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線世界by狐狸Fox

文案:
一場車禍發生了,沒有人知道,喪生的那個普通人竟是世界秩序的關鍵。
然而末世就這樣到來,人們許的願望都成了現實,願望的力量無窮大,
於是喪屍、外星人、變異生物、核爆都一起來了,一些人擁有了超能力,但世界毫無疑問在走向滅亡…


  序

  發生了什麼事

  2016年11月26日上午9點21分,麥德森死於車禍。

  他當時坐在一輛豐田商務的副駕駛座上,和他一起在車裡的,還有他的父母和姐姐。

  當時前方的一輛貨車發生了側翻,雖然他老爹及時踩下刹車,車子還是撞了上去。艾米莉撞到了頭,罵了句髒話,她母親嚴厲地制止了她,她的語音還沒落,後面一輛小貨車就重重撞了上來。它拉了一車的建築材料,一根鋼筋直接穿過副座,貫穿了麥德森的胸口。他當場就死了。

  沒有人知道,麥德森是一個重要人物,是這世界秩序的一個支點,麥德森自己也不知道。

  沒人知道這種原理是如何發生作用的,不過也不重要,總之,在他死去的這一瞬間,世界在一個人類科技還無法理解的層面上,受到了一次巨大的撞擊。

  結果在數天之後開始顯現,它先是照著慣性在軌道上運行了一會兒,接著慢慢偏離,直到朝著一片未知的深淵,越來越遠地滑了過去。

  第一章:第一梯隊的人們

  茱蒂希望她妹妹凱特能活回來。

  她三個月前死的,當時是星期六,下午四點,她說要到街對面的霜淇淋店去買雪糕,問茱蒂能不能陪她一起去,可她正忙著跟帥氣的夜班經理霍華德聊天,就叫她自己去。

  她再也沒有回來。

  三天后她的屍體在城西的鐵道跟前被發現了,他們沒告訴她被發現時是什麼樣子,不過茱蒂知道發生了什麼,即使大人們總是假裝這件事是不存在的。但邪惡是確實存在的。

  凱特死時只有六歲,她活著時,茱蒂談不上多喜歡她,她比她大十三歲,不知道該怎麼該跟小這麼多的妹妹相處。她們沒有共同話題,而且她總覺得,她的到來分走了父母的一大部分愛。

  而現在她希望她回來,不惜一切代價。

  她沒想到她真的會回來。

  ******

  麥克希望能變成超人。

  當然也不是真的變成超人啦,他只是希望有些超能力什麼的,變得於眾不同,人們會用驚歎羡慕的目光看著他,而不是當一個書呆子和失敗者。

  麥克這輩子都沒有招人喜歡過,最好也就是聊勝於無的狀態,這還是在他替別人做科學課作業時。

  他高中時暗戀一個女孩,她很辣,遠非校園食物鏈的最頂層,有人說她跟全校所有男生上過床——這點麥克可以證明不是真的——只要給她買個霜淇淋,說話甜一點,她就會跟你上床。她整天跟著皇后克雷爾後面轉,以贏得校園社會中的地位,不過她也喜歡一個橄欖球隊沒腦的大個子,看也不看他一眼。

  直到最後,他也沒敢在她跟前多說一個字。因為他知道,在這樣一個有著森森鐵則的世界當中,只要他說了,就必然會被她狠狠嘲笑,並傳得全校人盡皆知。

  他一直希望有一天能脫胎換骨,穿著超級英雄的服裝飛到她跟前,看她驚歎和迷戀的眼神。

  他猜世上很多有這樣的夢想,但這個宇宙的秩序冷漠嚴苛,拒不為人實現幻想。

  至少理論上是這樣的。

  ******

  蘭德爾希望能換一種人生。

  作為一個CIA探員,他的人生是不少人夢寐以求的,不過如果你真的是CIA探員,你會巴不得擺脫你的生活。

  他在各國公幹時,都會幻想不同的人生,最近幾個月,他覺得當個書店老闆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可以什麼時候想開門就開門,不想做了就關門去休息,書店總是很安靜,堆滿了舊書,人們很少會在空氣彌漫著紙墨氣味的地方大聲喧嘩。光臨的人不算多,而光臨的那些人,也都很安全,不會帶槍或是火箭炮,也沒有隨身帶C4炸藥,也沒有核彈密碼要出售。

  而他坐在櫃檯後面,安安靜靜喝喝茶——他在英國公幹五年後,養成了這個習慣——看看書,學富五車,給前來詢問的同樣文雅的顧客們,提供書藉資訊。就是那種“這是珍貴的1900年第一版”啦,“這本書對於存在主義的論述我很喜歡啦”之類的玩意兒。

  他的父母死得早,在蘭德爾對童年不多的記憶裡,記憶中總有書本作伴,這讓他養成了一種不切實際的偏執認知,那就是,書能解開世上存在的所有問題。

  在這個幻想裡,他提供這種服務,為人們解開所有謎底的服務。

  ******

  埃斯利知道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大概還差個五十天,或能會有四十八小時左右的偏差,他說不準,到那個時候,情況有些太混亂了。

  他坐在精神病院的窗戶往外看,窗外陽光燦爛,灑在翠綠的草坪上,好一個平靜安逸的上午。

  末日的混亂,由此開始。

  第二章:最初的偏差

  這種混亂最初只作用在其中一部分人身上。

  克雷爾的父親突然繼承了一筆不知從何而來的巨額遺產,——律師最後也沒講清,不過這無關緊要,她變成了有錢人家的小姐。

  那位從她生下來就和她彼此仇視的母親,在一次SPA後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搶劫,劫匪朝她開了三槍,她當場斃命,視若性命的珠寶被洗劫一空,包括那枚五克拉的婚戒。

  劫匪還喪心病狂地脫光了她的衣服,把她赤身裸體丟到街邊的垃圾箱裡,毫無端莊可言,簡直得前一天吵架時,她詛咒她的話一模一樣。負責的警探說,一些人就是這麼無恥,大概把偷來的衣服拿去賣了。

  克雷爾的父親傷心欲絕,——他是一個金棕色頭髮,看上去不超過三十五歲,長相英俊的男人,常年在克雷爾和她母親中間充當和事佬。克雷爾堅強地安慰他,從此世界只有他們兩人相依為命。

  在之後的半個月內——當時世界已經頗為混亂了——他會發現克雷爾是他此生的摯愛,世上最完美的女人。

  一切的倫理道德都被丟進了垃圾箱,變成腐敗過時的破爛。

  ******

  在11月27號的淩晨時分,茱蒂夢到了妹妹凱特,她站在床邊,皮膚蒼白腫脹,一隻胳膊折斷了,血和腦漿髒乎乎地流出來,身上沾滿了泥土,冷得像個噩夢。

  她說道,“就要開始了,茱蒂,就要開始了。”

  這感覺太真實,茱蒂嚇得僵在那裡,雖然她本應該和她說些什麼——姐姐很愛你,姐姐不是故意的,諸如此類——或是問她“什麼要開始了”,可她就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夜色死寂而且無邊無垠,渾身是泥的小女孩站在她床邊,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如果不是鬧鐘響起來,把她叫醒,她以為要永遠困在那個夜晚裡了,那是一個冰冷寂寞、墳墓裡的夜晚。

  可即使在明亮的白天,夢裡那種荒誕的質感仍沒有退去,從墳裡爬出來小女孩的一部分仍留在床前,不斷重複一句話。

  要開始了。要開始了。要開始了。

  茱蒂告訴自己這是個噩夢,然後去上班。

  不過她的感覺系統並沒有失靈,第二天夜裡的時候,小女孩真的回來了。

  ******

  11月26號上午11點,麥德森死亡後兩個小時,麥克正在家裡畫漫畫。

  他畫的內容,是一個普通年輕人突然發現了自己擁有超能力,救了喜歡的女孩,贏得芳心,還破獲了黑社會犯罪,跟FBI、CIA的探員們稱兄道弟,也許以後還會拯救世界——總歸是要拯救世界的——的故事。

  他在畫出女主角一度迷戀的一個傻大個愚蠢的輪廓時,碰到一枚橡皮,它落下桌子,麥克伸手去抓。

  他當然不可能抓住,他並不是那種反射神經很好的人,可就在將要碰到地面時,橡皮停了下來。

  它懸浮在半空中,違反了物理規則,麥克僵在那裡,仍保持著彎下腰,想抓住它的姿勢,就這麼過了兩秒,它掉了下去。

  但麥克的人生從此不同。

  當然,他是個理智的人,於是先是思考了一下其實是自己產生產生了幻覺的可能性,不過他也覺得打從有記憶以來,他就在等待超級英雄的宿命落到身上,這也許只能說明世界終於開了眼。

  接著他便把稿紙推開,開始練習念動力,一分鐘後,他便成功地把橡皮推出了兩英寸。

  到了夜色降臨,茱蒂第一次看到她死去妹妹的時候,他已經能像玩遊戲一般,讓橡皮在手掌的上方自由旋轉了。

  ******

  三天后,麥克穿過小鎮的街道去漫畫書店,口袋裡放著一把鋼珠,覺得自己已經有了行俠仗義的能力,不過他還是要再花時間計畫一下。比如要不要穿個制服什麼的呢?

  路上時,他碰到了克雷爾和她父親,她一頭金色捲曲的長髮,漂亮得驚人。他一直知道克雷爾漂亮,但沒注意到漂亮到了驚心動魄的程度。

  她父親——特納先生——看上去很憔悴,他和他妻子是鎮上漂亮的一對,像個真實的浪漫故事。他長相英俊,因為發生的事有種脆弱感,好像大一點的力量就會擊碎。

  他驚訝於他看上去這麼年輕,好像才三十多歲,和克雷爾走在一起跟兄妹似的。他以前從沒注意到這點。

  他和他們打了招呼,特納先生朝他點點頭,克雷爾看也沒看他一眼。

  麥克並不介意,他習慣被人無視了,而且他知道,很快地,所有人都會用崇拜和讚歎的目光看著他了。

  他這麼想著,高高興興地前往漫畫書店,感到自己脫胎換骨,煥然一新。

  ******

  在路過學校附近的一處暗巷時,他一眼看到了一個英雄們絕對不會無視的場景:三個小混混正在揍一個男孩兒。

  那孩子瘦得像個鬼,架著副厚眼鏡,一地的書被踩得散了架。他知道這是附近中學的孩子,他以前也在那裡上學,而校園欺淩從來沒有消失過。

  惡霸們喜歡把弱小的孩子帶來這裡,有時候會搶點小錢,大部分時候只是為了找樂子,把他們弄哭,嚇得半死,留下後半輩子的心理陰影,然後大笑著離去。

  即使已經離開學校了,麥克每次路過這裡,仍然心驚肉跳,好像自己還是那個孱弱的孩子,會有惡霸突然從巷子裡沖出來,把他推倒在地上,往他身上倒髒水,用惡毒的話嘲笑他。

  更讓他感到羞恥的,是他知道之後再過很多年,到他人屆中年,或是成為一個老頭兒,他仍然會繼續為此而恐懼。

  每次路過這裡,他都腳步匆匆地離去,眼角都不多瞟一下,但是這一次,他放慢腳步,正視小巷中的場景。

  小男孩被推倒在地,幾個混混把他書包裡的東西倒出來,搜羅零花錢。

  他走過去,朝那幾個惡霸說道,“放開他!”

  那三個人停下動作,轉頭看他。

  想像中這應該是個英勇的場面,可麥克不爭氣地哆嗦了一下,地上的孩子一臉驚恐,好像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傻瓜,膽敢進行這種毫無勝算的挑戰。

  一個混混丟下香煙,用腳撚滅,朝他走過來。

  他步子很大,像輛軍車一樣直沖而來,只是個高中生,可是神態冷酷而暴力,威脅起人來鎮定嫺熟。

  麥克站在巷口,身後街道的薄光打在他背上,這裡像文明世界的一個邪惡分岔,眼中所及是一片地獄般的粗野暴力,根本不是他的世界。

  他張了下唇,正準備說什麼,那人朝著他小腹就是一拳。

  這一擊毫無預兆,麥克痛苦地彎下腰,然後一隻腳重重踹在他腰側,他摔倒在地,那是帶著釘子和包了鐵的鞋,打的就是一擊讓人失去反抗能力的主意。

  地面骯髒,好像有幾十年沒人掃過了,他聞到一股灰塵、食物餿臭和尿臊味,他熟悉這種氣味,這景色和疼痛,記憶深入骨髓。

  麥克打小就沒少挨揍,他是獨生子,父親是那種信奉弱肉強食,覺得他如果不能在打架中取得勝利,那麼純屬活該的類型。他媽如果對此有什麼不同意見,那也沒有表達出來過。

  他們倒不能說不喜歡他,只是覺得他令人失望罷了。

  而從小到大,麥克也始終沒怎麼學會跟人有底氣地說話,他老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有點可疑,忍受變成了一種習慣性狀態。

  他心想,我的力量,快點,我的超能力!

  可他腦袋一片空白,在緊貼地面的視野裡,他看到剛才那個被丟在一邊的小子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恐懼地看了這邊一眼,拔腿跑了。

  過了一段漫長、好像永遠不會結束的拳打腳踢——後來發現也就一分半鐘——毆打終於停了下來,其中一個人說道,“他腦子有問題吧。”

  “弱智?”說話的人用鞋底去踩他的腦袋。

  “把他皮夾拿出來。”

  麥克臉上滿是灰塵,還有點血,他張開手,從剛才開始他一隻手就緊緊攥著,裡面是一小撮沙塵。

  我能做到的,他想,我曾經試過,只要集中注意力……

  那並不像電影裡演得那麼困難,電影裡頭主角多半會經歷什麼心靈上的感悟,但他做起來挺容易的,他念頭一動,沙粒就緩緩浮起,停了停,然後向四周迸射出去——

  有一會兒,周圍一片寂靜,接著麥克聽到了一種斷續的咯咯聲,非常詭異,不像是人會發出的聲音。

  是那個領頭的男孩。他抓著脖子,似乎努力想說出什麼,他眼睛張得很大,幾乎凸了出來,血從他手指裡滲出來。那只是一個小鎮裡不事生產孩子白皙的手。

  麥克爬起來,轉瞬之間,剛才毆打他的三個年輕人全倒在了巷中,正對著他的那個臉上佈滿密密麻麻的血點,仿佛有一支裝滿鐵砂的炸彈在他跟前爆炸。

  他一隻眼睛被貫穿,眼球紅彤彤得像個血洞,他想這是不是剛才那個踩了他頭髮的孩子?可是他一個也對不上號。

  外面街道光線明亮,但沒人看到這個方向,這裡一向是大家避之不及的小巷子。

  他一身都是血和灰塵,周圍彌漫著垃圾和排泄物的味道,正對著他的那個年輕人終於咽了氣,死時眼睛仍大張著,他盯著那只毛細血管破裂的眼瞳,眼白變成了紅色,像恐怖片裡的場景,卻是他一手而為。他知道,自己會一輩子記得這只眼睛的。

  在此之前,他只想像這是一種武器,可以解決問題,超能力總是能解決問題的——好吧,有時候會帶來問題,但那是更高層次的煩惱——結果本該只是一場打架鬥毆,沒想到結果如此血腥,不可挽回。

  周圍一片死寂,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當他們死了,他發現這只是三個十幾歲的小孩子而已。穿著怪裡怪氣的衣服,假裝自己很強大。當他們死去,一個個稚氣的驚人。這就是他半輩子恐懼和仇恨的物件。

  麥克突然彎下腰,嘔吐起來。

  他沒有想員警是不是會通過DNA找到他,這一刻,嘔吐才是當務之急,其它什麼都不重要了。

  到了晚上時,他才會開始擔心這點,員警也的確找過他,如果沒有發生之後的事,他們可能會逮捕他,含糊其辭地起訴他。

  不過再往後,一切的規則和律法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

  就在同一天,蘭德爾回國公幹,離開鳥不拉屎還在軍閥混戰的第三世界國家,他很開心。

  他在曼哈頓看到一家書店,位於一極條幽深的巷道裡,畫著兔子——不是那種可愛的兔子,比較像是半夜跳到你床上,把你咬死的那一種——的店標已鏽跡斑斑,舊書層層疊疊地堆到天花板,如同一個書的墓地,時間殘留下的死屍層層堆積,一望無際。

  天光從縫隙間射進來,像人世射進墳墓的光。

  蘭德爾在那裡轉了一個小時,也沒碰到一位客人,真難想像在曼哈頓會有這樣的書店,他甚至不知道這裡居然有這種小巷,它隱密得連資深特工都難找著,別說普通顧客了。

  他又轉了一圈,仍沒找到店主,書本的通道無窮無盡,像是穿行在舊日時間的殘蛻之中。

  也許他在書店裡迷路,最終餓死了,蘭德爾想,即使他見過很多不可思議的事,也得承認這地方叫人驚歎,而且完全不合理。

  因為這地方從頭到腳都透著股詭異,他還打電話給一個同事,報上書店的位址,問她能不能查出它歸誰所有。

  她手裡掌握著世界上最大的資訊網路,可過了一會兒,她回電話說,沒有任何資訊顯示那裡有家書店,他是不是喝多了,或是嗑了藥,或者就是故意打電話找話說吧。

  蘭德爾本來想就最後一個話題發揮幾句,可她乾脆掛掉了電話,嘖,前女友就是比較難搞。

  他站在那裡,看著書中小徑幽暗的深處,周圍已不見一絲天光,書籍在他周圍竊竊私語,如此之多,他想,能夠解答世界上所有的謎題。

  他轉身朝外走去,越過鋪天蓋地的書籍,心裡想,這麼多書,還藏得這麼隱蔽,誰能找到這鬼地方來?

  他聽到書徑深處,一陣竊竊私語,說道,“有謎題要解開的人。”

  這種情況,蘭德爾的反應當然應該是把手伸到腰間,拿出他的格洛克手槍——可別瞧不起格洛克,這東西滿世界都是,擁有往垃圾桶裡一丟查都沒法查的巨大優勢——把子彈上膛,瞄準任何他覺得可疑的方向。

  但是他沒有這麼做,這挺奇怪,因為他並不是個性情天真、擅於幻想的人,但是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這個聲音並無惡意,只是最簡單的事實。

  他根據最簡單的事實離家出走,去當特工,也根據這簡單的事實去殺人。對他來說,這代表不可抗拒的真實,眼前的唯一一條道路。

  他來到門口,有一刻不想進入陽光中,好像他不屬於那個充滿問題的世界,而只該留在店裡。

  但當時他還是離開了書店,接著做為一個特工,又跟它的來歷奮戰了半個月。

  在他所受到的教育中,世間發生的一切都有根有底,如同樹木一定會有根須,你順著河流尋找,但總能找到源頭,然後解開謎題,他才不信這麼大一家店就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了呢。

  直到在2016年的元旦前不久,他才終於意識到出了什麼事。

  ——他自己就是書店的主人。它出現在這個城市,是為了他的到來,當他成為店主,這間店面才會變得完整。

  從此以後,他不再是那個滿世界奔忙,尋找答案的人。他就是答案,和這無數的謎底鎖在這裡,等待別人來尋找他。

  這麼想時,他坐在櫃檯下面的地板上,默默吃一盒豆子罐頭,外面整個世界都瘋了。

  這樣不錯,他想,身為資深特工,炸過飛機,攔過火車,阻止過核彈爆炸,誰能想到在世界末日來臨之時,能撈著這麼個閑差呢。

  ******

  大凡幽靈,多半都十分神秘,你尖叫著說看見了,可是它轉眼便消失了,你的朋友和家人匆忙趕來,卻什麼也看不見,於是認定你精神有問題,還想把你送到醫院去。

  至少電影裡都是這麼演的。

  反正,它們從來不會像這樣,既能看見,也能摸著,還賴在你家裡不走。

  接著的幾天,茱蒂不斷夢到她妹妹,有幾次,她在大白天看到了她的蹤影,站在角落的陰影裡,沾滿血和泥土,空洞的眼睛看著她。

  她不敢叫人來問,因為這顯然是幻覺,她得了妄想症!而她的工作剛剛進入正軌,還交了個男朋友,不想被人當成精神病。

  照電影裡的情節——現在的情況確實很電影——她遇到了一個恐怖片式的大麻煩:先是不斷夢到死去的妹妹,接著她開始出現在現實生活之中,渾身是土,不斷說著死亡的預言。

  故事的結局一般不好,要麼她悲慘地死掉,要麼悲慘地活下來,導演會說主角是位難得的倖存者,但茱蒂只覺得他們一個個看上去都生不如死。而大部分導演甚至連做個回歸生活的樣子都不屑,只愛黑暗全滅大結局。

  反正,肯定不會是像現在這樣。

  一個星期六的中午,十二點半啊,茱蒂正拿著電話,在跟朋友說搬出去住的事,屍體凱特堂而皇之了打開門,賴在她房間裡騷擾她。完全無視燦爛的陽光。

  她生前就喜歡騷擾她,無視她多次的警告,好像茱蒂的人生,她的日記、電話、和朋友的聊天,仿佛代表了一個神秘詭異、充滿驚奇的世界,——不是《海底總動員》那一種,而是《鬼玩人》那一類。

  茱蒂懇求她不要再出現了,可她理也不理,對她的懇請視而不見。

  茱蒂逃到客廳,過了幾分鐘,小女孩的屍體跟了出來,她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如果打定主意跟著你,你是不要想擺脫她的。

  茱蒂假裝她不存在,站在廚房喝橙汁,努力維持自己精神的完整性,這個時候,媽媽回來了。

  打從凱特出事,她一直很痛苦,呆在任何地方都一個痛苦的源頭,茱蒂對她的悲傷充滿罪惡感,不過現在,她覺得全家精神狀態最糟的是自己。

  茱蒂的媽媽走進廚房,一眼看到死掉的小女孩,正一手拿著棒棒糖,踮著腳管她姐姐要果汁。

  她手裡的紙袋掉到了地上,桔子滾得四處都是,一盒霜淇淋灑了,她怔怔看著她,一臉空白,失去了反應能力。

  那麼,這就是現在的局面了。

  作為一具屍體,一個復活者,一個根本不合邏輯的存在,她的妹妹拒絕保持神秘。她從此回到了家裡,頂著腦袋上嚇人的傷口亂轉,偷聽她打電話,然後跟媽媽打小報告。

  媽媽頂著巨大的壓力,替她洗了個澡,弄乾淨頭髮,把斷掉的胳膊按回去——看上去是不太可能長好了——至於她的臉蛋,茱蒂的粉底、口紅、遮瑕霜派上了不小的用場,凱特的皮膚依然蒼白腫脹,但經過一番打扮,看上去也就是胖了一點。

  後來,媽媽甚至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些皮膚色的橡膠,補上她腦袋缺失的那一片。

  再加上少許的創可貼,雖然細看時效果一般,但對於一個死人,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了。

  不過感動——當然還有點恐怖——後的第二天晚上,茱蒂就和她妹妹吵了起來,因為她偷她的唇膏用。

  當吵不過茱蒂時,凱特喜歡大聲尖叫,那天她尖叫起來,然後她突然就變成了剛從墓地裡爬出來的樣子,一身是泥,頭上沾著乾涸的血,一副超級悲慘的樣子,茱蒂迅速閉上了嘴。

  她以前從不為妹妹的尖叫所屈服,但現在完全的敗退了。說真的,她都變成這樣了,你還能怎麼樣呢。

  晚上時,媽媽重新為凱特梳洗打扮,然後訓斥了茱蒂一番,說她不懂事,增加大人的工作量。茱蒂嚴肅地反駁,她的化妝品是用自己的工資買的,而且貴得要死,不是給小女孩塗鴉的。

  而且她覺得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像是以前她達不到目的時,坐在地上大哭一樣,就是威脅大人的手段!

  媽媽說她都變成死人來威脅了,身為姐姐她難道就不該退讓一步嗎?茱蒂無話可說,這聽上去很有道理。

  她有時候忍不住想,如果凱特是被連環殺人狂肢解了,那麼她回來時會是什麼樣的?

  如果是以前,想這個問題會讓她覺得自己很變態,很噁心,但是現在……反正都已經這樣了。

  她朝她的死屍妹妹做了個鬼臉,凱特也回了一個更誇張的。茱蒂笑起來,覺得她家的生活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其實根本不是,至少從11月26號以後不是了——不過她覺得又恍惚地找回了以前那種嘈雜的幸福感。

  生活沒有那個致命而巨大的缺失,在抱怨和吵鬧中繼續著。

  不過茱蒂還是不時回憶起最早時,站在她床前,那個神秘恐怖的凱特說過的話,她說“開始了”。

  其實現在她也這麼說,不過當她又變回討厭的小丫頭時,她的話不再顯得神秘恐怖,而就是討厭。

  茱蒂有一次問她,“你說什麼要開始了?”

  “世界末日。”凱特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彩虹糖果。

  “什麼樣的世界末日?”茱蒂說,“形容一下,就好像《彗星撞地球一樣》?還是《行屍走肉》一樣?還是《駭客帝國》一樣?”

  她發現說起世界末日,還真一堆的書本和電影可供參考。

  凱特張大眼睛看著她,沒有說話。

  當年,你問她十七加八等於幾時,她也是用這麼副純真的表情看著你,假裝數學一塌糊塗這個現實一點也不重要。現在,她就是用這種表情在看著她。

  茱蒂按著額頭,知道是不會有結果了,誰能想到電影裡“噩夢般小女孩的報信人”,其實就真的是個六歲小女孩,連智商都一模一樣呢。

  她以前沒怎麼見人聊過這個話題,但現在她有了親眼的見證:死亡是無法改變一個人的。

  不過當然,茱蒂沒想到,以上這些末日的版本……會全部一起來就是了。

  事情發生時,媽媽正在問凱特,是誰把她拐走的。

  凱特說是隔壁的米克叔叔,之後發生了什麼她不肯說,當她沉默下來時,看上去又像那個從死亡之國回來的怪物了。

  一家人對是不是要報警,怎麼樣報警,很是糾結。

  他們能把凱特帶去警察局,告訴他們死掉的孩子又活回來了,並且說出了兇手是誰嗎?他們會把她拿去做實驗嗎?

  這事兒不怎麼有先例,但大家都看過不少電影裡,出了這種事主角們都會藏著掖著,直到不可收拾,或是皆大歡喜。報警從來都不是他們的選項。

  不過他們並沒有為此發愁多久,在他們開全家會議的時候,霍華德給他打了個電話,她也不管這個議題有多嚴肅,就跑到臥室去接電話。

  另外一邊,霍華德朝他大叫,“去看電視,茱蒂,去看電視!”

  茱蒂打開電影,正看到一枚核彈,穩穩當當地在華盛頓爆炸了。

  這顆核彈後經查明是從俄羅斯的一處軍事基地發射出來的,俄國人聲稱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沒人相信他們。

  也沒人注意,這事兒正好證明了魁北克省一個陰謀論者的觀點。他認為蘇聯從未退出對國際霸權的爭奪,那些社會主義國家一直在暗處默默積攢力量,只待我們吊以輕心,然後一舉成擒,把整個世界都納入他們的統治之下,變成反烏托邦小說裡的那種局面,——對此他有很多詳細的形容。

  大部分人懶得理他,還有一部分認為他腦子有問題,不過核彈爆炸以後,人們就不怎麼那樣說了。

  至於炸彈,美國自然不會讓它就這麼炸了算了,他們當然是要反擊的。

  ——當然了,這事兒他們還是討論了一下。這一耽誤,三個小時後,他們就自己發射出去了一枚核彈,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們聰明地沒有做出解釋,反正也不會有人信的。

  不過很快的,信不信已經不重要了。

  地球上還發生了幾起別的核彈爆炸,有核彈的國家和聲稱沒有核彈的國家禮尚往來的互相轟了一陣子,持續的時間不算很長。

  任何事都不會持續太長時間了。

  第三章:第二梯隊的情況

  員警是命案發生三天后找到麥克的。

  過程並不複雜,他們先是在附近的中學尋找目擊者,然後很快就找到了那個棄麥克而逃的傢伙。

  他並不知道麥克是誰,只說他跟自己一樣像個書呆子,穿什麼樣的衣服,留什麼髮型。對於他是個殘忍殺手這件事,感到既恐懼又羡慕。

  鎮子很小,所有人跟所有人都有點關係,警員裡就有個人認識麥克,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調出了他的臉書主頁,給證人看了看,對方大呼就是這個人。

  然後他們就去找麥克,真不敢相信這麼點事花了三天。

  這三天,麥克神經兮兮地窩在家裡,他想起“力量越大,責任越大”這句話,但他的行為與此徹底相悖,殺人太過輕而易舉,叫人毛骨悚然。

  他也許是個反面角色也不一定。

  他也許應該遠離自己的超能力,免得越陷越深,直到被哪個正面角色幹掉。

  不過他並沒有等到某個超級英雄,三天后,員警按響了他的門鈴,他嚇了個半死,開門讓他們進來。

  按鈴警員比他大不了多少,老是一臉的不確定,不過麥克比他要戰戰兢兢得多,他順從地跟著他們去了槐樹公園的警察局,心裡真希望能突然有外星人入侵之類的事情,那樣他就可以奮不顧身地挽救什麼人,戴罪立功,重新回到正派人的行列。

  可小鎮很平靜,沒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他沮喪地坐在警長的桌子前,老頭兒心平氣和地向他出示證詞,詢問當時的細節,麥克卻一直在發抖。到了現在,他不得不意識到自己的精神其實十分脆弱,習慣了躲在幻想和冷漠的殼中,在現實中一點壓力就會崩潰,離幻想中淡定面臨槍林彈雨的氣質,實在是很有一段距離。

  他就這樣坐在桌子對面,覺得自己完蛋了,他只是那個軟弱小子,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從頭到腳沒有超級英雄的素質,警長一定已經看出來了,鎮上的員警並不精明,但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

  對方歎了口氣,說道,“我們慢慢說,好嗎,麥克?當時發生了什麼?”

  麥克張了下唇,正待走出認罪伏法,痛哭流涕的重大一步時,一個年輕員警沖進房間,說道,“警長,你得來看看這個!”

  麥克覺得不大可能是外星人真入侵了,他的對面,警長似乎想訓斥對方一句不夠淡定,不過回過頭,看到那人的臉色,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他站起身來,拿起鑰匙,又看看麥克。

  就這樣,麥克被臨時關在了小鎮的牢房裡,這裡常年有喝多的醉漢過夜,裡頭有張床,有個馬桶,急了還能跟辦公室的員警聊天。平時根本不鎖門,不過那天警長順手鎖了一下,麥克後來不知道是該說自己運氣好呢,還是糟糕。

  警長帶走了局裡的一小部分人馬,兩個值班警員——其中一個麥克也認識,和他同是小鎮超能力協會的會員——在那裡閒聊,說起特納先生繼承了一大筆遺產的事。

  飛來橫財這事怎麼聊也不嫌多,現在的最新發展是他和他女兒離開鎮子,去了紐約,據說那位不知名親戚給他們在上東區留了一棟視野很好的房子。

  其中一個說特納太太的葬禮剛辦完,他們就離開這裡可真是不夠長情的。另一個說他們巴不得擺脫這個傷心地呢,有錢誰住這兒啊。

  沒多久,他們接到一個電話,應了兩句,神色都有點緊張,接著他們拿起槍,跟麥克打了個招呼,說有事要去看看,然後便走掉了。

  他們連門都沒關,可能認為等一下就會回來,但也可能是太驚慌了。

  辦公室立刻變得空蕩蕩的,辦公桌椅和紙張像屍體一樣靜滯在那裡,窗外透出白色的冷光。

  他們這麼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當然,這麼說也不完全準確……

  中午大概一點鐘的時候,麥克遠遠聽到幾聲槍響,他告訴自己大概只是汽車回火之類的聲音,這鎮子很少當真需要開槍。

  不過警察局這麼一下子走空的情況,應該也不多……

  唉,我又知道什麼呢,麥克想,我只是個愚蠢的犯了罪的喜歡畫漫畫幻想超級英雄的小小宅男。

  但那些人一直到天快黑了,也沒有回來。

  麥克試探著大喊了幾聲,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顯然整個警局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困在牢房裡,覺得好像整個世界都空了一樣。

  他用自己的超能力,從桌子上搬運了一盒吃了一大半的甜甜圈來,還拖運來了一瓶純淨水,坐在牢房裡默默吃掉,心想他的超能力也只能用來幹幹這種事了。

  天色將黑,屋子正慢慢變得幽暗時,警局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了。

  進來的乍看上去是警長,穿著制服,動作歪歪斜斜,他是個穩重的人,他從沒見他這樣走過路。

  麥克後頸的毛髮豎了起來,一會兒之後,他才會意識到當時他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是理智還沒有反應過來。

  那人慢慢走近了,麥克張大眼睛,那人心臟的位置暈開一大片紅黑色,似乎中過槍,但看上去是死後被擊中的。

  他兩眼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翳,顯得空洞邪惡,並且已經死了。

  他慢慢走過來,流著口水,發現野獸般的嗚嗚聲,麥克僵在那裡,待走進一點,他看到他的肚子被撕開了,腸子流出來,內臟已接近黑色。

  看到麥克,它發出更迫切的吼聲,有一種明確饑餓的目的感,他伸手去抓麥克,他張惶地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外面的東西嘶吼著想抓他,晃動鐵門,鑰匙在他腰間嘩嘩作響,它指頭的幾枚指甲脫落了。

  他沒見過有人這樣走路,但他在電影和電視劇裡看過。

  在這個年代,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

  這是個喪屍。

  喪屍。

  喪屍!

  怎麼會有喪屍!

  那不是電影和遊戲編的嗎!

  喪屍撞擊著鐵門,麥克退到牢房角落,目瞪口呆看著它。

  它腫脹的臉,流出來的腸子,嚼過血肉的嘴,心臟的槍口,喪屍,靠,真的啊!

  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冷靜了一點,看到這種限制級景象,他倒比想像中鎮定得多,可能因為現代年輕人對喪屍的接受度還是比較高的。當然,正面看起來,它比電視和遊戲裡顯得有衝擊力多了。

  而且他也知道怎麼做,所有的電視和遊戲都告訴你,要怎麼對付喪屍。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去看辦公桌上的東西,這麼遠看得不算太清,但已經足夠了。

  桌上的東西跳起來,嗖的一聲沖向喪屍,從它的後腦射入,額頭鑽了出來,把頭骨射了個大洞,然後力量未止,擦著麥克的左耳撞進了水泥牆。

  警長的喪屍倒在地上,頭骨破碎,完全失去了活力。電視和遊戲果然沒有騙人。

  麥克轉頭看牆壁,他弄進來的文具只留了個尾巴在外面,隱隱是個釘書機。他臉頰還留著它掠過的勁風,他心驚肉跳地想,要多多練習啊。

  接著他又費了該有二十分鐘,把警長的屍體翻過來,拿到鑰匙,試到第五個,才算把牢門打開。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往外頭看,警察局的位置不算鬧市,但也並不偏僻,可從夜色一眼看出去,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看到了遠些的街角,有一個疑似喪屍的人影晃蕩著走過去。

  他把門關上,沖回辦公室,有一刻他想去找食物,那些末世片裡這時候第一件事都是找食物,接著他意識到警局裡沒什麼吃的,他剛才已經觀察一遍了,這只是個辦公室,能找到袋餅乾就不錯了。

  接著他想找武器,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槍都在哪裡,他戰戰兢兢,拔下了警長屍體上的槍——在心裡道了一百遍的歉——塞進口袋,然後想了一下,跑到辦公室上搜羅了所有能找到的釘書機,還有水筆什麼,抱在懷裡。這有點蠢,但讓他感到安全。

  然後他小心地打開門,往外頭看。

  只是一個上午,按理說喪屍不應該這麼快攻占全鎮,正常情況下,不是至少要混亂一個星期嗎?

  也許我在別處可以找麼倖存者,然後……

  正在這時,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仍是個人形,穿著件灰色條紋的西裝,深藍色領帶,不過左邊的肩膀完全被撕開,發黑的血染紅了半邊身體。它從對面三樓的窗戶裡爬出來,嘴上咀嚼著,好像剛剛飽餐一頓。

  它四肢並用地爬出來,動作靈活,好像天生有四隻爪子的生物,靈巧又迅速。

  它一眼看到探出頭來的麥克,從樓上一躍而下,於是麥克也看到了它。

  待他反應過來時,它已沖到跟前,像一隻躍起的老虎,生死一瞬,他腦中一片空白,好像什麼崩斷了,碎裂了,而在下一秒,那只喪屍在他眼前爆破開來。

  血肉和內臟射得四處都是,在街上像恐怖畫一樣綻開,但沒有一點沾到麥克,好像他眼前有一個自帶爆炸功能的電網一樣,——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他只是打個比方,他的腦袋裡現在沒有一點理智的影子。

  他怔怔站在那裡,無法移動,十幾分鐘後,他會有意識到自己果然是人間兵器的遲來興奮,但這一會兒,他完全呆住了,那感覺是不折不扣,浸透一切的恐懼。

  喪屍是這樣的嗎?

  速度這麼快,這麼的……恐怖嗎?

  順便說一下,喪屍是一個叫羅伯特·齊森傢伙的傑作。

  公平地說,他倒也不是希望世界變成全是喪屍的終極末日,他只是特別、特別希望看到對門的鄰居傑弗遜一家,變成喪屍而已。

  他設想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家裡打魔獸,這時候聽到外面傳來機械而沉重的敲門聲。

  他打開門,看到那個老是往他門口傾倒垃圾、他詢問時還威脅要揍他的傑弗遜,變成了喪屍,看上去已經死了好幾天。

  他嚇了一跳,然後沖回臥室,在傑弗遜沖進客廳時,他已拿起了他那把雙筒獵槍,等它猙獰地沖到房間門口,他冷靜地舉槍,拉開保險,砰的一聲,子彈擊中了它的腦袋,腦漿四散迸裂,然後它倒在地上完蛋了。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應急背包,沖出門去,在樓道上碰到了那個總借他東西,但從來不還,管她要還說他小氣,然後依然不還的傑弗遜太太。她也變成了喪屍,他鎮定地把她一槍爆頭。這張令人心煩的臉從此從世界上消失了。

  他下樓時,看到那個總是朝他丟石子兒,還偷他漫畫的小傑弗遜,他單手持槍,朝他腦袋就是一下,動作停也沒停,瀟灑至極。

  他沖進自己的那輛越野車,把油門踩到最大,一路朝丹尼住的地方開過去。

  丹尼是三年前,他在一個生存小組認識的,他是小組的頭頭,以前當過兵,現在還在預備役,經常要參加訓練。

  雖然丹尼跟他一點也不熟,加在一起說過的話也沒超過十句,不過這並不影響羅伯特的幻想。

  他幻想自己一路飆車到丹尼家,朝他大叫,“丹尼,事情發生了,快上車!”

