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秀by狐狸Fox

殺秀
文案:
『上城』——一個跟貧困又不見天日的『下城』戳然相反的地方,一直是夏天這樣來自下城的罪犯所憧憬的地方。然而,他和隊友白敬安經歷過『殺戮秀』的殘酷後,不難發現上城只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地方;
  而他們這些人也只是上城權貴們玩具,夏天和白敬安被包裝為耀眼的真人殺戮秀明星,後來夏天更被這些人推上神位,成為新一代的戰神。被金錢,收視率和慾望所蒙蔽的上城人,他們錯估了所製造出來的神帶來的影響和危險,已陷入瘋狂的上城人最終自作自受⋯⋯整個上城走上滅亡之路⋯⋯

殺戮真人秀,算是……娛……樂……圈……吧。
兩個有點直男的戰友因為情勢被迫上床的故事,高調SJB和低調SJB的配對,
可能是互攻……HE

這本算是作者近期的作品了~
超推這本的喔!!!這本有廣播劇有興趣可以去追
好像沒有出書~好可惜,想收藏


第1章 潛規則
  夏天穿著租來的禮服,站在上城酒店的陽臺上,盯著星星看。
  天際星光點點,銀河橫跨而過,像一個巨大的珠寶盒。陽臺風太大了,還有點冷,不過他感覺很好。
  雖然情況其實也沒好到哪裡去,但他終於離開了暗無天日的下城,來到了上世界,看到了真正的星空和陽光。
  現在,他正在浮金電視臺,第199屆阿賽金團體賽第二輪的慶功宴上。
  作為一個下城的重罪犯,他三個月前被上城徵用,參加浮金電視臺的殺戮秀節目。
  身為上城最盛大的娛樂活動,電臺徵用罪犯參加殺戮秀歷時已久,併發展出了一大片的周邊產業。而這種徵用,也是他們這些下城居民們唯一真正看到天空的機會。
  從來到開始,夏天就忙著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東西。
  到了現在,他有生以來終於第一次吃蛋糕、奶油、巧克力和糖果吃到了飽,這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
  他偷偷拿了點食物放進口袋,還順了一個參賽者的錢包,那傢夥大搖大擺把皮夾露在外面。不拿白不拿。
  然後他又四處看了一圈有沒什麼能順走的,反正浮金集團不缺這點兒。
  作為一個巨無霸公司,浮金公司擁有的十七座浮空城遍佈天空,夏天認識中走得最遠的人也沒離開過它的陰影。
  他現在還記得初到此地的情景,進入上世界的一瞬間,陽光像是潑灑下來的,如同明亮澄黃的液體,然後鋪天蓋地。
  他當時傷得很重,坐都坐不穩,但還是打起精神盯著看了半天,心想死在這兒也算不錯了。
  不過他順利活了下來,到目前為止,作為一個殺戮秀新手,夏天已在上城生活了三個月,有驚無險地活過了前兩輪,表現還算過得去。
  他一共殺了四個人,勉強過關——過得這麼勉強是因為白敬安老認為他們應該呆在原地,不要亂動。他真是煩死人了。
  ——白敬安是這次秀裡和夏天抽到一組的人,雖然就配置來說,倒是個能平衡局勢的戰術規劃,不過是個無聊的膽小鬼。
  從宴會開始夏天就沒見著他,這人一貫一副巴不得從燈光下消失的樣子,好像上城明亮的光線是什麼致命毒素。
  夏天正在天臺繼續欣賞星星,這時一個一頭紅毛的年輕人走到他跟前,一副客氣的樣子朝他說道,自己替支冷工作,而支冷想見見他。
  支冷是本屆阿賽金團體賽的總規劃,一位業界大佬。聽助理的語氣,似乎是說支冷已經看出他具有成為殺戮秀明星的潛力,準備和他單獨談談,討論一下他未來金光大道的規劃。
  要知道,在上世界,殺戮秀明星才是娛樂圈真正的王者,一呼百應的物件,不只是金錢和床伴,整座上城都會匍匐在你腳下,你就是奧林匹斯山頂的神明。
  夏天心花怒放,他現在看到什麼都心花怒放。
  他跟那年輕人進了大廳,進去前,他又回頭看了眼星空,它冷森森地遠處閃耀,是下城人們無法想像的價格與許可權。
  支冷裝扮精緻,形容削瘦,一直在進行曠日持久的減重程式。
  這方面他成績倒不錯,雖然外表效果一般,不過他的自我感覺良好。時尚圈的人喜歡這種效果,這代表著新潮和優越。
  他的房子是間位於酒店頂樓的大居室,有寬闊的天臺和觀星室,客廳大得能進行一場時裝秀,或是其他任何非大規模團體作戰的遊戲。據說他也的確會不時進行這樣的娛樂。
  夏天盡可能放鬆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酒杯,假裝是常來這種場合人群的一員。
  他面帶微笑,笑得溫柔又合乎禮儀,雖然壓根不是那塊料子。他在殺戮秀裡的職業是戰士,現在甚至都不叫戰士,直接叫殺手了,真人秀都喜歡大驚小怪的稱呼。
  他身材高大,手腳修長,作為民風殘暴下城區的一員,早已習慣殺人不眨眼的生活方式,從少年時期就是個地道的危險份子。也因為這個才會進了監獄,然後被電視臺招募,認為他是個搞殺戮秀的好苗子。
  不過他挺擅長假裝乖巧,像他擅長假裝順從,假裝喜歡,假裝知情識趣一樣,這是一項基本生存技能。他甚至長了張算是乖寶寶的臉,笑起來時完全能夠以假亂真。
  “我剛才在監控程式裡看到你,覺得你的形象非常好。”支冷說,“這屆的阿賽金團體賽需要英雄,你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說話時來回走動,說到這時走到夏天身後,手放在他肩上。
  “那……那真是太好了。”夏天說,“我非常感激……”
  支冷的手碰到他的頭髮,然後解開他束髮的皮繩。
  頭發散下來,他下半句一時沒接下去。
  夏天住在下城的N21區,那裡男人有留長髮的習慣。他上來時想剪掉,不過一個三流形象策劃師告訴他,任何人都要有自己的特點才會被人注意,這可能是你的居住地、宗教、民族或是性格,幹這行最重要的是不要和大眾保持一致,所以他一直留著沒剪。
  不過這玩意兒打架時實在礙事,所以他總是挽起來,緊緊束在腦後。
  支冷拿起他的一綹頭髮在手裡撫玩,一邊說道:“機會是你自己爭取來的。”
  遲鈍了該有五秒鐘,夏天終於意識到他想要幹什麼。
  他坐著沒動,任那傢夥玩弄他的頭髮,心裡想,他早聽說過真人秀裡有這種事,有權威的地方總是難免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不介意賣身,他媽就賣身,他姐也是,他自己是個罪犯,周圍的人都認為他很快就會橫屍街頭,變成蛋白飼料。
  不就是上床嘛,他完全可以付出這樣的犧牲。
  “我很願意爭取。”他說,轉頭朝支冷笑,盡可能笑得很乖巧。
  支冷也笑了,看來對他的懂事很滿意,他把發帶放進口袋,說道:“跟我到臥室來。”
  “當然。”夏天說,“我很願意。”
  他站起來,比支冷高了一個頭。他真不明白這傢夥看上他什麼,不過有錢人的趣味就是奇怪。
  他散著頭髮跟支冷走進臥室,覺得在人前這樣真是彆扭。不過要入鄉隨俗,他跟自己說,來到這裡的機會難得,前兩輪賽事就死了近千人,而大部分人的死亡只是策劃們的心血來潮。得到一個大人物庇護的難得,是住在上城的人無法想像的,他無論如何要抓住。
  當走進臥室,夏天一眼掃過,除了注意到它驚人的奢華,還下意識在同一眼內判斷出哪裡能逃走,哪兒可以躲藏,什麼東西可以做為殺人的武器。幹了這一行,職業病是不可避免的。
  支冷朝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說道:“褲子脫了,跪在地毯上,然後趴在床上。”
  夏天感到自己在笑,後來他的笑容被形容為獵食者般的笑,又或是“陽光燦爛,冷如寒冰”什麼的,他們說他有真正殺手的笑容。
  他說:“好的。”
  支冷開始脫自己的褲子。
  夏天轉頭看著桌上的一個金色的帆船雕塑,那是一次帆船大賽的獎品。
  被稱為上世界的上城區,最初只是片小小的反重力區,一些有錢人們在上面生活,說是能更接近陽光和純淨的空氣。然後它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像癌症一般在天空蔓延,有錢人們紛紛到上面建房,直到蓋住整片天空。
  他們打下燈光,仿佛那就是太陽,下方住著無以計數的平民,無法升上天空,像是養在地窖的牲畜。
  他的父母一輩子沒見過天空,他的兄弟姐妹也是如此,而那些人在反重力城建造了龐大的湖泊,以進行帆船大賽。如果不是看到,這奢侈是他在下城區連想都無法想像的。
  “我要你假裝很害怕。”支冷說,“而且在過程中要叫我‘主人’……”
  夏天拿起帆船,掂量了一下,然後重重砸在那人的太陽穴上。
  支冷瞬間失去意識,倒了下去,夏天在他身上跪下,拿著帆船一下一下砸他的腦袋。
  謀殺的手段一瞬間便已思考完畢,但過程太快,無法回憶,以至於變成了碾壓一切的直覺和衝動。
  他幾乎把那人腦袋完全砸碎,腦子四處都是,眼球也砸了出來,著實是場傑作。對此殺戮秀裡還有個專門的詞,叫過度殺戮。
  有人說這是比賽時腎上腺素過盛的結果,也有人說就是噱頭,但夏天覺得那是人的本性。有時候,憤怒會在你血管裡流淌,像是汽油一般,碰到火星就無法控制。
  他最初背井離鄉來到殺戮秀,無非是因為有人扇了他姐一巴掌,說她是個婊子,裝什麼裝。他走過去推了那人一把,然後場面弄得很不怎麼好看……其實那雜種說的不算錯,可他就是無法忍受。
  他不知道他幹嘛不能忍受這種事,大部分人都忍了,不都過得好好的嗎。
  他冷著臉,用全是血的手從支冷口袋裡翻出自己的發帶,把頭髮挽起來,緊緊束好。
  然後他放下手,發現自己在發抖。
  他手上全是血,把袖口浸透了,幾乎染上手肘,腳邊是具沒穿褲子的屍體,腦袋碎散一地,亂七八糟濺在昂貴的地毯上。
  他站起身來,走進洗手間,把手上的血洗乾淨。
  整個過程中,他面無表情,舉止鎮定,但到了現在,腎上腺素退去,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身體已經先一步反應過來,某種東西——大概是現實——像冰水一樣浸透了他,胃裡皺成一團,很想吐。
  那是恐懼感,還有一種完蛋了的感覺。
  他還挺熟悉的。


第2章 戰術規劃
  夏天瞪著鏡子裡的人,腦袋迅速轉動。
  他不可能逃脫,那個助理知道他在這裡。而且,拜託,他殺了支冷,浮金電視臺阿賽金團體賽的總規劃!
  最好的情況是當場擊斃,也許更慘,會被賣到某個黑暗限制的頻道去,到時他的死亡將是人們娛樂的物件,地獄也就是那樣了。
  他無意識地摸了下後頸,上城徵召他們時為了防止罪犯們狂性大發、毀滅世界什麼的,統一植入了懲罰設備。區裡的行政長官迫不急待在他身上試了一次,叫人生不如死。
  他應該聽支冷的,脫了衣服,背過身,趴在床上,他讓他怎麼叫他就怎麼叫。事情很快就會結束,在哪裡活下來的規則都是一樣的……他突然覺得很想吐,於是沖向馬桶,把今天吃的一堆東西又交待了出來。
  然後他去洗了把臉,把袖子折了折,蓋住血跡,拿了塊毛巾把所有自己可能碰到地方的指紋都擦乾淨,沒再去看屍體,打開門走出去。
  他不能呆在這地方,一分鐘都不能多留。
  我得去偷輛車,夏天想,順著下城公路一路開過去,到碰到的第二或第三家垃圾站把車子賣掉,他們有辦法讓誰也認出不那車來。
  接著用得到的錢換輛下城車,那就是塊破爛,可好處是不顯眼。他要一路向北開,並且得儘快找個像樣的黑市醫生,把脖子後面那玩意兒拿掉。
  可能會留下點神經性傷殘,不過不是什麼大事,然後他將靠偷東西暫時存活,他還是有點盜竊的手藝的。
  但他們會找到我的,他心想,他會東躲西藏一陣子,但他們找得到我的,那可是阿賽金團體賽的總規劃!
  正在這時,他看到了白敬安。
  酒店每層都有觀景天臺,可以從樓梯一路走上來,一些參加宴會的人在頂層最大的觀景天臺聊天,白敬安正在跟幾個一看就挺權貴的人說話。
  他模樣不算出眼,但一身衣服穿得很周正,不像租的,而像天生就該穿這樣的衣服。
  他正面帶微笑,在天臺的一角聽人說話,頭髮不長不短,整潔文雅,和夏天第一次見到他的印象一樣,像杯白開水,不溫不火,極度無聊,沒有個性。說所有人說過的話,做一點都不出格的事,手上一滴也血沒沾過,只看人家打架。
  這時,白敬安也抬起頭,看到了夏天。
  看到他的樣子,白敬安臉色冷了一下,他轉身和那幾人說了句什麼,然後離開他們,朝夏天走過來。
  夏天站在電梯邊看著他過來。
  越是走近,白敬安的臉色就越冷。他的樣子好像一個老師看到個總打架的學生,一點也不想理會,無奈那人一臉是血地在他必經之路上哭,所以只好走過去。
  他說道:“怎麼了。”
  夏天看了一眼支冷的房間,白敬安臉色更冷了。不過即使是他臉色冷下來時,也只有那雙眼瞳顯得越發冷厲罷了,他的樣子看上去仍沒什麼大不了,只像是和隊友聊了一次不怎麼愉快的天。
  白敬安轉過身,一把推開門走進去,夏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跟著進去,把門掩上。
  他進去時白敬安正站在臥室門口,看著裡頭血肉模糊的屍體。
  地上全是血,裡面浸著血紅的帆船雕塑,像是一艘沉沒在血海裡的船。
  白敬安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一把拉開衣櫃。
  夏天茫然地看著他的動作,那人在衣櫃裡翻找,從最裡面拖出個大號的貴族牌行李箱。他把箱子打開,裡頭的衣服清進櫃子,然後轉頭看夏天,說道:“把他弄進去。”
  夏天挑了下眉毛,事情的發展好像跟想像中不太一樣。不過他還是立刻走過去,幫忙把支冷的屍體拖進箱子。那人兩腿光著,陰莖縮成小小一團,只是堆可悲的軟肉。
  白敬安把箱子蓋好,拉上拉鍊,看上去是個好端端的豪華行李箱。
  “完美。”夏天說。
  白敬安陰森森地看了他一眼,轉頭打量屋子。
  他的眼瞳是灰色的,像他整個人一樣平淡如水,看屋子的樣子也像在殺戮秀現場一樣冷漠無趣,規劃和衡量所有可利用的戰術細節。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走到牆邊,找到網路介面。
  他用手機——他們試圖管它叫隨身資料終端,不過還是手機這叫法流傳了下來——連上網路,上面跳出防禦程式介面,他面不改色地黑了進去。
  ——他是戰術規劃,但因為工種不平衡,所以還兼了網路後勤,進行駭客資料方面的工作,黑個酒店公共網路不在話下。
  他手上動作不停,好像跟前血腥的臥室對他毫無意義。
  夏天在他後面說道:“他把我叫到房間裡,然後……”
  “我知道他幹什麼。”白敬安說。
  夏天聳聳肩,支冷的這方面事情四處都有傳聞,而白敬安像是什麼都知道點的人。
  “他讓個助理把我叫過來。”夏天接著說。
  “助理。”白敬安說,語氣冷漠平淡。一個戰術關鍵字。
  他調出資料,有條不紊地打開入口,清理記錄,刪除緩存,修改走廊上的視頻細節,那樣子像在進行一場禮儀標準的用餐,從容不迫,井井有條。
  夏天第一次見到時他就是這個樣子,現在站在放著總規劃屍體的臥室裡,目測上去也沒什麼變化。
  白敬安很快進入了截取錄影,覆蓋原圖的程式,他頭也不抬地對夏天說:“把你自己收拾一下。”
  他業務熟練,自己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於是夏天聳聳肩,走進浴室。白敬安說得沒錯,他這樣子快速逃亡一下還行,如果想再混回宴會,當個正經人,肯定轉眼露餡。
  浴室很大,地板升騰著暖氣,佈置巧妙的燈光讓這裡像一個光線明亮的夢境。
  夏天看著鏡子裡的人,長髮緊緊束在腦後,一身禮服,五官俊秀,因為初來乍到,帶著一絲羞怯和靦腆,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直到十分鐘前,他打碎了他“大好前途”的腦袋,那傢夥的屍體還像個災難一樣躺在外面,再也沒法用他的超豪華浴室了。
  這念頭他莫明地笑起來,那笑容像傷口一樣在溫文天真的臉上綻開,透出在下城黑暗之中憤怒、饑餓與血腥的氣息,他突然很想知道支冷死時的表情是什麼樣的,真遺憾那角度看不到。
  他打開水籠頭,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指尖神經質地撫摸過後頸,那裡皮膚平滑,沒有一點傷口。
  他清理掉身上濺到的血,之前因為是黑衣服所以不明顯,但依然在那兒。束髮的皮帶也染透了血,把頭髮都弄髒了。
  收拾一番後,他看上去無辜多了,他朝著鏡子吸了口氣,再次露出一個笑容。
  這次的笑看上去天真正派,還有點孩子氣,能隨時和任何人打成一片。
  還不錯,他想,離開浴室,回到收拾到一半的殺人現場。
  出去時,白敬安還在程式埠上折騰,已經進展到了抹掉進入痕跡的程式。
  他毀滅證據的技術一流。不過也不奇怪,殺戮秀上的戰鬥都是真槍真彈,於是他們雖然在場外一個個包裝得漂漂亮亮,但本質上都是一流的殺手,滿手是血的惡徒,或是嫺熟的駭客。
  當需要時,殺個人,搞個破壞,毀屍滅跡起來,技術也是全球最頂尖的。
  聽到他出來,白敬安頭也不抬地說道:“把血擦一下。”
  夏天看看地毯上的一片慘狀,真是……慘啊。
  “我特別不擅長打掃,”他朝白敬安說,“反正你就快弄完了,不如順便也擦下地毯……”
  “那就別把他腦子砸得到處都是。”白敬安說,這是他來到這裡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夏天聳聳肩,表示這也是特殊情況嘛。
  “但如果他失蹤了,警方肯定會來這裡查,一點反應噴霧就能讓這裡亮得跟新年一樣,打掃根本沒有意義——”夏天說。
  “查不出來,明天是清掃日。”白敬安說。
  夏天怔了一下,笑起來,不愧是戰術規劃,作奸犯科時反應就是比較靈敏。
  ——今天有大型宴會,於是明天當然會是大清掃日。
  這年頭,考慮到有錢人們的需求,每月月底或大型聚會的次日都會有大清掃,“特殊情況”一個電話過去,還能隨叫隨到。
  夏天至少聽說過兩打消失在權力人物臥室的倒楣鬼,再經由“私人保潔服務”徹底從世界上消失的。當時他覺得這些上城有錢人真是噁心得叫人沒法忍受,但現在他覺得這門技術還真是和支冷先生天造地設。
  他拿起工具,吹著口哨開始擦一地的血和腦漿。
  白敬安冷冷看了他一眼,夏天沒理會。就這樣,在歡快的小調聲中,地毯很快變得潔淨如新,好像剛才他搞的那一團糟從來沒存在過。
  到了明天,它會消失得更加徹底。
  夏天又接著清理了一番指紋,白敬安轉頭去拖箱子,把它立起來,然後朝他說道:“用送貨電梯。”
  夏天點點頭,接過箱子,那人接著又黑進送貨電梯,夏天把箱子放進去,直接送到停車場。
  沒人注意到他們,所有人都在忙著吃東西、喝酒、大笑、嗑藥和找人上床,死個人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事。
  他們不動聲色地穿過宴會區,來到停車場,這裡是片磁懸浮區域,車子們花裡胡哨,屬於參加宴會的權貴們,還有些真人秀的成名者,不過大部分人是搭空軌來的——比如夏天——宴會結束還要再搭車回去。
  至於白敬安,他看上去一副有房有車的樣子,更像屬於權貴階層。
  他的隊友逕自走進停車區,左右打量,然後黑進一輛黑色的懸浮車,上面漆著常見的裸體的標誌,夏天則去取貨區拿盛放屍體的旅行箱。
  他回去時白敬安已經調教好了那輛車,他打開後備箱,夏天一副自然的樣子把屍體放進去。
  這一系列行為簡單利索,無聲無息,配合默契,畢竟,他倆都是幹這行的高手。


