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界交通安全手冊by控而已

文案:
兩位絕世美人相互掰彎的故事。

這篇文是關於兩位沒有“談戀愛”功能的兩位仙人在種種機緣巧合下談戀愛的故事。兩位仙人都是大廚兼美食家(不要問我為什麼)。互攻。主線劇情就是談戀愛!大開金手指只是為了談戀愛!
可能有的雷點:1、主攻手陶雲出一開始出現是男扮女裝的。2、文中有一個不太炮灰的女性炮灰角色,承擔著令主角們“情敵”變情人的功能。3、由於世界觀設定,可能存在多對bl。

本文的設定靈感來源:《莊子逍遙遊》;話本《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以及各種不知名的民間傳說。地名有不少來源於《逍遙遊》;二位主角相逢那場戲是直接地致敬話本《白娘子永鎮雷峰塔》,純惡搞,別見怪。

這本互攻喔~雷的勿點


第1章
  傳說,無何有之鄉本來什麼都沒有,但是有一天,神人無聊了,就在那兒播了一粒樗樹種子,樗樹長得特別快,不多久,長成了巨大的樹,它木質浮腫,枝葉捲曲,除了乘涼沒有任何作用,於是神人就經常躺在樗樹枝上乘涼,有時候一乘幾萬年。【1】
  百萬年前後,經常有仙人看見神人在天上散步,偶爾在星球上玩一玩,搬一搬山,填一填海,拋幾顆種子,捏幾種動物丟在荒野裡。仙人們也可以偶爾進出無何有之鄉,但是沒有太多仙人喜歡去裡邊玩,因為太太無聊了,裡面除了一株巨大的樗樹,什麼都沒有。對,就是什麼都沒有,沒有藍天,沒有白雲,沒有鮮花,沒有湖泊,沒有大海,沒有生物,除了那一株懸在混沌當中的樗樹,什麼都沒有。
  久而久之,沒有人再去無何有之鄉,過了幾萬年,有些仙人發現已經很久很久沒見到神人了,一開始,還有人以為神人又在無何有之鄉的樗樹枝上睡覺,以為過個幾萬年神人就該出來玩一玩了,然而等到第十萬年,依然沒有任何人看見神人。於是在仙界悄悄流傳出一種說法:神人已經不見了。五萬年前,有人經過過去無何有之鄉的入口,發現已經找不到入口了。近五萬年來,沒有任何仙人可以找到這個入口,據說包括天帝和閻王。
  這個星球的修真界開始出現一個恐怖的傳說:神人拋棄了這個星系,如果再不找出無何有之鄉的鑰匙,那無法飛升為神人離開本星系的所有生命都要隨星系毀滅了。
  ——
  嚴無咎最喜歡美人稱讚他廚藝好,第二喜歡美人說他功夫好,至於美人們說他長得英俊、身材好,他沒那麼愛聽,修煉個幾萬年以上的,都可以憑喜好自由化形,雖然嚴無咎從來沒有改動過自己的外貌,該長什麼樣長什麼樣,都是他爹他娘給的。
  嚴無咎不太喜歡和修真界或仙界的美人們來往,誰知道那些美人剛化形時是個什麼樣子?他反而比較喜歡人間界的美女們,會生會老會死,也會喜歡他做的好吃的;有美的時候,然後也有老醜的時候——當然那個時候嚴無咎就不會再和她們好下去了。
  是的,嚴無咎就是喜歡美的東西,天然美的,好像盛開著的鮮豔的花,剛長出來的綠葉,一旦花枯萎了,或是葉子凋零了,他就懶得欣賞了。誰讓他存在得那麼久,久到懶得欣賞死亡了呢?
  有一天——是的,幽冥界計時的方法仍然是按天,雖然幽冥界總是不見天日——嚴無咎在黑乎乎的幽冥界忽生煩悶,又想去人間界找美人玩一玩了,反正凡間一年,幽冥一天,他出去玩一天,可以和美人廝磨三百六十五日了。
  上一次他出去,是兩個月以前,那個時候碰到了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似乎是某個國家的公主,他陪她逃婚,又玩了一整年,後來那公主分分秒秒都要和他粘在一起,甚至妨礙他鑽研美食,試圖燒了他精心編纂的《人間美食:炮炙篇》,他一怒之下就走了,回了幽冥界,繼續鑽研人間炮炙派美食,不知不覺過了兩個月,氣是消了,可仔細一想,那公主該有七八十歲了吧?說不定已經不在人世了。
  嚴無咎也不知人間界現在是哪朝哪代了,但是他知道人間界經歷過幾次大滅絕,【2】滅絕後的倖存者又周而復始地繁衍生息、發展文明,上一次他還在人間界見過可以通向宇宙星空的飛船,為此他還感慨過:雖然要花上幾十萬年時間,通過群體的力量,星球的人類也可以試圖離開這個星球了,根本不用修道嘛。那個時候由於人間界的繁榮,很多修真界的修士去人間界定居,並且體驗了一把只有仙人才做得到的事情:離開星球。至於仙界的仙人們,他們是不屑做這種事情的,他們本來就可以在太陽系裡自由玩耍,而人類的太空船還不能飛出太陽系呢!
  可是人間界的大滅絕總是來得那麼突然,一顆小行星就把一切撞回了原點。五萬幽冥年前,也就是仙人們怎麼都找不到無何有之鄉入口的時候,一顆小行星襲擊了星球,把人間界的人類撞沒了十分之九點九,由於星球遭受的衝擊太大,就連修真界、仙界以及幽冥界都受到了衝擊。修真界與人間界的浮橋被沖斷,兩萬年沒辦法修復;仙界的罡風吹了五千年,幽冥界忽然迎來大量死亡的魂魄,由於沒有足夠多新生的肉體可供轉世,這些魂魄被吸收回了無何有之鄉,重新化為一片混沌。而那段時間由於地府太忙,連嚴無咎這種閑雲野鶴都被抓回來當差了。
  小行星撞擊的地點剛好在人間界最繁華之地,故而倖存的人類基本上都是住在最偏僻之處,本來都是茹毛飲血之輩。過去經常去人間界閒逛的嚴無咎在浮橋修好後,也就是撞擊兩萬年後去到人間界,竟然見不到多少人類——就算見到了,也好像野獸一般,生存、繁衍,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追求。
  嚴無咎就是那個時候發現,人間界所有的美食在其他界都沒有食譜流傳,完全被撞得一乾二淨,為此他抑鬱了差不多兩萬年。幽冥界沒有火,只要在燃燒的就是魂魄,他沒辦法做食物;修真界的人不在乎吃喝,一心向道—他得以施展他的專長全靠在人間界的那些家當——小行星撞擊地球前,他還在太空船場開了一家麵點店呢,而撞完之後人類連麵粉是什麼都不知道了。嚴無咎雖然可以變出來,但他不喜歡呀,他不喜歡假的東西,變出來的麵粉那味道算什麼呢?吃起來和木頭屑又有什麼區別?
  說到底還是人類有趣,人類拼命想修道,想到修真界一探究竟,想飛天成仙,可是修士還能吃點東西,有點食欲,那仙人都算什麼?吸風飲露,只有氣沒有屎,空有人形,沒有食欲,你請他們吃個東西吧,還好像要謀財害命似的,沒勁極了。
  對了,這其實是嚴無咎不喜歡修真界和仙界美人的根本原因,他做的美食她們吃起來一點快樂的感覺都沒有;除了姓天的有繁殖力的女仙,和其他女仙或女真人睡覺吧,似乎也是可有可無最好是無的樣子,還美其名曰雙修。
  嚴無咎走到奈何橋那兒逛了逛,孟婆正坐在橋頭打瞌睡呢,其實孟婆完全不需要睡眠,她做出這個樣子來,表示她在修煉,不想被人打擾。說起來她這份工作也是可憐得很,幾十萬幽冥年了,天天被拘在一座橋上,問她想放假嗎,她睜著死魚眼回答:放沒放假有差別嗎?
  對,沒差別,反正不會生、不會死,不用吃、不用喝、不用拉、不用睡、沒欲望,和一塊石頭也沒什麼分別,那你見過石頭放假嗎?
  嚴無咎本來想過來問問,他上次遇到的那位人間界公主有沒有來投胎了,如果她投了個女胎,剛好又長成十八一朵花,他倒不介意去和她再續前緣。但是看孟婆這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他想想還是算了。去人間界隨便看看,有沒有什麼樂子可以找。
  嚴無咎倒是想過一件事情,他是見過神人的,也說過話,神人長得是一幅人形,神人還會捏出動物,那人類是不是神人捏出來的呢?人間界曾經有這樣的傳說:人類是某個神人照著自己的樣子做出來的。不過嚴無咎一直對此事存疑,到底是神人把人類造出來,還是人類一直存在,而某一個特殊的人類變成了神人?
  幽冥界的常駐居民嚴格來說,也是仙人的一種,具有人形,但有很長的壽命,也有人傳言仙人是不會死亡的,嚴無咎長到三十五萬歲,沒見過哪個幽冥仙人死亡。按人類的醫學術語來說,幽冥仙人和仙人一樣,應該就是新陳代謝極其緩慢的人。在上一世代的人間界,嚴無咎曾經十分好奇地拿了自己口腔黏膜的刮片去顯微鏡底下看,看到的竟然和人類的口腔黏膜是一樣的組織。那一刻他真想大喊:看吧!我也是人!你們憑什麼說我是鬼!
  可是他和人終究不一樣,他生來不用刻意修煉,壽命都是沒邊的,新陳代謝緩慢,但是復原能力很強。除非發生了什麼意外,他是死不了的。他拿過人類醫學書籍來研究過,還去醫院做過體檢,他和人類的構造是一模一樣的,外觀就不提了,內在也差不多:有口腔,有食管、有胃,有小腸大腸,還有肛門。有心臟、有血管,血管裡面還有血液。如果被割傷的話,流出來的血液和人類一樣,是紅色的。心肝脾肺腎,一樣不差。作為男形的他,有口口和口口。感覺器官也都一樣,視覺、聽覺、味覺、嗅覺、痛覺、癢感、溫度覺、本體感覺、甚至性快感,全部都是有的。
  但是有一些東西,他感覺不到,比如想睡覺,他可以隨時入睡,但不會“想睡覺”,如果需要的話,他也可以長久地醒著而不知疲憊;比如一切內臟病態的體驗,如饑餓、疲勞、嘔吐感、眩暈或頭痛、腹痛,他可以吃,但不會餓,也不會“非常想吃,一定要吃”;比如他雖在性活動中,可以體驗到快感,但並沒有強烈的性欲或者特別想和誰交合的感情;諸如此類。應該好比是人類當中身體最好的、精神也最穩定,從來不會生病、對他人也沒有需求,可以完全獨立於世界存活的人——而他這種狀態可以一直持續。
  有一次,他太好奇嘔吐是個什麼體驗了,他吃了一頭烤全羊,想著能不能引起嘔吐,但是並不能,食物進到胃裡,並沒有引起任何不適,在他的腸道經過消化之後,連渣滓都不剩,全部化生為氣血津液——所以他雖然有肛門,他都不知道是用來幹什麼的,因為根本沒有屎可以拉。
  對了,性別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修煉後的人類雖然可以把容貌和形體修飾成自己喜愛的模樣,但性別是更不了的,而且最怪的是,就算是仙人,雖然性欲淡泊,卻都有自己的性取向。大部分的男仙人還是喜歡女性的形體,而女仙人還是喜歡男性的形體。
  嚴無咎當然也喜歡女性的形體,所有冠有“人”字的女性,比如女人、女真人、女仙人。只是他從沒見過女神人,因為據說女性的身體無法成神。至今為止,沒有任何官方記載給出理由,可能只是因為所有人見過的唯一神人就是男性。但是,人間界的典籍中曾經出現過女性神人,有一族的人類始終認為造出他們的神人是女性。


第2章
  嚴無咎這一次來到人間界,他選擇了最經常去的中州,上一次認識那個公主的地方——這裡果然換了主人,皇帝的姓換了,人類的服飾也不一樣了。嚴無咎對服飾也有一定的敏感,他感覺這個國家這個朝代的人類衣服不那麼寬了,尤其是女性,身材普遍比幾十年前更苗條,衣服雖然仍是上裳下衫的制式,卻也變得緊身一些,臉上的妝沒有那麼陰暗了,比較素雅清淡。
  嚴無咎為什麼喜歡到中州?甚至起了一個中州人樣的名字呢?反正從他第一次發現人類文明開始,中州永遠都是最繁華的地方,最關鍵的是,中州的食物是最美味的,製作食物的方式是最多樣的。
  此刻的嚴無咎坐在勾欄裡,聽著說書人說話,說的好像是前朝的故事,有個喜歡用斧頭砍人的猛士,成為了大將軍之類的。
  你看,人類多有趣,幾萬年前已經用過了量子炮,還登上了月球,現在連冷兵器都還在被頌揚。
  勾欄裡頭男人多,女人少,這個時代的女人好像出來得比前朝的要少一些。
  他的面前擺著一些糕點,當朝當地人叫“雪糕”,這個時代的人類製冷的機器還沒有發明出來,這個雪糕和前世代文明的雪糕不一樣,僅僅是白色的米糕,用篩過的細米粉做的,取名來自於長得像雪。嚴無咎動了一塊,他的味覺非常敏感,他馬上嘗出,這款號稱是這個勾欄裡頭主打零食的雪糕,不夠細膩,並且過甜。
  在他放下才嘗了一口的零食時,聽到不遠處有一個人輕輕歎了口氣。
  嚴無咎對人類的情緒比較敏感,不過是一聲歎息,他竟然聽出了百轉千回的感情,不知比那說書人口沫橫飛描述出的感情豐富多少倍。嚴無咎感興趣地望向那個歎氣的人。
  那是一個樣子很普通的青年男性,不過嚴無咎一眼就看出了,這個人使用了易容術,他本人的皮相非常好看。現在,這位青年男性對著一塊咬了一口就放下的雪糕神遊著,好像那東西難吃到令他神魂出竅了。
  嚴無咎起身,用此朝裝逼利器——一把摺扇——在手中輕輕拍了拍,踱到那位易容青年的身側,問:“良辰美景,兄台緣何無故長歎?”
  易容青年起身對嚴無咎作了個揖,道:“在下不過睹物思人,攪擾兄台雅興,抱歉。”
  嚴無咎微笑道:“在下嚴無咎,敢問這位兄台高姓?”
  那位青年道:“在下姓……楊,在下楊希言。”
  以嚴無咎對人類的瞭解,這位自稱楊希言的青年應該是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並且可能在易容逃亡的過程中。嚴無咎問楊希言為什麼歎氣,楊希言說他吃了這塊雪糕,覺得味道實在一般,他想起自己的弟弟十分喜歡這款零食,卻挑剔得很,這樣的味道,是入不了他的口的。
  嚴無咎興趣大增,當下向楊希言討教雪糕的製作方法。也許是因為說的話題非常安全,楊希言變得知無不盡言無不談。末了,嚴無咎提出想親眼見見楊希言是怎麼做的雪糕,後者露出了為難的表情:“嚴兄,楊某不過偶經此處,明日便離去,怕有不便。”
  “楊兄今夜可有落腳處?”
  “尚未尋得。”
  “即是如此,我與楊兄難得投緣,不妨至寒舍一敘。”
  是的,嚴無咎在人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房子——帶了高級廚房的房子,不過這個朝代,再怎麼高級的廚房不過如此,都是柴火廚房。
  楊希言是個有警惕性的人,還可能在逃亡途中,起初他並不同意,嚴無咎和他說話的時候釋放了一點點“場”,那是一種讓人安心的“場”,於是楊希言很輕易地被說服了。
  楊希言說,做雪糕的米粉一定要細,他都是親自磨的。嚴無咎的院子裡有一款他親自挑選的石磨,可以把一切的顆粒狀主食磨得至細;楊希言對此很滿意,他又說這雪糕要二分糯米、八分粳米,比例一定要得當,嚴無咎表示他用的天平秤非常精確。
  砝碼精確到1克的機械天平秤是他在幽冥界的藏品之一,屬於前世代人類的傑作。在幽冥界所有東西不生不腐,幾萬幽冥年了,依然光潔如新。他猜本世代文明應該早有類似的權衡器出現,按上個世代的經歷推測,這種權衡器應該首先出現在非洲大陸。
  楊希言第一次見到天平秤,說道這秤倒是罕見得很,並稱道其工巧。
  其實雪糕制起來非常簡單,中途有幾個關鍵點,第一是粉要磨得很細,第二是涼開水灑過才捏團,要到“捏之如團,撒則如砂”,否則影響口感,第三點,楊希言往雪糕當中加了桃仁和松子,最後蒸好時撒了桂花屑。【1】
  這些食材嚴無咎全都備齊,而且都很新鮮。他發現楊希言製作食物時的細緻作風特別合他的意,比如說了二分糯米,八分粳米,他是把磨出來的粉在天平上稱的,天平平得不得了了他才甘休;比如灑涼水的滴數他都在數——嚴無咎勉強從前世代人類的醫學書籍裡找到一個詞形容他:強迫症,還有個沾邊點的詞:神經病。
  美食與美色是嚴無咎最喜歡的兩樣東西,但二者的順序是不可顛倒的。當天晚上,嚴無咎嘗到了非常美味的雪糕,這位幽冥界的非人類非常高興,對楊希言的好感度升到了頂點,差點把治癒術點石成金術全傳授給他,就為討好這位活動食譜——聽說楊希言還會做各種點心小吃。
  當然,嚴無咎及時阻止暴露自己非人類身份的一切行為,且告訴自己傳給他也沒用,凡人根本用不了。天亮時他依依不捨地送走了楊希言,並偷偷在他身上下了一個跟蹤烙印,想等他沒事時就去偶遇,並且套出食譜,最好是能夠親自演示一遍。
  他送楊希言出城,還給了他一匹好馬,一盤銀錢,楊希言一開始拒絕他的好意,嚴無咎釋放了“場”,才讓後者乖乖收下走了。
  正是三月天,嚴無咎本來貪看人間芳菲,無意中走到了西湖邊上,此時雲霧升起,茫茫一片,看上去要下雨了。他本向著孤山寺去的,這會兒卻想打道回府了。
  幽冥界裡沒有所謂的天氣變化,嚴無咎其實很喜歡人間界變化不一的天時,只不過他不太喜歡下雨。
  他不喜歡雨的原因非常簡單。如非事關必要,他不太喜歡在人間界濫用法力,如果不用法力,他會弄濕自己,然後還要換衣服,這讓他覺得很麻煩。
  當然,如果有一個美人在側,他是不覺得麻煩的,他可以為美人撐傘,並且不介意被淋濕,因為淋濕了回家換個衣服,順帶可以情趣一場。
  嚴無咎正這麼想著,去到渡口看看有沒有船,船是暫時沒看見,卻看到岸邊站著個美人。
  一開始,嚴無咎並沒有看見美人的正面,他看到的是背影。除卻個子太高——差不多有嚴無咎的身形那麼高了——那位美人非常符合這個朝代的審美,弱柳扶風,身上穿著一件白絹衫,下穿著一條白羅裙,梳著個說不上名的簡單髮髻,一半的頭髮是垂在身後的,發質非常的好。
  嚴無咎直覺告訴他,這是個非常非常美的人。他光是看著背影,就已經開始認為這位美人一定別具風情。
  他走到那位白衣美人身側不遠,果然看見了一位他前所未見的美人。
  臉型是標準的鵝蛋臉,皮膚白得像雪,眉毛稍帶一些英氣,有些略微上挑,外眼角也是略上挑的桃花眼,鼻樑挺直,嘴唇形狀姣好。
  美人長得美則美矣,氣質上卻少了一些女性的柔和。嚴無咎不太放心,透視了一下,發現果然是個女人,十足的女性凡人,身材還相當不錯,他於是笑著對這位美人打招呼道:“這位小娘子,天怕是要下雨了,不知欲往何處?”【2】
  那位美人初見他,表情有些奇怪,嚴無咎很難形容那個表情,大約是“怎麼會是你?”還是別的?
  “是你啊……啊,你是?”
  很好,這位美人好像很不會說話,說的話一點不婉轉迂回,連個尊稱都不給。
  “在下姓嚴名無咎,不敢問小娘子高姓?”
  “我叫陶雲出。”美人看了看嚴無咎,把視線轉到湖上。
  湖上已經煙雨濛濛,目力所至,不足二十米。
  美人似乎對他並不感興趣。他過去在人間界,只要對某位女子搭訕,那些女子的表情都不是這樣的,起碼要有一些含羞帶怯,起碼要有一點欲說還休,再起碼不會這樣心不在焉若有所思。
  嚴無咎有點懷疑這位凡人女子到底是不是凡人,是不是女子。他再次用他的眼神透視了一遍,沒錯,確確實實,十八歲的凡間女子。
  嚴無咎在這方天地活的時間夠久了,他自信除了神人,天上地下不可能有人騙得了他的眼睛,就連天帝被他掃一眼,都能看出年輪來。
  雨下來了,不大的雨絲飄過來。陶雲出站在雨中,似乎並不在意。嚴無咎脫下外袍,遮擋在陶雲出的頭上。
  陶雲出再次看了看嚴無咎,對他靠過來的行為並沒有表示局促、害羞或者欲迎還拒,只是說:“不麻煩,我不怕淋雨,你穿好衣服吧,當心冷。”就走出了嚴無咎的外袍遮擋範圍。
  這個美人怕是不著他的道了。
  人間界美人多得很,雖然這個美人的樣貌氣質非常合他的意,但是太麻煩的人還是算了吧。
  大清早的西湖畔根本沒有別人,二人在雨中枯站許久,也沒見到船。陶雲出站久了,好像有點累,走到岸邊的柳樹上靠著,過了一會兒,似乎是餓了,從懷裡拿出了一包什麼東西,打開來。
  嚴無咎聞到一絲甜香,眼睛看了過來,那似乎是一種奇異的花香,非常清甜。
  “嘗嘗?”陶雲出把那包打開的東西遞給嚴無咎。
  嚴無咎有一種怪異的感覺,這位凡間女子說話太不加修飾了,沒有任何繁文縟節。但是他來不及細想,因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油紙包裡的零食吸引了。
  做成非常光滑的尖錐形的糖果,顏色是金黃透明的,上面撒著些糖粉,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氣味。
  嚴無咎取了一顆放在口中,那是一顆硬糖,甜度適中,隨著糖在口中融化之後,越來越濃郁的花香充斥著整個口腔,湧入了鼻腔。
  那個味道好像是一種叫做“玫瑰”的氣味。這個朝代賣花郎的框子裡偶爾能見到這種花,和月季、薔薇非常相似,但刺極多。
  嚴無咎覺得他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糖果,哪怕往前幾萬個幽冥年,在他開始在人間界廝混時,也沒有吃過這樣的糖果。那個時代的人類可以接受任何氣味,他也曾走訪了人間界幾乎所有國家,嘗試過很多種糖果,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味道。嚴無咎也去過修真界和仙界,那兒的人不在乎吃,可是味覺還是有的,仙界尤其喜歡用花果做食物——當然只是待客用的——但仙界也沒有這樣的糖果。
  “這糖……”由於味道太過美妙,嚴無咎愣愣地看著陶雲出,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喜歡吃嗎?送你吧。”陶雲出剛往自己嘴裡塞了一顆糖,這會兒正包好那包糖果,見狀,整包遞給了嚴無咎。
  嚴無咎接住那包糖果,問:“是小娘子做的?”
  “是,前幾天沒事就做了幾包。”陶雲出指了指湖面,“看,船來了。”
  如果說楊希言做的雪糕是“好吃”,那麼陶雲出做的糖果是“好吃到靈魂要出竅了”,在船上時,嚴無咎揣著那包糖,眼睛一秒鐘也沒離開過支著下巴看風景的陶雲出。他現在覺得陶雲出不僅是美,美若天仙,還是個絕世的制糖師傅,如果陶雲出願意的話,嚴無咎想在人間陪她到死,每天都吃她做的糖果,並且向她學習制糖技術。
  但是嚴無咎一腔心事無從訴起,船就靠岸了,陶雲出走出船艙,向嚴無咎點了點頭,然後下船走了。
  來自幽冥界的非人類就這麼目送美人離去,直到船開了,美人身影不見了,他才想起來,他忘記在美人身上下一個跟蹤烙印了。
  作者有話要說:  【1】雪糕做法參考自《中華名物考》,青木正兒著作。
  【2】本場景惡搞自話本《白娘子永鎮雷峰塔》裡許宣初遇白娘子的場景。


第3章
  幽冥界的非人類嚴無咎這幾天悶悶不樂。他每天要吃掉一顆美人給的玫瑰糖,不敢多吃,又忍不住想吃。吃到最後一顆時,已過了十天。在這十天當中,他用各種方法試圖還原這種糖果的制法。他打探到中州最濃郁的玫瑰花生在平陰,還破例使用了法力,一日內來回,帶回了上好的新鮮玫瑰花瓣,熬製成各種濃淡不一的花醬,做出來的玫瑰糖始終和陶雲出送他的不一樣,而且品相也沒那麼美一一而楊希言教他做的雪糕,他已經可以完美還原。
  到了第十天上午,嚴無咎看著油紙包裡最後一顆糖,再不吃,過幾天就該返潮了,就沒那麼好吃了。
  他吃下最後一顆糖,又在後院栽下從平陰剪回來的玫瑰花枝,接著打算出門去逛西湖,運氣好的話,還能再碰見陶雲出吧?
  其實還有一個作弊的方法,他可以回幽冥界,到地府查一查這個叫陶雲出的女人住在哪裡,不過不到萬不得已,嚴無咎不想用這個方法。
  嚴無咎在人間界的時候,總愛扮演一個凡人,他覺得任何不像凡人的舉止都有違他的美學——凡人講究緣分是吧?那他如果真的去查陶雲出的生死簿,感覺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刻意、強求、非要不可,太難看了。
  翩翩佳公子嚴無咎出了錢塘門,經過石函橋,上了寶石山保叔塔寺。不是什麼特定時候,大早上寺廟裡人不多,所以放生池邊的爭執就特別引人注意了。
  對,這就是緣分,嚴無咎看到陶雲出的時候覺得凡人說的東西真是有道理。你看,茫茫人海,想見到一個人就能見到,這不是緣分是什麼?
  陶雲出仍然是十天前那副打扮,她和寺中執事不知在爭執些什麼。說是爭執,倒並非語氣激烈或別的,而是那執事看起來非常惱怒,陶雲出卻攔著不讓他離開。
  嚴無咎走到二人面前,作了個揖,道:“陶娘子,今日好巧。不知與這位師父所議何事?”
  那執事見來了個這女子的熟人,看起來是個說得清楚的人,就道:“這小娘子好生無禮,非要將走放生池的老龜!”
  “我不是要拿走,我有錢可以買。”陶雲出從袖口拿出一錠黃金,送到執事面前。
  “那也不成,這龜將養許久,住持定是不許的,況在寺中談甚買賣?這小娘子好生糊塗!”執事憤憤不平,“你癡纏一日,也是不給的!”
  嚴無咎對執事再作一揖,道:“師父息怒,待在下問個究竟。”他示意陶雲出到一邊去。
  二人走到放生池邊,嚴無咎指著放生池道:“陶娘子要哪一隻龜?”
  陶雲出指著一隻不起眼的小小烏龜道:“那一隻。”
  嚴無咎定睛一看,倒是吃了一驚,陶雲出指的那只烏龜並不是尋常的龜,那是仙界的龜,八十萬年春秋,對它來說只是個零頭呢,據說是神人親手捏了幾隻,隨手扔在了北冥,怎麼會在此處?
  嚴無咎之所以認識這種龜,純粹是因為他在三十萬年前在幽冥界最深淵偶遇了一隻,跟著他回到地府,現被他大哥在地府黑乎乎的池子裡養著呢。
  “娘子要這龜做什麼?”嚴無咎問道。
  陶雲出道:“有用,但我不能告訴你。”
  “這龜不能吃,煮不爛。”嚴無咎告訴她。
  “你怎麼知道?”陶雲出睜大了桃花眼,震驚地看著嚴無咎,“你煮過?”
  嚴無咎咳了一聲,道:“在下見過有人煮,這龜入火不化。不會死。”
  陶雲出別有深意地看著嚴無咎,問:“你見過這種龜?”
  “數年前偶見過一隻。”
  陶雲出沉吟半晌,道:“這龜對我有大用處,你可以告訴我在哪兒見過嗎?”
  “這一隻娘子還要嗎?”
  “當然要,每一隻都要。”
  “那我們先想想這一隻怎麼要來,再討論討論我以前見過的那一隻。”嚴無咎想,他恐怕要再次破戒了。
  陶雲出聽從了嚴無咎的說法,跟隨嚴無咎回到他的府上“從長計議”。
  這美人似乎不太計較打扮,她穿得和十天前一樣,況且髮髻還是那個樣子,頭上耳朵上手指上一點飾物都沒有。說她出身貧寒肯定不對,光看她拿出那一錠金子,可不像一般人的作派,那簡直是視金錢如糞土了;而且她身上的衣服,都是上好的絹羅。
  只能說,這是個樸素的美人。漂亮的女人多數要經過精心裝扮才能顯出漂亮,不漂亮的女人打扮得當也會變漂亮。嚴無咎雖喜歡天然美麗的東西,但是在美麗的東西上加上美麗的修飾,相得益彰,他也不反對。
  來自平陰的玫瑰花如不養護,早晨摘下,下午就會枯萎。嚴無咎養了幾支在水裡,暫時還新鮮著,有一支是花蕊的,欲開還閉。
  陶雲出跟著嚴無咎回到他府上。嚴無咎帶著她穿過回廊,來到院中小亭裡,石桌上擺著正是那平陰來的玫瑰花。
  嚴無咎請陶雲出坐下,囑咐僕人們送茶上來。然後伸手去拿那一枝玫瑰。
  “有刺。”陶雲出出言阻止他。
  “謝娘子提醒。”
  玫瑰的刺密密麻麻的,比月季和薔薇刺多得多了。嚴無咎拿過手套,裝模作樣地套上,取下那一枝玫瑰,用刀削去上面的刺,再截下短短一支,插到陶雲出的髮髻上。
  很好,美人嚇傻了。
  不過陶雲出的表情與其說是嚇傻了,不如說是一言難盡,臉色非常之奇怪,好像看到狗下了雞蛋那樣。
  嚴無咎再次證明了,所有調情的手段對這位美人都沒有效果,如果這位美人是男性,那麼只能冠以一詞——“不解風情”。這美人是女性,那只能換一個詞了——“未經人事”。
  嚴無咎將僕人送上來的茶端給陶雲出,說:“娘子喜歡這玫瑰嗎?”
  “還行。”陶雲出就這麼當著嚴無咎的面把玫瑰從髮髻上扯了下來,拿在手上看了看,嗅了嗅,說,“但是味道不夠濃。”
  “哦,是嗎?”
  “嗯,這是平地生的吧?山谷裡的氣味更濃些。”
  “娘子上回贈予在下的那些糖,可是用這玫瑰作的?”
  “不是。”陶雲出說,“那些是我自己種的,沒這麼好看,但是比這個香。我那些是單瓣的,你看,這個是重瓣的。”
  “如蒙娘子不棄,可否贈在下幾粒玫瑰種子?”
  陶雲出看了看玫瑰,又看了看嚴無咎,說:“你別老是叫我娘子,叫我名字。還有,說話直接點。”
  嚴無咎終於發現這位美人哪裡不對勁了。任何真人以上的人對每個人類的口語都能聽懂,並很少去區分他們有什麼不同,畢竟能夠修煉至真人以上,都具備“大智”的部分傳承,語言根本不是問題,而且對著人類說話,自然能化出當時當代的語言。而只有像嚴無咎這樣,在不同世代的不同種族的人類群體中都呆過的人,才能分辨出來這其中有什麼不一樣。
  陶雲出說出來的話嚴無咎全部都能聽懂,他仔細辨別,發現這好像是仙人們通用的語言風格,直呼姓名,不用尊稱和謙稱,什麼話都直接說。
  嚴無咎再次開啟他的透視眼,再次掃了一下,沒錯,還是凡人,十八歲零一個月,女性。
  “這……你是讓我叫你雲出?”
  陶雲出掃了嚴無咎一眼,說:“你要不叫姓也可以,隨便你。但是別再叫我娘子。”
  “那好吧,雲出,可以送我幾粒玫瑰種子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今天沒帶身上,再說你不是說要幫我想個主意得到那只烏龜嗎?”
  “這個簡單,我有一隻很像那只烏龜的烏龜。”嚴無咎指了指花園裡的池塘,剛才過來時,他破戒化了一隻烏龜在那兒,“趁夜深人靜,我們去把它換出來。”
  陶雲出說:“我看看你的龜。”
  嚴無咎把那只龜拎了過來,放在桌子上。
  陶雲出仔細看了看,說:“化得還挺像的。”
  “嗯?”
  “我是說,長得挺像,但是你這只龜的壽命可以有多久?”
  “這只大概可以活一百年吧?”
  神人可以化生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壽命長短隨意拿捏。像他這樣的仙人體,化出來的東西能活一百年不錯了,換算成幽冥年也就不到半年。
  陶雲出搖搖頭:“你看,你拿一只能活一百年的龜,換一只能活千百萬年的龜,人家要吃虧了。”
  “可是你拿的一錠黃金也不太對呀?”這女子怎麼知道那龜可以活千百萬年?
  “黃金也可以千百萬年不朽的。”陶雲出眼中隱藏的是什麼?笑意?
  “所以你是拿和那只烏龜差不多大小的黃金去換它?就因為黃金千百萬年不朽?”
  “保存得好的話應該是這樣。”陶雲出看起來又一本正經了。
  還能找到什麼東西在人間界千百萬年不朽?嚴無咎感覺自己的思維被陶雲出帶進了奇怪的地方,他於是說:“石頭保存好的話也千百萬年不朽。”
  “但是你拿石頭給人換烏龜,人家肯嗎?”
  “今天你拿黃金換,人家好像也不肯。”
  亭子裡一片靜默。自從陶雲出讓嚴無咎有話直說之後,場面就開始一發不可收拾。
  話說回來,從無何有之鄉修煉出來的三十萬年來,嚴無咎還從來沒遇到過可以讓他抬杠抬起來的人。這大概是傳說中的話不投機半句多?
  “我覺得我的辦法可行,如果你覺得人家要吃虧,可以把那金子再扔進寺廟裡,這樣就好了。”嚴無咎不無嘲諷地道。
  陶雲出也不知是真沒聽懂還是故意做作,竟然對著這句嘲諷點了點頭,非常贊許地說:“你這個主意非常好。”
  嚴無咎心裡想:十天前他還說情願陪這美人在人間一世,每天吃她做的糖果,假如是這種狀態的話,估計陪上十天,他的火氣會比《人間美食——炮炙篇》被燒了還要旺盛。看來,套出玫瑰糖的做法,就讓這美人速速離去吧。
  “那,我出了這麼個好主意,你能不能幫我辦件事?”嚴無咎懶得再遮遮掩掩了。
  “什麼事?我看看等不等價。”陶雲出一臉正經。
  “……”嚴無咎說:“能不能教我怎麼做你那個玫瑰糖?”
  嚴無咎怎麼感覺到陶雲出的桃花眼裡邊隱藏的似乎就是笑意?
  “玫瑰種子呢?還要嗎?你只能要一樣。”
  “我再告訴你另外一隻烏龜在哪裡見過,可以換兩樣了吧?”
  “你說得倒是沒錯。”陶雲出說,“好吧。”
  陶雲出從懷裡拿出一本已經寫好的書,道:“玫瑰糖的做法我這兩天剛整理出來,送給你吧,玫瑰種子我沒帶在身上,改日讓我的鴿子給你帶過來。”
  嚴無咎接過那本書,那是一本有一定厚度的書,上面用小楷寫得清清楚楚,竟然事無巨細,隨便翻了一頁,連燒火的柴要用幾根、多粗都寫了。
  “謝謝。你只有一份嗎?我幫你謄一份吧。”嚴無咎欣喜若狂:雖然話不投機,但這位美人做事的風格還真叫人喜歡。
  “不必了,我就是寫個高興,有空我再寫一份,還能再高興一次。”陶雲出用那雙桃花眼專注地看著嚴無咎,說,“說吧,還有一隻烏龜在哪裡?”
  不能否認,這位美人的相貌真是好得太過了,如果她願意用其中萬分之一來風情一下,都能讓我們無咎公子歡喜得不得了了。
  “不在人間。”嚴無咎道,“我看見有仙人帶走它了。”
  “仙人?”陶雲出重複了這兩個字。
  “它被煮了,但沒事,還活著,後來就有仙人接走它了。”
  “什麼樣子的仙人?”
  “長得很好看的。”嚴無咎回憶了一下自己當天的打扮,“穿著一身黑衣服。”
  陶雲出再次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嚴無咎,說:“很好,謝謝你,我知道了。”
  陶雲出到底知道了什麼?嚴無咎感覺不太對勁,這女子全身上下透著一種古怪。
  但是嚴無咎根本沒有懷疑到哪裡去,因為他太自信了。閻王殿的血統在上,他從不懷疑自己的眼力,他只是覺得這女子說不定和修真界有些聯繫,可能正在修道,至於她要烏龜做什麼,嚴無咎並不想管,他一門心思已經撲到玫瑰糖上去了。所以他相當敷衍地把捧著那只假烏龜的陶雲出送到門口,心不在焉地道別,然後火急火燎地趕往廚房。
  至於陶雲出,如果沒有意外,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


第4章
  嚴無咎非常惱火,他的惱怒已經刻在身上的每一個部位,並且向外擴張了,他惱怒到丟下人間界的東西去修真界了。
  他被騙了。
  事情是這樣的:
  得到陶雲出手寫的玫瑰糖制法之後,他當下廢寢忘食地鑽研起來,不要跟他說寢和食對他而言都不必要,他在人間界一向把自己當成人。
  書本太厚,他只好看完了一項就準備一項。
  陶雲出厚厚的小抄是這麼寫的:首先,選材,平陰產的單瓣玫瑰最好,重瓣玫瑰為次;清晨帶露時採摘,陰乾。中間還有一些字描述制多少糖需要用多少片玫瑰花瓣,大約多大的,什麼顏色的諸如此類等等等等。嚴無咎一一照做了,怕花瓣壞了不好用,他還特意帶回幽冥界存在罐子裡。
  而後,選糖,自己做的砂糖最好,外面買的砂糖其次——其後用了無數字描述怎麼從甘蔗當中提取砂糖,還把紅糖和冰糖的做法順便寫了一遍。很好,這位道友非常認真。嚴無咎覺得可能真的是因為自己的砂糖不夠好,才影響糖果口味,於是也照做了,做好的砂糖他怕潮濕了,也放回幽冥界去保存了。
  再次,選鍋:鐵鍋不好,花瓣會變黑,陶鍋易粘,最好用精鋼的鍋——然後詳盡地描述了精鋼如何冶煉,並如何製成一個鍋。不錯,嚴無咎心想,這是獨創,當朝技術水準似乎還煉不出這麼精的鋼。但是嚴無咎對煉鋼並沒有興趣,他在幽冥界有一個304不銹鋼的鍋,也是前世代文明人類的遺跡。
  又次,選柴火:選什麼樣的木柴,怎麼才能煙少卻火旺;隨後羅列了數十種樹木的優缺點,各選多少支、長短多少、粗細多少為佳。嚴無咎面無表情地看完,發現最後寫了一句:用炭為佳。
  那麼這位道友,你寫那些柴火的形狀數目種類做什麼?
  選完各種各樣的東西,該到正題了吧?不,陶道友又寫了一篇錢塘風情,把錢塘城各個景點介紹了一遍,從西湖水到錢塘潮,還附有人間界歷代名詩佳作,最後重點介紹了嚴無咎在人間界住宅邊上的各個景點。
  嚴無咎耐著性子看完,看到本篇最後一行字,寫著:此間有一嚴宅,住著一位心善的嚴公子,相貌極美,品德也很高尚,品味更是不同凡響。
  很好,這句話來得太是時候了,撫慰了嚴無咎想撕書的心。但是陶雲出是什麼時候寫下這個東西的?她不是在他家坐了沒幾刻鐘就走了嗎?
  嚴無咎再往後翻,書本已經即將翻完了,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叫你不說老實話。
  嚴無咎惡向膽邊生,修煉了幾十萬年的脾氣一朝打回原型,變成了以前那個一點就著的火爆小子了。當然,他沒在人間界發作,他憋到了修真界,在東海上卷起了一條龍卷風。
  龍捲風所到之處,摧山拔海,海溝都填平了,接著東海海面被凍成了冰面。忽遭此大難,整個修真界的修士真人全都龜縮不出。
  所有的修士真人只聽到伴隨著北冥極地般的寒冷,一句冷冷的吩咐:“見到陶雲出,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閻羅殿的二公子在修真界和仙界都是有名氣的,他剛出世那幾千年,還是個小孩兒,就酷愛到各界興風作浪,天帝他都不放在眼裡。他老子也不管他,他媽媽又不知去向,他哥哥對他溺愛有加,完全是一幅“我弟做了什麼,那是你們惹了他”的態度。最後閻家二公子被神人收到無何有之鄉念了五萬年經,也算是這天上天下獨一份了。那性子好不容易磨平了的閻家二公子,再出來時泯然眾人矣,聽說也就喜歡吃點好東西,去人間界和美女廝混,如今不知道這“陶雲出”是何方高人,為了什麼事,竟然把在無何有之鄉磨了五萬年才磨平的性子又撞出個坑了。
  不過對閻二的恐嚇,倒是沒有人放在心上,他憑什麼饒人不死?不對,他憑什麼要人命?頂頭好歹閻大坐鎮,閻大再徇私枉法,事關神人交代的生死簿,閻大才不會亂來呢。
  修真界的修士真人們等到東海的冰化了,又該幹嘛幹嘛了。大不了大家一起去人間界玩玩,神人可是說過了,誰都不許動人間界。
  發洩了一通的嚴無咎冷靜下來,他反應過來,他到修真界撒氣做什麼?那陶雲出到底是哪一界的東西還說不清楚呢。
  嚴無咎恢復理智,首先回到地府,去對生死簿。果然,人間界根本沒有十八歲叫陶雲出的女性。他不死心,又找了修真界的簿子,依然沒有找到。
  那麼陶雲出是個化名?就好像嚴無咎一樣?
  不管是個什麼名,他大感惱怒的事還有一樣:四界裡竟然還有人可以逃得出他的法眼,本體看不見,性別看不清,年齡看不准,要知道,閻王殿的血統可以看破一切虛妄。
  這件事他越想越覺得不對,於是去問了閻大,也就是現任的閻羅殿主。
  閻大其實很閑,根本沒什麼事做,就是每天裝裝樣子上上朝,他們閻羅殿管的什麼事?生物死了,魂魄自然出來,勾魂使說是去勾魂,但是不勾的魂多半也不能變成怨氣,頂多原地消散回混沌去了,不能轉世。多或者少,於閻羅殿沒半塊下等靈石的關係,反正閻羅殿也不拿薪水。只是刻在生死簿上的東西,那是神人指示的,不可輕忽,偶然真有出錯了,那必然要十分頭疼。
  嚴無咎就在黑乎乎的閻羅殿上找到了閻大,問:“哥,你見過什麼東西看不清本體的嗎?還能把虛妄的東西讓你以為是真的?”
  “你是說你看不清本體?”閻大怪道,“那怎麼會有?天上的老頭子咱們也都能看清楚呀。除非你碰見神人了。”
  “不可能。”嚴無咎直覺排除,他又不是沒接觸過神人,神人沒有必要這麼做,這一方星系都是他的,他沒事化人間女子做什麼。
  “還有一個,就是混沌了。”閻大說,“無何有之鄉的混沌,你是看不清本體的。”
  “混沌就是混沌,無知無覺的,化什麼型?”嚴無咎說,“你說會不會哪個仙人有特殊本領,可以化虛妄作真的?”
  “我倒是沒有聽說。但不能說沒有,仙界少不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技能。”閻大說,“對了,前兩天有人來投訴,你怎麼去修真界鬧了?誰招你惹你了?”
  “一個叫陶雲出的東西。”嚴無咎悶悶地說,“她看起來像個十八歲的凡間女子。”
  “你看錯了?”
  “肯定不是凡間女子,至於是哪一界的什麼東西,我還真沒看出來,我被她戲耍了一番。”嚴無咎不願再多提被戲耍的過程。閻大實在無聊,難得聽到這樣的事情,大感興趣,他說:“你說說看,我幫你想想這是誰。”這才讓嚴無咎把事情始末一說。
  “這件事你做得不太對,你騙她在先,沒告訴她第二隻烏龜所在地,她沒當面戳穿你算不錯了。”
  “那只龜在你後花園養著,我告訴她了,你肯送她嗎?”
  “那自然不肯。不過她要是個高人,何必拿金子去換烏龜?直接拿走就是了嘛。”
  “她就算不是高人,也可以直接拿走,那放生池根本沒人管,她只消夜深人靜去偷走就是了。”嚴無咎仔細一想,確實是這樣。
  “她這個做派,扯到因果,倒是有點像西極那幫人。”閻大想了會兒,說。
  “西極的人沒有高階仙人以上的,不至於瞞過我的眼睛。”其實整個星球,除了神人之外,就沒有高階仙人以上的了,按理來說,不應該有人瞞得過他。閻羅殿要執法,所以眼神一定要好,能逃過閻羅殿眼睛的人,只能成法外之徒了。
  西極也在仙界,不歸天上那老頭子管,自成一派,他們管神人叫佛陀,下面大小仙人不稱仙人稱菩薩,修士不稱修士稱僧人,在修真界及人間界都有信眾,好比當天陶雲出索要烏龜的寺廟,就是佛門。
  不過她事事講等價,還真有點西極的做派。嚴無咎思量道:如果真是西極的人,那還挺麻煩,西極的菩薩不好惹,光是念經就能讓你頭疼一萬年。
  嚴無咎想起在無何有之鄉那苦苦念經的五萬年,頭皮開始發麻。無何有之鄉什麼也沒有,每天只是念念經練練法術,然後就是枕著樗樹的樹枝睡大覺。傳說都是騙人的,神人根本就不住在無何有之鄉,他把嚴無咎揪上去後,說了兩句話,就走了。好生寂寞的五萬年,他實在無聊,就把樗樹稱為“樗兄”,每天對著樗樹說話,把自己從出生到被關進來的幾千年間,什麼破事都說了一遍,說到最後,竟生出一種天地之大,只有這棵樹下可以容身的悲涼。
  也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三十萬年沒發火,竟為了這麼點事發火,太對不起對著樗兄念經那五萬年了。
  他不會再特意去找陶雲出了,但是如果他撞上了,那也不能就此善罷甘休。


第5章
  嚴無咎回到了人間界。他去修真界發了一通火,又回幽冥界找閻大說了一會兒話,回來之後人間界已經過了半年了。他家的門童在門口打著呵欠,看到他回來,大喜過望:“官人可算回來了!”
  “有人找嗎?”他們家人不多,一個門童,一個管事,還有一個做飯洗衣端茶送水的婢女,他已經預先開好幾年的工資給他們了,因為他知道自己經常一出去就半年一年。
  “有兩個人找!”門童神采奕奕。
  半年了就兩個人找,他在人間界還真是沒朋友。事實是:他的老朋友們應該找不到他在人間的府邸,說起來,兩個都多了。
  管事的出來迎接嚴無咎,並告知了他來找他的兩個人是誰。嚴格地說,並不是兩個人,而是兩隻動物。半年前有一隻鴿子來過,爪子上綁著一個小竹筒子,在他們把竹筒子取下來之後就飛走了。另外是一隻仙鶴,一個月前來的,嘴裡還銜著一張紙,寫著:“我是嚴無咎朋友的仙鶴,麻煩幫忙照顧一段時間。”那仙鶴現在後花園賴著不走呢。
  嚴無咎聽到仙鶴,道:“這好吃嘴又找過來了。”
  至於鴿子是誰的,嚴無咎心想:該不會吧?
  那鴿子留下的細竹筒子兩頭都是用帛封好的,嚴無咎看這風格,心裡不住冷笑,他去四處找陶雲出,陶雲出倒是送上門來過嘛。
  他打開封好的竹筒子,裡邊滾出一些細小的種子。還有一張紙,詳細寫了花種怎麼選土,什麼時節如何下種,施什麼肥,怎麼施肥,什麼時候採摘。
  很好,這陶雲出還真是一報還一報。
  嚴無咎剛抬頭,那仙鶴旁若無人地走進了他的書房,開喙道:“嚴兄,你怎麼笑得那麼甜蜜?”
  說罷不待嚴無咎回答,哼起了前世代人類末世時期的經典小曲:“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開在哎哎哎春風裡~~”
  “你可以閉嘴。”
  仙鶴正襟危坐,一條細長的腿支了起來,道:“嚴兄,近來可曾聽聞一件大事?”
  “什麼大事?修真界出了頂級廚師?”嚴無咎看著陶雲出送來的玫瑰種子,不知為何心情欠佳,聽到了仙鶴的話,忍不住嘲諷道。
  “下一次人間界滅絕時,修真界都不會有廚師。”仙鶴不無傷感地說。
  “那是什麼事?”
  “上次我途經昆侖,聽到那幾個牛鼻子在說神人以前留在北冥的一個小世界這幾年要開啟了。”
  “哦。”嚴無咎無動於衷。
  神人的小世界在除了幽冥界的各個界都有,有好幾種開啟方式:定期開啟的,不定期開啟的,或者時時刻刻都是開著只要找到入口就可以進去的。
  “這個小世界很特別,裡面沒什麼寶藏,但是有物種。”
  “物種?”
  “對,香料和極美味的動物,人間界大滅絕時已經不見了的物種,比如一種上世代的一種著名香料,叫做‘花椒’。還有一種動物,叫做‘彘’。”
  嚴無咎一下子來了精神:“你說的可是‘花椒’?你說的可是‘彘’?‘彘’可是又叫作……叫作什麼?”
  “豬。”
  “對,上世代大規模養殖的那種,肥肥的,白白的,叫起來哼哼哼哼的?”
  “就是那個,以前每一種族的人類食譜裡都有的,占中州食譜十之七八的那種動物。”
  嚴無咎冷靜下來,說:“很好,鶴兄,你帶來了一個很好的消息。問題是我根本進不了修真界的小世界,修真界的小世界不給仙體進去,你是知道的。”
  仙鶴詭異一笑,不,仙鶴的喙開合了一下,說:“嚴兄,你大哥不是有一門絕技,可以把你的元神封印到真人水準嗎?”
  “可以是可以。”嚴無咎思量這件事的可行性:神人好玩得很,他留下的小世界寶藏和風險都有,一般來說,風險越大的,寶藏越多,像這種只有些修真界人士不感興趣的香料和食物物種的小世界,危險性應該並不大。
  等等,仙鶴到底隱瞞了什麼,為什麼眼神在閃爍?
  “你不說老實話。”嚴無咎捏住仙鶴的喙。
  “我說,我說,嚴兄請勿使用暴力對待寵物!”仙鶴搖頭晃腦,“其實,牛鼻子們說無何有之鄉的鑰匙在小世界裡呢!”
  “無何有之鄉還有鑰匙?”嚴無咎在裡面關了那麼多年,也沒聽說有鑰匙一說,如果有鑰匙,他早偷了跑出來了。
  “我也覺得奇怪,以前沒聽說呀。最近幾萬年,就是上次人間界滅了之後,無何有之鄉忽然進不去了,就開始有人傳言是有鑰匙的。這次小世界要出來,這鑰匙的事傳得煞有介事。”
  “無何有之鄉里什麼也沒有,就算有鑰匙,進去了又能幹嘛?”
  “可是修真界都在傳說,如果再打不開無何有之鄉,這個星球滅了的時候,所有界都要一起滅了。”
  傳言起自哪裡並不可考,嚴無咎從來也沒當回事,事實上也就修真界和仙界的人在瞎嚷嚷,幽冥界從來沒有類似傳聞。但幽冥界本就無聊,活了死了都一個樣,再來一個“滅了”,估計那幫人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反正不管是不是傳言,有兩個問題,一是,這一次想進小世界的人很多,還都是修真界大宗門的,二是,這個小世界的風險不定,對不對?”嚴無咎問。
  “對。”仙鶴兄和盤托出,眼神終於不再閃爍,“你去嗎?嚴兄。”
  “去。”嚴無咎說,“就憑豬和花椒,無論如何都要去!”
  要問修真界和人間界有什麼不同呢?從地理上來說,基本上是沒有的。修真界和人間界在一個空間上,只是互不干擾罷了,也就是說,修真界的地貌和人間界完全重合,但是維度不一樣。好比人間界看一張紙,人類覺得紙中哪裡有世界?實際上紙上還真的有世界,那個世界叫平界,由於太低等了,沒人感興趣。
  修真界、仙界與幽冥界在同一個維度,修真界在這個維度上等於地面生物,仙界等於空中生物,幽冥界等於地下生物。修真界有修士和真人,也有仙人;仙界是真人們進不了的地方,幽冥界是真人們不願意去的地方。
  但是從時間上說,是有不同的。人間界的時間線是被放大了的。本星球的時間主線是修真界,仙界與幽冥界和修真界在同一時間面上,而人間界的時間面等於修真界的三百六十五倍,也就是人間界很喜歡傳的“天上一日,人間一年”。
  人間界大概是神人最滿意的創作,他囑咐這些與人神似,但是本質與人類明顯不同的其他“人”千萬不許去干擾人間界——偷偷去玩可以,如果違反了神人的規則,就會被來自星系的天罰所懲罰。
  事實上,修真界與仙界的大多數“人”都來自人間界的人類,是通過修道或飛升而來的;有少部分是修真界的動物或植物修煉後化形的;只有兩族是例外的,一是幽冥界閻王殿姓閻的人,二是天宮裡的那一族姓天的人。
  這兩個姓氏的人,生來就是仙體,女性體也能誕下仙體後代。其他的無論仙人、真人還是修士,誕下的後代一律是本物種的凡體。且不說修道之人沒什麼七情六欲,真的繁殖起來,繁殖力也是極為低下的,女體的修士、真人以及仙人,沒有一個願意把修煉的時間浪費在妊娠上,況且,修煉鍛體部分不包括女性的生殖器,修煉到修士以上的女性形體,多數繁殖能力已經消失,外生殖器保留,內生殖器是萎縮的,這一點與人類的自然規律非常類似,就算是修士,到了人間歲五十歲以上,也絕經了,而男體保留有繁殖能力,但是也大為減弱。
  對了,動物或植物化形後一律成為人體,也要遵守人體的規律,但如果哪位修士以上的女體不幸以人體形態懷孕了,在妊娠期會打回原形,還要掉一半以上的修為。
  所以從古至今,嚴無咎極少聽說有修士生小孩的,最出名的也不過是七十萬修真界年前的蛇女,和東海龍王生了一隻蛟龍,這還屬於近種屬的繁殖,跨科的極難繁殖。這只蛟龍算是那些年留在修真界的唯一的由仙人生出的凡體,不過它好像並不喜歡修煉,住了一段時間就跑去人間界玩了,因為它是凡體,也不算違反神人的“修士以上不要仗著本事大去人間界胡作非為”的規則,所有也就沒人管它。
  那個時代人間界的人類處於第五次滅絕後茹毛飲血狀態,蛟龍去了之後仗著自己血統的優勢,與當地的某些蛇族繁衍出了大量半龍後代,快速地佔據了整個星球,等神人發現的時候,茹毛飲血的人類全被這些半龍作為食物吃乾淨了,星球上的其餘動物物種也大部分滅絕。神人甚為惱怒,賜予了星球長達幾百萬人間界年的冰河時期,把這些半龍凍死了,一隻不剩。
  說起來,前世代人類似乎稱這些個半龍為“恐龍”。
  神人珍愛的人類經過五次大滅絕之後,血統仍然可以繁衍,但半龍吃光光後真的一個也不剩了。神人無奈,他差不多忘了人類怎麼做的,只好讓天族出一個有繁衍能力的人去人間界繁衍人類。
  天族自然沒人肯去,去當人要被抽去一種東西,抽完之後就有了壽命,再也不是仙體。最後天族人排隊抽籤,有一個叫“亞當”的倒楣蛋抽到了這支簽,他幾近崩潰,但是其餘的天族人迅速把他交給了神人。
  神人對他還算滿意,抽走了他一樣東西,又取走了他一條肋骨,化作一個女人。然後讓亞當和他的肋骨交配,去人間界生小孩去了。
  嚴無咎和人間界的女子玩耍時摸過她們的肋骨,前世代文明也有X線攝片,男人女人的肋骨都是一樣多的,他猜想倒楣蛋亞當那條肋骨說不定後來自己長出來了。
  所以說,修真界和人間界到底有什麼不同呢?嚴無咎總結出來:修真界就是不孕不育的人間界,修真界的個體補充靠人間界的人修煉得道,修真界的人壽命到了,死了一樣去幽冥界報到。
  所以修真界到底有什麼意思呢?沒意思。
  嚴無咎近三十萬年來脾氣小了,不打架了,來修真界寥寥數次,每次只是為了尋找人間界滅絕的香料和食材才會來一趟,他對修真界遠沒有人間界熟悉。
  仙鶴君是修真界的散修,他有一個致命的毛病,就是好吃。如果能夠以吃入道,仙鶴君應該要成神了。他這個遠離修真界大眾的癖好,加上是動物本體,使得他在修真界也是個邊緣得不能再邊緣的人物。最糟糕的是,仙鶴君雖然有絕世美食家的味蕾,卻只有村野山夫的廚藝。
  仙鶴化形後的人類是個男形,高的、瘦的、毫無特色的男形。嚴無咎曾勸說他和大眾審美稍微靠齊一些,把自己的外觀修飾得仙風道骨一些,仙鶴君說:“不好,在人間界找吃的,長得太扎眼不好。”
  現在,嚴無咎和仙鶴君來到了修真界,他們直接從中州處的浮橋進來,離北冥不知有多遠。
  修真界的唯一好處就是人少,同樣是中州,人間界最繁華的地方,這裡簡直就是一片森林。
  “怎麼去北冥?”嚴無咎問仙鶴,他的仙體被他大哥封成了一個高階真人,最多禦風而行,時速比人間界前世代的波音747飛機慢多了。關鍵問題是,在修真界的高空禦風而行非常累,去到北冥大約要好幾天。
  好玩嗎?不好玩,只是去吃風罷了。真人又不能像飛機那樣去到平流層,氧氣稀薄了,真人的身體也吃不消。
  羽禽類的仙鶴兄倒沒有恐高症,他說:“飛過去吧。”
  “我搭個順風車?”嚴無咎問,“我倒是可以把體重減輕到一斤左右。”
  仙鶴兄呵呵笑道:“那還真是感激不盡。”


第6章
  嚴無咎捏了個縮小訣,發現沒法使用。他恍然,原來縮小訣都不能用!真人到底有什麼用!仙鶴兄告訴他,真人就是可以禦風日行千里,壽命有那麼個千把年幾千年,還有各自修煉的一些法術,可以使用一些低級的陣法,但是並不能做到“化”。
  說句通俗的,修士可以通過修煉變成真人,把手練成鐵砂掌煨熟雞蛋,但是沒法子把雞蛋煨成鴨蛋,也沒法子把一兩重的雞蛋煨成五兩。只有仙人以上,才可以視化生能力高低自由地把雞蛋變成鴨蛋或者恐龍蛋。
  所以嚴無咎說的可以減輕體重的化生類法術,那在真人的身體是做不到的,頂多只能做到讓自己覺得身輕如燕,但是上秤了該幾斤就是幾斤,會飛的飛機也有幾噸重呀。
  仙鶴兄表示,嚴無咎的體型是很標準很完美的,但是要乘坐仙鶴,那仙鶴還是會覺得負重難行。何況,以鳥類的形體根本達不到日行千里。
  二人沉默無語對視良久,嚴無咎問:“那小世界什麼時候開?”
  “四月初十。”
  “那還有一個月,不妨慢慢飛過去,不要日行千里了,咱們該吃吃該歇歇,你看怎麼樣?”
  “這個主意非常好!”仙鶴撫掌。
  二人環顧森林,本該是日中,因為遮天蔽日的,四周除了陰暗就是一片死寂。
  “你有地圖嗎?”嚴無咎問,他們要搞清楚現在到底在哪裡,該怎麼走。
  仙鶴表示他向來飛在天上,天上的羽禽類不需要‘地’圖,天圖他倒是有一份。
  “天圖有什麼用?”天空中不是直來直去就可以了嗎?要圖做什麼?
  “各種羽禽類的航道都有,你要嗎?”
  “……”
  二人一致決定,在森林裡先走上一番,找找有沒有什麼好吃的食材,中午吃飽了,下午再禦風一小會兒:沒地圖也不要緊,地面上多兜幾個圈子不礙事,升空後記得往北飛就是了。到了晚餐時間,再做一餐,再禦風一兩個時辰,然後休息。
  對了,高階真人還是需要部分睡眠的,雖然比一般人類能忍一些,還不能完全做到不吃不睡。
  嚴無咎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那個問題,他當時怎麼那麼傻,還跑去吃烤全羊?仙體沒有不舒適的感覺,不代表真人體沒有呀,早知如此,應該早點讓大哥封印了他,讓他體驗體驗。
  對了,真人好像還會拉屎呢。從來沒拉過屎的嚴無咎心砰砰跳了起來,悄悄問仙鶴:“鶴兄,聽說,你們會拉屎?”
  仙鶴跳了起來:“誰不會拉屎?”
  嚴無咎面部表情地說:“我。”
  仙鶴非常同情地看著嚴無咎:“你不是人呀?”
  “我是人,但是消化能力很好,沒有渣滓。仙體都不拉屎。”
  “是嗎?原來仙體這麼可憐。”仙鶴越發憐憫地看著嚴無咎,“所有食物的毒素都吸收了呀。難怪那些仙人吃點東西都跟服毒似的。你這麼能吃,我還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呢。”
  “仙人不是不能吃,是沒有食欲。吃下去都能吸收,但是要花額外的能量來消化,可能後天仙人都不肯浪費能量吧。”嚴無咎說,“好不容易修煉成仙了,早吃膩了。不過我知道,凡是先天仙體的都是願意吃的,天上那個老頭子不知道多貪吃。”
  “你是說天帝?”仙鶴說,“胖嗎?”
  “還行,有點小肚子。”
  “你不會拉屎,但是高階真人會拉屎。”仙鶴忽然惶恐起來,“你……你記得拉完了不要麻煩我,自己搞乾淨。”
  嚴無咎繼續壓低聲音:“所以我想問你,拉屎都有什麼步驟?”
  仙鶴君詳細描述了食物殘渣在腸腔裡運動到一定距離後,讓直腸感覺到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然後就想找個合適姿勢例如蹲下或坐下或跪著,把身上一切束縛解除而後嘩啦一聲的過程。
  “嘩啦?”
  “對不起,那是鳥屎。人屎大概是‘嗯~嗯’。”
  嚴無咎一臉迷茫。
  “你不需要知道那麼多。當你腹部出現一種新奇的感覺的時候,那就是要拉屎了,聽明白了沒有?”仙鶴兄異常嚴肅,“你聽我說,這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部分在於拉完之後,你必須用樹葉把你的肛門擦拭乾淨,擦拭得非常非常乾淨,才能把褲子穿上。”
  “樹葉?”嚴無咎不解。
  “呃,如果你有紙巾也可以,但是那個東西很珍稀,因為是前世代人類留下來的,並不多。”仙鶴說。
  “毛巾不可以嗎?”
  “……”仙鶴兄說,“有點浪費,但是你執意想用,我覺得沒什麼不可以。”
  嚴無咎說:“我的空間裡放了十幾條毛巾。”為了帶廚具,嚴無咎還特意在變高階真人前捏了一個高階真人也能用的空間,高階真人本身是不能化生空間的,甚至低階中階仙人都不行,只有高階仙人以上才能化生空間。
  仙鶴詭異一笑:“我猜你是不夠的,還是用樹葉吧。”
  關於屎的問題告一段落了,嚴無咎看見草叢裡有兔子出沒,就說:“咱們中午吃烤兔肉吧?”
  “說的不錯,主食呢?湯呢?”
  “……你還想不想趕路?”
  不過,天註定他們的這一餐是吃不成的,因為下雨了。嚴無咎提著一隻灰兔子的耳朵,落寞地站在雨中,仙鶴君抱著一堆柴火,孤寂地蹲在雨中,二人竟無語凝噎。
  高階真人能做到什麼呢?不能變出雨棚,他們空間裡也沒有,也不能上天去揪著龍王耳朵不讓布雨,嚴無咎現在的身體都回不來仙界。頂多把身上的衣服用法力烘乾了,老實說,用烘乾機費的能量還要小一點。
  “我們,找一個山洞?”仙鶴提議,“剛才好像看見山崖上有個洞。”
  好吧,起碼高階真人可以兔起鶻回一番,飛到懸崖上那個洞裡去烤兔子。
  據說那姿勢特別美呢。
  以特別美妙的姿勢飛天的嚴無咎手上提著一隻兔子,輕巧地落在了懸崖上山洞的洞口,洞內衣冠不整的一男一女一起轉過頭看著他。
  衣、冠、不、整。
  這個說法比較客氣。嚴無咎推測出來,這對男女之間可能已經親過了,摸嘛,不一定,男的衣服被扒了一半,女的似乎還比較整齊。
  看來女的比較主動,男的……男的……
  “閻二?”那女子遲疑了一番,開口道。
  嚴無咎根本沒聽見她說了什麼,就盯著那個慢吞吞地把衣服穿上的男人看。
  很好,作為男形,身材非常好,高大、結實、健壯,皮膚卻非常白,桃花眼,挺鼻樑,嘴唇形狀非常好,一點兒也沒有女人味。
  原來如此,難怪陶雲出對他的調情好像見到狗生雞蛋一樣。
  嚴無咎冷笑了一下。
  “閻二,你聽我解釋。”女子理了理頭髮,清了清嗓子。
  你誰?嚴無咎這才注意到那個女人。相比之下,她看起來比陶雲出遜色多了,也就勉強稱得上美人吧?等等,這人看著還挺眼熟?
  仙鶴君剛上來,就看見這麼一幕:嚴無咎提著只兔子,以出塵仙姿僵在正在整衣冠的一男一女兩位真人面前。男真人在整衣冠。女真人一邊整衣冠一邊在說話,表情是凝重的,是不安的,是愧疚的:“閻二,你好幾個月沒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怎麼想的,你總不好讓我去找你吧?好歹我也是個女人啊。”而後開始扭捏,“我和陶華認識了,我想咱倆也沒怎麼認真談過,我也沒答應你,所以……”
  陶華是吧?嚴無咎再次掃了掃陶雲出,他暴露在外的本體是桃樹精,五萬歲,高階真人體,男形。
  但是嚴無咎並不完全相信,誰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他能騙得過嚴無咎的眼睛一次,就能騙兩次,嚴無咎才不相信區區一名高階真人的桃樹精可以騙過閻羅殿的祖傳眼睛。
  嚴無咎終於想起那個說話的女人是誰了。似乎是天家的,前幾個月他上天去玩時認識的。天家的女子和一般女仙還是不一樣的,還算識情趣,他和這女子還算談得來,等等,她叫什麼名字?
  “警、警幻?【1】”嚴無咎從記憶的旮旯裡翻出這個名字。
  他那冥思苦想的表情看在警幻仙子眼中卻成了錐心入骨的疼痛,當下憐惜之情和愧疚之情氾濫,警幻走上前一步,眼中充滿抉擇後不得不放棄的痛苦:“閻二,對不起,我……我……我不能同時和你們兩個人好呀,這對你不公平!”
  陶雲出卻不作聲,整好了衣冠,百無聊賴地站在那兒。
  嚴無咎繼續冷笑,道:“很好,警幻,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
  這麼好的報復機會,他放棄就是傻子。嚴無咎換上一副黯然銷魂的樣子:“我不去見你,是因為我本來打算去北冥小世界找世上最好的香料送給你,找到了我才有勇氣去見你,唉,我不會怪你的。都怪我沒考慮周全,冷落了你。”
  警幻臉上神色越發痛苦,她又走上前一步,顫抖著說:“對不起,對不起,閻二,都是我不好。”
  嚴無咎咬了咬牙丟下兔子,並使眼色讓仙鶴快點接住,仙鶴兄眼疾手快,捉住了就要跳崖自盡的兔子。嚴無咎一步上前,按住警幻的肩頭,俊美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起來:“如果你真的不想和我好了,我可以默默守護你,但請你別讓我放棄好嗎?我永遠不會放棄的。”
  他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陶雲出,陶雲出的手虛握成拳,擋在面前,似乎在笑?
  桃花眼都勾起來了。
  警幻陷入了兩難當中,嚴無咎見狀拍了拍她的肩膀,溫柔地說:“餓了吧?我捉了只兔子,我們烤了吃吧?”
  開什麼玩笑,再耽誤下去,還禦什麼風,直接可以吃晚餐了。
  嚴無咎撇下長籲短歎的警幻仙子,指示仙鶴趕緊打下手殺兔子。仙鶴熟練地將兔子脫頸處死,然後一秒除毛——對了,高階真人一秒除毛的把戲還是做得出來的。
  而後仙鶴君就去洞內生火,嚴無咎仔仔細細地把那只兔子開膛剖肚,清洗乾淨,並往腹腔裡填塞各種香料,然後在兔子表皮抹上一層鹽。
  不過嚴無咎翻遍了自己另外開闢的那個真人體也能用的空間,發現竟然沒拿燒烤用的不銹鋼籤子,原來是在人間試驗炮炙篇美食時用了忘記收拾進來了。
  仙鶴君自然也是沒有的,都說了他的廚藝是山夫級別的。
  陶雲出從後面走上來,嚴無咎瞟了他一眼。後者從空間裡拿出了一條帶把手的不銹鋼燒烤簽,還有旋轉式的燒烤架子。
  “……”嚴無咎默默接過“情敵”的恩惠。
  對了,這位“情敵”說不定是不世出的天才廚師。嚴無咎在心裡思量到底是和他交好呢還是和他過不去呢,計較了半天,發現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尤其是發現陶雲出竟然是個男人之後,他那口好不容易咽到一半的氣又騰上腦子了,完全不明白為什麼。
  說起來,高階真人還是可以做到用法力把兔子懸空並旋轉的,何必那麼麻煩?
  但是強迫症如嚴無咎,絕對不會讓自己捨棄燒烤籤子不用,而用法力將兔子懸空,事關味道好壞,怎麼可以隨便嘗試新的炮炙方法?萬一法力不繼或者有人打擾了,兔子掉進火裡呢?
  嚴無咎再烤兔子的時候,烤到一半,陶雲出忽然說:“可以翻面了。”
  “還要一分鐘。”
  “這只兔子小一點,再一分鐘會老。”陶雲出看起來頗有耐心地說。
  “我的食譜寫的是這樣。”
  “你不信用我的食譜試一試。”
  仙鶴兄看著二人搶著一條燒烤簽,各種法術在空中飛舞,最後兔子升空離開了火面,二人急忙分開,同時使出定身術定住那只兔子,最慘的是,嚴無咎的定身術是帶有結冰功能的。
  兔子確實沒有掉到火裡,但是烤了一半,變成了速凍兔子。
  “一分鐘你就不能等一等嗎?”嚴無咎惱怒地拿住不銹鋼簽,不敢隨便再用法術,只好放到火上解凍。
  “一分鐘而已,你就不能早一點嗎?”陶雲出毫不客氣,“我告訴你,你的烹飪方法太死板,太教條,完全按食譜是不可取的。”
  嚴無咎瞬間打消了二十分鐘前“不和他計較”一閃而過的想法,決定“我要和這傢伙杠到底了”。
  “你吃過我做的東西沒有?”嚴無咎黑著臉,他這幾十萬年最容不得別人說的就是他的廚藝,哪怕說他醜他都不會在意,哪怕說他陽痿他都頂多生一炷香功夫的氣。
  “那你吃過我做的東西沒有?”陶雲出說。
  很好,他吃過。嚴無咎忽然無話可說,他攤攤手,說:“陶公子這麼自信,交給你好了。”
  陶雲出接過燒烤籤子,說:“你的法術不太合,寒冰系的體質,用火控制不好。”
  等等,他們很熟嗎?他怎麼知道他是寒冰系的體質?
  被晾在一邊的仙鶴和警幻仙子攀談起來,警幻有點遲疑地問仙鶴:“他們以前認識?”
  仙鶴搖搖頭,說:“我不知道,看起來有點過節。”
  “都是我造成的,你看他們倆本來應該是好朋友的。”警幻仙子深感痛苦,“你看他們站在一起多登對。”


第7章
  在警幻仙子眼中,兩位情敵簡直像一對璧人:差不多高,差不多俊,身材一樣好,皮膚一樣好,發質一樣好,真的叫她難以取捨,她想:要不不要取捨好了,如果他們都願意,不如一起好?
  不過她知道這個可能性很小,因為天家雖然不排斥男女交合,但一女多男還是不被允許的,因為這樣會搞不清楚生下來的小孩姓什麼,她爹爹一定不會同意的。閻二似乎是有繁殖能力的,陶華不知道有沒有呢?
  警幻仍在長籲短歎。要是她像其他女仙子一樣不孕就好了,怎麼玩樂也不會出問題呀!可是她是姓天的,這一族的女仙體本來就少,繁殖能力強的就更少了,遺憾的是,警幻是這一輩天姓公主裡繁殖能力數一數二的,她可不能亂來。
  事實上,她至今為止也真的沒有亂來過。除了這兩位男士,她過去六萬年來還真沒看上過什麼人。前段時間認識閻二,閻二長得漂亮,又體貼又會哄人,她也是真的對他有好感,哪知閻二離開天宮幾個月都不見人影。這幾天認識了陶華,陶華長得也非常的美,又風趣又成熟,她也是非常有好感。剛才呢,本來也是她情動得不能自已,差點就對陶華做出什麼事情來了。現在想想,倒是出了一身冷汗,萬一真的懷孕了,她要倒大黴了。
  陶華本體是桃花精,難道她懷孕了,會生下一個半人半樹?想了一想,情欲馬上被冷水澆滅了。天家有繁殖力的女性有個最可怕的一點,可以繁衍任何物種的後代。
  陶華長得好是好,本體真的不怎麼樣啊。警幻仙子陷入另一輪的掙扎中:機會到了的話,到底要不要把陶華怎麼樣呢?
  閻二的話倒是可以試一試,好歹也是天生仙體。
  唉,可惜是幽冥界的人,她爹一定會覺得出身不佳的,何況她還聽說她爹和閻二還有一些過節。
  為什麼天家找不到那麼好看的皮相呢?天家的男仙個個充滿仙氣,簡直讓人沒有褻瀆的欲望。
  警幻清醒後,再次看向那兩位男士,心中充滿了另外一種痛苦。
  兔子在陶雲出手中恢復了溫度,嚴無咎感覺出來,陶雲出對火系法術的掌控能力確實很強,對溫度的掌控相當精確,木能生火,看來他的本體應該就是樹精類的沒錯了。不過,他是高階真人還是別的什麼依然存疑。因為警幻明明是仙人體,現在也被封印成高階真人了。
  不得不承認,儘管兔子經過速凍解凍的過程,陶雲出烤的兔肉依然非常好吃,一點兒也不老。但嚴無咎只承認比他自己的手藝好吃一點點,並沒有好吃到傳神的地步。
  陶雲出卻對這只兔子的口感並不滿意,說:“如果沒凍過,不是這個味道。”
  嚴無咎說:“不急,今晚我再抓一隻。”他不甘心地想著:倒要看看你還能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味道。
  仙鶴大呼:“真好吃!真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兔子肉!”警幻吃了卻沒什麼感覺,據說她屬於食欲和味蕾一般的天家人,平時對吃並沒什麼要求,和她那位有些貪吃的爹不太一樣。
  警幻說她此行的目的在於去小世界找無何有之鄉的鑰匙,這件事是她爹交給她的任務。至於陶華,他們在路上偶然相識,相伴走了幾天。陶華的目的地也是小世界,他說要去小世界找一種叫做“豬”的動物。
  嚴無咎和陶雲出對視一眼,相看兩厭:如果那小世界只有一隻豬呢?
  嚴無咎期盼的第一次終於來了。在變成高階真人的第二天下午,和“酒肉朋友”、“舊情人”及“情敵”禦風而行的時候,嚴無咎感覺到腹部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感覺,好像鼓蕩著真氣,要從哪裡呼之欲出,如果再憋著就會走火入魔的感覺。嚴無咎鄭重地對著身邊的仙鶴說:“鶴兄,我的腹部體驗到了一種新奇的感覺。”
  仙鶴君臉色大變,說:“嚴兄非羽禽類,不宜空中解決,待我領嚴兄去一處好去處。”
  “閻二你怎麼了?”警幻略感擔憂地看著捂著腹部一臉虛弱的嚴無咎。
  “我可能要拉……”嚴無咎正打算光榮地說出口,仙鶴君捂著他的嘴把他往地面拉。
  第一次把人揍得滿地打滾、第一次學會正確地禦風而不是在風中打滾、第一次把海洋凍成冰面,不都是要好好宣揚一番的事情嗎?當年他對著樗兄不知道說得多麼自豪。
  多麼奇異的體驗啊!第一次拉屎!
  仙鶴君竟然不讓他說。
  當然,這點小小的鬱悶無法阻止嚴無咎激動的心情。在人間界時,他和美人們在一起的時候,美人們對這件事都諱莫如深,他從來沒見過美人們做這件事,所以他只知有這回事,也沒想起過觀摩清楚,看來這是件好事,只是美人們只願獨自享受而不願分享。
  仙鶴君指定了一處平緩的草地,指點嚴無咎說:“脫下褲子,放空丹田,然後一鼓作氣,嘩啦,不對,嗯嗯。”
  說完之後轉身走了。
  等等,說好的樹葉呢?仙鶴君?
  果然如仙鶴君所說,在氣勢如虹的“嗯~嗯”之後,有什麼東西從肛門裡邊順勢擠出,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種快感!簡直比和美人們睡覺還愉快!渾身顫抖的嚴無咎感覺空蕩蕩的,腹部再也沒有東西呼之欲出了。
  這種虛脫般的愉悅感覺令人空虛。嚴無咎蹲了許久,等不到仙鶴君來,只好咳了一聲,問:“鶴兄,樹葉呢?”
  一包紙巾——上世代人間界常用物品——掉在嚴無咎面前。
  嚴無咎抽取紙巾,問:“怎麼用?”
  “對折兩次,在出口擦一擦。”
  怎麼不是仙鶴的聲音?
  嚴無咎照做之後,發現紙巾上什麼也沒有,隨即聞到了一股不太令人開心的氣味。
  他提起褲子站起來,回過頭端詳那一坨捲曲得好像一條盤蛇的東西。嗯,氣味實在一般。
  仙鶴君這才從遠處出現,手上還拿著什麼東西,見嚴無咎已經穿褲子了,大驚失色,叫道:“你還沒擦屁股呢!”
  仙鶴兄手上拿著新鮮的、有點硬度的竹葉。
  嚴無咎拿著那包紙巾,轉頭看見了樹後面的陶雲出。陶雲出看似一本正經的,但是桃花眼已經勾起來了。
  他在笑。
  嚴無咎瞬間明白了鶴兄為何阻止他到處宣揚此事,這件事本來每個人都該會,而他竟然不會,只能招人笑罷了!
  對了,嚴無咎此刻體驗到的就是“自卑”,沒錯,不是別的什麼,例如正常人應該有的“羞恥”什麼的,而正是自卑。他是這樣理解陶雲出的笑容的:別人家的孩子出生就會拉屎了,而你呢,三十五萬歲了才拉第一泡。
  更為可惡的是,陶雲出當晚和警幻聊天,說起人間界種種趣聞,說到上世代末高度文明時,生下的嬰兒如果48小時不拉屎,那是要去做手術的哦。
  嚴無咎上世代末雖在人間界常駐,卻也無從分辨此事真假,只覺得某位公子含沙射影,心中惱怒更深一層。
  昨天夜裡,四位高階真人吃過第二隻兔子,把嚴無咎吃得靈魂出竅之後禦風而行了兩個時辰,在下半夜回到森林裡休息。
  嚴無咎之所以在警幻仙子左右為難的眼神中佯裝不知,固執地要和二人同行,其目的非常簡單,就是為了攪黃陶雲出的這樁好事。為了這個目的,他可以忍受時時刻刻盯著陶雲出,時時刻刻在最接近陶雲出的地方阻止這對男女接觸。
  當然,嚴無咎完全不承認他是在等著陶雲出做東西吃。固然,今日的兩餐烤獐子,他均一人獨享了兩次半邊獐子才導致了他人生的第一次來得那樣的快。
  昨晚,在另外一個懸崖上的山洞裡休息時,嚴無咎表示他如果無法和警幻睡在一起,那必須和陶雲出睡在一起。
  於是警幻仙子和仙鶴君二人張口結舌,就看見“情敵”二人睡進了一個帳篷。
  沒錯是帳篷,嚴無咎從人間界帶過來的,他說高階真人體還不至於入火不化,入水不濡,當然還是有可能感冒,所以,需要帳篷和睡袋來睡覺。
  陶雲出對此完全沒有意見,仙鶴君認為陶雲出對這個送上門的情敵容忍程度超乎一般,正常人會跟在情敵身後,在其大便無紙時貼心地送上昂貴的絕版紙巾嗎?要知道,現在的人間界連草紙都用不上,要知道,修真界的所有真人們成仙的最大動力就是仙人體可以不拉屎。
  仙鶴君在第二天深夜,四人第三次找到一個懸崖上的山洞時,悄悄對嚴無咎表達了自己的隱憂。
  嚴無咎不好明說陶雲出對他的嘲笑和不安好心,只是問:“那你覺得他想幹什麼?”
  仙鶴君思量許久,道:“他想要豬。”
  嚴無咎順水推舟:“你說得沒錯,萬一豬少了人多了,關係好了還能一起養養,讓它們順利繁殖。”
  “不必搶得你死我活?”
  “非常正確。”
  仙鶴君看著一同進入帳篷的兩位男真人,怎麼都覺得不對勁。
  他們大概猜不到情敵二人在帳篷裡幹什麼吧?
  第一天晚上,什麼都沒做,直接各睡各的,一句話都沒說。第二天晚上進了帳篷後,陶雲出問嚴無咎:“有沒有被子?睡袋睡得不太舒服。”
  嚴無咎“有話直說”地說:“有。不過不想給你用。”
  陶雲出在空間裡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包糖,遞給嚴無咎。
  嚴無咎打開糖果紙,這一次是桂花糖。在濃郁得令人流淚的桂花香從口中溢出時,嚴無咎把空間裡唯一的一張被子拿了出來。
  但他一點兒也不甘心,他對陶雲出說:“我也要蓋被子。”
  陶公子非常自然地說:“那一起蓋呀。”
  嚴無咎從來沒和別的人類睡在一床被子裡過。他在人間界和美人們所謂的睡覺,都是到了真睡覺時刻就各睡各的房去了。仙人雖然不需要睡眠,但可以入睡,只是入睡時樣子會嚇到凡人。對被子也沒有需求,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高階真人睡眠需求雖不高,但仍然是需要睡眠的,睡覺時也不會像仙人龜息一樣,看上去呼吸心跳都停止,只是看起來睡得沉一些。
  嚴無咎很想拒絕這個提議,但是只要想想陶公子曾經讓他凍結了修真界整個東海,他就是覺得不能這樣,讓這位陶公子輕易得逞,一個人舒舒服服睡在一床被子裡。
  “很好,正好取暖!”嚴無咎擊掌道。
  “還怕冷嗎?”陶雲出問。
  “不會呀,五六萬歲仙體成熟後就……當然怕冷!高階真人當然還冷!”
  嚴無咎在五萬歲以前非常怕冷,他是寒冰體質,修習寒冰系法術,但五萬歲前仙體未成熟之前習法,都要冷。那時大部分時間都在無何有之鄉,他找到樗樹枝葉最茂密處躲起來,樗兄似乎也有元神,總是會用能量偎熱他。說起來,他對身體的“不良體驗”印象最深的應該就是“寒冷”了吧?只是五萬多歲仙人體成熟之後,入火不化,入水不濡,當然溫度覺有是有,卻並不覺得難受。
  如今變成高階真人,還真的可以重新體驗寒冷了。
  陶雲出脫了外衣,鑽進被窩裡,嚴無咎猶豫一番,也脫了衣服進了被窩。
  陶雲出美得不像話的臉近在咫尺,桃花眼裡溢滿笑意。嚴無咎忽然覺得呼吸心跳都停止了,不是龜息。在一會兒之後心臟就亂跳了起來。
  高階真人的身體果然還是更接近人類,心臟的跳動竟然還可以不規律。嚴無咎嚴肅地想著,陶雲出輕輕握住他的手,溫暖的真氣從掌心傳過來,問:“冷嗎?”
  不冷,不知道為什麼全身都在發熱。
  可是他卻說:“冷。”
  “白長這麼大,一點長進都沒有。”陶雲出的桃花眼裡依然滿是笑。
  這似乎犯規了。嚴無咎在陶雲出摟住他的一瞬間靈魂再次出竅。陶雲出黑而順滑的頭髮拂過嚴無咎的臉,我們的無咎公子在靈魂出竅之後還再次心跳驟停了。
  “不冷了,快睡吧。”陶雲出好像哄小孩那樣揉了揉嚴無咎的頭。
  嚴無咎堅信一切怪異的體驗都是因為高階真人的身體。但嚴無咎不是傻子,他覺得陶雲出比起這個臨時要湊合的身體還要奇怪。
  他說冷就抱?他小時候說冷,他媽媽也沒抱他呀?他剛斷了奶,冷得要死的時候,媽媽還跑出去玩了再也沒回來過呢。
  等等,這完全不是重點,有人會這樣抱住情敵的嗎?嚴無咎想了一刻鐘,眼前的陶雲出已經睡著了。嚴無咎發愣地看著陶公子十分之十二契合他審美的臉,心想:陶公子你是不是太隨便了點?
  在山洞裡就差點和女仙子苟合了,現在又摟著情敵取暖,你的節操呢?
  嚴無咎心裡不是滋味得很,陶公子這五萬年來該不會一路都這麼沒節操過來的吧?


