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子弟[第二部]+外傳by狐狸Fox

子第2

文案:
什麼叫被掃把星盯上了?現在這情況就是!
法瑞斯原以為笛蘭這白癡早就回去了,卻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在人界住下,還過得如魚得水!?現在害得他這主子得為他「水深火熱」了!現在雷森將目標鎖定了笛蘭,而他必須搶先一步把笛蘭「滅口」,要不然……下一個被滅的,可能就是他了。
什麼!?豪華輪船旅遊?喔,天……這是上天體恤他受雷森折磨,所以給他的獎賞嗎?又或……是處罰……


全文
纨绔子弟[第一部]by狐狸Fox
纨绔子弟[第二部]+外傳by狐狸Fox

 

【文案】
什麼叫被掃把星盯上了?現在這情況就是!
法瑞斯原以為笛蘭這白癡早就回去了,卻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在人界住下,還過得如魚得水!?現在害得他這主子得為他「水深火熱」了!現在雷森將目標鎖定了笛蘭,而他必須搶先一步把笛蘭「滅口」,要不然……下一個被滅的,可能就是他了。
什麼!?豪華輪船旅遊?喔,天……這是上天體恤他受雷森折磨,所以給他的獎賞嗎?又或……是處罰……

  第一章
  
  羅伊值班時,警局來了個期期艾艾的棕發男子。
  「我有一宗犯罪的證據,警官。」那個人說。
  「關於什麼的?」
  「關於謀殺!」對方興奮地說:「一場發生在家庭內部的謀殺,一個丈夫對妻子的犯罪,一場道德的墮落——」
  羅伊擰起眉頭,對面的人正手舞足蹈、聲情並茂。他覺得這傢伙像個典型的社會失敗者,因此對所有比自己有錢的人都心懷不滿,而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比他有錢。做為員警,他看多了這種人惹出來的麻煩,所以他一點也沒有該有的尊敬,只是不耐煩地擺擺手,「夠了,這裡不是唱詩班,你親眼看到了?這裡可是警察局,你的證據在什麼地方?」
  「我帶了一盒錄音帶,哦,對了,我叫傑恩。」對方說。
  羅伊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瞄著他從口袋裡翻出來的東西,思忖著警局裡的答錄機不知道給塞哪去了,依稀記得失物招領室裡有個舊的。
  「不過,我不知道警方會不會承辦這樣的案子,畢竟對方是知名的有錢人……」
  「我們也想不承辦,可是有什麼辦法,拿的是納稅人的錢。」羅伊歎氣,不過對方的回答還是讓他有了點興趣。「有名又有錢的人?媒體最喜歡這個了。你錄到了謀殺現場?」他問。
  「呃,不,是中學時我和一個同學的談話。」
  羅伊危險地瞇起眼睛,傑恩迅速說道:「他說他父親殺了他母親,罪證確鑿——」
  「沒有罪證確鑿!」羅伊叫道:「一個叛逆期的中學男孩說他老爸殺了他老媽,一個叛逆期的男孩甚至會說地球明天就要毀滅了!你拿這個鬼東西來還當證據?而且老天哪,你幾歲了?那是幾百年前發生的事情了!?」
  「我才二十四歲!」對方大叫。
  「哦,我看你像四十二歲!」羅伊說。他一邊說,一邊滿心不爽地跑到失物招領間,翻出那個答錄機,向報案人質問道:「怎麼,隔了這麼久,你得了絕症,所以良心發現?」
  「我只是突然想通了要做個好公民,這些年我怎麼也放不下這件事,你這是什麼服務態度!?」對方叫道。
  「我又不是應召女郎!」羅伊怒氣衝衝地說,把錄音帶塞進去,按下播放鍵,答錄機發出慢吞吞的嘶嘶聲,他耐著性子聽。
  另一個人還在喋喋不休。「我敢說那事情發生過,雷森當時一副理所當然的語調,他說話的樣子讓我毛骨悚然!他是個冷血的魔鬼——」
  「你那位同學?」羅伊問,對高中生間的仇恨不感興趣。
  「是啊,據說他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上過學,他家從前是大貴族,一直實行家族教育。照他的說法,他把他祖母的壽宴鬧得『像個從飛機上摔下來的蛋糕』,這位大少爺才被勒令到普通高中上兩年學,學會和正常人類相處。不過我不覺得他學會了什麼東西,一個學期後他就退學了,因為他把教學樓弄塌了。」報案人神秘兮兮地說。
  「那怎麼可能?他只是個高中生。」羅伊說。
  「雷森帕斯就有可能。他是個天生的魔鬼胚子。」報案人嚴肅地說,像在給小女孩講一個鬼故事,「他一點也不熟悉外面的事,我想他甚至不知道殺人犯法,所以我一直覺得,他當時說的話是認真的。」
  「等一下,你說的雷森帕斯是那個……呃……」
  「就是那個就是那個!」傑恩興奮地提高聲音,「他家很有名聲,也很有錢,老天保佑,貴族家庭最容易發生變態的謀殺案了!」
  「沒那麼頻繁,老兄,謀殺最多還是發生在貧民區裡,最多的還是為了錢和毒品。這該死的玩意兒怎麼還不響!?」他敲敲答錄機。
  「查謀殺案需要耐心,警官。我們可以再聊聊雷森帕斯家,對此你肯定知道什麼吧?他們家代表著某種傳統,媒體常說,沒有傳統,一個國家將什麼也不是,但我們已經到了革新的時候——」
  羅伊認命地捂著額頭,覺得自己碰上的不是報案者,而是八卦小報的記者。可是他的話還沒落音,答錄機出聲了。
  那是這位告狀者的聲音——更年輕一些,但就是他——他正在嚷嚷著抱怨,「我老媽什麼都要管,我願意用一天打工的薪水換她閉嘴一小時!你老媽怎麼樣?我覺得有錢人管小孩的事要少一點,至少不會沒有一點追求,整天就盯著你有沒有疊被子!」
  「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另一個聲音回答,冷淡又簡潔,聽上去沒太大交談的渴望。
  不過年輕版傑恩一點也沒感覺到——從現在這樣子就看得出他從來沒有機靈過了——逕自繼續問道:「哦,那真是太糟糕了,老媽有時候煩人,但確實是人生之中必要的存在,幫你洗衣服做飯什麼的。你老媽是怎麼死的?」
  「我父親把她殺了。」雷森說。
  一小會兒的沉默,另一個人的聲音變得有點不穩定,「……什麼?等一下,你說你父親殺了你母親?」
  「是的,怎麼了?」
  「可……可……這是謀殺啊!你親眼看到他殺了她的?」
  「他在我跟前殺的。」
  「我的老天啊!但他現在不是還在逍遙法外嗎?沒有員警調查過他?」
  「為什麼?」
  「他殺了人!」
  「不,他殺的只是個魔鬼。」
  「嘿,不管你老媽是什麼樣的潑婦,你都不該這樣說她!」
  「她就是個魔鬼。」
  「你……你還覺得你老爸做這種事一點錯也沒有!?」
  「我不覺得有什麼錯。」
  「呃,抱歉,我有點事先走了——」
  錄音到此為止。
  報案者嚴肅地看著羅伊,指著答錄機,好像它是個殺人兇手,「聽到了嗎?」
  羅伊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我覺得他在跟你開玩笑。」
  「不不,你看到雷森帕斯的臉,就不會覺得他是在跟我開玩笑了,他非常的……」
  「認真?」
  「不,理所當然。」
  羅伊想了一下,問道:「你為什麼錄他的談話?」
  「我喜歡錄和同學的談話,我覺得他們有些人很可疑,誰知道看似光亮的外表下藏著些什麼呢!我曾經把錄音帶拿去給心理諮詢師聽過,她卻讓我放開心胸和人交往,我配不上和雷森同學做朋友不是我的錯,只是學生們的偏見,她根本就沒有瞭解過我,這絕不是什麼嫉妒——」
  「呃,我知道孩子們也是分幫派的,雷森帕斯家的公子如果去上學,他應該是所有人的中心,你的心理諮詢師可能認為他和你這種『平民』交朋友很少見……」
  「我也覺得少見,所以我錄了他所有的話!」對方興奮地打斷他的話,「不過他的話不多,對那麼大的孩子來說還真夠少見的。」
  「什麼?」
  「我家有一書櫃的錄音帶呢。哦,你知道,媒體喜歡有錢人家的醜聞,我可以貢獻所有的收藏!你該聽聽,他有些話很古怪,他似乎參與了他父親對於母親的謀殺,他說他一直看著,並且覺得這理所當然——」
  羅伊謹慎地看著他,點點頭,「我會嚴肅考慮你的證詞,先生,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隱藏的犯人。」
  「碰到你這樣的員警真令我欣慰。」傑恩說。
  羅伊沖他露出一個和藹的微笑,拿過他填的報案表,上面記著姓名地址和電話號碼,非常清楚。「我們一定會徹查的。」他說。
  「那……這錄音帶……」
  「哦,方便放在這裡嗎?」
  「當然,當然。」對方喜孜孜地說,看上去他拿錄音帶跑了不少地方,終於有個員警肯收留它了。
  羅伊微笑著送走他,也很高興自己的明察秋毫,他回到桌前,找到雷森帕斯家的電話號碼,撥通它。
  電話響了兩聲便有人拿了起來,這種家庭都有人專門負責雜務,接電話的是雷森帕斯的管家。
  「您好……呃,艾伯先生?這裡是倫敦警察局,我想最近貴府的公子可能會受到以前同學的騷擾,他明顯對他有不正常的幻想,認為他參與了一場謀殺案……哦,我會把詳細的資料寄過去,我錄了音,這是我們的規矩……啊,您太客氣了,保護公民的安全是我們的責任,特別是像您這樣的家族,我會把一切潛藏的犯罪意圖扼殺在萌芽之中……哎呀,這怎麼好意思,我是克蘭?羅伊斯,感謝您的誇獎——」
  
  法瑞斯一大早,收到了一個包裹。包裹上寫著亡者?雷森帕斯收,他茫然地拿起來,回到房間。
  雷森正坐在他的早餐桌上,喝他的茶、吃他的早飯,順便一提,這些全是他忙了一小時才為雷森準備好的。
  現在,法瑞斯幾乎已經回想不起來到底是來人界幹嘛的了?是享受生活還是給人做苦工?
  他本來準備什麼也不做,在這裡好好吃喝玩樂,當個紈褲子弟,但現在,他在當褓姆、當廚子、當字典、當免費的房屋提供者、幫雷森屠殺自己的同胞,還得當雷森心情不好時隨叫隨到的出氣筒!
  現在居然連他的郵件都寄到他家來了!
  他砰地一聲把包裹丟到早餐桌上,嚴肅地看著他。
  雷森放下杯子,拿起來,掂量一番,問道:「有拆信刀嗎?」
  「你難道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嗎?」法瑞斯問。
  「什麼?」另一個人問,又喝了口茶。
  「我很生氣,雷森,為什麼你的信要寄到我家裡來?你把這裡當什麼了?你自己家?」
  「唔,它們總得有個地方寄嘛。你為什麼生氣?你覺得我該把它們寄到空氣裡頭去?」
  「不是這個問題,這裡是我家!」
  「我住在這裡。」雷森理所當然地說。自動翻譯過來,他的意思就是:「如果我住在這裡,那這裡就是我的」,法瑞斯絕望地想。這種態度以前是他的專利,現在他可知道自己當時有多討人厭了。
  「拿把刀給我。」雷森說。
  法瑞斯恨恨地走到茶几上拿水果刀,一邊遞給他,一邊說道:「你拆包裹根本用不著這玩意兒,你能空手把強化玻璃切開!」
  「那樣做很沒教養。」雷森說,慢條斯理地開始拆他的郵件,法瑞斯坐在旁邊,用力抹了把臉,告訴自己要冷靜。他忍了這麼久,不能現在功虧一簣。
  雷森拆開包裹,裡頭有兩盒錄音帶,一枚磁碟片,還有一封信。雷森看了一下,「我父親寄的。」他說。
  「等一下,你父親知道你住在這裡!?」法瑞斯叫道。
  他知道雷森父親的大名,在魔界有誰不知道呢,這位驅魔人家族的鐵腕掌權者,光從他能養出雷森這樣的變態就知道他可怕到什麼地步了。
  「他什麼都知道。」雷森說,看了他一眼,「你該不會以為他真的會放棄我吧?父親是不可能放棄兒子的,光是想想他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錢、多少時間、多少的……鮮血,就這麼丟棄可是不划算的生意。」
  法瑞斯艱難地問,「那他知道……我嗎?」
  「他會查的。」
  「那他……查到什麼了嗎?」
  「如果他覺得你對我不利,」雷森沖他露出一個彬彬有禮的微笑,「那我明天早上,就看不見你了。不過我不會去找你,因為我知道那是『父親的善意』。」
  看到法瑞斯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雷森攤了下手,「我開個玩笑。」
  「這一點也不好笑。」法瑞斯冷颼颼地說:「你確定你的玩笑不會發生是吧?」
  「唔,以前發生過。」雷森說,一邊看信一邊站起身,朝書房走過去,「你應該知道,我沒有那麼好的幽默感,能杜撰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法瑞斯繼續瞪他,雷森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然後他說:「但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是嗎?」法瑞斯問。
  雷森點點頭,轉身離開,丟下一句話,「如果他敢動你,我就殺了他。」
  法瑞斯站在客廳裡,有一會兒反應不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麼。
  也許是陽光太刺眼了,他不習慣在這麼刺眼的陽光下思考問題,好像他身體裡另外一部分關於魔鬼的,可以冷靜思考的部分死掉了,以致於他的腦子有點混亂。
  他恍惚地走進書房,雷森正在開電腦,把那張磁片放好。
  法瑞斯小心問道:「你就不怕……我其實是個很壞的人嗎?」
  「我並不覺得雷森帕斯家有什麼好人。」雷森說。
  「我以為你很為你的家族自豪呢。」
  「那是另一回事。」
  「所以,」法瑞斯再次確認,「我們是搭檔,我們感情很好,你覺得我是個好人,不會傷害我?」
  一連串的問題讓雷森忍不住轉頭看他,看到法瑞斯一臉的嚴肅,他用同樣嚴肅的表情回答道:「如果你幹了什麼我覺得不能原諒的事,我會自己動手,不會勞他費心。」
  他說完,轉過臉去,留法瑞斯在後面瞪著他。
  螢幕裡跳出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他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和雷森有血緣關係的人。
  雷森帕斯家現任的家主比法瑞斯想像中要年輕一點,可是表情卻有一種和年輕全然絕緣的東西。這讓他看上去像鋼鐵一樣,冷酷、漠然、不近人情。
  這是法瑞斯第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人,雖然他一直覺得雷森家的親子交流太過冷淡,不過必須承認,他很高興第一次見面是在這種情況下。要是真見到一個活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反正肯定不會吃得飽飽的,手裡還拿著杯果汁站在那裡。
  肖恩?雷森帕斯說道:「雖然你玩得很高興,並且顯然一點也不想回家,但不代表我可以不管你了。畢竟你是一筆雷森帕斯家族有史以來最巨大的投資。」
  「我真是太榮幸了。」雷森嘀咕。
  「在你十六歲的時候,我想我們都犯了個錯誤,就是讓你去上學,過『正常人的生活』。或者說是你犯了個錯誤,把你祖母的壽宴會場當成了露天PARTY。」肖恩說道。
  雷森一手支著下巴,光是看他的背影,法瑞斯就能感覺到他的不耐煩。
  「很顯然,上學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肖恩繼續說,雷森伸手去拿滑鼠,把播放進度向後拉了半分鐘。
  「也許他有什麼事情要說。」法瑞斯說。
  「他總是這樣,知道用這種方法訓話我不會關電腦,因為他可能『有什麼事情』,而且他也知道在最後都要給我任務,讓我不得不聽他嘮叨到最後!」雷森說。這麼看上去,他完全像是一個被父親嘮叨折磨的孩子,一點也不像天不怕地不怕的驅魔人。
  「如果是在家裡,我一句話也不會聽他的!」他恨恨地說。
  「所以他寄包裹來。」法瑞斯說。「我以為你父親像你一樣,是個很酷的傢伙呢。」
  「他年輕時據說是的,不過有了我以後嘛,也許所有的人當了父母都會這麼囉嗦?」他不確定地說,電腦裡的人正在說著,「……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什麼報復手段,你對雷森帕斯家的聲譽有所不滿,所以把家裡的私事到處說,但要記住,你到死也會保留著這個姓氏,這在你的血脈和骨髓裡!」
  「知——道——了——」雷森拖長聲音。
  「你聽到他說你什麼事了嗎?我沒聽到,你拉過去了。」法瑞斯說。
  「我當然沒聽到!」雷森說,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他,「老爸訓話,你還能指望我有更好的態度嗎?我沒有一邊玩遊戲一邊聽已經不錯了!」
  法瑞斯做了個投降的手勢,他和父親關係也不好,不過奧裡蘭森訓話時他可從不敢這個樣子。
  「一個倫敦的員警寄過來一盒錄音帶,這真令人不愉快,這是我們家族內部的事,你卻跑去和你的高中同學說?」肖恩說道:「現在,他擔心你一個叫傑恩的同學會找麻煩,所以把詳細的情況告訴了艾伯,希望你提高警惕。我想你有必要聽聽這段錄音,不是說你真的會碰到麻煩,而是反省你說話不負責任的後果。」
  雷森伸出手,又把進度加快了幾分鐘。
  法瑞斯幾乎有點可憐這位老爸了。
  「……最近魔界的情況很不穩定,魔界武力的最強者到人界來了,以致於那裡現在——」肖恩說,雷森迅速把進度又拉回去,法瑞斯在後面心驚膽顫地聽著,準備一有情況就跳窗逃走。
  可這次出來的,卻不是肖恩的聲音,而是另一段對話:
  一個年輕人大大咧咧的聲音正問著:「……她是怎麼死的?」
  「我父親把她殺了。」
  「……什麼?等一下,你說你父親殺了你母親?」
  「是的,怎麼了?」
  「可……可……這是謀殺啊!你親眼看到他殺了她的?」
  「他在我跟前殺的。」
  「我的老天啊!但他現在不是還在逍遙法外嗎?沒有員警調查過他?」
  「為什麼?」
  「他殺了人!」
  「不,他殺的只是個魔鬼。」
  「嘿,不管你老媽是什麼樣的潑婦,你可都不該這樣說她!」
  「她就是個魔鬼。」
  「你……你還覺得你老爸做這種事一點兒錯也沒有!?」
  「我不覺得有什麼錯。」
  「呃,抱歉,我有點事先走了——」
  播放完畢,肖恩的畫面又跳了出來,他冷冷說道:「我知道你對正常生活缺乏常識,但我不認為你蠢到這種程度。你幹嘛不到警察局裡說去?說我殺了那婊子,她當時懷孕四個月了,還是你的『弟弟』,又一個雜種——」
  「這是什麼!」法瑞斯不可置信地說。
  雷森托著下巴,一臉無聊的表情,「可我的確是上了高中以後,才意識到家庭內部這麼殺來殺去很少見。」
  「你父親殺了你母親?」
  「是的。」雷森乾脆地說。
  在魔界,這種親屬的相殘較為正常,不過對法瑞斯來說還是有點難以理解,這可能和他父母的愛情故事有關,而且,這裡可是人界,這可是個驅魔人家族,他的鮮血裡可是流著遠古時期的神秘力量,怎麼能幹出這種事情來!?
  「他還說她是個……呃……」
  「我們家不常說那個罵人的詞,特殊情況除外。」
  「比如對自己的老婆?」
  「他只這麼罵過她一個人,他當時氣瘋了。」雷森回答,繼續看螢幕,法瑞斯正準備問下去,雷森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肖恩說道:「魔界軍的親衛隊長到人界來了,他待的時間有點過長,這暴露了他的蹤跡,實際上,我有理由相信你已經和他交過手了,你可真夠客氣的,如果你想表達你的文雅和弱不禁風,在宴會上就可以了,我們可從不在魔族身上實踐這個。」
  雷森對著電腦螢幕做鬼臉。
  「他到來的原因不得而知,不過我聽說魔族武力的最強者到人界來了,以致於現在魔界很不穩定,特別是奧裡蘭森的大兒子赤月死了,那是個以武力決定一切的地方,所以現在有不少傢伙想分一杯羹,奧裡蘭森需要封陵回去主持大局,他已經很久沒有完全蘇醒了。」
  看來拉莫爾死的消息已經傳出來了,法瑞斯想,失去一個哥哥,這對奧裡蘭森家族是件相當糟糕的事情,不過就和拉莫爾交往的經驗來看,法瑞斯——做為魔王軍總司令的那個頭腦——覺得他如此脆弱,死掉也是正常的。
  直到現在,他仍能清楚感覺到屬於拉莫爾的那股力量在體內流動,以魔界的觀點來說,這並不算奧裡蘭森家的損失。那力量如此的強大,以至於他可以感覺到十三層封印在不安地震動,那種恐懼和嗡鳴有時會讓他有種莫名的快感。
  他很強大,等到封印解開,他會強大到自己都難以置信。
  一旦他回到魔界,所有不安分的傢伙都會俯首稱臣,乖乖聽話。而到時候,他會找些不聽話的傢伙好好來試試身手的,他可修身養性得夠久了……法瑞斯停下這些想法,深吸一口氣,在他萌動殺意的時候,那些封印越來越不牢靠了,幾乎要被那澎湃的力量給壓成粉末。
  重封印可不能這麼脆弱啊,他鬱悶地想,你們該幹的不是屈服,而是壓制!
  而當這一切發生時,他抬頭看了眼雷森,那人背對著他,正在喝一杯茶。剛剛睡醒,毫無防備。
  王者不會對任何人這樣毫無防備,除了自己——一個魔王軍總司令。
  他們最大的敵人,也是最近接彼此的人。
  電腦裡的肖恩繼續說道:「……地址我寫在信上了,你去看看,我想他會知道那位傳說中的封陵將軍是誰,住在什麼地方,如果順利,也許我們能在人界解決這件事。奧裡蘭森居然讓他最強大的那個孩子來到人界,這可不是一個帝王應該犯下的錯誤。」
  「等一下,他剛才說什麼地址!?」法瑞斯叫道。
  「那位親衛隊長的地址。」雷森說,晃了下手裡的信紙。
  法瑞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笛蘭那白癡還沒有回去!?老天哪,他還真在人界租間房子長住了?然後連累自己?
  剛才他還覺得未來一片光明,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會兒他簡直聽到喪鐘敲響的聲音了。
  「他……住在什麼地方?」他不確定地問。
  「你相信嗎?住得離我們只隔一個街區。」雷森說。
  
  
  
  第二章
  
  這下可好了,法瑞斯想,什麼叫被掃把星盯上?這就叫被掃把星盯上!那混蛋還嫌給他找的麻煩不夠,居然搬到離他一個街區的地方,老天哪,早知道昨天去買菜的時候,順便來個巡邏,把周圍所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魔界生物全部殺光。
  他們難道不知道「隱居」或「斷絕關係」的意思嗎?還是說他最近太和善了?沒錯,打從冰蒂爾死後,他確實態度溫和了很多,那些傢伙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鐵腕和血脈的手段——
  他恨恨地想著,一邊一口氣喝光蕃茄汁,像在痛飲鮮血。
  雷森拿起外套向外面走去,法瑞斯跟在他身後,一邊明知故問地說道:「你去哪?」
  「去拜訪這位……史密斯先生。」雷森說,看了下信紙上的名字。
  「呃……我還沒吃過飯,你一個人去好了,我不介意你丟下我的。」法瑞斯說,希望等雷森離開後,自己能搶先一步到笛蘭住的地方,好吧,也許他是沒有本事殺他,但把他揪回魔界還是可能的。
  雷森看了他一會兒,又走到他對面坐下:「不,我等你。」
  「為什麼?」法瑞斯問。
  「我們是搭檔。」雷森說。陽光照在他黑色的短髮上,給這個人增加了不少溫暖的色調。
  法瑞斯呆呆看了他一會兒,覺得苦惱極了。但他也知道,這些苦惱是他自己找的,就像最初和冰蒂爾,他自己找上了這些麻煩,並且甘之如飴。
  他喜歡這些東西。
  「好吧。」他說:「你還要些別的東西嗎,雷森?」
  「一杯果汁,謝謝。」雷森說。
  法瑞斯心甘情願地榨了杯果汁遞給他的搭檔,然後開始慢慢吃飯。餐廳的視野很開闊,可以看到整個初升的太陽,這在倫敦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陽光肆無忌憚地籠罩著他們。
  人界是個美麗的地方,法瑞斯想,只想把這頓早餐拖得越長越好。
  雷森並沒有催他,這位獵手有時有著難以想像的耐心,他一手托著下巴,一邊看著外面的陽光,仿佛非常喜歡那東西。直到法瑞斯把飯吃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他又去洗了碗——他可是難得這麼勤快的——打理好自己,然後吸了口氣,像下定什麼天大的決心。
  「我們走吧。」他對雷森說。
  該來的總是要來。
  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們要去哪裡?」
  一株植物從陽臺上飛過來——不顧自然規律的用葉子當翅膀——法瑞斯從不知道植物還會睡覺,而且睡得這麼久……當然,也許植物是會睡覺的,只是他不知道。可是這一株,不光會睡覺,它還整天占著電視機總是嚷嚷著電視的廣告詞,最糟的是,他還不能把它送到幼稚園去!
  「我們去獵殺魔鬼。」法瑞斯說。
  「哦,我沒睡醒,只是在夢遊,不要叫我。」植物說,扇著小翅膀又飛回陽臺去了。
  「我也沒指望你。」法瑞斯哼了一聲。他現在誰也指望不了了。
  「成年人不應該指望童工。」陽臺裡傳來一聲警告。
  「我覺得它什麼忙也幫不上。」法瑞斯抱怨。
  「反正它也不占伙食費。」雷森說,朝外面走去,法瑞斯不情願地跟在後面,一邊說道:「可它占空間。」
  「你白拿了盆植物放在陽臺上,居然還想收房租?」
  「我怎麼敢奢望,你一個大活人住在這裡,我不光沒收房租,還倒貼你所有的生活費。」
  「我沒錢。」
  「沒錯,你的錢都拿來買除魔的法器,而且比平均價格高三倍的買。」
  「我們是搭檔。」
  「太正確了。」法瑞斯回答,所以我供應你的食宿和零用錢,然後幫你獵殺我自己的同族。
  搭檔,多麼……讓人腦子發昏的一個詞。
  
  笛蘭目前住在一棟公寓裡,典型的白領居所,上下樓都是鄰居,他們剛路過大廳時,看到那裡張燈結綵,據說昨晚剛舉行過什麼聯誼會。
  這很像笛蘭會選擇的房子,法瑞斯有點不安地想,到人界沒多久,那傢伙就表現出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特質,比如他對於做菜十分地感興趣,莫名其妙的總是很能討鄰居的喜歡。
  上電梯的時候他說道:「看到了嗎,這位魔鬼很受歡迎呢,鄰居們都說他是個安分的好人。」
  「我猜也是。人界這地盤上,魔鬼比驅魔人受歡迎多了。」雷森說。
  「為什麼?」法瑞斯驚訝地問。
  「也許因為他們比我們更擅長偽裝成人類的樣子,鬥爭了太多年,驅魔人家系被魔鬼侵入得太厲害了。」雷森說。
  法瑞斯一怔:「可是,驅魔人家的血脈是絕不允許有魔鬼滲入的,當然了,我承認很多妖魔有類似的企圖,但那是你們的一大禁忌。」
  「我說的只是精神的滲入,至於血脈……你說的沒錯。」雷森說,他的表情有一種格外的冷厲與殺氣:「那絕不可能。」
  電梯門打開了,雷森殺氣騰騰地向笛蘭的房子走過去,法瑞斯不安地跟在他後面。
  雷森在魔鬼門口停下腳步,法瑞斯吸了口氣,覺得自己似乎都嗅到笛蘭殘留的氣息,那多半是心理作用,因為他現在是個人類,不可能擁有那樣的嗅覺。
  雷森把手放在門把上,法瑞斯聽到裡面的鎖芯發出一聲慘叫,報銷了。
  雷森推開門,房門無聲地滑開,屋子裡靜悄悄的,並沒有什麼人發現他們私入民宅的行徑。不過法瑞斯有點理解為什麼說魔族會比驅魔人更受歡迎了,這位魔族的房間窗明几淨,整潔而且不失溫馨,怎麼看都是一個標準社會好公民的房子,並深受鄰居好評。
  而他認識的驅魔人們,一個是不良少年、另一個曾經是不良少年,現在私入民宅,還把人家的鎖給弄壞了。
  「你難道就不知道有敲門這件事嗎?」他問道。
  雷森轉過頭,跟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敲門?說什麼?『哪一位?』、『您好,我是驅魔人,能開個門我要殺了你』嗎?」
  法瑞斯聳聳肩,說道:「你可以說,『您好,我是來送報紙的』。」
  「我才不是送報紙的呢。」雷森嚴肅地說,走進客廳。
  看來主人剛離去沒多久,桌子上丟著報紙和茶杯,雖然是典型單身男人的居所,淩亂中卻帶著些屬於人類的暖意。
  他們轉了一圈,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魔族逃跑的動作總是很快。」雷森說。
  「那是對你。」法瑞斯說,其實他們看見自己時,逃跑的速度也不慢。「不過現在是上午九點,沒有正常的上班族會在家。」
  雷森轉頭看他:「你說這魔鬼還上班?」
  法瑞斯聳聳肩,別的他不知道,笛蘭倒很可能會,他在他家住的那一段時間,好吃好喝供著他,他卻不停表示自己在這裡閑著白拿工資很有罪惡感,十分迫切地想要找一個工作——幫忙殺人或綁架什麼的。
  法瑞斯拉開冰箱,發現裡面什麼也沒有。他說道:「冰箱是空的,不管什麼樣的人,總會在冰箱裡放點兒儲糧吧?除非他短時間內不準備回來。真遺憾,他確實溜了。」其實他高興得要死。
  「他去休假了。」雷森在客廳說。
  「哈,我很高興你終於開竅了,雷森,能想到『休假』這麼可愛的理由,什麼時候我們也該去休個假,別管那些魔族——」法瑞斯說。
  「我們今天就去。」雷森說。
  廚房裡沉默了幾分鐘,法瑞斯探出腦袋,一臉看到神跡、以至於不敢相信的表情:「你說什麼?」
  「我們今天去坐鑽石號旅遊,那是世界上最大也最奢華的一艘郵輪,它將在海上度過一個月,然後在紐約靠岸。」雷森說。
  「我們兩個?」法瑞斯問。
  「我們是搭檔。」雷森說。
  「今天?」
  「它今天晚上起航。」
  「我……我什麼也沒收拾。」
  雷森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俐落地轉身向外走去:「用不著了,船上什麼都有。」
  法瑞斯追出來,叫道:「你說真的!?老天哪,我本來一上午都在想今天會怎麼樣的糟糕透頂,但中午還不到,就發現結果是坐郵輪渡假——我喜歡人類的瘋狂方式——你有票嗎?」
  「我能找到票。」
  「我相信你家的勢力,但我的牙刷、枕頭,還有書……」
  「船上會有的。」
  「可是……渡假?我們到底為什麼……為了驅魔是嗎?」法瑞斯問,前半句話還帶著驚喜,後半句立刻就冷了下來。
  他走到客廳時,正看到茶几上放著的宣傳單,上面是放船票的袋子,上頭畫的正是鑽石號,傳單上是一大片廣闊迷人的海景。上面詳細地印上了起航的日期——就是今晚開船——還有承辦人的資訊。
  紙袋旁邊放著一張超市的宣傳單,上面寫著購買超過十英鎊的商品可以得到抽獎機會,頭等獎便能享受貴族般的待遇,並且頭等獎已經被抽走了,正是魔界的親衛隊長,笛蘭?史密斯先生。超市的單子上還照著他對鏡頭燦爛微笑的景象,一手拿著超市的兔子吉祥物,一手拿著票面做展示……實在是傻到家了。
  雷森在門口停下腳步,一副「你那副臉色是什麼意思」的表情:「看來他中了獎,休假去了。」
  「哦,是的,這個無恥的、消極怠工的魔界親衛隊長!」法瑞斯惡狠狠地說,他們現在唯一的王子還被迫和驅魔人住在同一屋簷下,他幹什麼去了?他去超市買牛奶,然後中了獎,跑去旅遊了!
  他把單據折了折收到口袋裡,決定以後拿它來敲詐笛蘭。如果這次他沒被雷森宰掉的話。
  「幹嘛那副表情。」雷森問,然後加說了句類似於安慰的話:「沒那麼糟,至少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民用客船,我聽說它就像當代的鐵達尼號。」
  法瑞斯扶著前額:「饒了我吧。」
  雷森笑起來:「我喜歡鐵達尼號。」
  「因為它沉了?」
  雷森在他身後把門帶上,彬彬有禮地回答道:「不,因為我喜歡休假。」
  「冷笑話。」法瑞斯哀怨地說。
  
  他們離開笛蘭房子的時候,經過一家超市。笛蘭先生拿著獎券的照片被做成了廣告看板,大搖大擺地掛在櫥窗上,朝著人群傻笑。
  這白癡,法瑞斯悲哀地想,生怕雷森找不到他是怎麼著,還做了廣告。
  「我去買包煙,雷森。」他說,盯著那副巨大的看板畫。
  「你不抽煙。」雷森說。這人有時機靈得讓人討厭。
  「好吧,我想買些零食。」法瑞斯說:「所以順便買包煙給你。」
  「你幾歲了?」雷森說。
  「反正比你大。」法瑞斯說,大好幾千歲呢。
  他跑到超市里,隨便拿了些零食,買了雷森常抽的那個牌子的煙,然後來到收銀台,對收銀小姐深情地說:「我猜很多人告訴過你這件事了,你的眼睛很漂亮。」
  對方笑起來,顯然很樂意和他調情。「但這可不會給你折扣。」她說。
  「哦,我不要折扣。每天讚美一個漂亮姑娘,會讓一天變得美好。」法瑞斯說:「我知道得到了一天的好運,還讓你幫忙太貪得無厭了,可是是這樣的,外面的那幅看板畫,中獎的是我的一個朋友,他今晚就要乘鑽石號出海了。」
  「哦,那恭喜他了!我記得那位先生,他是個很和藹的人。」女孩說。
  沒錯,一位「和藹」的魔界親衛隊長,他可以立刻將自己打包自殺了。法瑞斯繼續說道:「他說這是他拍得最帥的一張照片,我知道這要求很變態,可他就是那種自戀的人,他想要一幅大的看板畫,然後貼在自己的臥室裡……」
  女孩露出一副難以想像的神色,法瑞斯用力點頭:「我就說,做為一個男人這太娘娘腔了,可是你知道,有時候交友不慎。他不好意思自己來要,所以讓我來……」
  「哦,我知道了,我們當然可以提供,本來照片主角就是他嘛。」女孩燦爛地微笑,從後面抽出幾張大海報遞給法瑞斯:「三張,夠他拿來送幾個朋友了。」
  「您真是位天使!」法瑞斯興奮地說,卷起自己的戰利品,朝她揮揮手,離開超市。盤算著等有了空,他要去複印個幾千份,滿魔界的散發,讓所有邪惡的對手們都看到笛蘭中獎的「英姿」,好好報答這傢伙把自己陷入絕境的行為!
  「你笑得可真夠邪惡的。」雷森說,從他手裡接過香煙。
  「我在計畫做我這輩子最邪惡的事。」法瑞斯惡狠狠地說。
  「我同情那個人。」雷森說。
  「到時連魔鬼都會同情他的。」法瑞斯說。
  「到時你該叫我到場。」雷森說,一邊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法瑞斯沒有回答,雷森的話讓他感到一絲奇異的刺痛,他知道雷森永遠不會有機會站在他身邊看到那場面,他會為了曾和自己是朋友而感到羞辱和憤怒。
  黑髮青年正對電話那邊的人說道:「保羅嗎?我想問一下你有沒有鑽石號的船票……我要貴賓房……我就要貴賓房,你沒有別人會有的……兩個人。是的,除魔……」
  年輕的驅魔人,身體裡流動著古老的充滿力量的鮮血,背對著他,毫無防備……法瑞斯慢慢伸出手,可雷森突然放下手機,他的手撲了個空。
  他像被驚醒一般,猛地收回自己的手,老天,他在想什麼呀!
  「搞定了。」雷森說。
  「你怎麼知道保羅會有票?」法瑞斯問,讓對話繼續下去。
  他仍能感覺到心裡的另一個人格在萌動。
  身為魔王軍總司令的那個法瑞斯,已經饑餓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他想要殺戮,想要力量,想要吞食周圍一切的生命。
  自從發生了拉莫爾那件事後,他體內的力量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難控制。那讓他變成人類的封印更像是在苟延殘喘,而和雷森說話會讓他感覺好一點。
  「他沒有,但他的朋友有,保羅在享樂上的消息總是很靈通。」雷森毫無防備地說:「而這種拉風的事,那些有錢人家總會有一個有票的,而他們又總是很願意轉讓給我。」
  「可以理解,如果我知道你要去哪裡,也會儘量避得遠遠地。」法瑞斯說:「你肯定不會為了好玩去任何地方。」
  「現在你不能躲了,我們是搭檔。」
  「我以前也沒有真正躲開過呀。」法瑞斯說,卻輕輕笑起來。他想起第一次去林邊鎮的悲慘狀況,即使他鼓起勇氣從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車子上往下跳,也逃不脫雷森的淫威。當一個魔鬼成了驅魔人的搭檔,一切的常識都不管用了。
  法瑞斯不知道當謎底揭穿時,一切會不會好一點,但他並不是個認命的人,這是天性。
  他絕不能讓雷森和笛蘭見面。
  當然不是擔心笛蘭會被幹掉——當然囉,那也幾乎能肯定會發生——他絕不能冒任何雷森可能知道自己身分的風險。
  他也不是不相信笛蘭的忠誠,只是那傢伙始終都不明白自己做這一切的理由。不是為什麼結果——這件事的結果肯定糟糕透頂——而是為……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就是為了讓他多過一天這虛假的日子,讓欺騙和糾結……也讓這在陽光下靜靜聊天的、總被他稱為無意義的時間……更長一些。
  一切最終都會到結束的時候,但他只想把那時間拖晚,一秒鐘也好。
  
  他們回到房間收拾行李,行李很簡單,只有一株植物而已,其他的郵輪上已經應有盡有,而且全是豪華型的,不需要已花了足夠錢的旅客們費心。
  那株從異世界帶來的植物儘管受足了不公平的對待,可是就像一隻養久了的小狗一樣,基本認定這個家是它的整個世界,不會想要離家出走——不過法瑞斯懷疑它繼續整天上網和看電視劇就不會這樣了,上面的情節一點也不教小孩學好,到時候只能指望它夠怕死,不敢當真去反抗雷森了。
  「去旅遊!?」植物興奮地說,兩眼發亮——是真的發亮,它弄出了一種星星閃閃的效果,法瑞斯不知道它是怎麼做到的。
  「是的,坐鑽石號,一艘豪華郵輪,我還不太清楚具體路過什麼地方,反正有一個月左右在海上,最後在紐約靠岸。」法瑞斯有點羡慕地說,小孩子不管本質上旅行的目的是什麼,他們總是喜歡出去玩。
  「哦,我知道那艘船,最近社交界都在談這個。」植物說,不知道它怎麼會知道「社交界」的。「聽說上面有許多漂亮和家世良好的女孩。」
  「也許,但和你同族的漂亮女孩兒不多,它們都在植物園裡。」法瑞斯說。
  「哦,那個,種族不是愛情的阻力。」植物說:「不過我有點驚訝,你們這對吝嗇瘋狂不顧人權又殘暴的父母怎麼會想要帶我去旅行呢?」
  「我還沒有老到喜歡被冠上父母的稱謂。」法瑞斯說。
  植物沒有理他——有些事它已經認定了——它想了一會兒,謹慎地說道:「這會不會就像死刑前的最後一餐,你們是準備旅行後把我做成一盤菜嗎?可是拿我來做的話,也只是盤素菜,不值你們費一番功夫……」
  雷森遠遠地回應道:「相信我,孩子,如果我要把你做成一盤菜,三分鐘就可以完工,不會還要帶你出門先旅行這樣麻煩,花錢又花時間,要知道你雙親的時間很寶貴。」
  植物看了雷森的身影一會兒,那樣子顯得漆黑冷酷不透光,但顯然,他比法瑞斯的好言相向更加說服它,它點點頭:「好吧,我相信你們不是想吃了我,因為雷森顯然缺乏善待受害人的教養。那麼,你們為什麼會想要帶我去旅行?」
  「是我們兩個要旅行,帶上你是因為被監禁者要隨時擺在眼前才安全。」雷森說,轉身往外走:「走了,法瑞斯,我們幹嘛要跟個奴隸解釋這個?」
  法瑞斯拿起花盆,對露出一副受到傷害表情的植物解釋道:「其實並不是說你真的是奴隸,這只是個比方。」
  「我不只是為我難過,夥計。」植物用一副格外嚴肅地腔調說:「還有你,顯然我們兩個都是他的奴隸,不是嗎?」
  「如果你想搞反抗啊、革命啊什麼的,記得不要在豪華旅行之前提出。」法瑞斯乾脆地答道,跟在雷森後面:「而且那在絕對權力下是沒用的,我們誰也打不過他。」
  「你真是個不開明的家長,你應該說人民總能推翻暴政。」植物嘀咕。
  「我不會這麼說的。」法瑞斯說,因為就沒人能推翻我。
  做為人類總有新鮮的體驗,他以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魔界就是那麼個腥風血雨的地方,而他是絕對的主宰。但現在,他被迫去某個一心想逃離的地方,卻只想著手腳夠快,把信用卡全部放進口袋裡,好到紐約去購物一番。
  
  
  
  第三章
  
  雷森不喜歡休假,他是個工作狂。這輩子除了殺那些魔族,他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
  法瑞斯覺得那和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差不多,但做為人類——畢竟人類生活就是要和魔族不同,不然他們還叫什麼人類——這樣未免太可悲了點。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巨大的鑽石號,感到一陣期待。
  它像座格外精緻的山,龐大而威猛,卻被雕琢成奢華繁複的形狀,每一個細節都是為了顧客們的舒適和安全。
  這就是人界,法瑞斯感動地想,迅速找回了身為人類——雖然他不是——的美好感覺。這裡的一切都是完善細緻的,全然沒有魔界的粗暴和血腥。
  他們順著長長的臺階走上去,郵輪上佈滿了彩帶和鮮花,空氣中彌漫著香水和高級訂制禮服的味道,仿佛一個巨大的奶油蛋糕,幾乎讓人忘了它是由冰冷的鋼鐵組成,擁有橫渡海洋的強大力量,想像它變成一個雅致溫順的小禮物。
  龐大、無堅不摧,被妝點成溫柔且人畜無害。
  一陣海風吹過,吹起法瑞斯手裡原本裝著乘船票的紙袋,他伸手想去抓它,可當指尖碰到了它,那東西便被海風遠遠地吹向無垠的水面。
  又是一陣淡紅的花瓣被吹過來,落在他金髮和外套上,它們看上去纖弱而無辜。他總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勁兒,可是又說不上來。
  也許因為這裡的氣氛遠不像它從外表看上去那麼迷人,帶著些微煩亂和不安的氣質。
  「怎麼了?」雷森問。
  法瑞斯拿起一片花瓣打量,那只是片普通的花瓣。
  「沒什麼。」他說,打起精神,登上那艘巨輪。
  它的每一處都帶著歡迎和微笑,柔軟體貼得像一個美夢,就像人界一般——明知它不能給你什麼,讓你更加強大什麼的,但你就是願意陷進去。
  當然囉,那絕不是笛蘭應該拋棄自己的理由。法瑞斯想,跟著雷森一路走向他們的房間,看著他偶爾微笑著和人打招呼。這船上有錢人不少,而有錢人經常互相認識。當在這些人跟前時,這個強大的驅魔人看上去又變回了家族裡的乖寶寶,一舉一動都顯得溫和有禮。
  法瑞斯仔細記下路徑,策畫了好幾條突發事件時的逃跑路線。這是在危險地方長大養成的好習慣,無論在什麼地方,內心深處總有一根弦緊繃著,告訴你不可鬆懈。
  而且……他必須弄清楚,一旦出了岔子,自己才會知道從哪裡逃竄的速度會比較快,他一點兒也不想在那種時候去面對雷森。
  他的旁邊,黑髮青年把行李交給侍者,跟著他來到貴賓房,他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乘坐豪華客輪,對此駕輕就熟。
  那是一間略小的貴賓套房,好歹算是把兩個主人的臥室分隔開了,法瑞斯想,不然自己鐵定要被趕去睡沙發。
  他走到窗戶跟前,伸手按了按,玻璃是強化過的,但碎窗逃走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可現在這個人類的身體頂多能光顧郵輪附屬的游泳池,對外面一望無際的湛藍有種本能的恐懼。不過還好法瑞斯經常面對恐懼,能跳海逃走比起在知道真相的雷森面前,生還率要大得多——頂多回頭很丟臉地等著他的親衛隊們像海底打撈隊一樣把他從水裡撈出來,再帶回去給奧裡蘭森解開封印,並且此後的幾百年內被編成笑話,成為全魔界的嘲笑對象就是了。
  不過沒關係,他有反擊的殺手鐧,如果人們看到笛蘭一手拿獎券一手拿超市吉祥物的海報,那注意力肯定不只集中在他身上了。
  這麼看來,跳窗逃走還是可行的。
  「在想什麼?」雷森問。
  「逃跑路線。」法瑞斯說。
  「你不需要逃走,沒人能傷害你。」雷森說:「只要我活著。」
  「當然,你要對我負責,是你把我拐到這鬼地方來的。」法瑞斯說,但仍堅定地轉過身,把筆記型電腦翻出來,開始試圖入侵主機,尋找整艘船的藍圖。
  他知道雷森那種人,他們從不輕易信任人,可是他卻相信了自己——不管他人生所有的教育和警告,全心全意地相信了自己。如果他遭到背叛……至少法瑞斯知道如果是自己被背叛,他會怎麼幹——他會殺了那個人,不計任何代價的殺了他。
  那種痛苦只能用死亡去彌補,像用最壞的事情去應對另一件最壞的事情,可最後什麼也拯救不了。在此後很久很久他都將承受入骨入髓的疼痛,因為那是輕信的代價。
  直到他把它們忘記,而那代表著的卻是一次死亡。
  他轉頭去看雷森,那人正低頭看宣傳手冊,舉手投足的動作優雅而放鬆,仿佛在家中一樣。
  那常會讓法瑞斯難以想像什麼災難和戰爭會發生在他們之間,但那卻幾乎是必然的。
  他無法想像那時雷森的痛苦,所以他必須逃走,對此他不能冒任何一點的險。
  這是法瑞斯當上魔界總司令以來,第一次時時刻刻都想逃走,那甚至不是因為雷森的力量,而……僅僅是因為那一刻雷森看他的目光。
  外面傳來敲門的聲音,雷森一點幹活的意思都沒有,法瑞斯下意識站起來去開門,他已經習慣當僕人了。
  外面站著一個年輕的侍者,手裡拿著一張請帖,他朝法瑞斯彬彬有禮地說道:「您好,奧裡克先生、雷森帕斯先生,今晚八點鐘我們有一個歡迎舞會,代表全體船員的心意,希望你們抽空光臨,這是邀請函。」
  法瑞斯說了謝謝,接下請帖,侍者繼續挨門發帖子去了。
  請帖設計得還挺雅致,他一邊翻開一邊走進來,朝雷森說道:「看上去很不錯,雷森,今晚有個歡迎舞會,要求正裝出席,我們是不是應該趁天還沒黑的時候,去給自己找個女伴……」
  「你不會以為我大老遠帶你來,是來參加舞會的吧。」雷森不感興趣地說。
  「可是這是渡假郵輪,連魔族都要放假,驅魔人為什麼就不能休息一下呢?」法瑞斯說,看到雷森不以為然的臉色,又加了一句:「而且那位親衛隊長肯定會去參加舞會的,他抽到的是特等艙船票,邀請函上說特等艙的乘客全都被邀請了。」
  雷森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吧,我們去參加舞會。」
  這個工作狂。
  法瑞斯滿意地放下請帖,把植物從旅行包裡翻出來,讓它吹吹海風,一邊想著,笛蘭那傢伙今晚最好小心不要讓雷森逮到,不然他保證會在勞煩他的「搭檔」動手前,先把那傢伙大卸八塊,丟進海裡——
  鯊魚會很喜歡的。
  
  雷森決定扮演有錢人家公子,他看上去得體極了。
  他穿著身正式的舞會裝束,顯得昂貴、柔軟而且不事生產,和他本人截然相反,可是搭在一起又格外相配。他的黑髮梳理整齊,除了一隻手上仍戴著手套外,看上去好極了。
  當他走進大廳時,一副標準紈褲子弟的模樣,正在等待豔遇,並且誰都能釣上手。
  他舉止優雅地從侍者那裡拿了杯酒,悠閒地四處走動和打量,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但法瑞斯知道這是一個獵人式的引誘姿態,他在等著他的獵物上鉤。
  他很快釣上了一個。
  「天哪,對不起——」一個黑髮女子驚呼一聲,她的一杯香檳正準備潑到雷森身上,後者眼明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腕,計謀沒有得逞。
  那是個十分漂亮的女人,她穿了身大紅色長及腳踝的長裙,及腰的黑髮壓下了那明豔的色彩,讓她顯得熱烈而神秘。她的五官近乎完美,一雙眼睛竟然是淺紫色的,在鑽石號璀璨的燈光下,反射著妖異的色彩。
  她喊完之後,才發現香檳根本沒有潑出去,這也省去了接下來道歉、再道歉、請求對方到自己的房間換下衣服、要地址好付乾洗費或是乾脆重新訂制一套並向他要位址的戲碼。
  「你不該接住我的,我算准了它該潑到您身上,然後我們就可以單獨出去了。」她有些為難地看著雷森,雙眸中卻帶著挑逗。
  雷森托著她的手臂,彬彬有禮地說道:「為了您,我隨時都有時間。」
  她朝他微微一笑,湊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腳步翩翩地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法瑞斯覺得可能是約了等會兒在哪裡見面。雷森這傢伙平時看上去是個暴君,不過調起情來也挺專業嘛,他想,忍不住湊過來:「是個美人兒,今天晚上看來不用等你回來了。」
  「用不著,幾分鐘的事。」雷森說。
  「什麼?我不覺得她是個這麼快就能搞定的女人……」
  雷森轉過頭,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她是個魔族,你聞不到嗎?她試圖偽裝成人類,可是技術沒過關,我在大門口就聞到那該死的味道了。」
  法瑞斯驚訝地說道:「你……你說為了她隨時都有時間,是說……」
  「我隨時都有時間工作。」雷森說。
  「果然如此。」法瑞斯長歎,雷森帕斯家的亡者怎麼可能轉性了。
  而身為魔王的次子……不,現在是長子了,他簡直不知道自己的某些同類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追求力量追求得毫無常識,前仆後繼地向雷森跟前蹭,他都替他們感到丟臉。
  雖然法瑞斯也能感覺到那截然不同強大血脈的誘惑,但他至少知道量力而為,老實地當雷森的助手、給他免費用房子、幫他做飯、陪他出去玩。
  「你可真受歡迎。」他感歎:「說起來,從小到大,你應該碰到不少各種類型的魔女了吧,她可真是個美人……」他看著那紅裙女子的身影感歎,她又回過頭來朝雷森微笑,暗示著他們會有一個美好夜晚。
  「你難道一次也沒有動心過?」他忍不住問。
  「哦,偶爾會有這樣的情況。」雷森說。
  法瑞斯一臉期待地看著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那麼如果真有一場魔族和驅魔人的生死戀發生了,你要怎麼辦?」
  「享受就行了。」
  「真乾脆。可她們找你,要嘛是想吃你,再不然是想要懷你的孩子,如果哪天你享受時對方懷孕了怎麼辦?」
  「把她殺了。」
  法瑞斯轉頭瞪著他,雷森回頭看他,說道:「我開個玩笑而已,你那是什麼表情?」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幽默感讓人消受不起?」法瑞斯質問,有點想打寒顫,這笑話由雷森這種人說出來,未免太冷了點兒。
  「我不可能對她們動心。」雷森說,慢慢喝著酒,那雙眼睛除了殺戮映不出別的東西。「設想一下,就算一隻母耗子再誘人和花枝招展,你會想和她上床嗎?」
  法瑞斯呆了幾秒,試圖理解這種角度的思維。「你是說……所有的魔族對你都是一樣的,你只能把他們做為殺戮對象來理解,永不可能對他們有什麼感情或是想法,即使他們……呃……」
  雷森轉頭看他,法瑞斯在那雙冰冷的眼瞳間慢慢丟失了自己想講的東西。他想問他是否會為自己的背叛感到傷心,或是僅僅因為他是個魔族,所以一切的友誼都將不再有基礎,雷森會感到的只是被愚弄的憤怒,他們間的友情不過是一場虛幻。
  雷森慢吞吞喝了口酒,接下下面的話,他說道:「你知道我父親曾殺了我母親。」
  法瑞斯點了點頭,雷森繼續說道:「因為她是個魔族。」
  「什……什麼!?」法瑞斯叫道。
  雷森看了他一眼:「這並沒有什麼好驚訝的,歷年來有很多魔族試圖把血脈滲入雷森帕斯家,我父親愛上了其中一個,她偽裝得很好,他完全被迷住了。」
  「你有一半魔族血統,老天,我完全沒有感覺到!」法瑞斯大叫,仔仔細細地打量雷森,決定重新定位這個人物,他覺得自己的語氣中有點興奮,連忙奮力壓抑住。
  「你當然沒有感覺到,因為我沒有一半魔界血統。」雷森冷冷地說,似乎覺得被侮辱了。「你覺得如果真的是那樣,我父親在我還是嬰兒時不會殺死我?」
  「呃……好像是的,但是你母親是魔族……」法瑞斯說。
  「是的,但我的血脈被洗乾淨了。」雷森說:「以一種極其……血腥和徹底的方式。」
  他啜了口酒,再次開口時,並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我是想說,雷森帕斯家和魔族不會有任何的轉圜和中間地帶,我的母親生了我,又懷了另一個孩子,我相信我的父親曾深愛她,可他殺了她,在她的鮮血和死亡前讓我感覺他所謂殺死宿敵的喜悅和仇恨——是殺死宿敵的喜悅,而不是失去母親的痛苦——留在靈魂深處的東西永遠不能丟棄,那仇恨是我靈魂構成的一部分。」
  「但是……為什麼?我知道驅魔人總是憎恨魔族,可是其實……他們有很多並沒有惹你們啊!」法瑞斯說,他覺得自己的話很蠢,而且很可疑,可他還是忍不住問。
  雷森輕輕笑了,小聲說道:「老實說,我覺得他是被一個女人——還是仇人——騙,氣瘋了,才幹得這麼過頭。」
  「可他在你跟前殺了你母親!」法瑞斯提高聲音。
  雷森點點頭:「是的,為了斷我的念頭。告訴我什麼叫不共戴天之仇。我只能選擇徹底去恨了,不是嗎?」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這很變態。」雷森說,轉頭看著那穿著紅色洋裝的魔物。
  事情發生時他還很小,他記得那人的鮮血,她的憤怒、殺意、哀求,屬於魔鬼的氣息,還有屬於母親的氣息,一切都被死亡混合在一起。
  他站在那裡,每個毛孔和每次呼吸間,都是恐懼與鮮血的濃烈氣味。父親的目光像釘子一樣把他釘在那裡,無路可逃:「感受一下,你血液裡的東西……孩子,感受一下那靈魂深處的仇恨和狂喜。你有驅魔人的血統,我們是神只最後遺留下來的戰士,我們生來就是為了消滅他們。」
  他閉上眼睛,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仇恨和狂喜,他根本不記得被寂滅之劍佔領以前的事情,而從他有記憶以來,魔族的氣息都會讓他變得更加好戰,體內純銀的力量烈得像要把他燒死一樣。
  不可阻止,不可逆轉。
  他只能任那種感覺佔據他。不是因為她死了,在更早以前,他的靈魂就已經被徹底打碎,然後重塑,他從來沒有像一個人類一樣感受過。
  「你感覺到了嗎?」肖恩說,撫摸他的頭髮,像所有的父親一樣溫柔,他想他是愛他的。
  雷森點點頭:「是的。」他說。他最好從現在起不要再把自己當成一個人類的小孩,要求什麼撫慰和親情。
  很多年後,他冷靜地回憶母親的情況,她是個魔族,她和父親的婚姻建立在欺騙的基礎上。她想帶著懷中的孩子逃到魔界去。父親說她是在用偷他們的東西傷害他們,但他知道,就算她真的愛他,並願意為他留下來,他也會殺了她的。
  雷森帕斯家和魔族永遠是天敵,他們不會容忍那個種族的一絲一毫,不管是他們的背叛,還是他們的愛情。
  他歪頭看杯子裡紅色的液體,香醇而剔透,卻是妖異的血色。
  曾有一個心理醫生——高中時的——說他的無差別仇視行為不健康,這讓他覺得好笑。不是說他對他有什麼偏見,但是,你怎麼能定義一個非人類的心理健康呢?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跟他一樣,而照古籍來看,他本質如此。
  他有時不知道他的感情和他的天性,哪種更壞一點,需要被剔除。
  可他還是在這裡,拼命抓住他身為人類的生活,拼命抓住……他轉頭看了法瑞斯一眼,拼命抓著個普通人,帶著他做這做那,希望自己能更像人類一點,能感覺得多一點。
  因為……身為人類有時候很糟糕,但大部分的時候,它真的很好。
  
  有點不對勁。
  說不上是哪裡,但是這船有點不對勁。
  笛蘭仔仔細細地著裝一番,準備去參加晚宴,正在準備打開門的時候,他感到身後的窗戶外,一隻眼睛正在向內窺探。他迅速轉身——他打賭自己已經快得超音速了——沖到窗戶旁邊,可是那停留在窗外的東西已經不見。
  他打開窗戶,發現自己在完全臨海的位置,窗下是一望無際的海洋,光滑的牆壁不容任何東西攀援。
  也許是只鳥?他想,試圖給自己找一個不要那麼認真的理由。
  沒錯,那肯定是只鳥,它絕對是只鳥。
  這想法讓他感覺好了一點,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離開房間,這是一次悠閒的旅程,在這裡他不是魔界的軍人,只是個平凡的旅客,不該疑神疑鬼。
  舞會大廳裡裝飾著大量的鮮花,空氣中飄浮著馥鬱的香氣,笛蘭隨手抽了枝黃色的玫瑰,放在鼻端,可是那一刻,突然一股香煙的刺鼻味道鑽進鼻子,笛蘭迅速把玫瑰拿遠一點,用力嗅了嗅,可那氣息像個絕妙的小偷,迅速從空氣中消失得半點蹤跡也不見。
  他懷疑地又聞了聞那朵玫瑰,它散發出屬於花朵的清香,無辜極了。
  又是一抹燒烤醬的味道傳進鼻子,一樣只有一息之間,笛蘭走進大廳,大廳的桌上放著各式漂亮的冷食,侍者的手裡端著酒,根本沒有任何燒烤出來的東西。
  好吧,只是味覺錯亂,不是什麼值得影響休假的大事,他想,沒有注意到在他的不遠處,正在發生另一場爭論。
  笛蘭剛進來,法瑞斯就看到他了。
  笛蘭看上去精神不錯,穿了身那種肯定對人界不熟悉才會穿的昂貴但格外傻的禮服,一臉好奇地四處張望,一副觀光旅遊的樣子。
  法瑞斯的拳頭下意識地緊了緊,如果現在他的力量是完整的,多半已經沖去把這混蛋劈成好幾片了。
  于此同時,雷森也看到了笛蘭。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朝笛蘭的方向走去,剛才還是個乖寶寶,在這一刻,他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刀子,通體散發著殺氣。
  法瑞斯一把拽住他。
  雷森轉過頭,他的搭檔扯住他的胳膊,不容分說地把他拖到角落,雷森難得順從地被他拖著走,一邊問道:「怎麼了?」
  法瑞斯找了個死角,把他推到牆跟前,嚴肅地說道:「我覺得這船上在醞釀一個陰謀,雷森。」
  「陰謀?」雷森問。
  「天大的陰謀,雷森,我有不好的感覺。」對面的傢伙表情認真得無以復加:「我們等一下再動手,我想再觀察一下。」
  「觀察什麼?」
  「陰謀。」
  雷森看上去完全反應不過來,他再次重複道:「陰謀?」
  「是這樣的。」法瑞斯說,認真地看著雷森的臉,卡了好幾秒鐘,接著磕磕巴巴地繼續下面的話——和這傢伙在一起,他的撒謊技巧大有長進。
  「我覺得船上的魔族在進行某項陰謀,那個女人,還有魔王軍的親衛隊長,你難道沒嗅到什麼不正常的氣息嗎?」他理直氣壯地質問,然後開始編造謊言:「剛才我去洗手間的時候,看到他們兩個在走廊上說話,只有很短的時間,然後就分開了,一副有陰謀的樣子——」其實他什麼也沒看見。
  「也就是說,他們都知道你在船上,他們一定在計畫著什麼,雷森……啊,我知道了!」他突然叫道,空氣中混合著一絲不自然的香煙味道,而這個大廳沒有人在抽煙。「我想到剛才在甲板上我覺得哪裡不對勁兒了,是風,雷森,下午時,船上的花瓣和彩帶全在往西邊飄,可我的票根卻被風吹往東邊,它們是逆著來的……」
  「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旋風。」他的胸花說道,伸出一隻觸手,用上面的眼睛看他,法瑞斯伸手把那只眼睛按住,得到植物小小的一聲尖叫。
  「那不是旋風,我認得出旋風是什麼樣的。」法瑞斯強調:「氣流非常混亂,這不正常。」
  「反正殺了他們就好了。」雷森得出結論。
  「不,我覺得還會有更多的人過來。」法瑞斯向對面毫無耐心的搭擋許下諾言:「他們肯定計畫了一個巨大的陰謀對付你,你現在動手,他們就不敢過來了。」
  雷森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還是被盛大的前景說服了,他點點頭:「好吧,我們再等等。」
  法瑞斯松了口氣,拍拍雷森的肩膀,如果雷森這會兒沖到笛蘭跟前,天曉得自己的身分還保不保險,而只要雷森的行動能緩上一會兒,讓他來把那個該死的「知情者」處理掉,他的身分就像待在密封罐裡一樣保險了——殺死知情者是最好保守秘密的方法,電影裡的教導總是正確的。
  他和雷森會繼續是搭檔,儘管可能只有一小段時間。也許他們還能再一起對抗某件麻煩,他喜歡那種協同作戰的感覺,雖然他以前從不協同作戰。
  他朝雷森露出一副格外無害的笑臉,勸說道:「我覺得你現在最好到笛蘭的艙房裡看看,也許那裡會有什麼人,還在進行毀滅世界的陰謀。」
  「我不知道他的房間在哪裡。」雷森說。
  「它知道。」法瑞斯把自己那朵胸花鄭重地遞到雷森手裡:「它能入侵所有的電腦主機,電腦裡會有那個魔鬼房間號碼的。」
  「我是童工。」花朵嚴肅地聲明。
  「不,你是奴隸。」雷森說。
  「哪個都行,快去工作吧。」法瑞斯說。把這兩個麻煩打發走以後,接著就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候了,爭取在雷森他們回來之前,把所有知道他身分的人都「殺人滅口」,也許能再順便查查這船上紊亂的氣流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他的房間號,雷森你自己就能搞定這件事了,我可以和法瑞斯在一起。」植物可憐兮兮地說,一靠近雷森,它連葉子都蔫了。
  「不行。」法瑞斯迅速說。看到植物用一副被拋棄的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他輕咳一聲,解釋道:「我、我是說,等一下這裡的場面可能會有點限制級,我剛才看到一個漂亮姑娘在朝我拋媚眼來著——」確實會有限制級場面,不過主要由笛蘭上演,如果那傢伙不肯走,他就把那該死的蛇皮剝了丟到海裡去。
  「我跟雷森在一起才限制級呢!虐待兒童的片子電影院裡都不許放映!」植物尖叫。
  「但你有機會經歷現場版了,多好啊。」法瑞斯說,雷森狐疑地打量他,金髮男子轉身逃走,表現出「我有豔遇待辦」的樣子,免得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豎著耳朵聽身後的聲音,又從鏡子的反光中窺探,發現雷森和植物離開了大廳,他松了口氣,很快他就可以幸福地享受假期了。
  到時候再好好和雷森討論一下小孩子的教育問題。
  
  
  
  第四章
  
  笛蘭正微笑著和一位女士說話,以至於把剛才碰到的危險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可不能怪他,這位女士談吐優雅,論述起事情來鞭辟入裡,學識淵博——他基本上聽不懂——笑容可掬,沒有一絲尖銳的地方,這樣美好的靈魂被包裹在一層糖衣之下。
  現在,他想他大概有一點理解法瑞斯對人類這種生物的癡迷了,她們一個個都是這麼的文雅美妙……
  苗蘭正在心裡唱讚歌時,一股粗暴的力量突然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他拖到大廳外面,一邊還朝那位女士說了句「抱歉,借我用一下」。正是自己那位曾是魔界最粗暴人物的上司,法瑞斯這會兒正冷著臉,一副全天下都欠他錢的表情。
  雖然被封印在人類的身體裡,可是法瑞斯發起脾氣來,舉手投足間的殺氣還是挺嚇人的,笛蘭順從地被拖到外面的甲板上,一邊努力裝出一副驚喜的表情:「天哪,法瑞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我還以為你和那個驅魔人搭檔得樂不思蜀,都不準備聯繫我們了呢……嘿——」他嚷嚷著,法瑞斯一把將他推到船欄上,陰森森地看著他。
  「現在,立刻,馬上,離開這艘船!」那人惡狠狠地說。
  笛蘭看看船下漆黑的水面,再看看法瑞斯,不確定是不是聽錯了。「現在?」他問。
  「我重複了三次。」法瑞斯說。
  「就這樣……走?」笛蘭說,看看腳下無垠的海水。
  「是的。」
  「可這是在海上!我能走去哪裡?」
  「你可以跳下去。你不是條蛇嗎?你當然會游泳。」法瑞斯粗暴地說。
  「可……可那會弄濕我的禮服,我花了很多錢買的,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抽到頭獎——」笛蘭說。
  老天哪,人界是個什麼樣讓人墮落的地方呀,法瑞斯恨恨地想,一把拽住笛蘭的衣服,把他往海裡面推,後者死死抓住欄杆,不肯就範。要是給人撞見了,這毫無疑問是幕標準的謀殺場景。
  「我有票,您不能就這麼把我推下去!憑什麼只允許您過人界的生活,我卻要被推到海裡——」笛蘭尖叫。
  「因為我是你上司!」法瑞斯吼回去,拽著笛蘭的後領把他往海裡推:「給我下去,要是讓雷森看到,我就把你剩下的頭全砍下來煮熟了再拿去地獄山喂龍——」他停下來,船猛地一震,差點讓他跌倒。
  鑽石號可不是什麼小木舟,這是一艘萬噸郵輪,不是什麼東西都會讓它這麼震動的。
  不過法瑞斯迅速平衡身體,再接再厲地把笛蘭往海裡推。
  「您不會當真吧,法瑞斯殿下!」笛蘭請求道,他最近在人界學了不少規矩:「這是我的私人假期,您沒有權力在休假日還要求我工作,這是違反《勞基法》的——」他突兀地停下來,船又是一次震動,比剛才更強,也更讓人不安。那像是從極深的海底傳來,強硬而不祥。
  兩個魔族對視一會兒,同時感覺到船身在微微的傾斜。
  一顆橘子順著光滑的甲板滾下來,路過他們的腳邊,逕自朝著另一側的黑暗去了。
  接著,是一條長長的纜繩,像只長蛇一般落了下來,墜入黑暗。然後是無數垃圾,塑膠袋、扳手、鉗子、鞋子、胸罩……像一支大軍,從船隻的另一側滾落下來。帶著洶洶的氣勢,仿佛不祥的活物。
  黑暗中,隱隱可以聽到大廳裡傳來的驚呼。
  法瑞斯緊緊抓著欄杆,他雖然從沒有坐人間的船隻旅行過,但也知道一艘巨輪,是不該在無風的夜晚產生如此傾斜的。仿佛下面有什麼東西頂起了它,而他想不出來,在人界會有什麼東西能把一艘這樣的郵輪,頂離海面。
  傾斜越來越強,海水已經遠遠離開了視線,甲板上幾乎站立不住,大廳裡的驚呼變成了尖叫,器皿碎裂的聲音亂糟糟地響成一片。
  笛蘭還能站直,法瑞斯就慘了一點,他死死拽住欄杆,幾乎是整個人掛在上面,在海風中晃來晃去。
  「這是什麼鬼東西?人界的什麼動物嗎?」笛蘭大聲問道。
  「你難道就不能拉我一把?」法瑞斯叫道,笛蘭這才發現自己的上司正以極其狼狽的姿勢掛在那裡,連忙空出一隻手抓住他,另一隻手抓著欄杆,正呈直角站在甲板上,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會是鯨魚嗎?」他仍好奇地看著完全懸空的船身:「我不知道鯨魚有這麼大。」
  「這不是鯨魚……大概不是鯨魚,我又沒見過鯨魚,但是……」法瑞斯將頭湊向攔外黑色的空間,它如此的幽暗,幾乎可以用虛無來形容,只有灰色的煙霧在緩緩飄動。
  法瑞斯深深吸了口氣,感受空氣裡的成分。「下麵這東西是死的。」他說。
  「死的?」
  「死的,這很不對勁,這船一直該死的不對勁……」法瑞斯說,他的話還沒落音,船身毫無徵兆猛地落了下去,一陣強烈的失重感傳來,像超級雲霄飛車,船再次傾到了右邊。巨大的濺水聲傳來,海水仿佛暴雨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海浪像山一樣高高掀起,像只巨獸。
  「看到了嗎!?」笛蘭大叫,一把拽住法瑞斯的胳膊,見鬼一樣指著遠方。
  海上黑濛濛一片,一切都蒙在一層水霧之中,然後法瑞斯看到了那個東西。
  一隻……巡海神。
  「巡海神」只是好聽點的叫法,實際上那是一隻由無數的沉船和殘骸堆成的山,在死亡之海漫無目的的遊蕩,全身上下都是腐物與死氣。
  它看上去仿佛是個人形,有著腦袋與身軀,某個曾在千萬年前不幸遇難的巨船可能被當作皇冠,腐朽的骷髏是它的血肉,這是某個死亡世界的「神只」。
  法瑞斯可以透過灰濛濛的濃霧看到它遠去的身影,看上去很近,實際上離他們至少有一百公里遠,因為過於龐大才顯得伸手可及。之前碰到郵輪的大概是它尾巴的尖端,或是後面無數的隨從,但那已足以毀了他們。
  笛蘭抓著他的手臂猛地一緊,法瑞斯轉頭看他,發現笛蘭正呆呆看著海面上的什麼東西——
  船艙底層的光亮著,可以隱隱看到下面的海水,它們本來如絲般輕柔流動,因為夜色呈現令人不安的黑色,現在這種不安算是完全浮現出來的,在燈光與海水的光影中,是無數的骷髏光禿的頭顱,它們泛著死氣,順著水流打轉。
  燈光掃過海面,法瑞斯屏住呼吸,整個海面都浮滿了這樣的骨頭,仿佛天上的繁星,無邊無際。
  他們這才發現,灰色的霧氣已經完全統治了海面,海水變得黏稠,仿佛下面有無數的東西在扭動,郵輪行進得越來越慢,在這樣的腐質水下,一切的行動都被迫停滯。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笛蘭不可置信地說:「我們好像到了某個異世界一樣……」
  「這是冥界海!」法瑞斯大叫道,一副抓狂的模樣:「這裡是他媽的冥界海,我們怎麼會跑到冥界海來!?」
  「冥界海?」笛蘭用一副小孩子聽到傳說時的表情說道:「可那只是個傳說。」
  「你是個人類還是魔族?」法瑞斯憤怒地質問:「魔族的小孩子都知道,碰到不明白的東西就去找答案,因為沒有事實就不會有傳說!
  「可是從沒有人活著見過冥界海,因為去過那裡的人都死了……」笛蘭說。
  只見法瑞斯惡狠狠地指著自己:「我見過!我去過!而且我從裡面活著出來了!」
  「啊……」笛蘭驚訝地看著他:「您的經歷真是筆財富,殿下,我們要怎麼樣才能離開這裡?」
  「我們不可能離開這裡,笛蘭,這裡是冥界海,世界上沒有比冥界海更讓人發瘋的地方了,它是一個完全、徹底、毫無轉圜餘地的封閉空間,你如果不幸死了,還會和底下那堆骷髏湊在一起!」法瑞斯說,指著船底下熱鬧的骷髏海流。
  「我們當然能離開,您就離開過不是?」笛蘭理所當然地說:「我們只要照著您上次的經驗做,當然能離開這裡……」
  法瑞斯看了他一會兒,說道:「很遺憾,笛蘭,我並沒有離開過冥界海。」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笛蘭說道:「什麼?難道現在和我說話的是您的幽靈嗎?」
  「這個問題很複雜,笛蘭,總之冥界海是個很麻煩的空間,從沒人能自這裡離開,它是被鎖死的……現在我需要點説明……」
  「我生命的意義就在於幫助您,殿下。」笛蘭畢恭畢敬地說,這是他成為法瑞斯手下時的宣誓詞之一,他很高興地發現,即使毫無力量,他的殿下仍能在危機時刻展示魔界強者的風範。
  「得了吧,你生命的意義顯然是抽籤旅遊、還有和鄰居開派對。」法瑞斯冷哼,擰著眉頭掃過死亡之海,說道:「我需要……」
  一個聲音從後面的過道傳過來:「法瑞斯,是你嗎?」
  那是雷森的聲音。
  說時遲那時快,法瑞斯一把將笛蘭推下去——至少是雷森的視線之外——轉過頭,做出一副乖孩子的表情。
  雷森正從後面的黑暗中走過來,穿著身禮服,戴著他的黑手套,胸前別著胸花,仍是一副冰冷和不近人情的樣子,向法瑞斯問道:「你剛才在和誰說話?」
  「誰?我誰也沒有在說話。」法瑞斯語無倫次地說,露出一副搞不清楚情勢的樣子,別提多無辜了。
  身後的黑暗中,他的親衛隊長手忙腳亂地抓住欄杆,才沒有掉到那片黏稠的海裡,但還是被逼得現出了原形,現在一隻紅色的九……不,七頭小蛇正順著欄杆爬上來,它不屑地瞪了法瑞斯一眼,然後從甲板縫偷偷溜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雷森問,指指外面的海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們不知怎麼,就跑來冥界海了。」法瑞斯迅速回答。
  「哦,我以為那是個傳說呢。」雷森說。
  「因為冥界海整個空間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全是死物的海,從沒有任何活物可以離開,所以才會像個傳說。」法瑞斯熱情地解釋:「不過有些人曾經從這裡活著離開,這需要耍一些小手段,欺瞞這個空間。」
  「詳細一點。」另一個人說。
  「就我知道的一個例子來說,那個……呃,傢伙,留了一部分生命在這裡,在那一部分死亡氣息的掩飾下暗渡陳倉……這裡就是這樣一個空間,進來了,就出不去。」
  「具體指什麼?」雷森問,他對魔界那些古典式把戲一點概念都沒有。
  「留下一部分生命,首先,那感覺一點也不好。」法瑞斯說:「但冥界海實在太討厭了,你即使付出一部分靈魂,也會想永遠逃離這裡的。就好像離婚時分財產一樣,那會把你活剝一層皮,但你還是會那麼幹。」
  「我不知道該說做這件事的傢伙有魄力,還是冥界海太恐怖。」雷森說。
  「第二,鑽石號上大都是普通人類,我不覺得他們有本事被剝這麼一層皮後,還能活著回去。」法瑞斯說。
  「我也沒準備讓它這麼佔便宜,我們得再想別的辦法。」雷森說。
  「哪有這麼容易!?」法瑞斯呻吟:「你不要說得像這異空間是你的私人僕從一樣,冥界海從未放過活的東西離開。」
  「總會有第一次的。」雷森說。
  法瑞斯長長歎了口氣,他有時候能被雷森那副「全天下都要為我服務」的態度氣得發瘋,可是有時候,他得承認它挺能鼓舞士氣的。
  「好吧,我們有那只綠色的網路蚯蚓,也許它能想出什麼辦法。」他說。
  植物慢慢從雷森的口袋裡爬出來,憂傷地說道:「網路剛才斷了。我試了好幾次,都沒辦法連上去。」
  「我並不覺得奇怪。」法瑞斯說,轉頭看雷森:「冥界海就是這樣的地方,一點後門也沒有,不過你的信心讓人敬佩。」
  「現在,我們先去殺魔族吧。」雷森說。
  「什麼?」法瑞斯說:「你現在還有心思找樂子?我們得集合一切能集合的力量,我們甚至不知道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也許等會兒情況會變得更糟——」
  「因為詛咒。」雷森說。
  「詛咒?」法瑞斯問。
  「我們在去那位魔界親衛隊長房間的路上,發現了一點東西。」植物說道,聽說自己可能會派上用場,害怕得花瓣都變小了幾分:「我們穿過走廊時,發現上面有力量在流動。」
  「你們怎麼發現的?」法瑞斯問。
  「煙。」雷森說。
  雷森的手裡總是夾著香煙,不過它除了是一種不利於健康的習慣外,似乎總能在某些時候奇怪的起到作用,法瑞斯一直弄不清楚這是某樣武器,還是休閒用品的靈能用法。
  「當時的情況可有趣了。」植物興奮地說:「好像煙變成了脫衣舞娘——」
  「閉嘴,你根本不知道脫衣舞娘是什麼意思!」法瑞斯說。
  「我只是說,他手裡的煙像在我們跟前跳了場舞一樣。」植物不甘心地解釋:「動作流暢又漂亮。你看,我知道什麼是脫衣舞娘,她們跳舞!」
  法瑞斯懶得跟它解釋,向一個幾個月大的兒童——即使是植物——解釋脫衣舞的具體涵意,是件愚蠢的事情。
  雷森說道:「船上的氣息一直很混亂,可是它引導起煙霧來卻很順暢。可見氣流不是隨便亂轉的,它有一個完美的流轉體系。」
  二十分鐘前,他指間的輕煙仿佛變成水流,自然而流暢,輕易穿過了艙壁,然後繼續向前流動。
  「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那煙從牆壁穿過去了——」植物嚷嚷,雷森指間夾著煙,任暗藍的煙霧順著那不明的力量,源源不斷地向另一個方向流去。
  他安靜地站在走道前等待,像只蓄勢待發的豹子,植物閉上嘴巴,雷森狩獵的時候,聲音在他身邊幾乎都會窒息而死。
  就這麼過了一會兒,一抹輕煙從前方幾尺地方的艙壁滲了回來,流動成一個銳角和弧度,仿佛一個咒符的邊角。
  而在看不見的地方,可以想像更廣大的咒符正在緩緩成形。
  他們站在那裡,看到前方不遠處又是一道煙霧滲回,這次是另一個弧度和一個圓圈,整個走道緩緩被那奇異的煙霧所填滿,明明是虛幻的物質,卻被看不見的手完整地停留在空中,如夢幻般輕盈流動,組成奇異的形狀。
  暗藍色的煙霧襯著冰冷的金屬艙壁,形成微妙的衝擊,仿佛夢裡才會出現的場景,那之下似乎正蘊藏著什麼凡人所無法理解的陰謀。
  沒有人發現這個咒符,因為它太大了,被人工的房間和器械劃分開來,變成了無意義的零碎角度,你能偶爾感覺到什麼不對勁,卻什麼也抓不住。
  不是因為它微小,而是因為它巨大。
  「居然沒人注意到這個,看!」雷森說,他點了根煙,然後退了兩步,抬起手指,指間的煙霧順著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緩緩流泄,變成一個弧形。
  「這艘船上抽煙的人、吃飯的人、廚房的人,從來沒有人注意過煙和霧的飄動角度有所不同?」法瑞斯說:「人們總是不太注意細節,或是他們發現了,卻太有禮貌,覺得不應該用這種『小事』去打擾人家。」
  「這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咒符。」雷森說,指指眼前那煙霧形成的東西,它已經化為了一個完整的圓圈,在空中懸浮著,映著大廳裡的燈光,如微風下的水波般蕩漾,還滿漂亮的。
  「太大了,以至於我們每一次看到的都是很小的細節,我們甚至看不出它的力量走向,也無法判斷源頭來自何方。」
  「不過關於它的用處,我想不需要再考慮了,畢竟我們已經一頭栽進它的『效果』裡。」法瑞斯說:「冥界海是個全為負力場的地方,所以詛咒是建立通道、送人進來的絕佳辦法,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原始陣形藏在鑽石號的什麼地方,但我打賭那裡堆滿了死貓死狗死蟲子或死人的頭髮。」
  身後一聲尖利的叫聲傳來,一個女人大叫:「看海裡——」於是整艘船上的慘叫和海裡一樣壯觀。
  雷森探頭看看海面飄浮的骨頭,問道:「那都是些什麼?」
  「只是些骷髏潮,沒什麼,冥界海裡飄浮著大量這種東西,它們會聚集在一起飄來飄去,就像珊瑚潮。」法瑞斯回答。
  「我記得珊瑚潮會引來一些其他物種。」雷森說。
  「啊,我也有看探索頻道。」法瑞斯熱情地回答:「骷髏潮也是,它們陰氣很重,經常會有些危險的東西搭順風車——」
  他停下來,因為船下傳來震天價響的嬰兒哭聲,活像有上萬個孩子齊聲尖叫。法瑞斯探頭向下看去,無數小東西從骷髏頭裡鑽出,向上爬來。
  「這就叫烏鴉嘴了。」雷森說。
  法瑞斯找不出一個字來反駁,他還保留著一些魔族的視力,所以能看到那是什麼,那是死去的嬰兒,有些還未成形,沒有了孩子的鮮嫩活力,呈現腐敗的灰白,兩眼泛著死亡的光澤,正朝上面爬來。
  這種妖魔太多了,因為有太多死亡的孩子或胎兒從未得到完好的照顧,甚至被早早扼殺,而這樣的嬰靈,怨念也是最強的。
  「這叫科學。」他終於擠出一句話來:「比如這種肉食怪物……就會用骷髏潮作掩護,藏在下面,感覺到有活人的生氣就沖上來襲擊,所有的動物都是這樣。」
  小怪物們密密麻麻地爬上來,當看清那是什麼後,船上的人們反倒呈現一種異樣的死寂。大概因為所有的人都被震住了,本能告訴他們尖叫和哭泣解決不了問題。
  「我覺得保羅那傢伙真是像泥鰍一樣狡猾,他肯定早覺得這艘船會出事,所以才把票推銷給我們。」法瑞斯恨恨地說。
  「這些東西要怎麼處理?」雷森問。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不是百科辭典。」法瑞斯說。雷森轉頭看他,那眼神寫著「怎麼你不是嗎?」
  法瑞斯歎了口氣:「這些東西不算魔族,雷森。它們……和人世有很深的聯繫,我沒什麼對付這些東西的經驗。」他說,如果他有經驗,當年也不會留下了一部分生命在這裡,在這噁心死寂的海下沉眠,弄得現在偶爾午夜醒來,還能夢到這裡發生的事情,感受到那些怨靈強烈的怨恨和恐懼,摻雜著濃重的死亡氣息。
  更早之前,他還痛恨這些和人界相關的東西,那些如死結一樣的偏執,無孔不入地侵蝕著他,即使如他那般強大的存在,仍無法避免的被影響。
  他轉頭看向雷森,這就是一個人類,最初時他一點也不覺得雷森像個活人,可是那觀點在慢慢改變,而他並不討厭這些改變。
  「好吧,我們先張開一個結界。」雷森說,轉頭看那株植物,後者猛地瞪大眼睛,叫道:「你不是說我吧?我頂多張開像一間房子那麼大的結界,別指望我有本事保護整艘船,而且我是童工!」
  「如果你做不了,我就把你丟下去。」雷森冷冷地說:「並且是裝在銀制的彈殼裡。」
  植物靜默下來,看上去真像朵頂無辜的胸花,而且這輩子只想當一朵胸花。
  過了一會兒,花變成了透明色,一個無形的力場在周圍緩緩張開。它有著強烈的生命脈動,越來越大,中間無形的脈絡迅速生長,生命力仿佛無止境般放肆地伸展著,延伸向天穹和海底,難以想像這麼小株植物能製造出如此巨大的東西。一分鐘之內,整艘船都籠罩在透明的力場之中。
  然後那力量慢慢冷卻,變成了個冰冷而完整的防護罩,仿佛一顆成長完畢的果實,法瑞斯想。
  「哇,真管用。」他說。
  「讓人發揮潛力的方法就是暴力。」雷森說。
  也難怪他和我能合得來,法瑞斯想,至少我們的家教很類似。
  「這是壓榨、這是謀殺、這是有計畫的敲詐……」胸口的花朵怨恨地低語,法瑞斯不理會它,低頭看著那些仍在向上爬的嬰靈:「這些已經上來的……」
  雷森張開手,這次出現在他手上的既不是劍,也不是任何攻擊類的東西,而是一團銀色的光。
  它溫柔地浮動在他的指尖,冰冷純淨。
  「我們來下一場雪。」雷森說。
  他手上的光球緩緩升空,法瑞斯抬起頭,看著那東西仿佛一顆星星,拖曳著美麗的尾巴,向天空升去。他曾經看過雷森「下雪」,每一次他都為那純淨和美麗驚歎——那幾近凍死人的潔淨。
  光球升到空中,再也看不見,過了幾秒鐘後,「雪」下了下來。
  那是一顆顆純淨的銀色光點,它們並不存在,法瑞斯伸出手,試圖接住一抹銀光,可是眼看著它飄落在手上,卻怎麼也握不住。他突然想到許久之前冰蒂爾說過的一句話,那時他說她想要什麼他都會送給她,她卻回答:「美好的東西是抓不住的。」
  不過,下面那些死屍顯然抓住了。
  船舷外,並沒有什麼慘烈的叫聲和戰鬥,當銀色的光之雨落到嬰靈的身上,便立刻溶了進去,然後,它們像這些雪一樣,無聲地融化,消失。
  仿佛一切可怕的骯髒的東西,都會在這樣的雪中消溶。
  法瑞斯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心想著希望笛蘭藏好了,千萬不要碰到這種東西,不然就夠他受的。
  他封印在深處,屬於另一個物種的靈魂,因為這寒冷而微微悸動。
  這雪如此美麗,可是若是落到魔族的身上,那感覺簡直像是從天空澆下的濃硫酸一樣。
  
  
  
  第五章
  
  郵輪上靜得出奇,法瑞斯聽到一個人在小聲驚歎:「是神跡。」
  他覺得有點好笑,不過從一方面來看,這是神跡也說不定。雷森帕斯,如此純淨的驅魔人血脈,不知最早來自哪裡,但那一次和很久很久以前,手握某種匪夷所思強大力量的種族有關,也許人類會稱他們為「神」。
  骯髒的力量被洗淨,船上的空氣散發著一種大雨過後煥然一新的氣味。
  「你該把光點變成羽毛,那他們就會跪下來喊上帝降臨的。」法瑞斯說。
  「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出去?」雷森煩躁地問。他一使用這類力量就會煩躁。
  「反正我是做不來,這個空間是沒有出口的。」植物恨恨地嘀咕。「到底是誰這麼缺德,這麼邪惡、這麼無恥,居然把我們這種無辜的遊客弄到這種可怕的鬼地方,甚至掐斷了網路!」
  「那兩個魔族。」雷森冷颼颼地說:「我就知道他們會在暗地裡搞鬼,想不到還真有自我犧牲精神。如果我出不去,沒關係——我會把他們的皮剝了掛在旗杆上,然後再讓他們去死的。」
  法瑞斯現在有點怨自己信口開河,把責任通通推到不相關的人身上,不過值得安慰的是,這一方面也是那些傢伙自找的,他們一個不顧死活地試圖勾引雷森,另一個上班時間跑出來渡假。
  他思忖著這次是不是要犧牲一下同族,而且其中一個是笛蘭——老天保佑他藏得夠嚴密。不過如果想從雷森身邊逃命,萬噸巨輪就如同一副小號的棺材,甚至不夠他翻個身。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船上有個不知名的傢伙設了個古老的咒符,把這艘船引向死亡的國度。
  也許那陰謀者,就是在下午時分,某個向船上乘客微笑揮手的人?他四下打量,這船上待的大都是權貴,而權貴總會得罪很多人。
  法瑞斯歎了口氣,難得雷森肯出門渡假一次,本來他只要「解決」了笛蘭,就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人類奢華悠閒的生活,可是現在倒好,變成來冥界海「享受」了。
  跟一個驅魔人搭檔,簡直就像連吃個飯,碟子裡也會跳出個小幽靈來,聲稱你吃了它只有三分熟的肉。
  雷森看到那些怪物融化完了,轉身向大廳走去,一路上推開些盯著天空、指望著再出現神跡的乘客,法瑞斯連忙跟上去。
  大廳比剛才冷清不少,有一種歇斯底里症爆發前的沉默。
  法瑞斯試探著嘀咕道:「你想找兇手出氣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他們會蠢到不事先下船,自己在外面看熱鬧……那位魔界的親衛隊長可是位水蛇呢!也許他們有什麼殺手鐧?」他還是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侍衛就這麼被剝了皮,在冥界海上迎風飄揚。
  「他們不可能先下船,這個咒符陣法需要引導。」雷森說:「雖然我對咒符這門學問瞭解不多,但我覺得這個咒符不是那種……全自動咒符。」
  「怎麼看出來的?」法瑞斯問。
  「它太古老了。一般古老的咒符都有些制式的要求,使用它們都要付出代價,遠遠不像那些沒原則的現代咒符那麼簡單,發動時經常需要施咒者的血或是其他的代價。」驅魔人回答,法瑞斯做出判斷,雖然雷森除了力量外什麼也不信奉,不過好歹他也是出身驅魔人家族,也不是完全的魔法白癡。
  法瑞斯點點頭:「確實,而且這個空間格外嗜血,也很難想像會允許自發咒符,就算是魔族,一邊啟動咒符陣法一邊溜掉,也沒那麼簡單。」
  他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從看到船駛入冥界海時,他就知道,還有一個不懷好意的大麻煩在船上——那就是施術者。
  他不安地四處看了一下,每個人看上去都像人類,一些完全被眼前的災難弄得心神崩潰,另一些仍試圖和外界聯絡。當然,咒符的發動者是不會在腦袋上寫著「我是兇手」的。
  但法瑞斯知道,為了這樣的咒符,那人殺了至少十個人——不計其他生命——以完成法術,用那些人的鮮血和骨頭,開啟這個有名死亡地界的大門。
  然後那傢伙冒著一死,和他們登上了同一艘船。
  他身上帶拼著一死的仇恨,或是任務……
  他捂著額頭,覺得自己像偵探小說裡的角色,待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猜測某一個人是兇手,而糟糕的是這個「房間」裡有足足三千名乘客,並且還要瞞著身邊唯一有武力才能的傢伙進行。
  
  一聲慘叫從走廊上傳出來,那是一個女人的叫聲,然後她的嗓音像是被硬生生掐斷一樣,戛然而止。
  大廳猛地靜了一下,襯得那聲音如同死神走進的步伐一般,讓人心驚肉跳。
  于此同時,雷森朝那個聲音沖了過去,法瑞斯緊緊跟在他後面,他聽得出那是不久前引誘雷森的魔族女子的聲音。他看著前方雷森漆黑的背影,心想,他是真的為這艘船的安危擔心呢?還是憤怒有人搶了他的獵物?
  事情確確發生在走廊上,雷森猛地停住腳步,燈火通明的客輪上,只有這一條走廊中的燈光不知出了什麼問題,黑漆漆的像軀體中一塊壞死的骨骼,空洞地看著他們。
  而在走廊的正中間,那大紅色的洋裝憑空掛在那裡,是掛,不是飄也不是浮,像被一把匕首釘在空氣上。法瑞斯趕到時,只看到它的胸口上,一抹黑色的東西緩緩消失,那件洋裝落了下來,發出輕微的聲音。
  然後,燈亮了。黑暗像食人花的花瓣,伸了一下,又蜷縮回了牆角邊縫。
  燈光並沒有讓任何人感到安心,反倒顯得恐怖了不少。法瑞斯聽到身後有人在小聲啜泣,還有轉身逃跑的腳步聲。
  他走過去,掀起洋裝,下面有鞋子和內衣,她的軀體看上去像憑空消失了。
  「是魔族的攻擊嗎?」他問雷森。
  「如果是,我沒聞出來。」雷森說。
  「那很少見,我知道你鼻子就算隔著整個街區都能嗅出魔族的味道來,更別提是剛動用過力量的現場了。」法瑞斯說。
  「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魔族的氣息。」雷森回答。
  法瑞斯想了一下,突然問道:「雷森,這船上還有哪些驅魔人家族的人嗎?」
  「我知道的大概有兩家。」雷森回答:「希凡家的第二個兒子,他和陰影家族的小女兒談戀愛,坐這趟船出海旅行,其他也許有,但我不知道。不過我想,現在有必要給某些人上上別搶人獵物的教程了。」他的聲音變得有點冷森森的,顯然猜出了是誰幹的好事。
  「得了吧,你又沒在她身上蹭過留下你的氣味,把她納入自己的地盤。」法瑞斯心不在焉地說:「人家怎麼知道她是你的。這會兒是緊急關頭,我求求你別在結仇家了,魔族就夠了,你還想加上自己人?」
  他歎了口長長的氣,船上的能力者並不像他想像中是某個家族的長子或是族長,而只是一對年輕情侶。能讓人完成這樣複雜法術、並且不惜赴死來消滅的傢伙,絕不是一個普通權貴的仇敵,而一個家族的二兒子和小女兒則永遠都不像是會惹上仇恨的角色。但驅魔人家族有什麼是正常的呢?
  「能告訴我一些他們的具體情況嗎?」法瑞斯問。
  「希凡家的血脈已經很稀薄了。」雷森說:「他們更傾向於普通人類,我家和他家有些交往,他們的能力很弱,只能算是……驅鬼家族。」他嘲諷,對同行一點也沒有尊敬的意識。
  「他們的血液有淨化能力,驅個鬼什麼的挺好用。倒是那個女孩,她是陰影家族的孩子,雖然是個私生女,可是據說力量很強。」
  「陰影家族?」法瑞斯問:「聽上去像刺客家族。」
  「差不多,他們是我見過的最不像人類的家族。」雷森說,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這完全是他們家的刺殺手法,這些人可以把身體藏在陰影中,無形無影,也就是說只要你待的地方有陰影,他們可以無聲無息地待在你身邊,手裡拿著刀或是照相機。」
  「某種……偽裝能力?」法瑞斯問。
  雷森搖搖頭:「不,是真的不見了,他們會變成陰影的一部分,空空如也。老實說,我一直覺得這能力和魔族血統有關,可是他們卻是驅魔人。」他不太甘心的說。
  「陰影家族的族規森嚴,這一任的族長卻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情人簡直像速食店一樣多。那女孩是三年前剛找回來的,所以家裡頭的人如臨大敵。」他想了一下,說道:「我猜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大老遠的跑到海上來,畢竟誰也不喜歡在床上時,老操心著對面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一邊吃洋芋片一邊參觀。」
  「參觀?陰影家的人反對他們兩個在一起?」法瑞斯問。
  「也不能算反對。不過你知道的,相應的能力會產生對應的責任,會對性格照成影響,過於強大會讓缺乏自製的人變得暴戾。所以驅魔人家族族規都非常嚴格,陰影家族尤其如此,畢竟他們的力量太危險。」雷森解釋。打從和法瑞斯成為搭檔後,他變得有耐心多了。
  「所以他們對這個剛找回來,以前沒有經過充分制約的小女兒非常擔心?」法瑞斯問。
  雷森點點頭:「擔心極了,恨不得二十四小時跟在她後面,不過你也知道,有了那種能力,並且是在談戀愛的女孩子,根本看不住。」
  「這我理解,家人一旦參與,戀愛就變得毫無刺激性可言了。所以你是說,他們是偷偷買了船票,跑到海上來玩的?」
  「差不多,不過我覺得她的票是偷來的,這對一個陰影家的人來說很簡單,偷偷取了票,然後再電腦補上修改的記錄,把錢放進去,於是就好像你真的來買過票一樣。」雷森說:「她的能力很強,所以家裡的人也看不住她,看來我們又碰上了一次活生生的失敗案例。」
  法瑞斯點點頭:「那就是說,不太可能有人事先知道他們要出門旅行的消息囉?」
  「知道的可能性不大。怎麼了?」雷森問。
  「沒什麼,只是……」法瑞斯說,思忖著如果是這樣,那他的謀殺目標理論再次難以成立了。老天,他真不是個當偵探的料——
  瞬間,雷森猛地回過身,一把抓住一個人的手臂。
  他動作快得出奇,兩人身邊一點微弱的風氣流動都沒有,可是雷森就是這麼憑空抓出了一個人——那是個年輕女孩,她的整個人都籠罩在燈光造成的陰影下,以至於法瑞斯有些分不清楚軀體與黑暗的邊界。
  「嘿,亡者!」她熱情地打招呼,聲音十分清脆,還帶著些美國口音。這是法瑞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稱呼雷森。
  雷森瞇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你就是那個陰影家族的小女兒吧?」他說,手上卻一點也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法瑞斯驚訝地挑了下眉毛,他見過的人類能力者家族,他們大多古老和富有,而有那樣血脈的成員,即使是像保羅那種不良分子,也有著相當程度的高傲和氣勢,可是這個女孩截然不同。
  即使陷在陰影中,可是她的笑容像陽光一樣明亮、肆無忌憚以及平民化。她一頭黑色的長髮被剪得亂七八糟,前面有幾綹被染成了藍色和深紅,戴著一對花俏的耳環,絲毫沒有貴族式的謹慎,倒像是街邊隨時可見的貧窮女孩,用身邊一切便宜的飾品妝扮自己。
  她的五官與笑容一樣甜美,並且隨時對任何人綻放,沒有絲毫有錢人的矜持和挑剔。
  「我是潔西卡……老天,你把我忘了!?」她用一副誇張的表情嚷嚷,一點也不介意雷森正帶敵意地抓著她的手腕,她家族的人一向介意被人抓住,她從不明白他們幹嘛這麼在意這個。「我哥哥的生日派對時你來過我家,我還不小心潑了杯飲料在你身上——」
  「你從陰影裡走來,然後潑在我身上的。」雷森冷著臉說。
  潔西卡仿佛沒有感覺到他的敵意一般,露出個燦爛的笑臉:「我和朋友打賭你不會為這種事生氣……是吧?帥哥。」
  「你殺了她?」雷森問,把她從陰影裡拽出來,她像個小孩子一樣吐了吐舌頭,順從地走到燈光下麵。
  她和整艘船的昂貴與奢華都不一樣,穿著件一看就知道很便宜的緊身黑色T恤,外面罩了件寬大的牛仔外套,低腰長褲展露出她纖細柔韌的腰肢,理所當然地展現著她的性感和甜美。
  「她先開始的。」她像告狀一樣說:「她在走廊襲擊我男朋友,向他要什麼護身符,他力量弱歸弱,但可也不是就掛著『自由取用』的標示牌呀!」
  「理由充分。」法瑞斯歎氣。
  這位同族實在是……她先是試圖引誘雷森,然後又試圖搶劫這位可怕女士的男朋友。楣運纏身到這種地步,她也算死得不冤了,他在心底默默安慰她的亡魂。
  潔西卡揉著手上被雷森握出的紅印子,再次回到正常的社交話題,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本來想從後面蒙住你的眼睛,看看你猜不猜得出我是誰,不過看來你肯定會讓我失望,亡者,那些女孩子說得一點錯也沒有,你是座冰山。」
  「你如果那麼做,恐怕現在已經釘在牆上了。」雷森冷冷地說。
  潔西卡熱情地傻笑:「我真受不了你們,每一個都緊張兮兮,活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以前在貧民區當孤兒時,老想著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什麼人?會不會是什麼有錢的大人物?然後把我接回去,生活得像公主一樣,結果是一家子偷窺狂。」她最後的語氣有點恨恨地,大概是想起了什麼不高興的事。
  「他們只是擔心你。」雷森說。
  「哈,在別人和男朋友親熱時藏在床底下,我太愛他們的關心了。」她毫不領情地回答,一邊像領頭人般地朝大廳走過去,兩個男人被動地跟在後面。
  法瑞斯好奇地打量她,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驅魔人,既不可怕也不孤僻,像個在大街上隨時都會碰到、並且一頓晚飯就能釣到的女孩,她毫無惡意地向所有的人表現自己,對所有看著她的人笑。
  潔西卡轉過頭,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嗨,我是潔西卡。」
  「你可以叫我法瑞斯。」法瑞斯說,伸出手,潔西卡逕自走過來,給了他一個火辣的擁抱,倒是把後者嚇了一跳,從沒見過驅魔人這麼熱情的。
  「我叫做『果實』——」植物迅速說道,看來給自己起了個新名字。
  「這是掃帚,你也可以叫它蚯蚓。」法瑞斯介紹道。
  潔西卡驚奇地看著它,嚷嚷道:「天哪,這朵花會說話?」
  「它有點變異。」法瑞斯說。
  「我說……它能變成一朵玫瑰嗎?一朵康乃馨,這太沒品了——」潔西卡說,然後像感覺到什麼一般的轉過頭,朝門口一個四處張望的男人揮手,大叫道:「在這邊,親愛的——」
  她的聲音又高又脆,引得整個大廳裡的人都在朝她這邊看,可是她一點都不介意,一副把上流餐廳當成街邊酒吧的模樣。當然,現在大家也不會有時間覺得她把氣氛搞糟,所有的人都在向上帝祈禱活命呢。
  那男人也朝她揮了揮手,逕自朝這邊走過來。
  那是個棕色短髮的男子,大概不到二十五歲,五官有著出奇地秀氣與柔美,戴著無框眼鏡,由內而外透露著濃厚的書卷氣息。雖然在舞會上卻沒有穿禮服,只穿了件白色的襯衫,外頭罩著灰色的毛衣,倒有些像中產階級家的書呆子。
  「我已經和船長談過了,這時候內部的恐慌可能會更可怕……」他一邊走過來一邊說,潔西卡一把抱著他的手臂,熱情地朝兩人介紹:「這是韋塔,我親愛的男朋友,這是亡者和法瑞斯,還有掃帚的果實。」
  「我是果實,不是掃帚的果實!」植物叫道,同時法瑞斯發現它變成了一朵紅玫瑰。
  「它只是掃帚。」法瑞斯說道。
  那位叫韋塔的希凡家次子有些不安地推了推眼鏡,但還是彬彬有禮地伸出手,說道:「你們好。」
  法瑞斯伸手握住,這也是他第一次和驅魔人有這麼正常的見面禮節。
  然後韋塔轉頭去看潔西卡,說道:「我剛才到外面去看了一下,船暫時被一枚生物結界罩住了,現在不會有事,不過如果我們不儘快離開,破碎是早晚的問題。」
  「如果沒有碰到攻擊,持續漂流的話,我們能堅持多久?」潔西卡問。
  「無限制,但我們不可能不受到攻擊。」法瑞斯說。
  「我有辦法。」潔西卡說。
  其他幾個人直直盯著她,她大方地說:「這是我們家族的能力,我可以讓船處於陰影之中,隱藏生命和實物質氣息,不過是一種小小的躲藏技巧,陰影家的專長之一……至少那些怪物不會輕易發現我們,冥界海那麼大,運氣好的話也許不會直接撞上。」
  雷森看了她一眼,心想難怪陰影家看管她跟看管犯人一樣,那班人像看守絕世寶藏一般地看守他們血脈相承的技能;這女孩卻像招待客人吃水果一樣,一點兒也不吝嗇地往外拿。
  「那就是說,我們會有很長一段的船上生活要過了?」法瑞斯說。
  「是的,在冥界海這種無邊無際毫無風景……呃,恐怖片風景倒是有不少,我們要過一段集中營式的生活了,至少這船上的食物和淡水能撐兩或三個月,直到我們找出離開的辦法。」潔西卡說。
  法瑞斯看看雷森:「其實,這也能算在渡假,不是嗎?」
  雷森面無表情地看過去:「我喜歡這個景點。」
  「我也喜歡,至少現在我確定我家的人沒有跟來這裡了,不然他們早該冒頭了。」潔西卡快活地說,她張開雙手,然後陰影像水一樣從她身體裡漫出來,流暢而迅速,很快便覆蓋了整艘船。
  一切看上去和以前並沒有什麼區別,僅只是顯得幽暗了些。不過雷森知道,現在外面的東西再也感覺不到這艘船的存在,除非是迎面撞上,不然他們可以無止境地在這裡飄流下去……那可不是個吸引人的前景。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一起到我的房間,討論一下離開的問題了。」潔西卡愉快地說,從長桌上拿了一大盤水果沙拉,遞到韋塔手裡,然後又是一盤蛋糕,後者依舊被動地接著。
  她又遞了一盤點心給法瑞斯,側過頭看看雷森冷冰冰的臉,放棄了把那盤零食交給他的打算,她自己拿了兩盤後,又帶了瓶酒,朝大廳外走去。法瑞斯這才意識到她在為「討論」收集零食。這種從晚宴拿食物回房的行為,她做起來理所當然極了。
  「我們接著得輪流值班,防止突來的危險……嘿,我們叫自己鑽石戰隊怎麼樣?我喜歡這名字,我喜歡鑽石!」她熱情地說道。
  「我絕對不幹。」法瑞斯說,如果這名聲傳出去,他這輩子都別想從魔族笑料大全中脫身了。
  「但是很響亮呀。」那位品味糟糕的女孩渾然不覺地說:「如果沒法離開的話,我覺得我們會碰上很多戰鬥的,有個名字更有利於團結大家……對了!韋塔,你知不知道什麼讓我們離開的辦法?」
  「用一些小伎倆,也許可以。」她文靜的男朋友說。
  幾人猛地停下腳步,盯著他。
  韋塔緊張地推了下眼鏡,繼續說道:「從來沒有人能活著從冥界海出來,這裡是死物的世界,換句話說是不死生物的世界,超越了死亡的界限,便什麼也不是了。」
  「你是說你有辦法離開?」法瑞斯問。
  「我不確定。」對方說。
  「你不確定你有沒有辦法離開?」法瑞斯反問。
  韋塔朝他露出一個冷淡的笑容,看上去並不覺得自己說了荒唐的笑話。「是的,我不知道。但給我一天的時間,我會想出來的。」
  
  
  
  第六章
  
  法瑞斯覺得這韋塔的回答挺荒唐的。
  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不會因為給他時間就得到解決的答案。
  法瑞斯正準備再多問些什麼,一旁的女孩兒心無芥蒂地嚷嚷道:「好啦好啦,我們回房間邊吃邊討論吧,我還帶了一些光碟過來,你喜歡看《鐵達尼號》嗎?帥哥。」
  「我沒看過。」法瑞斯說道,卻引來女孩一番大驚小怪的尖叫……奧裡蘭森在上,他真的是在和一群驅魔人討論如何離開死亡之海嗎?
  雷森好像沒聽到一般跟在她身後,韋塔手裡拿著大盤的沙拉和點心,有些吃力的樣子,不過順從極了。
  外頭的廣播傳來船長的聲音,要求大家鎮定,食物和水非常充分,請大家就像仍在遊玩時一樣繼續活動……這怎麼可能?外面的風景就是個問題,更無法保證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法瑞斯看了韋塔一眼,後者讀出他的意思,回答道:「我跟船長說的,首先要把人心穩定下來,不然還能怎麼辦?」
  潔西卡沒理會這邊的談論,像個熟練的旅館服務生一般帶著他們來到房間,然後把手裡的東西高難度地疊在法瑞斯的兩個碟子上面,伸手翻找鑰匙,法瑞斯用盡全力試圖護住臂上危如累卵的一堆盤子。
  雷森看了他一眼,好心地把上面的兩個盤子拿了下來,法瑞斯感激地看著他。
  「我就說嘛,」正在開門的女孩頭也不回地評論:「雷森是個好心的人,他只是裝成很酷的樣子,這樣就能釣到女孩子——」
  雷森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我不裝酷也能釣到女孩子。」
  「這倒也是。」潔西卡笑嘻嘻地說,把門踢開。
  這裡和雷森住的艙房是一樣的格局,但雜亂得像同時養了幾百隻貓一樣,法瑞斯頭一次看見能在剛上船的幾小時內把房間搞成這樣的人。
  「驅魔家族的破壞力果然驚人。」他說。
  「我剛才在整理行李。」潔西卡回答,忙著去把桌上的杯子、零食袋、保險套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掃下去,好空出空間給零食和同伴。
  「你動作比較快,我們的都還沒整理。」法瑞斯歎氣:「等一下聊完天后,可以回去繼續整理,這下子好了,剛上船行李還好好放著,就立刻發現這次旅行是有去無回了。」
  「唔,世界給我們的刺激總是遠遠超過預期之外。」潔西卡說,盤腿坐在地毯上,逕自給自己倒了杯酒。
  法瑞斯點頭表示同意,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對了,潔西卡,你們出來旅行的消息還有別人知道嗎?」
  「絕對沒有。」女孩篤定地說。「我們昨天下午才確定要來的。如果早訂下來,萬一有只不幸的老鼠聽到了點風聲,我敢打賭,我家裡的人絕對會逮到它嚴刑逼供,並從它嘴里弄出消息……他們真的能和老鼠說話耶!」
  法瑞斯點點頭,也就是說,這個施術者確實不是沖著希凡和陰影家族來的,因為就算他對咒符知道不多,也知道準備這個咒符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完成的。
  「你們要看電影嗎?」潔西卡熱情地問。
  「不用了。」三個男人異口同聲地說。
  「我要看——」這是植物說的。
  「它的話不算。」雷森說。
  「哦,怎麼能不算呢?」潔西卡熱情地放下酒杯:「我這裡有些不錯的片子……」
  「說你不要看。」雷森冷森森地對植物說。
  「我、我、我不看……我不看……」植物結結巴巴地說,不知道他幹了什麼威脅到了它,也許什麼也沒幹,光眼神就夠了。「我可以從網上免費下載,所以我不佔用你們寶貴的聊天時間了……我現在就去看電影了……」
  然後,胸花可憐兮兮地從法瑞斯的口袋裡爬出來,扇動小翅膀,飛出去了。
  潔西卡震驚地看著它,過了一會兒,神秘兮兮地問道:「它能免費下載電影?」
  「夠了。」雷森說:「我想知道你們手裡有什麼消息。」
  韋塔推一下眼鏡,開口說道:「我們已經說了我們的部分,現在應該談談,對於這次災難你們知道什麼?」
  「我知道這船上還有一個魔族,可能是他搞的鬼。」雷森說。
  「當然也可能不是……」法瑞斯迅速接話:「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可能性,我們要保持開放式思維嘛!」
  不過,驅魔人們並沒有留意他的話。
  「哦,魔族。」潔西卡說,舔了舔唇:「我喜歡魔族,但是出了這種事多半逮不到他們,因為他們會變成一隻蛇啊、老鼠啊、娛蚣什麼的,待在船縫裡睡覺,你不可能在這麼大的船裡找到只存心躲著你的螞蟻。」
  「但螞蟻可沒這麼重的氣味。」雷森說。
  「沒錯,但雷森,這裡是冥界海,分辨魔鬼的氣味像鑒賞古董一樣,是件細緻的工作。」潔西卡說。
  「我很驚訝,你知道鑒賞古董?」雷森說。
  「我偷過一些。」潔西卡灌了口酒,她現在直接拿酒瓶喝了:「要想打擊敵人,必然得先瞭解他,不是嗎?」
  「就單方面來講,沒錯。」雷森說。
  在一群驅魔人的談話中,法瑞斯沉默地吃著零食,看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死灰色,思忖著,現場只有他自己知道,施術者根本不是那個可憐抽獎抽到船票,然後就踫上這種衰事的魔族,這麼說來,在上船時雷森曾說鐵達尼號根本就是個詛咒,不過他的烏鴉嘴總是能咒到任何沾邊的魔族就是。
  所以也只有他自己孤軍奮鬥,試圖從一船的人中找出真正的兇手。
  當偵探……這是一個魔王軍總司令該做的事嗎?他歎了口氣,這短短的人界之旅中,他確實達到了體驗新人生的目的。
  
