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之劍by狐狸Fox

溫柔之劍
文案:
「這些錢,夠我為你工作幾個星期?」
莫文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發生了幻覺,一個富家大少一邊把支票推到你面前,一邊說要幫你打工?
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他想追求一個漂亮的女孩,可一個由小到大從不曾缺過女人的富家子,為何會選擇這種笨蛋方式追求?
可少爺意外純情可愛的地方,卻讓莫文不自覺地將人留了下來……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少爺和莫文的距離卻越來越近,
純情少爺沒有發現,回應自己愛情的舊書店老板,溫柔的眼神其實是用來隱藏某段輝煌的過去……
大家平平都是男人,力量為什麼會差這麼多?
明明看起來這麼溫文儒雅,自己卻永遠翻不了身?!
連牛仔褲都可以徒手撕得這麼碎是怎麼回事啊……

老文...來補一下作者的書

第一章

沈正原端著杯藍山咖啡,一邊慢吞吞地把箱子裡的書搬出來,在書架上疊好。可幾本銅板紙質的書太重,他手上一抖,把大半杯咖啡倒在箱裡的剩書上。
雖說是精巧的瓷杯,可是一杯灑下來還是很夠份量。
旁邊,他的老闆莫文正在整理書架,看到這一幕,臉上連個驚訝或是惋惜的表情都懶得做了。
「對不起。」沈正原漫不經心地說,他穿著全套昂貴的手工休閒裝,五官俊美得一塌糊塗,弄得房間裡的光線都黯淡了一半,氣質優雅高貴得仿佛那些書選擇在他手中掉下來,完全是不識抬舉一般。
然後,他慢吞吞地把瓷杯放在書架上,蹲下身拎起些被咖啡漬污染的書本,露出一副純真無邪的嫌棄表情來。
老闆莫文默不作聲地拿過他的咖啡杯,回到桌前,重新倒了一杯,走到慢條斯理收拾殘局的沈正原旁邊,接過他手裡的書本。「去喝咖啡吧,我又幫你重倒了一杯,這邊我來收拾。」他輕聲說。
沈正原明顯松了口氣,站起身,雖然正在幹活,但他的姿態裡仍有著貴公子特有的、不沾塵土的瀟灑氣質。
「真對不起,我手軟了一下。」他毫無誠意地說,走到桌邊,沒理會那杯咖啡,唰地一聲地從口袋裡掏出支票本。
「多少錢?我照原價賠償。」他說,轉身看他的老闆,似乎用支票買幾本書是件司空見慣的事。
「不用了,你之前給的那些錢,足夠買下這裡所有的書了。」莫文說,把書搬過來放在桌上,拿起紙巾擦拭,這些還可以當次級品賣掉--只是沾了些咖啡漬,並不影響閱讀。
既然人家不要,沈正原也沒必要拜託別人收自己的錢,他漫不經心地把支票本收回口袋,一邊優雅地拿起莫文給他倒好的咖啡,姿態像採訪中的電影明星。
「你真奇怪,既然我有錢給,你幹嘛不拿?」他問道,「我又不會在你家打完工後,再要你找錢......咳咳咳,天哪,這是什麼怪味兒--」他慘叫一聲,手上一個不穩,瓷杯「砰」的一聲掉在地上,和咖啡一起四散開花。
莫文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書,俐落地拿起拖把和掃帚,幫這位大少爺清掃他的殘渣,在心裡頭感歎他「打完工後」的日子,聽上去像天堂一般遙遠。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的大掃除了,整個上午,這個年輕人為了煮這種據說是咖啡的東西,弄得整張桌子、壺、杯子全是咖啡色的殘肢敗軀,總算沖出第一杯咖啡還全數喂給了自己新進的書本。第二杯呢,則喂給了他的木地板。
雖然整個上午都在幹這種事情,但沈正原做事的表情始終如一的篤定--可能因為周圍從沒有人表達過他行為的不可理喻--好像實際上是站在鎂光燈下,一舉一動都足以成為世人行為的範本。
這會兒,因為喝了杯中的怪水,他那張端正的臉正呈現出瀕臨崩潰的痛苦,狼狽地彎著腰幹嘔,渾身上下的零件都在向他抗議,竟然向胃裡灌輸這樣的毒藥。
莫文看著沈正原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一邊掃地一邊擔心地問,「我還以為那種味道的咖啡,是你的特殊口味呢,不是嗎?」
「如果你想取笑我,不用這麼含蓄!」沈正原叫道,繼續彎著腰幹嘔。
莫文同情地看著他,難以想像他在遭受什麼痛苦,今天一上午,他就看著這孩子放了足有十倍量的咖啡豆進去,像熬中藥一樣把數大鍋熬成一小壺,還加入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怪異物品,總之聞起來不像咖啡,倒有點像傳說中女巫的坩鍋。
他那副篤定的表情,讓莫文不好出言阻止,但說真的,他死也不會想去嘗一口那種鬼東西的。
「天哪,我到底是怎麼熬出這種可怕的東西來的?」幹嘔過後,又吃了莫文遞過來的一顆話梅,沈正原的臉色才算好看一點。他用一副畏懼的表情看著那壺咖啡,好像在看一隻長著鮮豔斑紋的毒蛇。
「你不需要回憶起來的,這玩意兒看上去像殺人兇器一樣。」莫文打量著咖啡壺裡的漆黑液體,然後走到水池邊,毫不留情地把它們全倒進了下水道。
「我只是想煮杯咖啡。」沈正原辯解道,這是個多麼正直無瑕的理由呀。莫文看了他一眼,從桌子底下拿出些咖啡豆,往量杯倒進了少許。「一壺咖啡只需要這麼多,沈先生,你足足倒了三大杯進去,就算是熬粥,也太多了點兒。」他說。「至於時間上,咖啡真的不需要煮整整一天的。」
然後他停下來,發現沈正原正兩眼發亮地看著他。「你會煮咖啡?」那公子哥兒用一副發現新大陸的表情說。
「我不想再負責你的飲料事宜了。」莫文憂鬱地說,這些天,這位少爺即使只是在他的小店裡無所事事地走動,也為他增加了比平時多五倍的工作量。
「我可以多付你些錢--」沈正原熱情地提高聲音,莫文把量杯放下,沉默且毫不妥協地看著他。
「好吧,好吧,別那副表情,好像我強迫你一樣。好歹你也是老闆嘛。」沈正原說,悻悻地接過量杯,去準備他的第二壺咖啡。
莫文有點兒驚訝地看著這一幕。「這裡晚上不能留宿的。」他說。
「我沒有要在這裡留宿。」另一人說。
「你煮完咖啡,天就亮了。」莫文篤定地說,轉身去整理他的書,上頭全是咖啡漬。
不愧是商業巨頭沈家的人,他在心裡歎了口氣,從他身上賺點兒錢真難,他總能讓你付出足夠艱辛的勞動。
事情是從三個星期前開始的。

三個星期前。
沈正原是開著一輛銀灰色的寶馬來到莫文的書店前的。
這些年來,莫文一直在一所大學外,安靜地開著家小小的書店,他有一張斯文俊秀的臉,並不頂出眾,但頗有學者的儒雅氣質。妻子程欣去世得很早,莫文獨自帶著七歲的女兒生活在城市灰撲撲的塵土裡,過著和所有人一樣不出奇的生活。
直到沈正原出現,他就像一個變調,把莫文溫開水一般平淡的生活樂章,硬生生給拉到詭異華麗的路子上去了。
那天,莫文正在安靜看書,可是視角瞟到了某樣東西,讓他迅速抬起頭。果然,那是一輛豪華的銀色寶馬車,身為男人,總歸是對車子有那麼點兒偏愛,可更令人震驚的是,那輛華麗的車子在自己的店門前,停了下來。
然後,車主沈正原走了下來。
一眼就看得出,這傢伙是坐慣了好車的人,大力關車門的樣子一點也不吝惜。他穿著件白色的休閒裝,配色是潔淨的淺藍,那身打扮並不見什麼昂貴的裝飾,可只是站在那裡,卻能讓周圍的東西都自慚形穢,讓尚算平整的大路顯得灰頭土臉。
他拿下和外套配套的淺藍色太陽鏡,眯著眼睛打量莫文的書店,他的面孔在陽光下有讓人驚豔的明亮與俊美。
他有錢,而且是有錢慣了,他不是這所大學的學生,這並不是一個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可越發詭異的是,這位有錢人徑直走向了他莫文的小店。
他拉開玻璃門,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笑容,「我想找個工作。」他向莫文說道--那架式像位貴族在國宴上給女王倒酒,說「請讓我為您效勞」的架式。
莫文茫然地看著他,「店裡沒招人啊。」他下意識說。
對方微笑,越發顯得優雅俊美,態度和藹。他掏出一個本子,熟練地抽出一隻筆,在上面流暢地寫上一組數字,和開那輛車一樣,他也是簽慣了支票簿的人。
他優雅地撕下支票,反過來,輕輕推到莫文面前,用一副真摯而專注的目光看著他,上面畫了長長的一串零--這是一個電影裡的反派角色常做的動作,但是由他做出來,就顯得誠摯而溫柔。
他輕聲道,「這些錢,夠我為你工作幾個星期?」
莫文愣愣地看著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發生了幻覺,如果是別人跟他說有這種事,他一定會不屑一顧地說「這電視劇編得太不著邊兒了」--一個公子哥兒一邊把支票推到你面前,一邊輕聲細語地說要幫你打工。
他拿起支票,翻過來掉過去地看,又不像是假的。難道其實天上真的會下鈔票?還是某種全球變暖,地球毀滅的徵兆?
「我不太明白......」他結結巴巴地說,把目光從支票轉移到那位亂灑鈔票的男人臉上。
「你收錢,收留我替你打工,這天經地義。」對方柔聲說,好像他在做一筆正常的生意一般。
很天經地義嗎?莫文茫然地想,可那人篤定的表情讓他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只好愣愣看著他。
看到他發怔的表情,沈正原優雅地挑了下眉毛,「不夠嗎?」
「不是不夠......」莫文說--而是有什麼可以證明,我現在不是發生了幻覺呢。
「那就說定了,我會留在你這裡......」那位貴公子柔和的聲音不自覺的有些變調,然後愣愣地看著門外,莫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外面出現的人影讓他恍然大悟,確定了這是造化弄人,而非無根據的幻覺--外面走來一個女孩。
莫文知道她叫範曉晴,是這所大學歷史專業的學生,削著一頭很短的黑髮,在眾多的長髮女生中格外引人注目,倒像個格外秀氣的少年,走到哪裡都帶著股子活力與愉快的氣息。
旁邊的俊美男子癡癡地看著他,事實像夜幕中的煙花一樣明顯而浪漫。
女孩一把推開玻璃門,「老闆,我要的參考書到了嗎?」她問,聲音清脆得像銀制的鈴鐺。
莫文把櫃子裡的書拿出來,放在桌上,一邊好奇地觀察著情節的變化,範曉晴看也沒看一眼旁邊的帥哥,倒是一把抓住他手裡的書,兩眼發綠,活像見到了生離死別的戀人。
「老天保佑,我的論文有救了!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多少錢?」她動情地說,翻了一下後面的定價,已經迅速算出了打折後的價格--很多女性在購物時,總擁有讓莫文自歎不如的心算能力--莫文在那位年輕人癡迷的目光下,不好意思地接受了她崇拜的眼神和準確的金額,看著女孩抱著書蹦蹦跳跳地走掉。實際上,這一切和往常沒有任何兩樣。
從頭到尾,她壓根兒就沒注意到那位俊美的年輕人,仿佛他只是書店裡的一個擺設,擦身而過的顧客甲,全不知後者已是自己的整個靈魂都撲到了她身上,就差沒有流口水了。
「咳。」莫文發出聲音。
「她每星期平均三次來你店裡買書,我就知道在這裡總能碰見她的。」年輕人喃喃地說,望著姑娘輕盈的背影,一副多情貴公子的樣子。
這情節還挺浪漫的。
「所以,你想通過打工,從這裡想追求她?」莫文問,看著對面英俊而且多金的年輕人,覺得只有三流編劇會弄出這麼個狗血劇情,可是它卻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在了他的店裡。
「你覺得她會喜歡我嗎?」公子哥兒柔聲問,滿溢著憧憬和甜蜜。
「也許吧。你如果喜歡她,直接追求她就是了,何必付錢跑到這裡來打工?」莫文說。
對方不耐煩地擺擺手,「你不知道,這裡頭的情況很複雜,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他說,目光仍死盯著那小得看不見的背影沒收回來。
「我有時間慢慢聽。」莫文說。
然後,他用同樣輕柔的動作把支票推回沈正原手邊,坐下來,給自己又泡了杯的碧螺春,露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有錢人轉過頭,看到書店老闆擺出一副看電影的模樣,皺起眉頭。「關你什麼事?我就要在這裡找份工作,其他就是我自己的事了。」他不耐煩地說。
然後他看到桌上的支票,不容置疑地被反轉了過來,擱在自己手邊。他抬頭看看莫文,不確定自己的銀子被退回來了。
對面,莫文啜了口茶,用一副友善的目光看著他,那眼神溫和得像春日裡的湖水,氤氳著醉人的暖意,一點也不像剛退回了他大額支票的樣子。
一個小書店的老闆,想不到還是個「貧賤不能移」式的角色,他不耐煩地想,一邊抱起雙臂,皺著眉頭,並且即使做這些動作時,也帥氣得像在拍電影一樣。「我解釋了,你就會讓我留下來嗎?」沈正原問,碰都沒碰那張支票,好像它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你有非得如此的理由。」莫文說,「對了,你要喝點茶嗎?」覺得既然要聊天,這才是待客之道。
「有咖啡嗎?」另一個人挑剔地問,一邊拉了把椅子,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坐下,看樣子這個工是打定了。
「沒有。」莫文說,他不喝咖啡。
「我不渴,謝謝。」有錢人表示拒絕,「如果我來打工,你能讓我帶一些煮咖啡的設備來嗎?我喝不慣即溶的。」
「先說你的故事吧。」莫文說。
對面的人停了一下,「我叫沈正原,是沈家的人。」他說。
莫文想這不是廢話嗎,不然你叫什麼「沈」正原,但是他沒說出來,仍是一副很有耐心的表情聽著,他一向善於傾聽。
沈正原見沒收到效果,劃著手勢強調道,「你知道沈家嗎?就是青龍湖那個沈家。」
這回莫文倒有點明白了,青龍湖雖然聽上去古色古香的,不過是某個超大企業的品牌,全世界都有他們的據點。也就是說這個年輕人來自某個商業世家,難怪這麼有錢。
「我長這麼大,從沒缺少過女人。」沈正原憂鬱地歎了口氣,襯得那張臉蛋越發俊逸出塵。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莫文想。
「什麼刺激的豔遇啦、奇特的邂逅啦、高不可攀的富家小姐啦,龐德也沒我這麼誇張的桃花運。」英俊的富家公子說,一副不耐煩的神氣,「她們簡直像是空氣一樣,會莫名其妙自己貼過來,想要避開女人比找片真空環境還難。所以我覺得我也算閱盡千帆了,可是......這很土,像所有言情小說的臺詞一樣,直到我在某時某地看見了她。」他停了一下,「順帶說我一下,我是兩個星期前在小吃攤前面看見她的,她和同學在吃燒烤。」
他露出一副著迷的神情,好像在回憶她吃燒烤時的迷人姿態。
「我查到了她的姓名和地址,還有就讀的學校,想了兩個星期才想到這個接近她的方法,書店是個足夠安靜、優雅的、搭訕的好地方!她還沒有男朋友,這真是個奇跡,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哎!也許這是一種緣份--」那人激動得話都快說不好了。
「你為什麼一定要到書店裡打工,而不直接追求她?」莫文問。
「你不明白嗎,我是沈家的人。」沈正原憂鬱地說。
「所以呢?」莫文小心地問,努力讓自己顯得不太笨,可他確實一點也不理解。
「你知道沈家有多少資產嗎?那並不真的那麼重要,但如果我想要,甚至能買下整個城市。你知道和我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嗎?」沈正原歎了口氣,「我見過太多那種女人,也一直知道那些邂逅都不是邂逅,豔遇也不是豔遇,我不會真蠢到以為我是龐德,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我是沈正原,沈天城的第二個兒子,所以她們才會編織出各種藉口靠過來,告訴我這是安全的巧遇,她們愛的只是我的人,但我知道,那都是胡扯!」他提高聲音。
其實在更年輕的時候,沈正原還是曾相信過那些精心安排的巧遇的,現在想來,她的手法甚至不算巧妙,但他還是相信了--相信自己等到了傳說中的愛情,相信他的魅力讓她愛上了他。
直到他的哥哥沈正初,那個總是比他更聰明、想得更多的男人,把私家偵探查到的資料放在他面前。他清楚記得那人當時的動作,一貫的溫柔體貼,但對他卻足夠致命。
沈正初甚至沒有說讓他離開她,也許他甚至不準備讓他離開她,他只是說,「看看這些,小原,有些事你得知道。」他摸摸他的頭髮,「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很聰明,不過你不用對她太認真的。」
他的語調如此真摯,以及無情。沈正原緊緊抓著那資料,上面記述了他和她的整個情史,在她的計畫表裡。
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崩塌了,那一刻,他能抓住的只有沈正初溫暖的手,抓住他眼中看到親人的關心,那年他才十六歲。
但從此以後,他認定了有些東西是虛假和危險的,而又有些東西,則安全的。
「可這次......我真的想再嘗試一次。」他喃喃地說,她看上去是與眾不同的。
「所以你這是......?」那位老闆仍在問,好像腦袋是木頭做成的一樣。
「我想和她交往!」沈正原提高聲音,「我第一眼就喜歡上她了,可是這麼多天,我一次也沒有冒險出現在她面前!我不讓她知道我是誰,你難道不知道為什麼?!」
對面的人茫然地看著他。老天啊,這白癡!
「她所認識的沈正原,將會是一個在書店打工的普通男人,沒有令人緊張的姓氏,也沒有那後面巨大的資產和權勢,如果她愛上了我,愛的便只是一個在書店打工的男人而已!」沈正原堅定地說。
「所以你在這裡打工,是想知道,範曉晴是不是真的愛你這個人,而不是你的錢?」莫文問,覺得自己問的是三流電視劇的臺詞,可它確實再一次在他的書店堂而皇之的發生了。
「是的,所以我給你錢,希望你同意我在你店裡打工。」沈正原說,「條件之一就是你不能告訴她我的身份,一個字也不行。你可以告訴她,我的父母都死了,大學沒畢業就被迫輟學,之所以到這個小書店打工,還是因為你可憐我,怕我凍死街頭。」
他那副俊美的臉蛋做出聲情並茂的樣子,不可否認很有感染力。
「呃,可現在父母雙亡,在擇偶中倒不能說是一項缺點。」莫文說,發生這種戲劇化的事情,他也難以很認真。「而且你也沒有兄弟親戚什麼的--當然我是說在書店打工的那個‘真實的你',這樣能很少花錢。」
「真的嗎?」沈正原驚訝地說,發現現在平民的生活完全出乎了他的估計。「那就說我老媽住在鄉下,已經積勞成疾患了肺病,還沒死但就是花錢,家裡還有六七個弟弟妹妹,要我寄每月的工資回家養活。我爸......嗯......」他皺著眉頭,考慮如何處理這個麻煩的問題,「他是個退伍軍人,當年打仗時炸斷了腿......」
你爸媽還真可憐,莫文心想,回憶起電視裡沈天城強悍而且不動聲色的臉,他的母親則性格開朗,擅長社交,每月要舉行數次舞會,且全城皆知。
「你的出生地是哪裡?能有六七個兄弟?」他問。
「我在美國出生的,不過那只是一次......預產期的錯誤,家父為我選擇了中國籍,認為這是不必明說的事情。」沈正原說。
「真可惜,美國的話,六七個兄弟倒是有可能。」莫文用一副惋惜的語氣說。
「在美國的鄉下......積勞成疾的母親?會不會有點誇張?或者我可以說她是受政府救濟的流浪人員......只希望家父家母知道,不要扣我零用錢。」沈正原沉吟。
莫文迅速喝了口茶,掩飾自己想大笑的衝動,他很久沒被人逗得這麼開心了。
「如果你真這麼喜歡她,為什麼不信任她一點呢?」他問。
「因為我不想去測試人性,那只會讓你失望。」沈正原理所當然地說,雖然他有一副憤世嫉俗的理論,但表情依然純真無邪。「即使她本性可能是純潔的,但一旦碰到金錢,那純潔就會被污染。她會不自覺地向著有金錢的方向思考,像朝著太陽生長的向日葵一樣,這是人本身的機制決定的。」他認真地說。
莫文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是誰輸灌給他的這些念頭,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他自己的。「如果你認為她是個會為錢改變想法的女人,為什麼還會愛上她呢?」他問。
「不,我說了我沒那麼想!」沈正原用手比劃,「我只是不能去做那嘗試,為什麼非要試呢?如果我以沈家人的身份接近她,當她愛上我,她甚至也會相信自己真的愛著我,但那裡有多少金錢的暗示成份呢?不,我不希望那樣。」他放柔聲音,雖然莫文並不贊同他的話,可是當這個人說出那些話時,有一種奇異的落寞感覺。
「也許她真的全心全意愛你這個人呢?」他問。
「那麼,我永遠也無法確定。」沈正原說。
莫文沒說話,心想不知道這個人哪來這麼嚴重的不安全感和被害意識,多半是因為他的家庭吧。
「所以,我要留在你這裡,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接近並且追求她。」沈正原做出總結,然後兩眼發亮地看著莫文。
「抱歉,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莫文說。

第二章

看到沈正原怔了一下,臉一下子漲紅了,那表情讓莫文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勾當,傷害了一位高貴正直的年輕人,以至於他露出那種連光線都為之黯淡的憂傷表情來。於是他連忙解釋道,「我是說,我不贊成你的理論。」--確切地說,根本聽不懂。「所以不能幫你編假身分,騙一個我很喜歡的客戶。」他說。
「哦,那麼你和我聊這麼多,是在耍我嗎」沈正原陰霾著臉,瞪著這位意外難纏的書店老闆。
「別誤會,你非常的......可愛。」莫文說,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個形容詞來,雖然用在一個男人身上怎麼看怎麼詭異。
「我只是不能幫你騙一個朋友。」他說。
「不用客氣,你已經說了不喜歡我。」沈正原冷冷地說,把支票揉成一團,忿忿摔進紙蔞,起身就走,留下一陣勁風。
我沒有說不喜歡你,莫文想,他張了張唇,什麼也還沒有說出來,只有看到對方憤怒地沖進他的BMW,來了個驚險的急轉彎,煞車發出一聲慘叫,一陣風似地走掉了。
「我還真是覺得你挺可愛的。」他小聲說。
他看了看紙蔞裡的支票,不確定這個人的智商到底是多少,又或者錢這玩意兒對他真的不能形成任何概念。他轉過頭,不再看那張揉皺的大額支票,雖然那足夠他書店一年的收入了。
莫文喝了口茶,腦中浮現那人出奇帥氣的五官,優雅的舉止和那一大迭的支票,還有那表情中奇異的純真,覺得有點兒像《愛麗斯夢遊仙境》的感覺,在平凡的現實生活中,碰上了一則只有在小說或電視劇中才出現的事件或角色。沈正原......他可真不是個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人啊。
總之,是件新鮮事,他做出判斷。
可他不知道,新鮮事還沒有結束。Acheron Death

莫文關店的時間,一般是在八點左右,那會兒已經入冬,天黑得早,街上行人寥寥,襯著陰鬱的天空,愈發有些恐怖片的氛圍,讓人只想早早回到開足暖氣的家裡,享受天倫之樂。
於是莫文決定提前半個小時關店,他並不是很在意少賺點錢,生意的進帳只要管著自己不要餓死就行了。
他穿上大衣,裹上厚厚的圍巾,穿過校園正準備回家,卻發現了意外人物的存在。
沈正原並沒有走--不過他換掉了那輛拉風的B M W--可能是他家保鏢的教導,委屈地窩進一輛國產車裡,和那身過於昂貴的打扮,怎麼看怎麼不相配。
倒是意外地有毅力,莫文停下腳步,本來以為他是電視劇看多了,只是來隨便玩玩呢。
他敲了敲窗戶,對方看到是他,不大情願地把窗戶搖下來,「我可沒占你書店的地方,自己弄個流動崗哨還不行?」他沒好氣地說。
本來是想溫和點勸他離開的,可是莫文卻覺得有點兒控制不住,他翹起唇角,「你的行為,找兩個保安把你請出去還是不成問題的,這至少是偷窺吧。」他說。
沈正原瞪著他,好一會兒,他冷冷地開口,敵意十足。「我已經不在你店裡待著了,你還想幹嘛?」
當然是希望這麼冷的天,你不要一個人窩在車子受凍,莫文想,但沈正原那副凍得抖抖顫顫,但又毫不退縮的表情讓把這些話咽了回去。
莫文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我很無害的樣子。「什麼也不想幹,如果你喜歡待在這裡的話,就待著好了。」他說,就這麼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離開。
每個人都有做想做事情的權利,他不該因為他是個少爺就小看他的,莫文想,又把圍巾又多圍了一圈,加快腳步。天氣很冷,他得快點兒去接小蕊,讓她進托兒所已經很對不起她了,孩子就是應該多和父母在一起的。沒有了母親,他本該花上雙倍的時間陪她的。不該在不相關的事情上,花太多的時間。
莫蕊長得很像莫文的妻子程欣,幾乎所有認識程欣的人都這麼說,可是現在認識她的人已經不多了,她死去了太久。但莫文總能清晰記得她的容貌,他的時間,似乎也在她死去的時候,停滯了下來,變成一條靜止的線,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他被孤單留在這個城市,重複他孤獨而平淡的生活。
接小蕊回家後,已經八點半了,洗洗漱漱,也就到了睡覺時間,幾乎每天都是這樣的。
七歲的莫蕊趴在床上看圖畫書,這時,她毫無徵兆地突然冒出一句話,「我一點也不介意沒有媽媽。」
她的聲音是孩子特有的清脆,帶著股委屈且大義凜然的架式。莫文愣了一下,轉過頭去,女兒嚴肅地看著他。
他走過去,輕輕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怎麼了?」他柔聲問。
「今天中午的時候,我在老師家看到一個電視劇。裡面的一個孩子沒有爸爸,他媽媽就抱著他哭,說對不起,委屈你了。」莫蕊認真地說,「所以我得先和你說一聲,爸爸,我不介意沒有媽媽的,我沒有委屈,你也別傷心。」
莫文緊緊抱住自己的女兒,那小小的、柔軟的溫度,似乎是這冬夜最能溫暖人的東西。
「我知道,但是對不起,你受委屈了,小蕊。」他輕聲說。女孩用力點頭,然後一下子哭出來。
莫文有時也會想,需不需要給小蕊再找一個母親。實際上,也有些人熱心腸想幫他聯繫,不過他還是拒絕了。
一個家需要一個女人沒錯,但是他還是很難想像那種生活,確切地說,在他更年輕時,他甚至沒想到他會找一個女人,特別是當那個女人還不是程欣時。
他歎了口氣,這麼多年後,那時的心思已經久未想起,今天卻突然又回憶了起來,天知道是為了什麼,但......他平緩的步調,今天確實出現了某種混亂。
在他離開學校的時候,再次忍不住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那孤單停在黑漆漆人行道上的車子,想起那個富家公子意外倔強的雙眼,這讓他不自覺翹起唇角,這個人和想像的不太一樣呢。