第3章 毀屍滅跡
  夏天坐在副座上,正在翻看車載螢幕上車主的照片,這人跟一群不穿衣服的男女玩得很開心,他津津有味地全看了一遍。
  這種人參加宴會,多半明天中午以前腦子都不會清醒。
  他思忖著白敬安之前顯然注意到過他,黑進這輛車時就知道用個一晚不會有人發現。而就算以後有人調記錄,查這種車的行蹤也會是個災難。
  他轉頭看白敬安。第一次見他時,夏天就覺得他本來就是上城的人,可能因為他一副疏離沉穩、沒啥所求的樣子,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焦躁又狼狽。這種人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他還想,雖然上世界住的就是群變態,但不能否認,有時候穿起禮服來就是很帥。
  駕駛座上的人無視他探尋的目光,開著車子繼續向前。雖然是開著偷來的車去丟屍體,但他樣子平凡無奇,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面色平靜如冰,不透露任何情緒。
  直到現在,夏天對白敬安為什麼會幫他,仍然毫無頭緒。
  當然了,自己出了事會造成臨時的混亂,他下一輪得新抽一個戰友,戰術之類的也得臨時再搞。但那都是未知因素,而如果他現在幹的這事兒被查出來了,那可是協同謀殺,會和自己一樣徹底完蛋。
  他覺得自己問的話,白敬安多半不會搭理他,或者隨便給出個平淡無味的答案——就是那種明明說了,可是沒有任何有用資訊的東西。這類回話他好像隨口就能說出來兩三打。
  不過他決定還是啥也不問,不然萬一他問了,白敬安突然改主意了怎麼辦。
  這就像你升到上城,看到陽光灑下來,這時候最好不要大喊大叫,讓它繼續照著,不然它反應過來消失了怎麼辦。
  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能猜測他既然是個戰術規劃,那麼會幹的一定是他覺得最有利的。
  而他現在情況太糟糕,會接受任何人的任何幫助。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白敬安開著車子轉了個彎,穿過一片公園,大片綠地奢侈地延伸。
  大概因為之前在浴室把派對吃的東西吐了個乾淨的關係,夏天覺得肚子餓了,於是從口袋裡翻出一個紙杯巧克力蛋糕。
  他小時候經常餓肚子,以至於長大後,只要有機會,他就會在口袋裡塞滿零食,它們毫無道理地讓他覺得安全。
  他又翻出些棉花糖和紙杯蛋糕——並大方地遞了一塊到白敬安跟前,後者客氣地表示不吃——放在膝蓋上,解決宵夜的問題。並準備等會兒回宴會時再補充一點,主辦方那麼有錢不會介意的。
  他舒服地靠在椅子上,解決掉食物,車後廂裡裝著那位仁兄的箱子,非常安靜,一切都令人愉快。
  車子呼嘯著離開城市,外面漸漸空曠破舊,白敬安轉了個彎,懸浮車道向下,朝下城的方向延伸過去。
  不過他們並未到達下城,而是來了到上世界下面的中轉區,這裡坐落著一棟蛋白質飼料工廠,廠子把屍體變成純蛋白質,然後餵食下城快速生長的肉用動物。下城的人有時也吃,現在這個趨勢正在加強。
  下城除了日光室,什麼植物也長不出來,裡頭有限的糧食還有一半要供給上城,作為“技術服務費”。上世界的莊稼倒不錯,但絕不會向下供應,應對饑餓最省事的辦法,就是用屍體餵養地窖的民眾們。
  廠子是全自動的,已經十分破舊,大門口亮著破破爛爛的看板,“專業、潔淨、再利用”。
  他們在後門停下車,開門時發現用的是物理鎖,夏天用一根鐵絲搞定了它,然後拖著貴族牌行李箱走進去。
  飼料廠內部基本就是個恐怖片,所以從來不在電視上曝光,不過作為下城居民,夏天對這類地方很熟悉。這兒常年堆放著大量的屍體,人的動物的混在一起,由機器緩緩推往傳送帶,然後進入密封的機器。
  沒人知道裡頭發生了什麼,等出來時,就變成了乾淨、清潔、濃稠的乳白色飲料,半點沒有它前身的影子了。
  不過他更熟悉的是大廳前臺,那兒有台髒兮兮的接待機器人,會以低價收購屍體,整個過程自動操作。下城的人有時會殺人去賣,賺點小錢。那些人會以一種“多少斤”的眼神來打量人,夏天認識一些這樣的人,很正常。
  他試圖把支冷拖到自動秤上,稱出斤兩來賣掉,白敬安抓住支冷的腿不放,嚴厲地看著他。
  “賣的錢夠吃頓好的呢。”夏天說。
  “會留記錄的。”白敬安說。
  “我能把記錄抹掉。”夏天說,“只要一個潛行7程式,這地方就像你老婆的……”他吞下一句在下城說慣的髒話,說道,“呃,總之能隨便改。”
  白敬安毫不妥協地看著他,把屍體往裡拖,夏天只好跟上去,自我安慰地想,好吧,反正減肥減成這樣,也賣不了多少錢。
  備料區裡,赤裸的死屍高高堆起,衣服全脫下來放在另一邊,按規定是統一銷毀,不過大部分都是經過了一番劫掠後,流進了黑市。
  夏天一直覺得這地方叫人瘮得慌,它像個終點,在這裡,你的整個生活都變成了一堆白花花的垃圾。
  不過待他們脫了支冷的衣服,把他丟在一堆屍體中,這位總規劃看上去和任何下城區的死屍沒有區別時,他覺得這地方還不錯,至少和前總規劃天造地設。
  夏天翻開他的皮夾,熟練地拿走現金,把剩下的丟到屍體上。然後他發現支冷的戒指和袖扣還不錯,於是蹲下`身去取。
  他感到一道冰冷的視線,他抬起頭,白敬安惡狠狠地看著他。
  “什麼?”他說。
  “我希望你有點基本常識。”那人冷冷地說。
  “你知道這值多少錢嗎?”夏天說。
  如果白敬安知道,那他肯定也不感興趣,他冷著臉伸手,夏天和他對峙了十秒鐘,不情願地把寶石交上去。這人表情有點激動,還是不要和他爭執為妙。
  然後白敬安拿起支冷的衣服、粘血的行李箱,和寶石一起放進焚化槽中,夏天駕輕就熟地去那一堆死人的衣服裡尋找,想看看有沒什麼能捎帶回去一點的。
  不過這裡早被人洗劫過一遍,只有誰都看不上的會留下來。
  其中有件還不錯的禮服,不知是哪個倒楣鬼的,上面粘滿了血。可憐的傢夥被把不怎麼利索的刀子捅了,弄了十幾次才死,衣服已毫無回收價值,拿了還會惹上麻煩。
  他覺得自己殺支冷的方式才是幹掉有錢佬的推薦手法,這樣的衣服還能毫無瑕疵地再次使用。可惜全被白敬安無情地燒毀了。
  他在那挑挑揀揀,最後只找到一隻磨缺了耳朵的小狗鈕扣值得回收,老家的小妹會喜歡的,他心想。但他進了監獄,經過一段慘不忍睹的時光後,就淪落進了殺戮秀,連她最後一面也沒見著。
  而從智商看,夏天很難想像她能在黑暗中活多久。
  他感到一陣遙遠的疼痛與焦灼,不過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一樣是一副輕鬆愉快的模樣,他把鈕扣放進口袋中,他習慣這種感覺了。
  他沒找到其它什麼值得回收的東西,不過飼料場一向是這樣。
  白敬安啟動了機器,焚燒衣物,把支冷的屍體送往機器深處。無論是什麼大人物,機器很快就能消化乾淨,變成乾淨清潔的蛋白質形態。
  他熟練地幹完這一套毀屍滅跡的程式,轉身就走。夏天跟在後面,一邊折了折襯衫的袖口,撫平折褶,覺得自己怎麼看都是大好青年一個。
  他的前面,戰術規劃一副冷淡又毫無好奇心的樣子,把後門鎖好,然後啟動車子,像參加了一場無聊的兜風,現在終於能回去了。
  “那個助理怎麼辦?”夏天說。
  “他在宴會上。”白敬安不耐煩地說。
  白敬安一路把車開回酒店,停在原來的位置,沒人發現。
  他們溜回晚宴,夏天跟在後面,看著他步伐輕快地走進大廳,好像從沒離開,一點也看不出剛剛丟棄了一具屍體的樣子。
  白敬安微笑著朝某個策劃打招呼,隨手從侍者手中拿了杯香檳,繼續走進人群中,一邊從桌上的“糖果盒”裡拿出兩粒迷幻藥,放到杯子裡。
  ——宴會上四處擺放著些軟性毒品,這東西像糖一樣大把供應,以保證派對足夠的歡天喜地。
  夏天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裝模作樣拿著杯子,和一個選手開了個誰也記不住的玩笑,一邊又順了一粒青色的藥丸放進杯中,當他走進大廳中間時,整杯香檳已經是場狂歡了。
  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從那位助理跟前穿過——支冷的助理,一個小時前,他到夏天跟前,要他去頂樓套房一趟——那人正和人高談闊論,醉得七七八八,伸手比劃著什麼。
  白敬安不動聲色把杯子遞到他的手中。
  對方一口幹掉,一邊繼續和人說話,他看上去既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喝了什麼。在這種地方,人人都在伸手拿酒,手裡有的話就要立刻喝光,好像他們都生活在一個沒有未來的世界裡。
  到上城沒多久,夏天就很快意識到了,這裡的人並不真的是特別歡樂和自信。他們有大把麻煩纏身,不過他們會用娛樂、酒精和藥物解決生活中的所有問題。
  他知道,杯子裡的東西能叫他度過非常愉快的幾個小時,到了第二天,誰也甭想從他腦子裡挖出前一天的東西來。
  他轉過頭,又喝了口酒,朝旁邊一個漂亮妞微笑,也許今晚他能找個伴兒,上城的人們生活在一場無盡的遊戲中,毫無顧忌,只要玩得開心。
  而他的罪行悄無聲息地融化在了上世界的紙醉金迷裡。


第4章 開幕式
  支冷的失蹤是一個星期後才發現的。
  最開始沒人操心這事,大人物們消失幾天很正常,他們不時會在某個幽暗色情的環境中沉迷一段時間,再回到生活之中,然後表示說城市太過喧鬧,找得個不一樣地方尋找靈感,過值得一過的生活。
  他身上也沒有生命脈衝發報器,因為現在也不流行生命監控了。這是個流行的冷酷、血腥和野性氣概的年頭,作為殺戮秀的規劃,你不能顯得太過軟弱,擔心自己的生命。所以沒人發現他死了。
  直到一個星期後,第三輪賽事進入啟動階段,才有人發現他失蹤了。
  警方肯定去酒店做過什麼調查,夏天不知道,沒人找他問話。
  他每天去主辦方提供的免費擬真平臺做戰鬥訓練,靠著舊有積蓄和偷竊過日子,他沒再挨餓。他再也不會挨餓的。
  他看到警方在酒店進進出出,既不四下亂打聽,也不討論任何相關的話題,低調做人,還表現得特別討人喜歡。
  至於白敬安……在夏天看來,發生過那樣的事,他倆的關係肯定會變得比較不一樣,但這顯然是他的錯覺。
  那之後他們就沒見過面,那人事後只發來了一條短信,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他需要進行訓練的事項,真是時刻不忘本職工作。
  直到半個月後,他們才算在擬真平臺進行了兩次配合訓練。白敬安隻字不提宴會上的事,經過這一番冒險,他似乎巴不得和夏天保持距離,即使力有不逮,但還是盡力而為。有時他非得說個兩句話,語氣也像在努力把交談次數降到最低。
  夏天難以理解這種發展,對他來說,人際關係一向簡單。共患難了,你們就有了交情,可以出去喝上一杯。
  ——當然了,你也得隨時準備著被背叛,但所有人都願意出去喝一杯。
  顯然白敬安不是喝一杯那型的,他是片藏身在隊友、禮服和官方式回應後面的迷霧,唯一能肯定的是,那傢夥不太喜歡他……當然了,這也挺能理解的。
  也許他也曾有過意氣飛揚、天真幼稚的時候,但自己反正是沒能趕上場。他碰上的時候,這傢夥已經被埋進了土裡,不會再大笑或痛哭,只會沉默不語,並且也不會和任何人勾肩搭背,喝上一杯了。
  他知道這個類型,並且一向敬而遠之,只是……這是阿賽金賽制,作為一種隊員由抽籤隨機決定的比賽,講求“機率的碰撞”,“人生充滿了偶然的噩運與驚喜”,你永遠不知道會碰上什麼樣的隊友,他們擅長什麼能力,你們又處得如何。從而充滿了他媽的懸念和糟心事。他到現在也拿不准白敬安屬於那一種。
  只是無論他倆怎麼想,很顯然地,短時間內,他們是誰也擺脫不了誰了。
  支冷的失蹤案,警方直到最後也沒查出什麼頭緒。
  浮金主城治安一向惡劣,聚集了好幾千個殺人犯和他們崇拜者的城市治安不好也是正常的。而且支冷仇家還多得數不完。誰爬到這位置手上不得沾點兒血呢。
  而在那樣的夜晚,絕大部分人都沒有個像樣的不在場證明。
  最後他們只好隨便找了個人定罪,再殺掉了事。
  ——倒楣的是阿賽金團體賽劇情分部下的一個策劃,當天甚至不在派對現場。但他上屆搞出的劇情,殺死了一位權貴最喜歡的殺戮秀明星,於是順理成章成為了替罪羊。
  網路上討論了這個話題一陣子——說的還都是支冷死後,新規劃的風格會有什麼不同——便很快拋之腦後。這裡是上世界,死人司空見慣,跟上潮流才是關鍵。
  浮金七台“熱`辣天空”的總規劃喬格,和浮金三台“變態實驗室”的總規劃齊下商進行了一番PK,最終前者登頂王座,取代了支冷的位置,成為這次團體賽的總Boss。
  “熱`辣天空”是一檔生存類真人秀——在海島上,大家衣服都穿得很少的那種——他以前分別做過文藝和選美的門類,雖然手底下也死過不少人,但從沒有阿賽金團體賽這麼瘋狂的,並代表了真人秀事業的最高成就。
  作為一個從時尚圈過來的新科總規劃,喬格是那種喜歡標新立異、策劃戲劇性場景的類型。他野心勃勃,準備大幹一場,早早展開了宣傳戰,並且當然對支冷的失蹤毫無興趣,也不配合調查,一門心思只想快點開始發揮自己的才華。
  他要求警方迅速收尾,他真人秀相關的一切人員得都立刻到位,進入下一輪比賽,不能因為亂七八糟的事浪費精力。
  於是案子很快了結了,於此同時,浮金九台聯合第199界殺戮真人秀收費賽事也進入了預熱階段,相關的話題佈滿了所有的網路頭條和熱搜榜。
  不管支冷曾怎樣權勢滔天,為所欲為,待他死去,殺戮秀的戰車便毫不留情地從他屍體上碾壓而過,轟鳴而去。
  畢竟,殺戮秀所到之處,一切都得為之讓路。
  很快地,第199屆浮金電視臺阿賽金團體賽殺戮秀的第三輪正式開始了。
  抽籤儀式設在浮金主城最大的天空石廣場,排場很大。大螢幕上先是放了浮金歷屆阿賽金團體賽的精彩場面集錦,然後是預告片,音樂雄壯,充滿煽動性,號召大家投入到殺戮秀這場偉大的事業,在這個舉世矚目的舞臺上考驗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近兩千名殺戮秀選手——罪犯、變態和倒楣鬼們——身穿正裝,站立台下,像待檢閱的軍隊。
  而成百上千個攝像頭對準每個角落,把他們或是躍躍欲試,或是憂心忡忡的表情記錄下來,也記下夢想以佐證將來的破滅,成為激動人心的談資。
  夏天心不在焉地左右張望,他左邊站著白敬安。這人一身黑色禮服,其實長得滿帥氣,但面無表情,老目不斜視地盯著空氣中的某個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想和人發生任何形式的聯繫。
  另外一邊站著拉鐵,專心地看著大螢幕,一副真滿懷夢想似的模樣。
  他是第一輪時抽籤的成果,就簽運來說,他們隊很不怎麼樣,一隊裡抽到了三個戰士和一個戰術規劃,弄得前兩輪白敬安得去身兼網路後勤,夏天則去兼狙擊手。
  隊裡還有個傢夥叫堅魁,和拉鐵一樣是地道的白癡,第二輪時死了,夏天真希望拉鐵也死了,不幸的是沒有,所以還在隊裡幹些蠢事。
  抽籤儀式之後,他們將得到新的隊友,以補充空缺。沒人知道會是什麼職業,什麼性格,會不會更討人嫌。
  他擺弄口袋裡缺了一隻耳朵的小狗鈕扣,不明白為什麼還沒把它丟掉。他不會希望帶著這個上賽場的,沒人應該帶著這類玩意兒上戰場,你要帶的只有槍械、冷酷、赴死的決心和血淋淋的希望。
  但他仍總是想起丟在了老家的那個妹妹,還是個孩子,生活一塌糊塗,人生中最擅長的就是躲藏,隨時會成為下城無數慘死案件中的一員。
  離開時她拉著他的衣角,要他答應一定會回來接她。他向她保證,到時編一個超級漂亮的花環帶在她的腦袋上……他又感到那種熟悉的、永遠無法擺脫的胃裡打結的噁心感,內臟裡有把火在燒一般的恐懼和憤怒,讓他想殺死什麼,越暴力越好。
  他想把這感覺按壓下去,告訴自己這司空見慣,沒人在乎,可還是沒法擺脫那種反胃感。
  他心煩意亂地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表情嚴肅,不是個適合溜去衛生間的時間,不過反正他一點也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他逕自離開整齊的隊伍,旁邊好幾個人盯著他看,他視而不見地穿過那一大群人,還沒走多遠,一個工作人員就冷著臉走過來,穿著樣式可笑又一本正經的戰鎧制服,請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要去衛生間。”夏天說。
  “但儀式還沒結束。”對方說。
  “你不會想讓我在這裡解決的。”
  “抱歉,儀式很快就結束了,但在此之前,選手方陣需要保持整齊……”
  “你想打架嗎?”
  對方瞪了他一會兒,似乎陷入了天人交戰之中,夏天擺出一副反正自己隨時願意打架的樣子。
  那傢夥最終屈服了,讓開位置,說了句:“請您儘快。”
  夏天高高興興去了衛生間,折磨了工作人員一番以後一點也不想吐了。他四處磨蹭了一會兒,順了一把糖果到口袋裡,大搖大擺地回到本來的位置。白敬安瞟了他一眼,他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還遞了枚糖果到他跟前。
  白敬安搖頭表示不吃,夏天自己吃掉,還把糖紙丟到地上。注意到剛才那工作人員惡狠狠盯著他看,他同樣回以燦爛的笑容。
  那天還有件無聊的小事值得一提。
  大螢幕的廣告宣傳太漫長,夏天心情愉快地東張西望,然後看到白敬安的一綹頭髮在微風中翹了起來,他伸出手,把它按下去。
  白敬安一把把他的手揮開,夏天說道:“翹起來了。”
  對方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那綹頭髮又翹了起來,夏天又把它按下去,還綹了綹,讓它呆在原地。白敬安吸了口氣,像在叫自己要冷靜,忍受了他。
  之後那頭髮又翹起來三次,夏天每次都認真地按回去,白敬安沒再反抗,擺出一副忍受的表情。
  這只是儀式上一個無聊的小插曲,因為廣告太長,而夏天一向手欠。但這段視頻被攝像頭捕捉到,放到了官網“這屆有哪些有趣的新人選手”的分類中,下麵有人吐槽說夏天“到底是幾歲”,有人說“好可愛”,然後幾個人討論了一下他在預選賽時的表現,管白敬安叫“那個一臉無聊的人”。
  這些人後來還形成了一個討論群組,關注夏天在殺戮秀上的表現,這種小組每次殺戮秀都會出現,一些長久,一些短暫,像果汁裡的氣泡,沒什麼出奇。
  沒人特別注意到這件事,但這是夏天第一次擁有自己的粉絲,這一群體以後會持續擴大,直到變成一個怪物,動搖浮空之城龐大的根基。