第8章
  第二天,仙鶴自同類那兒得知消息,說之前的消息有誤,小世界過兩三天就要開了。
  嚴無咎提議暫時不忙滿足口腹之欲,要加緊時間趕路為妙。反正高階真人隨便吃了什麼都可以頂幾天,屎也無需天天拉,覺暫時可以省下來不睡,到了目的地好好睡幾天就可以了。該使出渾身解數超越波音747了。
  四位不明來歷的高階真人日行兩千里,灰頭土臉地在酉時趕到了北冥。
  傳聞中大宗門弟子雲集小世界門口,各位仙人在側指點江山的景象根本沒有。在北冰洋的冰面上破了個大窟窿,周圍一隻鳥都沒有,想來所有人都早就進去了吧?
  北冥等於人間界的北極圈內,只有一些島嶼,沒有大陸,但北冥比人間界的北極還要更冷一些。成年的仙人體可以耐受這種寒冷,但對一般修士或真人而言,北冥的寒冷都是難以抵禦的。雖然四人在進入北冥前都換上了厚厚的袍子,站在冰面上還是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
  嚴無咎很久沒覺得這麼冷了。按人間界的溫度計算,這裡應該有零下六七十攝氏度了。
  警幻也覺得有些吃不消,她也是第一次變為高階真人體,此前從來沒體驗過“寒冷”。
  由於在兩位男士間糾結,警幻已經很久不敢對他們倆任何一個作出什麼親密接觸了,現在實在冷得受不了,她就往陶雲出那兒靠了靠,說:“好冷啊!”
  “你覺得冷?”陶雲出問警幻。
  警幻點點頭。
  她以為陶雲出至少會找件衣服給她,結果陶公子飛到嚴無咎面前,問:“是不是冷?”
  嚴無咎本來覺得應該沒有什麼,只是比平常更冷一點罷了。但是在警幻靠過去後他就覺得他應該要非常冷才對。
  所以他點了點頭。
  嚴無咎的嘴唇似乎有點發紫。陶雲出從空間裡取出一件狐裘,在警幻和仙鶴君震驚的目光中,披在了嚴無咎身上:“怕冷怎麼不多帶點衣服?”然後用手握住嚴無咎的手,似乎想為他取暖。
  嚴無咎感覺被握住的手忽然像放入了火裡一般,灼熱乃至滾燙起來。
  警幻仙子忍不住說:“陶華,我也很冷啊!”
  陶雲出看了她一眼,疑惑地說:“你不是修火系的法術嗎?自己取暖啊。”
  警幻竟然無話可說。仙鶴君看著陶公子表情凝重地拉著嚴公子的手,越發覺得世界運轉得與眾不同了。
  他朝嚴無咎拼命使眼色,無奈嚴公子完全沒有接收到。嚴公子和陶公子不僅手牽手,還對視起來了。
  “雲出,你不冷?”
  等等,雲出是誰?
  “還好,我也是修火系的。”
  仙鶴君覺得二人之間似乎已經不容他人插足了,看了一眼欲哭無淚的警幻,問道:“你和他們真的好過?”
  警幻搖搖頭:“假的,手都沒牽過。”
  沒錯,冷靜下來想想,她和閻二只是說了幾句打情罵俏的話,互相留了住址。和陶華只是同行了幾天,她自己把持不住強親了人家,強扯了人家衣服,人家雖然沒反對她扯衣服,但是並不給親。手都沒牽過!
  看著眼前的二人手牽著手跳進冰窟窿,警幻悲苦交雜,一頭栽進了北冰洋。
  除了牽著手的兩個人,其他人都被傳送到不同地方去了。
  其實陶雲出拉嚴無咎的手,不過是傳遞些熱量給他,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嚴無咎也意識到,陶雲出只是特別在意“嚴無咎會不會冷”這個問題,好像嚴無咎冷了,會出大問題。
  但小世界裡一點也不冷,雖已是傍晚,但仍處處芳草如茵,春風和煦。所以陶雲出一下子就鬆手了。嚴無咎也識趣地脫下狐裘還給了他。由於溫暖,他們脫了袍子,穿回了尋常的衣服。
  “可能是傳送到不同地方去了。”二人在原處等了一刻鐘,沒見到仙鶴和警幻,嚴無咎說。
  “有手機嗎?”
  “……五萬年前曾經有過。”就算有,在修真界有用嗎?
  “有交換過神識嗎?”
  人間界上世代末世發明了“順風耳”,也就是移動通訊,也就是那個時候,修真界的人模仿移動通信的基站創造了神識基站,由修真界的數十個仙人在各處造出基站,每個修士只需要在神識基站登陸過,就可以暢享整個修真界的漫遊通訊,前提條件是,互相交換過神識,才可以撥打並連接對方的神識。
  嚴無咎不是修真界的常駐居民,他聽說過這件事,卻沒有登陸過基站。因為仙人的神識可以遍佈整個星球,只要仙人願意,他可以和任何一位仙人現場連線——問題是一般仙人們都不願意,比方他在仙人體的時候想聯繫他大哥,大哥通常會拒接,因為他們連線的內容完全公開,別的等階仙人也可以聽見。
  對了,硬要類比的話,仙人神識間的通話不是手機,而是對講機或廣播。
  即便修真界的通訊私密性好過仙界,除非是關係特別好的人之間,一般也不會交換神識。交換神識會洩露很多秘密,比如年齡、法術體系、本體等等。
  嚴無咎忽然在意起來,他問陶雲出:“你和人交換過神識?”
  陶雲出搖搖頭:“還沒來得及。”
  “交換神識會被看破跟腳。”嚴無咎提醒他道。
  陶雲出的桃花眼掃了一眼嚴無咎,好像在笑,問:“要和我交換嗎?”
  嚴無咎感覺高階真人的身體真的不太妙,心臟總是無緣無故地失去節律。
  “換。”嚴無咎說。
  跟腳對他們倆來說沒什麼關係,就算嚴無咎現在不是仙人,看破別人跟腳這種算是先天遺傳的本領也不會消失,而他根本不怕陶雲出看他的跟腳,他有什麼跟腳?他是人啊!會拉屎的人啊!
  可是神識交換卻比嚴無咎想像中還要深入。他在接觸到陶雲出的神識時吃了一驚,比想像中廣闊,比想像中溫暖,無邊無際的白光,好像泡在混沌裡面一樣。沒有所謂的跟腳,看不見年齡,法術什麼的也看不見,他只覺得浸泡在裡面舒服得不得了,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可惜還沒來得及仔細體驗,陶雲出就收回了神識,說:“換好了。你再用神識登陸一下基地,到時候如果走丟了,可以隨時聯繫我。”
  嚴無咎竟然想不起來他曾經接觸過誰的神識是這樣的。其實他接觸的神識並不多。父母和大哥的神識是和他差不多的,黑乎乎的,好像冰一樣;仙界的其他人他並沒有接觸過。
  唯有單方面被神人提進無何有之鄉時,他是被神人的神識直接帶上去的,神人的神識似乎就是白色的,無邊無際的,但是時間太久了,他已經記不清楚了。
  陶雲出究竟是誰?
  出於對神人的敬畏,嚴無咎的心律失常忽然治好了。他打量著陶雲出,神人不是長這樣的呀?
  他見過神人的,雖然不太記得神人的樣子,但印象中,神人全身上下都告訴你,他不管長什麼樣,他就是神人,神人是不會把自己封印成高階真人的。
  儘管已經交換了神識一一據仙鶴君所說,在修真界只有最熟悉最信任的人才會這麼做一一嚴無咎覺得他和陶雲出之間遠不到這種關係,甚至一般熟悉都稱不上,因為他竟然問不出一句話:“你是誰?你是不是認識我?”
  如果把主語謂語顛倒一下,倒是搭訕的好臺詞。
  不知怎麼的,陶雲出可能是神人的使者之類的,這個想法讓嚴無咎開始沮喪起來。很好,高階真人體的沮喪比仙人體都要濃厚上一些。
  嚴無咎在沮喪中沉浸了一會兒才清醒過來,發現照陶雲出的方法沒辦法登陸上神識基地。
  陶雲出見狀試了試,也沒辦法。
  哦,原來小世界裡沒信號呢。
  “你如果只是怕走丟,我們互相下個跟蹤烙印就行了。”嚴無咎說。高階真人也可以下追蹤烙印。
  跟蹤烙印可以追蹤行蹤,但無法互聯。
  “只能這樣了。”
  不過嚴無咎也沒問為什麼陶雲出怕和他走丟,明明警幻和仙鶴走丟了那麼久,陶公子也沒想著要去找找。
  他只要想想陶雲出可能是神人那邊的人,就覺得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沒那麼簡單。
  小世界的氣候很像中州江南一帶的春夏之交,溫暖而又潮濕。他們落腳的地點在一片草地,不遠處似乎是一片湖泊,掩蓋在層層的蘆葦蕩中,煙雨濛濛的。
  不過正有人在湖泊上方鬥法,能看見飛在天空幾道人影,還有風刃掠過和燒焦的布匹的味道傳來。
  嚴無咎不想插手,他只是來找豬和花椒的。當務之急,是要探明這個小世界到底有多大。
  “去看看。”陶雲出卻這麼說。
  他們飛到離鬥法現場不遠處,就看見總共五人在天空中混戰,一邊三人,一邊兩人,由於穿著制服,很容易區分陣營。一邊用的是風系的法術,一邊是火系的,都是低階真人。
  兩位非修真界原住民的高階真人面面相覷,看是看了,但是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看了很是一會兒,只見一個人被風刃擊中,搖搖晃晃吐著血脫離戰場,飛到嚴無咎和陶雲出面前,道:“真……人……救……我……”
  話還沒說完,陶雲出一個治癒術扔了出來,那位掛彩的低階真人發現自己全好了,除了生龍活虎沒別的可以形容了。
  嚴無咎和那位低階真人都震驚了。
  “多、多謝真人出手相助!”低階真人熱淚盈眶,抱拳致謝,“在下瀛洲彭真,敢問真人尊姓?”
  “我叫陶華。”
  不等彭真囉嗦,陶雲出直接說:“治好你了,怎麼報答我?”
  彭真再次目瞪口呆。
  “這……真人只要吩咐,在下願效犬馬之勞!”
  “好,你不用變成犬馬,你回答我三件事,我們算扯平了。答不上來的話就先賒著。”陶雲出道。
  “好!真人欲知何事,只要在下知道,一定知無不言!”彭真再次抱拳。
  嚴無咎終於體會到陶雲出那句:“有話直接說”是什麼意思了。這位彭真人說話,聽著真是煩人。
  可是陶雲出卻沒有讓這位彭真人“有話直說”:“第一件事,你們為什麼在這裡打架?”
  彭真臉上閃現一絲不好意思,道:“慚愧慚愧。不瞞陶真人說,其實沒什麼大事,我和師兄們路過此處,聽到蓬萊的那兩位真人詆毀神人,說什麼神人已經不在星系,許是殞命了,我三人與他二人爭執不過,這才動手。”


第9章
  當三個人說話的當口,又有一個人全身焦黑地脫離戰場,向這裡墜過來。陶雲出沒出手,嚴無咎卻把人抓了過來,也使了一個治癒術。那位瀕死的低階真人立刻活過來了。
  陶雲出想套問題,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那位被救活的低階真人剛熱淚盈眶,嚴無咎就阻止了他,說:“不用感謝,來,介紹一下你自己,然後說說你的故事。”
  兩位低階真人雖然剛才在天上鬥得你死我活,但現在站在二位具有仙人風度的俊美高階真人面前,卻局促得像小學生。他們說出了自己的故事,雖然嚴無咎只給他們半刻鐘發揮。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蓬萊的二位弟子在湖泊邊噓噓,邊噓邊說起神人,感歎師門這一次要他們來找無何有之鄉的鑰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鑰匙長什麼樣子?有多大?是鐵的還是銅的還是石頭的?還是化形成動物了?什麼都不知道還來找?到底是誰先傳出的這個謠言?星系裡找不到神人,神人是不是已經殞命了?為什麼師門的仙人們諱莫如深!為什麼要找無何有之鄉的鑰匙!
  對,嚴無咎感慨:沒錯,這個感歎發得很對呀,沒問題。
  而路經此處正欲噓噓的三名瀛洲派弟子卻持有不同意見,他們叫住了正在往褲子裡裝雞雞的兩位蓬萊派弟子,問:“你們憑什麼說神人殞命了?神人怎麼可能殞命?神人如果殞命了我們怎麼辦?你是說我們也要沒命了嗎?”
  教養良好,不好當人面裝雞雞,對噓噓被看光還要被搶白一事大感惱怒的蓬萊派弟子裝也不是,不裝也不是,就只好手持雞雞與三人爭辯。
  可是手持雞雞的行為卻被三位瀛洲派弟子誤解,以為被嘲笑被侮辱,於是爭辯升級成了:“你們為什麼要對著我們要耀武揚威!”
  嚴無咎算是聽懂了,神人的所在並非此次以命相博的重點,所以他阻止了二位情緒激動繼續爭辯,語重心長地說:“你們知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仙人是不會拉屎的,你們知道嗎?”
  低階真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嚴公子要說什麼。
  那位長相非常美的陶公子好像在笑,一雙桃花眼甚是好看。
  嚴公子接著說:“各地風俗並不一樣,有人手持雞雞並不是侮辱別人,只是覺得當面安放更不禮貌,知道了嗎?”
  低階真人們恍然大悟,抱拳道:“多謝嚴真人一語驚醒夢中人!”
  戰場上那三個人力竭墜湖,嚴無咎把三人吸過來放在腳下,讓他們同門自己去治。
  陶雲出要問的問題也問得差不多了。陶雲出問的問題二是:有沒有見過豬?問題三是:有沒有見過一個長得像仙鶴的真人和一個穿粉紅衣服的女真人?
  對於問題三,嚴無咎聽到的時候略感惆悵:原來陶雲出也並非完全不記掛警幻。他感覺高階真人身體的毛病真是多,一會兒惆悵一會兒沮喪,一會兒心律失常。
  不過那二位都說沒有見到,五個人都徹底活過來了,還是沒人看見過。
  嚴無咎可沒陶雲出一條命換三個問題那麼紳士,他仗著低階真人們對他的仰慕,把能打聽到的東西全打聽了。
  比如,這個小世界有多大?沒人答得上來。比如地貌如何?也都答不上來。比如他們來找什麼?就是無何有之鄉的鑰匙,但是誰都說不上來鑰匙究竟長什麼樣子。比如有多少個人進入了小世界?聽說就是十個大門派的共一百多個弟子,有十來個高階真人,還有幾個散修,聽說是來找人間界滅絕的物種,好去人間界發財用的。
  當然,大門派的弟子們對物種不太感興趣,那些據說滅絕了的物種都是香料食物什麼的,修士真人們對吃一點兒也沒興趣,大宗門的對錢財也沒什麼興趣。真的去人間界馴服繁殖這些物種,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果真有這個時間,還不如修煉呢。
  二位有著出塵仙姿的公子在低階真人們景仰的目光中離去了。
  小世界裡看起來一派太平,但嚴無咎覺得並沒有那麼簡單。
  嚴無咎和陶雲出在小世界的天空飛了一圈,發現這個世界是有邊界的,超過一定的高度,你感覺自己還在上升,但絕對的高度一點都沒變,就好像你做夢夢到自己起床上廁所,上了半天還是尿急一樣的。
  這個比喻嚴無咎聽不懂,陶雲出說完之後也覺得嚴無咎不會理解。
  “你會做夢?”嚴無咎驚奇道,“你以前是凡人嗎?”
  “只要我變成凡人,就會做夢。”陶雲出說,“好玩得很,想試試嗎?”
  嚴無咎懷疑地看著陶雲出,後者的表情和平常差不多。
  “你能把仙人變成凡人?”嚴無咎從來沒有聽說過哪門哪派的仙人有這個技能,他更加懷疑起陶雲出就是神人那兒的人了。
  “只是擬態。”陶雲出從樹幹上抓下一隻竹節蟲,放在嚴無咎手上,“不是真的變成凡人。”
  那只竹節蟲和樹枝非常像,但它並不是樹枝。嚴無咎若有所悟。
  他沒有問陶雲出其他的話,只是問:“你擬態成凡人,都頂著這麼個臉嗎?”
  “嗯。”
  嚴無咎不知為什麼非常不開心,不開心到陶雲出都看出來了。
  “我的臉有什麼不對嗎?擬態的時候有些東西不好改,身高相貌比較難改。”陶雲出不知道嚴無咎對自己的臉有什麼成見。
  “你都能變成女人,身高相貌算什麼?”
  “我變成女人,也不變矮。”陶雲出說,“擬態需要消耗能量,光是改形體就需要大量的能量,細枝末節的東西改它做什麼?”
  因為嚴無咎說不出來他不開心的原因何在,只是覺得這樣相貌的凡人著實不妥,會大大增加無節操的幾率。
  陶雲出並不理解嚴無咎的情緒,只是覺得這個孩子還和以前差不多,挺好玩,笑人得很。
  “改天有空帶你去體驗一下。”陶雲出又摸了摸嚴無咎的頭,笑道。
  嚴無咎再次心跳驟停了一番。
  二人又在四處探查了一番,發現小世界不僅高度上有限制,四周也有,你以為飛到天涯海角去了,定睛一看,還在原地。
  他們想了個辦法探明了小世界的大小,結論是這個小世界不大,大概就一個中州錢塘城那麼大。從空中俯瞰,地貌很是奇特,有湖泊,有丘陵,有沼澤,甚至有比較高的山峰。然而植物非常茂盛,只要有土壤的地方,就都被植物覆蓋。所以他們從天上飛了一圈,並不能透過那些植物看見地面上的動植物。
  嚴無咎在來之前查了一些典籍,並沒有典籍記載太多關於“花椒”或“豬”的生長特性,他在上個世代覺得這些東西司空見慣,根本沒仔細留意花椒是長在什麼樣的植物上,也不知道豬在野外喜歡生活在哪裡。
  “大智”的傳承有一定傾向性,西極佛門的人說大千世界,認為佛陀是無所不知的,但菩薩或仙人並非如此,先天仙人更是例外。嚴無咎認為先天仙人體其實比修煉成仙的那些仙人更像人類,他們雖然出生時就得到了具有無邊壽命的身體,但是在智慧方面一樣需要學習。人類也得到大智的一部分傳承,人類自然就能行走、言語、模仿、創造,那都是大智的一部分。
  傳承給先天仙人的大智可不包括花椒和豬的習性。
  陶雲出卻知道,他從空間中取出一張已經畫出的花椒全植株圖,給嚴無咎看。
  “人類前世代文明對花椒的分類是:被子植物門雙子葉植物綱無患子目芸香科花椒屬。是樹,小喬木,高3-7米,喜歡長在比較高的地方,耐旱不耐澇。”陶雲出指著那座山峰說:“只有那山坡上長得出來。”
  陶雲出的強迫症恐怕比嚴無咎嚴重得多,嚴無咎都不知道陶雲出從哪裡找來這幅圖的。
  二人打算直接飛到那山坡上,卻發現山坡外竟然和小世界的邊界一樣,屬於可以拼命朝那裡飛,但就是不能接近的。
  天空和山峰是屬於兩個界?很好,大約就是空中密佈了網,阻礙人投機取巧直接飛過去的感覺。
  他們試了試,發現只有湖泊那兒是可以飛上天的,其他的地界,暫時還沒來得及試,陶雲出推測是很難亂飛的,因為他們剛才在天上飛時,根本沒見到修士或者真人。而生長在這個世界的鳥類卻沒有問題,可以自由地穿透“網”。
  二人只好回到湖泊邊,從蘆葦蕩開始出發,向著山峰方向步行。
  神人果然貪玩,他設定的路線只有步行,其他的路線都不能到達目的地:一進入林子,嚴無咎就感覺到,他的身體開始發生一些奇異的變化。
  陶雲出顯然也感覺到了,他歎口氣說:“我還說改天帶你體驗體驗,現在我們都變凡人了。”


第10章
  最直接的反應是各種過去所沒有的身體體驗。沉重得不能飛起來的身體,好像有千斤重;呼吸變得重濁和困難;聽力和視力都下降,嚴無咎甚至體驗到了天地都在旋轉的眩暈感。
  陶雲出倒是適應良好,他過去經常擬態為凡人在人間界行走。而嚴無咎簡直就是忽然被抽走了什麼東西似的,在重力陡然加身那一刹那,他幾乎都站不穩了。
  過去去過月球的人類說月球的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而在月球行走時身輕如燕,時時刻刻都可以飛起來——現在嚴無咎覺得自己就是返航後剛從太空艙出來的宇航員。
  嚴無咎站不穩的時候,陶雲出接住了他,用手臂攔住了他的腰,緊緊地撐住。
  嚴無咎的鼻腔和口腔忽然出血了。肺部也受到了擠壓,好像淺水魚忽然被丟到了深海。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需要這樣大口地呼吸。
  他覺得神人對變成人類的仙人充滿惡意。
  “無咎!”陶雲出有些著急地拍拍他的臉。
  陶雲出不敢把嚴無咎帶出森林,如果在變成凡人的適應過程中重新變回真人體,那結果是災難性的。
  嚴無咎覺得氣不夠用。他呼吸的頻率很快,但是依然覺得不夠用,變成凡人後,需要的氧氣比真人體增加了非常多,能量消耗大增。
  “慢慢來,你用鼻子呼吸。我再渡一點氣給你。”陶雲出一手摟著嚴無咎的腰,一手扶著他的臉,幫他擦拭鼻子和口角的血。
  嚴無咎繼續用鼻子深呼吸,聽陶雲出的,微張開嘴。
  陶雲出把自己的嘴唇覆蓋了上去。
  等等,哪裡不對?
  好像為溺水的人渡氣那樣,陶雲出往嚴無咎的口中吹氣。
  可是嚴無咎覺得病情沒有好轉,反而加重了。他覺得全身的溫度集中在了口腔,腦子似乎炸裂了。
  凡人竟然這麼虛弱嗎?
  嚴無咎暈厥過去之前想。
  陶雲出怎麼拍也拍不醒嚴無咎,著急了一會兒後,發現嚴無咎的氣也順了,鼻子和口腔也不再出血了。
  他摸了摸嚴無咎的脈搏,發現之前劇烈搏動的脈搏已經趨於平穩了。嘴唇的顏色也由一開始的紫紺變成了紅潤的顏色,
  上面還沾著些透明的液體。
  陶雲出有些尷尬地用指腹擦乾嚴無咎嘴唇上的他弄上去的唾液。嚴無咎長得很好看,嘴唇形狀也很好。陶雲出看了一會兒,有些愣神了。
  這孩子長這麼大了,完全是個漂亮的青年人了,對著別人還知道調情了。陶雲出忍不住用指腹再次撫摸他的嘴唇。
  近三十萬年來,頭二十萬年,他乖乖地呆在無何有之鄉看門,經常盼著這傢伙能回來看看。最後十萬年,神人失蹤了,他也坐不住了,經常到各界去找神人,然而並沒有找到;有時經過幽冥界,他也沒驚動閻大,私下進來找過一兩次嚴無咎,只是沒有找到他——嚴無咎好像也總是在各界遊玩,很少在幽冥界。
  而五萬仙界年前,人間界遭受來自星系的滅頂之災,神人都沒出來善後,陶雲出只好去人間界善後——人間界與修真界一隔絕就是兩萬年,後面的三萬年來,人類種群還不穩定,他也大部分時間都在人間界,極少回無何有之鄉。無何有之鄉哪有什麼鑰匙,都是扯淡,陶雲出再也沒回去過,那無何有之鄉自然進不去了。
  陶雲出想著:嚴無咎三十萬年前離開無何有之鄉後,從來沒回去過。無何有之鄉曾迎來少量客人,但是就是沒見這傢伙再次回來。
  這一次事隔近三十萬年,前幾個人間界年剛在皇宮裡見到嚴無咎的畫像和傳說,最近竟也在人間界偶遇他,並且還被他搭訕調戲,陶雲出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大概就是“這個白眼狼”、“這孩子竟然不學好”之類的。
  算了。好好地捉弄了他一番,氣也消了。陶雲出無意識地摸著嚴無咎的臉,下意識地想探出神識,然後再次發現了現在的處境。
  哪有什麼神識?都是凡人了。
  他有些不安,嚴無咎太久沒有醒來了。他把手伸進嚴無咎的衣服裡,貼在嚴無咎的心前區,感覺到心臟在緩慢有力地跳動著。剛松一口氣,就發現嚴無咎已經睜大眼睛,眼裡全是震驚。
  心前區在左乳頭附近。陶雲出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按著那個部位。
  陶雲出把手縮回來,說:“你醒了。”
  嚴無咎坐起來,可能仍未完全適應,他的面頰泛紅,嘴唇也有些微微發抖。陶雲出伸出手,再次摸了摸嚴無咎的嘴唇,疼惜地看著上邊的血跡。
  嚴無咎卻一把抓下他的手。
  “雲出,我不太舒服。”嚴無咎覺得全身上下都不對勁。他沒辦法說出那是種什麼感覺,好像心臟已經移位了,懸在喉嚨的下方;氧氣也不夠用,頭腦熱熱的,手指卻冰涼,而且控制不住地在顫抖。他從來沒有這樣的體驗。他覺得凡人的身體簡直太糟了。
  “怎麼不舒服?”
  嚴無咎把自己的所有感受都描述了一遍。
  陶雲出皺了皺眉,道:“不應該呀,我好像沒有這種感覺。”
  嚴無咎嘗試著深呼吸了幾口。他發現,陶雲出如果離他遠一點,他會感覺舒服一些。
  “能走嗎?”陶雲出扶著嚴無咎站起來。
  走是可以走,但是腿很軟。
  陶雲出髮髻系帶不見了,頭髮散亂了,胡亂地披在了肩上。扶著嚴無咎的時候,頭髮又掃過嚴無咎的臉。
  “我紮個頭髮,等等。”陶雲出鬆開嚴無咎,說。
  嚴無咎靠在樹上,看著陶雲出用橡皮筋紮頭髮。陶雲出有很多來自人間界的奇怪小玩意兒,嚴無咎想:他到底頂著這張臉在人間界怎麼過的?
  難道和嚴無咎的過法一樣嗎?
  想到那些面目模糊的美人們,嚴無咎一陣不舒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終於發現了一件事:他不喜歡看見、聽見或想像陶雲出和別人是怎麼過的,這令他非常不舒服。
  嚴無咎從來沒當過人,也從來沒對人產生過這樣的感覺,這大概類似於有人吃了陶雲出給他的玫瑰糖?
  這是什麼感覺?他覺得這和凡人的身體可能沒關係,因為他在高階真人體的時候就有這個苗頭了。
  不過嚴無咎想,說不定變回仙人體之後,這種感覺自然會痊癒。
  嚴無咎在樹幹上靠了一會兒,感覺好多了。陶雲出現在離他有一兩米遠,他的不自在就消失了。
  果然,剛才那個不舒服的身體反應和他人靠得近了有關係,嚴無咎不確定這個反應是針對陶雲出的,還是針對所有人的,他決定等一會兒看見另外的人再試試。
  嚴無咎對紮好頭髮的陶雲出說不用他扶了,他可以自己走了。而陶雲出看他邁出步子的那眼神簡直就像看著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一樣。
  嚴無咎花了一會兒適應人類的體重、呼吸。如果說仙人體和高階真人體的差別是人類和黑猩猩的差別,那麼高階真人體和人體的差別大約可以去到黑猩猩和魚的差別吧。
  嚴無咎只有在此刻才明白自己過去的想法有多麼幼稚,他還以為自己是人呢。原來神人看似對人類好,卻那麼刻薄,給了人類這樣脆弱的身體。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不過說不定神人看他們仙人,和看一條魚,根本就是一樣的。
  二人在森林裡遇到了其他的人,那些大大小小的真人修士們都變成了人,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掘地三尺找東西。架是打不起來了,可怕的是空間都被封閉了,什麼食物都拿不出來,他們簡直成了荒野求生隊,還有一夥修士打出了“急招廚師,待遇優厚”的橫幅。
  沒有火,有廚師也沒用啊。
  嚴無咎在發現空間不能用以後絕望地看向陶雲出。他感到非常餓。
  “先吃顆糖。”陶雲出從懷裡找出一包糖果,塞了一顆進嚴無咎嘴裡。
  “我不想吃生的。”濃郁的玫瑰味再次充斥了口腔。嚴無咎盯著陶雲出含住糖果的嘴唇,說。
  “我有火摺子。”
  “你東西不是放在空間?”
  “我放了一點必需品在身上。”在人間界久了,陶雲出對空間有點不信任。
  沾了一點糖在嘴唇邊,陶雲出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嚴無咎的眼睛沒有離開過。他盯著陶雲出,直到後者覺得奇怪了。
  “怎麼了?”陶雲出摸摸自己的臉。
  “沒什麼,那我們抓點動物來吃?”
  他們已經離開了人多的地方,向著森林的深處走去。這片森林按照人類過去的分類,等於溫帶的闊葉林,物種繁多,嚴無咎沒有去考究是不是有人間界或修真界沒有的物種,大智沒有傳承給他這部分智慧。陶雲出卻在四周仔細地尋找,嚴無咎看他那個樣子,開了個玩笑:“該不會在找烏龜吧?”
  陶雲出看向嚴無咎,說:“被你發現了。”
  “真的在找烏龜?”
  陶雲出點點頭,說:“這個小世界裡應該有一隻冥靈。”
  “那烏龜叫冥靈?”嚴無咎心想,這幾天他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他覺得陶雲出要是想要幽冥界那只烏龜,他很樂意送給他。
  “嗯。”
  “那烏龜喜歡水,應該在水裡找。”
  “不,這一只是不喜歡水的。”
  “……”烏龜離了水可以活得很好嗎?
  嚴無咎猜測陶雲出應該有烏龜的定位系統,所以他應該是知道有一隻被養在幽冥界,上一次的事應該只是為了耍耍他。
  嚴無咎發現,現在他提起這件事,竟然變成了這樣的心態:如果能搏陶雲出一笑,他再被耍耍也沒關係。


第11章
  變成人類後饑餓感大增,嚴無咎看見一隻動物出現時非常激動。那是一隻長得有些像上個世代人間界家養的豬、但是皮膚黑、有長牙、有鬃毛的動物。看上去脾氣並不好,膽子也大,至少那只動物看見他們倆之後沒有試圖逃走,而是原地觀望了一會兒。
  “這是什麼?”嚴無咎問陶雲出。
  “野豬。”
  不認識野豬的廚師不是好廚師。嚴無咎想著上個世代末期他去人間界時,只看見過家豬,野豬似乎已經滅絕了。
  對了,仙鶴說小世界有豬,那肯定是野豬呀!他竟然以為是家豬。
  “味道怎麼樣?”
  “比家豬還要好吃。想吃嗎?”陶雲出問。
  “想。”
  陶雲出撿了一塊尖銳的石塊做武器,全程攻擊野豬的弱點,不一會兒,那豬已經趴在地上了。嚴無咎目瞪口呆地看著陶雲出,覺得身穿黑色勁裝、站在野豬背上的陶公子瀟灑極了。
  “你……在人間界經常狩獵?”
  “上次人間界大滅絕後,我和北極的倖存者在北極定居了一段時間,後來帶他們移居到中州。”陶雲出說。
  “是你做的?”嚴無咎大感驚訝,因為神人並不允許他們干涉人間界的事情,五萬年之前,曾經有兩萬幽冥年時間,人間界和修真界的浮橋處於不可用狀態,連閻大、天帝這樣的高階仙人都不能去人間界。
  陶雲出苦笑,他不做還誰做?神人不知到哪裡玩樂去了,陶雲出找了幾萬年,才肯定神人應該不在本星系了,應該是去其他星系玩去了。當時他要是不去人間界,人間界的環境那麼惡劣,倖存者很快也會都死亡的。
  嚴無咎對當年的大滅絕理解是有偏差的,當年倖存下來的人類並非茹毛飲血的原始部落,偏偏是去北極進行科學考察的軍隊科學家們。小行星撞擊星球的地點在赤道偏南,但三分之一的球體受到直接衝擊性的毀滅,而剩餘地區則是因為忽然的海嘯、洪水、地震、火山爆發而滅絕。此後是長達數十年的灰霾與冰河期,溫度降到了極低,動物、植物大部分滅絕。
  北極離撞擊地點最遠,當時的倖存者剛好在潛艇裡,在北冰洋的保護之下,雖然受到衝擊,但卻倖存下來。而在冰河期,北極的溫度並沒有多少變化,習慣了在北極生存的人類反而可以存活。
  陶雲出花了很大力氣才打開無何有之鄉與人間界的聯繫。神人對星球世界的設定近乎嚴酷,一邊是永遠掙扎在生死當中的人間界,一邊是擁有無邊無際壽命的極樂世界。但是極樂世界的人不許直接拯救人間界,人間界大滅絕時,兩方世界的聯繫中斷,唯有神人可以干涉。
  偏偏那個時候神人不知去了哪裡玩,樂不思蜀。當陶雲出趕往人間界時,人間界只有十人倖存,女性只有兩位。
  並非女性更容易滅絕,而是北極的科考隊當中本來性別比例都是失調的,這兩位女性是科考隊中僅有的女性,都倖存了,只是有一名女性在過去因疾病摘除子宮,沒有繁殖能力了。
  陶雲出以擬態女性的身份出現在倖存者面前,自稱是另一位倖存者。當時,無法走出北極的倖存者們面臨食物即將耗盡的局面,而儘管他們是各個領域的科學家,但對尋常的農事、漁事、狩獵一無所知,大災難初期,陶雲出尚未出現的時候,有部分存活的男性就是在漁獵中喪生的。
  陶雲出想到這裡,又想到玩得不知去向的神人,不由又歎了一口氣。宇宙中的時間與這一星系又不一樣,如果神人真的去了別的星系玩樂,人間界的一千多萬年,也許神人只過了一天兩天呢。
  嚴無咎在心底默默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這位陶公子應該是神人的人。想到這一點,嚴無咎越發覺得全身各處不適。
  倒並非神人讓他去無何有之鄉念經念了那麼久,嚴無咎只要想到神人,就和本星球上任何一個人形生物一樣,只能生出敬畏。
  他對陶雲出的想法那麼複雜,複雜到了自己都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地步。
  他覺得不論仙界、幽冥界還是修真界,都沒有人間界複雜。至少不需要為了生存付出所有精力,而精力耗盡了,人類也就沒辦法生存了。
  陶雲出在這樣複雜的人間界不知過了多久。如果說嚴無咎只是偶爾去人間界做客,那陶雲出那個真的只能稱為擬態。
  化為人類以後,嚴無咎越想越覺得人間界簡直就是神人開的一個大玩笑。
  “過來幫忙。”陶雲出招呼著嚴無咎。
  他們目前在的地方是森林裡的一處低谷,時間是酉時過半,低谷處樹木少,視野難得的比較開闊。陶雲出把野豬拖到一處平地,嚴無咎看著野豬密密麻麻的毛,想起再也無法使用的脫毛把戲,不由鬱悶起來。
  “毛怎麼辦?”
  “不管它,凡人的身體吃不了這麼多,把它卸了直接烤。”
  嚴無咎當然不知道怎麼卸一頭野豬,於是只能做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也就是去找柴火生火。
  他重新回到樹林裡,找柴火的過程中遇到了一身濕透的狼狽的仙鶴君,仙鶴君身邊還跟著一位陌生的前真人。
  “嚴兄!”仙鶴君見到嚴無咎,喜極而泣。
  仙鶴旁邊那位神態有些倨傲的前真人也是一身狼狽,他穿得博帶廣袖,如果飄在天上一定是標準真人打扮,走在地上卻已經弄得滿身泥濘了,最慘的是袖子太寬了,差不多要垂到地面,他只能手抓著袖子。
  嚴無咎想起陶雲出的一身勁裝,不由對眼前的真人產生了一種同情加鄙視混合的情緒。
  這種裝扮,拉屎會弄髒衣服的。
  “鶴兄別來無恙?”嚴無咎丟給仙鶴一些柴火,道。
  “有恙有恙!”仙鶴雙目垂淚,“我快餓死了!”
  等等,仙鶴怎麼也變成人類了?他不是該打回原形嗎?
  原來這個樹林會讓所有不是人類的東西變成人類,而非打回原形,那麼陶雲出本體不一定是人了?
  那位神色倨傲的真人在聽到“餓”字後終於沒那麼倨傲了,他對著嚴無咎拱了拱手,道:“嚴公子,在下昆侖廣鶴子。”
  “廣鶴君客氣。”嚴無咎拱了拱手,甚是敷衍。話說昆侖的服飾這麼古怪嗎,他們平常到底是怎麼修煉的?
  仙鶴朝著嚴無咎擠眉弄眼的,道:“廣鶴君於我有救命之恩,嚴兄。”
  “哦,仙鶴捉魚還會淹死嗎?”嚴無咎說。
  “仙鶴不會,人類會。”仙鶴說,“作為人的我不會水。”
  “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了,方圓五裡只有一條小溪。”
  仙鶴君咳嗽一聲,道:“細節你不必考究。”
  一頭烤野豬四個人類吃當然綽綽有餘,嚴無咎只是不喜歡他人和他一樣欣賞陶雲出的廚藝。
  陶公子不世出的廚藝一旦吃了,很容易上癮,一旦上癮,就很想粘著他不放。嚴無咎想到接下來又會有人變成他這樣,心裡就不高興。
  對,不高興。最近他發現他很容易不高興,念了五萬年的經一點作用也沒有。
  三人一起走到山谷裡,陶雲出已經把那只野豬的內臟都弄出來了,堆放在一邊,那名自稱廣鶴子的前真人見此情狀,竟然捂著嘴到一邊去嘔吐了。
  廣鶴真人不知多久沒見過這樣血腥的場面了。據他所說他成為真人已經有五六千年了,成為高階真人後,更是向仙人看齊,只喝點水用點五穀,葷的東西幾千年沒有碰了。高階真人的身體雖然不像仙人那樣已經可以光合作用,但是其異生的能力是很強的,人類的糖異生不能生出必需氨基酸,但高階真人只需要糖類就能異生出任何身體新陳代謝必需的物質。
  是的,也就是說,吃對仙人體的嚴無咎而言呢,是完全沒必要的,他的仙人體會光合作用,而幽冥界的仙人體有一點更不同,如果在沒有光的幽冥界,不需要光,只利用空氣中的碳、氫、氧,也能生成能量。
  嚴無咎在無何有之鄉那五萬年,就是不吃不喝的。在無何有之鄉更簡單,混沌中有一切需要的物質和能量。
  嚴無咎對吃的執著曾經讓他的大哥頗為震驚,先天仙人體雖然有食欲,但是那不是必不可少的東西,屬於可有可無,而從無何有之鄉出來後的嚴無咎簡直就像染上了怪癖一樣喜歡吃。
  可是在無何有之鄉那麼多年時間,他從來沒想過要吃呢。
  陶雲出見廣鶴子吐個沒完,似乎把高階真人已經萎縮的膽囊裡的所有膽汁都吐出來了,就對著嚴無咎眨了眨眼。
  雖然心跳再次驟停,嚴無咎還是非常聰明地領會了陶雲出的意思。
  陶雲出不是個好人。
  嚴無咎拍了拍剛剛止住吐的廣鶴子的肩膀,說:“廣鶴君,我看你對著血腥不太舒服,不如做點不沾血腥的事吧。”
  廣鶴子認為自己白吃的話也不應該,於是勉強點了點頭。
  “你把這豬毛拔乾淨了吧。”


第12章
  小世界裡最大的惡意就是求生,令從來不需要煩惱求生的極樂世界人求生。陶雲出看著廣鶴子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拔豬毛時,再次想起五萬仙界年前領著十個人類艱難求生的時候。
  到極地冰冷的海水裡漁獵那些倖存的動物,成為北極倖存者獲取食物的唯一途徑。僅食用蛋白質和脂肪,完全沒有糖類。
  不過更可怕的是性欲,性欲和食欲一樣,是人類的本能之一,最初的休克期過了之後,當飲食和住宿得到保障之後,就有男性開始爭奪女性。而那一位三十歲的有繁殖力的女性成為了被激烈爭奪的目標。
  由於陶雲出具有強大的武力,她向陶雲出求助,陶雲出為她指定了唯一的配偶。並警告其他男性不能干擾“亞當”和“夏娃”。
  那位沒有繁殖力的女性也找到了伴侶。剩餘的八位男性無法排解性欲,有幾名竟然扭轉了性取向。
  雖然陶雲出是以女性的身體出現在人間界,但是他能力強大,一手都可以扭斷一位男性的脖子,根本沒人敢打他的主意。
  作為仙人的陶雲出從沒有對任何人形產生過性欲,在人間界時,他也只是擬態,他並非人類。但是如果有女性形體主動想和他交合,看場合,有時他並不會拒絕。
  不過這種場合少得可憐,因為他在人間界,經常使用著女性的身體,碰不到這樣的事情。而在修真界或仙界,他變回了男形,那裡的女性大部分沒有交合的欲望。
  他驚奇地觀摩性欲對人類的支配,發現有時候在男性身上,這種本能竟然可以淩駕在生存之上。那位“夏娃”在向他求助時,談到了“愛”,似乎對部分女性而言,“欲”可以克制,沒有“愛”來得重要。
  他僅有兩次在修真界接受了女真人發出了交合邀請,試過後覺得不好也不壞,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而這一次,他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嚴無咎是仙人體,還會經常去和女性凡人玩得那麼開心,竟然還在人間界留下了那種傳說?甚至還主動調戲擁有女性形體的人?
  現在嚴無咎蹲在他身邊,一臉愉快地看著他轉動著櫟木烤肉,陶雲出又想逗逗他了:“無咎,小世界裡只有一隻野豬,怎麼辦?”
  陶雲出欣賞著嚴無咎瞬間僵硬的臉,不理解自己為什麼那麼開心。
  “不會的。”嚴無咎遲疑地說:“神人創造的世界不存在單一的生物體,至少還有一隻母的。”
  “這個小世界不合邏輯,明顯是遊戲之作。”
  嚴無咎被陶雲出的話動搖了,他悔恨了一會兒忽然表情豁然開朗,陶雲出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嚴無咎只是忽然想到,沒有豬就沒有豬吧,反正他能吃一餐陶雲出做的烤豬,死而無憾了。其他的人,吃不到最好。
  他越想越開心,他現在覺得花椒和豬找到找不到都無所謂,找不到更好,萬一一找到東西,陶雲出就說要走了怎麼辦?
  這個想法令他有點恐慌,他看著陶雲出,後者接收到他的目光,問:“怎麼了?”
  陶雲出如果是神人的使者,一定是有要緊的事要辦。嚴無咎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廣鶴子拔了許久的豬毛,見三人都圍著火,不像在等他拔好毛的樣子,就提著那腿野豬靠了過來。
  炙烤動物油脂的香味漸漸從空氣中彌漫開去。原真人們覺得這種本該不引起食欲的香氣竟然使得唾液開始分泌,饑餓感更重了。
  這和嚴無咎以及仙鶴過去的“想吃好吃的”以滿足味蕾又是不一樣的體驗,現在完全是一種喪失理智的本能在支配他們。以前想找吃的東西時根本不是因為饑餓呀!也不是幾餐不吃就會死呀!胃腸道也沒有現在這樣的感覺。
  仙界還有御用廚師,修真界卻沒有廚師。廣鶴子驚奇地看著陶雲出烤野豬,那純熟的手法令人驚歎。
  嚴無咎見狀,問:“廣鶴君拔好毛了嗎?”
  廣鶴子舉起那腿野豬,皮快被拔爛了,毛脫的並不乾淨。
  “廣鶴君餓壞了吧?”嚴無咎溫柔地招呼道,“鶴兄,你再燃一堆火,我也來烤。”
  仙鶴起初贊成,當火生起來後,嚴無咎把兩位鶴真人都帶到自己的火堆,並開始當主廚時,仙鶴才發現嚴無咎居心叵測。
  當然,仙鶴根本不好意思說他更想吃陶雲出烤的肉,畢竟他和陶雲出一點也不熟,將來要吃好東西還指著嚴無咎呢。
  嚴大主廚一本正經地說:“雲出今天累壞了,也嘗嘗我的手藝吧。”
  陶雲出烤好的那腿絕版的肉被嚴無咎拿在手上不肯鬆手。嚴無咎一手烤肉,一手霸佔著絕版肉。陶雲出看了好笑,扯下一些肉塊塞到嚴無咎嘴裡:“我喂你。”
  二鶴一邊吞口水一邊見陶公子拿過豬腿,投喂主廚。仙鶴君在吞口水之余,越發覺得不可思議,嚴無咎被陶雲出下了什麼蠱嗎?
  仙鶴發現被餵食的嚴無咎非常開心,餵食的陶雲出也非常開心。
  嚴無咎烤好第一塊肉後直接拿給陶雲出,在繼續吞口水的二鶴蓄滿淚水的等待後開始烤第二塊。
  吃過晚餐,嚴無咎覺得全身的皮膚都在發癢,好像有蟲子爬過似的。仙人體有“癢”這個感覺,但從來不會“癢得難受”或“癢得坐立不安”,那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癢,讓人愉悅的癢。
  嚴無咎現在正“癢得坐立不安”,陶雲出發現了他的異常,問:“是不是全身發癢?”
  嚴無咎點點頭。
  “你今天出了很多汗,幹了之後粘在身上會不大不舒服。”陶雲出笑道:“該洗澡了。”
  仙人們也喜歡洗澡,但那與除汗除垢什麼的沒有關係,首先是仙人調節體溫能力很強,基本上不出汗,然後呢,用一個法術就可以把身體弄得很乾淨。仙人喜歡洗澡,那主要是因為喜歡與水接觸。水淋在身上或把身體泡在水裡,令人非常愉快。天上的老頭子除了喜歡吃,也喜歡泡溫泉。嚴無咎剛出生那會兒不懂事,有一次跑到天上去,在天帝的“蘭湯”裡鬧事,也就是那個時候,被天帝告到神人那兒去了。再然後,他就被神人拎上無何有之鄉坐牢去了。
  嚴無咎打算去來的時候看見的小溪裡洗澡,他回想到那裡有一個稍深的水潭,可以泡一泡。
  陶雲出卻在嚴無咎走了之後對仙鶴君說:“鶴兄,麻煩你看火,我也去清洗一下,火不能滅,否則會有野獸過來。”
  “你們過去會有野獸嗎?”仙鶴君忍不住擔心二位廚師的安危。他們有個三長兩短,兩隻鶴就該餓死了。
  “我不怕。”
  陶雲出已經聽到狼嚎了。他擔心的是嚴無咎,變成凡人以後,嚴無咎的適應並不良好,他剛才曾經問仙鶴和廣鶴子,他們倆變人類時都沒有像嚴無咎那樣出血、呼吸困難和暈厥,只是重力感增加罷了。
  也許是幽冥界的仙體變成人類會更難適應?
  陶雲出遠遠跟在嚴無咎身後,洗澡和出恭一樣,是很私人的事情。如非必要,陶雲出不想讓嚴無咎知道有人跟著,起碼可以放鬆清洗一下。
  小世界裡竟然有月亮,小溪的上方是一方沒有樹木遮擋的天空,而滿月剛好照下來,亮得很。
  嚴無咎在溪邊除下自己的衣物,他的身材高大健美,肌肉勻稱,皮膚光滑,臀部結實,腿修長筆直。陶雲出看著他赤裸的背影,忽然覺得咽喉有些乾燥。
  嚴無咎解散頭髮,長而黑的發散在身後,遮擋住了腰部以上的部位。
  小世界裡夜間溫度比較低,陶雲出開始擔心嚴無咎會不會冷。嚴無咎在幼年時期,曾經經常冷到失去知覺,如果不是陶雲出用元神保護的話,他恐怕不會像其他仙人體那樣有無邊壽命。神人把嚴無咎捉到無何有之鄉關了五萬年,並非因為他闖禍關他禁閉,神人哪有那麼無聊。
  嚴無咎是殘次品。先天仙人體如果血緣過於接近,和人類一樣,有生出殘次品的幾率。嚴無咎的父母都是閻羅殿血統,他們生出的閻大血統純粹,元神和精神都極為強大,而閻二卻有兩條缺陷的染色體組合在一起。
  仙人體的繁殖也是靠減數分裂,和人體並無不同,染色體的數目和人體也一樣,區別在於內含子與外顯子,剪切的部位不同,人類有些沉默的基因,仙人體可以表達。並且,仙人體的“端粒”永不減少,怎麼分裂都不滅失。
  可是閻二是本代幽冥界不能缺少的基石之一,少了閻二的幽冥界會發生波動,就好像擁有正負兩極的電池一樣,閻二是不可缺少的負極。
  神人把閻二扔進無何有之鄉,什麼也沒多說,就對陶雲出說:“你護著他,讓他存活到成年。”
  對嚴無咎的存活威脅最大的就是寒冷。這也是他那兩條缺陷的染色體導致的,他是最寒冰的體質,所以他能輕易地把整個修真界凍成冰塊,但幼年仙人體並不能承受。
  小世界的設定果然有些問題,月亮升到空中之後,氣溫以顯見的溫度在降低,陶雲出看著嚴無咎進入水中,泡進水裡,心想糟了。
  說話的話,要明白起來太花時間。
  陶雲出迅速地走到溪邊,在嚴無咎驚訝的眼神中脫掉衣物,跳進溪中。
  嚴無咎看著陶雲出赤裸裸地遊過來,劇烈跳動的心臟幾乎快從胸腔裡蹦出來了。他呆愣愣地看著陶雲出接近,然後就那樣擁抱著他。
  “別說話。”陶雲出輕聲說。溫度簡直就是驟降,剛才20多攝氏度,現在竟然降到了零度左右,他要不下來,嚴無咎可能要凍死。
  可是嚴無咎完全理解錯誤了。他哪裡感覺得到冷,他覺得毛孔都要沸騰了。他一手撫摸上陶雲出的腰,一手卻撫摸著陶雲出的臉。
  你讓我這樣做的,那我不客氣了。
  嚴無咎吻住了陶雲出。
  陶雲出正在抱著嚴無咎,一邊給他些熱量,一邊想把他帶離水中,水還在以顯見的速度降溫,很快就要結冰了。
  所以那個吻下來時,陶雲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嚴無咎的口腔溫暖,他用舌頭撬開陶雲出的嘴唇,輕輕舔著他口腔的每一處。
  糟了。陶雲出能想到的就是這兩個字。他感覺到的卻是身邊的水在凝結成冰。他快速地偏過頭,把嚴無咎往肩上一扛,在嚴無咎完全弄不清狀況的情況下,在碎冰中飛快地向岸上去了。
  陶雲出把嚴無咎在岸上放下來,用自己的幹衣服包住嚴無咎,弄幹他,然後再讓他穿上衣服。
  嚴無咎一邊穿衣服,一邊看著陶雲出穿上被他弄得濕嗒嗒的衣服,心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陶雲出指著水面讓嚴無咎看。
  那是嚴無咎再熟悉不過的景象,好像他在還是幽冥仙人體時使用的法術一樣,整條溪都凍結了。而且並非只有表面凍結,似乎是全部凍結了。
  嚴無咎直到這個時刻才感覺到冷。他看著陶雲出弄濕的衣服,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很早以前他就感覺,陶雲出就在擔心“嚴無咎會不會冷”,哪怕是第一次在西湖邊見到時,陶雲出說的那句話也是:“小心冷。”
  其實知道嚴無咎幼年時期怕冷的人只有嚴無咎的父母和閻大。
  “你是誰?”嚴無咎終於問了。
  “嗯?”正在把頭髮上的水控下來的陶雲出回答。
  “你以前認識我?”
  那個陶雲出毫不在意的吻讓嚴無咎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陶雲出要笑不笑地看著嚴無咎:“你說呢?”
  “最好不要。”嚴無咎更加低落了。
  陶雲出沒有接話。剛才情況急,現在回想起來,嚴無咎剛才吻了他。
  吻在人間界表示愛意和情動。修真界可能也是如此。在前兩次和女修士的交合過程中,女修士也試圖吻他,但他拒絕了。還有一次,警幻上次也試圖吻他,他也拒絕了,他同意交合,不代表接受愛意。
  嚴無咎為什麼吻他?嚴無咎明明是男形。
  如果說,好像在北極時的情境,陶雲出可以理解,那時候沒有女性了,那些男性迫不得已選擇了男性。
  嚴無咎難道沒有選擇了嗎?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他並不願意拒絕嚴無咎,嚴無咎是特殊的。
  陶雲出說:“回火邊,這裡太冷了。”


第13章
  嚴無咎在剛才那一瞬間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他以為所有的身體不適,都是針對陶雲出的,那是三十五萬年以來從沒有過的體驗,他終於無師自通全想明白了。
  那是想要接近陶雲出,想要親吻他,想要愛撫他,想要看見陶雲出和他一起沉溺在情欲當中。
  是的,情欲。身經百戰的嚴公子第一次認識到這個詞。過去無論是和任何女性的人類也好,女仙人也好,女修士也好,在交合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過情欲,也就是,沒有過“非常想佔有”這樣的情緒。他只是覺得交合這件事比較愉快,有一定的快感,但可有可無。他可以幾萬年不近女色,遇到覺得還不錯的女性,如果對方也有意,他可以嘗試一下,就此而已。
  就好像吃對他而言,並非生存必需。
  可是陶雲出讓他覺得,對他而言,陶雲出成了必需品。嚴無咎竟然想不起來和陶雲出認識之前他是怎麼存活的。
  而他只要想到,出了這個小世界,陶雲出就要和他分別,也許和之前的幾十萬年一樣,再也遇不到彼此,他就覺得一陣恐慌。
  他不敢問,真正重要的事情他全都不敢問。他只是感覺到了,這件事應該只是他單方面的想法。
  他必須留住陶雲出,直到陶雲出覺得嚴無咎也是生存必需品。這個信念變得急迫而強烈,使得他沒有辦法思考別的問題了。
  回到火邊,二位鶴兄已經在火邊躺下睡著了。陶雲出看著快熄滅的火堆,嘖了一聲。
  成群野狼的嚎叫近了。嚴無咎甚至聽見了樹林那兒傳來了慘叫。
  在小世界死了,那些真人們還能活下來嗎?
  “不能。”陶雲出說。
  “那你要是在人間界擬態的時候受到致命傷,會死嗎?”嚴無咎問。
  “當然會。”陶雲出把柴火加進火堆,讓火燃燒得更旺盛,“仙人在自然情況下壽命很長,幾乎見不到自然死亡,修復能力也強,但如果頭顱或心臟完全粉碎,是修復不了的,或者身體有缺陷的,也會死亡。”
  嚴無咎沒見過仙人死亡,他以為仙人們不會遇到那些事,誰有本事粉碎仙人們的頭顱和心臟?
  可是在小世界裡,他們都變成了凡人,好像被丟進上世代人間界開發的那些生存遊戲裡了。
  雖然身體感覺非常疲憊,嚴無咎根本不敢入睡。是的,現在的他也需要睡眠,這也變成了生存必需。他怕睡著了,陶雲出要獨自面對狼群。
  “你快點睡。”陶雲出把火堆燃旺盛了,對嚴無咎說,“靠過來一點。”
  嚴無咎在離火比較遠的地方,他下意識地在和陶雲出保持距離,靠得近了,身體和情緒的反應都太大了,這令一直以來這兩方面都很穩定的幽冥仙人嚴無咎很難適應。
  “可以,我不冷。”嚴無咎覺得現在自己一想到“冷”這個字就心情複雜。
  “別逞強,過來。”陶雲出的語氣好像對小孩說話那樣。
  嚴無咎說:“你先睡,我看著火。”
  嚴無咎堅持不肯過來,讓陶雲出哭笑不得。他站起來,走到嚴無咎身邊,把他拉到火堆邊,說:“你頭髮都沒幹,會很冷的。”
  “對,很冷。烤了火還是冷怎麼辦?”嚴無咎放棄似的說。
  下一刻,陶雲出就從背後把他抱進懷裡了:“冷嗎?”
  好像蕩漾在雲端,嚴無咎僵硬的背一下子癱軟下來,他的頭放在陶雲出的肩頭,鼻尖裡充滿著陶雲出的味道。
  那是一種溫暖的、令人心醉的味道,好像喝下了最陳最香的玫瑰酒。
  陶雲出的臉頰貼著嚴無咎的額頭,低聲問:“還冷嗎?”
  明知陶雲出的任何作為與情欲都無關,嚴無咎還是忍不住想入非非,他想像著陶雲出願意和他接吻,願意被他壓在身下撫摸,願意對他敞開身體。
  “冷,抱緊一點。”嚴無咎把手覆蓋上陶雲出的手,緊緊地握住。
  狼群在環伺,如果這裡的狼群和人間界的是一樣的話,那麼應該不敢攻擊有火的人類。但是這個小世界是有漏洞的,有太多不合邏輯的地方,就連這些狼群是不是真正的狼都很難說。
  二鶴睡在地上,兩位前仙人抱在一起在火邊取暖。嚴無咎問陶雲出:“需要準備武器嗎?”
  “我已經拿好了剛才烤豬的櫟木。”陶雲出鬆開嚴無咎,在身邊抓了一下,拿出剛才烤豬肉的櫟木棒,有一頭是比較尖的,“會用劍嗎?”
  “沒問題。”
  “不著急,它們如果不過來,我們就不理。”陶雲出往嚴無咎手中塞了一條櫟木棒。
  “好。”
  狼群觀望了一會兒,大膽地往前探。陶雲出數了數,有十來頭。它們真的不是人間界那種狼,看起來膽子大多了。
  陶雲出用櫟木棒敲了敲仙鶴君和廣鶴君的頭,把兩位鶴君敲醒了。
  兩位鶴君還沒反應過來出了什麼事,迷迷糊糊之間,就看見陶雲出好像獵豹一樣跳了出去,一棒打在騰空而來的那動物頭上。
  野狼哀嚎一聲,被掄出去幾米遠。陶雲出在三人前站定,像守護神一般。
  剩餘的十餘頭狼見狀,在原地徘徊,也不嚎叫了,就在觀望。等倒地的那頭狼慢慢爬起來,它們之間似乎達成了什麼共識,忽然一群狼朝著陶雲出一湧而上。
  在生存遊戲當中,不需要胡裡花哨的劍術,需要的是實用的格擊技巧。嚴無咎躍至陶雲出身邊,和他一起抵擋狼群。撲過來的狼被刺出去或者掄出去。嚴無咎發現他現在這具凡人的身體力氣並不小,可以直接刺穿一頭野狼的腹部。
  如果有尖銳一點的武器,會更節約體力。
  兩位鶴君手忙腳亂地尋找身邊趁手的武器,但是只找到了一些石塊。於是場面變成了這樣:兩位高大健壯的前仙人在前線殺狼,後面兩位前真人用石頭砸受傷後落到附近的狼。
  不過,被嚴無咎和陶雲出處理過的狼通常都沒什麼戰鬥力了,有的直接死了,有的躺在地上動不了,二位鶴君上前補上幾腳或砸上幾砸,都能死透。
  十餘頭野狼在一刻鐘內被全殲,陶雲出把狼屍拖到火旁堆放著,廣鶴子已經沒有嘔吐的反射了。
  陶雲出看向嚴無咎,後者有些喘息。
  “身體怎麼樣?”陶雲出隱約有些擔心:他瞭解嚴無咎身體的素質,按理來說,就算變成人類,這種強度的打鬥不至於會喘成這樣。
  “沒事。”
  “休息會兒。”陶雲出對嚴無咎說,然後轉頭對二位鶴君說,“你們剛才睡了會兒對不對?”
  誰敢說不對?二位鶴君覺得沒有陶雲出,他們不光要餓死,還會因為野獸隨時可能喪生此地。
  “那好,你們倆今晚把這些狼弄乾淨了,烤熟了,明天早晨我有用。無咎累壞了,你們看著火,讓我們倆休息一下。”
  陶雲出發號司令起來非常自然,一看就知道幹慣了。嚴無咎坐在地上,有些疲勞。他仰頭看著陶雲出,心想:每天晚上都有狼來襲擊就好了,在這個小世界逗留的時間越長,遇到的事情越多,離開這裡以後,他就越有藉口去找陶雲出。
  當天晚上,嚴無咎又在陶雲出懷裡睡了個好覺。讓陶雲出抱著他睡非常簡單,只需要說:“冷得睡不著。”就可以了,陶雲出就會溫柔地把他抱在懷裡,恨不得把全身的熱量都提供給他。
  二位鶴君在陶雲出指示下搜尋森林裡的倖存者,並且兜售烤好的狼肉塊——大部分的前真人或前修士在變成凡人而且空間被關閉後,根本沒有荒野求生的能力,他們幾乎是瑟瑟發抖地過了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明,打算出這個林子回到湖泊邊,可是卻發現根本出不去。
  沒有出口,只有朝向山峰那條路可以走。往回穿越樹林,打算回到湖泊邊的人,都被結界攔住了出不去。樹林的兩旁,走到一定深度,就會在原地打轉,和外面的結界很像。
  和陶雲出想的完全一樣,一開始,這就是單行線。神人這個遊戲通關的條件也不知是什麼,也許他們還會被困在這裡一段時間。
  陶雲出讓二位鶴君兜售食物,還有別的目的,可以用食物進行交換:第一是交換情報,他覺得冥靈如果被找到了,情況會有所不同,畢竟冥靈是這個小世界的守護獸,它應該知道怎麼出去。第二是交換武器或工具,部分修士和真人可能有隨身攜帶的一些銳器或其他有用的東西,而他們沒有。
  上午,陶雲出和嚴無咎找到了小茴香,還在水邊找到了一排不太高的甘蔗,更令人詫異的是,還找到了一口鹽井。
  這裡的地貌真是別有用心。
  找到小茴香的地點在一片比較空曠的地方,日照充足,土壤也不乾燥;但是陶雲出懷疑用人間界那一套經驗在這裡是沒意義的,因為昨天夜間的溫度可以降到零度以下,他估計這裡的植物是神人隨便扔下的,並沒有那麼嚴格地去設定生存條件。
  甘蔗則是生長在溪邊,而鹽井就那麼隨便地在四周都是淡水的情況下出現在了低谷深處。


第14章
  這樣想想看,這個小世界是不是要叫作“美食大作戰小世界”比較合適?讓所有修士和真人變成人類不能出去,體會瀕死一般的饑餓感,然後隨機地出現野獸、糖、鹽、香料,其實如果是生存遊戲的話,會有那麼多香料和調料出現嗎?應該有食物就夠了吧?
  陶雲出想:按這個奇怪的設定,難道只有廚師才會通關?難道做得不好吃了還出不去?
  他們沒有容器,燒鹽和糖都比較麻煩,所幸廣鶴子竟然用一腿烤狼肉換到了一個帶了蓋子的平底陶鍋。陶鍋的擁有者——那位眼巴巴地跟著過來的前瀛洲派真人彭真見到二位主廚時,差點跪下來了。
  “陶真人!嚴真人!”彭真一路小跑,痛哭流涕,“原來是你們!多謝真人再度救命之恩!”
  很好,說出你的故事,你為什麼有平底陶鍋?
  彭真告訴二位真人,他的那兩位師兄弟在昨晚殞命了,原因是遭到狼群的攻擊。
  說來也可笑,大部分的修士或真人都是以人身潛修靜練而成,按陶雲出的看法,他們通過修習而得到了不會縮短的端粒,同時通過表達一些人類沉默的基因而獲得了飛翔能力或其他能力,通過修習神人的口訣借用神人的力量操縱能量,比如使得溫度升高或降低,使得水蒸氣凝結或凝固,產生火、風、水、冰,等,如有必要,可以控制氣流流向使得產生出來的這些東西進行攻擊性的戰鬥,然而他們肉體的強度是不高的,甚至是退化的。
  想想看,好像廣鶴子那樣成天博帶廣袖地裝逼,能有機會鍛煉肉體嗎?況且成仙是要一再地減低身體耗能,而學習操縱外界的能量,所以大部分修士或真人的身體是退化的,恐怕身體的強度比人間界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還要弱些。
  而嚴無咎和陶雲出不同,他們不是修煉成仙的,他們的肉體在形成之初就非常強韌,而且他們修行的法術當中包含有強健肉體的法術。
  昨夜,在兩位師兄弟喪命之後,彭真因為狼群的忽然離去而揀回一條命。陶雲出估計離去的狼群最後是到他們這兒來了。至於為什麼丟下獵物不管,還要拼死攻擊他們,陶雲出心想:神人肯定對這些狼設定了什麼觸發機制,比如,去過無何有之鄉的人,或者本來是仙人體的,或者是來自幽冥界的人會受到最大程度的攻擊什麼的。
  陶雲出看了看嚴無咎,心中的擔憂更甚:如果是最後一個猜測,那麼就不難解釋為什麼嚴無咎和這個小世界之間似乎發生了些不太相容的現象。
  至於平底陶鍋從哪裡來的,那純屬意外。在要進入這片森林之前,彭真和兩位師兄弟吸取噓噓帶來麻煩的經驗,決定還是不要隨地大小便為妙,由於找不到合適的容器噓噓,就把空間裡的這個與尿壺大小最為接近的東西拿出來了。
  “那往裡面噓過沒有?”嚴無咎面無表情。
  “噓過是噓過了,但是也洗乾淨了。”彭真扭捏地說。
  陶雲出阻止嚴無咎潔癖發作扔掉那個陶鍋,說:“怕什麼,徹底洗淨,用火燒一燒,沒事。到時候先把鹽煮出來再說。”
  其實,在人間界用鹽湖水或海水煮鹽根本沒那麼容易,起碼要經過鹽分自然濃縮沉澱過程,有時需數日至數十日。但是這個小世界又是作弊的,因為那口鹽井的濃度極高,就差沒自己飽和析出鹽了,只需不多的水,都能煮出大量的鹽來,陶雲出嘗了一下,竟然還是沒有苦味的鹽。不僅如此,甘蔗也是作弊的,糖份極高,隨便滴一些汁出來都能很快結成糖霜。
  如果不是因為探查到有一隻冥靈在這個小世界裡,陶雲出是不會進入這裡的,而陶雲出其實過去從來沒進過神人的小世界,只是他覺得以神人貪玩的性子,小世界一定也是一個遊戲。
  所以他到此為止,他幾乎確定了,這個小世界是以美食為主題的生存類小世界,至於最後要得到什麼契機才能出去,誰都不知道,不知是不是像他之前猜測的那樣,找到冥靈應該是一個捷徑。
  陶雲出讓仙鶴去采小茴香,並一顆顆揀出來,讓廣鶴君用陶鍋煮鹽,又讓彭真去弄一些甘蔗回來,等廣鶴君把鹽煮好,再燒些粗糖出來。
  陶雲出則和嚴無咎一起去山上找一找其他的東西,例如食材、香料,調味料等等。
  他們在走向山坡的途中發現了另外一頭沒有長牙的野豬,嚴無咎問陶雲出:“要不要現在殺了它?”
  “不急,要吃就吃新鮮的。”
  不知道自己在二位前仙人眼中已成了一盤肉,野豬嗷了一聲,轉身悠閒地走了。
  過了會兒,在山腳下,他們又發現了一些小蔥,嚴無咎拔了幾條,說:“蔥都有了,薑還會遠嗎?”
  不過在爬山過程中,並沒有看到薑,反而看見了野雞。陶雲出撿了一塊石頭,丟了過去,正中雞頭,一寸不偏地把雞砸暈了,然後解下紮頭繩,把雞爪子纏好。
  “……”
  雖說陶雲出頭發放下來更好看了,但是略有潔癖的嚴無咎還是不樂意看見他到時候從那只雞屍體上解下紮頭繩繼續紮頭髮。他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陶雲出笑著說:“那你幫我束髮好了,我很不喜歡束髮,麻煩極了。”
  這個提議非常好,嚴無咎很樂意。陶雲出本來是束著發來到小世界裡的,看起來就和正常的真人們差不多。進了樹林後他的發帶就不知去向了,為了方便就改用了頭繩。
  嚴無咎想,陶雲出一定是想隨便用支樹枝束髮,他會極力阻止這件事發生,他要把自己頭上那支烏木簪子給他。
  陶雲出在人間界擬態成女人的時候不愛打扮,他本人也不愛打扮。仙人們一旦成仙,看起來無欲無求的,但多數還是很注重形象的,怎麼打扮看起來最仙風道骨,就往那裡打扮。天家那些仙人更是如此,冠上沒一塊幾十萬年的寒玉都不好意思出門。
  嚴無咎算是樸素的了,但他注意過陶雲出的打扮,更為樸素。修真界有坊市湧來交易各種材質的衣物。這些材料有部分來自人間界,也有部分是修真界有特殊興趣愛好的修士和真人織出來的。部分散修需要靈石,也會做這些營生。
  而在仙界裡,多數仙人穿的綢緞是修真界貢上去的,再通過天宮發放,還有些特殊的法衣是一些仙人自己煉製的,一般都看起來非常輕薄好看——反正仙人不怕冷,禦風時吹得看起來美了就行。
  陶雲出也是穿絲的,但穿的是黑油絹,實用、結實,一點兒也不仙風道骨。
  嚴無咎看著陶雲出,他散著頭髮,把雞往地上一丟,果然撿了一段幹樹枝遞給嚴無咎。
  “你坐下吧。”嚴無咎說。
  陶雲出在嚴無咎身前坐下,嚴無咎跪在他身後,把自己頭上的發簪取下,輕輕地幫他束起發來。
  指腹撫摸過他散發著暖意的頭皮,把順滑的頭髮收攏到頭頂,嚴無咎說:“我沒有梳子,束得沒那麼整齊。”
  “隨便,方便行動就好了。”只要不遮擋視線,頭髮怎樣都好。
  嚴無咎幫陶雲出束好發之後,陶雲出驚訝地發現嚴無咎的頭發散下來了。嚴無咎拿起那一截樹枝,遞給陶雲出,說:“你也幫我束。”
  陶雲出摸了摸頭上的烏木簪子,想想嚴無咎頭上插著根樹枝的樣子,終於覺得隨便用樹枝束髮不妥了。他自己倒無所謂,嚴無咎長得那麼漂亮,隨便用樹枝怎麼都覺得不對勁。
  “你等著,我回去把彭真頭上的玉冠弄來給你。”
  “不用了,用這條樹枝就好了。出了小世界再說。”
  陶雲出拒絕道:“不行,太有辱你的美貌。”
  嚴無咎啞然,他想起陶雲出在那本戲耍他的玫瑰糖制法本子上也寫道:“嚴公子相貌極美”,他還以為陶雲出在耍弄他呢。
  “美嗎?”嚴無咎平日對自己很有自信,但對著陶雲出是完全沒有了,他不敢確定地問陶雲出。
  陶雲出點點頭,一臉認真地說:“這一百萬年來,四界當中沒人美過你。”
  “神人呢?”嚴無咎決定把這句話當真。
  “神人?”陶雲出露出滿臉嫌棄,“別跟我提他。”
  嚴無咎莫名地開心起來,雖然陶雲出審美出了一些問題,但嚴無咎非常喜歡他這個缺陷。
  嚴無咎又多嘴問了一句:“一百萬年前呢?”
  “一百萬年前我沒出生,我不知道。”陶雲出想了想,說,“不過我認為應該沒有。”因為幽冥界的人多數非常貌美,可是陶雲出見過嚴無咎的父母和大哥,認為就長相而言,他們都比不上嚴無咎。
  嚴無咎的開心越發膨脹起來,陶雲出明顯感覺到他的開心,問:“怎麼了?這麼高興?”
  “沒事,我想我們抓到那只豬,做成傳說中的名菜獅子頭好不好?”
  “好。”
  “你會做嗎?”
  “會。”
  註定變成獅子頭的野豬打了個噴嚏。