古怪的事,一般發生那麼一、兩件,偶爾調侃足矣,可是這一次,卻至少持續了一個星期。
這些年莫文最常幹的事,就是坐在自己的店裡,泡一杯茶,看著外頭的人來來往往,那些和他好像都是沒關係的,他也不曾特別注意過誰。
可第二天,他卻一眼就看到了外頭的沈正原,那人換了件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裡翻出來的舊衣服--可能還是他家保鏢的建議--並且似乎終於決定從他的汽車掩體裡出來,換成單兵作戰的模式。他手裡拎著可疑的塑膠袋,莫文可不覺得這位少爺的人生中,僕人會讓他發生需要自己拎袋子的疏忽情況。於是,他果然準確地在對面找到了範曉晴的蹤跡。
莫文放下茶杯,意識到等會兒,說不準會有現場版的言情劇好看,還是男女主角邂逅的特殊情況。
於是,他就這麼盯著沈正原迎著女孩走過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兩人擦肩錯開,她蹦蹦跳跳地走遠,他拎著袋子繼續往前走,說不準是不是回他那輛拉風的B M W裡。
莫文看得目瞪口呆,這位年輕人所有的野心,就是給心上人當路人甲嗎?
不過事實證明,沈家的二公子同時還客串了衛兵乙或顧客丁之類的角色--從此以後,莫文經常看到他在附近徘徊,而另一個人,卻從來不知道。
轉眼已經過了半個月,對方卻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莫文不停地看著店面外頭的街道,範曉晴正在他店裡選書,她在這方面格外有耐心,經常一折騰就是幾個小時,而外頭那位可憐的、富有的騎士,連嘴唇都凍得有點兒發青了,他肯定不經常受凍。
莫文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她的話,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被外面的人吸引走了。
他不進店裡,也不坐到車裡把暖氣打開。只是穿著大衣,裝做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往街角看,引誘得好幾輛計程車都忍不住停下來,問他要不要乘坐。他的衣服愈發能做到陳舊而便宜,一點兒也看不出曾經那副高貴優雅的樣子,莫文想起,這個人才在半個月前,風度翩翩地來到他的店裡,開出一張大額支票給他的樣子,簡直像做夢一樣。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想,莫文的人生裡,激烈的愛情並不多,他甚至還沒意識到自己經歷過,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女孩過來結帳,莫文連忙和她算好,略有些緊張地看著她提著書出了門,死死盯著那位不爭氣的騎士,希望他能做出些什麼有魄力的舉動,可沈正原就這麼遠遠站著,湊過來都不敢!
好像那女孩是某種劇毒的藥,只要接近,就會害他萬劫不復,碎成粉末一樣。
莫文揉揉眉心,誰來告訴他,為什麼一個「閱盡千帆」的公子哥兒,會出現如此純情的變種?
他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但他開始下意識地去找尋沈正原的身影,最糟的是,每次都能找到。

星期二的時候,冷空氣全面入侵。
天空陰沉沉地壓下來,把可見度降低了一大半,寒風像無數小小的刀子一樣呼呼刮過,找到所有的羽絨衣、圍巾、口罩之類的縫隙往身體裡鑽。行人們步伐匆匆,每個人想著的都是趕快回到溫暖的家裡好好喘口氣。
莫文舒適地泡了杯茶,坐在店裡看書。因為太冷,店裡沒什麼客人,實際上他的客人總是不多,也正好圖個清靜。
以前的時候,莫文看書的時間並不多,他更喜歡在外頭亂跑。但習慣這東西果然是很容易養成的,自從有了這家書店,而且又突然有了那麼多閑得讓人發瘋的時間,他已經可以拿上一杯書,泡上一壺茶,坐上它一天不動了。
漫天漫地的雪花飄灑下來,人們常說雨下得太大,天地像都黏在了一起,模糊一片,區分不開。實際上雪下太大了也差不多,反正烏雲壓頂,雪花又遮避了大部分視線,極目望去,只有在天地間漫舞的白色精靈。
莫文往外看了一眼,沈正原竟仍準時地站在路邊,繼續做等車狀看著人家計程車,引誘來了好幾輛,又擺手說不坐。
多半是範曉晴進了旁邊的某家小店,於是那位騎士就在外頭傻等,莫文想著這種天氣,她回寢室肯定是腳步匆匆,根本不會和你說幾句話,約出去喝咖啡什麼的更是完全沒有可能,你在這裡能等出什麼戰果來。
不過這小子這些天對正經談戀愛似乎真的全無企圖,只是畏畏縮縮的偷看,不知道的真想不到他是某個有錢人家的二公子,還當是有自閉症的窮小子,在觀察心儀的富家小姐呢。
他又回憶起那天沈正原來找他時,說過的那些話,他看上去如此認真,似乎那時候遭遇的事情真的把這個公子哥兒的感情生活給毀掉了,讓他糾結在那些情緒裡,脫身不得。
莫文喝了口茶,把目光轉回書本,卻總也靜不下心,像有一把火在慢慢的灼燒一樣。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後,他發現沈正原仍站在路邊,引誘著計程車。
範曉晴不知道買什麼買這麼久,於是她的騎士就繼續走來走去,直到莫文一瞥之間,終於看到她拎了一堆衣服跑回學校,腳步輕盈無聲,像雪中飛舞的精靈一般。可能剛才是去取送洗的衣服了。
雖然姍姍來遲,但她的出現讓莫文放下心來,她並不知道,在這麼冷的天氣裡,有個傻小子一直在外頭傻等著她,但莫文可不幸的看得一清二楚。
他為這癡情的傢伙歎了口氣,終於靜下心來把視線拉回書本,慶倖總算能享受一下大雪天,一邊享受暖氣,一邊看喜歡的書時的幸福感了。
他把一本書看完,無意間抬起頭,卻嚇了一跳--那傻小子還在路邊傻站著呢!
沈家的二少爺,這會兒正像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一樣在街頭徘徊,天知道他已經引誘到第幾輛計程車了,還一邊等一邊朝這邊偷偷瞟,完全沒發現範曉晴已經回去了!
他一定、一定從沒追過女孩子,這種觀察能力,他估計連只狗都追不到!莫文不可置信地想,恐怕他這輩子都只適合女孩子來追他。
莫文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盯著凍得在路邊走來走去的沈正原,再次忍不住想他這麼偏執到底是為了什麼。他明明可以開著那輛舒適的B M
W,將後座載滿玫瑰來追求範曉晴,卻偏偏採取這麼極端又吃力不討好的手段,他就這麼怕她愛上他的錢嗎?
事情並不總像自己以為的那樣,莫文覺得愛情沒有那麼讓人畏懼,可這世界偏偏就有人對此畏如蛇蠍,寧願大雪天在街頭徘徊,也不肯冒然靠近。莫文坐在那裡,就這麼看了沈正原好一會兒,後者靠在路燈旁,低著頭,一副落寞的樣子,幾秒鐘後又跳起來,左右走了幾步,看上去還是冷。
莫文歎了口氣,站起來,打開門,走到那個年輕人的面前。
「進來吧。」他說。
沈正原敵意地看了他一眼,像在懷疑這是什麼陷阱。在雪地裡,他臉頰凍得通紅,卻有一種出奇的俊美,莫文突然想,也許他那些氣質,真的是便宜的衣服和疲憊的狀態所不能掩飾的。
雖然......他等的人一個小時前就回去了,而這個人還毫無所覺--他也許能用「如陽光一樣俊美」、「有貴公子的翩翩風度」之類的詞來形容,但肯定不能說他「聰明」。
「她剛才已經回去了。」莫文輕描淡寫地說,決定不用「你足足白等了一個小時」之類的話來刺激他,看著對方仍是副十足不信任的樣子--看來自己的拒絕對他打擊很大,如果是被範曉晴拒絕了,他說不準真會去自殺的。
他走過去,拉住沈正原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的店裡。
雖然仍記恨在心,但仍抵不過暖氣房間的誘惑,沈正原勉強跟著他走進了房間,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長長舒了口氣,覺得終於活了過來--以前他從沒覺得暖氣是這麼好的東西,大部分時間,他倒是更在意「自然環境」。
莫文遞給他一條毛巾,「把雪拍乾淨,化了會弄濕衣服。」他柔聲說,需要時,他可以變得十分體貼。
看到沈正原接過來,他便去找了一個乾淨的杯子,泡了杯熱茶。等沈正原拍好衣服,莫文便把一杯熱茶遞到他旁邊。
「如果你不喝茶,至少暖暖手。」他說。
沈正原接過茶杯,輕輕啜了一口,這時候也管不得飲料的愛好了。
「謝謝。」他輕輕說,伸直雙腿,放鬆緊繃的肌肉。
「你的追求方式有點......傻。」莫文說。
「我知道,所以我也沒麻煩你!」沈正原冷冷地說,但考慮到自己正坐在別人的店裡,喝著別人的茶......他看了一眼門外,冰天雪地得讓人望而生畏,於是他咳嗽一聲,在後頭加了一句解釋,「我只想嘗試一下,以一個偶然見面的、什麼也不是的男人的身分認識她,知道她是怎麼想我的。」他小聲說。
可是你根本就沒有認識她吧,莫文想,你一直在不停地、重複地、沒完沒了地和她擦肩而過,你真當她看習慣了就會愛上你嗎?
「行了,我知道這很蠢。」沈正原說,握了一下拳頭,然後鬆開,手指似乎終於恢復了知覺。
這讓他滿意地歎了口氣,這裡暖和得要命,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像春天的種子,發出舒適的新芽。
他無意識地伸了個懶腰,這樣風雪交加的傍晚,一丁點兒的溫暖就會讓人放鬆警惕,何況沈正原從不是個特別警惕的人。而人一旦放鬆下來,那些本來壓抑住的言辭和秘密,就會遵循自然規矩,開始往外冒。
「家父常說,要提防每一個人。如果不是那樣,他不可能達到現在這樣的地位。」他說。
莫文點點頭,沒說話,他擅長傾聽。
「他告訴過我很多次。因為我是他的兒子,所以也將是那些人的暗算物件。我相信他的話,因為我碰到過太多次了,有些人看上去總是友善又溫和,其實一切看似正常的行為後,都掩藏著太多的東西。」沈正原說。
這一點兒也不像他會說的東西,莫文突然想,看著那個年輕人俊秀的臉蛋,雖然豪門世家總是少不了角落裡的黑暗,但那些黑影,和這張顯得有些孩子氣的神情如此的不相稱。
「我愛她嗎?」沈正原笑起來,和想像中一樣俊美,卻有些苦澀。 「我不知道,只是一想到她也可能是那些......關於勾心鬥角生活的一部分,我都快瘋了。她不能那個樣子,絕不能。」他喃喃地說,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莫文幫他添滿。
「喝茶不用這麼狼吞虎嚥,而且最好不要全喝光。」老闆柔聲說,眼神像這間店子一樣溫暖。
沈正原毫不客氣地把倒滿的杯子拿過來,茶水很燙,貼在手心很舒服,他以前從不知道這是件這麼舒服的事。他小心啜了一口,然後長舒一口氣。這位老闆有一種很奇特的氣質--說不上是好是壞--他溫文得讓你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以至於沈正原倒覺得自己剛才是在自言自語。
「謝謝你的茶,很好喝。雖然你不喜歡我,不過你在這種鬼天氣讓我進門,還請我喝茶,所以謝謝你。」他聲明,探頭看了看外面的雪勢,小了不少,也許他該離開了。
我沒有說不喜歡你,莫文想,但沒有做出辯解。「你可以待到八點。」他說。
「我不用待那麼久。」沈正原說。
「我八點下班,要去接我女兒,但最近我想晚一點關門,你可以幫我看店。」莫文說。
沈正原楞了一下,似乎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我被雇用了嗎?」他問。
「是的。」莫文說。
另一個人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轉變,但仍傻笑著點點頭。莫文轉過頭,不知為什麼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房間裡一時靜默下來,沈正原並不是個特別喜歡靜的人,可是當和莫文在一起時,安靜似乎是件理所當然、且毫不尷尬的事。既然能夠留下,他也不想再急著回家,外面的雪仍在下,而這個小小的書店,他以後多半還要待上很久。
於是,他就和莫文這麼看著雪景,默不作聲地開始喝茶。
老實說,莫文並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對還是不對,他對這段感情並不能說特別樂觀,他想起沈正原提及他生活時,臉上小小的陰影,那像是一種不可捉摸的害怕。
害怕沉淪嗎?於是想在勾心鬥角的生活裡抓住一些什麼東西?他回憶起那女孩明亮單純的臉龐,並不頂漂亮,但是她生活在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可莫文知道,大部分情況下,浮木這東西只管得了你一時不沉,卻往往不能救你的命。
但他知道他得收留這個年輕人,不能放這種傻瓜在雪地裡傻站著。那執著的勁頭,好歹值得讚賞,浮木常救不了你的命,但偶然也有例外。如果可能成全一對好姻緣,那為什麼不去試試呢。
不過他沒有想到,留下這個年輕人,會給他自己添多麼大的麻煩。
有的時候,可不是受了點兒苦,公子哥兒就真會變成打工者的。

現在,某個平凡的下午。
「你為什麼不再婚?」沈正原八卦地問,他托著下巴坐在老闆的位置上,一隻手正在艱難地切開一塊慕斯,那東西太軟,在他的刀鋒下東倒西歪,潰不成軍,莫文看著都替他辛苦。
「沒碰著合適的。」莫文說,每次被人問起,這都是他的標準回答。
「你想要什麼樣的?我可以幫你介紹,像你這樣子的,雖然有個女兒,可是有很大的房子--我聽有人跟我抱怨現在的房價高得像恐怖片,不是驚人,而是驚悚了。」沈正原說,終於切開一片慕斯,把那奇形怪狀的東西放在紙盤子裡,遞給莫文。莫文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份,怔了一下接過來,心想著早知道自己幫他切就好了。
「而且你長得也不錯。」他用刀子比劃莫文的臉,「你的五官很端正,只要好好打理一下,也是玉樹臨風的帥哥嘛,而且你的氣質很好,像某個大學教授什麼的,而且大學還沒你這麼年輕的教授。」
他用一副嚴肅的、造型師一般的語氣說,莫文艱難地吃著甜點,思忖著好好的食物被他的話一襯,簡直讓人食不下嚥。
「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下。」沈正原說,很有貴族風度地小口品嘗他不成形狀的慕斯。
「我暫時還沒有那樣的打算。」莫文勉強地說。
「為什麼?」
莫文遲疑了一下,「我還沒做好準備。」他說,不想和另一個人聊個人的私生活,但是他同樣不想繼續和他討論自己的收入和長相問題。
「她是個很美的女人嗎?」沈正原問。
莫文怔了一下,似乎想不到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這傢伙還很害羞呢,沈正原想,他思索了一下這種男人可能會喜歡的女性類型,於是問道,「她很慍柔嗎?」
對方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好像聽到特別荒唐事情一樣。「不,不是很溫柔。」
沈正原感興趣地挑起眉毛,「是個野蠻型的?」他想像了一下這位溫文爾雅的老闆,被某個人欺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樣子......倒還真沒有一點兒的不相稱。
莫文遲疑了一下,「她很耀眼。」他說,恍然回憶起那個已經離開了很久的女子,她的眼睛像鑽石一樣堅硬和明亮,並看不見屬於女性的嫵媚色彩。在那時的生活裡,她總是能躲過危險,好像死神也知道要避開這樣一把利刃行走一樣。
如果她知道自己後來幹的那些事,多半會哼一聲,露出一副蔑視的眼神吧,也許還會把他送到監獄裡去,她總是毫不妥協。
在這方面,他也許根本配不上她。
「她後來怎麼了?」沈正原問。
「她死了。」莫文輕聲說。
「啊,我以為她和你離婚了呢,還在想她甩你的理由。」對方毫無緊張感地說,一點也不管另一個男人正在回憶傷心事,在他的人際交往中,並不特別清楚對一個人的心事介入到什麼程度,才算合適。
「出了什麼事?」他問。莫文沒說話。
沈正原用一副同情地表情看著他,因為他看到那雙黑眸一閃而過的痛楚。
「耀眼的人嗎,我能理解,世界上有那麼一種人讓人難忘,在他們跟前,你只能是黯淡的、陪襯的星辰。」他輕聲說,也不知道自己想告訴他什麼,「我哥就是那種人。有時候,它還會變成一種強大的壓力,但你也不能不再尋找新的生活了。」
莫文低頭看著他的茶杯,手指微微有些泛白,沒有任何反應。對方毫無所覺地繼續說下去,「我哥是個很棒的人,好像他什麼都會做,而且永遠也不會疲倦,我只要跟在他後面就好了。不過,也確實很難想像這種人居然也會死。」他喃喃地說,「不過有些事就是飛來橫禍,誰知道車禍之類的事會落到誰頭上呢......」
「她不是車禍死的。」莫文冷冷地說,「她是為了自己的驕傲,我永遠也沒有那種驕傲。她死的時候......已經知道飛機上的炸彈要爆炸了,並且有機會逃走的。可是她就是那種不會走的人,因為下面的人需要掩護......」
他停下來,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記得最後那一刻墨藍夜空中,煙花一樣美麗的爆炸,也許就是她想要的送葬方武吧。
「我們最後,連她的屍體也沒有找到--」他喃喃地說,那表情看上去幾乎像要哭了。
沈正原突然覺得心裡非常不好受,他可從不是會為了別人而不好受的人。他有點兒笨拙地拍拍莫文的手,「那個,你別太難過啊,人死已矣,你不是還有個女兒嗎?」
莫文沒有露出類似於安慰的笑容,也沒說句「我沒事」客套話,因為他顯然並不是沒事。他喝了口茶,當說到這個話題時,他表情出奇的嚴肅,而且一絲奇異的冷峻。
雖然覺得再問不好,但沈正原還是忍不住好奇。「她是做什麼的?」他問。
莫文想了一下,「員警。」
「員警真辛苦啊。」沈正原感歎,他以前從不知道他們的生活如此艱辛,還要在直升機上用槍掃射掩護戰友什麼的。
莫文又想了一下,點點頭,「是啊,很辛苦。」
周圍很奇怪地沉默下來,莫文是樂得不討論那些敏感問題,沈正原則是突然覺得,不再有說話的欲望。
他們就這麼坐著,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們,路面凍得發白,光禿禿的樹枝切割著蔚藍的天空,倒是很有些藝術感。玻璃隔離了外面的一切聲音,像在上演一齣恬靜的默劇,小店裡彌漫著書香和甜點的味道,溫暖而舒適。如此安靜的地方,說話反而是件刺耳的事。
沈正原突然意識到,他這輩子,都很少這麼安靜地待著。時間是靜止的,似乎每一秒都是永恆,不用急著去追求什麼,也不用害怕會失去什麼。
他轉頭去看那位老闆,他黑色的雙眼像溫潤的玉石,有一種波瀾不驚的淡定。他的五官柔和中卻有不為所動的堅毅,這讓沈正原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某篇幻想小說,裡面的某個角色就是這樣坐在一家店裡,如果你來到他的世界,你會發現你將與凡俗隔絕。
如果這裡有個女人會怎麼樣?
他突然又不太希望他結婚了。
他又瞟了莫文一眼,發現自己還是很欣賞他孤獨坐在這裡的樣子的,而且還在陪著自己吃蛋糕。「知道嗎,慕斯本來應該配咖啡的。」他開口。
「這就是你帶慕斯的理由,讓我幫你煮咖啡?」莫文說,看著碟子裡那軟體動物一般的東西。
「我承認我切得難看了一點兒,但是美食切成什麼樣子都是美食,你不能因為外表而歧視它。」沈正原說。
「很不錯,我很久沒吃甜食了。」莫文淡淡地說。
「為了表示感謝,你真的不考慮幫我煮點咖啡嗎?我都帶了配咖啡的甜點。」沈正原得寸進尺地再次建議。
「在我的店,如果你想喝,就只有茶。」莫文說--他是個有奇怪堅持的老闆。
「好吧,我克服一下。」沈正原勉強說道。
他並沒有想把他的廚師帶來,這裡不是家裡的人能來的地方。

