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畔by狐狸Fox

黑暗
文案:
他們的相遇是場災難,羅恩想不到比災難更好的形容詞了。
一個是和別人妻子上床的姦夫,一個是被戴綠帽來抓奸的丈夫,
更悲劇的是那個丈夫是個身上帶槍的條子,只打了一架解決這場紛爭根本是天外飛來的運氣。

傑弗瑞是個真誠的好員警,羅恩從沒想過在他對人性和正義絕望多年的今天,
竟然能遇見這樣一個讓他真心欽佩的男人。
但這又如何呢?他可是個從小混黑幫的男人……
他們同處黑暗之畔,差別只在於──
一個是兵,一個是賊。


    

第一章 一開始就很糟糕

羅恩正睡得昏天黑地,感到一股力量用力搖他的肩膀,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在耳邊叫道,「醒醒,羅恩,快醒醒!」

羅恩一把用被子蒙住頭,繼續睡,他生平最恨睡到一半被人叫起來。他總覺得世上如果有件事情真的重要,那就是睡覺了。

可是對方一點也不放棄,被子被強行拉開,那女人繼續叫道,「快點醒過來,羅恩,我們有麻煩了。」

麻煩這個詞讓羅恩勉強張開眼睛,檯燈慘黃色的光芒滲進視網膜,映得旅館陌生的裝飾影影綽綽,不懷好意。推他的女人半裸著,正是昨晚在酒吧結識的露水情人。

他呻吟一聲,真想把腦袋再次埋進床鋪,回到甜美的夢鄉。

「快點起來,羅恩,我丈夫來了!」她說。

「什麼?」羅恩叫出來,眼睛終於完全張開,「你有丈夫?你從來沒說過你有一個丈夫!」

「我也沒說我沒有呀,甜心,我們相處的時間太短了。」女子說,把剛才通話的手機丟開,從床底下找出內褲來穿上。她的身體曲線流暢,沒有一絲瑕疵,在陌生城市的陌生旅館裡,像個美妙的夢,不過這夢很快變成了噩夢。

「可你在酒吧時的樣子,不是在向所有的男人展示你還是個沒主兒的,今晚就是來找樂子的嗎?」羅恩質問,從床角慌亂地翻出自己的內褲,這女人昨晚在酒吧裡奔放得就差去跳脫衣舞了,兩個人開房間時,她看上去沒有半點道德上的猶豫,狂野得像八輩子沒見過男人一樣。

「我們已經分居很長一段時間了,不過離婚協議還一直沒簽而已。」她不以為意地說,扣好胸罩,拾起大紅色的短裙套上。

「但你還是他老婆,對吧!我說,他平時會不會帶些武器什麼的?」羅恩問,一邊把牛仔褲套上,轉身去找T恤。

「他到哪都帶著槍,但那是……」他的露水情人說。

「什麼!?」羅恩提高聲音。

對方用一副安撫小孩子般的表情看著他,「別緊張,他是個聯邦探員,當然要帶槍,這是程式規定。」

「FBI!?」羅恩提高聲音,簡直是在尖叫了。這倒是把對面的女人嚇了一跳,她舉起雙手,柔聲說道,「別擔心,員警沒傳說中那麼糟糕,傑弗瑞雖然因為執法不當,背了一堆處分,但他人還是不錯的。」

天呐,看看這是什麼,羅恩絕望地想,他自己身上還背了三條人命呢,沒被查到完全是運氣好,今天本來想出來找個一夜激情,放鬆一下神經,這下子可好,一下子就睡到了一個員警的老婆!

「他來了!」女人說,側耳傾聽外面的聲音,羅恩聽到腳步聲從走廊傳來,腦中迅速浮現一個高大的聯邦探員,手裡拿著槍,子彈上著膛,就等著把門一腳踹開,槍口頂在他的腦袋上,旁邊不記得名字的女人會大聲尖叫著「老公,不要」之類的,然後對方惡狠狠地罵道「敢上我老婆」,毫不猶豫開槍,自己血濺情人旅館的場面。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羅恩無助地問。

「也許你可以跳窗走,我就跟他說我是一個人到旅館裡包房尋找自我、思考生活的目的來了。」對方說。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羅恩叫道。

「自助班的心理老師都這麼說啊!」女人同樣無助地說,她說話的當下,羅恩先是沖到了窗戶邊,然後又記起他們在十五樓,而且窗外沒有任何可以攀爬的東西。

——如果他想跳窗,勢必要像壁虎一樣完全趴在十五層高的牆壁上,以這種高危險姿勢等著那位被戴了綠帽子的員警被勸服並離開。

「不行,這裡太高了。」羅恩說,重點不在於這很丟人,而在於他不大自信有這樣的臂力,如果這對小夫妻來個旅館夜話,再開一瓶香檳,那他一定是天底下死得最冤的人。

他的災星床伴左右張望了一下,試圖找到藏身地點,可是房間並不大,擺設簡潔明瞭,沒什麼可以藏人的地方。

這時,那位帶槍的丈夫已經走到了門口,正抬手用力敲門,「凱特,我知道你在裡面,我們得談一下!」他叫道。

「你來幹什麼,我不想和你談!」凱特叫回去,一邊把羅恩往浴室裡推,「你可以到浴室裡躲一躲,等下他進來,我讓他到外面談。老天,他看到你會瘋掉的,我本來答應了昨晚陪他一起過生日!」

「天呐,昨天是他的生日,而你放了他的鴿子,跑來和我過夜?」羅恩提高聲音,他幾乎有些同情起那個員警來了,這種事怎麼看也是他比較可憐。

「我本來以為我們還有可能的,不過昨晚我突然意識到那是不可能的,感情這種事當斷不斷只會讓雙方都受到傷害,所以我想下藥猛一點,能讓我們雙方都明白一切都結束了。」凱特說道。

但為什麼非要找我來當這倒楣的猛藥呢?羅恩絕望地想,他被她粗暴地推到浴室,這裡的空間小得可憐,黑燈瞎火的,像監獄裡的小黑屋。

「現在你傷害的男士找來了,我們都要完蛋了,你最好快點去搞定!」他叫道,覺得自己這樣子丟臉極了,可是又沒有別的辦法。

「別擔心,我會做好的,親愛的。」凱特毫無底氣地說,把浴室門關上,羅恩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他隱約聽到外面的員警在繼續拍門,一邊說著,「我要和你談談昨天的事,凱特,你和誰在裡面?」

「我沒有和誰在裡面。」凱特聲音響起來,一聽就知道在說謊。

羅恩聽到她走到門邊,打開門,然後房間裡靜了下來。他清楚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他知道外面的聽不到,但他希望它不要再這麼跳下去了。

他感覺很糟糕。這環境讓他記起了些被遺忘的東西,小時候,他也是躲在黑漆漆地衣櫥裡,聽到員警在外面用力拍門,聲音那麼粗暴,像毀滅來臨前的戰鼓,沒有一絲憐憫。

母親去開門,羅恩從縫隙裡看到外頭的景象,門口站著一個員警,他穿著筆挺的制服,腰間掛著警棍,走進房子。他的臉像石頭雕成的,沒有一絲人氣。

「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告發您啊,」母親說,「布魯克他是自找的,您這麼幫助我們孤兒寡母,我心裡感激著呢。」——布魯克是羅恩的父親,他因為販毒和襲警被當場射殺,這樣他就再也不能到警局供出更多的人。當然這些都是很久以後,羅恩長到足夠大時才真正弄清楚的。

那員警露出一個笑容,眼瞳的顏色很淡,在光線下像沒有瞳孔一樣,一片冷酷的空白。「可我聽說你準備上庭做證,也許是他們弄錯了?」他說。

「您別聽那些人瞎講,他們為了錢,什麼假消息都賣!」母親說,用她在街頭生活學會的篤定語調想要蒙混過去。

但羅恩意識到那是不可能的。那不是個可以說通道理,或是隱瞞過去的人,這人是個魔鬼,羅恩在黑暗中想,他既不想聽你說什麼,也不會觀察你的表情,那裡只有最原始的惡意。

「孩子呢?」員警問。

「不知道野哪兒去了,他整天就知道出去閑混,一點出息也沒有。」母親說,「您要喝點什麼嗎?」

「有咖啡嗎?」員警問。

「有的。」羅恩的母親說,去桌子邊拿咖啡壺,飲品的要求讓她松了口氣。

衣櫥那一線光亮裡,羅恩張大眼睛,他看到那個員警慢條斯理地掏出槍,拉開保險,走到母親身邊。他想大聲叫,可是完全被恐懼攫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就這樣,他看到那漆黑的槍口對準母親的後腦,然後砰地一聲,鮮血和腦漿濺滿了桌上的瓶瓶罐罐,母親的屍體倒了下去,羅恩只看到一個紅白模糊的腦袋,咚地一聲撞在地上。

員警走向外面,門砰地一聲關上,羅恩呆呆坐在那裡,完全嚇傻了,一點反應也做不出來。

他困在黑暗裡好幾個小時,才能推開衣櫥慢慢爬出來,可是他的家已經不存在了。

雖然他們都是些毒販子和酗酒者,經常出入於監獄,可他們都很愛他,給了他一個家庭,但從那時起,他變成了一個孤兒。

後來他混出了點頭緒,在當地最大的黑社會家族,也算是數得上號的人物。可是他們最害怕的,依然是員警。

他看到父親死于街頭,被警用手槍一槍爆頭。他看到母親被從腦後打得腦漿迸裂,那時她臉上甚至帶著笑容。政府來人拉走母親的屍體,兇手站在警車跟前,跟同事談笑風生。

羅恩站在角落,努力偽裝自己剛跟朋友出去遊蕩歸來,他還很小,已經學會了在屍體前偽裝。

警局是那些邪惡傢伙的巢穴,他想,這念頭一直到現在仍沒有改變,雖然理智告訴他不是這樣的,總歸有些克盡職守的好員警,就像世上永遠也不缺壞員警一樣。

這會兒,已經成人的羅恩躲在一間漆黑的浴室裡,這裡的空間如此的小,只有一小條門縫讓他往外看。

一個員警站在外面,半側身對著他,羅恩看不清楚他的長相,只看到他穿著便衣——應該是工作時的西裝和白襯衫,看不到他腰間的槍,可以清楚嗅到他身上屬於執法者強硬的氣息。凱特正向他解釋著什麼,兩人幾乎吵了起來。

羅恩又恍惚地回到了小時候,躲在同樣一個衣櫥裡,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即使那裡早已躲不下他,他已經是個成年的男人了。

「好吧,你突然改主意了,也許你至少能打個電話通知我,告訴我你覺得我們再也不合適了,我等你一夜!」凱特的丈夫大聲說。

「我說我們再沒有機會在一起了,你就這個反應?什麼也不說,就是想讓我提前通知你?」凱特提高聲音,天知道她怎麼會想到這個角度去的。

「你想讓我怎麼樣,凱特?我很累,你這樣折騰我三年了,失約的次數我都數不清楚。離婚還是不離婚,你就不能拿定個主意嗎,你知道我愛你,我想挽救這個婚姻,所以你不停的改主意,這對我不公平!」員警說。

「我只是不確定和你在一起是我想要的生活,傑弗瑞,我很愛你,這是個事實,這讓我難以下定決心,即使我已經無數次的決定要離開。」凱特說,這倒好,這對小夫妻開始談情說愛了。

「你就不能做個最終決定嗎?我不想再忍受這個了,我昨晚做了菜,一個人在家裡等了你一夜,我快被你折騰瘋了。」傑弗瑞說,「可是你居然跑到這裡來……」他停下來,掃視周圍的環境。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變得冰冷,「你一個人到這裡來的?」

「我偶爾需要一個人靜一下,你知道的,家裡頭媽媽太吵了,她總抱怨我和你分手的事。」凱特說。

傑弗瑞眯著眼睛,看著床底下一隻男人的鞋。於此同時,躲在浴室的羅恩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一隻腳赤著,他的那只鞋子正在外頭。

傑弗瑞怔怔看著那只鞋,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一直在等你,凱特,我一直在猜你在幹什麼。」

「請、請不要衝動,傑弗瑞,這只是一次意外——」凱特結結巴巴地說,她不喜歡和傑弗瑞在一起過於中規中矩的生活,覺得人生應該要有刺激,才能稱之為人生,可絕沒有想像過真去經歷這類型的刺激。

「他在哪?」傑弗瑞說,左右張望。

羅恩緊緊攥著拳頭,知道被發現只是早晚的問題了。

他知道自己這會兒的緊張很不正常,要是在別的情況下發生這種事,他早拎著槍出去,把那傢伙揍一頓了。我不該這樣了,他對自己說,我不能總是對員警抱著這麼不正常的恐懼心態,那時候我還小,我現在已經是個成年男人,擁有力量和武器,我不該再被那種害怕拖著走。

他吸了口氣,摸到口袋裡的槍,正準備拉開門走出去,這時,門突然被一把推開。

背著光,那男人的臉陷在陰影中,可他看到了他的眼睛,一雙淡色的眼瞳,和那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冰冷嚴苛的線條。

羅恩嚇得要死,他慌忙退了一步,撞到了後面的洗手台,杯子和牙刷稀裡嘩啦落了一地,像母親死時桌上落下的杯子。

他還沒反應過來,對方一步跨進來,一把拽住他的前襟,把他從浴室裡揪了出來,丟到外面的光線下。

羅恩摔在地毯上,驚駭地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這次,在光線下,他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這不是那個噩夢中的員警。

檯燈桔黃的光線鍍在他的臉上,他五官的線條要柔和得多,眼睛是淺藍色的,穿著西裝,領帶鬆鬆垮垮的,幾乎有些不修邊幅。

當然不可能是那個人,凱特不可能嫁給一個現在足該有五十歲的老頭子,他又不是大富翁,只是個公務員。

而且,那傢伙早就已經死了。

是的,他已經死了,他親眼看到的。

這念頭讓他松了口氣,不過眼前的場面可不容他進行童年回憶,對方死死拽住他的領子,動作粗暴,凱特去拉丈夫的手臂,一邊嚷嚷,「傑弗瑞,你冷靜一下,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不要為難他,他不知道你的事!」

叫傑弗瑞的員警轉過頭,用一副嘲諷的表情看著凱特,「冷靜?怎麼冷靜?想著我昨天等了你一夜的時候,你在和這個男人做愛嗎?」

他看上去很憤怒,羅恩能清楚地從中看到痛苦和悲傷,冷靜想一想,這個男人絕對有理由把自己揍一頓。

「我很抱歉,老兄,我完全不知道她名花有主了。」他插嘴,「你看,這很正常,你想到酒吧找個伴,這時有個漂亮女人湊了過來,她那麼漂亮,而且一個字也不提她結了婚,你當然會——」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傑弗瑞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臉上,羅恩被打得眼前發黑,牙齒也不知道掉還沒掉,他聽到一旁傳來凱特憤怒阻止的聲音。

好吧,他有立場打我,但可不代表他真能打我,他想,怒火把那麼點憐憫和恐懼掃得一乾二淨,他猛衝上去,抓住對方的衣襟,朝他的臉上就是一拳。兩個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作為一個黑社會,肯定對怎麼和人拼命有所心得;而作為一個聯邦探員,對如何打架也受過專業的訓練。於是兩個人打得昏天黑地,一時難分難舍。

凱特站在旁邊,雖然有不少女性夢想過兩個男人為自己打架的場面,但她可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浪漫。只思忖著情人長這麼帥,破了相多麼的可惜,而老公再因為打架背了處分,升職可能就有問題了。

這旅館估計也是不什麼正規地方,以至於經常有兩個男人或女人打起來的事情發生,對這種人類歷史上接連不斷發生的情況,採取了視而不見的對策,到了這會兒,連個保全的人影都看不見。

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十幾分鐘,不知道那個探員如何,反正羅恩投入得不得了。這時,隱約中他聽到一陣電話鈴聲,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那員警的手機在響。那會兒羅恩正壓在傑弗瑞身上,手卡著他的脖子,後者的手上動作也差不多,聽到鈴響,他一把把羅恩推到一邊,伸手到口袋裡拿手機。

看到對方這麼個休戰的動作,羅恩也不好意思繼續,只好停下動作,想著如果他決定接完電話繼續打,那自己再奉陪好了。

——後來他才知道,大凡員警和醫生之類的職業差不多,電話是要二十四小時開機的,免得晚一分鐘耽誤人命,所以傑弗瑞在和自己的情敵打架時,還不忘了先接電話。

因為離得很近,羅恩可以聽到電話裡頭傳來的聲音,像是個年輕女人,聽上去很焦急,她說道,「快點回來,傑弗瑞,你母親出事了。」

羅恩感到傑弗瑞的身體猛地僵硬起來。「在哪個醫院?」他問,聲音顫抖,他一把把羅恩推開,從地毯上站起來,一臉凝重地聽著對方的話,一邊往門外走。

雖然前幾秒還在打架,而且現在傷口也疼得厲害,但羅恩不得不承認這個員警實在是太倒楣了,生日時被老婆放了鴿子,第二天來時發現她和別的男人睡在一起,正在打架時又發現母親進了醫院。

傑弗瑞按掉電話,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回頭來看著他們兩人。

羅恩並不是個擅長理解別人感情的人,特別是一個員警,實際上在他的意識裡,那都是群無血無淚的混蛋。可是有那麼幾秒鐘,當這個探員回過頭時,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這個人的絕望和脆弱。

他那麼看著凱特,看著自己,看著這一片狼藉的、色情的旅館房間中,像是下一秒就會崩潰在那裡。

羅恩不知道他會不會突然哭出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因為除了一瞬間眼神的變化,那員警的五官始終沒有任何表情。

「明天我會把離婚協議書寄給你。」員警說,他的聲音輕柔低沉,讓人想到葬禮。

然後他轉身離開。

羅恩看著空蕩蕩的門,感到微弱的罪惡感。

雖然他幹過很多壞事,而這件事嚴格地說,不能說是他的責任,可那人的表情就是讓他感到內疚。也許因為他撞上了這人最悲慘的一刻,而一個男人的這種時刻,永遠都不該被陌生人撞見。

凱特越過他,從床頭櫃上拿自己的手提包,一邊說道,「真抱歉,不該把你扯進來的。」她一邊說,一邊朝外走去,撥通紅色小巧的手機。

「我會付房錢,你可以洗個澡再走。」她朝他露出一個微笑,這個微笑和昨天截然不同,像這完事後的房間一樣,有些苦澀和空虛。

羅恩沒有說話,作為一個露水情人,他沒什麼說話的立場。她匆匆離開,一邊跟電話對面的人說著「在哪個醫院」之類的。他知道她會去看望那個叫傑弗瑞男人的母親,也許會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握著他的手安慰他;也許她出現在那裡,對他只是另一場折磨。

不過那個員警也有可能會再次和她複合,因為這是他最需要支援的時候。

在你最脆弱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乎那個讓能你得到安全感的東西,是不是顆將能致你於死地的毒藥了。就像羅恩的父母死掉後,他加入了黑社會。如果不一門心思的去想著怎麼復仇,他一定會瘋掉的。

後來他殺了那個殺死他父母的員警,可是他的人生並沒有好轉,噩夢依然是噩夢,槍聲和鮮血依然揮之不去,他總歸還在擔心,哪天那顆沒射出的子彈會藏在別人的槍裡,然後射進自己的腦袋。

第二章 情勢截然不同的第二次見面

本來,這一切只該是個插曲,羅恩和凱特沒有好到要再見一面的交情,特別是發生了這種事情以後。

羅恩並不特別有去睡有夫之婦的興趣,尤其那個丈夫還是個聯邦探員,他只想著這輩子也不要再次碰到他了。

不過在一個城市裡,有那麼些職業靠得太近,總會低頭不見抬頭見——比如兵和賊。

一個星期後的某一天,羅恩要去警局保釋一個朋友,那白癡酒後駕車就算了,還差點和攔他下來的員警打了起來,這種中樞神經過度興奮時進行的螳臂擋車當然不會有用,於是酒醒後他獨自待在牢裡後悔,同時打電話要羅恩把他保出來,並保證一出來就付錢給他,改天還要請他去大吃一頓。

如果不是交情不錯,羅恩一點也不想靠近警局。他思量著辦完事就立刻離開,可是警察局這玩意兒似乎天生就和他八字不合一樣,他剛走進去沒幾步,就看到一個傢伙從拐彎處一手拿著資料夾,一手端著咖啡沖過來,剛好撞到他身上。

剛倒的咖啡全數灑在羅恩的新西裝上,這可是他為了來警察局特地穿的。

對方也嚇了一跳,他沒系領帶,穿著件皺巴巴的白襯衫,前三顆扣子沒扣,一副已經熬了通宵的架式。發現撞到了人,連忙說道,「對不起,沒燙到你吧?」然後把咖啡和資料夾放在桌上,去拿面紙盒。

羅恩長這麼大還沒有過被員警說「對不起」的待遇,一時有些飄飄然,對方扯了幾張面紙丟給他,後面一個當地員警哼了一聲,「熬通宵不習慣吧,長官,第一線辦案就是這樣子。」

對方看也不看他一眼,說道,「抱歉,我一時沒看清,這裡的辦公地點太狹小了。」

羅恩感到一旁地方警員的毛都豎起來了,另一側一個身著便衣的傢伙聽到這裡的爭吵,露出一副占了便宜般的得意表情,毫無誠意地說道,「地方警局就是這個樣子,都是同行,體諒一點嘛,傑弗瑞。」

地方警局的探員們臉色冷得像被集體欠了債,襯得旁邊孔雀開屏一樣得意洋洋的FBI探員,羅恩意識到這又是一樁聯邦調查局和地方警局一方面在某個案子裡合作,一方面又針鋒相對的情況——地方員警覺得FBI的人太過傲慢,明明遠道而來搶他們手中的案子,卻跩得二五八萬似的;那些精英探員們則認為地方警局破不了案又不讓人插手,是一堆目光短淺的鄉巴佬。

——雖然一向討厭員警,但作為一個罪犯,羅恩對於他們還是有不少瞭解的。

但這會兒讓他吃驚的,不是警局裡多出來的一堆聯邦探員,而是「傑弗瑞」這個名字。他打量面前的員警,這次是在明亮的光線下,可以看得很清楚,這確實是一個星期前和他打架的男人,他的眼角甚至還有些他留下的瘀傷沒有消退。

陽光燦爛的早上,他可以更清楚看到傑弗瑞的長相,這個員警有一頭沙金色短髮,高大英俊,雖然整夜沒睡,以至於眼神有點茫然,可仍能感覺到身體裡蘊含的力量。大凡受過嚴格搏擊類訓練的人都有這種協調感,所以雖然氣質看上去還滿斯文的,但動起手來絕對相當俐落——這點一個星期前他已經證實過了。

傑弗瑞發現羅恩盯著他,停下動作,「我們見過嗎?」他問,剛才還是一副沒睡醒的茫然眼神,在問這句話時,他像所有員警的職業病一樣,緊盯著他的眼睛,眼神變得銳利。

「我從來沒見過你!」羅恩說。

探員眯起眼睛,那眼神讓羅恩想到了某種捕獵中的肉食動物,可那只是一閃而逝,顯然他仍處於整夜未睡的混沌狀態。「我覺得你有點面熟。」他說,「很抱歉,我會付乾洗費的。」

羅恩覺得如果他夜裡睡得很好,多半就會認出自己,所以他一點也不想再一次和他見面,於是他大人大量地說道,「沒關係,我可以自己付錢,你也是不小心。」

「不,請把帳單寄給我。」傑弗瑞說,從旁邊的桌上撕下一張便條,寫下自己的位址,「寄到這裡就可以了,非常抱歉,我等下還有個會要開。」

「沒關係,你去忙你的。」羅恩說,打定主意絕對不會再打擾他。傑弗瑞拿起卷宗,向後面的臨時辦公地點走過去,羅恩有一點想知道他的母親怎麼樣了,但問這種事絕不是個好主意。

警察局的主要房間,被開闢為了聯邦調查局的臨時辦公地點,他們只辦跨州的大案子,雖然說是需要地方警方的合作,但羅恩的印象中,大部分FBI都是萬里挑一的精英,於是性格傲慢,自以為是,剛才情況似乎也得到了證實。

是的,他們十分優秀,並認為自己是解決罪案最專業的人員,也許他們的確是的。

周圍滿是地方警員對這群御用人士橫著走路不滿的眼神,羅恩覺得這世界真諷刺,這個叫傑弗瑞的傢伙工作如此出色,可他一星期前的某個淩晨,仍在一個小旅館裡發現妻子和別人鬼混,承受著可能失去至親之人的打擊,露出一副即將崩潰般的無助眼神,並決定放棄自己的家庭。

羅恩把這些念頭揮開,覺得他和自己以前見過的員警不一樣,多半是因為那人碰著他時格外倒楣,感覺新鮮罷了。

他填了表格,交了錢,去牢裡把自己的朋友領出來。

他到臨時關押的房間時,邁克爾正蜷在牢房的角落,睡得昏天黑地。這傢伙在和員警發生爭鬥前,看來已經打過一架,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臉上也都是瘀傷,可是睡欲占第一位,所以在整個牢裡的人都在等待保釋和破口大駡的時候,他睡得跟個嬰兒一樣死。

員警打開鐵門,叫著邁克爾的名字,後者翻了個身,睡得更香了。

旁邊一個滿身刺青的大個子踢了踢他的屁股,一邊嚷嚷道,「起來起來,你朋友接你來了。」

邁克爾茫然地張開眼睛,打了個呵欠,一副在自家床上睡醒的表情,羅恩真想沖過去揍他一拳,他一大早把自己從床上挖起來,到處幫他籌錢,在電話裡把情況誇張成再在牢裡多待一分鐘,他就有可能被雞奸犯開苞一般危險。結果自己頂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大老遠跑來了,他倒是睡得舒服。

看到羅恩臉色不善地站在門口,邁克爾一邊打呵欠一邊迎了出來,一手搭在羅恩的肩膀上,「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不管的,兄弟。」他說。

「睡得不錯嘛,我可是一整夜都沒睡好。」羅恩冷哼。

「我睡得也不好啊,在那麼一堆兇神惡煞的傢伙中間,怎麼睡得好呢。我一直睡得心驚肉跳。」邁克爾說。

羅恩正想問什麼叫「睡得心驚肉跳」,是不是在睡著時還分出一半身體做出抽搐狀,可還沒走到門口,就看到傑弗瑞拿著個資料夾走過來,和邁克爾一樣呵欠連天。

羅恩想裝作看不見他,直接走過去,可是傑弗瑞看了他們一眼,說道,「等一下。」

羅恩嚇了一跳,戰戰兢兢看著他,傑弗瑞看看卷宗上附的照片,又看看邁克爾,問道,「你是邁克爾?文森特嗎?」

邁克爾一點也沒了和羅恩在一起自在的樣子,他身上了背了不少案子,大都是些偷竊和銷贓什麼的。「是、是的,怎麼了嗎,長官?」他問。

傑弗瑞又看看手裡的表格,問道,「你昨天晚上是在玻璃瓶酒吧嗎?」他一邊說,一邊又打了個呵欠,半睡不醒的樣子倒是沒了剛才顯現的危險氣質,有點綿軟。

羅恩被這名字嚇了一跳,玻璃瓶酒吧是一家很有名的同性戀酒吧,而邁克爾昨天在電話裡聲稱他是在死神酒吧喝醉的——那家酒吧出了名的能釣到大量豪放女。

他的朋友僵了一下,顯然他在填表時醉得把實際情況都填了上去,他沒敢看羅恩,清清嗓子,「只待了一小會兒,我只是想去看看情況,你知道人難免有些好奇心……」

傑弗瑞只顧低頭看卷宗,聽到邁克爾承認了,他問道,「十一到十二點半的時候,酒吧裡發生了一起鬥毆,你知道嗎?」

邁克爾點點頭,「是的,好像一個男人說有人給他的朋友喝了迷幻藥什麼的,最近真是世風日下,那傢伙看上去像個大學生似的,一副老實樣子,想不到喜歡幹迷奸這種事。呃,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正好在旁邊,看了會兒熱鬧……」

邁克爾有點不確定地停下來,因為對面的員警突然抬起頭,剛才他還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可是這會兒,像只被驚醒的豹子,渾身都緊繃了起來。

他直視邁克爾的眼睛,眼神鋒利得像把刀子。「你看到那個人的臉了?」他說。

邁克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但是他很樂意把凡是和自己無關的事全抖出來,以示誠實。他點頭,答道,「是的。」

「再看到他,你能認出來嗎?」員警問。

「我想可以。」邁克爾說。

「太好了,請跟我來,好嗎?我們可能需要你幫點忙,文森特先生。」傑弗瑞說,一邊向他做了個這邊走的手勢,看到站在一旁的羅恩,眯了下眼睛,仍然覺得這個人面熟,可是什麼也想不起來。「抱歉,我們要借用你的朋友一下。」他說。

「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邁克爾問,懷疑地跟上去。

「我們猜測你看到了一個嫌疑人的長相,希望能根據你的描述畫出一張圖來,不會花太長時間的。」傑弗瑞說。

意識到不是自己出了問題,邁克爾便一點也沒有和員警打交道的欲望了。「可是我一整晚沒睡了,不確定自己記得清他的長相。你知道,當時燈光特別昏暗——」他說。

傑弗瑞停下腳步,憂心忡忡地看著他,配上那副憔悴的臉格外有說服力。

「我猜你已經看到新聞了,」傑弗瑞說,「他殺了至少七個人,而如果沒人阻止,他還會繼續殺人。你要是能幫上忙,會有人因此活下來,不必被強姦和謀殺,有人不會失去親人,只是……請你努力回憶一下,這真的能幫上我們很大的忙,好嗎?」

他說話很慢,因為熬夜而沙啞,表情卻極為憂心和真摯,羅恩幾乎可以從中看到那些死者的恐懼、失去了親人者的痛苦,以及這位員警為此感受到的憂慮和痛心。

邁克爾顯然也被打動了,雖然他混過一點黑社會,但並不具備反社會性人格,能夠感受到所有人類共通的一些情緒,比如同情,或者對於不幸者的憐憫。

「我、我會試試的。」他說。

員警露出一個松了口氣的笑容,「太謝謝你了,文森特先生。」他說。

那笑容讓羅恩的心跳停了一拍,這人真的一點也不像個員警,他想。

「跟我一起去。」邁克爾向羅恩說,然後揚聲向員警道,「我的朋友和我一起行嗎?」

「當然可以。」傑弗瑞說,羅恩想要拒絕已經來不及了。

「你是小女孩嗎?邁克爾,畫個畫都要人陪你一起,我已經把你保釋出來了,你自由了,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幹嘛拉上我!」羅恩說。

「我可是第一次和員警單獨待這麼久,只是畫幅畫,很快就好,我真不該因為好玩去那個酒吧的。」邁克爾說,他停了一下,問道,「我該幫忙的,對吧?雖然幫員警聽上去有點奇怪,但是能逮到個雜種總是不錯的,他幹的事也太過頭了,你能為自衛殺人,唔,也許還有些不錯的彩頭,但不能無緣無故殺。」

「那你就去幫忙畫好了。」羅恩說。

他們沉默地走了一會兒,羅恩突然問道,「你是同性戀嗎?」

他的話沒說完,邁克爾猛地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按在牆上,表情兇狠得讓羅恩嚇了一跳。走在前面的傑弗瑞連忙回過頭,試圖把自己的證人拉開,一邊問道,「怎麼了?」

「如果你敢跟別人說一句這些屁話,我就殺了你,羅恩。」邁克爾說。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羅恩說。

「你發誓?」對面的人問。

羅恩突然感到同情,邁克爾一向大大咧咧,他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性取向這種事,在黑手黨這圈子裡可能會毀了你的一切。那包括生命。

「我發誓。」他說。

邁克爾慢慢放開他,動了動嘴唇,羅恩豎起耳朵才聽到他在說,「抱歉,我有點太緊張了,昨天打架的事……」

「等下回去睡一覺就沒事了,昨晚什麼也沒有發生,我什麼也不知道。」羅恩說。

傑弗瑞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看上去並不急著打斷他們,或是像大多數員警那樣,下個執法官式的論斷,催促他們早點辦「正事」。直到他們說完了,他才說道,「這邊走。」

他把他們帶到一個單獨的房間,一個棕發的女人坐在那裡,手裡拿著素描本。

邁克爾開始描述自己看到的男子長相,語句中一大堆的「可能」和「也可能」,不過對方卻熟練地在本子上畫出線條。

羅恩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整個過程中,他沒多看一眼那個漂亮的女警,反而一直盯著他旁邊的傑弗瑞。

後者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聚精會神地盯著同事的素描本,他的眼睛在室內光線下,呈現很漂亮的深藍,他的金髮淩亂,可是一點也無損色澤的美好,他的精神極度集中。

女警朝本子上的肖像笑笑,她的笑容冰冷嘲諷。「這傢伙長得還挺像個樣子,是吧?」她說,紙上大部分的輪廓已經完成了。

「確實有個釣獵物的好皮囊。」傑弗瑞說。

女警斜了他一眼,問道,「又輪到你去通知死者家屬了?」

「我已經輪到第二次了。」傑弗瑞說,疲憊地揉揉眉心。

「很不好受是吧,所以才採取輪班制的。」

「是啊,每次都像地獄一樣。」

「挨槍子兒都比這個好受,我恨去通知死者家屬,你不該因為破不了案,老去幹這種事,對你的精神不好。」

傑弗瑞沉默了一下,羅恩覺得他想辯解什麼,可是沒有說出來。最終他只是緊盯著素描簿,嘴唇緊抿著,像刀鋒一樣冰冷和凜冽。

周圍沉默下來,員警的筆尖沙沙作響,羅恩全神貫注地觀察傑弗瑞,幾乎忘了周圍的環境。

並不是因為他那天特別倒楣,所以才會顯得格外不一樣的,羅恩想,他確實和別人不太一樣。至少和他想像中所有的員警都不一樣。

當然,他總歸在理論上知道員警中有好人,但他這輩子也不會去證實。但這趟短暫的警局事務中,他看到這個人,他就坐在對面,正在呼吸,眼神中的尖銳和怒火伸手就可以觸碰。如此真實,不再是一個臆想中薄弱的形象。

「好了。」畫圖的員警說。

那是個看上去挺斯文的年輕男人,也許只有二十出頭,黑髮黑眼,長得確實帥氣,像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

「就是這個。」邁克爾說,驚奇地看著畫圖的員警,她朝他得意地微笑,剛才她一臉嚴肅,這麼著笑起來像個小姑娘似的。

傑弗瑞拿起素描,說道,「我去影印幾份。」

離開時他伸手和邁克爾握了一下,「多謝你的幫助,文森特先生,你幫了我們大忙。」他說。

「不用客氣,早些逮到那雜種就好了。」邁克爾說,羅恩很少聽到他說出如此友善的話,和黑手黨有些瓜葛後,他認為需要對一切正派人士聲色俱厲。

「我們會盡力的。」傑弗瑞說,到了大廳時,他把畫像交給了一個同事讓他去影印,然後把他們送出去。

「那個地方龍蛇混雜,發通緝令也很難找到,還可能打草驚蛇。」羅恩說,忍不住提出建議,他知道地下世界的規矩。

「我們會小心的,謝謝。」員警說,露出微笑,「還有,請一定把乾洗的帳單寄給我。」

雖然不準備寄過去,不過羅恩很高興他記得那次小小的碰面,他回握了傑弗瑞的手,雖然疲憊,那人的手指乾燥有力。

然後他看著那人離開,回到他亂糟糟的辦公室裡去,可能還得熬夜奮鬥個幾星期,研究抓捕策略。

羅恩把手放在口袋裡,摸到一張薄薄的紙片,那是傑弗瑞的地址,有一瞬間他突然不是太確定,是不是永遠不要讓這個員警出現在他的生活裡了。

「那傢伙看上去人還不錯。」邁克爾說,這可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說員警好話。

「是嗎。」羅恩說,又一次回憶起上次和傑弗瑞見面的情景,今天雖然狼狽不堪,但一直彬彬有禮,不失風度,但他還記得上一次見面時,他眼中的絕望和憔悴,和那簡直一塌糊塗到了極點的生活。

他今天是睡眠不足,工作過量,所以沒發現自己是誰。如果他意識到自己幹過的事,多半還會毫不猶豫地撲過來,把他狠揍一頓的。

而自己,也許沒有辦法再像上一次那樣,往死裡頭打他了。

這樣的戰鬥不公平,所以,還是不要再見面比較好。

第三章 逮捕連環殺手

羅恩回到家,就把衣服送去乾洗店,然後回去睡了個回籠覺。

可能因為剛剛發生過,所以當他閉上眼睛,陷進黑暗裡時,腦袋裡就浮現那個員警,他坐在對面,正在跟他說話。

他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但對面人的表情專注而友善,當他微笑時,看上去很輕鬆,像個真正的好朋友一樣。

在那樣的微笑前,好像一切的問題都會被解決。

羅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然後爬起來洗了把臉,讓腦袋清醒起來,開始應付醒來時的生活。

家裡頭亂七八糟,是典型單身漢的住所,他也懶得出門,就隨便從冰箱裡翻找些冷凍食品,在微波爐裡熱了下,算是解決了民生問題。

幹冼店的單子被隨手擱在桌上,和一堆亂糟糟的財務報表放在一起——在家族裡,羅恩的工作十分無聊,既不是販賣違禁物品,也不是拿槍殺人,而是帳目管理監督。沒有辦法,家族裡最缺這類員工,而大家來此的目的除了錢,無非和犯罪、復仇、工作無能或反社會之類的事情有關,於是無權無勢的羅恩便被頂上來幹這份最不受歡迎的活兒了

他拿起乾洗帳單,一時又想起傑弗瑞,想起當他談起死者和罪犯時的眼神,他身上有某些東西,讓他沒法忘記。不管他多麼想要揮開,那樣子都固執地印在他的腦子裡。

當然,他不能把帳單寄到那員警家裡,

丟。單身漢經常會弄丟重要的小物品。

但他還是小心地折好它,放進口袋,免得弄

第二天下午,他去乾洗店取回了衣服,留了張單據,收進口袋。

回到家時,剛打開門,就看到邁克爾歪在他的沙發上,正在看一份報紙。

邁克爾經常不請自來,他認為朋友就該互相分享一切,羅恩對此沒什麼意見,反正他沒什麼不能分享的。

他把衣服掛好,問道,「你什麼時候開始看報紙了?」

「那個殺人狂還沒被逮到。」邁克爾說。

「你昨天才給了他們畫像,別太心急了。」羅恩說。

邁克爾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接通它,羅恩聽到他壓低了聲音,和對面的人說,「去哪?不,那酒吧不安全,我有內部消息……我不是說員警,雖然那裡肯定會有員警,但我們啥事沒犯,他們能怎麼樣……好吧,如果你非要去,我有什麼好怕的,晚上見。」他說完,有點不高興地收起電話,轉過頭就發現羅恩在看他。

「怎麼了?」邁克爾有點心虛地問。

「你要去玻璃瓶酒吧?」羅恩說。

雖然他們都知道邁克爾性取向方面的問題,但黑手黨內部和軍隊一樣對此採取「不問不答」的態度,假裝這件事實不存在。所以羅恩問起這個問題,讓邁克爾一時僵在那裡。

他死死盯著報紙,好像上面有世界末日的緊急消息。

「你不能去玻璃瓶酒吧,」羅恩說,「員警說了那變態經常在那兒搜尋獵物。」

「只是去看看,不會有什麼事的。」邁克爾說,仍然盯著報紙。

「有殺人狂在那裡尋找獵物,而且員警還在臥底,你犯不著非去那裡,總有其他可去的地方。」羅恩說。

「所以超級刺激。」邁克爾說,「既有殺人狂,又有員警守著!」

羅恩沒再說話,他覺得勸邁克爾不要去冒險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本來不準備去的地方,一聽說可能有危險,他就會第一個竄出去。他是那種典型過於渴望證明自己男子漢氣概的傢伙,沒有邁克爾實際上對男人感興趣更叫人驚訝的了。

羅恩對這檔子事倒沒什以歧視——也許他應該歧視,但他確實沒感覺——不過他覺得要邁克爾承認,那一定是件艱辛巨大的工程,此人是從小看硬漢西部片長大的,混的也是崇敬「男人流血不流淚」形式的黑幫。

這簡直令人肅然起敬。

邁克爾啪地一聲把報紙放下,一副要上斷頭臺的表情,嚴厲地看著他。「我希望你以後不要過問我的私生活,一個字也不要,那是我的事,和你沒有關係。」他說。

羅恩還沒有說話,他繼續說道,「我知道有些雜種對我『這種人』,平時幹什麼,怎以會變成這樣,他媽的男人都有的東西有什麼好興奮之類的事感興趣,我每一次都擰斷他們的脖子再塞到廁所裡沖掉,所以那不能包括你,羅恩,我當你是兄弟!」

「如果你堅持的話。」羅恩說,「但我覺得你犯不著這麼緊張兮兮,我對你在床上的事不感興趣,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但作為你的朋友,有些話我非說不可——我覺得你犯不著朝員警槍口上撞,就算他們抓的不是你,但應該也不會介意多隻蝦米入帳的。」

「我真的沒在那裡賣槍和販毒。」邁克爾說,「我只是純粹在找樂子,而且我真想看看他們能不能逮到那雜種,也許我能碰上他,我記得他的臉,到時可有他好受的。」

「我勸你不要,」羅恩說,「你不能因為做義務員警進局子,拉裡會把你當成奇恥大辱,永遠拒之門外的。」

拉裡是家族現在的老闆,這話成功地讓邁克爾收斂了些雄心壯志。

這和性向無明的話題也讓他放鬆了不少,他靠在沙發上,雙腿伸直,把報紙放在膝蓋上。

「不過那地方確實不賴,我約了朋友見面,不能莫名其妙就推掉,每天有上千個人去那裡呢。我保證不會惹什麼事的,我就是喝喝酒,找找樂子什麼的。」他說。

羅恩點點頭,低頭去整理他的帳目,邁克爾看了會兒報紙——他根本不喜歡看報紙——後,突然問道,「你要一起去嗎?」

羅恩看了他一眼,「好啊。」他說。

邁克爾點點頭,繼續看報紙,假裝這一點也不重要。

羅恩繼續做帳目,他想邁克爾需要有個老圈子裡的朋友瞭解他的生活,原諒他的生活,尤其是身為黑道圈子裡的成員。

邁克爾並不是家族裡的人,這個圈子永遠會有一堆混混想進來,而空位也就那麼幾個,如果一切太容易,就會失去威信,當然,錢也會分得更少。雖然羅恩覺得作為硬漢式的認可自己不是個好對象,但他好歹早早就是家族的一員了——雖然是做會計的。

他很願意去表示理解,反正他本來就無所謂,而這件事對他的朋友則非常重要。

而且,羅恩想,也許他還能在酒吧碰到那個員警,玻璃瓶是謀殺案頻繁發生的地區,他們多半佈置了埋伏。

當然,他絕對不是因為想碰見他過去的,而是有真正的正經事——為了理解朋友的生活,接受他的邀約,事關尊嚴和情緒,非去不可。

和故意想再碰個面,沒有半點關係。

羅恩以前路過這類場所時,都是直接把車子開過去,連探頭一看的好奇心也沒有。

他覺得這事以前、以後和將來都不會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所以犯不著去浪費時間,它就像花車或是廣告標語一樣正常,以致於他總也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一堆人喜歡管閒事,對別人的床上愛好大聲疾呼。這事不是你情我願就行了嗎。

他跟著邁克爾越過一個個打扮妖異或暴露的男人,中間居然收到不少媚眼,讓他的虛榮心有一種奇怪的滿足。

同性戀酒吧和異性戀酒吧,幾乎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在場中心跳脫衣舞的變成了裸男而非裸女,羅恩拿著杯酒,穿過舞池擠到吧台去,一路上被吃了不少豆腐。

「感覺怎麼樣?」邁克爾在震耳欲聲的搖滾樂中大聲問,表情緊張,這位朋友的評價對他很重要。

羅恩搖搖頭,「沒什麼感覺。」他說,他的新鮮感只持續了開始幾分鐘,到了這會兒,他發現這裡和他以前混過的酒吧沒什麼特別不同,無論是那些人類們臉上迷亂的表情,還是扭曲挑逗的軀體,以及放縱的生活狀態,看不出什麼質的改變。

「我以為你會覺得很噁心。」邁克爾說,這句話的聲音很小,好像指望他聽不見。羅恩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我並不覺得……」羅恩說,他停了一下,一個穿黑色皮衣的男人摸了一下他的屁股,他努力控制住回頭揍他一拳的衝動,他的好朋友心靈正處於脆弱狀態,需要自己的安慰。

「我一點也不覺得噁心,這很正常。」他大聲回答,說完,看到邁克爾露出一個笑容,想他這個朋友算是保住了。

他擠到吧台前的時候,怔了一下,一首勁舞歌曲開始,整個酒吧一瞬間被照得雪亮,他看到了吧台前一張熟悉的臉孔。

傑弗瑞正在和一個男人說話。他們貼得很近,手裡都拿著酒。他穿著件黑色的緊身T恤,和自己想像中他的氣質並不一樣,卻性感得要命——作為一個受過良好訓練的特工,他有著非常有誘惑力的身材。

對方靠近他的耳朵說著什麼,傑弗瑞笑起來,羅恩認出那人是昨天早上跟傑弗瑞說,要體諒地方警局辦公地點緊張的聯邦探員。

他們就這麼湊得很近繼續說話,對方把手擱在傑弗瑞的腕上,兩人笑容下仿佛藏著大堆不可言傳的火辣暗示。

「怎麼了?」邁克爾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過光線太暗,一時沒找到目標。

「沒什麼,我剛才好像看到那個員警……別碰我!」羅恩叫道,一把揮開後面某個傢伙的手,換了個站姿,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是問案的那個嗎?」邁克爾問,抬頭尋找,很快找到了正在和同伴說話的傑弗瑞。「我不知道他也是個GAY!」他說,然後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我猜他們不是來釣男人的——」羅恩說,連忙跟過去,這傢伙是傻子嗎,這個探員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正在和他的搭擋充當誘餌,這可不是搭話的時候。

他走到跟前,果然聽到傑弗瑞正在和對方說著「我希望先做足十年的外勤」之類的話,哪有人跑到這種酒吧裡來討論工作的。

可是邁克爾已經走到跟前,大方地拍拍傑弗瑞的肩膀,說道,「晚上好,長官,想不到你也來這種地方。」

兩個員警明顯嚇了一跳,想不到這裡會有知道他們身分的人,傑弗瑞迅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抱歉,我們還有事情,改天再聊好嗎。」他說。

「你們是一對?」邁克爾問。

「是的。」另一個員警說,把手放在傑弗瑞的肩上。後者點了下頭,樣子像交警在對扣了駕照的駕駛點頭,說道,「是的,能讓我們單獨待會兒嗎?」

邁克爾聳聳肩,「好吧,你們繼續兩人世界,真可惜,如果你們將來散了,請記住我這個後備人選。」他說,做了個舞臺劇般的告別手勢,轉身離開。

看到邁克爾離開,傑弗瑞松了口氣,然後湊過去繼續和他的同事說話。

邁克爾走到羅恩跟前,惋惜地看著傑弗瑞,「那傢伙挺不錯的,可惜是個員警。」他說。

「是的,所以你離他遠點。」羅恩說。

「沒錯,蚊子就算腦袋再昏也不該靠近殺蟲劑。」邁克爾說,半絲沒聽出羅恩的心煩意亂,高高興興溜到人群裡跳舞去了。

羅恩站著沒動,盯著和同事說話的傑弗瑞,這時,對方說了句什麼,然後離開吧台,向外面擠去。可能去洗手間了。

羅恩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知道那員警剛走,他立刻靠過去,坐到剛才那人的位置上。

傑弗瑞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不停有認識的人靠過來一定讓他挺煩,但他還是打了招呼,「嗨,陪朋友來的?」他說。

「是的,來看看。」羅恩說。

「你是個不錯的朋友。」傑弗瑞說,看了眼在舞池裡狂歡的邁克爾,他從緊張兮兮到肆無忌憚,中間並沒有隔上太久。

這是羅恩第一次在私下和一個員警如此相處,這讓他有些不自在,但傑弗瑞的態度很自然,也讓他放鬆不少。

「你是真有這方面的……呃,愛好,還是來辦案子的?」他問。

傑弗瑞沒有回答,他慢吞吞地啜了口酒,眯起眼睛,問道,「你覺得呢?」

他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太過隨意,讓那態度有些像在挑逗。他當然不是,羅思對自己說,他沒幾天前還在被老婆折騰得死去活來呢。

可這個反問是什麼意思?一般人不是應該直接否認嗎?他盯著他,突然被這句話弄得有點心裡亂糟糟的。

「呃,辦案?」他聽到自己問。

「員警不能有私生活嗎?」傑弗瑞說,他一邊說,一邊掃視舞池,當掃過一大群人的時候,他的眼神清醒銳利,沒有半點周圍人迷亂鬆弛的樣子。

他是來辦案的,羅恩想,他當然是來辦案的,可那傢伙用那麼多反問句幹嘛?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被他反問得七上八下的。

「當然有,不過上次見面時,你看著可不像有權過私生活的樣子。」羅恩說。

傑弗瑞笑起來。那不是任何正常社交上的微笑,那僅僅是調情的笑容,輕佻,興味盎然,直奔目標。

他湊到羅恩耳邊,像是想說句悄悄話,動作慵懶,既不太快也不太慢,像耐心等待魚兒上鉤的釣者。羅恩嗅到他身上的味道,感到他的呼吸拂過耳邊的頭髮,微微的熱意讓他心跳極快,簡直沒辦法在椅子上坐住。

傑弗瑞說道,「多謝合作,羅恩,我等的人來了,你能讓個座位出來嗎?別露出驚訝的樣子,現在這樣很好,裝作去吧台拿酒,不過不用再回來了。」

然後他靠回去,微笑看著他,就像剛才他和同事說話的笑容一樣,裡面藏著無數火辣的暗示。羅恩呆呆看了他幾秒,跳下椅子,去吧台要酒,他想這場景肯定像自己只要買杯酒,那人就願意好好陪他幹上一場。

那想法讓他面紅耳赤——真奇怪,他並不覺得自己是會為個性暗示過度興奮的人,特別對方還是個男人——傑弗瑞所做的一切都是制定好了的辦案方式,他不該對此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

他要了杯酒,藏進舞池,但一直盯著傑弗瑞的方向。

另一個員警沒再出現,他獨自坐在那兒,卻像在歡迎任何人勾搭並帶走。過了一會兒,羅恩看到一個年輕的黑髮男子從角落裡走出來,坐在傑弗瑞旁邊。

之前他一點也沒發現他站在哪裡,他像從黑暗中憑空冒出來的。

酒吧裡光線幽暗,看不清那人的樣貌,只能看到傑弗瑞正斜靠在吧臺上,和那人說話。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擺弄著杯沿,充滿輕挑與暗示,一點也沒之前那副警戒的樣子。

他們看上去很聊得來,兇手笑得靦腆無害,員警則笑得誘惑而狡猾。兩人都是獵手,不過今天註定有一個人要成為被捕獵者。

很快,黑髮男人站起來,拉住傑弗瑞的手,要帶他出去。

後者一副不確定的樣子,他看看洗手間的方向,似乎不確定要不要把他的男朋友丟在那兒,那樣子像叫一個天真又浪蕩。

對方伸手撫進他的金髮,順著後腦的髮絲滑到後頸,姿態溫柔而色情。他湊得更近,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了一起,羅恩看得呼吸急促,他知道對方想要更進一步侵入——果然,他湊過去,親吻傑弗瑞的嘴唇。

員警沒什麼反抗的動作,對方手上用力,完全貼上了他的嘴唇。

老天呀,員警辦案犧牲可真大!羅恩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雖然不是太清楚,但他能從兩人的姿態中判斷他們到底在幹些什麼。

這分明是全唇舌交纏的法式熟吻,那傢伙肯定已經完全的……開始了,而另一個人似乎還有點發懵。

傑弗瑞突然一把推開那人,非常粗暴,但對方微笑看著他,像一切盡在掌握。

傑弗瑞晃了一下,用力搖搖頭,腦袋像是不太清醒,他吃了迷幻藥,羅恩想,對方把藥放在了嘴裡,通過剛才的親吻讓他吞了下去!