  所謂偵探,就是那種你去上個學、接個小孩、坐個公車、上個洗手間,都能碰到兇殺案的生物。
  法瑞斯淩晨一點的時候起來上洗手間,窗外的天氣霧濛濛的,由於現在已經不是在正常的海上了,他並沒有半夜出去看海景的打算,他也就只是朝窗外看了一眼,指望著奇跡發生,外面是一片正常的蔚藍大海。
  可是妄想沒有發生,更可怕的事情倒是發生了。
  他最初覺得是灰霧濃了,可是當仔細看清楚時卻發現並不是那樣。是無數細細密密的灰色細線,密佈在窗戶的玻璃上,把它牢牢地網住。
  那東西緩緩生長著,像在發芽的孢子,太過細密了,如同有生命的濃霧般流過窗戶。法瑞斯瞪著它看了一會兒,發現流動的方向朝向船後甲板。
  他們已經張下了結界,可是誰也不知道冥界海裡有些什麼,也許有某種東西,就像濾過性病毒,可以滲透結界,在果實內部發揚光大。
  他離開洗手間,在雷森的房門口遲疑了一下,不確定要不要把他叫起來。在他的印象中,叫雷森起床是件相當危險的事。
  終於,他決定還是自己先跑去看看情況,這麼一來也有理由叫雷森起床。
  他離開房間,穿過走廊,來到船舷的甲板上。
  一眼望去,這裡呈現奇異的景觀,無邊際的灰暗濃稠得如同有了生命的一般,在整個世界上蠕動蔓延,抬起頭,可以看到結界隱隱的光華,如同脆弱的新月,籠罩著小小一方生存之地。
  郵輪的不少窗戶亮著燈光,在灰色的世界中呈現異樣的橙紅,像明亮中還摻著血,裡面裝著無數鮮活的人類。
  他們還能活多久?
  法瑞斯轉過目光,匆匆朝船頭的方向走去。
  船上一點風也沒有,可他還是裹緊外套,植物的結界隔絕了海風帶來的危險,可是這鬼地方真像個棺材。
  船欄本來是鮮明的金屬,可是現在色彩黯淡,油漆斑駁,像被時光侵蝕過很多年。無數細密的灰色根須攀附在上面。
  他轉過頭,意識到他剛才覺得灰色如此濃郁,並不只是因為他們到了冥界海,而是船內的灰色確實更濃了,某種灰色正在緩緩附上了這艘船。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這些灰色在流動,在他印象中,冥界海的死霧是不會動的,它們只會一層一層累加,直到將獵物的生命侵蝕殆盡。
  他想了一下,決定不去叫雷森,繼續向前走看看會發生什麼。
  灰色仍在向船頭集中,法瑞斯趕到那裡時驚訝地看到一個人的身影。
  那人背靠船欄孤伶伶地站在那裡,雙手扶在金屬欄杆上,像任何一個遊客一樣隨意。只除了他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以及他正看著那些朝他生長的灰色物質,仿佛一直在等著似的。
  「韋塔?」法瑞斯驚訝地叫道。這正是潔西卡那位斯文靦腆的男朋友,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法瑞斯?」對方說,聲音仍很溫和,看上去不像被逮到了現行的罪犯。
  法瑞斯上前一步,一邊問道:「你在這裡幹嘛?這些……」
  他停下來,走到這個距離,他已經看清發生了什麼。韋塔並不是站在那裡看風景,他把手放在欄杆上,也不是個隨意擺姿勢的動作,這是個像古代獻祭者的姿勢。只是固定他的不是十字架,而是船欄杆就是了。
  灰色的物質已經到了不再呈現根須的狀態,而是會流動的煙霧,如獻祭的繩索一般纏繞著他。他看上去很瘦弱,卻又格外鮮明,那些繩索怎麼也無法吞噬他。
  「這是……什麼?」他問。
  「等一下。」韋塔像一個因為臨時有事,向宴會客人道歉的人一樣:「只是交易,一會兒就好。」
  交易?世界上沒有比這更不像「交易」的畫面了,法瑞斯想,不過他還是老實地閉上嘴。接著,他慢慢意識到,自己正在看的是一場只在典籍上看到的古老儀式。
  一方面來說,它的確是交易。
  那是一個即使在魔界,也已經不再使用的儀式,它極度古老原始,也太野蠻了。
  那是一種和最古老存在做交易的方式,不過這年頭已經沒什麼人願意冒險去取得古老的知識了,純粹的力量對他們顯得更加誘人。
  而船頭那位愛好古典的男人垂著雙眼,正和他的繩索做著深入交流。法瑞斯知道這些東西並不是什麼死霧,它要高級得多——它是混沌,世界上沒什麼它們不能滲入的。
  待到灰色慢慢消散,韋塔張開眼睛,他看上去更蒼白了,仿佛光線都可以穿透他,然後讓他消散在大片灰色之中。
  他還沒開口說話,法瑞斯迅速說道:「你是在和混沌交易嗎?」
  「我很驚訝。」韋塔柔聲說,露出一個堪稱靦腆的笑容。「現在知道混沌交易的人不多了。」
  像拍開灰塵一樣拍了拍雙手,然後安靜地看著法瑞斯,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還沒有老到連我都不知道的地步。」法瑞斯說:「有本錢與混沌交易的人很少,這工作在古代都是大祭司在做的,想不到這艘船上還真有不少人才。」
  「沒錯,很久以前,大祭司們透過這種行為聽取神諭,不過現在連這行業也沒落了。」韋塔說:「而我剛才得到了一些也許你們會感興趣的消息。」
  「啊,所以你說晚一點才能告訴我們答案。」法瑞斯恍然大悟:「我還在想你這麼短的時間能想出什麼新點子呢,原來你在等著晚上時和混沌達成交易,讓它們告訴你要怎麼離開。」
  「是的,它們是世界上最原始的力量,知道很多早已被遺忘的事。」韋塔說。
  「它們告訴你怎麼離開了?」法瑞斯問。
  韋塔想了一下:「是的,雖然有點麻煩,但我想我們可以做到。」
  「怎麼做?」法瑞斯連忙問。雖然他知道原始生命們知曉許多古老的、被高級生命們遺失的知識,但當真知道有方法從冥界海離開,他還是很驚訝。
  韋塔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不回答,同時不做任何動作掩飾他不準備回答的事實。
  「我沒東西跟你換。」法瑞斯解釋……「但我很希望大家能一起離開。」
  「我也是。」韋塔溫和地說,推了推眼鏡:「我會安排這件事的。」
  然後他轉過身,一句話也沒說,離開了船頭,朝自己的艙房走過去。
  法瑞斯驚訝地看著他,思門著這人一副文弱無害的樣子,不過顯然遠遠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柔弱——他應該是在給自己留一張底牌。
  他撫過船欄,指尖上沾了一層的灰。「它們要什麼?」他在後面問。
  「我的血。」韋塔說:「在驅魔上沒什麼用處,但在……一些陰暗的地方,似乎是不錯的通用貨幣。」
  「對了,雷森說你的血能辟邪。」法瑞斯說:「據我所知,這種事是被嚴格禁止的吧?」
  「如果你不喜歡,可以拒絕用我得到的方法逃走。」韋塔毫不讓步地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法瑞斯說,他又不是白癡。「再說就算違抗禁令不好,那也是你受損失,我有現成的好處幹嘛不要。」
  「所以,你也別想威脅我,法瑞斯。」韋塔說:「如果你不閉嘴,你什麼也不會得到。」
  「當然,我誰也不說。」法瑞斯用一副可靠的語氣回答,然後又八卦地問:「潔西卡不知道對吧?」
  「她不知道。」韋塔冷冷地說,警告地看著法瑞斯:「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他重複。
  金髮男子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他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意義不明,讓人緊張。
  韋塔大概四、五歲的時候,就知道了這個秘密——那是一個陰暗的秘密。
  他瞞著所有的人進行著這個可怕的遊戲,實際上,在更早的時候,他就知道有這麼個秘密原始的王國的存在了,因為混沌物質很喜歡他血液中的東西,它們不斷地提醒著他,在睡夢中、在黑暗裡、在床底下或者僅僅是視線的角落。
  直到他再長大些,才理解它們的存在,開始用鮮血交換一些鮮為人知的知識。
  那些秘密如此的古老,如此的原始,有一種發自宇宙初始時般誘人的魅力,讓他欲罷不能。
  當然,它們的危險貪婪和它們的魅力同樣驚人。在經過幾次差點被生吞的經驗後,他學會了更謹慎地使用這些力量。這是世界上最陰暗的交易,他知道它將永遠只是秘密,永遠只能由他一個人品嘗。
  「說真的,我不認為你非得瞞著潔西卡。」法瑞斯說,一副為他好的樣子:「我不是在威脅你什麼的,我只是覺得她看上去不像大部分驅魔世家的人那麼一本正經,她自己就不太守規矩。」
  「話不是這樣。」韋塔煩躁地說:「如果我和一個普通人說起這些,他們大概不以為意,因為他們不知道和原始物質做交易意味著什麼。驅魔人世家之所以會如此忌諱,是因為他們和黑暗靠得太近,知道這代表著多麼可怕的事。而潔西卡她是陰影家族的人,她是所有驅魔人家族中對黑暗知道最多的人。」
  「不過我想,對於那些事你比她知道得清楚多了。」法瑞斯說。
  「我比較邪惡。」韋塔冷冷地說。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和他說這些,法瑞斯和他完全不同,看上去完全是雷森的跟班,他的唇邊總帶著微笑,對一切都顯得溫和而友好,絲毫看不出什麼敵意和危險。但他感覺得到,那人的眼中有和他一樣的東西,那是一種深濃的黑暗和冰冷。
  韋塔停下腳步,他們站在走廊的轉角,兩人的房間在不同的方向。
  「如果你告訴潔西卡,我想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韋塔警告道。
  「我不知道什麼後果,但我絕不會告訴她的。」金髮男子友善地保證:「我只希望鑽石號能離開這鬼地方。」
  「我做不了,但你那位搭檔可以。」韋塔說:「首先,我想他會逮到那個施咒者,我的交易對象告訴我他仍活著,並且就在這船上。」
  法瑞斯憂慮地點點頭,有點為笛蘭的處境擔憂。但更為自己所處的局面憂心,這船上有一個除了他外誰也不知道的施咒者。
  「要活的嗎?」他問。
  「都行。」韋塔說。
  「最好還是活的。」法瑞斯擅自做出決定,也算為拯救笛蘭的生命做一點貢獻了,不然他被雷森逮到一定會在第一秒鐘就把他幹掉。「我會告訴雷森的。」
  韋塔無所謂的攤了下手,說道:「無論如何,很高興在這種時候能碰上你們。」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法瑞斯看了他的背影一會兒,心想無論情況如何,韋塔都比自己幸運一點,他回去有個女朋友在等著他,自己回去呢,等著他的是雷森那個危險的同伴。
  特別是現在,他的腳步緩了緩,房間的燈光亮著,肯定是雷森醒了。當然不會是植物幹的,它沒這個膽子,特別是單獨和雷森待在房間裡時。
  他做足理所當然的樣子,走到門前推開房門,房間裡空蕩蕩的,地板反射著燈光,一點聲音也沒有。
  「雷森?」他謹慎地問,手放在腰間的槍柄上。
  房間裡沒有一點氣息,像墳場一樣。沒有雷森的回答,也沒有植物的大叫大嚷。
  他慢慢走進來,雷森房間的門開著,裡面什麼人也沒有,為了確認他還是走進去,察看了一番,確實沒人。
  他離開才只有十幾分鐘而已,這麼短的時間,雷森——還有那株植物,看上去幼稚了點兒,可是力量還是不容小覷——怎麼可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不見了?
  他又查看了自己的房間和洗手間,仍然沒人。
  這兒有什麼不對勁,法瑞斯一邊檢查一邊想,但他又說不上來,只覺得心裡焦躁得厲害。
  這是一個完全被隔絕的環境,而且形勢緊張,如果不是逼不得已,雷森不會就這麼不打招呼地離開,不過就算離開,他肯定也還在船上。
  會有什麼嚴重的事情,讓雷森這種身手的傢伙就這麼不打招呼地離開?
  他突然意識到是哪裡不對勁兒了,整個房間,所有地方的燈都開著。包括洗手間,他出門時這裡明明還是一片黑暗的!
  燈光……陰影!一道靈光閃過腦海,他轉身向外跑去,一路跑到潔西卡房間,恨恨地拍門。
  沒過兩秒鐘,門猛地被拉開了,韋塔還沒來得及換下外衣,掩飾工作做到一半,怒氣衝衝地看著他。
  「什麼事?」他陰沉著臉問。
  「潔西卡在嗎?我要找她。」法瑞斯同樣陰著臉回答。
  「她在睡覺。」韋塔說,擋在門口。
  法瑞斯粗暴地推開他,走進房間,韋塔在後頭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怒氣衝衝地說道:「不請自來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奧裡克先生——」
  「如果你們也沒有不請自來到我們的房間的話。」法瑞斯不客氣地說。
  潔西卡裹著個寬大的睡袍——下面看上去什麼也沒穿,她男朋友真夠辛苦的,百忙之中抽出體力來和混沌交易——睡眼惺忪地從房間裡走出來,一邊打著呵欠,一邊說道:「什麼事呀,法瑞斯?」
  「雷森不見了。」法瑞斯說。
  「啊?」女孩一副沒反應過來的樣子。
  「他不見了。」法瑞斯再次說。
  「雷森?」
  「他不見了並且房間裡所有的燈都開著。」法瑞斯說:「據我所知,這是公認的對付陰影系力量的方法。讓周圍儘量明亮,而且減小影子的面積。」
  「你說什麼?」那個遲鈍的女人繼續問。
  她剛幹完和邪惡交易勾當的男朋友充當起了解說的責任,耐心地向她說道:「親愛的,法瑞斯認為你殺了或是綁架了雷森什麼的。」
  潔西卡呆了一會兒:「開玩笑吧?老兄,我之前一直和韋塔待在一起,哪有去搞謀殺的時間和體力呀?」她笑嘻嘻地說——旁邊的韋塔尷尬地推了推眼鏡,「而且那可是雷森耶!他不殺我算我好命了,你也太高估我了吧。」她一副毫無緊張感的樣子。
  「你們是夠『忙』的。」法瑞斯冷哼,看了一眼一邊的韋塔,後者正用威脅的眼神看著他,而他的女友像瞎子一樣對洶湧的暗流視而不見。
  法瑞斯歎了口氣,潔西卡固然是這艘船上最強的人之一,但看上去實在不像聰明到能綁架或殺死雷森的程度。
  他問道:「那你也許願意告訴我,這船上有沒有另一個陰影家族的成員。」
  潔西卡一怔,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仿佛冰雪消融,露出下面陰鬱的地面。
  「我說過了……」她說。
  「你說過了,『如果他們在早該出來了』,我聽過了。」法瑞斯冷冷地說:「現在雷森不見了,一屋子的燈亮著,你最好再給我重想一遍。」
  「看上去不像有……陰影家族的人在。」潔西卡遲疑地說,避開法瑞斯的目光。後者一點也不放鬆地威脅道:「你最好排除了所有的可能,確定這件事和你家的人一點關係也沒有,潔西卡否則我會——」他停了一下,艱難地咽下下面的話,找句不那麼血腥的。
  潔西卡揚了揚下巴,一副好鬥的模樣:「否則什麼樣?殺了我?你拿什麼威脅我,你只是雷森的魔族顧問——」
  「你最好重視他的威脅。」韋塔說。
  潔西卡轉頭看他,韋塔嚴肅地建議道:「我想他確實有威脅的本錢,潔西卡,雖然我還不太清楚那是什麼。你確實肯定沒有陰影家族的人嗎?」
  潔西卡看了他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走向桌子,給自己倒了杯酒。她收起了她的尖銳和敵意,看上去倒有些失落,卻也冷靜了不少。
  「他們在船上,是嗎?」法瑞斯冷森森地說。
  「我不確定。」潔西卡低聲說,一邊把酒喝光:「我不確定,只是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根本不在。」
  「你之前說不在的。」法瑞斯說。
  「我的確是這麼說的,我也相信他們不在!」潔西卡提高聲音:「我……你知道,我不能隨便去相信我的家人幹那種事,那是很嚴重的指控,因為我看到——」她用力掠了掠頭髮,看上去一團混亂,韋塔拉著她的手讓她在沙發上坐下,然後把手放在她的前臂上。
  這行為讓她安靜了一點兒,法瑞斯看到她輕輕吸了口氣,試圖整理情緒。當再次開口時,她的語氣聽上去好了一些。
  
  
  
  第七章
  
  「在剛上船時,我和韋塔說我可能看到了一些東西,在陰影裡似乎看到有蟲子飛過去。」她說:「它速度飛快,根本抓不住,然後我想我可能是看錯了。」
  她用有點懇求的語氣向法瑞斯說道:「我剛開始沒說,是因為我不相信我看到了。我看到的並不是什麼陰影家來尋找我的成員,法瑞斯,我看到的是……家族的聖蟲!」
  「聖蟲?」法瑞斯問。
  潔西卡急促地笑了一聲,一種憤怒嘲諷的味道。「你可別被名字騙了,那些有錢人就是喜歡給些可怕的玩意起個好聽的名字,就像他們把殺人的東西叫鐵處女一樣。陰影家的聖蟲是來執行族內刑罰,它是用來殺人的!」
  「你是說……你家的人要殺你?」法瑞斯問,難怪她什麼也不願意說。
  「可能是吧……」潔西卡說,聲音有點哽咽,開始咬手指甲:「最糟的是,我根本不可能從追殺下逃走。你知道陰影家為什麼秘密總守得這麼好嗎?因為沒有一個背叛者能活下去,沒人能自立門戶,沒人能犯了規再活下去,陰影家高深莫測,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沒人敢亂說話。只要是有陰影的地方,他們就能隨時殺了你!」
  韋塔什麼也沒說,只是握著她的手,她緊緊握住他的手指,兩人的指尖泛白,如互相抓住救命的繩索。
  「殺人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法瑞斯問。
  「那是棲息在深度黑暗裡的生物。」潔西卡說:「在淺層陰影下,它像一隻蟲子一樣。那是某種……非常可怕的東西,遠遠不是陰影家族裡的力量所能對抗的。我們的祖先透過某種方法和它建立了聯繫,因為力量同出一系,所以它成為了陰影家族的聖蟲,他們請它幫家族追殺叛徒,而它則得到血的回報。」
  韋塔緊緊握著她的手,她繼續說道:「那東西不是人,也不是咒語,而是什麼……什麼……天殺的遠古怪物,我們所有人加在一塊也不是它的對手!我希望我是看錯了,他們不可能派這種東西來殺我,老天,他們不可能就這麼著……毫無轉圜餘地的想置我於死地!那是……那是我的家人啊,也許他們覺得我討厭,我也覺得他們討厭,可那是我的家人啊,家人不是應該原諒對方做的事,最後總在一起的人嗎!?」
  她緊緊抓著韋塔的袖子,好像他能給她安慰和答案。
  法瑞斯不知道還能怎麼安慰這個被家族拋棄的女孩,只見韋塔輕輕拍拍她的手,柔聲說道:「我見過你的家人,老實說,潔西卡我覺得你父親不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他們看上去也許討厭你,但長老會一直在縱容你,他們如果要殺你,早就動手了。」
  潔西卡看看他,眼睛裡的亮光閃了一下,說道:「也許因為我屢教不改,他們不耐煩了……」
  「我不這麼想。」韋塔柔聲說:「還記得你父親嗎?他希望我們分手時,他對我說,『離潔西卡遠一點,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那是什麼意思?」
  「是說他對你有更好的期望,你是個了不起,集幸運和榮耀與一身的姑娘,你父親對你有很高的期望,所以他覺得我配不上他的小女孩。而如果他不同意,長老會就不可能通過暗殺令。我認為後面可能有人搞鬼……所以,親愛的,我們冷靜的把事情理清楚,好嗎?」
  潔西卡看了他一會兒,把臉藏在他的肩膀上,低聲說道:「謝謝你,我有沒有說過你對我有多重要?韋塔。」
  「就像你對我一樣重要。」韋塔說。
  法瑞斯看著這對情人在他跟前上演了一出言情劇,他們的共生模式比他想像中要古怪和親密許多。
  現在,在平日裡負責衝鋒陷陣的潔西卡已經冷靜多了,她更恐懼的是被家族放棄,真正的死亡威脅並不能讓她退卻。
  「那麼,如果不是陰影家的長老會,是什麼人把那蟲子放出來的?」法瑞斯問。
  「我知道至少有三種辦法可以繞過長老會。」韋塔說:「到任何地點都有路可繞,法瑞斯。」
  「所以這是一次家族內部勾心鬥角的暗殺。」法瑞斯說道:「可那東西為什麼會襲擊雷森?他好像和陰影家並不太熟。」
  「我不知道,理論上它是不會攻擊被指定者以外的人的。」潔西卡說。
  「有沒有可能他其實就是被指定攻擊的人?」韋塔問。
  潔西卡搖搖頭:「不可能,契約的約束很嚴格,聖蟲只能攻擊有陰影家血統的人,其他驅魔人、人類或是魔族都不能成為指定攻擊對象。不然有這麼生猛的『寵物』,我們家早天下無敵了。」
  她又想了一會兒,說道:「不過如果雷森先攻擊它,那倒可能會導致對戰……不過這也不太可能,除了陰影家的人,沒人能看到聖蟲。當然了,我一直覺得雷森不太像人類,他幹什麼都不奇怪。」
  「可是我離開房間頂多十五分鐘,我走時他還在睡覺呢!」法瑞斯提高聲音:「如果他有什麼時候是老實的,那肯定就是睡覺的時候!」
  潔西卡挫敗地揪著頭髮:「我不知道,老天哪,我對這蟲子一點概念也沒有,我從頭到尾都討厭它!現在看來我的討厭是對的,那混球殺了雷森帕斯!真是他媽的見鬼了,到底是哪個混蛋幹的,沒殺了我,倒害得老雷森帕斯要直接向陰影家宣戰了——」
  「嘿,雷森還沒死呢!」法瑞斯叫道。
  「抱歉。」潔西卡說。
  法瑞斯覺得她沒對雷森活下來抱太大信心,這讓他覺得嘴裡頭髮苦,想要大聲糾正,可是聲音好像消失了,渾身空蕩蕩的。
  他站起來,說道:「我要回去了,我希望你明天給我個方案,韋塔。」
  「你為什麼老找韋塔要辦法?」潔西卡問。
  法瑞斯看也沒看她,轉身往外走,回答道:「因為他直覺上知道,如果沒有方法,明天就會發生什麼事。」
  他砰地一聲關上房門,把自己隔絕在走廊裡。
  走廊上只開著小燈,黑漆漆的一片幽靜。所有的人都在沉睡,可他知道今晚自己是睡不著了。
  身後,他隱約聽到房裡的潔西卡問道:「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親愛的?」
  韋塔回答道:「我想他只是急壞了。我們必須得想出方案,沒有雷森我們很難離開這裡。」
  「他真的有那麼厲害嗎,韋塔?我一直看到雷森在欺負他……」
  他沒有再聽下面的話,便順著走廊離開了。
  夜晚如此的沉寂,沉寂得讓人難以忍受。其實也沒有那麼靜,法瑞斯能聽到有人打呼的聲音,有人在說話,突然發生變故,有很多人都還醒著,但他就是覺得空蕩得難受。
  他回到房間,有點希望雷森已經在那裡待著了,然後給他一個氣死人的理由,說他只是去辦些事,懶得通知他什麼的。
  可是雷森並沒有在那裡,房子還是空的。
  血液衝擊封印的聲音讓他有些耳鳴,他雙手握拳,筆直坐在沙發上,把它們壓下去。
  
  第二天,雷森仍然沒有回來。
  天還沒亮……冥界海的天空永遠不會亮起來的,法瑞斯想,而他已經太過熟悉人界的天氣了。他從笛蘭的房間裡出來,他的親衛隊長也不在房間裡,多半躲到某個角落裡去了,現在船上有不少人想殺他。
  他鬱悶地轉了一圈,覺得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一個人一樣,雖然他以前一直是獨自生活的,但現在他變得一點也不習慣這樣。
  他走到韋塔和潔西卡的艙房,用力敲門。
  還沒敲兩聲,韋塔就把門打開了,仍是那麼善良靦腆的模樣,但眼神中是滿滿的警惕:「她剛睡著。」他說。
  「幸好我對和她聊天也不感興趣。」法瑞斯說:「事情怎麼樣?」
  「我被你鬧得嚴重貧血。」韋塔說。
  「男人稍微貧血沒關係。」法瑞斯不負責任地說:「你現在有什麼方案了嗎?」
  「我只能向它們問一個問題。」韋塔無精打采地說,看來確實累得厲害:「我的問題是,如何把鑽石號上的陰影家聖蟲召喚出來。」
  「很有技巧的問題。」法瑞斯說。
  「事實上,那東西確實在船上,而我也得到了召喚它的辦法。」韋塔說,不確定地推了推他的眼鏡:「不過你也知道,召喚物本該是受控制的,但在冥界海這種黑暗系力量一面倒的情況,召喚物百分之八十的機會能打破束縛陣。所以如果你有精神來騷擾我……法瑞斯,不如把你的本事放在等會兒怎麼打敗敵人拯救你的搭檔上面!」
  法瑞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能打敗一隻陰影家族的殺戮蟲,不過他並不準備告訴韋塔這件事。現在只有自己能救雷森了,他必須把他弄出來。
  韋塔繼續說道:「召喚的事只有潔西卡能做,不過她得花些時間準備。午飯前自己找事情打發時間吧。」他說完,不客氣地把門關上了。
  法瑞斯看了緊閉的門一會兒,覺得自己不該再繼續敲門,讓他們好好休息,才有精力去做那件可能會發生屠船事件的召喚。
  他離開韋塔的艙房,朝餐廳走過去。
  走到門口時,他看到笛蘭正走向餐廳,他沖過去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叫道:「嘿!」
  另一個人轉過身,立刻變得一臉謹慎:「早安,殿下。我……我是準備躲起來的,可是人總得吃飯吧。」
  「你是魔族,不是人,用不著吃飯……至少用不著每天都吃。」法瑞斯說:「我問你,你對這船上除了你以外,別的麻煩東西有概念嗎?」
  「唔,我知道一位漂亮的小姐也是魔族,不過她昨天死了。」笛蘭說:「還有兩位驅魔人,我看到你們一直待在一起,想必不用我介紹。」
  「沒有別的了?」法瑞斯問。
  「抱歉,我沒有留意到,我是來渡假的。」笛蘭說,左右看了一下:「您那位『朋友』呢?」
  法瑞斯歎了口氣,這個親衛隊長果然指望不上。「有個麻煩的東西上了船,並且攻擊了雷森,他失蹤了。」
  笛蘭露出一副喜上眉梢的表情,法瑞斯接著說道:「是深黑界的生物,這東西在人界時行動會受到很多限制,可這裡可是冥界海,黑暗力量最強的區域之一,它的行動會自由不少。你不會碰巧知道有什麼對付深黑界生物的方法吧?」他試探著問。
  可笛蘭卻大叫:「老天,深黑界的東西?不,沒人對付得了深黑界的東西,或許您解開封印後可以試試!」真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傢伙。
  大部分的人也只在傳說中聽過這些事而已,深黑界是個過於靠近極度黑暗的世界,它藏得太深,以至於連本界內的物種同樣被深藏在那裡無法離開。但正常世界有時候會召喚出一些,它們擁有大得嚇人的力量,而且十分野蠻。
  「這只是艘渡假船,看在老天的份上,怎麼什麼東西都有?」笛蘭嘟囔著,先是法瑞斯,再是雷森,然後是陰影家族的人,最後居然還來個深黑界的東西。
  「得了吧,難道你不知道渡假盛地永遠是最雜亂的地方!?」法瑞斯怒氣衝衝地說:「因為什麼東西都要渡假,他們一個牽著一個,於是渡假地永遠是最糟糕的地方!」
  「所以如果你選錯了工作,就會連休假期間都賠上。」笛蘭歎氣,法瑞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會了「休假期間」這個詞。笛蘭繼續問道:「那麼,您的那位雷森先生已經死了?」
  「還沒有呢!」法瑞斯惡狠狠地說:「他只是失蹤了。」
  笛蘭樂孜孜地說道:「和死了差不多嘛。如果他被拖到了深黑界——」
  「我就去找他。」法瑞斯說。
  笛蘭用一副見鬼的樣子看著法瑞斯,幾乎有些想伸手探探他是不是發燒了,人類經常會發燒,那會害得他們完全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
  「您瘋了嗎?去深黑界?去找一個該死的驅魔人!?」他叫道:「老天哪!殿下您需要迅速解開封印,然後回魔界去冷卻個幾百年,您看上去完全是……瘋了。人界恐怕有什麼傳染病,讓您神智不清!最開始是冰蒂爾……請別那麼看著我,您和她在一起時就很不對勁,現在可好,您已經徹底瘋到無藥可救了!她再瘋好歹是個魔族,您現在這個物件可是個驅魔人啊——」
  「比你拿著超市吉祥物照相,然後被印成宣傳海報貼在超市門前好。」法瑞斯冷著臉說。
  「印成宣傳海報!?」笛蘭大驚失色。
  「沒錯,我向收銀員要了好幾張照片,回魔界後我會貼得滿世界都是!」法瑞斯恨恨地說:「現在,你還建議我回魔界嗎?」
  笛蘭震驚地看著他:「您不能拿我出氣,殿下,您應該更有騎士精神一點……我理解您和您那位搭檔有著很深的友誼,我幾乎要被感動了,我們可以一起試著救他的。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屬下為您上刀山下火海也再所不辭……您會把照片還我嗎?」
  「如果我救得了他的話。」法瑞斯回答——這樣,如果最終他什麼也做不了,至少確實能拉個人陪他一起痛不欲生。
  「我們會救到他的。」笛蘭篤定地說:「亡者屬於極度純粹的神聖系力量,這非常少見,實際上,它剛好和黑暗系力量截然相反,這也許能救他也說不定。」
  「是的,所以我不相信他會死。」法瑞斯說。雷森的力量不只是純粹的神聖系力量,他是寂滅之劍本身,宇宙中最強的一股光明力量,一件神器。而且植物是和他一起失蹤的,它有著一流防禦能力,擅長切割空間,他不相信他們會這樣死了。
  「就像人總不相信自己的朋友會死一樣。」一個嘲諷的聲音在耳邊說,那是很久以前拉莫爾說過的一句話,那個悲觀主義者,他揮掉那些念頭,他從來不會認命。
  「您接著要怎麼做?」笛蘭恭敬地問。
  「我晚一點,會召喚那個深黑界生物。」法瑞斯說:「我得和它談談……」
  「您瘋了!」
  「等我把你一手拿兔子一手拿船票的照片四處散發時,你再說這句話吧。」
  「我會全力支持您。」笛蘭迅速說:「但我會儘量躲遠一點。」
  「那謝謝你精神上的支持。」法瑞斯冷哼。
  
  他來到餐廳,要了一份食物,冷著臉吞掉它們。他需要保存體力,這個人類的身體太不方便了,一點照顧不周就會出問題,而現在他還沒有出問題的本錢。
  血液仍在沖刷著封印,也許他該考慮解開它。
  吃完飯,他來到雷森的房間。
  這兒照樣是空的。
  他看了下表,早上八點鐘,潔西卡還需要好一會兒才能準備好,他走過去,躺在雷森的床上,準備開始做他昨晚忘了做的事——重現一下失蹤現場。
  雷森的被子沒有疊,當然,這不能說明他出去的很急,就算出門不急,他也不疊被子。
  他查看了一下周圍,這兒沒有任何看上去像留言的東西,僅僅是主人匆匆離去,隨時都會回來的樣子。
  他躺在那裡,覺得有點昏昏欲睡,畢竟他二十四小時沒睡了,這對一個人類的身體還是挺困難的。
  外面傳來敲門的聲音,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客房服務,有人在嗎?」
  法瑞斯沒有說話,他的身體像垮掉了,一動都懶得動,如果他不吭聲,對方會自己進來打掃的。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服務生走了過來,她的腳步很輕,可是穿過雷森房門口的時候,她像踩上了什麼東西,傳來細微的碎裂聲。
  法瑞斯猛地坐起來,順著那聲音,他聽出她去了洗手間——拉開滑門根本沒有任何聲音。即使在白天,他都能清楚根據那聲音做出這樣的判斷,昨天晚上,自己的腳步聲一定相當清晰。
  他打開門,在走道邊蹲下身,果然,雷森的門口——去洗手間的必經之路上——有些東西微微反著光,他捏起一點查看,那是些碎玻璃。
  前一天晚上的時候,植物聲稱要喝一些酒,它證明了它會喝酒以及喝一丁點兒就會醉,還有它的酒品很爛——弄碎了一個杯子,並發誓自己製造了鑽石。
  雷森命令它打掃,可它怎麼可能會掃?於是像所有的小孩一樣,那東西敷衍了事一番,玻璃渣根本沒掃乾淨。
  現在看來,雷森把這些玻璃派上了另一些用場,法瑞斯曾在電視上看到過有人用這種方式做警鈴,所以在他們身處死亡之海的時候,雷森就用現成的東西做了這個小小的防護層。
  昨天夜裡,雖然自己的動作已經很輕,但是經過門口時,雷森肯定聽到了。
  服務生已經收拾好了洗手間,正用一副詭異的表情看著單膝跪地若有所思的法瑞斯,不過後者壓根兒沒注意到,他又沖回雷森的房間,把自己放在床上,想像昨天晚上的情景。
  雷森聽到自己去洗手間的聲音,多半並沒有起來,而是翻了個身繼續睡什麼的。但他確實醒了,所以接下來,當發現自己離開了洗手間,並沒有回房,卻順著客廳走出去時,他會……他會起來,看看自己去哪了。
  老天,他當時跟在我後面,法瑞斯想。
  他吸了口氣,打開檯燈,跳下床,試圖讓自己進入當時雷森的情況。
  他打開臥室的門,穿過客廳,把手放在通往走廊的門把上,旋開,看著外面的走道,然後又把門關上。不,雷森並沒有打開這扇門,如果他已經跟著自己來到了走廊,那自己回來時房門緊閉,房間裡空蕩蕩的,所有的燈都開著,便沒理由了。
  他慢慢走回客廳的中央,沒錯,那扇門直到自己回去後才被再一次打開,雷森始終沒有離開艙房,一切戰鬥都是在房間內發生的。
  在他開門之前,便在黑暗中發現了什麼東西,也許是那東西攻擊了他,也許是他攻擊了那東西——
  他跑到窗戶旁邊,把所有的窗簾都拉上,貴賓房用的是質料不錯的遮光窗簾,一旦拉緊,整個房間都像進入了黑夜,這可以更好複製當晚的情境。
  服務生正在收拾餐桌,戰戰兢兢地看著這個爬高上低的傢伙,不知道他神經出了什麼問題,而自己是需要堅持工作?還是逃走叫醫生?
  法瑞斯一刻不停地開始打開客廳的燈,這裡的燈管品質也相當不錯,據說完美地摸擬了太陽光的感覺,法瑞斯兩天前還覺得無聊,現在只覺得這點子簡直是棒透了。
  客廳瞬間充斥了明亮的光線,法瑞斯把所有的燈都打開,花了不少時間,但雷森不用這樣,他能把他的力量物化,所以若他想打開臥室的燈,根本不需要走過去。這一切在幾秒鐘內就能完成。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當雷森打開自己那裡的燈時,肯定驚醒了植物,它發現處境有危險,它會……當然,它會撲到雷森身上去,為自己找了個擋箭牌。它平時怕雷森怕得要死,不過比起雷森顯然它更怕死一點。
  法瑞斯站在客廳中間,雖然是船上,但這裡很寬闊,夠開個小型PARTY的。
  他緩緩走去,觀察著燈光下自己影子的變化。
  當他和日光燈呈直線站立,他的影子最小。
  昨天晚上,雷森一定也是站在和他同樣的地方。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一小團的影子,它那麼小,卻格外的黑。
  發生了什麼?他沉思著,如果我是那藏在影子裡的怪物,我會怎麼做?我會直接沖出來攻擊雷森?不,當變得這麼小時,我力量的發揮也有限,這就是雷森開亮所有燈光的目的,縮小陰影可以消弱對方的能力。
  所以,它不會沖進這個世界,它會……把雷森拉進去!
  沒錯,法瑞斯興奮地想,他腳下的影子是個漆黑的沼澤,雷森直接陷了下去,所以房間裡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只是人憑空不見了!他掉到影子裡了!
  他沖回房間,拿出一支油性筆,繞著自己的影子小心地畫了個圈。昨天,就是在這麼一小片地方,發生了一切。
  服務生瞪了他半天,當看到他開始趴在地上畫圈時,她終於拉著清潔車,逃跑了。
  法瑞斯盤腿坐在地板上,專注地看著那個黑筆劃的圓圈,現在他終於知道雷森具體失蹤的地方。
  然後,他俯下身,開始就著那個黑圈,畫一個咒符。
  魔王軍總司令對咒符這麼斯文的東西興趣不大,但不代表他是笨蛋,像重現咒符這種魔法基礎的東西都弄不出來,未免顯得太無知了。
  他憑著不知多少年前的記憶,小心地把咒符畫好,他要在這裡重現雷森失蹤時的情景。
  在把最後一筆完成的瞬間,陣法開始流動。
  法瑞斯驚訝地看著,在陣法的中央,出現一個豌豆大小的黑色影子,它黑得令人心悸,如有生命般輕輕抖動著。
  然後,像心臟跳動一樣的鼓動著,影子動了一下,變成了一顆硬幣大小。然後迅速地變成了一顆蘋果一樣大。
  法瑞斯迅速向後退去——這可能得歸功於他做為戰士的第六感了,毫無原因,就是知道危險來臨——那影子迅速蔓延開來,靈活且不懷好意。它毫無障礙地越過了咒符的界限,法瑞斯目瞪口呆地看著它,這……這是不可能的……這是個重現魔法,重現的東西不可能越過咒符,就好像電視裡的畫面不能越過螢幕一樣!
  幾秒鐘內,整個客廳像打翻墨水桶一樣,湧現出一大塊黑斑,那東西繼續擴張,像只深海章魚在捕獵。
  法瑞斯向後退去,黑影漫上了沙發,然後是牆壁,屋子裡猛地暗了下來,法瑞斯逃命似的沖向門口,猛地打開門時腳下沒站穩,跌坐在地板上。
  在他腳前一寸,黑影緩緩伏動,停下了攻擊。
  走廊裡亮著日光燈,法瑞斯再一次感謝它的存在。
  他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場面,燈光不知何時已經滅了,整個房間完全被某種黑色的東西所佔據,它漾動著,試圖衝破這最後的界限來到走廊上。然後是整艘船、整個世界,當然冥界海這世界沒什麼值得保護就是了。
  「你坐在走廊上幹什麼?」一個聲音問,法瑞斯轉過頭,潔西卡和韋塔正從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過來。她好奇地說道:「難道就像剛才那個服務生說的,你受刺激然後瘋掉了?」
  「呃……你們最好看看這個,然後告訴我怎麼辦。」法瑞斯說。
  潔西卡緩緩停下腳步,她的距離已經可以看到發生了什麼。她看上去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希望是某種幻視什麼的。
  「我發誓,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法瑞斯說:「我只是用了個重現咒符……你們知道重現咒符的,是吧?它重現物品的記憶,就像播錄影畫面一樣——不可能會有東西從錄影機裡出來——」
  「你確定你用的只是個重現咒符!?」韋塔問。
  「我發誓!我根本不會用其他咒符!」法瑞斯說,幾人驚駭地看著眼前的場面。
  過了一會兒,韋塔結結巴巴地說:「我想……這、這可能和空間規則有關……陰影家的蟲子在人界活動有規則束縛,還需要契約什麼的,但是在冥界海這個更靠近黑暗的地方束縛減弱了,它可能會透過任何方法逃出來,只是我沒想到規則會破壞得這麼厲害……」
  屋子裡的黑影猛地顫動一下,黑暗深處傳來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低吼,韋塔絕望地說道:「不過這一點也不重要,這鬼東西要怎麼才能解決,它好像快出來了——
  「如果你能把它弄出來,最好快點把弄回去!」韋塔叫道。
  「我說了只是個重現咒符!我是上帝也不會知道重現咒符能變成召喚咒符!這就像你正在看電視,結果變成一堆明星在你家房子裡演真人秀一樣!」法瑞斯絕望地大叫:「這是不可能的!」
  「實際上它發生了!」韋塔叫回去。
  「也許我們用不著逃生了。」潔西卡憂鬱地說:「你知道,它能迅速給我們所有人一個乾脆的。」
  「結果最後不是冥界海,是法瑞斯先生中了『不可能彩票』害死了我們。」韋塔冷哼。
  「嘿,各位不要那麼快絕望好嗎——」法瑞斯叫道,他突然呆了一下,黑暗裡面似乎有什麼微微漾動,微弱得像一個錯覺。
  「你們……看到了嗎?那裡面好像有光。」他不確定地說。
  「那不可能。」潔西卡斬釘截鐵地說。
  「真的,我看到……」
  「你被嚇壞了?」潔西卡說:「那是深黑界的東西,法瑞斯,那裡最不可能有的東西就是光線了。」
  「我真的……」法瑞斯說,然後他慢慢站起來,嚴肅而鄭重。黑暗極深的地方,他看到微微的光線閃動,仿佛夜色中住家的房屋,若隱若現。
  「那是雷森的光!」他說。
  「我沒有看到。」韋森說。
  「他真的在那兒……」法瑞斯說,他試圖伸手去觸碰滿室的黑暗,韋塔一把拉住他:「你瘋了?你碰到它會被吞掉的!」
  「我沒那麼容易死,那真的——」所有人都停下來,現在沒人能說法瑞斯神經過敏了,黑暗中,一道雪白的光線正緩緩吞吐著,它像活著一樣呼吸,是天地間最純粹的那股力量……
  「雷森?」法瑞斯說,伸手去抓那白色的光芒。他的手臂探入黑暗,在那瞬間,軀體的觸感消失了,黑色迅速蔓上他的軀體,想把他拖進去。法瑞斯知道自己應該後退,可是他努力伸展手臂,想觸碰到黑暗中心的光芒。
  只要再近一點點就好……
  「快回來!」潔西卡大叫道,用盡全力想把他往後拽,可法瑞斯無法控制地被扯了進去,於此同時,黑暗沖出了房間——
  可是只在那瞬間,墨水一樣的東西像按下倒退鍵的慢動作一樣,都被某種東西硬生生地扯了回去,扯離法瑞斯的身體,以及它之前佔據的牆壁或桌椅。
  黑暗變回了影子,越變越小,像海潮一樣褪下人類的物品,牆壁,沙發,桌子,變成籃球大小,棒球大小,最後變得像豌豆一樣,直至化為一個黑點,並完全消失。
  法瑞斯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裡緊緊握著一隻黑色手套。
  
  
  
  第八章
  
  「我不相信真的是他,」潔西卡說:「這太違背人類的常識了。」
  法瑞斯把手套拿到她眼前,那確實是雷森的手套,這是他一個星期前從艾文店裡買的,上面繡了封印的圖案,算是另一道保險。
  「那傢伙居然能在深黑界裡活下來!」潔西卡大叫,拒絕相信這違背她所學常識的事。
  「他總是這麼神,有什麼稀奇?」法瑞斯理所當然地說,把手套折了折放進口袋裡。
  「太稀奇了!根本不可能!」潔西卡大聲嚷嚷:「沒有任何血肉之軀能對抗深黑界的環境!他甚至還能保有理智,把那怪物拉回黑暗中……他到底他媽的是什麼怪異的——」
  「如果他一直待在那裡的話,恐怕也活不了多久。」法瑞斯鎮定地說,確認搭檔安全後,全沒有了之前渾身火藥的樣子:「這時候就看朋友的用處了……韋塔說你能召喚出那東西?」
  「經過這件事後,你還想試?」潔西卡問。
  「先前只是沒有防備。」法瑞斯說:「我畫的是個重現咒符,結果它出來了,你召喚時,我會準備高階拘束咒符的。」
  「你會高階拘束咒符?」韋塔說。
  「我不會,你會。」法瑞斯說。另一個人怒視著他,任何人被敲詐到這個程度都會憤怒的,法瑞斯裝作沒看見,繼續說道:「我希望這個召喚術夠安全……韋塔,這樣我們就可以和它談判。」潔西卡露出一副看神經病的表情。
  「如果不安全那也沒關係,我們就動武。」
  「怎麼動武?」潔西卡說:「我可不會和它動武。」
  「我來。」法瑞斯說。
  潔西卡用一副詭異的表情看著他,她始終都不確定這位雷森秘書兼褓姆的傢伙力量有多強,但禮貌的沒有追根究柢,她還是很相信韋塔的判斷。
  法瑞斯繼續說道:「你來找我,是不是說明你已經休息到足以用那個召喚術了,潔西卡?」
  「差不多吧。」潔西卡說,她的恢復能力一向很強:「但我不得不說,你看上去完全靠不住。」
  法瑞斯當作沒聽見:「我們立刻就開始。」他篤定地說。
  「我們要到觀景臺上去。」韋塔說。
  法瑞斯沒回答,俐落地轉身向走廊的另一側走去,那裡有上甲板的樓梯。另外兩人緊張地跟在他後面。
  
  觀景臺上幾乎沒什麼人,因為冥界海的景色確實沒什麼好看,它完美地呈現了關於死亡的宏大和生命的渺小,客人們的心理狀態本來已經夠糟了,那景色只會讓他們越看越絕望而已。
  不過觀景臺上仍放著些雅致的桌椅,甚至還有架美麗的白色鋼琴。潔西卡變成了主要搬運工,法瑞斯和韋塔加起來都抬不起那架該死的琴,特別是後者之前去上廁所,足足花了半個小時才回來,表情看上去像隨時會昏過去一樣,不知究竟在廁所裡做了什麼艱辛的體力勞動。
  他的女友一臉心疼地看著他,更是連杯飲料都不捨得讓他拿了。
  這樣的場面直到船長出現才有改善,他來到觀景臺上,震驚地看著一位年輕的女士在挪動沙發,雖然她的動作俐落得可媲美金剛——兩位男士一個在收拾桌布,另一個坐在沙發上,一副隨時會直接昏倒的模樣。
  「這是什麼回事?」船長驚奇地問。
  韋塔迅速做了個讓潔西卡停止的手勢,用無助的表情對船長說:「安齊洛先生……」他喚了船長的名字:「我們需要空出觀景台來做一些有益於幫助我們離開死亡之海的工作,可是我最近身體不好,潔西卡又是那麼柔弱的一個女孩子,這工作實在有點艱難……」
  安齊洛船長轉頭看了看潔西卡,她正百無聊賴地把一隻不銹鋼咖啡壺掰彎,然後又把它擺直,可是工作不太成功,弄得壺嘴像蚯蚓一樣彎彎曲曲。
  安齊洛船長決定忽視這個奇異的場景,堅決地說道:「當然,我一定會幫忙的。」
  他轉身下樓,叫了幾個水手過來幫忙搬沙發,潔西卡體貼地跑上跑下,替她柔弱的男朋友拿杯冰鎮飲料,一副無微不至的樣子。安齊洛聽到她熱情地向男友建議:「我可以幫他們搬,韋塔。」
  「潔西卡,」她的男友說道:「你是不是對我讓你坐在這裡喝冰啤酒很不滿?」
  「可是有人需要幫助。」他的女朋友熱情地說,兩眼發亮地看著工作中的水手們。
  「如果我說你不是超人,你也聽不進去是嗎?」韋塔歎氣。
  「可是我可以幫助他們啊,我只要幾分鐘就能把沙發移開了。」潔西卡說。
  「等會兒會有更需要你説明的地方,現在好好休息好嗎?我不想冒任何失去你的危險。」韋塔說:「但……我不得不冒險,所以現在你能待在這裡,讓我多看看你嗎?」
  他的女朋友臉飛紅霞,終於安靜下來了,韋塔安心地看著水手們繼續移沙發。
  待到一切忙完,安齊洛走到他跟前,說道:「您確定這有助於讓大海恢復正常,希凡先生?」
  「當然,大海和乘客都會感激你的。」韋塔說。
  另一個人點點頭,但看上去完全不瞭解發生了什麼,然後用一副詭異不解的表情離開了。韋塔從口袋裡拿出幾枚粉筆,向兩個同伴說道:「我們現在開始畫咒符,希望半夜之前能畫完。」
  「很複雜嗎?」法瑞斯問。
  韋塔清清嗓子:「不比畫教堂的天花板容易,兩位,幸運的僅只是我們是在地板上塗鴉,而不是吊繩子畫天花板。」
  「我對咒符一竅不通。」潔西卡說。
  「親愛的,用不著,你再去幫我拿杯冰水好嗎?」韋塔問:「這咒符主要是由法瑞斯來畫。」
  「可我不會……」法瑞斯說。
  「可要救的是你朋友。」韋塔冷颼颼地說,這人一直像個紳士,但任何一個紳士被這麼一再利用,都會圖謀報復的。他把粉筆丟給法瑞斯,說道:「最週邊是個封閉空間法陣,最基礎的起手式,你會畫吧?」
  「可能吧。」法瑞斯不確定地拿著粉筆,他以前學過咒符基礎,但那已經是好幾萬年以前的事了。
  「那就開始吧。」韋塔說,坐回椅子上,接過潔西卡的杯子:「親愛的,你得休息一會兒。」他不理會潔西卡躍躍欲試的表情,繼續說道:「看法瑞斯畫咒符當作消遣還是不錯的。」
  法瑞斯本來想命令他幹活,但韋塔的樣子讓他懷疑如果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他會直接在觀景台昏給他看,只好勉強忍住。
  他的女友倒確實是個樂於助人的姑娘,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熱情地跑來表示,自己可以幫法瑞斯完成咒符的一部分,幫忙的結果讓法瑞斯再花了兩倍的時間彌補她造成的損失。
  兩個小時後,漂亮的姑娘坐在觀景台中央的椅子上愉快地喝一杯淡啤酒,兩個男人認命地趴在地上工作。
  他們差不多折騰到半夜才完成工作——中間還有船長上來送飯——不過天空還是那樣處於天地未分的混沌狀態,既不黑暗也不明亮,被混淆成一種死氣沉沉的曖昧。
  潔西卡站起來,她已經完成了養精蓄銳的工作,準備開始召喚。
  「你確定這是個好主意嗎,韋塔?也許我們會有別的辦法去救亡者?」她再一次轉頭去問她的男友,畢竟她一直以來堅信碰到家族用蟲的刑罰逃跑都來不及,很難確定要把它召喚到自己所在的世界。
  「我一點也不確定,親愛的。」韋塔說。
  「我很確定。」法瑞斯忙不迭地說:「開始吧!」
  「可你看上去只是亡者的跟班。」潔西卡憂鬱地說,她又去看韋塔,好像在尋求最後一項支持。
  她的私奔男友歎了口氣,說道:「法瑞斯用場景重現都能把深黑生物召喚出來,這個地方的束縛規則我完全說不清。不過你將用的魔法和他那個不太一樣,場景重現像收集周圍物品上的氣息和力量,讓它重建一個微型現場,這一切雖然像是原子規模,但確實在發生。可是投影技術,一切都是虛幻的,它會產生魔法力場映出生物的影子,但沒有力量參與……」
  「我一個字也沒聽懂,韋塔。」潔西卡乾脆地說:「你是說無論如何我們都是有危險的?」
  「如果我們要離開,無論如何都需要雷森的力量,潔西卡。」韋塔鄭重地說。
  「是的,我們一定要救他,不管冒多大的風險。」潔西卡說,表情同樣嚴肅,「我們不能丟下朋友在深黑界不管,何況還是我連累他的。」
  「你用不著往自己身上攬責任。」韋塔滿不在乎地說,他的話完全不是潔西卡理解的那個意思,不過這麼多久以來,他已經懶得糾正她了。
  也許他喜歡的就是她這一點,他想,只是認真地看著她,說道:「無論等會兒發生了什麼,你都要站在你現在腳下的這個魔法圈裡,千萬不能離開,知道嗎?」他的語氣倒活像她的褓姆了:「要知道,你的血統和深黑界最接近,是我們中間最容易被攻擊的物件,等下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得答應我以自己的安全為重。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會有危險,但都不及你的危險大。」
  法瑞斯等著他倆說完情話,接著他注意到韋塔腳下也有一個防護魔法圈,他忍不住問道:「等一下,我的防護圈呢?」
  「你沒有。」韋塔毫不客氣地答道,繼續對潔西卡說情話:「千萬不能離開,無論你看到什麼,或是聽到什麼——」
  「為什麼我沒有!?」法瑞斯質問。
  「因為你是餌,留著引誘怪獸上勾。」韋塔惡狠狠地說,看到潔西卡想要表示不同意見,他立刻換了副溫柔的表情,說道:「他不會有危險的,親愛的,還記得我曾和你說過嗎?他比我們想像得都要強,而且這個咒符只允許兩個安全點……」
  法瑞斯翻了個白眼,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那麼了不起,不過走到這一步他也沒什麼抱怨的理由,畢竟他們差不多算是被自己騙來進行這項工作的。
  「好吧,那麼現在能開始了嗎?」他問,現在他只想著早些把雷森弄出來。然後再考慮以後的事。
  「這就開始。」潔西卡俐落地回答,盤腿在自己的魔法圈中坐下,和法瑞斯想像的不同,沒有任何複雜的儀式和咒語,她只是半闔上眼睛仿佛在冥想。在那一瞬間,法瑞斯感到周圍暗了暗,空間寂靜了下來。
  兩個人都盯著她平靜的臉,法瑞斯看到她眉頭微微一皺,那一刻,周圍又暗了一些。
  她在和想像中的東西交流!法瑞斯驚訝地想,他從不知道人界有可以直接由任意識和黑暗交流的種族,當然,這也可能因為冥界海更接近黑暗,在這種地方,同一系的力量會變得極為強大。但看她的樣子,多半曾經做過類似的事情。
  而同樣會變得強大的還有自己,法瑞斯站在沒有任何防護魔法的平地上,思忖著這是不是個壞兆頭,從來到冥界海後,他三番兩次地想要解開封印,那全是因為他離黑暗世界太近了。
  如果雷森還在這裡,他多半會為此掙扎一下,不過現在他正忙著尋找失蹤人口,決定忽視體內力量的衝擊。
  於此同時,潔西卡的對面,一個小小的圓形陰影緩緩張開,它看上去既不可怕也不龐大,卻有著說不出的詭異——沒有光,卻有影子。
  它像黑色的水一樣,慢慢滲開,變成一個蒲團一樣大。
  它是活的,法瑞斯想,那是一種深黑界物種的存在形態,在這樣一個世界的規則下,他們能看到的僅僅是一個淡淡的投影。
  他慢慢走過去,想從裡面找出點什麼線索來,這東西像個即時的投影,可以顯示出那生物現在的狀態,雷森的存在也會同樣反應在這個影子中,他也許能從裡頭找出光線。
  可是他並沒有看到光線,一絲漸漸的銀色光線在影子上暈開,它擴張成一個人形。
  它確實是立體投影,法瑞斯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那銀色的東西緩緩變得清晰,像水面上映出的人影,不過那影像有層淡淡的銀色光暈而已。
  「雷森?」法瑞斯說。
  「你是不是想找人想瘋了?」韋塔說。
  「那是雷森!」法瑞斯叫道,死死盯著眼前的影子,它還只是圈淡淡的銀暈,隱約可見是個人形,可是法瑞斯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雷森的影子。
  「可是不可能會……」韋塔說,他停下來,投影緩緩變得清晰,正是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他有一頭黑色的短髮,穿著的倒不是什麼正式的外套,只是件睡衣,他低著頭,那正是雷森的臉。
  法瑞斯慢慢走過去,然後意識到,這僅僅是個景象而非活人,沒有靠近雷森時感覺到的那種殺氣或是寒意,又或是某種他說不清道不明,僅僅代表那是個活人、是他朋友的東西。
  映射裡的雷森低著頭,面無表情,有一種異樣的沉靜,如同死亡一般。
  「只是影像。」法瑞斯喃喃地說。
  那影像在潔西卡的意念下越發清晰,法瑞斯覺得雷森的姿勢有些奇怪,他湊過去仔細觀察,雖然不知道被困在深黑界應該是什麼姿勢,但那應該是自然站立或是蜷縮起來,可是雷森的雙臂微微抬起,兩手疊在一起,仿佛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他的左手沒帶手套,手掌張開,有什麼光線在他的掌間閃動……
  他猛地退了一步。
  「怎麼了?」韋塔問。
  「他拿著把劍!」法瑞斯叫道。
  雷森站在那裡,雖然他穿著睡衣,可是他的姿勢,卻如同一個騎士站在沙場之上,準備著另一場攻擊一般,雙手前伸,疊在劍柄上,正為這一場殺戮而祈禱。
  而雷森手裡拿的,毫無疑問就是寂滅之劍——最後的神器,足以毀滅一切的神聖系力量!
  「姿勢有點像騎士的宗教畫。」韋塔隨口說,法瑞斯捂著額頭,真想讓他閉嘴,已經夠糟糕了。
  「那畫說的肯定是世界如何毀滅。」他呻吟,看看那只手套,它一副黑沉沉的樣子,上面繡著精細的封印花紋。他後悔極了剛才把雷森的手套拽出來,雖然理智上想到了深黑界後,這東西對雷森用處也不大,但他還是覺得憂心,他太清楚記得雷森發飆時的樣子了,那不是一個人類的憤怒,那是一種終結力量的爆發!
  他突然想起電腦螢幕上肖恩?雷森帕斯冰冷的臉,到底是怎麼樣一種瘋狂的仇恨,讓他把自己的兒子變成這樣,讓他製造出這麼一種足以滅世的兵器?
  沒人能控制做為神器的寂滅之劍,但……實際上,肖恩不只是在製造一個劍鞘,他在製造一個真正能拿劍的人!他把足以滅世的力量交到了一個年輕驅魔人的手上,他兒子的手上,他到底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身後的韋塔謹慎地問道:「你剛剛說毀滅,為什麼這麼說?」
  「我們無論如何得把他弄出來!無論如何!」法瑞斯大叫,簡直有點歇斯底里了。
  韋塔懷疑地打量他:「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我們得立刻把他弄出來,老天哪,那劍越來越清晰了!」法瑞斯叫道:「他在試圖壓制,但他只是個人而已,我們最好快點,不然——」
  「我還是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法瑞斯大吼,用力晃了晃冥想中的潔西卡,「你現在能把這東西從深黑界裡召喚出來嗎?」
  「你瘋了?」潔西卡問。
  「我們會連雷森一起拖出來的!」法瑞斯說。
  「還是那句,你瘋了?」潔西卡說:「即使是亡者也解決不了深黑界的東西,它會把我們都殺了!」
  「比讓雷森殺了好吧。」法瑞斯說。
  「那是什麼意思?」
  「我隨便透露他家的私事他會殺了我的,你能把這東西弄出來嗎!?」
  「我本來想說我不行,不過這是個連弄重現咒符都能弄出召喚術的空間。」潔西卡說:「所以我告訴你,我能,但我不想冒險。」
  法瑞斯嚴肅地說道:「如果我們不救雷森,他就會死在裡面了,是你說他是你的朋友,你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他的。」
  潔西卡看了他一會兒,理智告訴她不要聽信這些言論,可……法瑞斯說的是事實,她無論如何沒辦法想像把一個活人放在深黑界裡不管……何況那人還活著。
  自從回到陰影家族後,她知道了很多事,也做過很多她不喜歡的事情,但看著別人死去,她始終都做不來。
  韋塔已經走了過來,正在那裡表情嚴肅地看著雷森手裡那把劍,它已經漸漸成形,上面暗銀色的花紋不斷變動著,充滿詭異冰冷的韻律,讓人想到暴風雨前的雲和電。
  「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說。
  「就是深黑界的生物咬錯了餌!」法瑞斯說道:「它以為雷森他是個什麼味道不錯的人類,可是卻咬到了顆終結者炸彈!潔西卡,雷森身上有什麼秘密一點也不重要,我曾以為很重要可那一點也不重要,我會關心僅僅因為那個秘密可能害死他,害死我的朋友!我折騰了這麼久,並不是什麼他可能毀滅世界,我只想救他這個人而已——」
  潔西卡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轉過頭,低聲說道:「但願我不會為這個後悔。」
  她的話音剛落,周圍猛地暗了下來。
  站在黑影間的雷森同樣慢慢變得幽暗,如同被另一種無形的力場包裹了起來,那東西正在慢慢來到世間。
  黑暗中,法瑞斯聽到韋塔大叫:「站在那兒別去,潔西卡!哪裡也別去!」在這片黑暗中,她是最容易受到攻擊的一個。
  法瑞斯只記得最後,雷森的幻影猛地抬起了頭。
  那不再是雷森的幻象了,那是雷森本人。
  接著便是純然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接著還能做什麼,那不只是黑夜的黑,而是那種會侵入整個靈魂的黑,他站在那裡,突然間什麼也感覺不到了。感覺不到手掌的溫度,也感覺不到眼睛的眨動,空氣中除了黑暗沒有任何氣味,他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可是什麼也看不見。
  他甚至不確定他最後看到雷森是不是幻覺……他吸了口氣,告訴自己要鎮定,不要這麼快喪失希望。
  他張開雙臂,盡力擴大自己的面積,雖然這有點像找死。他能清楚感覺到黑暗的活躍,它像是——也的確是——某種無孔不入的黏稠物質,正在侵入自己的身體,那寒意穿過十三層重封印,吹進靈魂。
  他猛地僵了一下,第一層封印開了。
  它就這麼開了,沒有任何的預兆和聲響,血液猛地向上衝擊,讓他一陣頭昏眼花。好像水壩的壓力突然放鬆,爆發的潮水一般。
  接著,黑暗一刻不停地繼續衝擊第二層封印,如同貪婪的水鳥想要撬開蚌殼吃到裡面的嫩肉一般。法瑞斯張大雙眼,摸索著,雖然他什麼也看不到,可是他必須去尋找。
  一片幽暗中,他聽到另一種來自他靈魂最深處的黑暗在竊竊私語,聲音越來越強,越來越尖銳,他努力不去想它……也許他最後也找不到雷森,老天,他不能這樣見他……就讓他變回他的封陵將軍,回到魔族的生活好了……
  第二道封印越來越脆弱,可周圍仍是漫無邊際的黑暗,在經過漫長的仿佛永遠止境的寂靜後,它輕輕傳來一個聲息,碎裂了。
  血液和本性的浪潮再一次狠狠地衝擊了法瑞斯,每多打開一道封印,它們的衝擊力就會更強,而間隔的時間也會更短。
  他已經停下了摸索的動作,就這麼呆呆站著,等待第三道封印的打開。他無法阻止這個……
  正在這時,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法瑞斯感到封印、以及靈魂的更深處傳來一陣冰冷的刺痛,那手把他拉了過去,他看到微微的光芒——謝天謝地——習慣了黑暗的大腦過了一會兒,才開始接受訊息。
  周圍仍是黑色,可是他的眼前,光線卻明亮的讓人眩目。
  雷森站在那裡,右手拉著他的手腕,他的周圍有一層淡淡的光暈,把一小片地方包裹起來。像枚安全的光之卵。
  它本來大概會更加純白耀眼,可這會兒周圍的黑暗過於濃厚了,讓它呈現透明的色澤。
  雷森的臉色看上去糟透了——這也可以理解——他定定看著法瑞斯,好像在確定他不是個幻影似的。
  「我是真的。」法瑞斯說。
  「你在深黑界?」雷森問。
  「不,我想應該是你出來了。」法瑞斯說。
  「我們在……人界?」雷森問。
  「準確地說,在冥界海。」法瑞斯說。
  「哦。」雷森說。
  「還有別的反應嗎?」法瑞斯問:「為了讓你出來,我差點就把那小倆口綁架了。」
  「我現在就幹掉這東西。」雷森乾脆地說:「我不能在深黑界殺它,因為那會召來攻擊,但這裡可就不是它的地盤了。」
  法瑞斯感動看著他,果然雷森一出現,就會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雷森停了一下,又從口袋裡翻出一根乾草,遞給他。後者無意識地接過來:「這是……?」
  「就是那個,我們唯一的家當。」雷森說:「它當時跟著我陷下來了,我說不準它這樣子,卻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可能死了,可能只是在休眠,畢竟它的同類都會休眠。」
  「那株植物!?」法瑞斯不可置信地提高聲音,看著手裡那根乾草。
  它看上去是……呃,就是根乾草,完全沒有了之前那種活靈活現、搖頭擺尾、性格暴躁、喋喋不休的模樣,老實得讓人心酸。
  「它當時突然飛過來。」雷森辯解道:「我都不知道它能在幾秒鐘之內把根須長這麼長,就是為了抓我的頭髮。」
  「看來它抓得很緊。」法瑞斯說,手裡的乾草有著不正常的根須,簡直像棵幼年的人參。「它當時肯定很害怕。」
  「值得安慰的是,也許它的決定是對的。我是說,如果它還沒死的話。」雷森說:「我被拉下去的時候,身上的力量達到了相當高的濃度,所以它迅速陷入了休眠。它以前還沒用過這能力呢,危險總是能激發潛能。如果它停留在外面,它可能就被那深黑界跑出來的東西吃了。」
  他又看了法瑞斯一眼,說道:「我以為再也出不來,或者說出來的那個再也不是我了。」
  「我強要潔西卡把你拉出來,還要韋塔畫了束縛咒符的。」法瑞斯迅速說:「你會有機會感謝我的。」
  雷森扯出一個笑臉,沒有說話。然後他閉上眼睛,周圍純銀的力量猛地增強,如同劍在那一刻出鞘。
  法瑞斯一僵,感到身體像被活生生的鋼針剌穿一般,他意識到雷森要開始了——那人在深黑界無法進行攻擊,因為那裡太多這樣的生物,如果他張揚他的力量,簡直像黑暗中的燈塔一樣,會吸引無數的蟲蠓,那可不會是像飛蛾一樣無害的生物。它們每一個都是龐大的獵捕者。但現在,他們把那東西拖出了深黑界,雷森可以肆無忌憚使用他的力量了。
  法瑞斯退了一步,可是前前後後沒有一處能讓他舒服一點。黑暗啃噬著他,而雷森的光線像要把他凍死了。它們糾纏和對抗著,完成它們亙古以來的使命。
  而法瑞斯夾在中間!
  黑暗試圖向外逃竄,但是被他們畫了一天的咒符死死圍住,確實也不枉他們費了這麼大的勁,法瑞斯想,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封印又解開了一層,他甚至沒感覺到,黑暗和純銀的力量太強了,也太讓他難受。
  而現在,第四層封印正在緩緩瓦解。
  那趨勢如同海潮一般,難以阻擋。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站在冰與火的交界,等著封印解開……他只能如此,他本來就該如此。
  這場戰鬥不見血,卻彌漫著世界最初始那種血腥與激烈的味道,法瑞斯吸了吸鼻子,有一小會兒,他只急著讓封印解開,然後加入那力量的洪流。
  十三道重封印,這是世上最強大的封印,它是活生生的。
  第五層封印解開了,那速度越來越快,再也不可阻擋——
  再一次,一隻手臂一把拽住了他,把他向後拉去,法瑞斯狼狽地被拉退了好幾步,他想拽住那膽敢冒犯他的手,可正在這時力量的糾結猛地消失了。
  周圍仍是一片黑暗,可是已經平靜了下來,法瑞斯茫然地轉過頭,然後他看到身邊拉著他的人,她有著顏色誇張的頭髮和格外燦爛的笑臉,這會兒正安靜地看著他。
  法瑞斯低下頭,他正站在韋塔準備的防護圈裡,而潔西卡她站在圈子之外。
  「韋塔說你不能站在外面的……」法瑞斯說。
  「已經沒用了,它已經抓住我了。」潔西卡說,她的表情很平靜。「我剛才看到你在那裡,好像被黑暗抓住了靈魂一樣,我想我得去幫忙,所以我就離開了圈子。」
  她一直都看得很清楚,她是陰影家的人,擁有能在這種環境下看清周圍事物的能力。
  她的表情很平靜,可是法瑞斯突然明白,她知道了一切。也許不是一切,但至少是最讓他痛苦的那部分。
  「是你說的,朋友的秘密並不那麼重要。」潔西卡說,像是看出了他的疑問。她在黑暗中慢慢變淡,慢慢變得像黑夜一樣冰冷幽暗,可是她的聲音清晰篤定。「重要的是他有了麻煩,所以你得去幫他,這才是朋友的意義,打聽人家的私事是八卦記者才會幹的事。」
  她已經完全消失在了黑暗中,最後,法瑞斯聽到那清晰的聲音從幽暗的深處傳來,她說:「和韋塔說雖然又沒有聽他的話,可我真的很愛他。」
  法瑞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消失,像在為一位尊敬的朋友送葬。
  周圍只有純然的黑暗,寂靜無聲。他只要站在她為他準備的這一方小小的咒符內,就不會再被力量的洪流卷走,也不會迷失自我。
  過了一會兒,黑暗被光線所撕裂,讓人恐懼的黑色變成了同樣可怕的強光,過了長時間,周圍的光線才恢復正常。
  他站在觀景臺上,周圍畫著密密麻麻的咒符。雷森站在那兒,他已經殺死了那只深黑界生物,就像自己所想的一樣,只要能找到雷森,所有的麻煩都會迎刃而解。他總是會拯救一切,而自己也總是被他拯救。理所當然得足以讓他為這次會面賭上一切,甚至性命。
  他看到那個活潑的姑娘倒在地上,從方向來看,她離開咒符後走向了韋塔的方向,卻最終也沒有碰到他。
  她看上去像是死了,韋塔跪在她身邊,只是呆呆看著她,這位大概是世界上知道最多秘密的人現在像是傻了。
  站在法陣中間的人,是亡者?雷森帕斯,那個驅魔人,寂滅之劍,最強神聖力量的容器,卻也是他的搭檔。
  他站在那裡,有一時間法瑞斯不確定他還活著。他渾身僵硬,那甚至不是一種緊繃的僵硬,而是一種像假人一般的茫然。
  法瑞斯慢慢走過去,遲疑而警惕,剛才力量衝擊的潮流還沒有退去,也許永遠不會退去了,它正在像潮水衝擊水壩一樣,一次又一次衝擊著第六層封印。
  「雷森?」他說。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像他自己的。
  雷森低著頭,急促地呼吸著,他的臉上仍毫無表情,可是從他亂得一塌糊塗的呼吸中,可以看出他的心理狀態——瀕臨瘋狂。
  他的心跳……是的,他的心跳,法瑞斯能聽到他的心跳,清晰明瞭,一下又一下。太慢了,他想,那始終纏繞著雷森的關於非人類的麻木,已經侵入了心臟,也許有一天,他會因為心臟麻痹而死掉。
  不,他不會死,他會變成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然後和自己一戰。
  他站在他對面,感到自己的呼吸對應上他的,同樣的急促,如同決戰前的鼓點。
  他的身後,韋塔慢慢站了起來,法瑞斯看到他懷中的女孩,蒼白而且毫無生氣,一點也不像她,這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她怎麼樣了?」他緊張地問。
  「我不知道,需要醫生。」韋塔說,說話的時候並沒有抬頭,專注地看著他的女友。他的語氣充滿愛憐:「她離開防護圈了,她總是不聽我的話。」
  「她說她雖然沒有聽你的話,但她真的很愛你。」法瑞斯說。
  韋塔怔了一下,惡狠狠地看了法瑞斯一眼,似乎只憑這一句話就知道黑暗中發生了什麼似的。那並不難猜,潔西卡的行動方式如同一條直線:她去救人。
  她總是去救人,韋塔想。抱著她離開觀景台,他得去給她找個醫生,雖然那不會有什麼用。
  法瑞斯轉頭去看雷森,這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了。血液在耳邊轟鳴,他希望還沒到和他攤牌的時候。
  
  
  
  第九章
  
  「發生了……什麼?」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說,是從大衣口袋裡傳出來的。
  法瑞斯低下頭,看到植物露出半枚葉片,顫巍巍的模樣,不過又恢復了以前清靈的樣子,植物果然是命大的東西。看到法瑞斯的樣子,它呆了一下,然後像老鼠縮回了法瑞斯的口袋。
  法瑞斯不知道自己的樣子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變化,又或者僅僅是表情,封印的解開總歸會有所影響的。
  正在這時,他看到雷森慢慢抬起了手。
  他握了握手掌,他的動作如此的慢,如同他的身體是一個鏽跡斑斑、完全廢棄的殘破甲冑,他正在艱難的確認自己的手仍然在那裡。
  於此同時,純銀的力量如同戰後的硝煙,在觀景臺上慢慢散去。
  「雷森?」法瑞斯說。
  雷森緊緊握住拳頭,然後再鬆開,再一次緊緊握住。
  法瑞斯聽到他小聲發出一句咒駡,然後錯開身,下了樓梯。完全當封印快被解開、身上開始散發出魔族氣息的法瑞斯不存在。
  看上去雷森滿心的憤怒恐懼,為他差點不能再回歸人類的事情歇斯底里,一丁點兒也沒有注意到法瑞斯的問題。
  法瑞斯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逃過一劫,或者說,他想不想逃過這一劫。
  站在觀景臺上,理智告訴他,深呼吸一次,然後平復心情,等待封印復原。
  雷森最後那根保險繩沒有斷,他仍會維持著人類的形態,再過個幾小時他就會恢復正常。而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安靜待著,讓自己也恢復原狀。
  那聽上去並不困難,他目前只解開了五道封印,而十三層重封印中的第七層才是那個中間數,只要沒有過中線,封印便會自動復原,而不是如破竹般全部解除。
  他深呼吸一次,站在這裡——可恨這裡一點風也沒有——並有讓煩躁減輕一點,反而加深了。這海的寧靜沒有讓他平靜,反倒像把他點燃了一樣,讓人煩悶無比,再過一秒他就會爆發出來。
  潔西卡的幫助並不值得,他冷冷地想,他仍是如此容易在這種事裡迷失自我,那是他血統深處的本性。
  他轉過身,腳步急促地下了樓,沖向甲板。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他不能站著不動,去感受靈魂深處的焦躁,他必須做點什麼事來分散注意力!
  他不能回房間,他也不想回房間。雷森正在那裡,他剛才沒發現自己的不對勁,因為他自身難保,天曉得現在他回去會發生什麼。
  決鬥,毫無疑問。
  他沖進最近一個洗手間,做為豪華客輪,雖然空間小了點,但佈置得相當不錯。裡面沒人,他擰開一個水龍頭,可是並沒有水流出來。非常時期,整艘船隻節約用水,這裡的水已經停了。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怒火,那是他在魔界時偶爾會感到的那種憤怒,身居上位者要求沒有得到滿足的憤怒,他抬起頭,看到了鏡子裡的人,他的臉。
  那瞬間,第六道封印解除了。
  一股強大的力量從他的身體裡沖出來,一排鏡子盡皆碎裂,周圍堅硬的金屬扭曲尖叫,仍難以箍住那條控制不住將要溢出的力量。
  鏡子裡那張臉消失了。
  一個殺戕無數的魔族的臉,仍是人類的五官,可那絕不是那個在人界生活的法瑞斯。那雙瞳是魔界將軍的雙瞳,它透出如此強烈的妖異與森冷,如同一個活的地獄,轉眼就要衝破這個脆弱的軀體。
  於此同時,水管破裂了,冷水猛地沖出,轉眼就把他淋透了。
  法瑞斯站在那裡,整個洗手間一片狼籍,冷水像場大雨一般淋下,他的頭腦漸漸在清涼的水中冷卻。
  他木然地轉過頭,環視房間,一條環狀的擊痕環過整個洗手間,所過之處,金屬扭曲,房門碎裂。一地的玻璃碎片。整個洗手間全是水。
  洗手間門被撞開,幾個神情緊張的水手沖了進來,看到法瑞斯,顯得有些驚訝。後者呆呆看著他們,不過看到淡水這樣白流,水手們顯然沒有聊天的興趣,他們迅速跑到水管跟前,關掉水閘,開始工作。
  冷水的衝擊停止了,整個房間突然變得充滿了人類的氣息。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法瑞斯慢慢走出去,來到甲板上。不少人在轉頭看他,他渾身都在滴水,像從海裡剛撈出來一樣。
  他走到船欄跟前,雙肘放在欄杆上,怔怔看著海面,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
  「你是……法瑞斯嗎?」那個怯生生的聲音又響起來。法瑞斯低下頭,植物從他的外套裡露出半個腦袋,上面沾滿了水滴,不過植物應該不怕水才是。
  它看到法瑞斯的樣子,葉子嚇得蔫了一點兒。
  法瑞斯把一根手指豎在唇間:「噓。」他柔聲說。那聲音柔和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植物看了他一會兒,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老實地乖乖縮回口袋,偽裝自己只是一棵不會發聲的植物。
  法瑞斯轉頭繼續看海,第六道封印解開了,他必須控制住自己,那樣封印還會再長合,可如果不小心解開第七道封印,他將在三分鐘內告別人類的整個生活,恢復成魔族的身分。
  「剛開始是怎麼回事!?」一個聲音在後面說。「剛才觀景台一片漆黑,還不停有怪物的吼叫傳出來,整艘船上的人都快瘋了,你和你那班人類朋友到底在幹什麼?法瑞斯……」
  法瑞斯轉過頭,笛蘭正走過來,他在人界生活了好一段時間,學會了不少新詞,也學會了新的態度。
  「我看到你的『搭檔』離開了,看來他很不幸地還活著。」笛蘭說道,在他跟前站定:「解決了?」他問。
  法瑞斯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領子,把他揪向船欄。他動起手來毫無預兆,力氣大得出奇,笛蘭一個沒站穩,差點兒整個跌下冥界海——如果不是法瑞斯一手揪著他領子的話。
  「我不喜歡你現在跟我說話的語氣,笛蘭。」法瑞斯說。
  那語氣讓笛蘭感到渾身的血液冰凍了幾秒,他試探地問道:「殿下?」
  「是什麼讓你以為,你可以這麼跟我說話,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法瑞斯冷冷地問。
  「我、我很抱歉,殿下。」笛蘭結結巴巴地說。在法瑞斯來到人界的好一段時間,他都持續著嚴肅恭敬的對話態度,但法瑞斯人類的樣子未免太有欺騙性了,才讓他一失足成千古恨。
  「如果你再多說一個像那樣的字,毫無恭敬的、找死的字眼……」法瑞斯說:「我保證一個頭也不會讓你剩下。」
  「是、是的,殿下。」笛蘭迅速說。
  法瑞斯手上一用力,把他甩到甲板上,如同甩一堆垃圾。笛蘭狼狽地撞到牆上,然後迅速站起身,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法瑞斯仍盯著海面,冷森森地說道:「現在給我滾遠一點,笛蘭,如果再讓我看到你,我保證會讓你對今天說過的每一個詞感到後悔。」
  笛蘭打了個寒噤,這聽上去只是普通的威脅,但是法瑞斯說出來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他知道這位殿下的手段,雖然那只是在他還沒有被封印時的事情。
  「是的,殿下。」他抑制著顫抖說道,迅速離開。
  他腦中浮現法瑞斯的眼神,心裡想著,也許他們的二殿下……不,唯一的王子殿下,就快要回到魔界了。
  
  法瑞斯站了一會兒,發現只能管著封印不再破一層,但它一點長合的打算也沒有。
  他在口袋裡掏了一下,翻出一根乾草來。
  這東西看來剛才被自己嚇壞了,所以自動進入了休眠狀態,也好,省了他殺人滅口的麻煩……他重重抹了把臉,這到底是怎麼了。他以前在當魔王軍司令的時候,就是用這麼令人沮喪的角度思考問題的嗎!?
  他怔怔站在那裡,雷森多半不會很快想到他,那傢伙有自己的麻煩要處理。他有時間在這裡耗。
  他要平靜下來。現在可是在冥界海,遠不是他表明身分的好地方……
  天哪,他受夠這種思維方式了。
  他又這麼呆站了好一會兒,第六層封印終於緩緩癒合,以後層次的速度將越來越快,但也夠他等好一會兒的。
  笛蘭沒有再出現,也沒有別人出現過試圖和他搭話什麼的。大概因為一個人如果夠危險,那總歸能夠得到那份該屬於孤立不群者的安寧,法瑞斯想,所有的人都避著他走。
  他站在那裡慢慢等待封印癒合,第一道是最困難的,接下來就會容易一些。
  再接下來,會更容易。
  當癒合了三道以後,他感覺好多了。
  腦袋裡不再是和血腥、殺戮有關的事,他開始能思考船上的問題,感覺到周圍的人,意識到他還有些朋友。他又摸了摸口袋,植物還是一株乾草,自己剛才可能真把它嚇壞了。
  他轉身往大廳走去,外面死氣沉沉的景色看著讓人心煩。他現在這樣子去見雷森總歸有些擔心,他不想冒任何被驅魔人發現的風險,於是決定到潔西卡和韋塔的房間看一看,希望那姑娘沒什麼事,雖然那可能性不大……
  這麼想著,他已經走到了這兩人的房間,房門緊閉著,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他打從內心希望一切平安。
  他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了。韋塔有些蒼白的臉露出來,他的表情看上去離友善差很多,但也不像女朋友死了那麼嚴重。
  法瑞斯扯出一個笑臉:「嗨,早安。」
  「沒那麼好。」韋塔說。
  法瑞斯探頭往裡面看了看:「她還活著嗎?」
  韋塔讓開身體,歎了口氣,說道:「我不知道。我是說,她還活著,可是……她整個靈魂都陷入了黑暗界中,我不知道怎麼把她拉出來。」
  法瑞斯走進房間,沒有了潔西卡輕靈的身影,整個房間像是死掉了一般,一切都顯得冰冷灰暗。
  「我很驚訝有你不知道的事。」他說。
  「她被拖進去了,法瑞斯。」韋塔說:「我可以列出一堆的理論邏輯來,可那一點用也沒有。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和黑暗的靈魂之爭,我什麼忙也幫不了,只能在外面眼睜睜的看著!」
  他煩躁地走到床邊坐下,看著那躺著的、他幾小時前還活力十足的女朋友。現在她沉靜地睡著,清秀的、表情豐富的臉蛋似乎都陷入了陰影之中。這讓她看上去更加秀美和文靜,韋塔有時會希望她能安靜一點兒,但是現在,他只希望她能永遠那麼吵。
  「傳說中,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試煉方式。」韋塔幽幽地說:「早已被人遺忘的方式,包括陰影家族。它太古老,也太野蠻。」
  但你知道,法瑞斯想,你背著家訓在和混沌生物做交易,驅魔人家族的成員同樣各有各的秘密。
  他打量著女孩的臉龐,她看上去死氣沉沉,並不僅僅是因為她在昏迷中,而似乎有另一種力量籠罩著她。從睡夢中滲出,影響到凡世。
  「那具體指什麼?」他問。
  「我想你已經發現了,陰影家的存在方式更傾向於魔族。」韋塔說:「說這是個試練太抬舉它了,這實際上是一個……人間兵器的訓練方式,把人性抹消,把她變成一頭野獸,像那只什麼聖蟲一樣,靈魂中只有黑暗,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他的語調聽上去快哭了:「他們總說她是陰影家這一代最強的人,可是我一點也不喜歡她是什麼家族最強者,她對暗殺那種事不感興趣,倒是更喜歡文藝片、超人、拯救世界什麼的,他們根本就不應該把她找回來!」
  法瑞斯沒說話,他能想像這個女孩的性格,她在陽光下成長,天生不是暗殺和低調的材料。但卻有天分。這就像一個人被迫接受糟糕的宿命,你除了拍拍那人的肩膀,是找不到什麼話好說的。
  韋塔呆呆看著床上的人,繼續說道:「我想她永遠也不會醒過來了,因為醒了外,也不再是以前的她。」
  「你寧願她不醒?」法瑞斯問。
  韋塔苦笑:「你不知道靈魂被拖入黑暗意味著什麼,法瑞斯……是的,我寧願她不醒,我甚至寧願我自己有勇氣殺了她不要讓她再承受那種屈辱,就好像我曾經答應過她的一樣,在她變得不再是自己、在她的生命不再有尊嚴時殺了她!它們吞食她,把她變成一個沒有靈魂只知道殺人的怪物!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停下來,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可再次開口時,他又找回了自製力,他的聲音清楚而自製。「我們一個星期內就能離開,別擔心。現在我們在等一件事發生,這種事急不來。你先回去吧。」
  法瑞斯點點頭,可是並沒有離開。他看了那個憔悴的男人一會兒,問道:「你知道她是為了救我而出事的吧?你恨我嗎?」
  另一個人擺擺手,笑起來:「沒什麼好恨的,法瑞斯,是她自己決定去救你,我從和她在一起,就知道她是這麼個多管閒事的性格……也因為她是這樣,所以我才會愛上她。」
  法瑞斯看了他一會兒,那人又恢復了世界上只有他和潔西卡兩個人的樣子,他輕輕轉身離開,沒有繼續打擾他們。
  他的封印已經完全合攏了。
  連法瑞斯自己都有些意外會這麼快,那些煩躁和殺意,反倒在這個充斥著死亡和憂傷的艙房裡得到了緩和,冰冷的東西消失了,他又變回了以前的法瑞斯。
  不,這並不是以前的法瑞斯,這是那個被封印造就的……不存在的法瑞斯,他有些悲哀的想,可他卻覺得這樣剛剛好。這樣的他,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樣子。
  他又看了一眼韋塔的房間,他曾覺得那些談情說愛的事情無聊又墮落,但現在那種氣氛顯得如此私密和不可侵犯,他只能離開那個房間。那和他是否很強,甚至他是否急著和韋塔討論事情都沒有任何關係。
  他朝雷森的艙房走過去,有些擔心搭檔的傷勢怎麼樣了。
  他掏出鑰匙打開房門,這一次開門時,房間不再空蕩,雷森坐在沙發上,煙蒂堆滿整個煙灰缸,樣子看上去很糟糕,但法瑞斯很高興他坐在這裡,即使他看上去像是想來個滅世慶典。
  他走過去在雷森對面坐下,替自己倒了半杯酒,仿佛獨自在家裡時一樣。雷森該是個讓他覺得緊張的人,可實際上看到他讓他覺得很放鬆。
  「恢復了嗎?」他問。
  「恢復了。」雷森說。
  「我們很快就可以開始策畫離開的事宜了。」法瑞斯說道:「韋塔說我們需要等一個星期,他在等待著什麼事發生。我沒有繼續問下去,他急著陪女朋友。潔西卡碰到了麻煩,她在黑暗中時靈魂被拖下去了……」他停了一下,有些驚訝於自己的語氣如此的「人類」,那是那樣的憂慮和溫柔:「她看上去麻煩真的很大。」
  「哦。」雷森說,默默抽了會兒煙,淡藍色的煙霧似乎凝結成了沉默的實體。然後,雷森又突然繼續說了下去,好像終於找回了談話的心情。「殺死那東西時我感覺到她了,那非常糟糕……糟的不是十分之一的蘇醒率,而是她多半就是那一個會醒過來的人。」
  「那是什麼意思?」法瑞斯問。
  「她有穿過黑暗的韌性和天分,潔西卡一直顯得過於脆弱和明亮,這也是她家族一直不敢對她委以重任的原因,那不是陰影家族的氣質。但那是因為她壓根不想靠近黑暗的緣故,而不是她理解不了,如果她真的那麼想活下去,我相信她什麼都做得了。」
  「不,我是問你說她醒過來會更糟,那是什麼意思?」法瑞斯問。
  「因為醒過來的人,不會再是她了。」雷森說:「她會變得很強大,但她的靈魂卻沒法保住。就好像我變成寂滅之劍後,就不再是我了一樣,雖然她的情況是『下地獄』,而我的是『上天堂』。」
  他自嘲地笑了笑:「最糟的不是死,而是……活著,永遠的活著,以一種你絕不能接受的姿態。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變成另一種東西,甚至失去了否定這遭遇的能力,你……甚至連憎恨自己的存在都再也做不到……」
  法瑞斯看著他,那人仍在下意識地握住拳頭,張開,再握住。一種神經質的下意識動作,或者他的軀體確實仍陷於冰冷和麻木當中,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擺脫對那種感覺的恐懼。
  而那東西卻終將吞噬他。無法改變。
  就在此時,某樣東西嗖地一聲從口袋裡竄出來,飛向天花板,懸掛在那裡。
  它待了一會兒,然後用一副幸福快活的聲音嚷嚷道:「啊,看到你倆坐在一起,我感到太幸福了!這說明世界和平了!」
  「還活著啊。」雷森說。
  「我們誰長得像和平女神嗎。」法瑞斯說。心裡頭想著,他倆毫髮無傷地坐在一起,在將來的某一天,倒有可能是世界末日的徵兆。
  「噩夢都過去了,讓我們把不愉快的過去都丟掉吧——」植物用期盼的語氣說,讓人想到電視劇裡出軌老公試圖回頭的臺詞:「當看到你們又和平地坐在一起,我就知道我們能一起開始新的生活!」
  法瑞斯輕輕笑起來,這句話其實荒唐透頂,他和雷森在一起從不該代表什麼「新的生活」,而雷森很快就要再也沒有所謂的生活了。可是那荒誕的感歎,卻讓他覺得感動。好像它真的能在不可轉圜的危機中,假設出一個小小的天堂一樣。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假死狀態看上去有損記憶,」植物用迷惑的語氣說:「不過我看到你們在一起坐著,就知道什麼事都沒有,世界一片光明,充滿希望——」
  「在這種天氣裡?」法瑞斯笑起來,他看了看窗外,那裡是片死氣沉沉的灰暗,死亡像是被永恆凍結在琥珀裡的實物。
  「我是這麼感覺的!」植物說,飛到他的手臂上停下,動作輕柔得像只蝴蝶撲向一朵花兒,滿懷信賴,雖然沒幾個小時前它還被他嚇得直接進入了假死狀態。
  像個小孩子,法瑞斯心想,完全愛上了它的綁匪家長,相信他們可以解決一切,相信世界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即使外面有怎樣的驚濤駭浪。
  雷森正坐在那裡抽煙,他看上去很安靜,全身都是冷的,不只是軀體,靈魂仿佛也同樣在剛才的黑暗中凍結了。
  「我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法瑞斯說:「無論你到什麼地方,我都會把你拉回來。我們是搭檔。」
  雷森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法瑞斯說完這些話後就有些尷尬,他不知道這些沒有原由的樂觀和決心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也許是變成人類的附帶症狀之一。
  可是雷森笑了,法瑞斯的確救了他,他沒有任何特殊能力,卻在自己深陷深黑界時完成了一切,他找到韋塔和潔西卡,要求他們召喚怪物和畫出高階拘束陣,把自己帶回人間。
  雷森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一直以來他都是強大的存在,而且並不覺得自己喜歡救人或解決任務什麼的,而扛下所有的責任已經變成他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現在他有了一個搭檔,真正體會到有一個人可以幫助自己的感覺。
  也許這個搭檔不一定要很強大,但當自己陷入危險時,他會不顧一切想去救你。
  在深黑界時,在意識到自己這次可能真的沒救時,雷森曾拼命試圖尋找一點身體的感覺,那時他什麼也感覺不到,甚至根本不能分別陷入黑暗的極度寒冷或是渾身將要焚燒的白光的區別。
  他怎麼也找不到那屬於人類的部分,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都像是冰雪的碎末,沒有一丁點兒的暖意。他不再能感覺到什麼愉快或是激動——因為「感覺」將會和他的本質相悖——他將變成寂滅的灰,並以那種形態永遠地存在下去。
  「無論你到什麼地方去,我都會去把你找回來的。」法瑞斯再一次說,把他的手套遞給他。
  雷森接過來,慢慢戴上。
  他沉默的看著自己的手,像看著一個無力挽救的垂死的人。
  離那次爆發已經過了五個小時,他的身體並沒有變化,已經恢復了感覺,並且能夠靈活運動。可是他卻有種從未體驗過的寒意,從他的每個毛孔滲出來,讓他不停的發抖——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他再也不能擺脫這些了。
  他朝法瑞斯露出一個微笑,回答道:「我相信那是真的。」
  
  《待續》

【文案】
將雷森從黑暗中拉回,潔西卡卻因此陷入沉眠。雖然發生了數件大事,但輪船仍舊沒從冥界海中脫離。法瑞斯不止一次這麼痛恨自己的無力,卻又隱隱害怕。身上的封印逐漸破解,力量像脫韁野馬般沖蝕著他的理智。若是封印解開,他……還會是現在的法瑞斯嗎?
神秘的古堡,詭異的女屍與日記。傳說中的神所遺留下來的寶藏,能否讓他們脫離冥界海,或者,墜入更深的淵穀……

  第十章
  
  豪華郵輪鑽石號駛入冥界海,已經是第五天了。
  一切出奇的順利……至少現在的情況來看是這樣,鑽石號像它外面的死海一樣風平浪靜,整個行程中,僅有一位七十五歲的老太大因踩空樓梯的驚嚇引起心臟病突發,但在醫生及時趕到、船上的藥物和急救設備也十分充沛之下,很快就脫離生命危險,現在正在自己的艙房靜養。
  鑽石號上儲備了超過三個月的食物和飲用水,船長臨危不亂的指揮,而看到身穿制服的船長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乘客們也都保持了自己良好的教養,沒有惹出什麼亂子。
  很多時候,麻煩大都是人類自己引起的,他們一旦安靜下來,這世道簡直平靜得讓人不知道該幹什麼好。
  對此韋塔的解釋是:「我跟船長保證過,我們三個月內就能離開冥界海,什麼危險也不會發生,否則難保這船上不會發生暴動。」
  「如果三個月內我們還是沒有辦法離開怎麼辦?」法瑞斯問。
  「那就是說我們多半就是要死在這裡了,我希望死前能得個清靜不算過分吧。」韋塔靦腆地說。
  於是,鑽石號像航行在人類的海道上一樣,一切如常——至少餐廳看上去夠正常的,它甚至不願意更節儉一點,法瑞斯想,他正和雷森坐在餐桌前,用著—頓正常的早餐。
  餐點十分精緻,雖然身陷死亡之海,廚師對自己的專業要求卻一點也沒有降低,法瑞斯看到雷森用叉子撥開的那朵蘿蔔雕花,它雕得跟真花一模一樣,而自己的盤子上就直接放了一朵真正的蘭花,看上去水靈極了。
  大概就是這種奢侈——或者說無關緊要的浪費,徹底安定乘客們的信心,有時候不必要的東西反而最能讓人鎮定精神,這就是人類的奇妙之處,法瑞斯想,當他們不是只有最低生存水準的時候,常常變得十分……有趣、邪惡、變態、善良抑或是高貴。
  這些日子裡,鑽石號的客人們依舊夜夜笙歌,不過宴會話題可就比平時激昂的多了,他們定時聚集在大廳高談闊論,向上帝祈禱,或是哭哭啼啼地訴說怨念。
  天已經「亮」了——如果冥界海有太陽的話。
  天空呈現深深的鉛灰色,平板單調、沒有任何的變化,看不出光線來自何方。這和整個海面一樣,一眼望不著邊際,雙目所及之處只有死寂。
  海上浮動著灰色的霧氣,有些會組成痛苦的人臉,朝他們無聲尖叫。
  法瑞斯用叉子叉起蘭花,發現幾分鐘工夫它已經枯萎了一半,不過不是應死亡之海的景,而是因為雷森——這幾天以來,只要他接近三尺之內,無論他是在吃飯還是發呆,花朵們都能敏銳地感應到他的存在,擺出一副「讓我快點去死吧」的德性。
  「我真不敢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可憐的潔西卡,我才離開她一天,你們就讓她出了這種事——」植物悲痛的聲音傳了過來,啪啦帕啦地拍動翅膀飛進餐廳,它剛才大概探病去了。這會兒,雖然它看上去傷心絕望需要安慰,並準備直接撲進法瑞斯的口袋裡,不過看到雷森的瞬間,它還是把這個「撲進」的動作改成了一個漂亮的半圓,遠遠繞到法瑞斯身後,停在他的肩膀後面,然後爬上肩膀,再鑽進胸前的口袋。只要遠離雷森一釐米也好。
  餐廳的客人們已經學會了應對一切不可能的事,對之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
  「她還沒醒過來,」它繼續感歎:「韋塔看上去憔悴極了,我從沒見過有人那麼憔悴。」
  然後它看到法瑞斯盤子裡枯萎的花,謹慎地問道:「那東西怎麼了?」
  「我想是靠雷森太近了。」法瑞斯說。
  植物沉痛地看著那朵蘭花,活像死的是自己的親戚,然後它又艱難地從法瑞斯胸前的口袋裡爬出來,爬過肩膀,再爬上椅子和牆壁,推開窗戶逃了出去。
  兩個人驚奇地看著它比毛蟲還要嫺熟的爬行動作,目送它一路竄逃的行為。
  「你把一株植物活生生嚇成蟲子了。」法瑞斯說。
  雷森喝了口茶,低聲說道:「我什麼也沒幹。」
  是的,他什麼也沒幹,離最後一次力量爆發已經過了五天,可是他仍然沒有恢復過來。不是說他的身體僵硬麻木或是不受控制,而是……冷——不是體溫的下降,而是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冷,他周圍的生物總能迅速地感覺到這一點。
  雷森心想自己再也不可能擺脫那寒意了,在他還沒準備好的時候,他已經和生而為人的溫暖道別。
  法瑞斯沒說話,餐廳裡的氣氛有些像墳場。
  他轉頭看向外面,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曠。這些天他們沒看到過任何景物,只能偶爾看到海面翻出的一些骨頭。
  餐廳的窗戶雕著雅致的花樣,順著那雅致往外看,灰色黏稠的水面正翻出巨大的骨頭,不知屬於什麼生物,呈現被腐物泡久了的灰白色。骨頭的孔洞裡,爬出一隻食腐鳥,長著幾根髒兮兮的羽毛,啄食腐肉。
  正在這時,海水一陣不安的湧動,一隻大魚從海裡竄了出來,一口吞下那只鳥,又潛了下去。
  法瑞斯只能看到它灰白的鱗片和赤紅的雙眼,是這片死亡之海唯一的色彩。
  他討厭這地方,這是他去過的無數世界中最討厭的一個,他煩躁地想,在一片黏乎乎的死氣之下,藏著他永遠也不想瞭解的污穢與邪惡。
  「我們會離開這鬼地方,然後一切會恢復正常,雷森!」他說,聲音有些高。
  你不會毀在這裡,我絕不允許!
  「我們會的,法瑞斯。」雷森說。
  「照韋塔的說法,再過兩天我們就能離開了,一切都不會有問題!」法瑞斯說:「他知道的一些東西,我敢打賭,連魔界的祭司殿都不會有。」
  「我們一般認為是他書讀的比較多,才會這麼奇怪。」雷森說。
  「那不是『冷門』和『奇怪』的問題,他知道徹底消失且不可能再被發掘的知識。你們怎麼會用『書讀太多』這麼無聊的理由解釋這件事?」法瑞斯不可置信地說。
  「因為誰也不看書,所以不知道書裡會寫些什麼吧……所以就猜測它連怎麼創造宇宙都詳細寫好了配方。」雷森心不在焉地說:「得了,如果他能找出那些遺失的知識,那它們也就不是徹底消失了,既然沒有徹底消失,那他找到也沒什麼奇怪的。」
  「你的邏輯能讓所有的事情都變得無聊。」法瑞斯長長歎了口氣:「我發現韋塔的秘密時,他嚴肅地警告我不能說出來,但現在看來他根本不需要擔心。唯一對他所犯罪行有概念的兩個人,一個在睡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的覺,另一個對任何和魔族以及屠殺無關的事根本沒有興趣。陷入傳說中的死亡之海,真是連點八卦的樂趣都找不到——」
  法瑞斯一邊說一邊鬱悶地看著窗外,想著天底下怎麼能有這麼難看又光禿禿的海,它殺人的方法多半是讓人無聊死——這真是比戰死糟糕一百倍的死法……他猛地站起身,張大眼睛,盯著外面隱約浮現的東西。
  「我們在吃飯呢,法瑞斯。」雷森語氣溫和地提醒,餐廳裡不少人都看著法瑞斯激烈的動作,好像在責備他不懂得用餐禮儀一樣。
  老天,這可是在冥界海啊,難道在這麼遠的地方都擺脫不了紳士用餐禮儀這個問題嗎?
  法瑞斯直直地盯著窗外的影子,朝雷森叫道:「看到了嗎?雷森,霧裡有什麼東西!」
  雷森看看窗戶,可是外頭灰濛濛的一片,什麼也沒有。「我什麼也沒看見,先坐下來行嗎?就算世界要毀滅了,你也得把早餐吃完吧。」雷森說。
  「可外面有座山什麼的……」法瑞斯說,繼續往外張望,可是那裡什麼也沒有。雷森擺出一副容忍小孩子不懂餐桌禮儀時的表情看著他。
  「真的有!」法瑞斯用一副受傷的語調說。
  「我相信,法瑞斯。」雷森說:「但你能先坐下來,別跪在椅子上嗎?」
  法瑞斯有點不情願的下了椅子,拿起桌上的紅茶,一邊還在盯著窗外看。
  「說不定是我們剛來時看到的那種骸骨山呢,它可是會動的,而且能輕易引起海嘯。」法瑞斯繼續說。
  他的搭檔歎了口氣,吃掉最後一口早餐,優雅地站起身,離開餐廳,法瑞斯連忙跟上去。「好吧,我們去看看,也許有什麼驚喜。」雷森用一副談論舞會或是橋牌的語氣說道。
  他們來到甲板上,灰色的霧靄仍層層疊疊地籠罩海面,法瑞斯盯了一會兒,用力指向一個方向:「就是那裡,就是那裡,看到了嗎?」
  雷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於此同時,濃郁的灰霧緩緩淡去,某個本來在後面朦朦朧朧,若隱若現的龐然大物,緩緩呈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古堡。
  一座真正的中世紀古堡,光禿禿地立在死亡之海灰色的海面上,城牆看上去陡峭邪惡,尖尖的塔樓如同野獸的牙齒,不祥的林立,有些像出現在童話中巫婆的居所。
  船上的乘客也發現了這個意外景觀,他們三三兩兩地聚集起來,雷森聽到有人在發出小小的歡呼,還真當他們是遇到船難,然後碰上陸地了。這實在夠蠢的,他想在死亡之海出現的任何東西都不可能是友善的。
  鑽石號駛近了些,城堡看上去並不像有人居住……這讓歡呼聲稀落了下來,直到消失。
  植物不知何時從房間裡飛了出來,在所有的歡呼消失時,不應景地用快樂的語調嚷嚷道:「一座真正的古堡,我以為只有電視裡面才有呢!我從不知道冥界海還有城堡,不過這兒可是大名鼎鼎的死亡之海,我可不相信它殺人的方式就是把人悶死,現在終於有點刺激的事了——」
  它試圖飛過去,法瑞斯眼明手快地從後面一把捏住它,那東西用力扇著翅膀想要奔向它夢想的天堂,一邊叫道:「放開我,你這個沒有好奇心的人,這可是電視裡才有的古堡,住著公主和邪惡的魔法師——」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法瑞斯不可置信地說:「如果你那麼喜歡,回人界後我帶你去攝影棚之類的地方參觀,現在老實一點,你死了我們會很不方便。」
  「攝影棚!」植物興奮得葉子都張開了,然後換了個嚴肅的語氣,說道:「你發誓?」
  「我可以發誓,可我從沒有遵守過我發的誓。」法瑞斯說。
  「你的臺詞不是這樣的!」植物不可置信地說:「你該說——」它換了個極度嚴肅的表情,聲音低沉:「『我發誓』!」
  「我發誓。」法瑞斯不感興趣地重複:「只要你閉嘴,老實待著。」
  在說話的這麼一會兒時間裡,濃霧中的幽影越發清晰起來,如同山巒一般佔據了整個視線。雷森眯著眼睛打量它,那是冷兵器時代的東西,大部分情況下它確實只會出現在電視裡,不過他很熟悉這類建築,他家的房子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式。它就像這個家族漫長的過去,沉重得讓你無法丟棄。
  「它看上去沒什麼害處。」一邊的法瑞斯發表評論:「沒有伸出章魚腳來,也沒像變形金剛一樣站起來四處活動……」
  「我不喜歡這城堡的樣式。」雷森說。
  「它並沒有要求我們喜歡它。」法瑞斯說:「它只是棟房子,我只要求它不惹我們就好了。」
  這倒沒錯,做為房子它看上去挺老實的,僅僅像是一個路邊的風景。
  甲板上現在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這些本來準備旅遊觀光的乘客打從上船就沒看到什麼正經的景色,這會兒似乎把城堡當成了一個景點。
  一個教授正在向他的女伴講解,說這城堡來自一千多年前的法國,經過數次改建,這些缺憾讓它顯得更有歷史感什麼的,滿口專業詞彙,聽起來倒是很像一回事。
  鑽石號緩緩向前駛去,城堡越來越近。
  可以數清它有幾座塔樓,幾扇窗戶,像年老怪獸參差不齊的爛牙。可是鑽石號沒有一絲停下來的意思。
  越來越近了,近得可以數清有幾道石階,看到石頭間的縫隙。
  「呃,沒有人把船停下嗎?」法瑞斯問。
  沒人回應,好像所有人都忘了要把船停下來這件事。
  「也許船長想讓我們近些參觀?」一個客人問。
  「各位,這不是景點,這地方可能有危險。」法瑞斯忍不住說。他旁邊的乘客仍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城堡的樣式和它的歷史,沒神經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雷森抱著雙臂,安靜地看著那棟城堡。它的確很有歷史感,因為歷史從來都不是嶄新的,它散發著血腥和腐臭的氣味,不過外觀卻十分奢華,他希望鑽石號能儘快駛離這個地方,但他知道,他們恐怕很難離開了。
  鑽石號繼續向城堡駛近,沒有絲毫減速的感覺,反倒像更快了。
  「我們得轉向,不然會撞上的!」法瑞斯叫道。
  他聲音裡的篤定讓乘客們談笑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直到甲板變得像葬禮現場。郵輪仍在繼續行進,沒有任何停止或轉向的跡象,活像要去搞自殺式襲擊。
  「船長該讓船停下來的。」一個乘客說。
  「是啊,誰去要他把船停下來。」另一個乘客說。
  「不停下來我們可能會發生船難。」第三個乘客說。
  就是沒有一個人行動。
  乘客就是上帝,他們做這行顯然很專業,都在心平氣和地等鑽石號的服務業者們把事情解決掉,就算他們明明已經陷入了一個死空間,並且所見所聞違背了他們知道的所有常識。不過做為一個有漫長歷史的國家,他們還是在困境中完好地保留了自己小小的生活習慣。
  雷森掃視了一下乘客,說道:「我覺得我們得去駕駛室一趟。」
  「我們得去問一下船長怎麼回事!」法瑞斯恨恨地說,朝駕駛室跑過去。後面有人在喊「辛苦你們了」法瑞斯真想殺了他們,這班人還真當驅魔人都是免費勞工了。
  雷森慢慢跟在他身後,他低頭看手上的香煙,暗藍色的煙霧直直朝城堡的方向飄去,好像那裡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牽著煙霧之線的另一端。
  
  駕駛室亂成了一團。
  門半開著,法瑞斯還沒有走到跟前,就能聽到裡面慌亂的叫喊:「已經轉向了!我說我們他媽的已經顯示轉向了——」
  「可我發誓我們沒有轉!船正直直朝著一座該死的城堡沖過去!」
  「我又不是瞎子當然看得到,可是我已經轉了——」
  「引擎失靈了!白癡!我們被那東西吸過去了!」
  「到底能不能停下來!?」
  「停不住!」
  最後一句完全的歇斯底里了。
  法瑞斯推開門,外面是一片亙古的死寂,這裡卻彌漫著一種屬於機械和高科技的味道,機器嗡嗡地轟鳴著,無數精密的儀器在船體內各司其職,運行著這艘萬噸巨輪。
  現在,房間像沸騰了一樣,充滿了恐懼和憤怒的辛辣味道。
  「這是怎麼了?」他問。
  「但願我知道怎麼了!」安齊洛沮喪地叫道——法瑞斯印象中的船長看起來該是約莫五十出頭老當益壯的模樣,不過可能為了照應鑽石號上顧客的審美觀,這位船長知性英俊,穿著身制服,倒有些像個軍人。
  他是個航海方面的行家,能夠應對大部分的海上問題,但那可不包括死亡之海,這鬼地方整天死氣沉沉,還到處是些魔法、死人骨頭之類的,完全在他的理解範圍之外。
  不過危機之中,他倒是表現了相當不錯的開放性思維,或者說隨機應變的能力,雖然不明白這些驅魔人在搞什麼鬼,但還是表現出了十二萬分的配合。
  「我什麼法子都試過了。」他用一副放棄的語氣說:「我試過轉舵,也試過停止引擎,可半點用都沒有,好像那城堡對它的吸引力大於物理規則!我想它是被什麼力量吸過去的,就像……海妖引誘水手一樣,我們知道有陷阱,還是得自願走進它的嘴裡。呃……如果那是什麼異空間友邦,當我沒說過這些,但我覺得它看上去不像多友善。」
  他說的的確沒錯,城堡陰森森立在那裡,任何小時候讀過童話書的人都不會喜歡它,這地方怎麼看裡面都像住著怪物。
  「可是它不可能發現我們的船。」法瑞斯說:「鑽石號外面有層結界,除了直接撞上,外面的東西不可能看到它。」
  「也許它並沒有發現我們。」雷森說。
  船又靠近了些,已經可以看到城堡下的土地原來是一層層堆積著的骨頭渣,還有些腐化得看不出原狀的生活垃圾,它們看上去像遠道而來,被同樣一種力量所吸引,變成它破爛的海灘。
  「這不是我的領域,先生們。」船長宣佈:「我除了能在後面提供祝福什麼事也幹不了,啊,我還可以提供一下時間……」他看了一下儀錶板:「我們在三分鐘之後就會撞上它了。」
  「三分鐘?這也太緊湊了吧。」法瑞斯說,這點時間還不夠他跑下船。
  雷森仍在盯著舷窗外的景色,城堡已經近得只能仰望了,陡峭尖利,看上去像怪獸的牙齒。
  「城堡裡有東西在動。」他說。
  「你開玩笑吧!」法瑞斯說,沖過去:「那是不可能的,冥界海沒有任何活物,而且這鬼地方多半一千年以前就廢棄了,它根本沒有任何能讓活物生存的條件——」
  他突兀地停下來,的確有東西在動。
  做為還差三分……不,兩分三十秒就會撞上的代價,他們看得相當清楚,有東西從窗戶中的黑暗中掠過,那看上去個頭不小,而且絕對不像人類。
  「也許是魔族。」雷森用有點神往的語氣說。
  「雷森,他們是魔族,不是白癡。」法瑞斯用有點受到傷害的語氣說道:「我向你保證,他們沒有蠢到往冥界海裡跑,審美觀也沒差到會在這種地方安家立業,所以放棄你不切實際的幻想吧。」
  「這地方真無聊。」雷森說。
  「我知道沒魔族給你殺你很難受!」法瑞斯惡狠狠地說:「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還有兩分鐘就要發生船難了,你能不能把注意力轉移過來一點!」
  「兩分鐘可不是個適合拯救沉船的時間,它只適合在沉船前聽聽小夜曲。」雷森說。
  「這船不會沉的。」一個聲音回道。
  他們回過頭,看到韋塔站在那裡,抱著雙臂,一副「我已經快對笨蛋失去耐心」的樣子。他的臉色蒼白,黑髮亂七八糟,憔悴得一塌糊塗,完全喪失了他那副靦腆無害的偽裝。
  看到雷森和法瑞斯一副懷疑的表情,他煩躁地說道:「你們到底對那株植物有沒有概念,它在船外罩了個結界,那東西會抵擋撞擊的力量,我算了一下撞擊力和防禦強度,鑽石號百分之九十不會有事。」
  「我很驚訝它會做這些。」法瑞斯驚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花,它回以一個得意的眼神。
  「但那不代表撞擊後,我們重新發動引擎就可以脫身了。」韋塔冷淡地說:「如你們所見,那個城堡裡有些麻煩的東西,而封印破除便代表著鑽石號——華麗、璨爛、奢侈、賓客雲集的鑽石號,那些宣傳單裡的情況出現在死亡之海,只代表著一件事,就是成為被貪婪攻擊的靶子。我們會完全曝露出來,這才是需要擔心的事。」
  「呃,說真的……」船長努力保持著禮節。「我和我的船員都不太擅長和怪物作戰,難道沒有辦法避免嗎?」
  「我們需要一個新結界。」雷森說,伸手去抓法瑞斯胸口的那朵玫瑰,那東西尖叫一聲:「你幹什麼!我在睡覺——」
  「你一點也沒有在睡覺。」雷森說:「你剛才還在朝法瑞斯拋媚眼。」
  船員們的目光本來都被陰氣森森的城堡和突然出現的救星韋塔吸引著,這會兒集體轉過頭來,看著那枝在雷森手裡不停掙扎咒駡的玫瑰花。
  它正試圖掙開雷森的手指,驅魔人的力量已經封印起來了,可是打從那天之後,他體內透出一股能讓它結冰般的寒意,讓它看到他就打寒顫。
  「放開我,雷森!」它大叫,用兩片葉子當成手臂,撐在雷森的手指上想要把自己弄出來:「就是奴隸你也得讓它睡覺!而且兩分鐘甚至只夠你們聽半首小夜曲的,為什麼我就要結出一顆拯救一切的果實來!」
  「你做不做?」雷森的手收緊了一點,植物感到自己像被關進了傳說中的鐵處女,渾身都有針在刺一樣。
  「你會弄死它的,雷森。」法瑞斯用一副慘不忍睹的語氣說。
  「沒錯,我真會死的,法瑞斯。」那植物涕淚橫流地看著另一位家長,不知道它用什麼方法做出這種淚眼汪汪的效果。
  「這裡我說話算數。」雷森說,手又收緊了一點。
  「救命呀!我什麼都做……我什麼都做——」植物慘叫。
  雷森鬆開手說道:「早點說你就不用受這些罪了。」
  植物像片枯葉一樣掉在地上,嘀咕著一些罵人的話,不過沒人能聽清楚它在說什麼,看來它還挺有自知之明。
  一班船員像在看馬戲團的猴子一樣看著它,試圖研究出中間有什麼機關。
  一個大膽的船員伸腳尖撥了一下它的葉子,植物嗖地一聲從地上竄起來,恢復了油光水滑的體態,大吼道:「你幹什麼!你這無禮的混蛋——」
  「好了、好了!」法瑞斯說,把它拉回來:「你還不到一歲,不能罵人。」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斷你們的親子互動。」安齊洛說,指指外面:「但是我們就要撞上了……」
  窗戶外面,城堡像山一樣壓了下來。雷森轉身向外走去,撞擊就要開始了。
  他們走上甲板,鑽石號正筆直地沖向城堡,如同兩座巨山的碰撞,再也無法挽回。
  雷森打量著那片由無數生物碎骨堆積而成的海灘,盤算著韋塔話中的可信性:結界是否能提供足夠的緩衝力量,免得上演豪華郵輪和古代城堡彗星撞地球式的壯觀景色。
  它可不只是要能保證客人的平安,還要保證鑽石號受損程度足以繼續在死亡之海航行,而不被那泡著骨頭和幽靈的海水侵蝕。
  「女士們,先生們——」鑽石號的廣播裡傳出船長沉穩磁性的聲音:「請各位稍安勿躁,我們碰到了一個小小的意外,二十秒後會有微弱的撞擊,然後會停船十到二十分鐘,接著會繼續起航,各位在不下船的情況下可以自由觀賞該處景點——」
  「他居然說這鬼地方是景點!」法瑞斯不可置信地嚷嚷:「還說十到二十分鐘就能搞定,他也悠閒得過分了吧?我們連那城堡是什麼做的都不知道!」
  「安撫民眾需要篤定的語氣。」植物用一副行內人士的語氣評論:「氣勢壓不住他們,所有人都會死得很難看,照我說,這船上很快就要發生人吃人的事件了,我們生活在一個多麼微妙的境地呀!」它發出長長的歎息。
  「得了吧!」法瑞斯說。「韋塔已經知道了離開的方法,我們只要再等兩天就行了,真遺憾不會發生你喜歡的吃人事件。」
  「聽到你們這麼說,我從沒這麼欣慰過。」安齊洛彬彬有禮地從後面踱出來,朝兩位驅魔人以及一株植物說道:「請原諒我在廣播裡說的話,但乘客需要安心。讓大家安心的重點不是事情進展如何,而是穩定的語氣和態度。」
  此時,一個穿著淺綠色長裙的年輕女人步伐優雅的走過來道:「船長,我看到我們要發生船難了——」看到另外兩個男人,有禮地點了點頭。
  「我看到了,但還是多謝您的提醒,法維小姐。」高大英俊的船長回答。
  法維小姐點了點頭,又看看周圍忙成一團的船員們,一點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柔聲說道:「那我就放心了,船長,我們應該不會撞上城堡發生船難的,對吧?您會保護我們。」
  「我盡力而為。」安齊洛嚴肅地說。
  法維小姐優雅地微笑,對迎面而來的城堡視而不見,一顆芳心全在英俊的船長身上。「不知為什麼,站在您身邊,我感到安心多了。」她說,一行人站在甲板上,巨輪眼看就要撞上城堡,外頭驚恐的尖叫此起彼落,這位小姐表情卻幸福的像沉浸在花瓣雨中一樣。
  「我也感到安心多了。」雷森在旁邊說:「特別是看到這種危機時刻,我們身居危難的女士,還有心情釣帥哥的時候。」
  船長咳嗽了一聲,朝瞪著雷森的法維小姐說了聲「抱歉」,然後對驅魔人說道:「以後的事情我恐怕幫不上忙了,兩位先生,我只擅長人界的海域。現在,我會留在這裡和我的船同生共死,安撫我的乘客,身為船長,我很抱歉處理不了這種事情,只能拜託你們。」
  「您真是位真正的紳士,安齊洛先生。」法維小姐一副已經被帥哥殺死的表情。
  法瑞斯說道:「放心吧!你不知道我們有多想回可愛的人界大海去。縱使我以前從沒覺得它可愛過,就是片無聊的藍色海面而已。」
  雷森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轉身朝船頭走過去了——那裡是最先發生撞擊的地方——法瑞斯連忙跟在後面。他們身後的又傳來那位元年輕小姐柔媚的語音,她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
  法瑞斯口袋裡的植物,從頭到尾都沒有停止過它哀怨的喋喋不休:「在這麼絕望的時刻,他們怎麼可以只顧著談論景點和對著船長發花癡呢?他們甚至在甲板上對著城堡拍照耶!這太不符合電影橋段了!」
  法維小姐正拉著她的船長先生,背對城堡做親密狀,一手做出「勝利」的手勢,讓人給她拍照——這些人也悠哉得太過頭了吧。
  正在這時,船身先是猛地搖晃接著停了下來。
  