第15章
  山坡一開始是平緩的,陶雲出還在山坡上找到了一些果樹,有一株梨樹和一株柑樹上有成熟的果子掛在枝頭,陶雲出爬上梨樹摘了幾個梨子丟給嚴無咎。
  嚴無咎想往懷裡放,陶雲出說:“給你吃的,別留給他們。”
  雖然陶雲出並沒有那個意思,嚴無咎覺得這種好像每天都在被寵倖的滋味感覺真好。
  在人間界吃膩的水果,只要想到是陶雲出專門摘給他的,就變得好像奇珍異果一般美味。陶雲出又摘了幾個柑,剝了柑皮,一瓣瓣分開柑子,塞進嚴無咎嘴裡。
  “早晨到現在都沒喝水,你吃點水果解解渴。”
  嚴無咎一邊吃,一邊笑,像個傻子。他學著陶雲出剝了柑子,往陶雲出嘴裡送,陶雲出竟也吃得很開心。
  二人分食了水果後繼續往山上爬,山勢忽然變得陡峭起來,陶雲出說:“我去山頂上看看,你在這兒等我?”
  “我也去。”到了這個高度,嚴無咎已經略略有些氣促。
  陶雲出心裡的隱憂更甚了,自從進了樹林,嚴無咎發生過缺氧之後,陶雲出就一直覺得這個結界對嚴無咎不太友好。昨天晚上打完狼,或者今天步行了那麼一段路,山坡的高度也一般,對嚴無咎的身體強度來說,他本來不該開始喘氣的。
  陶雲出看了看高聳的山峰,對嚴無咎說:“我只是去看看,如果沒發現什麼線索我就下來了。你還是在附近找找有沒有花椒樹?”
  嚴無咎點點頭。
  陶雲出向頂峰邊走邊攀爬,速度很快。嚴無咎看著他逐漸遠去,直至不見身影,才往地上一坐。
  其實他已經有些勉強了。到了這裡,按人間界的海拔來說,還不到一千米,不知為什麼嚴無咎已經覺得氣不夠用了。
  嚴無咎原地休息了一下,覺得坐下比站著舒服一些。但他開始咳嗽起來。
  對了,這是咳嗽。嚴無咎驚奇地發現這具身體的反應,他以前見過人類咳嗽,但他自己從來沒有咳嗽過。
  他坐了半個時辰,咳嗽比之前加劇了一些。他很想站起來找找花椒,但是覺得乏力。
  對,乏力。他過去也從不知道什麼叫乏力,現在終於明白了:乏力就是身體的每一處都好像動起來非常費力:抬手費力,舉腿費力,甚至點頭、呼吸、說話都要費力,過去能光合作用的仙人體從來沒有這種能量要枯竭的感受。
  這個時候陶雲出下來了,面色非常凝重。他手上拿著一支帶著花椒果子的樹枝,看見了嚴無咎,立刻問他:“無咎,你感覺怎麼樣?”
  “有點累。”嚴無咎勉強想站起來,但是根本站不起來,說了三個字,就累得要睡著了。
  陶雲出把嚴無咎背了起來,話也不說了,健步如飛直接往山下去。嚴無咎感覺陶雲出跑得都生風了,迷迷糊糊地,雖然氣不太夠用,也乏力得很,但是心裡很舒服。
  陶雲出心裡卻在想:再不抓緊時間就完了。
  剛才陶雲出在半途找到了花椒,繼續爬上山頂之後,就看見石壁上留了幾行字,寫著:“三菜一湯不用飯,冥靈吃得高興了,大家就能出去。對了,提醒一句,幽冥界的人不適合這個小世界,超過一日一夜會死。”
  陶雲出背著嚴無咎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山谷,二位鶴君和彭真已經把粗鹽、紅糖還有小茴香弄好了。陶雲出瞄了一眼廣鶴子,問他:“你很餓嗎?很想吃頓好的?”
  廣鶴子點點頭。除去那身可笑的衣服,他看起來十足的大家子弟氣派,正氣凜然。
  陶雲出嗤笑一聲,道:“很好。”
  陶雲出把嚴無咎放在地面上,後者已經睡著了,嘴唇隱隱發紫,呼吸很快。陶雲出看了看日頭,他們進來這個小世界之後,現距離一日一夜只剩三個時辰了。
  陶雲出叫來仙鶴,讓他看護嚴無咎,對他說:“如果有什麼不對立刻喊我。”仙鶴見嚴無咎的樣子不正常,剛想問什麼,就被陶雲出的臉色嚇壞了。
  “找五斤茅草,還有五根細竹回來,溪邊有薑,弄點回來。”陶雲出對廣鶴子說,然後對彭真說,“你去找柴火回來,越多越好。再找一塊平的石板回來,回來後把柴火燒上,燒旺。殺雞,燒水,拔毛。”
  而後陶雲出一聲不吭地奔跑起來,往山坡方向去了,很快就離開他們的視線。過了不久,陶雲出拖回已經死了的一頭大野豬和一頭乳野豬。
  在場醒著的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陶雲出用極快的速度把大野豬分屍,再把乳野豬破腹洗淨。然後把小乳豬肚子裡塞滿茅草,用櫟木棒子穿上,從懷裡取出一小壇酒,交代彭真把乳豬表面塗抹均勻。
  然後陶雲出用尖銳的石塊劃下了大野豬肥瘦相間的一塊肉,一半放在洗淨的石板上,用木棍捶,很快地捶成肉膠狀,往裡邊加了一點鹽。另外一半用薑、蔥、小茴香、花椒、糖、鹽和酒調好放著[1]。
  陶雲出讓彭真把殺好的雞拿出來,開膛後取出裡面的一個即將生出的薄殼雞蛋,捏破了把蛋白和進肉膠裡,順勢攪動肉膠,擠出一個大丸子。[2]
  陶雲出用三塊石頭搭了個簡易的爐灶,塞了兩支細弱的柴火進去,把平底陶鍋底撒了點鹽,又放了一塊較小的石板進去,把肉丸子放置進去,囑咐彭真道:“文火,最小的火燒。記得柴不能太旺。”
  已經看蒙的彭真咽了咽口水,點點頭。
  廣鶴子在一旁呆站著,陶雲出也沒理他,到仙鶴那兒看了看嚴無咎的情況,仙鶴注意到嚴無咎的嘴唇越來越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不由著急起來。
  “陶真人,不忙做菜吧?嚴兄不太對勁呀。”
  陶雲出的臉上罩著一層嚴霜,他撫摸了一下嚴無咎發紫的嘴唇,說:“只有這一個辦法,小子,你堅持一下。”
  陶雲出取了大野豬的一塊肥肉,開始在燒好的火把上烤乳豬,豬放得離火比較遠,轉得急,並不時用肥肉擦拭乳豬表面。[3]大約一刻鐘後,陶雲出朝著彭真道:“彭真,把火滅了。”
  彭真依言把火滅了,過了一會兒,陶雲出又讓他把蓋子揭開,把裡邊的小石板端出來。
  香氣四溢,彭真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陶雲出卻說:“廣鶴君請用。”
  廣鶴子也不客氣,接過幹燒獅子頭,在其他人的口水聲中一點不剩吃光了。
  “好吃嗎?”陶雲出問。
  “好吃,但是不夠飽。”廣鶴君滿意地說。
  “會撐死你的。”陶雲出冷笑。
  彭真百思不得其解,委屈地看了一眼廣鶴子,廣鶴子吃得一乾二淨,連個肉渣子都沒有留下來。
  仙鶴倒是無心於這裡的事情,他感覺嚴無咎的情況一直在惡化,心想:這閻二如果這麼死了,閻王大人估計會把他拆得骨頭都不剩吧?他越想越恐慌,又不敢去打攪陶雲出。看陶雲出的神色,好像想到了什麼辦法似的。
  “彭真,裝水,燒水。”陶雲出不能離開烤乳豬現場,繼續吩咐彭真道。
  彭真去溪邊接水,又回來把水燒上,水燒開的時候,陶雲出的乳豬烤好了,他把乳豬移離火源。
  他舉著櫟木上的乳豬遞給廣鶴子,說:“請慢用。”
  廣鶴子看著那一大只乳豬,咽了咽口水,面色不改,開始下嘴。
  陶雲出走到爐灶邊,把此前找來的細竹支成矮架子放進陶鍋裡。然後把先前醃好的肉放進架子裡,蓋上鍋蓋,然後走到廣鶴子身邊,撕了他的廣袖,在彭真和仙鶴滿眼驚異當中用濕了的袖子封好鍋蓋的邊緣。
  陶雲出親自候火,用剩餘的茅草紮兩個草把,點燃之後換出柴火,待一個草把燒過,掀開蓋子把肉翻面,再次蓋上蓋子,待第二個草把燒過了,他揭開蓋子,把肉移到石板上,端給廣鶴子。
  可怕的是,廣鶴子竟然已經把那只烤乳豬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彭真和仙鶴這才覺得不太對勁:這廣鶴子不是說已經幾千年沒怎麼吃了嗎?變成人類後,怎麼這麼能吃呢?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成年男子的胃容量。
  廣鶴子撫摸著肚子,大笑道:“好吃!好吃!陶兄的手藝果然高!”
  廣鶴子接過那塊肉,打了個飽嗝。
  “還吃嗎?”陶雲出問。
  “怎麼不吃!這麼好吃!撐死也要吃!湯呢?湯在哪裡?”
  陶雲出心想:看我出去不慢慢收拾你。他囑咐彭真再去弄點水來。
  最後一道雞湯,小火慢燉,燉好後日頭已經偏西了。
  一日一夜快到了。仙鶴發現嚴無咎的呼吸不急促了,可是變得非常非常慢,類似人類臨終時那種喘氣。
  “陶真人!”
  陶雲出把湯一步一步端到廣鶴子面前,廣鶴子吃得太飽了,站都站不住,坐在地上接過雞湯。
  陶雲出迅速地跑到嚴無咎跟前,趴下身子,往他嘴裡吹氣,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裡,一口吹完,又吹一口。他撫摸著嚴無咎的胸前,心臟還在跳動,但變得微弱,口腔裡出來一些粉紅的泡沫。
  “堅持住。”陶雲出捏緊嚴無咎的手,仙鶴覺得嚴無咎的手都快變形了。
  廣鶴子喝完了雞湯,“嘭”的一聲,變成了一隻小小的烏龜。陶雲出對仙鶴說:“抓住那只烏龜!”
  作者有話要說:  [1]燒豬肉做法參考《中國古代名菜》
  [2]幹燒獅子頭做法參考自《清稗類鈔》
  [3]烤乳豬做法參考自《齊民要術》


第16章
  仙鶴把伸出四隻爪子撥弄不停的冥靈放到陶雲出手中,陶雲出冷冷地說:“回去再跟你算帳,馬上把所有人送出去。”
  陡然間,四周的景色變了,不再是和風煦日的世界,而是冰天雪地。陶雲出覺得自己懸浮在空中,低頭一看,是北冰洋。
  他把嚴無咎緊緊抱在胸前,手上還捏著那只冥靈。
  陶雲出幾乎在一瞬間衝破了自己給自己下的封印,變回了仙人體,他懷中的嚴無咎終於不再繼續紫紺,他也感覺到了,嚴無咎的心臟開始變得有力,呼吸節律也規則了。但是肺出血即便對高階真人來說都是致命傷。當務之急是解開把嚴無咎變成高階真人的封印,仙人體的修復能力比真人體強得多了。
  陶雲出的神識進入了嚴無咎的神識當中。嚴無咎的神識是冰冷的、黑色的,好像橫亙於大星系最深處的空間斷裂帶。陶雲出溫暖的神識進入之後,只有被吞噬的感覺。
  如果說混沌是無何有,那麼空間斷裂帶則是任何東西都可以吞噬,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沒有任何生命。
  混沌是起點,黑洞是終點。陶雲出的神識沒有像嚴無咎幼年時期那樣溫暖到嚴無咎,反而被巨大的黑洞吞噬。仙人雖擁有無邊的壽命,然而神識一旦消亡,肉體也很快就會腐朽。
  陶雲出體驗到百萬年從未有過的恐懼。難道那黑色的冰冷的並非嚴無咎的神識,而是已經消亡的神識?
  是啊,幽冥本來就是死亡之鄉,嚴無咎的神識和死亡的樣子那麼相似,陶雲出根本無法分辨。
  他想解開嚴無咎的封印,卻沒辦法在好像黑洞一樣的神識中找到封印。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嚴無咎的肉體還活著,心臟還在跳動。
  對了,閻大。封印是閻大下的,應該儘快聯繫閻大。
  任何仙人之間都能以神識對話,只要對方願意回應,然而放出神識必須自報家門,這會冒著被所有等階仙人、包括可能有的敵人,發現他神識的風險。
  可是看著懷裡的嚴無咎,陶雲出再也顧不上了。他向各界放出神識。
  “閻大,我是無何有之鄉的陶雲出,閻二受到致命傷,請回應。”
  與嚴無咎極類似的,同樣是黑色的神識立刻就回應了:“座標。”
  “北冥,東經175度北緯80度。”
  在下一秒,熾熱的火焰攻擊過來,暴露了座標的陶雲出抱著嚴無咎放出白色的防護罩,而火焰幾乎立刻將北冰洋的冰山融化了一半。
  這是來自高階仙人的攻擊,烈焰進攻的能力幾乎與陶雲出相等。陶雲出的神識受到了猛烈的衝擊。然而接下來的攻擊並沒有來,因為閻大滿含死氣的神識威壓籠罩了這一片洋面。
  用火焰攻擊的神識立刻隱匿了。
  嚴無咎沒有見過仙人死亡,但陶雲出是有的。世上還有誰能把不滅的身體殺死?只有另一位仙人。
  每一方星系只有一個神人,然而當這個神人失蹤了呢?會有人變成神人嗎?什麼樣的人可以有資格變成神人?
  神人走時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啊,我去玩幾天,要是有什麼事我回來再說吧!結果一走十五萬年都不見蹤影。
  陶雲出至今不知道小行星是怎麼偏離了軌道撞擊上星球的,但他知道他自己是有這個能力使得小行星改變軌道的。
  搞破壞是很容易的,但是要修復這個破壞的結局,用了千萬的人間紀年。
  星球的人間界被保護在神人的結界之內,在人間界裡是不能掀起什麼大浪的,然而在人間界外呢?比如星空當中?用三維的小行星衝撞三維的人間界?
  陶雲出在人間界那麼久,一直沒想透那個搞破壞的傢伙到底想要幹什麼,為什麼要把人間界滅絕了。但是他極為謹慎地隱藏自己的行蹤,甚至一直使用女性身體在人間界活動。
  因為來自無何有之鄉的東西不可能化形為女性身體,天上天下只有神人知道陶雲出可以擬態。現在則多了一個嚴無咎。
  閻大不僅神識來了,本體也來了。他一身黑色的閻王上朝時的裝束,頭上還戴著冕,看來是從閻羅殿直接瞬移過來的。閻大的神識已經進入了嚴無咎的神識海,探查了一番。
  “我找不到他的封印。”陶雲出說。
  閻大點點頭,他的威壓之下,北冥附近已經沒有人再敢窺探:“閻王殿的封印,無何有之鄉解不開。”
  無是解不開死的封印的,無的結局是有,有的結局是生,生的結局是死,死的結局可以是無,但也可以是生。
  何況陶雲出是無何有之鄉唯一的“有”。
  陶雲出沒有說出自己的恐懼,他認為修煉了一百萬年的高階仙人不應該有恐懼。
  閻大卻說:“陶公子不必擔心,閻二沒事的。”
  當然,陶雲出看見的是閻大滿身威嚴不容侵犯的樣子,是看不見閻大的內裡浮現的一百萬個想八卦的問號的。
  閻大本來打算把自家弟弟的軀體抱過來,但是無何有之鄉的這位神使似乎完全沒有鬆手的打算。於是閻大建議陶雲出一起去幽冥界逛逛。
  嚴無咎在陶雲出背後睡著後,醒來就看見陶雲出披散著頭髮,身穿薄紗,手支著下巴,在榻邊半臥著,桃花眼裡滿是溫柔的笑意。
  “你醒了?”陶雲出輕聲問。
  這是嚴無咎人間府邸的大榻,有著層層的雲幔。放下的雲幔好像讓這個臥榻與世隔絕一般,看不見外面。
  陶雲出怎麼會穿成這樣?強健的身體在薄紗中若隱若現,修長的腿露出了一半。嚴無咎往上看,胸前的朱紅色都是半顯的,而腰部以下也幾乎是透明的。
  嚴無咎不敢確定他的用意,身體卻先行一步反應了。他把陶雲出拉過來,抱在懷中,喃喃道:“雲出,雲出。”
  “無咎。”陶雲出撫摸著他的臉,那麼溫柔。
  這一次他沒有會錯意吧?
  嚴無咎含上陶雲出的唇,後者張開嘴唇,容他進入。
  嚴無咎有些害怕,伸出神識來探查身下的人,卻什麼也沒有探到,沒有白茫茫的混沌,只是一片漆黑。
  而後一切都消失了,陶雲出也好,雲幔也好,大榻也好。嚴無咎仿佛漂浮在漆黑冰冷的海洋上,這熟悉的寒意卻讓他覺得冷。
  陶雲出怎麼了?他怎麼了?
  也不知在漆黑中過了多久,一道亮光照入了他的神識。嚴無咎睜開眼睛,發現周圍還是黑的,不過他可以看見東西了。
  幽冥界本來都是黑的,但不是全黑,是可以看的見的,大概類似於剛剛入夜的那種天色。而且,幽冥界除了黃泉路的燈籠,沒有任何的火光。
  他回到幽冥界了?
  剛才那個那麼清晰的體驗是什麼?陶雲出呢?
  嚴無咎從自己的床上爬起來,四周那麼熟悉,就是沒有陶雲出。
  嚴無咎穿著單衣就直接移動到了閻羅殿,閻大坐在王座上,下面還站著一些囉裡八嗦述職的小殿主。閻大一見到嚴無咎出現,立刻威嚴地大袖一揮,說:“今日無事就退朝吧!”留下大眼瞪小眼的小殿主們,攜著嚴無咎往後花園去了。
  幽冥界有什麼花呢?都是人間界移植下來後,就不會生,不會死,不會開花的花,來的時候是花蕾,幾十萬年了仍然是花蕾,來的時候凋謝了一半,現在依然如此,比人間界的木乃伊還保鮮。
  不過閻大似乎覺得,他不追求花們生長發育凋零的過程,有這些花在後花園充充場面就可以了。
  “大哥,我怎麼回來了?誰送我回來的?”嚴無咎問道。
  閻大說:“有一位陶公子送你回來的。”
  “那他人呢?”
  嚴無咎剛問完,就發現他大哥滿臉正直地看著他,每一次大哥滿臉正直,就是想八卦了。但嚴無咎暫時沒心情理他,又問了一句:“陶公子人呢?”
  “陶公子有要事走了。”
  嚴無咎完全沒想到,自己被遺棄的過程中,竟然無知無覺,沒任何反抗。
  “有沒有說去哪裡了?”
  “陶公子自然是回家去了。”閻大說,“陶公子救了你的性命,你記得去感謝人家。”
  陶雲出的家在哪裡?難道是無何有之鄉?可是他在無何有之鄉五萬年,從來沒見過裡邊有人啊,除了樗兄。
  樗兄?
  嚴無咎忽然感覺到,他那本來跳動得非常平穩的仙人體心臟,像是被狠狠撞擊了一下,就好像被小行星撞擊的星球一樣。
  “大哥,你知道陶雲出的本體?”
  閻大點點頭:“剛對上號。無何有之鄉只有一位居民。”
  嚴無咎呆楞地立在原地。那一位樗兄,他對著念了五萬年的經,枕著它睡了五萬年,說了自己所有的秘密,不知多少次在他寒冷的時候煨熱他,有著白茫茫溫暖的混沌一般神識的沉默的樗兄。
  你是不是認識我?
  這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他,他什麼時候化形的?”
  “他生下來就有形了,他不是化形的。”
  “那五萬年……”嚴無咎說不出話來。
  “樹和人都是他的本體。”閻大繼續嚴肅地落井下石。


第17章
  閻大見嚴無咎被打擊得恰到好處了,問道:“陶公子就是在人間界耍弄你的那位‘女子’?”
  嚴無咎沒心情回答這些,還沉浸在混亂當中。如果陶雲出就是樗兄,那會知道他怕冷一點兒也不奇怪了,他甚至懷疑,那個時候如果沒有樗兄的話,他的小命早該不保了。
  “大哥,我小時候是不是經常會冷到快死?”
  閻大點點頭,說:“其實你能活,還要感謝神人帶你去無何有之鄉。要不是在那裡,你早就夭折了。”
  “仙人會夭折嗎?”
  “先天仙人和人及動物都一樣,都可能夭折的。冥靈的壽命那麼長,但也有夭折的。夭折這東西和壽命沒關係,壽命是沒問題的生物才配享有的。”閻大說,“你雖然有問題,但只要過了幼年期就沒事了。”
  “大哥,你和樗……陶公子以前見過嗎?”
  “我小時候見過他和神人一起來過閻羅殿,知道他姓陶,不過不知道他名字,後來就沒再見過了。”閻大活了有八十萬年了吧。在他幾萬歲的時候,神人有一次帶著陶雲出來閻羅殿不知做什麼,當時他印象特別深刻,因為他從沒見過長得這麼順眼的人。後來得知那位陶公子是神人親手捏的,才覺得可以理解。
  嚴無咎苦笑:“他以前也長這樣?”
  “一直長這樣。”
  嚴無咎終於想明白陶雲出對他的種種怪異之舉的由來了。這比沒想明白還叫人難過。一個小了自己六十多萬歲的後輩,在幼年時期被自己好不容易呵護存活,現在反過來調戲自己,還吻上了,他要是陶雲出估計直接把人扇到星系外去了。
  嚴無咎本以為自己變回仙人體就好了,然而這鋪天蓋地的沮喪令他開始懷疑這是不是變過一回人類的後遺症。在不知道這件事之前,假如他見到陶雲出,還能繼續不知死活地騷擾,但現在,他雖想見到他,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陶雲出所有的笑都是在縱容小孩的,對待他的方式也和對待小孩差不多。
  他想起陶雲出那句他以前理解錯誤的一句話:“白長這麼大,一點長進也沒有。”
  閻大在欣賞完嚴無咎變幻莫測的表情後,甚是滿意,再度開口道:“陶公子看你沒什麼事了才走的,走時還留了些東西給你。”
  閻大讓屬下去把陶公子留給嚴無咎的東西拿過來。嚴無咎接過那個包裹,打開看,是幾包糖果、一支帶了果實的花椒枝、一本簿子還有一張寫得匆匆忙忙的字條:“豬下次給你。”
  你說是不是哄小孩呢?
  他打開那本簿子,卻是陶雲出寫的真正的“玫瑰糖制法”。
  可是嚴無咎一點也不興奮。
  他現在猜測,陶雲出真的幾十萬年見不到他了,也不會想起要來看看他。就好像他雖然對他侄子關懷備至,但真的幾萬年沒那小子了,也完全想不起來要去見見。
  也好像過去他幾十萬年沒見到樗兄,他也沒再去無何有之鄉看看。剛離開那裡時,他很想念樗兄,但不敢回去,生怕神人再把他關個幾萬年,一直拖拖拉拉沒有成行。後來這幾萬年,他覺得神人應該不記得他的事了,經過無何有之鄉,也想過進去看看樗兄,卻是再也進不去了。
  就是一派神仙作派呀!當了一回人類,嚴無咎體會了人類的情感和反應,覺得仙人的神經系統太粗糙了。而人類成為仙人的修道過程中,重要的一點就是讓神經系統的敏感性喪失。
  嚴無咎現在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恢復原狀,在當人類時對陶雲出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和情欲,不知是不是已經不復存在,但他覺得思念替代了那些情緒,佔據了他對於陶雲出的那些記憶。看吧,現在的他,就只想著去無何有之鄉。
  “對了,有一個魂魄,要投天家胎的,魂上有你的跟蹤烙印,是怎麼回事?”閻大問道。
  “我的跟蹤烙印?”嚴無咎心想,他就對陶雲出下過跟蹤烙印呀?
  “你去看看?”
  嚴無咎跟著閻大去了地府審判殿,見到了跪在審判殿裡的那個魂魄。
  他認出那個竟然是“楊希言”。幾天不見,他怎麼死了?
  嚴無咎問閻大:“他叫什麼名字?”
  “柳重湖。”
  “他是我的人類朋友,怎麼死得這麼快?”
  “他是枉死的,生死簿都寫漏了。本來應該有九十八壽命。這個人和人間界帝王氣運有關係,這次生死簿出了紕漏,麻煩得很。本來他在人間紀年幾年前就死了,不過他弟弟把他裝在一個地方,魂魄出不來,勾魂使進不去,他魂魄離體幾年了,現在和他弟弟的魂魄一起來了。”
  “他是提過有個弟弟。”
  閻大說:“他枉死——說起來不知哪裡出了疏漏,也該我們閻王殿負責。況且他生前積了許多陰德,本來可以托生天道成先天仙體,但是他在那裡跪了幾天,說要和他弟弟一起去下三道。”
  嚴無咎驚訝極了:“除了地藏王菩薩那傢伙,還有誰想去下三道?”
  閻大點點頭,問:“你要是凡人,你哥哥死後去下三道,你本可以去天道,你會不會跟著去?”
  嚴無咎盯著閻大半晌,說:“哥,你這話說的。”叫他完全回答不了。萬一得罪了他哥,馬上扔他元神下油鍋體驗一番呢?
  閻大笑呵呵地又問:“那如果是陶公子要以凡人的魂魄去刀山火海走一遭呢?”
  閻大的問題果然讓嚴無咎再度噎住了,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他一定先把閻王殿掀翻了。這好說出口嗎?
  嚴無咎走上前去,拍了拍柳重湖的肩,柳重湖抬起頭,看見嚴無咎,甚是詫異:“嚴兄?”
  嚴無咎說:“楊兄,幾日不見,你倒是就死了。”
  這句寒暄叫人接不上口。柳重湖似乎看出嚴無咎並非魂體,倒也不奇怪,說:“又到嚴兄府上叨擾了。”
  嚴無咎問明柳重湖心意,柳重湖並不想投胎去天道,他想和弟弟一起進入輪回。但是如果錯過這次的托生,他的魂魄在生死簿裡就再也記載不了,等於黑戶。他要是每次想伴生他的弟弟可以,嚴無咎可以通融幫他作弊,但是他的記憶卻永遠不會消失,就算喝孟婆湯也沒用了。
  要知道,多少凡人苦痛一世,就等著一碗孟婆湯。喝了孟婆湯,才算迎來新生,或好或壞,與前世種種再無瓜葛。
  嚴無咎覺得對凡人來說,永遠記得前生過去,比刀山火海還難以忍受。
  他奇怪,什麼移山填海的感情,可以讓一個凡人甘受這樣的痛苦?
  但嚴無咎沒有問,跪在審判殿裡的柳重湖,也沒辦法用言語告訴他。
  當了一次人的嚴無咎終於也明白,人類的語言相對於人類的情感,是多麼的蒼白無力。你對他不及萬分之一的真心,也可以隨口說愛;你對他有高過天地重於性命的情感,反而不知該用怎樣的言語表達了。
  嚴無咎問明陶雲出走之時似乎極為匆忙,據閻大說,陶雲出本來想等嚴無咎醒來,確定他沒事之後再走的。但是不知中途收到了一隻鴿子帶來的什麼消息,立刻就走了。
  “鴿子?那鴿子還能飛來幽冥界?”
  幽冥界的十八重地獄裡倒是有受罰的禽類,那也不是展翅高飛的,就是被約束著身體,往刑場飛罷了。
  “那鴿子很古怪,看不出本體。說不定是神人做的。”閻大說。
  嚴無咎倒是想,可能又是擬態的,本體說不定就是陶雲出的樹枝之類的。
  嚴無咎倒後花園的池子裡看了看那只冥靈,那傢伙已經不吃不喝在裡邊蹲了三十萬年了,有時千年了一動不動,就像死去的軀殼那樣。
  他問閻大要走那只冥靈,說陶雲出很想要,閻大同意讓他拿走。
  嚴無咎把那本玫瑰糖制法鄭重地放回自己的房間,封鎖在自己捏的空間裡,再把那張帶有陶雲出親筆字跡的紙條下了防水防火的法術,貼肉放著,而後揣著那只冥靈出了幽冥界,直上無何有之鄉。
  無何有之鄉在東天的盡頭,太陽升起的地方。聽人說,只要在天空開始亮後而太陽未升起時迎著東方飛翔,會有一道門進入無何有之鄉。而一旦太陽升起,無何有之鄉的門就找不到了。
  嚴無咎在海天中佇立,在長庚下靜靜等待微光。修真界的海浪與人間界的並無不同,億萬年不變。藍色的、靜謐的,微風拂過,蕩漾起溫柔的波浪。
  微光一刹那點亮天地,嚴無咎抬頭,在雲層中看見了那道虛的方門。他整了整衣冠,往門的方向飛去。
  進入那道門,就是無何有之鄉。如同過去他在這裡的五萬年中任何時候,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但不同的是,好像與混沌生為一體的那株巨大的樗樹不見了,卻有一個人立在混沌當中。
  嚴無咎在心臟開始加速奔跑時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治好。


第18章
  其實只在早晨有門進來完全是仙界人的誤會,平時陶雲出只是懶得開門,早晨象徵性地開一下——陶雲出就是傳說中的“無何有之鄉的鑰匙”,知道嚴無咎來到門前,他開放了“門”;在嚴無咎通過門那一瞬間,他就變成了人身。
  陶雲出不知道為什麼並不願意以樹身面對嚴無咎。
  嚴無咎移動到了陶雲出跟前,二人相看了一會兒,竟然都不知該說什麼。
  “你醒了。”最後陶雲出說。
  “你走了。”嚴無咎說。
  “嗯。”陶雲出說,“南冥天池出事了。”
  “修真界南冥還是人間界的南極?”
  “大問題在南冥,但是南極也開始出問題。”陶雲出難得地皺起眉頭,“如果不修補的話兩界都有麻煩。”
  “是什麼問題?”
  “天池上出現了裂隙,星空的罡風直接進來了。”
  陶雲出告訴嚴無咎,天池上本來是有裂縫,二百萬年前,神人已經修補過一次,這一次再度裂開,而人間界則是也在南極上空出現了少量臭氧空洞,陶雲出估計是被修真界連累的。
  “我剛去了一趟,發現裂縫邊上有一個即將消亡的小世界。有可能是小世界不穩定,撕裂了天空。”陶雲出頓了一頓,說,“裡面應該還有一隻冥靈,不知是不是冥靈在求助。我回來這裡,把找到的冥靈放回來,馬上又要去南冥。”本來還打算用樹身在混沌裡稍微浸泡一會兒休息休息,但嚴無咎既然來了,這個打算就作罷吧。
  陶雲出看了看嚴無咎的髮髻,嚴無咎用了一塊青玉做冠,和他的樣子還挺配。陶雲出猶豫了一會兒,伸進空間的手又空著出來了。
  嚴無咎拿出懷中那只冥靈,遞給陶雲出,陶雲出笑著說:“你願意給我了?”
  嚴無咎心裡說:人都願意給你了,一隻破烏龜算什麼。
  陶雲出接過冥靈,說:“這東西每只都有怪癖,這一隻特別喜歡你,你如果不是主動給我,他是不會跟我走的。”
  “它特別喜歡我?”怎麼看得出來?在幽冥界幾十萬年如一日地睡覺?
  “你在幽冥界深處撿到它的吧?冥靈如果不是願意去哪裡,絕對不會讓人撿到。上次那只在人間界的就是因為喜歡那個地方,不肯跟我走。”
  “後來呢?”
  “我修了尊金佛陀給住持。”陶雲出說。
  “……能用金子解決的問題不算大問題。”
  陶雲出想:此舉估計會把神人噁心一番,其實神人非常不喜歡被西極那些人描述成那個樣子。神人號稱自己是有頭髮的。
  嚴無咎接著問:“那上回那小世界的冥靈你找到了嗎?”
  陶雲出聽聞此言,手上化出了一個光球,好像人間的玻璃球一般,裡邊關著一隻冥靈。
  “這畜生被我關起來了。”陶雲出把球放嚴無咎手上,光球裡的冥靈看見嚴無咎,睜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
  “……我怎麼覺得這雙眼有些面熟?”
  陶雲出笑道:“廣鶴子就是這傢伙化形的。”
  “哦!”說起廣鶴子,他開始不明白這烏龜的品味,明明是烏龜,還給自己起名叫鶴。
  “好吃誤事,我關他萬把年不給他吃。”
  嚴無咎略感同情地看著冥靈廣鶴子,萬年不給吃,其中痛苦嚴無咎可以理解。
  不過嚴無咎理解錯了廣鶴子的意思,廣鶴子是想嚴無咎幫忙求求情,嚴無咎卻只顧著幸災樂禍了。而且,嚴無咎根本也不知道不給吃對廣鶴子來說比什麼都殘忍,因為他是只貪吃的冥靈。
  嚴無咎問:“每只冥靈都會化形嗎?”想到曾經住在幽冥殿的可能“喜歡他”的冥靈化形成廣鶴子的形象,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應該是吧?不過只有性格活潑不甘寂寞的才願意化形吧,我之前找到的那兩隻就是以冥靈體找個地方睡覺罷了,你那一隻也是。”
  “你找冥靈做什麼?集齊七個呼喚神龍?”
  陶雲出點點頭:“呼喚神人,他該回來收拾爛攤子了,我不想幹了。”
  “……”原來陶雲出目前的身份是代理神人,真可憐。
  陶雲出把四隻冥靈一起扔進混沌裡,那些冥靈在混沌中晃晃悠悠地佔據了幾個地方。如果按照星球的方位,中、北、下、上已經被佔據。
  “除了南冥,還有兩隻,知道在哪裡嗎?”嚴無咎問。
  “東荒、西荒,具體方位還不知道,到時再仔細找找。”陶雲出不知在想什麼,扔完冥靈就看著嚴無咎。
  “怎麼了?”
  “你回幽冥嗎?”陶雲出問。
  嚴無咎起了壞心眼,說:“我也不知道接下來去哪兒好。”
  陶雲出點點頭,說:“那你再去人間界玩一玩吧,我從南冥回來以後就去找你玩。”
  “……”試探出了別人的實話,試探者反而難受,陶雲出對他真是毫無想法。嚴無咎笑了笑,問:“你要去南冥的小世界嗎?”
  “嗯,那只冥靈可能在求救,那個小世界很不穩定。按理來說,有冥靈在的小世界是很穩定的,不應該這樣。”
  “你一個人去?”
  陶雲出看了看嚴無咎,問:“你想去?”
  嚴無咎說:“我想去。”
  “我怕你身體受不了。”陶雲出皺著眉說,“上次那個小世界對你很不友好。”
  嚴無咎並沒弄明白最後那段時間他怎麼失去意識,然後又在神識中出現了那些東西,那些似乎是虛妄的,但是感覺特別真實的,還有陶雲出在裡邊和他做一些奇怪事情的那個情景。他想問問陶雲出,但他直覺這件事不好問,就好像“拉屎”一樣。
  三十多萬年沒有做過夢的幽冥人嚴無咎當然不知道那個就是傳說中的“夢”。當然也並不理解所謂的“夢”是個人的事情,與夢見的物件全無關係。
  “我覺得我有必要去一趟。”嚴無咎找著藉口,這件事他倒是挺明白的,他不想離開陶雲出,“四處歷練一下,如果能幫得上你最好。”
  這個並不成熟的藉口竟然輕易地打動了陶雲出,陶雲出說:“也好,你和我一起去,如果情況不對,你早點出來就好了。”
  南冥是很冷的,和北冥差不多,地理位置就是星球人間界的南極。但天池其實是仙界的一部分,普通的修真界修士或真人是上不來的,天池高懸在南冥上空,很像無何有之鄉懸掛在東方一樣。
  可天池究竟與無何有之鄉不一樣,它對仙人們是開放的,不是封閉的,任何的仙人都可以來天池泡澡,天池雖在南冥,卻是一汪雪山下的溫泉。
  北冥有一種動物叫做“鯤”,它可以化形為大鵬鳥,修真界唯有這一種動物是以“北冥-南冥”為路線作遷徙的。也唯有這一種鳥類,可以年年經歷這樣的跋涉,進入本來歸屬於仙界的南冥天池。嚴無咎在如今的人間界接觸過一些涉及修真界的書,有一本書上提到這種動物。有可能是像他一樣的在人間界偷偷玩耍的仙人或真人所作。
  不過即便如此,一般仙人不喜歡來天池,仙界有很多溫泉,處處鳥語花香,哪裡像南冥這麼冷,泡在裡邊只能和皚皚白雪以及偶爾才出現的那只大鵬鳥相看兩不厭。
  所以天池上的裂隙,以及裂隙邊的小世界,從沒被其他人發現,只被陶雲出放出的四處打探冥靈蹤跡的鴿子看到了,並且回報給了陶雲出。
  嚴無咎大致上沒有猜錯,鴿子是陶雲出摘了自己的樹葉化形的,裡邊被注入了陶雲出微量的神識,等於陶雲出的眼睛。
  在進入小世界之前,二人懸在天池上,感覺到來自星空的罡風非常猛烈地自裂隙外灌入。那種罡風不比人間界或修真界的水火風,仙人體所謂的入火不化指的只是人間界的凡火,星球內的風,一般情況下也不能對仙人體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損傷。可是星空中的罡風不同,這些風吹在仙人體表面,會對低階和中階仙人體造成較大的傷害。高階的先天仙人體雖能在太陽系內遨遊,但是對星空的罡風也是害怕的。如果在遨遊中遇到猛烈的罡風,對高階仙人體一樣可以造成傷害,而且恢復起來極慢——這也是其實雖然可以辦到,但去星空遨遊的仙人為什麼這麼稀少的原因。
  小世界在風口上。
  神人的小世界有幾種類型,人間界的小世界只有凡人和修士可以進去,而修真界的小世界只有凡人、修士和真人可以進去,仙界的小世界只有仙人可以進入。
  陶雲出握住嚴無咎的手,說:“一起進去,這個小世界沒人進去過,不知會有什麼危險,我怕被分散了。”
  陶雲出的手修長而有力,骨節分明。嚴無咎捏緊那只手,說:“好。”
  可是在逆著罡風進入小世界的一瞬間,白色的光芒籠罩著二人,嚴無咎一下子就體驗到了神識消逝的感覺,下一刹那,一切神識和知覺都一起消失了。


第19章
  夢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做夢?為什麼夢裡的人大多覺得夢是真實的?為什麼夢中會完全記不起現實的事情?為什麼意識到夢是夢時,人就要醒了?
  嚴無咎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昨夜似乎做了一個非常長,非常非常離奇的夢。
  夢中他似乎是個會飛在天上的人,穿著稀奇古怪的衣服,住在稀奇古怪的地方。
  夢都不能深思,深想了就像神經病一樣。嚴無咎失笑,起身走到穿衣鏡前,打算找衣服穿。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賣相很不錯,身材修長的男青年,分明的腹肌,健康的體態,就是皮膚似乎並不那麼白。他隨即搖搖頭,皮膚白是個什麼審美?男人皮膚白了有什麼好看的?
  嚴無咎隱隱覺得不對,鏡中的自己似乎有哪裡和平時不同,他摸了摸頭頂的短髮,卻看不出來。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早上七點了,得儘快去店裡了。他打了個呵欠,想不起來昨夜自己做了什麼,搞得那麼累。
  去飛船場的路上,他坐在磁懸浮列車上,心不在焉地發呆。每天早晨剛起床的時候,他都不在狀態,有時他想,人怎麼非要睡覺呢?不睡就會死,睡了又什麼都不知道,好像假死似的。
  對了,動物們都需要睡覺嗎?比如蛇,可以睡一個冬天不吃不喝呢。人要是醒著,幾個小時不吃了,都要覺得餓,睡十幾個小時不吃不喝卻也沒事。
  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有人推送資訊到他的ID上,他點了點自己手背皮膚上的ID,手背上方出現了一個虛擬的小螢幕。他看了一下,那是一艘去南極的郵輪在推送資訊。
  對了,年初他似乎在政府福利上勾選過南極路線,過了快一年的今天才收到這個資訊。
  比起去北極南極玩,更多人喜歡去星空玩,星空路線的生意比南極路線好多了。嚴無咎想不起自己為什麼當時想去南極,考慮了一下最近的時間安排,感覺確實應該休假了,南極的話也不錯,可以看看企鵝,就是郵輪上吃的東西肯定少了。
  嚴無咎再度打了個呵欠,把這條資訊拉進了收藏。再考慮考慮,不知有沒有美人願意陪他去。
  嚴無咎的麵點店開在太空船場裡面,知名度很高,各大美食網站和應用上都有它的身影,評分都快滿分了。嚴老闆自己本身是個高級麵點師,他的兩個徒弟都得他親傳,任何一個的手藝都可以到外面自己開一家店了,但他們都沒走,因為嚴老闆實在大方,他開出的待遇比自己承擔一家店的風險好多了。
  有名、東西很好吃、而且不貴,使得這家“嚴氏麵點店”在宇宙船場裡銷量一直鶴立雞群。去星空一趟,很多人還把麵點店的食物當作特產帶回家了,畢竟星空裡是沒什麼東西可以當特產的。
  到了店鋪,徒弟們和服務員們已經在忙碌地準備著了。廚房裡邊,徒弟們已經把面發好了,柯少青正在做芝士麵包,何玉蓮正在做法式乳酪。服務員則是忙著打掃門面,兩位收銀員在點錢。嚴無咎一頭紮進廚房,他要做他最喜歡做的草莓拿破崙酥皮,也是這家店的招牌產品。
  頭上戴著把頭髮全部包進去的帽子,還戴了頂廚師高帽,白色口罩,身穿白色的廚師服,把手清洗乾淨並烘乾了,嚴無咎就位。
  他在折疊面皮的時候,剛開的店門外已經有一些人在收銀台前排隊了。堂食的人不多,有位客人買單之後走進來,看起來是要堂食的,那位客人身量很高,長得非常好,就像傳媒裡虛擬的明星一般。
  嚴無咎本來自認為自己的形象已經很好了,但和這位男士比,似乎哪裡還是比不上。這個認知讓他盯著那人仔細看了一會兒。
  皮膚很白,立體的五官,一雙桃花眼,頭髮長到了腰際,用一條黑色的頭繩圈在身後。說句實話,多數男性留長頭髮並無美感,眼前這位顯然就是例外。
  身材修長而且結實,腿很長。他穿著倒是隨意得很,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襯衫,外加一條休閒西褲。襯衫的袖口還相當隨便地折了幾折。
  也許是注意到來自透明玻璃裡邊的注視,那位男士把目光投入了廚房裡,看見一位全身包裹得嚴實戴著口罩的高個子男士在注視著他。
  他們並不認識,所以視線相交了幾秒鐘,各自轉開了頭。
  陶雲出剛才在點了草莓拿破崙酥之後被告知:“剛開店,草莓拿破崙酥剛開始做,可能沒那麼快。”他反正剛下飛船,本來想早晨回餐館裡看一看,但其實並沒什麼事,就先點了一杯果飲喝,打算慢慢等待。
  他現在的餐館,先前的麵點師走了,後來前後來了兩位,都接到客人的意見,說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樣了。陶雲出的餐館做的是中餐,可是有三分之一的功能表是糕點類的,包括西式和中式各種麵點,也有不少粉絲。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只能把這部分功能表變一變,辜負老客人了。
  今天看似隨意地進入這家店,也有這個心結在裡邊作祟。他最近一直在想麵點做起來到底有什麼訣竅,他這個頂級的中餐大廚竟然完全做不出一款頂好吃的西式麵點,無論是他還是後來那兩位麵點師,做出來的總覺得差了些什麼。
  他也不好意思盯著廚房裡邊的人看,人家雖然做得光明磊落,不見得願意被人以揣摩的眼光去看。
  那位高個子的麵點師在把一大盤的面皮放進烤箱後,定好時,就從廚房裡出來了。他去更衣室換了衣服,取掉高帽子和口罩,換下廚師服,表示今天應該不會再進廚房了。
  陶雲出看著那個麵點師從更衣室走出來,在吧台後邊坐著,百無聊賴地看ID推送的消息。
  那是個特別好看特別好看的男人。陶雲出看了一眼,心想:很像傳媒上虛擬的明星啊。
  最早出現舞臺時,演員都是些比一般人長得漂亮的男男女女,化妝化得更加漂亮,再去演戲;後來有段時間出現了整容過的明星,哪怕長得不夠美,只要整得足夠漂亮,也可以去做這個行業。但是,到了虛擬明星出現後,實體明星似乎都不那麼受歡迎了。
  虛擬明星的五官和身材都是經過千錘百煉修改過的,極度地迎合大眾的審美,被多數的人都認為是“美”的假人,哪怕不喜歡這一款的,卻不能否認確實“完美”。(1)
  陶雲出不知走神到哪兒去了,直到聽到有人往他的ID推送資訊。
  一條來自南極郵輪的資訊。
  年初的時候他考慮過,今年如果沒什麼事,就想去南極玩玩,於是在政府贈送的福利旅遊上勾選了南極,直到快年底了,才收到路線資訊。
  南極路線相當冷僻。南極太冷了,這個路線並非尋常的郵輪路線,而是要在極地登陸並在雪地帳篷裡露宿幾天的線路,多數人不願意去。況且最近幾年,南極上空的臭氧空洞比以前擴大了,年初時正好報導過這種空洞的危害,所以估計今年選南極的人更少。
  陶雲出回想了一下年初,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想去南極。也許是因為當時和女朋友分手了,心情不好?
  他有一位交往了五年的前女友,年初的時候就結婚問題發生了爭執,最後分手了。
  本世代的結婚率很低,但他想結婚,年初向女友求婚,女友拒絕了。她不想結婚,並且不想生孩子。陶雲出沒辦法說服她,甚至讓她覺得二人的婚戀觀不同,因此就分手了。
  不過此時陶雲出竟然也奇怪自己為什麼那麼想結婚,甚至百思不得其解,年初時他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嗎?
  他把來自南極遊輪路線的資訊放入我的最愛,有些提不起興致。
  就在那個時候,他聽見叮的提示聲,ID推送過來一條消息:全球有110人在今年選擇南極遊輪路線,有一名同好者距您不足10米。有興趣認識一下嗎?如果您已經認識了,請忽略這條消息。
  陶雲出出於好奇,點了一下“是”。抬起頭,正看見那位特別好看的麵點師端著一疊草莓拿破崙酥向他走過來。
  也許對著同性這樣的反應有些過度了,陶雲出覺得那個人簡直美得讓人略微有些窒息感。麵點師把草莓拿破崙酥放在他面前,說:“請慢用。”
  10米之內人還不少,不知是哪位和他有共同興趣?是這位麵點師嗎?
  從那位堂食客人進店以來,嚴無咎一直在用餘光注意著他。他很特別,他的樣子不像假的。
  這個時代的整容技術非常高明,根據自己的喜好,可以整容得非常好看。但那都是有局限性的,有一些東西無法作假,比如身高、身材和氣質。臉的話,也只能根據先天條件進行改動,如果要進行超過父母遺傳基因太多的更改,還是會讓人一眼識破。
  這位客人的臉是天然的,並且簡直與嚴無咎的審美契合了百分之一百二十。嚴無咎克制自己上前和人搭訕的欲望,告訴自己他是位男性。
  嚴無咎的性取向是異性戀,他對男性從來沒有感覺,可是這位客人進來之後,嚴無咎感到了和以往對待男性時完全不一樣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有些緊張。
  他想著該怎麼和這位客人說上話卻不會讓人覺得失禮。所以他在服務員小謝端著盤子出來時攔下了她,把她手中的盤子取過來,親自送餐。
  那個時候ID上有一條提醒,說是有人同樣收藏了南極路線,在距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想和他認識一下,問他是否同意。
  盤子放下來時,那位客人有些驚訝地看著嚴無咎。嚴無咎想:他的皮膚好白,那雙桃花眼真好看。
  嚴無咎感覺心臟有些不聽使喚,原來男人白了,也可以白得很好看。
  客人卻先開口了:“是你嗎?”
  嚴無咎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客人指了指自己手上的ID。
  嚴無咎點開ID,在那條提醒上點了同意,一條交友資訊傳來:你好!我是陶雲出,能交個朋友嗎?
  作者有話要說:  (1)這個說法來自網路,似乎是馬親王說的?這裡借用。祥瑞禦免不要掉收藏,親王原諒我,祥瑞禦免。


第20章
  嚴無咎按下了“是”鍵,陶雲出就發現自己的ID推送過來一條消息:嚴無咎通過了您的好友請求,你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果然是他。陶雲出笑了,站起來,朝嚴無咎伸出手,說:“你好,我們真有緣,我是陶雲出。”
  非常正式、非常大方的打招呼。嚴無咎把手伸出,握住陶雲出的手。兩人對視了一會兒,似乎都覺得有哪裡不對,握在一起的手和平日禮節性的握手完全不同,甚至有些燒灼感。
  嚴無咎心驚於這位男性對自己的吸引力,陶雲出也在奇怪,他對這位麵點師似乎產生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感覺。
  “我是嚴無咎。陶先生也勾選了南極路線嗎?”嚴無咎對陶雲出作了一個請的動作,二人坐在通常情侶選擇坐的小圓桌邊,面對面的。
  “你可以直接叫我雲出。”陶雲出點點頭,說:“我也勾選了南極路線。”
  算是政府福利,每年為政府納稅超過一定限額的個體,會得到一次免費旅遊福利,意向路線可以在個人ID主頁進行勾選。如果一年內有合適的路線會得到資訊推送,當然,如果不想去了,最後不去就是了。
  政府今年的免費旅遊包括月球路線、南極路線、珠峰路線、環遊太平洋路線、非洲路線、北美洲路線、歐洲路線等等,其中南極旅行路線是最冷門的,中州國內似乎才十幾個人報名。而其他的路線早已成行多批次,甚至珠峰路線都去了幾批。
  整個中州才十幾個人,今天早晨才發的推送資訊,他們卻能剛好在十米之內,不能不說是一種緣分。
  不知為什麼,原本對這一路線都興致不高的二人,現在好像都決定必須去了。
  陶雲出指了指草莓拿破崙酥,問:“介意我邊吃邊說嗎?”
  “請慢用。”嚴無咎走回吧台,交代服務員做兩杯水果茶送過來。小謝低聲問:“老闆,那個人你認識呀?”
  嚴無咎說:“現在認識了。”
  小謝鄙視地看了他一眼,心裡說:沒想到老闆這個花花公子,竟然男女通吃。
  “你就不能把機會讓給我們嗎?”小謝再次低聲說,“你收藏的那些美人們還不夠嗎?”
  “美人全送你們好了。”嚴無咎大言不慚。
  “看清楚呀,那是個男人,宇宙直男嚴老闆。”小謝不由出言提醒。
  嚴無咎笑了笑,他哪有收藏什麼美人,只是交了些長相漂亮的女朋友,分手了依然還是朋友那種。
  他回頭看了一眼陶雲出,完全無法理解自己這種好像忽然被愛神擊中的心情。過去從未有過的,好像視線已經被一個人獨佔的感覺。
  他看了看南極路線,還有十天時間可以進行準備。
  嚴無咎拿著水果茶回到陶雲出的桌前,陶雲出已經把那個草莓拿破崙酥吃完了,眼睛似乎閃閃發亮,見到嚴無咎後,桃花眼就往上彎了:“味道非常好。”
  “還要嗎?我再拿一塊給你。”嚴無咎把水果茶往陶雲出面前一放,陶雲出想要掃碼交費,嚴無咎卻阻止了:“我請你。”
  陶雲出的唇邊沾了一點奶油,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嚴無咎看得目不轉睛,看完之後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發燙。
  完了。嚴無咎幾乎是惶恐起來,怎麼會這樣?
  陶雲出注視著嚴無咎,二人的視線像相互吸引的磁鐵一樣粘在了一起。陶雲出的心臟不規則地跳動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許都發現了異常,二人好不容易轉移了視線,各自都在犯嘀咕。
  嚴格地說,他們兩個人都沒有過這種感覺,但是不妨礙作為人類的他們明白這是種什麼感覺。
  這叫一見鍾情。而且還是雙方的。他們可以感覺到對方眼中的熾熱,還能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吸引力。
  兩位直男一起犯愁了。自戀的嚴無咎和不自戀的陶雲出想的竟然是一個問題:這人長得這麼好看,想必不會是空窗了。
  嚴無咎讓小謝再次送上兩塊拿破崙酥,大有坐在那兒和陶雲出聊個天荒地老之勢。
  他們聊了聊南極路線,發現對方都對這個路線表露出一定要去的意思,接下來又一起研究了郵輪方推送過來的需要個人準備的旅遊必需用品。嚴無咎表示他可以幫陶雲出一起準備一份,隨後不經意地問:“還有誰跟你一起去嗎,我可以一起幫你們準備?”
  陶雲出一愣,嚴無咎問完之後,又那麼看著他。
  陶雲出喝了一口水果茶,潤了潤乾燥得快冒煙的喉嚨,說:“不,就我一個人,我現在沒人陪,你呢?”
  嚴無咎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微微發抖的手強自鎮定地圈住水果茶的杯子,說:“真巧,我也是一個人。”
  陶雲出說:“那正好,我們可以一起出發。”
  他們聊了很多旅行的細節,嚴無咎說自己曾經去過北極,但是並沒有去過南極。陶雲出就說自己去過珠峰,也沒去過南極。
  嚴老闆和客人聊得太開心了,以致於何玉蓮還特意從廚房出來,偷偷問了小謝:“老闆發神經嗎?他竟然有耐性和男的聊那麼久?”
  小謝沉痛地說:“我看老闆已經難當宇宙直男這個稱謂了。”
  兩人竟然就著水果茶聊到了午飯時分,那會兒沒有飛船靠岸,店裡稍微消停了一會兒,收銀的兩位姑娘也覺得不對勁,擠眉弄眼了一番,悄悄問:“怎麼回事?老闆熟人?”
  小謝最明白怎麼回事,她搖搖頭:“剛認識的。”三人擠在一起竊竊私語,震驚于老闆的忽然發神經。
  送午飯的人進來了,和收銀員交接:“六份。”
  嚴無咎這才發現時間不早了,看了看,竟然已經十二點了。也就是說,他們倆從八點見面至今,已經聊了四個小時。
  陶雲出看見送外賣的人,打了聲招呼:“小李。”
  “老闆?你怎麼在這裡?”外賣員小李看見自己家老闆在這家店裡,不由驚訝地問。
  “我進來吃點東西。”
  小李也犯嘀咕,老闆不是說了早晨要回餐廳嗎?
  小李是陶家餐館的外送員,同時也是陶雲出合夥人李勝的弟弟,所以他們熟得很。小李聽哥哥提起,去月球溜達了一趟的老闆今天早晨會回到餐廳。怎麼放著自家的東西不吃,跑來別人店裡了?
  嚴無咎這才知道,原來他吃了無數家外賣最後終於決定長期吃的餐館竟然是陶雲出的。嚴無咎是口味極其挑剔的人,這家“陶家餐館”是最符合他口味的一家。
  收銀員那兒正要掃碼付費,陶雲出說:“以後這間店都免費,你回去登記一下。”
  “……”小謝和收銀員們面無表情地想:這進展得也太快了。四個小時就成了長期飯票了,兩天后是不是房子車子都要過戶了?
  陶雲出終於站了起來,和嚴無咎告辭,說自己要回餐館去看看,並歡迎他隨時過來玩。
  嚴無咎送陶雲出離開店鋪,送到安檢口那兒和陶雲出揮手道別。嚴無咎回到店鋪後,聚集在一起熱烈討論的員工們忽然集體爆發起哄聲。
  “不錯嘛,老闆,一見鍾情私定終身了?”小謝把盒飯拿到嚴無咎面前,說。
  “別瞎說。”嚴無咎笑著說,“志同道合罷了。”
  因為以家庭為基石的社會體系已經在兩百年前瓦解,本世代的性取向非常自由公開,不管是異性戀、同性戀還是雙性戀,都不需要像過去世代那樣加以隱瞞。在中州,不選擇傳統婚姻的人數占了90%,婚姻可以在任何性別的人之間締結,儘管如此,選擇長期和他人締結婚姻關係的人已經成為少數派。
  嚴無咎一直宣稱自己是直得不能再直的異性戀,一點雙性戀的潛質都沒有,他確實也被同性邀請過,但從來都是拒絕的。在遇見陶雲出之前,他也從未覺得男性對自己有吸引力。
  剛才店員們得出的結論是:直男能不能被掰彎,全看掰的人顏值高低。
  此時的嚴無咎打開ID,發現陶雲出竟然和他共用了個人主頁。ID上的個人主頁是個人簡介,比如ID號、真實姓名、年齡、婚姻狀況、學歷、籍貫、工作單位、聯繫方式等等,屬於個人隱私。一般情況下,除非是關係特別好的人,不會輕易共用主頁,而真的在現實中關係好到那個程度,共用主頁其實也沒什麼意義。
  陶雲出的意思是:歡迎來查戶口本嗎?
  嚴無咎忍不住笑起來。把自己的ID主頁也和對方共用了。
  陶雲出,28歲,男,未婚,中州錢塘人。看到這裡,嚴無咎“咦”了一下,竟然是老鄉。陶雲出比他大了3歲。主頁上的照片向來被稱為美人殺手,可陶雲出那張照片還是很好看的。
  他理智上應該有點猶豫,畢竟自己性取向擺在那兒,但是情感和身體都告訴他,他要直球,他迫不及待想和陶雲出經營一段感情了。


第21章
  一見鍾情的人在初次見面時肯定是衝動的,但是在接下來難免會開始想一些其他問題。陶雲出經歷過感情,也結束過感情,回憶起來,對自己這一天發生的種種衝動行為有些懊悔。
  在從宇宙船場出來之後,被自然風一吹,陶雲出徹底清醒了。
  剛才的四個小時,他好像被荷爾蒙所控制,被籠罩在本能之下,如果有確切的說法,大約像古代的神怪故事中寫的,書生被狐狸精迷惑或者吃下迷魂藥之類的那種感覺。
  他覺得很奇怪,他回想自己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類產生過這樣的感覺,唯一的前女友是交友網站上認識的,聊得來的女性,一步一步通過聊天及約見才加深感情,確立戀愛關係。這才像人類的戀愛。而今天這種感覺,似乎只是被直覺和本能控制,在不瞭解對方的情況下,直接對對方先產生情欲,簡直令人不解。
  在共用主頁,主動留下聯繫方式後,陶雲出不免有些後悔。他應該再考慮一段時間,讓自己和嚴無咎都冷靜一下,想一想到底怎麼回事。
  陶雲出感覺如果他和嚴無咎再次見面,四下無人,可能馬上就要上本壘了,而他明明是異性戀。
  他知道在現世代的很多人類當中有這種情況,不談感情,只重情欲,看對眼了就來一發,在以同性為取向的人群之間尤其如此。可是他並不是那樣的人,從沒有那種習慣。他從不和陌生的人發生關係,他的道德感很強,就算是在婚姻已經不流行的現世代,他崇尚的仍然是穩定的關係。
  嚴無咎難道是另外一種人?他相貌那麼好,性格也開朗,身邊應該隨時不乏看對眼的人吧?
  陶雲出苦惱起來。他到底要不要約見嚴無咎呢?
  要不還是冷靜一下,等十天后的南極旅行再說。今天一時衝動,兩人要求組團,並且給旅行社發送資訊,要求把二人排在一間房。
  據今天流覽的郵輪主頁來看,郵輪裡基本上都是雙人間。
  冷靜一下,陶雲出告訴自己,他不喜歡一夜情,不喜歡浪費感情的交往。嚴無咎如果是另外一種人,他只好遺憾地對他說:對不起。他不喜歡輕浮的關係。如果嚴無咎也是喜歡穩定關係的人,他可以先和他交往,慢慢考慮自己的性取向問題,如果這方面確實沒辦法妥協,那就只能再說一句:對不起。
  想得那麼冷靜,就不知道到時候到底會怎麼樣了。
  這個世代的中州和過去任何世代在道德觀念上有所不同,肉體上的交合與長期穩定的關係並無必然聯繫,即便默認了交合,不一定默認可以交往,雙方之間如果沒有口頭締約,那麼轉頭投入他人懷抱,也不算腳踩兩船。
  嚴無咎和陶雲出在分別之後各自冷靜下來,都覺得這情況有些失控,也很有默契地沒有去找對方。到了第九天晚上,嚴無咎還是發了條資訊給陶雲出,對他說需要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明天見。
  資訊發出去了很久,嚴無咎才收到來自陶雲出Id的回信:謝謝,明天見。
  在這個時候,嚴無咎空窗了大約一個月。雖然經常被店裡的小姑娘們調侃,嚴老闆其實並不是正宗的花花公子。他很認真地追求符合自己審美的美人們,很愉快地和她們交往,他也從來不腳踩兩船,但是通常是好景不長,過了一年半載,最多不超過兩年,美人們和他就會和平分手,分手的理由無非是:我感覺你這人不是我想像中那樣的。
  他一直不太明白美人們的想像是怎麼樣的,直到他問了他的某位已經變成好朋友的前女友,人家是這樣回答他的:你好像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裡,其實你好好的,多一個女朋友少一個女朋友根本沒關係,你記得我們交往時,你最長時間多久沒有和我聯繫嗎?
  嚴無咎表示不記得。
  前女友說:同一個城市裡,最長時間一個月不聯繫,我覺得你不需要女朋友,你可能只需要朋友。
  他沒有和女朋友們住在一起過,他並不習慣和他人生活在一起。有時為了研究新的麵點製作方法,他也確實可以好長時間顧不上聯繫女朋友。但是他覺得人都是自由的,他不想總是和他人粘在一起,他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事業,實在沒必要總去相互遷就。就算是父母兄弟,這麼濃的血緣關係,一兩個月乃至半年不聯繫也是正常的呀。
  嚴無咎這套理論讓他既往的女朋友很是吃不消。但是這一次,嚴無咎發現他自己對這套理論也有點吃不消了。
  因為陶雲出九天來,一次也沒有聯繫他。而他試著把自己理論的主角帶入陶雲出,再把物件帶入自己,他覺得非常的不舒服。
  嚴無咎想著冷靜一下,他原以為陶雲出會主動聯繫他,可是對方卻完全沒有動靜,所以在第九天晚上,他實在忍不住聯繫了陶雲出。
  謝謝,明天見。
  單憑這句話,嚴無咎只能解讀出陶雲出並沒有退掉這次旅行,其餘的完全無解。
  第二天早上,嚴無咎直接從家門口坐上磁懸浮列車去了穿梭港。穿梭港在城市南邊,離他家有80公里左右。一天有一趟飛往南半球的班次。
  他不確定陶雲出說“明天見”是指在穿梭港內可以見面,還是指他已經乘坐飛機去到了斯諾美,兩人在郵輪上直接見面;或者乾脆已經臨時起意決定不去了,等會兒他就能收到一條以“對不起”開頭的資訊。
  太空船是飛向星空的,但大氣層以內的遠途旅行,替代飛機的是穿梭機。穿梭機速度非常快,價格卻十分高昂,與飛機並存在天空,佔據一些遠途航線。
  去南半球的穿梭機只需要五個小時就能到達斯諾美,而飛機需要二三十個小時。嚴無咎覺得陶雲出不會選擇飛機,他看起來不像習慣節約金錢而浪費時間的人。
  嚴無咎到候機室時並沒有見到陶雲出,他看了看時間,還早,離起飛時間還有三個小時。愛睡懶覺的嚴無咎在早晨六點鬧鐘響第一聲時就醒了,並且毫無困意地爬起來洗漱,用所能想到的最快速度到了穿梭港,卻沒有見到想見的人。
  嚴無咎心底生出一種不適,他分析了一下,認為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感。他甚至不能解釋自己的心情,後來想想,大約就是“我被甩了吧”這種心情。
  被甩過六七次的嚴無咎同學過去被甩時從沒有過這種感覺。
  他沉浸在這新鮮而又叫人不舒服的感覺當中,直到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嚴無咎抬頭,看見了陶雲出。陶雲出看起來精神很好,整個人都像在發光,他依然把長到腰間的頭髮束在身後,穿得比之前似乎還要正式,襯衫熨得筆直,褲子也是。袖口扣得很緊,白皙的手腕若隱若現。
  “想什麼?”陶雲出在他身邊坐下。
  嚴無咎看了看時間,距離他產生“我被甩了”這種情緒過了不到半小時,他產生了“我拯救過宇宙”這種感覺。
  陶雲出坐得很近,甚至有點親密了。不知是什麼樣的香水,隱約飄蕩在空氣當中,氣味清爽,好像是夏天的草地,被新鮮的除草機整齊切割過後散發的味道。
  他竟然用了香水。他看起來並不愛打扮。嚴無咎恍惚地想著。
  完了。這是二人在對視時心底共同浮現的一句話。
  他們的自製力根本沒有任何作用。陶雲出見到嚴無咎那一刹那,就忘了之前自己梳理了很長時間的說辭;而嚴無咎在聞到陶雲出香水味的那一瞬間,早就把自我扔到了九霄雲外。
  “我在想,你怎麼還不來。”嚴無咎把目光落在陶雲出的嘴唇上。
  “對不起,我家比較遠。”陶雲出顯然發現了他的視線,他抿了抿嘴唇。
  他們對視了一番,心底再次說:完了。
  他們的手指在椅子上接觸了,幾乎是同時,握住了對方的手。
  如果不是旁邊有人,陶雲出懷疑他已經把嚴無咎按在牆上了。
  手握得那麼緊,握出了細密的汗。
  直到穿梭機的登機提示響起,他們還在傻握著手。交握著雙手,只用另一隻手拖著行李。一同登機後,座位不在一起,陶雲出有些遺憾地鬆開嚴無咎的手。
  “一會兒見。”嚴無咎對他笑道。
  陶雲出在靠窗的座位,對著窗外的雲層,他再度懊悔,什麼都沒問清楚,身體又再次戰勝了理智。
  但是,假如只是想一夜情,犯得著牽手嗎?
  至於嚴無咎,哈利路亞的歌聲一路在他腦海裡重播,心情直接從“我拯救了宇宙”進化成了“我大概創造過宇宙”。
  五個小時的穿梭機程,嚴無咎三次經過陶雲出的座位邊,陶雲出的視線追隨著他,他的視線也追隨著陶雲出。穿梭機落地,嚴無咎在搬行李時感覺背後有人,直接幫他把行李取下,那青草般的香氣貼得那麼近,好像整個人已經貼在他背後一樣。
  “走吧。”陶雲出幾乎貼在他耳邊說,鼻息掠過他的耳廓。


第22章
  下午六點,太陽還沒下山。他們到達斯諾美港,二人登上郵輪,領隊已為他們分配好了房間。他們的房間在第二層的中間部位。在得到房間鑰匙之後,就一起去了房間。
  陶雲出在開門的時候,鑰匙怎麼都插不進鑰匙孔裡。嚴無咎握著他的手,幫他插了進去,並一起旋轉打開了房門。
  雙人間,卻是一張大床,十天前給油輪發送資訊時,沒注意查看,此刻發現他們竟然是要求訂了情侶套間。嚴無咎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身後的門就被陶雲出關上了。
  就在門哢嗒一聲被輕輕反鎖之後,嚴無咎轉過身來,看向反鎖了門的陶雲出。
  陶雲出朝他走過來,走到他的面前。旁邊終於沒有人了。
  二人對視良久,不知怎麼開口,嚴無咎轉移開視線,問:“渴嗎?”
  “渴。”陶雲出伸出手,撫摸著嚴無咎的臉,讓他看向自己。
  無需再打什麼啞謎了,二人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嚴無咎想,這是他這輩子吻過的最激烈的吻了。他們就好像被性欲支配的動物一樣,在開始接吻那一瞬間,就像被情欲淹沒了。嚴無咎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吻得這麼沒有技巧。
  陶雲出的襯衫扣子被完全解開,嚴無咎則是被脫下了T恤,他們盡情地接吻。直到陶雲出的皮帶被解開,嚴無咎跪下來時,陶雲出的理智終於回來了一些。
  “等一下,我去洗個澡。”陶雲出有些不好意思,嚴無咎似乎要幫他做什麼了。
  陶雲出打開蓮蓬頭淋濕了自己的身體,也淋濕了自己的頭髮。不安在此時湧上了心頭。好像有哪裡不對,好像有什麼地方脫離了掌控,好像有什麼事情根本不是這樣。他茫然地回憶著與嚴無咎相識以來的一切,他現在連嚴無咎是不是殺人犯都不瞭解,就在本能之下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嚴無咎當然不是殺人犯,他是個年輕的麵點師,比他小三歲。陶雲出忽然無法回憶過去的種種,似乎已歷經百萬年,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此刻成真。
  他需不需要在乎嚴無咎是什麼樣的人?需不需要在乎可以不可以發展一段穩定的關係呢?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靈魂與身體已經被禁錮得太久,久得他看不見內心。
  他在疑心是否有人支配著自己的時候,唯獨忘記了思考一點,不受控制的是不是才是他真實的自己?
  該不是在做夢吧?
  人類為什麼習慣地把不存在于習慣中的行為視為異端,然後開始覺得不適、惶恐?
  不對,還是不對。陶雲出無法說出心中的不安究竟是什麼,他伸手觸摸著蓮蓬頭,真實,對,是真實,他為什麼在懷疑眼前這件事的真實性?
  陶雲出並沒有關上浴室的門,嚴無咎靠在門上看他沐浴。
  陶雲出的身體是他見過最完美的男性身體,每一處的骨骼肌肉都好像神創造的。
  神?嚴無咎皺起了眉頭,到底是哪兒不太對呢?他覺得陶雲出洗澡的樣子似曾相識。而這在他的記憶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場景——十天前他剛認識陶雲出,今天才見第二次面。
  當陶雲出睜開眼睛,轉過頭來看見嚴無咎時,心中的不安和疑懼忽然都消失了。好像被層層撥開的雲霧中,露出了萬丈的金光。
  不論是真實還是夢境,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懷疑的就是當下,那個站在對面的人,他充滿渴望的人,是真實的。
  不會有虛假的人,會對他有那樣的目光了。不管他理解與否,他的身體自然產生了反應。哪怕自己的內心或記憶是經過篡改的,這一點不是。
  陶雲出很快就不記得自己剛才想了什麼,因為嚴無咎走進了浴室。
  陶雲出在嚴無咎幫助下完成任務時確定自己過去沒有這樣的經驗,他所能回憶的和前女友的經驗,都好像呆板的連環畫,全無自己的體驗在裡面。而他幫嚴無咎時,發現自己似乎弄痛了對方,最後他是用手幫助了嚴無咎。
  “對不起,我不太會。”陶雲出道著歉。
  “彼此彼此。”
  而後大眼瞪小眼的兩人坦誠了性向,發現對方都是直男。
  這也太奇怪了。都誤以為對方是老手的當事人震驚了。
  “你沒喜歡過男人?”陶雲出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
  “過去沒有,現在有了。”
  好像告白一樣的話說出口,二人的手交握在床上。陶雲出看著嚴無咎。
  “你有沒有覺得……”兩個人異口同聲。
  “你先說。”嚴無咎笑了。
  陶雲出想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問:“你想說什麼?”
  “你有沒有覺得像在作夢?”嚴無咎說。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兩個人都奇怪地看著彼此。這句話並非“美夢成真”的意思,他們竟都互相明白了。
  “可是你不是沒做過夢……”陶雲出不知不覺說出來之後,聽到自己的話,竟然愣住了。
  他到底在說什麼?怎麼脫口而出了這樣一句奇怪的話?
  甜蜜的氣氛中摻雜了一些不安。
  “怎麼可能,夢是私人的事情。”陶雲出說。
  夢中怎麼會有真實的你?
  如果是夢,那千萬不要讓他醒來。陶雲出想。
  “如果是作夢,那讓我這樣夢到死吧。”嚴無咎說。
  死這個字眼讓陶雲出非常不適。他翻身起來,仔細地看著嚴無咎的臉,說:“我不喜歡聽到你這麼說。”
  咚咚、咚咚,郵輪震動起來,在禮炮聲中,載著百來名探險家,向著極地出發了。人們擠在船舷觀看著禮炮在空中炸裂,開心地議論著前程,互相留影並傳上自己的ID主頁和朋友們分享。
  而熱鬧的外界似乎和這個房間裡的人全無關係。他們視線交纏著,在驚奇地體驗著得償所願的這一刻。陶雲出的嘴唇輕輕覆蓋在嚴無咎的嘴唇上,不久之前,他還完全無法理解人類接吻的意圖……
  陶雲出沒有深想這個不久是什麼時候。
  郵輪駛離港口的前三天,風平浪靜。南半球的盛夏,即便朝著極地開,還是溫暖的。白天時,陶雲出和嚴無咎會在船上稍微玩一會兒,在餐廳裡吃飯,但很少參加其他的活動。由於相貌太扎眼,船上的船員及遊客中很快有人在談論這一對年輕英俊的同性情侶,他們好像正在熱戀中,去到哪兒都牽看手,不喜歡出現在熱鬧的場合,大部分時間都一起呆在房間裡。
  在房間裡幹什麼呢?
  交流各種身體體驗,貪戀對方身體的每一個地方。兩位新手互摸互擼互口了三天,對更進一步的行為有需求,但有點求助無門。
  嚴無咎聯網查了些資料,他把手背上的虛擬螢幕移到白色牆壁前面並放大,和陶雲出一起看兩位男性交合的科普視頻。
  先清洗,後排空,潤滑、擴張,然後進入。這些都不成問題,船上甚至有這些器具在銷售。但唯一問題是,哪一位直男願意被這麼做?
  嚴無咎看著陶雲出有些震驚的表情,心想:他看起來有點接受不了。
  “這樣能體驗到快感嗎?”陶雲出問。
  “我試試?”
  陶雲出睜大桃花眼,看向嚴無咎的眼中溢滿了疼惜:“我怕弄疼你。”
  在嚴無咎的想像中,他想看見陶雲出在他身下,但其實根本無所謂,讓陶雲出佔據自己,想一想也讓人心潮澎湃。
  “我不怕疼。如果舒服的話,我下次教你。”嚴無咎擁抱著陶雲出,在他頸側蹭著。
  陶雲出摸著嚴無咎的短髮,過了一會兒,無意識地說:“頭髮怎麼變這麼短了?”
  嚴無咎覺得這句話雖奇怪,卻很有道理,他終於想起每天在鏡子前覺得哪裡不對勁了,他的頭髮太短了,他站在鏡子前時,以為自己是和陶雲出一樣的一頭長髮。
  陶雲出怎麼會知道的?
  但嚴無咎往前追溯到幼兒時期,他好像並沒有留過長髮。
  “你覺得我頭髮應該有多長?”嚴無咎問。
  “嗯?”陶雲出沒明白過來。
  “你喜歡我的頭髮多長?”嚴無咎換了一種問法。
  陶雲出也覺得不對了,他怎麼說出那麼奇怪的話,就好像把眼前的人和哪個人認錯了似的。
  “你這樣很好,怎麼樣都好。我都喜歡。”陶雲出說完之後,嚴無咎笑著問:“你怎麼那麼緊張?”
  陶雲出再三仔細地看著嚴無咎,他閉上眼睛,看到的嚴無咎總是一頭長髮的,可是想一想,他並沒有見過長髮的嚴無咎。
  心臟那處傳來細小的不適,陶雲出難以命名那種不適。他和嚴無咎嘴唇交疊時突然明白,那種不適是恐懼。
  或者說害怕,害怕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夢是私人的體驗,夢中的一切都是自己,根本沒有別人。如果一覺睡醒,夢裡相愛的人成為了泡沫,那該有多可怕?


