了,是個好孩子。」
  小旭兒眉開眼笑,他最喜歡長大了。
  林以軒輕輕撫著小腹,站在窗口瞭望遠方,不知夫君走到哪兒了?雲南一切是否順利?他可知自己心中思念。
  另一頭,林母也瞭望遠方,手中拿著針線,這是給嬰兒做的小衣裳,九兒再次有了身孕,她心裡高興啊,只要九兒能生,哥婿不納妾旁人也說不出閒話,果真是個人有個人的法緣,誰又能夠想得到,九兒錯有錯著,竟然嫁了一位好夫君,不僅對待九兒好,對自己也很尊敬,並且還很有出息,年紀輕輕就已經是正六品,前途可謂不可限量。
  「唉!」林母深深歎了口氣,九兒現在是好了,她只擔心兒子,也不知遠兒何時能到。
  「姨母,您怎麼又坐在窗口。」楊毅一進門,便見姨母愁容滿面,心知姨母是擔心表哥,其實他又何嘗不想念。表哥身在賀州一帶從軍,距離永州並不遠,為何已經一個月了還不見蹤影。
  林母招招手,讓楊毅到她身邊來,仔細端詳著眼前的孩子,沒想到一轉眼也成大人了,拍拍他的手,笑著說:「等你表哥來了,姨母一定將你們的婚事辦了,姨母啊,現在別無所求,只希望你和遠兒能趕緊給我生個孫子。」
  「姨母——」楊毅跺跺腳,羞得滿臉通紅。
  林母心中好笑,打趣道:「害什麼羞,你們遲早要經過這一遭,遠兒如今年紀也不小了,就不知兩年未見,他是胖了,還是瘦了。」
  「表哥一定會照顧好自己。」楊毅堅定地說道,也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姨母。
  林母歎息了一聲,原本預計兒子半月能到,誰知已經過了一個月,竟然沒有半點音訊,這讓她如何不著急,大晉日前雖然並無戰事,但山寇匪類同樣不少,她就怕兒子有什麼閃失,受了傷可怎麼是好。
  林母猜的沒錯,林致遠這次確實受了傷,胸前被砍了兩刀,幸好不在要害,修養了十多天,目前已經能下床行走。今日一大早起來,他便不顧下屬阻攔,堅持要去上峰那報道。
  連景輝一看見他,心裡氣不打一出來,怒道:「受了傷還亂跑,你不要命了。」
  林致遠扯出一抹笑容:「別擔心,我沒事。」
  「誰擔心你了。」連景輝氣得吐血,但見他一副虛弱的模樣又無可奈何,指揮著旁邊士兵吼道:「還不趕快扶他坐下。」
  「哦!」兩個小子一愣,急忙端了椅子來,攙扶林致遠坐好。
  連景輝心裡生氣,見他坐穩之後,立馬破口大罵:「你說說你,那麼拚命幹嘛,你讓我怎麼跟父親與伯母交代,受了傷還不好生休息,你要幹嘛。」
  林致遠低眉斂目,老老實實聽訓,他知道師兄也是關心自己,只是他有不得不拚命的理由。
  「說吧,又有什麼事情想求我。」連景輝不耐煩地說道,拿這個悶葫蘆沒轍,頭一次看見這麼拚命的侯門子弟。
  「我想調任去雲南。」
  「雲南——」連景輝不自覺提高音量,揮了揮手讓旁人退下,心中略一思索,立馬明白林致遠拚命的原因,心裡怒火中燒,伸手扯住他的衣領:「你,你......」
  林致遠疼的倒吸一口涼氣,連景輝趕忙把手鬆開,罵道:「就因為你想去雲南,所以才拚命剿匪,然後把自己弄的一身傷?雲南究竟有什麼好,難道會比我手下輕鬆,比在我這兒更有前途?」
  面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林致遠也不隱瞞,正色道:「弟夫在雲南任職,家母隨行再側,雲南邊境不太平,那一帶夷族較多,我不放心。」
  連景輝深吸口氣,忍住心中的怒火:「所以你為了都司的位置,就連命都不要了。」
  林致遠垂下眼簾,態度等於默認,只有都司才能執掌一方軍權,只聽從兵部調令,他不願在旁人手下做事。
  連景輝皺了皺眉,明白多勸無益,淡淡道:「雲貴總督與我不熟,他是皇上安插的人。」
  林致遠默然,連將軍手掌一方大權,皇上不安插幾個人手又怎會放心,不以為意道:「總督府與我並無牽扯,我只做好分內的事。」
  連景輝狐疑地看著他,不屑道:「怎麼,拚命三郎不拼了?」
  林致遠淡淡一笑,語調中透著一抹自信:「從軍是我理想,也是為了母親與九弟,如今他們一切安好遠離京城,我又須再拚命,憑借我的本事,難道還怕升不上去?」
  連景輝點點頭,歎道:「你能這樣想最好,咱們從軍的人,身上總會有暗傷,年輕的時候看不出來,等到老了就會後悔,軍功一步一步慢慢來,路還長著呢,你如今也不過二十有三,別急。」
  林致遠蹙眉,想起了師傅的身體,兩年不見也不知他老人家身子可還硬朗。
  連景輝似是知道他想些什麼,哈哈笑道:「父親他身子不錯,你弟夫也就是去年的新科探花吧,咱們今年軍餉充足,可還拖了他的福。」
  林致遠心中莞爾,回想三年前那一次揚州相見,怎麼也沒想到,那位弱不禁風的書生,竟會如此有出息。
  「行了,你的事情我記下了,這幾天好生修養,其他以後再談。」
  林致遠急了,母親還在永州等著呢,並且小表弟也在,他的小表弟終於長大了,可以嫁人了。
  連景輝擺了擺手,讓他住口,淡淡道:「別再廢話,若不把身體養好,其餘的事情免談。」
  林致遠心中鬱悶,然而也無可奈何,他知道師兄向來說一不二,只能拖著重傷的身體回去修養,決定這幾日要好吃好睡,爭取盡快把身子補回來,他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且說林以軒這邊,或許是心情的緣故,這次的寶寶很聽話,害喜的情況並不嚴重。儘管心中思念夫君,但他更清楚孰輕孰重,只有保重自己的身體,他才能盡快和夫君相聚。
  每日他都會逼著自己多吃一些,閒下來以後他會逛逛街,或者陪林母說說話,小旭兒很喜歡出去玩兒,每次到了街上,總會興高采烈,為家中的氣氛增添不少歡樂。
  林以軒心裡明白,母親與表弟是思念哥哥,隨著等待的時間越來越久,就連他也忍不住擔心起來,哪怕明知哥哥不會出事,但他還是生怕有個萬一,這輩子跟前世已經所有不同,哥哥若是出個什麼閃失......
