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之徒的退休生涯by狐狸

退休:狐狸

文案:
邊遠的橡樹小鎮,殘破的軀體陳屍在灌木叢裡,報案人是鎮上女士們的夢中情人──亞瑟先生。
貴氣優雅的灰色大衣上染著刺眼的血漬。
命案次日,林恩的記錄連同屍體竟都不翼而飛,只留下那男人身上滲人血腥味的記憶……

一年後,案情隨著時間消逝而陷入難解的迷霧,兩個單身父親的小女兒們卻日益親密。
儘管亞瑟完美得無懈可擊,但他過於強硬的隱瞞動作,還有對於他人刺探秘密的極端痛恨,
簡直令林恩覺得自己像只爬蟲般地遭到厭惡。

林恩所不知道的是,他和亞瑟竟是如此的相似──
為了守護摯愛而不顧一切的亡命之徒……
  

  序

  那黑髮男人坐在審訊椅子,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好像上面正在上演一齣絕妙好戲。

  他穿著身妥貼昂貴的灰色大衣,短髮因為謀殺案的事有些淩亂,但他天生有種屬於小說裡頭貴族才有的那種文雅、和神經質的氣質,林恩想,至少肯定不像屬於這種邊遠小鎮。

  林恩正穿著警官制服,坐在對面,和那人對峙。

  這身小鎮警長的制服他到現在還不習慣,但他從來都很習慣和嫌疑人對峙,即使他已經離開重案組三年,調到這個最大的案子也就是個街頭搶奪的小鎮上,但他可半點也沒把那種大城市追捕者的警戒給弄丟。

  「你是說,你只是三更半夜路過那裡,發現藏在灌木叢裡的屍體?」他說,「它被撕成兩半,可你卻想救他,而你身上的血──順便說一下,你試圖洗掉的血──就是那時候沾上的,亞瑟先生?」

  「是的。」被叫做亞瑟的人說,帶著他那股文質彬彬、讓人心煩的英國口音,仍在盯著自己的手指看,「我有點潔癖。」

  林恩知道這說辭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他在重案組時審問過這種人,他們說話就是這麼副無恥的腔調──別管多荒唐,他們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篤定可信,滿不在乎,就是用測謊儀都測不出什麼,因為他們精神裡流著反社會的傾向,天生不覺得做那些事有什麼大不了。

  「從你發現屍體,到報警,一共過了兩個小時。」他說。

  「是啊,那場面太可怕了,警官,」嫌犯拖著副文雅的腔調說,「我當然很害怕,花了一些時間鎮定精神。」

  林恩嚴厲地瞪著他,目光兇猛足夠讓一般罪犯鑽到桌子底下去,可是對方不為所動,還在盯著他修剪整齊的手指甲看。

  林恩翻開檔案,把裡頭屍體的照片反過來,丟到亞瑟跟前。

  那照片上的屍體不像來自警方檔案,而該是恐怖片導演的檔案夾裡,它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的一員,是在人和齧齒類動物交替的變化中,嘴部突出,長著尖牙,體毛濃密,畸形又恐怖。

  它被看不見的力量扯成了兩半,橫屍在小鎮的郊外。

  林恩打從當上這個警長,處理過最大的案子就是入室盜竊,還只是一個中學生想把被叔叔沒收的棒球卡拿回來。這麼具血淋淋的屍體立刻把他打回了以前重案組組長的形態。

  對面,嫌犯瞅了照片一眼,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而任何一個正常公民,都不會對屍體的照片露出那種眼神──一種純粹的心煩和無聊。

  反社會者?林恩想。

  「你覺得這是個什麼東西?」他問。

  「顯然,這是屍體的照片。」嫌疑犯說。

  「這是人類的屍體?」林恩說。

  「不然它還能是什麼?您不能因為長得醜一點,就否認人家的人類資格吧。」亞瑟說,「我發現,兩個小時以來,您都在反復詢問同樣的問題,警官。如果您已經問完了,能否恕我告退?我的女兒還在家裡等著,如同正派人總是在說的,讓六歲的小女孩獨自在黑暗中等待是不人道的,您肯定也這麼覺得。」

  林恩死死盯著他,亞瑟面無表情地回望,眼瞳漆黑,看不到底。

  是的,他有一個女兒,林恩想,那事實和眼前這局面怎麼看怎麼不相稱,但它就是事實。

  這時,那人露出一個笑容,模樣冰冷鎮定,像知道這位固執的員警已沒有別的把戲好耍。

  他站起來,拉開椅子,錯身離開林恩,打開門,離開了審訊室。

  林恩坐著沒動,拳頭緊緊攥著,身體像拉緊的弓弦。

  如果現在的同事看到他,會驚異于那位溫和警長這麼副暴躁的表情,如同颶風來臨前的天空。但如果是在當年重案組的同事們看到,他們會知道這是什麼,並且同情那位被他盯上的獵物。

  林恩嗅得到那種味道,也許是天生,也許是後天的磨練,他嗅得出一個人歷史中的血腥味,也知道他有所隱瞞,而這人剛來到鎮上一個月,帶著小女孩的單親父親──這是鎮上女人們的夢中情人──身上就有這味道。

  他在隱藏什麼,而他身上的血腥味,林恩深吸一口氣,濃得都嗆人了。

  正常來說,林恩五官輪廓深刻,是個標準的英俊男人。

  但打從妻子過世後,他便開始迅速向不修邊幅的方向墮落下去。他黑髮亂得像鳥窩,上次刮鬍子貌似是在三天前,但也可能是一個星期。只有偶爾的一瞥間,能看到那副潦倒外表下,如同獵鷹般銳利的眼神,而那也僅僅是偶爾的一閃而過。

  橡樹鎮是個平靜的地方,大部分情況下,這位元小鎮警長總是笑容溫和,態度和藹,客客氣氣地處理類似於貓爬到樹上下不來、園藝鏟遺失或夫妻吵架之類的事件。

  他三年前因為身體原因從大城市的重案組調下來,可一點也沒有倨傲不合群的樣子,彷佛他從生下來就待在風平浪靜的小鎮,而不是謀殺案發生率奇高的大城市。

  小鎮的人們也快遺忘了他的來歷,像戰場的死屍被新雪所覆蓋一樣,顯示出一片的清白可信。

  橡樹鎮的女人甚至覺得他是不錯的物件──因為妻子的去世過於賣力工作,得了輕微的神經症,所以下放到小鎮來,帶著個乖巧內向的小女兒,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讓人很有衝動介入他的生活,把這個英俊深情的男人好好打理一番,成為他生命中的女人。這將多麼有成就感。

  不過三年來,林恩警長還是保持著單身,一天天把他的小女兒養大,處理小鎮無聊的各色案件。

  林恩的年齡並不算大,當年在局裡也是年少有為那一型,可是過度脆弱的感情讓他迅速地從警界殞落了。當他待在橡樹鎮,一天又一天過著同樣的生活時,他想,他可能這輩子就這樣了。

  安安靜靜,也沒什麼不好。

  直到那位叫亞瑟的男人搬來為止。

  亞瑟曾是個一流的執業醫師,專攻神經方面的學科,像這個鎮的大部分人一樣,家教良好,頗有身分,在銀行裡擁有不小的資產,想找個還算安全的地方隱居。

  現在,他除了偶爾受邀去做些比較困難的手術,幾乎不怎麼出門──反正他前半輩子已經賺到了十分充足的金錢──大部分時間待在鎮上,照顧他的寶貝女兒。

  林恩見過那孩子,是個像她父親一樣文雅冷靜的小姑娘,據說智商有一百七十三之高。但他並不準備送她去接受精英教育,認為讓她在小鎮度過普通的童年會比較好。

  林恩和亞瑟並不熟,確切地說,鎮上誰和亞瑟都不熟,那人身上天生有種疏離的氣質,對誰都彬彬有禮,但誰也沒法過於接近。

  身為員警,林恩天生討厭這種類型。

  他身上從來都有股黑暗和袐密的味道,從第一次見面,就隱隱讓他覺得不安。像獵豹嗅到遠方的血腥味,幾乎讓他那被壓下去好久的追捕衝動又冒了出來。

  而那人來到這裡一個月後,就發生了那起怪異的謀殺。

  那案子發生後,林恩為數不多的加了半夜的班,那是打來到橡樹鎮後他第一次加班,大部分情況下,他遲到早退根本就沒人管,上班也是在坐著發呆。

  突然間冒出這麼具屍體,對這麼個平靜如廣告模型的小鎮好像是假的一樣。

  第二天他一大早爬起來,刷牙的時候,警局的電話打過來──這實在非常非常少見──林恩吐掉嘴裡的泡沫,接通它,打電話來的是唐納。

  那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剛幹上這行一年,處理案子還是副在校生的架式,這會兒說話也讓人聯想到在向挑剔導師彙報論文的學生,對自己正在幹什麼,既缺乏信心,也沒有概念。

  「有什麼事嗎?」林恩說。

  『那個,』電話對面的人說,『屍體……不見了。』

  「什麼!?」林恩叫道。

  雖然隔著電話,但小夥子顯然仍受到了巨大的驚嚇,他哆哆嗦嗦地說,『那、那具屍體,在法醫辦公室裡,今天早上它不見了。』

  「可它怎麼會不見了?那是具屍體!放在警察局裡!」林恩叫道。

  『我、我不知道,今天早上打開門,它就是這麼不見了。』唐納說,『哦,對了,驗屍的照片和DNA證據也都不見了。』

  林恩狠狠罵了一句,對面的男孩慌不迭地編了個傑茜在叫他的理由,掛了電話。

  林恩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牙刷,連克莉絲去趕校車,和他說再見的聲音都沒聽到。

  這案子還沒報上去,死者身分也沒有查到,他想,如果沒了照片和屍體,他將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它的存在,除了幾個看到屍體的探員。

  有人想毀了和案件有關的東西,讓這案子消失,他想,腦中浮現屍體詭異的樣子,當沒有了證據,誰會願意相信那玩意兒的存在?

  他匆匆把嘴裡的泡沫吐乾淨,朝局裡趕去,一邊順手拿上昨天帶回家的筆錄。

  那可能是唯一一份關於這案子的資料了,僅剩下純粹文字的記錄告訴他,屍體是被一個遛狗的老人發現的,直到一個小時後,他們才接到亞瑟姍姍來遲的報警電話,但林恩有種感覺,亞瑟是知道他渾身是血的樣子有一瞬間被閉路電視拍下來,才打電話報警的。

  他一邊開車,一邊恨恨地想,他會抓到那雜種的尾巴,然後把他從黑暗裡拖出來的。

  第一章

  再一次和亞瑟有比較長的對話,是在一年以後了。

  那件案子,林恩再沒有找到任何痕跡,發現任何證據,可以讓他順著抓出點什麼。那些東西就是這麼消失了,事情也就懸在了那兒,沒有屍體,沒有照片,也沒有DNA證據,它就這麼不了了之,成為橡樹鎮的一宗懸案。

  僅僅是一年,大部分人都忘了它的存在,也有些人把它當成怪談,繼續過著正常的生活。

  可是那怪異的被撕裂的軀體曾經在那兒,並且會一直以這麼種叫人緊張的、詭異的方式,不時出現在林恩的腦子裡。

  那之後他和亞瑟又見過幾次,除了頭兩次的問訊──什麼也沒查到,還被傲慢地羞辱了一番──都是些小鎮上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情況。

  在鎮長的慈善宴會上啦,在超市里偶爾撞上啦,看到他從對面街道上走過來啦,那人的態度彬彬有禮,林恩也客客氣氣,都保持著敵意又挑不出刺的社交距離。

  那傢伙看來居然挺有誠意在小鎮長期生活下去,而林恩一看到他,神經就處於當年還在重案組時的緊繃狀態。

  林恩回家時,克莉絲正在客廳擺弄一個手工課做的紙板建築,那看上去是個帶花園的房子,還未完工,但從雛形已經看得出它十分整齊、細緻、有板有眼。

  林恩簡直不能相信自家小姑娘手有這麼巧。

  看到他回來,克莉絲抬起頭,朝他露出一個微笑。然後跳下椅子,跑過來,林恩一把抱住她。

  即使是現在,她的話仍然不多,母親死後,她一度患上了失語症,整天只和一隻絨毛猴子打交道,那是凱莉給她的,直到來到小鎮後,她才慢慢和它分開,開始說話。

  克莉絲一頭金髮,綠色眼睛,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可是看上去總比實際年齡小一些,那大概是因為她總是顯得有些退縮的表情,和怯生生的姿態。

  林恩知道她以前並非如此,沒有比她更活潑好動的姑娘了,可凱莉突然去世嚴重地傷害了她,讓她不知如何應對世界突如其來的殘酷,只好把自己封閉起來。

  林恩搬到小鎮來時想,這兒的生活節奏說不定更適合她,他在大城市工作時根本沒時間照顧她,而總是忙於沒完沒了的案件。

  小鎮很好,所有的人都認識彼此,有不錯的學校和看護,生活悠閒緩慢,人們像不知犯罪為何物。

  果然,這幾年她像得到了足夠關愛的花朵,慢慢恢復了生氣。林恩讚賞地看著那紙房子,它簡單而孩子氣,但看得出製作人的認真和一絲不苟。

  「這真神奇,」他一臉讚歎地走過去,「我的小姑娘可以去當建築師了。」

  克莉絲害羞地笑起來。

  「大部分是克莉斯汀做的,手工課我們兩個一組。」她說,「她特別聰明。」

  ──雖然小鎮的平靜生活對克莉絲大有幫助,但林恩也不會以為全是自己的功勞,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托那位克莉斯汀小朋友的福。

  克莉絲太安靜,和學校裡的孩子處得始終不夠親密,直到大概一年前,她開始頻繁提到她學校的一位同學,克莉斯汀,後來無論做什麼,她倆總膩在一起。

  當有了朋友間的交際,這孩子的眼神也顯得更明亮,更有熱情,她在慢慢走出創傷,沒有比看到這個更讓人開心的了。

  林恩一直想到那女孩家拜訪一下,表達些感激和進一步交際的欲望,但卻一直沒有成行,因為他一點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很擅長偵破和突襲,可是和女兒朋友的爸媽交際,這種場合應該說些啥?

  「爸爸,」克莉絲說,「下星期學校要舉行一次結隊園遊會。」

  「我聽艾裡森太太提過一次,她說她很期待。但那到底是什麼?」林恩說。

  「唔唔,什麼學校裡打發時間的新名目吧。」克莉絲說,林恩曉得她說話的這個腔調,是跟那位叫克莉斯汀的朋友學的,雖然沒有見過,但林恩已經從自己女兒的語氣中,感覺到了另外一個女孩格外聰明和帶點諷刺的調調。

  「就是個園遊會,有各種遊戲和獎品。」克莉絲說,「孩子們兩人結成小組,順便說一下,我和克莉斯汀是一個小組。」

  林恩點頭表示知道,她總和克莉斯汀一個小組。

  「學校希望我們的爸媽也過去,加入遊戲。」克莉絲說,「在園遊會贏得的分數最多,就算勝利。克莉斯汀說是為了加強社區的融洽程度。」

  那孩子小小年紀知道的可真不少,林恩有點驚奇地想,當然沒錯,學校搞這種活動是加深學校和家長間的關係,這樣更方便去管理和聯繫。

  「你能去嗎,爸爸?」克莉絲問。

  「當然,甜心。」林恩說,這種孩子最需要家長的時候,怎麼能不去呢。

  而且他也著實想要瞭解一下克莉絲的學校生活,雖然來到小鎮,但他還是對孩子關心得太少,林恩有些愧疚地想,他從來不擅長和家長們討論育兒經驗,或是社區裡的正常活動,雖然做的還不算壞,但他心裡知道,自己從來都格格不入。

  他總歸是更擅長那些罪案、死亡,或是夜不歸宿的加班。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需要把更大的精力放在小鎮的生活上面。

  下星期的園遊會,對於瞭解克莉絲的學校,以及和那些孩子們家長取得聯繫來說,會是個不錯的機會。

  學校的園遊會辦得有模有樣,整個小鎮的人都有所參與。

  林恩站在門口時,看著家長們帶著孩子來來去去,心裡想,這可真是一派歡樂居家的氛圍,好像童裝店裡關於兒童、和諧、關愛主題的海報,閃閃發亮,完美無缺。

  「嘿,林恩警官。」一個金髮女人招呼道,「和克莉絲一起參加園遊會嗎?嘿,你好,我今天見過最漂亮的小姑娘。」她彎下腰向克莉絲打招呼,後者露出怯生生的微笑。

  「她真是可愛得讓我想一口吞下去!」她說。

  林恩朝她露出一個笑臉,打從來到橡樹鎮,他已經收到了艾裡森太太好幾次可以發生熱烈關係的暗示,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固然是個單身男人,有時候會有需要,但她已經結婚了,丈夫是橡樹鎮的鎮長,而他是小鎮警長,怎麼看都不要發生什麼軌道外的關係比較好。

  「你該跟艾裡森太太說謝謝,克莉絲。」他對小女孩說。

  「謝謝您,艾裡森太太。」小孩小小聲地說。

  她倆一向找不到什麼共同語言。

  對面的金髮美女朝克莉絲一笑,然後抬頭,溫柔地打量著林恩,說道,「你真該好好打理一下自己,林恩……不過還是算了,你太帥了可是會很危險的。我可不希望太多女人盯著你,現在盯著的已經夠多了。」

  「我認為您太高估我了,艾裡森太太……」林恩說。

  「茱迪。」艾裡森太太說,她說過很多次林恩應該直接叫她的名字,林恩總是故意忽略。

  「茱迪。」他說,朝她微笑,不過下次他還是會叫她艾裡森太太。

  「真希望克莉絲能和我家傑克分到一個組,雖然到時我會惹來不少嫉妒,而為了下星期的藝術展,我還是少惹點敵意比較好。但為了你這樣的帥哥,什麼都是值得的。」艾裡森太太繼續說,說的是她主辦的一個展覽。

  林恩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想他該回應一下她的調情,可是他還牽著女兒的手,腦袋裡一片空白。

  「艾裡森先生也來了嗎?」他只好說。

  「他出席十分鐘就走。」艾裡森太太說,「如果不是學校要他講話,表現一下鎮長對於孩子的關愛,他今年還沒抽出時間在傑克的學校出現一分鐘呢。」

  這話題顯然讓她有些心煩,以致於沒心思幹什麼有趣的事了,她擺擺手,向林恩告辭,招呼自己的小兒子去了。

  「克莉絲?」林恩說。

  「好吧,分組是抽籤決定的。」小女孩說,她的員警父親顯然立刻能從看似無趣的閒談中抓住重點,「我和克莉斯汀做了些手腳,我們都不想和別人分到一起。」

  她抬頭看他,眼神可憐巴巴的。她很擅長用這一招。

  「我是不是會耽誤你結識漂亮女人的機會,爸爸?」她說。

  「我不需要結識漂亮女人的機會,親愛的,這你都是聽誰說的?」林恩說。

  「大家都說你是鎮裡的黃金單身漢,總有一天會找個新媽媽的。」克莉絲小聲說,「很多人喜歡你,她們說你早晚會決定和誰在一起。」

  「我沒有要給你找新媽媽……」林恩說,「啊,您也早上好,吉娜,我們這就去抽籤。」他朝一個跟他打招呼的單親媽媽微笑,對方一臉期待地說好希望他們能抽到一組去。

  「我也好希望。」林恩說,用笑容目送她離開,一路走過來他笑得臉都酸了,雖然為了陪女兒一切都值得,但他一點也不願意去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抬眼望去,參加園遊會的是清一色的母親,這裡簡直是女人和孩子的天堂,他感到一陣眩暈,無比地想念自己狹小的工作間。

  不過他仍繼續和對面的母親寒暄著,她有著花幾百塊錢精心做的頭髮,指甲修得完美無缺,笑容也像設定好的一般甜美和無趣。

  這就是他未來的生活,他會習慣這些應酬,這些小小的調情,和成為八卦的中心。

  克莉絲擔心他會給她找新媽媽,林恩並不認為自己現在準備好了去約會,但他知道,也許有一天他會的。克莉絲需要新的媽媽,家庭需要穩定,那麼,他會嘗試著……愛上這裡,天呐,然後找一個精心做著頭髮,修著完美的指甲,每天晚餐和他談論讀書會、新來的鄰居,或是誰家老公出了軌的美麗妻子。

  園遊會的嘈雜讓他腦袋隱隱作疼,但他勇敢地忍住了,帶著克莉絲去臺上抽籤,一邊應付掉若干閃亮的微笑。

  林恩知道怎麼在小鎮生活,雖然……那不代表他在微笑的時候不感到無聊,他想,曾經的生活像潛入骨子裡的癌症一樣,不時冒出來,呼喚著另一些東西。

  他堅定地忽略它,接過克莉絲給他的紙條。女孩一臉神秘,林恩心裡想,自己是不是需要啥時候找她談一下,關於作弊不好的這個問題。

  他還沒有打開抽籤紙,就聽到克莉絲一聲驚喜的尖叫,「克莉斯汀!」

  他轉過頭,女兒正和另一個小孩抱在一起,光是從肢體動作上看,就知道兩人關係好到什麼地步。這才一天沒見面呢。

  林恩忖思著自己以前肯定見過那女孩的照片,以致於感到面熟。那是個十分漂亮的黑髮女孩,一看就知道將來就是個美人胚子,她比艾莉絲高一點,神態間有種安定優雅的東西。

  「你抽到了誰,警官?」維克多太太湊過來問。

  林恩打開抽籤紙。

  「是23號,我去找找。」他乾巴巴地說,其實已經看到了克莉斯汀胸前23的號碼,這兩個小丫頭作弊還挺成功。

  「太不巧了,我本來以為,安娜有機會和克莉絲抽到一起,她很喜歡克莉絲呢。」對方微笑。

  「真是不巧。」林恩說。和她點頭告別,結束了這次談話。

  「嗨,你就是克莉斯汀吧。」他說,朝女兒的朋友打招呼。

  「你好,林恩警官。」黑髮小女孩說,語氣彬彬有禮。

  林恩朝她微笑,他一向不擅長和小孩相處,凱莉在時,一切還好說,當她去世後,他嘗試著做一個能理解孩子的父親,可是始終做得很失敗。現在,看著別人家的小女孩,他打了一句招呼後簡直就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了。

  他指望著等會克莉斯汀的母親能好好負責和小孩相處,他在一旁看個熱鬧就行了。只是拜託,拜託,千萬不要請他去她家吃飯,參加宴會,或是一起去野餐,推薦讀書會和網球俱樂部,他現在真的沒精力應付這個。

  「你媽媽呢,克莉斯汀?」他問。

  克莉斯汀張大眼睛。「您不知道嗎?」她說。

  「知道什麼?」林恩說。

  克莉斯汀轉過頭,叫道,「爸爸。」

  林恩抬起頭,亞瑟先生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兩個霜淇淋,顯然也被這場面驚呆了。

  他穿著件妥貼的灰色長袖襯衫,黑色長褲,身材高?修長,仍是那副疏離冷淡的模樣。和他在審訊室看到的沒什麼區別。

  克莉斯汀跑過去拿走他手裡的霜淇淋,一個遞給克莉絲,然後向亞瑟說道,「我和克莉絲分到一組,爸爸。」

  「回去我們會好好討論你怎麼和克莉絲分到一組的,親愛的小姐。」亞瑟冷冷地說。

  林恩突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麼覺得克莉斯汀的語氣有點耳熟,經過了幾手轉達,仍保留著那人的味道,那位優雅嫌疑犯的味道。

  「你一個字都沒有提起過你的新朋友,和你新朋友的父親,克莉斯汀。」亞瑟說。

  「因為我要交朋友,爸爸,而又不想聽你橫加指責。」克莉斯汀說,作為這個年齡的孩子,她的詞彙量挺豐富。

  旁邊克莉絲小聲問道,「我能吃霜淇淋嗎,爸爸?」

  「當然,當然,親愛的。」林恩說。

  他盯著亞瑟,那個他在他身上嗅到了如此巨大危險的男人。對方也冷冷看著他。

  最終,亞瑟上前一步,伸出手,說道,「您好,林恩警官,沒想到我們分到了一組。」

  林恩冷冷地握了他的手,說道,「是啊,我也沒想到。」

  「我的老天,你們兩個是一組!?」艾裡森太太在旁邊驚呼。兩人轉頭看她,她站在那兒,一副看到了世界上最令人難過悲劇發生的表情。

  「對不起,我、我只是太震驚了……」她說。

  「相信我,」林恩嚴肅地說,「我也一樣。」

  兩個小女孩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沒了,理也不理後面的兩個爸爸。

  她們連名字都很相似,林恩想,一個像另一個的回音,而她們在一起時,即使樣貌完全不同,卻像一對雙胞胎,契合得難以置信。

  他試圖傾聽她倆在說什麼,只知道她們似乎拿定主意要拿冠軍,這讓他有些驚奇,他從沒見過克莉絲這麼多話,或是對勝利有這樣的熱情。

  而兩個父親陰沉著臉跟在她們後面,一路跟無數的學校員工或家庭主婦打招呼,看到他倆是一組,那些人的表情都有些詭異,但林恩覺得沒有人會比他和亞瑟感覺更詭異的。

  他想過很多次下次有機會和亞瑟近距離相處會是什麼樣子,但那大都和審訊室啦,謀殺案調查啦什麼的有關,但從沒想過會在一個熱熱鬧鬧的園遊會,他倆在忙著照看自家的小孩,看著她們別因為吃太多霜淇淋而拉肚子。

  園遊會很貼合它的宣傳口號,遊戲都是家長和孩子一起玩的,還有專門針對小組的計分系統,一點也不鼓勵單幹。

  他們前面,克莉絲說著另一個孩子──她們都討厭他──的父親也過來了,他可是個遊戲高手。克莉斯汀說道,「我們會拿冠軍,這是當然的,比巧克力派我們比不上他們家的甜心媽咪,但是射擊、套環和撈金魚,我們肯定是第一。」

  「我做的巧克力派也不算太糟吧。」亞瑟說。

  林恩看了他一眼,心想他這是一種幽默感呢,還是他真會在家做巧克力派。

  克莉斯汀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不用覺得低落,那些孩子的母親人生除了巧克力派,就沒有別的事要做了,你輸人家點是正常的。」

  他真會在家做巧克力派!

  「她們還會做蘋果派和檸檬餅乾。」克莉絲說。

  「我的蘋果派做的也不錯。」亞瑟說。

  「我會煎雞蛋。」林恩說。

  「哦哦,比起做菜你可輸了,爸爸。」克莉絲說。

  「這事習慣了就好,我爸以前從不下廚,他連鹽跟糖都分不清。」克莉斯汀說。

  「誰老爸不是呢,他當年做白煮蛋,蛋沒熟,卻引來了消防隊。」克莉絲說。

  「嘿,大家不要互相揭短了好嗎!」林恩說。

  他說完,一眼瞟到旁邊的亞瑟,那人正低頭輕笑,模樣溫柔,是個標準的居家好父親模樣。

  當他那麼笑時,林恩想,可真一點也看不出任何危險或黑暗的痕跡了。

  他們最先玩的遊戲是打鴨子,遊戲款式很復古,他們拿槍打中遊動的鐵皮鴨子──雖然做成鏽跡斑斑的模樣,但鴨子上裝了感應設備,一點都不復古──遊戲做得很有臨場感,獵物分成三種不同大小,小的只有牙籤大,也許只是友情參與射殺遊戲。

  孩子們表情很嚴肅,好像面臨關係世界命運的重大運動。

  這遊戲孩子們先玩一局簡單些的,接著是家長一局──困難些。然後放在一起計分。

  林恩在後面觀察,孩子們取得了難得的高分,克莉絲的射擊技術一般般,但克莉斯汀幫她掃蕩了她能幫上忙的所有鴨子。

  「哇,這是我們目前為止的最高分!」負責看攤的高中生笑容燦爛地說,「不管你們最後打得怎樣,這個可一定要獎勵,來,拿著!」

  她從後面拿了一對小熊玩具,遞給兩個小女孩,克莉絲緊緊抱在懷裡,林恩想,他真的很久沒看到女兒這麼副笑靨如花、陽光燦爛的樣子了。

  克莉斯汀把槍遞給父親,嚴肅地說道,「拜託,一點水也別放。」

  亞瑟盯著她看了一會,林恩好奇觀察著這邊的場面,覺得父女倆顯然達成了什麼無電線波交流,亞瑟點點頭,小女孩露出歡天喜地的表情。

  林恩低下頭,看到自己家的小孩也在期待地看著他。他說道,「你老爹一定盡力而為。」

  他看了亞瑟一眼,對方側頭看他,表情認真。

  「我們分個工?」亞瑟說。

  林恩伸手在半空中劃了一道線,在遊戲的正中間,說道,「你那邊,我這邊。」

  「中間線上的我們對半分。」亞瑟說。

  林恩點頭表示同意,然後,他們開始打鴨子。

  後來林恩想,那遊戲做出來大概不是讓人把鴨子宰得一個不剩的,它是一個熱熱鬧鬧闔家歡的遊戲,設計者想的多半不是碰到他們這種玩家。

  兩個家長槍下一隻也沒放過,就算角落裡出來客串的牙籤大的鴨子頭,也沒有逃過一槍爆頭的命運。整個遊戲像來了場清潔溜溜大屠殺似的。

  那遊戲滿分七百,他們加在一起打了六百九十七分,──三分是之前孩子們無意中放過的一隻牙籤鴨子。

  打完後,後面圍了一圈人看熱鬧。

  林恩放下電子槍,這不是真的槍,但它和真正的射擊有些共同之處。他心裡想,這個亞瑟顯然是個使槍的高手。

  不只是說射擊技巧,他的技巧當然很好,但叫人有點發毛的是他開槍的那個架式和表情。穩定,俐落,極其的高效。

  期間他瞟了亞瑟一眼,那人側面線條有淩厲冷酷的意味,眼神鎮定,沒一絲的激動和急切,像凍透了的湖水。

  而這是林恩合作開槍最過癮和諧調的一次,當停下來時,他仍能夠感覺到腎上腺素分泌帶來的微熱愉悅。不過他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他以前和同事也配合過,開過槍,殺過人,他知道什麼叫無比默契的配合,但……他決定把這一頁忽略過去,這只是一次該死的打鴨子遊戲。

  第二章

  克莉斯汀朝亞瑟露一個笑容,伸出拳頭,看著他。

  她父親一副「你到底跟誰學會這種痞子習氣」的表情,然後伸出手,和她對了下拳頭,慶祝勝利。

  女孩笑容燦爛,而他也在微笑,那和他在宴會上,或是街邊和人打招呼的笑容截然不同,這笑容淺淡,卻毫無疑問的溫柔和寵溺。

  克莉斯汀又去和克莉絲對拳頭,慶祝勝利,林恩覺得真難把這個亞瑟和那個審訊室裡的男人連系在一起。

  看到亞瑟側頭看他向的方向,林恩伸出拳頭,說道,「我們也要慶祝一下嗎?」

  亞瑟用「你腦子抽風了,我們可不是朋友」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他老是一副穩定文雅的樣子,不過表情還真夠豐富的,林恩想──朝另一個方向走過去。

  好吧,他還是很討厭的。

  在套圈遊戲中,他們套到了所有能套的禮物,然後又把大部分的東西還給了擺攤的學生,克莉絲留了只褐色的猴子,克莉斯汀則拿了個紅色的玩具迴旋鏢,一副很有興趣學一學的樣子。