第23章
  南極大陸是他們在旅程的第七天登陸的。白色的冰山浮在藍色的天空下,天氣晴朗得幾乎讓人忘了寒冷。這一段時間,南極圈內是極晝,不管什麼時候都是白天。嚴無咎和陶雲出在眾人下了郵輪後才離開船舷。陶雲出在進入南極圈後就變得心事重重,嚴無咎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了。
  他們登陸後,看著遊客們和企鵝們擺拍,嚴無咎問陶雲出:“我們來一張合照吧?”
  陶雲出看著不遠處的冰山出神,嚴無咎的問題他沒有聽見。嚴無咎趁機抓拍了一張陶雲出的側臉。
  “我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陶雲出緩緩開口。
  “怎麼了?”
  “無咎,你有沒有覺得氣壓不對?”陶雲出好像失神似的說。
  “你怎麼了?”嚴無咎感覺不到氣壓,他想打開網路,查一查氣壓是不是不對,但是卻發現點開自己手背上的ID後遲遲不能聯網。
  “回船上,打包點食物放在背包裡邊帶出來,穿厚一點。”陶雲出忽然這麼說。
  嚴無咎心底咯噔一下,他轉頭,看見剛才晴朗得不像話的天邊有一絲奇異的紅。
  他們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船上,打包好必要的行李,並去餐廳買了很多包裝速食,餐廳服務員覺得他們非常奇怪,問出了什麼事,陶雲出說:“我覺得不太對勁,提早作準備。”
  服務員的眼中出現了“神經病”三個字。
  他們是背著旅行包離開船的,背包裡有南極露營需要的東西,都是嚴無咎提早準備好的。導遊覺得奇怪,過來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陶雲出只是對他說感覺不太對,他們要求先離開這裡。
  導遊跟著他們再三勸阻,告訴他們還沒到可以露營的地點,雖然是夏天,但南極的夏天也比一般地區的冬天要冷,讓他們別亂來。
  嚴無咎問導遊:“你的ID網路打得開嗎?”
  導遊低頭去點ID,十分鐘前她才發了一條狀態呢。
  點不開網路。
  “這裡是南極,偶爾信號會差一些,不能證明什麼。”導遊說著。
  導遊勸阻不了那兩位英俊的男士,也不敢離開大部隊,想用ID上的電話功能聯繫領隊,但發現電話功能也失效了。
  她有點著急,按理來說電話網絡不應該失效,那是最原始的功能,她甚至嘗試撥動119和911這兩個緊急號碼,竟然都不能接通。
  領隊在船舷上站著,導遊離得有點遠,她朝領隊揮手,領隊沒有注意到她。
  導遊轉頭看,那兩位同性情侶已經在雪原中不見蹤影了。導遊著急了,跑回船上,向領隊報告了這個情況。
  “他們私自離隊?”領隊責怪道:“你怎麼不告訴我?”
  導遊指了指ID說:“沒信號啊!”
  “電話總能打吧?”領隊說。
  “電話都打不出去!”
  領隊試了試電話功能,確實無法使用,他正覺得蹊蹺,一位船員說:“你們說那兩個基佬嗎?他們剛才在餐廳買了一大堆速食,真有錢呀!去極地體驗生死基情嗎哈哈哈哈!”
  導遊對領隊說:“那個長頭髮的說他覺得不對勁。”
  領隊說:“他們本來看起來都很奇怪,不知是不是有病。再打打他們電話,看看能不能勸回來,實在不行那是他們私自行動,已經簽了合同,違反規定亂來生死自己負責,不要命的我們也沒辦法。等電話通了報告公司備案。”
  導遊猶豫地問:“我真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電話這麼久打不出的事,不會真的要出什麼事,他們提前知道了吧?我看他們往山上去了。”
  “往山上去不是更找死嗎?山上比這裡冷多了。”領隊說。
  這個時候陸續有人發現ID的網路連接不上,跑來問導遊和領隊是怎麼回事。照片無法上傳社交網路,有人試著撥電話,都沒辦法撥出去。
  領隊對眾人說:“這裡是南極,信號差是正常的。”
  導遊金晶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對那兩位男士印象很好。雖然他們性取向非主流,但平常對女士彬彬有禮,一派紳士風度,不像領隊說的“他們本來就有病”。她回船悄悄收拾了可供逃生的一個小背包,拉上對她言聽計從的船員男朋友吳曉,偷偷地往內陸去了。
  郵輪預定在此處停半天,在正午集合回船用午餐。金晶走時大約是早上九點半。有一對走得比較遠的情侶遊客發現了金晶和吳曉在往陸地深腹前進,詢問他們為什麼要往山的方向去,金晶告訴他們有兩名遊客去了那兒,她要去把他們勸回來。那對情侶貪玩得很,說:“那我們也去吧!反正趕回來吃午飯就好了!”
  金晶其實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只當作自己去追那二位,追回來弄清楚發生什麼事了還要回船,有遊客想跟著就跟著吧。
  四人在雪地裡爬上山,大約爬了半個小時,並沒有追到人高腿長的那兩位男士。反而轉頭可以看見岸邊那些遊客,有人在和企鵝海豹合影,有人在和冰山合影,有人陸續回船,可能是玩累了。
  那對情侶遊客碰巧也是中州人,在爬山途中聊起走失的那對男男情侶,很是感興趣。
  “他們長得簡直完美!”女遊客白露說。
  “整形的吧?”男遊客楊川對此嗤之以鼻。
  “你整得出一雙大長腿八塊腹肌?”白露反唇相譏。
  “你連人家八塊腹肌又知道了?搞不好就一塊!”
  “你忘了前天他們去了泳池游泳嗎?”
  “我當然不會注意基佬的身材了。”
  小情侶為此事爭吵起來。金晶忽然叫道:“你們看那裡!”
  四人一起看向天邊,本來藍色的天空現在被奇異的紅光佔據,好像太陽快下山的樣子。雖然極晝中太陽是垂在天邊的,但這景象並不尋常。
  下一秒鐘,大地忽然震動起來,四人的腳底劇烈搖晃,白露甚至站不穩被掀翻在了雪地上。遠處的冰山忽然以奇怪的形態被撕裂成兩半,大地和海洋都像在舞蹈。他們看見遠處千軍萬馬般湧來的大浪,還伴隨著冰塊、冰山!
  “海嘯!”吳曉高喊道。
  南極怎麼會有海嘯!他們看見停在岸邊的郵輪忽然被湧來的巨浪推高,人群中發出一陣尖叫。
  “快跑!”金晶已經來不及去看那些註定死難的船員和遊客了,她只擔心他們爬得還不夠高!她還擔心這半山坡會有雪崩!
  岸上的人好像螞蟻一般,都在往陸地深處奔跑,郵輪被搖搖晃晃推上浪頭,摔上陸地。
  那些奔跑的人轉眼間被浪頭吞沒。
  好像末日電影忽然成真一般,郵輪、遊客轉眼就全部消失在大浪當中。高達幾十米的浪頭仿佛吞噬了一切,最可怕的是,浪頭中夾雜著破碎的冰山及冰塊,這樣的場景四人從未見過。
  這座山並不高,可能上邊也就還有一百多米高度。但是在半山坡還是危險的,海嘯可能還要繼續,地震不停地持續著,很可能要發生雪崩。
  四人在往山頂上爬時,金晶忽然想到:這一面似乎恰好是平緩的一面,如果有雪崩,應該在另一面發生。
  她心裡默念佛祖名號,感謝佛祖指引,讓她追隨那兩位幸運兒來到這裡。
  陶雲出和嚴無咎此刻已經站在山頂一塊巨大的岩石上。嚴無咎看見了岸邊的悲劇,又轉頭去看陶雲出。陶雲出的長髮不知何時已經松解,黑髮被風吹得蕩漾起來。他站在小雪山的最高點,仿若神祗。
  “你知道?”嚴無咎指了指已經消失的海岸。
  陶雲出搖搖頭,他的腦子裡有個奇怪的聲音,告訴他有危險要發生,他的經驗對他說要往高處走。
  但他回溯自己28年來的生活,他其實並沒有逃生的相關經驗。
  他是怎麼了?
  “雲出,你怎麼了?”嚴無咎看著沉思的陶雲出,問。
  陶雲出沒有回答,二人一直沒有反應的ID這個時候忽然斷斷續續亮出紅色警戒,並同時破天荒在沒得到允許的情況下外放一段歐美通用語警告:來自……小行星…撞擊地點:西太平洋…
  信號中斷後,再度只剩海浪的聲音。
  嚴無咎只覺得後背升騰起一絲涼意,越來越涼,快把他的腦子凍僵了。他回想起半天前,他們終於得償所願,陶雲出還吻著他的唇問他疼不疼,而他似乎被那長長的黑髮、雪白的身體盅惑一般,低聲對陶雲出說:“別出去,再來一次。”
  那時陶雲出的桃花眼微微彎起,說:“別急,有一輩子時間。”
  嚴無咎默認這是求婚,當下咬著陶雲出的耳廓,說:“你可別反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點也不想死啊。他才剛剛找到畢生所求,剛打算和他廝守一生,哪怕全人類陪葬,他也不想死。
  西太平洋的衝撞如果能引起南極這麼強烈的海嘯,那麼必定是不小的小行星,接下來的次生災害不知會到什麼程度。
  天邊的紅光越發亮了,陶雲出從岩石上下來,扔下背包,緊緊抱住嚴無咎。
  “別怕,別怕。”陶雲出說。
  嚴無咎伸長手臂,緊緊圈住陶雲出的身體。
  “聽我說,海嘯來了,但是沒有感覺到溫度上升,這是好事。”
  可是嚴無咎看見陶雲出強自鎮定的表情深處也是恐懼。
  “網路修復過一次,至少沒有全部汽化,暫時判斷應該不是全球滅絕的災難。”陶雲出撫摸著嚴無咎的頭髮,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外界無法呼吸新鮮空氣,還有時間,我們還有時間。”
  “可我們在南極。”光是凍都會凍死。背包裡的生存物資只夠不到五天。
  “我們去找科考站。會有辦法的。”
  嚴無咎發現陶雲出已經冷靜下來了,他抱住的身體不再發抖。他們一時沉默下來。剛才眼前的景象太震撼,網路裡傳來的警戒太超出想像,他們一時來不及考慮別的,現在想到網路廣播的撞擊地點是西太平洋,那麼,中州是不是不復存在了?
  家人?朋友?他們在中州的一切?嚴無咎不敢去想了。
  陶雲出肯定早就意識到了。
  “家裡人……”嚴無咎問,問完後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好像電影畫面一樣的過去是誰安插到他頭腦裡的嗎?他的爸爸媽媽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他怎麼忽然想不起來了?前一秒他似乎還記得的。
  “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死。”陶雲出沒有接嚴無咎的話茬,只是這樣說。


第24章
  在收到那條幾乎滅絕希望的紅色警戒之後,金晶和白露在半山上抱頭哭了起來,西太平洋的撞擊意味著他們的家園可能已經消失。況且那條警戒用的是歐美通用語,並非中州語。
  在同船的人幾乎全部遇難、自身存亡不確定,家園卻可能已經不存在的恐懼之下,四個人幾乎站不住了。可能被雪崩吞噬的危機並未過去,他們只能選擇跌跌撞撞繼續往山上前進。
  一個小時之後,從郵輪來的倖存者們在山頂碰面了。
  所幸,陶雲出擔心的最壞情況暫時未到:漂滿全星球大氣層的令人窒息的浮灰。但如按氣流執行時間估算,幾天內南極上空也將一片灰霾。
  六個人簡短地相互介紹了自己,陶雲出看著多出的四個人,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兩個人可以用五天的食物,六個人只能用一天半左右了。他們要儘快找到科考站,不然很快就要埋屍在這一片白雪之中。
  溫度太低,那些浪潮平靜下來,海岸邊的郵輪已經不見了,不知被卷到了什麼地方,人類則一具也沒看見。
  但地震仍在持續,山的另一側,雪崩也在繼續。他們至少要等地震結束後才能下山。
  金晶等四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跟來,身上根本沒有帶食物,也穿得不夠多。尤其是白露和楊川,他們本來以為在附近玩一會兒就上船,只穿了一件厚的羽絨服,連衝鋒衣都沒有穿,在山頂上時間一久,就開始瑟瑟發抖了。
  誰都沒有多餘的衣服,他們只好這麼抖著,過了一會兒,白露指著剛才的岸邊說:“郵輪!”
  郵輪是郵輪,從這個角度看,好像並沒有被解體,只是被海水沖到岸邊,橫躺著。
  “船上會不會還有倖存者?”白露叫道。
  陶雲出和嚴無咎沒有理會她。金晶倒是猶豫了一下,說:“那麼突然,應該都被甩出去了。”
  “房間裡的人說不定還活著呢。”白露說,“我想回去看看,就算沒人活著,我們可以拿一點東西。”
  嚴無咎此時開口說:“我們直接去科考站。”
  “我也不想回去。”楊川說。
  “科考站好遠啊!我們這樣去科考站不是肯定要冷死?”白露說,“船上有很多東西啊!有衣服,還有吃的東西。”
  楊川猶豫起來,金晶和吳曉也在猶豫,其實他們的儲備也不夠,食物基本上沒帶多少,但是回船太危險,只要再來一波海嘯,他們好不容易逃出來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陶雲出說:“你們去哪裡自便,我們直接去紅旗科考站。”
  不會有倖存者,陶雲出知道。那種情況下不可能有倖存的人,在船上的人大部分在船舷上,還有餐廳裡有幾個,在船體摔到地面的時候應該已經全部遇難。
  白露一刻不停地在試圖說服其餘三人,但最後只說服了她的男朋友。金晶對陶雲出有一種天然的信任,她決定還是跟著陶雲出他們。
  又過了一個小時,大小餘震基本停止。陶雲出握著嚴無咎的手,感覺到那只手越來越冷,他建議他們穿戴上帽子和手套。
  本來準備好的極地露營裝束起了作用,陶雲出和嚴無咎把帽子和手套戴上,金晶和吳曉來的時候也已經帶來。白露和楊川見此情狀,更加堅定要回船上走一遭。
  六人一起下山,在山腳下分道揚鑣。陶雲出帶出了南極地圖,大部分的科考站建在海岸邊,經過海嘯,如今情況不明。中州有一個建在離海岸稍遠丘陵地帶的紅旗科考站,那兒應該沒有被海嘯淹沒,離他們現今的地點也是最近的,算上每天4-5小時睡眠時間,步行過去需要3到4天時間。
  現在是南極的暖季,12月最溫暖的時候,他們不敢沿海岸步行,怕被隨時而來的海嘯吞沒。內地的溫度比沿岸低一些,沒有晝夜之分,但是都在零下10到零下20度左右。這種溫度,如果在步行中還可以接受,也就是中州北方冬天的溫度,可是夜間在帳篷中,溫度再次下降後,就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
  金晶和吳川沒有帶帳篷出來。陶雲出和嚴無咎帶的是雙人雪地帳篷,兩個伸縮睡袋,如果四個人要入睡,不知能不能擠得下兩個睡袋。
  最關鍵的是,不能出現風雪天氣。但是陶雲出估計在這種程度的大災難之後,浮灰只要擴散過來,很快就會有風雪。
  食物都是速食,水只能靠含化雪水。
  陶雲出和嚴無咎體力很好,負重20公斤左右的情況下,連續步行不成問題,金晶和吳曉稍微差一些,在負重不到5公斤的情況下,連續步行了4小時之後,就落下了很遠,再也走不動了。
  陶雲出抬頭看天,天邊的紅光中夾了些灰黑的東西,往整個天空慢慢彌散,始終掛在天邊的太陽並不能帶來多少溫暖,但如果太陽被擋住,那嚴酷的寒冷立刻就要降臨。
  “冷嗎?”陶雲出問嚴無咎。
  “不冷。”在運動中感覺不到冷。
  陶雲出蹙眉,他覺得自己格外擔心嚴無咎會不會冷,他似乎覺得如果外界溫度過低,嚴無咎一定會出問題。
  這個篤定來得毫無緣由,至今為止,有很多不合理的細節在提醒陶雲出,最近的事情非常奇怪。
  在嚴無咎半天前問起“家裡人”三個字時,陶雲出的第一反應是一片空白,他沒辦法回憶自己父母的相貌姓名,或者其餘社會關係人物的具象,腦中只有好像書或文字一樣的描述——只有人物事件,沒有影像——這令他震驚又恐懼。現在的他,唯一可以詳細回憶的都是和嚴無咎有關的,此外就是海嘯發生後遇見的那幾個活人,是可以記得住姓名、相貌以及發生過的細節。
  就連前不久,他在嚴無咎的店裡,初次遇見他的時候,那個時候有一個人過來送外賣,他現在清楚地知道那個人是他店裡的人,但想不起他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
  他試圖回憶所謂的“前女友”,他自認為投入很多感情的物件,在腦中只有冰冷的事件,沒有人物的實體。他知道他有“父母”和“哥哥”,但是現在一樣想不起來。
  陶雲出覺得這可能是一個夢境,只有夢裡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可是哪怕現在是在被行星撞擊後艱難求生的極地,他都不願這是一場夢。
  夢醒了,嚴無咎會在哪裡?他在這裡那麼的真實,難道只是自己想像出來的人物?
  如果嚴無咎在夢境外也是存在的人物,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夢醒過來,他還能以過去的關係和他相處嗎?
  如果過去,當自己發現自己在做夢後,眼前的人物馬上就要突變,夢很快就要醒過來。但是陶雲出想了一路,嚴無咎依然在他的身邊。
  他們沉默地在雪原上留下腳印,長時間地佇目著對方,哪怕沒有時間接觸對方的身體,都能從目光中讀出來。
  嚴無咎在對他說:我愛你。
  他們的愛情來得好像一場海嘯,他也寧可這是一場海嘯,哪怕要摧毀一切,那畢竟是真實的。如果他愛的只是自己的想像,夢醒後他怎麼面對將來的人生?
  或許夢一醒,他就將這個夢徹底遺忘了。人類的夢境可以那麼荒謬,醒來時可能只會啞然失笑。
  他真不甘心。
  四人休息了一會兒,進食了一些雪水和食物。天氣尚好,沒有風,也沒有雲,只是天邊的紅暈逐漸擴大。
  他們商量決定,每步行十二個小時,打開帳篷休息四到五小時,爭取用最短的時間趕往科考站。
  由於本世代人類十分依賴“ID”,所有的日常功能都能通過這個虛擬的身份卡完成。比如時鐘,指南針等功能,在不聯網的情況下也可以使用。ID貼合在人體的手背上,依靠人類的熱量提供能量,平時處於隱形狀態,點擊可以啟動。
  隔著手套重重地戳戳還是可以喚醒它,但是在南極辨別方向,指南針和太陽都是沒用的。所以全能強大的ID在失去網路之後,只剩下時鐘和備忘提醒、計算器、翻譯之類的非聯網功能了。
  求生意識之下,再艱難的事情都可以做到,忘記吃、忘記喝,就想著儘快到達可能生存的地方。
  當ID的鬧鐘提醒已經到了12小時時,四個人都還機械地在往前走。
  “睡四個小時。”陶雲出說,“我定好了鬧鐘。”
  又嚼了些雪水,他們都不是很有食欲。對於平日生活“食不厭精”的陶雲出和嚴無咎而言,船上的食物都不太合口味,何況這些速食,然而現在食物對他們來說,只是為了生存的必需品。
  陶雲出和嚴無咎把敞篷支在一個小丘陵的背風處,鋪好簡易的防潮墊,把伸縮睡袋扔進去。
  兩人一個睡袋,睡袋雖然可以伸縮,號稱可以睡得下300多斤的人,吳曉和金晶睡在一起估計還有一點空間,陶雲出和嚴無咎二人只能把衣服脫到最少,緊貼在一起,即便這樣,他們還是感覺像是被緊緊裹在了一起。
  每一處都緊緊貼在一起,哪怕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兩人都有了反應。
  嚴無咎感覺陶雲出的心臟在自己的胸前直接跳動著。
  嚴無咎覺察到陶雲出的意圖,繃緊了腰身。
  也許是感覺嚴無咎的緊張,陶雲出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輕輕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額頭。
  他們相互凝視著,嚴無咎在陶雲出耳邊悄悄說:“我轉過去。”
  “不。”陶雲出含住他的唇,耳語道:“現在不行。”
  沒有條件,此處刪節十幾字。在這麼狹窄的空間裡,一定會弄疼他,而且他們要休息,還要趕路。
  “睡吧。”


第25章
  “老天保佑!”
  第三天的下午8點, 四人看見了招展的紅旗。金晶喊叫了一句, 哭了起來。
  塵埃從昨天下午開始聚集在天空上,雲層越來越厚, 太陽已經被遮蔽, 看不見了。一場大風雪即將來臨, 陶雲出的背包裡已經基本上沒有食物了,只剩下一塊巧克力。這個時候看見了科考站的紅旗, 就是看見了生存的希望。
  風越來越大, 他們越過幾個小丘陵,來到科考站前。
  十幾個集裝箱形的科考站建在高高的架子上, 為了防止冬季的風雪掩埋。這裡並非中州在南極最大的科考站, 也不是設施最全面的。據說每年夏季這裡有30多名科學家和其它人員工作, 但今天也許是因為天氣不妙,外面沒看見一個人。
  金晶到一個集裝箱門口喊門,半天沒有人來開門。陶雲出上前,推不開門, 他用薄薄的軍刀在門鎖上插入, 頂了一下, 輕易地把門撬開了。
  “挺熟練的嘛。”也許是到了科考站,心情放鬆了,嚴無咎竟然有心開玩笑了。
  “是,你鎖門也沒用。”陶雲出捏了一下他的手掌心。
  “對你我永遠敞開‘大門’。”嚴無咎說。
  但是科考站裡並沒有他們想像中的人,甚至到處亂糟糟的,在他們穿過其中一條通道時, 忽然聽見“噗”的一聲。
  子彈從金晶頭頂掠過,打中了旁邊的電腦,螢幕碎裂了一地。
  金晶和吳曉嚇腿軟了。陶雲出和嚴無咎立刻把手舉起,陶雲出用中州話喊道:“我們不是入侵者!我們是倖存者!過來求援!”
  在暗處的人遲遲沒有動靜,但也沒有繼續攻擊。
  “我的ID是330106275601121256,我叫陶雲出。我們乘坐郵輪到南極旅遊,但是碰到了海嘯,全船遇難,只有我們倖存了,我們沒有武器。”
  對面的人終於有了動靜,用純正的中州話說:“把身上的東西全部丟出來,舉起雙手。”
  四人依言把背包丟在腳邊,舉起雙手。
  暗處的那個人舉著一把槍走了出來,對著他們一步一步走過來。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左臂上纏著白色的繃帶。
  持槍的中年男人在對他們進行搜身以及查看了背包後,放下了槍。
  “科考站發生了什麼事?”嚴無咎問。
  中年男人搖搖頭,說:“你們拿好東西跟我過來。”
  四人跟著中年男子穿過兩個集裝箱,在路上用對講機呼叫了其他人,並解釋了情況。此後離開集裝箱到了戶外,一路小跑至另外一個集裝箱門口,飛快地開門進去。
  那個集裝箱裡有十幾個人,都在等著他們。
  在問明他們來歷之後,科考隊員們聽他們說了來自ID網路的那條紅色警戒,都沉默了。
  科考站與外界的聯繫大約在4天前的早上9點左右中斷,此後並沒有人從ID網路上收到任何來自星球任何地方的資訊,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這裡離海岸較遠,只感覺到地震,卻不知道發生了海嘯。
  昨天晚上有一夥歐美人持槍對科考站進行了襲擊,趁大家猝不及防之際,射殺了科考站十餘人。在最後十來人的抵抗下,最終被逼退了。
  但是有兩個集裝箱建築失守,裡邊的人全死了,並且裡邊的物資也全被帶走。
  倖存的科學家們推測打劫者是附近其餘國家夏季科考站的人,並推測外界可能發生了什麼大事件,使得這些人認為補給會中斷,而想過來搶劫物資乃至佔據他們這個可以過冬的科考站。
  今天聽說陶雲出他們見到的海嘯以及從ID上知道的消息,科學家們才發現事情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多了。小行星對星球造成的打擊,目前看來雖然不是全球性的,但至少中州以及周圍的亞洲國家基本上是在劫難逃,不會有人再有閒暇顧及中州在南極的科考站,也不會再有提供給他們的補給和營救,反而可能因為物資和設備招來其餘國家倖存者的覬覦。
  昨晚的那些歐美人,很可能知道外界的情況到底是怎麼樣了,他們可能是從倖存的ID網路或別的途徑得到了消。唯一可能的是,他們國家也無暇救援及補給,夏季科考站的物資和設備都有限,不能越冬,他們已經打算從周圍的科考站入手,爭奪生存條件。
  中州紅旗科考站被選為目標,第一應該是因為這是為數不多的可越冬科考站,並且是極罕見的以太陽能加風能發電機組為核心的科考站;第二應該是因為他們認為中州已經是一片焦土,就算他們全死了,事後也沒人找他們算帳。
  紅旗科考站下一次補給時間是入冬之前,那個時候本來有一半的人要撤離紅旗科考站,只留一半人員在此過冬。但目前已經減員半數以上,就算加上陶雲出他們四個人,以最低量供應生活物資,勉強可以維持到冬季結束。
  也就是說,科考站還可以撐八個月時間,但是在入冬之前,隨時可能有人過來搶奪這個科考站,他們配備的武器並不強大,只是一些槍支罷了。
  暴風雪來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暴風雪反而讓人覺得安心下來,至少這種天氣情況下,襲擊者們不會出現。
  “白露他們遇到這麼大的雪要怎麼辦?”金晶擔心起另外兩名倖存者。
  “他們不一定到這個科考站求助。”陶雲出開口道。
  離他們船隻最近的還有一個應該不會被淹沒的科考站,但那個科考站並不是中州的,而是日噬國的。從郵輪停靠點步行去那個科考站,只需要二十幾個小時。
  陶雲出之所以沒有選擇那個科考站,是覺得語言不通的情況下,他們很可能不會被收留。但是白露不一樣,陶雲出曾經見到她和楊川在郵輪的餐廳中和日噬國的人用日噬語流利交談,他一度以為他們是日噬國人。
  在ID已經不能聯網識別身份的情況下,她完全可以偽裝成日噬國人,到那個科考站求助,而當時她要回到郵輪處,陶雲出也沒有說破這一點,他覺得她回到郵輪後找到她想要的東西,看到地圖之後,應該會選擇那個科考站。
  風雪中應該不會有襲擊,這個想法讓大家暫時鬆懈下來。都是接近24小時沒有休息,所有人都想早些休息。死難者的遺體已經被清出了集裝箱,陶雲出等四人得到了兩個房間,兩人一間。
  科考站的外形雖然是集裝箱式的,但是有獨立發電機,還有熱水可以洗澡,有空調。雖然內部條件比不上豪華郵輪,對經歷了幾天極地帳篷之旅的他們來說,已經是天堂了。
  只憑這種溫暖,都讓絕望的倖存者們覺得還可以活下去了。
  嚴無咎洗過澡躺在床上,集裝箱的窗戶在很高的地方,只開了一個小小的口,而且是不能打開的。嚴無咎從床上看見窗外密佈的陰雲,忽然覺得如果全世界都在塵埃籠罩之下的話,可能只有南極或大雪山這樣惡劣的環境下才有辦法生存下去。非極端環境缺乏準備,在災難來臨時反而沒辦法應付。
  嚴無咎覺得事情來得蹊蹺。為什麼他現在完全不能回想起家裡人、朋友們以及店員們的臉和名字?在災難發生後,他的回憶好像一本刻板的書,再也沒辦法對應起人名和相貌,他甚至想不起他父母叫什麼名字。
  這件事嚴無咎沒有告訴陶雲出,他覺得陶雲出精神狀態並不穩定,如果告訴了他,很可能使他的精神壓力進一步加深。
  陶雲出看起來非常鎮定,似乎也對極端環境中求生一事非常熟悉,但嚴無咎還是感覺到他內心不知名的恐懼,最近幾天在睡袋裡睡覺時,不論多麼疲憊,陶雲出都要親吻和撫摸,口口,好像證明他的存在一樣。
  只有關於陶雲出的一切細節可以回憶,他臉上的每一根毫毛,嚴無咎都能在心底清晰地描繪出來。
  嚴無咎覺得陶雲出的這種不安在來到科考站之後並沒有緩解。陶雲出好像不能忍受嚴無咎哪怕一秒鐘離開他的視線,直到剛才嚴無咎去浴室那兒排隊洗澡。
  浴室只有兩間,他們都在排隊洗澡。嚴無咎先洗澡,陶雲出就排在他後邊。陶雲出進浴室時,對出來的嚴無咎說:“在房間等我。”
  嚴無咎預感陶雲出想做什麼,事先做了清洗。果然,陶雲出一進房間,就把門反鎖了。
  長髮仍濕漉漉的,嚴無咎用毛巾幫他擦拭。毛巾只有一條,在兩人都洗澡後已經不幹了,用來擦頭髮也只能稍微吸一點水。
  陶雲出說:“明天幫我把頭髮剪了。”
  嚴無咎沒說話。
  物資會越來越缺乏,遲早有一天,洗髮水會沒有,熱水都會變得奢侈,剪頭髮是理智的選擇。
  情感上嚴無咎不知有多抗拒這麼做。
  “日子好過了以後,再留給你看。”陶雲出說。
  頭髮怎麼也不幹,嚴無咎在認真幫陶雲出擦頭髮時,陶雲出轉身摟住了他的腰,把他放倒在床上。
  陶雲出看著嚴無咎的眼睛,眼中的熾熱快燃燒了他。
  “雲出”
  “噓。”陶雲出低頭吻他。
  口口。
  嚴無咎知道陶雲出心裡不安,口口,一刻不停地和他接吻,陶雲出抱著他的頭,撫摸著他的臉,眼中只有疼惜和不舍。
  “無咎,別離開我。”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事畢,嚴無咎趴在陶雲出身上不願下來,陶雲出抱著他,溫柔地吻著他的臉。
  只記得陶雲出有什麼關係?他不需要其他人了,哪怕這個世界是假的,他有一個真的陶雲出就夠了。


第26章
  風雪持續了近二十四小時, 終於停了。雪剛停, 科考站裡就全員集合了一次,安排兩人一組輪番巡邏, 每組發了一支手槍。
  總共十四個人, 分七組, 每兩小時一次交接班。巡邏的時候兩人儘量不分開,確保有警報時至少有一個人能夠通過對講機把消息傳出去。
  物資有限, 其他人維持最低的新陳代謝, 儘量不要有過多體力消耗,食物已經按最壞的打算, 以最少的量分配。如果到食物耗竭了, 必要時可以去捕獵。水源是使用電能化雪而成, 暫時還是充足的。
  發電站是科考站的核心,紅旗站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使用常規的柴油機發電站,而是完全使用太陽能和風能結合的發電站,而整個南極大陸只有三個這樣的科考站, 其中僅有紅旗站在海嘯淹沒的範圍外。哪怕是南極大陸規模最大的科考站美洲麥倫站, 它的發電機組完全是柴油機, 而柴油機組對柴油補給的依賴在這種環境下是致命的。
  如果不確定補給什麼時候能來,所有倖存的以柴油發電機組為核心的科考站都會坐不住的,搶佔紅旗科考站的意義就遠不僅僅是獲取一些物資那麼簡單了。
  集會中科考隊長——也就是那天對陶雲出一行開槍的中年男子謝宏天——對所有人闡明了上述觀點。不管從哪個角度看,紅旗科考站都是一塊肥肉,也許紅旗科考站是現代生活方式的最後據點,因為一旦沒有電, 就等於脫離了現代,對南極大陸的這些外來者而言,也就等於脫離了生存希望。
  他們的武器太少,如果大型科考站離開據點來攻佔,紅旗科考站根本守不住,除非能夠聯繫上高點的伏羲科考站。
  伏羲科考站建立在南極冰穹最高點,生存壓力比紅旗科考站大多了,伏羲科考站是依賴柴油與風能發電機組為電力核心的科考站,平時風能發電站僅用於科研用電,生活用電還是依賴柴油發電。目前科考站雖然有電工,但是如果要把科研用電機組改裝為生活用電,應該也有一定難度。關鍵問題在於,冰穹高點的生存環境極為惡劣,如果不能保障生活用電,裡邊的現代人很快就會死亡。
  伏羲科考站的科考意義比紅旗科考站大,涉及一些重要的科研任務,武器配備比紅旗科考站齊全。不過,在這種環境下,跋涉去冰穹高點簡直就是笑話,他們只能被動地等待伏羲科考站的科研人員離開那兒,來紅旗科考站營救。
  討論了半天,等於討論了一堆廢話,登穹頂等於找死,留在這兒等營救很可能也是等死,出門無處可躲,一樣是找死。說到底,眾人只有在科考站等死一途最為穩妥,最可能死得晚些。部分隊員甚至開始向神靈乞求,希望這片極地大陸上,倖存的人類越少越好。
  上午十點,陶雲出和嚴無咎接過上一組巡邏隊員的對講機。上一組巡邏隊員是一名電工和一名物理學家。那名電工在把對講機交給陶雲出的時候,用對講機的天線戳了一下陶雲出的胸前,沒有戳到,被陶雲出攔住了。
  “對不起。”電工皮笑肉不笑地,陰陽怪氣地說,“頭髮剪了也很靚哦!”
  嚴無咎臉色一變,拳頭還沒出來,陶雲出抓住了他,搖搖頭。
  電工吹著口哨走了。
  “別在意,不用跟這種人一般計較。”陶雲出說。
  二人開始巡邏。巡邏的地點包括連接成L型的兩排集裝箱式生活區,一排獨立的科研區,還有發電站區。
  室外的溫度目前是零下十五度。在出房間之前,陶雲出把嚴無咎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讓他穿上,甚至還把自己的羽絨背心給他套上。
  “你自己穿得不夠。”嚴無咎脫下羽絨背心,他已經被要求穿了兩件羽絨內膽外加一件衝鋒衣,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外面已經零下三四十度了。而陶雲出自己只穿了一件高領毛衣,一件很薄的羽絨內膽,外加一件衝鋒衣。
  “我沒你那麼怕冷。”陶雲出說。
  “我不怕冷。”嚴無咎不知陶雲出為什麼那麼怕他冷,他自己並沒有感覺過冷。
  陶雲出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他總是那麼害怕,他只好說:“我直覺太冷的地方你的身體會受不了。”
  “有你在的地方都不會冷。”嚴無咎笑笑說。
  說情話倒是令陶雲出無話可說的一個好辦法。
  戴上皮手套和皮帽,陶雲出把槍別在腰間,把對講機給了嚴無咎,他們一起走出集裝箱,暫時告別溫暖的室內。
  紅旗科考站還是比較近海的,現在外面的天氣和中州北方的冬天差不多,這種天氣根本死不了人,甚至有些風和日朗的味道。
  天特別藍,極目所至,一片雪原。並不強烈的陽光,在一色純白中反射之後變得刺眼。嚴無咎不敢長久把視線停在雪地上,只能盯著陶雲出的背影看,那個背影已經沒有長髮了。
  早上七點,起床後,陶雲出讓嚴無咎幫他剪短了頭髮。嚴無咎的手藝相當一般,只能剪個最簡單的樣式,就是齊齊地剪到與下頜角平,不敢再往上多剪一寸,生怕毀了陶雲出的美貌。
  嚴無咎把剪下的頭髮卷好,用皮筋紮成一束,放在自己的一個小內衣袋子裡,陶雲出說他這樣真不像話,剪下來的頭髮看了令人反胃,怎麼還能當寶貝一樣放起來,還佔用收納的容器。
  “實在沒得吃了,還可以煮來吃,好歹是蛋白質。”嚴無咎嚴肅地說。
  陶雲出對他多有縱容,他愛做什麼,陶雲出從不正經說他什麼。見他堅持,陶雲出也就隨他去了。
  他們先是繞著生活區走了一圈,生活區側面可以看見遠處的海岸線。嚴無咎往浮著碎冰的海面上看了一眼,指向天邊,對陶雲出說:“雲出,你看。”
  過去極地的天邊是淺藍色的,現在是淺灰色的。
  “晴的時間長了,如果不下雪,很快就有灰霾過來了。”陶雲出說,“最壞的打算,這個灰霾中含有大量致死性煙塵,就不能出來了。”
  “關在屋子裡等死?”嚴無咎無意識地說。
  陶雲出非常不想在嚴無咎口中聽到“死”這個字。他輕輕地在嚴無咎臉上一拍,說:“我活著,你就不會死。”
  嚴無咎笑著說:“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陶雲出不和他開玩笑,幾乎是淩厲地瞪了他一眼,說:“就算我死了,你能活,一定要活。”
  那個溫柔的、雅致的陶雲出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表情了?嚴無咎愣住了。
  他們不再交談,繼續往科研區繞過去。
  襲擊者來得這麼快,在他們剛繞到科研區集裝箱的側面,打算再去風車電站看看時,一顆子彈從小山坡下邊射了過來,陶雲出把嚴無咎往集裝箱後一推,那顆子彈堪堪擦過陶雲出的右腿。
  嚴無咎把陶雲出拉過來,低吼道:“你找死嗎?”
  陶雲出把嚴無咎推往自己身後,指示嚴無咎快按對講機。
  “B區西側有敵襲,請做好準備。”嚴無咎用對講機通知了隊長那一頭。
  “收到,注意保護自己。”隊長即刻回答。
  “無咎你聽我說,你沒有武器,你回裡面。”陶雲出指了指旁邊的集裝箱,這裡可以繞過科研區回到生活區的後門,那邊是給隊員進出的應急通道,沒有上鎖。
  “你死心吧,我不會回去。”嚴無咎捏著陶雲出已經脫掉手套的手。
  槍聲沒有再響起,但陶雲出聽到細微的雪落聲,敵人應該是在接近。陶雲出鬆開嚴無咎的手,握著槍的手卻前所未有的鎮定。他不能出錯,嚴無咎的命在他手上。
  陶雲出探出了身體,在敵人扣動扳機前射殺了對方。他用槍用得這麼穩,殺人殺得這麼熟練,好像老於此道。
  一個敵人,被一槍斃命,被射殺的部位在心臟,狙擊槍都不一定做得到。
  他們聽到了罵罵咧咧的聲音,是歐美語。大約有十幾個人。隨後朝著這個方向胡亂地開了槍。有兩枚子彈穿透了集裝箱一側的牆體。但沒能穿出他們所在的第二面牆。
  也許是根本沒有想到紅旗科考隊裡有神射手,只是以為湊巧打出了致命一槍,對方在亂放了一堆子彈之後靜了一會兒,又有踏雪的聲音。
  謝宏天等人科研出身,毫無槍戰經驗,在接到嚴無咎的聯絡之後,配槍的三人竟然直接來到他們報警的地點,在看到陶雲出和嚴無咎以集裝箱的側棱當掩體時,跟著就擠在他們後面排成一排了。
  陶雲出聽見踏雪聲在接近,此時也來不及部署什麼了,只好對隊友們說:“開槍不要誤傷!”
  說罷,腳步聲漸近,陶雲出閃身出去,射了兩槍,直接放倒了兩名衝鋒的敵人,敵人扣動扳機,子彈卻在倒地時射到了天上去了。
  嚴無咎驚訝地發現那兩個人也是一槍斃命,打的依然是心臟部位。
  隊內三人根本來不及開槍,此時探頭出去看,發現雪地裡躺著三具屍體,不由面面相覷。
  “你是特種兵?”謝宏天不由問。
  “我是廚師。”陶雲出說。
  也許是發現不對,敵方沒有再上來人,謝宏天說:“會不會被嚇跑了?”
  陶雲出問:“和前兩天來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謝宏天回憶了一下,說:“對,好像都是這個顏色的衝鋒衣。”
  “你們在這裡,我去a區,從前面,”陶雲出頓了頓說,“全殺了。”
  陶雲出說殺的時候輕描淡寫,但是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唯有嚴無咎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陶雲出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嚴無咎可以感覺得到。從他不是想嚇退敵人,而是想斬草除根的念頭,嚴無咎覺得陶雲出是想排除掉一切妨礙生存的人——妨礙他們倆存活的人。
  嚴無咎對謝宏天說:“給我一把槍,我和他一起去。”


第27章
  是什麼讓一個正常人在殺人的時候毫無恐懼、理直氣壯?只能是求生欲。只要不斷地催眠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當的, 對方是該死的, 就好像吃豬肉的時候不會去想那只豬被殺死的時候是怎麼想的,那就夠了。
  在記憶出現問題之後, 陶雲出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他冷靜地梳理了自己遇見嚴無咎之前的所有記憶, 那是一種刻板的、不真實的、指令性的記憶,在遇到嚴無咎之後那幾天, 他並沒有這種感覺, 直到可疑的小行星造成毀滅性的災難之後,存活的那些人可以在他的腦中呈現具象, 比如金晶、吳曉、白露和楊川, 而遇難者全部沒有具象, 他知道船長、領隊這些人物角色,但是記憶中關於他們的相貌以及和他發生過什麼具體接觸的影像全部消失。而關於他在中州的所有社會關係,可能由於全都葬生在小行星撞擊之下,也全都不能在腦中呈現具象。
  他有過一個近乎瘋狂的猜測, 他並不是來自這個世界的原住民, 打個比方, 他可能是迷失在一個全息遊戲世界裡的玩家,進入這個遊戲的條件是把既往的記憶暫時封閉,但是並不會封閉這個人的能力,比如廚藝或是槍法。在這個世界的設定中,他從來沒有碰過槍,但他拿到槍之後, 他知道怎麼用,而且用得非常好。而後他被賦予了屬於世界的新的身份,例如“陶雲出”,一位28歲的中州男性,一個中餐廚師,一家餐飲店的老闆。
  可是嚴無咎是什麼?他究竟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還是和他一樣的外來者?
  陶雲出不敢問,他太害怕知道答案了。他只知道,不管嚴無咎是原住民還是外來者,他們能夠像現在這樣在一起的唯一方法,就是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下來。
  他不知道如果是這樣的存活有無意義,他想探究他這個想法的依據何在,他甚至不知道他和嚴無咎之間的感情是不是這個遊戲設定的,他們之間的感情可以在幾天內變得使對方完全喪失自我,這顯然是不對勁的。
  但是他沒有辦法違背自己的心意,不管是設定的也罷,真實的也罷,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嚴無咎不能死。高山上的水永遠往低處流,這是因為重力;枝頭上的鮮花一定會枯萎或掉落,這是因為新陳代謝;這是世間不滅的真理。對陶雲出來說,嚴無咎不能死就是他的世界的唯一真理。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強烈得讓他在這個仿佛背景一樣的世界中只能看見一個人的身影。
  嚴無咎拿上槍,跟在陶雲出身後。昨天晚上,謝宏天對他們幾個沒摸過槍的人示範了怎麼用槍,當然是沒有子彈的示範。他們當時試用了幾次,嚴無咎就覺得這玩意兒上手時,沒有想像中那麼陌生。但憑他過去的記憶,根本找不到用過槍的一頁。
  嚴無咎倒是沒有陶雲出想得那麼多,他只是以為自己的記憶出了些問題,甚至懷疑是不是創傷後綜合征。人類在經歷了大型災難之後,心理的自然防禦機制,把過去的一切都封閉起來,把對過去的感情全部清除,以使自己可以更好地存活。
  陶雲出和嚴無咎悄悄地繞到a區,從支架下接近敵人,在距離較近時,陶雲出對嚴無咎指了指一塊較大的岩石,嚴無咎弄懂了他的意思:將此處作為掩體。
  當陶雲出和嚴無咎接近對方隱藏的岩石時,聽到對方內部在進行爭吵,似乎是一個人正主張撤退,而其餘的人都在反對。他們的物資快不夠了,再這樣下去,一周以後就會餓死。
  “那只是些黃色的孬種,你們到底在怕什麼?前天幹掉了十幾個,還不是小菜一碟?還是你想再過幾天來吃他們的屍體,黃色的肉好吃嗎?”
  ID的翻譯功能還是存在的,這句話被翻譯出來後,陶雲出看了一眼嚴無咎,眼神異常冷冽。
  嚴無咎看得出,陶雲出本來對把他們全弄死未必沒有掙扎,但這句話激怒了他。
  一個、兩個、三個,在第三個人中槍之後,錯愕的敵手們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嚴無咎在此時射出第一槍,竟然也沒有完全打偏,瞄準的是心臟,打到的是肺部,中彈者倒在雪地裡,紅色的血液自他的氣管中咳出,溢出了嘴角,不多久就不能動彈了。
  總共有八個人,已經倒下了四個。敵人手忙腳亂地還擊,陶雲出和嚴無咎已經回到岩石後,等待時機。
  他們對峙了很久。對方的武器比他們的高檔一點,除了自動手槍外,有一支衝鋒手槍。然而可能是由於過度恐懼,手持衝鋒手槍的那個人在對著雪地一陣胡亂掃射之後,沒打到目標,反而把子彈都用光了。
  在漫長的對峙當中,陶雲出由趴位變成了側位,敵人距離這裡不到50米,雙方都不敢輕易探出去,在對方那一陣瘋狂的掃射之後,已經過了許久。
  僵持了半個小時之後,敵人那裡有人喊話:“讓我們走!我們不會再來了!”
  過了一分鐘左右,陶雲出回喊道:“走!”
  兩方都是科學家,都毫無軍事素養,拿著不習慣的武器,兒戲一般地互相廝殺,也不過是為了存活。
  陶雲出不是殺人狂,他說得輕巧,可真不願意殺人。
  科考站內其他人在聽謝宏天說了事情經過之後,看陶雲出時,眼中不自覺都帶上了些恐懼。如果生存到最後,需要進行內部的廝殺,那麼這個人會不會把所有人都殺了呢?
  人心比一切叵測,猜疑在科考隊中蔓延。排除了後來的四個人,科考隊員們在下午四點左右開了一個小時的會。
  謝宏天在當天下午六點之後來找陶雲出和嚴無咎,要求他們把自動手槍交回去統一管理。
  “子彈也沒剩多少了。”謝宏天說,“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陶雲出和嚴無咎都沒有說話。他們是外來的,自稱是廚師和麵點師的兩個人,但是都會用槍,槍法還相當精准,這不能不讓人懷疑。
  陶雲出和嚴無咎交出了兩把自動手槍。當天的第二餐——為了節約糧食,每天只有兩餐——陶雲出吃得非常的少。嚴無咎吃完了自己那份之後,發現陶雲出幾乎沒有動過筷子。
  嚴無咎拿過勺子,舀了一勺飯,放到陶雲出嘴邊,陶雲出失笑:“你幹什麼?”
  “吃飯。”
  陶雲出搖搖頭,不說話了。
  “雲出,吃飯。”嚴無咎心裡發慌,他不希望看見陶雲出這樣。
  陶雲出張開嘴,接下了那一勺子飯。而後又不知為什麼陷入了沉思。
  嚴無咎的心往下沉,他說:“雲出,你心裡有什麼事,可以和我商量。”
  陶雲出看向嚴無咎,眼神有些恍惚,他說:“無咎,我以前是不是發誓過,無論如何不能傷害人類?”
  嚴無咎抱住陶雲出,說:“沒有,你沒有發過這樣的誓。你是人,人會被其他人類傷害,為什麼不能保護自己而傷害他人?”
  “我好像在神面前發誓過的。”陶雲出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清醒了一些,問:“無咎,你怎麼會用槍?”
  “我也不知道。”嚴無咎頓了頓,最後還是決定告訴陶雲出,也許反而能夠分散他的注意力,免得他過度鑽牛角尖,“我好像想不起很多東西。”
  陶雲出的注意力果然被拉回來了,他問:“你想不起來什麼?”
  “就是遇到你以前的事情,包括我父母叫什麼名字,是什麼樣子,還有其他的人,我知道有那麼回事,但是所有人的長相什麼的都想不起來。”嚴無咎說。
  陶雲出看著嚴無咎,眼中不知是悲還是喜。
  “無咎,我也是這樣。”陶雲出說,“我和你是一樣的,除了關於你的記憶,以及現在還存活的那些人的記憶,其他的都像在看書一樣,像假的。”
  嚴無咎驚奇地看著陶雲出,他一時間根本無法消化這些語言。
  “你是不是說過一句話?好像在做夢?”陶雲出說,“我有個感覺,我們倆不是屬於這裡的。”
  “你的意思是,這個像一個浸入式的全息遊戲?”嚴無咎想了很是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是的,但是我不確定,在這裡的到底是不是我們的本體,所以我們不能死。”陶雲出說。也許在這個遊戲裡的就是他們的本體,如果在遊戲裡死了,他們也就真正地從現實世界裡消失了。
  而且,假定這裡的並非本體,陶雲出並不確定假如退出這個世界,他們的本體會不會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要麼覺得夢裡的感情都是荒謬的,要麼一下子全忘光了。
  嚴無咎花了很長的時間消化這些話。陶雲出可能不是陶雲出,只是一個什麼人的一場夢,他也可能不是嚴無咎,只是另一個人的一場夢?
  不知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夢的彼岸到底是什麼呢?是正常的有序的世界,還是更巨大的絕望?
  外邊是永遠的白晝,他們在亮光下纏綿,把對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姿態都記在心裡,因為可能分別的明天。


第28章
  空中開始佈滿灰霾, 一開始是那天上午6點出去巡邏的人, 從灰霾中回到集裝箱之後開始咳嗽。隊長看他們情況不對,發現室外的灰霾忽然變濃了許多, 就囑咐早晨8點那班巡邏隊不要再出去了。
  6點至8點巡邏的那兩位是科考隊的年輕隊員, 一名29歲, 一名32歲。他們在咳嗽了兩個小時之後逐漸加劇,咳出了像血一樣的泡沫。隊醫趕緊拿來氧氣給他們吸入, 但是太遲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呼吸急促, 接著完全昏迷, 心跳也停止了。隊醫和幾名受過急救訓練的隊員對那兩名隊員進行胸外心臟按壓, 也用了除顫儀,毫無反應。
  空氣的灰霾裡有致肺出血的物質。
  屋子裡倒是因為需要嚴格保暖,與外界的空氣是不太流通的,集裝箱裡外是通過空調流動空氣的。也是因為保暖的需求, 之前被子彈射穿的那幾個窟窿在當天就已經被玻璃膠粘住了。
  十二個人被困在生活區無法出去, 他們僅有一些衛生口罩, 並無防毒面具——唯一值得慶倖的是食物都在生活區。
  兩名隊員的遺體不能往外抬,就被放回他們自己的房間,關掉空調,不知能保存多久。
  屋子裡只能說是暫時安全,因為他們不能確保那致命的化學物質不會通過濾網進入屋內。
  絕望籠罩了紅旗科考站。可能不會有敵人來了,但他們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致死性的灰霾要籠罩多久?在完全沒辦法出去的情況下, 到底怎麼辦?連發電機組如果出問題,他們也沒辦法出去看。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沒有希望。當天22點左右,有一名科考隊員在房間內自殺,那名隊員是早上那名32歲殉難隊員的好友。
  金晶和吳曉來找陶雲出和嚴無咎時,金晶全身都在發抖,一直在哭。她對陶雲出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而且科考隊裡只有兩個女孩子,她覺得非常害怕。
  白天她在吳曉上廁所的時候獨自留在房間,在那兒受到了襲擊,被人強暴了。施暴者是那名30多歲的電工。吳曉發現後,和他撕打在一起,但被揍得鼻青臉腫。
  他們去告訴隊長,隊長謝宏天只當作沒有聽見,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科考隊的另一名女性是接近50歲的極地生物科學家。在接下來漫長的被困期中,金晶很可能是倖存的六名陌生男性唯一的目標。
  食物是夠的,暫時也是能生存的,但是不知道能活到什麼時候,在這樣的心理之下,人有什麼理由約束自己?
  陶雲出總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情況下,需要震懾,需要一個強大的力量才能維持秩序。
  可是這一次,陶雲出的身份不一樣。他也是受難者中的一員,他也有需要保全的人,他的能力不但不能震懾別人,反而可能使得他們因為忌憚而提早對他和嚴無咎動手。
  陶雲出只好對金晶說,讓她儘量不要落單,如果吳曉有什麼事需要走開,就讓她到他們的房間來。
  第六天早晨,金晶待在陶雲出他們房間裡,吳曉去上廁所,過了一個小時都沒有回來,金晶坐不住了,她對陶雲出說想去看看怎麼回事。
  陶雲出和嚴無咎陪同她出去,在廁所門口看到了吳曉的屍體,他倒在那兒,身旁滿地都是凝固的血液。陶雲出看出這具忽然被他忘記姓名的男屍是被水果刀刺了幾刀,脖子上的那一刀應該是致命傷。
  金晶尖叫過後就暈厥了。嚴無咎留在原地看護金晶,陶雲出去找謝宏天。
  謝宏天看見這個場面後,去叫來那個電工,電工手上的血都沒有擦乾淨,直接承認是他殺的。
  他的臉上毫無懼意,說:“他跟我吵,我就殺了他。”說完之後就看了一下陶雲出,輕飄飄地笑了。
  嚴無咎看出了那個笑是什麼意思,那是一種下流的笑法,意思就是護著那個女人,那就換你來好了的意思。
  嚴無咎的腦中忽然被點燃了一團烈火,他放下懷裡的金晶,走到那電工面前,問:“殺人了,舒服嗎?”
  “舒服得很,反正都要死,我還給他一個痛快了。”電工說,“你們想怎麼樣呢?就我一個電工,沒電了你們都活不成了。”
  謝宏天還想阻止嚴無咎,嚴無咎卻直接按住那電工的頭,把他的脖子一扭。
  好像弱小的動物一樣,在寰樞關節錯位之後,立刻就能致死。
  嚴無咎的眼中有著好像寒冰一樣的黑暗。謝宏天在看到他接近時,往後退了一步,臉上全是恐懼。嚴無咎沒有理會他,抱起金晶,和陶雲出一起回了他們的房間。
  金晶醒來之後,就不再說話,也不願意喝水進食。陶雲出和嚴無咎把她留在他們的屋子裡,她一個人躺在床上,他們倆坐在旁邊。兩個男人也沒有說話。
  嚴無咎手上有了兩條人命,其中有一條還是用那麼殘忍的方式,他覺得當時的自己喪失了理智,只剩下本能,難道那個本能,是這個世界外的自己所擁有的嗎?
  如果他們是什麼人的夢,那麼本來的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充滿了令人生畏的能力?
  下午,外邊的人送來食物,陶雲出嘗了一口吐出來,讓嚴無咎不要吃。
  陶雲出說食物裡可能被下了毒物,有特殊的味道。
  科考隊的人也許是在害怕他們,想要除掉他們。也許還是因為減員之後他們可以活得更久。
  在這個封閉的生活區裡,只剩下十個活人,除了他們三名外來者,還有七個隊員。他們如果消失了,剩下的物資可能可以用足一年。
  陶雲出對味道敏感,如非如此,也難成為頂級廚師。嚴無咎擔心那種不知名的毒物是快速致死的,讓陶雲出用了半小時以上反復漱口,直到陶雲出說自己沒有中毒,但快水中毒了。
  因為要到浴室去漱口,他們顧不上金晶,把她一個人留在房間裡,等到二人回到房間裡之後,發現金晶一個人坐在那兒,但之前三人份的食物全都不見了。
  金晶面色紅潤,精神比之前好多了。陶雲出意識到事情不妙,問:“那些吃的呢?”
  “我都吃了。”金晶摸了一下肚子,說,“很久沒有吃一頓飽的了。”
  “飯裡被下毒了。”陶雲出說。
  嚴無咎拿過筷子,想幫金晶催吐,金晶搖搖頭說:“我知道有毒。陶先生,我原來特別感謝你,但是我現在覺得,當時如果沒跟你過來,在海嘯裡死了說不定更舒服點。”
  金晶說:“為活而活,有意思嗎?大家都要死,死得早是解脫,死得不知情是不是更舒服點?你看,領隊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死了。吳曉,”金晶哽咽起來,“吳曉本來也可以什麼都不知道地死的。”
  “陶先生,嚴先生,我還是要謝謝你們,你們從來沒想過害我,你們還願意在這種時候幫助我。”
  毒物想必是一種神經接頭擾亂劑,好像有機磷農藥那樣的,金晶逐漸喪失了意識,瞳孔像針尖那樣大小,口吐白沫,緩慢地失去了生命。
  陶雲出和嚴無咎都沒有出去找人幫助,外面的是下毒的人,屋裡的是自願赴死的人。他們靜靜坐在金晶的旁邊,看著她的臉色變成了死人的臉,死人的臉是青色的,嘴唇是紫色的,動也不動。
  在她死去之後,原本屬於她的具象在二人的腦海中突然消失,哪怕看著她的屍體,回憶起來的都是好像書頁一樣的描述,根本想不起來,她的名字,她什麼時候笑過,她說過什麼話。
  只有巨大的喪失感將二人包圍,生命是有期限的,所有人的存在,在其消失之後,遲早都會變成一頁書那樣的東西,發黃,最後風化。人類靠記憶傳承,消亡的個體最多不過百年,就將被完全遺忘,然後把得到的東西全部刻在基因上,變成了後世人的共性。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既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將去向何方,毫無目的,只能在此苟延殘喘。
  陶雲出把他一瞬間就已經不記得姓名的那具女性屍體抱出去,放在那間放滿了屍體的房間。嚴無咎抬頭看空中的灰霾,沒有任何減淡的趨勢。
  致命的塵埃可以在星球的表面漂浮許久,直到所有的植物與動物死絕。內心要強大到什麼程度,才能相信自己能在這樣的地方倖存?
  他們要對那些曾經收留了他們,現在又對他們下毒的人怎麼辦呢?
  和陶雲出的想法一樣,嚴無咎覺得自己也一直在遵守著“不能傷害人類”這條格言,他想,在他以前的世界中,他一定也在神前立下了這樣的誓言。
  所以,在他親手殺人之後,他和陶雲出的心情是一樣的:他不想再殺人了。
  陶雲出進來,說:“和他們談判。”


第29章
  七名科考隊員, 兩名外來者, 在廚房進行了談判。陶雲出提出既然雙方互相不信任,那麼最好互不往來, 把生活區以浴室為界一分為二, 誰也不許越界, 物資分給陶雲出和嚴無咎四分之一,槍支如果不分也無所謂, 但如果他們一旦發現有人試圖過來殺害他們倆, 剩下的人脖子都會被扭斷。
  “有人越界的話,我倒是想知道, 是你們的槍法准, 還是我的手勁大。”陶雲出說。
  以兩間浴室間的走廊中央為分界線。兩邊的人協議好, 絕不越界,如果有越界,那麼對方可以視為入侵,射殺排除, 全無責任。
  陶雲出和嚴無咎回到他們那逼仄的房間裡, 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當活著只是為了活著, 時間是那麼的難熬。一轉頭,巨大的好像黑洞一樣的絕望就開始包圍著嚴無咎,他不想死去,卻覺得只能等死,而死了之後,也許有更美妙的世界在等著自己。
  早先幾天, 無論如何不能死去的念頭竟然開始悄悄地動搖,原來面對要奪取自己生命的敵人,反而才能激發生存的欲望,當活下來的人越來越少,少到令人覺得活下去才是可怕的。
  陶雲出和嚴無咎對視,在他的眼中看見了仿佛實質般的黑暗。
  陶雲出後悔了,他不應該告訴嚴無咎那個猜測。他在嚴無咎的眼中已經看不見求生的欲望了。外面滿布的灰霾、能存活六個月左右的食物、隔壁的屍體,都不是主因。
  “死了也許更好”才是主因。
  “無咎。”陶雲出晃動著嚴無咎的肩膀,讓他正視自己。
  “雲出。”嚴無咎的視線好不容易聚焦了。
  “廚房歸我們了,我們去做飯吧。”
  在此之前,沒有人肯讓他們動食物,食物一直被科考隊的一名隊員管理著。現在,他們用武力奪得了廚房的使用權,只給其他的不能過界的隊員們一個電鍋、一個電磁爐、一個鍋和一些餐具。
  食材都是冷凍的,廚房的溫度接近外界溫度,東西難壞。
  也許是因為終於有事情做了,嚴無咎從黑暗的情緒中暫時離開,在廚房裡幫頂級的中餐廚師陶雲出打下手。蔬菜是一些凍得有些壞了的大白菜,嚴無咎洗淨蔬菜,以往恨不得食材都是最新鮮的他,此刻捨不得扔掉任何已經凍得透明的菜葉;肉是冷凍的牛肉,豬肉似乎都已經吃完了,只剩牛肉。嚴無咎伸手去密封罐裡取那些肉,打算拿出一塊放入溫水當中解凍。
  在一堆冷凍的肉當中,嚴無咎忽然摸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有著堅硬的觸感。他把那個東西拿了出來,竟然是一隻半個手掌大的烏龜殼。
  “雲出,這是什麼?”嚴無咎把烏龜拿到陶雲出面前。
  “一隻小烏龜?”陶雲出接過那只烏龜,敲了敲它的殼,“活著的嗎?”
  “可能死了吧?那麼冷。”嚴無咎說,烏龜動也不動。
  “不,它還活著,我想起來了,死了的烏龜頭和手是不會縮起來的。”陶雲出堅定地對嚴無咎說,臉上竟然有了喜悅,“無咎,你看,這裡還有一個活口。”
  “是啊,它不想死。”嚴無咎無意識地說。
  “我們這一國,有三個活的了。”陶雲出把小烏龜放在嚴無咎手上,說,“照顧好它,遲早有一天,我們會一起出去。”
  嚴無咎反復地賞玩著那只烏龜,烏龜的血是冷的,殼是冷的,又不肯把頭手伸出來,但是陶雲出說它是活著的。嚴無咎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前,也許溫暖溫暖它之後,它會想動一動吧。
  特級中餐大廚陶雲出對著那些凍牛肉,也發揮不了什麼特長,只是在烹製食物的時候,覺得終於像離開地獄遠一點了。
  熱的、親手制的、沒有被下毒的食物;愛人吃了以後感覺開心,眼中的黑暗都被驅散了的食物。
  他們回到溫暖的房間,吃過這餐飯之後,兩人的感覺終於好多了。那只小烏龜被帶回了房間,依然縮在殼裡邊,不肯動彈。
  十天的重霾之後,暴風雪來臨。風雪那天夜裡——儘管是極晝,暴雪來時卻好像黑夜——陶雲出伏在嚴無咎的身後,吻著他的頸脖,說:“無咎,下雪了。”
  “要天晴了嗎?”嚴無咎有些疲憊地趴在床上。
  “可能吧。”
  “能出去了嗎?”嚴無咎翻過身,看著陶雲出,後者站了起來,抬頭望向高高的窗。
  陶雲出還是那麼好看,只是瘦了。身上每個地方的肌肉都在削減。
  他們以最小量進食,每天都吃不飽,實在餓得慌了,就燒開水,喝到飽。
  運動的體力也大不如前了。
  “看一看能不能出去。”陶雲出說,如果能出去了,會稍微好一點,食物方面,可以趁冬季沒來,去獵殺一些動物,儲存起來——雖然南極大陸那些動物都不是好吃的動物。
  因為“可能可以出去了”這個想法,嚴無咎興奮起來,他拉過陶雲出,把他抱在自己懷裡。
  這樣,陶雲出臉上什麼表情他都可以看見,還能一直吻他。
  陶雲出現在已經能很輕鬆地接納他了。就像他,也能很輕鬆地接納陶雲出一樣。
  雪停了,天空發亮起來、藍得好像被狠狠清洗過一遍,灰霾無影無蹤。陶雲出和嚴無咎聽到那邊的科考隊員們發出一陣歡呼,他們倆也開心得相互擊掌。
  但暫時沒有人敢冒然出門,沒人敢肯定外面的空氣一定無毒。直到下午了,科考隊裡有人提議應該把那些屍體清出室內了,才有人戴著棉布制的口罩,大膽地邁出第一步。
  沒有問題,出去又進來的人生龍活虎地,一點也沒咳嗽。科考隊的人把三具屍體拖到發電站附近掩埋後,終於可以自由活動了,都興奮地在外面走動。
  陶雲出和嚴無咎在確認外界空氣無事後,把他們記在備忘錄裡,才能呼喚出名字的“金晶”和“吳曉”的遺體帶到科研區背後的小山丘上,掘開雪層,露出泥土,又把泥土掘開,挖了兩個大坑,用泥土掩埋了他們。
  沒有可以用來作墓碑的東西,只是在泥土上,又加了一層厚厚的雪。
  氣溫大約是零下十度,這真是這一陣子最溫暖的天氣了。陶雲出看了看不遠處在雪地裡跑來跑去的鄰居們,太陽出來了,那些恐懼和陰霾似乎也被驅散了。似乎不再有持著槍支的敵人,也不再有能不能繼續存活的擔憂。
  陶雲出不敢這麼樂觀。他和嚴無咎回到廚房中,找了一把趁手的尖刀,綁在一根卸了頭的掃把上,打算到海岸邊獵殺一兩隻動物。
  “弄點什麼動物?企鵝還是海豹?”南極大陸的物種比北極要少,海岸邊能見到的最多的動物就是這兩種,至於北極可以見到的陸生牛科、犬科動物,這裡根本見不到。
  憑他們目前的工具,獵鯨那是癡人說夢,只能先將就著獵獵海豹或企鵝了。
  海岸離紅旗科考站有一段距離,如果沒有意外,陶雲出倒是不擔心屬於他們的那些物資被盜走,科考站內的人沒那個膽子。他們倆向著海出發,大約一個小時後,快到海岸邊時,嚴無咎忽然咦了一聲。
  “雲出,你看看那是什麼?”
  離他們幾百米遠的地方,一片白茫茫當中,有一條痕跡,雪的顏色看起來和周圍不大一樣。
  “過去看看。”
  他們走過去,有三條痕跡,兩條好像雪橇一樣的,另外一條在當中的像是履帶。明顯是這一次雪過後新鮮的痕跡。
  “機動車轍?”
  “嗯,好像是雪地摩托。”陶雲出指著那條車轍,說,“轉彎的時候偶爾會有比較寬的痕跡。”
  “附近有什麼科考站倖存嗎?”
  “有一個日噬國的夏季科考站,海嘯淹不到。”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那條車轍看起來是往紅旗科考站的方向去了。
  陶雲出忽然說:“你記不記得白露和楊川?”
  “記得。”這說明這兩個人還沒有死。
  “他們應該沒有死,他們會說日噬國語,在船上的時候,我一直以為他們是日噬國的人。”陶雲出說。
  “那他們到底是中州人還是日噬國人?”
  “‘金晶’見過他們的ID,應該知道他們的國籍。從名字上看,應該是中州人。”
  日噬國人的ID無一例外,都擁有日噬國傳統的姓和名,外來人如果要加入他們的國籍,一定會被要求改成日噬國的姓名。他們有可能長年在日噬國生活,但仍然是中州人。他們的出發地點甚至可能是日噬國,因為在郵輪上時,他們一直是和說日噬語的人在一起的。
  當然,其他說日噬語的人陶雲出已經記不清了,那些人已經遇難。白露曾經在餐廳撞過他一次,並且用日噬語道歉,陶雲出當時用中州語回了一句沒關係。這就是為什麼陶雲出對白露有印象的原因。
  導遊“金晶”是中州人,但她在船上說的是歐美通用語,在ID網路沒有失效時,說什麼話都沒關係,因為如果需要的話,ID可以進行同聲翻譯並且讀給人聽,但終究還是不方便,一般人會選擇用最適合的語言和人交流。
  “我們還是回去看看。”陶雲出這麼說。


第30章
  就在陶雲出和嚴無咎往回趕的時候, 科考隊的其他人在雪地中發現了遠遠而來的一抹紅色, 迎風招展,像是中州國旗。他們遲疑著, 不敢確認。謝宏天出於謹慎起見, 讓大家先回集裝箱裡待著, 並且把槍支彈藥都準備好。
  集裝箱門鎖好之後,他們集中在一扇門後, 聽見了機械馬達的聲音在接近。
  “是不是伏羲科考隊來了?他們有雪地摩托!”有人激動起來, 伏羲科考隊確實有兩輛雪地摩托,可以用於科考站附近較大範圍的科考活動。
  “別瞎說, 才剛晴, 伏羲科考隊就算坐飛機也沒那麼快到。”謝宏天還是相當謹慎的。伏羲科考隊離這裡實在遠, 直線距離都有一千多公里,就算路況好,雪地摩托不眠不休,也得開個幾天。
  “說不定他們有防毒面具。”一位物理學家說。
  似乎還真讓這位物理學家說中了。機械馬達聲在門外停止了, 然後就有人過來敲門, 用字正腔圓的中州話喊門:“你好!還有人嗎?我們是伏羲科考隊的人, 請問還有人在嗎?”
  謝宏天遲疑了一會兒,想到前幾天他也是這樣放來路不明的陶雲出他們進來,最後卻搞成這樣。所以他沒有立刻開門,反而問:“你是哪裡?”
  “我們是伏羲科考隊的!”
  “ID?”
  問ID其實根本沒意義,因為ID網路已經不通,沒辦法用ID核實身份。但是中州的ID是有其特殊性的, 前面2位代表省份,第3-6位代表地市,後面是出生日期、當日出生的排序以及性別、校驗碼,尤其是性別,一般人都不知道,ID的倒數第二位數如果是奇數,代表男性,如果是偶數,則代表女性。如果不是中州人,隨便胡謅一個ID,年齡性別對不上,謝宏天一下子都能識別。
  外面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390823275911082021,我叫白露。”
  從ID判斷,這是一位二十五歲的女性,黃省人。聽聲音年齡對得上,ID號也沒有破綻,甚至連口音都是對的。
  科考站一般沒有這麼年輕的女性。除非她是哪個學者的研究生,在這裡跟著做實驗的。
  “你是哪個領域的?”
  “物理學,研究中微子的,我是黃教授的博士研究生。”外面的的女性回答道。
  伏羲科考隊的領頭人是一名叫做黃亞夫的中微子領域的學者,是金陵大學的教授,博士生導師,這一點謝宏天還是知道的。但謝宏天的研究領域是海洋生態,沒辦法辨別真偽,倒是那位物理學家來了精神,問了幾個專業問題,外面的人都能立刻答上來。
  看來這個身份也不是假的了。畢竟倖存在這南極大陸上還有幾個研究物理學的會說中州話的女人呢?
  “這麼大雪,你們怎麼過來的?”
  “我們在下雪前出發,沒想到下大雪了,路上耽擱了兩天,差點遇難。幸好我們帶有防毒面具。”外面的女聲聽起來是疲憊的,“我們主要是想過來探一探這裡還有沒有人倖存,伏羲科考站的發電機組就快沒油了,如果這裡還是屬於我們國家的,我們就通知教授他們,立刻遷移過來。”
  這個說法把一切餘慮都打消了。伏羲科考站的補給確實應該是最近一個月內到的,因為2月開始進入冷季,那以後補給是進不去的。每年冷季之前的最後一次補給都是這個時候。
  謝宏天不疑有他,把集裝箱的門打開了。外面站著兩個人,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漂亮的女性,一名三十多歲的戴著皮帽子的男性,此刻手背在身後。後面停著一輛雪地摩托車,摩托車上有一面中州國旗。
  “你們總算來了!”七個人陸陸續續出來,物理學家看到他們,激動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那位元女子朝謝宏天伸出手,“你好,我叫白露。”
  謝宏天和白露握手,說:“我們被襲擊了。”
  白露點點頭說:“黃教授猜到你們會被襲擊,特意讓我帶了些武器過來。這裡是全部倖存者嗎?七個人?”
  謝宏天點點頭。
  白露說:“好,那我去把武器拿出來。”
  在全部人都在門口時,白露轉身去摩托車那裡,那位一直沒有開口的,手背在身後的男性,忽然舉起手中的衝鋒手槍,對著七名倖存者一陣掃射。
  人群連尖叫都來不及發出,全部倒地。
  衝鋒手槍的射程是150米,在10米內掃射,不可能有人倖存。
  “幹得漂亮!”白露回頭,興奮地握拳用日噬語喊道。
  “不錯!虧你還編了個ID,他們都沒識破。”那名男子往地上那名掙扎的物理學家補了兩槍,直到他動也不動了。
  白露笑了笑。那就是她的ID。謊言說得多了,連說真話時都覺得好像會被雷劈。
  “智子你真棒。”男子丟下手槍,手伸到白露的屁股上捏了一把,黏糊糊地來了一句。
  化名“林智子”的白露,用了遇難好友林智子的ID,而楊川則用了遇難的“小川拓也”的ID,逃難到日噬國科考站。他們在日噬國留學生活了十年,此前確實是物理系的研究生。
  日噬國的科考站目前只有白露一名女性,和金晶的遭遇不同,白露如魚得水,如果不想遇害,那麼只能自己先下海,先下手為強制定規則。她現在過的就是好像女王般的生活,男人們互相牽制,只有獲得她青睞的男人才能得到寵倖。
  早在山坡頂上,看見那場海嘯的時候,白露就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生活,她沒有選擇和陶雲出去中州科考站,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怕紅旗科考站太遠,他們會死在路上,另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隊伍裡還有金晶。
  然而現在,在這個科考站裡,沒有發現那四個人。很可能他們在途中已經遇難,或者被科考隊的人幹掉了。
  白露有些遺憾,畢竟嚴無咎和陶雲出是難得的美男子,比起日噬國科考隊那些男人優質多了。
  白露用計策佔據了生存高地紅旗科考隊,她對自己的策劃信心滿滿,她認為這些科學家們不會拒絕一名無害的本國女性。倒是有些失算,他們謹慎到了這個程度。白露本來差點都忘了自己中州國ID是多少了。
  半天以後,日噬國科考隊的大部隊就要來了。白露和那名男子進入集裝箱內,清點物資。那些屍體就等大部隊來清理好了。
  陶雲出和嚴無咎在接近科考站時就聞到了血腥味。他們對視了一眼,陶雲出大致已經猜出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的據點很可能被佔據了。
  雪地摩托只有一部,最多可以坐兩個人。如果沒有猜錯,那兩個人取得了科考隊的信任,然後屠殺了他們。
  那兩個人只可能是會說中州話的白露或楊川。
  二人在上次過來襲擊的歐美人當作掩體的那塊岩石後分析了一下:目前應該最多只有兩個敵人,應該有殺傷性較大的武器;很可能接下來很快會有大部隊跟著過來;敵人不一定知道他們倆的存在。
  陶雲出看了看天邊,那裡又開始聚集灰霾。晴好的日子最多不會超過兩天,很可能從明天傍晚開始,致死性的毒物又將彌漫整個天空。
  如果集裝箱失守,他們活不過明天傍晚。
  為今之計,只有潛入集裝箱,躲在暗處把敵人消滅。
  陶雲出猜測敵人正在找物資,應該是進入了最靠近摩托車停放的生活區裡邊。他對嚴無咎說:“摩托車應該不會上鎖,我去發動摩托車把他們引出來,他們出來的路線應該就是這一條路,你先從後門進去,別讓他們發現。”
  嚴無咎點點頭:“我從後面幹掉他們。”
  陶雲出看了看那些屍體,說:“他們手上可能有衝鋒手槍,你要小心。”
  “你也是,發動了就跑。”嚴無咎吻了吻陶雲出的嘴唇。
  “發動摩托車後,我會從b區進去。到時候我從側面,你從後面,在他們出來的路上找機會,你弄後面那一個,前面那一個給我。”陶雲出說。
  “好。”
  陶雲出和嚴無咎分頭行動。陶雲出到摩托車前,果然看見鑰匙沒有拔。他猜測敵人是做了兩手準備,順利殺人,不順利就逃跑,所以不會上鎖。
  他發動了摩托車馬達,然後就隱蔽至b區。
  果然,一會兒之後,有兩個腳步聲伴著驚惶失措的咒駡聲接近。陶雲出已經隱蔽在最靠近那個出口的房間內部,也看見了嚴無咎閃身在他們必經路上。
  男人舉著衝鋒手槍先沖過來,陶雲出尾隨著他,被後面的女人看見了,然而後面的女人來不及尖叫,就被跟在她身後的嚴無咎扭斷了脖子。
  陶雲出和嚴無咎用了一樣的手法,在那個男人來不及轉身之際,把他的脖子扭斷了。
  白露的具象在二人腦中消失了。
  二人把雪地上所有的屍體拖到電站處掩埋。他們估計下午的時候,日噬國科考站的大部隊就會過來。雪地摩托和科考隊有特殊的聯繫方式,白露在那之前已經把成功的信號傳出去了。剛才陶雲出在摩托車的螢幕上看見了一行日噬語回信。他用ID翻譯了一下,發現是“幹得好!我們17時到”。


第31章
  陶雲出和嚴無咎商量下午敵人到時應該怎麼辦, 郵輪上曾介紹過各國南極科考站情況, 日噬國的夏季科考站一般情況下不會超過10個人,就算加上投靠過去的兩名倖存者, 最多12人。其中兩人已經死亡, 也就是說, 最多剩10個人。
  那名女倖存者的名字幾乎在她死亡的那一刹那就從二人腦中抹去。但此前陶雲出已經在ID的備忘錄上寫下她的名字,叫“白露”, 此前遇難的“金晶”和“吳曉”的名字也在上面。陶雲出用這個方式記錄下來, 才能再次叫出他們的名字。
  還有一個寫在上面的名字是存活的,那是“楊川”。他註定已經是敵人。
  等到這四個名字都變成死者之後, 他和嚴無咎對這個世界的記憶就只有彼此了。
  對了, 還有一隻小烏龜。
  “要不要給小烏龜起一個名字?”陶雲出見嚴無咎總是揣著那只烏龜, 喜愛得很的樣子,就問他。
  “那就叫他南極吧。”
  “這名字沒什麼創意。”陶雲出說。
  嚴無咎笑著說:“怎麼沒創意了?如果不是因為‘南極’我可能認識你嗎?”
  “我可不是因為‘南極’認識你的。”陶雲出說。
  “哦?”
  “就算世界上沒有‘南極’,我也要用盡一切辦法認識你。”
  這樣愉悅而甜蜜的片刻在這裡不外像個噩夢中的美夢。中午,他們甚至摟著睡了個午覺。下午來的敵人無外有兩個結局:被他們殺死, 或者把他們殺了。而陶雲出和嚴無咎日漸平靜下來, 當心中只剩一片無名的墓碑, 只有彼此還存活的時候,他們竟然找到了一絲不同於死亡的安靜。
  他們平靜地謀劃,怎麼把威脅性命的人變成墓碑,然後存活著。在愛人沒有死去之前,保存自己的性命。
  ID的鬧鐘在四點中響起。陶雲出和嚴無咎離開了他們溫暖的房間,到那塊岩石後用白雪將自己的身體掩藏起來, 只露出頭和手。
  “冷嗎?”陶雲出不止一次地問嚴無咎。
  “不冷。”
  他們預計在中途伏擊那十人小隊。如果順利的話,衝鋒手槍裡的子彈足夠了。
  嚴無咎其實感覺到有點冷了。在此之前,他真的沒有感覺過冷。然而今天,風和日朗,零下十度到十五度的情況下,他竟然開始覺得有些冷。
  陶雲出一直覺得他應該怕冷,實際上他從沒怕過冷。而現在,他開始覺得冷,那是怎麼回事?
  嚴無咎沒有告訴陶雲出。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除了好像太陽一樣的陶雲出,心底一片晦暗。無名的墓碑融合成一片黑暗的海洋,凝結成實體。當中還有一個人的名字他還記得,叫做“楊川”。
  而那個人預定在一小時後被他們殺死。
  至此之後,他們與這個世界所有人類的聯繫都中斷了。
  然後會發生什麼事呢?他和陶雲出,利用剩下的物資,在這個世界天荒地老?看著灰霾來了又散,餓了就去獵殺企鵝嗎?
  不怕冷的嚴無咎倒無所謂,可是開始怕冷的嚴無咎覺得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看到一小隊人出現在雪地裡的時候,嚴無咎忽然對陶雲出說:“雲出,我愛你。”
  手持衝鋒手槍,高度警戒的陶雲出回頭對嚴無咎笑了笑,說:“別擔心,很快就結束了。”
  小烏龜忽然在嚴無咎的懷裡動了一動。那只從來沒動過的烏龜,嚴無咎感覺到它的頭和四肢伸出來了,在他的心窩上撓了一下。
  10人小隊毫無警戒,甚至有些興奮。他們對於他們的女王的成功毫不懷疑,登上了小山坡。
  手槍襲擊他們的時候,他們毫無還手之力。嚴無咎感覺到“楊川”消失了,他的心裡只剩下一片幽暗,那是永無止盡的幽暗,他仿佛在哪裡見過,一個不會生不會死不會老,花兒不會凋謝,永遠不滅的地方。
  雲出,人類為了生存,把同類全部消滅之後,還能存活嗎?如果還能,那麼那樣的存活有什麼意義嗎?如果世界上只剩你和我,我們一起活著和一起死了,到底有什麼分別嗎?
  聽說死亡之鄉是一個永遠不滅的地方。聽說還有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那兒本來該生出一切的生。
  嚴無咎終於想起來了,他來自哪裡,他會去向哪裡。他也終於想起來了,他是誰,陶雲出是誰。
  陶雲出在眼前的敵人都被消滅之後,放下手槍,回頭看嚴無咎,嚴無咎卻趴在雪地裡一動也不動了。
  “無咎!”陶雲出惶恐地丟下手槍,拍打著嚴無咎的臉,那張臉卻已經沒有生命的跡象了。是青色的,嘴唇是紫色的。
  天空迅速地陰暗了下來,灰霾瞬間遮蔽了整個天空,大地如同陶雲出的心一樣,變得一片幽暗。他再也不能在這樣的幽暗中看見光,他曾經以為嚴無咎是唯一的光,而嚴無咎卻一樣在這一片幽暗當中消失了。
  遊戲結束了嗎?為什麼他還在這裡?陶雲出抱著嚴無咎的屍體站立在黑色的天和地當中,不知何時長出來的頭髮與漆黑的天地融合在了一起。嚴無咎的胸前掉落了一樣東西,陶雲出撿起來,發現那是自己的頭髮。
  從一個很複雜的夢中醒來,是什麼感覺呢?嚴無咎醒來的時候,首先是覺得不能動,然後就看見了皚皚白雪。沒感覺到冷,因為他馬上就發現自己正在泡溫泉。
  他正在天池裡泡著,他伸展著四肢,用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前因後果。然後猛然站了起來。
  夢境中的一切歷歷在目,托夢中“嚴無咎”人類身份的福,他終於明白了什麼是夢。
  那陶雲出哪裡去了?他記得夢裡的陶雲出對他說,他懷疑自己不屬於那個世界,那麼陶雲出是和他一起做夢了嗎?
  但是,夢是完全屬於自己的體驗,會不會那只是他想像出來的陶雲出?
  嚴無咎一時間覺得自己淩駕於人類之上的仙人大智不夠用了,夢中的一切都那麼逼真,甚至前後細節都吻合得可怖,他怎麼會有那麼多經驗來構架這樣一個夢?
  大智中提到夢,只是說那是人類的一種生理現象,把過去的經驗投射並組織成一個新的事件,但是這個事件只在腦內發生,通常沒有邏輯,很混亂,但是在夢裡的人類是服從於那個混亂的邏輯的。
  據說夢在清醒後不會在記憶當中保留很久,嚴無咎目前不能判斷剛才那個究竟是不是夢,趕緊捏了一個記憶訣,把目前能夠回憶起來的東西備份成一個記憶條黏貼在元神上。
  到目前為止,他能分辨出的“真實”是和陶雲出手把手一起進入了那個小世界,而“虛妄”則是後面那個遺失自我意識的夢。
  嚴無咎飛上天空,去找那個小世界,他卻發現不僅南冥上空的裂隙不見了,那個小世界也不見了。
  那麼陶雲出哪裡去了?
  儘管現在他已經知道自己不是人類,對於隨時要失去陶雲出的惶恐心情竟然和夢中一模一樣。他正打算用此前在陶雲出身上下過的跟蹤烙印追蹤陶雲出的元神,卻發現神識被阻礙了。
  嚴無咎於是看見一隻冥靈飛上來,在天空上都好像在水裡一樣,慢悠悠地劃著空氣,停在嚴無咎面前。
  嚴無咎發現這只冥靈和他夢裡的烏龜一模一樣。
  冥靈比劃著四肢,笨拙地想表達什麼,卻被嚴無咎面無表情地拍到一邊:“化形,說人話。”
  冥靈委屈地化成了一個人形,一個人類五六歲小孩,仙人三千歲左右的樣子。
  “是不是你搞鬼?”
  “我沒有。”冥靈說著就蓄了一泡眼淚,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我沒有搞鬼啊。”
  “……”每一隻冥靈果然性格不同,這只冥靈情緒那麼豐富,不怕影響新陳代謝嗎?
  “我只是撐不住崩塌的世界,剛好你們就進來了,誰知道你們又自己構築了一個那麼奇怪的世界?”冥靈抽抽嗒嗒地說,“我也很無辜啊,你們構築的世界已經對我的心理造成了嚴重不良影響。”
  “……”嚴無咎心想:原來那個夢是他和陶雲出兩個人的經驗構築出來的,說不定還摻雜了這只冥靈本來世界的東西。
  也就是說,夢裡發生的事是他和陶雲出都知道,並且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變成那樣了?
  嚴無咎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他都不知該怎麼面對陶雲出了。在雙方都失憶的情況下,他們以人類的身份天雷勾動地火,從見到的第一眼就想和對方來一發,從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沒有一天不交合,至死方休。這個夢的劇本主編劇到底是他還是陶雲出?
  關鍵問題是:陶雲出人呢?
  “陶雲出呢?”
  “他還不肯出來呢。”冥靈努努嘴。
  “你的世界都崩了,他不出來幹什麼?你快讓他出來。”嚴無咎喘了口氣,沒說完:出來當面對質,出來問問感想,順便問問以後怎麼辦。
  雖然身體沒有真的睡過,但是神識裡已經睡了千百遍了,這要怎麼了結?