  林以軒不敢再想下去,只能盡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肚子裡還有寶寶,不能思慮多度,然而無論怎樣安慰自己安慰母親,家中的氣氛還是一天比一天沉重,就連林母臉上的笑容也少了很多。
  直到都司旗下派了一隊士兵前來送信,林母這才鬆了口氣,林以軒心中卻是一緊,哥哥要調任雲南,怎麼事先也不透個口風,想起再過四年雲南邊境的戰事,林以軒如今唯有苦笑,原本還指望夫君三年以後離開,誰知哥哥又湊了過來,還真是麻煩不斷。
  不過如此也好,跟隨黎耀楠久了,林以軒現在思考事情也變得大膽起來,所謂富貴險中求,哥哥的願望便是戰場,能夠讓哥哥一展長才,想必他心裡定會欣喜萬分。
  理智告訴林以軒自己的想法正確,感情卻讓他憂心不已,戰場上刀槍無眼,明知自己該相信哥哥的本事,但他還是忍不住擔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林以軒心中煩躁,決定出去走走,他知道自己不該為尚未發生的事情胡思亂想,思緒卻止不住游神天外。萬幸哥哥現在升任都司,地方軍務由他掌管,除了總兵以外,沒人能在他頭上指手畫腳,佈局起來也不會受到太多阻攔。
  簡直是一團亂麻,林以軒牽著兒子,腦海中默默思考,怎樣才能給夫君與哥哥提醒,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爹親,爹親,你看,有壞人。」小旭兒指著不遠處,好奇地不停張望,只可惜個頭太矮,什麼也看不到。
  林以軒撲哧笑了,讓人抱起兒子,皺了皺眉,看向兒子所指的方向。
  「滾滾滾!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一位衣著光鮮的管家,趾高氣昂責罵一位落魄書生。
  「在下不敢高攀,只求取回父母信物。」書生面色陰沉,仔細一看,半張臉竟是毀了一大半,旁邊還有小孩嚇哭。
  林以軒急忙摀住孩子眼睛,小旭兒甩甩腦袋,不滿道:「我是男子漢。」
  林以軒失笑,也就由著他了,沒心情多管閒事,淡淡道:「走吧。」
  小旭兒撅著嘴巴表示抗議,奈何自己正在奶娘懷裡,只能很鬱悶的表示,自己不能當英雄了。
  林以軒瞥他一眼,也不嫌棄兒子年紀小,反而有條不紊的跟他講道理:「多管閒事之前,旭兒要量力而行,懂嗎?」
  小旭兒似懂非懂,不過看了看自己小胳膊小腿,大致明白了爹親的意思,小小的心靈非常懊惱,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呀!
  第94章
  「我呸,什麼玉珮不玉珮,我家老爺難道還貪圖你那點東西,也不看看你這幅德行,老爺好心給你二十兩銀子,你居然還不領情。」管家破口大罵,周圍人指指點點,只當那書生不識好歹,是個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
  書生身形狼狽,唇角滲出血跡,恨恨地怒視著管家:「我孫家的東西,豈容你這小人貪污。」
  「孫瑞思,我告訴你,要不是你那父母死纏爛打,老爺又怎會與其相交,如今我家小姐已同四少爺訂婚,你休要學你那不要臉的父母......」
  「你閉嘴。」孫瑞思齜目欲裂,哪容得旁人欺辱父母,撲上去就要打他,然而他只是一屆文弱書生,又哪裡抵得住管家人多勢眾。
  「給我打——」管家一聲令下,衝上來幾位家丁,對著孫瑞思一陣拳打腳踢。
  林以軒聽見孫瑞思的名字,突然止住腳步,回頭遠遠看了過去,心裡瞬間轉了個彎,孫瑞思,毀容,書生,就不知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位。
  林以軒緩緩走了過去,細細打量著地下狼狽的書生,抬頭又看了看管家身後高高懸掛的劉府牌匾,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六皇子的牆角他挖定了,需知上輩子孫瑞思那可是一個狠角色,不過看他如今的模樣,也難怪性子會變得陰沉。
  「壞人,壞人,哇——」小旭兒被嚇到了,從小到大,他哪見過這等場面,哇哇大哭起來。
  林以軒溫柔地笑了笑:「旭兒乖,你不是要當英雄嗎?不能怕哦!」
  小旭兒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有哭出來,昂首看向自家爹親,吸了吸鼻子,軟軟的說道:「旭兒不怕,旭兒乖。」
  林以軒摸摸兒子腦袋,安撫好小旭兒的情緒,這時孫瑞思已經被打得動彈不得。管家也怕鬧出人命,吐了一口唾沫,凶狠地看向四周人群:「看什麼看,走走走。」
  周圍人群一哄而散,也有人同情孫瑞思,只不過面對劉府顯赫又有哪個敢管。
  「你......」管家看了林以軒一眼,罵人的話嚥了下去,心裡有些毛毛的,這位公子看起來不像本地人,一身穿著打扮非富即貴,冰冷的眼神讓人無所遁形。
  管家心中懊惱,總覺得被人看穿一樣,只是他也不敢胡來,他自認還有幾分看人的本事,面前這位公子,儘管是個雙兒,但誰知他會不會是哪個達官貴人的家眷。
  管家嚥下口中的話,轉身踢了孫瑞思一腳,罵罵咧咧了幾句,揮手讓家丁們都回去,隨後緊閉劉府大門。
  孫瑞思躺在地上不斷抽搐,本就毀容的相貌看起來更加醜陋,小旭兒怕怕地偎依在奶娘懷裡。
  林以軒居高臨下,目光平淡地看著地上的人:「孫瑞思,江南才子,前年科舉落地?」
  孫瑞思雙眼模糊,口角噴出鮮血,雖不知這位公子為何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依然點了點頭。
  林以軒淡淡的問道:「還能走嗎?」
  孫瑞思苦笑,勉強從地上撐起身體,試了幾次都爬不起來,想起劉府今日所賜,心中升起一陣恨意。