第5章 新隊友
  漫長的廣告和預告終於結束,抽籤開始,他們的小隊迎來了下一輪的新隊友。
  新隊友是個醫生,簽運實在不怎麼樣。
  這種比賽塞進來的說是醫生,其實只會做些基本的包紮和護理,而基本包紮和護理大部分搞殺戮秀的人都會,於是可以算得上殺戮秀最沒用的職業之一。
  主辦方經常會用毫無幫助的職業混淆視聽,製造混亂,增加死亡人數。夏天拿到簽時罵了句髒話,旁邊一個傢夥一臉辛酸地跟他說,他該慶倖沒抽到個廚子或裁縫。
  此時他們正在浮金電視臺的阿賽金團體賽節目大樓,聽取第199屆團體賽的注意事項。
  今年是男子賽事年度,作為一樁拿下城罪犯廝殺取樂的娛樂方式,團體賽的男女賽事是分開進行的——不過對禁止強暴幫助不大,尤其是男性賽場這邊,性別不是障礙。
  第三輪是生存賽。
  隨機一百支左右的小隊將進入不同的賽場,裡面有足夠存活七或八天的資源,留待爭搶。得搶得很賣力才行,因為直到十五天后,大門才會打開,比賽才會結束。
  餓死人的情況時有發生,精神崩潰司空見慣,更別提大量的死亡和殘疾了。在幕後,策劃們還會添油加醋,一旦覺得某人太不活躍,不夠悲慘,缺乏戲劇性,便會搞出些突發事件,把他們逼入危機——通常是一場血腥刺激的死亡——之中。
  現在,團體賽大樓的第十七座大廳裡坐滿了休息和用餐的選手,男性荷爾蒙四處彌漫,整棟大樓像個火藥桶,四處可見打架鬥毆,最終會在開賽前先交待個幾條人命上去。
  夏天小組的一桌人坐在三號大廳的一處沙發上,喝免費供應的飲品,其中包括大量含酒精飲料,這種東西讓選手們放鬆,也更加容易失控。
  隔壁的一桌的一個傢夥顯然崩潰了,他們四人小隊本來只剩一個狙擊手,一個廚子,接著抽到了一個裁縫和清潔工,簡直就是滑稽劇裡的場面。
  其中一個傢夥摔了酒杯,大喊大叫,一個隊友想勸他,結果變成了抱在一起失聲痛哭。
  大廳窗明幾淨,裝飾講究,熱鬧如同菜市場。大部分人心不在焉,也有些在幸災樂禍,反正沒人勸,這類事情很常見,電視裡還見過有人現場哭昏過去的呢。
  拉鐵幹掉第十二杯含酒精飲料,大聲說他們應該在進賽場後先把醫生幹掉,行動會更容易,也可以節省資源。
  夏天覺得自己應該和隔壁一桌一起哭天搶地,因為大家簽運都太糟糕,這傢夥說的話蠢得讓人不知道怎麼接。
  “殺隊友算謀殺,主辦方有規定的!”他說。
  “但他很礙事!”拉鐵說。
  “他當然礙事,不然在這裡幹嘛?”
  “我不明白主辦方幹嘛要搞這些亂七八糟的,直接開打不就行了嗎?”
  夏天歎了口氣,決定一個字也不跟他說,再說下去自己的智力肯定會受連累的,誰知道這玩意兒傳不傳染。
  拉鐵長得很嚇人——完全滿足殺戮秀裡“模樣恐怖的殺手”的需求——他身材高大,腦袋像是被砍成了五到六塊,又以極不專業的手法組裝回去了似的。他人生中的某一段間肯定發生過極為殘暴的事,這種殘暴到現在還在皮肉、骨頭和表情裡,讓他的動作和表情總有點不協調,腦子也跟不上常人的思路。
  夏天知道,這些傷來自於他下城角鬥場的經歷,他也在那裡混跡過一陣,一條三尺長的疤痕現在還深深盤踞在後背上,那可真不是段甜蜜美好的時光。
  拉鐵一副以參加殺戮秀為傲的樣子讓夏天心煩——多半是角鬥場的人想讓他自願報名,然後拿獎金,於是跟他胡扯的。他受過傷後腦子不好使,就當真了,覺得這真是啥了不得的工作,是他黑暗人生的曙光。
  而那個蜷縮在角落新抽到的醫生,則是另一個版本的悲劇。
  他叫許佩文,一頭黑髮修剪整齊,身形單薄,脆弱得像根嫩莖,用手指戳一下就會斷掉。
  他在這裡是因為貸款合同下的附加條款。
  在上城,這類合同四處可見,依附在借貸、監護、移民、刑法執行等等的規條下面,以保證殺戮秀過程中的血腥和豐盛。於是除了各地的罪犯,主動來找樂子的變態,還有大量因為合同條款身陷其中,脫身不得的類型。
  這些人像城市裡的另一種罪人,在工作、金錢、競爭和生活本身中失敗,淪落進這個賽場,再也爬不出來。
  許佩文可憐巴巴抓著杯酒精飲料,試探地朝夏天微笑,想要燃起一點友誼的火苗,夏天無視了他。
  他冷著臉又給自己拿了一盤點心,醫生結結巴巴地說道:“謝謝,我不會拖你們後腿的。我最近一直在鍛煉身體,我有浮金第三醫科大學的學位,我從沒想到會去參加殺戮秀,我最近工作出了點問題……”
  夏天抱著一盤子紙托蛋糕,專心致志解決食物,別處的桌子只有酒杯,只有他們這桌擺滿了色彩鮮豔的小點心。
  他招呼侍應生再來一杯酒,心裡希望這傢夥能閉嘴,他說個沒完沒了,讓他有點焦慮。
  那人停也不停地接著說道:“他們要收回房子……我本來以為很快就能解決,但他們說如果不執行附加條款,我的妻子和女兒會淪落到下城去,他們在那地方活不下去的。李先生,我是說我的合同執行人,他說我的合同只有十場,超過就是過度賠償,我可以去告他們,只要我活過十場,我就能保留房子……”
  他不停說著,好像他經過計算,發現自己的情況不是很糟糕,主辦方的合同還算寬容,未來則還頗有希望。
  夏天很確定他活不過收費賽事的前兩場,跟他談合同的人肯定也知道。不過他不準備說啥,就好像那個跟他談合同的人肯定也啥都沒說一樣,可能還微笑著鼓勵他的夢想。
  他繼續滔滔不絕,而隔壁一桌在討論怎麼殺死新抽到的裁縫,能既不違規,又夠利索——被討論的人縮在角落一聲不吭——是龐大樓層關於殺戮秀無數交談的一小部分。
  白敬安拿著個小本子,正在上面寫著什麼,樣子像在填一張無趣的用戶調查列表。他一身禮服仍然穿得很周正,一綹頭髮垂下來,襯得面孔有點稚氣。但那是一張冰封的臉,早早知道不要指望任何事情。
  他如果是在計畫殺人……他當然是在計畫殺人,不管他看上去多無聊,戰術規劃幹的就是這事兒。而他絕對是夏天見過最沮喪和乏味的陰謀家。
  夏天繼續解決蛋糕,醫生還在不停地說,拉鐵和旁邊一桌的人搭上了話,問起比賽的小道消息——他們已經商定了如何殺死裁縫——賽程的規劃,上一輪的死亡人數,死掉的明星,死掉的普通人,死掉的NPC,死掉的所有的東西。
  夏天和白敬安分居於沙發兩端,一人手裡拿著本子,一人手裡拿著點心盤,沉默不語,表情陰沉。等待殺戮開始。
  不過等到比賽類型抽籤結束,夏天開始覺得醫生也沒那麼糟了。
  阿賽金賽制在比賽類型上,同樣採取抽籤的方式,於是既可能是末世生存,槍炮對轟,也有可能在大宅子裡搞奇葩的勾心鬥角,或是冷兵器時代的刀光劍影。
  這次,他們抽到了中世紀的簽。
  也就是說,這場秀裡沒槍沒炮沒炸藥,飛機汽車一概沒戲,大家得回到刀槍箭戟的冷兵器時代去。
  夏天看著大螢幕上的通知,幸災樂禍地說:“真想看看那些抽到網路後勤隊現在的表情。”
  白敬安正在專心看賽程安排,頭也不抬地說道:“‘秀前熱身’會拍給你看的。”
  夏天笑起來,白敬安說的是個秀前的預熱節目,讀取觀看通知時選手的表情,再挑選有趣的做出特輯,從折磨參賽選手的身上找點樂子。你簡直不知道這些人能有多無聊。
  夏天又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比賽開始前他老是神經兮兮,緊張過度,胃緊緊絞成一團。
  他想看點什麼分散注意力,於是他抬頭看備戰區的螢幕——正在不間斷地放殺戮秀廣告——裡而正在放一個N區大屠殺裡的一個廣拍鏡頭,以做廣闊壯觀之用。
  夏天一陣惡寒,無論用什麼鏡頭,他都能認出那場災難裡的畫面,簡直毫無道理。
  他猛地站起來,沖到衛生間,狠狠吐了一番。
  他濕著頭髮,陰沉著臉從衛生間出來時,地圖已經發下來了。白敬安正冷著臉把紙質地圖——大概是為了呼應中世紀主題吧——翻過一頁,他是戰術規劃,得在半個小時內把所有線路記到腦子裡,再搞出個大概的計畫來。
  不過地圖也可能是錯的,說是因為是中世紀地圖,謬誤再所難免,自己看運氣。
  只是雖有誤導傾向,官方地圖仍會標出一到兩個資源供應點,所以還是有一大堆人在苦苦記憶。
  拉鐵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焦慮不安。醫生坐在角落,正在給家裡人打電話,好像他不說話活不下來似的。開始還在說些死前的常見問題,然後居然開始聊電視劇。
  夏天坐在角落,不停地咬指甲,過了一會兒,說道:“我還想吐。”
  “洗手間在右手邊。”白敬安冷冷地說。
  夏天表情灰暗地又去了洗手間,在這裡還是能聽見醫生聊電視劇的聲音,夏天還真知道這片子,一部講下城反抗軍領袖白林和一個上城權貴之女戀愛的噩夢般的連續劇,他如何填充了她傷痛內心什麼的。怎麼下麵有點什麼還行的東西,上城人都要插一腳啊。
  他心煩意亂地坐在馬桶蓋上,盯著瓷磚發愣。醫生的語氣迫切,帶著顫音,好像一旦停下聊天,他就會崩潰,變成一堆破碎的醫生渣滓。
  夏天又折騰了一番,從衛生間裡出來,覺得自己像只待宰的流浪狗,一副心智不全、落入虎口的樣子。白敬安煩躁地看了他一眼,他連個笑容都回擊不了。
  他憂鬱地在角落裡坐下,剛剛吐過實在吃不下東西,於是拿起賽程介紹翻了翻,知道他們接下來將進入賽場大片的樹林,手裡除了基本工具什麼也沒有。而這些基本工具還很可疑,只有幾把小刀和一壺飲用水,連打火機都欠奉。想生火,鑽木取火去吧。
  樹林裡基本沒有獵物,你很可能逮了只野兔,拆開來,發現裡頭是精密電子儀器,連根肉絲也找不著,然後還要三倍賠償官方損失。
  也就是說,他們必須選定一個資源點,從裡面搞出點東西。
  目前從公佈的資訊上看,資源點一共有三個,到時參賽的隊伍都會聚集於此。在殺戮秀中,這一段俗稱為“開場慶典”,會有大量的選手死在這一戰上,有時會高達數百人,就是個絞肉機。
  他抬起頭,然後看到白敬安的後腦勺,那綹頭髮了起來,實在叫人看不順眼。
  他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心煩地把那綹頭髮按下去,再順了順,保證它呆在原地。
  白敬安吸了口氣,沒說什麼,大概在告訴自己要忍耐。


第6章 開場
  夏天他們一小隊人一身古代單衣,站在一處茂密的叢林裡。
  周圍風景優美,肯定花了道具組不少時間,將來可以用來開發各類遊戲,或是賣全息模型。
  林子四處都有微型攝像頭,不過藏得很技巧,看不到。
  夏天進來時頭髮還濕著,他一直擔心進賽場時丟臉,但真到開始時,滿腦子都在想找個什麼人來殺,倒沒那麼想吐了。
  他抬起頭,正看到樹梢上的一隻松鼠。它也看到它,然後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拔腿就跑,看著不像機器的——電視臺有時也會提供一些真正的動物——也許能吃?
  不過就算能吃,這麼點兒的零食也是夠寒磣的。
  他自己穿著件黑色的亞麻織外衣,背後有一大片之前破了,像是有人劈了一刀,然後粗糙地縫在一起。不知道是因為真有人穿著它死了呢,還是主辦方為了造成有人穿著它死了的效果故意弄的。
  白敬安穿著件白的,衣服的顏色隨機而定,讓你不能根據這個判斷出任何職業。
  不過即使這樣,這片地圖裡一定也活躍著大量的網路後勤工作者,一想到他們,夏天就想狂笑一番,這絕對是一砍一個准的送分題。
  “哇,”拉鐵四下張望,——夏天不關心他穿什麼,“我還從沒來過真正的樹林呢,公園那些林子都是私人的,沒密碼就不讓進。”
  夏天沒說話,心想他也沒見過真正的樹林,但也不會這樣在攝像頭前大喊大叫。
  醫生瑟縮在旁邊——沒人對他的行動感興趣——上戰場前最後說的話是背男主角的臺詞,關於死亡和希望什麼的,那劇組一定愛死他了。
  白敬安走到旁邊的小山坡上,左右打量地勢。
  介於傳送是隨機的,他們需要先根據周圍的地形確定位置,資源點在何處,又如何走過去。
  小山的坡度不高,但足夠看出樹林的大小,還有附近植被與河流的情況,白敬安看了兩眼,“嗯”了一聲,走下來,說道:“在第三資源點西北方向兩公里左右。”
  “西北方向是哪裡?我們這就過去!”拉鐵說,朝一個不明所以的方向沖了一步,又回頭說道,“快點,再不去東西就被搶完了!”
  “我們不去資源點。”白敬安說,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拉鐵呆在那裡,一時懵掉了,他留戀地去看自己選擇的錯誤方向,白敬安一邊走,一邊打量周圍的環境,樣子像在散步,但他絕不是在散步。
  他說道:“我們搶別人的。”
  在電視上,戰術規劃們評定局勢、制定計劃時,一般都會有些標誌性動作。
  ——推眼鏡啊,摸下巴啊,或者就是自己不停的強調啊……反正做出些“我正幹些很酷而且極為困難的事”的樣子,免得場外觀眾看不懂。
  但白敬安幹這事兒時的樣子毫無商業性,一點也不像在參加殺戮秀,而是一個痛恨自己工作的導遊,帶著旅客來看他來過一千次的破爛景點,一副百無聊賴、心煩意亂,還生無可戀的架式,看著連旁邊的人都開始無聊。
  這位厭倦的導遊很快帶他們穿過一處小樹林,又越過一條小河,找到一處適合偷襲的地點。
  說適合偷襲,是因為它並未險要到讓人心生警惕,特地繞行,但也能足夠讓埋伏於此的人占到不少的便宜。
  過個幾天,這種地方肯定會被人佔領。但現在比賽才開始,所有人都在往資源點跑,準備一場大戰,搶奪所有能搶的東西,所以這裡才會這麼的寂靜清幽,無人關注。
  照白敬安的說法,在這地方,他們總歸能等到一支既帶著物資,又能十拿九穩吞掉的小隊。
  他平靜地和搶劫同夥們說了下戰術,定下進攻信號,夏天饒有趣味地打量他,白敬安低著眼睛,目光跟他偶爾相交,全是一副冷淡乏味,而且他們都是清清白白好人的樣子。
  旁邊,拉鐵說覺得他們還是應該去資源點,所有人都去資源點。而且,他結結巴巴地說,他們也應該注意一下榮譽的問題——就是殺戮秀宣傳的那一套英勇、奮鬥、億萬人的見證——他們的一舉一動可都會出現在終端無數的觀眾眼前呢。
  沒人理他,夏天還說他別蠢了。
  正在這時,一支小隊從後面通過,帶來一陣雜亂的腳步和抱怨聲。
  拉鐵拿起短劍沖過去,夏天一把拽住他,跟個綁架犯似的捂著他的嘴拖到灌木從裡去,白敬安打了個手勢叫他們安靜。
  那些人毫無防備地穿過埋伏區域,一邊互相埋怨。
  他們不知身在何方,隊裡一個戰術規劃也沒有,於是到現在也沒能弄清位置,他們覺得就要完蛋了,真是他媽的前所未有的黴運。
  他們毫無所覺地離開此地,接下來又有三支不同的小組路過。有的是烏合之眾,也有麻煩人物,但比賽剛剛開始,所有人都兩手空空,急著尋找資源,沒有任何跟人衝突的打算。
  拉鐵迫切地想沖出去,不明白為啥要放過送上門的獵物,所以他從不適合這個賽場。他不知道不管怎麼宣揚勇武,這種比賽,歸根結底都是一個通過各種計算,然後奮力活下去的遊戲。
  不攻擊,是因為無利可圖,他們等的是戰鬥發生之後,到時會有人橫屍當場……也有人滿載而歸。
  然後,才是他們動手的時候。
  夏天不知道資源點的戰鬥如何,中世紀戰場沒有爆炸和飛車,也沒大型全息投影,只有最原始的血肉相搏。
  從分別逃離隊伍的身上,他能看出戰鬥的慘烈。
  他們把第三資源點設置在一片湖泊旁邊,夏天覺得那裡風景會很美,當戰鬥發生,血會把湖染成紅色。然後他們賣周邊時,就能為這場抗爭,給湖取一個血腥又戲劇化的名字了。
  那些人大都只是遠遠通過,沒有靠近,直到半個小時後,才有第一支隊伍穿過埋伏點。
  那是支三人小隊,他們通過時白敬安沒有發信號,夏天看上一眼,也知道這隊伍是根難啃的骨頭。
  三人顯然全是專業人士,帶著大量物資,顯然在之前的戰鬥中大獲全勝。他們身上都有血,但細看上去會發現都是濺上去的,沒有他們自己的。
  他們慢慢靠近,夏天伏著不動,然後發現他第二輪時曾見過這支小隊。
  當時比賽已近尾聲,他落了單——和白敬安吵了架,白敬安叫他滾——遊蕩到一處廢棄的大樓附近,耳朵因為一枚火箭炮嗡嗡作響,所以很近時才發現他們。
  他們站在一處殘牆後面,正在爭吵。
  夏天連忙閃身躲到牆後,這些人吵吵鬧鬧,中間加雜著某人的哀嚎,聽上去是一個叫洛晴天的人在壁櫥裡發現了一個年輕人,對方交出計分器,大叫著投降。
  洛晴天讓這傢夥從壁櫥裡爬出來,脫掉衣服,要他跳舞給他看。他還挺聽話的,但洛晴天覺得他“跳得太糟了”,於是他朝他下`體開了一槍。
  槍聲和慘叫引來了其他幾個同伴,其中一個朝洛晴天嚷嚷,說他是有多蛋疼,慘叫可能會引來附近的人,鬼知道這比賽還要搞到什麼時候。
  另一個人說,他跳得不好肯定是因為緊張。
  還有一個聽著是個新人,聲音有點顫抖,說這還是個孩子嘛,既然計分器拿了,人也被廢掉了,不如算了吧。
  其他幾人不同意,然後還旁若無人地聊起來,那小子嗓子都叫啞了。
  ——在殺戮秀中,這種事十分常見,這片圈起來的無法無天的土地中,選手們會幹各種事找樂子。策劃組會把畫面剪輯一下再放出去,有時候也會因為和選手的風格不符,直接剪掉。
  在這片顯像板天空的世界下,所有的常識、道德和希望都很愚蠢,這兒的一切都是扭曲的。
  那個不知道規矩的新人還在沒完沒了地試圖挽救,他正說著:“我們不用這麼做,他已經——”
  夏天聽到砰的一聲,那是子彈穿過顱骨的聲音。
  那邊終於安靜下來,洛晴天認真地說道:“別吵了,我們是一支隊伍,應該齊心協力。”
  三秒的靜默,正在這時,比賽結束了。
  殺戮秀的結束場面十分值得一看,就像從地獄一腳踩進了糖果世界。
  末日風格的陰沉天穹突然變了,鐳射煙火競相綻放,姹紫嫣紅,盛大而喜慶,雄壯的音樂緩緩響起,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激昂地歌唱。
  主持人的全息投影出現在天穹上,笑容燦爛,髮型精美,穿著古代戰士風格的禮服,只稍微有一點點做作。
  “英雄們,你們證明瞭自己的勇氣和力量!”他說道。
  地面上,所有正在躲藏、殺人和逃竄的人都停下動作,抬頭看天。
  主持人繼續說道,傷者在原地不要移動,醫護人員會儘快開始治療之類的話,殺戮結束了,這一刻活下來的人就算挺過了這一輪,這一秒後所有的殺戮都算謀殺。
  而接下來是狂歡時刻,殺人者和被殺者齊聚一堂,大口喝酒、嗑藥、上床,把肚子塞得滿滿的。
  前方那支隊伍裡有人說了聲:“終於!”
  旁邊有人配合地歡呼了一聲,這些人便離開了。
  夏天走出來,看了眼屍體,的確是個孩子,應該是剛滿十六,才到最低參賽年齡,胎毛還沒退乾淨。
  他倒在廢墟裡,沒穿衣服,下`體被廢了,頭上開了個洞,血把地面浸濕,沒人多看一眼。
  遠方有人哭,但他沒精力轉頭看是誰。到處都是這種事。
  他移開目光,筋疲力盡朝著天際做出彩虹效果的出口處走去。
  走到一半時他看到一樣從藏身處走出來的白敬安,那人沒看見他,他掃過賽場的滿地瘡痍,煙火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眼中。
  他頭髮亂糟糟的,衣服髒得厲害,垂頭喪氣,在漫天的美景下,樣子有點淒涼,像只迷路的幽靈。