  而她父親在細心地跟她解釋迴旋鏢的運作方式,好像他用過似的。

  可能他真的用過。

  撈金魚的時候,他們碰到了伊蒂絲,她是鎮子上最好的一位宴席承辦人,看到亞瑟時,眼睛都發光了。她對亞瑟很中意,這在鎮上不是什麼新聞。

  她熱烈地讚賞了兩個孩子像清晨時分粉紅色的雛菊一樣美好,然後邀亞瑟到她家吃晚飯。

  「我恐怕不確定我有沒有時間。」亞瑟說。

  「我還沒說哪一天呢。」伊蒂絲說。

  「我最近一直很忙。」亞瑟說。

  林恩心想,你就胡扯吧,你整天無所事事,我又不是沒盯過你的梢。

  「我們會做我最擅長的烤小牛肉,還有蘋果派,克莉斯汀最喜歡了,是不是?」伊蒂絲說。

  他倆和諧地談了一會某個菜色的做法,亞瑟聽上去態度挺專業。林恩想,不知道伊蒂絲是不是把他當成了某個志趣相投的人,但不管亞瑟到底會不會做菜,他確定他絕對不是和她志趣相投的那個類型。

  當回到那個關於晚飯的話題時,場面變得尷尬了一點點。「我們可以聊聊天,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鎮上生活很不容易吧。」伊蒂絲說。

  「我覺得挺容易,這裡又不是什麼罪案高發區。」亞瑟說。

  「我是說,帶小孩是件很辛苦的事情。」伊蒂絲說。

  亞瑟看看克莉斯汀,說道,「她不難帶。」

  「呃,」林恩說,「我也一個人帶著女兒在鎮上生活,什麼時候也能受邀去晚餐會呢?」

  「哦,當然,也隨時歡迎你來,警官。」伊蒂絲說。

  「我就得看晚上臨時有沒有時間了,有時間的話一定過去。」林恩說,一把按在亞瑟的肩膀上,「如果沒事,我會把亞瑟醫生一起帶過去的。」

  亞瑟顯然對他勾肩搭背的動作一點也不習慣,但他僵著身體忍住了,一邊還能笑得挺文雅。

  大家的苦惱都是一樣的,林恩說,這裡的人太……熱情,他們似乎覺得偶爾有點「交際」是很正常的,實際上,它也的確很正常。可是這個人和他一樣,感到難以適應。

  他們可以工作和生活,但是談到建立親密關係,聽上去就好像天方夜譚,就好像把一把槍貼上亮片掛到聖誕樹上,或是把刀子灑了糖放在烤箱裡烘一樣,讓人只想離這檔事遠一點。

  一會時間,又湊過來另幾位居民,談起要辦的藝術展,和新開的連鎖店,於是這次可怕的寒暄花掉了三十分鐘,熱情的人們才紛紛散去。

  林恩把手放下來,亞瑟冷著臉。

  「她們可真有精力。」林恩說。

  「我恨這裡。」亞瑟說。

  這明明不是什麼友善的話,林恩卻差點笑出聲來。

  克莉斯汀翻了個白眼,「說話委婉點,爸爸。」她說。

  「我才不要委婉,你媽在也會這麼說的。」亞瑟說。

  「她在跟前時,連只母蚊子都不敢靠近你。」克莉斯汀說,「現在鎮上的女人都認為你是公有財產。」

  林恩笑出來,亞瑟轉頭瞪他。

  「你知道你也一樣吧,警官。」克莉斯汀對林恩說。

  「我們兩個公有的單身漢,去撈金魚吧。趁我們還有時間撈金魚的時候。」林恩說,「那獎品看上去不錯。」

  ──他倆用一個勺子撈光了所有能撈的魚,負責這攤的孩子看上去快哭了,他倆只好又把牠們全放了回去,還買了霜淇淋哄他。

  亞瑟一點也不想玩兩人三腳遊戲。

  可是克莉斯汀一臉期待地看著他,那位貴族風度十足的爸爸糾結了一番,歎了口氣,去拿麻袋。

  克莉斯汀在後面笑得一臉燦爛。

  兩個小女孩配合得很有默契,如果不知道,簡直以為她倆是對雙胞胎。林恩為女兒交到這麼合得來的朋友高興,當他看到亞瑟看她們的神情時,心裡突然意識到,他那位死敵顯然也是一樣的。

  他一個男人帶著孩子,來到這麼個小鎮,不管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事肯定並不容易。

  後來林恩經常回憶起那次遊戲,也許是因為他以前根本沒有想到會和亞瑟有任何方面的肢體接觸,即使有,也是打架那一類型──他甚至沒法想像和他打架。這人看上去簡直不會有任何肢體上的暴力行為。

  想像中和他最近距離的接觸,也就是在審訊室裡,他坐在對面,瞪著那人,試圖從這個嫌疑人身上壓榨出什麼,而對方面無表情盯著自己的手指,隔著一張桌子,是兩個極端的距離。

  然後他抬起眼睛,用一副冰冷文雅的腔調說,「請問我能回去了嗎,警官?」

  但是現在,他倆在熱鬧歡快的園游會,周圍還是年輕的主婦、學生和孩子們,林恩彎腰把他們的腳綁在一起。他們的腿緊靠著,觸感是正常的活人擁有的溫度和力量。

  亞瑟一臉懷疑地看著他的動作。

  「你知道怎麼玩兩人三腳,對吧?」林恩說。

  「我在電視上看過。」亞瑟說,「但我最瘋狂的想像中,我也沒想到有一天我自己會去玩。」

  林恩想起他看遊戲時那副糾結的表情,是真的很不情願,但在克莉斯汀那樣的眼神下他什麼都會答應,林恩是個父親,知道那種表情和交流,那一刻他想,這傢伙其實也是個不錯的人。

  「很簡單,只要照步調走就行。」他說,看腕上的手錶,「我們必須保持步調一致。」

  亞瑟伸出手,專業地和他對表。

  他倆一次也沒有跌倒。

  他們的手臂緊挨在一起,記得他舒展身體的力量和溫度,記得他呼吸的次數和節奏,和他衣服布料的觸感。

  他們走的並不快,但第一名到達終點,一時被大家稱為最有默契的家長。

  我喜歡跟他合作,林恩心裡的一個聲音不情願地承認,他的身體有著絕佳的協調能力,還有一種嚴格的自控感覺,而不是散漫和不經心的。

  和他合作非常愉快。

  他們贏得了獎品,兩個巨大的毛毛熊,他拿著克莉絲那只白色的,而亞瑟拎著克莉斯汀那只粉色的,他那副疏離文雅的樣子,一臉不情願地拿著粉色大毛毛熊的樣子真搞笑,但是,林恩想,卻又十分和諧。大概因為他是個父親。

  中午的時候,他們已經把園遊會裡的攤子玩了個七七八八,積了比第二名高了五倍還多的分數,林恩提議吃點什麼東西,下午繼續玩。

  亞瑟看著桌上的巧克力蛋糕,懷疑地聞了聞,然後不屑地把它放回去。

  「我爸很挑食。」克莉斯汀說。

  「放太多食用香精了。」亞瑟說。

  「我覺得味道挺好的。」林恩說,一口解決掉一個蛋糕,這就是平時吃的蛋糕的味道嘛,但旁邊的人一臉懷疑的看著他。

  「那是什麼!」有人在叫。

  亞瑟抬起頭,盯著對面的教學樓,林恩轉過頭,看到了樓層上背著陽光的人。

  那是個女人,看不出年紀,她站在樓頂,越過了欄杆,陽光幾乎把她融化了,只留下小小的影子。

  林恩猛地站起來。

  園游會這會依然顯得安逸溫馨,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發現了,有人在說著,「那是個人──」「是誰?」「她要幹嘛?」「天呐!」

  林恩推開服務生沖過去,可是好像被纏住了一樣,所有人都擠在一起,度過愉快和輕鬆的園遊會。他只想陪著他的孩子,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可以毫不猶豫地站在最糟糕的地方,直視那些最糟的可能。

  一切的發生只在電光石火之間。他好像一步都還沒有邁開,樓頂上,那個身影便一躍而下。

  他聽到巨大「咚」的一聲,雖然在這歡樂的氣氛下,那不像是真的,但他知道,那是一具血肉之軀摔在堅硬地面的聲音,是一個生命徹底結束的聲音,他幾乎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

  旁邊打鴨子遊戲的樂聲歡快地響著,不時傳來孩子們擊中目標的聲音,和咯咯的笑聲。只是這一小片地方,像蘋果上的病斑一樣,恐懼和寂靜悄悄地蔓延開去。

  林恩迅速轉過身,把張大眼睛的克莉絲轉到另一個方向,讓她面對桌上的食物,而不是探聽剛才發生的事情。

  「別往那邊看,寶貝,恐怕出了點事,爸爸得去處理一下。」他說。

  他看對面的亞瑟,另一位家長坐在那裡,五官如同冰雕一般安靜,林恩說道,「幫我照顧一下克莉絲。」

  「當然。」亞瑟說。

  林恩朝出事現場跑過去,一邊打電話給局裡的警員。

  當越過人群跑過去時,心裡一個小小的聲音說,你是不是瘋了,亞瑟是個危險人物,從一年前你就知道了,你居然讓克莉絲跟他待在一起?可是他還是跑過去,沒有猶豫,心裡的更深處有種安心,讓克莉絲和他待在一起,不會有危險的。

  他推開人群,跑到屍體跟前。

  跳樓自殺的屍體沒有什麼好看的,那樣子一般非常的淒慘,不管曾經看上去多麼美好。這個女人,確切地說,還是個女孩,看上去就曾十分美好。

  即使已經摔得不成樣子,仍能看得出來她很年輕,也許十六、七歲,或更小一些,金色捲曲的長髮,身材嬌小,她穿著件紅色的長裙,戴著首飾,妝容精緻,像她一直以來的形象,完美無缺。

  林恩認識她,這是艾瑪,在鎮立高中上學,是位品學兼優的學生,什麼課外活動好像都有參一腳。性格也很好,在園遊會裡負責巧克力布丁的攤子。

  他之前碰到過她,那時她笑容燦爛,向他推銷食品,一點也看不出要自殺的樣子。

  當然,自殺的人你並不總能看出來,在職業生涯裡,林恩已經看過太多和表面背道而馳的事件,只看一個人的笑容,你永遠不可能知道他心裡的黑暗和淒苦。

  他湊過去看屍體,她的妝化得很精美,衣著對她的年紀太過昂貴和正式,看上去也許就是要自殺的樣子,人自殺時,往往想要保持最美麗的樣子。真有點諷刺。

  他觸碰她的頭部,把她的臉轉過來,一隻耳朵上戴著枚波西米亞風格的耳環,是小女孩喜歡的那種誇張樣式,倒也襯得她風情十足。

  可她的另一隻耳朵上空空如也,耳洞滲出一絲血跡。

  附近的保全已經跑過來維持秩序,把人群和屍體隔開,等會局裡的警員也會過來。

  林恩站起來,看那樓層的頂端,那裡空蕩蕩的,陽光把一切滌蕩得很乾淨。

  他和保全說了一聲,請他維持秩序,然後朝樓上跑去。

  這是棟古老的樓房,鎮裡的大部分建築都古老,經過若干改造,變成好像嶄新的模樣。

  當他開始工作,他全神貫注,沒有一絲雜念。

  他有很長時間沒法這樣了,以前當他把克莉絲交給妻子時,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工作,這理所當然。但自從她車禍去世,他從沒有一刻放得下心來。

  保護那個小女孩的安全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腦子裡的聲音說,她失去了母親,他是她唯一的親人,絕不能再讓她碰到任何意外。

  但是現在,當他開始工作,他一刻也沒像以前那樣,老在想到她可能會碰傷自己啦,或是撞上歹徒之類的──他知道這世界有多危險,於是永遠也沒辦法放心。

  他倒是覺得,他把她放到了一個無比安全的地方,亞瑟會照顧好她,他擁有那種力量,讓他想要保護的人無比安全。

  他沒有再去細想這件事,亞瑟曾是他認為最危險的人,他身上仍有那些黑暗晦澀的部分,他不能因為一次小小的園遊會,一些打鴨子撈金魚的遊戲,就改弦易轍。

  他一路跑到頂樓,這裡一片空曠,像剛剛被水洗了似的,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在艾瑪跳下的地方站了一會,查看周圍的環境。

  耳環是別人拽下來的嗎?還是她自己取下的?很可能是她自己,動作很粗暴,但髮型卻沒怎麼亂,耳洞也未被撕裂。

  他繞著圍欄走了一圈,在一處欄杆的旁邊,水泥地面上,一枚小小的水鑽發出光芒。他認得這就是她耳環上鑲嵌的小寶石,看來是砸到了欄杆,一枚水鑽脫落了下來。

  她死前把耳環丟了出去,為什麼?他探頭去看,下面是些稀疏的樹林……什麼人也沒有。

  他沖下頂樓,朝那林子走去。

  他有好一陣子沒有這麼繁忙了。

  他在林子裡找到了寶石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耳環,在草叢裡撿到一枚紅寶石時,他拿起來對著陽光看,作為一枚高中生園游會上戴的耳環,它未免太過深邃豔麗了。

  那之後的一個下午都很繁忙,他只來得及給亞瑟打了個電話──從局裡的登記資訊上查的──說自己會儘量去參加晚上學校的舞會。

  孩子們聽上去沒什麼問題,玩得很開心,凶案或是自己不在半點也沒影響到她們的玩樂。亞瑟會照顧好她們,不讓她們碰到任何不好的事情,林恩心裡想,雖然一部分的他仍在斥責這行為荒唐無比。

  案子談不上難查,死者已經自己留下了線索。

  也許她只是為了表示決心和憤怒,但如果她不把耳環丟下去,沒人會注意到一個高中生身上花裡胡哨的首飾,如果沒有遺失其中一隻,鎮上的標準處理手段,便是把它放進證物袋,等家人直接領回家。

  沒有發現它價值百萬。

  這就是她想留下的資訊──唐納說是不是寶石走私,當然不是,這耳環不便宜,但對這鎮上的有錢人不過是九牛一毛──林恩很快在網上查到了它的賣出地點,這東西不是正經珠寶商的設計,而是艾瑪自己訂制的。提供這種服務的店面並不太難找。

  對方當然表示客戶資訊要保密,但如果拿到搜查令,他很願意合作。

  而林恩甚至沒必要等到搜查令,如果查一下艾瑪的打工經驗,便會發現唯一和她有接觸的、有足夠金錢的家庭──她在兼職給卡維澤先生家的小孩當保姆。

  卡維澤太太有精神分裂症,雖然總體比較安靜,但照顧三歲的小孩肯定不行。卡維澤先生是個大集團的CEO,雖然是個顧家的男人,可也不時要滿世界飛,找個信得過的女孩當保姆照顧家人,是很能理解的。

  匿名購買人顯然和卡維澤家脫不了關係。

  事情查到這個地步,實情如何呼之欲出。一起婚外情導致的情殺,女孩威脅要說出真相,有頭有臉的男人不願意事情曝光,女孩丟棄耳環以示憤怒,事情毫無緩和餘地。其中一人心生殺意。

  典型的小鎮謀殺案,肯定會是好一陣子的熱門話題。

  這麼些東西,林恩查了一個下午,算是弄了個水落石出。這在小鎮是極其快速的破案速度,但對曾經專辦惡性案件的林恩來說不在話下。

  亞瑟中間一次也沒有來過電話,林恩並不需要操心孩子碰傷了、跑丟了、不聽話了,或是要不時回些她某樣東西是否過敏的電話。放在亞瑟那哩,好像什麼事也沒有。

  到了晚上時,雖然來沒真正找到卡維澤先生談話,並逮捕他──他老是不開門,而他們還沒拿到搜查令──但還是抽出了一點時間,去參加學校舉辦的晚宴。

  晚會要求正裝出席,林恩回去找了件正裝,卻發現它一直被壓在一堆髒衣服下面,忘了拿去洗。拿出來時,它已經皺皺巴巴,活像剛出水的鹹菜了。

  但他沒有另一套正裝了,只能硬著頭皮把它穿上。一路上覺得自己看上去糟糕透了,只希望克莉絲不要感到太丟臉。

  他剛進會場,就看到了亞瑟,拿著杯飲料和人講話,一副無限不耐煩的樣子。他露出微笑。

  不過當看到亞瑟那樣子時,他突然想到,其實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把克莉絲交給一個自己相熟的老師,像以前那樣,讓她代為照顧。而不是把她整個交給亞瑟,他也是個對自身工作不擅長的單親父親,這可是要照顧兩個小孩玩一天啊。

  亞瑟轉頭看到他,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

  林恩跑過來,說道,「我很抱歉。」

  「沒關係,我照顧得來。」亞瑟說。

  「我不該就這麼把她一丟就……」林恩說。

  「也許您還能跟兇手打個招呼,別在小學生的園游會上殺人,太沒有公德心,有害小學生的身心健康。」亞瑟說。

  「你怎麼知道是謀殺?」林恩說。

  「哦哦,真快,您找到兇手了?」亞瑟說。

  「差不多吧……你怎麼知道我找到兇手了?」林恩說。

  「不然你肯定會認為是我殺的,」亞瑟說,「我是你眼裡的頭號嫌疑犯。」

  「我覺得你還沒可疑到連女高中生都不放過的地步。」林恩說。

  「那可不好說,惡魔是不會放過一花一草的,它們天性邪惡嘛。」亞瑟說,「不過這宴會嘛,地獄恐怕也就是這樣了吧。」

  他一邊說,一邊朝宴會承辦人彬彬有禮地微笑。

  在宴會的事上,林恩一方面和他有點同感,不過他可沒把這念頭說出來。

  「我以為你挺習慣應酬場合呢。」他說。

  「我恨應酬場合。」亞瑟說。

  但他還是站在那裡,朝對面的人微笑,恐怕就像他討厭兩人三腳遊戲一樣,林恩想,他理解那種感覺,你並非生活在你最習慣和喜歡的環境。

  「爸爸!」後面傳來一聲大叫,林恩轉過頭,克莉絲整個撲到他身上。

  林恩抱著她轉了個圈,孩子可不會在意父親穿的是不是比起別人不好,他們只要他在跟前。

  「我以為你不來了呢。」她說。

  「當然不會,我答應你了嘛,親愛的。」林恩說。

  「你以前說要去工作,等會回來,但總是不回來了。」克莉絲說。

  林恩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不知所謂地講了一大堆,安撫克莉絲,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但孩子好像明白了,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跑去找克莉斯汀玩了。

  林恩轉頭看亞瑟,扯出一個笑容,後者朝他做了個乾杯的手勢。

  林恩不情願地想,我很喜歡和他待在一塊。

  他知道什麼叫和鄰居交際的場合,也會碰到些比較合得來的人,但從來沒有亞瑟這種情況。

  當他萬般歉意地把孩子交給別人照顧,或是在學校的園遊會上,被迫和一個和他類型完全不同的家長相處一整天,又或是穿著皺巴巴的西裝,在一次宴會上和還算不錯的人閒聊,他經歷過,但那都不是這種感覺。

  和亞瑟交流,那種過程俐落乾脆,這就好像……好像突襲行動時,你跟同伴借子彈一樣,感覺真實簡單,沒有任何那些讓他頭暈腦脹的微妙的人際關係。

  他警告自己,這種好感得適可而止,即使亞瑟今天表現不錯,但他仍然是個危險人物。他對血腥司空見慣,藏著太多的袐密,行止間透出些反社會者的傾向,而反社會者大都很有魅力。

  他問亞瑟,「你還沒回答我,你怎麼知道那是謀殺的?」

  「卡琳娜小姐剛才說,艾瑪約了她明天去做指甲,她發現了一家很好的店,而且她不喜歡現在的指甲。」亞瑟說,那是剛才和他聊天的客人,在小鎮上,所有的人彼此聊天。

  「我覺得艾瑪小姐決定下地獄之前,一定也希望一路上能看到自己美麗的指甲,不然才不會貿然跳樓呢。」他說。

  「唔唔,很有道理。」林恩說。

  「謝謝誇獎。」亞瑟說,還欠了下身。

  林恩笑了起來。

  他真的不該覺得這傢伙人很不錯的。

  他見過很多高智商的犯罪分子,有些很有魅力,但他知道要如何躲開,更著重於觀察那些靈魂中,黑暗崩壞的部分,美好只是表像。

  難道他在小鎮待得太久,已經缺乏警戒到了這個程度?

  第三章

  宴會的大半時間,林恩都和亞瑟泡在一起。

  他倆其實沒說什麼話,林恩想他們的話加在一起,大約也就在二十來句左右。

  只是那交流好像能形成些小小的氣場,比單兵作戰時要輕鬆一點。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林恩跟亞瑟說他得去趟衛生間,對方說他不需要去衛生間也向他報備,反正他是不會像他們的女兒一樣,結伴和他一起去的。

  林恩笑著離開,一邊往局裡打電話,順便問下案子的逮捕令有沒有批下來──法官顯然和卡維澤關係不錯,很是考慮到他的名望和各色資助──順利的話,也許案子今晚就能了結。

  唐納激動地說,小鎮第一次結謀殺案能這麼快。

  一樓太熱鬧,林恩決定去二樓的衛生間,這裡很安靜,一個人也沒有,所有的人都在樓下。

  電話裡,他的部下說逮捕令已經批下來,法官意識到卡維澤可能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那個社區裡的好人。他們去了卡維澤的房子,可是他不在那裡,他的妻子和兒子被丟在家中,林恩跟他說立刻開始全鎮搜捕。

  這種突然間失去了一切的罪犯,天知道會幹出什麼。

  他結束通話,把手機放進口袋,心裡想,今天晚上恐怕得熬夜了。

  樓層一片安靜,他隱約能聽到樓下傳來的喧鬧,只是一層樓,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一樣遙遠。

  衛生間果然沒人,這裡平時人來人往,可這會一片寂靜。

  他打開水龍頭,把冷水撲到臉上,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哢噠」一聲。

  他猛地轉過身,手放在槍上。

  卡維澤站在那裡。

  他穿著晚上宴會正式的禮服,平整昂貴,好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似的。他還不到四十歲,保養得很好,五官英俊,有種事業有成男人那種看似隨和的倨傲,喜歡掌控交際的局面。

  他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那姿態中有什麼不對勁,林恩慢慢把槍從套裡抽出,感到手心有汗水滲出來。這也許犯不著,他想,那只是個絕望的有錢人,可是更深層的直覺尖叫著危險,必須做好最可怕事情會發生的準備。

  「卡維澤先生?」他說。

  「嗨,警長。」卡維澤說,站在門口,完全堵住出路,「我本來不該來今天的晚宴,你知道,我沒有孩子在上學。但艾裡森太太說請我一定要過來,我是鎮上的重要人物。」

  他抬頭看林恩,露出一個笑臉。林恩猛地抬槍指著他,那人微笑時露出滿嘴的尖牙,像鯊魚的利齒,讓人毛骨悚然。

  「我其實以前還有個孩子,不過出意外死了,如果還活著,現在也該上中學了。」那人繼續說。

  林恩頭皮發麻,他見過這種牙齒,在一年前的某個案子上。那案子已經離奇消失,但他記得那屬於人類的臉上,某些黑暗畸形的東西,好像被另一種怪物的DNA擠佔,變成的一種雜交的怪物。

  「我不一直不希望太早有孩子,會影響事業,你知道。」卡維澤繼續說,朝前走了一步,似乎急於向人表示他的成績,「現在我成了鎮裡的重要人物,這裡一半的公益事業都有我的參與,這棟樓就是我參與建造的,學校明年還準備用我的名字命名一個小禮堂。」

  「退後,卡維澤先生!」林恩說,「不然我開槍了!」

  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但他知道,他的手仍很穩,可以一擊射中心臟。

  「我睡了一個中學生,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卡維澤說,他臉上的變化更加明顯,一道裂縫從他的嘴角張開,彷佛在獰笑,裡面是更多的尖牙。「她只是個滿街都是的小婊子,長大後也就和所有像她這種的女人一樣,找個人嫁了,用化妝品和沒完沒了的衣服把他榨幹。」

  他變得更高大,身體從禮服裡凸出來,他不想撐破那衣服,於是顯得有些佝僂。

  似乎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在他裡面,林恩想,正就著那怒火,想要衝出來。

  「就好像我死掉的那個孩子,」卡維澤繼續說,「只是孩子,又不是不能再生,可艾米莉卻老是想著。我知道她恨我,認為是我的錯,她就是個他媽的瘋女人。」

  「我挺喜歡艾瑪,她是個聰明的小姑娘,她喜歡我這種男人,你知道,成功人士。但她骨子裡和艾米莉一樣,都是愚蠢的婊子!」卡維澤說。

  他的手指變得更長,更尖,那不是人類的手,而是畸形的爪子。

  林恩已經退到了牆角,後面是窗戶,為了防止小孩子做些危險動作,被鐵欄封死了。

  「本來一切都沒問題的,你總得讓那些膽小的、只會壞事的白癡閉嘴,而你,非要抓著事情不停的往下查!」卡維澤尖叫道,居然仍是那位事業成功人士的聲音。

  但那一刻,衣服終於被畸形的生長撕破,它撲過來。

  林恩抬起手,扣動扳機。

  那玩意兒速度快得像閃電,他還是把子彈全打在了它身上,當年他在警局可是有名的神槍手。

  而子彈僅僅是影響了一下它的方向,它朝著一側跌過去,爪子還是掃到了林恩的額頭,後者狼狽地跌倒在地上,下一秒,沒有絲毫猶豫地朝著窗戶開槍。

  ──那東西已經上了天花板,然後掛在窗柵上,巨大,肢節嶙峋,像只巨大的蜘蛛,卻長著人的臉,露出尖牙。

  所有的子彈都打中了,林恩知道,可是那東西一點受傷的樣子也看不出來!

  ……他沒有辦法對付這種東西,這到底是個什麼鬼玩意兒?他只是在園遊會結束後參加一個學校的慶祝晚宴!

  林恩固執地再一次開槍,他連開了三槍,其中一發打中了它。它移動著──快得肉眼幾乎看不見,像捕獵的蜘蛛一樣──躲開剩下幾顆子彈,在牆上留下一串孔洞,林恩抓住這點機會,朝門口沖去。

  他抓住門柄,把它擰開了一道縫,可下一秒鐘,一個巨大的力量拽住他的後領,他被狠狠丟開,重重撞上了牆上的鏡子。

  他摔下來,又撞上洗手台,狼狽地跪在地上,茫然地想用槍去指那東西。內臟好像受傷了,他感到有血從嘴裡滲出來。

  那東西趴在天花板上,咯咯地笑。

  「你是……」林恩說,「什麼玩意兒?」

  「我是卡維澤啊,」怪物說,「我只是感到很生氣,您讓我很生氣,警官。」

  它沖過來,林恩開了一槍,可那對它沒有任何意義。

  那巨大的尖牙轉眼就到了眼前。

  「嘿嘿!」一個聲音說。

  什麼東西砸過來,正砸在那東西的尖牙上,它退了一步,沒有立刻把林恩撕成兩半──後來林恩看到丟過來的是校長的終身成就獎──他慌亂地退了一點,仍坐在地上。

  亞瑟站在門口,在這樣的場面下,他仍是之前那副文雅鎮定的模樣。

  「嗨,」那怪物說,放緩聲調,「亞瑟先生。」

  林恩朝門口的方向移動,阿瑟鎮定地說道,「晚上好啊,卡維澤先生,我剛才看到您從後門進來。所以跟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前門加了崗哨,」卡維澤說,「我覺得這對一位有身分的男人太不尊敬了。」

  「抱歉,我剛才有點太急了。可能砸傷了您的牙。」亞瑟說,好像在和慈善家卡維澤先生在宴會上寒暄,只是談論的事情匪夷所思。

  「我知道,您也是一時失手,醫生。您是位有修養的人。」那怪物說,不懷好意地靠過來。

  於此同時,林恩已經退到了門邊,他兩腿發軟但仍努力站直了身體,一邊抓住亞瑟的胳膊,說道,「我們得離開這鬼地方。」

  「它會下樓的。」亞瑟說,「這裡只有學校保全,所有的員警都去搜捕卡維澤了。」

  林恩聽到樓下輕快的音樂聲,感到頭皮發麻。

  「我們得往上走。」亞瑟說。

  他倆交換了下眼色,好像合作了無數次似的,在對方的眼中看到同樣的東西。

  腦子裡如同出現了同一個倒數的碼錶,三,二,一!然後沒有一秒遲疑,亞瑟猛地把門摔上,兩人轉身,朝樓上跑去。

  怪物花了點時間,把門撞碎,然後追了上來。

  樓裡一片黑暗和死寂,真難想像下面舉行著晚宴,上面卻荒涼成這個樣子。

  他倆在空蕩的樓層中奔跑,幾分鐘前還在歡樂的宴會,現在卻好像奔跑在異界。

  亞瑟沒理會電梯,沖進狹窄的樓道,林恩緊跟著他。怪物緊隨在後。

  他們沖上頂樓,亞瑟扯開門,夜晚的風一下子揚起衣服和頭髮,頂樓一片空曠,天空繁星點點,幾乎有些荒蠻孤獨的味道。

  「現在我們怎麼辦?」林恩問。

  「你手裡拿的不是槍嗎?」亞瑟說。

  「槍不管用,我試了,它一點反應也沒有!」林恩說。

  「它怎麼可能沒反應!」亞瑟說。

  一個聲音在後面說,「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往樓上跑,但我知道,我可不想這麼便宜你們,讓你們跳下去了事。」

  他們轉過頭,那蜘蛛一樣的東西也爬了進來,扯開了門鎖。它仍保留著卡維澤的聲音,身上甚至還掛著半片晚禮服。

  「你們會死得非常非常悲慘,支離破碎,讓樓下美麗的太太們想到就要作噩夢。」那東西說,「當然,你們的小女孩也活不過今晚,真可憐,還那麼小。但你們冒犯了不該冒犯的人,所以要付出代價。」

  「這和她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林恩說。

  「讓一個家庭一起承擔責任,這是理所當然的。」卡維澤說。

  「還是別在那假裝你還懂什麼格言吧,」亞瑟說,「你是個蠢貨,又不是什麼瞞得住的事。」

  林恩和那怪物轉頭看他,他站在毫無遮擋的頂樓上,語氣只像在陳述事實。

  「蠢貨?」卡維澤提高聲音,「現在這裡的確有愚蠢的人,我猜那是等會要死的人!」

  「我知道你幹了什麼,卡維澤先生,我們怎麼也改變不了你是蠢貨的事實。而且它現在好像看板一樣掛在你身上。」亞瑟說。

  林恩很想讓他閉嘴,不過他沒說出口。

  亞瑟獨自站在那裡,背景是一片虛無的夜色,那一刻,他再一次看到那種淡漠,那眼神幾乎是無機質的,滲出捕食動物的殘忍。

  「而在你來到的世界裡,有句俗話,」亞瑟說,「蠢貨沒有活著的資格。」

  那語調簡直足夠踩碎任何東西的自尊心,即使是只蜘蛛。

  怪物盯了他一會,然後慢慢走過來。

  「你會知道,今天晚上誰沒有活下來的資格,亞瑟。」它柔聲說,又一道口子從臉上裂開,裡面是層層迭迭的尖牙。

  比起那東西,亞瑟有些單薄,但他筆直站著,一動不動。林恩想,比起這東西,顯然熱情的家庭主婦讓他害怕多了。

  有一瞬間,他看到卡維澤走過的地方有些液體滲出來,黏稠透明,不是血色,但他知道他已經打傷了它。卡維澤還沒有發現,他得到這力量,卻沒有真正弄清他的強大到了什麼程度,林恩突然想,亞瑟說的沒錯,他是挺蠢的。

  他抬起手,扣動扳機。

  剩下的子彈全數擊在卡維澤的身上,怪物發出一聲號叫,終於感到了疼痛。它猛地轉頭沖過來,林恩已經打空了所有的子彈,他退了一步,卻沒法躲開,怪物的前肢重重掃向他的腦袋,速度快如閃電。

  它掃過林恩的頭部,肉眼根本看不清那速度,他感到一陣眩暈,接著是劇痛,鮮血披頭蓋臉地流下來。

  一片血紅中,那東西沖過來,高揚著前肢,想要把他砸個粉碎。

  可那動作突然停下來,像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壓制一樣,突兀而迅速。他看到那肢體在顫抖,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抖得如寒風中的枯葉。

  然後他看到黑暗裡的亞瑟,正從怪物身後慢慢走出來。他側眼看它,那姿態像在品酒一樣,品評那痛苦的程度和級別,擁有怎樣的可怕和最後死亡的爆發。

  沒錯,這男人身上浸透了血,林恩想,這是他昏過去前最後的意識。

  林恩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天。

  他躺在鎮上最好的醫院裡,頭上裹著繃帶,陽光灑滿病房,裡頭放滿了鮮花和水果,還有些花花綠綠的小卡片,說希望本鎮最優秀的警官早些恢復健康,還邀請他去參加一堆的家庭聚會。

  他呆呆坐在那兒,醫生趕來,告訴他他在逮捕罪犯卡維澤的時候,被擊中了頭部,有嚴重的腦震盪,需要留在醫院觀察。

  ──卡維澤先生悄悄潛入學校,想在衛生間襲擊他,結果自尋死路。亞瑟先生打電話報的警,說他沒看到什麼事,他趕到時,襲擊已經結束了。

  卡維澤先生身上留下了好幾枚彈孔,可還是開車逃走了,不過車子在鎮外撞上了加油站的油箱──肯定是因為他傷得太重了──發生了爆炸,幾乎不剩下什麼了。

  別擔心克莉絲,她現在住在她最好的朋友克莉斯汀家裡,小姑娘擔心死了,不過現在不到探病時間,她大概等會就會過來了。

  醫生檢查他的瞳孔,問了他一些類似於「你叫什麼名字」「今年是哪一年」「我伸出了幾根手指」之類的問題,然後終於問道,「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嗎?」

  林恩張了下唇,他腦中浮現出卡維澤先生的尖牙,它爬上天花板在走廊上追他,他感到喉嚨發幹,伸手去拿水杯。

  「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林恩先生?」醫生再次問。

  「我有個問題,」林恩說,「亞瑟關於那天晚上的事都說了些什麼?」

  「我已經說過了,林恩,他趕到時你昏倒在地板上,他立刻打電話叫了醫生。」對方說。

  「他這麼說?」林恩說。

  「有什麼問題嗎?」醫生說。

  「實際上,我不怎麼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了。」林恩說,「我只記得舞會什麼的,我甚至都不記得我去衛生間的事。」

  醫生朝他露出一個微笑,人們看到生病的人常會露出這種安慰和鼓勵的微笑。「短期失憶在腦部受傷的案例裡很常見,不用擔心。而且至少我們已經解決了那位可怕的卡維澤先生,不是嗎?」他說完,向林恩告別,去檢查別的病人去了。

  林恩想,你肯定不知道卡維澤先生「可怕」到什麼程度。

  好一會,林恩都在思考,病房明亮潔淨,於是那天的事好像作了一個瘋狂黑暗的夢一樣。

  是夢嗎?還有亞瑟,他站在頂樓側頭看著怪物的模樣,他想,去他媽的什麼居家好男人、想和女兒來小鎮過平靜生活的醫生吧!