第三章

正在說話間,門嘩啦一聲被推開,帶進一股寒冷的空氣,和一個像這寒冷空氣一樣清冽的女孩兒。
範曉晴穿著件白色的羽絨背心,裡面是件大紅色的毛衣,臉蛋和鼻子凍得紅彤彤的,看上去帥氣又嫵媚。
她朝莫文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後象一陣風似的直奔自己本科書籍的書,這女孩一向有種目不斜視的特質。
沈正原在她進來的時候,眼睛有點兒發直,然後立刻把視線移開,死盯著桌角,莫名其妙地開始祈禱著她不要太快選完書,那麼他們又要打照面。而一打照面,自己又要經歷一次呼吸困難、手足無措、恨不得鑽進縫裡的感覺了。
莫文看看店裡的氛圍,站起來。「我出去散個步。」他說,向外面走去,沈正原一把抓住他。「等一下,你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他小聲說。
莫文怔了一下,「幹嘛那副表情,好像我在拋棄流浪犬一樣。你跑到我這裡來,盼星星盼月亮不就盼著能和她--」沈正原驚恐地伸手去捂他嘴巴,莫文連忙抓住他的手腕,「好了,我知道你害羞。我只是去散個步,你發揮得多爛也沒關係......」
他一邊說一邊往門口走,沈正原緊緊跟在後面,腳步都有點踉蹌了。「我害怕!」他小聲說。莫文有點兒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他倒是不常見到對自己的恐懼如此坦白的男人。
而且這到底有什麼好怕的,範曉晴只是個女孩子,性格活潑開朗好相處,而眼前的人是錢多得能買下一個城市的沈家的二公子。
他想得沈正原聊起他的家庭時,臉上隱約的陰影,他衷心希望這一對有個好結局。
他歎了口氣,放柔聲音,「你不是很想這樣認識她嗎?你現在不是沈家的小兒子,而只是書店裡的收銀員,你就是你本人,沒有任何來自金錢的污染,所以去和你在意的女孩子說話吧。」他說,把他往回推。
「我的那些念頭很蠢,對吧?」沈正原苦著臉說,事到臨頭,開始退縮。「什麼用真實的我認識一個喜歡的女孩,然後努力讓她喜歡上那個沒有金錢和權勢的我,這怎麼可能?天哪,我根本不應該來這鬼地方,這不是我的生活......」他喋喋不休地說,目光閃爍地不停回頭看,好像書店裡待著的是個怪獸。
你還真發現自己蠢了,莫文想,真想拽住他的衣領抓他進去,再把門鎖死,等裡頭事情定下來了再開門,都這種時候了這小子還在這裡嘰嘰歪歪個什麼啊?但是這打算當然不能說出來--這傢伙緊張得腳都在抖了,好像自己稍稍威逼一下,立刻就會暈倒在街邊給他看。
「沒錯,逃離永遠是最安全的。」莫文說,努力讓自己顯得溫和,「《孫子兵法》裡的上上之計,你是準備開場就用上了?」
「這不是逃走--」沈正原說。
「那就進去。」莫文說。
範曉晴已經買好了書,拿到收銀台準備結帳。
「我的客戶要等急了,你不是在給我打工嗎?」莫文說。
沈正原吸了口氣,他的眼神充滿懇求。「根本不會有人喜歡這樣子的我,莫文,我除了花錢什麼都不會做,如果我不是沈正原,那麼我根本什麼也不是!」
最初時,莫文的確是這麼想的。但現在他突然意識到並不是。「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我說的話嗎?」他柔聲說,朝他微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很可愛。去吧。」
他的笑容似乎天生就有一種讓人鎮定的能力,那不是敷衍的、虛假的、盲目的笑,那是一種太過篤定,以至於顯得很淡定的笑,仿佛只要他這麼說了,這就沒有任何值得恐懼。
沈正原怔怔看了他幾秒,吸了口氣,拉開店門走了進去。
女孩把書放在桌上,轉頭去看營業員。「我們在哪裡見過吧?」她突然說,「啊,我不是搭訕,這法子很土,不是嗎?」
沈正原裝做低頭消磁,一點狼狽地點頭。「我也覺得你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啊,你在公車上借過我零錢!」範曉晴驚喜地叫出來,沈正原也做驚喜狀點頭。
哪止公車上,還有在廁所前、自習室、回寢室的路上,等等,不過那全都是擦肩而過,完全沒給人家留下印象。
「你在這裡工作?」範曉晴問。
「是的,我在這裡打工。」沈正原說。平時想好的臺詞全不知哪裡去了,當看到她的臉,聽到她的聲音,能憋出一兩句話來就算不錯了,雖然後來滿腦子想著自己真笨,但當時卻完全當機了。
女孩付了錢,沈正原手忙腳亂地找零給她,她接過錢,微笑著看著他。
「怎、怎麼了?」沈正原問,手心有點出汗。
「和電腦上顯示的不一樣。」她問,看看手裡的錢。
「什、什麼不一樣?」沈正原恐懼地問。
「找零。」
沈正原茫然地看著她,呆了好幾秒種,終於「啊」了一聲,「對不起,我少找了錢。」
他連忙翻出十塊錢給她,他對金錢向來缺乏概念,以至於總是不能很快反應過來。
對方接過錢,露出一個很給面子的微笑,抱著書走了--一點留戀都沒有。
幾分鐘後,莫文回來,看到垂頭喪氣的沈正原。
「事實證明,我完全沒有可取之處!」剛看到老闆的影子,他像找到了垃圾筒,立刻開始抱怨。
「又怎麼了?」莫文問。
「我哥老叫我‘花花公子',因為我女朋友換得太快了。」沈正原痛心疾首地說,「她們什麼人都有,至少這點上我挺值得驕傲--其實我什麼可驕傲的地方都沒有!我可以輕鬆的和那些尤物們談天說地,和她們調情,那些男人們心中的女神,對我來說什麼也不是!但沒了那個身分,原來我才什麼也不是!我是個和漂亮點兒的女孩子話都說不好的白癡!」他憤怒地攥著拳頭,好像要打敗看不見的敵人。
「昨天來買書的那個女孩也很漂亮,我看你和她調情調得就很好。」莫文說,而且一折騰就是一個小時,讓他懷疑自己開的其實是酒吧。
「哦,她只是個女孩,還不是個漂亮的女人。」沈正原說,又恢復那副花花公子的腔調,「我只是打發時間。」
「看來現在的你不是無法和漂亮女孩說話,你只是不敢和你喜歡的那個說話。」莫文寬容地總結,「我覺得這不是壞事。」
有一段認真的感情總不能說是壞事的,他想,雖然看上去沈正原以前從沒經歷過這樣的感情,但是人總是要經歷這麼一些東西,才會長大的。
而只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緊張,怎麼看也屬於某種十分可愛的特質。幾乎可以抵消他那一堆缺點了。
「我一直想到你的店裡來打工,可是真到了,又覺得急著確認她的感覺沒什麼必要,因為那聽上去像恐怖片的結局一樣。」沈正原喃喃地說,把話題扯開,「對了,說起你的店來,快要耶誕節了,你都沒什麼表示嗎?」
「什麼節?」莫文問。
「耶誕節,老闆,你是活在火星上的嗎?現在外面到處都是聖誕樹和優惠打折活動,你這家店活像被時間遺忘了似的!」沈正原提高聲音,對方的遲鈍讓他連剛才的傷心事都忘了。
「我知道耶誕節,但我沒過過耶誕節。」莫文說。
沈正原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看到了新鮮生物。「真的嗎?你真是打火星來的啊,我家當天晚上會有個聖誕舞會,要不要去?」
「我要帶小蕊出去吃飯。」莫文說。
「我家的舞會比較好玩。」沈正原說。
莫文乾脆地搖頭拒絕,他的態度大部分情況下總是很溫和,但又毫無轉圜餘地。
沈正原一向不是個介意麻煩別人的人,可是當莫文微笑時,他發現勉強他是件很糟糕的事--雖然他多半也沒能力勉強他--所以他只是歎了口氣,嘀咕道,「算了,我估計有人生來就比較悶。不過你也不能這樣門上光禿禿的吧,至少弄點兒什麼聖誕老人之類的裝飾裝飾。」
「用得著嗎。」莫文不感興趣地說。
「當然用得著。」沈正原似乎一點也沒看出老闆對此毫不感興趣,「去買些雪花噴漆什麼的黏在玻璃上,然後再弄棵聖誕樹......」
要在我的玻璃上畫雪花?莫文不滿地想,可是沈正原策劃得兩眼發亮,像個準備拆禮物的小孩子,沒什麼人忍心從他手裡奪走樂趣,莫文也是一樣。
「我去幫你買!」最後,沈正原做出總結,然後沖了出去。
莫文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把他叫回來。不就是把他的玻璃和門口弄得亂七八糟嘛,畢竟只是幾天的事,他還是可以忍受的。
不過......他想,裝飾的事可能還是得自己來做,不過門口可能真會變成垃圾堆。

果然是這樣。
三個小時後,莫文揭下被沈正原黏得皺皺巴巴的雪花,重新黏好。擦掉被完全寫反的「聖誕快樂」,重新寫上。然後從房間裡成功地抽起一根電線出來,一點點檢查沈正原弄出的那一堆詭異交纏的電線,後者被電源折磨得焦頭爛額、並終於放棄,莫文的到來簡直像救世主一樣。
「怎麼會不亮?」他不安地問,看著檢查電源的莫文。
「因為不可能會亮。」莫文篤定地說,拿了把剪刀,毫不留情地把那些糾結的東西全部剪斷,重新開工。
總的來說,沈正原可從不是個習慣於別人全盤否定自己努力的人,特別是他還為電線努力了兩個多小時後。但此時,他卻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兒心不在焉。本來他只是因為歉意,在自己把一切弄的一團糟後,不好意思回去喝茶,所以只好勉強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臨時老闆。後者正單膝跪在地上,重接電源,沈正原突然發現,這個人的睫毛很長。
莫文總歸是顯得沉靜溫和的,可從這個角度看上去,他從來沒發現,他有這麼出奇的秀氣,當然,那肯定是角度造成的錯覺,他想,怔怔地看著莫文,覺得自己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心思,那念頭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沈正原以前的私生活,有那麼一點兒......男女不拘,但在他個人看來,還遠遠稱不上混亂,因為他總是很挑剔--在你想要什麼都能得到的時候,你就只好在品質上下功夫了。
他並不經常會去和一個男人上床,如果有的話,那麼這個人必然得是其中的佼佼者,讓人一眼看到,並能為之驚豔的。但莫文,絕對不是他會喜歡的類型。
他只是一位自己打工書店的老闆,一位人生中偶爾瞥過的路人,甚至還有一個孩子,對他過世的妻子一往情深,絕不是該發生「那種關係」的類型......雖然這些條件聽上去還是有點兒惹火的,而且他的手真漂亮,他有些著迷地想,那麼的修長和潔淨,有一種藝術家般的優雅與穩定,此時正熟練地接駁好電線,一點也不像自己一樣笨拙,得不停拆掉重來。
這種修長白皙的手指,如果因為情欲而扭曲會是什麼樣子?沈正原突然覺得腦袋熱了起來,他死死盯著另一個毫無所覺的男人,腦袋裡全是些色情的鏡頭。
莫文接好了電線,打開開關,聖誕樹上的燈一下子亮起來,在總顯得有些淒冷的黃昏,有一種驚人的明豔。
「好了。」他拍拍手,站起來。
「你的手真漂亮。」旁邊的人柔聲說。
「什麼?」莫文說,沒反應過來。
沈正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立刻用力咳嗽兩聲,「我說你真厲害,我折騰了老半天,也沒辦法弄好。雖然這棵該死樹是迷你型的,倒是挺有骨氣,怎麼弄都堅決不亮!」他加重語氣,喋喋不休地試圖把話題扯開,「我家的聖誕樹比這個大上一百倍,乘一下的話,真是可怕的工作量。」
「沒那麼糟糕,你只是把火線和零線接錯了。」莫文說。
「火線和零線是什麼?」另一個人傻呆呆地看著他,從沒聽過這些名詞。
莫文想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了。「沒什麼。」他說,回到店裡,下意識地給沈正原又倒了杯茶,很蠢地覺得這個人可能天生就適合無所事事地坐在桌子跟前喝飲料。
另一個人連忙跟在他後面進了店裡,莫文把杯子遞給他,這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動作,可是沈正原卻下意識地盯著他的手指,在接過杯子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他的手。
他緊緊攥著杯子,感覺那一瞬間奇異的心悸。像觸碰到了某種自己從未想像過的、太過美好的事物,以至於只是碰觸,就難以承受一般。
這讓他整個兒僵硬起來,難道我是最近太過欲求不滿了嗎?他恐懼地想,難道我是個天生的花花公子,註定只能遊戲人間,難得想開始一段真正的感情,便立刻潰不或軍,只想著和人上床嗎?!他明明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他不可置信地想,一定是因為他是目前我跟前唯一的男人!
「這兩天,你要開始準備耶誕節了吧?」莫文說。
「啊,是啊。」沈正原說,意識到那將是回歸以前生活的機會。曾有那麼幾天,他對自己以前的墮落感到不可理解,現在,他想,也許他根本就是只適合生活在那裡的人吧。
他移開目光,不再去看莫文,他不該對這 個溫和沉靜的男人擁有那種念頭,光是想,就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不象話了。

可是,聖誕舞會並不像沈正原想像的一樣愉快。
當然,放縱依然是放縱,以前生活的氣息絲毫沒有改變,可是,它就是和他預定的不一樣。
沈正原靠在桌邊,慢慢喝一杯紅酒。他並不會品酒,只是大家都在喝,所以他也跟著喝一點而已。他總是這樣的,既然沒有什麼想要的,也就無所謂整天要幹些什麼了。
他從不缺少精美的食物,那東西氾濫到他去吃粗茶淡飯,都覺得別有滋味了;他不再想去獵豔,那已經變得毫無意義,它甚至不再是件能產生點兒快感的體力運動了。
他無意識地盯住某位英俊的男人,設圖想像用他來緩解自己的欲望,腦子卻不停浮現另一個人的臉,那線條並不能算是女性化的,卻總有奇異的柔和,和禁欲般的書卷氣息,他用力搖搖頭,堅決把那個人的臉揮開。
「沈家二公子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一個穿著淺藍色晚裝的女子走過來,大驚小怪地問道,「難道除了我以外,大家的眼睛集體產生了一點兒問題?」然後她好像覺得這話很好笑一樣笑了起來,沈正原乾笑兩聲,雖然這個人語氣上和他很熟絡的樣子,可是他一點也想不起她是誰。
很無聊。
在某個夜晚,某個奢華的宴會,和一班女士聊些先是高雅後來是露骨的天,她們看似含蓄,但每個人都知道她們想要什麼。然後他會把某一個帶回去,或是被她們中的某一個帶回去,享受一晚的溫柔鄉。第二天醒來時,他總不記得身邊的女人是誰,但他覺得那是戰利品。
如果可以,他當然可以這麼做。一年又一年,他花了太多時間在這件事情上,雖然這全談不上多麼有意思。但除此之外又能幹什麼呢。
「我喜歡薩克斯風,悠揚又有些懷舊氣氛--」那女人在那裡感歎,雖然是文藝性話題,但這一般是調情的開始。
可沈正原一點心思也沒有,他也不記得自己說了句什麼,就逃到休息區的沙發下,有點兒悵然若失。
他拿出手機,擺弄了半天,撥通一個電話。
「哪位?」那個人低沉柔和的聲音傳過來。
「是我。」沈正原斜在沙發上,輕聲說,「你在幹嘛?」
對方顯然很奇怪他居然在這時候打電話過來,「在小蕊外婆家,像你說的,好歹是個節日,他們想外孫女了。」
沈正原這才聽到那邊喧鬧的聲音,莫蕊的外婆家,莫文亡妻的家裡,看來是個很大的家庭。他們有什麼呢?有一雙老人,有兄弟姐妹,還有他們的妻子和丈夫,然後有大叫大嚷的小孩子?
他聽到有人在叫,「別走啊、別走啊......哎,莫文,來打牌!」顯然是很多人喧鬧的聲音,房子裡有很多人呢。那是一個屬於莫文的,而自己卻毫不熟悉的世界。他現在一定不像自己這麼無聊。
電話那邊的人應了一聲,但沒過去。「怎麼了?」他柔聲說,他的聲音總是低沉柔和,一點兒也不鬧人,只像是一下子說到心裡去了,讓人感到舒適......即使他說的是「快去幹活」。
現在想來,他好像從沒跟他說過類似的話,沈正原恍然地想,他只是幫他收拾爛攤子,清理他弄髒的書,踩髒的地,而自己總是坐在那裡喝咖啡,那人像床柔軟的毯子,只讓人覺得舒適,卻難以感覺到他的存在。
當他真正感覺到時,莫文卻給他造成了這麼大的困擾。
「沒什麼,只是突然有點兒......」他硬生生把「想你」兩個字咽下去,說輕佻話說慣了,對誰都是這個樣子。
「你在幹嘛?」莫文輕聲問,沒有再追問他「怎麼了」,實際上,沈正原也不太確定是「怎麼了」。「我在聖誕舞會。」他無聊地說,擺弄著一顆葡萄。
「那裡有很大的聖誕樹嗎?」莫文問,沈正原又聽到有人叫他去打牌,電話那邊的人沒有吭聲,大概是在擺手,示意不去,然後那些人就不叫了。
「有,特別大的一棵,從大廳一直到樓頂。」沈正原說,雖然找莫文也沒什麼事,但仍理所當然地接受了莫文為他拒絕其它人的待遇。
「漂亮嗎?」莫文說。
「漂亮,上面堆著一些像雪一樣的絲絨,但大廳卻很暖和。我以前很喜歡這種場合--」沈正原說,「我們店那棵跟這個比起來,簡直像鯨鯊對蝦米一樣。」
莫文笑起來,他的笑起低低沉沉的,很好聽。「我們店小,就湊和用一棵小的吧。」
沈正原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也只好如此了。」
他們就這樣聊了很長時間,後來沈正原才想到,今天本來是莫文到親戚家吃飯,不知怎麼會抽時間和他這個不能算太熱的人聊這麼久的。
但當聊到「我們的店」時,他感覺到奇異的溫暖。那是一種和暖氣十足的大廳裡截然不同的暖意,那個總是很安靜的小店,但他能坐在那裡喝著茶,當他開口時,身邊有莫文,那人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從不著急,也不訓斥,總是慢悠悠的。
書店的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既不在世俗之外,也不像在世俗之中。
這不是很奇怪嗎?那只是個很破的小書店而已,他想。
突然,他感到一雙冰冷的眼睛,正從某個角落冷冷看著他。沈正原猛地回頭,那裡卻什麼也沒有。可那人群中隱藏的某種殺氣卻讓他感到一陣顫慄,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他轉頭看向周圍,賓客如雲,個個衣冠端正,不像有什麼危險的樣子。
難道是最近壓力過大,開始產生幻覺?他狐疑地想。
「怎麼了?」莫文在那邊問,感覺到他有點不對勁。
「不,我有點兒神經過敏,可能是喝多了。」沈正原說,雖然他不大喝得出紅酒的好處,可是沒事坐著也能喝掉一瓶。
「酒還是別喝太多,很傷身。」莫文說,「我要走了,小蕊該睡覺了。」
「小孩子是該早些睡覺。」沈正原迅速說,把話題扯下去,不想讓他掛電話。「紅酒喝一點不要緊,不過閑著也是閑著,沒事就很容易喝多。」
對面的人遲疑了一下,然後是和親戚告別的聲音,可能是查覺到了他的意思,莫文一直沒有掛電話。
沈正原一直在努力說話,他很害怕莫文說,「對不起,我有事先掛了」,然後他就得聽都是盲音的、死氣沉沉的電話,回到這片冰冷的宴會場中。
他抱著電話一直聊到九點鐘,聽著莫文不守交通規則地一邊開車一邊給他打電話,心裡的感覺得到了某種滿足。
「你這場電話粥也煲得太久了吧。」 一個小女孩在旁邊抱怨,「都燒糊了。我要睡覺了,你們繼續情話綿綿吧!」
--估計是莫文的女兒莫蕊。
「小蕊,你用的成語不對。」莫文在旁邊說。
莫小姐瀟灑地擺擺手,上了床。
「我的電話快沒電了......」莫文輕聲說。
「你換塊電池,我再打給你。」沈正原說,聊興正濃。
「你不是在宴會上嗎?」莫文說,「如果不想留在那裡,好歹也是過節,早點回家吧。」
「家裡沒人。」沈正原鬱悶地說,「老爸根本不在這邊,我哥嘛,他的臥室就是工作間,床鋪就是辦公桌,老婆就是那堆工作了。現在他要陪家人,沒空理我。」
「我手機沒電了......」對方說,然後電話就換成了盲音。
沈正原突然感到很失落。他繼續打過去,打第五次的時候,電話終於通了,看來是莫文換了電池。
這次莫文並沒有再說什麼,他平靜地接了電話,繼續聊下去,也沒問他為何如此反常,也許因為沈家二少爺的行為總是有點兒自我中心的。
當沈正初終於抽出時間到聖誕晚會時,正看到他一向社交行為活躍的弟弟靠在沙發的一角,笑嘻嘻地打著一通電話。他穿著禮服,懶洋洋的姿勢卻不能說是多麼符合這身穿著,實際上他更適合穿著睡衣,因為他躺在沙發上時,每根骨頭好像都是軟的。
他拿了一盤葡萄放在身上,有一顆沒一顆地吃著,煲著電話粥,無全形象,卻極為享受。
沈正初太習慣弟弟這副無所事事的樣子了,他好像生下來就是幹這個的。
他朝他走過去,一邊想著,這個人穿著禮服時,有時看上去可真讓人有點驚豔,他的腿很修長,也很筆直,也許可以去當模特兒?不,他的個子不夠高,也許他能去當小白臉。
沈正原抬了下頭,看到他的哥哥。「聖誕快樂。」他說,露出微笑,抬抬手算是打招呼,繼續專心地和某個不知道的人聊天,毫不介意這種行為是否禮貌。他就是這個樣子的。
沈正初聽他正和電話那邊的人說著,「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是我家最沒用的那個,生意上的事幾乎是我哥一手包辦......呃......是的......」時,不著聲色地皺了一下眉頭,心想這小子到底跟誰在說話,把家裡的事都往外抖。
然後他驚訝地發現,沈正原不大情願地掛掉了電話--莫文跟他說既然他哥哥來了,兄弟倆就該好好聯絡感情,他要睡覺了。
沈正原看了下表,才發現已經十二點了。
沈正初站在那個心不在焉的人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微笑起來。這對兄弟並不相似,沈正初足足比弟弟足高了半個頭,舉手投足也總是更有魄力,那是長期在商界打拼磨練出的氣質,他是沈家的長子。
「在和誰聊天?」他問,一邊拿走一顆葡萄,無聊地把玩。「這些天你哪去了,神出鬼沒的,我以為我才是有權力搞失蹤的那個呢。」
「在做一些覺得應該做的事。」沈正原說。
「地震都比這稀奇。」沈正初笑起來,剝開葡萄皮。
「人做應該做的事很奇怪嗎?」沈正原懶洋洋地問。
「你做就很奇怪。」沈正初說。
「是嗎。」沈正原喃喃地說。
他曾以為他明白自己是想要些什麼的,比如那個女孩的愛,可此時突然有些迷惑,莫文低沉的聲音像陣煙霧一樣,弄得他完全辨不清前方的道路了。

第四章

第二天是星期天。
沈正原照例來上班,反正是自己付工資,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身為老闆的莫文對此一點兒意見也沒有。不過,沈正原來得倒是越發頻繁了,雖然他來到書店時,總是接近午飯的時間--他一向是這個時間起床。
莫文正抱著莫蕊念《三字經》,那一句一句的朗讀讓沈正原想起電視劇裡的私塾場面,莫文的聲音低沉磁性,而莫蕊的聲音清脆童稚,都在念著「人之初,性本善」這些最古老的東西。
莫文抬起頭,看到姍姍來遲的沈正原。
「今天來得很早嘛。」他說,對他來說確實很早。他對懷中的小女孩說,「這是沈正原。這是我女兒,莫蕊。」
莫蕊張大眼睛看著他,這是沈正原第一次看到莫文的女兒,她像個小小的瓷娃娃,皮膚格外的白,眼睛格外的大,頭發散在肩上,上面的一綹還很俏皮地系了個紅色的絲帶,應該是莫文的手筆。沈正原腦中浮現早上莫文幫女兒梳頭,小心地系上蝴蝶結的場面,倒覺得意外地溫馨。
這是個很正常的男人,他再次告訴自己,他可不該有那些奇怪的念頭。
「小原。」莫蕊說,聲音清脆又天真。
沈正原牽動了一下唇角,「不是該叫沈叔叔,或原叔叔嗎?」他朝她露出友善地微笑。
「小原。」莫蕊繼續用一副純真的聲調說,意外地堅持。
你的性格肯定是遺傳你老媽的了,沈正原在心裡嘀咕,看看你爸多麼溫柔友善啊。
「小蕊很喜歡你。」莫文微笑著說,他的笑容有一種說不出的柔軟意味,也許因為他抱著一個小女孩,是一個單親的父親,說不出的家居化。
「我看出來了。」沈正原翹了一下唇角,在他旁邊坐下,本來是有點嘲諷的味道,可是莫蕊像應景一樣,把手裡的棒棒糖給到他跟前。
這算是一種......女士表示友好的方式吧,沈正原狐疑地想,不確定應該做什麼,他第一次應對這麼小的女士,他固然常收到過那些尤物們的小禮品,但這種東西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小心地接過棒棒糖--一般人也許會說些類似於「小蕊真乖,糖還是留著吧」之類的話,不過沈正原對此一點概念都沒有,以前的女朋友即使偶爾有一個有孩子的,也不會把小孩帶到他跟前,所以他就這麼接了過來。「謝謝。」他認真地說。莫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沈正原發現她偶爾還滿可愛的。
莫文去泡茶,莫蕊留在椅子上念《三字經》,兩個男人和往常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我昨天和我哥聊了會兒天,我可是難得能和他聊一次天,」沈正原說,「他說我能去做電子業,因為我喜歡玩電腦。天知道,我用那東西只是打遊戲而已,只有他才會在打遊戲時考慮這遊戲的市場前景,他太聰明了,所以老把我想得一樣聰明。」他笑起來。
「你很聰明。」莫文說。
沈正原搖搖手指,「跟我老哥差遠了,上帝把他賜予了沈家,我就只要享福就成了。」他歎了口氣,「如果他不是沈家的人,他肯定依然生活得像現在這麼拉風,我就不行了,我家沒錢我估計要去當小白臉了。」
莫文看了他一眼,沈正原這才注意到有小孩子在場。莫蕊伸出一根手指,「我只是小孩子,聽不懂‘小白臉'的意思,請不用理我,繼續。」
「我想每個人都很聰明,只是際遇不同,所以人生就不同。」莫文勉強繼續這次聊天。「這些際遇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我喜歡這種人生,也許有人覺得很普通,但對我來說,這是最好的。」
沈正原想了一下,覺得不大明白。但是看到莫文用一副等蛋糕出爐的表情,看著眼前的茶杯,等著茶泡好,又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
「我第一次看到你時,還想,你真該去當老師。」他說,「你應該是那種在學校學習很出色,然後留校,也許你會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當上教授,過著一種安靜生活的人......」他說,想像這個人架著副眼鏡,穿著件藍色的風衣,拿著一疊書走在校園裡的情景,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想得那麼神往。
「絕對是很適合你的工作。」他篤定地說,「不過書店也不錯。」
「我喜歡這樣,也能多一點時間陪小蕊。」莫文柔聲說。
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呢?沈正原想,他一直沒什麼理想,人生都在享受中給浪費掉了,突然回想起來時,已經過了二十幾年。「不過這麼安靜坐著,看人來人往也不錯。」他說--有鑒於莫蕊一直盯著,他決定吃掉那根棒棒糖,草莓味道的,然後發現味道還不錯。
「我以前從沒想過這樣還不錯,我過的是另一種生活。像是像棒棒糖一樣,從沒想過要吃,但真吃起來,味道還不錯。」他說。
門砰地一聲被推開,範曉晴像只快樂的精靈一樣跳進來。
沈正原像被電到一下,迅速把那根花花綠綠的棒棒糖塞到桌子底下,免得被看見。
不過范曉晴根本沒留意他,她沖進來,直奔莫文。「莫老闆,您見多識廣。」她雙手合十,做了個祈求的動作,「知不知道‘流螢'在哪裡?」
「是北街盡頭那家店嗎?」沈正原問。
范曉晴兩眼發亮地看著他,「你知道?太好了!告訴我們在哪裡--」她拎出一張市區地圖。
沈正原意外地看著她,他知道「流螢」那家店,也知道為什麼她問別人找不到。那是個相當高級和隱蔽的會所,去的也都不是一般有錢的人,他以前經常會造訪那類地方,現在才發現已經很久沒去了。
「從這裡左轉,再左轉,這裡應該還有條巷子的,可是沒畫出來......總之你從這裡進去,然後有個很大的院子......」他說,拿著地圖給她畫位置,她的氣息傳過來,專注地盯著他的手指,讓沈正原心臟怦怦地跳。
「你到那裡幹什麼?」莫文問。
「我們昨天去參加國際商展,靜輝碰到了一個帥哥,」女孩說,「兩人聊什麼最新能源走向之類的還聊得挺開心。離開時,他突然問今晚去不去‘流螢',那裡有個小型商會,會有她想認識的朋友什麼的,靜輝說這可能是個很大的機會,那傢伙顯然不是個普通帥哥,而是相當有身分的人,能進入某個我們不能進入的小圈子。」
範曉晴聳肩,「所以她就一口答應了,也沒問地方在哪,本來以為只要拿酒店的手冊或只是打電話問問就知道了,但沒想到根本就找不到。所以讓我們幾個四處幫她打聽打聽。」她說,陳靜輝是她寢室裡的女孩子,但學的是商務。
「我都不知道那裡還舉行小型商會。」沈正原嘀咕,他只去那裡「找樂子」。
「如果地方那麼偏,不如你帶她們過去吧?」莫文對沈正原說。
「真的?老闆你太好了,我們只要借個小半天就行了。」範曉晴興奮地說,沈正原嚇了一跳,他知道莫文是故意這麼說的,這位老闆一直好心的試圖幫助他,但其實他很為和她待在一起的前景心驚肉跳。
不過這才是一種正常關係,眼前的女孩才是重點,他告訴自己。若他想和莫文在一起......那追求前景才叫讓人心驚肉跳呢。
范曉晴向外面跑去,沈正原手忙腳亂地試圖把那支丟臉的棒棒糖放在桌上,準備跟過去。可是太激動,一個沒放穩,棒棒糖掉到地上。
範曉晴已經跑到外面,朝店裡留下一句,「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叫靜輝!對了,幫忙攔輛計程車!」
沈正原回過頭,莫蕊正瞪著她掉在地上的棒棒糖,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要多可憐有多可憐。見沈正原三秒鐘內沒有動作,大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層水霧,眼看就要哭出來。
沈正原連忙跑回去,把那根棒棒糖撿起來,「那個,沖一下還是能吃的。」他說,跑到水龍頭跟前把糖沖一沖,莫文用一副詭異的目光看著他。
「看,很乾淨的,水裡含有消毒水,應該很乾淨......吧?」沈正原說,正要往嘴裡塞,做個示範,莫文走過去,一把把糖拿過來,把車鑰匙塞給他。「還吃什麼啊,都掉地上了。開我的車去吧,你那輛太顯眼了。」沈正原愣了一下,但仍感激地接了過來,跑了出去。
莫文回過頭?正迎向莫蕊的目光。
「他還真肯吃耶。」莫蕊說,兩隻腿晃來晃去,淚光變戲法兒一樣消失不見了。
莫文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這孩子還真是遺傳她老媽的個性,遺傳了個十足十。