  林以軒看了一眼身旁下人,吩咐道:「你們將他抬回去。」
  孫瑞思忍著渾身的疼痛,嘴唇微微蠕動:「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林以軒輕笑了一聲,若是別人問這話,他會當作人家知恩圖報,所以才想求知恩公姓名,但是孫瑞思嘛,林以軒彎了彎唇角,心知他是不放心,沒想到自己都成這樣了,防心還那麼重,淡淡道:「你有什麼可圖?」
  孫瑞思被囧住了,是啊,自己如今一文不名,又有何利可圖,伸手摸住自己燒傷的臉,眼中滿是蒼涼,低低笑了起來,笑得那麼低沉,那麼淒厲。
  林以軒微微一怔,情不自禁回想起自己剛重生的時候,是不是也和孫瑞思一樣,那麼淒慘,無助,心中充滿恨意。
  林以軒語調略為緩和:「你放心,我聽夫君說過你,方纔還特意確認了一遍,你若是江南才子,前年曾去金陵趕考,那一定是夫君的友人沒錯。」
  孫瑞思恍然大悟,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疑惑:「敢問公子夫君是?」
  林以軒極其得意的一笑,說起夫君,整個人的臉上彷彿都有了色彩:「我夫君是去年的新科探花黎耀楠。」
  「是他。」孫瑞思低低喃語,沒想到竟是那位萍水相逢的友人,這時他才信了林以軒的話,哪怕明知道自己無利可圖,但他還是忍不住懷疑,自從毀容以後,經歷的事情太多,懷疑已經成為一種本能,他不介意用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的心思。
  「現在跟我走了嗎?」林以軒似笑非笑地說道,小旭兒也在一旁幫腔:「呼呼不痛,乖。」
  聽見小孩嫩稚的話語,孫瑞思面色緩和下來:「黎兄現在何處?」
  「他去雲南上任,如今我和母親在永州,你不用擔心不方便。」
  「這......」孫瑞思猶豫不決,目前他確實需要幫助,只是人家老弱婦孺,他怕旁人說閒話。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林以軒有些不耐煩了,上輩子旁人都說孫瑞思心狠手辣,為人果決,他怎麼覺得不像那麼回事。
  「有什麼地方可以效勞。」孫瑞思直言不諱,他和黎兄萍水相逢,與眼前公子更是未曾謀面,有什麼話還是提前說明白好。
  「你若是無處可去,我夫君正好缺個師爺,當然,你若是令有高就,本公子也不勉強,傷養好,你隨意。」
  孫瑞思放下心來,身體再也支持不住,兩眼一黑,暈了過去,徹底將自己交給這位陌生公子。
  林以軒頗為無語,吩咐人將他抬回去,又讓人找來大夫,孫瑞思是個人才,不管他是否願意前去雲南,讓他先欠上人情總沒錯。
  林以軒這時還不知道,自己挖牆腳的舉動,無意中可謂幫了夫君大忙。
  黎耀楠現在忙得焦頭爛額,到底是沒有經驗,家中也有沒長輩,雖有幾個關係不錯的朋友,只是誰又會提醒他一些基本常識。
  當官,外放,哪能沒有師爺。
  什麼事都要親力親為,文案卷宗也要親自寫,黎耀楠現在忙得簡直恨不得將自己分開來用。
  白日裡他要裝作無所事事,前去衙門瞎晃悠,晚上才有時間整理各個鄉鎮的民情,若是有個師爺在,他何需如此幸苦。
  不是沒有想過找人幫忙,然而人生地不熟,找個白眼狼豈不是功虧一簣,至於他帶來的那群侍衛,寫的字慘不忍睹,就連他們自己都不認識,他又哪能看得懂,無奈中,黎耀楠只能親自上陣,忙的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聽著侍衛們的匯報,黎耀楠眉頭緊鎖,玉溪的情況比他想像中更嚴重,衙門裡清閒無事,簡直是盛世太平,沒案犯,沒偷盜,不知道的還會以為路不拾遺。
  實際上呢,伊家三公子,前幾日為了一個雙兒才跟當地村民打了一架,派人抄了村民的家,可憐小伙子只不過是雙兒的相好,眼見快要成親了,無端端遭受無妄之災。
  左家人更是了不得,左家二老爺睡了人家的媳婦,打了人家的孩子,還將人家弄的身敗名裂,有家不能回,這事當年鬧得很大,聽說那人曾經擊鼓鳴冤,只可惜自己在衙門裡沒有看見任何卷宗,想必是被人隻手遮天抹去了。
  另外還有亂七八糟的事情多不勝數,就比如昨天晚上,燕春樓兩位少爺打架,無意中傷到路人一枚,此事昨晚就不了了之,聽說傷者家眷還感激涕零,果然是錢多好辦事,無論什麼地方總是如此。
  唯一值得高興的,便是夷族的消息,夷族人口眾多,生活卻並不富裕,之所以跟幾大家族關係好,無非是利益聯繫。
  黎耀楠蹙眉深思,決定要從夷族入手,只要有了足夠的利益,他不信夷族人不上鉤,並且除了夷族以外,山裡鄉民也很貧困,誰是真心為大家好,他相信民眾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哪怕侍衛匯報的非常詳細,黎耀楠依然等到休沐的時候,借用遊玩的名義,帶上刀和弓箭,策馬往鄉鎮疾馳。
  六月的天氣正熱,雲南民風開放,一路上聽見不少姑娘和小伙子對歌,也有人跟著吆喝,問他們啥子時候辦親事。
  大膽的姑娘看見英俊小伙,還會上前搭訕,黎耀楠被人叫喚過幾次,心中微微有些好笑,很有禮貌的拒絕了。
  姑娘們也不生他氣,知道他有夫郎,反而真心祝福。
  黎耀楠心情不錯,拋開官場上的紛爭,拋開玉溪幾條地頭蛇,雲南的民風其實不錯,鄉民淳樸,多數人都很善良。這讓他更加堅定決心,要為雲南百姓做些事,而不僅僅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到了臨縣之後,鄉鎮的路變得難走,雲南山地較多,很多地方別說馬車,就連騎馬也不能通行。
  黎耀楠在鎮上逛了一圈,今日正好趕集,鎮上村民較多,山民紛紛帶著自家值錢的東西,來到集市上吆喝。
  「這個怎麼賣?」黎耀楠指著一塊狐狸皮。