  等一下,醫生說克莉絲住在克莉斯汀家?亞瑟家裡!

  林恩試圖從床上跳下來,頭部一陣強烈的眩暈,他狼狽地跪倒在地上,努力扶著床沿不讓自己完全倒下。

  「爸爸!」一個聲音叫道,林恩抬起頭,克莉絲已經撲了上來,一把抱住他。

  林恩下意識把她緊緊抱在懷裡,他這輩子唯一的珍寶,他的小女孩很安全,就在這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這TMD變態的世界,他真想這麼抱著再也不鬆手了。

  「天呐,天呐,克莉絲,你沒事。」他說。

  懷裡的女孩一下子哭出來,沖進來時她明明熱情十足,身上還有香草蛋糕的味道,可一到爸爸的懷裡,淚水的閘門好像給這個擁抱擰開了似的,林恩手忙腳亂地安慰。

  「您受了傷,警官,不應該下床的。」一個聲音說。

  林恩抬起頭,亞瑟站在那裡,穿著身深色的外套,一副平淡文雅的樣子,手裡拿著一籃餅乾,上面打著紅色絲帶,和他那副貴族模樣一點也不相稱。

  克莉斯汀站在旁邊,也高興地擁抱了林恩。

  亞瑟一副在自己家的樣子——他到哪都這德性——掃視了一圈放滿的桌面,然後把籃子往另一個人的禮物上一放,說道,「多莉絲小姐給我的,我想你可能用得著。」

  你就是搞廢物處理吧,林恩想。

  他死死盯著亞瑟,對方在他的眼刀下一副毫無所覺的樣子,視查了一下食物,最終拿了個蘋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

  「我們是來探病,不是來吃水果的,爸。」克莉斯汀說。

  「只是個蘋果,這麼多他又吃不完。」亞瑟說。

  克莉斯汀轉頭看林恩,嚴肅地說,「我爸爸有時候很不靠譜,我很抱歉。」

  「沒關係,他想吃就讓他吃好了。」林恩說。

  他安撫了一會克莉絲,向她保證以後再也不受傷了,他一定不會丟下她一個,他向她母親的在天之靈發誓。

  亞瑟啃完一個蘋果,把核丟到垃圾桶裡,向克莉斯汀說,「我們能走了嗎?」

  「不,我們跟克莉絲一起走。」克莉斯汀說。

  「你不能走!」林恩朝亞瑟惡狠狠地說。

  「可我只是吃了你一個蘋果。」亞瑟說。

  「科安小姐!」林恩叫道,年輕的護士跑進來,問道,「有什麼事嗎,林恩警官?亞瑟醫生。」她紅著臉說。

  「請問您能帶克莉斯汀和克莉絲去兒童休息區玩一會嗎?我有些話想私下和亞瑟先生說。」林恩說。

  「我沒什麼想跟你說的。」亞瑟說。克莉斯汀狠狠瞪他。

  「當然,沒問題。」科安小姐說,把兩個小孩領出去了。

  「你要合作,爸爸。」克莉斯汀走時,嚴厲地對父親說。

  兩個孩子離開,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滿屋的鮮花水果和氣球讓林恩想談的話題,顯得瘋狂而不著邊際。

  亞瑟警惕地看著他,「我覺得我們沒什麼特別好說的,警官。」

  「你想裝什麼也不知道?」林恩說,「好吧,那我來說,我想談談園遊會那天晚上的事。」

  「關於那天的事,您的屬下詳細詢問過了我。」亞瑟說,開始盯著自己的手指看,「我聽說您得了嚴重的腦震盪,完全不記得那晚的事了,如果您真想知道,可以在警局的檔案上看到,真的不需要我再重新說一遍。」

  他的語氣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林恩盯著他,說道,「實際上,我只是沒有辦法跟醫生解釋我看到了什麼,亞瑟,但我記得那天晚上看到的東西……」

  他停下來,坐在對面的人笑了,那不是溫和友好的笑,而是那種他在審訊室看到的,冰冷的笑。

  一切又回到了那天晚上,這嫌疑犯危險而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仍在看自己的手指,柔聲說道,「顯然,你得了腦震盪什麼也沒看到,會讓大家比較好做。比如,我知道您為什麼不想告訴醫生您看到了什麼,那肯定是些很瘋狂的東西。說出來可能會讓您丟掉工作,還會吃官司,對嗎?」

  「我不明白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林恩冷冷地說。

  「關於您被調往這裡的原因,我動用一些手段查了一下。」亞瑟說,「你被下放,不是想換工作環境,是因為心理醫生認為你瘋了。你有嚴重的幻聽和幻視,你差點開槍殺了一個無辜的人。局裡認為你病情輕了些,才派你到這種無害的小鎮上工作,如果知道你仍然保有那種嚴重的幻覺,真不敢相信會有什麼後果。」

  「我知道,你非常、非常的想要隱藏一些東西,亞瑟。你為此和所有的人保持距離。」林恩說,「我不認為那天晚上的事是我的幻覺,我的腦子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你。」

  「你這麼相信看到怪物幹嘛不跟醫生說去。」亞瑟說。

  林恩盯著他,亞瑟面無表情地看回去。

  「你想藏的到底是些什麼鬼東西,亞瑟?」林恩說。

  「你的話會被所有的人當瘋子的。」亞瑟說。

  「我本來就是瘋子,我因為是瘋子被下放到橡樹鎮呢,你忘了嗎?瘋子堅信他看到的東西!」林恩說,「所以我問你,你TMD到底是什麼東西,那東西又是什麼,為什麼他會在鎮外出了車禍!」

  「請問,出了什麼事情嗎?」一個護士探頭,顯然聽到了這邊的爭吵。

  「什麼事也沒有,我們就一些小事進行了討論。」亞瑟說,站起身,「我正要離開。」

  「我今天晚上就回家,」林恩說,「克莉絲跟我回去,你和你的女兒離她遠一點!」

  亞瑟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點點頭。

  「好的,我保證。」他說,「我也不想跟您交朋友。」

  他轉身離開,林恩感到一陣眩暈,剛才的大喊大叫對他的身體顯然不好。

  「您今天不能出院,林恩先生!」護士說。

  「告訴我要小心哪些事,我會注意的。」林恩說,「我不在家睡覺會失眠,我猜失眠對我的頭部情況會更糟糕,對吧?」

  護士瞪著他,最終說叫醫生來看看怎麼辦,林恩坐在床上,想著怎麼說服醫生讓他離開。以前他在重案組時玩過幾次這樣的把戲,那時他可真是個工作狂。

  但是現在,他必須回家,好好照顧克莉絲,他還得和她談談和那對父女保持距離的問題。

  亞瑟很危險,雖然他救了自己——如果他不丟那個獎盃,或是在屋頂上一走了之,恐怕事情對他會簡單得多——但那也不能改變事實。

  他藏著可怕的秘密,也許他是個願意幫忙的人,但林恩知道這種人,一旦認為你危及到他們想保護的東西,立刻就會變回亡命之徒,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他按著眉心,他不能告訴醫生他看到了什麼,像亞瑟說的,他有病史,凱莉死後,他有一陣子瘋狂工作,然後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出現了一些嚴重的神經症症狀。

  他的手開始控制不了的發抖,嚴重時連杯子都拿不起來,別說給槍裝子彈了。如果說這還是小問題,那麼最糟的是他開始出現一系列的幻覺,最初只是幻聽,然後是幻視,那些尖叫和鬼影讓人發瘋,直到他差點開槍殺了個人。

  那時他還不懂得如何保護自己,怎麼判斷情勢,他想,但是現在一切已經上了正軌,克莉絲喜歡這裡,她終於慢慢恢復了生氣,他會保證一切都在軌道上,什麼意外也不會發生。

  他慢慢躺回床上,按著眉心,那天晚上蜘蛛般恐怖的怪物無法從腦袋中清除,還有那個黑髮男人冰冷無機質的眼瞳。他小心地把它壓回去,醫生走進來,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說道,「嘿,醫生,我真的很抱歉,但我恐怕真的很需要出院……」

  如同窗外明媚的藍天,他笑得同樣天下太平。

  第四章

  有時候你真不知道人類看似無害的皮相下,隱藏了什麼可怕的內在。

  林恩出院後,立刻投入工作,開始處理卡維澤案的後續問題,他們在他家發現了一些處方藥,經過醫生鑒定,卡維澤太太的精神分裂,很可能是藥物導致的。

  她幫他創建公司,擁有公司的一半股份,後來因為精神分裂什麼也做不了,當然一切的財產就交由丈夫處理。那些藥物裝在她治療精神問題的藥物裡,讓她一天天吃下去,情況越發嚴重。

  更早的時候,它也許出現在她的咖啡杯裡,感冒藥裡,或是燭光晚餐裡。

  小卡維澤的身上有些瘀傷,醫生認為是他父親控制情緒不當造成的傷害,林恩想起他們第一個孩子的死因——那和卡維澤太太出現精神分裂的時間差不多——因為失足從樓上掉下來死亡,只有六歲,夫妻兩個悲痛欲絕。

  他忖思著,這是否是場正常的死亡,如果卡維澤沒死,他的第二個兒子是否能活到成年?

  卡維澤的資料裡有無數頭銜,他是熱心的慈善家,兼職了好幾個協會的名譽主席,很多公共設備以他的名字命名,當然現在大家都在合計著抓緊時間把名字改掉。

  他在世時,鎮裡的所有重要決定他都有份,因為人們認為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熱心公益,社會的未來中,他應該是起決定作用的一分子。

  就在那天學校的宴會上,還有人在誇讃著他的慷慨和仁慈,這個世界怎麼會容許一個有如此公信力的人,擁有這樣扭曲變態的內裡?

  卡維澤說艾瑪和他妻子一樣,林恩本來想是不是她知道了藥物和毆打的事情,但還有另一種可能——那恐怖的變異。

  簡直好像有股活生生的黑暗力量從他體內蔓延開似的,帶動肢體的變異……

  他按著眉心,一想到這種事本來已經不那麼疼的頭,又開始感到疼痛。

  他已經和克莉絲討論了關於她結交朋友的問題,整個過程極其失敗,他本來就不擅長和孩子溝通,以前談個減少霜淇淋食用量的問題,都能溝通為家庭戰爭,現在更別說這種事了。

  而且誰能有辦法讓孩子離開她最要好、也許還是唯一的朋友,還能保持氣氛和平?

  這是不可能的,克莉絲跟他大聲尖叫——他不知道她還會這樣尖叫——大哭了一場,第二天眼睛腫得像個核桃。

  他忖思著亞瑟有沒有和他的女兒討論同樣的問題,不知道他做的會不會比他好一點點。至少不會可憐巴巴地站著,不停懇求她不要哭。

  現在,事情已經過了一星期,克莉絲不再談論這件事,她乖巧地答應他的要求,但他清楚知道,她的言談中還帶有克莉斯汀特有的語氣——他簡直好像在家裡看到了亞瑟的稀釋影像一樣,讓人抓狂——她的作業上有另一個人的字跡,手工課作品上也有黑髮女孩熟悉的手筆。

  手機響了起來,他接通它。

  對面傳來一個疏離、彬彬有禮的聲音,『林恩警官?』

  「亞瑟先生。」林恩冷冷地說。

  『您的女兒在我這裡。』亞瑟說。

  「什麼?」林恩說,「我把她交給格德爾太太照顧了——」

  『她在我這兒。』亞瑟說,『正和我女兒待在後院的樹屋裡,不肯下來。克莉斯汀朝我丟益智積木,也許您願意來把她領回家。』

  「我這就過去。」林恩說,正想著要不要說句「謝謝你通知我」,對面電話乾脆地掛掉了。

  討厭的傢伙。

  傲慢,神秘,危險,自以為是,不近人情……他一邊穿上外套,一邊在腦子裡堆積各種形容詞,唐納跑進來,說道,「七街發生了一起車禍,卡萊爾太太的車和一輛外來車發生了追撞——」

  「嚴重嗎?」林恩說。

  「車子不嚴重,也沒人受傷,」唐納說,「但您知道卡萊爾太太的,所有和她有關的事都不小,上次她丟了一把園藝鏟,在局裡坐了一星期,現在我出門她還在問鏟子找到了沒,說警局是如此難以置信的無能……」

  就這樣,林恩拿著外套趕到亞瑟家時,已經過了三個小時,離下班時間還晚了半個小時。

  他按響亞瑟家的門鈴,這位元半退休狀態的醫生住在一棟附有花園的獨門居所中,草坪打理得井井有條,屋後擁有一大片院子,再加一個大號游泳池。

  亞瑟把門打開,他穿著身相當居家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客廳的桌子上,兩個小女孩顯然已經和諧地下了樹屋,正吵吵鬧鬧的做手工遊戲。

  她們建了個中世紀城堡,還有山坡和護城河什麼的,顯然經過了一番研究,做得很不錯。

  亞瑟冷著臉看林恩,警官一身皺巴巴的外衣和長褲,警服被他穿得像連著蹂躪了一個月,拿它同時當睡衣外套和防彈衣,並且一次也沒有洗過的模樣。

  「林恩警官,」他說,「顯然您對鄙人的信譽很放心,離我打電話給您,已經過了三小時二十分鐘。」

  「哪有,只有三小時十分鐘。」林恩說,「七街發生了一起車禍,我得去處理事情。」

  「您居然這麼放心把一個孩子放在這兒,真令我震驚。」亞瑟說,「您難道就不擔心會有食人魔過來,從我的院子裡把她拖走嗎?」

  「你夠了吧。」林恩說,錯開身,走進房子。

  和他想的不太一樣,亞瑟的客廳佈置得居家而舒適,色調柔和,很適合小孩子居住。

  克莉絲看到林恩,飛快地把頭低下去,抿緊嘴唇。克莉斯汀則警惕地往金髮女孩身邊站了一步,一副保護者的表情。

  「是我邀請她來玩的,她只是不好意思拒絕我。」她說,「這事和她沒有關係。不過我得說,您不應該干涉孩子的交友狀況,警官,交朋友的人是她,又不是你。」

  「克莉絲,我很抱歉,但你不能……」林恩說。

  「這就是你想說的?」亞瑟在後面說。

  「什麼?」林恩說。

  「我讓她倆留在這裡,讓你看到現場狀況,不是特地讓你來跟她說『我很抱歉』的。」亞瑟說,「小孩子需要管教,警官,早知道你是來道歉的我就不讓你進門了。」

  「那你說要怎麼辦!」林恩說。

  「說點『我很抱歉』以外的什麼?」亞瑟說。

  他們的對面,兩個小孩並肩站著,一個一臉強硬,一個泫然欲泣,但都是世界上最大的難題。特別是她倆還站在相同的陣線上,對抗兩位父親。

  林恩看看亞瑟,亞瑟也看看他。

  兩人都能感覺到彼此間敵意的張力,透出隱隱火藥的味道。而對面的寶貝小甜心們,卻又像被萬能膠黏上了一樣撕不開。

  林恩不喜歡亞瑟,因為這個人太過強硬地想要隱藏某些東西。林恩是個員警,他痛恨這種情況,他知道那些隱瞞背後,代表著多麼巨大的危險。

  這類人平時也許能做出社區好公民的形象,但一旦有人觸碰到他們的袐密,這種人會立刻變回亡命之徒,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們黑暗的過去。因為那絕不允許被暴露在陽光之下,這本就是他們這種人改名易姓的目的。

  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克莉絲靠近這個家庭的。

  而他也知道,亞瑟絕對是真心誠意地討厭自己,想讓他離他的寶貝家庭遠些。他痛恨任何發現、或是可能發現他袐密的人,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在病房裡這點已經證實了——只為讓自己離他的家庭和秘密遠一點。

  他冷著臉說,「克莉絲,現在跟我回去,我要跟你好好談談。」

  他轉頭嚴肅地看著亞瑟,對方也一臉冰冷地看著他。「我很感謝你通知我,亞瑟先生,我會處理這個問題,我希望你也和你的女兒談一談。」

  「我會的。」亞瑟說。

  然後就這樣,林恩冷著臉,帶著他哭哭啼啼的小女兒,離開了亞瑟家。

  一個月後,亞瑟冷著臉把克莉絲送回林恩家,她又從格德爾太太家溜去了克莉斯汀那,她們一堆的鬼點子,格德爾太太根本管不住。

  而且格德爾太太也根本不想管,她對亞瑟不喜歡兩個女孩一起玩很不能理解,照她的想法,她巴不得自家小孩天天跑去那個英俊的員警家玩,然後她好去加深感情呢。

  兩個父親冷著臉完成了交接儀式,這已經是第七次了,還有幾次林恩發現她倆窩在克莉絲的房間裡寫作業或是做遊戲,打電話讓亞瑟去把克莉斯汀接回去。

  還有幾次是她倆都不見了,兩個父親驚慌地向對方詢問,最後在學校的活動室、樓頂和社區的小公園裡找到她們。

  不管談了多少次話,兩個女孩堅決不改。

  克莉絲以前是個以聽話著稱的小孩,但現在顯然她有明確的主見了,並且和林恩一點也不一致。

  克莉絲回房間了,兩個父親站在門口冷著臉對望。

  「好吧,我是沒轍了。」林恩說。

  「她們很有主見。」亞瑟說。

  「我根本管不住她,她簡直像只松鼠似的,我一溜神,她就從窗戶鑽出去了!」林恩說。

  「克莉斯汀根本不聽我的。」亞瑟歎氣,「我跟她說一下交友狀況,她說我再介入她的私生活她可以起訴我。」

  兩人默默站了一會,本來敵意的氣氛中,更多彌漫著的卻是一股對孩子無可奈何的絕望。

  林恩想自己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亞瑟想要隱藏什麼東西,但是這一刻,他確定他倆正站在同一個戰壕中,面對同一場戰爭。

  林恩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來看號碼,亞瑟說道,「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話音沒落,亞瑟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林恩的電話是鄰鎮警局打來的,附近的高速公路上發生了連環車禍,傷者太多,本地警方根本應付不來,需要把橡樹鎮的警力借調過去一部分。

  林恩說他們會在半個小時內趕到,帶上需要的設備,心裡想著,見鬼,他又要讓克莉絲待在格德爾太太家過夜了。

  他按掉手機時,發現亞瑟還站在車子旁邊接聽電話,沒有離開,林恩聽到他說,「我立刻趕過去。」

  然後他按掉手機,轉頭看林恩。

  「雨田鎮的連環車禍?」林恩說。

  「傷亡情況很嚴重,他們要調一部分橡樹鎮的醫生,到公路上幫忙。」亞瑟說。

  林恩知道亞瑟有醫生資格,但從來沒見過他工作,據說他主要是在家裡搞研究,他也看過幾篇據說他寫的論文,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現在,他只有在有人情的時候,才偶爾去外地做手術。

  林恩還一度懷疑過他到底是不是醫生,現在看來他是的,哪個假醫生敢真到車禍現場,去給傷者做手術?

  「想不到這車禍把你都調動了。」他說。

  亞瑟攤了下手,大約表示雖然他不太工作了,但幫忙這種事無可厚非。

  「看來又不能在家陪克莉絲過夜了。」林恩說。

  「你送克莉絲去格德爾太太那裡嗎?」亞瑟說,鎮上大家都挺信任格德爾太太家的托幼所。

  林恩點點頭,亞瑟想了一會,說道,「我也會把克莉斯汀送到那兒去,雖然我有別的地方可找,但是林恩警官,車禍很嚴重,我們這一走不知道要多長時間,讓她們兩個待在一起會比較安全,不然她們會獨自跑出去尋找對方的,我不想冒這樣的險。」

  林恩看了他一會,笑起來。這是個見鬼的危險透頂的傢伙,但有一件事,他從來沒有懷疑過。

  「我也是。」他說,「我現在去帶上克莉絲,你去接克莉斯汀吧。」

  連環車禍案的現場好像個小型地獄一樣。

  無數車子扭曲著擠成一團,成為置人死地的兇器,角落裡滲出血和肢體。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最初還有些小型爆炸。現場一片混亂,又被試圖擠進來的救護車和警車的燈光渲染得越發淩亂。

  員警和醫護人員忙忙碌碌,一副大難臨頭時才有的專注表情。林恩在現場維持秩序,指揮一輛吊車把一輛貨車拉起,露出下面壓扁的轎車。

  救護人員立刻沖過來,切開車門,把裡面卡住的女人拉出來。

  她整個變成血人,不知傷得有多重,林恩看到她急促地想要呼吸,卻找不到空氣,這種情況下人轉眼就可能死去,他想,看著就覺得窒息。

  亞瑟走過去,他還是那副模樣,不過胸前掛了個醫生的牌子,他湊過去聽她的呼吸,然後朝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對方手忙腳亂地想從包裡尋找——新來的實習生也給調來了——亞瑟一把抓過他的醫務包,從裡面拿出什麼,按向那女人的肺部。

  她抖動了一下下,呼吸開始變得平暢,林恩也下意識松了口氣。

  醫生檢查了她的眼瞳、肩膀,動作俐落,專業而富有效率。他讓實習生按住她的某個地方——大概是止血——然後快速說著什麼,關於傷者需要什麼樣的救治和説明之類。

  接著他丟下這攤,朝另一個傷者走去,醫護人員把那女人抬走,林恩想,她已經被打發出了這場噩夢,在醫院裡她會開始艱難的恢復期。

  亞瑟查看另一個人的傷口,和他說話,然後向身後的醫護人員吩咐了什麼,讓他坐上救護車。

  他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整個過程中他都是這麼副面無表情的俐落模樣,但林恩注意到他救人的速度是最快的。

  「林恩警官?」一個聲音說。

  林恩轉過頭,同事在叫他,問能不能開工切開另一輛車,他連忙回過神,表示現在開工。

  那是漫長而折磨人的工作。

  直到天邊泛白,他們仍在現場忙碌,而且看來一個白天也不要想睡覺了。

  一些志願者帶了咖啡過來,林恩拿了一杯,有這東西真是謝天謝地。

  他轉過頭,看到站在另一個方向的亞瑟,他好一會沒看到他,但知道他一直在忙碌。他總是妥貼的衣服有些皺了,頭髮也被風吹得淩亂,熬了一夜他本該顯得憔悴,他看上去也的確是熬了一夜的樣子,但是他的眼睛很亮,一樣專注而有著最高的效率。

  他單膝跪在那裡,林恩看不到他正在做什麼,但顯然忙得厲害,他拿起一杯咖啡,朝他走過去。

  那是一個剛剛從車子裡拖出來的女孩,她的臉龐仍很年輕,即使遭遇了不幸仍洋溢著青春的光澤,可是她的腿下一塌糊塗,讓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這得截肢。」亞瑟說。

  女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看著他。那樣的眼神,比那傷口更讓人無法應對。

  亞瑟站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靜默叫人無法忍受。然後醫生緩慢地說,「我很抱歉。」

  女孩慢慢放開手,醫護人員把她抬上救護車,亞瑟轉頭看她,車子緩慢開走。

  他轉過頭,看到林恩,員警把咖啡遞過去,醫生默默接過來。

  「糟透了?」林恩說。

  亞瑟喝了口咖啡,立刻全部吐出來。

  「太可怕了!」他說。

  「醫生!」另一個方向叫道,又一具傷者被抬起來。亞瑟把咖啡往車頂上一放,轉身走過去。

  林恩看看那紙杯,覺得顯然貴公子對這種飲料完全不感興趣。

  亞瑟走到一半,一個坐在公路邊、額角滲出血跡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叫道,「醫生,我會不會死,醫生?」

  林恩覺得亞瑟會一把把他甩開,因為那傷看上去就只是破皮傷,而他還有更嚴重的傷者要救。

  可是醫生停下來,湊過去查看了一下他的瞳孔,問了他的名字和現在的日期,然後說道,「你不會死,你只是輕微腦震盪。」

  他跑去另一個傷者身邊,路邊的男人又拉著別的醫生問會不會死的問題。

  林恩怪有趣地看著亞瑟忙來忙去,把自己那杯咖啡喝完,又拿起車頂上亞瑟那杯,喝了一口,回到自己的崗位。

  第五章

  車禍的後續工作折騰了一個月,當然,它還遠遠沒有結束,還有漫長的恢復期,無論是那些死亡的,還是受到了嚴重傷害的。

  林恩的員警工作回到了正軌,那仍然都是些小偷小摸,或是貓爬到了樹上下不去的小案子。

  而私人生活上,她的女兒仍在和另一個小女孩玩得火熱,他不時得把那孩子送回去,或是在門口迎接把克莉絲送回來的亞瑟。

  那人頻繁地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他認為應該嚴加提防、離得越遠越好的人。他身為員警的所有經驗都告訴了他這點,而這絕對是正確無誤的經驗。

  當擁有這樣清醒的認知,行動起來本該沒有問題,但它就是……不是那麼一回事。

  進入十月的時候,橡樹鎮發生了一件大案,整個鎮上風聲鶴唳,有小孩的家庭人人自危。

  莫頓家的小女兒失蹤了。

  那孩子剛滿九歲,因為學校離莫頓家很近,那天她因為和朋友玩得晚了些,沒有趕上校車,父母又都有事在身,所以她下午放學時自己回家。

  有人看到一輛白色的福特在她旁邊停了下來,看上去不像鎮上的車,小女孩上了車,然後就這麼不見了。

  林恩接到那電話時已經下班,正在吃晚飯,他丟下餐盤匆匆趕過去,那以後很多天都泡在警察局裡沒有回去。

  沒有比這種案子更折磨人的了,沒有比這種家長更難以面對的了,特別是它還是發生在孩子身上時。雖然它其實不時會發生,但簡直可怕得難以解釋。

  林恩知道世界上有些人可以變態到什麼地步,而世間沒有地方是安全的,即使這樣寧靜的小鎮,也有些可怕的人會出現,並毀滅你努力保護的東西。而當接到那報警,意識到孩子的確失蹤了時,他第一反應和大部分家長一樣,那就是自家的孩子,克莉絲。

  他在晚飯時匆匆離開,現在克莉絲正獨自待在家裡——林恩立刻打電話確認了一下——而且如果小莫頓沒有立刻找到,那麼今天晚上克莉絲也會獨自待在家中,也許還包括明天和後天,他一樣沒辦法照顧她。

  一想到這點,林恩就感到難以忍受,他想立刻回去,讓他的孩子待在身邊,半步也不離開他的視線。

  好幾次,他連屬下的彙報都沒聽清楚,只是想著罪犯可能還在鎮上,犯罪對象顯然主要是七、八歲的小女孩,而他的小女兒卻正獨自一人,沒人保護,隨時可能有人會傷害她,讓事情再也無可挽回。

  他知道這世界的可怕,他已經見識過太多。

  他拿起手機,打電話給亞瑟。

  『亞瑟家,請問找哪位?』克莉斯汀說。

  「我是林恩,能讓你爸爸接下電話嗎,克莉斯汀?」林恩說。

  女孩應了一聲,電話裡傳來她叫父親的聲音,過了一會,話筒被拿起,對面傳來那個平穩冷漠的聲音,『林恩警官?』

  那一刻,林恩奇怪地感到安心。這不知算不算是一種墮落,他從來只相信自己,可是現在,他卻對一個疑似罪犯傢伙的聲音感到由衷的安全和信賴。

  「想必你知道莫頓家孩子的事了。」他說。

  『我聽說了。』亞瑟說,『你們認為是外來者嗎?』

  「有這種可能性。」林恩說,「是這樣的,我這兩天恐怕都沒法回家,克莉絲自己待著,罪犯有可能還在小鎮裡……」

  他停了一會。「事情很糟糕,亞瑟,我不能讓她自己待著。」

  『我現在去接她。』對面的人說。然後他掛了電話。

  林恩打給克莉絲,告訴她亞瑟會去接她過夜,小女孩努力保持鎮定,但一想到會和克莉斯汀在一塊,她顯然樂瘋了。小孩子一點點也不曉得當父母的苦心。

  更晚些的時候,亞瑟打電話過來,告訴他已經接到了克莉絲,小女孩就在他跟前。他說,『她會很安全。』

  林恩放下電話,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有多麼的恐懼。這世界有這麼多讓人害怕的事情。

  但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又再一次完整了,他可以用所有精力處理眼前的案子,而不用擔心自己的一部分再被撕裂。