第7章 劫殺
  現在,夏天進入了新一輪的賽場,比賽剛開始,再一次和這只小隊相遇了。
  經過了資源點的戰鬥,小隊只剩下三個人了……死的是那個講好話的新人。很正常,他是全隊唯一一個不夠合拍、不夠專業的傢夥。這種人死得總是見機識趣。
  幾人走上小路,正在聊接下來的戰術,希望能找個地方埋伏下來,然後能找個人來“玩玩”。
  不過作為高手,他們一個個的步伐依然警惕。
  夏天盯著走在隊伍中間,被重點保護得那個人。
  這是洛晴天,染一頭很拉風的銀髮,在陰暗的天色下色彩純淨,肯定花了不少錢,是上屆殺戮秀最成功髮型TOP3。據說充分展示了戰術專家冷酷、高傲和無機質的風範。
  那張面孔同樣漂亮精美,能滿足任何一個挑剔的觀眾。而在殺戮秀的官方形象中,他是一個被設定為不解世事、毫無凡俗欲望的傢夥,能冷酷和公平地處理所有的事。那天的虐殺電視臺也沒有播出來過。
  天空黯淡地壓著,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死氣沉沉的灰白,那些人的聲音隱隱傳來,像麵包上的黴點,穩步行進。
  夏天後來查過洛晴天的資料。此人出生於下城的T9區,但不算本地人,因為他父親是當地的行政長官。
  他九歲時,父親得到了調職令,舉家遷回浮金二城。他的學校成績優秀,智力測驗分數極高,他從小就表現出對殺戮秀極度的興趣,成年後沒多久就加入了這行當。
  ——最初時,殺戮秀不過是上城權貴們看死刑犯殺來殺去取樂的遊戲,但隨著這些年娛樂業的發展,富人階層也開始不時也出現在了賽場上。娛樂圈的吹捧讓惡徒們變得魅力十足,這座醉生夢死、軟性毒品氾濫的天空之城中,人們崇拜手染鮮血之人,他們為邪惡帶上皇冠,仿佛那是什麼傳奇。
  而洛晴天就像找到了故鄉,沒有像大部分有錢人一樣只玩票地幹個一場,而是長期留在了這裡。
  他的履歷總讓夏天想起他老家行政長官那個小崽子,對所有殘酷之事都有著孜孜不倦的興趣,鞭子使得叫一個利索,想起來就讓他覺得渾身都疼。
  他曾發誓要殺了他,結果……一直沒抽出時間。
  他藏在灌木後面,盯著洛晴天純淨如雪的長髮,感到從軀體深處燒起來的麻癢,心想,這絕對是種緣份。
  這支小隊謹慎地穿過埋伏地點,繼續說著找人“玩玩”這個話題,洛晴天正在說“如果有人喜歡看,我們就會安全”。
  夏天想,如果他能把握好時機,一躍落在這人身前,他能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殺了他。
  他能一劍劈進他的身體,血會從他動脈裡噴濺出來,他會有一或兩秒鐘的時間,意識到自己再也沒有任何希望。然後他就會死掉。
  他握緊拳頭,鬆開,再一次握緊。一種把他焚燒殆盡的欲望籠罩著他,他真的非常、非常……不喜歡他的頭髮。
  那冰冷如雪的長髮,俊秀的面孔,還有那雙滿不在乎的眼睛。這雙眼瞳中,世上的一切都只屬於一個血淋淋的計畫,沒有痛苦,沒有死亡。沒有報應。
  只要一刀,那張臉就會消失。而在其中一兩秒的光景裡,他能看到那人的表情,他的不可置信,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
  血會弄髒他的銀髮,沒有絲毫美貌可言……不,也許還挺漂亮的。
  夏天握緊劍柄,身體繃緊,正待一躍而下,後面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他轉過頭,白敬安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後面,盯著他看。
  夏天有一瞬間想揮開他的手,讓他該幹嘛幹嘛去,但白敬安手上力量很大,他知道這架式,不搞明白是不會放手的。
  夏天做事前從沒有跟人討論的習慣。大部分情況下,動手前,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幹啥。
  對他來說,討論總是很沒勁,因為結果老是一副毫無指望、走投無路的樣子,和他想像中的一點也不一樣。
  不過白敬安一副誓不甘休的樣子,而被他這麼拽著肯定是啥也幹不成的。
  於是他迅速朝那人露出個友好的笑容,打了兩個戰語手勢——像他所有打過的手勢一樣,充斥著“快速”和“殺人”的動作。
  對方面無表情看著他,但顯然在快速思考,然後他回以幾個簡潔的手勢,對他的計畫做出修正。
  幾秒之內,這位冷漠的戰術規劃便已把夏天致命和血腥的行動,納入最冷靜效率的計算之內,他們快速交換了幾個細節,接著白敬安一指下方,表示“動手”。
  否則要錯過最佳時機了。
  夏天一躍而下,襲擊開始。
  白敬安在他身後俯視下方,陰雲之下,他神情中透出冰冷與殺意,極其專注,仿佛所有的光線都在他身上聚焦。
  他舊日性情中的某些東西隱隱呈現,一閃而過。
  夏天動作迅捷,像一隻捕擊的肉食生物,穩穩落在洛天晴的正前方。
  沒人反應過來,在落下的那刻,他手中短劍揮下,砍進了銀髮男子的脖子。
  洛天晴反應很快,伸手去抓腰間的十字弩,但指尖只在上面滑了一下,夏天這一刀速度極快,力量也大,切斷了動脈,簡直把整個腦袋切下來。他幾乎立刻就死了。
  他身後的人反應過來,轉身就是一劍。
  這劍沒法躲,夏天揪著洛晴天的領子朝前沖了一步,卸去一點力道。劍鋒割破了他縫補粗陋的亞麻外衣,撕開皮肉,但骨頭沒事,他判斷得出,還能繼續。
  他手仍抓著劍柄,劍鋒深深卡進洛天晴的骨頭中,這一擊的力量太大,一時抽不出來。
  在那兩秒鐘,他死死盯著洛晴天的眼睛,意識到自己要死了。那張面孔露出憤怒與不可置信,夏天笑起來,他臉上濺的都是血,但笑得放肆又幸災樂禍。
  他再也不能擺出一副漂亮的運籌帷幄的樣子,隨手掌控別人的命運了,他自我感覺良好的面孔永遠凝固在了痛苦之中。
  於此同時,他身後的人一劍劈到了底,一時收不回手。夏天退了一步,朝左側身,讓洛天晴的屍體暴露在那人眼中,然後一肘擊在了他臉上。
  他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他側了下頭,瞥到對方的臉,血把他下巴染得通紅,但他沒注意到,只是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具銀髮屍體。
  作為屍體,他還挺漂亮的。
  拉鐵藏得有點遠,看到這邊打了起來,立刻沖了上來。
  他埋伏遠,是為了防止攻擊發生後有人逃走,但現在顯然不會了,所有的戰鬥都在原地,三十秒內就會了結。
  夏天一手揪著洛晴天屍體的領子,讓它保持站立,擋在隊伍最後那個穿鎖子甲傢夥的身前。
  那人完全呆住了,瞪著屍體,不知如何是好,戰術規劃驟死,所有人都會經歷一小會兒的混亂。特別是還是一個極度聰明,英俊優雅,什麼事都管的規劃。
  但愣住的時間不會太久,夏天身後的傢夥挨了一肘,他稍一停滯,立刻把劍鋒反撩上來。
  夏天側身躲避,把屍體往自己的方向一扯,對方的劍從右肋斜著撩進了洛天晴的身體。
  那人哆嗦了一下,任何一個戰士都知道劍鋒切進人體的手感,如果是洛晴天這種人——還是你隊友——你一輩子都不會忘。
  他怔怔看著洛晴天的屍體,一臉的慌亂無措。夏天知道這種表情:無法相信真正發生的死亡,無法理解情況已經糟到了極點。
  他一個旋身,快得像個幽靈,閃到他身後,手臂卡住他的脖子。
  對那人來說,失控只是一瞬間,但他對手需要的就是這個。
  夏天一手卡住他的脖頸,一手扣住他的後腦勺,然後猛地一擰。
  一個教科書般標準的殺人動作,嫺熟俐落。最後的時候,那人還下意識想去抓要摔倒的洛晴天的屍體,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第二個,夏天想,接著——
  他猛地伸手,在小腹前抓住一截沾血的劍身,但仍慢了一步,小半截的劍尖已經刺進了身體。
  他抬起頭,越過兩具屍體,看到那位唯一還活著的選手。
  他一時想不起來他叫什麼,只記得一雙滿溢殺氣的眼瞳。電光石火之間,這就是全部剩下了的了,沒有積分、廣告和金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這位顯然是個亡命之徒,在意識到發生什麼後,他一劍從後面刺穿了洛天晴的屍體,也捅穿——他突然想起來他叫弗聽——另一個同夥的,刺進夏天的小腹。
  夏天死死抓著劍鋒,血順著指縫流下來,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洛天晴屍體髒汙的頭髮,屍體可謂千瘡百孔。
  他朝著死屍對面那雙憤怒的雙眼微笑,笑容燦爛又帥氣,他說道:“你們的命也不比別人金貴嘛。”
  這會兒,拉鐵終於沖到了跟前,舉起短刀朝最後一個人砍去。
  對方左手抽出腰間的彎刀,架住這一擊。
  夏天身前,劍鋒一動,他手猛地攥緊,血嘀嘀噠噠落在地上——那雜種一手架著拉鐵的刀,另一手卻壓根沒想收劍,而是朝夏天的方向猛刺,真他媽是個亡命之徒。幸好這劍品質不怎麼樣。
  但他忘了一件事:夏天身後誰也沒有了,不需要和他僵持。
  夏天向後退了一步,劍尖從身體裡抽出,血迅速流出來,他沒理會,從腰間抽把小刀,朝對面人的腦袋丟過去。
  這個動作沒什麼攻擊性,但怎麼也得躲一下,弗聽側身躲開,可不過一秒的間隙,夏天已向前走了兩步,來到他跟前。
  弗聽再次試圖抽劍,可只抽出了兩寸。他的長劍在死屍深處,短刀和人僵持,他被困住了。
  他知道該幹什麼,得不惜代價把劍抽出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看到夏天抬起手,手裡拿著只小巧的十字弩,正指著他的腦袋。
  洛晴天的弩,就掛在他腰間,剛從資源點搶到,一次還沒用。
  最後時,他只看到夏天的笑容,那是一種明亮燦爛的笑,卻又森冷如冰。
  那人扣動扳機,短箭射穿了他的腦袋。


第8章 戰果
  白敬安一直在上面看,這會兒終於跳下來,視察戰果。
  醫生也終於從樹後探了腦袋,看到眼前的慘狀,彎下腰吐了起來。
  夏天把十字弩遞給白敬安,戰術規劃接過來掂了掂,收到自己腰間,然後穿過一地的屍體,清點戰利品。
  不知是不是錯覺,又或是山坡的陰影,他平靜如水的面孔上有一絲瘋狂的氣息。
  夏天看著那張看似平靜的面孔,又回憶起在支冷的套房裡,他看到屍體,第一反應是拿個箱子往裡塞的樣子,突然意識到他根本不會反對這次劫殺。他就是這種人。
  而這一次,近乎自殺的冒險取得了成功,他們的收穫十分豐厚。
  夏天也去翻屍體,看看能找到些什麼,他本來是想找把劍的,但一眼看到一小袋蘋果,他彎腰拿起一個,在身上擦了擦,直接啃了起來。
  他受傷時總會覺得餓,疼的時候也是。任何的危機時刻,他都會感到餓,好像食物能夠填滿什麼似的。
  他站在一地的屍體中,略帶茫然地啃著蘋果,一邊看著隊友收拾戰利品。
  他看著洛晴天那頭被血和泥土弄髒的銀髮,看著滿地的屍體和鮮血,心中翻騰著的灼熱平息了,殺戮後他偶爾會有這樣的平靜時刻。
  天色一直陰沉著,這時終於有陽光從層層烏雲中探出頭,灑在戰場上,整個世界都在熠熠生輝。
  明亮而耀眼的光線灑在他身上,他身上都是血,臉上也是,頭髮有點亂,剛剛殺了三個人,在屍堆裡啃一枚蘋果,樣子顯得冷酷而放肆,還有一種燦爛的帥氣。
  白敬安冷著臉盯著他看,夏天說道:“怎麼了?”
  戰術規劃移開目光,說道:“沒什麼。”
  醫生戰戰兢兢地走過來,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屍體,說道:“這……這是‘銀色小隊’啊,這是洛晴天啊!天哪,這是弗聽,深井……”
  夏天玩味了一些這些人的名字,然後把它們拋開,已經犯不著記了。
  “但是這怎麼可能?”醫生接著說,“他們是銀色小隊啊,有支自己的專門策劃組,你們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嗎?”
  夏天啃完了那只蘋果,把果核隨手丟開,又去找第二個。
  一方面,他很享受別人的震驚和讚賞,也喜歡順便幻想一下未來的名聲和金錢,還有大好前途什麼的,但這一刻他覺得疲憊極了。身體裡激烈而燒灼一切的東西消散了,只想腦袋放空地呆著。
  那人還盯著他看,說道:“你知道現在外面現在是什麼樣子嗎?!”
  夏天不知道說啥,於是也盯著他看,對方避開了目光,好像他臉上有什麼嚇人的東西。
  “什麼樣子?”拉鐵興奮地問。
  醫生說肯定翻天了,拉鐵又問翻天是什麼意思,醫生解釋了一番,很快演變成一場令人疲憊的對話。
  而白敬安對此毫無興趣,還是一副平淡乏味的樣子,彎腰從屍體腦袋裡拔出短箭,塞到箭槽裡。
  夏天把手裡的蘋果遞到白敬安跟前,他表示不吃,於是夏天開始解決第二枚,一邊在屍體裡遊蕩,視察有啥好東西,然後全部收歸已有。基本全是吃的。
  然後他對幾把長劍挑挑揀揀了一番,最後留下了弗聽那把,是把上面雕著枝葉花紋的劍,還算鋒利。
  他在屍體上擦了擦,把血抹掉,不情不願地評論道:“還是槍比較好用。”
  醫生站在一堆屍體中,激動地左右張望,好像能通過看不見的攝像頭,看到賽場之外人們一片混亂的樣子。
  一隻烏鴉停在樹枝上,看著眼前的一幕。白敬安抬頭看它,它無辜地立在樹枝上,像只再普通不過的鳥兒,給戰場帶來不詳的氣氛。
  “我們找個隱蔽的地方處理傷口。”白敬安說。
  夏天點點頭,表示沒意見,白敬安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臉色陰沉,他一貫是這副表情。
  夏天跟在他後面,看到白敬安那綹頭髮又翹了起來,於是伸手把它按下去。
  白敬安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很懷疑之前覺得能忍受他,是不是太高估自己耐心了。
  那只烏鴉靜靜站在樹枝上,目送他們離去。
  浮金電視臺199屆殺戮秀文字、視頻和擬真的直播貼裡全炸了鍋。
  官網也是一樣,所有人都在問發生了什麼,相關的視頻一遍又一遍地重播,點擊率一路飆升。每個人問的東西都是一樣的,洛晴天小隊是奪冠的熱門隊伍,有專職策劃小組的,不可能在收費賽事的第一天就死掉!
  至於洛晴天的策劃小組,負責的明星一死,小組的人全傻了眼,副導演一個電話過來,要他們全去開臨時會議,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
  會議室裡吵成一團。
  “那小子從哪冒出來的?!”
  “太可怕了,就幾秒鐘,完全沒有預兆……”
  “他戰術規劃怎麼可能會同意那種自殺式計畫?!”
  “居然幹成了!”
  他們激烈地討論,每個人都語速很快,緊張得要命,但就是不敢提那個最關鍵的問題:洛晴天死了,他們怎麼辦?
  這可以說是個意外,也能說是個錯誤,如果是後者,他們就要被立刻趕出策劃組了。
  會議室裡窗明幾淨,但這群人散發著熬過無個通宵時皺巴巴的氣氛,頂著糟亂的頭髮,穿粘著食物殘渣的衣服,像明亮大房間裡一片待收拾的垃圾。
  作為資深策劃——這名稱說著好聽,其實人人頭上有一個——他們每一個和電視臺的合同都超過五十年,跳槽是不要想了,公司想把你怎麼辦,就怎麼辦。可在這年頭,你絕對不能失去工作,人人都有一大堆的貸款要還,要是還不上錢,失去的可不只是房子。
  “他們會殺了他嗎?給他懲罰?”一個策劃說。
  “可能吧,你不能隨便殺明星,除非你自己也是個明星。”他的同事回答。
  會議桌上安靜了三秒鐘,接著暴發的討論如同黑夜之後,天際突然綻放的萬丈光芒。
  “不,他們不會殺他的,他長得不錯——”
  “不,是帥極了,他人氣也很挺高——”
  “他是N區出身的,很有戲劇性——”
  “洛晴天已經死了,這一個肯定得留著看能不能栽培一下!”
  三分鐘之內,所有人達成了共識:以他們的專業目光來說,夏天十分值得栽培,他們應該把資源全放在上面,成立五個人的策劃小組。
  洛晴天?他的死亡令人遺憾,但一方面完美地襯托出了這位新人的優秀之處,有失才有得,殺戮秀一向是這樣。他們很確定,夏天是個一流的明星胚子,洛晴天會成為他堅實的踏腳石。
  快快快,副導演來之前,他們需要一個大致的策劃方案。
  網上討論得如火如荼,但就洛晴天本人而言,倒並沒人試圖挽回點啥。
  在殺戮秀中,死去的明星沒有價值。
  以前還會做個紀念專題,看能不能賣點積攢下的周邊,現在3D列印技術一路高歌猛進,根本用不著操心庫存,丟進備料區重組就是了。
  觀眾區裡,所有人都在討論這樁出乎意料的突襲,討論和分析那幾秒鐘的動作,夏天的名字像瘟疫一樣在網上傳播。
  事發後的半個小時,一個供職於網路部的年輕策劃在首頁做了個洛晴天之死的專欄,配了視頻,收集相關的資源,並開闢了一個小小的交流區。
  連結的點擊量急速增加,沒什麼人討論洛晴天,全在說夏天。
  這裡還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狂熱氛圍,認為這場突襲不只是場戰術,根本就是光明與正義,爽到極點。
  夏天那句“你們的命也沒那麼金貴嘛”被反復引用,直接沖上了熱點榜單的第一名。整個版塊都對這場劫殺歡天喜地,還買虛擬煙花慶祝,認為夏天簡直就是英雄人物,該再多殺幾個才好。有人索性直接開始暢想下一個是誰。
  這種幸災樂禍和洛晴天本人的形象也不無關係。
  那位銀髮的戰術規劃在拿人命和積分時一貫不惜代價,擅長以計算殺死本來極具優勢的選手,其中不少是本來有機會共存——還有的甚至提前停了手,以示友好——的那種。
  “是的,他人不錯,很多人喜歡他。”他殺死一個極受歡迎的選手後,接受採訪時說,“但這是殺戮秀,誰關心啊。”
  在這秀裡,武力值就是真理,如果你不夠強,那麼死了活該。
  而看這種節目,你得是個知道生命無常的成年人,怕人死看什麼殺戮秀。
  但怒火不會消失。
  待他死時,絕對有很多人等著幸災樂禍。
  ——順便一說,夏天那句“你們的命也沒那麼金貴嘛”這句話進入了199屆殺戮秀名言警句專欄,每屆都有這樣的專欄,記錄一些有趣的話,然後流行一小陣子。
  一起上榜的還有那句“還是槍比較好用”。人們突然開始談論夏天,詢問他是誰,詢找他的介紹,以及有什麼資源可買。在滿網路的談論中,他隱隱成為了又一個出身下城、滿心憤怒的反抗者,一個修羅場走出來的英雄。
  殺戮秀的策劃們熟悉這個流程。上世界,資本如龐然大物流動不息,一些關注和資源正無聲地向一個方向集中。
  一個新的英雄要誕生了。