很小的時候,沈正原就知道一句話:機會只給予有準備的人。
而他就屬於完全沒有準備的那個類型。
整條路上,除了範曉晴驚喜地說:「我都不知道你會開車耶。」然後沈正原回答:「開車......嗯......很簡單,不難學。」外,就再也沒他什麼戲份了。
整個過程就是兩個女孩不停聊天,滿懷期待,情緒激動,沈正原本份地成為了一個司機,只有開車左轉右轉左轉右轉的份兒。
他停下車子,「到了。」--這是他的第二句臺詞。
兩個女孩歡呼著一聲跳下了車,好奇地看著這個在地圖上都找不到的飯店。
「流螢居」是三個古樸的金色篆字,鑲在一片黑色的匾額上,這裡與其說是酒店,倒更像某個大戶人家的庭院,只是它主要以黑色為主,微弱的燈光星星點點地點綴著厚實的牆壁,像夜空的星星,或是夜晚飛舞的流螢。
外面還是吵嚷的市集,可是到了這裡,空氣像是一下子沉靜了下來,樹木掩映著這幽暗雄渾的建築,從這裡可以看到裡面溫暖的燈光,映著些古色古香的屏風和廊柱。
「我都不知道這裡有這種地方。」範曉晴說,驚訝地看著這場面,他們在小胡同裡拐了半天,想不到這裡別有洞天。
沈正原對這地方倒不會少見多怪,但他所有的驚沭情緒全集中在眼前的女孩兒身上,有點渴望某些認可,卻又不敢伸出腳步。「你也......一起進去嗎?」他試探著問。
「我怕靜輝一個人去不安全。」范曉晴很有紳士風度地說,落落大方,一邊好奇地看著裡面,理也沒理身邊的男人。
沈正原想提示她這裡還有一位男士在場,而且還來過這種地方很多次,可是她們跟沒看見他似的,話一說完,就準備一起興奮地沖進了酒店。
「那個,我要在這裡等嗎?」沈家少爺在後頭傻兮兮地問,連問「要不要我陪你進去」的勇氣都沒有,一邊不耐煩地揮手讓想幫他停車的侍應生走開--即使身為無父無母的打工人員,態度卻還是改不了的傲慢。
範曉晴心不在焉地擺擺手,「不用,希望到時會有人送我們回來。謝謝你帶我們過來,快把你們老闆的車還回去吧。」她說,然後兩個人就消失在了門裡,準備開始今天的探險。
沈正原怔怔看著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覺得有點兒失落,卻又沒想像中失落得那麼厲害。他轉頭問那個侍應生,「如果沒人送她們回來,她們又沒車子的話,你們會有人負責護送吧?」
侍應生有禮地點頭,「那是當然。」心想來這裡的人怎麼會沒車子?
沈正原點點頭,得到滿意的回答也沒什麼笑容,視一切服務為理所當然。「聚會什麼時候結束?」他問。
對方歉意地笑笑,「這種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也許你的朋友知道?」他說,這裡的侍應生總是彬彬有禮,即使對他車子的檔次有些鄙視,也很好地沒有表現出來。
但沈家少爺的生活已經高貴到了對別人鄙視的眼神完全沒概念的地步,他長長歎了口氣,「算了。」他說,又陷入奇怪的自卑回圈,認為自己就算在這裡等她也沒什麼用。
於是他垂頭喪氣地回到了莫文的書店。

「我以為你會陪她的。」莫文說,端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可你回家還要用車吧。」沈正原憂鬱地說。
「你知道如果我在意那個,就不會把車借你的吧?」莫文說。
「我們可以叫車回家!」莫蕊迅速接話。
沈正原長長歎了口氣,「如果我在那裡等她,她會發現我想追她吧?」
莫文奇怪地看著他,「可你不就是想追她嗎?」
沈正原低著頭不講話。當然,他是想追求她的......他告訴自己。
「最糟不過是被拒絕而已,有那麼可怕嗎?」莫文毫無所覺地說。沈正原警惕地看了莫蕊一眼,壓低聲音,「別在這裡說這個吧。」
「我只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莫蕊用一副純真無邪地聲調說,讓沈正原越發懷疑。
「每個人都經歷過很多次失敗,你不能要求自己每次都成功。」莫文安慰。
「這件事很重要,太重要了,我得知道我這輩子,是不是真的只能是沈家的二少爺,作為一個男人--」沈正原說,然後他的話卡在那裡。他看到了外面一輛高檔車裡下來的人。
範曉晴一點也沒有違背學校的規定,她早早就回來了,不過是另一個男人送她回來的。他下了車,低頭對她說話,兩個人的距離有些過近了,沈正原不安地想,那不該是正常送別之間的距離......然後他看到那個男人把手放在她肩上,輕輕吻了她的唇。
沈正原簡直是整個傻在那兒了,有好幾秒鐘反應不過來。莫文也看到了那景象,總是淡定的眼神中流露出同情。
--那顯然是範曉晴在今晚活動中認識的人,看上去也是那個宴會的參加者,那麼他應該很有錢,至少他的車就很好。從這裡看不到長相,但那個人身材高大,彬彬有禮,長相應該也不會差得到哪裡去。
直到那兩個人道完了別,對方開車離去--倒是很紳士--范曉晴轉身進了校門,她的腳步似乎比以前更為輕盈了。
沈正原突然跳起來,向外面沖去。
他心跳得很快,以至於根本不確定自己在想些什麼。他只想著不能讓她走,他必需儘快抓住那根稻草,不要讓她離開。不然她很快就會離開他,而以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再抓住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除了姓沈外,其他什麼都不是。但是她卻可以給他證明,告訴他他的一切並非是個虛幻的泡泡。因為她是個女孩兒,不,因為她是個女人,一個很好的女人。
他在快到寢室的地方追到了她,她的腳步快樂得像只小鳥,蹦蹦跳跳地往回走,也許像所有戀愛中的女孩子一樣,會有一個難眠之夜。
她的同學不知去了那裡,也許像她幫助她一樣,在幫她製造機會?她不會因為他有錢才和他在一起的吧,不然怎麼會有這麼輕巧的步伐和快樂的笑容?沈正原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也許該有一點點安慰的,這女孩和他的露水情人並不一樣,但他只感到痛苦和恐懼。
「範曉晴!」他在後面叫道,女孩回過頭,有點兒驚訝地看著她。她仍和往常一樣,沒有對他的存在表現過一點點的在意,仍是那麼一副輕鬆的、不以為意的神情,她幾乎像個少年,當你待在她身邊的時,會感到由衷的輕鬆,不會像任何一個女孩子跟前一樣有所壓力,因為她們總會提醒你你們是不同的性別,而且很可能發展出另一些什麼。
他喜歡她這點,但現在他又恨這一點。
好像在她的眼中,他不是個男人,所以她從不看他。但她卻喜歡上了另一個人,一個該死的他雖不知道、但是她認為比他好的男人!
「嗨,真巧。」她笑著說,沈正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以為這是一場巧遇,也許她看出來自己的心思了,因為他覺得自己現在的形象不太好。
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女孩走過來,一樣的輕盈和穩定。「對了,我下次一定要請你吃飯,如果不是你我死也找不著那鬼地方!」她笑起來,指指寢室,「不過現在呢,我要去和我的姐妹們彙報戰果了。」
「我喜歡你。」沈正原說。
「什麼?」她說,轉了一半的身子,用一副奇怪的、有點兒警惕的眼神看著他。
「我喜歡你,我只是想......你是不是願意和我在一起......」沈正原說。他感到很絕望,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很蠢,他在和一個剛剛陷入愛河中的女孩求愛--而她愛的根本就不是他。
他就這麼緊緊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點兒的微小變化。他看到她轉過身,笑了笑,驚訝的神情變成了一點憐憫,一點歉意,她張開唇,正要說什麼,沈正原突然叫道,「好了!我知道了!」他抬起手,像是想阻擋什麼。
還好,她並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站在夜色中,看著他。
還沒有說「對不起,我對你沒感覺」,也沒有說「你在開玩笑吧,對了,我今晚交了個男朋友」。因為他確定他經受不了。
他轉身就走,最初時,他想走得像樣一點兒,看上去不像受了太大的打擊,因為他知道她在看著。雖然他傷心的要死,可是他不能表現出來不是嗎。
但是走了幾步,他開始跑。
他用盡全力向前跑。因為每走一步那空虛都更難以承受,拼命的跑,也許就能逃離它們。
他不記得自己跑了多長時間,只記得停下來是因為累得要命。他彎下腰喘息,抬起頭,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心裡空得難受。
他終於還是墜入了他最恐懼的地方,他的人生只是一片虛無,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抓不住,那些燈光和人群,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他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能力得到。
他想起莫文,那個一直在幫助自己的人,一直在用溫柔眼神看著他的人,知道這些會有什麼表情呢?他會露出譏諷的表情嗎,還是像看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一樣,縱容地說:「我早知道會這樣。」
他感到遍體的寒意,他不能容忍那個人輕蔑地看他,他縱容他的行為,僅僅因為他是個一無是處的傻瓜。
他抬起頭,正看到一個小酒吧。
大部分人感到痛苦時,他們總會拎著瓶酒把自己灌醉,他想,這聽上去會讓人不再那麼痛苦,這會兒,「不再痛苦」聽上去簡直像天國之音一樣,他毫不猶豫地走進酒吧。
沈正原對酒沒什麼概念。在他看來,那更和社交場合的鑽石或小點心一樣,是某樣裝飾,他偶爾喝一點酒,也是對社交和獵豔生活小小的裝飾。當沈正初和他談起品酒的種種時,他始終覺得這些人和他擁有的不是同一套味覺器官,如此千篇一律的味道,天知道那些人是怎麼品味出什麼淳香和歷史的。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想要去喝酒,他點了一杯烈酒,一口灌到肚子裡。
糟糕透頂,但如果能讓他不再那麼痛苦,那麼太值得了。

第五章

莫文剛準備關門,就看到沈正原拎著瓶酒,在街邊攔計程車,人家停了,也不坐,抓著司機的脖子又哭又笑,嚇得人家趕快跺上油門逃走。一小會兒工夫就攔了三輛。
莫文連忙走過去,心想幸好莫蕊到外婆家吃飯,今晚不回來了,要是被她看到沈正原醉成這樣子不知道會有什麼影響,那孩子走時還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好像還等著看個後續結局。
莫文跑出去時,沈正原正語重心長地和滿臉驚嚇的司機講解人生道理,說些什麼「人生是沒有意義的,宇宙註定要走向毀滅,所有的人類都像細菌一樣碌碌無能為」之類的話,莫文估計那司機的腳已經踩在油門上了,又擔心這醉鬼正死乞白賴地拽著他的車門,怕真開了車把他摔出去,正在人性和法律之間猶豫。
莫文連忙拉住沈正原,把他從車子跟前拽開,一邊朝司機笑道,「他喝多了點兒,真抱歉。」
「失戀了?」司機同情地說,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的癥結。
莫文尷尬地點點頭,那人揮揮手,「一看就知道,我當年失戀時也是覺得人生沒有意義,再找一個就好了。」他熱情地建議,然後揮揮手,開車走掉了。
莫文同樣從後面禮貌地揮手,一邊奪過沈正原的酒瓶,發現裡面是半瓶廉價白酒,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沈少爺應該不經常喝這種東西,他該喝的都是上等紅酒才是。他歎了口氣,雖然他並不覺得這場愛戀會有什麼好結局,但真當發生了,看他這樣子還是讓人相當心疼。
再找一個?談何容易,他想起這個人當初傻站在路邊充當路人甲的樣子,那個人那時候他就知道,雖然是個富家公子,卻有一種出奇的認真。
沈正原想去搶回酒瓶,莫文一邊拽住他,免得他跌倒,一邊把酒瓶藏起來,還要騰出手來打開店門,把他推進去。
「這酒不適合你。」莫文柔聲說,把它們全部倒掉,然後把空瓶子遞給做搶劫狀的沈正原,像給小孩子一個表示安慰獎的玩具,沈正原順從地接過空酒瓶,狼狽地坐在地上。
「人生是毫無意義的。」那傢伙又開始感歎。
「是嗎。」莫文說,給他倒了杯茶,蹲下身,放到他手邊。
沈正原喝了一口,「這不是酒。」他皺著眉頭抱怨。
「當然是的,只是你喝太多感覺不到罷了。」莫文說。
這回答似乎讓沈正原滿意了一點,他點點頭。「那麼喝多以後,酒的味道會好一點。」他做出結論,「那些酒真難喝,俗話說‘借酒澆愁'嘛,發愁的人和難喝的酒倒是般配......」他傻笑起來,又喝了一口茶,帶著喝酒的豪氣。
「我哥說的倒是沒錯,當我有能力的時候,我不去尋歡作樂,非要大費周章的知道一件無意義的事,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嘛......」他喃喃地說。
莫文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道,「別這麼說,沈正原,你是個很好的人,只是自己不知道......」他停下來,沈正原突然一把抱住他,他醉得東倒西歪,力氣倒是意外得很大,喝酒的人喜歡幹這類事一點也不奇怪,所以莫文並沒有拒絕,看到沈正原手裡的杯子歪歪斜斜的,水就要灑出來了,他連忙把它接過來,放在桌上。
「好了,好了。」莫文像哄小孩一樣說,一邊把他推離開點,把那人的一隻手搭在自己肩上,幫他站起身體,一邊翻他的口袋試圖找到電話號碼。
「我送你回家,你把手機放哪了?回去你得吃點兒解酒藥,最近就不要吃味道太重的食物,會傷胃......」
他沒看到沈正原專注地看著他在他身上移動的手,只是想著,這小子的東西放得亂七八糟,不在外套的口袋裡,裡面的口袋也沒有......
沈正原突然轉過頭,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湊過去吻他的嘴唇。
莫文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扶住桌子,才站穩身體。還好沈正原醉得眼睛都發直了,估計看東西都有好幾個影子,所以沒找到正確地點,只親在了臉上。
這是......酒後亂性嗎?莫文渾身僵硬地想,沈正原在他身上蹭來蹭去,「莫文......」他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床間的低語。看上去沒認錯人,莫文判斷,那他幹嘛要對他幹這種事!?
「你聞起來真舒服......」沈正原說,一隻手撫過他的臉,探進他的黑髮,輕佻地拉扯。
「放開--」莫文說,他退了一步,可是那個人湊過來,他的嘴唇落在他的耳朵上,然後輕輕咬住。
莫文猛地吸了口氣,他感到另一個人舌頭濕熱的觸感,那種酥麻的感覺--
他真不明白當時自己是著了什麼魔,怎麼會沒把他一把推開!
如果他動作快點,那件外套就不會報銷--接著,沈正原的臉色一變,哇一地口全吐在了他身上。
莫文嚇了一跳,一邊詛咒著自己的遲鈍,但看著那個人彎著腰吐得一臉辛苦,也顧不得渾身是嘔吐物,連忙拿了疊紙巾給他,一邊把外套脫了丟在旁邊。
看到沈正原好了一點,還細心地又把水拿給他,讓他漱口。
那醉鬼吐過後,似乎舒服了一點,他喝了口水,然後毫不客氣地把漱口水全吐到地上,莫文歎了口氣,從後面拎出一支拖把,認命地把地拖乾淨。
沈正原像往常一樣站在那裡,一邊喝水,一邊看莫文一臉認命地幹活,只是眼神越發茫然。
「我這些天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了。」他突然說,莫文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小子終於說出了句像人的話了。
「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跑到小書店打工,每天跟在人家後面,把咖啡灑得到處都是,這麼多天,我全是在浪費時間!我什麼都不是,卻賴在一個該死的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店裡--」沈正原說。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似乎話語激發出了某種強烈的情緒,他猛地站起來,拎起椅子,狠狠砸在了玻璃門上!
那東西發出一聲巨大的碎裂聲,四散迸裂,晶瑩銳利的玻璃片四散開來,椅子也被丟到了路中間,滾出老遠,然後在路邊停下,一副被丟棄無辜者的樣子。
街上唯有的幾個行人嚇了退了兩步,然後對著這裡指指點點,還有些似乎準備報警。
莫文一手拿著拖把,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店門,然後再看看沈正原,可那小子低著頭,湊到一堆碎玻璃中間,蹲下身拿起一塊,現寶一般拿給莫文看,「好像鑽石耶。」
莫文瞪著他。
對面人的眼神像他每一次見他時一樣,單純卻迷茫。
莫文深吸了口氣,平定憤怒的心情。
顯然,這小子的酒還沒醒,不能生氣,不能生氣,他告訴自己,壓制著怒火,把沈正原拉起來,拿走他手裡的玻璃,免得他把自己紮傷,你不該和一個喝醉的人計較。
為了避免那仍雙眼發亮的小子再滾到碎玻璃裡去,他拽著他走到遠離玻璃的地方,一邊朝外頭的人道,「不好意思,我朋友喝醉了。」他說,看到其中一個警惕地放下手機,本市治安太好,估計是把沈正原的醉酒行為當黑社會鬧事了。
他又把叫著「鑽石毫無意義」的沈正原拖回去,這小子的手機不知丟哪去了,他怎麼也找不著。莫文只好從抽屜翻出一個小本子,裡面夾著沈正原寫給他的位址,他拿出來放進口袋,然後關了燈,一邊把外面的鐵門鎖好,心想只要不下雨進水就應該不礙事,會有哪個小偷想去偷書店呢。
沈正原的一隻手已經變成了搭在他肩上,他的腦袋垂在莫文的胸口,已經去會周公了。莫文想起剛才被他咬到的地方,覺得半邊臉都在發紅,他動作有點兒粗暴地把那人拖到自己的車子旁邊,塞到後座,然後發動汽車,準備送他回家。
剛開到路上,他就覺得不對勁兒。
他們被跟蹤了。
莫文回過頭,想問沈正原知不知道是什麼人會跟蹤他們,是他家的保鏢?他「尋找真愛」前某個拋棄的女人?或是別的什麼仇家?但是看到後面人睡得像嬰兒一樣的臉,決定還是算了。
如果是保鏢,那自己直接把他送回家,應該不會惹麻煩吧。
通往別墅區域的路雖然路燈很亮,路面平整,但幾乎沒什麼人。這裡的土地實用面積並不大,大部分栽種著綠樹和娛樂設施,在進入這片區域時,莫文發現後面的車子岔到了另一條路上。
那是一輛黑色的越野車,他很懷疑那會是保鏢坐的車子,綁匪用起來倒很不錯--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
不過當那車子從他的身後岔開,駛上另一條道路後,他的心立刻提了起來。
拐過一個彎,前面有條叉路,但沒有任何視野。莫文平穩地開著車,在經過叉道前二十米的地方,他果然聽到了對面驟然響起的引擎聲--有人把車子停在這裡,在這時候踩動了油門。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沖了出來,正好擋在路中央。莫文迅速踩下刹車,一隻手已經打開工具盒,摸到裡面的槍。
幾個穿著黑色衣服,帶著黑色面罩--有點兒像電影裡大盜或搶劫犯的造型--從車子裡沖了出來,一把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的腦袋,示意他打開車窗。
莫文連忙把窗子打開,看那架式如果他動作慢一點,這傢伙一點也不介意開槍,他可不想換玻璃,現在的物價是很高的。
一切發生的時間,也只有幾秒鐘而已。
兩個人分別從兩側的車窗外指住莫文,然後他聽到第三個人的腳步聲--這次是沖著車後座去的。而沈正原就在後面躺著。
莫文打開車窗,在那一瞬間,外頭的人甚至沒看到司機手裡拿著槍,一顆子彈就擊中了他的眉心,穿透腦殼。莫文輕輕從他無力的手中接過槍,保險已經打開,向著另一側的劫匪射擊。
他的動作優雅,而且有一種致命的迅捷。
兩具屍體同時倒了下去,間差不超過一秒。
後面的車門被子彈擊中,一個劫匪還沒反應過來前面發生了什麼,他用子彈射開了車門,正在打開門想抓住沈正原。這時,莫文的一手已俐落地放低坐椅,在那人探進腦袋的瞬間,一個拳頭狠狠砸在了他的臉上。
莫文的手裡仍握著槍,但那不影響他出拳的速度和力量,他甚至懷疑那會不會讓力量加大,因為他清楚感覺到了那人的骨頭在自己拳頭上碎裂的感覺,鮮血溫暖而黏稠,而且碎的有些大多了,他想他打穿了他的顴骨。
他感到一瞬間的懊悔,他之所以沒直接給他來一槍,不就是為了留活口嗎?現在手下留情還有什麼意義。
不過還好留了一個保險,莫文打開車門,走到越野車前,司機正要發動汽車逃走,莫文手中的槍已經死死抵住了他的太陽穴,他從裡面打開車門,一把卡住那個司機的脖子,把他拽出來。
他手上一用力,把他整個兒提起來,狠狠按在車頂上。
不在鬧市區果然省事,一個出來多管閒事的人都沒有--在城市裡開槍,大部分人都會有個預設的規炬,就是裝上消音器,這些傢伙做得很不錯,所以整個過程悄無聲息,沒有引來任何注意。
「誰派你們來的?」他問。
可是對方抽搐了幾下,整個兒軟了下去。莫文嚇了一跳,連忙把手放開,司機帕地一聲倒在地上,一副已經死掉的樣子。
現在的劫匪學會日本忍者用毒藥了?他狐疑地想,一邊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嘿,真死了?」他小心翼翼地問,那劫匪一點動靜也沒有。他硬著頭皮把對方臉上的面罩拉開,臉色青紫,確實是斷氣了,還是憋死的。好像不是毒藥,是被人太大力掐住脖子......
莫文覺得非常的委屈。
他蹲在那裡,托著下巴看著那具屍體,默默無言,心裡那叫一個後悔。別下手太重,別下手太重,都這麼多年了,他怎麼就學不會呢!?
他憂鬱地站起來,翻了一下車子裡的東西,裡面有沈家少爺每日的行動作息,從書店到沈家的路線圖,紅綠燈時間什麼的,功課倒是備得挺足。從這跡象看來,百分之九十是綁架,百分之九十不是保鏢,那麼他也安心一點,沒有誤傷......殺友軍。
他把東西全攤在副駕駛座上,然後把匪屍一個個丟進車子後面--廂型車就是這點兒方便。
然後把沈正原從自己的車子裡拽出來,在屍體裡騰了個空兒,把他放進去。後者繼續睡得昏天黑地,毫無所覺。
莫文發動車子,向沈家駛去。
他小心地避開一個個監視器,無論是公開的還是隱藏的,然後把車子停在門口,按了下門鈴,便悄悄躲在一個死角裡,直到沈家的傭人出來,驚慌地把醉醺醺的少爺拖出來,他才放心地離開。
沈家的人看到裡面的屍體和地圖,應該猜得出大致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家的生意能做那麼大,不可能只在白道上打點,想必也有相應的處理辦法,莫文想。
他回到自己的車裡,檢查了一下損失,後車門的鎖完蛋了,需要送修,不過撿了把不錯的瓦爾特手槍。
接著,莫文花了大半夜的時間修了他的車,畢竟槍擊可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損壞方式,然後又用多出來的時間查了一下那些綁匪的事情--似乎是些雜牌的雇傭兵,肯定不是主使者,請他們的人應該排場不小,一般人綁架都不會請雇傭兵的。
就莫文個人感覺,大部分雇傭兵能力並不是特別強,但是要價倒是出了名的高。他皺了下眉,總的來說,不是太想回憶起那時的亡命生活,雖然他認為那段生活也許永遠地改變了他。
他靠在椅子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並不覺得累,只是疲憊。當提及那麼一些生活和名詞時,腦袋裡會下意識反應出另一些東西,關於子彈擊中人體的聲音、滿手的鮮血、以及屍體空茫的雙眼之類的,另一些他曾以為永遠屬於自己、現在卻開始不習慣的東西。
他關掉電腦,準備去睡覺,還是考慮起明天的工作來,心情比較愉快一點。