  「三兩銀子,不還價,要你就拿去。」漢子說話帶著濃濃的鄉音,黎耀楠模模糊糊聽了個大概,揮揮手付了錢,讓人將狐皮包上,正好給夫郎做衣裳。
  漢子一見心中歡喜,知道遇見大買主,忙說道:「俺這還有老虎皮,你要不要,十兩銀子。」
  黎耀楠頗為詫異:「怎會如此便宜?」若是京城的話,沒有幾百兩銀子,哪能買到老虎皮,就連揚州最便宜也要一百兩。
  漢子咧嘴一笑:「下山一趟不容易,能賣就賣了,都是俺自己打的,不虧。」
  黎耀楠笑了笑:「我也不佔你便宜,給你二十兩銀子,虎皮我要了。」
  「不不不。」漢子連忙搖頭,一臉拗執:「說好十兩就十兩,俺不賣了。」
  黎耀楠失笑,能夠遇見這樣淳樸的鄉民,心情確實很好:「行,你說十兩就十兩,可以了吧。」
  漢子憨厚地點點頭,旁邊一位姑娘急得臉都紅了,連續瞪了漢子幾眼,只可惜人家硬是沒發現,姑娘狠狠掐了漢子一把,轉過臉去生悶氣。
  黎耀楠看的心中好笑,敢情是精明媳婦粗心漢,不過這樣自然流露的感情,反而讓人覺得親切。
  第95章
  黎耀楠又在集市中逛了一圈,買一些極為便宜的山貨,最後目標定在七里寨,打算過去瞧瞧。
  「主子!」張成欲言又止,猶猶豫豫。
  黎耀楠挑眉:「有話就說。」
  「七里寨山路難行,騎馬恐怕有所不便。」
  黎耀楠點點頭,表示了然:「咱們先往前面去,不能騎馬再徒步而行。」
  張成愁眉苦臉:「小的倒是沒什麼,只是徒步而行,至少需要兩個時辰,我怕主子熬不住。」
  黎耀楠默然,並沒有思考太久,淡淡道:「還是去看看。」如果沒有身臨其境,他永遠體會不到山民的難處,一支百年人參,居然才賣二十兩銀子,一張虎皮也才十兩,雲南處處都是寶,為何還會如此貧困,既然他打算改善山民的生活,那就必須先瞭解當地的環境。
  張成苦勸無果,猶豫了一下:「主子您稍等等,小的去買些東西。」
  黎耀楠頷首應允,不一會兒,張成回來的時候,手中多了一些藥草,膏藥,還有幾雙鞋子與草帽。
  「你這是......」黎耀楠詫異地看著他。
  張成提著東西笑了笑:「大熱天的,主子準備準備在走,您這鞋,怕是走不了山路。」
  黎耀楠輕笑一聲,當即就換上鞋子,戴上草帽,他不是那種不聽勸的人,也不是一個能吃苦的人。
  一行人策馬而行,沒多久,狹小的山路變成陡峭的大山,一條兩人寬的道路,順著大山蜿蜒而上,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山巖,只看著就覺得頭暈眼花。
  張成瞧見主子的神色,咧嘴一笑,堅決不會承認他是幸災樂禍,解釋道:「七里寨以路程為名,沿著山路上去大約七里,寨子就到了。」
  黎耀楠蹙眉,下了馬,四處瞅了瞅,心中微微有些明白,山裡人為何那麼貧困,現代就有一句俗話,想要富,先修路,這裡山路難行,山民們趕集一趟不容易,全靠自個背來背去,又有多少東西能賣。更何況,集市也不是日日都有,山民們沒有太多時間,只圖趕緊把東西賣完,價格自然上不去,只便宜了一些商販,轉手就是大價錢。
  「去看看。」黎耀楠狠了很心,最終還是決定前往。只留下一個年幼的下人,讓他帶著馬匹先回鎮上。
  六月的天氣很熱,太陽曬在人身上火辣辣的疼,走了不到兩里路,黎耀楠就熱得不行,腳底板也隱隱作痛,很慶幸張成有先見之明,事先準備了鞋子與草帽。
  「主子喝口水。」王大勇把水壺遞過來。
  黎耀楠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完後還將水淋在身上,這才感覺舒服一些。
  「咦!主子你看?」王大勇指著不遠處,兩個山民正火速前行,跟自己的龜速相比,黎耀楠汗顏了一把。
  「喂,你們要去哪兒?」姑娘看見他們,遠遠招呼起來。
  「我們要去七里寨。」黎耀楠定睛一看,原來還是熟人,不久前自己才從他們手中買了兩塊皮毛。
  「你是要去找哪個,咱們寨子裡,可沒有富貴親戚。」姑娘精明幹練,說話間,兩人逐漸走近,很快來到他們跟前。
  黎耀楠笑了笑:「聽說寨子裡山貨多,我想過去看看,夫郎懷了身子,我打算買些東西給他補補。」
  聽他說起懷孕的夫郎,姑娘態度親切了一些,擺了擺手道:「你們還是別去了,山路難行,就你們幾個人。」姑娘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嫌棄道:「弱的跟個雞似的,山豬都抬不動,還是趕緊回去吧,需要啥子,明天俺讓柱子哥給你們送下山去。」
  黎耀楠絕倒,風中凌亂了半響,弱雞,他居然成為弱雞了。
  「梨花!」漢子急忙斥道,滿懷歉意地看著他們:「梨花心直口快,你們別往心裡去。」
  黎耀楠抗壓能力很強悍,很快恢復鎮定,笑著說:「無礙,都走了一半路程,回去不甘心,你們要是不嫌棄,大家同行可好?」
  「家裡還有地沒......唔唔唔......」
  漢子急忙摀住她的嘴,熱心道:「俺給你們帶路。」
  姑娘刀子眼射向漢子,黎耀楠只當看不見,有個當地山民帶路,總比他瞎摸亂撞好,瞭解情況也方便,笑著道:「那便有勞了。」
  漢子摸摸腦袋,不習慣他這文縐縐的話,結結巴巴地說道:「你別客氣,應,應當的。」
  黎耀楠彎唇淺笑,一邊慢慢往前走,一邊跟漢子說起閒話,問起他當地的情況,以及有些什麼土特產。
  漢子聽後很高興,一一為黎耀楠解答,希望他能多買一些東西,這樣村民也可以改善改善生活。
  黎耀楠心中頗為感歎,漢子的要求還真低,同時他也瞭解到,漢子口中根本沒有任何官府的概念,有事找村長,有糾紛同樣找村長,遇到村長解決不了的問題,那就找當地鄉紳,至於官府是什麼,抱歉,漢子只誠實的搖搖頭,俺沒錢。
  黎耀楠心情沉重,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官府腐敗成這樣,究竟是誰的錯。