第9章 遭遇戰(1)
  未來的殺戮秀明星們在一條溪流的下風處修整了一下,周圍開滿不知名的野花,風景優美,不知花費了多少美工的心力,才做到這種自然荒蕪的效果。
  醫生給夏天上了藥,包紮好傷口。為了達到良好的中世紀效果,他身上沒有任何抗生素,只有草藥粉之類,只能肯定不會害死人,效果如何就不知道了。
  不過為了保持可看性,主辦方倒是在藥物補給裡塞了大量的麻藥——做成符合中世紀設定的植物類藥劑的樣子——以保證選手們能隨時負傷上陣。
  雖然在資源點戰鬥收穫不小,但洛晴天的小隊肯定沒找到衣櫃,一件衣服都沒,就有個粗糙的針線包。夏天毫不介意地脫了上衣,讓醫生幫忙縫補。
  白敬安有一刻看上去想阻止,但還是什麼也沒說——也正常,這衣服不補沒法穿。
  夏天把散亂的頭髮紮好,戰術規劃陰沉地看了眼他赤裸的上身,他身上四處可見以前的舊傷,頗有點慘烈的意味,在下城混日子都這樣。他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陽光照在身上很舒服。
  夏天還滿熟悉白敬安那表情的,大概就是想說“你不該做的一百零八件事”,他無視他,縫個衣服到底怎麼著他了啊。
  醫生又把衣服拿去清洗和晾乾,完全搞錯了程式,而且動作笨得不行,夏天很確定他活不了多長時間。
  他坐了一會兒,百無聊賴地揪了幾朵野花,試圖編個花環。拉鐵蹭過來,一臉期待地看著,然後開始積極地找各種花給他配色。
  醫生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夏天知道他在好奇什麼,他們隊兩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居然會對小花小草感興趣。
  其實很正常,下城沒有這類玩意兒,而上城的電視劇裡喜歡把這事兒說得像天堂一般美好,下城的種種人物來到上城,都感覺到了人生的希望。
  而在下面,四處可見的只有蘑菇、黴菌和瘟疫——那兒的瘟疫和流行病可謂臭名昭著,一旦發生,就是不折不扣的恐怖片。
  所以他們總覺得陽光、星星和植物是值得關注的重要事物,是拼命才掙得來的奢侈品。雖然其實完全不能給生活帶來改善。
  從第一次見面,夏天就對拉鐵擺出了明確“滾遠點”的信號,還加上了“看著你就煩”“我的人生不想跟你扯上任何關係”做為加強版,但這人還是老往他湊,一廂情願認為他們會有共同話題。
  現在,他一邊看夏天編花環,一邊自顧自地開始跟他說話。
  “我有一次跟個朋友偷了一袋餅乾,我們太想吃餅乾了。”他說,“店主派了條地獄犬追我們,他特別喜歡看這個。你知道地獄犬嗎?就是那種長著幾個頭,還有尖刺的……”
  “我當然知道地獄犬。”夏天說。
  拉鐵笑起來,好像也意識到這問題太傻。醫生試圖加入這場對話,說道:“我只在電視裡見過地獄犬,下城真有人養那種東西嗎?不長毛,有三個頭,還吃人?”
  “主要是為了看家護院。”拉鐵說,“你說的是高度變異種,只有有錢人養得起。下城到處竄的其實都是些又瘦又畸形的雜種狗,生得到處都是,天天被鬥狗場追得沒地方躲,他們逮到了,就注射變異藥,然後放到場子上看它們殺來殺去地玩。”
  “鬥狗場?”醫生說。
  “它們注射後會狂性大發,長得像小牛那麼大——” 拉鐵說。
  夏天聽著他說,覺得真是親切熟悉。
  那種廉價的高度變異藥劑又叫明星藥,雜貨店裡一塊錢一支,十塊錢一打。注射後,這些狗的皮膚會變得堅硬如革,流著血紅的涎水,像是內臟裡的血。有時還會長出畸形的新頭,簡直是集獵奇之能事。
  變異後的狗只能活很短的時間,它們很少吃東西,總想殺死什麼,這種欲望會掏空它們,那些人就看它們廝殺取樂。有時會壓勝負,更多人只是來看。
  夏天小時候還接過處理狗屍的活兒,真是件噩夢一樣的工作。
  拉鐵繼續向夏天講他的悲慘故事。
  “它咬著我的腿,往外面拖,有兩個頭,你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動手——”他說道。
  “攻擊心臟唄。”夏天說。
  “脊椎也行。”白敬安在旁邊說。夏天看了他一眼。
  “我腿上現在還有疤呢!”拉鐵說,拉開褲角展示傷口。
  從他那副歡快的語氣,看不出傷口這麼嚇人,深可見骨,咬掉了半個小腿的肉,簡直叫人不忍心看。
  夏天注意到白敬安的右腿顫抖了一下,無意識收回來,把手放在上面,指尖有些發抖。這動作很隱蔽,但是夏天知道,那是嚴重舊傷的反應。
  有些傷即使看上去治好了,某一部分卻會始終留在你的身體中。在半夜夢醒,或是緊張時刻,又或就是一切正常的閒聊時,某種冰冷灰暗的東西會突然出現,告訴你事情這輩子也好不了了。
  “我在下水道躲了半年,”拉鐵接著說,“靠吃垃圾過日子……”
  “讓我猜猜,最後你也沒吃到一塊餅乾。”夏天說,“你那個朋友一點事也沒有,你找到他時他很驚訝,說他驚險地逃過了店主的追殺,但以為你已經死了。他很高興你活著,可你現在最好離開他家,因為你是全區通緝犯,他可不想受連累。於是你只好背井離鄉,轉行去地下角鬥場了。”
  “我知道那種語氣,你當我是白癡。”拉鐵說,“但拉斯是個好人。地下角鬥場很糟糕,但我活下來了,來到這裡。”
  他還比劃了一下,好像這是啥天堂般的好地方。
  夏天朝旁邊挪了挪。
  “你絕望得慘不忍睹。”他說,“離遠點,傳染怎麼辦!”
  拉鐵朝他傻笑,一臉也不為攻擊而生氣,簡直就是個大寫的悲劇,還天天在跟前晃,讓人煩躁。
  旁邊,醫生期期艾艾問拉鐵他說的餅乾是什麼,別是什麼他不知道的珍貴食物的黑稱?
  拉鐵解釋就是普通的餅乾,在上城很常見,但下城非常難得。那裡接觸過陽光的食物很少,只有日光室長莊稼,因為《兩城貿易協定》,還要交一半給上城。
  “我很抱歉……”醫生說,“我聽說過這個協定,但是……我不知道……”
  “得啦,又不是你定的規矩。”夏天說,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醫生低頭避開他的目光。他總是笑容燦爛,但更深處一片冰冷,能把人凍傷。
  那之後一切還算平靜,第三天晚上的時候,他們碰到一支殘損的兩人小隊。
  夏天殺了一個,拉鐵跟人打了半天,然後把對方放走了,因為人家大喊大叫要投降。
  “他投降了。”拉鐵說,“我不殺投降的人。”
  他語氣堅定,簡直就是富有騎士精神。
  夏天做了個無語問蒼天的表情。
  “但我們需要積分!”他說。
  “他把劍丟了,跪在地上哭,我還能怎麼辦?!”拉鐵質問。
  夏天思索了一下,發現還真回答不出來,只好恨恨地說道:“反正你的投降份子也活不了幾天!”
  “他才不是‘我的’投降份子!”
  說話時,他們正在一處靠河的隱蔽區域修整。
  很多隊伍為是否要放過投降者而爭吵,甚至大打出手,因為任何一條人命——不管他之前有沒有投降——都代表著積分,而積分很重要。
  除了幫助晉級,換取獎金外,還能證明你的活躍度,沒在賽場上摸魚。要知道,一旦策劃覺得你工作不夠努力,就會設法搞出些突發事件幫你增加積分,或是讓你成為人家的積分。
  夏天看了白敬安一眼,那人正心不在焉地打量地勢,一副無欲無求、超凡脫俗的表情,好像對整場比賽都毫無指望。
  注意到夏天在看他,他回看一眼,臉上寫著“那你叫我怎麼辦”,夏天確實想不出來他能怎麼辦,白敬安最終說道:“好歹帶回來一把劍。”
  “好吧。”夏天說。這就是他們戰術規劃對此所有的意見了,真是一支和平友好的隊伍。
  這個話題就此揭過,夏天無所事事地繼續嘗試著編出一枚花環,拉鐵給他打下手。醫生開始對周圍的野花進行科普,什麼柳龍膽啊,粉報春之類的,顯然是個野花的專家級人物。
  就在他抱怨其中一些花根本不該在同一個季節開放,也不處於同一海拔的時候,夏天突然抬起頭,朝白敬安打了個手勢。
  那是上風處傳來的一絲輕微的鐵器撞擊聲,無論那裡的人是誰,他們已盡可能放輕聲音。但賽事漫長,難免有所疏忽。
  周圍立刻安靜下來,拉鐵伸手去拿物資,只有醫生問了句“什麼”,白敬安和夏天迅速交換了幾個手勢,三秒鐘後,四個人無聲地分散開來,進入各自的戰術位置。花環被丟到草叢深處,叢林轉眼間恢復了靜謐,好像從沒有人涉足過。
  很快地,他聽到了腳步聲,比預測中人更多一些。
  他們都知道接下來的計畫:如果是軟柿子呢,他們就打劫一番。如果不好惹呢,大家就安靜趴著不動,讓他們自己走掉。
  來的是群麻煩人物。
  那是一支七人的組合小隊。
  主辦方不喜歡選手結隊,因為最終總會搞成大規模聚結,變成三國爭霸之類的局面,失去阿賽金賽制的樂趣。
  他們對規則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修整,最新的規定只允許兩支隊伍臨時聯合,還得付出相當積分的代價。
  所以大部分人不喜歡結隊,如果他們結了,那就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從這些人慘兮兮通過樹林的樣子看,他們很可能是三到四小時前遇上了一支強悍的隊伍,臨時抱團生存。
  夏天不知道和他們不期而遇的隊伍如何了——希望全掛了——只猜得出多半十分危險,隊中少了個人,另外有三人受了傷,但已包紮完畢,不影響作戰。
  這些人模樣疲憊,但都嚴格而有序地按照戰鬥佇列前進,每人都帶著乾糧,手裡也有長劍,還備有兩把十字弩,而且沒有一個看上去是搞網路後勤的。
  看到的那一刻,夏天就決定要保持安靜,直到這些人走開,這樣大家日子都會好過不少。
  正在這時,湛藍的天空上,一隻貓頭鷹毫無邏輯地展翅飛來,正落在夏天頭頂的樹枝上。
  它用森冷無機質的目光看著他,然後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所有人轉頭看向鳥的方向,夏天一把抓緊長劍,有一瞬間正和另一個人震驚的目光對上。他完全暴露了。
  ——這就是主辦方要的了,一隻“報喪鳥”,他們要戰鬥。要更多的血。要死亡。
  他抓著劍迎上第一個朝他沖過來的人,貓頭鷹的尖叫是一聲喪鐘,在無怨無仇的兩個隊伍間敲響。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10章 遭遇戰(2)
  對方領頭的那個穿身紅衣,腰肋有傷,似乎也是個殺戮秀名人——沒時間去想是哪個了——朝著夏天沖過來,夏天用劍擋住一擊,然後朝他的小腹就是一腳。
  對方閃身避開,但夏天的劍柄反手擊中了他的太陽穴。
  這招不按條理出牌,但效果不錯,他倒了下去,不知道怎麼樣了,沒人顧得上,夏天轉過身,另外兩個對手已到跟前。
  戰鬥轉眼就開始了。
  白敬安的位置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樹,隊裡沒有狙擊手,他得兼任。事情發生時,他觀望敵手的陣勢,發現攻擊發生的那一刻,對方弓箭手立刻開始拉開距離。
  他抓住十字弩,花了一秒鐘準備,然後扣動扳機,一支短箭射出,正中一人的額頭。
  他已好些年沒殺過人了,他曾想再次幹這事會是什麼感覺,會不會很陌生,手會不會抖。但真發生時,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像是拿起一把久已不用的刀子,發現用起來仍舊十分嫺熟,舊日的記憶存在於每一個細胞,即使想不起來,一些東西仍深深地刻在身體裡。
  他鎮定地抬眼尋找第二個,一會兒時間,第二個人已經跑出了四五步,處於人群週邊。
  那人正看到夏天擊中他隊友太陽穴的一幕,立刻抬起十字弩,想朝夏天的方向射出一箭,就算射不穿人的腦袋,擾亂一下節奏也會很有幫助。這種時刻,生死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白敬安沒管下面的戰局,接著射出了第二箭,這次箭尖射入那人的手腕,對方手一抖,本該射向夏天的短箭飛向天空。不過他反應極快,迅速伏身藏進草叢中。
  白敬安一動沒動,拿著十字弩,等待著。
  對方手雖受了傷,可是十字弩只憑一隻手便能發射,而他正在等待一個機會。
  在這種地方,兩班人相遇,沒有任何的語言和微笑,轉眼間就進入了你死我活的階段。
  白敬安沒管混亂的戰局,這可是中世紀,沒有加密頻道,戰術調配得用喊的,他自己還兼任著狙擊手,可見要的就是“大家自己管好自己事吧”的效果。
  他有一刻覺得自己像只捕獵的肉食動物,等待著,一陣微風,可能就是他一擊必殺的機會。
  一片混亂的戰場中,相隔最遠的兩個對手都靜止了下來,獵人和獵物進入了一場生與死的膠著。
  一會兒時間,戰場又發生了變化。
  紅衣男子倒下,夏天和緊跟而來的兩人打在一起。這兩人顯然都是好手,劍術有段位在身,對怎麼利索地殺人也很有心得。
  拉鐵在路的另一邊,和一個穿鎧甲的大個子動上了手,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醫生不知道在哪,可能在哪棵樹後祈禱,他真該當個神父。
  一片混亂中,隊方小隊的一個人發現了白敬安的位置。
  在任何情況下,狙擊手都是需要首先消滅的,於是那人想也沒想,躲過一道斜劈過來的劍光,朝前方的梧桐樹走去。
  那是個穿著亞麻布外套的男人,表情冷硬而沉著,無視周圍的混亂,逕自穿過戰場,爬上樹幹,嘴裡咬著把刀。
  白敬安沒發現,他正陷於另一場戰鬥的膠著之中。刺客心想,他們損失不大,只要他能一躍而上,幹掉敵方狙擊手,這場戰鬥就算贏了大一半。
  他伏低身體,像只天生在樹幹上捕食的昆蟲,表情堅忍,一滴汗也沒出,全神貫注,準備一擊必殺。
  正在這時,一把長劍直直向他的後背沖來。
  他太專注於獵物,以至於沒發現任何不對,也沒有任何死亡的預感,然後事情就發生了。
  那劍力量極大,徹底地刺穿了他的後背,穿透心臟,然後貫穿了樹幹,把他和梧桐樹死死釘在了一起。他沒有任何機會,立刻就死了。
  夏天的劍。
  把劍丟出去後,夏天的情況立刻變得很不好。
  他之前情況就夠糟了,兩個對手哪一個都不是軟柿子那一型的。事情發生時他正想要不要邊逃邊打,把這兩人分開,但在一瞥間,他看到了那個正走向白敬安藏身處的人。
  他格開一個對手的劍,一個旋身,在戰事最激烈的時候,把手中的長劍擲了出去。
  後來有人說他殺人時,有種不管不顧的瘋狂,隨時都會把命放在賭桌上。這種人早晚會輸得一無所有,以至於他很快躍升為殺戮秀死亡賭注臺上,錢堆得最高的人。
  而那時候,也開始有人相信他永遠不會死,因為他真的活下來了太多太多次,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指引。
  對夏天來說,事情倒沒這麼戲劇性。一切發生得太快,他自己都抓不住那一刻的想法,可能只是殺得興起。而在這種時刻,你除了照著直覺來,沒有別的辦法。
  這種直覺不是來自於訓練軟體,而是在無數生死的瞬間練就。對他來說,這種時刻真的是特別特別多。
  畢竟在N區黑暗的街道上,他總是打過最多架、結了最多仇、惹上最多麻煩的那個。——除了當年的N區暴動,但那是暴動,天生就有大規模驚擾別人的優勢。
  總之,夏天一劍擲出去後,就再也沒再看那方向一眼——他知道結果如何——迅速側身避開一擊,又退了兩步,拔出短劍,架住另一次攻擊。
  血從他指縫裡滲出來,於此同時,另一人的劍鋒刺穿了他的右肩。
  他感到熟悉的、令人戰慄的劇痛,但還不錯,至少避開了心臟。
  而你只要活著,就能殺人。
  就還有機會。
  白敬安感到樹幹的震動,他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卻沒時間管。
  他正盯著自己的對手,這種時候,生死只是一瞬間的事。
  這一刻,微風吹過,草叢中那人微微一動。
  ——這個狙擊手一直在盯著夏天,任何一個像樣的狙擊手都會去盯他的。他動,是因為發現了一個十拿九穩殺死夏天的機會。
  也是白敬安一直在等的機會。
  那人微微抬起箭尖,手穩穩放在扳機上,知道自己只要一瞬間就能解決戰鬥,狙擊手總是能在無聲無息中解決最大的麻煩……
  正在這時,梧桐樹上,一支短箭無聲無息地飛來,刺穿了他的頸動脈。他最初還沒意識到,直到他倒在草叢中,伸手捂住脖子,卻發現血從指縫裡噴濺出來。
  他又掙紮著想去抓那把十字弩,想著也許他還有機會做點什麼,現在情況似乎非常不妙——
  他最終也沒能抬起武器,他的手又垂下來,徹底不動了。
  周圍一片混亂,除了白敬安沒人注意到他。
  戰術規劃松了口氣,低下頭,看了眼那個釘在樹幹上的人。活著時一定是個英俊的男人,穿亞麻布外套,大張著雙眼,死死盯著他,瞳孔已經擴散,但仍映出他的影子,仿佛死不瞑目。
  他身上釘著夏天的長劍,如此之深,完全沒入樹幹和人體之中。
  白敬安吸了口氣,移開目光,繼續關注戰場。
  在這一小會兒無聲的較量,直到白敬安解決了對手的幾秒鐘,場面又發生了變化。
  電視劇裡,殺戮秀的選手們經常一打十幾分鐘,但現實之中,這種事情往往電光石火,勝與敗,生與死,轉眼之間就決定了。
  在戰鬥剛開始時,走在最前面,也是第一個和夏天交鋒的紅衣男人終於緩了過來。
  夏天的劍柄擊中了他的太陽穴,這一下敲得很重,讓他昏過去了一會兒,但他很快醒了過來。
  他先是摸索著找到自己的劍——掉旁邊的草叢裡了——卻沒有立刻站起來,他是專業人士,知道現在自己處於難得的隱蔽狀態,出場前得先估量情勢。
  接著他立刻意識到情況很糟,一會兒時間,他們居然已經死了好幾個人,掛在樹上的那個尤其可怕。他瞥了一眼,從衣服上看是伏青。希望不是,他是他們中最冷靜的一個,本該是等打鬥過半,在危機的時刻跳出來,幫忙解決對手的。
  也許那不是他,他還是會在下一秒鐘,就從草叢裡探出頭,告訴他自己的計畫,然後教訓他不夠冷靜,在這地方這麼情緒化可不行,不過勝利的希望很大……也許他就是死了,像只狗一樣被劍穿透,掛在樹上!
  他感到極度的憤怒,三個小時前,他們才剛剛經過一場惡戰,失去了一個隊友,對方的小隊都是高手,奪冠呼聲極高,其中一個還是他的……舊識。
  不是朋友。你進了殺戮秀,就意味著沒有朋友,因為在這個世界,好友們總會狹路相逢,慘不忍睹,而發生的事都變成電視臺廉價的商品……他才不會是在垃圾視頻裡死掉的那個!
  他永遠會是那個最後也不動感情的人。人們會恨你,或是畏懼你,但絕不會像談論一隻可憐蟲一樣談論你,把你最痛苦的事當成又一次失敗的談資——
  所以他看著那人的眼睛,殺了他,不停說對不起。但他終究還是幹了,把劍刺進去,再抽回來,看他不可置信的雙眼,然後逃開……
  他該得到一會兒平和的。三個小時前,他的殺戮提供了多少他媽的娛樂啊……去他媽的,他殺了他最好的朋友,在鏡頭面前痛哭流涕,他有權得到一會兒的清靜!
  他的嘴角泛起一個扭曲的笑意,不無嘲諷地意識到,你能在殺戮秀裡得到很多東西,名聲、廣告、錢和床伴,無止境的關注與討論……除了清靜。
  他爬起來,這是他的第二屆殺戮秀,即使在他人性被扭曲的重大時刻,他也能清楚地意識到局勢對自己有利。
  沒人發現他還活著,而且他的位置好極了,正在那個難搞透頂長髮男子的身後,對方還受了傷,根本應付不了兩人的攻擊。
  殺了這個人,他將能在這場戰役中活下去。
  他仍會繼續下去,無論一切多扭曲,無論得為此殺死多少人,他們所有人都這樣扭曲而破碎地活下去。
  沒人發現他,沒人顧得上他。
  這將是一場簡單又有效的刺殺,他想,握緊長劍,然後狠狠刺向夏天的後心。