第二天上午,莫文請人新裝了店門的玻璃--正好省了那些聖誕雪花擋他的視線。可是他玻璃還沒裝好,沈正原那輛銀色的跑車就用F1般的速度飆到店門口,轉了個高難度的彎,刹車發出尖銳的叫聲。
那個人從車上跳下來,臉色發青,眼圈發烏,頭髮也亂七八糟的,死死盯著莫文,全無以前翩翩公子哥兒的形象。他沖到他跟前,圍著他仔細轉了一圈,像要給他照個三百六十度的X光一樣。
「你第一次這麼早來上班,我很驚訝。」莫文語調平穩地說。
沈正原把雙手放在他肩上,「昨天晚上,你沒事吧?」他說。
「除了你砸了我的玻璃門,和吐在我的外套上,其他都好。怎麼了?」莫文不動聲色地問。
沈正原長長舒了口氣,把腦袋放在他肩膀上,「謝天謝地,昨天據說有人想綁架我,然後被解決了之類的,我記得昨天和你在一起,怕你碰到危險。」
莫文也長長舒了口氣,謝天謝地,是劫匪。要是他殺的全是沈家的保鏢,這個問題可就嚴重了。
「是的,我們在一起,不過你砸了我的玻璃,還吐了我一身。」他回答那個人,「後來你好像清醒過來一點,我叫了計程車把你送回家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也不知道,還不都是家裡人說了算,我一點記憶也沒有。」沈正原嚷嚷,放開他,一把推開店門,看到莫文喝了一半的茶,毫不介意地喝了一口,另一個人心疼地看著自己的茶水。
「我是逃出來的,爸媽不許我出去,現在我好像處於十面埋伏的境地下,跨出房門一步都會生命危險!」沈正原說。
「綁架?」莫文用一副驚訝的語氣說。
「我剛才就說過了,你的反應有點兒遲鈍,老闆。是的,綁架,像電視裡演的那樣,有錢人家的小孩總是會被綁架的。」沈正原說,「要是你出了點什麼事,我真想去死。我一醒就跑過來,頭好疼......」他把腦袋放在桌上,這是他第一次宿醉。
莫文體貼地泡了杯新茶給自己,沈正原繼續趴在桌子上呻吟著抱怨,「現在家裡跟打仗一樣,如果我不是有根繩子可以從窗子上吊下來,一定跑不出來,他們把房門都給鎖了。」他把下巴擱在桌子上,看著那個溫文的書店老闆。
莫文只是個書店老闆,但他發現這個人眼中有種即使在他家最厲害的保鏢身上,也沒有的波瀾不驚的沉靜,好像天大的事都難以讓那雙眼睛有一點波紋,只是待在那樣的目光下,就會覺得心裡頭安定好多。
老闆啜了口茶,柔聲道,「你家人有提過昨晚發生什麼嗎?」
「他們說了一堆,不過我沒聽。」沈正原乾脆地說,「什麼四個綁匪啦,找不到的第五個人啦,我多麼可憐啦,待在一堆的屍體裡面睡了不知多長時間什麼的。」
「找不到的第五個人?」莫文問道。
「都是些很無聊的事,你不會喜歡聽的。」沈正原做出判斷,「據說昨晚想綁架我的人之間發生了內鬥,分成兩派,跟動作片一樣互相開槍射擊之類的。因為其中一個人體內有自己人的子彈,但從現場的情況推測,有一個開槍的人沒有找到,所以他們推測有一個贏家,目的不明,身手危險,於是全員戒備,作為目標我只有被鎖在盒子裡的份兒。如何,很無聊吧?」沈正原說,趴了一會兒感覺好些,終於坐直喝了口茶。
「現在他們在翻了天的查昨晚的事情,然後把我鎖在房子裡,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說如果我受了一點兒傷他們就不要活了。你出了一點兒事,我才不要活了昵!」沈正原自顧自地說,「一想到你可能因為我出什麼事,我在那該死的房間裡跟瘋了似的,一秒也待不住......」
他停下來,看到莫文有點兒驚訝的目光,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得有點兒過頭了,雖然那發生在一次綁架案後,稱不上輕佻,但對一個男人說這種話,至少是有點兒過頭的。
但那都是真的。
他經歷過一些綁架,知道那些人殘忍的手段,當他意識到那個安靜的、斯文的、總是溫柔看著他的男人可能會碰上那些傢伙,而出了什麼事時,他真的要急瘋了。
「我一向感情比較豐富。」他向另一個人辯解。
「別擔心,我沒事的。」莫文輕聲說,本來還有點擔心範曉晴的事,但現在這個人好像完全忘了這檔子事兒。也許因為綁架的衝擊太大了?
但在莫文看來,綁架只是小事,特別是那些綁匪還那麼爛的時候,失戀導致的沮喪才是難以處理的大麻煩。
「不管我發生什麼,我只希望你絕對不要有事......」沈正原說,然後猛地停下來。這一樣不能算是太露骨的話,但他就是有說不出的心虛,覺得自己仿佛在說情話一般。心跳在慢慢加快,臉上有點兒發燒......
莫文轉頭去看門外,一條長長的車隊在他門前停下,清一色的黑,頗有電視劇中黑社會出門的風範。車門打開,一行西裝革履的傢伙動作統一地下了車,一臉的嚴肅和殺氣,換身軍裝簡直像有軍隊訓練來了。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地走到莫文的書店,一個人拉開門,領頭的西裝男走進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沈正原。沈家的少爺瞪著外頭的車隊,嚷嚷著,「嘿,用不著這麼誇張吧!」
保鏢的聲音像在木板上釘釘子一樣堅定,「請和我們回去,少爺,現在情況還沒有查明,隨時可能--」
沈正原迅速認命地舉起雙手,「我知道了,綁匪的事還沒有瞭解,我那麼笨,一個人在外頭亂竄簡直是找死,到時還要連累你們一起切腹服毒上吊什麼的。」
他轉頭看莫文,鬱悶地壓低聲音,「對不起,我沒想把你的店跟前搞成這個樣子的,你的店眼前......不該有這麼一大群靈車一樣的東西。他們只是有點兒......」他指指自己的腦袋。對面,被侮辱的人們好像沒看見一樣,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一點兒。」沈正原說,走到門後,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莫文,然後和一群身材高大的保鏢離開了書店,坐上其中一輛車子。
莫文看著他離開,然後又看著對面喝了一半的茶,突然想到,這個人可能再也不會來了。畢竟他已經沒有留下的理由了,他和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
茶葉孤單地打著旋,然後落下去。書店變得出奇的寂靜,幾個星期前,他還習慣於這種寂靜,並且不滿於突然嘈雜起來的環境。但現在,他突然覺得有些過於寂靜了。
他輕輕啜了口茶,奇怪地覺得孤單起來,他真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第六章

「那個姓沈的傻瓜去哪裡了?」莫蕊問,雙腿在椅子上晃來晃去,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他是沈叔叔。」莫文說。
「那個叫沈叔叔的傻瓜去哪裡了?」莫蕊堅持。
莫文歎了口氣,「出了一點事,他得留在家裡。」他說。
「他還會再來嗎?」女孩問。
「我不知道。」莫文輕聲說。不是嗎?他最初來這裡,無非也是為了追求一個女孩,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該回去過他少爺該過的正常生活了吧。
而自己,也該習慣回這安全的生活了。
「唔,我有點兒想他。」莫蕊說。
想怎麼欺負他?莫文好笑地想。
「我也會想他的。」他摸摸女兒的頭。
--想怎麼被他欺負?他又好笑地想。
那個人不在,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好像突然多出了很多的時間。雖然以前的時間也是這麼多的,但卻覺得一下子清靜了一大截。莫文坐在電腦跟前,摸著下巴考慮問題。--反正也沒事,他在順手查那些綁匪的資料。
雜牌雇傭兵滿世界都是,而這一支算是做得還可以的。從資料上看,這支隊伍一共有十一個人,這次只出現了四個,估計覺得綁架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四個人就已經足夠了。但他們肯定不太清楚幹這行當,多麼縝密的計畫都不算安全的道理。
不過那都是他們的事了,跟自己沒什麼關係。莫文喝了口茶,這班傢伙大搖大擺地把隊伍資訊放在網站上,沈家的人應該很容易查到吧。而接下來要做什麼,傻子也知道--雜牌軍是最好入手的地方,誰都知道雇傭兵認錢不認人,絕不是什麼講信譽的高潔之士,而且最近兩年這些雇傭兵的素質簡直是直線下降,世風日下,莫文又是一陣感歎。想查是誰主使的綁架,一點都不困難。
那個人......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吧,他一點也不適合跟這些刀啊槍啊的混在一起,他只要像以前那樣沒心沒肺的,當他的公子哥兒就很好了......
他看了看手裡的茶杯,突然很想煮一杯咖啡,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喝咖啡了。沈正原在的時候,因為煮不好,只好跟著他喝茶,但他常會從家裡帶些咖啡過來,當他在時,書店裡常會彌漫著淡淡咖啡的香味。而現在,這裡只有書卷的寒香了,莫文第一次覺得那氣息如此冷清。
他站起來,打開櫃子,裡面還有以前沈正原留下來的咖啡豆,和一系列煮咖啡的用具,看上去他帶過來是準備長期使用,結果只用過一次,煮出一壺毒藥出來,就再也沒碰過了。
這些用具全都沒有拿走,雖然很昂貴,但對他來說這只是可以隨手丟棄的東西吧。
莫文熟練地倒好咖啡豆,他甚至不需要量杯,就知道放多少。咖啡的香味在小小的書店慢慢彌漫開來,他拿著一本書,一頁頁翻著,只要聞這味道,他就知道它煮到了什麼程度。
然後他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當手伸向糖罐時,沒有按自己的習慣,倒是照著沈正原的習慣,加了兩勺糖,輕輕啜了一口。很多年沒喝了,味道也沒什麼變化。他有點兒可惜地看著自己喝了一半的茶,他還是比較習慣另一種飲料的味道......
門砰地一聲被推開,沈正原挾著一陣冷風沖進書店,兩眼發亮地看著莫文,一副終於解放的樣子。
莫文怔怔地看著他,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沈正原後面沒有成群地保鏢,就這麼自己沖進來,像上次他出現時一般,沒帶著那一堆可怕的家世背景。
他順手拉了把椅子在莫文對面坐下,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我回來了。」他說。
「啊......」莫文愣愣地看著他。
「我回來了。」沈正原說,「那班高薪水的保鏢總算找到那些綁匪了,還有那個‘不在場的第五人'什麼的,這聽上去有點兒像懸疑片,是吧?天哪,你在喝咖啡!?」
「那個殺人的人......找到了?」莫文心驚膽顫地說。
「是啊。」沈正原說,專心地盯著他手裡的咖啡,有點兒像餓貓見了魚的表情。
莫文看到了他的表情,把杯子放下,走到後面去幫他倒咖啡。「那個,是什麼人啊?」他小心地問。
「好像也是個雇傭兵,那些傢伙缺錢,所以想要綁架我,當頭兒的不同意,於是就和自己人動起手來了。好香,你不是說你從不喝咖啡、也沒有煮過嗎?」沈正原說,莫文端著杯咖啡回過頭,發現他正拿著自己的那杯,理所當然地品嘗。
他遲疑了一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不得不覺得,這小子是不是太沒有神經了。
「怎麼了?」沈正原問。
「沒有......」莫文說,這很奇怪,自己犯下的事竟然有個不認識的人認了帳。他回到桌邊坐下,覺得有些放不下心。
「你是說,那些綁匪背後根本沒人指使,他們是因為缺錢,自己準備綁架你的?」他再次確認。
「是啊,這世界到處是缺錢的人。」沈正原說,「你今天怎麼突然開始煮咖啡了?我當初好說歹說,你都不肯做這個。」他感歎,對綁匪的事毫無興趣。「你以前真的不喝咖啡?這味道煮得比我家廚師還純正。」
「我妻子喜歡喝咖啡。」莫文說,繼續思忖著這檔怪事兒。
這完全不合常理,看那班雇傭兵做的事前功課,就知道那根本不是四個人能備下的,而且就雇傭兵這個兵種來說,可從來沒有「清理門戶」這個習慣,因為他們本來就是群合則來不合則去的痞子,唯一信奉的就是金錢,什麼時候開始搞武俠門派這種事情了。
「她是什麼樣的人?」沈正原問。
說到程欣,莫文有點兒恍惚。「在見到她之前,我從沒想過會有她這樣的人,」他笑起來,「第一次見她時,我根本沒有意識到她是個女人,她穿著件迷彩服,拎著把槍,臉上塗的全是油彩。她第一句對我說的話是,‘滾一邊去,你站在靶子前面'......」
「但你還是愛上她了,並且因為她到現在還沒有再婚。」沈正原說,「第一眼根本沒發現她是女人?這是不是說你有同性戀傾向?」他笑起來。
莫文沒笑,只是面無表情地喝了口咖啡,沈正原覺得氣氛有點兒詭異,只好咳嗽了一聲,專心喝杯子裡的飲料。
莫文無意識地拉過一本書來,翻開,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好像總在翻他的書,從來也不煩,沈正原想,當他轉頭看那個男人時,傍晚的光線下,他再一次發現他的五官如此的挺拔和秀麗,側面每個弧線都是如此完美,讓他有些移不開眼睛。他的睫毛很長,唇有些蒼白,總是有點兒倔強地抿著,斯斯文文的,幾乎有些柔弱。
這景象讓他有點兒坐不住,因為他突然想,他是不是真的有點兒同性戀傾向呢?
他會喜歡一個男人嗎?沈正原突然覺得心裡頭癢起來。
他盯著那個人,似乎有一隻小小的爪子在撓他的心,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再也靜不下來,再不能和這個人這樣坐著一天,和他靜靜聊天了。
「為什麼還來這裡?」莫文突然問。
沈正原嚇了一大跳,幾乎以為被他看中心事。「什麼......」他驚呼。
另一個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怎麼這麼大反應。他解釋,「我很高興你沒事了,你該回去了。」
「什麼?」
莫文歎了口氣,「不管怎麼說,範曉晴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我向你保證,這絕不是你不好,只是緣份這種事很難說,你也別太鑽牛角尖。現在,既然綁架你的人已經找到了,那麼你該回沈家,繼續過沈少爺的日子了吧。」
「你幹嘛這麼想讓我回去!」沈正原提高聲音,莫文被他怒氣衝衝的聲音嚇了一跳。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溫和地說,「只是......你沒什麼理由留在這裡了。」
「我為什麼不能留在這裡?」沈正原猛地站起來,「你很討厭我留在這裡嗎?」
莫文有些茫然地想,這個人的無名火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當然不是。」他說。
另一個人窒了一下,怒氣像是被那溫和的笑容輕易澆熄了,甚至自己都有點納悶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他慢慢坐下,看著手邊的咖啡,然後想到這杯是莫文喝過的,不知為何臉紅了一下。
「你煮的咖啡很好喝。」他說,「我很喜歡,你以後能再煮給我喝嗎?」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當然如果你不煮,我也會經常來,我給了你足夠的工錢!」
「如果你喜歡的話,當然可以。」莫文柔聲說。
沈正原猛地抬頭看著他,莫文仍是那副溫和的不著邊際的表情,「如果你喜歡,我每天都能煮給你喝。」他說。
沈正原感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會每天來的,這麼好喝的咖啡......」
莫文輕輕點頭,低頭看書,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不知道想綁架沈正原的是什麼人,但莫文確定他們還會再次出現。他不放心把他交給沈家的人,他對他們一點兒信心也沒有--竟然查了半天,查出個這麼荒唐的結果,而且還信了!
「那個......」他聽到沈正原在小聲說話,他抬起頭,對方專心地看著他。「你那杯咖啡不喝了嗎?」他問,莫文又習慣性地端起他的茶杯,一點兒也不捨得自己的碧螺春浪費。
「我還是喝不大習慣。」莫文說。
沈正原把他的咖啡端過來,「你不介意我喝吧。」他說,毫不客氣地啜了一口。
莫文搖搖頭,確定是這小子的神經是太粗了。

沈正原經常過來。
以至於莫文都有些驚訝於他會來得如此頻繁,就算是自己的咖啡煮得不錯,這未免也太多了一點兒,他當初追范曉晴時,也沒有這樣天天準時到報到,而且竟沒有早退。
只有沈正原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什麼。
他正坐在收銀台前,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咖啡,一邊在盤算著心事。
他心動了。他喜歡上這個書店溫柔的老闆,他有一張俊秀的臉,斯文的氣質,帶著個小女兒,獨自在這個城市生活。怎麼想怎麼不相稱,可是他喜歡上他了。
他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裡頭,莫文正在脫衣服......當然,這是個春夢,所以沈正原一再回味。莫文的手指白晰,很修長,他解開扣子時,那種潔淨的、幾乎有禁欲的感覺,讓沈正原有從未有過的興奮。他從不知道白襯衫這東西可以如此撩人。
他的脖頸修長,到下頷是一條優美至極的弧線,讓人想要咬上去。他慢慢脫下襯衫......
莫文突然打開門走進來,嚇得沈正原幾乎跳起來。他正要回想起自己撫摸他柔軟的頭髮,手指在他的背脊滑動的觸感,現在一下子被咖啡嗆到。
「小心點。」莫文輕聲說,拍拍他的背,後者僵在那裡,覺得後面全燒起來了。
「沒關係。」沈正原小聲說。莫文根本沒注意到他滿腦袋想的是什麼東西,逕自走過去給自己倒茶。沈正原悄悄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想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然後說句類似於「你這麼喜歡喝茶啊」之類的場面話,也好趁機碰他一下......
莫文突然轉過身,沈正原的手撲了個空。
莫文端著杯子坐到桌邊,看到沈正原伸著手在那裡發怔,忍不住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另一個人鬱鬱地說,不知道在跟誰鬧彆扭,回到椅子跟前。
門被推開,範曉晴走了進來,穿著件大紅色的羽絨襖,說不出的青春。看到沈正原,兩人都有點兒不好意思,範曉晴朝他微笑一下,逕自去挑書。
莫文喝著茶看好戲,可是店裡靜得要命,沒有任何好戲上演的跡象。沈正原專注地盯著自己,好像他才是他的夢中情人一樣。
莫文的視線無意掃向門外,怔了一下,站起來,對沈正原道,「我出去一下,看著店。」
另一個人怨恨地看著他,懷疑他是故意把自己丟下的,莫文沒理他,他看到了一個以前的朋友,想上去打個招呼。
沈正原好奇地探頭向外打量,莫文走到路邊,和一個穿著西裝的高大男人打招呼。那人先是怔了一下,然後一把抱住他。
擁抱禮,這在中國可不是個常用的禮節,特別是男性之間,沈正原不高興地想,這人熱情得過頭了吧!
他繼續探頭打量,兩個人好歹算是結束了擁抱,莫文正和那男人笑著說話。那笑容讓沈正原怔了一下,他從沒見莫文這麼笑過,那笑容讓一個到了這個年歲的男人,看上去還像個男孩子一般。如此的單純,甚至稚氣。
如果沈正原是只貓,他現在的毛一定全都豎了起來。他專注而敵意地看著外頭的場景,莫文正和那男人笑著講話,那神態,那肢體語言,讓他緊張得連範曉晴在挑書都忘了。後者來結帳,喊了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來,真該死,莫文到底要和那傢伙聊到什麼時候!
「你認識那傢伙嗎?」他指著那個西裝男問範曉晴,一肚子醋意。
範曉晴沒想到這位表白失敗的男生,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問這個!虧她還為了他好幾天沒來書店,以給他冷靜的時間,當自己拒絕他時他那樣子簡直跟瘋了一樣,幾乎讓她有點兒感動。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不認識,應該是莫老闆的朋友吧,他很少跟人這麼親近。」
--這次,她幾乎聽到了磨牙的聲音。
沈正原忿忿地結了帳,還把數目按錯好幾次,范曉晴付了錢,逃也似的走了。
莫文一回到店裡,立刻感到了沈正原眼裡的火藥味。
「那傢伙是誰?」他問。
「方齊?」莫文一怔,然後笑起來,依然是那樣的笑,像個孩子一樣開心。「那個詞怎麼說的來著?應該說是......以前的‘死黨'吧。」
那屬於他某個純真的年代,現在久遠得幾乎連影兒都摸不著了。

「你們關係好得很呢。」另一個人酸溜溜地說。
「算是生死之交。」莫文說,一點也沒顧忌他的小心思。「我晚上約了他吃飯,我們差不多有十年沒見了,那傢伙還想挖我的角呢。」他愉快地翹起唇角,方齊那傢伙竟然在當什麼傭兵頭子,向他吹噓了一番現在的老闆免費提供大量軍火,還問他要不要過去幫忙。
如果早個幾年,莫文說不定會勃然大怒,無論是他的童年還是家庭,又或者後來在軍隊裡受訓的那段時間,這種職業都是他曾經不能想像的骯髒,雖然他做了。
像程欣待在直升飛機上不肯下來一樣,他做的也是必須要做的,即使滿手血腥。
程欣是家裡唯一的孩子,而自己上頭卻有兩個哥哥。她死後,莫老爺子說,「我就算把你給程家了。」--其實不用他那麼說,他也已經為這裡交托了自己的一切,他好像特別容易把自己交出去。
似乎有了足夠的錢,你才能去談救人。程老爺子已經死去了很久,他看著他的身體一天天衰敗和死亡,其實他早知道難以避免,再努力,也不能挽回什麼。
可重來一次,他當年還是會去那麼做,莫文從不考慮以後,因為他知道自己太笨了。他只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死,因為缺錢。
他不知道程欣會不會為他幹出的蠢事不屑一顧,她總嘲笑他不會算術;或是她只是輕輕微笑,她的眼神從來都有敢與天下人為敵的慈悲。
「那是你的書店嗎?」方齊問,然後笑起來,「挺好的,很適合你。」
莫文知道他在說什麼。自己曾在鮮血裡放縱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在那裡培養了另一種氣質和本能,他曾以為自己是屬於這個殘酷的、弱肉強食世界的,甚至他的父親說再不認他這個不肖子的時候,他也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去殺人,去完成他的工作。
但方齊始終說:「這裡不適合你,莫文。」
挖角只是開玩笑,方齊從不真的想讓自己再回到那個世界,在當年,這是連莫文自己都不確定的事,但是這個傭兵頭子、舊時戰友始終如此相信。
後來莫文也確實離開了,洗乾淨沾滿鮮血的手,規規矩矩地當一個書店老闆,照顧妻子的母親,也由此結識了那麼一群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正常人類,然後,一切好像都正常了。
連方齊的出現,都那麼正常呢。
「對了,今天早點下班。」莫文說,想起旁邊還有一個人,他晚上約了那傢伙吃飯,不知道那人喜歡動手的毛病改了沒,不然說不定又要打起來,不過他可不會輸他。
沈正原正在感到氣憤--一個開書店的能有什麼生死之交,他忿忿地想。
「你答應幫我煮咖啡,今天也沒有幫我煮。」他控訴。
莫文奇怪地看著他,「你的咖啡豆喝完了,你自己說從家裡拿,但是沒有拿來啊。」
沈正原這才想起這件事,不知為什麼讓他更加不爽。他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粗暴地丟給他,「我放在車上了,去幫我拿。」
莫文接過鑰匙,不知這個人為什麼突然這麼大的火氣。但是他已經太習慣於順著他了,所以只是搖搖頭,拿著鑰匙出了門。
沈正原的BMW停在附近的小停車場裡,估計是這個停車場最拉風的一輛車了,莫文還時常看到有人參觀。他打開車門,在後座找到了一袋咖啡。離開時,他忍不住坐在駕駛座上,好奇地研究著這輛汽車。畢竟,男人哪個不愛車,而估計沒幾個人能有機會坐上一輛B
M W。
他把車鑰匙插進鑰匙孔裡,正準備試試,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他停下來,就這麼靜靜坐了一會兒,他知道那種寒意是什麼,他以前偶爾會有,而那常會救他的命。
他聽到一種不屬於這個停車場的聲音。
他下了車,輕輕滑進車子的底部,摸索著,在預定的地點,他看到了另一件不屬於這車子的東西。
一顆炸彈。
並不是定時炸彈,而是感應炸彈。實際上,只有一有人發動引擎,這輛昂貴的、高性能的B M W,便會和它的主人一起被炸上天去。
他伸出手,熟練地在紅綠兩根線條後,找到了另一根暗線,然後用隨身的小刀割斷,炸彈立刻就熄了火,莫文把他拿出來,拍拍身上的灰。
他把他拿到垃圾桶跟前,又覺得把一個炸彈丟在這種地方不大安全,雖然說線已經斷了一根,但好歹也是炸藥組成的東西,誰知道會不會出個什麼意外,比如火災隕石之類的,讓它在垃圾桶裡爆炸。
於是他鎖好車門,一手拎著咖啡袋,一手拿著炸彈走回去。走到路口時管賣水果的大媽要一個塑膠袋把炸彈放進去,好歹也是個高科技產物,丟了可惜,拿回家裡說不定能廢物利用一下。
沒有人會想到書店老闆手裡拎的是咖啡和炸彈,他一路順利把那東西帶了回去,放在抽屜裡。然後開始幫沈正原煮咖啡。
他工作的手總是顯得輕盈俐落,可這一次,他感到自己的沉重。
「沈正原。」他輕聲說。
「叫我小原就行了。」另一個人說,還在生氣。
「那些綁匪......最近還有找過你麻煩嗎?」莫文輕聲問。
「沒有,我說過已經查清楚了。」沈正原說。
「你是說,你一點也沒感覺到他們再找你麻煩了?」莫文問,炸彈可不是便宜貨啊,對方絕對不惜本錢。
沈正原迅速抬頭看他,意義不明地眯起眼睛。「怎麼了?」
「沒有,我只是擔心。」莫文說。如果自己不去幫他拿咖啡,也許當他離開時,聽到的會是停車場的一聲爆炸,想到這個可能,他的身體都有些發僵。
「我有時候覺得有人在盯著我。」沈正原嚴肅地說。
莫文轉頭看他,那副難得擔心的表情讓沈正原露出滿意地微笑,於是他繼續說下去,「挺嚇人的,你知道,我自己開車出去的時候,有時候能感到有人在後面跟著我。當然,我不是跟蹤專家,不知道,很可能是我神經過敏,上次被綁匪嚇到了什麼的。反正我的心理醫生是這麼說的。」他強調。
莫文抿著唇,表情凝重。
沈正原察顏觀色,一邊小心地站起來,走到莫文旁邊,輕輕抬起手。
「你是在為我擔心嗎?」他輕聲問,把手放在他肩上。這次,莫文沒有再離開,他站在那裡想心事。掌下柔軟溫暖的感覺讓沈正原有點兒心猿意馬,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擦,「我不會有事的,有錢人會被綁架個幾次,這很正常。我小時候就碰到過好幾次,還不是沒什麼事。」
「我是很擔心。」莫文輕聲說。他不知道那班人今晚發現沈正原活著回家時,會是什麼表情,他可不樂觀地認為他們不會採取任何行動。
「你今晚去哪裡吃飯?」沈正原問,「我可以留在這裡嗎?我自己回家有點兒害怕。」他用一副可憐兮兮的口氣說,手仍放在莫文肩上,期待他的反應。
「我今晚不出去。」莫文說,拿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號碼,輕聲開口,「是我,今晚我有點兒事,過不去的......以後有得是聚會的機會......」他笑起來,「還真被你說著了,是人命關天的事兒......怎麼好意思麻煩你呢......嗯、嗯,再見。」他說,掛了電話。
沈正原努力抑制自己那副喜上眉梢的表情,看來裝可憐裝對了。
「你得小心一點,我覺得事情還沒完。」莫文嚴肅地說,他轉過頭準備警告沈正原,卻突然發現他已經離得太近了。他剛才只顧著想事情,幾乎沒在意到這距離有點兒......曖昧,這可是以前從沒發生過的事。
那麼近,已經近到了超過了他的防備距離。他怔了一下,像上次酒醉時一樣,他發現他很難把他推開。
那人的氣息拂在他的臉上,讓他有些眩暈。他感到身體有些發熱。這是不對的,他不安地想,他是個男人,而且......
他聽到沈正原輕輕歎了口氣,他的聲音在耳畔低低地響起。「如果我不是沈家的人就好了。‘出身'這東西好像一輩子都不會放過你一樣,我寧願就待在這個小書店裡,和你坐在桌邊,喝你煮的咖啡,這樣一輩子,也不錯。」
莫文感到一瞬間的心動。
--是的,莫文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有同性戀傾向,從第一眼看到沈正原時,他就覺得他很可愛。但是他嚴禁自己對他有其他心思,因為那是不可能有結果的。這個人是有錢的沈家大少爺,過著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生活。
他一直做得很好,他幫助他,照顧他,但也僅僅是一種遠觀,從沒對他抱有那種心思。
有那麼幾秒鐘,他突然想,如果他真能和這個人在一起,坐在這小小的書店裡,喝茶和聊天,似乎也是件很值得期待的事......
門突然被推開,傳來莫蕊清脆的聲音,「我回來了,爸--」