  
  
  第十一章
  
  法瑞斯連忙抓住船欄,還是差點掉出去。他吃力的站穩腳步,身後傳來尖叫和驚呼的聲音,如同海浪一般衝擊著耳膜。
  於此同時,他聽到一陣輕微的碎裂聲從腳下傳來,透明的空氣中,一道龜裂的白線緩緩升起。
  他驚奇地盯著它,看著它緩緩向上延伸,一邊發出劈里啪啦不祥的龜裂聲,如同邪惡版的彩虹一樣向上升去。
  他抬起頭,碎裂在他的頭頂形成一個巨大的弧頂,他第一次知道這個結界如此大,它向上空裂開去,然後又延抛物線落下,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如蛛網般遍佈了天空。
  鑽石號上靜悄悄的,所有人都被這奇異的現象震住了。如同整個世界在眼前碎裂一般,雖然碎的僅僅是包裹他們的外殼。
  然後,毫無預兆的,無數如冰雹的碎屑漫天落下,它們晶盈剔透,是已經死亡的果殼,卻仍保持著太古植物那荒蠻奇異的美感。
  「現在再結一個果子吧。」雷森向植物命令,可是那東西一點反應也沒有,法瑞斯掏了掏口袋,翻出一根乾草。
  「這是什麼?」雷森問。法瑞斯呆呆看著手裡的草,他幾天前還見過這東西,當時也是在他的口袋裡。
  「這是根乾草。」法瑞斯說。
  「我看到它是根乾草了,我只是很震驚它居然敢變成一根乾草。」雷森說。
  「呃,這確實就是它吧?不是我的口袋裡不小心飄進了一根乾草?」法瑞斯說。
  「就是它!」雷森惡狠狠地說:「它在裝死。」
  「這次裝得倒很像,直接風乾了。」法瑞斯說,把玩著手裡的草,它看上去能直接送去當幹飼料而不會有任何受潮的感覺:「看來,我們的植物兒童很快就學會了新招『裝死』。這肯定是在你的壓迫之下,迅速進化的能力。」
  「怎麼能讓它醒過來?」雷森問。
  「它就是為了避免這個才假裝死掉的。」法瑞斯說:「老實說,我不覺得它能醒過來,我是說,在你那些可怕的神聖系力量的圍繞下,它沒有真死算是給你面子了……因為連我都想裝死過去。」最後一句他小聲嘀咕。
  「如果你想讓它醒過來,我覺得電影、紅酒、或是美女能達到不錯的效果。」法瑞繼續道,打量那根乾草:「不過我們得先把它拿回房間,放些音樂,然後再打開一部電影,最好找個漂亮姑娘……當然,你絕不能在房間裡。再過兩個小時後,它覺得氣氛鬆弛下來,說不定會復活的。現在嘛,就算你直接把它變成銀粉,它也醒不過來。」
  雷森瞪著那根乾草,好像它嚴重地傷害了他的自尊,法瑞斯回答道:「沒錯,他找到了個對抗你淫威的方式。」
  「讓它睡著吧。」雷森用一副危險而輕快的語調說:「等它醒過來,有它好看的,我保證它不會想再睡下一次了。」
  「你不能殺了它!」法瑞斯說。
  「我能讓它生不如死。」雷森說。
  法瑞斯同情地看了一眼植物,雖然它只是根乾草,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不知道,但他可以清楚預言出如果它不死掉,幾小時後,如果他們沒死在貌似藏有怪物的城堡裡的話,這株植物會有什麼悲慘的遭遇。
  「好吧,現在我們最好快點商量一下怎麼處理這棟城堡。這一船的乘客簡直像赤身裸體曝露在戰場上一樣……」法瑞斯說,然後不敢置信地看著雷森正俐落地在那根草上打死結,他手上的動作十分靈活,顯然對打結別有心得——如果他擅長殺戮和問刑,那擅長捆綁和打結也沒什麼奇怪的,一會兒的時間,乾草被打成無數個死結,幾乎被編成一條手鏈。
  「不過笛……我是說,韋塔在這條船上,也許至少算一個小小的防備。」他說,轉頭尋找那位憔悴驅魔人的身影,可是連個影子都沒瞧見,多半又回去陪他女朋友了。
  「我相信潔西卡是,但韋塔絕對談不上。」雷森說,最後記恨地在乾草上纏了個終結之結,從他的表情上看來,植物醒來後有得受了。
  「這個城堡看上去在吸引路過的一切東西變成它的一部分,」法瑞斯說,緊張地左右看:「就算我們不被攻擊,也會被迫一直停在這兒,直到腐爛死亡——那是我所知最糟的死法。」
  像是回應他的話一般,死亡之海一片寂靜,城堡中大概是怪物的東西大概也被這個地方的無聊折磨得麻木了,一點也不顧怪物的尊嚴,絲毫沒有出來攻擊人類的意思。
  「把城堡毀了不就行了。」雷森說:「城堡不存在了,船就能順利開過去了。」
  法瑞斯翻了個白眼,這真是典型的雷森式思維方法。「我怎麼會沒想到呢,這真是太簡單了——」
  可是話沒說完,就聽到身後怒氣衝衝的聲音:「你們不能那麼做!」
  他們轉過頭,韋塔站在那裡,一副剛從艙房裡沖出來的模樣,照舊隨時可能會昏倒。
  「我以為你回去養病了呢。」雷森說。
  「哦,託福,我只想去個廁所,而你粗暴的點子立刻又把我給召回來。」韋塔怒氣衝衝地說:「你們不能毀了這城堡!」
  「為什麼?」雷森問。「有什麼東西不能毀掉」這種事總會讓他挺驚訝。
  「這座城堡就是這幾天我一直在等的要素,裡面有樣東西我們必須拿到。」韋塔說:「我本來以為我們兩天后才能到達。」
  「你怎麼知道我們一星期後一定會飄向這裡?」法瑞斯驚訝地說:「我是說,冥界海幾乎無限大,沒有定時的暗流,也沒有風力……飄向某個固定地方的幾率小得可以讓人忽略。」
  「但我們正好落在了這棟城堡方圓一百萬平方英里以內,它一直在自動吸著我們往它靠近。」韋塔說:「這件事從一個星期以前就開始了,沒什麼預兆是因為我們離得太遠。一旦接近,就算不用發動引擎也會自己靠過去。我以為一個星期後我們才能到,不過看來它的吸引力比一百年前強多了……」
  「你可以先去上廁所。」雷森說。
  「還沒有急到要錯過你把城堡毀掉的程度。」韋塔沒好氣地說:「你們得在城堡裡找一個沙漏。」
  看到兩人一臉茫然,他皺起眉頭,說道:「你們至少知道什麼是沙漏吧?某種計時用的東西,兩邊大中間小,雖然計時工作現在已經完全被鐘錶取代,但一些精密魔法還是需要用沙漏來計時。法師們相信銀砂的流動可以帶動力量,而時針的走動僅僅就是走動。」
  「無稽之談。」雷森不屑地說。
  「也不全是,雖然砂子的流動未必有力量,但是時間本身就是一種力量。」韋塔回答:「古老的東西上自有時間沖刷而留下的力量,比如沙漏,遠古的計時都是使用沙漏,因為曾有許多此類計時器擁有強大的力量,所以它們總體之間有時會有一種微妙的協調……」
  「我們不是要在這裡上魔法史吧?」法瑞斯說。他還在魔界時,就對咒語這類文縐縐的東西沒有興趣,變成人類後一樣不會感到有興趣。
  韋塔做了個煩躁的手勢:「當然不,我也不想在船上被一堆先生小姐拿著紅酒觀賞的時候,上什麼法器製作課,但這些知識我覺得你們需要知道。」
  「由於不是作戰要素,所以請長話短說。」雷森說。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無聊的人。」韋塔有氣無力地說,顯然對面前這兩個討厭的人上歷史課痛恨極了:「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哪位,力量卻非常強大,這個人幹了件十分無聊的事,就是給每個世界都建立一個沙漏。」
  「沙漏是種用處明確的物品,我想你們大概明白它的作用就是計時。但這些設置在各個世界的沙漏是在記錄每個世界從開始到毀滅的時間。當然,這種計時僅適用於某些能活過很多次創世的存在,對於其他人而言並沒有什麼具體意義。很少有人能活到一個世界誕生,再到它毀滅。」
  「根本沒有那樣的人!」法瑞斯提高聲音。
  韋塔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他過於激動的反應,他繼續說道:「我想很久以前那個我們稱之為『神』的種族確實存在,他們是掌握了終極魔法的種族,雖然最終消失的連個影子都沒能發現,不過也不見得那麼神秘,現世遺留了不少他們的作品。最有名也是最強大的,就是雷森帕斯家的寂滅之劍,據說這是他們留下來終結宇宙的神器。」
  雷森冷眼看著韋塔,法瑞斯的臉色同樣難看,韋塔卻僅是冷冷說道:「你們不要反感的那麼明顯,至少他們現在是完全消失了,不會給你們找麻煩。」
  他停頓一下,開始講述更糟的部分:「但如我剛才所說,雖然消失了,他們的作品卻遺留下來,這點非常、非常的討厭。他們應該把這些作品一起帶走的,人類根本不適合使用這些東西。總之,我有理由相信,給冥界海計時的沙漏就在這座城堡裡。」
  「沙漏打碎了會有什麼後果?」雷森問。
  「簡單。」韋塔說:「這個世界會毀掉。所以我說這些遺留物討人厭,它們的存在給了一個人毀滅整個世界的力量,這就好像撬起地球的支點,而世界上根本不應該有那個支點存在。」
  他看了一眼雷森,說道:「不過當然,那東西不是那麼容易就打的碎,這就是我們需要你的原因,你是船上唯一能打碎那個沙漏的人……」
  「當然。」雷森愉快地說。
  這個破壞狂,法瑞斯心想,他忍不住問道:「你說辦法是,我們要把這個世界給毀掉?」
  「是的,怎麼……你是環境保護者或慈善家嗎?」韋塔說:「船上已經有很多擅于討論資源緊缺的專家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沒想到是這麼個瘋狂的方法罷了……」法瑞斯說,人類有時候處理問題真夠可怕的。雷森釋放船隻的方法是毀滅城堡,而韋塔離開這個世界的方法就是把這個世界毀掉。
  「這是我唯一知道能活著離開冥界海的方法。」韋塔說。
  「那幹嘛不讓我毀掉城堡?」雷森問。
  「你要毀掉也沒關係,我只是不想讓你在六、七百平方的廢墟裡找一個沙漏。」韋塔回答:「它在城堡裡找起來想必會容易一些,至少它會老實的收藏在抽屜或密室裡,而不是被埋在土堆中。」
  「沙漏是什麼樣的?」法瑞斯問。
  「我怎麼會知道。」韋塔沒好氣地回答:「你們看到物品時大概就知道了,能毀滅世界的東西總不會長著一副便宜貨的樣子吧。我要回去了,祝你們好運。」
  做完毫無誠意的說明,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一副只想離這兩個掃把星遠一點的樣子。法瑞斯在後面嚷嚷道:「快去上廁所吧!憋壞了就不好了。」
  韋塔朝他豎了下中指,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至少現在我們終於知道離開這裡的方法了,我們現在要……」法瑞斯說,他的話還沒說完,雷森俐落地翻過欄杆,跳上骨頭渣的海灘,穩穩落在地上,然後回頭看法瑞斯。
  他的搭檔呆了幾秒鐘,然後轉頭看船長:「那個,能把舷梯放下來嗎?」他問。
  「你不……」安齊洛說,指指雷森,又指指甲板,似乎指望著法瑞斯像個英雄一樣跟著往下跳。
  「不,我會摔死的。」法瑞斯說。
  安齊洛驚訝地看著他,好像一個人不能從三十尺的地方跳下來不死是個很稀奇的事一樣,不過算他服務態度好,老老實實把舷梯放了下來。
  法瑞斯順著那東西爬下去時,雷森已經等了他五分鐘。
  「我等了一天,你是在爬舷梯還是在爬珠穆朗瑪峰。」他說。
  「頂多三分鐘!」法瑞斯叫道。
  「五分三十秒。」雷森說,他口袋裡有個懷錶。
  「你居然無聊到給我計時。」法瑞斯冷哼:「犯不著著急,我們也就是去找個沙漏,然後毀滅世界嘛,沙漏和世界都不會憑空消失的,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不會有正義使者來阻止你的暴行——」
  他一邊說,一邊擔心地看了一眼鑽石號,那豪華璀璨的郵輪在一片灰暗危險的景色裡兀自明亮,一副做出誘惑黑暗生物攻擊的肥肉狀——也的確是那樣。
  那由玻璃和鋼鐵組成的龐然巨物,在以死亡為主題的世界僅僅是一個精緻華麗的靶子,他想無論城堡裡面有什麼肯定都已經看到它了。
  而周圍方圓一百里以內的危險物種,應該也看到它,只希望死亡之海方圓一百里內什麼也沒有。
  這些聽上去很鴕鳥心態,而實際上也確實很鴕鳥心態。
  「正義使者不喜歡冥界海,我們毀了它也不會有人關心。」雷森篤定地說,頭也不回地朝城堡走去,一副躍躍欲試、滿懷期待的模樣。顯然對未來過度焦慮會引發暴力意識,法瑞斯心想,不太確定地跟在雷森身後,後者頭也不回地走向城堡,對身後華麗的人類社會看不出一丁點留戀。
  倒是法瑞斯不停地往回看,看那個唯一讓他們和人世聯繫起來的精緻郵輪。不過做為冷酷邪惡不該和人類有任何關係的種族,他希望笛蘭沒有看到他這些動作,如果他看到了,回頭就只好用武力威脅他了。
  骸骨灘頗有面積,看來這座城堡已經不知有多久的時間在不厭其煩地收集這些死亡海的垃圾,才形成這樣廣闊的海灘。上面堆著骨頭、各種物品的殘骸、破碎的玩具和塑膠製品,它之所以更像海灘是因為這些垃圾幾百年前就碎成了拼也拼不回來的碎片,抬眼望去,各種各樣完全死亡的、被徹底遺忘的東西堆積在那個地方。
  更遠處是死氣沉沉的海水,沒有絲毫的潮湧與浪花,就像堆滿腐物的黏液一樣,靜止在那裡。偶爾有幾隻灰色的魚骨竄起,然後再次潛入水底。
  「這是什麼?」法瑞斯說,他看到垃圾堆裡有金屬的光芒一閃而過。他把它踢出來,驚奇地說道:「雷森,這裡有半張CD哎。」
  「一定是很爛的CD。」雷森說,不感興趣地瞟了一眼:「如果不是被徹底丟棄和遺忘的東西,是不會飄流到冥界海的。也就是說,只要世界上有一個人有一丁點的惦記,它就不會飄到這裡來。」
  「太可憐了,可惜名字磨掉了,不然我們可以避開這張專輯。」法瑞斯說,丟掉那半片光碟。
  他抬頭看城堡,它已經近在眼前,那是一座典型的中世紀古堡,有著充滿歷史感的厚重石塊,顯得陰森冰冷。「我覺得光碟片和這地方不相稱。」他說。
  「我剛才還看到鑲金的假牙呢。」雷森說。
  「還有女人的照片。」法瑞斯說,他彎下腰,他們已經走到了城堡的後門,他在臺階邊撿到一個褪色的金屬墜子,外殼已經掉了,殘缺到只丟能進垃圾堆。他隱約看到裡頭的照片也或許是袖珍畫像,上頭是個女人,黑發散在肩上,淺紫色眼睛,笑容甜蜜可人,像屬於某個過去的浪漫年代。
  「總是會有女人的照片。」雷森說。
  「就像人們什麼都會丟棄。」法瑞斯回答。
  「是啊,這裡的一切都已經完全被世界遺忘了。」雷森說,然後又加了一句:「也許連時間都不記得它們了。」
  他步上一徑石梯,它非常窄,大概因為在海上,上頭附著一層濕滑噁心的液體,不同的是這裡沒有任何生命,連一丁點青苔也沒有,只有在角落和邊縫裡沉積著的死亡。
  他們順著石階向上,城堡的牆壁高聳而陡峭,仿佛太古怪物的身軀,聳立在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石道的盡頭是一扇木門,大概是留給僕人進出的,它被歲月和不知名的怪物啃噬得像老巫婆的臉,殘缺而兇狠,雷森推了一把,它便發出陰鬱的吱呀聲,然後打開。
  映入眼簾的是陳舊的偏廳,看來以前是做為僕役休息和行走的地方,放著破舊的傢俱和乾枯的植物,看上去絲毫不比外界多些生氣。甚至連詭異的氣氛都沒有,只有乾巴巴的死寂。
  雷森卻走到一張桌子前,拿起上面泛黃風化、書頁已脆的書本,輕輕翻了翻。法瑞斯瞟了一眼書名,那是本《神曲》,書箋夾在地獄篇的部分。
  「那本書怎麼了?」他問。
  「沒怎麼。」雷森說,翻到書的末頁,說道:「西元一八一一年的版本。」
  他把書放下,封面在他的手上碎成了破片,他把它放好。
  「等一下,你說一八一一年?」法瑞斯提高聲音問道:「可是那不是近代的事情嗎?」
  「沒錯,反正中世紀是不會印標著一八一一年印刷的書。」雷森說:「這城堡的年代比我們想像得要近得多。」
  「可是這裡看上去實在是……太古老了。」法瑞斯說:「那本書看上去……至少經過了數百年在空氣中的腐壞,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冥界海的時間可能和我們的世界不一致。」雷森毫不關心地說,繼續朝前走去,法瑞斯謹慎地跟在後面,手放在槍柄上。他還記得在城堡窗戶裡透出來的影子,即使這裡看上去已經完全死亡,但他們待的地方可是個十分靠近黑暗的世界。
  接下來是一間書房,看起來城堡的主人從事文職工作,角落裡放著一排書櫃,上面放著亂七八糟的書本,看來常被取用。法瑞斯忍不住拿了一本翻翻,後面的出版日期印著西元一八零零。好吧,這裡確實不是遠古。
  雖然看上去像極了,法瑞斯想,看到了些堆在角落裡的老舊娃娃,外表仍是小孩子的樣子,可是已經蒼老到不會被任何人記起的地步。它們可能頗為貴重,可現在無論怎麼看,這裡都像野草雜亂乾枯的標本,沒有任何吸引力。
  窗戶邊的躺椅上躺著一具保存良好的乾屍,戴著鑲著精細花邊的軟帽,身體被厚厚的毛毯蓋住,乾枯發黑的手指裡放著一束已經幹掉的花。頭髮已經全白,只能從衣著上看出曾是個女性。
  「美麗的女人手握鮮花死去,真夠浪漫的。」法瑞斯說。
  「她握的不是鮮花,是乾燥花。」雷森看了一眼。
  「我知道,我是說她剛死時的樣子。那時花還鮮嫩,而她也不是滿臉皺紋。相信我,我稱之為『美女』的不是形容她現在這個樣子。」法瑞斯回答。
  「不,我說那束花打從一開始就是束乾燥花。」雷森說:「如果你對花有點基本瞭解,就會知道鮮花放著很快就會枯掉,變成一團黑呼呼的玩意,而不是這種鮮豔乾燥的樣子,那可是要經過特殊技術處理。」
  法瑞斯歎了口氣,他的浪漫幻想被毫不客氣地打破了。
  「一個女人手拿乾燥花坐在窗邊看風景,」他說:「託福,本來很浪漫的場面,用現實方法聯想一下變得詭異多了。」
  「也許是她找不到鮮花。」雷森回答:「也許她到冥界海時還是活的,直到在一片死地裡消耗完剩下的時光。」
  「這又下變成心靈恐怖片了。」法瑞斯說。
  雷森走到桌子前方,這裡看上去是拿來寫信和讀書用的,墨水已經乾涸,旁邊擺著一枝羽毛筆。
  他拿起旁邊一張未封口的信,看著上面的字跡,說道:「我很多年沒看到有人用拉丁文寫信了。」
  「那是因為寫信的人當時還是古代。」法瑞斯說,好奇地湊過去,卻發現上面寫的東西簡直是天書。他問道:「寫的是什麼?」
  雷森表情嚴峻地看著那封信,說道:「上面寫著……親愛的孩子,那個新生下來的嬰兒沒有臉,在後腦勺長了個嘴巴,不停的要吃生肉。這是一個巨大的成功,雖然他看上去不太能有利於社會,但至少是一條嶄新的道路。死人們很興奮,他們認為我們的時間快結束了,我們將被拖向他們的國度。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我們會把這個研究永遠的繼續下去,一千年、一萬年,直到世界的盡頭……就到這裡,還真有魄力。」他用一副譏諷的表情把信丟掉。
  「他們在做什麼天殺的研究?怎麼會出現那種事?」法瑞斯問。
  「可能是什麼可怕的實驗吧,你知道,那年頭科技才剛剛開始發展,人們好奇的厲害,老想去揭開造物者的秘密,這種好奇心會讓人犯下無法饒恕的罪衍。」雷森說:「貴族的力量強大,愛怎麼擺弄平民都可以,也沒有檢察官能夠起訴你。」
  法瑞斯打開抽屜,發現一疊黑色的日記本,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它。然後立刻被裡面的內容給吸引過去了。
  雷森向另一扇門走去,這是扇厚重的黑色木門,不知是什麼材質。他推開門,它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也沒有絲毫灰塵落下,如同一道幽靈做的門。
  門外是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房門全都緊閉著。
  「還真沒看出來是間大型實驗室。」他說。
  那是一種你會在精神病院或監獄之類的地方才看得到的走廊,顯然是供一群人居住的,走廊兩邊是一望無際的房間,一排排房門整齊地排列著,裝設著又粗又長的鐵欄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天哪!這本日記可以拿去當恐怖小說出版。」法瑞斯在後面嚷嚷,看得還挺投入。「看看這個,『那只狗有著人的臉,它既不像狗一樣汪汪叫,也無法發出人類的聲音,它看上去很悲哀,拒絕直接用嘴在餐盤裡吃東西,這是一次……精密外科手術的結果』!?」
  「你能不能不要念出來?」雷森說:「如果你真有興趣看,就找點有用的來看,我們不是來看恐怖小說。」
  「沒錯,我們是來讓你把整個世界摧毀的。」法瑞斯不客氣地說:「恐怖小說跟你要做的事根本就不是同一個層次。」
  雷森懶得理他,他握住右邊第一扇門的把手,門被鎖住了,他稍微用力,門鎖宣告報銷,房門應聲而開。
  那房間不大,卻滿滿地在裡頭堆著骷髏,看上去曾是一個生物的整體,後來如同瘋長的野草,直到把生長空間填滿,然後死去。不知道在還有皮肉時這些生物會是什麼鬼樣子。
  他厭惡地關上門,推開第二個房間,手指剛碰到鐵欄,就聽到裡頭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那像同時從一百隻怪物喉嚨裡發出來的一樣,此起彼落,滲著血腥和饑餓的味道。
  就在此時,門輕輕滑開,兩人驚訝地看著裡頭的東西,這棟城堡在冥界海中飄流,早已被遺忘在時間角落,整個空間都浸透了死氣,雖然曾經在窗外看到還有在活動的物體,但當真看到了活體生物,還是有些讓人震驚。
  活的東西,總歸不該被這樣的一切——整個時間、空間、心靈和生命所遺棄的。
  兩人呆呆看著那東西,說不準是被它的樣子,還是它在這裡的事實所嚇傻了。
  乍看之下像是用無數人類的殘軀,被一個邪惡的製作者隨便拼接而成,肢體乾瘦到了極點,因為饑餓和痛苦恐怖地扭曲著。它沒有臉,額頭的地方長著一隻正常人的嘴,如龜裂的土地般大張,左邊還有另一半頭顱,後腦勺上同樣有一隻嘴大張著,它身上足有二十張以上的嘴巴,每一個都乾涸地張開,露出裡面赤紅的皮膚和發黑的尖牙。後面還有一個長長的尾巴。
  脖子上拴著沉重的鐵鍊,另一端在鐵窗上,多年後仍發揮著殘酷的禁錮力量,看得出材質有多好,怪物的力氣掙得鐵鍊吱吱作響。
  這東西就這麼被遺棄在時間的角落,不知拴在這廢棄的小房間裡多少年了。
  「這是什麼鬼東西!?」雷森驚訝地說,他從小就在幹驅魔人這行,甚至消滅過一大半的魔王軍,可是他從來沒見過這麼驚悚的東西。
  「我不知道……」法瑞斯退了一步,緊靠著對面的門:「照日記上說的它以前是人類?而且說真的,請原諒我對人類的見識不多,你們……呃,我們可以製造出這種東西嗎?」
  「唔……人類什麼都能造得出來,我們經常被低估。」他旁邊那個人類用有些挫敗的語氣說:「不過這個城堡的主人有本事把自己送到冥界海來,我倒不太願意稱他們為人類。」
  他輕手輕腳地把門關上,關閉的縫隙中傳來怪物的低吼,它似乎明白它再一次被遺棄了,那吼聲可怕卻又帶著一絲絕望般的嗚咽。
  
  
  
  第十二章
  
  法瑞斯後退時一個不小心,撞開了他身後的門。這扇門看上去沒被關好,大約很多年前城堡的主人認為裡面的生物已經無害。
  門扉無聲地滑開,屋子裡同樣空蕩蕩的,只有正對面一行血寫的大字:女士們先生們,我終於把自己吃掉了。
  那一小片虛空瞪著他們,讓人胃裡發沉,一片空蕩一點也不比親眼看到怪物輕鬆。
  「我不想再繼續看下去了,我們快點去找沙漏吧。」法瑞斯說,雷森贊同地點頭,用力關上那扇房門,把一個個恐怖的小世界隔絕在裡頭。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長長的走廊,幾乎有些像逃走。法瑞斯快步跟在後面,他知道雷森接著要做的是毀滅這個世界,之前他還覺得有點太過頭了,這裡雖是個死亡的世界,可也是個蘊含著強大力量的世界,雖然很邪惡——但現在他覺得雷森驅魔人式清掃一切的潔癖一點問題也沒有。
  他是個強大的魔族,而雷森則是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驅魔人,但他們沒有一個想在這裡多侍。世界上有一些東西,無關力量和詭計,可它確實能輕易攻擊到你。像他曾因為冰蒂爾的死亡而無法恢復,或是現在,他只想快點離開。
  他們穿過漫長的走廊,盡頭是一間小廳,狹窄得叫人氣悶。
  一角毫無生氣地擺著些椅子,上面某種灰綠色的乾燥凝結物分佈在大廳的各個角落,法瑞斯湊過去看了一下,覺得那應該曾經是些黏呼呼的軟體生物,它們原生形態肯定不太招人喜歡。因為千年之後仍然很噁心。
  小廳的一角有個向上的樓梯,上面黑漆漆的,結著些已經快成灰的蛛網,上頭沾著昆蟲的乾屍,讓人一點也沒有上去的欲望。
  「我不想到那上面去。」他說。
  「哦,恭喜,你不用上去了。」雷森說。法瑞斯驚訝地轉過頭,他從沒見雷森這麼體貼過,事實證明果然是對的,雷森蹲在樓梯的角落,查看那些已變成灰燼的痕跡。
  他抬起頭,對法瑞斯說:「痕跡從這裡消失,它們曾經待在地下。」
  他伸手推了一下,一扇活板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通往地下的長長階梯呈現在眼前,甚至比一般正廳的樓梯還寬闊平整許多。
  法瑞斯走過去,可以清晰看到樓梯上殘留的分泌物痕跡。
  通往地獄的道路並不全是羊腸小徑,它往往是一條平整的康莊大道,能讓人輕而易舉地行走和深入。
  雷森毫不猶豫地向下走去,法瑞斯不確定地跟在後面。
  階梯一樣是石頭砌成,可是和向上的樓梯不同,它保存得十分完好,雖然一樣沒什麼生氣。
  「你覺得剛才那個被鎖在房間裡的玩意兒是什麼?」法瑞斯問,他有一種強烈想和人交流的衝動。
  死亡是這座城堡的王者,那不只是生命的結束,而是所有記憶和感情的完結,化為時間外的灰塵。他得說點什麼以確定自己還沒被宇宙遺忘。
  「你沒有別的話題了嗎?」雷森說。
  「我們剛才應該殺死它的,它看上去很痛苦,完全違背自然規律,為了饑餓和恐怖所生。」法瑞斯說。「我希望它死的時候不要太痛苦……」
  「那不是什麼安慰,它已經痛苦不知道多長時間了。」雷森冷哼。
  樓梯很快消失了,一條漆黑的走廊呈現在他們面前,向前方延伸,沒有一點光線,不知延伸到什麼地方,也不知關押了什麼東西,幽靜死寂。
  「我不知道這裡的人在做什麼實驗,」法瑞斯冷哼:「但是現在,除了死亡,連只蚊子都不會光臨這裡的。」
  「但至少有過蜘蛛。」雷森說,他伸手揮開一面蛛網,在黑暗中他看不見它們,但能感覺那癢癢的觸感。
  「我在說別的蟲子。」法瑞斯說。
  「沒有『別的蟲子』是不會有蜘蛛的,那玩意兒可不是素食主義者……」雷森的話沒說完,便猛地抓住法瑞斯,把他向後推去,後者嚇了一跳,幾秒鐘後才看到前方的黑暗露出隱隱的光芒。
  那光線泛著不健康的青白,半死不活的。他費了些力氣才站穩腳步,雷森的力氣大得讓他以為自己沒被怪物幹掉,倒先被他嚇出心臟病了。
  但法瑞斯知道那是因為他擔心——這是一個完全不受控制的環境,所以雷森才會格外緊張自己的安危,這念頭讓他感到一絲暖意。
  法瑞斯遠遠跟在他後面,免得給他添麻煩。雷森腳步輕盈地朝前方走去,身體緊繃著,如同拉滿的弓弦。
  過了一會兒,在那髒兮兮的光暈中,法瑞斯看到他做了個「安全」的手勢,他放心地走過去。
  那是一處長在牆角,會發出微弱光線的苔蘚,不像具備攻擊性。已經在漫長的時間中死得零零散散,像整個城堡一樣殘破。
  雷森觀察了一下,說道:「這些苔蘚是從地下蔓延上來的,它們曾經長過了半面牆,後來又死了,冥界海沒有任何養分。」
  「就是說地下還有一層,或更多。」法瑞斯說道:「可我們已經走了很遠,沒有看到過向下的石階,會不會已經錯過了?」
  「我們什麼也沒錯過。」雷森說。
  法瑞斯舉起雙手,表示自己並不是在故意質疑他的偵察技術。「我是說,為什麼一道樓梯會和另一道隔這麼遠呢?這樣費力又花錢。」
  「如果你是擔心到不了下一層的話,那倒用不著操心。」雷森說,他單膝跪在地上,手掌按著地面,石塊發出不堪承受的碎裂聲,蛛網般的裂痕順著他的手掌向四面散發開去,雷森站起身,俐落地退了兩步,剛才他站立的地方已經徹底碎開了,碎石落到下一層,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響。
  不到十秒鐘,他們的面前就出現了一個通往下層直徑三尺的黑色大洞。
  「這就行了。」雷森說。
  法瑞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這可真有雷森風格。
  「我怎麼沒想到這麼『簡單』的方法呢。」法瑞斯說。
  「我相信那當然是因為你太弱的關係。」雷森說。
  「沒錯,從認識你開始,我就在為你偉大的力量和自我意識驚歎了。」法瑞斯說:「要我跪下來膜拜一番嗎?」
  「如果你要那麼做,你知道我不會求你不要的對吧。」雷森冷哼。
  法瑞斯哼了一聲,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和這位人類朋友很親密,但有時候他有一種想殺了他的強烈衝動,那衝動絕不是騙人的。
  他探頭看了看那個雷森剛打出的黑洞,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們怎麼下去?」他問。
  「跳下去。」雷森說。
  法瑞斯正要轉頭質問他,怎麼讓自己這個「柔弱的人類」跳進科學怪人的黑暗地窖裡,雷森就從後面推了他一把,他便整個人跌了下去。
  不到一秒鐘,他就重重撞上了地面,聽到雷森跳下來的風聲,他跳起來,大罵道:「你這個神經病!你怎能就這麼把我給推下來!這是謀殺!」
  「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嗎?」雷森說,轉身往前走,法瑞斯恨不得掐死這個人,可是又不得不跟著他。於是法瑞斯保持著離他三尺的距離,開始在後面喋喋不休地詛咒。
  「這絕對是不顧搭檔生死的謀殺行為!」他恨恨地說:「雷森帕斯少爺,我希望你能知道,人類是會死的,如果你把別人推到一個不知道有多深的黑井裡,他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會死,現在我沒死,那絕不是因為你能力好——」
  「它的高度不到六尺,七歲的小孩子也不會摔死。」雷森不屑地說。
  「七歲的小孩子會摔死的。」法瑞斯聲明:「等一下,你怎麼知道它高度不到六尺的?那裡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他說。這會兒周圍又出現了些蘚類的微光,那光亮要比上面一層強些,看來越到地底,它們就越繁盛。
  「我探測到了。」雷森說。
  「探測?」法瑞斯說。
  雷森拋了拋手裡的小玩意兒,那是個黑色的小型儀器,有一抹微藍色的光線,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但看上去不像外表這麼簡單。
  「這是什麼?」法瑞斯問。
  「驅魔人們昂貴的裝備之一。它會探測震動頻率,然後摧毀相應的東西,你知道……有點像音速螺絲起子(注一)。」雷森說。
  法瑞斯一點也不知道什麼叫「音速螺絲起子」,但雷森的語氣好像他本該知道似的,他也不好多問——那多半是什麼人類的冷門文化。
  「你說剛才的地面是你用這玩意破壞的?我以為你是用你的力量做的——」
  「我不想使用那力量。」雷森硬邦邦地說。
  法瑞斯怔了一下,他想起雷森從深黑界出來時的樣子,那種也許永遠不會消失的寒冷和僵硬……他歎了口氣,沒有繼續問下去。
  「那麼……」他說:「你用這玩意兒探測出了下麵樓層的深度?」
  「是的,這是某種探測相應震頻的科技,和電視劇裡的用處並不太一樣,至少暴力多了。」雷森說:「英國這邊的驅魔人都管它叫螺絲起子,後來就叫習慣了……這是本地文化。」
  「我以為驅魔人都用些……呃,血脈隱含的力量,或是魔法咒語什麼的。」法瑞斯說。
  雷森看了他一眼:「難不成你認為你用的不是手槍,而是把精靈弓箭?」
  「那倒沒有。」法瑞斯嘀咕。「不過精靈弓箭對我而言倒是會好用很多倍。」
  「驅魔人不是吸血鬼,不會不敢出現在太陽底下,」雷森說:「我們經常接政府的工作,所以交流些高科技設備也很正常。魔族是血肉之軀,法瑞斯,手榴彈的殺傷力絕對比你『好用很多倍』的精靈弓箭大。」
  「你一點也不像驅魔人。」法瑞斯抱怨:「活像個特種兵。」
  「他們有人加入我們這一行。」雷森說。
  法瑞斯歎了口氣,哀歎魔族同胞在人界的艱難生活,人類的技巧真是亂七八糟,全不照規矩。
  他抬頭看了眼洞黑的走廊,那無盡的死寂讓人難受,它不同於兇險或是血腥,而是一種被遺忘在宇宙之外的味道。
  這時候必須承認有時候軀魔人武力強還是有好處的,他熱情地詢問道:「你不再打個洞了嗎?」
  「它沒電了。」雷森說。
  法瑞斯瞪著他。
  雷森說:「你瞪我它也沒電了。」
  「電!?」法瑞斯說。
  「當然,電能是人類社會的主要能源之一,你不會連這個也不知道吧?」雷森說。
  「是啊,我該帶些電池的。」法瑞斯長歎一聲,認命地跟著雷森往前走,一邊不甘地抱怨:「可是誰他媽的能想到,來千年古堡裡驅魔還要帶電池呢!」
  「電池很管用。」雷森說:「特別是在這種沒有太陽能的地方。」
  法瑞斯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他已經沒有任何意見想要發表了,只能不甘不願地通過這條黑漆漆、陰森森又冷颼颼的走廊。
  走廊像是無止盡的延伸著,就算再恐怖的地方,不停地走上半小時也夠讓人厭煩了。
  法瑞斯忍不住問道:「我說,我們不會被一直困在這裡吧?我覺得空間組合有點不對勁兒,這可能讓我們永遠被困在地下。」
  「『空間組合不對勁兒』是什麼意思?」雷森問。
  「呃……」法瑞斯想了一下,覺得不太容易解釋。他在魔界曾經歷過數次的異空間探險,在一些畸形和被未知力量調整過的空間,偶爾會出現那種情景,它神秘又稀罕,他除了「我直覺如此」就沒有別的解釋版本了。
  他回憶以前在祭司殿時看過的些隻言片語。「就是……比方說,空間就像積木,它遵循一種固定完整的擺放方式……而『空間組合不對勁兒』就是說組合不像正常的空間,那會形成各種奇怪的空間……呃,陷阱……天哪,我說不清楚!」
  「您的……學識……令人欽佩……」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兩個驅魔人迅速繃緊身體,左右環視,可周圍只有光禿禿的牆壁,其他什麼都沒有。
  「那個……你們是外面來的嗎?」那聲音叫道,它的語句順了一點,但聲線依然沙啞,不像人類的聲音,像用砂子和石頭劃出的聲音,乾癟且毫無生命感。
  「是的。」法瑞斯說,一邊繼續尋找著發聲的源頭,可這裡空蕩死寂,什麼也找不到。
  「那太好了……你們……能殺了我嗎?」那聲音說。
  「你到底在哪?」法瑞斯問道。
  「這裡……」雷森說。
  他盯著牆角,表情凝重,法瑞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那裡有黑乎乎的一小團,看上去更像屍體些,可是它微微動了一下,他才意識到那不是。
  雷森拿出一盒火柴——上面有鑽石號貴賓房的標誌——把它點亮,火光照亮了這片不知在黑暗中浸染了多久的空間,那東西發出細微的尖叫,法瑞斯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那是一個人三分之二的腦袋。
  從殘餘的部分來看,他是個男人——不過也只是猜測,變成這樣子沒人能再猜得出他的性別,又或者意識到他曾是個人類了。
  他上面落滿了蛛網,那一雙眼瞳像魚的眼睛,大而圓,沒有眼瞼,並且是白色的,在火光下顫動著,像黏稠的果凍。火光讓它發出尖叫,也許那眼瞳還有點兒感受光線的能力,卻遠遠不是人類正常的亮光。
  「你這是……怎麼了?」法瑞斯問,微微皺起眉頭。做為魔界的將軍,他知道至少三種用在酷刑上的魔法可以做到這種程度,把一個活生生的傢伙變成另一種只有悲慘和痛苦的不自然的存在,所以並不是特別失措——但他很少見到能讓受刑者經歷過數千年還不死的法術。
  「光……光……」那東西嗚咽著慘叫,雷森把火柴弄熄,他才安靜下來。
  「光線像硫酸一樣,它會吞了我……」他悻悻地說,一副喘息不定的樣子。
  法瑞斯回憶起他光線下的樣子,這東西像是被牆壁給吞噬了,和石牆接觸的地方已經分不清哪裡是肉體哪裡是石頭,他們的脈絡交合,那本來只用於守衛的死寂石牆,正艱難地吞食著這具仍活著的肉體,這工作顯然還滿辛苦的,依法瑞斯的猜想,這石牆至少已經吞了他一千年。
  這點他判斷得出來,他知道近代的東西是什麼樣子,也知道漫長時間的沖刷後,那種空寂又是什麼樣子——這和物品是否現代沒有關係。
  「你確定他沒危險?」雷森問。
  「就他那樣子?」法瑞斯反問。
  另一個人聳聳肩,表示同意。
  「我沒危險,就像你們看到的。」那東西說,一副心死如灰的樣子:「我聽到你們在談論空間組合,我想你們真的……有稍微瞭解這裡的情況,這一切早該消失,卻被殘忍的留了……三千年,至少三千年……」
  「比我想像的多三倍。」法瑞斯震驚地說。
  「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沒辦法再移動一丁點兒了,」頭顱繼續說:「只能待在這死寂的地方……我正在被吞食,而最糟的是我怕牆壁已經死了,再也不能吞食我,那我只能永遠這樣待著。」
  「你就一直這麼著在這裡……待了三千年?」法瑞斯問。
  「我只記到三千年,後來就記不清了,我的時間感已經消失了很久。如果我不忘記時間這東西,我會瘋掉的。不過我想我已經瘋掉了。我只為她做了五年的工作,卻被懲罰了幾千年!」
  「為誰?」雷森問。
  「為侯爵夫人,她是個美人,而且很有錢,我只是……我只是想……我沒想到後果會這麼嚴重……」
  「侯爵夫人?等一下,你是一八一一年什麼時候的人吧,你離我們的時代還不到兩百年——」法瑞斯說。
  「我並不關心那個問題!」頭顱尖叫道:「我只想能快點死掉!結束這他媽的噩夢!我等的時間太長了,牆壁可能已經死了,它已經靜止了很久!很久很久!我要永遠永遠以這個樣子困在這裡了——」他看上去已經完全歇斯底里了。
  驅魔人等了好一會兒,等他抽噎完畢,冷靜了一點。那東西繼續說道:「我看到您有把槍,先生,難道您就不能行行好,在我腦袋上開一槍嗎?」它看著雷森。
  「可……」法瑞斯不確定地說:「你怎麼知道開槍以後,你會死?你只剩大半個頭了,理論上你早該死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天殺的怎麼會知道!」那頭顱又開始哀號,陷入了新一輪的瘋狂中。
  「因為他和這城牆連成一體了。」雷森說,觀察周圍的景象:「這城堡……之間流動著某種邪惡的力量,他被變成了城堡的一部分,所以仍有意識。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能保持獨立意識,也許這城堡喜歡痛苦。」
  「那我們還會再碰到這類生物的。」法瑞斯說。
  雷森看了一眼腳下的生物,說道:「這個城堡會被毀掉,你會死的。」
  「至少這世界毀了,它會死的。」法瑞斯又加了一句。
  那東西哀號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顧剛才聽到的那個詞。「什麼?」
  「我說你會死。」雷森說。
  頭顱輕輕顫抖了一下:「謝謝。」他用低啞的聲音說。
  「好了,如果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承諾,能正常對談的話,」法瑞斯說:「你能告訴我們,哪裡能找到那個毀滅功能強大的沙漏呢?」
  「沙漏?」對方驚訝地說。
  「對,有了沙漏我們才能殺掉你。」法瑞斯說,誘之以利——雖然拿來引誘的東西著實奇怪。
  「我不知道你說的毀滅功能強大的沙漏在哪裡,阿萊絲……我是說侯爵夫人,她對此處的一些研究嚴格保密,而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參與者。」頭顱說。
  法瑞斯歎了口氣,對方繼續說道:「但我知道她收藏沙漏的地方在哪裡。」
  「收藏沙漏?」法瑞斯問。
  「是的,夫人收藏了一千多個沙漏,它們每一個都具有匪夷所思的強大力量,這城堡裡那些瀆神的東西……便是其中一個造成的。她有一千多個,兩位先生,你們要的那個沙漏,肯定藏在那裡。」
  兩個人張大眼睛,看著他,難以反應過來它在說什麼。他在說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秘密,一個也許能夠擺佈宇宙的沙漏藏寶庫。
  「可那是……不可能的。」雷森說。
  「不,那實際上是可能的。」法瑞斯說道,兩眼發亮。「在太古時期,力量是……整塊的、野蠻的,強大得匪夷所思。我們恐怕在死亡之海碰上了……某個太古寶藏。」
  「太古寶藏?」雷森說。
  「形成于創世之初,某種藏在宇宙無數空間和時間裡的寶藏,得到一個就受用無窮。」法瑞斯說:「就好像我們曾經發現的那個異空間,雷森,不過這個顯然更好用。」
  雷森皺了皺眉頭,低聲說道:「所以這是可能的?這裡這些改造人類的……能力,全是那些沙漏給予的?」那聲音比這個城堡還要陰森可怕。
  「是的,只是其中一個。」頭顱說:「其他還有很多很多,我告訴你們她藏在了哪裡……」
  雷森回頭看了一眼法瑞斯,對方也在看他。
  牆上的腦袋繼續說道:「從這條走廊直走,第一個路口左轉,走到盡頭有向下的樓梯。一直走,不要拐彎,它會通往一個巨大的地下圖書館,沙漏的收藏室就在圖書館裡。」
  他的語調清楚理智,顯然他已經完全被時間逼瘋了,為了得到死亡不惜任何代價。「這寶藏垂手可得,這座城堡裡有很多可怕的東西,但現在它們大都已經腐朽了,時間實在過得太久。」
  「謝謝。」法瑞斯說,他的語氣沉重謹慎,他追上雷森的腳步,後者正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表情同樣緊繃。
  「我很少因為殺人而被感謝。」法瑞斯說。
  「我也是。」雷森說。
  周圍靜默下來,幾乎可以感覺到黑暗沉重地壓在他們肩頭。
  過了一會兒,法瑞斯終於忍不住說道:「我們也犯不著像在參加葬禮一樣吧。這是個隱藏在死亡之海、能夠操縱時間和空間的寶藏。雖然寶藏總是會帶來危險,但這裡已經沒有活人了,我們可以很完善地處理這個問題。」
  雷森心不在焉地揮了一下手:「但它確實是個大麻煩……看看我們的侯爵夫人拿到寶藏後做了什麼吧,就算黑色童話也沒這麼誇張……韋塔說的沒錯,這種東西的存在就是個麻煩。」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更有信心點,之前我們只是碰到了個特別糟的……」法瑞斯說,然後他停下來,雷森用一副看神經病的表情看著他,那眼神清楚寫著「你是從哪個時代來的鄉巴佬」,人類就這麼不可信嗎?
  「我只是想說服你,犯不著發現一個寶藏,就像發現了人類滅絕日一樣。」法瑞斯說。
  雷森笑了一聲,聲音實在冷得要命,「可不只人類。」他說。
  法瑞斯再一次閉上嘴,這句話讓他突然意識到風險大到了什麼程度。
  打個比方,他的父親拿到這些沙漏收藏會做什麼?他會一統魔界,消滅所有的人類和其他種族;如果雷森的父親拿到呢?當然是消滅魔族,連只史萊姆都不會留下來。
  確實需要謹慎。
  他歎了口氣,一邊往那誘人又危險的寶藏走去,一邊揮開走道上的蛛絲,它們弄得他臉上很癢。
  「那我們到底要怎麼處理那些東西?」他問雷森:「有那種魔力的東西很難毀掉,而既然它在那裡,總會惹來麻煩的。」
  「我也不知道。」雷森有點鬱悶地說:「也許我們除了收著這些寶藏沒別的路可走,但我真的不想要,它們很麻煩。」
  「我知道這東西危險,但你不得不承認它很誘人。」法瑞斯說:「想想吧,我們兩個的話……我總是聽你的,你根本就等於一手掌握了整個宇宙時間和空間的奧秘,簡直像那些天殺的幹了壞事就消失的神一樣。」
  「我討厭神器,如果你忘了話,容我再強調一次。」雷森惡狠狠地說:「我恨一切神器!」
  「我知道、我知道。」法瑞斯做出投降的手勢,雷森對神器的憎恨是沒有理智的:「但是容我多說一句,那並不算是神器,我說了它只是些太古魔法收藏。你是世上唯一一個神器,所以你能恨的只有你自己而已,其他東西都是無辜的……」
  雷森又看了他一眼:「你對那些古老知識的熟悉程度倒真是讓人吃驚,那些知識甚至先于宇宙形成之前,是神祗間的遊戲。我很驚訝你知道得這麼清楚,這可不是——如你所說——一個久遠的圖書館可以達到的程度。」
  法瑞斯僵了一下,他盡可能的用輕鬆的語調回答道:「得了吧,韋塔也知道一堆奇怪的知識,這世界上得到知識的方法稀奇古怪,只要你肯花時間。」
  「他是『知道一些知識』,」雷森說:「而你的語氣,是你……親自經歷過。」
  法瑞斯笑了一聲:「你自己也知道那絕不可能,對吧?」
  「是啊……」雷森喃喃說,轉回視線,繼續專心地通過走廊,法瑞斯聽到他說:「我相信是的,法瑞斯。」
  他的語氣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注一:「音速螺絲起子」是英國長壽科幻劇《Doctor Who》裡的東西,Doctor主要拿它來開鎖。
  
  
  
  第十三章
  
  法瑞斯安靜地跟在他背後,雷森從不是個笨蛋,而他相信自己露出的馬腳並不算少。
  雷森只是……不願意懷疑朋友,他在感情用事,他想,而這信任可能會要了他的命,他總有一天會發現這一點的。
  我可能會要了他的命,法瑞斯再一次對自己說,那念頭讓他感到疼痛與窒息。
  法瑞斯有些想苦笑,第一次見到雷森時,他從來沒想到他是這種人,雷森帕斯家的亡者是個冷酷殘忍的傢伙,他總是拒絕友情和親情,可是他卻不只一次的差點為此而送命。這個身體裡燃燒著冰冷純白力量的傢伙,血卻像火一樣熱。
  他猛地揮開讓人發癢的絲線,破口大駡道:「這些該死的蜘蛛和它們的網!真該把它們拽到地獄去燒個乾淨!」
  「我想它們已經死了。」雷森用幾乎可以稱之為溫和的口氣說。
  「死了也很討厭!」法瑞斯惡狠狠地說,一番談話讓他滿肚子怒氣。「還有這些該死的苔蘚,它們根本不能照明,這裡簡直能當選最佳鬼屋了!雖然這裡本來就是鬼屋——」他看到了什麼東西,那讓他猛地停下來,條件反射地去抓雷森的袖子。
  「什麼?」雷森有點緊張地問。
  「那東西是什麼?」法瑞斯說,指著頭頂上那蜷成一團的古怪黑影。
  雷森抬起頭,打量法瑞斯指著的東西,在這種光線下並不容易分辨,但依稀可見是某種昆蟲的屍體,它是橢圓的,直徑超過三尺,無數長腿蜷在一起,曾有著兇悍陰險的外貌,可現在一切都乾枯了。
  「好像是只蜘蛛。」他說。
  「蜘蛛原來長這麼大嗎!?」法瑞斯震驚地說。
  雷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蜘蛛不長這麼大,這只長得畸形了。」他說,懷疑地看著天頂,法瑞斯看到他的手握緊,鬆開,再握緊——他很緊張。
  他們看不到天頂。他們的正上方完全陷在黑暗之中,深得如同地獄的蒼穹,深不見底,蛛網密密麻麻地分佈,潛藏著無數怪物。
  「還記得嗎?我們從上一層落下來的時候,只有兩三米的距離。」法瑞斯說,看著那無盡的天頂空間,像在看一個奇跡。「這裡的空間被改造了,真是太神奇了,她創造了一個空間,雷森,一個龐大的滿是結網怪物的空間,在一條普通走廊的天頂上!」
  「很有創造力。」雷森不冷不熱地說。
  「以及巨大的魔法力量。」法瑞斯說:「上面以前肯定佈滿了這種怪物,不知是飼養場,還是陷阱。」
  「但現在已經不再是陷阱了,它們都死了。」雷森說。
  「謝天謝地,我可不想碰見這東西。」法瑞斯說,他腳下有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是半根蜘蛛腳。他伸腳碰了碰,它碎成了粉末。驚人的倒是這些蜘蛛網,這麼多年就算不是堅韌如初,也算頗為完美地經歷了歲月的考驗。
  「時間能消弭一切,現在無論是陷阱還是殺戮都已經乾枯了。」他說,然後想了一下,有點緊張地說道:「如果她真在我們頭頂上創造了一個空間,做為飼養廠還好,萬一……她只是在她家的走廊上劃了一道空間裂口怎麼辦?通往某個住滿了蜘蛛的變態空間?」
  他努力的往上看,可是什麼也看不見。「我們最好走快一點,說不準上頭還有些東西沒死呢。」他說。
  「我現在寧願相信是她的個人創造力了。」雷森說。
  他們加快腳步,繼續往前走。可這條走道長得離譜,而那條黑色的蒼穹也始終陰沉沉地籠罩在他們上方,讓人神經緊張。
  當然,如果主人能夠創造空間和連接空間,那走廊長到不近人情一點,也沒有什麼奇怪的。
  法瑞斯低下頭,看了一下手裡的日記本,發現上頭的字跡依稀可辨。
  「周圍好像亮了一點。」他說。
  「因為我們更靠近地底了。」雷森說。
  「侯爵夫人一定給它們提供了龐大的養分,使得它們三千多年後還沒有完全乾枯。」法瑞斯說,聲音變得低沉:「一切的秘密都在地下。」
  走廊繼續無止無境,法瑞斯低頭就著光線看日記,知識總歸是能解決問題的方法,這件事在該死的死亡之海說不準能再一次得到應驗。
  他翻到其中一頁,說道:「嘿,雷森,你看這裡,『那些五十年前發現的偉大藏品,在我面前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一個神秘詭譎、毫無條理、卻又美妙至極的世界』……」
  雷森一把將日記搶過來,快速流覽著古老沾水筆優雅的字跡。紙張又黃又脆,可是日記的主人記載時顯然考慮過了時間的流逝,選用格外耐用的紙張和墨水。
  日記上寫著:
  沒人知道那些沙漏藏品是什麼時候、由什麼人放在那裡的,我有時想它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它們太過詭異,力量也太強大了,並且有一種毫無規則可言的隨性和殘酷,如同神祗的遊戲。它們在時間、空間、人性、物理規則等等我們認為堅定不移的事物間遊戲,它們把時間變慢、把進程逆轉、或是給予你強大的力量,有時毫無理由,有時索求巨大的回報……
  「真有這種東西。」雷森說:「真夠見鬼的。」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這就是生活——」法瑞斯說,他的話還沒有落音,雷森突然一把拔出槍,向上方連開數槍,尖銳的槍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響,仿佛整個城堡都在震動。
  於此同時,頭頂黑暗的空間傳來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騷動和尖叫,仿佛有一片會吃人的陰雲從頭頂上散開一樣。
  雷森停下動作,側耳傾聽,法瑞斯也聽到上頭讓人心裡發毛的騷動聲,什麼東西在黑暗中飛快掠過,看不真切。
  「看來上面真有東西。」他小聲說:「不過不像蜘蛛……」
  雷森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噓」的手勢,專心聆聽著什麼。法瑞斯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腰間,空蕩蕩的,他這才意識到手槍現在正在雷森手裡,剛才他把它順手抽了出來,自己一點也沒感覺到。
  這就是雷森,他想,真是既懂體貼手腳又勤快!
  不過現在正處於危險時刻,他沒有大聲抱怨,而是閉上嘴巴,讓雷森專心聆聽牆上的動靜,那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撓牆,飛快而細小,讓人心裡發毛。
  雷森的手反倒越來越穩,他緩緩指向牆壁的一個方向,然後毫不猶豫地開槍。
  只是一槍,它擊中牆壁,卻發出如同打入血肉般的輕響,一股鮮血從彈孔裡冒了出來,接著像小小的溪流,順著牆壁塵封的紋路蜿蜒流下,如同牆壁流出的血——也許就是牆壁流出的血。
  「那東西是……什麼?」法瑞斯問。
  「不知道,很多影子在閃,根本沒法開槍——但後來我發現它們都在朝這個點集中。」雷森說,伸手沾了一點血,在鼻端聞了聞:「像人的血,還有股藥味。」他說,還拿著槍,一點也沒有還給法瑞斯的意思。
  「真虧你能發現。」法瑞斯說:「蜘蛛死後,上面變成了那些『影子』的窩?」
  「不知道,不過我猜它們並不只是『影子』,而是擁有某種擬態能力,正在幻化出各種東西擾亂視線。」雷森說:「它們動的方式不像攻擊,太花俏了。」
  我只看到影子在亂動而已,法瑞斯想,他一直覺得雷森體內的力量太強大,難免會產生依賴現象,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這樣,這位驅魔人受過良好的專業訓練,會用些奇怪的高科技物品,也能在如此危險的情況下辨識偽裝,把怪物一槍斃命。
  「那東西死了嗎?」他問。
  「我不知道。」雷森說:「我從沒見過……」
  他突然停下來,死死盯著地板,法瑞斯順著他的視線看上去,驚訝地看著眼前——地面不知何時升高了一些,因為雷森的整個右腳陷了進去,那些古老的石塊仍在擴展,一副想要把他整個人吞下去的饑餓模樣。
  雷森向著腳下的石塊開槍,下一秒鐘,無數的影子從他的腳下散開,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音,雷森又朝左側的牆壁開了一槍,上面傳來一聲低啞的慘叫,牆上湧出暗紅的血。
  「死了?」法瑞斯問。
  「我不知道。」雷森說:「根本沒辦法查看屍體。」
  他用槍管碰了碰血洞處的牆壁,觸感很堅硬,完全看不出另一種生物擬態的痕跡。
  法瑞斯很少看到他用槍,雖然回頭想想,他肯定是相當習慣使用這種武器,因為這把槍本來就是雷森的東西。只是他後來一點也不介意的就丟給了法瑞斯,也沒有對他造成任何不便。所以直到現在,他仍是拒絕使用血脈中的力量,法瑞斯才意識到他僅憑一把槍幹了多少事。
  他當初確實討厭得令人髮指,法瑞斯想,但也許在那副討人厭的表像下,他真的給了我十分不錯的待遇……反正我是不想在這種環境下當那個槍手。
  「呃,雷森……」他叫道,拽拽雷森的袖子,聲音有點兒發顫,後者回過頭,法瑞斯正驚懼地盯著地面。
  雷森低下頭,他們所站的地方,前一刻還是堅硬的地板,可是現在,地板變成了血紅色。
  如同暗紅的地毯,長長地鋪陳在這廢棄城堡的走道,延伸至未知的黑暗,看不到邊際。
  「哦……」雷森說:「它們的數目比想像中多。」
  「所以!?」法瑞斯問。
  「我不知道,你能提供個什麼點子嗎?」雷森用一副禮貌的語調問,手裡握著槍,而法瑞斯的手裡是空的。
  「別問我!我他媽從沒來過這種地方!」法瑞斯叫道——很久以前他確實來過冥界海,不過和這個世界並沒有太多的牽扯,唯一深刻理解的就是這地方很無聊。現在看來它其實沒這麼無聊。
  紅毯安靜地鋪在他們腳下,毫無反應,卻是一副詭譎兇險的模樣。
  這是暴風雨前的那幾秒寧靜,接著必然是狂風暴雨般的襲擊,這個想法很快就被證實了,法瑞斯看到腳邊的地毯有一小塊凸起在晃動,接著一隻血紅色的蝙蝠鑽了出來。
  接著,無數隻血紅色的帶翅生物從腳下沖了出來。
  蝙蝠並不是一種以可愛著稱的動物,但是比起這些東西來,它們簡直像家貓一樣溫順,那些紅色怪物瘋狂地在狹窄的通道上尖叫和攻擊,法瑞斯看向雷森,可是後者一動不動地站著,專心傾聽著什麼。
  「這些東西只是幻覺,只是幻覺……」他對自己說,雖然被攻擊的感覺疼得要死,他簡直要被血紅淹沒了,疼痛像海水一樣漫上來,讓他窒息……他可從沒有在攻擊面前,做出一副如此愚蠢的樣子來……
  「逮到了。」雷森說。
  法瑞斯還沒反應過來,雷森就開槍了。
  他的槍指向地面,手始終很穩,槍聲也極為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紊亂。每一槍下去,就有一些蝙蝠消失在空氣中。
  槍聲響了五次,接著,如同剛才突出其來的喧鬧和血色一般,整個空間猛地安靜下來,好像之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邪惡的幻夢。走道裡空蕩蕩的,紅色的地毯通往幽遠的回廊,沒有一絲生命的痕跡。
  它們會以擬態的模樣死去……它們已經死了。
  法瑞斯看看自己的手臂,他的外套差不多變成了一條一條,裡面還滲出些血跡,金髮亂七八糟。「如果不是身上有現實的證據,我還以為它們是投影呢!」他喃喃地說。
  「差不多就是投影,這些東西力量很弱,只是迷惑敵人的手段。」雷森說,整個過程中,他的槍口一直指向地面,讓躲在那兒的主體一直沒找到一舉吞掉他們的機會。
  「對你很弱。」法瑞斯說:「你根本不算人類,請別忘了我什麼防備力量也沒有,唯有的一把槍還被你搶走了!」
  「你不是沒死嗎?」雷森不耐煩地說。
  「我受到了驚嚇!」法瑞斯說。
  「你現在可以回去。」雷森說:「順著這條走廊往回走,找天頂上的洞,然後爬出去,再穿過一條走廊,一條石階,一個偏廳和一條精神病走廊你就能回家了,喝杯熱牛奶壓壓驚,向員警哭訴你的遭遇吧。再見,恕我不送。」
  法瑞斯憤怒地看著他,雷森腳步輕快地順著紅色走道前進,看得出來很高興自己打贏了一場嘴仗。
  他認命地跟在後面,醞釀用什麼更惡毒的話來反駁,他們腳下的地面保持著擬態物——他們最後也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樣子,也許扮別的東西太久,它們已經沒有自己的形態了——只保有堅硬詭異的樣子,正在這時,腳下猛地一空,一大片紅色的地面消失了,變成了空氣。
  法瑞斯驚呼一聲,向下墜去,他本以為會掉到下一層的走廊上,可是並不是這樣,他無限制地往下落,周身只有不見五指的黑暗,仿佛落入地獄。最後他只聽到雷森說了句:「逃掉了一隻……」
  是的,逃掉了一隻,並且襲擊了他們。
  但那已經於事無補,他們正在向極深的地方墜落——那東西知道殺不死他們,於是把他們拋向深深的地下。
  墜落仿佛無止境,黑暗卻越來越深濃,正在這時,毫無預兆地,他撞上了什麼東西,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可那幾乎沒有提供什麼阻力,他繼續墜落。下一秒鐘,一個力量拽住了他的衣襟,他重重頓了一下,停了下來。
  拽住他的是雷森的一隻手,而他正懸在一個大廳龐大弧頂的上方,腳下是一個巨大的圖書館。
  他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看到的場面,剛才他還在一片黑暗兇險的地方墜落,這副知性整齊的景象像是闖錯了場景,他低頭往下看,發現自己在數十尺的高處吊著,腳下的圖書館呈現完美的圓形,周圍是高聳的橡木書架,上面擺滿了古老的著作,厚重而華美。
  整個圖書館散發著不知來自何處的微光,讓整個房間顯得越發莊嚴,而且如夢似幻。
  就是這裡,他激動地想,就是這裡!
  雷森一手拽著他的領子,一手抓住窗格一處木頭的支點,這東西不知是如何製成,在經歷了數千年後,仍堅硬如昔。
  法瑞斯正在好奇地看風景,上頭的雷森俐落地鬆開手,就像抓住他時一樣乾脆,法瑞斯一聲驚呼還沒有出口就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姿勢實在不太雅觀。
  接著,雷森輕盈地落在地上,像只從高處躍下的黑豹,駕輕就熟,落地一點聲音也沒有。
  然後他站起身,查看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你不能就這麼把我丟下來!兩次!」法瑞斯爬起來,憤怒地大叫。
  「你又不是還沒學會走路,我幹嘛非得一直拽著你。」雷森說。
  「這裡至少有十二尺!十二尺!你是不是想殺了我才高興!」法瑞斯叫道。
  「得了吧,不是我拽你一把,你才沒辦法這麼活蹦亂跳地沖我大喊大叫呢。」雷森說:「我又不是你的保姆。」
  「也沒人敢雇你!」法瑞斯說。
  他們一邊爭吵,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周圍奇異的環境。老實說,在城堡地下如此深的地方建一座圖書館相當奇怪,不過這可以入選該城堡最正常的事件TOP1了。
  「看來,我們的襲擊者直接把我們送到目的地了。」雷森說。
  「除了讓我摔了一身的青紫,我覺得我背後一根筋扭到了。」法瑞斯恨恨地說:「當然,這是托你的福。」
  「如果你對我不滿意,親愛的法瑞斯,你可以當我這種不體貼的傢伙從來沒存在過,你自己爬到上面去,再摔一次。」雷森說:「向上的樓梯在左手邊,門沒關,再見。」
  法瑞斯再一次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他深呼吸了幾次,告訴自己不能在這樣的危機時刻跑去和雷森打架,而且還是打肯定贏不了的架。
  他們環顧四周,經過了——推測上——三千多年們明亮的光線,仍來自于那種會發光的菌類,在這裡,它們不再顯得雜亂無章,而是精心地在燈罩和牆壁的花紋中被培育,有種詭譎的奢華。
  不過其中有一些已經死亡,三千年並不短暫,即使對於細菌這樣頑強的生命來說也是如此。
  這讓圖書館呈現一種破敗與衰落,卻也自有一種屬於奢華腐敗式的美感。
  圖書館和一側擺放著工作臺,看來這裡是主人工作的地方,書桌幾乎稱得上巨大,主人像是匆忙離去的,上面擺滿了紙張和書本,右手邊擺放著一枚水晶球。
  法瑞斯湊過去看了一下那些檔,然後走開。紙上寫的都是拉丁文,他對這種古老的人類語言沒什麼研究,留給雷森這種正經的人類去看好了。
  他更加有興趣的,是那個水晶球。
  水晶球顧名思義,是水晶做的,可是法瑞斯可以百分之百斷定,這一顆絕不是由水晶做成的——這顆球是活的。
  裡面的物質不是結晶,因為它在不停的翻轉移動。
  他小心地把它拿起來,做為水晶球來說,這玩意比一枚籃球小上一些,算是頂大的個頭兒,裡面仿佛有無數的雲層在急速翻湧,帶著一種急迫與不祥的氣氛。
  那雲層間仿佛隱藏著什麼東西,可他沖著水晶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
  「那是什麼玩意?」雷森說。
  「什麼?」法瑞斯問。
  雷森指指對面的牆壁,法瑞斯看過去——書桌上放著一個裝著半瓶菌類的長頸玻璃瓶,看來是當燈光使用的,那光線正投射在法瑞斯的水晶球上。
  對面的牆上,被投入了清晰的影子,那仿佛無數雲層在急速湧動,而雲層組成的線條間,是一枚巨大的沙漏。
  「這是一枚沙漏。」雷森說。
  「天哪,它在流動!」法瑞斯說。他舉著雙手沒敢動,對面牆壁的影子上,那如同聳立在天地之間的沙漏,裡面的白沙正緩緩流動,映著古舊的圖書,如同在昭示時間的流逝。
  「這枚沙漏在動,它的效果是什麼……」法瑞斯說,他轉動手裡的水晶球,可轉了好幾圈,那沙漏卻始終固定在中間,保持著緩慢流動的姿勢,全不為人類的行為所動。真不知道那些人當時是怎麼把它翻轉過來的,一定經過了漫長的研究,侯爵夫人確實有鑽研精神。
  「時間……」雷森說。
  「時間!」法瑞斯叫道:「沒錯,就是這玩意兒讓城堡內部的時間變慢的!」
  他翻開手裡的日記本,找到剛才看的那一頁。「阿萊絲提到過,一些沙漏可以讓時間變慢,只有這樣可以解釋,為什麼外面只過了兩、三百年,而在這個屬於近代的城堡,卻獨自經歷了大半個人類歷史!」
  雷森看著對面那個慢條斯理的、優雅流動的沙漏,輕聲說道:「它才流了一小半呢。」
  「沒錯,照現在的流量看,它是一個以一萬年緩時為單位的沙漏。」法瑞斯說,轉頭看雷森:「我們覺得我們在這裡待了差不多一天,但其實外面不過幾分鐘,鑽石號經歷的時間和我們完全不一致。」
  「即使如此,我也不準備在這鬼地方做長期研究。」雷森說,點點手上的工作日志,說道:「這裡提到的研究成果簡直匪夷所思……不,是荒誕透頂。」
  法瑞斯好奇地湊過去,打量那些拉丁語,他曾見過拉莫爾用這種語言讀一些書籍,而他要通讀一個句子都有困難。「上面說什麼?」他問。
  「說他們的進展很慢,能活著就是件奇跡了。」雷森說:「一些沙漏的用處詭異至極。」
  「上面說……」法瑞斯說:「他們在翻轉一個沙漏時,突然間發現自己變成了別人,在……呃,這個詞是什麼來著?」
  「大致說他們突然進入了一個奇怪的環境,開始經歷一件奇怪的事。」雷森好心情地向他解釋:「他們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又荒誕至極的事件,結束時他們回到了現實世界,卻死了三個人。最後,她的一個同伴承認,他們經歷的是他編的一部恐怖小說裡的情節,那沙漏把它完全再重現了一遍,不知道是幻覺還是它真的重新造了一個空間,再制定出一些規則……反正,在場的所有人都扮演了裡頭的角色,死去的人也是在劇本裡預定死去的。她還說……因為演員不夠,兩個男人還被迫成為女性角色參加了『這場經典的演出』。呃……他們是『真的』變成了女性,當然結局後又恢復了。」
  法瑞斯捂著額頭,這種事情確實荒誕。
  「到底是什麼人設計出這種沙漏,讓它幹這麼無聊的事。」他說。
  「我想古人可能就是比較無聊。」雷森說:「裡面還提到一些沙漏翻轉起來完全沒有效果,但我覺得它的『效果』大概是現在不可見,或是體現在別的空間和時間上了。」
  「這像個時空魔法固化大全。」法瑞斯說,這才注意到自己還拿著那個沙漏,他小心地放下它,牆壁上那驚心動魄的、關於玩弄時間的場面消失了。
  雷森挑挑眉毛,法瑞斯解釋道:「我是說,這有些像把時空魔法固化為不同沙漏的形態。我們可以做一個假設,很久以前有一個非常擅長時間、空間和規則魔法的傢伙,他把這些全固化成了法器,而這裡就是他的法器儲藏室。」
  「那他該把它埋得更深一點。」雷森沒好氣地說。他低頭看了眼日誌,這種東西越看越讓人鬱悶,像看一群幼稚園生得到了造物的力量,於是開始在人群中進行實驗,讓學校被原子彈炸毀,讓隔壁的叔叔變成棒棒糖什麼的。那些東西簡直愚蠢——因此邪惡——得過分,難道這城堡裡就沒有一個有點腦子或是自製力的人嗎?
  看到雷森繼續看那些艱深語言,法瑞斯左右環顧,發現不遠處有個通往別處的樓梯。他好奇地走過去,雷森並沒有看到他,他正專心地看著手裡的東西。
  法瑞斯下了幾級臺階,便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側的偏殿,這裡光線幽暗,有一種說不出的氛圍,仿佛這裡和外面所有的地方都不一樣,時間在這裡被凝固,變成了果凍一樣緩慢並可以被觸碰的東西。
  在偏殿的正中央,沒有任何的桌椅和裝飾——仿佛這一切都不可能靠近它——只放著一組三個的沙漏,它們分別呈現水、火焰和虛空的顏色,正靜止著,仿佛蟄伏的猛獸。法瑞斯覺得最好不要碰到它們。
  他的對面,有一道通往另一個偏殿的臺階,法瑞斯想,這大概就是收藏室了,不同的是,它們不是一個房間,而是無數個房間。
  「日誌上說,收藏室幾乎是個迷宮。」雷森的聲音傳過來:「這裡一共有三千多間收藏室,錯綜複雜地建立在地下,不過大部分都空了,只有一千三百七十三間收藏室還有東西。還有十七間不確定是不是有東西。」
  「我想這大概就是這城堡落到了冥界海,還能存在的原因。」法瑞斯說:「這裡有連死亡都不可侵犯的東西——時間。」
  雷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別碰這裡的任何東西。」他有些緊張地說:「這裡有些沙漏僅憑觸碰就能引發。」
  法瑞斯轉過頭,發現雷森手裡正拿著那疊日誌,顯然看到了什麼危險的資訊。
  「我又不是傻瓜,這些東西看上去就不像能碰的樣子——」他轉身朝雷森走過去,正在這時,他的手臂擦到了什麼東西,那東西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碎了。
  法瑞斯轉過頭,發現他身後的牆上有一個凸起的檯子,非常小,但上面放著一枚沙漏。它在他視線的盲點,他並沒有發現它。那個角度……看上去它本來就是準備給人碰碎了。
  兩人同時安靜下來,看著眼前的景象。
  那沙漏立在一個水晶制的架子上,它剔透得如同一片虛空,又仿佛凝固了時間,凍結了永恆。細砂輕柔優雅地落下,美得、也脆弱得如同一個夢幻,它落到地上,便摔了個粉碎。
  最後,他們只記得細碎的銀砂散落了一地。
  
  
  
  第十四章
  
  雷森發現自己坐在一輛黑暗、狹窄的馬車裡,車廂不停搖晃著,外面風雨交加。
  他聽到狂暴的雨點不停地擊打著廂壁,仿佛整個世界只是個在黑暗和狂暴的風雨中搖擺的葉片。
  他嗅到水、泥土和車廂的味道,真實得不容置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該死的沙漏碎了,他想,所以……他出現在了這裡?
  他意識到自己的手裡緊緊捏著什麼東西……工作日志?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他看到手裡那張紙,那是一個被蠟印封好的信封,上面印著盾牌和星星的家徽,他曾經在某本古書上看過這個家徽,大概是在他家的族譜上,某個姓索維爾的旁系親屬——那該死的族譜像十幾本聖經加起來那麼厚。
  蠟封仍很完好,但在看到的一瞬間,雷森就知道裡面寫了些什麼,他似乎曾看過這封信……上面寫著:「尊敬的阿萊絲侯爵夫人,我很榮幸地向您推薦一位年輕人」。
  阿萊絲侯爵夫人……這名字好熟,它似乎在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中出現過……
  上面還寫著:「我相信他就是您需要找的人,在您的管家身遭不幸之際」什麼的。
  這是一封推薦信,把他推薦到阿萊絲侯爵夫人的城堡去當管家。
  他的父母去世了,他們除了債務什麼也沒有給他留下。所以他只好退了學,找些什麼養活自己……他的教授向阿萊絲推薦了他。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天空,挾著巨大的雷聲和電光,像是要把整個宇宙劈成碎片,或是預示著某場可怕情節的上演。雷森茫然地晃了晃腦袋,他的腦海中湧出了大量的片段,關於「這位年輕人成績優秀,品行良好」、「他非常需要一份工作,而我相信您能幫這個忙」……仿佛這些事情真的發生在他身上似的。
  我拿著一封該死的推薦信,他想,坐在馬車——甚至不是汽車——裡,去找一個管家的職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探頭向外看了看,黑髮瞬間便被雨水打濕了,在前方呼嘯著狂風暴雨的黑暗裡,一棟龐大的建築出現在他的視線中,高聳的城堡如同黑暗中的一隻怪獸,陰沉地從同樣黑暗的地面升起,搖曳的燈光只襯得黑暗更加黑暗。
  我肯定在哪裡見過這個城堡,雷森想,縮回馬車,推薦信也有些濕了,他把它折好,塞回口袋,仔細思索。
  他知道這裡是阿萊絲侯爵夫人的城堡,她的丈夫很早以前就死了,她深居簡出,但是有錢,也有地位,據說同樣十分漂亮,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女人,雖然她已經超過五十歲了。據說有很多人想要靠近她的家族,卻又不得其門而入,而他得到了這個機會。
  他記得自己來到了一座地下圖書館,那裡連接著通往某個奇異時間魔法的無數宮殿,那是藏在死亡之海下遠古的寶藏……可是他的朋友不小心打碎了一枚沙漏,銀砂落了一地,強大的力量攫住他們,如同一只能擺弄宇宙的巨手……
  他感到一陣煩躁,無意識地揪著黑色的短髮,覺得似乎忘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那東西從他腦中迅速流失,像碎裂的沙漏,怎麼也無法挽回一絲一毫。
  然後便是一片空白。
  他是亡者?雷森帕斯,他……他的父母去世了,瘟疫什麼的,那老混蛋留了一屁股債,害他走投無路,還差點被送到監獄裡去……不,他不能叫自己的父親老混蛋,他對他似乎還挺慈愛,天知道他怎麼會欠那麼多錢。
  他的生活像個印在紙上的故事,虛假無味,讓人提不起興致。
  一個星期前,阿萊絲的管家暴斃身亡,父親的一位朋友寫了封推薦信,讓他得到了來這個鄉下地方工作的機會。這讓他避免了被投入大牢的命運。
  於是,他就這麼開始了他愚蠢……不,他不能說這個救了他命的職業愚蠢,但……他就是在開始一個愚蠢的職業生涯!
  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他已經來到了那棟黑暗的城堡,然後車子停了下來,他聽到車夫朝看門人吆喝了幾句,然後便聽到鐵門吱吱呀呀被推開的聲音,看上去很久沒有上油了,他想,不知道侯爵夫人是不是想展示一下城堡的古老風範。但他只覺得這裡有股腐敗和不安的味道。
  馬車繼續前行,他縮在黑暗的車廂,對做為管家的新生活毫無興趣。
  管家,這真是太荒唐了……或者是剛才夢中的「驅魔人」更荒唐?
  但生活如何可由不得他,前方的龐然大物越來越接近,直到變成了一個古老華麗的居住地——他以後的居住地。
  馬車再一次放慢速度,終於完全停了下來,他到達了目的地。
  雷森不情願地拎起箱子,下了車,腳踩到了實在的地面,馬車便轉頭離去了。他轉過身,站在城堡冰冷的石階上,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但燭光都亮著,像血一樣從黑暗中滲出來,門空洞地張著嘴,一副饑餓空虛的樣子。
  簡直像鬼屋。
  他試探著走進去,在昂貴的義大利地毯上留下一灘水漬,他看也沒看一眼,會有僕人清理的。
  不過這會兒,偌大的城堡裡一個人也沒有,不過已經過了午夜,沒人是正常的。如果不是侯爵夫人要求他今晚一定要到城堡,他也不喜歡三更半夜跑到別人家來。
  「你和我想的一樣。」一個聲音說。
  雷森嚇了一跳,他猛地轉過頭,發現一個穿著暗紅色長裙的女人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身後,好像城堡裡的幽靈一樣。
  看到雷森驚訝的表情,幽靈笑了:「血統悠久,雖然家境沒落,但仍頗為富有。父親是大學教授,受到良好的教育,對錢財缺乏概念……你和我想的一模一樣。」她解釋,看看雷森腳下一塌糊塗的地毯。
  雷森頭也沒低一下,問道:「你是誰?」
  「愛琳娜?阿萊絲。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管家了。」那女人說。
  雷森驚訝地挑了挑眉毛,雖然沒人能說得准阿萊絲侯爵夫人的真實年齡,但她早就已經超過五十歲了。而眼前這個人現在看上去幾乎是個小姑娘,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您是侯爵夫人?」他確認。
  對方笑了,那笑聲像只夜鳥在咕咕叫,但是柔媚入骨。她並沒有回答,只是打量著雷森,仿佛他的無禮、警惕、或不事生產她都可以寬容,並且很樂意看到。
  她是位不折不扣的美女,長髮如黑色的瀑布般散下,眼睛是神秘的淺紫色,別有風情。如果說她有什麼和真正年輕女孩不同的,那就是她的氣質過於幽暗了,仿佛某種不知名的黑暗物質在她體內湧動,只在面上透出些許。
  這倒讓她有了一種神秘與不詳的魅力。
  一個僕人無聲無息地走過來,拎起雷森的箱子,後者驚訝地退了一步,這傢伙仿佛同樣是從空氣中跳出來的,沒有半點聲響。
  侯爵夫人朝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跟過來。「別站在門口了,今天冷得要命。」她說,聲線柔和甜美得像雷森是她的小兒子,充滿無條件的關懷與寵愛。「啊,忘了說,歡迎您來到敝舍,你肯定累壞了吧!早知道雨下得這麼大,我不該勉強你今晚一定要到的,萬一凍壞感冒就糟了。」她看上去有些自責。
  「您的需要,是我的榮幸。」雷森說。
  「你比索維爾先生信上說得英俊多了。」阿萊絲說,溫柔地看了他一眼。
  「您比傳說中漂亮了很多倍。」雷森彬彬有禮地回答。
  「我知道傳說說我是什麼,一個老妖婆,總也不見老,肯定是和惡魔做了交易。」阿萊絲笑起來:「你來時他們肯定都跟你說了,離阿萊絲家遠一點什麼的,我一點也不介意,老實說,貴族圈子喜歡傳閒話,因為大家太無聊了,他們並沒有惡意。」
  「我並沒有聽到那樣的傳言,人們都說您漂亮極了。」雷森說。
  「那我還真有點驚訝。」阿萊絲說:「看來我太習慣當『老妖婆』了,畢竟我總是和他們不一樣,他們不喜歡我是正常的,我無論是想法還是生活習慣,都和人家不一樣。你到了這裡來,我也希望你會遷就我的習慣,雷森帕斯先生。」
  「叫我雷森就可以了。」雷森說:「我的工作是為您服務,如果有什麼需要,您儘管吩咐就是了。」
  「這裡的生活很簡單,沒有巴黎那些無聊的社交和應酬。」阿萊絲說:「我們要做的,就是享受這城堡的一切。不過我的城堡喜歡夜晚,而非白天,我希望你能為此更改一下作息時間。」
  「我非常樂意,夫人。」雷森說。
  對方朝他露出一個熱情的笑臉:「那麼,我帶你參觀一下你的新家吧。」
  雖然沒有入冬,但城堡裡的壁爐已經早早升起火來了,房間裡顯得暖洋洋的,幾乎讓雷森有些犯困,他在路上跑了一天,因為疲倦渾身都有些發冷。但他還是跟上阿萊絲的腳步,他必須得適應新的生活習慣了。
  侯爵夫人一邊走一邊說道:「弗朗斯死得很突然,他為我工作了三年,是位非常稱職的管家……之前那位管家也是如此。雖然時間很短,但我和他們處得都很好。」
  雷森點點頭,實際上他來時聽過阿萊絲家的一些事情,這裡已經換了許多任管家,有的因為疾病去世,還有些不辭而別。不過為侯爵夫人工作豐厚的薪金和地位,仍吸引了些不信邪或是走投無路的人。
  這世界上只要有足夠的錢,總能找到足夠的人。
  「不過接下來由您這樣英俊又惹人喜歡的年輕人接任,我感到安慰極了。」阿萊絲笑吟吟地說。
  「我很榮車讓您感到高興,夫人。」雷森回答。
  「我也覺得。」阿萊絲說,她的聲音如絲絨般柔軟,摸不到底。「你會喜歡這裡的,親愛的,這兒是宴會廳——」她走到一處華麗的大廳,愉快地介紹道,雷森跟著她走進這處偏廳,突然覺得自己曾在哪裡見過這個地方。
  這裡富麗堂皇,放滿了奢侈品,一切都顯得精緻而華麗,如同殷勤友善的侯爵夫人,可是他突然想到的卻是它的另一個樣子——沒有精美的油畫,沒有織就著繁複花樣的地毯,也沒有華麗的水晶吊燈,這裡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如同監獄一般,關著匪夷所思的生物。雷森並不害怕兇悍古怪的東西,但一想到那些怪物曾經是人,他就覺得想吐。
  他推開那些想法,他看到的東西和這個大廳的格局根本不相干,套在一起太勉強了。那只是他在狂風暴雨間的馬車上,做的一個荒誕的夢。
  「漂亮嗎?」他聽到阿萊絲問,她剛做了一番長長的介紹,正微笑著歪頭問他。雖然他一個字也沒聽到,但他承認在燭光下,她美得簡直讓人呼吸不過來。
  「美極了。」雷森回給他一個笑臉。
  「那你該看看二樓,還有地下的部分——」侯爵夫人繼續說,腳步輕快地向樓上走去。雷森在心裡歎了口氣,跟上她。
  所有的燭光都亮著,給周圍的物品鑲上了一層金邊,讓這兒有種異樣的奢華感覺,卻照不亮更多的幽暗之地,更襯托出角落裡的黑暗和腐敗。
  幽靈般的僕人不知何時已經拿著他的行李離開了,看來侯爵夫人想單獨為他介紹房子,並且短時間內不準備讓他回房間。雷森沉默地跟著這位年輕到不正常的侯爵女士,整座城堡仿佛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回蕩。
  他忍不住問道:「其他人呢?」
  「哦,他們都在。」阿萊絲說。
  「哪裡?」雷森問。
  阿萊絲轉頭看他,她的眼神似乎僅僅是溫柔友善,又像是別有深意,看不見底。「親愛的,他們都在這城堡裡從不離開,不過他們的工作很繁忙,不喜歡見人。」
  看不見的?雷森想,這是恐怖劇嗎?他把到了唇邊的一堆問話咽回去,朝對面美麗的女人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畢竟他是來當管家,不是來當員警的。
  「那麼,只能希望以後有機會結識這些辛勤的工作者了。」他說,雖然他心裡頭並不大想看見它們……不,他們。
  「會有機會的,親愛的。」阿萊絲別有深意地說,她來到自己的房間,從裡面取出一大串鑰匙,像交付什麼產權契約一樣遞給雷森。後者接過來,鑰匙的觸感冰冷而沉重,這時他感到指尖一疼,連忙收回手指。他的手裡,一支鑰匙尖銳的凸起在燭光下閃閃發光,如同鋼針,上面沾著他的血。
  「讓我看看!」侯爵夫人用一副說不上來是緊張還是興奮的語調說,她抓住雷森的手,把傷口放在唇邊。
  雷森打了個冷顫,條件反射想把手收回來,他不敢相信侯爵夫人在幫他舔傷口,她的舌頭灼熱柔軟,輕舔著他的指尖,仿佛有細細的火焰正順著傷口滲進來。
  阿萊絲放開手,朝他嫵媚地微笑。雷森收回手,背在後面,傷口上的血跡已經沒有了,他回憶起阿萊絲嘴唇的感覺,不知為什麼有點發寒。
  「抱歉,我太不小心。」他說,把那一大串樣式各異的鑰匙收進口袋,它們像串珍貴而別致的古董,不過也多得讓人頭皮發麻。
  這代表著他得到了管家的許可權。
  「你可以到城堡裡你想到的任何一個地方。」阿萊絲說:「但我今天帶你參觀的,都是些非常安全的地方。至於其他的地方,你當然可以隨便去,但要小心一點。」
  「小心一點的意思是?」雷森問。
  「哦,這座城堡非常非常的古老,有很多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也許你會在黑暗中碰到吃人的怪物什麼的,所以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謹慎。」阿萊絲柔聲說,語調像是在給小女孩講睡前故事。
  「但你確定我們剛才走過的地方,都是安全地帶?」雷森問。
  對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很少看到管家問起話來,是這麼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偵探架式。她笑起來:「我猜是的,你要是害怕,也可以一直躲在房間裡。」
  「如果你不扣我薪水的話。」雷森說。
  阿萊絲格格笑起來:「不,我會扣的。」她說,提起裙擺繼續向前走去。「不過,你到哪裡逛都沒問題,做為阿萊絲家的管家,你可以去任何一個地方,這串鑰匙能打開城堡裡所有的門,包括地下建築……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好的。」雷森說,他並不覺得這是個能創造家庭歸屬感的地方,特別是地下部分。比起探險,他寧願待在房間裡,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印象。
  這裡並沒有什麼不對勁兒,但他卻感到不安,也許因為他在馬車上的感覺,就像有只黑暗的爪子在撓著他的心臟,他看不到它,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還沒看完城堡的一半,雷森發現天已經亮了。窗外的東方泛起白色的微光,在陽光出現之前,如同它落下前一般,呈現透明與荒涼的味道,仿佛人類從不曾控制這個世界時一般。
  從此以後,他大概要習慣這種作息了,他想,在晨曦將出時上床,在黃昏前起來,像以前一樣,總是出沒於夜晚降臨的時候……不,他為什麼會這麼想?他始終都喜歡白天,而不是夜晚,他沒理由經常在晚上出現的。
  他清楚知道夜晚是什麼樣的時間,那是屬於罪惡和魔鬼的時間,黑暗中藏著污垢與危險,當他行走在其中,會感到憤怒和緊張,那一點也不讓人愉快,他只是……必須在那裡。
  
  法瑞斯看著玫瑰花發呆。
  白玫瑰,嬌柔而純潔,一派天真無邪的樣子在陽光下盛放,全不曉得俗世的危險與血腥。
  他手裡拿著剪刀,似乎準備剪枝,可他完全不知道從哪裡下剪子。
  他這輩子都沒剪過枝,他也不喜歡花,這東西無聊至極,僅僅是結果前的一個過程,一件不成熟的作品,那些為花朵著迷的人真不知道在想什麼。
  但是冰蒂爾喜歡花,她把它們視為自己落入非人類生活後,能再一次把她和晨曦、陽光、溫暖之類人界屬物聯繫起來的物質,她把這種東西種得到處都是——包括法瑞斯的整個宮殿。
  當他看到滿院盛放的鮮花,經常會覺得這場景愚蠢得匪夷所思,而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為了討好一個女人,任她這麼折騰自己的宮殿,把一個恐怖肅殺的地方弄得像個他媽的鮮花種植地!
  但那是討未婚妻高興的一個手段,並不關心手段本身有什麼美好特質,他甚至為了得到珍稀的花種殺過一些傢伙,而他對冰蒂爾想透過花朵得到的東西不感興趣,他不能理解。
  有一天他回到房間,發現臥室裡不相襯地放了一大束……就是這個,他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花田,那是玫瑰,她送了他一大束玫瑰。
  她好像一點也沒看出法瑞斯的不快,語調輕快地問道:「它們漂亮嗎?」
  「你知道我對這些沒感覺的。既然你喜歡,不如把它帶回去,裝飾你的房間好了。」他說。
  她笑了,沒理會他的不體貼。她說:「收下吧,法瑞斯。」
  他最後還是收下了,收下那些美麗和讓人苦惱的東西……在她死了很久之後。
  現在他站在花園裡,手裡拿著個剪刀,像個園丁,愚蠢的看著滿園的花朵發呆,不知如何應付……
  因為他最終決定去尋找她想給他的東西,嘗試著領悟她想讓他感受的那些美好,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該幹什麼。他只知道如何毀滅,卻從未學過怎樣去保護。
  比如雷森,那個他在人界尋找到的朋友……他們一起經歷過很多事,那人救他救了無數次,並接受他做為他的搭檔。可他知道到了最後,他沒有辦法保護這段友情,就像他曾經失去冰蒂爾一樣,他還是會弄得一團糟,就像他打碎那枚沙漏……
  他記得水晶碎裂開來,銀色的砂散了一地……腦中的記憶和那些銀砂一起流失,留下越來越多的空白……真是見鬼,他一點也不想忘記那些,雖然他搞得一團糟——
  法瑞斯站在晨曦下的玫瑰花園中,捂著額頭,不知道自己突如其來的恐慌情緒是怎麼回事。為了一個清早產生的幻境而神經緊張,可不是件正常的事兒。
  他是個園丁,幫阿萊絲夫人照顧她的花花草草——心裡遙遠的地方有個冰冷的聲音在說「真愚蠢」,但他忽略它——關於冰蒂爾和雷森的事感覺上很真實,但那不可能是真的。更真實的該是他枯躁無味的生活,它無聊,但現實總是無聊的。
  玫瑰花們在他面前張牙舞爪地盛放著,即使已經進入了深秋,寒冷轉眼就要來臨,可它們還是沒有時間意識地盛放著,真不教人喜歡。
  變態的鄉下地方……他想,無論是植物還是人類都怪裡怪氣,都不肯照著正常的規律運行,他真不知道他幹嘛來這裡當園丁?他討厭這地方,他也討厭園丁,他更討厭早晨爬起來幹活兒。真正的生活應當在夜色魅惑的時段,而不是無聊的白天。
  他無聊地繞著花園踱步——好像他生來就更擅長逛花園而不是照顧花園一樣——可即使他意識到了自己是個園丁,但還是想不起來怎麼修剪花枝。
  他又想起自己之前的那個夢,夢裡的阿萊絲城堡是個裝滿了死人和可怕實驗物的地方,一個比地獄更糟的地方,那還比較像它應該是的樣子。
  夢裡有叫冰蒂爾美麗善良的女孩,還有個看似冷酷但極為講義氣的好兄弟……
  「……姓雷森帕斯,聽說很英俊,是從英國來的……」一個聲音說。
  法瑞斯猛地轉過頭,在身後的玫瑰花叢邊,兩個年輕的女僕正在說話,女人們經常會談起男人,就像男人們經常會談起女人一樣,這會兒,她們正在談論某個男性。
  一位紅發少女一邊把一枝沾著露水的玫瑰放進花籃,一邊繼續說道:「昨天過了午夜才來,然後被夫人帶著轉悠了整個城堡,這會兒還沒能上床呢,可憐的人。也許晚飯時你能看到他,他真的很英俊,就是看上去嚴肅了些。」
  「英國人就是這樣。」她的同伴回答:「不過私下可就難說了,夫人包准會勾搭上他——她誰都能勾搭上。」
  「這不能怪她,他是我見過最英俊的年輕人了。你該看看他的,珍妮。」紅發女孩說:「不過他肯定也像弗朗斯一樣,只在傍晚起床料理事情,早上休息。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這就是貴族。」
  「像魔鬼,他們總是像魔鬼,艾希莉。」叫珍妮的女孩說。
  正在這時,她們看到一旁的法瑞斯,並意識到他聽到了這番小小的談話,兩人迅速低下頭,轉身就走。
  仿佛沾著露水的花朵只因為我一眼,就變成了可怕的黴菌似的,法瑞斯想,到底是誰那麼天兵讓我來當園丁的。
  他腳步輕快地走過去,用一副不經意的語調說道:「你們剛才在說誰?」
  「沒有說誰。」珍妮迅速說。
  「得了吧,我聽到了。」法瑞斯說,儘量讓自己顯得輕鬆愉快,一邊跟上她們慌亂的腳步:「別緊張兮兮的,夫人早就睡了,而且她可從來不介意我們私下傳傳八卦……」
  「但她一直很介意我們私下談論管家的事。」艾希莉說,好心地停下腳步向他警告:「弗朗斯先生在時就是這樣,這一個也不會例外的。」
  「只要不談論他,我們就會好好的。」珍妮冷冷地說。
  「我不明白會出什麼事?」法瑞斯迷惑地說。
  珍妮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個站在屠宰場前而渾然不知的動物一般,她低聲說:「哦,會出事的。」
  她說完,低聲對艾希莉說「我們走吧」,然後拿著滿籃沾著露水的鮮花,離開花園。
  「我只是想知道他叫什麼。」法瑞斯無辜地說。
  「亡者?雷森帕斯。」艾希莉輕聲回答:「夫人一直叫他雷森。」
  然後她朝他露出一個微笑,和同伴一起離去。
  法瑞斯目送她們離開,其實他主要是在看艾希莉,她的紅發在陽光下像火焰般耀眼。
  他不喜歡陽光,但他喜歡遠遠看著。
  就像他不會照顧花朵,但他……並不討厭它們。
  艾希莉和夢中的女孩兒完全不同,至少發色天差地別,可是她就是讓他想起她,一樣的年輕,一樣的天真未泯,一樣即使經歷過無數痛苦,卻仍相信這世界陽光燦爛。
  他慢慢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城堡,一邊讓思緒回到那個早上的幻境。它本該被迅速忘卻的,可是……那個新來的管家叫亡者?雷森帕斯是什麼意思?
  他發誓,在此之前他從未聽說過新管家的名字,夫人不喜歡別人談論管家的事。
  可他卻在夢裡知道了?這太愚蠢了,和他相信自己和一個從未見過的英國人有交情一樣蠢!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見見他。
  
  
  
  第十五章
  
  玫瑰花叢們在他身邊茂盛地生長著,它們自由伸展著肢體,仿佛一大堆無解的數學題。
  法瑞斯覺得它們和昨天、前天、大前天肯定也沒有太大區別,不會有人注意到它們長出了幾片葉子或幾個花苞,他左右瞟了一下,發現四周無人,便不動聲色地把剪刀丟到牆角,向城堡的後門走去。
  「今天你們逃過一劫,多開幾朵花報答我吧。」他對身後的玫瑰花叢安慰道。
  雖然每多過一秒鐘,他會覺得自己的行為更蠢一點……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之前他一直無意識攥著什麼東西,他攤開手,發現那是根乾草,被打了好幾個死結,倒像故意編成的鏈子。
  它看上去只是根草,但和他在幻夢狀態見過某個玩意兒一模一樣,那是株會說話的植物……可是怎麼可能?植物怎麼可能會說話?而且它竟還會上網和下載電影,會和人吵架,抱怨自己是童工和威脅打電話去兒童福利聯盟報警……哦,它還會裝死,所以雷森……
  這太不著邊際了,他想,想把那根乾草丟掉,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塞回了口袋,繼續朝前走去。
  他轉過一個彎,阿萊絲家後門有一條狹窄的石階,那是給下人用的,他踩上石階,一點也沒注意到對面一個男人正推開偏門,迎面走過來。他的腳步像鬼魅似的無聲無息,手裡拿著個巨大的包裹。
  法瑞斯差點兒撞到了他,兩人都嚇了一跳,對方手裡的包袱沒拿穩,順著臺階掉了下來。
  法瑞斯連忙沖過去,幫他撿起來,被單裡包的是些使用過的衣物和日常用品,他看到上面一件被揉成一團的襯衫,那東西讓他嚇了一跳。
  襯衫上佈滿了無數個小洞,無數隻細小的蟲子在洞窟中爬動穿梭,密密麻麻地讓人頭皮發麻!
  法瑞斯猛地把它丟下,身後的男僕沖過去,一把抓起滿是蟲子的包裹,一臉怒氣。
  「那是什麼鬼東西!」法瑞斯叫道。
  對方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法瑞斯覺得如果不是這小子只是個身體瘦弱的矮子,自己一隻手就能打倒他的話,他一定會沖過來殺了他,他努力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這上面有很多蟲子。」他說。
  「我這就去燒了。」對方用陰沉的聲音說,轉身離開。
  法瑞斯目送著那位勇敢的男僕抱著滿是蟲子的衣服,毫不介意地向花園轉角走去,法瑞斯謹慎地看著他,這時,他發現臺階下有金屬的光芒一閃而過。他走過去,把那落在地上的小東西撿起來。
  那是一枚小小的懷錶,他打開它,上面畫著阿萊絲夫人的畫像,如同少女一般甜蜜溫柔。畫像的一角脫落了,他揭開畫紙,後面刻著一行字:送給我親愛的管家、朋友、以及情人,法裡奧?弗朗斯。屬於你的愛琳娜。
  這是弗朗斯的東西,法瑞斯驚訝地想,他和侯爵夫人曾是情人,懷錶上的題字看上去甜蜜又幸福,而且毫不介意被人發現。可現在,顯然阿萊絲要把情人所有的個人物品都掃地出門了,包括這枚訂情信物。
  他輕輕把懷錶放在發現它的地方,像在墓前放一枚花一樣……恍然間,他想到,就在夢裡,他走上這條石階,他的腳踩到了半枚金屬墜,那實際上是懷錶的一半,他想,上面女人的畫像已經褪色發白,它獨自在泥土裡躺了那麼多歲月。
  在夢裡,周圍沒有這華麗的花海,而是由骸骨組成的海灘,一切都是灰白無望的。這城堡早已死亡,裡面裝著的咆哮著的一切都是死亡,還有那些被遺留下的生物,那被時間和人類的殘忍碾壓下的存在,比死亡更加可怕。
  那景象倒和這城堡更相稱一些。
  他轉身走進城堡,這裡是僕人休息的小廳,桌上放著一本義大利版的《神曲》,書箋放在地獄篇。
  這不對勁兒,他煩躁地想,這很不對勁兒。夢裡的事情不停地出現在現實中,而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這城堡便根本是一個地獄。
  弗朗斯對外的死因聽上去是坦坦蕩蕩的風寒,但對於這位前管家具體是怎麼死掉的,僕人間頗有些奇怪的傳言。負責收拾房間的女僕說他是被蟲子從裡頭吃空的,她說他肯定是不小心吞了什麼邪門的東西,那東西在他身體裡孵化出無數隻蟲子,然後在三天內吞了他,這城堡裡有很多邪門的東西。
  他想起他衣物上鑽行的蟲群,這些傳聞顯然並不是無稽之談。
  他繼續往前走,順著那位男僕剛才的路線,來到弗朗斯曾經居住的房間。
  房間是一樓的盡頭,房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它,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他走進去,窗簾打開著,整個空間顯得空洞而寂寞。
  桌邊放著一個小小的箱子,看上去已經很陳舊了,但仍能看出曾經的昂貴和雅致。箱角燙著兩個縮寫的字母,法瑞斯拼了半天,驚訝地發現這是「亡者?雷森帕斯」名字的縮寫,這是他們昨晚剛到的新管家的箱子。
  他迅速回頭去看房門,那裡空蕩蕩的,只有清晨的光線射進來,一片落寞。他說不上自己是不是希望雷森帕斯回來,然後發現自己在他房間裡偷偷摸摸,並對他的身分有奇怪的幻想。理論上不想,可是不知為何心裡某部分又希望能見到他。
  周圍靜悄悄的,看上去不管他怎麼矛盾,那位千里迢迢趕到這裡的管家都還沒有回房,如女僕所說,他被夫人折騰了一整晚,還無幸上床睡覺,這箱子甚至還沒有拆開過。
  這就是新管家的房間?他驚訝地想,這裡一個星期前可剛發生了一起慘絕人寰的死亡事件啊,而死的還是阿萊絲的前「管家、朋友、以及情人」弗朗斯,她居然連床都沒換一張,就這麼收拾了一下,讓新的管家住進來?
  她到底在想什麼?當然,這位新管家遠到而來,人生地不熟,據說他因為欠了債根本不敢回國,大概也不會對她的安排提出什麼異議。
  他走到床邊前,床頭被裝飾成極盡華麗的景觀,似乎是個花園,但又有點像傳說中的咒符……他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咒符的樣子,他只知道這東西真得很像他見過的某個法陣。
  不過,他伸手摸了摸,上面非常平整,看不出曾經發生命案,劃上有兇殘異類生物肆虐的痕跡……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法瑞斯嚇得連忙趴在地上,那聲音並沒有停下來,他聽著房門被關上的聲音,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看來房間現在的主人回來了。他正在門外,打開箱子開始收拾東西,然後他的腳步聲朝臥室走了過來。
  法瑞斯手腳並用地爬到床底下,床單是層層厚重的蕾絲,沒有人能看見他。他安靜地趴伏著,床底一片黑暗,只有邊角透出隱隱的光線,勉強能看清周圍的東西。
  他聽到外面的人放好了箱子,然後坐到床上——他能感到床鋪下陷了一點兒——接著那人像脫了力般倒在那裡,他聽到他輕輕的歎息。那聲音聽上去很年輕,很疲憊。
  他也會像弗朗斯那樣死去嗎?法瑞斯想,弗朗斯是三年前來到阿萊絲城堡的,當時他身邊還帶了個女兒,兩人都為找到了這個工作而高興。但後來那女孩失蹤了,據說是城堡陰影處的惡魔把她拖走吃掉了,這讓管家越來越憔悴,她是他唯一的陽光。
  某天晚上,他感到不太舒服,早早上了床,到了晚上時,他感到饑餓和空乏,他吃了五人份的晚餐,夫人特地囑咐他不用起床,盡情休息。
  可暴飲暴食並沒能拯救他,他因為體內的疼痛慘叫了三天,然後就死了。去收拾他屍體的醫生在門口吐了,收拾的女僕說的——看來死的真的很慘。
  他是被從蟲子從內部吃空了,蟲子吃了整個城堡的食物,然後從裡面吃掉了它們的宿主,一群貪婪的吞食者……他感到精神恍惚了一下,很久以前,似乎曾經有人這麼稱呼他……
  他手邊個黑點在輕輕蠕動,他好奇地靠過去,想看看那東西是什麼。
  那是一隻蟲子。它的半個身體陷在洞裡,看上去比螞蟻大一點,頗富攻擊力。
  一個像弗朗斯衣服上的孔那麼大的洞,但那應該是在布料和木頭上,而不是在堅硬的石頭地板上呀!
  那蟲子通體漆黑,半個身陷在洞內的陰影中,只有半隻腦袋在外面,可以看到巨大的複眼。它晃動著兩隻邪惡的前螯,嗅著外面的空氣。法瑞斯湊過去,那東西似乎感覺到他的到來,越加賣力地擺動著難看的前肢,似乎在毫不畏懼地宣戰。
  法瑞斯朝它做了個鬼臉,那東西的鉗子揮得更起勁兒了,簡直是挑釁,法瑞斯想,他惡向膽邊生,準備伸手把它碾死。
  他伸出手,正在這時,說不準是某種第六感,他停了一下,感到另一隻按在地上的手不太對勁兒。地板該是冰涼平板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坑坑巴巴的感覺。
  他慢慢拿開手,頭皮發麻地看著掌下的東西。
  在他手掌下的陰暗處,密密麻麻佈滿了蟲洞,無數隻蟲子探出腦袋,朝他敵意地擺動前螯,仿佛有意識一般,自成一個軍隊。人類的力量在它們攻擊下,如紙張一般薄弱。
  法瑞斯嚇得跳起來,腦袋差點兒沒磕到床鋪,不然非被床上的傢伙發現不可。他捂著自己的嘴,把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緩緩退回黑暗的角落,希望不要被這些蟲子大爺盯上。
  這時,他聽到床上的人坐了起來,法瑞斯滿懷希望地祈求他能出門轉一轉,好讓自己從床底下爬下來,跳窗逃走。
  可對方一點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他聽到他洗了臉,脫了衣服,把帶來的衣物掛好,然後又躺回了床上。
  法瑞斯絕望地趴在那裡,和一群蟲子對峙,生怕它們突然發難,把自己生啃了。
  可是那些東西似乎不太喜歡白天,瞪了他一會兒,便一隻只鑽回了洞窟。
  乖蟲子,法瑞斯想,謝天謝地。
  但誰知道它們會不會突然變卦,然後把自己轟出它們的地盤呢,法瑞斯提心吊膽的趴著,等著上面的人睡熟好偷偷溜出去。他一點也不想在這裡待到天黑。
  可是這位新管家看上去睡得並不深沉,法瑞斯幾次想要溜走,到了床單旁邊,又被翻身的聲音嚇得退了回來,堵在那裡進退兩難。
  不過,同樣托他睡得不實在的福,他只睡了四、五個小時就又坐了起來,法瑞斯當時正餓得半死,如蒙大赦地聽到那人坐起身,下了床,拉開窗簾,然後大概在對著陽光發呆。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他赤著腳離開了臥室,客廳傳來倒水的聲音。多半喝了水他還會回來,法瑞斯從床底下爬出來,如他所想,窗戶果然沒關——手腳並用地爬上窗戶,回過頭時,房門半開著,他看到客廳裡一個黑髮年輕人的背影。
  他果然是黑髮的,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肯定不會有錯。我怎麼會知道?法瑞斯想,但又不確定是不是早上從女僕那裡聽來的,雷森放下杯子,轉過身,法瑞斯一個慌亂,從樓上跌了下來。
  他重重地摔在了下麵的玫瑰花叢中,臉上和手上被劃了不少血口子。他並沒有看到那位年輕管家的臉,只記得那個高挑的身影,睡眠不足讓他有些疲憊,但如同夢境中那般,他骨子裡如標槍般筆直和高傲。
  他坐起身,感到手上有些疼,他看著手掌上被玫瑰刺劃開的血痕,血跡顯得怵目驚心。這讓他感到奇異的震驚。
  他已經很久沒看到自己流血了……可流血是正常的事,為什麼他會感到奇怪?他會流血,流得太多他會死——沒錯,這就是現實。
  在夢中,雷森帕斯家的亡者在自己意識到他進屋前,就會發現他的蹤跡,然後把他揪出來,他簡直是喝魔鬼的血長大的。
  而自己也絕不會偷進別人的房子,一不小心從窗戶掉下來,摔了滿手的血,他正在現實中,遠遠沒有夢境中那麼強大,走錯一步,就是不可挽回的死亡。
  他歎了口氣,把玫瑰花叢扶回沒有人從窗戶上掉下來蹂躪過的樣子,準備離開。
  在扶起一叢玫瑰葉時,後面的石牆露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穴,黑暗中仿佛有什麼在輕輕蠕動。他湊過去,發現那是一隻晚歸的蟲子,它正順著牆縫溜進那個洞口。
  那就是幾分鐘前,他在雷森的床底下看到的蟲子。
  它遠遠不像自己想像中那麼小,露出洞口的只是它的冰山一角,法瑞斯渾身冷汗地想,那是只像娛蚣一樣長的蟲子,正緩緩地回到洞穴,光是他看到的,就有半尺來長。
  陽光照著穴口,幾乎能看到它身體裡蠕動的內臟,顯得噁心又怪異。
  法瑞斯小心地觀察著它,沒有發出聲音,他可不敢低估它們的智商,直到它消失,他才悄悄把洞穴扳開了一點。然後他撿起一小粒石頭,丟了下去,把耳朵貼過去傾聽。
  石子滾下的聲音持續了很久,直到慢慢變小,消失。
  這下面很深,比我想像中要深得多,法瑞斯想,這些蟲子是從地下來的。
  但現在可不是合適的時間,他坐起身,環視了一下周圍,小心地用玫瑰枝把洞口蓋好,然後離開。
  臨走時,他又忍不住抬起頭看那扇窗戶,身居危地的管家已經關了窗,他依然沒有看到那個黑髮年輕人是什麼樣子。
  雖然他對這個從沒見過、也沒有交往的年輕人有著清晰的印象——他黑髮黑眼,還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不,他並不總是穿著黑色,可是他整個人是黑色的。他總顯得很危險,周身流動著隨時能致人死命的氣質。
  但當熟識以後,卻會發現那些和他外表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轉身離開,準備去找點兒食物。
  他們還會再見面的,他想,黑暗吞噬下了雷森這樣的人。就算有一天他真出了什麼事,那也將是融解在明亮和純粹之中,黑暗從來都不是他的歸宿。
  