  她在亞瑟那裡。無論是在學校、格德爾太太家、或是上了無數道鎖的房門裡,都無法給予他這樣的安全感覺。

  但亞瑟那裡可以。

  因為他很厲害?林恩想,也許只是因為他理解,理解這個世界的恐怖和危險,和為了保護那一點點寶物時那不惜一切代價的瘋狂。

  那之後的兩天,林恩忙得腳不沾地,他彙集各方的線索,一邊心驚肉跳地想,隨時會有人出現報案,說在僻靜的角落發現了孩子的屍體。

  警局的電話被打爆了,每個人都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安全,學校裡決定停課一段時間,各家父母都緊張地看好自己的孩子,不放他們離開視線一步。

  林恩連著加了好幾天的班,按照警方的分析,孩子已經凶多吉少,但人們仍不想放棄希望。

  林恩一度一天只能回家睡三、四個小時,他盡可能抽出時間去看克莉絲,經過了精疲力盡的工作,一天中午他終於抽出點時間,敲開亞瑟家的門。

  亞瑟打開門,林恩腦中的第一反應就是:天呐,食物的味道簡直香得讓人頭暈目眩。

  克莉絲從房間裡撲出來抱住他,林恩把她抱起來,他的死對頭側開身讓他進屋,林恩看到玻璃上一閃而過自己的影子,黑髮淩亂,鬍子拉渣,像個被榨幹的幽靈,可是眼神一副尖銳得隨時要把什麼人刺個通透的樣子。

  他走進房間,亞瑟家正要吃飯,桌上的食物剛剛擺好,豐盛而誘人,那讓林恩強烈地回憶起來,自己上一次吃飯是昨天中午了。

  亞瑟盯著他,克莉斯汀嚴厲地盯著亞瑟。

  男主人慢吞吞地拉開椅子,問道,「既然時間這麼巧,您介意留下來吃頓便飯嗎,警官?」

  林恩知道這樣不好,但他真的沒有一丁點的勇氣拒絕,他把克莉絲放下,咳嗽一聲,說道,「那麻煩你們了。」

  亞瑟擰起眉頭,大概沒想到他真的答應。他還沒說出什麼,克莉斯汀歡快地說,「您會喜歡我爸爸手藝的,今天我們做了紅酒燉牛肉,他非常拿手。你知道,他以前連黃油是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真的決定學起來,速度非常快。」

  「哦,那可真讓人期待。」林恩說,在椅子上坐下,桌子上的食物誘人得讓他眼睛發直。他努力保持餐桌的禮儀,不伸手去偷點什麼。亞瑟冷著臉把餐具放在他跟前,顯然對他的留餐談不上歡欣鼓舞。

  林恩乾巴巴地說道,「謝謝。」

  亞瑟冷颼颼地說,「不客氣,希望您能喜歡鄙人的廚藝。」一邊說,一邊瞪旁邊的克莉斯汀,他女兒強硬地看回去。

  「呃,看上去很誘人。」林恩說。

  「放心,因為事先不知道你要來,所以沒有下毒。」亞瑟說。

  「禮貌,爸爸!」克莉斯汀說。

  「我覺得林恩警官不會介意這種小事的。」亞瑟說,「他心胸開闊。」

  林恩笑起來,說道,「就算有毒,我覺得我也會全吞下去。」

  「那可真是耶誕節到了。」

  「爸爸!」

  亞瑟終於把菜分好——其實還有一大部分沒弄好——林恩就開始解決盤子裡的東西。

  亞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食物的味道好極了,林恩很難想像亞瑟這種人居然有這麼手好廚藝——他看上去是絕不會靠近廚房那種類型,而且是會把廚師指揮得團團轉,還抱怨肉不夠嫩,菜不夠新鮮那種傢伙。

  克莉斯汀提過幾次,也就是在沒多久以前,亞瑟對廚藝還是個徹底的白癡——可能比自己還爛,至少他六歲時就已經會在微波爐裡熱披薩了。

  但是為了一些人,你會去學習以前絕對沒想到會碰的東西,並且成為專家。

  那頓飯美味極了,林恩恨不得盤子都舔乾淨,他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吃到這麼美味的食物是什麼時候。那是一種你願意仔細照顧別人時會做出的食物,耗費時間和精力,而你並不著急,很願意花費這樣的力氣。

  他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它們,有點心虛地忖思著,亞瑟顯然沒考慮到做自己那份,他是不是幹掉了一部分屬於亞瑟的分額,那傢伙吃的著實不多。

  吃完飯,亞瑟收拾桌子,然後去廚房刷洗碗碟,兩個孩子在一邊幫忙,看上去其樂融融,居家又溫暖。

  林恩尷尬地想幫忙幹點活,他去幫亞瑟把洗好的碗碟收起來,亞瑟洗碗的動作俐落而效率十足,他盯著他的手看,心裡想,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這樣的男人發生這樣大的改變,而願意待在這裡洗盤子呢?

  他想得太出神,亞瑟把盤子遞給他時,他手上一滑,盤子掉下去,亞瑟反手接住。

  那動作極快,手上也極穩,需要一流的反射神經。亞瑟把盤子一碼,對林恩說道,「我覺得您該回去工作了,警官。」

  林恩舉手做了個投降動作,「我也覺得我回去工作會比較和諧。」他說。

  亞瑟揮揮手,巴不得他早點離開,一邊繼續洗盤子。

  他肯定想著自己離他的房子越遠越好,林恩想,任何的接近對秘密都是無益的。就好像自己一直以來的決定,和亞瑟這種人保持距離,不惜一切代價想保護秘密的人,總是太過危險。

  可他離開時最後看了亞瑟一眼,那人正安靜地刷著碗碟,兩個孩子在跟前跑來跑去,笑容燦爛。一切僅僅是為了安靜地生活而存在。

  他清楚地知道他是個帶著災難和黑暗的男人,但他真的沒有辦法,把這個人、這場面,和任何危險或可怕的畫面連系在一起。

  莫頓家的孩子並沒有找到。

  那以後的一個月,鎮裡沒有任何孩子失蹤,顯然兇手已經離開了小鎮,不少家長松了一口氣。可那失蹤的女孩始終像根魚刺,鯁在鎮裡所有人的喉嚨裡,這是那種能噎得人這輩子永遠忘不了的刺。

  而那孩子的家庭,則支離破碎,完全的被毀掉了。

  但另一些生活還是得繼續下去,待加班時間一穩定下來,林恩就去亞瑟家領回克莉絲,而在女兒的命令下,亞瑟勉強請他喝了杯茶。

  茶煮得很講究,不過氣氛硬邦邦的,林恩一口幹掉杯子裡的東西,亞瑟盡可能地沒有做出鄙夷的表情。他問道,「情況怎麼樣?」

  「我們認為是某個路過罪犯幹的。」林恩說,「當天晚上就離開了小鎮,現在他不知道在世界的哪個地方了。」

  「偶然路過,隨便找個小女孩消遣,然後丟棄。」亞瑟冷冷地說。

  「是的。」林恩說。他把杯子丟回桌上,瓷器碰撞,發出尖利的聲音。

  亞瑟沉默,燈光從後面照下,顯得氣氛沉重。

  「只是一個隨便的、打發時間的遊戲。」亞瑟說。

  林恩重重靠在沙發上,按著眉心,說道,「我有時候還會想起艾瑪的事,還有這案子,這世界沒有安全的地方,太糟糕了,無論你到什麼地方,你怎麼去做!」

  亞瑟有一會沒說話,然後他拿起茶壺,慢吞吞地給林恩倒了一杯茶,說道,「茶要慢慢喝。」

  林恩沮喪地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坐起來,拿起那杯茶,慢慢喝的時候,它的味道還不壞。品嘗這種東西的美好,似乎在於更精細的層面,需要花費些心力,它沒有直觀的刺激。

  他們默默喝了一會茶,很安靜,只有亞瑟把茶水倒進杯子的聲音。這是他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生活習慣,到了這裡,依然顯得沉靜穩定。

  林恩並不是個擅長表達自己的人,那些可怕的事情他總是藏在心裡,那種黑暗不能見光,因為太過糟糕,說出來,好像就會變成歇斯底里的尖叫,還是藏在心裡比較好。可在這裡,他卻想要說出點什麼。

  他開口說話,聲音壓抑而憤怒。

  「我找不到那雜種!」他說。

  「他是個路過的人,開著車,一小時後就不知身在哪裡了。」亞瑟說。

  「我盡了所有的力量,我找不到那雜種!」林恩叫道,「我找不到那孩子,老天爺,她才九歲!」

  亞瑟慢慢地給他空掉的杯子倒上茶。

  「這世界,罪惡並不會就得到懲罰,美德也不會就能得到報償。」亞瑟說,「這是個非常危險和可怕的地方,簡直糟糕得難以置信。我盡了所有力量,想要保護我女兒的安全,但這世上真的沒有任何一個安全的地方,林恩,世上沒有這樣的地方。」

  他盯著杯子裡的茶,低聲說,「我們沒有這樣的地方。」

  他又給自己倒上茶,說道,「孩子們在樓上玩,商量一篇關於鯨魚的論文,暫時還不想分開。我們可以把這壺茶喝完,再等她們一會。」

  林恩露出一個微笑,慢慢喝掉杯裡的茶水。偶爾做些這樣精細的事,好像也滿有意思。

  他們把那壺茶喝完,已經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林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和亞瑟單獨待上這麼久,而且還在品茶!

  更甚至,感覺居然還很好。

  他領著克莉絲離開,到門口時,兩個女孩還在依依惜別——真叫人有點嫉妒,自己操心得要死,克莉絲在亞瑟家待得樂不思蜀,回家好像要離開狄斯奈樂園一樣傷心——林恩嚴肅地和亞瑟握了握手。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他說。

  「不客氣。」亞瑟說。

  兩個父親對望了一會,林恩想,我們的想法當然都該是松了口氣。因為他們終於可以離開彼此之前過於親近的生活,保持距離。這對兩人千里迢迢跑到橡樹鎮,所想追求的生活絕對有益無害。

  在回去的路上,林恩這麼跟自己說,而他心裡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順便說一下,莫頓是兩年後在國家的另一端找到的,她仍記得自己的名字和地址,但怎麼也沒辦法說清失蹤那段時間的事。重點是,林恩想,真難以想像,她在那場難以倖存的災難裡活了下來。

  當地警方正謹慎地試圖引發她的一些記憶,希望能抓捕到兇手,據說已經有了一些頭緒。

  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對亞瑟,林恩的感覺是正確的,他的感覺總是很正確,無論是當年待在重案組時,還是第一眼看到亞瑟時——那人當時風度翩翩,可他骨子裡黑暗和秘密的味道還是牽動了他員警的本能。

  那以後,他和亞瑟的生活的確變得越發接近起來。

  那是個普通的下午——很多個這種普通的下午——他去亞瑟家接克莉絲回去,兩個孩子正在客廳裡寫作業,看到林恩過來,克莉絲歡快地招呼道,「等一會,爸爸,作業星期一要交,我就快寫完了。」

  ——有時候林恩覺得,孩子們是不是能感覺到什麼,現在克莉絲和她的好朋友混在一起時,儼然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了。生活不著聲色地恢復到了他和她長談前的時刻。

  而且……更進一步。

  亞瑟正在燒水,看到他進來,說道,「我正要泡茶,要不要坐下喝一點?」

  「好吧。」林恩說,在沙發上坐下,亞瑟在廚房裡準備茶水。

  「再拿兩塊餅乾吧,爸爸。」克莉斯汀嚷嚷,一邊朝林恩燦爛地微笑,「您會喜歡巧克力餅乾的,林恩叔叔,爸爸泡的茶也很好,對吧?」

  「是的,非常棒。」林恩說。女孩的笑容太燦爛,讓他說不準為什麼,有點緊張。

  「您該常來喝茶,聽克莉絲說,您不怎麼會做飯,還有烘焙什麼的,我爸爸很擅長。」克莉斯汀說。

  「那真是……」林恩說,「太感謝了。」

  「完全不用客氣,」克莉斯汀說,「克莉絲就像我的妹妹一樣,您就像我的父親,您就是我們家的一員。」

  「你在胡扯什麼,克莉斯汀。」亞瑟說,把茶端出來。

  「我希望能讓林恩警官賓至如歸。」克莉斯汀說。

  「我不認為他需要這個,特別是在我們家。」亞瑟說,看了林恩一眼,「他更需要件新襯衫。」

  林恩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的確有點皺巴巴。「我喜歡這件襯衫。」他說。

  「我討厭它。」亞瑟說。

  「我很抱歉,林恩警官,」克莉斯汀說,「我真希望他學會廚藝時,也學會了基本的禮貌。」

  「沒關係,令尊說話簡單粗暴,我很喜歡。」林恩說。

  「哎呀,您喜歡就好,那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克莉斯汀說。

  林恩覺得這對話有點古怪,但又說不準哪裡怪,亞瑟準備好了點心,兩個小女孩歡呼著撲過來解決下午茶,不過她倆親密無間,兩個父親一個字也插不進去。

  林恩咬了口餅乾,震驚於它的美味。

  「這是你做的?」他說,「天呐,味道真棒,你也太專業了!」

  「是嗎?」亞瑟懷疑地說,「我不知道,我討厭甜食,不過克莉斯汀喜歡,她母親以前經常做給她。」

  他一臉挑剔的樣子,碰也沒碰那些餅乾。

  林恩對他簡直有些肅然起敬。

  他記得偶爾聽鎮上的人說起過亞瑟的妻子,關於他過去的資訊很含糊,只知道她叫希爾達,因為一次突發性的心臟病去世,之後亞瑟就離開了本來生活的城市,來到這裡定居,大家傳說他是想換換心情,免得想到妻子就傷心。

  在主歸們的閒聊中,她是位文雅博學紅顏薄命的女人,不過那大約是因為大家很難想像什麼樣的女人能和亞瑟配到一起,而介於她已經無奈離世,所以多加一些溢美之詞也不為過。

  林恩想她大概的確挺不錯,會給孩子烘焙她喜歡的點心,而照克莉斯汀的說法,她和亞瑟的感情相當好——她說她在時連母蚊子都不敢靠近他。

  林恩不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真是心臟病?——以及亞瑟有著怎樣的過去,不過他知道現在她離開了,他實實在在承擔下了生活中的一切。

  「我知道不喜歡甜食的人很難理解甜食的好處。」他對亞瑟說,「但你做的餅乾是我吃過最好的餅乾。」

  亞瑟看看他,露出一個笑容,他當然笑得很矜持,但林恩覺得他樂死了。

  「我花了不少力氣,查了很多書。」亞瑟說。

  「你是做點心的天才。」林恩說。

  「你喜歡可以帶一些走,」亞瑟說,「反正我明天還會再做。」

  就這樣,林恩走的時候,拿了一袋亞瑟親手烘焙的點心,他和克莉絲一路上就解決掉了一半,這東西做的絕對超過專業級別了。

  怪不得她這麼喜歡到亞瑟家玩,林恩想,那裡簡直是吃喝玩樂一應俱全。

  「我覺得這餅乾做的可比鎮上的其它人好多了,」林恩說,「克莉斯汀說亞瑟的巧克力派做的不如鎮上的一些『甜心媽咪』?但這玩意兒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哦,克莉斯汀說他從此奮發圖強。他不怎麼服輸。」克莉絲說,「呃,其實照她的說法,亞瑟先生好像非常、非常的無聊,他有一架子的烹飪書……」

  林恩看了她一眼,說道,「他不是有在家裡搞些醫學研究嗎?」

  「是的,可他還是非常的無聊。」克莉絲說,「克莉斯汀說他以前的生活太豐富,待在小鎮裡對他這種人才是最大的考驗,他做很多事來對抗那些……爸爸,你真的不會再回以前工作的地方了嗎?這裡和你以前的生活完完全全不一樣。」

  「你喜歡這裡嗎,克莉絲?」林恩說。

  克莉絲用力點頭,眼睛閃閃發亮。

  「爸爸哪也不會去的,克莉絲。」林恩說,「我覺得,我也挺喜歡這個地方。」

  第六章

  星期三的時候,林恩又去亞瑟家把克莉絲接回來,正碰上亞瑟在做飯。

  於是當然,克莉斯汀熱情地留他吃晚飯,從那以後,林恩一個星期至少有三頓飯是在亞瑟家解決的。

  他還順便帶回了一些點心——克莉斯汀表示她父親還會再做,一點也不介意和朋友分享——一時間飲食生活豐富了起來。

  他把餅乾帶到辦公室,但很快被下屬們席捲一空,小鎮生活充滿信任,他們似乎沒有不能隨便從別人的桌子上拿東西吃的概念。

  「這味道大棒了,是在哪買的?」唐納問,「我也想去買一點。」

  「別人做的。」林恩說,看著只剩下殘渣的袋子,試圖找到一些大點的碎片。

  「哦……」唐納說,「我們是不是可以期待您的第二春了?雖然鎮裡不少女人廚藝不錯,而且格外喜歡送食物給單身男人,但做出這個的!」他指著餅乾袋子以示強調,「就算她七十歲了還有風濕疼我也會娶她。」

  林恩痛恨這種緋聞,因為他可以預見,一天后鎮上所有的人都會開始向他試探他到底是跟誰家主婦通姦了。

  他決定要立刻扼殺謠言,於是說道,「是亞瑟先生做的。」

  唐納整個僵在那裡。

  林恩說,「他給克莉斯汀做的,你知道,克莉絲和那孩子玩得很好,我就順便拿了一點。他不會沒事每天給我做,所以你省著點吃!」

  唐納用一副看完荒誕劇,不知該做何反應的表情出去了,林恩看著手裡只剩殘渣的袋子,升起一股哀悼之情。

  他又去亞瑟家拿餅乾的時候,亞瑟的臉色著實談不上好看,不過他的臉色也一向不好看,林恩堅定地無視了他。他是個員警,擅長無視別人難看的臉色,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一星期後的某天晚上,他去接克莉絲——順便拿些食物——兩個孩子的作業還沒有寫完,亞瑟給他倒了杯茶,然後說道,「您鬍子一星期沒刮了吧,林恩警官。」

  林恩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胡渣,他已經不怎麼記得上次刮鬍子是什麼時候了。「我一時沒想起來……」他說。

  「既然說了,我想建議您出門至少梳下頭髮,換件襯衫。」亞瑟說。

  「我喜歡這件襯衫。」林恩說。

  「它就是個噩夢。」

  「我喜歡它,」林恩說,「你不能這麼攻擊別人的襯衫,你怎麼知道這不是我妻子送給我的禮物?」

  「這款型是一年前生產的,我不知道你怎麼會以為在衣服的款式年份上可以騙過我。」亞瑟說。

  「也許這是我女兒送的?」林恩說。

  「她說不是。」亞瑟說。「把這件可怕的衣服丟了,它在拉低我房子的裝修品味。」

  「你沒權干涉我穿什麼衣服。」林恩說。

  「你能保持離我家方圓五百米以外,我才不管。」亞瑟說。「很抱歉,但我真的希望你能考慮一下,至少把洗衣店的標籤給剪了。」

  「洗衣店的標籤?」林恩說,心虛地低頭看。

  亞瑟幫他把衣服的下擺翻起來,裡面果然縫著個小布條,上面寫著字母和時間,林恩從不知道衣服上還有這玩意兒。顯然是洗衣店拿來分辨客戶身分的。

  他試圖把布條扯下來,可它緊得要命,亞瑟連忙拿了把剪刀給他。

  「這衣服髒了應該是個趁機丟掉它的好機會,你居然還拿去洗。」他說。

  林恩終於弄掉了那個布條,亞瑟把它丟進垃圾桶,一副「終於擺脫這種低級錯誤了」的表情。

  克莉絲的作業做完了,林恩領著她離開亞瑟家。

  第二次去的時候,他先刮了鬍子,而且把頭髮也梳得整齊了一些。他甚至避免穿那件亞瑟討厭的衣服。

  真不知道他在抽什麼風。

  「下午好,林恩警官。」亞瑟說,難得露出一個笑臉。

  林恩懷疑地看著客廳放了兩件未拆封的襯衫,亞瑟說道,「我為您準備了幾件衣服。」

  「我不需要衣服。」林恩說。

  「請不要以為我真的喜歡給你準備衣服,警官,」亞瑟說,「畢竟您現在一星期有一半時間在這裡吃飯,我想保持房子裡的生活品味,不得不把您考慮進去。」

  「你就真的這麼無聊是不是?」林恩說。

  「您真是一眼就能看穿我,我恨不得給院子裡那只鼴鼠都裁件衣裳。」亞瑟說,「把那衣服拿走,不然就離我的房子遠一點!」

  廚房裡的烤箱傅來「叮」的一聲,清脆得叫人心碎。

  亞瑟說了句「請稍等」,然後走進廚房,不一會,裡頭傳來的香味濃得簡直叫意志力最強大的人都要酥軟了,特別還是除了早上一杯牛奶,中午兩塊餅乾外什麼都沒吃的人。

  「好的,我會拿走這些的。」林恩恨恨地說。

  「我就知道您是位體貼的人,林恩警官。」亞瑟說。

  就這樣,林恩的生活裡開始充滿了亞瑟的痕跡。

  他的衣服、剃鬚刀、須後水、洗髮精、食物,他們互相約定接孩子的時間,亞瑟負責做飯,林恩開始負責刷碗。

  順便說一下,亞瑟選的衣服品味不錯,穿著也挺合身,林恩被好幾個人誇讃了買衣服終於開始有點概念了。

  他謙虛地把功勞還給了亞瑟,而聽到他這麼說的人,都是一副看到飛碟正在降落的表情。

  耶誕節,兩家約在一起度過。

  亞瑟做了一桌子食物,看上去很有成就感。雖然他吃得一向不多,食量有時小得像節食中的女士。

  亞瑟個頭高挑,但是很瘦,樣貌裡雖然有些蒼白和神經質的味道,卻並不顯得病態。林恩有時忍不住問他需不需要多吃點,但那好像是多餘的關心。亞瑟精力旺盛,似乎被體內的某種火焰燒灼得不需要凡世的支撐一般。

  其實之前,林恩收到好幾個耶誕節的邀請,他相信亞瑟也收到不少,不過他拒絕了那些,理論上……他倆當然還算對頭,但和亞瑟在一起有和任何人都沒有的真實和放鬆。

  而即使在幾天前,他腦中唯一想到的過耶誕的方式,也就是和亞瑟和兩個孩子待在一起,安靜地吃頓飯。

  用餐期間,林恩接到局裡的電話,關於最近發生的一起入室盜竊案。他回應著,「好的,把她新想到的部分記錄下來,我們會查的。」

  他掛了電話,旁邊吃飯的亞瑟問道,「卡萊爾太太家的入室盜竊案?」

  「你怎麼知道?」林恩說。

  「鎮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亞瑟說。

  林恩歎了口氣,卡萊爾太太在鎮上的一棟老房子裡獨居,昨天下午她家發生了入室盜竊,客廳被翻得一塌糊塗,對方可能認為卡萊爾太太不在房裡——因為她平時這時間都會去參加園藝班——但實際上她因為感冒,在臥室裡小睡。

  下午醒來時,她發現房子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打電話報了警。於此同時,也報告了鎮上從八十到八歲的各色人等。

  「是的,她到局裡去,說又想起些新的不見的東西。」林恩說。

  「她十七歲那年情人送她的吊墜扣?」亞瑟說,「裡面放著她袖珍相片的那個?」

  林恩瞪著他,「我剛剛才接到的電話,你怎麼知道的?」

  「她上午時跟超市的人說這個,」亞瑟說,「現在半個城都知道了,你們晚了一步。」

  林恩笑起來,亞瑟也低頭笑。

  「她愛這個。」亞瑟說。

  「她愛死了。」林恩說。

  「我真不明白偷東西的人在想什麼,」他繼續說,「他拿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壞掉的手錶,不值錢的項鍊墜,檯燈,茶杯,餅乾盒子。他把電視打碎,但拿走了遙控器,還有一堆永遠也弄不明白的古董。」

  「他打碎電視,拿走遙控器?」亞瑟說。

  「我不明白他的邏輯是怎麼運行的。」林恩說。

  「也許他根本不想帶走電視機,因為太重了,沒法帶。」亞瑟說,「看他偷的那堆零七碎八的小玩意兒,都是拿個旅行袋就能裝走的。」

  「你是說,他偷那一堆東西其實是煙霧彈,和錢沒有關係?」林恩說,「他有其它目的?」

  「事情總是和錢都有關係,」亞瑟說,「只不過不是卡萊爾太太那堆破爛。不然這失竊案講不通啊。」

  其它人大概會說,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講不通。但林恩是個員警,他覺得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講通。

  「你覺得他其實想要的是什麼?」他說。

  「我猜是遙控器。」林恩說。

  「為什麼?」

  「時間上最合適。」

  林恩想了一會。「天呐。」他說。

  亞瑟點頭表示同意。「這世道真是人心險惡。」他說。

  克莉斯汀一直忙著和克莉絲分布丁,沒空理他們,這會忍不住問道,「你們倆在說什麼?」

  林恩正忙著翻手機,聽到這話,說道,「恐怕這案子比看上去大,親愛的。」

  「我是問,你們倆在說什麼。」克莉斯汀重複,「我一個字的解釋也沒有聽到。」

  「入室盜竊的人知道卡萊爾太太在家,」亞瑟說,「不然不會只在客廳找東西,一般人家裡值錢的東西都在臥室或書房。顯然他目的明確,只想要客廳裡找一件東西,他拿了一堆沒用的玩意兒,因為他不想被別人發現是什麼。」

  「我知道,你說了煙霧彈。」克莉斯汀說,「你說時間是什麼意思?」

  「他只要晚個兩天,或早一天去拜訪,卡萊爾太太就不會在家。」亞瑟說,「他昨天去,有非那天不可的理由。」

  「這倒是,只要做點功課,就知道卡萊爾太太的全天行程。」克莉斯汀說,「她每天下午要上園藝課,以及這星期感冒,全天在家休息。」

  「三天前,卡萊爾太太把電視機的遙控器送修了。他們給她換了個新的,進口產品,她抱怨了很長時間現在的東西品質不如她十八歲的時候。」亞瑟說。

  「你知道,那個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鑽石走私案。」林恩說。

  「呃,那是賽城的案子。」克莉斯汀說。

  「走私是一個連續合作的犯罪過程。」亞瑟說,「有人買,有人賣,也有人提供管道。電器維修是一條流通管道,賽城管得很嚴,但這邊的海關就松得多。卡萊爾太太電器維修商的總部就在賽城,而聽新聞裡的口氣,員警已經注意到他們了。」

  「天呐,你倆怎麼想到這檔子事上去的?」克莉斯汀說,「而且你們怎麼能注意到的啊,只是個新聞,也太複雜了吧。」

  「顯然,我們都閑得無聊。」亞瑟說。

  林恩忙著打電話給局裡,讓他們在電器店裡的某人出城前逮捕他。已經離開了?那立刻去追。

  「慢點也沒關係,」亞瑟說,一邊給自己倒了半杯飲料,「說不定你們也能抓著個接頭人。」

  「我們逮到他再問,也一樣能問出來。」林恩說。

  「那他為什麼非得昨天去偷鑽石不可?」克莉斯汀說,「遲兩、三天也一樣嘛。」

  「你真是一點也不瞭解罪犯圈子的手段多殘忍。」亞瑟說,「為了錢人們可以做出可怕的事。」

  克莉斯汀翻了個白眼,說道,「照我說,他只去偷遙控器就沒事了,誰也不會介意丟個遙控器的,幹嘛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林恩笑起來,「我覺得他想過,但我打賭卡萊爾太太一定會報警的,她所有的東西上都有標籤,我們那裡有一摞她的報案記錄,丟了除草劑、防風帽什麼的。鑽石落在她手裡可真是個噩夢。」

  「但警局會想要去注意到弄丟一個遙控器?」克莉斯汀說。

  「顯然,對方認為林恩警官會注意到的,畢竟賽城風聲正緊,」亞瑟說,「而他可是大城市來的罪案剋星,不是小鎮上閑慣了的平凡人等。有這樣的員警。對我們鎮上的治安大有裨益。」

  「得了吧,我們是非注意不可,」林恩說,「上次她丟了一個園藝鏟,一年後還在說這個問題,最後唐納只好自己買了一把賠她。」

  「鑽石走私案,她一定愛死這個了。」亞瑟說。

  「簡直就像第二次婚禮啊。」林恩說,「你居然能猜到鑽石上。你不去當員警可惜了,不過你不去當廚子也可惜……你這種人到底待在這種地方幹嘛?」

  「生活。」亞瑟說道,邊解決盤子裡的食物。

  林恩想起克莉絲提到亞瑟待得很無聊的問題,沒錯,他待在這兒何止是屈才,簡直就是把一隻鯨魚硬塞進女士包裡。

  「我還是覺得你們的思維太跳躍了。」克莉斯汀說。

  「也沒太跳躍,我一直覺得那修理店老闆不正常,哪有修個電器能戴勞力士的。」林恩說。

  「是啊,還老喜歡貴得要死的東西。」亞瑟說。

  「你看到他那個領帶夾了嗎?」

  「太可怕了!」

  「是的,無論是價格還是樣式!」

  「我最受不了他做的那些投資,」亞瑟說,「他把單據丟得四處都是,然後看著我的眼睛說他從來不懂基金,一分錢也沒投過。」

  「我覺得他好像沒智商一樣。」林恩說,「我有一次去修電視,他居然在和艾裡森太太聊走私細則,還有鑽石切面,當著我的面,說得那叫一個專業透澈。所以賽城的鑽石案一發,我就想到他,賽城的事是不歸我管,不過我盯那傢伙很久了。」

  亞瑟朝他舉了一下飲料杯,「恭喜賽城的警方終於動了動腦子,讓我們把一個人渣清除出了社區。」他說。

  克莉斯汀看看亞瑟,又看看林恩,兩個父親聊得閃閃發亮。

  她說道,「我真愛耶誕節。」

  就算跟自己講了一百次,要注意提防亞瑟,但林恩就喜歡跟他講話。

  解決那件鑽石案時,林恩想,以自己以前的智商,是不是應該更快發現案件的蹊蹺,何況他早就覺得那老闆有點不對勁了。

  可當你在一個安逸的地方待得太久,大腦大概就是會慢慢退化,陷進這種銹蝕了般的平靜中。

  這沒有關係,當來到這裡時,林恩就下定了決心,再也不和一些重大惡性案件扯上關係了。

  但當和亞瑟說話,感覺完全不一樣,那感覺明確地嘲笑著他以前的想法。

  和那人的交談如此愉快,如同擊劍時的交鋒,電光石火,沒有任何的冗餘和猶豫,那交流全神貫注,火花四射,默契十足。

  並且他知道,亞瑟也喜歡。

  他在家裡,心不在焉地刷著髒兮兮的盤子時,這麼想著。

  他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亞瑟家吃飯,偶爾一次自己開火,還是在微波爐裡加熱從亞瑟家拿來的食物。而從克莉絲的表情看來,她比較喜歡現做的。

  小女孩坐在椅子上寫作業,突然抬頭問道,「爸爸,亞瑟叔叔會成為我媽媽嗎?」

  林恩手中的盤子差點掉下去,他連忙拿穩。「不,當然不,親愛的,你怎麼想到這個?」他說。

  「莉莉說的。」克莉絲說,那是她同班的一個小女孩。「她說是她媽媽這麼說,兩個單身男人整天待在一起,事情非常明顯……」

  「勒文太太這麼說的?難道最近鎮上都在傳這個?」林恩說道,「什麼非常明顯,我和亞瑟有什麼非常明顯的!」

  女孩的聲音立刻小下去。「你生氣了?」她說。

  「不,不,當然沒有,爸爸怎麼會生氣呢。」林恩說。

  「唔,我和克莉斯汀都覺得,這樣挺不錯。」克莉絲說,「她說我們可以組建一個家庭,如果她爸爸不願意的話,你也可以當媽媽,我不介意。克莉斯汀還說亞瑟叔叔的樣貌學識絕對配得上你,真不知道你有啥好挑三撿四——」