兇手微笑,一手攬住傑弗瑞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像在收穫已經順服的獵物。羅恩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

不過他還沒到跟前,就感到身後本來狂亂淫靡的氣氛猛地一變,成為了聯邦探員大量聚集時的肅殺之氣。幾個穿著各異的傢伙從人群中沖了出來,剛才還是紙醉金迷的尋歡者,轉眼工夫變成了殺氣騰騰的FBI探員,手裡拿著槍,一邊叫著「站著別動,員警!」之類的話,周圍的人亂成一片。

——他當然不知道在他準備沖過來前,警方的內部通訊正亂成一團。一大堆「要動手嗎?」「找到要的東西了嗎?」「他怎麼還不發信號!」之類的東西,直到傑弗瑞想起那句叫做「開始了」的暗號為止。

兇手迅速反應過來,他一把揪住傑弗瑞,手臂卡在他的脖子上,一手去腰間摸槍。

雖然吞了迷幻藥,但傑弗瑞反應可一點也不慢,他一肘擊在那人的鼻樑上,對方手上一松,傑弗瑞腳步不穩,幾乎倒在地上。于此同時,兇手已經掏出了腰間的槍。

這會兒,羅恩正好沖到跟前,看到罪犯正打開槍上的保險。

這局面對他倒不算困難,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反方向用力扭過去,槍掉在地上,幾秒的延遲,一群員警已經飛快地沖過來,把兇手放倒,銬上手銬,幾把黑洞洞的槍同時指著他的腦袋,一個穿SM裝的傢伙開始宣讀米蘭達規則。

兇手死死盯著對面的傑弗瑞,他的表情鎮定冰冷,好像這未完的獵殺才是人生頭等大事,並沒有大部分罪犯被逮捕時的驚慌失措。

羅恩雖然自認是個亡命之徒,可也不習慣於如此毫無感情的目光,像把沾血的刀,即使按在地板上也讓人心驚肉跳。

「幹得不錯,員警,我完全被騙到了。」那人說。

傑弗瑞盯著他,眼中的冰冷不遑多讓。「等著上電椅吧,雜種。」他說。

對方笑起來,「別那麼肯定,如果我有幸不死,一定會去找你的,警官。」

後面的員警粗暴地把他拽起來,帶到外面的警車裡去,這傢伙害他們加了一個月的班。傑弗瑞轉過頭,向羅恩露出一個微笑,「謝謝,你救了我的命。」他說。

這會兒,酒吧裡的音樂已經停了,一片散場時的燈火通明。

「不是我,你的同事也會沖過來的。」羅恩說,他停了一下,忍不住問道,「他剛才在威脅你,被這種亡命之徒盯上,以後會非常麻煩。我是說,我知道他會被關起來,但這就像從此有個瘋子惦記上你一樣。」

傑弗瑞擺擺手,「我逮進牢裡的傢伙,百分之九十都惦記著我呢,也不怕多這一個。」他說。

羅恩對這個員警幾乎有些尊敬了,他那個態度,好像那些亡命之徒的仇恨和報復,對他來說只是小菜一碟一般。但羅恩知道,那種事永遠不可能是小菜一碟。

「你不害怕嗎?」他問。

傑弗瑞怔了一下,笑起來,「當員警嘛,免不了的。總比他們在外頭晃蕩,去對付那些無辜的孩子好。」他說。

第一次,羅恩衷心地為和他的妻子睡覺感到慚愧,這人簡直高尚。

「你吃了些迷幻藥,不要緊嗎?」他問。

「不要緊,量很少,大部分我都吐出來了。不過我猜不能留著當證物了。等下能留下你的住址和電話嗎?我們可能還有些事需要麻煩你。」傑弗瑞說,一邊轉身向外走,然後他突然停了下來,身體晃了晃,摸索著扶住旁邊的吧台。

羅恩向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問道,「怎麼了?」

旁邊人一臉的茫然,兩眼的焦距一時間集中不到一起,一副格外脆弱的樣子。他搖搖頭,但看上去並不像明白自己在幹嘛,他說道,「不要緊,藥效過了就好。」

「辦案子犧牲還真大。」羅恩說,指他被男人吻了一通,還被灌了迷幻藥的事。

傑弗瑞笑起來,「但那雜種下輩子要在牢裡過了,別指望著再四處遊蕩,傷害無辜的人。」

邁克爾一副不確定的樣子走過來,「剛才可真刺激,跟電視劇似的,怎麼了?」他問傑弗瑞。

「多虧了你,文森特先生,立刻就有收穫了,我們逮著了那混蛋。」傑弗瑞說。

「哇,你們效率還真高,才第二天而已。」邁克爾說。

「一點也不高,已經死太多人了。」傑弗瑞說,羅恩仍扶著他,可以清楚感覺到那人身體的重量,和呼吸的起伏。

這麼近,他甚至可以數清楚他的睫毛,每一根都很長,末端還有點翹,在這種光線下,顯得很……

他打住自己的那些念頭,從認識這個員警開始,他有些思緒就不大受控制,他可不喜歡這樣。

傑弗瑞的搭擋從外面走進來,看到前者一副昏沉的樣子,皺著眉頭說道,「去醫院檢查一下,傑弗瑞,明天放你假。」

「謝了,不過你說話能算數嗎?」傑弗瑞說,這會兒兩人說話一點也沒了剛才曖昧的樣子,完全是副同事閒聊天的語氣。

果然都是騙人的,羅恩想,他根本不是同性戀。

那人走到傑弗瑞跟前,不客氣一把搭擋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扶著他向外面走去,一邊走一邊向羅恩說道,「多謝你幫忙,等下請做個筆錄,留下你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可能還有事麻煩你們。」

和同事離開前,傑弗瑞回過頭,向羅恩說道,「乾洗費的帳單,如果收到了請一定寄給我。」

他還記著,羅恩想,他不只不是個壞員警,他是個非常好的員警。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虛弱的背影,被他的同事攙著走向一片警燈閃爍的黑夜中,覺得整個心都縮了起來。

第四章 闖入的少年

傑弗瑞正在準備離婚手續,這宗婚姻持續了四年,終於進入了尾聲。

凱特搬去了朋友的公寓裡,說是因為離工作的地方更近,對方出國,也需要她幫忙看看房子。她還很想住在高層,嘗試一下俯瞰城市的樂趣。房子的分割看著離婚律師怎麼辦吧。

當說這些時,她面帶微笑,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傑弗瑞知道她在為正式離婚做準備,但他居然有些感激她的微笑,而沒有選擇像以前那樣弄出可怕的陣仗。

現在,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這並不比她在時更糟,這麼多年,他總歸是在一個人待著。大概也是這樣,才讓她感到憤怒,不停地想要引起他對這段婚姻的重視。

現在她也累了,這麼多年分分合合,不停地改變主意,足夠拖垮所有曾經的海誓山盟。

處理完一宗棘手的殺人案,罪犯已經鎖在監牢裡,確定不會出去危害世人,只等著開庭了。傑弗瑞得到了一天的假期,縮在自己的房間裡補眠。

他之前已經沒日沒夜地折騰了一個多月,中間夾雜著母親因為心臟病突發住進醫院的事件,即使是睡,也是隨便找個地方蜷一小會兒,實在讓他身心俱疲。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傑弗瑞摸索著找到手機,接通它,大腦迅速進入警戒狀態。雖然找他的電話只有一部分是因為局裡有事,但仍讓他神經緊張。

「傑弗瑞?布蘭科,你找哪位。」他問道。話筒對面停了好一會兒,然後對方說,『我是羅恩,就是那個……』

「啊,我知道你,羅恩。」傑弗瑞說,放鬆下身體,拿著電話躺回床上,盯著空白的天花板,懶洋洋地扒扒頭髮,睡意慢慢浸回他的身體。他朝那邊的人問道,「有什麼事情嗎?」

又是一會兒沉默,那邊的人用不大確定的聲調說,『關於乾洗費的……不,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下班後有時間嗎?』

「我今天放假。」傑弗瑞說。對面的人再一次沉默下來,好像說話是件特別費力氣的事似的。

傑弗瑞一直覺得這個人面熟,可就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他認人的本事一向不差,估計是這個月腦袋裡事情太多了,過一陣子大概就會想起來。整體來說,他對這個人挺有好感,先是因為他對朋友不錯,接下來他又幾乎救了他的命。

「我今天中午有時間。」他說。

『唔……』對方發出聲音。

「反正我整天在家裡。」傑弗瑞說。

『我中午能過去嗎?』羅恩說。

「行。中午見。」傑弗瑞說。

『中午見。』另一個人回答,聲音有些歡快的意味。

傑弗瑞把電話按掉,瞟了眼上面的時間,然後閉著眼睛把它放回床頭,才九點鐘,他還可以再睡幾個小時。

他不知道羅恩找他有什麼事,多半不是因為帳單,也許他有什麼事情要告訴他?或者有法律上的事情需要建議。幹這行總歸是不怕朋友多的。

不過一覺還是睡過了頭,當聽到有門鈴響時,傑弗瑞從被子裡鑽出來,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有人造訪。

「來了。」他嘀咕,從旁邊拿起長褲穿上,一邊往外頭走,一邊順手捎起椅子上的襯衫。

走到門口時,他隨手扒了扒亂糟糟的金髮,湊到貓眼裡看了一下,外面站的正是羅恩,黑髮削得很短,五官的線條挺拔帥氣,一身西裝,看著像個銀行總裁。

他打開門,也沒扣上扣子,都是男人,這應該不算特別不禮貌。

「抱歉,我睡過頭了。」他對外頭的人說,「進來吧,不過房子裡頭亂七八糟的。」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這個月整天加班,根本沒工夫打理房間。

不過就算不加班,他也很少有時間打理房間。

羅恩看到他那身打扮,先是怔了一下,然後把目光移開,打量他亂糟糟的房子。「我的房子也差不多。」他說,傑弗瑞把窗戶拉開,正午的陽光一下子照進來,一片燦爛。

「看來我來得太早了。」羅恩說,又瞄了眼他衣衫不整的樣子。

「不,現在是午飯時間,我都睡昏過去了。」傑弗瑞說,「你等一下,我去穿件衣服。」

他跑到臥室裡試圖找點什麼能穿的,然後發現衣櫥已經空空如也,大概全在洗衣機裡,看來晚一點要去買點衣服。

最終,他從角落裡翻出了一件不知道是哪個時代的黑色T恤——有些像高中時代的遺物,穿上去居然剛剛好,外勤探員確實是個保持身材的好職業。

他出來時,羅恩正在看桌上一份影印過來的卷宗,傑弗瑞屬於兇殺組,整個檔裡的照片死相千奇百怪,都能拍恐怖片了。他居然忘了收起來。

「抱歉,有點亂。」傑弗瑞說,意識到自己的房子一點也不適合招待客人,他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一堆照片和證詞收拾乾淨,然後丟在沙發上。

「你屋子裡全是工作上的東西。」羅恩說。

「員警的人數永遠頂不上犯罪率的上升。」傑弗瑞說,發現桌腳還有一個發黴的紙杯,有點心虛地用腳尖把它捅到桌子下面。

「你那件衣服乾洗花了多少錢?我那會兒忙了差不多一個月,連看桌子都是疊影的。」他說,把話題扯開。

對方看了他一會兒,似乎才想起這麼件事,慢吞吞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好的紙,傑弗瑞正要拿過來,羅恩又把它收了回去。「呃,我、我不是來送帳單的。」他說,「我知道這有點蠢,不過我有點想認識你,我從來沒打算過認識員警,但……抱歉,我身邊像樣的人不多……」

傑弗瑞看了他一會兒,笑起來。「幹嘛這麼說,這世界上除了些罪犯,大部分都是值得結交的好人。」他說——他剛才在思忖著這個人幹嘛緊張成這樣,於是下意識地想問「你身邊都是哪種類型的人」之類的話,但還是忍住了這個衝動,畢竟這傢伙不是罪犯,而且這是個陽光燦爛的假期,犯不著採取緊迫盯人式的談話。

「而且我以為我們已經認識了。我有點餓了。」傑弗瑞說,站起來去找皮夾。

「我帶錢了。」羅恩說。

「如果你不讓我付乾洗帳單,至少讓我請你吃頓飯。」傑弗瑞說。

正在這時,屋子後面突然發出響亮的「咚」的一聲,像有什麼大件東西掉到了地上。

傑弗瑞轉頭看過去,身體迅速緊繃起來,一手摸到腰間,羅恩看到他T恤下露出的槍柄,看來這個人隨時都帶著武器。那人朝發聲的地方走過去,腳踩在地上沒有一絲聲音,像只獵食中的豹子。

他朝羅恩做了個安靜的手勢,朝後門走去,羅恩的手也無意識地放在自己腰間的武器上,他並不想被傑弗瑞看到自己隨身帶槍,但個人安全好歹是更為重要。

且不說什麼搶劫者,傑弗瑞本來就是他的天敵。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豎起耳朵,像所有習慣於碰到危險的人一樣,精神高度集中。後方確實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屬於自己和傑弗瑞,而是第三個人。

然後,羅恩看到了那個入侵者。

那人慢慢從後面的走廊走出來,正在左右張望,像只被狼盯上的兔子,看上去比他們更加緊張。手裡拿著把槍。

他還是個男孩,手腳瘦得像火柴,也許是因為那身衣服過於陳舊和寬大,大概曾屬於某個年齡更長些的人,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努力想展現出成年人的氣質。

看到房間裡居然有兩個人,他先是張大眼睛,然後猛地舉起手裡的槍,指著傑弗瑞。

羅恩當時站在傑弗瑞後面,讓他感到不可理解的是,當看到那小偷,傑弗瑞本來緊抓著槍柄的手慢慢鬆開,把它留在腰後。明明面對的是一個持槍的搶劫犯,他那樣子像只是發現一個來鄰居家找食物的孩子。

他站直身體,攤開雙手。

男孩看上去嚇得比他們更厲害,雖然入室竊盜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但實際上,大部分的搶劫者和被劫者同樣恐懼。

「你不該在家裡的!」那孩子說,聲音沙啞,仍處於變聲期,「我注意了這房子一星期,這裡根本就沒人住!」

「我最近一直在加班,昨晚才能回家睡個覺。看來我們的運氣都不太好。」傑弗瑞說,他的聲音沒有一點的攻擊性,簡直有催眠效果了。

男孩攥搶柄的手指白得泛青,他動了動嘴唇,卻沒說出什麼清楚的話,這情況完全在預料之外。」把、把你們的皮夾丟過來。」他說。

羅恩不知道傑弗瑞為什麼不把槍亮出來,告訴他自己是個員警,讓他丟下槍轉過身,然後用手銬銬住他,再給局裡的兄弟打個電話。不過他確定,一旦這孩子拿到皮夾,一眼就會看到上面聯邦調查局的徽章,然後知道自己初犯就碰上了一個燙手山芋。

羅恩慢吞吞地去拿自己的皮夾,裡面的錢不算多,不值得任何人冒生命危險。

「聽我說,孩子,我是個員警。」傑弗瑞柔聲說。

在羅恩的想像中,這句話說是充滿了強硬和殺傷力的,告訴這個搶劫犯他惹了個他惹不起的人,可是傑弗瑞說出這句話時,倒像在道歉,充滿了無可奈何。

果然,對面的人猛地張大眼睛,羅恩很懷疑這小子受驚過度,會立刻扣下扳機。

「你知道如果殺了我,會有什麼後果的,對吧?」傑弗瑞繼續說,聲線始終很平和,「你還很年輕,將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如果你開槍——那很容易,只要扣下扳機就行了,但那以後你會變成一個殺人犯,一輩子受到追捕,或被關在監獄裡。你這輩子會因為這一槍而改變,你真的想這樣嗎?」

男孩瞪著他,羅恩想,這孩子很害怕,他的手在不停發抖,眼神滿是猶疑,他甚至小小往後退了一步。那有一會兒讓他想到自己小時候,雖然持槍搶劫現在是自己的資歷之一,但羅恩一點也不確定自己喜歡它。

「我覺得你應該花點時間再想想,犯不著急著在這麼幾分鐘裡做決定。」傑弗瑞說,「如果你放下槍,轉身離開,我保證會當做什麼也沒發生過,行嗎?」

對方仍瞪著他,沒有做出反應。傑弗瑞聲線穩定,讓羅恩想到戰場上的指揮官,讓人想照著他的話去做。

「把槍放在桌上,從後門離開,回到需要你的人身邊去,好嗎?」他說。

男孩就這麼站了一小會兒,眼中的某些凶戾的東西消失了,他把槍放在桌上,退了兩步,然後拔腿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羅恩下意識想追出去,傑弗瑞一把抓住他,說道,「別追了,讓他走吧。」

羅恩回過頭,傑弗瑞從桌上拿起那枝被丟下的槍,檢查了一下型號,收到一個袋子裡,好像他整天都能碰到入室搶劫的案子,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似的。

他就這麼連槍也沒亮,就讓一個搶劫犯自動放棄,在羅恩看來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在他看來,多半要拿出槍來威脅宰了他全家,然後還要見點血、出點人命才能了結。

「你是怎麼做的?」他說,「我是說,他也許殺過人,他手裡拿著槍,沒人能預測會發生什麼。而你居然連槍都不拔。」——如果他也像自己這樣,是個一家人都被員警殺掉的傢伙,知道傑弗瑞的身分,那麼肯定會開槍的。

「他看上去不是太糟,」傑弗瑞說,「我以前經常和這類孩子打交道,他們惹上麻煩大都不是因為骨子裡壞,而都是些小事,太驚慌失措啦、被朋友鼓動什麼的。」

「我可不覺得這件事小。」羅恩說,瞪著那個小偷登堂入室的門,剛才他們離一顆子彈只有一步之遙。換了自己可不會這麼容易就算完。

「他拿槍的手一直在抖,那表情與其是說想殺了我,不如說是怕我不小心被他殺掉,以致於傷害了他的感情。」傑弗瑞說,「而且槍裡根本沒放子彈,從拿槍的姿勢看,他不經常用這玩意兒,可能是『撿到』的。」

「沒子彈?」羅恩提高聲音,這他可沒想到。「你怎麼知道沒子彈的?」

「我剛才看了呀。」傑弗瑞說。

「我是說,之前你怎麼知道彈閘裡是空的?」羅恩說。

「我不知道啊。」傑弗瑞說,倒了半杯酒給他,這個客人看上去受了點驚嚇,以致於老在同一個問題上打轉。

「要來點嗎?看來你不該來找我交朋友,我這裡近年來越發危險了。」他說,又去查看後門的鎖,發現這玩意兒上次被凱特弄斷後,一直沒有修,怪不得會招來竊盜犯。

她說得沒錯,他雖然是個員警,可是對家裡的關心卻連個普通人都不如。

「沒法子,這種孩子很多。」他歎氣,給自己也倒了半杯,「雖然我是個工作狂,但我並不喜歡拿著槍到處追人。那小子如果在一起入室竊盜裡開了槍,還傷了員警,那他這輩子都脫不了身了。他還是個孩子,不知道這麼做的後果,我是個員警,看得多了,總得盡力幫忙。進監獄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他看了一眼沙發上堆的卷宗,羅恩知道那上面每一起都是令人髮指的重大案件。

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因為各種原因殺死另一些人,而他面對一個拿槍的搶劫犯,寧願把搶收在身後。

這和羅恩這輩子受到過的訓練和教育都不一樣,這是愚蠢可笑的,不過他一點也說不出嘲笑的話。

他熟悉那些從道上走岔、陷入困境的人,那一點也不好笑。

他突然想起沒多久前凱特說的話,她的丈夫有不少問題,但他真的是個好人。

這話一點沒錯。

他站在亂糟糟的客廳裡,傑弗瑞換衣服去了,就這麼放心地把他丟在這兒,好像一點也不擔心自己會給他來上一槍什麼的。

並不是說他想那麼幹,只是……羅恩這輩子沒遇到過什麼好人。並不是說那些人很壞,他們自然有自己的一套麻煩,不過他沒見過好得這麼過頭的。

他並不為自己的生活感到驕傲,在他進黑手黨這行的時候,他就放棄了大部分人還是孩子時,對自己人生的某一部分期待。確切地說,從他父母死時就是這樣了。

不過那不代表他不會感覺,不會在死亡降臨時突然感到害怕——他這輩子除了折磨別人,是毫無意義的。

人一輩子根本沒有意義可言,羅恩的人生哲學就是如此,本來一切就是虛空,抓緊時間享樂才是真的。雖然他依然在偶爾夢醒時,感到焦慮和空虛。

羅恩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那不影響他在這一刻感到一絲嚮往,關於這個員警在做的事情,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這樣生活,是不是就不會有噩夢,在他快死時,也不會陷入一片漆黑的虛空,而會有些真實的、溫暖的東西填充他的四肢?

雖然自己現在走的路,正是截然相反的那一條。

傑弗瑞穿了件外套出來,大概因為休假,他沒穿西裝,只是一件皺巴巴的灰色大衣,看上去像是一年前塞在床底下,又長了一輪蘑菇的樣子。

「天呐,你得去把它送洗一下,你該不會直接在洗衣機裡洗了吧?」羅恩說,員警聳聳肩,表示不正確對待一件外衣並沒什麼大不了。

「好吧,你得至少把所有的門鎖換一下,」羅恩說,「你知道有多少罪犯想要你的命,這房子一點防備都沒有。」

他們朝門外走去,傑弗瑞順手把門帶上,一邊回答,「我的警覺性很好。」

羅恩承認這個員警比第一次見面時,看上去厲害多了,但他對這句話感到嚴重的懷疑。

「那也不應該把後門開著,我印象中聯邦調查局的外勤探員工作還是很危險的。」他說。

「是有一點。」傑弗瑞說。

「你一個人住?」羅恩再問,想知道他家庭現在的情況如何了,雖然這話題有些危險。

對方停了一下,「是的。」他說,提起家庭——只是那麼一小會兒——他失去了工作時的自如和強硬,他岔開話題,「你餓了嗎?我餓得夠嗆,還需要杯咖啡提提神。下午我得去局裡一趟,查查這把槍的來路。」

羅恩點點頭,看來他和凱特確實處於分居狀態,在造訪之前,他曾來來回回留意了一番這裡的情況,確定凱特不在才敢出現的——雖說傑弗瑞人不錯,但知道凱特的事估計就不會這麼不錯了。

他知道為什麼凱特會離開他,以他這種工作方式,她簡直跟守寡沒有區別,只是多了更多的家務要做而已——比如那堆隨手亂放的卷宗。裡頭的照片即使是羅恩這種人看了,也覺得可以定位為精神虐待了。

這樣也不錯,自己可以自在些在他家裡轉悠,當那件錯誤沒有存在過。

那是次糟糕透頂的一時衝動,羅恩經常「一時衝動」,因為他從沒有什麼原則和操守需要保持,但終於有一天,他為其中一次衝動後悔不己。

他從沒這麼想認識一個人,走進他的生活,和他說幾句話,弄清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這很奇怪,但是……只是打個電話,為什麼不呢。

他現在有點說不準自己為什麼會變成和傑弗瑞一起吃飯,不過這感覺還不壞。

傑弗瑞熟練地把車子開到餐館,看來他經常來這兒吃飯。

那是家西部風格的餐廳,桌椅牆都打磨成一種原始粗擴的風格,她們來到時,正是吃飯的高峰期。

羅恩剛走到門口,和一個顧客擦身而過,後者穿了身員警的制服,大概是巡邏中過來吃東西的,把羅恩嚇了一跳。然後他意識到,傑弗瑞說不錯的餐廳,多半是那些員警常來的。

這輩子,羅恩從沒想到會有一天,和一堆員警坐得這麼近,還一起和平的吃飯。中間偶爾有人和傑弗瑞打招呼,這讓羅恩渾身不自在。

不過菜的味道確實不錯。

並不是所有的員警都很邪惡,他們大部分是些普通人,羅恩一邊吃飯一邊想,昨天晚上,這位一線探員還在酒吧裡扮演誘餌呢……一個親吻的鏡頭清晰地浮現在羅恩的腦子裡,有好一會兒,他沒辦法把它揮開,腦子裡滿是傑弗瑞黑色的T恤,從腰下收緊的線條,他湊進他時說話的氣息,吹拂過他耳邊的頭髮……

「怎麼了?」傑弗瑞問。

「什麼?」羅恩說。

「你盯著我,怎麼了?」傑弗瑞說,「有什麼事嗎?」

「沒事。」羅恩說,他痛恨員警這種什麼都能看出點問題,然後查一查的毛病。

「只是昨天晚上,」他說,「你看上去和今天完全不一樣,我是說,你在酒吧和你那個同事臥底時。我問了你好幾次,你一直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你看,我一點也不歧視同性戀,我就是有點……」

「你是不是和GAY交朋友上癮了?」傑弗瑞笑起來,一點也不明白羅恩複雜的心思。「我在扮演受害者,羅恩,你以為為什麼那個傢伙會在酒吧裡的一堆人中,挑中我呢?因為我在扮演他喜歡的類型,有男朋友,但是被他操縱和冷落,沒有自信心,以勾搭男人為樂、以找回控制感的類型。」

羅恩看著這個高大的警員,雖然這裡全是員警的環境讓他緊張,但這個人坐在沙發上喝酒的姿態顯得如此地優雅和帥氣,沒有半絲猶豫或是魅惑。他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個回答感到失望。

「怪不得,所以你們的效率這麼高,我還在想你怎麼確定他一定會去勾搭你的。」他說。

「我們下很多工夫研究被害人,這和兇手的類型一樣,是門學問。」傑弗瑞說,並不介意說一些自己專業上的事,特別是對一個頗有好感,剛才還差點被他連累的人。

「幹這事和當演員有點相似,不過既要進入兇手的角色,也要進入被害人的角色,才能更好地理解凶案的場景。而進入角色以後,你得長時間保持那個狀態,才不會一被人詢問,就要考慮回答的方式,進而露出馬腳。」他說。

怪不得,羅恩想,我在旁邊盯了你半天,你和你那個同事一直在賣力的調情,雖然調情的方式比較奇怪,比如說用些曖昧的姿勢去談薪水和工作年限什麼的。

他們一定很熟悉,他又想,熟得連裝情侶都不用進入情況,只隨便閒聊也能誘惑十足。

「你們做得很不錯。」他說,「這案子剛開始看上去簡直像個無頭案,根本沒法破,眼看又要成為一個員警無力執法的案例了。線索只有丟到陰溝裡的一堆屍體,發生在那種地方,也沒有人願意說出自己看到了什麼,可是你們還是解決了。」

「你朋友就幫了大忙,我想大部分人都很願意幫忙,除了變態,沒人真的喜歡看到別人受苦,只是他們有時候怕惹上麻煩罷了。」傑弗瑞說。

邁克爾就很怕惹上麻煩,他這輩子最痛恨和員警打交道了,可是還是被你說服了,羅恩想。

傑弗瑞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通電話,靜靜地聽了一小會兒,說了句「我這就過去」,然後按掉電話。

「怎麼了?」羅恩問。

「最近真是麻煩的多發季節,願這些罪犯慈悲,至少給我留了個睡覺時間。」傑弗瑞說,吃掉最後一塊麵包,讓服務生來把帳付掉。「抱歉,我要先回局裡了。」

「你會記得回去把門鎖換掉吧?」羅恩說。

傑弗瑞怔了一下,露出一個笑容,「我會注意的。」他說,向羅恩告了別,轉身離去。

傑弗瑞剛走,羅恩在這地方一會兒也待不住了,連忙離開餐廳,這兒到處是員警。

從頭到尾只有那麼一個員警對他來說,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第五章 第二次遭遇連續殺人狂

傑弗瑞接到電話,昨天晚上逮到的傢伙逃走了。

今天早上的時候,關押他的地方發生了一起火災,於是警方把他轉移到另一處關押起來,過程中發生了車禍,和一輛迎面而來的小貨車撞到一起,司機當場身亡,而當員警趕到現場時,車後關押犯人的地方,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

昨天晚上那罪犯威脅傑弗瑞要去找他,所以出事以後,局裡立刻通知了傑弗瑞。

作為兇殺組——而且一般只接手大案——的員警,他收到過太多這樣的威脅了,以致於都有些麻木,不過這一個,未免也實現得太快了。

昨晚,他們審問了這個叫斯弗德的年輕人大半夜,這傢伙坦然供認了罪行,另外說出四個警方沒有發現的藏屍之地,看上去一點也不介意被怎麼處罰。他大概從很久以前就放棄自己了。

「別抱怨,我會一直待在你跟前,哪兒也不去。」他的搭檔瑞克嚴肅地說,「斯弗德會來找你的,老兄,那種偏執狂雖然犯案稱得上有條理。但我相信他會克服千難萬險,不管結果如何,只為來到你身邊的。」

「我等著他,就怕他不來。」傑弗瑞說,桌前攤著卷宗,散落的照片上,一具具屍體慘不忍睹。

他們已經決定了再一次由傑弗瑞作餌,試著把那個逃脫的傢伙引出來。這種罪犯雖然兇狠,不過行為上有跡可尋,控制不了自己的衝動,不難再次抓獲。

警察局永遠都不會閑下來,破案率達不到百分之百,實際上謀殺案的破案率低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說永遠都有一大堆受害者擺在你面前,並且有如此多的兇手逍遙法外,四處遊蕩。

雖然身為連續殺人犯的目標人物,但作為人手永遠不足的聯邦調查局探員,傑弗瑞跟前仍擺了一堆未完成的案子。這會兒,他手頭正在辦的是宗綁架案,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在一個星期前的深夜,從自己的臥室裡失蹤,她的父母接到勒索信,決定悄悄籌錢,而沒有報警。

不過最後資金方面臨時出了問題,妻子偷偷找到了警方,後者開始進行嚴密地調查——雖然不在現場,但從卷宗上看,這些當地警方處理得其實相當不錯——可不知道罪犯從哪裡得知了消息,他打電話來咒駡他們報了警,說要殺死小女孩。

兩天后,女孩的屍體被發現在一公里外的垃圾筒裡,屍體的處理手段簡直是駭人聽聞,她被反復燒灼和冷凍過,看到的員警脆弱點的還有的吐了出來。

傑弗瑞遇到過很多重大案件,這件仍然是首屈一指。成人間的欲望無論怎麼變態,也不該傷害到孩子的。

聯邦調查局之所以會去辦這件案子,倒不是因為它跨了州,而是女孩的父親在政府高層有熟人,他又認為這是好好宣傳一番的機會。

「我們這些年辦的案子,拿去寫本書,夠拍它好幾十部恐怖片的了。」瑞克說,拿了杯咖啡給他。

傑弗瑞接過來,喝了口一貫難喝的飲品提神,說道,「我想不通一個綁架犯怎麼會如此變態,如果他只是求財,因為對方報警而憤怒,應該不會採取這麼變態的分屍手段。」

瑞克點點頭,「這我倒是贊成,我想他本來只是想要一點錢,可是那個小女孩激發了他性格中某些瘋狂的部分,於是他變成了一個變態殺人狂,為性欲所驅使。」他說。

傑弗瑞看了一眼卷宗,那屍體空洞的眼神看著他,他拿起另一份文件蓋住它,雖然看過很多兇殺場面,可這一個仍讓他不舒服。

他蓋在上面的是份驗屍報告,上面不知被誰蹭上了蕃茄醬,他注意到在那一行,法醫寫下的幾句細節。

「屍體被毀壞得太厲害,法醫很難確定死亡時間,」傑弗瑞說,「甚至連精確到幾天前都不行,這種程度毀壞的屍體十分少見。也許她在罪犯發現家長報警前,就已經死了。」

瑞克怔了一下,覺得這也是個不錯的思路。「說得也是,不然實在很難想像,會有人用這麼複雜、變態而且精細的程式,去處理一個孩子的屍體,這至少夠他忙上一整天的。也許他根本不是生性變態,只是為了掩蓋死亡時間。」

「那麼有可能,綁架什麼的全是個幌子。」傑弗瑞說。

「不過還是他媽的變態殺人案,只是初始動機不是為了錢。我們朝這個方向查查看吧。」另一個人回答。

「我想再去見見受害者的父母。」傑弗瑞說。

「你不用這麼自虐吧,那兩個人詛咒所有的人,他們當然很傷心,但和他們聊天可不是好主意。」瑞克說。

「可如果這本來就不是起綁架案的話,我們得重新整理線索。」

瑞克想了想,他並不贊成搭檔這麼拼命,特別是還有一個同性戀殺手對其虎視眈眈的時候,但這攤在眼前的案子同樣恐怖、令人髮指,而且潛藏著大量可能的受害人,他們需要把那雜種緝拿歸案。

於是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女孩的家境不錯。

父親是一家中型公司的總裁,和妻子非常恩愛,只有這麼一個女兒。當時輪到瑞克和傑弗瑞去通知死者家屬,妻子當時哭得歇斯底里,幾乎背過氣去,兩個員警都思忖著要不要把她送醫院了。丈夫渾身顫抖,好幾個小時都處於半失聲的狀態。

警方沒敢給他們看屍體,他們的生活已經毀得夠徹底了,如果屍體扭曲恐怖的現實再一次轟擊下來,他們也許再也沒辦法嘗試著站起來了。

第二天,兩個員警來到被害人家的大院子,在外頭按響了門鈴。通話器裡傳來父親壓抑的聲音,「你們又來幹什麼。」

「我們還有一些細節想問一下,可以進去嗎?」傑弗瑞說。

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傑弗瑞幾乎以為他會讓他們滾時,門被打開了。他們走時,這個大院子,草坪修剪整齊,噴泉在陽光下一片純淨,可是這個美麗院子裡的人現在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女孩的父親獨自坐在客廳裡,說道,「我妻子現在不想見任何人。」他手裡拿著酒杯,眼瞼下有厚厚的陰影,看上去好一陣子都在和酒精做伴。

「案子所有的情況我都說過了,你們的員警也參加過調查,到底還有什麼要問的?」他說。

兩個員警也不想讓他再次重複痛苦的經歷——也許不及家長,但這對問案的人同樣是種折磨——可有時候痛苦卻又是必要的。天殺的它總是必要的。

「我們希望知道,安妮特在此之前有沒有和你提過,她曾丟過什麼東西,或是有陌生人試圖和她搭話。」傑弗瑞問,如果有人能在三更半夜到她的房間裡去,那麼多半盯過很長時間的梢。綁架者多半不會在辦案之前,和被害人說話——他們不希望冒任何被看到臉或認出聲音的危險,但變態狂就不一樣了。

「你們已經問過了,我們從沒有發現過什麼異樣……我一直都太忙了,根本就沒有抽出足夠的時間來關心她,聽她說話……」女孩的父親說,聲音哽咽,幾不成調。

「請再回憶一下,她是否提起過什麼線索。」瑞克說。

「什麼也沒有!」父親叫道,一把把杯子摔在地上,「我女兒已經死了,你們卻什麼也查不出來,那麼能不能至少讓我和我的妻子安靜一會兒!」

杯子沒有碎,它冷冰冰地保持著原樣,順著地毯滾到窗邊。

傑弗瑞看到窗外的草坪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發現是一隻德國狼犬,狗看上去強壯而警惕,聽到爭吵的聲音,正緊張地盯著窗裡的人,多半是訓練來看家護院的。上次他們來沒看到它。

「這是你們養的狗嗎?」他問。

父親煩躁地揮揮手,「是的,出事那段時間根本沒心思照顧,就送到寵物中心去了。現在科琳心情很差,我想它可以陪她一下。」

「我能借用一下洗手間嗎,艾提斯先生?」傑弗瑞問。

「當然,你們來了好幾次,知道地方在哪了吧。」另一個人說,坐回沙發上,按著眉心。看上去筋疲力盡。

傑弗瑞和瑞克交換了一下眼色,雖然不知道傑弗瑞想幹什麼,但瑞克太熟悉他了,知道這是要替他打好掩護。

傑弗瑞上了樓,打開洗手間的門,按下抽水馬桶,卻又轉了出來,悄悄向另一個方向走過去,他覺得這對夫婦有些問題,想進行一些搜查。

在家裡發生的綁架案,其實大部分是家人的作為,但是這起案件實在是太過殘忍,所以他們早早排除了這對夫妻作案的可能,可到現在仍有不少疑點無法排除。

比如案發時那只以警覺著稱的狗連哼都沒哼一聲,那麼要嘛犯案的是它的熟人,要嘛它吃了安眠藥,而如果是後者他們應該得到這對夫妻消息的回饋才是。

他在浴室裡找到了一大堆未洗的衣服,事情發生後,傭人便沒來上班,這對夫妻的生活也陷入沉滯,於是積了一堆的衣服。傑弗瑞翻找著主人們的衣服,然後他在最下面的一件男用內褲上,發現一處飛濺的紅點。

看上去像血,如果是蕃茄醬,它沒有理由沾在這麼隱私的地方,而介於這是男用內褲,應該也和生理期沒關係。

這對夫婦沒提過有誰受傷,孩子出事後,他們甚至不願意出門。

他小心地把內褲藏進口袋,覺得自己像個偷貼身衣物的色情狂,而且偷的還是男人用的東西。

他又回到洗手間,按了下抽水馬桶,表示自己要出來,然後洗了洗手,鎮定地下了樓,在接觸到搭檔眼神的一瞬間,後者立刻知道他發現了什麼東西,露出一個微笑。

瑞克站起來,傑弗瑞向男主人說道,「謝謝你們的合作,我們會努力找到那個兇手的。」

對方疲憊地揉著眉心,也不理他們,傑弗瑞和瑞克離開這棟房子。

剛到門口,瑞克就問道,「找到了什麼?」

「得去檢驗一下,才知道是不是證據,我衷心希望不是。」傑弗瑞說,告訴他那個內褲的事。

瑞克皺著眉,「我也希望不是,他們看上去很愛這個孩子。如果竟然能對自己的孩子幹出那麼殘忍的分屍……天呐,我簡直想不出來為什麼,上帝保佑不是他們,是外頭某個變態的戀童癖幹的。」

傑弗瑞憂鬱地點點頭。查案子最重要的一點,是保持開放性思維,往一切可以聯想的方面考慮,但不代表他們沒有自己的私下願望。

「好了,回去吧,我根本就不該讓你這麼出來,局長大人知道會剝了我的皮。」瑞克說,「那個變態正盯著你呢,天知道他會從哪個石頭縫裡跳出來。」

「就算他有他的變態欲望,那是他的事,」傑弗瑞說,「也不能指望我就整天縮在家裡,不去幹自己的工作了吧。」

「工作之餘,也記得不要撞到槍口上。」瑞克說,走到車子旁邊,拿出鑰匙。

然後他的動作突然僵在那裡,笑容和輕鬆凝固在他臉上,好像迎面撞上了什麼超越理解的恐怖東西。然後,傑弗瑞聽到一聲尖利的槍響。

它近在耳邊,讓耳膜發出嗡嗡的聲響,他的搭檔抖了一下,直直向後倒了下去。

他的額頭正中出現一個黑洞,貫穿了皮膚、血管、骨頭和大腦,那雙眼睛仍大張著,裡面的一切在那一刻凝固。

那些靈動與生命消失了,他倒在地上,變成一具……兇殺組員警的生活裡經常看到這個,一具屍體。

黑色槍口從窗戶裡露出來,像魔鬼吐出的芯子,舔入本來正常的生活,把生命毀滅。

車門打開,一個男人拿著槍探出頭來,槍口漆黑,散發著硝煙的味道,那人的臉龐蒼白冰冷,像從地獄鑽出的厲鬼,每根發梢都透著惡意和亢奮。

「嗨,很快就見面了,長官。」他說。

傑弗瑞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像從正常的世界中掉落了出去,耳膜還在嗡嗡作響,眼前的景象像總是會發生的噩夢,恐怖但虛幻。

他想,他應該跟蹤了自己一陣子,當他們離開辦案時,那人撬開了車門,躲進駕駛座。警車貼了膜——監視時很方便,可以防止被看到內部——所以沒能看到他藏在裡面。

他們這次出門本來不合規定,不過警車的防禦系統很好,所以開車門時也沒有上心。

斯弗德肯定很擅長開車鎖,就好像他擅長開槍和威脅一樣,這不算奇怪,有那些嗜殺性需求的人,對這類事總有不錯的才能。也許因為他們比地獄煙囪還黑的腦子裡,總是不停地想著那些事情吧。

「上車。」斯弗德說,退到副駕駛座,槍口穩穩對著他。傑弗瑞木然地越過同事的屍體,坐在駕駛座上。

「關上門,開車。」對方說。

傑弗瑞關上門。

「我說過我會來找你,警官,我這麼快就來了,高興嗎?」斯弗德說,聲音裡透出邪惡的興味。

那聲音像蛇一樣爬過大腦皮層,泛起一陣濕漉漉的寒意。

斯弗德退到後座,槍口抵著他的後腦,這樣更方便威脅,殺手喜歡躲在讓他更有控制力的黑暗中,車子後面啦、房子後面啦、加了膜的黑色廂型車裡面啦、鳥不拉屎的荒廢建築物裡啦。

他的一隻手擱在傑弗瑞的肩膀上,拇指貼在員警的臉頰上,輕輕摩擦,好像他只是個隨意玩弄的物體。

傑弗瑞知道這是捕獵者小小的玩弄和暗示,表示他只是只被俘獲的獵物,失去了所有身為人的控制與權力,正式淪落為任由宰割的物品。

他發動引擎,努力不去看地上瑞克的屍體,他還沒辦法相信他死了,他還需要一點時間。

他把那事實小心地壓到腦子的角落,不去碰它,他現在得去想眼前的事情。這就像……他母親突發心臟病、妻子跟別的男人睡覺,那以後,他得連夜趕去局裡通宵加班。

世界上每一分鐘都有凶案發生,屍體擺到面前,活人的生活被毀滅,容不得你停一停、哭一場、崩潰一陣子。它們就會從你腦袋上直接碾過去。

他想著,剛才的槍聲可能會驚動周圍的人,引來目擊者和報警電話,但顯然兇手並不關心這些,他關心的只有自己的欲望。為此他才不在乎下地獄,或下得多深呢。

警方在十分鐘之內,大約就會知道瑞克……的事,以及他被兇手所脅持。那時整個警區會有場相當大的搜尋和加班行動,不過就目前來看,三或四個小時候還能不能存活,是他面臨的首要問題,

他照著兇手的話繼續開車,他一點也不認為照著命令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好事。不過他也知道,對這種控制狂,違背卻也只會讓事情更糟。

他不能死在這兒,躺進停屍間陪他的搭檔,不管怎麼樣,他還得把這個人繩之以法。

至少努力繩之以法。

越快越好。

他們驅車走了幾公里,斯弗德讓他拐上小路,然後在一家廢棄的加油站邊換了車,那車看上去又老又破,車牌半遮半掩,放在公路上,轉眼就會消溶在車流中。看來他好好做了一番功課,作為一個發了瘋的連環殺手,他幹得真的很不賴。

他們換車後,又走了十幾公里,地方越來越偏僻,但斯弗德的指示一直很清楚,他有明確想去的地點。

另一個他沒供出的藏屍地點?