  然後丹尼就拿起他的應急背包,跳到副駕駛座,朝他說道,“就等著你呢。”

  當然理論細節上,他們還應該往車上搬一些應急物資,不過在幻想世界裡,他猛地一踩油門,朝無盡的公路、以及無盡的夕陽駛去。

  他們會一路開往生存小組準備的基地,那裡會有末日儲備的食物和能源,路上的時候,他們可能會救下某個被喪屍追趕的可憐人,他對他們感恩戴德,唯唯諾諾,幫他們做所有不想做的雜事,還深感榮幸。

  也許救兩個。

  也許其中一個在危機時刻,為了救他們中的某人,心甘情願犧牲了性命。

  總之,他們會來到基地,並且慢慢建立起自由的勢力,圍起城牆,收留無家可歸的人,並且分發糧食。

  那些人當然也都對他們感恩戴德,充分讓他意識到身為偉大領袖,自己的優秀和重要之處。

  當然,領袖應該是丹尼,他謙虛地想,他們是無話不談的好兄弟,管理基地不同的事務,丹尼會讚賞他的聰明才智,還有英勇果敢,他們之間只要交換一個眼神就能明白一切。

  基地裡當然會有女人喜歡他,那種絕對漂亮的,在和平時代會被一大堆男人圍著追的,長得有點像他高中時啦啦隊長的那種女孩子。她會默默喜歡他,他本來認為非常時期,不宜談戀愛,可還是被她默默的付出打動了。

  他偶爾會跟她春宵一度,她對這件事充滿感激。

  不過她的存在,絕對不會影響他跟丹尼的關係,他的意思是,他和丹尼依然是彼此一個眼神就會明白一切的,是互為半身的,親密無間的,她雖然愛他,可是卻無法瞭解他。

  午夜夢回,她在床上醒來,看著他沉默坐在黑夜裡,抽煙的背影,她卻無法擁抱和溫暖他。她只能在躺在床上——沒有穿衣服,看上去應該非常香豔——為無法接近這樣一個男人,默默痛苦,默默流淚。

  目前,羅伯特就意淫到這個地方,之後的情節他還在繼續想,不過當然應該以統治世界做為結局。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拍門聲。

  雖然已經很晚了,但他那堆狐朋狗友的活動時間差不多也就是這時候,所以他喝了口激浪,走過去開門。

  他打開門,看到老傑弗遜蒼白腐爛的臉,看上去死了好幾天,嘴裡流著血沫,朝他伸出手……

  他沒有果斷地轉過身,去臥室拿出槍——其實他沒有槍,他一直準備去買的,不過那玩意兒挺貴,他最近都沒空出預算來——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看它朝他撲過來。它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翻倒的視線中,他看到了從樓道上歪歪斜斜走過來的傑弗遜夫人。

  最後他想的只是:

  天哪。

  天哪。

  我的天哪。

  雖然羅伯特已經死了,但他生前的思想,對這個世界仍然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羅伯特·齊森是個做遊戲的。

  他對於各種超自然生物、異世界景觀、怪物的等級細節,有著長足的瞭解,和系統的思維能力。

  他先是在大公司幹過一陣,後來不習慣,於是窩在家裡當自由職業者,基本是有什麼活接什麼,托全球遊戲行業紅火的福,他日子過得還不錯。

  從2016年開始,他一直在忙活一個遊戲,參與了遊戲的大部分設定和情節線,腦子裡整天都是這些玩意兒。

  ——雖然也許看著不像,但羅伯特·齊森是個成功人士。他有錢,而且有事業。住的地方雖有惡鄰,不過卻並非為經濟所迫,而主要是喜歡大學城的氛圍。照他的話說,他的工作要把握年輕人脈搏。

  他最近在做的工作,是一部……沒什麼特別出奇的,世界末日的喪屍遊戲。

  身為一個專業人員,羅伯特的喪屍可不是隨便什麼喪屍,他對正在出現的這一新物種,有種全面、深入而恐怖的設定。

  它們由一枚銀河外之外的永夜之中,飛來的隕石帶來,在12月29號淩晨飛抵地球——從眼下的情況看,它提前了一點點——像他遊戲的設定一樣,它蟄伏了一小段時間,然後傳染了第一個人。

  在前十二個小時,這種病毒會通過空氣快速傳播,之後會穩定下來,進入像常規喪屍片裡由血液傳播的方式。

  然後被感染中喪屍的一部分,將會開始進化。

  這種進化速度如此之快,是人類的知識所難以想像的,羅伯特為它們設定了五個等級,力量將呈幾何程度的上升。

  最危險的是,這些喪屍一旦開始進化,便會具有常人的智力——羅伯特一直覺得喪屍沒腦子,太容易打了,於是想設定一個更恐怖和複雜的版本——它們將開始獵捕人類,形成自己的組織。並殘酷地奴役它們無知的同類。

  更久以後,它們將開始圈養人類,把他們製成各種食物,如果主角失敗,它們將在地球建立黑暗而不朽的不死王國。

  這是一個場面血腥,難度很大的遊戲,在他的幻想裡,他當然是那個披荊斬棘,拯救世界的男主角。

  不幸的是,他還沒有踏出第一步,就倒在了他家的客廳裡。

  而他設定的這些怪物,由他住的城市開始,朝著世界延展開去。

  ******

  世上也有很多願望的實現,沒有激起這麼大動靜。

  住在德克薩斯的艾瑪贏得了一棟海濱別墅,雖然她沒有參加過抽獎,但獎品確是實實在在的。於是她高高興興收拾東西搬了過去,從此開始新的生活。

  在芝加哥上學的克裡斯迷戀的超辣女同學,突然間熱烈地愛上了他,蹬了她籃球運動員的男朋友,每天圍著他打轉,還給他做奶油通心粉之類一大堆好吃的,他以前都不知道她會做飯,——其實她真的不會。之後幾天,黛娜、喬治婭、艾倫、蘭茜等等學校裡超辣的女同學,也全部一起愛上了他。

  費城的艾利諾的晚期胰腺癌不藥而愈,不過她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她只是覺得精神變好了,身體不再疼痛,待到她想到醫院檢查一下——如果她這麼做了,將有一個驚喜等待著她——的時候,世界上已經沒有到醫院進行身體檢查這種東西了。

  來自內華達一個小鎮的電工艾利克,在吃薯條時中獎,得到一次洛城七日游的機會,但只包單人,於是他成功地甩掉了嘮叨個沒完沒了地老婆,開始了一趟自由的個人之旅。他在飛機場碰到了一位剛從國外拍戲回來的大明星,英俊性感,荷爾蒙超豐富,看艾利克一眼就讓他渾身酥麻的那種。雖然一直以來他都比光線還直,可一看到艾利克,不知為啥突然對他一見鍾情,展開了熱烈的追求。

  蘇姍的丈夫在她面前,殺了那個一直和她糾纏不清的女人,跪在她面前請求原諒,說她是他唯一的真愛,他真是愚蠢至極,怎麼會以為別的女人可以和她相比。之後的一個星期,他為了表示悔意用一把剔肉刀自裁了。

  當然也有一些動靜特別大的。

  比如新澤西一所社區小學裡,八歲的亞當·格蘭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小夥伴能投出一個好球,他也不太貪婪,只是模糊地想,希望他能“投得差不多像光速一樣快”。他最近剛學到光速的偉大,對之留下了“最快的”印象。

  這個小小的願望炸毀了大片城市,棒球悲慘的經歷和網上說得一樣標準(也一樣是觸身球)。

  就末日現象而言,動靜同樣很大的還有俄亥俄州的亞伯特·李,他是一個機電工程師,和引起核彈爆炸的魁北克先生接近于同類,數年前還曾在網上說過話,那是一個關於世界末日將如何來臨的討論。

  亞伯特認為,人們都低估了電磁脈衝的恐怖,光著迷於核彈是件愚蠢的事情,那些說喪屍的則完全是白癡。

  現代社會的架構越來越複雜,而越複雜的東西,就越容易崩潰,而現代文明最基礎的部分,就是電力。

  這些大家都同意,不過這聽起來總歸不夠拉風,不像喪屍啊核爆什麼的聊起來有內容,於是雖然大家同意,可依然沒有引起任何重視,——大家都說他的觀點不錯,接著又去討論別的事了。

  人們對電力太過熟悉了,亞伯特想,真到沒了,才會知道這惡魔離我們有多貼近,又有多可怕。

  當然,亞伯特並不是“真正的”希望它發生,他是個好人,只是一直對此有著過多的憂慮,事情發生前,他雖然儲存過一箱純淨水和豬肉罐頭,不過他也照原定計劃買了一打口味不同的霜淇淋,放在冰箱裡。

  當停電到來時,他認為它短時間內不會恢復,因為他對這種事太瞭解了。

  他沒能撐過多少天。

  黑暗之所以沒有當真覆蓋一切,是因為有一部分人——最初那批實現了願望、引起或是沒引起轟動的人們——希望電力能夠持續。

  比方說,洛城的艾蒂·林當時正在趕一篇新聞稿,需要在九點之前交出去。當電燈閃動,她說著,“千萬別停電,千萬別停電。”然後就沒有停電,她也在九點前交了稿,為她在將近一個月內,換來了一個專欄的位置。

  羅伯特打遊戲時停電了,他破口大駡,困獸一樣走來走去,十分鐘後,就又來電了。

  亞伯特想得不錯,人們視電力為理所當然,於是在一些地方,它也理所當然地恢復了。

  但黑暗仍然覆蓋了很大一片區域,當人們漸漸死去,它將越發蔓延,最終覆蓋整個世界。

  ******

  精神病院停電了。

  之前幾天,新聞就播出了全國各地停電的消息,不過照電視上說,這是因為一次早有監測的太陽風暴,有關部門沒預料到它會引發這種反應。不過事情並無大礙,電力很快就會恢復。

  不過埃斯利知道電力不會再恢復的,停電到了第三天,精神病院已經一片混亂,確切地說,整個世界已經一片混亂,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後門走去。

  門當然被鎖起來了,這裡的職員很盡責,他用從休息室木椅裡順來的一根鐵釘打開了它。

  然後他離開醫院,來到外面。

  所有的車子都不能開了,在公路上漫長地趴著,像遷徙途中死去昆蟲的屍體。

  手機失去了反應,不過大家仍拿在手裡不放。

  人們像無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轉,他為他們感到難過,也許他們自己並不知道,但是在一個無目的的宇宙中生活,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他猜世間也有純粹惡意和混亂的宇宙,他很慶倖不用生在那種地方。

  他朝北邊看過去,知道那邊的城市仍有完好的電力,離這裡約五十公里。

  他偷了兩件衣服,換下病號服,然後順了輛自行車,朝另一個方向騎行而去。

  現在,他看上去很體面,三十多歲——他想不起來他三十幾歲了——金棕色頭髮剪得很整齊,鬍子兩天前刮的,還算過得去,醫院把他照顧得很整潔,即使是停電,還是堅持工作了一陣。

  他穿著件滑雪衫,運動鞋,和所有那些如同無頭蒼蠅,到處亂轉的普通人差不多。

  如果是早些天他離開醫院,一定立馬會上新聞,他的照片會在大螢幕上反復播放,關於某個在逃的精神病人,曾經殺了十五個人,喜歡把人鎖在倉庫裡,再放火一把燒了之類的。

  埃斯利殺的人不只十五個,只是這麼件事被逮到了罷了。他也沒有辦法,有些事情必須執行。他不能讓十五個食屍鬼滿世界亂跑,這東西根本不應該存在。

  他不知道別的世界怎麼樣,反正他在的地方,就會有他這種人,看到缺陷,彌補問題,有點像電腦裡的殺毒軟體。

  但是現在,確切地說,打從12月26號上午,那絲輕微的震動開始,他便越發難以感到世界的脈搏。

  這種感覺很可怕,以前他的生活談不上多好,他已記不清出身於什麼樣的家庭——他的主治醫生告訴他,他是維吉尼亞一個木工的兒子——一直都在監獄、精神病院、深山老林、建築廢墟、汽車旅館,諸如此類的地方晃蕩。

  有一次他還差點上了電椅,幸好他的辯護律師足夠神勇,把他救了出來,關進精神病院。

  從此以後,他一直呆在那裡,大概兩年吧,世界上也沒太多事情要辦,直到現在。

  而當出了這種事,世界上將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要辦了。

  最初他感到極度的焦慮,負責的護士給他多用了0.5倍的藥片,後來他尖叫時,還給他打了兩針鎮定劑。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將要做些什麼事情,他從屬於一個巨大世界的既定規則。這事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的話,也沒法解釋,他就沒法跟律師、政客和他的主治醫生解釋清楚。他們認為他瘋了。

  有時候他會想自己是不是確實瘋了,瘋子的特徵不就是不知道自己瘋了嗎?但是他很快又把那念頭丟開,這麼想未免有點令人沮喪。

  這些天,一天又一天,埃斯利感到宇宙的脈搏離他越來越遠,他像呆在被從一艘航向新世界的旗艦中,丟入黑暗深處的死刑犯,小艇沒有動力,空氣僅剩四十到五十天,最初還能看到些遙遠的亮光,但很快一絲光也不見了。

  並且他清楚,他們離光明將越來越遠,再不會有任何轉機。

  他哀號起來,那些人把他關進了帶鎖的小屋,他沉入睡眠,在孤獨中感受到這世界最終脫離了主幹道,朝著漆黑和虛無,一路滑過去了。

  ******

  這是麥德森死後,十天之內發生的事。

  第四章:十天之後

  埃斯利在這龐然大物的屍體上前行,他能聽到腐朽衰敗的巨屍裡腐化分解的聲響,那些聲音可真是怪異、噁心又歇斯底里。

  他也能感覺到,這屍體的某一處擁有答案。

  答案並非必然之物,顯然是很早的時候——最早一批——有人想要它,它才會出現。因為只有在離軌之初,宇宙才有這麼大的力量,形成這種區域。

  他感激這個人,並決定去找他。

  他不知道答案會是什麼,但他必須去找,因為這是他的天命,因為他已無事可做,他一點也不想坐在那裡,看它一點一點腐敗和冰冷的過程。

  一時間能想到的事兒,只有去詢問在這個世界毀滅前,知道導致一切的因由。

  埃斯利是在一個叫柳樹原的小鎮,碰到死人凱特和她家人的。

  他先是看到她一個人在院子的走道上跳房子,不顧世界毀滅的現實,玩得歡天喜地,充滿和平時代風格,除了頭上的人造皮膚掉下半塊,隨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外,沒有任何缺點。

  這附近有喪屍出沒,不過看到她,大概不會有攻擊的欲望。

  以前這世界有時也會抽個風,讓死人回歸,但從沒搞得這麼誇張過。

  埃斯利停車了一會兒,看著她,如果是平時,他會想方設法讓她回到墳墓裡去,現在一句話都懶得問了。

  小女孩看到埃斯利,停下動作,朝他露出一個能稱得上燦爛的笑臉。

  這時,一個穿家居服的女人從房子裡沖了出來,手裡拿著把雙筒獵槍,用看連環殺人狂的目光看著埃斯利,一邊沖孩子叫道,“我說了不要在院子裡玩!”

  哇,埃斯利想,她都那樣了,你還怕有歹徒把她怎麼樣嗎。能把她怎麼樣啊。

  一個更年輕些的金髮女孩——也許二十出頭,也許還不到——從門口往外看。那位母親朝她叫道,“進屋去,茱蒂!”

  她長得挺漂亮,看上去曾會精心打理自己的外表,可現在所有的保養都來自一個星期前,這會兒則像能沖上去和任何人決鬥。她瞪著埃斯利,好像他正盤算騎著自行車沖進她家,搶走食物,燒掉房子,強姦女人。

  她還沒開槍,但看上去隨時會那麼做,埃斯利知道,末日的陰影還沒完全籠罩這個區域,但是很快,他的前行將變得困難。

  因為到時,會有人只是因為你出現在他們眼前,就不打招呼開槍。會有人埋伏在路邊想要搶劫你。

  再過一陣,有人可能會欣喜於你的身材夠他們多吃個兩天的。

  他想的沒錯,雖然茱蒂大概會不同意,她覺得現在已經是悲慘人生的頂峰了。

  核戰爆發時,雖然還不關他們什麼事,但小鎮的人們還是把附近所有的商店、倉庫和加油站都搶劫一空,把東西放到家裡儲藏起來。

  茱蒂的父親也不遑多讓,屯積了絕對不比鄰居家少的物資,像他一直以來做父親時一樣合格。

  沒幾天,喪屍——他媽的喪屍!——開始出沒,社區成立了民防隊,茱蒂的父親當然也參加了,他一向是個喜歡參加社會活動的人,從此每天起早貪黑,拿槍巡邏,保護家庭的安全。

  有一天下午他出去,再也沒回來。

  那之後,幾個同去巡邏的人到他家哭訴了一番,說當時的情況多麼可怕,誰也沒想到倉庫旁邊聚集了那麼多喪屍,他們盡了全力,卻沒能救回他。

  ——雖然後來有八卦說他們當時逃不掉了,故意留下他喂喪屍的,不過這種事也無關緊要了。

  茱蒂家在三個小時內,淪落到社會的最低層,因為很快來了一些人,說他家人口少,應該把食物捐出來給大家,因為還有很多其他人需要幫助。

  如果她們不這麼做,就證明她們是沒有公德心的人,而一個社區不需要沒有公德心的人,這種人就是害群之馬。

  然後立刻有人建議應該把沒有公德心的人趕到外面喂喪屍,以給大家製造更好的生存環境。

  茱蒂的媽媽哭著懇求了半天,他們才不情願地散去,但仍拿走了好一部分物資。而茱蒂看得出來,他們不滿意只拿走這麼一點東西,他們還會再回來,以行動表達自己觀點的。

  他們家對此一籌莫展,唯一的好處可能是媽媽的抑鬱症不藥而愈,她拿起槍,發誓要殺了一切靠近她房子的人。——她還真開過兩槍。

  在爸爸剛死掉的那天,那些人在她家哭訴他是個多好的人,為社區做出了多大貢獻時,茱蒂就知道情況不妙,小鎮的人不會放過她們的,她看過很多書,從沒見哪個人能單槍匹馬能跟社會體制對抗,特別還是一種野蠻化的體制。

  現論上她是對的,不過現實中她仍弄錯了。

  已經沒有社會了。

  前天早上,她以為那些人會帶上槍再來,搶奪剩下的物資,但他們沒來。

  而到了當天晚上,民防隊便被喪屍攻破了,人們死的死,變喪屍的變喪屍,剩下的也不知道活了幾個,都鎖在家裡不出來。

  但以上只是喪屍片的常規劇情,噩夢才剛剛開始。

  昨天中午,茱蒂和媽媽偷偷到對面的艾利納家查看情況。

  他們兩家是好友,就是那種在和平時代會互相打招呼,攀比花園的建設、小孩的成績、聖誕的裝飾那一種,在末世到來時,艾利納家的人也會和大家一起闖進茱蒂家的院子,對他們的困境不發一語,但在離開時會送出同情的眼神。

  ——如果是以前,茱蒂會對這點優待不屑一顧,但經歷了很多避開他們雙眼,或真情實感覺得他們是害群之馬,應該丟去喂喪屍的人,她覺得這待遇算不錯了。

  總之,因為他們是這麼好的一個鄰居,在家窩了三天后,茱蒂和媽媽決定去看看他們家的情況。

  她們從後花園的小徑摸了過去,艾利納家裡的房子佇立在那裡,十分安靜,不過應該是有人的,因為路過廚房的窗戶時,能看到湯鍋下燒著火,裡面還燉著肉,散發出香味,有艾利納太太燒菜時喜歡用的迷迭香味道。

  介於他家的後門居然沒關,茱蒂和媽媽輕手輕腳走了進去,然後往廚房的鍋裡看了看,燉鍋很大,裡面滿滿的都是肉。

  茱蒂能清楚看到上面浮著一隻人手,已經很爛了,像仍死不瞑目地向上伸展。

  她倆嚇得渾身冰冷,幾乎失聲痛哭,這時聽到有人回來,正打開紗門。

  她們輕手輕腳地退出房子——這時候真佩服大家的鎮定,即使在幻想中,茱蒂也覺得這時候自己一定已經崩潰了,但現實中她還真沒有——有一瞬間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瞟到了紗門外的艾利納太太,身體灰白浮腫,但動作靈活,和平時沒有兩樣。

  她們沖回家中,把門閂死,蜷在地板上渾身發抖,痛哭流涕,發誓再也不出門一步了。

  ——現在她倆還沒討論過這件事,因為太過恐怖,並且沒有應對方法。

  電影裡經常有喪屍世界的生存故事,但那裡的喪屍不會這樣,把肉燉了,放上迷迭香,還打開門,讓香味傳出去,吸引饑餓的人上鉤。

  可她們現在遇上的卻是這樣的版本,擁有邪惡的智力,她不知道它們將來是否還會進一步進化,畢竟,它們已經有第一步了,不是嗎?

  她蜷在地板上,希望自己已經死了,她不想在這樣的世界活下去。

  茱蒂聽到外面媽媽緊張的聲音,在叫“凱特,我說了不要在院子裡玩”什麼的,這真夠煩人的,她是這瘋狂世界的一部分,假裝她是個正常的小女孩簡直就是浪費時間。

  而且她都已經死了,還會有什麼更糟的發生在她身上呢。

  她蜷在床上,想著已經死去的小妹妹,她曾想自己是否希望她根本沒有回來,但是沒有,即使她最鬧的時候,她都希望她在那裡招人煩。

  她是她妹妹,她妹妹有很多的不完美,但那是她妹妹。她仍舊希望她能活下去。

  她把自己從床上拖起來,下了樓,朝外面看,凱特並沒有進屋,正跟一個騎自行車的人說話,那傢伙穿著滑雪衫,長得還挺帥,沒像逃亡者一樣帶著行李,不過這年頭長得帥什麼也代表不了。

  凱特說道,“我知道你。”

  “你當然知道我。”那個人說,“你們這種東西都知道我。”

  “回來,凱特!”媽媽說,朝她走了一步,可她卻朝路邊的陌生人走過去,看上去像所有的孩子一樣純真,只是眼中卻有太多的黑暗和悲傷,只有死人會有這樣的眼睛。

  她說道,“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一切都很可怕,你知道點什麼,是嗎?”

  “我不知道。”那人說,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空,猛地一蹬自行車,前進了幾步,凱特像被吹笛人迷住的小孩一樣朝他的方向跑過去,大聲問道,“你知道什麼,對吧?”

  媽媽尖叫著“凱特”追過去,茱蒂朝臺階下了一步,不確定要不要追過去。

  她不想踏入房子以外,她沒有了之前的朝氣,整個世界都冰冷讓人恐懼,她不想踏入,她根本不想存在在這兒。

  正在這時,一枚隕石從天空墜下,精確地砸在茱蒂家的房子上。

  那枚隕石不大,正正好足夠毀掉一棟房子,而不傷及它的隔壁,不過騰起的衝擊還是讓附近所有的人摔倒在地,被嗆得直咳嗽。但也就這麼多了。

  訓練有素的專家,也難以讓炸彈的威力保持在這麼好的範圍。

  茱蒂死於世界脫軌後的第十五天,她的死亡乾脆利索,在一瞬間完成,她屍骨無存,死前沒有感受到一絲痛苦,也未累及旁人。

  她媽嗆得不停咳嗽,瞪大眼睛,看著已經變成一個大坑的屋子,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凱特也回頭看,那一瞬間她又恢復了剛從死蔭之地爬出來的樣子,頭部缺了一塊,流出血和腦漿,骨頭折斷,一身的泥土——因為爆炸還更多了點——看上去像這個世界本身,是具滿身瘡痍的死屍。

  於此同時,另有大小不等的九十八枚隕石落在附近。

  這來自一個“如果有隕石撞到地球,大家全死了,也不用受這樣的罪”的想法,幻想它的人在許願的第三梯隊,無法和其它一堆世界末日方式爭地盤,不過至少一枚石頭正好要了他的命,結束了這場煎熬。

  而他也為茱蒂許下的願望搭了個順風車,——畢竟能量有限,需要節儉使用。

  茱蒂的母親尖叫著沖了回去,煙塵還很濃烈,隕石坑的中心散發著地獄的熱度,她拼命扒開灰塵,似乎能從裡面挖出些什麼,但只得到灼傷的手掌,疼痛流淚的眼睛,以及燒灼的肺部。

  凱特沒有動,她似乎早已清楚死亡、毀滅、以及其背後的意義。她說道,“她不想活下去了。”

  他們靜默了一會兒,好像這之中包含了關於生存和毀滅的無限言辭,然後她又說道,“那麼,你知道誰會有答案嗎?”

  “大概吧,它還沒有成形,但在我們趕到後,它會出現的。”埃斯利說,左右看了一下,“我覺得我得找輛車了。”

  這一場爆炸引來不少人看熱鬧,其中有一部分是喪屍,中間有那麼一些,著實是非常像人類,數目多得叫人有點毛骨悚然。

  “我知道哪裡有車。”凱特說,“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我幹嘛要帶一個死人?”埃斯利說。

  “我會告訴你哪裡能找到車,還有鑰匙。”凱特說,看看周圍越來越多的喪屍,“還要帶上我媽媽。”

  還他媽是個有情有義的小怪物,埃斯利想,他一點也不想帶上她,看到她他就胃疼,他們本該是天敵!不過他能有什麼辦法呢,他只能說道,“那快點。”

  凱特逕自走過去,把她的母親往外拖,埃斯利聽到她尖叫,還聽她叫“怪物”“放開我”什麼的,在電視劇裡一般會惹出大麻煩,傷害孩子脆弱的心靈,並花好多集去補救,可眼下劇情沒這樣發展的時間,凱特把她拖出來——身為死人,力氣總是格外大些——時,她看上去是更慘的那個,一身是灰,被淚水鼻涕弄得亂七八糟,看著比凱特還慘,而且永遠沒法恢復了。

  總之,那死掉的小姑娘確實帶他找到了一輛車,據說車主昨天死了,車子還沒來得及被霸佔,上面有鑰匙,還有不少汽油。

  他們把凱特的媽媽拖上了車,她看上去亂七八糟,歇斯底里,還有些肺部灼傷,但不足以致命。

  不過當天晚上,她舉槍自盡了。

  所以茱蒂的死亡也並非毫無影響,如果有人愛你,那就不可能做到毫無影響。雖然她已努力把影響減到最低了。

  不過反正那時有很多人這麼做,自殺一貫能夠糾正錯誤,——雖然混合版的世界末日仍然那兒,但至少讓他們不用再想錯誤的事了。

  末日之時,這不失為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

  蘭德爾中了一個喪屍布的陷阱。

  喪屍的陷阱!你以前聽說過這種事情嗎?!

  它們在地上丟灑罐裝食品,偽裝避難所,播放警笛、求救聲和安全廣播,後來它們甚至開始在無線電裡偽裝安全區地點,反正就是如此等等的方式,引誘逃難者過來。

  蘭德爾受過的訓練讓他對這一切看著太好的事都視而不見,不過還是誤闖進一個區域。

  那是個食品倉庫,外面四處是倒下的喪屍,讓人認為這裡已經被席捲過了。就他的經驗來說,屠殺後的戰場是個不錯的休憩之所。

  他走進去,然後就中了陷阱,這些天殺的玩意兒怎麼能幹出這種事的?生前是個殺人狂?或者是政客?

  他看著一地死了幾天,一個星期,或是更久的屍體感歎,他得對這些喪屍重新估計了,它們奴役和殺戮自己同類的方式,比人類更加殘忍徹底。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他恨恨地想,打從第一個星期他就感覺到——就好像受過專業訓練的犬只,能嗅到空氣中的氣味一樣——這世道正急速墮落,不是某些人墮落,是整個世界在墮落,並且是再也恢復不了原狀了。

  他能感到它將落向哪裡,那絕對是個任何人都不會想要淪落進去的死人坑。

  蘭德爾是個盡職盡責的特工,不過現在,他第一次以這種方式終止了任務,——世上已經沒有任務這種東西了。

  世界已經進入到了既沒任務做,也沒有發佈任務的人的境地。

  他蜷縮在一戶人家的廚房裡,用椅子頂住門,蜷在睡袋裡度過夜晚。他覺得當務之急是離開城市,找個落腳地點,他手中這樣的地點可供選擇,不光防守完備,裡面還儲存了各種物資,這是幹他們這行的職業病。

  他可以孤家寡人生存很久,但他卻缺乏動力。

  他熟悉死亡的過程,現在……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他知道他會經歷的,只是一系列死亡的終極回聲,是最後的幾次心跳,慣性流動的一點血液,直到軀體最終沉寂。

  這世界到底出了什麼事呢?他想,但他怎麼能知道呢,這個死亡如此之大,不在他視力所及的範圍之內。

  他半死不活地蜷在那裡,然後看到櫃子下面擱著本書,落滿灰塵,他隨手拿起來,那薄得像本童書。

  他湊近燭光看,書的題目是《噩夢兔子書店及其圖書簡介》,裡面夾著一張所有權證書,他一眼認出了上面的地址,就是那家奇葩書店的地方。

  在產權人一欄,正寫著他的大名。那個他從當上特工以後,就拋棄再也不用的名字。

  第五章:一些周邊人物的介紹

  在這個時間段,贏得海濱別墅的艾瑪已經開始了逃亡的生活。

  建立後宮的克裡斯一天前被一個狂熱愛上他,但得不到回應的女孩殺了。

  得了癌症的艾莉諾再也不感到疼痛,不過她真可謂逃亡得生不如死,怪物總是能精確地找到她,好像她身上有個導航系統似的。這可能和她總是認為自己就要死了有關。

  倒是電工艾利克生活得還不錯。至少相對於世界現在這個德性來說,他過得相當不錯。

  介於他斷然無法容忍任何事打斷他的桃花運,世界末日也不行,於是現在,他跟那位狂熱愛著他英俊的男明星——叫奧利弗——一起去了一處那人的私人別墅。

  該處造價昂貴,位置隱密,風景優美,還交通不便,存儲豐富,而且周圍從不出現任何一隻怪物,好像它們知道要繞著圈兒避開似的,絕不影響主角們談戀愛。以至於他們都不太清楚外面情況糟到了什麼地步。

  ——那個只會說他沒用的老婆從沒有人提起過,好像從這世界上消失了。艾利克努力假裝她不存在,這代表他整個虛偽、軟弱和可悲的過去。然後她就真的不存在了。

  現在,艾利克已成功地度過了對方經紀人哭天搶地反對的情節,——在吃過一頓飯後,那人突然發現艾利克其實是個極具心靈美,世上獨一無二的男人,並且似乎也暗暗愛上了他。不過他還是決心把這份愛藏在心裡,只遠遠地祝福他。

  就這樣,他口風一轉,立刻嚴厲要求自己的老闆要好好對待艾利克,天哪,他根本配不上他,只是個區區的影帝和億萬富翁而已,被艾利克這樣的天使看上是怎樣的好運氣啊!

  他也度過了奧利弗坐著豪華車來接他,車裡放著義大利手工地毯,全套的真皮皮革,放著冰櫃和貴得嚇死人的美酒,然後對方一時控制不住,在車廂裡對他動手動腳,和他發生了關係的部分,——其實就在那人開始追求他一個小時後。

  整個場面火辣又下流,奧利弗的車上早備好了潤滑劑和一些……助興工具,他在真皮座椅上瘋狂地上他,換了十幾種姿勢,過程極為狂野,他在性愛方面簡直令人歎為觀止,艾利克這輩子沒經歷過這麼爽的高潮!

  ——當然他以前也沒啥像樣的高潮就是了,最爽的也就是洗澡時偷偷自爽一下。

  艾利克心滿意足地躺在他男神赤裸、強健、八塊腹肌的裸體旁邊,氣喘吁吁地表示他這真是令人震驚時,奧利弗暗暗地想他自己也挺震驚的,整個過程完全不科學啊(而且之前他不是六塊腹肌嗎?)。

  不過不管科不科學,那之後他在床上的表現一直這麼驚為天人,持久強硬,從來沒有掉過鏈子。

  一個星期後,他們向世界公佈了戀情,至少在還有精力關注他們的那部分影迷中,得到了所有人的歡迎和熱愛。

  一天淩晨,艾利克醒來時,發現他的愛人沒在旁邊,他下了床,發現他坐在客廳的沙發喝酒。

  月光灑在他身上,他赤著上身,喝酒的樣子有種優雅的放肆,還帶著孤獨與悲傷,還帥得讓人屏息,就像電影裡的場面。

  他憂鬱,潦倒,絕望,亟待拯救,真是完美無缺。

  艾利克溫柔地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手放在他肩上,他身材真是好得讓人口幹舌躁。

  奧利弗這輩子都在拒絕任何人靠近他身邊,不過他自然不會拒絕真愛艾利克,他放任他坐在他身邊,像親吻小狗一樣親吻他的頭髮,一臉憐愛之情地說出他這些年來,一直想對他說的話。

  他對奧利弗說,他希望他不要這麼難過,有些人說得他好像毫無價值,但事實絕非如此,他珍貴無比,獨一無二,而他知道他的美好,絕不會離開他。他們會不離不棄,過著像愛情電影一樣的生活。

  奧利弗深情地看著他,用修長健壯的手臂摟著艾利克,向他說起自己從沒跟人講過的悲傷童年,說起他幻想完美的愛情,可現實卻冰冷骯髒,沒有人真的愛他,誰會愛上他這種人呢?但自己都不愛自己。

  但是幸好,他碰到了艾利克。

  他說,他一直以來害怕愛情,是因為他從沒碰到像艾利克這樣一個人,他是個自私的混蛋,對愛避如蛇蠍,現在,當看到他這麼好的人安靜地依偎在自己身邊,完全屬於他,他為這巨大的幸福不知所措,覺得肯定是個夢。——他說的話跟艾利克想的一模一樣。

  如果是十天前的奧利弗,大概會對這種交談感到既詭異又恐怖,在電視上看到就要立刻轉檯,哪個女友多講了幾句自己的憂傷往事,他就要裝睡著。

  不過現在他覺得這調調理所當然,駕輕就熟,要是他早有這本事,也絕不會淪落到歷任女友只跟他上幾次床,就開始合計分手。

  但此時此刻,一切卻極其完美。艾利克深情地告訴他,自己以前也認為完美的愛情只是夢想,但當依偎在他身邊,看著他的面孔,他卻感到了無與倫比的勇氣,覺得自己可以戰勝世界上的一切災難、痛苦、恐懼和怯懦。

  ——順便說一下,他的確決心強大,並且非常能派上用場,這讓他倆即使在最後的時光,也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一直活得蜜裡調油。

  這會兒,他們四目相對,氣氛寧靜而完滿,這不再是在電視機前的意淫,艾利克想,而是非常非常真實的東西:他可以拯救這個人。這個人也將能拯救他。

  他被巨大的幸福席捲挾裹,以至於感到窒息。

  他從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自己這樣的人居然能夠擁有如此完滿的戀情。

  其實當然不會,只是因為這世界抽風了。

  最初的十天后,還有一艘飛船降臨了地球。

  它繞著這裡轉了五六圈,但沒有引起足夠的注意,其實它外形很拉風,有點像《第三類接觸》那一種,而且也不像很多幽浮,是低調的雪茄形啦,莫明其妙的一小團閃光啦,而是標準的碟狀設計。

  它們在上空看到地球滿目瘡痍,還有很多不合邏輯的景象,不過它們自己也不是太合邏輯。

  俄亥俄州十二歲的馬克發現了它,他追蹤了它一段時間,並且成功地與它們進行了交談。

  外星人態度和藹,不過也不太清楚自己從哪裡來,怎麼會跑到地球,而且飛船怎麼也開不走了。

  它們友善地說——比媽媽的男朋友友善多了,完全就是馬克幻想中的模樣——那有高度智慧的主腦一直在等待他的到來。

  馬克上了飛船,很快和主腦成為了朋友,兩天后,它就成功起航了,他給媽媽留了封信,說他跟外星人走了,從此再也沒回來。

  直到他在飛船中沉睡,並再也沒有醒來為止,整個過程和他想的一模一樣。

  於此同時,也有另外幾艘飛船降臨在地球上。

  一艘落在了墨西哥,裡面爬出吃人的怪物,不過除了住在附近,身受其害的人,沒人關心它們。

  不久之後,這些生物還會碰到其它更恐怖的外星人,它們有的長得像爬行動物,有的像節肢動物,有的跟異形一模一樣,如此等等,品種不一,充分展現了什麼叫想像力。

  它們還會碰到因為核爆,變異出的類人生物,不到一個星期它們已經變異得如火如荼,即使在跟核爆沒有任何關係的地區,也沒耽誤它們的變異熱情。

  除此之外,還有殺人機器人混跡其中,它們看上去很像政府秘密實驗的產物,不過其實和政府沒什麼關係,不過政府也沒有力量申辯了。

  當然這裡面也不能缺了致命的傳染病——這個本該應能毀滅人類文明的,可惜起跑時慢了一步,沒占到太多地盤——總之,這些怪物間又發生各種戰鬥,其詭異和超自然得不在人類的想像範圍內。

  這些東西在不算很長的時候內,就把它們範圍內的普通人收拾了個乾淨,沒有被乾淨的,也恨不得早點死掉。

  而於此同時,也現出了一些有超能力的人,這些能力大都能在漫畫、電影和小說裡找到來源,無論如何,大都相當全面實用。

  他們有的會盡可能保護一方平安,有的則成了完全的惡霸,讓附近的人活得生不如死。大部分則很快就死了。

  一時之間,這些生物百花齊放,什麼東西都要出來摻一腳。

  這是第二梯隊,他們引發的混亂將存在很長一段時間……其實也不長,不過任何一個活在這個世界的人,都會覺得非常漫長。

  第六章:麥克的英雄生活

  對麥克來說,開始時一切很順利。

  小鎮雖然看上去嚇人——當時他以為世界毀滅了呢,他這一代人很容易相信世界毀滅——但實際上情況沒看上去那麼糟。

  那天他從警察局出來,跌跌撞撞回了家,房子附近還算安全,門鎖安好,裡頭也沒藏著喪屍,準備襲擊活人。

  他匆匆收拾了一點東西,開上車,趕去他父母的房子。如果要避難,那裡比他屋子要合適得多。

  在車上時,他打了下手機,但是不通,他並不意外,末世時都是這樣。

  一路上,他看到不少遊蕩的喪屍,沒見著什麼活人——後來想想,正常人大概都被電視教育聰明了,老實躲在家裡——他心跳很快,手心都是汗,覺得世界末日就要來了。

  雖然電影裡末日來得總是很快,但到自己身上,還是忍不住想,這些喪屍是打哪冒出來的啊?

  這種事總得有個過程吧,一般會先有人出現了發狂和吃人的症狀,然後民間機構呼籲政府注意,政府當然不會注意,直到出現更多的病例,然後才開始掩蓋事實,派軍隊實施滅殺嗎?