  林恩按著眉心,覺得自己需要一點點自製力,才能把正常的語言找回來。

  「我沒有挑三撿四,親愛的,」他說,「我和亞瑟是普通朋友,而且都是男人,你們兩個在一起聊的都是什麼話題啊。」

  克莉絲歎了口氣,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她從很久以前就學會歎氣了。

  「在聊家庭啊,爸爸,」她說,「格德爾太太說,在這世界我們要有一個家庭才會溫暖和放鬆,像鳥兒需要巢穴一樣。我覺得你太辛苦,爸爸,你需要照顧。克莉斯汀也覺得亞瑟叔叔過得很鬱悶,她希望能照顧好他,讓他快樂,可是她做不到……如果你倆能組成一個家庭……」

  「親愛的,謝謝你這麼關心我。」林恩說,不得不把這話題打斷一下,「我很感動。但我和亞瑟叔叔只是普通朋友,別再說什麼組建家庭了,好嗎?」

  克莉絲再次長長歎了口氣,為這世界的不如人意感到傷心。

  「亞瑟也這麼說,克莉斯汀說那是因為他需要一定的適應期。」克莉絲說,「你不是他喜歡的那個類型。」

  「天呐,你們還跑去問亞瑟了!?」林恩說。

  他想著亞瑟回答這問題的神情,那傢伙一副文雅冰冷神經質的模樣,讓他覺得尷尬。

  他把盤子洗完,擦乾手,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克莉絲還在寫作業,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多嘴問了一句。他問,「那亞瑟是怎麼說的?」

  「哦,他說那是不可能的。」克莉絲說,「因為你是直的。」

  林恩的咖啡差點噴出來,克莉絲問道,「直的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好好寫作業。」林恩說,努力把咖啡吞下去。

  他說我是直的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是……彎的?林恩想。

  不,不,當然不是,他有妻子,也有女兒,而且顯然他很愛他妻子,他想起在亞瑟家看到的照片,裡頭的女人一頭紅發,美得不可思議,那美看似文雅柔弱,卻又自有一種不可一世的東西。美到了極致大約就是如此。

  可以想見當年亞瑟和他的妻子在一起,是怎樣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美好得就不像該出現在人世中。

  克莉斯汀和她母親一個模子出來的,只是擁有亞瑟的黑髮,和神態中那種冷玉般的氣質,這讓她有別於其它所有漂亮的孩子,讓她顯得沉靜而卓爾不群。

  像她的父親站在人群中時一樣……

  也許他是雙的?這當然有可能,亞瑟看上去對世俗觀點不屑一顧,當然一點也不介意去嘗試另一種取向,如果他有這方面想法的話。也許他以前和男人有過什麼交往,只是他也一樣喜歡女人,而且更喜歡克莉斯汀的母親就是了。

  「他還說別的什麼了嗎?」他朝克莉絲多問了一句。

  「沒,就這麼多。」克莉絲說。

  林恩點點頭,覺得自己實在是無聊透頂。

  亞瑟說話很不靠譜,這可能就是隨口一句。而他的性取向怎麼樣,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他們只是偶爾幫忙照顧雙方的小女兒,或再多點,順便關照一下對方的生活……確切地說,他們還是應該保持距離的敵對關係。

  對這麼一個傢伙,他到底擁有什麼樣性取向,他到底有什麼好操心個沒完的。

  第七章

  電視裡在播賽城裡發生的一起惡性案件,一個傢伙劫持了一輛坐著三個大學生的車——兩男一女——殺了其中兩個,然後綁架了那女孩,而女孩是市長的女兒。

  這種緊張蔓延開來,附近所有的路口都設置了臨時安檢站,周圍的小城也神經兮兮。

  林恩把電視關上,兩個女孩在客廳玩紙牌冒險遊戲,樂得大呼小叫。亞瑟正在做飯,他想,這場景真的挺像一個家庭。他的工作最近忙了一些,橡樹鎮也建了些臨時崗哨,不過兇手幾乎不可能逃到這裡來,他更有可能往海邊走,或是仍然留在城裡。但樣子還是得做,警員們加班加點,檢查各色出入車等。以前這種事會讓他感到緊張——兇手還是有可能來到這裡——但是現在,工作只是工作的事情,在這兒,他可以像在家中般安逸放鬆。

  「幫忙擺下水果盤,謝謝。」亞瑟在後頭說。

  跑來蹭飯的人連忙過去,去給切好的水果擺拼盤。另一個人在準備中午的食物,樣子看上去複雜無比。那菜譜林恩看著都眩暈,真虧他能理出個頭緒。

  亞瑟在旁邊切剩下的水果,動作乾脆俐落,刀工熟練得簡直像藝術。也許那是他兩年來廚藝磨練的結果,也許他以前就是個用刀高手。

  他的手指真長,林恩想,當他擺弄水果,把它們切開,剝去外皮……那動作嫺熟俐落,優雅得難以置信,讓人盯著簡直能失神……

  手指的動作停下來,亞瑟警惕地盯著他。「你看什麼。」他說。

  「我什麼也沒看。」林恩說,感到尷尬極了。

  「你看了。」對方說,「你一直在盯著我的手看,怎麼了?」

  「我只是覺得你刀工很好。」林恩說,「我認識幾個專業廚師,刀工都沒這麼好。」

  亞瑟把手上水果的汁水擦乾淨,他盯著他,空氣中的氣氛緊繃起來。

  「我們不要再討論我的刀工了,怎麼樣?」亞瑟說,「我以為你喜歡留下來吃飯。」

  「我當然喜歡留下來。」林恩說。

  「那就別老盯著我看了,行嗎?」亞瑟說,「你去把剩下的水果切了,我去做飯。」

  他把抹布一丟,動作有種結束獵物生命時的俐落和殺氣。

  林恩順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秒,心裡想,他的腿可真長,然後連忙把眼神拉回來。

  他不想觸動亞瑟敏感的神經,雖然他想知道那人的秘密極了,而且一刻也沒有放棄過追查——比如現在他知道亞瑟這人以前的生活好像沒留下任何痕跡,他像是突然冒出來的。

  那些畸形的屍體,可怕的變異和力量,不想知道的人一定是毫無好奇心的傻子。

  但他並不想和亞瑟弄得不開心,也不喜歡剛才一小會,他倆間像墨汁在清水中散開般、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

  他只是有些錯位。

  當今天亞瑟打開門,讓他進去,他看到亞瑟的那一刻,他突然間注意到他真的很俊美,那一刻,他好像在用鎮裡那些女人們的目光看著他似的。

  當她們聊起他時,總是用一副憧憬的語調,好像在談論一杯絕美的調酒一般。這一刻他突然間理解了,她們大概就是這樣看待他的——看他面孔英俊的弧度,修長手腳那種難以言喻的優雅,他的眼瞳剔透專注,讓人難以呼吸。他的舉止節制而有禮,總顯得拒人於千里之外。可言談間卻又有些孩子氣,彷佛毫無防備。

  這一切都讓人想要進入他的生活、他的靈魂,一探究竟。那些異國口音只讓這種衝動變得越發強烈和刺激。

  一下午他老是忍不住去偷偷瞟他,這讓本來正常的相處變得有些艱難,特別是亞瑟還對他的注意神經過敏的時候。他們吃完飯,林恩幾乎以為亞瑟不讓他刷盤子,就要把他驅逐出去。不過顯然亞瑟還沒有迫不及待到那個程度,他監視著他刷完盤子,倒掉垃圾,然後才把他趕了出去。林恩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小心謹慎,亞瑟對他的秘密神經兮兮,只要有一點行差踏錯,這段奇怪、但還挺愜意的關係就算結束了。

  他知道這樣的父親會採取什麼措施,他倒不會對自己家做什麼,因為他女兒的感情顯然很重要——他只會一走了之。到時誰也別想再從這世界上找到他。

  而林恩絕不希望那樣。

  最近林恩時常加班,賽城案的影響越發強烈,失蹤者仍沒找到,照林恩的經驗來說,受害人多半凶多吉少。罪犯溜進黑暗,而屍體藏在世間的某個角落,直到被偶然發現,或者根本不被發現。

  但人們還不想放棄希望。

  星期三的時候,學校召開了一次家長會,林恩承諾一定參加。可是,到了下午時,他在小鎮邊緣的崗哨檢查——查從賽城方向過來的車,因為崗哨太多,這裡一時只有他一個人——這只是個繞過小鎮的半廢棄道路,幾乎沒有車子過來。

  等到他準備去學校時,發現車子壞了。

  林恩會修車,很快就判斷出它壞得非常徹底,一時半會沒法恢復,於是打電話給亞瑟,讓他過來接他。

  對方乾脆地同意了,家長會是件痛苦的事情,晚點的時候還有小型宴會,兩人在一起可以壯一下膽。

  亞瑟把車子開來時,林恩正準備和唐納換班,他已經打了招呼,說要先走,不過唐納一時半會還沒過來,那小子有遲到的毛病。剛才的電話裡說,他十分鐘內就到。

  「我以為你焦急地等待著我的到來呢。」亞瑟說。

  「唐納遲到了一小會,我本來應該挺焦急的。」林恩說,「真抱歉我不是太急,我們要等一會了。」

  他一邊說,一邊去檢查一輛要進鎮的車子,過來的是萊諾先生,他一年有一半時間在外頭推銷東西,繞這條路因為它著實近一點點,而他從小在鎮上長大,對附近哪裡可以繞近點路清楚得一塌糊塗。林恩揮揮手讓他過去。

  不是他不負責任,而是這著實沒有任何危險可言。

  亞瑟在旁邊等他,林恩和他說了幾句關於家長會、成績單、還有課外小組的事,這條道路上幾乎不會有車過來,但工作崗位總是需要堅守。

  這時,轉角處開來一輛黑色的轎車。

  林恩呆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因為開過來的是輛勞斯萊斯!

  林恩這輩子加在一起,看過這種超高級轎車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出來,那東西開在一條廢棄的公路上,一副貴族豪華限量版的樣子,車子漆黑,不動聲色,卻足夠表述它的昂貴珍稀。

  「天呐,那是輛勞斯萊斯!」他說。

  他以為亞瑟會嘲笑他,說些類似於「就是輛車,你也有點出息行不行」之類的事,可是亞瑟沒有,他盯著那輛車,氣氛微微繃了起來。亞瑟當然從不是言談友好的人,但林恩從來沒看過他這樣。

  也許有過,那是和那天在審訊室,或是在樓頂上的那個亞瑟。莫名的危險,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車裡的人顯然也看到了崗哨,司機停下車子,探出腦袋。那是個一本正經的中年男人,穿著筆頂的西裝,像紙折出來的一樣。肯定不便宜,而且是制服。

  「我不知道這裡也有崗哨。」他說。

  林恩走過去,說道,「抱歉,臨時加的。」

  窗戶貼了膜,是那種昂貴、而且完全擋光的類型,從外頭半點也看不清裡面有些什麼,一切都被包裹在黑色裡。

  亞瑟從後面一把抓住他,說道,「讓他們過去。」

  林恩轉頭看他,那人的表情讓他心臟有些抽緊,好像要大難臨頭。

  「那裡有什麼?」他說。

  「別管了,讓他們過去。」亞瑟說。

  車子裡靜默了一會,顯然發生了什麼交談,然後司機再一次探出頭來,說道,「如果您能不對這輛車子進行安檢,我們將不勝感激,坐在車裡的先生不希望見光,而您也知道,無論您想尋找些什麼,那人都不可能躲在一輛勞斯萊斯裡。」

  「抱歉,先生,這是我的工作。」林恩說,「我只是查一下座位和後車廂,不會很麻煩的——」

  「讓他們過去,林恩!」亞瑟說。

  這時,後面的車窗緩緩開了一道縫。

  一個老人坐在那裡,林恩呆呆看著他,他已經很老,老得讓人懷疑真的有人可以活到這麼老,枯瘦的身體裡似乎沉積的是純粹的衰老和時光。

  而他的樣子……

  他很難形容他那樣貌給人的感覺,那超越了衰老或是性別,某種可怕的東西從人類的肉體往外滲,顯得他虛弱如浮塵。那是一種極其深沉的黑暗,遠超過常規中人性的邪惡,而某種更為古老和恐怖的東西。那讓他一時間想起卡維澤,但那人的黑暗更狂暴和廉價,而這一個,擁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怖的優雅。

  他聽到後面細微的聲音,亞瑟一直遠遠站著,看來只想離那車越遠越好。這時,他慢慢走到林恩的身後。

  他在他耳邊說,「讓他們走。」

  「可是……」林恩說。

  「我們都知道,兇手是個三十歲以下面部有殘疾身材高大的男性,不是個老人。」亞瑟說,「讓他們離開,走得越遠越好。」

  「我們只是穿過小鎮旁邊的廢棄公路,到別的地方。」司機說,「不會給你們添任何麻煩。」

  林恩猜應該是高速那邊封得特別嚴,他們才想要去走周邊半廢棄的小路,但沒想到這裡也設了崗哨。

  他覺得自己很難就這麼放它過去,他是個員警,還是那種因為好奇心過剩,或者是一種被他的上司叫偏執狂的特質,惹了一堆麻煩的員警。而這輛車通體上下透著不對勁。

  這時,車裡的老人開口了。

  「天呐,我看到了什麼?」他說,「在這麼一條荒僻的小路上,我看到了一位年輕的戰士,如此優秀,簡直是璀璨。過來讓我看看你,孩子。」

  林恩意識到他在跟亞瑟講話,因為後面人散發出的殺氣,讓他不回頭也能感覺到後頸的毛髮有些發涼。

  亞瑟天生擁有這種氣質和表情,只是那被隱藏了起來,在廚房、客廳或是學校裡無限稀釋,直到變成一個溫柔的好爸爸。

  亞瑟緩慢開口,他說道,「滾開。」

  老人咧開嘴笑了,那笑容一點也不和藹,那只是個老人乾癟的嘴,卻讓林恩有種想吞噬什麼的感覺。下一瞬間,車裡伸出一隻……爪子!漆黑,長滿鱗片的爪子,越過他,一把拽住亞瑟的領子。把他拖了過去。

  那動作快如閃電,亞瑟一手撐住車頂,站住身體,但他已經被拖到了車窗跟前,面對老人。林恩一把掏出了槍,拉開保險,指著車窗,槍口越過亞瑟,指著老人的額頭。

  亞瑟抬起胳膊,猛地張開手,林恩停下動作,他知道這是一個「停止」的手勢——當然,他只是張開手而已,而且現在姿勢狼狽,但林恩就是知道他在和他講話。

  他沒開槍,但槍管仍指著車子,他沒看出那爪子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車裡一片漆黑,彷佛都是那老人的一部分——他,還有那爪子,人類的軀體只是個幌子。

  「多麼驚人,一位『騎士』,你是位『騎士』,對吧,孩子?你的力量足夠晉升了。」老人說,從車裡伸出枯瘦的手,撫摸亞瑟的頭髮,像父母撫摸孩子般輕柔。「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這裡什麼也沒有。」

  亞瑟沒說話,那人繼續說道,「你很久沒有使用力量了,是嗎?不使用力量,你還能幹嘛?在這種小地方,做飯?逛街?帶小孩?跟一個女人談情說愛?你就想幹這個?」他笑起來。

  亞瑟開口,這次聲音緩慢又清晰,生怕對方聽不懂似的,他說,「我說,滾開。」

  老人笑了,然後他顯然做了什麼,他看到亞瑟的身體猛地緊繃,那幾乎是在抽搐。

  林恩抬起槍,亞瑟大叫道,「林恩!」

  林恩的手放在扳機上,沒有按下去。

  「鐵了心不肯使用力量?」老人說,「但這是沒用的,孩子,我們都知道,地獄之門一旦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我不認為我們有什麼『都知道』的事,」亞瑟說,「我也不是什麼孩子。你只不過是個快死的失敗者。」

  「我不是失敗者,我也不會死。」老人說。

  他的手指撫過亞瑟的黑髮,像在安撫一個孩子,而世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後他收回手,完全縮回車中,亞瑟直起身子,冷冷看著他。

  「你會看到的,孩子。」老人說,「我們還會再見面。」

  「不不,我們不會。」亞瑟說。

  老人陰森森地看著他,然後碰了下自己的額頭,那是另一個時代碰帽子的手勢,他看上去的確像從另一個時代走出來的,只是還在說話和行動,讓人感到恐怖又不自然。

  車窗無聲地關上,黑色的車子發動,向另一個方向開去。

  林恩上前一步,亞瑟拽住他,車子順著半廢棄的道路駛離。平時沒什麼人靠近這道路,而它也將在不驚動別人的情況下,從荒野離開這裡。

  林恩緩緩把槍放下來,說道,「你得給我解釋清楚,亞瑟。」

  亞瑟沒說話,他快步朝車子走去,可腳下突然一個踉蹌,林恩快走一步抓住他,感覺亞瑟的整個重量都在他身上。

  他以為他會立刻揮開他的手,可是亞瑟沒有動,他狼狽地靠著他,有一會,好像整個要倒下去。

  「怎麼了,亞瑟?」林恩說,想把他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肩膀,他從沒見過亞瑟如此虛弱。

  這時,亞瑟一把掙開他,好像找回了一點力氣,走回自己的車子。

  「亞瑟?」林恩說。

  亞瑟狠狠一拳砸在車門上。

  那動作倒不算大,但對他算是破天荒了。就好像他向那老人咒駡一樣。

  林恩從來沒見過他這樣,但他知道這是什麼反應——他被侮辱了,正感到憤怒。

  可那只是一小會,接著他打開車門,坐進去,沖林恩喊道,「上車。」

  林恩上了車,亞瑟發動它,順著道路開過去。林恩問道,「我們上哪?」

  「家長會。」亞瑟說。

  「就這樣?去家長會?」林恩說。

  「我們要遲到了。」亞瑟冷森森地說,那聲音用凍了億萬年的冰塊來形容絕不為過。

  「我以為你會自覺地對我解釋,亞瑟。」林恩說,「我看到了那爪子,我不是傻子,我沒有開槍,我讓它過去,因為我相信你。說真的,我認為你上了車第一時間就是向我解釋,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亞瑟沒有說話,他把車子轉過彎道,車裡的氣氛冰冷沉窒。一輛廂型車插道,亞瑟一個急刹,差點整個撞上去。

  他一刻不停地加速,的確是輛好車,快得叫讓人心驚肉跳。

  「看著點路,我可不想沒到學校就掛了!」林恩說,「我跟克莉絲說就算有啥事,也得等到開完家長會的。」

  亞瑟不說話,他的手在發抖,林恩忖思著是不是剛才那老人對他幹了什麼。

  他覺得自己太瘋狂了,剛才碰到的事情快在他腦袋裡炸開鍋了,他卻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亞瑟不要緊張,放鬆下來,別一副把周圍人都當死敵的樣子。

  唐納的車子迎面開過來,他才想到自己沒等到他就離開了。對方看到亞瑟和他們的警長這麼副瘋狂飆車的模樣,一臉驚駭。

  車子轉瞬錯過,林恩把回頭向他解釋會多麼艱難的事丟開,眼前的人才是重點。

  前面的車子減速,亞瑟一個急刹,林恩叫道,「小心點開!」

  亞瑟沒理他。

  綠燈亮了,他發動車子。

  「他剛才……傷到你了嗎?」林恩說。

  「我沒事。」亞瑟說。

  「他剛才做了什麼?我知道他傷到了你。」林恩說。

  亞瑟沒說話,林恩盯了他好一會,他才說道,「一個愚蠢的懲戒,這點小事傷不了人。」

  「我放他走了,他不會有什麼危險嗎?」林恩說。

  「不會。」亞瑟說,「他不會活太久了,他以為他可以,但不會的。而且就算他有麻煩,也不是我們的事。」

  「卡維澤就是大麻煩。」林恩說。

  「他沒那麼廉價,會找他麻煩的人,也比小鎮員警危險得多。」亞瑟說。

  林恩張開嘴,問題太多了,一時間反而問不出什麼。車裡一時出現了冷場,寂靜中,只有一個念頭跳出來,壓倒其它。

  「他說他還會見到你,」林恩說,「那對你會不會……有什麼影響?我猜你不太想讓別人發現你在這裡。」如果你的秘密可能被發現,你……會離開嗎?

  亞瑟沒說話,惡狠狠地盯著前方,這可不是一個讓人放心的答案。

  第八章

  車子轉進了市區,亞瑟又是一個急轉,不過整個過程中他臉色變也沒變,一副結了冰的模樣。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亞瑟!」林恩叫道,「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叫你騎士——」

  一輛油罐車突然沖入視線。

  那是個十字路口,紅燈不知何時亮起,而那車簡直是輛巨無霸,開在公路上都讓人壓力巨大。

  它從另一個方向開過來,車速極快,而那之前被樹木擋著,它如同突然間出現在他們眼前似的,當意識到時,那油罐危險的標誌已經佔據了全部的視野。

  林恩張開嘴,卻根本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他們的車子正直沖過去,車速飆到了一百二十公里,無論怎麼做,都無法改變必然的命運。因為死亡已經迫近了眼睫。

  亞瑟坐在那裡,一手放在方向盤上,雙眼直視前方,姿勢沒有變過一丁點。

  林恩看著那巨大的鐵罐在自己面前撕裂。

  它先是出現無數壓凹的痕跡,然後鋼鐵的巨獸像是柔軟的紙張一般,被虛空中看不見的力量揉扁,然後輕易地撕成兩半。像兩隻巨手,撕開一小塊蛋糕一般容易。

  裡頭儲存的石油猛烈地噴灑出來,也許是壓力所致,像場黑色的暴雨,車子直直穿過去,它們轉眼把玻璃灑滿,光線幽暗了下來,亞瑟踩下刹車,它滑行出很久,然後停在道路的中央。

  有一瞬間,林恩看到後視鏡——它迅速也被石油爬滿了——油罐車從中間撕成兩半,但像有看不見的力量把它籠住似的,沒有任何的滑行或撞擊,順從地堆積在十字路口,現場一片狼藉。

  滿目黑色油蹟的縫隙中,透進正午的光亮,林恩看到亞瑟的臉。

  他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面無表情,隱在一片幽暗之中,像一個陌生人似的。

  「……你流鼻血了。」林恩說。

  亞瑟伸手去拿紙巾,他表情冰冷,鮮血無聲無息地流出來,好像拉開了閘的水,襯著他蒼白的面孔,怵目驚心。

  他按住紙巾,但血沒有止住,他把紙巾丟掉,又拿起一張,看上去一點也不為此感到驚訝。

  「我不是什麼『騎士』。」亞瑟說,轉頭看他,「如果你那麼想知道的話,我是個『主宰』。」

  某種異色從他的眼神中透出,他的眼瞳仍然漆黑,卻又和以前不同,有什麼更為危險的東西從裡面滲出來。那類似於卡維澤身上的東西,但更加危險,也更巨大。

  林恩不知道他說的名詞是什麼意思,他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但他知道人的情緒,人們焦慮還是不安,絕望或是自暴自棄。

  而亞瑟現在的表情,可絕對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你不需要告訴我任何事,亞瑟,如果你不想的話。」他說,「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安全,那個人很可怕,而我得承認我很想知道他是什麼。但我最想知道的,亞瑟,是關於你的事。」

  亞瑟看著他,沒有說話,外窗濃稠的液體滑下,進入的幾線幽光怪異流動,讓這一切透出異界般的氛圍。

  他放下紙巾,血已經止住,但一抹血跡仍留在他臉上,襯著蒼白的膚色,神秘而危險。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會離開。」林恩說,「我知道你拚命想要藏起你的秘密,我理解那種只想安靜過日子,不想任何人靠近你生活的感覺。我知道你這種人,亞瑟,一旦發現危險,你今天會表現得一切正常,然後到了明天,你就會從這個小鎮上消失。」

  「然後,你出現的這兩年好像個幻覺一樣,我到哪裡也找不到你。我就算翻遍整個世界,也再沒有你的蹤跡。你就這麼從此從我的生活裡消失了。」

  當他開始說,林恩感到心臟緊縮起來,他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一想到那可能性,感覺糟得像你發了瘋又丟了工作時宿醉醒來的早晨,滿腦子只有絕望和疼痛。

  「我不希望那樣的事情發生。」他說。

  亞瑟看了他一會。

  「哦。」他說。

  他仍在看林恩,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再一次,即使在這樣幽暗的光線下,林恩也看得出來,他很高興。

  這讓他感到有點尷尬,那種尷尬有點像你在挺喜歡的人跟前貿然地脫光了衣服。

  他咳嗽一聲,說道,「你看,我們剛開始……呃,瞭解對方。」

  「我沒準備離開。」亞瑟說。

  「……太好了。」林恩說,確切地說,不是太好了,是百萬大獎突然降臨了正舉步維艱的家庭。

  「那傢伙活不過這次獵食的。」亞瑟說,「他的意志已經空了,只不過他不允許自己這麼想罷了。他很快就會消散,變成黑暗裡的幽靈。這種傢伙我見過很多,我以前的工作就是獵殺它們。」

  「獵殺?」林恩說,聽到一個危險的詞。

  亞瑟擺了下手,「你不須擔心這個的,他找的是卡維澤那種人,多死幾個我可不會覺得難過。」

  「卡維澤?」

  「卡維澤。當然他的事不是你的幻覺,你自己也知道。」亞瑟說,「事情越危險,你這種人會越興奮。我覺得行政事務方面的威脅對你會更有威懾力,也更能讓你退縮。」

  「猜的對極了,恭喜你!」林恩說。他那套「要是繼續查下去,全鎮的人都知道你是精神病,你還會去坐牢」的說辭真是毫不留情。

  「如果你為這種事情生氣,那我也能為你打碎我的鹽罐,然後又把它放回去以為我不會發現的事生氣。」亞瑟說。

  「你發現了?」林恩驚訝地說,亞瑟一副看傻瓜的表情,林恩也覺得以為這事能騙過他的確不是聰明的行為,這人對他房子的瞭解,如同獅子對牠狩獵場的瞭解。

  「可這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說。

  「它就是一回事。」

  「你根本不用那罐子!」林恩說,「而且它要五百塊錢太誇張了!」

  「是有點。但那是藝術。」

  「但那只是個罐子,你不能把它和你威脅我的事相提並論。」

  「我當然能。」

  「好吧,你贏了,它們是一回事。」林恩說,覺得和他吵純粹是犯傻。

  「放輕鬆,我不會讓你賠的。」亞瑟說。

  「那還真是謝謝了。」林恩說。

  「不客氣。」亞瑟說。

  林恩很高興氣氛恢復了正常,對他來說,沒什麼事能比恢復正常更重要了,雖然那就是些生活化的爭吵和……親密感。

  過了一會,亞瑟開口,說道,「那個人是我殺的。」

  他轉頭看林恩。「那個小鎮外被撕成兩半的人,是上頭派來找我的,我殺了他。屍體也是我藏起來的,不然那些人能通過警方記錄知道哪裡發生了疑案。」他說。

  林恩沒說話,聽他繼續說下去。隔閡已經消失,他們談論起這個,像在談論晚餐時的菜色一樣理所當然。

  「我必須得非常小心,林恩,我不能被他們找到,我有克莉斯汀,不能冒哪怕一丁點的險。那個世界太過危險,而我得撫養她安全長大。」亞瑟說。

  他又滲出點鼻血,他拿起張紙巾按住鼻子。

  「這血……是剛才那傢伙做的嗎?」林恩說,「他幹了什麼?」

  「不,不是,他做的事只是展示力量,想讓人服從他。比起這個……」亞瑟說,血迅速把他手裡的紙巾滲透,「不值一提。」

  「那你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林恩說。

  亞瑟沉默了一會,像是在思考如何把這件事給他解釋清楚。

  「這種力量很危險,像你所看到的,發生在卡維澤身上的事。」他說,「它像毒品一樣讓人發瘋,把靈魂掏空。毒品讓你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而這力量真的讓你無所不能。」

  林恩想起卡維澤的樣子,那種黑暗的東西像通過憤怒的通道,從他身體裡蜂湧而出似的。

  「但真正的力量根本不是那些,什麼撕碎汽車,掐斷人的脖子。真正的力量是意志力,是清醒和自控,軟弱的靈魂從不明白這些。」亞瑟說,一臉的嘲諷,把流出的血擦掉。

  「我這樣,是因為我使用了力量。」他說,「我開車不看路,腦子一片混亂,撞上了油罐車。然後我只能把它像蛋糕一樣撕碎了。」

  「可你不撕開它,就要引起鎮中心大爆炸了。」林恩說。

  「你不明白嗎?我失控了。」亞瑟說,「而我不能失控。我在自己幼稚的欲望上加了道『封印』,如果我犯傻,它會摧毀我。好的計畫需要約束。」

  林恩瞪著他,如果一個擁有這樣力量的人,下決定再也不使用它,那麼對普通公民無疑是件好事。但他想,這到底是怎麼樣一個控制狂啊。

  幸虧他決定控制的事,是來到小鎮過平靜的生活。把時間花在烹飪或是醫學論文上面。

  什麼人走過來敲了敲窗子,亞瑟打開車窗,伊森——一個鎮上的警員——正彎下腰,看到林恩,驚奇說道,「長官。」

  外頭的車道一片混亂,油灑得四處都是,油罐車的殘骸像巨獸的屍體一樣橫在路中,四周已經被封鎖了起來,一片喧嘩和鳴笛之聲。

  「情況怎麼樣?」林恩問。

  「沒人受傷,不過會交通中斷一段時間。」伊森說,「天呐,您受傷了,亞瑟先生?」

  「沒事。最近熬夜多,有點容易流鼻血。」亞瑟說,把染血的紙巾丟掉,「我們正要去家長會,時間已經有些晚了,請問你們那裡有暫時可用的車子嗎?」

  伊森笑了,說道,「當然,我們有好幾輛執勤的警車,我可以送你們過去,長官。」他朝林恩說。

  林恩朝他微笑,然後他倆有點狼狽地走出車子,坐警車去參加家長會。

  好歹是沒有遲到。

  晚上的時候,克莉絲和克莉斯汀在做一個十分複雜的科學課作業,那要加入下個月的科學展,她倆做得很來勁,一副想弄出驚人成果的樣子。

  亞瑟坐在客廳看書,偶爾回答些克莉斯汀的問題,大都是提供些參考書目。

  他家四處有書,大都是些艱深的大部頭,至少當老師還是很夠格的。

  這些天一起生活,也讓林恩知道克莉斯汀其實並不經常去學校——除了些手工、體育、音樂之類的課程,和興趣小組的事情。亞瑟認為她需要加強和同齡人的交際——那裡的科學或是語文課程無法滿足她的需求,她的學習主要是在家裡由亞瑟輔導完成的。

  因為老是泡在一起,克莉絲也跟著一起完成這些課程和實驗。

  以前,她的歷任老師裡沒人說她聰明——只說她很乖——現在林恩發現她聰明得難以置信,有一次她跟他說了一大堆《白鯨》裡角色象徵,他記得那是自己中學時閱讀課程裡的東西。

  真不知道以前怎麼從來沒人發現。

  他坐在沙發上,跟前有杯茶,桌子上還有點心,亞瑟坐在對面看書,等待兩個孩子結束。看來她們還得好一會,現在她倆拖時間拖得越來越理所當然了,倒好像父親們一定要分開是不近人情的。