傑弗瑞盯著前方,專業知識告訴他,他需要和殺手做些交談,弄清現在的情況,可他緊緊抿著唇,一句話也沒說。他不知道自己開口會說出什麼,他得努力壓制著,才不讓自己失去控制。

他知道這樣很不專業,但他真的一點也沒有辦法……像教科書上說的那樣,和他進行平等的交流,假裝成他喜歡的樣子,變成他的同黨什麼的。這讓他覺得噁心。

以前這事也噁心,但從來沒像這一刻這麼糟糕。光是想就讓人崩潰。

他們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已經遠遠離開了市區。警局應該已經完全出動,並找到那輛丟棄的車子了,但他們找不到斯弗德,作為一個員警,傑弗瑞知道,他沒留下任何可以被查找的線索。

兇手指引著他在樹林裡左拐右拐,遠遠地,他看到一片廢棄的廠區,一片被拋棄的陰鬱模樣。不知道是生產什麼的,但肯定以後永遠都不會再被人需要了。以致于人們連拆都懶得拆它。

得等下了車子,傑弗瑞想,等他放鬆下來,我才能找到機會攻擊他,然後我要殺了這雜種。

這年頭是發瘋,但傑弗瑞覺得這是唯一讓他覺得比較舒服的想法。

他在院子裡停好車,斯弗德用槍指著他,讓他先下,傑弗瑞順從地做了,然後照他的話走進黑乎乎的建築

這種建築很難形容,如果要打比方的話,它是那種拍虐殺和囚禁電影的絕好背景,整個廠房都透著股陰森老舊的氛圍,代表著被遺棄的現實,以及施虐者不可反抗的力量。

屋裡的東西大部分都被拆走了,進去後仍看不出原來是生產什麼的,只有些生了鏽、再也派不上用場的機器零件被丟在那裡,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斯弗德對這裡顯然相當熟悉——說不準這是他經常進行性幻想的地方,誰也說不準連環殺手的日常生活裡都在幹什麼——他把傑弗瑞帶到一個小房間,這裡只有幾坪大,像造來就是鎖人的小單間。

「進去。」他用槍頂了一下他的腰。

傑弗瑞走進去,思忖著如果他一直把自己關在裡面怎麼辦,他就算還是六歲,也沒辦法從這麼小的窗戶裡鑽出去。

不過應該不會這麼……算是「好運」嗎?這個人要在自己身上找回失去的自尊,完成他的支配——他大半輩子都在別人身上忙著這件事。

他會對他動手的。

他轉過身,斯弗德正眯著眼睛看著他,一副要好好思考怎麼整治他一樣的表情。

「把衣服脫了。」兇手說。

傑弗瑞面無表情地開始脫衣服,然後照吩咐把脫下的衣物丟到外面,斯弗德盯著這一幕,說道,「你害怕嗎?」

傑弗瑞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說道,「你希望我怕嗎?」

「是我在問問題。」斯弗德說,揚了揚他的槍。

「你希望我害怕,如果我不怕得要死,你連勃起這點事都做不到,是嗎?」傑弗瑞說,「真他媽的可悲!」

斯弗德槍柄猛地擊在他頭上,充滿殘暴,鮮血熱辣辣地流出來,傑弗瑞透過血盯著他,眼睛眨也不眨。

「你不害怕?沒關係,」斯弗德說,「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不過我們還有時間,很快,你就會覺得怕了。你會哭著跪在我跟前求饒,不過不著急,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當說到「很長很長的時間」時,他放慢語速,那也的確讓人頭皮發麻。傑弗瑞想,他剛才犯了個錯誤,不該這麼挑釁一個瘋子的自尊心。讓暴力衝突一下進入到了加速狀態。

不過管它呢,反正結果自己的屍體都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繼續脫。」斯弗德說。

傑弗瑞面無表情地把剩下的衣服脫掉,那之中他儘量保持著收繳駕照式嚴厲的表情,他一點也不想看到這傢伙因為他勃起。夠噁心了。

他很快脫得一絲不掛,這會兒想要保持尊嚴不是容易的事,傑弗瑞盯著對方的眼睛,努力表達自己的輕蔑。

「站直身體,讓我好好看看。」罪犯說,「好了,轉個圈。」

「你不親自上陣嗎,『情聖』?」傑弗瑞說,怎麼也控制不了說話時,嘲諷的意味,他知道這樣很糟,可他就是壓不下去。

對方看了他一眼,一副「等下我慢慢收拾你」的表情,低頭搜索傑弗瑞的衣服——之前他已經搜過一遍,不過這次卻不是找武器,而是些更私人的東西——看來同樣控制著不和他一般見識,免得樂趣立刻結束。

這對我們兩個都夠難的,傑弗瑞想,忍著不再出言挑釁。

那傢伙翻開他的口袋,然後低低笑起來。「哈,看看我找到了什麼,傑弗瑞,你就是個無時不在發情的小婊子,是嗎?」他拿出口袋裡的東西,那是個男人的內褲,穿過的。

傑弗瑞想,證據被污染了,不過他們從嫌疑人家偷東西也不是什麼正經行為,只希望他別把這玩意兒亂丟,他還希望能拿回去驗血……唔,等他活著出了這扇門再說吧。

第六章 糟糕的生活

兇手在門口擺弄那條內褲,對這項發現十分滿意。

傑弗瑞想,這說不準是一個糾正自己錯誤的機會--他一直未免表現得太無畏了點。而這口袋裡的內褲更符合斯弗德對自己的定位,一個「婊子」。

一個冰冷的東西落在他的腳邊,「把你的右手銬在暖氣管上。」外面的人說,那是傑弗瑞的手銬。他可真會物盡其用。

傑弗瑞慢慢把手銬撿起來,把自己銬上,那是個廢棄的暖氣管,雖然鏽得很厲害,但是從硬度上看好像不太容易扯下來。

過程中他一直盯著斯弗德,可那人的槍穩穩對著他,沒什麼機會。他熟悉監禁的過程,知道什麼時候是最重要的。

他只有把自己銬上,那膽小鬼才敢靠過來,不然他只會遠遠站著看,或是直接在自己身上開一槍,不會死人--至少不是立刻死人--但足夠杜絕所有反抗。

果然,後面的人慢慢走過來,他感到冰冷的槍口劃過自己的背脊,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告訴我,傑弗瑞,那是哪個男人的內褲?他讓你快活嗎?」斯弗德說,貼上他的身體,他感到讓人骨頭裡發寒的暖意。

「你知道,我本來以為你只是個臥底的員警,裝成一副婊子樣。不過你骨子裡就是那樣,對吧?」他說,開始來回地撫摸他,「這發現真讓我高興,不然該多讓人遺憾啊。」

傑弗瑞沒有說話,血順著額角流下來,他把流到眼睛裡的血擦乾淨。他需要視野。

他感到膝蓋一疼,斯弗德踹他一腳,他狼狽地跪在地上,手仍銬在暖氣管上,它發出吱呀的呻吟,但沒有斷掉。

斯弗德貼過來,手指探進他的身體。

傑弗瑞打個哆嗦,他聽到兇手又問,「怕嗎?」

他的聲音有壓抑不住的興奮,他能感覺到他緊貼自己某個地方,已經硬了起來。傑弗瑞想,這些狗娘養的罪犯以恐懼為食,他能清楚嗅到它的味道。不管自己怎麼著不承認,他害怕,那是事實。

他跟前曾經擺過無數受害者的照片,那讓這一切變得格外難熬。

「我知道你怕。」斯弗德說,「你應該怕,你以為自己是誰,整天扭著屁股在大街上浪蕩,勾引男人,你是應該怕,你應該被好好教訓--」

傑弗瑞深深吸了口氣,直到胸腔感到疼痛。

他是該屈服嗎?還是反擊?反擊會讓他狂性大發,但屈服不代表就能逃出生天。倒是可能給對方提供額外的樂趣。

而他死也不想給那傢伙提供任何一點點的滿足。

「知道我們怎麼逮到你的嗎?」他說。他的聲音權威、冷靜、沒有感情,好像在記者招待會上做報告。

對方停了一下,然後一把按住他的頭髮,強迫他向後仰,說道,「因為你騷得像只母狗,你--」

「因為我看著像個白癡,腦子裡只有怎麼勾搭人上床,是嗎?」傑弗瑞說,「你以為我嚇一嚇就會昏過去,哭著求饒,所以你才敢靠過來,假裝你不是個當年在地下室裡哭著求饒的『公用設備』,不是個壓根就硬不起來的無能--」

斯弗德拽著他的頭髮,猛地把他朝水泥牆上撞過去,動作歇斯底里。

傑弗瑞笑起來,那聲音聽上去像另一個瘋子,也許是因為他在被人不停地把腦袋撞到牆上,鮮血順著額頭往下流,劃過整張臉頰,從下巴落到地上。好像他戴了一個火辣血紅的面具。

他繼續說著,「整整三年,在露絲旅館的地下室,你除哭和讓人上你,其他什麼也沒幹,是吧?我猜你父親肯定不會感到驚訝,知道嗎?行為分析科把你的檔案找了出來,真是聲情並茂,讓人拿著粉紅色的小手帕擦擦眼淚,你父親是這麼說的嗎?他把你送給那傢伙是這麼說的嗎?我猜,他的原話應該是,我就知道,你這樣沒用的娘娘腔就他媽只能--」

斯弗德猛地跳起來,一腳踹在他身上,然後開始了瘋狂的拳打腳踢。

傑弗瑞感到槍管離開了自己的腦袋,兇手失去了自製力,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在獵物身上,在他的過去、在他的那些痛苦和憤怒上面。

那些東西如此強大,完全的覆住了他,不過話又說回來,他這輩子就從來沒有那裡面出來過。

傑弗瑞閉上嘴,有幾秒感到強烈的眩暈。好像有另一個聲音在透過他說話,聽上去有些像父親,充滿巨大的力量和威壓。過去,他想,帶著一絲已經戰勝的不屑。

他從鮮血和拳腳中看那男人,他已經完全瘋了,他想,我知道怎麼把這種傢伙弄瘋,知道他骨子裡的恐懼,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暴風驟雨般的毆打中,他看准機會,一把拽住斯弗德的左腳,把他朝另一個方向拉去。

那人單腳立地,另一雙腳卻偏執地想去踢他,全不顧理智與物理學,於是立腳不穩,摔倒在地上。

不過他的反應仍然很快,他扣下手裡的扳機,子彈射在了牆上。

但他也只有一次開槍的機會,傑弗瑞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扭,槍掉在地上,他的一隻膝蓋死死抵在他的喉嚨上,他知道在這個位置用力,會要了這個人的命。

斯弗德盯著他,眼中依然只有剛才失控的狂怒,那怒火過了這麼多年,越發瘋狂,燒毀了那麼多人的生命。

傑弗瑞抓住槍,頂著他的額頭,保險開著,他知道自己隨時能要這個人的命。

「來啊。」斯弗德說,「開槍啊。」

傑弗瑞沒動,這人對死亡沒有一絲猶豫,他早就放棄了自己。他不知道當他獨自一-人時,怎麼面對這樣的靈魂,但感覺的能力也許早就被早年巨大的災難所磨滅了。

「別像個沒見過槍的小婊子似的。」斯弗德說,「我殺了你的朋友。我看到他,我殺了他,一點也沒有猶豫--」

傑弗瑞看著他,他記得車邊的場面,並且知道那些畫面會一輩子糾纏著他,從噩夢中冒出來,再也別想擺脫。

「你知道,警官,我有種感覺,你自己也乾淨不到哪裡去。」兇手說,「沒你看上去那麼正直、勇敢和他媽的陽光燦爛,不是嗎?」

他大笑起來,那瘋狂裡有些熟悉的東西,那東西和他靈魂裡的某一處遙相呼應。那並不強烈,但是它在那裡。永遠都會在那裡。

「開槍吧。」斯弗德說,「你想得要死,不是嗎。」

傑弗瑞知道他在等他開槍,送他下地獄。這些人總在準備著下地獄。

他突然笑起來,那笑容甚至很溫柔。他說,「你想讓我殺了你對嗎?」

他慢慢把槍拉開,「我不會殺你,那會害我丟了工作。把你關進監獄裡更好,你看上去很帥氣,那些傢伙會你喜歡這類型的。你知道,他們每個都是控制狂,這輩子受了很多的罪,所以要拿別人出氣。獄警有時候會管這種事,有時候不管,特別是對方殺了員警的時候,他們甚至還會給雞奸犯製造機會。順便說一下,那裡沒有窗戶,真的很像他媽的地下室。」

他看到對面人的瞳孔猛地縮起來,臉色蒼白,那些話語如此恐怖,讓他瞬間又回到了好些年前,那個絕望恐懼的孩子。

他盯著那兇手,知道自己的表情冷酷森嚴,像他的父親一樣。

那人說這種時候最有成就感,但傑弗瑞沒什麼成就感,他感到心臟附近疼得厲害,讓他渾身的骨頭都要縮起來。

疼得他再也說不下去一個字,疼得他想去傷害周圍所有的人。

傑弗瑞被打成了腦震盪,外加數處骨折和軟組織挫傷,在醫院躺了好一陣子。

不過他仍帶著一身繃帶,參加了瑞克的葬禮。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他們失去了一個同胞,他們總是不停地失去同胞。接著會有更多年輕人加入進來,但那一點也不會讓葬禮顯得更好過。

在這個過程中,拿去檢驗內褲上的血,也收到了報告。

是受害者的血。

如果這個案子裡存在一個戀童癖的話,那麼就是那位看似悲痛的父親。也許他的確很悲痛,因為他失去了一個順從的玩弄物件。

有了突破點,警方很快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實際上,只要施加一點壓力,那位母親就完全崩潰了。

她一直不知道丈夫猥褻女兒的事,她深愛著他,當然也愛這樣優越平靜的生活,相信自己是個幸福的女人。直到那一天,安妮特再也忍受不了父親的虐待,割腕自殺。

自殺多半是因為承受不了的痛苦,感到自己無路可走,那不該是一個孩子的行為,可是這孩子確實被大人逼上了絕境。

她身上留下了如此多的舊傷,那是絕對騙不過法督的--當然會有驗屍,說一個十二歲、家庭優越、長相甜美在學校大受歡迎的女孩,因為受不了生活的重擔而自我毀滅,怎麼聽都很離譜。

不知所措的父親把一切告訴了妻子,後者竟然想到自己失去女兒,不能再失去丈夫,讓這個家分崩離析。

現在女兒既然已經不在,他們不如努力試圖去恢復「正常的生活」,於是,兩人一起策劃了這起虛假的撕票案件,掩蓋那些齷齪的舊傷,搪塞女兒的死因!

當初他和瑞克調查的方向是正確的。傑弗瑞躺在病床上,把卷宗合上的時候想,這對夫妻為什麼不乾脆報告女兒失蹤,反而想出了這麼變態的分屍手段呢?

也許因為父親潛藏的暴力傾向,也因為他那位愚蠢的合謀妻子,實際上是個充滿了嫉妒和兇惡的巫婆,不然什麼樣的人會用如此複雜而殘忍的方法對待自己的孩子?連她的屍體都要羞辱?

他疲憊地閉上眼睛,這真是個地獄。

傑弗瑞在床上躺到第五天的時候,羅恩來了。

這些天來探望的同行就沒有斷過,瑞克的殉職是件大事,被斯弗德鬧出一堆越獄、劫持員警的事件,整件事立刻上升為傳奇性質,外頭鬧得沸沸揚揚。

不過傑弗瑞還是很意外羅恩會找到這裡,他們並不太熟,羅恩不該知道他進了醫院,除非他特地去打聽過。

他的新朋友進來的時候,傑弗瑞正坐在床上看一本同事們帶過來的雜誌,那班人在書店選一大堆「獨自一人時的絕佳讀物」,還表示等他傷好後,要帶到局裡供大家一起分享。

不像大部分人以為的,修養中的探員很少會去看什麼兇殺、罪案相關的書籍,他們需要看最輕鬆愉快的東西,以放鬆緊繃的精神--如果說這世界上誰見識的黑暗面最多,那麼罪犯們遠遠比不上員警。

所以,當羅恩走進來,發現傑弗端的手裡拿著本《花花公子》時,感到有點驚訝。

當然,大部分男人喜歡看這個,只是傑弗瑞看就是和想像中有點不一樣,雖然他和這個員警其實一點也不熟。

實際上,對方還剛在一個小時前,拒絕了同事好心幫他召妓、並代為付費的提議,不過旁邊的醫生嚷嚷著「女人?你們是想要他的小命嗎!?」讓傑弗瑞覺得有點丟面子。

員警的生活既不像羅恩想得那麼邪惡,也不像他想得那麼純潔。

不過羅恩也確實鼓起了不少勇氣才到這裡來的,這兒有些像傑弗瑞請他吃飯的餐館,前者的入住引來不少同行的探病,進來的時候,羅恩還躲到洗手間裡以避開一群有組織犯罪調查組的探員,自己在他們辦公室的檔案估計迭得挺高。

如果傑弗瑞和這班人關係很近,那麼他發現自己的另一個身分是早晚的事,這種交情本來就是不明智的,但羅恩還是覺得非得來看看傑弗瑞不可--如果你想交一個朋友,那你當然不能因為擔心被他的同事抓,所以在他身受重傷時躲在家裡。

他看了最近的新聞,雖然講得語焉不詳--大部分資料都是保密的--但足以發現傑弗瑞遇到過極大的麻煩,他的搭檔殉職,自己也傷得不輕。

羅恩挑了下午的上班時間來探病,病房裡只有傑弗瑞一人,裡頭堆滿了別人送的各種禮品,大部分是鮮花,嬌豔茂盛,襯著一個臉色蒼白的病人。

雖然傑弗端是個特別倒楣的員警,不過他的氣色還不錯,可能歸因於以前嚴格的訓練,可是這一次看到他,羅恩覺得他虛弱了不少。也許因為病人的衣服太大,或是頭上那圈白紗布的關係,襯得他好像要消失掉一樣。

看到羅恩探病,傑弗瑞露出一個微笑,「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的?」他問。

「你的鄰居知道。我去找你找不到,你隔壁的老太太告訴我的,她說你經常幫她通水溝。」羅恩說,實際上他是知道傑弗瑞受傷後,才跑到他家門口去假裝他的朋友,按門鈴果然沒人應答後,又裝模作樣地跑到隔壁去問,他可不想跑去警局問這種事。

「你在社區好像挺受歡迎。」他說,那位老太婆跟他講半個小時現在的世道多麼黑暗,她不敢在六點以後出門,而有一個員警在隔壁時她有多麼的安心。

「知道有個員警住對面,在心理方面會有一點安全保障。」傑弗瑞說,把雜誌放到一邊,羅恩注意到下面放著的是一份卷宗,上面寫著個女人的名字,他意識到那人多半已經死了。

「你在醫院裡,還要看卷宗?」他問。

「他們想聽聽我的意見。」傑弗瑞說,「反正你總得看點什麼的,卷宗和《花花公子》也差不了多少。也許我能提供一點建議,讓兇手少一點時間在大街上遊蕩。」

他拿起卷宗,無意識地撫摸著封面,那是他這麼多年來熟悉的色彩和觸感,不過每次的名字和厚度都不一樣。

羅恩皺了下眉,當然傑弗瑞一直是這個樣子,可是他現在看上去太虛弱了,而一個如此虛弱的人不該這樣工作。

「你知道這樣對身體不好吧?」他說。

「知道,我的心理醫生說我對這類事有些過度焦慮了,罪案是解決不完的。」傑弗瑞說,仍拿著卷宗,「我該多抽點時間陪我母親,她前陣子心臟病突發,差點出事。我父親死得早,做兒子的卻不能陪在她身邊。」

看來他母親沒事,值得高興,羅恩從不是個會擔心不認識人死活的傢伙,但這個員警是個好人,不該碰到更多的災難了。

他清了下嗓子,「我知道你碰到的那些事了,真是……令人震驚,之前我們還在一起吃飯,你說有事要離開,接著再見到你,就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情。」

傑弗瑞突然笑起來。「我看到那些報紙了,他們說我被強姦了,還說要拿來真實事件來拍電影,組裡的同事一直在打賭誰來演我。」

羅恩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他怎麼能把這件事說得這麼輕鬆,一個男人碰到個強姦殺人狂,把你赤身裸體地銬在樹林深處一個廢棄屠宰場的小房間裡,他殺了十幾個人,把他們割得七零八落,還剛剛殺了你的同事,光是想就夠令人頭皮發麻了。雖然羅恩也算是個亡命之徒,可是這種事還是不在他能接受的範圍內。

而且顯然,這個員警生活中接觸的,肯定是大量這種黑暗的事情。他忍不住問道,「你老是處理這種事,我是說……照著被害人的角度思考,或是以兇手的立場想問題什麼的,不會覺得可怕、或是作噩夢嗎?」

傑弗瑞看他一會兒,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當然會作噩夢,只要你的腦子不是石頭的,都會感到恐懼。但那不值得去表達一番,他該幹的是淡化這種感覺,而不是加強。

他側頭去看床頭櫃,羅恩看到那裡有一個挺奇特的長頸鹿玩具,那是陶士燒制的,手工並不怎麼精細,但看得出很認真。旁邊有幾張手工的賀卡,還有些絨毛玩具什麼的。

這裡除了照例的鮮花外,散放著不少非常規禮品。

他懷疑地拿起那雙長頸鹿,說道,「你有孩子嗎?這看上去是小孩子做的。」

「是簡?貝雷特送給我的,」傑弗瑞說,「我在一宗銀行搶劫、扣押人質的案件中,救了她的命。她是個很甜美的孩子,剛過完九歲生日,理想是當一個動物救助者,因為她覺得那些動物該得到更好的生活。」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枕頭上,看著那只長頸鹿,「我想她會長大,學到她想學的東西,然後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喜歡做的事,那些人和動物都會很喜歡她的。」他說。

他看了眼桌上那些東西,「老是看那些事,確實挺讓人發瘋的,我想唯一可以抵消這種失望的,就是那些人。我救過很多人,他們會繼續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這就足夠了。」

「你做得非常好。」羅恩柔聲說。

他這輩子都沒用這麼充滿關懷和柔情的語氣說過話,這員警溫柔得簡直快讓他心碎了。

他從外套裡拿出一個盒子,向病床上的人說道,「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傑弗瑞迅速對盒子作出評估,這玩意兒是個裝巧克力的舊盒子,他想必不會買些情人節禮品來送給他,但是他想不到裡頭會是什麼。

他接過盒子,打開它,一隻小烏龜從裡面掉了出來。一起掉出來的還有幾根濕漉漉的水草。

他呆呆看著這個爬動著的小東西,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負傷數次,經常收到東西,場面化一點的比如說花朵,昨天還收到地方警局送來的感謝函--經過一連串的對抗後,代表聯邦探員和地方警員勉強承認了對方還是有點用處的。

貼心一點的,他收到過掌上遊戲機、色情寫真集、小電視,但第一次見人探病,會送烏龜的。

傑弗瑞收過很多非常規禮品,但這絕對是他收到的最奇怪的。

他小心地把那東西拿起來,烏龜的四隻爪子不停撲騰,身上濕濕的,只比一塊錢的硬幣大一點,一副柔弱到隨時都會掛掉的樣子。

「我不知道要送病人什麼,小時候我家裡養過幾隻烏龜,還滿可愛的,所以……」

羅恩說,看上去有些尷尬,老實說,當年他家不是養過幾隻烏龜,是養過一群烏龜。

--那是他父親試圖販賣寵物失敗的結果,他認為這些錢幣大小、價格便宜的生物會有很多人喜歡,但別的人並不這麼想,所以有一陣子羅恩的主要工作就是養烏龜。

父親還在的時候,一切都顯得熱鬧而溫暖,他會把事情搞砸,但臉上又總帶著笑容,好像那事情根本無所謂,他是永遠的贏家,「至少我得到了樂趣」,他總是說。和他在一起,生活一點也不可怕,而是讓人興奮的冒險。

羅恩對他的稱呼一直是「船長」,而他則嚴肅地叫自己「水手」,母親則變成了「我美麗的大副」。

那一堆烏龜被他稱為「遇難的船員」,要水手羅恩幫忙照顧。那些工作很有趣,它們都那麼小,卻像把客廳好像變成大市場,自有一群生物在熙熙攘攘地生活,看上去挺讓人興奮。

也許興奮僅僅是因為他有一個「船長」,那時他仍在,沒有被毒販子扯到麻煩事裡去,母親也總會在他的笑聲之中,露出微笑,他就像個船長,有他在,一切都能過去。

「我看你家裡頭亂七八糟,一點生氣也沒有,你鄰居說那裡也沒有女主人,所以我想一隻寵物也許可以幫上忙。但如果是貓或者狗,也許會被你這種工作方式餓死的。」他說。

「……烏龜也會餓死的。」傑弗瑞憂慮地說。

他經常整個星期不回家,凱特離開後變本加厲,現在正恩忖著也許他可以把這小東西寄養在寵物店裡。

「我可以幫你喂它。」羅恩說,語調迅速,好像一直在等著這句話。

傑弗瑞轉頭看他,腦子裡莫名其妙想到自己辦過的一個強姦案。兇手就是利用這種方式和女性套交情--因為出差,自己的小狗無人照料--她們大部分無法拒絕可愛的寵物,於是在某個夜晚給了這個意圖不軌的傢伙再次登堂入室的機會。那只可憐的狗被一再利用,自己還暫時照顧過它一星期。

老天吶,傑弗瑞想,我案子辦得太多,思考完全走到人性黑暗的線路上去了。

「謝謝。」他說,「我第一次收到烏龜。」

「寵物店還給我一個玻璃盒子。」羅恩說,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盒,傑弗瑞想著如果他只送盒子,感覺上會得體很多。

不過當羅恩跑去盛了一盒子水,把烏龜和兩根小小的水生植物放進去,然後放在床頭的櫃上後,傑弗瑞覺得有只生物陪他一起待在這裡是個不錯的主意,活物和其他禮品的感覺不一樣。

「很漂亮。」他說,小烏龜活潑地爬來爬去。

「很高興你這麼說,雖然我知道它漂亮不到哪裡去。」羅恩說。

「我覺得活著能動的東西都挺漂亮的。」傑弗瑞說,對生活的要求低到最低點,他側頭看烏龜,決定一定要把這東西養活--他連仙人掌都能養死。

「你還有什麼需要的嗎?我下次幫你帶來。」羅恩說。

「我現在只想痛痛快快洗個澡。」傑弗瑞說。

旁邊幫他換點滴的讓士迅速做出反應,「絕對不可能。」她說。

「我知道,但人總有幻想的權利嘛。」傑弗瑞說。

「看上去你只能幫你擦拭一下身體了,你身上傷太多,不能碰水。你妻子昨天不是來了嗎?」護士問。

傑弗瑞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不會再過來了。」

護士知道踩到了地雷,這對夫妻昨天看上去都很平靜,妻子還在不停地哭,但看來離婚不一定大吵大鬧。「還好你有朋友在。」她安慰道。

傑弗瑞默默點頭。羅恩很想問,「需要我幫你擦拭一下身體嗎」之類的話,雖然他知道那肯定不可能,這種事有醫院的看護負責,而且就算需要幫忙,也輪不到自己,他們的關係還沒好到那個地步。不過他確實很想幫忙。

那應該是很容易的事。醫院的病人服太大,顯得傑弗瑞露出的手腕很瘦--也許他並不像之前看上去那麼的健康,他看到他裸露出來的鎖骨,讓人想看看那衣服下面的皮膚……他迅速把視線移開,意識到自己的想法觸碰到了某個禁區。

他轉頭去裝作把窗戶打開的樣子,以轉移注意力,這時,他看到樓下幾個員警模樣的傢伙正在走過來--他們穿著便服,但羅恩就是有在人群中一眼分辨員警的能力。

已經到下班時間了。

他轉過頭,微笑。

「有點晚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過來。」他說。

傑弗瑞點點頭,和他告了別,羅恩小心地避開電梯,離開醫院,探個病人簡直跟作賊似的。

病房裡,傑弗瑞拿起手裡的那份卷宗,打開它。

一個少女被刺死在體育館裡,從胸口到下體被剖開。她還在上高中,金色長髮,是學校裡的啦啦隊隊長,長相甜美可人,死狀卻慘不忍睹。對方顯然對她過於出色的容貌懷有恨意,在上面劃了好多刀。

照片上鮮血四溢,綠色的眼睛空洞呆滯,傑弗瑞把卷宗合上,長長吸了口氣,然後再慢慢打開。

第七章 空虛生活

羅恩的工作時間大部分是在晚上,離開醫院後,他直接去了一個家族下面的辦事地點,一家脫衣舞酒吧。

邁克爾正坐在旁邊光線稍強一點的座位上,漫不經心地翻報紙,對於一個同性戀來說,被安排在這種環境下工作是件相當不人道的事,他對舞臺上男人血脈責張的景象興致全無,照他的說法,讓羅恩去看一堆男人扭來扭去,就是他現在的感覺,所以也難怪他在一堆裸女跟前,面無表情地看報紙。

說起裸體的男人,羅恩腦袋裡又清晰地浮現那個員警躺在病床上的樣子,當然他不是裸體,但說到性感,那裡有些相通的東西。

他記得他從寬大病人服裡露出來的手腕,和那有些蒼白的……他惶恐地打消這個想法,走到邁克爾跟前,問道,「在看什麼?」

「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案子。」邁克爾說,「出事的是那個叫傑弗瑞的員警嗎?這報紙上好像暗示他碰到了性侵害,那雜種真是好豔福,我一直覺得那員警身材不錯--」

「閉嘴!」羅恩說。

另一個人把目光從報導上移開,一臉驚訝。「你是吃錯藥了?」他說。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羅恩說,他不該對邁克爾輕浮的話生氣,這裡的人習慣這麼說話,即使對關係不錯的人也是如此,這是個語言和生存環境的問題。

「是啊,你好像每個月都有幾天心情不好。」邁克爾嘲諷,「他傷得不知道重不重,還會不會繼續幹員警了。」

「他會的,他天生就是幹這行的。」羅恩說,轉身向外面走去,這裡今天沒什麼事,他露個面就想早點回去休息。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他們的老大拉裡從外面走過來,看上去心情一樣不太好。

拉裡?多弗不像大部分事業有成的中年人一樣,發愁於日漸稀疏的頭髮和越發膨脹的肚子--據說這是他在頭目聚會時最受關注的一個話題--他的身材強壯,保養得很好,看上去比實際年輕了差不多二十歲。

「嘿,羅恩。」他招呼道,打不久前一個頭目因為心臟病突發去世後,拉裡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在羅恩身上,大有培養他當繼承人的架式。這本來是羅恩追求的目標,但當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發現對此並不特別興奮。

拉裡走過來,手攬在羅恩的肩膀上,「我有件事想跟你說,羅恩,你看到倫森了嗎?」他問,一邊拉著他往音樂聲小點的地方走過去。

「沒有,他今天好像沒來。」羅恩說,拉裡問起的是下頭的另一個頭目。後者把他拉到一個隔間,趕走一個嫖客和妓女,沉重地說道,「我覺得那傢伙最近很不對勁。」

「怎麼了?」羅恩問。

「他昨天差點打死了個妓女。」拉裡擰著眉頭,「那孩子還不到二十歲呢,如果不是當初走錯路,該在大學裡上學才是。她只想賺到足夠的錢生活,我們雖然是黑社會,但也不該幹這種事的,對吧。」他說。

「這可真不像倫森會幹的事,他整天鬱悶得跟個詩人似的,就知道灌酒。」羅恩說。

「他說那女孩嘲笑他,和他頂嘴,還說要告發他什麼的。」拉裡說,煩躁地擺了擺手,「都是胡扯,我不是員警,就能聽出他在胡扯,那傢伙最近到底在發什麼神經?」

羅恩想了一下,說道,「他最近確實有點過頭。」他想起兩天前那傢伙沖他大喊大叫的樣子,僅僅是因為自己一句玩笑惹到了他--順便說一下那玩笑很正常,以前他從不會因為這種事氣成這樣。

羅恩和他平級,他難以想像撞到他心情惡劣時的妓女會有什麼待遇。

「你去注意一下他到底是怎麼。」拉裡說,羅恩點頭,老大拍拍他的肩膀,離開了隔間。

羅恩知道拉裡是什麼意思--幹他們這行得承受不輕的心理壓力,也許有些罪惡感強到過頭,或做了太多對於未來和人性的思索,就會跑去找員警告密、當污點證人什麼的。就算不這樣,如此暴躁的心態也會影響工作品質。

而當黑社會,整個有組織犯罪調查組的員警盯著的就是他們這類人--如同獸群中的弱者--一點點的疏忽就可能會牽連到所有人。

他正要從隔間出來,突然聽到隔壁傳來女人的尖叫。

在這地方有女人尖叫很正常,大部人都會當做聽不見,但這聲格外可怕,讓人起雞皮疙瘩,聯想到分屍案的現場--羅恩沒到過分屍案現場,也感覺上它應該就是這個樣子。裝模作樣的情趣和真實的慘叫,差距就是這麼大。

他快步走到外面,一把拉開隔間的門。

門沒鎖,所以順利地被拉開了,然後羅恩看到一副殺人未遂的場景,而且如果現在他不沖過去,那很可能會變成殺人既遂了。

倫森正拽著一個妓女的頭髮死命往牆上撞,一副她殺了他全家的架式。羅恩沖過去拽住他,一邊大叫道,「你在幹什麼,鬆開手,倫森!」

那傢伙的力氣大得可怕,一副完全陷入瘋狂的樣子,羅恩好不容易把他拉開,女人哭著逃了出去。

「你這是怎麼了,倫森?」他問,手按在他肩上,做出關心的樣子。

另一個人長長吸了口氣,躲開他的眼神,「這婊子找死的。」他說。

羅恩一個字也不信,那女人看倫森的眼神就差直接刨個洞躲進地板裡了。不過他親熱地攬著他的肩膀,說道,「為一個女人不值得這麼生氣。」

他把他帶到吧臺上,叫了杯酒,待兩杯酒下肚,他問道,「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怎麼了?」

倫森一口把酒喝完,索性讓酒保給他拿了一瓶,幹掉一半,才開口道,「你有時候會有這種感覺嗎?突然不知道自己在他媽的幹些什麼。」

羅恩在腦中對這個心理現象進行評估,思考著他有沒有去找員警的危險,一邊說道,「什麼意思,你是說,突然間覺得一切都是在作夢的那種?」

「我已經快四十,時間過得可真快。」倫森說,「這聽上去真夠娘娘腔的,我就是--」

他又灌下半瓶酒,才又接著說下去。「我不知道自己這些年都在幹些什麼,如果有一天真讓我說的話,我只能想到……我殺了幾個人之類的。」他說。那樣子與其說在和羅恩說話,不如說在自言自語。

「上個月,我收到一封信,某個我上過的女人寄過來的,我不記得名字,我甚至不記得是不是真的上過她。她說她剛查出來得愛滋……」他停下來,臉龐陷在一片陰影中,看不清楚。「叫我最好去醫院查一下……」

「結果怎麼樣?」羅恩緊張地問。

倫森搖搖頭,「什麼事也沒有,我逃過一劫,羅恩。不過結果沒下來那陣子,我一直在想……我可能就要死了,可我他媽這輩子算什麼啊--」

羅恩也叫了杯酒,聽著倫森抱怨著他的人生,有些人天生喜歡抱怨,但倫森並不是那個類型,他是那種總把自己打扮成兇悍惡人的類型,拒絕透露一點柔軟。

他不知道是因為酒,或者這次事件真把他打擊得厲害,不過這個人一輩子看上去確實沒什麼特別拿得出手的東西--當然他黑社會還是混得不錯的。

淩晨的時候,他把醉醺醺的倫森送回去,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這人的人生像個讓人束手無策的爛攤子,並且具有某種毒害性質,只能讓人不愉快地續續存在下去。

離開時,他聽到那個妓女在和同伴小聲說話,嘲笑倫森「根本硬不起來」,看來這就是他發脾氣的原因。

他意識到他老了,羅恩想,而他的生活裡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他們能殺戮和威脅,能夠冷酷無情,但有些問題虛無而致命,難以對付。

半個月後,倫森出車禍死了。

醫生說是飲酒駕車引起的,但羅恩相信他不只是運氣不好而已。他對那結果一點也不意外,這種理所當然的認知讓他感到一陣恐慌。

傑弗瑞仍在住院,但已經到了可以準備出院的階段,於是躺得很不安分。

這天一大早,就看到羅恩跑到他的病床前,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他發呆。

「怎麼了?」傑弗瑞問,把卷宗擱回床頭。

「我的一個朋友,剛剛死了。」羅恩說。

「……我很抱歉。」傑弗瑞說,他早就看慣了死亡,但每次這類事情發生,他都不知道怎麼應付。

羅恩想,如果你知道他是哪種人,就不會這麼說,你會想親自給他戴上手銬的。

「他家以前很窮,他跟我說從小最大的夢想,就是有一棟有游泳池的別墅,買東西時不要一分錢一分錢的算,人們不會瞧不起他,他就是朝這方面努力的,現在,他都達到了。」羅恩說。

傑弗瑞看著他,沒有打斷,他知道這個人現在需要的是傾訴。

「他是車禍死的,可他開車時從來不會這麼不小心,他父親就是車禍死的,他又一向很惜命。」羅恩說,「他喝了太多酒,速度又太快,報告上說他簡直就是在找死。他們問我他是不是有可能想自殺,他當然不想自殺,他……」

他停了一會兒,說道,「他是那種硬漢式的人物,生於槍死於槍的那種,整個人好像就是鋼鐵做的,沒有任何感情……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可能得愛滋病的懷疑會把他擊倒,我是說,他過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他轉頭看桌邊那只爬來爬去的烏龜,也許因為它還小,所以格外的活潑。

「我想,那是因為他老了。」羅恩說,「世界大概就是這樣,它是不公平的。在你還是孩子的時候,對未來感到憧憬也好,對世界感到怨恨也罷,你……總是想活下去,然後達到什麼的。當你成年之後,一切就開始幻滅。」

他拿起那個小玻璃魚缸,說道,「它長大以後,就會整天趴在缸底不動了。當你驀然回首,發現你已經陷入最糟糕的境地中,毫無挽救的餘地,留下一片幻滅和厭倦……也許在你還能感覺到時,去死是件不錯的選擇。」

「啊,」傑弗瑞說,「但活著才有更正的機會。」

「但有些事是沒法更正的。」羅恩說。

「沒有事是不能更正的,」傑弗瑞說,「我覺得能改得至少比死前好一點嘛。」

羅恩好奇地看著他,問道,「你曾經有過類似的念頭嗎?」

「很少。」傑弗瑞說,聳聳肩,「我是那種操心過度、嚴重焦慮的人,我有一段時間被強迫去看心理醫生,還給停職一段時間,因為上頭擔心我的精神會崩潰。我總擔心著還有多少個罪犯在外頭晃蕩,他正在幹什麼變態的事情。雖然明知道犯罪不可消滅,但我滿腦子都是這種事。」

他攤了下手,這顯然讓他很苦惱。

羅恩想他大概永遠不能理解這種情緒,這是一個救人性命的員警,他又看到他床頭櫃上的禮物,看上去充滿了感激之情。當你感到絕望時,它們一定能拉住你,讓你不會對生活放手。

那是他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

「別讓自己到那個地步,羅恩。」傑弗瑞說。

羅恩抬頭看著他,那雙眼瞳好像看透了一切。也許他看過太多罪惡者的人生了,羅恩想,他想坐在這兒,整天和這個人待在一起,世界似乎會顯得好過一點。但那是不可能的,一切不會好轉,我不在他的位置,感覺得到問心無愧,我永遠是個兇手,生活沒有任何價值可言。

「我想走了,」他說,「好好養病。」

他站起來,下班時間快到了,他不想撞上傑弗瑞的同事,他們的差距就是這麼大。

在準備離開時,他突然彎下腰,吻了吻那人的嘴唇。

他的動作那麼快,傑弗瑞根本沒反應過來,而且他也想不通羅恩為什麼突然吻他。

羅恩離開他的唇,拍拍他的手腕,「你是個好人,傑弗瑞,你能活下去是我們大家的榮幸。」他說,然後露出一個微笑,離開了病房。

傑弗瑞看著關上的門,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很多人說過傑弗瑞是個優秀的員警,如何的盡職、如何的拼命、如何的有洞察力等等,但傑弗瑞並不這麼覺得。

如果他能這麼想,那麼也許他不會在兩年前弄到精神瀕臨崩潰,直到上司威脅如果他不去休假,就讓他滾蛋的地步。

他是個神經兮兮的災難,這輩子都沒法消停,好像有怪獸在後頭追趕他似的。一方面,的確有怪獸在後面追趕著他。

過了這麼多年,雖然他在工作上仍有點過頭,但傑弗瑞已經學會怎麼調節自己的心態,當然那仍和「好人」全不搭邊--後者聽上去像件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一樣,並且永遠不可能扯上關係。

他只是唯一能幹的就是工作。

在醫院待了漫長的半個月、並經過另外半個月的休養後,傑弗瑞回到工作崗位--當然沒人指望真讓他真刀實槍地上去和人拚命--並迎來他的另一個搭檔。

那會兒,病假還沒有完全結束,但傑弗端已經在家裡待得有些抓狂,他一大早就跑去辦公室,希望自己能幫上點忙。反正上不上班同樣拿錢,那不如去工作好了。

他幸運地沒有被上司趕出去,同事們雖然對這種工作狂的態度很不理解,但仍給他堆了高高的一迭卷宗,勒令他只能看檔,不能拿著槍出去亂跑。

他們甚至在中午的時候,帶個小蛋糕過來,說雖然未康復就跑回來上班是不好的行為,但仍然需要慶祝他回到他們中間。

最近局裡正在全力調查一件大案--當員警就是這麼不得消停--案情十分惡劣,於是媒體也一股腦參與了進來,如果死的是妓女和流浪漢,他們多半隻會用很小的篇幅報導。

兇手愛好的受害者,是最受關注的一個群體,也是人數最多的一個群體,中產階級家庭。

案件已經發現大約四起,死亡十二人,兇手在淩晨時潛入家庭,把全家人用極為殘忍的方法殺死,擺在客廳中間,穿上盛裝華服,擺上銀制餐具,這些變態玩意兒顯然給了他不少滿足感。

而這種挑釁行為也讓民眾極其憤怒,壓力鋪天蓋地而來。

當傑弗瑞待在辦公室時,他的同伴幾乎全出去辦案子了,他只有在局裡舉行的小部分會議才參加得上。

當他坐在會議室,看著一張張閃動的、死狀淒慘的幻燈片,唐納湊過來,說道,「我覺得你在犯罪行為分析方面做得很不錯。」

「我也只能幹這個了。」傑弗瑞歎息。

唐納和他並不在一個科室,這傢伙主要是文職人員,專職進行犯罪心理分析,局裡是把所有能調動的資源都調動了。

「如果你覺得我下面說的話冒犯了,我會道歉。」唐納說,「我覺得你待在辦公室裡工作,比拿著槍到外面抓犯人,用處要大得多。」

傑弗瑞轉頭看他,旁邊的人坦然地看著他。「要不要考慮到行為分析科工作?」

傑弗瑞轉頭去看幻燈片,屍體被擺放成桌上全家福的樣子,每個人的死亡方法都不一樣,活像個類型展示。兩個月前,他的上司曾經對他有過類似的暗示,以他的學歷,應該有些別的發展。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如此明確的邀請,而且還是個最近相當受寵的職業。

「我會考慮,不過我想再做一段的外勤。」傑弗瑞說。

唐納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你知道如果你過來,一樣是在救人的,對吧?更少地涉足危險區域,不代表作用減低了。」他說。

「我知道。」傑弗瑞說。

他很清楚答應這個邀請,對他的才能或前途都是最好的。但是他並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盯著螢幕。

很多員警不喜歡坐辦公室,比起安全的文職工作,他們更喜歡拿著槍四處亂跑。不過傑弗瑞做外勤,倒不是因為他厭惡辦公室,也不是因為那能更直觀地逮到犯人---行為分析科辦的案子,才真是個個大案呢--這是另一方面的問題。

他的心理醫生能對此做出詳細而充滿學術性的解答,但對傑弗瑞來說,那工作僅僅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緩解他那些嚴重焦慮的辦法。

第八章 舊案子

深夜十二點,整個局子彌漫著濃咖啡和熬夜的氣息。

唐納拿著一盒甜甜圈,走到傑弗瑞跟前坐下,問他要不要,傑弗瑞拿了一個。

唐納看來準備長談--他的晉升之路以文職為主,雖然有配槍,但沒怎麼拿著它去追過犯人,雖然他抓到的罪犯同樣不少。

「有件事情,」唐納說,「我看你現在也沒法出門,所以想問一下你的意見。你知道,我們之前也有在辦一些凶案,但因為這個,被要求暫停別的調查,全力辦這一個。我當時手頭就有一個案子,事情就發生在附近,負責的員警交上來,希望聽聽我們的意見,我看一下,覺得確實很不對勁。」

「哪件案子?」

「一個高中的啦啦隊隊長,在體育館裡被殺案子。」唐納說,「大部分人傾向於是情殺,他們好像都覺得她的私生活不太檢點,被一個恨她的女孩殺死,還用刀子劃開了她的臉部。」

「是地,我知道你看過,並且給出意見,所以才找你。」唐納說,「那案子我總有點放不下,反正現在也沒事,所以我想和你談談。我記得你給出的建議是,把她剖開的那刀才是重點,而劃在她臉上的刀痕,只是兇手迷惑現場的一種方式?」

「我只是覺得她不會跟一個可能恨她的女孩子,三更半夜跑去體育館,而且照片上看,她穿得像個……呃……」

「根本就像什麼也沒穿,你不用那麼隱晦,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是出去約會的。」

「是的,我覺得案件中應該有一個男人,可是這個人始終沒有出現。」傑弗瑞說,「當然,我只是提一下我的意見。」

「也許是某個女人藉她男朋友的名義把她約出來的?」唐納說。

「她胸罩的帶子是解開的,卻沒有完全拿下來,所以不像是侮辱,總之,我不覺得她的情敵會幹這種事。說是一個男人約了她,然後在約會時殺了她更合邏輯一點。」傑弗瑞說。

「能找到個意見相同的人真好,」唐納說,「實際上,我覺得還是一起連續殺人案,但是藏得很深,所以沒人發現。」

「有別的被害者。」傑弗瑞問。

「我找了些以前的卷宗,等一下。」唐納說,活力十足地跑到自己的臨時辦公室,抱出一堆的檔袋來,「我一直隨身帶著,雖然說現在要全力偵破的是全家褔殺人案,但我也不想忘了這可憐的姑娘。」

他把一堆文件放在傑弗端的桌子上,「我找到了一些和這起案子類似的懸案,最早的一起發生在一九八五年,我們的連環殺手下手越來越熟練,他這是在熟練地佈置現場,把我們的調查引向歧途呢。」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唐納聳聳肩,「當然,是推測,如果不是你也有類似的觀點,我大概就放棄了。但現在我想從這方面查查看。」

「你想讓我做這個嗎?」傑弗瑞說。

「你做要方便得多,只需要管上頭要過來就行了。那個嫌疑人在鄰州的高中上學,屬於聯邦管轄。」他敲敲卷宗,「我們會逮到那個家庭殺手,但你要幫我查查這個案子,不然我整夜睡不好覺。」

「樂意之至。」傑弗瑞說。

唐納露出一個笑容,他的上司又在後頭招呼他幹活,他朝傑弗瑞揮揮手,跑去開會了。

傑弗瑞看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的卷宗,也許他真的可以把加入行為分析科的事,列入時間表,慎重地考慮一下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會那麼做,但聽上去是個還不錯的未來。

他打開卷宗,把照片一張張擺出來。

唐納給他的資料很多,看來他確實很重視這個案例,光找足這麼一堆卷宗,肯定得加上好幾天的班,何況他本來就待在一個格外繁忙的部分。

這些受害者都相當的年輕,活潑開朗,在同齡人中很受歡迎。傑弗瑞找到最早遇害的一個年輕人,她死時只有十六歲,案子看上去像匆忙犯下的,光天化日之下,在一個公園的小徑上。

大凡這種連環殺手,殺起人來都有一個進化過程,越是往後,手法越是純熟,所以如果去找他們最早犯下的罪行,說不定會留下什麼線索。

他皺著眉頭翻看卷宗,不,不是這個,這次他的行為已經相當純熟了,雖然仍有些未完成的地方,但事隔多年,並不足以讓警方找到充足的線索。

他打開電腦,試圖搜查案發地點,之前有沒有發生什麼故意傷害之類的案件,一個連環殺手不可能一開始就殺人,必定有個什麼演化過程。

搜索結果令人吃驚的多。

「怎麼樣了?」唐納探過頭來問。

「我想查一下三十年前左右,這個區域未成年人犯罪的記錄。」傑弗瑞說。

「都該被封存了,你知道,他們是未成年人。」唐納說。傑弗瑞抬起頭,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探員低下頭,「好吧,查案子總得學會非法入侵的。」

「不被發現就不是非法入侵。」唐納說。另一個人熟練地開始恢復刪除的記錄,這資料裡有些人少不更事犯下錯誤,有一些一輩子積習難改,少年時幹得那些只是牛刀小試。

有時候,辦案的過程更像在遵循一種直覺,那是你在這種生活裡待了太久時磨練出的本能,超出了一句又一句複雜的推理。

傑弗瑞搜出了一百多個符合特徵的案子,但他只注意到其中一個--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朝他家的一個女留學生小腹上捅了三刀,那是個來自英國的交換學生,資料上形容「身高五呎,金色卷髮」之類的。

刀口並不太深,它是斜著剖開的,受害者也沒有性命之憂。少年認錯態度良好,說是和她有戀愛關係,爭吵之後過於激動,才犯下這樣的罪行。但傑弗瑞想,如果只是過於激動,那三刀未免太多,刀痕也太長了。

他繼續往下看,男孩幾乎沒被判什麼刑,他看著資料上那個一臉自信的黑髮少年,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嫌疑人。

他開始動手查那人現在的情況,發現他和他們的側寫結果幾乎一模一樣。

如果讓周圍的鄰居說的話,埃特?比爾肯定是個長相迷人、態度和善的人,他開一家修車公司,有個離了婚的妻子,沒人瞭解他有什麼深層的、不可告人的欲望。也沒有人進過他的房間,然後從陰暗的角落裡翻到那一堆關於虐待、解剖和控制的色情刊物。

傑弗瑞去找那個人的時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金紅色的光線鍍在樹木和道路上,對方正在陽光下洗車,水珠飛濺,在陽光下五光十色,不可思議的漂亮。

他看上去很英俊,衣袖卷到手肘的地方,露出強壯的肌肉,傑弗瑞忍不住去想,這雙手把匕首一刀刀捅進那些女人身體裡的樣子。

看到傑弗瑞,那人回過頭,露出一個和陽光同樣燦爛的、仿佛毫無陰霾的笑容,「有什麼要幫忙的嗎?」他問。

傑弗瑞下意識地去掏警徽,然後他感到一陣細微的寒意,停下了動作。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可能因為是上班時間,雖然是白天,可是社區裡空蕩蕩的,他斷掉的骨頭還沒接好,走不了太遠就會感到疲憊,而現在卻面對一個身強力壯的連續兇殺嫌疑犯。

傑弗瑞並不是個特別把自己安全放在心上的員警,做事總是不按規矩,但是這一會兒,他覺得有點後悔,他不該自己跑到這裡來的。他知道,大凡殺了這麼多人的傢伙,已經沒有什麼人性了,他們冷酷殘忍,一點也感覺不到別人的痛苦和絕望,他們就像人形版的怪物一樣無法溝通。

而他的旁邊空無一人,瑞克已經不在了,陽光灑在那裡,一切空蕩得難以忍受。傑弗瑞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醫生提醒過他會有這樣的後遺症,可是他很少聽醫生的。

當他反應過來時,對面洗車的男人扶著他的手臂,一邊問道,「你不要緊嗎?」

「沒事,只是有些……頭暈。」傑弗瑞說,努力讓自己站直。

「你在發抖,要叫醫生嗎?」另一個人說。

傑弗瑞搖搖頭,這時,旁邊的人突然僵了一下,然後他問道,「你是員警?」

傑弗瑞嚇了一跳,他轉過頭,正好背著光,那人的表情顯得很嚇人。他能感覺到他扶著自己手臂上的力量,前面是黑洞洞的車庫,這人只要十幾秒就能把他拖進去。

「你帶著槍。」埃特說,他剛才扶傑弗瑞的時候感覺到了那東西的存在。

傑弗瑞深吸一口氣,「是的,我搭檔去買咖啡去了,所以我想先過來看看。你知道最近發生的那起全家褔殺人案嗎?」他說。

他感到對方稍稍放鬆了一點,回答道,「是的,媒體上一直在報導,太不幸了。」傑弗瑞做出很隨意的樣子,好像這只是一起無關緊要的例行詢問。「確實如此,我們有證人反應,兇手開著輛黑色的福特,你看上去是開修車廠的,所以我想詢問一下……」

「最近沒有這樣的車子送修,不過我可以幫你查查。」對方熱情地說,連續殺人犯大都對員警很友好,因為他們代表權威。

「太好了。」傑弗瑞說,一邊遲疑著要不要跟著他走進去,很害怕自己一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照心理醫生的評估,就算是他身體沒問題,也根本不應該這麼快回到工作中,傑弗瑞對此不加理會,現在看來也許醫生是對的。他感到周身發冷,車庫像怪獸大張著嘴一樣,黑暗吞食了瑞克,接著是他。

「怎麼了?」對方回過頭問,傑弗瑞個子不矮,可這個人足比他高了半個頭,身圍也大一圈。

「沒什麼,只是有些頭暈。」傑弗瑞說,拿出手機,「我得給我的搭檔打個電話,免得他回來找不著我,天知道他在幹什麼。」

他撥通唐納的電話,自己如果真在這裡出了事,那麼至少也不該死無對證。

一陣悠揚活潑的鈴聲從另一個方向傳過來,傑弗瑞轉過頭,道路的盡頭,唐納正下了車子,朝這邊走過來,並且看上去心情不好。

他看到嫌犯,朝他做了個微笑,然後冷著臉對傑弗瑞說,「我讓你幫我注意一下案子,沒讓你自己跑出來,我以為你知道你自己的身體狀況!」他說完,瞄了一眼手機上的號碼,然後認出是傑弗瑞的。