  雷森動作熟練地泡好一壺茶,在拿起盤子時,一張稿紙飄飄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他把它撿起來,紙上畫著個類人生物的解剖圖,說是「類人」是因為它還拖一條長長的尾巴,看上去很畸形。而再被如此完美地解剖開來,加上複雜的數學符號,好像它真的存在並被實地解剖過,就顯得更怪異了。
  他將它夾進一本同主題的硬皮書中——那是本放在中世紀且足夠使這個城堡的主人上火刑架的書,把書放回書架,偶爾冒出的紙張就像這城堡隱蔽的角落,藏身在幽冥之中,隨時會走進另一個世界一樣……
  阿萊絲說她在做一些科學研究,但雷森知道那肯定不只是她說的那樣。
  昨天他路過一處地下走廊時,周圍不知何時變得一片漆黑,到處是鬼哭狼嚎的聲音。大概在三分鐘後,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但他傾向於相信它不是,他不喜歡懷疑自己。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半才想到這是給阿萊絲和她的朋友們準備的,但他還是面不改色地把它喝光,他需要喝些什麼定神,而他也習慣地需要什麼就伸手去拿。
  心裡一個聲音說,你壓根兒就不是當管家的料子,你在這裡伺候一群貴族太荒唐了。
  他站起身,心不在焉地又往精巧的茶壺里加了些水,準備拿去給他的阿萊絲夫人和她的狐朋狗友們,她經常在家裡招待那些人,一群從黑暗和污穢角落冒出來、據說是貴族的生物,也不知道這些人三更半夜不睡覺都在幹嘛。
  他端起茶盤,朝地下一層走過去。侯爵夫人的城堡有著繁複深幽的地下建築,不知是哪個時代留下的,但可以看出曾耗費過匪夷所思的人力。那種繁複通體透著陰森不祥的氣息,只有少數同樣陰森的僕人負責打掃它們。
  但那遠遠填不滿裡頭的黑暗和空蕩。
  雷森穿過一間偏廳,緩緩放慢腳步。
  這裡是間偏廳,可現在不是,眼前是條長長的黑暗走道,如同怪物的腸子,通向它的消化系統。
  走廊長而空蕩,一副饑腸轆轆的模樣,燭光只能照亮小小的一面牆壁,大片的空間深陷在黑暗中。
  他感到手中在滲出汗水,他曾經在那個疑似幻覺的狀態下看到過這裡,現在它再一次出現了。他靜靜站在那裡,感受周圍的環境,這太真實,不是水土不服、不是勞累過度、不是精神有問題,他真的站在一條黑暗的走廊裡。
  風吹過走道,如同淒清嗚咽的聲音隱隱傳來……他猛地轉過頭,側耳傾聽,那不是風吹過的聲音,是真的有人在哭!
  他站了一會兒,試圖聽清聲音是從哪裡來的,然後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房間並沒有什麼詭異的變化,只有靜靜燃燒的火燭,一切顯得鬼氣森森。
  聲音是從一間儲藏房裡傳出來的,他輕輕推了推,門是鎖上的。他把茶盤放下,拿出那串鑰匙,仔細看了看上面的花紋,尋找到一個和門鎖類似的。他把鎖插進鑰匙孔,卡的一聲,門開了。
  他輕輕推開它,渾身緊繃著,隨時做好會被襲擊的準備。可是並沒有,房間空蕩蕩的,只有嗚咽繼續傳來。
  他走進去,那哭聲仍在回蕩,卻沒有個來源。仿佛透過層層的空間,層層的黑暗,才偶爾有一丁點兒鑽進了他的耳朵。
  牆面斜放著一個巨大的梳妝鏡,上面鑲著無以計數的寶石,在月光下鱗鱗閃光。他轉過頭,覺得鏡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湊過去,一張血紅的臉浮現在鏡子中。
  那東西朝他露出一個獰笑,雷森退了一步,發現眼前的東西不知何時變成了個實驗室的玻璃容器,裡頭裝滿透明的液體,那腦袋正在裡頭遊動。
  他試探著敲了敲玻璃,它露出野蠻猙獰的神色,齜起牙想要咬他,可惜隔著層厚玻璃,沒有咬到。
  雷森轉過頭,整個房間裡擺了十幾座這樣的容器,每個裡面的怪物在他噩夢裡都沒有那樣邪惡的想像力。
  這就是那個他曾認為是自己幻想的世界,在那裡阿萊絲夫人的城堡是一個被拉入了死亡世界的地方,到處是骨頭和灰塵,承載著強烈的痛苦與絕望,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造地獄。
  那種地方不應該存在,他想相信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但事實並不是這樣。
  哭聲是從一個角落傳來的,他走過去,發現了另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裡面蜷縮著一個金色長髮的少女,她待在裝滿了水……大概是水的玻璃瓶裡,髮絲濃密地浮在水中,如果她走出來,多半能拖到腳踝。只除了她並沒有腳踝,她的下半身是魚類,微微泛著藍,有層層疊疊的鱗片。
  雷森讀過美人魚的傳說,那聽上去很美好,但真看到有人長了條魚尾巴,可遠遠沒有童話書說得那麼愉快。她看上去病態、詭異、莫名其妙。
  他走過去,那童話裡的怪異生物猛地抬起頭,瞪著他。她的眼睛像魚的眼睛,又大又圓,沒有眼瞼。她的下頷長著鰓,在水中一張一合。
  「救……救救我……」她低聲說,用那雙可怕的大眼睛看著雷森。
  「你是……人魚?」雷森說。有點為自己對這種事情的接受能力感到震驚。
  瓶子裡的東西看著他:「什麼?」她問,似乎不知道這個詞。
  「人魚,」雷森說:「你看上去像條人魚。」
  「我……我不知道,救救我……救救我……」人魚哀求,她看上去痛苦至極,任誰窩在這麼個小水箱裡都會不舒服的,那甚至沒辦法讓她展開身體。
  雷森左右看了一下,房間的瓶子裡裝著各種奇怪的生物,像個噩夢中的實驗室,唯有她看上去還像人一點,而他也不知道相像處有多少。
  「我要怎麼做?」他問。
  「救我出去——」人魚叫道:「去找父親,找我父親……他姓弗朗斯!在阿萊絲侯爵夫人的城堡裡當管家——」
  「什麼?」雷森說。
  「我是艾米莉?弗朗斯,救救我!我父親會給你很多錢……救救我——」
  「老天哪,你是個人!」雷森說:「你是那個弗朗斯失蹤的女兒!」
  他記得僕人談起過,大概在一年前,弗朗斯唯一的女兒失蹤了,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僕人們說她晚上出門時不小心走到了幽冥的世界,再也出不來。現在看來,一方面確實是真的。
  「那就是我,那就是我!」女子哭泣,大概很多年沒有人和她說過話了:「你認得我?求求你,救我出去——」
  「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雷森問。
  「我不知道,一些……手術,實驗,還是魔法什麼的,我不知道,救救我——」
  雷森站在那裡,看著她頷下開合的腮,不知道怎麼做。
  他知道他應該砸破水箱或是直接把她抱出來,如果換了其他任何一種情況,他都會那麼做。可是現在,他不知道他如果那麼做會發生什麼事,她離開了水是不是還能活得下去,即使一年前她還是個能靠空氣呼吸,能在花園裡跑來跑去的姑娘,她現在已經被變成了一個品種不明的物種。
  女孩看他不說話,眼中充滿驚慌,她禁不起再一次被拋下。
  她看到雷森放在水缸上的手,她一把抓住,尖利的指甲狠狠劃在他的手心,後者感到一陣刺痛,他猛地把手抽回來,看到手心上全是血。
  「你在幹嘛——」他抬起頭叫道,可是看到艾米莉的眼神,他又把剩下的話吞了進去。
  她哀求般看著他,好像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希望,失去他她就再也無法存活。
  「求您了。」她說:「我畫的是弗朗斯家的家徽,只有我會這樣畫,去找我的父親,然後請他來救我,他會認得這個的!他就在阿萊絲的城堡裡當管家——」
  雷森呆呆看著她:「可是……」他心想,可是他已經死了。
  「不——」女孩尖叫一聲,雷森被震得退了一步,她歇斯底里時的聲音像錐子一樣的尖,仿佛要刺穿他的耳膜。
  「天哪,你能聽到我在想什麼!?」他大叫。
  周圍的玻璃被震得瑟瑟發抖,雷森想要離開,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就這樣走掉。
  「老天,我得先把你弄出來!」他說,轉身去拿凳子,準備砸開水缸。花園後有一個人工湖,也許他可以把她抱到那裡去,至少那兒的空間大一點兒吧!
  他抓住凳子,轉過頭準備用力砸下去。
  然後他僵在那裡,他的身後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一面繡滿了天使的大床,他站在城堡一間普通的客房裡,一切都顯得普通潔淨。
  他慢慢放下板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瘋了。
  
  
  
  第十六章
  
  我相信有個女孩被困在虛幻世界裡,雷森想。她是一條人魚,有滿頭濃密的金色長髮,而且她還是弗朗斯失蹤的女兒。
  這聽上去完全是我瘋了,但我可不會相信我瘋了,就算要自我懷疑,我也得確認了沒有這個人在水箱裡受罪才行,他想,不知道自己從哪裡得到這種什麼事都能相信、並且一定要追查到底的性格,這可不是一個和藹教授孩子該有的性情。
  他轉身離開把門關上,發現自己站在一樓的走廊上,他不記得什麼時候走到這裡的。
  房門裡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茶盤好瑞端地放在對面,他端起來,朝阿萊絲夫人招待客人的地下大廳走過去。
  他不喜歡阿萊絲夫人的地下王國——當然,地上的他也不喜歡——那裡錯綜複雜,他經常走錯路,而他甚至不知道是怎麼走錯的。無論他走過多少次,怎樣試圖去記憶,好像空間是一個個獨立而調皮的孩子,正在和他玩遊戲一樣。
  所以雖然阿萊絲允許他自由往來,但他寧可離它遠遠的。
  他下了樓,樓梯堅硬而寬闊,曾有人花了大錢建造它。
  他穿過地下二層那一條長長的黑暗走道,它長得簡直莫名其妙,邊角還長著一大堆會發光的苔蘚,要多陰濕有多陰濕,雷森心想,她與其找管家,倒不如找個搬運工來幹端茶的工作。
  他感到臉上有微癢的感覺,如同走道上佈滿細細的蛛網,不停撲到他臉上,老天哪,這裡是誰打掃的啊?
  他聽到頭上有東西快速閃過,唧唧喳喳,不懷好意,他猛地抬起頭,什麼東西在視線的角落一閃而過。
  天花板上,一片無盡的黑暗,燭光亮著,可是他看到不到天花板。他只能嗅到上方向下飄散出的一股血腥和腐肉的味道,如同上面是一個肉食動物的老巢。
  雷森熟悉捕獵者的動作方式,他能清楚意識到,他有麻煩了。
  他放輕腳步,努力不驚動上方的肉食動物,可是他覺得它們發現了自己,正快速向下爬過來。他不知道這高度有多深,可那絕不是他剛才下樓梯時丈量的深度,倒像在深深的山澗中一般。這是不可能的。
  在走到一個角落時,他無意識低下頭,想要尋找什麼東西。
  這時曾有個人頭,被牆壁吞食了大半……我曾來過這裡,他想,在那個如同細砂一樣抓不住的夢裡,他曾走過這樣一個黑暗的走廊,可仿佛是在很多很多年後,這裡已經被死亡所統治,遠沒有現在鮮活兇險的場景,只有被遺留下來連哀號都已不會的生物,和濃濃的死亡氣息而已。
  哦,還有一個來自遠古的寶藏。
  當時他身邊有另一個人,金色頭髮,很容易被驚嚇,他說不準為什麼這個人會在他身邊,也許因為那會讓他覺得自己還像個人。而夢裡那個他正在離人類越來越遠,即使那是他最留戀的事。
  所以即使是這裡,也比夢裡要好,夢裡那個人總歸會死的,變成毀滅一切的東西,毀滅他曾喜歡——他很驚訝自己還會喜歡,在夢裡他從沒想過那些——和留戀的一切。
  法瑞斯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可是他還是抓住他,試圖給他不多的人生中增加點色彩,他就像是……一點兒陽光什麼的,帶來屬於人類生活的氣息……他努力打住自己那些亂糟糟的想法,他的頭頂正爬滿了肉食蜘蛛,這可不是回憶夢境的好時候。
  上面的腳步更急了,而血腥味也更濃和讓人作嘔,走廊反倒明亮了一些,少許的苔蘚長在角落,提供自己所能及的光亮。
  雷森加快腳步,想要通過這條走廊,他的手始終很穩,茶水一滴也沒有濺出來,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他如此鎮定,在危險之前變得平穩,好像是他骨子裡的本能。
  一滴血落在他的腳邊,接著是第二滴,直到彙聚成了一小灘血窪。一根黑色的觸手緩緩伸下,雷森突然停下腳步,那觸手也跟著停了下來。
  然後雷森猛地轉過頭,和他不過兩三釐米距離的,是一個巨大的頭顱,它長著兩隻巨大的前螯,上面沾著血和碎肉,巨大的複眼竟映出無數個自己的影像,像從地獄深處鑽出來的惡魔。
  雷森穩穩地端著盤子,盯著它沒有絲毫的驚慌——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
  那觸角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在視線之中,他看到了那之後無數密密麻麻的怪物,上方的空間本該只有五到六尺,可是不是這樣,那是地獄黑色的蒼穹,而走廊的天頂是它的一道縫隙。他看到了,在他的頭頂,是一個無盡的空間,裡面結滿了蛛網,無數的怪物在裡頭覓食、交配和繁殖。
  可是它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來到這個狹窄的走廊。他看到腳下發著微光的苔蘚,突然明白了。那是怪物的吃飯鈴,他想,它們潛伏光線之上,追逐誤入走廊的人類,然後拖回去吞食。
  它們在等著……他想,感到呼吸困難。
  可是那怪物僅僅觸碰了它一下,便悄悄退回了上方的黑暗。他聽到一聲輕微的聲音傳了下來,那聲音怪異得不像從人的嗓子發出來的,它說:「他已經被它訂下了……」
  這些怪物會說話,他想,它們有智商。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我的幻覺。
  他轉過頭,腳步穩定地向前方走去,像所有態度沉穩的好管家一樣,到了這會兒,他簡直覺得沒有比他更會當管家的料子了,他一滴水也沒有灑出來。除了之前被他自己喝掉的那一杯。
  頭頂的黑暗中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帶著神秘和惡意。私語並不是錯覺,它們真的在低聲說話,偶爾傳來低低的笑聲,談論他像在談論一份晚餐。
  走道似乎毫無止境,但他還是走到了盡頭,他停下腳步,這裡有一處向下的樓梯。
  他可以把茶送到侯爵夫人那裡……為什麼他非把茶送去不可?雷森想,他說不準自己碰到了這麼多瘋狂的事為什麼沒有拔腿就跑?他想去救那女孩,他面對一切能應付和不能應付的危險,逃跑似乎從不在他的思考範圍內。
  他父親說過,如果你害怕,你最好迎著恐懼上去,不然你就會死在這件事上……他怔了一下,這是他父親說過的話嗎?那人應該是個溫和的教授,為什麼他會說出這麼些像殺手一樣的話來?
  但他知道那是他父親說的,烙在他的靈魂上,他必須去面對,他不能逃走……雷森帕斯家的人是不能逃走的。
  他們是戰士,總是身先士卒的那一個。他也一樣,即使他害怕。
  他下了樓梯,轉過彎,然後他看到阿萊絲侯爵的沙龍。
  那讓他感到一陣目眩,幾乎沒有站穩。燈光突兀地冒了出來,剛才他半點也沒有察覺它的存在,可是現在他已經站在一個燈火通明的大廳門口了。
  燭光呈現溫暖的金色,照得人眼花。裡面的人們穿著奢華的、堪稱瑰麗的衣衫,正在談笑著什麼,同樣讓人眼暈。
  黑暗已經沒有了,如果說有,它也只滲透在燭光照不透的邊邊角角,仍揮之不去,卻已不再佔據一切。
  「哦,我們的茶水還有英俊的管家來了。」阿萊絲夫人愉快地說,這裡是她的沙龍,雷森不明白她幹嘛要把地方選得這麼偏僻,她的管家簡直要經歷一番地獄與魔鬼式的考驗,才能把一小壺紅茶送到她跟前。
  說到紅茶,他看了一眼手裡的茶盤,再次敬佩起自己的工作技巧,居然一滴都沒有灑出去。
  「抱歉,我來晚了。」他說,走過去倒茶。
  所有的人都盯著他。
  雷森可以嗅到自己手心淡淡的血腥味,它依然刺疼,血仍在滲出來,那些人的目光讓他覺得冷,那種緊張和恐懼讓他幾乎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房間裡的人並不多,年輕的女士和先生們都穿著昂貴奢華的外套,但他們的五官……有一些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人類,仿佛在出生時混入了怪物的基因,眼睛又大又圓,額骨突出,身材矮小,他們看他的眼神有一種爬蟲類的冰冷,以及饑餓。
  他把茶杯放好,很佩服自己的手還能這麼穩。
  那目光就像刀子,他懷疑再多待一分鐘,他就會被空氣中的無形力量給生吞活剝了。
  侯爵夫人難道沒有招待她的客人吃點心,填一下肚子什麼的嗎?
  「你看上去不太好,親愛的,你的手在發抖。」阿萊絲走過來,用一副關切的語調說。她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攤開,好像他是她的丈夫、兒子或食物般親密,映入眼簾的是一掌鮮血。雷森迅速把手抽回來。
  「天哪,你在流血。」她驚訝地說,雷森說不準她的聲音裡是不是有喜悅在裡面。
  房間的角落裡傳來「啪」的一聲,他們轉過頭,一個年輕人的杯子掉在了地上,滿地的瓷片和茶葉,他呆呆看著雷森的手,眼睛有點發直。
  雷森覺得他倒是這屋子裡唯一一個比較像人類的。至少他驚訝的樣子很真實,其他人好像根本沒有顏面神經。
  「我不小心碰到了刀子。」他說,朝阿萊絲笑了一下。
  阿萊絲又去拉他的手:「你該包紮一下。」她說。
  「我這就去。」雷森說,努力想要把手收回來。雖然理論上說,握著一位美女的柔荑是件令人興奮的事,但他覺得他正在把手伸給天花板上的母蜘蛛,然後被她拖回窩裡做餐點。
  他轉身離開,回頭關門時,沙龍裡所有的人都在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像魚一般又大又圓的眼睛中,充滿了饑餓和冰冷的感覺。
  那個角落裡的年輕人還在看著他,若有所思。
  雷森上了樓,穿過剛才的大廳時,腳步無意識地緩了緩,可是這裡什麼也沒有,只有火光下的一片靜謐。黑暗藏在邊角,卻也沒有出來肆虐,這只是間宴會廳罷了,弧形的天頂映著璨燦的燈光,可以看到精緻的玻璃鑲嵌畫,一點也不像藏著什麼怪物。
  太普通了,他想,沒有一處顯得匆忙、可疑或是未被收拾乾淨。
  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除了他手心的刺痛。
  「雷森帕斯先生。」一個聲音說。
  雷森轉過頭,剛才看到的那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他有一頭短短的金髮,幾乎有些像銀色,五官很秀氣,身材削瘦,幾乎有點弱不禁風。他說道:「阿萊絲夫人問您能否準備一些點心?客人們都餓了。」
  「我覺得他們確實餓了。」雷森冷冷地說。
  他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伸手把門關上。可是那人一把伸出手來,擠進半個身子,一副充滿侵略感的樣子,說道:「我們的食物呢?」
  雷森眯起眼睛打量他,他不喜歡這間房子,但不代表這傢伙可能侵入他的私人空間,還一臉威脅的向他問話。
  他想了一下,覺得把門狠狠關上未免太粗暴,做為管家他至少得顯出些優雅風範。
  他朝那人的膝蓋上俐落地踢了一腳,後者痛呼一聲退了一步,雷森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丟下一句:「自己到廚房要去!」
  隔著房門,他能聽到那傢伙在外頭咒駡,希望他下次能管好自己的腳,他想,這肯定不是一個管家該做的事,不過雷森一點兒罪惡感也沒有,好像他天生就是這種人。
  他給自己倒了半杯酒,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夜色濃得像要讓人窒息。也許我沒自己想的那麼適合當管家,他心想,自己更喜歡發號施令。
  咒駡聲消失了,外面又傳來兩下敲門聲,他沒有理會。
  「雷森帕斯先生?」那個年輕人在叫。
  雷森依然沒理他,他警惕地環視著房間裡黑暗的角落,他可不想當侯爵夫人的私人食品,他得想辦法自救。他從沒受過今天這樣的屈辱——被一堆怪物像盯肉一樣盯了一小時!
  正在這時,他看到有什麼從床下一閃而過,他迅速站起來,拿起燭臺,走了過去。
  燭光照亮了床底黑暗的領域,它們迅速的退入角落,留下光禿禿的地面,乍看什麼也沒有。雷森愣了一下,床下放著根被打了很多結的乾草,微微映著燭光。
  他俯下身把它撿起來,意識到他夢裡似乎就有這麼個玩意兒,這是一株會說話會上網(那是什麼意思?)會背臺詞和裝死的植物,是自己把它打了這麼多結,懲罰它居然在自己需要的時候放他的鴿子。
  他一邊思索,一邊把玩著手裡的東西,思忖著如果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也未免太有預見性了一點,因為那個夢是他在馬車上做的,那會兒他可不知道床底下會有根打了很多結的乾草。
  他聽到地上傳來沙沙的聲音,他低下頭,身體猛地緊繃起來。
  一隻長長的蟲子正順著他的腳邊,爬進床鋪的黑暗中。雷森從來沒見過這種蟲子,它差不多有一尺長,外殼幾乎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裡頭鮮紅的內臟,有種邪惡血腥的感覺。
  這時,他聽到外面的年輕人說道:「……他被蟲子吃了,你還不明白嗎?如果你不喜歡我的方式,我向你道歉,但我必須和你談談!」
  雷森站起來,把燭臺放回桌上,拉開門。
  淺金色頭髮的男人站在門邊,一副準備繼續長篇大論的模樣,看到雷森打開了門,他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我本來沒指望你真相信我的話。」他說。
  「重點是,你道歉了。」雷森說:「而且你說到蟲子時,剛好有一隻從我跟前跑過去,」他退了一步,讓那人進來。
  對方遲疑了一下,走進來。「我不會待太久,我不太想讓阿萊絲夫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她會大發雷霆的。」他解釋,不安地看了看空蕩的走廊:「我剛才是有點凶,我只是希望進來的冠冕堂皇一點。」
  「剛才就算走廊裡有只耗子,也聽見你道歉了。」雷森說:「她怎麼了?」
  「她沒怎麼,麻煩的是你,你是她私有的,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你。」
  「我不是任何人私有的。」雷森說。
  「你可以這麼想,但我替阿萊絲工作,所以我不想和你有什麼糾葛,弄得雇主不高興。」年輕人說:「所以我們最好有話直說,我是為你手上那個標記來的。」
  雷森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還沒有包紮,但傷口已經結疤了,可以看到上面的圖案。
  那人魚用她尖利的指甲,在他的手上劃了個蛇一般彎曲的圖案,旁邊另有兩劃,像是那蛇長出了簡筆翅膀。
  「實際上,那是閃電和天使翅膀。」年輕人說:「它畫得有點像蛇,我只知道一個人會這樣畫。」
  雷森盯著他。那人想了一下,伸出手,說道:「我是奧蒙多?弗朗斯。當然,我在工作時不叫這個名字。」
  「弗朗斯?」雷森說。
  「我是艾米莉?弗朗斯的哥哥。」
  雷森又想起那個在水箱裡哭泣的女孩。她是真實的,有家人和生活,有自己的身分和自己的痛苦,他再一次感覺到那絕望的真切。
  「我從不知道她有個哥哥……」雷森說。
  「我們同父異母。」奧蒙多說:「我母親剛生下我時就死了,父親又娶了艾米莉的母親,我們只差三歲,但性格完全不同。」他露出微笑:「她是父親的甜心寶貝兒,我是個天天惹禍的混小子,不過我們感情很好……」
  「你沒有和你父親一起來阿萊絲城堡?」雷森問。
  「我去了非洲。」奧蒙多說:「我覺得男人該有些事業……當時我還不到二十歲,不過大概也就是因為年輕,才那麼輕狂和想去冒險。我一年前回來時,完全沒有了他們的消息,後來我發現父親死了,而她不知所蹤……世界上我只有她一個親人了,雷森帕斯先生,我一定要盡全力去找她,我不能放棄我唯一的親人……」
  「一個問題。」雷森說:「你父親是半個月前死的,而你看上去在這裡工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不,他是一年前死的……」奧蒙多說:「我找到他時,他已經只是個軀殼了,他不記得我是誰,也想不起來艾米莉……他怎麼能忘記艾米莉?她是他的最愛!他就像被這該死的城堡掏空了——」
  他吸了口氣,待語氣平靜了一點才繼續說下去:「我混進城堡,想查出發生了什麼事……至少找到艾米莉,但始終都沒有線索。直到今天,我看到你手上的標記。」
  「她說,這是你家的家徽?」雷森問。
  「你見過她!?」奧蒙多叫道。
  「算是吧。」雷森說:「如果你知道阿萊絲在做的事情是什麼,那麼你大概也知道她現在情況怎麼樣。」
  奧蒙多怔了一下,他閉上眼睛,像是在慢慢消化這個消息。
  過了一會兒,他張開雙眼,看著雷森。「我有個辦法解決事情。」他說,聲線冰冷,有股憤怒與殺氣。
  「怎麼解決?」雷森問。
  奧蒙多從門口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擺出一副準備長談的樣子,不再關心阿萊絲是否會看見。
  「首先,你要知道,我說你是阿萊絲的私有物品,是因為她已經把你獻祭了。」他說。
  「果然。」雷森說,他想起那些蜘蛛的竊竊私語。他當時很希望它們是幻覺,可很不幸它們確實在天花板上爬來爬去,比美好的東西真實多了。
  「我不太清楚她具體怎麼做,但我知道,她把你祭祀給那個給予她擺弄生命和時空力量的東西。」奧蒙多說:「弗朗斯家以前是貴族,不過太久遠,除了族徽外幾乎什麼也沒留下來。不過,阿萊絲夫人幫我們家證實了這件事。」
  他用有些自嘲笑的語氣說道:「在人間,『貴族』一部分是指那些打仗勇敢得到了封賞的人,還有一部分,是從更古老的時代留傳下來的,他們的血脈裡擁有微弱的魔力,也許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但自然有些黑暗中的生物可以感覺得到。」
  「你是說,她在尋找有這樣血統的人祭祀?」雷森說。
  「你不知道她為了尋得這些祭品,費了多大的力氣。」奧蒙多說道:「你猜不到,雷森,有些計畫她甚至會發展上好幾十年。她不是在尋找祭品,她在製造祭品。透過聯姻、引誘、謀殺、威逼……各種方法,來製造她要的人,再把他們收集進自己的城堡。」
  他看著雷森:「據說你的父母染了疾病去世,留下一大筆債務,你只能來阿萊絲的城堡工作。我的家境本來不錯,我父親被一個律師偷了一大筆錢,幾乎落得身無分文的地步,又有些非常難惹的人來騷擾艾米莉,所以他只能來阿萊絲城堡工作……看到相似點了嗎?」
  「你是說,我們來這裡都是被計畫好的?」雷森說。
  「你父親甚至根本就不是病死的。」奧蒙多說:「知道阿萊絲的孩子嗎?她應該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他們都不在了,被獻祭了……現在你大概能想像祭品有多珍貴,而他們準備了多大的計畫來對付你。」
  雷森慢慢點頭,看來我的直覺還是非常准的,他想,這城堡就是有問題。
  「你剛才說解決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雷森問。
  「我知道她工作的中心地點,那力量的來源,就在地底。」奧蒙多說:「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圖書館,裡頭的書裡記滿了可怕的知識,是和『那些東西』一起被她發現的……」
  「那些沙漏?」雷森問,脫口而出。
  對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對,似乎就是一些沙漏。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能讓這一切結束的沙漏,結束艾米莉的痛苦……」他滿懷希望地說:「我知道有一個那樣的沙漏,它……神奇極了,可以做到各種匪夷所思的事!聽著,你天亮以後到地下建築去,因為白天這裡才不會陷入她創造的那個世界——」
  他劃了個十字架:「我得說,她真的很有創造力,黑暗的創造力,總之,你去上次我們見面的房間等我,我帶你去中心地帶。她有一本研究日誌,平時都鎖在抽屜裡,而你的鑰匙能打開它。」
  「我的鑰匙能打開它?」雷森重複,看看桌上的那串鑰匙,他只當它是個累贅式的許可權呢。「為什麼她要給我打開所有鎖的鑰匙?我跟她的交情可談不上親密。」
  「她必須這樣,這是祭祀程式的一部分。她必須和你分享一切。」奧蒙多說:「別人拿這些鑰匙一點用也沒有,只有你能打開,雷森。」
  「我第一次這麼樂意幫她開門。」雷森說。
  奧蒙多笑起來,他看上去有些像他妹妹,有種恬靜溫柔的氣質:「那麼,明天八點半我們就在地下二層見。」
  「明天見。」雷森說。
  他第一次這麼期待明天。
  
  雷森確實是等到了八點半,天光大亮以後,才下地道的。
  可是這裡半點也沒有天已經亮了的樣子,它和夜晚一模一樣陰森幽暗。
  地底建築就是這樣,如果說城堡上面的黑暗險惡還有所掩飾的話,這裡便完全的肆無忌憚了。他只希望快點辦完事,和這城堡永別。
  他轉過一條向下的岔道時,一個男人正準備從儲藏室的狹窄升降梯上爬出來,差點兒撞到雷森身上。
  他瞪著那個人,對方也瞪著他。
  站在臺階下面的是個金髮男人,穿著僕人的衣服,似乎是個園丁。但這一切都不是重點,他曾經見過這個男人,對方實際上也見過他,在他們那不著邊際和情節統一的夢裡。
  「你做什麼?」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後面說。
  雷森猛地轉過頭,阿萊絲從走廊的另一端走過來,仍穿著她那身華麗又略顯血腥的長裙,對他微笑。她總是在對他微笑,縱容卻冰冷。
  雷森想也沒想,迅速擋在那位入侵者的前方,遮住阿萊絲的視線。
  「我的一條手帕。」他面不改色地說:「昨天可能丟在這裡了,那是父親留給我的,我想找找看。」
  「哦,你已經一晚沒睡了,可別累壞了。」阿萊絲用一副關切的語調說。
  「我會小心,夫人。」雷森說:「我很少見您到這個時間還沒睡,您不該如此辛勞的。」
  「我知道我的身體,勞累一點沒什麼大不了,」阿萊絲歎氣:「畢竟人的一輩子太短,能工作的時間也不長,所以無論如何,該做的事情就要抓緊時間做。」
  「但您真的該休息了,現在已經過了九點。」雷森說。
  「我知道,天哪,我真不想休息,時間總是不夠用。」阿萊絲長長歎了口氣,顯得疲憊不堪:「事情總是多到……沒有辦法用任何溫和的方式去處理,我必須用上所有時間,和最激烈的方法。」
  比如直接用人做那些可怕雜亂的實驗?雷森想,不過他的表情始終十分溫和,他已經習慣了在這些事情上不動聲色,彬彬有禮。「但我真覺得您需要休息了,夫人,如果您的身體出了問題,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您這樣的人了,所以我希望您好好保重。」他說。
  對方溫柔地笑了笑,吻了吻他的臉頰,她的動作很溫柔,仿佛雷森是她的兒子或是情人。他有些難以相信,在把他送作祭品的同時,她對他始終都有一種真心的愛護——他看得出真實與虛假,她的眼神並不是騙人的。
  「我以前從沒想過可能會得到這種機會,我能做成什麼事,讓人因為我地位以外的原因看著我。」她柔聲說。
  「您很美。」雷森說:「很多人喜歡您。」
  「是啊,我該對此滿意。」阿萊絲笑著說:「我知道我的人生是嫁給一個男人,他不喜歡讀書,也對科學沒有興趣,但他有錢和地位,能給我優渥的生活。我曾有些不甘心,但那並不是太大的不滿,至少我的一生會很快樂,直到……」
  她停下來,雷森看著她,驚奇於她確實在向他談論自己的內心,她看上去憂鬱而疲倦,相信他們關係十分親密,沒有任何隔閡。
  他問道:「你發現什麼?」
  「一個寶藏。」阿萊絲微笑,兩眼閃閃發亮:「總有人說那是惡魔的東西,也許的確是吧。我是個有錢的女人,我關注我的花園,我衣服的樣式和我的髮型,置購家俱和決定晚宴名單。我的生活悠閒富足,但當看到那東西時……我突然發現我對我的人生竟然有這麼多的不滿,我想要去探索,想要去詢問……這世界上的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停下來,仿佛在回憶第一次發現那時間宮殿時的情況,她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嶄新世界。
  這麼著看上去,她真的十分年輕,也許那寶藏能停止的不只是她外貌的時間,雷森想,他有些理解弗朗斯為什麼會愛上她,即使她把他拿去獻了祭。
  「那有時確實讓人好奇。」雷森說:「雖然它往往讓人不愉快。」
  「是啊,值得知道的東西並不總是愉快的……」阿萊絲歎氣。
  「但在此之前,您該去睡覺。」雷森說。
  阿萊絲笑起來:「我知道了,天哪,你和弗朗斯一個樣子。」她提起裙擺,轉身離開,雷森緊張地目送著她走到走廊盡頭,他正想轉過身讓法瑞斯出來,阿萊絲突然回過頭:「對了,你剛才看到有人上去嗎?」
  雷森嚇了一跳,但臉上是一副十足茫然無辜的表情:「沒有,怎麼了?」他問。
  「有人到圖書館偷了些東西。」阿萊絲說:「我正在找他。」
  「丟了什麼東西?」雷森問。
  「一本書什麼的……我第一次看到有僕人偷書。」阿萊絲露出一個笑容,轉身離開了。
  她剛一消失,雷森臉上的笑容就凍結了起來,他轉過頭,向那個金髮小偷質問道:「你偷了一本書?」就因為這混球偷東西,害他差點被阿萊絲逮個正著!
  對方抬頭看他,露出一個微笑,手腳不穩地從升降櫃裡爬出來。
  法瑞斯。
  那個夢境裡的人,現在看來不是夢境了,這位金髮男子就站在那裡,實實在在,會呼吸有溫度。
  「嗨,雷森。」那人說:「我正準備去找你。」
  雷森看著他,突然覺得一切討論他們是什麼關係的行為都是愚蠢的——顯然對方同樣這麼想。
  「你發現什麼了?」他直接問道,進入這個氣氛——搭檔的氣氛。
  「一本族譜。」法瑞斯說,拿出他抱著那本活像《聖經》一樣的黑皮書,說道:「我從圖書館裡找到的,這裡真有個圖書館欸!」
  雷森接過來:「這裡有什麼?」他問。
  「我知道你一直在想什麼,想的和我一樣,那一切是不是個幻覺?」法瑞斯說:「關於倫敦、鑽石號、驅魔人、電腦和電視機什麼的,還有一株會說話的植物……我把它弄丟了。」
  「在我這裡。」雷森說,從口袋裡翻出一根乾草,丟給法瑞斯,後者接過來,這個動作他們似乎做過好幾次。
  「謝天謝地,它醒來以後一定會後悔錯過一場好戲的,《回到過去》,多經典啊。」法瑞斯說。
  「這一點也不像《回到過去》,我也不想回去一八一一年當管家。」雷森說,向他問道:「你怎麼知道關於我們身分的一切不是幻覺?這城堡裡發生的事夠邪門了。」
  「就在這裡了。」法瑞斯說,指著那本族譜:「這是一個……遊戲,雷森,至少我猜是這樣。我打碎了沙漏,那東西把我們帶回了這個城堡被拖入幽冥海的時代,還記得日記上的日期嗎?今天是進入幽冥海的前三年,當然,時間也可能改變,我們的到來改變了不少事,最後的管家不叫雷森帕斯……」
  「重點。」雷森打斷他。
  「很高興管家職業沒有減少你的傲慢態度。」法瑞斯瞟了他一眼:「這個遊戲裡有個BUG。」
  
  
  
  第十七章
  
  他指指雷森手裡的那本家譜。「就是那個。」他說。
  他拿過家譜,翻到其中一頁,解釋道:「在這個世界,我們都有一個被編好的身分,以讓這件事情合理化,我說不準那個沙漏是不是想讓我們重新進入遊戲結局的部分。但是……實際上,要嘛我們真的回到了一八一一年,要嘛是它完全複製了這個世界的內容,所有的……看,我找到了你的姓氏。」
  他把書轉過來,遞給雷森。
  「他們說你的父親是個教授什麼的,不久前死了,但並不是這樣。」他說道。
  雷森瞪著那張紙,上面的族系像無限發展的樹枝,其中一枝上寫著「雷森帕斯」,驅魔人世家,他記得這個名字,奧利弗?雷森帕斯,再接著往上,是斯圖亞特?雷森帕斯……
  他熟悉這些名字,他很小的時候就看過族譜,他的父親向他講解,關於他們家族的血脈,他們的使命,他們的信仰,他們至死都會堅持的東西。
  以及他的命運,他身為一把劍,必將死去,也必將永遠做為另一種存在活著的命運。
  他沒有溫和的教授父親,他的老爸是個瘋狂而頑固的傢伙,他們父子的關係糟糕透頂。他沒有溫柔的愛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是個魔族,為了得到家族的血脈來到人界,然後,他們夫妻的感情一點也不好,他的父親殺了他母親。
  這才是他的家譜,而不是什麼落魄貴族和侯爵的管家。
  他抬頭看法瑞斯,他的搭檔,那個他在夢裡的搭檔,而現實中的確存在這個人——這大概是唯一的好事了。
  「你看到了?所以……我們現在是搭檔了?」法瑞斯說。
  他是個一流的驅魔人,他是雷森帕斯家的亡者,他是掌握著寂滅之劍力量的人。雷森啪地一聲合上那本書,丟給法瑞斯,轉身向樓下走去:「我們來解決這個問題。」他冷冷地說。
  「怎麼解決?」法瑞斯問,跟在他身後,像以前那樣。
  「去一切發生的地方。」雷森說:「那裡有很多的沙漏,我不管它們有多危險,我會讓該負責任的傢伙付出代價。」
  「你總是會的。」法瑞斯愉快地說,很高興又找回了以前的步調。
  雷森來到阿萊絲的沙龍走進去,這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奧蒙多?」他叫道。
  「奧蒙多是誰?」法瑞斯問。
  「奧蒙多?弗朗斯,弗朗斯的兒子。」雷森說:「一個合作夥伴,他約了我在這裡見面,然後帶我去地下圖書館。」
  「他可靠嗎?」法瑞斯忍不住問:「他可是這裡的人,我是說……不是和我們一起來的」
  「他沒問題。」雷森冷冷地說。
  以前他們在一起時,雷森總是說話算數的那個,現在也一樣,法瑞斯閉上嘴,如果雷森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
  唯一的問題是,房間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完全不像有人來過。
  法瑞斯轉了一圈,說道:「這裡沒人,雷森。我不知道你的朋友是怎麼跟你說的,但他沒來。」
  「他應該來的。」雷森說。
  「沒關係,我知道怎麼去地下的圖書館。」法瑞斯說,有點高興少了一個不確定因素:「我來過這裡好幾次了,都是白天,所以很安全,我知道最短的路怎麼走。」
  看到雷森還站在那裡,他繼續說道:「他可能出事了,雷森,也可能臨時被什麼事兒絆住。我們不能在這裡等他,這可不是巴士站。」
  雷森歎了口氣:「好吧,我們回頭再找他。」
  他轉過身,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法瑞斯愉快地走到他旁邊,雖然他知道這不是個愉快的時候,但他和雷森做的那些事,從來都不是為了救什麼人或是得到什麼好處,他只是想有個朋友罷了。
  他向雷森彙報道:「我最初是跟著蟲子下去的,那些蟲子肯定是從下面的建築裡出來的,我想找找它們的源頭。這裡晚上是個活地獄,但白天就好多了……」
  「那些很長的蟲子?」雷森問。
  「沒錯,你見過它們了?它們在你的床下做了窩!」法瑞斯說。
  「它們還在那裡。」雷森說。
  「我本來想早點兒通知你的,可我不確定認不認識你……老實說吧,現在我還覺得跟作夢一樣,在那個夢裡,我居然……」
  法瑞斯閉上嘴,即使現在的一切像是個噩夢,而雷森是他在這個夢裡唯一能依靠的人,他也知道說出他是個魔王軍司令的事實太不可靠。萬一他們的關係沒這麼親密,萬一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事情不幸恢復正常,雷森絕對會殺了他的,這人在夢裡就是個嫉惡如仇殺人不眨眼的偏執狂。
  「說說你吧,」他說:「下麵的人都在傳,侯爵夫人把你拉上了床。」
  雷森轉頭看他,他的眼神實在不太友善,法瑞斯連忙解釋道:「你看,這就像是冒險小說,每次事件總會有豔遇的吧。」
  「如果我們沒弄錯,她三千歲了,法瑞斯。」雷森說:「如果我們弄錯了,她也有六十歲了。我還沒有饑不擇食到這種地步。」
  「可她看上去很漂亮。」法瑞斯辯道:「不過你如果說你不敢,我還是很能理解的,全城堡沒一個男人——注意,我說人類……敢上她的床,她像只鮮豔斑駁的母蜘蛛一樣。」
  雷森沒接話,法瑞斯毫不介意地自顧自講下去:「不過就算有豔遇,還是以前那個世界比較好。至少你更有錢,就算離家出走也有人給你生活費,這可比在一個科學怪人城堡當父母雙亡的管家強。哦,那個世界還有汽車、手機、電腦和DVD。」
  「我沒覺得有什麼好的。」雷森說。
  「至少比這裡好。」
  「也沒見得有好到哪裡去。」
  法瑞斯怔了一下,有點驚訝地看著他,但是沒有接話。
  雷森說的沒錯,他曾認識的那個驅魔人不喜歡坦露內心,但他知道他一直在把那些恐懼和痛苦深埋在靈魂中。而在這裡,他並不是那個可怕的亡者,他只是一個失去父母的年輕人。那沙漏的魔力讓他們再過了一次人生,曾經的痛苦和經歷如同隔著層磨砂的玻璃,僅能隱隱看到,更別提什麼感受。
  雖然,他仍記得想起那女孩時令人心跳加速的甜蜜,如同雷森仍記得他過度使用力量後,發自靈魂的冰冷一樣。
  「這裡真奇妙,雷森。」他說:「我們都像是真正的人類,你不覺得冷,你有一個人類真正的溫度,而我……我不能說這種生活很有意思,但它完全不同……」
  他會流血,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流血了。他以前不是真正活著的,他像個黑洞,只是在不停的吞食東西罷了,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是敵人還是朋友,他的至親,還是他的搭檔。
  而雷森呢?雷森擅長毀滅。他們還真是搭檔。
  他們沉默地穿過狹窄彎曲的小道,這裡被刻意分隔成了毫無視野的樣子,讓人覺得氣悶。上次他們來時,是直接從上面掉下來的,可當時誰想得到,他們將會有那麼長的時間,摸清整個城堡的內部結構,認識曾經瘋狂的研究者,甚至參與他們的生活和陰謀呢。
  「雷森,你覺得我們找到了沙漏,還能恢復原狀嗎?」法瑞斯問。
  「不知道。」雷森冷冰冰地說。
  「我打碎了它,而不是僅僅把它倒過來什麼的。」法瑞斯有些緊張地說:「如果只是倒了過來,也許倒回去就成了。可是碎掉了,也許一切就無可挽回了——」
  「你能不能閉嘴?」雷森說。
  「你幹嘛脾氣這麼大?」法瑞斯說:「我覺得打算一下以後的生活是件必要的事,你的脾氣一點也不適合做管家。對了,也許你能到雷森帕斯家去認親,說你是他們幾十代以後的繼承人什麼的,他們說不準會收留你,你也可以收留我——」
  他浮想連篇,思忖著自己能去試著找找看冰蒂爾,雖然她不一定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如果存在的話,她現在應該是……二十五歲,還沒有結婚,她說她太古怪,沒人願意向她求婚,所以她一直一個人待著。
  在這裡,她還沒死,沒有卷入魔界可怕的生活,也沒有認識魔界二皇子那樣的混蛋,並和他訂婚。
  他可以與她結婚,包容她的特殊能力,告訴她即使全世界都容不下她,他仍喜歡和她在一起。他一直想和她說這樣的話,可是從來都沒有機會。
  「其實這樣也不錯。」他憧憬地說。
  「你難道就不能安靜兩分鐘?」雷森說。
  「你到底和我的新生活有什麼仇!?」法瑞斯質問:「我承認打碎了沙漏是我不好,可能導致我們再也回不去,但是這裡的生活也沒那麼糟吧?」
  雷森哼了一聲,沒說話。
  「如果你不想回家,可以不回去嘛……」法瑞斯體貼地說:「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我準備去英國向一個少女求婚!」
  另一個人詭異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沒說話,如果他們能從二十一世紀跑到這裡,還有了兩個合法身分,那這也沒什麼稀奇的了。
  「這裡已經有了雷森帕斯家,也有了一個繼承人,你不需要再承擔家族責任了。」法瑞斯繼續說道:「雖然我一直不覺得你是個多有責任感的人……」
  「但至少那個從出生起就跟上我的麻煩已經不存在。」雷森輕聲說。
  「是的,雖然聽上去不太可能。」法瑞斯說:「但……我們發現了一個太古寶藏,雷森,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尋寶的傳說,它浪漫、傳奇、不切實際,它告訴你,這世界沒什麼是做不成的,沒什麼事兒是改變不了的。」
  法瑞斯聳聳肩:「我不能說在一個連電燈都沒有的時代,拋棄以前的責任正經過日子是個好主意,我甚至不能確定這是否是個幻境,是種欺騙,我們的秉性仍深深藏在骨子裡頭,總歸會冒頭。這就像……人生註定,你永遠也擺脫不了。但是……如果我們碰上的真是個奇跡厄運,我想我是不會因為無法回到父親身邊而去上吊的。」
  雷森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提到擺脫家人,你簡直把這件該死的事形容的像個喜訊。」
  「我不是故意的。」法瑞斯謙虛地說:「如果你現在感覺很好,我相信那全是你老爸的功勞。」
  雷森輕輕笑了,這是一路上法瑞斯第一次見到他笑。
  雷森推開圖書館沉重的木門,他們曾經在另一個世界時來過這裡,可這一次,眼前卻是一片鮮活的景象。
  這裡的空氣裡透著濕意,伸出手似乎就能掬出一把滿是穢物的髒水來。沒有火光,而是用一些發光的苔蘚取光,像是些異教徒的做法。
  這種環境並不適合存放書籍,可實際上,這些書卻如同植物一般,濕答答的,從陰濕的空氣中汲取養份,如同活物一般。
  他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這裡什麼人也沒有。
  「雷森,我覺得這書的封面在朝我做鬼臉。」法瑞斯有點緊張地說。
  「你恐怖片看多了。」雷森說。
  「我們以後可能就要過沒有『恐怖片』的日子了。」法瑞斯說。
  「電影業總會發展起來的,它們比細菌還頑強。」另一個人回答。
  「我不喜歡經歷恐怖片現場版……嘿,你聽到有人說話嗎?」法瑞斯問:「我覺得那些書在看著我們,還在竊竊私語。」
  「夠了。」雷森冷哼:「我帶了個搭檔來,不是女朋友,閉嘴。」
  他俐落地走到桌子前,翻出鑰匙,打開抽屜,裡頭果然放著那本工作日記。那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裡面所有的東西都照原樣放著,無論是水晶球還是工作日志,只是上次進來時這裡的一切已經死了很久。
  「你侮辱我不能改變事實,那些書真的在說話。」法瑞斯在後頭不甘心地說:「它們在說古祭司語,魔族祭司正式場合才會使用的冷門語言……它們說我們是小偷!」他震驚地說。
  這些年來,這些書本就沒有停止過咒駡闖入者——阿萊絲和她的研究員,或是別的什麼闖入者——可惜只有法瑞斯聽得懂它們在說什麼,於是全盤接受了問候。
  「哦?它們能沖下來揍我們嗎?」雷森問。
  「當然不能,它們又沒有腿……」
  「那就閉嘴!」雷森不耐煩地說,快速翻動著日誌,上次他只看了個開頭,法瑞斯就打碎了沙漏,現在他有時間慢慢看完。
  法瑞斯看了那些書一會兒,他有些想沖上去和它們對罵,但又覺得這樣未免太沒品。他轉過目光,壓制情緒,向雷森說道:「你不覺得這個過程太順利了嗎?」
  「你就不能讓我安靜地待一會兒!?」雷森提高聲音,頭也不抬地接著看日誌,大概是看到什麼精彩的地方。
  法瑞斯有點受傷地看著他,雷森手裡的拉丁語他一個句子也看不懂,他的出路似乎只有去和那些書本對罵。
  他歎了口氣,決定給自己找點兒事做,他走到偏殿的門口,準備進去看看。上次他的探險沒有完成,就被突兀地中止了。
  雷森發現他要進放沙漏的房間,警惕地叫道:「你要幹嘛?」
  「我想進去看看。」法瑞斯說。
  「你還記得你上次『進去看看』發生了什麼吧?」雷森說。
  他的搭檔怔了一下,確實,沒有比這更清晰、現實、慘烈——並且還在持續發生——的教訓了,他有點委屈地站定腳步,沒有再靠近那間房子,而只是站在那裡打量著門。
  過了一會兒,他叫道:「天哪,這是個異空間門!」
  雷森轉過頭:「什麼?」
  「異空間門,這個時間魔法收藏室本來根本不是建在這裡的……也許根本不是建在這個空間,也不是建在這個時間的,可是一個空間之門的沙漏把它們連接起來了!」法瑞斯叫道,指著頭頂上房門發現的弧頂裝飾。
  整個偏殿的裝飾都和沙漏有關,所以他們一直沒有留意,可是這會兒,他們才發現,頭頂上那個鑲入的裝飾並不真的是裝飾,那是一隻沙漏,光一般的銀砂正緩緩流瀉而下。
  「這不是裝飾,雷森,這是增幅咒符!」法瑞斯指著門上華麗的木雕花樣說道:「有個人……我不知道它是誰,但顯然他是從某個異空間來的,他建立了這道門,把通道的另一頭設定為人間,他可能是想遁世,逃避仇家,或就只是想找個清靜的生活地點——總之,他把通道連通到了阿萊絲城堡的下面——」
  他停了一下,看著雷森:「我們只要打碎這個沙漏,這個城堡便會從人界消失,埋藏進無盡的異空間中!」
  「但我們打不碎它,『門』是打不碎的,這東西就像個詛咒。」雷森說,從日誌中抬起頭來:「我們可以為它設定一個無人的空間當出口,但它本來在冥界海,我們甚至都撞了進來……在這裡,她的『交易記錄』。」
  「什麼?」法瑞斯問,他好奇地走到雷森跟前。
  他手中的日誌上記錄了人類利用強大瀆神力量的方式,並且本著完全科學化的方法。
  「確實,沒有人可以得到那麼可怕的力量,能把一種生命改造成另外一種。」雷森說:「她做了個交易。」
  「和沙漏?」法瑞斯說。
  「和沙漏。」雷森說:「也許這談不上是交易,這更像……一個隨機的遊戲,她發現了一隻沙漏,它存在的方式就是進行這種隨機的遊戲。它提供強大的力量和機會,而索取同樣相對應的報酬。」
  「就像『魔鬼的契約書』?」法瑞斯問。
  「不,她完全可以用這種力量做別的事。」雷森說,看著日誌上的記錄:「這枚沙漏是中立的,它僅僅是個裁判,根據她行為的性質給予相應的回饋,比如,把她的城堡拉進冥界海,並且……」
  他停下來。
  「怎麼了?」法瑞斯問
  「她是活的。」雷森說。
  「什麼?」
  「我們在冥界海看到的那個乾屍,它是活的!」
  法瑞斯看著他,雷森緊緊盯著那份日誌。「她到底是……做了個什麼樣的交易啊?」雷森喃喃地說:「她做的殘酷事情越多,沙漏要的條件就越高。它把她拖到了冥界海,她不會死,但她會老去、乾枯、痛苦……直到……」
  「一萬年。」法瑞斯說。
  「是的。」雷森說,看著桌上那枚水晶球。「這是一個她刑期的計時器。」
  「這到底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瘋狂行為啊……」法瑞斯說。他本來覺得他挺瞭解人類了,現在他再一次發現,他完全不理解。
  他被那殘酷、犧牲和契約,弄得一頭霧水。
  「與其說是沙漏,不如說是一個天秤。」雷森念道:「你可以向它索取相應的力量,天秤的另一端便是相對的代價。如果我向它索要一個幽冥世界朋友的生命,它便會取去一個僕人的命,並讓他代替他去幽冥世界徘徊。」
  「我真不知道人類能瘋到什麼程度。」法瑞斯喃喃地說。
  雷森看著日誌上秀麗的筆跡,她寫著:
  我向它詢問了我最想要的東西的代價,我想要改造和創造生命的力量,研究存在的奧秘,它索取的代價,是在我死亡後,我和我的研究、生命、一切都將落入純粹的死亡,化為灰燼。
  倒也算平等。
  「確實平等。」雷森輕聲說。
  不過實際上那並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化為灰燼,而是被丟棄在宇宙的夾縫,被時間慢慢化為齏粉,這過程會非常非常糟糕。
  他想起他在城堡裡看到的乾屍,手裡拿著幹花,看著窗外,再也沒能移動和說話。她不知這樣待了多久、還要繼續待多久。
  他覺得胸口好像有什麼壓著,喘不過氣來。
  她到底在想什麼,她怎麼能——
  「根本就不應該有創造的力量,」法瑞斯說道:「創造系的力量一向被『嚴加看管』,若是有人不小心拿到,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即使只是一個天秤,把一邊的東西取出來放進另一邊,但已足夠給她最悲慘的人生了。」雷森說。
  他走進那間緊靠著圖書館的收藏室,那中央依然放著三支一組的沙漏,他轉過頭,想去尋找法瑞斯曾經打碎的那枚沙漏。
  然後兩個人同時待在那裡。那裡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東西。沒有凸起的檯子,也沒有任何看上去像是沙漏的東西,只有一面平整的牆罷了。
  「那裡明明——它至少該有個檯子吧——」法瑞斯不可置信地說,他停了一下,說道:「我打碎了它,雷森,這沙漏肯定只能存在於一個時間,我打碎了它,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就是說,我們確實被困在這裡了?」雷森說。
  「呃,是的,我們噩夢成真。」法瑞斯說,從空空的牆壁處收回自己的目光,朝雷森扯出一個笑臉。「也許你對我說,你不怪我,我們要在這裡開始生活,會讓我感到安慰一點。」
  「我不會和你跟你老婆住在一起的。」雷森說。
  「但你要常來看我們。」法瑞斯說。
  另一個人攤了—下手,沒有說話,看上去同意了。
  然後他照著日誌的記錄揭開一層布幔,動作倒也有一種放棄了的輕鬆。布幔後露出另一個存放沙漏的宮殿,它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僅能聽到沙子落下的沙沙聲。
  他們繼續往前走,後一個宮殿是空的,接下來一個仍是,這裡宮殿沒有固定的方向,像一大堆結構奇異的幾何圖形。
  法瑞斯敬畏地放慢腳步,他們正待在一個也許是全宇宙最巨大的時間寶藏內,雖然已經有很多藏室空了,但也足夠他們把宇宙握於股掌之上。但最重要的是……最終的時候,他可能再次找回冰蒂爾,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他只要有這些,就足夠了。
  他感到手臂有點酸疼,這才注意到自己太激動,還一直抱著那本巨大的族譜沒有鬆開。
  他有點想把它隨便丟下來,可是把這種東西丟在如此偉大的地方,未免有點太不敬了吧。
  待穿過第七個偏殿時,雷森停下腳步:「就在這裡。」他說。
  這個宮殿格外的大,在正中央,立著的是一個少女的雕像。那雕像的面容像他們曾經在法院的門口看到的,少女的面容冷漠安詳,她的雙眼蒙著布表示絕對的公正。
  她的手中拿著一面天秤,撐起天秤的是一隻金色的沙漏。天秤已經傾斜了不少,如同沙漏即將倒光,只有極少的金沙停留在上方,卻也仍在迅速漏出。
  「已經到盡頭了。」法瑞斯說。
  「可理論上她還應該有三年的時間……」雷森停了一下:「三年……弗朗斯是不是在這裡當了三年的管家?」
  「是的,之前又是一個三年。」法瑞斯說。「她把你祭祀出去了,雷森!我想起來了,你床上的雕花是一個祭祀咒符,她在用這些管家的命延續時間!」
  「這是作弊。」雷森說。
  法瑞斯把族譜丟開,彎下腰,湊近觀察那個金色的天秤,說道:「看,這裡有另一個沙漏。」
  雷森走過去,更輕的天秤裡,被放進了一隻小小的沙漏。除了手機吊飾,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小的沙漏。
  它才剛剛開始計時,流動的要比少女手中的沙漏更快一些,看上去待到它流光,也正是另一個沙漏流光之時。
  「她在用另一個沙漏作弊。」雷森說,看著那枚小沙漏上頭骨的雕像,它頂多像一枚指甲一樣大,卻精細得不可思議,如果拿著放大鏡仔細看,上面大概雕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地獄慘景圖。
  「那這裡流的就是你的命囉?」法瑞斯說,湊過去看那個小沙漏。「弗朗斯先生是在這裡一點一點被掏空的,過了三年,流空了生命,你的命接著頂上。」
  「她不知道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多活了多少年。」雷森把那個小沙漏拿下來:「繼續她的研究。」他說。
  「這就像是遊戲中的作弊手法?」法瑞斯說。
  雷森的手裡,沙子仍在繼續流著,他把它倒過來,那沙子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違背物理規則的向上方流淌。
  「看來它咬著你的命,是不會鬆口了。」法瑞斯說。
  雷森看了一眼骷髏上的血跡:「我猜這是我的血,我剛來的時候她給了我城堡的鑰匙,劃傷了我的手。」他說。
  「你只能再……活三年?」法瑞斯說。
  雷森沉吟了一會兒,說道:「理論上是這樣。除了我們能找到另外作弊的方法。」
  「哦,那我們可有得忙了。」法瑞斯輕快地說:「我們得留下來,好好研究這筆寶藏……」他彎下腰,準備把那本破壞氣氛的族譜拿起來,繼續和雷森一起漫遊,可是上面的一行字讓他呆了一下。
  「雷森,」他說:「你剛才說,弗朗斯先生有個兒子?」
  「是的。」雷森說,轉頭看他。
  「可是他沒有兒子。」法瑞斯說,他跪在地上,指著族譜上的一行分支:「他只結過一次婚,他的妻子生了個女兒就後去世了,他沒有再娶。」
  雷森走過去,看著族譜上記錄。那裡確實沒有任何關於奧蒙多?弗朗斯的記錄,而任何原因都不該讓一本族譜忽略掉家族長子的。
  「可能是記錯了。」雷森說:「或者,是另一個BUG?」
  「那是……什麼意思?」法瑞斯說。
  「意思就是……」雷森說,他停下來,仿佛有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腦海,讓一切突然明亮起來。
  再次開口時,他的嗓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法瑞斯,我們到這裡來,根本不是因為你打破了什麼沙漏,那裡從來就沒有過沙漏!」
  「呃,你能說得詳細一點嗎?」法瑞斯問。
  雷森轉頭看他,說道:「你說過,我們來得太順利了。也許並不是我們運氣好,而是……這世界站在我們這邊,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
  「這聽上去有點深奧……」
  「阿萊絲的作弊被發現了,法瑞斯,她在用自己有魔力的血親迷惑沙漏,讓它緩時。我的血會管用,是因為雷森帕斯家確實和她是遠親,而弗朗斯家也是同樣,數千年的通婚讓我們的血脈互有聯繫!所以,我被派往了這裡,成為她的祭品……」
  「你是說,你是因為血統符合祭品要求,所以被送到這裡來的?」法瑞斯問。
  「或者只是因為我們出現在了冥界海,那個被埋藏的寶藏中。」雷森說:「我們這位蒙著眼睛的DM(注二)準備中止阿萊絲的作弊行為,所以就把我們送到了這裡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蒙著雙眼,表情冷漠的少女雕像。不知是不是錯覺,她還真有幾分像奧蒙多。奧蒙多?弗朗斯這個人從來都沒有存在過,或者說,是沙漏創造了他,卻又一次不小心在族譜上留下了缺漏。
  「天哪,怪不得那沙漏的位置這麼奇怪!」法瑞斯說:「它放在那兒根本就是準備讓我碰倒它,給我們一個來到這裡的契機!」
  「就像發令槍。」雷森說:「這本來在進行一樁公平的交易,可是阿萊絲的手法讓遊戲不再公平,所以帶動了沙漏的力量。它把我們引了過來,中止這個遊戲。」
  「我想我永遠也不可能明白時間魔法的作用原理了。」法瑞斯歎氣,他已經完全被繞暈了,當年他沒進祭司殿而選擇軍隊是正確的。「我們要怎麼做才能中止這個遊戲?」他問雷森。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魔法師。」雷森說,他是另一個對魔法一竅不通的人。他把玩著手中那個作弊用的小小沙漏,不確定地說道:「也許我們要回到屬於我們的時代,到時這玩意兒和我的牽繫就斷了?」
  「可是我們要怎麼回去?」法瑞斯說:「不過我很高興我們最後要回去,雖然我都已經計畫好了新生活……」
  「我就沒那麼高興。」雷森無精打采地說,翻著日誌:「現在為了停止這個爛遊戲,我們是非回去不可了。不過我一點頭緒也沒有,DM應該給我們配個魔法師的……」
  「也許我們需要找別的沙漏?」法瑞斯說:「你慢慢研究,我本來擔心我們老待著不走會給人發現,但現在我放心了,畢竟我們是被主宰著整個城堡……不,被主宰著這個版本世界的力量引來的。」
  雷森沒說話,專注地看他的研究日誌,而法瑞斯完全看不懂,他無聊地打量了一下收藏室,朝一側雕花的殿門走過去,那裡通往另一個收藏和另一些沙漏。
  他想他這次不會再有危險的。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聽過這麼一處地方的存在,可是那僅僅是含糊的傳說,他從沒想過它會成真,更別提真的站在裡面了。
  可惜沒有相機,他應該拍照留影。
  「時間的宮殿……」他喃喃地說,那是那傳說中這個寶藏的名字。
  時間,神聖的時間,如此的糾結,如此的千頭萬緒,又有著如此完美的和諧。
  他轉過頭,在宮殿的角落,放著一隻小小的金色沙漏,它的金色不是黃金那般,而是如同陽光一樣,輕輕漾動,讓人心情愉快。
  「金色時間……」他喃喃地說。
  他曾聽過這個東西,那沙漏的用處讓它更像童話,不屬於人界,更遑論魔界了。但冰蒂爾相信這個,她一直在尋找,如同尋找一個孩童時童話的國度。
  現在,他真的看到了它,那個他一直認為是無稽之談的東西,可是他卻已經錯過了她,永遠的。
  
  雷森站在那少女的雕像前,思量著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是他怎麼也定不下心,總是想著那個在水箱裡哭泣的少女。
  她金色的長髮即使在幽暗處,也像一抹陽光一般,可是她卻被變成了不是人也不是魚的怪物,失去了她的父親,被囚禁在一個小小的水箱裡。
  當他們完結了這個遊戲,她會怎麼樣?她會隨著這個城堡一起沉淪,一起落入冥界海,然後在長長的等待下,被時間化為灰燼?
  時間,那有時候是最可怕的痛苦。
  他無法……他怔了一下,感到有一道靈光劃過腦袋,他緊緊抓住它。
  試著去理解所謂時間……我們生活在時間之中,所以無法跳出它去思考問題。它想要的並不是去幫助、去治癒、去改變,它……它讓一切從沒有發生過!這才是時間魔法的本質!
  他看著少女手中的沙漏,天秤僅僅是一道幻影,它不停地變化著,預示著某種時間中發生的實質,而沙漏……沙漏可以重新再來!
  「法瑞斯。」他叫道。
  「什麼?」另一個人從偏殿裡探出腦袋:「你發現什麼了?」
  「我們要回去了。」雷森說。
  「哦……」法瑞斯說,像是有點不能相信。
  雷森拿起少女手中的沙漏,法瑞斯突然說道:「等一下——」
  雷森轉過頭,另一個人看著他,像要重新把他認識一番。「那個,它會讓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嗎?」
  「我不知道。」雷森說。
  「我哥哥說,時間魔法是個遊戲魔法,」法瑞斯說:「時間總是玩這樣的遊戲,它能讓事情不可挽回,也能挽回不可挽回的事情——」
  「對我們是。」雷森安靜地回答:「對另一些人也是。我們會回到我們的生活裡,法瑞斯,而他們將有機會再來一次,噩夢從沒有發生,這對他們太重要了——比對我們重要多了。」
  他把沙漏翻了過來。
  交易從來沒有發生。
  從來沒有人發現城堡地下室的存在,也從來沒有人被改造和死去。
  沒有在囚室裡被鎖了三千年的怪物,也沒有變成怪物被困在水箱裡哭泣的少女。沒有痛苦和絕望,尖叫和死寂,研究和試驗,生活乏味地繼續,無趣地在歷史間鋪陳。
  阿萊絲侯爵夫人一生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她在六十歲那年因為肺病而去世了。
  艾米莉?弗朗斯結了婚,她丈夫三年後死了,但留下了一個像她一樣漂亮的女兒,她一直和父親住在一起。
  那有著無數張嘴,扭曲的肢體,總是饑餓和尖叫的怪物從沒有存在過。
  少女的雕像仍保持著絕對的公正,沒有任何的入侵和作弊,平靜地立在沒人發現的地下。
  它不會寂寞,也不會得益,它只是反應出人類的需要。
  交易不能取消,交易發生了便是發生,可這是時間魔法的領域,它的運行規則就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注二:Dungeon Master,簡稱DM。遊戲主持人或地下城主的簡稱。
  
  
  
  尾聲
  
  雷森站在舷梯上,到處是鮮花與彩帶,戀人們在依依惜別,水手在準備起錨。人群歡呼著,帶著笑容和期待。
  正對面,是華麗璀燦的鑽石號,正準備著進行它的又一次遠航。他轉過頭,法瑞斯站在他的身後,怔怔看著他,似乎同樣震驚於這樣的場面。
  這時,法瑞斯的口袋裡傳來小聲的嘀咕:「我們不是落到冥界海上去了嗎?」
  他們同時轉頭看著那株小小的植物,它看上去仍鮮活嫩綠,沒有變成乾草,也沒有被打成很多個死結,真是——便宜它了。
  這聲疑問像是鐘聲一樣,打碎了奇異的平靜,法瑞斯迅速跳下舷梯,雷森緊跟著他的腳步跳下來,只想儘量遠離那該死的船。
  他們轉過頭,看著這巨大的郵輪,可是顯然已經不需要他們勸阻乘客了,整個郵輪的乘客此刻顯得有些僵硬,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在此時,兩個年輕人飛快地從船上跳下來,正是韋塔和潔西卡。
  他們的慌亂似乎也感染了其他人,轉眼間,所有的人都像逃難一樣,爭先恐後地逃離鑽石號,不到十分鐘——這可是有錢人們難得的行動力——變得空空蕩蕩。
  「我們不是在冥界海上嗎!?」韋塔不可置信地問道:「這船是怎麼回事——」他看到旁邊的潔西卡,似乎剛剛才意識到那是什麼。
  他突然緊緊抱住她,後者被動地被他抱著,一邊茫然問道:「怎麼了,親愛的?」
  「你活著……」韋塔說,快哭了。
  「並且餓了。」潔西卡露出一副茫然的笑臉:「我很高興你突然變熱情了,親愛的,我們去吃飯,然後好好告訴我事情的過程吧。」
  「我以為重頭來過是指真的重頭來過呢,看來大家還記得發生過的事情。」法瑞斯愉快地說:「當然,除了深黑界那檔子事,那種事不記得了也好……」
  他停下來,看到雷森朝被韋塔抱著的潔西卡做了幾個手勢,後者朝他歪了下頭,吐吐舌頭。雷森看著她,她也看著雷森,兩人的黑眸同樣深不見底。
  然後潔西卡收到了法瑞斯的視線,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過了好一會兒,韋塔才終於放開他女朋友,他清清嗓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站直身體,說道:「你們在城堡裡發現了什麼?」
  法瑞斯發現他一直偷偷拽著潔西卡的衣服,生怕她消失一樣,他忍不住笑起來。
  「未必有那個能毀滅世界的沙漏,即使是有,那也不是我們被引到那裡的目的。」雷森說:「我猜,從我們被吸進那個城堡開始,這個局就已經設好了,而你的交易者大概是在幫一個龐大遊戲中DM的忙,不過幸好我們已經完成了它想要的東西。」
  「你們……做了什麼?」韋塔說。
  雷森看著船長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身邊跟著一個紅色長裙的少女,不久前她穿著另外一種顏色的衣服,不顧危險地朝身邊的男人大獻殷勤,現在他們的手緊拉在一起。
  「作媒。」法瑞斯說。
  郵輪的另一側,笛蘭變成的蛇偷偷滑進水裡,現在連魔族也不想靠近這艘船。雷森看到一個穿紅色洋裝的少女,她朝他嫣然一笑,然後小心避開潔西卡的目光,混在人群中消失了。他看了她一會兒,移開目光,沒有追過去。
  「但有一件事沒有改變。」韋塔說:「有人在那艘船上做了手腳,我們最後也沒能查出到底是誰幹的。」
  「我會查出來的。」法瑞斯冷冷地說。
  韋塔看了他一會兒,說道:「如果你想找咒符中心,我建議你去駕駛室看看,我以前見過這種咒符,它和輪船渾然一體,很可能和鑽石號的驅動區域連在一起。」
  「我會的。」法瑞斯說,這筆帳沒那麼容易算完。
  韋塔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拉著潔西卡離開了,後者朝他們揮手說再見,笑容像這夕陽一般燦爛。
  法瑞斯轉頭看雷森:「你剛才在跟她打什麼啞謎?」他問。
  「我問她是醒過來了,還是從來沒有沉睡過。」雷森說。
  法瑞斯想起潔西卡的反應,喃喃說道:「她都還記得……」
  「但她最擅長的事,一直都是裝傻。」雷森輕聲說。
  法瑞斯想了一下,笑起來,沒錯,他一點也不相信潔西卡會沒有發現韋塔的秘密,這一切太明顯了。就像她知曉了自己的秘密,卻裝做不知道一樣。
  他看一了眼對面宏偉卻空蕩蕩的郵輪,說道:「我們最好去看一下咒符,雷森,如果它是針對我們的,那這種攻擊不會停止。」
  「這攻擊很聰明。」雷森說。
  「是的,不管我們有多大的力量,我們都不可能從冥界海那種地方逃脫,如果不是有臨時上船的韋塔和潔西卡,我們都不可能離開。」法瑞斯說,現在回想起來,他被狠狠擺了一道,幾乎是憑著僥倖才能活著出現在人界優美的夕陽下。
  我會把那傢伙揪出來,他恨恨地想,很多年了,沒人敢這樣直接向他挑釁——
  「我連上網了。」植物感動地說,打斷他的復仇計畫。法瑞斯第一次聽到它的語氣中充滿這樣真誠的感激。看來剛才它這麼安靜,是在忙著檢查它的網際網路去了。
  「那你可以去乖乖上網了,讓大人討論事情。」他說:「別看A片啊。」
  「除了尋找鑽石號上的那個人,我們恐怕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得儘快處理掉。」雷森說。
  「什麼?」法瑞斯說,滿心撲在鑽石號的駕駛室裡。
  「去法國,那裡有一個城堡,它的地下室有些東西需要封存。」雷森說。
  「啊,我們的寶藏。」法瑞斯笑起來:「你知道的,雷森,尋寶我永遠都會有時間。」
  「尋寶!?」植物叫道,從它的互聯網和免費電影中抬起腦袋。「像海盜的寶藏嗎?」
  「是的。」法瑞斯說:「就像海盜的寶藏。傳說中它隱藏在世界上最險峻可怕的地方,當你的生活糟糕透頂,再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你就去尋寶,如果你找到它,你就可以重新來過。」
  植物兩眼發亮地看著他,這孩子幾乎因為傳說的浪漫而融化掉了。
  「我們要像海盜一樣去尋寶了,在驚濤駭浪裡穿行,尋找所羅門王的寶藏——我太感動了,你們終於找到一個適合男子漢去幹的工作了——」
  「可你是中性的。」雷森說。
  「什麼!?」植物大驚失色。
  「你只是株植物。」雷森說。
  「可是如果我不是男性身分,為什麼你會允許我和法瑞斯睡同一間房間?兒童福利聯盟肯定會反對這種事的——」植物叫道,固執地試圖模仿它的異類父母。
  「嘿,就算你是株女性植物,我們的種族差距那麼大,也不存在什麼……跨種族騷擾的事吧!」法瑞斯說道。
  「這對話真夠弱智的……」雷森說。
  法瑞斯轉過頭,正看到夕陽在緩緩下沉,已經有一半沒入了藍色的海洋,在上面灑下粼粼的金光,一望無際,那金紅色美得讓人心悸。
  他們站在海邊,微風輕拂,空氣溫潤而剔透。陽光鍍在他們身上,手指上、發梢上、衣角上,暖意洋洋。
  他突然想,他終於知道那沙漏的名字為什麼叫「金色時光」——不是什麼魔法或是關鍵字,而是……原來時光真的可以是金色的。
  沒有魔法,沒有任何的外界影響,時間籠罩著整個世界,美麗而剔透,深遂而悠遠。
  它是金色的。

  《待續》

【文案】
法瑞斯決定私下調查讓船開往冥界海的真凶,卻好死不死竟然讓他遇上空間滲漏!而且空間另外一端連著的還是他的老家,魔界。更糟的是,從中出現的艾蕾娜,還帶來魔界之王奧裡蘭森的死訊!?這下可好,他想不回去都不行了…… 只是雷森該怎麼辦?他能瞞這個驅魔人到什麼時候呢?
沒有永遠的秘密,天敵間的友情是真實存在亦或只是虛幻一場?當雷森發現真相,當法瑞斯恢復力量,還有什麼東西仍然存在呢?
《紈褲子弟》最終大結局,您千萬不可錯過!

  第一章

  法瑞斯擺弄著桌子上那個邪惡的小垃圾堆,這是他在鑽石號駕駛室的地板下麵找到的。

  桌上的東西大部分是魔鬼的骨頭,幾小瓶加調了藥材的血,還有一些刻了咒符的法具。這些東西很珍貴,但都還不足以發動一個這樣巨大的咒符——把兩千人送入異世界,這簡直是一次跨位面移民。

  而發動如此可怕力量的,是桌上那一小綹暗紅色的頭髮。一條漆黑的絲帶綁在上面,打成了一個複雜的咒符結,如同一條鎖鏈,正困住一團狂暴的火焰。

  窗外的一束陽光射進來,落到髮絲上,紅發深處緩緩亮起火光,劈啪作響。如同裡面藏著無數火焰的精靈,在封閉的黑暗中瘋狂地尋找出路。

  法瑞斯粗暴地把它彈到沒有陽光的地方,紅發在陰影中迅速恢復了靜謐,一副老實又秀氣的樣子。

  他瞪著它,像在看一隻準備攻擊的蛇。不不過頭髮並不準備攻擊,它像所有的頭髮一樣,老老實實地躺著。但這種偽裝是騙不了法瑞斯的,他取出一枚雕著精細伏魔印的子彈,抽出一根紅發繞在彈殼上。

  過了幾秒,子彈發出被澆了硫酸一樣的嘶嘶聲,然後一抹赤色的火焰冒了出來,倒像一種濃縮到了極致的液體,正在一口口吞食纏繞著下面的銀器。

  進食持續了三秒鐘,然後就消失了,只留下桌上一抹淡淡的灰燼。

  實驗做到了這時候,無論他再怎麼不情願,也必須承認這綹頭髮的來歷。

  「艾蕾娜的頭髮,天哪!」他說:「怎麼會扯到她頭上去?」

  他靠回椅子上,一臉嚴肅地看著桌上的餘燼,那是被魔界最妖異的火焰吞食後,最乏味的殘餘。

  艾蕾娜?奧裡蘭森,他的妹妹,奧裡蘭森血統純正後裔,封號朱焰,三個人中唯一以自己能力命名的人,魔界的攝政王。

  法瑞斯覺得頭疼得厲害,他不知道她的頭髮怎麼會出現在鑚石號上,但他有種感覺,麻煩正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而在麻煩中,他最不想牽扯到的便是他的魔界血親。

  他只在人界生活了幾個月,可卻覺得彷佛真有一生那麼漫長,他一點也不想回憶起魔界那些血腥的細節,像懼怕一隻潛藏在黑暗裡的怪物一樣,生怕他有一天會跑出來,像撕毀獵物一樣撕毀他現在的生活。

  他鬱悶地揉了揉眉心——他學會了一大堆人類的小毛病——那些傢伙這麼多年來在魔界不是生活得很好嗎,為什麼自己一到人界,他們也要一個跟著一個的跑來啊!?

  客廳的門突然打開了,雷森走進來,帶進一身外面的暖意。他把手裡的東西啪地往桌上一丟,說道:「明晚的機票。」

  這裡是他的房子,但雷森的態度可比他像主人多了,法瑞斯想,而如果說以前他曾對此存在一些不適,那現在這種感覺一點也沒有了。「明晚幾點?」他問,一時還不明他們為什麼要去旅行。

  「七點鐘,我們在飛機上吃晚飯。」雷森說。

  「我討厭飛機上的食物,我們在外面吃,然後再去機場。不過不知道遠古植物能不能通過檢疫。」法瑞斯說:「說起來,你準備什麼時候把它放出來?」

  昨天雷森去逛商店,一眼就看中一個盒子,把它買了下來,當然,是用法瑞斯的錢。那東西樣式倒是挺精緻的,法瑞斯還在驚奇雷森怎麼會突然表現出他人類的一面,回來後才發現原來那盒子是外層鍍銀的,雖然雕著安徒生童話的美好景象,但雷森買它回來卻是用來當監獄的,顯然他對辛辛苦苦把植物打成二、三十個死結,可是它卻莫名其妙沒有感受到他的關心十分不爽。於是決定無論如何要彌補回來。

  於是現在——

  「它一直在盒子裡哭,我不知道它跟哪部電影裡學的哭法,活像女鬼在叫,它根本在故意騷擾我。」法瑞斯抱怨,「你倒好,不在家裡,它是看准了知道我在這兒,所以讓我不得安生的。」

  「你是不是想讓我現在放了它?」雷森問。

  「我沒有這麼說。」法瑞斯說。

  「你是這麼想的,『媽媽』。」雷森說:「所以它就敲詐上你了。」

  法瑞斯憤怒地說:「當初是你硬要把它帶回來的!」

  雷森理也沒理他,彷佛這個道理不證自明。他走到桌子跟前,把那個現在正從裡面有規律地敲著SOS摩斯密碼的盒子打開,裡面做淚眼婆娑狀的小植物抬起頭來,效果還挺逼真。

  雷森敲敲桌子,像一個嚴厲的老師在提醒學生注意。「來,跟媽媽說『謝謝』,寶貝,不然我才不放你出來呢。」

  植物小心翼翼地爬出盒子,看看法瑞斯,準備撲過去,後者惡狠狠地警告道:「如果你敢這麼叫,我會再把你關進去。」

  「我也不是非叫你媽媽不可。」植物挑剔地說:「而且你跟我長得根本不一樣,你不可能是我媽媽。」

  「看來它不弱智。」雷森說。

  「也許它可以變成一朵塑膠花通過檢疫——」法瑞斯說,他停下來頭髮裡的植物正以一副受到侮辱的表情看著他。

  「塑膠!」它叫道:「我是真正古老高貴的生物,你怎麼為了如此廉價的理由侮辱我的出身——」

  「這又是從哪裡學來的臺詞。」法瑞斯冷哼,「如果你要堅持自己的尊嚴也沒關係,你留下來看家,我們去法國玩了。」

  植物用一副受到驚嚇的表情看著他,彷佛將要進行一場人生中最困難的抉擇。

  法瑞斯沒理會它,反正最後他總會去的,畢竟他能為了一點兒威脅長出手腳來。他轉頭問雷森,「對了,我們幹嘛要去法國?」

  雷森挑了下眉毛,「我們有個能毀掉宇宙的寶藏在法國需要解決,法瑞斯,你待在這兒那麼久是幹什麼了,堆益智積木!?」

  法瑞斯看看桌上的東西,骨頭上的血跡散發出骯髒的味道,紅色的髮絲蓄勢待發,一副隨時渴望燒毀一切的樣子。當益智積木,這個組合可夠危險的了。

  「我只是在研究咒符裡的東西,看看誰算計咱們。」他避重就輕地說:「我可不準備就這麼算了。」

  「不管施法的人算計的是誰,肯定不是我們。」雷森說:「這就像被雷劈到,或是黑社會火拼碰到了平民,犯不著在這種事上浪費時間。」

  法瑞斯知道他說得沒錯,縱觀整個咒符的大小,那東西沒有三個月以上的準備根本不可能完工,而三個月前,法瑞斯才剛剛來到人界,奮力試圖擺脫他那個家事全能的親衛隊長呢——可是現在,他和一個殘暴的驅魔人住在一間房子裡,而他事事周到的親衛隊長已經嚇得和他形同陌路,這麼巨大的差距,任誰也不可能想到。

  但是,「請容我表達一下我膚淺的見解,一般被雷劈中的人不會有命表示,『雷擊只是偶然現象,犯不著在這事上浪費以後的人生』。」他說:「我們差一點就入選這個行列了,我不知道你從哪養成這種事拿危險當家常便飯的毛病,但如果有人如此嚴重地威脅到我,我可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施法物品,表情嚴肅得像個教授,「我有種感覺,這後面肯定有什麼大陰謀……」

  「我們又不是員警。」雷森滿不在乎地說,他走到桌子跟前,想去拿那綹頭髮——他能一眼在這堆垃圾裡,找到力量最強的那一個。

  「別碰這個!」法瑞斯大叫一聲,伸手按住那綹頭髮。

  雷森嚇了一跳,停下動作,法瑞斯驚恐地看著他,好像他拿的是他皮夾裡的鈔票——順便說一下,他確實從他皮夾裡拿過鈔票,就算那時候法瑞斯的態度也比現在和藹多了。

  雷森不確定地收回自己的手,一邊仍不客氣地嘲諷道:「放心,我不搶你的骨頭,Puppy。」

  法瑞斯松了口氣,決定不跟他計較稱呼的不當。

  「以你現在的體質,如果碰到它,這個東西會燒得一點也不剩的。」他解釋。

  雷森聳聳肩,他看得出這是魔族物品,而且是散發著強烈原始力量的魔族物品。所以法瑞斯說的沒錯,他現在最好輕手輕腳一點,免得把未來的大魚給嚇跑了。

  落入冥界海的事,也許在魔法意義上它沒有發生過,但逆轉仍只是逆轉,在某些意義上,它切切實實的發生了——至少有不少本地上流人士得了輕微的豪華遊輪恐懼症。

  而雷森的封印表面上沒有減弱,可只要他在這棟房子裡,即使待在不同的房間,法瑞斯就能感覺到他。那種純銀的氣息不知從何處滲出,已經變成了他周身空氣不可消除的一部分。

  「那是什麼?」他問,緊盯著那綹頭髮。

  「咒符裡的東西,應該是法陣供給力量的來源。」法瑞斯避重就輕地說:「就像手機的電池。」

  雷森沒回答,眯著眼睛打量那綹頭髮,法瑞斯覺得屋裡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那麼,這次旅行我要帶什麼東西?」他語調輕快地岔開話題,「本來的豪華郵輪之旅最後變成了在死亡之海上發呆一星期,這次去法國,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多玩幾天彌補一下。」

  「我決定了!」植物用一副痛下決心的語調說:「我同意和你們出去玩,但是有一個條件,我只會變成塑膠的葉子,不會開花!」

  「當然。」法瑞斯說:「反正對我也沒什麼差別。」

  「我們從來就沒準備去旅遊過,如果你們的腦袋裡能存下三天以內記憶的話,」雷森說:「就會知道我們本來是去獵殺魔族的,冥界海只是意外收穫——」

  「是意外的災難。」法瑞斯糾正。

  「隨便了。」雷森心不在焉地說,又轉頭去看那綹正發出霹啪威脅聲的頭髮,法瑞斯連忙再次把它移出陽光帶。「別打它主意,雷森,它不會把你怎麼樣,但是如果你碰到了它,就會把它燒得一點不剩。」他說:「那我可就一丁點兒證據都留不下了。」

  「證據。」雷森嘲笑,看著那綹頭髮,「如果被我逮到那雜種,我會直接剝了他的皮,估計留不出給你做呈堂證供宣讀罪名的時間。」

  法瑞斯聳了下肩,接受了這個表示他過於軟弱的嘲笑。他已經習慣當一個軟弱的人類了。

  也許因為這裡的居家氛圍太濃厚了,關於真實身分的麻煩好像非常遙遠,幾乎像一個幻覺。

  雖然那麻煩大得出奇……奧裡蘭森,他們偉大古老的父親很久以前就進入了沉眠,已經很久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甚至有人懷疑,他是否還有能力完全清醒。但那可不代表他變得更傻或是仁慈,他的冷酷和強勢仍像烏雲一樣籠罩著整個魔界。

  在他不太過問政事之後,接下他手裡權杖的就是艾蕾娜。那個有著一頭紅發的攝政王,她可一點也不比奧裡蘭森容易對付。

  奧裡蘭森一生有三個被認同的孩子——他們的血統更濃厚,力量也更強大,作風都足夠冷酷。其中赤月進了祭司殿,封陵則統管軍隊,朱焰是個政治天才……想起這些古老的封號,就彷佛在回憶一些遙遠的傳說,法瑞斯想,而那些傳說像海底遠遠遊曳的鯊魚,危險又不祥,卻似乎和他沒有什麼關係。

  對他來說,有關係的是明天他還得和雷森一起去法國,一起解決寶藏的問題,那寶藏是如此的璀璨和迷人,充滿奇詭的力量。但他會處理掉它們,作為驅魔人,作為雷森的朋友和搭檔。

  以後,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經歷,很多的麻煩要解決。

  而那綹紅發安靜地躺在桌面上,陽光離它有半尺之遙,但它肯定感覺得到它。法瑞斯能看到那暗紅深處妖異的火光,像地獄蘊含著巨大力量的熔爐,那是擁有者血脈裡最純粹的力量。

  「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先休息一下,明天會很忙的。」他說。

  「我可不這麼想。」雷森說,逕自走到書房裡,作為驅魔人,他保留了很好的無所事事的行為習慣,大部分時間他過得還挺悠閒,為法瑞斯的房間添加了不少書本和遊戲光碟什麼的——當然,用的還是法瑞斯的錢。

  法瑞斯目送雷森消失,喃喃說道:「我會很忙。」

  他必須在去法國之前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那個差點害死他的陷阱裡會有一綹艾蕾娜的頭髮,他可不覺得她是個會把頭髮剪下亂丟的人。

  魔界的居民認為她的頭髮裡藏著地獄之火,不過艾蕾娜可怕的地方卻遠遠不是力量,法瑞斯甚至很少看到她使用力量,她根本沒有這個興趣。她更喜歡掌管各種事務,遠端控制局面,設置微妙的陷阱,她喜歡不動手指頭就讓人恐懼臣服。

  他必須自己解決這個問題,不能讓它侵入他的正常生活。明天,他想無論他去做什麼,最好在雷森起床前回來……還好那人一般都會睡到十二點以後……

  不不,一點也不好!他正在指望一個上午就能解決自己複雜的家系紛爭問題,這本來該是他人生中的大事,他卻決定擠到一個上飛機前的時間夾縫裡解決,好像出去旅遊是件多重大的事情似的。

  他不能指望這事一個上午能解決,這念頭蠢透了,可是現在他早就不知道把他的理智丟到了哪裡,並且還真準備去試試看。

  第二天,法瑞斯差不多六點鐘就動身了。

  在人界時,他從來沒有這麼早起床的習慣,除非是這會兒還沒有睡,他很久沒有因為這麼枯燥的原因一夜沒睡了——他精心準備了一個魔力探測羅盤。

  這種工具在魔界並不算少見,但法瑞斯這輩子差不多都是拿現成的,就好像一個將軍未必能自己鑄出一把槍來,他花了不少力氣組裝那個羅盤——因為沒有千年樹木做出的圓盤,他只好用只碟子代替——但它看上去亂七八糟,活像從垃圾堆裡扒拉出來的隔夜食物,亂糟糟地黏在碟子上。就這麼個版本,他做了一個早上才完工的。

  然後,他小心觀察了一下房間,雷森的房間裡靜悄悄的,他仍在睡覺,早上通常是人睡得最熟的時候。

  法瑞斯小心地穿過客廳,注意不要碰到什麼東西,他不希望雷森知道一丁點兒自己今天早上的行動,實際上,連他自己都想要忘記這個行動,當作在自己的友誼生涯中從未發生過的一件隱痛。

  外頭,天剛濛濛亮,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層半透明的灰色之中,一派寂靜和清寒的味道,幾乎不見人的蹤跡。大街上,偶爾有幾個夜遊剛回家的年輕人,塗著鮮豔的眼影,在路上大喊大叫。

  「你在幹什麼?」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問,法瑞斯差點跳起來,他轉過頭,植物歪歪斜斜地飛過來,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和人類統一形象,還給自己弄了件睡衣。

  「回去睡覺。」法瑞斯訓斥,這哪裡是養一株植物,這簡直是養了一隻小狗,一點兒動靜就能驚動它,圍著你亂叫。植物不是應該以安靜乖巧、保守秘密以及怎麼虐待都不反抗——除了死掉——著稱的生物嗎!?

  「我也要去!」穿著睡衣的植物說,看上去還沒有睡醒,但想跟著家長去天涯海角的熱情一點也沒有減少。

  「我不會帶上你的,現在回你的花盆裡去。」法瑞斯命令,「我有一個……一個約會,不能告訴雷森,這是我的私事。」

  「我保證不告訴他。」植物信誓旦旦地說,很可能是真的,它不到逼不得已時不會靠近雷森。「但是你要帶我一起去!」

  「我不能帶小孩子去約會。」法瑞斯說,裝模作樣地看手錶,「如果你聽話,我回來時會帶巧克力給你。」

  「我用什麼吃巧克力?我的根須嗎?」植物反駁。

  這就是養植物煩人的地方……不,這不是植物煩人的地方……不,反正就是,它像只小狗或小孩一樣,聽覺靈敏,拼命地想要黏到你毫無隱私,可是它卻和小狗和小孩都不一樣——你不能食物賄賂它,因為它是行光合作用的!

  「回去睡覺!」法瑞斯咬牙切齒地說。

  「我已經醒了。」植物說,一副精神飽滿隨時可以出門遠足的樣子,一點也不理解家長的苦惱,「讓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可以裝成一朵百合花在你的領子上,絕對不會打擾你和美女的約會。我只想去觀摩一下,你知道的吧,我只看過電影,沒有看過現場版——」

  法瑞斯想,和小孩子爭論不會有任何結果,這是在人界學到的常識。他堅決地拒絕這株植物的想法雖然不錯,但孩子腦子的結構就是和成年人不一樣,它們不會理解,也不曉得常識為何物,更不會放棄。他幹嘛要在這裡和它浪費時間、講課教學呢,現在已經六點一刻了,而他還有數不清的……而且可能會害他一去不回的工作要做。

  「好吧。」法瑞斯說:「但不能變成百合花,變成蒲公英什麼的吧。」

  植物歡呼一聲,輕盈地沖到法瑞斯跟前,變成一朵黃色的小花。法瑞斯一把捏住它,就像捏住一隻在空中飛行的大蒼蠅一樣精准,然後逕自走到客廳放著的銀盒子旁邊,把它打開。

  植物大驚失色,尖叫到:「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你不能——」

  「我當然能!看著。」瑞斯說,把它丟進去,俐落地把盒子蓋上,把扣子卡住。

  盒子裡傳來敲擊的聲音和悶悶的咒駡,「你這是非法囚禁,是虐待兒童,是一種極度殘忍和沒有人性的暴行,侵犯了我的人身權利——」它看來在偵探劇裡學了不少新詞。

  法瑞斯左右看了一下,快步走到陽臺上,把盒子壓在一個長滿青苔的石頭下面,免得它關於兒童權利的咒駡驚醒了雷森。

  「我中午以前會回來。」他向憤怒的植物保證。

  「去死。」盒子裡傳來憂傷的咒駡,「你是個重色輕友的混蛋。」

  「等我回來,我會讓這件不愉快的事情像風一樣過去的。」法瑞斯向它保證,裡面一片沉默,顯然並不相信。

  法瑞斯站起身,朝外面走去,他已經盤算讓植物忘掉這件事——他會帶瓶酒回來。

  他相信,一瓶葡萄酒下肚以後,這株小草什麼也不會記得了,它只會快樂瘋癲地四處亂飛——當然,未成年兒童不能喝酒,但幸虧地球上還沒有針對未成年植物的法律,多麼皆大歡喜的結局。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紅發的緞帶,那東西看上去像款高級的黑色髪帶,但實際上上面繡滿了咒符,它是抑制那髮絲力量的封印。法瑞斯把髪帶放在自己七拼八湊的羅盤上——也多虧了艾文的店面會有那一堆冷門又不值錢的玩意兒,她的倉庫像堆積了整個宇宙歷史般那麼的繁雜多樣——一手小心地拿著那綹長髮,免得它燒盡。他自己的身體就是個很好的封印。

  羅盤的前身是一個碟子,上面畫著裸女和葡萄葉子,不過現在它完全被亂七八糟的咒符佔據了,法瑞斯看到其中一個咒語發出輕柔的光芒,他順著那個方向朝前走了過去。

  一個計程車司機好奇地問他需不需要搭車,法瑞斯考慮到自己憑著人類的雙足不曉得要走到什麼時候,便接受了他的好意。

  「這可真是夠早的,您是剛起床還是沒睡?」司機問道:「您準備到哪裡去?」

  「我現在還不確定。」法瑞斯說,朝司機微笑一下,後者露出一副準備與他長談一番的熱情姿態。

  「你不知道去哪裡?」他說:「我可不知道『不確定』在哪裡!」他大笑起來,似乎覺得,這句話特別幽默,法瑞斯也扯出一個微笑。

  「從這裡左拐。」他說。

  「您該早點說,我才好先換車道,幸好現在是早上,路上沒人。」司機說道,好奇地看著他手裡的盤子,「那是什麼?新式的GPS系統?它怎麼會被做成一個盤子的形狀。」

  「誰知道,高科技嘛。」法瑞斯說:「請直著開。」

  「你可以把那玩意兒給我,我認GPS可是很熟練的。」司機說。

  「呃,也可以,如果需要拐彎你也知道怎麼抄近路。」法瑞斯把那個怪裡怪氣的盤子遞給他,心想這種傻瓜羅盤任何人都應該會操作,「哪裡發光,就往哪個方向開。」

  司機接過盤子,驚奇地看著它。「老天哪,我第一次見到這種GPS系統,可真夠新潮的啊,它有點兒像個……沒洗乾淨的披薩盤子。」

  「是啊,高科技嘛,誰知道那些搞技術的人是怎麼想的。」法瑞斯說,打了個呵欠,他一夜沒睡,有點犯困。

  「您在哪裡買的?」司機問,似乎對這款式很有興趣,「它的全景圖在哪裡?」

  「沒有,呃,我弄壞了。這樣應該也能到吧?」法瑞斯說,司機點點頭,果然如此,他在人界的這段時間已經見識到了計程車司機這一行當的高度職業素養,覺得交給他多半比自己領路快多了。「我先睡一會兒,到了地方可以叫我。」他說。

  「沒問題。」司機爽快地說道。

  於是,法瑞斯蜷在計程車後座放心地睡去過去,司機忠誠地本著他昨天趕制的魔力GPS系統尋找目標,他們有時候真的很擅長操作。

  法瑞斯一覺醒過來,司機已經停下了車,正在溫和地叫道:「先生?」

  「什麼?」法瑞斯說,揉揉眼睛,發現這條街很熟。

  「已經到了。」司機說。

  「你怎麼知道到了?」法瑞斯說,不可置信地看著窗戶,他來過這裡,他昨天才來的,這裡是艾文的店面,上面的鑲嵌玻璃畫換了一幅,是關於他父親的戀愛故事,魔王英俊得像言情劇的男主角,他那位妻子完全是童話書裡冒出來的小公主,滿臉的純潔無知,徹底的胡扯。

  司機把盤子拿到他跟前,上面的字母不停閃動著綠光。「到了。」他篤定地說:「我經常操作儀器,這種反應肯定是到了。」

  「好吧。」法瑞斯說,雖然這肯定不是他想像中的儀器,但這種反應確實是到了。

  也許魔法和機器有某種神秘的聯繫,誰知道呢,他付了錢,下了車,好奇地看著這家店面。



  第二章

  還不到七點鐘,店門緊關著,不像有什麼陰險居心的樣子。

  法瑞斯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羅盤,它明明白白地顯示這裡是咒符主人的居所。他忖思著有沒有可能是羅盤出了問題,它太想家了,所以又把他帶回了這裡,畢竟一些材料是他昨天剛從艾文這裡拿的……這太扯了,就好像說你買了輛汽車,他卻因為想家自己開回了汽車公司一樣。

  不過既然來了,他決定還是進去看看。

  他按響了門鈴,不過心裡做好等待的準備,艾文開店門的時間最早也是在九點以後,之前的時間他只能推測她都在會周公或是偷偷數錢呢。

  可是出乎意料的,他剛按響門鈴,便聽到門後的腳步聲,腳步沉重危險,地面都在微微震動。然後門被拉開了,法瑞斯退後一步,看到門後的人。

  店裡光線昏暗,但他看得出那人至少有兩米高,赤著上身,皮膚出現磚塊般的赤紅色,下身圍了個怪裡怪氣的長布……第一道晨光照了過來,落在那東西的臉上,法瑞斯嚇了一跳,那東西長著人的身體,可是腦袋卻是一隻狗的樣子!

  那東西呆滯地看了他一眼,慢慢退回了黑暗中。

  法瑞斯站在門口,覺得自己彷佛站在遠古怪獸的洞口,進行著關於寶藏與危險的天人交戰。雖然這裡是一條繁華大道上的知名店面,一旁是音響店和美容店,並且街道已經開始漸漸熱鬧了起來。

  他走到門口,輕輕問道:「艾文在嗎?」

  沒有人回答,那怪物也沒有發出聲音。法瑞斯壯起膽子,走進幽暗的店內,他並不是個膽小的人,但自打變成人類後,他確實小心了很多,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態讓他理解了何為無助和謹愼——那種人在此之前的很多年,只是他手下的炮灰而已。可他現在正在成為這種人,卻當得這麼高興,好像一點也沒有不妥一樣。

  他剛踏進店內,門便輕輕關上了,把法瑞斯嚇了一跳。但那怪物並沒有跳出來攻擊他,店裡一片靜謐,像所有仍未開門的店面一樣,整個空間都在靜靜沉睡。

  這裡和他上次來時差別並不太大,有真正的古董,也有騙人的東西。這說明艾文雖然背景複雜,不過在人界時,確實是認真在做人類式的生意。

  旁邊的裝飾架上多出了一枚鼻煙壺,上面畫著只栩栩如生的蟲子,法瑞斯好奇地忖思,也許打開它就會跑出來,以前拉莫爾有一個類似的裝飾,那東西經常在他的宮殿內四處亂爬,對所有的入侵者呲牙裂嘴,自以為是個山大王……後來,法瑞斯想,後來我殺了它……我用我的力量把它分解,然後吞食了。

  那依稀是一次兄弟間的小小爭端,他甚至不記得是為什麼了……

  他只是會殺死一切他覺得不爽的東西。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店面,想著,在昨天晚上,那麼濃郁的人界氛圍讓他覺得殺戮的生活離他已經很遙遠了。可是現在他發現那個嗜殺的靈魂又回到了他的身體,他也許並不具有魔王軍總司令那樣的力量,但那個想殺死一切入侵自己地盤的靈魂已經回來了。

  因為那個會面無表情屠城的魔鬼,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他轉身,在昏暗的光線中看到了那個雕塑……是的,它是一個雕塑,因為它身上沒有那種活物的氣味,只有泥土和水的味道。

  它看上去似乎才剛剛捏制出來不久,座落在牆邊,像一隻看門狗——只除了有人一般的身體——似乎是埃及神話裡的某個生物,但並不是真的古董,只是作為裝飾放在這裡罷了。

  法瑞斯好奇地打量它,作為一個陶土塑像,它做得並不太好,雙眼呆滯無神,還有些地方裂開了,細節更是一塌糊塗。可它剛才的確站了起來,幫他開門。

  它這麼順服地讓自己進入看管的店面很奇怪,這就像機器人被輸入過關於某些人的安全指令——

  一瞬間,他想到了什麼,肯定有什麼東西擁有這個特性,在他很久以前讀到的文獻裡……

  「我的老天哪!」他驚奇地說,如果他不是魔王軍總司令,如果他不是活了很多很多年,他肯定認不出這東西。「這是個魔像,這裡有個魔像!」

  魔像在奇幻小說裡時常出現,魔法師們賦予某些沒有生命的玩偶力量,驅使它們做些簡單的工作。不過實際上,這種魔法非常非常少見,甚至在魔法力量保存較好的魔界,法瑞斯也從來沒見過有人能做出一個魔像來。特別還是這種用陶土捏出來的劣製品——據說給劣製品生命比給精緻物生命困難多了。

  那個冒牌埃及神只看著他,法瑞斯朝它扯出一個笑臉,決定艾文出來前,絕不碰店裡的任何東西。他現在可算知道為什麼她這麼放心把自己放進來了,她有個不要錢的監工。自己的樣貌可能在魔像的顧客名單裡,但如果他隨隨便便翻弄店裡的東西,可就難保不會出現什麼意外了。

  她到底是什麼人,他忖思,傳說中她是個轉世了好幾次有好幾百歲——也許上千歲——的靈魂,可是即使是那樣的靈魂,也沒有理由知道這種法術。連魔界的大祭司都未必知道這樣的法術,它遺失得太久太久,被深深埋入時空縫隙,深得足夠埋到宇宙毀滅。

  可是現在,他在倫敦一家商業街道上的古董店裡,居然看到一個活生生——也許就魔法的性質來說,不能用活生生這個詞,但至少是實實在在的一個魔像,一個遠古遺失的強大技術!

  「……法瑞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說,帶著沒睡醒的含糊,法瑞斯回過頭,艾文穿著件粉紅色的睡衣,長髮亂糟糟地散著,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什麼風這麼一大早把你吹來了。」她說,大大打了個呵欠。

  法瑞斯本來是來尋找施法者的,可是現在這事兒被他完全丟到了一邊。他看了看魔像,再看看前面一臉睡意的小女孩,忍不住說道:「這是個魔像?」

  「啊?」艾文問,還沒有完全醒過來。

  「一個魔像,一個該死的人界的古董店裡怎麼會有個活的魔像?」法瑞斯問道。

  艾文眯著眼睛看著他,她看上去全然是一個稚嫩矮小的孩子,可那雙眼睛,如同針尖刺破了洋娃娃,露出一線漆黑的內裡——那是一個成年人的眼睛,謹愼而算計。

  「只是個魔像,法瑞斯。」她用一副息事寧人的語調說,試圖蒙混過關。

  「雖然我看上去是個傻瓜,但還沒傻到這種程度。」法瑞斯說:「『只是』個魔像,這是我有生以來聽過的最好笑的說法。」

  「它的確只是個魔像。」艾文說:「我知道魔像的製作方法,這不算什麼稀奇事,我是個古董商,我偶爾還是能碰到些遠古秘方的。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幫你做一個。」

  她露出笑容,演繹出一種小女孩式燦爛明媚的效果。

  法瑞斯可不覺得她像看上去一樣純真無邪,因為即使魔界的大祭司殿都沒有保存這樣的文獻,它沉入時間中太深了。不過很可惜這不是他來的主要目的。他打定主意回頭要好好查查這件事,但在這之前,他得在雷森醒來以前把關於艾蕾娜的事情搞定——最好是確定她和此事確實沒關係——然後順路帶瓶酒回去,把植物灌醉,弄得一切好像沒發生過一樣。

  「好吧。」他做出一副相信了的樣子,「也許我以後會請你幫我做一個魔像。不過我這次來主要是為了另一件事,我在查一個案子,魔力羅盤指向兇器出自這裡,也許你知道什麼線索。」

  艾文跳到椅子上坐下,兩條腿晃來晃去,一副小女孩的樣子。以前法瑞斯並不覺得,但現在他發現這個年齡不明的傢伙其實很擅長利用外表的保護色——上次和她做生意時,她努力表現出優雅成年人的模樣,但現在裝小女孩可裝得像極了,放到幼稚園老師都認不出來。

  「什麼兇器?」她問:「我最近賣出一套很酷的匕首。」

  「一座巨型咒符。」法瑞斯說:「三天前我和雷森乘鑚石號旅行,結果那船一頭紮進了冥界海,我們差點得把那該死的世界打碎才出得來——」

  他停下來,艾文的表情看上去活像見了鬼,她呆呆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可是……」她結結巴巴地說:「那艘船不是三月十號出海嗎?三月九號上面應該沒有任何人才對啊,你們那時候跑去船上幹什麼?」

  「鑚石號是三月九號出海!」法瑞斯說:「那天船上全是人、絲帶、花瓣和香檳酒!上千人全在船上!」

  艾文呆呆看了他一會兒,迅速轉過身,手忙腳亂地去翻她的備忘錄。

  法瑞斯嚴肅地看著她,「那麼,艾文,我不管你是不是記錯了日期,你這是承認鑚石號上的咒符是你幹的好事了?」

  「上面寫的是三月十號啊!」艾文不甘心地叫道,拿小本子翻來翻去,好像這是個證明似的。

  「我不管是誰給你提供的消息,但要去看一眼報紙,或是查查輪船的時刻表,就會知道,它是三月九號開船的!」法瑞斯嚴厲地說。

  「但是……」艾文說,可憐巴巴地拿著她那個小本子。

  「它確實載著一整船的人穿到冥界海了!」法瑞斯提高聲音。

  小女孩看上去可憐極了,像是老師沒收了她的蛋糕。她耷拉著腦袋走到店門口,法瑞斯轉過頭,發現她從魔像手裡拿出一份報紙。天哪,這魔像還能收報紙!

  她低落地翻著報紙的版面,「可是上面的日期確實寫著……真糟糕,這張沒有寫……天哪,我真不敢相信它們會印錯,現在搞校對的人都是班不負責任的小混混,輪船時刻表居然會出錯!這可是會出人命的!而且是大規模死傷——」

  「我不覺得輪船時刻表出錯會出什麼大規模死傷。」法瑞斯說:「當然,除了在一個連打電話查證時刻表都做不好的傻瓜手裡——」

  艾文翻著報紙,看到某一則新聞,她驚喜地抬起頭看著法瑞斯。

  「鑚石號的乘客發生集體幻視事件,」她念道:「員警聲稱可能有人在船上釋放了大規模致幻氣體,這段因為所有旅客離開、而被迫取消的航程,至今仍在調查中!」

  她放下報紙,兩眼發亮地看著法瑞斯。「看,它沒有發生,有人釋放致幻氣體!我愛恐怖分子!」

  「你現在應該去洗個臉清醒一下!」法瑞斯咬牙切齒地說:「你看上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以為我來這裡找你,是因為恐怖分子襲擊了一艘輪船?你又不是反恐部門的!」

  「可是……」艾文說,又看看報紙,似乎這代表著真理。

  「它印錯了,要嘛是你看錯了!」法瑞斯篤定地說。

  「我是不可能看錯了,肯定是它印錯了。」艾文回答,語氣十分確定,似乎這就是決定一切的關鍵。

  「我、雷森、陰影家的小女兒,還有希文家的次子,」法瑞斯說:「被你的老花眼直接送到了死亡之海,那可真是個遊覽勝地!」

  艾文盯著報紙,好像它是她唯一的盾牌似的,捨不得放下。「呃……但報紙上說……」看到法瑞斯一副要殺人的表情,她歎了口氣,說道:「它確實是發生了,是嗎?我真不敢相信報紙上說的居然不對,虧我還每年訂它——」

  「別盯著報紙了!」法瑞斯叫道:「我真不敢相信是你做出這件事,現在還在這兒嚷嚷著錯的都是報紙!天哪,羅盤帶我到這裡時,我還當是出了差錯呢……我知道你是有能力幹這種事的人之一,可……」

  「呃,我非常非常的抱歉,說真的……」艾文把報紙擋在胸前,上面寫著《集體失憶症》的大標題,「我們就把它當成一個集體幻覺不行嗎?」

  「不!」法瑞斯堅定地說:「為什麼要做這個?」

  艾文看著他,她的表情已經鎮定下來,並沒有什麼闖了——如此離譜的大禍或是在隱瞞什麼天大秘密的樣子。

  「私事。」艾文說。

  法瑞斯擰起眉頭,小女孩穩穩當當坐在那裡,她仍是一臉歉意,不過那種歉意像是背錯了一個單字,令人遺憾,但也就是一個單字。

  「你的私事排場可真夠大的。」他說,加重語氣,「我要知道理由,艾文,我和雷森被送到了死亡之海,我們差點永遠困在那裡。我有權利要求一個解釋——」

  「當然。」艾文歎了口氣,「我犯了個巨大錯誤,相信了印錯的開船日期,也沒有打電話去確認。」

  她堅持報紙印錯的說法,然後繼續說到:「我只是想……處理一些東西的,就像些有嚴重污染性的垃圾,垃圾送到死亡之海是最安全的,它能消蝕腐化一切。」

  「這麼說,我們是不小心坐上了一艘垃圾處理船?」法瑞斯嘲諷,「不過你的排場未免太大了吧,用一艘奢華的輪船送垃圾!」

  艾文聳了下肩膀,一副無害的小女孩模樣。「處理『可污染性垃圾』,法瑞斯,這是件非常複雜的事情,它們自然會離開,行走,發動攻擊,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必須做的,請相信我——」

  「你的意思不會是……」法瑞斯說:「殺人什麼的吧?」

  「你可以這樣理解。」艾文說:「我要處理兩個人,據我透過……呃,機密的方式得知,他們會同時在那艘船上,您知道像那種有身分的人同時出現在一處,是件挺難得的事,所以——」

  「……有身分的人?你以為有身分的人會在沒有開航的空無一人的郵輪上會面!?」法瑞斯說。

  「我已經承認我在這事上犯錯了。」艾文說:「我哪裡知道你和雷森在那艘船上,我甚至不知道雷森會出門遊玩!他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你到底是怎麼教會他拼旅行這個詞的?」

  「我們是去打獵的。」法瑞斯說。

  艾文眯著眼睛看著他,法瑞斯幾乎能看到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打獵?魔族?」她問。

  「無論是什麼都不重要了,我們直接被你弄到了死亡之海。」法瑞斯說:「我們唯一想的事,就是怎麼從那鬼地方出來!」他看了她一會兒,問道:「你要殺船上的誰?」

  艾文擺擺手,好像這是一件不得不提的瑣事。「奧裡蘭森的兩個孩子。」她說。

  法瑞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有說話,有麻煩時他總是傾向於閉嘴,靜靜看著,選定最佳的攻擊時間。

  「封陵和朱焰。」艾文繼續說:「奧裡蘭森的次子和么女,魔王軍的總司令和魔界攝政王。我很急著辦這件事,所以下手規模大了一些。」那語氣好像她只是急著進貨似的。

  「你是說,」法瑞斯慢慢說道:「據你的機密情報顯示,他們兩個當時都在鑚石號上?」

  「理論上是的。」艾文說:「我在好幾個月前就查了這件事,攝政王大人當天會在船上見她的兄長,問他一些事情。也許是讓他回魔界。但朱焰最後一刻取消了行程,封陵也沒見影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船上,但我沒發現……」

  法瑞斯瞪著她,一瞬間心裡轉過無數個念頭。艾文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她的目標,因為他是當天才決定上船的,而製作這個咒符至少需要三個月——即使艾文這樣的高手至少也得兩個月吧。不過在數月前,她有怎麼可能知道自己和艾蕾娜會在船上的!?

  而且艾蕾娜……艾蕾娜在找自己,已經到了能讓她跑到人界的程度?