  有了他們這一行拖油瓶,漢子的路程慢了許多,姑娘剛開始還乾著急,後來聊著聊著,她也不生氣了,反正漢子是什麼性子她知道,真要是生氣,那她還吃不吃飯了,氣都被氣飽了。
  黎耀楠看著這對歡喜冤家,沉悶的心情略為緩和,下午的時候,一行人終於到達目的地,幾個侍衛還好一些,黎耀楠卻是累的精疲力盡。
  由於他是大買主,漢子將他帶去村長家中,一座泥巴與稻草混合蓋起的土房,屋頂鋪著厚厚的稻草,地上坑坑窪窪還有漏水的痕跡,比起富貴人家的豬圈還不如,然而放眼望去很明顯,村長家已經是山寨最好的屋子。
  黎耀楠皺了皺沒,四下打量了一眼,山民的生活環境,比他想像中更差。
  村長大概五十左右,長期的勞作讓他顯得更加老邁,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卻有著令人不可忽視的精明與睿智。
  村長熱情地招呼他們,目光卻盯住他們的衣著打扮,下午還準備了豐盛的晚宴,當然所謂豐盛的意思,就是有菜有肉,黎耀楠只隨意吃了幾口,剛剛放下碗筷,村長家的小孩就狼吞虎嚥。
  黎耀楠微微一怔,心中不由得感歎,村長家的孩子教養不錯,哪怕環境如此之差,明明已經饞的流口水,依然忍到客人用飯之後才開吃。
  「讓您見笑了。」村長的態度很尊敬,面對他們很熱情。
  只是黎耀楠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歡喜,村長的眼睛裡面,反而透著淡淡緊張與謹慎。
  「村長無需客氣。」黎耀楠笑著說道,四下打量了一眼,特別注視了一下幾位屬下,目光盯在他們腰間掛的大刀上,心中啞然失笑,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原來在這裡露了破綻。
  既然已經被看穿身份,黎耀楠也不再裝腔作勢,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坐。」開門見山道:「村長跟我說說寨子的情況吧。」
  村長順勢坐下,態度越發小心翼翼:「咱們寨子共有三十八戶人家,兩百五十三口人......」
  黎耀楠蹙眉,決定還是自己發問,否則聽他扯這些有的沒的,不知何時才能進入正題,淡淡道:「今年種了多少地,預計收成如何?山裡有些什麼土特產,往年有沒有想過修路?每年平均收入有多少?」
  「這......」村長斟酌了一下:「今年種了總共七十八畝水田,每家每戶不足三畝,收成還不夠村民吃,大家平日多靠打獵,或是賣草藥賺錢,這還多虧伊管家幫襯,咱們每年能吃飽就不錯了,哪還有餘錢。」
  黎耀楠無語,聽村長的意思是在叫窮,他又不是欺壓鄉民的土匪,用不用如此警惕。
  「伊管家是伊家人?」黎耀楠含笑問道,心中微微有些不爽,村長提起伊管家,那語氣竟跟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一樣。
  「正是。」村長點頭應道,神情不動如山。
  黎耀楠這時才反映過來,村長是想拿伊管家壓人,讓自己有所忌憚。
  黎耀楠被氣笑了,今日方知伊家竟如此勢大,毫不客氣地說道:「你可知,一張虎皮外面至少一百兩,更甚者能賣到上千兩,一支百年人參,沒有五百兩銀子買不下台,並且供不應求。」
  村長嚇了一跳,長滿褶皺的老臉微微抽動,吃驚道:「一,一百兩?」
  黎耀楠點了點頭,對於村長的反映並不意外,古代又不跟後世一樣交通發達,訊息便捷,作為土生土長的山民,哪怕他是一村之長,又哪裡會知道外面的行情。
  村長唇角蠕動,明亮的眼神很快暗淡下來,試探道:「大人有何吩咐?」無論伊家也好,面前這位大人也罷,其實又有何區別,無論可以賣多少銀子,前提是必須有買家,他們這窮山溝溝哪個商家願意過來,何況還有衙門的人虎視眈眈,相比起眼前的陌生人,他更相信伊管家。
  黎耀楠沉思了一會兒,沒指望一兩句話,就能打動村長,決定先放下一個誘餌,笑著說:「暫時沒有,等會兒你帶我去寨子裡轉轉,難得來一趟,正好帶些山貨回去,另外你仔細想想,如果修路的話,山中可有捷徑?」
  「修路?」村長背脊挺得筆直,雙眼緊緊盯著他,似乎在辨認真偽,
  黎耀楠頷首而笑:「我是新上任的玉溪通判,村民的生活本官也要負責,我以為交通是富民的關鍵,否則山貨運不下去,積累壞了反而可惜。」
  村長狐疑地看著他,似是不信他會那麼好心,提醒道:「修路得不少銀子。」
  黎耀楠哈哈大笑:「放心,不用你們掏銀子,只不過人力必須你們出。」
  「人力倒是沒問題。」村長多了幾分真心實意,只是也沒有完全相信,官府給他的印象從來不幹實事,這位大人說的話,且先聽著,反正村民也不吃虧,究竟是不是誇誇其談,還要再做定論。
  第96章
  隨後,村長帶他去山中走走,又看了看田邊水稻。
  黎耀楠指著一處坡地:「那邊為何不種稻穀?」
  村長瞥他一眼,目光中的含意顯而易見,把他當成五穀不分的大少爺,解釋道:「坡地較高,無水灌溉。」
  黎耀楠鬱悶,他雖然確實五穀不分,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疑惑道:「為何不引渠灌溉,這裡地勢不錯,應當可以建成梯田。」
  村長淡淡看著他:「梯田乃是何物?」
  黎耀楠語結,眉頭緊皺成一團,梯田他雖然見過,也知道大概原理,但他對農務一竅不通,卻不知該如何詳細解釋。
  村長不再言語,更將黎耀楠當成初涉世事的大少爺。
  黎耀楠想了想,折下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筆,盡量用簡潔易懂的話語說道:「梯田就是在適應的位置壘石築埂,形成地塊雛形,同時在用一道道堤壩涵養水源,你看,比方這是坡地,梯田一層層緩緩而上,渠道則順著水田挖掘......」