「看上去你知道了。」他說,抬起頭看著埃特,「埃特?比爾先生是嗎?希望你能跟我們到局裡去一趟,好嗎?」

看來辦案子要兩個人是有道理的,至少膽子上壯了不少。

嫌犯怔了一下,露出一副「你們是不是搞錯了」的表情,無辜極了。「等一下,你們是說我被逮捕了嗎?」

「不,只是一次私人談話。」傑弗瑞說。

「我已經說了我和那個該死的全家福殺手一點關係也沒有!」埃特提高聲音,這件事上他確實是被冤枉的。

「那你肯定不介意和我們去局裡走一趟了。」唐納說,「如果你是清白的,不會花你太多時間。」

對方一副不敢相信警方如此愚蠢的表情,一方面,這懷疑確實愚蠢。但如果直接說出那些隱藏的懷疑,逮捕的風險就太大了。

「我們回去一起討論清楚,好嗎?你可以叫律師。」傑弗瑞心平氣和地說,看到旁邊有鄰居路過,好奇地看著這一幕,他說道,「你也不希望我們太粗暴,對吧?」

「我真不敢相信!」埃特叫道,但他仍謹慎地看了一眼鄰居,他還是很在意在社區裡的名聲。對方朝他微笑,埃特回以微笑,到了這會兒,總不好和員警弄得太難看。

他不情願地找了個員工過來,讓他看好修車廠,然後和他們一起到警察局去。一路不停地抱怨警方的行為有多麼愚蠢,那些家庭還等著他們去申冤呢,而他們倒好,把時間和人民的稅金花到如此可笑的事情上來。

「我覺得我們合作得不錯。」坐在車上時,唐納對傑弗瑞說。

「大錯特錯了!」埃特說。

「哦,也許,走著瞧吧。」唐納說,傑弗瑞笑起來,他倆的謊言默契十足,即使辦了很多年案的員警,也難得在短時問內達到如此的一致。

審判是門複雜的學問。

就像剛才的訊問,資深探員常能輕易找到讓嫌疑人鬆動的角度,就像他們兩個剛才立刻開始分別扮黑臉和白臉一樣。

審訊室空著,所有的人都在忙著工作,可以讓他們愛把嫌疑人扣多久,就扣上多久。

傑弗瑞從證物室拿到那套受害者穿的血衣(非常的少),放在桌子旁邊,確保埃特能夠看到它,然後把照片一張張攤在桌上,再把卷宗堆高--用卷宗的高度給嫌犯增加心理壓力是一種審判手段,不過這案子幾乎不用找空白紙張做出這是卷宗的樣子,光是本來的資料就有一堆。

做這些時,他面無表情,好像胸有成竹。

埃特瞪著桌上和全家褔殺人案全然不同的卷宗證物,表情緊張。關心這案子的唯有兩個聯邦員警,不過傑弗瑞努力做出了一副很多人都在偵破這個案子的架式--他們故意把他騙來,然後準備大肆審問。

「你們憑什麼把我關在這裡,等著和你們說話!?」埃特朝他大吼,他已經被這麼晾了好幾個小時,現在已經是淩晨了。

唐納坐在對面,穿著身正式的西裝,表情嚴肅。他用一副冰冷嘲諷的表情說道,「我希望你和你的家人說再見了,比爾,因為今天可能是你和家人一起過的最後一天了。」

對方的雙手緊捏在一起,他很緊張。「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律師來之前,我是不會說話的。」他說。

「別把氣氛弄得那麼緊張嘛,唐納。」傑弗瑞說,延用他那副輕鬆的語調和表情。「沒那麼嚴重,不是嗎,只是從他家搜出了一些黃色小說,哪個男人都看黃色小說。」--其實他們跟本什麼也沒有搜查過,這麼點證據是弄不到嫂查令的。

「在我們行為分析科看來,已經足夠證明不少東西了。」唐納說,表示他和傑弗瑞是兩個部門的,正在聯手工作。

「一些黃色書刊不代表什麼!」埃特迅速說,同意傑弗瑞的意見,「別告訴我你沒有,我是個成年人,有買這些東西的自由。」

唐納泠冷地盯著他,一副不理解人類基本欲望國家代言人表情。

「我們知道,每個人都會想幹些事情,這是人之常情。」傑弗瑞說,「如果說不去想,那是胡扯,而如果想了,就難免去做。她們很漂亮,也很風騷,誰能不去想呢。」

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平視著他的嫌疑人,看上去十分友善。

「是的,她們非常漂亮,但和我和有什麼關係--」對方說,盯著那些照片,看上去並不對此感到歉意。也許還能再次從中得到些快感。

有那麼些罪犯的行為就是這麼讓人噁心,但傑弗瑞已經學會怎麼對他們表示同情,然後套出點有用的東西,像他學會如何的扮受害人,他也懂得怎麼扮兇手。

「行了,傑弗瑞,你再這麼說話我就要把你趕出去了。」唐納做出不高興的樣子。

「好吧,我很抱歉。」傑弗瑞用一副沒有誠意的語調說,「我也辦過很多這樣的案子,每一個罪犯幹的那些事,都是有其必然原因的,一個人不會憑空去殺人。他的母親太過專橫、他的妻子出牆、他的工作不順利、他有親人死了……」他緊盯著埃特的臉,看著他的鬆動。

「他們有血有肉,唐納,你不必一副死板的樣子,雖然幹了些過頭的事,但他們都是活人。」他說。

埃特聳聳肩表示贊同,看來他贏得這個人的一部分好感。

「幹那些事時,你感覺怎麼樣,埃特,你感到害怕嗎?」傑弗瑞湊進他,柔聲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埃特說。

「你不感到恐懼?那麼,你感到興奮嗎?」傑弗瑞問。

另一個人長長吸了口氣,傑弗瑞知道他正努力找回控制權,他湊得再近了一點,把手放在他肩上--侵入別人私人空間的行為,有時候會收到不錯的壓迫效果。「我們找到證據了,埃特,我們找到你藏的東西了。」

他直視埃特絕望的眼神,他的表情再不像剛才一副隨便的樣子,變得冰冷而且沒有一絲鬆動。

「你幹了那件事,埃特。」他說。

另一個人閉上眼睛,再睜開,用很小的聲音說道,「你們不能……」

傑弗瑞笑起來,好像他早就看到了一切細節,並且理解和觀察了它們。「你幹了,是嗎?」

「她們只是些婊子。」埃特說。

埃特?比爾認罪了。雖然他們並沒有找到任何埃特藏起來的東西,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連續殺人犯總是會留下一些什麼東西作為紀念,才能多次達到滿足和佔有。

現在,他們只需要照著他的供詞,再去尋找那個本來不知道的東西就好了。

他們走到審訊室門口,唐納說道,「我們這樣算不算誘供?」

「交給檢察官好了,他們就是幹這個的。」傑弗瑞說,「伊蒂絲是我見過最好的檢察官,她能釘死他的。」

唐納朝他伸出手,說道,「和你一起幹很愉快,傑弗瑞。」

「和你合作也很愉快。」傑弗瑞說,握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溫暖,傑弗瑞已經不再感到害怕,雖然沒多久前,埃特?比爾還是個可怕的大塊頭,可是他一樣能把他的情緒控制股掌之間,讓他順利伏法。那些傷害總會過去,雖然需要一點時間,但是他有些不錯的同伴在旁邊。

「真的不考慮到我那邊去嗎?」唐納問,「你有這樣的天分,傑弗瑞,你能看到黑暗,理解它們的存在方式。」

「我會慎重考慮的。」傑弗瑞說。

第九章 黑社會晚宴上的刺殺事件

當天晚上,第五個遇害家庭出現了。

他們本來全家美滿地生活在一起,策劃著未來,就這麼被突然血腥地終結,光看照片就令人難以忍受。

兇手似乎認為媒體過多宣揚受害家庭的溫馨美滿,忽略了自己的存在,是件不能容忍的悔辱。所以在犯罪現場留下一封信,嘲笑警方的無能。

這種罪犯並不少見,他們覺得幹下的事邪惡狂妄又有個性,不過大部分員警都已經審美疲勞,之前很多邪惡狂妄的傢伙幹過此類事件,平凡得可以做為某一群體的識別標準了。

於是探員們又馬不停蹄地開始和媒體聯繫,希望通過他們的行為來反過來控制罪犯。

雖然工作很忙,但大家都對傑弗瑞跑去查埃特?比爾的事感到很不滿,上面急著要派給他一個新搭檔,就勒令他不許再加班,早些回去休息。

不過,傑弗瑞回到家的時候,也已經快到晚上十點鐘了。

他把車子停好,遠遠就能看到只有自己家的房子黑燈瞎火,裡頭冷冰冰的,一個人也沒有。

他想起羅恩--那個奇怪的朋友--問他是不是會對人生感到空虛,他意識到在這一個時候,他確實會產生一種強烈冰冷和失望的感覺,好像被這個世界拋棄一樣。

有人在的話,那是家,沒有人就只是一個冰冷的房子,他一點也不想靠近那個黑暗寂靜的東西,而那竟就是他的棲身之地。

他轉身拿起厚厚的卷宗,下車子,向房子走過去,一邊伸手去拿鑰匙。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一個人影坐在那裡,傑弗瑞嚇得一把抓住槍,可對方並沒有表現出攻擊的姿態,他抬頭看著他,微弱路燈的光線下,那是一張俊朗且顯得線條格外柔和的臉,「你又加班了,傑弗瑞。」

傑弗瑞怔了一下,「羅恩?」他說,自打上次那件事後,他並沒有再碰到這個人,雖然之前看他的行為,似乎很想和自己熟識起來。他送的小烏龜倒是活得不錯,一直陪在他身邊,這可是件不多見的事。

傑弗瑞把手從槍上放開,打開門,一邊說道,「你一直在這裡等我?」

「我想看看那只烏龜。」羅恩說。

傑弗瑞並不覺得這個人等好幾個小時--他的衣服上沾著夜露--真的是為了來看一隻烏龜是否健康的,但他很高興在回到漆黑的家裡時,能有一個人在和他說話。

他打開門,說道,「它還活著。」

他打開燈,羅恩看到客廳放著一個巨大的魚缸,絕對足夠用來養一群的熱帶魚了,不過這會兒水淺得只有一層,裡頭只趴了只小小的便宜烏龜。

「我買了自動餵食裝置。」傑弗瑞介紹。

羅恩看著魚缸,「但你總不回來,整夜整夜的加班,它獨自待著,會很孤獨的。」

「我的辦公室人倒是很多,可是到處是血腥的照片,大家老在談論死亡話題,它估計也不會快樂的。」傑弗瑞說,辦公室裡最近血腥味格外的濃,大家使用詞語都是「血液」、「刀口」、「死亡人數」、「心理扭曲」之類的。

「所以我給它帶了個伴來。」羅恩說。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從裡面拿出另一隻烏龜。

傑弗瑞覺得完全不能理解這個人的行為,他的口袋像個在不停發生不可思議事件的魔術師口袋一樣,給他送了一隻又一隻烏龜。不過他仍看著羅恩把那小東西放進魚缸裡,它和另一隻恐怕要隔一段時間才能相遇並交往,魚缸實在太大了。

「也許以後我會有一群小烏龜。」傑弗瑞說,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期待那個場面。不過思考一整天的謀殺和心理變態以後,想想這個確實讓他感到輕鬆。

「不會的,這兩隻都是公的。」羅恩說。

「它們不會打架?」

「沒有女性在,我看不出兩個男的會為什麼打架。特別是在食物和空間都充足的情況下。」羅恩說,然後他冒出一句,「它們可以在一起幹些別的事,愛情需求並不一定要一公一母。」

周圍突然沉默了一會兒,羅恩尷尬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他把話題挑向了某個他絕不應該涉足的方位,他不希望傑弗瑞以為他在暗示什麼。

員警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這讓他越發感到緊張。

他記得並不是很久以前,他在病房裡吻了這個人嘴唇。

本來,他想這個吻並沒有什麼性方面的需求在裡面,那僅僅是一個人對一個自己很喜歡的人,做出的一個親密性舉動。可沒有哪個男人會為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原因去親吻一個同性的嘴唇的,特別是他倆還只見過幾面,關係還是兵和賊的情況下。

所以他越發不確定這件事在離開醫院後不久,某個晚上他甚至作了個和傑弗瑞過於親密的夢,他在病床上親吻他,扯開他寬大的病服,撫摸他的身體。雖然很不願意那麼想,但那個夢直白得讓他一點也不能自欺欺人,告訴他那僅僅是一種友誼上的需求了。

誰會夢到壓在自己的朋友身上,然後做出一些……

所以他再也沒來找他,至少他在努力壓抑。直到今天,他跑到他家的臺階上坐著,但羅恩著寶覺得自己已經做得不錯了。

「要喝點什麼嗎?」傑弗瑞問。

「不用了……」羅恩說,然後鼓起勇氣,試圖解釋他弄出來的尷尬局面。「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做。」

「什麼?」傑弗瑞說。

「在醫院裡。」羅恩說,「我是說……」

「老實說,我覺得你那只是一種友好的表現。」傑弗瑞說,「我以前救過一個被綁架的傢伙,當我們把他身上的繩子解下來的時候,他第一個動作就是抱著我,親了半天。」

當時他還很年輕,被那麼著被一個男人猛親一通小小鬱悶了一下,但救人的感覺總是好的。

「是嗎。」羅恩說,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個回答方式。他該感到慶倖,傑弗瑞什麼也沒有懷疑,可他不知為什麼又感到失望。

他看到傑弗瑞露出一角的卷宗,上面寫著另一個年輕男子的名字,他想這個人大概也死了。

「最近電視上都是那起全家褔謀殺案的事,你們最近在忙這個?」他問,「也許那罪犯很不喜歡別人組成幸福的家庭,所以一定要把他們毀滅了才會平衡。」

「也許吧,這世界上有很多人無法和人建立關係,找到有安全感的地方。」傑弗瑞說,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是的,人總要有個什麼人在身邊的……」羅恩喃喃說,他以前從沒想過這麼個問題,他是個冷酷的黑社會,精神上必須沒有一絲裂縫──他的「同伴」們是這樣要求的──從不會考慮些溫情之類的話題。

但是在見到這個員警時,他開始無法控制地考慮起這個問題。

「是啊。」傑弗瑞說。可是他在回到家裡時,卻很久以來,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黑燈瞎火的一棟房子。他並不習慣這種情況,可是就他的工作狀況來看,發生這種事似乎是早晚的問題。

他們兩個坐得很近,羅恩覺得氣氛有點微妙的不同,他說不上哪裡不對勁,可是有一秒鐘,氣氛有點不一樣。

他轉頭看那個人,對方把玩著電視的遙控器,他側面的線條十分完美,沒了偶爾那種刀鋒般銳利的氣質,疲憊的樣子倒柔和得讓人心醉……

傑弗瑞的手碰到了遙控器,電視突然間打開了。聲音並不大,理論上,它一點也不會影響羅恩這會兒難得的浪漫心境──他當年槍林彈雨裡,還不忘記打電話和別人的老婆調情呢。

可是電視裡出現的小小畫面,令他有種雷擊一般的感覺。

那是一則新聞,正在播出下午的一起黑手黨審判事件,他一眼就看到了鏡頭裡的男人,是林納德,他們算是家族裡關係最好的兩個人──年齡相近,交情也久──經常一起吃飯和辦事。

就是那張熟悉的臉,黑色的短髮,一張沒心沒肺的帥氣笑臉,不過他在電視螢幕裡出現可不會是正面人物。他正做出一個用手指著自己舌頭的表惰,那是對證人席上的中年男人做的,這是一個普遍性的「小心你說的話」的威脅手勢。

接下來的鏡頭裡,他的老大拉裡面帶微笑,從攝影鏡頭前走過去,他最近捲入了一起謀殺案,不過自信滿滿,不會被抓住把柄。

主播正用一副冰冷──也許還有厭惡,他不確定──的語調說著,某某黑手黨今天下午的第一次開庭之類的。他們是全民之敵。

他突然感到一陣煩躁,心中不知為何爆發出強烈的憤怒,在他的生活中,當他感到這種憤怒峙,他會去幹些最惡劣和出格的事,然後讓心情平靜下來。

旁邊的員警在看電視,他藍色的眼睛在螢幕的光線下,有一種夢幻的感覺。羅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幹,但他突然湊過去,抓住他的頭髮,用力親吻他的嘴唇。

他能感到對方似乎呆住了,這種目標物的無力和不知所措,又進一步加深了他這麼幹的衝動。他用舌頭撬開他的嘴唇,有點色情地去進攻他的口腔,那種濕熱的、代表著熟悉的性的感覺,讓他覺得興奮。

他感到對方動了一下,似乎想要反抗,雖然羅恩熟悉這種事,他也知道他現在壓的這個人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員警,不出幾秒鐘自己肯定要得到教訓。於是,他的手順勢摸到了他的兩腿之間,似乎這樣能讓他得到更多的發洩似的。

然後,不出所料,手腕傳來一陣劇痛,這個員警的搏擊技巧不錯,不過羅恩緊握住了他的手,傑弗瑞一時也掙脫不開。

如果再過個十幾秒,兩個人肯定要打起來──也許傑弗瑞還會根據他手上的功夫,認出他的另一個敏感身分──但時,電視裡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槍響。羅恩猛地鬆開傑弗瑞,轉頭去看螢幕。

他知道剛才開始聽到新聞就轉到了直播上──今天晚上是拉裡的生日,他從法庭出來後,大搖大擺地開始了生日宴會。於是一堆的員警待在那裡,拍些照片和抄下車牌,而也有些新問記者拿著攝影機亂拍,覺得「黑社會老大從法庭離開,便大擺生日宴」是個很有諷刺和獵奇效果的新聞,一點也不準備放過這麼好的題材。

羅恩剛才就是從那個生日宴會上離開的,他也受邀參加了那個宴會,不過覺得這日子一天天過下去,變得越發沒有意思,然後無可抑制地想來見見傑弗瑞,那個一直為緝拿兇手而繁忙且無比充實的員警。

於是他和拉裡告了別,就離開了生日宴會,跑到傑弗瑞家的臺階坐著──如果他那班同伴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不把他就地正法才怪──他家不出所料地沒有人,他甚至今晚並沒有指望真能看到他。

但現在,現場直播的宴會上,卻傳來了一聲尖銳的槍聲,所以傑弗瑞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拉走了。

螢幕上亂成一團,攝影機晃來晃去,不過在晃動的縫隙中,羅恩仍看到發生了什麼。他的「同伴」們並沒有什麼事,死的是一個員警──也許沒死,不過頭上都是血,看上去是沒救了。

他雖然穿著便服,但當鏡頭晃過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時,羅恩立刻就認出他來了。那是因為林納德(就是他那個好哥們)曾經在他手裡吃過大虧──確切地說,有一次林納德受命幹掉了一個叛徒,而那傢伙又和這個有組織犯罪調查組探員有交情,於是梁子就結下了。

林納德在某次打架時被無美無缺地逮了個現場,他對該逮捕他的警員出言不遜──「我聽說奧裡斯(那個叛徒)是雞奸的愛好者,而且特別喜歡員警」──當時現場只有他們兩個人,於是對方不客氣地朝他的腿上開了一槍。

從此以後,林納德每次看到員警時,都要在背地裡咬牙切齒一番,現在,他終於完成了他的報復。

在一個直播現場,拉裡的生日宴會上,殺掉了一個員警,羅恩都覺得他們的行為有點太囂張了──拉裡容忍他,多半也是因為上次交鋒中吃了虧,於是要進行報復──但黑社會和員警之間,就是這個樣子。

員警們總也無法徹底剷除黑社會,不管他們多麼的盡力,於是就產生了越發複雜的糾結,像沒有頭的一團亂麻,一個結取決於另一個結,然後又造成了新的結,一來二去,誰也不知道線頭在什麼地方,而那也不再重要了。

照拉裡的說法,法制機構和黑手黨,都是根據人類生存的需要產生,所以註定無法消除。人們要的公平分為光明和黑暗兩種方式。於是他一直不認為自己幹的職業有什麼不對,認為那只是不被道德認可。

他到哪裡都是一副生意人的口吻,「需求產生市場,有人買我們才賣」之類的,但這個黑社會頭子殺起人來,可真是一點也不心軟。

傑弗瑞本來該對羅恩的冒犯行為大發雷霆,這會兒也完全被電視裡面的直播場面吸引了,他緊盯著螢幕裡的報導,於是本來該是一場打鬥的客廳裡,一時呈現專注的寂靜。

「真是見鬼了,這種光線下,這麼多人,那子彈是怎麼射進去的。」傑弗瑞不可置信地說,注意力全在電視上,羅恩的情況也差不多。

「這種情況不可能狙擊。」他說。

「當然不是狙擊,拉裡不可能讓一個狙擊手待在自己別墅裡開槍,除非他特別想進監獄。」傑弗瑞說,盯著電視裡頭羅恩混亂的同僚,「槍擊是在人群中發生的,有人就站在他旁邊,然後開槍。」

他皺起眉,意識到那個員警凶多吉少。

「那這案子可能不難破。」羅恩言不由衷地說,在剛才的幾秒鐘,他覺得自己和這個男人的距離無限地接近,無論那會兒兩人扭打時,感覺到的憤怒是什麼,但有一小會兒,他們真的很接近。

可經過了這麼幾句理智的對話,那一小會兒的接近變得虛假,他們的距離很遙遠,這才是正常狀態。

「破不了的。」傑弗瑞說,「查黑社會兇殺案簡直就是噩夢,大部分最後不了了之,因為沒有人會說話,沒人去尋求司法公正。」

羅恩轉頭看他,這會兒他冷靜了不少,碰到相關的事時他總是能讓自己鎮定下來。

「你對黑社會很熟嗎?」他問。

傑弗瑞搖搖頭,「我的專長在兇殺案方面,不過也夠我知道這案子夠讓有組織犯罪調查組的傢伙們頭疼了──你知道兇手是誰,卻只能看他們逍遙法外。」

「所以你選擇了兇殺組?」羅恩問。

「嗯?當然不是,我跟有組織犯罪調查組一點也不熟,我只是……」傑弗瑞說,然後他突然停下來,因為反應過來現在和他聊天的傢伙剛剛幹了什麼,他可不該這麼跟他親密地聊天。

他的表情迅速冷淡下來。

羅恩熟悉這種表情,他是個黑社會,而人們總是憎恨黑社會,所以他在太多人臉上看到這種冰冷而防備的樣子了。但這一次,他卻不能像以前感覺那樣無謂,連剛才突如其來的憤怒也消失了,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光了氣的球,只覺得疲憊和無力。

「我這就離開,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他說,他並不特別習慣說這些彬彬有禮的語言。「我剛才有點鬼迷心竅了,我很……喜歡你,傑弗瑞,我以前不是這樣子,我從沒真正想和什麼人在一起過,所以我有點……不知道怎麼做。」

他第一次在一個人跟前,感覺到安全和舒適,可是他立刻把這一切搞砸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一直是個混蛋。

電視還在吵吵鬧鬧著槍擊的新聞,他和傑弗瑞的世界被割裂了一個如此深的溝,他竟然一直沒發現。現在,它清楚地橫亙在他們中間。

他在電視裡聽到了林納德的聲音,那時才是他該去的世界。

他轉身就往外走,他這種人居然到了這歲數,會想找人做伴,真是太蠢了。他一個不小心,撞到了一張放在客廳中間的椅子,那東西砰地一聲倒在地上,膝蓋磕得疼得要命,羅恩手忙腳亂地把它扶起來,他以前受過數次重傷,卻覺得這幾秒鐘,是他這輩子最丟臉的時候。

他感到傑弗瑞在後面看著他,什麼也沒說。那是一個屬於陽光下居民的、銳利的視線,他真希望這個人從這裡消失掉。

「等一下。」傑弗瑞說。他的語氣並不重,但還是把羅恩嚇了一跳。他感到傑弗瑞迅速走到他後面,然後停下來。

「怎、怎麼了?」他結結巴巴地說,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有人在門口。」探員說,警惕地把手放在搶上,羅恩三秒鐘之後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連忙也去找槍。

走廊上的燈亮著,他們能清楚看到一雙鞋子的陰影,停在傑弗瑞家的門口,有一個人站在那裡──或者只有一雙鞋子,那就更詭異了──停在那兒,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敲門。只是站著不動。

傑弗瑞不知道辦過多少案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亡命之徒想要讓他下地獄,所以這會兒,兩個男人渾身緊繃,處於十二萬分的警戒狀態。

他們可以清楚聽到彼此的呼吸,一開始交錯著,然後變得一致,那讓羅恩想起以前的同伴。

──多半是想到了同樣的事,傑弗瑞做了個「你來掩讓」的手勢,然後小心地走到門邊。羅恩不知道他怎麼會默認自己帶了槍的。

傑弗瑞猛地拉開門。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棕發女子,她手裡拿著個被箔鋁紙包住的餐盤,看到門突然被拉開,一時呆在那裡。

兩個緊張的男人也呆在那裡,沒想到會看到這麼一副場面。女孩的長相秀美,她穿著寬鬆的羊毛外套,裡面是件紅色的緊身毛衣,下面則是棕色的短裙和靴子,拿著餐盤的樣子可愛得要命,給予本來預定看到歹徒的兩個人強烈的視覺衝擊。

她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晚上好,傑弗瑞,我看見你的燈亮著,以為你一個人在家……」她說,有點結結巴巴的,然後不好意思地朝羅恩笑了笑。

羅恩也笑了笑,他難得笑得這麼溫和。這女孩身上有一種平靜的氣息,連凱特也沒有這樣的感覺,那是一種會讓人聯想到家庭、歸屬之類的味道。

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她連忙把盤子端得高一點,「我今天多做了些義大利面,在微波爐裡熱一熱就行了,你加班到很晚……我是說,也許你願意嘗嘗,至少填一下肚子。」

傑弗瑞接過餐盤,朝她露出一個微笑,「謝謝你,艾利小姐。」

女孩羞澀地笑笑,又看了一眼客廳,然後說道,「嗯……那我回去了。」

「晚安,路上小心點。」傑弗瑞說。

「晚安。」她說,轉身向對面走去,一路又回了兩次頭。傑弗瑞一直站在那裡,目送她進了家門,才回到房間,把門關上。

「你該請她進來坐坐的,她很想進來。」羅恩說。

「太晚了,不太方便。」傑弗瑞冷淡地說。

羅恩笑起來,「你看不出來嗎?她對你有好感。」

「我看出來了。」傑弗瑞把食物放進冰箱,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但我已經結婚了。」

「你正準備離呢,剩下的只是程式問題。」羅恩說,「你需要有個人做伴,你做這種高危險的工作,不能每天晚上回家,都面對一棟空無一人、烏漆抹黑的房子,那會讓人發瘋的。」

傑弗瑞挑了下眉毛,這個人的話刺中了他心裡的某個部分。他停下正做出開門和驅趕的動作,回頭說道,「我不會再結婚了。如果說獨身對我不好,那麼結了婚,對我娶的那個人又有什麼好處呢?我做這種工作,她根本就會像單身一樣,不管那是誰,對她同樣不公平。」

羅恩皺起眉頭,「別告訴我你一輩子就準備一個人過下去了。」

「如果我想給她一個正常的生活,除非我離開這個職位,但那是不可能的。」傑弗瑞說,「所以我得自己待著,這很公平,不是嗎?」

「我可不覺得公平。」羅恩說,「好吧,我是個很糟糕的人,我這種人這輩子註定得孤家寡人,但你不是。你是個非常好的人,你應該得到一個愛你的妻子和孩子,一個正常的溫暖的家庭──」

傑弗瑞笑起來,「沒你想得那麼正常。」他說,停了一會兒,他又說,「你也沒你自己說得那麼糟。」

「不,我很糟。」羅恩嚴肅地說,「而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傑弗瑞。」

本來員警對他的行為一肚子火,但這會兒,看到他用這麼一副執著又幾乎可以稱為單純的眼光看他時,也不怎麼生氣了。

「我沒那麼好,羅恩。」傑弗瑞說,站在門邊平靜地看著他。「如果你去找,你就能找到一個好人,然後過你想過的生活,你該去試試。」他說,然後微笑,表示他不再生氣了。

羅恩突然有一種感覺,如果他現在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上,告訴他自己無可救藥地喜歡他,問他願不願意試著接受他的追求,他沒有別的要求,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甚至什麼也不做……那麼,也許他會答應也不一定。

但他試了好幾次,手緊緊攥成拳頭,卻沒能伸出去。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腦子裡的一個聲音說,你是個黑社會,而他是個員警,你的朋友在幾分鐘前才剛剛殺了他的同事。你們永遠不可能有什麼進一步可能,早點離開才是正確選擇。

所以,他感到自己朝他露出一個應該還算有禮貌的微笑,說了句「我走了」,就向外面黑暗中停著的車子走去。大門泄出的光線照在他的後背上,照亮了那一小片道路,他知道傑弗瑞一直在看著自己,用一種溫和而關切的目光,在辦了那麼多件兇殺案後,他應該是習慣於了目送一個訪客到達安全地帶,再把門關上。

不能回頭,他告訴自己,他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汽車,再也沒看那道光線一眼。

他驅車向黑暗中駛去,然後,他感覺到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第十章刺殺案相關

在整個開車回家的路上,羅恩的手都在不停發抖,他用所有的注意力盯著前方的道路,才忍住沒有把車停在路邊,或是拐個彎開回去的衝動。

手機響了起來,羅恩空出一隻手來接通他,對面是邁克爾的聲音,『你在哪兒呢,羅恩?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嗎?可熱鬧了──』

「我看到電視了,邁克爾。」羅恩說。

『那你最好快點過來,林納德等下就出來了,那些員警根本沒有任何證據,我們正準備著開個慶功宴呢!』男一個人語氣興奮。

這倒有點意外,那些員警就算沒法子定罪,少說也要把他扣個兩天吧,羅恩想,一邊把車子拐到岔道上,向他的職業根據地走去。

林納德和拉裡已經從警局出來了,看來警方照例拿他們一點法子也沒有,羅恩到達俱樂部時,正好看到林納德從洗手間出來,朝會場走過去。

看到羅恩來,林納德一把攬住他的肩膀,招呼道,「嘿,你從剛才跑哪去了,羅恩?別告訴我你又在給那班書呆子開會了。」

羅恩有時候幾乎有點羡慕林納德這種體質,這個人英俊迷人、沒心沒肺的笑容,那也同樣說明了他的性格類型,他不同情任何人,也從來不迷惑,當他開槍殺死一個人時,他那副燦爛的笑容顫都不會顫動一下。

「我看到新聞了,林納德,你們瘋了嗎?在拉裡的生日宴會上,殺一個員警?」羅恩提高聲音問。

「不,那員警不是我們幹掉的。」林納德說,一邊向酒保要兩瓶酒,遞給羅恩一瓶。他用一副好笑的表情看著羅恩──這個人總是在笑,「你當現在是《教父》年代,員警和黑社會火拚?老兄,去銀行上班顯然讓你落伍得厲害,再說如果我們要幹這種事,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羅恩疑惑地看著他,他自己都已經斷定是林納德幹的了,卻突然被告知這個殺人如麻的首席執行官是只清白的鴿子──但他相信林納德的話,他沒理由騙自己。

「那會是誰?」他問,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拉裡的生日宴會上公然殺人。

「我們也在查呢,這下那傢伙倒楣了,一次把警方和黑社會都得罪了。」林納德說,他大笑起來,好像這聯想特別有趣似的。「那員警是我看上的,我還沒動手呢。居然有人動作比本城的第一殺手還快,真令人不可置信,我得把他揪出來決鬥才對。」

「那麼……你們這是在商量,怎麼找兇手?」羅恩說,他本來以為大家在慶祝殺了人呢。

「是的,我會負責這件事,你一起過來幫忙吧。」林納德說,「反正你也沒什麼事,老兄,你一定是腦袋壞了才會答應拉裡去銀行工作的。」

「總得有人去管帳吧。」羅恩說。

現在的黑社會不比以前,原始資本積累的血腥過程已經完成,他們的手下有著大量的合法生意,羅恩可不是這班人裡唯一有大學文憑的,而他的學費完全是由家族支出的。

他在銀行幫忙洗了幾年錢,最近又在兼管飯店的生意,這不像真正的合法生意那麼難,無論是管理還是解決糾紛,黑社會有更為有效的手段。但主要還是一堆合法的經濟管理問題。

不過有時候他還是很羡慕林納德的才華,那一手好槍法,和頂尖的身手。而不是擅長背帳目。

他們朝開會的房間走過去,林納德笑著搖頭,「兇手想嫁禍給我們,真他媽不要命了。」他說。

「他肯定是認為,如果確定是黑社會犯罪,員警就不會像兇殺案那樣非要找個兇手,關進監獄了。」羅恩說。

「顯然,他對黑社會的觀點和你一樣過時。」另一個人裝模作樣地歎氣,「只有和平才能節約資源,也就是說,和平才能讓我們賺更多的錢。」

「這可真不像個你這種職業講出來的話。」羅恩說。

林納德笑起來,「有什麼辦法,這年頭不流行拿刀砍人了。」

他們來到開會的房間,一班人看上去比那個員警是他們親自動手時,要嚴肅多了,照拉裡的說法,如果是他們自己下手,惹了麻煩也就認了,可這次分明是有人在挑釁他們的權力。

於是,第二天淩晨一點,林納德和羅恩一起出現在了凶案現場。

有組織犯罪調查組的員警們已經在那裡圍好了封鎖線,並且有人監視,兩人遠遠看著現場,林納德指著圍籬外的一個位置,「他就是在那裡被槍擊的。我們過去看看。」

「等一下。」羅恩說,「如非必要,還是別和那堆員警打交道,他是怎麼站的?」

「對著游泳池,在給我們照集體照。」林納德說,低頭看一份從警局拿來的資料──當然是不合法的那種。

羅恩在腦子裡虛擬命案發生時的場景,說道,「你看到他的屍體了嗎?那子彈應該是從他後腦進去的,沒有打穿。」

「沒看見,我就聽到旁邊騷亂起來,還沒過去呢,外頭的員警就沖過來把我抓住了。」林納德說。

「是的,外頭當時都是員警。」羅恩說。

「每次我們有聚會,他們都會在外頭站崗的,不愧是國家付薪水的人。」林納德說。

「不,我是說子彈,它看上去是從外面射進來的,而那裡應該不可能有人有機會近距離射擊呀,整個街上都是員警。」羅恩說。

林納德怔了一下,大笑起來,「你是說,幹那事的是個員警,他們自己人?這太精彩了。」

「不一定,還有些記者在呢。」羅恩說,一邊繼續觀察那個位置。

「如果兇手真是想嫁禍給我們,在街上開什麼槍啊,他該混到別墅裡才對。」林納德說。

「也許他混不進去,這是黑手黨聚會,又不是婚宴流水席。而且也許他根本不需要那麼謹慎,在拉裡的生日宴會上死了個員警,誰都會以為是我們幹的。」羅恩說。

「這年頭真是世風日下,連黑社會都要被栽贓。」林納德搖頭歎氣。

「如果我們能弄到彈道的檢驗報告就好了。」羅恩說。

林納德又笑起來,「或者我該說公民道德水準提高了,連黑社會都要開始查兇殺案了。我能弄到彈道報告,回頭讓局子裡頭的線人影印一份給我們。」

「最好所有有關訊息都複製一份。」羅恩迅速說。

──不少員警和黑社會有著金錢來往,羅恩從來不喜歡這個部分,他對那些傢伙有本能上的厭惡。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又一再確定世界上有這麼多邪惡的員警。

但令人安慰的是,他知道有一個人是正直的,這就足夠了。

「對了,宴會一半時你跑哪去了?」林納德問。

「只是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羅恩說。

有這麼一個人存在就夠了,他不必非得靠近他,進入他的生活。即使這案子不是林納德幹的又怎麼樣?他仍殺了那麼多的人,像自己的手上仍然沾滿鮮血。拉裡永遠像他的父親一樣,而林納德這輩子都會是他的朋友。

他發過誓,他的血流在了聖像上,聖像燒成了灰燼。他在這條路上,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

隔了兩天,林納德就弄到了警方的調查報告。

「警方看上去重視得要命。」林納德說,他坐在沙發上,雙腿輕鬆地蹺在桌上,「他們甚至想讓行為分析科給他們出具一份分析,照線人的說法,他是逮到這個機會才影印到全部資料的,警局裡的人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他們的案子總是很多,而且那個全家福謀殺案遲遲不破,新的遇害者又出現了。」羅恩說,坐在沙發上翻卷宗。

「老兄,你什麼時候開始對兇殺案感興趣了?不過這是夠刺激的。」林納德說。對於兇殺案,他們僅僅是普通公眾,充滿新奇心,雖然同樣殺人,但他們總歸是為了利益,並不理解為什麼會有人毫無原由把人家一家雞犬不留。

「我只是……偶爾看一下。」羅恩說,中止這段對話,他不想把和傑弗瑞有關的事件拿到這裡討論,他把注意力放回卷宗上。

看上去這曾被分析科的探員仔細的看過,上面還有些注解,羅恩翻到一張放大的照片,正是受害者的臉部特寫。

然後,旁邊一行小小的字跡讓他的心跳停了一拍,那是一行小小的「為什麼?」,字跡寫在照片的左側,這很像傑弗瑞的字。

他曾在卷宗和一些單據上看過傑弗瑞的字跡,這字跡看上去很像……

真是見鬼了,為什麼他連看份卷宗都要想起傑弗瑞,這是幾個見鬼的、不知道哪個探員留下來的字母而已!

「怎麼了?」林納德問,把腿放下來,湊過去看他盯著的那張照片。

「這裡有人寫了『為什麼』,照片有哪裡不對勁嗎?林納德?」羅恩說,審視那張照片。

這是一張很普通的人死後的樣子,眼睛張得很大,空洞而呆滯,可以如此清晰地看到生命的溜走,把一個活人變成了一堆沒有生命的肉。

林納德聳聳肩,「和所有的死人一樣。」他說,「那傢伙曾經朝我的腿上開了一槍,我一直想著要怎麼宰了他,可他卻在我的眼皮底下被另一個人殺了。」他想了想,然後笑起來,「不過根據性格決定命運的理論,這也不難理解,他的脾氣壞成那樣子,被人殺掉很正常。我只是跟他開句玩笑,他居然朝我開槍!」

「他朝你開槍,不是因為你跟他開玩笑,林納德。」羅恩說,「員警也不是黑社會,沒那麼大的機率因為冒犯人而被槍殺……」他停下來。

「怎麼了?」林納德問。

「他的臉。」羅恩說,指指照片的左側,「這裡是瘀傷嗎?」

林納德湊過去,「看上去像,也許他被殺前,和什麼人打了一架。」他評論。

羅恩眯起眼睛,那行「為什麼」的小字就寫在瘀傷旁邊,這是那個字跡很像傑弗瑞的員警覺得奇怪的地方嗎?為什麼死者和人打架了?打架的人是不是就是殺了他的人?

「羅恩。」林納德說。另一個人回過頭,林納德正在看死者的一張全身照,這會兒不確定地開口,「我想起來希爾頓曾經和我說過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和這件事有關係。」

「希爾頓?」

「就是我那個線人。」林納德擺擺手,「你就當沒聽到他的名字吧。他把資料給我的時候,我們聊了會兒天,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總是喜歡和我聊天。」

「因為你看上去很友善,雖然是騙人的。他說什麼了?」羅恩問。

「多謝誇獎,我喜歡友善。」林納德說,「希爾頓是那種典型的失敗者,這麼說吧……我覺得他是個性無能。」

「啊?」

「你知道那種人的,老兄,他們總喜歡和你談論性問題,問你有什麼『戰績』,吹噓他一次能幹多長時間之類的,罵女人是婊子,其實是因為他滿足不了她們。」林納德說。

林納德有一張格外英俊的臉蛋,總是做出性格開朗、笑容燦爛的樣子,所以他的女性關係也堪稱壯觀,偶爾甚至會引誘到一些對此類事件有所渴望的男性,羅恩覺得他對這方面的判斷多半不會錯。

「希爾頓並不是那種特別貪得無厭、認為錢最重要的員警,他會接受我們的賄路主要是因為他老婆。」林納德繼續說,「那可憐蟲想方設法的弄錢,就是為了滿足他老婆。我有一次去希爾頓家,他不在,我和她就上床了……」

「你和那個員警的老婆上床了!?」羅恩叫道。

林納德咳嗽一聲。「她很熱情嘛。」他說,這種事在家族裡不值得提倡。「照我看,她的情人多得很,她說希爾頓在床上……」他彎了彎小手指,「不過希爾頓根本不知道她在外面找情人的事,那傢伙努力弄錢,甚至勾搭上黑社會,想彌補自己在床上的失敗,讓她保證對他的忠實,留在他身邊做一個完美的妻子……他為此快把自己逼瘋了。」

「所以?」

林納德拿起手中的照片晃了晃,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我懷疑這傢伙,也是他老婆的入幕之賓。」

羅恩拿過那張照片,上面的員警看上去和所有的死人一樣。「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問。

「他給我資料時,說了很多廢話,關於他老婆多麼的貪得無厭、邪惡、風騷等等,我記得他提到她送給他的『那個訂制的藍寶石魚領帶夾』,她是個珠寶設計師。」林納德說,他用手指了指屍體的胸口,對方的領帶仍好好放在西服裡,上面同樣端正地放著一個藍色魚類的領帶夾。

「我也有一個同樣的領帶夾。」林納德說。

羅恩轉頭看他,另一個人露出一副沒心沒肺的無賴笑容,「她給我的,這女人收集男人,羅恩,她需要他們身上有她的標記。這甚至和她丈夫沒關係,這是她的本性。我挺喜歡這個女人的,只可惜我從來不打領帶。」

他回視羅恩的視線,表情無辜,「看什麼?有時候當小白臉自有樂趣,我跟她說我是很窮的水管修理工,她還幫我買了套西裝呢。」

「她沒讓你幫她修水管嗎。」羅恩白了他一眼。

「我特別擅長修水管。」林納德拖長聲音,羅恩不確定他說的水管到底是不是水管。

「這麼說,希爾頓知道他老婆和同事上床了?」他問。

「我想是的。」林納德說,「他已經神經兮兮到了難以容忍的程度,不停的叫她『婊子』,又說她很漂亮,夥計,我從來沒那麼渴望他背叛我們,然後我好開槍把他宰了。」

「如果他有這麼多怨念,幹嘛不沖他老婆發去。」羅恩說。

「你不瞭解這種人,老兄,他沒膽去殺他那個漂亮老婆,只敢把怒氣往弱一點的人身上撒。」林納德說。

「真難理解。」羅恩說,「你覺得是他殺了那個員警?」

「是的,世界很小。」林納德說,歪頭看照片,樣子像個孩子,他的笑容泳冷。「我們是被一個女人連接到一起的。」

「你就不怕他殺了你?」羅恩說。

「他不敢。」林納德說,「他想殺一切他殺得了的男人和女人,他恨他們,但他沒膽子向比他強的人動手。」

羅恩轉頭看他,林納德直視他,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從認識林納德開始,他總是帶笑的眼睛裡就有一種毫無感情的特質,這總顯得他十分強硬。「你是說,那班員警裡頭現在有一個變態殺人狂?」他問。

「變態殺人狂?你這麼叫希爾頓?這可真夠有意思的。」林納德笑嘻嘻地說,發自內心地等著看熱鬧。「他懷疑一切雄性生物和他老婆有關係,可憐的男人,嫉妒得要瘋了,如果他拿著把衝鋒槍去辦公室掃射,我也不會吃驚的。」

他看上去一點不安的意思都沒有,羅恩想,即使在他情人的丈夫可能要大開殺戒的時候。

「但願你上午和他見面的時候,直接給了他一顆子彈。」他說,一邊緊盯著卷宗。警方可能已經發現希爾頓可疑了,後者會感到受威脅嗎?或者他根本還沒有發現,但希爾頓有嚴重的受害妄想──也許也不能說全是妄想──他會殺了任何一個他單方面認為和他老婆有關係的男人。

……那字跡真的不是傑弗瑞的嗎?

當然不可能是的,但如果是的,這個人很可能就在傑弗瑞身邊工作,也許隔了兩個辦公室,他能自由影印卷宗,進出所有的辦公場所──

這當然不可能是傑弗瑞的字,他是兇殺組的,和有組織犯罪調查組一點關係也沒有,聽他的口氣,和那邊的探員也不熟。

但現在警局調動了大量資源辦理這個案子,他很可能也被調去,在兇手跟前工作……

他站起來,「我得出去一下。」他說,向屋外走去。

「去幹嘛?」林納德在後面叫。

羅恩張了張嘴,卻沒回答出來。

去幹嘛?他一點也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他的某一部分知道原因,那很蠢。他只是不能控制自己沖出去。

即使他要去的地方,是他這輩子最為畏懼和厭惡的政府單位。

《待續》

文案

傑弗瑞沒想過兩人的關係會有這麽微妙的發展,

但為什麽要在他考慮接受羅恩時才讓他想起來,

這個讓他心動的男人就是他妻子當時的一夜情物件?

他的生活充斥著血腥、犯罪、暴力、心理偏差……

而他無法克制的付出自己的一切去追緝凶嫌,

原以為這次終於可以獲得幸福,

卻沒想到災難性的麻煩永遠如影隨形──

他愛上了這個會用靦腆表情送他小烏龜的男人,

卻不知道他們之間是否能有未來……

第十一章 朋友……?