  他回憶起自己妹妹的樣子。她是個美女,可是見到她的人大多不會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會覺得她像個火焰與大理石製成的神像,靈靈魂由熾烈的欲望和冰雪般的冷酷組成。

  法瑞斯從來沒覺得她是自己的妹妹過,她更像是座守護神像,帶著強大的地盤意識和責任感,就算她的兄弟死光了她看上去也不會跨出王都一步,頂多在後頭嘲笑他們的愚蠢。

  「她最後一刻取消了行程?」法瑞斯問。

  「是的,我想大概是她的預言鏡發現了什麼。」艾文說。

  「預言鏡?」法瑞斯說:「你該不會以為那東西是真的吧。」

  「有那樣的鏡子。」艾文說。

  法瑞斯皺了下眉頭,艾文的表情十分確定,這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從小便聽過不少類似的傳說,而大部分的魔族都知道傳說僅僅是傳說。什麼一面海一樣大的鏡子,上演著未來發生的事件和情感,並隨時根據現實更改,古董商真是什麼怪事都願意相信。

  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預知魔法能做到的僅僅是模糊機率的探知,而這種模糊狀態是絕不會讓艾蕾娜取消行程的,說她是個偏執狂毫不為過。

  「真的存在一面那樣的鏡子。」艾文重複,「說它是鏡子可能不太合適,那是一片巨大的預知海,實現未來的鏡像,被存放在一個隱蔽起來的異空間裡。現實中的一切在那裡都已經上演過,它就像個……迷宮,有無數的線條,無數種可能,支線和主幹,黑暗和光明,真實和虛幻交織著……」她的表情像在做夢一樣,彷佛正穿行在未來的宮殿中。

  老天哪,這個不知底細的怪人去過那裡,法瑞斯驚奇地想,他試探說到:「雖然我知道你是個古董商,但這東西未免古老得太離譜了吧。」

  「是的,但就像現在很多的科技手段對古人來說也不可能一樣,但時間隔得久,並不代表那樣的技術不會存在。」艾文回答,語氣中帶著一絲驕傲,「根本不存在可能與不可能的分野,遠古的很多魔法對現在來說像神話一樣,神奇又荒誕,但那不代表它不可能發生。它只是遺失了。」

  法瑞斯想反駁,可還是閉上了嘴。

  就在不久前,他曾親身走過那個沙漏的迷宮,經歷了一場不著邊際的冒險。那些法器是他見過最瘋狂和不可思議的東西。在很久很久以前,確實有人掌握過那種匪夷所思的力量。如果不是確實看到,他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好吧,算它存在好了。」他不情願地做出讓步,「可艾蕾娜怎麼能找到這種東西?那麼古老的法器應該沉在挖不出來的,時間和空間深處,免得打擾世界正常的運行!」

  「但因果定律往往先於時間。有些事情發生了,就必然會引發結果,不管過了多久。所以也沒必要吃驚。」艾文說。

  「什麼意思?」

  艾文想了一下,說道:「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關於魔界的女主人,奧裡蘭森王妻子的事……她的來歷非常奇特,也許她能瞞得世上沒一個人知道,但有些事情既然發生了,總歸要付出代價。」

  法瑞斯無意識地攥著拳頭,他很少聽人談及那人的來歷,雖然她是他母親,在魔界像個完美的傳說,但幾乎沒有人真見過她,法瑞斯也沒有,她在生了他的那一天就死去了。

  他不喜歡談及這個話題,於是整個魔界也儘量避免在他跟前談起那個女人——那並不僅僅是因為她的存在讓他尷尬。

  「索菲納斯?多帝爾,即使沒人知道她是誰,但那些魔族總歸有看過她帶去的文獻吧,關於她力量的來源?」艾文說。

  「可……那只是傳說。」法瑞斯說,舌頭有點打結。

  「那不是傳說。」艾文說。

  法瑞斯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自己手心冰冷的汗水,即使現在他的封印一點兒滲漏也沒有,他偽裝成了一個徹底的人類,但他仍有一種屬於的魔族的衝動,想沖過去殺死她,讓她閉嘴,不要再談論這個話題!這應該是被埋藏的東西,任何人都不應該觸及。

  「好吧,艾蕾娜通過那個死掉的女人找到了預言鏡,避開了你的追殺。」他冷冷地說,避開這個話題,「對於這種事,你顯然比我清楚的多。所以你應該知道你幹的那些事存在什麼樣的風險……我不知道你是誰,你的力量甚至是強大的,但你知道的那些知識如此危險,再加上因為你看錯了報紙上的日期,而那幾乎造成了一船的死人。」

  「我說了是他們印錯的!」艾文提高聲音,她停了一下,決定也照著法瑞斯的樣兒把話題岔開。

  「真高興雷森有你這樣關心人類的朋友,他有點太冷漠了。你就像他的劍鞘一樣。」她高興地說。

  「偽裝善良的長輩和打變態的比方,都不能改變你襲擊了一船人的事實。」法瑞斯回答,拒絕轉開話題。

  「我沒有打變態的比方,」艾文說,繼續把話題拖走,「從他出生我就在注意他,就像注意自己的孩子,那是因為他已經變成了寂滅之劍本身——作為劍鞘,他受那劍的影響太深了,我猜他總有一天會毀滅一切。」

  「作為一個古董商,你知道的真不少。無論是鏡子還是那把劍。」法瑞斯冷哼,「我有時間,可以聽你慢慢解釋。」

  「我只想告訴你我沒有惡意,也沒有針對你們。」艾文長歎一聲,屈服了,「我不希望你對我有這麼大的敵意,我很喜歡你們兩個。我那麼幹的主要目的……只是想救人。」

  「誰?」法瑞斯嘲諷地說:「不是要殺兩個魔族,然後滿世界都知道你幹了好事嗎?」

  「我想救索菲。」艾文說:「我等了很久才等到她說的這個時間點。我不找藉口,你可以認為我是為了救個人不惜犧牲人類、甚至整個人界的魔頭啦,雖然加在一起也只是一船人和印錯的報紙這麼點事兒。我活了很久很久,比你想像中要久得多,已經懶得偽裝出自己真的很愛人類、他們每一個都比地球重要了。我不想跟你列舉人類幹了什麼壞事,科幻小說才這麼幹……特別是那個該死的肖恩?雷森帕斯,為了他的仇恨,他幹的瘋事已經把世界毀滅列入倒數計了!」

  不過法瑞斯只聽到了其中一句話。

  「你要救……索菲納斯?多帝爾!?」他不可置信看著她,「她死了好幾千年了,如果能救活她,相信我,奧裡蘭森幾千年前就幹了!」

  「是因為他不捨得殺他的兒子。」艾文說。



  第三章

  法瑞斯瞪著她,喉嚨像被卡住了,他的手指在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索菲透過生孩子的方式擺脫奧裡蘭森。」艾文逕自說:「真可笑……她選擇留在這個被丟棄的世界時便失去了生育能力,如果要留下一個孩子,只能用她自己的性命換,她誕下生命,卻是為了得到死亡。」

  「我不太明白……」法瑞斯說。

  「神族的規矩。」艾文說。

  法瑞斯吸了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

  「她生下孩子,是為了死亡?」他一字一頓地重複。

  「是的,只有這樣她才能死。」艾文說。

  法瑞斯想,自己一直討厭魔界那些愛情傳說,因為他的父母並不真的那麼合得來……可他沒想到那女人厭惡魔界到了寧願去……天哪,給她恨的男人生一個孩子,只為了讓自己擺脫他!這可真是個有魄力的決定!

  他們把她談論成一個為愛情犧牲一切的女人,比起自己的版本,這諷刺性可高出了好幾倍!

  「你說殺了……她的孩子?」他問

  「一命換一命嘛。」艾文說。

  法瑞斯突然想,父親一直把她的屍體放在豪華的寢陵裡,周圍放著些她曾用過的、喜歡的東西,彷佛等著她醒來隨時使用一樣。原來那不完全是丈夫的癡心,而是真的在等待。

  「你說……如果他殺了他的兒子……她會醒過來?」他又問。很驚訝於自己的聲音仍然平靜,像一個遠親的路人。

  艾文聳聳肩,「交換已經完成,幾乎不可回轉,至少對他不行。」她露出一個甜蜜狡猾的笑容,「但不是對我。」

  法瑞斯感到有些恍惚。

  他一直不太清楚父母間有什麼樣的感情,奧裡蘭森從不提起,彷佛這是他們倆的一個秘密,會一直帶下黃泉。

  有一陣子他老在忖思著,怎麼可能會有女人愛奧裡蘭森——他從不覺得他父親是個活的東西,而是一座神像——而能和他糾纏這麼多年的女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人。

  他還想,也許她真的曾愛過他,為他留在了人間。但後來她後悔了。他是個魔鬼,遠不是她相像中那個需要呵護的王子。也許她留下來甚至並不是因為他,只是捨不得曾經居住過的世界罷了,但是他像海盜一樣把她囚禁在魔界的深宮中。

  他以為自己已經想像得夠糟了,夠遠離孩子氣的幻想版本了,可是沒想到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不知道那方法。」他重複,卻沒法讓自己感到心安一點。「如果他知道了……」

  「我不會讓他知道的。」艾文說。

  「你覺得。他會殺了他的兒子讓她復活嗎?」法瑞斯問。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幾乎有些過客式的興味盎然。

  「大概會吧。」艾文說:「他這輩子做了很多事,都是做給她看的。」

  「比如?」

  「比如對她兒子的教育。」艾文說:「我曾在魔界見過那傢伙,很遠的。」她做了個手勢,並沒有把那個「很遠的」煞神和眼前無害的青年聯繫起來。「他看上去真的很恐怖,像所有的魔族一樣,他完全被自己的血脈控制了,只知道吞食、壯大、再吞食……像一個貪婪的殺戮機器。我遠遠看著,就能感覺到空氣中的血腥味,空氣中全是血腥味,他走過的地方,沒有別的東西。」

  「可是魔族本來就是那樣。」法瑞斯說。

  「唔,人類還是天性自私的,但自私可不是什麼理直氣壯的事。」艾文說,她擺了擺手,把閒話扯回來,「而且他不應該魔化得那麼徹底,他身上另一半血脈的痕跡完全消失了,那絕對和奧裡蘭森漫長複雜的教育有關係。」她嘲諷。

  法瑞斯想起,在很小的時候,他對殺死對方然後吞食能力的興趣並不太大,他更喜歡做些系統的法術研究——也許現在這種當雷森百科全書的身分,反倒更適合他的本性呢——他能把不同系別的力量劃分開來,製作各種法器或規則系統——直到很久以後,他才對把它納為己用感興趣的。

  他的一位老師認為他比拉莫爾更適合擔當大祭司的職位,可是他的父親拒絕了,他簡直是硬把他送到軍隊裡去的。

  他仍記得那時發生的事。

  他的父親對他說:「我要你用你的能力殺了這個人,把他的力量變成你的。」法瑞斯回答道:「然後我能去看書嗎?」

  一直到現在,法瑞斯也想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對看書這麼感興趣。那是一個小小的被扼殺的童年傾向,現在已經連影子也想不起來了。

  而他的父親回答:「不,你不能去看書,我不准你再去研究那些東西。你是我的兒子,流著我的血,我要你去攻城掠地,我要你殺了一切反抗我和你自己的人。這才是你這輩子要幹的事。」

  奧裡蘭森有三個孩子,可沒有哪一個讓他花費了這麼大的心力。

  人們認為那因為他對法瑞斯母親的感情,確實,法瑞斯想,他不知道他有多愛她,但他肯定恨她。

  他就這麼站在自己身後,看著他次子身上母系的血統特徵如何被緩緩磨滅,這是他對索菲納斯做出的報復——他讓她的血脈變成了一個冷酷的獵殺者,並忠誠地為自己服務。

  結果還是不錯的,法瑞斯的力量很強,並且始終都還算聽話。

  也許只除了他要娶冰蒂爾這件事。

  他想像著,奧裡蘭森和多帝爾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樣激烈的仇恨和糾結,她怎麼樣巴不得擺脫他,以及他又怎麼連死都不讓她安息。

  他並不介意父親教他的行為,沒錯,他是一個通體散發著血腥味的傢伙,他貪婪而冷酷,只盤算著把周圍的一切歸為己用,對任何感情和友誼都沒有興趣。

  他一直做得理所當然,他固然流著多帝爾的血脈,可是他和她,根本不是一類人,他血脈裡面更多的是奧裡蘭森冷酷的血,那血的力量像靈魂深處的指標,指引著他生活的方向。

  他從沒有渴望過……

  好吧,他喜歡上冰蒂爾,這很古怪。

  他甚至在她死後傷心欲絕,陷入沉眠好一陣子,還是不死心,又跑到人界來,封印他的魔族血脈,去體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

  再接著……再接著就他媽的荒唐了,他去和一個叫雷森的驅魔人做搭檔,談論友情,他救過那傢伙的命,而更多的,是那傢伙無數次的救他。

  他許諾無論雷森去了哪裡,他都會把他找回來……他以前從不是個害怕背叛的人,他甚至很享受,可現在卻怕雷森知道事實,怕得魂飛魄散!

  他,魔王軍總司令、冷酷邪惡的封陵殿下現在到底是個什麼鬼樣子!?他比一個人類還像人類,婆婆媽媽的,在上午七點鐘跑來這麼個鬼地方,質問一個古董店的老闆。

  他這些天一直在幹這麼些不知所謂的事情!?而他剛才還在想什麼……他是奧裡蘭森的兒子,壓根兒對些溫情之類的玩意兒不感冒!

  「不過我對你讓一個古代人復活不感興趣,」他對艾文說,聲音顯得冷靜篤定,「也不想知道你們什麼該死的關係……那些過去總是沒完沒了,陰魂不散,我不想知道,也不想為它苦惱……我要回去了。」

  他站起來,心想他也許該查下去,可是他不想再查下去了,他只想快點離開。

  離開這擺滿了古董,彷佛被古代陰魂佔據的山洞,逃到外面的陽光中。

  雷森還在家裡等他,他得把植物從盒子裡放出來……他們要去法國,他還有很多的事要做。那些冒險很危險,但是有趣極了。

  「替我向雷森問好!」艾文愉快地說,很高興擺脫了對肇事者責任的追查。

  法瑞斯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到:「你確定要把這件事告訴雷森?今天的事我們可以當沒發生過,當然,如果你想說,反正我是沒什麼責任——」

  他的話音沒落,後面的房間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弄得整個地面都在震動。接著又是幾聲急促的連響,過了幾秒,法瑞斯才反應出來那不是槍聲,是搖滾樂的鼓點!

  又兩聲嘶啞的吉他很酷地響起,然後一個男人憂鬱地唱道:來吧,我要你來,我要你來到我的懷抱,寶貝,世紀末日已經到了——

  法瑞斯被這驚心動魄的音響效果嚇了一跳,艾文轉頭看身後,聲音是從她倉庫的方向傳來的。

  「我不知道你還在開巫師派對。」法瑞斯冷哼,一隻腳已經邁到了門外,「不過你最好把音響開小一點,英國的獵魔人還沒死絕呢……」

  「我沒在開派對——那我們說定了這事不告訴雷森——等等,這是報警訊號!」艾文叫道,擔心地看著身後,「空間薄點變成了裂縫,每次空間薄點變成了裂縫它都會這麼響——你能幫個忙嗎!」

  法瑞斯記起第一次來到艾文的店門時,看到的那無數巨大建立在異空間中的倉庫,當時一隻品種稀有的史萊姆從裂縫滲了進來,他還在想,他可一點也不想知道艾文把這倉房建在什麼鬼地方。

  「我做了個警報機制,」艾文向他解釋,「如果空間裂縫很嚴重,它就會……呃,這麼著通知我,非常酷吧?這首歌叫《世界末日》,其實就是有點像世界末日。小型裂縫那首歌叫《天空在漏水》,非常抒情……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只是想弄得有娛樂性一點……」

  「我對你的音樂品味沒興趣,但你真的要把聲音關小一點,否則等一下就會有鄰居來敲門了。」法瑞斯說。

  「隔壁的音響店聲音大多了,而且老放些毫無品味的曲子!」艾文冷哼,看來音樂是這位元地球居住過久生物的痛處之一。「你得去幫我搶救倉庫裡的商品!你不能把一個小女孩獨自留在空間裂口那麼危險的地方,你會良心不安的!」

  「你至少有上萬歲了吧!」法瑞斯說。

  「那你更不能把還是個幾萬歲老人家的人留在那裡了,空間裂口比火山口還可怕,你見死不救晚上會做噩夢的!」艾文威脅,下面的警告一聲急過一聲,她露出一副看到鈔票被焚燒的痛苦表情,沖過去抓住法瑞斯的胳膊,把他往自己的倉庫拉,她的魔像已經先沖過去堵火山了。

  如果是平時,法瑞斯大概會甩開對方手,可是手腕上的觸感太柔弱,僅僅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他沒辦法……雖然她並不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她甚至在盤算著殺死自己……但那彷佛是另一個人身上的事,現在的他是人類,難以狠下心掙脫一個小女孩的拉扯……

  只是幫她搶救一下商品,說不凖以後她會給自己多打些折扣呢。

  他跟著艾文的腳步,來到她複雜的冥界倉庫,她看來急得夠嗆,不管她以前什麼樣的身分,但人界的生活顯然把她原來的性格腐蝕得不輕。她這會兒的樣子完全是個商人,最細心的心理專家也不會發現什麼不和諧。

  「我就知道那種該死的支撐咒語不可靠,但一個月三次,怠工也有個限度吧!」艾文邊走邊咒駡,越是靠近,搖滾樂的聲音震耳欲聾。

  「你肯定讓它們過度工作了。」法瑞斯說。「自己去租房子,別占異世界的便宜,這點子怎麼樣?」

  「現在房子根本是天價。」艾文皺著眉頭說:「而且那樣不安全,法瑞斯,安全永遠是最重要的。人類不見得,會比咒語結構更可靠,他們有工作,還會索要高額工資,動不動還會有人來檢查污染啊環境啊什麼的。」她一副語重心長的調子,好像她不是個在不合適地點省錢的奸商似的。

  「我不覺得現在會比較安全。」法瑞斯說:「而且那樣至少不會有怪獸襲擊倉庫。」

  「還沒見到怪獸的樣子呢,也許這是個空間裂口。」艾文說。

  「從你那搖滾歌星的嗓子來看,我覺得至少來了一條龍。」法瑞斯說。

  他跟著她轉過好幾道樓梯,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敞開著,看來魔像已經先進去了。音樂就是從裡面傳來的。這讓它感覺上一點也不像個危機現場,倒像正在舉行巫魔夜會似的。

  不過離事發處還有三十尺遠,法瑞斯就立刻感覺到了一股吸力,腳下的紙屑和灰塵被卷起,投入無底深淵——異空間就是這麼貪得無厭的地方,是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

  「派對真真火辣。」他說。

  「不知道裂縫對面是什麼地方,不過我可不想親眼看到。」艾文在前面說。

  「你就快能看到了。」法瑞斯冷哼,然後他站定腳步,吸了吸鼻子。他感覺到那隨著裂縫滲出的微粒,不太……好,他想,但又不太明白到底是什麼。

  「隨機的。」商人不負責任地說:「不過鄰居比例以人類街道或冷門異空間為多,我可不想和蜘蛛啊龍什麼的當鄰居。」這種隨機行為本來不太可能,但是考慮到她隱藏起來的身分,她也許確實能做到這一點,法瑞斯也不打算多問。

  他一點也不想知道她的身分,考慮她準備殺死自己的事實,以及她那一堆複雜又糾結的過去……他只想回到那幢別墅,那裡的花園很漂亮,雷森還在睡覺,他可不想他醒來時找不到自己。植物被他鎖在箱子裡,這會兒恐怕氣壞了。他最好再給它買些汽水。

  「我不管你到底想幹嘛,現在快點把裂縫補上。」他對艾文說:「我急著回家……」

  他感到一陣奇異的拉力,那力量如此深沉,卻又十分輕柔,彷佛他靈魂深處的某些東西正在和它相呼應……

  他嗅到了魔界的味道。

  在空間的另一端,也是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它已經濃郁到了極點,強大的力量跳躍著,像一簇簇火焰……

  磚塊的結構被扯開了,拉進裂縫的洪流之中,他看到了倉庫的內部,它像一個足球場那麼大——比外面看上去大多了,不過空間魔法就是這麼回事兒——魔像和所有的貨物都不在,它們大概是被吸進了空間之中。

  魔界的空間,他的家鄉。

  「我的老天,」他聽到艾文說:「這這不是薄點的滲漏,薄點的滲漏沒這麼誇張……才三、四分鐘而已……」

  是有人在攻擊,法瑞斯想,一個魔族正在試圖通過艾文的倉庫來到人界,她那些偷工減料的建築像燈光在引誘著蛾子一樣,可能招惹居心叵測的攻擊,但首先要有人能發現那古老結構的薄點……並且想要花力氣攻擊……

  但這次就有了一個兩項兼備的,力量還大得出奇。

  這是一次有計劃的攻擊。

  法瑞斯用力吸了口氣,感覺另一側濃稠力量的流動。他該離開的,可是腳卻不聽使喚,站著一動不動。

  那力量也在拉扯著他的封印,越來越強,他繼續待在這裡肯定會暴露身分。

  空間呈現出層層疊疊的結構,剔透而冰冷,法瑞斯眯起眼睛,他已經能夠看到撕扯它們的能量,它如同火焰的餘燼,在空間的斷層上輕柔躍動。

  紅色的火焰……

  腰間傳來一陣烙鐵般的刺痛,他伸手去摸口袋,於此同時,一道赤紅的閃電猛地從他口袋中沖出,帶來一陣衣物燒焦的氣味,掠過他的手,沖向空間的裂縫。

  那是他放艾蕾娜頭髮的地方。

  他怔怔保持著抬起右手的姿勢,好像那能讓一切還沒有發生過似的。紅色的閃電掠過他的手指,像踐踏過麥田的軍隊一樣,把一切蹂躪得不復原形。

  他感到靈魂猛地一凜,才發現封印被燒化了三層……

  那閃電沖向裂縫時,又撞向艾文的腦袋,後者迅速閃身躲避,閃電劃過她的肩膀,她發出一聲輕輕的痛呼。

  然後那火焰沖進了裂縫,它的力量如此之大,如同一個魔鬼的接應者,燒化了四角做最後固定的銀色法器,它們開始迅速冒泡,化為青煙,扭曲得如同是泥土捏成的一般,然後落到地上。

  空間的法則再也沒有任何阻礙,艾文張大眼睛,只看到一片的紅光……

  她的肩膀很疼,疼得要死,燒傷總是件最痛苦的事,這是她從人類身上學到的東西。

  她以前並不理解這種痛苦,但打那以後的很多年,她開始頻繁地感受那種能施加在人類身上的疼痛。她已經不再是曾經那個什麼也不怕、能無視力量興時間的存在了,她被困在人類的軀體裡,一年又一年,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而人類總是容易受到傷害。

  她咬緊牙,沒有叫出聲來。這麼久了,她以為她已經忘記了那些仇恨,可是當她發出聲音,它卻像在詛咒一般帶著深濃的痛苦和恨意。

  「艾蕾娜……」

  以及整個魔界的一切。

  她得阻止那個混蛋!她的周身總是有著如此可怕的火,絕對的溫度,能把一切化為灼熱的氣體,而她居然選了自己的倉庫現身——太可怕了!這裡裝了一大堆她在人界積攢起的財富啊!

  重點不在於金錢,而是……情感。

  她喜歡這些東西,人界教會了她什麼是「喜歡」,教會了她如何從買賣中得到樂趣,她已經完全投入了進去。在不回憶起過去的時候,她……她、她幾乎都以為她是個人類了。

  這念頭讓她感到一瞬間的震驚,這真可笑,她該放她進來,她一直想殺了她,那個看守索菲寢陵的人,她是奧裡蘭森血統最純的存在,他幾乎是憑空創造了她——她就像他的複製品。

  一杆長槍緩緩在她手中顯形,她已經很久很久沒用到這個武器了……那是遠古時的記憶,在經歷過無數次轉生後,她居然被人界磨滅得如此陳舊,讓她幾乎有些不確定。這在以前簡直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我真的不想……離開……」一個聲音說。

  她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在很久以前,索菲也說過這樣的話。

  「……姐姐?」她說。

  那聲音與氣息和索菲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但就是讓她想起了她。

  艾文轉過頭,法瑞斯站在那裡,怔怔看著破碎的空間和赤紅色的火焰。像個祭品一樣脆弱。很久以前她看過這樣的場面。

  在那一瞬間,她突然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一切那麼簡單,她卻一直沒有發現她在幹什麼?忙著她的生意和交友網路,那很有趣,她觀察著雷森,很高興那個黑髮青年有了個人類朋友,不再那麼孤獨。當你有了朋友,一切都會好過很多。

  法瑞斯站在那裡,從另一個世界吹來的狂風撕扯著他的頭髮,一頭金髮,除了金髮,他和索菲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也許有一點點。

  他微笑時的樣子,似乎一切尖利不可轉圜的東西,都會在他的笑容下柔和起來。她總想著,他是奧裡蘭森的兒子,而實際上,他也是索菲的兒子。

  他是……她為了擺脫奧裡蘭森加諸於她的侮辱所誕下的孩子,她為了擺脫自己的生命——

  我必須快一點,艾文想,人界那些該死的安於現狀的妥協念頭,似乎在她的靈魂裡紮了根,無數次的轉世遠遠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無害,或者說,她的靈魂遠遠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堅強。

  她已經被腐蝕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那念頭爆發出來,事隔很多年,仍帶著尖利的疼痛,像爆炸刺眼的火光。她緊抓住手中的槍,想也不想地刺進了法瑞斯的胸膛……

  金髮青年低著頭,似乎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怔怔看著胸前尖銳的物體,上頭遊動著咒符的紋路,那來自他母親的國度。

  他伸手握住它,再看看艾文,後者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雖然受到驚嚇的應該是法瑞斯才對。

  可是並沒有。魔王之子的表情除了最初微微的訝異外,始終如大理石般平靜,好像那一槍讓他明白了什麼東西。

  艾文慢慢鬆開手,咒符分別遊移開去,武器消散了。

  她看著法瑞斯,青年藍色的雙眼再沒有之前的柔和……不,他的眼睛甚至不再是藍色的,而是透出一種妖異的紫,他的金髮開始瘋狂增長,那遠遠和曾經的明亮扯不上關係,那是一種瘋狂和冷酷的味道。

  「天哪,我真的在人界待太久了。」艾文說:「我忘了……那槍殺不死我的同類……」

  但它卻能刺穿魔族所有的伎倆,在這裡的情況就是,它一槍刺穿了法瑞斯所有的封印。

  金髮青年站在那裡,他的金髮如此之長,在狂風上舞動著,像殺氣騰騰的旗幟。他的表情冰冷,高傲,她只能在那雙眼中中看到力量狂亂的舞動,那靈魂的色彩顯得殘暴而貪婪,對一切存在毫不留情,只會踏在腳下。

  艾文驚訝地想,自己怎麼會從來沒發現?當那個金髮青年在她眼前微笑,和雷森爭吵,和她討價還價……自己的遲鈍真的是理由嗎?還是……還是他本來就該是那樣?溫和微笑著,有時候抱怨,卻總會去救他的朋友?

  而他卻被奧裡蘭森變成了現在這樣子。

  她曾覺得這事荒唐可笑,可是當那個年輕人真的站在了她面前,她只覺得哀傷。

  那些咒符還在吱吱喳喳地圍著她叫,訴說著沒有完成的武力企圖,艾文沒有理會它們,她突然感到疲憊,因為她在那一瞬間感到的憐憫。

  也許……她看上去是個小女孩,可她遠遠不是個小女孩了,她早就已經過了能帶著那尖銳仇恨的年紀。她已經很老很老了,老到該從這世界消失化為灰塵,老到再也沒有力氣去恨,或去那麼瘋狂的愛。她所能唯一清晰感受到的,僅僅是對這一切的憐憫。

  只是她一直轉世,竟然沒有發現。

  她揮揮手,那些攻擊的咒符消失了。

  「法瑞斯,」她柔聲說:「雷森會氣瘋的。」

  那表情冷漠傲慢的男人終於轉頭看她,他看上去不像動了什麼感情,他的情感只有對一切的蔑視,整個世界對他都僅僅是「可吞食的東西」。

  可是他突然說話了,他說:「別告訴他。」

  於此同時,通道打開了。熾烈的紅色佔據了一切,他們在一片火焰中看到了艾蕾娜。她穿著一件漆黑的長袍,紅發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深沉的火焰。

  她看也沒看艾文一眼,一把拉住法瑞斯的手,「你得跟我走,法瑞斯,父王駕崩了。」



  第四章

  艾文坐在椅子上,正細細擦拭一個鼻煙壺。

  盒子晶瑩剔透,裡面正在下雪,一棟古老的城堡佇立在山崖之上,孤寂靜謐,如同肅穆優雅的音樂……

  這可不只是用來看看而已,裡面確實存著一幢城堡,它秋冬時節的景色能引發人的思索,春夏則讓人心情愉快,感受大自然無窮的魅力……

  老天哪,說起要消失來,放棄這些世俗的東西是最痛苦的事了,艾文想,她憂鬱地看著那枚鼻煙壺,實在不忍心放棄,這樣美好的東西。也許她可以考慮進去再住個一年……

  不過桌子上那個放著精靈的燈也讓人難以放棄,它的雕工是多麼讓人心碎的優雅啊……

  她可愛的白色石膏蝙蝠飛過來,對她說道:「有人在外面按門鈴,老闆。」可愛的小東西,她用無比複雜的咒符製作了它,以至於它那樣的靈敏,那樣的會討人喜歡。

  這些要全部放棄,簡直像要她放棄一大半的靈魂!

  奧裡蘭森死了,她本該對此覺得非常高興,整個情緒都被這等了百萬年的消息所佔據才對。

  她應該想去確認,如果確認了,她應該在他的墳墓上大聲嘲笑。

  可並不是這樣的,她很快把這事拋諸腦後,只想著如果自己離開,那這些古董怎麼辦。

  老天,這太美了,她所有注意力都投入了關於離開人界和美麗器物的傷感之中。

  「我已經說了今天不營業。」艾文憂鬱地對她可愛的石膏蝙蝠說:「你就讓那魔像守著就是,我今天不想看到任何人。」

  她說完,開始繼續傷感地玩賞,她這幾萬年來收集的小物件——還有幾百倉庫呢。

  「我那樣做了。不過那是雷森帕斯少爺,我覺得有義務跟您說一聲。」蝙蝠說。

  艾文猛地跳起來,「什麼!?」

  於此同時,像是回應她的驚慌一樣,外面傳來巨大的爆炸聲,外加魔像一聲淒厲的慘號,活像戰爭片。

  石膏蝙蝠嗖地一聲沖出去,一邊尖叫道:「不好啦!他突破防線啦!老闆,我們快點收拾東西逃走啊——」

  「去你的,他是客人,是客人,逃什麼啊!」艾文說,緊張地跳下椅子。瞪了一眼那只蝙蝠。有時它太敏銳了,她想,這就是法力太高,對咒符研究太久搞出魔像的壞處,它們一個個真跟活的似的,前陣子居然還一起要求漲工資!

  天地良心,如果需要付工資,她還造魔像幹什麼啊!

  她還沒走到門前,門就被一把推開了,上面的防護法術一點用也沒有。

  雷森站在那兒,穿著件黑色的大衣,像個魔鬼的影子。從他身後可以看到街道的光線,可見整面牆壁都碎了,艾文想,我店面裡的東西恐怕也都不保了。雖然之前她正在嚴肅考慮放棄人界的東西,可還是很心疼啊,它們那麼美好……

  「雷森帕斯少爺,午安啊。」她痛苦地說。

  「午安。」雷森冷冷地說,這句問候被他說得活像「我是來殺你的」一樣。

  艾文緊張地舔舔唇,雷森這混蛋從來不會給她帶來好事,她本來以為法瑞斯能解決雷森殺氣過剩的問題,現在可好,那混蛋帶給她的麻煩恐怕會讓雷森把她和她的店都給活拆了!

  「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她用恭敬的語調說,這聽上去有點沒骨氣,不過她也習慣了。沒錯,她是個強大的生命體,可是……天地良心,他可是寂滅之劍啊,只有想毀滅世界的終極BOSS才才會招惹寂滅之劍!

  她有種立馬跑回桌子,鑽進她那個寧靜蕭瑟城堡進行隱居的衝動,但她還是努力的站在了這裡。

  她不能丟下雷森這個炸彈不管,這是對整個世界存在的背叛,天知道寂滅之劍被背叛得這麼徹底,會幹出什麼事來!

  「您……是想買些什麼東西嗎?」她裝作一副無辜的模樣,「我……我今天本來準備休息一下,收拾收拾東西的……我準備退休了……」

  「法瑞斯呢?」雷森問。

  「什、什、什麼?為什麼您會想到到我這裡來問呢——」艾文驚呼道。

  「因為他來了。」雷森說:「他上午六點五十五分到你這裡來的,一直沒有出去。」

  「你怎麼會知道!」艾文大叫。

  「我找了員警,」雷森說:「我們和警方一直有合作關係。」

  「可……可那也不能把時間算得這麼准啊!」艾文說:「而且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出去過……也許他從後門什麼的地方出去了……」雖然她自己也下知道哪裡有後門。

  「錄影帶上沒顯示。」雷森說。

  「錄影帶?」

  「你是不知道倫敦遍佈了多少個監視器吧,你家門口就有一個。」雷森說:「我只查了不到半小時,警方的人像識別系統非常不錯,我親眼看到他一路到你這裡來。我想監視器比你的人格可信多了。」

  「你不能跟盯小偷一樣盯著我,還有你的朋友!他才不見幾個小時而已,你居然就跑去找員警!」艾文提高聲音,試圖顯得有氣勢。

  「他在哪?」

  「你沒有權力——」艾文說,如果不行就準備打出憲法和道德倫理的牌來。她打這種牌還是非常有天分的,這就是在人界生活過久的好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論。

  「我覺得他可能出事了。所以你最好把他叫出來,讓我看看他是否完整。」雷森乾脆地說:「他把他的『寵物』關起來,背著我偷偷跑到你這裡來,一直到晚飯都沒回來。我可不認為他在給我準備什麼驚喜派對。」

  他找到了那只「寵物」,然後又把它關回盒子裡去了。大人辦事不需要小孩子跟著。

  「所以現在我必須知道他在哪,以及他在跟我玩什麼把戲。」他對艾文說:「如果不是你綁架了他的話,讓他出來。」

  「我才沒有綁架他。」艾文說,擰著眉頭想找出個聽上去可信的謊言。「他來是為了鑽石號詛咒的事情。他發現其中一些材料是從我這裡賣出的,試圖找些線索。」

  她停下來,得好好想想下麵的說辭,免得露餡,她不擅長快速編故事。

  「然後?」雷森說,表情像個審查殺人犯的員警。

  艾文擰著眉頭,他還記得最後法瑞斯離開時,看自己的眼神。他說:「別告訴雷森。」那表情是在說,如果你告訴了他,我會能多慘就把你弄得多慘。

  而雷森的眼神呢,則是在說世界末日就要發生了。

  她覺得自己被夾在兩個魔王中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老人家可禁不起這樣的驚嚇。

  「然後他似乎發現了什麼線索,就走了。」她說,艱難地在雷森的目光中挺立,「從空間門走的,監視器照不到的那種,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什麼線索?」雷森問。

  「我我不知道。」艾文說。

  雷森死死盯著她,艾文奮力回視,讓自己的站姿保持筆直。

  她知道,雷森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他會用盡全力去查法瑞斯去了哪裡,然後追過去。雷森不擅長交朋友,可是如果交了朋友,他會投入整個靈魂,他絕不會背叛。

  他甚至不會去想,對方可能欺騙他——不然她可不覺得雷森會直到現在還沒發現法瑞斯藏著什麼。

  她曾經為他的這些性格感到高興,儘管被寂滅之劍佔據著靈魂,他仍是個非常好的孩子。

  可現在,她卻只能拒絕他固執的探查,祈禱著他能放棄這段友誼。因為她知道他會查到什麼。

  查到魔界和那個可能已經當了魔王的法瑞斯,那人有冰冷的眼神,天性便是吞食和侵佔,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年輕,就強大到這個程度?奧裡蘭森把他教育得太好了,她相信他不會對任何獵物手下留情。

  她不能讓雷森到那裡去,那會毀了他,無論是他的身體,還是他的精神。

  「我什麼也不知道。」她對雷森說。

  「我不相信。」雷森回答。

  「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但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艾文說:

  「你從我這裡什麼也得不到,為什麼不回家去呢,聽說你父親正在找你。」

  「他是不是碰到什麼麻煩了?」雷森問。

  「他沒有碰上麻煩,他很好……呃,我想是這樣。」艾文說,覺得心都在因為這次交談抽疼。雖然她的心臟不應該會抽疼的。

  「我得找到他。」雷森說。

  「老天哪,信我這一次,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雷森!回去吧!」艾文叫道。

  「我得找到他。」雷森說。

  艾文閉上眼睛,她確實曾喜歡他那些有人性的部份,但現在她恨他這麼倔。

  那些該死的魔族,他們總是這麼……她該恨那些魔鬼的,他們奪走了索菲,他們也許接著會奪走雷森。可是她發現她一點也恨不起來,她想起法瑞斯離開那一刻看她的眼神,當她提起雷森的名字時,那個冷酷貪婪的魔鬼,眼中一閃而過的,是那樣憂鬱的恐懼。

  她感到……憐憫。

  為什麼世上要有這樣的仇恨和背叛,又為什麼這種事要發生在這兩個孩子身上?他們是很好的搭檔……雷森好不容易交上一個朋友,而法瑞斯……

  他有時候很好,他這輩子沒幾次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真可惜他靈魂中有一些地方這麼好,那些東西曾被他父親深深地埋葬,從沒有過照耀陽光的機會……

  她沒有見過比他們更好的搭檔了,可最後,他們卻要面對如此的災難。如同兩顆相撞的星球,即使彼此有著那樣的友誼,也都擁有美好的本質,卻又將要互相毀滅。

  「你不肯告訴我,我也有辦法知道。」雷森說:「我去拿那株植物,它雖然大部分時間很不中用,但好歹是株裂空草,它會找到哪裡曾經發生過空間裂縫的。」

  艾文呆呆看著他,知道這事兒她瞞不了多久,但下定決心,簡直像簽下一份死刑書一樣,需要巨大的決心。

  雷森朝外面走去,他很快就會找到法瑞斯的。

  她跳起來,朝他喊道:「嘿,等一下——」

  雷森回過頭,艾文說道,「你從我這裡走……會快一些,裂縫剛剛閉合,他去魔界了。」

  「裂縫在哪裡?」雷森問。

  他甚至沒問他去魔界幹什麼,艾文想,她恐懼雷森會信任法瑞斯到這個程度,有時候那種相信是會毀了一個人的。

  也有可能是雷森曾考慮過法瑞斯的身分,所以他沒有問……她覺得這想法像小女孩的童話故事,但她還是只能抱定這個想法。

  她站起來,帶雷森向剛才發生空間事故的地方走過去,接下來發生什麼,已經不是她能管的了。

  她沉默地走著,覺得像在帶領著世界走向它的末日,悲壯又嚴肅。

  雷森跟在她身後,像以前一樣,帶著隱隱的殺氣。那是屬於人類的殺氣,可不曉得什麼時候,他就會變成另一種截然不同、但恐怖至極的存在。

  「只過了幾個小時,空間還沒能完全閉合,我可以幫你從裂縫進入。」艾文說。

  她停了一下,又說:「你知道的,我不贊成你去魔界。你還可以再考慮一下的,這也許能決定世界命運……」

  雷森沒理她,他一把拉開大門,朝走廊盡頭那個空空的大洞走去。

  大洞的對面是魔界,黑暗、血腥、堆積著屍體和腐肉、由力量決定秩序的魔界。很多年前,雷森因為那裡的戰爭而出生,也同樣因為那裡幾乎被毀滅。他誕生的目的就是毀滅,艾文想,如果不是他母親,他早已不存在在這個世上了。

  真有趣,她又想,法瑞斯也是為了達到某個毀滅的目的而誕生出來的。

  透過另一雙眼睛,艾文看到那大洞裡黑暗氤氳的形態,它們感應到了雷森的力量,所以活動得更快了,如同一支支磨尖的利齒。

  她伸出手,感應空間的力量。那很容易,空間如同肢體,癒合之處有一道淡淡的線,順著便能輕易切開。

  「你知道嗎,你可以回家的,那樣一切都不會有問題。」艾文說。

  「我得找到他。」雷森回答。

  固執的傻瓜!艾文瞪著眼前的空間,它被撕開了,那是剛長合的肌體再一次被撕開,裡頭血液般濃郁的黑暗。像能把人窒息。

  「你想過嗎,他也許根本不想見到你!」她說。

  「讓他當著我的面說。」雷森說。

  艾文閉上嘴巴,突然意識到一切都是無益的。她的問題像一個小孩子不甘心別人的決心,一心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改變似的。而她早就不是個小孩子了,她早就學會在這世界上,有時候閉上嘴老實等著,事情不會比沒有你多嘴多舌時更糟,它自然有它自己的運行方法。

  無論好還是壞,都不是外面的人所能插得了手的。

  她緊緊抿著嘴,壓制著自己的感情。

  雷森走進黑暗,然後,他轉眼就被吞沒了。

  她看到黑暗中隱隱的白光,如同星星隕落前最後的一次閃光,潔淨而脆弱,但是它也很快地消失了,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艾文默默地封上裂口,像在進行某種哀悼。

  不是為這個世界哀悼——它可能確實在面對一場危機;也不是為了寂滅之劍,那東西是她一直關心的存在,它被造來終結這個世界,那個被那些傢伙創造出來的、也許是個錯誤的世界……

  那冰冷的只存在毀滅元素的器械,即使強大而壯觀,又有什麼好哀悼的呢。

  她哀悼的是那個叫雷森的青年,那些關於情感和心靈、生存的苦惱、追尋的意義之類的東西,它們會因為一次朋友的背叛而消失,再也下會回來。

  最後,存在的也許只會是那個「亡者」而已。他父親為他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他既是那個要終結一切的人,也是那個註定了走向虛無國度的存在。

  一個父親怎麼能那樣?那樣毀滅一個擁有情感的生命?艾文歎了口氣,懷著不切實際的希望,她在裂口前留了一道小門,也許她能等到那兩個人回來……也許是一個。

  然後她轉過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再次開始把玩那些她千萬年來收集的工藝品,時間只有這樣才不會被浪費。

  它們真是太美了,是什麼樣的人、用什麼樣的心情製造了它們?那裡有怎樣的激情和快樂?

  也許她可以繼續在人界待著,直到它最終毀滅,它是那麼絢爛和美麗的東西,這麼多年來,是這個如花朵般虛無的存在賦予了她身分,她大概永遠都無法攞脫那些屬於人類的歡喜和情感了,因為那已是她的一部分。

  這怪傻的,肯定會被以前的朋友嘲笑,可是她已經無所謂了。

  他們都變成了雲和霧,星辰和力量,那不能稱之為活著。

  而她還活著。

  雷森站在魔界。這裡的天色永遠都是黑沉沉的,如同劃不開的混沌。

  他有些想吐,這裡黑暗的力量讓他暈眩,以至於不得不用盡全力抑制住那種衝動——那種能撕碎他的衝動。

  他把它們禁錮在體內,對自己說,他是一個活人,一個有肢體和情感的人類,他得維持住這種感情……和形狀……

  他感到腳下軟軟的,他低下頭,發現腳下踩著一具屍體。

  他正踩在它的瞼上,那是一具被半埋在土裡的類人屍體,瞼色白得嚇人,雙眼大張著,映著最原始的虛無黑暗。

  那眼珠突然轉動了一下,盯著他。

  雷森正要抬腳,死屍突然張開嘴,那嘴直裂到耳根,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尖牙,反口咬住雷森的腳踝。

  尖牙刺透了長褲,咬住皮膚,可是卻難以再深入下去。那皮膚像是由金屬溶成的一樣,明明柔軟,可是筋骨深處卻又埋著什麼東西,又冷又硬得的讓它牙根酸軟,它可是連鋼鐵都能咬下一口來的。

  但齒尖上人類的氣味太誘人了,於是它還是死死咬著,不肯鬆口。

  雷森抬起腳,那東西被他拖了好幾米,可仍沒有放棄的意思。不遠處的地上,泥土紛紛翻動,露出它長長的身體,只是一隻潛伏在土裡的肉蛇。

  意識到難再咬碎人類的骨頭,它決定換另一種方法,它的身體靈活地卷了上來,想把獵物勒死,至於死了後咬不咬得碎到時再說。它並沒有去想那讓它牙根酸軟的、藏在誘人肉體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它只想到吃。

  貪婪,魔界的生物就是這樣,它們永遠也吃不飽,雷森想。那靈活的蛇身只碰到了他的衣擺,便重重落在了地上,一柄冰冷的劍身刺穿了怪物的腦袋,把它釘進地裡。

  那劍呈銀灰色,不斷變換著灰色的紋路,如同天空急行的烏雲,裡面蘊含著足以摧毀世界的雷霆之力。

  雷森抽回劍,上面沾著些許的血肉轉眼便滲入了劍身,那急速行進的力量如同地獄裡的石磨,一層扣著一層,無邊無際,吞噬和磨滅一切存在,一切的痛苦和寶物,都在那之中歸於虛無。

  據說很久以前他來過這裡,雷森想,現在,他發現自己竟還依稀記得。

  記得空氣裡黑暗力量的氣味,浸透了血肉和痛苦,在耳畔無聲地哀號。無休無止,他想著要把它們徹底毀滅,即使燃燒他自己。

  他並不感到恐懼或猶豫,因為他活著的目的本就不是感覺人類的情緒,而是——

  他強硬壓下那念頭,不然他肯定會有去無回了。

  可是當他抬起頭,他看到一望無際的灰色濃霧,裡面滿溢著鮮血和呻吟,什麼也看不清楚。那是黑壓壓的魔界軍隊。

  那軍隊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邊,像無數張著螯的螞蟻……雷森想,他們確實如同昆蟲,生活本身便是無休無止的殘殺和吞噬,再也沒有其他。空氣中彌漫著血和金屬的氣味,腳下踩的則是失敗者腐爛的肉體。

  現在,他們顯然早就等在這裡了,他們知道我會在哪裡現身,有人告訴他們了。

  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看到一個男人……也許因為他的表情和別人不太一樣,那些模糊的面孔都透著殺戮和貪婪的衝動,可他的表情卻有一種像人的東西,一種憂心不安的線條。

  那樣子有些面熟,他盯了他幾秒,試圖想起在哪裡見過他。

  那人朝他走過來,不過所有的人都在朝他走過來,像潮水一樣把他包圍。

  雷森想了一會兒,說道:「非克?笛蘭,魔王軍親衛隊隊長。」

  「雷森帕斯先生。」對方說。

  他沒有再穿人界那身挺傻的西裝大衣,而穿了身黑色的甲胄,像昆蟲的硬殼,上面烙著很多隻蛇糾纏在一起的標記,看上去骯髒又兇殘。他的表情冷厲了很多,一副曾經、並且將來也準備殺很多人的樣子。

  這才是更適合他的樣子,雷森想,省得他在人界偽裝中產階級。

  「在人界玩得還愉快嗎?」雷森柔聲說:「我一直沒有空出時間來招待你,實在抱歉。」

  「我已經受到過你的『招待』了。」笛蘭冷冷地說。他的氣勢強了不少,畢竟,雷森現在孤身一人來到他的地盤,周圍是全副武裝的魔界軍隊。

  驅魔人笑起來,「那怎麼能算。」他說:「剝皮砍頭,那就像……看了一眼,點點頭一樣。我連抬手說聲『嗨』都沒有。」

  「雷森帕斯——」笛蘭叫道,因為那人傲慢的言論而憤怒,可那殺氣搖搖顫顫,底子裡不知為何透著股寒意。

  他的話還沒有落音,突然看到一陣銀灰色煙霧升騰而起,他嗅到雪沫般冰冷的氣味,胸口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疼。

  他聽到雷森的聲音從耳後響起,「這才叫招待。」

  他張大嘴巴,可是已經喪失了語言能力——他的喉嚨沒有了……不,他的整個身體都沒有了,只有一片可怕的銀色霧氣在緩緩升騰。一切只是一瞬間的事。

  他找不到他的手,他的腳,他任何一丁點兒的力量,他消散成了死寂的霧。不能剝削出任何力量的、死寂的霧。

  一隻巨大的蛇憑空在地面上成形,如同維持人形的力量被人硬剝了下來,他再也維持不住基本的尊嚴。那蛇扭動著多斑的身體,那種自身一部分被瘋狂拿走的劇疼碾壓著他,他抬起頭,看到黑夜的驅魔人。

  他打了個哆嗦。

  這已不是在人界、倫敦那寒冷陰鬱的天氣裡,自己和毫無力量的法瑞斯撞進了雷森手裡。現在是雷森來到了魔界,是他孤獨一身,站在魔界廣袤的土地上,面前是數千萬手拿刀戟的魔族士兵!

  可是驅魔人的表情和在人界時一樣,帶著難以置信的冷厲和傲慢,以及漆黑的殺戮欲望。他俯視著他,於是他又變成了那只曾經毫無反抗能力的小蛇。

  那種將遭到巨大災難的預感佔據了他,笛蘭恐懼地想,雷森手裡的劍不見了!它在哪!?它——他近乎是意識到自己的死期一般地意識到——劍在他背上。

  那劍剛才只是人類手中一把小小的兵器,可當碰到了它,它變得強大如同附著靈魂的斬首之物,把他牢牢地釘在那裡。

  那劍中如同有力量的亂流在迅速遊移,如同無數森森的刀鋒,他感到自己正被急速抽進那些亂流中,被磨成粉,變成同樣銀色的煙霧。

  它正活生生地在吞食他!

  他轉頭去尋找他的同伴,那數以百萬計的魔界軍隊,卻只看到漫天的銀霧,籠罩住了整片土地,整個天空,整片魔界目之所及的地方。

  銀霧死死沉沉的,沒有一絲聲響。一瞬間他明白,他最好不要指望霧裡有任何的救援了。

  那是一種失去了一切的絕望感,在亡者剛出生時,魔界的生物也曾感受過。

  這個煞神!他幾乎毀滅過一次魔界,魔族們慶倖那已成為歷史,但現在他還會再做一次!

  笛蘭感到一陣歇斯底里的驚恐,法瑞斯真是瘋了……他想,當初出事時他沉眠不醒,醒了以後立刻跑到人界,再把那個該死傢伙的成年版招惹回來,再毀滅魔界一次!

  「這次你一顆頭也不會留下。」雷森說。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笛蘭尖叫道:「一切已經結束了,你還想要幹嘛!?你非要法瑞斯親口告訴你,他是個魔族!是奧裡蘭森的第二個兒子!魔王軍的總司令!他騙了你,背叛了你,你非得這樣才甘心嗎——啊——」

  他尖叫,那劇疼突然變得更強,他以為已經不能更強了。

  他的旁邊,雷森的臉龐如同被冰凍住一般,最初他以為他不相信他的話,又或是早就知道了,可是接著,他才發現不是的。

  雷森的瞼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笛蘭幾乎可以看到那些話在他身上形成的、一種近乎實體的痛苦。

  可以看得見,摸得著,感覺到它森寒的氣息。

  只是他身上猛然加強的疼痛,是唯一反應他那情感波動的方式。

  「你不知道是嗎?那我現在告訴你!」他尖叫,試圖刺激他,只想停止那入骨的劇痛,「他是個魔族,是我們的第二個王子!現在你幹嘛不回人界去!你恨魔界,他也根本不想見你——」

  雷森盯著他,笛蘭覺得自己肯定是因為疼痛而產生了錯覺——這比當初被剝皮還要疼上幾千倍,這是一個慢慢被磨碎的過程——雷森左手上的手套突然燃燒了起來。那是一種蒼白的火焰,在他身上緩緩燃起,他看到他手背上的封印,不再是黑或紅色的,而是一種讓人目眩的銀白色。

  那層曾看似人類的皮膚如同輕易便會被撕裂的紙張,緩緩顯現出它本來耀眼的形態來,那皮囊的內裡包裹著的是整個宇宙最可怕的聖器,僅僅露出一角,已如同太陽般眩目。

  「滾回去!他不想見你,亡者,他是我們的人——回人界去,忘了這些——不然那會毀了你們兩個——」他大叫。「別那麼固執了,你被騙了!你被騙了!你們的搭檔是一個笑話,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承認!」

  雷森開口,那些字像是擠出來的。

  「讓他自己來跟我說。」

  他始終在重複這句話。

  一直到最後。



  第五章

  那代表他憤怒的、研磨神經的劇疼,似乎已經和他的靈魂連在一起了,永遠不會消失,笛蘭的意識漸漸模糊,他想,他就要死了,如此的痛苦,死於一個驅魔人和一個魔族之間錯誤的友誼,死於一次瘋狂而愚蠢的事件……

  可這時,疼痛消失了,他不確定有這種感覺是不是因為他已經死了,畢竟雷森可不是個仁慈的人。

  「去告訴法瑞斯,讓他自己來跟我說。」他聽到雷森說,人類的聲音遙遠飄渺。

  「然後……你就會走?」他掙扎著問。

  那人似乎沉默了有一個小時之久,然後他說:「大概吧……我就會走……」

  笛蘭鑽到泥土裡,朝宮殿的方向爬去。

  他要去通報這可以拯救魔界的消息,這意志支撐著他全部的行動。他現在只有蚯蚓一般大小,被迫退化回了爬蟲的形態,記憶也只有幾十分鐘,雷森的力量硬生生地把曾經的龐然大物研磨成了一隻不比蟲子強多少的幽魂。

  那比笛蘭曾經最悲慘的樣子還要悲慘許多倍,是一種他無法想像的災難。而現在,他甚至已經沒有頭腦去「想像」了。等他修煉回原來的樣子,不知還要幾千年。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一次愚蠢的人界探險和朋友吵架!

  不過,他牢牢記住了那條訊息——讓法瑞斯去見雷森,然後噩夢就可以結束。雖然他並不太確定,法瑞斯會去見雷森。

  他強大無比的上司現在躲在祭司殿裡,他從來沒見他這麼害怕過。

  法瑞斯坐在祭司殿長長的椅子上,那曾經是拉莫爾的位置,它用子夜的黑曜石雕成,深處彷佛閃耀著星光。拉莫爾大約曾盯著它冥想,但現在他已經死了。

  艾蕾娜說父親也死了,差不多吧,至少對他們這些當兒女的是這樣。自打母親——又一個死了的——離開後,他便在一點一點的進入沉眠。

  現在,他已經完全沉睡了過去,大概永遠也不可能醒過來了。魔界的事務得有人接手,而他現在是力量最強的那個人……

  可是他並沒有覺得特別高興,曾經那種得到權力的狂喜不知何時消失了,只有一堆的煩亂和焦躁。

  所有的魔族都知道他們皇子心情很糟時是什麼模樣,所以沒有任何活物敢靠近他方圓一公里以內。

  於是,整個祭司殿再次恢復了它空蕩蕩時的樣子,沒有一點生息。

  他長長的紅色披風落在地上,垂下重重的臺階,和他金色的長髮一起,如同鮮血和金屬的河流。殘忍而耀眼。

  他的封印已經完全解開,通體散發著濃郁的血腥氣息,他手裡拿著本硬皮書,那是拉莫爾的魔法典籍,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未來的魔王翹著腿坐在椅子上打量它,那是戰士滿不在乎的姿態,那也是君王傲慢的姿態。拉莫爾總把這書當寶貝,但他已經殺了他,他再也不會回來找麻煩,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看它了。

  他冷冷笑起來,這確實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他老早就想宰了那個混蛋,不過直到現在他才有機會感到喜悅,在人界時,他壓根兒沒有體會這種快感的能力。

  他周身的血腥味更濃了,那發自他的披風、頭髮和皮膚,他整個人就像是血肉組成的黑洞,拼裝著各種不同存在的力量,變成一個龐大雜交的怪物。

  他曾想得到雷森,得到他古老而強大的力量,即使現在回憶起來那力量的香味,仍讓他的血液流速加快。

  但是……但是也許讓他離開更好,他沒有把握殺得了他……那人的力量太強,他不想和他面對面戰鬥……

  他一把把書摔到地上!

  書頁四下飛散,已經沒有人再去珍惜它了,它的主人死了。這一切荒唐的事應該結束了!為什麼那傢伙非要追過來!

  如果他真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麼他應該意識到,這件事應該要不聲不響地結束掉,大家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當那段友誼、讓他們都會萬分尷尬的搭檔時間沒有存在過,不好嗎?

  他為什麼非要追過來,鬧得魔界雞犬不寧,也害得他自己瀕臨毀滅?為什麼非要找到自己,面對面的讓大家都感到難受!

  以前的時候,大家……大家只是在假裝未來不會發生,根本不去往深處想罷了,可是現在——

  一條鋼珠筆芯粗細的小蛇從門外遊了進來,看上去神志不清,是魔物裡最可悲的一員。不過它仍固守著腦中不多的智商,游向那個穿著紅披風的危險人物,它有話要帶給他。

  法瑞斯冷冷地看了它一眼,它遊上臺階,蜷在在自己的靴子下面。

  他大紅色的披風伏在地上,如同一隻沉睡的猛獸,隨時想要撲上去,把一切能吞食的東西吃乾抹淨。法瑞斯看著那只蛇哆哆索索地遊來,一動沒動。他習慣於俯視那些受到自己驚嚇的生物,感受它們的恐懼。

  他伸出手,半捏成拳,鮮紅的力量在他的手心迅速彙聚,它們化為鮮血般的液體滴落下來,落在那只蛇的身上,它痛苦地蜷縮和抖動,好像他滴下的是濃硫酸。

  可是轉眼間,它變得強壯起來,過了一會兒,笛蘭倒在他腳下的臺階上,人形,但那身傻呼呼的鎧甲消失了,蒼白得像隨時會散架。法瑞斯想,他一定被雷森折騰得很慘,那人痛恨一切魔族,他的力量毀滅的不只是肉體,還有魔族們的靈魂。

  一清醒過來,笛蘭驚慌地退到臺階後面——他幾乎是滾下去的——只想離那大紅色的披風越遠越好。整個魔界,從沒人敢去靠近法瑞斯這樣能吞噬一切的存在。他是孤獨站在遠處的王者。

  「他讓我帶話過來。」他說,語氣緊張。

  「什麼?」法瑞斯問,一隻手支著瞼,俯視著他。

  「我說您不想見他。您是魔王的兒子,是我們的一員。讓他回人界去,別讓所有人都不好受。」笛蘭說:「他說,讓您自己去跟他說。」

  法瑞斯看著他,又好像透過他看到那場慘烈的會面,他的目光讓笛蘭渾身不自在。

  他戰戰兢兢地繼續說道:「他要您親自跟他說,然後他說,他可能會離開……我想他會離開的,殿下,他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但如果您不見他,他肯定不會走的。」

  法瑞斯依然盯著他,坐著一動沒動。

  「我希望您考慮這個提議!」笛蘭小心地說:「您知道嗎……那些士兵都死了,我想他們是死了,消失了——我離開的時候,整個原野都是鋪天蓋地的濃霧,銀色的霧,濃得看不見一個影子,裡面一片死寂——他們被霧吃了,法瑞斯!這不是什麼普通襲擊,這太恐怖了,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力量,他一出手就是這麼恐怖的力量!這簡直像是……像是滅世之兆!你知道那裡有多少軍隊嗎?他們全都——」

  「我知道。」法瑞斯說:「他會幹這種事。」

  「您得去見他,殿下!」苗蘭說:「您只要去見他,告訴他……告訴他……一切是個錯誤,讓他回去,告訴他你們不是朋友,從來都不是——他會回去的——不然他會毀了一切,法瑞斯,他很憤怒,他氣壞了……這、這裡有您造成的一部分原因,您應該去解決這件事。」

  他是故意接近他,笛蘭想,他看到了這一切,如果說剛開始是因為害怕,但是接著,法瑞斯有很多次機會離開,可他卻沒有。

  他和他一起工作,一起生活,讓那個人類相信他是他的朋友,可以以命相托。可是現在這一切帶來了大麻煩……它總有一天會帶來大麻煩的,他不明白為什麼法瑞斯要埋下那個引線,但他有義務解決它!

  法瑞斯盯著地面,笛蘭幾乎以為他要同意了。他當然應該同意的,他要阻止的,可不是一次小小的攻擊,而是一次足以滅頂的災難!

  法瑞斯說:「我不去。」

  「什麼?」

  「我不去。」法瑞斯說,「我不會見他的。」

  「為什麼!?」

  「我不想見他。」法瑞斯說。

  苗蘭覺得法瑞斯說了句天下第一荒唐的話,以至於他完全不能理解。這種對話像發生在電視劇裡,而不是現實中一個魔界的元帥說出的話,這簡直毫無道理。

  法瑞斯走來走去,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

  「我自然有辦法讓他放棄,他會離開的,他並不真的想變回寂滅之劍……」他說,語氣篤定,可是裡面又藏著濃郁的驚慌失措的感覺,彷佛火山下湧動的岩漿,隨時會把冰冷嚴整的語氣沖成碎片。

  「變回寂滅之劍是他最害怕的事,他無法放棄人類身分的,他只是想要個回答,不甘心破騙罷了!如果真逼到極點他會回去的,他不會……毀了自己,他會回去的……」

  他重複著這些話,好像必須堅信這是事實。

  「我不明白,您為什麼——」笛蘭說,法瑞斯猛地站起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動作殺氣騰騰,看來是希望他自動閉嘴。

  笛蘭看著那巨大的紅色披風,感到一陣心悸。上一次看到法瑞斯時,他的戰士披風,並沒有這麼的龐大和妖異——那可不只是一件披風而已,那是魔界戰士能遮天蔽日的血紅翅膀。他已經得到了和他父親同樣強大的力量。

  他站起來,跟上他。

  這是魔界力量最強的人,比所有人想像得都強,笛蘭想,他一直盼望著他能真正回到魔界,領導他們,再也不要去想那些人界的奇怪事情,所以他必須跟上他。

  雖然現在……作為一個完全解開了封印的法瑞斯,他看上去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但他想,他至少有一大半靈魂還停留在人界。

  而他在人間的搭檔也追了過來——那可不是他王公貴族出去玩玩,惹上的可以隨便打發的平民——那人帶著足以滅世的強大力量。

  他跟了幾步,覺得不太對勁。

  法瑞斯並不是朝戰場上走,也沒有去找艾蕾娜,他逕自走向後殿黑漆漆的方向。

  那裡很多年來都是一片黑暗,因為它早被奧裡蘭森封印了,那兒躺著索菲納斯?多帝爾,魔界的皇后。她已經死了很久,可奧裡蘭森從沒有自這件事中恢復過來,而很久以後,這件事最終毀了他,他現在同樣沉睡在寢陵裡。

  笛蘭還記得奧裡蘭森下這個危險封印的時候,自己還很吃驚他把這麼穢氣和危險的東西放在魔界的中心地帶。最後證明那人是對的,那種悲傷和黑暗始終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直到死,都再也沒有離開過他。

  「您去做什麼!?」他問前面的法瑞斯。

  「讓雷森離開。」另一個人說。

  「什麼?」笛蘭問,可是法瑞斯走進黑暗,然後便消失了。

  笛蘭連忙跟上,在心裡乞求著他千萬不要幹自己正在想的事情。

  黑暗濃稠得像人界的糖漿,粘連而濃郁,似乎伸手就能抓上一把來。

  苗蘭感覺得到空氣的震顫,遙遠而有規律。那是來自地底深處力量的震動,即使身在遠方也能感覺得到那強大力量的脈動。

  他猜測著那是陵墓深處守護獸的力量,不過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因為那只是遙遠的傳說。從沒有人真正看到過。

  傳說中,那東西已經存活了很多年,來自連記錄都沒有的古老時代。索菲納斯不知用什麼辦法收服了它,不過那似乎只是她用來打發漫長時間的一個善舉——當時魔族們認為他們得到了強大的收附異邦的武器,但是最終奧裡蘭森什麼也沒有做。他把那怪東西留給了他的妻子,好像它僅僅是她收養的一隻哈巴狗,可以在漫漫長日裡逗她一笑。

  在她陷入沉眠——實際上,也就是死了——以後,它成為了她的守護獸,在地底深處沉睡,以防有人……呃,侵犯她的陵墓。笛蘭懷疑真有人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但這只怪獸就這麼被留在了地下,幹一件無聊又浪費的工作。

  這大約是一種奧裡蘭森表達愛意的方式,魔界生物們這麼說。

  但並不全是這樣。

  在這一點上,走在前面的法瑞斯很清楚,父親不喚醒它,是因為他根本沒有這樣的能力。那玩意兒很早以前就死了,也許算死吧,索菲納斯的血液侵蝕了它大部分的軀體,想要讓它醒來需要同樣血脈的呼喚,而在那種血脈消失之際,它也隨著一同永遠地沉眠了,像殉葬的祭品。

  法瑞斯流著同樣的血,雖然那力量從未被發揚光大過,他也下知道應該怎麼使用。他的父親不允許,接著連他自己都忘記他母系的血統了。

  但他知道他能成為它的下一個主人,他感覺得到那種牽繫。奧裡蘭森領著他走上了一條浸滿鮮血的道路,他想他是沒法再回頭了,但……但他得承認,那種對守墓獸的感覺確實存在,這是天生的,什麼樣的教育和經歷也無法剝除。

  笛蘭在黑暗中走了一會兒,接著,他看到虛空中出現柔和的光線,那是墓前的長明燈。

  它懸在墓室的前方,在一片漆黑之中。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就這樣亮了很多很多年。再走近些,他看到燈放在一個三尺高的檯子上,檯子並不是像魔界一直以來的習慣一樣,用嘶吼的魔獸之類的東西雕成,組成檯子的雕刻是一株花。

  到人界生活了一段時間以後,笛蘭覺得這花有些像荷花,不過更小一些,最大的花朵便是燃燈的地方。

  還有一點和荷花相像,那就是,花莖是中空的。

  他看到法瑞斯伸出手,微握成拳,鮮紅的力量從他的指尖滲出,然後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落下來,滴滴落在藍色的光芒上,然後迅速滲入石刻的花瓣,繼續向下,滲入中空的花莖,順著長長的杆子,緩緩下落。

  他手中凝聚的力量已經連成了一線,通過花瓣和花莖,越發向下,越來越深,直落向地底更深的地方。深得魔力無法探測和挖掘,只有通過這小小的管道,才能到達深處沉睡著的守墓獸。

  笛蘭看到這場面,呆了好幾秒鐘,才大叫出聲:「您瘋了嗎!殿下!」

  法瑞斯沒理他,鮮紅的液體繼續滴下,把力量凝結成實體,這需要極為濃厚的魔法和力量,不過他現在可以輕易做到,他已經是魔界最強的人。

  他現在什麼也不想解釋,或者說他壓根兒不知道怎麼解釋。強大的力量並不能讓他大膽走出宮殿,面對昔日的朋友,他用這巨大力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躲避他。

  而如果不是現在空不出手,他甚至還想殺了笛蘭,因為那混蛋在喋喋不休地問他一些他不想回答的問題。

  「你只要去告訴雷森,讓他回去,這就可以了!這非常簡單,他只是想要個回答——」笛蘭叫道:「您不能為這種事去喚醒守墓的魔獸!這只會解開他的封印,法瑞斯,你瘋了嗎——這只會讓情形越來越危險,這是在往火上澆汽油——」

  「閉嘴!」法瑞斯說,他討厭有人在旁邊喋喋不休地告訴他他正在犯錯誤。

  「那些士兵給他的壓力不夠強,所以他才不走,」他說,好像這真能解釋一切似的,「但只要壓力夠強——他會走的!他比我更不想承受封印解開的結局!」

  「您為什麼要打這個睹,如果他真解開了所有封印怎麼辦!?」笛蘭說。

  他真的很煩人!

  地面輕輕震動起來,陵墓前的燈光變得更加幽暗,幾乎帶著災難即將發生的惡兆。腳底深處,傳來深沉的號叫和轟鳴,如同無數受難的靈魂蘇醒了過來,整個魔界都在古老的力量下顫抖。

  「他不會解開,我瞭解他,那是他這輩子最害怕的事——」法瑞斯喃喃地說。

  「我真該為您感到驕傲,殿下。」苗蘭叫道:「您知道了您朋友最恐懼的事情,然後拿來對付他!」

  法瑞斯裝作沒聽見。

  地面像沸騰的水一樣塊塊突起,泥塵落下,再被沖起,血般的霧氣升騰著,如同黑色的海洋。空氣中傳出一股濃郁的腐臭味,像悶了上千年的屍坑,從地獄的深處硬給拽了上來,幾乎能伸手摸到。

  更深的地方,傳來岩石簌簌滾落的聲音,落入不可知的深處。

  笛蘭站到法瑞斯旁邊,那裡是陵墓的地基,被加諸了強大的保護魔法,是這兒唯一安全的地方。但也許很快,就再也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黑暗中,一個巨大的影子緩緩聳起,像剛形成的山,山的內裡傳來深沉的咆哮,如同遠古巨岩活了過來,並開始號叫一樣,那不是笛蘭聽過的任何一種聲音,讓他毛骨悚然。

  幽藍的剪影裡,他看到無數扭動的肢體,他忖思著是不是錯覺,那僅僅是一此濃郁的煙。

  可正在這時,一隻胳膊掉了下來,落在他腳邊,濺起骯髒的黏稠物質。那東西已經高度腐爛了,可它仍在石板上劇烈地抽搐,彷佛仍遭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不知道這生物曾經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待奧裡蘭森的妻子沉眠之後,他用了魔族們所有的辦法試圖維持它的存在。那些法子和多帝爾使用的方式截然不同,但是他好歹是維持下去了。

  「你知道……你父親弄了多少東西喂它嗎?」他說,一副想吐的表情,他從不知道那些祭品仍以這樣的方式存在著。

  又一隻爪子掉下來,它抽搐了好一會兒,才停止下來。這些肢體曾是活著魔族的一部分,但早被吞食消化的只剩下這些殘羹剩飯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喜歡吃活的。」法瑞斯說。

  笛蘭轉頭看他,未來的魔王抱著雙臂站在那裡,面頰在暗藍的光線下顯得冰冷殘忍,有種不為所動的傲慢。

  笛蘭不忍地看著那移動的龐然大物,他看不清它真正的樣子,他知道自己也不並想看清。

  這東西現在吃人,消耗那些生命力,然後把吃剩的部分化為一層層甲胄覆在表面,現在它已經長得像一座山一樣大了。它僅僅是一個死去古屍的殘餘,被硬逼著活了下來,變成這個鬼樣子。那是他見過模樣最噁心的怪物之一。

  「我不知道你那個人類朋友怎麼對付這麼個——」笛蘭說。

  「我們不是朋友了。」法瑞斯冷冷地打斷他。

  「那你為什麼他媽的不去見見他!」笛蘭叫道。

  法瑞斯不說話,抱著雙臂,看著自己弄出的龐然大物,以及未來可見的危險殺戮。

  「他會走的。」他說。

  瞻小鬼!笛蘭在心裡大叫,以前他想也沒想過,這位冷酷強悍的上司會沾上膽小鬼的邊兒,但現在,雖然他幹的事,甚至可以用「出奇的勇敢」來形容,但是他知道,這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但他沒敢說出來,告訴一個上位者他犯了錯誤,這本身便是個最大的錯誤。這是他在自己很多年的平凡生涯中總結出的一點,魔界很多的生物就是為此死得不明不白。

  他看到法瑞斯轉過身,朝祭司殿走過去,沒有再回頭看身後的龐然大物。它正發出可怕的、渴望吞食生命的聲音。

  他盯著法瑞斯,那人一次頭也沒有回,他拒絕去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您要去哪裡?」他在後面問。

  「祭司殿。」法瑞斯說。

  「看書?」笛蘭問,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有嘲諷的味道。

  不過法瑞斯也沒工夫管他的聲音裡有什麼味道,現在空氣中彌漫著腐臭與瘋狂的味道,連他輕微的不敬都給淹沒了。

  「沒你的事。」法瑞斯冷淡地說。

  笛蘭覺得自己快要被「上位者」的愚蠢弄瘋了,雖然他的信條之一是絕不質疑強者的行為,不管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愚蠢和他媽的把魔界當摔打玩具也要有個限度吧!

  「也許您去找寂滅之劍的劍鞘?」他咬牙切齒地提醒。

  「什麼?」法瑞斯問。

  「寂滅之劍的劍鞘!」笛蘭說:「既然您決定冒這樣的險,那麼肯定想好了,如果雷森的情況不受控制,那得有個最後壓制寂滅之劍的方法吧!?」

  「那劍鞘還在我們這裡?對……是的,拉莫爾好像說過……我們偷過來的……」法瑞斯說,笛蘭瞪著上司一副神遊的模樣,這位手握魔界命運的人好像早上沒睡醒,又剛好低血糖。

  「那鞘在哪裡?」法瑞斯問。

  「在祭司殿。」笛蘭回答。

  法瑞斯點點頭,心不在焉地朝祭司殿去了,笛蘭連忙跟在後面。

  「放在什麼地方?」法瑞斯問,像在詢問一把水果刀的位置。

  「一直被封在祭司殿下面,那些危險的東西一直被封在那裡,大祭司的工作之一就是,看守那些太古老而且太危險的東西。」笛蘭說,盡職地回答這些愚蠢的問題。

  「啊,想起來了。」法瑞斯說。

  祭祀殿靜靜座落在那裡,裡面埋藏著那些古老的、被人忘記的——以及無法處理的——東西,像一座華麗的墳墓,現在他們要幹的就是挖墓。

  法瑞斯走進去,腳步聲在大廳裡顯得空蕩危險。大祭司還沒有被指定,但法瑞斯擁有動用這裡一切資源的權力,他殺了拉莫爾,這就是魔界的規則。

  他走到大廳中央,腳踩在圖案凹凸的地板上,地板用深重如金屬的木料製成,被細緻的鏤空,刻成精密繁複的圖案,花樣共分三層,像漣漪一樣從內到外散開。

  對古代魔界與原有研究的人會發現,這並不是純粹的花紋,它在傳遞一個古老的資訊——封存之門。

  一切危險和不應該出現在世間的東西,都會被封在裡面。



  第六章

  法瑞斯走到圓盤中間才停住腳步,他退了一步,他踩在鑰匙圖案上了。

  笛蘭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他的上司看起來完全沒睡醒。

  不過他強大的力量仍在。法瑞斯伸出手,掌心懸在圓盤中的鑰匙印上,那東西感覺到了他手指裡流動的力量——即使他本人心不在焉——發出淡淡的紅光。這麼多年來,它一直對魔王的血脈如此忠實。

  地板上鑰紋的圖案緩緩散開,露出第二層。那是純銀的色彩,遠沒有第一層繁雜,只簡單刻成了荊棘的圖案,帶著股殺氣。

  法瑞斯的手仍靜靜懸停著,他的血脈再一次經過了檢驗,銀色融化了,露出下面漆黑的空洞,露出裡面死寂的黑暗與空洞。那是被人遺忘的世界的色彩。

  接著,那裡傳來輕微「卡」的一聲,笛蘭想,最後一道封印解開的聲音,聽著真像人界用鑰匙開鎖的聲音。也許這聲音已經非常非常的久遠了。

  整個大廳的地面輕輕抖動著,平時,它們是任人踩來踩去的地板,這會卻開始展現它們的能力,顫慄著向四周散去。

  笛蘭退了兩步,看到法瑞斯站著沒動,他沖過去,拉著他的袖子把他往後扯。這動作在人界時沒什麼,但現在可是很危險的行為,於是他一邊拉一邊說:「當心,殿下。門要開了——」

  法瑞斯順從地跟他退到後面,又不耐煩地抽回自己的胳膊,笛蘭有些受寵若驚地想,他的反應居然和在人界時差不多。那時他是多麼的和藹可親啊,他當時怎麼會覺得他優柔寡斷得煩人呢。

  他們的面前,封存之門如同一朵巨大的花,花瓣層層打開。不過每一層都是森嚴與警告。

  黑暗的邊緣,一道樓梯悄悄成型,如同一道樓梯的幽靈。

  法瑞斯走下去,還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可是樓梯的幽靈穩穩地托住了他。笛蘭想了一會兒,也試探著走了下去。

  他知道,封存之殿除了有奧裡蘭森家族血統的人可以進入外,其他人是不能進去的。如果他踏入,他走上的瞬間,樓梯會消失,而他則會落入下面無盡的深淵中——沒人知道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因為沒人回來過,那是因為不守規矩而被處決的人。

  不過他知道有一種情況除外,祭祀的絕對奴隸可以進去——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和習慣了,現在都沒什麼人記得了——那種玩偶神聖十分之九流動的是主人的血和力量是沒有任何個人意志的使喚獸。

  而自己身上同樣有十分之九、也許更多,流著法瑞斯的血。因為他本身的力量已經被寂滅之劍吃空,法瑞斯給了他少許的血液,那是支撐他行動的所有力量。

  他知道這是冒險,但他實在太想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了。如果是那件他一直在想的事……他想,他至少可以事先知道,給自己留兩分鐘時間做死前禱告。

  他的腳踩在樓梯上,拿東西顫抖了一下,然後就穩穩地托住了他。

  他長長的松了一口氣,他現在的身形雖然比幽靈塚不了多少,但如果不被承認,他絕對會變得比石砣還重,直直朝著黑暗摔下去。

  他緊緊跟上法瑞斯,不過上上司的情況讓他越發放心——法瑞斯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跟在後面有什麼不對。他肯定早就知道封存之殿外人不能進入,但現在呢,他多半直接把他當成妓院的樓梯了,誰都能踩上一腳。

  封存之殿神的看不見底,直到法瑞斯停下腳步,笛蘭才意識到他已經站在了地面上——這裡的地板好像就是黑暗凝結成的一樣,半絲也不透光。

  法瑞斯再一次伸出手,他逐漸懸著的地方,一道淡淡的藍光亮了起來,然後像潮水一樣平攤開來,在黑暗中不安的顫動著。

  法瑞斯伸出手來,點擊其中一項,他輕輕顫動,那色彩暈染開來掃平了其他的字元,呈現神聖系魔法的白色。

  笛蘭驚奇地想,這玩意還真像全系電腦,還是觸控式的,自動呈現各種選項,想不到這麼多年前就有了,古人真是充滿智慧。

  法瑞斯呆呆看著面前的白白光,好像在還在試圖弄清自己在哪。

  那些白光緩緩落了下來,凝成一片低低的霧,彷佛是桌面,白的桌上,一片更濃烈的的光線亮了起來,隱隱約約,卻又明亮的讓人目眩,照亮了一大片黑暗。

  笛蘭左右看了一下,四周並沒有任何的牆壁和天頂,他們的腳下甚至不是黑色的地板,而只是透明的虛空。

  他想,這裡防範嚴密的簡直無可挑剔,如果不是奧利藍森家的直系血統,除了無盡的空間,根本無法從這裡看到任何東西。而自己,也只能遠遠看著,一點也弄不明白法瑞斯是怎樣調出哪些選項的,那傢伙明明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我覺得我們不會用到這些玩意的。」法瑞斯說。

  你還在做白日夢吧,笛蘭想。他回答道:「當然,這只是為了預防萬一罷了。」

  白光緩緩形成一把劍的模樣,那東西沉在霧氣中,想在等人去拿。

  「寂滅之劍的的鞘長什麼樣子?」法瑞斯問。

  「黑色的。」笛蘭說:「不過據說在魔界的力量激發下能產生神聖系力量的反應,弄不明白原理是什麼。」

  「他們的魔法體系非常奇特。」法瑞斯說:「不過艾文肯定知道。」

  「什麼?」笛蘭問。

  「沒什麼。」法瑞斯喃喃說:「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探進那些白霧之中,握住那劍鞘的光芒。

  他握住了實實在在的東西,手觸及之處有著微微的冷意。

  「找到了。」他說。

  手中確實是一把劍鞘冰冷的觸感。他收回手,準備把它取出來,那東西即將離開霧氣……

  可這時,他感到手上一軟,指尖本來實實在在的東西,一下握空。劍鞘化為細細的沙,流出了他的手指。

  他收回手,呆呆看著,他的手裡什麼也沒有。

  「這是怎麼……」他說,看著之下彌漫的霧氣,發光的東西消失了,那裡空空如也。

  笛蘭沖過來,伸手到霧氣裡去摸,可是什麼也沒有摸到。

  「鞘呢!?」他大聲問。

  「我不知道……我握到它了。」法瑞斯說:「可它在我手裡變成了沙子……」

  他揮了下手,霧氣散了去,有一瞬間,笛蘭看到他們腳下的虛空中,懸浮的黑色灰塵,彷佛是什麼燃盡的殘灰。然後霧氣散去,他們也再看不見,永遠消失在了黑暗的空間中。

  「它從我手裡流走了,我只是拿了他而已……」法瑞斯說,看著笛蘭,「他會在別的什麼地方嗎?」他看到笛蘭臉上世界末日來臨了的表情,猜到發生了什麼,又說道:「我以為它是不可毀滅的。」

  「它確實是不可毀滅的!」笛蘭說,呆呆看著前面的一片空白。「我想……他是被取代了。」

  他感到渾身冰涼,這是他想像中魔界最後一個防護的方式,可是現在這一切就像是那鞘一樣,變成了手指尖的沙子。

  「他朽壞了……這些年我們一直沒注意,也沒有拿出來看過,因為劍鞘對我們沒用,可它一直在慢慢朽壞,從雷森出生開始直到你現在來取它,才發現……」他說。

  法瑞斯盯著他,笛蘭也轉頭看他,雖然情況糟糕透頂,但他很高興看到他上司目光的焦距已經集中了起來。

  「寂滅之劍只能有一把劍鞘,」他嚴肅地說:「雷森已經變成了絕對的劍鞘,所以這把劍鞘消失了。」

  「那是什麼意思?」法瑞斯問。

  「本來,」笛蘭說:「雷森一旦死亡,寂滅之劍就會化為神聖系的力量,在宇宙中轉移,但劍鞘像……它的家,或是風箏的線,可以把它聚集起來。但現在,我想雷森變成了唯一的劍鞘,所以我們的劍鞘消失了,雷森——」

  「這到底是他媽的什麼意思!?」法瑞斯吼道。那瞬間,笛蘭感覺到周圍的空氣猛地緊張起來,他的身體如電擊一般,血液幾乎因為這樣的怒火而沸騰。

  「也許因為他母親——」他酷愛訴說:「肖恩?雷森帕斯本來準備用它做某種一次性劍鞘,使用完就會毀滅,可好似他母親把鞘——也就是亡者本人——再一次聚合在一起。這種事情從沒有過,他來自最古老的力量,母子間的牽繫,大概這種程式讓他被認可成為了真正的劍鞘——」

  他的身體抖動不止,那是法瑞斯血的力量,那血液裡的力量強的像無數燒紅的針尖,衝擊著他的血管。如此霸道的力量,他想,他這一次清楚地從靈魂深處,意識到那人現在強到了什麼程度。

  「也就是說——」他他說。

  「也就是說,現在雷森他媽的就是炸彈唯一的引信!他一個不爽,就能把整個是世界全毀掉,而其他人只能乾瞪眼看著是嗎!?」法瑞斯叫道。

  笛蘭迅速點頭。

  多麼荒唐……他想起那個在戰爭中被當成棋子的女人,她的骨子裡似乎就有一種讓人迷醉的魅力,那是一種柔軟的魅力,當時他還忖思著,這種女人大概對肖恩那種冷硬毫不放鬆的男人格外有用,確實是的。

  她是這件事最完美的執行者,不止是她的美貌,也在於她的忠實。

  她一直到最後——與那個家庭有了如此深的感情——都始終忠實於她的種族。

  她是個軍人,他想,他從未想過她有這樣深濃……和古老的愛,而這種愛拯救了半個魔界。

  不過這麼多年後,他想,也許他們必須面對她這種愛犯下的唯一錯誤,就是她救了雷森,她的兒子,也是整個世界的災星。

  笛蘭想,身為小人物,大部分的時間十分安全,但是當變成一個活得有一半魔界歷史長,什麼都知道的小人物,就是一種災難了。

  「您必須去找雷森。」他叫道,聲音都有歇斯底里了。「停下你們這場荒唐的捉迷藏,這是在玩毀滅世界的炸藥!」

  「幹嘛緊張成這個樣子,」法瑞斯說:「雷森又不是個白癡——」

  但你是!笛蘭憤怒地想。當然,那傢伙也聰明不到那裡去。

  「法瑞斯……」他用呻吟一般的聲音說:「有些事我想你應該知道。關於你母親,你知道多少?」

  「幹嘛突然問這個?」法瑞斯問。

  因為我希望能過太平日子,就算偽裝出來的太平日子也行,這種偽裝現在可能男人那個都撐不過一個小時了了!

  笛蘭長歎了口氣,準備即將會所出來的話。天地良心,他從不喜歡出頭講話,一向知道什麼意見能提,什麼時候最好閉嘴——如果他抱怨法瑞斯在人界的女人太討厭,那麼法瑞斯只會煩躁地擺一擺手。而他如果說,他的上司血脈裡存在著不安定因素,可能導致滅世什麼的那法瑞斯可能就會直接幹掉它了。

  但現在,整個魔界被法瑞斯推到了懸岸的邊緣,而在這個巨大的危機面前,他環視周圍,空蕩蕩的,能說話的現在只有他一個——誰讓他活得最久呢。

  「我覺得您必須知道這件事……」他再次強調,「這是一種可能性,我認為你應該立刻去讓雷森停止,我懷疑……你們很久以前就被算計了!」

  「什麼?」法瑞斯說。

  「關於王后陛下,您父親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她。」笛蘭說:「但實際上,自打她來到魔界,就在致力進行一件事便是解開寂滅之劍的封印,讓它徹底爆發,她似乎想要……毀滅一一切。」

  他停了一下為自己正在進行的話題打哆嗦。「滅世行為很難理解,但前提是她是這世界上的人,並會繼續在這裡生存。可她並不是,也許她留下來的目的就是解開封印,毀掉『他們』離開時留下的一切,就像軍隊撤退時毀掉後方物資一樣!」

  「當時她沒有完全使用寂滅之劍,那就是因為劍鞘的存在,那劍沒有鞘只會消失在宇宙中,自個兒遊蕩去個沒人知道的角落,直到再有人拿到鞘,把它聚集起來。而如果毀滅了劍鞘,它卻會徹底爆發,完成它的終極使命——就像炸彈的按鈕,可是這個鈕不是這麼好按的,她回不了劍鞘,它和劍一樣是神器,只是工作是負責壓制那劍罷了——」

  法瑞斯擰著眉頭聽他說話,關於寂滅之劍的一切像是噩耗,讓他渾身難受。這次更是讓人毛骨悚然。

  「您父親認為她最後失敗了,鞘沒那麼容易毀滅,即使是她。」混蛋笛蘭繼續說:「她生下了你,離開這個不再值得留下的世界,你就像……是某種他離去所必須留下的砝碼,但我記得在最後,奧裡蘭森王曾說過,他說『她真的放棄了嗎?』——」

  好吧,法瑞斯想,越來越精彩了,我老媽為了自殺生下了我,而我老爸為了報復她,在我身上進行漫長的實驗,而現在更好了,她原來是外星人們留下來毀滅世界的武器!

  笛蘭被他的情緒刺激得一個激靈,可他鐵了心喋喋不休,「那刻一直有鞘可以壓制!雷森帕斯家的人可以使用它,只要有劍鞘就能被收歸回來,但現在,已經沒有劍鞘了,雷森的意志是唯一的劍鞘!」

  「他恨死你了——法瑞斯我簡直不能想像他恨你恨成什麼樣子,比恨我們所有魔族多恨好幾百倍!如果說他會為了報復你而毀滅一切,我一點也不驚訝!」

  「夠了!」法瑞斯說。

  「請聽我說下去,殿下,您說您瞭解亡者,」笛蘭說:「但你瞭解他多少?你真的認為你能掌握他的反應,掌握住事實嗎?也許你握住的是……是神族編織出來的命運之線,也許他根本不會回去,他會留在魔界,即使你給他那樣的壓力!亡者?雷森帕斯在對魔族的事情上,從來沒有退縮過,他生來就是為了消滅我們!他的封印會在魔界被撕破,他會變成寂滅之劍,他會達到最終的爆發——」

  他停下來,法瑞斯的眼神讓他害怕。

  那是一種近乎於死刑前的氣氛。他有點後悔自己把這種可能性說出來,一旦說出來,他就變成了一種實實在在的恐怖,藏在幾個小時之後,一個不小心就會爆發。

  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非要講出來,也許只因為只有他一個記得那一切。

  一直以來他都不是個強大的魔族,他的原型僅僅是條很小的蛇,能爬到現在的位置,在魔界是件令人驚奇不已的事,他有時想,也許他是唯一一個。

  那些擁有強大力量的魔物生來就在魔界這場浩大漫長的戰爭劇裡,擁有自己的角色。他們有的高傲,有的冷酷,有的唯利是圖,有的愛上了什麼不該愛的人,那些點點滴滴不可妥協的天性,讓他們最終輸在這場戰爭裡。

  而弱小這種特性讓他活了很多年,那甚至就到足以見證魔界的一大段歷史。

  在那段時間裡,無數強大的魔尊死去,再誕生,再死去,就像枯榮的野草,這就是魔界的自然規律。

  而他始終藏在角落,鑽進泥土,看著世事的變化。他們在他之上爭鬥和殘殺,糾結一些愛恨情仇。

  他一邊看著世事的變化,像觀眾一樣考慮著一切是怎麼回事,一邊慢慢積攢著他的力量。

  可當他變得更強,能夠成為法瑞斯的護衛隊長時,他變得不知道怎麼思考問題,和怎麼講話。力量是能毀滅靈魂的。

  所以他喜歡人界,那裡所有的人都只是人,打打鬧鬧,很少有人會因為自己的執念而丟掉性命。他不希望那裡毀滅……真奇怪,當了那麼多年魔族,他腦子裡面最後想的,竟然是人界。那個他只生活了那麼短時間的人界。

  最後,也許其實那個大家都軟綿綿的人界最適合他。

  但,也許是受了人界不幸的影響——畢竟一個全是同等力量大小的世界他從沒經歷過——他居然忘了這些潛藏的要訣,扮演起了其中的一個角色。

  「你母親生前最後做的兩件事。」他說,他還記得那時的事,雖然那時他只是個小的像蚯蚓的存在,「第一件是去了人界,把寂滅之劍給了人類的一個驅魔人家族,她把對魔族根深蒂固的憎恨放入了他們的血統——照現在人類的說法,應該是『基因』。」

  「然後她回到魔界,生下了你。我們都以為她生下你的原因,是她痛恨留在魔界,但也許……她是在執行一個漫長的計畫,她從不是個輕易放棄的女人……」

  「你是說,她沒生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會喜歡上冰帝爾,」法瑞斯冷冷地說:「然後她會受傷,而我試圖救她的時候,會不小心殺死她:她知道我會大受打擊,為了散心去人界,被下了十三層重封印,再碰上一個該死的驅魔人!他媽的還正好是她安排好的驅魔人家族的後人!她知道他的父親是個瘋子,以及魔界在二十年前進攻了人界,於是他身體裡被封了寂滅之劍,他會和我成為朋友而樂得不背叛他——」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再也說不下去。

  他停了一會兒,清理了那些雜亂的思緒,聲音又變得冷靜篤定:「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您也知道預言之海嗎?」笛蘭說。

  法瑞斯擰起眉頭,沒想到又提到這麼個鬼玩意兒。他很想說他不知道,但是在不久之前艾文還和他談過這東西,說那不止是一面鏡子,那是佔據了一整個位面的預言之海什麼的,反正是如果拿到現實中,是某種完全不可能的魔法,但她提起它的語氣好像它和她家梳粧檯上的鏡子沒有任何區別。

  他想,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彷佛有種令人不情願的一致感。不可能有人操縱,但是……它們確實一股腦兒牽扯在一起了。

  「我知道。」他說:「一個古老的傳說。」

  「我想它大概不是傳說了,我覺得這玩意兒——至少他的一部分——已經進入了魔界的政治圈。」笛蘭說:「有人認為朱焰殿下找到了那個預言鏡,只是還看不太懂。不過她一向對權謀類的東西很感興趣,有了這玩意兒,我不敢想像她會恐怖成什麼樣子,她簡直能成神了。」

  「他看不懂那玩意兒的。」法瑞斯心不在焉地說。

  笛蘭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說的可能是真的,雖然法瑞斯一直在避免談論此類事物,但他也確實對多帝爾那神秘家系的東西頗有概念。

  「我的意思是,預言之海是存在的,」他說:「那魔法並沒有想像中不可企及,甚至在人界,科學也對『未來發生的事很久以前就被定下了』這種事有新的解釋——」他停下來,轉開話題,覺得這時候談論人界不是個好主意。

  「我想,不管艾蕾娜或別人是否無能為力,你母親卻是肯定能看懂那鏡子裡大部分、也許是全部的訊息,」他說:「她去那裡尋找未來的走向知道更大的可能性。她也許不知道你說的那些具體東西,但我相信她死的時候,知道之後很多年,她做出的事情所引發的可能性……」

  他看了法瑞斯一會兒,說道:「我知道你不相信這個。但換個角度,如果說她知道你將會愛上什麼人,我並不覺得奇怪。她以前就說過,說你在魔界長大會不習慣。你喜歡冰帝爾,甚至去人界和驅魔人搭檔的事她大概都覺得在預料之內……」

  「我沒有不習慣!」

  「您曾經不習慣!」笛蘭說。

  「你才曾經他媽的不習慣,可是後來你變成了一個道道地地的白領階層,你身上可一道封印也沒有!」法瑞斯說。

  這話讓笛蘭呆了一下,他聽到自己輕輕說:「我們沒必要否認,那裡有時候很好。」活像那個在人界跟鄰居打招呼、憂心談論人家不幸的傢伙。

  他看了看頭頂,封存之殿裡是亙古的死寂,沒有臭氣也沒有吼聲,但那些巨大的危險實實在在地存在於殿外的世界裡,轉眼就會爆發。

  「你身體裡流的是她的血,法瑞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魔族的血統和教育可以壓制的,她知道你可能會犯下什麼錯誤。」

  「別指望我相信一個女人在我生下來之前,」法瑞斯說:「就指望著生我毀滅世界,至少做毀滅世界的引子——」

  「她沒有別的辦法。」笛蘭說:「既然劍鞘不可毀滅,那只可能被一副極度不安全是鞘所代替。而這種代替也不是隨便找個驅魔人就行的,他的血統要濃郁。力量要強大,他還要有一個該死的知曉古老魔法、深愛孩子、能把它再度聚集在一起的母親——天哪,她能知道這事是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

  法瑞斯沒說話,笛蘭繼續說:「我知道預知的事很荒唐。而且像肖恩?雷森帕斯的瘋狂行為,任何人都無法想像——他居然把劍放到自己兒子的身體裡!但她畢竟是一個神族,一個我們誰也不知道的失落的古老種族,也許她就是能幹一些奇怪的事……」

  他盯了法瑞斯一會兒,看到後者沒反應——他可是苦口婆心好半天了——忍不住叫道:「你可以拯救這一切的,法瑞斯!只要你去見雷森,把他打發走,然後這荒唐的戰爭就結束了!老大,我得再一次驚訝她居然會知道你若干年後會幹出這種所謂的事情!」



  第七章

  「去你的吧!」法瑞斯說:「多麼構架龐大、不知所謂、亂七八糟的小說,也虧你能編得出來!不過至少你的作者形象夠帥,特別是那張拿著玩偶傻笑的廣告!」

  「別再說那件事了!」笛蘭叫道:「別不承認了,事情正在朝那邊發展過去!你喚醒了守墓獸,你知道它的力量有多大嗎?反正我是不知道,特別還是他在地底沉睡了幾萬年、吸收奧裡蘭森給它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貢品力量之後——」

  「你以為我去找雷森,他就會回去了嗎?」法瑞斯叫道:「他只會氣得冒火,氣得精神崩潰,然後直接給這個世界來個痛快的!」

  「但現在這算什麼!?你什麼也不說——老實說,你他媽就是應該去道歉的——就派了個守墓獸去把他幹掉?」笛蘭也叫,「你就急得連毀滅宇宙的最後一道程式也想省掉!?我告訴你,它去不是讓雷森回家,而是直接去毀滅他人類身份的,然後寂滅之劍會蘇醒,相信我,他恨死你了,向他道歉,讓他離開——」

  「他不會離開的!」

  「那你也得去!」

  法瑞斯來回走了兩趟,這會兒倒是沒什麼魔王軍總司令的架勢了,很明顯雷森的存在嚴重影響了他的氣勢。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非要這麼頑固?為什麼非要我面對面跟他說?」

  「就跟你折騰了這麼久,就是不肯面對他的原因一樣!」笛蘭叫道,覺得的自己完全因為這個人的幼稚行為而喪失理智了。

  「你知道那原因是什麼,我沒什麼能告訴你的,你只是必須解決這個問題,然後當面告訴他,一切已經結束,那麼,一切才會結束。這不是力量、部下、整個魔界的空間可以取代的事情,這是——」

  法瑞斯轉身朝封存之殿外走出去,樓梯的幽靈為他搭建好道路,笛蘭連忙跟上他,不然自己可能會被永遠留在這裡……他真有點佩服自己朝他大喊大叫的勇氣。

  希望他是去見雷森,笛蘭想,畢竟該說的他都已經說過,如果法瑞斯決定不理,或是他想要再多想一段時間,那他還能說什麼呢。

  決定著世界該走向何處是那些大人物的事情,他這種人固然能在他們營造的世界裡長長久久地活下去,但如果他們決定毀滅一切,不管那些理由有多荒唐他也只有承受的份。

  法瑞斯走回祭祀殿,森嚴的花瓣之門在他身後層層封死,笛蘭差點被碾住,他驚慌地跳出來,心想著,說不準這是法瑞斯故意的,可以讓自己閉上嘴。

  另一個,他的上司站著沒動,他瞪著殿外的黑暗,似乎在模擬他和雷森見面後的樣子。那弄得周圍氣氛凝重得要結冰了。

  過了一會兒,笛蘭見他沒反應,便在後面提醒道——他真佩服自己的勇氣,「您去見雷森嗎?」

  「我在考慮。」法瑞斯說。

  這有什麼好考慮的!笛蘭想大吼。

  法瑞斯站在一片黑暗中,一片靜默。好像外頭的那個人是還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一方面來說也確實是的——讓他的靈魂都結了冰,無法移動一步。

  那傢伙寧願看著世界毀滅,也不敢去跟朋友道個歉,笛蘭想,天哪,我實在實在佩服王后陛下的智慧了,誰知道她生這麼個本來殘酷邪惡的傢伙竟然會在這事兒上,表現得這樣膽怯呢!?

  法瑞斯並不是傻子,他知道現在什麼是最重要的,他只是……沒辦法走出去。他需要一點時間,一想到要面對那張曾今是朋友的臉,告訴他,他們的友情都是謊言,他就……那是一種透不過氣來,只要能避免事情發生,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的感覺。是人類們傳說中痛苦的感覺。

  在很久以前,他一度以為它荒唐無比。但現在,當這種感覺降臨在他身上時,他發現他在它面前,一丁點兒反抗的能力也沒有。

  那並不是一種力量,他什麼也看不到,也無法對抗,但它確確實實存在著。而在那面前他手無縛雞之力,只能承受那看不見力量的撕扯。直到把他撕碎。

  雷森覺得很冷。

  魔界並不是很冷的地方,至少他待的地方不冷,他還能看到腳邊綻放的花朵。那些東西在哪裡都能生根發芽,無論是人界的草坪還是魔界的戰場,它們總能活得無憂無慮。

  可他還是覺得冷,他無意識捏著雙拳,再鬆開,希望血液能流動得快一些,這是他很久以來的習慣。這樣他就可以不用那麼冷,也不用那麼僵硬,像另一種生物一樣。

  這裡看上去並不這麼冷啊,他的心臟簡直結了冰一樣……他突然間意識到,那並不是因為外界溫度的侵襲,而是他本來就在慢慢變成冰一般的東西,那寒意是從他自身散發出去的。

  這冷不是因為溫度或細菌,所以它永遠只是冷,並且會持續的冷下去。

  這冷從生下來時就如同附骨之蛆般跟著他,或像懸在頭頂的黑洞,每次他使用力量,它就會更恐怖一些,可他卻沒有辦法停止。這些天生就被賦予的身分,血脈裡流淌的仇恨。知道有一天他毀滅。

  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難,他必須停止這些想法,否這會把它吞噬。他用自己用過很多次的老辦法,開始快速地數數,數學的複雜總能讓他冷靜下來。

  可是這一次,他卻沒有足夠長的時間恢復平衡,氣流間流過一絲腐臭,它如此的鮮明像一根實實在在的線,縈繞在他周圍,無法被沖散。

  味道來自不知壓蓋了多少年的地底,由於第一次暴露在外面的空氣中,所以才如此的濃烈,它向錐子一樣鑽進周圍的物質,讓人想吐。雷森周圍寒冷的氣息一點也沒辦法壓制它。

  味道越來越濃,若果說它之前像細絲,現在就想周圍充滿了腐臭的濃湯。他聽到遠方傳來嘶吼的聲音,彷佛無數受難的靈魂在竊竊私語。

  他感到自己的左腕上一陣冰涼,下下頭,意思蒼白的火焰正順著袖口緩緩燒上去,一直延伸到左臂。

  他猛地按住它,手中傳來針刺辦的寒冷,他以前從沒碰到這種情況……這會兒,他才發現手套不見了。大概是剛才被燒了,他本身已經變成了一團火源,屬於人類的那些東西——衣服、肢體、或情緒——都在迅速崩潰。他以前從未嘗試探尋過自己的底線在哪裡,他不敢。

  火焰燃燒著,在聲音和氣味的潮水中,都令人窒息,

  周圍彌漫著白色的霧氣,那並不是正常的霧氣,和那些吞噬了魔界軍隊的霧是一樣的,當他把它釋放出去,他就再也沒辦法收回了。他失去了那種收回的能力,也許永遠不會恢復了。

  隱隱的,他看到前面的一些東西……那是肢體組成的牆,手腳、爪子、鳥嘴、翅膀、腦袋……來自各種不同品種的魔族或人類什麼的,殘破不堪,二這些肢體又被一個蹙腳蹙腳工人拼貼在一起,它們抖動和呻吟著,彷佛他們仍活著,正經歷被撕碎的痛苦。

  就在他前方的四、五米。

  他越過那片霧氣看過去,能感覺到法瑞斯正身處的那個方向,他甚至能感覺到他在移動,他在……不管他天殺的在幹什麼!他想抓住他!把它扯到自己跟前,質問他一切是怎麼回事!也許一切會沒現在這麼糟糕,也許他可以告訴他……

  他知道這是不切實際的,可是他沒辦法停止。

  他從未感到這麼無力,雖然現在是他力量最強的時候。

  他的面前,那怪牆突然像海水一樣分開了——肢體的海——露出裡面更細小肢體和黏液組成的柔軟組織,看來它在一層層更深地消化成那些東西

  然後,一顆巨大的腦袋從裡面伸了出來。

  雷森仍抓著自己的左腕,那裡冰冷的感覺更濃了,他不切實際地希望火焰不要燒到他的頭髮,雖然看眼前這麼大塊頭的東西,他的力量如此之強,這種息事寧人的想法不太可能。

  那是一顆直徑足有五十米的腦袋,比得上一棟大樓了,皮膚呈現彷佛活了千萬年的老樹皮一樣的深褐色,蒼老而乾涸,又像已經變成了活化石,僵硬不堪。

  它的五官乍看上去像人與山羊的混合體,有著長長捲曲的角,這是他身上唯一優雅的地方。但其中一根已經斷了一半,不知道是哪年的戰鬥留下的印記。

  它沉默地堵在那裡,沒有任何聲息,好像真的只是塊化石。又或者這生物實在太古老,忘記了交流和說話的方式。

  雷森左右看了一下,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層層疊疊的肢體牆呻吟和抽搐不斷,就像一個地獄被豎著放到眼前。與其說是一頭怪獸,倒不如說是一道隔離牆。

  他知道,如果想要去找法瑞斯,這堵牆是他必須越過的。

  他不明白魔界弄出這麼個怪東西來,到底是想幹什麼,解開自己的封印,這應該是他們雙方都在避免發生的宅難……

  他眼前的東西緩緩張開了眼睛。

  那眼睛同樣巨大,但和蒼老乾涸的皮膚不同,呈現十分清澈的冰藍,色彩幾乎令人心曠神怡,如同冰河時期冰川般古老的顏色。如果不是長在這麼個怪物臉上的話。

  只有它的眼睛周圍,雷森看到,那裡有細微的血紅色滲出,顯得骯髒不堪,如同身體的病變。

  那不是血,那是力量。

  奧裡蘭森家系的力量

  它們侵入了這個生物,它已經不再是它自己了。如同一具死屍,穿著自己會動的鎧甲,上戰場大戰,而操縱木偶那些紅線的……

  「我聞到法瑞斯的味道了。」雷森喃喃地說。

  那血屬於法瑞斯,毫無疑問。而他竟然還希望後面有什麼陰謀。

  他靜默地看著它,那東西也看著他。雷森等著它動手,可是周圍只有無邊的寂靜,古老而厚實。他們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那兒,彷佛在進行一場默哀。

  遙遠的地方,另一個血脈的味道跳躍著,讓他的神經也跟著跳動,血管彷佛在發熱,即使歪頭彌漫的白霧也沒能壓制住。他人類的那一部分感到亢奮和激動,也許是因為嫉妒的憎恨。

  正在這是,他左側半尺的地方,一簇白色的火焰突然燒了起來。但只燒了一秒鐘,便熄滅了。雷森幾乎不確定是不是他的幻視了。

  可是接著,他眉心前方又有一簇火焰燒了起來,只有一星半點,像閃爍的白星。腳邊又是一個白點,亮起即滅……他的身周,無數白色的火焰頻繁地明滅這,長則三秒,短則只是一閃而過。彷佛無數的殷勤的僕人圍在周遭,在……幫他清理著周圍的垃圾。

  右側的頭髮上,一股白火猛地冒了起來。雷森退了一步,一瞥間,他切實看到了。出現在他髮絲邊的,是一根黑色的指爪,它憑空懸在那裡,不過轉眼間就被火焰吞噬了。雷森抬了抬手臂,感到有一點困難。這次不是因為力量的洩露,而是他確實很難抬起手臂,空氣像是注滿了膠水。

  白霧在膠水中被凝結,可那不代表它們就會老老實實什麼也不幹。雷森弄不明白那怪物是什麼樣的生態,但他能確定,它那骨肉的甲胄是魔鬼的肢體,這是他的火焰最喜歡的目標,那殘碎的肢體試圖在周圍不潔的粘稠果凍裡凝結,可是一旦碰上凝在面的火焰,便被一燒而光。

  它正試圖把自己凝結在它的肉凍裡,雷森想,這大概是它的戰鬥方式之一。他從來沒見過這樣奇怪的法術,它改變空氣的成分已經夠稀奇了,更奇怪的是,連神聖的昂這種無形無影的東西,也同樣會被凍結在裡面。

  他突然有點好奇地向,純銀的力量被凍住之後會呈現什麼樣的形態?像香煙的霧一樣優雅和婀娜多姿嗎?

  火焰的閃動緩緩慢了下來——它竟然慢了下來——而他周圍的空氣正愈發粘稠和不潔,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想那是因為被凍住的昂不會再流動,所以燒完跟前的以後,便不再能移動去清楚其他的肢體了,

  連神聖的火焰都能凍住的東西……

  古老的魔法,現在再也沒人聽說過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

  他不知道它是否擁有記憶和智慧,不過現在大概都不復存在了。它被奧裡蘭森家的昂摧毀了,緣故的東西都已經被摧毀……要嘛便是面在了時間的深處,再不復見。

  他又想起那仍坐落在法國相見的城堡,他得去毀掉它,不然總有一天……這讓他感到一陣焦急,他必須完成他的工作,如果不那樣的話,它終究會被另一個人發現,天曉得會惹出什麼事來。他會準備和法瑞斯一起去做這件事,晚上的飛機,票還在他的口袋裡。他希望能找到法瑞斯,然後直接去機場……也許還要回去接那株植物,它有點煩人,但他不能真丟下它不管。

  但現在他卻站在魔界,冰冷的火焰在他的右手上燃燒,他的身體可能一觸即發這讓他感到一陣恍惚。

  他得找到他……

  不,他得看著他的眼睛,讓他親口告訴他這是個騙局,而一切已經結束了……然後……他不知道然後怎樣……但他知道只有這樣,一切才會完結。

  粘稠的空氣中,無數隻手臂拉扯著他,他正陷入了一個懸滿了骯髒物的果凍中,力量被牢牢凍結,而他的左臂卻又越發冰冷……

  不止是左臂,似乎整個人都燒起來了,或沒有辦法蔓延出去,只能在他手臂之中燃燒。

  真見鬼,他從沒有見過這種攻擊,他不該在這種時候老鄉別的事情,他該想著怎麼對抗,

  這東西看上去很擅長製造吼吼鎧甲,像只他媽的碩大無朋、生長在地底的寄居蟹……他有些想笑,這玩意兒殺人的方式就是把人拉到它的鎧甲裡,變成它的一部分。這太搞笑了。

  儘管實際上它的力量一點也不搞笑,而是強得難以理解,那是沉積了千萬年、也許上億年的血肉和仇恨。他的周圍到處都是刺般的仇恨,那東西讓他反胃,以及惱怒。

  一片骯髒的混沌……

  他得費些力氣……費些力氣……把自己拼湊到一起,他是個人類,擁有人的形狀……他不是那些滿荒野飄散的霧氣……

  他站在那裡,仍是人類的形態,但深處燒灼著冷焰。

  這麼久之後,它們終於侵蝕了他靈魂的最後一點參與,他已經變成了和它同樣的東西。即使他努力抓住曾經有過的人性,但……也許他們早不知道去哪裡了……

  他已經完全被捆住了,他不能呼吸……呼吸,他想,他沒有在呼吸了。這裡是一片他不理解的來自遠古的空白……

  但那片空白裡有什麼東西在跳動……隱隱地讓人不安,彷佛無數粒子,遠遠地在燃燒著。他血脈中那些火熱危險的部分隨著那東西跳動著,那不屬於寂滅之劍,它非常遙遠,但像一粒粒炭火一樣在他神志裡燒灼。

  它就在……那裡……

  即使他要死了,他也一定要把那東西毀滅——

  那是更深的——更深的本能——

  在他十米處的上方,有一絲法瑞斯半小時前注入的血液,已經散成了看不見的微粒,可是它彷佛感覺到了什麼,那紅色突然妖異了起來,肉凍中充滿了點點的紅色 ——法瑞斯在面注入了巨大的力量,他血裡的力量如此濃郁,遍佈了整片空間。被凍住的蒼白火焰振動了起來,即使離開了它們的主人,卻仍然記得自己的使命,鮮血的粒子微小不可見,可是卻像碰到天敵,呈現詭異的鮮紅。膠凍震動著,然後緩緩溶化,火焰開始慢慢流動,像無數隻糾纏著火焰的白蛇,在液化的粘液中鑽行,這裡有法瑞斯的血……是法瑞斯放進去的,滲入這個怪物,為了喚醒它,阻止自己,那血的味道比什麼都真實,法瑞斯的血,也是魔族的血,毫無疑問……他以前竟然從來沒有發現,他居然仍試圖相信那是假!

  雷森站在那裡,像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可他並不是蟲子,他是能毀滅一切的炸藥。

  他想著,那些膠凍和肢體彌漫在周圍,都是他憎恨和厭惡的東西……他想燒光它們,一點不剩。

  他想變回寂滅之劍,毀滅一切他恨的東西。

  這是他的天命。

  那仇恨已經佔據了他的整個靈魂,他為什麼非得偽裝成那件事沒有發生、偽裝自己仍是普通人類?如果毀滅是他靈魂中僅剩的事物——

  膠凍沸騰了起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想煮熟一切的巨大煮鍋,在火焰中顫抖和分解,散發出火焰辛辣的味道。

  污穢的東西在極度的高溫——或低溫——下被分解,整個宇宙,一點不剩,一切很快會化為水一般澄澈的光線,鋪天蓋地,純淨虛無。

  這樣的純淨是世界終極的形狀,那麼作為他靈魂的仲介之地,那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樂於——

  他感到心靈深處猛地一顫,彷佛有微弱的電流觸碰了極深的地方。

  那碰到了他僅有的一點屬於人類的靈魂,他知道這種感覺……很久以前一個案子裡碰到過,這是心靈感覺……

  他……

  他坐在草地上。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操場,一直連到天邊,那綠彷佛延伸到整個宇宙也沒邊際似的。天空低低地壓下來,呈現深濃的藍色,精緻如同玻璃製成,永遠都不會改變。

  他猛地跳起來,一個聲音說:「別緊張,坐一會兒吧,就一會兒。」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才發現對面盤腿坐著另一個人,從身形上看是七、八歲的孩子,不過它的樣子可絕不是這樣,兩隻巨大的角從它的額頭上長長地垂下來,沒有損傷,優雅地一圈圈捲曲著,不過比起它的身形,角大得有些怪異。

  它的腿是兩隻梯子,像羊或牛的腿。

  它抬頭看他,那只眼睛是極淺的藍色,是剛才他在那巨大的怪物的臉上看到的眼睛,不過現在它看上去和善多了,那暗淡即使不是人類,卻也有一種孩子般純良稚氣的感覺。

  心靈感覺,他吸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接過這樣的案子知道現在他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發生在他腦子裡的事,這怪物在最後的時刻想要和他接觸,代表它還保持著少許的靈魂。

  他左右打量一下,這裡不像人界,不過也不太像魔界,倒像遠古時的天空,一切都還沒有開化,天色像無數個天空濃濃地攪在一起,操場漫無邊際,沒有任何生物的蹤跡。它們都還沒有誕生。

  看來一時半刻也走不了,他慢慢坐下,緊盯著對面的怪物——似乎是怪物裡的兒童——這裡是個虛幻的地方,而既然他已經決定毀滅一切,那在這兒待兩分鐘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想跟您說,」小怪物露出一個微笑,「您殺了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您別難過,實際上我對此感到感激。」

  「我沒有難過。」雷森冷冷地說,你要是現在還不想死,我還能再殺你一次。

  不過怪物兒童並沒有感覺到他的冷漠,它笑起來有點害羞,一副全然無害的樣子。「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我一點一點也沒有介意。我是……食草動物。」它的聲音變得有點驕傲,「我的草場很漂亮吧!」

  只是你幻想中的罷了。這種地方早沒有了,雷森想。不過他沒有說出來,世界末日前沒必要讓周圍的人不舒服,所以他只是冷淡地點點頭。

  他和這東西對戰時完全沒想到它是吃素的,不過這會兒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時候老師說的話——同時長腳和蹄子的動物都是草食性……他有些好笑地想,想不到就算古代怪物長的再可怕,現代生物學居然可以通用。

  「我吃草,咀嚼然後變成草凍,是用來作儲存的食糧。我不是攻擊類生物,讓我用那種方式攻擊太累人……你也看到了,我真的做得很笨拙。」小怪物說,然後開始抱怨,「我一直不喜歡祭祀活物血淋淋的味道,可是除了那些,我已經不能吃其他東西了。」

  雷森點點頭,心裡忖思這這東西有什麼打算,不會就是為了叫他進來討論伙食問題吧。

  「如果你想改善伙食,應該拉奧裡蘭森進來。」他說:「你是他家養的,我也管不著。」

  「我已經死了,他也死了,有些事是沒辦法的。」食草動物歎息,「我很久以前就該死了,我的種族都滅亡了,多帝爾女士看我還是小孩子,有些不忍心,所以救了我。但我早就是應該滅亡的動物,勉強活著沒什麼意思的。」

  「誰?」雷森問。

  「神族的最後一人。」對方說:「魔界的王后,知曉所有遺失的遠古知識的人,她非常非常的孤獨。」

  雷森點點頭,他知道曾有一個強大的種族離開人間,他對他們的事不感興趣。除了他們留下的那些魔法和器物,他們確實給他添了不少麻煩。



  第八章

  「後來她死了,一切就變得很糟糕。」對面的生物繼續說:「她丈夫不知道該怎麼讓我繼續存在下去,那只有她能做的到,我就想一個存在于她強光下的影子,她消失了,我也該消失的。可是奧裡蘭森用了他自己的辦法留下我,屬於魔族的方法,那法子詭異又可怕,我完全變成另一種生物了……」

  它歉意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想攻擊你,可是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了。不過我並不介意奧裡蘭森的做法,你也不要生氣,他只是太想留下我了,因為他太想留下他妻子唯一的痕跡。我不生他的氣,因為雖然我很難受,但我理解他的想法,我也經常很想她……不過現在,他不在了,隨她去了。我想我也應該離開了。我必須感謝你,我已經不再是活著的了,所以不需要為了殺我有心理負擔……」

  「我說了我沒有心理負擔!」雷森說。

  「我只是提醒一下。」小怪物羞澀地說,雷森忖思是不是所有的食草動物說話都是這副慢吞吞的樣子,還都很囉嗦。。

  它繼續說:「索菲一直在操心寂滅之劍的事……」

  「誰?」

  「索菲納斯,神族的最後一個人,魔界的王后,知曉所有遺失的遠古知識的人,她非常非常的——」

  「孤獨,我知道了——」雷森說。

  「她為這件事操心了很長時間,整個世界像擱在鋼絲上的雞蛋,隨時都會粉身碎骨。」小怪物說:「她的族人離開時留下了一個足以毀滅一切的漏洞,沒人知道這件事,只有她知道,她就是為此留下來的。那個漏洞是——寂滅之劍的劍鞘從來沒有完整過。雖然會是很久很久以後,但那鞘最終會消失的,而一旦它消失,一切就到了末日。」

  「是嗎?」雷森不感興趣地說。

  現在是他媽的世界末日的前一秒,誰去關心千年前的陰謀詭計呀!