  在這個過程中,電視臺還會大呼小叫,網上大家對此進行種種悲觀的預測,討論末世攻略,這時候,政府已經再也掩蓋不住喪屍的存在……至少在這個階段,才應該出現鎮裡這樣的情況。

  他正想著是不是自己在房子裡窩了三天,所以錯過了此番盛景,這時,他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個人躺在地上呻吟,像路遇車禍或是突發急病的樣子,他連忙停下車子,去查看情況。

  他還沒走到跟前,周圍的樹叢裡就嘩啦啦鑽出好幾個喪屍,好像一直埋伏在那裡似的。

  麥克嚇了一跳,後來他回憶起來,它們靠過來的方式很有講究,——有的從前面走過來,有的則從後面包圍了它,還有兩個擋在他和車子中間,好像知道他發現自己被包圍,會迅速撤退回車子,然後飛車逃走似的。

  地上那個受傷的傢伙也停止了呻吟,坐起身來,一雙混濁的眼睛直直盯著麥克。

  看上去不只是受傷,而是根本已經死了。

  麥克連忙伸手去抓口袋,從家裡離開時,他拿了一大把鋼球、彈珠、塑膠小人兒塞在裡面,這些東西他練習過很多遍,但從沒能真正使用過。

  可事情驚人地順利,他張開手,那些東西浮在空中,圍著他繞成一個圈,然後像他無數次練習過的那樣,向四周炸裂開去。

  它們力道十足,超過每秒兩百英里,並且會隨著時間繼續增加。

  鋼球、彈珠和塑膠小人大部分擊中了喪屍的頭部,並繼續向後射去,穿過之後的另一顆頭顱,將散至路邊的樹林時,突然停下,向內猛收。

  事情發生的時間加在一起,也不超過十秒鐘,像一次死神急促的呼吸。麥克站在夜色中,周圍的喪屍像伐倒的樹一樣成片倒下,他的玩具們停在空中,在月光下滴著血。

  他放鬆力量,它們劈哩啪啦落在地上,上面全是血,和屍體一起,圍著他繞成一圈。

  在上午時,他還在覺得自己這輩子肯定是和沉穩無緣了,不管多希望這輩子能跟電影裡的英雄一樣,天塌下來也面不改色,他這輩子就是不這樣的料子。

  可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這很簡單,像是在腦子裡隨便一想般輕而易舉,實際上,從他浮起橡皮的那天開始,毀掉什麼東西對他來說都過於容易了。

  他有一會兒心跳得厲害,不知該拿這巨大的力量怎麼辦,不過他也有種感覺,在這個世界,他會很容易給它們派上用場的。

  他回到車裡,發動引擎,於此同時,公路上的屍體自動散開,滾落到路邊,車子向前開去,沒遇到一點阻礙。

  麥克一路來到了父母居住的地方,那是一棟三層小樓,附帶一片院落,雖然常年缺乏打理,但這種時候,有院子總比沒有好。

  他回到家時,房子黑燈瞎火,他剛打開門,就看到一根光禿禿的槍管指著他腦袋,他老爸瞪著他,差點開槍射擊。

  他松了口氣,顯然爸媽都沒事,出事時知道在房間裡躲起來,拿著武器防身。

  ——麥克的父親以前當過兵,知道不少生存技巧,有在家備槍的習慣,還會在地窖裡儲備生存物資,唯一不知怎麼對付的是麥克的軟弱內向,為此整天歎聲歎氣,威脅咆哮,無奈效果一般。

  幸好麥克賺了點錢,就立刻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父母的視線,在鎮裡租了房子,讓雙方都松了口氣。

  照他們的說法,麥克被員警帶走沒多久,就有人通知了他們,他們還打電話去問警長出了什麼事,後者說沒什麼事,只是去問幾句話,麥克是個好孩子,應該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什麼,不敢說出來。麥克真為自己的不淡定感到慚愧。

  但中午時,他們聽到雜亂的槍聲,打電話去警察局沒人接——麥克記得電話空響了好長時間,後來就沒聲了——打給其他人,很大一部分也沒人接聽,另一部分和他們一樣驚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有打給修車廠的湯瑪斯時,他大叫說看到喪屍了,還叫他們呆在家裡別出來。

  這聽上去太扯,最初麥克的父親想出去看看情況,但接著他們實打實看到幾隻穿過街道的喪屍,還有一隻正當街用餐,於是打消了這個主意,一直拿槍在門窗旁邊守著。

  他們問麥克發生了什麼,麥克說他們叫他去警局確實只是為了為一起謀殺案作證,不過現在誰關心謀殺案呢,還是不要談這件事了,說說喪屍吧,他確實看到喪屍了,殺了一些,它們力量強得不正常。

  他老爹一臉懷疑,顯然一點也不相信他能幹掉喪屍。不過沒關係,他很快就能見識到他的力量了。

  實際上,當天晚上,有一隻喪屍試圖闖進他家的院子,麥克就露了一手,那一刻真是如夢似幻,他對舉槍的父親說道,“等一下,槍聲會把別的喪屍引來。我來。”

  然後他抬起手,父親的扳手浮現在空中,在燈光下閃動著殘酷的光芒,然後它像毒蛇出擊一樣,猛地一撲,貫穿了喪屍的腦袋,從另一邊竄出來,渾身是血地停在空中,然後落回他腳邊。

  喪屍重重倒下,腦袋已經丟了一半。

  他轉過頭,看向父母震驚的目光。

  在超能力者的處子秀這件事上,麥克的完美度可排名前五,鳳凰城的克裡安第一次露這一手時,是在十三隻肉食外星人裡救了他老媽的命。但結局不太好,他老爹從後面給他腦袋上來了一槍,他認為他是惡魔在世,引發了這一系列的災難。

  內華達州的萊安秀了這一手後,得到了大家的掌聲鼓勵,但第二天晚上就被所在求生集團的負責人毒殺了,因為他認為他想要奪取他的位置,——實際上他真沒這麼想過,他只是想幫忙。他從小的夢想就是能幫忙,讓大家喜歡他。

  但也有很多順利活下來,並如願讓大家感到驕傲的,麥克就是其中一個。

  他父母對他的力量最初感到震驚和迷惑,不過很快興起了驕傲之情,好像他們一直等著這一天似的,還說麥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早晚會是那種西部電影裡的硬漢一樣,冷冷一瞥叫惡徒噤聲,拯救小鎮於水火的傢伙,現在證明果然是的。

  總之,麥克的父親因為終於有一天見到兒子殺了人……不,是“不再像個柔弱的小姑娘”高興不己,他溺愛地責備他把扳手弄得全是血,然後以男人的力量拍打他的肩膀,囑咐他去洗乾淨。

  他母親容光煥發,就好像彩票買了十幾年,終於發現自己中了五百萬,平時那副“無論如何,媽媽還是愛你的”勉強態度早不知哪裡去了。誰也不再需要了。

  麥克在父母的讚揚下,心裡充溢著幸福和滿足,簡直可以對抗全世界。

  這大概也的確是他以後要幹的事兒。

  不過細節和他想得不太一樣。

  之後,麥克度過了一段夢幻般的時光。

  當然,細節其實不怎麼夢幻啦,用“殘忍”、“噁心”、或是“一片狼藉”可能比較符合現實狀況,不過在另一種層面上,它也極為接近他曾夢想的生活,——所有人都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他成了小鎮的英雄!

  開始時還算順利。

  小鎮經過了一番不太嚴重的減員後,人們很快重拾生活。一些周邊的居民從不同方向逃了過來,小鎮收留了他們,畢竟這年頭,人總是要互相幫忙的,——雖然一些人已經迅速進入末世思維模式,要求那些人如非技有所長,就立刻滾蛋。

  鎮上的喪屍感染率其實不算太高,可怕的是一些有智力的喪屍,它們有計劃地增加戰友,有些甚至還能偽裝活人。

  清理一番後,人們把鎮上的一片區域建成防禦區,儲存糧食,安置難民,有人按時巡邏,以防喪屍潛入。

  ——小鎮的超能力英雄麥克幫人們尋找住房,收集物資,忙得不可開交。那時他還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民兵團的艾文用無線電接收到信號,還和外面建立了聯繫,病毒似乎是從紐約方向傳來的,據說在那裡,感染率要高得多。

  理論上,紐約一個人口如此集中的地區,很可能早變成一座死城,不過情況倒比想像中好得多,跟電影和電視劇的設定頗有相似之處。

  那裡成立了小團體對抗喪屍,——他們說還看到爬行的外星人,還有殺人機器人,《魔戒》裡的那種大蜘蛛在街道和樓層中織網,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許產生了幻覺。

  雖然麥克是個相信有吃人外星人和殺人機器人的人,但不認為它們會跟著喪屍一起冒出來,完全不搭邊兒啊。

  有一次,他無意中聽到有人叫桑迪的名字。

  就是她,桑迪·維斯塔,他還多問了兩句,知道她高中二年級時因為父母工作的緣故,轉學去了紐約,後來在一家餐館上班,還是想當電影明星,一直準備到洛城去。現在是哪也去不了了。

  就是她。

  他回憶這個名字帶來的青春期時水果糖一樣甜味兒,陽光斑斕的操場,簡單、趣味無窮、又無聊得要死的中學生活,還有自卑和恐懼的苦澀。

  雖然他從沒得過回應,不過這就是青春,他心想,不過當無線電裡那人說她在紐約新交了個男朋友,是個打橄欖球的大個子時,他還是有點酸溜溜的。

  有那麼一陣子,一切看上去都在好轉。

  他們修築工事,定期巡邏,和周圍的安全區互有通訊,而且知道國家也在試圖厘清目前的場面。

  他從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災難發生時,鎮長和副鎮長都死于騷亂,警察局的人還剩小一半,麥克在一次會議上曾經吞吞吐吐跟其中一個說起死掉那三個年輕人的事,說他覺得很抱歉,他嚇壞了,希望知道這件兒最終怎麼處理。

  可是副警長——現在是警長了——朝他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這件事根本無關緊要,他們都知道麥克是個好孩子,那三個傢伙是自己找死。

  現在鎮子上沒人介意在這種事,這些小畜牲父母也早死了,還感歎了一番麥克真是個好人,居然會為這種小事擔心,然後就走開了。

  麥克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沒事當然更好,但他覺得渾身不自在,三條人命,現在變成了無關緊要的事情。

  ——後來他還跟父母說過,他們一樣覺得他大驚小怪,不過為了威脅,父親還是板起臉孔說了他兩句,但也就這麼多了。

  一時之間,麥克成了小鎮的大人物,人們都表現得好像認識他,不認識的則想抓緊時間認識,走到哪裡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親熱得讓他懷疑自己是否記憶出了問題,連摯交好友姓甚名誰都忘了。

  他老爹立刻以一腔熱情投入了小鎮建設,儼然一位新任領袖。

  ——鎮子裡也出現了別的超能力者,一位年輕人槍裡的子彈怎麼也打不完,可能是當初在喪屍群裡落單,又沒子彈時爆發出的強烈欲望……這簡直完全不合邏輯!

  不過他當了一陣英雄人物,就被人從後面捅了刀子,槍也被偷了。

  在喪屍潮沒多久時,一位叫做藍頓的未來議員流落至此。

  他是那種逃亡中也要保持形象,頭髮亂得很有型,隨時做好入選《人物》雜誌封面模樣的傢伙,據說是草根出身,準備競選議員。

  回老家探親的路上——這方面他說得比較含糊——被困於此,回不了城,於是暫時和他們混在一塊。

  他剛來時就找麥克見了一面,親切地和他握了手,訴說他從小就希望能幫助別人的夢想,自己有多麼榮幸為這麼可愛的小鎮效勞。

  不過自打他住下,周圍就帶上了救世主宣傳片氛圍,跟前永遠圍繞著諸多對他發花癡的女人,而男人們的態度也不遑多讓,他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旁邊,為他忙前忙後,情緒激動——從這裡從看出,他們吃起醋來比女人們暴力多了——誓要打下一片江山,給全鎮人民帶來美好新生活。

  藍頓先生自然主動要求參與巡邏和戰鬥,不過在遇到危險時,總會有人突然冒出來替他擋下危險,自個兒被喪屍吃掉。

  如果條件允許,他們死前還會大聲宣佈,自己非常高興能為他這樣救世主般的議員犧牲,請他一定要拯救他們的小鎮、國家和種族,而圍觀的人都對此感到深深的感動,覺得靈魂受到洗禮和震撼。

  以麥克老爸為代表的人不太喜歡他,他們討厭所有被歸為“城裡人”的傢伙,覺得他們是娘娘腔。有一段時間,以藍頓先生為代表的外來者,和鎮子裡的本地人儼然成為了兩個敵對黨派。

  ——藍頓先生宣稱不同意見是正常的,自己會用愛感化他們。

  麥克對這檔子事兒毫無概念,他每天忙得要死,又是要巡邏,又是要防備喪屍,它們一個個智商都能去考大學了。

  偶爾消停一會兒,還要逃避他爸給他安排的“激勵性演講”,那人顯然覺得他現在既然已經是一位超級英雄了,於是當然要完成英雄的工作,在他的幻想中,大概就是一臉酷相地站在檯子上,頭帶牛仔帽,腳踏馬靴,身體強壯,襯衫的領子解開三顆露出強健的胸膛,朝下面的群眾揮舞拳頭,發表演講的形象。

  麥克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是超級英雄了,可是骨子裡的一些東西就是這麼不爭氣,站在人太多的地方,又被盯著看時,立刻會心裡發虛,只想逃走。

  他唯一一點的業餘樂趣,就是從無線電中探聽桑迪的消息,——她男朋友一頭金髮,高大,英俊,溫柔,強壯,十分愛她。可惡。

  直到出事後,他回顧過去幾天的事,才曉得事此事醞釀已久,一點也不奇怪。

  出事的前一天,他還見過藍頓先生一次,當時巡邏結束,麥克和一班人回到鎮中心,心裡覺得自己應該筋疲力盡,可偏偏沒有那樣的感覺,只好盡力裝出一副不勝其苦的樣子。

  快到家時,他碰巧遇見了藍頓先生——後來想想,估計不全是湊巧——那人熱情地走過來和他握手時,他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清楚。

  確切地,在對方握住他手的一瞬間,他覺得應該發生什麼事。

  以前他有這種預感時,什麼也不會發生,現在他這麼預感時,世上可能發生任何事。

  但那一次卻真的什麼事也沒發生,麥克回到了家,洗了個澡,然後就上床睡覺了。

  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中藍頓先生想對他的大腦施展某種影響——但他力量太大,啥都沒發現危機就解除了——他的力量像八爪魚一樣,向周圍伸展出無數觸手,操縱別人的大腦。

  因為,這是他打小開始最執著的夢想。

  藍頓先生從小就希望所有人都聽他的話,對他狂熱崇拜,神魂顛倒,感恩戴德,爭風吃醋,心醉神迷……諸如此類的事情,對此他還有很多的細節和形容詞。

  最開始大家對他的想法毫無興趣,但後來經過技術上的調查,他成功讓周圍的人認為他雖然人品可疑,但也不失為一個能勉強投資情感的對象。

  在經過了數次的選舉失敗,和女選民睡覺,不法交易,酗酒吸毒的豐富生活後,藍頓先生遇到了電視裡政客經常遇到的問題:敲詐勒索。

  一位曾和他睡過覺的年輕女孩準備向記者爆料,讓他們兩人都出個一回名,於是他帶著支票薄,千里迢迢過來找她,希望她保持安靜。

  你看,一般政客碰到的事都是這一類的,接下來最嚴重的不過是些謀殺和醜聞之類的,誰能想到去談個判,路上會遇到喪屍危機啊!

  這還不算,還有外星人、超能力者、大蜘蛛、殺人機器人……藍頓先生憤怒地想,這是個宅男狂歡還是怎麼回事啊!

  而最大的收穫,便是他也加入了這場狂歡中,得到了從小渴望的超能力。

  這簡直完全改變了他的世界觀,說真的,他四十五歲了,是位政客,居然在這時候實現了兒時最不切實際的夢想,可見世界其實是多麼的童話又瘋狂!

  自從末日開始,藍頓先生感覺好多了,他終於能為所欲為,自由地擺弄人的思想,讓他們感到崇拜、恐懼或狂熱的愛,當然物件全是自己。

  他跟前已經發生了很多充滿血腥、美好、慘烈、感人的末世情節了,而他是其中永遠閃爍著救世主光輝的男主角,媽的,拍成電視劇絕對收視率爆表!

  最近五天裡,他一共和九個人上過床,有男有女——還有兩個未成年的——他覺得這座小鎮將是他成為總統的跳板。他在心裡想,其中三個是最後一天睡的,有個還睡了兩次,這說明他的性能力在變強。他為此感到十分驕傲。

  目前,他夢想的下一步是收麥克當小弟——也許也勉為其難把他收入後宮之中——還策劃了種種細節,認為這位無聊的小鎮青年一旦跪倒在他的西裝褲下,這個鎮子就屬於他了。

  雖然只是個沒啥意思的小鎮,但是是他全球統治者——是的,他又升級了——的第一步,於是聊勝於無。

  但也像所有電視裡演的一樣,人生從不會一帆風順。

  麥克在夢裡打了個寒戰,然後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待他醒來後,只記得自己做了個特別可怕的夢,但是細節一丁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不過已經無關緊要,該發生的全都發生了。

  第七章:小鎮的崩潰

  對於藍頓先生來說,那些除他以外的人當然可以隨便支使,不需要負責任,但實際上這些人都有親朋好友,其中一些對他們的變化非常不滿,其中難免會有麻煩人物。

  那個人叫格蘭特,是個一頭黑髮,總是不大看人的陰沉傢伙。

  這些天來,他一直默默在人群中看著藍頓先生,議員睡了他女朋友,她發了瘋一般跟在他身後,而他只把她當成一條漂亮的領帶。

  他覺得她不是這種人,那傢伙一定施了什麼邪術,讓她失去了理智。——一般前男友們這麼想時都不是真的,但這個絕對沒錯。

  他許下的願望非常簡單,他希望所有人都看到藍頓的真面目。——一般情況下,這個願望空洞無聊,但是在眼下這個局面上,卻現實又力量強大。

  現在世界的風氣就這樣,當初夢中的麥克想,——是的,這些他也全都夢到了。

  這些天,他和無線電裡紐約那邊的幾個人說過不少話,終於意識到外星人是真的存在,不是一時眼花,而且還遠不只於此。

  這個末日不只是屬於喪屍超、能力者和外星人的,它是個雜燴。

  總之,事情就是在他做夢當晚發生的。

  在藍頓先生失去能力的一個小時內,他周圍所有的人都像從夢中醒過來一樣,彼此竊竊私語發生了什麼。

  凶案的圍觀者修正了看到的場面,未成年們說出了自己的遭遇,當天下半夜時,他們開了個會,淩晨時就把他趕出了小鎮。

  照之前定下的規矩,他們給了他一輛車,加滿汽油。但後來麥克才知道,車子給他時有人有偷偷弄壞了某個地方,他一路漏油,車沒開多遠就拋錨了。

  一天后他回來了,成為了一個喪屍頭子,仍然可以誘人走出防體,他似乎仍未放棄當總統的夢想,有人看到它在給喪屍們進行演講。

  死了五個人,麥克用超能力擰斷了他的脖子。

  而打那之後,鎮子裡的本地派和外地派——他們自己起的名字——發生了激烈的衝突,剛開始只是暗流湧動,不過在這種時期,他們可不會壓抑太久。

  後來麥克想,那些天鎮子裡肯定經常出現不正常的減員,但他卻根本不知道。

  他總是非常忙碌,而且這年頭天知道什麼是正常的,有喪屍在外面遊蕩,死去的親人嘗著把你誘出掩體。總是有人在死去,如果有誰把誰偷偷殺了,或是丟到喪屍群裡,根本不會有人知道。這是被末日埋葬的罪行,人們只會歎口氣,後來連歎氣都沒有,就這麼算了。

  這些天來,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和無線電中的紐約新朋友聊天,據說桑迪和她男朋友感情很好,沒有任何要分手的趨勢,可恨。

  但他很快就沒心思關注紐約那邊的消息了,鎮子裡,人們的敵對與惡意,是成群的喪屍也無法掩蓋的了。

  末日後的第十四天,一位教高中歷史的外地人被開膛破肚釘在了教堂大門上,大街上開始公然丟著斬首的屍體。一夥人輪奸了一個女孩,然後把她丟到了掩體外面。

  這事麥克不知道,他這些天一直在忙著重新佈置掩體,保護鎮子的安全,現在外頭有的可不只是喪屍了。

  如果不是那女孩從黑暗中爬了回來,開始一個個殺死傷害她的人,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暴行發生就算是發生了,在末世的混亂中沒有一絲水花。

  但她拒絕沒有水花,她一個個把那些人開膛破肚,釘在自己的門上。

  麥克知道此事的方式十分傳統。

  那陣子他一直忙於小鎮的防衛,毫無所覺,直到那些暴徒、暴徒的親戚朋友什麼的來找他……實際上,那也是他的親戚朋友,小鎮子裡所有人跟所有人都能扯上點關係。

  他們期期艾艾,表情恐懼,希望他能夠處理這件事。

  這些人先是嚴厲斥責了一個叫布萊克的人,是麥克的高中同學,並且是兩具被釘在門上的屍體之一,——另一個叫喬,麥克不認識,不過也聽了半個小時他從小就尿床之類的壞話。

  總之,親友們紛紛表示,這兩人都是罪有應得的,而自己被迫強姦了那女孩,其實心裡在哭泣,受到這樣的懲罰是多麼不公平啊。

  “是布萊克說,我們應該給那些外地人一點厲害看看,這是為小鎮好。”有人說。

  “是喬一定要把那個老師釘在教堂大門上的,因為他沒有生活技能,理當被謀殺示眾,讓那些外地人看看。”又一個麥克的同學說,“他說這是上帝的旨意。”

  “他說屍體就應該釘在那,因為現在上帝就這麼辦事的!”麥克同學的父親說,是的,他們是一大群人拖家帶口一起來找他的,以證明他們是群居家有愛的好人。

  並且也全都參加了這場暴行。

  “那女孩則最好物盡其用,給他們找點樂子,算做這對父女這些天來浪費物資的補償。”一位親友又說。

  “我們是被迫強姦她的!”仍是一個親友說。

  麥克目瞪口呆地做出總結,情況是,這些人殺了一個女孩的父親,然後在教堂裡強暴了她,並且掐死了她,丟到了防體外面,喪屍會幫他們毀屍滅跡。

  而且那些人正站在他跟前,信誓旦旦地說,他們當時是喝多一點,也對發生的事很慚愧,不過他們從更早就開始就注意到那女孩了,她很漂亮,但有什麼不對勁兒,他們會強暴她是基於一種“魔鬼般的衝動”。

  麥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不敢相信這種瘋狂和邪惡的事會發生在他跟前,在平時天天見到的人身上。

  雖然電視劇或是漫畫裡總是強調人性的邪惡,但那是故事裡啊,這些人都是他的鄰居、朋友和親戚,和他在同樣的店裡吃東西,在街上遇到時會互相打招呼。

  可是現在,這群人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說起自己犯下的罪行,還請他幫忙。認為他是自己人,當然要站在他們旁邊。

  其中一個混蛋的父親認真地說,他們來之前開了個會,認為這女孩是個魔鬼,在末日之時引誘他們——他還給她起了個外號,叫“巴比倫娼婦”——讓他們犯下罪行。

  他們還找到了一些證據,在她住過房子的走廊上——沒提那裡住了很多人——找到幾處絕不是人類的腳印,呈現兩分的蹄狀,陷進水泥地裡,滲著腐臭的穢物,雖然現在看不見了,但他們很確定。

  而且,正常的女孩怎麼可能從外面回來,還一個個殺人呢。

  總之,毫無疑問她是個魔鬼的娼婦,他們說,麥克應該立刻去殺了她,這樣她才不至於毀了小鎮,把所有人都拉進地獄。他們的兒子也才能得到純真和清白,將來才能上天堂。

  麥克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惡魔的娼婦”,他們是認真的嗎?

  他沒問出來,幾個親友逼視他,看上去很認真。他說道,“呃,你們真覺得是這樣嗎?惡魔?你們真信那個?”

  對方的目光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應該下地獄的人,那人說道,“我很確定,麥克,相信我,那女人有引起人犯罪的欲望,她是個魔鬼,是上帝派來考驗我們靈魂的,我們必須殺了她!”

  麥克覺得這實在扯得沒邊兒了,而且光是在這些人跟前他就有些發毛,那些人表情激憤,他只好同意和他們去看看,雖然他也不知道能幹嘛。

  他只是個平凡的宅男,這種考驗人性的事只在電影裡看過,完全缺乏處理的能力。

  “我們只是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她,”他說,“然後我會和她談談,我不會殺她的,我是說真的,好嗎?”

  雖然他說是真的了,但他們對他的觀點顯然並不感興趣,一路恨恨地說著要怎麼殺死她,跟去獵殺魔女似的。麥克有點不敢在這種氛圍下講話,感覺上再多說一句“我不會殺她”,這些人就會撲過來把他撕了,因為他也是個邪惡的異端份子。

  入夜時,他們在其中一個人渣家裡——所有怕死的傢伙都聚集在那裡——等到了那個女孩。

  她來到的時間是十一點十分——後來麥克知道正是這些人襲擊她的時間——一點也不擔心會有埋伏,她應該知道麥克會在,可看上去並不擔心,她只想殺什麼人,別的人,或是她自己。

  一個傢伙朝她潑聖水,大叫“娼婦”,但她沒有理會,任憑水潑在她身上,她已經不在意衣服是不是穿得舒服了。

  麥克正對上她的雙眼,他想說點什麼,實際上他可能說了,但事後一個字也記不起來。因為回憶起來,當時的場面是無聲的,任何言辭在她的目光下都只剩一片寂靜。

  他不大確定是因為她的眼神呢,還是她的力量,她的雙眼之中,公正、未來、好好生活,諸如此類的東西都已毫無意義,她的生命僅餘毀滅而已。

  他曾想像過那些激烈情緒的,想像過絕望、歇斯底里、痛苦和不顧一切,但那就像想像一個故事,他到現在才知道那只是想像一個故事。

  由始至終,他眼中的世界如同一個夢境,直到他直視這樣一雙眼睛。

  整個世界突然變得真實起來,變得可怕而不容易忽視。

  他張開嘴唇,想再說些什麼,但他知道自己無話可說。她更強大,而他只能等待……然後一切就開始了。

  她指尖猛地繃緊,空間中的什麼大片地扭曲和撕裂了,然後那力量在這破碎之中產生,尖叫著溢了出來。

  整個過程中,她一個字也沒說,她的眼神一片冰冷,沒有任何餘地。

  火焰從她身周猛地延伸開去,不,她本人消散了,化為火,好像那憤怒和毀滅之物是她的靈魂一般。

  火燒掉了一半的街道。

  這裡的建築物緊密,東西放得太多,而他們已經沒有消防車、高壓水槍和一大堆保持文明通暢潔淨的東西了。

  麥克的母親是在那場火災裡去世的。

  火災讓鎮子嚴重地減了員——她的仇人一個沒留——並燒掉了大部分的物資,好像那女孩的靈魂藏於其中,教導它們怎麼致人死地一樣。

  他想著如果是和平年代,這一定會引起很多人關注,人們會談論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並且做出糾正措施。雖然老有人說,非得出事了他們才糾正,但至少他們會糾正。

  可是現在,它幾乎沒有激起什麼。

  人們只顧討論物資的損失,為此痛心疾首,沒人關心曾經發生的事,關心曾有人遭遇的不公與惡行,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想他們只是覺得它不值得談論。

  麥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或就是自己厭倦了,他覺得那把火燒去了小鎮曾有的一些東西,一些積極的,美好的,相信自己能夠倖存的東西。

  他穿過小鎮,打量它的樣子,它看上去只是有些無精打采,比外面世界很多小鎮要好得多。

  但它骨子裡的一些東西沒了,他無法再像以前一樣,相信一切會好起來了。

  不會好起來的。

  父親沒責怪他沒來得及救母親,他說這年頭沒有比死人正常的了。他說她是個可憐的姑娘,但是被惡魔接管了,這甚至都不是鎮子上的主流觀點,大部分人認為她本身就是魔鬼。

  在三天后的一次巡邏裡,麥克的父親被喪屍抓住了。

  當有人告訴麥克這件事時,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吃驚。

  從母親死後,父親就好像丟了魂一樣,他失去了某些極為重要的東西。

  麥克知道,但他性情裡的某一部分一直都在媽媽身上,只有在她的目光下,他才能真正閃耀起來,當媽媽離開,他隨之而去的時日便能清楚地看到了。

  就好像這個世界,美好之物已經離去,末路的最後節點,已顯現在眼前。

  那之後的幾天,麥克什麼也沒做,只是呆在自己的房間裡,回顧他這些天的英雄歷程,如夢似幻的時光過得太快,以至於到了現在,這位新晉的英雄已經開始絕望。

  他曾想過失去家人以後將怎麼生活,那一定是一種不可承受的巨大悲痛,他簡直不知自己的落腳之處何在,一切又如何找到意義。但是在當時,他卻有另一種奇怪的想法,那就是,不再存在“將怎麼生活”這個問題了。

  一切都要結局了,像一部電影進入尾聲,一本書只剩下最後幾個句子,他不需要擔心怎麼度過再吃不到媽媽的烤餡餅、感到爸爸拍他肩膀的漫長未來,不需要考慮怎麼從悲痛中走出來,重新開始生活,怎麼跟他的孩子講述爺爺奶奶,怎麼不被他們的叛逆期搞瘋的事。已經統統沒有了。

  因為沒有時間了。

  他坐在那裡,不想走出房門,一想到要面對外面那群人,他就覺得難以忍受,他父親去世讓這種情況變本加厲。可是他又不得不這麼做。

  不過他知道,事情還沒有最糟,總有更糟的事情。

  世界正式毀滅之前,總是這樣的。

  麥克在自己的小窩蜷縮了一陣子,即使在他最風光那陣子,也都還住在自己的房間裡。

  但是現在,屋子裡那些海報、漫畫和周邊,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讓他感到夢想和激情,這個世界已經碎了,只有一地的灰而已。

  傑德曾來找過他一次,——他是鎮子上居民委員會的會長,鎮長死了以後擔當起類似的職務。

  他高大強壯,善於交際,也很有管理能力,這些天一直是他負責小鎮的運作事務。

  上次見他時,他在災後現場的牛奶盒上演講,說他會儘快設法找到足夠的物資,幫大家過冬。不應該太困難,他們並非在大城市,附近應該能找到些什麼。聽上去很有可信度。

  這次他過來,長籲短歎地對麥克進行了一番慰問——並暗示他鎮子裡有好幾個超能力者,他應該好好在家呆著,不需要立刻回來幫忙——好像他是個考了倒數第一的小男孩,而他是工作繁忙的成年人,知道孩子那些事兒沒什麼大不了的,保證工作繁忙,受人尊敬,這是生活的重點。

  麥克向他表達了自己並沒有接父親的班,也沒打算跟他爭奪小鎮的所有權,總之,讓他放心去忙那個成人世界的事去了。

  那之後過了一個星期,再沒有人來找過他。沒有他,外面的世界似乎仍在好端端運轉。

  又過了兩天,麥克突然意識到,外面靜得奇怪。

  那種寂靜裡壓著股沉悶悶的不詳預感,他站起來,想去開窗戶,這時,從窗縫裡飄進一股味道,像是烤肉那種甜滋滋的氣味……他怔了一下,突然間彎下腰,嘔吐起來。

  他知道那是什麼,他甚至可以看到,在樓下不遠的地方,支起了一個大鍋,鍋被熏得漆黑,旁邊還有尖利的鉤子和長叉。

  一些人站在旁邊等待,他們每一個看上去都不像真正意義上的人,那種會在大街上行走,為什麼歡喜或是憤怒的人,而是恐怖片裡的那種生物,沒有了靈魂,只有一片污穢的麻木。

  只是一些邪惡和毫無意義的形體。

  他不知道他們吃的是誰,也許是異鄉人,也許是他們中哪些不受歡迎的,也許還有孩子,因為他們無法提供勞動力。

  他不確定他是否在看守大鍋的人中看到了傑德,他可以看到細節,但他不想看。

  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力量在增長,在這個世界衰敗的同時,他的力量在不管不顧地增加,他不知道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但那絲毫不會讓他現在的感覺更好,他扶著牆,把胃裡吐個底朝天,再也吐不出什麼東西,他還是在那裡幹嘔了好一會兒。

  就是這個時候,他看到了那個人。

  那類似於一種精神感應,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精神感應,一貫來說,小說、漫畫和電影裡事情都不是這麼發展的。什麼能力就是什麼能力,一個念動力者不會在家坐著就學會了心電感應,不過他就是擁有了,沒有前例可循,所有的事都朝著失控的方向一路過去。

  他看到了那個人,遠遠站在人群的後面,面目模糊,好像所有惡行後都站著的那個人,他看著這一切,然後轉身離去,留下那群瘋子。

  他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幅宗教畫,裡頭的陰森場面,還有怪異含義讓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畫的是一個中世紀的肉刑場面,遠方,一個人影模模糊糊站著,像片從天幕深處黑暗中透出的影子,但讓他感到難言的寒意。

  他想起那蹄狀的腳印,還有鎮裡看到怪物的傳聞。他的鎮子的確來了某個邪惡的東西。

  他一把打開後窗,從上面跳下,他住在三樓,可是看也沒看那個高度,他知道這毫無問題。

  也的確如此,他穩穩落在水泥地上,抬起頭時,正看到那人影穿過巷子,朝某個幽暗的地方去了。

  他從沒見過這個人,大概不是鎮裡的,而是某個逃亡者,鎮子裡有很多這樣的逃亡者,你不可能弄清他們的底細。

  但他看到他,便能感覺得到,某種不詳冷酷的力量,侵入了他的區域。

  他離開安全區域,穿過喪屍活動的巷道,那些東西對他毫無威脅。

  叫他感到威脅的是另一些東西,這一路太過死寂,他注意到,植物們不再生長了。

  當然現在是冬天,不是植物的生髮期,但他能感覺到,在枝葉深處,它們已一個個變得像塑膠一樣,再也沒有任何變化。

  他注意到索克太太家的一棵梅樹——她家是小鎮幾年來的園藝冠軍,每個季節院子裡都有花在開——他曾見它早早打起苞來,現在卻發現它再也沒有綻放,就這麼在嬰兒般蜷縮的姿態枯萎了。

  他穿過這一片片死屍,一路向前,周圍越發幽靜,他來到希德爾家的房子。

  希德爾是鎮上的有錢人,在風景清幽的山坡上,蓋了棟古代城堡式的四層樓房,他家孩子還年輕時,經常在這裡開派對。

  現在他們已經不在了,事情剛發生時他們往東邊去了,麥克不覺得那裡會好多少,總之,現在房子一直是空的。

  他走進去,沒有任何躲藏,感到一股隱隱的怒火,那一刻他說不清是什麼,但很快就理解了。

  他一把推開門。

  看到的景像他這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就像被烙鐵烙進去,帶著無法磨滅的劇痛,讓你再也無法回到當初,讓那種惡臭和邪惡永遠成為你的一部分。

  他想,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了。太可怕了。

  一個人的邪惡究竟可以放肆到什麼程度?

  那裡的細節他不想再回憶,雖然他知道那會一直存在於他的大腦中,就像病毒一樣,對任何幸福生活的企圖進行破壞。

  他終於知道鎮子裡很大一部分的人去了哪裡,並非被喪屍吃掉了,而是聚集在這裡。

  那些孩子——他居然沒注意到孩子變得如此之少——那些年輕人,那些漂漂亮亮的男女,那些他以前在太平盛世時,會在街上多看兩眼的人。那是些美麗而且充滿朝氣的人,現在都變成了這個樣子。

  被變成了一個個血腥而扭曲的玩偶,被令人恐懼的想像力塑造成特定的樣子,而且竟然都還活著。

  他們就這麼以扭曲的姿態,困在這座城堡中,陪伴那個怪物。

  他看著對面的人,那個魔鬼,有一刻完全是個普通人,你會在大街上隨便看到的那種。

  但細看上去,卻又突然意識到,那是個長著尖刀般的長角,黑色翅膀,還有一雙羊蹄的生物,那臉色的神情無論如何,也不會被誤認為和人類有什麼關係,它來自最深的噩夢,純粹邪惡的集合體。

  它站在那裡,手放在一個年輕男人肩上,他朝麥克露出一個夢幻的微笑。

  麥克感覺到他誘惑和塑造那些男男女女的力量,現實世界在他的力量下扭曲,他也在試圖把自己留下來。

  而他認識這個地獄的王者,用自己無所忌憚的邪惡製造它的人。

  他叫蒂姆,一個飛車黨小混混,只有十六歲而已。他見過他跟雜貨店老闆討價還價,開著他那輛拉風的機車呼嘯來去。

  他感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漩渦裡,心裡想,他必須、必須讓這一切消失。

  後來蘭德爾說起這件事,說當時發生的事,力量吞噬是最常規的碰撞效果之一,從廣泛的人性角度來說,麥克就是幹掉了他覺得不順眼的人而已。

  麥克告訴他,那時他心裡想,他覺得這個世界,還有人性之事,真是難以計算,無法測量,他想他永遠沒法弄明白了。他知道的只有一件理,那就是,他絕不能容忍它的存在。

  蘭德爾朝他笑,是那種毒蛇——或特工——一樣冷冰冰的笑。

  “那是你第一次意識到你能殺人,麥克。”他說,他看上去消瘦,冷漠,衣著很簡樸,胡茬大概只有三天的份量,卻營造了十分滄桑的效果。他長得像麥克想像中一個教授的樣子,可以簡明地解釋他提出的所有問題。

  他說道,“我是說,那是你第一次意識到能做點什麼,能殺死某個人,阻止一件事,而不就是躲開。你終於意識到你是那個可以訂規矩的人,知道了你心裡頭的那條線在那裡,而不是站在牌桌旁邊哭天搶地,指指點點。歡迎加入遊戲。”

  他說得沒錯,在世界整個兒崩塌的時候,麥克突然確切知道要做什麼。

  他毀了眼前的一切。

  他殺了蒂姆和魔鬼,粉碎了那股黑暗腐敗的力量,這並不容易,但他從來沒有這麼堅定過。

  他無法救那些人,於是帶著痛苦和冷靜,送他們上路。

  他離開別墅時,穿過一面巨大的落地鏡,他看著眼前鏡子裡的人,感覺十分陌生。雖然他仍穿著皺巴巴的外套,頭髮像鳥窩,不知是否是光線的關係,眼睛的顏色更加幽暗,他看上去像團灰燼,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通體反射不出來一絲光亮。

  他逕自離去,對自己的外表如何毫無興趣,他回到鎮子,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沒剩幾個活人了。而活著的那些稱之為人也十分可疑。

  他並沒有去和他們說話,只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他看著床鋪,有一會兒想回到床上,把頭埋在臂彎中,好像孩子時,在做一個夢那樣。

  但他沒有那麼做,嬰兒般的夢境無論如何都結束了,他不再是以前的麥克,而是另一個人了,犯不著再在離開前重溫舊夢。他以後也不會再回來了。

  過去的他覺得改變非常可怕,但現在的他知道沒那麼糟糕,心中有股無法回頭的冰冷和堅定,他知道這是不可抗拒的。你生活在世,就是要被這個世界改變。

  他拿起他的應急背包,下了樓,沒和那些人說話,他們早就不是他們了,被一些力量侵佔和損毀,只剩下污染和邪惡的軀殼存在於世,不沖過來煮了他的唯一理由,是因為記得他的力量。但眼中仍帶著滿滿的饑餓,其中一些試探著走過來。

  麥克像剛才在別墅裡做的一樣,送他們離開。

  最後時,他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但又知道非這麼做不可。很多東西的意義變得模糊,恐懼、律法、生命,如此等等,他的小鎮已經變成了一個噩夢,一個來往之人的陷阱,但他開始清楚感覺到那條沒有規則的規則。

  他清理完他的鎮子,拿起擱在街角的背包,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第八章:桑迪和桑迪的男朋友

  麥克決定去紐約找桑迪。

  他用無線電確認了一下,桑迪的那個生存團體還在,不過情況不妙。這年頭大家情況都不妙,也許他能幫上點忙。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做出這個決定,但當這念頭冒出來時,他發現自己很感激它出現。

  他回憶起桑迪的樣子,她代表一些東西,屬於那個患得患失、陽光燦爛、又無聊的要命的青春期,一種還能幻想和相信將來會十分美好的那個麥克的東西。

  雖然她其實跟他一點也不熟,加在一起說過的話不超過二十句,他從沒敢向她表白過,她會嘲笑他的。

  但在紐約看到的東西,和他想的並不一樣。

  他來到桑迪的駐點時,那裡剛被攻破三個小時,據說是被一些外星生物攻破的。

  不過現在人們都只是這麼叫,真正是什麼沒人講得清。

  畢竟,世上同一時間出現大量的怪物,麥克一路上至少碰到了七個不同的品種,有些完全就是從異形的電影裡冒出來的,還有些看著是某種噁心的變異人,在結伴獵食,他們據稱是核戰爭後的變異物,也不顧核戰也就發生了幾十天,而且和這個地區毫無關係的事實。

  對了,他還碰到一群迅猛龍在捕捉食物。

  從無線電資訊裡,麥克知道一大批照例來歷不明怪物侵襲了桑迪的駐點,人們苦苦相抗,現在,它們終於收穫到了勝利的果實。

  他走進這片廢墟時,戰鬥剛剛結束,硝煙還沒有散盡,留下滿地的屍體,怪物們並不會留下來建築新基地,當沒人可供殺戮,它們就散去了。

  他從已死的腦袋裡讀取記憶碎片,得知這些東西長得很像人類,不過沒有頭部,只在肩膀處有一張巨大的嘴,擅於爬行和跳躍,有長而強壯的尾巴,有某種邪惡的智力,把獵物的頭顱——沒什麼肉,又不好嚼——用鋼筋叉起來放在那裡,以表明這是它們的地盤。

  ——順便說一下,這些東西來自一個叫普蘭德爾廣告商的噩夢,當時他和一整棟樓大概二十個人一起躲避喪屍,那中間他做了個夢。如果讓心理醫生來分析,大概說明了他對於生活環境的恐懼,個人價值的缺失,還有極度的不安全感。

  現實呢,就直接把怪物送到了他跟前。

  這些東西突然出現在樓裡,普蘭德爾張開眼睛,剛慶倖了自己是在做夢十秒鐘,便看到了夢裡的怪物也出現在他的房間,這在全世界夢想的實現速度裡,也是首屈一指的。

  接著是老一套,他尖叫,它撲過來,殺了他。然後把他吃了。它們吃了那棟樓裡所有的人,然後開始擴張。

  但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了。

  麥克是從桑迪的腦袋裡讀出怪物襲擊信息的。

  那的確是她的臉,完完全全同樣一張,插在棍子上,白得嚇人,面頰乾癟下去,整個頭顱呈現一種血腥的虛空,曾擁有的一切從根子裡被摧毀了,一絲一毫都沒有剩,只剩下那個從根子爛掉世界的餘穢。

  他跪下來,吐得一塌糊塗,但在一片眩暈中,他還是能讀取到那些,她最後極度的恐懼記憶在他腦袋裡轟鳴不去,她頭顱的模樣也將永遠不會離開他的腦子了。

  他感到她記憶中深愛的那個男人,傻乎乎的大個子,和她一樣從不是人群裡最聰明的那個,不過她覺得他實在完美得沒治了。

  當看到他——“天哪他的眼睛真像下過雨後的天空”——她心中的悸動、那份難以形容的幸福簡直要把他的心撕碎了,現在的世界再也沒有這樣的甜蜜。

  她總是這樣,談起戀愛來全心全意——搞砸也搞砸得驚天動地——她是如此幸福,快樂,笑靨如花,可一切都毫無意義。

  一隻怪物從坍塌的牆壁下爬出來,麥克把它撕成了碎片。

  好一會兒,他飄浮在她棉花糖似的記憶碎片裡,並不是無法抽身而出,他只是不想出來。

  她一直認為自己不是個好女孩,她感到孤獨和不知所措,感到不被理解。她為街邊死掉的小鳥難過,迷惑于死亡的意義。她經常覺得自己說過的一些話是否太過愚蠢、幼稚或殘忍了。她只是想跟大家一樣。

  那個男人叫艾德,金色頭髮,高大英俊,他倆是在一次比賽後的慶功宴時認識的——過程實在土得掉渣,但她覺得獨一無二——那個人的存在整個兒點亮了她。

  她不是個好女孩,但為了他,她會變得更好,因為他讓她那麼幸福,讓她不畏懼任何事情。因為她必須得照顧好他,他是個傻瓜——從麥克這個旁觀者看來,他的確不怎麼聰明——所以她得變得更聰明一點,更加堅強,才能保護他。

  她會和他結婚,穿最漂亮的婚紗,那天她會是世上最美的女人……諸如此類的。

  自打世界末日後,他們相依為命,生活談不上好,卻覺得自己擁有一切。

  周圍的人都很友好,也很喜歡他們——也許因為他們夠傻的緣故——好像這世界還是個傻乎乎的快樂的世界時,遺落下來了一點陽光。

  然後他們就一個一個死去了,那過程殘忍、血腥而且歇斯底里,再好的美夢也抵禦不了現實。

  那些東西沖進來時,她正在晾衣服,那一刻她心裡想著他,他去地下室拿汽油了。他很能幹。

  當她死時也在想他,希望這能讓她不要那麼害怕。

  而那好像真的管用,最後她想到他的臉,想著他朝她笑,親吻她的嘴唇,那叫麥克站立不穩,跪在地上,那種愛簡直能把人的靈魂撕碎了。

  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站起來,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

  於此同時,蘭德爾已經在噩夢兔子書店安了家,雖然它詭異極了,但是現在世界上什麼不詭異呢。

  重點是,以他的聰明才智,他很快發現了這裡是一處戰火外區域,從來不會被波及。

  於是在收集了足夠的物資後,他便在這裡住了下來,看外面的世界越發腐朽混亂。

  待外面毀滅盡了,這裡會怎麼樣?這座寫著他名字的書店會一點一點縮小,然後慢慢消失嗎?或者他會永遠困在這裡,困在一個冰冷虛空,再也沒有任何生命的宇宙裡?他身周的某本書裡會有答案,可是他卻害怕去尋找。

  他有一種感覺,他在等待什麼,他是一個謎底,在等待前來尋找他的人。

  這讓他抓狂,他一直是出門尋找的那個人,從還是孩子時便是如此了,可是到了世界末日,卻變成了個呆在那裡不動的謎底。

  還忘了許一個有人來找他的願望。

  現在,他只能在這裡等待著,拜託拜託,世上還有人。還有人在尋找。謎底終將呈現。

  不要留他獨自一個。

  ******

  這個居住區已經被毀了,麥克想,就像他的小鎮一樣。

  血跡和殘肢中還能看到人們生活的痕跡,拉開來晾衣服的繩子,散落的生活用品,槍支彈藥什麼的。

  他循著桑迪走過的道路——現在已經全是碎石殘垣,鮮血肢體——找到了地下室。

  這裡以前是一家紙品工廠的倉庫,破破爛爛的招牌在廢墟上佇立,進入的車道已經毀了,地下室被埋了起來,裡面所有那些都變成了墓地裡的東西,一個巨大堅實的水泥墳墓。

  被埋在這裡面別說人類了,外星怪物也別想爬出來,至少目前這個品種的不行。

  他開闢出一條道路——這對他倒還不成問題——來到下面的走廊,幾盞節能燈還亮著,有種墓地的沉窒氛圍。他碰到了大概五具人類的屍體,都被開膛破肚了,沒看到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

  顯然一些外星怪物也埋在了此地,他沒走多遠,就遇到了一隻從天花板上爬過來的,他利索地解決了它。

  他繼續向前,又陸續幹掉了另外三隻,心裡隱隱發沉。

  他來這裡是找艾德的,從桑迪的記憶看,出事前他去地下室拿東西,如果運氣夠好,他也許仍然活著。

  可這裡顯然已經經過了一場屠殺,就他的目光所及,已經沒有活人了。

  他繼續向內深入,而他接下來碰到的怪物,全是屍體。

  殺死第五和第六只怪物的是一根磨尖的塑膠水管,它穩穩穿過兩隻怪物的胸口——那正是它的弱點,他從桑迪那兒知道的——把它們釘在牆上。上面雖然沾滿了血,但能看出尖頭是剛剛削出來的。

  他左右觀察了一下,發現標槍最初由一根橫在道路上的細線引發,然後牽動了由門、雕塑等東西組成的簡易齒輪,在最合適的時機釋放,然後一擊斃命。

  在黑暗狹窄的建築里弄出這樣的陷阱並不容易,而就目前的情況看,它應該是在極為緊急的情況下做出來的。

  他說道,“有人嗎?”