第32章
  不過嚴無咎更擔心的是陶雲出現在小世界裡到底怎麼了。嚴無咎的神識恢復, 按推理來說, 小世界裡的嚴無咎應該已經死了,陶雲出獨自一人在裡面, 可能會面對極度的絕望——畢竟夢裡的他們那麼相愛。
  可是等陶雲出一醒來, 發現事情真相, 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嚴無咎在等待的過程中不由忐忑不安起來。
  其實他的心情也非常複雜。他從來沒想過,他和陶雲出一夢醒來, 還必須面對這樣的問題, 在他的想像中,他對陶雲出死纏爛打毫無希望的追求還沒開始呢。
  而且他很想知道, 如果夢中的嚴無咎對陶雲出的心意出自于他對陶雲出的心意, 那陶雲出對嚴無咎的心意來自哪裡?仙人陶雲出看起來簡直不解風情極了, 過去也沒有一分一毫表現過對嚴無咎的什麼特殊想法。
  冥靈哭哭啼啼的惹人煩,嚴無咎問明他陶雲出在小世界裡沒有危險後,就把他拍回成一隻冥靈了。
  構築出世界末日的應該是陶雲出,他曾經在人間界經歷過行星撞擊地球之後的極地生存;構築出麵點店和超現代的人類生活的是嚴無咎, 他曾經在人間界的太空船場開了一家麵點店, 名字都是一樣的, 那些員工的名字也都一樣;構築南極大陸的應該是冥靈,因為嚴無咎問了他,他說原來的小世界就是以南冥為基礎構築的,只是由於冥靈的精神力有限,撐不住在極寒之地劇烈罡風侵蝕下的小世界,才導致小世界的崩塌在即, 而且還撕裂了南冥天池上空的一部分天空。等到陶雲出和嚴無咎二人進去之後,小世界確實不崩塌了,卻衍生出過去根本沒有的世界來。因為嚴無咎和陶雲出的神識比冥靈強大得多,使得那個世界非常完善,簡直毫無破綻。
  對於不是神人的他們怎麼能構築世界呢,冥靈說那個世界本來就是神人用來給仙人們玩的,叫做“夢境小世界”,只有神識進入,而本體在天池與小世界夾縫的某個隱蔽的地方待機,等到夢醒了就可以出來。只不過構築以來,從來沒有哪個不開眼的仙人進去玩過,導致空虛寂寞冷的冥靈獨力以神識支撐了許久,終於受不了了。
  神人構築這個遊戲小世界之初,大概也沒料到會有兩個這麼高階的仙人手把手地進入夢境小世界吧,導致了這兩個人的夢境發生了交叉,還碾壓了原本的世界之主冥靈。
  至於嚴無咎和陶雲出之間發生的事情,只有天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冥靈說那部分他根本就沒插手。
  嚴無咎把冥靈丟回天池裡泡溫泉,自己悶悶地坐在雪堆裡等待。這裡的雪太像夢中的雪了,夢中那種絕望的、只有彼此的世界。
  仙人體是可以不睡覺的,不會覺得困倦,但不知是不是變人類的時間長了,看著偏移的日頭,嚴無咎竟然放任自己,想睡一覺,說不定還會夢見陶雲出呢。
  嚴無咎進入了冥想,可是仙人是不會做夢的。他在感覺有人輕輕碰他肩頭時,神識迅速地回來了。
  陶雲出站在他面前,神色極其複雜地看著他。
  本來有一百萬個問題要問,見到人的時候,卻發現哪一句都不合適,最後嚴無咎只是問了一句:“你醒了?”
  陶雲出點點頭:“醒了。”
  “裂隙補好了。”嚴無咎指了指天空。
  “嗯。”
  “小世界呢?”
  “我隨手把它丟回混沌了。”
  然後二人就大眼瞪小眼,任憑空氣中彌漫著“尷尬”,無話可說了。
  這種尷尬,就是類似於“我喝醉後睡了我長輩後輩,酒醒後不知怎麼解釋,乾脆裝傻吧”這一類尷尬的平方。
  “我先回無何有之鄉一趟,你呢?”陶雲出打破尷尬,問道。
  “我回幽冥界吧。”
  二人友好而客氣地在空中說了“再見”,卻沒有約定下次見面的時間,比一起來的時候不知客氣了多少倍。
  嚴無咎看著陶雲出消失在南冥的上空,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這種由“暗戀著但對方不知道”忽然變成“我們談過但是掰了”的挫敗感,讓他無所適從,只想暫時從陶雲出身邊離開,隨便去哪裡想想以後到底怎麼辦。
  然而對比陶雲出,嚴無咎感覺到的那種落差僅僅是如此而已。
  在嚴無咎“死去”的那個小世界裡,陶雲出的神識暴漲,先是把冥靈擠壓走了,接著引發了天崩地裂的風雨雷電,然後洩憤似的招來了另一顆小行星,把自己連同那個世界一起撞沒了。到那個時候,陶雲出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身份,以及正在做夢的事實,於是在夢醒那一瞬間,他回到了待機的身體當中,先是把小世界殘骸取出,天空裂隙自然修補之後,之後他就沒事可幹,想起夢中的一切,捂著頭無法置信地蹲了半個仙界日。
  他真的沒辦法解釋半天前那個夢境裡的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竟然在夢裡第一次見到嚴無咎就對他產生如同本能般的欲望,更是把嚴無咎上了千百遍,還讓嚴無咎也上了他。而為了保全嚴無咎性命,他親手殺死了許多人類。在嚴無咎死了之後,他還洩憤地滅絕了整個世界。
  大概是“夢是真實的映射”這個論點太傷人了,陶雲出在百萬年的生命中,第一次覺得無地自容。
  陶雲出百萬年來從不識情事,在夢裡一次墮落個夠了。他不僅認識了情事,而且食髓知味,沒有一天不和嚴無咎交合,無師自通,把能做的全都做完了。
  誰說夢是現實的映射?如果夢中還有另外一個人,完全可以超越現實,當現實的教科書。
  陶雲出知道夢境在記憶中不會存留太久,神使鬼差地捏了個記憶訣,把記憶中關於這個夢的一切保存進去,刻印在元神當中。
  做完這件事後,他又被自己的行為震驚了。
  陶雲出在小世界與天池的夾縫中,一個專門用於仙人身體待機的地方。早先嚴無咎是在身體剛融合神識的時候,就被冥靈拖了出去扔進天池——冥靈在被陶雲出擠壓出來之後,擔心陶雲出一怒之下毀了這個小世界,順便把嚴無咎的身體也毀了。
  陶雲出震驚了三個時辰之後,終於決定應該冷靜面對這件事情。他想了想,整理出一個大概:其一、嚴無咎可能一醒就把夢忘光了;其二、就算一時半會沒忘,只要不做成記憶黏貼或刻印在元神裡時時回味,那麼應該很快也就不記得了,據他擬態為人類的經驗,夢一般半天後就會忘記;其三、嚴無咎可能不一定知道這個夢是兩個人一起做的,有可能也就當作不知道了。
  至於陶雲出為什麼對這個夢是兩個人一起做的那麼篤定,是因為他在抽取並打算銷毀小世界殘骸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小世界的規則:“這是神人製造的夢境小世界,進入夢境的仙人會變成人類,體驗內心深處最難忘或者最希望體驗的人生;但是,假如是手把手一起進入這個世界的複數仙人,夢境小世界會把這些仙人想構築的東西進行整合,呈現一個全新的未知世界。歡迎你們帶著朋友們手把手進來玩哦!對了:裡面的人死了才能出來哦!”
  神人還是一如既往地趣味惡劣。陶雲出決定假如神人回來了,他一定要辭職。
  陶雲出看到嚴無咎在天池邊上等他,愣是猶豫了許久,不知該怎麼下去。後來他把小世界揉成一團銷毀了,回了一趟無何有之鄉,把那個可惡的夢境小世界化入混沌,才下定決心去見嚴無咎。
  哪怕已經從夢裡出來了,明知成人的仙人體一點也不怕冷,看見嚴無咎在寒冷當中坐在那兒等他,他也覺得心臟快疼出印子來了。
  見到了就想往懷裡帶,欲火一點也沒有因為變回仙人體而消退,反而因為不能這麼做變得更加痛苦。
  嚴無咎在龜息,陶雲出克制住自己想擁抱、撫摸或親吻他的欲望,只是在他肩頭拍了拍。
  嚴無咎的神識回來了,見到他表情倒也有些尷尬——看來嚴無咎是記得,但是想裝作不知道了。
  二人客客氣氣地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心裡各懷鬼胎,各自心虛,都希望暫時不要在對方面前暴露更多,盼望對方過了半天就把屬於人的夢境一場全部埋葬在仙人體的記憶深處,揮手告別了。
  回到無何有之鄉的陶雲出意興闌珊,把自己變成了樗樹,懸在混沌當中。
  仙人之所以是仙人,負面情緒是不會長久佔據他們的神識的,就如同負面的身體體驗一樣,仙人很少有。陶雲出變成樗樹之後,神識融合在無何有之鄉無邊無際的混沌當中,那裡有來自死界的無法轉世的魂靈,有來自一切消散的物質,有一切將生未生的靈與物,全都化為一種東西。如果說幽冥界是生命的中轉站,那麼無何有之鄉既是生命的起點,又是生命的終點,從無中生有,有終化為無。
  而裡邊唯一的居民樗樹,可以說是龜息,可以說是沉睡,也可以說是什麼都沒想,就這麼把自己放空了。


第33章
  如果想讓時間變得很長很長, 那麼去人間界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是嚴無咎在離開南冥後, 一點也不想時間變長。他恨不能把一個幽冥日壓縮成一刻鐘來度過,這樣的話, 他下一次去找陶雲出時, 才不會顯得那麼急切。
  由於是夢境, 天池上的小世界裡的時間流逝和外界不同,他們好像在裡邊過了數十天, 但實際上在外面才過了一個時辰, 加上等陶雲出出來的時間,還沒花一天。
  幽冥人嚴無咎悵然若失地下了天池, 落到修真界的南冥。在夢裡體驗了那些, 實在不想再回死氣沉沉的幽冥界, 於是就移動到了修真界東海上空,無何有之鄉附近。
  東海頭頂無何有之鄉,東荒更在東海之外,是修真界的連片大陸, 等於人間界的美洲大陸。人間界美洲大陸的人類如果得道了, 可以經由那裡的浮橋進入東荒。
  不過, 這個世代的人間界至今為止,美洲大陸的人類一直特別稀少,修士真人們的壽命也就百千年,沒有人類補充,形成不了大門派,整個東荒大陸據說只有散修, 沒有門派。
  東荒大陸那兒門派少,寶藏多,對不少散修來說,倒是個好玩的地方。只是,一般的修士要去東荒大陸有點麻煩,在東海正中,橫亙著一條臭名昭著冥界大海溝,據說只能禦劍或借助法器經由此處的修士,會隨機地掉入此處,再也找不到出口;據說真人以上的倒是可以飛得高一點,越過冥界大海溝,但是即便是真人,經過此地往下看時,都會被攝住,甚至有真人因此元神受損。
  故而,一般人沒事不會去東荒大陸,哪怕非要去不可,他們甚至選擇繞道北冥,都不願意橫跨東海。
  但對幽冥人嚴無咎而言,他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仙人們在東海上空自由飛翔,以前還偶爾到東海之上東天盡頭的無何有之鄉串門,根本不知道在修真界有個疑似盜版幽冥界的海溝傳說。
  嚴無咎在東海上閒逛,如果到東天盡頭,等到明天早上,又能去無何有之鄉。不過他克制著自己,只是閒逛罷了,暫時不要去騷擾陶雲出。
  逛著逛著,他覺得這片海域有些似曾相識,他又繞了一圈,看了看海中那五個連成一圈的小島,上面鬱鬱蔥蔥——這好像是仙鶴君的老家?
  嚴無咎極少到修真界玩,恰巧有一次找食材的時候認識了仙鶴君,後來和他一起到老家玩了一圈。他記得仙鶴的老家有一種花,味道特別好,嚴無咎曾經把這種花拿來做成糯米糍的餡,仙鶴吃得讚不絕口。
  仙鶴說這花叫做大臉花,在別的地方是沒有的。嚴無咎當時問他這花的名字是哪來的,仙鶴大言不慚地說:“哪有什麼名字,它臉大,我給取的!”
  後來仙鶴來找他蹭吃蹭喝,偶爾還帶幾朵花幹,只是產量實在不高,做了也吃不了幾口。
  嚴無咎現下偶然經過了這個地方,倒是想去看看仙鶴在不在家,順便采些大臉花回去,做點糯米糍,帶著手信去找陶雲出,還可以順便稱是交流廚藝。
  這個主意靈光一閃,擊中了嚴無咎,“好過”難道不能再重新好嗎?不管是不是違背當事人心意,不管是不是尷尬,夢裡他可也是一無所知,沒強迫陶雲出什麼,都是你情我願,他被佔便宜的次數還居多,光憑這一點,他是不是應該臉皮更厚一些?
  就這麼決定了。帶上食物去找人,至少不會被掃地出門。
  想著想著,嚴無咎又把貼在元神裡那些記憶窺視了一遍,看得意亂情迷,差點一頭栽進東海裡了。
  看自己和暗戀物件主演的動作片,真是百感交集。
  嚴無咎唏噓著,小心翼翼地保存好那個記憶條,因為怕不小心弄丟,乾脆刻印在元神上了。
  嗯,陶雲出想忘了沒關係,他記得就好了。
  嚴無咎三心二意地落在了仙鶴家門口,仙鶴正以他的鶴形在家門口池塘裡自由自在地裸奔,見到嚴無咎來了,好像見鬼一樣。
  嚴無咎正想上前打招呼,仙鶴叫道:“別過來!我先穿件衣服!”
  “”你身上有羽毛啊仙鶴君。
  嚴無咎根本不能辨認裸奔的仙鶴和穿了羽毛衣服的仙鶴有什麼區別,羽毛多了兩三根?
  仙鶴進了自己的小木屋,化成人形出來了。衣冠不整,但好歹是穿了衣服。
  “嚴兄別來無恙?”仙鶴君囉裡八嗦地作揖。
  “你怎麼一聲不吭就跑回來了?”
  仙鶴沒敢說,從美食小世界出來以後,他怕嚴無咎有個什麼好歹,閻大卸了他的鳥嘴,扒了他的羽毛,把他扔油鍋裡狠狠做一餐炸大鳥,直接就溜回家裡避禍來了。
  “我感覺很想念家鄉,所以來不及和嚴兄你告別,就先回來了。”仙鶴左顧右盼,問道,“陶公子呢?”
  嚴無咎心下不悅,問:“你問他做什麼?想見他?”
  “陶公子風華絕代,廚藝超群,自然,咳,”仙鶴見嚴無咎表情不對,改口道,“哪裡哪裡,自然是不想見的。”
  隨即想到了什麼,恨恨地說:“都怪我眼睛瞎了,引狼入室,好東西都讓那只烏龜吃了!”
  嚴無咎沒聽說這一出,就問仙鶴是怎麼回事。仙鶴說:“嚴兄當時已經昏迷,想來是不知道了。那廣鶴子竟然是一隻烏龜化形,貪吃得不得了,非要吃到好吃的東西才肯放咱們離開那小世界。你呢,在那小世界水土不服,陶公子可是掐著時間拼命做菜,滿足了那只烏龜,他才把我們都放出來了。”
  “雲出他拼命做菜?全給那只烏龜吃了?”嚴無咎忽然後悔今天早上在無何有之鄉怎麼沒把廣鶴子一掌拍死。
  “是的。”仙鶴露出與廣鶴子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表情,“幹燒獅子頭、烤乳豬、燒豬肉,還有一碗雞湯!”
  仙鶴擦著口水:“他竟然全部一個人吃了!我們一口都沒有吃到!”
  “至少你還聞到了味道。”嚴無咎面無表情地說。
  “那是。你那時快死了,你都不知道陶公子的臉都急黑了。”
  “那麼急嗎?”嚴無咎露出一個不知名的微笑。
  “當然急啊!他肯定也怕你們家大哥把他扔油鍋裡,能不急嗎?”
  仙鶴看著嚴無咎的臉晴轉多雲,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只好咳一聲,說:“我,我也是怕的。”
  仙鶴說:“對了,話說回來,你被陶公子抱出小世界之後,我看到陶公子好像被一團很厲害的火焰攻擊了,不知怎麼回事,後來你大哥馬上就來了。”
  嚴無咎皺眉,這些事他大哥和陶雲出都沒有告訴他,如果按仙鶴說的,他大哥立刻就趕來,那只有一個可能,陶雲出用神識聯繫了他大哥,而位置暴露之後,被人攻擊了。
  放出神識時的規矩是要自報家門,有誰敢攻擊無何有之鄉的人?
  嚴無咎想了想,覺得事情不簡單,但對於陶雲出為了救他而放出神識暴露位置一事,讓他覺得那個夢裡陶雲出對他的表現不一定是假的。
  難道陶雲出他?嚴無咎心口一陣悸動。數度變成人類遺留的毛病再次造訪。
  他忍不住再次窺視了一下那些記憶,再次感慨人類陶雲出和人類嚴無咎多麼坦誠。怎麼就能那麼肆無忌憚,說好就好呢?
  仙人的神經系統粗糙,難有什麼需求,就算真有什麼迫不得已的需求了,冥想一會兒也就四大皆空了。在修道成仙的路上,人類都不知是怎麼把自己的神經越磨越粗,才達到仙人體這種令人夢寐以求的波瀾不驚——可是作為先天仙人的他們,想要愛恨嗔癡了,還得通過催眠自己化成人,才能得到滿足。
  嚴無咎回想自己對陶雲出產生些奇怪的感覺時,正是從他變成高階真人最後又變成人類的時候開始的。
  活了一百萬年的陶雲出,神經肯定比他還要粗。
  只是變了人類多次了,那本來粗得不得了的神經纖維,竟然也慢慢開始長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接頭,突觸間開始傳遞一些不一樣的物質。
  “仙鶴,你有沒有聽說哪位仙人情根太重的?”嚴無咎決定還是問問仙鶴這位修真界八卦小能手。
  “情根?”仙鶴好像不認識一樣看著嚴無咎,“情根重還修什麼仙?情深不壽聽說沒有?修仙第一步,就是要斬斷七情六欲。”
  “你這話不對,你們不是有人采補成仙嗎?”
  “采補是采補,但是采補時沒有欲啊,心裡不想啊,就是當吃飯那樣的,難吃也要吃,要不要餓死。”
  也是,過去他沒有動情,也可以完成某些功能。嚴無咎意識到問題嚴重性了,問:“但是如果本來是仙人,忽然情根重了怎麼辦?”
  仙鶴冥思苦想,終於想到了一個案例:“啊,我聽說過!就是那位蛇女,她成仙了還嫁給龍王,還給他生小孩,最後倒楣了唄,被神人懲罰了。”
  “那是蛟龍自己作孽,關他娘什麼事?”嚴無咎聽說此事,倒是第一次聽說蛇女是因為情才嫁給龍王的,“我還以為那蛇女只是本性好淫才和龍王歡好。”
  “那肯定不是,你不瞭解我們這些後天修道的,能修上仙了,誰還管那些。”仙鶴說,“不過天家的人好像和凡人比較像,可以結婚,那些就是你比我清楚啦。”
  天家的人是可以有欲,但是沒聽說誰為了情要生要死呀。那位警幻仙子也是,看見哪個皮相好,也就想和哪個好,到底也沒有多為難。
  再說天家的人結婚率也不高,要結婚的,也與“情”根本無關,多數也只是為了繁衍天族後代。就好像幽冥界一樣,他爹和他娘本來還是表兄妹呢,到了這一代沒人願意繁衍了,抽籤抽到了,沒辦法才成婚生了他哥和他倆人,他娘還嫌煩,他剛斷奶,就不知跑哪裡逍遙去了,他爹呢,把閻羅殿的事情丟給他大哥,也去遊歷去了,哪有什麼情?而閻大和他妻子呢,也是因為要繁衍幽冥界的後代——幽冥界的女性哪有人願意結婚的,全都是抽籤抽中的倒楣孩子。


第34章
  嚴無咎想了半天, 發現自己對陶雲出的這種感覺應該是星球上仙人中的“個案”, 如果陶雲出也能夠長出這樣的神經突觸,那可能在千百萬年來可能真的是天上天下獨一份了。所以, 到底有沒有這個可能呢?嚴無咎分析之後覺得, 基本上沒有可能。
  陶雲出恐怕只需要在無何有之鄉睡一覺, 就可以把夢的後遺症消得一乾二淨了。無何有之鄉的混沌最適合冥想和修復不穩定的情緒。
  仙鶴見到嚴無咎臉上陰晴不定,一時半會摸不准這位奇特的嚴兄想要知道什麼。
  “嚴兄, 你來我家做什麼?”仙鶴發現他們聊了半天, 都沒問嚴無咎為什麼突然來這裡了。
  “哦,你那個大臉花還有沒有?”嚴無咎問。
  仙鶴擦了一下口水, 面色諂媚:“有, 有, 嚴兄是想做糯米糍了嗎?”
  “做。”
  “我去采些新鮮的!”
  嚴無咎無聊,就跟著仙鶴去海邊採花去了。大臉花臉大如盆,四季都開,只是產量一般, 一時有幾朵一起開花就不錯了, 仙鶴又常年在外遊歷, 沒精心去養護。這回到海邊看看,還不錯,竟然同時開了五朵,可以做上小半瓶花醬了。
  說實話,大臉花雖然好吃,長在地上確實不甚美觀, 不說那巨大的花瓣,光說那顏色,紅得就那麼不入流。
  嚴無咎站在海邊,又情不自禁看向東天盡頭。修真界的人少,天比人間界的還要藍。傍晚時,西天泛紅,東天卻現出一派沉靜的藍色。海與天交,呈現出不同的藍。
  儘管鹹水邊沒有蘆葦,嚴無咎卻情不自禁地想起本世代人間界流傳至今的一首詩: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仙鶴君的地盤正在冥界大海溝不遠處,此處實屬人跡罕至。嚴無咎想著不如留宿在仙鶴君這裡,明天做好糯米糍,後天早上天沒亮就去無何有之鄉問候問候陶公子。
  對的,嚴公子覺得冷靜兩天已經是極限了,已經是很久很久了,想想看,如果放在人間界,也是過了兩年呢!
  而且他也差不多冷靜出結論了:不管陶雲出什麼態度,他只要順從自己的心意就好了。簡言之,有條件就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他不信在他的死纏爛打之下陶雲出真能毫無所動。
  當天夜裡,嚴無咎在仙鶴君的八卦伴奏下制好了花醬。仙鶴君唾沫橫飛地介紹了他這地靈人傑之處,並提到附近著名景點:冥界大海溝。
  “冥界?”誰膽子這麼大?竟然盜版這個名頭?
  “海溝裡住著一個大大的海妖,據說比高階仙人還要高階,吹一口氣整個東海都要凍住,甩一甩尾整個修真界都要晃一晃,噴一口火都能把北冥的冰山全化了。”
  “……你們編故事要不要給版權費?”那個凍東海的靈感源自哪裡呢?整個修真界只有他嚴無咎凍過東海吧?他倒是想知道出了他和他哥哥還有誰有這個本事把東海都凍住了。“還有,你見過冰火雙修的仙人嗎?”
  仙鶴深沉而神秘地說:“我認識的仙人不多,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冰火雙修說不定有利陰陽調和呢!我聽說有些火系修士雙修時專找冰系的。”
  “……”
  “對了!”仙鶴毫無城府地說,“陶公子是火系的,你是冰系的!”
  “……你繼續。”嚴無咎心情大悅。
  “聽說大海妖要吃新鮮的修士,用修士的元神來修煉自己,所以只要經過海溝的修士沒有可以存活的,真人也不敢隨便靠近,元神可能會被吸走一半。仙人嘛,我就不知道了。”仙鶴說。
  “你住得這麼近,不怕嗎?”嚴無咎完全把這些毫無根據的傳說視作謠言了,他故意這麼問仙鶴。
  “怕什麼?海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沒去惹他,他犯得著和我過不去?”仙鶴得意一笑,“我住在這裡正好,沒人敢過來搶我地盤。”
  你的地盤除了大臉花也沒什麼稀奇東西了。嚴無咎一臉嫌棄地看著醜陋如臉盆的大臉花,就算是這大臉花,也沒人想要吧。
  “海妖發威你見過嗎?”嚴無咎問仙鶴。
  傳說雖不靠譜,但事情卻未必沒有發生過,只是,到底是不是存在什麼大海妖,還是其他什麼隱居的仙人就不一定了。
  “沒見過,不過有真人經過那裡,同行的修士確實被卷走了,不是被冰卷走,就是被火卷走,所以才有說法,說那個海妖是冰火雙修,本領極大。”仙鶴一擊掌,說,“說起來,陶公子本事那麼大,還說自己是無何有之鄉的人,那你打得過他嗎?”
  “我為什麼要打他?”嚴無咎覺得仙鶴的問法令他不能理解。
  “我是說,如果,萬一,你們關係不好,要打架,誰會贏?”
  嚴無咎想了想,說:“陶雲出可能比我要強,他應該和我大哥差不多。”
  仙鶴瞠目結舌,道:“你說真的?”閻大應該是目前天上天下第一尊戰神了吧?
  “我猜的。”
  “可是那天在北冥,他被一道火系法術攻擊的時候,看起來不太輕鬆啊。如果他真那麼厲害,那麼誰的法力還有那麼強?”仙鶴問出了一個嚴無咎的疑惑。
  不過,仙鶴君馬上自問自答了:“我告訴你,我覺得只有大海妖做得到。”
  仙鶴這個離奇的結論竟然沒被嚴無咎嘲笑,因為嚴無咎也在想,這天上天下三界裡,誰能把代理神人打得不太輕鬆呢。
  除卻一片未知的無何有之鄉,在整個仙界、修真界、幽冥界,擅長戰鬥的只有來自閻羅殿的人,死亡的裁決是所有人都想要逃脫的,閻羅殿如沒有武力可以震懾,有人暴力抗法怎麼辦?比如二十萬年前,有位高階真人壽命到了,他家門的仙人試圖阻撓閻王殿的執法,還挑釁了閻大,結果被閻大一根指頭凍成冰塊扔到幽冥界最黑暗的深處去了。
  雖說仙人壽命無邊無際,但他的祖輩都不知去向,他從沒見過,連他父母都不知去哪兒了。如果真的要比法力,也只有閻大和來自閻羅殿的這些老東西可以和陶雲出比了吧。
  而西極的菩薩們,雖然念經讓人頭疼,法力可能很高強,但他們可是和平主義者,不崇尚殺生,更不會偷襲。
  中州和西荒是有一些大門派當中有人成仙了不肯到仙界,仍舊在修真界隱居,但凡這樣的仙人,都是低階仙人。而東荒大陸則根本沒有仙人隱居,有幾個高階真人就不錯了。
  至於仙界裡那些天家的人,他們的法術多數以治癒為主,輔以攻擊性法術,根本不具備威脅性。好像陶雲出說過,警幻仙子的法術是火系的,但實際上類比的話,警幻的火系是“紅外線治療儀”之類的,陶雲出的火系應該是“烈焰風暴”吧。
  不過,嚴無咎根本沒有見過陶雲出怎麼和人打架的,一切只是猜測罷了。在他心目中,陶雲出的武力自然是極高的:陶雲出變成人都那麼厲害,仙人體的本事肯定更不一般。他小時候隱約中只覺得樗兄的神識無邊無際,廣闊得好像無垠大海,能有那麼寬廣神識的樗兄,一定擁有極強大的元神。
  在修真界其餘未知之處,有沒有好像陶雲出這樣本領高強的高階仙人呢?
  假如大海溝裡真的存在一名冰火雙修的高階仙人,實力極強,那麼會不會真的是他試圖傷害陶雲出?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嚴公子就開始坐立不安了。其實嚴公子自從聽到仙鶴說有人攻擊陶雲出開始,他就已經打算要把這個敵人揪出來消滅了,以免留下後患。
  看來不急著去陶雲出那裡獻寶了,他打算先去大海溝探個究竟,把潛在的威脅去除了,到時才好約陶雲出自由自在地到處去玩耍,順便完成他的死纏爛打大計。
  至於“叫上陶雲出一起去消滅敵人”?這個念頭一刻也沒有出現過。戰鬥力爆表的幽冥人嚴公子和仙人陶公子的腦回路非常相近,均類似於如下:“讓心愛的人涉險?開什麼玩笑!待我掃平一切障礙迎娶你!”
  所以,嚴無咎告訴了仙鶴這個令他無比沉痛的消息,大臉花雖然被製成了花醬,但糯米糍暫時不忙著做,為了保證花醬的新鮮,嚴無咎會下一個三個月的保鮮術在花醬上——就是用寒冰把花醬凍上三個月,三個月後自然解凍。
  仙鶴君聽聞此言,悔不當初,他責怪自己為什麼要多嘴說出大海妖的事?為什麼還要賣弄炫耀他根本就沒見過的鄰居的武力值?還要把這位鄰居和八杆子打不著一塊的陶公子扯在一起?看吧,連到嘴的糯米糍都飛了。
  對於嚴陶二人比山高比海深的情誼,仙鶴君算是略有體會了。嚴公子丟下制好的花醬,放了個保鮮術,覺也不睡,直接在只有星沒有月的深夜飛往冥界大海溝去了。


第35章
  仙界和修真界傳得沸沸揚揚的“無何有之鄉進不去了, 神人是不是拋棄了這個星系”這個謠言, 在經歷了“去美食小世界找無何有之鄉鑰匙”的鬧劇之後,發展成了“無何有之鄉的鑰匙被閻羅殿拿走了, 閻羅殿要是想擴張領土把整個修真界變成幽冥界怎麼辦!”
  至於這個升級版的謠言是怎麼傳出來的?那天, 陶雲出勒令冥靈廣鶴子把小世界裡倖存的人全部放出來之後, 有部分高階真人在北冥上方好像仙鶴那樣在暗處窺視了自稱“無何有之鄉居民”的某位公子和閻大一起走了——聽說那位公子應該就是化形的無何有之鄉鑰匙。
  其實這個猜測已經很接近事實了,當天在天宮裡上朝的天帝聽到陶雲出的神識, 馬上放下了一百二十個心——提供情報的人雖然弱智了些, 但是竟然歪打正著,真的把無何有之鄉的人給逼出來了, 看來“神人拋棄了這個星系”純屬無稽之談了。
  天帝知道陶雲出的身份, 只是這麼些年, 既沒見到神人,又沒見到陶雲出,難免有點生疑。本來天帝老兒對外界的那些謠言是不屑一顧的,誰能料到三人成虎, 連西極的阿難都坐不住了, 跑來問神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於是乎當聽到那個“無何有之鄉的鑰匙在小世界”的謠言時,天帝也就抱著姑且一探的念頭,讓警幻走了一趟。
  對於升級版謠言,天帝老兒一笑置之,開玩笑,誰能拿陶雲出幹什麼?閻大有那個本事嗎?
  豈料接下來, 又有更奇怪版本的謠言傳出:“冥界大海溝就是幽冥界企圖擴張領土的第一步!修真界的領海裡竟然出現了幽冥界!”
  “冥界大海溝”這一謠言出世,是在五十萬年前左右,修真界傳得煞有介事,仙界人視為無稽之談,幽冥界根本不關心。這幾十萬年來,除了偶爾傳出幾個低階修士被海溝吃了的消息,這條海溝根本沒主動招誰惹誰過。但是這一次的升級版謠言不知怎麼的又讓阿難放心不下了,再次跑過來問天帝到底怎麼回事。
  你們西極的人不是六根清淨不問世事嗎?為什麼老是拿謠言來質問我?對著阿難那張不甚美觀的老臉,天帝很想這樣說,但是對方“阿彌陀佛”了一聲,天帝老兒就把想說的話都吞進肚子裡去了。
  阿難就是有本事,你說一句,他可以念一年的經。
  “我會去查。”天帝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數著字數,生怕說多了惹話根。
  阿難再度“阿彌陀佛”,還打算說什麼,天帝馬上把陶雲出搬出來了:“我去問無何有之鄉那一位。”
  很好,西極的人對神人家那一位是無話可說的。阿難馬上口誦“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然後走了。
  天帝老兒沒辦法,只好在太陽快出來時就候在東天盡頭了。
  本來,樗樹還想再多放空一陣子,修復一下自己日漸纖細的神經,但才不過十二個時辰,門口就站了這麼一尊大仙,陶雲出沒辦法,只好把門打開,不情不願地變回人形。
  其實以樹形見天帝也沒什麼,但是樹不能開口說話呀,他又不想用神識和人說話。
  天帝老兒進了無何有之鄉,向陶雲出道明來意,並委婉地表達了這是西極阿難那老頭子的意思,他沒什麼想法。
  陶雲出知道這幫人恨不得把什麼大小破事都推給神人,神人不在了,也要找個墊背的,也就是他。
  陶雲出之前在人間界隱姓埋名,固然有走不開的意思,也有小心敵襲的成分在,更多的還是不想這些老頭子們來找他麻煩,看吧,他才回來一天,就又來了。
  問題的重點是:阿難擔心幽冥界在擴張領土,冥界大海溝到底是不是幽冥界的地盤?而這個問題,五十萬年前就存在了,到了今天才丟出來,這到底是不是別有用心?
  陶雲出根本沒聽過什麼冥界大海溝,既然中心仙界的和西極世界的都來找麻煩了,陶雲出只好說:“你先回去,我找閻大問問怎麼回事。”
  幽冥界的人比仙界和西極的人好說話多了,陶雲出否認自己愛屋及烏。至少他有記憶以來,閻羅殿從來沒拿一丁點大的破事來煩過神人。
  愛屋及烏?陶雲出再度否認自己去幽冥界一趟有什麼不良用心。他去一趟幽冥界,問一問閻大,順便看看嚴無咎是不是已經走出夢境的陰影,這個打算確實冠冕堂皇。
  如果嚴無咎毫不在意,那麼他就和嚴無咎再回一趟那個美食小世界好了,改造改造那個小世界,還可以兌現自己之前的諾言,給他做一頓紅燒獅子頭,再把豬養起來給他用。
  大部分的仙人有“化”的能力,但是和各家仙人路數不一樣,“化”的能力高低,每家仙人各不相同。幽冥界仙人的能力第一是攻擊,而後是治癒和防禦,最後才是化生。仙界的人以治癒、防禦為一,化生為二,攻擊最次。但無何有之鄉的陶雲出,化生的本事無人能及,如果神人允許了,他可以更改神人的小世界設定,可以銷毀神人的小世界化入混沌——當然,神人允許的意思就是,神人派來守護小世界的守護獸,比如冥靈之流,已經被他拿下了。
  陶雲出從不閑著沒事去更改神人的小世界,他和神人的脾性不同,神人好玩,他不,他不想花時間去和神人那些守護獸鬥智鬥勇進而拿下它們,除非像這一次一樣,實在把他惹毛了。
  嚴無咎並不知道陶雲出的能力所在,他以為陶雲出本領之大,全用在打架上,其實並非如此,論攻擊力,陶雲出頂多和嚴無咎相差無幾,但是如果真要比試,嚴無咎可以把東海凍住,陶雲出卻能改變東海的規則,把東海變成陸地——當然,前提條件是他先收拾了看護著修真界的那些仙人們,但是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陶雲出為表尊敬,沒有直接移動到閻羅殿去,而是進了幽冥界,讓人通報了之後,才去閻羅殿見閻大。
  閻大見了陶雲出,陶雲出和他聊了聊關於冥界大海溝一事,發現閻大對此一無所知。
  陶雲出正盤算著怎麼找個藉口問問嚴無咎,閻大倒是先問了:“陶公子,我弟弟呢?”
  “無咎昨天說他要回幽冥界。”陶雲出心底有些失望,嚴無咎對他說謊了?
  “我還以為他在無何有之鄉。”閻大笑道。
  陶雲出心下不適,不由打開跟蹤烙印的定位,想看看嚴無咎到底去了哪裡,竟然還要對他說謊。
  這個行為再次把他自己驚呆了,他竟然試圖掌握一個不願告知行蹤的人的行蹤?
  下一刻,打算收回追蹤的陶雲出忽然發現事情不對,打在嚴無咎身上的跟蹤烙印,在東海的某處之後就再也追蹤不到了。
  陶雲出的跟蹤烙印只在兩個地方會追蹤不到,一是無何有之鄉,二是幽冥界,哪怕是神人的小世界,都隔絕不了他的跟蹤烙印。除此之外只有一種情況,就是已經魂飛魄散了。
  陶雲出心往下一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陶雲出仔細查看了嚴無咎的路線。
  嚴無咎昨天下午和他在天池分別,之後去了東海,在靠近無何有之鄉的海域徘徊了許久,此後就去了東海上的一個小島——這都可以理解。甚至陶雲出追蹤到嚴無咎在無何有之鄉附近徘徊許久時,心裡還高興了好一會兒。
  但是接下來,嚴無咎在那島上呆了半天後,半夜時直接飛走了,往東海深處,朝向東荒大陸的方向飛去,經過一片海域時,忽然就再也追蹤不到了。
  陶雲出趕往嚴無咎消失的地方,發現不過是一處廣闊的海洋,似乎底下是一處海溝,其餘的並無特殊之處。四下除了海,就是天,剩下的就是幾隻海鳥,根本什麼異常都沒有。
  陶雲出只好回到昨夜嚴無咎呆過的那一處島群,他落在島上一間木屋前面的池塘邊,就看見仙鶴抱著一罎子什麼東西在長籲短歎。
  “陶公子?”仙鶴睜大眼,懷疑自己看錯了。
  “仙鶴,你看到嚴無咎了嗎?”陶雲出問。
  仙鶴長歎一口氣,這話觸到了他的傷心處,他舉起手中的罎子說:“昨天晚上他還在這裡做了一壇糯米糍的餡,本來還說今天要做糯米糍,做好了明天早上去給你吃,順便分我一點的,結果昨晚上他忽然什麼都不做了,就直接去冥界大海溝了。”
  陶雲出聽了前半段,心情起伏不定,聽到最後一句,不由驚訝:“他去那兒做什麼?”
  仙鶴看著什麼都不知道的陶雲出,感慨道:“為了你呀!他聽說冥界大海溝的大海妖可能是襲擊你的人,就跑去找人算帳去了。”
  陶雲出聽了這話,來不及好好體會心口那些奇奇怪怪的感覺是什麼,就急忙地要去那大海溝裡一探究竟。
  “哎,陶公子!”仙鶴叫住陶雲出。
  “怎麼了?”
  “你是要去找嚴兄嗎?”
  “嗯。”
  “麻煩陶公子把這個帶給嚴兄,他昨天沐浴更衣時,掉在我家了。”仙鶴把一張紙條遞給陶雲出,陶雲出接過來一看,上面是自己的手筆:“豬下次給你。”
  那紙條上還下了防火防水的法術。
  陶雲出不知道嚴無咎為什麼把這張紙貼身帶著,他本以為這種字條看過都要揉掉了。也沒來得及細想,就放回了自己的衣服裡。


第36章
  東海的領域等於是人間界的太平洋, 東海裡住著一位龍王, 名義上是負責修真界東海的維穩,實際上和天帝那老頭兒一樣, 什麼事都不想管。海域裡真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就去告個狀, 如果是仙界人惹的禍,就去天帝那兒告狀;如果是幽冥界人惹的禍, 就閻大那兒告狀;修真界的禍, 就去各門各派那兒告狀,只有散修惹的禍, 他才迫不得已管了。
  據說這幾十萬年來, 被他告狀次數最多的人是閻王家的二公子。閻王家二公子小時候是出名的闖禍精, 現在長大了,懂事了,也就上次不知誰惹了他,生了一條龍卷風, 凍了一次東海, 被告到閻羅殿去, 其他時候倒真的沒什麼事。
  至於無何有之鄉,龍王還真沒打過交道,他還沒膽子直接去神人那兒告狀呢。
  陶雲出到龍宮去,自稱是無何有之鄉的人時,龍王老兒戰戰兢兢,不知犯了什麼事, 就差沒滾出來見他了。
  仙人說話沒有規矩,龍王卻不敢隨便說話,一口一個陶公子,不知陶公子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閻王家老二昨天晚上在你們東海失蹤了,你知道怎麼回事嗎?”陶公子也不跟他廢話,直接劃重點。
  聽到閻王家老二在自家地盤出事,龍王不由冷汗涔涔,他就是惹不起嚴無咎,才只會告狀呀!告狀也告得溫柔無比,作小伏低,就要顯示他和閻王殿沒仇,只是下面的人實在受不得欺負。
  閻王家老二一出事,他還是成了嫌疑犯了?龍王就差沒暈厥過去,陶雲出及時制止了他的暈厥,說:“你知情就知情,不知情我再找人問問。”
  龍王松了口氣,頭搖得好像撥浪鼓。
  “那冥界大海溝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冥界大海溝?陶公子說的是馬力雅納大海溝嗎?”
  這是什麼奇怪的名字?
  龍王擦了擦額頭的汗,說:“那個地盤不是我的,馬力雅納海溝以東,算東荒大陸那邊管的。我是聽說那海溝裡隱居著一位高階仙人,不過我沒照過面。”
  海溝裡住著一位高階仙人?陶雲出回味這句話。
  不是所有仙人都會成為高階仙人,整個星球裡,高階仙人寥寥無幾,一般只有先天仙體才有可能修成高階仙人,後天仙人的話修到高階仙人的,也就是那四位在人間界信眾很廣的菩薩和上帝。龍王都不算高階仙人,頂多算“准高階仙人”罷了。
  陶雲出見過的真正的高階仙人也就那麼十幾位,幽冥界的閻大和嚴無咎,天界的天帝和太子,西極的阿難和兩位菩薩,東荒大陸的助斯,剩下的就是幽冥界退休的那位閻羅王以及他的負極。算上陶雲出自己,也就十一個。
  如果說是誰在此隱居,而陶雲出竟然不知道的話,那可能是他出生以前就隱居於此的了。
  那天攻擊陶雲出的人真的住在馬力什麼海溝嗎?那個攻擊非常霸道,陶雲出當時剛剛恢復仙人體,以當時的防禦力,堪堪擋得住,假如不是閻大來得快,第二波攻擊來襲的話,他可能會受傷。
  並且,陶雲出注意到的是,那確實是個遠程攻擊。
  仙體修到一定程度,依據體質不同,風雨雷電火冰小行星都可以為己所用,沒有什麼不可能,但是遠和近的攻擊力是有一定差別的。好比站在北冥,想要用火攻擊身處南冥的人,比站在面對面的地方攻擊,會更耗法力。
  仙人修習攻擊性的法術與體質有一定關係,嚴無咎的體質極寒,他用得最好的法術是冰、水,其次是風,用得最差的就是火系,如果讓他控制火在規定時間內來燒一鍋水,他是沒法精准控制的,火大了會燒幹,火小了燒不開。但是假如讓他把一片區域控制在零下多少度,哪怕是一度以內的差別,他都可以控制。
  陶雲出則相反,他慣用的攻擊法術是火,其次是風雷電和水,用得最差的是冰,陶雲出可以精准地把一壺水燒得剛剛好開,但是沒辦法凝結大範圍的冰塊。
  仙鶴說那位大海妖冰火雙修,陶雲出和嚴無咎的第一反應一樣,都是“不可能”。
  可是,隱居在海底的仙人,使用火系攻擊性法術的可能性不大,在水裡用火,永遠不能造成嚴重傷害,頂多只能燒開水。這樣說起來,真的還存在有很多不知名的高階仙人嗎?
  陶雲出想得頭疼,去海底找人,陶雲出的火系攻擊性法術也使不上,說實話遠比嚴無咎的殺傷力小多了。
  仙人的呼吸道在水中是關閉的,好像胎兒一樣,在水中不需要呼吸就可以吸收氧氣,所以是不會溺死的——入火不化,入水不濡。
  陶雲出潛入傳說中的冥界大海溝,此前,作為一棵樹,他從來沒去過那麼深的海底。他對海底的感覺就是黑,和幽冥界一樣的黑。
  閻羅殿那兒是地獄的表層,那還是快天黑的顏色,越往深處越黑,到了幽冥界的底部,也就是嚴無咎說撿到那只冥靈的地方,是完全沒有任何光線的。
  而海底竟然也是一樣的。有一些發光的魚經過陶雲出身邊,海溝卻依然深不見底。
  一路並沒有異常,沒感覺到哪裡有仙人神識或是法術波動。不過陶雲出忽然明白為什麼修真界的人管這裡叫“冥界大海溝”,因為這裡和幽冥界太像了,無邊無際的黑暗,黑得令陶雲出懷疑這裡其實會不會本來就是幽冥界。
  但幽冥界裡是沒有有壽命的生物的,陶雲出隨手抓過一條發光的魚,摸了一下,這條魚確實是有壽命的生物。
  再往深處遊,就見不到活物了,四周只剩下一片漆黑。仙人體不需要光也能成像,原理大概和蝙蝠的超聲波差不多,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直接在腦內成像。但是,黑暗對任何人都是不好的體驗,不論是修士、真人還是仙人,這個星系中大部分的生物都不喜歡黑暗。這也是為什麼修真界的人對“幽冥界要佔領修真界的地盤”這個謠言那麼敏感的原因——沒有人喜歡一片黑暗的幽冥界。
  陶雲出的足尖點到了海溝最深處。什麼都沒有。沒有仙人,沒有魚,沒有其他任何生物,沒有嚴無咎。
  陶雲出沿著海溝底部探查,海底阻力大,他又不習慣水中活動,探查了一整天,也沒發現個什麼。
  嚴無咎到底上哪兒去了?陶雲出一想到就很難平靜,開始心浮氣躁起來。他隨手放出一個風系法術,胡亂地攪動了水波,把海底的泥震盪了起來。
  就在此時,那個風系法術好像被哪裡吸收了似的,泥一瞬間就回位了。
  陶雲出覺得有異常,再次試了一下,這一次,不等他的法術攪動水波,直接就被海底吸得一乾二淨,一粒泥都沒攪動起來。
  海底有法術,還是吸收法術。陶雲出來了精神,各種法術都試了一遍,比如凝結了小冰塊,放了一道電,全被吸收乾淨了,此外沒有任何反應。
  最後,陶雲出遲疑地使出了他的火系法術,三昧真火雖然不會被滅掉,但是真的只能用來燒開水。可是他的火掉落到海底時,竟然沒被吸收,只是落在海底靜靜燃燒——當然也沒有燒成開水,把整個東海流動的水燒開,陶雲出還沒那麼無聊。
  過了一會兒,海底好像地裂那樣,緩緩打開了,裡面竟然有一道光透出。
  陶雲出毫不遲疑地往裡跳了進去。
  如果說修真界與人間界之間有一段浮橋的距離,那麼這個海底的世界與修真界就是一條馬力雅納深海溝的距離了。陶雲出本來以為自己對神人足夠瞭解了,在進入這個海底世界後還是被神人的貪玩大大震驚了。
  這裡是哪裡?
  掉落在這個世界最熱鬧的集市外,陶雲出瞠目結舌地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置身人間界中州當世最繁華的汴梁上元燈會當中。
  可是人間界怎麼會有那麼多仙人呢?
  陶雲出和嚴無咎都有一個共同的疑問,就是既然大智說所有仙人的壽命都無窮無盡,那麼問題來了,以前星球上那些仙人哪裡去了?比如嚴無咎的爹娘爺爺奶奶祖爺爺奶奶等等。天帝老兒也才兩百萬歲,他爹呢?
  海底是陸地,頭頂還有天空和太陽,並且這不是小世界,這個世界廣袤無垠,並非是神人的那些放大了的小世界。這個世界沒有任何隱藏法術,仙法可以任意使用,並不會被壓制。陶雲出在瞬間繞著這個世界飛行了一周,發現是這個星球是和星球非常類似的另一個星球,直徑約為星球的四分之一,有海洋和陸地,地貌和星球完全不同。
  這個世界非常非常熱鬧,陶雲出在天上飛時還有很多仙人一起飛著,神色一點都不像星球上的那些仙人,反而都是凡人般的神采。
  陶雲出飛到這個星球外,往太空中一看,竟然看見了遙遙相對的星球,這個星球在星球的對面!
  陶雲出仔細一想,不由失笑,這裡是什麼地方?星球對面的衛星,那不就是月球嗎?
  陶雲出不知經過了月球多少次,從沒在月球上看見這樣的世界。想必這又是個高維度世界了,要經過特殊通道才能進入,就好像人間界和修真界的浮橋一樣,就像星球表面看到的永遠是人間界。
  而海底的只能通過體質法術打開的那道門,應該是傳送到這個世界的一個通道。
  難怪追蹤烙印追蹤不到!
  陶雲出驅動追蹤烙印,現在卻可以追蹤到嚴無咎的行蹤了,嚴無咎現在就在剛才他落地那個熱鬧的街市附近。
  他想像嚴無咎的表情肯定很精彩,本來以為對付一個大海妖,結果變成了一星球的仙人。
  陶雲出也覺得,這種嫌疑犯忽然由一個人變成了一個世界的人的感覺實在太不妙了。
  不過,陶雲出在追蹤嚴無咎的時候,他定位冥靈的特殊法術也有了反應,那只他本以為在東荒大陸的冥靈竟然是在這個世界上。
  這個法術是神人親自傳的,不能精確定位,但看起來穿透力比一般的跟蹤烙印要強多了,竟可以穿越世界進行定位。
  陶雲出回到剛才的街市上,看見那些仙人們的行為舉止和人間界的人類毫無區別,街市上店鋪林立,還有很多小攤小販,吃的喝的什麼都有,情侶們牽著手,甚至還有當街吵架的——吵歸吵,吵得再厲害也不動手,吵完了又嘻嘻哈哈去了。
  陶雲出覺得自己看到了一街擬態為人類的仙人們。陶雲出沒有嚴無咎的火眼金睛,看不出仙人們的來歷,也看不出年齡,這裡的仙人男女老幼都有,相貌並沒有進行刻意修飾,樣子也和凡人差不多。
  最奇特的是,這裡的仙人許多都有伴侶,這些伴侶多數是異性,同性也不在少數,甚至有人還牽著小孩。
  陶雲出沿著追蹤烙印去找嚴無咎,穿過繁華的街市,到了一處開闊的好像校場一樣的地方。


第37章
  1
  校場周圍已經陸續來了些仙人, 裝束比較奇特, 有人袒胸露乳, 有人一身勁裝,看起來都像是來打架的。
  陶雲出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長衫, 倒是顯得特別了。
  跟蹤烙印只能跟蹤到這裡, 陶雲出在越來越多的人群中找嚴無咎,卻一時找不到。
  午時剛到, 有一名童子敲響了擂臺邊的大鼓, 大擂臺忽然拔地而起, 節節升高,一層疊著一層,高到了幾十層。這應該是一個高階仙人使用的“化”的法術或者是被壓縮陣法釋放出來的。鑒於陶雲出覺得應該沒有其他高階仙人可以做到這種程度的化生,他認為應該是陣法。接著, 擂臺邊幻出了一塊大大的水鏡, 還有一些小水鏡, 並有人詳細解說目前每一層擂臺戰況。(1)
  奇怪的是,第一至第二十六層雖有挑戰者,卻沒有擂主,凡是正在擂臺上的都被稱為挑戰者。陶雲出正覺得奇怪之際,嚴無咎的特寫忽然出現在大水鏡上,並被重點介紹了——“自稱陶夫的這位高階仙人前天淩晨零時開始, 從第一層擂臺挑戰到了第二十六層,每一層的擂主都被他挑戰下去了,今天他將繼續參賽!他依然放棄守擂二十六層,要挑戰第二十七層的擂主!陶夫很有野心!他的目標直指第三十三層擂主——閻大大!看!陶夫在對閻大大進行挑釁!不過時間尚早,他必須打敗第二十七層到第三十二層的所有選手,才能去挑戰閻大大!”
  這段話信息量太大,陶雲出的臉全程變幻莫測:嚴無咎在打擂臺?自稱陶夫?他是什麼意思?是陶雲出心裡想的那個意思嗎?
  另外,那位閻大大不就是上一任的閻羅王嗎?那不是嚴無咎的爹嗎?好吧,姑且不論閻大大為什麼要來這裡當擂主,嚴無咎為什麼要挑戰自己的親爹?
  陶雲出知道嚴無咎沒事,暫時放下心來,對嚴無咎的武力值,陶雲出還算放心,此刻倒想在場外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起來,閻羅殿的人取名品味著實一般,想想看,如果每天都被人叫“老二”或者“小二”或者“阿二”,“閻二”會想自己取個風雅的名字也無可厚非。至於上任閻羅王,他的本名就是閻大大,幾百萬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退休了依然如此。
  上任閻羅王退休是在三十萬年前,當時嚴無咎五萬歲,陶雲出七十萬歲,閻大五十萬歲。陶雲出記得很清楚,那時神人偶然回星系一趟,剛把嚴無咎放出無何有之鄉,閻大大就來請示,說地府的正負極都成熟了,他想退休隱居了。神人准許之後,閻大大當天就甩手走了,從此閻羅殿易主,閻大代替了他爹閻大大,被綁在了地府。
  原來退休了,是隱居到這兒來當擂主了。
  嚴無咎的媽媽在生下他幾百年後就從幽冥界跑了,不知去向,當年任職的閻大大有一位負極,負極基本沒什麼事幹,但是不能離開幽冥界太久,據說那位負極是閻大大的弟弟,也就是嚴無咎的叔叔。
  陶雲出倒是沒見過這位負極。只是聽說閻羅殿易主之後,負極也跑得無影無蹤。按閻羅殿取名的慣性,這位上任負極,難道叫做“閻二二”嗎?
  從那位解說員喋喋不休的解說中,陶雲出瞭解到這個世界的時間是24小時制,11點整開始打擂。
  陶雲出聽完那位解說員講解了很多規則,總結起來重點如下:其一,挑戰者可以選擇任一層擂臺進行挑戰,也可以逐層挑戰。其二,挑戰成功以後可以選擇守擂還是繼續挑戰,連續守擂超過24小時才能稱為本層擂主,可以從莊家手裡抽賞金,每增加24小時抽多一成,不超過一半,連續守擂超過5天以上,每天半數抽成,當然,層數越高,收入是越高的,有部分下層擂主佔據本層時間長了,會想往上一層挑戰。其三,挑戰者成功是沒有抽成的,只有守擂才有。
  不過像嚴無咎這樣只挑戰不守擂的人,從來沒有出現過。前天淩晨至今,一層到二十六層的擂主全被挑下來了,現在嚴無咎又放棄了守第二十六層的擂臺,還要往上挑戰,簡直是把所有潛規則破壞完了——二十六層以下暫時還沒有人在擂臺上呆滿24小時,所以沒有擂主。
  陶雲出不明白嚴無咎為什麼這麼做,只是看著大水鏡裡印出嚴無咎的全身影像,一向束髮的嚴無咎今天卻把頭髮紮在身後,穿著一身黑色勁裝,修長挺拔。鏡頭拉近了,聚焦在他的臉上,解說員來了一句:“武力值強勁的陶夫同時也是個絕世美男子!不知他的父母該生成什麼樣子!”
  陶雲出看了看小水鏡上閻大大面無表情的臉,覺得這對父子長相還是相似的。當然,解說員的話雖然很合陶雲出的意,卻叫人不那麼高興。
  嚴無咎長得好看是事實,但是沒必要特意放那麼久面部特寫吧?
  不過,當第二十七層的擂主畫面被映在水鏡上時,陶雲出忽然感覺非常不妙,因為這名擂主和閻大大長得一模一樣。就在他茫然不知情的時候,四周響起一陣歡呼:“閻二二!閻二二!把那小子打回海底!”
  “”這個人果然是叫閻二二嗎?
  本來對嚴無咎信心滿滿的陶雲出在看見與閻大大如出一轍的閻二二之後,開始擔心起來。據陶雲出所知,每一任地府的負極都是實力非常強大,並不輸正極的。閻二二體質上有沒有問題,陶雲出並不知道,可看樣子,閻二二和閻大大應該是孿生子,遺傳基因應該和閻大大是一樣的。
  仙界人極少生雙胞胎,陶雲出也是第一次看見雙生子的仙體。
  嚴無咎登上第二十七層擂臺,和閻二二對峙。
  一到二十六層的戰況也在水鏡分屏轉播出來,只是關注的人不多。大水鏡一直在播二十七層的實況。
  而陶雲出從轉播當中看見樓層裡有觀眾席,不由問旁邊的人:“可以上去看嗎?”
  “可以啊,只要下注了都可以。”那人說:“每一層門口都能買注。”
  外場觀看的人純屬看熱鬧,內場觀看比賽的才是下了注的賭鬼。
  比賽就快開始了,陶雲出本想直接飛到二十七層,卻發現了這裡有類似神人下的限制結界,沒辦法直接飛到擂臺上,而是要老老實實坐升空梯上去。
  限制結界並非神人的,陶雲出感覺得到,除非這個世界已經有仙人修煉到接近飛升神人了,要不然這個限制結界就是幾名高階仙人一起畫出的一個陣法結界。
  陶雲出在二十七層門口買了嚴無咎的注,用的是修真界通用的上等晶石,賣注的仙人拿在手中鑒定了半天,確定不是化出來的晶石,才讓陶雲出進去。
  不過,其實那就是陶雲出化出來的晶石,由於他化生的東西幾乎可以與神人化生的相混淆,一般的鑒定師是鑒定不出來的。
  陶雲出也是不得已之舉,他在無何有之鄉外走動時,從來沒帶過硬通幣,因為根本就不需要。在人間界,他真要用金銀了,化一化就是了,這不算違反神人的法則,這麼點假幣,根本沒辦法擾亂市場,況且,他化出來的是真東西,不會像嚴無咎化出的東西一樣有時效或是一眼看上去就是假的。
  入場後,就聽見喝倒彩的聲音。擂臺外被下了另一層結界,那結界十分強大,陶雲出一時半會也進不去。面前的上下四方密密麻麻地懸滿仙人,陶雲出在擂臺外轉了一圈,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觀戰的地方了。
  結界內只有嚴無咎和閻二二兩個人。嚴無咎剛才放了一個風刃,引出一陣倒彩,客場作戰,他看起來非常不受歡迎。
  閻二二隨手就化了那個風刃。
  寒冰一瞬間凍結了結界內所有的東西,除了嚴無咎。閻二二一秒內被凍成冰雕,就連結界外都感覺到冷極了。
  看臺上一陣驚呼。
  嚴無咎放出冰錐,打算鎖定勝局,但擂臺內忽然燃起了大火,把所有冰都瞬間氣化。閻二二毫髮無傷。
  閻二二竟然是用火的。曾經的幽冥界負極,竟然修火系法術!幾乎在閻二二放出攻擊的同一時間,陶雲出就認出來,這個強大的火焰攻擊,正是那一天在北冥上方襲擊他的火焰。
  嚴無咎放出漫天的大水澆滅大火。擂臺上已經一片焦黑,亂七八糟了。嚴無咎的衣服也被燒了一些,後背的衣服掉落,
  露出的背部似乎被灼傷了。
  知道閻二二是那天偷襲他的人之後,陶雲出坐不住了,這人他過招過,閻二二實力絕不下於閻大!他放出法術試圖篡改結界,卻立刻引發警鈴,報警聲響起:“有人在攻擊第二十七層結界!二十七層比賽暫停!”
  陶雲出沒能繼續修改結界,一個強大的威壓忽然籠罩了第二十七層擂臺。陶雲出知道自己處於劣勢,在仙界的陣法對抗當中,主客場的優劣勢太顯而易見了。陶雲出感覺一瞬間他篡改的結界已被修復。
  所有的分屏上一下子就都出現了陶雲出的身影,並伴有如下解說:“這位客人,你攻擊了結界,壞了這裡的規矩,可不能說走就走,我們閻老闆請你到後院喝茶。”
  嚴無咎看見滿屏陶雲出的臉,一時間震驚了。接著又見陶雲出跟著一個童子走了,情急之下就想離開擂臺,卻被結界攔住了。
  “要走,打完再走吧?”閻二二冷笑,“無何有之鄉的陶公子真是有情有義,難怪你為他神魂顛倒忤逆不孝呢。”
  作者有話要說:  (1)注,這個打擂臺方式有參考富堅義博獵人裡的那什麼塔


第38章
  事情是怎麼演變成這樣的呢?前天半夜, 嚴無咎潛下海溝, 用冰系法術砸了一通,發現了通往這個世界的大門。進來之後, 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閻大大臥室裡, 目睹了他爹閻大大和負極閻二二摟在一起的限制級場面。嚴無咎靈魂出竅後回魂, 已經被他爹丟出了臥室。
  他的幽冥人生有天崩地裂之感。他知道仙體感情稀薄,但以為他爹媽再湊合, 能生兩個小孩, 好歹有那麼一點點感情吧?但他爹和他叔,那是怎麼回事呢?
  嚴無咎被請到他爹的客廳。說句實話, 他爹在這個世界裡比在幽冥界那個不生不死的地方講究多了, 就好像人間界的人一樣, 屋子裡有茶具,還有屏風。閻大大甚至還喚人來奉上茶給嚴無咎喝。
  嚴無咎其實和自己的親爹沒怎麼接觸過,印象中,頭幾千年, 他年紀小不懂事到處闖禍, 他爹不聞不問;後來他就被丟進無何有之鄉和樗兄作伴了五萬年, 再次出來後他爹就卸任走了。他對他爹的印象就是不苟言笑,每天上朝,對他們兩兄弟也不怎麼親近,也沒別的愛好。
  爹果然是爹,對自己的行為不解釋,劈頭就問:“你來幹嘛?”
  嚴無咎當然不是老實孩子, 喝了一口茶,問:“叔叔呢?”
  閻大大略感不耐:“睡了。”
  “爹,你要不要解釋一下?”嚴無咎問。
  閻大大說:“解釋什麼?你叔體質特別,我們幾百萬年都是這麼修煉的。”
  嚴無咎存疑,閻大大說:“閻羅殿的血統太純,多有體質殘缺的,你也是不正常的,你叔叔也是,他是火性體質。”
  聽到火性體質,前面那些疑惑都無關緊要了,嚴無咎似乎想通了什麼,問:“叔叔是火性體質?”閻羅殿竟然有火性體質?
  “嗯。”閻大大對話題糾結在閻二二身上頗感不耐:“你來幹嘛?”
  “就問一件事,是不是叔叔偷襲了無何有之鄉的陶雲出?”嚴無咎問。
  閻大大一時半會兒沒回答這個問題。應該睡了的閻二二這個時候卻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說:“是又怎麼樣?”
  很好,叔叔還是這麼一幅天下人都是狗屁的樣子。
  “原因呢?”嚴無咎暫時還能冷靜下來問,不過他感覺自己的非理智怒火已經上頭了。
  “無何有之鄉出來的,我都要找麻煩,沒理由。”閻二二頭髮也沒束,披頭散髮的,漫不經心地說,“我高興,有本事他就縮著別出來,讓我知道他在哪裡,見到就要滅了。”
  嚴無咎發現自己的一言不合凍東海的中二氣質果然是有遺傳根子在的。他朝著閻二二放了個致死的寒冰法術,也就是一秒鐘凍成絕對零度那種,但是途中被他爹用一道冰牆擋住了。
  然後嚴無咎就被閻大大丟出府邸外,伴著一道不怒自威的口信:“有恩怨擂臺上解決,我的地盤不准私鬥。”
  嚴無咎離開閻大大的府邸,到附近的街市溜達了一圈,花了很短時間就打聽到了所謂的擂臺是怎麼回事。這個仙人世界和星球大不相同,星球仙人吸風飲露各自玩耍,這裡的仙人卻尚武好鬥,但是自從閻大大來了之後,私鬥就被禁止了,想要打架可以,就去演武場打擂臺吧。
  擂臺有幾種形式,一種就是最知名的被稱作“三十三天”的擂臺,是個固定擂臺,有三十三層擂,每一層都有擂主,閻二二是第二十七層的擂主,閻大大是第三十三層的擂主。
  另外一種擂臺是決鬥擂臺,這種是成對報名的,可以立生死狀,用於解決私怨。
  但決鬥擂臺一定要雙方願意一起報名才可以,嚴無咎不想這麼麻煩,他想著乾脆把他叔和包庇他叔的爹一起挑下擂臺算了。
  按這個星球的24小時制計算,“三十三天”擂臺在每天中午11點準時開場,到次晨3點結束,後面有7小時歇擂時間。至於為什麼閻大大和閻二二早早就能去睡覺了,是因為二十七層以上的擂主全都姓閻,戰鬥力太強,已經有好多年沒人挑戰了。
  他研究了一下二十七層以上那些姓閻的,發現二十八層是他爺爺閻老大,二十九層是他爺爺的弟弟閻老二,三十層是他媽閻大妹,三十一層是他媽媽的妹妹閻二妹,三十二層是他奶奶閻大姑,三十三層是他爹閻大大。
  此刻的嚴無咎全無重逢親人的喜悅,因為他發現陶雲出的敵人就是他們閻羅殿的人,至於他們是不是團夥作案一起害陶雲出,那根本就不得而知。
  於是嚴無咎那家族性中二病又犯了:你們敢欺負我的陶公子,我就把你們老巢掀翻了,叫你們好看!
  親人算什麼?就算是神人來了,惹陶雲出生氣了,傷害了陶雲出,那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嚴公子的邏輯已經回到了南極求生那會兒去了。嚴無咎在打擂臺之前找到他爹,和他爹簽了一個協議:“如果嚴無咎能夠把三十三天擂臺打通關,那麼所有姓閻的都不能再動陶雲出一根毫毛。”
  來這個世界兩天不到,他的火眼金睛發現這個世界的仙人年齡大都在百萬歲以上,有少量低齡的真人和修士,據說都是從大海溝上經過時,被一時無聊的某些仙人抓來當徒弟的。這個世界的那些仙人和他們那裡的仙人追求不一樣,如果說他們那個星球的仙人追求就是:好好延續仙體性命,而這個世界的仙人就好像——活久了,活膩了,純找死。不但什麼活動都要玩,甚至還有不少女仙人修復自己的已然萎縮生殖系統去生小孩!
  嚴無咎猜測那個海溝就是在他們那個星球活膩的仙人找死用的,比如,他們閻羅殿人秉性好鬥,星球幽冥界又特別無聊,在完成神人交代的任務後,都迫不及待來找死了。好像他媽,把他養過哺乳期就消失了;他爸和他叔也是一卸任就不見了。
  他原本還想過:仙人壽命無邊無際,不打不鬥的,也沒什麼天災人禍,那些老傢伙們去哪兒了呢。
  閒話少絮,嚴無咎見陶雲出被帶走了,又急又怒,冷刃和冰錐急風驟雨般放了出去,閻二二一時竟有些招架不住,他剛放出烈焰龍,就被一條冰蛇纏繞。嚴無咎血氣方剛,速度極快,出手也老辣,用的法術都是致命的。
  閻二二在火焰攻擊不奏效之後,忽然用了水攻。閻二二的特別之處在於,他是火性體質,但是閻羅殿血統本來是親水親冰的。
  於是他對付寒冰體質絕招中的絕招,是燒開水。火焰能融化冰是沒有錯,但能效低,化冰的最好辦法是用不會凝固的水!
  那就是燒開水嘛。
  閻二二召來的水浸滿了整個擂臺內,嚴無咎想把水變成冰,他就讓水維持零度以上,以致于嚴無咎的寒冰在滿是水的地方失去了殺傷力,變成了一灘冰水混合物,對,冰水混合物就是零攝氏度。
  場外觀眾於是看見一場精彩絕倫的比試忽然變成了一個人變身鍋爐燒開水,另一個人變身冰箱製冷,結果大家既吃不了雪糕,也喝不了開水,只能吃化了一半的刨冰。
  比賽僵持到觀眾們開始打呵欠時,閻二二忽然被吊到結界上方,全身被水網纏住了,而且還是怎麼也掙不脫的那種水網。
  嚴無咎收走了所有的水和冰,對著水鏡探頭說:“他下不來了,我贏了,放我出去。”
  原來,嚴無咎用了陣法——他利用結界內不同位置的浮冰製作了一個水網的陣法,在假意相持之際,利用水波送到了指定位置,終於圍繞閻二二,布下一個水網陣。而後在閻二二一心一意燒開水時,網住了他。
  閻二二守擂三十萬年,從沒人有這個本事把他挑下來,過去有膽量挑戰第二十七層擂臺的仙人都止步于此。閻二二以上樓層的擂主,都極少露面。一時間,觀眾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四周一片譁然。
  第二十八層的擂臺忽然被點亮了,大水鏡裡出現了一張和閻大大有些相似的臉,看上去稍微年紀大一些,解說員激動地喊了出來:“天啊!閻老大!是閻老大!閻老大竟然在二十八層等著陶夫了!”
  “什麼陶夫?”閻老大,也就是嚴無咎從沒見過面的爺爺說,“這是我孫子閻二。”
  這個世界的仙人哪怕對閻家取名的風格麻木了,在聽說這位美得不像話的挑戰者真名之後,還是忍不住質疑了閻羅殿對取名的隨意態度。這樣下去迴圈幾代,當大、二、老這幾個字被排列組合得差不多之後,後輩能叫什麼名字?前人怎麼能這樣,把後人的路走絕!
  面對質疑,閻老大全無懼意,他表達了只需要這三個字就能把家譜梳理得清清楚楚的意思。因為幽冥界現任閻羅王閻大的兒子,也叫閻老大,這是史上第四位閻老大,又稱閻老大四世,有問題嗎?