  「她一直在想方設法試圖彌補上那個漏洞,可是她個人的力量實在太弱小了——」

  「是啊,所以失敗得很徹底。」雷森說。

  「不,世界還沒有毀滅,這裡的時間是靜止的。在我自己的世界裡,我能靜止一小段時間」怪物說:「你知道這一切的存在於否,都還在於你,孩子。」

  「別他媽的叫我孩子,你看起來還不到八歲。」

  「可我已經活了很久很久,我又上千萬歲了——」

  「你他媽的看著還不到八歲,別叫我孩子!」

  「好吧,」古老的怪物退縮了,「尊敬的先生,索菲編織了一條長長的命運之線,試圖阻止寂滅之線的爆發,把這世界的盡頭再延長一些……」

  「沒機會了。」雷森說。

  「不,有一個機會,」怪物說,「為了感謝你對我做的事情,我會送你一個禮物……」

  「我沒興趣。」雷森說。

  「這是索菲計畫好的,以我生命最後的力量,可以送出這個禮物……」

  「我說了我沒興趣。」

  「你不想知道那是什麼——」

  「那能不能就直接讓我離開這長滿草的鬼地方?回到毀滅前一秒的魔界?我想看著那個世界燒成灰。」

  「你能不能老老實實聽著!」食草動物叫道,終於憤怒了。

  雷森看著它,擺出一副「我其實非常不想聽」的模樣。「好吧,你的地盤。」他說:「請你理解,如果我可以不聽,我一定不會聽的。」

  「你將有機會再選擇一次,那只是幾分鐘的時間回轉,但是……」對方耐著性子說。

  「我不能再選一次有點價值的禮物嗎?比如來根煙?」

  「世界都沒有了,你還要什麼有價值的禮物!」試圖拯救世界的小怪物叫道:「你就這麼想毀滅世界嗎!?」

  「我生來就是幹這個的。」雷森說。

  「你生來不是幹這個的!你生來是一個普通的孩子,那些命運是強加在你之上的——」

  「可你說你家BOSS幾千萬年前就知道了。」

  「你幹嗎非要跟我摳字眼呢!」禮物贈送者憤怒地說:「你的本身——你的本身——是個普通人類,你可以按你本來的方式生活,不需要非得遵從那些加諸在你身上的神聖系魔法的力量……」

  「你是說,我被人算計了,我被一個魔族的雜種結結實實的給騙了!我這輩子都沒碰過這樣的恥辱!現在應該自己老實的死掉,別復仇了。」雷森冷冷地說:「讓他們繼續逍遙,嘲笑著我繼續過日子!是這樣的意思嗎?」

  對面的生物瞪了他一會兒,試圖表示自己不是這個意思。但其實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意思。

  「你再回轉個幾分鐘,我也是死定了的,沒可能挽救。」雷森說:「而你就是要我安安靜靜的死,是嗎?」

  「我知道你不想真的被毀滅這個世界,你那些念頭……是你身體裡寂滅之劍的意思,它一直在侵蝕你人類的意志——」

  「我即使在生下來時不是這樣,在我剩下來的幾個小時後至少就是這樣了。」雷森說,站起身來,表示不想再說,「它早就跟上我了,我所有的記憶都跟他有關係……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擺脫他了,它就是我的一部分,我為什麼要和它劃清關係。我從不記得沒有它的生活。」

  對面藍色的眼睛哀傷地看著他,真可笑,這種東西早就已經死了,勉勉強強活到現在,只為給他一個再選擇的機會。

  「你恨這個世界,想拉它玉石俱焚嗎?」那東西說。

  「我不恨——」雷森停了一下,呆呆看著那凝結的天空,他想對於他自己,人生——也是世界——的最後一刻,他還是說句實話吧。已經沒關係了。

  「是的,我恨這一切。」他說。

  從生下來,這個世界除了仇恨和隨時都會被毀滅的恐懼外,就沒給他別的東西。身為人類,他也曾有……一些朋友,驅魔人世家的,他們大部分都被魔族殺了。他交到了一個新朋友,是出生入死的搭檔,而那個人是個魔族,還是位王子,正好不手軟地想置他於死地,而他也的確成功了。

  那種憎恨將他整個淹沒了。他想,在他恨極了的那一刻他已經做出了選擇,他不想再後悔了。

  「讓我走吧。」他說。

  遠古的食草生物坐在了上,坐在它那凝結了的世界內,語調失落而憂傷。「好吧,但這個禮物我還是要給你。我留著也沒用……這其實並不礙事,只是幾分鐘。再給你一次思考的機會,人應該有再一次思考的機會的……」

  「我不會改變想法的。」雷森說。

  「那就是你的事了。」對方說。

  草場美麗的色彩迅速黯淡了下來,變成了魔界陰鬱的天空。周圍充斥著魔族的味道,以及濃烈的法瑞斯鮮血的味道……攻擊的味道……背叛的味道……

  它侵蝕著他,那個人像所有的魔族一樣,只想著吞食和壯大,而自己就是他一直想要的食物之一。

  他甚至能從中感覺到他的想法……法瑞斯的想法……吞食……

  他不會把這個便宜給他的,即使毀了世界。

  法瑞斯正在祭祀殿裡走來走去,這時他猛地停住腳步。

  他和守護獸的精神同步,幾乎是立刻的,他意識到了它的消融,那像在陽光下融化的霜淇淋,慢慢被另一種物質同化。

  最後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它的一絲情緒,一種純粹的崇敬與憂傷,說不準是針對誰的,也許是這古老物種仍有意識時,崇拜的某個異類神明。它感謝他護它消失在世界最初也最終的激流中結束了它的苦役。

  我的苦役……索菲,已經結束了……

  它最後想。

  法瑞斯擰著眉頭,他的另一半血脈正在向他訴說某些古老的記憶,關於更早以前的安排,他母親役使了這只怪獸,告訴它,她需要它的説明,又或是為了某件事付出代價。沒人知道那是什麼,那是屬於遠古諸神的傳說。

  他也不開心,他現在不關心一些關於家族情仇啦、古老魔法之類的東西,他只想讓雷森老老實實回回人界去,他發誓,如果他離開,那在自己活著的期間,將不再踏入人界一步!

  這可是巨大的犧牲,何況他還十分喜歡那裡。但他發自內心一丁點兒也不想再見到雷森。看到他的表情。盯著他的眼睛。接受他的質問。這太可怕了——

  「我受夠了!」一個尖銳的聲音傳來。

  法瑞斯抬起頭,大廳的對面,空間像破布一樣,被撕開一道黑色的口子,也扯散了他精心佈置的結界。他能看到在強行的的撕扯下,空間邊緣產生微小的紅色爆破,看來對面的人既憤怒又粗暴。

  一幕紅色從黑洞裡擠了出來,像傷口流出的血。然後,一個穿著黑色長裙,外面裹著攝政王巨大銀披的身影走進了陰暗的大廳。她一頭紅色的長髮留到腰間,如同了你冷燃燒的火焰。

  艾蕾納?奧裡蘭森站在那裡,一臉憤怒。她剛剛強行扯開了兄長的防禦結界,這在魔界可是十分不禮貌的行為,可是她一點也沒有示弱的打算。

  顯然她是氣瘋了。

  「我受夠你了,法瑞斯!」她尖叫道,一點也沒有魔族王族們見面時該有的隆重客套,她現在的表情簡直像個潑婦,法瑞斯不禮貌地想。

  也許他還有點心虛,所以艾蕾娜沖到他跟前時,法瑞斯只是下意識退了一步,容忍了這種挑釁的行為。

  艾蕾娜繼續叫道:「我叫你回來,法瑞斯,是為了回來解決魔界亂七八糟的情況的!是讓這裡更強大,不是讓你把整個魔界變成淨化實驗品的!」

  她的表情像在努力克制著自己不撲上去掐死他。「你用的是我們的人!我們的人!拿去到寂滅之劍跟前送死,你知道我們整個魔界都不夠那鬼東西塡牙縫的!你他媽的回來這趟就是為了把寂滅之劍招來幹掉所有人的是不是?!」

  「我只是想讓他離開——」法瑞斯說。

  「他天殺的不離開!」艾蕾娜尖叫,「這裡是魔界!是你的家鄉!如果你瘋了,那幹嘛不去自殺,或去人界結婚生小孩,我他媽的才不管!但別在這裡!別拿我的子民做實驗——你知道送掉了多少人命?三分之二!三分之二!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你知道三分之二是多少嗎?你甚至在宮殿挖了一個見鬼的萬人坑!我告訴你,三分之二是——」

  「我說了,我只是——」法瑞斯說,他的妹妹氣得頭髮都要著火了,她一向是個沉默俐落的人。從沒像現在這麼喋喋不休,活像個被抄了家產的潑婦。

  她一直是他們三人中家庭意識最強的,法瑞斯想,也難怪她會成為一個徹底的管理者,讓她的國度更加繁榮和強盛,而不像自己和拉莫爾,一個著迷於力量,一個沉醉於歷史和咒語。

  在這種發自內心的憤怒下,他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理虧的現實,所以他只能老實地聽著她罵,畢竟這是有史以來他第一次見到她氣成這樣。

  「你去跟他說!讓他滾!」他的妹妹憤怒地尖叫,「是你惹的的麻煩,現在立刻去給我解決掉──」

  她一把拽住法瑞斯的胳膊,她離得這麼近,動作如此之快,力量那麼大,最糟的是,她身後就是空間裂縫。

  法瑞斯立刻嘗到了有禮貌──讓她靠那麼近──的錯誤。

  「等一下……」他說,但只是一瞬間,他便已經被推到空間裂縫的旁邊,接下來,他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已經站在另一端了。

  另一端的缺口是她早已打好的。

  他猛地被推出來,裂縫的另一邊是濃郁刺骨的純銀之霧,他最害怕的東西,也是雷森身邊總是彌漫著的味道,以前它會攻擊他的身體,現在它卻又能直接腐蝕他的靈魂。

  「瘋婆子──」他向對面的人罵道,想沖回去,可是裂縫像計畫好的一樣關閉了。

  法瑞斯停下動作,感到肢體一瞬間結了冰。

  裂縫的對面站著一個男人。亡者?雷森帕斯,可他遠遠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

  他的眼瞳變成了銀灰色,他能看到虹膜週邊的亮銀色,仿佛隨時會衝破烏雲,籠罩一切的曙光。他穿著用光線織就一般的白衣,他的黑髮變成了雪一樣的白,和周圍的銀霧幾乎融為一體。

  他把自己搞成了這個樣子。

  「你到底想幹嘛!」他大叫道,聲音嘶啞,沒有一點氣勢,只有絕望。

  雷森沒有回答,平時他總會冷嘲熱諷個幾句,也許他會滿眼憎惡,想要殺了他。

  可是沒有,他的眼神顯得冰冷而迷惑。那總是情緒激烈的雙瞳中,已經不再有人類意識,他的靈魂……已經消失了。

  法瑞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是雷森這輩子最害怕的東西,這樣的寒冷與消逝。但是現在,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在他面前。

  他的周身,銀霧像擁有了自己的生命般凝結成實體,驅魔人反倒如同殘影,被籠罩在一片光的海洋中。

  法瑞斯的身後,巨大的紅色披風自動撕裂開來,像蛇一樣向周圍伸展,蔓延,保護著主人周圍的空間,吞食一切企圖靠近他的光芒。這是魔族強大的力量。

  血色和光海平分了兩個世界,如同遠古瑰麗的戰爭。可在這場戰爭中間,兩個力量最強的存在之間,所有的東西,僅僅是些安靜的哀傷與迷茫。

  「你……看到我了嗎,雷森?」法瑞斯問。

  那不是雷森,那僅僅是一個虛幻的影子。雷森的表情總是冰冷自製的,可是這生物卻只有一種薄霧般的迷惘,純銀變成了實體,他卻越來越淡,白色髮絲和衣服被撕扯著,大塊大塊的,直到它什麼也不剩。

  有一瞬間,法瑞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對面的人似乎朝他笑了。那是雷森的微笑。

  他張了張唇,似乎說了句什麼,法瑞斯沒有聽見。也許因為雷森已經沒有辦法發出聲音了。

  然後,那個固執的驅魔人在光海中消失了。他融進了一片銀色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偏執地想要找到法瑞斯,可是直到最後,法瑞斯想,他沒有得到他想要的那個答案。也許,他根本也沒有見到他想見的那個人。他最後應該已經瞎了──那種銀灰色的眼睛不像能夠看到人。

  那時,他他已經死了。

  他怔怔站在那裡,好一會兒,周圍的霧氣慢慢變淡了,他的披風也安靜下來,不再嘶嘶作響。他能看到野外樹枝和泥土的蹤影,和天際遊移的閃電。

  世界沒有被毀滅。

  魔界仍是那個魔界,他還活著,其他人也活著。

  笛蘭說……其實索菲的書上也說……可是雷森停了下來。他留下了這個世界,即使他帶著那樣巨大的仇恨,可他還是選擇了留下這個世界。

  法瑞斯不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他突然想,也許他最後說的是……「算了吧……」

  算了吧,那從來不是雷森會說的話。卻是他人生中所做的最後一個決定。

  算了,不再去恨了,不再去計較了,不再去毀滅了。

  一些紅色的粉塵落了下來,像認主一樣落在了他的披風上。那是他在守墓獸身上留下的血,他留了很多的血──作為殺死雷森的手段之一──它們吸收了雷森最後屬於人類的那些部分,它們就像群意識裡只有吸血的蟲子,他能感覺到屬於雷森的力量。

  他熟悉這種脈動,那是雷森帕斯家血脈古老的力量,雷森的驕傲。他最後是憑著怎樣的決心,把這一切留給他的呢?

  他感到很難受……那是一種頭暈目眩有些站不穩的感覺,好像整個世界突然倒了個方向,什麼東西失去了,然後把整個世界永遠改變了的難受。

  「我只是……」他喃喃地說:「希望你走的……」

  他確實走了,只是不會再回來罷了。

  在幾分鐘前,他覺得面對雷森,是世界上最不可忍受的事,但是現在,他發現,不面對更加可怕。

  當那傢伙就這麼離開了以後……這一切變得……比要面對他恐怖多了……

  他就這麼消失了,就這麼……他不知道最初自己指望著什麼樣的結局,但絕對不是這樣,絕對不是這樣!

  絕不是這個結局。

  他朝祭司殿沖回去。

  他本來可通過時空裂縫回去,可是他甚至沒想到這一點。

  如同他仍是人類時一樣,冒失而且氣喘吁吁,想要解決眼前的問題。急切、真實、手忙腳亂。是只有那時才有的情緒。

  那時他經常跟在雷森後面,解決各式各樣的問題,那些問題有時候很麻煩,但最後他們總會解決。他們總會解決的。

  他沖進祭司殿,笛蘭興奮得走來走去,看到他跑進來,在後面歡快地叫道:「太好了殿下!他離開了,我真沒想到!他沒有毀滅世界,我從不覺得他是個慈悲的人,但沒想到他最後還會做件好事!」

  法瑞靳停在封存之殿前面,伸手平舉,等著鑰匙給他開門。這會兒完全沒有上一次的心不在焉了。

  「世界還沒有毀滅,」笛蘭興奮地繼續說:「我想它還能存在許多年的──我說的好些年,是以那些神族和聖器的時間來算,也許上百萬年,他們總是這樣算時間──我第一次不得不承認,雷森帕斯家的亡者未必真的那麼糟,他的人性比想像中的強,還能約束住自己的本能……」

  第一道門打開了,接著是第二道。法瑞斯俐落地退後,等著這巨大的花瓣張開。

  笛蘭繼續說道:「雷森帕斯放過了這個世界,說起來,也許現在劍鞘已經回來了,我們也許可以收回寂滅之劍?」

  第二道門打開,還有第三道,老天爺啊,這些古代的傢伙發什麼瘋,一個垃圾堆的資料庫到底有什麼大不了的東西,能讓他們不厭其煩的封了一層又一層,活像個千層餅!

  「您在做什麼?」笛蘭問,第三道門打開時他慌忙地退後,才終於意識到法瑞斯的行為不對勁兒了。

  「找東西。」法瑞斯說。

  不過笛蘭的興趣依然停留在世界末日上,對他具體幹什麼興趣不大。「艾蕾娜殿下可以試著把劍鞘找回來,」他說:「我倒覺得您更合適,那劍鞘是不可毀滅的,它總是在的吧──」

  「劍鞘他媽的從來就沒有完整過!」法瑞斯叫道,沖進一片黑暗之中。

  笛蘭呆了一會兒,沒弄明白他在說什麼。他連忙跟住法瑞斯的腳步,沖進封存之殿,一邊叫道:「您說什麼,殿下!?」

  「沒有鞘了!」法瑞斯說。「那守墓獸說的……」不,不是說的……是感應的,最後一刻,它的意識從沒有這麼清晰,它一直保存著這段意識,直到那時釋放出來。他感應到了些許,因為那些血血──像潛入的奸細──但他知道,那些話不是對他說的。

  那些話是對雷森說的。

  說了什麼?他想,他會知道的,以後,他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去間雷森。

  看,他們幾乎都可以無限長的活下去,總有一天雷森會原諒他的。好吧,也許他不原諒他,那麼大家鬥來鬥去的也不錯。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進封存之殿,光線亮了起來,讓他選擇想要的東西。

  笛蘭在後面問:「您要找什麼?」

  「那女人的骨頭!」法瑞斯說。

  「誰?」

  「安普莉爾?雷森帕斯。」

  「誰?」

  「雷森的母親。」法瑞斯說。

  「啊……」笛蘭說:「安普莉爾,想起來了。我從沒連著姓叫過她。她的屍骨留在魔界?我以為被老雷森帕斯給毀了……」

  「她當年留了一部分在魔界。」法瑞斯說:「當時父王……或者說艾蕾娜怕她叛變,所以留下了一部分她的肢體,這樣可以控制她。」

  「她一直很忠誠。」笛蘭說。

  「你知道艾蕾娜的行事風格。」法瑞斯說。

  笛蘭聳聳肩,表示同意,他看著法瑞斯熟練地去調出關於魔界的檔案庫,在後面問道:「您找她的屍骨幹什麼?」

  「她的記憶,我需要那個來幫忙。」法瑞斯說,跟前的霧氣降下來,形成一個檯子,這次是紅色的。一個深紅色的瓶子緩緩升了起來,法瑞斯取出來,打開瓶塞,嗅了一下。

  隔了老遠,笛蘭都能聞到濃郁的血腥味,那是濃縮了的肢體和魔力,安普莉爾留在魔界的抵押。

  雖然這裡老是被稱為發黴的廢物之殿,但是真到要用的時候,還真是什麼都能找得著。

  「呃,您這到底是要幹什麼?」他問法瑞斯。

  法瑞斯抓著瓶子,目視前方,長長吐了口氣,似乎在放鬆心情。

  「一個非常非常古老的魔法。」他說:「沒什麼人知道了,但是只要有個影子,封存之殿總歸會有的。我相信它有這個影子,因為安普莉爾就知道。」

  「什麼?」笛蘭問。

  他並沒有特別緊張,因為魔界保住了,他曾以為它必毀無疑——就算世界末日不到,這裡估計也剩不下什麼殘渣了,多虧了法瑞斯的人界遊戲──但現在一切居然就這麼過去了,這簡直像中獎一樣稀奇。

  所以他並沒有對上司的行為提高警惕。

  法瑞斯開始尋找古老魔法類的東西,他對這個系統並不熟悉,但他驚訝地發現這兒的東西有各種細緻的分類,比他的電腦都有條理好幾倍,看來拉莫爾很喜歡在這裡打發時間。

  他找到了關於寂滅之劍的分類,果然跟著它找到了於此有關的一切。確實是一切……一點兒也沒有漏,他驚奇地想。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感激拉莫爾,因為人生空虛所培養出來的收集癖。」他說。

  面前的全息螢幕變成了古老的黃色,他這一次伸出手,拿到了一個卷軸。那東西看上去好像碰一下就會變成灰似的,放在這兒,老得恐怕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找到了。」他自語道,他還從沒用過卷軸呢。

  他拿著這兩件東西轉身,離開封存之殿。笛蘭在後面問:「您這是在準備什麼魔法,殿下?」

  法瑞斯沒理他,他想現在他最好悄悄把這事兒做掉。不過有人阻止也沒關係,他無關緊要地想,反正整個魔界沒人是他的對手,他會用血洗淨自己的道路的。

  他也一向擅長做這個。

  他回到祭司殿,想把卷軸攤開,可這東西太長了,他只好走到廣場上,準備在這裡施法。

  他看到有幾個傢伙在好奇地看著,法瑞斯沒理會,他知道沒人敢阻止他。

  雖然古老,但這玩意兒還真能用──卷軸還沒有落地,力量之圓便迅速在周圍形成,所過之處,廣場上的其他東西連點兒灰都沒有留下來便消失了。

  笛蘭嚇了一跳,驚慌地逃到安全區域──法瑞斯看來一點也不介意把他順帶幹掉,好讓他安靜地做他的工作。

  現在,在一片清理得恐怖的圓形中心,法瑞斯獨自站著,卷軸長長攤開。

  那上面古老的咒符讓遠遠看著的笛蘭皺眉頭,他已經活了很多年,可是他也不知道那東西上寫著什麼,這越發讓人不安了。

  「您到底在做什麼?」他再一次問。

  法瑞斯一臉嚇人的專注,他走到卷軸的正中間,那裡畫著一個巨大的圓肜,如同一隻盤踞成一圈的怪獸,看上去不祥,卻有種怪異的完滿。

  他曾在哪裡見過這個咒符……不是一樣的,但是很類似……

  法瑞斯抬起手,朝咒符做了個手勢。它閃動了一下,一陣柔和的光芒從它的中心向周圍擴散開去,正好佔據了法瑞斯清理出的圓形廣場。

  它的光線呈現陽光般的暖黃色,柔和得出奇,笛蘭想,一點也不像法瑞斯會施行的法術。他知道那人的力量總是鮮紅而狂烈的,只會吞噬和佔據一切,和柔軟治癒類的東西不搭邊兒。

  可是現在,他確實站在一片柔和的光線中,他紅色的披風不知何時消失了,那些任何表現他可怕力量的顏色都消失了,他穿著件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長褲,他的腰間放著一把槍,那是他作為人類時才有的習慣。

  這讓笛蘭有些恍惚,仿佛站在這裡的是個普通人,那個被十三層重封印封住了魔性的法瑞斯,而不是血脈中天生帶著殺戮衝動的魔王軍總司令。

  一個幻影……不,也許不是幻影,笛蘭驚恐地想,這是一個可以創造實物的魔法!



  第九章

  法瑞斯拿出口袋裡的瓶子,把裡面的血緩緩澆在咒符上。

  他澆下去的是濃稠的血,可是血河間出現一道清晰的分界,血流著流著,就變成了黃金色的河流,當落到法陣上,它變成了一團團柔和的光線,緩緩散開。

  淡淡的、呈現暖黃色的咒符在法陣中浮出,隨著法瑞斯的動作蕩漾著,像夏日小溪中的波紋。

  笛蘭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什麼,這太荒唐了。

  他叫道:「你想把魔界再毀一次嗎?法瑞斯,你在用『牽繫之線』!」

  天哪,怪不得他跑去找安普莉爾的血!她的情感如此濃郁,竟然完成了自古以來最困難的魔法之一──牽繫之線!她用自己所有的感情和記憶,從虛空中創造了一個人!她把她的兒子從死亡中硬是奪了回來!

  笛籣想沖過去,可是法陣周圍像有道看不見的牆,輕柔──但恐怖地──把他置之在外,那裡面的瘋子仍在繼續幹著可怕的事情。

  牽繫之線是個遠古魔法,看它的卷軸老成什麼樣就知道了,現在再也沒有人可以重現這個咒語了。雖然卷軸變成了消耗品,可是它很多年後仍留在大祭司殿,可見它有多冷門。

  周圍的咒符如同象形文字,告訴著使用者這樣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使用原理──只要你能記得標的物的所有殘渣碎片,我們就能把你硬生生捏合回一個原版的存在來。那力量粗暴瘋狂,如同把一隻碎裂的碗用蠻力──沒錯,不是萬能膠──捏回去一樣!

  「停下來!法瑞斯!」笛蘭大叫,「你會毀了一切!你不能讓他回來!他會殺了你……他也會殺了我們所有人的!」

  法瑞斯從咒符中抽出一把刀,那是咒語物化的結果。他準確地一刀刺在手腕上,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流下來,那看上去像他的力量一般怵目和霸道,可是並不是這樣。

  這一次,他不是要求吞噬,他是在獻祭。那血落在腳下的咒符裡,便化為越發明亮的金黃色,流入了法陣之中。

  那些他從雷森那裡拿的,現在全部還回去了。他曾渴望過那力量,但是他更想直接讓他的朋友回來。

  他的力量還是他的,他在他跟前大發雷霆或是說些冷嘲熱諷的話,但卻是活生生的。

  「你讓他回來,我……我理解你的想法,你對不起他,你覺得愧疚!」笛蘭在外面叫道:「但你能說什麼?你怎麼解釋?你欺騙了他,你愚弄了他,你傷害了他,他是個驅魔人,看在老天的份上,他被自己的仇人愚弄了,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深的仇恨了!他會殺了你,還會毀滅別的一切,現在他這樣……沒什麼不好,他只是忘了自己是誰,你幹嘛不能,讓他就這樣去,讓他化為煙霧消失──」

  法瑞斯放下手腕,瞼上有種不容置信的堅定。那是一種已經決定了去送死的人的表情,他知道他不可能說動他。

  他停下來,退了一步。

  我得去找艾蕾娜殿下,也許她知道怎麼處理,她哥哥瘋了,要把那個噩夢再召喚回來……但他心裡知道,她也不會有什麼辦法。

  「你不可能完成這個咒語。」他最後說:「那只是些安普莉爾的血而已,上一次她剛完成生產,和他有最強的血緣牽繫,她還非常非常愛他,雖然老雷森帕斯質疑這件事,但我相信她很愛她的兒子,不然不可能完成這個咒語!你只和他搭檔了幾個月,你甚至恨他,你根本不想看到他,你只是有些愧疚……如果你不想看到他,你就不可能完成這個咒語……」

  法瑞斯轉頭看他,現在,從他手上流出的血已經變成了徹底的暖黃色,他和法陣融為了一體。

  「相信我,我想看見他。」未來的魔王柔聲說道:「不過直到他消失的時候,我才明白這一點。」

  他拿出腰間的槍,丟到腳下金燦燦的池塘裡,這是雷森的「私人物品」。他一直把它放在身上,當時他說不清是為了什麼,真可笑,這是很明顯的事情──他壓根兒就丟不下人類的那些事情。

  那力量拉拽著他,柔和,卻又直接扯中他的靈魂。他如同線團,被無數種力量扯散,再也找不回清醒的意識。

  像送上神壇的祭品,他想,努力拋開自己屬於戰士的警惕,那是他的本能,拋棄起來並不太容易。但是他必須把自己全心全意送出去,因為只有那樣才能救他的朋友。

  接著,他開始想像。

  想像雷森的樣子並不困難,他給人的印象太強了。

  一個漆黑冰冷的影子,可是靈魂中卻燃燒著足以融化一切的火焰。有些話說出來肯定會傷搭襠感情,不過那傢伙其實有滿心的恐懼和憤怒,他的生活一塌糊塗,他殺魔族這麼狠,多半也因為他沒什麼其他事情可幹。他的血統、他的力量、他受到的教育,還有他和魔界林林總總積下來的仇恨……組成了他的一切。

  可他卻絕沒有放棄他的那一點人性。

  即使所有的人都不指望他有人性,他們怕他、攻擊他、躲避他,他像任何東西,像光或閃電,卻就是不像人。

  但他還是抓著那些。

  那種總被人們讚揚和渴望的友善,反倒被他深深藏了起來,像他自己獨有且不願與人分享的珍藏。

  他記得他手指尖的香煙,那緩緩上升的暗藍色煙霧。他還老用一副無辜的表情,說出些想讓人掐死他的話。他記得當提及那藏在他身體裡的死亡之劍時,他眼中極度的恐懼,無論怎樣的自製都藏不住。

  他一邊點煙,一邊問:「我能抽煙嗎?」

  他笑得彬彬有禮,又有點靦腆,他對那株植物說:「我為什麼要徵求奴隸的意見?」

  他那些憂鬱和憤怒,還有那些神經質的動作……

  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他居居然如此的熟悉這個人,可以記起他的每一分和每一毫,他黑色的手套,他說話的語調,他欺負小孩子──好吧,也許是株植物,但它還是小孩子──的行為……

  一塌糊塗的傢伙,但……他的搭檔遠遠不像他曾以為的那麼可怕,法瑞斯微笑,雖然自己老不願意承認,但雷森其實是個很好的搭檔和朋友,他用如此粗魯和激烈的方法,教會了他那些他根本不懂的東西,讓他感到痛苦和憤怒,還有最後的寬容。

  我必須得把他拉回來,他想,我答應過他,無論他到了哪裡,我都會把他拉回來……

  無論他是否承認,無論我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我。

  金色的光芒緩緩流動,把一點一點的記憶化為實體,彙聚成形。

  它居然真的在流動!笛蘭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法瑞斯,他們的魔王軍總司令,對於一個驅魔人的印象居然如此的鮮明和深刻!

  他是奧裡蘭森的兒子,他對他冷酷嗜血的印象實在太深了,幾乎忘記了他的靈魂裡有另外一些東西。那些會讓他對冰蒂爾露出微笑,會擅自跑到人界不肯回來的那些東西。

  他一把抓住旁邊的傢伙──傳令兵什麼的──大叫道:「去叫艾蕾娜!」

  對方恐懼地跑掉了,大約沒在魔界看過這麼怪異的魘法。

  不過笛蘭知道,即使艾蕾娜來了也不會有什麼辦法,沒人能闖入那片金黃色的法陣。

  那法陣之中,如同有一個嶄新生命的誕生,一個人正在緩緩成形。它由溫暖的光芒組成,但笛蘭永遠也忘不了雷森的樣子,他冷酷的表情,和他狠辣的身手。

  當他砍下他的腦袋,剝下他的皮,把他釘在地上一點一點磨碎時,他能感覺到那種發自於靈魂的冷酷和毀滅欲望。法瑞斯到底在幹什麼!?他不知道他居然在那個人身上找到朋友的感覺,他甚至一點也不像冰蒂爾──他承認,他有一丁點兒喜歡那個姑娘。她總是在微笑,那種溫柔有時讓他不層一顧,卻又偶爾能讓他有種破冰鎮一般的疼痛。

  「什麼?」一個陰沉的聲音在耳後說。

  笛蘭打了個機靈,覺得骨頭裡面像燃起一綹尖銳的火舌,他猛地跳起來,轉過身,恭敬地叫道:「攝政王殿下!」

  艾蕾娜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她穿著件黑色的長裙,可是那倒像是更深極深的紅色,因為她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是暗紅的,整個人像沐浴在熊熊的烈火裡。

  她盯著廣場上那片廣闊的金黃,像一顆太陽降落在了這裡,並決定變成一座池塘。

  「封陵毆下他……他……」笛蘭指著法陣說道:「他在讓雷森復活!」

  艾蕾娜瞪著那座荒唐的法陣,面無表情,足像有一個小時這麼久。法瑞斯不知道她是早有想法了呢,還是對此感到絕望,這位攝政王天生是搞政治的料子,她想的任何事情,是絕對不會在臉上反應出來的──除了剛才法瑞斯鬧彆扭快把世界毀掉時的那一次。

  她緩緩開口:「我能幹嘛呢?法瑞斯是現在魔界力量最強的人,沒任何人能靠近那個法陣。你派人去,去多少會死多少,只要你派得夠多,他殺的也不會比雷森帕斯殺得少。」

  「可是──可是──」笛蘭結結巴巴地說,不敢相信魔界現在只能讓一個人光明正大的發瘋,卻沒辦法做任何事。

  「搭檔之情,」艾蕾娜嘲諷,「真令人感動。」

  她側了一下頭,對身後的隨從說了句什麼,對方迅速跑掉了。

  法陣的中央,金黃色的光芒已經緩緩沉了下去,沉入人類的皮膚、頭髮、外套和一切普通的事物當中。那不是什麼強大的法器之流,可卻又對一些人十分重要。

  雷森躺在那裡。

  柔軟的黑色短髮,黑色的大衣,還有黑色的手套。他的面孔蒼白,看上去幾乎有些無害。

  法瑞斯跪下身,像剛見到這個人一樣研究著眼前的景象。似乎不確定他做到了。

  那雙眼睛隨時會張開,他想,接著,也許是雷霆般的憤怒和摧毀。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就是為了躲避這個結果,可是現在,他卻救了這個人──這可真夠稀奇的,不過離還清欠帳還遠得很呢──並老老實實待在他的面前,好像以前經歷過很多次的那樣。他總會,老老實寶回到他的面前。

  我可能瘋了,他想,這念頭在人界時他有過很多次,但這次卻十分清楚。當他恢復了魔族的身分後,他似乎能更清楚的思考了。

  父親娶了一個神族,而拉莫爾為了他的母親發瘋。他愛上了一個人類女子,像所有戀愛中的男人一樣討她歡心,為了她的離去痛徹心肺。然後他去了人界,交了一個朋友。

  他不會再次逃避結果了,像他的那些親戚一樣。有什麼麻煩,那就沖著他來好了。他會處理掉這些事。

  屬於魔王軍總司令的披風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妖異而霸道,幾乎能把整個空間染成紅色。

  雷森猛地張開眼睛。

  這人連蘇醒都不是慢吞吞的,法瑞斯想,當初在林邊鎮時他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可是真碰上了大事,他一秒鐘的耽擱也沒有。

  也許有個半秒?但法瑞斯並沒有感覺到,雷森看到他的一瞬間便猛地拽住他的領子,把他揪到自己跟前,他的另一隻手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手中憑空多出一把刀,那是把銀灰色的匕首,積聚著不懷好意的力量──他是直接從空氣中取出來的,寂滅之劍本來散去的力量,正在回到他的身體。它們真是一秒鐘也不耽擱。

  刀鋒緊貼著他的脖子,嵌進皮肉,法瑞斯能聽到刀鋒和自己力量相沖時,傳來的嘶嘶聲。微小的短兵相接,但他已經能感覺得到,當他和他的力量真正發生撞擊時,將會產生的巨大衝擊。那是天生就相反的兩種力量。

  他的手放在雷森的肩膀上,能感覺到屬於人類的溫度,他脈搏有力的跳動。

  他輕輕吸了口氣,在人界時,他曾渴望與雷森一戰,那血脈的力量實在太過吸引他。現在那種感覺更強了,讓他感到暈眩──剛剛被呼喚回來的人類的肢體,血的味道鮮活而濃郁。

  但他不能這麼做,如果他想當魔王,那麼他就不會找回雷森。而現在他想做的人,也不是個會和雷森戰鬥的人。

  他看著雷森的眼睛,他一直無法面對的、被他背叛了的朋友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眼睛張得很大,裡面有吃驚,憤怒,迷惑,以及強烈的不知所措。

  「你可以殺了我。」法瑞斯說:「我殺了你一次,不會再殺你第二次了。」

  雷森怔怔盯著他,他的雙瞳漆黑,能看到他的雙瞳漆黑,而不是那種可怕的銀白,真是件好事,法瑞斯想。

  雷森突然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他的身體。似乎這會兒才意識到他恢復了原狀。又或者,他才剛意識到,他曾經消散過。

  他收回手,那把刀消散在空氣中,他站起來,一邊把法瑞斯推開。

  他冷著瞼扯下手套,上面的封印消失了。他的手動了一下,那把刀不知怎地又一次握在他手中,他呆呆看了一會兒,試圖弄清這新的力量如何使用。

  他左手緊握成拳,目不轉睛地瞪著空氣中的什麼東西,法瑞斯看到他手背上一閃而過的銀光。

  他在重新掌握他的身體,掌握寂滅之劍,他對這東西太熱悉了,能掌握它的一舉一動,無論它怎樣變化,畢竟這早就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兒,雷森放下手,似乎弄明白了什麼,法瑞斯看到他又把手套戴上。

  「我第一次在有記憶的時候做這個。」雷森說。

  笛蘭心驚肉跳地站在遠方,他看到艾蕾娜的信使跑了回來,她從他手中接過什麼東西。那是一個暗紅色的魔法球,裡面可能儲存著什麼強大的法術,但是世界上沒有任何法術可以壓制現在的雷森,他知道這一點。

  不過他還是一瞼期待地看著她,這女人一向能夠無中生有。可是艾蕾娜也沒有什麼行動,她慢吞吞把玩著那個魔法儲存球,思考著什麼。

  另一邊,兩個危險的驅魔搭檔仍在聊天。

  「上一次發生的時候……你不記得了?」法瑞斯問。

  雷森沒說話,他眯著眼睛,看著面前的虛空,像在思考什麼,沒看法瑞斯。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還有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但……你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方法,讓我欠你的情。所以,從此以後我們兩不相欠,我再見到你,就殺了你。」

  他的聲音低沉,還有些沙啞。這個決定並不容易。

  他走了一步,差點跌倒,看來平衡感還沒有恢復。他伸手想抓什麼東西,法瑞斯扶住他的手臂,雷森猛地把他揮開,大吼道:「滾開!」

  他又退了一步,看到周圍的環境,和站在旁邊的笛蘭,一個典型的魔界環境。

  「我怎麼離開這鬼地方?」他沖法瑞斯叫道。

  「暫時不行,你也知道魔界到人界有結界的。」法瑞斯說:「艾文情況特殊,一般情況下,我們需要準備好咒語圈,然後花此一時間──」

  「我他媽的一秒也不想待在這裡。」雷森惡狠狠地說。

  相信我,笛蘭和魔界的居民也一秒鐘都不想讓你待在這裡!不過他現在遠遠縮在一堵牆壁後面,沒敢出現,他一看到雷森就渾身發疼。

  法瑞斯舉起雙手,「但我們都知道,事情需要過程,雷森。我就算要去人界,也要加十三層重封印,那是一個漫長複雜的過程──」

  「在這個結果發生前,魔界可能會被他毀掉。」艾蕾娜說。幾個人回過頭,魔界的攝政王終於開口了。

  雷森冷冷地看著她,表情像在打量一個爬蟲類,一副勉強容忍的厭惡與冷漠。

  艾蕾娜扯出一個笑臉,艱難極了,不過依然漂亮。

  「我能幫您儘快回人界去,亡者閣下,魔界一點也不歡迎您。」她說:「我找到一些關於過去的資料,所以做了些準備,在我的哥哥忙著找尋自我的時候,這世界上總得有人幹活兒吧。」她一臉嘲諷,「王后陛下生前留下了一些線索,她做了很多計畫。」

  「我就知道。」笛蘭遠遠地說。

  「沒人知道那是什麼,仇視異族的先生。」艾蕾娜說,好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不過我猜雷森帕斯先生知道了,我以為我看懂了預言之海,它告訴我什麼時間不要去什麼地方,以及先準備好什麼東西之類的……不過現在我想,我並沒有看懂它,我看到的那些東西是很久以前就有人安排好的。」

  「王后陛下處理情感問題笨得出奇,但對於編織命運之線她可真是個好手,能利用的都被她利用了。」她繼續說:「她試著讓這個世界延續下去,我們現在面對的是她把命運交纏後結下的一個結,只要結不散,一切還會繼續。我想很久以後,我們都不在了,她留下的線條還會繼續維持著這個世界。我們活著,靠的僅僅是很久以前一個女人的智謀。」

  她拋了拋手裡紅色的小球,「預言之海讓我準備了這個東西,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本以為是救我自己的,現在看來,我拿著它剛剛好出現在了應該出現的地方。」

  她把它丟在地上,外殼碎了,裡面的東西像粒種子一樣開始瘋長,但它長出來的卻是骨骼和它們糾結的嚎叫。

  紅色的火焰像被引領一般,在那之中穿行,它正迅速長成一道門。

  「相信我,我本來以為是自己用的,花了很大力氣,它的品質棒極了。接著,相信我,雷森帕斯先生,這裡一丁點兒也不歡迎你。穿過它你就回家了,回那個害你不淺的人界。對了,倫敦在下雨。」艾蕾娜說,看了一眼法瑞斯,「要給你的好哥們兒準備把傘嗎?」

  「我以為你也一道準備好了呢,預言之海沒告訴你嗎?」法瑞斯冷哼。

  雷森看也沒看他們一眼,他盯著那扇門,感覺到另一側屬於人界喧鬧和正常的氣氛。這並不是個詭計,他相信魔族確實會千方百計把他送走。

  折騰了一大圈兒,他感到虛脫,不是力量上的,而是另一方面。他什麼也不想再管,也不想再要什麼回答,他只想……離開這裡。

  他頭也沒回,向那扇門裡走去,然後消失了。

  倫敦的確在下雨。

  已經是傍晚了,雖然是春天,可這會兒天氣仍陰冷刺骨,沉重的水氣能浸進人的骨頭裡。雷森剛出來,便被雨水淋透了。

  空氣中有著汽車、人類、食物和雨水清新的濕氣,他就這麼怔怔地站在那裡,失去了對它們應該有的反應。再世為人,他想,他以前從不覺得淋雨是件這麼奇妙的事情。

  他已經不大記得消散時的情況,那是一片銀灰色恐怖的氤氳之氣,彌漫在他的記憶裡。也許他努力去找,可以找得回來,但他下想回憶那些,他永遠都不會想回憶那些的,像他之前的人生一樣。

  他摸了摸口袋,居然有一包煙,法瑞斯真夠體貼的,他自嘲地想,又伸手去摸打火機。

  沒有打火機,有一盒火柴,酒店的火柴,那名字很熟悉……他打開,還剩下三根。

  當他在林邊鎮的異界找到它時,它就剩下了三根。這麼點兒東西,當時卻幫他們死裡逃生。

  他拿出一根,想擦亮它,可是雨水濺下來,把它打濕了,像那次一樣。他把它丟開,拿出第二根,小心地用手擋住雨水。

  這次它著了,微小的火焰跳出來,他用它把煙點著。

  他把火柴收進口袋,還剩一根。

  像那次一樣。

  他感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沒有過度使用力量,不應該會這樣的。

  他深深抽了口煙,向前方走去,把這一切拋在腦後。

  艾文正在繼續檢閱她的收藏品,已經過了半年,可是她的店面仍開著,她忖思著,第一遍過完至少需要兩、三年。接著她還想看第二遍。

  拋棄真是個艱難的選擇。

  她正沉醉在那個從魔界淘到的毒藥瓶子的美觀上,一陣巨大的搖滾樂把她震得,差點兒從椅子上掉下來。空間漏洞!她恐懼地想,放下毒藥瓶子,沖進倉庫。

  這次的災情十分嚴重,待她沖到時,周圍的建築已經毀了個七七八八,裂縫像只饑餓的大嘴一樣,正在吞食她財物。

  這速度也太快了,她驚恐地想,也許她的確要考慮更換建築材料了,可是這時,她聽到了對面傳來一個憤怒女人的聲音。

  「你難道就不能有點犧牲精神嗎!?」

  艾文停下動作,「艾蕾娜。」她說,她熟悉這個聲音。

  另一個和她說話的聲音同樣憤怒:「我不去!為什麼一有麻煩你就讓我去!」

  「因為事是你惹出來的!」

  「這次不是我!憑什麼雷森幹了什麼都要扯到我頭上!」

  「也許因為是你他媽把他復活的!?」

  這聲音她也聽過,艾文想,氣得渾身發抖,這些攻擊她建築財產的蛀蟲!

  正在這時,一個金髮男人被另一側憤怒的生物猛地推了出來,他穿著件薄薄的格子外套,有點狼狽地站穩腳步,剛想跑回去,空間裂縫已經在他面前無情地合上了。

  「嘿──」他憤怒地叫道,可是空間門不是木頭傚的,捶打一下就會打開。

  「法瑞斯!」艾文在後面憤怒地尖叫,「你們是他媽的在我的倉庫上看到『公共通道』的牌子了是不是!」

  法瑞斯轉過頭,看到艾文憤怒的臉,他迅速說道:「是艾蕾娜幹的,這可不是我的錯!」

  他身上並沒有魔族的味道,艾文說不準是加了封印還是用什麼方法隱藏了。不過她一點也不關心,她只想知道自己的損失怎麼辦。

  法瑞斯抱著雙臂,看來冷得夠嗆。艾蕾娜真是個完全不體貼的女人,就給了他這麼件薄衣服。「現在是冬天了?」他問。

  「這裡這麼他媽的冷是因為魔界的天氣!外頭是夏天!」艾文憤怒地說:「我不管你是不是窮得只剩下襪子,反正你得賠償我全部的損失!」

  「當然,」另一個人爽快地說:「你可以記在艾蕾娜的帳上。」

  艾文的眼睛亮了一下,盤算著如何虛報成本,賺上一大筆錢。艾蕾娜是魔界的攝政王,在她背後撐腰的可是國庫啊。雖然是魔族的國庫,但錢在哪裡都是錢。作為將來的魔王,法瑞斯應該有這個撥款權力的吧。

  「她最擅長砍價,你們可以慢慢討論。」法瑞斯說,逕自朝店外走去,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我現在出去不會凍死吧?現在人界是幾月份?」

  「六月。」艾文歡快地說:「談感情的好天氣,你來人界幹嘛?」

  「雷森瘋了,你知道嗎?」法瑞斯說。

  「他沒瘋,就是下手狠了點兒,他一直這樣。」艾文說:「你倒有可能瘋了,你知道他就等著把你大卸八塊,再分別丟到宇宙的八個位面去。你到底來這裡幹嘛!?」

  法瑞斯逕自走到門口,打開店門。六月的陽光迎面射來,燦爛得像整個世界都鋪了金子。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夏天時的人界呢。

  「你知道嗎,索菲納斯其實是個不錯的人。」他對身後的艾文說:「我始終沒有機會瞭解她,但參與了她這麼一個巨大的行動。我也知道,我們存在是因為她編織好的一條長長的命運之帶。」

  「看出來了。」艾文哼了一聲,「所以她生了你嘛。我不知道我怎麼現在才發現,不過想通了就不難理解了,她把我一起算進去了。」

  法瑞斯轉頭看她,「我以為她生我是為了擺脫奧裡蘭森呢。」

  「唔,顯然她沒這麼意氣用事。」艾文承認,她大概算是世界上最瞭解那個很早以前就去世的女人的人了。「她生你顯然是在走一步暗棋,你在她的計畫理佔有重要一環。現在用處出來了。」

  她想了一下,又說道:「說起這個……如果你們有什麼麻煩,可以來找我,我能提供一些知識上的幫助,免費。」她不情願地加了一句。

  法瑞斯驚訝地挑了一下眉毛,「免費?我以為我幻聽了。」

  「沒那麼難理解。」艾文沒好氣地說:「我想幫她實現她的漫長計畫,而你肯定是她的重要棋子,畢竟她把你生下來了嘛。你顯然有阻止雷森爆發的本事。」

  「我沒有阻止,」法瑞斯說:「是他自己停止了,我倒是爆發的引線,如果不是我,他可能還會好好的。」

  「難說。」艾文說:「不過,我指的是第三次。」

  「什麼!?」法瑞斯說。

  「還會有的,我猜。」艾文說,她同情地看了法瑞斯一眼,轉身離開。

  法瑞斯站在陽光下的街道上,忖思著這句話。古董店裡遠遠丟來一句:「去找他吧。」

  法瑞斯來到雷森家的時候,發現外頭長著一株很小的夾竹桃。

  雖然很小,但開了不少紅花,那顏色顯得怒氣衝衝的。

  他看了那草一會兒,夾竹桃猛地跳了起來,長出兩隻眼睛,歡快叫道:「法瑞斯──你出差回來了──雷森說你永遠不會回來了──」

  法瑞斯連忙舉手格擋,免得那植物撲到自己的臉上,雖然他不知道它怎麼會變成災竹桃,但這花兒可是有毒的。

  那植物趴在他的手臂上,像趴在牆上的小孩兒,兩片葉子充當雙手,法瑞斯抬起頭,看到一雙閃閃發亮的怪眼睛看著自己──雖然怪,不過崇拜和歡樂的意味還是表達出來了。

  「你怎麼變成夾竹桃了?」他問。

  「我在表示生氣!」植物說,法瑞斯放下手,發現它變成了一小株茉莉。

  「你現在用這個表達情緒?」

  「我說話,雷森不聽啊。」植物說:「所以我只好改變形態,時時刻刻提醒他了。」

  「那你現在這樣是……」

  「表示我的歡迎。」植物說道,用小葉子拉著法瑞斯的手指,「你一直不在家,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因為我回來會被殺掉,法瑞斯想,他小心地問:「雷森呢?」

  「他出去了,又讓我看家。」植物悶悶不樂地說:「你不在,我變成鑰匙兒童了。」它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好像法瑞斯能解決這個問題似的。

  「你知道鑰匙兒童是什麼意思嗎?」法瑞斯說。

  「我不知道,但意思非常不好,心理學家不主張這樣。」植物說。幾個月不見,它學了很多新詞。

  「反正我不會把能滿院子亂飛,而且還能變成夾竹桃的孩子叫鑰匙兒童。」法瑞斯說:「雷森去哪了?」

  「老太爺來了。」

  「誰?」

  「雷森的爸爸。」

  「唔,你最好不要這樣跟他攀親帶戚,很危險的。」

  「可是我是他家的小孩,沒辦法啊。」植物長長歎氣,「我們沒來得及在他到倫敦前搬走,所以雷森現在非得去覲見──」

  「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詞兒,你最近在看古裝劇嗎。」法瑞斯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儘快,他的心情會……」植物說,它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恐懼,「非常非常非常壞的……」

  「也許我該改個時間──」法瑞斯說,他也停下來,晚植物三秒鐘感到了空氣中的低氣壓。

  他慢慢轉頭,雷森站在身後,仍穿著黑色的衣服,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被暈染成黑色了,烏雲在空氣中迅速聚集,簡直都要打雷了。

  「我是來……」法瑞斯說:「提個建議的。」

  雷森沒說話,冷冷看著他。

  那關於烏雲的想法不是錯覺,是真的有……法瑞斯驚恐地想,空氣中有某種灰暗濃重的物質在聚集,在雷森周身急速湧動。銀灰色的物質。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他想,艾蕾娜活該把他踢出來,寂滅之劍已經不再封印在雷森體內,純銀的力量在整個宇宙中遊移,而作為一個活生生的劍鞘,雷森可以隨時召喚它們。

  他的力量又上升了一個層級──也許這說法太謙虛了,實際上,是他強得天下無敵了才對──而絕對是自己把魔界放在雷森砧板上的。

  他轉頭看了一眼植物──好像它是個援兵似的──可那東西早就躲到了遠遠的角落,雷森周圍一有神聖力量時它就這個德性。不過它還是很盡職地又變回了一株夾竹桃,遠遠叫道:「法瑞斯好不容易回來,你別又把他嚇跑了,雷森──」

  「我是抱著和平的目的來的。」法瑞斯說,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艾蕾娜說……預言之海說……老天,我覺得她根本沒看懂,但這好像加強了她的信心,她認為我應該來找你,談談寂滅之劍的事……艾文也這麼說……」他煩躁地揮揮手,揮開這一堆亂七八糟的話。

  「你最近在查一個案子,是嗎?」他說:「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一個你父親讓你查的案子,你發現有些人做出了些不可解釋的行為,似乎有東西在控制他們的神志。」

  雷森盯著他,沒說話。植物在後面遠遠叫道:「是的──」

  「天哪,她真看懂了。」法瑞斯震驚地說。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慷慨就義。「我得留在人界,雷森,我母親留給我的位置似乎是個守門人……我可以在你家對面找個房子住下什麼的。你就當沒看見我……」他有點尷尬地說,雷森的表情像在看一個精神病患。

  植物在後面喊:「你可以住在這裡的,法瑞斯!我的房間可以讓給你……你能睡陽臺嗎?」

  「那不可能。」雷森說,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也不想,但是……」法瑞斯說,他看了雷森陰鬱的臉色一會兒,說道:「我有件禮物要送給你……」

  「我不要。」雷森說,他受夠禮物了。

  「這是我們兩個共同得到的,我一個人拿不公平。」法瑞斯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什麼東西,在雷森面前張開手,那是一枚沙漏。

  沙漏的線條彷佛是由陽光組成,又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輕輕漾動著。

  「金色時光,」他說:「還記得這個嗎?那個滿是沙漏的迷宮,一個玩弄時間的人。」

  雷森看著沙漏,沒說話,他不想回憶關於兩個人搭檔時的任何細節。

  法瑞斯繼續說道:「這是童話一樣的東西,它可以讓時間回到某個你覺得你最快樂的時候,然後重新來過。那天……在海邊,我把沙漏翻了過來,我們,還有植物都在……一切非常的完滿,我想不到比這個更好的時候了……」

  雷森改為盯著他,目光依然殺氣騰騰。

  「如果我把它翻過來,雷森,我們會回到那個時間。」法瑞斯說:「你會忘了之後發生的事,而我發誓,我不會再去尋找咒符,找什麼算計我的人,我們會繼續當驅魔人。這一切就像沒有發生過。我知道你恨我,你不能原諒我……但你也不能殺我,雷森,為了避免下一次的麻煩,我們非得待在一起,你不可能答應──」

  他看著手裡的沙漏,它柔和得像個誘惑。「如果我把它倒過來……」

  雷森猛地伸手去搶沙漏,法瑞斯迅速退後,把那東西拋到另一隻手上,朝雷森大叫道:「停下,不然我就把它翻過來!」

  雷森停下動作,憤怒地瞪著他。

  他知道這一切簡單透頂,法瑞斯只要動一下手就行,而他沒有把握在此之前搶到那個東西。

  「你要什麼!?」他惡狠狠地說。

  「談條件。」法瑞斯說:「我只想在你家對面找間房子……」

  植物遠遠地熱情說道:「你真的可以睡我的陽臺──」

  「我從不和魔族談交易!」雷森咬牙切齒地說。

  「我把它倒過來,我可就不是魔族了,我會是你的搭檔,而我們的交情非常好……」法瑞斯說。

  「這真是……無恥!」雷森憤怒地說,最後一句話是硬生生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過法瑞斯隨時會把沙漏反過來的樣子讓他還牢牢站在原位。他就這麼瞪著他,整個世界都像凝結了,並凝結了有一個世紀之久,他緩緩開口。

  「好吧,我讓你住在這裡!」他說,語氣像在詛咒他下地獄,「把那鬼東西給我!」

  「我最好留著以備萬一。」法瑞斯說。他這個沙漏本來為的是用於某個比較浪漫的目的──完成冰蒂爾的一個願望──結果居然變成了脅迫朋友的工具。

  也算物盡其用了。

  「那你最好把它藏好了,法瑞斯,它就是你的保命符。」雷森說,聲音柔和得讓人起雞皮疙瘩。他身上的殺氣緩緩收斂了下來,有一小會兒,法瑞斯有種他們還是朋友的錯覺。

  植物歡快地飛過來,在他耳邊說:「我可以偷偷幫你開門的,你可以睡在陽臺上……」

  雷森走過來,法瑞斯太習慣他的靠近了,以至於一時沒有防備。

  雷森一把拽過那個沙漏,用力一握,幾乎在同一瞬間,那東西在他手中裂成了碎片。

  法瑞斯驚慌地退了一步,雷森手邊圍繞的純銀濃郁至極,像無數雪白色細線在瘋狂擴張,直往他手裡鑽去,寒意直刺骨髓。

  看得出他對這東西恨到什麼地步。

  雷森鬆開手,金黃色的光芒點點落下,然後消失。他惡狠狠地盯著法瑞斯的眼睛,仿佛要釘住他的靈魂般,把自己的憤怒傳達給他。

  「沒門兒。」他說。

  「你知道嗎……」法瑞靳說,聲音聽上去有些憂鬱,「你毀掉了可以讓你忘掉那件痛苦事情的唯一機會。」

  「我什麼也不想忘!」雷森叫道。

  實際上他記得很多事……他沒辦法忘,比如他第一次的死亡和重生。他記得的死亡冷得徹骨,而重生……疼痛,卻也總是溫暖的──活著的溫暖。

  他只是不願意回想。

  他也記得父親殺死母親的時候,他其實一點也不感到高興。那女人會對他微笑、照顧他、愛他、給他唱搖籃曲,她生了他,還救過他的命!而肖恩除了大聲命令和折磨他以外,什麼也不會做!他才四歲,又不是志願兵!

  他一點也不喜歡他把劍放進他的靈魂!他一點也不喜歡他殺了他媽媽!他一點也不喜歡掌控什麼世界的命運!

  他從沒辦法去選擇。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失去一個自己選擇命運的機會的!

  法瑞斯歎氣:「看來我得回魔界,再去找別的東西要脅你了。」

  「你可以住在人界。」雷森說。

  法瑞斯呆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雷森解釋道:「我答應過了。」

  「你說了你不和魔族談交易。」法瑞斯說。

  「但我們已經談過了。」雷森說,轉身走回去。

  法瑞斯站在門口,植物高興地停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以睡在陽臺上──」它繼續推銷。

  「不,我去找房子。」法瑞斯說。

  「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嗎!?」植物兩眼發亮地說。

  「當然,只要雷森同意。」法瑞斯說,轉身離開,他還記得如何去找房屋仲介。他喜歡人界的生活,這些瑣碎,和瑣碎外燦爛的陽光。他對頭髮裡的植物說道:「跟我說說雷森最近在忙的案子,老天,拜託別在我頭髮裡開花……」

  雷森看著他們離開,把房門關上。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卻不顯得死寂,他知道以後這裡會非常熱鬧。

  最後,他確實自己做出了一個選擇,而它簡直荒唐得離譜。

  法瑞斯背叛了他,他是個混帳魔族,他還差點殺了他!他已經在魔界經歷了一場災難般的抉擇,以及又一次噩夢般生與死的交替,他該憎恨他,想殺了他,或至少讓他遠遠離開自己的生活。

  但……他卻有一點高興。

  在一切崩潰之後,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希望他回來,憑著記憶和情感,把他拼合在一塊。

  把他拼合成他原來的樣子,雖然他一直既暴躁,又獨裁,還是個很危險的傢伙。

  而當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存在時,那麼他便一點也不想毀滅他,他應該在這暖融融的陽光中繼續存在下去。

  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教導他仇恨和殺戮,他做得不錯,憎恨與毀滅是池生命中的一部分,後來他想,也許肖恩這麼做,就是指望著有一天他能去毀滅世界的。他並不只是像別人說的,為了對抗魔王軍,除此沒有別的辦法。

  肖恩一直都非常的不快樂,他教導雷森這些,也許就是做給那個死去女人看的──

  看看,我把你拚命保護的東西變成了什麼?

  他在找死,可仇恨實在太容易了。

  可最後,雷森想,我留下了這個世界。而這個世界也留下了我。

  陽光仍照耀著,他繼續生活,地球照樣轉動。

  而真正拯救他、讓他遠離那可怕冰凍的未來的,卻是和他所受教育截然相反的東西。

  他有些虛脫地坐在沙發上,手套的殘灰從他的手上滑下,緩緩飄落到地板,已經碎成了比灰塵還細的微塵。那是在剛才搶沙漏時弄碎的,當時他指上的力量強到了極致。

  他沒有去攻擊法瑞斯,這耗費了他有生以來最大的自製力。

  那並不容易,但他會去學習。

  因為他開始喜歡這個世界。他想在這裡活下去。

  END

【文案】
自從法瑞斯的真實身分在雷森面前曝了光,儘管其中一方很有誠意想要修補關係,不過對視魔物為天敵見之必殺的雷森來說,短時間想要他接受舊搭檔,無異天方夜譚。
不過幸好在他們兩個之間,還有一株植物存在。
強烈希望家長們「複合」的願望+酒精+好萊塢狗血電影=一起穿越!?
災難是最好的老師,它可以讓關係不好的人親密起來。
「你昨天到底看了什麽片子?」
「嗯……關於穿越異世界,殺死魔王拯救世界的……呃……」
「然後呢?」
「那個……兩個本來是死對頭的男女主角共同患難……結局的時候他們結婚了……婚禮場面好感人,兩人都真實地面對了自己的靈魂……」植物感動地說。

  楔子
  
  電視裡(有個白癡)說,如果你想讓兩個關係不好的人親密起來,可以把他倆一起放到個糟糕透頂的環境裡去,災難是最好的老師,它會負責捏合他們的。
  後面還有一堆的大道理,關於各種人性的講解,當然他也有說,他們同樣大有可能被那環境幹掉,或是來個不把對方殺死誓不甘休。不過植物都沒聽進去,它太年輕了,是堅信勵志片劇情是真實的年紀。
  在此之前,它已經嘗試了諸如訂晚餐、訂旅行船票——因為這事它差點兒被雷森掐死;甚至訂下整間花店的花,來試圖讓它的兩位家長和好——當然用的是法瑞斯的錢。但一點用處都沒有。
  它的兩個家長現在分居街道的兩邊,準備如果世界突然發生災難的話,就勉強走出房子共同抗敵。
  但在現在風和日麗,環境穩定的情況下,他們沒有半點要交談的意思——植物覺得法瑞斯主要是不敢;而雷森仍在氣頭上。
  它並不清楚當初魔界發生了什麼事,只隱約從艾文那裡得知第二手的敘述。要知道,艾文是個生意人,她有把一切故事包裝成華麗傳奇以便推銷出去的本事,所以在植物聽來,他們兩人在魔界裡發生的事簡直是一部感人的狗血電影,一點也不覺得那應該影響到它雙親——它這麼覺得——的感情。
  這個時候,就是身為小孩起作用的時候了(電視裡的一個白癡又這麼說),因為它是唯一清醒看到感情是多麼重要、把時間浪費在仇恨是多麼「令人心碎」的那個人。
  不過植物很懷疑,它還沒機會在雷森跟前把它誠摯的勸解說出來,就早早被撕成了碎片,或是丟到鍋裡煮去了。
  於是有一天天,過度壓抑的小孩,在一部災難片電影和一點點紅酒的鼓勵下,決定做一個實驗。
  它並不擔心這項實驗會帶來什麼樣的災難性後果——
  因為它喝醉了。
  
  
  
  第一章 意外的旅行
  
  雷森醒來的時候,覺得不太對勁。
  他先是聞到一股淡淡的焦味從窗戶的縫隙中飄進來,那味道裡混合著血肉焦甜的味道,還有一絲魔物的腐臭氣味。
  他睜開眼睛從床上跳下來,他的窗戶像昨晚一樣半開著,可是窗戶外頭的景色可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他住在市郊,從這個角度看上去,他能看到倫敦灰濛濛的建築,遠遠聽到車輛川流的聲音,空氣偶爾帶來的也是車子排放的廢氣味,可是現在他的窗戶外頭變成了一片綠色的山林,洋溢著樹木清甜的氣味,更遠處是一座正在戰爭中的城市——活像幅中世紀油畫一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的窗戶外頭。
  那城怎麼看都是一千年前的某座古城,比起現代的倫敦,有種難以言喻的纖細與優雅,這會兒它正發生著一場戰爭……或者該說,屠殺。
  龍——就是那種他媽的只出現在奇幻小說裡的鬼東西,而且好像還腐敗得七七八八,活像從墳裡鑽出來的一樣——在空中飛來飛去。
  長著獸頭的怪物正在屠殺人類,後者好像還證實它們是真正存在的,一個一個被殺死,剩下的正在努力逃命。
  其它還有些稀奇古怪的物種雷森簡直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衷心地希望它們是某種幻覺,因為他本來準備今天早上去附近的一家餐館喝早茶,他從昨天就在計畫這個行程了,實在不想被破壞。
  可是眼前的奇幻景象並沒有消失,於是他呆站在那裡老半天,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雷森是個驅魔人,他的力量很強大,見識過很多難以想像的怪物,但他從沒想到在一個星期三的上午醒來,會看到這麼幅鬼場面。
  他往後退了一點,閉上眼睛再張開,還是一幅慘烈的屠城景象,他媽的還沒完沒了!
  他咒駡著去翻手機,可是那玩意一點訊號也沒有,這可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形,在電信公司恨不得把基地台搭到異世界去——實際上就連在魔界時,他的手機也有訊號!
  他憤怒地把手機丟開,又去按檯燈的開關,開關啪啪作響但就是不亮。一切現代的工具似乎都和他卯上了一般集體罷工,而窗外那場荒誕的戰爭仍在繼續——他房子現在的位置似乎在一處山丘上,可以居高臨下看到整個場面,絕對悲慘的VIP席,容不得他自我欺騙。
  他撈起外套裹在身上,怒氣衝衝地走到門口一把拉開大門,走到大街上。
  外頭的天空藍得令人心碎,彷佛一大片原始純粹的藍寶石——倫敦,無論是市區還是近郊,壓根兒就不可能有這種顏色的天空!街道倒是還在,但只有不到五十碼長了,此外蔓延出去的只有翠綠的野草,和水泥路荒誕地結合在一起。
  於此同時,他對面的鄰居也腳步匆匆地跑出房子,站在街道的另一邊。
  這是這半個月來他倆離得最近的一次,兩人的眼神迅速交流了一下,但顧不得吵架,只能一起瞪著不遠處的戰鬥景象。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法瑞斯問。
  他穿著件白色的睡袍,頭髮亂七八糟,睡眼惺忪,看上去和他一樣剛從床上爬起來。雷森有點想嘲笑他,但考慮到自己的現況肯定也正式不到哪裡去,所以忍了下來。
  他冷著臉沒說話,法瑞斯繼續不可置信地瞪著嚷嚷:「天吶!那是龍嗎?那是龍嗎!?」
  雷森堅決不理他,他又沒見過龍,怎麼知道它是什麼樣子。
  不過法瑞斯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無禮,而且反正他也習慣了,繼續嘀咕著,假裝雷森有在和他說話。「它們看著真像龍,雖然不像魔界的那種,倒有點像……奇幻畫冊裡的……」
  雷森還是不說話,法瑞斯轉頭看他——他最近不太敢直視的鄰居。
  雷森正盯著不遠處的戰爭,眼瞳中有種幽暗的銀灰色光芒,就算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時候,他也像把剛出鞘的劍,一副隨時準備投入戰鬥的樣子。
  他又看了看周圍,說真的,他們自己的情況比前頭的戰爭奇幻多了——郊區住宅被切割成了一個直徑五十碼左右的圓形,有著灌木叢和房子,精准得好像被圓規切開的一樣。
  可是一離開了這圈,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植物茂盛原始,一幅從未被人類征服過的模樣,更遠處更是直接進行怪物大戰了。
  而這圓形的中心,正好籠罩了對門的兩間房子,以及房子裡的兩個人,目標太明顯了。
  「這是……什麼怪異的攻擊方式嗎?」他說,然後突地停下來,遠方一隻龍看到了這邊兩個好奇張望的良民,發出一聲歡呼式的尖叫,朝他們飛過來,準備清理邊緣戰場。
  只是眨眼間它就到了眼前,法瑞斯在人界生活了這麼久,已經學會了基本保命技巧,那個轉移他們的不管是誰,至少給他留下了花園裡的灌木叢,於是他迅速跳到樹枝下面,以此充當掩體。
  天空中,那玩意像架大型直升機,發出讓人牙酸的叫聲,帶著股從時經幾千年的墳墓裡帶出的腐臭氣味,沖了過來。
  看到法瑞斯躲起來,那東西直接朝雷森沖過去。
  雷森站著沒動,一副「打架我隨時都歡迎」的樣子,看著那龐然大物朝自己撲來。
  法瑞斯看到他抬手似乎想召喚寂滅之劍的力量,可是他周圍什麼也沒有,一副風平浪靜的樣子。這時法瑞斯突然想到,他從剛才看到雷森時,就沒有再感覺到雷森周圍那聚集的銀色力量,以前只要雷森靠近他三尺之內,那力量就濃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可是怎麼可能?雷森絕對不可能無法召喚力量,因為他本身就是力量。
  空間法則……他腦中冒出這個冷門的字詞,這個陌生空間可能有著某種截然不同的規則,雖然寂滅之劍的力量在理論上可以使用,但又沒有任何人查證過。而且就算能用,天知道它在這個空間下的使用規則是什麼呢……
  這時,那只怪龍已經直直俯衝而下,尖利的爪子離雷森只有數米之遙,而雷森看著自己的手,表情驚訝。
  他從小就習慣了的力量,從沒有任何無法運用力量的情形出現。
  法瑞斯看到他手中有一閃一閃的銀光,但實在太微弱了……
  他沖出來,大叫道:「這裡空間法則不對,雷森,快躲開——」
  雷森看了他一眼,完全沒有移動的意思。
  「雷森——」他大叫,想要使用自己的力量幫上一點忙,可得到的只有從手腕生出的一股寒意,其它什麼也沒有。
  這個變態的空間!神聖系力量禁用,憑什麼黑暗系力量也禁用啊!?
  轉瞬之間,那條龍已經沖到雷森跟前,後者一把抓住那怪龍的利爪,被帶上了半空。
  一切發生的時間不超過一秒,法瑞斯只看到那東西嗖的一聲從街道上掠過,他甚至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就看到無數腐肉像雨一般從空中掉落下來。
  一片血雨中,雷森從高空中落下,像只獵鷹穩穩地站住腳步,有種不帶一絲多餘的優雅與殺意。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銀色的長劍,劍尖指地,怪物的血肉在他周身紛紛落下,像場宗教畫裡的儀式。
  那劍看起來不太像寂滅之劍本來的樣式,沒有不斷遊移的花紋和總盤算著毀滅一切的殺氣,而僅僅是一把有著神聖系力量的銀劍,但他毫不懷疑它就是寂滅之劍,只是在這個空間呈現出另外一種形態。
  雷森的動作也沒停,朝虛空中的什麼東西砍去,瞬間血紅色在空氣中暈染開去,看不見的東西發出一聲慘叫,雷森一個閃身把劍插進它的心臟,動作疾迅連貫得像一場舞蹈。看不見的怪物重重倒地,法瑞斯才看到那是一隻施了隱形術的……呃,什麼奇幻動物。
  雷森一個俯身,剖開第二隻沖過來的龍的肚子,這次它還沒有能飛起便化為腐肉,紛紛落了下來。
  這一連串戰鬥速度極快、控制精准,法瑞斯根本連句話都沒插進去。
  雷森慢吞吞從地上站起來,轉頭看著其它準備沖過來的怪物,表示就算是一大早醒來,出現在詭異的空空間,他仍是個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頂尖戰士。而那些怪物如果說剛開始還不夠聰明,那現在雷森已經完全給它們很好的示範了。
  法瑞斯甚至看到一隻雙足龍在空中來了個急剎車——他從不知道龍可以做這種高難度動作——然後它們像群驚嚇過度的難民一樣,跌跌撞撞地朝相反的方向飛去,轉眼間就一個也不剩了。
  雷森冷颼颼地看著它們消失,法瑞斯想,如果不是現在情況不明,雷森又沒長翅膀,他肯定會追上去來個斬草除根。
  法瑞斯從灌木從裡鑽出來,感歎道:「我從沒見過真的龍,不過它們看上去好像死了有好幾年了……」
  雷森冷冷地開口:「我把它們通通稱為『需要清除的垃圾』。」
  法瑞斯走過來,踢踢腳下的肉塊,它們已經腐爛發黴了,卻還能在空中移動,應該是不死生物——怪不得雷森的劍這麼管用。
  他轉頭去看雷森,剛才的劍法讓他印象深刻,一直以來他只知道雷森槍法不錯,沒想到還有這麼手好劍術,看來他家實施了相當不錯的全面教育。
  「劍法漂亮極了,聖騎士先生。」他說。
  雷森確實很像個聖騎士,尤其那副狂熱憎恨邪惡生物、殺起來毫不手軟的樣子,而在這種見鬼的環境下似乎滿適合拿來調侃一下。
  不過雷森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他鬆開手,銀劍化為一道淡淡光的河流,鑽進他的手掌,彷佛那是由他鮮血——但卻是銀色的血——構成的一樣。
  法瑞斯挑了下眉毛,他從沒見過寂滅之劍這個姿態。
  他走過來,問道:「這玩意兒是怎麼回事?」
  他還沒碰到雷森,對方卻像被電到一樣,一把把他揮開。
  那表情讓法瑞斯懷疑他準備把自己和這些不死生物一起在大街上來個「痛快」,但因為考慮到現在情況不明,他只好暫緩一下。
  法瑞斯迅速收回手,退了一步。「好吧,我不碰你。」他說,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畢竟弄清楚目前情況才是最重要的事。他指指周圍的異界景色,問道:「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並沒有那麼難猜。」他的前搭檔陰森森地說。
  然後雷森一把推開法瑞斯,朝法瑞斯的房子走過去。後者被動地跟著,看著雷森推開房門,直奔客房而去,這人對他房子的格局意外地熟悉。
  他一把打開門,就聞到屋子裡淡淡的酒味,電視機——那植物網上購物的結果——開著,正在播放一部華麗的災難片,整個螢幕裡人們鬼哭狼嚎,比外面的場景更有氣氛。
  那株植物……雷森一把抓住桌子上一隻酒瓶子,拿到跟前看著。法瑞斯湊過去,綠色的植物蜷在裡頭睡得正熟,不知在模仿誰發出鼾聲,不過小得像蚯蚓叫。
  「好極了。」雷森殺氣騰騰地說。
  「呃,應該不會吧,」法瑞斯說:「它、它的力量應該沒這麼強啊,這個空間很遙遠,而且可是連兩棟房子和花園都一起轉移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因為它喝醉了,法瑞斯。」雷森說,氣極時的他和法瑞斯的交談總能迅速恢復正常,最近一直是這樣子。「醉鬼的力量總是很大,行為也總是難以想像。而要讓它醒過來,也總需要比較慘烈的手法。」
  法瑞斯同情地看了那只瓶子一眼,雷森說道:「槍呢。」
  法瑞斯呆了一下,跑回自己的臥室拿槍。他還帶著雷森給他的那柄銀槍,來到人間,用這東西總是比較順手一點。
  他從枕頭下翻出來遞給雷森,後者開始熟練地卸彈匣,翻出幾顆銀子彈,一股腦兒的丟到瓶子裡,法瑞斯看著都替那植物打寒顫。
  銀制物品丟進去的一瞬間,瓶子裡的植物嗖地一聲竄起來,雷森眼明手快地一把蓋上蓋子。那東西咚的一聲撞到了瓶蓋上,慘叫一聲,縮到遠離子彈的角落。
  它看到雷森的臉色,露出一副驚恐的表情,然後看到他後面的法瑞斯,立刻換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它用葉子輕輕刮撓瓶壁,發出指甲撓玻璃式的聲音,「怎……怎麼了?」它問,聲音傳出來悶悶的,有點像在哭。
  「你昨天看了什麼片子?」雷森問。
  「嗯……穿越……嗯……」植物求救般看向法瑞斯,似乎仍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關於穿越異世界,殺死魔王拯救世界的……呃……」
  「然後呢?」雷森問。
  「那個、那個,兩個本來是死對頭的男女主角共同的患難……結局的時候他們結婚了……婚禮場面好感人,兩人都真實地面對了自己的靈魂……」植物感動地說。
  「接著呢?」雷森說,法瑞斯覺得自己都聽到他磨牙的聲音。
  「這個……這片子很冷門,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想看它的,」植物說:「看時我喝喝……喝多了酒……作了個、作了個夢……我什麼也沒幹……」
  雷森默不作聲地拿著酒瓶子,走到門口那一小截道路上,那路正對著前方被毀滅的城市……也許說焦土更適合一點。
  植物趴在玻璃瓶子上,驚恐地看著這場面。
  「天吶,這是電影裡的場面!」它驚呼,「這、這——我以為、我以為我只是作了個夢呢,我以為我永遠不可能完成實際轉移呢,我實在是太強大——啊——」
  雷森拿著瓶子用力晃動,瓶子裡的銀子彈發出清脆的叮咚聲,襯著植物淒厲的慘叫。
  「嘿,你輕點!」法瑞斯忍不住叫道,沖過去把瓶子搶過來,「你弄死它我們就回不去了!」
  法瑞斯打開瓶蓋,過了一會兒,半死的植物——小了一圈,變成根綠線了——像毛蟲一樣蠕動著爬出來,哭哭啼啼地拽住法瑞斯的袖口,開始哽咽。
  「好了、好了。」法瑞斯說,想摸摸它的腦袋安慰它,但又覺得它小成這樣,自己一下子也許就把它捏扁了。「你知道怎麼讓我們回去嗎?」
  袖子上的綠線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
  「什麼?」法瑞斯問。
  繼續意義不明的聲音。
  「你說什麼?」法瑞斯繼續問。
  雷森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植物往下扯,那東西嗖地一聲鑽到法瑞斯的袖口裡,尖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了!」
  法瑞斯覺得雷森氣得頭髮都豎起來了,他又開始扯法瑞斯的睡袍,一副絕對要把那株植物揪出來正法的模樣。法瑞斯奮力保護自己的衣服,一邊叫道:「停下來!停下來!這可是在大街上!」
  「你要它滾出來!」雷森大吼道。
  「又不是我不讓它出來,它不肯出來我有什麼辦法!別扯了,雷森,我裡面什麼都沒穿!那邊還有人呢,我再對不起你,你也用不著這樣吧!」
  雷森停下動作,他一手還拽著法瑞斯的胳膊,轉過頭去看著前方的城市,不死軍團離開後,隱隱可以看到一些人影從樹叢或房舍裡鑽出來,一些哭聲和呻吟也順著風向傳過來。
  那些人發現這兩棟房子的存在只是早晚問題,到時他倆就算雇了一間報社都解釋不清,因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需要一個結界。」雷森宣佈。
  「你可以讓植物弄一個出來,它好像學會了空間隱藏結界。」法瑞斯說,一邊奮力想把自己的袖子扯回來。他打從和雷森搭檔開始,不管什麼場面,他總會和「很丟臉的那個人」扯上關係。
  植物在他衣服裡的某個角落裡悶悶地問:「可以算戴罪立功嗎?」
  「不算。」雷森惡狠狠地說:「但我保證,如果你不弄個結界,你會死得比等一下慘十倍。」
  植物可憐兮兮地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一個透明的結界乖順地張開,一顆活著的果實,扭曲了空間的影子,讓它呈現過去的形態。這是它最近才學會的新把戲,想不到這麼快有了用武之地。
  法瑞斯也能感覺到它的力量在一點一點變強,只不過沒想到喝醉酒後會突然跳級,強得收不了場就是。
  「這樣他們從外面應該不會看到我們。」法瑞斯說:「除非他們走過來。」
  「走過來也不會,除非是懂得解除結界,不然只會從周圍滑開。」植物說:「我算戴罪立功了嗎?」
  「不算。」雷森冷冷地說。
  植物委屈地不吭聲了。
  「你有種就一輩子躲在他衣服裡面。」雷森說。
  法瑞斯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就頭皮發麻,因為當雷森威脅時,他清楚植物真的是這麼打算的。
  「那個……」他試圖息事寧人,「我猜過一段時間,它會慢慢記起怎麼使用空間魔法的……雷森你不也說過它有遺傳性記憶,甚至有可能曾是逆生長,無論哪一種,它總有一天就想起怎麼進行轉移……」
  「『總有一天』!多麼令人歡欣鼓舞啊。」雷森說。
  「那你說怎麼辦!」法瑞斯沒好氣地說。
  「我可以再灌它一些酒。」雷森說:「然後逼供。」
  「你肯定也知道,它可能會死的,對吧?」法瑞斯說:「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我也好不到哪裡去,但考慮到我們雙方的利益,你能不能稍微忍耐一丁點?如果你幹掉它,我們倆就得『永遠埋葬在時空的墳墓中』了。」
  最後一句是他在一部魔界的悲劇性詩歌文獻裡看到的,沒有比它更適合形容現在的情況了。法瑞斯從來不覺得自己適合當一個悲劇人物,特別還是在這麼個荒誕的狀態下。
  雷森看著他,似乎在評估著這種忍耐的價值。過了一會兒他說:「好吧。」
  「我現在可以去換件衣服了嗎?」法瑞斯說。
  雷森看看他的衣服,也看看自己的衣服。剛才一番驚歎、戰鬥和討價還價,他倆都還穿著各自的睡衣。
  他冷著臉,轉身進屋換衣服去了。法瑞斯也跑回去,著著這件睡衣冒險雖然不會著涼,但實在太破壞形象了。
  「接著怎麼辦?」他聽到植物可憐兮兮地問,正在爬進他的頭髮。
  「別跟我說話,我跟雷森付出了一樣巨大的自製力,所以才沒把你給掐死。」法瑞斯說。
  「……但對你們的感情很有幫助,對吧?」植物沾沾自喜地說。
  法瑞斯深呼吸一次,強迫命令自己鎮定下來,別把它揪出來殺掉。畢竟他的頭髮長長了不少,拽它出來還挺麻煩的。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送到雷森的房子裡去。」他說。
  沒有哪種威脅比這個更管用,頭髮裡的生物迅速安靜了下來。
  法瑞斯找了件輕便點的衣服換上,然後拿了根黑色發帶把頭髮束起來,畢竟是來到未知的異界環境,他希望自己看起來像樣一點。
  不過這動作引發頭髮裡的植物大聲抗議,法瑞斯不耐煩地把植物塞進口袋,可沒過一會兒,它又固執地想爬到頭髮裡去。
  換上衣服時,法瑞斯看了一下手臂上的印痕,為了讓他在人界生活,艾蕾娜照老爹的做法給他下了同樣的封印,不過她的手法畢竟還是沒有奧裡蘭森霸道,讓他鑽到不少空子。
  那裡隱隱浮現一個赤紅色的紋身,它如同火鳥一樣呈現展翅欲飛的形態。他把自己的血印進去,然後轉化為火焰屬性,所以感覺不到任何黑暗的氣息。它只停留在皮膚的表層,可以從外層封印下鑚出來,這種力量的使用方法萬無一失,所以法瑞斯才帶上了它。
  但剛才他試圖使用力量時,它的反應也未免太消極了吧……
  他又想起雷森的力量,在本來的世界,那人可以隨時召喚寂滅之劍的力量,但在這個世界,那力量似乎決定要低調了,雷森只能把本身的一部分轉換成神聖力量,例如匕首或劍什麼的……
  不過那力量還是挺嚇人的,好像那準備把硬被壓縮成一把劍的怒火全在一丁點兒刀刃上發揮出來似的……可沒道理自己就這麼倒楣,召喚火焰就會冒出一股冷氣來啊?
  他用力盯著手臂上的印記,試圖召喚它的力量。
  手上的火鳥不耐煩地換了個姿勢,然後消失了。
  這是什麼鬼地方啊!
  以前它明明能很乖地變成一團紅色火焰跳出來的!法瑞斯憤怒地想,憑什麼換了個空間,還是自己比較倒楣啊!
  難道因為他在它裡面加了些類似光明系的防禦魔法?可他有什麼辦法呢,雷森一嗅到他的魔族氣息就抓狂,今天他的態度都算親切的了!
  他恨恨地把酒瓶裡的銀子彈倒出來——那聲音讓植物在他頭髮裡瑟瑟發抖,可憐的小孩,如果它是人類說不定就能告他們家暴了——收進口袋,拿上從艾文那裡買的彈匣,希望這個空間能用槍,如果連槍都不能用,他只好拿銀子彈當石子去砸怪物了。
  「那個,我能帶些行李嗎?」植物壯著膽子問。
  「不能。」法瑞斯說。
  「為什麼?」小孩問。
  「你要帶什麼?電視機?」法瑞斯說。
  「手機沒有訊號,我想打給保羅都不行,我想上網看看他在不在MSN上。」植物說。
  「你以為這是什麼鬼地方啊!」法瑞斯用一副抓狂的語調說:「這個變態空間讓雷森不能完全召喚寂滅之劍,我他媽連點個點煙都不行!你他媽的還在想著上網!」
  「你說這地方不能上網!?」植物震驚地說,一副幫助家長和好,根本不值得它付出如此代價的語氣。
  法瑞斯吸了口長長的氣,壓下腦中一連串的暴力計畫,自從和雷森相識以後,他發現自己的脾氣越來越好了。
  他並不太清楚這是什麼原因,也許因為就連你最討厭的東西都變得不那麼討厭了,還有什麼特別值得去憤怒呢。
  至於這株植物,就算罵它怎麼可以毀滅世界,它對此的理解最多也就是沒有電影看了,所以就犯不著在這個蠢話題上浪費時間了吧。
  
  
  
  第二章 災難中的異世界
  
  法瑞斯大發慈悲地從桌子上拿起一本便利貼和簽字筆,塞進口袋裡,然後從頭髮裡捏出植物,把它放回去,說道:「這就是你的行李了,無聊時就寫日記吧。」
  「可是我想要電視機……」植物說:「沒網路我沒法看電影——」
  法瑞斯一把把它拽出來,惡狠狠地說道:「你再說一句網路,我就把你壓到子彈匣裡,你聽懂了嗎!?」
  植物看了他一會兒,一副受到了巨大驚嚇以至於僵掉了的表情。「我知道了——」它啞著哭腔說。
  法瑞斯粗暴地把它塞回口袋裡,朝外面走去。
  「如果你有時間就好好想想怎麼送我們回去,如果一個星期內還回不去,我既不保證雷森會有耐心,也不保證我自己會有耐心!」他惡狠狠地說。
  他來到街道上,還沒有看到雷森的影子,這人打扮起來比貴族小姐還花時間,他想。雖然在外面老老實實等待可能會是更好的主意,可是遠方戰爭實在令人心神不寧,於是他走進雷森的房子,拉開房門。
  雷森已經打理完畢了,正看著停電的冰箱發呆。
  法瑞斯走過去.問道:「你在幹嘛?」
  「我肚子餓了。」雷森說。
  「現在我們被困在一個正在打仗的異世界,你竟然說你肚子餓了?」法瑞斯說。
  「被困在正在打仗的異世界肚子也會餓的。」雷森說,然後動作粗暴地關掉冰箱,像在關掉自己的那一點點其它的念頭,對法瑞斯說:「走吧。」
  法瑞斯跟在他身後,下意識問道:「需要我做點什麼給你吃嗎?」
  「不用。」雷森冷冰冰地說。
  他的聲音裡有種拒絕一切的味道,就演算法瑞斯神經比較粗,也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殺氣。他聳聳肩,跟在他後面。
  雷森走到門外,看著遠方幾乎變成了廢墟的城市,站在這裡他可以嗅到隨風飄來的黑暗魔法的氣味。
  「我去看看有沒有垃圾需要清除,可以打發一下等那蚯蚓恢復記憶的時間。」雷森陰森森地說,朝那片城市走去。
  法瑞斯遲疑了一下,不確定要不要跟過去。雷森一直在試圖無視他的存在,這會兒又想去殺「類似魔族的東西」洩憤,他犯不著跟過去自找麻煩。
  可是雷森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著他。
  以前的時候,雷森也會回過頭來等他,可是這一次顯然並不像以前那樣友好,雷森的眼神帶著股嚴苛的殺氣,法瑞斯吞吞口水,小聲說道:「我可以在這裡等你回來,做些午餐什麼的,我是說,如果城裡沒有食物,你回來時會餓的……」
  「那植物在你身上。」雷森說:「如果它又突然想到,空間轉移回去了怎麼辦?」
  法瑞斯呆了一會兒,伸手想從口袋裡掏出植物,可是它狡猾極了,早就順著袖子爬到了他的頭髮裡,這會正死死抓著他的發根,想偽裝自己是根變異的綠色髮絲,在嚶嚶哭泣——它不敢哭得太大聲,是怕被法瑞斯循聲發現。
  「別讓我跟他走,求求你,他會把我碎屍萬段——」
  也許你碎成好幾段還能分別長成不同的植物,法瑞斯想樂觀地這麼跟它說,但如果那樣,它多半會哭得更加淒慘。而且憑良心說,雷森真的可能會宰了它,畢竟連自己剛才都有衝動殺了它,而自認打從來到人界以來,他的修養已經好了很多。
  他歎了口氣,為了他的未來——這植物死了,他們可能真得永遠被埋在這個鄉村式時空裡了,而法瑞斯可不想過沒有車子、電影、和酒吧的生活。
  「好吧,我們一起,我會和你保持距離的。」
  雷森不再理會他,轉身朝下方的城池走過去。
  前方,結界、也是自己的世界和異界的交界處,泛著隱隱的光華,雷森面無表情地直接走過去,結界彷佛濃稠的液體一樣,在他身上掃過似乎想留住他,失敗後便彈回原狀,恢復了本來的樣子。
  法瑞斯跟著走出去,在雷森後面問:「你不怕它碎掉嗎?」
  「那就讓植物再長一個出來。」雷森說。
  法瑞斯感覺到頭髮裡小生物的顫抖,他告訴自己這傢伙一點也不值得同情。而且他現在也沒有善心去同情它,雷森帶著準備大幹一場的殺氣,而他最好能和雷森保持三尺之外的距離,不然他的下場比這株植物好不到哪裡去。
  雷森幾乎已經不再滲出純銀的氣息,但通體仍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勢,那是因為他的靈魂本質,法瑞斯想,雷森可能早已經和那代表死寂的神器同化,他所有的記憶和人生都有它的控制與參與,想剝除那聖器、尋找純粹是人類的雷森,壓根兒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遠方的城市正在慢慢活躍起來。
  它本來的規模應該不小,在不死生物的攻擊下,固然會展現出一副「我已經死了的」的樣子,可等不死軍團離開,藏在石縫裡的人們扶老攜幼地走出來,尋找親人、清理戰場,也許還盤算著搬到別處居住什麼的。
  「我真不明白,那些死亡軍團為什麼要撤走?它們明明占了絕對的優勢。」法瑞斯一邊走一邊評論,「無論在哪個世界,慈悲可不是它們的特點。」
  另一個驅魔人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視著雜亂的戰場,發現確實沒有一丁點敵人的蹤跡。
  「它們溜得也太快了吧。」雷森有點失望地說。
  「肯定是因為你殺得太快了,」法瑞斯說:「你不到一分鐘就幹掉了三個,你至少可以先示弱一下,這樣敵人才會靠過來嘛。現在好了,它們只要有基本智慧的就知道要逃跑,雖然在我的印象中,它們一向沒有什麼智商。」
  法瑞斯狐疑地四下打量,可這裡的不死生物確實比他認識的那些聰明一點,一個影子都看不見。
  雷森擰著眉頭,對此非常不滿。「它們可是傳說中的不死軍團啊。」他嘀咕。
  「不死軍團也有害怕的權利啊。」法瑞斯說。
  雷森轉頭看他,一副「我不認為它們有權利害怕並逃跑」的樣子,他連忙解釋道:「我只是聽說巫師有時能把自己的情緒賦予屍體,那怨氣太重,以至於能控制住死者,讓它們瘋狂殺戮。」
  「但我沒感覺到怨氣。」雷森說。
  「我也沒感覺到,真奇怪。」法瑞斯說:「我以為是剛睡醒、低血壓,所以反應遲鈍呢。」
  「你是魔族,你根本就不會低血壓。」雷森嘲諷。
  「身為人類時,我會——」法瑞斯說,然後他停下下面的辯解,揮了揮手,把解釋的打算揮開,雷森永遠不喜歡聽這個。
  「算了,如果這裡沒有你要屠戮的物件,也許我們可以回去弄點早餐吃——」他問。
  「我不餓。」雷森冷冰冰地說。
  不,你很餓,就像我也很餓,所以我頭暈,而你的脾氣看上去壞到足以炸毀整個不死軍團了。
  可他沒膽子把這些話說出來,雷森繼續朝山下走去,腳下的道路粗糙古老,直通方才那被毀掉的城市。
  空氣中燒焦的氣味越來越濃,遠方傳來不斷呻吟和哭泣的聲音,氣氛越發陰森,好像在走進地獄裡一樣。
  「你在這個空間不能自由使用神聖系力量?」他在雷森後面問。
  雷森冷著臉沒說話,看來是真的。
  當然,就算情況不是這樣,但只要他的理解不是差距太大,以至於影響到他倆的人身安全,他也不會想搭理他。
  法瑞斯閉上嘴,在後頭自個兒整理目前的情況。
  應該不會是規則改變,因為那樣的話,雷森本身的存在都可能被抹消——因為他本身就是寂滅之劍,法瑞斯倒有點好奇,如果剝除了神聖之力,雷森還剩下些什麼?
  這麼說來,雷森只是神聖系力量很難召集罷了……
  「這很奇怪,」他在後面喃喃地說:「如果一個空間神聖系力量這麼少,卻存在如此強大的黑暗力量,那它不可能還存在,這不平衡……或者該說至少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再次打量這個被黑暗力量襲擊的城市,道路兩邊的房屋大部分都已經倒塌,有些看上去早在好些年前就荒廢了,但看上去是很正常的人類居住的房子,甚至曾頗為繁華。
  法瑞斯曾經光顧過一個隻剩黑暗力量的空間,那裡可半點也看不出人類社會的痕跡,說是地獄倒更合適些。
  當然……現在這裡也差不多了,法瑞斯想。
  繼續往前走,他真正看到了那些居民,不再是像遊戲一樣遠遠看著,他能看到他們臉上的塵土,嗅到血腥和絕望的味道。
  沒有人在逃難。
  那可是所有城池被毀滅時都會看到的景象,人類總是渴望到別處更好的生活。可是這些人彷佛早就認命了,一副早已絕望、看透生死的模樣。他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清楚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可去了。
  沒有年輕的情侶互相攙扶,也沒有母親抱著孩子,更別提有人朝他們的衣服抱以怪異的目光——原本法瑞斯一直挺擔心這個。偶爾有些人多看他們一眼,也是因為他們那副遊客般悠哉的神態太刺眼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想,有如許這裡真的有一個失控的神,想要把它掌下沙子的城堡徹底摧毀,或是變成另外一種存在……
  他放眼望去,城市滿目焦黑的土地和屍體,整個大氣中彌漫著某種……東西,那就像……
  他揮開那些念頭,他身體裡的某些東西在回應這世界裡的黑暗。那片藍天的更深處,藏著什麼黑暗……他看不到,但他靈魂的更深處,感覺得到它的存在……
  他把注意力轉移開,不再想著那些未知的東西,沒什麼大不了,他想。他身上有十三層封印,還有雷森——就算神聖系力量稀缺,這人周圍還是有極淡的純銀氣息,這是只要他活著,就永遠不可能去除的東西。
  他轉頭看雷森,他看上去心情不好,也許是因為這裡現在連只給他殺的史萊姆都沒有,而且滿世界的人都一副被他們殘暴神只碾成了灰的表情,一點激情也沒有。
  就法瑞斯看來,大老遠來旅行一次——雖然經過怪異了點兒,但好歹算趟長途旅行嘛——就應該有點豔遇怪事之類的調劑,可是這裡所有的人都一副麻木、慘得令人心碎的樣子……
  正在這時,他看見遠遠地前方一個蠕動的小小黑點,他猛盯著那東西看了半天,發現那果然——終於來了——是個正掙扎著想從廢墟裡爬出來的美麗少女!
  法瑞斯三步並作兩步地沖過去,推開石塊,把這位元目標物扶了起來。
  少女長著一頭濃密華麗的紅色長髮,不過滿臉是灰,既猜不出年齡,也看不清長相。不過法瑞斯覺得她應該是個美女,小說裡這時候總會碰上美女。
  「妳還好嗎?」他問。
  可對方並沒有對他抱以感激的微笑,她一把推開他的手,快速說了一堆什麼,可悲慘的是,法瑞斯一個字也沒有聽懂——他忘了,跨世界旅行會存在語言障礙的問題。
  但女孩可不管這個,顯然她認為她說的話所有的人都應該懂——那絕不包括異世界遊客,可是誰有機會能碰到幾個異界倒楣蛋呢。
  看到他沒反應,看不出年齡和長相的女孩掙扎著站直身體,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動作迫切,姿勢活像被丟進煎鍋裡的魚,一副火燒火燎的樣子。
  可大概是腳傷得厲害,她一個失重,差點倒在地上,法瑞斯連忙沖過去扶住她。
  他在她旁遍看了半天,仍然看不清她的長相,不過她那頭紅發可真是妖異又奢華,他想,肯定是個美女。
  美女腳踝的角度很不對勁兒,可能斷了,他用力按住她,用自己的語言說道:「妳現在不能動,小姐,妳需要醫生……也許是牧師什麼的……」
  對方拚命掙扎,指著城市的方向,好像再晚一秒鐘,她的心上人就會被五馬分屍。
  法瑞斯想,這倒是他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第一個看到有明確目的性的人。
  他感到手上濕濕的,他抬起手,看到一掌的血。
  「天吶,妳需要血漿和救護車!」他說,女孩穿著黑色的衣服,弄不清血是從哪裡流出來的,但從手上的血液量看來,她顯然很不樂觀。
  這時,雷森已經走到他們跟前,側頭看著這場雞同鴨講的吵鬧。
  「她好像想要到什麼地方去,」法瑞斯緊張地對他說:「但她傷得太重了,她會死在路上的!真見鬼,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雷森開口,他說了一句法瑞斯完全沒有聽懂的話,卻和那女孩的口音極為相似。
  這次,女孩兒安靜下來,她張大眼睛看著雷森,然後嘰哩呱啦說了一大堆東西,做為回答。法瑞斯一頭霧水地愣在那裡,弄不清這個場面是怎麼回事。
  「你、你聽得懂她說話?」他震驚地看著雷森,像在看一個什麼異世界怪物。
  對方一邊聽女孩說話,一邊轉頭看他,那眼神用鄙夷形容也不為過。
  「她說法語。」雷森說:「你一個字都沒聽出來?」
  法瑞斯震驚地看著他,雷森說:「我幾個月前還聽到你用法語跟超市收銀員調情,現在詞語從『美麗』和『玫瑰』變成了『戰爭』和『襲擊』,你就一個詞也聽不懂了?」
  「啊……」法瑞斯說,沒錯,他就說這發音很熟嘛,原來是法語!
  「為什麼這裡說法語!?」他問。
  「不知道,這裡可能是法國的一個地方。」雷森說。
  「真好笑。」法瑞斯說。
  「空間之間語言相通偶爾也會發生。」雷森說:「她說的並不是我們平時用的那種,語法和單詞有點差異,但勉強能聽懂。」
  法瑞斯不確定地點點頭,空間語言相通確實偶爾會發生。
  各空間總是頻繁地存在裂縫,而只要一個人帶著他的知識和語言習慣來到遙遠的地方,那麼它很可能會有一番小小的發展。於是最後,那些語言、魔法、宗教、律法變得根本無法追本溯源。不過這種情況十分稀少,能碰到類似的語言體系算是頂好的運氣。
  「所以我聽不懂也是可以理解的。」法瑞斯說。
  「好了,閉嘴,我來聽聽這法國佬說什麼。」雷森說。
  「他們不是法國佬。」法瑞斯說。
  雷森不理他,似乎堅決認定是這樣了,他轉身和那女孩說話,法瑞斯運用自己不多的語言知識,勉強聽懂了幾個單詞。
  大概是……宗教,不好的宗教……這些空間變來變去,事情發展各異——睡了一覺後,第二天就和房子一起轉移到了奇幻世界——但有些事兒還真夠相似的,法瑞斯想。
  還有一些類似於護送到某地、她很感激之類的詞。
  雷森點點頭,對法瑞斯說:「你來扶她。」
  法瑞斯連忙把她扶起來,一邊問雷森:「她說什麼?」
  「神殿。」雷森簡潔地說,一副懶得跟他多說的樣子。幸好旁邊的女孩挺知道感恩,一臉感激地朝他說了一句什麼,雖然法瑞斯完全沒有聽懂,但他能感覺到她對他很有好感——至少電影上是這麼拍的,而他們之所以來到這裡,就是因為一部該死的電影嘛。
  他朝她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艱難地從大腦扯出句法語:「您的雙眼是我見過最迷人的,像玫瑰花的迷宮……」
  女孩怔了一下,朝他露出一個越發燦爛的笑容。
  她仍是滿身狼狽,那笑容彷佛在堆廢墟中瞬間綻放的一朵花兒,妖異華麗、不可直視。法瑞斯呆了一下,真沒想到在一個毀得七七八八的城市裡,還能遇上這種美人。
  女孩兒按住他的手臂,笑瞇瞇地說了一大堆話,雖然完全沒聽懂,但法瑞斯專心地直視她的眼睛,笑容迷人地不停點頭。
  一邊在「交談」中空出時間,朝雷森燦爛地微笑,問道:「她說什麼?」
  驅魔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法瑞斯聳聳肩,回頭繼續對那位可能的豔遇微笑,沒關係,他想,愛情的交流是不需要言語的。
  女孩的說話暫時告一段落,停了下來用紫色的大眼睛看著他,似乎在等待回答。
  法瑞斯連忙秀出另一句法語:「您的眼神讓我眩暈,我該怎麼辦?」
  女孩又笑起來,謝天謝地過關了,法瑞斯想,甜言蜜語果然永遠會管用。
  植物從法瑞斯口袋裡偷偷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眼雷森還在半米之內,於是又悄悄縮了回去,裝作它沒有出來過。
  一路上,法瑞斯把那女孩兒從頭髮稍讚美到腳趾尖,把他所有儲存的詞彙——除了早安、晚安和再見——都快用完了,這才算到了女孩指定的地方,謝天謝地。
  她指著前方的建築,說道:「就是這裡。」這句法瑞斯聽懂了。
  「這就是那個……神殿?居然都沒塌。」法瑞斯評論,然後叫雷森,「對了,她說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雷森白了他一眼,法瑞斯辯解說道:「我們剛才在交流更深刻的感情意見,名字這麼膚淺的東西我沒聽懂。」
  「看出來了,你們聊得多開心啊。」雷森說。
  「我是很開心,雖然有點兒像法語考試。」法瑞斯說。
  「羅拉?」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聽上去有點不可置信。
  法瑞斯轉過頭,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正從神殿后走出來,他看上去像那種典型宗教畫裡的騎士,金髮碧眼,長相英俊,雖然現在有點狼狽,額上的傷口還在流血,銀甲也碎得七七八八,這為他減輕了不少小白臉的嫌疑。
  他擰著眉頭,看著那個女孩,又用同樣懷疑的目光看了看兩個護送她的人。
  「妳在這裡幹什麼?羅拉,妳已經被驅逐了。」他說。
  「這句我聽懂了!」法瑞斯興奮地說,雷森又瞪了他一眼。
  在他高興的同時,對面的騎士已經抽出了長劍,殺氣騰騰地看著他們,這和法瑞斯想像中護送美女回家的待遇可不太一樣。
  「我說過,羅拉,妳再靠近神殿一步,我就殺了妳。」對方嚴厲地說:「別以為世界即將毀滅,而妳又找了兩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幫手,事情會有什麼改變。」
  他一邊說,一邊蔑視地打量雷森和法瑞斯,像是在看兩個不知死活的白癡。
  法瑞斯第一次收到別人對他們衣服的反應,這可和他想的一點也不一樣,那傢伙看自己的表情像在看一個邪惡的法師,看雷森的則像在看一個黑暗騎士,隨時準備拿出劍來戳他兩下。
  「三位,如果你們再前進一步,別怪我劍下無情。」那傢伙威脅道。雖然城裡滿目瘡痍,但他似乎決定就算世界末日就要來臨,他也要堅守神殿的習俗。
  「不用謝,不如我們先吃點東西吧?」法瑞斯熱情地說,他一個字也沒聽懂騎士在說什麼,當然,他也很懷疑他聽不聽得懂自己在說什麼——他的法語著實不太拿得出手。
  但他努力試圖做一些表示「肚子很餓」以及「大家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飯」的手勢,「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一邊喝茶一邊討論一下家常怎麼樣?現在都十點半了!」
  他特地指了指手錶,可在人界,就算他手上沒表別人也知道這是指「時間」,但這鳥不拉屎的窮地方,對方用一副怪異的表情看著他,活像他犯了精神病。法瑞斯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帶手機,這可能是在人界養成的固定習慣——指著上面顯示AM10:30的窗口,一字一頓、極富誠意地說道:「早 ——餐——時——間——」
  本來場面是一觸即發的緊繃和危險,現在所有的人都停下來看著他表演。
  雷森一把把他秀手機的手按下來,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法瑞斯覺得他很想裝做不認識自己,但因為所有的人都看到他們是一起來的,並且說過話,所以不好出爾反爾,只好冷著臉,勉強支撐局面。
  「我們無意捲入這場爭鬥,」他用本地語言說:「只是看到她倒在路邊,而她說有急事來神殿,所以送她過來罷了,她說你們會對此表示感謝。」
  他對沒有食物同樣感到失望——他沒吃早餐,並且拒絕讓法瑞斯靠近他的廚房,現在他已經嘗到了苦果,並為此感到後悔。
  「全城的人都知道羅拉是惡魔的娼婦,」騎士冷冷地說,拒絕談論謝禮的問題,「她骯髒得連聖水都洗不乾淨,所以被永遠驅逐,不能靠近聖跡城!」
  「惡魔的娼婦!」法瑞斯感動地叫道:「這個詞我聽懂了!是說中世紀說女巫的對吧?我在電影裡看到的,教會統治的黑暗時期,一批美豔純潔的女子被——」
  雷森瞪了他一眼,覺得這人這麼久以來沒神經的特質倒沒變,不過他看了一眼那個騎士,發現對方倒也壓根兒沒懂他在說什麼——無論是攻擊教會的部分,還是三級片的部分——也不像準備要舉劍決鬥,於是決定當這種弱智對話從來沒發生過。
  羅拉站在旁邊看著,說要來神殿時她一副急不可待的樣子,這會兒反倒安靜了下來,耐心地打量眼前的場面。
  騎士繼續嘲諷地說道:「如果你們自認為是正義的,那麼記住,永遠不要憐憫邪惡。你們說只是順便護送她來這裡?你們知道她對光明神殿做了什麼嗎!?」他一副義憤填膺的語調。
  「其實我不太想知道。」法瑞斯嘀咕,他只關心早餐。
  「她偷了光明之神的聖杯!」騎士憤怒地說道,那語調讓法瑞斯想起電視劇裡主角控訴反面角色,聲稱「他要毀滅世界」式的憤怒,可是他一點也激不起對此的情感,只能茫然地聽著。
  「聖杯?」他說。
  「光明之神的聖杯,」騎士強調,「一個月前,她趁著黑暗之力鼎盛,偷偷潛入聖跡城,試圖偷走光明神殿的聖杯。」
  騎士說,說到「光明神殿的聖杯」相關的詞時,他的語調都激動得顫抖了。
  「她想要透過異化聖杯,來修行一種極為邪惡瀆神的魔法。」他痛心疾首地說:「聖杯中只能盛放最清澈的泉水,她卻想用來盛放骯髒的血液和黑暗魔法藥材,喝下這些血,她將得到極為可怕的力量!她將再不會畏懼光明魔法!」
  他表情變得虔誠嚴肅,「可是在最後一刻,神殿識破了她的詭計!這是光明之神的眷顧,讓我們看到潛藏在美麗外表下的邪惡!」
  他嚴厲地瞪著羅拉,「看在光明之神仁慈的份上,我們沒有殺她,只是把她永遠逐出聖跡城,再不玷污光明之神的土地!我們完美地取回了聖杯,供奉在神殿之中,光明之神的聖跡永遠不會被黑暗所玷污!羅拉,妳應該認真反省自己的邪惡,認識到拆著妳牧師們的英明神武,那是在光明之神的聖光下——」
  「呃……」羅拉有點尷尬地說:「光明聖杯還在我這兒呢。」
  
  
  