  沒有人回答,他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你在這裡嗎?我是從附近鎮子來的,我看到……”

  他停了一下,他沒有真的看到,他是個外來者,看到的只是桑迪腦子裡的影像,但那太強烈,仿佛已經是他的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一路上看到十幾具怪物的屍體,沒有碰到一隻活的。

  不是像自己那樣簡單粗暴地直接撕裂,它們死法不一,其中一些非常奇怪,仿佛在穿過這片亂七八糟的地下區域時,不小心碰倒了某個塑膠架之類的玩意兒,便引發了一系列雪崩,直至打開了擱在旁邊的水壓槍,變成了一大堆走廊上的肉塊。

  其它既有一槍斃命,也有失足摔死——他想不通它是怎麼摔死的——他接著叫道:“有人嗎?”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他從前方的陰影走出來,看上去已經觀察了他一小會兒。

  雖然站在陰影中,但可以看出他身形高大,金髮在幽暗中光澤柔和,他看不清他的臉,但他出現的一瞬間他就知道那是誰了。

  他是艾德·費爾丹,紐約大學橄欖球隊的四分衛,之前在一個小鎮的高中打球,一直不認為自己是那個能拿到大學的橄欖球獎學金的人,另一個四分衛踢得比他好多了,而且也更有頭腦,是那種未來光明的男主角。

  而他會留在鎮子,找份一般般的工作,混過一輩子,看著他的兄弟前程似錦,這將會是那人的正當命運。

  但對方在關鍵時期出了事,欺負班裡的一個書呆子,還把他的鼻子打斷了,於是連絡人放棄了他,轉而選擇艾德,給了他一大筆獎學金,以及在一個更大平臺踢球的機會。

  之後他混得很不錯,但他仍覺得很不對勁兒。

  他老去酒吧喝得爛醉,複製他高中時的混蛋模式。直到他遇到他……不,遇到桑迪,另一個習慣于當一個壞人、總是不那麼聰明的女孩。他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好,雖然他很難擺脫那種模式,而她……

  麥克甩甩頭,不知道這些資訊是怎麼溜到他腦子裡的,也許是剛才他放任它們亂竄的時候,——他知道這人穿多大碼的衣服和鞋子,喜歡吃什麼食物,他大笑時的樣子,親吻他時的感覺,甚至他做愛時的習慣!

  “外面情況怎麼樣?”那人說。

  麥克沒說話,但他的表情表達了什麼,那人臉色一下子蒼白得嚇人,朝外面跑去。

  麥克想也沒想,一把拽住他。

  “你不會想看到的!”他說。

  那人停下來,瞪大眼睛看著他,他可以清楚看到他的恐懼,還有無助的懇求,懇求事情不要這麼殘酷,這個世界不要這麼對他。雖然他也知道事情就是如此,世界僅餘一片空無,無人傾聽祈禱,剩下的只有痛苦、死亡和腐朽而已。

  這是目前的基本事實,可是艾德的目光讓麥克的心臟揪成一團,他開始後悔沒把那些頭顱清理掉,他不知道艾德看到會有什麼反應,他已經經歷過太多的崩潰和破碎,現在最後的一點希望也被毀了。

  艾德顯然也知道會看到什麼,但只是掙開麥克的手,慢慢走出去,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穿過走廊,走過他清理出的道路,來到外面。麥克跟在他身後。

  他一步步走到那些頭顱跟前,怔怔看著,兩眼發直,一隻怪物從陰影裡爬出來,麥克撕碎了它,免得它打攪到他。

  那人慢慢跪在地上,雙腿再也無法支持他站著,他無聲地抽泣起來,他個頭高大,但是哭泣的樣子像是碰一下就會碎掉。

  麥克站在旁邊,覺得他那樣子好像把他的靈魂都撕裂了。

  他不知道怎麼對這痛苦如此敏感,也許因為剛才太過放縱,任憑她的一部分進入了他的腦子。他第一次有心靈感應能力,這才知道大腦敏感,不該這麼隨便。

  但是他之前又沒有經驗,也沒攻略。

  艾德在那裡跪了該有二十分鐘,麥克碰碰他的肩膀,說道,“那些東西隨時都有可能回來……”

  他以為還得多說個兩句,才能把他拖走,可是那人站了起來,說道,“我得火化他們。”

  麥克點點頭,沒人能拒絕這樣的要求。而且火葬是最好的做法,埋葬會讓那些傢伙循味而至,而且會把頭從地裡挖出來,繼續穿根鋼筋插在地上,在這年頭,沒什麼比燒成灰更乾淨的了。

  他們取下這些頭顱,把它們聚在一起,然後燒成了灰,——身體已經被吃掉了。

  在這個過程中,幾個爬行的怪物圍了過來,大概之前它們中有哪個彙報了總部,於是這些東西一路圍了過來。

  艾德盯著頭顱的火堆,站著沒動,麥克站在他身後,表情警惕,殺氣騰騰,他身周的石塊浮起來,停了一停,猛地射向四周的怪物。

  這些東西動作迅速,平時連槍也未必打得中,可麥克的石頭在怪物躍起的瞬間,完全貫穿了它們。

  接著,石塊就這樣血淋淋地浮在空中,等待下一波敵人。

  麥克抬起頭,鋪天蓋地的怪物從四面圍上來,爬行過破碎的建築,爬過水泥和鋼筋,是這個破敗城市的新型生物,腐屍上長相奇怪的蛆蟲。

  難以計數的石塊浮起,仿佛移動了整個大地,這些都將浸透淋漓的鮮血。

  他面無表情地等待,他已經習慣了,不過是屠殺而已。

  旁邊的人轉頭看他,眼睛藍得像一片天空,深邃而悲傷,叫人思維都空了一片,只剩下……麥克把腦袋裡不斷騷擾的比喻揮到一邊,簡直就是精神污染!

  艾德對一大片血淋淋的石塊視而不見,他之前並沒有在他跟前表現過,但他好像覺得此事再正常不過,他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反正他知道了。

  那人面無表情,但身上那種絕望的感覺讓人害怕,麥克簡直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能低頭看染血的地面。

  “我知道前面半個街區有地方能躲一躲。”艾德說,然後他轉過頭,憂心忡忡看了眼周圍密密麻麻的怪物,說道,“我們得儘快脫身。”

  麥克也看過去,有一刻,他好像又看到那些插著人頭的棍子,雖然他們已火葬了這些人,可是那影像像烙在了視網膜上一樣,永遠也沒法忘記了。

  而於此同時,被激發出來的是一股冷冰冰的殺意。麥克的人生中,從來沒有產生過這樣的殺意。

  “我能殺了它們。”他說。

  艾德轉頭看他,那雙眼睛藍得驚人,就這麼盯著他,麥克有點眩暈,他奮力把這念頭丟出腦袋,這不是他的,是桑迪的!

  然後那人退後了一步,讓出空間,未發一言。

  這種生物挺狡猾,會集團作戰,甚至還會用上衝擊類武器,不過不是太多,麥克應付得來。

  而且他覺得艾德也知道。

  整個過程他都很安靜,他看著這場殺戮,這片曾是他藏身之地的廢墟,看著層出不窮的怪物和它們破碎的肢體,臉上帶著無望的寂靜。

  怪物們像鞭炮一樣一串串爆開,麥克殺起這些東西來利索又暴力,可艾德只是安靜看著,既不顯得驚駭,也並無茫然,像在看一場早知贏不了的戰爭。

  麥克冷靜地殺戮,那種冰冷的悲傷同樣在他心底彌漫,不過他心裡又想,這可不像艾德這種人會有的悲傷。

  在桑迪的記憶中,他總是難以應對生活中的重大困難,永遠沒法意識到有些事註定失敗,一些人就是無可挽回。有那麼一些人,命中註定是無藥可救的混蛋。

  他沒再多想,很快就被血和殺戮所淹沒了。

  這場戰鬥花了大概持續了一個小時。

  麥克從沒這麼長時間地殺過什麼,他固然能贏,但過程的血腥卻遠在他的想像之外,最後時他筋疲力盡,站都站不穩了。

  中間時,艾德問他是否需要停下來,麥克說不用。

  他站在廢墟上,一絲不苟地殺掉所有怪物。他曾想過如果有一天真能大殺四方,感覺會有多麼的過癮和拉風,可是真發生時,感覺根本不是這樣,他覺得悲傷,迷惑,狼狽,滿心淒涼,無家可歸,頭還疼得要死。

  結束時,他跪在地上,幹嘔了好一會兒,他最近吐過好幾回了,以前他可不會搞得這麼頻繁。

  大片寂靜的血腥味中,他又聽到一聲嘶吼,他筋疲力盡地抬起頭,想到要得再幹掉一個,這時他聽到一聲尖利的槍響,從身後傳來的,那東西被打得飛了出去,子彈正中要害。

  他轉過頭,艾德拿著把大口徑的手槍,他不知道他從哪找的槍。

  他想說點什麼,但卻沒發出聲音,他感到虛脫,並不只因為筋疲力竭,而像是大哭過一場,補上的是他從末日開始,就沒有哭出來的那一場。

  艾德走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來,說道,“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

  他的手臂溫暖有力,是一個有效的支撐,他轉頭看佈滿血肉的廢墟,說道,“它們還會再來。就算不來,這麼多的血肉也會引來別的東西。”

  麥克連頭也不想點,只是任艾德扶住他,有人照顧的感覺很好。

  而待到有這樣的依靠,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累,站都站不穩,他的神經這麼多天以來一直緊繃著,早就不堪重負,而在廢墟和屍體裡行走,大概本來就更加累人。

  他幾乎是被拖著走到地鐵站口的,不過還是保持了些許尊嚴,沒讓艾德扛著他走。

  到地鐵站口時,他抬頭往天上看,有什麼掠過天際,他驚悚地說道,“那是什麼,超人嗎?”

  “那不是超人,只是個幻想。”艾德說。

  他的語氣平靜而悲傷,好像正看著夢想的一地屍骸。

  但那還真是超人,那會兒,正有一隻變異喪屍從殘破樓層的牆壁上爬過,看到這兩人,嘴巴裂開,一直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朝他們沖來。

  正在這時,天空射出兩道紅色的射線,貫穿了喪屍的腦袋,它摔倒在地上。

  那之後還有別的喪屍,不過麥克沒注意到,他正忙著向傳說中的超人打招呼,雖然有點遠,不過麥克視力很好,注意到超人長得很英俊,就是有點漫畫風。他心想不愧是大城市,什麼都比較先進,小鎮就沒超人。

  對方回以一個友好的手勢,然後就飛走了。

  “等一下,這邊還有敵人!”麥克叫。

  可那傢伙理也沒理,像個全息投影,轉眼就沒了影子,麥克心想,好吧,不切實際的夢想好歹也幫了點忙嘛。

  在他跟超人打招呼的時候,艾德四處打量了一下,然後伸手去推旁邊一個銹蝕的超市購物車一把。

  麥克轉過頭時,正看到那只變異喪屍,它之前在街對面一百碼的一棟樓上趴著,正猛地朝他們沖過來。

  於此同時,那輛鏽跡斑斑的購物車緩緩向前,輕輕撞到了牆邊的垃圾山。

  說垃圾不太合適,那是些破破爛爛的大宗傢俱,看上去曾有人想搬家,但沒能成功。

  垃圾箱撞擊的地方大概格外正確,大片腐朽的傢俱倒落下來,而在喪屍沖過來的一刻,全壓在它身上。

  它被撞得歪斜了一下,動作緩了緩,於此同時,艾德拔出槍,順手拿起一枚滾落的沙發墊——好像本就知道它會滾到他手邊似的——放在槍管前面,朝著那怪物腦袋就是一槍。

  槍聲很低,沒有傳出這個街區,這年頭單槍匹馬時的槍聲只會引來麻煩。喪屍倒在一堆雜物裡,再也不動了。

  他又開了一槍,擊中了另一隻跟在它後面的喪屍——它踩到了垃圾山裡滾出的一枚可樂罐子,滑了一下——槍發出的聲音同樣微弱而沉悶,像一顆濺起的小石子兒,子彈穩穩擊中了喪屍的頭部,它倒在地上。

  麥克瞪大眼睛看著這場面,他正盡可能地凝聚起了精神,準備做些什麼,可是事情轉眼就結束了。

  艾德一聲沒吭,轉頭扶著麥克,繼續朝地鐵站走去,行動冷靜又俐落。

  麥克跟上他的步子,這人剛才顯然是在保護他,因為他筋疲力盡,所以避免他再次過度使用能力。

  這讓他感到一陣奇異的甜蜜,雖然既愚蠢又不合時宜,只是剛才精神連接的一波回潮。

  但他們沉默前行,這一刻他不再想把它揮開,雖然這是屬於桑迪的,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但這絲甜蜜可以給這個災難般的世界增加一點顏色,叫他感覺好受一點。

  他看著前方,有一會兒覺得自己身周只有一望無際的廢墟,他直視前方,可眼中所見,卻只得一片黑暗。

  有一會兒,他眼中毫無焦距,透過隧道,看著黑暗的深處。他能感到自己的大腦正在滲血,內部的某個地方破碎了,而他半個小時前就應該死於腦出血了。

  但是現在,他拖著致命的傷口在隧道中跌跌撞地前行,流血已經停止,他的身體正在快速恢復,那來自一種扭曲,不合邏輯的力量。

  “你看到了嗎?”他說。

  艾德沒說話,他繼續喃喃說道,“你看到了嗎?前面……”

  “我看到了,”艾德說,“前面什麼也沒有。”

  麥克轉頭看他,那張面孔絲毫不見曾經的天真和快樂,甚至沒有不甘與痛苦,那是一種太過清楚現實的無奈和悲傷。

  “為什麼?”麥克說。

  “是啊,為什麼呢。”艾德說,“為什麼我們一切的夢想、噩夢和災難,都變成了廉價品,滿大街堆得都是呢。”

  他的表情讓麥克的思緒從滿目的黑暗中抽回來一點,心裡想,這人可比桑迪記憶中的傢伙聰明不少啊,不,應該是聰明太多了。

  他知道他所有的事,知道他一直是個很願意幫助別人的人,雖然老有人誤會他,覺得長得帥又拉風,就一定是個壞小子。

  他有時會被人利用,但從來意識不到別人算計他,每次出去總是喝得最多,還老被利用背黑鍋,他從來都不是那個聰明到能看清局勢、知道別人有多糟糕的人。

  這會兒,兩人已經走進了地下鐵通道,這年頭地下通道不安全,不過這一處顯然經過清理。

  照艾德的說法,這裡是緊急撤退通道,但這次襲擊太突然,他們甚至沒人來得及撤退到這兒。而這裡通往市中心的一個軍方駐點。

  “你得休息一下。”艾德說。

  麥克點點頭,他確實需要休息。

  他小心地扶著牆壁,靠地面坐下。他雙腿都在發抖,再多走一步,他都要跪倒在地了。他很感激艾德沒讓他對付剛才那傢伙,他從沒把力量透支得這麼厲害。

  “抱歉。”他說。

  艾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上去也筋疲力盡,心力憔悴,但仍想著安慰他一下,麥克有種奇異的心安,雖然他自己的力量要強多了。

  “只要一會兒就好……”麥克說,他這句話沒說完,就睡了過去。

  黑暗仁慈地籠罩下來,有一小會兒,他陷入了夢境之中。

  他做了一個桑迪的夢。

  夢裡她扭傷了腳,幾個朋友裡有人打電話給艾德,大呼小叫,說她要他立刻過來。

  她說了不用打,但她們就是那樣子,巴不得出什麼事。

  不過他來了,請了很重要訓練課的假,帶她去醫療室,包紮好傷口,送她回家,沒有一點不耐煩。

  她感到一種甜蜜的悸動,以前從沒有男孩子為她做過這些。

  爸媽不在家,之前她打電話告訴他們她受傷了,他們問她是否包紮了,然後說要好好休息,爸爸媽媽還有事,今天不回來了,愛你。然後就匆匆掛了電話。他們總是這樣,就算她拼盡全力,也抓不到他們的衣角。

  艾德把她在沙發安頓好,依然沒說要走,他問她想吃什麼,然後進了廚房,給她做晚飯。

  她本以為他會叫份披薩了事呢,可並沒有,他做的很認真,他用冰箱不多的材料做了義大利面,還煎了雞蛋。

  他把食物端過來,她調侃說沒想到四分衛廚藝還不錯,他說他小時父母不在家,飯都是他在做,不然得要餓死了。

  她突然覺得幸福得要死,雖然這些事再簡單不過,但她從未經歷過,她就是這麼簡單地感到做為一個青春期女孩時的最大幸福,對那人的愛把她整個兒淹沒了。

  這也讓麥克感到一陣窒息,如同在蜂蜜和牛奶中的窒息。

  她結結巴巴地跟他說自己也是這樣,看來他們都得自己照顧自己。但是沒關係,他們有了對方,她心想,他們會永遠也不分開,依偎在一起取暖,她會好好照顧他,不能留下他獨自一個——

  這念頭如此強烈,在這年頭,這甜蜜泛著淒涼和悲傷,像一首空有回音的曲調。

  他有一會兒似乎想要醒過來,他正靠在艾德的肩上,在一條空曠的再也不會有地鐵通過的地鐵通道裡,那人也在沉睡,他呼吸平穩,他能聽到他心臟穩定的跳動。

  那種安全感把他包裹起來,於是他繼續睡去,那個夢也延續了下去。

  夢中艾德把她抱回房間裡的床上,問她是否一切沒問題,然後準備離開。她看著他,感到一陣憐愛和欣喜,心想他從沒想要占她便宜,只是單純想要照顧她。沒有人單純想照顧她。

  她朝他伸出手,讓他過來,然後把他按在床上,心想要好好照顧他一番。

  這一段記憶實在叫人不安,麥克掙扎著想要醒過來,卻又迷戀夢中寧靜的喜悅和愛意,他感到自己把艾德按在床上,然後騎在他身上,湊過去親吻他。

  艾德很快有了反應,這叫他有點尷尬,他說道,“我不是想要回報什麼的,只是你受傷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聽到自己說,又湊過去吻他。

  她真是輕信,麥克想,而他也夠傻的,這時候坦白個什麼啊。

  她始終都這麼輕信,每次談戀愛都談得不顧一切,他喜歡她這一點,她一點也不知道保護自己,交出能交出的一切。這讓她的美毫無保留,可又太過脆弱,叫人難過。

  麥克努力想把自己抽離開來,可她的意識撕扯著他,她沉浸在愛與安全之中,覺得他像一掬五月的陽光,暖洋洋的一點也不會傷人。她想這次會有個好結果,她終於能有一個好的結果了。

  在夢裡,這對情人心醉神迷,渴望更多的接觸,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愛意,帶著甜蜜與陽光初升的味道,他因為這種愛整個人都變得柔軟起來,那淩亂的情緒和觸感拉扯著他,讓他無法站直身體,脫離這個思維上的溫柔鄉。

  他感到艾德手扣在腰上的觸感,想讓他進入自己身體的欲望,想要更為接近的渴望,他因為欲望沉淪的表情叫人迷醉,骨子裡的酥麻和暖意,他從未感到如此的喜悅和滿足。

  除此以外,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重要的。

  他沒再急著離開,只是靜靜感覺這一切,回味末世前的那一絲甜美,雖然這某些方面有點煩人,他能感覺到艾德反身把他壓在下面,他進入自己的身體……

  麥克張開眼睛。

  夢裡的情緒還沒褪去,這一刻張開眼睛的好像另一個人,大腦的另一部分。他的動作安靜,帶著冷冰冰的殺意。

  地道裡很安靜,更遠處傳來模糊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麼。

  他身體仍溫度過高,還在因為情欲而微微顫抖,他的下身勃起,心裡的一部分因為做這種夢尷尬得要死。但他已經準備好大殺四方了。

  他張開雙眼,坐直身體。

  艾德坐在他旁邊,正盯著洞穴的另一個方向,看上去已經醒了一會兒,但是沒有吵醒他。

  麥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看到幾隻巨大的節肢動物一樣的機器屬性怪物爬進洞穴——其中一個中了艾德的陷阱,坍塌的石塊發出聲音,顯然他小睡前做了些安排——並且後面看上去還有一個軍隊。

  這應該是殺人機器的某個門類,以前看電影時他特別喜歡分析這個,好像這是件大事,但現在就算它們到了眼跟前,他也懶得再多花一點時間想它是什麼東西,反正殺了就是。

  他彈飛了一隻機器人,但這東西外殼不知道是什麼做的,他試圖扯碎裡面的電路板,但是效果不大,費了不少力氣不說,結果卻只讓幾隻蜘蛛走路變得有點外八字。

  他又做了一番努力,終於成功癱瘓了一隻的左側觸腳。那裡汩汩滲出血來。

  他如法炮治,癱瘓了最前面的幾隻,那些東西顫抖著倒在地上,裡面發出輕微的機械聲,然後抖動著試圖再次站立起來,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它們在自我修復。

  這些怪物還有完沒完了啊,麥克想,不給主角一分鐘的休息時間,這明明該是個談心休息的舒緩階段嘛!

  怪獸電影裡,怪物還能打到頭呢。打不到頭還能離開電影院呢。

  可是現在,他們卻永遠也不會有休息時間的。

  接著,他不可置信地看到艾德逕自走進交火的戰場中,一道鐳射朝他射過去,他微微側了下身躲過,他就這樣朝前走去,對面的蜘蛛群落火力充沛,可一次也沒打到他,他穿行其中,動作鎮定而從容。

  然後那人彎下腰,把最前面一隻癱瘓的機器人拖過來,回到他旁邊,盤腿坐下。

  他想問他發生了什麼——反正他肯定沒改變鐳射的軌道——可連句話的時間都空不出來,艾德像是知道他想什麼似的,說道,“它們有模式。”

  他的指尖摸索著生物機器人的外殼,這東西上面沒有接縫,也沒有螺絲,好像是金屬長就的一個整體——至少他一直以為是個整體——可艾德往外一扯,一大片金屬殼被他拽了下來,露出內臟。

  他一言不發,轉眼就把那玩意兒拆成了一堆形狀奇怪的碎片,攤呈在地上,而它居然還沒死,能看到金屬的腹部裡血肉的脈動。

  “看到這個了嗎?”艾德說。

  “什麼?”

  艾德指著被他拆散的軀體,說道,“頭部正下方五釐米的地方有根電線,斷裂後能造成癱瘓,但這東西會自我維修,你得解決後面向內二十釐米,下十七釐米的地方,”他指了指那心臟一般的位置,“這裡。擊碎它。”

  “沒問題,我這就……”麥克說。

  正在這時,他看到一隻機械蜘蛛的鐳射亮了起來,穿過黑暗的隧道,直直貫穿了艾德的心臟,那雙藍色的眼睛微微張大——

  “不——”他尖叫。

  那一刻他腦袋裡只有一件事:這件事不能發生,它絕對不能發生!

  在他的情緒達到頂點,一切靜止下來,然後整個世界,完全不合物理規則地,倒流了回去。

  一隻蜘蛛悄悄潛入堆磚頭後面,瞄準了艾德,它發射鐳射,光線緩慢下來,在空氣中靜止,像一道空間中血淋淋的傷口。

  細細的血從麥克的鼻孔、眼睛和耳朵裡流出來,他頭疼欲裂,喉嚨裡有一股鐵銹的味道。但他撲過去,一把抓住正在拆開電路板的艾德,鐳射擦著他的發梢射了出去。

  他轉頭去看蜘蛛,它轉瞬間碎成片片,徹底報銷。

  “你得解決後面二十釐米,下十七釐米左右的地方……”艾德說。

  “知道,你們剛才說過了。”麥克說。

  艾德看了他一會兒——他鼻子和眼睛裡還在滲出的血跡——說道,“剛才發生什麼了?”

  麥克沒說話,已經完全投入了他的毀滅大業中,他不會容忍任何的威脅呆在他們周圍。

  如果有了具體目標,超能力的使用就會簡單很多。

  他只需要想像那個地方,然後想像毀滅,它就會毀滅。

  不到十分鐘,那些機械蜘蛛就完全不動了,它們靜止在隧道之中,保持著爬行的姿勢,像一大堆新潮又恐怖的雕塑。不過最遠端有一個幹得不夠漂亮,屁股上冒出火花。

  而艾德還好端端地活著,手裡拿著槍,幫他解決掉兩隻蜘蛛。

  麥克晃了晃,差點摔倒,但艾德扶住了他。

  他頭疼得像腦子已經碎成一團,又開始滲血,只是因為宇宙運行規則發揮得了作用,所以才如此痛苦地活著。

  他發出呻吟,像是在哭泣,然後他發現他臉上濕漉漉的,他抹了一把,一手的紅色。

  艾德背起他——麥克連一絲抗拒的念頭都沒冒出來——說道,“沒事了,麥克,閉上眼睛,你得休息一下。”

  他感到那人加快腳步,朝地道深處走去,幾乎是在跑。確實,天知道黑暗中還有多少蜘蛛,這種東西能自我生產,根本是沒完沒了,而他再沒辦法對付另一批了。

  麥克疼得要死,卻也無法睡著,大腦被使用得太厲害,過於疲憊,以至於變得亢奮,無法靜止。

  不過艾德的身體很溫暖,隱隱帶著一種可以深深陷進去,沉進好好睡一覺的感覺。像小孩子時那樣安全無夢的睡眠。

  他問道,“你的能力是什麼,艾德?”

  那人沒說話,只是加快腳步,麥克繼續說道,“你能拆開機器人的外殼,弄清它的運作方式,我都沒想到它還有運作方式。”

  “你不該再說話了。”艾德說。

  麥克閉上眼睛,心裡想,看來他們都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他以前可幹不了這事兒……艾德腳步聲穩定地回蕩在地鐵通道裡,他的後背很溫暖,麥克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他似乎做了夢,不像之前幾天那麼黑暗冰冷,像無以計數的碎玻璃,這個夢暖意融融,帶著正常世界遺留下的甜味與溫柔。

  醒來時,艾德已經帶著他來到了那個軍隊駐點。

  這地下通道跟迷宮似的,但他顯然知道路線,而路上如果碰到過麻煩,他也順利解決,沒有驚動麥克。

  麥克被拍門聲驚醒,他張開雙眼時,艾德正在用力拍一扇臨時焊出來的厚重鐵門,他拍了好一會兒,上頭才打開一扇小門,裡面人一臉懷疑地看著他們。

  麥克又閉上眼睛,陷入昏睡之中。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恢復,非常快速,並且將變得更為強大。

  不過現在他得再睡一會兒。

  “我們是地上東街據點的。”艾德說,“那裡三個小時前被攻破了,我們路上碰到了殺人蜘蛛,用的不是探測編隊。它們應該已經找到這個駐點了,最近就會攻過來。”

  裡面傳來小聲的討論,有人說,“不能讓他們進來,也許他們身上有病毒什麼的,你聽說那個病毒了嗎?”

  麥克趴在艾德背上,迷迷糊糊聽他們講話,艾德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他說道,“我知道機械蜘蛛的弱點,也許你們用得上。”

  裡面的人又討論了一下,有一會兒似乎滿激烈的,然後門打開了。

  艾德背著他走進去,周圍空氣變得暖和起來,麥克聽到他跟人說,他的同伴需要去醫務室,對方看了下麥克的情況,對此表示同意。

  他感覺艾德說話時身體的震動,覺得很安全,然後再一次睡了過去。

  麥克做了個夢,夢到高中時的事。

  他去操場找被丟掉的課本,看到桑迪蹲在那裡哭。她單薄的肩膀聳著,顯得脆弱無助,哭得渾身發抖。

  麥克小心地走過去,想問她發生了什麼,她叫道,“走開!”

  麥克嚇得逃開了,他不知該怎麼應付如此激烈的情緒,那時的他習慣於縮在自己的保護殼之內。現在回憶起來,他應該多呆一會兒的,即使她不想理他,至少確認了她的安全才離開。

  這次,他又夢到那時的場景,夢裡光線明亮,還是舊日的操場。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說道,“怎麼了?”

  她轉過頭,看著麥克,她哭得很傷心,渾身都在發抖。這一次,她開口對他說話了。

  “我總是會把事情搞砸,”她說,“我以為末日時會好一點,我終於沒有時間再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結果我還是搞砸了。我答應過他呆在房間裡的,可是駐點看上去那麼堅固,大家都說事情會好起來的。”

  麥克不知道說什麼,事情不會再好起來了。

  “我答應過不會留下他一個人,但是……”她痛哭起來,“我沒法照看他了。”

  “我很抱歉。”麥克說。

  她搖搖頭,仍在抽泣。“整個世界都是這樣,”她說,“沒什麼需要抱歉的。但他那麼好,那麼重要。”

  “是的。”麥克低聲說。

  “幫我照看他,好嗎?”她說,轉頭看他,仍是高中時的樣子,一個漂亮但總是不知所措的女孩兒。

  麥克歎了口氣。“到最後一天。”他說。

  她朝他露出一個笑容,在這片痛苦和絕望中,帶著信任與甜蜜,然後她就從操場的陽光中消失了。

  麥克醒了過來,他躺在醫務室的單人床上,感覺傷已經完全恢復,精力充沛,頭腦清晰。

  他本以為得花很長時間才能擺脫桑迪的影響,可是當他張開眼睛,他意識到,她就這麼消失了。

  艾德一直到晚上才回來。

  他被駐點的科學部請了過去,一直在那裡研究對付一干外星人和異形的方式,它們種類也太多了。

  晚上他回來時,穿了件白大褂,上面還別了個身份牌,表情鎮定,好像世界上沒有事情值得大驚小怪。

  麥克覺得他這樣子有點陌生,但又透著熟悉,好像他骨子裡應該是這樣的,不過他的感覺毫無理由,他既不該覺得他熟悉,也不該由此感到陌生,這人和他八杆子打不著。

  ——高中時暗戀女孩的男朋友,這是什麼遙遠的人際關係啊。

  艾德的額頭繞了圈繃帶,有點血跡滲出來,看上去受了傷。

  “怎麼了?”麥克說。

  “一次襲擊。”艾德說。

  是從管道開始的,麥克想,看著艾德的眼睛,一個研究員在正前方,他發現了,因為之前就聽到了聲音,那種咯咯聲雖聽不懂,但無疑是一種語言。他傾聽那語言,然後他便……聽懂了,至少他聽到了“攻擊”……他撲上去,把那個人推開。差了三釐米,差點要了他的命。

  如果別人被這樣讀心可能會生氣,可艾德只是縱容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他從袋子裡拿出一盒牛奶,還有雞蛋和兩塊蛋糕,麥克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吃掉。

  艾德把外衣脫下來,掛在椅子上,簡單的動作做得很優雅,顯示出良好的運動和協調能力,像他還在和平時代時那樣,讓他……

  麥克把這擾人的念頭趕出去,一邊吃東西,一邊說道,“我們留下來嗎?”

  艾德轉頭看他,朝他露出一個笑容,當微笑時,能看出他還是原來那個艾德,即使知道前面再也沒路可走,看上去仍然溫和,可以包容一切。

  他說道,“我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麥克點點頭。

  那人在他旁邊坐下,他的動作鎮定從容,好像總是知道下一刻要做什麼,他總是這樣,似乎從不會驚慌失措。即使他眼中帶著悲傷,他們都知道世界在朝某個方向滑行,一切都已將要到盡頭了。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強烈的悲傷,世界上有些如此美好的東西,可他卻保護不了。

  “你非常強大,是不是?”艾德說,“你剛在地道裡逆轉了時間嗎?”

  麥克看了他幾秒,說道,“你可有點聰明過頭了。”

  “你當時力量嚴重使用過度,看上去很激動,而從我的角度看,之前並沒有什麼特別令人激動的事。”艾德說,“你還救了我。”

  麥克尋思著,他就從這點事看出時間逆轉了?

  “任何事件,不管多古怪,都一定有成因。”艾德說,“聽上去是有點扯,但我想了一下,只有這一個可能性。”

  他甚至沒再問他是不是,他知道是的。

  然後他歎了口氣,轉頭看著前方,前面只有牆壁,他目光穿過它,喃喃說道,“理當有成因的,有什麼東西不見了……”

  麥克猜他在說這個世界。事到如今,麥克已不知該如何理解它,以前他做的就不太好,別提現在這個瘋狂版本了。一切都朝著極端的方向發展過去了,他在極速變強,這個人也在變得極度聰明,就像這世界在迅速枯萎。

  他想了想,說道,“你知道嗎,桑迪曾想她得變得聰明一點,才能保護你。”

  艾德沒說話,周圍一時間安靜下來,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默哀。

  過了好一會兒,艾德說道,“你知道桑迪什麼?”

  “我很抱歉,我當時只是盯著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怎麼用這種能力,然後……”麥克說,但沒繼續下去,艾德看著他,他知道一切,他現在的智商大概能甩下世上大部分的人半個星球。

  然後麥克開始說關於桑迪的事。

  本來沒什麼可說的,也無非就是他們同學了一段時間,他暗戀她,卻沒有勇氣告白,以至於他們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可他就是講了一大堆,似乎那是個重大事件,等他說出來後,覺得那也的確是相當重大。

  他說起那些幻想,那些冷落,說他這輩子註定是個平庸的人,沒有人會注意到,也沒人會愛上他,所有電影啊漫畫裡發生的故事,都註定不屬於他。

  過了一會兒,艾德開口。

  他說道,“大概是在十二月二十號的時候吧,我被查出有慢性腦損傷。”

  他說得很慢,即使在很久以前,他不那麼聰明的時候,他也總是這樣語速得當,條理清晰。教練和評論員們常說,他最出色的其實不是身體素質,而是對場上局勢的判斷。

  他說道,“你知道這種病嗎?你會慢慢變得健忘,無法思考事情,你的大腦會停止工作,變成一個白癡。這種病頭部經過反復重擊的人中不時會有,醫生告訴我以後再也不能打球了,但是我還是參加了之後的比賽。”

  他停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除了打球還能幹什麼,這些人找我來是為了打球,這是我唯一有價值的地方,而我的腦子從來都不太好。”

  “聽著,”麥克說,“你絕對不是除了打球什麼都不會,好嗎?你是個很好的人,值得任何一個人全心全意。”

  艾德沒說話,他的沉默讓麥克想到自己,對於世間的一些事情,他們一直只能沉默以對。

  “我當時希望自己的腦子能好起來。”艾德說。

  “啊,現在它超值回報你了。”麥克說。

  艾德笑起來,麥克也露出一個苦笑。

  “我當時正準備和桑迪分手。”艾德說。

  麥克張了下唇,他想說“她愛你,她有權知道這些”,卻又說不出來。這似乎是電視劇裡的臺詞,而不符合現在的情況。在電視劇裡,糟糕的局面總能得到挽救的,只要你做得夠好,足夠坦誠。但現實中並非如此。

  “她是個……單純的人,她會留在我身邊,陪著我,相信事情會變好。但事情會一塌糊塗,而這會毀了她。”艾德說。

  他說這些時語調悲傷,但平緩而鎮定,像在球場上判斷局勢時一樣,在最糟糕的時候看到唯一的可能性。

  “我曾以為我和她一樣,但我不是的。我知道事情不會更好,只會越來越痛苦,越來越黑暗,然後把她曾相信的……天真的東西毀掉,”他說,“這個世界並不友好,你得很小心才能保護一點明亮的東西,我知道那不切實際,但我寧願選擇以這種方式保護她……我知道這聽上去不夠好,但我沒有辦法,我只是個普通人,生活一塌糊塗,這是我所有能做的。”

  麥克看了他一會兒,說道,“你知道,我本以為你這麼聰明,會有一個更好的解決辦法。”

  “沒有。”艾德說,“我無路可走。”

  他看著天花板,說道,“現在我更聰明了,我們仍然無路可走。”

  麥克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們就這麼在醫務室坐著,外面的世界正在崩潰消失,不過這一會兒,麥克覺得這一小片空間穩定而真實,他打了個呵欠,很快又睡著了。

  第九章:超級進化

  埃斯利和那個死掉小丫頭前去尋找終極答案的道路,真不是慘烈二字可以形容的。

  也許用瘋狂或是荒誕會比較合適。

  當他們到紐約時,喪屍們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帝國。在林林總總的幻想種族裡,就數它們發展得最好,這可能是因為它們的不死性,而且這種病毒還順利傳染給了外星生物,除了機器人那個門類,沒什麼能逃過它的荼毒。

  又或者只是因為它們有廣泛的人類粉絲基礎。

  另一方面,不切實際的遊戲設計者羅伯特實在把它們智商設定很高,作為一個高難度黑暗風遊戲,這些東西不只極度冷酷、吃人、智商太高,還跟什麼“永夜之地”有聯繫,能用些極為超自然的黑暗力量,很有點無所不能的調調,——如果說之前它們還不夠無所不能的話。

  這會兒,它們已經學會了用法術——姑且用這個詞吧——把其它喪屍煉製成巨人山,死人座騎,變異整片土地。

  介於還有一大堆的外星人做材料,它們的進化比羅伯特當年想像的更為快速和瘋狂,根本就不考慮合理性!