傑弗瑞夢到很小的時候,父親往死裡打他。

遠遠地,母親在看著。

她的眼神麻木冷漠,遠得好像在另一個星系,或是根本就不存在,永遠不會有任何幫肋。

他被放逐到了宇宙中最遙遠死寂的空間,等待虐待和死亡。那孤獨和恐懼完全攫住他,侵佔四肢百骸,感覺漆黑冰冷,比死亡更加糟糕。以及更深處,憎恨像顆種子,在堅定地生長和蔓延。

總有一天,他想,總有一天,我要殺了這個混蛋。

遙遠的地方,仿佛傳來聲音敲擊黑暗的外殼,他張開眼睛。

唐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正在喝咖啡。看到他醒了,露出一個微笑,「嘿,我發現你有工作狂傾向,這可不好,抓到罪犯前你會先垮掉的。」他說。

「我以為能在工作時隨時睡著,是個好傾向。」傑弗瑞說。

「你好像作噩夢了,我正想叫醒你。」唐納說。

「謝天謝地,噩夢總會醒的。」傑弗瑞說。

他扒了扒亂糟糟的頭髮,工作的地方正是繁忙時段,人們嘈鬧和走動著,一切充滿了理智和規範,有條不紊。

他曾以為噩夢永遠不會結束,但到了現在,它早就磨滅,只剩下睡夢中模糊的影子。

「現在我們就等著收線了。」唐納說道:「我打賭那傢伙會來參加追悼會的,他有強烈參與調查的衝動。」

——他們仍在為那個全家福謀殺案焦頭爛額,但有時用些手段,兇手會自動送上門來。

「但願如此。」傑弗瑞說。

唐納看他仍在打呵欠,建議道,「我要出去喝杯咖啡,一起去嗎?」

「好吧。」傑弗瑞說,把卷宗合上,跟唐納一起向外面出去。

喝咖啡的地方,就在總部同一條街的咖啡館裡,是工作之餘放鬆的好地方。兩人的咖啡剛剛喝到一半,傑弗瑞就看到窗戶外頭,羅恩正站在街邊盯著自己,好像他是個幻影似的。

「你朋友?」唐納問,語調警惕。

「是的。」傑弗瑞說,朝羅恩做了個手勢,後者走了進來。

「沒危險?」唐納問。

「沒有。」傑弗瑞說,心想這傢伙真是辦大案子辦得有點神經過敏了。

羅恩走進來,一副線人有重大線索報告的樣子,唐納識趣地站起來,說道,「我先走一步,你們聊吧。」

羅恩露出一個有點勉強的、表示感激的笑容,唐納轉身離開,羅恩坐在他剛才坐的位置上,繼續盯著傑弗瑞。

「怎麼了?」傑弗瑞說。

「你還好就好。」羅恩說,「我來……我是說,我本來想打電話給你的,可是路過這裡就看到你在喝咖啡,還以為是我眼花了。」

「工作中偶爾偷個懶,辦公室的咖啡太糟了,」傑弗瑞說,「有事嗎?」

羅恩看了他一會兒,又把視線轉開。「也不是有什麼事……」他咳嗽一聲,「只是想確定一下你是不是還好。」

「我很好。」傑弗瑞說。

對面的人沒說話,但也沒離開的意思,就這麼沉默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道,「我們上次看到的那宗案子……怎麼樣了?關於黑社會晚宴上員警遇襲的事,你們覺得是黑幫幹的嗎?」

傑弗瑞只是看著他,沒說話。

「我記得我們說過,開槍的距離很近,子彈好像是從道路的方向射出去的,可那裡全是員警。」羅恩說。

傑弗瑞把咖啡放在桌上,看著他。「你好像對謀殺案特別有興趣。」他說。

羅恩感到手心有些汗水,他努力想讓自己放鬆一點。

「我只是看了些報導之類的,最近鋪天蓋地是這些的報導,所以我……見鬼的,我對兇殺案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叫出來,瞪著對面表情驚訝的探員。

「我感興趣的報紙版面在經濟、股市、基金、還有他媽的匯率之類的!我每天盯著兇殺案,那些該死的連環殺手、棄屍、強姦、爆炸!因為我知道你整天都在幹這個,你在這些事情裡頭跑來跑去,我必須知道你在幹什麼,而我一想到你可能會被哪個混蛋傷害,我都快要瘋了——我只能整天盯著那些該死的消息,雖然我他媽知道自己什麼也幹下了!」他說。

傑弗瑞怔怔地看著他,一副反應不過來的樣子。羅恩靜下來,他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簡直不知道剛才都喊了些什麼,他也不知道這些話是怎麼冒出來的。

「我覺得犯案子的人可能是你們自己人,你最好小心一點。」他快速說,「你有可能已經找到他了,那個員警死時臉上有瘀傷……真見鬼……」

那當然不是你的字跡吧,他想,努力把這句話吞回去,他不該看過那份卷宗。

「總之你一定要小心,他很可能就在你身邊……」他說,努力組織起語言,可那在傑弗瑞的視線下七零八落。

「有很多糟糕的員警,他們看上去是你的同事,抓捕罪犯、保護公民,可是不是的……他們什麼都會幹,為了錢,或是別的什麼,而隨便傷害別人……」他聽到自己說,他努力想讓話題回來,可是它們自顧自地朝另一個方向發展下去,他只好閉上嘴巴。

「我知道。」傑弗瑞說。

咖啡廳傳來外頭街道的喧鬧,兩人之間卻又陷入一片沉寂。

羅恩聽到自己輕輕咳嗽了一聲,「關於那個兇手……」

「我們已經鎖定了。」傑弗瑞回答。

「希望和我想的是一個人。」羅恩喃喃地說。

「證據充分。」傑弗瑞說,慢慢喝了口咖啡,兩人互相避開對方的目光,周圍又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漫開的嘈雜。

好一會兒,傑弗瑞開口,「你可以打個電話過來的。」

「我有點急糊塗了。」羅恩說。

傑弗瑞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起來,「謝謝你特地來找我。」

「但你們已經鎖定他了。」羅恩說,站起來,「我走了,你繼續工作吧。」

「不一起喝杯咖啡嗎?」傑弗瑞問。

羅恩停下來,轉頭看他。

傑弗瑞攤了下手,「我想我們都沒什麼急事,不是嗎?」

羅恩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開口道,「我很願意坐下來,和你一起喝咖啡。但在此之前,我們都明白我對你是怎麼想的,不是嗎?」

「是的。」傑弗瑞說,「服務生,請再來一杯咖啡。」

羅恩慢慢回到位子上坐下,緊盯著他。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抱有幻想,又或者立刻離開,逃得遠遠的。

「我明天要出庭作證。」傑弗瑞說,「就是那個連續奸殺案,你還記得那個案子嗎?」

「那個把你綁到森林裡頭去的雜種?」羅恩說。

「是的。我們認識那陣子,全域都在沒日沒夜地查他。當時我看到那些死者,就心裡頭發誓。一定要逮到那個混蛋。」傑弗瑞說。

他看著杯子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抬頭直視他。「我當時很害怕。」他說。

「他殺了瑞克,把我挾持到那個廢棄工廠時,我非常的害怕。我不想被一個男人強姦然後殺掉,他是……那種典型的虐待型強姦犯,我見過無數個這樣的案例,我知道他會折磨受害者好幾個小時、好幾天、好幾個星期,然後再慢慢殺掉他們,他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已經殺了十一個人,他喜歡看人痛苦的樣子,聽他們的慘叫。」傑弗瑞說。

羅恩緊緊盯著他,感到心臟都縮成一團。中午的陽光照在傑弗瑞身上,卻無法穿透他的身影,他顯得冰冷又堅硬。

「是的,我再一次逮到他了。」他說,「但是我好害怕,現在一想起來,還是渾身發抖。」

羅恩想伸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腕,他什麼也做不了,但是是那麼想給他一點溫度。但他看著那員警俊秀的面孔,沒有把手伸出去。

「我拼命跟自己說要冷靜。我手無寸鐵,對方手裡有槍,而且是個殺人狂,我能用的,只有自己的頭腦而已。在面對殘暴的人時,有時我們總是無力的,能做的,只有冷靜下來而已。」傑弗瑞說,「但我知道,只要一點點的差錯,那麼會發生什麼。」

羅恩輕輕開口,「我以前幹過一些很出格的事,知道嗎……我很確定,如果是我碰到那種情況,我根本無法判斷任何事,更別提分析他的類型、然後找到機會制服他了。」

他直視他的眼睛,說道,「你要知道,你真的很了不起。」

傑弗瑞輕輕笑了,那樣子有些害羞。

「我喜歡分析那些,」他說,「我想,既然我擅長,而且能幫得上忙,那我當然應該去做這個工作。但真的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不假思索地沖到我跟前,說擔心我的安全了,當然,有很多同事是這樣的,但是和你不一樣。我已經……很久沒離開這些相犯罪有關的事了。」

他抬頭看羅恩,說道,「你知道,我離婚了,而且在離婚之前很久,我們都再也沒有什麼關於體貼或是關心的交流了。」

羅恩覺得心跳越來越快,第一次殺人時都沒這麼緊張。

「我希望我們能繼續做朋友。」傑弗瑞說。

羅恩有點僵硬,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有一瞬間,羅恩有衝動起身就走,傑弗瑞不會阻止他,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建議。他沒辦法和這個人做朋友,他連睡覺時,腦子裡想的都是另外一層關係。

可是他卻沒有那樣勇氣。即使明知道這樣非常的窩囊,但他卻沒有勇氣,毅然的拒絕這個提議。

陽光已經偏開,那人的影子落到他手上,讓他感到寒冷,卻又似乎是在發燙。

他的身體大部分陷在陰影裡,讓他看上去曖昧而危險,卻又似乎散發著強大的熱力。

羅恩穩穩地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當然,我們會成為好朋友。」他說。

羅恩從不覺得自己會和讓他有性衝動的人成為什麼「普通朋友」,他也不相信他會和一個員警有什麼「正常交往」,但現在一切就是這樣。

晚上,當他躺在床上時,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懊悔。

他想要試圖幻想一些能安慰他的事,比如那個員警沒有穿衣服,他在……但他是他的朋友,他不該幻想那些東西。

這真是個噩夢,他該明天一大早打電話告訴他,他要取消昨天的決定。

然後他想到明天上午他得去法院,傑弗瑞要為一宗嚴重傷害了他的連續殺人案作證,

他得在旁邊看著他,或者安慰他,不能這會兒跑去說那種煞風景的事。

然後他意識到,他和這個員警的朋友是當定了。

除非那個人發現了自己隱藏的一切,開始恨他。

最糟的是,那事聽上去並不十分遙遠。

跑到法院去看一個連續殺人犯如何受審,以及試圖去安慰作證的員警,在羅恩看來是十分大逆不道的、需要隱瞞的行為,不過一大早,他很驚訝地在法院裡看到了邁克爾。

對方顯然也很驚訝於看到他。「你到這裡來幹嘛,羅恩?」他問,不安地左右看了一下,旁邊是不是隱藏了家族裡的人,準備暗殺他。

「也許是來看看你,我很意外你同意作證。」羅恩言不由衷地說,他壓根兒忘了邁克爾同意在這案子上作證的事。

「唔,這有點難以拒絕……主要不是那雜種殺了很多人,而是……你知道我的性向問題,那傢伙像個襲擊我們的……呃……」另一個人試圖解釋——如果你表示「同情受害人」,會讓你顯得軟弱。

「背叛者。」羅恩接下去。

「差不多吧,檢察官說很需要我的證詞。」邁克爾說,然後警惕地湊進羅恩,「嘿,你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家族』裡的人吧,你知道黨綱的第三條——」

「第三條說『有害於家族的合作』,我認為你現在的行為倒是有益於社會,沒關係的。」羅恩安慰他。

邁克爾看上去放心了一點,但仍不自在地說道,「做有益於社會的事,聽上去還是有點奇怪,不是嗎?」

「不,相信我,多個連續殺人狂對家族沒有任何好處,少死點人更有利於賺錢。」羅恩說。

「我以為多死點才好。」邁克爾奇怪地說,他在家族裡的地位並不太高,而當你沒有更深地加入這職業時,很容易以為他們喜歡來次世界大戰之類的,但事實並不如此,他們喜歡的只是錢。

「除非是我們殺的,而這個例子裡不是。」羅恩翻了下白眼,懶得跟他解釋,「別信那些漫畫書上的傻話,錢是從人手裡賺來的,有人才能發展經濟,人活著比死了能得到更多的價值,好了,你去證人席上待著吧。」

他打發走邁克爾,找了個位置坐下,並試圖尋覓傑弗瑞的身影。

傑弗瑞穿了身正式的西裝,坐在證人席的座位上,正在和身後的一個同事說話,看到羅恩,對他露出一個微笑,而和他說話的員警則警惕地看著他。

羅恩本來想過去和他說幾句話,但他身邊的人讓他改變了主意。他前一天在咖啡廳看到過這個員警和傑弗瑞說話,那副警局高官似的警惕和嚴肅讓他很不自在。

對方看了他一眼,轉頭繼續相傑弗瑞說著什麼,羅恩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談論自己。

他不舒服地遠遠坐著,意識到至少在社交方面,他和傑弗瑞的距離遠得像天空和大地。

頗為意外地,庭審進行得相當激烈,那些律師竟有能力在這種絕境下找到論點,進行絕地反擊。罪犯穿著西服,彬彬有禮地站在那裡,一點也不像幹過任何瘋狂和殘忍的事,甚至他也許連只蟲子都沒有殺過。

不過罪證太過確鑿,這種給予陪審團的良好印象也許會讓他不至於立刻上電椅,但終身監禁還應該沒什麼問題。

庭審結束後,傑弗瑞和他的同事說完話,走到羅恩跟前,說道,「很高興你過來。」

「我很想看看這案子的審判。」羅恩言不由衷地說。

「下午有事情嗎?」傑弗瑞問。

羅恩下意識左右看了一下,不確定他接下來是不是要把時間留給自己。「沒什麼事。」

「你願意到我那裡去嗎?上次幾乎沒聊什麼,就被那傢伙打斷了。但現在,我想不會再有那種巧合,他得一輩子待在監獄裡了。」傑弗瑞說。

「樂意之至。」羅恩說,立刻決定不要理會邁克爾,他本來決定等下和他一起走的。

「要和你的朋友說一聲嗎?」羅恩問。

羅恩迅速朝看過來的邁克爾做了個「我有事情先走」的黑社會式暗語,然後對傑弗瑞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說過了。」

「可夠有效率的。」傑弗瑞笑著說,兩人一起朝法庭外面走去。羅恩覺得就算傑弗瑞要帶他去地獄,他也會跟過去的。

「不過我家什麼吃的東西也沒有。」傑弗瑞說。

「看出來了,也許我們可以順路買點回去。」羅恩說,很為自己的提議感到得意,這樣可以和他多待一陣子。

傑弗瑞看了他一眼,「好吧,你喜歡吃什麼?」

就這樣,他們在路邊的超市停下,採購了一堆食材來到傑弗瑞家。他家沒什麼變化,仍然亂七八糟的。

兩人把食物放到廚房,相互對視一陣,傑弗瑞首先開口道,「你來做?」

「呃,我不會做飯,我以為你會的。」羅恩說。

這回沉默的更久了,羅恩不確定地看著那些東西,「也許我們可以試試?」

「唔,凱特以前有些食譜,我找找看。」另一個人說,試探著打開一個櫃子,尋找某個他從沒見過的東西。

「只是做菜,應該不會太困難的。」羅恩說,掃視一堆食材,上千萬的資金他都能分門別類的解決掉,給這些蔬菜歸類應該不會太難。

他小心地把食物分開放好,傑弗瑞終於從櫃子的底部拎出一本皺巴巴的書,看上去剛買時它還挺豪華,但現在更像醃過的鹹菜。

男主人艱難地把它翻開,試圖找到一些菜的做法。

「我們也許可以做些薯條?」他提議。

「這種飲食習慣可不太好,那個是垃圾食品。」羅恩說,自信地翻到另一頁,「我們來做這個黑胡椒牛排吧?」

傑弗瑞看了他一眼,嚴肅地說,「我覺得你可能會有做菜天分的。」

這誇獎讓羅恩信心大增,不過一切只持續了十分鐘。他取出牛肉,準備放進鍋裡時,鍋不知道為什麼燒起來了。火焰狂烈地直沖天花板,兩個男人嚇得把手同時放在槍上。

「怎麼辦?」羅恩不知所措地問。

「我不知道,也許等一下它自己會滅掉?」傑弗瑞說。

「房子也許會燒起來,電話在哪裡?」羅恩問,傑弗瑞把手機遞給他,一邊問道,「幹嘛?」

「這樣下去房子會燒起來,我覺得先打電話給消防隊。」

「用不著,這廚房是防火材料做的。」

羅思想了一會兒,轉頭看他,「那我們在這裡,等著油燒光就好了?」

傑弗瑞回給他一個不確定的眼神,「也許吧。」

幾秒鐘的靜默後,傑弗瑞說,「對了,我可以先把瓦斯關上。」

「可是火很大。」羅恩說。

「我去關總開關。」傑弗瑞說,爬到椅子上,把瓦斯的總開關關掉。

火慢慢滅了,兩個男人同時松了口氣,做飯真是件危險的事。

羅恩看著一片狼藉的廚房,建議道,「我們還是叫披薩吧。」

「好主意,我去打電話。」傑弗瑞說,兩人一起離開慘不忍睹的廚房。

披薩果然是乾淨整潔方便快速的食品,電話打出去不到十分鐘,便立刻傳來門鈴聲,傑弗瑞跑去開門,然後抱回一盒食品。羅恩用一副讚歎的表情接過來,丟給傑弗瑞一瓶啤酒,開始愉快的午餐。

「我不喜歡法庭上,那個律師對你說話的態度。」羅恩說。

「在強姦案中,貶損受害者是最常用的辯護手段。不過就算他能說服那些人全部都在勾引斯弗德,也不能讓人們相信,他們是勾引斯弗德去肢解自己的。」傑弗瑞說。

「但他們說的那些話……讓我覺得噁心。」羅恩說。

「誰不是呢。」傑弗瑞說,他哼了一聲,「我當時的確在勾引他,那又怎麼樣,你不能說因為那些受害人想找人上床,就是他們自己找死。」

羅恩咳嗽一聲,「對了,那天在酒吧裡,你跟我說『多謝合作』,是什麼意思?」他問。

傑弗瑞似乎有點意外他還記得這麼久以前的話,「當時我需要裝成男朋友不在,就立刻想勾搭別人的樣子,你和我說話正好可以加強這樣的效果,所以當時沒立刻請你離開。」他回答。

「你當時看起來……呃,和印象中不一樣。」羅恩說。

傑弗瑞大笑起來,「當時如果你不問我是不是在辦案,而是說等會兒要不要一起開房,我會說『好,我打個電話,告訴我男朋友公司有事』之類的,我努力了一天讓自己進入角色。」

羅恩簡直希望傑弗瑞就是他扮演的那個人,那樣他可以直接把他撲倒在沙發上。

「他們為什麼讓你去當餌?」他問。

「因為疑犯很兇殘,而我的搏擊技巧是組裡最好的。」傑弗瑞說。

看來我應該死了這條心,羅恩想。

「我以為你今天中午會和同事眾會什麼的,畢竟作證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說。

「不……」傑弗瑞遲疑了一下,「他們很忙,那案子還是沒頭緒。」

「你們幹得已經很不錯了,如果我整天對著那堆屍體,早神經崩潰了。」羅恩說,把空的披薩盒子丟掉,然後去洗手,傑弗瑞一直沒有說話。

他們清理完垃圾,但沒敢理會廚房裡頭的一片狼藉,那玩意兒光是看著就很令人絕望。

傑弗瑞坐在沙發上,看著桌上露出一角的檔袋,突然說道,「我有時候也覺得快崩潰了,有些事情必須做,但不代表它不那麼糟糕。」

他撥弄著那個檔袋,「在我還是個孩子時,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做這個工作,幫肋別人什麼的,我以為我會變得像我父親一樣,壓根就是個噩夢。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也許根本沒有擺脫那一切,因為我仍然經常覺得自己快瘋了。」

羅恩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人比他活得要好得多。

「你做得非常好。」他說。

傑弗瑞搖搖頭。「很多人死了,羅恩,幹這行你不能救所有的人,你總是在搶救一些本來不該有的傷亡,所以你很難覺得自己做得夠好,因為損害永遠是不該發生的。」

羅恩深深地看著他,這個人是個工作狂,這個人很脆弱,而他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的生活裡不具備任何可以安慰這個人的感言和因素。

他試探地走到他跟前,在旁邊坐下。「每個人都會有沮喪的時候,因為糟糕事確實很多,但你會好起來的。」

不過幸好不需要他再擠出更多的安慰,傑弗瑞的電話響了起來,他看了一下號碼,不大高興地接通。羅恩默默看著這個人工作時的樣子,他想自己也許又要離開了,但他覺得能這樣偶爾留在他身邊就很好了。

「不,我很好,老兄,我上庭作證有一千次了……也許沒那多次,但肯定很多次,這不是什麼大事……」傑弗瑞對對面的人說,他的領帶解開了,襯衫的兩個扣子沒扣,和他在法庭上的樣子不同,羅恩想,但都很有魅力。

他很放鬆,他在笑,這樣很好。

「我知道了,知道了……在上面數第三排,左邊第一個抽屜裡,再見。」他說完,按掉電話。「每次這個時候,我都後悔自己找了件加班像吃飯一樣正常的工作。」他抱怨。

「你似乎經常在假日加班。」羅恩心不在焉地說。

「重點不在假日,我討厭約會的時候被叫去工作。」傑弗瑞說。

羅恩想了幾秒,沒反應過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約會?」他問。

傑弗瑞微微眯起眼睛,看上去有點壞疑。「當然,羅恩,我們最好還是確認一下,你以為我們這是在幹嘛?普通聊天?」

「呃……不是嗎?」羅恩問。

傑弗瑞看了他一會兒,奇怪地說,「我為什麼要約一個銀行的經理到家裡來聊天?聊經濟增長還是兇殺案的進展?」

看到羅恩盯著他不說話,傑弗瑞攤了下手,「你看,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恐怕我不是那種很合適的交往對象,但我以為你願意和我在一起的——」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羅恩湊過來,突然狠狠吻住他的嘴唇。傑弗瑞嚇了一跳,那人的力量很大,不像在親吻,倒像在攻擊。

對於一個銀行經理來說,他的動作可真夠敏捷的,他想。

第十二章 顯然不只是朋友

手機又響了起來,傑弗瑞根本沒法子去接它,只是一個分神,羅恩就迅速把他壓在了沙發上,傑弗瑞把他推開,下意識用手臂抵著他的胸口——一個防攻擊動作,一邊說道「等一下」,然後接通手機。

「你最好有個好理由不停給我打電話……」他生氣地說,「天吶,找個證物就那麼難嗎,就在那個抽屜的最下面!」他恨恨地把手機按掉。

羅恩已經扯掉了他的領帶,眯著眼睛看著他,「我很想把你的手綁起來。」

「別指望那個。」傑弗瑞說。

「我知道我不該要求過多,可是你在做愛的時候接電話?」

「也許有很重要的事。」

「但你在休假中。你好像什麼時候都記得去接電話,甚至和我打架的時候——」羅恩說,他突然停下來,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該死的東西。

「我和你打架時接電話?」傑弗瑞說,「我不記得我有和你——」他也慢慢停下來,羅恩可以清楚感到下面的身體變得僵硬,上一次他壓著這個身體時,他也是這麼變得僵硬而拒絕,不過是兩次截然不同的情況。

傑弗瑞死死盯著羅恩的臉,後者簡直希望自己的臉不再是那張臉了,就算毀容了也好。

「我想起你是誰了,」傑弗瑞喃喃說,「你是那天那個和凱特睡覺的男人……」

他並沒有立刻憤怒地把羅恩推開,而是就這麼躺著,笑了出來,好像他失去了反應的能力。「我們確實打了一架,然後我就徹底和凱特分開了……老天吶,我竟然沒認出你……」他說。

羅恩被他嘲諷的笑容弄心裡發慌,他呆呆看著他,整個腦袋完全當機了。天吶,這真是樂極生悲的典型!

「你……打那以後一直在我跟前晃來晃去,你到底想幹嘛?上了我老婆後,對當丈夫的也有興趣了?還真是夠徹底的——」傑弗瑞猛地把羅恩推開,好像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倆可恥的姿勢。

羅恩狼狽地坐在地上,把茶几撞得移開了好幾寸,完全做不出反應。

傑弗瑞慢慢從沙發上坐起來,他的領帶沒了,衣扣解開了四顆,可以看到大半的胸膛,看起來相當性感.但他的眼神卻透著強烈的殺氣,濃郁得讓那雙漂亮的眼睛都顯得空洞了。

他急促地呼吸著,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孔,憤怒到了極點,某種想要殺人的力量在四肢百骸裡擠壓和衝撞著,以致於肉體難以承受,雙膝都有些發軟。

他能面對妻子的情人,也能更為平和地處理情人的背叛,但是他從來沒想到這麼一種情況,就在剛才,他居然差點和老婆的情人上了床。

「你到底想幹嘛?」他說,「從那以後,你一直在我跟前,說什麼想跟我交個朋友,你到底他媽的想幹嘛?報復?還是你奇怪的床上愛好!?」

「我發誓,我沒有惡意——」羅恩說。

傑弗瑞猛地把他拽起來,羅恩以為自己又要挨一下子了,可是並沒有。傑弗瑞死死抓著他,幾乎把他襯衫扯成兩半。

「那只是一次錯誤,我甚至不認識她!如果我知道我會碰到你,我死也不會——」不會碰她,不,也許不會碰一切你不喜歡的事。我會做更好的準備,等待你來到我的生活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塌糊塗。

傑弗瑞用力推了他一把,叫道,「滾出我的房子!滾出去,在我殺了你之前——」他憤怒地把他推到外面,一秒鐘也沒等,把門狠狠摔上,急促地呼吸。他不知道再多看這個人的臉一眼,會不會拿槍把他宰了。

他瞪著門板,命令自己平靜下來,那傢伙聰明地沒有拍門,不然他下一個動作可能就是回到沙發前,把槍拿過來。

他慢慢回到沙發上坐下,上面一片淩亂,嘲弄地表現在剛才進行了一出怎樣的激情戲。他甚至還能清楚回憶起,那個人的舌頭在他嘴裡搜索的感覺,記得他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脖子上,還有他兩腿間的某個東西,頂著他大腿的感覺。

他為什麼幹這個?誰會在和別人的老婆上過床後,會去追求那人的丈夫,想和他發展出一段愛情關係?他不明白,而他一點也不想明白!

他用雙手搗住臉,坐在那裡,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羅恩一直站在門口。

他至少發呆了有一個小時,但是他不敢去敲那扇緊閉的門。傑弗瑞那麼副痛苦的、受到傷害的表情讓他感到害怕,至少他做了一個下午的心理準備,也沒有辦法去面對他。

本來正是天堂的頂端,可是轉眼間掉到了地獄。天堂只有幾分鐘,地獄卻沒完沒了,也許會佔據他的整個人生,不會再離開了。

羅恩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後悔過某件事,在那件事最初發生的時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豔遇,絕想不到會成為一個簡直要毀掉他人生的災難。

他坐在傑弗瑞門前的階梯上,知道自己應該走掉,離開這個地方,因為那個人不想再看見他,他被徹底的拒絕了。

但他就是沒辦法離開,好像坐在這裡就不用面對結局似的,那麼他寧願多坐一會兒,如果坐上個幾天,這幾天就能不讓他絕望的話,那多坐一陣子似乎很划算。

也許等我坐得足夠久,我就會清醒過來?我就會知道這是不切實際的迷戀,我就會習慣這種狀態,然後我就能回家了,他想。於是他就坐在那裡,看著太陽慢慢偏移,時間緩慢流過。

而且,這真是噩夢,幾聲清脆的雷聲劈下來,天氣突然陰沉得像夜晚,開始下雨了。

羅恩呆呆地看著天空,直到雨落下來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有點後悔沒開車過來,那至少有個地方避雨。但現在他只好在這裡待著了,至少走廊下面可以躲避一點點雨滴——雖然不到一分鐘,他就給淋透了。

但他坐在那裡,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想做,身體像被粘住了,變得很重、很無力、很固執。

雨水很冷,瘋狂地撲擊到他的身上,讓他不停發抖。這種不適讓他感到心裡舒服了點。

天黑了,雨一點要停的樣子也沒有。羅恩思忖著是不是錯過了颶風預報,以及現在回去恐怕找不到車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一點也不感到遺憾或生氣。

身後的門被猛地打開,他轉過頭,傑弗瑞冷著臉站在那裡。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到那銳利的眼神。

「嗨。」羅恩打招呼,「讓我坐一會兒,我會走的。」

「現在就滾。」傑弗瑞咬牙切齒地說。

「我沒有車子。」羅恩說。

傑弗瑞吸了口氣,很明顯在抑制怒氣。他轉身走回屋裡,沒有關門,羅恩坐在夜晚的暴雨中,呆呆地看著溫暖的房間,他突然有一種瘋狂的念頭,他可以就這麼走進去,然後從後面抱住那個人,扯開他的衣服,把他壓在地板上。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就這麼恍惚地想著,傑弗瑞又冷著臉走回來,然後把一串鑰匙丟到羅恩身上,上面帶著屋子裡溫暖乾燥的氣息。後者茫然地接過來,傑弗瑞說,「車鑰匙,現在離開我的房子,還時不用叫我,車子把停在車道上,鑰匙放在信箱就行了。」

羅恩把玩著那個鑰匙,然後笑起來,「你知道嗎?我想像中你不該這麼早出來讓我走的,我剛才一直在虛擬等下我們爭論的情形,你應該從窗戶裡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拿著長筒獵槍,沖我叫道,『立刻滾出去,不然我就開槍了』。」

傑弗瑞冷著臉看著他,似乎在懷疑他是不是淋傻了。

羅恩繼續說下去,「然後我會,『你射好了,我死也不會走的』,然後你就真的開槍了。不過在我個人化的猜想裡,你沒有一槍正中心臟,而是射中了我的腹部。我倒在地上,鮮血流到門階上……啊,我恨這雨,會把血沖散,看上去就不那麼怵目驚心了。然後,你呆了幾秒,跑出來打開門,對我說,『我已經叫了救護車,我會付手術費』,就好像你說你會付乾洗費時那樣。然後我們就又能在醫院裡聊天了。再然後,我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和你在一塊,也許我能再贏得你。」

「我不會付手術費的。」傑弗瑞冷森森地說。

「那你至少該去醫院看我,送束花什麼的。」羅恩說。

「我不會去的。」傑弗瑞說。

「無情的傢伙。」羅恩歎了口氣,又轉頭去看外頭的雨,「我還是再坐一會兒好了,也許等下你真的會拿槍射我。你至少會陪我上救護車吧?」

「我當時氣得快瘋了。」傑弗瑞說。

羅恩轉頭看他,那個看不清表情的人繼續說下去,「我當時真想把你們兩個都殺了。我知道很多男人被背叛時會這麼說,但我不是開玩笑,我真想把你們兩個都殺了,如果不是有電話進來……」

你那時候還記得可能有警局的電話,羅恩想,即使是在和姦夫打架時。你那些殺意並沒有說服力,你天生是個好人。

「那以前……從我們在一起開始,我都在努力維持和她的關係。」傑弗瑞說,「我努力做個好的朋友和丈夫,我不想在最重要的感情關係上失敗,可她用一種最徹底的方式無視我……和他媽的一個混蛋……」

他被迫停了下來,以控制住聲調。

「我想她恨我,但我不明白為什麼。她可以離開,可以乾脆不再見我,但是不要用……不要用那種方式……給我希望,然後毀滅,再一次讓我去希望,再一次……我從沒有像那時那麼失控過……」

羅恩看著他,他的目光溫柔而且小心翼翼,眼前的影子如此脆弱,他怕眼神重一點,就會把他弄碎掉。

「後來我開始獨自生活,告訴自己一切會沒問題。那並不容易,我不知道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我一塌糊塗,羅恩,我沒有蠢到認為我二十四小時待在辦公室裡,或一整個星期不回家是正常的,我只是一個人待著時老是把自己弄瘋掉,我控制不了。」

「我的心理醫生總是說,我得學會去愛什麼人,真正的感情聯繫很美好,它會告訴我一切都好,我可以停下來,可以只是生活……但我就是會把一切搞糟,我就是什麼也留不住。」

「但是你出現了,你讓我覺得可以再次嘗試,那會很讓人期待,愛情本來就該是讓人期待的事。當然,兩個男人談不上是多麼正常的戀情,可是我喜歡你,你看上去很不錯,我想我可以試試……再試一次,不會再弄得一團糟,弄得像個噩夢……」

羅恩感到傑弗瑞笑起來。

「然後,這就是嘗試的結果。」

現在,立刻離開,羅恩告訴自己。

你感覺很糟,但這還不是所有的事情呢,傑弗瑞,如果你知道我是誰,幹過什麼事,我不能想像會對你造成多麼嚴重的傷害,我可能會把你弄瘋的。你本來就已經夠糟糕了,那麼可憐兮兮地站在門口……

可他感覺到自己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抱住那個人,狠狠地親吻他的嘴唇。他們的身體貼在一起時,更像打架時狠狠撞到了一塊,骨頭都撞得發疼。

他把傑弗瑞撞得倒在地板上,用力壓住他,舌頭撬開他的嘴唇,他的手指狂熱地搜索著他的身體,扯開他的襯衫,用他所有的一切去愛撫他,他非常的熱,以致于理智都融化了,被拋到九霄雲外。

傑弗瑞緊緊抓著他的後背,疼得要命,他說不清他是在過分的迎合還是在猛烈地反抗,又或者兩者都不是。他只知道那疼痛激發起了某種野性的衝動,讓他渾身都燒了起來,他粗暴地扯開他的襯衫,鈕扣四下飛散。

他拉扯著他的長褲,不知道有沒有把它撕壞,他那套西裝看上去不便宜。他們的身體糾纏在一起,也許因為雙方都太激動了,用了太大的力量,讓他分不清彼此不同的部分。

不過傑弗瑞仍然比他冷靜多了,他看到門仍開著,於是伸出一隻腳,把門用力帶上。

房間裡暖和了起來,燈光溫柔地灑在身上,風雨被隔在外面,一切顯得溫暖而安全。

羅恩把他的長褲扯到腳踝,然後他的手探進內褲,直接抓住了他的性器。傑弗瑞吸了口氣,他不確定那是疼痛,還是快感,總之,一切都粗暴地雜混在了一起。

「我說得都是真的,都是真的……」羅恩喃喃地說,「我想要你,我愛你,這都是真的……」

他的手活動起來,傑弗瑞感到強烈的快感衝擊著他的身體,然後他的理智也整個陷了進去,內褲也被褪了下來,他是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做這種事,但那並沒有什麼障礙,一切都像被猛烈的火燒焦了,黏在一起。

羅恩不斷親吻著他,帶著股子狂熱的勁頭,把他完全拉了進去。

高潮的來臨顯得失控,那樣的攀升根本無法阻擋,傑弗瑞的手指緊緊卡在羅恩的肩膀上,急促地呼吸著。

「我喜歡你這個表情……」羅恩說,不斷親吻他的唇,他的手指在他的兩腿間磨蹭。

「我們在地板上。」傑弗瑞說。

「地板很好,我剛才的幻想裡就有地板。」羅恩含糊地說,然後他抬起頭,眼中帶著笑意。

「我感覺很好,傑弗瑞,我從沒感覺這麼好過。我第一次覺得活著這麼好。」他說。

「我一定是瘋了。」另一個人回答。

「我覺得我也是。」羅恩說,他撫摸著另一個人的身體,感覺真想一輩子這麼躺在地板上。

他的手摸到他的雙腿之間,找到後面的部分,想要繼續,傑弗瑞突然抓住他的手。「你在幹嘛?」他說。

「你知道我想幹嘛。」羅恩說,他想繼續深入,可是對方的手還挺有力氣。

「我們剛才已經夠瘋了,現在最好不要包括這個部分。」傑弗瑞說。他感到羅恩堅挺的部分正抵著自己的大腿,他伸手撫摸他,聽到對方輕輕的吸氣。

「這個我會負責,但我們最好節制一點。」他小聲說,「剛才發生那些事已經夠糟糕了。」

「一點也不,我從沒覺得這麼好……」羅恩說,傑弗瑞扯下了他的長褲,手指直接伸到裡面,挑逗著他的性器。

羅恩不停地親吻著他,好像親吻他最珍貴的寶物,那太心愛,以致於無法讓嘴唇離開他。

「我明天還要上班,不能做太多。」傑弗瑞說,「不過我們以後還有別的時間。」

羅恩早上醒過來,發現自己躲在傑弗瑞的床上,後者已經醒了,正盯著他看,好像在看一個身背無數命案的可怕嫌疑人,需要花巨大的心力考慮如何處置。

當然也可能這只是他的錯覺,或者員警就是喜歡這麼看人。

他看了傑弗瑞幾秒鐘,扯出一個微笑,並不太確定昨晚是不是作了個春夢,那時的一切都處於狂野狀態中,雨又一直下得太大,好像在添油加醋一樣。

「我不會煮早餐,我們最好還是叫外賣。」傑弗瑞說。他坐在那裡,毯子順著胸膛滑下,一直到小腹的地方,看上去十分撩人。

羅恩吞吞口水,說道,「昨天買的食物裡有些放在微波爐裡轉一下,就能吃的。」

傑弗瑞轉頭找衣服,發現床周圍根本沒有,可能丟在門口了。

他拽起毯子,披在身上,走向衣櫃。羅恩的遮蔽物迅速被卷至一點不剩,他在後頭叫道,「喂,你至少留一點給我……」然後拿枕頭擋住要害部位,雖然昨晚他們互相都看光了,但不知為什麼,回憶起來有一種酒醉後的感覺。

傑弗瑞把自己裹得像只穿山甲,從衣櫃裡翻出一件睡袍來,罩在身上,然後拿了另一件丟給羅恩。

「這是女用的!」後面的人不滿地說。

「只是多了幾個蝴蝶結而已,又不是不能穿。」傑弗瑞說,面無表情地到浴室沖澡去了。

羅恩萬分不情願地看著那件睡袍,然後決定把它變成浴巾,只圍了下下體,從傑弗瑞的衣櫃裡找出件衣服穿上——大不了回頭給他洗好了。

他穿著衣服走到浴室,把門打開,另一個人正在洗澡,被這個行為嚇了一跳,下意識拿了件浴巾圍在腰間。

「我也想洗一下。」羅恩說,一邊打量對方的身材。「我們昨晚互相都看過了,你不會想賴帳吧。」

「當然不會,但至少等我洗完!」傑弗瑞說。

羅恩卻毫不客氣地擠進來,「我們可以一起洗,可以節省不少時間和水源。」

他一把扯下傑弗瑞的浴巾,從後面摟住他,手上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探到了他的雙腿之間。另一個人懷疑地掙扎了一下,可是空間太小,羅恩又抓得太緊了,根本沒有辦法。

昨晚太過混亂,和在早上清醒的做這種事感覺完全不同,傑弗瑞看到一個男人的手抓著自己的那個地方,覺得渾身的血都湧向了頭頂。可是羅恩的手已經完全控制了他的下體,他的雙手環過他的腰,用兩隻手擺弄他的敏感部位,拉扯和套弄著,傑弗瑞把臉轉過去,不想看那情景。

「早上正是解決一下的好時候。」羅恩說,他的下身緊緊的頂在傑弗瑞的臀部,輕輕地摩擦。

這動作讓對方不太舒服,可是羅恩緊緊抓住他——其實他無論抓哪裡,他都不確定能壓制他的反抗,但這裡絕對沒問題。

他必須在第一時間提醒自己這件事確實發生了,並且重複溫習,不然一切可能真的變成一個夢了。

今天是傑弗瑞休假結束的時間,他一直盼著這天的到來,不過反身吻住羅恩時,他第一次覺得再多休一天的假也不錯。

昨天把羅恩趕出去時,他怎麼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個過於激情的夜晚,但一切也並不特別奇怪。

當冷靜下來,他並不相信羅恩真有什麼變態的目的,一切只是個不幸的巧合。

他是個員警,他知道怎麼看人。雖然在感情的事情上,他一向處理得不是太好。

不幸的是,雖然碰到了也許人生中最重要的好事,班還是要上的。

傑弗瑞一邊去辦公室,一邊思忖著也許今天可以不加班,早早離開,他約了羅恩一起吃晚飯。鑒於在家裡兩人只能叫外賣,於是他們決定出去找點食物。

剛到辦公室,他就看到桌上放著一張折起的白紙,他打開它,是唐納的留言。

—— 我知道該等你至少到上班的時間,但我實在等不及了,所以想先去求證一個理論。我不確定它是對的,所以沒帶其他人,這些天警力浪費得夠誇張了。你看到後過來找我,我們都忘了一件事,那傢伙狂熱地喜歡出風頭,給媒體寫信卻不受其操縱,各個重要場合也不見他的身影,我們似乎忘了統計那些必然會出現在現場的人,比如真正的記者。也許從來都沒有私下寄給報社、但查不到來源的信,只有一個人在自導自演,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了。

下面屬著唐納的名字。

傑弗瑞知道他說的是誰,一直收到兇手的信、主要報導謀殺案的記者。如果真是他,這可真是一石二鳥——他不光過了殺戮癮,還漲了薪升了職——雖然對於這種殺手來說,錢已經不再重要了。

這傢伙是白癡嗎,他是文職人員,配了把槍不代表他就能去和歹徒玩槍戰了,他到底知不知道文職人員的意思呀!傑弗瑞恨恨地想,一邊把紙條放進口袋,打電話叫來後援,反正在這件事上警方丟得臉夠多了,不在乎再多一次。

然後,他播通唐納的電話號碼,一邊向外面走去。

十三章 家庭殺人案告破

電話被接通了,裡面傳來唐納毫無緊張感的聲音,『我當然還活著,我剛到報社門口,你動作再這麼慢,就只能在外面等我出來了。不用叫後援,我只是詢問一下,一切只是猜測。』

「要是猜對了怎麼辦?」傑弗瑞質問,

『希望老天保佑了。』唐納說,然後把電話掛了,好像他只是去吃頓飯似的。

傑弗瑞也不知道該不該祈禱老天保佑那傢伙是真凶,如果是的話,唐納完全是在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他只好加大油門,一路上闖了數個紅燈。思忖著如果對方不是真凶,就讓唐納幫他付帳;如果是的,那就讓局裡幫他報銷。

他來到那個叫阿爾瓦記者的辦公室,發現門緊關著。這是一個說不上是好還是不好的信號,可能他喜歡關著門工作,但可能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傑弗瑞把槍拿出來,敲了敲門,「有人在嗎?」他問,並沒有說自己是員警。

裡頭沒有聲音。有點不對勁,傑弗瑞把槍上的保險拉開,這時,門突然被打開了。

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很富有衝擊力,唐納站在那裡,舉起雙手,他的背後,阿爾瓦的槍抵在他的腦袋上。那人的表情很平靜,威脅和謀殺他不知道做過多少次,駕輕就熟。

「現在,不要發出聲音,不然你的朋友就完蛋了。」阿爾瓦說,他黑髮黑眼,長相算得上英俊,不過變態通常和長相沒有太大關係。「把槍丟過來。」他說。

傑弗瑞考慮了幾秒鐘,把槍丟到房間裡,阿爾瓦迅速把它撿起來。這個人太冷靜了,他很難短時間內控制住局面。

「進來,好像你正在進一個普通記者的辦公室一樣,把門帶上。」阿爾瓦說。

傑弗瑞走進來,他一直瞪著唐納,試圖用眼神告訴他自己叫了外援,不過在後頭還沒有趕過來。

唐納表情嚴肅——本來只是個關於兇手的猜測,所以他冒失了點,但居然真中了大獎,他這輩子都沒碰到過這麼好的機會。

好得有點過分了吧。

「你想怎麼樣?」傑弗瑞說。

阿爾瓦沒有開口,唐納迅速說道,「在辦公室殺兩個員警,阿爾瓦,這是一個多大的新聞啊。你這輩子本來什麼用也沒有,這下子終於找到機會出名了。」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副權威的樣子,好像他其實把一切都預料到了。

傑弗瑞迅速看了一眼兇手,就算他不是專業的分析人員,也知道這種語氣大有可能觸動兇手的情緒,在他手裡有兩把槍時,可不是件好事。

但也許讓他失控是唯一的辦法,他盯著唐納,試圖從他眼裡找到一個計畫的影子。

「別刺激他,唐納。」他試探著說,「你很聰明,阿爾瓦先生,我們查了很長時間,一直沒有發現是你。」

「我當然知道你們查了很長時間,」阿爾瓦用平穩的聲調說,「我一直在看著你們,你們玩的那些花招,我看得清清楚楚,它們在我跟前只是小孩子的把戲,我只要以不變應萬變就行了。」

「你很聰明,阿爾瓦,你該有更好的成就。」唐納說。

「很快,整個世界都會知道他們犯了什麼錯誤。」兇手說道,大概是說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殺人天才,沒有給予他足夠的注意力。

傑弗瑞和唐納的眼神交會不過一秒,他話鋒一轉,語氣冷淡下來。「但不會有那種事的,這會兒死的兩個都是聯邦探員,資料會被封存,也許很多年後,有哪個學犯罪心理的學生會把你的照片從塵封的袋子中拿出來,然後又放回去。」

「不,整個媒體都會知道!」阿爾瓦說,「我在報社裡,我自己就是個記者,這裡發生了命案,我能調動整個城市的媒體力最,他們都會沖過來,不再去老盯著那些無聊的明星緋聞和企業家,他們會注意到真正有價值的新聞……」

「得了吧,不會有哪個記者敢去和國家機構抗衡的。」唐納不屑地說,他把這語調和眼神用得氣勢十足。「他們會繼續盯著那些夏季時裝和漂亮女人,沒人會知道你的,是的,有人會知道那個全家福殺人犯,但沒人會知道你,阿爾瓦。」

「我看過一些關於審判技巧的書,警官,這是你們的慣用伎倆,這種威脅對我不會有任何用處,因為我知道那是假的。」兇手說。

看來還是個知識型的。

「也許是,也許不是,」傑弗瑞用一副誠懇的語氣說,「但我看來,你該收手了,阿爾瓦,你已經讓這個社會永遠也忘不了你了,你殺了十五個人。」

「是十七個,還有兩個員警。」另一個人冷森森地說。

唐納嗤笑一聲,「你不知道每年被政府封存的這類案件有多少,先生,你總是自以為瞭解了很多,其實什麼也不知道。」——當然,阿爾瓦固然不會喜歡權威的、嘲笑的語調,但他至少懼怕這種語調,這種人就是容易相信報紙式的語氣,而不理會你任何保持「開放式思維」的語言特徵。

「如果你肯把槍放下來,那麼事情就會好辦的多,我保證我們會把案子向媒體開放,他們會知道你有多聰明,畢竟光看你做的事就知道了……」傑弗瑞說,隱隱聽到了外頭傳來的聲音,後援應該已經來了,可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緊張產生的錯覺。

不過眼前,麻煩仍巨大,那瘋子的槍頂著唐納的腦袋,他並沒有把握控制他。

「也許我可以只留一個,那會讓關於我如何恐怖的控訴更有力。」阿爾瓦說,緊盯著傑弗瑞,準備開槍。

傑弗瑞盯著槍口,看到死神近在咫尺,不知道瑞克當初是什麼感覺,他感到一片空白,卻又清醒至極。

可這時,唐納突然說道,「你被家庭拋棄了嗎,阿爾瓦?他們曾很幸福,是嗎?」

一瞬間,傑弗瑞看到阿爾瓦眼中的憤怒。

那憤怒讓他的腦子在轉瞬間被拽到了別處,那是對自己過去不可抗拒的臣服,所以在這一秒鐘,他的注意力不在眼前的人身上。

傑弗瑞飛起一腳,把他手上的槍踢飛,於此同時,唐納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

那人痛苦地彎下腰,但同時,他扣下了另一隻手上的扳機。

門被粗暴地撞開,幾個全副武裝的探員沖進來,把阿爾瓦壓在地上,唐納跑向傑弗瑞的身邊,後者緊緊壓著自己的小腿,鮮血從指縫中滲出來。

「我的天吶,你要緊嗎!?」唐納問。

「不礙事,只是擦了過去。」傑弟瑞說,語氣仍然有些發虛,他覺得自己剛從死神的懷抱裡回來,真實世界有點虛幻感。

「叫救護車來!」唐納朝後面的探員叫道。

傑弗瑞說道,「用不著,只是擦傷。」

唐納皺著眉,緊盯著他受傷的腿。「我不該不打招呼,自己跑來的,如果不是我,我們都不會碰到這麼大的麻煩。」他說。

「你救了我的命。」傑弗瑞說,直視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自責和真誠,看進去讓人感到真實安心。

「如果不是我太疏忽,根本輪不到救不救命這會事兒。」唐納歎了口氣,「剛才一個不小心,我們兩個都沒命了。」

「我們都活下來了。」傑弗瑞說,救護車開到了樓下,傑弗瑞堅決不肯用擔架,唐納只好扶著他去坐電梯。

「我保證,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唐納說。

傑弗瑞看到外頭探頭探腦的記者——他們肯定立刻會得到消息,因為事情就發生在他們總部的大樓裡——歎了口氣,「看來我又要當一回名人了。」

唐納扶著他上了救護車,醫生剪開他的長褲,縫合傷口,這時,傑弗瑞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下號碼,是羅恩的——現在離他們分開,只過了兩個小時,也許他是打電話來問他工作怎麼樣的。

他接通電話,對面傳來那個人愉快的聲音,『第一天上班感覺怎麼樣,傑弗瑞?』

「唔,還是老樣子。」傑弗瑞說,看著醫生幫他縫合傷口,把沾血的棉花丟掉。

『你在外面?我聽到警笛的聲音。』羅恩說。

「我上班並不總在辦公室。」傑弗瑞說。

「而且又要休工傷假了。」唐納在旁邊說,「你的時間被受傷串得真緊。」

對面的聲音緊張起來,『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傑弗瑞說,對示意已經結束的醫生微笑。「可惜我的褲子完蛋了,看上去補不好了。」

「下面的部分完全被剪掉了,也許局裡面會給你報銷。」唐納說。

「我還有一堆罰單等著報銷呢。」傑弗瑞說,轉頭看醫生,「我沒事了嗎,醫生?」

「沒事了,一個星期後到醫院拆線,再複查一下。」對方說。

「謝謝。」

『你待在那裡,我去接你。』羅恩說。

傑弗瑞遲疑了一下,另一個人迅速說,『我聽到醫生說的話了,你現在最好回家休息,老天吶,你怎麼兩個小時不見,就又把自己弄傷了!』

那種焦急的語調讓傑弗瑞感到有點溫暖,但又放不下這裡的事,「可是我們剛剛抓到一個兇犯……」

「你不會還想留下來審案子吧?」唐納提高聲音,「立刻回去休息,如果你實在沒事,可以順便把報告寫了。」

『你現在在哪?』羅恩問,傑弗瑞告訴他自己現在的位置,對方說了聲立刻過來,就掛了電話。

「什麼時候回去?」傑弗瑞把電話收起來,問旁邊的唐納。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明天還有一個講座,後天就回去。」唐納說。

「我會去機場的。」傑弗瑞說。

「關於我的提議,考慮得怎麼樣?」唐納問。

「我很喜歡和你一起工作,唐納……」傑弗瑞說,另一個人笑起來,他確實擁有相當卓越的觀察力,發現了後面的「但是」。

「你相信你的選擇,傑弗瑞,但記得我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著。」他說。

傑弗瑞點點頭,他無法下定決心調到另一個城市去,雖然那裡有更好的工作機會。一方面因為他必須得留在這個城市——即使他知道這是某種強迫症。另一方面,他對這裡人際關係,似乎對這裡不再那麼無牽無掛了。

他轉過頭,看到羅恩的汽車開了過來,那人停下車子,表情緊張地朝他跑過來。他露出一個微笑。

於是,繼昨天想到也許多休假兩天就好以後,他立刻得到了一星期真正的假期。

傑弗瑞舒服地坐在床上,羅恩去收拾碗碟去了,當然考慮到傑弗瑞正在傷病中,他們沒幹做飯那麼危險的事,只叫了一堆外賣。

「也許我該認真學一下做飯。」羅恩走進臥室時說,然後在床邊坐下。

「到你自己家的廚房去學。」傑弗瑞說。

「也不是很糟糕嘛,只是燒壞了一隻鍋而已。」羅恩說。

「天花板都熏黑了。」傑弗瑞說,「你一整天都待在這裡,銀行的工作這麼閑嗎?」

「至少比警察局安全。你怎麼能在分開兩個小時之後,就經歷了一通和連續殺人犯的鬥智鬥勇,然後還受傷了呢!?」羅恩說。

「我並不是每天都這麼倒楣。」傑弗瑞說。

羅恩看他的眼神讓他有點不大自在,他從沒被一個男人用如此關切和愛意的眼神瞧著,這麼多年他一直比較習慣去關切別人,比如凱特。

羅恩湊過去吻他,傑弗瑞坐在那裡,很安靜地和他接吻,這個吻很溫和,更像某種關心,沒有了昨天的混亂。

「我知道你必須做你的工作,救人的感覺一定很好,但我希望我能一直在你旁邊。」羅恩說,深深地看著他。

傑弗瑞本來想躲開他的目光,卻發現那實在太困難了。他很願意這麼傻乎乎地盯著他,像所有戀愛中的人一樣。

「是的。」他說,羅恩更深地吻住他。

看來我們的關係還是定下來了,傑弗瑞想,雖然感覺上有點瘋狂,但他很喜歡這個人陪在身邊。

羅恩在回去的路上,接到拉裡的電話,要他立刻到聚會地點去一趟。

羅恩心裡頭七上八下,他進入家族這麼些年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族裡的事,所以當被叫過去時,他也從來沒有緊張過。但這次可不一樣,如果被他們知道自己在和一個員警戀愛的話,絕對夠他受的。

他知道這段感情很危險,但他停不下來。實際上,他就連想一想,都覺得那肯定比世界末日還糟糕。

我怎麼會讓自己落到如此地步?他想,但大腦仍堅定地拒絕面對現實。

剛到酒吧,羅恩就看到林納德在和一個妓女調情,這個人和誰都能聊起來,好像世界上沒有他不感興趣的話題似的。看到羅恩,他熱情地打招呼,「嘿,夥計,我今天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羅恩嚇了一跳。「什麼?」

「電視裡,那起最近媒體天天談的連續殺人案嘛,聽說逮到兇手了,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可真會找熱鬧看。」林納德說。