  第三章 拯救世界的問題
  
  騎士瞪大眼睛看著她,似乎完全無法從這句話中反應過來,以至於乾脆卡機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扯出一個盡可能英俊和不屑的笑容,說道:「這不可能——」
  他停下來,羅拉伸出手,從背包裡拿出一個杯子。
  那是一個金色的酒杯,前端被雕成獨角獸的樣子,銀角高高豎起,有一種格外純粹和寒冷的光芒。它有一雙如嫩葉般美麗的綠色雙眼,銀色的鬃毛散開,在遠程呈現溫暖的金色。
  羅拉扯下黏在上面的半隻蝙幅翅膀,用袖子把它擦乾淨。
  不過不管是不是髒兮兮的,它都是一副凜然「聖杯」的造型。騎士瞪著那個杯子,似乎想看穿它,證明那只是一個幻覺,可是杯子好端端地放在羅拉的手裡。
  女巫小聲說道:「那個……我之之前準備了另外一個假杯子,這個一直藏在樹林的毛櫸樹下面……」
  騎士還在瞪那個杯子,再瞪她,顯然她坦承罪行的舉動比她不顧驅逐令再跑回來,讓他受到了更大的傷害。
  「你們抓住我時,沒懷疑我已經換過杯子了……當然了,我想那和最近光明系力量黯淡有關,不然你們肯定能看出來的。」羅拉安慰他,「我承認了罪名。那沒什麼,反正光明神殿也不殺人,就好似有點喜歡聽異教徒聲淚俱下的懺悔,我特別擅長懺悔。然後我離開聖跡城,順道去樹下取回真的杯子,準備回臨冬谷去修練『邪惡的魔法』……」
  看到騎士仍用一副震驚和脆弱的表情看著她,她連忙把杯子遞過去,心虛地說道:「我是來還杯子的。」
  騎士還在瞪著那杯子,活像她手裡拿的是只九頭怪蛇。從剛才他就一直處於失語狀態,現在依然沒見好轉。
  「你看,我很抱歉。」羅拉說,語氣像個幼稚園老師在安慰受到驚嚇的兒童,「我已經在努力反省了,弗瑞克,我不該欺騙你的感情又偷你的杯子,想修練什麼絕世魔法……你要這杯子嗎?它絕對沒有破損,髒的地方用濕毛巾擦擦就行了……」
  騎士看了半天杯子,這會兒終於意識到這是什麼玩意兒了,猛地從她手裡搶過來。
  他緊張地四下查看,想確定是他的聖杯沒錯——至少它看上去比神殿那個像一點。這年頭神聖系力量都不好過,所以它遠沒了當年光芒四射的樣子。
  「還是有一點力量的,畢竟是聖杯嘛。」羅拉安慰他。
  「你看,我本來來聖跡城不是準備偷杯子的,只是想找工作。」她繼續說:「然後我就在城門口的林子裡碰見了你……」
  介於她是個女巫,他又長得很英俊,所以她就和他調了會兒情。
  她發現他是神殿的守護騎士,純情得像只剛孵出來的小鴿子,因為從沒有和女孩子說過話,於是喋喋不休地試圖用他知道的所有話題,來填充他們的空間。
  「那絕對不是設計好的,我當時是很真誠地跟你調情。」她說。
  大概是她太真誠了,不到一個小時,她就知道了聖殿從格局到哪個板凳的清漆有缺損的等等細節。
  她是個女巫,這件事讓她覺得不去偷聖杯都覺得有罪惡感。
  她做好了計畫,並且成功了。
  當拿著杯子出城時,她想,這一切是多麼的簡單,她很快會得到強大的魔法,僅僅是因為一個小騎士調情時調得忘了形。
  「可是我剛出城,就碰到了不死軍團。」她說,歎了口氣。
  「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出現,這次進攻不光光明力量不知道,我也沒有得到任何通知,而且……它們已經完全瘋了,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後面驅使它們,讓它們撕咬和攻擊一切活物。」她說,似乎在回憶那震驚、慘烈的場面。
  「我做了能做的一切,可是根本不是它們的對手,它們可不是什麼仇恨的巫師小小的挾怨報復,而是……就像某種天象,像空氣和石頭一樣的東西,滿世界氾濫……」
  她擰著眉,當她看著騎士手中的杯子,眼中已經沒有了一絲留戀。
  「這裡的不死生物確實多得有點離譜。」法瑞斯在後面嘀咕,「簡直跟拍殭屍電影似的。」
  雷森沒說話,不過他也確實是這麼想的。
  「但有人類生活的空間,不死生物不該這麼多啊。」法瑞斯繼續小聲說:「生和死會造成失衡,它們存在不下去的。」
  這麼說,一些殭屍電影的背景不成立囉?雷森想,不過還是堅決不理會他。他們已經打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冷戰,今天早上如果不是如此意外的突發事故,他也不準備打破這個規則。
  羅拉繼續說道:「最後,我碰到了一隻食人魔,我從不知道食人魔死了還會想吃人,這真是連墳墓都埋葬不了的欲望,我看著它吃我……一邊吃,血肉一邊從腐敗的肚子裡流出來,到死還在想著吞食,真是可笑又可悲……和我以前沒什麼兩樣。」
  她直視著那位騎士,說道:「三年前,光明力量就開始衰弱了,黑暗力量越來越強,但我並不太關心這世界出了什麼事,弗瑞克,就像那只死了還在想著吃的食人魔,我只想著追求力量。有了力量就能活下去。偷到杯子時我滿心只是想著它還有點力量,我能利用。」
  「可妳幹嘛跑回來……」叫弗瑞克的騎士問。
  「我想,我們大概就是因為……總想著這些事情,所以我們的世界才會毀滅的。」羅拉說。
  「毀滅?」雷森說,立刻抓到了關鍵字。
  「是的。」羅拉說:「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這就是我們的結局。」
  她攤了一下手,微笑。
  法瑞斯這才注意到她的不對勁——她身上一點傷也沒有了,皮膚泛著生命力柔潤的色澤,腳踝看上去秀氣優雅,沒有任何一點受過傷的樣子。
  「還記得我剛才樣子嗎?」羅拉說:「很糟糕,而且不只是糟糕——我糟得已經死了。至少死了有幾分鐘。那只食人魔……吃了我,它吃到一半,然後像被什麼驅趕一樣離開了……但看我現在,我恢復了,我從不知道事情還能這麼發展。」
  幾人打量著她毫髮無傷的軀體,法瑞斯忖思著之前抱她過來時,她簡直是……完全被掏空了。可是她現在看上去好極了,剛才的傷勢好像幻覺一樣。
  食人魔的離開大概和雷森之前的起床氣有關,他想。雖然受到攻擊的只是那幾隻小型龍,連正在吃東西的食人魔都跟著離開,動靜倒是未免有點大了。
  「你們知道為什麼。」羅拉說:「光明力量已經從世界上消失了,所以再也沒有東西壓制我,黑暗力量流轉在我的身體中,不顧規則地橫行。」
  她轉頭看還有些呆滯的騎土,說道:「這一切就要毀滅了,因為光明之力已經不在了,黑暗越來越強,天平很快就會崩塌。我承認我一直不喜歡神聖力量,但是它卻是這個世界必須的。任何一方消失,都會讓我們的世界變成碎片,流入混沌。」
  神聖系力量不在了?雷森懷疑地想,看看自己的手,它還在那裡。他不太確定,如果有一個空間的規則是禁止神聖系力量存在,那他本身還會不會存在。
  羅拉繼續說道:「我們居然沒有人想到這種事,光明力量勢弱後,所有的力量都在重新分配,我們只顧著打仗了。而空間規則……這種事對我們來說實在太遙遠,我們不想去管,我們只是棋盤上的棋子,照著規則走就行,從來沒想到棋盤已經腐朽,就要化為碎片。」
  「這世界……要毀滅了?」法瑞斯說。
  雷森迅速伸手道法瑞斯口袋裡,去翻那株植物。
  結果翻出一根乾草。
  它進入假死狀態的程度倒是挺快!
  雷森惡狠狠地看著那根草,一副準備把它挫骨揚灰的樣子,法瑞斯緊張地說道:「我們得先想辦法離開,雷森——別浪費時間給它打結了!它肯定是剛才聽到我們的對話,沒辦法短時間內想出回去的法子才裝死的!」
  「它可真把我們傳送到了個『環境艱苦』的好地方。」雷森說,堅持給那株植物打了幾個結。
  「很快,也許只要幾天,」羅拉說:「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我不想帶著仇恨進入墳墓裡去。」
  「幾天?」法瑞斯用一副驚悚的語氣說:「這也太快了吧,我們可能來不及逃跑——」
  「你怎麼知道還有幾天?」弗瑞克問,「從來沒有人經歷過規則崩壞這種事情。」
  「死的時候我看到了一些東西,」羅拉說,「那東西如此的黑暗,只有最黑暗的血脈,或是站在世上最幽暗的地方,才能看到……」
  她聳聳肩,「而我看到了,因為我死了。我看到了那東西,也看到了一切的癥結所在。當我從廢墟裡爬出來以後,我想這世界就要毀滅了,因為我和所有人的愚蠢,如果說幾天時間還能做什麼的話,我想還是先把這無聊的杯子還回去,跟你道個歉好了。你當時完全沒有懷疑我,這並不是因為你愚蠢,而是因為你單純……」
  「妳看到了什麼?」弗瑞克問,他看來並不想討論這個「愚蠢」的問題。
  「最後的時間。」羅拉說:「我們的世界正在被吞噬,如果它像傳說中一樣長在宇宙之樹上,我們就碰到了最可怕的害蟲,它會在極短的時間吃光這顆果實。在我死去的那一小會兒,我看到了它們,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個空間,從另一個層面開始,吞食這個世界。很快……啊,已經能看到了。」
  她抬頭看向北方的天空,那裡暗暗的壓下來,彷佛雷雨即將到來,或是房屋塌了一半。隱隱的閃電從那裡升起,彷佛要把一切擊成碎片。
  「它的表像已經可以用肉眼看見了,而在另一個層面,我看到無數蛇一般的幽影正在吞食這個世界……我們像驟雨下的蜉蝣,沒有幾天可活了。」她說。
  她的表情平靜卻又帶著些憂傷,讓法瑞斯想起很久以前在祭司殿看過的宗教畫,一個預示災難的女人有著空茫美麗的臉。
  「誰幹的?」法瑞斯說。
  「那已經不重要了。」羅拉說:「我們已經來不及阻止,她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先是禁用了神聖系力量,接著召來……那些來自黑暗深淵的蟲子,三年,沒有任何人發現這一直在進行中的滅世儀式……因為所有人都忙著在亂世中爭名奪利,比如說我……」
  「『她』是誰?」雷森問。
  羅拉轉頭看他,她確實覺得這一點也不重要,但雷森的表情讓她覺得還是說出來好。
  「這只是我猜測的。」她說:「很久以前,我從一個朋友聽說過這種魔法,那也是我唯一一次聽說這種魔法。」
  她遲疑了一會兒,不確定要不要在世界末日前出賣朋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還很年輕,她更是個只有一點點大的小丫頭,不過卻已經是法師學校的高材生了。克勞蒂婭?加迪爾,她是大法師加迪爾的獨生女,中立陣營,特別喜歡翻那些歷史書的垃圾堆。那裡有些古老的魔法,但都是散亂的破片,根本無法組成訊息,可有一天……她很高興地跑來找我,說她弄出一個法術,一個屬於太古、極為可怕的滅世之咒……我簡直不敢相信世界上還有那種咒語……」
  她想了一會兒,「除了那次閒聊,我再也沒有聽說過這種魔法,但它確實和最近三年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模一樣。我沒想到它真能付諸實行。」
  「這麼說,事情是你那個朋友做的?」弗瑞克問。
  「我說了我不確定,但……」羅拉說。
  「怎麼解決這些玩意兒?」雷森問。
  「解決不了,我們完了,這東西只有在施法最初時才有弱點。」羅拉說:「現在不可能逆轉了,因為它早已自行消滅了自己所有的弱點。」
  她搖搖頭,「她曾跟我說,羅拉,很久以前發明這則咒語的到底是什麼人呢?他或她抱著怎樣的心情,策劃了一條如此完美的咒語,簡直像是一則寓言。想想,最初時,只要有任何人多替這世界想想,就能輕易聚起反抗的力量,而一日他們錯過這個機會,就再也不可能挽回了。克勞蒂婭很喜歡這種反諷,也許她終於決定要給世界來個道德測試,不過我們沒有通過——」
  她憂鬱地說著,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身後半塌的廢墟輕輕抖動了一下。
  它靜了一秒,然後猛地,一隻屍體從下面竄了出來。
  瞬間石礫像暴雨一樣落下來,空氣中充溢著腐屍的氣味。這東西看來之前被埋在了地下——不知道是剛才戰鬥中被什麼人埋進去的,還是它很多年前就在那裡了——這會兒才挖土挖到地面,猛地沖了出來。
  弗瑞克一把拽住羅拉,下一秒鐘,一塊巨石砸在他們曾經立足的地方。
  羅拉的腳踝看上去很完美,但裡頭大概還沒有完全恢復,她腳下一軟,倒在地上。弗瑞克沖過去,在危機中完美地表現了自己的本能,扶住羅拉,幫她擋下上方的石塊,他這身騎士打扮還真沒有給錯人。
  不過這麼一來,雷森正好站在最前面——本來是他和法瑞斯站在最前面,但後者已經迅速地躲到了雷森後面,簡直像本能動作一樣快速流暢,於是就變成雷森一個人站在最前面了。
  「這是什麼鬼東西!」法瑞斯在後頭嚷嚷。
  「垃圾。」雷森說,很高興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清除的出氣筒了。
  他手裡的劍已經冒了出來,幾乎像是本能一樣,不死生物的氣息讓他在自己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進入了殺戮狀態。
  那黑暗的力量正充斥著這兩足飛龍的身體,讓它從墳墓裡爬出來,變為危險的武力。而作為神聖系力量的自己,所一直在幹的事倒總是把活物消滅,讓它們變成死寂銀色灰燼,多有趣的對比。
  可那東西雖然死了,卻顯然不是笨蛋,一眼就看出了雷森的邪惡意圖。
  在看到雷森手裡冒出把劍的瞬間,它猛然一個急停,差點兒把翅膀都扭傷了,然後像鬥敗的雞一樣,朝反方向狼狽逃竄而去。
  雷森呆了一下,他正準備大開殺戒,結果兇殘黑暗的怪物居然拔腿跑了。
  不過還好他已經習慣了敵人臨陣逃脫,以及在背後趕盡殺絕的程式,於是停也沒停,手上猛地用力,把劍當標槍擲了出去。
  不死生物的速度不可謂不快,一眨眼它已經飛在二十尺的高空上了,可惜還是沒有逃脫死神的追捕——這已經是第二次了——銀劍劃了一個漂亮的弧線,擊中了空中的屍龍。
  幾乎是同一瞬間,它被瓦解成了無數碎片,劈里啪啦地落下來,有些還沒到地面就消失了。
  雷森看著半空,沒有人能看到,但他能清楚看到一切的過程,或者說,用他的靈魂感覺到——那劍如同一枚煙火,而黑暗的氣息便是火焰,它在空氣中四散綻開,充滿了張揚的侵略感。
  像祭祀的花朵,有種囂張的美麗。
  怪物的屍體像場腐敗的雨般落下地面,黑暗的氣息已經被滌蕩得一點不剩,空氣中隱隱有種純銀的味道,但很快就散去了。
  羅拉仍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怪物被擊落的方向。現在倒是她需要花一點時間,讓自己相信這不是幻視。
  神聖系力量,沒錯,這空氣中的氣息就是她討厭的神聖系力量!可是這鬼地方怎麼可能會冒出這麼強的神聖系力量!?
  她轉頭看看雷森,再看看半空,用力吸吸鼻子。純銀的氣息已經消散了,但……但它剛才的確存在過!
  她用力拽著弗瑞克的胳膊,叫道:「你感覺到了嗎?你感覺到了嗎?剛才那玩意兒是什麼?神聖系力量?剛才真有神聖系力量?」
  弗瑞克看著也有點呆,他不可置信地瞪著半空,說道:「好像確實有……有一點,我、我有好幾年沒踫到這麼強烈的神聖力量了,它怎麼可能這麼突然就冒出來?」
  「沒錯,這是不可能的!」羅拉叫道,看著一地被淨化的腐肉,它們沒有任何跳起來,再被黑暗充斥的跡象。
  「影蠱在使用初期,便開始壓制和吞噬光明力量,直到把它們清除乾淨,它們才能繁衍……」羅拉說道:「法術規則就是這樣!所以這世界早就沒有那種任何強烈的神聖力量了!剛才那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
  「但它確實……」弗瑞克說。
  「這不可能!」羅拉憤怒地說,好像雷森的存在嚴重地冒犯了她。「這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她瞪著那個活像黑暗騎士的傢伙。
  他們的旁邊,從另一個世界因為一部垃圾電影和一瓶廉價的紅葡萄酒作祟,以勵志為目的轉移過來的傢伙們倒不覺得這是件什麼稀奇事。
  在法瑞斯看來,無論任何時間和任何地點,雷森身上沒有了那些殺氣騰騰的純銀力量,才是天字第一號的大怪事,這會兒只是上上演了個常態打鬥罷了。
  「看來無論哪個空間的怪物,看到你倒挺精明的。」他高興地說,從雷森背後鑽出來。很安慰這次的怪物只是聞起來糟糕一點,不會像當初那些變態植物一樣,拐著彎兒的找自己麻煩。
  「……就這一個?」雷森說。
  「現任的怪物都學聰明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法瑞斯說:「有個小甜點總比沒有好吧。」
  弗瑞克試探著走到屍塊掉落的地方,四下尋找。
  一邊找,一邊問雷森:「您有一把被祝福過的劍?一直保持著神眷的狀態?只有這個能解釋那種光芒——它到哪去了?我明明看到它擲出來的——」
  「我可不覺得那叫『祝福』。」雷森說。
  「你找不到的,劍不在那兒,它回雷森這了……」法瑞斯說,弗瑞克用一副怪異的表晴看著他,好像他在張著眼睛說瞎話。
  劍被擲出去了,劍擊中了目標,劍和目標一起掉下來,於是理所當然,目標掉落的地方當然要有一把劍!
  怎麼可能有劍不顧這個基本規律,擅自跑回主人那去了呢?而且……
  「我沒在他手裡看到劍。」弗瑞克打量雷森,那人穿著件黑色外衣,樣子還挺斯文,怎麼看也不像藏著把劍。
  「他本人就是……那劍?」法瑞斯說,覺得這種句子以他的法語水準說出來有點困難,不過意思也算勉強到了。
  不過這會兒,弗瑞克看他的表情倒像看個逃出精神病院的患者了。
  羅拉坐在地上,還沒有站起來,正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事實。
  她一臉驚悚地看著雷森,問道:「他說……你是……那劍?」
  「您可以理解為一種修辭方法。」雷森說。
  「但你確實是……你確實能……你確實……在使用神聖系力量,對吧?」羅拉說。
  「您看到了。」雷森說。
  羅拉用力掠了把她紅色的長髮,一副受到打擊太大的茫然模樣。「可是……那怎麼可能呢?」她說。
  「我無意對此做過多的解釋。」雷森說,他走到羅拉跟前,伸出手,對方呆了一下,接著他的手站起來。
  「我只是希望知道,是否有什麼阻止這種異變的方法。」他對羅拉說道,在需要時他能表現得很有紳上風度。「我和法瑞斯只是偶然而來的遊客,不希望牽連進這件事裡,我們可能很快便要離開……」他停了一下,不知道怎麼解釋這種情況,這太荒唐了。
  「我想知道,關於即將到來的災難,我有什麼地方可以幫些忙呢?」他用一副參加宴會時、問女士是否需要拿大衣的語調問道。
  羅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這位煞神一副斯文有禮的模樣,讓她一時找不出合適的句子回答他。
  「幫忙?當然,我很需要……天吶……」羅拉說,再次掠了掠她那頭華麗的紅發,看著前方一片廢墟的城市,這裡本該在幾天後化為虛無,再也無法存在任何一種生命。
  「你當然能幫忙!你能幫忙拯救世界!」她尖叫道。
  雷森挑了下眉毛,羅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好像生怕他變成一陣煙溜了。一邊沖他大叫道:「神聖系力量!你能使用神聖系力量!這個世界的神聖系力量在三年前就被消耗得七七八八,就算加在一起也不能毀滅那個咒語!而只有絕對的神聖系力量才能徹底毀滅它!這是它老早就做好的計畫!但是——你——你說你是從別處來的?你是個他媽的時空旅客,今天才剛剛出現在我們的世界!?」
  她等著他,臉漲得通紅,一副激動得快哭出來的樣子。
  「我從來不知道真有這種東西存在!你身上的力量沒有被吞噬或消磨,你還是完整的、好好的一個……一個他媽的天位聖騎士?」她試圖從自己的世界找個詞語來形容。「你是意外被轉移過來的?老天吶,居然會有這種事——」
  我才想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事呢,雷森想,這看上去似乎完全是偶然的,不過他有一種感覺,除了肥皂劇和葡萄酒以外,那植物肯定是特地選了這個時間和地點——至少在它的夢裡選了——好讓他們來在絕境中拯救世界,培養感情。
  就算今天他們不是被丟到這個空間,也會給丟到另一個類似空間或類似時間的絕境裡去,說不定比這兒還糟。
  果然睡著以後膽子變大了啊,雷森咬牙切齒地想,恨不得把它從法瑞斯的口袋裡掏出來,再打幾個死結。
  
  
  
  第四章 光明之神的降臨
  
  「這簡直是……」羅拉喃喃地說,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太不著邊際了,也許冥冥中真的有什麼東西幫助我們……」
  「我相信幫助你們的是垃圾片和紅葡萄酒。」雷森冷哼。
  羅拉側頭打量他,雖然那傢伙始終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但一靠近他,她就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
  如果這世上真有個準備拯救世界的聖騎士,她並不覺得那應該是眼前這個人——他倒有種夥同魔法一起毀滅世界的氣質。
  反倒是那個叫法瑞斯的氣質頗似吟游詩人的傢伙——一路上他的甜言蜜語就沒有重複過,不過她得承認,在這麼個糟糕的環境下有人帶著這麼副笑臉說那一些話,讓她的心情不錯——比較像那個救世主。
  不過現在她想,自己感覺到的那股寒意,大概是他用周圍神聖系力量的味道。
  她已經太久沒有感覺到那種味道,幾乎已經忘記了。她怎麼能忘記那麼重要的事呢?那是他們世界組成不可欠缺的一環。
  弗瑞克走回來,打量著雷森,那目光似乎不確定應該警戒好還是崇拜好。
  「怪不得不死軍團才會撤離,因為您來了。」羅拉說:「你改變了——氣場,你修正了這一小片空間的規則。可是這怎麼可能?你到底是……」
  她停下來又去掠頭髮,這是她不知所措時的習慣性動作。
  「你這種人出現在這裡就夠不可思議了,現在去探究你身上到底有些什麼,似乎也變得沒什麼意義了……」她喃喃地說。
  雷森還在盯著法瑞斯,後者的口袋裡還放著那株罪魁禍首的植物。他想要狠狠找它算帳,可是和一根乾草計較似乎是件很愚蠢的行為。而且他覺得不到事情解決完畢,它是不準備復活過來了。
  「那麼——」他用一副壓抑仇恨的語調說:「我需要做些什麼,才能挽救這個世界?」
  「您擁有神聖系力量,而且十分強大。」羅拉說:「這是天賜的福音……」
  她注意到雷森的臉色,咽下後面一大堆的恭維。反正她也不太喜歡那些宗教詞彙,不過是看在雷森似乎是那個陣營成員的份上,才這麼說話的。不過現在看來就算他屬於光明陣營,對這圈子本身也沒有一丁點兒好感。
  她聳聳肩,已經接受了所有意外的、匪夷所思的、不可解釋的事件。
  「只有您還聚集得到這麼強大的力量,」她繼續對雷森說:「你只需要找到那個施法的人,找到施術的中心,用神聖力量撕碎它就行了。神聖力量是可以把一切黑暗之物淨化成灰燼的,而那種東西……只有還有一點點留下,一滴血、一根頭髮,它就可以再生,而這場災難也不會結束。」
  「我在哪裡能找到她?」雷森問。
  羅拉指向黑暗升起的北方。
  「瑞菲斯森林就在那個方向,那兒本來叫死亡森林,不過加迪爾後來以亡妻的名字為它命了名,所以現在『瑞菲斯』這名字總和死亡聯繫在一起了。克勞蒂婭一直和她父親住在一起,那些吞噬世界的東西就是從那兒出現的……所以我想她應該在那裡。」她說:「找到她,淨化她,一旦黑暗之巢被打破,蟲子們無處可去,便會自行離去或毀滅。這世界便會恢復以前的樣子。」
  「有多遠?」雷森問。
  「您可以到神殿裡來,我們有一幅詳細的地圖!」旁邊的騎士弗瑞克突然插進話來,一臉崇拜激動的神氣——看來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後,他決定了使用哪種態度對待這位時空旅客,並且從外表到內心地貫徹到底。
  「它詳細地標示您需要行走的道路,也標誌了對光明神殿最為忠誠的城市鳥瞰圖——」他說。
  「裡面有食物對吧?」雷森說。
  「當然!」騎士熱情地說:「——還有對光明神殿最為忠誠的城市鳥瞰圖,它們是大陸最純潔的寶石,這些年來被黑暗所吞噬,但您的出現,讓我們再次看到了希望——」
  雷森迅速朝神殿裡頭走去,弗瑞克跟在他後面喋喋不休,似乎很高興在亂世之中,找到了一個可以大獻殷勤的人。
  法瑞斯跟著雷森,而羅拉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前面的騎士看也沒看她一眼,完全忘記了剛才他視如生命的「女巫不能進神殿」的教條。
  「我以為你是那種到死都會堅持教條的人呢。」羅拉在後面嘲諷。
  騎士回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又恢復了第一次見面時的溫柔體貼。這讓羅拉的表情也變得溫柔了一點。
  騎士開口說道:「哦,我相信您是光明之神預言中的一員,只是誤入歧途罷了,現在您出現在這裡,說出了黑暗之神的秘密!您已經是我們之中的一員了。」
  「我才他媽的沒說出什麼黑暗之神的秘密!」羅拉怒氣衝衝地說:「我只是看到了一個禁咒的施行,黑暗之神並不是……」
  可是弗瑞克對她的解釋壓根就沒有興趣,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版本。他跟上雷森,用一副崇拜的語調說道:「你知道,我深刻地覺得這些事情,神殿的預言書都有寫過!」
  「胡扯什麼,我怎麼不記得。」羅拉驚奇地說,她也看過光明教會一堆的預言書,不是因為她愛看,而是因為他們把那些書印到滿世界都是。
  「肯定有的嘛,你還記不記得那段……」騎士說:「在世界面臨黑暗之神魔爪的時候,最後一刻,會有光明之神的化身到來。在世界的最後一刻,看,果然他來了……」
  「那叫文學記述手法。」羅拉冷哼,「難道讓那班吟游詩人說,在黑暗之神還沒生出來的時候,光明之神的化身就來到了世界,一直無聊地等待著,直到末日時才跳出來?」
  「預言上還說,」弗瑞克繼續說,一點也不為對方的冷嘲熱諷所影響,「光明之神的化身帶著一把劍——」
  「他當然要帶劍!不帶劍用拳頭和黑暗做鬥爭嗎?」羅拉諷刺,「上面還說,他騎著銀色的獨角獸,還帶了個絕色的金髮少女,是光的精靈呢——」
  她停下來,覺得弗瑞克在不懷好意(或滿懷憧憬)地看著法瑞斯,那傢伙別的不說,一頭金髮還挺耀眼的。她憤怒地叫道:「夠了!那些預言是被一班吃飯沒事幹的吟游詩人扯出來的,根本就是本黃色小說!說他是預言不過是為了讓它們更容易銷售,你沒東西意淫難道就活不下去嗎!?」
  「可它總歸是有什麼根據的吧!」弗瑞克說。
  「它幹嘛就不能是完完全的胡扯呢!?」羅拉叫道。
  雷森沒理他們,心想雖然和黃色小說沒關係,但和垃圾電影絕對是有關係的。
  「請您走這裡!」弗瑞克說,快走一步,幫雷森打開房門。
  神殿內部十分奢華,看得出世界正常運行時,這是一個多麼富有和華麗的機構。不過現在,裡面幾乎沒有什麼人了,戰爭消耗了大部分的資源,讓它顯得空洞洞的。
  不過等弗瑞克打開房門,雷森暗自做了一番修正,把評價從「很奢華」修正到「奢華得匪夷所思」。
  那是一間相當正式的大廳,大約用來開會和做祝福什麼的,而門的正對面,迎面而來的,是一面鑲滿了數以百萬計寶石的高牆。
  幾人同時停在那裡,瞪著那面奢華過頭的牆壁,它足有二十尺高,如同一塊寶石鑲嵌石的山峰,華麗的色彩肆無忌憚地閃耀著,讓人眼暈。
  寶石本來可能被鑲嵌成了什麼很有品位的樣子,但是乍看之下,除了讓人頭暈目眩,震驚失語外,起不到任何效果。
  弗瑞克跑到桌邊,拉好椅子,殷勤地說道:「請坐這裡,我去拿些食物。非常抱歉,神殿沒剩下什麼人了……」
  他離開時,特地拉開了窗簾——這是教會一直以來的程式性動作,於是,陽光射了進來,正落在璨燦的寶石牆上,那光彩燦爛得如此不同於人間,一班人除了無語外幾乎做不出什麼反應了。
  紅寶石、藍寶石、石榴石、鑽石、綠松石……無數叫不出名字但美麗至極的石頭鑲嵌在那面牆上,彷佛整個世界的色彩都被彙集到了這裡,朝著一班窮鬼猶自閃耀著傲慢的光彩。
  「我真想摳兩個下來……」羅拉說。
  「別在光明之神跟前說這麼無禮的話。」弗瑞克訓斥,像家庭主婦一樣端來茶水和點心。
  雷森正準備吃一塊點心,被這句話弄得有點倒胃口。
  「我不是……」他說。
  「我知道您很謙虛——」弗瑞克說。
  「我如果再聽到一個這樣的詞,你們的世界儘管毀滅去吧,我再也不管了。」雷森說。
  「你根本沒辦法不管。」法瑞斯用英語小聲說:「我們離不開這裡。」
  雷森專心吃東西,看也不看他一眼,說道:「他們又不知道。」
  法瑞斯轉頭看那位殷勤的騎士,他燦爛明亮的表情像朵枯了的花朵,都萎縮起來了。
  「如果您不喜歡的話……」他說。
  「我不喜歡。」雷森說。
  「沒錯,那名字沒品位透了,教會老弄些又土又無聊的東西!」羅拉在旁邊添油加醋。
  弗瑞克清清嗓子,覺得現在「光明交匯」的場面和自己想像中的大有不同。一個完全不知道尊重為何物的女巫就算了,那個光明使者和他「優雅的光之精靈」只顧埋頭吃東西,連頭都懶得抬一次,特別是後者,活像三天沒吃過飯了。
  「我們還是進入正題吧。」他沉痛地說,略過在兒童時期意淫出的一堆歡迎使者的致詞。
  他走到那面寶石牆跟前,指著其中一個位置,說道:「這裡離瑞菲斯森林大概有五天左右的路程,教會裡有最好的馬匹,可以把時間縮得更短——」
  這次,所有的人都抬起頭來盯著他,專注無比,弗瑞克痛心地想,他經常在俗世的商人身上看到這種眼神——他們一看到寶石就開始魂不守舍,但沒想到光明之神那邊的傢伙也一樣。
  「耶穌基督啊,」法瑞斯說:「這面牆是個他媽的地圖!」
  雷森瞇著眼睛試圖看清楚,可惜失敗了。「我應該帶個墨鏡出來的,」他後悔地說:「弗瑞克先生,您能把後面的窗簾拉上嗎,寶石反光太強了,我什麼也看不到。」
  「啊,當然!」弗瑞克連忙說,跑過去拉上窗簾。之前教會做這個「光明之神的地圖」時,只想到了作秀的效果,完全沒想到真有一天會有個傢伙來認真看它。
  「教會真有錢。」羅拉感歎,「知道嗎,它甚至還不是世界地圖,只是個教區圖。我每次想到這件事,都覺得教會真是閑得瘋了。」
  弗瑞克不理會她的無禮,他指著牆壁中央的鑽石大道——它真的是一點也不摻假的鑽石大道,由秘銀製成,上面鑲著無數高級的鑽石,耀眼得驚人。那條道路幾乎貫穿整個牆壁。
  「這是我們的傳道之路,」他說:「一條由神聖魔法保護起來的道路。路面永遠平整寬闊,絕不會有黑暗生物膽敢闖入。」省略了現在神聖力量勢微,可能有黑暗生物在上面橫行這一點。
  「呃,這裡就是瑞菲斯森林。」他繼續說,努力講解,不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寶石吸引走了,他關於正事的解釋微弱得都聽不到了。
  在鑽石大道的頂端,佇立著一大片由高純度黑曜石組成的陣營,那寶石優雅深邃,閃耀著點點星光。教會不知道是不是想表達它的可怕,但現在它的樣子只有讓人流口水的份。
  「真漂亮。」法瑞斯說。
  「其實沒這麼漂亮——」弗瑞克尷尬地說:「這只是地圖的效果,那裡是個邪惡恐怖黑暗橫行的森林……」
  「我從沒見過這種石頭。」法瑞斯說。
  「這只是一些精純度的黑曜石……」弗瑞克說:「我們用它來構成瑞菲斯森林的邪惡和……」
  「可以給我一點嗎?我們幫你們拯救世界,總該有點報酬吧。」那位「光之精靈」問。
  「呃,可以,但是……」弗瑞克說,努力想要把話題轉回正常的軌道上,可是完全無能為力。
  「這東西賣了,夠我買輛新跑車的了!」法瑞斯高興地說。
  雷森本來想問,你那輛新的保時捷有什麼不好了,但是忍住了沒問出來。這些天他完全不和法瑞斯說話,也不肯靠近他的房子半步,不應該知道他新買了輛保時捷跑車。
  「你能現在拿給我嗎?」法瑞斯問道:「我看你也沒什麼別的事……」
  可我在指示光明之神如何看地圖,弗瑞克傷心地想,可是光明之神對他根本不感興趣,另外兩人眼裡只閃耀著寶石的光芒。弗瑞克想過很多光明之神出現後的場面,但沒想到他會要錢。
  「當然,我相信,您肯定不會忘了我的那份酬勞。」羅拉在後面加了一句。
  「好吧,我去拿……」弗瑞克說,抵不住兩人閃亮眼光的壓力,轉身離開去找寶石了。
  「打從艾蕾娜……」法瑞斯說,但是迅速停下下面的話。他本來想說,打從艾蕾娜掌權,對他的財務控制嚴格多了,就差要他花錢都拿發票去報銷,但看到雷森的樣子,決定還是不說任何關於魔界的事為好。那人始終也沒接受這些,他犯不著在他跟前找不開心。
  他走到地圖牆壁前,看著那閃閃發亮的鑽石之路,說道:「這地圖是什麼比例?這兒裡離瑞菲斯森林有多遠啊?」
  「大概一千公里左右。」羅拉說道,不知道這個公里和他們的公里是不是一樣,這兩個空間的相似度還挺高的。
  「路況好的話,也就幾個小時的車程。」雷森。
  「車程?」法瑞斯問,轉頭看他。
  「我們開車去,不然你以為怎麼辦。」雷森沒好氣地說:「你那輛法拉利在車庫裡停著,油箱還是滿的。」
  法瑞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它、它還活著嗎?」他用顫抖的聲音說。
  「好好的。」雷森說,有點後悔自己開始和法瑞斯說話,不過畢竟是自己開始起了話頭,而且他也確實在白用法瑞斯的車子。於是他進一步解釋道:「我偶爾開著它去幹活,那玩意除了太拉風哪裡都好,不過我想在這個世界不會有人欣賞它的拉風。」
  「這些天它一定受了不少委屈,你開車一點都不知道愛惜!」法瑞斯說,他來到人界的第一個月就已經迅速學會了欣賞車子的妙處,並在上面投入了大量的感情和金錢。
  不過這輛車在這時候,倒是第一次發揮如此不可替代的作用,法瑞斯想,就算魔法世界施了術的馬也未必能跑得了這麼快,它可是科技文明完美的結晶啊!
  他轉頭去看那條光芒璀璨的大道,它幾乎整個兒把大陸直著切開,大約為了表示神恩的浩蕩不拐彎吧。
  「你覺得這裡的路況能開到多少?路上肯定有不少的難民。」他說,一路上他們就碰到不少。
  「這是直線道,法拉利在雪邦賽道能開到時速三百五十五公里,開個三百沒什麼吧。」雷森說。
  法瑞斯捂著額頭,覺得無論是道路還是道路上的居民怪獸,碰到這種沒常識的人,都會十分淒慘——當然最慘的是自己那輛車了。
  「我只是小小提醒一下,我們沒有在開F1,我們開在一個快要毀滅的世界的路上,並且還要去消滅魔王,過程中還很可能會有NPC攪局。」他說。
  「我會快點解決。」雷森說。
  「就算你封神了,你也不能把它開到三百!」法瑞斯叫道。
  「Enzo能開到時速三百五十五公里,599GTB能開到時速三百三十公里,我就開個三百你有什麼好嘰嘰歪歪的。」雷森說。
  說得倒容易!他以為他是誰啊,他開的是誰的車啊!
  這麼多天他的車在雷森手裡有條活路就夠慶倖了,他可不想讓它在這趟異界之旅中遭遇這種危險!
  他們這可是去殺魔王啊,他的寶貝跑車——作為他的人類生活標誌之一——只應該載一載美女,在各音樂會和酒吧穿梭的,絕不該經歷這種超自然的考驗!
  「你們商量好了嗎?」羅拉問,那表情僅僅像在暗示他們不要再用聽不懂的語言交談,這樣不禮貌,也太可疑。
  「好了。」雷森打斷法瑞斯沒出口的抗議,「我們這就去『牽馬』。」
  「啊,教會的馬廄裡有非常好的馬——」弗瑞克說,拿著寶石盒子沖進來,急著想為光明之神的化身們貢獻一點力量。
  「我們已經有了。」雷森說。
  「絕對比教會的馬速度快。」法瑞斯說,一邊接過弗瑞克的寶石盒子,一邊巴不得能在任何空間的任何人面前誇獎他的愛車。
  「您是說——」弗瑞克兩眼發光地看著他們,羅拉暗叫不妙。
  果然。
  「您是說銀色的獨角獸嗎!?」弗瑞克用虔誠得顫抖的語調尖叫。
  「銀色的什麼?」法瑞斯說,他沒聽懂最後一個詞,「它是銀色的倒沒錯……」
  「光明之神在上,我就知道!」弗瑞克激動地說,恨不得跪倒在地,膜拜上天,感謝祂賜予了一輛法拉利給他的信仰世界。
  羅拉忖思著,這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只是版本有點扭曲」——畢竟法瑞斯的頭髮好歹是金的,而那狀況未明的坐騎又確實是銀的——呢,還是純粹是一堆不著邊際的巧合,只是弗瑞克太希望相信了,所以才被這麼著納入了他的想像世界。
  法瑞斯已經吃完了他念叨了一上午的早餐,開始和羅拉瓜分寶石,弗瑞克努力當做沒看見他這些世俗行為,轉頭對雷森說道:「請問您的坐騎在什麼地方?」
  「車庫裡。」雷森說。
  「它需要一些草料和水果嗎?」弗瑞克問。
  「如果有點汽油的話……」雷森說。
  「請問汽油是什麼?」弗瑞克問,「請不用客氣提出您所有的要求吧,光……呃,騎士先生,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等你考到駕照再說吧。」雷森說。
  「當然,我會盡力而為!」弗瑞克說,他完全沒聽懂雷森在說什麼,但是仍保持著完美的微笑表情。他不會質疑任何一句光明使者的話語。
  羅拉一邊分寶石,一邊進行了一小會兒的天人交戰,她是個女巫,早學會了在危險發生時,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但是現在這次救世行動可能用得著她,而且她也已經學會了只顧自己的安全、而不理會其它人的存亡是件多麼危險地事情。
  於是她鼓起勇氣說道:「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我知道克勞蒂婭的一些事情,雖然我認識她時,她只有十幾歲……」
  「不,妳不能到那裡去。」弗瑞克嚴肅地說。「在預言裡,只有光明使者和精靈兩個人去了——」
  「去你的,」羅拉說:「那本黃色小說還說,改邪歸正的女巫留在神殿裡,和牧師相愛了呢!」
  弗瑞克怔了一下,臉紅了,他羞答答地說道:「其實……如果預言這麼說……我也不介意……」
  羅拉真想掐死他,雖然她在剛見到這位騎士時,對他頗有好感——因為他長得很帥。當她經歷了一次死亡後,對他還是有一點好感——因為他單純。但現在,她覺得自己的少女心在不停地被他的扭曲信仰粗暴地蹂躪,已經快要凋謝了。
  「為了配合神意,你是不是還要改行當牧師啊!?」她惡狠狠地說。
  「我覺得騎士和牧師這職業是共通的。」弗瑞克面不改色地說。
  「它們不共通!」
  「它們當然共通!」
  「它們哪裡共通?!」
  「它們都服務于光明之神——」
  「這哪算啊!這世界上一半人服務于光明教會——」
  羅拉停下來,她突然覺得這騎士可能沒有自己想像的笨。他有一種本事,永遠都能理所當然地把意思朝著對他比較有利的一面歪曲。
  
  
  
  第五章 另一種危險
  
  午餐已經吃完,到了該幹活的時候。
  亡者?雷森帕斯走在前面,後面跟著他的「光之精靈」夥伴,那傢伙並不特別清楚整個會談說了什麼,他的法語程度只夠和美女調調情,但他很清楚,他的寶貝法拉利就要在全是怪物的大陸上馳騁了。
  他在後面抱怨,試圖改變雷森的看法。
  「我的車庫裡還有一輛保時捷,黑色,剛買的!」他說:「你不覺得它的風格比較適合這種場合嗎?法拉利那種車子只適合載女人,不適合殺魔王!」
  雷森自顧自地往前走,壓根兒不理他。
  法瑞斯覺得很需要捍衛自己愛車的命運,繼續說道:「你不能讓它在異世界的跑來跑去,而且它是我的車,我選的車型,我花的錢,我有權——」
  「它現在是我的了。」雷森截斷他。
  法瑞斯瞪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無非是再一次的證明了曾經的那條道理,和雷森爭吵永遠不要想贏。
  「這件事你完全可以自己去。」他停下腳步,在後面說道:「消滅那東西需要的是神聖力量,我存不存在沒有關係。而且,你看上去也壓根兒不想跟我說話。」
  雷森站定腳步回頭看他,一副發現了確實如此的樣子。「是的,你根本不需要跟去。」
  「也免得我們在路上吵架。」法瑞斯說:「你壓根兒就不講道理!」
  「我又不是第一天不講道理。」雷森說。
  看來他還挺有自知之明的,法瑞斯恨恨地想,他經常覺得雷森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別人的意見,而別人也會生氣這件事情。
  「而我受夠了!」他嚴肅地說:「你可能會毀滅世界?那就毀滅吧,反正這個世界也不是我們的!」
  雷森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就走,一副決絕的姿勢,表示自己絕對不會回頭。
  法瑞斯在後面嚷嚷,「你最好注意點那輛車!」
  「等一下,你們不一起嗎?」弗瑞克叫道,他跟著雷森走了好幾步,看到法瑞斯停下來,也跟著停下腳步,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決定留下來,你們這裡還有別的珠寶和食物嗎?」法瑞斯說:「我得休息一下,和雷森待在一起可真不是人幹的事。」
  「什麼?」弗瑞克說,法瑞斯的語法裡錯誤一堆,於是他總體沒有聽明白。「珠寶?不、不,您要珠寶幹什麼?您應該和光明之神的使者一起去消滅魔王,這才是你應該做的——」
  「我不想做任何事!」法瑞斯怒氣衝衝地說:「我當初就是被艾蕾娜從魔界踢出來,因為我要對她的安全負責!更早之前我被我母親給生出來,也是這麼個道理,因為我要對世界的安全負責!知道嗎,我受夠那個自以為是的混帳了——」
  他開始喋喋不休,剛開始還保持著本地語言,接著就完全變成了自己的家鄉話。
  「我是幹了點兒對不起他的事,不過事情還不是他先挑起來的!」他憤怒的說:「而且我最後也有把他救回來嘛,他幹嘛記仇那麼久,現在看到我就跟看到變態一樣,我知道他有二十多年的驅魔人教育和心理障礙,但也不用到恨不得拿清潔劑清理所有我接觸到的空氣吧——」
  他一邊說,一邊瞪著雷森的背影,可對方停也不停地往前走,好像特地做給他看,表示「我絕不會心軟」一樣。
  旁邊的弗瑞克也在焦急地看著雷森,眼看他越走越遠,他心目中的「女主角」還沒跟上去,於是急得毛都豎起來了。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法瑞斯先生,」他急切地說:「但他就要走掉了,您不能待在這裡,您的使命不是待在這裡,您來這裡的目的是——」
  「我來這裡沒有任何目的!」法瑞斯叫道:「我來這裡是因為現代娛樂業越發墮落,一點也不對兒童的心理健康負責!用不著你來教訓我幹什麼,我知道自己在幹嘛——我再也不會跟他一起去瞎折騰了!」
  「可是、可是他這是在拯救這個世界啊,他在救我們所有的人,你不能這麼丟下他不管!」弗瑞克說。
  「他救的人也包括你!」羅拉在旁邊幫腔。
  看來無論是女巫還是騎士,都口徑一致地勸他倆和好,那植物可真把他們送到了一個不錯的地方,所有的人都想當和事佬。
  「我沒有丟下他不管!」法瑞斯冷哼,「是他根本不想和我說話,你看不到他把所有的刺都豎起來-——」
  當他說這些時,雷森在越走越遠。
  法瑞斯打定主意,自己這次絕對不會跟上他。
  這趟旅程,無論是雷森,還是那位「魔王」,對他肯定都沒什麼好感,他犯不著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傻事。反正雷森總是能解決一切,他只要在這裡等著就行了了。
  這時他一直沒空出腦子來想另外一件事情。
  關於植物對空間的選擇。它選擇了一個即將滅亡,雷森的力量卻能挽回局面的「險境」,而對它來說,法瑞斯是一個更加親密的存在,它怎麼可能忘記給他上那道專屬於他的菜色呢?
  法瑞斯旁邊的路上,一道殘牆發出危險的咯咯聲,法瑞斯轉頭看它,發現它正緩緩倒下,帶著沉重與危險的味道。
  他連忙拉著羅拉後退一步,下一刻,牆壁重重砸到了地上,碎成了無數的碎片,揚起濃烈的灰塵,讓法瑞斯感到腳下猛地一震——
  雷森……看不見了……
  柱子和上面複雜的石雕碎成了無數片石塊,地上本來堆積的箱子四散飛揚,擋住了路上的視線,他什麼也看不見……
  他突然感到一種危險突然來臨的惶恐,接著那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狂躁……
  他腳下一軟,差點兒跌倒,羅拉伸手扶住他,他聽到她在問他什麼,大概是「怎麼了」。可法瑞斯一個字也聽不到,他覺得耳朵裡傳來無數尖利的叫聲,火焰從靈魂深處猛地燒起,迅速竄至四肢百骸,燃燒和跳動著……他張大眼睛,發現天空暗了下來,那不是黑暗,而是一種血般的暗紅色……
  滿天滿地都是血……
  不、不,不是天色變了,是他看到的世界變了。整個世界,都被血色籠罩了,它註定將要被吞噬和滅亡……
  他轉頭去看羅拉,她用一副幾乎是驚恐的眼神看著他,她看著的是——他的眼睛——
  法瑞斯伸手蓋住自己的雙眼,他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他的眼睛現在大概呈現血紅的顏色,看著實在不體面。
  那是在……非常原始的狀態下……才會發生的事……
  他已經很久沒有置身於這種原始狀態下了,他的行為一直優雅自製,明白自己想幹什麼。可是他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家族一樣是從那最原始的空間進化而來,那力量到現在仍沉積在他的體內。
  當他的力量達到如此境界,本該永遠不會意識到那原始狀態的存在……
  怎麼回事?
  「雷森……」他喃喃地說:「雷森在哪裡……」
  「你怎麼了?」旁邊,羅拉大叫道。可是她的聲音如此遙遠,根本打不破他世界裡濃郁的血色和蜂湧的尖叫。它們腥濃而原始,淹沒他的整個靈魂。
  那種剛才一直存在在他眼前冰冷的純銀氣息消失了,於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片躁熱。這個天殺的空間——是這個空間——它那些變態的規則或「蟲子」讓他……
  雷森周圍的力量如此之弱。或者說,他在他跟前待得太久了,根本沒有意識到那種氛圍。
  羅拉是對的,那些不死生物因為他的存在而離開——當他揮劍時,那種力量一定強到了至少足以影響這個城市,只是普通人感覺不到罷了。
  不死生物不是「普通人」,他也不是。它只是當人當得太久,忘記了他血脈中的原始。
  「我得……」他說:「我得立刻到雷森跟前去……天呐……」
  他感到手臂上一陣跳動的灼熱,彷佛要把他屬於人類的軀體和封印全燒化掉一樣,他右臂的衣袖上,無聲無息地燃起一簇漆黑的火焰,羅拉驚叫一聲,退了幾步,那是我上次存下的血,法瑞斯想,只是一點點的血……
  那火焰猛地跳起來,朝羅拉撲去——它不只是火,那是流轉變異的液體,是因為力量強到極點被壓縮成實物的火……
  羅拉的反應極快,她伸出手,指尖冒出一個防護咒語,看來她身上應該有些防禦法器或卷軸。瞬間,她的面前便綻放開了一個一人高的魔法陣。
  法瑞斯對魔法陣不熟,但從光芒和色澤就能看出它水準不低。
  可那黑色的怪物沖向魔法陣,然後……沒有任何的阻滯,魔法陣整個變成了漆黑色,它繼續朝羅拉撲了過去。
  法瑞斯沖過去,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團黑暗。
  這是……活的!他驚恐地想,差點兒沒把手裡的東西丟掉。
  那東西——不管它是什麼,它在他手裡掙扎和扭曲著,發出吱吱的尖叫,法瑞斯死死掌控著它,抑制住把它丟開的衝動。不過,他覺得這種優勢的時間不會太久,它正從他的指縫向外伸展,形成一條條幾乎可以稱之為美麗的黑色捲曲的火焰線條,法瑞斯能感覺到封印在搖搖欲墜,如同地基不穩的大樓。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它的力量,但他覺得那可能是隨著雷森離他越來越遠,導致的規則改變。
  而雷森始終一步也沒有停下,速度也沒有絲毫的緩慢。
  「我必須……我必須走了……」法瑞斯說,朝表情驚恐的羅拉一行人做了個再見的手勢,他有種感覺,如果他不離開,接下來發生的事多半是被聖職者攻擊,然後殺掉聖職者,回歸自己的老本行。
  那絕不是好主意,一是因為他還不在自己的空間;二是因為這新空間轉眼間要毀滅了。而雷森是對抗這種力量唯一的希望。
  「別跟過來!」他一邊跑一邊朝那兩個人叫道:「預言上說是我們兩人的事,我們這就去把它辦好——」
  如果這兩個傢伙跟過來,他肯定會被尋根究底,而法瑞斯壓根兒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雷森的臉色夠差了,他不想再在他跟前解釋自己黑暗的血脈,以及現在產生的更加黑暗的衍生物。
  「您需要聯繫的工具——」弗瑞克叫道,手裡拿著個小小的銅鏡。法瑞斯一把奪過來,塞進口袋,朝雷森的方向跑去。
  他手裡的東西仍躍動著,他能嗅到它濃郁黑暗的味道。它已經再也沒有半點防禦系力量的特徵——大概被這空間禁用和轉化了,他不明白,沒有那種力量本該顯得安分無用的血液,怎麼會……變成這麼霸道和瘋狂的樣子?
  他聽到羅拉在後面叫他等一下,也許還在追他,但他沒有回頭。他不想回頭去探究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想追上雷森,到時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這空間似乎能挑動起他血脈中最危險和瘋狂的部分,然後把它們擴大,他想……不知道那個克勞蒂婭是否知道這種效果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讓他感到一絲帶著血腥味的好奇,他從小到大也沒見過這種變異……
  隨著他慢慢接近雷森,空間的結構開始穩定——他仍然沒有看到雷森,但他能感到接近他時的氛圍。
  他手中黑暗的力量緩緩安靜了下來,不再掙扎,在轉過彎時,法瑞斯看到了雷森,他已經走到了那枚結界果實旁邊,因為他轉眼便消失了。眼前呈現的是一片正常的樹林。
  法瑞斯輕輕舒了口氣,雖然看不到雷森,但他能感覺到他的存在,這便讓人安心。他打定主意,從現在開始,他要整天待在雷森旁邊,那人身上的力量屬於更高規則,即使這裡也難以抹消。
  然後他張開手,看看手裡終於靜下來的東西。
  那是一小枚漆黑的石頭,沒有任何的反光,彷佛靠近它的東西全都會被吞噬。
  規則穩定了,可它並沒有恢復以往紅色的形態,看來以後也不可能恢復了。
  不可逆轉的變化,法瑞斯想,感到一陣從背脊竄上來的寒意。
  手心裡的黑石散發著濃郁黑暗的味道,雷森肯定不會喜歡的。
  他猶豫了一下,想把它隨便丟到角落裡——反正這裡到處是黑暗系力量,雷森不會發現是他幹的——但覺得自己在隨手亂丟有毒廢料,可能會有點危險。天曉得雷森離開後,它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決定解下自己的髪帶,從口袋裡翻出那支本來給植物準備的筆,開始在上面寫下封印的咒符。
  雖然有點簡陋,但這是魔界最高級的封印咒,應該會有點用處吧。
  為了保證安全——畢竟他它只是個絲綢髪帶——他又撕下幾頁紙,在上面畫下咒符,黏在髪帶上。接著,他精心用髪帶在石頭上打了個結,黏好紙張,把它丟棄在路邊的草叢裡。
  希望紙張和絲綢能管用點,他想。
  雖然它們看上去像堆垃圾組合,但至少我的符咒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
  他有點悲哀地想,這語調真有點像電視劇裡的主角說:「雖然我不帥又沒錢,但是我很有誠意。」
  他往果實結界裡走,一邊不停回頭看那玩意兒,希望它不要在自己眼皮底下破裂,也太不給面子了。
  我要殺了那株植物!他恨恨地想,從口袋裡把那東西翻出來,它還是可恨的乾草一根,法瑞斯忍不住在上面狠狠打了幾個死結,現在他理解雷森當時的心情了!
  這死小孩到底是怎麼選到這麼個變態的空間的——幾天內就要毀滅!雷森剛好能救它!自己一離開雷森就會掛掉。
  很明顯,這傢伙老看垃圾片,至少是把編劇的本事學了個十足十,還在它的「雙親」身上實驗!
  他怒氣衝衝地走進那個果實結界,那是一小片還維持著倫敦外表的小圈子,他悲哀地想,可惜它小小的秩序在這扭曲的大空間裡,已經完全被湮沒了。
  雷森已經把車開了出來,法瑞斯有些感動地看著那輛車,他意外地被維護的很好,簡直比自己做得還好。當初他還一直以為回魔界就和它永別了,或是雷森會拿它出氣砸成廢鐵什麼的,想不到事到今日,還能看著它如此毫髮無傷地出現在眼前。
  車子是很拉風的銀灰色——這倒是滿適合當雷森的座車——頂篷被打開了,法瑞斯想了一下,意識到這大概是為了雷森攻擊方便。沒人想把那麼漂亮的車頂上戳個洞。
  雷森看到法瑞斯在那裡,不善地挑挑眉毛。法瑞斯覺得不說點什麼解釋,他第一個要攻擊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了。
  「我來看一下我的車。」他說。
  「現在它是我的了。」雷森說。
  「別那麼不友善嘛,你看,我還是很感謝你把它保養得這麼好的……」法瑞斯說。
  「它、現、在、是、我、的!」雷森一字一頓地說,一副惡狠狠的神情。
  「好吧好吧,我又沒跟你搶。」法瑞斯說:「我很高興你喜歡它,它是輛非常好的車。」
  雷森仇恨地瞪著他,法瑞斯簡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跟他和好,於是進一步示好道:「你看,你住在我的房子裡,開著我的車……」
  「我的房子。」雷森說。
  真想掐死他,法瑞斯怒氣衝衝地想,那產權證明上寫的還是我的名字呢!
  不過他不敢說出來,只能努力保持著友善的語氣,現在如果被這個人拋下,可有他好看的了。
  「我一點也沒有生氣,和你做朋友算是我這輩子發生的最好的事情之一。」他痛心疾首地說,特別是現在,我要掛掉的時候。「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去處理這件事情,我知道你不怎麼喜歡我,但現在我們一起被拋到了異世界,誰也不該拋下誰……」
  雷森盯著他,沒有說話,但也沒有一副要踩油門離開的樣子了。
  這是個不錯的兆頭。
  法瑞斯繼續懇求,「雷森,我知道你並不真的那麼恨我,你住著我的房子,還開著我的車……好吧,你的房子和你的車,但它本來是我的。沒人會住在一個仇人家裡,我知道,你只是恨我騙你,但你不恨我這個人,我們仍然——」
  這下他可算踩到老虎尾巴上了,雷森停也不停,猛的踩下油門朝前開去,就差沒有直接撞上他了。
  雷森等了他一會兒,突然踩下油門,朝路外面開去。
  「嘿——別走——」法瑞斯叫道,眼明手快地沖了過去,一手抓住車門,跳到後座上。
  「下去!」雷森叫道,咬牙切齒地瞪著這個混帳。
  「不,我不下去!」法瑞斯說:「拜託,別那麼小氣了,讓我和你一起去。」
  「你剛才不是說不來嗎?」雷森說。
  「我改主意了,我們兩個交情這麼好,我怎麼捨得丟下你呢。」法瑞斯說。
  雷森動了下嘴唇,沒有說話。
  法瑞斯沒敢坐到前座,他按著雷森椅子的靠背,一副關係親密的哥們兒的樣子,朝他嚷嚷道:「那個,稍微開慢點嘛,這可是山路啊!這可是法拉利啊!」
  彷佛他倆已經完全和好,不需要任何爭吵了。
  雷森瞪著前方,依然沒有說話。
  是的,重點從不是那輛車子。也是不那間房子。他只是……想留在那裡而已。他不希望法瑞斯提醒他這一點,關於他有多需要這段友情,除此之外他的生命多麼乏善可陳。於是他努力把它忽視掉。
  「等會兒能讓我開嗎?」他的後面,法瑞斯問道,正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摸車上的皮革。法瑞斯的一切表現如此正常,就像他曾經那個一起出生入死的搭檔,他不知道法瑞斯怎麼能這麼自然地當一切沒有發生過。
  「不可以。」雷森惡狠狠地說。
  「我只是不希望你太勞累。」法瑞斯說道:「你等會兒還要打BOSS呢,我很願意幫你分憂。」他兩眼發亮地看著儀錶板。
  雷森不再理會他,專心開車。
  說話的時候,車子已經開出了那一小塊倫敦圈子,外面的路遠遠談不上平整,車子每每顛簸一下法瑞斯覺得心跳都要停一次。
  「你能不能開慢一點?」他又忍不住開口,他不能說自己很想待在雷森跟前,但當這麼著鬥嘴時,他卻感覺到奇怪的放鬆。
  他撇開關於變異的事件,只要在雷森跟前他就會很安全,等到雷森消滅那個惹事的傢伙,這個空間也能恢復正常,接著他們會回家,當這一切沒有發生過。
  他犯不著跟雷森說變異的事引得他心情不好,而且他肯定會再用那副鄙視仇恨的眼神瞪著自己,好像會和黑暗發生感應全是他的錯一樣。光是這麼想,他都感到打寒顫。
  所以,他最好還是忽略掉它,雷森不需要知道……
  他盯著後視鏡,看到後面某個黑色的東西在狂亂地舞動著,正是他剛才拋下有毒廢料的地方。
  隨著雷森的離去,一道張牙舞爪的黑焰騰空而起——他不確定那是不是火焰的質材,倒是有些像某種黏稠物——如同遠古來的怪獸,不斷扭曲變換著形狀。
  那樣子如此古怪,法瑞斯從沒見過這種東西——也許他在什麼古書上看到過,那是一種野蠻古老怪物的形狀,以至於沒有留下太多的圖形記載。
  可是無數道更加漆黑的鐵鍊綁在它身上,讓他無法掙脫。當它漲得更大,鐵鍊便也跟著伸長,他這才看到那全是密密麻麻的咒符。
  法瑞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呼吸都快停了。
  天呐,這牌子的髪帶材質真好,這種咒語壓力都禁得住!
  雷森放慢車速,轉過頭,說道:「那是什麼?」
  「肯定是某種這個世界不知道的怪獸!」法瑞斯篤定地說:「你知道這世界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怪物,特別現在黑暗力量又那麼強盛……」他看到雷森還在盯著那玩意兒看,連忙說道:「我不建議你倒車回去,這看上去是這世界本身的物種,這世界看上去有很多怪物。」
  好吧,這麼說有點無恥,但那玩意兒本來就是這世界造出來的,活該它來背黑鍋,法瑞斯自己的力量可是一向很聽話的。
  他繼續說道:「如果你不停倒車回去殺死路上所有的怪物,那車很快會沒油的。」
  雷森猶豫了一下,但表情仍然有種危險的躍躍欲試。
  法瑞斯迅速接著說道:「如果它在這裡沒油了,雷森,這世界可沒有加油站,也沒拖車把它拖回車庫。雖然它就算丟在月球上,我也有辦法把它弄回來,但是丟到一個異世界的傳道之路上,就算是上帝也沒辦法把它弄回來,雷森,我們還是快點去幹正事!」
  雷森看看後面那張牙舞爪人讓人牙癢的黑暗系怪物,努力壓下自己被貓撓一樣的心臟。
  「好吧。」他說,加快車速,沒有把它倒回去——大概是因為前面有更大的BOSS可打,他才肯犧牲這小一點的樂趣。
  法瑞斯長舒了一口氣,在心裡默默祈禱那根封印繩能撐得下去,不然回來時這裡可能只是一片焦土了。
  應該沒問題……他只是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血會發生那種變異,仿佛有某種隱性的基因被這個世界喚醒了,那東西狂躁又危險,一點也不惹人喜歡。
  雷森不需要知道。
  
  
  
  第六章 危險升級
  
  口袋裡傳來震動的感覺,他翻出來,發現是那面弗瑞克塞進來的小銅鏡,上面畫著紅色的咒符,現在正閃耀著神殿的獨角獸標誌。
  他呆了一會兒,想起手機裡的來電顯示。他打開鏡蓋,裡面立刻露出弗瑞克的臉,看來確實是當地的手機。
  「法瑞斯先生,」他用受到了驚嚇的語氣說:「關於剛才的事情……您是否碰到了什麼煩惱呢……」
  法瑞斯聽到後頭羅拉的聲音,她嚷嚷著把水鏡給她,一邊說道:「那是最深處的黑暗血脈,弗瑞克,不能讓他和雷森待在一起——」
  法瑞斯啪的一聲合上鏡蓋,聲音消失了。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怎麼了?」雷森問。
  「沒什麼。」法瑞斯說,跳到車子的前座上,給他一個迷人的微笑。
  雷森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話,他本來就不那麼想跟他說得太多。法瑞斯想,看來他還是照例的完全信任他。
  不會有任何事情的,沒錯,他還記得,他確實是很久以前在祭司殿的大圖書館裡看到類似畫像的,在某本彷佛一碰就碎的圖書裡,那東西變換和扭曲著,古老凶蠻。
  當時他匆匆看了一眼便丟下了,那時候,他更擔心當前的事情,關於父親命令毀滅的城池,或是那位有著水藍色頭髮,總讓他忍不住用目光去尋找的姑娘。
  拉莫爾曾說過,歷史是無法擺脫的,因為它是組成現在的一部分。
  不管你怎麼努力、怎麼封印,它總是陰魂不散地冒出來,因為它就是你本人。
  他想起那滿眼濃稠的血色……但不是這次、不是這次……他想,這一次,他們會像往常那樣平安度過。他們會回到本來的世界,雷森什麼也不會知道。
  他們拐下山坡,很快就開到了傳說中的神恩大道。這條道路如此顯眼,站在稍微高的地方就能看到它。
  地面由某種像大理石般的石頭鋪成,卻又閃耀著冷銀色的光輝,比它在地圖上時並沒有遜色多少。法瑞斯尋思著神殿是不是專門用這種石頭來鋪路,為了讓它顯得好看。
  雷森看到這條路,看來心情好了一點。「這路很適合飆車。」他說。
  「小心點,前面有人!」法瑞斯叫道。
  雷森一個急轉,躲過行人,對方目瞪口呆地看著那輛流線型跑車,雖然它看上去一副典型慘不忍睹的災民樣,不過法拉利還是把他暫時從悲慘的命運中吸引了出來。
  「行人不該在車道上亂走。」雷森說。
  「這不是車道!」法瑞斯說。
  「差不多。」
  「差很多!」法瑞斯冷哼。
  老實說,雷森的駕駛技術不錯,但未免有點太不要命了,法瑞斯想。
  還好這會兒前面是個人,雷森還知道打個方向盤,如果等會兒前面出一個魔族,他很可能會直接撞上去。到時自己的車子就掛了。
  他看了一眼後照鏡,發現後面聚集了一堆人,他轉頭看身後,確實,一堆衣衫襤褸的民眾好奇地觀察他的法拉利,法瑞斯感動地想,他們還真是識貨。
  車子繼續前進,不斷地把道路拋在後面,人們卻在視線中不斷重新聚集,法瑞斯看到無數人從廢墟裡鑽出來,動作熟練,爭先恐後地跑出來看這個急速掠過的銀灰色怪物。
  那些人樣子讓法瑞斯想到電視裡的非洲饑民,當看到這不屬於他們世界的車子時,眼中卻都充滿了熱情。
  也許那本被羅拉稱為黃色小說的書賣得不錯,他想。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高興,人們喜歡他的車。
  前方黑暗的布幕仍在緩緩拉高,但這會兒,他們頭頂上的天空仍藍得讓人心碎。
  「嘿,雷森,我有種感覺,如果我們救了這個世界,也許會變成這裡的傳奇人物什麼的。」法瑞斯說。
  他的前搭檔冷著臉沒說話,看來並不太想和他並列為傳奇人物。只是這世界非救不可,法拉利也非得在民眾跟前秀上一次,誰叫他們站在「高速公路」旁邊呢。
  「我從來沒當過救人的人,」法瑞斯說:「那一直很不適合我。」
  雷森依然沒有說話,法瑞斯繼續說道:「你也不適合,你只是非幹那些事不可罷了。」
  「閉嘴!」雷森殺氣騰騰地說。
  旁邊的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幹嘛這麼生氣。」
  雷森冷著臉不說話,他討厭別人質疑他的行動目的——可能因為他的行為本身就沒什麼目的。但法瑞斯瞭解他瞭解得太多,他曾是他最好的朋友,在他跟前否定那些毫無意義。
  他想,他曾嚴密地防衛著那些魔族,把他們視為宿敵。可是有一個魔族還是靠近了他,帶著笑容而不是敵意,而他就這麼讓他靠了過來。
  肖恩說,他和他犯下了同樣的一種錯誤,因為他們的人生太乾涸,於是不顧一切想尋找一點感情——那是他最討厭的傢伙!
  他把車速開到最高,飆車果然是項不錯緩解壓力的行為。他很年輕的時候曾經很喜歡幹類似的事,當時還會加上大麻和烈酒。當然,長大以後他也同樣如此,只不過方式變成了另外一種。
  所以那段時期,他是個叛逆危險大家都不願意靠近的傢伙;現在,他是個黑暗殘忍,大家也都不願意靠近的傢伙。
  倒是旁邊的的法瑞斯臉色有點發白,一副心驚肉跳的樣子。
  「你能不能開慢一點點?」他說。
  「不能。」雷森說。
  「我是乘客,我就坐在你車上。」法瑞斯說:「我知道你想找死,但請不要連累我!」
  「很抱歉讓你受驚,」雷森冷哼,「需要我停車嗎?我甚至可以送您一台手機,讓你叫輛計程車。」
  法瑞斯瞪著他,看上去有種跳車離開的衝動,但終於沒有那麼做。
  他伸手去按口袋,那裡有什麼東西在震動,雷森想問一下為什麼他的手機還會有訊號,然後才想到那不是手機,是剛才那枚奇怪的小鏡子。
  大概是來自神殿的聯繫工具,他想,但法瑞斯一點也沒有打開它的意思,他的臉色有些發白,雷森想,這次恐怕不是因為車速了。
  他沒有再問,法瑞斯安安分分地坐在他旁邊,這很難得,雷森知道他有成千上百個問題可以問他,可以質疑,也可以憤怒。
  但他總是想知道得太多,卻總找出他不想要的答案。
  於是他閉上嘴,盯著前方的道路,安靜地開車。
  他不想因為任何事情把那個人趕下去。
  
  他們很快就出了城,這裡的城市不像倫敦,是個漫無邊際的龐然大物,怎麼都開不到頭。
  城外是一望無際的樹林,空氣清新,兩眼所見盡是翠綠的樹木,生態環境也十分不錯。不過神恩大道卻依然寬廣,路邊偶爾有些逃難的行人和馬車,決不能和堂堂法拉利爭道。
  從城裡的情況看,這裡有些像中世紀的發展情況,法瑞斯希望他們的村落和城市不要太多——雖然如果有的話,它們肯定都會努力向這條道路集中——這樣一路上大家都會安全一些。
  路上幾乎沒碰到什麼怪物——當然還是有的,但都盡力躲得離他們遠遠的——大概是感覺到雷森的氣場和法拉利的氣勢。反正它們還有很多別人可以騷擾,沒必要一定要往他們這些不明物體跟前湊。
  看來無論到哪個空間,無論怪物多麼稀奇古怪,見碟下菜的眼光倒是一直沒變。
  頭頂,藍色的天空越來越窄,黑色的天宇緩緩向前移動,轉眼便吞噬了半個世界。
  法瑞斯不知道是車開得太快了,還是它真的在迅速向前增長。
  當靠近了看,那片黑色之下竄動著無數的混沌亂流,它們擁擠和吞噬,像一個沒有色彩、純粹黑色的地獄。
  「看到了嗎,那是什麼玩意兒?」他問雷森。
  「什麼?」雷森問。
  「那片黑暗裡,那些東西……」法瑞斯指著前方的天空,「裡面有些很可怕的東西,這像個培養皿,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什麼?」雷森再問。
  法瑞斯怔了一下,「你看不到?那裡……」他停了一下,他能看到前面的天空,黑暗之中更黑暗的東西流轉和吞噬著,像某種……某種以整個世界來做皿的蠱盒一樣,它如此的明顯,可以清晰看到那些東西噁心地蠕動,填滿了天宇。
  那黑騎士是一種極度濃郁的血色,他並不是看到的,而是感覺……彷佛和它們的脈動生來就是一致的。
  他想起羅拉說的話,她說「最黑暗的血脈」和「最黑暗的地方」,當時她是死了——就像電視裡經常說的瀕死體驗一樣——所以能看到這些東西,而自己……他恐怕就是那個「最黑暗血脈」的絕佳候選人了。
  他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那些東西發現他了……他想,它們在呼喚它,無聲無息,透過血脈最深處的聯繫……
  法瑞斯伸手按下音樂播放鍵,音樂猛地跳出來,驅亂那些心煩意亂的情緒。然後他呆了一下,大叫道:「你換了我的CD!」
  「現在這是我的車。」雷森說。
  「可這是什麼?古典樂!?」法瑞斯不可置信地說。
  雷森白了他一眼,一副「我不會理會毫無音樂品味的人」的表情。法瑞斯仇恨地瞪著音響,現在他身在原本的世界之外,連個換換口味的電臺都收不到。
  他又去翻儲物櫃,雷森忍耐地讓他動來動去,不過表情可不是太友善。
  「你不能在我的車子裡放古典樂……」法瑞斯抱怨。
  「那不是古典樂。」雷森忍不住糾正。
  法瑞斯又大叫一聲,「我的酒呢!?」
  「我不喝酒。」雷森耐著性子說:「而且你那玩意兒合起來像果汁。」
  「去你的吧,你根本不會品酒!」法瑞斯恨恨地說:「你完全不能理解它們的美好,它們緩解壓力時能做出的巨大貢獻——」
  他停了一會兒,又問道:「有煙嗎?」
  雷森翻出包煙給他,法瑞斯抽出一根,問道:「打火機呢?」
  雷森丟給他,另一個人仔細把煙點著,他不太抽煙,但他覺得現在應該幹點什麼事情,免得越發心煩意亂。
  他吸得太急,煙嗆進肺裡,狼狽地咳嗽兩聲。「天呐,這玩意兒到底有什麼好抽的!」他不可置信地說。
  「不抽還我。」雷森說。
  法瑞斯迅速讓香煙離雷森遠一點,不過那人語氣雖然不太友善,大沒有真把煙搶回去。
  他又抽了兩口,覺得雷森平時煙不離手還是有點原因的,幹點兒什麼事時,確實能不讓心裡煩得那麼厲害,怕得那麼厲害。
  「你知道嗎,我特別討厭古代魔法。」他抱怨,「他們早就逸失在時間和空間中了,就好像埋在墳墓裡的死人,可是總有人想把他們挖出來,然後不是哪個人倒楣了,就是哪個世界倒楣了。」
  雷森聳聳肩,沒說話。一方面法瑞斯說的沒錯,無論是冥界海裡的實驗室,還是這會兒的世界毀滅,甚至他自己本身,都是那些魔法的一流成品。
  「它們會消失是因為它們太危險,至少我們現在的情況根本應付不來。」法瑞斯說:「一個不小心我們就全掛了,玩弄超出自己太多的力量是危險的,這就好像穴居人去擺弄反物質,他們根本沒有相應的智商和道德修養!」
  他瞪著前方黑暗的天空,他們正越來越近,直到把他完全吞沒。
  「就好像這玩意兒。」他說,指著天空,「這種實驗到底有什麼意思?拉莫爾以前也老喜歡擺弄這些東西,他狂熱地想找到那些強大力量的使用方法,但我覺得就算他找到了,他也不會快樂,他想幹的事就是毀滅世界。他不快樂是因為他自己,不是因為空間亂流或幾億年前的紙碎掉了,有那個時間,他不如去看看心理醫生,找個女人結婚再生個小孩,把它他過剩以至於變成毀滅式的感情用在大家都會安全點的地方!至少那樣他也會快樂很多嘛。」
  雷森沒說話,似乎就是這樣,可是大家總是弄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幹什麼,所以幹出一堆危險的蠢事。他現在還記得拉莫爾的樣子,那人的五官有種神經質般的脆弱,好象隨時會被他自己所摧毀。
  他不喜歡拉莫爾,那人想消滅他身為雷森的人格,把他僅僅變成一個工具,毀滅他討厭的魔界——雖然亡者?雷森帕斯本身就是一個用以毀滅魔界的工具,但被人這麼宣佈和物化時,他還是很生氣。
  他還很害怕,因為那個人說的本來就是事實。
  藍色的天空幾乎完全消失了,只有頭頂脆弱的一線。世界彷佛一個半球形,一半是黑暗,一半是光明。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碰到逃難的移民了,法瑞斯很驚訝,這裡居然只有這麼少的人,整個世界似乎都死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這輛小小的車子,準備去做出愚蠢的挽救之旅。
  雷森抬頭看前方,道路的中間,黑暗和光明交界的地方,無數漆黑的鳥類在空中盤旋飛舞,發出幸災樂禍的尖叫聲,把大道一分為二,一副三流奇幻小說裡末世來臨的架式。
  「那是什麼?」法瑞斯說,從長長的抱怨中回過神。
  「大概是分界線。」雷森說。
  「地面好像在震動,是我的錯覺嗎?」法瑞斯說。
  「不是。」雷森說。
  他減慢車速,接近那無數黑鳥圍繞、天空幽暗如黑暗的分界,這場面簡直像在看電影,一邊是正常的道路,另一邊卻一副幻想片的景象。
  「那不是鳥!」法瑞斯突然叫道,站在椅子上,手扶著車窗,瞪著前方的景象。
  雷森有些意外他的表情如此驚訝,也許說恐懼才是當……老實說,他和法瑞斯認識了這麼久,這個人總有點兒大驚小怪(當然也許法瑞斯不會同意這個觀點),但他第一次看到他……這種表情。
  那只藍色的眼睛張得大大的,映著前方狂飛盤旋的黑鳥,有種破滅的預兆。
  「它們在吞食,」他的朋友說:「他們正在朝世界的另一個方向吞食,羅拉說得沒錯——」
  這是,一隻黑色生物猛地朝他們沖過來,帶著股狂亂不要命的架式。打從來到這個世界後,雷森還是第一次看到真敢朝他方向沖過來的黑暗生物。
  可是那東西不是朝他沖過來的,是朝法瑞斯沖過去的。
  它的速度極快,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轉眼已經撞了上來,速度快得好像它本身就屬於這裡,沒有一絲的遲疑。
  法瑞斯動作快得雷森都沒反應過來,他驚慌地跳到後座,用幾乎可以稱之為「恐怖片式尖叫」的聲音大聲叫:「把車頂關上!」
  那東西已經撞了過來,雷森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它。他早就養成了當擋箭牌的本能,這動作半點猶豫也沒有,那東西重重撞到了他的手上。
  在碰觸到的一瞬間,雷森就意識到了,這確實不是一隻鳥,那是……另一種東西……
  它在他手裡不斷變換著形狀,如同漆黑的黏稠物體,一隻獸頭冒了出來,它的整個腦袋上只有一張嘴朝雷森沖過去,狂亂地張著大嘴和尖牙,像只得了狂犬病的老鼠。
  這時,一隻黑影從他耳邊嗖地掠過,這次他沒辦法空出手來抓住它,那東西直撲法瑞斯而去。
  雷森轉過頭,金髮男子下意識地抬手去擋,那玩意兒正撞在他手上。
  然後,如同被子彈打中一樣,他突然整個兒軟了下來,掉下座位失去意識。
  他們的前方,無數隻鳥類(看來它們真的不是鳥那麼便宜的好東西,雖然真的很像)朝車子沖過來,彷佛從另一個同類那裡得知了這裡的甜頭。
  于此同時,車頂已經放了下來,倒不愧是法瑞斯最拉風的車子,這玩意兒的性能好極了,在黑鳥撞過來的前一刻,嚴嚴實實合上了。
  那些狂亂的生物並不準備放棄,它們在外面飛舞,不停地撞在車上,傳來狂亂咚咚的聲音,彷佛無數冰雹打在上面,想把它砸碎,拖出裡面誘人的食物。
  它們是沖著法瑞斯來的,雷森想。
  他擠到後座,查看他的情況,那人蜷成一小團倒在那裡,雷森從未見他如此虛弱、失去意識的樣子,就好像一個無助的普通人。
  可是他剛靠近法瑞斯,就感到手裡的小怪物更興奮了,它拼命地想往他跟前湊,以至於雷森只好狼狽地讓右手儘量離法瑞斯遠一點。
  法瑞斯緊緊蜷在一起,雷森把他的右手拉出來——他用來擋那只鳥的手,現在它也黏在他手上,並且……似乎在向內滲入。
  「法瑞斯?」雷森叫道,可那人並沒有回音,他仍緊緊攥著他胳膊,感到手指在發熱,好像法瑞斯從身體裡燃燒起來了一樣。
  「法瑞斯?」他又叫,那人的眼睛大張著,一點焦距也沒有,看上去失神了。
  「好多血……」他聽到法瑞斯喃喃地說,但那不像清醒的低語,倒像靈魂迷失在了另一個世界。
  他不喜歡法瑞斯的眼神,那看上去不像法瑞斯,而是另外某種……東西……
  他有點兒狼狽地愣在那裡,兩手抓著兩隻怪物,外頭還有無數隻在撞擊車廂。
  他皺皺眉頭,他憎恨失控,以及一切狼狽的場面——其實,他這輩子大多數時候都很狼狽,不過那主要表現在心理層面。所以他格外憎恨這種場面,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解決它。
  他仍按著著法瑞斯的手,然後轉頭去看右手裡那只不斷掙扎的玩意兒,它還不知道要落到身上的命運,猶在活力十足地尖叫,試圖咬他的手。不過那手實在太難咬,簡直是完全用高濃度的神聖力量凝結起來的實體,讓它身上都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銀霜。
  他緩緩張開手,可他指尖純銀的濃度如此之強,以至於那東西完全被困在裡面,完全無法移動。
  它左沖右突,發出絕望的慘叫,但他活動的空間太小,周遭的壓力又太大。它在被那個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人手上緩緩地、活生生地融化。
  雷森的表情有種讓人發寒的殘忍,那是一種對毀滅過程充滿興趣的冷酷。興味盎然,毫無同情。
  黑色的物質被一點點分解,它越來越小,雖然掙扎並沒有減弱,但卻從鳥一般的狂亂掙扎,變成了紐扣一般的狂亂掙扎。
  但再強的精力也抵不過死神的來臨,最後,它哀鳴一聲,完全消失了。
  很好,事情至少一部分回到了軌道。
  接著,他手中的銀光一陣閃爍,緩緩集中起來,變得濃郁厚重,一把銀色的刀子在他手中成形。
  他抓著法瑞斯的手,那東西仍在試圖從他的皮膚裡鑽進去,可是看到雷森的刀子,它狂亂扭動著想要離開,看來它不喜歡神聖系力量。
  雷森覺得這東西可能有智商的——它似乎在左右察看環境,發現這裡幾乎是封閉的,於是意識到自己的攻擊太過冒失。
  在雷森的刀子接觸到法瑞斯皮膚的瞬間,它決定上演狗急跳牆的戲碼,猛地朝擋風玻璃前同伴的方向沖去——它跳得比青蛙高多了,可惜犯下了鄉巴佬常犯的錯誤,它把玻璃當成空氣了,於是直直撞到了擋風玻璃上。
  這東西力量不小,玻璃上應聲裂出一道裂痕,那東西也暈頭轉向地掉了下來,但調整一次姿勢,準備再跳。
  再讓它跳一次,擋風玻璃就報銷了,雷森眼明手快,一把捉住了它。
  一件東西法瑞斯如果不能碰,那當然在雷森跟前的效果可能截然相反——他能完美地控制或消融它。
  那東西困在他手裡,像上一隻一樣拼死掙扎,爾等著它的也是同樣慘烈的死亡,雷森想,他緩緩釋放自己的神聖系力量,在他的手指之間,那東西的掙扎越來越瘋狂,像死亡前的迴光返照。
  「這是……怎麼回事?」法瑞斯說。
  雷森看了他一眼,那傢伙已經醒來,看來果然是這種黑色物質造成的昏迷。他看上去有點虛弱和茫然,但是恢復了他以前認識的那個法瑞斯。
  「沒什麼。」雷森說。
  法瑞斯爬上後座,虛弱地坐在那裡,身體好像經過了一番他也不知道的激烈運動,以至於被掏空了,面前的場面告訴他,一切絕對不是「沒什麼」。
  「我看到一些東西……」他說。
  雷森一邊慢條斯理地殘殺小怪物,一邊問道:「嗯?」看來有東西殺會讓他心情好一點。
  「世界……是一個孵化器,」法瑞斯說:「裡面被放滿了……血、死亡、絕望……事情並不全像羅拉說的那樣,神聖系力量消亡只是一個……誘餌,它只是被壓制了,如果和平無事,它很快就會恢復。可是人們立刻失控了,他們察覺到了力量失衡下血腥的權力,世界掀起了慘烈的戰亂。而讓世界滅亡的根本不是最初的壓制,而是他們之後的戰爭……那讓這世界溢滿了濃稠的血色,成為影蠱的食物……」
  他看著雷森兩手間不斷掙扎的黑色物質,說道:「這些東西不是一整個生命體,而是無數無限微小的粒子集合起來的,它們本來真的非常非常小,就像細菌一樣,是人類的貪婪把它餵養成這麼大的。」
  雷森的手裡,那東西正一點一點被扯開,分解,直到什麼也不剩。
  車子裡恢復了乾淨,至少目前看上去沒什麼問題了。
  法瑞斯轉頭,看著外面那片黑色的分界。它如同一道地獄過度黑暗的邊際,正在緩緩向外擴展。而被它們光顧過的方向是另一個地獄,哪裡一片死氣沉沉的幽暗,並非他知道的任何一個世界,他知道那些幽暗的邊角藏著怎麼樣狂暴的東西。
  它們告訴了他,它們讓他看見,它們呼喚著他,完全墮入黑暗是多麼美妙。
  「它們說,它們已經足夠強了,」他指著前方,「他們組成鳥類的形狀向前推進,沒有神聖系力量的地方不能阻止它們,而它們吞噬過的地方,會……」
  他抬起頭,前方傳來巨大的「咚」的一聲,一隻黑鳥撞上了擋風玻璃上的裂縫,它瞬間擴大了好幾寸。接著那東西像意識到了這個缺口,再次撞了上來。
  法瑞斯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這東西如果沖進來,大概連理都不會理雷森,但對自己……
  而車子的前方,黑線再次前移了不少,彷佛有生命一般,已經近在眼前。他只有這一輛小小的汽車,而那玻璃在不到一分鐘內便會碎裂,而如果他暴露在那些黑色的怪物中……一想到這些,他難受得簡直想吐。
  他看了一眼雷森,那人並沒有去追問自己血脈和這些黑暗物質不詳的反應,他好像完全忘了這件事,沒什麼挑剔和譴責,他的眼中……他想,再次感到一陣寒意,雷森的眼中,有種自己一直害怕的、不顧一切的殺氣。
  
  
  
  第七章 滋生的黑暗
  
  雷森換了檔,車子急速向後方倒去,前方的深淵越來越遠。
  法瑞斯緊張地問道:「我們不過去了?」
  「我們過去。」雷森說。
  「那你……」法瑞斯說。雷森倒了大概五十碼的車,然後他停下來,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盯著前方。
  如果他不能阻止這件事,那道黑線慢慢吞食,早晚會佔據整個世界。即使到時世界不毀滅,他也很懷疑能把法瑞斯照原樣帶回去。
  他不想冒這種險,於是接下來的是,就是他必須做的。
  他能看到前方的道路,更幽暗、更詭異,但他還能讓這輛車子前行。如果讓情況進一步發展下去,一切也許連挽回的機會都沒有了。
  那些怪鳥並沒有放過他們,它們發出令人牙酸的怪叫,跟了過來,一小會兒的安靜之後,那些咚咚的撞擊聲又響了起來,像食人族帶著血腥暗示的戰鼓。
  那黑鳥不慌不忙,又是一個急撞,擋風玻璃上的裂痕像破風一樣割過了整面玻璃,不可挽回。幾粒碎玻璃掉了下來,玻璃上露出了一個小小的洞。
  它看上去十分聰明,並沒有再繼續撞擊,它在洞口停了下來,然後,它融化成一團,法瑞斯看到一隻小小的黑手從裂開的玻璃伸了進來,接著,另一隻觸手探進車廂的空間,它想要從那裡整個擠進來。
  那一瞬間,法瑞斯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他突然意識到,外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那些黑鳥全部停了下來,在等待著結果。
  老天呐,它們是有智商的,它們全都明白在發生什麼,那群邪惡的怪物正在外面等著,等著脆弱的庇護碎裂,然後把他吞噬殆盡!
  達成它們……什麼詭異得讓他想都不願意想的目的……
  他瞪著外面黑壓壓的空間,彷佛在無聲對抗一個足有整個世界大的怪物……它想得到他,他不知道它想幹嘛,但他有種感覺,那對自己不會是好事。
  「雷森,我們得繼續倒車……啊!」他叫了一聲,他正慌張地去拉雷森的衣袖,可是手上是一陣刺痛,那是一種把手插進冰塊裡凍到骨頭裡的疼,「你在幹什麼!」他叫道。
  他停下來,怔怔看著雷森。
  他的手上結了一層銀霜,可他並沒有注意到那些。雷森盯著前方,他整個人的色彩似乎消失了,變成了如同黑白片一樣死寂優雅的色澤,那雙眼睛……他曾經看到過那樣的眼睛,呈現一種危險的銀灰,瞳孔的邊緣有著怪異的光亮,如同即將爆炸的恒星。
  他的正對面,那只探進半個身體的怪物顫抖了一下,像意識到了死亡近在眼前,迅速退回了車外。法瑞斯轉頭看它,三秒鐘後,它甚至連擋風玻璃都黏不住了,它的身上隱隱結了一層白霜,從擋風玻璃上滑了下來,落在地上。
  外面的敲擊聲靜了下來,彷佛某種無聲的對峙。
  那些黑暗邪惡的怪物,意外地看著這麼大一團純粹的神聖系力量。
  「老天,你還能聚集起這麼強的力量……」法瑞斯說,那寒意讓他很不舒服,但是比起外面那些怪物,他寧願待在雷森旁邊。
  雷森沒有說話,銀灰色的雙瞳有種空茫的感覺。
  「雷森?」法瑞斯說。
  雷森伸手倒車,動作俐落而充滿殺氣。
  他又流暢地向後倒了五十碼,接著,他猛地踩下油門,朝著前方的深淵沖去。
  那車加速極快,兩側的風景瞬間化為一道道筆直的線,漆黑的深淵近在眼前。
  「你想——天呐,你不能——開不過去的,它們會阻止——」法瑞斯叫道,差點跳起來。
  「它們不敢。」他聽到雷森說。
  他的聲音有種金屬板冰冷平滑的感覺,在那一瞬間,車子一躍而飛,朝著空中飛去。輪下是翻滾的黑色岩漿,咆哮著想要衝出來,可車子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銀光,法瑞斯甚至能聽到車外,兩種力量互相交戰的嘶嘶聲,如同從遠古而來的戰爭,黑暗被驅退,光明被吞食,整個空間都在沸騰。
  車子就這麼沖進黑暗,如同一枚銀色的箭,帶著想要毀滅一切的架勢。
  他旁邊雷森的身影看上去有些模糊,如同會被融化在這一片純銀的色彩中。
  幾秒鐘後,車子穩穩落在對面的路上。
  相對於一臉擔心的法瑞斯來,雷森感覺並不算太壞。
  他能感覺到他的感官延展開去,看得到腳下沸騰的深淵,看到它們每一處令人厭惡的細節,也看到上方漆黑的蒼穹,遊移著古老的黑暗之蛇。還有那之外的更遠處,剔透冰冷的宇宙。
  黑暗和光明在虛空中交織,壯觀得令人屏息……他可以輕易捏碎那些在車邊飛舞的蒼蠅……
  他第一次在如此清醒的狀態下經歷這些,而他就是沒有「感覺」。
  他既不想毀滅什麼,也不想拯救什麼。那種感覺冰冷、麻木,他整個人彷佛變成了白色的霧,根本激不起一絲的情緒,也不想激起什麼情緒。
  「……雷森?」有人在叫,他轉過頭,車子停在那裡,法瑞斯在用力推他。
  「什麼?」他說。
  「確認你是不是還活著。」法瑞斯說。
  「……活著。」雷森說。
  他怔怔看著前方,這是一片幽暗的世界,一切都顯得有些死氣沉沉。好像一大片冰冷無味的肥肉,只等著被一張大嘴吞食殆盡的那種死氣沉沉。
  並沒有什麼東西……但那種兇險的感覺如此之強,讓人神經緊繃。彷佛有什麼巨大的怪物在透過公路的表像看著他們,或是道路會突然塌陷流入混沌……他知道這並不僅僅是幻覺,這片土地確實非常不對勁。
  他身上銀色的力量仍籠罩著車子,他不能在這種時候把它撤回。
  「這裡感覺很糟,」法瑞斯說:「我們最好快點離開。」
  雷森沒說話,只是呆呆看著前面。
  「雷森?」法瑞斯叫。
  「什麼?」另一個人說。
  「只是確認你會回神。」法瑞斯說。
  「還沒到那種程度。」雷森說,發動汽車,朝前方開去。
  那種恍惚感已經漸漸散去,雖然靈魂仍有一種模糊多霧的感覺,但至少他記得自己是誰了。
  他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像條直線一樣向前飛馳,他必須要快。
  土地廣袤而死寂,整個黑暗覆蓋的區域,沒有任何一個人、任何一條生命的存在,這片土地已經死了,生命絕跡、養分流失,沒有任何的流轉和迴圈,只剩下塵土堆積的虛無。
  他記得法瑞斯的反應,他看上去虛弱而怪異,他一瞥間甚至看到他的眼瞳變成了紅色。而自己呢?自己的一切情緒化為了寒冰,他能從擋風玻璃裡看到他的雙眼,那銀灰正緩緩褪去。
  誰也不比誰好不到哪裡去,都夠糟糕的。
  他現在一點都不想去管那些,他不想追根究底,只希望一切快點結束。
  「那個叫克勞蒂婭的該死的女人,到底是想幹什麼?」他聽到法瑞斯說。
  「知道嗎?我一點也不開心。」雷森冷冷地回答,「我們去殺了她,然後回去。」
  「是是……」法瑞斯喃喃地說,看著窗外。
  幽暗的景色如絲般掠過,彷佛一大團解不開的抽象畫,藏著如此多的意象,可就是讓人看不明白。
  法瑞斯想,剛才,當那黑色的東西碰到他的身體,他的感覺並不是渾身發軟,而是發熱。
  身體裡好像要沸騰起來一樣,從骨子裡湧起一種狂躁與殺意。他的視線不再是之前熟悉的那一個而是另一個世界。
  那世界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吞噬和糾結著的力量……
  而他的身邊是雷森的力量,那力量死寂得如同燒完的灰燼……
  雷森猛地一個急刹車,法瑞斯差點兒從擋風玻璃飛出去,幸好他當初在人界仔細學了一下交通規則,知道系安全帶的重要性。
  「怎麼回事……」他叫道。
  雷森揚揚下巴,他們車燈前站著一個黑色的影子。他呆了一下,才發現像很多在山區開車的人一樣,車燈跟前是一隻鹿,被燈光給照傻了……大概是一隻鹿。
  它仍有著一隻四蹄動物的形狀,可是它已經不再像是一隻鹿了。那是一個幽暗的影子,不過影子變成了實體,當燈光打過去,他們甚至能看到它身體的內部,如同一個小小的鹿形地獄,裡面蠕動糾結著無數的……他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也許就是黑暗的實體化,它被化成了某種遠古不知明的蟲子,在每一道夾縫裡、在動物體內、在天空、在血液裡生存,吞盡一切。
  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但他知道在這世界,這動物本身並不是這樣的——也許它和鹿很像,也許完全不一樣——但絕對不是現在這樣的,這是它在這個黑暗空間的新形態。
  他們開車已經進入了足夠深的地方,黑暗開始變化了。
  那動物看著它們,它並沒有眼睛,可是法瑞斯就是覺得它在看著他們,用一種食肉怪物的眼睛。
  可是它猶豫了一下,並沒有走過來。像別的鹿一樣,在燈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跑掉了。
  法瑞斯想,也許是因為雷森在。如果車裡只有自己,也許它會像那些食人鳥一樣,興奮地準備沖進來完成大餐。
  雷森發動汽車,繼續往前。
  他們明明走在路上,卻像在深入越發黑暗的山洞。
  不過不得不說,這個世界的教會可真有決心,能在這種科技水準下把路鋪得如此平整,連如此黑暗的魔法都無法影響它的堅硬,法瑞斯想,可無論他們把這一切做得多麼好,世界還是要毀滅,誰叫他們的世界冒出了個喜歡搞寓言式電影的天才魔法師。
  前面的樹木越發的蔥郁起來,光是目光搜尋到的樹木,最細的有兩人合抱那麼粗,上面長著繁茂的青苔,和其它各種寄生植物,活像個原始叢林——當然現在它們都死了,但至少看著很壯觀。
  但這條路可一點也沒有向自然生態妥協的跡象,它直直把森林劈成兩半,供人類行走。
  「高速公路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是非常方便的建設。」法瑞斯說。
  「我以為古代高速公路應該不會太多,」雷森說:「這樣勇者鬥惡龍故事的篇幅不會縮短一大半嗎?」
  「他們又沒有電視臺,不靠這個賺錢。」法瑞斯說:「我覺得那位克勞蒂婭的房子離路也不會太遠,道路像磁鐵一樣能吸引人類……」
  他四處張望著,道路周圍只有蔥郁的樹林,可是他猛地按住雷森的肩膀,說道:「停車、停車!」
  雷森停下車子,轉頭看他。法瑞斯的眼神看上去依然有些茫然,盯著前方,好像在看某種他看不見的東西。那並不是他熟悉的那類眼神,不過話又說回來,他也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他熟悉的那個法瑞斯。
  他似乎現在看到的世界版本和他的完全不一樣。
  那人指著西方黑幽幽森林的方向,不知指的東西深入那黑暗多少公里。他說道:「在那兒。」
  雷森熄了引擎,一片幽暗中,他隱約看到一條小道,被黑暗和樹木遮得幾乎看不見。
  它算不上寒酸,至少對這個時代來說是條還不錯的路,只是身為鄰居的神恩大道看上去太華麗罷了。而對另兩個生活在科技為主的世界的人,他們更習慣十二線道的馬路,偶爾長點草的地方也是在精心修整的花園裡,所以覺得這玩意兒簡直窄得像故意不讓人看見。
  「誰也別想把我的車開到那種路上去。」法瑞斯說。
  「我想開也開不上去啊。」雷森說,跳下車。
  法瑞斯也跟著下來,雷森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可以在車上等我,畢竟剛才那些生物似乎對你很感興趣……」
  「不行!」法瑞斯叫道,瞪著雷森,好像害怕自己一眨眼那傢伙就像兔子一樣逃到森林裡,而如果發生那種事他一定會崩潰似的。
  那眼神盯得雷森有點發毛,他攤了下手,「好吧,如果你那麼想,就一起來吧。」他說,拂開路口垂下的層層迭迭的寄生物,走進後面那條石子鋪成的小路。
  路並不太遠,不過用兩隻腳走的話,它就顯得遠了很多。
  「你覺得,」法瑞斯試圖找個話題,不然他心慌,「我們會死在這兒嗎?」
  「不會。」雷森說,多一個字也沒有。
  「我感到安心多了,」法瑞斯說:「雖然你的話沒什麼根據,但我還是很安心。以前從來不會有人跟我保證什麼的。」
  雷森冷著臉不說話,還好沒過多久,他們就看到一棟城堡出現在視野中,暫時結束了這場悲觀的談論。
  它建在一個山谷中間,大約久年不見陽光,小路斜斜地通往那裡,讓人想到小說裡的鄉下領主,守著古老發黴的房子,住在幽谷深處——除了外面那條高速公路。
  它整體都是一種古老和黴斑的色調,它並不是黑色的,可是它的一磚一瓦都像由黑暗凝結成的,但因為它們不懷好意,所以把自己偽裝成正常的樣子。
  在看到它的一瞬間,雷森感到一陣黑暗悚然的氣氛,讓他呼吸滯了一下。
  雷森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有點嚇人的微笑。「好極了。」他說:「我們現在去找人算帳,然後回家。」
  他腳步快速地朝著那棟城堡走去,法瑞斯跟在他後面,始終保持著並肩的距離。
  城堡看上去足有一百年沒有打理過了,很像小說裡鬧鬼的地方,道路上長滿了雜草,就差院子裡再來幾個墓碑、和屋頂上飛來飛去的烏鴉了——不過烏鴉大概也不喜歡這裡。
  「終於有一個符合騎士小說場景的地方了。」法瑞斯說:「你覺得城堡裡會有什麼?飄來飄去的女鬼,還是齜牙咧嘴的地獄犬?」
  雷森想了一下,問:「你看不到?」
  法瑞斯苦笑著搖搖頭,「不行,這裡實在是……太黑了。」他說。
  「也許有一些法國佬。」雷森說。
  法瑞斯笑起來,「他們不是法國佬!」
  「著裝風格確實差了點。」雷森說,猛地推開城堡厚重的大門,一副準備找碴的樣子。
  呈現在門後的大廳是圓形的,有著高雅的弧頂,但大廳裡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牆壁四周畫著——法瑞斯數了一下,是十二個——穿著黑衣的騎士,上面積了厚厚的一層灰,看上去很久沒動過了。
  他湊過去,伸手抹了點灰塵,那之下,騎士甲冑的顏色沒有半點褪色,漆黑如墨,像某種甲蟲的黑殼,充滿活力,有點兒嚇人。
  他退了一步,叫道:「雷森?」
  另一個人轉過頭,他的同伴站在門口,朝他招手,一邊解釋道:「我以前見過這種東西。」
  「是什麼?」雷森問。
  「某種防禦畫像,如果你走進大廳,它們就會從牆壁裡走出來,機關大概在中間的地毯上。」法瑞斯指了一下下,那地毯正在雷森前方數尺之遙,上面畫著迷惑人的玫塊和漂亮姑娘。
  「它們會拿著劍沖向你,阻止你進入城堡,除非主人允許。它們似乎待在這裡很久了,但魔法應該還在,所以才不會褪色。」法瑞斯說,站在門口,保持著隨時可以逃走的姿勢。
  他看看雷森,雷森也看著他。
  雖然如雷森當初所說,也許他們再也稱不上朋友了,但對彼此那點兒心思還是像蛔蟲一樣清楚明瞭。
  「好吧,我知道你的愛好。」法瑞斯說:「但你看……我就不進去了吧?」
  雷森看了他一眼,走上那片柔軟的地毯,法瑞斯退後一步,把門關上。
  他站在門口,幾乎是緊貼著門,閉上眼晴,他能清楚感覺到自己和雷森的距離,這會讓他更為安全。他也能感覺到,圍繞在那人周圍的戾氣,但那些東西對他的朋友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輕輕把手掌貼在厚重的前門上,感到輕微的震顫,一下又一下……
  他猛地把手收回來,意識到這震動是什麼。
  這城堡……是活的。
  那是從石塊和木料深處傳來的古老脈動,彷佛穩定的心跳,不動聲色地伏在被遺忘的山谷裡。他可不會認為有遠古生物長成這麼副鬼德性,應該是房子建成後被賦予了生命——他從沒見過,但聽說過這種魔法,這世界總是意外不斷。在一個空間裡失落的法術,在另一個世界可能得到了繼承。
  這多半是那位叫克勞蒂婭的中立法師、或是她同樣是法師的父親幹的事。
  這種魔法將會是極好的防禦,因為房子本身會保護主人,住在這樣的城堡裡,就像住進了一個龐然大物的軀體……說不定,這房子還會跑步和在天上飛呢,他不切實際地想,畢竟世上有很多奇怪的魔法。
  移動堡壘,他想,這個世界的魔法真是太怪異了,出現了高速公路,現在又有超級軍事建築了。
  但這對試圖闖入的雷森可不太妙,他想,在外頭用力推了推門,想要通知他的朋友。可是門死死關著,似乎被從裡面閂住了。
  「雷森?」法瑞斯叫道,雷森不可能做這樣的事,自動鎖死可能是防禦魔法啟動的結果,又或者是這房子在設計對付他們,這念頭讓他有點不安,小小退了一步。
  來到這棟城堡時,他清楚看到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一片早已被放棄的鬼屋的樣子。即使有些什麼怪異生物,多半也藏在地底或是不復人形。可是他退了一步,卻撞上了什麼東西,對方發出一聲小小的「哎呦」,法瑞斯轉過頭,張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他撞到了一個少女。
  她看上去大概十三、四歲,或者更小一些,正坐在地上,揉著腳踝,一邊好奇地看著他。
  她有一頭銀色的長髮,銀灰色眼睛,那色澤的雙眼顯得略有些茫然。她的五官極為精緻,不過和這場面最不相稱的,還是她穿著一身極為華麗的雪白蕾絲長裙,還有手裡小小的摺扇。一副上流社會人家的小女孩,正在花園閒逛的樣子。
  那衣服沒有一絲灰塵,那手指嬌嫩白皙,那眼神天真無邪,簡直襯得鬼屋都變成了公主的城堡!
  「您是誰?為什麼在我的花園裡?」她問。她的法語有點口音,但十分動聽,雖然法瑞斯不確定自己理解得對。這場面太怪異了。
  「我……呃……」他說,左右看了一下,他確實站在一個荒草叢生的廢棄城堡裡,死亡森林包裹住周圍所有的土地,而更深一層次的黑暗正在蔓延,準備毀滅世界。
  「妳的花園?」他問。
  「是的,我不認識您,您為什麼會在我的花園裡呢?」女孩兒說,她站起來,小心地拍了拍她華麗的白色裙子。
  「您是父親的客人嗎?」她又問。
  「父親?」法瑞斯呆呆地說。
  「您不是父親的客人?」女孩兒驚訝地說,用扇子掩住嘴唇,「可那您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呢?父親不會允許任何人靠近城堡的。」
  「呃……」法瑞斯試圖應對這個狀況,「我只是隨便看看,您的花園很……呃呃……漂亮……」
  對著滿園陰森森的荒草,這種謊話說出來著實不容易。
  可是那女孩一臉燦爛天真的笑容,似乎她確實相信她的跟前是一座花園。她轉頭看庭院,那兒一片狼籍,雜草和荊棘佔據了一切,也許還有幾個死人頭骨什麼的。她高興地說道:「是啊,多麼美麗的玫瑰花田,媽媽經常說,就像天邊輝煌的朝霞落到了地面,任何時候看到它,都會讓人感到如此的幸福。」
  「玫瑰花田?」法瑞斯說,看著滿園荒草,說道:「是啊,多美的玫瑰花田……好像朝霞的顏色……」
  銀髮少女不再質疑他的身分,似乎她會無條件地信任所有微笑的人一樣。她轉頭看著滿園的雜草屍骸,大張著灰色的眼睛,那眼神空茫卻又帶著傻乎乎的歡樂。「多麼美好啊,我真想一生生活在這樣的花園之中。」
  這是……什麼機器玩偶嗎?法瑞斯狐疑地想。
  他記得在動畫片裡看過類似的角色,法師城堡裡的魔法女傭、玩偶、管家什麼的,並不真的擁有情感——這也是主要優點、或缺點之一——但至少挺擅長做出有感情的樣子來,雖然只能表現出極為單薄的一面。比如現在。而且可以服從主人的一切要求。
  這女孩兒漂亮和天真無邪得完全不像個真人,而像某個用來演繹哥德式電影的陶瓷娃娃。
  「是啊,美極了。」法瑞斯說道:「晚安,我叫法瑞斯?奧裡蘭森,您可以叫我法瑞斯……」
  「您好。」女孩兒說,抬起裙襬,行了個曲膝禮,法端斯連忙還禮,他有些年頭沒用這麼正式的禮節了。
  女孩兒說道:「法瑞斯,我是克勞蒂婭?加迪爾,您可以叫我克勞蒂婭。」
  法瑞斯張大眼睛,瞪著她。
  什麼?克勞蒂婭?那個天才魔法師?想要毀滅世界的人?怎麼是個從兒童電影裡出來的小姑娘?
  「克勞蒂婭?」法瑞斯說:「法師加迪爾的獨生女?」
  「我就是。」克勞蒂婭甜蜜蜜地笑道,一隻手玩弄著銀色的卷髮,可愛極了。「您肯定是父親的朋友,他很久沒招持朋友來城堡裡了,他該早些告訴我,我會換件漂亮些的衣服的。」
  她好像完全忘了才說過他不是父親的朋友,猶自說道:「我有件粉紅色的裙子,特別漂亮,特別是配上那件帽子以後,我一直等著有客人來時穿上呢,爸爸居然沒有告訴我。」
  她嘟起嘴,一副撒嬌小孩的樣子,法瑞斯打了個寒顫。他承認她很可愛,可是,這場面太詭異了。他們可是站在一個破敗的花園裡,在世界末日之前,身後還在和黑暗騎士打仗的場面啊。
  「我相信那一定很漂亮。」法瑞斯乾巴巴地說,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試圖看穿怪異外表下的真相。「加迪爾先生最近還好嗎?」他問。
  「哦,他很好,還是那個大方體貼的父親。」克勞蒂婭快樂地說:「前天他送了我一個特別漂亮的白兔胸針,可以配我的帽子,我去拿給你看!」
  
  
  