  而我的確已經習慣了這些,林恩想,像早已習慣了亞瑟家的食物、點心、衣服、他買給他的領帶或是刮須刀。

  他從公事包裡翻出一份警局檔案,放在亞瑟面前。

  亞瑟移開書,看著那檔案。林恩說道,「那輛油罐車是因為過度老化,自動解體的,殘骸已經進了廢車場,今天下午五點半時被壓碎了。」

  亞瑟把書放下,抬頭看林恩。

  「這一份,」林恩說,「是你殺死追殺者時,剩下的問詢記錄。」

  他把它也放在亞瑟跟前,和另一份資料摞在一起。「不會有任何人發現任何事的,你的生活很安全。」他說。

  亞瑟拿起那檔案,並沒有翻開。

  他摩挲著牛皮紙的封面,輕聲說道,「我很抱歉下午時這麼失控。做出那種事情,我感覺很糟糕。」

  「我能理解那種失控。」林恩說。

  「我差點毀了一切。」亞瑟說,抬頭看他,那雙眼瞳好像能把人吸進去。「我當時正在想離開橡樹鎮的事,而我不想離開。我們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找到生活的方式。我喜歡這裡,一想到要搬家我就心煩。」

  林恩覺得緊張,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他不習慣跟一個男人這麼近的對視。

  他避開目光,也去盯自己的手指,一邊說道,「你們不需要離開了。克莉絲也喜歡克莉斯汀,我們交流的也還不錯,我覺得這樣的關係能一直保持下去挺好的。」

  「是的。」亞瑟說,把卷宗放下。

  「說對一些事不好奇是騙人的,」林恩說,但你可以在願意的時候告訴我,如果不願意,那你就不說好了。我當了很多年的員警,大部分時間都有點好奇心過剩,作為同伴大概非常糟糕。但我不是傻子,你救了我的命,兩次。你冒了巨大的風險,我知道。卡維澤那次的事我不太友好,但我知道,如果當時不是你出現在那裡,我就沒命了。你可以把我丟下,就這麼走掉,那對你不會有任何損失。」

  「很久以前,那些東西是我的工作。」亞瑟說,「雖然現在不幹了,但我還是不想放它們在鎮裡亂竄,太危險。而你殺了它,這幫了我的大忙。」

  「你說它是我殺的?」林恩說,「當時在頂樓上,我以為是你……」

  「我只是收了個尾。你射了七顆子彈進去,警官,我以為你知道的。」亞瑟說,「我從沒見過打食黑者打得這麼准的員警。」

  「食黑者?」

  「只是個名字。」亞瑟說,他看了眼手錶,從口袋裡翻出一瓶藥,倒出三粒,把它吞掉。瓶子的藥名顯示是阿司匹林,但林恩知道不是,他以前也沒見過亞瑟在他跟前吃藥。

  他是個把私生活藏得很好的人。

  但是現在,他知道自己得到了更多的進入許可權。

  「那是什麼?」他問。

  「一些抑制類的藥物。」亞瑟說,「我身體裡的東西需要藥物抑制,我吃了很多年,只要我不使用力量,就不礙事。」

  「就是這個,讓你一直流鼻血?」林恩說。

  「它和我身體內的力量衝突。」亞瑟說,「如果我控制著不用,那麼一切沒事,如果我使用,這種藥會殺了我。」

  「它值得你冒這樣的險?」林恩說。

  亞瑟沉默了一會,「我在的組織叫死亡騎士團,負責清理一些力量上的危險分子。清理物件和你當員警時看到的差不多——有些人總是想要更多,而且一點也不介意別人是死是活,然後他們就會做些危險的事情。」他說。

  「就像卡維澤?」林恩說。

  「就像卡維澤。」亞瑟說。「我也是個食黑者——吞食黑暗者。死亡騎士團是個殺手組織,主張以黑暗壓制黑暗,但他們和那些瘋子沒有差別。同樣的獵殺,同樣的冷血,同樣的變異。」

  「你也有變異?」林恩說。

  對方尖鋭地看了他一眼,「是的,我也有。」亞瑟說,「只是現在看不出來了。」

  「所以你剛來時,你的組織派人來追殺你……」林恩說,亞瑟的鼻子又開始滲血,他抽了張紙巾,把血擦掉。

  「你確定那藥真的沒事嗎?你家長會時也流了一次血,我覺得你該去醫院輸下血,你的手一直在發抖——」林恩說。

  「剛吃完藥就這樣。」亞瑟說,「拋棄一個你擁有了差不多一輩子的身分,和生活的方式,總是需要付出點代價的。我沒事,你知道,我就是醫生。」

  他把兩手握在一起,想止住抖動,這種失控肯定很不舒服,特別是對他這種控制力很強的人,林恩理解這種感覺。

  這不是癮君子淺嘗輒止的戒除,也不是小鎮裡遊戲般的隱居,而是清醒、不惜付出巨大代價的決心。

  「食黑者以互相吞噬獲取力量,」亞瑟說,交握雙手,「那勞斯萊斯是到附近打獵的,想要更多的力量,讓它能再次全權握住一切。嘖嘖,真不敢相信這世界上的白癡如此之多。」

  他搖搖頭,「我總說那些傢伙出手沒輕沒重,因為蠢貨就是這樣,根本不知道怎麼控制力量,只想要別人服從。但我也一樣。撕裂一輛油罐車,真是太丟人了。」

  手機輕快地響了一聲——聽上去是克莉斯汀幫他選的——他拿出它,低頭看簡訊。

  「克莉斯汀問你,今晚要不要留下來過夜。」他說,「她確定她不小心在你晚上的果汁里加了些酒,而喝了酒的人不適於開車,尤其員警更應該身為公民的榜樣。她和克莉絲已經收拾好了客房,並且她們確定這裡有你所有需要的衣服和盥洗用品。」

  林恩按著額頭,「天呐。」

  亞瑟挑了下眉毛,「交通安全的確很重要。」

  林恩笑起來,「確實,特別是我們今天已經出過一次車禍了。」他說。

  他低頭回簡訊,林恩看到他打了個簡短的「是」,他剛想說其實他回家的話根本不需要開車的,但又把那話吞了回去。

  亞瑟剛把手機收回去,一個簡訊又跳出來,這對父女交流的方式還真奇怪。

  亞瑟看著簡訊,挑起眉毛。

  「什麼?」林恩說。

  「她問我們會不會結婚。」亞瑟說。然後他熟練地把簡訊回掉,這次是個簡短的「不」。

  「我真不知道她們在想什麼。」林恩說,剛才亞瑟說結婚時他心跳快了一拍。

  「她們想要安全感,而家庭往往是安全感的來源。」亞瑟說,把手機收回口袋,一邊又拿起張紙去擦鼻血。林恩第一次看到他在自己跟前這個樣子,他生活中的那些不穩定、糟糕和私密的部分。

  「那傢伙就是看著嚇人,其實一點也不恐怖。」亞瑟說,看出他在想什麼,「只不過我在看到他過來時,腦子裡就在想接下來可能的發展,然後關於搬家的細節讓我頭疼死了。」

  「現在你不需要搬家了。」林恩說。

  「謝天謝地,我真的很不想搬。」對面的人說,「雖然我來時,沒對橡樹鎮有什麼指望,它就是個無聊的小鎮,像所有的小鎮一樣,是你必須為生活付出的可怕代價。它也確實無聊,我只是沒想到會碰到……」

  他把手裡的檔案放在桌上,「這些。」他說,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聲音顯得柔和。

  關於那些隱秘力量的交談,現在突然變得不重要了。

  「知道嗎,我也不是自願搬到這裡來的。」林恩說,「『為了克莉絲著想』是我當時上司的說辭,他只是想擺脫我。我被查出有嚴重的神經症,連槍都握不住,但因為是警局功臣,他們不好把我辭掉,所以只想把我打發到什麼再也不會見光的小地方,橡樹鎮就是這樣的犧牲品。」

  他搖搖頭,「而我當時只想待在局裡,泡在一堆的凶案裡,幹到死最好。我沒想到克莉絲,她跟我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一直待在外婆家,對她的成長倒更好。他們硬把我打發到這裡時,我恨死他們了,到這裡時,我完全不知道日子要怎麼過。」

  「你當父親當得的確可怕,我不敢相信世界上有人不會熱牛奶。」亞瑟說。

  「你兩年前也不會熱,克莉斯汀說你連鹽和糖都分不清楚。」林恩說。

  「我當時覺得它們長得一樣,只看外表怎麼能搞得清楚。」亞瑟說。

  天呐,林恩想,這個從烹調書目錄第一款從容不迫做到最後一款的人,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兩年前的那個亞瑟到底是什麼樣的啊,他完全難以想像。

  也許因為他對他所有的瞭解,都是他在家中烹調、看書、做填字遊戲,或輔導女兒的功課。一個人怎麼能把自己改變得這麼徹底?

  「你知道嗎,」他說,「來橡樹鎮的路上,我停車好一陣子,看著我的槍,想著如果我死了,克莉絲的監護權又能回到她外婆手裡,我也不用再面對生活了。」

  亞瑟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這我可沒想到,」他說,「我來鎮上時,你看上去很不錯,警長當得稱職得讓人想殺了你。」

  「謝謝誇獎。」林恩說。

  亞瑟盯著他看,林恩說,「是真的謝謝誇獎,我習慣老有一堆人想殺了我,打來到橡樹鎮我很久沒有這個榮幸了。」

  亞瑟笑起來。「大家都想跟你一起吃個飯,聊個天,上個床,聊下園藝和育兒經,這真是永遠也難以習慣。」

  「你適應得比我糟多了。」林恩說。

  「確實,」亞瑟說,「我從不知道無所事事要花費這麼大的精力。不過,你在這裡,這讓我日子好過了很多。」

  這讓林恩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初的時候,他以為是敵手的關係,也許其實截然相反。他們遇到了對方,像一個找到了另一個,劍再一次磨利,出鞘,感覺和什麼無比契合,興奮難以言。

  第九章

  林恩開始時常留在亞瑟家過夜,這樣更方便,早上有現成的食物吃,而且還能順便帶兩個孩子上學。這樣她們能花更多的時間吃飯和準備,而不是急著趕校車。

  林恩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不管多準時叫她們,最後上校車時都火燒火燎的。

  幫科蘭太太處理她爬到房頂下不來的貓時,她一臉讚賞地看著他。

  「我就說,您打理一下是位多麼英俊的男人啊。」她說,「第一眼看到時我就曉得,你只是需要照顧,不知誰能成為進入你生活的幸運女人。如果年輕三十歲,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去嘗試。」

  「我覺得您說得太誇張了,科蘭太太。」林恩說,把貓還給她。

  真不知道這種動物為什麼老是爬到屋頂上下不來,照亞瑟的說法——「如果你沒在第一秒鐘就打電話報警,讓員警把牠揪下來,過一會牠自然就下來了。牠又不是沒爪子。」

  不過林恩還是盡職盡責地把貓抱下來。

  「我去參加牌局時,那些女人整晚都在談論你,」科蘭太太說,「你該知道自己多麼的有吸引力。」

  林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抓緊時間告辭,回到局裡。

  他的女人緣一向普通,雖然不時會吸引到一些想和他有羅曼史的女人——以他的長相這並不困難——但是一旦瞭解到他一塌糊塗的生活,她們轉眼就會逃離。

  據說因為他的生活太沉重,讓人難以承擔,有時候林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時,也覺得此人簡直就是糟糕透頂,陷入無法掙脫的危機之中,難怪大家都不願意靠近。

  從衛生間出來時,他看了下鏡子裡的自己。鏡裡人衣服乾淨妥貼,鬍子出門時剛剛刮過,絲毫沒有生活一塌糊塗,只在一個工作和另一個工作間過渡的感覺。可就在不久前,他整個人還像活在戰場上,除案子外的其它東西只是應付。

  而現在他的樣子幾乎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時他還很年輕,一切都在軌道上,並堅信生活會變得更好。

  沒想到自己到了現在,居然能這麼一副心情愉快,被照顧得很好的樣子。

  這是好事,他吹著口哨,離開衛生間,今天局裡很忙,主要是一班叛逆青少年在街頭騒擾別人生活,於是全給帶到警局。他們倒沒什麼害處,只是鬧得厲害,只能等到爸媽把他們一個個領走後,局裡才能恢復安靜。

  林恩給一個渾身刺青、戴著鼻環舌環化著煙熏妝的少年做筆錄時,他表現出青少年特有的不合作。

  「性別?」林恩說。

  「我是位女士,」對方說,「難道你就看不見嗎?」

  林恩點點頭,在筆錄上寫上什麼,對方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

  「年齡?」林恩說。

  「你跟亞瑟上床時,誰在上面,誰在下面?」男孩問。

  林恩的筆頓了一下,對方說道,「別這麼副表情嘛,鎮上每個人都知道你們是一對。」

  他挑釁地看著林恩。「我每次看到他時都忍不住想,他脫光了是什麼樣子的。這很難想像,我昨天在學校看到他,黑色長大衣,灰色圍巾,羊皮手套,他真是把自己裹得滴水不漏,一副禁欲又疏遠的模樣,我努力想像了好一段時間,確切地說,是每次高潮的時候。你能跟我講一下嗎?」他說。

  林恩把筆放下,說道,「你的年齡,小子。如果你下一句話不是一個靠譜的數字,你媽媽來了,我就告訴她你不只不是同性戀,你甚至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性關係,還是個處男。你每次紋身都哭哭啼啼,擾亂治安只是因為太孤獨了,想得到她的關心。」

  對方瞪著他,張開嘴,過了幾秒鐘,終於叫道,「十九!你這是公報私仇,你不能這樣,員警不能這麼不負責任的信口開河!」

  「你可以試試我能不能。我能向全鎮的青少年幫派通報,你生平最大的愛好是偷戴媽媽項鍊,穿她的高跟鞋。」林恩說,在表格上填上年齡,說道,「地址?」

  「巫士大街三十七號!」男孩說,「你真沒幽默感,我只是想問問你和亞瑟的性生活!」

  「我們的性生活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林恩說。

  他話剛出口,就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整個屋子的人都聽見了,而且都在轉頭看他,這情況他跳到亞馬遜河來回游兩圈也洗不乾淨了。

  「我沒說我和亞瑟是一對,我只是有些口不擇言。」他聲明。

  「是這小子太欠揍,」唐納說,「還是我來問吧,長官,今天晚上鎮長辦籌款宴會,身為警長你可不能遲到。」

  林恩站起來,把筆交給他,去取外套。剛才的情況讓他不知所措,但卻完全沒辦法解釋清楚。

  他和亞瑟的生活交涉太深,以致于連說句「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都顯得太無力了。

  他換了件禮服去籌款宴會,衣服是亞瑟選好的,直接穿上就行。尺寸剛好,換好後簡直像變了個人,從小鎮警員一下子變成了精英人士。

  這是個要籌建新公園的慈善晚宴,指望著有錢人們能掏些腰包。亞瑟很不喜歡出席這種場合,但你想在小鎮上生存,又不太顯眼,有些場合不去不行。

  林恩到鎮長家時已經有些晚了,他花了點時間才找到亞瑟,那人正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做填字遊戲,看來一丁點也不想和這裡的誰發生交談。

  不過他這種人藏也藏不住,林恩還沒伸手打招呼,多莉絲小姐就靠了過去,她穿著身紅色的小禮服,是那種任何父母在自己女兒身上看到,都會想撲上去,用毯子把她全裹起來領回家的那種衣服。那正襯她的紅發,透出一股撲面而來的誘惑力。

  「嘿。」她說,貼著亞瑟坐下,「你在做什麼?填字遊戲?我也喜歡這個。」

  亞瑟低頭填字母,一邊說道,「不不,我討厭填字遊戲。」

  「哦……」多莉絲說,「我老是見你在做,以為你喜歡呢。其實我也沒那麼喜歡,它有時候有些太簡單了,是不是?」

  「我做是因為它至少比宴會、逛街、烤餅乾,或是問別人明天有沒有時間一起吃晚飯有意思些。」亞瑟說。

  「天呐,你說話真不留情,亞瑟。」多莉絲說。

  林恩看著這一幕,心裡想,一個正常的男人會對這麼美麗的女人視而不見嗎?她從他第一天出現在鎮裡就喜歡他了,雖然她的風流史不斷,但誰都知道,亞瑟是她的頭號選擇。她的男友交一個甩一個,聲稱婚姻會讓她失去自由,但林恩打賭,如果亞瑟求婚,她會一秒都不猶豫地答應下來。有時候世界上一些人,天生就是你的煞星,讓你從萬花叢中過的風流人物變成一個傻瓜。

  但在這事上,她鐵定是得碰壁了。

  雖然林恩和鎮裡的人一直認為,亞瑟現在不想戀愛,不想讓一個女人進入他的生活,是因為他還沒有步入正軌,進入新的婚姻。但像艾裡森太太有一次抱怨的一樣,「那他至少應該願意有些風流韻事吧,她又不會要他負責。這能有什麼壓力!」

  可就是沒有。亞瑟的表情始終冷漠而彬彬有禮,看火辣美女的表情,和他在審訊室看屍體的表情沒有區別。

  他又想起那個關於亞瑟是直是彎的想法,之前在警局,那小混混有些色情的話像喪鐘一樣從耳邊冒出來……他堅定地忽略它。

  「再不過去幹點什麼,他就要被人搶走了哦。」艾裡森太太在後面說。

  「您嚇了我一跳,艾裡森太太。」林恩說。

  「那一定是你看得太出神了,我高跟鞋的聲音半英里以外都聽得到。」艾裡森太太說,「我過來只是覺得需要向你提醒,林恩,多莉絲喜歡死亞瑟了,她從來沒放棄過。」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林恩說,「但她不放棄是好事,我跟亞瑟真的是普通朋友關係。」

  鎮長太太露出微笑,「你真的不用介意這件事,親愛的,我們鎮上對這種事很開明……」

  「但我們真的沒有,」林恩說,「也許是我進入他生活太多了,如果我離他遠點,大概就能澄清這種傳言了。這事肯定會對他造成困擾。只是克莉絲真的很喜歡克莉斯汀,我從沒見她這麼快樂。」

  他停了一下,看著沙發上,亞瑟和紅發女人聊天的景象,說道,「至少多莉絲對亞瑟還有這樣的熱情,也讓我有點安慰。」

  話剛出來,他就覺得自己其實一點都不安慰,也不怎麼喜歡眼前的景象。不過幸好艾裡森太太沒有看出來。

  「真的?」她不確定地說,拿過杯酒,一副準備長談的樣子。

  「但我覺得他倆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她說,「亞瑟像塊冰雕,看上去很美好,可誰也接近不了。你倆不是一對的話,我倒是很想取取經,你到底是怎麼進入他生活的?你們關係好極了,他剛來時,我們都認為你不喜歡他呢。」

  「時間會改變人的一些看法。」林恩說。

  他想,如果五年前他和亞瑟相遇會怎麼樣?他可以清楚的預測到,那是一場惡戰,打破沙鍋問到底的遊戲——五年前的亞瑟會把他殺掉也不一定——而不是像現在,他發現秘密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亞瑟人其實很不錯,有時甚至很可愛。

  亞瑟旁邊又聚集來兩位閒聊者,他說了聲抱歉抽身離去,林恩忖思著他大概是想就這麼離開了。這有點早,但他很想跟亞瑟一起回去。

  他抬手朝他打了個招呼,對方拿著飮料走過來,艾裡森太太識趣地離去,林恩覺得她還是不怎麼相信自己和亞瑟是清白的。

  亞瑟說道,「我討厭這地方。」

  「別這麼直白,亞瑟,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基本禮貌?」林恩說。

  「我知道什麼叫『禮貌』,要不要我寫給你看?」亞瑟說,「我只是討厭這地方。」

  「這我理解,但……」林恩說。

  「嘿,亞瑟!」艾裡森先生從後面打招呼,「別告訴我你就想這麼溜了,我們還需要你幫忙呢。」

  「我準備喝完這杯飮料再走。」亞瑟說。

  「我喜歡你的直接。」艾裡森先生說,不過看上去言不由衷,「你聽到我剛才說什麼了嗎?我說,我們還需要你幫忙呢。」

  他熱情地看著亞瑟,另一個人警惕地回望。

  「這是個慈善籌款晚宴,你是鎮上的一員,確切地說,大受歡迎、十分重要的一員。」艾裡森先生說,「你不能什麼都不做就溜掉。」

  「可你說我只要露個面就可以的。」亞瑟說。

  「現在你已經來了,你以為還跑得掉嗎?」艾裡森先生說。

  亞瑟眼睛張大了一點,林恩覺得他很不爽,因為他著實被鎮長的客套話給騙了。

  「我們其中的一個籌款活動是晚餐競拍,」鎮長說,「你們兩位鎮上的黃金單身漢,老是湊在一起簡直浪費資源。相信會有人會為和你們吃一頓晚餐而出錢的,別那副表情,得到的錢我們要建個公園,孩子們會感激你們的。」

  「我不幹。」亞瑟說。

  「我不知道我還要幹這個,」林恩說,「您說我只需要露個面,表達一下誠意就可以的……」他停下來,覺得自己同樣被騙了,而且說出來的臺詞還和亞瑟一模一樣。

  「就當一個驚喜吧。」鎮長說。

  「艾裡森先生,這麼說吧,」亞瑟說,「我要幹點什麼才能擺脫這件事情?我不想和任何人吃飯,您知道我性格古怪,唯一的愛好就是在家看書和陪女兒。我要捐多少錢,可以充分的體現我對鎮上公共設施的誠意?」

  艾裡森看了他一會,說道,「你真是個不近人情的人,亞瑟,你就是一點也不想享受生活,是不是?我可以幫你個忙,五萬塊怎麼樣?」

  亞瑟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拿出支票簿,就這麼在宴會桌上,拿著他剛才做填字遊戲的筆,準備簽上金額。

  他停了一下,說道,「我簽十萬,林恩警官我一起帶走怎麼樣?」

  鎮長攤了下手,表示當然可以。反正林恩也賣不到這麼高的價。

  亞瑟俐落地在支票本上簽上字,林恩說道,「嘿,我不能讓你出這個錢……」

  「你可以明天和我吃頓晚餐,當作補償,反正你天天在我家吃。而且,就當我誠心誠意的為社區做貢獻了,我們多麼需要一個公園啊,它會讓我們整個鎮都變得不一樣的。」亞瑟說,把簽好的支票撕下,遞給鎮長。「我今年的義務算盡完了?」

  「你說話用不著這麼直接,亞瑟。」鎮長說,「是的,你盡完了,我只是以為你能偶爾享受一下這宴會,還有這些人,他們都很喜歡你。」

  他拿著支票恨恨地走了。

  林恩目送他離去,說道,「你這也太……」

  「這很簡單,」亞瑟說,「每個靠近你的人都有目的,而只要給他他要的,你就能得到一會的消停。」

  林恩挑起眉毛,說道,「我猜總有些人例外,靠近你只是因為喜歡你。比如多莉絲。」

  「有人想要錢,有人想要性,有人想要為她的皇冠鑲上最後一顆寶石。」亞瑟說。

  「那我呢?」林恩說,「我接近你,也想要得到什麼?」

  「當然。」亞瑟說。

  他看了他一眼,眼神柔軟溫和。

  「但你不一樣,林恩。」他說。

  那是一種對待情人的眼神和語調,像在表述一些僅僅屬於兩人的私密事件。

  林恩突然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那讓他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很久以前,林恩辦過一個案子,當時他收容了證人家養的一隻貓。

  那是只神情傲慢的黑色公貓,從到他家開始,就是一副表示「我只是在這破地方暫住」的架式,蔑視所有人。

  克莉絲她們花了不少力氣,想和牠親近,可最終宣告失敗。牠只會孤獨地盤據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一天晚上,林恩在沙發上看卷宗,那只貓走過來,跳上沙發,蹭過他的手掌,然後爬上膝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下來睡覺。

  克莉絲她們回來後,發現這一幕,好一陣子大呼小叫,那貓再一次跳回高處,以後,牠仍然誰也不理,可是極其偶爾地,牠會理所當然地爬到林恩的膝蓋上睡覺。

  僅僅是一隻傲慢的、寄養的貓的認可,它沒有任何實質的利益和好處,但這種信任就是會讓你變得與眾不同,而且心滿意足。

  當然,這事不是一個類型,可林恩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到它,他之前或之後都沒有過這種感覺,生活是瑣碎和物質,可那卻又讓一切變得僅僅是喜歡那麼簡單。

  他們一起離開鎮長家,亞瑟穿上他的大衣,林恩把圍巾遞給他。走到門口時,他隨手拿下落到他肩膀上的一片樹葉,亞瑟靠後一點,湊近他,說道,「我打賭艾裡森太太已經知道她老公外遇的事了。」

  「她不會攤牌的。」林恩說。

  「賭一百塊錢?」亞瑟說。

  「我才不跟你賭。」林恩說。

  他打開車門,發動汽車,亞瑟在另一側坐下,他倆坐一輛車來的,為了回去方便。

  「可你幾乎肯定會贏,」亞瑟說,「即便她攤牌了,也沒有一個人會知道。因為他倆肯定不會離婚,還會繼續恩愛地出現在各種場合。」

  「然後你會幹點什麼向我證實,其實贏的是你。」林恩說,「再接著我會焦頭爛額地處理鎮長的家庭關係,不,謝了,我不賭。」

  亞瑟笑起來,看來他猜得一點都沒錯。

  這傢伙有時很有一點唯恐天下不亂。

  他知道,那人已經完全接納他進入自己的領地,把他視為生活的一分子。

  跟和他一起得到的所有照顧都沒有關係,即使他倆待在破舊的汽車旅館用微波披薩當晚餐也是一樣,他能分辨那種感覺,純粹是得到一個人認可的欣喜,居然能強於生活中所有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兩個孩子坐校車上學去了,林恩還沒有離開,小鎮上班時間並不是太緊。

  他剛剛收到一封快遞,是從以前工作的城市寄來的。對方在家裡找不到他,直接把信送到亞瑟家來的,連個電話都沒打。現在連快遞員都知道他整天待在哪了。

  前兩天回家拿信時,克莉絲問他,「爸爸,幹嘛不把我們的收信地址改到亞瑟家好了?」

  林恩看了她半天,心想不知道她是怎麼理解他和亞瑟的關係,不過他當時完全解釋不出來什麼東西。

  他拆開信封,有些驚奇地看著裡頭那封信。

  最近他不時和亞瑟聊起以前的案子,他喜歡和他聊天,而事實證明快樂真乃效率之源——那聊天幫他找到了好幾起舊案的線索。

  就像他中學作文老師說的,靈感就像擊劍時迸發的火花,它在真實堅硬的交擊中閃現。而他從沒有找到一個擊劍擊得如此爽快、能讓他發揮這麼好的對手。

  前陣子林恩打電話把一些舊案的線索告訴他的老同事們,希望能幫上一點忙。

  現在,他收到的是一份從那裡發出來的邀請函。

  「罪案交流會?」亞瑟說。

  「我們私下這麼叫,它本來是叫做什麼……」林恩說,看著那份函件,「國際員警尖端理論交流研討會。」

  他放下信函,說道,「你有興趣嗎?他們包吃包住,可以帶家屬,我的意思是,可以報銷至多五個人的費用。克莉絲一直說要去看看外婆,你可以和克莉斯汀一起去看看,就當放個假好了。」

  「我不需要放假,從來到橡樹鎮,我的生活就是度假生活。我真的不需要再把無聊乘一倍了。」亞瑟說。

  「這個不定期研討會,不是什麼年會之類的,」林恩說,「只有碰到大案的時候,我們才開這種會,把各部門的精英,或是認為幫得上忙的人集中起來,討論案情。不太正式,但來的都是高手。所以我猜,有什麼大案發生了。」

  亞瑟挑起眉毛。

  「我知道你不需要費用報銷,我只是想問你和克莉斯汀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林恩說,「有案子的那種休假。我甚至還知道幾家非常不錯的餐館。」

  就這樣,他說服了亞瑟,四人離開橡樹鎮,去了正有驚天大案發生的大城市,亞瑟把它當作一個無聊得可怕的度假中,一個放鬆點的刺激型度假。

  布林看到林恩時,表情挺驚訝,就是那種看到屍體又從棺材裡跳出來,然後穿上禮服去參加宴會的那種驚訝。

  「林恩,天呐,你看上去好極了。」他說。

  「小鎮的生活看來有助於恢復健康。」林恩說,和他的老上司握了握手。

  他倒不怨恨那人慌不擇路地把他打發走,換了他是布林也會這麼幹的。沒有比一個手裡有槍、腦子有問題的傢伙更糟糕的不定時炸彈了。

  現在,他的老上司已經榮升為副局長,離局長的位置不過一步之遙。

  「看來我們應該經常放探員到鄉下休假。」布林說。

  「可別說和我有關,他們會恨死我的。」林恩說。

  「天呐,你現在看上去真好。」布林再一次說,林恩想他肯定是特別難以想像自己還能恢復成這樣,一般情況下,大家多半都在等著自己酗酒個半死,他們再勉為其難地把他踢出去之類的程式。

  他問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爛事每天都在發生。」布林說,「不過這次有個格外奇怪的。也許我該說,噁心的。」

  林恩挑起眉毛,布林說道,「去會議室,你一定得看看照片。」

  布林的話一點也沒錯。那可是資深探員絕不想錯過的案子,那能讓人作一輩子噩夢。

  如果是以前,林恩碰到這種案子會感到難以置信,毛骨悚然,然後在心裡隱隱知道,它又將加入他探案生涯中的懸案協會,成為對世界危險不可理解的一塊沉沉的恐懼。

  在他漫長的員警生涯中,偶爾會碰到些極其怪異和難以理解的案子,它太過邪惡,擁有某種疑似超自然的特質——你不能相信那東西存在,但無數的端倪又出現在卷宗上,最後你只能把它束之高閣,放在你腦子裡那個黑暗的、永遠不會想要觸碰的角落裡頭,再加上把重鎖。

  但是這一次,林恩看到那案子時的第一反應,就是,他得去問亞瑟。

  終於有了個人可以為他解釋一切了。

  一個月前,天門高速公路中間段——附近甚至沒有標誌可以表示具體位置,那是一片荒漠——一處斷崖下面,因為暴雨發生了一次塌陷,暴露出一個巨大的坑洞。

  那坑如此之大,以致于像是自然景觀,因為人力需要幾台堆高機,花費半個月才能挖成這樣。當然,後來他們查證出它並非自然。

  裡面塞滿了汽車的殘骸,現在清理出來的已有五十三輛之多,每輛車裡都有死人,有死一個,多的三個。這些人大都只剩下骨骼,法醫說這並非自然風化,而是被什麼東西撕咬下來的,似乎是狼一般的動物——但它們可不會留下這麼完整的骨頭——最近一個死亡者大約已經死了七年,不過驗屍程式還沒有結束。