第11章 遭遇戰(3)
  拉鐵看到了。
  他不是小隊裡最強的那個,而且最近的戰鬥表現也不怎麼樣,讓他有些焦慮,不過他天生是個戰士,人們需要他戰鬥。他想他只是需要機會。
  然後機會就來了。
  當時他正和那個穿鎧甲的傢夥戰得難分難解,一時半會兒誰也殺不了誰。在最初的一陣猛擊之後,兩人都意識到這一點,於是緩了緩節奏,也就是在這時候,他看到了那個偷襲夏天的人。
  他沖過去時什麼也沒想。
  夏天是對的,他腦子不夠聰明,遇到麻煩時沒有思考如何自保的能力,當意識到危險,他只能採取最簡單粗暴的方式。
  他沖了上去,一把架住紅衣男子的劍。
  他架住那把劍時,劍鋒離夏天的後背不過半尺之遙。
  於此同時,這次救援卻打破了拉鐵和之前對手間的僵持。當他沖向夏天,整個後背就暴露在了對方眼前,那人毫不猶豫,一劍刺了進去。
  拉鐵被刺了個對穿。這顯而易見,他沖出去時就該意識到這個結果。
  其實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意識到了,他不夠聰明,但沖出去時,他很確定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現在,刀刃深深嵌進他的身體時,他仍舊是這麼想的。
  他知道死亡,所有人都知道死亡,一扇在前方等待他的光榮的門,不過當真正發生時,他仍感到害怕。
  他心想,這是你的天性與靈魂經歷嚴酷考驗的時候了。
  殺戮秀廣告詞上就是這麼說的。
  他的確通過了考驗,他簡直是這一類型選手在殺戮秀裡功用的完美典範。
  犧牲生命,拯救一個前途無量的明星級選手,在攝像頭的另一面,策劃組屏息凝視,看著事情的發展,一分鐘後,他們會狂喜地抱成一團,喜極而泣。
  他們保住了工作,這場遭遇戰是一次成為真正明星的考驗,確定他是否有那樣的運氣和實力,得到公司資源的傾斜。
  而他們負責的人經受住了考驗,錯誤結束了,新明星的曙光照亮了黯淡的工作臺,貸款能繼續還清了,不用淪落到殺戮秀裡了。
  他們看也沒看螢幕,當然也毫不難過,在上城保住一件工件,有時候就是需要這麼多的人命墊底。
  事情發生的那一刻,夏天就感覺到了混亂。
  他還不知道為什麼,但對他這種人來說,一秒鐘的分神已經足夠,他找到機會,把短劍插進了一個對手的腦袋。
  不過他的頭蓋骨挺厚,劍一時拔不出來,他把劍一丟,抽出匕首應戰。
  那人跪倒在地,兩眼充血,想站起來,卻不停滑倒,像個失去能量的電動玩偶,掙紮著想抓住什麼,但註定是不可能的。事到臨頭,死亡就是這麼副一點也不優雅的樣子。
  然後夏天轉過頭,正看到拉鐵被一把長劍刺穿,但仍固執地站著,用力架住那把刺向夏天的劍。
  對方急著脫身,劍鋒向下一拉,幾乎把他劈成兩半,可他仍偏執地不動。如果是個小個頭的男人,這一下早就把他切成兩半了,但他是大個子,所以能繼續這樣固執,不肯退讓。
  夏天怔了一下,一把劍從他側後方刺過來,他才反應過來,側身避了一下,差點摔倒。劍鋒掠過面頰,血流出來。
  他沒理後面的人,逕自沖向前,一把抓住拉鐵的劍。
  他隊友手上已經沒了力量,他輕易拿了過來,然後那人倒了下去。夏天伸手抓了一把,沒抓住,他身體如此沉重,沒人抓得住。
  有人一劍從身後刺來,夏天猛地後退,劍鋒從他肋下穿過,他一個俐落的旋身,折斷那人手臂,然後一劍揮出,對方的腦袋飛了起來,落到了草叢裡。
  他轉身朝那個殺了他隊友的人走過去,一副殺紅了眼的樣子。
  十秒之內,他用劍刺穿了他的左眼,貫穿頭骨。
  他又轉頭找另一個,那位紅衣的偷襲者,他最初就知道他可能沒死,但無暇分心,對手太多了——
  雖然即使不失誤,他也不知道能怎麼辦。
  報喪鳥的尖叫把他們逼上的是條絕路。
  他是在草叢中找到那個偷襲者的,他倒在地上,腹部有把短劍,初始配置的那種,把他捅了個對穿,劍刃正中肝臟。
  醫生站在那裡,手上全是血,他抬頭看夏天,結結巴巴地說道:“他想逃走……”
  他沒再說出下面的話,只是呆呆站在,死亡之前話語總是顯得沒有意義。
  白敬安跳下樹,又看了一眼釘在上面的屍體,確定真的死了。它樣子猙獰,最後時手還向前伸著,可見這一劍力量之大,沒有任何猶豫。
  他又快速檢視了一番樹林裡的死屍,確定沒人活著,能再偷襲了,然後走到拉鐵跟前。
  那人倒在草叢中,肺被刺穿了,不停咳出血來,夏天跪在他旁邊,扶著他的頭,不知所措。
  醫生看了一下傷口,搖搖頭,傷口很嚇人,但他這次倒沒吐。
  拉鐵咳了起來,聲音很怪異,血沫噴濺出來,那聲音聽上去好像他要被自己的血淹死了。然後他說道:“我……通過了考驗……”
  一群人呆呆聽著,他接著說:“我做了必須做的事。最艱辛的勝利,都是由微小得不可置信的希望產生的……我貢獻出了我自己,我將葬在修羅場,回到戰神的懷抱……”
  醫生在後面說:“戰神欄目的主頁題詩?”
  的確是浮金電視臺戰神欄目的主頁題詩。
  ——殺戮秀有個官方神祇,叫戰神阿瑞斯,被重新演繹得很符合當前時代精神。這位神祇一身朋克裝扮,頭髮亂糟糟的,叼著根煙,手拿重機槍,臉上掛著瘋瘋癲癲的笑容,立於高樓大廈的頂端,腳下踩著骸骨。
  電視臺請人給它寫了專門禱詞,還有各種各樣的心靈雞湯,大多是勝利、犧牲和希望之類的東西,表示如果你走投無路,覺得絕望、無助和被蔑視,戰神阿瑞斯將賦予你輝煌的人生。再配以成名的殺戮秀明星帥照。
  這位神祇已經深入上城所有的娛樂行業,當年的N區大屠殺,就老被比喻成一次戰神索取的大規模獻祭,還老和領頭的白林綁定,說他是“那恐怖到近乎輝煌的死屍堆中戰神的分身”。白林要活著一定會起訴浮金集團侵犯名譽。不過他死了,他們愛怎麼編排都行。
  現在看來,這位神祇的形象比他們想像還要深得人心得多。
  拉鐵不停地咳血,這不是種舒服的死法,但他也習慣受罪了。他固執而斷斷續續念著,為榮譽、懷抱和勝利感到安慰。
  他掃過眼前的戰友,模樣認真而堅定,他眼睛熠熠生輝,像電影裡殉道的勇士。
  夏天想嘲笑過他的驕傲和榮譽,現在他快要死了,居然還在念這玩意兒,以至於他只能肅穆地聽著,沒人能在這時嘲笑任何人。
  拉鐵喃喃說道:“在血與死亡的考驗中,我會盡全力……為勝利……貢獻……”
  有一會兒,他就這麼看著夏天,好像在欣賞這位戰友的完好無缺——其實也沒多完好——好像完成了神聖至高的目標。
  直到他眼睛黯淡下來,他們才意識到他死了。
  他們站在他的屍體前,不確定要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醫生說道:“他說……他說要葬在賽場上,合規定嗎?主辦方允許嗎?”
  “不允許。”白敬安說,他停了一會兒,啟動戰術規劃的智力。
  “但有特殊情況。如果我們搞出個儀式,他們轉播了,也許就同意把屍體留在這了。”他說。
  “我知道這種說法,”醫生說,“死亡會讓一個地方變得比較有歷史感,也許他們會用屍體當個標記,發展情節什麼的。有時他們會發起投票,讓大家決定是不是感興趣……”
  他看了屍體一會兒,突然神經質地笑起來,說道:“對不起,只是有點搞笑……我們失去了一個朋友,他為救我們死了,死前說著廣告詞。然後為了實現他的遺願,我們得舉行葬禮,賺同情分,好在網路投票中得到勝利!”
  沒人接話,只有他在笑,這裡的某些東西顯得既嚴肅又廉價,讓人不知做出什麼樣的表情。
  白敬安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還是挺讓人同情的。”
  “我想吐。”夏天說。
  他轉身走到樹林那邊,一手扶著樹幹,他什麼也沒吐出來,不過不想回頭,只是盯著黑黢黢的樹叢。
  如果能一直不回頭就好了,繼續朝前走,不用面對這個荒誕又悲慘的場面。
  但日子還得繼續,他站了好一會兒,終於回過頭,說道:“好吧,我們來舉行葬禮。”


第12章 葬禮
  他們挖了個坑,準備把拉鐵放進去。
  這種活以前一定是拉鐵幹,介於他死了,夏天還傷著,只好醫生來幹。誰叫他殺的人最少。
  夏天茫然地站了一會兒,轉頭去檢視屍體,掃了一眼周圍的戰況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戰鬥視野向來一流。
  他朝白敬安說道:“謝了。”
  白敬安點點頭,說道:“也謝了。”
  他們不再說話,夏天走到草叢裡,撿起丟掉的那枚花環,很新鮮,沒有任何損傷。
  他拿著花環,小心在地上坐下,白敬安扶了他一把。作為一個戰術規劃,任何時候都要保持警惕,但如果說他對殺戮秀有什麼瞭解,那就是:這會兒是絕對安全的。不舉行完這個戲劇性的葬禮,主辦方才捨不得讓他們死呢。
  白敬安拿過醫療包,朝夏天說道:“衣服脫了。”
  夏天脫了上衣,白敬安檢查了一下,大部分的地方血已經止了,但小腹的舊傷裂開,血還在不停滲出來。
  “傷口得縫合一下。”他說。
  夏天拿起針線包遞給他,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白敬安說道:“我們還有點麻藥。”
  夏天擺弄手裡的花環,說道:“我來上城時,情況很不好看。我跟人說我會功成名就的,沒人信,只有最小的妹妹信。她還不到六歲,和我同父異母,我說什麼她都信。我說到時會編個花環帶在她頭上,她高興壞了,天天都在說這事兒。”
  他聲音很輕,因為不想被收音器捕捉到,這是一次私人的交談。
  於是白敬安儘量做出沒有在說話的樣子,他拿了塊石頭,把針弄彎,一邊把背包裡半瓶酒丟給他,說道:“麻藥不太夠。”
  夏天灌了口酒,是款中世紀沒有的烈性酒,他喝酒的樣子看上去習慣這類手術了。
  “抽籤儀式前一天,我接到她的電話。”他說,“她說媽媽死了,被嫖客打死的,我們都說他早晚打死她,她還不信。”
  白敬安的針刺進他皮膚,他呼吸都沒有緊一下。
  “她說爸爸要把她賣掉,她聽到他講價格了。我讓她去找……一個朋友,和大部分的朋友一樣不可靠,但如果她手腳夠勤快的話,也許能收留她幾天。至少那麼點良心該是有的吧。我很難想像我死了她會怎麼樣,我向她保證,我會活下去,然後接她上來。”他接著說。
  白敬安突然想起,他的確看到夏天接那次電話,是在訓練間隙中,電話接過來沒有圖像,只有語音。
  當時他坐在訓練室的角落,頭靠著牆,樣子很疲憊,像是想從牆壁中汲取一點溫暖和安全。
  他一邊講電話,一邊擺弄一把小刀,刀鋒把指尖劃破了,他渾然不覺。
  白敬安從沒看見他這樣過,即使在情況最糟的時候——比如從放著支冷屍體的臥室走出來時——他也總能迅速決定接下來幹什麼,雖然總是十分瘋狂,但絕不介意更瘋上一點。
  現在他知道他為什麼那樣了,因為他在許下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在虛張聲勢,跟個孩子保證能解決一切,但手裡什麼牌都沒有。
  他回憶那時他的聲音,溫柔又認真,胸有成竹地安撫驚慌的小女孩,仿佛一秒也沒有懷疑過自己會倖免於難,大家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感到胸口一陣窒悶,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折磨人的對話,這麼難以忍受的困境。
  “她真的相信。花環。陽光。事情會好起來。上城的大房子。”夏天說,“我一直覺得她腦子有點問題,那種希望……太可怕了,荒唐透頂,你不能這樣,會死得很難看的。”
  他低著頭,頭發散了一些下來,而天際光線越來越暗,白敬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這世界上,你什麼也不能指望。”他用悶悶的聲音說。
  他那樣子讓白敬安想勸上一句什麼,說事情沒這麼糟,一切會好起來的,可是卻說不出來。
  因為他是對的,這就是這樣一個悲傷又殘酷的世界。雖然有時你必須得抓住什麼,固定住自己,不至於滑落深淵,但你眼中所及的一切都脆弱不堪。
  能說什麼呢。所以最終他只是割斷縫線,把繃帶綁好,想了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醫生挖好了坑,他們把屍體放進去,然後站在那裡,想著是不是要說幾句什麼。電視裡葬禮都要說點什麼的。
  醫生看了眼白敬安,戰術規劃沒有任何說話的意思——這種情況下,一般都是他主持葬禮的——他盯著腳尖看,好像那裡真有啥值得一看的東西。
  這窒息般的沉默持續了十幾秒,他決定還是填充一下空白的致詞環節,於是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來唱首歌吧。”
  然後他開始唱。
  那是《黑暗之子》裡的一首插曲——一部他一直在追的電視劇——是男主角去救他一個朋友時的插曲。最終他只找回了他的屍體。這場救援從頭到尾就沒有成功的可能,他早就知道,但還是去了。
  曲子不太有名,但他第一次聽時就被那溫柔的絕望打動了,一有人死,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首。
  他唱道:“在一個春日溫暖的清晨,她吻了他,把他帶走,他躺入大地的胸膛,樹木沙沙作響,像一個孩子回到了家;在一個夏日晴朗的夜晚,她吻了他,把他帶走……”
  歌詞把春夏秋冬都唱了一遍,曲子有種單調的古風,他不確定拉鐵會喜歡,不過對大家站在他墓地前唱歌的肅穆場面應該會比較滿意。
  他唱出來前有點擔心被嘲笑,不過現在顯然沒人有心思嘲笑他。
  他們把土填好,他朝夏天說:“你要說點什麼嗎,他滿喜歡你的。”
  “他誰都喜歡。”夏天說。
  “說點什麼吧。”醫生說,“就是……隨便說一點,不能誰都不說話吧。”
  夏天陰沉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看這座孤獨的墳塋,還得靠網路投票才能留著。
  “好吧。”他說,“埋在這裡的是拉鐵,他出身於下城T15區,我不知道他父母是誰,有沒有愛過誰,我猜沒人知道,也沒人關心。這種人在殺戮秀上就是開胃點心,他的生命低劣廉價。”
  醫生咳嗽了一聲,覺得他的話很不合適,但又鼓不起勇氣打斷。
  白敬安只是盯著新土看,一言不發。
  “我不喜歡他,我猜沒人喜歡。”他接著說,“他被摧毀了,一輩子被人利用和傷害,但還是不死心,想去渴望什麼重要的、有意義的東西……傻瓜一般都是這麼著死的。
  “不過確切地說,他是為了救我死的,雖然我並不值得他這麼做。世界上有些值得為之死去的事,一頓飽飯差不多就算得上,但我絕對不算。戰神祈禱詞也不算。”
  夏天彎下腰,把那個從草叢裡找出來,還十分新鮮的花環放在拉鐵的墓上。上面沾了點血,不過他死了,不會介意的。
  “希望聽了你的悼詞後,他們還能讓他葬這兒。”醫生說。
  “他死了,不會挑挑揀揀的。”夏天說。
  醫生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又看看白敬安,希望他也能說些什麼,但他們的戰術規劃專心盯著自己的鞋子,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抬起頭,說道:“好了嗎?”
  “好了。”醫生乾巴巴地說,白敬安站起身,表示此事告一段落,他有種能叫一切變得枯燥乏味的本事。
  “那個……我們再找個地方躲起來嗎?”醫生說。
  “不太好躲了。”白敬安說。
  他抬頭去看那只貓頭鷹。搞出這樣一齣悲劇,它還沒有飛走,站在樹上看著這支殘餘的小隊,和他們靜默的葬禮。
  “怎麼了?”夏天說。
  “他們喜歡你。”白敬安說。
  夏天怔了一下,白敬安轉身離開,心裡想著,他們想看到他,並不斷把戰鬥引到他身上,我得調整計畫。
  夏天看了眼貓頭鷹,冷下臉來,轉身就走。
  他走了兩步,突然間回過頭,盯著那只貓頭鷹,然後拋了個殺氣騰騰的飛吻。
  白敬安真想撲過去,揪著他的手拽下來,拖離那只機器鳥的視線。
  他簡直能聽到攝像頭那邊策劃組的歡呼了。
  第199屆殺戮秀的總導演叫雅克夫斯基——本來不叫這名,但他希望自己有點異國情調——頭髮染成黃色,總帶著種藝術家式神經兮兮的氣質。
  他每天喝很多酒,大部分時間覺得這份工作令人崩潰,而酒讓一切變得好多了。
  偶有的清醒讓人毛骨悚然,他用更多的酒來解決。
  他很有錢,但電視臺拿著他的終身合同,現在可不是你賺了足夠的錢,就能遠走高飛的時代了,公司得保護自己的投資嘛。
  他跟前的螢幕上,最大的一塊切在花環墓地——他們剛起的名字——拉鐵的屍體陷在土裡,全是血,幾乎被劈成了兩半。
  他心想,又一個走投無路的人,追逐著錯誤的光亮來到這裡。這裡有金錢、承諾和安撫,然後他就死在了這片巨大、血腥、粘滿屍體的網中。
  夏天的三人小隊正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幾個小視窗能清楚看到他們的表情,尤其是夏天。
  他們的金童換了身衣服,樣子不算特別沮喪,於是雅克夫斯基切換成背景視角,再配上悲傷的音樂——那首《她吻了他》的慢歌版本——剛舉行完葬禮應該悲傷點,而一系列的戰鬥之後,也需要緩緩節奏了。