  可惜的是人類沒空給它們分羅伯特當年分好的級,欣賞他大作的細節,沒人有這種功夫了。

  本來在他的遊戲裡,人類也會進化出不同的超級能力,像喪屍的法術和分級一樣,自說自話,獨此一家,僅僅屬於冷門遊戲本身。

  介於知道這設定的人沒機會在許願大部隊上拿上號碼牌,這種設定沒能在世界展露苗頭……這麼說也不完全合適,他那位最終也沒有見到面的生存協會的會友丹尼,倒是把一小片駐點經營得有聲有色。

  他是唯一發展出羅伯特設定能力的人,他一點也不記得這位舊會友了,但那個記不得的人確實給予了他極為強大的能力。

  最初只是體力、反應能力、動態視力等等的過度發展,到了後來,他一路跟隨著喪屍的級別,絲毫沒有落後,邁進了新的超能力領域。

  總體來說,丹尼是個普通人。

  他是那種停不下來的男人,很多男人這樣,喜歡拿著背包這裡跑跑,那裡看看,認為結婚不是什麼有意思的選項。

  他會去參加生存協會,不是因為覺得種田多麼有趣,而是因為他眼中的世界動盪不堪,多點準備總沒壞處。

  如果說他自己有什麼願望,也許是突然發現自己有了一艘高級星艦,能滿宇宙地旅行,而不是在一塊農莊搞駐點工作,耕種糧食,保護人群。

  不過他不是第一梯隊,也不在第二或第三,所以他的願望不算。

  在末日發生時,他第一時間來到了小組約定的駐點——整個過程除了沒有羅伯特,和羅伯特本人幻想的一樣——在來時的車上,他發現自己擁有了某種奇異不可理喻的力量。

  這力量和他任何知道的超能力都不一樣,也沒人和他有類似的症狀,——這是可以理解的,一切都是羅伯特設定出來的,而他獨此一家得到了此項福利。

  他的視野裡,先是像機器人一樣,出現面前一切事物的體積、溫度、密度、移動速度之流,接著進化到了要害、工作原理、細節拆解和進化方向之類的玩意兒,簡直就是莫明其妙,——他以前也幻想過超能力,但這個也太扯了吧。

  在他到達農莊第三天后,他在空氣裡種出了一顆手榴彈。

  當時他正在打瞌睡,不知為什麼夢到了一顆手榴彈的細節,然後它便不可理喻地在空中長了出來,他驚醒過來,瞪了這玩意兒半天,它也不肯消失,待到他種出第三個,只好無奈地承認它們是真的。

  這種感覺好像你想像任何兵器,空氣中就會出現生物核心,大小為納米級別,然後它會開始生長,還提供給你優化方式,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一樣。

  總之,在第七天時,他已經不可理喻地能從空氣裡種出槍械和火炮,車子和拖拉機,還有改善土地品質,讓麥子快速成熟——是的,也有所有這些東西的種子,他甚至改良了麥子產量——甚至於更高級別、非人類科技能力的武器來。

  可惜他只有一個人,也不想建立帝國,他從不是羅伯特想像中那個會建立帝國的人,他茫然地用自己的一身能力改善食堂伙食,進行天氣預報,修整房屋裂縫,如此等等,在小農莊隨大流地生活著。

  在最後有一陣子,他的大腦已超過了超級電腦,可以組裝一切他知道原理的槍械炮彈——而他知道所有的原理,甚至是超過人類知識範圍的,因為它們可以在他的意識中進行急速的進化和演變——並在自己的頭腦裡設計新型的武器,這些東西一個個是毀滅和效率的極致,並且從未在地球出現過。

  他完美達成了遊戲裡的終極形態。

  可惜他從來不知道這是羅伯特的傑作,從五個月前最後一次和他見面,他再也沒有想到過他。從來也沒有。

  他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遇到了埃斯利和那個死掉小女孩的。

  埃斯利不知道他們到了什麼地方,短短的時間裡,地域和地域的邊界正在消失,所有的地方都變成了充斥著荒涼和死亡的鬼地方。

  他驚訝于文明的衰敗如此之快,不過考慮到眼下末日的強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最開始發現不對勁兒,是行進了好一陣子一個喪屍也沒有看到。

  一眼看上去沒有任何屍體,沒有任何的人類,動物,死人和動物的殘肢,什麼都沒有。在這年頭,這可是相當不正常的。

  一天……也不知道是什麼時間,現在太陽好像不太願意升起來,只是遠遠的一個白點,隨時都會熄滅,——這甚至可能不是一個比喻。

  他們在路邊休息時,埃斯利看到腳邊一處砂土在蠕動,他抬起頭,感覺到空氣中有億萬綹無形的絲線,朝著一個中心集中,那是一片邪惡之地,一種極為黑暗的呼喚。

  在他這麼多年與怪物打交道的生涯中,知道在宇宙某處恐怖的位面,確實有黑暗至此的力量,但那不該出現在人界,它從本質上就不屬於這個地方。

  現在,所有的規矩都作廢不計,是一艘註定毀滅旗艦的最後幾秒,誰會關心這裡發生過什麼呢,當然在將要滅亡時,任何詭異的東西都可能出現,一切不合常理之事都會發生,因為規則已經崩潰。

  而不管多麼瘋狂,一切終將泯滅在黑暗中。

  他的旁邊,那個叫凱特的小女孩突然推開門,跳下車子,跌跌撞撞朝黑暗的中心走過去。

  “凱特?”他說。

  她尖叫起來。

  埃斯利意識到出了什麼事,他發動汽車,跟上她的腳步,她轉頭看他,她的眼球破裂了,讓眼瞳變成一片紅黃相間的顏色,有腐敗的血不斷流出來,她眼中充滿哀求。

  “前面有東西!”她叫道,“我控制不了!”

  埃斯利從沒見她這麼怕過,她都已經死了。但現在他們知道,有比死更可怕的東西。

  也就這年頭才有了,埃斯利想,真是世風日下,死亡本該是一切的終結的。

  他想問她怎麼了,但沒有問出口,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知道此事之黑暗,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他本該轉身離開,留她迎接她的命運——如果這事能他媽稱之為命運的話——他在這樣的力量下無能為力。在這種瘋狂中,誰都沒有辦法。

  但他仍然放慢車速,跟著她,她哭起來,是小女孩那種嚎啕大哭的方式,眼中流出血來,她身體殘破得更厲害了,像個恐怖片裡的怪物。

  “救救我,救救我!”她說,“你是大人,你肯定有什麼辦法,我不能過去,空氣裡有咒語,有種力量——它非常的殘暴,我不能過去,救救我!”

  埃斯利感到胸口糾結成一團,看著這個即使死了,遭遇末日,仍相信大人能解決一切的孩子,在任何時代,像樣點的大人都會盡全力保護孩子這種純真,即使整個世界都要結束了,拯救毫無意義——她甚至都死過了——那種無力仍讓人難以忍受。

  接著他也聽到前方傳來的哀號,那是一個極其巨大死靈的號叫——大概是她說的“咒語”——令人毛骨悚然,難以想像的淒冷和無望,唱歌著一個未知的世界。

  埃斯利打開車門,一把把凱特揪到自己的車上,這年頭好像天敵的身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不管是不是死了,她也算是個電影裡經典的被保護小女孩形象嘛……

  他踩下刹車,正待把車子倒回去,看看能不能逃走——多半不能,他就是在找死——正在這時,他看到後視鏡裡的那個人。

  他一頭金棕色的短髮,身材高大,穿著件帆布外套,在這年頭算得上嶄新筆挺了。

  乍看上去,埃斯利覺得他像是有點軍隊背景,但又不確定,這人叼著根煙,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溜達過來,像個城市裡常見的頹廢青年,覺得生命毫無意義,於是想方設法糟蹋一分鐘是一分鐘。

  他什麼也沒帶,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他既沒車,也沒背包,像是在散步。

  這簡直有點像幻覺,他看上去精神狀態不太好,但太有和平時期風範了。

  他的旁邊,凱特尖著叫去開車門,但沒有成功,她身體裡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腐敗,埃斯利注意到,她觸碰的地方,車門開始腐朽。

  車子不該這樣的,它只會銹蝕,但那一刻,腐敗變成了黑紅色的實物,從她指頭裡蔓延開去,把車門變成了某種肉質,裡面有什麼在鼓動,好像是活的一樣,埃斯利不想知道細節。

  腐敗在她身體裡膨脹,變成了活物,呻唱著毀滅,為遠處那個恐怖的存在合音,雖隔著空間,她卻被死亡所力量侵染,變成了一個噩夢。

  正在這時,那人走到了車邊,打量這一幕。

  “這是喪屍嗎?”那個人說,還叼著煙,聲音有點含糊。

  “她類似於還魂屍什麼的,不是喪屍。”埃斯說,一邊打開自己那邊的車門,做好逃走的準備,“擁有完全人類的情感和特質,她是被某種更強烈的意願帶過來的,只是世界抽風了,她回不去。”

  這麼近看,這人大概二十五六歲,眼睛……可能是藍色的,他說不準,他的虹膜的光亮不像某種自然色彩,而有種無機質感……他一瞬間有點恍惚,那眼中仿佛是一片無以計數電腦組成的矩陣,極其微型,卻又一眼看不到盡頭。

  “你該讓她過去,”那年輕人說,“雖然我不瞭解她的情況,但這樣的話她會……”

  他做了個無意義的手勢,沒說出後面的話,埃斯利知道是因為那用人類的語言實在是很難表達。

  “我是埃斯利。”埃斯利謹慎地說,“這是凱特。”

  對方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想不到會有自我介紹,他把煙拿下來——看上去純粹基於禮貌——說道,“丹尼。”

  他看了看噩夢般的凱特,說道,“你女兒?”

  “不是。”埃斯利說。

  “啊,這年頭很少有人肯去救不相關的小女孩了。”丹尼說,“她很可愛。”

  埃斯利不知道他怎麼看出來的,多半是客氣,不過能對著凱特這形象客氣出來的,也算是才能。

  他乾巴巴地對他笑了一下,表示做為家長收下了這個讚賞,正在這時,他才意識到,腐敗化的車門不知何時恢復了。

  有一瞬間,他感到一種微弱的電流,讓他汗毛都豎了起來,周圍像有什麼抽緊了,溢滿了能量,密度變得更大,就就像火爐周圍的空氣,在空氣中形成隱約的扭曲。

  但又有所不同,他說不準,仿佛有什麼在看似空無一物的空氣裡急速生長和變化,讓人頭皮發麻。

  “它知道我來了。”那人說。

  “什麼?”埃斯利說。

  “在這麼瘋狂的時候說宿命是件可笑的事,”丹尼說,歎了口氣,“但每個人仍然有自己要面對的事。我的就是它。”

  埃斯利謹慎地下了車——順便把凱特鎖在裡面——他知道他不能再往前走。雖然眼前站的是個年輕人,但他有種感覺,這裡將有一次兩隻龐然大物的碰撞,他最好躲得越遠越好。

  這絕不是好事,但對凱特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那古怪的年輕人舉步朝前走去,周圍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更強了,埃斯很確定有什麼正在極速地生長著,發出超過他聽力閾值的聲音。但他看不見,那也超出了他的視力。

  而黑暗之物似乎在急速擴張,到了現在,幾乎人耳都能聽到那哭啼,召喚所有死物投入……某個地方。

  說幾乎,是因為那僅僅是一種……感覺,它和他的世界隔了一層薄薄的膜,薄膜的另一端是人類靈魂難以承受的恐怖,而現在,它們正在進入這個世界。

  就算是在現在,這東西也一定能排上最討厭的宿敵三甲之內。

  埃斯利看著丹尼朝前走去,這條道路還算消停,兩邊的樹木早已全部枯死,從三天以前,他們就再沒見過任何活著的植物了。

  他能夠感覺到,他走向的那個方向,黑暗朝外輻射的力量越來越強,它的力量骯髒怪異,整片土地和空氣變得黏稠,呈現腐敗肉質的感覺。

  他低下頭,看到腳邊枯黃草叢之間,土地上翻出一隻眼睛。

  那是一隻混濁惡意的眼,而於此同時,另外三隻眼睛快速翻了出來,好像本來就長在那兒的一樣。

  轉眼之間,一大片眼睛從這一小塊土地上翻出來,他知道,前方的地上還有更多。土地變成了腐肉。一隻嘴巴在眼睛中張開,聲音嘶啞,發出一連串難以形容的音節,像一大片無意義音節的組合,又仿佛一首歌曲,古老而恐怖。

  接著無數隻嘴巴在土地上張開,歌曲變成了合唱,埃斯利跳回汽車——它還保持著原形,多半和那年輕人有關——發動引擎,朝後面倒去,他必須離這地方越遠越好。

  接下來的一小會兒時間,埃斯利見識了有生以來最奇幻和瘋狂的場面。考慮到他已經見識過很多詭異場景了,這絕對是相當高度的評價。

  照他的觀感,最近現實的確變得比較瘋狂沒錯,可是瘋到丹尼手裡那個版本的,只該出現在遊戲裡。

  丹尼朝那片黑暗走去,背影乍看上去很單薄,可他絕不是看上去的樣子。

  埃斯利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何時開始長出來的,一些巨大、致命和無堅不摧的東西。

  那會兒,他還在奮力退後,胃部翻湧,隨時會吐出來,但他努力控制住了。

  他意識的邊緣呈現扭曲恐怖怪物的形象,他看不見它,而光是它的感覺就足以把他搞瘋。他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看見,看見的那一刻,便是他死去的時候。還是慘死。

  但他腦中不斷呈現一些噁心的畫面,是那東西輻射出來的,他看到一片喪屍地獄,是一片無止境的肉體的煉獄場,它們融合在一起,掙扎著扭動,由無數屍體的碎片黏成。

  它們鬼哭狼嚎,埃斯利能看出來,那之中有某種超越這一切的邪惡生物,它暫時只能靠這東西呈現出來,但已隱隱有了形狀。

  某種面孔,或者就是什麼詭異的整體性,絲毫沒有遵守創世的幾何規則,那些破碎的眼睛和肢體,亂糟糟黏在一起,然後又從中長出新的東西,並有一種讓人看著就想崩潰的數學結構。

  它不屬於這個宇宙。

  ——這兒得說一下,羅伯特的遊戲裡是達不到這種效果的。因為在他做遊戲時世界還在軌道上,一切要遵循創世規則,就算你再怎麼用形容詞,弄出來的東西也跳不出這框子,只是到這份兒上,一切規矩都已破碎,變成這堆噁心的渣滓。

  埃斯利看到一整個城市爬滿赤裸的屍體,像動物般嚎叫……

  他看到它們眼中無可名狀、無法形容的黑暗……

  他還看到丹尼。

  最初他的身周只是有些不對勁,密度的變化更為明顯,空氣有什麼在微妙的舒展,變化,但細看上去又什麼都沒有。

  接著它們呈現了形狀,那些東西急速從他身周長出,像枝葉和根須,柔嫩卻又生機勃勃,然後它們長成了……無數的槍械和炮管!

  他有一刻想,這些人類的東西對那種怪物能有什麼用的,但是他很快改變了想法。

  這不是一個人可以隨手拿出幾把槍,或是幾管火箭炮,那些殺傷性武器像紀錄片裡植物生長的快放鏡頭一樣,向外伸展,越來越大,枝蔓橫生,直到遍佈整個天空,讓光線都暗了下來。

  那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也許被擋住了,也許他根本是融入到了武器裡面,他本身進化成了那些東西。

  這是一個極其暴力的純粹熱兵器製成的天空。真的是整個天空!

  當喪屍變得無比龐大,超越人類的理解,人類的進化也……完全是超自然的,那傢伙的變異程度可絕對不比喪屍差。

  他抬起頭,這次不是幻覺,在他的上方,呈現一片鋼鐵的天穹,點陣鐳射嚴陣以待,看不到邊際,無以計數的炮口……看上去根本不是人類的科技!差得遠了!

  那足以滅世的武器天空在他頭頂鋪展開來,他把車子油門踩到了最大,試圖從這片蔓延開來的武器天穹中逃離,可它一眼看不到邊際,延伸至視線的盡頭。

  這他媽是星際戰爭遊戲裡的東西吧,他憤怒地想,出現在這裡就是走錯了場地了吧!

  於此同時,那黑暗之物也在向外輻射,同樣是個走錯了場景的怪物。

  他的身後,武器開火,震耳欲聾,天際一片白光,他能做的,只是把油門踩到了底。

  就這樣,他在血肉和槍炮的暴雨中後退,看了旁邊尖叫的凱特,心裡想,到這時候,他居然和一個還魂屍有一種相依為命的味道。

  接下來的事埃斯利很難形容,他也沒看清楚,他的車子即使開出了五公里,也被濺得全是血肉碎片,簡直跟掉到血池子裡洗過一遍似的。

  他覺得之所以能倖免於難,多半因為那年輕人網開一面,特地照顧了,在這種星際戰爭背景狀態下,一輛車子輕如羽毛,轉眼就被汽化了。

  總之,那場戰爭持續了幾個小時,把周圍的大片土汽化成了一個大坑——也該說是一片“盆地”——散發出噁心的味道,埃斯利本來有點擔心丹尼的安危,即使知道這傢伙變異地厲害,但這仍然不是一個人類能夠承受的火力。

  不過顯然他想多了,這個世界沒有最扭曲,只有更扭曲,他很快看到丹尼從後面的大坑裡走上來,身上依然顯得很乾淨,甚至比以前更乾淨了,衣服連絲穿舊的褶皺都沒有,像是那鋪天蓋地的武器縮小糾纏後變成的。

  他是個高個兒,雖然在這樣的戰爭中,人類的形態總顯得脆弱單薄……不過現在埃斯利一點這樣的感覺也沒有!

  當他走近,他能感到他身上巨大的張力,那些武器就在這個單薄的身體裡,以像分子一般微小的方式存在,仍在不斷瘋狂地進化,在他周圍無形地舒展。

  他走到埃斯利的車子跟前,手按在車頂上,彎下腰,嘴裡仍叼著根煙。他把煙拿出來,朝他說道,“到我的地盤坐坐嗎?你車子得洗一下了。”

  埃斯利開車載他到他的地盤,丹尼就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頭髮,好像他外表真有什麼重要之處似的。

  正在這時,他們頭頂上的一片雲下起了暴雨,車子的雨刷自動打開,雨下了大概十分鐘就停了,結束時車子已經嶄新閃亮……也許不算閃亮,現在太陽的光線越來越暗,雖然只是下午時分,但感覺上像傍晚一樣。

  凱特在車後座縮成一團,恢復了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樣子,在正常世界是個噩夢,但比起剛才,簡直就是天真無邪,活潑可愛。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說道,“謝謝你們。”

  丹尼看著自己的手指甲,——裡面沾了血,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它們便消失了,看上去像被什麼未知生物急速分解掉了。

  他說道,“我以前想像過,在一個災難劇場面裡,救到一個小孩子是什麼場面,電影裡拍得都挺浪漫的。不過完全不是她這一種情況。”

  “我非常理解。”埃斯利說。“不過嘛,小女孩就是小女孩,這年頭就別再東挑西撿了。”

  對方點了點頭,同意了他的說法。

  埃斯利打量這位年輕人,長得挺帥,身高腿長,頭髮剪得很短,看上去受過軍事訓練。

  他之前手裡拿了根煙,但接著看了眼凱特,把煙彈到窗戶外面,它在空氣中消失了。

  埃斯利大概能猜出他和平時代是什麼樣的人。

  “我以前不抽煙,覺得對身體不好。”丹尼說,“現在什麼味道也抽不出來,早知道以前試試。”

  “你知道現在這年頭的情況吧,”埃斯利說,“理論上如果你希望能抽出味道來,應該就抽出來。”

  “我知道,外頭所有的人都在許願。”丹尼說,“真是場天大的狂歡。”

  “但我從來沒見過你這種情況。”埃斯利說。

  “如果我來許願,我大概會希望我媽回來,這樣就算世界毀滅了,我最後幾天也能見見她,跟她說我很抱歉,讓她再享些福……”丹尼說,“但我的願不是我許的。”

  埃斯利怔了一下,不過之前他心中隱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大部分人願望都符合現實情況,超自然的也就是那些希望死人回來啊——比如丹尼的情況——或是希望有超能力啊,認為會發生戰爭啊,他那個簡直就是能分分鐘造出個行星艦隊,統治宇宙的架式。

  而人還在地球開農場。

  “知道誰幫你許的嗎?”埃斯利說。

  “一點頭緒都沒有。”丹尼說。

  埃斯利心想,還真是世界末日啊,什麼鳥事都有。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這時,後座上的凱特突然跳起來——她從剛才出了事就特別安靜——盯著窗戶外面,埃斯利知道她在盯著什麼。

  當再一次看到明亮的陽光,他才意識到這些天的天際原來一直如此暗沉,即使是白天,都已經不大看得清東西了,這個世界正在被拋棄。

  太陽像吹一口氣就會熄滅的蠟燭,月亮不知何時已經失蹤了,不知是因為世界的退化,還就是有人不喜歡它。

  但隨著越來越靠近丹尼住的地方,天空開始呈現災難前世界的湛藍,甚至還要更藍,像是畫中一般。空氣清新,陽光燦爛,草木生機勃勃,在微風中搖擺。

  埃斯利抬頭看天,說道,“感覺有一輩子沒見過這麼藍的天了。”

  “那是顯像板。”丹尼說。

  埃斯利怔了一下,轉頭看他,年輕人心不在焉地看著門外,好像這事理所當然。

  埃斯利看看周圍,花朵在微光下搖擺,空氣中有一種豐盛和甜蜜的味道,這是夏日的氣味,季節根本不對。

  “農場裡的人就能看到這兒。”丹尼用手比劃了一下,“他們過得不錯,相信世界會好起來。就讓他們信著吧。”

  埃斯利轉頭看他,說道,“你都能做些什麼?”

  “我什麼都能做。”丹尼說,“基本上吧。但那有什麼用呢,這個世界總歸是要毀滅,撐不了幾天了。”

  他們一路開過去,穿過粗糙的圍牆,這鬼東西連個小偷都防不了,卻讓這裡變成了一片世外樂園。

  圍牆裡是一派田園風光,一些人在地裡耕種,撲面而來一種土地和植物的氣味,有孩子在奔跑,幾個人在路邊聊天,看到丹尼,熱情地朝他打招呼,一個高個兒女人跟他說,“又救人回來啦?”

  然後還朝埃斯利打招呼,朝凱特微笑,說這裡好久沒看到孩子了,埃斯利回過頭,發現凱特乍看上去居然變成了一個正常的小女孩,破損的皮膚修復了,只是狼狽一點罷了。

  她不確定地看著她,她朝她笑得很燦爛。整片區域都像在時間裡迷失了。

  丹尼和她打完招呼,車子繼續開著向前——雖然埃斯利坐在駕駛坐上,但感覺是上尼丹在開——埃斯利說,“他們不知道你去幹嘛了?”

  “他們用不著知道。”丹尼說,那樣子與其是不想他們擔心,不如說就是純粹懶得說,他看上去冷漠而厭倦。

  “我也能讓他們不用耕種,”他說,“所有的食物都從地裡冒出來。我能告訴他們再也不用耕種了,這世界撐不了一個月就徹底結束了,這一切是毫無意義的……”

  他停下車,凱特跳下去,看著周圍,發出“哇”的一聲驚歎,埃斯利也跟下去,他們像在一片伊甸園之中。

  幾個玩耍的孩子朝他打招呼,看他的表情像看超級英雄,他朝他們揮揮手,他們沒有離開,看上去試圖過來跟凱特說話。

  丹尼打開那間原木風格小樓讓他們進去,外面一片淒風苦雨,這裡人過著世外桃源般的生活,物資充足,房子看著也不錯。

  “我從來沒想到要這麼巨大的力量,我無法形容它有多大,超過我這個人能想像的限度。”丹尼說,“不過這麼大的力量居然毫無意義,我就像沉船前的一個小時的億萬富翁,才更超越理解呢。”

  埃斯利走進去,那人心不在焉地坐在沙發上,示意他自己去找東西喝,他給自己拿了瓶冰啤酒。

  好像這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

  他長舒一口氣,說道,“光憑這個也值了。”

  對方笑了,他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不用太久,這些人都將痛苦無望地死去,埃斯利想,這年輕人也許還得考慮充當那個劊子手,引路人,讓他們死得不要這麼糟。

  直到剩下他一個在黑暗中,慢慢死去。

  那個時候,整個宇宙恐怕已經什麼也不剩了吧。

  凱特從冰箱裡翻出一大盒霜淇淋來,兩位成年人沒管她,小朋友愛吃什麼就吃什麼,愛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如果讓我選,就算不能讓我母親復活,或就是再跟她說兩句話都行啊,”丹尼說,“要不讓我重返十七歲,跟伊蓮娜說我愛她,永遠不會離開她也行啊。”

  “你和伊蓮娜怎麼了?”凱特問。

  “就是青春期談戀愛那檔子事兒唄。”丹尼說,“她覺得我跟另一個女生走得太近,我覺得她老為了家裡的事犧牲我們的關係,反正就是這一類的東西。我還有個叫朋友迪安,他出櫃後我一直躲著他,他看上去很受傷害,我不是歧視什麼的,只是不知道怎麼跟他說話……能讓我回去道個歉也行啊。”

  他看著天花板,喃喃說道,“所有那些事情,至少對我有點意義啊。”

  埃斯利看著他,注意到他手中不知何時憑空出現了一把槍。

  槍身漆黑,像由金屬製成,沒有任何標誌,毫無瑕疵,形態厚重,殺氣騰騰。

  而轉眼間,那槍便又蒸發了,他不知道用什麼詞更合適,但它就這麼在他手中化為無數精密細小的零件,小到肉眼難以捕捉,它們彼此折疊和抵消,仿佛一種生長過程,只是逆反過來。

  他手指微動,它又這麼呈現在他手中,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秒。埃斯利可以清楚看到,卻根本無法理解。它微觀下的整個城市那麼複雜,精密而環環相扣,並非人類的大腦可以想像。

  看上去只是無意識的行為,像有人喜歡無聊時擺弄打火機一樣。

  他看著他,說道,“如果可以,你想回到原來的樣子?”

  他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句蠢話。丹尼看了他一眼,他眼中清晰表現出一個意思:想。

  想得要死。

  就是回不去!

  這力量巨大無匹,但是毫無意義。

  “我也想回去,雖然我已經死了。”凱特說,“我寧願再死回去,至少那是結束了。現在……那東西……那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

  她放下勺子,身體微微顫抖,說道,“如果我被……我不知道,我的情況會比死糟糕得多,那是一種永無止境的……我寧願死了,那樣至少一了百了。”

  另外兩人沒說出什麼話來,能說什麼呢,這世界太糟糕,連小女孩都要懂這麼深奧的東西了。

  丹尼帶他們去餐廳,吃了一頓真正的大餐——有新鮮的水果和蔬菜,現在外面的土地已經不長植物了,所有東西都在腐敗,但丹尼家的就能長——算起來上次好好吃飯是一個月前,但感覺像有一年似的。

  旁邊有人在聊天,一個年輕女人在說懷孕的事,這裡的人還在夢想未來。

  丹尼聽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朝他們說道,“那麼,你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現在可不是個出門的好時候。”

  “除了去死,現在不是幹任何事情的好時候。”埃斯利說,他看看旁邊的凱特,加了一句,“其實死也不合適。”

  “這年頭不適合做任何事。”丹尼說。

  “但如果想要一個答案,沒有比這更適合的時候了。”埃斯利說,“因為……除了這個我們還能要什麼呢。”

  “但……沒有答案。”丹尼說,“沒人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它從根子上就是瘋的。”

  “我承認世界亂七八糟,我從沒想過它還能這樣子。”埃斯利說,“但這世上有人沒有放棄秩序。”

  對方挑起眉毛,埃斯利說道,“你能感覺到吧,丹尼,你這樣的能力應該能感覺到這崩潰運作的方式。如果在最初的時候有人要求秩序,那麼他所想的那個秩序就會存在。”

  “你是說在崩潰之初……”

  “有人要求答案。”埃斯利說。

  丹尼前傾身體,終於認真了起來。

  埃斯利說道,“所以它存在在某個地方。”

  丹尼說道,“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從出生時就被決定要看護這地界了,埃斯利想,所以我天生就知道什麼時候剛剛好,什麼時候不對勁兒。但是我永遠講不出來原因,就像天然多出來的感官。

  如要我也有機會許願,我大概會許永遠、永遠不要跟這種命運扯上任何關係,不會被嘲笑是個瘋子,甚至記不起來自己姓甚名誰,獨自在黑暗中思索是否曾有人愛過他,為他悲傷和心碎。

  但說什麼都沒用了,事情就是這麼定下來了,而他也只能這樣活下去。有些時候還是滿有樂趣的。

  他說道,“我感覺得到。”

  丹尼打量他,他第一次見到他這麼認真的樣子,像只困在籠中的豹子。

  “是的,總會有人想答案。”那人說,露出一個笑容,他臉上仍帶著憂慮,但笑容裡有絲孩子氣的絢爛,屬於這個男人真實的性格。

  “有一個答案,”他說道,笑容更加燦爛,“我們得去看看!”

  埃斯利抬起手,朝他舉了舉酒杯,裡面是這烏托邦的自釀果酒,他說道,“末日之際,絕對不能錯過的一件事情。”

  他看著那個人,心裡想,如果這個人肯和他們一起上路,那麼這一路簡直就是有上帝親自保佑了。

  “但是,”埃斯利說,“如果你離開,這裡就完蛋了。”

  丹尼看了一眼,那是一片桃源鄉一般的畫面。

  “我不能離開這裡。”他說,靠在椅子上,“但我也能跟過去。”

  埃斯利和凱特在丹尼的地方逗留了三天,雖然世界毫無希望,但這裡不像屬於末世,倒有點像幻想中的烏托邦。

  他們倒想多呆幾天,但這世界時間有限,再過個一陣恐怕就屍骨無存了。

  丹尼不光給車子加了油,還對它進行了一番改造——雖然也就花了半分鐘——把它變成了一輛科幻小說式的車,這世界人類的命運難以想像,車子一樣不切實際。

  這輛舊福特一定也想不到自己短短幾天後,會變成一輛可以上天入地,發射鐳射的未來車。

  丹尼說他會“跟過來”,其中細節埃斯利懶得知道,他坐上車時,丹尼只是拍拍車頂,示意他能走了。埃斯利發動汽車,丹尼退後一步,目送他們離開,然後他從車載電臺——那玩意之前三天就收不到任何資訊了——裡問道,“感覺怎麼樣?”

  “好極了。”埃斯利說。

  他沒問丹尼是怎麼跟上來的,因為這問題太蠢,而他也不想知道細節。

  他有時覺得這車子就是丹尼的一部分,就像那片武器組成的天穹般的玩意兒一樣,是某種進化結果,他並不只局限於人類的軀體本身,只是看上去是這樣而已。他非常的……巨大。

  這麼想感覺很奇怪,但丹尼的情況根本不能從感覺上衡量。

  除此之外,埃斯利收下了一枚手機,——理論上手機當然不能用的,但丹尼的那個就可以,據稱是衛星電話,也就是說,他自己弄了顆衛星,還有相配的一切設施,一切打通一枚電話所需要的機器和程式。

  車子不需要汽油,丹尼在後車廂裡放了食物,甚至還有一小籃蘋果,埃斯利帶著他的新補給,還有聲稱自己不需要修復處理的凱特,朝答案的方向繼續旅程。

  開始時,丹尼有時會通過車載電臺和他們說話,可漸漸地話也少了,讓埃斯利覺得自己開得就是輛普通的車,帶著一個死掉的小女孩,在一片無止境的黑暗中前行。

  這些天來,白天和黑夜已漸漸混淆,太陽一天一天暗下來,直到再也看不到。如果是城市,道路兩旁堆積著枯萎的屍體,如果是郊外,則是一望無際的荒野,偶爾有一片光禿禿的林子,看上去腐朽了一個世紀,半片葉子也沒有。

  埃斯利自己也不再說話,已經將到一切話語死去之時了。

  第十章:最後的一些時光

  基地在麥克和艾德去的第十五天,正式被攻破。

  如果不是他們在,這兒大概堅持不到第九天,雖然他們初到時,一切還井井有條,但混亂是以幾何速度增長的。

  在最後的那段時間,他們甚至消滅了鄰居怪物生化蜘蛛。

  多虧了艾德,他的智力簡直是逆天,居然用實驗室那堆簡陋的玩意兒,弄清了這東西的行動原理。

  麥克覺得它根本就沒有原理,只是靠著白日夢出現的,但艾德那套原理就是讓基地的人們根據信號定位到了蛛巢,他們甚至沒有像好萊塢片的大結局那樣沖進去,付出巨大的犧牲,然後攻破核心,英雄們彼此擁抱,永遠也不分離……而是艾德設計了某種病毒,注射到一隻被俘虜的活體蜘蛛身上,然後放它回巢,很快他們便收穫了地下巢穴中,一眼看不到邊的金屬屍體。

  那玩意兒據說是一種生物病毒,和電腦病毒的混合體……聽聽,這絕對不在人類的能力範圍內。

  總之,他們解決了這檔子事兒,他們解決的還包括一群變異食人族——也不知道是哪個就不能過好日子傢伙的傑作——那是群從精神到肉體都極度墮落的生物,簡直認不出來是人了。

  它們披著人皮,帶著噩夢裡生物一樣的面具,下肢發達,體力比普通人高出五十倍以上,喜歡把任何東西切割得七淩八落。

  真不知道是誰想出它們的。這些生物來自末世人們的噩夢之中。

  就噩夢來說,還有一群特別應景,在夢境中流竄的……不知道什麼玩意兒,——介於這類東西實在太多,大家已經懶得一個個起名了。

  它們在夢中出現,攻擊人類,麥克不知道具體細節是什麼,但肯定都嚇人得要命,畢竟,夢想無極限嘛。

  有人在床上突然就這麼爆開了,沒有一根血管是好的,還有人在床上看著就這麼被一點一點嚼碎了,最後只剩下血和一點骨頭渣。還有各種稀奇古怪,人世間難以實現的死法……當然,只是以前的人世間難以實現,現在的人世間什麼都實現得了。

  太棒了,都誰這麼有想像力啊。

  因為這東西引起基地人的大面積死亡,麥克便深入夢境,試圖解決,——他現在真是變成什麼地方都去過的人了。

  他步入那一大片領域,他的能力可以輕易進入任何地方,一眼看出問題所在。

  夢裡的世界一片荒涼,過去的生機和嘈鬧似乎徹底離開了他們的生活,即使是在夢中。

  他默默站在漫長的街道上,前方陷入一片漆黑之中,物體最微小的細節也無法看清。

  兩邊座落著單門獨戶的郊區住宅,如果在陽光下,應該是雅致的鄉村宅邸,但現在只是一個個巨大的黑影,蹲伏在路邊。

  前方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朝他快速爬過來。

  他感到艾德站在他身後,看著路盡頭的黑暗——他是第一梯隊的腦變異者,侵入夢境輕而易舉——他說道,“你不需要過來的,這裡很危險。”

  對方沒說話,但他能感覺他有點擔心的目光,然後發現從心裡頭,他很感激他能在,那叫他覺得鎮定,好像有些地方永遠不會變得黑暗,永遠不會失去,永遠是他的立足之地。

  他很高興在末日,他還能如此理智地、像個好人一樣活著。

  麥克抬起頭,金黃色的太陽從天空亮起,照亮下面的世界。

  房頂的紅色瓦片在陽光下,明豔得像曲熱烈的小調,兩邊有白色的柵欄,綠草青青,柵欄上邊開著粉色和紅色的月季。

  這是個美麗的世界,而對面爬過來的東西,是一個塞滿整條街道的巨大老人,穿著藍黑色的老式碎花裙子,臉上佈滿皺紋,帶著股黑暗與惡意。

  不知道是哪個傢伙的噩夢,也許是第一個,他在夢中被撕碎,然後他舊日的噩夢從他的死亡中爬出來,成為了一大堆人的噩夢。

  他想起自己的父親,他希望自己成為的人,自己對於未來的一大堆夢想——大都以超能力為主——但是現在,他只想有尊嚴地活著。

  他想他一直以來,期望的也就這麼多而已。

  那黑暗的夢境轉眼間就在陽光下飛散了,像片片碎布條,從來不曾有過真實形態。

  在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瞬間,麥克轉頭看艾德,知道醒來後,那人會在他身邊。

  他的金髮在太陽下美極了,桑迪的影響已經消失,但那印象留了下來,覺得他像一片陽光,不管在怎樣的惡寒之地,都能叫人連靈魂都暖和起來。

  即便這陽光只是幻想,無法拯救任何東西,但是,麥克想,至少在這黑暗世界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落裡,溫暖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而就“真不知道是誰想像出這麼邪惡的玩意兒”這件事來說,他們還分別遭遇了會吃掉寄主,長成節肢怪物的寄生蟲,以及非常擬人化的變異老鼠,還有生長在地底的蜥蜴人。

  因為其中一些實在不可理喻,於是艾德索性直接給它們做個來歷設定,然後造出個弱點來!

  麥克永遠不會忘記艾德先是說了一大堆資料,就報出了怪物一家十八代的家譜,最後說“用最普通的水就能解決”的樣子,聽上去特別順理成章,至少他穿著白大褂,說出一堆深奧的名詞時,麥克覺得自己會無條件相信他說的任何話。

  他不可置信地問,“你就靠這點兒資料推測出這一堆東西?”

  “不,但我們不能只局限於物種本身,而要參考宇宙的常數。”艾德說。

  “什麼?”麥克說。

  “我們常說這宇宙瘋了。”艾德說,“但它其實遵從了一個新的體系:思維的力量取代了現實規律。”

  “你的意思是……”麥克說。

  “它沒什麼宿敵,我編的。”艾德說。

  “等一下,它的弱點……”

  “我創造的。”艾德說,“基地附近都是地下河,最不缺的就是水。”

  麥克真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恐怖的唯心主義行為,而它居然還成功了!

  於是,說他能力“逆天”表達的大概就是它本身的意思,——他就是能硬生生給怪物們加上一套原理,然後以此統禦整個族群。

  “當然,我得花費足夠的時間,構架體系,聚集力量,它得嚴格地符合眼下的宇宙規律……”艾德說,麥克表示他無論說什麼,也改變不了整件事情唯心透頂的事實。

  當然了,他自己的發展方向同樣不可理喻,——比方說這基地之前毀了一次,但他把時間倒回去,又重來了一遍,這次順利通關。

  有一次麥克問他,“有你這技術,有沒可能分析出這個奇葩末日的原理……我的意思是,你就瞎掰一個,然後我們看看有沒法子把它結束掉?”