第39章
  嚴無咎要求暫時不往上一層挑戰, 要在第二十七層守擂。並且要求去後院休息, 等到有人來挑戰他時再上場。原以為可以和孫子大打出手的閻老大就這麼一臉落寞地被留在了二十八層。而二十八層以上的叔公媽媽姨媽奶奶,全都一臉落寞了。
  不過他們商量了一下, 決定一起去閻大大的後院見見閻二以及他的那位來自無何有之鄉的心上人。
  閻大大的府邸, 府主是閻大大, 常年的住戶只有閻大大和閻二二,其他閻姓人各自有住處。比如嚴無咎的媽媽就和她的妹妹住一起, 佔據了一座山頭;嚴無咎的爺爺奶奶不是抽籤抽中的夫妻, 倒是感情好,這麼多年一直在一起, 也占了一處山頭。爺爺的負極叔公則和一位天界退休的天帝住在海裡, 這位退休的天帝據說就是現任天帝的爹。
  忽然多了這麼多親戚的嚴無咎現在就坐在他爹後院的亭子裡。
  閻大大的這個亭子建得特別像嚴無咎在人間界院子裡的亭子, 陶雲出剛見到這個地方時還愣了一愣,心想這兩父子的品味還是很類似的。
  是的,嚴無咎和陶雲出現在都在亭子裡坐著,嚴無咎坐在圓桌的東方, 陶雲出坐在西方, 閻大大坐在北方。
  良辰美景, 可惜中間多了一個閻大大,全不是那滋味了。
  閻大大讓人奉茶,茶水端上來後,嚴無咎喝了一口,說:“太難喝了。”
  陶雲出感覺自己坐在這裡並不妥當,這對父子看起來有很多話要說。
  閻大大馬上一拂衣袖, 把茶水收了,說:“那就別喝。”
  仙人喝不喝口水都沒關係,嚴無咎卻說:“給點水我,我要點茶。”
  嚴無咎從無何有之鄉出來不久,他爹就走了,所以閻大大並不知道自己的小兒子已經變成頂級吃貨兼廚師。閻大大正想嗤之以鼻,看見嚴無咎從空間裡掏出一團茶餅,打開紙包,香氣四溢。
  月球世界有仙人種茶葉,可是水土和星球終究不同,仙人們又懶慣了,沒什麼鑽研精神,不知道農事艱辛,用仙法揠苗助長、投機取巧,甚至用仙法炮製了茶葉就上集市賣,這還算好的,好歹還算天然;而部分仙人仗著化生本事高,見了一眼茶葉,就化出一筐茶葉來賣——能好喝嗎?
  也就是,主星球世界裡的茶葉種子,是經過神人嚴格設定過的,是有苛刻的條件才能成長存活,而蒸青、炒青等方法,也是各代人類傳承總結出來的群體性的東西,也正是這麼複雜,做出來的東西才好喝。
  嚴無咎和陶雲出對食物有一個共同要求:既然不是生存必需品,就要“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這一點,月球世界的仙人哪裡做得到呢。
  嚴無咎的空間裡備了人間界這個時代的一套茶具,上世代到近代時,曾經出現過炒青,而這個世代到目前為止,還是在喝末茶。嚴無咎雖然在幽冥界私藏了一點上世代的炒青綠茶,但量太少,捨不得喝。
  陶雲出見嚴無咎碾茶過篩,就去幫嚴無咎候水。嚴無咎準備了兩個黑釉盞,用鑷子夾了,在掌心上生了一團火,烤了烤茶盞,灑了茶末下去。
  閻大大見這兩人目中無人地開始做些他看不懂的事,倒想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陶雲出聽見銀壺裡水聲不同,用法術測了一下,水溫約99攝氏度,馬上提起銀壺。
  嚴無咎已經很有默契地準備好茶匙了。陶雲出倒水、嚴無咎擊茶,兩盞茶頃刻點好了。
  陶雲出本以為嚴無咎點茶給他爹喝,誰知嚴無咎把茶端給了陶雲出,自己也喝一盞。
  陶公子心裡雖高興,但想如果在人間界,這種行為終究不妥,仙人雖不講究那麼多,但閻大大好歹是嚴無咎的爹。就像他就算對神人有再多意見,茶是不敢獨喝的。
  陶公子喝下嚴公子為他點的茶,香氣四溢。
  閻大大再喝自己面前那盞茶,忽然覺得真是難喝。
  陶雲出在嚴無咎喝完茶之後,對嚴無咎說:“末茶好喝,就是麻煩,我這裡有些綠茶,不妨泡來試試?”
  嚴無咎一瞬間把來這裡的目的全忘了,問:“你有綠茶?是五萬年前的?”
  陶雲出笑了:“怎麼是五萬年前的?我在人間界種了幾株茶樹,人間界清明前剛采了,自己炒制的。”
  活動的食譜!活動的制茶師!人間界已經失傳了一千多萬年的炒青技術!嚴無咎看著陶雲出,就差沒在眼睛裡赤裸裸地寫:“跟我回家。”
  陶雲出並沒有明白嚴無咎眼神的意思,只是被他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又勾起南極大陸夢境中的回憶,慣性所致,差點沒直接站起來把人壓在地上了。
  閻大大咳嗽一聲,已經有些迷失時空的二人才發現現場還有一位長輩。
  陶雲出冷靜下來,告訴自己嚴無咎已經把夢境忘光了,他到底在混淆什麼?只有他自己刻在元神裡的記憶,已經成為他的永久記憶,嚴無咎現在是不知情的。
  陶雲出從空間中拿出他的那套茶具開始清洗,閻大大心裡想:“這兩個人還真是半斤配八兩,臭味相投得很。”
  陶雲出泡綠茶倒是簡單,茶杯也小,泡好的第一道熨杯,第二道就倒出了三個杯子,當先一杯,奉給了閻大大,然後是嚴無咎,最後才是自己的。
  畢竟是無何有之鄉的人給自己端茶,閻大大難得地多禮,道了聲謝。陶雲出可是這千萬年來神人唯一種在無何有之鄉的東西,天上天下都把他看作神人的小兒子。
  閻二二對無何有之鄉有成見,閻大大知道這件事因自己而起,左右為難,但他本人卻並不想惹無何有之鄉的人,神人回來後,閻二二還真不知會怎麼死的。
  茶水入喉,清香四溢,口中回甘,閻大大這才真正明白為什麼嚴無咎說他的茶難喝了。
  不過,喝了人家的茶,該說的話還是要說:“陶公子到三十三天擂臺改結界,不知是什麼意思?”
  剛才嚴無咎還沒來時,已經回答過一遍這個問題,當時他的回答是:我看無咎涉險,想去助他,結界攔住了,我只好先改結界。說得不知多擲地有聲。現在閻大大好像失憶一樣又問一遍,陶雲出卻不好當著嚴無咎的面這麼回答了,說不定嚴無咎以為自己看輕他的武力值呢。
  嚴無咎聽不得陶雲出被為難,學著閻二二的語氣說:“改你家結界還要理由?雲出高興,看得不順眼了,見一次改一次。”
  陶雲出聽了嚴無咎這胡攪蠻纏的一句話,哭笑不得。
  閻大大沉下臉說:“陶公子是無何有之鄉的人,神人做事最講規矩,我想陶公子也不是沒規矩的人。如果是為了上次偷襲的事情,現在閻二也替你報仇了,他叔叔被侄兒打得站不起來,臉也丟盡了,這件事就此作罷吧。”
  嚴無咎冷笑:“只怕他好了不長記性,還要找雲出麻煩。”
  閻大大說:“那你按協議把擂臺打通關了,以後都不找你們麻煩。”
  陶雲出聽到這裡,問道:“什麼協議?”
  閻大大說:“閻二簽了個協議,三十三天他打通關了,以後姓閻的所有人都不能找你麻煩。”
  陶雲出看向嚴無咎,嚴無咎倒不敢直視陶雲出,陶雲出想必早忘了南極大陸那個夢了,現在不過當他是個尋常後輩,這事解釋起來再麻煩不過了。
  陶雲出聽了這件事,心裡高興占了七成,擔憂占了三成。嚴無咎心裡怎麼想,陶雲出也不清楚,但三十三天擂臺二十七層都是閻二二,上面不知都是些什麼怪物?
  “閻王,這協議不妨改一改,讓我去挑戰吧。”
  兩位腦回路一致的公子解決問題的方法如出一轍:心愛的人怎能涉險?我來就好了。
  嚴無咎當下就表示明確反對:“不行!”
  “這件事本來是我的事,怎麼要你冒險?”陶雲出說,“我不知道閻羅殿與我有什麼仇,這一次剛好說清楚講明白。”
  嚴無咎說:“是我的祖輩不講道理,這本來是我的家事,我來解決就好。”
  嚴公子和陶公子無法說服對方,最後陶公子說:“不知我怎麼得罪了閻羅殿的諸位,還請容我問個究竟。”
  閻大大被問及此事,反倒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倒是一直在院外偷聽的閻家“祖輩”們,因為那茶香太誘人,這個時候一起出現了。
  嚴無咎的娘還是當年那個樣子,一點兒也沒變。嚴無咎看見他娘,倒是比看見他爹不鎮定多了,乖乖叫了聲“娘”。
  “閻二長得很好看嘛,像我多。”閻大妹看了嚴無咎半天,得出結論。
  畢竟吃了他娘幾百年的奶,嚴無咎想起娘時的回憶多半還是美好的。
  至於沒見過面的爺爺奶奶叔公姨媽什麼的,他都分不清誰是誰。
  “說起閻二二和無何有之鄉的仇。”閻大妹接過陶雲出端的茶,心裡讚賞兒子眼光實在好,神人的審美還是靠譜的,凡是神人親手種出來或是捏出來的東西,那和一般的仙體還是不一樣的,“那是因為聽說神人規定閻羅殿不能無後,要閻大大留子嗣,把我抽中了跟他結婚生孩子。他恨神人恨了幾百萬年了。恨歸恨,又不敢做什麼,這一次聽說神人不在了,就專找陶公子麻煩去了。”
  陶雲出聽了,等於沒有聽懂,嚴無咎倒是聽懂了,原來閻大大和閻二二的修煉,還確實是他想的那樣。
  他還以為仙人多數沒有情欲,看來他們幽冥界的仙體愛恨情仇都濃厚得很。
  “我也恨神人啊,他憑什麼就可以讓我們抽到簽了就要和閻大大結婚?”閻二妹介面,“誰想生小孩?光是吃奶就要吃幾百年。”
  陶雲出看向嚴無咎,後者一臉尷尬,他也不想吃幾百年奶呀,先天仙體是哺乳動物,嬰兒期還特別長,胎兒期和嬰兒期是唯一一段不能光合作用,只能依賴別的生物體提供能量的時間,那有什麼辦法?
  陶雲出還記得嚴無咎到他那兒時是五千歲左右,就跟人類五歲小孩差不多大小。頑劣不堪,剛到無何有之鄉時,心裡不高興,還用法術凍他的樹枝。要不是神人讓他照顧這個傢伙,還不能讓他知道無何有之鄉有“人”,他早變為人形打他屁股一頓了。
  想到屁股,一不小心又走神到南極那些記憶去了,陶雲出趕緊打住。


第40章
  眾幽冥仙喝了陶雲出的茶, 都賴著不肯走, 陶雲出見招待得寒磣了,又陸續從空間裡拿出糖果糕點出來招待嚴無咎的親屬們。嚴無咎感覺相當不是滋味, 只好在眾人夾擊之下儘量把東西往嘴裡塞, 直到陶雲出看不下去了, 私下把自己的空間戒指遞給他。
  嚴無咎接過陶雲出的空間戒指,不解其意, 陶雲出小聲說:“裡面吃的都給你, 別急。”
  嚴無咎把空間戒指套自己手上,把塞滿嘴的零食吞下肚子, 不再和眾仙搶食物了。
  在幽冥界時, 每位幽冥仙人看起來都不想吃也不想喝, 吸風飲露,光合作用;到了月球世界,什麼靠近人類的性情都降臨仙體,吃喝用度就想講究, 貪圖享受、放縱情欲、好鬥、嫉妒、貪財, 簡直把自己都活成了人類。
  人類當中的老人也經常有這個現象, 越老越任性,越老越隨心所欲。
  而嚴無咎在他們的交談中才知道,仙人並非沒有壽命的,高階仙人的壽命在五百萬年左右,前後可有五十萬年上下的標準差。
  人間界裡,有活不到一個月的朝菌, 有活數千年的冥靈木。人與仙人的壽命差別,大概等於這兩種生物之間的差別了。
  如果嫌活得不夠久,去人間界住就好了,可以把五百萬年再乘以三百六十五倍。如果嫌活得太長沒意思,就到月球世界來找死,神人真是太體貼了。
  吃吃喝喝,閻王家的人們把正事全忘了,直到陶雲出委婉地提出是不是該讓他把恩怨用光明正大的方式解決一下,閻老大發言了:“你想替閻二打擂呀?那不行。倒是有個辦法,你們可以組個雙人隊,我們也組雙人隊,把後面六層樓濃縮成三層樓打,怎麼樣?”
  陶雲出和嚴無咎對視了一下,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我們要是輸了呢,就不會再讓閻二二找你麻煩。要是我們贏了呢,你可以選擇是讓閻二二繼續找你麻煩還是給我們定期弄點好吃的。”閻老大接著說。
  “至於你和閻二的事情,神人沒意見了,不逼你繁衍後代的話,我們都好說話,閻二喜歡就好。”閻大妹補充道。
  陶雲出處於迷茫狀態,不太明白閻大妹在說什麼。嚴無咎知道他娘誤會了,卻也沒吭聲,這誤會得多美妙!
  解決恩怨的辦法於是在吃吃喝喝中決定了,明天開始,一天打一場雙人擂臺,賭注是閻二二找麻煩與否,備選賭注是好吃的東西。
  陶雲出和嚴無咎被帶到閻大大府邸的一處名為“晦朔”的院落安置下來。閻大大的府邸按上世代中州人間界中古期的形制建成,和本世代本時代中州的建築形制類似。
  不過,晦朔雖不小,有院子有廳堂,裡邊卻只有一間臥房,臥房裡只有一張榻。
  嚴無咎這下肯定閻家祖輩們全都誤會了。誤會雖美妙得很,但如今局面卻有些尷尬。
  陶雲出也發現了問題所在,隱約懷疑這閻家人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只不過,各懷鬼胎的二人卻都沒有說破此事,一半的心思用在了感謝誤會上。
  時候尚早,才午後14時左右,二人對著那張榻,都想起在南極的時候,外面永遠都是白天——白日宣淫?
  畫面不可深入想像。陶雲出見嚴無咎的表情寫著一言難盡,心裡略略狐疑起來。
  “無咎,想吃點午餐嗎?”陶雲出問。
  “想。”嚴無咎回過神來,立刻回答。
  “我們借廚房做點東西吃吧。”陶雲出說。
  在這個基本上全是仙人的星球上,是招不到什麼小廝雜役的,如果真想過得像人類的上流階級那麼四體不勤,可以通過雇傭一個管家、保姆或者廚師,簽下合同,給足工資,每月給假,那或許還能招到一個兩個。
  為什麼在星球世界的仙人們不需要錢,而月球世界需要呢?陶雲出認為,星球世界的資源豐富,仙人們單純,沒什麼欲求,各人自掃門前雪,資源都是想要就有的,天宮非常富足,什麼都往下發,隨便找個地方隱居修煉都可以,形成不了社會關係,也就沒有錢一說。真的有什麼東西在別人那兒,很想要的,可以以物易物。
  但是星球世界的修真界是有錢和市場的,修士真人們需要吃、喝、睡,還需要法術交易等,有需求就有交易,交易多了,就有硬通幣產生。
  月球世界略有不同,這裡的仙人返璞歸真,都活得像人類了,有諸多偽“需求”,本來可以不吃的非要吃好,本來可以不喝的非要喝好,本來可以不戀愛的非要戀愛,本來可以不打架的非要打架,本來可以不賭博的非要賭博——所以,需求產生了硬通幣。
  有些有特殊技能點的仙人,會選擇去為別人打工——畢竟想吃好喝好又談戀愛又賭博又生小孩養小孩,賺不到錢那是不行的。這個世界都是大牛仙人,化出來的分身一眼就能被看穿。
  剛才給嚴無咎他們端茶的人其實是閻大大雇傭的廚師,每端一次茶閻大大就要多付一塊上等晶石作出場費給他。
  仙人的廚師呢,比人間界的自由多了。老闆想吃什麼了,要提前下單,並非餐餐要做。好比今天中午,家裡來客人了,一高興就忘記點餐了,那就沒得吃了。
  廚師在月球世界少得可憐,薪水也高得離譜,架子也是十足的。閻大大的廚師禦天龍任職的地方在廚房,廚房旁還有他專門的辦公室,沒事幹了他可以連接月球世界的無線網路看連續劇。
  這天下午,禦天龍正在他的辦公室裡追水鏡臺的愛情連續劇,說的是兩個生死相依的男仙人怎麼被打為凡人,在星球南極大陸艱難求生的愛情故事,中間每隔十分鐘還有動作片一場,看得禦天龍熱淚盈眶,發誓近一百年一定要找到伴侶,再也不獨守空閨了。
  然後他就看見今天中午那兩位客人從辦公室門口路過,一路往廚房方向去了。
  廚房是禦天龍的領地,他警覺起來,悄悄打開廚房的監控水鏡,看那兩人想做什麼。
  嚴無咎和陶雲出既然食不厭精,那就不會隨便買點食材來做食物。他們在月球市場上逛了一圈,發覺這裡的蔬菜以及肉類品質都相當一般,雖然有魚肉和牛肉,但是陶雲出感覺那像是某些不如他的仙人化出來的假冒偽劣產品。菜倒是地裡種出來的,只是看起來品相實在不怎麼樣。
  要吃,就要吃頓好的。嚴無咎當下去問她娘有沒有回到星球人間界的快速通道,他娘就告訴他,直通人間界是沒有的,但是可以先回修真界,再通過浮橋進人間界。至於月球世界和修真界的通道,就在東山頂上的隧道,直通大海溝,想進出隨意,但是一人要交五百上等晶石的過路費,有條成仙三百萬年的大青龍在看門。
  陶雲出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裡的仙人極少再回星球世界了。
  不過反正陶雲出可以隨意化出正版晶石,他也就化了一千上等晶石,帶上嚴無咎從隧道回到大海溝,然後移動到中州浮橋,回到人間界中州錢塘的菜市場去買菜了——陶雲出說為了預防萬一,怕嚴無咎沒錢花,在途中還化了幾十萬上等晶石,塞進了嚴無咎空間裡。
  嚴無咎說想吃紅燒獅子頭,陶雲出就又帶著他回了趟無何有之鄉,把廣鶴子揪出來,讓他交一隻豬出來。廣鶴子頗感委屈地拎了一隻野豬出來給陶雲出之後,又被關回了光球。
  他們擔心活野豬下水溺死了就不好吃,於是又借仙鶴的家把豬殺了,並分了一腿凍肉給仙鶴,仙鶴感激涕零之餘,知道自己做不了,只好問:“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等解決了我的爹娘小姨叔公爺爺奶奶再說。”嚴無咎這樣回答他。
  嚴無咎走的時候還拿走了那壇保質期三個月的凍大臉花,打算做糯米糍給陶雲出吃。
  這是前情提要。等到他們來到閻大大府邸的廚房,被廚師禦天龍通過監控偷窺的時候,已經備齊了大部分的食材。
  禦天龍窺見那兩位客人竟然直奔灶台,正想去廚房宣示一下領土權,下一秒,就被那位白皮膚極美貌的客人從空間裡取出來的東西驚呆了——那竟然是一腿豬肉!
  禦天龍自從來這個世界之後,就沒再見過豬肉,他聽說近幾萬年來進來的新人說,人間界的豬也已經滅絕了,難道這腿豬肉是幾萬年以前的遺跡?可是看起來怎麼那麼新鮮呢?
  禦天龍決定不打草驚蛇,繼續看看那位白皮膚極美貌的客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另外一位皮膚不那麼白的極美貌客人從空間裡取出全套的廚具,再次把禦天龍驚呆了。因為那廚具精細得令人髮指,甚至還有天平!
  仙人要天平到底幹什麼?抱著這種想法的禦天龍就是在來月球世界前鄙視過人間界一切權衡器,直到當了職業廚師,至今為止都沒辦法做出一個賣相好的戚風蛋糕。
  兩位客人於是各做各的去了。帶著對自己做不出好吃糕點的怨恨,禦天龍重點觀察對象就是那位元皮膚沒那麼白的美貌客人嚴無咎。


第41章
  嚴無咎又從空間裡取出殺豬前就開始浸泡好的糯米, 先上鍋蒸熟了, 再從空間裡取出一個腳踩的石臼,開始打糯米。看得禦天龍目瞪口呆:仙人要打糯米還需要這麼麻煩嗎?直接下一個法術, 讓杵臼自己打不就好了嗎?
  在食物製作方面充滿強迫症的嚴無咎當然不會用仙法來打糯米, 因為他覺得打糯米的力道控制不好了, 會影響粘度和口感。
  況且,想到是做給陶雲出吃的東西, 更是一分都不能馬虎。
  陶雲出在用棍子打豬肉, 嚴無咎在用石臼打糯米,禦天龍看著廚房裡強迫症發作的二位高階仙人, 忽然對自己的職業道德頗感懷疑。
  打了一個小時左右, 嚴無咎算是把糯米打出了自己滿意的粘度。那時陶雲出也已經把獅子頭放下鍋油炸了。
  在美食小世界的時候, 由於條件限制,做的是幹燒獅子頭,但陶雲出覺得既然是給嚴無咎吃的,當然要更好吃的才行, 他打算做紅燒獅子頭。
  油用的也是從人間界買來的冷軋花生油, 禦天龍看著陶雲出毫不吝惜地倒了一大鍋油, 炸那麼幾個豬肉丸子,不由心疼起來。
  月球世界的油簡直貴得離譜!要回人間界買油更不切實際,出入人間界一次就要五百上等晶石。
  禦天龍對著炸得微微金黃的豬肉丸子流口水,就差沒把監控水鏡舔一遍。
  下一秒,更讓他心疼的事情發生了,陶雲出竟然把剛才炸好丸子那一鍋油直接倒了!倒了!
  禦天龍再也忍不住哭了:“公子, 您真的不要那油,可以留給我用啊。”
  另外一邊,嚴無咎正把大臉花醬解凍——他感覺自己對用仙術解凍一事不太有把握,生怕影響口感,就先把保鮮術解除了,然後用溫水化那一壇花醬,陶雲出看見了,說:“涼涼的更好吃。”
  強迫症嚴無咎這一次毫無原則地聽從了陶公子的意見。花醬沾上黃豆粉和白糖粉,塞入糯米團當中,又細細地揉圓了,在椰粉上滾了滾,嚴公子做好了十顆糯米糍。
  陶雲出調好獅子頭的醬汁,煮好後淋到獅子頭上,又取出剛燙好的小白菜,擺在盤上。
  接下來,陶雲出看見了嚴無咎做好的糯米糍,說:“給我吃嗎?”
  “都給你吃。”嚴無咎用手捧了一顆,送到陶雲出嘴邊。
  陶雲出看著嚴無咎虔誠地等他吃東西的樣子,樂不可支。
  陶雲出也不用手接,就著嚴無咎的手心吃完了那粒糯米糍,嚴無咎感覺到陶雲出的嘴唇在他手掌上掠過,差點沒把糯米糍震地上。
  “好吃極了。”陶雲出吃完之後,嘴唇邊還沾了點椰粉。嚴無咎忍不住用手指揩了揩他的嘴唇,放到自己嘴裡舔了舔。
  二人目光交接,都愣住了。
  嚴無咎心想:糟了,怎麼把夢境小世界的習慣帶出來了。
  陶雲出則是心跳驟停了幾秒,覺得不對勁,想:無咎怎麼好像夢裡的樣子了?
  “那獅子頭看起來很好吃,我可以吃嗎?”嚴無咎強行轉移話題。
  “趁熱吃。”
  禦天龍從閻大大他們的交談中大概聽說這兩位極美貌的仙人是情侶,所以反而對他們的行為見怪不怪,甚至有點羡慕嫉妒恨。家裡有兩位大廚師,一個做正餐,一個做糕點,每餐不知有多幸福!
  禦天龍對著監控流淚,他其實還希望這對情侶能夠吃膩了,剩一點在廚房裡,他可以嘗嘗,但是那位極美貌白皮膚的公子自己吃一個糯米糍,又往他情人嘴裡塞一個糯米糍,還伴著獅子頭,一人一個,不到十分鐘,全部吃個精光,連一條青菜都沒有剩下。
  吃幹抹淨了,兩位美貌公子又清洗了餐廚具,那位白皮膚公子用了個烘乾術把餐具廚具都弄幹了塞回空間裡。
  禦天龍看著好像沒動過的廚房,徹底絕望了。
  太陽下山了,禦天龍這才想起,今晚閻大大有點餐,點了一條清蒸魚,一盤燒牛肉,都是閻二二喜歡吃的。而距離用餐時間已經不足半個小時了。
  禦天龍本來就心情低落,發現這件事後更是低落到穀底。他無精打采地複製了一份水鏡的監控,拿到閻大大那兒去負荊請罪了。
  閻二二在擂臺上只是被水網網得狼狽,倒也沒受什麼大傷,此刻在房間裡焦躁著,又不能違抗閻大大不准私鬥的命令——而且那畢竟是閻大大的兒子。閻大大在一旁坐著等吃,希望能撫慰一下閻二二受傷的心靈。
  禦天龍進來的時候,閻大大來了精神,但禦天龍手上沒端菜,也沒吭氣,就在他面前播放了一段監控水鏡。
  禦天龍把水鏡快進了4倍,還是用了二十分鐘才放完,閻大大和閻二二竟然聚精會神看完了那段監控,看完後二人相顧無言,對著對方唇角的口水發呆。
  “閻老闆,廚房被客人佔用了,所以我今晚沒按時做菜,你們還想吃嗎?”禦天龍持續精神不濟地問。
  閻二二忽然說:“無何有之鄉那小子做的是不是紅燒獅子頭?”他在幽冥界任職時兢兢業業,恪守仙人本分,也一點都不貪吃,只是在人間界見過這個東西,印象比較深刻,當時也沒想過要去吃吃。
  “正是。”
  “你去給我做一個一模一樣的。”
  “那沒辦法,豬在人間界修真界都滅絕了。”禦天龍面無表情地說。
  閻二二指著監控水鏡說:“那他們怎麼還有豬?”
  “要麼他們手上還有五萬年前的豬肉,要麼就是他們知道哪裡還有活的豬。五萬年前人間界大滅絕以後,就沒有再繁衍出豬這種生物了。”
  “人間界為什麼五萬年前要滅絕!”閻二二已經有點抓狂了。
  閻大大咳嗽了一聲,說:“五萬年前你自己和閻大妹在星系裡打架,把一顆小行星朝她扔過去,她閃開了,那顆小行星撞到了星球人間界,你忘了?”
  五萬年前的一場鬥毆,導致了五萬年後再也吃不到紅燒獅子頭,閻二二萬念俱灰地坐在榻邊,心裡忽然想到了兩個字,也是西極那幫討人厭的和尚總是說的兩個字:報應。
  閻二二忽然不想再和陶雲出作對了。他自從看了監控之後,心裡再也沒有仇恨,只剩下紅燒獅子頭了。
  “大哥,我想吃紅燒獅子頭。”閻二二嚴肅地對閻大大說,再也沒有往日的天上地下我最欠揍的氣息了,就像一名初中二年級的少年,一夜之間成長為了一名大學畢業生。
  “那你最好祈禱我們能守住擂臺。”閻大大說,“我想吃糯米糍,閻二那小混蛋,竟然一點也沒想著給我留一口。”
  花開兩頭,各表一枝。且說嚴無咎和陶雲出吃開心了,又相約著去看了一場擂臺賽,還去月球世界的街市逛了一圈。
  街市燈火通明,仙法做的燈倒是很美,各種形態的都有,甚至有青龍、仙鶴燈在天上飛,比人間界的燈節還要熱鬧許多。
  “這裡真像人間界。”嚴無咎感慨道。
  為了延續永生不滅性命的仙人,每天惜命修煉,減少欲求,把新陳代謝降到最低點;來到這個世界後,知道仙人的壽命不過好比冥靈木對朝菌之後,這些中老年仙人還要活出一個恣意瀟灑了。
  為什麼神人不讓仙界那些人知道仙體也有壽命呢?大智裡模糊地傳承著仙人壽命無邊無際的謊言。陶雲出也不明白,有可能是因為仙界人大多來自人間界,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長生不死的期望才使得他們有動力繼續成仙吧。
  原來,修成了仙,最後還是要活成人。
  陶雲出從月球世界向星空中看,能看見他們的星球。在月球上看,廣袤無垠的星空裡,星球是最大的,最美的,藍色的幽深的星球。
  誰都不知道能不能飛升神人,離開太陽系去無盡星空裡玩樂,對於星空裡的神人來說,他們仙人幾百萬年的生命,可能也等於神人的一兩天吧。
  朝菌不知晦朔,螻蛄不知春秋。冥靈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
  可是朝菌有朝菌的生命,螻蛄有螻蛄的生命,冥靈幾萬年春秋,不見得活得比螻蛄瀟灑。
  陶雲出曾經以為的仙體缺乏七情六欲,那都是因為沒有遇到七情六欲。在一汪乾淨的泉水裡游泳,永遠遇不到魚;到了波濤廣闊的大海,鯨魚都是小的。
  他回想起神人的夢境小世界,神人讓他們做夢,變成人,體驗了一回愛恨生死,真的只是想讓他們玩一場遊戲嗎?
  神人的大智來自哪裡?宇宙星空到底有多麼廣闊?他的混沌最終又將去向哪兒呢?
  仙人也不知道。
  望著滿天飛舞的圓燈、龍燈、鶴燈,深邃的夜空也染上了顏色。陶雲出心想:幾百萬年一晃而過,他應該想愛就愛,如果嚴無咎不願意了,再商量商量,磨一磨,說不定有一天他就願意了。嚴無咎忘了南極的夢沒關係,還有幾百萬年時間,他還可以再和他一起做一個美夢,說不定仙體消散那天,他們發現,自己又是在別人的夢中呢。


第42章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 那些燈籠竟然幻化成了煙花。星星已經看不見了, 只有花雨點燃了整個夜空。
  陶雲出打定主意之後,在街市熙攘的人群中, 牽起了嚴無咎的手。
  本來專心在看夜空中的燈與花, 嚴無咎覺得自己的手忽然被人拉住了, 他轉頭一看,陶雲出正在漫天星火下專注地看著他。
  他的神色那麼認真, 不像“我覺得你會冷所以要溫暖你”, 也不像“我們牽著手一起走才不會遇到事故”,而像在南極大陸時一樣, “因為我就想牽你的手”。
  嚴無咎覺得頭眩暈起來。對, 仙人不會頭暈, 可是誰也不能阻止他眩暈。這一次,他是不是又自作多情了?
  可是人群太嘈雜了,說什麼話都要喊,兩位仙人看著彼此, 完全忘記了他們可以做一個防護罩, 把一切隔絕在外。
  談戀愛不僅會使人類的智商降低, 仙人也一樣。
  他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一路牽著手回到了閻大大的家裡,進了門,回到了“晦朔”。
  進入臥房那一刹那,兩人都想起南極郵輪上,剛進房間就開始上演的香豔動作片, 在目前搞不清對方心意的情況下,各自都有些忐忑。
  嚴無咎尤甚,他曾經會錯陶雲出的好多次意:陶雲出要溫暖他,他以為陶雲出毫無節操;陶雲出要救他性命,他以為陶雲出要和他歡好;陶雲出怕他渴怕他餓,都是把他當作個小孩子看待。那麼這一次,陶雲出到底是想要做什麼呢?
  嚴無咎根本沒談過戀愛,他過去出於讚美性質地對人間界的女子表達“你很美”之後,女子們自然好像陷入愛河一般和他好了。他能想起唯一的戀愛經驗就是和陶雲出在南極大陸雙雙失憶的經驗,但是那可以用作參考嗎?那個只能用“乾柴烈火”形容,那是雙方都明確地表露心意的體驗——況且,他覺得在做夢時,由於有小世界自動設定的人類身份背景,他好像很懂怎麼談呀。
  問題在於,在元神裡刻印了夢境的嚴無咎,覺得他和遺忘了一切的陶雲出站在不對等的位置上,陶雲出的一切行為,他都會懷疑是自己多心。
  而陶雲出也正不知該怎麼表明自己的心意,剛才在街市上想得特別好,勇氣十足,現在卻覺得自己獨自記得了南極大陸的夢境,他的行為會不會讓嚴無咎就不知所措?
  嚴無咎對他是什麼想法呢?陶雲出忽然想起在美食小世界時,有一次嚴無咎主動吻了他,那個時候陶雲出根本沒弄懂情欲的意思——那麼,嚴無咎那個時候為什麼要吻他?
  對,沒錯,就從這裡入手了。
  牽著手不放的二人在榻邊坐下。大概沒有什麼人談個戀愛比他們更心事重重了。
  歸根結底,是因為仙人沒有被神人輸入“談戀愛”這個功能吧,這純屬陰差陽錯的自我進化過程。
  陶雲出看嚴無咎心不在焉的樣子,不由有些難過。他鼓起勇氣牽了他的手,對方卻一幅完全沒反應的樣子。
  “無咎。”陶雲出決定還是把事情從頭說起。
  嚴無咎回過神來,看陶雲出一臉要說些正事的樣子,心想:果然是會錯意了吧,神使果然有大事要宣佈。
  “我想問問你,你對我有什麼想法?”神使宣佈了大事。
  這句話在嚴無咎腦子裡轉了三百六十五圈,終於被他弄明白意思了。
  “你很美,做東西很好吃。”嚴無咎乾巴巴地回答,總不能說:我一心想和你在一起吧。
  陶雲出不太滿意這個回答,循循善誘道:“我對你而言,是什麼意義?”
  “樗兄在我幼年時保全我,雲出又三番四次救我性命,對我恩重如山。”嚴無咎繼續乾巴巴地說,他該怎麼回答:你在我心裡比神人還重要,我可以為了你翻天覆地?這種話他怎麼說得出口,說出口了陶雲出會相信嗎?
  陶雲出失望極了,牽著嚴無咎的手都冰涼了。
  不要緊。陶雲出在心裡安慰自己:早就料到了,南極大陸的事只是一場夢,嚴無咎本來對他就是這個看法。慢慢來就好,他不信磨不下來。
  嚴無咎在陶雲出鬆開手之後,還是不明白陶雲出到底想做什麼。難道在做問卷調查?
  “你在美食小世界時為什麼要吻我?”陶雲出不放棄,繼續問。
  這個問題算是擦到邊了,嚴無咎一時尷尬得不得了。到底怎麼回答?當時我就想把你上了?
  “我”嚴無咎看著陶雲出的眼睛,心想:難道這一次不是他會錯意?陶雲出這到底是詢問,還是質問?
  再說了,陶雲出如果要告白,為什麼要一直問他問題呢?這怎麼看都像是要找個什麼問題的答案吧?如果他回答了真話,是不是會有什麼可怕的發展?例如陶雲出說:“你果然是這麼看我的,原諒我沒辦法和你一起玩耍了,我走了,再見。”
  不擅長戀愛的仙人陶雲出把告白現場弄成了刑訊逼供,不擅長戀愛的幽冥人嚴無咎把告白的絕佳機會看成了陷阱。
  “那個時候的事情,我不太記得。”嚴無咎回答道,“我後來不是失去意識了嗎?美食小世界的事,我記得不太清楚。”
  言下之意,我喝醉酒非禮了您,別見怪。好朋友都這樣呢!
  相顧無言的兩人都覺得自己在追求一個對自己全無心思且不可能到手的物件,各自陷入了悲慟當中。
  當晚,那榻裡邊睡了個嚴無咎,外面睡了個陶雲出,為了消除負面情緒,迎戰閻老大和閻老二,齊齊冥想了一番。
  到了早上,又各自客氣地問好,手是沒敢再隨便牽了。
  兩人到了三十三天,發現今日觀戰的人比昨天又多了許多。在進入第二十八層擂臺前,陶雲出把昨晚上的挫敗暫時丟到一邊,和嚴無咎商量怎麼打敗閻老大和閻老二。
  閻老大和閻老二到底是怎麼樣的體質,二人也不太清楚,據閻羅殿的傳承來看,閻老大應該是和閻大大、閻大一個路數的,都是寒冰體質;閻老二作為負極,就不好說到底是怎麼樣的了,畢竟有嚴無咎這樣的負極,也有閻二二這樣的負極。
  嚴無咎告訴陶雲出,三十三天擂臺結界之內,是個只能比試法術,無法比試神識的地方,可以使用單個法術或者布下陣法,但符咒這些借助外力的辦法則是無效的。他在前二十六個擂臺上都是使用了法術就輕易獲勝,法術的強大與否與先天體質有極大的關係,但陣法卻是後天修習的結果。至於為什麼不比試神識,可能是因為三十三天不許把人打死,元神之間的比試過於危險。符咒則是屬於靠他人力量的作弊手法,於是也是不能用的。
  並且,陶雲出最擅長的“化”,在三十三天擂臺裡不能使用。例如,他想化一個火箭炮或鐳射炮來用,那是不行的;再例如,他想隨心化出一場幻境,或者化出一個替身,那也是不行的,除非使用陣法。而陣法多數是神人創造的,陣法之術浩如煙海,全靠努力修行。
  單憑法術,戰鬥勢必是硬碰硬的,而閻二二似乎也更擅長這一類的戰鬥,才會被嚴無咎悄悄布下的陣法逮住。但是閻老大和閻老二就不好說了,這兩位都有接近三百萬年高齡,對陣法的研究至少時間比他們多多了。
  嚴無咎在無何有之鄉關了五萬年,無事可做,倒是學習了神人的很多陣法,他學的時候陶雲出也在跟著學——本來陶雲出因為“化”的能力高,並不喜歡陣法之術,因為往往花很長時間佈置一個陣法,他本身一個手指頭就能完成了。那段時間也確實是帶小孩帶得好生無聊,就跟著小孩一起學習了。
  嚴無咎修習的多是水系的陣法,這也是陣法中最變化多端的一類。通常的仙人使用陣法是通過畫出陣圖,或者使用道具擺出陣圖,其中最常用的道具是各種晶石,可以增強陣法的威力。但是在比鬥現場,這是不可行的。陣法經常是預先畫下,用於陷阱的,但擂臺開打之前,什麼手腳也不能做。
  嚴無咎打敗閻二二時,使用的是自己凝結出來的冰塊做道具,攻其不意。
  而現在閻老大和閻老二都有準備了,這個方法不一定行得通。
  而且陶雲出和嚴無咎的體質剛好相反,術法相克,也不知怎麼才能配合出個好效果。
  “有一個叫做‘水火既濟’的陣法,你還記得嗎?”陶雲出問。
  嚴無咎說:“下離上坎,水在火上?”說完水在火上,他情不自禁看了一眼陶雲出。
  不知道嚴無咎浮想聯翩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去,陶雲出點點頭,說:“這個陣法很大,是個複合陣法,上面一層是水性的,下面一層是火性的,這個陣法的陣圖很複雜,你還記得嗎?”
  “記得。”嚴無咎隨手幻出一個陣法圖。
  “對,就是這樣。”陶雲出指了指陣法圖的下半部分,“你看,這個陣法圖的目的就是功敗垂成,逆轉乾坤。在最危急的時刻,把對方最強大的攻擊反射回去。”
  “那佈陣怎麼布?”
  “上面可以用冰做道具,下面我用烙鐵做道具。”
  “烙鐵有點困難,很容易就被發現並且破壞。”
  “要在烙鐵上下隱形術,你的冰最好也下隱形術。”陶雲出說,“但是不能一開始就佈陣,會被發現。你到時候等我口信出來就開始佈陣。”陶雲出說。
  “什麼口信?”嚴無咎說。
  陶雲出說:“無咎,下雪了。”反正嚴無咎不記得了,他就把南極大陸裡發生過的臺詞拿了出來。
  嚴無咎震動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著陶雲出。他記得這句話,在多日的陰霾之後,陶雲出伏在他身上說的,好像末日中的最大希望一樣的一句話。他的語氣和當時一模一樣。
  陶雲出什麼時候和他還一起看過雪嗎?沒有!
  陶雲出關於南極大陸的記憶根本就沒有喪失!
  可惜嚴無咎根本來不及細細品味,因為擂臺賽的戰鼓已經敲響了。


第43章
  陶雲出和嚴無咎站上了擂臺, 對面是朝四下嘶吼的人群頻頻拱手的閻老大以及閻老二。三十三天已經幾十萬年沒有人挑戰這一層擂臺了, 更遑論是二對二的挑戰賽。上一次有人挑戰閻老大,還是閻大大呢, 閻大大一路把自己的祖輩全挑戰下來了, 最後霸佔了三十三天總擂主的位置。閻羅殿眾人佔據的樓層就此洗牌, 被挑落的眾人各自隨便盤踞了一層樓,地位就再也沒被撼動過, 二十七層以上的擂主倒並沒有絕對實力差距。
  結界在四人入場後生效, 昨天嚴無咎問了他娘,那個陶雲出都很難篡改的結界是閻老大的爺爺和他的負極在離開三十三天去別處遊玩時留下來的, 按照閻羅殿循環往復的用名的怪癖, 閻老大的爺爺也叫做閻大大, 現在已經接近五百萬歲了,已經跑去星系裡遊玩並等死去了。
  昨天聽說這件事後,嚴無咎還對陶雲出說:“我要是快五百萬歲了,也要去星系裡玩玩, 什麼罡風也不怕了, 反正都要死了。”
  陶雲出說:“你五百萬歲的時候, 我可能已經死了呢。”
  嚴無咎當時默默不語,心想:仙人的壽命是五百萬加減五十萬,他和陶雲出一個加一個減,也能活到一樣長。
  這話當然不能說了。誰知道陶雲出願不願意和他一起活著呢。
  嚴無咎如今看到結界,想到昨晚這句話,站在擂臺上卻在傻笑:陶雲出沒有忘記南極的事情, 也就是說陶雲出用了法術記住了那段記憶。而陶雲出明明可以當作一場虛妄忘記,為什麼要刻意記得那些事,這一定不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高興得飛起來了,他在結界裡飛了兩圈,陶雲出極為不解地看著嚴無咎心花怒放的樣子,完全不知道他在興奮什麼。
  至於閻老大和閻老二,也被嚴無咎突如其來的飛翔弄得糊塗了——這是什麼戰術嗎?
  嚴無咎剛落地,心中的喜悅無法釋放,直接釋放了幾十個冰錐,朝著自己的爺爺和叔公攻擊過去。陶雲出只好暫居其後,在閻老大的身後縱火。
  閻老大閻老二化解的招數就是一招——放水。水滅火,也融冰。
  為了防止嚴無咎像上一場擂臺賽一樣使用冰做陣法道具,閻老大還特意調節了水溫,使得水溫一直保持在五十攝氏度左右。直到此時,陶雲出才確認,這二位真的是傳說中的冰火雙修體質,還真被修真界想像力豐富的謠言說中了。
  溫水卷起巨大的漩渦,朝嚴陶二人攻擊而來。在漩渦當中,任何佈陣的道具都沒法固定在原地,老薑極為辣,極為棘手。嚴無咎被捲入漩渦,但一瞬間凝結了所有漩渦。下一秒,閻老大和閻老二加溫的水再次化解了所有冰塊。嚴無咎雖然已經自漩渦中逃脫,但他的寒冰凝結速度遠比不上化冰的速度。
  陶雲出在一片汪洋般的擂臺上無法用火,只好使用電龍進行攻擊,電擊沒有辦法擊中兩位敵手,反而在水中導電,把水裡的所有人都麻了麻。
  電系法術十分特別,不是所有人都能修,二位老閻也沒見過電系的攻擊,這會兒倒有了興趣,都朝陶雲出攻擊過去,一條龍卷風,一杆冰槍,極快地飛向陶雲出。
  擂臺上,陶雲出雖然不能化有,可是還是能化無。風沒有實體,不能化無,他避開了,對於避無可避的冰槍,他用了個化無的法術,近在眼前的冰槍消失了。
  嚴無咎在陶雲出出手時,把另一條龍卷風撞擊了閻老大那條龍捲風,兩風糾纏了一陣,也抵消了。
  “無何有之鄉的這位小朋友,還真有點意思!”閻老大對著陶雲出大喊:“你要是打贏了我,我准許閻二八抬大轎娶你過門!”
  陶雲出哭笑不得,他連嚴無咎的芳心都沒到手,反而先打動了他爺爺?問題在於,爺爺有什麼用?能替嚴無咎把心給他?
  嚴無咎聽了這話卻發火了:“要你准許?誰稀罕你八抬大轎?雲出跟我好,跟你閻羅殿沒關係!”
  等等,嚴無咎到底在說什麼?陶雲出沒反應過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戰況不容解釋。閻老二一條冰蛇無聲無息地纏上了陶雲出的腳脖子,陶雲出用火化了它之後,又是漫天的冰錐。
  溫度極寒,火化冰效率太低,水場已經消失,在場三名閻羅殿人使出的冰錐冰槍冰錘到處亂飛。陶雲出再度使了個化無的法術,又召來電蛇攻擊二位對手。因怕水導電誤事,閻老大和閻老二剛撤走了大水。
  在電舞中,陶雲出對嚴無咎說:“無咎,下雪了。”
  閻老大和閻老二沒聽出這句話是暗號,是因為嚴無咎馬上心領神會地造雪擾亂視線。雪是沒什麼攻擊力的,頂多只能用於掩埋。
  電龍來得頻繁,二位老閻又極有興趣,閃避著,觀摩著。幾十萬年沒人挑戰,他們只好私下在月球東海上鬥法,老閻們法力高強,還不太把陶雲出看在眼裡,只是圖個稀奇,想玩久一點。說到底,他們剛才放出的攻擊都只是毛毛雨罷了。
  稀奇看了一會兒,閻老大朝閻老二使個眼色:該放大招了,是時候讓兩個毛孩子知道尊敬長輩了。
  冰、水和風的攻擊算不上什麼厲害招數,哪怕速度再快,攻擊力再強,都有化解辦法。閻羅殿的正負極在一起,可以使出一招:“地獄十九層”的幽冥法術,與攝魂術有異曲同工之妙,可以令受招者體驗地獄十九層般的痛苦,瞬間剝奪戰鬥力,算是鑽空子的元神攻擊了。
  不過,就在老閻們無聲無息放出大招的時候,一道白光籠罩了整個擂臺。
  毛孩子們悄悄布下的水火既濟陣在老閻們念出法術口訣那一瞬間被陶雲出催動了。
  於是老閻們呆立當場,陷入了自己製造的地獄十九層。場外觀眾不明所以,嚴無咎索性用水網再次把爺爺和叔公吊在了天上,說:“我們贏了哦。”
  至於陶雲出怎麼知道老閻們要放大招呢?因為閻羅殿的人在使用幽冥法術之前,空氣溫度會下降幾度,這一點是神人告訴他的,當時神人還說:“閻羅殿那些傢伙好鬥,你避不開了,記得這一點就好了。”
  閻大大把他的老子和叔叔從擂臺上帶出來時,兩位老閻剛體驗了自己曾經用來整人的種種手段,臉色難看得很。見了閻大大就說:“你兒子找的這個小子狡猾得很,不愧是神人家的小子。”
  至於陶雲出和嚴無咎兩人,在擂臺賽結束之後,嚴無咎就一直想找個僻靜處和陶雲出說個明白,可惡的解說員卻攔著他們非要採訪感想,把話筒遞到嚴無咎面前,擋著不讓他們倆走,問:“請問閻二君,對打敗了自己的爺爺和叔公都有什麼感想!”
  嚴無咎面無表情地說:“仙人還是要服老。”
  這句話倒是把裡裡外外的觀眾們得罪個精光了,在場幾乎沒有一百萬歲以下的仙人。現場一陣噓聲。
  “那換一句好了,我攔著你們找雲出麻煩,是為你們著想。”嚴無咎繼續面無表情地說。
  陶雲出哭笑不得,嚴無咎還真是會替他結仇。陶雲出說:“一時僥倖得勝,還希望老爺子們不要見怪,擂臺打完了,定當奉上冰糖肘子致歉。”
  開玩笑,真的打贏了擂臺,以後閻家人不找他麻煩,專找嚴無咎麻煩怎麼辦?他還想帶著嚴無咎遊山玩水,不受干擾地完成追求大計呢。
  “冰糖肘子”四個字徹底挽救了陶雲出和嚴無咎的未來,本來打算以後找麻煩到底的閻家老人們瞬間反水了。
  一天一場擂臺,本以為要戰個一天一夜,卻在下午14時前就結束了戰鬥。二人出了三十三天,嚴無咎就拉著陶雲出的手,徑直飛到了月球世界的東海上空。
  很好,這裡方圓數百里都沒人打擾了。
  陶雲出不知道嚴無咎發生了什麼事,正高興他把手呢。
  “就算世界上沒有南極,我也要用盡一切辦法認識你。”嚴無咎忽然對著陶雲出說,“這個世界沒有南極,你還想認識我嗎?”
  陶雲出猝不及防,呆愣在東海的中心。青天白日,風清氣爽,月球的東海和星球的東海何其相似,億萬年不變的海浪,溫柔地湧動著。
  而方圓幾百里,一隻鳥影子都沒有,只有他們兩個人,懸在一片藍的天海中央。
  嚴無咎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南極大陸的事,全都在我元神裡刻著,你可不能賴帳。”
  原本以為至少還要用一百萬年追求眼前人的陶雲出依然說不出話來。
  嚴無咎見陶雲出沒有一點反應,心往下一沉,該不會他又搞錯了吧?
  嚴無咎想著如果搞錯了,那該怎麼辦,他是不是要找個合適的謊言把這一段話解釋一下。
  只是當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時,陶雲出摟住了他的腰,把嘴唇印上來了。
  綿長的、溫柔的吻。陶雲出的懷抱那麼溫暖,嚴無咎覺得自己快要被氣化了。


第44章
  直球一次被彈回來的嚴無咎終於被陶雲出的直球擊中了。他們瞬移到閻大大府邸的榻上, 繼續著未竟的吻。
  “我想要你, 無咎。”陶雲出含著嚴無咎的耳垂,輕輕地說。
  “都給你。”嚴無咎取走陶雲出頭上那支烏木簪子, 他怎麼沒發現陶雲出一直在用他的簪子呢。
  頭髮垂下來, 散落在身側, 陶雲出雪白的頸脖就在嚴無咎的眼前。
  他真美。嚴無咎意亂情迷地想。
  等到他們終於從榻上爬起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嚴無咎懶懶地撥著陶雲出的黑髮, 說:“雲出, 我幫你束髮吧。”
  “好,我也給你個東西。”陶雲出說罷, 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寒玉冠。
  “你真的把彭真的寒玉冠拿來給我了?”嚴無咎笑了。
  “仔細看, 不是彭真那個。”
  彭真那個是萬年寒玉, 嚴無咎把陶雲出給他的寒玉冠左看右看,真的還看出了年輪,那是一塊五百萬年的寒玉。
  嚴無咎詫異地看著陶雲出:“你上哪兒弄來的?”
  “我第一次去南冥探查的時候找的。神人說過他以前丟過寒玉種子在南冥。”
  “你當時不是急著去修補小世界嗎?”
  “我就順便。”
  嚴無咎並不相信順便之說,這種寒玉都在幾千米深厚的雪山中, 怎麼順便得到?他想像陶雲出為了找寒玉還不知怎麼大動干戈, 指不定還炸了南冥的雪山, 他就好笑。
  可是那是在進入南極大陸之前啊。
  “雲出,進南極大陸之前,你心裡怎麼看待我的?”嚴無咎心想,說不定陶雲出只是比想像中的遲鈍點,要不怎麼解釋一失憶他就可以立刻和嚴無咎看對眼?
  “你當時在美食小世界差點死了,我當時就想, 你要是死了,第一,我要把廣鶴子用太陽的火烤個幾萬年,不信烤不化他。第二,等神人回來了,我就和神人決鬥。”陶雲出說起來還在後怕。
  “和神人決鬥?”嚴無咎開心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你能贏嗎?”
  “贏不了也要找他報仇,什麼狗屁小世界。”陶雲出頓了頓,說:“不過你放心,我回去就把小世界的規則改了,讓幽冥界的仙體進去後可以延年益壽。”
  “你能改小世界規則嗎?”
  “只要收拾了神人的守護獸就可以,僅限次級世界。”陶雲出揉著嚴無咎的頭說:“我還可以改一改野豬的生存規則,讓它們繁殖得快一點,讓你有更多豬肉可以吃。”
  “豬肉根本沒你好吃。”嚴無咎咬了一口陶雲出的脖子,說。
  嚴無咎摸來摸去時,摸到了床上一張紙片,本想隨手一扔,發現是陶雲出手寫的“豬下次給你”,不由“咦”了一聲。他好像不小心弄丟了,還為此事鬱悶了幾天呢。
  “仙鶴讓我還給你。”陶雲出這才想起來這件事,“你拿著這紙做什麼?怕我耍賴不給你豬?”
  嚴無咎把紙張貼在心口,說:“我是拿一個大小合適的東西貼著肉,睹物思人。”
  陶雲出吻了吻他,說:“不用睹物了,以後天天睹人。”
  兩人再度纏綿起來,大有就此不下榻的趨勢。陶雲出及時打住,拍了拍嚴無咎的後腦勺,問,“想吃什麼?我去做給你吃。”
  世界上還有那句話比這句更動聽的嗎?嚴大廚笑眯眯地坐在廚房裡,看著陶大廚忙裡忙外,就為了他說了一句“想吃醬肘子”。
  一個廚師最幸福的事是有另一個比自己還高明的廚師,每天專門為自己做東西吃。
  心花怒放得大地都要震動的嚴無咎卻在陶雲出醃制肘子時感覺到了術法波動,他抬頭找了找,發現了一面監控水鏡。
  閻大大的癖好還真特別,在廚房裡裝什麼水鏡?嚴無咎不好直接弄壞水鏡,只是下了個模糊術,讓鏡子暫時花了。
  在偷窺的禦天龍發現水鏡朦朦朧朧的,根本看不清,本來他正拿著筆記本邊看邊記步驟,水鏡一壞,他急了,他離頂級廚師又遠了一米!
  今晚的晚餐,閻大大點的是炒牛肉,禦天龍炒好給他們兄弟倆端過去,就見閻大大和閻二二都拿著筷子在碗裡扒拉了一下,齊聲歎氣。
  做仙人又不是一定要吃,如果吃不到好吃的,何必浪費時間去吃,浪費精力去消化呢?
  被紅燒獅子頭弄得神魂顛倒的閻二二和一心記掛著糯米糍的閻大大不約而同地這麼想。
  禦天龍從那聲歎息中感覺到了自己職業生涯的歸途,心下甚是憤懣,但是他有什麼辦法呢?首先他沒豬,其次他真的技不如人啊。
  所以當晚他在辦公室裡發呆,劇都不看了。聯網登陸美食論壇,流覽貼子時一邊看一邊冷笑一邊在熱門貼下回復:就你們這樣的還好意思秀自己做出來的成品?什麼垃圾玩意?你們吃過紅燒獅子頭嗎?
  此話自然引起了大掐架,掐得正酣,禦天龍發現廚房裡有動靜了。他趕緊到監控水鏡那兒查看去了。
  接下來,在他如癡如醉地偷窺學習得正激動時,水鏡模糊了。他又不敢去廚房當面觀摩,聽說那兩位客人今天把閻老大閻老二都挑戰下擂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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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南極世界的事情都說開了,陶雲出和嚴無咎立刻就變回了好像南極那兒的相處模式了——更有甚者,因為現在體力好了,某些運動可以更頻繁地進行。不要對仙人們說:你們本來可以不需要這類運動的,你們是仙人啊。就好像也不要對人類這樣說一樣。人類不可以不吃,因為不吃會死,但人類可以不做此類運動,也不見得會短命,為什麼沒人勸告人類乾脆不做呢?
  不過,人類還是有正事可做,例如為了生存必須工作;為了繁衍必須養小孩。而作為仙人,本身就是沒有正事的,只要玩樂得開心就好了。當過兩回人的嚴無咎現在特別珍惜仙人的生活:他不會時時刻刻想著明天就要死了,他還可以盡情地和陶雲出四處遊玩,編纂美食手冊了。
  不過陶雲出告訴嚴無咎,除非把神人叫回來,否則就算不情願,還是有一些“正事”會糾纏陶雲出。自從大家發現陶雲出行蹤以後,原本太平的修真界仙界似乎都紛紛出狀況了,比如存在了三百萬年的冥界大海溝忽然就和幽冥界扯上關係了。比如他的鴿子剛才穿越了世界來告訴他,天帝為他的女兒警幻來找他提親來了。
  “你說向誰提親?”嚴無咎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陶雲出平靜道。
  嚴無咎一時語塞,半天了說:“你要答應?”這位警幻不就是上次在修真界和陶雲出交合未遂那位嗎?
  陶雲出要笑不笑地說:“容我仔細想想要不要奪人所好。似乎嚴公子上次對警幻說了要默默守護她,永遠不會放棄?”
  嚴無咎說:“那陶公子似乎也該解釋解釋當時對警幻公主半推半就的想做什麼。”
  “嗯,就像嚴公子對人間界女子一樣的。”
  雖然是開玩笑,一翻舊賬,似乎就沒那麼美妙了。所以嚴無咎說:“好,既往不咎,今天以後的事情還是要說清楚的。”
  陶雲出見嚴無咎一臉嚴肅,不由失笑:“我已經被你八抬大轎娶進門了,還怎麼去娶妻?”
  天家確實還有嫁娶這麼回事,天家也必須繁衍後代,據說這是“神人交代的任務”。天家女性繁殖力強的並不多,這警幻公主應該是繁殖力不錯,要不天帝不會親自為她覓良配。
  “如果是神人讓你娶呢?”嚴無咎忽然想到了閻大大和閻二二悲劇的前半生,這悲劇中嚴無咎還扮演了一個比較重要的角色。
  “我沒有繁衍任務。神人不會讓我去的,天帝老頭想當然。”陶雲出說。
  嚴無咎沒聽到滿意答案,繼續問:“我是說,如果你有任務,神人又讓你去,你怎麼辦?”
  “沒辦法,”陶雲出欣賞著嚴無咎瞬間黯淡的臉,話鋒一轉,說,“只能再和神人決鬥一次了。”
  陶雲出說得輕鬆,嚴無咎聽得開心,但仔細一想實在可怕,陶雲出真的忤逆神人,估計神人吹口氣都能把他送出星系外送死。
  “別擔心,神人才不理這件事。其實幽冥界繁衍也不是神人逼的,是閻羅殿的人自己定的規矩,倒是全推給神人了。”陶雲出最瞭解神人,除了人類的存亡,他特別在意之外,天家或閻羅殿真沒後人了,神人也不會有什麼太大反應,“神人只在乎人類,不太管我們死活。”
  “為什麼?”嚴無咎從蛟龍事件中就瞭解到了這一點,神人可以滅絕星球上的所有動植物,就為了給人類再次創造伊甸園。
  “我也不知道。”陶雲出說,“這一次他去了太久,人類快滅絕了他也不回來。”
  “神人不會真的怎麼了吧?”嚴無咎問了個所有仙人心裡的疑惑。
  “應該不會。”陶雲出說,“屬於神人的那顆星還亮著呢。”
  屬於神人的那顆星是什麼?嚴無咎恍然大悟,是太陽呀。
  神人如果不在了,這個星系連太陽都沒有,誰能逃出生天呢?
  “你集齊冥靈只是為了不想幹活嗎?”嚴無咎問。
  陶雲出沉默了一會兒說:“神人這一次去太久了。”


第45章
  話題並沒有繼續下去。嚴無咎對神人的感覺和陶雲出對神人的感覺肯定不一樣, 但星系中所有知道神人存在的仙人, 都在害怕神人的離去;星系中所有不知道神人存在的生命都在害怕太陽消亡。
  “這裡有一隻冥靈。”陶雲出說,“就在這附近。我暫時還沒辦法感覺到它, 它可能化形了。”
  冥靈一旦化形, 陶雲出也定位不到具體方位, 好像廣鶴子當時化形,陶雲出一開始也沒認出來, 假如不是他化了那麼胡裡花哨的和昆侖派完全不同的衣服讓陶雲出起疑, 陶雲出沒准自始至終也認不出他來。
  “它可能遇見我們,心甘情願跟我們走嗎?”大世界裡的冥靈比小世界裡的還麻煩, 小世界的冥靈如果真的不想走, 陶雲出還可以把小世界毀了再威逼利誘。
  “不知道, 擂臺打完了再找找。”陶雲出說。
  “五萬年前,小行星撞擊地球是偶然的嗎?”嚴無咎忽然問。
  陶雲出驚訝嚴無咎竟然也能想到這一點。
  “不知道。行星撞擊地球有一定幾率,以前也發生過幾次。”陶雲出說,“只不過神人都會出來善後, 不會讓人類完全絕種。”
  嚴無咎想起南極大陸的經歷, 又想起陶雲出擬態為人類去保存人類, 他不由又有疑問:“當時你為什麼要擬態?直接降臨人間界幫他們不行嗎?”
  “不行,那是神人的鐵則,誰也不能違抗。那麼做的仙人會有天罰,星系會自然裁決。擬態是最好的辦法。”
  “為什麼非要擬態成女性?”嚴無咎對此耿耿於懷。
  陶雲出又笑了:“要是不擬態為女人,嚴公子會來搭訕嗎?”
  調戲了一番嚴無咎後,陶雲出才說:“神人告訴我, 如果在人間界長時間擬態為男性,那麼消耗的能量更大,更容易受到不應該有的攻擊而死亡,他建議我如果真的要以人類身份在人間界常住,最好擬態為女性。事實上也是,人類的男性經常為了爭搶資源和女性,相互攻擊而死於非命。再者,我當時也懷疑有沒有人故意搗蛋,不敢以我本來性別去擬態,我怕被認出來,搗亂的人雖然不能直接進入人間界,但是可以通過夢境之類的控制人類。還有就是,我不想被天帝那些人發現行蹤,他們真的很煩。”
  陶雲出再次笑道:“所以後來早就可以不再擬態,我還是習慣那樣在人間界行走。”
  “我不喜歡你擬態成女人。”嚴無咎說。
  陶雲出說:“遇見你以後,我也不喜歡了。”
  陶雲出心裡說:搞得他從南極大陸出來後,以為自己求而不得,偶爾還要十分嫉恨自己的女性擬態身份。
  次日的對手是嚴無咎的娘和姨媽,不過他娘在夜裡來“晦朔”坐了一會兒,說對著兒子和兒子的伴侶實在下不了手,她和姨媽還有奶奶就不打算和他們打擂臺了,直接棄權,只是希望能再次吃到陶雲出做的糖果糕點,如果可能的話,還希望他們能做頓飯請她們吃。
  嚴無咎和爹和爺爺打架沒什麼心理壓力,真的要打他娘,嚴無咎還是不情願的。這回正中下懷,滿口答應。
  於是,最後的擂臺賽又變成了單人擂臺。陶雲出和嚴無咎又開始試圖說服對方讓自己上陣,結果誰也不能說服誰,中途話說累了還做了一回運動,運動之後還是沒有解決問題。
  最後陶雲出說:“明天問問你爹,他想吃誰做的東西就讓誰挑戰。”
  陶雲出本來以為閻大大應該會想吃陶雲出的手藝,誰料在擂臺前問閻大大想吃誰做的東西時,閻大大毫不猶豫地指著嚴無咎說:“糯米糍。”
  和情人打賭輸了,失策的陶公子不能食言,只能看著嚴無咎得意洋洋地感謝著糯米糍和監控水鏡,登上了擂臺。
  嚴無咎決定,看在他爹的誠意的份上,就算他贏了,也要做一些普通的不加料無大臉花純黃豆餡糯米糍給他爹吃。
  由於得償所願衝昏頭腦,運動的時間太長,加之不知道誰上場,陶嚴二人昨晚忘了商量對策。陶雲出知道閻大大實力比嚴無咎強,要取勝只能智取,不能拼命。水火既濟陣嚴無咎一個人是用不上了,陶雲出在嚴無咎上場前在他手心寫了個乾字。
  嚴無咎一時間沒弄明白是什麼意思,只是在心裡把乾卦的卦辭爻辭回憶了一遍:元亨利貞。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無咎。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用九,見群龍無首,吉。(1)
  完全沒弄懂怎麼回事的嚴無咎心想:陶雲出在向他表白嗎?
  閻大大似乎完全不打算給嚴無咎留後路,一上擂臺就拿出了閻羅殿閻羅王的絕招“幽冥底”。幽冥底,顧名思義,是幽冥界最深處的黑暗,如果被籠罩之後,只能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仙人體的六感均會被剝奪,沒有光、聲、觸等一切,時效一個時辰。
  不過那個時辰,夠閻大大贏一百萬次了。
  嚴無咎堪堪放出防護罩,擂臺上已經被一片黑暗籠罩了。防護罩外的一切都看不見了。
  黑暗也是極為特殊的一種法術,除了閻羅王沒人可以用。就連負極也不能。
  嚴無咎大感棘手。閻大大潛藏在黑暗當中,正用寒氣侵蝕他的防護罩,哪怕他不斷以術法維持,還是用不了多久就會剝脫,落入幽冥底。
  或躍在淵,無咎。
  陶雲出是這個意思嗎?
  嚴無咎再次仔細回憶了一下乾卦的爻辭,裡面還有一句話帶了“無咎”。這句話剛好提示了一個火系的陣法,叫做終日乾乾,他已經不太記得這個陣法的效果如何,只是記得怎麼佈陣。如果有道具,在這麼黑乎乎的地方瞬間布一個陣,他還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火系陣法的道具需要高溫的東西,例如火、燭、烙鐵等等,他的火系能力不足以維持一個陣法所需要的能量。
  等等,上等晶石不是可以代替所有陣法的能量嗎?陶雲出在他空間裡放了幾十萬的上等晶石。
  嚴無咎穩了穩心神:這才叫作弊,這才叫特權階級,感謝神人對陶雲出的偏愛。
  閻大大感覺嚴無咎應該快撐不住了,還感覺讓他拼盡全力的糯米糍近在咫尺了。他順便在腦內幫閻二二擬了個菜單,到時好強迫陶雲出做,裡邊有紅燒獅子頭、冰糖肘子、爆炒豬大腸、鹵豬耳朵、烤豬頸肉——昨晚閻二二修煉時極其心不在焉。
  閻大大忽然聽到嚴無咎的防護罩破裂了,他疾風般地使出絕對零度,打算把嚴無咎凍成冰塊,可是在一刹那間,幽冥黑暗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像太陽炙烤般的光明和熾熱——閻大大由黑到亮,視錐細胞來不及反應,剛用手擋住眼睛,就感覺身體被網住了。
  很好,三十三天最厲害的四位閻姓男仙人,被打落擂臺的方式都是被水網吊到天上的。
  三十三天擂臺易主,群眾譁然——說好的牛逼逼的閻大大呢?怎麼一招就被搞定了?你們是不是串通!作弊!騙我們的賭資?那閻二為什麼要化名陶夫?他明明就是閻大大的兒子!他現在當了三十三天的總擂主,閻大大有沒有什麼損失?沒有!除了稍微丟人一點點根本沒有損失!你看,你們打個擂臺,一點傷都沒有受!只是被網子網住了!
  閻大大啞巴吃黃連,最後讓前臺的仙人把群眾們下注的錢都退了;但是少部分買黑馬嚴無咎贏的人又不幹了:你玩兒呢?我們贏了就取消,你這賭場以後還辦不辦了?
  閻大大被煩不過,最後把他們贏的錢也算給他們了。
  不但輸了,還賠了十幾萬上等晶石,更重要的是,糯米糍和豬肉大餐都沒了,以後他和閻二二怎麼愉快地修煉呢?
  陶公子得知岳丈心情欠佳,為了防止他有心結,將來對他們倆無端尋事,先是化了一百萬上等晶石奉上,然後又給閻家一人發了一張空白功能表,告知可以每人點兩個菜,明天他和嚴無咎準備準備,請大家吃一頓。
  閻大大果然被撫慰了,閻二二仔細地在功能表上寫下紅燒獅子頭和鹵水豬耳朵,閻大大寫下糯米糍和爆炒豬大腸,而後又去遊說閻大姑填上冰糖肘子和烤豬頸肉,最後滿懷虔誠地把菜單親自送還給了陶雲出。
  小世界的野豬到底夠不夠?小世界的野豬到底有沒有那麼多肥美的脂肪做烤豬頸肉?完全不需要擔心。陶雲出在運動之餘,把小世界做了如下的修整,第一是時間線,原來小世界的時間線和修真界一樣,陶雲出現在把它修正為人間界時間線以下,也即是人間界一天,等於小世界一年,那麼修真界的一天,就等於小世界的十三萬三千二百二十五年;第二是降階,原來非要降階為真人才能進入,進樹林還要降階為凡人,陶雲出現在把它全改了,首先把小世界取出,放到仙界,然後把樹林內外的結界全都去除;第三點是針對幽冥界人的不友好,陶雲出改成了如果幽冥界的仙人進入小世界,可以強身健體精力旺盛;這樣可以更方便他對嚴無咎進行激烈運動。
  至於野豬,陶雲出讓廣鶴子暫時從光球出來,進去馴養一天,十三萬年過去,那野豬自然也就變成家豬了嘛,那脂肪自然會長起來的。
  嚴無咎得知就因為貪吃了幾顆幹燒獅子頭,廣鶴子必須坐牢養豬十三萬年,不由沉默了。
  作者有話要說:  【1】摘自周易


第46章
  至於陶嚴二位收到的菜譜相當離奇, 全部菜名如下:紅燒獅子頭、爆炒豬大腸、冰糖肘子、烤豬頸肉、鹵水豬耳朵、椒鹽排骨、明爐燒鵝、佛跳牆、荷葉糯米雞、椰汁西米露、黃金流沙包、糯米糍、叉燒包。
  陶公子不由問嚴公子:“你們家人喜歡吃粵菜和閩菜?”
  嚴無咎表示毫不知情, 他娘說都是他們以前在人間界印象最深刻的菜名,大部分是沒吃過的, 因為他們在幽冥界時都戰戰兢兢, 恪守本份, 覺得自己不需要吃了,就從不去吃。而現在呢, 想要吃頓想吃的, 還要給大青龍五百上等晶石作過路費,都覺得不划算, 可以忍一忍。
  五百上等晶石等於五千中等晶石等於五萬下等晶石等於五十萬散晶, 約等於如今人間界的五十萬貫了。五十萬貫夠一個人類每天吃佛跳牆吃個七八年, 每天吃冰糖肘子吃四輩子了。
  嚴無咎把各界貨幣進行換算之後,忽然覺得自己無意中和一座金山談戀愛了。
  陶雲出決定把做甜品和麵點的任務交給嚴無咎,這方面他感覺嚴無咎比自己有天分。
  “神人回來以後,你陪我去人間界開家麵點店好不好?”嚴無咎問陶雲出。
  “好, 去開什麼都陪你。”
  “不過你別開店, 你做給我吃就好了。”嚴無咎說。
  陶雲出笑道:“你可以做給其他人吃, 我只能做給你吃?”
  嚴無咎說:“我不想你招蜂引蝶。我做的東西沒這個功能,你放心。”
  “誰說的,你忘了夢境小世界的草莓拿破崙酥了嗎?”陶雲出心想:當時沒有草莓拿破崙酥,他可能不一定蕩漾得那麼快。
  “那是針對你加了料的。”
  二人覺得要做那麼多菜會忙不過來,就把閻大大的廚師禦天龍抓來打下手,禦天龍聽聞這個消息, 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雖然他只是給死去的豬、鵝、雞脫毛、開膛,幫幫大廚洗洗肉、泡泡西米,重要的步驟都沒他份。
  禦天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期盼經過今日的培訓之後,自己能夠離頂級大廚更近一步。
  就算是三位廚師在廚房裡忙碌,加上去人間界取買新鮮食材的時間,到了所有菜出爐,已經是下午15時了。
  閻大大專門找了一張黑晶石的大飯桌,專門擺在院子裡。閻家一家老的大的都在飯桌邊翹首以盼。
  禦天龍在每一盤菜上菜途中都冒死先偷吃了一塊兩塊,他知道這菜一上桌馬上就沒了,他想舔盤底都沒得舔。邊嚼邊哭邊上菜,到了飯桌前還要裝作一本正經。
  紅燒獅子頭貼心地做成了七個,禦天龍沒法偷吃,只是偷喝了一口醬汁。嚴無咎做的糯米糍、糯米雞、流沙包和叉燒包倒是壞心眼地一樣做了十個,禦天龍各偷吃了一個,還剩九個,到了飯桌上之後,為了爭奪那多餘的兩個,發生了二桃殺三士的慘劇。禦天龍看著搶成一團冰劍亂舞的飯桌,心想:早知道他每一樣偷吃三個了。
  兩位廚師自然在廚房裡,親親熱熱地吃完了自留的菜和零食點心。
  吃完之後,他們正想走出廚房,就見閻大大的御用廚師禦天龍回到了廚房門口,一見到陶雲出,就立刻跪了下來,伏在地上說:“陶公子,請收禦天龍為徒!天龍願追隨陶公子到天涯海角,做牛做馬!”
  陶雲出和嚴無咎面面相覷,嚴無咎不悅地說:“你看吧,我說了你只能做給我吃。”
  陶雲出道:“禦天龍,我不需要牛和馬,也不打算收徒弟,我去天涯海角,有嚴無咎陪就好了。”
  禦天龍雙目垂淚,道:“陶公子是嫌棄禦天龍嗎?天龍可以不打擾陶公子和嚴公子,只求到陶公子府上做個看門小廝就好了。”
  嚴無咎看著陶雲出,眼中流露出“你給我好好善後”的意思。
  陶雲出本想再度拒絕,忽然覺得禦天龍這句話大有深意。他們家在無何有之鄉啊!無何有之鄉還需要什麼看門人?
  難道?
  陶雲出無視嚴無咎充滿嚴厲抗議的眼神,扶起禦天龍,說:“那我就答應你,去我家看東方大門。”
  禦天龍的眼淚好像天河的水一樣決堤了,在主僕情深之際,嚴無咎只聽見砰的一聲。
  禦天龍變成了一隻小烏龜。
  陶雲出把東方的冥靈拎了起來,冥靈禦天龍眼淚汪汪地看著陶雲出,在他手上蹭了又蹭。
  嚴無咎看了一肚子火,指著冥靈禦天龍說:“你們一個吃貨,一個哭包,這一個又是吃貨又是哭包,陶公子,快點送他回家!”
  為了及早送迷失自我的冥靈禦天龍回無何有之鄉,陶雲出和嚴無咎就去找閻家各位家長告別了。嚴無咎的娘閻大妹拉著陶雲出不放手,說:“小陶呀,你和無咎玩得無聊了,要經常來月球看我們啊。”
  這還是小孩一過哺乳期就丟下孩子自己跑了的娘嗎?
  嚴無咎在心底想:過了今天,陶雲出只能做給嚴無咎吃了。這太危險了。
  離開馬力雅納大海溝,陶公子和嚴公子多了一隻來自東方的冥靈禦天龍。嚴無咎一再想不明白冥靈們起名的口味,明明只是烏龜,非要叫自己鶴或者龍。嚴無咎沒有問過哭包南極冥靈自己給自己起了什麼名字,正在好奇呢,問了陶雲出,陶雲出說:“那只南極的冥靈名字叫海鷗子。”
  “”這名字有比“南極”好嗎?
  陶雲出是這樣解釋冥靈們的心態:“在水裡的生物,總是嚮往在空中自由飛翔的生物。好比火系的仙人,自然會被寒冰體質的仙人吸引,差不多的意思。”
  嚴無咎發現陶雲出說起情話來簡直無師自通。
  “嗯,黑暗的神識喜歡被白光神識覆蓋。”嚴無咎說。
  “對,我們要好好覆蓋並融合一下。”在東海上空,陶雲出忍不住又把嚴無咎拉進懷裡吻了許久。
  無何有之鄉沒有床,只有幾隻慵懶的冥靈。陶公子把禦天龍放到東方位置,並把在美食小世界養豬養了一天的廣鶴子也放了出來。廣鶴子動都不動地被陶雲出丟回了北方。
  十三萬年,他再也不想看見豬了,再也不想吃幹燒獅子頭了。
  本來接下來,他們可以去人間界找個地方美美地相互覆蓋一下,但是陶雲出注意到,天帝那老頭子又站在門口等他了。
  陶雲出這才想起來,天帝之前為他女兒提親來了。
  陶雲出放了天帝進來,天帝看見嚴無咎,倒是一時半會兒沒弄明白,這閻羅殿的二公子怎麼又在無何有之鄉,難道又被抓上來念經了?
  嚴無咎過去一直以為,他五千歲時被抓到無何有之鄉念經,是因為他當時在天帝的蘭湯裡撒了泡尿,被天帝告狀告到了神人那兒,才被神人關進無何有之鄉,但是直到上次閻大和他說了以後,他才知道是因為他體質特別,神人怕他夭折,才把他弄到無何有之鄉。最近幾日在床榻上問陶雲出,陶雲出說當時神人就把嚴無咎丟給他,說了一句:“保全他性命”,才使得他關閉了無何有之鄉五萬年,專心一意帶小孩,把一個美貌的小孩帶成了一個美貌的成年幽冥人。
  嚴無咎朝天帝老兒拱了拱手,打了聲招呼。天帝以平輩回禮。
  仙人規矩最少,天家算規矩多的,最多不過也朝神人敬個頂禮膜拜。
  “陶公子,可否收到了我的傳信?”天帝老兒笑眯眯地問。
  “哦,你說冥界大海溝的事?我已經弄清楚了,和幽冥界沒關係。你讓阿難放心,還有,那條海溝叫馬力雅納海溝,以後讓仙人們別那麼叫,幽冥界不高興。”陶雲出一臉正氣地包庇著幽冥界。
  “這,我明白了,還有另一條口信,不知陶公子考慮得怎麼樣?”天帝老兒再度笑眯眯地問,“我女兒警幻對陶公子很有好感。”
  “警幻對嚴公子也很有好感。”陶雲出不鹹不淡地說。
  天帝略感驚悚地看了一眼嚴無咎,對於他三十四萬五千年前那泡尿還是無法忘懷——誰讓天帝有泡溫泉時喝溫泉水的壞習慣?
  不過,天帝老兒反應過來陶雲出是什麼意思之後,依然笑眯眯地說:“年輕人遇到真愛之前都會有幾段經歷,這不奇怪,嚴公子也是一表人材。”
  “對,嚴公子一表人材。”陶雲出牽起嚴無咎的手,對天帝說,“你告訴警幻吧,我們在遇到真愛前有幾段經歷不奇怪,現在我已經和嚴公子在一起了,她也不必愧疚了,還要謝謝她做了媒。”
  天帝於是看著陶雲出和嚴無咎牽在一起的手,那表情比看見狗下了雞蛋還要精彩。
  “對了,麻煩你天帝,這事還要在仙界、幽冥界和修真界都發個通知,西極僧人那兒也別忘了通知:就說無何有之鄉的陶雲出和閻羅殿的嚴無咎已經完婚了,都不是單身了。”陶雲出著重加了一句,“記住了,嚴無咎不是單身的了。”