  村長越看,眼睛越亮,心中驚詫不已,沒想到這位官老爺年紀輕輕,還真有幾分本事,只不過,村長搖了搖頭:「高處無水,何來堤壩,縱有渠道,同樣無法灌溉,梯田不可行。」
  黎耀楠皺了皺眉:「附近的水源在哪裡?」
  村長領著他,一路慢悠悠地走過去,一邊走,一邊介紹當地民情,不少村民看見他們,還會熱情的上前打招呼,姑娘更是對黎耀楠指指點點,面頰羞的嫣紅,時不時地看過來。
  雖然現在是下午,河邊依然有不少姑娘洗衣服,有的姑娘還沖黎耀楠唱起山歌,急的小伙子乾瞪眼,看向黎耀楠的目光非常不善。
  村長一路板著臉,見黎耀楠目不斜視,這才鬆緩下來,官老爺的規矩他不懂,但村子裡的姑娘,他是絕對不會讓人糟蹋。
  殊不知黎耀楠現在正慶幸,幸好有村長在身邊,大膽的姑娘簡直讓人吃不消。
  來到河邊,黎耀楠四處看了看,這裡與其說是河,還不如說是一條小溪,水流很清澈,水面不寬,約有三米左右。
  黎耀楠踩住幾塊石頭,觀察了一下周圍地形,順著溪水的方向往上遊行走,直到可以縱觀整個山寨全貌才停下,用手稍稍比劃了一下,叫來村長,指著幾處小瀑布:「若是在這裡裝上水車,那邊在挖幾個大池塘,你覺得蓄水是否可行?」
  村長思索了片刻:「水車乃是何物?」
  黎耀楠無言以對,頓時有些洩氣,擺擺手:「罷了,村子裡可有木匠?」
  村長點頭:「有的,阿瓦家手藝不錯,年輕的時候還在鎮上給人幹過活。」
  「可有筆墨?」黎耀楠突然問道,語氣頗為無奈,心裡其實不報指望。
  村長思考了半響,遲疑道:「廢紙行不行?」
  黎耀楠抽了抽唇角:「行,廢紙就廢紙,一會兒我畫一張圖,你讓木匠照著做,試試水車效果如何,如果村長覺得可行,路的問題我來解決,但是種田的問題.......」
  村長立馬接口:「梯田如果可行,老朽自會說動村民。」
  黎耀楠點點頭,眼見天色不早,當即就跟村長一起回去,他可沒有興致在這裡住一晚上,不說山裡蚊子多,也不是他太過矯情,而是真的住不慣。
  回去後,黎耀楠分派屬下收山貨,他自己則畫了一張圖紙出來,詳細講給村長聽,告訴他安裝及使用辦法。
  村長到底是農民出身,經過黎耀楠一解說,隨後便舉一反三,瞬間看出水車的好處。
  黎耀楠心裡總算有點安慰,如果村長仍舊一問三不知,他覺得自己快要抓狂了。
  水車的事情弄好之後,黎耀楠跟村長要了兩個人,均是身手不錯的獵戶。
  村長也沒多問,知道黎耀楠開出三兩銀子的月利,毫不猶豫推出兩個健壯小伙,其中一人正是他們之前遇到的阿柱子,村長直到此時此刻才相信,眼前這位官老爺,是真想為他們做些好事。
  黎耀楠心滿意足,繼而問道:「附近可還有什麼村子山路難行,村長幫忙打探打探,修路的話,我會注意大家便捷,不會只顧謀一個山寨。」
  村長聽了他這話,反而更加放心,保證道:「官老爺放心,這事老朽一定辦好。」
  黎耀楠點了點頭,叮囑道:「對了,事成之前,記得不要走漏風聲,本官不想有人阻撓。」
  村長心頭一凜,急忙點頭:「老朽定不會將事外傳。」
  黎耀楠頷首而笑:「倒也不必如此緊張,村長若是有事找我,只管讓阿柱子傳話,另外別的山寨,村長若是得閒,還請幫忙聯繫,最好能多尋幾個壯丁,我的衙門裡正好缺少衙役,本官初來乍道人生地不熟,若有本地人指引,辦事會方便許多。」
  村長自動腦補,只當官老爺有心做事,中途卻遭遇阻攔,當即便拍拍胸口,說了一大堆的保證。
  黎耀楠但笑不語,雖不知村長腦補些什麼,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目前他要解決的問題,首先便是手中無人可用,對付本地人,自然得用本地人,千萬不能小看山民的力量。
  只要將山民的利益連在一起,他不怕破不了幾大家族的勢頭。
  來的時候兩手空空,回去的時候滿載而歸。
  黎耀楠愁眉苦臉,徹底體會到山民的難處,搬個東西下山不容易啊,幸好村長又派了幾個人護送,要不然他怕一晚上都走不回鎮上。
  一行人連夜趕路,晚上聽見山林裡鬼哭狼嚎,黎耀楠疲乏的腳步,瞬間變得健步如飛,回去的時候,比來的時候快了將近一個時辰,人的潛力果然都是被逼出來。
  來到客棧以後,黎耀楠讓人安排好客房,由於已經是晚上,店家隨意整了些東西,大家吃吃喝喝,趕緊洗洗睡了。
  黎耀楠回到臥房才發現,自己腳底磨起好幾個水泡,這還是在擦了藥的情況下,若不然恐怕更嚴重。電視裡的官老爺體察民情,遊山玩水,吃喝玩樂,伸張正義,然後再玩一招霸氣側漏,絕對都是騙人的。
  次日,黎耀楠請山民大吃一頓,之後又購買了不少禮物,下午才送他們離開
  趕回通判府,時間已經是晚上,阿柱子跟沙仔還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精緻的府邸,一路上東張西望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什麼。
  黎耀楠寬和地笑了,讓他們不用緊張,性情盡可能隨意一些,過幾天自己就為他們安排差事。
  懷著忐忑的心情,阿柱子和沙仔在通判府邸落了戶,穿的是綢緞做的衣裳,吃的也是香噴噴的大米,每天還有肉,他們覺得簡直就跟做夢一樣。
  兩個憨實的小伙子,對黎耀楠那是頂頂的崇拜。
  然而,黎耀楠心裡卻清楚,事情還沒完,無論他有多少想法,如果不能實施,一切都是紙上談兵。
  修路必須要有錢,戶部肯定不會撥款,所以還得自己想辦法,讓人心甘情願的掏腰包,其實黎耀楠的目光,早就盯住了幾大家族,只不過他現在手中無人可用才一再遲延。
  黎耀楠拿出整理好的地圖,輕輕在七里寨上畫了一筆,目光緊接著移向周圍分佈的幾個村子,他給自己一個月時間,務必要將七里寨附近所有的鄉鎮拉攏,修路之後,首先他要剔除的,就是臨縣縣令,如此無用的東西,要他作甚?