羅恩緊盯著他,試圖看出什麼端倪,這傢伙是不是質問完以後準備幹掉他之類的,可是林納德的臉上從來看不出任何東西,他殺不殺人都笑得一臉燦爛。

「你確定沒看錯?」他試探著問。

「當然沒有,我以為你很相信我眼神的。」林納德做出一副誇張受傷的樣子來,「不過嘛,你還是不要經常出現在電視上比較好,你和我幹的職業不一樣,還是小心點員警比較好。」

「我會小心的。」羅恩說,「知道拉裡叫我來有什麼事嗎?」

另一個人搖搖頭,「你知道的,你們那檔子事我從來不管,我搞不清你玩的那套遊戲的規則,不過看上去他們要做個什麼重大決定。」

「我去看看。」羅恩說完向裡頭的會議室走去。他感到手心有汗水滲出來,渾身緊繃著,連步子都不那麼協調了。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出現現在這樣的情況,像他當年從來沒想過,他有一天會做出對不起家族的事一樣。

羅恩加入黑社會的時候,還是個孩子。他的父母仿佛昨天才剛剛死去,他周圍的世界冰冷而壓抑,打從他們死後,他就從來沒辦法從那個讓人發瘋的世界裡離開。直到他碰到了拉裡。

他知道拉裡,是因為他偷了拉裡的車子。那會兒,羅恩剛剛染上毒癮,並且認為那玩意兒是世界上唯一能解決問題的方式,而毒品總需要錢來支撐,所以他和一班人開始偷東西。

令他驚訝的是,當一天人贓俱獲之後,來找他的並不是員警,而是拉裡。

那時候拉裡還是個小頭目,相當的年輕,他看了羅恩一會兒,突然問道,「你是羅恩嗎?」

羅恩茫然地看著這個男人,一點印象也沒有。拉裡笑起來,「你父親怎麼樣了?我差不多十年沒看到他了,你看上去和他一模一樣。」

「看來你最後一次見他不久,他就死了。」羅恩說,然後他看到那人的表情有了明顯的變化,他驚訝地看著羅恩,「什麼?他死了?」他說。

這是羅恩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有人為他父親的死亡感到驚訝和傷心。這幾乎讓他有些迷惑,他已經太過於習慣冷漠了。

「他是怎麼死的,孩子?他的身體壯得像頭牛。」拉裡說。

羅恩盯著他,想要判斷出這樣的問題目的何在。

「他是怎麼死的?」拉裡慢慢問。他的聲音很溫和,羅恩卻感到了股寒意。這是一個殺人如麻、有力量實現所有威脅的人。

「一個員警殺了他。」他說。

拉裡看著他,眼睛黑得能讓人窒息。

「告訴我怎麼回事,羅恩。」他說。

羅恩沉默了一會兒,突兀地問道,「我聽說你是黑社會,是真的嗎?」

「是真的。」拉裡說。

這樣直接的回答倒是讓羅恩有些意外,他緊盯著那雙眼睛,希望能從裡面抓住什麼。

「能讓我加入嗎?」他問。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孩子?」拉裡說。

「我知道。」羅恩說,他知道他的選擇沒錯,這也是他唯一能做出的、看上去好一點的選擇。

「在此之間,我們要談談你父親的事,並且解決它。」拉裡柔聲說。

接下來,拉裡把他帶入了一個一片黑暗的世界,可這世界自有它的公平和體系,他知道如果他把自己交出去,他就能得到別人的支持,而他也將是在支持別人——在入會時,他在疼痛之中讀到了「忠誠」、「幫助」和「保護」,他不確切知道它們的意思,但那讓他感覺很好。

這裡的工作並不正當,但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正當。

羅恩終於殺了那個員警,而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棲身之所。

他把自己的一切交予他們——他想不出還有什麼不能給的,像他想不出有什麼值得保留。

他曾有一段時間負責調查叛變,他熟悉那些理由,他們會為了金錢、自由、家庭等等背叛家族,而羅恩始終不大能理解這一切。他的交予是如此的理所當然,沒有任何遲疑,他從不覺得有哪一樣東西是重要的,值得丟了性命而去獲取的。

所以,他從沒想到有一天會輪到自己頭上。

他第一次真的有那種感覺,他想要一個人,想要一種東西,這東西即使明知會丟了命,他也無法抗拒地想要。

就像他的家庭,那是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找回的溫暖和安全,可是它早就被打碎,再也無法尋回了。

直到他找到傑弗瑞。

他走到會議室,拉裡坐在桌邊喝一杯灑,他老了很多,但有些東西始終沒變,比如那副溫文爾雅的態度,還有那雙眼深處的冰冷。

他的周圍,坐著大部分下面的頭目,他們同時轉頭看羅恩,表情嚴肅,這可真不常見。

羅恩吞了吞口水,「打斷你們開會了嗎?」他說。

拉裡招了招手,「沒有,我們剛才正說到你呢,過來。」

羅恩找了個位置坐下,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嚴肅的樣子,讓他覺得板凳上好像佈滿了針子似的。

「說我什麼?」他問,露出一個笑容。

「你最近幹得不錯。」拉裡微笑,「實際上,我們在商量一件事,想問一下你的意見如何。」

「什麼事?」羅恩問,仍是十二萬分的警惕。

「我們想建一座大型娛樂中心。」拉裡說。

「什麼?」羅恩問,沒反應過來。

「市政府想要在東區建一座大型娛樂中心,我們想參與投標。」拉裡說,「如果我們參與,有人保證我們可以投中,這行業看上去挺有賺頭。」

「你們要建娛樂中心?」羅恩機械地重複。

「從最近幾年世界各地家族的發展來看,進入合法途徑的資金一直在增加,到去年差不多有三千多億了。」旁邊的維多說道,「所以也許我們也可以再多投入一點。」

「那麼……」羅恩茫然地發出聲音。

「你願不願意去做?」拉裡問。

「做娛樂中心?」羅恩問。

「是的,找一幫人,做個企劃。」拉裡笑起來,「我當初讓你進來時,可沒想到找到的是個經濟方面的人材,以為可以培養你管賭場呢。你在銀行做得很不錯,做這個應該問題不大。」

「你們準備讓我去做一個娛樂中心的企劃和管理?」羅恩提高聲音。

「至少有一個億,別做砸了。」拉裡說。

就這樣,羅恩陷入了圖紙和企劃當中。

第十四章 舊事

羅恩有時候把資料搬到傑弗瑞家去,兩個人因為不同的原因,都在整天加班。

「你這是在幹嘛?」傑弗瑞問,把卷宗合上,揉揉眉心,

「做企劃,親愛的。」羅恩說,趴在桌子上。

「我以為你是在銀行工作。」傑弗瑞說。

「以後要改在娛樂中心了。」羅恩說,「你可以當我被挖角了。」

傑弗瑞不大理解地看著他,他可以理解連續殺人犯為什麼不能停止殺人,但對經濟和建築一竅不通。

羅恩很有衝動跟他說一句,「這次是完全合法的」,但鑒於他不知道他以前幹過的違法事,所以忍住了沒說。自打上一次說漏嘴以後,他已經嚴格學會了如何控制自己的嘴巴。

他又翻過一頁計畫書,雖然明知可以投中,可是他仍希望可以做到最好——如果投資合法生意的話,能不能賺錢和暴力就沒什麼關係了,完全是一個經濟和管理範疇的東西。

「要咖啡嗎?」傑弗瑞問。

「兩顆糖,謝謝。」羅恩說,傑佛瑞把咖啡遞給他,兩個工作狂坐在沙發上,同時歎了口氣。

「最近碰到什麼麻煩的案子了?」羅恩問。

傑弗瑞搖搖頭,「每天都有辦不完的案子。我今天上午去被害者援助中心,告訴他們……他們的一個成員可能是嫌疑人,那可真不好受。」

「被害者是嫌疑人?」羅恩問。

「是的,大部分謀殺案其實都是家族成員或熟人幹的。」傑弗瑞憂鬱地說。

「這工作一定難受。」羅恩說。

「不過那是個很好的平臺,可以分擔痛苦。失去親近的人,感覺很糟糕。」傑弗瑞說,慢慢喝著熱咖啡,香醇的氣息似乎能讓靈魂解凍。「我記得你說你是孤兒。」他說。

「是的,他們在我很小時就死了。」羅恩回答,「大概在六或七歲吧,那時還太小,都不記得具體感覺了。」

「肯定很痛苦。」傑弗瑞說。

「憎恨的感覺太重,我都不太記得是不是很傷心了。」羅恩說。

「憎恨?」傑弗瑞轉頭看他。

羅恩緊盯著杯子中的液體,熱氣拂上他的下巴,每次回憶那時的事,仍帶著深藏的怒意。「那些員警,到最後也沒找到兇手。」他說。

不過話一說出來,他就有些後悔,他會沖整個法制體系發脾氣,但他一點也不該向傑弗瑞生氣,他已經夠辛苦了,那不是他一個人能改變的事。他已經夠工作狂了。

傑弗瑞沒說話,那靜默讓羅恩感到更不好意思了。

他咳嗽一聲,「抱歉,我有點……」

「我理解。」傑弗瑞說,「我今天中午還被搧了一巴掌,我知道那有多難受。」

羅恩簡直想鑽到地底下去了,他又灌了一口咖啡,把話題岔開,「你的父親也去世得很早?」

「嗯。」傑弗瑞回答,看上去對此不感興趣。

羅恩轉頭看他,「他是做什麼的?」

「他也是個員警。」另一個人冷淡地說。

「呃,子承父業,算是家族職業了。」羅恩說。

「和他沒關係。」傑弗瑞說。

在羅恩看來,傑弗瑞簡直有點好心得過頭了,他是第一次看到他用這種語氣談一個人,而且那還是也父親。

「你不喜歡他?」他問。

「我不想談這個。」傑弗瑞說。

「如果你不喜歡的話……你沒事對嗎?」羅恩問。

傑弗瑞笑起來,「我沒事,他已經死了,不是嗎。」

這傢伙的老爸幹了什麼,讓如此正直的兒子談到他時擺出這麼副態度來?羅恩忍不住想,正準備再說點什麼,電話突然響了,傑弗瑞迅速起身去接,看上去半點也不想再談這個話題。

他拿著電話,靜靜聽了一會兒。羅恩本來準備繼續完成他的工作,可是那奇特的氣氛卻讓他忍不住轉過頭去看他,空間陷入異樣的靜默。好一會兒,傑弗瑞低低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他抬頭看羅恩,「我要去一趟醫院,我母親又進手術室了。」

「我和你一起去。」羅恩說。另一個人點點頭,拿起鑰匙向外面走去,已經是深夜,周圍一片漆黑的寂靜。

這些天,傑弗瑞經常去醫院,但羅恩從來沒有和他一起去過。

醫院裡一塵不染,牆壁和地板反射著冷色的光芒,走廊空蕩蕩的,即使不時有人來回,仍不能消除那種空蕩感。

手術室的燈亮著,傑弗瑞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羅恩坐在他旁邊,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幾個月前,他曾想像過這個人坐在這裡的樣子,而他的妻子會在他旁邊安慰他,可是現在,坐在他跟前的卻是自己。早些時候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但世界就是這樣。

在一堆的災難之中,偶爾也會給予難以言喻的好事。

安妮絲從走廊的另一側走過來,他是傑弗瑞的阿姨,他母親的姐姐,羅恩記得她的聲音,上一次就是她打電話給他的。

她穿著件紅色的裙子,那並不太襯她的身材,因為對比她的小個頭兒來說,顯得有點太圓了,可是她穿得一副特別理所當然的樣子,讓人無法置疑她的品味。

她手裡拿著咖啡的託盤,給了羅恩和傑弗瑞,然後自己端起一杯,在傑弗瑞的另一側坐下。

只是幾秒鐘,靜默卻突然勢不可擋地跳了出來,彌漫了走廊。安妮絲發現了這種勢頭,開口問道,「凱特呢?」

「我們分開了。」傑佛瑞說。

「哦。」他的阿姨點點頭,「你早該這麼幹了,她是個婊子。」

傑弗瑞有點尷尬,「她只是……呃……」

「哪個女人會為因為分手拿不定主意,折磨一個男人三年呢。」安妮絲哼了一聲,「又有哪個男人會蠢到被一個女人耍了一千多天。」

傑弗瑞抿了下嘴唇,有點招架不住,求助地看了羅恩一眼。

羅恩還沒有開口,安妮絲就問道,「他是你男朋友?」

走廊裡突然又靜默起來,不過這次是尷尬的靜默。

傑弗瑞張了張唇,「呃……」中間足足停頓了五、六秒,「是的。」他說。

「哦,這個至少看上去比那女人像樣點。」安妮絲挑剔地看了一眼羅恩,後者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沒碰到過這種類型的女人。

她瞟了一眼兩人扣在一起的手,用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起來,「剛開始吧?」

「嗯……算是吧……」傑弗瑞結結巴巴地說,羅恩覺得他很想跳起來逃走。

安妮絲點點頭。「你恨你母親嗎,傑弗瑞?」她問。

「不,為什麼這麼說,我不恨她。」傑弗瑞說。

「她最終也不肯離開你父親,我勸過她很多次,她只是……不會去做出那個選擇,她就是那種人。你知道的。」安妮斯說,「但一個母親不該那樣,當然她就是那麼軟弱,我只是覺得至少對你來說,她做得太糟了。」

她嘲諷地笑起來。「她怎麼能容忍那個男人?哪種男人會把自己的孩子打斷幾根骨頭,然後得送到醫院裡搶救?你媽媽還說你是從樓梯上跌下來的,我才不信。」她說。

傑弗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地面發呆。

但羅恩感到他扣著自己的手越來越緊,他一樣反扣住那個人的手,那種疼痛和熱度似乎是一種依靠。

安妮絲看著手術室的燈光,眼神像是看透一切。

「如果她死在這裡,我一點也不會驚訝。她根本不想活,她在大量用止痛藥、強力膠、咳嗽藥水什麼的,那是年輕人幹的事,小孩子才會發的瘋,可是對她一切已經無所謂了。打他死後她就這個樣子。」她說。

「她很……很愛父親。」傑弗瑞說。

「那雜種死了,我一點也不遺憾。」安妮絲說。

傑弗瑞用一隻手捂著額頭,「安妮絲……」

「幹什麼?別說你很愛他。」安妮絲說,「你以為他現在看到你和那個小夥子在一起會有什麼反應?告訴你,他會拿槍指著你的腦袋,說與其讓他的兒子是個他媽的同性戀,不如親手宰了他。」

傑弗瑞瞪著地板,表情憂慮而恐懼,羅恩第一次看到他這副表情,他知道她的話是對的。

「他會殺了你,你應該高興他現在殺不了你了。」安妮絲說。「我知道他現在仍在影響你,像仍在影響你的母親,你不用否認,傑弗瑞,他是你父親。」

「是的,他死了。」傑弗瑞虛弱地說。「他已經死了,一切都過去了……」

安妮絲笑起來,「是的,所以你可以想離婚就離婚,想找個小夥子上床就找個小夥子上床,他再也管不著你了。」

「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傑弗瑞喃喃說,憂鬱地看著手術室的燈光,他一直如此希望,可真一天一天經歷起來,那並不是真的那麼容易走出來。有些人會永遠陷在裡面。

他那副表情讓羅恩覺得心臟都被揪住了。他以前並沒當真想過傑弗瑞會遇到這類問題,他看上去陽光正直,似乎永遠不會有困惑。難以想像以前的生活會如此可怕。

他用另一隻手觸碰他的下巴,讓他轉頭看自己,認真地說道,「我不知道怎麼說,但我會一直在這裡,你知道的吧。」

他慶倖現在他擁有在這裡安慰他的權利。傑弗瑞笑起來,羅恩看到旁邊的安妮絲給了他一個認同的眼神,雖然她並不太想讓他看見。

手術室的燈滅了,一個醫生走出來,一邊拉掉口罩,口罩下的臉龐在白色的燈光下,顯得疲憊冷漠。

「我很抱歉。」他說。

傑弗瑞呆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回椅子上,好像力氣被抽空了,羅恩走過去,緊緊攥住他的手。

安妮絲轉頭看了他們一眼,這場面在沒完沒了的災難裡,難得地溫馨。即使那是兩個男人,可是有什麼關係呢。

「她已經不在了?」她問。

醫生點點頭,「沒能下手術臺,我很抱歉。」

安妮絲搖搖頭,她本來想說一句「和你沒關係」之類的話,回報他的禮節,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動手術的醫生們正慢慢從手術室裡走出來,分別散開,有的會投以歉意的一瞥,有的好像沒看見他們。

一個年輕的女孩走過來,有些局促地問道,「你是傑弗瑞嗎?她的兒子?」

傑弗瑞抬起頭,女孩穿著手術室的衣服,金髮緊束在腦後,脂粉未施,但十分漂亮。他疲憊地點點頭,還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我是……艾西莉,一個外科實習醫生,我一直負責你母親的病情,我們見過一次……」她看上去有點不好意思。「很抱歉沒救得了她,我們本來以為上次手術後會好轉的……」她說。

傑弗瑞只是搖搖頭,示意這不是她的責任,一時間還找不回自己的語言。

女孩不安地綹了下頭髮,她不常和病人親屬交談。「是這樣的,她曾經託付我一件事情,希望我能告訴你……」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雖然這裡一片死亡的氣息,可她的笑容仍很甜美。「我當時問過和你現在心裡一樣的話,為什麼她不親口告訴你,可她說,她怕說了會讓你生氣,她不敢……但她真的很希望你答應她……」

「什麼事?」傑弗瑞問。

「她死後,想和她丈夫葬在一起。」艾西莉說。

傑弗瑞怔怔看著她,好像沒理解她的話是什麼意思。

那眼神讓艾西莉有些不安,她小聲問道,「先生?」

傑弗瑞輕輕笑起來,說道,「她會和我父親葬在一起的,我保證。」

他搖搖頭,笑容變得有點嘲諷,「這有什麼不敢的,她知道她只要說,我一定會答應,可她連提都沒提過,竟然在死後托人告訴我,我就那麼可怕嗎。」

「她怕的是面對她自己,傑弗瑞。我妹妹一輩子都在逃避她自己。」安妮絲說。

「如果你想為這堆倒楣事做些什麼,無論你是準備朝他們豎中指還是表示你原諒那一切,」她說,「你都得好好生活。我很高興,你現在看起來生活得還不錯。」

傑弗瑞站在那裡,沒有說話,羅恩感到他緊緊扣住自己的手,力量那麼大,讓他感到疼痛。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傑弗瑞變得非常忙,他要籌備葬禮,而且他總是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羅恩覺得他不太好,但他從不是個會安慰別人的人,對於他這種人來說,一個人活著就算是件不錯的事了。他從電視上看到有人說,談談會對精神狀態有説明,於是一天晚餐後,他跑到傑弗瑞家,問他「想不要談談」。

傑弗瑞剛洗過澡,頭髮濕淋淋的,在穿著浴袍看卷宗,他奇怪地回答道,「不,我沒什麼想談的。」

羅恩後面完全沒有了臺詞,他不太熟悉這個的操作流程。

「那你想做愛嗎?」他問。

「不想。」傑弗瑞說。

「可沒有哪個正常男人會不想做愛的。」羅恩說,他坐在傑弗瑞旁邊,他的頭髮濕淋淋地垂下來,看上去很性感。

「你的判斷方法很獨特。」傑弗瑞說,闔上卷宗,雖然渾身濕濕的,但一副煩躁得隨時能被點燃的樣子。

「唔,根據我的長期經驗就是這樣子。」羅恩說,被他弄得有點心癢,傑弗瑞的浴袍下面除了內褲什麼也沒穿,身上散發出一種很乾淨的味道。他小心地把手放在他腿上,擺弄浴袍的帶子,「我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

「我不想,我怎麼能想得下去。」傑弗瑞說,「我不知道我怎麼能……我剛才還翻到一個男孩的屍體被藏在一棟廢棄建裡五年以後的樣子,還有一個女孩子,她剛剛被哈佛大學錄取,然後一個雜種把她強姦後殺死了——」

羅恩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而且自己都被這些話題弄得快沒興致了。「你最近很不對勁,傑弗瑞,犯罪不會消失的,每分鐘都有人死,你知道的,你解決不了所有的問題。」

「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傑弗瑞一把把卷宗摔到桌子上,盯著一片狼藉的桌面。「我也許該再去找我的心理醫生,我整晚睡不著覺……」他伸手去拿另一份卷宗,羅恩一把按住那東西,阻止他接下來的動作。

「告訴我你怎麼了?」他說。

「我說不清。」傑弗瑞說,「我老是想到我父親,他……」

他停了好一會兒,這個話題總讓他難以為繼。羅恩說道,「很糟糕?」

「十歲那年他帶我去停屍間,給我講解一個『幹男人的雜種』怎麼被活活打死的。為了讓我看『上帝的意志』。」他說,「他就是那種人。」

「天呐。」羅恩說,他只能擠出這個詞來,這情況完全在他的理解範圍之外。

「他說那是上帝的意志?」他說。

「不,他說那是他的意志,給我提個醒,以後遇到同性戀要怎麼辦,不要理會外頭那些娘娘腔胡扯,說什麼人權和個體差異。」傑弗瑞說。

「天呐。」羅恩又說。

「我這輩子都在想著怎麼擺脫他,我努力當個好員警,沒有一分鐘侮辱過我的工作。」傑弗瑞說,「但他……總是在那裡,總是在我的腦子裡說話,他已經死了,可他總是在那裡!」

羅恩摟住他,這個員警虛弱無助,他從不知道一個員警可以這麼虛弱無助,讓他想不惜一切保護他。

他不再只是一個「員警」,他是一個男人,只屬於他,彼此的生活緊緊契合。他從沒這麼想安慰一個人。

可是他不知道怎麼做。這痛苦並不來源於外界,而是早就死掉的過去。話又說回來,就算來源於外界,他也無能為力,傑弗瑞愛他的工作。

傑弗瑞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前,喃喃說道,「他影響著所有的人,我的母親、我、所有那些被他傷害的人……他死了很久,但我老覺得他站在我背後,告訴我,死並不代表結束。無論我怎麼反抗,最終我都會回歸家族,像他曾經做的一樣。」

他盯著那些卷宗,「我流著他的血,我做著和他一樣的工作……我和他簡直沒有什麼區別,我們一樣去犯罪現場、一樣去找兇手、一樣詢問被害人——我不能和他一樣,如果那樣我會第一個殺了自己——」

他停了一下,羅恩緊緊抱著他,這個擁抱力量很大,讓他感到疼痛。他的情人並不擅長安慰,但那情緒如此強烈,通過肉體的溫暖和力量,通過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覺到他的呵護和緊張。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員警,傑弗瑞。」羅恩說。

傑弗瑞有幾秒鐘說不出話來,剛才強烈的不安和恐懼,就在這一小會兒的擁抱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他輕輕笑起來,「這就是你想得出的最好的安慰方式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羅恩說,「我從沒想過你這樣的人會有這樣的苦惱,如果有一天我要進監獄了,我希望來抓我的是你這樣的員警。」

「這比喻很奇怪。」傑弗瑞說,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傑弗瑞,我希望最糟糕的時候,能和你這樣的人待在一起……當然,做愛時也是……」羅恩說,吻上他的唇,另一個人溫柔地回吻了他。

他知道自己的那些念頭傻透了,他已經不是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做。

那些念頭真是傻透了。

大概兩分鐘後,羅恩問道,「你還是不想做愛嗎?」

傑弗瑞笑起來,「雖然我該做些什麼報答剛才給我的安慰,但我有些犯困了,羅恩,你有讓人在你跟前會犯困的天分,這是比能讓人高潮更大的才能。」他說,躺在沙發上,腦袋枕在羅恩的腿上。

「聽上去不像誇獎。」羅恩說。

「我好些天沒睡好了。」傑弗瑞說。羅恩用手指輕柔地撫摸他的臉頰,然後到脖頸,再到鎖骨,一點一點向下。

傑弗瑞安靜地躺著,表情乖順得像個孩子,好像這裡是世界上是安全的地方。

羅恩心想,這麼看來幾乎都有些不像他了,他印象中的傑弗瑞總是十分有精力,但現在他這麼軟綿綿地躺在他的身邊,收斂了所有的銳利和緊張,柔和得讓人心醉。他從未覺得像此刻一樣,和他那麼親近。

他突然有一種衝動。

「傑弗瑞,我們結婚好不好?」他問。

「啊?」另一個人發出聲音,一副反應不過來的樣子。

「結婚。」羅恩說,拿起傑弗瑞的手,他的手指修長白皙,一點也不像經常拿槍的手,倒適合配一個漂亮的戒指。「我想在你手上套上我的標記,我想更親密一點……你喜歡什麼樣的戒指?」

「呃……」傑弗瑞不確定他在打什麼主意,但仍順從地回答道,「我想要一個鑽石的。」

「我明天去選。」羅恩點點頭,撫摸傑弗瑞的手指,把他的尺寸記下來。「你回送我的話,銀的就可以了,但我們得統一一下在戒指裡刻什麼字。」

「鑽石的比較好,可以用來切玻璃。」傑弗瑞建議。

「切玻璃?」羅恩問。

「我辦第一宗案子時,和一個叫安吉拉的女孩子搭檔,她剛剛結婚,帶著一個三克拉的鑽戒。」傑弗瑞嚴肅地說,「當時的情況有點複雜,但我們確實被一起鎖在一個巨大的玻璃雕塑裡,而那玩意兒又被沉到水裡去了,水不停的從縫隙裡漫進來,我們很快就要成為浸在水裡的人體罐頭了。」

「你的生活可真夠刺激的。」羅恩說。

「玻璃很光滑,而且裡面什麼也沒有,我沒辦法打破,她的戒指幫了忙。」傑弗瑞說,「鑽石很堅硬,可以用來劃玻璃,她劃了很多道印子,我本來想從裡面打破,不過後來是水壓從外面壓破的,雖然和預定不同,可那個戒指救了我們的命。」

「謝天謝地。」羅恩說,「你要鑽石戒指,是為了人身安全?」

「總多一道保障吧。」傑弗瑞說。

「說得也是……我也要個鑽石的好了。」羅恩篤定地說。

傑弗瑞笑起來,羅恩跟著笑,他的手指輕輕撫摸他的皮膚,不再帶有色情意味,那只是一種表示親密的撫摸。

「說說看,你是怎麼把自己弄到一個沉到水裡的雕塑裡去的?」羅恩問,舒適地靠在沙發上。

「唔,那時候我還很年輕,查案子沒什麼策略。」傑弗瑞懶洋洋地和他閒聊,「有個女人跳樓自殺了,但看上去像個偽裝過的他殺,她裙子的拉鍊只拉到一半,哪個女人自殺時連拉鍊都忘了拉呢……」

他們就這麼舒適地聊著天,時間那麼平緩地滑過,好像永遠會這樣似的。

第十五章這是一個災難性的麻煩

傑弗瑞母親的葬禮已經過了一個月,一切在慢慢往正常的方向發展。如果能一直發展下去,也許羅恩真要相信這世界待他不薄了。

一天他在電腦上做完了一份報表,想做點別的什麼輕鬆一下。然後,他想到傑弗瑞的身世,他的父母已經過世,但他的父親對他的影響顯然相當的深,這讓他有點好奇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如果你和他已經是對關係很深的情侶,總不能連他雙親的臉都不知道吧,那又怎麼談得上更深地瞭解他呢。於是他把傑弗瑞家的名字輸入電腦,試圖尋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他的父親是個員警,他記得這台電腦有類似網站的進入許可權,黑社會總要多瞭解一點員警才有勝算。

然後他很快搜入了那個人的資料,奧爾弗?布蘭科,他怔了一下,覺得這名字有些熟悉。他打開圖片,裡面跳出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的臉,羅恩覺得自己像被雷打了一下一樣,完全怔在那裡。

他熟悉這張臉,太熟悉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他的噩夢之中,如果說世界上他怕的東西變成了實體,那一定是這麼一個男人。那筆挺的制服,淡得幾乎看不見瞳孔的雙眼,以及五官因為一直以來的殘酷,顯得越發嚴苛和可怕的線條。

當他認識傑弗瑞的時候,他想他終於可以把他拋在腦後,至少不那麼讓他折磨他,但是現在,他從來沒想到那個存在,會和傑弗瑞有一種那麼深的關係——他是他的父親。

這怎麼可能!?他們……一點都不像,他的情人總是溫和正直的,他有點脆弱,卻從不向壓迫他的黑暗妥協,他——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傑弗瑞的樣子,自己被困在黑暗的浴室裡,外面亮著旅館的燈光,昏黃不詳,他看到傑弗瑞走進來。

憤怒,而且殺氣騰騰。

那一刻,他像是回到了還是孩子的時候,看著那個員警走進家門,而他只是躲在衣櫥裡無助的獵物。

現在,他想,他當時會想到那場面並不完全是因為黑暗的浴室,或是他突然開始多愁善感,而有著另外一些原因。

傑弗瑞的五官和他的父親有著莫名的相似之處,像傑弗瑞說過的,他流著他的血,繼承他的基因,那線條確實勾勒出他是奧爾弗親生兒子的事實。

那以後,他一次也沒有把他們聯想在一起,是因為氣質。傑弗瑞和他父親的氣質截然不同,如果說世界上有哪兩個人氣質差距最大,那大概就是布蘭科家的父子了,他們像是一對反義詞。

但是現在,他看著電腦上那兇手的照片,上面列出了他的家庭成員,清楚寫著傑弗瑞的名字,後面的姓氏是布蘭科,像個格外惡劣的夢一樣。

他把網頁關掉,那張可怕的臉消失了。

像他曾經親手殺了他一樣。

他無力地攤在椅子上,一手捂著臉,可事實仍揮之不去。這個人闖入他的家裡,然後把它打碎。他把世界上最愛他的兩個人變成冰冷的屍體,而且竟然還能事不關己地帶著微笑!

他恨他恨了一輩子,他記得子彈射出時的感覺,記得那人倒在地上時僵硬的表情,也記得自己那刻的狂喜和憤怒,和把一個人變成一具屍體時的解脫。他甚至殺了他後還在不可抑制的恨他,和害怕他。

這個人是傑弗瑞的父親。他血緣關係最親近的人。

他呆呆坐著,一瞬間,不知道湧上心頭強烈的感情是什麼。

他慢慢離開電腦,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離那個照片遠一點能讓他感到些許安生。

屁股底下擱著一疊卷宗,又是傑弗瑞的工作,他把它拽出來丟到茶几上,上面寫著某個沒聽過的名字,再一次,他想,這個人可能已經死了。

傑弗瑞的生活裡總是出現需要申冤的死者,而他就是這樣把他的整個生命全都燃燒進去,進到他自己崩潰。

如果說自己的生活被那人瞬間打破,那麼從小和他一起生活的傑弗瑞的生活,又會呈現一種怎麼完全不同的悲慘?

他靠在沙發上,腦子裡不停地想著,我喜歡他,我真的很喜歡他。

那念頭讓他有一種強烈哭泣的衝動,他從沒如此狂熱地愛上什麼,不惜一切想要得到,可是世界卻擺出了一副後娘的臉孔,告訴他他就是得不到。

我只是喜歡他,他又想,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這一類的事情,是上帝告訴我、我和他根本不般配,註定要分開的又一次提醒嗎!?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安安生生地生活在一起呢?

他用雙手捂住臉,一片黑暗中,他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他。

現在的事情一塌糊塗,但只有這件事件燈標一樣清晰明瞭,不容置疑。

我絕不能讓他知道這件事,我自己最好也忘掉,他戰慄地想,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我不能冒任何失去他的危險。

他就這麼呆坐了一下午,什麼工作也沒做,晚上時甚至沒敢給傑弗瑞打電話,直到後者把電話打過來。

「如果你今晚決定不來了,至少告訴我一聲。」傑弗瑞說。

羅恩安靜地聽著,那個聲音讓他感到如此的眷戀,想要一輩子這麼靠近他。「我沒說我不去。」他柔聲說。

對方停了一下,「現在已經十點鐘了。」

「我現在過去。」羅恩說。

「這裡已經沒食物了。」傑弗瑞說。

「那我也要過去。」羅恩回答,掛了電話,拿著外套向外走去。他絕對不能失去他,那太可怕了。

他現在只想擁抱著他,感覺他的溫度和實實在在的軀體,好像那就是他一輩子的救贖。

認識傑弗瑞這件事有時會讓他忘了,這世界對他一向不太友好。

而對傑弗瑞,態度也不怎麼樣。

在這一片混亂中,羅恩的企劃完成了,並且順利地得標——這和運氣好不好沒有關係,它只關係到黑社會和政府共同的利益和金錢。

在揭幕之前,羅恩異想天開地希望賄賂出了一點問題,以致於他只能憑自己的才能參與投標。但那種事情並沒有發生,一切都在貪污犯法的正常軌道上,他的標書投中了。

這讓他感到莫名的沮喪,他花了很大力氣做這次的企劃,希望憑自己本事得標。

一天下午,他和傑弗瑞在超市里採購,他們買的大都是些速食食品,方便快捷,雖然味道不怎麼樣,但兩個都不是會挑剔味道的人。不過家居生活還是讓他們買了些需要在廚房使用的新鮮食物,以做嘗試。

羅恩遠遠看到兩個熟悉的男人,一個推著購物車,另一個則在把東西丟到車子裡。

「別往我的車子裡丟東西,我會被當成同性戀的!」推車的人說,一邊左右查看著姑娘們的反應。羅恩有點意外在這裡看到林納德,而且還和邁克爾在一起。

「我不能把這些東西全部放在手裡,太難拿了,老兄。你不能為了你的形象,傷害你家族裡的兄弟。」邁克爾說。

「別學了點規矩就亂用,如果不是比爾受傷,我犯得著和你混在一起嗎?真是的,我又不是醫生,幹嘛讓我照顧病人。」林納德不高興地說。

羅恩思忖著可能是比爾受了什麼不方便待在醫院的傷,所以暫時放在邁克爾家靜養——這小子別的特長沒有,卻有間格外大和偏僻的房子。自從自己主要負責家族裡的「正當生意」以來,他和他們見面的機會變得少了一些,拉裡不希望有什麼風險。所以一些事他也不大清楚。

他迅速躲到餅乾的貨架後面,傑弗瑞推著購物車繼續向前,看到他不見了,回頭問道,「羅恩?」

林納德正在挑餅乾,聽到羅恩的名字,抬起頭,立刻看到沒藏嚴實的羅恩。他熱情地朝他叫道,「嘿,羅恩,好久不見,我第一次看你到超市採購。」

邁克爾的笑容展開到一半,看到旁邊的傑弗瑞,嚇了一跳——顯然他的確正在做些違法亂紀的事情。「嗨,羅恩,傑弗瑞。」他說,「你們……嗯……是有什麼公務嗎……」

「只是買點東西。」羅恩說,他可不想被林納德發現傑弗瑞的身分,或者傑弗瑞發現自己的身分,希望邁克爾的腦袋能轉得快一點。

「為什麼你們兩個一起買東西?」邁克爾問。

「因為我們都需要吃飯。」羅恩說,「我們已經買完了可以走了,你們忙你們的吧——」

雖然不把林納德介紹給傑弗瑞,不大合規矩,但無論是事後向傑弗瑞解釋,還是向邁克爾解釋,都比這兩個人認識要好——林納德太活躍了,他不確定凶案組的嫌疑人裡他的檔案會不會有一疊,反正林納德吹噓裡頭足有一櫃子。

「傑弗瑞?傑弗瑞?布蘭科?」林納德說。

羅恩嚇了一跳,傑弗瑞打量了他一下,說道,「你是林納德嗎?」

然後羅恩看到林納德笑起來,不是危險和敵意的笑,他笑得像看到一個很久不見的好兄弟。

「老天呐,真是傑弗瑞。這些年你都到哪去了,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被條子給宰了呢?」他熱情地說,走過去攬著傑弗瑞的肩膀。

後者順從地讓他攬著,顯然在某段沒有人知道的時候裡,他們對此類舉動很熟悉。

傑弗瑞說道,「林納德,我現在在……」

——他大概是想說他現在就是個員警,不過林納德沒有機會讓他把話說完。他轉向錯愕的羅恩,解釋道,「這小子當年和我一起混過一陣子,他沒告訴過你嗎?他打起架來可真是好手。我記得你當時是離家出走?」他轉頭看傑弗瑞,「你那個拿槍打你的混帳老子死了嗎?」

「呃,已經死了。」傑弗瑞說,大部分家庭破裂的人,年輕時都有一小段荒唐日子,他也不例外。

「唔,如果他沒死我可以考慮幫你幹掉他。」林納德說,「有些事還真給你說中了,你那時說我長大了一定是個罪犯。你現在在幹嘛?」

「你說你在幹嘛?」傑弗瑞說。

「是我先問的。」林納德毫無防備地說,他們的問答如此的緊密,交情又如此的奇特,以致於另兩個人根本插不進去話、也反應不過來要插什麼話進去。

「看上去你混得還不錯,羅恩可是個有錢人。如果你也來拉裡這兒的話,我第一個表示歡迎。」他愉快地把所有的事都抖出來,顯然曾經的經歷和傑弗瑞和羅恩在一起的事實,讓他很有安全感。

不過看出傑弗瑞不解的眼神,他還是加了一句,「你也在混黑社會,對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個員警!」邁克爾和羅恩同時叫了出來。

林納德愣在那邊,發現自己仍親熱地攬著一個員警的肩膀,他燙著一樣把手鬆開。

「什麼?你們在開玩笑?」他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徒然地問道,希望另外兩個人給他一場大笑,讓世界恢復原來的樣子。

可事與願違。

「黑社會?」後面的傢伙疑惑地說,介於他員警的身分,其他三人只覺得這話滲出一股森森寒意。

「可羅恩,你和一個員警待在一起幹什麼?臥底?」林納德問。

傑弗瑞呆了幾秒,然後轉頭看羅恩。羅恩覺得,地獄的感覺恐怕也就是如此了。

他很希望自己就這麼在那雙漂亮的眼睛下消失,或是把這一段情節剪掉,但那是不可能的。

傑弗瑞開口,輕柔卻讓他渾身發麻,「你在……黑社會?我以為你在銀行工作。」

傑弗瑞死死盯著他,羅恩想他是逃不過這件事的,他一直希望可以忽略掉,當成秘密永不會發現,但其實他一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林納德仍然對傑弗瑞的身分不死心。「嘿,我說你怎麼當了員警?你不是最恨員警的嗎?」他問。

「因為我他媽意識到我當時幹的事,和那個雜種老爸一樣。」傑弗瑞冷森森地說。

「那麼你不是為了維持正義嗎?」林納德說。

「你他媽是不是電視看多了,腦子裡裝的都是公共台的垃圾?」傑弗瑞說,「不,是為了把我老爹那種人全都送進監獄,我沒法容忍那種人在我周圍晃蕩。有一點像的都不行。」

羅恩從來沒聽過傑弗瑞這麼說話,他的語調總是柔軟認真的。這聲音來自他從來沒見過的傑弗瑞的過去,聽上去幾乎有些像林納德,沒心沒肺,既像全天下人都是他的好哥們,又像能毫不留情地把他們全部殺死。

他們都有些過去,現在在這裡撞到了一起。

林納德說,「哦,那你可真得感謝羅恩,他親自把那雜種送進了地獄。」

老天呐,這白癡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啊!

傑弗瑞轉頭看羅恩,他的眼神像被冰凍住一樣毫無波動,也許因為一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讓他沒有辦法反應過來,也許他正在努力控制拿槍崩了他的衝動。

不管是哪種,顯然員警的推理能力還在發揮作用,他慢慢說道,「我記得你說你父母是被員警殺死的。」

「世界上總有壞員警。」羅恩戰戰兢兢地說。

「你給他們報仇了,是嗎?」傑弗瑞說,這並不是個疑問句。

羅恩感到心臟一陣顫抖,有時候你會在審訊室裡聽到員警這麼說話,但他從沒想到有一天聽到傑弗瑞這麼跟他說。當然這個「沒想到」十分不現實。

「得了吧,他殺了你老子,傑弗!」林納德說。

沒有人有反應,傑弗瑞還在看著羅恩,羅恩低頭盯著購物車,這裡是他們準備用來做晚餐的東西。

「別告訴我你們都不知道。」林納德說,似乎真心實意地覺得這場災難十分有趣。

邁克爾去拉他的袖子試圖讓他閉嘴,他一把扯開他。

「你能不能少說兩句?」邁克爾說。

「我只是覺得太搞笑了。」林納德說,「他們兩個一副居家過日子的德性,可是傑弗不知道羅恩混黑社會,也不知道他倆有殺父之仇,他倆到底在幹嘛?」

邁克爾知道他倆在「幹嘛」,但他沒辦法解釋這個問題。

「你以前從不是個笨蛋,傑弗。」林納德說,他盯著傑弗瑞,眼光銳利得像把鋼刀,語氣透著惡意的歡快,遠遠沒有剛才表現得那麼弱智。

「你再出現在我跟前,我就請你去局裡喝茶,林納德。」傑弗瑞說,他把車子一丟,轉身就走。

一副決定甩手不幹的樣子。

「哇,他怎麼知道我去騷擾他。」林納德說,「以前一起混的兄弟當了員警,我還想問問他心得呢。你不知道他以前對員警討厭成什麼樣子。」

他停下來,羅恩呆呆站在那裡,一時間三人之間一片意義深重的沉默。

「你以前知道的,對吧。」邁克爾說,「你知道那員警是他父親的事,對吧?你也沒告訴他你到底在幹什麼工作。」

「你叫我怎麼跟他說!」羅恩說,「說我是個他媽的黑社會,還殺了他父親,但我很愛他,我不希望和他分開,這太他媽的可悲了!我不會和他分開的,我死也不會放他走的!」

「嘖嘖。」林納德說,「你確實很可悲。」

羅恩突然沖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朝他臉上就是一拳。林納德可不是個會站著挨打的人,他反手朝著羅恩就是一拳。而後者畢竟是從街頭出身,挨了一拳停也沒停,就順勢抱住他的腰,把他向後推去。

林納德撞到乾貨的貨架上,那東西向後倒下去,四周全都是魚幹和蘑菇,兩人在一片狼藉裡打成一團。

羅恩一副要把所有的挫敗都發洩在這次打架裡的樣子,林納德只想奮力掙扎,脫離這片爛攤子。

邁克爾對商場的保安乾笑,說道,「女人,總是為了女人。」

「女人。」保全深有同感地說,好像這商場和他沒關係似的,「她們總和不同的男人睡覺。」

「這很正常,但世界上有些人不該碰到一塊。」邁克爾乾巴巴地說,「每個人都有些想偷藏的事,可是一不小心碰到一塊,轟。」

他做了個爆炸的手勢。

幾個保全好不容易把打架的兩人分開,羅恩的表情簡直可以用絕望來表示,他努力表現得冷靜,沒尖叫也沒試圖掙扎,好像死人一樣。

保全看著他,一邊對邁克爾說道,「哇,他一定非常愛那女人。」

「但有時候你再愛她,你們都註定不能在一塊。」邁克爾說。

「愛她就帶她走,不惜一切代價!」保全說,想不到還是個浪漫型的。

「那不現實,夥計。」邁克爾說。

在今天之前,他從來沒發現自己原來還是個現實型的。

後來邁克爾質問林納德,為什麼要說那些話。

這位首席執行官表現得沒心沒肺,但如果跟他熟悉一點,就會發現他從來不是個笨蛋,他甚至有點過於聰明了。而如果他真是個笨蛋,他也不可能活到現在。

「因為他倆一點也不合適待在一起。」林納德說,「我只是把現實情況抖出來而已,你知道我一向是個現實主義者。什麼叫我『沒眼色』?」

「那是羅恩和傑弗瑞之間的事,等他準備好了他自然會說,你犯不著去插那一腳。」邁克爾說。

「他永遠不會準備好。」林納德說,「你沒看見他在那員警跟前自卑得都快沒有了。」

「那員警」這詞引起了邁克爾的好奇,他問道,「嘿,來說說看,以前傑弗瑞是什麼樣的?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宗連續殺人案裡,他看上去是個不賴的員警。」

「我很驚訝他能當個不賴的員警,雖然想想也不奇怪,」林納德說,「他一直很有觀察力,而且他瞭解罪惡。老早以前我也說過,我跟他說,『你小子骨子裡就透著員警那調調』,他差點跟我翻臉。」

「你說他那時討厭員警。」邁克爾說。

「他父親是很糟糕的員警,」林納德說,「據說他死前內務部就開始調查他了,社會上的罪犯造成的損失很難有真的員警那麼厲害,他們手裡掌握著權力和威信,一般也不會有人懷疑他們。」

他聳聳肩,記憶回到街頭,那時候一班將來註定不成大器並且可能危害社會的孩子四處打混,偷雞摸狗。他們四處流浪,住在廢棄的大樓裡,燒著篝火,游離于正統文明之外。

「我們那一班孩子出身都不怎麼樣,典型那種老子是人渣,兒子多半會繼續當人渣的類型。」他說,「傑弗瑞的父親比起我們中的哪一個來都不算遜色,所以雖然他是個中產階級的小孩,我們還是接納了他,他有和我們一樣的氣質。你知道,那種陰鬱仇恨的東西。」

「就我對他的印象來說,很難想像。」邁克爾說。

「我倒是根本不能想像他現在這個樣子。」林納德說,「那會兒就數他跟員警作對最起勁,我們還都說他要嘛早死,要嘛關進監獄出不來。後來我受了傷,拉裡救了我,培養我當殺手,我還想過陣子把他介紹進來,有了家族的保護總是會好一點。那小子看上去一點也不會自我保護,我覺得他在外頭混很容易就會被碾碎了,但我回去沒有再找到他,有人說他突然間就離開了。我當時以為他死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桌角,說道,「結果他是去了警校。」

「看來你猜的很離譜。」邁克爾說。

「這世界很難猜。」林納德說,「它本來就很難搞,做知識問答還會猜錯兩個呢,這種事猜錯有什麼好稀奇。」

「是啊,很難猜,」邁克爾感歎,「連拉裡都在忙著洗白了。」

「他是賺夠了。」林納德歎氣。

「錢是永遠賺不夠的,林納德。」邁克爾學著羅恩的語氣說。

「那是根據風險考量,當賺的錢達到了這種程度時,做正當生意賺的錢不會比非法少上太多,而且也減少了大量政府介入的風險。」林納德說,「該犯的罪犯過了,該殺的人殺完了,能賺的錢也賺得盆滿缽滿了,於是當然就開始裝衛道人士了。當年混黑社會誰會想到還會有這時候啊,我也許該考慮其他出路了。不過拉裡也許會留下我,無論是做什麼生意,你總會有一、兩個人想殺吧?」

「也許他會為了消除過去的證據,找人把我幹掉。」邁克爾說。

「謝謝你的鼓勵。」林納德沒好氣地說,「聽你這麼說我感到放心多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這世界是怎麼回事,林納德,」邁克爾說,「人跟人之間是不同的,你當罪犯,跟你在一起的人卻當了員警。你當時就是犯不著在羅恩跟前說那些話,他處理得了,你又不是上帝。」

「也許我是有點多嘴。」林納德說,「但我沒有胡說八道。」

他攤了下手,「是羅恩自己把他倆的關係弄得好像胡說八道一樣的。」

邁克爾沒說話,和林納德討論感情的微妙是在對牛彈琴,而且他的好友生活確實一塌糊塗,讓人難以辯解。

而且最好只在遠方致予沉痛的默哀。

第十六章正式分手

羅恩跟超市的老闆道了歉,賠了損失的財物,然後回去找傑弗瑞——這些天他一直住在他那兒,這裡幾乎有些像他的家了。

他回去後,發現傑弗瑞根本沒有回來過,這並不算意外。他打他的手機,傑弗瑞不肯接。他不能像其他鬧彆扭的情侶一樣關掉手機,他需要二十四小時開機,以確保發生命案時隨時在場,所以只能按拒聽鍵。

羅恩換了個電話打他的手機,對方接通了,羅恩剛說了一個「傑弗瑞」就被掛掉了。

他打到第七次的時候,對方終於說話了,他說,『你能不能別再不停打過來了?我這邊有事!』

別的情況吵架情況下,這可能是搪塞之詞,但對傑弗瑞很可能不是。羅恩聽到背後有警笛的聲音,還有人隱隱在說「刀口的切入」什麼的,於是他問道,「你在哪裡?」

『辦一個案子。』傑弗瑞說,然後把電話掛了。

他完全逃進工作的懷抱裡去了,羅恩想,他知道接著傑弗瑞接著會幹什麼,他會完全陷在工作裡,強迫自己沒完沒了地處理那些謀殺案,直到他崩潰為止。

當他受到巨大的打擊,這是他自我折磨的主要辦法,他感到強烈的擔憂,決定到警察局去看看。

他一點也不想靠近警察局,但現在他只能跑到這兒來。傑弗瑞在這兒。

他來到傑弗瑞的工作場所,這裡像往常一樣忙得翻天,根本沒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員警們有的在氣急敗壞地大叫,有的沉默地猛喝咖啡,好像已經被犯罪現實逼崩潰邊緣。這是分部裡最頂尖的兇殺組,但看上去和罪犯們一樣像一堆瘋子,正滿肚子挫敗和怨氣的亂轉。

「嘿,」他拉住旁邊一個看上去脾氣好點的員警,「請問傑弗瑞在嗎?」

「他去東區蘋果街那個雙屍案現場了。」員警頭也沒抬地說,然後像想起什麼,從桌子上翻出一疊檔案,往他懷裡一丟,說道,「你如果去找他,把這些帶過去,這是他讓我找的相關資料。」

人群中,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叫,「蘭登,那個私立女校案的卷宗跑哪去了?」

「不知道,我不是檔案管理員,女士!」旁邊的小個子員警大聲叫回去。

「這麼著就……給我了?」羅恩看著一手的卷宗發呆。

對方看了他一眼,說道,「嗯,我見過你,家庭謀殺案時你去接過傑弗對吧?」

「是的……」羅恩說。

「蘭登!」那個聲音又叫,女高音在這裡格外有穿透力,「把那該死的案子給我找出來!」

「來了!」蘭登憤怒地叫道,然後看也沒看羅恩一眼,朝那個方向走過去。後者抱著一大疊卷宗站了一會兒,然後朝外面走去,看他們忙成這樣子,實在不好意思待在這裡繼續找麻煩,澄清自己不是員警這個小小的問題。