第47章
  不再是單身的二位離開了無何有之鄉, 先回了一趟幽冥界。嚴無咎感覺自己“不是單身”這件事還是要先告訴閻大, 免得到時候聽到天帝的通知不明所以,也許還會引發誤解。
  閻大聽完了嚴無咎和陶雲出的敘述, 對於二人喜結良緣表示恭喜, 然後又感慨了一下閻家的老年人們在月球世界的快樂晚年, 開始盤算自己的兒子什麼時候可以擔當大任了。
  不過,他還得說服他太太再生一個負極出來才對。
  閻大雖然是抽籤和表妹結婚的, 但是他和表妹之間也並非沒有感情, 並不像嚴無咎想的那樣。只是當年表妹不肯生小孩,一直拒絕他的求婚, 閻大一怒之下才打著“神人說閻羅殿的主人必須結婚繁衍後代”的名義用抽籤的方法找人結婚——結果偷偷做了手腳的籤子還是抽中了她, 表妹雖心有不甘, 對閻大仍是愛的,對生小孩雖無奈,那還是必須的。
  “你那位人間界的朋友柳重湖又來了哦。”閻大告訴嚴無咎。
  “咦?這才幾天又死了一次?”嚴無咎大感驚奇。
  “他弟弟作孽太深了,被打入畜生道, 畜生都沒幾年可以活。”閻大再度感慨, “情深不壽, 他都是自己找死的。”
  談情以後,才知道情有多艱難。嚴無咎想起自己在南極大陸的那段記憶,在知道必死時,情談得不知有多絕望。柳重湖下了六道輪回,不知要輪回多久才能得到善終。
  嚴無咎起了惻隱之心。陶雲出問他柳重湖是怎麼回事,嚴無咎把柳重湖的事情告訴了陶雲出。
  陶雲出想了想說:“要不把人間界的修煉法門告訴他, 讓他鍛煉一下魂魄,這樣每次轉世之後,魂魄不滅,可以繼續修煉,久了還能煉出元神,要不他每次死亡的時候都太痛苦了。”
  “可是我沒有人間界的功法。”幽冥界的修煉方法和人間界根本不同。
  “我有。他下次轉世,我去托夢給他。”陶雲出說。
  “那好。他廚藝也很不錯。”嚴無咎說。等他生活穩定了,心情好了,說不定還可以去套一套他的食譜。
  陶雲出看了一眼嚴無咎,問:“是嗎?”
  嚴無咎感覺到陶雲出不那麼開心,明白自己說錯話了,說:“他廚藝不錯,可及不上陶公子萬分之一。”都有陶雲出這一絕世食譜了,他還想著別的食譜做什麼!他簡直犯了政治性的錯誤!
  嚴無咎問明閻大,柳重湖和他的弟弟究竟要輪回多久才能回到正常的、可以壽終正寢的人間道輪回,閻大說,這要看因果,他弟弟欠了太多債,只能慢慢還。
  命債用命還,人心的債用錢還。
  嚴無咎到奈何橋邊見了柳重湖,他拉著他弟弟的手,他們倒都是人形的。二人敘了敘舊,嚴無咎對柳重湖說:“柳兄,如果下次輪回時,夢中有個美男子告訴你一些功法,你務必記住,勤勤練習。”
  嚴無咎頓了頓,又說:“那男子雖美極了,你可不能動念,他是我的人。”
  柳重湖笑了,看著他弟弟說:“我怎麼會對別人動念?嚴兄說笑了。”
  嚴無咎看著他們牽著手走過奈何橋。過了這座橋,柳重湖依然記得每一次的生死離別,他的弟弟卻可以迎來新生。
  嚴無咎想:他以為陶雲出忘記了南極大陸的那些事情,就兩三天時間,不知心裡有多難過,柳重湖卻不知要承受那人多少次多少年的失憶呢。
  他們離開人間界也就十來天時間,人間界已過了十來年。嚴無咎在西湖邊上的府邸是成了鬼屋了,管事和門童都跑了,人們都傳說這家原來的主人嚴員外無兒無女,橫死他鄉了。現在屋子被一些破落的流浪漢佔據著。
  種在院子裡的平陰玫瑰沒人理會,早就掩埋在雜草堆裡了。
  既然到了人間界,要按人間界的規矩辦事,嚴無咎給那些流浪漢一些錢,客客氣氣請走了他們,又請人修繕自己的屋子,正在發愁暫時無處可去,陶雲出說:“不如暫時先去平陰?我過去在那山谷裡住著,那兒人跡罕至,咱們用仙法搭個屋子,凡人看不到,也無關緊要,天罰罰不到。”
  神人規定的天罰多是與凡人的性命有關的,生或者死,他們不能干涉;也不能讓凡人覺察他們超出凡人存在,不能用會過度干擾人間界的法術,不能擾亂人間界的秩序,不能干涉人間界的大事等等,否則就要接受天罰。
  至於一些無傷大雅的事,天罰還真懶得罰。
  平陰離錢塘還真遠。到了晚上,凡人們都入睡了,他們才敢飛到空中,直接飛到了平陰,在人間界用瞬移的法術會引起比較大的震動,恐怕引發天罰,飛行比較合適。
  陶雲出說的那山谷是泰山餘脈,確實人跡罕至。
  落在山谷裡,天上的月正圓,穀中也不黑,只見陶雲出過去住的那間草屋早已破敗不堪,屋頂都吹沒了。
  嚴無咎說:“你原來就住茅草屋子呀?”
  “那是我自己蓋的。”陶雲出提醒嚴無咎,他在人間界一向擬態為人,作為人的時候他可不用法術。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穀。(1)”嚴無咎不忘調戲。
  “佳人的良人可是找了位新人。”陶雲出一本正經地說。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嚴無咎默默地看著陶雲出一揮手,收走了原來的茅屋,而後又一揮手,在原地建了一間竹屋。那竹屋蓋得精巧,倒與四周景致相得益彰。
  最關鍵的,竹屋的臥室裡有一張很結實的大榻,竹屋裡還有一應俱全的廚房。
  論化的本領,陶公子真是天上天下無人能及了。神人除外,他應該不算人。
  廚房外邊竟然還有本世代歐洲的泥窖烤爐,簡直讓嚴無咎大開眼界。
  “給你做西點用。”陶公子說。
  陶公子的化生本事是一流,更重要的是,陶公子在人間界行走不知多少年,什麼東西都見識過。
  “這個我沒有用過,我研究研究怎麼控制溫度。”嚴無咎圍著那原始的烤爐打轉,相當興奮。本世代的人間界,嚴無咎還沒去過歐洲,也不知道已經出現了這樣的東西,此前他只是一直遺憾沒有保存一個電烤箱——不過保存了也沒用,幽冥界也沒電。
  參考上一個世代,按照人間界的發展勢頭看,人間界再過一千多年就能有電了,那時應該就會有嚴無咎過去用慣的電烤箱。就算在幽冥界或者仙界待著,也要等上三四年左右。
  人間界的發展總是非常奇怪的,最初的近一千萬年,都是在生存與死亡線上掙扎,茹毛飲血,就算有陶雲出從中幫忙,也數次瀕臨滅絕。從三個有繁殖力的人類,繁衍出來的後代,一開始必定是近親屬之間的繁殖,產生過大量無法存活至成人的畸形後代。
  當時“夏娃”一開始不肯和其他男性養育後代,直到“亞當”在一次狩獵中死亡,後來“夏娃”接受了另外一位人類“蓋伊”,養育了兩名女嬰。
  也只有這三個人的基因最後流傳了下來。而且,“夏娃”與“亞當”的孩子,和“夏娃”與“蓋伊”生的女嬰之間產下的後代才得以存活,“夏娃”與“亞當”生下來的孩子之間婚配,產下來的後代全部不能存活。
  其後好多年,由於人口基數過少,這種情況不知發生了多少次,很多次發生僅剩一名或兩名女性存活的情況,而這些女性為了繁衍種群的後代,有時會自願接受不同男性的基因,等同于上個世代人間界最早期時母系氏族公社的雛形——其實夏娃的繁殖能力算比較強的了,她一共孕育了五個孩子。兩名男嬰,三名女嬰。
  北極那個地方,一生能夠孕育五個存活的嬰兒,已經是奇跡了。如今生活在北極的因紐特人,種群一直沒有大規模繁衍。
  但是當時小行星撞擊過的星球,有很長時間,除了北極,哪裡都是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就像在夢境小世界一樣,只有北極和南極的暴風雪,可以使得空氣當中的毒物暫時沉澱。
  而且,陶雲出是以人類身份出現,他不可能一直跟著那些人,那樣,那些人會發現他不會老也不會死,開始懷疑他的身份,而他就該受天罰了。所以每過一段時間,他都要製造一次失蹤。
  而人類的種群開始穩定之後,一定要繁殖到一定的規模,科學才會出現,幾乎每一代人類都是一樣的過程。
  嚴無咎估計的並沒有錯,之後的一千年,才會是人類的科技飛速發展的時代。
  嚴無咎研究了一會兒,說:“我得多試試,多烤幾次再說。”
  “烤。我想吃。”陶雲出從後面抱住嚴無咎,開始磨蹭他的頸脖,“做給我吃。”
  感覺陶公子的另一種需求,嚴無咎說:“不如我們還是先試試那張榻?”
  “好主意。”陶雲出說。
  作者有話要說:  (1)杜甫《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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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嚴無咎和陶雲出在竹屋裡住了幾天, 用空間裡儲備的材料做了幾次麵包和蛋糕, 溫度似乎掌控得不太好,有時烤得焦了, 有時烤得裡邊還帶濕。
  嚴無咎不會用火系術法控制溫度, 陶雲出可以。嚴無咎某一次做得沮喪了, 陶雲出主動問他:“要幾度?”
  “220攝氏度。”
  結果那一爐被下了火系溫控術法的麵包做得特別好。
  但強迫症嚴無一來捨不得老是這樣把陶雲出當烤箱用,二來覺得這樣不是個辦法, 非要琢磨出個合適的添柴旺度。陶雲出見他琢磨得連做運動都稍嫌敷衍, 不由後悔自己變出了這麼個東西。
  “不如用炭?溫度比較容易控制。”陶雲出建議。
  “這是個好主意。”
  只是幽居在山谷裡,有諸多不便, 例如買個炭都要跋涉幾座山頭——白天不敢飛, 想吃陶雲出親手做的菜也沒有新鮮的食材。
  十天過去, 嚴無咎對陶雲出說:“要不回錢塘看看?房子說不定修好了。”
  陶雲出想想,這個地方好多年沒有住,確實不方便,過去他種些菜和花, 這麼多年了都沒了。
  陶雲出說:“回錢塘看看, 不過我先種點東西, 順便把小世界裡的豬在人間界各處放一些出來。”小世界裡的豬已經滿為患了,就快沒東西吃了。
  “這會不會引發天罰?”
  “不會。這豬是神人創造的。”
  人間界的豬如果繁衍起來,他們也可以不用自己殺豬了。
  主意打得相當美妙,但是把小世界的豬放到人間界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首先,他們要把豬放到修真界, 然後再趕著一群豬通過浮橋,再趁深夜抱著豬在空中飛翔,再放置到人間界各個山區。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一下子抱幾隻豬在天上飛呢?嚴無咎想了很久發現沒有:假設一列雪橇拖著幾隻豬在天上飛,豬們難保不准會興奮過度,如果動靜太大了,從睡夢中驚醒的凡人抬頭看,也許會留下“昨夜有仙人來送禮物”之類的傳言——而他們就會受到天罰了。
  陶雲出說,可以暫時對豬們下一個封口術,讓它們叫不出來。
  可是同時讓那麼多隻豬飛,浮空術法一定會引發震動的。
  所以到了最後,兩位仙人還是只能趁夜黑風高之時,把豬們趕過浮橋,先安放在人間界的大山裡,再一隻一隻地送往中州的各個山區,期間人手不夠,仙鶴還被抓來幫忙了。
  豬的事情解決完了,錢塘的房子也修好了。陶雲出把嚴無咎用慣的烤爐打包,原樣安置在錢塘房屋的廚房邊。
  愉快的人間界生活持續了兩個多月。嚴無咎和陶雲出每日遊山玩水,交流廚藝,用了炭之後,嚴無咎終於能夠熟練使用那個烤爐,當真的吃到草莓拿破崙酥的時候,陶雲出那天晚上磨著嚴無咎多做了一個時辰的運動。
  嚴無咎根本就不知道草莓拿破崙酥可以催情。
  其實,仙界日連一天都還沒有過去。嚴無咎心想,和陶雲出在一起,他希望時間越久越好,最好就一直在人間界過著,這樣他的五百萬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可以和陶雲出過到天荒地老。
  但是在快到第三個月的時候,陶雲出說:“我們可能要去一趟西荒。”
  “怎麼了?”仙界日過了還不到半天呢。
  “西極阿難說,西荒修真界發生暴亂,他們在修真界的上人內訌了,已經有一位低階仙人死于鬥毆。”
  “……”陶雲出隱而不出幾萬年沒事,他一出現就出事了。
  “本來也該去趟西荒,早點集齊冥靈了也好,神人早點回來,我好早點不幹了,專心陪你。”陶雲出說。
  最近,自從發現了陶雲出的鴿子後,天帝老兒和西極的和尚們,只要有點破事,就逮住鴿子給陶雲出傳信。以往他在無何有之鄉時,只要神人不在,那幾個人也經常到裡邊找他。
  沒人管事的時候,天下太平,一有人出現了,事情馬上就來了。
  其實陶雲出根本沒什麼知名度,在他自曝神識之前,仙界的人多數並不知道無何有之鄉還住了個“人”,就像嚴無咎,以前也只知道無何有之鄉有樗兄,不知道有陶雲出。就連從不找無何有之鄉生事的閻大,也只知那裡有一位陶公子,卻叫不出他名諱。唯有中心仙界和西極世界那幾個老頭子一貫把他看作神人的代理人使喚罷了。
  自曝神識的後果是非常嚴重的,全仙界和修真界都知道陶雲出了,加上前幾天天帝又用神識發了一個通知,現在全仙界都知道陶雲出和閻羅殿二公子結婚了。
  仙界各處對此反應不一,後天修煉的仙人們覺得先天仙人真是沒事找事,好不容易跳脫三界五行,逃離紅塵,就是來看你們結婚?這個通知的影響實在太消極了。先天仙人中看法又不一樣,這則消息在天家的未婚女仙人之中還是引發了不小震動,因為她們不少人見過閻家二公子,沒見過陶雲出,覺得那位閻二公子實在是一表人材,不知怎麼的和一棵雄性的樹搞在一起了。當然,心情最複雜的當屬警幻仙子,當年還嫌棄過陶雲出擬態的“本體”,也嫌棄過嚴無咎的出身,似乎還夾在二人間左右為難了一陣子,根本沒想到這二位竟然歪打正著看對眼了。不過單以容貌而論,他們倆能看對眼也不稀奇。
  這個消息傳到修真界,八卦小能手仙鶴當場碳化,他是覺得二位公子情深意重,但是仙鶴一再提醒自己那只是友誼,畢竟他認識嚴無咎那麼多年,知道嚴公子對男性沒有半分興趣。沒想到他的直覺竟然是准的,他早就覺得陶公子對嚴公子不懷好意了。修真界的其他人呢,還沒忘了閻二之前為了陶雲出凍東海,陶雲出為了閻二自曝神識呢!關於二人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瞬間出現了無數版本傳遍了修真界。
  閒話少絮,且說兩位公子即日就動身前往西荒。說來,修真界的分區是以中州為中心的,星球是個圓的,西荒等於人間界的亞洲中西部和歐洲大陸,包括整個非洲大陸。但是說起修士真人最多的,當屬人間界天竺半島這一塊,也就是西極幾位大菩薩的老家。這片區域的人類喜歡修煉,崇佛,故而變為“僧人”並來到修真界的人非常多。再往西,因為人間界修道人數少的緣故,並沒有幾個人得道,所以真正才是一片荒野了。
  西荒的修士自稱僧人,歷來衝突矛盾極多,因為來自人間界的教派不同,在修真界的西荒門派之間也時常發生摩擦,只是大規模的,導致仙體死亡的鬥毆還從來沒有發生過。
  西荒的後天仙人,留在修真界的稱上人,飛升的稱菩薩。他們於己可以做到清心寡欲,修身養體,但事關他們念的經,卻一定要分出個是非曲直來。
  陶雲出與嚴無咎雖然不想見到西極的那幾尊大菩薩,但現下弄不清西荒的情況,只好先去一趟西極問個明白。
  人間界的人類通常說的極樂世界指的就是西極,在人類的印象中,極樂世界金銀鋪地,琉璃作瓦,瑪瑙成街,珍珠硨磲裝飾亭臺樓閣,池中生滿蓮花,大如臉盆,綻放異光,四野飄香。時時天降香花,處處珍禽獻舞。(1)
  陶公子過去來過西極幾次,人類的傳言基本不假,但如果說這些是天然形成的,陶雲出就沉默了。
  不是所有仙人都有高強的化生本事,那些珍寶要堆滿整個西極,也多虧了人間界和西荒修真界的供養。大菩薩們可以點石成金,化珍珠瑪瑙,但化出來的效果不長久,大概兩三年要變回原狀,且極耗能量。
  神人對化生設定的規則是:越珍奇的東西越難化,持續時間越短。活的東西一律難化,在仙界還化不出活物。例如嚴無咎只能化出在人間界能存活一百年左右的小烏龜,折合修真界時間不足半年。陶雲出雖算是作弊的產物,可以化出奇珍異寶,但在仙界他也化不了活物。在修真界如果化只小烏龜,倒可以存活十年左右。
  畢竟生、死和種群是大事,都要神人作主。
  阿難親自到天門外迎接陶雲出,他告了個罪,說其他菩薩都在念經,就不來了。
  陶雲出點點頭,不來最好,一臉冷漠地說:“你長話短說,給你一刻鐘把事情說清楚。”
  嚴無咎看著陶雲出嚴肅的表情,心想原來天底下就沒有不怕菩薩念經的人,虧他以前還懷疑陶雲出是西極的。
  阿難於是開始敘述:為了供養西極的事,西荒幾個教派的僧人們為著一片新發現的金礦大打出手,死了幾名僧人之後,戰況升級,又死了幾名高僧,最後驚動了各教派坐鎮修真界的上人,幾位上人也開始參與鬥毆,於是有一位低階上人就這麼殞落了。這個時候,有人發現金礦邊有一個小世界,有人出來後說裡面珍寶極多,為了小世界的所有權,幾位上人繼續率全教派進行鬥毆,現西荒已是一片焦土,他們幾個大菩薩,勸也勸不住,也不好直接武力干涉,怕事情鬧到了西極也不得安寧。
  陶雲出聽了,問:“地點。”
  阿難報了個地點給陶雲出,說:“這是小世界所在。”
  陶雲出說:“我去調停可以,手段激烈點菩薩不要見怪。”
  阿難問:“不知怎麼個激烈法?”
  “我把金山和小世界直接收了,裡邊有什麼珍寶我拿回來給你們。鬥毆的幾位上人,按神人的規矩,抓到中心小世界去小輪回幾年。”陶雲出先把方案說清楚,免得阿難事後囉嗦。
  “如此甚好,勞陶公子費心。”
  阿難不敢用居士上人菩提一類的稱呼來叫陶雲出——他知道神人不喜歡他們西極對神人的稱呼,陶雲出應該也不歡迎。
  作者有話要說:  (1)改編自《佛說阿彌陀經》。


第49章
  連西極的大門都沒進, 陶雲出婉拒了阿難提出的進來坐坐的邀請, 帶著嚴無咎直接降落到鬥毆現場。
  一片焦土還算好聽的,他們見到的現場連土都不知被炸翻了幾遍, 黃沙滾滾, 草木不生, 和中州比起來簡直就像一個地獄一個人間。
  不過嚴無咎說,他們地獄也沒這麼寒磣, 起碼還是有秩序的。
  “雲出, 為什麼他們都是供養給西極,相互還要鬥成這樣?”嚴無咎大感不解。
  “修士們以為哪一個供養多了, 就能得到佛陀青睞, 早日飛升上人。”陶雲出說。
  “佛陀是誰?”
  陶雲出要笑不笑:“西極把神人叫做佛陀。”
  “”敢情供養給了西極, 大家還一派天真以為神人收了呢。神人怎麼會在乎那些東西?那些都是神人創造出來給人類或仙人們的玩具。
  “你不說破?”
  “說什麼?修士能脫離凡胎,必有心中信而不疑的事情,沒必要動搖別人信仰。有人只為極樂世界一個夢想,就可以一生向善, 無憂無怖去你閻羅殿報到, 西極的可是做了大好事。”
  嚴無咎仔細一想也有道理。西極的人在人間界傳播的理念, 把他們幽冥界描述得可怖不堪,倒也阻止了不少惡念。
  “人心最是難測,你忘了南極大陸裡,你為了一句挑釁的話都能把那人脖子扭斷了?”陶雲出說,“神人的世界有法則,西極的人把法則細化, 也不是壞事。”
  “要動你的人,我一個也不放過,這是我的法則。”嚴無咎說起南極大陸,毫無悔意。
  陶雲出捏緊他的手,說:“神人的法則如果傷害了你,我也不會善罷甘休。”
  氣氛正好,二人相視許久,就嫌周圍環境實在惡劣,不宜風月無邊。
  不遠處,戰火又開啟了。火系的水系的風系的法術與陣法齊飛,竟能弄出嚴無咎都自歎弗如的天崩地裂效果。在戰圈之外的二人尚且覺得忽而熱浪翻飛,忽而行雲化雨,忽而狂風大作。
  “西極的人陣法學得不錯。”陶雲出說。
  嚴無咎問:“我來還是你來?”
  “讓我來吧。”
  嚴無咎於是懸在空中,看陶雲出放出威壓。陶雲出的威壓是熾熱的,好像火焰燎身。
  戰場忽然寂靜下來,沒過多久,就見空中浮著幾個光球,每個球裡蜷著一個惶恐的仙人。然後一下就消失在空中了。
  “送到中心小世界坐牢去了?”嚴無咎問。
  “嗯。”陶雲出收回威壓,說,“我種一些草木,你布一場甘霖吧。”
  陶雲出揮一揮手,焦土中種下了植物的種子,還有自他處移植來的一些樹苗。嚴無咎布雨一場,順便局灶性放了暴雨,把還在戰場徘徊的那些低階修士和真人都打成了落湯雞。
  “我來自無何有之鄉,你們的上人私鬥,按佛陀規矩,把他們打入輪回。你們再私鬥,就投地獄處罰。”陶雲出把聲音傳到了整個天竺半島。
  其實調停簡單得很,隨便哪個高階仙人來做都可以,只是西極哪個菩薩都不願做。戰爭等於是他們的經義引發,他們總不好說這樣不對吧。
  難的事還在後頭,不知道小世界又是個怎麼樣的情況,陶雲出說要把小世界裡的東西拿出來給西極還是件小事,大不了他化些寶藏給西極的人就是了,只是西方冥靈恰好又是這個世界的守護獸,他們不得不進去挑戰一番把它拿下,不知又要面對神人怎麼樣的異想天開呢!
  二人來到金礦山腳下,那山早被炸得焦突禿,小世界隱藏在山谷裡。也許是因為這裡本是深山,小世界頗有世外桃源的意思,雖是個不禁時都可出入的小世界,竟然從未被人發現。
  修真界的小世界照例不給仙人進去。陶雲出想到頭兩次和嚴無咎進出小世界,結局實在不怎麼美妙,於是諮詢嚴無咎的意思:“要不要一起進去?還是我自己去?”
  “一起去吧。”嚴無咎笑道:“難道還有什麼小世界比天池那個更可怕嗎?要是有,咱們可不能再失憶了。”
  陶雲出沒那麼樂觀,他一邊把自己和嚴無咎封印成高階真人體,一邊說:“之前北冥的小世界對我來說也很可怕,你差點死了。”
  嚴無咎說:“比起差點死了,其實我最怕的還是把你忘記了。”
  陶雲出說:“好吧,我更怕你移情別戀。”
  二人一邊開著玩笑一邊進入了那個來者不拒隨時開放的小世界。
  直到不久之後,他們才知道,進入小世界時千萬不能亂說話。
  嚴無咎帶上帽子,離開屋子,哼著快樂的小曲。他要上鎮子裡買一些香花脂粉,下午好帶給烏娜。烏娜昨天傍晚終於答應了今天下午出來,和他在山坡上坐一會兒。
  嚴無咎家裡只有一匹小毛驢,他看著牆角掛著的黑乎乎的劍,最後終於決定還是不佩劍為妙,因為挎著劍騎著毛驢,實在不太威風。
  嚴無咎是個高個子的漂亮青年,但漂亮並沒有用,他父母早亡,遊手好閒,吹噓自己是個絕世的劍客,但家裡一畝地都沒有,全靠上山抓幾隻兔子幾把柴火換糧食,誰家願意把姑娘嫁給他呢!偏偏他還自視甚高,一心追著大財主家的獨女烏娜跑。
  烏娜雖覺得嚴無咎長得漂亮得不得了,可也聽不得他的誇誇其談,心裡好笑,只把他當個好玩的人來捉弄。昨天在院子後對著柵欄外的嚴無咎說:“你要是明天去鎮子裡給我帶來最好的脂粉,我就和你去山坡上坐一會兒。”
  她想嚴無咎哪有什麼錢去買脂粉呀!他問問價格,碰一鼻子灰,就不敢再到她家後院來找她了。倘若他真有本事,拿來了脂粉,她就再和他玩一玩,他多好玩!
  嚴無咎當然不知道那最好的脂粉有多貴,他到了鎮上的脂粉鋪子,開口吆喝著:“夥計!把最好的脂粉拿來給我看看!”
  夥計眼皮一抬,打量了一下嚴無咎,說:“最好的脂粉是中州的胭脂,一盒一個金幣。”
  嚴無咎懷疑自己聽錯了,問:“多少錢?”
  “一盒一個金幣。”夥計又低頭算帳了,沒再理他。
  一個金幣等於一百個銀幣,鎮子上農場主全年的糧食收入也不過如此了。
  嚴無咎捏著衣袋裡的一個銀幣,那可是他獵了一頭野豬換來的呢。
  “那差一點的呢?”
  “最差的一個銀幣一盒。”
  嚴無咎揣著一個銀幣一盒的脂粉,忐忑不安地騎在小毛驢上,經過鎮子佈告欄時看見人群擠在那兒,不知出了什麼大事。
  嚴無咎拴好小毛驢,擠入佈告欄中心,就聽見有人在大聲地讀著一份佈告:“屠龍!黑龍谷裡有閃閃發亮的寶石瑪瑙,成堆成堆的金銀珠寶,你是劍客嗎?想用自己的勇氣成為富翁嗎?想用令人眼紅的彩禮迎娶自己心愛的姑娘嗎?跟我們一起屠龍吧!4月30日早上七點,哈裡小鎮集市旁,我們一起出發吧!”
  嚴無咎聽到周圍的人議論發這個佈告的人異想天開,黑龍谷的大黑龍已經盤踞那兒幾百年,妄想去屠龍的人都死無葬生之地了,怎麼還有人想去送死呢?
  二十三歲的嚴無咎倒是聽過這條黑龍鄰居的故事,他可以噴出幾十米的烈焰,也可以飛天遁地,可以吐出汪洋把人淹沒,他爪子一抓,山峰可以被抓下,他尾巴一掃,可以激起千層浪。劍客和戰士,死在他手上的不計其數,就連法師也不能倖免。
  嚴無咎搖搖頭,覺得這件事太危險了,不知是誰想竟去屠龍。他退出人群,去牽他的小毛驢。
  拴在一邊的小毛驢不見了,嚴無咎心慌了,他在佈告欄周圍找了一個小時,卻都沒見到他的坐騎。
  很好,連小毛驢都被人偷走了,這下子嚴無咎真是一貧如洗了。
  嚴無咎垂頭喪氣地走回村子,回到村子時太陽已經下山了。他跑去財主家後院,輕輕地喊:“烏娜!”
  烏娜很久了才出來,看見嚴無咎,才想起答應他的那件事。
  嚴無咎把脂粉放在烏娜的手上,烏娜打開一看,感覺受到了侮辱,她把那盒脂粉扔回嚴無咎的腳邊,喊道:“你是這樣戲耍姑娘的嗎?這是什麼東西?乞丐用在臉上都嫌難看呢!”
  嚴無咎撿起那盒脂粉。那可是值一頭野豬的價錢呢!
  “烏娜烏娜!我會買回最好的脂粉!你答應我,在我回來前,你別答應別人,和別人結婚。”嚴無咎乞求著。
  烏娜覺得好笑,於是說:“我給你十天時間,十天后我才不管了!”
  上門提親的人多得很,怎麼也輪不到這個窮小子。他只是長得好看,烏娜忍不住想戲耍他一番,要知道,對村子裡那些小姑娘說起嚴無咎追著她跑的事,她們不知有多羡慕呢!嚴無咎就配在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中找個老婆,那一銀幣一盒的胭脂也能把她們高興壞了。不過,烏娜現在才不願意看見嚴無咎去追求那些傻乎乎的姑娘。等她嫁給鎮長家的漢斯之後,再看嚴無咎的笑話吧!


第50章
  嚴無咎這兩天都往山裡跑, 他獵了些獐子和兔子, 製成幹肉。又用一隻獐子去鎮上換了些粗面和糖,烤了些幹幹的麵包棍。他還采了些野藍莓, 製成了藍莓醬。
  他把這些食物打好包裝, 放入自己的囊橐裡, 在4月30日一早,背上了長劍, 去了哈裡小鎮的集市邊。
  嚴無咎打算參加屠龍, 黑龍谷的寶藏太令人心動了。只要有了那些寶石,多少脂粉他也可以買呀!也可以拿一大筆彩禮向烏娜的爸爸提親了!
  至於危險, 想娶老婆的小夥子已經看不見危險了。
  哈裡集市旁來了不少劍客、騎士和法師。嚴無咎穿著一身破舊的亞麻衫子, 連套像樣的劍士服都沒有, 不免有些自慚形穢。
  人群裡還有一位穿著黑袍子的年輕法師,嚴無咎一眼就看見了他,因為那位法師個子和他差不多高,長得非常非常好看, 皮膚白皙。穿的法師服還是絲綢的呢!
  那位法師在把臉轉向嚴無咎之後, 露出一臉喜色, 馬上就分開了人群,走到嚴無咎面前。
  “無咎!”那位法師笑得真好看,他叫著嚴無咎的名字,就要來拉嚴無咎的手。
  嚴無咎沒讓他拉到,覺得這人真奇怪,怎麼能叫出他的名字呢?
  那位法師怔住了, 手留在空中。
  “您是哪一位?先生?”
  在嚴無咎一臉茫然的問話之後,法師陶雲出的腦中電光火石地出現了一段對話:“比起差點死了,我更怕把你忘記。”“好吧,我更怕你移情別戀。”
  陶雲出於是試探性地問嚴無咎:“你好,請問你是叫嚴無咎嗎?你記得我嗎?”
  嚴無咎說:“我叫嚴無咎沒錯,但這位先生,我可從沒見過你呀。”
  法師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似乎好不容易找回語言能力,說:“我會做預見未來的夢,昨晚我做了個夢,夢見了和你成為了非常好的朋友,今天見到你,如在夢中,所以失態了,請不要見怪。”
  “原來如此!”嚴無咎恍然大悟,“原來我們會變成好朋友!請問您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陶雲出,你不必尊稱我,叫我名字就好了。”
  “好的雲出!”嚴無咎朝陶雲出伸出手,說:“就讓我們成為好朋友吧!”
  和情人瞬間變成好朋友的陶雲出,手中握著情人的手,恨不得把他摟入懷裡狠狠地親熱,卻只能在心裡苦笑。
  如果他沒有猜錯,這又是個玩死人不負責的小世界。他和嚴無咎在進入小世界時說的“心裡最怕的事”,應該就是會發生的事。因為他們開了玩笑,最怕的事可能全都應驗在嚴無咎身上了。
  “無咎,你為什麼要來屠龍?”陶雲出進入小世界兩天,一直在找嚴無咎,他發現自己被安了個火系法師的身份,也可以使用自己在外界的火系法術,威力是被限定在高階真人級別。他看到屠龍召集令後,想如果要遇到嚴無咎,說不定只能參加屠龍,按神人小世界的德性,他和嚴無咎應該會相遇的。
  嚴無咎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說:“我想和烏娜結婚,我沒有錢,她不答應。”
  陶雲出心想:這移情別戀的設定也來得太快了。
  陶雲出心裡極不高興,還不能表現出來,只好問:“哦,是嗎?”
  “是呀!烏娜很漂亮,追求她的人很多,如果沒有錢,她爸爸是不會同意的!”嚴無咎說起“心上人”,一臉興奮。
  那發自內心的喜悅令陶雲出的心臟快皺成一團了。嚴無咎對他說過那麼多情話,山盟海誓,天地可鑒,移山填海都不能磨滅的感情,僅僅因為神人惡作劇般的設定就能消失嗎?
  神人的惡意總是一瞬間就能毀滅人心。就連陶雲出這樣的不知見過多少人類惡意的人也免不了大受衝擊。
  嚴無咎見陶雲出表情黯淡,心裡不知怎麼的忽然很不舒服。陶雲出怎麼能是這個表情呢?他不喜歡陶雲出露出這樣的表情。
  “啊,那我們努力屠龍吧!”陶雲出勉強地一笑。
  屠龍小隊在集齊了二十個人之後就出發了。召集人約翰看起來是個雇傭兵戰士,應該是被人雇傭去黑龍谷屠龍取寶,他本身有四個固定的隊員,一名低階法師,一名中階劍士,一名低階騎士,還有一名中階牧師。在哈裡小鎮上,他們召集來的十五人當中,有三名法師,七名劍客,三名騎士,兩名戰士。其中大部分是低階,僅有陶雲出一人是高階法師。
  黑龍谷在離哈裡小鎮約兩天距離的深山裡,除了風系法師,多數人不能禦風飛行,只能選擇步行。
  嚴無咎在得知陶雲出是火系的高階法師之後對他大感崇拜。嚴無咎雖在村子裡吹噓自己劍術如何了得,其實不過是個低階劍客。他最厲害的本事也不過是可以用劍氣把一頭野豬斬頭罷了。高階火系法師的烈焰風暴可以燒毀一座城池呢!
  陶雲出對這個小世界給嚴無咎設定的身份有些憂慮。他本來以為嚴無咎應該是水系的高階法師,怎麼都沒想到竟然是低階劍客。小世界進來得很容易,要出去的話恐怕還要找到那只冥靈才行。如果按這個世界最大的事件來追蹤劇情的話,應該就是屠龍,他和嚴無咎想要取得寶藏和冥靈出去,必然要參與這個劇情。
  問題是嚴無咎不僅失憶,戰鬥力還大為減弱。陶雲出試探了一下嚴無咎對自己在這個世界身份的認知,嚴無咎說他三天之前似乎大病剛愈,忘了許多事情,除了大概記得自己父母雙亡之外,就只記得一個叫烏娜的姑娘,他很想娶她。
  陶雲出在心底問候了神人,不過也沒辦法,只能等嚴無咎自己恢復記憶了,一定要在他去提親之前從這個小世界出去,否則他頭上會多一頂綠色的毛線帽子了。
  當天走到金河谷,天黑了。一行人在河邊生火,各人搞定自己的晚餐。嚴無咎帶的乾糧有限,但既然陶雲出既然已經是他的“好朋友”了,那自己吃少了可以,好朋友是不能虧待的。
  嚴無咎取出一些幹肉遞給陶雲出,並把蘸好藍莓醬的麵包幹送到陶雲出面前。
  “你體力消耗大,不用給我吃。”陶雲出象徵性地吃了一些幹肉——嚴無咎雖然失憶,制幹肉的手藝倒是沒有衰退——把麵包幹推了回去。
  嚴無咎見不得好朋友挨餓,說:“雲出是嫌我做的東西難吃嗎?”
  “怎麼會?你做的東西好吃極了。”陶雲出笑道,“只是我是高階法師,身體需要的能量少,沒你那麼容易餓。”
  這個世界的“高階法師/戰士/騎士/牧師/劍士”在身體機能上還是類似星球世界的“高階真人”,需求少,儲能強,待機時間長。低階的則大致對應“修士”,還和正常人類的需求相差無幾。
  嚴無咎不知為什麼,對陶雲出不肯領受自己的好意感覺有點傷心,他悶悶不樂地吃著自己的麵包幹,覺得都沒那麼好吃了。
  陶雲出看在眼裡,心想:嚴無咎失憶是失憶了,可好像有些地方還沒徹底失憶。不如試一試?嚴無咎恢復記憶了一定也不會怪他的。
  “我去找一隻兔子烤給你吃。”陶雲出說完就站了起來。
  “別去!晚上一個人去林子裡很危險的。”嚴無咎急忙拉著陶雲出,說。
  陶雲出在嚴無咎的手裡輕輕撓了一下,嚴無咎當場愣住了。
  陶雲出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笑著說:“沒什麼,我可以放一個火球幫我照明,一會兒就回來。”
  陶雲出離開之後,嚴無咎覺得自己的手心一直癢到了心裡,陶雲出是什麼意思呢?嚴無咎想問卻不敢問,說不定他只是不小心撓了他一下?還是打什麼暗語嗎?
  隊伍裡其他的人似乎很快就吃完了乾糧,躺下來歇息了。陶雲出很快就回來了,手上還提著一隻野兔。
  嚴無咎自告奮勇殺兔子,他殺兔子的手法甚是熟練,提著兔子的耳朵,使勁兒一扯,就把兔子脫頸處死了。
  殺了兔子之後,嚴無咎問陶雲出:“這麼多毛怎麼辦?”
  陶雲出靈機一動,雖說這個世界設定了他是火系法師,但是似乎輸給他那幾個火系的法術,口訣和大世界基本是一樣的,那這裡一般的法師不會的其他法術呢?陶雲出試了試脫毛訣,手中的兔子毛一下子脫得一乾二淨了。
  原來如此,這個小世界可以用大世界的法術,只是本方世界的人根本修習不到罷了。陶雲出推測,所謂的“火系法師”,也不一定只能使用那幾個火系法術。前幾天他忙著找嚴無咎,也沒時間試一試。他悄悄在手心裡放一個冰系法術,竟然真的凝結成了一塊碎冰,與他平日化身的高階真人體能凝結的大小差不多。然後又在手心化了一條龍卷風——一樣也能辦到。
  這件事於是好辦多了。
  陶雲出對嚴無咎說:“無咎,咱們到遠一點的地方烤兔子吧,我有幾句話想告訴你。”


第51章
  陶雲出帶著嚴無咎, 到了離眾人有兩三裡遠的林子裡, 在那兒生了一堆火,在兔子身上塗了一些鹽——他的空間是仙人才能打開的, 到了這個世界已經自然關閉了, 鹽還是出發前隨手買了一包。進這個小世界比較匆忙, 他們倆都沒有專程準備高階真人能用的空間。
  兔子被穿過一條木條,被陶雲出舉在火上烤起來。
  嚴無咎不知道陶雲出要告訴他什麼事情, 想到陶雲出剛才在他手上撓的那一下, 有些忐忑不安。
  面對陶雲出時,嚴無咎總覺得自己不太平靜, 似乎哪裡不太對勁。尤其是陶雲出看著他的時候, 他甚至覺得臉和頭都會發熱。
  “雲出, 你想對我說什麼?”嚴無咎心緒不寧地開口問道。
  “無咎,我想教你幾個冰系的口訣,你念一念,然後試一試, 能不能用。”陶雲出說。
  “那怎麼可能, 我是劍客, 不是法師。”嚴無咎說。
  “你試一試吧。我覺得你像有隱藏的法師體質。”陶雲出說。
  陶雲出手中的兔子開始烤出油來,非常的香,香氣彌漫在空氣中,令嚴無咎覺得餓了。嚴無咎咽了咽口水,回答道:“那好,我試試。”
  陶雲出先教了嚴無咎一個凝結寒冰的口訣。嚴無咎伸出手掌, 剛念了一遍,一塊好像巨石那樣的寒冰就浮在他手心上了。
  “……”低階劍客可以用這麼厲害的寒冰系法術,神人設定這個小世界時是不是在打瞌睡?
  嚴無咎驚奇地看著那巨大的冰塊,一時間忘了該怎麼說話。看看陶雲出,又看看冰塊,興奮極了。
  “很好,我說過你有隱藏的水系法師體質。”陶雲出說,“你再試一試下麵的口訣。”
  陶雲出把冰錐、冰牆、暴風雪、龍捲風的口訣告訴了嚴無咎。嚴無咎念著這些口訣,感覺非常熟悉,甚至只說了一遍,之後就可以脫口而出。
  他高興地念了一遍又一遍,把幾百米內忽然變成了狂風暴雪冰錐四下的極地世界。嚴無咎還不過癮,問了陶雲出更多操縱的法術,使得這些冰雪武器在空中旋轉並對準樹木或地面進行攻擊。
  如果不是陶雲出在一旁下了個隔絕結界,估計這暴風雪的範圍要更大。陶雲出心想:嚴無咎不愧為閻羅殿的人,就算失去記憶了,好戰的本性還是和其祖輩何其相似。
  火系體質的陶雲出在結界裡都覺得冷了,看著好不容易烤好、來不及吃又變成凍肉的兔子無可奈何。
  “雲出,謝謝你!”嚴無咎放了一波法術,覺得有點累了,他停了下來,跑到陶雲出面前致謝。
  “你冷不冷?”陶雲出知道變成高階真人的嚴無咎是要怕冷的。
  興奮時不覺得,一收手,嚴無咎就覺得渾身發冷了。
  陶雲出撤掉結界,並且用溫烤的法術把四周的冰都化了。
  修真界的晝夜溫差大,北冥的美食小世界晝夜溫差也大,南極的夢境小世界根本就是一片凍土,這個小世界入夜之後溫度也降得比較低,按陶雲出估計,這個溫度對嚴無咎的身體還是會造成一定影響。
  當時在修真界和美食小世界,陶雲出還能自然地去給嚴無咎取暖,把他當個小孩子,現在這個情況反而有些猶豫起來。
  他怕自己抱著抱著就把持不住了。
  嚴無咎坐在火堆旁,吃著陶雲出解凍好的兔子肉,邊吃邊讚歎著好吃。吃著不忘給陶雲出撕一塊半塊。
  由於嚴無咎的動作太自然了,用嘴直接接住嚴無咎手中兔肉的陶雲出,在接走兔肉之後順便舔了一口嚴無咎的手指。
  嚴無咎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法師陶雲出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這個身體接觸的親密度好像過頭了吧?
  他們今天才認識的,陶雲出說夢裡認識過他,好朋友可以親密到這個程度嗎?
  關鍵在於,為什麼陶雲出舔了他的手指一口,他的心臟會覺得又麻又癢,看見火光下陶雲出美得不像話的臉、包裹在法師袍下修長的身體後,他的某個地方開始有反應了呢?
  他甚至對烏娜從來都沒有這樣的反應。
  陶雲出站了起來,用了個清潔法術把自己和嚴無咎清潔乾淨,對嚴無咎說:“我們在這裡睡吧。”
  “為什麼?”嚴無咎幾乎有些惶恐起來,他們倆單獨在這個地方睡嗎?他現在都不知該怎麼面對陶雲出,某個地方至今都沒有冷靜下來。
  “人多的地方我睡不著。”陶雲出說。
  這句話當然是假話了。陶雲出試探了兩次嚴無咎,發現他對自己還是存在某些條件反射,陶雲出見嚴無咎臉上藏不住的驚慌,差點笑出來了。
  身體比記憶誠實多了。
  “我可以下一個比較長時間慢慢燃燒柴火的法術,但這樣會比較冷。”陶雲出說,“你最好和我睡在一起。”
  “不,不,我不會很冷的。”嚴無咎站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陶雲出伸手拉住嚴無咎,說:“你說不冷,可是手都涼成這樣了。”
  在嚴無咎血液開始倒流時,陶雲出把他的手夾到了自己的腋下,說:“我幫你暖一暖。”
  在手指接觸到陶雲出身體那一瞬間,嚴無咎的心臟毫無規律地亂蹦了起來,臉上頭上滾燙得像燒開水了。某個本來就平靜不下來的地方更加變本加厲。
  “不用了!”嚴無咎抽回手。
  陶雲出卻在這個時候把法師袍脫了下來,袍子下穿著貼身的衣物,看上去他的身材結實,充滿年輕男性的健美。
  嚴無咎轉過身,腦子亂成一團,他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對陶雲出的反應這麼異常?
  嚴無咎在為自己的怪異反應心緒不寧的這一刻,忽然被陶雲出從後面抱住,拉進了懷裡。寬大的法師袍從上面飄落,蓋在嚴無咎身上。
  陶雲出的懷抱極為溫暖,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嚴無咎覺得這個懷抱熟悉極了,可頭卻眩暈得不能運轉了。陶雲出把頭搭在他肩膀上說:“沒有被子,你將就一下。”
  嚴無咎的背上是陶雲出充滿彈性的肌肉,確認了陶雲出對他絕不僅僅是“好朋友”。
  嚴無咎想離開,卻動不了。不是因為別的,而是他已經完全使不上力了。到底是什麼讓陶雲出這麼放肆?好像認定了他必定有反應,必定不會推開他呢?
  清早在陶雲出的懷中醒來,嚴無咎自然而然地吻了一口睡夢中的陶雲出,隨即僵住了:他在幹什麼?為什麼會那麼做?
  隨後他發現了二人的姿勢,又回想起昨天晚上做的種種事情,嚴無咎感覺到了如同精神分裂般的痛苦。
  一方面是不斷提醒他的“烏娜”以及他從沒見過陶雲出的記憶,一方面卻是對陶雲出的強烈反應以及不可深思的熟悉,那種熟悉除了肉體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
  嚴無咎又不是傻子,雖然被這個小世界設定了一些略傻略天真的氣質,剝奪了他關於大世界體系的記憶,但是神識和體質其實都沒有被改變,智商也沒有消失。
  陶雲出在一見面時對他表現出的那種親熱根本就不是做個夢可以敷衍過去的。有人做了一場夢就會直接去拉一個毫不相識的人的手嗎?會第一眼就叫出他的名字嗎?
  似乎離開他居住的小鎮越遠,他越能感覺到不對勁,而不是對關於自己身份的說辭深信不疑。
  另外一點就是,他的名字叫“嚴無咎”,可是周圍的人都叫些什麼名字呢?烏娜,漢斯,約翰等等。怎麼看他本人的名字和他們都格格不入,反而和陶雲出的是一個風格的,為什麼其他人不覺得異常?
  可是如果他的來歷有問題,陶雲出怎麼不告訴他?還要說什麼做夢之類的謊話?
  此刻的嚴無咎哪裡知道,陶雲出經歷過夢境小世界,深知陷入角色的人是對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的,如果不是自己發現,而經由他人提醒,可能會對元神造成一定損害。就像一個人忽然被路上不認識的人告知,他其實是一隻鳥。結局有二:要麼罵一句神經病,要麼相信了自己是只鳥,而後就去跳崖練習飛翔。哪一種可能性大呢?
  陶雲出已經醒了,他感覺到嚴無咎親了自己一口之後又陷入深深的迷惘,忽然覺得嚴無咎如今這個情形好笑得很。照這個劇情走向,過不了兩天,他應該可以從“烏娜”手中成功地橫刀奪愛了。
  陶雲出適時睜開眼睛,對嚴無咎說:“早啊,無咎。”說完後把嘴唇印上他的唇,吻了一下。
  欣賞著一瞬間慌亂起來的嚴無咎,陶雲出樂不可支,這位習慣於調戲他人的嚴公子變成了這個樣子,等他恢復了記憶,不知有多精彩。
  陶雲出越發覺得應該珍惜這短暫的幾天,好好地把“天真的嚴公子”疼愛一番。


第52章
  二人跟著大部隊繼續往黑龍穀前進。一路上, 陶雲出故意落在隊伍的最後, 教嚴無咎怎麼控制法術,怎麼施放法術, 並經常以教學的名義捏一捏嚴無咎的手, 拍一拍嚴無咎的腰和背。感覺到自己每次的動作後, “天真的嚴公子”都會一陣緊張,陶公子好笑極了。
  陶雲出忽然想起在美食小世界的事, 據嚴無咎之前的坦白, 在美食小世界時,嚴無咎已經對他動念了, 還假“冷”之類的藉口和他進行身體接觸。現在竟然完全掉過來了。陶雲出感慨他們的戀愛史:你知道時我不知道;我們兩個都不知道;我們兩個都以為對方不知道;終於倆人都知道了, 現在又變成了我知道時你不知道。
  陶雲出發誓, 找齊冥靈之後,他不會再和嚴無咎進神人任何一個小世界了。“天真的嚴公子”雖好玩,可不及情話一籮筐的嚴公子貼心。
  一天就在旅途、教學及調戲中度過。到了傍晚,依然是在金河邊露宿。明天中午應該就能到黑龍穀了。
  一到傍晚, 嚴無咎明顯越發緊張, 當陶雲出提出想去金河上游洗個澡時, 嚴無咎“啊”了一聲,說:“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陶雲出憋著笑,一本正經地說:“清潔法術弄得不乾淨,尤其是昨天晚上……”
  “我去,我也去。”嚴無咎急忙打斷了陶雲出, 轉身就去提他的囊橐。
  金河從黃金山發源,途徑黑龍穀,一路蜿蜒到金河谷、又出山林,流向廣袤的斯泰平原。河谷兩岸草木深長,綠茵滿山,鳥叫猿啼,景致極佳,如果不怕龍,確實是個談戀愛的好去處。
  傍晚天光仍盛,也還是溫暖的。因為這裡已經距黑龍穀不遠,為了明天精力旺盛地戰鬥,約翰隊長決定早些歇下,充分休息。
  陶雲出帶著嚴無咎往上游走了很遠,離眾人約有四五裡遠,把行李丟在何必河邊一處柔軟的草地上。
  這個地方太適合滾一滾了。
  嚴無咎把囊橐放下。他很難描述自己的心情,又緊張又害怕又期待,還有點羞恥?
  陶雲出放下行李,也不說吃飯,也不說做什麼,直接就脫衣服了。一下子脫個精光,還回頭對嚴無咎笑了一下,說:“趁太陽沒下山還暖和,一起洗個澡再吃飯?”
  昨天他被翻來覆去地弄,陶雲出衣服都沒有脫完,現在他是看清楚了。陶雲出的身體就好像神靈的傑作一般,美得沒有一點瑕疵。嚴無咎甚至有些嫉妒那位神靈,可以親手捏造出陶雲出。
  等等,他怎麼想得真的有這麼位神靈似的。
  水特別清,都看不見一條魚,陶雲出進入水中,向嚴無咎招招手。嚴無咎脫下衣褲,也下了水。
  水並不深,才到嚴無咎的胸口。嚴無咎剛下水,就被陶雲出拉進了懷裡。
  陶雲出笑著看著嚴無咎,問:“無咎,你怎麼在抖?”
  “沒有抖。”陶雲出的手放在他的腰間,他能不抖嗎?嚴無咎都覺得已經快出不了氣了。
  “別緊張,無咎。”陶雲出說。
  陶雲出白色的神識進入了嚴無咎的神識之內。
  電光火石之間,嚴公子恢復了記憶。
  恢復記憶的第一時間,是看到自己和情人正在賣力地運動,第二時間,是回想起這段時間的種種事情,第三時間,他竟然覺得陶雲出是在出軌了!
  嚴無咎再次感覺到神人的惡意——當他不記得情人,換了個身份,情人也知道他不記得的情況下,還誘騙他做運動,這到底算不算出軌?
  嚴公子懷著對“天真的嚴無咎”一心的嫉恨,轉過身來,說:“雲出,你不是說讓我試試嗎?”
  陶雲出正驚訝嚴無咎怎麼一瞬間變大膽了:
  “無咎你?”
  “怎麼?更喜歡不懂事的嚴無咎?”嚴無咎冷笑了一下。
  陶雲出意識到了兩件事:一,嚴無咎醒了;二、嚴無咎吃醋了。
  陶雲出越發好笑,佯裝不知,問:“你在說什麼呢無咎?”
  “沒說什麼,雲出,去岸上,讓我好好疼愛你。”嚴無咎說。
  陶雲出被好好疼愛了一番,完事之後有些後悔自己玩笑開大了。
  “雲出,更喜歡哪個嚴無咎?”嚴無咎摟著陶雲出,輕輕咬了他的肩膀一口,他都捨不得在陶雲出漂亮的身體上弄出什麼痕跡來。
  “當然是老練的嚴無咎。”陶雲出緊緊抱著他,說,“你呢?還要娶烏娜嗎?要娶的話我可以幫你備齊彩禮,以後就別來見我了。”
  嚴無咎這才想起烏娜這檔事,訕訕地笑了:“我哪敢呢。這不能怪我,神人的小世界太奇怪了。”
  “我猜這是個‘事與願違’小世界。”陶雲出說。
  “以後咱們別進小世界了吧?我覺得這樣鬧下去,感情容易出狀況。”嚴無咎心有餘悸地說,他在鎮子上時簡直把“娶烏娜”當成了“神的旨意”來完成。如果沒有遇見陶雲出,難道他得把這個小世界的人生過完了才能出去嗎?
  “神人把我們存在的世界都當作遊戲。你記不記得上個世代人間界也有全息的浸潤式遊戲?”陶雲出說,“對於神人來說,我們都是他在遊戲中的產物。”
  “神人該不會現在在刪號吧?很久沒登陸遊戲了。”嚴無咎不無憂慮地說。
  “不管怎麼說,把那條龍先殺了,看看冥靈會不會出來。屠龍好像是這個小世界最大的主題。”
  “咱們倆去屠吧?屠個龍那麼一大幫人幹什麼呢?”嚴無咎說。
  陶雲出本來覺得嚴無咎失去記憶和戰鬥力了,肯定是在一大幫人當中安全一點,現在他已經恢復了記憶,那些隊友相比之下真是只能用來拖後腿的了,說不定到時候還要因為顧忌他們而沒辦法放開手腳屠龍呢。
  主意已定,對他們來說,白天晚上屠龍都不是什麼問題,區別在於白天風景好點,晚上風景差點。他們合計合計,覺得還是趁夜黑風高,趕緊把那龍屠了再說。
  嚴無咎和陶雲出飛向黑龍穀——雖然按這個小世界的設定,除了風系法師都沒辦法飛,但是這個小世界有個明顯的漏洞,對外來者的身份設定非常敷衍,並且可以使用大世界裡的一切法術。至於在進入小世界之初亂說話導致小世界隨意編派身份和劇情,應該只是神人一個小小的玩笑,也是這個小世界遊戲的一個小小彩蛋。
  陶雲出至今不清楚“解除彩蛋劇情”的觸發因素是什麼?是嚴無咎和他交合了?還是他的神識進入了嚴無咎的神識?不過,他可不想再試一次了,聽著忘記了自己的嚴無咎說一心要娶另一個人的滋味實在太難受。
  黑龍穀用飛行,只需要不到五分鐘就到了。
  太陽下山了,四周黑乎乎的一片,這個小世界也有月亮,但是今天是晦日,看不見月亮的。
  他們可以聽見屬於黑龍的沉重的鼻息,聽起來黑龍已經睡覺了,睡得好沉。
  “等等,無咎。”陶雲出阻止嚴無咎一出手就要毀天滅地的液氮溫度,“我先試一試這條龍可以溝通嗎?”
  可以溝通的情況下,陶雲出不喜歡濫用武力,萬一龍這個活口還知道不少事情,一下子就殺了找不到小世界出口就麻煩了。
  “黑龍。”陶雲出朝山谷裡叫道。
  黑龍的鼻息頓了頓,一會兒又開始打呼嚕。
  “睡得挺香的。”嚴無咎說,“我來叫醒他。”
  嚴無咎一揮手,招來一條大河般的水往山谷裡灌去。
  黑龍的鼻息混亂了,一會兒之後哼了起來:“誰在搗蛋!”
  “黑龍,我們是外來者,想向你打聽兩件事。”陶雲出放了個照明的火球術。
  火球照亮了山谷,原本黑黢黢伏在谷裡的龍影子此刻清晰起來,黑龍已經伸出了他的頭和頸,抬頭看著天空中的嚴無咎和陶雲出。
  “你們太沒有禮貌了吧?”黑龍感覺這兩人並不好惹,但事關面子,還是要討個說法的。
  “對不起呀黑龍,我們剛才叫不醒你,才給你洗了個澡。”嚴無咎笑著說,“剛才我本來想直接把你凍成一條冰龍再敲碎了,還好我愛人他人好,提醒我你還活著呢。”
  黑龍後背一涼:我的天呀,這人是誰?說話那麼囂張?
  對了,黑龍清醒過來,這兩個人怎麼可以浮在天空?除了風系法師以外,沒有人類可以禦風呀,可是這個說話囂張的小夥子看起來就像冰系法師,而另外那個像是火系法師呀。
  難道是傳說中的全系法師!
  法師在這個地方是很稀少的,全系法師更是見所未見,而且好像還是高階法師呢!惹不得。
  “你們有什麼事?我看看能不能幫得上忙?”黑龍的口氣瞬間軟化了。
  陶雲出說:“是這樣的,你也看到了,我們是來自外面的世界的法師,我們想打聽兩件事:第一,你知不知道哪裡有一隻小烏龜?第二,這個世界的出口在哪裡?”
  “小烏龜?”黑龍沉吟了一下,說,“你是說‘冥靈’嗎?”
  這傢伙竟然知道冥靈。嚴無咎和陶雲出對視了一下:還不錯,幸好留了活口。
  “沒錯,就是冥靈。”
  “冥靈是我們的老大,它平時是一條巨大的金龍,五百年會變回一次烏龜,一次變一兩年左右。它變回烏龜那段時間,都住在銀龍那兒。”
  “銀龍?”
  “是的,就是它的伴侶銀龍。銀龍會保護它不受傷害。銀龍是這裡最厲害的龍。”
  陶雲出和嚴無咎再次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看吧,這些愛興風作浪的冥靈,竟然還和龍談戀愛了。
  “那現在冥靈在哪裡呢?”
  “它和銀龍都住在東方海邊的山谷裡,那裡隨時可以去海裡遊游泳,又可以去天上飛一飛,那山谷的景色也很美呢。”黑龍說起來,一臉羡慕。
  看來龍們也會攀比誰家的別墅面朝大海春暖花開。(1)
  “謝謝你,黑龍,那麼請問你知道離開這個世界的方法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冥靈知道呢。”
  陶雲出想想:也是,如果抓到冥靈了,那自然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根本不需要再知道什麼方法。
  至於黑龍谷那些寶藏,陶雲出不想再動它了。等到抓到了冥靈,這個世界所有的寶藏還不是說拿就拿了。
  作者有話要說:  (1)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第53章
  在飛往東方海邊的路上, 陶雲出其實相當不安。如果一隻冥靈遇到了真愛, 它會想跟他回無何有之鄉去召喚神人嗎?陶雲出不知道用冥靈召喚神人,冥靈們會有什麼後果。之前的幾隻冥靈, 都是安安靜靜地好像死物一樣, 就算這樣, 它們也有自己的意志;到後來找到的冥靈,一隻比一隻像仙人, 不僅化形, 還有自己的興趣,現在好了, 這一隻甚至還有伴侶。
  換一個角度考慮, 如果他是冥靈, 要他和嚴無咎分開而去召喚神人,他肯定是不幹的。
  嚴無咎倒是沒這麼多想法,嚴公子只想著“實在不行就把它們都解決了”。反正,“世界上沒有武力解決不了的問題, 只有不想用武力解決的問題”。
  “無咎, 要不我們先睡一覺, 明天早晨再去找冥靈?”陶雲出思來想去,覺得談判在夜間可能會失敗,因為夜要不是用來睡覺的,要不就是用來溫存的,誰都不想在夜間談判,談自己到底要選擇哪一個死法。
  “也好。”在陶雲出的面前, 嚴無咎毫無原則。
  不過,到海邊再談一次戀愛也是好的。雖然連月亮都沒有,陶雲出放出個大火球照亮了一方海天,嚴無咎下水撈了一些貝殼,在海邊烤生蠔吃。
  陶雲出不愧是頂級的中餐大廚,只有鹽和火的情況下,竟然把生蠔烤得生熟剛好,鮮美極了,嚴無咎吃了一個又一個,捨不得辛苦烤生蠔又不吃的陶雲出,強迫他吃了自己手上的蠔肉。
  “我不餓,你喜歡就多吃點。”陶雲出說。
  “我喜歡和你一起吃。”嚴無咎從後邊摟著陶雲出,在他臉頰邊親了又親,頗不老實。
  “吃你還是吃生蠔?”陶雲出問道。
  “先吃完生蠔再吃我。”老練的嚴無咎識情知趣地回答。
  陶雲出心裡一陣熨貼:看,還是老練的嚴無咎好,什麼默契都有,什麼花招都能出,情話迭出,溫存無限。
  當晚上,在軟綿綿的海灘上,陶嚴二位公子盡情享用了一回,相擁著睡到了天明。
  不過,陶雲出醒來的時候看見眼前一顆巨大的龍頭,燈籠一般大的一對龍眼,內心還是略受創傷。他輕輕地拍拍身旁的嚴無咎,本意是提醒他不要受到驚嚇地醒來,但是卻只換來嚴無咎在他手上蹭了一蹭繼續睡覺的結果。
  至於為什麼高階真人陶雲出和嚴無咎都沒感覺到一條龍接近了到快把他們吃了的地方,很可能這條龍也是高階真人,並且用了“潛行”這個法術。
  陶雲出對一夜溫存之後差點被一條龍吞進肚子裡心有餘悸,但看這條龍似乎什麼也不做,只是對著他們左看右看,然後對著那一地的貝殼也看了又看。
  陶雲出不好起身,因為那龍太近了,他要是起來,說不定嚴無咎就被一口吞了。
  “你好。”陶雲出只好躺著,伸出手對那條龍打招呼。
  “你好,人類。”龍把自己的頭稍微挪遠了一點兒。
  遠了一點,陶雲出才看出,這條龍是條銀色的,銀光閃閃的。看上去特別漂亮。
  敢情就是冥靈的伴侶了,冥靈想來也是貪圖這龍漂亮。
  陶雲出不知如何開口,交出你的伴侶,要不然就踏平你的別墅?可是這條龍看起來不僅漂亮、高貴,而且斯文極了。
  “人類,你們昨晚在海灘上做了什麼?”銀龍好奇地問。
  “”你是看見了現場問的,還是看見了事後現場問的?陶雲出不好意思問出口,於是含糊地說:“我們吃了些海裡的貝殼。”
  “可是你們吃完之後還在海灘上打滾呢。”銀龍明顯是看見了整個現場,“你們不僅打滾,還抱在一起滾了很久呢。”
  等等,作為有伴侶的人,這麼的天真好嗎?陶雲出大感疑惑。
  “我們那是,作為人類表示愛的方式。”
  “啊!”銀龍恍然大悟,“你們是在交配嗎?可是你們都是雄性啊!”
  陶雲出臉上充血,道:“人類有雄性交合的辦法。”
  銀龍的眼睛都亮起來了,問:“是嗎?變成人的話,同性也可以交合嗎?”
  等等,這銀龍和冥靈是不是出現了什麼問題?
  陶雲出耐心地套話:“作為龍,難道同性之間不可以交合嗎?”
  銀龍很沮喪地說:“不能呢,只能親一親,蹭一蹭。”
  “那真可憐。”陶雲出心裡有了一個計畫,他對銀龍說:“如果你和你的伴侶能夠化形成人類,就可以交合了。”
  銀龍迅速地把頭移近,兩隻燈籠一樣的大眼睛裡閃著光芒:“你說什麼?我可以變成人嗎?想變就變?我的伴侶是只烏龜,他也可以變成人嗎?”
  “”冥靈能化形為龍為什麼不能化形為人?
  “請問這位龍先生,您怎麼稱呼?”
  “我叫格斯。”銀龍眼鏡不瞬地盯著陶雲出,“請問有什麼好辦法嗎?”
  陶雲出裝作發愁地說:“我得見見您的伴侶,才知道這個辦法能不能行得通。”
  在銀龍回他的山谷裡去取他正在睡覺的伴侶時,陶雲出搖醒了嚴無咎,告訴了他自己的計策。
  “你說,冥靈變成了龍,和這只銀龍柏拉圖了不知多少萬年,現在看見我們倆交合,就想變成人體驗一下快感?”嚴無咎面無表情地說。被偷窺了不算,還要被當作教學片觀摩學習嗎?
  “對,配合一下,把他們騙出這個小世界。”陶雲出補充一句,“其實也不算騙,神人回來了,給他們一個人身也不是做不到。再不然,通過修真界那些動物化形的法門,他們總可以辦到的。”
  “冥靈召喚神人後會不會死?”嚴無咎忽然想到。
  “這個我也不知道。”陶雲出還是有些煩惱,他對銀龍格斯的印象還挺好的,如果哄騙著他失去伴侶,陶雲出覺得也於心不忍。
  嚴無咎現在把這件事劃分為“不想用武力解決”的事情了。
  “要不還是別召喚了?”嚴無咎說,“反正神人又沒死,召喚他回來幹什麼呢?”
  陶雲出沒指出嚴無咎的邏輯錯誤:死了的神人怎麼召喚得回來?
  當然,嚴無咎心裡對於召喚神人一事依然略有抵觸,試想,神人算是陶雲出的親爹吧,萬一神人回來了,對他們倆的事情不滿意怎麼辦?
  而且,嚴無咎對神人一直心裡有些異樣的情緒,只是不敢宣之于口,神人捏出的陶雲出怎麼會這麼完美呢?神人對陶雲出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嗎?
  “要不這樣,我把事情和這只冥靈說清楚,決定權在於它。如果它真的不想跟我走,那我們就此作罷,好嗎?”陶雲出心裡一直隱隱不安,他本覺得,如果是本方世界的大事,犧牲幾隻冥靈也沒什麼,見了銀龍之後,又覺得甚是可憐。
  過了一會兒,就見銀龍飛了過來,停在他們面前,爪子裡抓著一隻小小的冥靈。
  那只冥靈伸長了頭看陶雲出和嚴無咎,“咦”了一聲叫道:“你是無何有之鄉的人嗎?”
  這只冥靈真是懂得很多呀。
  “是的,我是陶雲出,你好,冥靈。”陶雲出向他打了個招呼。
  “是神人讓你來找我了嗎?”冥靈縮了縮腦袋,“神人說讓我玩一百萬年,是時間到了嗎?”
  “我不知道時間到了沒有,你什麼時候進來的呢?”
  “那一年,神人在無何有之鄉捏了一株樗樹,接著又捏了我們,把我們放到北冥,讓我們找自己喜歡的地方去玩,我就來到了這裡。時間太久了,我也不記得有沒有一百萬年。”冥靈說。
  “剛好一百萬年,我就是樗樹。”陶雲出苦笑,原來冥靈們都是他的弟弟呀。
  “啊,你就是樗樹啊!”冥靈有些興奮起來,“神人當時對我們說:‘你們別看這株樗樹不好看,又大又腫的,他變成人的時候非常漂亮,好玩不?’你真的好漂亮呢!”
  嚴無咎和陶雲出都在心底問候了一下神人。
  “當時我很羡慕樗樹你可以變成人,問神人我們可以不可以變成人,神人就說:‘你們有的可以,有的不可以哦’。我們就問神人哪一個可以,哪一個不可以,神人說那是秘密,好像俄羅斯轉盤一樣。對了,俄羅斯轉盤是什麼呢?”
  “”神人真是沒有一天不惡趣味,原來最想變成人類的冥靈卻不能變成人類。
  “這麼久了,我可以變成龍,但是就是不能變成人,不知我的其他兄弟變成人類了嗎?”冥靈有些落寞地說。
  “有些變了,有些沒有變,有三隻變了。”
  冥靈睜大眼睛,問陶雲出:“他們都回到無何有之鄉了嗎?是時間到了嗎?”
  陶雲出心想:如果真的有時間限制,還用他去把他們一個又一個找回來嗎?這些冥靈如果聽了神人的話,玩個一百萬年就肯乖乖回來,還需要像北冥小世界裡那樣涉險去挑戰守護獸廣鶴子?或者還有一個可能,神人早就預料到了陶雲出會在這個時候去找它們回來?
  陶雲出制止自己想得更深:關於神人的想法總是令人覺得害怕。


第54章
  冥靈說他的名字叫做小金龍, 這個名字還是銀龍格斯起的。因為冥靈剛開始化形的時候, 就是一條小金龍,是格斯把他看護長大的, 後來他就和格斯成了情侶。
  得知一龜一龍柏拉圖了近一百萬年, 陶嚴二人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了。不是說不能柏拉圖, 只是總覺得神人過度殘忍——你最想得到的,偏讓你得不到——陶雲出甚至覺得, 神人又是在造一個遊戲, 考驗或者刁難生命的遊戲。
  嚴無咎卻想到了地府的生死簿,為什麼神人要事先寫下生死簿, 把每一個人類的生死都寫在上面, 不許發生偏差呢?神人把這個巨大的星系作為他的遊戲場, 可是每一個生命都不是遊戲。
  誰能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命運全部歸為一場被設定好的遊戲?人類不能,仙人不能,冥靈也不能。神人呢,他能把自己的命運當作遊戲嗎?
  還是, 神人的命運也在別人的遊戲當中?
  嚴無咎想起自己與陶雲出的相識, 在無何有之鄉的那五萬年, 那難道也是神人設定的一場遊戲?
  在南極大陸之時那種從心底佔據他的恐懼忽然又出現了。他緊緊地牽著陶雲出的手,緊到陶雲出都覺察到他的異常了。
  陶雲出回頭看嚴無咎,在他眼中看到了如同實質般的恐懼。他不知道嚴無咎怎麼了,問道:“無咎,你怎麼了?”
  嚴無咎問陶雲出:“雲出,你愛上我, 是神人設定了的嗎?”
  陶雲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該怎麼回答呢?如果神人沒有給他生命,他怎麼去愛上嚴無咎?如果神人沒有讓他照顧嚴無咎,他還會在幾十萬年後愛上他嗎?
  可是,神人並沒有在他的腦中輸入什麼指令,讓他一定要去體驗愛情,仙人可是都沒有這方面的需求。
  這算設定了?還是算沒有設定?
  “神人怎麼會有空去設定你的愛情呢?”冥靈說,“神人再懶不過了,他把東西一丟,任其發展。你就是你,和神人再沒有關係了。”
  “那生死簿是怎麼回事?”嚴無咎說。
  冥靈表示不知道什麼是生死簿。
  “既然一百萬年到了,我該遵守和神人的約定,回無何有之鄉了。”冥靈說,“但是我想帶著格斯一起去,好嗎?”
  陶雲出沒有想到是這個結局,但他還是對冥靈說:“可是回無何有之鄉,說不定要用你們來召喚神人,我不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
  “召喚神人回來?神人去哪兒了?”
  “神人不知去哪兒了,他只說要去玩玩。可能並不在星球,在星空當中。但是這一次,他太久沒有回家了。”
  “格斯,我和我的兄弟們召喚神人回來,你同意嗎?也許神人回來了,我們就可以變成人了。”冥靈說。
  “可是萬一”格斯擔憂,龍的憂慮都寫在了眼睛裡了,“我不想失去你,我寧可不變成人。”
  一隻烏龜和一條龍在猶豫。陶雲出於是說:“歡迎你們到無何有之鄉作客,願不願意召喚神人你們說了算。沒關係的,作客之後還可以回來。”
  冥靈下了決心,對格斯銀龍說:“格斯,你和我回一趟無何有之鄉吧,我答應了神人玩一百萬年,回去看看,要是沒什麼事的話,我們再回來就是了。”
  不過,當陶雲出向冥靈提出,要帶一些寶藏出去給西極的菩薩們時,冥靈竟很是為難。他對陶雲出說:“雖然我管理這個小世界,可是那些寶藏都是龍兄弟們辛辛苦苦收藏的,如果全都給我,他們的窩裡再也沒有那些閃閃發亮的東西,他們會非常傷心的。”
  陶雲出本想就此作罷,出了小世界隨便化一些珠寶給西極,但嚴無咎聽說他這個打算後,非常不贊成,他說:“沒有道理讓我們進貢西極吧?答應他們是你好心,換一個方式那味道就變了。”
  陶雲出也覺得不妥當,假如他總是隨意化生那些奢侈品,與神人留在世界的總數不符了,可能會引起一些奇怪的變故,例如通貨膨脹、金價大跌等等?
  “東海的另一邊,住著一條極惡的灰龍,我們也拿它沒辦法,它殺死了許多龍同伴搶奪它們的寶藏,並且經常傷害並殺死人類,已經把海的那邊變成了一片地獄,你們如果能幫助我除去這條惡龍,我可以把它收藏的寶藏和我們家的寶藏都給你。”銀龍格斯對陶雲出和嚴無咎說。
  “你也拿它沒辦法嗎?”陶雲出問冥靈。
  冥靈搖搖頭,說:“我只是管理這個小世界,並沒有什麼其他能力,武力也不夠強,更不能修改世界設定。”
  於是屠龍二人組的目標,由黑龍變成銀龍又變成了灰龍。格斯要保護變回烏龜身毫無戰鬥力的冥靈,他無法和二位真人一起去,只能簡單告知它們灰龍的特點:那是一條擁有三個頭的巨龍,身上有較奇特的能力,可以使用火焰、雷電和水,每一個頭的能力還略有差別:一頭噴火,一頭引雷,還有一頭是水系的。他經過之處寸草不生,人畜不存,性格極為暴虐,海那邊已經有十三條龍死在他的雷劈之下,他住所附近幾百里已經荒無人煙。銀龍和金龍都和他交手過,但是沒有勝利過,它的戰鬥力太強,甚至可以以一當十,在群龍圍攻之下都不敗。唯一的缺點是空中飛行速度不快,要其他龍打不過它們了,要飛快飛走逃命還是辦得到的。
  那條灰龍應該是相當於三個高階真人。修真界的小世界裡不能修煉成仙人,所以應該不會出現需要越階挑戰的情形。
  嚴無咎在進入北冥的美食小世界前後,有一段時間使用過高階真人體,對高階真人的能力有一定瞭解。當時他覺得相比仙人體,高階真人體真是無用極了;不過在變成人類之後,又覺得高階真人相對人類已經很厲害了。
  至少攻擊法術都可以使用,雖然殺傷性沒有仙人體那麼強。而且可以使用一些低級陣法,雖然催動陣法的能力有高低,陣法發揮出的殺傷力也有區別。
  嚴無咎和陶雲出覺得反正不急,於是就又在海灘邊玩了一天,二人潛到淺海的底部,看著花花綠綠的淺海底,和魚兒嬉戲,好玩極了。順便還撈了幾條魚、一些貝殼、一些螃蟹上岸。
  陶雲出和嚴無咎不僅撈了這些食材上岸,而且,在嚴無咎打下手殺魚洗螃蟹洗生蠔的當口,陶雲出還飛到附近的鎮子去買了一堆鍋碗瓢盆和配料回來,讓圍觀的銀龍和冥靈大感意外。
  龍是很特別的生物,就算是凡體的龍,也有幾千年的壽命,而且天生可以吸風飲露,和先天仙人非常類似,不需要進食,像格斯這種高階真人級別的龍,壽命已經非常非常長了,銀龍說他活了差不多一百萬年,應該還在青壯年時期。
  至於冥靈,本來都可以不吃不喝活個幾百萬年,如非像廣鶴子或禦天龍那麼有追求,一般的冥靈也是不怎麼需要吃的。
  兩位元不需要吃的動物圍觀兩位高階真人以嚴肅認真的態度做海鮮湯、蒸魚、炒螃蟹,表示是自己近百萬年來的頭一次。
  在嚴無咎喝了一口生蠔湯,露出靈魂出竅的表情之後,格斯羞澀地問陶雲出可以給他一點喝嗎。
  陶雲出舀了一碗生蠔湯給銀龍,銀龍倒入口裡之後,表示迷茫極了。他只是覺得有熱的液體流入咽喉,但是根本嘗不出味道。
  “龍可能沒有味蕾。”嚴無咎說,極其心疼那一碗湯。
  “我也沒有。”冥靈小金龍沮喪地說,不論是冥靈還是他化形的龍,都嘗不到美味了。
  “如果能變成人,就有味蕾,你的兄弟廣鶴子就是個貪吃的人形,還有一隻叫禦天龍的,還是一名廚師。”嚴無咎對冥靈小金龍說。
  小金龍羡慕他那可以化形為人的兄弟們,心裡更加嚮往回到無何有之鄉,也許神人回來了,願意幫一幫他,讓他和格斯化成人形呢。
  在動物們羡慕的眼神中,生蠔湯、蒸魚、炒螃蟹很快就被吃乾淨了。
  到了夜裡,陶雲出又燃起火球,和嚴無咎坐在沙灘上看黑乎乎的海。嚴無咎怕陶雲出耗電,讓他把火球收了。
  傍晚時,銀龍和冥靈曾經邀請陶嚴二人去他們家玩耍,陶雲出拒絕了,並且委婉地請龍和冥靈今晚不要再看他們倆怎麼打滾,因為他們會不好意思。原本打算再仔細觀摩的銀龍失望並勉強地答應了。
  火球一消失,四周就是一片黑暗。晦日之後就是朔日,這個時間依然沒有月亮,卻能看見漫天星斗。
  小世界裡看見的天空和大世界裡的是一樣的,嚴無咎躺在沙灘上,看著或明或暗的星光,銀河似乎近在咫尺。嚴無咎指著銀河中兩顆極亮的星星對陶雲出說:“雲出,那兩顆星真亮。”
  “嗯,人間界叫它們牽牛星和織女星。”陶雲出的頭靠著嚴無咎的頭,和他一起躺在星空下。
  “不知那些星星有沒有神人?”嚴無咎問。
  “可能有吧。”
  “織女星的神人會是女的嗎?我在人間界聽說有女性的神人,是真的嗎?”嚴無咎問。
  陶雲出笑道:“我也不知道,如果你說的是拜月那一族的話,他們確實認為神人是女的,不過我看過他們的神人畫像,上面的人應該是我的擬態。”
  嚴無咎很快就想通了為什麼,在人類數次陷入滅絕的境地時,陶雲出擬態為女性去幫助他們渡過難關,有一個人把陶雲出畫了下來,傳給他的後代,並告知他們這就是神人的化身。
  “是誰心心念念你的美貌,畫了下來還傳給了後代?”嚴無咎頗有醋意地說。
  陶雲出笑著側過頭,吻了一下嚴無咎的額頭,說:“這我無法禁止。”
  “以後無論如何不可以擬態了。”嚴無咎非常嚴肅地說,“實在太招蜂引蝶了。”
  陶雲出笑了一會兒,說:“嚴公子怎麼不說說你留在人間界的公主們那兒的傳說?”
  嚴無咎大感驚訝,問:“有什麼傳說嗎?”
  陶雲出說:“公主們說前朝有一位公主,曾經遇到過一位俊美的男仙人,當時她逃婚和男仙人一起,去了人間仙境,兩人結為夫妻,恩愛異常,結果有一天,男仙人忽然說他要回天庭了,於是拿出一件羽衣,就這麼飛走了。那位公主回到皇宮,對皇帝說了這件事,並把男仙人的畫像呈給皇帝,皇帝看了那位男仙人的畫像,感歎道:真仙也,弗怪吾兒!公主後來再嫁,那幅畫像留在了皇宮。前朝破國之後,皇宮易主,現在的公主們經常還去觀摩這幅畫像,期盼這位仙人和她們春風一度。”
  嚴無咎一臉尷尬,問:“你怎麼又看見了?”
  陶雲出道:“我在人間界以道士身份行走,有時會去皇宮給公主們講講經,看見過你的畫像被她們視若珍寶地保存著,當時我還在想:這小子怎麼那麼不學好?”
  嚴無咎吻了一口陶雲出的唇,吻完又輕輕用舌尖舔了一圈,說:“沒辦法,當時沒遇到真愛,比較空虛。”