第七章

兩個人迅速分開,好像做了虧心事一般。
莫蕊一陣風般撲到莫文懷裡,極盡撒嬌之能事。莫文抬起頭,看到跟在她後面進來的女子,她一頭黑髮用一個藍色的髮夾束在腦後,穿著一件同樣藍色的大衣,這色彩倒剛好中和了她臉上的明朗與銳氣,正一手拿著提包,笑吟吟地看著這對父女。
「謝謝你特地帶小蕊過來。」莫文說,忙端了杯茶招呼她,心裡頭也有些意外這位老師為什麼會突然過來了。
沈正原記起莫蕊曾提過她的一個叫李彤的老師,她是這麼說的,「李老師長得好看,還會做飯--雖然做得沒有我爸好--還對我特別周到,因為她有點兒傻,居然想當我老媽。當然,我老爸這麼帥。」
沈正原的神經一下子緊張起來。
「哪裡的話,反正順路。」李彤說。
「這是小蕊學校的老師,李彤李老師,這是沈正原,是......」莫文介紹。
「在店裡幫莫文打工。」沈正原迅速說,莫文瞟了他一眼,打工就打工吧,反正他也算是半個打工的--雖然倒是自己更像在給他打工。
李彤看看表,沈正原以為她要走了,可是她站起來,微笑,「都還沒吃飯吧,我還沒去過小蕊家呢,莫先生,聽說你廚藝了得,今天能不能做個東啊?」
莫文怔了一下,「當然,我一直想著什麼時候請李老師吃飯呢......」
沈正原很不高興。莫文晚餐時的空閒是自己裝可憐好不容易得到的,竟然就被這個女人橫空撿了去!
看到李彤正在和莫文商量買菜的事,他擰著眉頭考慮怎麼破壞。
「我去開車。」莫文說,看了一眼孤單站在後面的沈正原,「你一起過來吧?」
「啊?」沈正原怔了一下,他第一次看到莫文這麼主動,他不是該勸自己回家吃飯,和那堆家人聯絡感情什麼的嗎。
「一起過來吃飯。」莫文乾脆地說,「陪我去開車。」然後轉身跟李彤說道:「反正都是吃飯,我就把小原順便捎上了。」
「莫老闆人心腸特別好,」沈正原說道,「看我自己孤苦伶仃地待在大城市裡,每頓飯都會照顧我......」
莫文白了他一眼,這小子還沒過夠「微服私訪」的癮?他扯了他一把,要他和他一起去開車,沈正原跟在他後面,一副雀躍的樣子。
「我聽小蕊說,那位老師對你有意思?」沈正原在後面輕聲問。
莫文沒說話,沈正原暗道不妙,看來那丫頭說的是真的。
「她還真主動啊。」他說。
這次莫文不再理他,發動汽車,開到店門口,帶上兩位女士。

晚餐簡直是煎熬。
雖說是讓莫文下廚,可是總體上他也沒插上什麼手,那位能幹的老師一手包辦了所有的食材,來到莫文家,一邊驚歎,「好大的房子啊」,一邊駕輕就熟地拿著食材進了廚房,一副「這裡早晚是我家」的樣子,讓沈正原十分不爽--當然他不排除這是他過於激憤,產生的錯覺。
莫文剛給沈正原倒了杯茶,後者正想找機會聯絡一下感情,就聽到李彤在廚房裡叫,「莫先生,來幫我洗一下菜行嗎?」
「叫我莫文就行了。」莫文說,放下茶杯,去忙廚房裡的事,離開時,他感到沈正原正在後頭死死盯著他。
他進了廚房,李彤拿了一小把青菜給他,外頭,小蕊正在看動畫片,並沒有注意這邊,她小聲對莫文說:「小蕊不常和你一起吃飯吧。」
莫文怔了一下,「每天中餐實在走不開,晚上吃得會比較晚......」
「今天小蕊在學校裡和人打架。」李彤說,看到莫文的眉頭皺了起來,她連忙說,「連我都不忍心怪她。你知道的,小孩子說話沒輕沒重,好像是那孩子說小蕊沒有媽媽,是沒人要的野孩子,小蕊就和他打起來,還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
她輕聲說,莫文露出苦笑,那表情讓她感到心中一澀,單親家庭的孩子就是這個樣子。
「放學的時候,那男孩的爸爸來接他,蹲在那裡給他擦鼻血,那孩子就不停的哭,跟他爸爸撒嬌。我跟他解釋了一下,那人也沒有怎麼怪小蕊,說沒媽的孩子不容易。但是小蕊當時站在旁邊,一直看著那個人給他兒子擦鼻血、那孩子向父親哭訴的樣子,那眼神我看著......特別淒涼......」李彤歎了口氣,安慰地拍拍莫文的手,那男人緊抿的唇足夠讓任何一個有點母性情結的人心疼了。
「你也別擔心,小蕊是個特別好的孩子。不過我還是想,放了學把她帶過來,讓你們父女兩個好好聚一聚,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別在廚房待著了,」她把他往外推,「去陪小蕊說說話,你們很久沒好好說話了吧。」
「那個......謝謝你,李老師。」莫文說。
李彤看著他,這個男人是個不擅言辭的人,即使是感謝的話,由他說出來也像個大孩子似的,但也許就是這樣,才格外讓她動心。她露出微笑,「叫我李彤就行了。」
莫文出來的時候,沈正原正在嚴肅地考慮問題。
他死死盯著廚房的門,只能看到莫文的半個背影,他正在和那個女人說話。
這房子雖然相對面言挺大,可是比他家還是小了很多,他自己的臥室就能把這房子整個兒裝進去。
莫文的東西很少,有一種沈正原在現代城市裡很少看到的簡潔,偶爾有些小裝飾,看得出也是莫蕊喜歡的。他家的廚房那麼小,自己家的簡直夠一群人在裡面跳探戈了。
這種差別突然讓他覺得有些恐懼。他不熟悉莫文的生活,對那個人來說,自己更像是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而李彤不一樣,她天生和他屬於同一個人群......
廚房裡的莫文側了下身,他看到他垂下的手,他的手指白皙、修長,讓他又忍不住回憶起那個夢。夢裡面,他肆意地撫摸這個人柔軟的髮絲,親吻他的手指......
「你在想什麼?」一個清脆的童音問。
沈正原嚇了一大跳,這才發現莫蕊正托著下巴跪在他旁邊,不知道研究了他多久。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罪惡感,心想幸好現在的小孩子不會讀心術,不然他絕對會讓她看到十八禁的情景了......
「我在想一些問題。」他咳嗽一聲,嚴肅地說。
「比如?」女孩不依不饒。
沈正原又咳嗽了一聲,該怎麼說呢,說在想你老爸的身體......看上去真是銷魂,不知道摸上去是什麼感覺?
「我在想一些關於人類之類的哲學問題,」沈正原說,「關於人為何而來,來到世間又是幹什麼啦,存在主義和古典哲學流派之類的事。」他隨口胡謅。
「講解一下。」莫蕊說。
沈正原繼續咳嗽,覺得喉嚨裡像有什麼卡在那裡。「關於存在主義,《存在與虛無》我看了好幾遍,雖然完全看不懂......」
「別費勁了。」莫蕊說,「你在想我爸爸吧。」
「啊?你怎麼會這麼想!」沈正原大驚,現在的小孩子真的會讀心術啊!?
「你一直盯著他在看。」莫蕊說,歪著頭,還是那副天真無邪的樣子,「說,你對他有什麼企圖?」
「我只是覺得他人特別好......」沈正原乾巴巴地說。
「小蕊,‘企圖'這個詞不是用在這裡的。」莫文從廚房裡出來,聽到這句話,忍不住說道,「不過恭喜你學會了一個新詞。」
沈正原長長松了口氣。莫蕊得意地跑到莫文跟前,坐在他腿上,開始父女間的聯絡感情。
「爸爸,我會不會有個媽媽?」她問。沈正原警惕地看著這一幕。
「你想要個媽媽嗎?」莫文柔聲問,撫摸女兒柔軟的長髮。
莫蕊想了一下,「我不太確定。」她小聲說。
莫文沒有回答,只是親了一下她的頭髮。然後他轉頭去看沈正原,後者感到心裡咯登一下,也不知道是哪裡出問題了。他就這麼傻看著他,直到李彤端出菜來,說道,「把桌子收拾一下,吃飯了啊。」
餐桌上的情況一樣可以用混亂來形容。
李彤一邊給莫蕊夾菜,一邊問沈正原,「小沈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沒人看得上我。」沈正原悶悶地說,不甘示弱地也夾了一筷子菜丟到莫蕊的碗裡,後者擰著眉頭把不喜歡的菜夾到莫文的碗中。
「怎麼會?」對方驚訝地說,「你這麼帥。要不要我回頭幫你介紹幾個?」
難道喜歡做媒是女人的共同點嗎?沈正原不爽地想:「家世比較重要。」他開始胡扯,「如果你能幫忙,就太好了。我爸過去的早,」老頭子知道了一定被他氣死,「我媽一直有風濕,肺也不太好,都是老病根了,家裡也算是傾家蕩產,我還為此欠了好幾萬。」老媽知道會從美容店裡跳出來掐死他的。「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妹妹,都是要上學吃飯的年紀,賺不到錢只有倒貼。」當然,家裡的錢幾乎全是大哥在掙。「以前也交過幾個女朋友,可是一聽到這些事,一個個都跑掉了。要不是莫老闆照顧......」他停下來,莫文在下麵踢了他一腳。
「要不是莫老闆人心好,我只能去當小白......我只能去流落街頭了。」他感歎,「可憐我那病弱的老媽,你說這醫院真是黑心哪,我光藥費就搭了二十多萬,全是我的辛苦錢哪......」
他熟練地背著電視劇裡的臺詞。莫文沒有再踢他了,反而身體有些發僵,也許是因為自己先下手為強--沈正原的腳先碰到了他,然後順著他的小腿慢慢往上--就以前的調情經驗來說,這種挑逗方式應該先把鞋子脫掉,但這天氣未免有點太冷了。
莫文努力想把自己的腿收回去,而沈正原總能找到他,只是觸碰,卻又沒什麼太過奇特的行為,他看著莫文發紅的臉色,終於感覺到了一點滿足。
是的,他和莫文不屬於同一個世界,但是這次他絕不再要放棄。就算要靠他的家世和金錢又怎麼樣,他不能想像放掉這個人,讓他和另一個女人出雙入對,上演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場面。
「我也許是很自私吧」沈正初總這麼說,他活在以自己為中心的世界裡。可是沈正原一想到......這個人將會擁抱另一個女人,他溫柔的微笑會為另一個人展開,他的身體將......嗯,這裡就有點兒限制級了。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飯,莫文覺得自己這輩子也沒幾回這麼累過,他準備逃到廚房裡洗碗,卻被李彤趕了出來,她可真是個好女人,對沈正原的目的毫無懷疑,只想著要他和莫蕊聯絡感情。
莫蕊看到一個喜歡的電視節目--竟然是軍事節目--盯著螢幕看得如醉如癡,根本沒空理會任何人。
「你剛才在幹嘛?」莫文壓低聲音問,臉色有點可疑的發紅。
「我不喜歡她幫我做媒。」沈正原說。
「她只是好心。」莫文說。
這麼快就開始幫她說話了?沈正原不高興地想。「但我這個人特別沒心沒肺,你管得著嗎?」他不客氣地說。
莫文抿著唇,看著他,沈正原迅速避開他的眼神。
旁邊的莫蕊笑了兩聲,笑得沈正原心驚膽顫,也不知道電視裡炮彈飛來飛去的樣子有什麼好笑的。
「我剛才問你的不是說這個!」莫文忿忿地說。
沈正原第一次聽到他用這個語氣說話,他突然意識到他說的是晚餐時,自己的腳一直在騷擾他的問題,那人微有些薄怒的、局促的臉讓他覺得有意思極了,他翹起唇角,正待調侃幾句,李彤洗好碗出來,毫無所覺地迎向這詭異的氣氛。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再正常不過的氣質,她喝著茶磕著瓜子,一邊安慰沈正原關於他母親的病情,還有問了他女朋友的諸多事情,這個年輕人需要安慰的事太多了。莫文一聲不吭,只是偶爾看看沈正原。
在越發詭異的氣氛中,時針指向了八點,李彤站起來,「小蕊該睡覺了,我也該走了。」
沈正原心想太好了,你終於肯走了。莫文看了他一眼,「沈先生也該走了,正好一道。」
沈正原瞪了他一眼,莫文不理會他。
是的,李彤是個很好的女人--整個聊天過程中她一直在同情他--但俗話說嫉妒讓人戲得狹隘,沈正原想,他拒絕去想李彤的好處,一想,就覺得越發難受。

周迎是個保鏢。
這職業乍聽上去非常酷,但在世風日下的今天,保鏢要幹的事,就是跟在少爺和老爺的屁股後面,叼著煙聽著音樂,一邊喝他們的汽車廢氣了。
墮落的行業,他總是如此想。現在,他已經跟了沈家的二少爺沈正原第七天,以後肯定還要無限制地跟下去,因為他們的少爺前幾天差點被綁架了,雖說綁匪也算找到了,老爺子還是不放心,特地支使他們遠遠跟在後面,免得他的寶貝兒子出點兒什麼事。
同樣是人,待遇就是天差地別,周迎不甘心地想,而且這個少爺還特別不老實,二天兩頭地在窗戶上垂根繩子鬧失蹤,而且還老趕在人吃飯和睡覺的時間,配角也有人權啊,哪有吃飯吃到一半,做夢做得正好,非要爬起來去追捕一個劣少的?
現在就是吃飯時間,周迎和同伴已經在自己的車裡解決了這些天不知道吃的第幾盒飯,一邊抱怨著沈正原聯絡感情要聯絡到什麼時候,這些天風平浪靜,讓一干小保鏢無聊到了極點。
吃完飯,他拍拍同伴的肩膀,「我去撒下水,你先看著啊。」
對方專心吃飯,頭也沒抬地點點頭,還差點噎著。
周迎極目遠眺,到處都是樓房,七扭八歪地掩映在綠化帶中,根本不見公廁的影子,剛從開了暖氣的車裡出來,天氣冷得像要把人凍成冰棒,他決定月黑風高的天氣不適合太文明,隨便找個假山解決了事。
剛尿到一半,周迎就聽到有人從社區裡出來的聲音,正是他家的少爺和書店老闆一行人。
小女孩遠遠跑在前面,三個大人在後面說著話,莫文和莫蕊肯定是出來送他們,出了社區的院子便能叫到計程車,現在少爺終於也會叫車了,他感歎地想。
莫文突然停了下來,「小蕊,回來!」他說,他的聲音有點兒不對勁兒,像是過度緊張。
「小孩子跑跑不要緊的。」李彤說。
莫蕊並不像大部分的小孩子一樣,見有人撐腰便得寸進尺,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突然停下腳步,怔怔站在路中央,慢慢向莫文的方向走過去。
雨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沈正原說道,「我第一次看麼你這個臉色呢,莫文......有點兒......」他突然笑起來,好像覺得自己的感覺十分好笑。「有點兒殺氣。」他說。
正在這時,他後面一直靜止無聲的廂型車門被猛地拉開,一個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迅速竄出,動作猛烈而俐落,他一把推開李彤,然後一手揪住沈正原的衣服,冰冷的槍口已經指到了他的腦袋上。
李彤發出一聲驚叫,在寧靜的夜色中,像劃開皮膚的刀子,直插進所有人的心中。
莫蕊拔腿就跑,恐懼地沖到莫文的懷裡,後者跪下身,緊緊抱住自己的女兒,把臉埋進她的長髮裡,好像這輩子都不要分開了,但他一隻手仍穩定地把女兒的臉按在自己懷裡,不想讓她看到這樣的場面。
另幾個人都被這場面弄呆了,不明白為什麼溫馨生活劇怎麼會突然變成了動作劇。
「請跟我們走一趟吧,沈少爺。」後面的人陰惻惻地說。
周迎褲子上的拉鍊也沒拉,手忙腳亂地把槍抽出來。他站在一片假山下的黑暗中,根本沒人注意到他。
這次的綁匪只有三人,三人也許確實已經足夠解決問題,他感到心臟一陣緊縮,他總抱怨著保鏢的生活墮落,平淡的生活多麼無聊,卻不知道如果不是自己的小小生理問題,也許幾個小時後,他們的保護目標會被乾淨俐落地帶上車,自己卻會拿著飯盒徒勞無功地追捕--看現在這情況,結局也許依然會如此。
冰冷堅硬的槍口抵在沈正原腦袋上,但他正緊緊盯著莫文,那人跪在地上,緊緊抱著他的女兒,即使不看他的表情,他也能感覺到他的恐懼。
他試圖抓住自己的右袖,後面的人冷笑一聲,一把抓住他袖口上的鈕扣,粗暴地扯下來,丟到地上,「通訊器是吧,只是委屈它在這裡留一陣子了,不過相信幾個小時後,你親愛的保鏢會找到它的。」他說完,就把沈正原往車子裡拖。
周迎看得一肚子火,但對方的槍口指著沈正原,他又不能做什麼,唯一能幹的就是利用自己沒被發現的優勢,繼續躲在陰影裡。
正在這時,誰也沒想到的,沈正原一把抓住綁匪的胳膊,一個過肩摔,把他摔倒在地上。一手已經抓住他的槍,手放在扳機上,對準他的腦袋。
大凡經常被綁架的富家子弟,都會學一些基本的搏擊和射擊技巧,而且介於他們很有錢,所以雖然花費的時間不見得很多,但都是名師教導。沈正原雖然不能說功夫多麼出類拔萃,但這個動作確實是乾脆俐落,無懈可擊。
對方根本沒想到到嘴的鴨子突然開始反抗,一個冷不防被摔了出去。
沈正原當時並沒有想到,自己根本不可能憑個人之力逃出去,因為後面還有兩把槍指著他的腦袋,如果他過於激烈的反抗,他們會不會撕票。那一刻,他只想保護莫文,保護他的生活,他的女兒,讓那個溫柔的人,不要那麼滿懷恐懼。
就在那一瞬間,他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那是子彈擊中頭蓋骨的聲音。他轉過頭,那個正要拔槍的綁匪司機腦袋正中一槍,正慢慢倒下,另一個人匪徒舉起雙手,另一個保鏢的槍口正對準他--雖然沈正原的通訊器被丟棄了,但周迎還有一個,可以聯絡同伴。
周迎從陰影裡走出來,雖然他總吹噓自己殺了多少人,但其實並不多。他有時會想當再有一個人入帳、一槍正中眉心時會有多興奮,可是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機會去興奮,他所有的神經只寫著「緊張」二字。
他甚至褲子拉鍊都還沒拉上。
他迅速跑到沈正原旁邊,接手了那個人,這回可算是抓著了個活口。
沈正原並沒有理會他,他也沒有歇斯底里抱怨他們為什麼現在才到,他只是盯著莫文。
看到有人死去,莫文把自己的女兒抱得更緊。那一瞬間,沈正原看到他的眼神。莫文的眼神總是波瀾不驚的,常令他想起春日裡,某處幽靜地域的一小片潭水,雖然在鬧市,可他竟能如此的幽然和平靜。可是現在,他看到他那雙漆黑雙眼難以形容的恐懼。
他只是緊緊抱著他的女兒,像她是他唯一的依靠。
「對不起。」沈正原說。
莫文沒有說話,只是抱著莫蕊。
「我......不會再出現在你身邊了。」沈正原說,轉身由保鏢領著他向另一輛車走去。最後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莫文一眼,帶著留戀。那人始終沒有說話,但他想,如果沒有自己在這裡,他會生活得更為愜意,和平靜吧。
他本來就是一個那麼平靜生活的人,自己憑什麼把他扯進這一系列的災難中呢。
李彤茫然地看著這一幕,還沒能從這不停轉換的劇情中回過神來。
「莫老闆,你之前發現了那裡有人嗎?」周迎忍不住問,他記得莫文叫自己女兒回來緊張的語調。
莫文沒有說話,他只是把莫蕊抱起來,沉默地看著他。感覺到他眼中的敵意,又想自己沈家的事給他添了什麼麻煩,周迎聳聳肩,轉身離開。
是的,莫文看到了。
他看到當女兒走過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時,車窗裡伸出的槍管,漆黑的槍管對準了她小小的腦袋,他甚至聽到了拉開保險的聲音。他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這麼做,他們都是亡命之徒,也許這麼做只是覺得好玩。但莫文可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如果沈家那些保鏢不在,他想,我會殺了他們全部的人,再者,我不會再告訴自己要手下留情。
第八章
沈正原真的不再出現了。
莫文有時候會想,也許他會忍不住再回來,帶著一堆的保鏢,和他那一大堆的危險,說他只想來坐一小會兒。有一次,他甚至夢到他回來了,推開門,還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大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讓他幫他沖杯咖啡。
莫文感到很高興,他細心地沖了杯咖啡給他,一點也不想讓他走,雖然他給他的家庭帶來了危險,當看到他的臉時,他知道他永遠不可能會去拒絕他的。
當醒來,發現自己獨自在書店時,沈正原並不在。莫文能做的,只是平靜的喝了口咖啡,繼續看他的書。
第二天早晨時,他習慣性地煮了一壺咖啡,卻發現沒有人再喝它了,他只好自己把它喝掉。他想起程欣離開時,也是有好多天,他在廚房裡恍然醒悟,自己在煮一壺再也用不到的咖啡,然後他就會自己慢慢把它喝掉。
他並不想重溫那時候的回憶,因為自己喝掉咖啡的感覺很糟糕,那個時候,指間的溫暖,每一綹香氣,都變成那個人身影,空茫又真實,然後錐心的疼。
他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現在獨自坐在這裡,自虐地喝那壺咖啡。這不是為程欣煮的,他可以倒掉它。他應該倒掉它,沈正原本就不該在他的生命裡留下什麼痕跡,特別是他帶來了那樣的災難後。
書櫃裡傳來一陣「嘩啦」的聲音,莫文猛地抬頭,感覺自己被電了一下,心都要跳出來了。
可是那裡並不是沈正原。一個正在選書的年輕人不知怎麼回事,把一小疊書弄掉在地上,他說了聲「對不起」,彎下腰一本本撿起來。
莫文怔怔看著他,如果是沈正原,他的動作可沒那麼俐落,也從不會道歉。他會低頭看地面幾秒鐘,然後慢條斯理地撿起一本,放回去,再撿起一本,看一小會兒,放回去,動作悠閒得像在擺設古董。中間還會來喝杯茶,休息一下。
如果自己不去幫手,他懷疑整個上午他也收拾不完幾本書。還會把順序弄得亂七八糟。
但自己總是會過去的,告訴他回到桌子旁邊喝咖啡,然後把那些書整理好。
他喜歡他坐在桌子跟前發呆,似乎他天生就是為了讓他無所事事一樣,他不願意看到他幹一點兒重活。但現在他離開了。我是不是真的特別笨,所以那些重要的人,才會一個又一個地離開他的生活?莫文想,他沒有後悔過他的那些選擇,像程欣,失去她的時候,那段日子不能稱之為日子,那是地獄,是從未有過的災難。可他不能阻止她,那是她該做的。
但這一次,我做的對嗎?他覺得有些迷惑。可是一想到幾乎失去了莫蕊,那陣寒意又阻止了他伸向電話的手。他歎了口氣,只是站起來,向那個年輕人說道,「我來吧。」然後慢慢把書整理好。