羅恩隱約知道那件雙屍案,因為和傑弗瑞同居,所以他養成了偶爾留意一下謀殺案的習慣,他只隱約記得死者是一個孕婦,沒有丈夫,正努力更好地存活下來,並且已經快要生產。

他並沒有過多關注這件案子,那些案件裡透出的一些罪惡和痛苦讓他不舒服。

他覺得傑弗瑞接受黑暗打擊的能力比他強多了,雖然自己是個黑社會,但在這方面很多人要甘敗員警們的下風。

「每天都能起床上班,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傑弗瑞說過,這句話很多人說過,但當某些人說出來,情況要嚴重得多,那是被黑暗侵蝕靈魂發出的歎息。

羅恩想,他把傑弗瑞又往裡面推了一步。

他趕到雙屍案的現場,這裡大部分都是些地方員警,他們正忙得不可開交,一個挺著啤酒肚的制服警對他說,傑弗瑞去另一個案發現場了——員警手裡總是積了一大堆的案子在辦,如果你想忙,永遠都忙不過來。他還很好心地給羅恩指了路。

「告訴你搭檔,」他對羅恩說,「少插手別人手裡的事,這是地方警局的案子。」

「我很抱歉。」羅恩說。

對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很少看到員警會道歉。所以離開時,他還大人大量地拍拍他的肩膀,問他要不要吃甜甜圈,那些東西放在門口的桌子上,供大家隨時取用。

羅恩離開時看到那些被取得七零八落的甜甜圈,電視上說是員警非常中意的一項甜點。他好奇地拿了一個,並不好吃,不過他在車上把它吃完了。

他又跑了兩個地方,最後又跑回警察局,找到了正在翻舊檔的傑弗瑞,他似乎準備把一年的案子積在一天辦完,不然他不知道要怎麼繼續生活。

他不想再看到他父親那樣的人在街上遊蕩,他控制不了要去對抗一切暴行,那成為了他這輩子生活的主基調。

羅恩走進辦公室時,傑弗瑞正坐在一堆的卷宗中間埋首工作,電腦螢幕被擋得幾乎看不見了,他自己也被擋得幾乎看不見了。

一天不見,他看上去憔悴了一大截,眼圈發黑,臉龐蒼白,還有下巴正冒頭的胡渣,像幽靈一樣坐在檔案堆裡,好像很快就會被吞噬了。

「傑弗?」羅恩小聲說。

對方抬起頭看他,呆愣了幾秒,沒有從一堆的案子裡回神。「嗨。」他說。

「嗨。」羅恩說,抱著檔案走到他跟前,「蘭登讓我給你的,我一直沒找到你……」

「太好了,我一直在找這些。」傑弗瑞說,「放在那上邊行嗎。」

羅恩把卷宗放好,傑弗瑞繼續低下頭看檔案,不時拿出另一份比對。旁邊的玻璃板上黏滿了各種可怕的檔案和字句,像片亂糟糟的殺人現場,不過是用照片和文字的方法表達出來。

羅恩在對面坐下,看著傑弗瑞工作。

傑弗瑞沒有抬頭,好像他的整個靈魂都浸在了工作中,根本無暇抬頭看他一眼,或去考慮之前發生的事情。

羅恩打量那些卷宗,最上面有一份居然是一九七○年的,他看來洗劫了整個老檔案室。

那是一座座醜惡、恐怖、而且永遠都爬不完的山。

他坐在那兒,看著傑弗瑞工作,天色漸漸暗了一下,傑弗瑞並沒有注意,他的世界中好像只有那些重大的殺人案子。羅恩去把燈開亮,免得他看得太辛苦,傑弗瑞也沒有注意到。

晚上的時候,一個員警來問有沒人想吃什麼東西,他今晚輪到加班時跑腿買食物。傑弗瑞頭也沒抬,好像沒看見他,羅恩想他可能真的沒看見他。

他給傑弗瑞要了黑咖啡和三明治,他知道他一直以來的口味,雖然他不會做飯。

跑腿的員警問道,「你會一直待這兒嗎?你要吃點什麼?」

「我?」羅恩有點無措地說,「我不是警察局裡的……」

「你如果不出去吃飯,也不能餓著吧?」對方說,「我們對公民還是很友善的,而且加班時的餐費也能報銷。說吧,要點什麼?」

「呃……給我拿份一樣的好了。」羅恩說。

對方說了句「瞭解」就走掉了,羅恩有點後悔沒讓他在咖啡里加兩顆糖,但他不好意思特地去提醒他。

警察局的加班頻率高得驚人,傑弗瑞跟他說過最近是案件高峰期,但他沒想到這裡是這麼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不時有人跑來問傑弗瑞「某個案子的某件事怎麼樣了」,但那些人漸漸少了,夜色深下來,最後只有那個叫蘭登的員警跑進來說了一句,「我走了,傑弗,夠晚了,你該早點回家。」

他朝一直坐著的羅恩笑了一下,傑弗瑞仍然沉浸在他的案件裡,羅恩說道,「我會看著他的。」

對方朝他做了個「碰到麻煩了?」的口型,羅恩茫然地點點頭。

「別讓他待太晚。」蘭登說,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羅恩想傑弗瑞的同事肯定都知道這個人緩解壓力的方式,或者說逃避現實的方式,也許他們中的不少有類似的毛病。

他坐那裡,看著傑弗瑞一本本處理卷宗,做上標記或是分門別類,時針一格一格轉過去,兩人坐在那兒,一個字也沒說。

直到外頭的天空緩緩泛白,傑弗瑞挫敗地把眼前的檔案往前一堆,看著眼前的檔山,兩眼發直。

羅恩又想到了自己那次在警察局裡碰到他,他看上去虛弱又藏著警覺,當時他覺得當員警其實也挺慘。現在他的樣子看上去比那天糟糕十倍。

傑弗瑞雙手按在桌上,直視前方,然後他突然說道,「你他媽是個黑手黨,而你一直沒有告訴我。」

「我只是想有一個合適的機會,」羅恩說,「你看,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違法的事……」

「你說你是做金融的。」傑弗瑞說,轉頭看他。

「我是在做金融啊,不過和黑手黨……你知道,有一點扯不清……」羅恩說。

「你一個字也沒告訴過我。」傑弗瑞重複,「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你一個字也沒說過!」

「我、我只是在尋找機會,傑弗,我們都知道,你知道我的事情會有什麼反應,你會離開我。」羅恩說。

「不,你不準備告訴我。」傑弗瑞說,他剛才站了起來,這會兒像脫了力一般慢慢坐下。「今天是撞上了以前的熟人,所以我才會知道,如果我不發現,你永遠也不準備告訴我。」他說。

羅恩張了下唇,卻沒有說出話,他一直在計畫著怎麼說,但現在他知道,傑弗瑞是對的。

「我不敢。」他說。「一想到你會恨我,會離開,我都快要瘋了……天呐,我甚至殺了你父親,我不知道一切怎麼會那麼糟糕,我以為我找到了那個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人!我不知道一切怎麼會那糟糕……」

傑弗瑞的手依然按在卷宗上,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慢慢張開。

「我父親那是……很正常的事。他欠了太多債,總歸是要還的。那並不奇怪。」他說。

「可是為什麼會那麼巧。」羅恩說,「我不信神,傑弗,我這輩子都沒碰到什麼好事,但現在我開始相信,雖然好事沒它的份,但在糟糕的事情上,它就在那兒。它說我配不上你,我們不應該在一起!」

他盯著那些山一般的卷宗,它代表著規則和武力,他以前痛恨這類東西,但因為傑弗瑞一切有了別的意義。他說道,「但即使如此,我也死抓著不想放棄。」

傑弗瑞沉默地看著他,他的目光簡直令羅恩心碎。他得到了這個人的愛情,他的目光充滿了柔和與愛憐,他從未得到這樣一個正直的人的愛。

但是羅恩很快低下頭,盯著他的卷宗。上面是無止無境的殺人犯,沒完沒了的罪惡在世間遊蕩。

他說道,「你殺過幾個人?你在黑手黨是什麼職位?」

羅恩沒有說話。

傑弗瑞繼續說道,「你平時都在做什麼?在黑手黨裡,你都在做什麼?」

他說話時,直直盯著跟前大堆的卷宗山,表情虛弱麻木,這裡全是罪惡。

「沒有那些。」羅恩說,「沒有那些東西。」

「你都做過什麼?」傑弗瑞說。

「你想知道嗎?」羅恩說,「我可以告訴你,我什麼都能告訴你,你會把我抓起來嗎?」

「你都做過些什麼?」傑弗瑞重複。他詢問時沒有一貫詢問罪犯時的警惕和銳利,看上去虛弱冰冷。

但羅恩能感覺到屬於員警的味道,那種偏執的問話裡有著這個職業所有的本能。

我主要是做些銀行方面的工作,他想說,沒什麼特別傷天害理的事,這聽上去像個藉口,但我發誓沒有你害怕我做的那些事,沒有那些卷宗裡的事,我不是什麼核心成員,我不是義大利人,不真正屬於他們的家族,我不想分手……

可是那些話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他再一次問道,「你問我做過些什麼,是想抓我嗎,傑弗瑞?」

傑弗瑞盯著桌面,好像他的腦子並沒有真正在應付他們的交談。

「我沒辦法應付這個。」他突然說。「我沒辦法應付這個,羅恩。」

羅恩沒說話,傑弗瑞摸索著收拾桌上的卷宗,低聲說道,「我要走了。」

羅恩看到他挑了幾份,準備帶走,動作很有目的性,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他的情人仍能準確專業地處理罪案工作。

他感到喉嚨發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不抓我嗎?」羅恩說。

傑弗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抓著卷宗和鑰匙,朝門外走去。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頭看羅恩,「你出來。」他說。

羅恩再一次從那語氣裡感覺到員警的防備,他不會把一個黑手黨丟在沒上鎖的警察局裡,這裡有太多案件和警員們的私人訊息。

他站著沒動,盯著傑弗瑞,對方站在那裡,沒有回視他,只是等著他出來。

「我們這是要分手嗎?」羅恩說。

傑弗瑞沒有說話,羅恩離開他的辦公室,他想,現在我是個嫌疑犯。

他錯身離開傑弗瑞,一瞬間嗅到他的味道,那屬於他的情人,帶著一大串真正快樂的記憶,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

「我不想結束。」他說。

傑弗瑞轉身把門鎖上,他專心盯著門鎖,好像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羅恩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牆上,用力壓上他的嘴唇。

傑弗瑞手裡的卷宗掉了下去,發出淩亂的背景音,分別散開,周圍一片寂靜。傑弗瑞的嘴唇仍很熟悉,可是裡面多了茫然和憔悴,他靠牆站著,沒有反抗。好像直到現在,他仍是一個虛幻的人形,大腦仍沒真正反應過來。

「我不想分手。」羅恩說,帶著絕望的味道,「但……我們結束了,是嗎?」

傑弗瑞低下頭,然後他蹲下身去撿卷宗,羅恩看著他,心裡想,看來是到結束的時候了。

他是個黑手黨,而傑弗瑞是個員警,他早就知道他們不可能長久。是的,那念頭一直在他心裡,他只是一直把這個日子往後拖,但他現在看著傑弗瑞跪在地上,收拾掉落的卷宗時,突然間意識到現在已經是那個時候了。

不管多不捨得,他倆已經走到了頭。

只是那段時間過得太好,以致於他相信那才是生活的真實,而他自己經歷的幾十年經驗微不足道,可以被拋置一邊罷了。

而於此同時,他的心裡又清楚明白,最好的那些是假的,糟糕透頂的才是現實生活。

「好吧,我們分手。」他聽到自己說。

傑弗瑞抱著卷宗站起來,它們在他懷裡雜亂又黑暗。他看了羅恩一點,說道,「也許這樣會比較好。」

他走向電梯,羅恩沉默地跟在他後面。

他按了向下的電梯,羅恩站在他旁邊,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站的離他那麼近,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難以呼吸。

不過他努力壓制那種感覺,如果想要頹廢他可以回家以後再做,現在不行。

「你回去最好睡一會兒。」他對傑弗瑞說,「你不能洗個澡、刮下鬍子、換身衣服就繼續上班,人是需要睡覺的。」

傑弗瑞「嗯」了一聲,羅恩知道他不會照做。

人沒辦法總照著那些對自己更好的事做,不管他多清楚那樣對他更好。也許因為一個靈魂裡的兩面性如此之強,以致於它固執地慢慢滑向毀滅,另一半再焦急也於事無補。

「你不能老是在工作。」羅恩繼續說,「你一個人處理不完所有的案子,犯罪總在發生,你知道的。」

「我知道。」傑弗瑞說。

「但你總是把自己逼得發瘋。」羅恩說,「還有你不要總是去叫外賣,也許叫外賣也不錯,至少比你總是忘了吃飯更好。」

「我知道。」傑弗瑞說。

電梯叮地一聲開了,像是一場戲碼結束時的鈴聲。

傑弗瑞看了大敞的門一秒鐘,然後朝外面走去,外頭停著他的車。

羅恩跟在後面,知道分離迫在眉睫。可是喉嚨像被壓迫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傑弗瑞來到自己的車子跟前,他翻出鑰匙,打開車門。

「我說真的,」羅恩說,「對你自己好點,別把自己弄垮了。」

傑弗瑞轉頭看他,他的眼神看上去有很多話要說,可是都沒能說出來。

「我不在跟前,你要多保重身體。」羅恩說,「也許以後你還會再談戀愛,我不介意那樣,但一定要找一個好一些的人,別再讓別人折磨你了。我很抱歉,我真很抱歉。」

傑弗瑞站在車門前,他並沒有進去駕駛座,只是呆立著,好像麻木了。

「我真的很抱歉。」羅恩說。

他想自己應該走了,他努力退了一步,移動好像被黏在地上的腳。那腳好像準備一輩子留在這裡,這麼一會兒的分別,對他來說,像是永遠都不會結束。

他又退了一步,傑弗瑞還站在那裡,停車場燈光很暗,他看不到他的表情,這樣也許很好,他一直不怎麼敢去看他的表情。在更早之前,一想到他知道真相的表情,他的心就會恐懼得縮起來。

「有件事……」傑弗瑞說。

羅恩停下腳步,盯著他,黑暗中的傑弗瑞聲音沙啞,他說道,「我父親的事,和那沒有關係。我不生氣。」

他在那片黑暗中站了好一會兒,說道,「我只是覺得應該告訴你,那不怪你。我也不怪你。你很好,只是……」

他停了很長時間,然後又說道,「我猜你的工作很危險,但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你多保重。拜託。」

羅恩覺得自己很想哭,他知道光線照在自己臉上,如果他哭,傑弗瑞會看到,所以他快速點了下頭,轉身朝停車場外面走去。

走了很遠,他仍能感覺到傑弗瑞在後面盯著他的目光,可是他沒有辦法回頭,他的表情太過狼狽。

那以後很多事他回憶起傑弗瑞,不知為何總是他站在停車場的模樣,一片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像個絕望的幽靈。

羅恩在傑弗瑞的房子外面盯了好一陣子的梢。

他告訴自己只是擔心他的情況,確保他有好好休息,雖然他心裡明白並不完全是這樣。

這個過程中他解決了兩個打房子主意的小毛賊,這裡整天不亮燈,難怪會被盯上。

羅恩覺得自己很悲哀,他在動用還是小混混時的經驗——也不全然是小混混時的,他身邊這些衣冠楚楚的混蛋也同樣會做這種事——盯梢甩了自己的前情人。

這些天傑弗瑞幾乎沒有回來過,羅恩猜他大概開始吃住在警局了,碰上有大案時他經常如此,而如果你較認真,沒有哪個案子會是「小案子」。它們全都糟糕透頂,值得花上所有的精力。

有一次他看到傑弗瑞半夜回家,他瘦了一大圈,摸索鑰匙的樣子像是隨時會昏倒。羅恩忍住了,沒有跑出來扶住他,他擔心傑弗瑞的反應是揍他一頓,然後把他銬去警察局。

從此他多了一個三流混混的罪名——騷擾前情人。他不想把事弄得這麼丟臉。

基於同樣的原因,他也沒有再打電話給傑弗瑞,雖然知道如果換個新號碼打,他一定會接。但他不想把這段感情最後弄得很難看,這是他得到的最好的東西,他用盡自己的自製力保證它不至於爛尾。

在車子裡蹲點時,羅恩不切實際地幻想著——也許沒那麼不切實際——也許自己會撞上傑弗瑞筋疲力盡地倒在冰箱前,他打破窗戶沖過去救他,把他送上救護車,而醫生勒令他待在床上休息,還說如果自己晚去幾秒他就會有大麻煩了。

之後的發展羅恩還沒想好,他也不大敢詳細去想,因為怎麼想都還是死路一條。

但是,那至少可以讓他和他再交集一次吧。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情況。

那幻想並沒有發生,傑弗瑞的房子始終黑燈瞎火,幾乎不曾住人。如果他正在經歷崩潰或痛苦,那也是在羅恩完全看不見的地方。

大概過了一個月,他接到一通傑弗瑞的電話。

當看到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時,他幾乎以為自己幻視了,他緊張地接通它,說道,「喂?」

『我是傑弗瑞。』對面的人說。

羅恩當然知道他是傑弗瑞,他的心臟跳得快離開胸腔了。但是他說道,「哦,是你啊。」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羅恩覺得心臟快要停跳了,然後傑弗瑞說,『有件事我想得和你說一聲。』

「什麼?」羅恩說。

『我申請調職,今天通過了。』傑弗瑞說,『我最近會離開這個城市,到別的地方去工作。我一直準備換個環境,這可能是個好機會。』

羅恩覺得窒息了好一會兒,他乾巴巴地說道,「哦,那恭喜你。什麼時候走?」

『最近吧。』傑弗瑞說,『也許後天。我沒什麼東西要打包,我會給凱特鑰匙,房子裡的東西大部分是她的。』

「哦。」羅恩說,手機裡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羅恩問,「你準備去哪?」

『匡提科。』傑弗瑞說。『在維吉尼亞。』

羅恩乾笑了一聲,「哦,聯邦調查局的總部。是升職嗎?」

傑弗瑞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算是吧。』

「那先恭喜你了。」羅恩說。

對面的人再次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就是和你說一聲。』

「我知道。」羅恩說。

『再見。』傑弗瑞說。

羅恩正準備也風度翩翩地說聲再見,傑弗瑞就把電話掛了。

羅恩坐在車子裡,點著一根煙。

他戒煙很久了,最近又抽了回來。他就這麼一根接一根,抽了大半個晚上,然後開車離開了傑弗瑞家的街道,他想那個人不會再回來了。

——那以後過了一星期,他又忍不住路過那棟房子,發現外面立了待出售的牌子,下面還有房產代理人的電話號碼。

一瞬間羅恩想打電話給他,讓他帶自己到這房子裡看一看,但他只是停下了車,繞過房子,冷著臉敲碎了後門的玻璃,打開門走出去。

他是個非法分子,他有自己進房子的方式。

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沒有了,還有些家俱仍在,但蒙上了防塵布,裡頭幾乎沒有任何私人的、代表主人性格的東西了。

他在沙發旁邊撿到一張乾洗店的單據,當員警當多了傑弗瑞總有保留單據的習慣,上面顯示那是兩件大衣,分別是深灰和藍色。

深灰那件是傑弗瑞的,員警意味十足,另一件則是羅恩的,那衣服還好端端地掛在他的衣櫃裡——分開後一個星期,傑弗瑞把他的東西都寄了回來。

羅恩不得不承認,和他的分手是自己經歷的最和平的一次。雖然那也是最心碎的、糟到永遠無法恢復的一次。

他看著那單據,他記得自己星期天的時候要去乾洗店,問他有沒有什麼衣服要拿去洗,傑弗瑞的表情好像不知道有乾洗店這個東西。

「我沒什麼衣服要洗。」傑弗瑞說。

「還需要我更清楚的提醒嗎?你那件灰色的大衣,那種衣服不能放在洗衣機裡絞!」羅恩說。

「可我放在洗衣機也沒有怎麼樣啊?」傑弗瑞說。

「它已經不成原型了!」羅恩說,「需要好好打理一下才像樣,你是不是覺得它放洗衣機裡沒有發生爆炸就算『沒有怎麼樣』!?」

「金屬放到微波爐裡就會爆炸。」傑弗瑞說,好像這是一種辯詞似的。

「得了,以後我來照顧它吧。」羅恩說,取出那件皺巴巴的大衣,拍拍它柔軟的布料。

他喜歡傑弗瑞穿上它的樣子,看上去優雅而低調,他想怎麼會有人這麼優雅得不動聲色呢。

他的情人聳聳肩,服從了這項安排,羅恩恨不得接手所有照顧他的工作。

他把大衣送去乾洗店,然後又去自助洗衣店洗了剩下的衣服,中間接到傑弗瑞的電話,問他奶油在哪裡。

傑弗瑞正在嘗試學習做飯,比起他學習的時間來,他的成果相當不錯。他有烹調的天分,只是他永遠也抽不出來時間。

他把沾滿灰的單據折了折,放進口袋,然後離開這幢空蕩的房子。

他只帶走一點點的回憶,不算過分。

第十七章不算意外的再一次見面

那以後,傑弗瑞有兩次來到這個城市辦案,他一次都沒有見過羅恩。雖然他總做好那樣的準備,可是這個城市仿佛遺忘了那件事一樣。他再也沒辦法把那些東西找回來。

他倒是碰到了林納德一回,他很久以前的朋友生活得無所事事,已經很久沒機會再幹回首席執行官這職業,雖然倒是不缺吃穿,但他思忖著離開洗白後的拉裡,說希望有自己的事業。

傑弗瑞覺得這真好笑,不過當聽林納德一本正經談論這事的時候,好像它很理所當然。

「我知道洗白是大趨勢,世界不再是以前我理解的那個世界了。」林納德說,「但整天喝酒泡女人好無聊啊。」

「那你想幹什麼?」傑弗瑞問。

「我還不知道,也許去當殺手,或者當保鏢。」林納德說,「我不想再留在拉裡跟前,他不只不需要我,而是覺得我很礙眼。你知道,我看上去沒心沒肺,可我並不是笨蛋。我只是不想顯得太聰明。」

傑弗瑞點點頭,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和林納德交談,雖然在孩子時他們關係很好。

這會兒,他正站在一個案發現場外面,裡頭躺著具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屍體,而且已經是這城市裡的第三個了。媒體遠遠圍在外面,上面勒令限期破案,被害人家屬哭得背過氣去。

這是城裡有名的富人區,不乏吃喝玩樂的地方,所以他會在這裡碰到穿著一身花哨襯衫、手裡拿著半杯好酒的林納德。

「你現在怎麼樣?」林納德說。

傑弗瑞扯扯勒得過緊的領帶,看看慘烈的案發現場,說道,「很忙。」

「幹這工作是不是很充實?」林納德問。

傑弗瑞想起羅恩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他對他的工作有種完美化的憧憬,但當兩個人真正在一起後,那傢伙又開始覺得也許他少幹點工作會更好。

最初他和凱特在一起,她真心覺得他的工作很酷,但結婚後她每天都要向他抱怨他的工作太忙忽略了自己。

所以傑弗瑞想,他大概就是不適合結婚。他從沒想過放棄工作,他放不了手。

曾有幾次他差點給弄得停職,當時他想,如果警局開除他,他就去當私家偵探,或者諸如此類的,他無法想像放棄這件工作。

「很充實。」他說。

林納德沉默了一下,看著他又去扯自己的領帶,忍不住說道,「我都認不出你了,傑弗,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你知道,我一向是個自來熟的人,但我現在不知道怎麼說話。」

「我也不知道。」傑弗瑞說,「你曾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時候我從沒想過長大以後,我會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猜這就是所謂的『漸行漸遠』了。也許有一天你會在監獄裡看到我,或是有一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你被歹徒擊斃。最好的是你拿著退休金變成個怪老頭子,我嘛,早早被人幹掉了。」林納德說,「我猜我們以後再不會一起聊天或是喝酒什麼的了。」

「我想是的。」傑弗瑞說。

林納德看了他一會兒,這是一場分別,但意外地是沒有那麼傷心,大約因為他們早就已經走得太遠。

他朝他做了個再見的手勢,準備回到自己醉生夢死的——至少暫時醉生夢死——的生活中去,不過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問出很久以前的一個問題。

「告訴我,你當時為什麼離開?」他說,「你是最不像會離開街頭的人了,我看得出最後哪些人會離開,哪些人不會,而你看上去不會。我曾說過會回去找你,我們一起闖天下,可是只是一年,你離開了,去上了他媽的警校?我怎麼也想不懂這件事,我是說,它匪夷所思。」

「我只是去上大學。」傑弗瑞說,「我報了名,讀了一陣子書,然後去上了大學。後來我才去讀警校。」

「嗯,我平衡了一點。你那時最恨員警。」林納德說,「為什麼,傑弗?」

「因為我不想再當受害者了。」傑弗瑞說,「我受夠了滿懷怨恨,把自己當成受害者,躲在小角落裡憎恨社會。」

林納德盯著他,傑弗瑞繼續說,「所以我離開那裡,我去抗爭。那也許會讓這世界變得好一點。」

林納德笑起來,他拍拍傑弗瑞的肩膀,也許是最後一次,但動作像以前一樣親密。他說道,「知道嗎,我覺得你有點像以前的你了。你總是從不認輸。」

傑弗瑞的同事在後面叫他,林納德說了再見,轉身離開。

身後,他那個總是在生活裡拼死掙扎的老朋友正全心投入一起重大連續殺人案,那裡環境惡劣,一般人很難以裡頭生存。

他想這和他很多年前對傑弗瑞的評估並沒有差上太多。

那之後有一次他和羅恩聊天,朝他做出結論,「這就是傑弗瑞的性格。」他說。

「我有時候寧願他軟弱一點。」羅恩說。

「可憐的人,你喜歡上的人他就是不是那類型的啊。」林納德說。

「他現在怎麼樣?」羅恩問。

「我覺得那生活糟透了。」林納德說,「不過他自己似乎覺得還不賴,所以就算過得還不賴吧。」

羅恩歎氣,林納德太現實,也一向擅長幸災樂禍,一點也不體貼他糾結的心情。

「反正,他還在繼續生活。」他說,「我也一樣。」

林納德看了他一眼,說道,「我可不會管你這樣叫繼續生活,你每天花多少時間在想他的事?你還每天從他家的街區繞道,最悲哀的是他甚至已經不住那了,夥計。兩年了你連場豔遇都沒有,我可不信一個男人『繼續生活』時會變成一個禁欲者。」

他真討厭,羅恩想。

「我只是需要一個恢復過程。」他說。

「你說出來自己信嗎?」林納德說。

「不那麼信,但我總得去嘗試吧。」羅恩說。

這麼慢慢嘗試著,一輩子就能過去了。那比你老在時刻感覺到,這輩子黑暗無望要好多了。

當和傑弗瑞在一起、剛剛分手、甚至和他在一起之前,他從沒覺得事情會如此糟糕。可是當事情發生,他發現生活就是一直陷在泥沼裡無法移動。

那倒不是因為他失去了那點讓他感到安慰的光明,反正他以前也是黑暗和憤世嫉俗裡摸索著過來的,他一樣生存了下來。他想最糟的,大概是因為他曾擁有過那麼一點點光明。

以前受到再大的打擊他都能恢復,現在,他永遠都不可能恢復了。

他想也許用光明形容傑弗瑞並不合適,當真正熟悉起來時,會發現那人並沒有看上去那樣光亮和堅定。他的生活同樣一塌糊塗,他跌跌撞撞,努力讓一切好起來,羅恩總是擔心他有一天會因為壓力而崩潰。

但當他們在一起時,那種感覺就是光明。那是一種再也無可替代的舒適和完美。

以致於之後他下定決心好好生活,可是他對好好生活的理解,便是不停地尋找和他在一起的感覺。那才是完美,他想,那曾有的完美把他永遠地困住了。

再一次見到傑弗瑞,是在三年後了。

老實說,羅恩甚至沒想到三年後能再見到他,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好吧,他經常在街上遊蕩希望能見到他,他注意各種犯罪新聞,希望能在裡頭看到他的影子,但他從沒有真指望能碰到他。

那時羅恩在紐約出差,他開車時開著新聞頻道,不時會有犯罪的新聞冒出來,這裡像片罪惡肆意恣長的惡土。

裡面不無嘲諷地提起最近的一起連續殺人案,死者「照例」是妓女,因為是妓女,員警到死了第五個才發現案件彼此之間有聯繫,這會兒已經死到第七個了,可他們還沒有破案的趨勢。

『他們總說「無可奉告」、「不能透露線索」,』收音機裡的主持人說,『我以前覺得那是員警的工作非常專業,現在我開始覺得它實際是「我們一點頭緒也沒有」的意思了。』

這裡的人對罪案如此熟悉,羅恩想,它們變成了他們生活中嘲諷和關注的一部分。

裡面也提到了最近一起案子發生地,羅恩看了下GPS,離他現在的位置只差兩個街區,他把車子拐過去,想順便看看。

打從傑弗瑞離開,他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注意犯罪新聞,順路的話就去看看,雖然碰不上傑弗瑞,但可能會看到他的同事,或只是感覺到他的生活。

那個人已經離開,可是他的習慣和氣味已經留在他的生活裡,再也去不掉了。

他就是在那個案發現場看到傑弗瑞的。

當時他正開著車路過,遠遠就看到前面的街角圍了一堆人,上面拉上了黃色的封鎖線,事情發生在一個暗巷子裡,大概死者正和對方在那裡做交易,而道路雖然擁擠,倒還能通行。

羅恩開著車過去,這時他看到傑弗瑞,他站在人群邊緣,正在打電話。

看到他的一瞬間,羅恩感到自己發生了幻覺,這場景他想像太多次以致于真發生時,都不像是真的了。

傑弗瑞並沒有看到他——那只是一輛路過的車——他正對著電話說什麼,眉頭微微皺著,事情大約十分棘手,不過就算事情不棘手,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體也已經夠糟了。

羅恩踩下刹車,黑色的車子停在路邊,並不顯眼。他坐在那裡,看著傑弗瑞,並不想下車和他講話,三年前他不敢,三年後還是不敢。他只想遠遠看看他。

傑弗瑞穿著件皺巴巴的細條紋西裝,那衣服三年前就有了,他並沒有怎麼添置新衣。他配了條藍色的領帶,它一樣十分眼熟,羅恩想了一下,發現那居然是自己的領帶,他倆衣服有時候混著穿,這東西應該是被傑弗瑞一起帶走了,那以後他就當成自己的衣服了。

那讓他的心臟感到一陣近乎痙攣的痛苦,他死死握住方向盤,等待它過去。

三年的時光被迅速拉了回來,那疼痛一點也沒有減輕。

他沒有一點變化,羅恩想,對外表一點概念也沒有。他瘦了不少,雖然看上去仍然敏捷俐落,可是臉色更加蒼白,表情也顯得越發的憂慮和嚴肅,生活似乎正在摧毀他,他並沒有讓自己怎麼好起來。

羅恩看到傑弗瑞放下電話,一個金髮女人走過來,對他說了句什麼,一邊指向案發現場,傑弗瑞快步跟著她走過去。

不變的,是他總有沒完沒了的工作要做。

一個當地的員警警惕地看了一眼羅恩的車子,但沒有走過去查問。這城市變態不少,有些就是對殺人案現場有興趣,他也懶得理會。

混蛋太多,能找到眼前這一個犯下大罪的就算謝天謝地了。

羅恩安靜地坐在那裡,假裝自己只是一輛無人的車子,看著那團擁擠的案發現場。他看不到傑弗瑞,但知道他在裡面就感到十分滿足。

晚一點的時候,傑弗瑞那一行人開車離開,羅恩也發動汽車,遠遠跟在後面。

他發誓他不是想跟蹤,他只是想多接近他一點而已。

他發現他們住的飯店,那裡在紐約經常用來招待政法部門的來客。

那以後他曾有一次在超市碰到凱特,她含蓄地表示自己不會和他再有什麼瓜葛,因為她準備改邪歸正好好過日子了,老猶豫不決地在感情和生活中混日子並不有趣,至少已經不再適合她這個年齡的女人。

羅恩對和她發生關係並不感興趣,甚至一想到就覺得很可怕,不過他邀她喝了咖啡,隱晦地問起傑弗瑞最近怎樣了。

她告訴他傑弗瑞去了行為分析科,還解釋那是個最近幾年很受寵的部門,以研究一些殺人案的犯罪模式為主,支援各個地區碰到的連續殺人類大案。她說起這些頗為高興,她一直希望丈夫升職,不過他就是喜歡在一線打混,現在他著實升了職,但他們卻已經不在一起了。

羅恩知道BAU的這個工作邀請,之前傑弗瑞曾和他提起過,但他並不想過去,現在顯然他改變了主意。為了離自己遠一點。

那以後羅恩也查過這個部門的相關資料,他想,那裡是個罪惡雲集得更加徹底的地方。因為到他們手裡的一般都是極為惡劣的大案。

他可真會給自己找地方。

現在,也許他能更加專心全力地工作,不再去想自己生活中裡的災難。

紐約的兇殺案記者十分生猛。

在羅恩的印象中,他們更像食腐的禿鷹一樣,跟在各個麻煩的背後盤旋著,看能不能撿到些便宜——作為當了這麼多年黑手黨的人,他和員警一樣不怎麼喜歡記者,他們太喜歡「把事實暴露于陽光之下」,而沒人喜歡把事情暴露在陽光之下——但是紐約的記者不是這樣。

他們是兇猛的獵食者,主動出擊,有時甚至摧毀全盤,完全表現了這職業在這個龐大城市裡兇悍的進化。

兇殺組的員警們喜歡隱瞞案情,線索就像籌碼,留在手裡越多越好,不相干的——比如媒體——部門沒有必要知道任何事,他們唯一願意讓媒體知道的事,是在媒體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比如對兇犯傳遞訊息。

獨狼硬漢式員警的年頭已經過去,他們對媒體的態度也和藹不少,但那始終也只是表面上的,比如傑弗瑞就老是抱怨他們簡直像群掠食者。

因為他們在同一件事上吃飯,羅恩想,早上他躺在飯店床上,迷迷糊糊地打開電視,裡頭的新聞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第八個受害人發現了,而且是被記者發現的。

警方想要扣住命案的線索,凶案繼續升級會引起公眾的恐慌(或責難),但記者不管這個,他們毫無後果地要求真相。

這起獵奇、殘忍而色情意味濃烈的連續殺人案已經成為媒體的寵兒,關於它的任何節目都收視率大增,所以惹了不少無所事事的傢伙去凶案頻發區域晃蕩,這一次,一個小報記者——也許該說一位無業遊民,他這事結束後才被正式聘為記者的——在順道和一個妓女春宵一度後,淩晨時分穿過一條偏僻的街道,接著他頹廢貧寒的人生發生了巨大的轉機,他在垃圾筒後面發現了一具女屍。

她像所有的被害人一樣,血被放幹了,而且被仔細清洗過,看上去蒼白又死氣沉沉。

她被透明塑膠紙精心包裹著放在路邊,上面系上粉紅色的緞帶,剔透喜慶,像個禮物。

新聞上說那記者還要出一本書,詳細談論一下這件事,羅恩覺得這比那屍體的照片還反胃。

總之,媒體在拍遍了各個角度的照片後,通知了員警,他們倒是沒有破壞案發現場,但警方極為惱火,說要保留追究的權力。

羅恩知道,傑弗瑞肯定會去的,以他這種個性,這麼一宗接一宗的凶案一定讓他焦慮極了。

他匆匆漱洗了一下,開著車子來到第八宗案發現場,這裡本來是個冷清骯髒的巷子,但現在熱鬧極了,四處是員警和記者。

他也看到了傑弗瑞部門的那輛黑色廂型車,它停在路口,看來他們已經到了。傑弗瑞可能不在這裡,畢竟小組裡有很多人,但只是靠近傑弗瑞的生活讓他感到安心。他並不指望他能和自己複合什麼的。

一個員警懷疑地看了一眼他的車子,沒有過來,羅恩沒理他,就算員警也不能以在凶案街道附近停車的理由逮捕他吧。

過了一會兒,他看到傑弗瑞從人群裡走出來,他換了另一件西裝,可還是皺巴巴的,並沒有新換衣服的覺悟,彷佛它昨天和他一樣沒有睡覺,於是都有點發焉。

他微皺著眉頭往外走,昨天看到的那個金髮女人跟在他後面說著什麼,一邊用手比劃,他偶爾回上一句。

他們走向停在路邊的廂型車,羅恩準備發動引擎跟上去。

這時,車窗外面傳來敲擊聲,你會在交通違規被員警叫停時聽到那種敲擊聲。他轉過頭,那個從剛才開始盯著他的員警站在車門口,看到羅恩轉頭,他做手勢示意他打開車窗。

羅恩看到他的一隻手放在腰間的槍上,作為一個幹交警活兒的傢伙,未免過於警惕了。

但這時候反抗員警並不是個好主意——五十米外有好幾十個呢,從本地警員到FBI——羅恩打開車窗,年輕的員警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問道,「嘿,你停在這裡很久了。」

「只有十幾分鐘。」羅恩說。

「我看不只。」對方說,「上次在凶案現場上停車的也是你嗎?」

羅恩在心裡咒駡了一句,但是臉上沒有表現出來。看來昨天好奇打量自己的就是這個員警,而且還記下了他的車牌號碼。他太大意了,居然以為自己現在遵紀守法就會安全。

看到他沒說話,那員警嘲諷地說,「知道嗎,上面讓我們注意在凶案現場逗留的不明人物,他們有些會在這裡手淫,我從沒想過真有這麼噁心的事。」

「我不是什麼危險人物……」羅恩說,對方一臉厭惡,聽他說的那種事,羅恩也覺得厭惡。

員警冷哼一聲,他還非常年輕,如果他年紀夠大,他會知道只要把人帶回去就好,沒必要透露這麼多線索。

「我一個星期前剛到紐約,」羅恩說,「上月十號我在倫敦,你可以找到我的出境記錄,我十五號才回來,那案子是九到十號發生的,我不可能那麼遠跑回來殺妓女!我能提供你英國方面的人證——」

「對案情瞭解得很清楚嘛,你確定你才來紐約一個星期?我不知道英國也在報導這起殺人案。」員警說,「駕照!」

羅恩恨恨地把東西丟給他,一邊說,「你可以打電話去查,我相信你們的效率!」

「怎麼了?」一個聲音在外面問。

羅恩渾身僵在那裡,他瞪著前方,因為緊張感到眩暈。

「這輛車上次就停在凶案現場。」員警說,「你們說要注意非必要停在現場的車輛,因為兇手可能會回來……」

那人彎下腰,看著車子裡的人。

羅恩也看著他,覺得喉嚨發幹,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在空氣中。他不是該立刻離開嗎?為什麼什麼都要來看一看!

他們就這麼呆了好一會兒,沒有反應。

「……羅恩?」那人說。

「……嗨,傑弗瑞。」羅恩說。

傑弗瑞張了下唇,沒發出聲音,他清清嗓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說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路過這裡。」羅恩說,「我路過這裡,看到凶案現場……你知道,就停了會兒。」

他緊張地看了一眼車外,那個員警正在打電話向英國方面詢問自己的蹤跡,一邊不時回過頭,用懷疑和警惕的眼神盯著他。好像他是個出現在凶案現場的不明怪物。

「只是踫巧。」他說,朝傑弗瑞儘量正常地微笑。

對方挑了下眉毛,雖然現在情況讓人震驚,但顯然沒有損壞他員警的本能——他一個字也不相信羅恩的話。

「我不明白。」他說。

羅恩看著他,找不出一個詞來,還好那個年輕員警打完了電話,走回來,說道,「運氣不錯,英國那邊證明了你的說辭,不過我們會跟進調查的。」

「謝謝。」羅恩沒好氣地說。

「你們認識?」員警問。

「很久以前。」傑弗瑞回答。

也沒有很久吧,羅恩想。

傑弗瑞和員警說完,又彎下腰來看羅恩,羅恩問道,「那我能走了嗎?」

「你到底來這裡幹嘛?」傑弗瑞問。

「我只是對凶案現場好奇。」羅恩說。

「我不知道你開始對兇殺案好奇了。」傑弗瑞說,他們同居時,羅恩對類似的事完全沒有興趣,連看到偵探片他都要轉檯。

羅恩攤攤手,「瞭解之後,也沒有那麼糟。」他說。

傑弗瑞盯了他一會兒,看上去仍然是一個字也不相信。那包括他開始對謀殺案感興趣,以及「也沒有那麼糟」的部分。

不過他還是鬆開了羅恩的車子,說道,「好吧,再見。別再在凶案現場附近逗留了,兇手可能也會在這兒,會有危險。」

他退後了一步,羅恩發動汽車,離開這條巷子。他從後照鏡看到傑弗瑞回到那輛廂型車,動作俐落,他們還得繼續調查案子。

羅恩幻想過有一天他們還會相遇,版本很多,從最好的到最糟的,但都不會比這次更丟人了,他想。

第十八章 不同的麻煩

第二天的時候,當他路過——繞了一個街區的路過——傑弗瑞居住的飯店時,他停下車子,發了一會兒呆。他遠遠看著傑弗瑞的生活,再次決定要從那裡離開。

在拉裡手下工作時,羅恩雖然從不是個一線執行者,但是他知道怎麼讓自己的行蹤儘量不引入注意,不過他盯稍的人是個員警,專門擅長識破這一類的詭異。

羅恩停下不到二十分鐘,正巧看到傑弗瑞從飯店裡走出來,一邊在打電話,他抬頭掃視了一下周圍,看上去很不經意,但那是生活在危險職業中人習慣性的動作,他把手機塞到口袋裡,朝羅恩走過來。他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車。

羅恩不情願地打開車窗,傑弗瑞冷冷看著他。羅恩說道,「我只是路過。」

「說得好像我會相信似的。」傑弗瑞說。

「聽著,我沒有惡意,」羅恩說,「我只是來紐約出差,碰巧看到你,然後想看看你的生活怎麼樣?……」

「你至少已經看了三天,凶案現場,還有飯店。」傑弗瑞說,「那麼你看完了嗎?」

「看完了。」羅恩說。

傑弗瑞一手撐在車頂上,瞪著他,說道,「滾遠一點,不然我就把你關起來。」

「我相信你不會手軟的。」羅恩說。

傑弗瑞挑起眉頭,羅恩看到他滿臉怒火,似乎想要朝他大叫什麼。可是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傑弗瑞靜止了一秒,奸像那怒火凝固了似的,然後他轉過身,接通電話,怒氣衝衝地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羅恩這才吐了口氣,他剛才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現在的行為和跟蹤騷擾無異,傑弗瑞當然可以把他逮到監獄裡去,以前他說什麼也不能想像自己有一天會這麼騷擾一個員警,特別是對方十分抓狂,真的可能把他逮起來的時候。

傑弗瑞走到一半,回過頭,粗暴地朝羅恩做了個手勢。以前傑弗瑞教過他一些警方的手勢用語,羅恩知道那動作的意思是「滾遠點」。

羅恩只能發動汽車,回到飯店,覺得今天真是悲慘透了。

出差的工作已經做完,可是他一點也不想回去,只想耗在這裡,看看案子會有什麼結果。

他回到飯店,打開電視機,調到新聞頻道,那裡正在播這起殺人案,最近如果你信手轉檯,總能找到一個台在說類似的案子,有時候所有的台都在說。

他沖了個澡,回到床上,專題新聞還沒有結束,那位元發現屍體的記者大出鋒頭,裡面用了大量他拍攝到的素材,每一處都慘不忍睹。

羅恩平時也看罪案新聞,但很少有這麼詳實和令人驚奇的細節,他理解為什麼員警對他恨之入骨了。

那位元當時還不是正式記者的無業遊民,用畫素很差的隨身攝影機拍攝周圍的情景,畫面晃得很厲害,如果不是因為凶案,不會有電視臺採用這樣的畫面。

畫面晃過前面的垃圾筒,大約因為淩晨很冷,一個裹著嚴實髒大衣的傢伙正在翻找垃圾筒,帶著同色的羊毛帽,畫面只是一閃而過,羅恩想到,當他在附近停車時也看到了這個傢伙,他當時同樣在翻垃圾堆,他的右腿有點殘疾,應該不會弄錯。

作為一個撿垃圾的,他未免對這個垃圾筒太執著了吧,羅恩想,從淩晨一直翻到中午。

他想起那個找麻煩警員說的話,他說上頭讓他們注意現場附近,因為兇手可能會返回現場。

羅恩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發現這麼件事一樣激動,他跳下床,去翻找手機,想要撥通傑弗瑞的電話,不過按鍵時才想到,他根本沒有傑弗瑞的號碼。

當然他也可以去打九一一,但那樣就收不到效果了,他無比想把這件事當著傑弗瑞的面說出來。

他迅速翻出自己的衣服,換下浴袍,整裝一番,朝外面跑去。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是大部分連續殺人狂喜歡的時段,傑弗瑞也總在這個時段工作,員警是和罪犯離得最近的行業。

他一路開到飯店,雖然一方面他覺得傑弗瑞多半不在這裡,不過他不介意等。他不大想去警察局,說不準會再被逮到。

不說也可能那只是某個喜歡在凶案現場逗留的變態,他想,最近這種對血腥場面格外興奮的傢伙似乎越來越多了。他想起自己坐在車子裡時,也看到了另一輛黑色的廂型車一直停在後照鏡裡,他知道那裡頭有人,但什麼人會在凶案現場一停幾個小時,但是不下車?

他在幹什麼?那員警說,他可能在附近手淫。這讓羅恩感到一陣噁心。

這世界上古怪的變態太多,他想,這讓他有點沮喪,他把車子的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裡面立刻傳來主持人歡快的聲音,『最新消息!禮物殺人狂已經被逮捕,此人叫布萊克?默菲,職業是街道清潔工——』

羅恩瞪著前方,感到無比的沮喪。

當然,他應該為兇手終於而逮住感到高興,可他就是忍不住很沮喪。

他坐在車子裡,點著一根煙,慢慢抽完。

抽煙能讓他感到舒服一點,不過那也許僅僅是因為他找到了件事做,那事會讓他不會意識到自己現在有多麼糟糕。

在抽到第三根煙時,他接到了客戶的電話。

『我不知道……事情可能比想像中大。』對方說。

「什麼意思?」羅恩說。

『牽涉到的錢,似乎是非常大的一筆。比之前我們想像中大得多。』客戶說。

「他們威脅你了?」羅恩問,巨大的錢財一般代表著對方會為此不惜一切,雙方成正比關係。他生活的世界不像傑弗瑞,那些殺戮不基於靈魂更深處扭曲的欲望,它非常現實,而且四處都是。

『嗯……』對方說,『他們威脅要殺了我。』

羅恩沒有說話,他在等待著他接著往下說,也許他會希望取消這次工作。『你查到的事情太多了。』客戶說,『我很抱歉。』

「什麼?」羅恩說,他迅速繃緊身體,車子的後照鏡裡,靜靜蟄伏著一輛黑色的廂型車,是隨處可見的普通樣式。他曾經在案發現場看到過它,他以為那是連續殺人案引起來的。

但也許不是,他想,它是沖著我來的。

『我告訴了他們你飯店的地址。』對方說,『他們威脅要殺我,他們是認真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要哭了,羅恩想,他一定是覺得我比較有理由哭給他看,所以搶先一步,這樣會讓我顯得比較不近人情。

「聽著,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說,也許他可以多得到一點對手的訊息,那會增加活下來的可能。

可是對方抽泣一聲,說道,『我真的沒辦法!』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羅恩呆了一秒,他憤怒地把電話撥回去,可是對方關機了。

他咒駡了一句,這場面讓他想到孤兒院時,一個孩子被大孩子強迫殺死一隻鴿子,他把那禽類放在袋子裡,丟進換氣扇,指望著它早早死去,因為那垂死掙扎太傷害他的感情。

羅恩覺得自己就是被丟到換氣扇的鴿子,他也知道接下來像在孤兒院一樣,那孩子因為殺死禽類在孩子的幫會裡得到了一席之地,他很快把鴿子忘了,指望著從此以後可以過上不受苦的快樂生活。再接下來的幾年是為了不受苦的快樂生活繼續扼殺良知。

當然,羅恩不是無助的鴿子,只是這種被拋棄的行為讓他回憶起了一點往事,他太熟這類戲碼,所以他老早就拒絕再去做那只可以被拋棄等死的鴿子了。

新聞裡繼續說著,『我們的記者得到了獨家採訪許可權,詳細情形請繼續鎖定我們的報導。』

天已經完全黑了,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把夜色妝點得更為妖異。

那輛車停著,像只隨時準備捕擊獵殺的猛獸,他為什麼不過來?羅恩想,掏出槍來握在手中,那人在等什麼?