  屍體毀壞得很嚴重,附近的飛行員路過那裡,發現地上有個大坑很可疑之前,它已經暴露在陽光和雨水中一星期了。

  員警們對這案子束手無策,它太驚悚,應該被丟到X檔案之類的部門處理。

  他一定得回去,把這個說給亞瑟聽。

  第十章

  從那次車禍後的交談後,他倆其實沒有談論太多亞瑟的過去。

  亞瑟似乎覺得談論一件已經決定要拋棄的事很多餘,他不想把它弄到現在的生活裡來,在他看來,準備晚飯、做填字遊戲、參加家長會、輔導克莉斯汀的功課,才是正在進行的戰爭。

  他會和林恩討論正在進行的案子,那包括林恩手頭的——都是些失竊小案——或是電視上報導的罪案,但對另一個世界的事閉口不談。

  這會,林恩看著大螢幕上的圖片想,他們會要再一次談論「黑暗中的東西」了。

  會議不准把資料帶出來,但離開時,他已經清楚把它記在了腦子裡。

  當帶著這些東西穿過街道時,莫名的恐怖和興奮結合在一起,這世界還有它的另一面,就好像光滑的鏡面翻轉過來,後面是一張魔鬼饑餓的臉。

  兩個孩子並不在飯店,克莉絲去了外婆家,克莉斯汀和她在一起——她倆總在一起。

  伊蘭德夫人住在一楝郊外的大房子,那裡有個大號的室內游泳池,壯觀的藏書和玩具,還有座生態系統完整的花園,兩個女孩喜歡得不得了,所以留在那裡住兩天——林恩倒挺驚訝,老人似乎並不驚異於他把克莉絲帶得不錯,好像她一直等著這一天似的。

  於是出來旅行的人突然間變成了林恩和亞瑟兩個。

  林恩回到飯店時,亞瑟穿著睡衣,正在和電視裡帶的遊戲奮戰。因為是高級飯店,所以遊戲很新,效果也不錯。

  他湊過去看了一會,遊戲效果花裡胡哨,騎士把死屍打得落花流水,圖像血腥又絢爛。

  不知比他以前生活中那些打怪物的工作比效果如何,林恩想,恐怕差距不小。

  「我以為你出去吃飯了。」他說,「你不會現在還沒吃吧?」

  亞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視機,看來正進行到重要關頭。

  林恩看到房間裡的餐車,看來他倒是把食物叫來了,不過打遊戲打得還沒來得及吃。

  「我有個案子。」林恩說。

  亞瑟看了他一眼,不過手上動作一點也沒慢,幹掉一個藍色皮膚的怪物。電視裡碎片炸得四處都是。

  「我們再叫食物進來吧,」林恩說道,「這些都涼了。我還沒吃午飯。然後我慢慢講給你聽。」

  很快,他們吃完飯,案子也講完了。

  雖然過程血腥,但一點也沒有影響兩人的食欲。倒是進來時服務生看他倆時那副曖昧的眼神讓林恩有點消化不良,不過亞瑟看上去一點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唔唔,判斷不錯。」亞瑟說,「這案子是個食黑者幹的。」

  「我猜就是,」林恩說,「它完全沒有正常人類犯罪的邏輯。」

  「就像你上次說的那案子一樣,大部分食黑者的做案特徵很明顯,因為它們不懂隱藏。」亞瑟說,「死亡騎士團尋找獵物時,幾乎不用花費什麼力氣。」

  他說的是一次林恩和他說起的自己剛入行時,碰到的一個怪案。

  那案子據說和幽靈的詛咒有關,概述起來活像恐怖小說,那是起發生在森林小木屋沒人知道的血案,但參與過那事的人三周年紀念日時,一個接一個在淩晨一點十五分丟了腦袋——據一個受害者交代,是他們行兇的時間。

  警方甚至用閉路電視去盯著,但它突然壞了三十秒,恢復後,最後一個當事人坐在安全屋裡,脖子上空空如也。

  他的腦袋於此同時出現在五百二十公里以外的森林木屋內——三年前他們就是在這裡結伴殺了某人,砍下了她的腦袋。

  最終警方沒辦法解決這案子,因為這完全說不通。只能把它丟進箱子,再擱到檔案室積灰。

  「這很簡單,她幹的事也沒什麼技術含量。」亞瑟說,「但復仇是神聖的,她要殺幾個強姦她又把她頭砍下來的人,誰又能好意思說她缺乏技術含量呢。」

  「可是她死了。」林恩說。

  「我可沒說她死了。」

  「她頭被砍下來了,那些傢伙用錄影機拍下來的!」

  「頭被砍下來了和死了不是一回事嘛,」亞瑟說,「有些人能看到黑暗裡的東西,而它們做交易,它們不太在乎你當時有沒有死。她擁有天賦,而且那憤怒充滿熱度,它們喜歡,所以給予她力量,而她花三年時間修補好肉體。」

  他看到林恩一臉驚奇的樣子,解釋道,「人的靈魂本就能裝下各種東西,變成各種匪夷所思的樣子。她在剛丟腦袋的情況下,幹出點超越生物學的事,還真不算奇怪。」

  林恩點點頭,他已經親手領教過些「黑暗裡的東西」了,而且他也知道了「交易」——比如卡維澤便是進行了交易,而勞斯萊斯的老人則是進行「吞噬」。黑暗的力量像一塊蛋糕,你能以不同的方式吃它們,只要能吞得下去。

  但如果沒有足夠好的胃口——意志力——肉體和精神都會像吹得過大的氣球一樣碎裂。他繼續向亞瑟問道,「那麼這個案子,你的老組織會派人過來嗎?」

  「沒上新聞,大概不會。」亞瑟說,「這附近食黑者很少,他們不怎麼留意,這也是我到這裡來的原因之一。」

  「那它就在那裡待著?」林恩說,「那種東西都不知道進化成什麼樣的怪物了——」

  「廣義一點講,它還是個人類嘛。」亞瑟說。

  「那得多廣義才成?」

  「和幾千年來人類對這物種的定性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亞瑟說,「完全不是社會意義上的,跟生物學意義上也差得挺遠。」

  「那就根本不是人類嘛!」林恩說。

  「你硬要把它從同胞裡去掉,我也沒意見,」另一個人說,「反正跟它擺在同一個物種裡,我也很難堪。」

  「我也很難想像,和卡維澤的圖片在博物館裡擺在一起,上面釘個『人類』的標籤。太丟人了。」林恩說。

  「就是說嘛。」亞瑟說,「卡維澤是個超大號白癡,那麼點芝麻大小的力量,就能讓他變成那樣,地鐵站的乞丐也沒這麼知足常樂吧。」

  「這樣做的人很少?」林恩說。

  「其實很多,因為沒有自控力,會迅速被清理掉。可怕的是有控制力的。」亞瑟說,「只說『黑暗中的東西』,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它們只是夢境般的存在,危險的是,它們住進活人的身體以後,可以被自由發揮出來。而強大的意志,即使是被扭曲的,作為媒介能發揮的力量也十分可觀。」

  「這案子裡的傢伙,聽上去似乎完全變異了。」林恩說,「我不覺得會去……幹那種事的傢伙,還保留了多少人類的部分。」

  「這東西和卡維澤不同層級,它巨大,古老,完全變異。」亞瑟說,「它更像是選擇性的進入了另一條修行之路,意識已經完全超過人類精神的界限,進入另一片虛空之所。沒人知道在那裡一個靈魂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他想了想,說道,「不過現場最後的屍體是七年前的了,瘋到那個程度,也許它早就自生自滅了,這很常發生,全然的虛空和自由會讓你難以把持你的……」

  他突然停下來。

  「怎麼了?」林恩說。

  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服務生問是否需要把盤子收起來。林恩打開門,放他進來。

  對方推走手推車,看看林恩,又看看坐在地毯上發怔的亞瑟,鼓起勇氣說道,「我們飯店正在搞一項支持同性情侶的活動,如果兩位願意的話,將可以得到明天晚上慈善派對的入場券,兩位可以進行免費的抽獎——」

  「我們不是情侶。」林恩說。

  「你們真的不需要隱瞞,」服務生說,「我們飯店一向對此抱支持態度。您這麼說,您的伴侶會傷心的。」

  「亞瑟,你不想講點什麼嗎?」林恩說,他的「情侶」正盤腿坐在地板上發呆。

  「什麼?」亞瑟說。

  「關於我們不是情侶的問題?」林恩說。

  「哦,是的。」亞瑟說,明顯沒聽到他們在講什麼。「林恩你能把地圖拿來給我嗎?」他說。

  「好吧,地圖。」林恩說,朝服務生扯出一個笑臉,說道,「你可以走了。」

  「我會把邀請函給你們拿來。」對方說,走到門口時還在用祝福的目光看著他們。他壓低聲音,說道,「我覺得您該好好哄哄他,肯定會管用。一些伴侶雖然不承認,但總是會因為對方的否認而受傷——」

  林恩硬是把他推出去,然後把門摔上。

  「你至少解釋一下吧。」他朝亞瑟說。

  「地圖。」亞瑟說。

  林恩從包裡翻出地圖,遞給他。亞瑟翻找到想要的那頁,開始查找。

  兩張信封從門縫底下小心地塞進來,林恩按著額頭一會,終於還是彎下腰把它們撿起來。

  那是幾家飯店聯合舉辦的關於支援同性情侶的主題派對,還印了這家飯店老闆的照片,和她的情人待在一起,兩個女人笑容燦爛,完美得像張明信片。

  抽獎的獎品是什麼豪華飯店一個月的假期,林恩想,要是輛廂型車什麼的就好了,就是那種可以坐下一家人,出遊什麼都很方便的車型。或者一台微波爐、割草機或是修車用的工具盒也好啊。為什麼這類活動的獎品老是和豪華飯店有關係,難道情侶只讓人想到做愛嗎?

  他把邀請函丟到桌子上,沒再理會它。亞瑟說道,「發現屍體的地方在哪兒?」

  林恩走過去,指指地圖上天門高速公路的中段,在它偏左的方向一點點,周圍是片沒有任何標誌的荒漠。

  亞瑟拿枝筆在上面劃了個圈,說道,「這個位置,你想到什麼?」

  「這個位置很偏僻,周圍沒什麼城鎮,」林恩說,「最近的……天呐。」

  亞瑟把筆一丟,說道,「那輛勞斯萊斯裡的傢伙,一定是把這東西當成他打獵後掛牆上的獅子頭。這附近平時很少有食黑者靠近,這邊人少,也沒有力量分佈。不過現在,我猜被掛牆上炫耀的,多半是那輛勞斯萊斯的車頭。」

  「至少在半年前,這東西還活著,並且在繼續獵殺!」林恩說,按著額頭,「我相信發現下一個屍坑時,法醫會注意到的。即使是在汽車墳場裡,勞斯萊斯也很引人注意……」

  「唔,顯然,」亞瑟說,「警方找到的只是一個廢棄很久的藏屍地,還有新的地點正在被挖開和填滿。」

  「而這地方離橡樹鎮很近。」林恩說。

  亞瑟盯著那張地圖看,案發地向另一個方向行進不久,就可以看到橡樹鎮的名字,只是地圖上的一片小地方,一條半廢棄的公路通往那片是非之地。

  他沉默了好一會,然後說道,「我得去把這東西清理了。」

  「什麼?」林恩說。

  亞瑟從椅子上跳起來,快步走向臥室,林恩緊跟過去,看到他開始收拾行李。

  「亞瑟?」他說。對方已經把箱子塞滿了,裡頭裝著他帶來的所有東西。「你剛才說要把它『清理』了!?」他說。

  「我把克莉斯汀交給你,我回來時,她最好沒有少一根頭髮。」亞瑟說,「你跟她說我有個臨時手術要做,可能得一個星期。我會盡可能早點回來,如果我不回來……你看著辦吧。」

  林恩一把抓住亞瑟的胳膊。

  亞瑟停下動作,轉頭看

  他。

  「你不能說要去解決一個怪物,然後就這麼跑掉!」林恩說。

  亞瑟似乎覺得「不能」挺奇怪,但他還是解釋道,「這東西不穩定,林恩,今天還是荒野恐怖傳說,明天就可能跑去把一個村莊端平了,我不能讓它待在離鎮子這麼近的地方。我辦過很多這樣的案子,知道都發生過些什麼。」

  「那不代表你可以就這麼自己走掉,然後跟我說什麼如果你不回來我看著辦吧!」林恩說。

  「那我還能怎麼說,我……」亞瑟說,他停下來,林恩緊緊抓著他的手臂,他感到他在微微發抖,但打定了主意不鬆手。

  亞瑟突然有些無措,他找不到一句話來填補這片陌生的氣氛,這只是一次出行,本該很容易。

  「那東西很強大,你說過的,而你還在吃那些讓你拿個杯子手都要抖的藥!」林恩說,「那次流鼻血的事你說了兩、三天會好,結果折騰了一個月。你知道的,如果你使用力量,那藥會殺了你!」

  「我會小心點的……」亞瑟說。

  「怎麼小心?把藥停了?」

  「那藥不能停。」

  「那你要怎麼辦?用拳頭去跟它打?」

  「我會想到點辦法的,我還不太確定,但總會有辦法的……」

  林恩罵了句髒話,亞瑟盯著行李箱不說話,完全不明白自己鋪天蓋地的心虛是怎麼回事,索性閉口不談。

  「老天,我跟你一起去。」林恩說,「我殺過一個,也能殺另一個。」

  亞瑟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不,你就在這裡待著,別給我找麻煩!」

  「我打電話給孩子們,她們會在那邊多住幾天,」林恩說,自顧自地做好安排,「說我們有些外勤上的案子要處理,或者跟她們說我們要去度蜜月,她倆會支持的。她們在外婆家會待得很好,只要我們能解決那東西,而且活著回來。你不會在哪個荒野裡死掉再也沒有影子,然後把生活的爛攤子丟給我。」

  林恩鬆開他的手,開始逕自收拾自己的行李,一邊說道,「我不能讓你自己過去,亞瑟,我知道那東西是什麼樣的,也知道我去了,能幫上一點忙。」

  亞瑟瞪了他一會,只是一會,對方已經收拾好了所有東西,動作比他快多了。

  「現在就走?」他說。

  亞瑟歎了口氣。「好吧,你來開車。」

  亞瑟在副駕駛座擺弄一把槍,可他手抖得厲害。

  他十分鍾前剛剛吃了藥,林恩想,那藥停起來恐怕不像自己之前想得那麼簡單,只是對力量的抑制。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在堅持每天三片的吃。

  亞瑟手一個打顫,子彈掉在地上,他瞪著那些子彈,好像沒見過它一樣。

  「好了好了,回頭我來撿。」林恩說。

  亞瑟恨恨地把槍收進口袋裡,說道,「我完全弄不好這些東西。」

  「你當然弄得好,」林恩說,「你只是剛吃了藥,手有點抖。」

  ——雖然只見過亞瑟打遊戲,但那人的槍法是他見過最好的之一。

  副駕駛座上的人沉默著,過了好一會,他開口,聲音緩慢又不情願。

  「聽著,」他說,「當時你殺了卡維澤,有些話我沒跟你說。」

  林恩看了他一眼,亞瑟繼續說道,「我很抱歉,那並非好事,而且也難以啟齒。在我還有人性的時候,碰到這種情況,我會寧願當事人一輩子什麼也不知道。」

  「你『還有人性的時候』是什麼意思?」林恩說。

  「我看了你的精神記錄,你出現了一些幻覺,有人在慘叫,黑暗中,有更黑的影子在角落遊移,看過去,卻又什麼也沒有,諸如此類的。」亞瑟說,「我不想告訴你,你有食黑者的天賦。」

  林恩轉頭瞪他,差點把車子開出車道,他連忙轉回來。

  「我就說!」他說,「那一點也不像幻覺!」

  「如果幻覺標誌著你的腦子出了問題,那麼說它就是幻覺也沒錯。」亞瑟說,「它會吃掉你頭腦裡至關重要的一些東西,如果你允許它們進入的話。它會吞噬你的人性,力量越大,你就越冷漠,你會變成另外一種東西,在黑暗中遊動、吞食和殺戮……我做了一切只為了避免這個。」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它抖得厲害,什麼都握不住。

  他把雙手緊握在一起,想找到一點控制,卻怎麼也無法消除那種冰冷和虛弱。

  林恩突然從方向盤上伸出一隻手,緊緊握住他,他手暖得讓亞瑟打了個哆嗦。

  「……所以你一直要吃藥,是嗎?」那人柔聲說。

  「我必須得那樣。」亞瑟說,覺得這回答傻乎乎的,卻又找不到別的話。

  林恩的手和他的手指絞在一起,好像再也不準備分開了。

  一輛跑車突然插道,上面放著高亢的搖滾樂,一群年輕人歡天喜地掠過原野,朝他們豎起中指。林恩連忙刹車,把手收回來,抓在方向盤上。

  亞瑟感到手上一空,氣氛恢復了正常。

  他忖思,剛才那是個什麼情況?

  林恩咳嗽一聲,似乎有些尷尬。「那個,你剛才要說什麼來著?」他說。

  「我在說,你天生有看到黑暗的力量,」亞瑟說,這才是頭等大事,「這不是好事,不過在這件事上,你的確能幫得上忙。如果碰到要開槍的場面,就像你殺死卡維澤一樣,你要純粹照著直覺開槍,不要用眼睛,你甚至可以閉著眼睛。朝最黑的地方開槍,林恩,這是我所有能跟你說的。」

  林恩點點頭,知道亞瑟說的每一句話,對他都至關重要。

  當初開槍打卡維澤時,他腦袋完全當機了,所有的動作都是憑本能。林恩回憶起那些細節,清楚地想起了那些子彈打在那傢伙身上,像打在石頭牆上時自己的絕望。

  他問道,「對付這東西,槍會有多大用處?」

  「一部分吧。」亞瑟說,「我又沒試過,不過既然能殺卡維澤,加強版的應該也有些效果。」

  真夠令人安慰的。

  越野車的後座堆滿了武器,離開城市時,亞瑟弄了這輛車,林恩在車子的後座看到一堆槍械——顯然亞瑟在那城裡認識些不那麼合法的人。

  他叫道,「老天,你這是要去偷襲國防部嗎?」

  「這麼嚴重?」亞瑟懷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那些武器,「我對這類東西瞭解不多,精確到克也太為難我了。不過武器總是多多益善,所以我盡可能多拿了些。」

  「你篤定的回答真讓我感到安慰。」林恩說,「但我還是想問,你不是想去把什麼一級防備監獄和它所在的整個山頭給轟平了?」

  「也沒有那麼嚴重吧。」亞瑟說。

  「從你買的東西看,它就是這麼嚴重。」林恩說。

  「我是說,多炸點什麼東西不是那麼嚴重吧。我喜歡炸東西。」亞瑟說,「不如你現在抓緊時間熟悉一下它們的用法,免得毀壞公物太嚴重。你會用這類玩意兒的,對吧?」

  「我一直以為你也很精通,至少打鴨子和切水果時你很專業嘛。」林恩說。

  「打獵這種事,我很專業。就算我不使用力量,我仍然很專業。」亞瑟說,「但以前,我一般用另一些方式獵殺。」

  他沉默了一會,有點像葬禮似的那種沉默,在回憶一些逝去的東西。

  「但是現在,」他說,看著那些槍械,「我最好開始熟悉這些。」

  他們悄無聲息地回了趟橡樹鎮,拿一些亞瑟需要的工具。

  那是個淩晨,他們沒驚動任何人,平時熟悉的小鎮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世界似的,而他們也變成了另一些人。

  然後他們一路開車,像那輛勞斯萊斯般,順著半荒廢的公路向另一個荒僻的地方駛去。

  他們一路往西,不知道是收音機裡播的音樂,還是窗外景色的關係,林恩老有種他們是某部電影裡人物的感覺,正像大部分的電影人物一樣,要幹些凶多吉少的瘋狂事,但你又非幹不可。

  這種故事的結局裡,最終總會有什麼人死掉,響起悲哀的音樂。

  他覺得自己想得太多,這都是電視劇洗腦的後果。

  亞瑟開車時,他從後面翻出一瓶烈酒,雖然喝起來很糟,但他覺得很襯這樣的場景。

  ——酒放在後座武器的角落裡,很有老電影的風範。那是些幾塊錢可以拿到的劣等酒,亞瑟很少碰酒,林恩覺得那是因為他對酒挑剔,自己只在裝高雅的電影裡看到過。

  剛發現那些酒時,他很好奇。「這是什麼?你喝?」他說。

  亞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世界毀滅了,只剩下我和這些酒,我也不會喝。」

  「這事還是不要這麼堅定,不然你會被這些酒詛咒,」林恩說,「落得非喝它們不可的下場。」

  「沒有您的指教,沒有您,我可怎麼活得下去啊。」亞瑟說。

  「你不喝,把這些酒放這幹嘛?」林恩說。

  「有用。」亞瑟說。

  林恩沒再問下去,在一系列的準備中,他意識到,雖然亞瑟不能使用力量,但他依然是個專業人士。

  他也沒問他要怎麼尋找獵物,這可是片廣袤無比的荒野。但亞瑟顯然對這套事情很熟練,這以前是他的工作,他知道該怎麼找到要找的東西。

  兩個獵人,林恩想,像兩個牛仔,把腦袋掛在腰帶上,開車去獵殺某個能讓人有去無回的超級麻煩……這念頭讓他突然想到了克莉絲,大概因為打從有了她,他這輩子都不再會是把腦袋掛在腰帶上的牛仔了。

  可當亞瑟說要去「清理」那東西,他毫不猶豫地決定和他一起去,他想是因為亞瑟需要幫助,他在吃抑制力量的藥物,像個凡人一樣手無縛雞之力,他不能讓他的朋友孤身一人去對付怪物——現在看來他的情況,確實很需要自己的説明。

  這東西威脅著來往的人群,以及他們共同的橡樹鎮,他也沒有理由只讓虛弱的亞瑟去保護一切。

  但他心裡知道,那是因為他如此恐懼,如果亞瑟就這麼一去不回,他根本沒有辦法再把生活整理好,照顧好兩個孩子,勇敢地生活下去。

  這一次,他甚至連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

  第十一章

  到了晚上的時候,換成亞瑟開車,他把車子從公路上轉了出去,開進荒野。

  林恩什麼也沒問,亞瑟知道他在幹什麼。在這個世界,他是絕對的專家。

  亞瑟大概開了一個小時,在林恩看來,他完全沒什麼方向,只是憑本能開過去。然後他停下車,說道,「我們要做些準備。去找些生火的東西,林恩。」

  林恩在附近撿了些乾枯的草枝,這裡大部分的植物是枯黃的,好像並不喜歡生長,但生火倒是好極了。

  亞瑟把大燈開亮,於是本來幽暗的荒野,有一小片明亮起來,他把車子的音箱也開到最大,再加上引擎的聲音,這一小片空間幾乎立刻像在舉行一個小型派對。

  他把車裡的烈酒翻出來,倒了半瓶在草枝上,丟下一根火柴,它立刻熊熊燃燒起來。

  他把剩下的酒倒得四處都是,再把瓶子丟開,一時間,這裡變成一副正在進行狂歡的模樣。

  周遭荒野一片死寂,天空沉默著,像在看一群幼稚的年輕人在向老天叫板,顯得脆弱無用。可是事情並非如此,亞瑟的表情沉靜專注,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林恩想,堅韌得像會千百萬年存在在那裡的石塊,無論是地震還是洪災,都沒有東西可以質疑他的屬性。

  他想起他在廚房,在學校,或是在鎮長家的宴會上,那個亞瑟優雅迷人,可是這裡的這個,似乎才真正觸及到靈魂的內裡。

  「接著怎麼辦?」林恩說。

  「我們等著。」亞瑟說。

  他在篝火旁盤腿坐下,看著那火焰。林恩坐在他旁邊,不時把一些草枝放進去。

  他打開一瓶酒灌了兩口,亞瑟不屑一顧。

  「真的不來點?」林恩說,「你知道,打仗前士兵經常喝兩口,這是有原因的。」

  「酒對我沒好處。」亞瑟說。

  「是因為它太沒品味呢,還是會消滅藥性。」林恩說。

  「都有。」亞瑟說。

  林恩沒繼續說話,車裡仍在大聲放著某個樂團的曲子,那是亞瑟從城裡買的,他打獵工具的一部分,那樂聲鼓點極強,像要強行把人的情緒調動起來。

  他知道亞瑟想要做什麼了,他在做一個餌,由車燈、引擎、音樂和烈酒組成的餌。

  「我想起我們在園遊會見面那次,」他說,「當時我覺得我肯定得永遠待在那片熱熱鬧鬧的小鎮裡了,但想不到沒多久,我們就在西部天空的篝火下喝著烈酒,等待一場生死之戰。」

  「那園遊會無聊死了。」亞瑟說。

  「是有一點點。」林恩說,「不過也還可以,你鴨子打得真不錯。」

  「你的技術也不賴。」亞瑟說。

  林恩笑起來,「希望我今天一樣發揮正常。」

  亞瑟沒說話,他盯著篝火發了會呆,然後說道,「這會非常危險,但你知道……我們不能讓這東西活在那裡,我處理過好幾起這種案了,它們極其不穩定,有時只是因為天氣太熱,或是因為下了暴雨,它們會去附近的鎮裡殺掉一半的人。」

  「我知道。」林恩說。

  他倆對著篝火發了會呆,亞瑟表情異常嚴肅,活像死了親戚。林恩覺得自己的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們這樣傻坐著沒問題嗎?」他說,「我覺得我倆一副悼念摯愛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是在當誘餌。」

  「你是說我們來演場床戲嗎?」亞瑟說,「在引擊蓋上?」

  「我沒那麼說!」林恩說。

  「反正地上我是不幹。」亞瑟說。

  「我就是在說我們是不是當誘餌當得太明顯了!」林恩說,「誰沒事大老遠坐在野地裡發呆啊。」

  「這事用不著操心。」亞瑟說,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這事我不知幹過多少次,每次都是一樣——它們即使知道我是獵殺者,也總會冒出來,因為它們相信能殺了我。瘋到了某個程度,腦子裡就只有貪婪,當沒有了常識、自製和判斷力,他們總認為自己天下無敵。」

  「跟嗑了藥的人有點像。」林恩說。

  「差不多,」亞瑟說,「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都毫無人性。」

  他把一瓶酒全丟進火裡,火焰猛地竄起,撲向天空。

  他站起來,去車子裡拿另一些酒,看上去不想談這個問題。

  林恩跟過去幫忙,亞瑟低頭去拿酒瓶,火光映在他臉上,睫毛投下濃重的陰影。感覺到林恩的視線,他突然轉頭看他,那眼瞳好像能把人吸進去一樣。

  林恩覺得自己喝得有點多,不然不該有這樣淩亂的反應,他一向很在意自控力。

  但現在,他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厲害,腦袋也許因為那火光的緣故,還有些眩暈。

  他湊過去,吻了亞瑟的嘴唇。

  他的嘴唇柔軟,比他所有想像過的感覺都美妙,讓他感到呼吸急促,手指發抖,他嘗到酒精和危險的味道。

  他分開一點距離,亞瑟盯著他看,火光讓他的面孔有種莫名的妖異,眼瞳卻陷在幽暗之中,什麼也看不出來。

  然後他說,「來了。」

  林恩轉過頭,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影。

  他想像過殺人無數的魔鬼應該是什麼樣子,但肯定都和現在這個不同。

  那是個少年,大概十六、七歲,淺棕色頭髮,綠色眼睛,穿著件棒球外套,還能看得到學校的標誌,那是雨田鎮的公立學校,林恩對那裡不熟,但有次在那邊辦公時,他在學校榮譽室裡的照片上,見過類似的外套,大概是五、六年前的款式了。

  那時的孩子已經長成大人,分別結婚生子,可是這一個還是稚嫩的面孔,他開口說話,聲音也帶著孩子特有的聲線。

  他說道,「抱歉,先生,我以前從不這樣。我很多年沒使用過人類的皮囊,也沒和人說過話了。但這次我覺得一定得來和您說點什麼。」

  亞瑟冷冷盯著他看。

  他繼續說下去,「我感覺得到,您擁有極其巨大的力量,可是卻把它壓制了。你把自己藏在一個人類的外皮下面,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麼,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你也把那層皮剝下來怎麼樣?」亞瑟說。

  男孩張開雙手,這是個表示無辜的手勢。

  「我只是覺得披上一個同樣的外皮,可以讓你有些親密感。」他說,「這是我很久以前的一個獵物,我喜歡他,人類們都喜歡這個樣子。一個孩子,純潔美好,代表無可限量的未來。」

  「我不喜歡這類把戲。」亞瑟說。

  「看到你這樣艱難地把自己裝進一套人皮裡,我以為你會對這類事情有興趣呢。」對方說,看看自己的鞋子,露出無趣的表情。

  「一點也不。」亞瑟說,「我討厭裝成那樣。」

  對方笑了,當它笑的時候,嘴向耳朵的兩邊裂開,好像被拉扯的橡皮泥,沒法控制裂開的走向。

  他連忙停下來,把裂開的嘴恢復到原處,林恩覺得他的鼻子固定得有點太靠上了,本來端正的相貌一下子變得很詭異。

  「但您做的這些可真不容易,您用什麼壓制力量?藥物?」它說,「耗費巨大的精力和時間,承受被壓制成另一種東西的痛苦。看看你,把自己壓制得如此渺小。」

  「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可做。」亞瑟說。

  「你可真有幽默感。」

  「謝謝。」

  運動外套少年盯著他,林恩在上面看到「豹隊」的標誌,他對小鎮孩子們的運動不熟,但知道這隊每年都會和橡樹鎮的孩子打比賽。

  他上前一步,林恩叫道,「嘿!」朝他的腦袋扣動霰彈槍的扳機。

  那槍能轟平半面牆,可是在那高中男孩跟前,卻只是讓他腳步頓了頓。

  他低下頭,色澤鮮嫩的運動外套上被炸了個洞,沒有血滲出來,林恩不確定自己能看到內裡有什麼,他也不想看到。

  男孩看著亞瑟,說道,「你真覺得這東西會管用嗎?」

  「是的。」亞瑟說。

  男孩咧開嘴笑,林恩又是一槍打在了他腦袋上。他偏了一下頭,腦袋被打缺了一個角,裡面有白色的東西,卻不像大腦。

  「我認為力量強到你這種程度的人,不會這麼笨,當然,也許你吃的那些藥影響智力……」他停下來,他胸口的傷口發出一種輕微的嘶嘶聲,你把帶血的牛排放到煎鍋裡時,就會發出這種聲音。

  黑色的液體在傷口沸騰,像細小的黑色火焰,燒灼肉體。林恩迅速卸下彈殼,裝上另一枚。

  亞瑟說,「我在彈藥里加了點料。」

  林恩又放了一槍,這次沒打中男孩,而是中了他後面隱隱的黑影,運動外套猛地退了一步,那嘶嘶聲好像把他整個放進了煎鍋一樣。

  「死亡騎士團,」它說,「你們是騎士團的!只有那些傢伙會用這種方法獵殺同類,說是什麼維持秩序,不過是為了滿足私欲!」

  「我們的確如此。」亞瑟說。

  「但你不是——你抑制了你的力量——」那東西提高聲音,運動員的身體開始融化,當化了以後,它像堆無意識的黏稠物,可是聲音還在。「獵殺對你一點用處也沒有——」

  「誰說沒有?」亞瑟說。

  肉體融化了,但林恩能清楚看到某個更為黑暗的影子存在在黑夜裡,他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亞瑟沖進車子,摔上門,影子猛地沖過來,林恩憑著本能放了一槍,那影子一縮,車還是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翻倒,車門凹下去一大塊。

  「林恩!」亞瑟叫道,林恩沖上副駕駛座,手上一刻不停地退掉彈殼,換上新的子彈。

  亞瑟猛踩油門,車子像離弦之箭一樣沖出去,林恩朝著斜上方就是一槍,黑暗中什麼也看不到,但更深處的本能知道,那裡有一定要開槍去射的東西。

  他聽到黑夜憤怒的嘶吼,車子猛烈地顛簸,差點翻過來,亞瑟一個猛地轉向,它才算勉強穩住。林恩猜他看到了什麼,雖然他幾乎不能使用力量,但看得到黑暗力量的蹤跡。

  林恩又換上新的子彈,他的手很穩,一點也沒有出現電影裡那種因為手太抖,子彈掉到下面的情況,情況危險至極,但他覺得,自己比差十五分鐘要上班時,還在廚房忙著煎吐司和雞蛋時穩當一些。