時間慢慢地流過去,新年轉眼就已經過了,春意悄悄來到這個城市。即使到處是鋼筋和混凝上的建築,可還是擋不住季節的來臨,當他打開門,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便能感覺到,春天到了。
她的步伐悄無聲息,然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濃郁起來,只是短短幾天,綠色便佔領了這城市。樹木發出了新芽,再不是冬季那副光禿冰冷的模樣,但莫文卻仍然覺得冷清。
莫文閒暇時還是忍不住又去查了些關於沈家的事,上次他看到了劫匪的模樣,但這些人確實不屬於第一批的雜牌軍團,他不知道他們是哪裡來的,但給錢讓他們做這件事的人,似乎想要不留痕跡。
什麼人有足夠的錢,並想要如此掩藏行蹤?
沈家的人?
莫文歎了口氣,關掉電腦,前兩天他在新聞上看到沈家的某輛車子在路邊爆炸,員警正在努力破案之類的消息,可是確實破了案的消息倒是一直沒有傳來。
沈家還沒解決這件事,這不是很奇怪嗎,他們上次可是活捉了足足兩個呢,叫莫文來問,十分鐘內就能讓他們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個兒小時候什麼時候尿過床都抖出來。可是那班白癡居然什麼進展也沒有!
以前,坐著看書,便能安靜地坐上一天,但現在注意力一個不集中,就會恍然地想起另一個人。他現在還好嗎?那些動作緩慢的保鏢還神經兮兮的、老跟在他後面嗎?他安全嗎?現在在喝咖啡嗎?還是在無所事事的發呆呢?還像以前那樣,參加宴會只覺得無聊,想打電話找人聊天呢?
他揉揉眉心,覺得這個人簡直像幽靈一樣,縈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無論幹些什麼,都無法沖淡他的存在感。可他明明已經不在了呀。
不過,還好莫文已經習慣於對抗這種情緒了。當你無法驅散它時,就要學會和它同在。
這大半個月來,莫文生活得很落寞,不過,在落寞和平靜中生活是莫文的常規生活方式。
除了前陣子偶爾的小插曲,他都快忘記他曾有過一段年輕歲月了。
當天晚上的時候,莫文聽到有人進了他的房間。
就生理時鐘來估計,大約是零點左右的深夜,當然,感覺到空氣有些不對勁兒時,他立刻就醒了。但是他沒有張開眼睛,仍保持著沉睡的姿勢,這是他的習慣。但他的手已悄悄伸向枕下,那裡有一把鋒利的軍刀,它總會在他的枕頭下面,這也是他的習慣。
他感到那黑影打開了門,又悄悄關上,慢慢朝他的床邊走來。
他的手指已緊握住刀柄金屬的觸感,那觸感總能讓他感到安心,並且在這麼多年之後,感到興奮。
那時候一起混的朋友們,總說他的手像鋼琴家的手,但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一雙殺人的手。行為甚至是一樣優雅,但卻是截然相反的血腥。
莫文對於殺人這件事,熟悉得可以媲美他清楚如何做菜,什麼時候放油,什麼時候放鹽,什麼時候燜,什麼時候炒。
他也知道,從腳步聲聽來,這個人沒有帶槍,他的腳步雖然已經努力放輕,但看得出並不像真正的刺客那麼專業。當他靠近他一米以一內,他便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狙殺他,他可以猛地躍起,抓住他的右手,當那人失去平衡時,他的刀子已經抹過了他的喉嚨了。不用一秒,他就能結束戰鬥。
如果他反抗,比如他力氣很大--聽腳步聲這可能性小得可憐,但也是一種可能性--根本不會喪失平衡,那他的刀子可以直沖著他的小腹過去,能一下子給他來個開膛破肚。
如果他抓住了他的手,他會狠狠撞上他的頭,與此同時是一記膝撞。
一秒鐘之內,他腦中已經閃過了無數的可能性。這樣的行為他不知道曾演練過多少次,自信一點兒閃失都不會有。
他握緊刀柄,那人已經離他只有半米了,進入了相當誘人的攻擊範圍。但那人看上去毫無防備,也許他可以等他近一點再來,那時他就算插了翅膀也飛不掉。
他一釐米一釐米地等待著,謀劃著,像最老練的獵手。那人朝他伸出手,他正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右手的匕首已經蓄勢待發--
「莫文?」一個聲音輕輕說。
莫文猛地僵在那裡,他的匕首正將剌出,然後整個人冰凍在那裡。
「莫文,你醒著嗎?」那個人輕聲說。
莫文費了很大力氣,仍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他總是很冷靜,他也驕傲於自己的冷靜,可是這幾秒鐘,他什麼動作也沒做,卻感到冷汗浸透了襯衫,心跳快得根本無法控制,他努力找回呼吸,終於聽到自己斷斷續續的喘氣,他從沒有如此失態過。
他放開匕首,慢慢坐起來,用顫抖的手打開檯燈。
沈正原站在他床邊。檯燈溫暖的光線下,顯得他的五官格外的俊秀出塵,用和以往一樣的無辜表情看著他,兩隻眼睛亮亮的,帶著喜悅和期待,好像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
是的,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可是......莫文感到自己的手抖得厲害,怎麼也控制不了。他渾身上下有一種少見的虛脫感,汗水冷了下來,沾在身上,變成刺骨的寒意。
「我想你了,想來看看你。」另一個人輕聲說,用一副期待的目光看著他。
他指望我給他什麼,一個大大的擁抱,摸摸他的頭?莫文想,還是把這個混蛋壓在床上......該死的,他在想什麼啊,他的腦袋已經完全混亂了!
「你怎麼進來的!?」他問,聲音粗暴而冰冷。
對方愣了一下,好像莫文的反應和他想像中不同。「一把萬能鑰匙,周迎給我的,他說如果我真是特別想你,偷溜出去一趟沒什麼大下了。」他笑起來,帶著點兒孩子氣
老天哪,剛才,如果晚上半秒鐘,他就殺了這個人,他將倒在他的床邊,喉嚨被割斷,大張著嘴卻無法呼吸空氣,鮮血會染紅他的身體......莫文感到心臟又是一陣恐懼的緊縮,讓他想幹嘔。
「你憑什麼!」他粗暴地說,「因為你是沈家的公子,你就能隨隨便便配別人家的鑰匙,三更半夜跑到我床跟前來!?」
沈正原怔了一下,有點兒不知所措。「我只是想看看你。」他說,「那麼久沒看到你,我有點......你知道......只是想來看看你......可是我不敢在白天過來,可能有人在盯著我......」他艱難地說。
「所以你他媽的就這時候跑到我房間裡來!」莫文大叫道,後來想想,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罵髒話。
沈正原整個兒怔在那裡。「我不知道你會這麼生氣......對不起......」他觀察著莫文發青的臉色,本來預定了一堆的臺詞,可是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恐懼。他惹那個人生氣了,他可是從來沒生過氣的啊。
莫文冷著臉,擺明瞭不接受道歉。
「你幹嘛這麼凶?我只是進來沒敲門而已!」沈正原提高聲音,「我只是......在家裡待的特別難受,老覺得你好像坐在對面,看著我。家裡傭人煮的咖啡又不合口味......」
「我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再用這種方式到我家來。」莫文冷冷地說。
沈正原一肚子火,他在家裡茶飯不思了大半個月,換來的只是這樣的結果。「放心,我以後不會再來了!」他冷冷地說,「你以為我喜歡來你住的鬼地方?這裡連我家的貓住起來都嫌窄!我這麼冷的天跑到這裡來,根本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莫文瞪著他,一聲不吭。
沈少爺不層地揮揮手,「我這就要走了,我來這裡只是因為無聊!我只是想......只是想......」他停下來,看了莫文幾秒鐘,那人坐在床上,臉色蒼白,薄薄的唇緊抿著,帶著倔強和拒絕的弧度。
他突然彎下腰,吻上他的唇。
僅僅是嘴唇的觸碰。沈正原不知道這和其他那些親吻有什麼不同,但是他感到渾身都繃起來了,他緊握住拳頭,命令自己離開他的唇。
莫文張大眼睛看著他,還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
沈正原覺得很尷尬,可是對面的人一點兒說話的意思也沒有,讓整個房間的空氣如水泥般讓人窒息。沈正原努力咳嗽一聲,打破寂靜。「你好歹也給點兒反應嘛。」他小聲說,「我這就要走了啊......」他嘀咕,一邊走向門外,準備逃離。
自己真是腦袋出問題了,明知道不可能,還做這種和自己過不去的事,那傢伙一定在心裡不停罵他變態......
一個力道猛地把他拉了回來,沈正原重重摔在牆上,然後,另一個人以一種熾熱而猛烈的力量吻住了他。
在此以前,沈正原一直以為莫文的溫度將是有些兒微涼的,需要靠自己的溫暖,可是現在,他發現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兒。那個人的身體火熱而且充滿了爆發般的力量!
像沒有時間差一樣,沈正原重重被摔在了床上,一時覺得頭暈目眩。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另一個人的體重就壓了上來。
這比當年的搏擊訓練還刺激,他昏沉地想,當初他沒在墊子上少摔,那位「名師」手下毫不留情,硬是把一個好好的少年摔成了爛泥。
但現在,誰還管得了那些呢。
他的外套不知何時已經報銷了,當莫文的手探進他的毛衣,順著腰際向上撫摸時,沈正原感到一陣顫慄。他想起那個人白皙修長的手指,柔軟但又意外地充滿了力量,果然是和他想的一樣讓人興奮......
可另一個人突然停止了動作,慢慢離開他的身體。
他的頭髮一片淩亂,平時那總是梳理得很整齊。可是現在這個人,一點也不像莫文了,他的表情總是溫和而自製的,可是現在,那雙眼中卻充滿了深沉的欲望,以至於俊秀的五官都有些兒微妙的變化,幾乎有些......嫵媚。
也許是因為汗水,他的頭髮有些微濕,讓那雙眼睛也帶著些濕意,顯得格外的黑,格外的幽深......沈正原感到渾身發熱,他看得出莫文在忍耐,而他這種忍耐又讓他格外興奮。
他也想要這個,他興奮地想,不知是因為性還是回應,感到強烈的眩暈。
「怎麼了?」他問,因為呼吸的急促,帶著色情的意味,他伸出手,隔著衣服撫摸那人的胸膛。「我不知道你這麼熱情......」
「抱歉,我有點兒......」莫文結結巴巴地說,試圖從他身上退開,沈正原一把拽住他的領子。
「你多久沒做了?」他輕輕問,帶著股志在必得般的挑逗。
對方愣了一下,「我妻子死後......就沒有了......」
「你是說,那麼多......年,你一次都沒有和人做過?」沈正原問,果然是這樣。
「從沒有過。」莫文茫然地說。
沈正原感到小腹一陣難以控制的騷動,他深深看著莫文的眼睛,這麼多年,這個人一次也沒有和人上床?虧他還能控制得住!
這個事實不知為何讓他格外興奮,也許性就是這樣,那人越是禁欲,就越是讓人興奮。
「禁欲很辛苦......」他柔聲說,一隻手摸到他的兩腿中間,感到莫文明顯抖了一下,這讓他更加得意。「你真的不考慮試試?」
他的手輕輕磨擦,感到那人的身體無可控制地起了反應。他用另一隻手試圖把他按到床上,好好品嘗,可是對方紋風不動,一點反應都沒有。「你最好躺下,我給你......」他說,「最好的服務」幾個字還沒有說出來,他就看到那雙眼睛中,自製力的崩潰,像一場可怕的雪崩,帶著狂烈的勢不可擋的力量!
沈正原感到自己的雙手猛地被拉過頭頂,莫文緊貼上來,狂熱地親吻他的頸項,他的力量大得出奇,沈正原還沒反應過來為什麼大家都是男人,力量為什麼會差這麼多,自己的雙腕就被他一隻手按住,就跟被鐵箍咬住一樣,動了不能動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布料被撕裂的聲音。他不知道被撕的是什麼,應該不是牛仔褲那麼誇張吧--
「好疼,你要把我拆了嗎......等一下等一下混蛋--」他大叫道,這才注意到長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雙腿被分開,腰被抬高,他才意識到出了大問題。
「我應該在上面的--」他大叫,可是雙手被按在頭頂,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扭動的身體倒更像在引誘對方。
「為什麼?」莫文說,身體因為這樣的挑逗,溫度快速升高。
「因為誰力氣大--」沈正原停下來,這句預備好的臺詞,顯然一點也不適合現在的情況。確切地說,他的手腕在莫文的指尖,連一毫米都沒辦法移動。
莫文笑起來,沈正原悲憤地看著他,雖然自己這時候冒出這句臺詞,確實有點搞笑--最初時,他準備如果莫文對他說類似乎「都是男人我為什麼要在下面」之類的話,他就用這些話來解決問題,現在看來,他的計畫是多麼荒唐啊。
現在,他可能要被這個禁欲了好幾年的傢伙給活拆了!
「等一下--」他叫道,猛地繃緊身體,異物入侵了體內,那裡乾澀而緊窒,拒絕著侵入。
「你沒有潤滑油嗎,莫文!」他叫道。
對方茫然地抬起頭,好像一時想不起這是個什麼東西。沈正原長歎一口氣,「我帶了,在口袋裡。」他動了動示意莫文鬆手,然後從外套口袋裡翻出一瓶薄荷香味的潤滑油,還有一盒保險套。
莫文看著他跟變戲法一樣拿出這些必備物資,忍不住挑了下眉頭。「你到我這裡到底是幹嘛來了?」他問。
「自掘墳墓來了。」另一個人嘀咕,把潤滑油丟給他。
莫文接過來,倒了些在手上,聞了一下,「高級貨。」他用有點兒嘲諷的語氣地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沈正原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囉嗦什麼!」他惡聲惡氣地說,「要做快做,不做拉倒!」
「當然做,你帶了這麼多的......道具過來。」莫文說,忍不住輕笑,他的手指探進沈正原的身體,感到那裡的緊張,他努力放慢動作,這可真是個對自製力的考驗。
倒是沈正原為他熟練的動作皺眉,「等一下!」他嚷嚷,「你以前和男人做過嗎?」
莫文怔了一下,「以前......有過一些,但和小欣結婚後就沒有了。」他說。
「你是在上面還是下面?」另一個人問。
「上面。」莫文理所當然地說。
沈正原感到有點兒失落,這個人的床上反應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他凝視著莫文,他的五官並沒有變,睫毛依然很長,面孔的線條依然很端正,可是,氣質卻完全不同了。他眯著眼睛的樣子,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強悍,以及一種睥睨的傲氣。
他以前是怎麼刻意的自製,才能顯得如此的斯文和無害?
「都是些什麼人?」他問。
莫文沒有說話。都是些什麼人呢?殺手?黑手黨?雇傭兵?或是別的什麼人。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有同性戀的傾向,他也曾想過很多次,將來會和自己在一起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每一次想像,那都是個強悍的男人,和他一樣拿著槍,視殺人為家常便飯,卻能把後背交予彼此的、在危險中攜手作戰的男人,但從沒想到,喜歡上的,會是這樣一個人。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他不再認為自己必需終身與死亡為伍,殺過人又怎麼樣,學習了很多殺戮的技能又如何?為什麼那樣的人就不能過普通人的生活呢?
程欣死後,他獨自在這個城市生活了這麼久,現在才驚訝地發現,原來他這種人,也終於得到了能開家小書店,安靜生活的權利、和心境。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輕聲說,撫摸另一個人緊繃的身體,「我沒怎麼談過戀愛,而且我也過了......特別有激情的年紀,但我發誓,我認定了你,就不會再有別人了......」
不過另一個人似乎並沒有心思聽這種深情表白,他的手指在莫文身上遊移,聽到這話,開口道,「把衣服脫了。」
莫文脫去睡衣,他的皮膚因為久不見陽光而相當白皙,上面有些以前留下的疤痕,有槍傷,也有刀傷,還有另一些各類看不出名目的傷口,但都大都已經淺淡到看不出來了。
沈正原迅速半坐起身體,撫摸他的皮膚,用一副快流口水般的表情驚歎,「你的身材怎麼可以這麼好......」他的手指順著他的肩胛慢慢撫摸到腰身,他身體的線條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優雅與力量,每一絲肌肉都緊繃著,像拉滿的弓弦,沒有一絲多餘,再加上那些傷痕,與其說是一個書店老闆,倒不如說是一個戰士的身體。
莫文沉默地讓他流著口水撫摸,目光越發深沉。
「摸完了嗎?」他輕聲說,聲音因為欲望而沙啞。
「你一定得告訴我,這身材是怎麼......啊......」沈正原呻吟一聲,莫文再也受不了他的挑逗,猛地把他壓在身下,沈正原感到下身一陣疼痛,他昂起頭,緊緊抓著莫文的肩膀,那人的分身侵入了他。
那是一種奇特的疼痛感,最初是疼的,兩人喘息著適應。然後變成了帶著充實與酥麻的快感,當莫文開始抽送,沈正原緊緊抱著他,被這奇特的快感弄得有點兒不知所措。
「輕點......天哪,輕點......」他呻吟。這輩子也沒有幾次如此激烈的體力運動,比起和莫文上床來說,其他那些性行為簡直像在撓癢,他不知道這個人怎麼會有如此大的力量,和那樣狂烈的撞擊,而且簡直沒完沒了!
身上的每一個零件都在哀號,他簡直像巨浪中的小舟,只有隨著對方的節奏走,莫文的力量太大,他沒有一點兒反抗的餘地和膽量。直到自己被他帶上某個自己從來無法攀上的高潮,再像自由落體一樣猛地落下。
腦中只有一片空白,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高潮以後,好一會兒沒人說話,床第之間只有交錯的喘息。
「我快死了......」沈正原說。他以前自認在床上也是員猛將,可現在才知道什麼叫可怕的力道和耐力。
雖然渾身都要被拆散了,但他還是突然想起另一檔子事兒,「對了,小蕊不是在家嗎?」他警惕地問。
「門鎖上了。」另一個人說,輕輕吻他的耳朵。
「什麼時候?剛才你跟我玩自由搏擊的時候?」沈正原問,心想這人的動作可真夠俐落的。
莫文「嗯」了一聲,舒適地趴著,他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親密的感覺了,那甚至不是性的問題--當然,他承認那非常好--而只是那樣舒適的肌膚相親,和另一個人的皮膚緊貼的溫暖,讓他覺得異常滿足。
沈正原的手在他的腰際滑動,不知怎麼的摸到臀部,又順著大腿根下去......莫文的身體緊繃起來,沈正原感到他的性器又硬起來,他戰戰兢兢地說,「還沒過十五秒呢,你不是還想做一次吧?」
「是你先開始的。」莫文說,他吻上他的唇,再一次擠進沈正原的雙腿,深深剌入他的身體裡,然後滿足地吧了口氣。
「那只是溫存動作,不是挑逗!」另一個人叫道,「我知道你禁欲了好幾年很辛苦,但我快被你拆散了......」
他一邊嚷嚷,一邊手腳並用地試圖反抗。
莫文退了一點,離開他的身體,沈正原正要歡呼一聲跳起來,卻發現自己被整個兒翻了過來,胳膊被扭到後面,另一個人又壓了上來。他甚至沒發現莫文是怎麼幹的。
「放開我!」他叫道。
「我以為你想換姿勢。」 一個聲音從後面響起,低沉沙啞,氣息拂在耳朵上癢癢的,沈正原感到他再一次侵入進來,他不能否認自己感到了興奮。
「我明早會爬不起來......」他喃喃地說,一邊思忖著自己為什麼所有的反抗動作對那個人都像不存在一樣,他的「名師」有教過他搏擊訓練中,逮到空逃走的方法啊......
「那就別起來了。」對方輕聲說,吻了吻他的耳朵。
沈正原覺得自己快要醉在這個聲音裡了,可是立刻地,他又被那劇烈的抽送所帶動,像依附著巨鯊的微生物,只有被全然地帶動著,達到某個他從無法企及世界的份兒。
他忍不住想,為什麼這個人能把這種狂烈激情,和那副斯文和體貼,結合得如此之好呢。

第九章

沈正原張開眼睛的時候,聞到食物的香味。
他努力張開眼睛,卻覺得雙眼像被黏住一般。他又趴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張開眼睛,準備坐起來,卻忍不住痛呼一聲,他渾身像剛被拆散了重裝過一樣,每一處都像裝得不實在,每個細胞都寫著酸痛。
他想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在莫文的家裡,剛剛經過一些......呃,極度激烈的體力運動,他這輩子都沒這麼累過。
他緩慢地爬起來,覺得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鳴,看上去得歇上一個星期,不然難以行動自如。果然縱欲是最要不得的,他憂鬱地想,而禁欲最好也不要,天知道為什麼那個平時斯文的傢伙一放開了,如此恐怖。
他看了一下鬧鐘,中午十一點。莫蕊早上學去了,臥室的門開著,香味是從廚房裡鑽進來了,莫文正在準備午餐。
沈正原艱難地從床下拾起外套,卻發現手機已經被體貼地放在床頭了,他小聲咒駡一句,撥通家裡的電話,那班傢伙肯定正等著呢,再不回去他們又會沖過來,要是看到自己這個樣子,那他就不要做人了。
「周迎嗎?我今天可能會晚點回去......」他說道。
對方似乎覺得自己很俏皮地回了一句,「沒關係,少爺,您在家裡積了這麼久,現在正妤慢慢享受。」然後把電話掛了。沈正原瞪著電話,恨不得把它摔出去--如果不是他渾身酸疼的話。
不過他也承認,這些天他是把家裡的保鏢折騰得夠嗆,沒辦法,心情不好,總得有人出氣吧。
想到保鏢,他歎了口氣。
他這次是來幹什麼呢?當他從家裡溜出來時,他只是想見見莫文而已,因為他很想他,想得快抓狂了。他會突然叫他的名字,會回過頭看他在不在後面,連咖啡不是他煮的之後,都像是缺了什麼。生活像是缺了最重要的一個部分,讓他坐臥不安。
所以他得見見莫文,只見見就好。當看到那個人時,他的心就會平定下來。
結果呢,他喜滋滋地想,他們上床了。
「不對,我根本就不應該在下面的。」他自語道,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啊......
不,更糟的是,他根本該在那一群保鏢的簇擁下對付那些不知道哪來的綁匪,而不是待在莫文家裡給他添麻煩!這是個錯誤--
「怎麼了?」廚房裡的人問,耳朵比貓還靈。
「我不該在這裡的,」沈正原歎了口氣,「你知道我上一次為什麼會離開,莫文,因為我會連累到你,而那些骯髒的事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廚房裡,莫文嘗了嘗他的冬瓜排骨湯--這個人需要好好補補,上次看他那個過肩摔這麼標準,沒想到身手差到這份兒上--覺得有點兒淡,於是盛了一碗去找沈正原。
後者正坐在床上,表情深情又憂鬱。「那些人......我懷疑是想殺我,莫文,我不該連累你,我只是......有點兒太迷戀你恬靜的生活了,但不代表我可以破壞它。」
「你說那些雜牌雇傭兵?」莫文說。
「啊?」沈正原說,雜牌雇傭兵?
另一個人拿著碗,一臉溫柔體貼。「嘗嘗看,味道怎麼樣?」他問,把湯端到他跟前,沈正原喝了一口,「好香,你很會做飯嘛。」
「還可以。」另一個人笑眯眯地說,他家一直是他在做飯,「別管那些白癡,他們很快就會消失的。」
他說,親了親他的額頭,又回到廚房。
沈正原摸摸額頭,不確定他是什麼意思。不過,現在他也確實沒力氣去對抗那班亡命之徒了,他舒適地躺在床上,感到肚子餓得咕咕叫,這時候聞著飯菜的香味,看著喜歡的人忙來忙去,覺得格外幸福。