  “這個末日太扯了,我想不出原理。”艾德說,“我的意思是,它太強大了,無法創造一個能收攏和終結所有線條的能量網。這種力量只有在危機發生的最初,才有足夠的力量成形。”

  他說完,把烤好的蘑菇遞到他跟前,有一次他和麥克聊起喜歡吃的東西——這是這兩位超能力者最經常討論的問題——說起他很喜歡吃,以前自己經常做。

  “所以……”麥克說,咬了一口,味道好得差點把舌頭吞下去,他很快把一盤子蘑菇一掃而空,艾德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幫他烤。

  “你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麥克說。

  “也沒那麼好。”艾德說,“不過我還是很高興得到誇獎。”

  “它有種……”

  “過去的味道。”

  他朝麥克笑,兩人就這樣吃著燒烤,喝著冰啤酒,假裝這裡是某處風景優美的野外,有著朋友和未來漫長的時光,而不是一個破爛的地下室裡,外面圍著數之不盡的怪物,往更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荒蕪大地。

  “所以,”艾德說,“我能做到的僅僅是,希望當故事到了結尾,能聽到些什麼和毀滅不同的事,然後幫上點忙。”

  麥克心想,聽上去真低調,和電影裡拍的完全不一樣,但這年頭電影裡的場景見多了,希望卻一個也見不著。

  他心想,他在希望有個“希望”。

  他轉頭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個人在時,總讓他覺得一切都沒問題,這顯然是錯覺,但就是固執地不肯離去。

  艾德朝他笑,麥克也笑起來,說不準為啥有點害羞。

  到了現在,他和艾德已經很熟悉了,不是桑迪留下的那些,而是屬於自己的熟悉。

  他知道他是個性格溫和的大個子,總是習慣性地照顧別人,他從沒見過他發脾氣,在他旁邊,他總是覺得很安全。那甚至不是因為他的能力,麥克自個兒的力量現在簡直逆天了,——不過他知道,還有更逆天的在後面等著他呢。

  即使在這種鳥地方,他也盡力保護所有的人,他覺得此事理所當然,桑迪覺得那是因為他不夠聰明,但現在艾德比所有人都聰明,但……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看著他的眼睛,這些天因為層出不窮怪物抓狂的時候,不知道多少次聽到他說“我會處理的,麥克,你得先休息一下”,諸如此類的話,——然後他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麥克不知道他在什麼時候會出盡最後一張牌,但即使在那時候,只要他在前面,也不會讓後面的人受到傷害。

  他也知道了很多他的過去,——他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家,跟別的男人走了。父親是個酒鬼,覺得自己夢想明明那麼多,可居然一樣也沒得到,還是多喝點酒,人生顯得容易一點。

  他從小就習慣自己照顧自己,還得順便照顧他爸爸。不過那人末日初期就被一個喪屍啃了,死前覺得這麼倒楣真是再正常不過。

  這大概也是很多人的想法,——這些天來,他們對付的這些東西不再來出自希望,而來自於末日人們的噩夢。

  在這個瘋狂的年頭,滿世界都是悲慘的事,他卻格外為艾德的遭遇感到心疼,他總擔心他受到傷害,遍地死屍,他卻在操心他暗戀女孩前男友的心理問題!

  他歎了口氣,心裡想,無論現在世界多糟糕,舊日的那些情感就是固執不退,他居然在這個他媽的噩夢般的世界……戀愛了!

  既毫無指望,時機也不合適,他以前都不知道自己還是彎的,這種事肯定需要一點消化過程,痛苦流涕或是自怨自艾一段時間,但……說真的,到這了這個時間段,還是該幹啥幹啥,抓緊最後幾天時間吧。

  而且最後幾天的生活環境還不錯。

  噩夢雖然不少,但美夢也存在著,——基於人們強烈的願望,基地一直有電,還有供水和供暖,電視有時甚至會正常播放節目。

  有一段時間那裡天天放動畫片、綜藝節目和動物世界,怎麼也關不上,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一個因為家人去世,所以有點半瘋的傢伙盯著電視傻笑,才算知道了電視節目的來源。

  有一次他們甚至看到了當天的節目,新年過後第多少天,人們正在過著如此這般的正常生活之類的,看上去真是奇幻。

  仿佛有另一些人在他們不知道的世界,過著幸福的生活。只有他們被拋棄了。

  也是托新冒出來的各種能力者的福,他們什麼也不缺,在這種時候,他們許的都是些很實惠的願望,保證熱水不斷啊,變出些食物來啊,——很多是精緻的點心和地方小吃什麼的。

  在這段不算久的時間中,人群中開始出現大量的超能力者。

  如果是以前一定夠讓人欣喜若狂的,但是現在拿蛋糕的人太多,這些能力甚至不足以讓他們吃頓熱飯,在末日的最後幾天烤蘑菇,喝冰啤酒,不時還伴有高檔紅酒和鵝肝醬之類的玩意兒。

  而外面的怪物則一撥又一撥的標新立異,不夠變態誓不甘休。

  現在,超能力變得這麼無用和卑微,一切都是卑微的,——唔,不過洗熱水澡時可不能這麼說,那真是滿舒服的。

  即使知道世界已經沒救了,可他們還是在拼命反抗。

  於此同時,整個世界進入了隆冬。

  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時,才有為時極短的白晝一閃而過,還混沌不明,品質可疑。即使如此,也越來越短,越來越暗了。

  這不是正常世界一閃而過的冬天,這冬日沒有一絲溫度,沒有明年,也沒春日之說,土地中不再藏著生命,樹木中也沒有明年的嫩芽,世界的去向是一片徹底的黑暗。

  而世界的角落,仍有無以計數扭曲的力量在蜷縮著,形成一片片微小的地獄。

  有一次麥克和艾德追蹤一隻新品種的落單怪物——這東西吃人、在人身體裡產卵、然後再吃掉孵出來的幼崽,簡直不知道存在的目的是啥——時,在一處廢棄隧道的深處,發現了一處向下的樓梯。

  門口沒有任何標誌,不是維修間,這道門太過狹窄,只容一人通過。

  那東西逕自向下去了,艾德沒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打量,伸手觸碰怪物留下的黏液,又抬起頭,在嗅聞空氣中的味道。

  “怎麼了?”麥克說。

  “昨天這裡沒門。”艾德說。

  麥克吸吸鼻子,門裡的味道很不怎麼樣,不只是腐爛、陰暗、血腥和某種野獸的味道,而是真正透著股邪惡。他說不準是怎麼聞出來的,但邪惡確實是一種實質的味道。

  “我們下去嗎?”他說。

  “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艾德說。

  但他站在那裡,並沒有離開,怪物留下血腥的殘影還留在腦中,這東西的饑餓永遠得不到滿足,不殺掉肯定還會回來。

  兩人看著門棟深處,它一副地獄之門的樣子,然後艾德歎了口氣,麥克聳聳肩,走進那片黑暗中。

  “小心點。”艾德說。

  麥克“嗯”了一聲,艾德肯定知道這年頭說什麼“小心”沒用,但他仍然會說。而麥克也總會回答。

  隱隱地,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慘叫。

  那絕對是人類的叫聲,不是什麼怪物在號叫,他聽到了手指抓撓水泥的聲音,聽到指甲折斷,聞到血腥味,也幾乎能聞到他散發的極度的恐懼。

  這下面有人試圖逃往地面,幾乎成功了,——他想從對方的角度,已經可以看到地鐵通道隱隱的燈光。可他被抓住了,麥克聽到拖拽的聲音,慘叫越來越遠。

  他想也沒想,朝那方向追過去。

  裡面一片黑暗,可他仍能看得見,道路越來越窄,他轉過一個角落,然後便看到了那個人。

  他呆了一下,這人狼狽至極,頭髮散亂,長到肩膀,毫無疑問弄得髒兮兮的,額頭滲出血跡,他在樓梯上看到血跡和脫落的指甲。可當看到這個人,他發現他驚人地有魅力,當那雙綠色的眼睛盯著他,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並不是說長相,當然,他長得很好看,但那實際上是一種在空氣中幾乎形成了實質的魅力,好像伸手便可以觸碰得到,能緊緊攥住你的大腦,讓你呼吸困難,只能盯著他看,以至於根本就是精神控制。

  那人身後,緊緊抓住他腳踝的是個高大的男人,他個頭極高,該有八九尺高,手臂極長,蹲在那裡的樣子像只野獸,待看清細節,他發現確實如此,它長著男人的臉,赤身裸體,下體豎著一根長矛一般的陰莖,每根線條都透著瘋狂和殘暴的意味,毫無疑問是只怪物。

  而在黑暗的更深處,他嗅到了更多人類的味道。嗅到恐懼、性、血、擠壓的肉體,所有這一切的氣味。

  那怪物抬頭看麥克,扯動一邊的嘴角,露出一個笑容。那種笑容詭異極了,既好像非常英俊,又像同時是一隻極為畸形怪物的笑。

  “嗨,又有訪客了啊。”他說,聲音無疑是個男人,帶著點南部口音。

  趴在地上的那人說道,“麥克?”

  麥克怔了一下,他的身後,艾德看著那傢伙,靜默了會兒,突然說道,“你們合作嗎?”

  “啊,人難免要交些朋友。”那怪物說,“我喜歡在家裡呆著,這裡有很多娛樂,而它可以幫我清理一些垃圾。”

  麥克這才反應過來艾德說的“合作”是什麼意思,它在和那個吃人產卵的東西“合作”,他一陣噁心。

  怪物對他們視若無物,仍緊抓著獵物,他伸手從那人的腳踝上撫摸上去,動作色情,在他的手下,人類身體纖細得像一碰就會斷。

  然後他猛地揪住他的頭髮,把他拽起來,摟在懷裡,迫不急待地伸出尖尖的舌頭,舔過他的頸項,看上去還想伸到他嘴裡去,對方緊抿著嘴唇,一副努力忍受的樣子,但又像對這種動作早已習慣。

  這種情況任何言語都沒有意義,於是他直接動手。

  他只希望這種事——至少是他看到的部分——立刻從他眼前消失!

  看不見的力量猛地把怪物揪起來,撞上天頂,他手裡的獵物掙開了掌握,手腳並用地朝儘量離他遠點的方向跑過去,他沖了一步,摔倒在地,腳踝出現一道青紫的掌印,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拽住了他。

  麥克仍揪著那個怪物,但覺得像在抬起一棟大樓,需要全面的力量和平衡,他想是因為那怪物力量的關係。

  他感到身周有種無形的力量在收緊,足以讓普通人窒息,不過對他不算太大的壓力。

  正這麼想著時,他看到旁邊的艾德跪倒在地,一手抓著脖子,有血跡從他垂下的金髮間滴下來……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怒氣直沖腦袋,下一秒,那怪物的左臂被猛地扯離身體,血噴濺出來,像一場雨,弄得周圍人臉上都是血。

  現在,當他感到憤怒,便足以讓任何惹他生氣的人付出代價。

  怪物發出一聲慘叫,但麥克一點也沒感到同情,若是以前,光是這麼多血就足以讓他眩暈,可現在他只想扯斷他的脖子,因為他是個怪物,剛才還想要殺艾德。

  當那一瞬間他以為艾德會死……那甚至並不只是憤怒,還有巨大的恐懼。

  他看了一眼艾德,那人歪歪斜斜地站起來,一邊狼狽地咳嗽,感到他的目光似的,朝他擺擺手,說道,“沒事。”

  麥克朝怪物走過去,看著對方眼中的恐懼,覺得自己像個煞星。說真的,事到臨頭時一點英雄的感覺也沒有。

  “別!我們可以打個商量!”對方說,“你放了我,我有很多東西……我能給你做夢也想不到的東西!”

  “你沒有任何東西能給我。”麥克說,“你有的東西都是垃圾,我看都不想看一眼。”

  “你確定?”對方說,瞟了艾德一眼,“你很喜歡他,不是嗎?”

  然後他露出一個微笑,煙霧彌漫開來。

  後來的事麥克還說不清,那到底是真的有煙霧彌漫開呢,還是幻覺。

  但肯定有什麼彌漫開了,呈現大片的深紅,妖異而血腥。

  他突然感到強烈的眩暈,無數的彩色光點在眼前炸開,世界模糊成一盤散沙,真實本身正在瓦解,變成彩帶和光點。

  他感到那人掙脫了他的鎖定,試圖逃走,也聽到那漂亮的獵物的尖叫,——聽上去真是歇斯底里,完全是個被逼瘋的普通人。那傢伙居然這時候還不忘了去抓他……從某個角度來說也能理解。

  他想自己如果站起來,就能抓到他,可是他站不起來。

  那是無以計數爆開的欲念。它散發的粉末每一粒都是致命的欲望之火,讓他的大腦一時間無法對焦,找不到立足之地,整個世界只剩下欲望。

  大概過了兩秒鐘,對焦終於開始,無以計數的念頭開始在他腦中尖叫,充滿高昂的激情,和不顧一切的瘋狂,怎麼也無法叫停。它們太過強烈,來自那個怪物的腦中,是欲望讓他變異成那個樣子……

  它排除一切思緒,讓麥克一時間變成了這些念頭本身,只能被它們佔據。

  後來回憶起來,有點像思維被強行鎖定,你只能思考一件事,困在一種欲望之中。

  沒有什麼追捕,什麼拯救,世上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他唯一想要的,非做不可!

  艾德!

  他渾身緊繃,張大眼睛,轉頭去看他的同伴,艾德跪在他旁邊,似乎在說什麼,但他聽不清楚內容,只知道那聲音叫他頭暈目眩,過度興奮,並且還主要集中在下身,他的陰莖硬得厲害,碰一下就會射出來,他狂熱地需要什麼來抒解,不然會永遠處於饑渴的狀態中,這欲求無止無盡,會持續到永遠。

  他腦中浮出現出無以計數性愛的場景,有些非常下流,而且每一個都跟艾德有關。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把這些畫面投射出去了,——超能力煩人的地方就在這裡,如果是以前,他無論自己想什麼別人都不知道,現在一不小心,就會變成個發射器,所有人成為他的聽眾,感到他的悲傷和欲望。以前他巴不得有人關注他,現在他只希望自己呆著。

  不過他也管不了這個了,他一把揪住艾德的領子,把他向下拉。

  他確實投射出去了。那件事一瞬間就發生了,根本沒有過程,待他意識到時,艾德已經把他壓在了身下,陰莖在他身體裡,麥克緊緊纏他的腰,那人在他體內瘋狂地衝刺,而他用力把自己往他的分身上壓,讓它進入得更深,簡直是想把他完全吞進去。

  他看到艾德的表情,那人的身體幾乎把他整個兒覆蓋住,他看上去像一隻猛獸,帶著可怕的兇狠與佔有欲,想要掠奪一切。

  這種表情讓他狂喜,他能感覺到艾德的想法,他想完全佔有他,一輩子不停地操他,他想把他吃掉,吞進胃裡,連血帶骨頭,什麼也不留下……他從未發現自己有這樣一面,這不屬於他。

  他知道艾德也能感覺到自己詭異的欲望,他徹底打開著,無可控制地想和這個人永遠在一起,只屬於他一個人,變成一個被征服者,這輩子唯一幹的事就是打開雙腿,讓他操他。

  說真的,這念頭不知道哪冒出來的,他對艾德是有些……念頭,但他從來沒有這麼想過,這太瘋狂了。太變態了。

  這不是他們。

  他猛地驚醒過來……這麼說可能並不合適,像是你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夢裡,然後掙扎著想醒過來,可是眼睛怎麼也張不開,某種又黑又沉的東西困住了你,把你往裡面拉。

  他不想醒過來,那一定很無趣,很可怕……

  夢裡很好,有艾德和性愛……當他陷落回去,便能感覺到他的陰莖正插進自己的身體,用力抽送,他的腰酸軟酥麻,快感讓渾身的毛孔都打開了,這性愛棒得讓人死在裡面。

  “麥克……”那個瘋狂操他的艾德說,“他把那個人帶走了……”

  “嗯?”麥克說,一邊把他纏得更緊,他不想聽他說話,只是把他往性愛的快感裡面拉,這片黑暗中只有他們兩人,他們會做愛到天荒地老,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是重要的。

  “那個人,好像是……認識你的人。”艾德說,他的思考能力真是驚人,這種情況下還能考慮問題,麥克腦子都一團漿糊了。

  “什麼?”麥克說。

  “他抓走的那個人認識你。”艾德說,“他叫他‘艾倫’。”

  麥克怔了一下,那張魅力驚人的臉浮現出來,確實有點面熟。他心裡的某個部分想道,艾倫?

  特納先生?

  隨著他的念頭,一些畫面呈現出來,他記憶中“特納先生”的畫面,開始只是一小片明亮的色斑,幾聲孩子輕快的笑聲,然後整個畫面清晰起來。

  他在社區的草坪上教克雷爾騎自行車,車子很漂亮,有一個粉色的車籃,他單膝跪地,幫她弄好摔壞的鏈條。

  麥克遠遠看著這一幕,看他扶著她騎上車子,隨著她跑了好遠,看上去很關心,但又面帶微笑,看著女兒慢慢騎遠。

  他的表情溫柔而縱容,想給她最好的,又擔心她受傷。

  可接著她摔倒在草坪上,有一會兒好像想哭,他跑過去把她扶起來,拍掉她身上的灰,說了什麼,她破涕為笑。

  麥克在旁邊很羡慕地看著,希望有那樣的父親,渴望得心都碎了。

  這念頭一旦呈現,便勢不可擋,呈現在他和艾德雙方的腦子裡,讓兩人同時冷靜下來。

  說真的,性愛的熱度仍然在,但在這種場景會讓任何有點良知的人清醒,尤其是想到特納先生之前的樣子——夾雜著強烈的“我靠,他這是怎麼了”的震驚——只覺得一切令人厭惡透頂。

  麥克發現自己醒了過來,正躺在地板上,艾德跪在他身上,他一手揪著艾德的領子,對方用力搖他,兩個人姿勢曖昧,那人的臉色漲紅,眼中壓抑著什麼東西。

  好吧,麥克想,看來這他媽都是真的。

  我剛才真把這念頭投射出去了,也就是我們兩個在腦子裡搞了一場,我操!

  他看著他,腦中的溫度仍舊很高,覺得那張臉讓人發瘋。他伸出手,觸碰艾德的頭髮,他感到他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溫度,能聞到他的味道,這一切攪成一團,空氣裡彌漫著性的味道,腦中不斷有充滿創意的色情場景跳出來。

  但那又是一張那麼溫和擔憂的臉,唯恐他受到傷害,在這種時代仍這麼溫柔的一張臉,他突然想,他怎麼會沉迷在那樣的幻覺中呢?那根本不是艾德。完全不一樣。

  ……他低頭看著他的衣領,心想現實中把他的衣服撕開會怎麼樣,他又打不過他。這次他得到的會是真的。

  “麥克,”艾德說,“停下來!”

  麥克怔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腦中一片混亂,投射出去的念頭還沒收回來,——在大腦深處的場景裡,艾德的陰莖還他媽保持著插在他身體裡的姿勢,而他自盯著現實中艾德的臉意淫,他哆嗦了一下,收回投射。

  “你還好嗎?”那人說道。

  “呃,好多了。”麥克說。

  艾德鬆開手,麥克慢慢坐起來,他渾身都在發抖,剛才的場面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唇齒間好像還留著艾德的味道,那人的下體……停下來!不要再想了!

  他猜艾德的感覺也好不到哪裡去,但看人家表情多淡定。

  他們保持了三尺的距離,誰也沒有碰到誰。

  麥克說道,“呃,剛才大概是那傢伙的防禦手段,就是那種……很有個人特色的春藥大放送。”

  “它不只是影響人的身體機能,還直接侵入意識,我能想像他是怎麼用這力量控制那些奴隸的。”艾德說。

  這種力量極為強大,他們兩個第一梯隊的許願者費了這麼大勁兒還壓不下來,說明了……也可能說明了男人就是用下半身思考比較多。

  “他把那個人帶走了。”艾德說,“很多人在下面,我們得去看看。”

  他看上去疲憊但是很溫柔,麥克帶著點苦澀,驕傲地想,這才是他喜歡的那個人。

  欲念的光點漸漸不再那麼密集,雖然仍不時在他腦袋裡炸開,帶來一股叫人發瘋的欲望,但他已回到現實,回憶起他自己是誰,艾德又是誰。

  他喜歡他,雖然這又是場得不到回應的暗戀,但這次他並不哀怨,他知道,愛一個人讓他成了更好的人。讓他絕不會淪落到和那怪物一個樣子。

  他站起來,努力把手收進口袋——不然很難說它會幹出什麼事來——怎麼會有人他媽的用這種方式防身,像臭鼬一樣放屁也好啊。

  他下身仍硬得要命,幸好穿著冬天的衣服不大看得出來,不知道艾德情況怎麼樣,他又是怎麼想剛才的……這事兒還是不要細想!

  他們向前走去,很快看到一條向下的樓梯,下面一片漆黑,樓梯兩邊能看到隱隱的血跡,好像無數人曾想從這裡逃出去,卻又被拖回了黑暗深處。

  他們小心地向下,麥克覺得自己真他媽的高尚(是的,他仍在想這件事),以前的時候,就算他幻想自己是超級英雄的時候,這時候也要不惜代價來個一發,管他什麼前途險惡,他得保障自己的基本性福。

  可是現在……他依然想來個一發,但腦子的一大部分卻被溫暖的理智所佔據了,他知道自己能夠為所欲為,但他不會那樣。

  艾德在他旁邊,他能感覺到他散發的溫度,他是不會把他壓在樓梯上,然後……幹什麼的,因為他非常珍貴,非常重要,只有這麼一個,需要好好守護,絕不能允許因為某種怪物噁心的春藥去占他便宜,去掠奪和索取。

  當你這麼重視一個人時,事情本來就會變得更困難,需要自製——他以前都不知道他有這玩意兒,但顯然他是有的——也許甚至是痛苦。

  但他讓他希望自己是個更好的人,而他知道一個好人這時候應該做什麼。

  他陰沉著臉,想著黑暗中的血跡,感覺長梯盡頭的血腥味,他聽到可怕的呻吟,聞到血肉腐敗的惡臭,他想到特納先生,那人的命運讓他憤怒,那種苦難絕不該再繼續。

  他們繼續向前,接著來到了那怪物巢穴。

  麥克最近一個月見過很多噁心的地方,或是可怕的場面,這兒在他的見識裡也能名列三甲了。

  這裡是個淫窟,但這個詞絕對不足以形容它扭曲的本質。

  當他們走進去,能看到地下潮濕的大廳中,所有的人在跟所有的人做愛,樣子極度瘋狂,好像困在永恆的高潮狀態。一些姿勢根本不可能,一些人的肢體早已扭曲和斷裂,可又長成了新的畸形模樣。

  獵物們眼中帶著狂亂和痛苦,大部分是空洞和麻木,他們沒有辦法停下來,徹底被情欲攫住,他們中的一些皮肉已經粘連到了一起,四處都是血和內臟組織。

  其中一些……麥克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受到了懲罰,看上去就像是人體蜈蚣的現實版,一些還要更噁心一點,因為加入了太多黑暗的想像,並具有實施的能力。

  如果說他剛才還有欲火未盡,現在已全數熄滅,只覺得想吐。

  麥克覺得這景象的烙印會永遠打在他的靈魂裡,讓那裡變得更為黑暗,他腦子裡已經充滿了這樣的傷痕,那是一種不可逆轉的損傷,他永遠也不會是以前的自己了。不過也沒關係了,反正一切就要結束了。

  看到這一切,他倒驚奇于特納先生還能保持人類的形狀,他本該至少毀了他的雙腿,或搞壞他的腦子。

  這些天他見過很多這類的東西,欲望變得毫無節制,然後變成一攤子噩夢。

  麥克走進這片噁心的區域,然後突然停下來,轉頭看著交媾森林深處的黑暗,他感到一絲熟悉的氣息。

  他曾經在那裡呆過很長時間,他心想,雖然末日到現在才短短三十天,但對來說他比一輩子還久了。

  他看著那裡,感覺很久以前那裡發生的事,感覺到那些邪惡和絕望的念頭,那些想法像刀子一樣刺進胸口,他覺得噁心,卻沒力氣去吐了。

  特納先生——那個他小時候,滿心羡慕看著他教克雷爾騎車的特納先生——就在角落一個破舊的床墊上,被一個怪物一次一次地侵犯。

  它多刺的陰莖總是在他身體裡,不斷頂著他體內無數的敏感點,都是它改造出來的,每碰一下都讓人發瘋。

  他根本沒法做任何反抗,他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嗚咽和尖叫,如同野獸般呻吟,再無理智,張開身體,乞求更多的侵犯。

  他只能承受所有那些東西,只能被毀掉……

  在這痛苦之下,是那怪物的念頭,一片恐怖偏執的底色:想要想要好想要想要一切想要他的一切想碾碎了吃到肚子裡怎麼都不夠怎麼都不夠——

  麥克還是吐了出來,艾德幫他拍後背。

  “我沒事,”麥克說,“我們必須找到他。”

  他們繼續向內深處,在無數糾纏肢體的深處,麥克盡力封閉自己的大腦,不再接受任何念頭,他會瘋的。

  沒走多遠,聽到細微的咀嚼聲,麥克怔了一下,朝那邊走過去,穿過這群人他都起了雞皮疙瘩。

  他從麻木、呻吟、哀號、懇求或狂亂的肢體中穿過,然後在角落看到那個之前追捕的邪惡生物——相比起這地方,居然也沒有那麼邪惡了——那是只背著灰色噁心外殼的臭蟲,大概有兩米長,呈雪茄狀,長著長而細的腿,正趴在牆角,啃食一具改造過的軀體。

  那軀體沒有四肢,取代以……別的東西,它正在吃他的臉。而他似乎還沒死,想必是經過改造的緣故。

  它一邊吃,性器仍深埋在屍體之內,產下後代,在它們剛剛誕生之時,又全部吃掉。

  那一刻麥克甚至沒想到他的能力,他拿起手裡的槍托,朝著它腦袋砸過去。

  它的腦袋被砸開,血、腦漿和骨頭濺得四處都是,他砸得那裡什麼也不剩了,也沒法停下動作。

  接著他被一隻手扯離,艾德說道,“別看了。”

  麥克退了一步,肩膀碰到艾德的,感覺到他的體溫,心情鎮定了一點。

  他說道,“他呢?”

  艾德做了個動作,麥克跟上他,兩人默不作聲地前行,轉過幾條走廊,這座地下區域被弄得像座宮殿一般,但有些區域又像粗鄙的地牢。

  麥克想起進來的那道小門,開的地方莫明其妙,他意識到那是這裡某個玩物的願望,而這片區域本來是沒有出入口的。

  艾德帶他轉了好幾個彎,還越過一片湖泊般巨大的浴池,來到一處銹蝕的小門前,說道,“他帶著那個人從這裡逃走了。”

  麥克詭異地看了他一眼,他都不大想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了,他好像知曉所有的事情,如果你問,他自然有一套推理方法,世間所有的秘密像都簡單地擺在眼前。

  看出麥克的疑問,他說道,“這裡有二十四小時監控錄影,我看了一下。這種人喜歡監控錄影。”

  麥克點頭,一解釋起來真是再簡單不過。

  艾德低下頭,擺弄他的平板,這東西巴掌大小,紙一樣薄,可以折起來放在口袋裡,是末日不可理喻的新產品。他朝麥克說道,“我黑進了他的系統裡。”

  他看了麥克一眼,說道,“是的,這裡有網路系統。他給所有的東西錄影。”

  他伸手放大一個視頻,可以看到上面的變態主人正揪著之前那位獵物離開,穿過畸形痛苦的肉體森林,後者眼神死寂,毫無反光。

  他看到視頻下方的小標籤:大衛的錄影。

  他叫大衛,麥克想,多普通的名字,跟自己的名字一樣,滿大街都是。不知他以前是什麼樣的人,那名字聽著真的很普通,還給視頻起這麼傻的名字。

  他們從小門出去,穿過一條久未經人使用的維修通道,地上還堆著雜物,一路向著上方延伸,沒再回頭看那個黑暗的後宮。

  麥克的身體仍然殘餘著欲望,這只讓他覺得噁心。他盡可能地假裝身後的地方不存在,可是它就是在那裡,沉重的一大塊,光是存在就能把人逼瘋。

  他們沒花太長時間就追到了他們,有一刻他只看到轉過走廊的一個影子,可是下一刻,他的力量就把那個曾叫大衛的人重重拽倒在地。

  他伸手示意艾德不要跟過來,他走過轉角,那人美麗的獵物正連滾帶爬地試圖離他遠一點,那位大衛意識到麥克的靠近,轉身瞪他,麥克再次感到無數的光點再一次在他面前綻放,卻顯得更加的強大和不可抗拒,好像地宮黑暗的場面讓它們更有利於入侵,它只是存在在大腦裡就會把人副瘋,扼殺你的理智,它想……

  這場景出現一瞬,然後就消失了。

  他張大眼睛,他的前方,那位美麗的獵物手裡拿著個撬棍,狠狠砸在那人的腦袋上。

  他砸了一下又一下,嘴唇緊緊抿著,神色冰冷而堅硬,像個仇恨的普通人,和那極度的美貌毫無關係。

  大衛的半邊腦袋被砸碎,可竟然還沒死,唯一完好的眼睛大張著,他伸出手去,觸碰那砸碎了他腦袋人的面頰。

  他的神色毫無疑問是溫柔的,帶著股夢幻和甜蜜的感覺,接著死亡覆蓋了他,直到好一會兒麥克才意識到他死了,他一直盯著那男人看,好像看著這個殺了他的人,是他這輩子唯一想幹的事。

  當看著他,死亡他也可以順順當當度過。

  那人放下撬棍,抬頭看麥克。

  麥克看了他一會兒,他變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但是神情中有些東西仍然存在,他說道,“特納先生?”

  那人瞪著他,沒說話。

  “你這是怎麼了?”麥克說。

  對方搖搖頭,抹了把臉,把臉上弄得全是血,那樣子妖異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那的確是特納先生沒錯,克雷爾的父親,他上一次見他時,世界還太平,而他看上去……遠遠不是這個樣子。

  特納先生長得不錯,他氣質裡有種脆弱感,像陽光下剔透的冰棱,讓人想要接近。他這人性格溫和,笑起來有點害羞,麥克和他不太熟,不過他是那種和他呆在一起會覺得很舒服的人,很受小鎮年輕主婦們的喜愛。她們說他讓人又愛又憐,簡直能放棄一切和他私奔。

  但那只是開玩笑,而他的英俊只是小鎮上普通的英俊,人也只是正常的人而已。

  現在,那種魅力——那是一種既想要把他捏在手裡揉碎,又想把世界上的一切給他的那種糾結的感覺——卻加強了百倍,也許不只百倍,而是一種能夠至狂的幻劑。

  麥克能清楚感到那種力量的存在,像無數隻小爪子在身體裡抓撓,力量的強度並不比自己的差多少,而當它只反應在個人魅力上——而且還是……那種魅力——時,則顯得更加可怕和奇怪。

  而更糟糕的是,從他的動作上看,他仍舊是個普通人,絲毫沒有更強壯一點,或是以此為樂。

  “發生什麼事了,特納先生?”麥克說,現在說一個以前的稱呼,感覺還真有點奇怪。

  對方丟掉棍子,在襯衫上擦去滿手的血,他以前絕不是這樣的人,可現在他跟用抹布擦去蕃茄醬一樣滿不在乎。

  “克雷爾呢?”麥克說。

  聽到這個名字,他才看到那人臉上一瞬間僵硬和痛苦的神情,這些年來,絕大部分人心中都有這樣一個名字,就算裝得怎麼不在乎,仍會被刺傷靈魂。

  “她死了。”他說,“這年頭,很多人都死了。我覺得這些……你知道,她不用看到也不錯。”

  麥克沒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他覺得特納先生的話差不多算是對的。

  “發生什麼了?”他說。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有煙嗎?”

  麥克轉過頭,艾德翻出根煙給他,他倆都不抽煙,不過這東西在聚居地是通用貨幣。他又跟艾德介紹了下特納先生,他以前跟他提起過這個人,在小鎮上,特納家的誰——當然肯定不是特納夫人——應當是那個在第一批次便得到許願機會的人。又向特納先生介紹了艾德,真是正常得令人髮指。

  對面人接過火機,熟練地點燃,他的那種俊美和脆弱看上去簡直跟浸透了毒液一樣,看著就讓人呼吸不暢。

  麥克說道,“我不知道你抽煙。”

  “結婚時戒了。”另一個人說,“艾曼達不喜歡。”那是他妻子,他一貫是個體貼的男人。

  “我們來了紐約,我們……試圖開始新的生活……”特納先生繼續說,“克雷爾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她太漂亮了,她……”

  他抹了把臉,夾著煙的手抖得厲害,手指上還沾著血。

  “開始時還算順利,我們趕走他們,搬過一次家,我們繼承了很多錢。有幾次事情搞得很誇張,她引來無數不要命的追求者,她開始還挺驕傲的,但很快意識到那有多危險,他們一個個的根本是腦子有問題!”特納說道,“警方說他們沒有精神病史,但是他們的樣子……總之,後來事情惡化了,你知道……”

  他手抖得好一會兒沒把煙送到嘴裡。

  麥克點點頭,說道,“我知道。”

  “他們爭奪她……”特納先生說,然後笑了一聲,“我犯不著這麼含蓄,被像物品一樣爭奪的是我們兩個,一些傢伙完全是瘋了……有一天他們闖進我們家裡來,雖然裝了保安程式,但那時候……已經沒人在乎那些了。我們躲在房間的角落,嚇得要命,發誓死也要死在一起……”

  麥克意識到一絲微妙的不對勁,他說道,“特納先生,你跟克雷爾……她……”

  那人盯著他看,那雙眼睛有種扭曲和痛苦。他沒有說話,但麥克明白了他的意思。

  艾德點點頭,說道,“我想,這就是原因了。”

  “什麼原因?”特納說,抬頭看他。

  “後來發生什麼了?”艾德說。

  “事情怎麼會他媽的搞成這樣?!”抽煙的男人說。

  “我想是因為她愛你。”艾德說,“她還年輕,有戀父情結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有時候我們也會和母親處得不好。”

  “什麼?”特納說。

  “我很抱歉說這些,也許您還是……”艾德說。

  他停下來,對方笑起來,他的笑容嘲諷冰冷,又帶著瘋狂,像隨時都會碎掉。

  他說道,“你給那麼個變態當過性奴嗎?別他媽說什麼我不能知道,我沒什麼不能知道!”

  “每個年輕人都會有些希望,希望父母變得有錢,希望搬到別的地方去住。”艾德說,聽上去盡可能的溫和,“希望誰死掉。但願望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我是說,你知道吧,現在的願望這件事……有點失去控制了。”

  對方怔了半天,說道,“所以,你是說我女兒殺了我妻子?她弄出來那一大筆錢和上東區的房子,然後她還希望代替她母親,讓我……”

  另外兩人都沒說話,另一個人愣了一會兒,然後神經質地笑起來,麥克看不出他眼睛裡有什麼,他也難以猜測,他的確是他打末日之後,碰到的命運最扭曲的人之一。

  “她倆處得不好,因為她們性格太像的關係,都太倔強,著迷於自己想要的東西。我一直是和事佬。克雷爾很粘我,從小就是我帶她玩。我們結婚時太早,還不知道怎麼生活。”特納說,又爆發出一陣神經質的大笑,但聽上去比較像在哭,“你知道,這種情節你經常可以在電視上看到,可是耶穌基督,誰能想到它還能發展成這樣?!”

  他的煙抽完了,艾德又遞過去一根新的。

  “我想,她死後,生前的願望一直留著,而且力量仍在慢慢變得強大。”艾德說,“那些力量已經脫離人而存在了。”

  另一個人點點頭,他點上煙,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些‘追求者’裡,有些相當麻煩的傢伙,力量很強大。他們……那次來了一批人,那就像恐怖片裡的場景,他們想要強姦她,她掙脫時從樓梯上摔下來,當場就死了……你們知道我當時在幹什麼嗎?我趴在樓梯上,被一個男人壓在下面,他那玩意兒還在我的身體裡,我覺得自己就是在地獄裡。你知道……”

  他停了好一會兒,接著說道,“我有點慶倖。她死了,就不用經歷這些,看到這些了,這些我一個人經歷就好了。她只是個小女孩而已,喜歡打扮得漂漂亮亮,覺得被人喜愛是件好事,覺得她能控制一切,讓生活變得美好。”

  他盯著空氣看,眼中裡已經沒有任何一絲光芒。

  “我本以為我會死在那裡,但是沒有,他們準備殺了我的,可是最後又捨不得。現在看來,這是她送給我的禮物。”他說,“他們把我帶走了,那以後……”

  他停下來,這一次再也難以說下去。

  “她……留下的力量很強大。”艾德說,“我想大衛沒對你造成……那種傷害,雖然它嘗試著改造你,可是……你一直保留原來的樣子,你這樣子……完美無缺,我想他無法對抗這力量,他是愛上你了。”

  “老天保佑,我這輩子也不要知道有這種‘愛’。”特納冷冷地說,“我被‘轉手’了好幾次,所有那些曾虐待過我的人,要麼死了,要麼現在是我的同伴,在那個該死的地下宮殿裡,慢慢他媽的‘享受’著呢。”

  他停了一會兒,說道,“他們還在那裡嗎?”

  “還在。”麥克說,“我不知道怎麼……怎麼處理……他們還有可能逆轉嗎?”

  “當然不,就算能,也不要這麼做了,讓他們結束這一切吧。”特納說,“世上有些東西完了就是完了。毀了。變成一堆他媽的烏七八糟的噩夢。”

  然後他站起來,朝通道深處走回去。

  麥克兩人跟在他後面,他動作俐落,毫無猶豫。

  到了這年頭,所有人都聽到了終結的鐘聲。

  特納先生走進黑暗的後宮,逕自打一個鑲滿寶石的抽屜,目的很明確。他抽出一把刀。

  然後他轉過頭,說道,“我會儘量快一點。”

  麥克進來時,他正殺死一隻疑似人魚的生物,她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眼瞳裡呈現溫柔和安慰,她長髮絲絲縷縷垂下,他把她慢慢放在地板上,她閉上了眼睛。好像艱辛的一天結束,終於進入沉眠。

  他嘴唇緊緊抿著,臉上全是血。那是一個男人痛苦到了極點的眼神,這一切詭異之事發生時,迎接它的,卻並不是什麼怪異的人,而是無數普通人的靈魂。

  麥克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看到這場面,卻什麼反應也沒有,可那一刻他只能站在旁邊,渾身冰冷地看著。

  特納先生轉頭看他們,說道,“需要什麼物資,隨便拿。他存了不少東西。”

  然後他逕自轉身,走到存放物資的地方,目的明確,表情冰冷。

  兩個小時後,特納先生把翻出的來的汽油澆在“後宮”裡,麥克不知道是否是錯覺,那些交媾的生物露出安心的表情。

  他們花了點時間把巢穴裡的物資搬出去,不過大部分的不屬於外面,所以都留了下來。

  待搞定後,特納問道,“都好了嗎?”