  第二天來到衙門,黎耀楠就跟知府商議,想弄幾個人來衙門當差。
  賀知府心中瞭然,黎大人這是想安插人手,對此他並無異議,官場上這種事情屢見不鮮,只要不妨礙到自己就好。
  同知卻不願意了,不悅道:「衙門人數有規定,哪能隨意添加,黎大人莫不是連規矩都不懂。」
  黎耀楠淡淡一笑,並不生氣:「下官明白,所以通判管轄準備換人。」
  李大人被噎住了:「衙差從未出錯,黎大人如此行事怕是不妥。」
  黎耀楠勾了勾唇角:「既是同知的人,下官哪好意思使喚,還是還給大人比較妥當。」
  「你.....」李學真氣得臉色黑如鍋底。
  賀知府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黎耀楠漫不經心地說道:「日前剛跟皇上去了奏折,雲南的情況確實不如人意。」
  賀知府心中一驚:「本官為何不知?」
  黎耀楠輕輕一笑:「本官上的是密折,哪敢勞煩知府大人。」
  賀知府面色微沉,心知黎通判另有渠道。
  李同知臉色也不好,黎大人如此說話,等於把他放在對立面,冷冷道:「黎大人前來玉溪上任,還沒拜見巡撫吧。」
  黎耀楠皺了皺眉,對此並不意外,淡淡道:「無礙,我夫郎出身景陽侯府,想必巡撫會給幾分面子。」
  李同知面如土色,他自己也是靠老婆上位,雖然瞧不上黎耀楠,但面對京城顯赫世家,心中欽羨的同時又有幾分嫉妒,為何他就娶不到那麼好的夫人,哪怕是個夫郎也行。
  黎耀楠並不介意讓他們產生幾分忌憚,這樣自己才好辦事,人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足足忍了一個月,這把火當然要燒得更濃,更旺!
  「黎大人究竟何意?」賀知府目光微暗,他明白黎大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提起皇上。
  李同知轉頭看過來,哪怕心中再不滿,通判畢竟是皇上心腹,背後又有景陽侯府撐腰,怎麼也要給幾分面子。
  黎耀楠微微一笑:「下官別無所求,只希望下官辦事的時候,兩位大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了。」頓了頓,補充道:「兩位大人放心,下官不會太過份。」
  賀知府鬆了口氣,他向來是個糊塗人,和稀泥用的爐火純青,這一點對他來說並不難。
  李同知略一思索,滿臉笑容應了下來,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黎耀楠那麼有後台,不管他有什麼動作,自己妻子是夷族千金,總歸牽扯不到自己身上,說不定還能撿到不少好處,其餘管他呢,反正黎大人也說了,行事不會太過份。
  黎耀楠見好就收,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他明白自己的話,頂多能讓他們忌憚,實際卻起不了大作用,不過,這樣已經足以!
  第97章
  當天,黎耀楠雷厲風行,換了管轄範圍之內五個衙役,除了阿柱子和沙仔外,他還安排了三個身手不錯的侍衛進衙門。
  高興的他們喜不勝喜,其餘人紛紛欽羨,嫉妒雖有,更多卻是祝福,辦起事來愈發認真,黎耀楠是公開選人,讓他們不能不服,自己技不如人,哪裡還敢說閒話,幸好主子放了話,只要他們用心干,不怕沒有出路。
  黎耀楠這也算是蘿蔔政策,放個誘餌在前面吊著,下面人自然會加倍用心,如此也避免了他們勾心鬥角給自己添亂,一切只依靠實力說話。
  衙門裡被黎耀楠的舉動嚇了一跳,衙役正慶幸通判大人沒脾氣,平日也不使喚他們,誰知通判大人突然發難,被換下的幾個衙役,不是沒有吵過,鬧過,然而全被黎耀楠強勢鎮壓,笑話,作為一方官員,難道還會怕了他們。
  古代官員權利很大,平民百姓擾亂公堂,辱罵官員均可定罪,刑事看情形而論,衙役雖在衙門裡做事,說穿了仍舊是一介布衣,黎耀楠想要治他們,根本輕而易舉。
  黎耀楠的下馬威,頓時將人唬住了,並且換下的那五個人,平日均不干實事,雖不說作惡多端,但借用官差的便利,也從百姓手中拿了不少好處,罪名一搜一籮筐。
  黎耀楠當即就給人了定罪,快的讓所有人來不及反映,那五人能在衙門裡做事,背後總會有一些扯扯絆絆的後台,他們的家眷如果不吵不鬧還好,但凡想在衙門口鬧事,黎耀楠全部下令炒家,冷酷的語言沒有絲毫猶豫,反正那些人家中全部是不義之財。
  隨後,衙門裡安安靜靜,再也沒有人敢亂來。處理幾個衙役而已,真正的大人物不會放在心上,若是真的後台強硬,他們也不會在衙門裡當差,黎耀楠安插人手很順利。
  他的這一舉動,讓人看出不少端倪,不說衙門裡的人緊繃了精神,就連幾大家族也警惕起來,賀知府最近又收了不少賀禮,眾人均等著黎耀楠下一步行動。
  讓人跌破眼睛的是,處理了幾個衙役之後,黎通判似乎安靜下來,除了隔三差五繼續在衙門裡換人,居然不見半點動靜,一時之間讓人摸不到底。
  時間不緊不慢地過著,黎耀楠似乎又回到前段日子無所事事的時候,每日去衙門喝喝茶,寫寫書,悠閒不已。
  然而賀知府和李同知卻明白,現在的情況只是表象,若不是前幾天黎通判跟他們詳談過一次,估計他們也會被蒙蔽,不過,管他呢,無論黎通判想幹什麼,只要不是太過份,想起最近又鼓起的腰包,黎通判愛幹嘛幹嘛,他若不弄點事情出來,又怎顯得出自己的用處。
  且說林以軒這邊,千呼萬盼之後,終於等到林致遠姍姍來遲。
  兩千餘人的軍隊浩浩蕩蕩,林致遠一身盔甲,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更顯得威風凜凜,城外安頓紮營之後,人還未到,傳話的人先到。
  門口下人聽說少爺到了,連跑帶爬直往林母院子飛奔,一邊跑一邊大喊:「夫人,夫人,少爺快到了,少爺快到了。」
  林母皺了皺眉,不喜院子喧嘩,軒兒不是在房裡嗎?只是緊接著,林母立馬瞪大眼睛,腳步蹣跚飛奔出去,與此同時林以軒和楊毅聽見聲響,連忙從屋子裡出來,聚集正院。