第55章
  清早, 與銀龍和冥靈告別之後, 陶公子和嚴公子向著東海的另一邊飛去。這個小世界的東海並沒有大世界的東海那麼大,據陶雲出估計, 這個小世界只是比它實際的大小放大了一百倍左右, 面積最多是中州那麼大, 所以,所謂的東海, 實際上差不多就琉球海峽那麼寬。
  高階真人飛起來最快也就超波音747一點點, 所幸海面不寬,他們一個時辰也就飛越了。
  如同銀龍所描述的, 海的這一邊與那一邊完全不同。銀龍們所在的那一片海灘, 寧靜又美麗, 金色的沙灘,藍色的海面,到處是搖曳的樹影與飛翔的海鳥;而這邊卻像經歷過火山噴發,到處是灰燼, 沒有見到任何生物, 連海灘都是灰色的。
  “這龍脾氣真壞。”嚴無咎說。
  “嗯, 竟然比你還壞脾氣。”陶雲出說。
  嚴無咎回憶起初入無何有之鄉時,每天用液氮以下的溫度凍樗兄的樹枝,還召來大水給樗兄洗澡,就默認了陶雲出的說法。
  “我凍你樹枝的時候,你疼不疼?”現在回想起來,嚴無咎恨不得把當時的熊孩子抓來打一頓屁股。
  “你把我的樹枝凍壞了, 我只能斷了又長新的。要不是神人不讓你在無何有之鄉見到‘人’,我早把你吊起來打了。”陶雲出笑道。
  後來有經驗了,見嚴無咎要發脾氣凍樹枝,他還得先用法術溫熱自己的樹枝。
  “如果提早被你打過屁股,我估計我們好不了了。”嚴無咎沉痛地說,“為什麼神人不讓我見到你的人形?”
  “誰知道呢,神人不解釋。”陶雲出說。
  關於“是不是神人設定了我們的愛與命運”這個話題,好像有根微微的刺,刺在嚴無咎的心裡。他勸自己不要介意,可總忍不住去想。神人要陶雲出愛上誰,陶雲出就要愛上誰嗎?
  嚴無咎提醒自己不要再鑽牛角尖了。
  巨大的咆哮在不遠處響起,陶雲出說:“還有人敢去惹它嗎?”
  不過,等到他們接近了,就看見天上一條龍的三個頭打成一團。
  原來沒有人惹,也能自己打得開心。
  嚴無咎和陶雲出本來想在一旁靜靜觀戰,說不定他們打得三敗俱傷,不用收拾,自然就倒下了。但三頭巨龍忽然間發現了兩名浮在空中的高階真人。
  三個扭成一團的龍頭忽然分開了,齊刷刷地看向兩位偽真人。
  龍頭一說:“你們看!有兩隻小螞蟻在天上飛!”
  龍頭二說:“你閉嘴,那是風系法師!”
  龍頭三說:“你們才閉嘴,趕快把他們吃了!”說完一口沖天烈焰朝陶雲出與嚴無咎噴去。
  陶雲出和嚴無咎分開,躲開了那口火焰龍息。這龍焰的威力確實大,陶雲出覺得比他自己高階真人體所能放出的烈焰風暴還更強。
  “無咎,不能輕敵!”陶雲出對著嚴無咎喊道。
  嚴無咎一般不會輕敵,都是直接藐視敵人。高階真人放不出絕對零度,但液氮溫度還是可以用的。他放出寒氣的法術,直接把三頭龍一起凍成了冰塊。
  陶雲出並不樂觀,但說句實話,他和嚴無咎的法術簡直“水火不容”,嚴無咎把龍給凍了,他沒法用火攻,只能放個閃電劈中三頭龍。
  不幸的是,電沒有把龍劈碎,反而把冰塊震裂了。龍的皮想必是非常厚的,因為龍並沒有像嚴無咎想像的那樣直接全部凍結,只是凍結了龍的表層,冰塊被擊碎之後,龍剛好抖了抖身子,毫髮無損。
  配合得毫無默契的情侶相顧無言。
  三頭龍大怒,火和雷電一起發出,水龍倒是乖乖地沒有搗亂——三個頭畢竟是一體的,闡釋了什麼叫完美的配合。
  電引火,帶著火的電劈向陶雲出和嚴無咎,二位高階真人在一片電光火海當中只能撐起防護罩,暫時無法還擊。
  二位被降階的仙人被又劈又燒得全無還手之力,心裡都在想如果還是仙人體,對付這條龍連一根指頭都不用動呢,現在竟淪落到這個地步。
  不過三頭龍也是第一次看見這麼頑強的人類。按理來說,會飛的法師只能用風啊,風刃割來割去,連皮都蹭不破,而他們竟然可以用電,還可以用火?簡直見都沒見過。
  龍持續地暴怒,陶雲出和嚴無咎一時想不出什麼辦法,只能躲在防護罩後商量。
  “試一試龍捲風?”陶雲出對嚴無咎說。
  “我覺得沒用,高階真人的龍捲風不大,沒什麼用吧?”對高階真人的法力值都沒什麼信心的二人苦無良策。高階真人體能發出的殺傷力大約等於高階仙人的百分之一。
  “那還是用陣法?你身上有沒有靈石?”陶雲出問嚴無咎。
  陶雲出自己不帶靈石,因為他覺得沒必要,大不了就化出來。但是被封印成高階真人之後,化都化不了了。
  “沒有靈石,這個世界的嚴無咎是個窮鬼,連金幣都沒有。”嚴無咎鬱悶道。
  巨龍的法力好像無窮無盡,不會疲累。二人的防護罩放得都累了,龍還在噴火噴電。還有一個水龍頭悠然自得地觀戰。
  “這樣,我來吸引他們注意,你去他們的家裡偷十塊藍寶石或者鑽石出來,在地面布一個‘冰棺’陣,估計可以達到低階仙人的寒冰溫度。”陶雲出說。
  嚴無咎會使用“冰棺”的陣法,但平時根本用不著,仙人體嚴無咎的法力強大,不需要使用陣法,也能達到冰棺的效果。冰棺是一般的水系仙人喜歡用的陣法,陣法使用的同系寶石越高級,催動的冰系能力越強,威力越大,溫度越低,可以瞬間凍到接近絕對零度。
  “你一個人對付他們三個行不行?”嚴無咎有些擔心。
  “現在我攻擊力一般,但防禦力還行,放心吧。”陶雲出把防護罩的範圍忽然放大,嚴無咎從後撤退。那個本來悠閒的水龍頭見嚴無咎要逃走,直接噴出一股巨浪沖向嚴無咎。
  嚴無咎也不打開防護罩,直接被巨浪沖進了東海裡。那水龍頭哈哈大笑起來。
  嚴無咎自然沒有被淹死,冰水系仙人如果被淹死,那就是大笑話了。嚴無咎在海底待了一會兒,才悄悄地浮上海面。那龍可是有三個頭,兩個戰鬥,還有一個能站崗呢。
  不過,水龍頭似乎並無暇關注海面和地面,因為陶雲出撤下防護罩,朝戰局外的水龍頭放了個大大的火球。
  三個龍頭成功地被一舉激怒,於是水伴著火和電湧來——水既滅了火,又導了電,就是不能衝破陶雲出重新支起的防護罩。
  火龍頭沖水龍頭大喊:“你別搗亂!”
  水龍頭目眥盡裂:“你才別搗亂!火系的算個屁!你們厲害嗎?看我用水把你們都滅了!”
  電龍頭還算冷靜:“你滅的不是他的火,是我們的火!”
  與此同時,嚴無咎已經潛入了三頭龍的老巢,看著堆成數座小山狀的閃閃發亮的寶石,嚴無咎覺得眼睛都要瞎了。
  好像西極的那些珍寶還算勉強有個品味地擺放了一下,但這些寶石堆在這裡,嚴無咎還以為到了上個世代人間界的玻璃珠子廠呢。
  藍寶石很多,嚴無咎隨便撿了十來塊就離開了三頭龍的山洞。
  陶雲出雖然攻擊力不如三頭龍強大,但防禦力還是沒問題的,防護罩撐了許久都沒有壞,他甚至有點無聊起來。
  陶雲出心想:打起架來,還是嚴無咎帥一些。
  嚴無咎重新飛上天空,朝著三頭龍放出了冰錐。三頭龍中的電龍和火龍齊齊扭頭,水龍卻盯著陶雲出不放。二頭要去嚴無咎處攻擊,一頭要留在陶雲出處攻擊,場面就是僵持著哪兒也去不了。
  陶雲出繞了個圈,去嚴無咎處和他匯合。三個龍頭終於又呈一條直線了。
  三頭龍追擊著兩個人類法師,在空中飛翔,在經過一處開闊的海灘時,忽然一道藍光從地面升起,把三頭龍籠罩在了藍光之內。
  巨大的冰棺鎖住了三頭龍。龍維持著追擊的、三個頭齊齊向前沖的姿態,瞬間被凍在了接近絕對零度的冰棺裡。
  陶雲出和嚴無咎停下來,圍著三頭龍的冰棺轉了一圈。
  “死了沒?”嚴無咎問陶雲出。
  “不知道。”陶雲出再也不敢用電劈了。
  “冰棺持續時間有多久?”嚴無咎再次問。
  “如果一個陣眼放一塊藍寶石,那是一個時辰,寶石翻倍那時間就翻倍。如果放的都是鑽石,那就半個時辰。”鑽石雖然在人間界比較值錢,但是和冰系陣法的相合度沒有藍寶石高,也比不上上等靈石。
  “他們家藍寶石和鑽石多得很。”
  陶雲出和嚴無咎對視了一下,決定把三頭龍千辛萬苦殺人無數收集來的藍寶石和鑽石堆滿陣眼,這樣至少可以持續一兩天的絕對零度,不要說龍了,天帝都一樣被凍成凍肉的。


第56章
  周圍已無人煙, 陶雲出和嚴無咎飛出了幾百里, 才勉強找到一個鎮子,買了十幾口麻袋去裝三頭龍的遺產。
  十幾口麻袋裝滿之後, 還剩下不少寶石堆放在原處, 嚴無咎對陶雲出說:“龍聚集珍寶到底要做什麼?又不能吃又不能拿去賣?”
  陶雲出笑著問他:“那你為什麼也喜歡漂亮的人?一樣的道理吧。”
  嚴無咎感覺這個話題隨時可能上升到政治高度, 他說:“陶公子可能有點誤會,我喜歡的是‘陶雲出', 不是’漂亮的人‘。”
  二人對錢和珍寶都沒興趣, 只是嫌重。——高階真人無法“化”,沒辦法減輕這些東西的重量, 力氣雖然大, 每人提著一串七八個麻袋飛翔在海面上的樣子也是難以描述的狼狽。
  陶雲出決定回到西極以後, 用這筆珍寶,換取菩薩們一個諾言——不要再來煩他了。
  當他們把這一大堆亮晶晶的寶石弄到東海岸邊,銀龍和冥靈大眼瞪小眼,這三頭龍的財富竟然是他們的十幾倍!
  嚴無咎嫌重, 陶雲出也嫌重, 他們於是就再沒有拿銀龍的財產, 甚至由於偷懶,還給了銀龍幾袋珍寶,並告訴他們海的那邊還剩了不少,他們想要的話隨時可以過去拿。
  接著,他們就要離開小世界,回無何有之鄉了。
  有了冥靈之後, 出入小世界其實非常簡單,只需要往東海的天空飛翔就好了。只要有冥靈在,結界就不會阻攔,可以直接飛向真正的天空。
  什麼時候就是出了小世界呢?當他們往地上看時,只看見山谷,而不見東海的時候,就是出來了。銀龍格斯在出來的那一瞬間,變成了一條很小很小的龍,小到了手掌那麼大小。
  “這是怎麼回事?”冥靈本來被格斯駝在身上,現在他和格斯都在陶雲出的肩膀上了。
  “你在小世界久了,可能忘記了小世界實際上在修真界佔據的空間並不大吧。裡面的生物如果出來,會按照小世界擴大的比例進行收縮,除非這個小世界並沒有被放大。”好像北冥小世界,實際上非常小,也沒有放大,裡面的物種就沒有被放大。天池小世界在陶雲出和嚴無咎進入之後,放大成了一個大世界,如果有生物存在,拿出來一定會縮小的。
  不過為什麼寶石沒有變小?那真是個世界難題。也許因為是所有世界的通幣?或者是外來世界帶入小世界的?
  陶雲出把自己和嚴無咎的封印一瞬間解除了,恢復了仙人體,把沉重的寶石丟回終於能夠開啟的空間裡。
  至於小世界到底是哪個維度的世界,陶雲出也不太清楚,反正他們自由穿梭各個維度,身體也不會發生變化,他們不能感覺到維度對身體的影響。
  陶雲出把銀龍和冥靈用光球裝好了,一起進行瞬移。首先去到西極,把成堆的珍寶丟在菩薩們家門口,讓他們一字排開,對著無何有之鄉的方向發誓:再也不找陶雲出麻煩了。然後二人和兩隻動物就一起回無何有之鄉。
  陶雲出也不能直接進入無何有之鄉,只能移動到修真界東天盡頭。但是陶雲出只要心念一動,無何有之鄉的門就打開了。
  陶雲出和嚴無咎帶著光球裡的動物進入了無何有之鄉。冥靈小金龍被放出來,格斯卻還在光球裡。
  小金龍自然地游向屬於自己的西方。當它到達西方時,其他六隻冥靈忽然都睜開了眼睛。
  陶雲出並不知道召喚神人需要什麼程式,此前他是打算集齊冥靈後再研究研究,但現在看來,或許冥靈們自己就知道了怎麼召喚。
  一道光芒出現在無何有之鄉的虛空當中,無何有之鄉本身就是白茫茫亮堂堂的,但這道亮光更熾熱,更明亮。那似乎是一道門的形狀。
  一個穿著長衫的人從門裡走了出來,但嚴無咎不太確定這是不是神人,他只見過神人兩次,幾十萬年過去了,不記得神人的樣子太正常了。這個人長得不難看,也沒有陶雲出那種驚人的美貌,只是尋常的一個青年人的樣子。這種相貌很難讓人記住。
  他看了看陶雲出,確定這應該就是神人。因為陶雲出的表情就是“他沒事啊”“這混帳終於肯回來了”之類的。
  神人好像只是吃了個午餐回來一樣,看了看家裡一堆人和動物,問:“怎麼了?”
  陶雲出平板地彙報道:“你去了五萬年,人類滅絕了一次,現在重新繁衍回來了。小世界銷毀了一個,化入混沌了。其他沒什麼事,就是我要辭職了,你自己做事去吧。”
  神人訝然:“那麼久了?我就去玩了兩天呀。”
  果然如此。
  “你去哪裡了?”
  “我在銀河裡認識了一位元朋友,去他家玩了兩天。牽牛星也不遠啊。”神人注意到嚴無咎,說,“小朋友又來玩了呀?”
  看著神人這一無所知的樣子,嚴無咎忽然好安心。
  “哦,跟你說一聲,我和嚴無咎結婚了。”陶雲出拉著嚴無咎的手。
  神人笑了,他笑起來好像春回大地,讓人由衷的溫暖。笑了之後說:“終於有些不一樣的事發生了。”
  神人的說法讓嚴無咎隱約想到了什麼,但是根本不敢深思。
  “那麼,你是要離開無何有之鄉嗎?”神人問陶雲出。
  “我會經常不在這裡。我要和嚴無咎一起去遊玩。”陶雲出說。
  “嗯,那去玩吧。”神人問,“你叫我回來是因為這件事嗎?”
  陶雲出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他說:“你出去玩要注意時間,有兩個原因,一,去太久了,萬一回來時,人類都死了,你會傷心,二,你不在,整個星球都在害怕。”
  神人又笑了:“怎麼會呢?太陽好好地在燃燒著。人類,人就是這樣,暫時不會徹底滅絕的。還有三次。”
  這下陶雲出也聽了覺得有點恐懼了,神人全都知道嗎?是他設定的嗎?
  “你設定了人類滅絕的次數?”陶雲出難以置信地看著神人,最珍愛人類的神人,難道把人間界也當作一場遊戲?
  “當然不是。”神人平靜地說,而後說,“我在這個星系46億年了。你的壽命已經看見人間界輪回了兩次,陶雲出,你說它們像嗎?”
  “基本上從一兩個人發展到現在,軌跡是一樣的。”陶雲出說。
  “可是在我這個年紀,除了人間界的滅絕,還要看到整個星球的滅絕。再過三千萬年,又要全部消失一次了。”神人看著陶雲出說:“上一次的那位陶雲出,就在星球的消亡裡消失了。”
  神人嘟噥著:“我都數不清有多少次了,我造出來陪我的人、動物、植物甚至一切的生命全都不見了,只剩我一個,我又要重新造起來。陶雲出都有幾十個了,每一個都死得那麼早。以前他們總是留在這裡直到消亡,今天,終於有一個陶雲出說要離開無何有之鄉,和別人去玩了。”
  嚴無咎手心冰冷,握著陶雲出的手幾乎顫抖起來。不知為了什麼,他覺得害怕。
  “真好,我終於看見一個不一樣的陶雲出了。”神人又笑了,“要不然真無聊呀!我看你們,就像你們看螻蛄一樣,你能分得清每一隻螻蛄嗎?”
  陶雲出握緊嚴無咎的手,對神人說:“不管你怎麼看我們,可我們看你,就像看父親一樣,有人會不掛念自己的父親嗎?”
  神人好像第一次認識那樣看著陶雲出,問:“父親嗎?”
  陶雲出指著那些冥靈說:“它們看起來都一樣,可是有的貪吃,有的愛哭,有的喜歡下廚房,還有的一直深愛著自己的戀人。你賦予我們生命,可是不能賦予我們全部的已知。我是要生存而死亡,這個過程,每一個陶雲出都是相似的,每一個生物都是相似的,可是我們的生活完全不同,每一雙眼睛看見的世界也不一樣。就像宇宙中那麼多顆星星,也不會有一樣的兩顆,只在於你願不願意去區分他們,願不願意記住屬於你的那一顆。”
  陶雲出說:“我敬畏著宇宙間照耀我獨一無二的太陽,以我獨一無二的愛,愛著獨一無二的嚴無咎。”
  嚴無咎的手終於不抖了,他看著陶雲出,是誰的夢境一場,是誰的設定一場又怎麼樣?有這句話已經足夠了。
  神人目送著陶雲出、嚴無咎和冥靈們離去,對著空蕩蕩的無何有之鄉歎了口氣,怎麼這小子走了,他還覺得這裡讓人寂寞起來了。
  神人從無何有之鄉往下看,仙人、修士、凡人,每一個人都在忙碌著奔向死亡,他創造不出永生不滅的東西,他們的生命何其短暫,好像人間界上元節的煙花,一瞬間點亮天空,然而就消失了。
  可是他也不知道什麼是永生不滅。他遲早也會隨著太陽的消逝而消亡吧?
  宇宙中那麼多的星星,可他最遠也只能去到銀河的盡頭。
  無何有之鄉里再次亮起了白光,一道門打開了,裡面走出一個年輕的男人。
  神人驚訝地看著剛才分別的朋友,他是牽牛星的神人。
  “我想到你家玩玩,不請自來了。”牽牛星微笑著說:“歡迎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謝謝追文的投雷的評論的姑娘們。番外預定八個,在一周內放完。歡迎關注新浪微博:恐龍蛋蛋控而已。控而已的新文《何處春生》(現代文,同學重逢)已經在專欄開預收,如果收藏人數達到標準,就會開文,想看的姑娘們務必收藏哦!


第57章 番外1 無何有之鄉
  陶雲出以樹身在無何有之鄉睡大覺的時候, 忽然感覺到神人的神識在對他說話:“陶雲出, 今天我帶個小孩子上來,你要保全他性命到成年。別讓他知道無何有之鄉有’人‘。”
  陶雲出問:“什麼小孩子, 你要我做保姆?”
  “幽冥界負極。”
  神人說完這話沒多久, 陶雲出就看到一個大約人間界四五歲, 也就是仙人四五千歲那麼大的娃娃被神人提進了無何有之鄉。
  神人要從哪一界提人來應該都是易如反掌,但陶雲出從來沒見過神人把人提上來過。
  “這娃娃怎麼了?”陶雲出繼續用神識問神人。
  神人沒有再回答, 只是對那個娃娃說:“今天起, 你就在無何有之鄉吧。我走了。”
  說完神人就走了,留下一臉迷茫的娃娃和一頭霧水的陶雲出。
  陶雲出估計, 神人又出去玩了, 沒個萬把年估計不會回來。這無何有之鄉從來都是他一個人在這裡睡覺, 忽然多了個小娃娃,他很不習慣。
  雖然陶雲出現在是樹身,但該有的五感全都有,他看得見、聽得著, 甚至還有觸覺和痛覺, 只是不能動罷了。
  神人給他出了個難題, 他的意思是,這娃娃在無何有之鄉一天,他就不能變成人一天?除非這娃娃睡著了?
  陶雲出仔細打量這個娃娃。這娃娃長得非常非常漂亮,不得不說,神人在捏閻羅殿那些人時下了很大功夫,比捏天家的人下的功夫多多了, 現在閻羅殿生出來的孩子,一個比一個好看。
  可惜娃娃的脾氣沒有他外貌那麼可愛。在迷茫了一會兒之後,娃娃嗖地飛來飛去,四處找出口,不一會兒,出口沒找到,他就開始發脾氣了,他倒也不哭不叫,就是小臉一沉,開始對著陶雲出的樹身施放法術。
  陶雲出被打個措手不及——這娃娃竟然放出了絕對零度寒冷的法術,凍僵了陶雲出的一枝樹枝!
  陶雲出疼了一下,那枝立刻壞死,沒感覺了,然後嘎吱一聲自己斷了,消散在混沌裡了。陶雲出簡直要氣壞了,如果他現在是人身,那不是一條胳膊就沒了嗎?雖說可以再生,可是缺胳膊斷腿可是重大工傷啊!
  他怒不可遏,差點沒克制自己,就想變成人身把這個娃娃抓起來打一頓屁股——就在這個時候,這個娃娃忽然臉色發青,顫抖起來,直接就鑽到他枝葉最茂密的地方躲了起來,蜷成一團。
  喂!
  娃娃似乎立刻就沒有知覺了。陶雲出驚訝于這孩子奇怪的病症,對著他探出神識。小小的、黑色的、幽深的、微弱的神識,但是無比的寒冷。
  陶雲出終於明白神人的話是什麼意思了。這是個極寒冰體質的幽冥界孩子,但是他的幼年體有缺陷,根本承受不了自己施放法術時所帶來的寒冷。
  每一次施放法術,他都可能會被自己凍死?
  陶雲出哭笑不得,他估摸著這娃娃一時半會也醒不過來了,變成了人身,把這個小娃娃抱在懷裡,用自己的神識溫暖著這小娃娃的神識。
  也不知過了多久,娃娃的神識開始有些動靜了,不再像之前一樣一潭死水般了。陶雲出變回自己的樹身,過了一會兒,娃娃就從樹枝上爬了起來。
  似乎是終於認清了自己必須在這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株樗樹的鬼地方呆著了,娃娃鼻子一酸,掉下了兩行眼淚,叫了一聲:“娘!”
  因為這一聲娘,陶雲出徹底軟化了。他聽說閻羅殿主的太太在這孩子哺乳期一過就跑了,這孩子還真是可憐。
  可憐歸可憐,陶雲出見這小孩眼淚流著流著,神色又不對,趕忙放了個法術先護著自己的軀幹枝葉——果然,那娃娃又在放絕對零度寒氣了。
  放完再度臉色發青爬到樹枝裡邊,暈厥了。
  陶雲出無奈,只好再度變成人身,把這小娃娃抱緊,溫暖他。
  神人真是會給他找麻煩。
  這樣循環往復多次,小娃娃終於認清了自己必須在無何有之鄉度過漫長歲月的宿命了。他也不再敵對樗樹,因為他感覺到每次他冷得要死的時候,樗樹似乎都在保護他。
  他開始對樗樹說話,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樗兄,我叫嚴無咎。”
  陶雲出失笑,這孩子還挺有禮貌的嘛。
  “樗兄,神人為什麼把我抓上來?是不是天帝那個老頭子告我狀?”嚴無咎把臉貼在樗樹的樹幹上喃喃自語,“那個老頭子肚量真小,我只不過撒了泡尿在他的洗澡水裡罷了。童子尿好喝得很,他竟然不知感恩。”
  “我告訴你哦,樗兄,我娘剛走,我就學會禦風了,那時我才五百歲,厲害不?可是我雖然學會飛了,還是找不到我娘,我飛遍了仙界和修真界,都沒找到她,你說她去哪裡了?”
  “我哥跟我說,我娘說不定到海裡去玩了,我三千歲時就學會凍海面了,你說我厲害不厲害?可是我凍了整個東海,我娘都不肯出來。你說,是不是我法術不夠高明,我娘不想見我?”
  “樗兄,神人到底要把我關多久?我想回家,說不定我娘回來找我了呢。我哥哥也會想我。”
  “樗兄,大智裡有好多好多法術和陣法,我十年練熟一個,你說,練到幾個了神人才會放我出去?”
  娃娃嚴無咎話真的還不少,仙人五千歲,看著是孩子的身體,但智慧與人間界的五歲小孩截然不同,也許情緒情感上還是個孩子,控制力差,但腦部已經發育得非常好了,可以自由地在自己的大智中徜徉,學習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嚴無咎對法術和陣法很有興趣。據嚴無咎所說,神人在把他提上來時說過,除了每天都要誦讀《本經》以及《原經》之外,其他法術方面他可以自由練習。
  嚴無咎對神人非常敬畏,每天都會乖乖念完《本經》和《原經》之後才開始修煉法術。
  大智浩如翰海,但每個人每個仙人能接觸到的都不同,有一些是基礎性的知識,就像人類生下來就會吮吸乳頭一樣,有些是需要學習的,就像人類的語言和文字或者算術之類。陶雲出的大智與嚴無咎能看見的大智就是不同的,差別在於他們先天體質的不同,以及後天經歷後對大智的補充不同。陶雲出覺得大智裡法術類的部分就像人間界的書籍一樣,需要學習。嚴無咎很有天分,尤其在於冰系與水系的法術上,先天體質加上天分,使他的法術修習得非常好。風系的法術也修行得不錯,只是礙於體質因素,他火系法術造詣提升不了。
  無何有之鄉的混沌可以化生一切的有,對於仙人體質的修復和鍛煉也極有好處,嚴無咎在裡面待了兩三萬年,修行時暈厥的次數逐漸減少,身體也漸漸長大了。
  每次只有在嚴無咎沒有意識時,陶雲出才會變成人身,等到快到五萬年時,陶雲出驚覺這孩子已經不是個娃娃了,而是一個美貌的少年人了。
  除了最初那一段時間,嚴無咎再也沒有嘗試攻擊樗樹,越到後來,越把樗兄當作唯一的依靠,有時摟著樹枝睡上幾個月不鬆手。
  陶雲出還以為要這麼過到天荒地老呢,漸漸地覺得也這樣不錯。直到有一天,神人忽然回到無何有之鄉,二話不說,一腳把嚴無咎踢出去了。
  “差點把他忘了。”踢完之後神人對著目瞪口呆的陶雲出說:“我有點事,你看家別走。”
  說完神人就消失了。
  刑滿釋放的嚴無咎剛被踢回幽冥界,還是一陣迷茫的。等到反應過來自己出獄了,有些不敢置信。直到他見了哥哥和父親,終於確認自己已經被釋放了。
  他十分掛念樗兄,卻不敢回無何有之鄉,萬一神人一直在家,見了他還要關他怎麼辦?
  他出了無何有之鄉後,就覺得心口下面有個地方總是填不滿,直到後來他去人間界吃了第一口食物。
  至於陶雲出,他被神人一句話又留在無何有之鄉二十萬年。神人總是去了兩三萬年,回來個一兩天。到了第二十萬年時,陶雲出驚覺神人似乎有差不多五萬年沒有回無何有之鄉了,天帝和西極的人最近有事都會跑來找他,把他弄得煩不勝煩,於是決定去各界找找貪玩的神人。
  離開無何有之鄉後,陶雲出第一時間去的是幽冥界,他在幽冥界裡逛了許久,既沒見到神人,也沒見到嚴無咎。他掛念那個小孩,卻總是碰不見他,這孩子也是個貪玩的傢伙,難為他被關了五萬年。後來他又走遍了四界,依然找不到神人。
  後面的故事,就不用再說了。當嚴無咎聽說陶雲出以前曾經幾次去幽冥界找他時,他抱著陶公子吻了又吻,後悔當年的自己怎麼那麼貪玩,從不在幽冥界久留。但是他們聊起過去,卻始終不明白為什麼神人不讓嚴無咎發現無何有之鄉還有另外一個人。
  “可能你知道有人,就不肯好好念經了吧?”陶雲出是這麼解釋的。
  也許是神人要他孤獨,可能神人覺得沒有什麼,因為神人一直都那麼孤獨。神人捏出了陶雲出,讓他待在無何有之鄉,卻也還是孤獨的。
  離開無何有之鄉這段時間,心口下只有美食才能填補的東西,應該就是離開了樗兄所帶來的孤獨吧。

番外2:冥靈
  
  冥靈小金龍和銀龍格斯漂浮在無何有之鄉外面,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剛才陶雲出和神人聊了幾句話,感覺氣氛似乎有些不太對勁,陶雲出和嚴無咎直接就從無何有之鄉走了,動物們見勢不妙,怕神人怪罪他們把他召回來,也趁機跟著陶雲出他們離開了。
  
  等到出來以後,其他冥靈都跟著陶雲出走了,小金龍才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他是來找神人問一個人身的,怎麼就這麼走了呢?萬一神人又一走十幾萬年怎麼辦呢?
  
  不過他沒有煩惱多久,因為他看見剛才攜手離去的陶雲出和嚴無咎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六隻冥靈。
  
  陶雲出對七隻冥靈加一條小龍說:“你們就在無何有之鄉待著,有什麼要求直接和神人提,他不會拒絕的。”
  
  除了小金龍,其餘六隻冥靈都可憐巴巴地看著陶雲出,不能怪他們,他們都怕神人怪罪啊!
  
  “不會怪的,你們沒看見他其實很高興嗎?”陶雲出說完拉著嚴無咎的手,繼續說,“別跟來,我沒地方安置你們。”
  
  開玩笑,蜜月旅行還帶那麼多電燈泡嗎?
  
  無何有之鄉的門開了,陶雲出把幾隻冥靈扔進去,小金龍和格斯是自己進去的。
  
  不過,當動物們進到無何有之鄉時,卻看到裡面多了一個人,是個非常美的年輕人,他穿的衣服有些怪異,像穿著人間界歐洲那裡的服裝。
  
  神人和他相談甚歡,兩人正在笑著呢。
  
  小動物們大氣都不敢喘,乖乖地排成一排。
  
  神人注意到他們進來,笑著說:“陶雲出趕你們回來了?”
  
  那位年輕貌美的客人好奇地看著幾隻冥靈,問:“這是什麼?”
  
  “我捏的小烏龜。”神人把小金龍抓過來,放到客人手中。
  
  “你捏得好漂亮!”客人由衷讚歎道。
  
  “是嗎?”小金龍覺得神人洋洋自得起來。
  
  “是的!你能教教我怎麼捏嗎?”客人進一步提出要求。
  
  神人想了一會兒,說:“我好像忘記怎麼捏了。”
  
  “那這個小烏龜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客人上下打量小金龍。
  
  “我可以變成龍。”小金龍忽然斗膽開口。
  
  “咦,你會說話呢。”客人再度興奮起來,“你看,你捏的動物還會說人的話呢!真棒!”
  
  神人再度洋洋自得起來:“是的,他們還會變成人呢!”
  
  小金龍再度斗膽開口:“我想變成人,但是我只能變成龍哦。”
  
  兩位神人盯著小金龍,覺得他說的話有點令人難以理解,神人問:“你可以變成龍?卻不能變成人?”
  
  小金龍見神人健忘的樣子,大感不妙:“是您說我們幾個隨機的,好像俄羅斯轉盤一樣,有的可以變成人,有的不能。”
  
  神人回憶了一下,時間雖然不是太久,他還是想不起來,他做的生物都是藝術品,過後他經常忘記當時怎麼做的。
  
  “有可能當時可以變人的材料不夠。”神人覺得這個可能性最大。
  
  “能變成龍也很厲害了!龍比起人來,差不多難捏呢。”客人讚歎道。
  
  “不過你為什麼想變成人呢?”神人大惑不解。
  
  小金龍指了指銀龍格斯說:“我的伴侶格斯是一條龍,可是我們都是雄龍,沒辦法交合,陶雲出說人類可以雄性交合,我們就想變成人。”
  
  神人冥思苦想了一會兒,說:“我記得龍也可以雄性交合呀。但是說明書我不知道放哪兒去了。”
  
  客人說:“我這裡有。”
  
  兩位神人用神識溝通了一下,而後空間中就浮現了兩條雄龍交合的場景,看得小金龍和格斯目瞪口呆。
  
  原來可以!只是因為神人找不到說明書就忘記對龍們進行輸入了!搞得他們蹭了幾十萬年!
  
  神人把交合技能輸入小金龍和格斯的大智裡面,說:“現在可以了,不用變成人了。”
  
  小金龍和格斯愉快地對神人說了再見,出了無何有之鄉,回到自己的小世界裡,等到小金龍恢復了龍身,試了試神人輸入的一百零八式雄龍交合法則,據說那幾天整個小世界風起雲湧,壯觀極了。
  
  至於留在無何有之鄉的那六隻冥靈,並不能逃脫被神人們抓在手裡討論研究的命運,還被迫接受了神人們一時興起往它們大智裡輸入的各種技能。比如廣鶴子得到了“雄性冥靈之間交合”的技能,禦天龍得到了“怎麼飼養豬”的技能,海鷗子得到了“冥靈如何捕獵企鵝”的技能。
  
  冥靈們很想反抗這些無用技能的輸入,可是神人們玩得不亦樂乎,根本沒有給他們機會反抗。
  
  幸好神人們玩了一會兒,那位客人說:“要不去你的星系裡看一看?”
  
  “好哇。”神人開開心心地和客星神人手把手離開了。
  
  無何有之鄉再度關閉了,冥靈們心很累,決定在這裡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至於新技能,他們都表示不想試用。
  
  番外3:美食小世界
  
  陶雲出和嚴無咎蜜月旅行的第一站是美食小世界,美食小世界的時間線被修改之後,野豬在廣鶴子長達十三萬年的馴化當中,已經全部變成了家豬,並且還保持動態平衡。陶雲出在把廣鶴子放出來時,擔心廣鶴子不在小世界裡,一不留神一兩天沒來照看,幾十萬年過去,可能會發生什麼不測——例如家豬進一步退化,失去覓食能力最後餓死或者被野狼滅族之類的,就又把時間線調回了與修真界平齊。
  
  上一次,由於在美食小世界中過得太匆忙,有很多珍貴的食材他們還來不及去找,這一次進來的目的就是把美食小世界徹底遊玩一遍,看看還有哪些食材可以帶到大世界去使用。比如,陶雲出就想著能不能把那甜份特別高的甘蔗移植到人間界,提煉出更多更好的砂糖供嚴無咎做西點和糖果。
  
  不過,首先是在美食小世界裡建房子。自從陶雲出把結界收拾了,在這裡可以隨意使用任何法術,也沒有在人間界的那些禁忌。
  
  當然在建房子之前,陶雲出先問了嚴無咎意見:“你想要什麼風格的房子?”
  
  嚴無咎突發奇想:“你能建上世代人間界末年那種房子嗎?”
  
  “西式別墅?”
  
  “嗯,裡面有電器,可以嗎?”
  
  陶雲出從自己的大智裡找到關於發電機組的做法,大略看了一下,說:“應該沒問題,可以先化出一台太陽能發電機。”
  
  嚴無咎看向陶雲出的眼神裡除了崇拜就是熱愛,陶雲出被他用那樣的眼神一看,馬上把持不住了。
  
  吻了半天後,想進一步運動,發現房子沒蓋,只能露天席地,比較掃興。
  
  “要不還是先蓋房子?”嚴無咎戀戀不捨地親著陶雲出的臉說。
  
  “蓋吧。”陶雲出心想:主臥一定要蓋得寬,床一定要很大才行。
  
  化生類法術是仙界最難的法術,就拿化生空間來說,只有高階仙人才能做得到,而空間大小還和每個仙人的化生能力有關。嚴無咎的化生能力,只能化生出大概一間十來立方的空間,而陶雲出卻可以化出好像一棟幾百層高樓那麼大的空間——不過,化那麼大也不知幹什麼用,空間都不能放活的東西。
  
  再拿化生房屋來說,嚴無咎是沒辦法直接化生房屋的,化塊磚頭已經是他的極限了——這也是為什麼嚴無咎化生出來的麵粉特別不好吃的緣故,他化生能力不強。陶雲出可以化生出房屋裡的任何細節,只要他見過大智裡這樣東西的圖稿細節。如果他弄不明白裡面的東西是怎麼樣的,那麼他化出的東西也不能用。比如,他雖然見過發電機,但是如果他不瞭解發電機的原理,不瞭解發電機內在的構造,只能化出一個殼子來,而不能發電。
  
  對陶雲出而言,研究這些東西還挺有趣的,就算他在人間界擬態了,他研究透了,不用仙法,找到材料,他也能把東西做出來,就是耗時會長一些。仙法的作用在於可以合成材料,再進行組裝。
  
  不過,嚴無咎堅定地認為,五界之內,除了神人,再沒有仙人可以像陶雲出這樣把發電機化出來了。就像嚴無咎一樣,就算他研究了陶雲出大智裡的發電機構造,他也沒有辦法把這些材料全部化出來。
  
  不愧是神人的小兒子,神人捏陶雲出的時候肯定加了很多料。
  
  陶雲出化發電機組用了大約半個時辰。
  
  然後他化出一張紙,上邊是詳細的房屋設計,與嚴無咎一起討論該怎麼建,該怎麼裝修,尤其重點討論了廚房的裝修。
  
  “電烤箱可以嗎?”嚴無咎問。
  
  “應該沒問題,要嵌入式的還是外置式的?”陶雲出又化出一張紙,上面是兩種烤箱的圖案。
  
  “嵌入式的吧。”
  
  “嵌入式的複雜一點,我研究一下。”
  
  陶雲出在化生電器的時候會比較慢,畢竟都是人類智慧的結晶,稍微沒搞清楚一點構造,就會出現不能用的情況。
  
  嚴無咎看陶雲出研究了許久,覺得他用元神用得有些過度了,不由心疼:“雲出,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需要。”陶雲出吻了吻他:早點把房子建出來,他們今晚才可以好好運動。
  
  電燈、烤箱、冰箱、熱水器、電磁爐都一一被研究出來了。陶雲出於是開始化出房屋。一棟二層的別墅,屋頂是瓦的,有閣樓,一樓是廚房和客廳——雖然應該不會有客人,二樓是臥室,一個主臥一個書房。浴室和廁所每層都有。
  
  嚴無咎並非偏好上世代人間界末年的建築,從美感上來說,他其實更喜歡現在在錢塘的那種園林式建築,但是,這個小世界都是他們的後花園,房子裡有沒有園林就一點兒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住得舒服,要讓他的食材們也住得舒服。
  
  太陽能發電機組正式開始發電,電被輸送到房屋各處。
  
  小世界雖然在空間上是隱藏的,但是一樣可以接受到來自太陽的能量。陶雲出想得周全,如果萬一哪一天下雨了,而他們要用電,還有一個備用的電機,那是使用上等靈石的能量來發電的。
  
  嚴無咎看了那個靈石發電機,對陶雲出說:“你發明的這個靈石發電機可以拿去修真界推廣。”
  
  “沒用的,修真界沒人有那麼多上等靈石。有也捨不得用來發電。”
  
  對,修真界的人沒有非用電不可的時候,他們不需要電烤箱和電冰箱。
  
  嚴無咎的法術可以替代部分冰箱的用途,但他還是覺得用冰箱方便,起碼只要有電,就沒有失效期吧。
  
  “我覺得人類真是了不起,他們傳承的大智那麼少,最後可以達到很多法術的目的,雖然用的時間長了點。”嚴無咎對陶雲出說,“你看,他們發明了那麼多武器,就拿□□來說,比得上你的烈焰風暴了。”
  
  陶雲出笑著說:“是呀,□□比很多仙人的火系法術厲害。”
  
  “還有製冷技術,上世代末我在人間界,看到他們各種各樣的製冷技術,覺得自己的法術真是沒用。”嚴無咎回憶起各種各樣的低溫技術,道。
  
  “嗯,就差到絕對零度了。”
  
  “人類和仙人的大智殊途同歸。”嚴無咎不無感慨地說。
  
  嚴格地說,人類比仙人求上進多了,也有很多奇思妙想,好像他們現在就在抄襲人類的作品。
  
  “人類特別有趣。我猜神人應該是非常滿意人類這個作品,才特別看重人間界。”陶雲出說。
  
  他們曾回了一趟無何有之鄉,冥靈們告訴他們神人和牽牛星的神人出去玩了,還把神人在無何有之鄉和牽牛星神人捏泥巴的過程詳細描述了一番。
  
  果然沒錯,陶雲出在心底肯定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看法:神人就是貪玩,現在終於找到一個跟他一樣貪玩的夥伴了。貪玩的孩子對於自己玩出來的傑作總是特別滿意的,陶雲出這才真正理解神人為什麼特別看重人間界。
  
  如果沒有周而復始的迴圈,而是直線發展,人類集體智慧到了最後,不知會不會超越神人呢?神人是不是在等待一次不會滅絕的人間界文明呢?
  
  “咱們玩一段時間,就去人間界玩吧。”嚴無咎說。
  
  “好。”
  
  房子終於蓋好了,嚴無咎興奮地一頭紮進廚房。東摸摸西摸摸。蹲在烤葙面前傻笑。陶雲出見他一臉幸福的樣子。實在不好意思說,比起烤箱,他更想先試用一下大浴缸。
  
  嚴無咎抬頭看著陶雲出,眼裡放著光:“雲出,你真厲害。”
  
  陶雲出把他拉起來抱進懷裡,在他耳邊問:“有沒有想好怎麼報答我?”
  
  說著的時候,手已經不太安分了。嚴公子感覺到陶公子蓬勃的武器頂著他。看著陶雲出雪白的脖子在自己的眼前,忍不住咬了一口,吸吮了一下。
  
  陶雲出感覺嚴公子已經情動。陶雲出的手分開嚴無咎的衣裙,探入裡邊,半褪下他的褲子,握住他半勃起的分身。
  
  “雲出……”嚴無咎輕哼看,把頭埋在陶雲出的頸脖間。細細的親吻舔弄著。
  
  陶雲出被他逗弄得呼吸急促起來,在手上用了點勁兒,嚴無咎低叫一聲:“疼……”
  
  陶雲出抱起嚴無咎,一個瞬移,到了二樓的主臥,把他放在床上。
  
  衣裾被掀高,露出修長結實的雙腿,裡面的褲子已經被褪到膝蓋,嚴無咎支起身,眯起眼晴看著陶雲出,不明白他為什麼停下了。
  
  陶雲出說:“你自己弄。””為什麼?”嚴無咎跪在床上,頭髮散亂,臉上都是紅潮,衣裾已經大開,從肩膀上滑落了,下身更是毫無遮掩耳盜鈴,直挺挺地站立著。
  
  陶雲出的嗓子都快冒煙了,說:“讓我看看你怎麼弄。”
  
  情知趣的嚴公手明白了,卻沒有按陶雲出想的那樣弄前面,反而弄了些潤滑油,打腿,把手放入了自己的後穴。
  
  於是陶雲出看見的就是嚴無咎往裡送自己的手指,皺起眉,卻說:“雲出,你來幫幫我。”
  
  陶公子哪裡還受得了,提了長槍直接就上了。
  
  後來,他們還是先試用了浴缸。陶公子貌美膚白,嚴公子見了他光羞身子洗澡根本忍不住,就在浴缸裡把陶公子接著弄了個盡興。
  
  在美食小世界裡玩了幾個月,想想人間又過了一兩百年,不知變成了什麼樣子,他們於是決定去人間界玩一玩。
  
  番外4:月球世界
  
  自從陶雲出托夢給了柳重湖,至今又過了一百多年,陶嚴二人再次在地府看見柳氏兄弟時,發現柳重湖的元神已經煉出來了,大概到了低階修士水準。
  
  “速度很快,可造之材。”陶雲出贊許道。
  
  不過,他們暫時尚未回到人間道,還在畜生道裡輪回。
  
  “早日回到人間道。”嚴無咎對柳重湖說,“我們也好找你玩。”
  
  “希望如此吧。”柳重湖倒是看得開了,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人間界的中州有段時間戰亂,他們就去月球世界玩。自從閻大大的廚師禦天龍跟著陶雲出走了,閻大大和閻二二再也沒招到過合意的廚師,日子過得很是淒苦。陶雲出來了之後,他們立刻在月球世界的美食論壇上打了個廣告,稱過去人間界知名的新*方烹飪學校已經重新開辦,現在有兩名高級廚師來到月球世界佈道講經一個月,誠招有志之士來學習,不僅有一萬下等靈石的學費補貼,學徒獎學金為五千下等靈石,出來以後的工作地點為定向至閻大大宅,每月工資一萬下等靈石起。
  
  月球世界的美食界大為譁然,自從半年前有人上傳過一段兩位高級廚師製作紅燒獅子頭和糯米糍的視頻後,再也沒有消息可以引起這樣的轟動了。
  
  不過,月球世界的廚師也不那麼多,特別上進的禦天龍走了之後,剩了一部分比較上進的以及不是那麼上進的,一開始根本就沒人報名,甚至有人認為那所謂的新*方烹飪學校來的兩位廚師根本就是冒牌貨。
  
  過了幾天,有人再次上傳一個製作回鍋肉的視頻,這個視頻裡的廚師竟然是此前做紅燒獅子頭的那位絕世美男子,旁邊還站著另一位絕世美男子——上次做糯米糍那位。就在月球世界的美食界論壇轟轟烈烈地討論並掐架了一番之後,官方爆料說這兩位廚師就是這一次從新*方烹飪學校來的老師,老師們還帶來了一對活的豬,一公一母,母豬已經妊娠,豬的視頻隨後曝光。
  
  月球世界的廚師們在看視頻時都熱淚盈眶了。要知道,從人間界把豬帶過來要花多大的代價——他們到底是怎麼使得肉體凡胎的豬下到幾萬米深的海溝,還保護它們沒有被水壓壓成豬肉餅的?
  
  其實答案很簡單,陶雲出現在可以在三界內自由移動已經屬於他的美食小世界,他把小世界移動到大海溝的底部,打開通往月球世界的門之後,再抓兩隻小世界裡的豬出來,讓嚴無咎護著它們進入月球世界就可以了。
  
  於是報名人數很快突破個位數,為了招到合適的學徒,閻大大和閻二二還組織了一場比賽,讓陶雲出挑選學生。
  
  嚴無咎對此事是不滿的,惱怒的——憑什麼要陶雲出帶學徒,上次那位禦天龍還不夠嗎?萬一又變成禦天龍怎麼辦?
  
  可是陶雲出是這麼說的:“讓你爹總惦記著我們和我們的豬,問題更大。”
  
  嚴無咎想到他爹的幽冥法術,部分認同了陶雲出的說法。不過他提出條件,就是“學徒必須由嚴無咎來教”。陶雲出去教人怎麼養豬就可以了。
  
  最後過關的學徒是一名女仙人,一百三十萬歲,姓天,據說是現任天帝的妹妹。
  
  陶雲出本來不願為嚴無咎招一個女徒弟,但月球世界的仙人廚師們烹飪的天分實在太糟糕,矮子中拔高子,也只有這名女仙人合格。
  
  “一百三十萬歲。”那天晚上陶雲出在運動之後,摟著嚴無咎,情不自禁的說出口了。
  
  “你在說什麼?”嚴無咎支起身子看著陶雲出。
  
  “我在說,一百三十萬歲,年紀和我差不多大,對你來說也不算太老。”陶雲出一臉正色地說。
  
  嚴無咎看著陶雲出白皙的面頰上還飛著紅潮,留著剛才運動後的餘韻,心裡癢癢的,就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說:“你在擔心什麼?”
  
  “我在擔心你對天上人間所有公主不知名的吸引力。”陶雲出迎向嚴無咎的嘴唇,二人又親吻纏綿了一番。
  
  “問題在於,天上人間所有公主對我都沒有吸引力,只有你有。”嚴無咎笑著說,“神人的小王子。”
  
  “那萬一神人又捏出一個陶雲出了怎麼辦?”陶雲出對這個回答也不太滿意,他想著,說不定神人還真會這麼做。
  
  嚴無咎點點頭,說:“對,更年輕的陶雲出。”
  
  “”陶雲出想像了一番那個景象,把嚴無咎壓在床上,狠狠懲罰了一番。
  
  “雲出,你的擔心完全就是多餘的。”事畢,嚴無咎對陶雲出說,“就算神人再捏一百個陶雲出,那都是神人的陶雲出,只有你是我的陶雲出。”
  
  嚴無咎接著說:“難道這世上的雙生子,他們的伴侶整天都要這樣擔憂嗎?”
  
  不,雙生子真有伴侶的話,該擔憂的好像並不是這個問題。陶雲出想起他們認識的那兩對雙生子了。
  
  當然,嚴無咎也反省了一下,他風流的形象在陶雲出那兒已經根深蒂固了,這才是主因。
  
  還有一點就是,陶公子的審美確實有點偏差,把嚴無咎看得絕世僅有,那誰也怪不了,要怪只能怪神人了。
  
  畢竟在嚴無咎心裡,陶雲出才是絕世僅有的美人。他還真慶倖,這位美人並不風流呢。
  
  不過,他們對女仙人的想法完全是多餘的,那位女仙人壓根沒有正眼瞧過這兩位互相認為對方是絕世僅有美人的老師,她是個雖沒什麼天分,但是極其好學極其敬業的好學生,一門心思研究烹飪,和禦天龍對廚藝的熱情有得一比。
  
  一個月的特訓結束之後,女仙人百合仙子的廚藝突飛猛進,已經趕超了當年的禦天龍,閻大大和閻二二甚是滿意,客客氣氣地送走了陶嚴二人,也去除了陶雲出的一塊心病。
  
  番外5:作弊
  
  陶雲出和嚴無咎在人間界迎來又一次太平後的五六十年左右搬回了人間界,可想而知,經歷過幾百年,又經歷了幾次戰火,他們在中州錢塘的宅子早就灰飛煙滅了,在平陰的屋子也造就風化乾淨了。
  
  錢塘雖然繁華美好,可是太過繁華,思來想去,他們覺得還是到建州找個地方住好些,這個地方不算太偏僻,但周圍有很多的山,真的可以入世,也可以隱居,加上又是柳重湖兄弟倆的老家,他們在人間界沒什麼朋友,聽柳重湖描述之後,覺得建州實在是個好地方。
  
  對了,柳重湖弟兄倆終於進了人間道輪回,雖然每世都不得善終。未免他們輪回得太頻繁,死亡的痛苦累積次數太多了,不利於柳重湖修行,嚴無咎賄賂了地府的幾個小官,讓他們在勾了柳重湖兄弟倆的魂之後,在幽冥界多遊蕩幾天,也可以到幽冥界各處遊玩,幽冥一天,人間一年,這樣輪回在人間界的時間就會減少。
  
  不過這麼做一次之後,就被閻大發現了。因為本來應該那個時候接納兄弟二人的雙胎人身出世,卻沒有魂魄,那對夫婦是善男信女,到觀音菩薩面前訴苦,菩薩發現事情不對,感覺終於揪到了閻羅殿的小辮子,於是把這件事上報給了神人。
  
  神人本來在和牽牛星的神人玩得不亦樂乎,被菩薩這件事打攪了,大感不悅,就到閻羅殿找閻大問這事怎麼回事。
  
  閻大查了查生死簿,發現是柳重湖兄弟二人出了紕漏,倒也不怕神人了,直接對神人說:“這件事,神人最好去問問陶雲出吧。”
  
  “陶雲出?”神人直接“哦”了一聲說,“那你們找我幹什麼?讓他自己去解決吧。”說完翩然而去,繼續和牽牛星神人玩泥巴去了。
  
  當然,身為閻羅殿之主,閻大還是象徵性地批評了嚴無咎,先是對他賄賂地府小官的行為進行了全閻羅殿通報批評,並告知眾人賄賂行為絕不可取,閻羅殿最是公正無私,就連閻二都不能徇私枉法。
  
  至於柳重湖,他既是陶雲出的學生,批評教育的事情自然交給無何有之鄉了。
  
  陶雲出對唯一學生的批評教育就是沒有批評,對閻大說:“乾脆讓他們輪空一期算了,等到下一次再投胎。”
  
  “要不要全部輪空?”公正無私的閻大問。
  
  “那可不行,他還要還債。”嚴無咎提醒陶雲出。債的事情誰都沒辦法躲,那是神人自己定下的類似天罰之類的規矩。
  
  輪空多了,那不就沒辦法還債了?債要是不能早點還完,他們總是會不得善終的。
  
  “對了,重湖,你打算怎麼還債?”陶雲出問。
  
  “求老師教些捉鬼除妖的本事,我打聽過了,只有這些事賺錢積陰德快。”柳重湖說。
  
  “命債呢?”嚴無咎問。
  
  “命債要你弟弟自己還了。”閻大說,“要救人命才行。”
  
  此前幾世人身,他們尚未活到成年,接下來可能壽數會逐漸延長,在還清債務之前,楊疊巘都活不過欠債那一世的壽數,也就是三十歲。
  
  “只能看他自己了。”柳重湖說。怎麼救人命,他也干涉不了楊疊巘,每一世的楊疊巘都是不一樣的。
  
  至於修士在人間界捉鬼除妖的本事,陶雲出和嚴無咎二人還真的是有的,剛好地府也需要這種人在人間界打雜。
  
  嚴無咎去查了生死簿,發現柳重湖下一次投胎剛好在建州,陶嚴二人於是先回到建州,等柳重湖投胎,長大點兒後去收他做徒弟。
  
  由於在人間界不能化生電烤箱,泥窖式烤爐效率低且戶內較難使用,嚴無咎在建州開了個中式的麵點店,做做包子、饅頭、花卷什麼的,還做各種各樣的小吃,店鋪生意很好,就是缺人手,於是陶雲出就把禦天龍和廣鶴子從無何有之鄉帶到人間界來幫他的忙。
  
  兩隻冥靈打了一段時間的雜,嚴無咎嫌禦天龍總是追著陶雲出不放,心裡煩悶,就讓陶雲出把他們又打發回去了。
  
  晚上,嚴無咎和陶雲出收工之後,坐在花園裡喝酒,柳重湖貢獻的桂花酒配方釀出來的酒著實好喝,和著清風明月,別有一番滋味。
  
  “雲出,這店鋪做得真累,要不咱們關店一段時間,到山裡玩玩?”嚴無咎放下酒杯,和愛人商量道。
  
  “都依你。”陶雲出笑道。
  
  這個朝代的服飾和前朝又有些不一樣,可無論怎麼穿,陶雲出都漂亮得不得了。
  
  嚴無咎不太開心地說:“那些人哪裡是來買我的饅頭,都是來看我家雲出的,明天就關店,不給看了。”
  
  “我也覺得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明都是來看嚴老闆的。”陶雲出把嚴老闆拉到自己腿上坐著。
  
  此處有刪節。
  
  “無咎。”陶雲出喊著嚴無咎的名字,恨不得把他揉碎在懷裡。
  
  嚴無咎轉過身,把陶雲出抱入懷裡,喃喃道:“雲出,你不許離開我。”
  
  “我怎麼捨得離開你。”
  
  兩名仙人傻傻地對視著,把頭抵在一起,然後相視笑了。
  
  番外6:麵點店
  
  陳逢生從小就知道自己家隔壁開了一家麵點店。那家店非常奇怪,老闆留著長頭髮,戴廚師帽的時候還會把頭髮梳成髮髻藏在裡面。他好像是個不務正業的二世祖,開店也並非為了賺錢,人呢,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他不在的時候那些麵點就是店裡的一個小二做的,說句實話,小二做的真是比嚴老闆差遠了。
  
  最奇怪的一點是,那位高大的美男子老闆似乎永遠不會老。她小的時候見過他,是長那樣的,二十多年過去,她的爸爸們都快六十歲了,老闆還是那麼年輕。
  
  陳逢生覺得自己的爸爸們和兩位柳叔叔一點兒也不在意這個問題,村子裡其他人又好像都沒注意到這一點,甚至極少有其他人光顧那家店。二十二歲的陳逢生於是問柳溪蛇:“小蛇,你有沒有覺得奇怪,嚴老闆好像都不會老的?”
  
  “有點吧,是不是保養比較好,不顯老?”柳溪蛇說。
  
  “不對,我爸爸們和你爸爸你伯伯算不顯老的了,可是和嚴老闆一比,也看得出年齡差距。”
  
  “我問問我伯伯去。”
  
  柳溪蛇於是專門跑到爸爸和伯伯那兒問這件事,他伯伯說:“嚴老闆練氣功,不會老的。”
  
  可陳逢生沒那麼好騙,她放假了,就拉著柳溪蛇往麵點店去看書聊天,但一兩個星期都沒見到老闆,問小二,小二面無表情地說:“老闆和他愛人去旅遊了。”
  
  “你們老闆還有老婆?”陳逢生大感驚奇,“我沒見過他老婆啊。”
  
  小二又一幅懶得理她的樣子了。
  
  不過今天她卻算有收穫了。到了下午四點左右,有一位長得好看得令人窒息的年輕男人進來了。那個男人和嚴老闆差不多高,也是一頭長髮,隨意地束個馬尾在身後,皮膚白皙,身材特別好,關鍵是那臉漂亮得令人不敢直視。
  
  小二見了那個男人,恭敬地打了聲招呼:“陶公子。”
  
  見到一向跩得不行的小二這個表情,陳逢生心底暗暗奇怪。
  
  陶公子對著小二點點頭,說:“無咎讓你幫他先準備一下做草莓拿破崙酥的材料和工具,他一會兒過來做。”
  
  草莓拿破崙酥是嚴老闆的絕活,陳逢生也非常喜歡吃,於是她就對小二說:“小二,我也點三個。”順便拿回去給爸爸們吃。
  
  柳溪蛇趕忙叫道:“我也要三個。”
  
  那位陶公子轉過頭,對他們笑著說:“孩子們都這麼大了?”
  
  咦?
  
  正在此時,柳重湖進來了,見到陶公子,愣了愣,開口道:“師父,你回來了?”
  
  陶公子看了看柳重湖,感慨道:“怎麼我回去十幾天,你都有白頭發了?”
  
  柳重湖笑道:“再回去十幾二十天,又能在地府裡見到我了。”
  
  陳逢生感覺聽見了非常了不得的東西,捅了捅柳溪蛇,無奈後者傻不愣登的,就顧著刷手機網頁。
  
  “嚴兄呢?今年都沒看見他。”
  
  “他去買點奶油和草莓,一會兒就到。他昨天去無何有之鄉等我,人間又過了一年。”
  
  陳逢生的心砰砰跳了起來,他們說的好像是什麼極大的秘密,這樣隨口說說真的好嗎?
  
  “這一次事情這麼難辦嗎?去了十幾天?”
  
  “嗯,神人又跑了。這個小世界是排斥幽冥界仙體的,沒辦法把無咎帶進去。”
  
  “神人真是貪玩。”
  
  從來不鳥人的小二竟然榨了兩杯果汁端過來,一杯放在陶公子面前,一杯放在柳重湖面前。陳逢生肯定過去柳重湖來時,小二也是不鳥他的,今天之所以給了他面子,應該是因為他坐在那位陶公子面前了。
  
  “嚴兄一年中倒是有八九個月不在。”
  
  “他嫌人間界時間過得慢,經常回去等我。”陶公子笑道。
  
  正在他們說話時,嚴老闆走了進來,手上提著一袋利樂磚裝的淡奶油和一盒草莓。
  
  “咦,這麼熱鬧?”嚴老闆掃了掃店裡,見到陳逢生和柳溪蛇,說:“小傢伙們也來了?”
  
  “老闆,你回來了?”陳逢生大著膽子說:“那位帥哥等你很久了哦。”
  
  嚴老闆臉上的表情十分微妙,又去看陶公子。陶公子並不能體會伴侶被年輕女孩稱讚了句“帥哥”的嚴老闆的複雜心情,對嚴無咎笑了笑,說:“都在等你回來做草莓拿破崙酥。”
  
  “誰說我要做給他們吃了,我只做給你吃。”嚴老闆走進廚房前不高興地說了一句。
  
  目瞪口呆的陳逢生和柳溪蛇這下想不明白都難了。
  
  當然,嚴老闆嘴上這麼說,做一個草莓拿破崙酥可比做一爐難多了。他把酥皮烤好後,打發好奶油,加上草莓,剛好做了十個。
  
  陳逢生離開烘焙店最後的印象就是嚴老闆和陶公子面對面坐在一張桌子邊,互相餵食草莓拿破崙酥,那場景簡直令單身二十二年的陳逢生心頭被血淋淋紮了一刀。
  
  “柳叔叔,他們兩個是情侶?”看不出年紀的嚴老闆和看不出年紀的陶公子?
  
  “嗯。”
  
  “他們是化外之人嗎?”柳溪蛇問。
  
  不過,兩個小朋友沒能得到回答,因為柳重湖念了一句咒語,小朋友們轉頭就把烘焙店的事都忘了。
  
  柳重湖元神已經是中階修士,肉身卻一直是人類,所以他做什麼事天罰都盯不上。陶雲出倒是無意中教出了這麼個擅長作弊的學生。
  
  番外7:縉雲
  
  縉雲的師父在三百歲上下羽化,忽然飛天了,而後就不知所蹤,再也沒出現過。
  
  縉雲從此獨自苦煉,修煉到了三百來歲時,正是中州清代。有一日,他忽然福至心靈,身體漂浮起來,並且腦中出現了浮橋確切方位。經由浮橋,他進入了修真界。
  
  所幸師門有人已經在浮橋那兒接應他。那是一位親切的真人,名喚彭真。彭真人對他介紹了修真界基礎知識,聽得縉雲頭昏腦脹,只記住了兩點:他現在是中階修士,壽命約五百歲;他師父不能晉階,已經進入輪回了。
  
  “師父死了?”縉雲一臉呆愣。成仙了還會死?
  
  彭真人點點頭:“中階修士的肉身壽命五百年左右,如果不能進階高階修士,和人類一樣要進入輪回。好好修煉吧,小夥子。”
  
  三百多歲的小夥子縉雲感受著這份衝擊,被彭真人提著飛回了瀛洲島。
  
  縉雲一直以為羽化登仙了就是仙人,哪裡知道他現在離仙人還有十萬八千里呢。他慢慢消化彭真的話,他現在是中階修士,還要修煉經過高階修士、低階真人、中階真人、高階真人之後才能成仙,而每一次進階都是兇險的,不進階就只能活到本階自然壽命,但是進階過程也可能殞命。
  
  從修士到仙人的“淘汰率”據說是千分之九百九十九。他問彭真什麼叫淘汰率。彭真說也就是一千個修士裡最多一個人可以升階至低階仙人。
  
  “那高階仙人呢?”縉雲不死心地問。彭真說只有高階仙人是不會死的。
  
  “人修煉來的很難進階高階仙人。”
  
  “那他們是怎麼來的?”
  
  “一般都是他們娘生下來的。”彭真感慨道,“還有就是神人直接捏的了。不過古往今來只有這麼一個,那位仙人可謂豐神俊秀,四界罕見啊。”
  
  “神人捏的?”縉雲大感驚異。
  
  “嗯,我們的先祖都是神人捏的,你們在人間界傳說女媧造人,確有其事,但是神人不是女的,神人是男的。凡是神人親手所捏之物,都有極大神通。我說的這位仙人,可謂四界第一人了。”當然,這位四界第一人在兩年多前結婚之前,根本沒人知道他是誰。
  
  縉雲呆呆地說:“若有一日能一睹風姿,縉雲不進階也甘願了。”
  
  彭真人平緩語調下有壓抑不住的得意:“我見過這位仙人,不僅見過,還和他一起下廚過呢。”
  
  “下廚?仙人還要吃嗎?”
  
  “仙人不用吃,可是這位仙人的廚藝曠古絕今,令人讚歎,他下廚是為了救閻羅殿的二公子。”彭真於是把數個版本的陶嚴聯姻傳說加上親歷現場第一目擊者的親身感受詳加描述一番,聽得縉雲懷疑起了人生:“你說陶公子對嚴公子用情至深?他們不是高階仙人嗎?為什麼還要談感情?你說他們還結婚了?那他們成仙幹嘛?”縉雲還結過婚呢,為了修仙把妻兒子女全拋棄了,好不容易羽化了,進來了,他們竟然告訴他這個世界現在最流行的是男男仙人結婚?
  
  “他們不是成仙的,他們生來就是仙人啊!他們沒跟我們一樣歷盡紅塵,自然想體驗一下,說不定時間久了也會厭棄呢。”彭真說完嚇了一跳,滿臉燒紅起來,他竟然在詛咒那二位對他有救命之恩的仙人!實在太不應該了!
  
  不過,修真界凡是從人間界修煉上來的人都不看好他們這一對,八卦普遍這樣認為:人類的性命那麼短,夫妻之間相看兩厭的都多的是,他們無窮無盡的生命要對著一個人,那可是很難不生厭的,況且這二位都極其俊美,以往也是風流種子,在人間界待個幾年,說不定都有被那些女性凡人拆散的風險。
  
  彭真心想:不過真要找到能拆散他們的女性,那貂蟬西施昭君玉環的相貌不知夠不夠格呢。
  
  “說起我修仙問道,也是有一年遇見了一位仙人,那位仙人極其俊美,救了我性命,此後我就一心向道,想登仙後不知能不能再一睹仙容。”縉雲不無感慨地說。
  
  “哦?不知那位仙人門派和名諱?”熱心腸的彭真問道。
  
  縉雲唏噓不已,搖頭道:“我沒有機會問,不過我這裡倒是有一幅這位仙人的畫像,我心仰慕他,想有機會向他道謝,怕忘了他容貌,把他畫了下來。不瞞師兄說,縉雲以前屢試不中,倒是也做過畫師。”
  
  縉雲說罷,小心翼翼地取出行囊中的一幅畫。那畫中人果然俊逸非凡,仿佛真仙。
  
  “咦?怎麼有點像陶公子?”彭真拿過那幅畫,說,“你看,五官還是看得出有些相似,陶公子也是一支烏木簪子,聽說也經常著白衣,還有,陶公子的衣服都是這種方便行動的,和其他仙人都不一樣。”
  
  “陶公子?就是神人親手捏的那位?”縉雲呆了。
  
  “是呀。你哪一年見到他的?”
  
  “明代永樂年間。”
  
  “有可能哦。”彭真算了算,正是去年,“他們經常去人間界。”
  
  “原來是他呀。”縉雲無端長歎,“那我能見到他嗎?”
  
  彭真搖搖頭說:“哪能呢?陶公子和嚴公子四處遊玩,神人要找他都難,你還是死心吧!”
  
  完全不知道在五界中被多少人仰慕的陶公子,此刻正和愛侶在五界各處玩呢。當然也早已不記得人間界兩百多年前,因為教柳重湖捉鬼除妖時,帶著他去現場實習,順便救了這麼個書生,從而改變了他的一生。(1)
  
  作者有話要說:
  
  (1)這件事發生在《夷堅亂志》這篇文裡,陶公子在2009年就出沒了一次了。
  
  番外8
  
  陶雲出在進入東荒大陸的遺跡小世界後,用了十來天時間把世界修整好,剛出小世界就看見坐在菩提樹下冥想的嚴無咎了。
  
  他有些心疼,摸了摸嚴無咎的腦袋。嚴無咎從冥想中回來,看見陶雲出出來了,拉著愛人的手,把他抱了個滿懷。
  
  “去了這麼久。”嚴無咎抱著陶雲出不鬆手。
  
  “裡面崩塌得一塌糊塗了,久等了。”陶雲出吻了吻嚴無咎的額頭。
  
  “還好。等得心慌了,我就去人間界找柳重湖玩。”嚴無咎悶悶不樂,“你不讓我一起進去。”
  
  “這個小世界你進不去的,裡面也沒什麼好玩的。”陶雲出撫摸著嚴無咎的一頭長髮,在他耳邊親吻著。
  
  陶雲出穿著白色的長衫,不知是不是出小世界時特意換的,衣服並非他進入小世界時那種便於活動的,反而是類似人間界文人夏天穿的那種寬鬆的袍子,衣襟大敞,露出了大片的前胸。嚴無咎倒是不認為一向少根筋的情人會在著裝上下工夫來勾引自己,有可能他只是想著這樣穿方便一些——方便脫,方便他對嚴無咎做什麼。
  
  可是嚴無咎特別不爭氣地,當場就被勾引了。他把陶公子的發繩解下,看著黑色的頭發散在白色的肌膚上,然後虔誠地撫摸著陶公子露在衣服外的雪白的頸脖和前胸。
  
  “幕天席地,你就忍不住了?”陶雲出的手扣在嚴無咎的腰上,嘴唇在他耳邊輕輕咬著。
  
  “你進去十五天,換做在人間界就是五千四百七十五天,少女也等成老婦人了,我禁欲了這麼久,你說忍不忍得住?”嚴無咎的手伸入陶雲出的衣襟裡,去撫摸他前胸的肌肉。充滿彈性的、光滑的,嚴無咎咽了口水,滋潤乾渴的咽喉。
  
  “真的在禁欲嗎?我得檢查檢查。”
  
  完事之後,嚴公子懶洋洋地躺在床墊上,伸展著修長美好的肉體,陶公子則盡心盡力,又在一旁化了個裝滿溫水的浴桶,把嚴公子抱進去清洗。
  
  “你下回可不能去那麼久了。”嚴無咎享受著被陶雲出清洗的舒適,說。
  
  “去哪兒都和你一起。”陶雲出吻了吻他的臉頰。
  
  “想吃草莓拿破崙酥嗎?”嚴無咎問。
  
  “想吃。”
  
  “那一會兒咱們回人間界玩玩,住上幾天,再晚幾天說不定柳重湖他們又該去轉世了。”
  
  “還需要去轉世嗎?”
  
  “嗯,他弟弟柳希言也在修煉柳重湖的法門,可能還需要一兩世才能煉出元神,暫時還去不了修真界。”
  
  “他們倆資質不錯。”
  
  “轉世也沒什麼,權當情趣了——反正都不會再失憶了。”
  
  “不能作弊?”
  
  “不能啊,生死簿上還寫著呢。我偷窺了一下,好像至少還有兩世。再作弊,又會有人去你的神人爸爸那裡告狀。”
  
  陶雲出略有點頭疼地說:“我還真想有人找得到他,我懷疑他又去牽牛星了。”
  
  “他和牽牛星神人?”嚴無咎大膽地猜測著。
  
  “如膠似漆,密不可分。”陶雲出面無表情地說。
  
  當然,神人是不是搞基這一點,他們不敢妄議,反正神人和牽牛星那位玩得不亦樂乎,一秒鐘也沒分開過。前一段時間,老是有仙人看見神人和牽牛星的那位手把手在天上遨遊,就連天帝都忍不住來八卦,問陶雲出神人是不是找對象了。
  
  兩個恒星談戀愛,還拆了人間界百姓心中牽牛星和織女星的既成配對,陶雲出覺得這事不能亂說,只能回答天帝說:“那是神人的好朋友,來自客星,你們不可妄議。”
  
  愛談就談吧,反正太陽還是顆年輕的星星,牽牛星比太陽還要小上幾十億年,青少年星星熾熱得很,大家都可以理解。只是真的不知道織女星作何感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