  他知道,他可以把車子全權交給亞瑟,雖然他鬧過場車禍,但他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司機。

  車子猛地轉向左邊,林恩手裡的子彈差點掉出來,這可不是個隨便的轉向,他轉頭看車外的東西,半句咒駡凝結在喉嚨裡。

  亞瑟避開的一座懸崖,不,是一個地獄。

  在他們的一邊,車輪的側下方,一道坑深得看不見底,像要通往地心一般。他隱隱看到無數廢車的車頂,腐臭的氣味從坑底傳上來,鋼鐵的廢物裡夾雜著人的屍體。

  那臭味並不濃烈,也許因為血和肉剩得都不多了,但死亡的味道鋪天蓋地。

  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就這麼消失,而沒有引起什麼波動?林恩想,我們怎麼能有這麼多人和車子在這一片荒原裡消失?肯定有在立案審查,肯定有人傷心和尋找,但那幾乎沒驚起什麼。直到屍體發現,執法機構才驚慌失措,而結果,一樣是被永遠封存在檔案裡。

  「林恩!」亞瑟說。

  林恩抬起頭,那東西已經沖到了車子後方,緊緊扒著它,那一瞬間,他看到了怪物的樣子,一個巨大佝僂的人形,讓人想到那種你會在噩夢裡看到的,荒野黑暗的地平線上,永遠徘徊的古老邪惡的妖魔。

  他朝著它放了一槍,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車子一個失衡,從荒野的地面上重重摔了下去。

  像所有的車子一樣,摔進了那個迷你版的地獄。

  亞瑟迷迷糊糊記起剛才發生的事。

  車子整個翻了過來,他看到副駕駛座上的林恩,他受傷了,鮮血從額頭不斷滴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

  「林恩?」他叫道,可沒有得到回應。

  他伸出手,想去抓他,把他從車子裡拖出來。

  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年輕學生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柔和冰冷,「讓我來幫你吧。」他說。

  然後他被猛地拽了出去,最後他只看到林恩靠在那裡,血還在不斷流出來。

  亞瑟張開眼睛,周圍一片黑暗,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能看到這裡是一輛大巴士的走道,在這個位置,隱隱能看到駕駛座邊陳舊的貼紙,說著車內禁止抽煙,時間是七年前的。

  車前的標牌寫著車子的往返路線,是輛長途車,不上天門高速公路,而是從一條偏遠的國道繞行,不過並沒有比較幸運。

  他掙扎著站起來,頭昏得厲害,不記得自己怎麼會在這裡了,但過程中肯定撞到了頭。

  「林恩?」他說。

  沒有回應,大巴士裡只有他一個人。

  司機歪倒在駕駛座上,半邊身體被吃掉了,不過仍能看出他穿著藍色的外套,四十多歲已經禿頂一半,這事情肯定曾經很困擾他。

  大巴士的座位像墓碑一樣一排排立著,裡頭一共有十五……不,十六個乘客,還有一個小孩子,藏在父母的腳下,也許在玩什麼遊戲。

  他腳下一個踉蹌,又跪倒在地,他抓住座椅,穩住身體。真夠粗暴的,他想,要是有顱內出血怎麼辦。

  周圍一片死寂和黑暗,他知道這是深坑底層,一輛很久以前失蹤的巴士。它被埋在這裡,永遠不見天日。

  「一些食物,需要加熱才可以吃。」一個少年的聲音在後面說。

  「你就不能換掉那張噁心的臉?」亞瑟說。

  「我挺喜歡的。」對方說,「家庭常識告訴我們,如果吞了冰凍的食物,就會吃壞肚子。就像你一樣,如果現在吞了你,你體內的那些藥物會害得我生病。」

  亞瑟翻了下外套的口袋,裡頭他形影不離的藥瓶不見了。

  他的面前,穿著鮮嫩運動外套的年輕人站在那兒,抱著一個大號的購物袋,上面印著賽城超市的標誌。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亞瑟瞟了一眼,裡頭放滿了他們帶來的烈酒。

  「我特地給你帶了加熱工具來。」男孩說。

  「林恩呢?」亞瑟問。

  「你覺得呢?我叫了輛計程車把他送回家了?」男孩說,「我當然把他吃了,他在那裡很礙事。」

  亞瑟盯著他看。對方一臉無辜,「你就不該帶他來,他只是個普通人,犯不著扯進我們這種人的戰爭。總之,現在只剩下你自己了,我很高興,這本來就只是我們的事,扯出個外人只會讓事情更麻煩。」

  「你殺了他?」亞瑟說。

  「誰?」

  「林恩。」

  「這問題天真得我不好意思回答。如果你肯拿這些解解凍,沸騰一下,」那傢伙放下購物袋,一瓶酒跌出來,滾到亞瑟腳邊,「說不準你還能趕上在他血沒幹的時候,給他報仇呢。你知道沒有藥,你撐不了多久,而我有的是時間。」

  他朝亞瑟露出一個嘴巴咧到耳根的巨大笑容,轉身朝車門走去,它噗的一聲打開,於是他像個在路邊下車的好男孩一樣,施施然走了下去。

  離開時,他說道,「我等著你燃燒呢,壓抑的禁欲者。」

  亞瑟站在大巴士黑暗的走道上,又變成了獨自一人。

  它不會真的已經殺了林恩,他想,那人擁有食黑者特質,不像車子裡形形色色的屍體一樣,只是一種進食或遊戲,食黑特質如果加以培育,將可以得到巨大的力量,和吃普通人類的差別像國宴和路邊攤,千萬大獎和幾塊小錢的區別一樣大。

  它不會殺死林恩,而會把他關押在某處,等待,勸誘,也許一點點折磨。吞噬是早晚的事,但不會是現在。

  但願是這樣。一定要是這樣。

  他轉過頭,他的周圍,屍體們安靜地坐著,像在進行一趟開往冥界的旅程。

  這裡當然本該是一片漆黑,不過他有在黑暗裡看到東西的能力,他看到一對情侶坐在他旁邊的座椅上,女孩穿著褪色的裙子,沒褪色時大概是鮮明的紅色,她失去了前胸和腹腔。之後是位有工作在身的藍領,另有三個獨身旅行者,一個三口之家,車子最後坐的是對私下跑出來旅行的同性情人。

  還有另一些人,亞瑟沒有細看,得到死者精確的個人資訊沒有意義。

  他憤恨地在車門上踹了一腳,它當然紋絲不動,還把他腳弄得好一陣疼痛。

  他靠著座椅慢慢坐下,抱緊雙臂,可以看到窗外一層層摞起來的車子和屍體。

  一大袋烈酒放在旁邊。

  正對面是黑色的SUV,他隱隱能看到一個男人和他妻子的骷髏,那之後還有綿延更深的黑暗和墳墓,空氣裡透著一股死寂,腐肉、鋼鐵和很久無人涉足的寂靜混合在一起,他沒有辦法離開這裡。

  屍坑的最底層,它真是找了個噁心的好監獄。

  他扒了扒頭髮,覺得燥熱,藥物的作用在消失,他和黑暗貼得太近,壓在靈魂深處更危險的東西在蔓上來。

  不知道林恩怎麼樣了,他知道他從不是個缺乏勇氣的人,有決心、也有能力去應對生活中那些災難,但他這次面對的,將是以前從來沒有碰到的東西。

  亞瑟躺下來,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好像這可以緩解什麼似的,他自嘲地想,他以前可從來不會幹這麼可憐的、沒有形象的事。

  他看了下手機,螢幕在地獄巴士裡亮起一小片人工的光線,讓這裡的一切顯得越發陰森起來。已經過了五個小時,太久了,這裡黑暗的氣息太重,一些東西已經迫不及待地從靈魂裡竄上來,而他本就是個意志脆弱的癮君子。

  他早知道那藥物的效果有多麼脆弱,即使已經把藥效加到了最大,但那對他這種人依然意義不大。

  他發現他在地板上把自己蜷成一團,像想要防備黑暗中恐懼的、脆弱的小孩。

  不會有任何用的,他知道,這真是毫無尊嚴。

  第十二章

  他轉過頭,可以看到那些廉價酒的瓶子。

  他想起路上時和林恩的對話,這讓他笑起來,幸好沒和他打賭,不然我肯定會輸錢。

  他怎麼樣了?如果他發生了什麼事,無論是多麼糟糕的事,我也不會知道的。

  這等待如此可怕,像場活生生的煎熬,比他所經歷的一切都叫人發瘋。

  但癮君子總是這樣,他想,認為你經歷的戒斷症狀是目前為止最糟的,認為那彷佛永恆的痛苦最終會讓你崩潰。

  他都經歷過,那時他知道,一切會好起來,最終將回到他想要的軌道上。

  但如果林恩死了,那麼一切永遠不會回到軌道上。

  他長長歎了口氣,他想像過「世界末日」的樣子,但哪一個也沒有這麼慘啊。

  他拿起一瓶酒,覺得這種結局真是可悲。

  至少要買些好酒啊。

  他擰開瓶蓋,辛辣的氣味湧進鼻腔。「這到底是什麼該下地獄的便宜貨啊。」他說,然後猛地把一大口酒灌進嘴裡。

  跟生吞了一大把鏽鐵釘似的,他狼狽地咳嗽起來,從喉管到胃部一片火辣辣的燒灼,真不知道怎麼有人受得了這玩意兒!

  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出來了。待到它暫停了一下時,他再次灌了一口。

  「我知道你在看,」他惡狠狠地對黑暗說,「但你可不會有機會活著把這事告訴別人。」

  黑暗中傳來低低的笑聲,好像他現在正在怪物的肚子裡,而它的整個身體都在震顫一樣沉厚。

  他把喝空的酒瓶丟掉,它在空蕩蕩的大巴士裡,發出同樣空蕩蕩的聲音。

  他拿起另一瓶酒。

  喝醉是很容易的,你只要把腦袋清空,往自己嘴裡倒那些垃圾就行了。

  人們不時通過喝醉來對付生活中的麻煩,那確實管用,隨著幾瓶酒下肚,他開始不再挑剔這東西的味道,剛才的緊繃和艱難消失了,大腦一片恍惚和鬆弛。

  他告訴自己要警惕,但剛才的噩夢變成了一大片模糊的色彩,一點也不真實,而且叫人發笑。

  這沒有任何好笑的,他嚴肅地告訴自己,但還是忍不住覺得有趣極了。

  黑色像濃稠的糖漿,包裹著他的身體,把意志扯散,裹在甜蜜和鬆弛裡。他看到林恩跪在他跟前,對他微笑。

  「天呐……」他說,對方伸手撫摸他的頭髮,動作目的明確,有種色情感。

  那人撫過他的臉頰,手指停在他的嘴唇上,輕輕撫弄,好像這是個值得研究的重大課題。

  然後他抬起他的下巴,湊過去,吻上他的嘴唇。

  亞瑟呆呆坐在那裡,讓他親吻,感覺到有舌頭鑽進口腔,一點一點侵佔和探索。

  他感到窒息,那吻越來越深,好像要把他的內臟和整個靈魂都攪進去,侵佔得一點不剩。

  他想把他推開,可是他抬不起手來,終於做到後,動作輕柔得像欲拒還迎。

  對方微笑了,好像對這場面很滿意,他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地板上。亞瑟感到自己被放倒,另一個人壓在他身上,重量切實,可是他一點也沒有真實感。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覺得,」對方說,「你看上去真是美好。」

  他一粒粒解開他的鈕扣,親吻不斷落到他的頸項上,然後向下延伸,灼熱得像要把人融化掉一般。和這黑暗化為一體。

  「你吃起來果然是……」那聲音說,「甜美得難以言喻……」

  他感到那舌頭順著他的小腹舔下來,停在肚臍上,一手解開他長褲的鈕扣。

  「你果然是個神經病。」亞瑟說。

  「可能是有一點,」對方說,「我不該這樣不是嗎?我看到人們說話,穿著衣服,彼此交流,覺得真是稀奇,想知道他們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可那明明是我已經拋棄的。我看到你和那傢伙在篝火旁邊說話,我看到你明明可以的,卻選擇了成為完全的人類。」

  他停了一下,「我看到你蜷在地板上,卻感覺到欲望。不只是吞噬,而是另外一種……你流鼻血了?」

  亞瑟捂住鼻子,血從指縫裡不斷滲出來。

  「奇怪,我不記得你有使用力量。」對方說,「你現在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中。」

  「我用了。」亞瑟說。

  「不,你沒用過。」

  「我來找你之前用的。」亞瑟說。

  「對我用的。」一個聲音說。

  然後是一聲巨大的槍響,那是霰彈槍的響聲,跟前那「林恩」的腦爆裂開來,露出後面的人。

  林恩站在那裡,面無表情,手裡拿著他的霰彈槍。他的身後,大巴士的窗戶碎了,無聲無息,玻璃像雪花一樣安靜散落。遠遠似乎能看到西部的天光,車子被悄悄推開了一條路。

  亞瑟躺在地板上,朝他笑,確切地說,那有點像傻笑。「我以為你不來了。」他說。

  「我需要點時間,你這是……」林恩說,「天呐,它對你幹了什麼?你怎麼……你醉了!」

  「我以為你死了。」亞瑟說,「我以為你死了,太可怕了。」

  「我們約好的,亞瑟,你得等我把所有的事辦完。」林恩說。

  「我出的不是個好主意,」亞瑟說,他衣衫淩亂地躺在地上,看著林恩,一副感情豐富的樣子,沒醉時他可絕不會這樣。「我不該讓你冒那樣的險,這在騎士團時是好主意,但我覺得對一個單親爸爸來說,有點太誇張了,對不對?」

  「是有一點。」林恩說。

  「哦,你完成契約了。」那年輕男孩的聲音又響起來,「美妙極了,我居然沒有發現。」

  他穿著見鬼的運動外套站在大巴士的後面,簡直好像永遠不會死似的。

  亞瑟笑起來,他還躺在地上,那是一種純粹醉鬼的笑。

  「一個小把戲,怪物先生,我只需要把我的力量放一點在他身上就可以了。我是個獵人,就算不使用力量,我也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小把戲。」他說。

  「把力量藏在什麼地方,讓他在想要的時間完成契約,成為食黑者和你的後援,不錯的把戲。」怪物說,「但身為優秀獵人的你,肯定不會不知道,無論你們準備再多的子彈,對我都不會管用,對吧?」

  亞瑟翻身坐起來,頭髮淩亂,衣衫不整,一臉讓人火大的笑容。

  「那子彈不是用來殺你的,它主要的用處是混淆視聽。」他說,「我知道,藏起本體,用影子玩把戲的小遊戲嘛,所有的食黑者都幹過。比如我現在在林恩身上幹的。」

  他歪歪斜斜地站起來,「控制一切的黑暗力量?那是什麼鬼玩意兒,我不需要它,因為我真TMD用不著。」他說。

  他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摔倒,林恩上去扶住他。這是在一輛全是屍體的大巴士裡,他心想,但他這樣子可真是香豔旖旎,叫人心跳加速。

  「你到底喝了多少?」他說。

  「喝到我覺得可以憑蠻力把它宰了的分量。」亞瑟說。

  看來他真的醉得不輕。

  「我倒想聽聽,你有什麼小把戲能來幹掉我。」運動外套少年冷冷地說。

  「本體啊,這位,你不會不知道你的本體在哪吧?你的影子怎麼樣都沒關係,但是本體啊,嘖,糟糕的無法擺脫的基礎,力量只在活人的軀體裡存在,不是嗎?」亞瑟說,「而擁有力量的林恩離開一輛鎖著的汽車,在你不知道的角落裡小小拜訪一下不是難事,畢竟,你太巨大了。」

  少年張大眼睛,亞瑟拿起他的手機,笑容燦爛,說道,「簡單的推測,你當然是個收集癖,你不再是人了,但對人類的生活有異常的興趣。而收集癖們從不讓他們收藏的東西離自己太遠。那麼,你的本體在哪裡呢?

  他笑起來,「知道嗎,賣我這東西的傢伙保證說,這東西可以炸平一座山,而且在一千米的地下都會有信號,高科技新產品,我們這就可以來試一下——」

  他按下手機上的按鈕。

  「太早了,亞瑟!」林恩叫道。

  他一把抱住他,一道幽暗的影子在他身後張開,把兩人緊緊裹在一起。

  下一秒,腳下的土地震動起來,猛烈的衝擊力向上升起,林恩抓著亞瑟沖向車窗的出口,抓住早已準備好的繩索,亞瑟對下方的東西做再見的手勢。

  「再見了,夥計,我們兩人個頭小,離開一座汽車山不是難事,找點縫就成了。你那大塊頭嘛,就需要花一點力氣了。沒關係,我會把你炸出來的。」他嚷嚷。

  那東西撲過來,運動外套少年已經消失,撲過來的是那個蟄伏在黑暗中巨大的影子,那像個極老的人,或是一個巨大的嬰孩,又或是荒野裡叫不出名字的怪物,極端而難以理解。

  亞瑟朝著那方向開槍,他醉眼蒙矓,但槍法奇准,那東西的動作緩了一下,但已經足夠了。林恩用盡所有的注意力抓著他向上,力量融進繩索裡,把汽車和裡頭的死人推開,當你擁有足夠的力量,並且爆炸在你下頭追著時,這並不困難。

  在來這裡之前,亞瑟把力量封進了他左手的無名指裡,真奇怪,像結婚一樣,那裡同樣隱隱發冷,標誌了另一個人的痕跡。

  做完後,亞瑟流了好一陣子鼻血,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止住。

  林恩花了不少的時間學習控制它,那並不容易,但亞瑟已經告訴過他如何使用了,這是一件嶄新的武器,他必須做到滴水不漏。

  幸好他不需要做太多的事,只要能逃生並安放炸彈。他也的確做到了。

  下面那怪物發出一聲巨大的嘶吼,爆炸的火光從腳下沖上來,那是一種幾乎可以改變地貌的恐怖力量,撕裂和吞噬一切。

  「高科技就是好用,沒枉我花這麼多錢。」亞瑟在他懷裡說。

  那毀滅的衝擊貼著他們的腳底沖上來,浸透食黑者力量的繩索把他們從汽車的墳墓中揪出來,然後再重重拋向空中。

  他倆狼狽地摔倒在地上,林恩壓在亞瑟身上,免得他傷到。他現在擁有一點力量——好像你有多出了一部分感官似的,而這感官可以控制周圍的東西——而亞瑟現在可是個「普通人」。

  爆炸如地震般劇烈,把一切掀翻撕碎,無數的汽車、屍體和泥土的裂骸落下,林恩把亞瑟護在下面,那人茫然地看著天空,和這起他倆策劃的大爆炸。林恩想,他可真是說話算數,他幾乎就沒有使用過力量。

  一小片組織落下來,在左手邊滾了兩圈,停下來。那不像屬於任何一個人,而是一隻巨大眼球的一半,照它這麼個尺寸,以前大概有電視櫃那麼大。

  林恩吞了吞口水,當時他在一片黑暗中裝炸藥,沒怎麼看清那東西的模樣,現在他想他肯定也不想看見。

  「那是它的一部分。」亞瑟說。

  「你怎麼樣?」林恩說。

  「受得了。」亞瑟說。

  他躺在那裡,林恩注意到他淩亂的前衫,襯衫的扣子全被解開了,他看到斑斑點點的吻痕,一路向下延伸,在白皙的皮膚上有種異樣的色情感覺。

  他想到他溜進大巴士裡時,看到的那個讓他頭皮都要炸開的景象。

  「我去時,那傢伙在幹嘛!?」他說,「它好像變成了我的樣子,在……它在……那個是……吞噬還是什麼的?」

  「差不多吧。」亞瑟說,「不過它主要是想尋找一下人類的感覺,它再也找不到那感覺了,它只是本能的想重溫。」

  林恩盯著他看,注意到兩人姿勢曖昧,自己整個壓在他身上,而他看上去色情而誘人,現在他明白了那個禁欲的亞瑟在床上會是什麼樣子,簡直能燒化人的腦袋。

  下面的人突然伸出手,緊緊抱住他。林恩沒注意,感到自己呼吸都因為驚訝停了下來。

  「我以為你死了,也許翻車的時候就死了,也許它真的腦子有問題,直接把你殺了。我從沒這麼不確信過。」下頭的人說,「那太可怕了,我以前工作時從不會這樣。」

  「也許因為你以前沒遇到我。」林恩說。

  「你活著。」亞瑟說。

  「是的,我活著。」林恩說,他沒看到亞瑟的臉,但那語調讓他以為,那人幾乎要哭了。

  他緊緊抱著他,對方也用力全力回應。

  他試探著慢慢分開一點,亞瑟專注地看著他,那面龐美好得難以置信。他俯下身,再一次吻住他的嘴唇。

  他口腔裡有烈酒的味道,讓他想到些激烈和色情的東西,世界像被打碎了,顛倒了,讓他頭暈目眩,只剩下零七碎八的動作——撕扯他的灰服,在他口腔裡探索,或感覺亞瑟拉扯他襯衫。

  這時,他隱隱聽到上空直升機的聲音。

  他僵了一下,亞瑟說道,「他們發現爆炸了。」

  林恩想說,「我們可以換個地方」「躲開他們,然後繼續」,他迅速住腦子裡過了一遍各種細節,發現那是不可能的。這裡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這是片一望無際的荒原,連棵樹都沒有,所有的車子都變成了殘骸,不那麼殘骸的,裡面則塞著屍體。

  亞瑟掙扎想站起來,一邊說道,「我需要吃藥,我醉得完全神志不清了,你感覺到了嗎?」

  「我覺得還沒這麼嚴重。」林恩說。

  「我不知道我現在在幹嘛。」亞瑟說,這對他是個很嚴肅的問題,他為了想知道自己在幹嘛,辭掉工作,被殺手組織追殺,帶著女兒遠走他鄉,每天吃一堆有害危險的抑制藥物。

  「我需要吃藥,立刻。」他說,「你也需要。」

  林恩沮喪地放開他,遠遠地,直升機的小點飛過來,他感到一陣不爽。

  亞瑟站起身,繞過被炸得四處亂飛的殘骸,朝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深坑走過去。

  經過這麼場洗滌一切的爆炸,它仍顯得很危險,裡面不時冒出火光,像地獄裂了一道口子。空氣裡一種肉類燒焦的味道,濃得嗆鼻。

  「員警來時,記得閉嘴。」亞瑟說,「我們是兩個迷路的旅行者,因為聽到動靜所以來看看,結果無辜地發現了大爆炸。我覺得我們看上去很安全,一個醉鬼,一個員警。」

  林恩並不是個習慣向同事們隱瞞案情的人,但這時候,他想,他確實還是閉嘴比較好。

  他們走到深坑旁邊,它巨大得像座湖,四處丟棄著那種怪異的組織。

  他們看進去,下面燃燒著火焰,林恩不確定自己是否在最下面看到了更超自然的東西,不應該的,那東西不該有這麼大,他想起亞瑟說它應該是人類,到底什麼樣的扭曲可以讓一個人變成這樣?

  「這真像個地獄。」他說。

  旁邊的人沉默了一會,「這的確是。謝天謝地,你出現了。」

  不遠處一輛車子發生了小型爆炸,火光騰起,掀起一陣罡風,林恩小心地護住亞瑟,那些車子裡的油箱可不是吃素的,他之前還在裡頭看到輛滿載的油罐車。

  即使已經乾涸不少,汽油仍是汽油。

  這麼多年以後,這些車子以這種方式完成了報復。

  尾聲

  林恩吃了一個月的藥。

  是亞瑟十分之一的用量,但那感覺仍很不好受,他的手不停發抖,算是又回憶起了當年完全失控的鬱悶感。

  那點力量很快離他而去,它本身來自於亞瑟,並未侵佔他的靈魂。

  不過即使如此,林恩也忘不了那種感覺。

  彷佛你是另外一種生物,擁有截然不同的存活方式,黑暗,冰冷,嗜血,擁有和正常人類全然不同的另一種感官。

  想要戒掉那種東西,需要多麼強大的意志力。

  那事結束的時候,他問亞瑟,「你真的是叫亞瑟嗎?」

  「我就是亞瑟。」對方篤定地回答。

  他已經把他的生活圈在了這裡,再也不會離去。

  亞瑟盯著宴會上的新桌布發呆,林恩心裡想,他也許在忖思著換桌布,他喜歡購置些居家用品,什麼廚具、傢俱和佈置房子之類的,彷佛那裡才是他生活的整個世界。

  他再一次想,天呐,我可真喜歡他。

  但他一個字也沒說,只是站在那裡喝酒,像他之前想的那樣,他能從亞瑟那裡得到的,恐怕就是這麼多了。

  亞瑟一字也沒有再談過那個生死關頭的親吻,林恩懷疑他已經忘了,他至今仍對被迫喝了那堆酒的事耿耿於懷,一個字也不想談。

  他站在那裡,遠遠看他,這時,海倫走過去。

  「看什麼呢,亞瑟。」她說,一身黑衣,風情萬種。她剛搬來鎮上不久,最開始大家都叫她布洛斯太太,不過她堅持大家該叫她海倫。

  她結過三次婚,對她來說夫姓遠遠不能代表她是誰,她很有錢,就警長的角度來看,林恩覺得她是來這裡度假的,並且順便狩獵些男人。以度過悠長假期。

  「桌布,」亞瑟說,「在哪買的?」

  「好眼力,這是手工繡的。」美女說,「我和一個熟人訂做的,她早晚有一天會做大買賣,而這些則會成為品味的象徵。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給你電話號碼。」

  「那麼多謝了。」亞瑟說。

  「你真有意思,亞瑟,」海倫說,「你好像對裝修、飲食什麼的挺有興趣,但我又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

  「你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亞瑟說。

  「你這麼說,才更讓人好奇。」海倫說。

  她靠桌子站著,姿態慵懶優雅,線條魅惑如同一副海報,而海報講的是什麼叫做完美而性感的女人。

  「我想多瞭解你一點,」海倫說,「說說看,你這種人留在這樣的小鎮幹什麼?」

  亞瑟轉頭看林恩,後者正在無辜地喝一杯紅酒,亞瑟朝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抱歉,」他對海倫說,快步走到林恩跟前,「你不該喝太多酒,親愛的,這對你不好。我看到你喝第三杯了。」

  「什麼?」林恩說。

  「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亞瑟說。

  「什麼?」林恩說。

  亞瑟湊過去,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那親吻持續了兩、三秒,顯得親密纏綿,然後他說道,「親愛的,我答應你搬去我家時,可是說了要監管你的不良習慣的。」

  「唔唔……」林恩說。

  他轉頭看海倫,她尷尬地看著這一幕。她從來到開始就一直不信他倆是一對——她的眼力的確非凡。可是現在,這些猜測完全沒有意義了。

  屋子裡的一半人在看他們,另一半之所以沒在看,是因為覺得這理所當然,沒什麼好看。

  他心裡想,他以後再也沒必要跟人徒勞無功地解釋,他和亞瑟不是情人這一點了,這事毫無疑問地被坐實了,還是在鎮上最熱鬧的宴會上。

  亞瑟像好兄弟一樣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謝了,這樣就消停多了。」

  林恩心想,我是不是該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掐死,作為他腦子裡完全沒長神經的懲罰呢?

  但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由著他繼續談論桌布的供應商,和明天的菜式如何準備。

  回家是亞瑟開的車,林恩喝得稍稍有點多。

  他之前只是淺嘗了兩杯,待在宴會上完全不喝酒好像有點不近人情。但打亞瑟幹了那檔事以後,他覺得需要多喝兩杯,鎮定心情。

  他頭暈目眩地洗了個澡,爬上床,把自己整個塞到毯子裡。心裡仍因為過度的情緒沒有睡意,但他命令自己一定要睡,時間太晚,明天他還要上班。

  外面傳來兩下敲門聲,亞瑟把頭探進來,「你看到我那本《神經學概論》了嗎?」

  林恩連那書名都沒聽過,好像是用德語說的。「我沒見過。」他說。

  亞瑟掃視了一下幽暗的屋子,說道,「哈,在這裡,你拿來墊筆記型電腦下面。」

  「只是它的高度一直不好……」林恩說,他從客廳裡拿了這本書,拿來已經有兩個星期了。

  亞瑟把書抽出來,翻了翻,那是個可怕的大部頭。

  「你該不會現在還要看書吧?」林恩說,「已經過十二點了。」

  「我不困。」

  「那你也該睡了。」

  亞瑟理也不理他,拿著書就往外走。他老是這種態度,這一刻林恩卻覺得格外火大。

  「嘿,沒有個晚安吻嗎?」他說。

  亞瑟轉頭看他。林恩說道,「我今天在鎮裡正式成了你的情人,幫你擋了能繞小鎮一圈的桃花運,而我完全是無辜的。從此以後我再也沒什麼和女人進一步交往的機會了,你就沒什麼安慰的話嗎?」

  「你才不需要和女人進一步交往。」亞瑟說。

  「我當然需要!」林恩說,「你憑什麼對我的私事這麼副全都知道的樣子!」

  亞瑟看了他一會,把門關上。外頭的一點光線消失了,屋子裡是片隱秘的幽暗,亞瑟走過來,林恩覺得喉嚨發幹。

  亞瑟在他床邊坐下,說道,「一個晚安吻,能讓你閉嘴嗎?」

  「……也許。」林恩說。

  亞瑟湊過來,他能感覺到床鋪壓得下陷,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他的呼吸拂在他額前的髮絲上。

  「沒有晚安吻,」亞瑟說,「因為我從不接受威脅。」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離開。

  林恩感到一陣惱怒,他一把拽住亞瑟的肩膀,把他扯過來。

  亞瑟沒想到會受到這樣的突然襲擊,被拽得倒在床上,他手裡的書掉住地上,無人理會。他感到失重的眩暈,然後,另一個人重重吻上他的唇。

  他的嘴唇柔軟,林恩想,在那親吻裡嘗到酒精的味道,還有和在荒野中一樣,讓人頭暈目眩的情欲。

  他分開一點距離,有一小會,兩人都呆在那裡。

  「我很抱歉……」林恩乾巴巴地說。

  「我真不敢相信,這時候你跟我說抱歉。」亞瑟說。

  「那我該說什麼?」林恩說。

  這麼說時,他倆緊緊貼在一起,完全沒有分開的意思。

  「我不知道,但這是你的事!」亞瑟說,「又不是我開始的,但我知道你肯定不該說『我很抱歉』,我恨這句話。」

  林恩盯著他,他躺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臉上,那樣子美好得不可思議。他感覺到身體下面軀體的熱度,他感到口乾舌燥,無法控制。

  天呐,我真想再吻他,他想,我沒辦法就這麼把他放開,讓他離去,那太艱難,連想都沒法想。

  於是他只好順應自己的想法,湊過去再一次吻了他的嘴唇。他的手順著他的腰側撫摸上去,感到那人輕輕吸了口氣,身體微微蜷起來,他手從他衣服的下擺探進去,緊貼著皮膚,像要探索這個軀體所有的一切。

  亞瑟昂起頭,林恩順著他的喉嚨親吻和輕咬,綿延向下,一邊扯開他衣服的鈕扣,那人緊抓著他的肩膀,像溺水者狂亂地抓住一片木板,他的手指修長白皙,他仍無數次盯著它出神,著迷於它的每一個細節。他從未對一個男人產生這樣的情欲,而現在他真想把他整個吞了。

  這一切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來,它既不戲劇也不驚人,但已完全改變了他。

  就像他的生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