第13章 明星的行銷
  雅克夫斯基面前最大的一塊輔助螢幕一直停在夏天的臉上,他若有所思地盯著。
  和殺起人時的冷酷、決斷與情緒化相比,夏天的五官的線條挺柔和,有時幾乎顯得無害。
  現在,他正要在這位新科明星塑造的大方向上,做出一個決斷。
  他回憶起夏天和白敬安說他妹妹的事——他知道他不想被人聽見,但科技在發展,而在殺戮秀上嘛,它會朝著讓你越來越沒有隱私的地方發展——的樣子,那段視頻的討論和購買率都達到了一個驚人的峰值。肯定代表點什麼。
  雅克夫斯基又喝了口酒,等到他終於忘記了清醒的感覺,屬於總策劃的腦子才終於開始轉動,考慮將成就或是毀了什麼人。如何成就,又怎麼毀。
  他看著螢幕中,夏天帥氣的面孔,心裡想,他看上去多絕望啊,他會不惜代價擺脫這個,這欲望像火一樣在他身上燒。會毀了他的。
  但在毀了他之前,他得成就他。
  他勢頭不錯。長得好,身材也一流。而且不得不說,他身上有某種力量。
  雅克夫斯基說不清是什麼,只覺得他像把過度鋒利、又無遮無擋的利刃,看著就讓人緊張。這種人多半會早早被殺死——他居然能活著長到這麼大,簡直叫人想不通——但從來無法被忽視。
  但如果揭去那層厚厚的絕望、悲傷和憤怒,他大概會是個溫柔的人,能去守護什麼,會心理安得地穿著睡衣給人做飯,把一間房子變成一個歸宿……
  這多半是他一廂情願——他這兩天滿腦子都是首叫《歸宿》的歌,怎麼也趕不走——不過這主意感覺上很不錯,現在流行治癒系嘛,上城大家都有很多的心理創傷需要撫慰。
  他正準備把夏天的策劃小組叫過來吩咐一番,突然看到同步視頻裡,夏天轉過頭,朝貓頭鷹拋了個飛吻。
  樣子殺氣騰騰,肆無忌憚,那表情瞬間讓他起了身雞皮疙瘩。
  他不會用“漂亮極了”來形容——雖然確實漂亮極了——那瞬間過於明亮了,氣勢太強,到了讓人覺得私人空間受到侵犯了的地步。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他不知道啥時候把椅子往後挪了好幾寸。
  他有點懊惱又把椅子拉回去,看著螢幕裡這個沒有未來、淪落到角鬥場的罪犯。這種人所有能擁有的金錢和名聲都不過是幻象,本質就是個用以取樂的死刑犯。
  他們只是總是相信自己足夠特別,真的擁有什麼,然後拼死掙紮,試圖守衛……不過也因為這樣,反抗的時候格外嚇人。
  那一刻,那仇恨與憤怒像一道刺眼的刀光,簡直就是致命。
  精彩極了,一個明星。
  不過他依然要他去當治癒系,最有商業價值的決定是不容更改的。
  雅克夫斯基注意到自己的手有點發抖,他也習慣了,是亢奮和酒精的雙重結果,他大叫道:“小羅!”
  他在螢幕上快速翻找夏天的資料,頭也沒抬地繼續叫道:“用《她吻了他》,加點雄壯的間奏,黃金時段前剪出一段視頻來!我要溫柔、悲傷和壯烈——主角不用我說了吧?”
  他沒問是不是有那首歌的版權,肯定有。
  他的首席剪輯師一言不發,做了個“OK”的手勢,領命而去。
  她叫田小羅——也不是原名,她的原名十分平庸,叫出來都會掉收視率——黑色髮辮俏皮地束在胸前,長著張娃娃臉,和微整容有點關係,整體打扮都和她的名字風格相稱。
  和可愛風不一致的是,田小羅極其的沉默寡言,還有嚴重的藥物濫用問題,總把那些色彩鮮豔的玩意兒像糖果一樣放在裙子的口袋裡,心煩時就吃上一顆。
  這能讓她永遠任勞任怨地工作,不會有情緒問題,不會精神崩潰,或是想起她那個在螢幕上慘死——被對手吊到了城牆上吊了十天,197屆時的事,電視臺沒事就播一下,是那屆的招牌鏡頭之一——的前男友。
  至少她說不會想。雅克夫斯基很懷疑,不過反正她也不會表現出來。
  而且話又說回來,部門派對時大把地發送迷幻藥,就是指望他們能啥也不說,老實幹活。反正也解決不了。
  田小羅和他一樣簽的是終身合同,當年進護衛系統時簽的,所以特別嚴防死守,後來才被電視臺借調過來。
  她的本專業是納米交互病毒,不過工作合同這事就是轉來轉去,她視訊短片的才能顯然比在尖端程式上的更受歡迎。而這裡可是電視臺的核心部門,他們要什麼,就有什麼。
  而且田小羅不是那種普通優秀的剪輯師,她擁有真正的天賦。一種能直指人心的力量。
  有時雅克夫斯基覺得是一種痛苦的力量,在音符中燃燒和呻吟,即使是對那些已經被商業性的悲劇、喜劇、倖存和死亡弄得越發麻木的觀眾,她也能煽動為數不多的那一點情感。
  他知道她經常在衛生間裡吐,還會蜷在角落裡不停給那個死掉的人打電話,她智商很高,但表現得好像真以為她一直打下去,總有一次能打通似的。
  但她從不跟人說,活兒也一直做得很好。
  他很高興她不說,因為他也絕對不想談。
  如果醫生擔心殺戮秀會不喜歡夏天的話,說明他對這節目一點也不瞭解。
  殺戮秀不是一檔有羞恥感的節目,他們用整個靈魂關心著唯一一件事:收視率。
  收視率決定著合同、工資、資金、貸款……一切,所以你盡可以在鏡頭前破口大駡。 介於有很多人在破口大駡,那就說明這些話反應了群眾的心聲,於是會受到歡迎,人們會點擊收看,為此評論和花錢,是天大的好事。
  花環墓場之戰由總導演雅克夫斯基親自策劃拍板,然後操刀轉播製作的。
  洛晴天死時,他在衛生間醉得爬不起來,幸好負責轉播的副導是個老手,沒把事情搞砸,老闆們可不喜歡這樣,所以新戰役中他打起精神,發揮出了十二萬分的才華——當然,在酒精的幫助下。
  雅克夫斯基先是和分部的幾人連夜開了會,所有人都同意夏天是個可造之材,得立刻開始給他安排大場面。
  於是他們在一個小時內就選定了對手,安排了遭遇戰。
  ——殺戮秀從供有錢人玩樂的小作坊發展到現在,已經極度商業化,有自己的一套規則。在這裡,罪犯明星們的生長和隕落都十分快速,這時候你手腳必須得快,以求在最短暫的時間裡,最大限度地賺取價值。
  作為一個專業出身,獎項放了滿櫃子的策劃,雅克夫斯基操刀轉播了整場戰役。在他的操作下,戰鬥壯烈而殘酷,卻又充滿了溫柔和悲傷,剛剛播出,便被認為是本屆確定無疑的經典。
  雅克夫斯基閉上眼睛,努力是值得的,他收到了璀璨而血腥的果實。
  戰鬥的影像仍很清晰,好像黑暗中突然有人亮了盞燈,就算立刻關上,形象也好一會兒在視網膜上遲遲不去一樣。
  留下的是那些人的憤怒和悲傷,給予了這場戰鬥靈魂和深度,而人們喜歡真實的東西,那具有力量。
  於是會有吸引力,於是會受歡迎,於是有購買率,於是會有錢。
  這就是殺戮秀的真諦。
  一切都是攤子上的貨物。既然打了烙印,丟到了這兒,你便再也無處可去,只是玩具屋子裡的娃娃。
  他想不出有什麼別的出路,就好像他自己的生活,或是他首席剪輯師的生活一樣,你能做的只是借用各種幫助,盡可能地把自己碎成渣的靈魂拼湊到一起,繼續工作。並指望那些幽靈能自己消失。
  那時,雅克夫斯基還不知道自己那個醉鄉裡關於夏天的決定,所引發的一系列瘋狂後續,也不知這會是他這輩子做出的最成功決策。
  它在上城迅速落地生根,瘋狂滋生,建造出一座碩大無朋的恐怖神像。
  作為一個造星者,一個命運之神,雅克夫斯基大部分時間醉得不知道自己在哪,得靠酒精才能思考問題,他無法忍受清醒的感覺。
  現在,戰場暫時消停了,於是他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準備醉個不省人事。這一行,沒有酒你是不可能幹下去的。
  在夏天這支小隊不知道的地方,花環墓場戰鬥的購買次數已經突破七千萬大關,仍在高歌猛進,向上竄升。
  在外面的世界,這幾人已是明星。無數人點擊他們的視頻,觀看戰鬥過程,在留言區和各種相關的論壇評論,還有人製作衍生產品。尤其是夏天,他的註冊粉絲以及相關郵件訂閱數正以幾何速度增長。
  而在現實之中,明星們傷痕累累,行走於血腥的林地,沮喪而悲傷,隨時可能性命不保。
  他們收集了一些物資,沒再理會屍體,離開了戰場區域。
  畢竟葬禮已經舉行完畢,而戰鬥的聲音可能會引來想撿便宜的傢夥,還是早早離開此地為佳。
  三人花了點時間,找到一處凹進去的大石,一些攀爬植物擋住了視線,讓這裡成為一個絕佳的藏身場所,進行短暫的休息。
  夏天坐在青苔遍佈的陰影中,這裡的場景讓他想起下城,雖然除了潮濕,和他的家鄉完全不同,但他總會想到下城。它在他的腦子裡,沒法擺脫。
  他揪起旁邊一支水紅色的小花,又開始編一支花環,有了經驗,編得比上支像樣一點。白敬安默默摘了一支藍色的給他。
  “我殺的那個人,”醫生低聲說,“叫藍齊。外面一直在說他要結婚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想和幹這行的結婚,也許她就是特別愛他。他還有個鐵哥們兒,你們可能聽過,挺有名的……也參加了這次比賽,上屆他們合作了不少經典場面,但這次沒有抽到一個組,三次抽籤都沒有……不知道那傢夥現在怎麼樣了,可能死了,沒死肯定會找我們報仇的。”
  他聲音很低,但喋喋不休,沒完沒了。
  “殺戮秀選手們不該交朋友,但老有人記不住,覺得放肆一點人生才有意義。藍齊就是那種想放肆一點的人,他甚至談了戀愛……她肯定看到了,看到我怎麼殺了她愛的人,還有他最後的眼神,那麼的……我也是沒有辦法……但我總是覺得,這種事不會只有這麼一個簡單的說法,是不是?‘我也是沒有辦法’,聽上去很蠢,肯定有什麼更重大的原因……”
  他不停地說下去,另兩人都精疲力盡,也沒力氣叫他閉嘴。
  接著他還得寸進尺地哭起來,仍然沒人有力氣阻止他,而且讓人想起以前這活兒都是拉鐵在幹。
  周圍一片靜默,夏天站起身來到外面去,過了一會兒,白敬安也跟了出來。
  夏天在口袋裡摸索了一下,找出一小枚蘋果,遞給白敬安,對方看了他一眼,接了過來。
  就這樣,他倆沉默不語地在外頭站著,這裡更危險一點,但夏天知道他們出來不是想說話,只是不想呆在石頭下面,聽那傢夥哭。


第14章 大生意
  接下來的幾天很平靜。
  夏天他們遠遠碰到過幾次戰鬥,但都沒靠過去。他們也不時碰到些倒斃路邊的屍體,主辦方不會收拾,那些人巴不得這裡快點變了修羅場。走路就能碰到死屍多刺激啊。
  有次他們碰到一個落單的傢夥,對方尖叫著投降,還把所有的東西都交出來,他們放他走了。
  還有次碰上戰場遺跡,一個傢夥居然還沒死,只是蜷在那裡不停咳血,發出怪異的呻吟和嘯鳴聲。很少有選手殺人都殺到這程度了,卻不弄死,很可能是某個虐待狂幹的,這地方虐待狂很多。
  他們圍觀了一會兒,醫生說道:“天哪,殺了他吧。”
  夏天割斷了他的脖子,然後朝白敬安說道:“這個應該算分嗎。”
  醫生呻吟了一聲,白敬安說道:“算分。”
  其它就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了。
  不過照白敬安的說法,現在是大戲來臨前的休整階段,策劃組多半正準備著一樁大生意給他們呢。
  大生意是十天后出現的。
  當時已是第三輪賽事的第十四天,醫生每天計算天數,為此歡欣鼓舞,說順利活過收費賽第一輪,可以給家人帶來多少的收入。然後又說就一路死的人數來看,這輪比賽應該能順利結束,不用搞延長賽。
  事情發生時,他們正穿過一片草木茂盛的平原區域,這是片搞遭遇戰的好地方,人躲進草叢中連個影子都看不見,於是一行人非常謹慎地前行。
  如果是現實生活,說不定還有點好運,但在殺戮秀中就如同身處地獄,好運是不存在的。
  他們穿過層層草浪,來到一處無人的村莊,這裡空蕩蕩的,角落倒伏著幾具屍體,仍很新鮮。他們各間屋子看了一下,但這兒什麼可用的東西都沒有,顯然剛被掠奪了一番。
  醫生不大甘心,繼續搜索。夏天在鍋臺下找到幾枚做工古舊的硬幣,雖然知道是真人秀道具,還是下意識塞到口袋裡。
  這時他怔了一下,說道:“你聽到了嗎?”
  “什麼?”白敬安說。
  “有點像……”夏天說,然後突然停下來,貼著地面,附耳過去聽。
  “有很多人,正在過來。”他說。
  他們交換了一下眼色,迅速站起身來,這時候沒什麼可說的,當然是要立刻撤退。
  “醫生呢?”夏天說,左右看看。
  可是他不在這裡。
  他走得太遠了,可能在外面的世界算不上,但在這裡,就是生與死的距離了。
  夏天和白敬安剛出門,就看到了那兩個人。
  在側前方的另一棟房子旁邊,穿著紅色的衣服,所以很容易發現,似乎是什麼的制服。
  於此同時,那些人也看到了他們。
  白敬安迅速抽出一支箭來,搭上弓——太遠了,十字弩拿不准——夏天很意外他會用這麼古老的玩意兒。
  對方也在拿箭,不過遲了一步,白敬安一箭正中他的胸口。而於此同時,夏天已沖到了另一個人跟前,側身避開刀刃,就著衝擊的力量,雙腿擰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放倒在地,一刀切開了動脈。
  他轉過頭,看到另一具屍體,醫生的屍體。
  他已經死了,蜷成一小團,顯得越發瘦弱,手裡還拿著把沒用上的劍,血仍在地上蔓延,看上去像是黑的。他四肢扭曲,是被刺中後過了一會兒才死的。
  他們完全沒聽到聲音,太遠了,而殺戮秀的高手們總知道怎麼讓受害者死亡前保持安靜。他自己就是。
  到了現在,他才突然想起來他叫許佩文,他並不特別會去想他的名字,記了也是浪費,反正他很快會死的。
  但到他死了,他突然意識到他記得很清楚。他是個護理人員,因為失業陷進了一筆債務,他有一個妻子,還有個女兒。他曾覺得自己可以活下來,只剩下兩場而已。
  他也記得起他在電話裡和他妻子說的話,他引用的臺詞,說“有時死亡能帶來希望,我絕不會放棄希望,於是寧願死去”,還說如果他死了能拯救家人,那麼他十分樂意。
  而不管他曾是什麼人,說過什麼樣的話,是什麼電視劇的粉絲,最終都只是賽場上的裝飾品,像殺戮秀希望他做的那樣,在無關緊要的地方帶來一點點的血腥刺激。
  白敬安走過來,他們看了那屍體幾秒,但也就是幾秒而已,然後同時轉過頭,又有別人靠了過來了。
  另外兩個士兵。
  生存比賽裡理當沒有這種玩意兒,現在居然成堆出現了,這絕不是偶然現象。
  夏天迅速藏到門後,白敬安站在桌子後面,舉起十字弩,朝著沖在最前面的人射了一箭,正中小腹。那人捂著傷口,一時呆住了。菜鳥。
  他的同伴沖了過來,準備解決狙擊手。在沖進來的那一刻,夏天抓起門,朝他腦袋就是一下,他摔倒在地,夏天揪著他的頭髮重重在牆上撞了兩下,他便不動了。
  夏天放下屍體,表情沒有一點的放鬆,他和白敬安快速交換了一下眼色。外面起風了。
  突如其來,越來越大,像有無形的千軍萬馬從草原上呼嘯而過,而那一定是幽靈的軍隊,邪惡冰冷,不懷好意。
  白敬安快步走出去,被射中的傢夥還沒死,他拔出短刀,朝他腦袋就是一下。他倒地死去,白敬安腳步停也沒停,朝前走去,夏天跟在後面,他們必須立刻撤離。
  可是剛剛出門,那些人就出現了。
  風太大,很難聽到他們靠近的聲音,以至於那支軍隊好像是瞬間從草叢裡鑽出來的。
  他們穿著士兵的制服,和之前幾人的款式一樣,都以紅色為主,設計得有點東方情調。大概有三十幾個人,領頭的那個騎著匹白色的高頭大馬——是的,有馬,不過是機器的,不能吃。
  夏天伸手去抓劍,白敬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夏天停下動作,瞪著這群人,渾身緊繃,思考活下來的機率——非常低——領頭的傢夥居高臨下俯視他倆,他一頭黑發散在肩上,長相英俊,和制服很般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所以當老大的。
  “這裡是天塹大公的領地。”那帥哥一臉厭倦地說,“介於……”
  他停了一下,好像忘了臺詞。接著他說道:“介於各種情況,領地內的士兵有權抓捕一切私自進入者,並投入地牢,接受審判。不要反抗,我們希望避免不必要的傷亡。”
  他朝後面指了指,那裡大概四五個俘虜樣的傢夥,以做示範。這些人有的一臉厭煩,有的熱情地試圖跟一旁的士兵搭話,看到夏天看過來,還有一個熱情抬手地打呼。
  兩個表情冷漠、手拿鐐銬的士兵走出來,盯著他們看,身後是劍拔弩張的軍隊。
  夏天看了白敬安一眼,那人仍抓著他的手腕,他知道他的意思,但不確定是因為什麼。
  不過對方表情很確定,於是他慢慢放開劍柄,讓那兩人收走武器,給他帶上鐐銬,接著還推了一把,讓他們加入稀稀落落的囚徒隊伍。
  “是彩蛋。”白敬安低聲朝他說。
  “什麼?”夏天說。
  “彩蛋。”
  “我知道這個詞,但是……”
  “阿賽金賽制有時會這樣,”白敬安說,“說是生存賽,但進入特定的領地,會碰上劇情。”
  “啊,所以叫‘彩蛋’。”夏天說,“真是……他媽的驚喜啊。”
  他看看周圍的士兵,心想,顯然這些就是抽到彩蛋NPC的選手,不知他們拿到簽時感覺是不是也特別驚喜。
  “這裡是攝影棚,不會沒事颳風。”白敬安接著說。
  夏天點點頭,既然不是沒事就刮,那就說明是有目的的。這奇異天氣的目的是為了掩蓋軍隊的聲音,這些人將把他們帶到特定地點,進行情節賽。
  如非必要,應該不會動手,但如果他們真反擊了,肯定也得你死我活一番。
  夏天看了白敬安一眼,他僅剩的隊友垂著雙眼,一副溫順無害、平淡無波的樣子,好像他不是賭了一把,賭聽從比反抗存活率高點,那些人剛才還殺了他們的醫生一樣。
  他還記得他剛才是怎麼殺人的,把刀插到人腦袋裡,腳步停也沒停地往前走。
  他壓根不是裝出來的那副息事寧人的樣子,而就是條藏在淤泥深處的毒蛇,夏天高高興興地想,一邊尋思著如果軍隊裡有人改變了主意,該選殺哪個逃亡成功率會比較成功一點。
  士兵們沒搜走口袋裡的舊錢幣,夏天不動聲色地摸出一枚來,邊緣已磨得很薄,樣子寒酸得要命——可見道具組的盡心盡力——但很多時候,你就是得靠寒酸傢夥救命。
  注意到白敬安看他,他朝他露出個燦爛的笑容,他的隊友也朝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疑似微笑的表情。
  一個草黃色頭髮的士兵從村莊方向走回來,擰著眉頭朝領頭的說道:“他們殺了我們四個人!”
  “天哪,我真想來根煙。”領頭的說,但沒有任何其他的表示,他動了動馬韁,那玩意兒聽話地轉了個方向。
  “他們殺了我們的人!”草黃頭髮的傢夥嚷嚷。
  “反正不是我的人。”領頭的說,“聽著,你可能想報仇,但我們有令在身,得帶活口回去,活口不夠我們得自己湊,所以別找不痛快行嗎?”
  那人恨恨地看了夏天一眼,不再說話,其他人跟上去大部隊,就這樣,啥也沒發生地朝另一個方向浩浩蕩蕩地過去了。
  風漸漸小了下來,夕陽西下,賽場虛假的天穹美得如夢似幻。
  站在這麼多人裡,看著優美的風景,卻不用你死我活,在殺戮秀裡,可算是個新鮮體驗。