  第八章 被切割的孩子
  
  她轉過身,提起裙子,朝城堡的另一個方向跑過去。法瑞斯站在那裡,完全沒辦法從這個場景裡反應過來。
  女孩兒跑了兩步,停下腳步,看著他,「快點過來,那胸針真的特別漂亮。我還縫了一個特別可愛的腰帶,您一定要去看看!」
  「我……呃,在等一個朋友。」法瑞斯結結巴巴地說,指指後面的大門,「他在屋子裡,等下就出來……」
  「啊,您該早些跟我說,我真是太失禮了。」克勞蒂婭說,提著裙子走回來,笑容燦爛。「我們可以等他一起來,我打賭,您的朋友肯定也會喜歡那枚胸針的。」
  「大概吧。」法瑞斯說。
  他想,雷森在裡頭大戰黑暗騎士,自己在外頭應付滿腦子胸針的小女孩,他可以肯定,一定是自己碰到的場面更加詭異。
  「您喜歡胸針嗎?」女孩兒開始問,「我還很喜歡帽子,特別是帶著絲帶和蕾絲邊的,顯得特別飄逸。不過,我更喜歡寶石,特別是紅寶石,但鑽石也十分漂亮,那個胸針就是鑽石鑲成的……」
  法瑞斯扯出一個笑臉,假裝現在正陽光燦爛,而自己有美女和鮮花相伴的樣子。幸好就算是硬扯出來,他笑得依然很迷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想,這肯定不是羅拉說的那個克勞蒂婭,她口中的女孩是一個法術天才,擅長古代魔法,有些邪惡趣味,並且手中的力量足以毀滅這個世界。
  可是,她又確實是克勞蒂婭?加迪爾,大法師加迪爾的獨生女,一切的源頭也確實是這棟城堡。
  難不成是克勞蒂婭做的魔法玩偶?他打量她,可為什麼克勞蒂婭要做一個如此愚蠢的真人玩偶?這傢伙沒辦法給人任何樂趣,她不停地在重複同樣的詞,而且話題永遠圍著飾品打轉。
  「那個胸針真的特別漂亮,」小丫頭繼續說:「特別特別漂亮,是用鑽石鑲成的——」
  她剛才已經說過這個話題了,法瑞斯想,但她顯然自己也忘了,於是重複著再說了一遍。
  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黑暗最濃重的城堡,會遊蕩著這樣一個……浮華虛弱的靈魂?
  「我相信您戴上它一定非常的美麗。」法瑞斯適當地響應,心想著雷森怎麼還不出來,他快要站著睡著了。
  女孩怔了一下,低頭玩弄衣服上的緞帶,老天吶,她居然臉紅了!
  「您一定要去看看,」她說:「我會換那件可以配胸針的藍色的裙子,那件藍色的裙子也特別漂亮,您會喜歡的,爸爸找了整個地區最好的裁縫……」
  「我相信肯定是這樣的。」法瑞斯說。
  「我還有一件淺紅色的裙子,我爸爸說——」女孩說。老天爺啊,她到底有完沒完了!
  法瑞斯努力尋找出一個她服飾廣告的空隙,把話題扯回自己比較感興趣的方面。等她的「特別漂亮」結束後,他立刻插進去,說道:「妳爸爸的品味真是美好得令人震驚,我印象中,有品味的父親都很在意兒女的學業。您的父親是否也是如此呢?」
  他記得羅拉說過,她和克勞蒂婭是法師學校的同學。
  「學業?」克勞蒂婭張大一雙純真的眼睛,「您為什麼會這麼問呢?我爸爸說,學業一點也不重要,如果我能一直這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他就會幫我找一個很好的丈夫。我不需要做什麼學業。」
  她肯定不是那個克勞蒂婭,法瑞斯想,但這個姑娘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
  「您的父親真是英明神武,」他說:「請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我一定要問問他是怎麼養出這麼可愛的女兒來的。」
  女孩兒的臉紅得像個蘋果,她吶吶說道:「您、您在說什麼呢,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您了。爸爸平時總在實驗室裡,他喜歡和媽媽在一起,他們的感情可好了。」她羞澀地說。
  加迪爾的妻子瑞菲斯很久以前就死了,這是法瑞斯知道的關於這個家庭不多的訊息之一,只是他大概挺愛她,所以把居住的森林用妻子的名字命名。
  她只是個人偶,他想。她相信不存在的父母,看到不存在的花園,那些胸針和帽子大約也是她腦中被固化的場景,她永遠只能重複同樣的話語,因為這個靈魂看不到其它。
  誰製作的?誰把她放在這裡?
  因為某個古老的殘念?還是什麼惡作劇?
  身後的門突然被打開,雷森站在那兒,看上去毫髮無傷,頭髮一點點都沒有亂。
  他身後大廳裡,堆著些碎裂的黑色甲冑,裡面空蕩蕩的並沒有人體,而現在外殼也已經被打碎,空虛地堆在一棟更空虛的城堡裡。
  「謝天謝地,你出來了!」法瑞斯說。
  他一把拉住雷森的胳膊,把他推到前面,指著克勞蒂婭說:「克勞蒂婭?加迪爾小姐,加迪爾大法師的獨生女,叫她克勞蒂婭就行了,她想帶我們去看看她父親前天送她的胸針。這是亡者?雷森帕斯,妳可以叫他雷森。」
  雷森茫然地看著跟前的女孩兒,克勞蒂婭行了個曲膝禮,雷森下意識也回了個禮,然後湊近法瑞斯一點兒,小聲問道:「怎麼回事?」
  就算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這會兒也看出了跟前的生物壓根兒毫無威懾力。
  「我不知道。」法瑞斯說:「她突然出現在這裡,要帶我去看她的胸針和腰帶,還有她各式各樣的裙子。」
  「啊?」雷森說。
  「別這麼看著我,我是真不知道。」法瑞斯說:「她的話語從頭到尾都是『胸針』、『寶石』、『裙子』和『帽子』,還有『特別漂亮』什麼的……」
  他看到雷森一臉質疑的表情,攤攤手,「我真的沒辦法形容,因為她一直在說這些。我懷疑她是個魔法人偶,只輸入了很少的資料,所以總在重複同樣的話。她相信,我們站在一個漂亮的玫瑰花園跟前,相信她的父母還活著,還特別恩愛。而且她似乎不會法術。」
  「她不是『那個』克勞蒂婭?」雷森問。
  「『那個』克勞蒂婭不應該是個法術天才嗎?」法瑞斯說:「雖然我沒見過她,也只聽羅拉說過幾句,但她應該不是整天只念叨著胸針的十幾歲小丫頭吧?」
  他們的面前,克勞蒂婭顯然已經看到了父親的護衛被殺死,可是她完全對此視而不見,堅信這兩位帥哥是父親毫無惡意的客人,而且其中一個可能會成為她的如意郎君。
  「請一定要去看看父親送我的胸針,您們一定會喜歡的,它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她說,提起裙子轉身,「請這邊走——」
  「——去嗎?」法瑞斯問。
  「走吧」雷森說,一樣用一副詭異的表情看著克勞蒂婭的背影,「都有人特地邀請了嘛。」
  他們跟在克勞蒂婭後面,後者像只蹦蹦跳跳的小白兔,轉過大門,來到後廳的偏門,朝樓上跑去,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展示她的胸針。
  這建築看上去又老又舊,所有曾經鮮活的特質都被消除得一點不剩,只剩下骨骼佇立在那裡,好像走在怪物的腸胃裡一樣……實際上他們就是走在怪物的腸胃裡。
  「你說,到底是誰製造了這個魔偶?」法瑞斯問雷森,「她只會不停地談論服飾,既不是戰鬥型的,也不能打掃房間。」
  「也許她的樣子本身就是目的,」雷森說:「模仿克勞蒂婭?加迪爾。」
  「可是那位加迪爾小姐不是這種性格吧?」法瑞斯說:「人偶的性格和原形徹底錯開了,克勞蒂婭是個天才法師,似乎還喜歡搞些反諷式的惡作劇。」
  「那就是說,做這個人偶的人希望克勞蒂婭是這種性格。」雷森說。
  「肯定不會是她本人,」法瑞斯說:「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看上去活像個傻瓜的!」
  雷森想了一會兒,轉頭看法瑞斯,法瑞斯也在看他。在那一刻,跳到兩個人腦海裡的是同一個名字。
  那人偶像只歡樂的小兔子一樣沖進頂樓的房間,叫道:「看,多美的地方!這是母親特地為我佈置的!」
  她的笑容像太陽花一樣燦爛,兩個男人呆呆看著她的「房間」,那是城堡頂層一個大型的圓形空間,腐朽破敗得像恐怖片裡的經典佈景。也許它以前曾經很美,但現在,掛在四周的絲綢窗簾已經破爛骯髒,四處結著蜘蛛網,可是連蜘蛛都已經沒有了。
  房間裡四處堆積著灰塵和廢棄物,有種繁華已過的淒涼感。法瑞斯看到窗戶旁有一個巨大的工作臺,上面放了各種破舊的書籍和藥材,一些書本半開著放在那裡,保持著曾經取閱的姿態,但上面已經覆上了厚厚的一層灰。
  他曾經在大祭司殿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法師的工作臺。不過現在那種生活的氣息已經消失,灰塵和蛛網如同墳墓的灰塵一樣埋住了那些東西,只有東西空洞地留著主人曾經在時的樣子。
  現在,這一片死寂的房間襯著人偶如花的笑顏,格外怪異。
  女孩兒轉了個圈兒,歡快地說道:「這是我的房間,你們會喜歡這裡的,爸爸找了全國最好的窗簾師傅,這些玫瑰多麼鮮活啊。啊,看!這是我的首飾盒,我有好幾個首飾盒——」
  她翻出一個盒子,開始翻找她的胸針。
  「她爸爸還夠會省事的啊。」雷森說,打量這破破爛爛的的房子。
  「是啊,他倒是希望女兒永遠天真無邪,但也至少給個像樣的背景嘛。」法瑞斯說。
  人偶的首飾盒大概曾經是個絲綢做的,但現在上面的綢子破了,空洞洞的,一個個寶石留下的坑洞像瞎掉的眼睛。
  她打開盒子,小心翼翼拿出裡面的寶貝,向他們說道:「看,很美的胸針吧!」
  法瑞斯看著她手裡的玩意兒,那只是一塊廢鐵而已,也許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它是胸針?但顯然它曾受到粗暴的對待,無論是人力還是自然的,現在被這麼個小女孩小心拿在手裡,說不出的不相稱。
  「漂亮極了。」雷森說,笑容居然還能溫柔有禮。
  法瑞斯說道:「她說她有很多裙子時,我還以為她真有那些裙子呢。但看來是那個製作者所幹的事,無論是給她穿件受到魔法保護的傻裙子,讓她相信她衣櫃裡有很多別的款式,她昨天穿的是另外一條,昨天收到了胸針,昨天繡了一天的花兒。」
  「爸爸說,」人偶說道:「這枚胸針特別適合來配那條綠色的裙子,也可以配淺紅色的,還有那件——」
  「她爸爸甚至還管她怎麼配衣服。」雷森說。
  「我爸也管。」法瑞斯說。
  雷森轉頭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法瑞斯尷尬地解釋道:「他說關係到軍容問題,而且我不適合穿白色系,你爸不管嗎?」
  雷森轉過頭沒理他,看來不想聊這個話題。
  「好吧,她顯然不是我們要找的克勞蒂婭,那麼克勞蒂婭在什麼地方?」他說。
  「我很懷疑她會在這座城堡,」法瑞斯說:「說真的,我很難想像她會允許自己以這麼個傻模樣出現。也許這人偶很漂亮,但她沒有智商,只是不停地在重複同樣的詞。」
  「確實……」雷森說:「如果克勞蒂婭不在這裡,那在黑暗中心的人會是誰?」
  他們對望了一眼,答案似乎只有一個了。
  「看來我們一直有點過於理所當然了。」法瑞斯說:「加迪爾是另一個有機會得到那個研究成果的人,他是克勞蒂婭的父親,而且他們住在一起。」
  他看著又在秀腰帶的克勞蒂婭,說道:「雖然他的性格聽上去不像有嚴重的自我毀滅傾向,但是……」
  「他至少會弄出個女兒的人偶來消遣。」雷森說。
  「可家長有時候就是喜歡幹這種事情,希望孩子永遠是孩子。」法瑞斯說:「聽話、乖巧,不會過沒有他們的成人生活……但那不代表他們瘋了。」
  克勞蒂婭的人偶又開始秀一條項鍊,那東西本來可能是綠寶石的,可是寶石掉了不少,像個缺牙少眼的老太婆,厭倦地看著他們。
  「這是生日時爸爸送給我的,」小女兒型人偶歡快地說:「襯上白色的裙子特別好看,配紅色的裙子也很美,我還可以把它掛在腰帶上——」
  她把它放在脖子上試了一下,轉了個圈,又說:「媽媽說我皮膚很白,直接戴在脖子上也十分漂亮……」
  她看了一下自己穿著的高領長裙,說道:「等一下,我做一下效果給你們看!」然後解開領子上的扣子,似乎想要直接秀一下「直接戴在脖子上也十分漂亮」的效果。
  「你看,她不停地微笑和秀衣服,父親總喜歡女兒這樣。」法瑞斯說,他看了一眼雷森,糾正道:「至少他認為他是喜歡的。所以我覺得,可能是克勞蒂婭死了,他太傷心,所以幹出毀滅世界的事來,他甚至用妻子的名字給森林命名。」
  雷森看著一臉笑容在脫衣服的克勞蒂婭,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理智,只是在傻笑。
  「我很難想像,有人會對喜歡的人幹這種事。」他說。
  法瑞斯聳聳肩,「有時候父母就是這樣,一牽涉到孩子,就有點沒理智。」他說。
  克勞蒂婭解開了她領子上的衣扣,露出她的脖子和鎖骨,她正在把項鍊戴上。
  法瑞斯瞅過一眼,然後他的眼睛就再也移不開了。
  他抓住雷森的手臂,弄得他手都有點疼,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克勞蒂婭的身體。
  她的表情純真無邪,可是她的身體……那是一個你會在恐怖片裡看到的怪異扭曲的身體。
  那軀體是支離破碎的。法瑞斯想到拼圖或是魔術方塊,被一塊塊切分開來,然後又重新組合在一起,縱橫著無數雜亂的黑色分界。
  它一點也不像一具軀禮,只像……一堆小孩子隨手亂捏的垃圾。也許因為它的材質一點兒也不統一——一些肉塊像死人一樣冰冷僵硬,而另一些則柔軟而富有生機,還有些像被毒殺了,呈現腐敗的黑色,另一些則還是空的,像忘了把肉填進去。
  那讓法瑞斯想起某個關於機械和血肉融合的現代繪畫。
  「天吶……」他說,感到很想吐,「這不是人偶……」
  這是真正的人類軀體!不是用木頭、藥材或石頭之類的東西製造,它是用活人造的,不過一半屍體,一半鮮活!
  他在記憶裡尋找這種魔法,他不是個法師,不擅長魔法,特別還是類似於死靈魔法這種冷門的東西。但他確實曾經看過、曾經聽過、曾經無意間瞟到過,那曾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說,生命是本質基礎,如果想完全控制它,需要把生命之力轉化為死亡之力,因為人體是存在這兩種素質的,只要加以控制引導……
  「她、她就是克勞蒂婭本人,雷森!」法瑞斯叫道:「加迪爾做的不是一個玩偶,他殺了他女兒,然後把她變成這個樣子!」
  雷森挑了下眉毛,跟前的景象既變態又慘烈,但他發現自己一點兒也不意外。
  「你看,那些皮膚上的分界,」法瑞斯說:「這不只是一種拼合,這是一個魔法陣。我從沒見過這麼血腥的魔法陣,我是說,它們一直比較文雅,但這個魔法陣本身切開了她的身體,她的內臟,甚至她的整個靈魂和記憶!然後再重新製作拼合,變成製作者想要的樣子——」
  他指著她胸口呈現死灰色的皮膚,「這是他不想要的部分,她死亡的靈魂,另一些……」他指著另一邊泛著生命光澤的皮膚,「這是留下來的,大概是關於玫瑰寶石絲綢和『爸爸送我很多禮物』這部分!」
  對面,那女孩兒對他們的話題一點也不感興趣——也許因為她的頭腦讓她忽略——或者因為她聽不懂,但她確實對他們緊張的眼神視而不見。她把項鍊戴在凸凹不平的脖子上,又轉了個圈兒,「看,漂亮嗎?」
  她的眼睛張得很大,幾乎是在發光,但法瑞斯知道她並不知道自己真的在期待什麼,她的反應是水中虛幻的影子,是沒有地基的樓層,是絕對控制下無謂的產物。
  她曾經行動的本源已經被剝奪,僅僅剩下行動罷了,它們華麗而無所事事在這片破敗的城堡飄浮,關於無聊的花園和溫柔體貼的父親。
  他不知道這女人本來是什麼樣子,但現在她只留下一隻華麗可笑的墓碑罷了。
  他搖搖頭,喃喃說道:「為什麼當父母的要這麼切割孩子?」
  雷森看著克勞蒂婭,沒有說話。
  「因為切割以後他們才會滿意?但他們想要的真的是這樣一個東西嗎?他們自己本身也是一群不知道到底想要什麼……」法瑞斯繼續說道,他看著雷森,對方也看著他。雖然這個女人很可憐,但他倆其實都不是表達同情的好例子。
  「那麼,」雷森扯開話題,「你說克勞蒂婭被她父親殺了,然後施術變成這個樣子?」
  「是的。」法瑞斯說:「也許她很聰明,但他一定為此耗費了巨大的耐心和精力,所以她還是死了。」
  他看著那女孩兒,喃喃說道:「他造了一個多麼精細能讓靈魂迷失的工藝品啊,他逆轉了她的年齡,然後用藥材、法術和咒語殺死他不喜歡的部分,讓她永遠只保留那些虛浮的言語和性格,保留燦爛的笑容和天真的言語……他只喜歡那些。」
  「是啊,他們總是這樣。」雷森喃喃說道:「想要的是工具,而不是活著的人。」
  她的軀體不再是以前的軀體,如同她的花園不再是曾經的花園,他想,也許她偶爾能感覺到有事情不對勁,那不對勁如此的巨大,於是她儘管張大了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
  他停下來,不想繼續說下去,他轉頭看窗外,那幽暗中彷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它們變得如此強大,以至於連他都可以看見了。
  「你剛才說,她當初掌握了這個魔法?」他問。
  「羅拉是這麼說的。」法瑞斯說,仍看著那女孩的身體,那像一個極度複雜的幾何模型。
  他伸手撫摸它,女孩兒被嚇了一跳,臉也紅了。「您、您在做什麼呢,法瑞斯」她一臉純情地問,一點也感覺不到現在的場面有多麼地黑暗和扭曲。
  「別怕,一切會沒事的。」法瑞斯柔聲說,女孩安靜了一點,滿臉信任地看著他。
  他無法向她解釋發生了什麼,因為她並沒有真正的靈魂,只是個單薄的影子。
  她的父親用如此卓越的魔法和耐心,把她固定在一個他自己也不曾有過的怪異狀態,給她穿上雪白的長裙,一臉的天真與寂寞,在他巨大陰暗的城堡裡遊蕩。
  「看,她的靈魂結構很複雜,雷森。」法瑞斯說:「在我們的世界裡,我們管這叫擁有科學家一般的頭腦,她的心裡藏了很多東西,她的靈魂十分……深奧,有著堅定的意志。她父親把她改造成這麼個沒有大腦的小女孩兒,一定耗費了很大的力量。」
  「他大概是嫌她太聰明了。」雷森說。
  「她的靈魂很迷人,」法瑞斯說:「可惜對他來說,重點根本不在於她本身是什麼樣子,只在於他想她什麼樣子罷了。」
  「是啊,」雷森說:「就算她是個只知道打扮的女人,他還會嫌她餐桌禮儀不好,或是喜歡上的男人娘娘腔呢。」
  「你們喜歡我的項鍊嗎?」女孩兒小心翼翼地問。
  「漂亮極了。」雷森柔聲說道,像剛才一樣保持著紳士的微笑和語調。
  「我也覺得您會喜歡,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寶石。」克勞蒂婭說。
  法瑞斯看著她手裡亂糟糟的項鍊,還有那更加可怕的軀體,忖思她父親在那雙銀灰色的眼瞳裡注入了什麼固定景象。他甚至不真正佈置這間屋子或他的庭院,而僅僅去欺騙那雙眼睛。她就像他在死亡的生活上張開的一朵虛幻的花,假想著過去幻想中鮮花和絲綢的幸福,在破敗陰鬱的城堡裡遊蕩,簡直就是荒誕。
  「您也喜歡我的胸針嗎?」克勞蒂婭繼續問道:「它配我那件綠色的裙子特別好看,我有時候還會把它放在帽子上。」
  「我相信那一定是別出心裁。」雷森柔聲說,轉頭看法瑞斯,「如果能讓她恢復,也許她知道這魔法到底是怎麼回事,畢竟這是她挖出來的法術。」
  「如果能行的話,這當然是個好點子。」法瑞斯說,他也很想知道外面黑暗中蠕動的半透明影子是什麼?它的原理是什麼?克勞蒂婭肯定是最瞭解這個法術的人。
  「但我們根本沒有辦法。」他繼續說道:「我們兩個都是戰士,沒一個法師。『死亡逆轉』是頂級的法師技巧,或者就算是最頂級的法師,也做不來——我甚至都不知道這種法術的可能性!」
  雷森轉頭看他,好像他說了一件十分匪夷所思的事,而他壓根兒不相信似的。
  「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法瑞斯堅定地說:「我必須提醒你注意一件事,雖然我們從認識開始我就在提醒你注意這件事了,我不是他媽的百科全書!」
  「你看來很像。」雷森說,轉頭繼續看著對面的小女孩兒,他們對她無能為力。她已經死了,這只是她軀體的殘影而已。
  法瑞斯歎了口氣:「我們得離開這裡,雷森,她身上得不到任何東西,完全被剝奪了。我們得去找加迪爾或別的罪魁禍首,這世界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雷森沒說話,還在看那個小丫頭,法瑞斯繼續說道:「我們必須件動作快點兒,雷森,吞噬每一秒都在加劇,事情只會越來越糟。她……」他擺擺手,「她只能待在這裡,她已經結束了。我們得去幹正事了。」
  「當然。」雷森說。
  有一瞬間,法瑞斯看到他似乎想去拉手套,接著才反應過來它已經沒有了。他轉身向外走去,動作充滿殺氣。「『正事兒』,我萬分期待那個過程。」他柔聲說。
  這種語調法瑞斯在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也聽過,那是針對他仇恨的魔族。這倒是他第一次見到,他在除卻那敵對種族之外,對某種東西用上如此冷酷的語調。
  
  
  
  第九章 玩偶之家
  
  「呃,好吧,我們現在就去,不過先等一下……」法瑞斯說,可是雷森停也沒停,他朝後面的小女孩快速露出一個迷人的笑容,問道:「請問一下,您父親的實驗室在哪裡呢?」
  「您為什麼問這個?」女孩側頭看他,「您為什麼想到他的實驗室裡去呢?那裡沒有任何好玩的東西。」
  「雷森,你他媽等一下!」法瑞斯朝後面的傢伙大叫,一邊再次轉頭面對小女孩,笑容依然十足的燦爛。「我們有些大人的事情要商量,可是我一時忘記了路,您肯定不介意指導我一下,對嗎?」他柔聲說道。
  「當然,我很樂意幫忙。」克勞蒂婭說:「您是爸爸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爸爸總說,加迪爾家會幫助所有的朋友。」
  肯定是騙人的,法瑞斯想,像大部分的父親給孩子灌輸價值觀時那樣,總是喜歡扯些聽上去讓自己顯得比較英明神武的。
  克勞蒂婭說完後,走到桌子旁邊,拿起一面小鏡子,把它打開。
  柔和的水光漾出來,這可絕對不是什麼無生命的廉價貨色!然後,她聽到克勞蒂婭清脆的聲音響起來,「爸爸嗎?您的兩位朋友來了,就在我的房間裡,您上來一下好嗎?」
  然後,他聽到鏡子裡傳來低沉的聲音。「朋友……我這就來。」
  克勞蒂婭轉過身,笑容甜美,「爸爸這就上來了。」
  法瑞斯呆了一下,看著女孩手裡那顯然可以進行通訊的鏡子——這不能怪他,他一直比較習慣用手機通訊而不是用鏡子——然後驚慌地朝著門口大叫道:「雷森!雷森,回來!她爸爸來了,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可是門口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沖到門口,可下面的樓梯也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這混帳急個什麼勁兒啊,他憤怒地想,一邊朝著樓梯大叫道:「雷森?雷森你聽到了嗎?」
  他一邊嚷嚷一邊朝樓下沖過去,他壓根兒不想離開雷森一步,特別還是在隨時可能跳出個殺人狂的情況下——
  可一秒鐘的分離也可能導致悲劇,樓梯前的地毯上,浮現一個淺藍色的魔法陣,法瑞斯狼狽地停住腳步,那看上去是是這片破敗城堡裡,唯一值錢的東西——或者還包括那個魔法鏡子——接著,幾乎沒有任何間隔地,那藍光組成一個高大男人的身影,穿著深色的長袍,而在法瑞斯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實體。
  他有著黑色頭髮,和棕褐色的眼睛,但法瑞斯幾乎沒看清他的長相,他只看到他周圍那強烈而危險的魔法波動。那些東西籠罩在他周圍,彷佛陰影有了生命,正不安分地扭曲,準備擇人而噬。
  他退了一步,對那黑暗的東西有種本能的畏懼。
  他並沒有試著沖過去,因為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因為那人正好擋在他逃跑的路上,而是……他身上的那種魔法波動。
  他認識那種波動,他不需要任何的知識也能感覺到它們的本質,它們有著那樣強烈的、饑餓的欲求,它們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不停地告訴他一切。它們呈現黑暗深淵的美好,誘惑他跳下去。
  加迪爾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靜得簡直像個空殼。與之相對的是他身周狂亂舞動的陰影,法瑞斯知道自己如果靠過去,它們會變換形狀,撲向一切法師示意的敵人。
  「爸爸!」克勞蒂婭歡快地叫道,像乖女兒一樣撲進那人的懷裡。
  加迪爾攬住女兒,動作散漫隨意,好像只是接過一枚拋來的蘋果。
  他的周圍,那些狂躁的陰影舔舐著那個女孩,鑽進她的身體——或者說她身體的接縫裡。尋找一切可能的食物。
  「瑞菲斯森林很久沒有訪客了,」加迪爾說道,他的聲音平穩而缺乏生氣,「鄙人是溫德斯?加迪爾,您是哪位?」
  「我……呃,我是法瑞斯?奧裡蘭森,您可以叫我法瑞斯……」法瑞斯說,沒想到接受到這種彬彬有禮的對待,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您好,奧裡蘭森先生,萬分歡迎你的到來。」加迪爾說,面無表情地打量他,像在打量一個貨物,「感謝您為小女帶來的歡樂,她已經很久沒有朋友了。」
  「呃?」法瑞斯說:「啊,您不必客氣,我只是……」他張頭看樓下,可是雷森似乎沒有要出現的跡象,他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我只是四處轉轉,沒有冒犯的意思。」
  「請千萬不要這麼說。」加迪爾說:「您的光臨是鄙人的榮幸,您給我們的家庭帶來了相當的樂趣。」
  「是嗎……」法瑞斯說,他可不覺得自己有這樣的功用。這位克勞蒂婭的修正版除了傻笑還是傻笑,像幅時尚廣告看板。而自己打從來到城堡,壓根兒沒看到加迪爾的影子,可這個人說得卻好像他跟他們一家剛才樂融融地完成了郊遊、派對、外加一場愉快的飯後閒聊似的。
  「小女需要一個朋友。」加迪爾說,身周的陰影繼續張牙舞爪,在渴望著毀滅。「我猜您肯定會願意留下來,陪她一起觀賞瑞菲斯美麗的玫瑰花園,讚賞她昂貴的新衣。」
  法端斯呆了一下,一時沒有說出話來。
  「雖然她從不那麼想,但我經常覺得,她獨自待在城堡裡實在太孤獨了。」加迪爾說。
  法瑞斯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張了一下唇,卻找不到要說什麼,這種對話太過扭曲,以至於他找不到話語來回應。
  他說什麼?讓我留下來陪她一起當個玩偶,當她整天只知道傻笑的丈夫,好給那個變態湊夠玩家家酒的一對兒!?
  「她得有一個英俊溫柔的丈夫,」加迪爾說:「也許過一段時間,你們還會有一個孩子。啊,也許那不會是她生出來的,但我保證會很可愛,你們會非常幸福。」
  「我不這麼想。」一個冷森森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法瑞斯看到加迪爾一側頭,他身邊的陰影猛地躍起,它靈活地一轉,咬住一把銀色的長劍。他幾乎聽到了鐵器相擊的聲音。
  雷森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把銀灰的劍瞪著前面的加迪爾。這會兒看來,他真的很像個騎士,他的眼瞳中有種極度的憤怒,壓抑在那雙漆黑的眼瞳之中,讓他整個人都像燃燒起來了一樣。
  在劍和黑暗交接的地方,法瑞斯聽到了力量交戰的嘶嘶聲,兩種絕不相容的力量,正憤怒吞噬著彼此。
  加迪爾轉過身打量著雷森。
  「哦,還有一個。」他說。
  「爸爸,怎麼了?」他旁邊的小女孩問道,仍像餐會時般依偎著他,對眼前的劍和魔法毫無所覺。
  「沒事,克勞蒂婭,妳去窗戶旁邊看花園好嗎?」加迪爾說。
  「當然,我最喜歡花園了。」克勞蒂婭說,乖順地從父親跟前走開,走到掛著破敗帳幔的窗戶前,去看同樣空洞荒蕪的花園。
  加迪爾吩附過後,頭也沒有向她抬過一次,他盯著雷森,露出一個微笑。居然看上去還挺溫和的。
  「漂亮極了的劍,您是位聖騎士?」他問,看看那和他蛇頭對峙的銀劍,黑色物質想要伸展到劍上,卻被上面森寒的氣息擋了回來。
  雷森突然抽回握劍的手,於此同時,那劍化為煙霧消失了。他的右手伸向加迪爾的胸口,手裡已經出現了一把銀色的匕首,後者猛地退了一步,那匕首在他胸前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度。
  那刀鋒肯定鋒利到了極點,以至於能用速度破開加迪爾的防禦,法瑞斯看到他胸前的衣服被割開了一道口子。
  法師又退了一步——作為法師,他的身體反應還真不賴——這次他已經退到了房裡,一把抓住雷森的匕首。
  他的手上裡泛起濃郁的陰影,它們瘋狂地跳躍著,想噬咬一切可以噬咬的東西。
  不過雷森的刀子可不是那麼好咬的,他再一次抽回手,好像連對峙的關係也不想和這個傢伙扯上。匕首消散了,剛才的打鬥好像沒有發生過,只除了雷森惡狠狠的眼神,法瑞斯知道他在等待再一次出擊的機會。
  「小心點,雷森,」他在後頭提醒,「那影子能遠距離攻擊!」
  「那就讓它來好了。」雷森說。他身上有一種想要燒盡一切的氣質,法瑞斯想,加迪爾大約並不確定地知道雷森是一種什麼存在,所以他不停後退,不敢碰他——沒人敢去碰這樣的人。
  「好極了,我喜歡。」加迪爾說,低頭看自己的手,上面的黑暗優雅地消散了。
  「您覺得我女兒漂亮嗎?」他說。
  雷森的眼睛張大了一點,沒弄明白他怎麼會冒出這句話來。法瑞斯想,他可不經常能看到雷森這麼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我不經常看到這樣美好的場景,」加迪爾繼續說:「我看,您是那種沉默而英俊的騎士,而他則是溫柔體貼型的貴族,但你們都會是很好的追求者,我的花園以後會熱鬧起來的。」
  雷森瞪著他,他的表情看上去像要吐了。
  加迪爾做了個大概是「展望未來」的手勢,說道:「只有她一個,我也有些無聊了,我相信生活中有點變化會更好……」
  法瑞斯幾乎從沒見過雷森身上冰冷火焰的氣息如此之強——也許他要毀滅世界那次不算,但至少在這個空間裡沒見過。整個房間裡都充斥著濃郁得讓人窒息的純銀氣息,他感到眼前一片燒灼人的銀白,什麼也看不見。
  隱約中,他感到雷森那裡的劍光,那把毀滅一切的劍,他想他擁有毀滅世界的能力,這種力量從屬於比這個空間更高的規則,當他憤怒至極,他仍能召喚它。
  「雷森!?」他大叫,試圖尋找他。
  白光融化了一切,隱約中,他看到加迪爾連退了好幾步,步伐慌張。雖然銀色冷得讓他骨頭打顫,但法瑞斯心裡還是一陣暗喜,混帳變態,總算嚇到他了!
  加迪爾的手邊,黑色的物質越發狂躁,死死咬住雷森的銀劍,這讓空間幽暗了一點,更能看清東西。他看到加迪爾張開手,在快速念叨著什麼。
  「雷森,小心,他在念咒語——」他叫道。
  吟誦的聲音越來越快,空間微妙地顫動起來,所以法瑞斯討厭透了那些魔法師,他們只要一贏得時間,就會弄出些非常危險的玩意兒,只從屬於他們自己知道的怪異系統,到時候你除了等著迎接「驚喜」,什麼也幹不了!
  雷森的力量和加迪爾的僵持住了,法瑞斯想,我也許該拿個雕塑去敲他的頭?他想,四處想找個順手的工具,可是房間裡一片破爛——克勞蒂婭正站在窗戶旁邊,欣賞「花園」,對後面的戰鬥視而不見——什麼也沒有。
  「您以前肯定沒見過這麼美的玫瑰花園。」她對法瑞斯說:「它只應該用來戀愛,爸爸說,這裡不該出現任何武器和違背別人意志的行為——」
  「武器!」法瑞斯說,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槍,這裡氣氛太古典,他都忘記它的存在了!
  他拉開保險,對準加迪爾,一邊對克勞蒂婭說:「我想您父親不會介意的——」
  於此同時,加迪爾手臂猛地一揚,這是法術成功的信號。
  他手指劃過的地方,好像刀子割開了一層薄膜,而薄膜的對面是致命的細菌。
  一道灰色的影子緩緩在裂縫中張開,然後越來越長,像瘋長的樹苗,直直朝天頂裂開,影子裡發出尖利的嘯聲,彷佛世界之初,風之元素在進行一場最狂暴的舞蹈。
  法瑞斯朝著那個法師開槍,可是子彈並沒有射中他,他只看到銀光一閃,然後,那武器便消失在了灰色的裂縫中。
  法瑞斯快速在腦子裡搜索著這個情況,這是個空間裂縫,看著像個空間裂縫,可是那些聲音是怎麼回事?那灰色的東西又是什麼玩意兒?它們聽上去像太古的兇殘型怪獸,整個生命裡只有一件事,就是撕裂和屠殺——
  一張紙像被吸著一樣,飄進那道裂縫,轉眼便消失了。
  接著是一本書,第二本書……當越過裂縫的一瞬間,轉眼消失不見,也太快了……
  「奧裡蘭森在上!」他叫出來,「這裡有個空間殺戮區!他居然在城堡的異層面建了個空間殺戮區!」
  雷森仍在和那傢伙對峙,法瑞斯知道,他們現在唯一應該幹的事情就是逃跑。
  雖然根本沒有任何機會,那傢伙就是看到雷森被困住了,所以才幹這種事的。
  那積聚著無數空間亂流的空間產生的力量只會越來越大,直到把所有的東西都吸進去,然後絞成粉末——只除了它的主人,空間門上,應該有認清他主人身分的咒符。那東西會一直開著,直到把進入城堡的陌生人都捲進去為止。
  他可真是為他的「幸福家庭」做了不少準備啊,準備了一一堆的騎士壁畫、活的城堡,甚至連空間殺戮區都弄出來了!
  更重的東西朝裡面卷了進去,瓶子、桌子、窗簾,克勞蒂婭倒站著沒動,她好奇地轉頭看他們,眼中仍帶著呆滯的喜悅,並不理解所謂戰鬥的含義。她沒有理解的智商,所以僅僅把它當成一場法師們遊戲的打鬧。
  「看來我沒辦法留下你了,」加迪爾對雷森說:「但我希望你至少不要擾亂我的家庭。」
  「你稱這為家庭?」雷森說。
  法瑞斯把槍放低,瞪大眼睛,那裂縫在移動——還真是他家養的護衛犬啊——這會兒,它已經移動到了雷森的背後,彷佛巨大的死神,籠罩住他的整個身體。
  「雷森——」他驚慌地大叫,知道加迪爾的力量只要一鬆開,雷森就會跌進去,再也出不來。
  他正緊緊抓著旁邊的床柱,那腐朽的柱子倒是沒斷,但這會兒他震驚地發現,整張床卻朝著裂縫緩緩移動過去。
  他緊緊抱著柱子,忖思著這時可不是關心雷森的時候,自己就要和一張床共赴黃泉了,這可不是什麼體面的死法。
  他四處看了一下,想要再抓住別的什麼東西,可這裡什麼也沒有,就算有,也抵不過空間門這麼強大的力量……他甚至沒辦法解開自己的封印,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他感到自己體內的血脈震顫著,因為危險而沸騰,可是它們沒有來得及做任何事,他便和那床一起飛了起來,然後,一起被吸入了死神大張的口中。
  他從雷森跟前掠過,後者伸手想抓他,他也確實抓住了——他拽住了法瑞斯的衣袖,而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間,加迪爾放開了他禁錮著雷森的力量。
  阻力猛地失去,他們像斷了線般飛了起來。是的,他抓住了法瑞斯,可是現在他和他一起跌進了那個空間魔法陣中。
  在這場緊張的戰鬥中,並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小小的首飾盒像所有的東西一樣,被捲進了裂縫裡。
  在戰鬥剛剛發生的時候,它被本來的主人克勞蒂婭緊緊抱在胸前——她可是個注意力集中的姑娘,在一發現不對勁兒,她就沖過去,緊緊抱住她的首飾盒了。可是那吸力實在太強,她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手上一個不穩,那盒子直直朝著裂縫飛去,速度那麼快,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她一直安詳地看著這一切,可這事讓她瞬間驚慌了起來。
  加迪爾消滅了敵人,正準備關上裂縫。可是身後,他那瘋狂執迷於首飾和裙子的女兒沖了過來,一邊尖叫道:「我的首飾盒——」
  加迪爾吃了一驚,那愚蠢的舊盒子沖進裂縫,轉眼就消失了。而他癡呆的女兒滿臉狂迷,追著她的胸針、項鍊和緞帶,朝著裂縫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
  加迪爾伸手想要抓住她,一邊大叫著,「別過去,克勞蒂婭——」
  可她根本聽不到他的話。克勞蒂婭?加迪爾的眼中,只有首飾和緞帶而已,根本沒有任何所謂「危險」、「禁地」、「死亡」的概念——這正是他所喜歡的,他的小女兒永遠天真無邪。
  他伸出手,卻只抓住了她的一角裙襬,那裂縫的吸力太大。
  只是一瞬間,她便消失了。
  於此同時,裂縫合攏,房間裡一片雜亂,以及空洞。
  什麼也沒有了。
  
  太好了,法瑞斯想,還有比這更悲慘的情況嗎?
  他從裂縫墜下,亂流瘋狂撕扯著他的身體,那些亂流如此之碎,如此之狂暴,想要扯碎一切。
  空間殺戮區是一個極度複雜、力量極強的亞空間絞肉機,它建立在空間——比如這個城堡所佔據空間——的另一層面,和獨立的空間不同,它依存於主空間而存在,就像在畫後面貼了張便條紙,進行另一層次的批註一樣,這個城堡的背後「批註」,便是一個空間的屠宰場。
  在法瑞斯對魔法的小小理解中,空間這玩意兒大都十分溫順,當長時間靜止不動,它們就會像果凍一樣凝結起來,組成生物可以自由活動的空間。
  但那可不不代表它們就完全不懂得如何發瘋的技巧了。
  如果有變態而且足夠喪盡天良的法術,連只兔子都會抓狂的——在空間殺戮區,亞空間本身就像一顆被打碎在杯裡的雞蛋,然後又被盒上杯蓋用力搖晃,直到變成支離破碎、難分難解的一團糟糕。
  更糟的是,那搖晃從來沒有停止過——這是心懷不軌者為亞空間加上的規則——於是任何完整的東西捲進來,都會化為齏粉,加入那亂糟糟蛋清和蛋黃的一部分,再也出不來了。
  法瑞斯仍活著,因為對他來說,死亡需要一個預先過程——破壞他身上的封印。這玩意兒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是十三層極其嚴實合縫的防禦鎧甲,不撬開它,就吞噬不到裡頭的血肉之軀。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雷森,那人仍抓著他的胳膊,身上有一層淡淡的銀光,一樣擁有某種暫時性的防禦措施。
  一個白色的影子閃過,雷森伸手抓住,法瑞斯驚訝地張大眼睛,發現那是緊隨她首飾盒而來的克勞蒂婭,她那身白裙子大約是施過魔法,所以一時半會兒還護著她的身體,她正緊緊抓著一枚胸針,一邊拚命朝另一個方向掙脫,表情慘烈地嚷嚷著什麼。法瑞斯覺得,肯定是「我的首飾盒」!
  他聽不到她的聲音,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空間完全被切碎了,沒有任何一種感官還是完整的。
  不過他能感覺到封印撕裂的聲音,每一層,他的靈魂都會震動一下,而那速度簡直,快得沒邊兒了——就像三級片裡的主角衣服一樣,法瑞斯想,連給他個做前戲的準備都沒有。他必須得接受這個,已經沒有時間了……
  最後一層封印被撕扯開來,輕易得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樣。
  法瑞斯沒有任放鬆的感覺,這種環境下沒人能放鬆得起來,他只覺得很熱,那些力量湧出身體保護它們的主人。
  淡淡的紅光泛起,力量如同他的手腳一般,可以自由支配,它們狂熱地想要吞食一切,不過這裡除了空間什麼也沒有,這讓它們感到焦躁而憤怒,這是從骨子裡就帶著的、永遠的饑餓與貪婪。
  法瑞斯試圖約束它們,他突然想,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可以自由動用巨大力量的感覺了,他這麼久以來總被束縛著,以至於他都忘了,擁有力量的感覺有多好。
  他將可以自由在任何險境求存,擁有幫助朋友的實力——
  他抬頭看雷森,雷森也在看著他。
  驅魔人張大眼睛,看著法瑞斯身周蔓延開來的力量,它們彷佛被壓抑瘋了,殺氣騰騰地向四周伸展著,帶著血腥與殺氣,想要吞噬一切。
  法瑞斯感到雷森突然鬆開他的手,他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不過身體反應夠快的,他迅速伸手,一把拽住他的領子,把他拽過來。
  於此同時,他身周暗紅色的力量繼續蔓延,包裹住他們,然後在頭頂優雅地封死。如同一隻紅色的卵一樣懸在亂流的空間之中,靜止下來。
  周圍突然變得安靜,幾乎能聽到耳膜壓力後巨大的轟鳴。亂流消失了——雖然它們就在幾尺遠的外面,但那如同從木屋裡去看暴風雪一般,景象壯觀,目光所見之處是瘋狂撕扯的亂流,帶著奇異變幻的光影,彷佛整個空間集體發了瘋似的。但所在之處,卻沒有一點的顫動和不安。
  克勞蒂婭縮在角落裡,還攥著她的胸針,一邊茫然地推打著阻止她進入亂流、尋找首飾盒的防護罩,一邊大聲嚷嚷著,她那些「特別漂亮的珠寶」還在外面,那語氣好像她是準備到春日的花園散個小步,然後把它撿回來似的。
  雷森鬆開手,他從剛才一直抓著她的手腕。
  「你瘋了嗎?」法瑞斯朝他叫道:「你他媽怎麼能在那種情況下放手,如果分開了我可能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停下來,雷森盯著他,眼中滿是戒備。
  法瑞斯和之前看上去並沒什麼兩樣,可是那種區別又如此明顯,幾乎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一樣。赤紅的力量場在他周圍放肆地伸展,金髮披在肩上,有種格外妖異的效果。
  「我們得離開這裡。」雷森說,轉頭去看外面的亂流,不看他。
  「當然,但我覺得你不看我並不能解決這個問題,雷森。」法瑞斯說。
  雷森瞪著外面的亂流,似乎那東西十分好看,他身上仍籠罩著淡淡的銀光,法瑞斯知道那是一種防衛的姿勢。「可就算我們現在去演『兄弟情深』,也沒辦法解決問題,法瑞斯。」他說。
  「那來個『兄弟』間的擁抱怎麼樣?」法瑞斯說,一點也不準備放鬆。
  早一點的時候,他絕不敢這樣說話,那時候,假裝一切正常似乎是個更好的選擇。
  但是現在,也許因為他解開了封印,又或是因為現在的情況已經糟到了極點,他覺得根本犯不著去小心翼翼,照壓根兒沒有的「計畫」行事。一些話不說,一些架不吵,以後永遠也不會有機會了。
  雷森沒說話,他盯著外頭的亂流,打定主意拒絕這次交談。
  
  
  
  第十章 家庭紛爭
  
  「您們能幫我找回我的首飾盒嗎?」旁邊的女孩可憐巴巴地問,眼神期待而悲傷,正經受著人生唯一信仰破滅的絕望。「您們能幫我離開這裡嗎?兩位先生,我一定要找到我的首飾盒,我的一切都在那裡了!如果找不到它,我、我——」她泣不成聲,無法形容那席捲而來的巨大悲痛。
  「出去妳會死的。」雷森回答,很高興話題轉移開了。
  「可如果沒有那些首飾,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女孩說:「如果我不夠漂亮,如果我沒有飾品,如果我丟失了爸爸送我的禮物,我還活著幹什麼?」
  雷森呆了一下,居然一個字也回答不出來。
  這種執迷本該可笑,可是他卻笑不出來。那女孩兒的眼神如此悲痛,彷佛下一秒就會心碎死去,而那僅僅是因為一些碎掉的破爛首飾,這一點也不可笑。
  這更讓人悲哀。
  「別哭了。」雷森說,俯下身,拍拍她的手臂,「妳以後還會有新的首飾的。」
  「可現在那些都沒有了,它們那麼漂亮,我積攢了好長時間。」克勞蒂婭哭著說:「那都是爸爸送我的……」
  雷森看了她一會兒,她哭得如此傷心,可是他就是沒辦法說出「妳爸爸以後還會再送妳一些」之類的話。即使這是無用的安慰之詞,可以讓這個僅存一種渴望的人偶高興,但這種話太噁心。
  「它們每一個我都好喜歡,和我的衣服好般配,我以後再也找不到那麼漂亮的首飾了。」克勞蒂婭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下去,她坐在剔透的紅色卵壁上,並沒有注意到,那色彩正在她的掌下慢慢變得濃郁,然後悄悄纏上她的手指。
  「爸爸給我選了那麼多飾品,可是我卻弄丟了,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所有的!那胸針那麼漂亮,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它更美的胸針了……」
  「胸針它在妳手裡。」雷森忍不住說。
  「哦!天吶,它在這裡,太棒了!您真是我的救星——」她驚喜地叫道,把胸針捂在胸前。
  在她抬起手的時候,一些紅色的血蛇散去了,它們還得遵守命令留在週邊,抵抗外界的力量。還有一些已經滲進了她的皮膚。
  它們總是想著吃東西,吃一切可以吃的,從每一個孔洞滲進去,無時無刻。
  「不客氣……」雷森說。
  「我們現在能討論一下怎麼辦了嗎?」法瑞斯說,靠在他紅色的牆壁上,雙手抱在胸前,打量這兩個人。「我的力量夠支撐一小段時間,但這是個封閉空間,我們最後可能會在這裡無聊死的……哦,不對,我們會等到世界毀滅一起掛掉,成為『它』美食的一部分,它們會喜歡死我的。」
  雷森轉頭看他,但看上去並不想交談。
  「那些蟲它們可聰明極了。」法瑞斯回答,「從我來這個世界開始,它們就在勾搭我,想讓我成為它們的一部份,當我是傻子嗎?」
  「兩位?我有點……」克勞蒂婭說。
  「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法瑞斯繼續說:「但這次要倒楣的可不只我一個……好吧,我可能更慘。我不想到那裡去,那些黑暗的東西一直盯著我,我知道它們想要什麼。」
  「兩位……」克勞蒂婭說。
  「至少這麼一會兒,你能不能表現一個朋友的支持,或者假裝兩分鐘我們是朋友,別看我跟看變態似的?」法瑞斯說:「我並不是自己想要那些東西的!」
  「我不太舒服,我覺得……」克勞蒂婭說。
  雷森看著他,一時找不到話來回應,這時,克勞蒂婭猛地拽住他。雷森轉過頭,她身上的景象讓他張大眼睛。
  女孩而靠在「牆壁」上,或者說,她是被綁在那裡的。她身上爬滿了血紅色的蛇狀物體,那是從她身後的牆上爬下來的,正在迅速彙集,黏連在一起,變得赤紅怵目。
  她彷佛被一張巨大的血紅色蜘蛛網困住,或是穿上了血色的長袍一般。
  「我不舒服,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身體裡……」她說,一隻手仍拽著雷森的衣袖,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求救動作。她大張著銀灰色的眼睛,卻根本看不見任何血腥殘忍的景象,即使它正發生在她身上。
  雷森迅速把手按在她肩上,淡銀色的力量迅速從他掌下蔓延開去,那血蛇動作緩了了下來。
  「讓它們停下來,法瑞斯!」他叫道。
  「幹嘛那副語氣,又不是我的錯。」法瑞斯說:「我本來就是讓這些力量當結界,可它們根本不是當結界的料子,到哪裡就想著吃,我的命令也不總是管用啊。」
  他站在旁邊,看著眼前的景象,如果說他完全沒努力是不公平的,但又不能說確實盡了全力。
  「倒是你該停止用那些力量,雷森,你會在我的結界里弄一個大洞,然後大家一起掛在這裡。」他說。
  雷森轉頭瞪著他,冷冷說道:「如果你不停止,大家不會一起掛在這裡,但你會掛在這裡。」
  法瑞斯聳聳肩,「犯不著這麼威脅我吧,雷森,她本來就已經死了嘛。就算她還有呼吸,會說話,至少也離活著很遙遠了。」他說。
  雷森一點也沒有收斂力量的意思,身上的銀色反而更濃郁了。
  法瑞斯歎了口氣,克勞蒂婭身上的血網前進的速度終於慢了些,雖然依然沒有退去的意思。那是些,永遠處於饑餓狀態的東西,正在吞噬所有能找到的能量,並不那麼關心主人的不爽或命令——它們就是組成他的最小單位,知道他骨子裡想的是什麼事情。
  克勞蒂婭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可能就要死了,可是她並不理解死是什麼,所以找不到合適的臺詞。
  她只是個人偶,無法應對任何狀況。無論是在加迪爾那裡,還是在這些意外而來的客人面前,她都是那個會被犧牲的存在。
  「我們該商量一些正事,雷森,」法瑞斯說,看也不看她一眼,「先放下你的騎士精神,行嗎?她好些年前就被她父親殺死了,現在你抓著殘骸是沒用的。冷靜一點,我們該談談加迪爾,我不認為他是要毀滅世界的人,他剛才還想讓我們三個來給他演歡樂的人偶家庭劇呢。」
  他搖搖頭,「他頂多是個自以為是上帝的小丑,牽著木偶跳舞,就以為自己主宰一切的命運。他並不想毀滅世界,雖然他殺了他女兒。」
  「那她也不是你的食物!」雷森惡狠狠地,「讓你這些鬼玩意兒滾開,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我在跟你說正事兒呢,你幹嘛老是……」法瑞斯說,看到雷森身周銀色的力量突然濃郁了起來,他警告道:「再動用你的力量,倒楣的可不只是我。」
  「……他確實沒想毀滅世界。」克勞蒂婭突然說。
  周圍猛地靜了下來,兩個男人突然轉頭盯著她,好像覺得他們發生了幻聽。
  那幻聽式的聲音聽上去冷靜有條理,而且至少,那絕對不是一個滿腦子白兔胸針的人偶所應該說出來的話。
  克勞蒂婭呆呆看著前方,那雙銀灰色的眼睛依然茫然,她再次開口,說出的話可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世界……不會毀滅,它會……換成另一個存在模式……」她說:「另一種模式……化為黑暗本身……化為食物……」
  她的語氣聽上去像老式的收音機,在播放一個過於遙遠含糊的節目,勉強能聽出頗不尋常,卻又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她領子的一側剛才被亂流扯開了,法瑞斯看到她身上魔法陣的黑線,現在變成了血紅色。
  那是我力量的顏色,法瑞斯想,它們滲進了她的身體!他努力命令那些東西離開——他也許會想去吞噬一件無用的殘餘物,但並不真的這麼想謀殺城堡的女主人。
  紅色的潮水不情願地退開,一副欲求不滿的樣子,法瑞斯能感覺到它們回饋過來的對於食欲的巨大需求。他不太情願地忽略它們。
  「您剛才說什麼?」雷森問,盯著她的眼睛,試圖找到剛才不是幻覺的證據。
  「什麼?」克勞蒂婭說:「什麼?我說……裙子嗎?我剛才看到裙子……」
  「嘿——」法瑞斯說,雷森轉頭看他,他滿不在乎地攤攤手,「我在勒令那些傢伙離開,它們老想蹭到她身上去,抱歉打擾你和你的小情人聊天。」那些力量剛才又想爬到克勞蒂婭身上,這會兒又不情不願地退了回去。
  「我在問很重要的事……」雷森說。
  「得了吧,你從她還是個死人時就開始對她格外關心了。」法瑞斯說。
  「她沒死!」雷森說。
  「她死了!」法瑞斯堅定地說:「她好些年前就死了,現在她突然出現這樣……這樣的現象……只是個純粹的意外!」
  「但這說明她好歹還是剩點靈魂的——」雷森說。
  「你不能把不可預知的意外算進去,我們本來已經確定她死了!」法瑞斯說:「你就是一直對她關心得過分,這一點也不像你的作風!」
  「你他媽又知道我的作風是什麼!?」雷森說:「我就是高興關心她,你有什麼好不爽的!」
  「我非常的不爽!」法瑞斯大叫道,「我從倫敦就開始不爽了,你就是恨不得把我剁碎了丟到魔界裡去是吧,你直接來好了,犯不著整天那副樣子表現給我看!」
  「我沒有——」雷森說。
  法瑞斯想怒斥他是騙子,但是雷森的語調如此不確定,以至於他覺得根本用不著去反駁。
  他瞪著他,他的封印已經解開,不應該是這樣的,但是他就是感到內心像被刀子絞著一樣。
  「你至少裝裝樣子怎麼樣?」
  「我……可是……」雷森說,法瑞斯覺得他好像想說「我已經在努力裝了呀,但你知道我不是那個類型」。
  他瞪著他,準備繼續興師問罪,可是他們的旁邊,克勞蒂婭說道:「但他不知道……他被蒙蔽了……」
  她的語氣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旁邊有人,只是重複出某些一直在她腦海裡盤旋、卻被扼殺的話而已。
  「它們……非常非常地聰明,他已經變成那些東西的一部分……幫它們吞食世界……爸爸已經死了,怪物已經成功了……」
  另兩個人再次同時轉頭看她。
  「什麼?」法瑞斯說。
  「……已經成功了,」克勞蒂婭繼續說道:「那些東西正在吃掉整個世界,沒人可以阻止,我們就會變成它們的一部分。我父親……沒想到這些,他總以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自己不會掉入陷阱……他總是這樣……而它們喜歡這樣的人……」
  「妳怎麼知道?」法瑞斯說。
  克勞蒂婭突然大笑起來。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她的眼中已經再也沒有了任何空茫的感覺,透出輕佻和嘲諷的味道,不再是茫然的重複,那雙瞳裡有一個活生生的靈魂。
  「因為他總是那麼笨,法瑞斯!」她說。
  然後她揚起頭,發出輕微的呻吟,法瑞斯看到些許血蛇——大概是最後一批,剛才他和雷森吵架時事情應該就開始了——遊出她的軀體,向牆壁散去,然後消失。而它們遊出的地方,那些拼塊的縫隙消失了,變成了白皙的皮膚。
  一個活活生生的整體。
  「我總算……擺脫這些玩意兒了……」克勞蒂婭說,彷佛脫下了一件絕頂討厭的衣服。
  她轉頭看法瑞斯,她仍是原來的樣子,眼神卻帶著銳利嘲諷的味道:「你的血脈很危險,它們喜歡那些影子,那些影子也喜歡它們,我猜它們剛剛互相看對眼了。」
  她的腳下、牆壁裡,濃郁的血色滲開遊走,裡面帶著漆黑如墨的線,它們似乎是活的,遊動著離開,然後也溶在血色裡。
  「呃……那些傢伙吃了妳體內的影子?」法瑞斯說,一副不敢相信碰到這種事情的樣子。
  「或者說那些影子迅速溶入了你的血脈,它們顯然比我有吸引力多了。這可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克勞蒂婭說,一邊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
  這會兒,她和剛才的玩偶看上去完全是兩種存在,一舉一動目的性十足,還帶著不易察覺的殺氣。
  「啊,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法瑞斯嘀咕,「我來這世界就是幹這個的嘛,勾搭反面BOSS,好保證雷森隨時需要保護我。」
  不就是植物替他們選擇這個世界的兩大基本條件嘛,一是雷森能救世;二是自己得倒楣,只能跟雷森如膠似漆地膩在一起。他們兩個分開一步就完不成它電影裡「共同冒險以加深友誼」的劇本了。
  只是現在的情況……希望到時感情不要深到要決鬥就行了。
  看到雷森看著他等待解釋,法瑞斯說道:「是的,我剛到這裡就知道這些影子不懷好意……別那麼看我,你幾個月來一直是一副想把我踢開的樣子,我可不想冒險讓你真這麼幹。」
  他又看了一眼克勞蒂婭,對她剛才表現出的可食用性既往不咎。
  「至於她,我不知道她還會恢復,不然我就不會老惦記著把她丟出去,或是讓她用自己的身體來交房租了。」他聳聳肩,「畢竟,一個活的高級法師對現在的情況大有説明。」
  「你的幫助也很大。」克勞蒂婭說,抱著雙臂打量他,「你根本不應該存在在這裡,因為如果你在,我父親的法術不可能成功……他必須要是這世界最黑暗的血脈,不然影子不會依附到他身上……」
  她停了一下,又去看雷森。「像你根本不應該存在一樣,聖騎士!」她按著自己的額頭說道:「真是見鬼了,是我變成弱智以後世界變奇怪了,還是那混蛋的行為嚴重地損害了我的大腦——」
  「沒那麼神秘,我們是時空旅行者。」法瑞斯說:「是今天早上『砰』的一聲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們能說點正事兒嗎,我可不想一直被困在這兒……」
  「當然不是,」雷森冷笑,「我們是特地趕來拯救世界的,然後在這場戰鬥中培養搭檔的友情——」
  克勞蒂婭用詭異的表情看著他倆,就算傻子也看得出這兩人之間氣場不對。「讓我整理一下,我父親……」她說。
  「不用,羅拉都說過了——」法瑞斯說:「關於雷森可以解決問題的部分。至於妳的部分,剛才已經替我們演示過了。」
  「羅拉?」克勞蒂婭說,像在回憶幼年時的童話書。
  「妳法師學校的同學。」法瑞斯說,一邊努力忽視雷森的目光,他的前搭檔似乎認為事情還是弄明白比較好,正在死盯著他看。
  「哦,那間垃圾學校。」克勞蒂婭說:「似乎是有這麼個人……我猜。」
  「雖然我猜妳已經忘了,但妳得謝謝她,要不是妳當初把這麼個變態魔法的過程告訴她,我們可不會知道這世界正處在這種毀滅的過程中,而且還到這裡來幫忙。」法瑞斯說。
  「我跟她說了?」克勞蒂婭說:「天呐,我當時可真是大嘴巴,我當時才十幾歲,第一次到外面,很希望交到個朋友,所以不管什麼事都往外倒,免得人家說我孤僻……」她搖搖頭,決定不談論這個久遠、卑微、令人傷心、但是救了她以及世界人民性命的行為,那又是一椿她家庭內部的悲劇。
  「那些影子到底想對你做什麼?」雷森問。
  「我不知道,而且也不想去實驗!」法瑞斯說:「看看她就知道了,她身上那些變態效果可都是它們的傑作!」
  「它們吞食一切。」克勞蒂婭說:「你知道,我們可以吞食一些東西,食物、能量、魔法……但有些東西,我們不能吃也不知道怎麼吃,如感情、記憶、創造力……」
  她歎了口氣,「常言說,有人能『吃掉』那些情感,但我父親沒有那樣的耐心和智商,他一直在尋求一種物理性的吞噬,他確實找到了……這就是他召喚它們的原因,為了控制我,他可真是不惜血本,是吧。」
  「據說那東西是妳弄出來的?」法瑞斯說。
  「我找到從黑暗深淵裡召喚它們的咒語。」克勞蒂婭說:「舊紙堆有時候藏著寶藏,只要懂得技巧。但我父親沒有,他花費了巨大的力氣和時間,把自己變成黑暗巢穴,把它們引來。可那力量他不該觸碰。」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因為,我的『傲慢和乖僻』是破壞他三流田園小說生活的罪魁禍首!在那位我沒見過的媽媽死前,他是如此『心都碎了』的答應她,要讓我成為一位淑女,我被騙了十幾年!後來我開始懷疑他在胡扯,後來發現果然是的!」
  「我想他確實很喜歡田園生活。」法瑞斯說。
  克勞蒂婭仇恨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裙子,「知道嗎,我沒見過我媽是因為我一歲時,那傢伙為她佈置了一個玫瑰花園,而她不願意整天泡在裡面朝著他傻笑,只顧著做她的法器設計。於是他當著她的面一把火燒了花園,沖她大叫,『妳滿意了吧』!她當然不滿意,夥計,她第二天就離家出走了!這才是她『在小克勞蒂婭出生時難產而死』的原因!她一直活得好好的,他居然向整個世界宣稱她死了!她跟我說她花粉過敏,完全受不了玫瑰的味道——」
  她按著太陽穴,壓下自己的憤怒,她的家庭顯然是個徹底的爛攤子。
  「她說對爸爸說了好幾次,可他老是忘,或者他認為她應該帶病堅持到玫瑰花園嬉戲!」
  「他的玫瑰園實在不怎麼樣。」雷森說。
  「他只是……從來不願意請求,」克勞蒂婭說:「他非得讓事情朝著他希望的方向發展,如果不是那樣,他就大發雷霆,認為那是他的失敗!認為我想跟他對著幹!他怎麼就是不能——」
  她停下來,法瑞斯問道:「那麼說他早就死了,現在剩下的這個,只是個空殼?」
  克勞蒂婭長長歎了口氣,又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他現在的情況和我之前很像,只剩下最單薄的欲望,其它什麼也沒有了。他靈魂已經被吃空,那些欲望愚弄了他,讓他以為那就是他自己。」
  「他沒法像妳這樣……」法瑞斯說:「活回來了?」
  克勞蒂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有點慘澹的笑臉。
  「這並不是一次家庭戰爭,法瑞斯,他已經殺了我,我本該再也不能復活。知道為什麼我能活過來嗎?因為我在身上裝了至少十條護身咒語,其中大部分被我永久固化了。固化高級咒語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即使我是個高級法師,但……」
  她笑笑,「我在『舊紙堆』中找到了方法。我是個法師,法師就是這樣,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脆弱的肉體……它們強大到連我父親也無法剝除,我毫不懷疑他嘗試了。」
  她張開雙手,她的動作靈活,已經完全恢復了活人那種優雅。
  「恢復、防禦、反攻擊、轉移等等。所以我能活回來,因為我自己做了所有……困難到匪夷所思的防禦魔法。」她說:「我當初都覺得自己精神有問題,但現在看來不是我杞人憂天!」
  她喃喃說道:「他真的殺了我……他竟然真的殺了我……」
  「沒那麼奇怪吧。」雷森說。
  「奇怪極了,騎士。」克勞蒂婭說:「影蠱因為他……教訓女兒的欲望來到這個世界,然後控制和毀滅了他。它們吞食黑暗,越吃越大,於是最後,這世界就要毀滅了,沒有任何陰謀者,也不為任何事情,只是一個男人——還是已經死去的男人——曾經在十幾年前的一個夜晚,決定使用一個法術,讓他的女兒乖一點點兒。然後……」
  「妳的世界還在不停的打仗,給影子提供糧食。」法瑞斯說。
  克勞蒂婭笑起來,「哦,那確實是一個更像樣點的原因,但一切發生的原因,確實是件完全沒目的……至少目的很愚蠢的事。」
  「是的,整件事都很愚蠢。」法瑞斯說:「我們陷在這裡的原因也很愚蠢。那麼,也許在繼續深聊這個荒誕的世界前,我們要先想個辦法離開這裡?」
  「啊,這我能幫上點兒忙。」克勞蒂婭說。
  「妳能離開?」法瑞斯驚奇地說,因為這種空間殺戮區一向都是單向的,翻譯成科技世界的詞語,就是碎紙機。
  「這裡是我設計的,實際上,這裡的一切我都留了一手。」克勞蒂婭說,一邊捋起她的禮服袖子,「我總會留後門的,爸爸說……」她因為這句話笑起來,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柔聲說:「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
  「謝天謝地,我就知道留妳有點用處。」法瑞斯說。
  克勞蒂婭的袖子已經變成了布條,她扯下它們,朝另外兩人說道:「我得畫些咒符……這裡沒有紙筆,你們有刀子嗎?雖然讓女士做這個不禮貌,但我可不敢讓你倆貢獻些鮮血出來,你們都太危險……」
  法瑞斯從口袋裡翻出筆和便利貼。「這裡有。」他說。
  克勞蒂婭驚奇地接過他手裡的東西。
  「你隨身帶紙筆?在這種情況下?哇哦,你可真是個合格的法師。」她說,靠著牆壁坐下,開始寫咒語。
  「我不是法師。」法瑞斯說。
  不過克勞蒂婭沒理他,她驚訝地檢查著手裡的東西,「這紙後面是黏膠嗎?」她問。
  「是的,便利貼嘛。」法瑞斯說。植物有陣子喜歡用這東西給他留字條,它迷戀任何它在人界發現的新玩意兒,於是用法瑞斯的帳戶訂了一倉庫來,法瑞斯花了不少力氣把它們退掉。於是它採取了化整為零的作法,開始拿他的零錢,一本一本往家運,直到兩星期前,它失去了興趣為止。
  不過家裡多出了一堆的便利貼,所以法瑞斯才會隨手就能拿到一本,給它打發時間。
  現在,它顯然多出了另外一種更為好用的功能。
  克勞蒂婭在粉紅的便利貼上寫上咒符——簽字筆是十分方便的工具,在簡陋的環境下,不用不停蘸墨水,也不要求寫作姿勢端正——然後把它們分別貼在牆壁的適當位置上。
  「這筆真好用,它能一直出水嗎?」克勞蒂婭說。
  「不能,用完要換筆芯的。」法瑞斯說。
  「可我用了很長時間。」克勞蒂婭說。
  「還夠妳用一會兒的。」法瑞斯回答。
  「這實在是好用透了——」
  「送妳吧。」法瑞斯說。
  對方用一副不可置信的感激表情看著他,法瑞斯有點不好意思,那只是便利貼和一支筆。「妳如果喜歡,我家裡還有一些。」他說:「只要我們能活著回去。」
  「你真是老天賜予的禮物!」克勞蒂婭感動地說,一邊奮筆疾書,看來她確實對咒符之類的東西極為熟悉,到了閉著眼睛都能寫的地步。
  「只要我們能活著離開,天呐,聽上去真美好。我爸爸真是……他找了獅子來捉老鼠,可是忘了,它們也會吃人。而被自己欲望控制的人,從來看不到那些。」
  她貼上最後一張便利貼,它們呈現簡陋的門形,可是上面的咒語可不簡陋,它們複雜得讓法瑞斯懷疑,怎麼會有人的腦子能把它們記下來,特別還是在一個小時內快速默寫出來。
  那個加迪爾可真會暴殄天物。
  「好了。」克勞蒂婭說,輕輕吸了口氣,「雖然這裡很安靜,但整個世界正在個炸彈上呢,我們得立刻出去了。」
  
  
  
  第十一章 陰謀
  
  這是種頂難想像的逃獄方法,領路者就是監獄的設計人,手裡拿著鑰匙不說,還滿門心思想離開這裡。
  克勞蒂婭優雅地做了個「讓開」的手勢,似乎在打發一隻小狗,空間散落開來,兩道弧頂震動形成,變成精緻的一道門,看來果然是很久以前做好的東西。
  門外面,呈現天空越發恐怖的幽暗,但怎麼樣也比在空間殺戮區好。
  克勞蒂婭帶頭走出去,雷森跟在後面,法瑞斯走在最後,他抬起手,身後大紅色的披風像寵物一樣跟了上來,化為一陣紅煙,消失在他金色的髮絲之間。
  他金髮的色澤如此明媚,幾乎帶著血與妖異與險惡。
  眼前是一片小小的樹林,抬頭就能看到那黑沉沉的城堡,看上去可能會殺一個回馬槍。大概是克勞蒂婭早就設計好的,她確實想得周到,不然有這樣的父親,她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天空已經一片幽暗,但卻又不能說是因為黑夜,倒像是整個世界決定變成黑色物質了,不管怎麼張大眼睛,它們似乎都是一堆黑乎乎的影子,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
  烏雲的深處,偶爾有些閃電穿行而過,像光明正在拚命掙脫黑暗的束縛,慘烈又微弱,最終一次次失敗了。
  克勞蒂婭站在那裡,微微瞇著眼睛,看著自家的房子,似乎在進行某種另一個層次的交流。
  這一次,法瑞斯甚至沒有抬頭去看天空——從來到這世界開始,他就老憂心忡忡地看天。但是現在,他已經不看了,彷佛那些他不用抬頭,就知道得比誰都清楚。
  他心不在焉地撫摸著一株灌木的葉子,它的葉脈裡彷佛流動著黑暗,呈現死氣沉沉的灰綠,又幹又脆,失去了最後一點生命力。法瑞斯碰了它一下,它就碎裂了,落到地上。
  「這些東西只是徒具形體罷了,」克勞蒂婭說:「它們都被吃空了。」
  「它們吞噬一切。」法瑞斯說:「黑暗走過的地方,是它們進食的過程,這裡已經變成了它們的一部分……它們將君臨這個世界……像它們降臨在別的地方……」
  克勞蒂婭看著他,突然說道:「你說它們就像蝗蟲?」
  「有點像。」法瑞斯說,直直看著前方,但克勞蒂婭有種感覺,他在透過那片黑暗,看著另一些東西。
  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紅色的。」她說。
  「哦……」法瑞斯說,伸手按在自己的雙眼上,「有時候會這樣。」
  當他再次把手放下來時,他的眼瞳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黑……不,深紅色,幽暗的光線下,克勞蒂婭也看不清楚,但她能感到那色彩的詭譎與不祥。
  從出來開始,他就變得有點不對勁兒。
  「它們說……」法瑞斯說。
  「什麼?」克勞蒂婭問。
  可是法瑞斯不再說話,好像後面人類的語言對他來說不再存在了一樣。他心不在焉地撫摸手邊的灌木,像個國王撫過他領地的灰塵。
  然後,他朝那座黑幽幽的城堡走去,停也不停,克勞蒂婭聽到他用著迷般的語調,喃喃說道:「就在那裡……」
  他的指撩撫過的樹叢……克勞蒂婭張大眼睛,那些枝葉在他的撫摸下融化在了黑暗之中,不是化為煙霧消失,而是這麼憑空的……融化了,好像那黑暗是高濃度的胃液,而它們是柔弱的食物。
  黑暗的中心,在那座城堡裡。
  她張大眼睛,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彷佛一線光明最後一絲的掙扎,她看到他的身後。他穿著淺色的衣服,所以那黑色格外清楚。
  他的後背,黑色的煙霧正在蔓延和聚集,如同活物一般,幽暗,邪惡,它們越來越多,彷佛空氣中最漆黑的那些因數都聚到了他的身後,打從他出現在這世界的那一刻開始,他的體質始終都是對黑暗最甜美和強大的存在。
  那黑暗如同巨大的披風,覆蓋在他的身上,披風的延展是整個夜幕。不,從整個世界延伸出去,一直到那漆黑古老的深淵之地。
  她一時做不出反應,這時雷森越過她走過去。
  從出來開始,法瑞斯一直很不對勁,而他始終沒有說話。可是現在他的動作十分堅定,好像從來不曾猶豫一樣,帶著那些純銀力量特有的強硬和冷酷,不留一絲餘地。
  他越過她走向法瑞斯,彷佛早就知道這一切,或是他不知道,但無論事情有多糟,都絕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那讓克勞蒂婭增加了一點信心,她確實碰到了比加迪爾更可怕的黑暗媒介,可和他同時來到這世界的,還有一個極度純粹的神聖系力量集合體。
  她跟上他,在後面說道:「我猜在空間殺戮區時,我身體裡的影子進入了他的身體,污染了他的血脈……」
  他們的前方,法瑞斯直直朝那黑暗的城堡裡走去,在那裡,他將是個比加迪爾更好的盟軍,他將取代他,天知道在他的力量下,那些蟲子的力量會強到什麼程度。
  「早晚的事。」雷森說,朝她露出一個笑容,居然照樣顯得彬彬有禮。
  克勞蒂婭想,從見面以來,他看上去就對法瑞斯充滿了敵意,那種相處顯得如此彆扭和生硬,可是現在,他的笑容十分平靜,好像他最糟糕的情況也在他的預料之中,他能從容面對。
  然後,雷森停也沒停地跟上法瑞斯的腳步,然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那瞬間,克勞蒂婭聽到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她看到兩人接觸的地方,一道白色的火焰騰空而起,而它的邊緣卻是一種讓人窒息的漆黑,扭曲和糾纏在一起。
  法瑞斯轉頭看他,他好像有一小會兒被叫醒了似的,他轉頭看他,說道:「它在叫我。」
  「誰在叫你?」雷森問。
  「整個宇宙。」法瑞斯說。
  雷森笑起來,他搖搖頭,「不、不是整個宇宙,法瑞斯。」
  法瑞斯低下頭,那糾結的力量還在繼續,看上去慘烈而怪誕,可是他的動作輕柔優雅,理所當然。他從口袋裡輕輕拿出那根幹掉的植物,把它滑進雷森的口袋。
  「是黑暗。」法瑞斯說:「黑暗就是整個宇宙,不是嗎?」
  「不,它不是的。」雷森說。
  「我回不去了,雷森。」法瑞斯說:「你還是早點兒回去,不然會死在這裡的。人界那裡很不錯,別管我了。」
  他扯開雷森的手,在他掙扎的時候,整個夜色似乎都在隨著他的動作扭曲起皺,像一大群邪惡起哄的小鬼,朝著雷森齜牙咧嘴。
  「它在等著我,」他說:「我得過去了。」
  雷森怔了一下,黑暗中彷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拉拽他,那並不真是什麼力量,而是一種極為明顯的惡意與氣氛。整個世界都盯著他,尖叫著要他放法瑞斯離開。
  金髮男子終於扯開他的手,連停也沒停,朝著城堡走去。那銀色和黑色又糾纏了很久,才各自消散。
  克勞蒂婭快了兩步走過來,說道:「天呐,那些東西是活的!」
  「他路上一直在怕這個啊……」雷森說,看著法瑞斯的背影。
  克勞蒂婭抓著雷森的手臂,叫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一直沒弄明白——那些影子是有智商的,它們……它們是個巨大的生命體,聰明,狡猾,從最古老的時候就存在在黑暗的世界,帶著陰謀,想要鑽進正常的世界……它們一直都在那裡!」
  「那個魔法……還有很多逸失的關於影子的遠古魔法,只是它們留下的計謀之一!它是個會吞食整個世界的怪物,一直存在於宇宙的某個地方,在黑暗的深淵裡,靠吞噬世界為食,它們透過那些誘餌般的魔法、以及人類的貪婪建下通道,來到這個世界,然後——」
  她停了一下,然後發生什麼已經很明顯了。這個世界一片死氣沉沉的灰色,再沒有一絲絲鮮嫩真實的色彩,它已經成為怪物的口中之食。
  「它們從不是一個無意識的東西,而是一個……古老而狡猾的怪物。」她說,看了一眼法瑞斯的方向,「我想你的朋友被它控制了,就像我父親。不過很久以前,它們的力量還小,但他的意志太薄弱,只想著自己的需求,相信那些傢伙的甜言蜜語,認為他們會幫他做事而不需要任何代價。我想就算他想過代價,也沒想到,那會是整個世界……」
  「但它們現在已經被欲望餵養得夠強了。」雷森說。
  法瑞斯繼續朝前走著,只是從背影看來,便能感覺到他的執迷。巨大的黑色斗篷裹住他的身體,那是整個黑暗深淵那麼大的斗篷,攫住他的靈魂。
  「是的,它們已經完全侵入了這個世界。這些黑暗籠罩的地方已經被吃空,它們的力量太大了。」克勞蒂婭說:「攫住一個靈魂不成問題,特別是他的血脈是如此……」
  她深深吸了口氣,瞪視著前方的黑暗,它們在她的眼瞳中沉澱,有種決絕的味道。
  她轉頭看雷森,說道:「這世界要完了,雷森,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裡!它們得到了法瑞斯,它們的力量太大了!我們沒救了,這裡所有的人都會成為怪物的食物。你得和我一起走,我有地方可以藏起來,世界也不會影響到它!一切結束後,我甚至能送你回本來的世界——」
  「法瑞斯會怎麼樣?」雷森問。
  「他大概會……變成一個有一整個空間那麼大的怪物?」克勞蒂婭說:「它們需要他的力量,如果得到他的血脈,它們的蔓延速度會非常恐怖。而他……我想,也許他會成為黑暗裡的帝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他不會再是你的朋友,當他變成那種情況,他會完全和影子同化,像它們一樣思考……」_
  「他會被吃掉。」雷森說。
  他的表情嚴峻,克勞蒂婭在一閃而過的電光下看到他的表情,她曾經偶爾看過這種表情,這讓她想到騎士,雖然她並不是在騎士身上看到的,是在某個在談論起人生一等一重要的大事的人身上,她能看到這種凝重和決心。
  「你可以這麼理解,但我傾向於另一種解釋。」她說,快速跟上他的腳步,雷森開始朝城堡走過去,克勞蒂婭一點也不想靠近那裡,但她覺得應該至少跟這個搞不清情況的人解釋一下。「他的血脈裡有著巨大的吞噬本能,這種力量十分強大,和那影子一樣黑暗,所以它們才會這麼喜歡他。」
  雷森沒說話,克勞蒂婭想,他難過也是可能的,畢竟他們是不錯的朋友。也許之後因為什麼鬧翻了,但他們顯然仍舊是朋友。
  「是他的血脈本身在需求吞噬,所以他才會走到這裡。」她對他說。「別再勉強他了,這可能是他本來的道路。」
  「他不是。」雷森說。
  「你並不確定!」克勞蒂婭叫道。
  她還記得剛才,這兩人之間那種敵對的氛圍。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切發生後,雷森表現出這樣的偏執,但剛才可是完全看不出來,他如此的信任法瑞斯。
  她想的沒錯,雷森沒有回答她的話,因為他找不到什麼可以回應。他只是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法瑞斯。
  他們已經走到了城堡的大廳,唯有的一點光線像被吞噬了一樣,一片陰鬱。法瑞斯的整個腦子和身體似乎全都在訴說同一件事,他看也沒看雷森,只是一把將他推開。
  但雷森可不是那麼容易打發的,當他觸碰到法瑞斯,那人身上森寒純淨的力量像無數鋼針一樣,刺激得他手指一陣劇痛。
  「滾開!」他大叫道:「你幹嘛老擋著我的路——」
  「你不能去那裡,法瑞斯。」雷森說。
  克勞蒂婭覺得這話很傻,法瑞斯當然要去「那裡」,那是他命中註定要去的地方。可是雷森的語氣聽上去卻並不好笑,那僅僅是一個陳述句,表達將要發生的事情。
  法瑞斯看來也不贊成他的觀點,他反手拽住雷森的領子,表示自己並不怕他。「讓開,雷森,我知道我要去什麼地方。至於你,回你自己的世界去,如果你不想去,那麼,我從虛空裡重塑了你,我也能隨時毀了你——」
  雷森張大眼睛看著他,這顯然是個意外打擊,克勞蒂婭心想。法瑞斯緊緊盯著他,他的表情看上去不像失去神志,他在清醒地威脅他。
  「如果你不讓開,從今以後你哪裡都去不了了,雷森……」法瑞斯說。
  他突然停下來,低下頭。雷森的手裡握著一把刀,刀子已經捅進了他的小腹。
  驅魔人手裡緊握著刀柄,那上面閃耀著森寒的銀灰色光芒,像燒盡的灰,讓他的血色顯得格外慘烈。
  天呐,這就是你威脅錯人的後果,克勞蒂婭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顯然有些人就算交情好,也不是能隨便威脅的。
  法瑞斯瞪著雷森,那人的眼睛漆黑、冰冷,卻彷佛有火焰在燃燒。法瑞斯動了一下,似乎想退開,可刀在轉瞬之間變成了劍。雷森猛地用力,把他向後推去,法瑞斯重重撞在身後的牆上。
  「那是什麼玩意兒!」克勞蒂婭叫出來。
  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場面,那……不是劍,那是……好吧,那就是劍,但卻同時又是某種活生生的東西,像植物在生根發芽一樣,深深嵌入牆壁,迅速蔓延開來。
  現在,法瑞斯身後的牆上,如同正在綻放一朵巨大的銀色太陽,冰冷而輝煌。
  「那是……什麼?」她問。
  雷森並沒有回答,他一直緊緊握著那把劍,克勞蒂婭覺得那劍彷佛在汲取他的生命力,她從沒意識到這個表情冰冷的黑衣青年身上擁有這樣巨大純淨的能量,雖然她早就該知道。
  法瑞斯覺得好像有火從小腹裡燒起來,燒到每一根頭髮,或是更加遙遠的地方,比如那片虛幻的星空。它們發出一片嘈雜慌亂的聲音,想要他掙脫,可是他沒有辦法掙脫。
  牆壁只不過是沙子壘成,對他來說,僅僅是脆弱的食物,但現在,那種冰冷感覺順著他的身體蔓延進了牆體,它們在裡面生長和擴大,讓整個世界都變得冰冷堅硬,難以掙脫。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雷森拿著的,可並不只是一把取人性命的寂滅之劍,他手裡還握著生命。
  法瑞斯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雷森掌中那銀色的樹,它們如此的筆直秀麗,充滿了生命力,他不明白為什麼雷森總認為自己代表著死亡。
  「這是……這是生命之樹嗎!?你怎麼會有這玩意兒的!?」克勞蒂婭大叫道。她想伸手碰一下樹枝,但在最後及時清醒過來,迅速收回後,退了一步。
  另外兩人同時看著她,他們從來沒聽人這麼叫過寂滅之劍。
  「呃……這是生命之樹嗎!?」她轉頭看雷森,「我只在傳說裡聽說過,銀色充滿生命力的枝條……老天,原來純淨的神聖力量真的能擁有這樣的……生命力!」她瞪著法瑞斯身後蔓延開來的枝葉。
  「這太了不起了……」她說道:「這……這能隔絕一切黑暗,書上說……只有它能隔絕和淨化一切……」
  那些東西在已成虛殼的城堡裡,逕自開始了生根、發芽、和成長的過程,它像四散開的光輝,純淨而生機勃勃,銀色的枝條轉眼爬滿了空間,彌補起裂痕,給一切注入生命的活力。那是最原始強大的生命之力。
  看來這裡是另一種叫法,法瑞斯想,在他們的世界被認為是毀滅一切、並被恐懼的力量,在這裡卻被稱為生命之樹的枝條,這個宇宙真是有趣。同樣的東西,為什麼會有那樣截然不同的理解和對待呢。
  雷森湊近他,他的聲音可以稱之為溫柔,卻讓人覺得陰森森的。「在這裡等我,我去解決這個,然後我們一起回去。」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前方更深的黑暗走過去。
  法瑞斯站在那裡,瞪著他,這世界已經腐朽酥脆,快要崩塌,而他將要接管一切。可是現在,雷森硬是在一片黑暗裡給他建起了一座銀色的、充滿生命力量的牢獄。
  「你會死在這裡!」克勞蒂婭在後面叫道:「你把一半力量都留給他了!」她瞪著法瑞斯,好像不能確定正在發生的事是個什麼。
  「我知道。」雷森說。
  克勞蒂婭瞪著他,等著他解釋一下,可是雷森看來壓根兒沒有這樣的意思,他問道:「我離開後,您能幫法瑞斯回他本來的世界嗎?」
  「什麼?」克勞蒂婭說。
  「您說您能帶我離開,並幫我回到本來的世界。」雷森解釋,「我希望您帶法瑞斯離開,讓他安全。我會留下來,拯救這個世界。」
  「你瘋了嗎!?」克勞蒂婭叫道:「我才不幹,他就是個魔鬼!我會帶你離開,但他本來就屬於這裡——」
  「妳帶他離開。」雷森說:「我去救妳的世界。」
  克勞蒂婭瞪著他,「那是不可能的,雷森,他甚至不能——」她停下來,意識到,她的確有那麼一點點可能帶走法瑞斯,因為雷森已經給了他一個全宇宙最安全的牢獄。
  而他能救她的世界。
  雖然她總是說毀滅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可打自靈魂深處……她喜歡這個世界,她在這裡出生和成長,經歷她人生中的一切,她不想失去這樣一個地方。
  可她沒有辦法拯救它,即使她是個頂級的魔法師,她的家鄉仍必然要走向毀滅。她用理智說服自己,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合乎規則,沒什麼好去不甘心的。
  但雷森不講規則,他非得去救那個陷身于黑暗的魔鬼不可,這點子很瘋狂,但……但她幹嘛不能嘗試一下?這可以救她的世界,她喜歡這裡!雖然會有危險,但那也至少比雷森手裡頭的麻煩小多了吧。
  「好吧,我會盡力。」她說:「我猜你們住的世界肯定是個不錯的地方。」
  「也不怎麼樣。」雷森說,從口袋裡翻出那一小株植物,遞到克勞蒂婭面前。
  「妳能先帶著它嗎?」他說:「它跟著我會死的。如果我和法瑞斯都沒辦法活著離開,您把它放到安全的地方就行,它過陣子就會醒過來,讓它自生自滅就行。它會割裂空間,如果你用得著,也可以收留它。」
  克勞蒂婭從他手裡接過那株幹掉的植物,「這是某種魔法寵物?」
  「一株我們在異空間碰到的植物,它的品種比較奇怪。」雷森說:「有點吵,會飛來飛去,喜歡葡萄酒和果汁。」
  克勞蒂婭把乾草小心地收進口袋裡。「我會照顧它的。」她低聲說。
  「謝謝。」雷森說。
  「不必客氣,你在拯救我的世界。」克勞蒂婭說。
  即使她對自己說多少次這種拯救並非必須,可她心裡深處仍知道,她多麼地熱愛這裡。大概雷森也是這樣,無論他怎麼跟法瑞斯鬧彆扭,他活著對他都至關重要。他寧願送命,也不願意承受失去他的後果。
  雷森看著她,最終仍是露出他慣有的彬彬有禮的微笑,「很高興妳恢復了,克勞蒂婭,妳這樣漂亮多了。」他說,然後轉身離去。
  克勞蒂婭呆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也跟著笑起來。
  她父親總說每天仔細打扮的她才更漂亮,別人也會更喜歡,但他說的全都不是真的。
  好吧,也許他會喜歡,但那對被切割成了薄片的她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雷森停下腳步,他的眼前,石牆破碎,黑暗洞開,城堡破碎的殘片像被吸引一樣滾動在一起,聚集起來,變成一個盡可能工整的斜坡。像是一個破爛但平整的石頭地毯。
  巨獸的身體潰爛成一個大口子,下面是深深的黑暗,它們已經凝成了實體,在那裡蠕動著,等待著他。
  他想,這大概是城堡的主人好不容易做到的,畢竟城堡早已朽壞,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曾經生活的那一個。
  他能感到黑暗憤怒的尖叫和驅趕,似乎所有喜歡法瑞斯的傢伙都不喜歡自己——當然也包括法瑞斯,他們天生相克。
  克勞蒂婭在後面說:「一路小心。」
  「妳也小心。」雷森說,然後沒有看她,也沒看法瑞斯,朝著道路下方的黑暗走去。
  
  城堡外的夜空中……也許那不算是夜空,它是被那些試圖蜂擁進來的影子染黑的。
  而這裡,是被它們實實在在咬出來的洞,洞裡擠著根本無以計數的影子,它們被壓縮成了凝固的黑暗,正在瘋狂噬咬,洞口越來越大,直到擴展到整個世界。
  那時,世上的一切都會成為它的養分,而它會變成一個足有一個空間般超級巨型的怪物。也許好幾個,畢竟它們已經在黑暗深淵裡窺視了很久很久,天知道在更古老的時候,它們曾成功地毀掉過多少個世界。
  雷森想,它們是從加迪爾的身體裡開始吃,然後吃成這麼大一團,那加迪爾本身在那裡?黑暗的中心?它的感覺是什麼?不過那也無所謂,他不想關心,他所幹的事一貫就是消滅,現在也一樣,他需要幹的就是把這片黑洞補上。這世上只有他有這樣的能量,這來自於他的身體和靈魂本身。
  謝天謝地,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法瑞斯身上。
  而他,他生來就該是幹這個的。他的父親這麼說,看來果然是真的。
  法瑞斯是個不錯的搭檔,也是個很好的朋友。他會承認這一點,就好像不久前,在魔界冰冷的死亡之霧中,他做出的選擇那樣。最後一刻放棄攻擊,那是他最不屑的軟弱行為,可是那一刻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放棄。
  他竟然不想殺死一個魔族,也不想毀滅世界,他甚至真誠地希望那個騙子活下去,繼續生活。
  他停下腳步,石道的下方,便是看不到底的萬丈深淵,是那超級邪惡生物撕開的大洞。一些細小的影子緩緩漫上他的鞋子,它們呈現半透明的狀態,樣子半點也不像擁有生命,可是它們遊動的姿態,讓人毛骨悚然。
  超級外星蝗蟲,他腦袋裡突然冒出這個詞,這讓他笑了出來。
  那是前陣子植物總掛在嘴上的一個詞,它不斷聲稱這是它看過的最睿智的電影,讓蝗蟲繼續肆虐(它不知道從哪裡得到這個結論),危害的將不只是它的植物兄弟,還會毀滅整個人類的文明,因為他們肯定會進化到連水泥都會啃一口的。
  它在客廳裡飛來飛去,發表種種議論,開出各式花朵,提醒他家裡有了一個小孩子。而他總是對此做出不耐煩的樣子,要它閉嘴。他是不會在它跟前這麼笑的,但現在他突然笑起來,因為這真的很好笑。
  不過不會有人看到他在笑,也不會有人發現隔了大半個月,他才遲鈍到發現事情的笑點在哪。
  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他直視著黑暗,看著它們慢慢爬上他的鞋子、長褲和衣擺。在被觸碰的部分像是消失了,陷在了黑暗的水中,他任它們撲上來,臉上一直帶著笑容。
  
  
  
  第十二章 毀滅的時候
  
  克勞蒂婭並不想去救法瑞斯。
  她一直認為,某人本質上是什麼,那麼他最好就照著那樣發展下去。如果法瑞斯骨子裡的血脈就是黑暗的,那讓他去變成超級怪物好了,犯不著去力挽狂瀾,阻止事物本來的規律。
  但現在嘛,她意識到世事總有意外,一想到雷森他們看到自己時,她是個什麼樣子,她就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她從來都和整天換衣服的花癡搭不上邊,可是她就是當了差不多十年的花癡,如果不是這兩個人,她還會繼續當花癡到死為止。所以,她該寬宏大量一點,把本來屬於魔窟的那個人救出魔窟,說不定他真的就不該屬於那裡呢。
  法瑞斯仍被困在那裡,他背後的整面牆壁已經變成了一片令人驚歎的、沸騰的海洋,混合著黑暗與純銀的力量,交錯廝殺。
  她能聽到危險的嘶嘶聲,那是急速腐蝕和消亡的聲音,聽起來讓人起雞皮疙瘩。但很快,影子的力量就消失了,它們被困在了銀色美麗的牢籠裡,然後被淨化為虛空。黑暗中漸漸滲出了赤紅色,接下來,整面牆壁變成了銀色和紅色的海洋,它們同樣互不相容,碰到一起就開始戰爭。
  這兩種力量是純粹的天敵,她想,而擁有這種力量的兩個人,卻居然是朋友,被一起送到這個世界,吵吵鬧鬧、互相躲避。但在最後的時候,那卻是一段一個人不惜為另一個人而死的深刻友誼。
  世界上的友情真是不可思議。
  她打了個響指,一支粉筆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穩穩落在她的手裡,她單膝跪下,開始在法瑞斯周圍畫咒符。這是她的城堡,即使到了現在,它仍在努力滿足她的需求,也許不再能為她飛到空中,但至少能給予她一切魔法的工具——一支筆。
  她真不敢相信,這麼多年她都是個白癡,明明居住在這裡,卻一直在對它的美好視而不見。
  「嘿,」法瑞斯在她後面問,「雷森呢?」
  「他不回來了。」克勞蒂婭說。
  她感到身後的法瑞斯沉默下來,但那肯定不是「算了」的意思,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燒灼在自己的背上,好像要把她燒出兩個洞來。
  她放柔聲音,解釋道:「他去填補那個黑洞了,現在呢,我在準備一個結界,把咱倆轉移到別處去。你給我安靜一點,我才能……」
  「他去填補那個黑洞是他媽的什麼意思!?」法瑞斯叫道,克勞蒂婭覺得如果不是那個牢獄,他就會沖上來把自己掐死。
  「字面上的意思,法瑞斯。」她冷冷說道:「他在處理那個黑洞,大概回不來了。我現在要把你救出去,需要畫個魔法陣,召喚我藏在亞空間的安全區,然後不管這個世界有沒有毀滅,我再負責把你送上回老家的馬車,就這樣。」
  她看了一眼法瑞斯,他的表情有些迷惑,似乎想問「雷森呢」,但他只是張了下唇,接著便停下來,臉色蒼白得嚇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停下來!」他大叫道:「我哪也不去,現在!立刻!給我停下來,克勞蒂婭!」
  「抱歉,現在你說了不算。」克勞蒂婭說:「你就乖乖待著,照雷森的計畫來……」
  她的聲音不自然停下來,因為她的指掌下,石板的顏色變成了紅色,那白色的咒符也變成了赤紅,張牙舞爪地看著她。
  「我在這裡不能動,」後面的法瑞斯冷冷地說:「但料理妳還沒什麼問題。」
  克勞蒂婭深深吸一口氣,回過頭來,這次帶了個燦爛的笑臉。法瑞斯當然料理她沒問題,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魔法師,而就算她是個能拿刀動槍的劍士,碰上這種煞星,最好還是不要惹他比較好。
  「我沒有惡意,法瑞斯,我只是遵從雷森的要求,他希望你安全。」她說。
  她的對面,牆壁完全被那場巨大的戰爭給佔據了,而那中間的法瑞斯看上去嚇人極了。血紅色的披風從他的肩膀延展開來,一些厚重地垂在他的腳邊,有種格外危險的優雅。另一些像嗜血的衛兵,拚命吞噬他身後那些銀色的樹枝線條,可是不管它們怎樣努力,那銀色仍然耀眼囂張,毫不退卻。
  他站在那兒,像這場妖異原始戰爭中,最妖異的那個集合體,金髮一直流瀉到了腳邊,像血腥的旗幟,漂亮得能透出殺氣。他的表情像被凍住一樣蒼白,有種嗜血暴君被傷害了感情時,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他的眼睛是藍紫色的,平時克勞蒂婭挺喜歡這種顏色,但現在她覺得長在這個人身上時,她只想避開,一輩子也不要看到它了。
  他很擔心雷森,她想,好吧,至少這對他倆還算挺公平的。
  她舉著那根粉筆,表示自己其實完全無害,一邊說道:「別激動、別激動,我只是畫個咒符——」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動也不敢動,她很想離開,但盯著她的那雙眼睛是肉食動物的眼睛,流著某種古老恐怖的血脈。她知道任何妄動,都會招致可怕的後果。
  天知道雷森幹嘛要救這種危險的東西,自己又幹嘛要攬下這檔子事兒!
  「我非常理解您的想法,」她小心翼翼地說:「但現在我們有大麻煩了,您待在這裡不走,不光幫不上雷森的忙,還會破壞他的遺願——」
  「他才不會死,別他媽的說什麼遺願!」法瑞斯惡狠狠地說,克勞蒂婭打了個哆嗦,她覺得自己這樣很丟臉,可是法瑞斯實在太恐怖了。
  「好吧好吧,我錯了,對不起!」她大叫,這種生物就該待在黑暗深淵裡沉睡,而不是在這兒活生生的威脅自己!
  「你的朋友絕對不會有事,我錯得太離譜了!」她萬分誠懇地說:「他那麼厲害,一定不會有事的——」
  「不,他會有事。」法瑞斯說,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而傷感,這讓他像個十足的人類。
  「他自己也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他喃喃地說。
  「……什麼事?」克勞蒂婭說。
  法瑞斯看著她,那一刻,克勞蒂婭看到她記憶仍殘缺時看到的那個男人,表情溫柔,總帶著微笑。
  「他總是這樣,我得留下來幫他,克勞蒂婭,誰叫我們是朋友呢。」他說。
  「我……我不覺得你幫得了他。」克勞蒂婭說。「你惹了麻煩,法瑞斯,你存在的本身就是個麻煩,他早就知道,卻豁出了一切想救你……」
  「是的,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麻煩。他是我的朋友,他當然要救我。」法瑞斯說:「就像我也會救他一樣,就算豁出去一切。他碰到了大麻煩,而我能重組他,克勞蒂婭,我是世上唯一一個能那麼做的人!」
  克勞蒂婭瞪大眼睛看著他,法瑞斯突然笑起來,「這是個多有趣的互動空間,結局的時候,一切選擇呈現在眼前。但……我們總是這樣,我們惹下大麻煩,然後再收拾爛攤子,但我們從來沒有在最關鍵的時候背叛過彼此。」
  「我不明白……」克勞蒂婭說。
  法瑞斯奇怪地看著她,似乎不理解她為什麼這麼問。
  「朋友就是這樣,對吧?」他說:「妳看到我們吵架,但那只是吵架罷了,所有的朋友都會吵架。」
  「但留下來會……」克勞蒂婭說。
  「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法瑞所說:「就好像他為我做的那樣。我會在這裡等他的,克勞蒂婭小姐,他會再一次失去自己,而我會再一次重塑他。他老是這樣,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擅長把自己逼進絕境的傢伙。」
  她並不理解他們間複雜的友誼,克勞蒂婭想,但是看法瑞斯的表情,那一切是十分理所當然的,沒有任何可懷疑的地方,它那麼簡單,即使世界正在毀滅,也不會影響它真實性的一分一毫。
  「好吧,你等他,我不管了。」她說。
  她盤腿坐下,畫了個小一些的咒符,抬頭看法瑞斯,說道:「我會負責把你們的植物帶到安全的地方,我覺得你們都瘋了,但看來你們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妳自己的話,隨時都可以離開。」法瑞斯說。
  克勞蒂婭低下頭,開始畫她小小的結界,她能感覺到身後力量的震動,雷森會消耗自己毀滅那個黑洞,而一旦他沒成功,這個世界就徹底完了。
  法瑞斯也是,不過他堅持留在這裡,嘗試著挽救雷森。他看上去很清醒,而一個人不應該強迫一個清醒的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即使他瘋了,即使他在送死,所以她只能放棄了。
  而且他有聽上去很……了不起的理由。
  
  他被融化了。
  他能感到那個龐大黑暗的聲音,它在朝他尖叫,透著最原始和不可轉圜的瘋狂味道,如此的巨大,如此古老,存在在時空的夾縫中,帶著永恆的饑餓和狂躁,想要吞噬一切。
  雷森並不太清楚地記得上一次發生這種事情的感覺,只記得自己怕得要死。但現在他覺得很寧靜,身體無限地延伸開去,能感到自己以前從沒有感覺到的東西。彷佛擁有了超越種族的另一感官,他和那黑暗無聲地交戰,用他本身存在的方式。
  他以前憎恨這樣做——其實現在也是——不過還好,下定決心並不是件困難的事。
  以前的時候,他總是很執著地認為自己是個活人,雖然做得不那麼好,但他應該有屬於正常人的生活,有朋友,房子,家庭,還有他的工作。但他現在不那麼想了。
  他是一把劍,並且只能當一把劍,他根本沒法做其它的事情。
  而且最後,他至少有把他的朋友送到安全的地方,這算是他身為雷森做的最後一件事。他知道他當朋友當得很糟,但至少最後……
  黑暗的力量在扯拽著他的身體,他的每一絲觸覺,他需要把自己更深地放棄,更深地溶入那純銀的力量,才能對抗它們。這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
  最後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在叫他。
  像他的意識那麼微弱,但充滿了感情。那東西如此親切,他想,它不屬於他,但他的骨子裡卻如此的喜歡那些……
  真的有人在叫他。
  那聲音越來越強,帶著種不可抗拒的強迫力,想要把他集中起來。雷森並不怎麼想收斂自己越來越分散的注意力,可是那力量太強了,而且也太有誘惑力……
  「誰?」他問。
  「嘿,搭檔。」一個人說。
  法瑞斯?雷森想,一時也完全沒想到,自己為什麼會聽到他講話。或者這是迴光返照什麼的……
  「集中注意力,聽我講話。」法瑞斯說。
  「我不感興趣。」雷森說,他正在感受另一個層次慘烈的交戰,那是天地間最原始兩種力量的對戰。而他是其中一種,不想分神。
  「我不能讓你離開。」法瑞斯說。
  雷森感到有強硬的意識插入他的大腦,迫使他張開眼睛——也許說意識慢慢浮現才是真的,那景像是從黑暗中緩緩浮現、對焦、然後清醒起來的——法瑞斯站在那裡,雙手放在口袋裡。
  不是之前封印解開時的危險模樣,他看上去和他在人界時一樣,和他剛見到他時一樣,有一種讓人放鬆的感覺。他的金髮隨便地散在肩上,對一切都帶著暖洋洋的微笑。
  那種溫暖……就像那個讓他留戀的人世的暖意,他知道他本來屬於另一種存在,但那種暖意總讓他無法放棄。
  「我不會讓你就這麼離開的。」法瑞斯說。
  「……你在這裡幹嘛?」雷森問。
  「讓你留下,還能幹嘛。」法瑞斯說。
  雷森試圖努力回憶現在的情況,黑暗與光明的廝殺還在繼續,它們永無休止,又是那樣的巨大,讓他的注意力有點兒回不來。
  法瑞斯在他眼前打了兩個響指,「嘿,回回神,雷森。」
  雷森不耐煩地把他的手揮開,「我醒著呢,你在這裡幹嘛?」他問,「你在我的意識和戰爭中切開了一個空間?我以為克勞蒂婭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沒有,我哪也不想去,我得來找你,不然你會——」法瑞斯說。
  雷森瞪著他,一副被這種找死行為震驚了的樣子。他好不容易才讓他逃離,這是他心心念念的唯一一件事——當然,還有回歸虛無,不過那事兒簡單多了——這混蛋居然又回來了!
  法瑞斯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你不能這麼把我打發掉,雷森,世界上只有我能救你……」
  「我沒讓你救。」雷森說。
  「於是,只能你救我,不能我救你!?」法瑞斯說:「這又是什麼鬼道理!得了,你幹嘛不承認呢,雷森,你甚至能為了我去送死,承認我們還是朋友,能互相幫助就這麼困難嗎!」
  「我可以承認我們是朋友,」雷森說:「你他媽能不能離開!?」
  「不能!」法瑞斯叫道:「我不能丟下你獨自逃命,就像你現在做的那樣,我會把你帶回去——」
  「我不想回去。」雷森說。
  法瑞斯突然停下來,瞪著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以至於找不到回答的話,或是表情。
  「……什麼?」他說。
  「你就讓我……」雷森說:「這樣吧。這是我早就應該做的事,我一直不承認,看看我惹了多大的麻煩。所有的人都討厭我,我根本沒辦法做為一個人,去和什麼人相處。」
  他看看周圍,這個幻境是他的公寓……好吧,其實是法瑞斯的公寓,不過被他據為己有了。還有他的車,他的存款帳戶什麼的。法瑞斯每次提起來,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
  「我沒有討厭你。」法瑞斯說。
  雷森看著他,心想,騙子。
  「我沒有騙你……」法瑞斯說,好像看出他在想什麼,「好吧,有時候你有點討厭,但朋友就是這樣的,我們會吵架,然後我們會合好,而且你也很討厭我嘛。」
  「我不討厭你。」雷森說。
  法瑞斯看著他,被雷森鄙視得久了,一時找不到詞語來回答這句話。
  「和你當室友很愉快。」雷森說。
  「啊……」法瑞斯說,還沒找到詞語。他大概應該說:「當然愉快,因為我是你隨便使用的僕人嘛!」也確實是這樣,雷森想,那傢伙一直在強調這段生活他有多麼悲慘,他本來的生活多麼幸福,和自己住在一起簡直是段慘絕人寰的經歷。
  「謝謝,嗯……」法瑞斯說:「你當時看上去是來蹭房子的,所以我有點……」
  「我確實是的。」雷森說:「因為我一分錢也沒有,而且想不起任何一個朋友——現在我知道他們不是朋友,他們只是認識的人,而且很怕我——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以前都是管家負責聯繫的。」
  「你當時看上去沒那麼慘。」法瑞斯說,回憶他倆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你使用的全是命令句式。」
  「我不想讓你認為我需要幫忙。」雷森說。
  法瑞斯笑起來,「可你確實不需要,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有你這樣的家世和身手,你根本不需要任何説明,雷森,你可以住在任何地方。」
  「是的。」雷森說:「所以我只是威脅……因為我從不會請求。我當時不太好,但我喜歡你怕我,所有的人都怕我。」
  法瑞斯看著他,他的樣子如此熟悉,好像一切正常。雷森想,他是他唯一真正的朋友,能讓他感覺到快樂,但他拒絕讓他相信這件事。
  他總是把事情搞得很糟,他沒辦法把他弄好。
  「你知道你不需要把自己逼到這個程度的,對吧?」法瑞斯說。
  雷森搖搖頭。「我沒有在逼自己什麼,法瑞斯,我所有的事都做得很糟糕,但……這次我會回到我本來的形態去。我是一把劍,這才是我應該做的。」
  「你當然不是!」法瑞斯叫道。「你是亡者?雷森帕斯,你是我見過感情最強烈,最像個人類的傢伙了!」
  「你根本就沒見過幾個人類。」雷森說,表示他的意見不需要參考。
  「雷森,我快三千歲了,我知道人類是什麼樣子的。」法瑞斯說的,「你是典型的……精神有問題的那種人!所有的人類都是這樣!是你一直不明白……」
  周圍的幻境突然波動了一下,所有的影色都模糊起來,法瑞斯的影子好像被水暈開了,看不清楚,雷森沒聽到後面的話。
  但它模糊了一下,又重新聚焦,變得清楚。雷森覺得現在的場面可能不太妙,法瑞斯把他的意識拉出來,應該費了很大的力氣,他可還在和自己的力量交戰呢。那力量足夠把他固定在那些裡很長時間,但如果他太虛弱,也足夠毀了他。
  「……你父親不是那種在你受了傷害以後,會好好安慰你一番的類型,對吧?」法瑞斯說。
  雷森不明白話題怎麼會跳到了這裡。
  「的確。」他說:「他恨透我這麼做了。」
  「和我交朋友?」法瑞斯說。他沒有敢去求證過,不過他和雷森這檔子事兒算是天下皆知了,畢竟他倆一個是驅魔人,一個是魔族的皇子,兩人大鬧一場,差點兒弄得世界毀滅,後來又扯出了遠古魔法,法瑞斯覺得自己快要代替父親成為魔界的新傳說了。
  「我沒有毀滅世界。」雷森說。
  「什麼?」法瑞斯說。
  「他問我為什麼不毀了這個世界。」雷森說。
  法瑞斯瞪大眼睛看著他,雷森坐在公寓的沙發上,不管怎樣,這裡還是讓他感到放鬆。
  「他說他殺了我母親,不是因為恨她騙了他,當然,他恨她,但其實他有更好的辦法傷害她。他殺了她,是因為他知道……」_
  周圍的景色再一次模糊起來,沙發、牆壁、電視和法瑞斯都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他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再出來。
  他對著一片虛空繼續說道:「因為他知道,她是在我毀滅一切時,唯一可以阻止我滅世的人。」
  眼前一片色彩混亂的虛空,並沒有對焦起來的趨勢,公寓和法瑞斯都消失了,只有一片死亡般的灰暗。
  他浮在虛空中,側著頭,像個孩子一樣努力想理清楚這個問題,弄清楚他的父親到底對他說了什麼,他又曾經對他做了什麼。
  「他知道,她重組了我,和我有著最親密的聯繫,於是有一天我決定自我毀滅時,幹了傻事時,她是唯一那個可以愛我、把我拉回人世的人。」他說:「我去見他,他問我,『你他媽到底在留戀什麼,你為什麼不去死』?」
  這次他停了好一會兒,似乎在重新接受這句話。
  「他恨那劍,它的力量如此強大,像冰一樣壓制著整個雷森帕斯家族。我並不是他們的一員,而是他們的……災難。」他說:「從我出現在雷森帕斯家的那一天起……」
  他想法瑞斯大概不會回來了,那關於公寓和朋友的影像已經完全散去,他待在混沌之中,這才是這裡的本來面目。
  他繼續說著。
  「他不能過正常人的生活,不能愛他愛的那個女人,我毀了他的人生,他父親的人生,他父親的父親……有史以來,雷森帕斯家所有人的人生!他的整個家族為了我而世代傳承著毀滅!」
  「他說,他想結束這一切。」
  他很快就會變成寂滅之劍的力量,但現在,他仍活著,於是繼續為那些事情痛苦和迷惑。
  肖恩費了如此大的力氣,教育他,撫養他長大,讓他明白這一切。他說得沒錯,他沒有必要非活下去不可,他當人類當得很糟糕,也沒有任何值得留戀東西……
  「雷森!」一個強烈的聲音插入他的意識,那是法瑞斯的聲音,他已經沒有力量維持之前的能量場了。
  雷森感到自己的意識在慢慢消散,他並不想恢復,他並沒有什麼非恢復不可、讓大家都不痛快的理由。
  「雷森,你父親瘋了,別聽他的!」法瑞斯說:「回來……求你……」
  他的聲音漸漸遠了,終於被一片模糊的白霧所取代,那又彷佛是燒盡的白灰,這是一片多麼平靜死寂的世界。
  那意識又一次抓住了他,怎麼也不肯放棄。
  「你到底怎麼樣才肯回來!?」那傢伙抓狂地大叫。
  「你滾開以後!」雷森憤怒地說。
  「我怎麼知道我滾開後你會回來?你說話從來不算話。」法瑞斯說。
  「我才沒有說話不算話!」雷森說。
  「你說我們是朋友的。」法瑞斯說。
  「我沒說不是啊!」雷森說,他感到自己的意識變得清醒起來,這可和他正準備幹的事大相徑庭。現在是接受毀滅的時候,不是跟一個白癡吵架的時候。
  「你幹嘛就不能……」他說:「放開我,讓我幹自己想幹的事呢……」
  「可是……」他感到那聲音遙遠起來,可是轉瞬又變得真實。他幾乎能從那聲音裡看到他的眼神,總帶著笑意,更深處卻又顯得孤獨。「別那麼緊張,雷森……我已經……找不回你了,一切只是時間問題罷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雷森……我死前,只能找到你說說話而已……」
  「你說什麼!?」雷森叫道,猛地回神。
  他努力把自己分散開的力量往回拉,想要弄明白目前的情況。可是他怎麼也做不到。
  法瑞斯說得沒錯,他已經走得太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沒有力氣去任何安全的地方了,雷森,」那人遠遠地說:「我想……我要消失了……我從沒想到自己會是這麼個死法,以前只有我吞噬別人的份,說真的,看著自己一點一點消失,著實不是什麼值得一試的體驗……」
  「收回你的力量!?」雷森大叫,「你不能把所有的意識都用來找我!那些寂滅之力會毀滅你的!」
  他幾乎能看到那慘烈的景象,法瑞斯有能力對抗那些銀色的力量,可如果他選擇不去對抗,而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來尋找自己……
  他會被淨化,什麼也不會剩下!
  他拚命集中自己的意識,想要回去,收回他的力量,那對法瑞斯是絕對致命的。
  但他的一切都散落在各處,那些屬於人的手腳,那些能自由控制的能力,幫助他的朋友、回到人世的能力,都四散開來,變成一片虛無。怎麼也找不回來了。
  「我……」那人聲音更遙遠了,彷佛已經融化在虛空中,不仔細根本聽不到。「我說你到哪裡……我都會找到你的,雷森……我現在這樣,也算遵守諾言了,對吧……」
  在那一刻,雷森從沒有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因為它如此的痛苦。除了痛苦,再也沒有其它。
  他已經再也聽不到法瑞斯的聲音了。
  他得回去——
  他必須得回去,一秒都不能等,他得去把他拉回來——
  他一定要把他找回來,他絕不能失去他的朋友——
  周圍猛地暗了下來,空氣冰冷潮濕,他站在城堡的中心。
  
  克勞蒂婭能看到黑暗中在緩緩滲出亮光,那場面若不是預示著毀滅,倒格外有一種漂亮的象徵意味。那黑暗濃烈邪惡,而光線卻如此地純粹和明亮,彷佛沾染不上任何的污穢。
  她想著那個黑髮年輕人的樣子,五官倒是挺俊秀,他的笑容甚至溫文爾雅,他在為朋友的變異和背叛所糾結。
  她看著那光芒,擁有這種光芒的才不是什麼普通人類,可是她想,他怎麼看都像是個普通人,有著那樣的痛苦和絕望。
  鏡中的景色猛地黯淡了下來,她知道這是強烈光照後眼睛自然的反應,並不是因為黑暗吞噬了什麼,那黑暗什麼也不會吞噬,漏洞補上了,它們縮回了深淵,以後的無數年,它們像之前的無數年那樣,會繼續尋找機會吞噬這個世界。
  到時候,經歷過這些的人沒人仍留在這世界上,人類會整個重新進化一番,但那時候,選擇仍會在他們手上。他們可能繼續犯錯,放它進入自己的空間,也可能會更偉大,把它趕走。
  但它永遠不會失望,也不會離開,永遠在虎視眈眈著這些空間,那是它的食物。
  至於現在,至少他們暫時安全了,她想,仍然沒有關上空間鏡,觀察著她家鄉空間的情況。雖然現在看上去已經安全,但還是小心為上。
  她看到黑暗中,一綹光線在緩緩遊移,然後,她看到了雷森。
  他彷佛飄散在虛空中一樣虛弱,但那影子慢慢清晰了起來,他不再是個虛幻的力量,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年輕人。
  他看上去很震驚,好像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法瑞斯。
  那人朝雷森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她簡直再也找不到一個男人可以笑得如此熱情俊美了,可是雷森瞪著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法瑞斯已經收斂了他的力量,看上去好端端的,他身後的牆壁恢復了本來的樣子,雷森毀滅入口的那一刻——實際上,他很快就毀滅了它,她很意外他的力量如此之強——影蠱散去,於是它們便自由地回歸了宇宙,在雷森需要時可以隨時被召喚。
  「嘿,歡迎回來!」法瑞斯熱情地打招呼。
  雷森盯了他很長時間,擠出一個詞。「騙子。」
  「不然你不肯回來啊。」法瑞斯說,雷森轉身就往外走,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法瑞斯跟在他身後,緊張地解釋道:「可我不騙你,你不回來啊,你進入的太深,需要很強的意志力才能回來,我怎麼也說服不了你……」
  「閉嘴!」雷森咬牙切齒地說。
  「說真的,你對我的感情太讓我感動了,要知道進入那麼深的狀態,回來需要匪夷所思的意志,這說明……」法瑞斯說。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雷森說。
  法瑞斯抬起手,做了個投降的手勢,閉上嘴不再說話。
  克勞蒂婭笑起來,雷森背對著法瑞斯,但從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的臉龐。
  那總是帶著毀滅眼神的黑衣騎士,正在微笑。
  尾聲
  
  克勞蒂婭最近一直很忙,她在畫一座巨大的魔法陣。
  這是她一個星期前許下的承諾,當時她承諾帶他們中的某一個離開,但現在,變成了兩個人、一株會飛植物、外加兩棟附車庫的房子!
  當然,她很高興送他們兩個回去,但這空間未免太大了吧!
  她曾提議只送他們兩人離開,但雷森認為車庫、冰箱、電視、整個公寓都是十分重要的東西,要她一起送回去。
  於是,世界從邪惡怪物那裡得到了拯救,自己從扭曲的魔王那裡逃了出來,可照著傳奇小說的慣有線路,她既沒有時間狂歡,也完全沒法子和雷森發展出點兒什麼浪漫關係,因為……她太忙了!
  雷森有一種認為天上當然應該給他掉餡餅的思維模式,於是,當她說完成魔法陣需要三個月時,他的表情好像她在說一個超級冷笑話一樣。
  「對不起,妳說什麼?」他問,他的臉龐如此英俊,笑容如此迷人,讓人覺得如果被他鄙視,一定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
  於是,克勞蒂婭閉上嘴,扯出一個微笑,換了別的說詞。「也許一個星期,我會處理好的。」
  就這樣,為了她花癡的……不,這是為了挽救她當年花癡的名譽,偉大的魔法師恨不得把睡覺的時間都放在魔法陣上。兩棟別墅外加車庫,空間轉移再加歷史尋回,用一個星期完成這項巨大的工程,克勞蒂婭覺得自己的創舉足以被載入史冊了……
  虛榮真是害死人啊。
  她畫完最後一枚咒符,一個完美的魔法陣成形了,她驕傲地想,雖然她討厭死了這個工作,不過完工時還是挺高興的。
  接著就是送那兩個傢伙離開了,她還真有一點兒捨不得。
  他倆的感情似乎恢復得不錯,雷森似乎仍不大願意搭理法瑞斯,大約因為他嚴重地騙了他一回,但克勞蒂婭想,雖然也許雷森認為自己的歸屬是另一個地方——她也一直支持這類觀點——但如果他會因為法瑞斯出事急著回來的話,那麼,他就應該是雷森帕斯,生活在人間,有一個讓他無比在意的好朋友。
  說到最後,就算有邪惡怪物覷覦你的世界,就算是黑暗和光明最古老的戰爭,可它還是一段如此常見的戲碼,關於兩個朋友經歷了波折之後,怎麼和好,又怎麼消除曾經的間隙——雖然在他們的版本裡,這波折可能關於魔鬼啦、神聖力量啦、時空旅行啦什麼。
  不過說來說去,還是世界上每個人都在經歷的事情。
  她的生活也回到了舊有的軌道,羅拉有時會來幫她做一些工作,分開了很多年後,她倆又成了朋友,有時候交往是件非常簡單的事,有共同語言、能談得來,就是朋友了。
  她有時候會和弗瑞克一起來,克勞蒂婭懷疑他倆成了一對,但騎士似乎不那麼確定,當羅拉去拉他的手時,他一副「我不知道我應該做什麼的反應,我的教育裡沒有這門課」的表情,呆滯著被她拉來拉去,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怎麼會發生。
  但它就是發生了,克勞蒂婭想,他會試著接受的。就像羅拉半點也想不到她會跟個騎士待在一起,而就算自己絞盡腦汁,也不會知道自己會有好多年的時間,在對胸針、帽子和裙子配色的執著裡度過。
  她走進房子,先小心地把耳塞戴好。
  那盒子裡的怪異不停地慘叫,並且它似乎有錄音功能,法瑞斯說它在學習不同恐怖電影角色的慘叫。當然了,它沒嗓子,也不會啞掉,住在這房子附近的人可就慘了,最近神殿收到了一堆關於驅鬼的邀請信。
  世界剛一被拯救,那東西就醒了過來,當時它還在她的口袋裡,她以為是只毛毛蟲,差點把它丟到空間絞碎機裡過濾了一下,如果不是它尖叫的語言和雷森跟法瑞斯交談的語言有點相似,而她反應即時,恐怕現在就不用遭受這種酷刑了。
  不過話又說來,它醒來前雷森提也沒提它的事,克勞蒂婭很懷疑他是想裝作忘了,把它丟給自己。這也可以理解,如果有一天她一大早醒來,發現自己待在一個被異世界怪物盯上的空間裡她也會抓狂的。這麼看來,這兩位男士算是很有修養了,只把它打了無數個結,關在鍍銀的盒子裡,不給放風,也沒有食物。
  現在,世界終於恢復了正常,送行雖然很傷感,但克勞蒂婭腦子的另一部分,開始不切實際地設定起等會兒狂歡的過程來。
  法陣運行開始於一個早上,它先是呈現漂亮的藍灰色,中間怪異的房子慢慢變得模糊,她看到法瑞斯朝他們揮手,雷森不可置信的居然還在睡覺!
  法瑞斯表示他們可以這麼直接離開的,用不著冒險叫醒雷森。他剛睡醒時心情不好,而且神聖系力量也恢復了,於是所有的人都認為,既然世界剛剛從一場劫難中恢復,還是不要再立刻冒另一次險比較好。
  真是見鬼,她還指望著能和他有一次什麼浪漫的分別呢!
  那兩棟遠道而來的房子消失了,「好了,完工。我要去任何一個娛樂公會——」克勞蒂婭興奮地說,然後她猛地停下來。
  她的正前方,昨天畫下的一個關鍵咒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乎乎的鼴鼠洞,上面還踩著一串梅花般的爪印子。
  她站著沒敢動,好像那會驚動什麼可怕的事實。
  羅拉問:「怎麼了?」
  「沒什麼的,我猜……我希望……」克勞蒂婭結結巴巴地說:「魔法陣缺了一個字元,而且……我不確定別的字元有缺沒缺,這畢竟是在山裡,也許還有別的鼴鼠在打洞。」
  「那可能會把他們傳送到完全不著邊的空間裡去的,克勞蒂婭。」羅拉說。
  「可我怎麼會知道呢!」克勞蒂婭大叫,好像這樣會顯得她會比較有道理似的,這肯定是花癡生活的後遺症。「我畫好了我的魔法陣,一個步驟都沒有少!可我怎麼會知道昨天會有一隻該死的鼴鼠在這裡打洞,一隻該死的狐狸又刨了哪個洞呢!」
  「妳確實不可能知道。」羅拉說。
  「妳把他們傳送到另外的空間裡去了?」弗瑞克驚恐地問,他這會兒才反應過來的。
  「那是誰也不可能預測的意外!」羅拉說。
  克勞蒂婭看著那個動物們齊心合力刨出來的大洞,鬼知道它怎麼會剛剛好在咒符上呢,而方圓數公里被她畫滿了咒符,她也不可能檢查每一個。
  「如果說這件事兒讓我學到了什麼,那就是你不可能控制所有的事,這是規律。」她說。
  「那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弗瑞克說:「祝他們好運了。」
  
  全書完
  
  後記
  
  這篇文剛設定的時候,大概是幾千字的小番外,接著它變成了三萬字,再接著我想頂多六、七萬吧,再再接著,它變成了九萬多……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當初設定時明明非常容易,可是寫著寫著,它越發朝著難以控制的角度發展過去了。我努力收線,於是……於是它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不過雖然超了很多字數,又經歷了數次推翻重來的經歷,但我終於把它勉強完成了。
  這篇文想寫的是一系列不是意外的意外,但它出來以後好像不是那麼回事……但意外嘛,是生活的一部分,於是我決定就這麼接受它讓稿子就這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