  麥克點點頭,那人打著火機,抽了最後一根煙,然後走回去。

  “特納先生!”麥克叫道。

  那人回過頭,做了個阻止的手勢。“我哪也去不了,麥克,我應該跟她一起死在那棟樓裡。”

  “你不用這樣的,特納先生,我們可以……”

  “相信我,我知道我面臨的是什麼狀況,死在這裡對我是最好的選擇。我三十九歲,不是他媽的這十五歲似的樣子。”那人說,“後退些,麥克。事情就要到結局了,我先走一步。你的時候還沒到,應該再等一等。雖然我很同情你將要看到的東西。”

  麥克上前一步,艾德拉住他。

  站在屋裡的人把火機丟出去,火焰猛地騰起來。然後他舉起槍,朝著自己的太陽穴,扣動扳機。

  火焰吞噬了一切。

  整個過程都很安靜,沒有慘叫聲,特納先生找了些效果強烈的迷幻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眠,他們很快將和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一樣,進入永眠的區域。

  艾德和麥克離開通道,那些物資堆在他們身後,還能幫一些人度過幾天的時間。

  麥克看了一眼,它們浮起來,跟在他身後,仿佛一大群順服的士兵。這力量足夠讓他的生活輕而易舉,卻又毫無意義。

  “也許我們可以救他的,”麥克說,“他也許能活下來的……”

  “那又怎麼樣呢,麥克。”艾德說,“我知道能活下去是好事,但有些時候,對有些人,能在一個地方停止不失為一種幸運。”

  麥克不知道說什麼,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安慰的話可說。他可以逆轉時間,可是這毫無意義,他有權得到一個安息。

  “他……”麥克說,“他是好人,有一次有幾個小混混搶我的自行車,還把我推到地上,他走過來,把車子遞還給我,幫我拍乾淨身上的土,對那幾個小混混說,他們不應該這樣做,沒人應該被這麼對待,你好好對別人,也是好好對你自己。”

  “那很對。”艾德柔聲說。

  “他送我回家,告訴我不要害怕,說我會是個好孩子,等我長大,會發現沒有什麼好怕的。他是個很好的人,他和他太太生活得很幸福,克雷爾,她是個喜歡漂亮的姑娘,她也會慢慢長大的。他們都應該很幸福。”麥克說,“這一切是為什麼?”

  艾德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們默不作聲,是啊,一切是因為什麼呢。

  第十一章:終極答案的道路

  這個世界已經嚴重退化了。

  田地裡寸草不生,植物枯萎,陽光都不再明亮。良田變成荒漠,熱帶雨林只有密密麻麻動植物的屍體。

  人們開始變得邪惡,這種邪惡麻木而愚昧,文明倒退的速度極快,鋼筋水泥的建築仍在,可是風化得厲害,好像在暴雨和光照中暴露了幾百年,人群退化的架式也同樣如此。

  變異喪屍們建立了帝國,不像遊戲裡那樣席捲一切,因為有很多別的怪物跟它們爭地盤,但也夠黑暗和邪惡的了。裡面不少細節,身為創造者羅伯特也還沒想得這麼詳細,不過邪惡一向會自行發展和完善。

  而這帝國也會很快傾塌。

  凱特在一間房子的廢墟裡找到一隻悲觀的泰迪熊,它是半個月前被蘇醒的,希望它醒過來的是曾經的主人艾莉絲,她住在這棟房子裡,是一家四口的小女兒。

  當時她抱著它,緊緊縮在地下室的角落裡,爸爸媽媽去找食物了,但連著三天沒有回來。哥哥去找他們,但也再沒回來。

  泰迪熊就是這時候活了過來,她希望它能和她說話,安慰她,她希望有個朋友。

  但醒來的那一刻,泰迪熊說,它就知道這個世界是沒指望的。像她這樣的女孩也活不了多久。

  “我實在說不出安慰的話,”它對凱特說,“我是說,這世界完蛋了,她希望我充當一個毛茸茸的天使,告訴她一切會好起來,我怎麼辦?這對我是不公平的。”

  “所以你跟她說,這世界完蛋了?她爸媽死了,而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埃斯利說。

  “唔,我認為我要實話實說。”泰迪冷酷地說,這年頭復活的泰迪熊都這麼討厭。“當然,我不是說我真的說得很難聽,但有些話你總得說,是吧。欺騙一個活不了多久的小孩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工作,可人總得面對現實啊。”

  “她現在呢?”凱特說。

  “不在了,顯而易見的。”泰迪熊說,“她很長時間躲在這裡沒動,但後來遇到一些喪屍,它們有……熱能探測器。”

  “真先進。”埃斯利說。

  “它們沒管我,我是個連喪屍都不想吃的東西。”泰迪熊說,“我活了下來,但是是沒有任何價值的。”

  凱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把它抱起來。

  “不,你是一個泰迪熊,當然不是毫無價值的。”她說,“泰迪熊很有價值。對小孩子來說,泰迪非常重要。”

  “但世上已經沒有什麼小孩子了。”她手裡圓滾滾的熊說,“艾莉絲把我喚醒,可是她死了。”

  “我還在這裡,我是個喜歡泰迪熊的小孩。”凱特說,“唔,雖然我也死了……不過我很喜歡泰迪熊。我以前就有一隻,雖然它不是我喜歡玩具裡的第一名,但後來我的房子毀了,沒能救到它,我還是很傷心。”

  接著她居然還哭了。

  “我就知道,即使是在路上偶遇的小女孩家裡,我也不是最愛玩具第一名。我從來都不是第一名。”泰迪熊用一副看破紅塵的語氣說。

  “拜託,我們不會要帶一隻抑鬱症的泰迪熊走吧。”埃斯利說。

  凱特緊緊抱著泰迪,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拜託。”她用柔軟討好的語調說。這一路她一貫喜歡大喊大叫,有時還會發出尖叫,從來沒這麼招人喜歡過。

  “你不用求他,”泰迪熊說,“世界已經沒有希望了,何必再去低聲下氣。”

  不過她看上去低聲下氣得挺開心,一副撒嬌的表情看著埃斯利,介於埃斯利實在沒覺得那熊有什麼好——它簡直就是精神污染——他覺得她就喜歡沒事撒一下嬌。

  他歎了口氣,說道,“好吧。”

  他以前並不是個會聽取一個死掉小女孩意見的人,他秉公辦事,從無憐憫。但是現在……說真的,他已經找不到當初覺得她的存在很瘋狂的感覺了,他覺得她再正常不過,多麼天真無邪的正常的小女孩啊,既無理取鬧,又討人厭。

  他很高興他在世界末日的時候,達成了家庭倫理劇經常強調的心靈成長。

  就這樣,他們在這棟房子裡過了一夜,並加入了一位新同伴。

  埃斯利蜷在從鄰居家拖來的單人折疊床上,旁邊的大床上,小女孩抱著泰迪熊,雖然細節上和一般的溫馨場景不太一致,不過乍看上去還是挺不錯的。

  他奇怪地想起自己的父母,他出生的那個小鎮子,他本來都忘了。

  他只忙著工作,可這些天,他已漸漸看不到崩潰的脈絡——因為到處都是的,所以反而等於沒有了——他倒漸漸開始回憶起那些事。

  但大部分記憶都不太好,沒有深愛他、為他人生哭泣的父母,媽媽生病了,爸爸總是在喝酒,媽媽說著魔鬼生活在地板下面,隨時準備抓住他們的腳,把他們拖進地獄。

  他知道自己如果也瘋了,他會嘲笑他,扇他的腦袋,說“就知道是這樣”,他不想經歷這一幕,於是早早離開了家。再也不回去。

  他突然想,他是不是其實根本就是瘋了,他殺死了很多無辜的人,因為認為他們應該下地獄。媽媽告訴過他的。

  是不是他只是許了一個願望,自己沒有濫殺無辜,而是一個秉公執法的人,他殺死的所有人都是該死的,他始終是個正常人,只是不被人所理解。

  這念頭讓他渾身發冷,他向黑暗深處沉下去,絕望得沒人能夠挽救。

  “你該多笑笑的。”旁邊的泰迪說。

  “睡你的覺!”埃斯利說。

  “我是一隻泰迪熊,不需要睡覺。”對方說,“我記得有部電影裡也有只活的泰迪熊,是不是?做為一個明星,不知它是否能感覺到我這樣的痛苦。”

  “你是只同性戀泰迪熊還是怎麼的?!”埃斯利說。

  他只是隨口這麼一說,可對方的目光轉開,然後又轉回來。“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也許你會發現我人不錯。”它說。

  埃斯利按著額頭,好極了,現在他不光可能本來就是個瘋子,帶著了個死掉了的小女孩,找一個幻想中的答案,然後還有只同性戀泰迪熊。

  “我可以去跟你睡嗎?”泰迪熊說。

  “不能!”埃斯利說。

  “知道嗎,”凱特說,原來一直在偷聽,“茱蒂說,現在不流行歧視同性戀了,這只能說明你自己的無知。你幹嘛不跟它聊聊,我覺得它很可愛。”

  “它是只泰迪熊!”

  “就是嘛,泰迪熊多可愛啊!”

  泰迪熊朝他羞澀地微笑。

  好極了,現在除了對他有意思的同性戀泰迪熊,還有一個想做媒的小女孩。

  “好了,通通閉嘴,小朋友們,現在到睡覺的時間了!”他說。

  他翻身睡過去——丹尼的車會幫他們警戒的,不知道聽到這番談話他會不會笑一笑什麼的,如果那樣倒也不錯——心想不管是不是瘋的,他現在仍然需要完成家長的責任,這是絕不容置疑的。

  不管丹尼有沒有聽到,第二天時,凱特朝車載電波對面的人如此這般地講述了一下這個故事,還夾雜了一大堆大約是來自她姐姐的關於同性戀的激進見解。

  結果一天他們都在討論這件事,埃斯利怎麼也制止不了,末日果然十分瘋狂。

  後來他也加入了進去,主要因為現在的情況格外糟糕——從車裡往外看到的景象,絕對是個噩夢——所以才特別需要談論當生活還正常時的那些話題吧。

  這一路,如果不是丹尼從上空幫他們留意著,不知道他們死過多少次了。——“大概一百二十五次吧,”丹尼說。

  他們一天走得不多,穿過完全被怪物侵佔的領域,看到的場景超過人類最瘋狂的噩夢。

  他們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來到紐約的邊緣,電波里的丹尼沉默了很久,久到埃斯利以為他不見了,泰迪熊開始聲稱他一定已經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他們應該儘快了結自己悲慘的生命,免得繼續受罪。

  “但我已經死了啊。”凱特說。

  “那你真是太不幸了,沒有比被死亡拋棄更不幸的了。”泰迪熊說,“連電波里那個生物都會有死神來到他跟前,不管他的慘叫——”

  “我還活著好嗎,”丹尼說,“而且我也不是電波里的生物,我正吃著蘋果坐在我家門廊前的秋千上。”

  “那是你自己在說。”泰迪熊說,“你沒有辦法證明,我不相信這世界上還存在蘋果和秋千,你只是只住在收音機裡貧乏的生物,在末日之時幻想生活。”

  埃斯利覺得它真是精神污染到了一定的程度。

  “我是現實主義者。”那熊繼續說。

  “幸好我從沒有過泰迪熊。”丹尼嘲諷地說,然後朝埃斯利說道,“我觀察了一下前面的情況,覺得我們的行程會十分刺激。”

  “怎麼了?”埃斯利說。

  “我之前觀察過這個區域,怪物很多,但一直有反抗軍存在。但是現在,我只是離開了兩天……”丹尼說,“這裡已經沒有反抗軍了,全毀了,這裡現在就是個怪物雜燴區。”

  “一個活人都沒了?”埃斯利說。

  丹尼還沒說話,泰迪熊就說道,“我就知道!”

  這真的很煩人,它說的通常還真是真的,這就更煩人了。

  “也許還有,不過我搜索不到。有也都藏起來了。”丹尼說,“而且有的話,也活不了幾天了。”

  “都結束了。”泰迪憂鬱地說。

  “我必須得去看看。”埃斯利說,“如果死的話,那也是我應該死去的地方……”

  “照我說,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答案,可悲的而不完整的一生才是事物本來的模樣。”泰迪說。

  “你閉嘴!”埃斯利說。

  “抱歉,”一個聲音插進來,“你們在說什麼答案?”

  埃斯利嚇了一跳,這些天他習慣了從車載電臺裡聽丹尼說話,但從沒想到會聽到別人的聲音,這裡也不該有別人的聲音。

  丹尼顯然也很驚訝,說道,“你怎麼切進來的?”

  “我一個星期前注意到你,”那個聲音說,“你調集了不少衛星,真是神奇的能力。”

  “這年頭活下來的都有點無關緊要的絕招。”丹尼說。

  對方笑起來,他聲音低沉磁性,語氣溫和,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是那種很容易說服人的聲音,叫人想起和平的世界。

  “我花了些時間聽你們說話,”另一個聲音說,“顯然你們對同性戀的權益十分關注,這很不錯。你們剛才提起要去找些什麼,我就住在附近,也許能幫上點忙。”

  “哇哦,你怎麼逃過偵測的?”丹尼說。

  “一點小技術。”對方說,“在無線電裡解釋起來有點複雜。”

  “你以前在這邊的駐點裡嗎?”丹尼說。

  “是的,後來駐點毀了,想必你也看到了。”插話的陌生人說,“死了很多人,有我的很多朋友。我和一個朋友燒了那裡……守不下去了,總是這樣。”

  他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悲傷,但裡面又有種不緊不慢的鎮定,叫人覺得安全。

  “你聲音有點熟……我是不是認識你?”丹尼說,“別提示我,我肯定能想起來,我現在還沒有想不起來的事……你是艾德·費爾丹嗎?打橄欖球那個?”

  “哦……”對面的人說,“我認識你?”

  “不,不,但我認識你,你在紐約大學打橄欖球,我是你的球迷!”丹尼歡快地說,“我就說你聲音很熟,夥計,你那時可不像現在這麼聰明。我一直覺得你不應該對丹唐那雜種太好,他一直利用你來著。”

  埃斯利茫然地聽著,不知道話題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那個叫艾德的人說道,“是啊……我現在知道了。”

  丹尼一時沒說話,這時候找到安慰的話很困難,畢竟這種情況實在不常發生。

  最後他說,“你那裡有幾個生還者?”

  “兩個。”艾德說。

  另一個聲音說,“還有我,我叫麥克,你們剛才說什麼答案?”

  “一個沒什麼意義的答案,但是一個終極答案。”埃斯利說,“‘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遭遇這一切?沒什麼意義,但就是很想知道。”

  電臺裡的聲音停了一會兒,麥克冒出一句,“還真有啊!”

  然後兩個生還者大概商量了一下,最終艾德說道,“我們在哪裡,可以找到那個答案呢?”

  蘭德爾被困住了。

  介於他生前的職業基本就是個逃生專家,如果他認為他被困住了,他覺得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會認同他的觀點,——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

  最初的時候,他還不時出去搜索,尋找物資和生還者。雖然在書店裡儲存了夠好些年吃喝不愁的物資,但是……你知道,他一輩子都在上躥下跳地找麻煩,難免有點職業病。

  他幫助過一些人,也看到這世界一步一步墮落,但他並沒在外活動多久,在末世之後的大概二十天——真不敢相信他會這麼說,但那時世界多正常啊——他發現他再也無法離開這間書店。

  那天他照例在書店裡遊蕩,在這些奇怪的書籍中遊蕩。

  它們有他生命中的一切,他經歷過的那些陰謀,那些暗殺和情感的結局,本都該是頂級機密,永遠不會披露。

  還有些小說會談論一些人的人生,他們結束一段感情的理由,人生中種種的恐懼和不滿足,說得跟真的一樣。很可能是真的。

  還有些極其神奇,別說解答,就連問的問題都從沒聽說過。

  待他看夠了,想要回到原來的地方,他知道他從哪裡進來,轉過了幾個彎,他可是記路方面的專家。但是他按照同樣的道路回返,卻沒有看到書店的前門,也沒有小小的前臺,眼中所見只有一片陌生的書櫃,中間的小徑通往黑暗之中。

  他站在那裡,意識到出了什麼事:他在不可能的情況下迷了路。

  他謹慎地探索,尋找自己以前留下的標記,三個小時後,總算找回之前的道路,回到食物儲存室,還有一旁的小屋,裡面有他的單人床,還有簡易洗手間。

  但他再也沒能找到這棟房子的門,它就這麼消失了。

  蘭德爾當然嘗試了各種方式,爬窗,砸牆,尋找通風管道,但牆壁的後面,窗戶的對面,管道的盡頭,只有無窮無盡的書店。

  他知道,他是被困在這裡了。

  他檢查了所有的物資,食物不夠他吃一輩子的,但一輩子呆在這裡他還是死了好。

  他的無線電通話設備倒是還能用,令人欣慰。他能從中聽到外界的聲音,知道那裡還存在,但他聽到是人類的駐點彼此聯絡的聲音,聽到他們被襲擊的呼救,聽到一個個基地的淪落消亡。

  除此之外,蘭德爾每天會收到一份報紙,告知他外界的情況,——名字叫《今日報》,他從沒聽過這份報紙,上面似模似樣地寫著編輯和記者的名字,盡是些假得要命的化名。

  報紙告訴他外面每天發生的情況,言辭簡潔,新聞風格十足,但也有充滿調侃風格的生活專料,作者的語氣好像巴不得世界早點完蛋似的。

  報紙還配有大量的照片,最後幾頁全是訃告。

  後來整份報紙全是訃告,沒什麼新聞了。

  外界的聲音漸漸沉寂了下來。

  當整個世界安靜下來,不再有忙不完的事,逃不完的命,操不完的心,他開始不斷想起小時候的事。

  他的童年在一棟古老的大宅中度過,裡面有很多不適合一個孩子接觸的東西,叫他心智早熟。

  他父母早逝,祖父對他漠不關心,他把自己藏在書本的堡壘裡,想像刺激的冒險,觀察外界,絕不踏進去一步。

  大學時他被後來的教官徵召,進入中情局,沒花太大力氣就通過了那些習慣於背叛的訓練。因為他從不覺得自己真正參於其中。

  這種特質讓他的教官大加讚賞,雖然這擺明瞭是某種精神病態。不過是中情局喜歡的那種精神病態。

  在骨子裡,他似乎仍是那個在古老的房子遊蕩的男孩,在書籍之中避難,覺得只要在書中呆得夠久,就能找到所有痛苦的答案。

  但是現在,他卻希望有人能夠在他身邊,誰都好,加入他的生活。

  他以前覺得書的味道令他安心,不過到了現在,覺得一切都令人焦躁。

  他穿行在沒有盡頭的書籍小徑中,他的身體放鬆,因為他受過這方面的訓練,而且他知道這並非敵人陰謀,也沒有需要抗爭的了。世界已到盡頭,而這書店就是他的最終歸宿,他的墳墓。

  它的每寸空間,每片書頁都透著屬於他的渴望與焦慮,他骨子裡的饑餓和不滿足,然後這無以計數的答案會吞掉他,他會和他想要的太多太多的答案,一起滑向黑暗之中。

  麥克和艾德的駐地是兩天前被毀的。

  他們並不知道,那裡是紐約的最後一處駐地,全人類最後剩下的五個駐地之一,剩下那四個也將在三天之內覆滅。這時候能存在下來,簡直是個奇跡,但這種奇跡持續不了多久了。

  這時候,活著的人已經沒幾個了。

  艾利克和他深愛的明星奧利弗還活著,不過他們已經嗅到了末日的降臨,蜷在一起等待最後時刻,覺得人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

  蘇珊被她的一個追求者殺死了,他如此地愛她,之後又把她吃了。

  即使是第一批的許願者,也已經慢慢消亡,土地寸草不生,大地已經開始腐爛,太陽光已虛弱得幾乎看不見。

  最後幾天,駐地遭遇了不少怪物、妖魔、幽靈和外星人的攻擊,它們倒沒有明顯的增多,只是……基地的活人也沒幾個了。

  怪物如此之多,你還沒有解決一種,便有新的、從未見過的品種殺上來,對於怪物類型來說,其中一些麥克很懷疑是誰想出來的,也許不是人類,是別的什麼東西,或是宇宙就是走到了這一步。

  反正,在怪物方面,宇宙表現了無以倫比的慷慨。

  有一些根本不可理喻,有一次碰到個有空間能力,長相酷似一隻蛇形的魔方,裡面充滿謎題的怪物,麥克拿著艾德的攻略,還是反復打了五次才通關!

  到底是哪個變態的腦子想出來的啊!

  但最可怕的不是怪物,他們沒有像末日的英雄們,最終因為怪物的強大而力不從心,徒呼奈何,不,這裡不走這個路線。

  他們的力量越發的強大無匹,天下無敵,不可理喻,最可怕的,是衰亡。

  有一次麥克去一個關係不錯士兵的房間裡拿東西,結果從被窩中爬出來的是個怪物。

  這東西的臉仍是人類,但被一張皮蒙住,能從外面看到裡面人臉扭曲的嚎叫的樣子,他的身體變成了某種節肢動物——一次真心話大冒險時,他說這是他最怕的東西——拖了半間屋子,無數的腳亂蹬,麥克被這反人類的樣子嚇得哆嗦了一下。

  他嚎叫起來,朝麥克沖來,麥克想,他做的最終是控制他,用自己知道最沒有痛苦的方法殺了他。

  他的超能力越發無敵,但能做的也只是這些事了。

  他想這來自於他的一個噩夢,然後再也沒有醒來的機會。

  ——而這在基地的最淒慘名單中甚至都排不到前十。

  除了變異外,更多的人是在虛弱中死去的,並非因為饑餓和寒冷,雖然再過個幾年,這類事兒是肯定會發生,但現在世界顯然還沒空出時間,以這麼正常的方法幹掉普通人。

  他們就是……慢慢退化了,失去了精力,變得愚昧不堪,思維停止,一個個年紀輕輕就得了癡呆。

  他們這樣在黑暗中變得再無聲息,失去創造力、思想、精力、聲音和意識,然後枯萎死去了。

  麥克想到外面一片荒蕪的土地,想到索克太太家死去的花苞,人類也像草木一般凋零了,基地空空如也,曾經數萬人居住的區域一旦空下來,越發顯得黑暗死寂。

  當行走其中,他意識到這便是未來了,即使他們再強大,也再無東西可守護,而最終他們也將在這片空無一物的世界死去,他們會是最後幾個離開聚會的人,將看到最終冰冷的結局。

  他突然說不準是不是最初離開的人,會更加幸運。

  他們離開基地時,場面一點也不壯觀。

  最後大戰時甚至沒用上艾德埋下的炸彈,他們輕易解決了怪物——弱的那些也退化了,變成蠕蟲般頭腦不清,孱弱悲慘的生物——這真是場筋疲力盡的戰鬥,宇宙吐出了最後一絲力量,卻撐不起一場壯烈的戰鬥,這些東西在戰鬥的半途中退化為盲眼癡呆的生物,忘記了自己的目的,真是太可悲了。

  最後時,艾德發現基地除了他倆,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活人了。

  很早以前,他就清楚他們無法拯救那裡,因為這本就是個要毀滅一切的世界,本質上就不是一個可以奮力存活的地方。

  他告訴麥克已經結束,但麥克還是一間間去找倖存者,他想他只是沒準備好。沒人能準備好這種事。

  艾德默默跟著他,看他不停地找了一半的房間,然後突然停下來,無聲地哭了起來。

  艾德走過去,那人突然轉過身,緊緊抱住他,力量那麼大,渾身都在顫抖。艾德也緊緊擁抱他,這是這片基地裡最後的一點溫度了。

  然後他拉著麥克的手,把他帶到一處安全屋,整個過程一句話也沒說,像一場毫無意義的默哀。他們穿過這片無垠的死寂,一切悲傷、言辭和生命都已消散了。

  不過離開時,艾德還是啟動了基地裡的炸彈,連帶裡頭的怪物們——也可憐巴巴的沒幾個了——一起毀掉。如果有活人路過,那麼也許能多一點安全……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還是做了。

  這場火燒得一點也不壯觀,倒顯得單薄無助,無精打采,他們也沒有回頭看。

  安全屋不怎麼樣,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不過有基本的物資,他們啟動了發電機,把燈亮起來,開啟暖氣,然後搬了個床墊,找到被褥,麥克仍舊一言不發,艾德把他按到床上睡了一會兒,他已經好些天沒睡了。

  他睡著時,他一直守著他。

  就這樣,他坐在麥克的床邊,看著空蕩的牆壁,心裡想這大概是他們度過最後時光的地方了。

  他看著麥克的睡顏,他非常的年輕,看上去狼狽而脆弱,他用打濕的布擦去他臉上的血跡,把一綹沾血的頭髮撥開。

  他注意到麥克睡得不太安穩,像在做噩夢,他抓住他毯子下面的手,緊緊握住。

  那人慢慢平靜了下來,再次睡了過去。

  他看著他,坐在這間大概是人生最後的小屋子裡,回顧自己的人生。

  過去世界是這麼廣闊混亂的一大片,令人摸不著頭腦,但是現在,所有曾迷惑的事都變得清晰明澈。他生活的軌跡悲傷又天真,帶著一個年輕的人愚蠢和竭盡全力,這麼清楚地只是一場悲劇,根本無可挽回。

  以前的時候,他相信所有人都是不錯的傢伙,但到了現在,他知道他曾相信的事是錯的,認為是朋友的人不是朋友,認為愛他的人並不愛他。

  對父親來說,他一直是個累贅,即使他得到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並且一直在盡心盡力地照顧他,但對那人來說,生活本身就是個累贅。

  他一直渴望得到別人的喜愛和尊敬,為此做了很多事,他嘗試和所有人做朋友,做自己不那麼喜歡的事,竭盡所能。——現在想想,出事後他還拒不退出球隊真是件愚蠢的事,而他們居然鼓勵他。

  但即使他賺了錢,即使他們依靠他,他仍然無法找到想去的地方:一個尊重他,可以接受他的地方。

  他感到麥克指尖的顫抖,握住他的手又緊了緊,他會一直守在這裡,他知道他醒來後感覺會很糟糕,而且會想看到自己的。

  他知道麥克想保護他,——他能感覺到他覺得他極為重要,好像什麼珍貴之物,需要小心看護,這真是奇怪,艾德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珍貴的。

  但他很高興自己的存在將可以給他安慰,讓他可以不必無助地看著他困在黑暗之中,而有可以伸手安撫的資格。

  他無法分辨自己對麥克的感情,和大部分人認為的不同,他不擅長這類事情。

  他和桑迪在一起,是因為大家都認為他們應該在一起——不只是因為俊男美女,恐怕也因為是一對傻瓜——而她也表現出了那樣的意思,這似乎會讓她滿開心的。而他想讓所有人開心。

  他知道人們嘲笑他。人們覺得他應該更暴力,強大,能輕易傷害別人,可是他卻覺得自己在這樣一個世界十分脆弱,以至於必須當一個傻瓜,交那樣一些朋友,假裝那些傷害不存在才能活下去。

  他總被教導要照看別人,卻從不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做到這件事。

  他的做法對桑迪也不夠好,只是……這是他這種人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知道自己病情的那一天,他獨自在街邊的臺階上坐了半夜,知道這是條死路,只會通往黑暗。

  如果是電視劇,他們會有別的結局,還會再相見,付出會得到收穫,她會知道他做了什麼,然後有個好結果,一條出路,一切皆大歡喜。

  但這是現實,沒有導演來讓情節柳暗花明,讓他重新擁有未來。他必須一個人走完,絕不能拉上她一起。

  那肯定不是什麼美好的未來,但現實給他的更糟。

  她甚至沒留下一具完整的屍體,而在這年頭,這居然已經算是不錯的結局了。她不需要把這條路走完。

  正在這時,發電機發出一聲呻吟,然後靜默了下來,於此同時,燈光也無聲地滅了,暖氣停止,屋裡的溫度開始下降。

  這年頭發生的事真是再糟糕都不為過。

  艾德想了想,又找了床更厚的被子蓋在上面,然後鑽進被褥,小心把麥克移到自己懷裡。

  這種溫度下,人們睡著後便會死在夢中。

  麥克睡得很不安穩,好像在睡眠中仍在搏鬥,大部分時間,特別是在這種時候,你總是鬥不過噩夢。

  他緊緊抱住他,那人立刻靠到他的懷裡,一隻手死死揪著他的衣服,好像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雖然根本不是,但至少能給他安慰。

  他的柔軟的頭髮撓著他的下巴,有點癢,感覺很溫柔。他又想起沒多久以前在地下通道裡發生的事,那是一種從身體到意識的全面性激發,對他的影響不算很大,他的力量主要是大腦方面的,知道怎麼控制這類事情。

  但……當然的,這種事你很難說完全控制,當發生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至死也不會忘記那種感覺,他甚至沒有辦法不去想。

  而那對麥克的影響比對他要大得多,他肯定很不好受……

  那後來他一個字也沒提起,假裝它不存在,但艾德一直想找機會和他說起……不過在以前的生活中,你想找個人談談,可是一直沒談,多半是在逃避,現在說“沒找著時間談”,多半是真的找不著時間。

  他想跟他說,他覺得很高興。不是因為他做過的,而是因為他沒有做的。

  艾德熟悉被人嘲笑或是畏懼的滋味,但不經常被人尊重。特別是在性的問題上……他自己也談不上多尊重自己。

  他回憶起過去,那時他很受歡迎,談不上多麼謹慎,生活中的大部分東西難以處理,而享樂至少是個穩定值。

  他第一次見到桑迪時,就知道他們是同樣的人,把性當成一種可以給予別人,換來關注和喜愛的東西。雖然可能很短暫,或會傷害到你,但你只知道這一種得到關注和喜愛的方法。

  最終,他們這種人總是錯失所求,甚至不是因為沒有找到對的人,而是因為他們性格就是這樣,迷迷糊糊,永遠不知身在何方。

  那些人生和性情的道路在他眼前一清二楚,曾經它是多麼深奧和難以捉摸啊。

  有一次他的幾個朋友拿假身份證去酒吧,醉得厲害,但最後還算留了點理智,打電話叫他過去接。

  他過去後,發現那地方亂得厲害,他希望能早些把這些傢伙帶回去,關到屋子裡去。

  他走到俱樂部門口,沒出示身份證,看門人就放他進去了,還吹了聲口哨。他也習慣這種待遇了。

  他擠進那片群魔亂舞的空間,在越過一條走廊時,一個紅發女人拽著他的領子把他壓到牆上,她喝醉了,有點歇斯底里,她對他說了一些話,大概是……唉,一些下流的言辭沒什麼可重複的,反正,她對他動手動腳,還要他帶她回家。

  她醉得要命,妝也花了,看上去很悲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啥。

  那種感覺……怎麼說呢,有點受傷。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當時的感覺是受傷。

  但那會兒他覺得自己應該覺得高興的,他們總是該為有床可上感到高興,朋友們知道了會陰陽怪氣地為他歡呼慶祝,好像他做了件讓大家驕傲的事,可他其實不喜歡她說起他身體的方式。

  他抓著她的手,對她說自己是來接朋友的,真的沒有時間,她看上去好像他說了不可理喻的話,逾越了自己的位置,他只好匆匆離開了,覺得自己做了件丟人的事。

  他只是並不想把她當成一個“婊子”,也不覺得自己是個“種馬”,他只想……唉,他想正經地談戀愛,他希望對他愛的人溫柔體貼,想對某個人獨一無二,而不是這麼廉價地隨便跟人搞在一起。

  他想跟麥克說,他很高興他受到的重視,很少有人對他這麼好。

  他知道麥克喜歡他,即使他現在變得聰明了,他也不明白他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喜歡他。

  以前上高中時,班裡也曾有一個年輕人喜歡他,他現在還記得他的名字,叫亨利,他知道這件事,是一次上體育課時班裡的幾個混蛋拿這事兒開玩笑。

  他試圖阻止他們的惡作劇,不過在看到那人的眼睛時,他突然意識到他們說的是真的。那一刻,他其實有點受寵若驚,那傢伙成績很好,是個上大學的料,他不明白他幹嘛會喜歡自己這種人。他只是個不夠聰明,只會混日子的傢伙。

  當然,你有這種想法時是不能明說的,大家都知道,說出你的欲望後太容易受到傷害。

  他們這一代的人知道很多東西,但依然充滿這樣那樣的禁忌。

  他把那些傢伙打發走,出去時,看到亨利夥坐在體育館旁的臺階上,頭髮濕著,樣子沮喪。

  “抱歉,”他對他說,“他們不是壞人,只是有些混蛋。”

  對方抬頭看他,剛剛哭過,不過表情很鎮定。

  “我知道,他們只是幼稚。”亨利說,“適度的幼稚是正常的,但在這個歲數,幼稚得又太厲害,只會把事情搞砸。事情是非常容易搞砸的。”

  他看到艾德手裡的紙巾,朝他笑起來,示意他不需要,艾德本來想丟掉的,但附近沒有垃圾筒,於是有點尷尬地塞回口袋。

  “我父親升了職,我就要轉去洛城上學了。”他說,“你知道,你不該跟他們混在一起的,你們不是一類人,他們只會給你找麻煩。”

  艾德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心裡覺得他的話難以想像,他不可能拋棄他的朋友。他們都是好人,只是有時有點搞不清情況。

  後來,他們的確給他惹了很多麻煩,而像隔了一輩子的現在,他蜷縮在將要毀滅地球的角落裡時,他回憶起過去,並不特別為此而悲傷,可能因為他變聰明了,知道同情毫無意義,他也不比很多人更加不幸。

  那些曾覺得無比重要的,現在看來不過是個遊戲,他真的竭盡全力想要做好,但仍然徹底地搞砸了。

  一片黑暗中,他抱著麥克打了個盹,有一會兒時間,他來到了那人的夢中,——在這年頭,夢和現實也沒什麼分界線了。

  夢中,麥克正在黑暗中跋涉,他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出那個地方。

  他並沒有讓他醒來——他需要再睡一會兒——而把他送到夢中某個安全的地方。那並不難找,他已知道如何控制夢境,當他抓著他的手,前方呈現隱隱的微光,他們穿過一片晨曦,來到一處小鎮上,夢中,麥克的家鄉仍在,一片安逸平和的景象。

  他看到街邊的特納先生,在和一個剛剛摔了跤的男孩說話,樣子溫和而擔心。

  警長從甜品店出來,拿著一盒甜甜圈。

  他拉著麥克上了樓,來到他的房間,這裡亂糟糟的,四處貼著海報,畫了一半的畫,散落的顏料。他的夢並未把他帶到老家的房子裡去,這裡是他自己的屋子,一個獨立生活不久的年輕人努力給自己安下的一個窩。

  他把他安置在床上,後者順從地讓他安排,然後艾德坐在床邊,守著這一點明亮的夢境,如果他不在,它可能很快會暗下去。

  桌上放著一幅畫了一半的畫,他認出自己的面孔,筆觸溫柔得難以置信、畫裡陽光很燦爛,他好像被什麼人逗笑了。他不記得上一次這麼笑是什麼時候了,但麥克畫得很精確,他想那時候他大概真的很開心。

  他轉頭看麥克,他也看著他,他再一次從他眼中看到那種溫柔和克制的珍愛之情,因為太過重視簡直不知如何是好,連夢境都在因為他的情感而發光。

  他怔了一下,一時不知說什麼。這裡太美,以至於所有的言辭,還有理智的觀點都死去了。

  他想起麥克說起以前,他說他在房間裡夢想外面的世界,但不敢走出去,他很害怕,怕這個世界不喜歡他,或是令人失望。

  最後他走出去了,也看到了這個世界,確實有些非常可怕的事,不過也有些好事,他還算喜歡自己所看到的。

  他說這些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艾德奇怪於如此強大的人還有如此的天真和純良,力量從未污染他的精神,他知道力量是怎麼摧毀人性的,輕易如火焰燒毀紙張。

  他心想,這大概說明世界的確還不錯。

  艾德鎮定地思考這一切,他曾覺得他和桑迪像一對冬日來臨,不挖洞儲糧,覺得在曠野中依偎取暖能夠過冬的田鼠,兩個都傻得可以。

  現在,他面臨的情況依然沒有兩樣,雖然知道了挖洞儲糧,可是這次的冬天卻是全宇宙性的滅亡,理由遠在他們的視野之外。即使他們已心智成熟,力量強大,卻也只能在黑暗中死去。

  當然了,這也不能怪他們不是。

  不過,他仍然有唯一能做的。

  他看著這片熠熠發光的世界,充滿著美麗的夢想,感到一種窒息般的情感,他感到巨大的悲傷,他想起麥克曾無意中投射在他腦中的念頭,他的溫柔和天真。

  他這麼珍貴,這麼重要,叫人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心中的一部分知道這樣的情感在人類的歷史中毫不出奇,另一部分卻又覺得這極度重要,十分獨特,沒有任何的理論可以消除這種確定。

  他撫摸他的頭髮,這一刻他的頭腦十分冷靜,好像恐懼也隨著這個世界沉寂了一般,他心想,麥克應該有個更體面的死法,不該感到最後時刻的恐懼。

  即使現在有這待遇的人不多,但他會好好看護他,最後的時候,他希望能比他晚一點死去,這樣才不至於有一會兒留下他一個人,他不該被獨自留下來,在無邊的黑暗中慢慢死去。

  像他當初狼狽地決定和桑迪分手,這是他在這個黑暗的世界中,唯一能為想保護的人做的了。

  麥克醒來時是深夜,周圍一片寂靜,遠遠傳來怪物咀嚼什麼的聲音,爪子或蹄子踩在地上,他們在瀕死之物的殘軀上,這個宇宙正呼出自己的最後一口氣,軀體已腐敗,徹底沒有生機。

  他醒來很安靜,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動作小得像一次垂死的抽搐。然後他蜷在他懷裡,覺得自己無法從那裡掙扎出來,然後他無聲地哭起來。

  “為什麼?”他說。

  他想他不是問為什麼駐地會毀滅,他問的是一切是因為什麼。為什麼世界會毀滅,為什麼他會擁有這樣的力量,為什麼他們要經受這一切。艾德可以回答很多問題,但這一個卻是他無法回答的。

  即使他已經這麼聰明,聰明得是以前得他連想像都不能想像的。

  他曾那麼希望變聰明,但現在,他摟著麥克,寧願自己仍是個傻瓜,做著傻乎乎的事,他的未來一片黑暗,而世界仍然存在,在熱熱鬧鬧的運轉。

  待麥克醒了,不大多會兒,屋子裡便開始變得暖和,過了一會兒,頭頂上的節能燈閃了閃,也亮了起來,他身上似乎開始自帶能源。

  屋子裡四處堆放著些罐頭、汽油、無線電之類末日之時的物資,只是這些東西也派不上多久的用場了,也懶得收拾。

  麥克就這樣在他懷裡呆了一會兒,然後動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眼睛是淺綠色的,像被陽光照透的葉片,光禿禿的水泥房子都因此擁有了生命力,變得溫暖。

  他想起他夢中小鎮的樣子,他的小屋透著融融暖意,整個世界都因為他的眼中的光芒而發亮。

  那人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揪著他衣服的手收得更緊,艾德湊過去親吻了他。他們都知道這事兒理所當然會發生的。

  對方生澀地回吻,艾德的手從他衣服的下擺探進去,感到麥克顫抖了一下,他的身體對這樣的接觸還很陌生。

  他的手順著他的腰線向上,撫摸他的後背和肩胛,感覺他在自己手下的戰慄,他身上的溫度高起來,——屋子裡溫度也越來越高了,這可絕對不是錯覺。

  麥克抬起手,解開艾德襯衫的扣子。艾德又去吻他,他們的唇齒相交,一刻也不願分離。

  屋裡燈光又亮了一個檔次,他們在床墊上做愛,動作溫柔,有條不紊,艾德脫下麥克的毛衣,然後是T恤,接著脫下自己的襯衫,他們知道時間足夠,不會有任何的差錯。

  所有那些末日的黑暗和壓力似乎都消散了,這一小片空間溫暖而安全,艾德湊過去親吻麥克的頸項,帶著酥麻的暖意,留下自己的痕跡,麥克緊緊抓著他的頭髮,於此同時,艾德一隻手向下,隔著長褲撫摸他的性器。

  麥克喘息一聲,扭動著把身體更多地湊過來,他因為情欲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淩亂地吻他,艾德不緊不慢地回吻,手從長褲裡伸出去,直接握住他的陰莖,慢慢擼動。

  頭上的一盞節能燈炸了,艾德笑起來,麥克也不好意思地笑。

  “我以前從來沒有過……啊……”他說。

  “我知道。”艾德說。

  他揉弄他的某個敏感部位,每一下都會得到戰慄的反應,麥克的長褲已經褪到了腳踝,他被欲望燒得不知所措,又想去拉扯艾德的褲子。

  艾德笑起來,脫掉自己的長褲,兩人赤身裸體呆在毯子下面,肌膚相貼,感覺好得不可思議。

  麥克的手順著艾德的肩胛像下撫摸,手心緊緊貼著他的皮膚,動作放肆而好奇,他說道,“哇,你真是……真不敢相信我會這麼說,你真是漂亮。”

  艾德正起身去從床墊邊亂糟糟的雜物中找潤滑油的代替品,他實在不想下床,於是只是抬頭檢視房間,當他看到什麼時,它會根據他的想法自動出現在他跟前,——他用的是麥克的力量,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可以能直接拿別人的力量用。

  不過他也沒心思管,屋子裡被他弄得亂七八糟,麥克的手順著他的小腹往下摸,一直到兩腿中間,艾德被他摸得手臂差點沒撐住身體。

  麥克的手撫摸他的陰莖,動作毫無章法,但他被弄得硬得厲害。

  “肯定有很多人這麼誇過你。”麥克說。

  艾德低頭看他,那雙綠色眼睛認真地看著他,帶著毫無掩飾的愛與驚歎,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是再無替代之物的珍寶,他必須不惜代價地保護,捧在手掌心。

  “是的,但我第一次這麼高興。”他說。

  “為什麼?”麥克說。

  艾德湊過去親吻他的嘴唇,說道,“因為是你說的。”

  他終於翻到一個高檔玫瑰香型的潤滑油,——他確定它之前根本不在這裡,誰弄安全屋準備這玩意兒啊,不過反正現在現實和幻想也沒啥距離。現在是末日不錯,但是個要什麼有什麼的末日。

  他在指尖沾了點,然後分開麥克的腿,緩緩探進他的身體。麥克的身體繃了一下,然後試著放鬆下來,手緊緊抓著艾德的手臂。

  “我……我一直聽說性愛很棒。”他說,“我以前一直在想,如果我得當一輩子處男,老了以後我絕對不會承認這件事……”

  “你有很多機會的。”艾德說。

  “唔,末日後是有一些,但我不想占人家的……便宜……啊……艾德!”