道路的對面,人們來來往往,當了很久的犯罪分子,羅恩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都能看透便衣員警的形態。

這些天附近的街區幾乎處於戒嚴狀態,而他總在員警最多的地方徘徊,和那殺手一樣,他不喜歡靠近警方,但這次出差不同,他被其中一個人吸引著,沒辦法離開。

白領犯罪的謀殺最好不動聲色,可是這些天來,紐約的員警全都聚集在街頭,四處遊蕩,而這兒還是遠道而來的聯邦工作人員集中居住的飯店。

這時,他看到一些便衣正穿過街道,回到飯店,他們一行五人,沒有開車,而是散著步,一邊大聲說笑著往回走。

隔了這麼久,羅恩都能感覺到醉酒的氣息,這班人顯然破了案,沒有立刻回總部,而是在附近找了個酒吧放鬆一下。

傑弗瑞走在中間,這麼多人裡他依然很顯眼,那個金髮女人走在他旁邊,髮絲像能把夜色點亮一般顯眼。

她絆了一下,傑弗瑞伸手扶住她,她大笑起來。

只是放鬆一下,他想,不代表任何其他的事情,他們的工作確實需要放鬆,處理那些案件並不在於你是否專業,無論你再專業,靈魂都會被拖著往下墜,絕不會因為你比較聰明就可以倖免。

一輛車開過,車燈亮起的一瞬間,羅恩看到傑弗瑞的臉,他正在說話,那笑容在燈光照耀下,像在發光。

在側頭的那瞬間,傑弗瑞的笑容斂了下去,他看到了羅恩停在街角的車。

羅恩咒駡了一句,發動引擎,想離開這裡,可他看到在那一瞬間,幾個探員的手下意識地都放在了槍上。剛才的輕鬆歡快都是假像,他們骨子裡就是群神經緊繃、陰沉悲觀的員警,他在心裡咒駡。

街邊一輛警車巡遊而過,他壓制踩油門逃走的衝動,後照鏡裡那輛黑車應該也是如此,羅恩想,如果他一直在跟蹤自己,也許已經發現了事件的性質——他的被跟蹤者整個星期都在騷擾追蹤一個FBI,他要動手殺他時,那傢伙終於因為騷擾員警而被捕了,所以逃得一命。這會成為很棒的笑話。

街對面,傑弗瑞朝同事做了個「沒事」的手勢,朝這邊走過來,可他後面那班醉鬼同事的手遲遲不肯從腰間放開,雙眼緊盯著這個方向,像一群疑心重重地猛禽,棲息在紐約的街道邊。隨時準備對街邊的罪惡進行兇殘的捕殺。

羅恩把槍藏進口袋,降下車窗,朝外面的人微笑,傑弗瑞走過來,風帶來淡淡的酒味。他掃了一眼周圍,然後在羅恩的車邊停下。

「嗨。」羅恩說。

傑弗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第四次了,你在跟蹤我。」他說。

「沒有,」羅恩說,「我只是在飯店外面待著。」

他身後的那輛車觀察了一會兒,沒有打開前燈,靜默地發動引擎,匯入了街道上的車流,離開飯店。

傑弗瑞抬頭看著它離開,然後低頭看羅恩,後者也在盯著那輛車,看來車主看出那些難纏的員警不準備立刻離開,所以決定先行離開。

「那是什麼?」傑弗瑞問。

「一輛車。」羅恩說。

「在盯你的稍?」傑弗瑞說,又看了一眼車輛消失的方向,它已匯入了街道的河流,員警的眼睛像追蹤獵物的鯊魚。

「啊,」羅恩說,「這是……私事。」

「幫派鬥爭?」傑弗瑞問。

「私事。」羅恩重複。

「他會殺了你嗎?」傑弗瑞問,「我看到你帶著槍。」

他看了一眼羅恩口袋上的陰影,立刻嗅到後頭一大堆的名堂,員警就是這麼討厭。

「也許吧。」羅恩說,「但事情也不會那麼容易。」

「下車,我要逮捕你。」傑弗瑞說。

「什麼?憑什麼?」羅恩叫道。

「跟蹤,非法攜帶槍械。」傑弗瑞說,翻出他的警徽,「你有權保持沉默,你有權聘請律師……」

「你當真的?」羅恩說,「你不能把我這麼帶走,我什麼也沒幹!」

「誰知道你以後會幹什麼。」傑弗瑞說,「很多人最初只是看。」

「我能看你什麼?」羅恩叫道,「你身上我哪裡都看過!」

傑弗瑞擰著眉頭看著他,羅恩覺得自己在說差勁丈夫的臺詞,這行為糟糕透頂,因為現在他不是差勁的丈夫,他是個潛在罪犯,手裡有把非法槍械和從別人那裡偷來的帳目資料,而對面的人是個有後援的FBI探員。

「拜託,」他懇求,「我真的沒事,那只是個小麻煩,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看,他都已經走了……」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翻出手機,上面顯示著來電號碼被隱藏。

他接通它,對面的人陰沉沉地說,『如果你敢報警,你的麻煩就大了。』

「考慮到你們已經開始準備殺我,」羅恩說,「麻煩還要怎麼大?殺了我後再把屍體拖到大街上燒掉?」

『你的雇主會有大麻煩。』對方說。

「哇,我好害怕,」羅恩說,「記得到時候寄根手指頭給我,表明你們真的幹了。」

他恨恨地把電話按掉,傑弗瑞站在車門口,表情懷疑地看著他。那眼神尤其是你在員警臉上看到時,它絕對不是好事。

羅恩很熟悉這種表情,他解釋道,「我只是開個玩笑。」

對方挑挑眉毛,羅恩繼續說道,「我發誓!」

「如果他們真殺了那個人怎麼辦?」傑弗瑞說。

「那我回電話過去,拜託他們不要殺?」羅恩說。

傑弗瑞歎了口氣,走到對面,打開車門,坐進副座。羅恩緊張地看著他。

「到底怎麼回事?」傑弗瑞問。

「我說了……」羅恩說。

他的話還沒說完,傑弗瑞打斷他,「你可能被殺嗎?」

羅恩呼吸窒了一下,他想到那天晚上在停車場,傑弗瑞對他說過的話。

「我儘量避免。」他說,「你是在擔心我嗎?」

傑弗瑞沒說話,他盯著前方發呆,羅恩覺得心跳很快,但也可能傑弗瑞只是有點醉,所以心不在焉罷了。

手機又響起來,羅恩看了下號碼,又是被隱藏的。

「這次我可以拜託他們不要殺那傢伙了。」他說,接通電話。

這次對面的聲音更陰沉了,他說道,『既然你決定要報警了,那麼我看我們的麻煩都會變得非常大,警方的麻煩也會很大。』

「等一下!」羅恩叫道,可是對方掛了電話,聽筒只傳來不懷好意的忙音。

「有人在監視我們——」羅恩大叫,他的聲音還沒落,傑弗瑞已經把槍拿了出來,他沖到車外,四處打量了一下。

然後他回到副駕駛座,一眼意有所指的表情。「在街對面。」他說。

羅恩把邁出一半的腳收回來,關上門,問道,「哪裡?」

「別盯著看,」傑弗瑞說,「就在九點鐘方向,大概二十碼的地方,小公園旁邊,是剛才停在你後面的那輛車。」

羅恩不可置信地在一片幽暗的夜色中,找到那輛半隱身的車,它看上去完全和夜色融為了一體。

「你怎麼找到的?」他不可置信地說。

「前面可以轉向,如果它不想走一定是從那裡又轉回來的,街對面沒什麼地方能停車,只有那個小公園。」傑弗瑞說,「如果他懷疑你通知了警方,又在離開後還知道你的行蹤,要嘛是盯著你的人有一堆,要嘛就是他去而複回。」

他看了一眼窗外,說道,「看來盯你的陣仗也不是太大,來來去去就這麼一輛車。」

「已經夠受的了。」羅恩說,「我討厭在談情說愛時有歹徒在後面監視你——」

「你沒有在談情說愛。」傑弗瑞說。

「我是說我難得見你一面……」

「你已經盯我很多天了,」傑弗瑞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看,我只是來紐約出差,然後我聽到有連續殺人案,所以想你的部分可能會過來。我真的只是……」

「我是說那個盯稍的人。」

「哦,那個,」羅恩說,「關於一筆錢,你知道的,帳目這事查得太清楚的話,總會有一些人不高興,不惜為此殺人。」

傑弗瑞盯著他,好像在看一個潛在的犯罪嫌疑人。

羅恩想了想,也許自己可以把事情告訴他,那班傢伙冤枉他報警,一方面來說,報警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坦白,」他說,「不過事情得從滿久以前說起了,大概一年前,我開始做一些帳目方面的調查工作。」

「什麼性質的?」傑弗瑞說。

「有點像私家偵探,」羅恩說,「但我不擅長做什麼偵探,我完全沒這方面的細胞,只是我對帳目感覺比較敏銳,所以我有時候在網上接受委託,調查一些公司的帳目,那些委託大都不太願意見光……」

停在小公園的車悄悄發動,準備匯入車流,看到羅恩緊盯著它,傑弗瑞問道,「你要跟上去嗎?」

「我想跟上去,看看怎麼回事,我這次案子被人盯夠了。」羅恩說,「你要……先下車嗎?」

傑弗瑞聳聳肩,「不,我就在這裡。這種事兩個人比一個好些。」

羅恩看看他,又看看那輛就要開走的車,伸手發動引擎,再晚他就跟不上了。

他快速切入車道,有個員警在旁邊,於是壓根不擔心違反交通規則。他的旁邊,傑弗瑞繼續問道,「你不是替拉裡工作嗎?」

「我不做了。」羅恩說,「當然想甩手不幹不太容易,但我們這行也有自己退休的辦法。」

傑弗瑞側頭看他,有一會兒沒說話,好像要把這個人徹底研究透澈一般,「我不知道黑社會也有退休的辦法。」他說。

「連中情局都能退休,我們幹嘛不能。」羅恩說,轉入對方車道,很高興那輛不懷好意的車子還在視線範圍內。他熟練地超過前面一輛小貨車。

「當污點證人?」傑弗瑞問。

「不……」羅恩說,「我死了一次。」

「什麼?」

「我被一個敵對幫派的傢伙約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帳戶和房子也再也沒被使用過,屍體一定是在海底的某處喂魚了。」羅恩歎氣。

傑弗瑞緊盯著他,流動的車燈下,他的臉龐像能決定一切,羅恩不知道自己緊張個什麼勁,他只是向舊情人敘述一下自己之前的生活。

「他欠我個人情,他願意的。多殺個人對他不算什麼麻煩事。」他說。

「為什麼?」傑弗瑞問。

「幹黑手黨總不是長久之計,那裡不適合養老,而我一直不是個特別有冒險精神的人。」羅恩說,「我計畫了兩年,事情辦得很妥當,我轉移了一部分錢,換了新的身分……這部分你不會記錄在案的,對吧?」

傑弗瑞點點頭,表示不會,一邊隨手翻他儀錶盤上的東西,好像他們還在同居,他還待在自己的車裡一樣。而身為一個員警是不會這麼幹的,他們要考慮取證環節各種方面的問題,反而格外謹慎。

「你計畫了很久。」傑弗瑞說。

「我擅長耐心地做計畫。」羅恩說,現在進入了跟蹤的穩定期,他放鬆下來,「那個娛樂中心建立起來,到了現在才開始賺錢,以後它會賺更多的錢。我喜歡長遠的計畫。」

「為什麼離開?」傑弗瑞說,「你在那裡主要管的也是帳目,我相信拉裡不會讓你冒什麼險,他幫你報了父仇,你進入了他的家族。」

「我覺得我已經還清欠帳了,我……」羅恩說,現在說欠帳有點傻,他待在拉裡那裡,更多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和欠什麼人情沒關係,那裡曾經讓他感到安全。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兄弟——當然叛徒也有很多——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關係,很小的時候,他就不再有「家族」了。

「我待得很煩躁。我沒辦法再工作了。」他說,「我無法靜下心來做任何事,我做任何事,都想到你。」

他盯著窗外,沒有看傑弗瑞,傑弗瑞也沒看他,只是盯著車上晃動的鏈子看。那是個金屬鏈,當初是羅恩從自己家裡翻出來,然後掛在車裡的,這麼多年他居然還一直讓它待在這裡。

他想他明白這個人為什麼一直跟著他。

第十九章 早就過去的事情

「這簡直莫名奇妙,你已經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羅恩說,「可是當我打開電腦,參加會議,去檢查工地,到餐館吃飯,我都會想到你。我想你恨我現在做的一切,而我一想到你恨那些,我沒有辦法再做下去……」

他歎了口氣,「我知道這一切沒有意義,但我沒辦法再繼續了,我把帳目弄錯好幾次,再繼續這樣下去我要發瘋了。而如果你不想做一份工作了怎麼辦?那就不做了,辭職。所以接著我花了兩年的時間來辭這份職。」

傑弗瑞伸手擺弄那個金屬鏈,羅恩繼續說道,「就是這樣。然後我找了個地方隱居,心想我這麼大個人總得找點事做,不然就算我不會閑死,也會餓死的。」

「所以你幫人查帳目?」傑弗瑞問。

「我還沒考到偵探執照,所以可能不是太合法,但我正在嘗試。」羅恩說,「這部分也不會被起訴的,對嗎?」

「後來發生了什麼?」傑弗瑞問。

「接著就是不知上演過幾百次的老戲碼了,我發現帳目的漏洞,有人一直在偷錢,數目巨大。偷錢的人想殺我滅口,一路跟到紐約來。」羅恩說,他從口袋裡翻到一支隨身碟,「這裡有當證據需要的資料。」

傑弗瑞接過來,打量了一下這個小東西,一邊拿出手機,「我打電話給林頓,我以前來紐約辦案子時認識他,他好像還在負責經濟方面的犯罪……」

他們已經進入了一處較為偏僻的道路,街邊林立的高樓越發老舊,燈光變得稀少,來往的人群衣著也由光鮮變得陳舊。

羅恩看了一眼後照鏡,一輛車子突然從另一車道沖出,直直朝他撞過來。羅恩猛地打開方向盤,試圖避開,可是於此同時,前面那輛車像約好一樣——他們當然是約好的猛地踩下剎車,車身橫在路心,擋住去路。

羅恩被迫踩下剎車,一連串引擎和剎車聲中,他聽到傑弗瑞那邊的電話被接通了,大部分的員警都能按時接通電話,曾有一陣羅恩對這項行為深惡痛絕,現在他可算知道了感激,這真的能救命。

傑弗瑞冷靜地說明了情況,然後給出這裡的位址,羅恩都沒注意到這是什麼位址。它看上去偏僻清冷,是個殺人滅屍的標準地點。

而於此同時,另一輛車也停在了他後面,把路堵住,其他行人識趣地繞道。太好了,他們直接撞到了人家的陷阱裡。

幾個人沖下車,槍口指著窗戶,叫道,「出來!」

羅恩朝外看了一下,至少有五個人,看來他惹上的人比想像中麻煩,而那筆錢也比最初查到的大。大很多。

「別出去。」傑弗瑞說,已經把槍上的保險拉開。

「怎麼辦?」羅恩問,他不經常參與這種場面。

「開過去。」傑弗瑞說,又看了一眼後照鏡,「朝前」。

羅恩吸了口氣,發動引擎,朝著前面汽車留下的狹窄空隙開過去,拿槍的人紛紛閃避,兩輛車擦到了一起,發出尖銳的震動和擦刮聲,撞飛了一個垃圾筒,但好歹是開過去了。

車子跌跌撞撞地轉過一個路口,後照鏡裡,後面的人沖進汽車,朝他們追過來。

傑弗瑞關掉槍上的保險,說道,「你開車像個老太婆。」

「這是你對一個開車逃避歹徒追捕,開出了車禍人的態度嗎!?」羅恩說。

「這也叫車禍?」傑弗瑞說,「我是讓你直接撞到那輛車上的,這樣我們就能少一個追兵了。你車子等級比較好,肯定能撞贏。」

羅恩罵了一句,他的舊情人是個瘋子。

傑弗瑞拿著槍,盯著後照鏡,他的動作熟練,羅恩不禁想他以前是不是經常幹這種事。

「他們準備在前面截我們。」傑弗瑞說。

「你怎麼知道?」羅恩問。

「只剩下一輛了,剩下兩個難道上天堂了?」傑弗瑞說。

羅恩看到前面一百碼處就有一個不錯用來堵截的路口,他不知道會不會有兩輛車正耐心地埋伏在路口等待他,然後一舉成擒。他可不想看到那場面,因為對方似乎沒有太大理由留他活命。

他咬咬牙,強硬地把車子拐向另一側幽暗的巷子,它壓根不是個應該走車的道路,狹窄逼仄,而且看上去不常使用,路燈陳舊得照不亮路面。但還能容得上一輛車子開過。

冒險總比自投羅網好。

「知道藍頓企業嗎?」他對傑弗瑞說,「他們出產的整個居家系列車型全都有致命的安全缺陷,可是他們不準備回收,因為只要事情不捅出去,他們在處理這方面官司花的錢比回收這系列車型小得多。他們有一整個律師團,那些律師的話真讓人作嘔。」

「我坐過那系列的車。」傑弗瑞說,一臉驚奇,「我以為這是《博擊會》裡的情節。」

「唔,實際上他們就是這麼運作的,官司的成本對比收回車型的成本,而這次他們發現問題得太遲,所以收回成本變得很高,不死到足夠多的人,他們是不會回收的。合乎市場規律嘛。」羅恩說。

「你沒開玩笑?」羅恩說。

「你以為我開到這麼個見鬼的巷子裡,後面還有一堆拿槍的人在追,是我想開個玩笑?」羅恩說、

「這真是……」傑弗瑞說,「呃,危險無處不在。我是說,世界上有一大堆心理扭曲的罪犯,這些我都知道。但你開的車裡可能藏著另一種致命的罪惡,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廣告和開記者招待會,你連抓都抓不到。」

「我本來以為事情只是一部分人做的,他們想瞞住事情,免得進監獄,但現在看來,恐怕不是一、兩個人,而是整個高層。」羅恩說,「整個高層都知道,我真不知道有多少錢能讓這麼多人都昧著良心在電視上說,『絕對安全』。」

「天吶,我坐過好幾次。」傑弗瑞說,「那系列車型為家庭設計,主要的賣點就是安全。」

「但不能緊急剎車。」羅恩說,前面的道路消失了,變成條長長向下的階梯,羅恩索性把車直接開下去。「希望這車還過得去。」

「我希望寶馬至少沒問題。」傑弗瑞說,車子顛顛簸簸地開下去,坐在裡面滋味著實不好受,但至少代表了一條活路。

「我需要給我的朋友打電話嗎?」傑弗瑞不確定地說,「我有兩個朋友用這系列的車型,當有了孩子,你總會想買些什麼來讓家裡變得更好,他們的廣告就是走這個賣點。他們高興地去花費更多的心思,讓家裡變得更好,可誰知道……」

「如果我們這次能逃走,他們很快就會從新聞上看到了。」羅恩說。身後安靜了下來,但他很懷疑他們會放棄追蹤。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很多公司用這種方式決定產品是不是要回收?」傑弗瑞說。

「這是一種很常見的風險評估方式,」羅恩說,「賺得多還是賠得多,這是所有生意的基礎。特別是大公司,一些事情很難查,到時候約束他們的只有自己的良心了。不過我碰到的這宗是因為窩裡反,我的客戶認為自己被辭退得很不公平,所以想找些把柄威脅公司,雖然要我說長期酗酒被辭是很正常的。」

階梯下是一處破敗的公園,這裡也許曾經是遊戲的樂土,不過現在被毒販、意圖強姦者之類的傢伙攻佔了,四處畫著不堪入目的圖像,或是些咒駡的話,氣氛陰險。

因為剛才的顛簸,羅恩的儲物櫃開了,傑弗瑞掃了一眼,看到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黑天鵝絨盒子,員警的眼力習慣於搜查。他把它拿出來,打開,裡面是枚銀色的戒指,上面的碎鑽閃閃發亮,不過看設計是男用的。

羅恩看到這一幕,一把把戒指奪過來,胡亂塞進口袋。

「那是結婚戒指?」傑弗瑞說。

「不關你的事。」羅恩說。

「我就是問問,」傑弗瑞說,「你知道,看看老朋友是不是有了新生活什麼的。」

「那也是私事。」羅恩冷著臉說。

「戒指裡寫著我的名字。」傑弗瑞說。

「你看到了還問什麼!?」羅恩大叫。

「聽聽你怎麼說。」傑弗瑞說。

「這是我們當初說好的那枚,我訂做的,因為是訂的,所以沒辦法退貨。」羅恩說,「男用婚戒的品項很少,我只是想讓它戴上去像樣一點。」

「你用不著這麼費事,我並沒有準備戴手上,」傑弗瑞說,「我是想拿個鏈子掛脖子上的。不過我很喜歡這款樣式,也許戴在手上也不錯。」

羅恩快速看了他一眼,眼神一閃而過,緊張而不可置信。

「我能再看看嗎?」傑弗瑞說。

「唔……」羅恩說,「你可以從我口袋裡拿。」

傑弗瑞伸手到他口袋裡拿戒指。

於此同時,一輛黑色的車子從黑暗中橫著沖了過來,重重撞上了他們的汽車。

那力量如此之大,車子撞得在空中翻了個滾,落到地上,又翻了兩次,撞倒好幾棵樹,滑向一面矮牆,這才停住。

周圍仍然一片死寂,空氣中滲著汽油和血的氣味,那是車和人的毀滅的氣味,熱意像地獄般升騰。

他們的車子翻倒在路邊,它像團被揉皺的紙,四處是玻璃碎片,油缸裂了,血滲出來,一切被徹底摧毀。

肇事車輛也寂靜地停在那兒,前窗玻璃全碎了,車前的部分一塌糊塗,過了好一會兒,車門被慢慢打開,裡面的人走出來。

他並不是個樣子陰狠的殺手,那是個蒼白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看上去養尊處優,更像個坐在昂貴辦公桌前發號施令的人,而非瘋狂謀殺的肇事者。

不過這兩者的差距並不是特別大。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輛翻倒的車子旁,一邊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把槍,他一身狼狽,額頭冒汗,可眼中滿溢著急切與仇恨,沒有半絲遲疑。

他在被撞得畸形的車門前跪下,趴下身看裡面的情形。

他看到駕駛座的情形,眼中立刻迸出仇恨的狂喜,他朝不成形狀的車裡狂笑著大叫,「叫你他媽的去查隱藏帳目,去緊追不捨!還他媽報警!叫你軟硬不吃,你以為你是誰啊!看到了吧,看到了吧——」

當說這些時,他揮舞著手槍,槍口隨著叫駡像一次次戳刺著車裡人的腦袋,充滿踐踏的狂喜。「這就是你他媽非追著要別人身敗名裂的下場——」他大叫。

車子裡,一聲槍響。

火光短暫地照亮了黑暗的車內,傑弗瑞拿著槍,對準窗外。他的額頭在滴血,肺部被刺穿了,身體因為翻車倒了過來,只有一條安全帶穩穩固定著他。但他拿槍的手很穩。

子彈正中兇手額頭,沒有一絲猶豫,炸裂開來。

對方瞪大眼睛,裡頭的狂喜和惡意還沒有消去,便迅速沉寂了下來,他直直向後倒去,雙眼仍未瞑目地大張著。

傑弗瑞關上保險,像他數十年職業生涯習慣的一樣收槍回套,他的手始終很穩,但他一塌糊塗,外面的世界似乎被打成了碎片,變成拼湊不起來的血、尖叫或痛苦。

他的血在車頂積成了一大片血窪,他的喉嚨嗆住了,沒有辦法呼吸,他張開嘴,感到嘴裡全是血,像要把他悶死一樣多。

他摸索著解開安全帶,一邊努力去尋找羅恩,當他看到他的樣子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如果他還能夠說話,他想這一定是聲很淒涼的哭聲。

車子的左側撞得很厲害,比右側厲害得多。當兇手的汽車撞來時,羅恩朝右側猛打方向盤,他本該朝反方向打,那才能保護他,但在那一刹那,他更想保護的是傑弗瑞。

傑弗瑞想,沒有比那一刹那更深情的事了。

他試著朝他挪動一點,屏息去聽他的呼吸聲,他聽到汽油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外面偶爾被引擎爆出的火花照亮,那是死亡的景象。

他沒有動,安靜地傾聽,現在情況很糟,但是他知道該怎麼應付糟糕的情況,你只要足夠冷靜,足夠努力。不要去想以後。

他隱隱看到了那枚戒指,它被從羅恩的口袋裡甩了出來,落到車頂的後方,無辜地閃耀著銀光。

傑弗瑞伸出手,可戒指太遠了,他沒辦法夠到。

於是他收回手,不再理會它,繼續專注地去聽羅恩的呼吸,去它的戒指,世上沒有什麼比眼前的人更加重要。

然後,他找到了他的呼吸。從一堆廢鐵、火焰和汽油之中,好像在垃圾堆裡翻找到一塊金子一樣。

微弱、艱難、時斷時續,但仍存在。

傑弗瑞摸索著去解開羅恩的安全帶,肺部好像完全破損了,拒絕合作,他奮力催動它,至少這幾分鐘它一定要運行。

安全帶被卡死了,一旦你夠倒楣的時候,所有能更糟的事都跟著來了,這很正常,傑弗瑞想,又摸索著去找口袋裡的小刀,他不只一次地感謝當初的警校課程,讓他養成隨身帶刀的習慣。

也許很多年你都用不到,但當用到時,它卻能救命。

他打開刀子,用它一點一點割開羅恩的安全帶,外面的火光更亮了,可是傑弗瑞看不清楚,他希望還沒有燒起來,他還需要休息。

他隱隱聽到警車的聲音,員警也許來了,但那一點幫助也沒有,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像光線穿不透的黑暗,所以他只是專注地一點一點割開安全帶,這一小片地方放著他的一切,拯救或死亡,所有的希望和所有的恐懼。

他割開安全帶,然後一點點把那人推出去,艱難而專注。他想,就好像打從出生時,他就在黑暗裡做這麼件艱難而無望的工作。可他卻無法停止。

「傑弗……?」他聽到那人茫然的聲音。

他不確定是不是幻聽,因為他太希望有些聲音了。他吞下一口血,發出聲音,「羅恩?」那聲音在黑暗裡很陌生,一點也不像他的聲音。

「你在哪裡?」羅恩問,「我看不見你……」

傑弗瑞看著他的頭部,被撞得很厲害,他希望失明不要是永久性的,不過這也許是一種奢望,他能活下來就該謝天謝地了。

「我在這裡。J他說,「你看不見,但你知道的,我會一直在這裡。」

他的手放在他腿上,繼續用力把他向外推,「能感覺得到嗎?羅恩?」

「我什麼也感覺不到。」羅恩說。

傑弗瑞咒駡了一句,羅恩笑起來,「我開玩笑的。」

「我不喜歡你的玩笑!」傑弗瑞說,他用力咳了一通,沒有聽清羅恩的問話,他大概在問自己怎麼樣了,聲音很緊張,但他只是粗暴地大叫,「如果你能動,就往外爬!快一點!」

「你怎麼樣了,傑弗?」羅恩問。

「我沒事。」傑弗瑞說,

「我的戒指呢?」羅恩問。

「你要再買一個新的。」傑弗瑞說。

他感到手裡羅恩的力量消失了,他正在離開,他籲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解決自己的問題。

但那看上去很難解決,一根該死的樹枝貫穿了他的肩膀,把他釘在座位上。那傷大概不會致命,但加上汽油和火焰就絕對致命了。

他抓住它,想把它拔出來,可是他沒有這樣的力氣。他也沒有時間了。

「傑弗?」他聽到羅恩叫,聲音像個孩子,顯得很無助。因為他什麼也看不見。

傑弗瑞盡他所能地叫道,「我沒事,但情況很糟,照顧不到你,你自己跑遠一點——」

他停下來,他再也沒有力氣喊下去,他得歇一歇,想想怎麼辦。

但也許一切到此結束。

他閉上眼睛,想好好喘口氣,他經常覺得需要好好喘口氣,那和與罪案奮鬥了一個月後,突然間升起來的窒息感沒有太大差別。

那時候他想,他也許會在工作累得半死時,閉上眼睛睡覺,然後再也不會醒過來。他覺得那是最適合他的死法。

現在看來就是這樣。

「嘿!」他聽到有人在叫,「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試圖張開眼睛,它像被粘住一樣,固執地想繼續沉睡,不過他還是瞅到了跟前的人。

那是個很年輕的員警,穿著防護的制服,一臉的急切,他看到紅藍色的光線映亮夜空,警方已經趕到了。

車門已經被卸開,年輕人正割開他的安全帶,一邊叫道,「我們現在要把樹枝切斷,你不會有事的——你的朋友沒事,已經上救護車了——」

傑弗瑞點點頭,對方退出車子,看到他醒了過來,他拍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堅持住,兄弟。」

傑弗瑞笑了,他再一次閉上眼睛,但這次黑暗中,他能聽到外面警笛的聲音,車子在震動,還有那年輕人大叫著指揮的聲音。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叫他「兄弟」,因為他們有著同樣的警徽,腰間同樣別著槍,做著同樣的工作。

肩膀上還留著那員警拍過的觸感,他緩緩跌入黑暗的迷霧,但最後時,他想自己不需要太擔心,他的命有這麼多人來盡全力救助,那些是他的兄弟、他的夥計、他的後援和彼此交托性命的人。

員警這行業被某種無形的東西緊緊綁在一起,那緊密並不亞於軍隊、宗教或黑社會。

他們每個人是每個人的「兄弟」,如同被緊扣成一團的家庭,即使有麻煩,那也是「家庭內部的麻煩」。人們會厭煩某個同事,但不會向家族外的人出賣他,內鬥和叛徒是截然不同的罪名。

所以關於員警犯事的案子一向很難辦,內務部說了一大堆的難聽話。關於他們互相的庇護如何黑社會、如何難看、如何的違背最初的誓言。

到了現在這年頭,當年肆無忌憚的護短已經好了不少,但他們和外人仍隔著一道無形的牆,因為那些把他們緊扣在一起的東西一直在那裡,從來沒有消失。

你怎麼能背叛你的兄弟?你交托也被交托性命的人?你的家人?

內務部來找過他,那年他十六歲,背叛了他的家庭,那時背叛對他很容易,它是件清晰明白的感覺——他不能再在那裡生活下去。

後來,生活對他再不像感覺那麼簡單。

在他在街頭混日子的時候,有一次給員警逮了——罪名是莫名其妙的縱火。他只是在一個流浪漢在鐵桶裡生的火邊取暖罷了,這說明他們根本不是在逮捕犯罪,他們要的只是他。

他坐在審訊室裡,對面的員警把一張張照片推到他眼前。那都是屍體的照片,有些年輕,有些年老,看上去是不同年代拍的。

傑弗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是個員警的孩子,更小的時候,奧爾弗甚至會帶著他去辦案子。他並不害怕屍體。

「你認識這些人嗎?」員警問。

傑弗瑞沒說話,也沒表情,他知道如何對員警非暴力不合作。

「我覺得你可能認識這一個。」對方說,拿起一張照片,丟到他跟前。

那是個小夥子的屍體,跟他現在差不多大,帶著稚氣的頑劣氣息,腦袋幾乎被打碎了,髒乎乎的一團,血、毛髮、骨頭碎片和腦漿混在一起,襯著那張仍孩子氣端正的臉,莫名的恐怖。

「他曾到過你家,記得嗎?」員警說,「你父親揍了他,他下手夠狠的,那次挨揍,他斷了五根肋骨,還有嚴重的腦震盪。他當時看到了你,你嚇得躲在櫃子裡,他還跟你說不要害怕。記得嗎?」

傑弗瑞瞪大眼睛看著那張照片,他記得這員警說的事,那年他十一歲,他還記得那年父親給他買了一套有大小幾十把扳手的工具箱當禮物。

員警繼續說,「他是你父親的線人,他說他當時怕極了,他從沒像怕奧爾弗一樣怕一個人。但他當時想,如果他只是一星期和他見一面就怕成這樣,那他的小孩一定怕得比他厲害得多。」

傑弗瑞盯著那照片,那些屬於童年的人影慢慢重疊起來,他還送過他一張偷來的遊戲光碟當禮物,那是他唯一喜歡的禮物。

「他來報案,但案件被內部壓下來了。」對方說,「他很聰明,知道報警是死路一條,因為他要告的人本身就是個員警。他只是走投無路,來搏一搏罷了。他失敗了,我不懷疑他頭上的傷是警棍造成的。」

傑弗瑞一把掃開照片,沖到垃圾筒旁邊,幹嘔起來,老員警寬容地看著他。

他想他能從那人的眼中看到憐憫,真情實意,傑弗瑞憎恨這種眼神。從小到大,那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有多慘。

「我在卷宗上看到他提起你,所以你也許能幫忙。」對方說,聲調柔和了不少,「這些照片裡都是可能的受害者,孩子,看一看,有沒有什麼認識的人。你是他的兒子,你和他一起生活。」

傑弗瑞盯著地面散落的照片,當意識到那是什麼,腦子裡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像岩漿一樣湧起,一處處恐怖得似曾相識。他想再躲到桌子下麵的垃圾筒裡去。

「我們知道他是怎麼對付你的,孩子,你不需要袒護他。」員警說,拿出一份厚厚的病歷放在桌上,傑弗瑞看也不想看一眼,他知道裡面全是自己的名字、照片和報告,那些年來不堪回首的一切。他看到就想吐。

「我們只需要你告訴我們,你都看到了什麼。」對方又說。

「我什麼也沒看到。」傑弗瑞說。他強忍著嘔吐的感覺。

「他威脅你了嗎?」員警說。

傑弗瑞沒有說話,大概他認為只有威脅才會讓人們去保護奧爾弗。當然,這也就是他父親人生的信條,他相信人世溫情只是些婆婆媽媽一文不值的玩意兒,只有武力才是男人唯一該幹的事。

他是獵人,而他周圍的一切全是被獵殺者。

「他沒有威脅我。」傑弗瑞說。

他說的是實話。

「我不相信。」員警說。

傑弗瑞聳聳肩,不過很久以後他想,那個員警說得沒錯,奧爾弗威脅他了,不過不是那種你會從肥皂劇、報紙或是廉價小說裡看到的那種類型。那些暴力、威脅或是毆打,是他生活中再正常不過的一部分,沒人會花時間去糾正「生活本身」呈現的狀態。

「你知道出了多大的事嗎?」員警說,半彎下腰,好像那些血腥的照片是巨大的重量,壓在他背上。「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嗎?他的麻煩有多大嗎?」

他的語氣讓傑弗瑞害怕,它太沉重。像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隱藏在那蒼老的聲音之後,而他知道在那種沉重中,他的家庭會再也不復形狀。

他很驚訝於自己會恐懼於這件事,他以為他早就沒有家庭了。

但……這之後,會是極其徹底的毀滅,一點也不剩下碎片的毀滅。他的父親就是整個家,而母親沒有父親是很難活下去的,到時那裡會變成一片空白,留下的廢墟是欠下的無數死人的血和命。

他用力搖頭,緊抿著嘴唇。

對方歎了口氣。「我知道很難讓你開口,那是你父親,我只是得試試。」他說,看看旁邊的卷宗,「看到他對你做的那些……」

「我不想提這個。」傑弗瑞說。

員警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

很久後,當了員警,上了審訊課的傑弗瑞想,如果他用那些卷宗裡的事大做文章,自己多半會屈服的,只為了拜託他不要再說下去。他這輩子都在努力躲避那一些——至少當時他十六年的生命是如此——為此他不惜一切代價。

可那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考慮一下,我知道你住在哪裡,傑弗瑞,我們過陣子會再找你。」他說。

走時他還給了傑弗瑞一些錢,當他說起父親時,表情蒼老,傑弗瑞想問他們以前是不是認識,但他忍住了好奇心。那應該是段很漫長的故事了,而他沒有資格詢問這些。

他只是個臨陣逃脫的小鬼。

他記得他那時跟他說,「我知道你不想說奧爾弗的壞話,你和他生活在一起太久,很難向『外人』背叛他。但這忠誠是虛假的幻象,只是他的控制罷了,我希望你能長大到足夠感到這些。」

當時傑弗瑞並沒有聽進去他的話,不過當他回到自己棲身的小屋子,像朋友建議的那樣逃離了那裡——「員警的事永遠要離得遠點,夥計,讓他們自己狗咬狗去吧。」——那些話卻清晰起來,並且越來越讓人難以忍受。

他記得奧爾弗曾經說起,他父親——傑弗瑞的爺爺——如何教導他成為一個戰士,而他希望兒子能繼承衣缽,從來沒哪句話讓傑弗瑞覺得如此恐怖。

有些邪惡像是活的,在時間裡一代一代傳承。

那時傑弗瑞想,他的人生無論如何要離父親遠遠的,所以他寧願去當個罪犯,年紀輕輕的在街頭意外死掉,也不是什麼該死的獵人的精英。

但那背叛一樣是種假像,奧爾弗控制著他,在警局裡那一刻的恐懼終於讓他弄清楚,他反抗之下的更深處,藏著些什麼。

僅僅生活方式的背叛並不能擺脫他,他一樣是他的父親,整個人生的控制者,而他不能容忍這樣。

他不惜一切也要擺脫他的影響。

當他去當員警時,甚至想的也是這件事。

多奇怪,很久之後他想,我這輩子也沒法擺脫他了,我努力奮鬥了這麼多年,可是也不錯,我當了一個很好的員警。

我一輩子沒多拿過一分錢,沒怠忽職守過一次,也沒有一次在查案時沒有盡力。

我有了一幫好兄弟,讓我可以放手交托性命,而他們也完全的信任我,把生命交予我手中。

他記得面對斯弗德時,他的憤怒和殺意,也記得骨子裡湧動的黑暗的欲望。他把他銬住,腦子裡不停閃現的,卻是他的搭檔,他說話的聲音、笑起來的樣子、他的口頭禪、他五歲的女兒和那個笑起來很溫柔的妻子。他的房子、他的狗、他把檔案摔在桌子上的聲音、他大張的空洞的眼。

他驚駭於一切的結束怎麼可以如此突然,如此可怕?

他看到不斷滴落在兇手臉上的透明的液體,才意識到自己在哭。他從沒想到自己會哭得這麼慘,好像又回到了小孩子一樣。還會被傷害,因為看到的殘忍痛苦得難以忍受。

兇手看著他,淚水打在他臉上,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微笑。

像是父親的微笑,在說,「嘿,疼嗎,小子?世界就是這樣。」

很久之後傑弗瑞想,騙子,回答的方式是,只要你死了,就能少死其他很多人。

後來他聽說那人被殺了,某個復仇者幹的,一槍正中額頭。

那時他正在靶場做射擊練習,他的槍法是班裡最好的。母親打來電話,哭得歇斯底里,說父親的事情。

那時他感到有些恍惚,好像開槍的是自己。靈魂裡好像有一部分死去,而又有一部分感到狂喜。

他在電話裡聲音冷靜,安慰了母親,然後去找教官請假。他忍著沒有對她說,媽媽,我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也許你的祈禱起了作用。爸爸應該被復仇者用最可怕的刑罰折磨而死,他們會讓他求死不能,讓他哀求和失去尊嚴,就像他以前對別人做的那樣。但他只是被一槍擊中額頭,事情一定快速俐落,他沒有感覺到什麼痛苦。對他來說,我真感到是上帝意外給予的「喜喪」了。

看,生活並不總是那麼糟,他想,雖然在教官同情的安撫下這麼想有些奇怪。但他著實覺得那是幸運,他不希望他受太多的苫。

很久之後,傑弗瑞在病房張開眼睛時,也這麼想。

他被車撞了,雖然現在渾身都在疼,可那些小夥子還是把他救了出來——車子最終還是爆炸了,據說在他離開五秒鐘之後,當然可能時間上有所誇張,但它確實是炸了。

而羅恩也還活著,雖然他比自己更加的糟糕,他的大腦受到了不輕的損傷,要花很長的時間做複健,才能正常走路。不過他的眼睛好歹是恢復了,瘀血積了幾天,自行散去了。

他們現在待在一個病房裡,都需要在醫院待上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傑弗瑞懷疑不會長到媒體停止談論藍頓企業的時候。

於是兩個人有了突然間多出來的一大片時間,即使在他們同居時,也沒有這麼多的聊天悠閒的時間,那時他們都在忙著工作。

而現在,他們不能工作,除了坐著發呆等待身體慢慢恢復,沒有別的事能做。

「……那時候對我來說,船長……我說我父親,他的口袋就像百寶袋一樣,總能從裡面掏出零食。」羅恩說,坐在病床上向傑弗瑞敘述舊事。當說起那些時,他的臉龐都亮了起來,好像又回到了孩子的時候。

「我們家不怎麼有錢,不過他總是喜歡買這些逗孩子的小玩意兒,他下班的時候,街區的孩子都追著他跑。媽媽不知數落過他多少次。」他一邊說,一邊在練習手掌的握力,不過這會兒放下橡膠球,去拿床頭櫃上的糖果。

這次聊天是從邁克爾送了他一大堆水果糖開始的,它們看上去花花綠綠,盛在玻璃的託盤裡,十分漂亮。傑弗瑞沒見過這種糖,它們是貧民區街邊的便宜貨,但對小孩子有著十足的吸引力。

「…… 不過她總是把他收拾得很乾淨,風度翩翩,比那兒所有的男人看上去都漂亮,你知道那種地方的,貧窮是一種導致陳舊、油污和磨損的東西,那兒的人看上去永遠也洗不乾淨,好像陷到了一大片污泥裡,再也出不來了。可是媽媽總是把一家人收拾得很乾淨,鄰居們說她看上去像個上等人一樣。她喜歡聽這些,我想她只是永遠也不服軟。」羅恩繼續說。

他的臉龐柔和溫情,傑弗瑞想像著很多年前那曾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家人,當羅恩談起童年時,那些危險、犯罪、毒品和街頭的死亡率好像從不存在,而只是純粹的家庭的溫情。這麼久以後,只有這些留在了他腦子裡。

但他很難想像。

他想像出的,只有些電視和小說裡的虛假形象,帶著人工的痕跡,他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那種東西。

即使他長大以後,足夠成熟和強大,他也絕口不提他的童年。

那是個噩夢的沼澤,很久以後仍發揮著毒氣和魔力,讓人一個不小心,就會失足陷落。

他剝開一顆糖,味道很甜,只有很淡的水果味,他把它含在嘴裡,從那裡面嘗到一點點羅恩童年的滋味。

「……我殺過三個人。」羅恩說。

傑弗瑞轉頭看他,羅恩也在認真地回望,從夢幻的童年突然跳回了現實一般,他現在看上去嚴肅認真。「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他說,「我殺過三個人。」

傑弗瑞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羅恩繼續說道,「第一個你知道,那年我二十歲,我……」

「我不想聽詳細的部分。」傑弗瑞說。

羅恩停下來,把下面的話轉開,「第二個叫蓋瑞……」

「蓋瑞叔叔?」傑弗瑞說。

「你認識?」羅恩說,好像受到了驚嚇。

「他和我父親搭檔過一陣,後來從緝毒組調了出去,好像是給發配了,去了……」

「掃黃組。」羅恩說,「他是因為以前犯的事被發配的。」

「我猜也是。」傑弗瑞說。

「那些事是他們一起犯下的。」羅恩喃喃說道,「那時候他們是搭檔,緝毒組是很賺錢的地方,那些員警說,他們對付的無論是嫌疑人還是受害者,都沒有一個好東西,看到的都是人渣。我猜也許他們是看多了那些事情。」

他停了一下,「我是認識你以後才開始這麼想的。」

「每個人都碰到過很糟的事,」傑弗瑞說,「不過那並不是為犯罪開脫的好理由。」

「我想,總是有些事會讓你犯錯。」羅恩說。

「那努力去改就是。」傑弗瑞說,他厭倦了尋找理由,這世界上你總能找到很多很多的理由,可那對你自己根本就於事無補。

「我最後一個殺的是個小混混。」傑弗瑞說,「其實也不算小了,大概三十多歲,只是一直沒混出什麼名堂。他偷了拉裡一批貨,他讓我去找他,其實只是警告他一下,拿回那批貨。當然,如果他不給,就開槍。拉裡不怎麼喜歡殺人,他喜歡賺錢,他儘量讓他殺的人給予最大的經濟價值……他也這麼跟我說,他覺得我手上沾上太多人命不好。」

他用力握著手裡的握力球,實際上他幾乎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好像你的靈魂充溢著最強烈的激情,可是使出來的,卻連羽毛般輕飄的力氣都沒有,力量化為虛無的空白。

「我到他的家裡,他立刻把東西給了我,混道上的就知道有些事情做不得。如果想活著的話。」羅恩說,「我感覺很不錯,混黑道自有一套規則,那規則讓內部更緊密,而把別的隔絕在外,當你身在其中時,一些同樣規則行得通的呼應讓你覺得有歸屬。」

「我們說了會兒話,我們都看球,居然也喜歡同一個球隊。所以我們約了有時間一起去喝一杯,交個朋友什麼的。」他繼續說,「說話的時候,我踩到了沙發下的什麼東西,那是一個孩子的手。我知道為什麼他那麼久才開門了,我以為他是準備逃跑偷襲什麼的呢,他只是在藏屍體。」

他呆了好一會兒,「他看上去很不好意思,有一點驚慌,但認為這沒什麼大礙,就好像……你知道,被撞上了和人上床一樣,雖然尷尬但天經地義。他說那孩子是他從一個吸毒者手裡買的,那人為了一百塊錢的毒品,把他女兒賣了。她才七歲。他說『只是試試看』、『圖個新鮮』,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他的語氣好像我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並且我們都會這麼做似的……」

傑弗瑞的眼神變得幽暗冰冷,羅恩聳聳肩,「我不該在這時候談這種話題,我們剛剛放鬆一點。我不知道話題怎麼轉過去的……」

「你殺了他?」傑弗瑞說。

「我被嚇到了,我沒見過這種事。」羅恩說,「雖然照他的說法我應該覺得司空見慣,但我被嚇到了。他看著我不說話,眼神變得不大友好,他伸手掏什麼東西……我就開槍殺了他。我後來看了一下,他要拿的是雪茄,並沒準備攻擊我。不過我想那一秒,我願意相信他是想攻擊我,所以我殺了他,回去跟拉裡說了,他說這很正常,沒人懷疑什麼。他們只當我順手殺了個偷拉裡東西的小混混,他犯的那些事根本無關緊要。」

「算算的話,我一共殺過六個人。」傑弗瑞說。

他拋了拋手裡的糖果,它看上去璀璨晶瑩,像小孩子作的夢。

「太多了點。局裡老逮著我寫報告,他們認為我心理有問題,在非必要的情況下殺死了嫌疑人。」

他把玩手裡的糖果,眼神安靜冰冷。「有那麼兩個我可能確實手有點快。」他說。

「你說這話會被內務部盯上的。」羅恩說。

「我是個問題員警。」傑弗瑞說,「瑞克總跟我說,我確實是被迫開槍的,任何一個警校的教官都會認為我的行為無可指摘。但我就是覺得我是故意的,我心裡一直那麼想,以致於分不清幻想和現實。而且我的擊斃記錄未免有點太多了……我猜我的上司們是對的,我該去休個長長的假。」

「你現在就在休了。」羅恩說。

傑弗瑞轉頭看他,這哪裡算,他想說,這是在養傷。但這句話沒有說出來,他看到自己映在羅恩眼中的樣子。我在微笑。他想,他很久沒這麼放鬆過了。

他轉頭看窗外,三樓的窗戶外面可以看到外頭梧桐的樹頂,它隨著微風搖擺,看上去清新優雅,從未被人類涉足改造。鳥兒在外面嗚叫,他有時候把麵包屑灑在窗前,引來了一些烏鴉。

他想起那個說自己身為世上為數不多還擁有責任感的公民,要殺死妓女清理街道的傢伙,他的案子不再歸他管,但他永遠記得他的眼神。

媒體說他是個瘋狂的衛道士,傑弗瑞不喜歡這稱呼,因為相信那傢伙會喜歡的,那會給予他某種光環。殉道者的光環。

他渴望那光環,那是他絕對沒有的。

「他活得像堆垃圾」,從審訊室裡出來時,唐納脫口而出,這是個幹多了這職業的人,才能脫口而出的比喻。

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會讓一個人執著於傷害別人,那就痛苦。自身的痛苦。

當他夜晚看向遠方,黑暗中燈光閃爍,它們靜止或流動,每一個後面都藏著家庭和生命、工作和人際關係、痛苦和快樂、瘋狂和變態、扭曲和絕望。

但這裡沒有。

至少暫時沒有。

尾聲

晚一點的時候,傑弗瑞靠在床上睡著了,他現在身體很虛弱,很容易睡著。好像要補足他前半輩子缺失的所有睡眠似的。

不過醫生保證他一個月後可以回去工作。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羅恩靠過來,他沒有動,那人的靠近讓他覺得安全。

羅恩還很虛弱,他需要做很久的複健,才能恢復到以前的程度,但他最終會恢復的。傑弗瑞感到他虛弱地撫摸自己的頭髮,然後把他脖子上的鏈子勾出來。

那是他後來給他買的戒指,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了,沒有這些年來不斷的摩挲、憂慮和思念的記憶,它嶄新而明亮。

羅恩把它放在手裡發呆,傑弗瑞眯起眼睛看他,他還不太清醒。

「它看上去好新。」羅恩說。

「因為我們正要開始新的生活。」傑弗瑞說,

然後他閉上眼睛,繼續睡覺。下決定把這些年缺失的睡眠補足。

他夢到羅恩小的時候的街道,有糖果和跑來跑去的孩子,雖然只是幻想版的。但是他難得沒有再作噩夢。

《完》

後記

這篇文章是很久以前寫的了,當時正沉迷於約翰?道格拉斯的一系列犯罪心理分析作品,所以寫的這麼一副卷宗風格……

當時很順利地寫了九萬多字,然後就再也沒辦法進行下去了,雖然已經設定好了,可就是沒有辦法動筆。高潮總歸是難寫的階段,於是它像我大部分的文一樣,碰到了麻煩又不想克服,就這麼無疾而終了。

我並不特別習慣這種風格,它如此的正經,以致於我寫到中間時心裡就在懷疑自己在寫什麼,它像片陌生的領地,讓我覺得很茫然。到了格外困難的結局時,茫然成了好理由,於是我便順利以「我果然不適合這種風格」的想法,毫不愧疚地把它坑掉了。接著的幾年,我一次也沒有翻開它。

前一陣子又一次試圖完結一篇文失敗,於是在各個坑間跳來跳去,心煩意亂的時候,把它從角落裡翻找出來,看了一遍,發現也沒有當初想像的那麼糟糕嘛。

於是衷心地覺得,到了九萬字,並且在進入結局高潮前坑了,是件多麼可惜的事,於是決定開始把它填完。

我很高興終於把它填完了,這是一項兩年前的工作,我早該做完,可是我居然拖了這麼久。

這次寫結局時也卡了一段時間,但還是堅持著嘗試了下去,最後找到了我想要的那個結尾。雖然和我當初設定的完全是兩碼事了……

所以這文可以有嚴重的前後風格不一致,因為它相隔時間太長,而且它本身的風格就不是我特別拿手的那種。

不過我把它填完了,完成一項拖了兩、三年的工作啊,我太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