吃過了合成一頓的早餐和中餐,沈正原又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莫文簡直不知道他的體能怎麼會如此糟糕,據他自己說家裡還有個健身房和體能教練,莫文覺得他一定整天都在摸魚,要麼就是趴在健身器材上睡覺。聽到莫文的話沈正原悲憤地控訴,說是他野蠻得不可理喻,莫文委屈得不得了。
不過,睡著了也好。
莫文溫柔地吻了吻情人的額頭,他幾分鐘就已經見周公去了,他輕輕帶上門,到另一個房間,打通那個剛拿到不久的電話號碼。
「方齊,我莫文。」他輕聲說,只是聽到那個人的聲音,他便忍不住輕輕笑起來。當想起這個人時,不知為什麼,他回憶起的總是飛揚的少年時代,無論是那讓人崩潰的無休止的操練,還是那些熄燈後的笑話,甚至是那些槍彈下的亡魂,都透著股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單純。
「那個,我想讓你幫我弄點兒‘貨'......」他笑起來,語氣像個孩子在要糖果一般。「哈哈,我當然知道你不是軍火販子,但我知道你認識軍火販子......這個嘛,來一箱手榴彈?」
對面傳來一聲慘叫,「一箱?你當買蘋果哪!?」
莫文大笑起來,「我不是想著批發便宜些嘛!」
「說真的,你要這些東西幹嘛?」對方狐疑地問,「你不是說你退下來後一直在開書店,是大大的良民嗎?」
「我一直都是良民。」莫文說,「我只是想懷念一下青春歲月。」
「懷念完了記得還我啊。」電話那邊的人說,「還要想什麼,別跟哥哥客氣啊,老闆的軍火嘛,不花白不花。」
莫文只需要很少的裝備,可還是和他扯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掛電話,有些時光雖然一去不復返,卻依然令人懷念。還好,感情這東西,卻總是能帶在心中,而不至於遺失。
然後,他到樓下去收貨。
他離開時,沈正原仍在沉睡,看上去真是累慘了。
希望趕得及回來給他做晚飯,莫文想,這些年來,他總是想遠離麻煩,安靜地在書店過他的小日子。但他也同樣知道,如果受到了冒犯,該如何保護自己的領域。
他無法放開沈正原,那麼解決的辦法就只有一個,對於莫文來說,這選擇再簡單不過了。
沈正原不在的那些天,莫文的消遣之一就是查沈家的綁匪事件。他可以登錄很多不公開的網站,對這圈子事也相當熟悉,而有些事情,只要做了,有人參與,有出帳進帳,便遠不如想像中那麼隱密了。
沈家老爺子四十二歲才有了沈正原,可謂是老年得子。而沈正初,大他五歲的哥哥,很少有人知道,那並不是沈天城的親生兒子。
當時的沈天城認為自己並不能生育,進而領養了沈正初,直到五年後,醫學達到了足夠的水準,他治好了自己的不育之症,才和妻子通過人工受孕的方式,有了沈正原。
沈正原的待遇,比起任何老來得子的人都不算遜色,沈天城把這個寶貝小心地藏在溫室裡,連讓他去歷練一下都捨不得。
要歷練的話,他已經有沈正初了。
沈正原的出生,讓他的哥哥位置難免有些尷尬,但這在沈家似乎並沒有發生。沈正初從小就是在「世家繼承人」的氛圍下長大的,那可不是什麼有趣的氣氛,它讓你更加沉穩和出色,也會剝奪你身為一個正常人所能享受到的絕大部分樂趣。
但沈正初顯然對此甘之如飴,在莫文看來,他是個經商的天才,年齡不大卻已經開始接管沈家各個重要的機構,看這架式,他將是沈家的繼承人了。
但他依然很尷尬,只是,是心理上的。
半個小時後,莫文要的東西就到了。可當他看到那些武器時,卻遲疑了起來。
在他看來,最好的解決方式當然是把罪魁禍首解決掉,殺人是他的專長,這不費任何力氣,而且一勞永逸。但他想起沈正原提起他哥哥的眼神,那是一種孩子般依戀與崇拜的光芒。
「我永遠也沒辦法像我哥那麼出色,」他對他說,「但是還好沈家有了一個他,我呢,就能在他的蔭蔽下好好當我的紈褲子弟了!」
那麼說的語氣,帶著親匿與信任,莫文知道那種感覺,那是一種能讓你一直當一個孩子的親人。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有那個人在,自己就會一直是個孩子。直到他學會怎麼用自己的雙肩挑起責任,怎樣獨自走在腥風血雨之中,他一點兒也不想讓他的小原失去那個人。
他知道那是怎樣的痛苦和冰冷,那是靈魂缺失了最柔軟部分的疼痛。
他歎了口氣,下了那輛越野車,開著他的破車獨自來到青龍居,這裡是沈家的標誌性建築,他將在這裡找到沈正初。
自己果然是個很文明的人,莫文想,會決定用「交流」這種最佳管道來解決問題。
在此之前,莫文並沒有見過沈正初,但在報紙上看過數次他的照片,他和沈正原長得並不大像,就目測來看,這個人身高約一米八九,算是個少見的大個子。作為某個產業的繼承人,倒也不是顯得特別張牙舞爪,總是很淡定地微笑著。
但當他第一眼看到沈正初,他才意識到照片這東西是很會欺騙人的。那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雖然一百坪的辦公室光線十足,兩側還有防彈鋼板,鋼板上還焊上了裝飾架,放了些古董,可能想偽裝成它不是防彈鋼板的樣子。
沈正初穿著一身西服,跟前放著大疊的檔案,怎麼看也足夠像個文明人的樣子,可是莫文一走進去,就能感覺到那人渾身散發出的張力......不客氣的說,那東西可以被稱為殺氣。
畢竟也是在商場打拼很多年的人了,他的眼中有一種血腥與掠奪色彩,讓莫文想到原始積累時期的資本家。
「莫老闆?」他微笑,「我聽過你,小原承蒙您照顧了。」
莫文一樣友好地微笑,「關於您一直在找人殺小原的事情,我想和你談一下。」
空氣在瞬間冰凍下來,剛才還是一副賓主和樂的樣子一下子消失了,莫文迅速收斂笑容,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話怎麼會有這樣的效果。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沈正初冷森森地說,就差像餓狼一樣露出獠牙了。
「最近幾年,你一直在努力把沈家的股票、固定資產之類的轉入你的名下,除了沈天城看得太緊的。這種情況一般稱之為資金轉移,但你並沒有遭受到什麼危險,雖然幹的事不全是合法的,但離被逮到還遠得很。」莫文說,「很明顯,你感覺到了什麼危險,既然從外面看不出來,我想就是來自家族內部了。」
沈正初陰著臉聽他說,一邊冷森森地打量他,像在估計他的斤兩,並為此感到迷惑。
「雖然這幾年,你只轉移了不到一千萬出去--而且光是這些鬧上了法庭,可能還有一大半不是你的,可見沈老爺子看得很緊,他人雖然老了點兒,但在錢方面還是相當有頭腦的。」莫文誠摯地說,「你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但我並沒有看到任何他想封殺你的架式。」
沈正初的臉色又冷了幾度。
「如果他真想封殺你,早就開始做動作了,可是我一點兒也沒看到那樣的跡象,我只看到他在慢慢地把公司交給你料理,你根本不需要擔心。」莫文說,那副誠懇的樣子好像真是來做說客的。
「根據這些,你就推斷出那些人都是我派的?」沈正初冷冷地說。
「沒有證據我當然不會這麼說,比如那些你們之間的轉帳記錄什麼的,但我今天並不想談這個,我甚至沒有準備那些東西。我來隻想和你談談,如果帶了一堆‘證據',倒像在威脅了。」莫文好脾氣地笑笑,仿佛看不到對面人的眼神越發幽深。
「沈天城最近身體不太好,如果他真想料理後面的事,把資產全留給小原,他早就開始動手了,因為你們都知道,一旦他立了那樣的遺囑,而你又滿懷怨恨的話,小原根本沒有能力自保。沈正城應該會在那之前,親自幹掉你。」莫文說。「他容忍你這麼久,還繼續把事情交給你做,我想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你,他相信你,希望你也不要再繼續這種行為了。」
「你懂什麼!」沈正初哼了一聲,「是的,他最近身體不好,幾乎每次不舒服,他都要叫小原過去陪在他跟前,一說話就是一整天,鬼知道他們兩個有什麼好說的,他那寶貝兒子只會吃暍玩樂,和他根本沒有共同語言。我想那可能就叫父子連心--他從來沒有叫我去過,雖然我幫他打理公司,和他處的時間比小原早得多,他卻從沒叫我過去過!」
「也許只是因為他覺得你的工作很辛苦。」莫文說。
「他是我父親!」沈正初提高聲音,「他生病了,卻不讓我陪在他身邊,他憑什麼--」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氣,「我不能排除他到最後病糊塗了,立個遺囑,把我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踢出家門的可能,我不能離開沈家。我為他付出了那麼多......我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成為毫無干係的人。」
「所以你就想殺了你弟弟,沈家就只剩你了?」莫文說。
「我沒想殺他。」沈正初歎了口氣,「我只是想讓他失蹤個幾年,後來被我知道他們在他車上裝炸彈,我立刻就把他們開除了。我幹嘛要殺他呢,他什麼也不會,是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絨褲子弟,對公司的事半點也不知道,不會對我構成任何威脅。」
「但你差一點就殺了他。」莫文冷冷地說,幾乎有點兒咬牙切齒。如果不是那天自己去幫他拿咖啡豆,他真不敢想像幾個小時後,會碰到什麼可怕的場面。
沈正初對這個話題並不太感興趣,「做什麼事都有風險,莫老闆這種人應該知道。當然,其實我並不太清楚你是什麼人,你的記錄乾淨得像被特地漂白過一樣,雖然我不知道,但那一定是相當大的勢力。」
他眯著眼睛打量莫文,「你一直隱藏的不錯,我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你是為了沈家的事藏在那裡,故意和那小子碰上的。不過你是幹什麼的也無所謂了,莫文,我不知道你這麼跑到我辦公室裡來是什麼意思,但我也懶得管。」
他的表情變得溫柔起來,「你覺得我這個辦公室怎麼樣,像沾過血,死過人的樣子嗎?」他環顧周圍,陽光溫暖地射進來,潔淨而明亮。
沈正初突然蹬著桌子,猛地用力,椅子向後滑去。「我對這裡的清潔一向感到驕傲。」他說,一面巨大的防彈玻璃從天花板滑下,於此同時,左側的防彈鋼板向上方升起,露出好些雙男人的腳,然後是一陣子彈上膛的聲音。
這裡當然經常見血,莫文想,這點兒事情可半點瞞不過他,如果這個人偶爾看看電視劇,也就該知道血跡這東西很難真正擦洗掉,而莫文剛進來,就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再加上那個偽裝成裝飾櫃的鋼板,和外觀面積不同--一看就知道有暗室--的辦公室,誰都知道這裡的不安全。
在防彈玻璃落下的一瞬間,莫文突然站起來,單手抓住那個大號的辦公桌,猛地向前一推,那實木的桌子像泡沫做的一樣,輕易被他推動,且力道剛剛好地,落在防彈玻璃的正下方。
玻璃牆重重壓在它上面,發出卡啦的聲音,就是沒辦法把它壓斷,那桌子選的是上好的桃木,無論是規格還是木質都是最好的,足有兩、三百斤,幾個人也未必拾得動,防彈玻璃哪碰到過這種類型的障礙物。
于此同時,莫文另一隻手抓起自己坐過的椅子,看也沒看桌子一眼,向著那面牆裡還未能完全露臉的保鏢甩過去,這裡才是重頭戲。
由於是沈家大樓裡的椅子,所以分量也不輕。椅子重重砸在最左側的幾個保鏢身上,防彈牆還沒有完全升起,他們甚至看不大清楚外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他這機關是從哪學來的,實戰時糟透了。
莫文是緊跟在椅子後面過來的。在保鏢們--也許這裡該用殺手了--被重物砸中的瞬間,其中一個感到手腕被猛地一扯,他發出一聲慘叫,整個兒被拽了起來,然後重重摔到地上,莫文一腳踹在他的胸口,對方就沒聲了,他不確定他死了沒有。
十個人,他點了一下數,不過只是在電光石火間完成,防彈鋼板已經完全升起,另兩個被椅子砸中的人還沒反應過來。莫文一把拽住一個,手死死卡住他脖子,擋在自己身前,雖然他穿了防彈衣,但還是小心點兒好。
另一隻手抽出那人的槍,然後一腳踩在椅下那人的身上,免得他爬起來,於此同時,莫文已經迅速記清了每個人的位置,他的目測定位一向很不錯。
然後他把自己的腦袋藏到肉盾的腦袋後面,單手打開保險,閉著眼睛向對面的人射擊。
前面的肉盾一共挨了三槍,並不多,當他把他丟下時,另一側的七個人已經全部躺倒了,中槍地點和他目測的距離不超過兩公分,他滿意地翹了下唇角,看來自己還沒把以前學的東西全還回去。
他丟下手裡的屍體,一些經歷即使大腦忘記了,也始終不能完全從生命中消失,莫文並非很喜歡自己那些殘忍的效率。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坐在防彈玻璃後的罪魁禍首。沈正初怔怔地看著這邊的場面,也許是因為後面沒有出路,也許是還沒想起來逃走,畢竟整場戰鬥也只持續了五秒,就結束了。
莫文丟下槍,仍然是那麼一副斯斯文文的書店老闆的樣子,彎腰鑽過防彈玻璃,走進來。
沈正初死死盯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即使這個時候,仍帶著那副驕傲和掠奪的色彩,雖然他渾身僵硬,被嚇得夠嗆。
莫文優雅地從腰間抽出槍,頂著他的腦袋,慢吞吞地拉開保險。「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嗎?」他柔聲說。
沈正初吞了吞口水,「可以了。」他小聲說。
莫文把他的椅子推回桌前,駕輕就熟地找到了按鈕,防彈玻璃升了回去,裝飾櫃的鋼板降了下來,莫文還趁機搶救回了自己的椅子,裝飾著精美古董的裝飾櫃降下,遮住了一堆屍體和鮮血,除了桌子豎了起來,房間裡恢復了剛才的寬敞和寧靜。
莫文把桌子拉正,在對面坐下。
沈正初死死盯著他,「你到底是誰?」他問。
「小原打工書店的老闆,想幫他解決這件事。」莫文說,在椅子上坐下,除了剛才不到一分鐘的混亂,這裡又恢復了之前的情形。可這個男人沉靜斯文的神色,卻讓沈正初覺得遍體生寒。
「你指望我相信那種東西!?」他提高聲音。
「那是事實。」莫文說。
「你是某個退隱的殺手嗎?」沈正初問,雙手放在桌沿,身體前傾,他的眼睛銳利得像把刀子,卻又有一種奇異的興趣。這讓莫文皺了下眉。
「我想跟你談談你弟弟的事......」他說,另一個人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還是某個黑社會老大?黑社會下麵的首席執行官?以前是雇傭兵?還是特種部隊?」
「關於你弟弟,我希望......」
「你哪來這麼大力氣?我這桌子當初搬上來時,找了三個人才搬上來的,那可都是幹慣了重活兒的。還有你的槍法,你開槍時根本看都沒看......」他停下來,莫文面無表情地把自己的槍放在桌面上。
槍械的冰冷而優雅,像對面的人。莫文的臉上毫無表情,但沈正初能感到殺氣迅速彌漫開來。這真奇妙,他想,不知為何有點兒亢奮,這個人一副斯文無害的樣子,怎麼能在瞬間變成一個強悍的殺手,在同一張臉上絲毫也不覺得不協調?
看到他終於靜止下來,莫文開口。
「我本來準備殺了你的,老實說,我一切都準備好了。但我沒那麼幹,沈正初,我想和你談談,因為你是小原的哥哥,我知道他崇拜你,依戀你,如果我殺了你,他會非常傷心。我不想讓他傷心。這是你唯一現在還活著的理由。」
沈正初笑起來,帶著一點兒不層。「對了,我聽說小原和那個書店老闆勾搭上了......抱歉,我是說,我聽說小原很喜歡你,你不會是也喜歡上他了吧?」他說,好像覺得這件事很不可思議。
「本來嘛,莫文,我曾想過你們兩個滿般配的,都沒什麼用處。但現在看來,這簡直是愚不可及。」他哼了一聲,「你和小原根本不是同一種人,他沒經過任何波瀾,腦袋裡裝的全是白開水一樣,他不是那種能讓你這種人......還能嘗出味道的類型,別告訴我你還真對他有意思。」
「四川菜我以前吃過很多,已經有點兒麻木了。」莫文冷淡地說,一點兒也沒和他聊天的欲望,「我喜歡他,你別這副表情,如果他有個什麼事兒,我會讓他最喜歡的哥哥去和他陪葬的。」
沈正初緊盯著他,「我不相信。」他說。
「你信不信,和我也沒什麼關係。」莫文說,擺弄著他的槍,「如果你再找他的麻煩,可以試試,我不介意把你那些帳目全拷貝一份送到警局,反正我有電腦,舉手之勞。或者更簡潔一點,只要一顆子彈。」
沈正初看著他那副慢條斯理擺弄槍械的樣子,這絕對是個熟悉這些殺人兵器如同呼吸的人,他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但現在,他只知道他一直隱居在大學旁的一個小小書店,在一個偶爾的機會下,像是不小心觸碰到了戰爭時代隱藏的地雷,從而進入了他的生活。
「你到底喜歡他什麼?」他不可思議地問。他的那個花瓶一樣的弟弟耶,他真懷疑莫文是不是找錯人了。
「也許因為他不像你那麼會算計。」莫文冷冷地說,
「我在問很認真的事。」沈正初嚴肅地說,「他是我弟弟。」
莫文挑了下眉,不知道這麼人什麼又冒出了這麼個身分,他的表現一直像反面上司。「他做了那麼多傻事,其實只想要安定的、可以抓住的生活。」莫文輕聲說,「我累了。我花了那麼多年,才學會安靜的生活,學會從裡面尋找快樂,所以我想......能和他一起,我的要求並不高。」
「我不相信,當你嘗試過了......那種生活後,還能再愛上他那種人。我以為只有少不更事的小女生會愛上他。」沈正初說,盯著這個眉宇之間,隱隱露出刀鋒般強悍之色的男人。
「我們怎麼樣,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莫文冷冷地說,站起來,把槍別回腰間。「我只警告你,如果再給我們找什麼麻煩,我會再來找你。」最後一句話他的語調格外溫柔,也格外殺氣十足。
他轉身離開,能感到俊面沈正初尖銳的目光,但是他沒有理會那些。他的步伐沉穩優雅,他遇到過太多次這種目光,無論是殺氣騰騰還是冰冷殘酷,對他來說都不算什麼。
他已經決定了要過平靜的生活,但如果有人來破壞,他不介意再拿起他的槍。男人總得要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他曾為自己的那些血腥的過去感到過不滿,但這一次,他卻對此心存感激。
他推開玻璃門,迎向外面金紅色的夕陽。因為它讓他能這樣昂首挺胸地從這裡走出去,讓他能保護他愛的人。這始終是一切的目的,無論是曾經受過的苦或是傷痛,他都不該忘記這唯一的目的。

莫文看了下表,已經四點多了,他開著車子回到家,又到菜市場買了些菜,準備晚餐。
沒有米了,他還要買些回去熬粥。米店的夥計看他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自告奮勇地幫他把米袋送回家,莫文也沒有拒絕。
好不容易爬到五樓,莫文本來想邀請他進來暍杯茶,對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店裡還有事,擺擺手就離開了。
一袋米對莫文來說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重量,但是他很少拒絕別人的幫助,他喜歡那些鄰里間的幫助。他們會說,「我來吧,這東西很重的,別累著」,以前從沒有人和他說過這種話。
這種生活有什麼不好呢?比他拿著槍,一個又一個地殺死陌生人時,要好得多了。
他打開門,把米搬進去,沈正原仍窩在他的床上,拿著遙控器無聊地轉檯,從頭轉到尾,再轉回來,不知發了多久的呆。
「好點了嗎?」莫文柔聲問,把東西搬到廚房去。
「小蕊說晚上學校社團看什麼星星,不回來了。」沈正原拖長聲音說,裹著被單從床上艱難地爬下來,莫蕊不在這房子就是他的天下了。「那丫頭聽到我的聲音,笑得好古怪啊。」他小聲說。
「她昨天就和我說過了。」莫文說。
「那你不早告訴我!」沈正原嚷嚷,「我擔心她回來,到處找衣服,你是怎麼把牛仔褲都給撕成布片的啊!?」
「對不起,我昨天有點兒......」莫文艱難地說,手都有點兒發僵。
「沒關係,只是條褲子而已,哦,還有外套和毛衣,別害羞。」沈正原說,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晚上吃什麼?」
「皮蛋瘦肉粥行嗎?」莫文問,「比較養胃,你一直喝咖啡,還是挺傷胃的。」他體貼地說,「再去睡會兒吧,飯一會兒就好了。」
沈正原搖搖頭,「我睡一整天,骨頭都鏽了......哎喲!」他碰到了塑膠袋,裡面剛採購的食物稀哩嘩啦落了一地,沈正原慘叫一聲,他的胳膊被碰疼了。
「那你去看電視吧,要不然櫃子裡有D V D,你看電影也行。」莫文小心地把他哄出廚房,準備再回來收拾這一室狼籍。
「你幫我放,我腿好疼,都蹲不下去......」沈正原說,莫文把他按到沙發上,拿了個靠墊給他,吻了吻他的頭髮,然後把光碟擺出來,憑他挑選。
「對了,小蕊那個漂亮的老師怎麼樣了?」另一個人得意洋洋地問。
莫文沉默一下,「那是不可能的。」他輕聲說,回到廚房收拾那一地的食物。
「為什麼?」沈正原問。
「因為那是不可能的。」莫文重複。有那麼一些人,天生就不屬於那一個世界。
沒幾分鐘,沈正原又在外頭叫,看來選好片子了。
「過來,過來!」他叫道,莫文走過去,沈正原仍在招手,他彎下腰,另一個人嚴肅地在他耳邊說,「我發現你的身材比哪個男主角都好。」
莫文僵了一下,那人說話的熱氣拂過他的耳朵,讓他渾身都繃緊了。
「別反抗啊,我現在渾身都疼。」沈正原輕聲說,湊過去親吻他的唇。
莫文保持著一個艱難的姿勢和他接吻,那個人的吻溫柔而纏綿,卻不是在挑逗,那只是一個表達親密的吻。
沈正原輕輕笑,「你不經常接吻吧,反應好澀。」
莫文瞪了他一眼,輕輕把他的手臂拿開,回到廚房,繼續熬他的粥。香氣慢慢溢出,他靠在檣上,輕輕微笑。

尾聲

在莫文很年輕的時候,也有過一段因為運動過度而渾身酸疼的情況。那時候他所採取的辦法,就是壓根兒不理會酸疼哀號的肌肉,繼續訓練,過一陣子它自己就好了。
但這種法子對沈正原可是半點用處也沒有,晚上的時候,他虛心地詢問莫文,如何讓肌肉不疼得那麼厲害。莫文告訴了他自己一向採取的方法,後者用一副「你想謀殺我」的表情看著他,再也不理他了。
莫文用藥酒幫他做了下按摩,沈正原趴在床上,舒服的輕聲呻吟。然後突然冒出來一句,「你能不能把衣服脫了,幫我按摩呀?」
莫文僵了一下,決定還是當做沒聽見,這邀請未免太色情了一點。沈正原轉過身,手順著他的腰往下摸,「怎麼了?我又不是沒見過你沒穿衣服的......」
莫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如果你今天晚上不想做,就別碰我。」他堅定地說。
沈正原兩眼發亮,「如果你在下面,我就能做!」他跪在床上,手指插進他的短髮,親吻他的唇,一隻手伸到了他的襯衫裡面。
明明白天已經累得快散架了,真不知道他這會兒怎麼還會有這樣的精力,莫文想,沈正原的手熟練地解開他的皮帶,順著內褲伸了出去......
這是他自找的,莫文想,猛地把他壓在床上。另一個人哀號一聲,「等一下,說好了我在上面的啊--」
所以,第二天的時候,雖然莫文已經有幫他按摩結塊的肌肉,沈正原還是頂著黑眼圈,一副怨婦表情地坐在書店裡。他找到一套史奴比,正一本一本觀看,反正不傷眼。
看完了一本,他搖搖晃晃地拿去換另一冊,莫文正要站起來,過去幫忙,店門突然被打開了,一個高大的男人走進來,像他的弟弟第一次進來時一樣,似乎連書店的光線都黯淡了些。
沈正初帶著微笑,一副好顧客的表情走進莫文的書店,在他的桌前停下來。逆著光,這個人和上次見面一點兒也沒變,仍是那麼副居高臨下的樣子,雙眼帶著冰冷和掠奪的氣息。
莫文冷冷地看著他,沈正初仿佛毫無所覺一般。「好久不見,莫老闆。」他壓低瑪剪說,拿起莫文的茶杯,喝了口茶,有一種奇怪的色情感......
莫文緊攥著拳頭,後悔自己剛才怎麼沒動手把杯子搶回來--他才剛沖第二泡而已。
沈正初緊盯著他,那種的目光讓莫文渾身不舒服,他的目光掠奪性太強,坐在他跟前,讓人覺得好像沒穿衣服一樣。
沈正初一手按在桌上,湊近忍耐中的莫文。
「他配不上你。」他在他耳邊輕聲說。
莫文皺眉,可對方卻像什麼也沒說過的一樣,轉身去找他弟弟說話,沈正原有點兒驚喜地看著沈正初,他很少會在家、宴會和辦公室以外的地方看到他這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莫文迅速站起來,把一杯水通通倒掉,又把杯子仔仔細細洗了一遍,看了它一會兒,還是決定換一個,他沒辦法再用它喝茶了。真可惜,他還挺喜歡這杯子的。
「不請我喝杯咖啡嗎?」沈正初問,和他弟弟一起從後面走過來。
「莫文煮的咖啡味道很棒。」另一個人天真無邪地說,「你們還沒見過吧,這是我哥哥沈正初,這是莫文。」
「以前見過了。」沈正初笑吟吟地說,「莫老闆讓人印象深刻。」
莫文沒理他,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這些話,他只好去泡了杯咖啡,希望沈正初能快點離開。
「味道確實很不錯。」沈正初說,穩穩地坐在椅子上,和他的弟弟聊天,一點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莫文換了個杯子,又幫自己泡了杯茶,另兩個人繼續聊著天,一副兄弟情深的樣子,有聊不完的話題。
他偶爾能收到沈正初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正在一寸一寸探查他。
莫文從不是個擅長考慮未來的人,在他看來,能待在書店裡安靜地喝茶,身邊有喜歡的人陪伴,便近乎一種永恆了。
於是那時候,他只是慢慢又抿了口茶,心裡歎息著想,對於這樣一個小書店來說,三個人未免太擠了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