  那聲“艾德”叫得艾德的手都有點發抖,他說道,“你不會當一輩子處男的,我很確定。”

  他探進第三根手指。麥克本來一隻手緊緊抓著艾德的頭髮,好像怕他消失,但是現在只能掛在那裡,因為這嶄新的感受完全淩亂了。

  “好吧,性愛確實是好極了,天哪……”麥克說,“你以前幹過這事兒嗎,也太專業了吧?”

  “我只是擅長學習。”艾德說。

  他把手指抽出來,又慢慢探進去,麥克難耐地扭動身體,朝他跟前蹭。“能不能快點?”他說。

  “我不想弄疼你。”艾德說,“而且我想慢慢感受你。”

  麥克伸手撫摸他挺立的下體,說道,“好極了,我也想好好感受一下你。”

  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但艾德從未感覺和一個人如此接近。

  他熟悉性愛滋味,知道所有勾搭床伴的技巧——雖然大部分時間時他是被勾搭的那個——怎麼找樂子,又怎麼讓別人快樂,它們簡單快速,浮於表面,來來去去,不過困於自己那一點微薄又無法放棄的渴望之中。

  但這一次,他終於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是因為酒精、聚會或是自己也不明白的突如其來的焦慮,因為渴望討好某個人,希望得到愛與價值,稀裡糊塗地去做任何別人希望他做的事。

  “快點。”麥克說。

  艾德笑起來,分開他的腿,把自己挺立的陰莖慢慢插了進去。

  麥克張大眼睛,覺得自己整個人被填滿了,那一刻,他們的身體的思想交纏成一團,他無意識地緊緊纏著他的腰,那人的性器在他身體裡,兩人間沒有一絲空隙,私密之處的結合帶著一點酸麻的疼痛……艾德退後一點,另一個男人性器在體內活動的感覺讓麥克哆嗦了一下,然後艾德一挺身,完全撞了進去。

  他抓著艾德的手指猛地收緊,“啊!”的一聲叫出聲來,腳尖都繃緊了,酥麻如電流一般,從他撞擊的部分傳遍全身。

  他們在這個世界角落安全屋的簡陋床墊上,完全結合在一起,艾德一次又一次挺身,每次衝擊都帶來一陣戰慄的酥麻,他覺得自己被這快樂漲滿了,從毛孔裡溢出來,不知如何是好。

  艾德吻掉他眼角滑出來的淚,他除了抱緊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身體不熟悉這樣的快感,只能不知所措地承受著,驚歎於世界上有如此的快樂,然後被快感徹底淹沒。

  安全屋的不遠處,似乎傳來某個怪物的嘶吼,兩人聽而不聞地繼續做愛,反正這些東西對他們沒有任何威脅。瘋狂的世界被丟到一邊,他們眼中只有彼此。

  麥克曾覺得找人上床是件可怕的事,誰知道你遇上的是什麼人呢,會不會搞砸,在他看來,搞砸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在他看來,自己總是不夠好,而別人的態度看上去總是很可疑,世界充滿了殘缺和迷惑。

  但是現在,他知道自己不會搞砸的,他找到那個人了,在末日的最後幾天,他找到了。

  他緊緊抱著他,像抱著這輩子唯一重要的寶物,他們完全結合在一起,在一次一次的撞擊中尋找快感,他從未想像會擁有這樣的契合,不會出錯的,一切再完美不過。

  好吧,他是第一次,但他知道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不會這樣的。

  他不再想要其他的,沒有了曾經紛擾繁雜、難以抉擇的夢想,好像自己可以擁有很多,他只想要這一個。

  這不是末日最後時光時兩人隨便湊在一起打上一炮,或是迷迷糊糊地互相安撫,只索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們知道他們相愛,這更像和平時代那種互相扶持、溫柔甜蜜的愛,和這絕望的情況一點也不相稱,但他們仍舊在這瘋狂時光的最後一刻,無視外面無盡的黑暗與荒蕪,忘我地纏綿著。

  他們小心又放縱,溫柔又不顧一切,好像這是唯一的世界,唯一需要關心的事,心裡都是滿滿的愛與滿足。

  燈泡沒炸——麥克很安慰——它們灼灼發亮,屋裡如同白晝,肯定超過了本身該有的亮度,不過世界無視了這件事。

  這事兒結束後,麥克滿腦子不知所謂地想著:我終於擺脫處男之身了,烏啦!

  他知道艾德能聽到他在想啥,他們都是一級腦變異者,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特別是他想得這麼……響,還在腦子裡開了瓶香檳!

  艾德湊過來親吻他的頭髮,“我就說你不會到死都是處男的。”

  “我一直幻想這時候會幹點什麼慶祝一下什麼的。”麥克說。

  “開派對恐怕湊不夠人,不過我等會兒可以給你做頓罐頭餐。”艾德說,“也許我們能找到瓶香檳。”

  麥克笑起來,“我很期待。”

  他又湊過去吻艾德,覺得怎麼也親不夠,他手臂勾著那人的脖頸,他金髮撓得脖子癢癢的——而且真是好看——肌膚相貼的感覺舒服極了。

  算起來,他們相識不到一個月,但那接觸帶著難以置信的親密,而這一小塊區域便是他們的歸屬,在這裡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也沒有任何不自在的地方。

  在肌膚相親之中,在那些交談與親吻中,一切都完整了。

  結果艾德的確給他做了個頓罐頭大餐——而且真的找到香檳了——屋子裡熱得像夏天,他們沖了個澡,穿著襯衫,赤著腳,在一個湊出來的小桌子上吃飯,還沒吃完,就又滾到了床上。

  在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大概可以歸納為:他們沒完沒了地做愛。

  他們彼此不斷地親吻,軀體交纏,好像這是人生中的唯一,好像他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對平凡世界的小情侶,人生中所有的一切就在這裡了,他們甜言蜜語,面帶微笑,眼中帶著戀愛之人的光芒,怎麼膩歪也不嫌煩。

  一切顯得圓滿無比,他們以前所經歷過的一切,都沒有現在的這麼好。

  不做愛時,他們就在床墊上耳鬢廝磨,細碎地親吻,有說不完的話題,什麼事兒都能讓他們笑起來。

  當然了,最後他們都會死去,但好事難免時間不長,世界仍舊有很多的悲傷和不完滿。而在一切毀滅之時,他們能找到對方,擁有這樣的愛和親吻,已經是一個難以想像的完滿句點。

  不過他們第二天還是抽空回去看了下駐點。

  說是第二天,只是一個純粹時間上的顯示,打從三天前,天空就再也沒有亮起來。溫度極低,幾乎是在以每秒為單位下降,這宇宙進入冷寂期,已經沒有多久了。

  那裡只剩下一個深坑,一團廢墟,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甚至不像炸毀的,而是空洞地沉寂了幾百年。

  天空漆黑,沒有一絲星光,看著這個大洞,麥克心想,這景象清晰地說明了一件事:這個世界已經毀了,即使拼盡全力,也救不回來了。

  艾德握住他的手,他感激地用力握回去,然後那人牽著他回到了了安全屋。

  從末日開始,麥克一直忙著做各種事,幫助小鎮的人,説明基地的人,但是現在,他已再無事可做。

  在安全屋裡,艾德找到一個舊手機——在和麥克纏綿之餘——把它改造成一個電臺,繼續監聽外面的聲音。

  麥克熟悉這種監聽,以前在鎮子的時候,他曾在其中聽到各種交談,各種語言,請求各種事情,甚至還有人在唱歌,他聽到桑迪還活著的消息,還聽說她有個男朋友。

  在基地的時候也是這樣,監聽頻道裡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別人的情況如何,後來,聲音越來越少,而現在現在,他們聽到的只有一片沉寂。

  好像除他們以外,外面的世界已是一片徹底冰凍的荒野,沒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他們在最後的小窩裡不斷親吻彼此,做愛,像所有的情人那樣膩在一起,覺得世界上沒有更快樂的事了。

  就是這時候,他們監聽到了丹尼的廣播。

  幾位倖存者約在中央公園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面。

  當然,它早就不是咖啡館了,之前的一段時間,它一直是個人類駐點的入口,週邊有不錯的防備,不過現在已經被攻破,一片破敗,連攻破它們的怪物也不知道哪裡去了。

  地點是艾德提供的,這種死亡讓它變得暫時安全,至少是他們能想到最安全的了。

  大約七個半小時後,離世界末日還差二十九個小時零五分時,麥克、艾德、埃斯利、凱特還有丹尼的手機在中央公園咖啡館的收銀台後面見面了。

  這場交談短暫快速,沒什麼特別值得一說的,大家像酒吧裡遇到充滿故事的陌生人一樣,互相交流了自己的悲慘遭遇,並在這場交流中明確了一件重要的事。

  在紐約的某個地方,有個地方存放著一個可以解釋一切事情的地方。

  一個末日開始時所有人都問過的問題:發生什麼了?

  為什麼?

  ——說真的,當看到外面這一片空蕩時,對這事兒除了詢問一句“為什麼”以外,還能怎麼樣呢。

  既沒人可救,也沒有事情可以挽回了。

  “你是說,很久以前曾有人許了一願,建造了一個可以提供一切問題答案的地方?”艾德說。

  “我就是這個意思。”埃斯利說,“是第一批願望,非常強大。”

  “那麼,它會有‘怎麼拯救世界’的答案嗎?”艾德說。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這是個過於美好的願望,而且在座的人也能意識到,這會是一個“龐大”願望。天知道這幾天世界上有多少人許過“世界和平”的心願了。

  而所有人也都忍不住左右看了一下,這世界看著著實沒什麼值得拯救的了。

  “得去看了才能知道。”埃斯利說。

  大家互相看了看,麥克聳聳肩,艾德站起身,說道,“走吧。”

  於是他們就去找了。

  他們找到那個據說能提供答案的地方,花了十個小時。

  在一個月前,這中間的險阻一定不可以常理衡量,但是現在,基本就是在廢墟四處晃蕩。

  本來不用花這麼久的,麥克和艾德差不多算本地的地頭蛇了,知道最後時期所有亂七八糟的八卦和情報,而丹尼——的手機——則可以提供卓有成效的定位技術,他們甚至可以直接坐他車子進化成的飛機飛過去。

  不過那地方顯然具有反偵查能力——一個提供所有答案的地方,要啥的反偵查功能啊——艾德說就之前亂成那樣子,確實需要點反偵查功能,可是他顯然在反偵查上很有心得,技術也有點太好了。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麥克說,“他弄了個有所有答案的地方,卻叫所有人都找不著。”

  “我早就猜到是這樣。”泰迪熊說,“世界就是充滿了荒誕的玩笑和悲傷,破滅是必然的結局。”

  沒人搭理它。

  最後倒是艾德根據末日期的一些八卦,推測出一個大致方位,然後丹尼進行地毯式搜索,才算得出結果。

  最終找到蘭德爾的書店時,發現它離他們聚會的地方,也不過四個街區。

  這十個小時中,天氣變得極冷,大氣層化為霜雪落下來,整個星球都已經死了,天空沒有一顆星星。也沒有太陽。

  在前三個小時時,他們曾碰上過一些怪物,它們急速產生又急速死亡,這時候,倒希望能有些活著的東西來增加生氣。即使它們暴躁又可怕,那這時候,一切生命的存在都顯得可喜。

  可是很快地,甚至怪物都沒有了。

  大地上偶爾出現的生物,盡是些畸形可悲的雜碎,連造物基本的幾何規則也無法維持了。

  麥克盡力保持周圍的溫度,但仍冷得徹骨,艾德很難分清楚是真的冷呢,還是心理上的問題。這片領域單薄虛弱,什麼也阻隔不了。

  麥克曾問他埃斯利的話是否是真的,答案真的存在嗎?而他只是朝他笑,說這年頭,事實如何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喜歡拉著麥克的手,然後去做一些事情,這要求非常簡單,但這已是最後的機會了。

  第十二章:《末日終結者》

  書店在一處狹小坍塌的巷子裡,一點也不顯眼,和所有那些廢墟沒有區別,難怪那麼難找。

  “啊,就是這裡了。”埃斯利說,語氣平靜,好像坐了大老遠的飛機,終於看到了目標城市。既理所當然,又感到安心。

  麥克抬起頭,看著那個鏽跡斑斑的書店招牌,上面畫著個好像從噩夢裡冒出來的兔子,它的眼神陰森詭異,像在指引一條某條同樣陰森的道路。很適合這個年頭。

  丹尼不知何時站在他們後面,好像從來都和他們呆在一塊兒,現在在等著進門。

  埃斯利和他打了個招呼——沒人奇怪他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年頭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心想他真是位讓人充滿安全感的年輕人。

  對方也點了點頭做為回應,看上去有點低落,埃斯利有一刻想問他的農莊怎麼樣了,幸好及時地閉上了嘴。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那裡已經不在了。

  這一路丹尼和他們說話時沒有透露出任何事,只有當他看到他的面孔,那張仍然是屬於人類的臉,才意識到他的沮喪和悲傷。

  他處理完了所有的事,他心想,像他曾經說的,那個難以直視的結局,他必須在走投無路之時,結束所有人的生命。終結他建設的一切。

  這不是一個普通年輕人應該承受的東西。

  但他做完了,他相信他們最後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在一個關於未來的甜美夢想中永遠地睡去了。

  他看著那年輕人俊秀的側臉,心想這年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

  他們走進書店。

  進去前麥克甚至敲了敲門,埃斯利翻了個白眼,直接推開門進去。

  門沒鎖,不同於它刁鑽的防偵查技術,這一刻,它仿佛只是一個正常營業的書店一般,門後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不像人世的書店,更像臆像中的存在,裡面從地上到天花板,都摞了密密麻麻的書,麥克四處看了一下,都是些他從沒聽過的書名,《超能力交匯結果分析》,《論宇宙的九種行進軌跡》,諸如此類。空氣很溫暖,是正常世界的那種空氣,有股放置很久書本的味道。

  在進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他們要找的地方。

  “歡迎光臨。”一個聲音說。

  他們慢慢轉過頭,一個男人拿槍指著他們,從拿槍的樣子看顯然這是個習慣幹這事,並且也能毫不猶豫扣扳機的人。他個頭高挑,黑髮綠眼,對於這樣的個頭來說,有些太削瘦了,四肢中透出力量,看上去也是習慣近戰的類型。

  相較於他們這些經歷了各種災難,遠道而來的人,他看上去倒更像個正經的戰士。

  他打量他們,表情警惕,但又司空見慣,

  埃斯利看也不看那把槍,死死盯著他,說道,“你是書店的主人?”

  對方挑了下眉毛,艾德說道,“我們是來尋求答案的。”

  店主謹慎地打量他們,似乎在思索這群會呼吸能講話的人是否是某種新型的喪屍,也不怪他,喪屍型號日新月異,太新奇了。——不過現在外面想見個新型喪屍,都是個美好的夢想了。

  店主抬了下手,嘲諷地說道,“這裡全是答案,應有盡有。你們要哪個?”

  “末日的答案。”艾德說,轉頭看麥克,“想個名字。”

  “什麼?”麥克說。

  “給有答案的那本書想個名字。”艾德說。

  “啊,是個聰明人。”蘭德說,不過並沒有放下槍,“是的,只要你能想出一個名字,想像出它寫了什麼,那麼就一定能找到那本書。我自己問了,完全沒用。”

  “因為你沒有問問題的力量了,”艾德說,“你許下的這個願望力量太強大,於是只能當一個看守答案的人了。”

  對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又轉頭看凱特,說道,“放下槍之前,我需要知道這是什麼。”

  “我是凱特。”小女孩說,抱著她的泰迪熊朋友,“你也可以叫我帕文小姐。我2016年11月19號那天去買霜淇淋時,隔壁的米克叔叔說他家裡有套好玩的娃娃屋,他用不著,問我願不願去看看。如果喜歡的話,他就送給我。”

  蘭德爾的臉色陰沉了好幾分,她解釋道,“他殺了我。也沒有娃娃屋。”

  她又把泰迪熊拿出來,跟他說道,“這是泰迪,雖然有點不夠普通,但是我的朋友。我以前都不怎麼有朋友。”

  泰迪對著槍口,用生無可戀的語氣說道,“只是把槍而已。各位,淪落到這個程度,我們還怕什麼槍呢。我覺得中彈不失為一種妥當的死法,比起眼睜睜被喪屍分食,或是成為死人山中的一員,或是落入一個虐待狂許願的宮殿之中……”

  蘭德爾冷著臉看了它一會兒——雖然現在層出不窮的荒唐事讓人麻木,但這種仍舊值得一看——最終還是把槍放下了,不過它還是喋喋不休講了好一會兒,列舉天下最慘的幾百種死法。

  “我走了很遠的路,只為來找一個答案。”埃斯利說。

  “哇,《維度生物概論》!”丹尼說,拿起架子上的一本書,“還有《能量定論理論》!”

  蘭德爾茫然地看著他,那書裡的東西跟天書一樣,不過他一臉驚歎,都顧不上自我介紹了。

  “為什麼是我想名字?”麥克朝艾德說。

  “現在力量已經很稀薄了,你能聚集起足夠強大的力量。我們需要更強大的力量。”艾德說。

  “想個名字,麥克。”埃斯利說。

  “我不知道……”麥克說,看看他,又看看艾德,“也許叫……”

  也許因為他之前看過不少漫畫,他腦子裡浮現出這樣一個名字,他說道,“叫《末日終結者》?”

  “真土。”泰迪熊說。

  “呃,那叫《離線世界》?”麥克說。

  “《末日終結者》沒問題,就這個吧。”艾德說,朝麥克笑,“我喜歡這個名字。”

  “真不敢相信。”泰迪熊說。

  “它包含了答案。”艾德說。

  埃斯利轉頭看那位店主,說道,“你這裡有《末日終結者》這本書嗎?”

  “當然有。”蘭德爾說,“這兒有所有的書。”

  蘭德爾從小書店的角落裡找到了那本書,它呆在一處書架的角落,好像從很多年前就在那兒似的,上面積滿了灰。

  他挑了下眉毛,遞給麥克,麥克驚奇地看著那本書,那是本漫畫書,就是那種典型的英雄漫畫,世界發生災難,並總是會得到拯救。

  ——很可能是因為那是麥克想要的書的關係。而且旁邊還有個凱特幫忙。

  泰迪熊在後面說,好極了,在整個世界將要毀滅,最後幾個生命想要探知毀滅的秘密,揭秘的事物卻是本廉價的漫畫書,而且畫功還十分可疑。這是個多麼可悲又無聊的結局。

  沒人理它。

  麥克在書封上認出了自己,他站在封面中間,表情悲傷,一副典型漫畫書裡廢材主角的樣子。艾德站在他身後,看上去帥極了。他還看到了埃斯利,凱特,還有蘭德爾他們。

  封面還有被撕碎的地球,讓他有點介意的,是在封面正上方,有雙眼睛,看上去是個年輕人,看上去平凡無奇,他從沒見過這雙眼睛。

  “好吧,”他吸了口氣,翻開漫畫,“讓我們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他打開漫畫,後面一堆屏息凝視等著揭曉謎底的人。

  開頭的第一頁挺酷,一片黑暗的底色中,寫著一行字:這個世界沒有神祗,這裡的力量隱秘,而且按部就班地穿行於表像之下。

  他繼續向後翻,讓他有些驚奇的是,這漫畫並不是以一個熟悉的方式開始,它看上去仿佛和問題全無關係,是講一個叫麥德蘭的孩子——他家人也叫他麥克——的早上開始的,他正在上中學,當天是星期六,他和爸媽,還有姐姐坐在一輛車上,準備去爺爺家玩。

  這一路像所有的家庭一樣,既歡快又瑣碎,一車人沒完沒了地鬥嘴,他們討論了耶誕節,裝修,艾米莉新交的男朋友問題,然後他們發生了車禍。

  然後,事情就開始了。

  一根鋼筋貫穿了麥蘭德的胸口,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整個宇宙像一片黑暗之中滑了過去。

  “我……”麥克說,“我沒想到是這麼檔事兒……”

  “它的理論是什麼?”丹尼說。

  “我現在已經放棄思考任何理論了。”蘭德爾說,他盤腿坐在他們對面,說出的話無疑是所有人的肺腑之言。本來就很荒誕了,初始原因它還能更荒誕一點嗎。

  然後漫畫書裡開始了麥克的故事,一個想擁有超能力的年輕人,輕易讓橡皮懸停在空中。

  那書看上去薄薄一本,可是翻下去沒完沒了,好像永遠不會結束,在這本書裡,他們的故事分別進行,茱蒂希望妹妹活過來,蘭德爾在執行任務,埃斯利坐在精神病院的椅子上,看著毀滅的來臨。

  蘭德爾看到自己的真名,眉頭擰起來,這事兒他一點也不希望被人知道,不過到這份兒上也沒啥可說的了。

  故事發展到“大衛的淫窟”那段,麥克和艾德發生了一段精神上的……呃交集,書裡的尺度極大,顯然沒有分級的壓力,弄得麥克極為尷尬,他一邊快速翻——不過還有點偷偷想看裡面的內容——一邊嘀咕,“你們難道不應該回避一下嗎?”

  幾個人一動不動,顯然並沒有這樣的打算,只想著盯住這本重大的漫畫,免得它融化在空氣裡。

  泰迪熊在後面說道,“所以,你倆現在到底幹了沒有?”

  “閉嘴!”麥克說。

  “我只是想知道。”泰迪熊說,“我也不明白是什麼心理,如果你們沒有上過床,這是人類即使在最終時刻,仍困於自身的缺陷,無法得到快樂的證據。如果睡過,我不禁感到非常的孤獨……”

  “行了,行了。”蘭德爾息事寧人地說,“他們當然上床了,能繼續翻書嗎。”

  “你知道,”泰迪立刻轉頭看埃斯利,“如果我們在一起,在末日來臨的一刻,我保證會讓你在肉體上得到完全的滿足。”

  “但你是只泰迪熊!”埃斯利說。

  “你不用不停提醒我這一點。”泰迪熊說,“懂得思考就是一場悲慘的開始,讓我能意識到自己失去了艾莉絲,然後還要經歷一場毫無希望的戀愛。”

  埃斯利的表情看上去很想和它討論一下它一個泰迪熊他媽的要怎麼給他“肉體上的滿足”,不過還是冷著臉沒接話,這已經荒唐和幼稚到了一個不可理喻的程度。

  埃斯利冷著臉沒接話,麥克覺得一路被一隻泰迪熊性騷擾的遭遇真是悲慘,誰能想到人生中會碰到這麼一天呢。

  “啊,我真希望死前能做一些成年人的事情。”泰迪熊說。

  “死心吧!”埃斯利冷酷地說。

  麥克低頭翻漫畫,心想無論如何,這種騷擾一天內肯定就就要結束了,不知道算不算個喜訊。

  在翻到安全屋的床戲時,麥克迅速跳過,雖然他非常想看——邊框裡還有心理活動呢——但最終還是作罷了,這顯得多不識大體啊。

  這書要能有個版本,自己留著多好,可以想看多久看多久,想怎麼看就怎麼看,而且這裡有些圖畫真是香豔詭異,值得多多揣摩。

  後面傳來泰迪熊一聲悲憤的,“我就知道你們睡過!”

  麥克逕自把內容跳到和埃斯利一行人聯繫上,前來蘭德爾的書店。

  然後向他問出那個問題。

  他們圍坐在一起看漫畫,然後……然後漫畫裡的麥克抬起頭,看著周圍的幾個人,他們也看著他。

  從漫畫上看,周圍很安靜,麥克的表情看上很悲傷。然後他說道,“看來,這就是辦法了。”

  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道,“我能回去,讓這一切都再沒發生過。”

  他心想:我自己回去。

  然後只剩我自己。

  但這有什麼關係呢,所有人都會活著。

  現實之中,麥克從漫畫裡抬起頭來,朝大家說道,“我能回去,讓這一切都再沒發生過。”

  麥克看著麥蘭德一家以公路上行駛,災禍還沒有到來。

  這很容易,他能夠穿越時間,穿越空間,阻止一場車禍,簡直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他很強大。他能隱身,他能飛,他有念動力,書裡說過的英雄的超能力他大都能沾上點兒,但他從沒感到這麼悲傷。

  真寧願他從來沒有任何力量。

  當這宗車禍從來沒有發生,凱特會死去,或者說,她會繼續死著。世上存在的依然是一個悲慘的小女孩,和她不幸的家人。她終生也不會交到朋友,那只泰迪熊還是泰迪熊,它不會感到悲傷和絕望,也不會對世界有任何的思考,它什麼也不會知道。

  蘭德爾會繼續當他的特工,偶爾幻想一下當書店老闆的休閒生活。如果他能活到退休,也許還真能等到。那時書店的名字一定比現在這個好聽。

  埃斯利會在精神病院,當他的瘋子。他有一腦子幻想,麥克不知道他說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也許根本不是,他就是瘋了,以後仍然會是個被關禁閉的精神病患者。

  克雷爾一家會過得很好,特納太太不會遇到搶劫,也不會被殺死,特納先生也會好好的,當他的丈夫和父親。她仍老跟她母親吵架,還會有著嚴重的戀父情結,這對她將來的戀愛結婚會是個問題……但他們會解決的,就像他教她騎自行車一樣,他會放手,而她也會越騎越遠。

  而桑迪會活著,快快樂樂,並找到了真心愛的男人。他的存在感那麼弱,桑迪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想起他,當然了,她會知道有人叫麥克,這名字太普通,所有人都認識一個麥克。

  艾德會……他會和桑迪分手,離開橄欖球場,然後開始漫長的智力退化。到最後也許連生活都不能自理。

  他將迎來未來無盡的黑暗和混沌。

  麥克站那裡,看著麥蘭德一家的車,他們正在討論明年去哪裡旅遊的問題,這家人真幸福,如果能幫上他們的忙是件令人高興的事。雖然現在已經遠遠不只是拯救這一家人了。

  然後他仍在想,想著那些人讓他回來,讓他去當那個拯救世界的英雄。

  小丫頭說了一堆她將來想要做,但再也沒機會做的事情。她想將來要穿超級漂亮的婚紗,裙擺要很大,白紗要像雲一樣。她想再去狄斯奈樂園,她好想坐摩天輪。她還要像她姐姐一樣漂亮,像個公主一樣……反正很多。

  大部分事情一群大人完全幫不上忙,最後她吃了一晚的霜淇淋,麥克用超能力讓她不要肚子疼。她笑得很開心。

  呃,還給她弄了個小號的婚紗,和艾德舉行了一場婚禮。顯然她喜歡艾德的類型,他有種感覺,這丫頭長大了會是個喜歡型男,在男生中腥風血雨的類型。可她不會再長大了。

  她一直抱著她的泰迪,從而完成了它“主人對我不離不棄,結婚也和我在一起”的願望。

  他們在蘭德爾的書店大吃一頓,弄了一桌子以罐頭為主的大餐,啤酒和昂貴的紅酒互相傳遞,他們和所有的人說話,開玩笑,餐桌上的話題亂七八糟。

  艾德也和大家鬧了一陣,看上去像那個總是面帶笑容,從來沒有被改過過的艾德,他當然沒見過,但他想像中他就是那樣。

  對自己的事,艾德什麼也沒說。

  麥克想,他知道太多事情,太過聰明,大概知道了所有的理論,以至於不想說了。

  有一會兒,艾德離開人群,獨自走到書店小徑的黑暗裡,麥克跟過去。

  “我會去找你。”他在後面說。

  那人身體僵住了,回過頭,麥克從未見他有過如此的痛苦,即使是桑迪死的時候,那更像毫無未來的絕望。那個時候一切都是無望的。

  可是現在,未來又活了過來,這種痛苦真實而灼熱,

  “別來。”艾德說,“求你了。”

  “我知道,”麥克說,安慰地撫摸他的手臂,“你不會愛我。”

  艾德張了下唇,麥克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想說“不是的”,但並沒有說出來,因為……在那一刻,他突然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探知他在想什麼。

  艾德看著他,眼中帶著拒絕和無助,他用力搖頭,他很少見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樣子。麥克想,沒關係,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朝他走了一步,艾德退了一步,用懇求的目光看著他。

  “我不想讓你來找我。”他說。

  “我知道。”麥克說。

  “我沒有未來,麥克,如果我說最不想看到的是什麼,就是你陪著我一起陷入黑暗之中。”艾德說,“而那時的我甚至不會理解這種愛和痛苦。”

  麥克湊過去,捧住他臉,親吻他的嘴唇,說道,“我知道。”

  “你不明白……”艾德說。

  “我知道。我知道。”麥克說,“是你不明白,艾德,我去找你,不是因為我們是一對兒什麼的……是因為……因為你那麼好,艾德,你不知道你有多珍貴,我不能不去找你。”

  “我知道我無法阻止你。”艾德說,“我設想了所有的辦法,我沒法替你過去,力量不夠……我可以向你列舉所有的理由,但你不會聽的……我會傷害你的……”

  “沒關係。”麥克說。

  “我會毀了你的……”

  “你不會的。”

  “有誰能去給他倆開個房間!”泰迪熊憤怒地說。

  “往東邊走,過兩排書架那裡有間房子。”蘭德爾在餐桌旁邊說,“都是書,當然。不過有張床,我準備來當客房什麼的,結果也沒人來。”

  艾德想說什麼,麥克拉著他的手就往那方向走。

  泰迪熊看著他倆的背景,悲涼地說,“為什麼在世界末日,我都要經歷孤身一個,看一對情侶親熱的窘境?世界的絕望是沒有限度的。”

  麥克一進房間,把門關上,就把他壓在牆上吻他,這事兒沒什麼好矜持的。

  現在,他站在這條將拯救世界,並失去一切的高速公路旁邊,清楚地回憶他的表情。

  但他記得他的表情,他從沒見過這樣安靜,又絕望和走投無路的樣子,他希望他永遠不要那麼難過……可他知道,從今以後,都會是艱難的時刻。

  不過沒有關係,他會陪在他身邊的。

  他們在一堆舊書中,不停地做愛,沒完沒了地說話,好像永遠也不厭煩。

  但結束的時候很快就到了,待他們出來時,書店變得更小了,像是一個正常的書店那麼大,他知道他必須離開了。

  離開時麥蘭德還給了他一張紙條,說他知道有個機構正在做慢性腦損傷的研究,也許會有幫助,不過現在大腦方面的科技還處於石器時代,對大部分疾病沒什麼好辦法。他說起這些話來像讀悼詞一樣,看上去前景不妙。

  那紙條現在還在麥克口袋裡,沉重又灼熱。

  然後麥克就走了,和末日來臨時沒有選擇一樣,要結束的時候也沒得選。

  從來沒有過,和有過了又看著它消失,到底哪一種比較痛苦?麥克想,後者顯然更痛苦一點,但如果說讓他是否願意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一切,沒有認識艾德,那他覺得他還是必須記著。

  他看著麥蘭德家前面的車子差點發生側翻,但它沒有翻過去,只是歪斜了一下,還是穩穩行駛了。

  麥蘭德家差點撞了上去,幸好父親及時踩下了刹車。

  他們後面小貨車的車主有點疲勞駕駛,他昨天失眠了,對開始一天的工作不情不願。但在前一刻,他突然警醒起來,用力踩下刹車,可已經來不及了,他想,他不知道另一個更加可怕的“來不及”版本。

  麥蘭德的父親在大罵前面的車子行駛不穩,母親嚴肅地建議他應該控制一下脾氣,在孩子跟前這樣不好,正在這時,那輛小貨車撞上了他們。

  11月26日,對麥蘭德一家是個驚人的週六,他們去麥蘭德的爺爺家做客,可是路上時,後面一輛小貨車撞了過來,一道鋼筋穿過了他們的商務車,隔著麥蘭德的脖子一點穿了車窗。

  一輛人嚇得不能動彈,小貨車的司機臉色蒼白地跑來看情況,員警和救護車很快趕到現場,麥蘭德正站在路邊,拿著手機更新自己的情況,和朋友聊得不亦樂乎。

  他媽媽抱著他掉了兩滴眼淚,一家子都是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麥克站在那裡,看著這馬路上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在說話,按喇叭,有人哭著說這一刻離死亡多麼近。

  整個世界繼續平穩地行駛了下去,他跟上這平穩而身處軌道的大部隊,他感到力量像煙一樣消散了。

  他只是麥克,一個普通的宅男,穿著11月時,在家畫漫畫的那身衣服。

  那個宇宙消失得如此徹底,什麼也沒留給他,如果不是他莫明其妙出現在費城,這簡直像是一場夢。

  他口袋裡既沒有蘭德爾的紙條,也沒有凱特的貝殼手鏈,他只留下了艾德落在他唇上的吻。他這輩子也不會遺失的。

  介於他沒錢,也不會飛,只能一路搭便車回家。然後好好想想怎麼跟父母解釋吧。

  以前他老覺得搭車旅行會碰上變態殺人狂,自己去又沒錢,所以從沒真去旅行過。但這趟路他走得很順當,他不再是那個覺得世界可怕的年輕人,他覺得這個世界好極了。他是那個救世的英雄,即使沒人知道,但他仍然是的。

  他記得所有的事。

  沒人記得,只有他。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種解決方法就是會留個尾巴,他只希望那個倒楣的麥蘭德別再出什麼事了。不過就算他再有啥事,那麼拯救世界的人也再也不會是他了。

  因為他的故事結束了,他笑起來,他是那個經歷過一切,絕望、振奮和深深愛過的英雄,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世界恢復了正常,所有的人也都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宇宙像個從沒有碎過的鏡子,平整完美。

  雖然還非常年輕,但已經正式退休,他現在只想和艾德呆在一起。

  那還會有得折騰呢。

  在那個已經作廢的宇宙,最後消失的畫面中,是漫畫的最後幾頁,旁白上寫著:麥蘭德是第一個許願的人,他是一個神,在瀕死的那一刻,他許了個願,希望自己不會死去。

  你可能會想,這神有個鳥用,他會長大,會結婚,會生小孩,會變老,得看牙醫,會生病,然後會死掉,力量只能困於表像下運行……好吧,他可以許願,然後讓整個世界不得安生,但那又如何呢。

  你會想,他救不了自己,不是嗎?

  但真的是這樣嗎?

  漫畫的最後一頁,麥蘭德一家人正在爺爺家的餐桌上吃飯和談笑,母親端上一大盤烤通心粉,男孩正在和姐姐說學校裡的事,笑容燦爛,生機勃勃。

  尾聲:

  麥克過著普通的生活。

  小鎮很好,警察局很好,爸爸媽媽都很好。這真好。

  他不時會在街上看到克雷爾,她一臉高傲,不屑於和他打招呼。而特納先生則對誰都很友好,他很高興他能繼續正常地生活在世界上。

  有一次他穿過一條巷子時,還看到幾個小混混在打一個孩子,他走過去叫他們走開,說已經報警了,他們立刻跑開了。是些看到大人,就驚慌無措的孩子。

  他去看過一次埃斯利,那人仍在精神病院,他沒和他說話,只是遠遠看著。他不知能說什麼,也許他就是一個瘋子,而末日給予了他完全不同的特質。

  他花了點時間調查凱特的鄰居米克先生,然後打了匿名電話,員警據說立了案,不知道查得怎麼樣。

  她家人仍很傷心,他不知道他們能否走出去,但抓到兇手,對這件事至少能有點幫助。

  他再沒見過蘭德爾,這是可以理解的。他想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他根本就不應該知道有蘭德爾這號人存在。

  他從未再見到那只泰迪熊……得啦,見了他也不知道。知道他也不想見。

  反正,它終於不用再思考,而小女孩艾莉絲和家人還活著,她會到哪裡都抱著它,因為它總是能給她安慰。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蘇珊從未等到她丈夫的道歉,死於癌症的人仍死到癌症,不受歡迎的人依然不受歡迎。

  小鎮的電工艾利克坐在電視機前,看到大明星奧利弗帥氣的面孔,他最近因為在酒吧打架,成為了媒體狂歡的物件,電視裡的他孤獨、憂鬱、悲傷。亟待拯救。完美無缺。他妻子在外面大叫他的名字,責備他整天就知道看電視,嫁給他真是個錯誤,他歎息地站起身去修水管。

  而麥克接著去了紐約,去看桑迪。還有艾德。

  桑迪不記得他了,他和她打招呼時,她笑得一臉茫然,心不在焉,以前這樣子總會傷害他,但現在他很開心,至少她還活著,能呼吸,繼續跌跌撞撞地生活,無視他們這些書呆子。

  她看上去心事重重,麥克知道是因為艾德和她分手了。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男孩子做這種事有時你根本不能理解,只是她這麼愛他,所以非常非常地難過。

  艾德說隨著時間過去,她會再一次站起來,尋找她的愛情,而他做的只是年少輕狂時,又一次壞男孩的傷害。

  至少他希望是這樣。他力量如此微薄,對他來說,這是他顯得笨拙的人生中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麥克同樣不知如何是好,這不是那個所有願望皆能達成的世界,現實世界是簡單、冷酷的實心區域,走投無路就是走投無路。

  他也去找了艾德,遠遠看著他,那人離開了橄欖球隊,每天喝很多的酒,生活得一塌糊塗。但他仍然是艾德。

  他已經跟了他一天了,他不知道能說什麼,他能想到的唯一關係,是他是他曾暗戀女孩的前男友。這算什麼見鬼的關係啊。

  那天晚上,艾德從酒吧裡出來,他跟了他幾步,轉過一個彎時,那人沒了影子。

  麥克走過去查看,前面是一條公路,一眼看上去一個人也沒有,他正尋思著他到哪去了,面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過頭,然後一個人狠狠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

  麥克彎下腰,這拳頭極重,讓他覺得內臟都絞在一起了。又讓他想起當年的挨打時光。

  他摔倒在地,那人又朝他小腹上踹了一腳,不過這次輕了一點,大概發現他是個軟弱的書呆子,而非什麼不軌人士,再來一拳那麼重的可能打死了,所以放鬆了點力道。

  在昏暗的視線裡,他看到艾德的臉。

  “你他媽想幹嘛?”那人說。

  麥克看著那張臉,突然笑起來。對方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可能他就是個瘋子吧。

  沒事的,沒事的,我會留下來,他心想。我會一直在你旁邊,你沒法趕走我的。我們來想辦法慢慢治病,也許未來會很糟糕,但沒關係,你不會一個人經歷的。

  “嘿,你沒事吧?”艾德說,看上去有點不確定。

  他不再是那個聰明絕頂的艾德,但他還是他,麥克想,他仍在笑,他說道,“我沒事。”

  對方糾結地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離開。麥克一骨碌爬起來,跟在他後面。艾德回過頭,一臉威脅地說道,“滾遠點。”

  麥克知道他不會對自己怎麼樣,因為他是艾德,而他也知道自己是不會走的。

  他是他拯救世界的獎品,即使這幸福如此吝嗇,又前途兇險,但這就是他像那些漫畫和小說裡的英雄一樣,在冒險結束後,得到的那個關於生活的答案了。

  他再也不會再躲在房子裡了,他不畏懼任何東西,他知道他能做任何想做的事。

  畢竟,他是那個拯救了世界的英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