  「你說什麼,可是遠兒來了?」林母激動地看向來人。
  下人跑得氣喘吁吁,他身後還跟著兩位將士,先跟林母行了一禮:「回稟夫人,林都司正在城外紮營,稍後便到。」
  「好,好,好。」林母連叫三個好字,近些日子的愁緒瞬間變得雨過天晴,趕忙吩咐下人,帶這兩位將士休息,一手扶著楊毅,一手扶著林以軒,匆匆趕往大門口迎接,小旭兒則是爹親的小尾巴,奶娘牽著他,慢騰騰地跟在身後。
  等了沒有多久,林致遠的身影遙遙在望,一支三十餘人的馬隊出現在眼前。
  林致遠如今看起來尤其沉穩,五官比之從前多了幾分冷冽之氣,只有看向親人的時候,面部表情才會不自覺的柔和下來。
  「遠兒,遠兒。」林母定定看向來人,淚水涔然而下。
  林致遠飛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疾步奔至林母前面,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娘,孩兒不孝,讓您擔憂了。」
  林母仔細端詳著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激動的難以自持:「快起來,快起來,外面跪著像什麼樣子,趕緊進屋。」
  楊毅歪著腦袋,發現表哥更有男人味呢,眼睛閃閃發亮看著他,脆生生地喚道:「大表哥。」
  林致遠眼中閃過一抹笑意,他的小表弟長大了。
  林以軒淺淺一笑,牽著兒子上前,先喚了一聲:「大哥。」然後轉頭看向兒子:「這是......」
  「我知道,你是舅舅。」小旭兒很能幹地搶先回答,昂首挺胸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
  林母笑開了臉,小外孫實在惹人疼,不過是多提了舅舅幾次,沒想到小傢伙居然記住了。
  「乖!」林致遠大步上前,將小旭兒抱了起來,看著弟弟柔和的臉龐,心中不由得感歎萬分,自家弟弟變的懂事了,猶記得當初送嫁,他還頗為擔憂,如今看來弟弟日子過的不錯,不僅當了爹親,身上的戾氣也煙消雲散,整個人都透著一層柔和的光芒。
  回屋之後,林母拉著兒子左看又看,嘴上不停抱怨,說是兒子瘦了。
  林致遠無奈苦笑,其實養傷這段日子,他認為自己應當胖了許多,只是對於母親的關心,他依然覺得很受用。
  楊毅抿嘴淺笑,在林母看不見的地方,狠狠瞪了大表哥一眼,都怪他不好,害得自己整日心神不寧,就怕出個什麼閃失。
  小旭兒聽不懂大人說話,烏溜溜的眼睛東張西望,時不時伸出小手,摸一摸舅舅的盔甲,他覺得自己好喜歡舅舅,舅舅騎馬的樣子很威風,只比父親差一點點。
  黎耀楠要是知道旭兒的想法,一定會感動萬分,自家兒子簡直太可愛了。
  一家人聊了很久,用過飯,林母不再留兒子,只沒好氣的瞥了他們一眼,別以為自己沒瞧見,飯桌上兒子與外甥擠眉弄眼,她也不是那壞婆婆,於是乾脆由得他們去了。
  林母現在是紅光滿面,見了兒子,只覺得哪兒都舒坦,特別是從兒子口中得知,將要去益州定居,她心裡立馬開始盤算,安頓下來以後,一定要盡快將兒子的婚事辦了,看見小旭兒惹人疼,她已經迫不及待想抱孫子了,唯一只有些遺憾,不能常跟九兒見面,萬幸玉溪離益州並不遠,來往倒也方便,兒子為了此事一定煞費苦心吧。
  一行人並沒有在永州停留多久,林以軒如今胎兒安穩,林致遠也有職務在身,需去總督府報道,然後才能走馬上任。
  三天後,打點好一切行禮,一行人外加一支兩千餘人的軍隊,浩浩蕩蕩往雲南出發。
  林以軒心情很好,孫瑞思傷好以後答應留下,這一次也在隨行隊伍當中,有了他,林以軒覺得一定會給夫君如虎添翼,就連哥哥見了孫瑞思也直歎可惜,此人若不是容顏盡毀,來日定可當一方大員。
  林以軒不是沒想過幫他報仇,然而孫瑞思卻婉言相拒,自己的仇,他一定要親手報回去,哪怕現在無能為力,但他會等,等到有實力的那一天。
  剛開始,他是因為無處可去,再加上救命之恩,以及和黎耀楠的友誼,才會答應前去雲南,只是見了林致遠以後,孫瑞思的想法變了,雖然同樣對林以軒充滿感激,心底卻多了一層野心,有軍隊,黎兄又是皇上的人,哪怕雲南再困難,他也充滿信心,會將那個地方治理好,真正將自己和黎家綁在一條船上,再不是從前那種報恩的心思,預備隨時離去。
  林以軒因為他的表現,也對孫瑞思更是高看一眼,不管他前世如何狠辣,孫瑞思的才能毋庸置疑,他很高興能幫夫君拉攏到一個人手。
  林致遠這兩天日子不好過,小表弟一看見他就生氣,真是愁的頭都大了。
  林母只當小兩口鬧彆扭,也沒放在心上,林以軒卻多了一分心思,能讓小表弟生氣,肯定不是小事,從哥哥那套不出話,林以軒心念一轉,乾脆從小表弟入手,小表弟面對親人從來不會掩藏自己的心思,三言兩語之後,林以軒這才知道哥哥竟然受了傷。
  楊毅一臉懊惱,狠狠瞪了九哥一眼:「你詐我。」
  林以軒撂了下眼皮:「難道你們還想瞞著。」
  楊毅撅著嘴巴一臉不樂意,九哥怎能套他話,只是想起大表哥的傷勢,心中又一陣難受,那道醜陋的疤痕,如今還沒完全癒合,那麼深,那麼長,那得多疼啊。
  「行了,別生氣了,這事必須瞞著母親。」林以軒笑了笑,急忙給小表弟順毛,誰讓他的心事都寫在臉上,自己猜出結果並不難。
  楊毅哼了一聲:「暫時不跟你計較。」
  於是,林致遠在兩位雙兒的轟炸之下,一路上開始了水深火熱的日子,軍隊裡鍛煉出的鐵血面容,變得毫無威嚴,簡直是痛並快樂著。
  歷經一個月之後,總算抵達雲貴總督府,儘管外面天氣炎熱,依然阻止不了林以軒的好心情,又離夫君近了一些。
  林致遠先去雲貴總督府述職,一切辦理的很順利,雲貴總督朝貴為廷一品大員,雖不用給景陽侯府面子,但也沒必要得罪,況且林致遠這次前來,既不佔用他手下的位置,也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