第15章 彩蛋
  一群人低落地穿過村莊和大片的草原,當劇情不需要打架的時候,選手們的相處充滿了厭倦與和平。
  他們很快便進入了一片從未見過的區域,主辦方給的地圖上也沒有,夏天看了白敬安一眼,表示得找人問問情況,那人回看他一眼,表示小心著點兒。
  夏天快走兩步,朝旁邊一個叼著草枝的囚犯抬了下下巴,算做打招呼,他們之前點過頭,在這時候,算得上有交情了。
  夏天朝他伸出手:“夏天。”
  “西城。”對方說,握了下他的手。
  “知道怎麼回事嗎?”
  “說不太准。”對方說,看了眼旁邊一個士兵,“他們說一直在城堡裡當兵,那個大公天天叫他們去抓人獻祭,抓不著就自己人代替。”
  “獻祭?”
  “新規劃,新愛好。”
  “媽的以前搶搶資源就行,現在還得演戲。”另一個囚犯說道。
  “誰叫我們撞上了獻祭情節彩蛋呢。”他的隊友說。
  “得啦,誰信啊,賽場地圖是可變的,他們看上誰,誰就能撞上。”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抱怨,這一路搞得多麼慘,死了多少人,死得多麼難看,費了多大勁才死裡逃生,搞殺戮秀的聚在一起聊的全是這個。
  後來演士兵的也插嘴聊起來,講他第二輪裡遇到個明星小隊,如何隨機應變,死裡逃生……殺戮秀的選手們除了在完場宴會上,也只有在情節賽裡能這麼和睦了。
  照這人的說法,他們演的是“瘋狂大公手下的士兵”,此人因為生活中如此這般的不如意,把自己獻給了凶神,讓邪惡污染了整片土地,需要通過祭祀活人得到力量。
  然後這種邪惡如同漩渦,有種吸力,會把不同時代的亡命之徒也吸引到這片土地上,於是劇情無疑是能自圓其說的。
  他們嘛,作為殺戮秀選手已經夠倒楣了,然後居然還被這個狗血的超時空漩渦吸引到中世紀來,真是他媽的倒楣鬼中的倒楣鬼啊。
  “所以,”夏天說,“我們待會兒能看到一座宮殿?”
  “哥特風,超級大,”一個士兵說,“我們的活兒就是困一座變態宮殿裡,當凶神的奴隸,到處抓人,抓不到這輩子就別想離開那間房子了,要永遠留在那裡,接受凶神他媽的永恆的懲罰。”
  “永恆的懲罰?”
  那人憂鬱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不會想知道細節的,我保證。”
  不得不說,這只彩蛋氣派極了。
  他們隔著老遠就看到了那座城堡,極其龐大,像烏雲一般壓在視線盡頭,好像世界在那裡就到了頭,再也沒有道路。
  雖然知道是一年之內列印出來的,但當走進來,仍然會覺得它特別陰森,還兇險詭秘,藏身著古老的怪物。
  裡頭比賽用得上的設施可能連一半都不到,建這麼大多半是為了賣遊戲,主辦方總是考慮全面,從不關心所費錢財。
  到了城堡,領頭的傢夥——他們管他叫道格——把馬一丟,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是酒館一類的地方,他一路都是一副宿醉未醒、生無可戀的樣子。
  幾個士兵把俘虜帶去地牢,進去時還有人記錄。
  既然城堡很華麗,可以想見,地牢也同樣奢華,畢竟這裡是故事主要發生的區域。
  俘虜們跟著士兵穿過長長的走廊,作為地牢,這條長廊十分寬敞,能打場不錯的遭遇戰。兩側亮著火把,每一個底座都雕著精美的鬼頭花紋,原始的火光把周圍襯得鬼氣森森,令人不安。
  一行人穿過走廊,又走下陡峭的階梯,整片建築給人一種正在遠離正常世界,所經之處毫無希望的感覺,連走廊和階梯都儘量在向“走進地獄”的風格靠攏。
  然後夏天遠遠聞到了那個味道。血腥和腐敗的味道。
  他知道這種氣味,讓他的每個細胞都感到細微的戰慄,這不是那種裝模作樣的東西,可能不算地久天長,但絕對非常真實。
  ——不管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哪裡,那裡都死過人。很多人。
  很快地,士兵帶他們來到了一座地下大廳。
  大廳呈圓形,光天頂就差不多二十米高,沒有一絲光線透進來,可見深入地底已經很深。上方掛著巨大的蠟燭吊燈,張牙舞爪地燃燒,給地底帶來明滅不定的光線。
  這裡最初絕不是地牢,是後期被強行改裝成這樣的。
  相較於大廳的渾然天成,四周的監牢顯得臨時和湊合的多。裡頭已經黑壓壓關了些抓來的傭兵,欄杆上有隱隱血的痕跡,牆上掛著刑具。整片空間都很壓抑,還有種古老和殘酷的歷史感。
  夏天一眼看到大廳中間的長方形祭台,上面刻著字元,像是什麼神秘邪惡的異國咒語——應該是美術策劃的成果——血已把石頭染成了黑色,絕不只是死了一兩個人。
  與其說是地牢,不如說更像個刑場。
  周圍的牢房裡已關了近百人,都是倒楣撞上彩蛋的。士兵們隨便找了一間,把他們塞進去。
  “這是什麼情況?”夏天朝一個士兵說,這一路上他們已經挺熟了,基本就是不打架時選手們交流心得的狀態。
  “主辦方喜歡的那種情況。”對方說,把牢門鎖好,歎了口氣。
  “等會兒你就有現場可看了。”他說。
  “現場?”夏天說。
  “你不會喜歡的。”牢裡的另一個人說。
  夏天轉頭看說話的人,他斜靠在牢房的牆邊,長相很帥氣,周身有一種輕浮和自信的氣息,仿佛正站在一個規格很高的酒會上。那種氣質是血腥的地牢,還有破舊的衣衫都無法掩蓋的。
  牢裡有四五個人,黑暗處有個傢夥傷著,只有肩膀粗糙地纏了兩圈繃帶,仍在滲出血來。
  更早之前似乎死過一個,地上有一大片黑紅色的血跡,就著一點點的火光,能看到地板上也雕了花紋和符字,血順著溝壑延伸了一小段距離,仿佛寫在地獄地板上的字。
  然後的事是老一套了,大家進行了一番自我介紹,那個裝模作樣,像富家公子哥的叫孚森,職業是戰士。一個挑染銀髮的傢夥叫斜草,是狙擊手,諸如此類的。
  如果是現代模式,一群人大概還會交換一下香煙啊什麼的,但現在交換的全是抱怨。
  ——他媽的主辦方搞什麼彩蛋啊,只單純的打架不好嗎,一個彩蛋還他媽搞這麼大氣派,有錢沒處花了吧。
  那個孚森一副拽得要命的樣子,說道:“娛樂界的規則就是要不斷推陳出新。這版本目前看上去還不錯。”
  沒人搭理他,這話題在宴會上會受歡迎,但在當事人正在經歷的時刻,就未免煩人了。
  白敬安一直沒說話,他左右打量牢房,這會兒突然說道:“有逃跑的頭緒嗎?”
  周圍安靜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突然冒出這麼句話,最終,那個叫斜草的狙擊手說道:“有一點。”
  ——後來照白敬安的說法,既然他們進入的彩蛋是情節模式,那麼肯定有什麼發展方向,主辦方不可能讓一堆選手在牢裡等死,太沒可看性了。而介於所有人都在牢裡,那麼就肯定會有逃跑的路線。
  他猜的不錯,接下來的三分鐘裡,牢裡的幾個人向他們說明瞭逃亡的計畫。
  這處地牢都是石頭建築,地板自然也是石頭的,他們不久前在稻草下面發現石板是裂開的,裂口還很深,把耳朵湊過去聽,能聽到下方水流的聲音。
  “也就是說,”那個孚森說,“不是地下河,就是下水道。”
  他說時面帶微笑,吐字清晰,知道自己在說一句重要臺詞。
  另一個一無所覺的年輕人接下去:“我們試著把石板撬開,但不成功,我們手裡什麼也沒有,這東西重得要命……”
  正在這時,他們聽到外面士兵的腳步聲,十分整齊,頗有威勢,不像隨便逛逛。旁邊那年輕人瑟縮了一下,整座牢房都安靜了下來。夏天心想,這大概就是“等會兒你就有現場可看了”。
  天塹大公出場的場景還滿嚇人的。
  先是大門發出沉重的轟隆聲,火光映在地面上,讓他的影子十分巨大。他穿著厚實的皮毛大衣,像一隻野獸緩步走來,帶著饑餓與嗜血的渴望,想要吃人。
  牢裡的幾人迅速用稻草擋住地板,站在裂縫前面,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策劃組知道逃亡計畫,但城堡裡的人可不知道,這是情節彩蛋,需要摸清規則,裝模作樣,再鬥智鬥勇。
  天塹大公走進大廳,進入了大家的視野。夏天發現他個頭其實不高,整個人裹在皮草裡,面色蒼白,五官秀美,但神態間有種狂熱的東西。
  “按照慣例,對來到我領地的臣民,我是要講些話的。”他說,聲音嘶啞,好像受過傷,“歡迎,你們將成為我永恆的居民,我土地的一部分,你們的血肉將餵養我的城堡和力量,你們將是我永恆青春和統治下的臣民。”
  “有人覺得他有點面熟嗎?”西城在後面說。
  “是衛零。”孚森說。
  “誰?”西城說。
  “衛零啊,各位。”對方說。
  “那個明星?”那年輕人說,自我介紹叫方又田,是個十六歲的狙擊手。
  “克隆的,也可能是生化人,誰知道。”孚森說,“浮金電視臺擁有衛零所有的肖像延伸權,愛拿他搞什麼都行……你們知道肖像延伸權吧?”
  “就是和外表有關的一切深度延伸權?”方又田弱弱地說。
  “我想也不至於有人不知道。”
  “我覺得他是瘋的,正常人沒有這樣的動作。”斜草在旁邊說。
  “殺戮秀一向喜歡瘋點的,經典場景裡都有幾個瘋子。”孚森說。


第16章 血祭台
  夏天覺得很不爽地聽著這個“深度延伸權”,因為他所有的權利也都在電視臺。
  當時那些人把他從牢裡拽出來,打了一針精力劑,把一堆檔推到他跟前時,往手裡塞了一支筆。
  夏天看也不看就簽了,他又沒得選。
  他對什麼個人權利的延伸事項毫無概念,回憶起來,他也只知道名人們——至少他們的面孔——經常會客串殺戮秀,也知道秀裡會有真正的怪物出場,但沒想到還能結合起來,成為新產品。
  當然,就算知道了,他仍然會簽——他是絕對不會再回牢裡去了——但不代表他不會非常不爽。
  那不知道是什麼情況的生物漫步走過牢房,柔聲說道:“現在,我需要一個人光臨我的血祭台。”
  所有的人都靜默無聲,無論它是機器人、克隆人、生化人,還是其它的轉基因怪物,但這一刻,這不知現實為何物的可悲產品,掌控著所有人的生命。
  夏天看著它俊美面孔上的狂喜,突然很好奇這一次性的生物在想什麼,真的不惜一切渴望著力量和永生嗎?它知道它燃燒了整個靈魂,卻只是個供人購買的商品嗎?
  它在夏天他們的牢房停了一會兒,一雙眼眸在暗影中微微發紅,像饑餓野獸的眼,不知道加了什麼基因。
  夏天攥緊金屬的薄片,鋒利的邊緣嵌進掌心,讓他感到一點安心。
  但接著它走開了,漫步向另一間牢房。
  它就這樣緩步走過所有牢房,每一間看一會兒,激起恐怖的氣氛,看上去很享受這個過程。
  它最終在夏天他們的牢房邊停了下來。
  它伸出手,指向一個人。
  牢房裡所有人都僵在那裡,然後意識到指的不是自己。他們迅速從他手指方向的區域移開,露出後面的人來。
  夏天之前都沒發現他。那人一身髒兮兮的衣服,已經看不出是什麼顏色,蜷縮在地牢的角落,像一大團垃圾。他沒和他們講過一句話,也沒自我介紹,像在努力讓自己從空氣中消失。
  看到天塹大公的動作,他拼命搖頭,朝旁邊躲去,想避開那根致命的手指。大公帶著享受的笑容——他們到底在它基因里加了啥啊——手指死死指著它不放鬆,一邊發出咯咯的笑聲。
  周圍靜滯了一會兒,一個士兵沖那人叫道:“你,過來。”
  對方緊緊閉著眼睛,蜷在角落,一動不動,沒有一點配合的意思。
  不過士兵對這種不合作顯然非常熟悉,一個高個兒衛兵指示牢裡的犯人把手伸出來,在欄杆上銬好,然後再進去抓人。
  雖然大家都不是專業的獄卒,但大都坐過牢,知道這套流程,所以配合地讓他們鎖好,接著兩個士兵走進牢房,硬把那傢夥拖出來。
  那人拼命掙紮,瘋狂尖叫,完全崩潰了,不斷叫著他要投降,讓他幹什麼都行。感覺有點像從食用獸的籠子裡抓出一個來受死。
  其他人冷漠地看著這場面,在幾人簡短的交談和簡潔的眼神中,夏天知道他們都和他不熟,他也不屬於任何小隊。而眼下的情況司空見慣,不值得大驚小怪。
  孚森銬在夏天旁邊,鎮定地看著這一幕。那個十六歲青少年狙擊手盯著自己的腳尖,像是要哭了。
  “他在黑名單上。”西城安慰他。
  “什麼?”對方說。
  “他投過降。”西城說。
  對方怔了一下,點點頭,似乎覺得安心了一點。
  所有的殺戮秀選手都知道這條潛規則,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觸犯。
  ——在殺戮秀中,主辦方很不喜歡有人投降,但介於法律的一丁點作用,也不能就此禁止,於是想方設法,反復打擊,讓它變成一個真正的不可能選項。這就是致命的黑名單規則了。
  一旦上了這份名單,策劃們便很快會把你送上絕路。可能是給秀增色添彩,或是給更受歡迎的明星掙資本。有時他們甚至會花點力氣,用巧妙的剪切手段讓你看上去像個懦弱的壞蛋,最終被英雄殺死,形成一個惡有惡報的小高潮。
  不過雖然一上黑名單,你肯定會落得慘死當地、被億萬人唾棄的下場,可事到臨頭,不管怎麼控制,尖叫著投降的仍然多如牛毛。
  主辦方可不喜歡被無視。
  現在,他們現場看到了一場報應。
  士兵們把投降者拖出牢房,丟到祭臺上,他們能清楚看到他失禁了。隔壁牢房有個人傢夥叫了聲:“尿祭台!”
  有幾個人笑起來,但恐懼的氛圍絲毫沒有散去。
  一個穿黑袍——很有邪教風格——的傢夥熟練地把那人的手腳銬在檯子上,他拼命掙紮,但毫無作用,這人業務很熟練。
  一個士兵走過去,幫夏天他們幾個解開手銬,幾人都沒注意到,全盯著祭台。
  這地方視野很好,周圍一時頗為安靜。
  “他們老叫得這麼慘。”孚森說,聽上去興致盎然,“知道嗎,《殺戮秀起源》裡有個說法,說這種叫法對收視率特別有幫助,因為發自內心,會造成一種特別真實的野蠻和殘酷氛圍,是演技什麼的替代不了的。殺戮秀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真實。”
  夏天看了他一眼,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也轉頭看他,露出一個倨傲的笑容。
  “夏天……你是下城來的吧?”他說,“那這名字起的還挺有想像力的。”
  夏天朝他露出個燦爛的笑容,說道:“我也覺得。”
  西城朝旁邊的士兵說道:“這是要幹嘛?”
  對方沒說話,前方的檯子上,祭品拼命尖叫,聲音很快變得嘶啞,他叫道:“放了我,我有情報!他們想要逃走——”
  正在這時,穿黑袍的傢夥從旁邊的爐子裡夾起一塊燒紅的火炭,擰開他的下頜,利索地塞到嘴裡。
  這場景甚至讓大廳裡身經百戰的選手們都安靜了幾秒,整片空間突然安靜下來,那人大張著嘴,可是再也叫不出聲來。
  這安靜詭異而恐怖地籠罩著地牢,過了一會兒,那人似乎緩過來一點,發出聲音,但是變得極為怪異,像是動物的聲音,一點也不像人。
  大概炭火還不夠燙,因為主辦方還是希望他能叫出來。
  長著明星臉的天塹大公帶著狂熱殘忍的表情走到他跟前,露出微笑。
  然後是漫長的虐殺。
  整個過程極其血腥,夏天知道殺戮秀裡會有些十分……限制級的鏡頭,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地牢就像是屬於犧牲品們的VIP席,而他們看到的場面已經嚴重超過了普通人的接受程度,絕對達到了反人類的級別。
  牢裡有人吐了出來,這種畫面電視裡肯定不會播的,但……夏天突然意識到,肯定有什麼人在看。
  過程太細緻,太漫長,也太專業了,不可能是情節需要,過過場子。肯定是面向某個觀眾群。
  那過程像鋸子拉扯神經,讓腦子裡的某些東西越拉越緊,越來越稀薄,轉眼就要繃斷。
  那裡關住的是你絕不想面對的東西,那地方黑暗、脆弱而原始,現在正在蠢蠢欲動。你終生都在建立這條防線,因為線後的東西會摧毀你。不是喝個幾杯酒或迷幻藥的問題,你會再也無法拼回以前的樣子。
  所有人都希望快點結束,可酷刑似乎沒有盡頭。
  天塹大公顯然是個專家,讓人懷疑是哪個虐待狂演的,用臨時整形技術客串一下。
  穿黑袍的傢夥和他配合一致,也是本行業的人才,之前塞炭塊的時間精確,動作嫺熟,非常擅於控制節奏,保證受刑者怎麼也死不掉。
  ——畢竟這裡不是真的地牢,不允許受刑者不惜一切,出賣別人,乞求饒命。這是一場秀,不管你怎麼拼命,角色是註定的,你就是那個在檯子上生不如死的傢夥,非得要犧牲自己,娛樂大眾不可。
  在看不見的地方,必定有某種專注和趣味的目光在觀看。
  也許是某些有特殊愛好的高級會員,夏天想……有足夠的權力,交了足夠的錢,於是能看到所有這些東西,割開的皮肉,或是不似人聲慘叫的每一個細節。
  祭臺上,大公的動作精確,表情瘋狂而享受,這血腥的詳盡自有一套標準。
  在心裡更深處,夏天知道人性中的黑暗,那是他在下城時拼命想要逃離的,可當來到陽光明媚,鳥語花香的上城,他發現這裡同樣是個噩夢。他只是更多地把自己暴露在這種欲望之下,成為刀俎上的魚肉罷了。
  他站在監牢欄杆後,看著祭臺上血紅色的東西,心想那與其說是個刑台,不如說是舞臺,在那裡就是為了保證所有人都能看見。
  這就是他們在的地方。
  某間牢裡有人開始起哄,雖然這事沒啥可起哄的,他們大概想找點事幹,試圖用笑聲壓住慘叫,但並不成功。
  受刑者一直在那裡,即使已經叫不出聲,但是無法忽視。
  血不斷順著祭臺上的細槽流下來,顯然經過精心的設計,血流過一層層的符字和花紋,在火光下像正慢慢盛開的花,色彩妖豔得能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最終,臺上的人形連最後的呻吟與呼吸也消失了,徹底寂靜了下來。牢裡有誰說了句:“拖累收視率的下場!”
  有人笑了一聲,但大部分人都沒笑出來,說話人肯定想開個玩笑,但聲音乾澀,一點也不像玩笑。
  牢裡有人吐了,夏天剛上場時吐得半死不活,但現在一點這樣的衝動也沒有,他只是死死盯著祭台看,抓緊手裡的金屬片,鋒利的邊緣在他手指上留下細細的血印。
  白敬安一直無聲無息看著,夏天幾乎連他的呼吸都聽不到。
  他看了夏天一眼,在他手臂上拍了下,突然走回牢房深處,又去看那處地下通道。
  夏天離開欄杆,知道他的意思:不會是我們的。
  ——不久以前,他們引起了策劃組的注意,並經歷了一場殘酷的戰鬥,有收視價值,不會以這種方式死掉。
  明星臉的大公帶著饜足的表情,拖著皮草和雍容華貴的步子離開了,黑袍人和幾個士兵收拾殘餘。
  牢房裡又恢復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旁邊牢裡的人在說,沒人知道下一次祭祀的會是誰,這種時候,你只能希望牢裡還有上過黑名單的人。要是沒有,接著拖出來的是誰都有可能。除了秀裡的明星。
  這一刻,夏天突然意識到殺戮秀裡明星的意義。選手們必須不惜代價向上爬,這和你刀子或槍使得怎麼樣一般,是切實的生命保障。
  如果你不夠受歡迎,不夠酷,你就會被當成祭品,成為幕後扭曲欲望的犧牲品,以最殘酷的方式被殺死在鏡頭前。
  主辦方總說這是什麼考驗勇氣和智慧的時刻,但沒人能從這種獻祭中逃出去的,這不是戰鬥。
  只是娛樂。


第17章 虛構的藝術
  這會兒,祭台已經收拾完畢,上面的血跡在火光下幾乎是黑的,空氣裡有股電視臺前觀眾聞不到的排泄物的味道。
  “我第一次身臨現場,味道太難聞了,還是虛擬終端好一點。”孚森說,“這玩意兒肯定是要上‘墜入地獄’的……都說選手呆的都是VIP席,這裡位置雖然好,空氣品質也太差了,這輪結束後我得跟他們說,還是呆在船上看三次元建模的好。”
  方又田用敬畏的表情看著他,孚森不屬於這個地方,隨時能夠離開,那種氣質一眼就能看出來。
  “哇,你有艘船。”夏天說。
  “是的,我有艘船。”孚森說,“一艘三桅帆船,我猜你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不過你家裡人反正都很有想像力。”
  “用骨頭。”白敬安說。
  所有人轉頭看他,他站在地板的裂縫跟前,沒有抬頭,只是接著加了一句:“骨頭的硬度可以把這東西撬起來。”
  有人在後面弱弱問了一句:“戰術規劃?”
  “好極了。”孚森轉身看那個傷者,說道:“勞駕誰來結束這傢夥的痛苦吧?”
  那人驚恐地張大眼睛,叫道:“等一下,我只是受了點小傷——”
  沒人理會他,這種討論裡他是沒有發言權的。
  夏天看也沒看他一眼,朝孚森說道:“你覺得你是這裡的老大還是怎麼的?”
  孚森挑起眉毛,站直身體,有點威脅地朝夏天走了一步。周圍人後退了一點,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什麼情勢,這是一場典型監獄裡爭奪控制權的鬥爭,
  “如果想換個人的話,你的戰術規劃就不錯。”孚森說。
  他看了一眼白敬安,後者一身髒兮兮的,袖口和衣服的下擺都沾著血,是之前拉鐵死時弄上去的。
  夏天盯著他看,孚森又看了眼傷者,似乎想再嗆個兩句,表現一下自己可不是省油的燈。選手們經常這樣,在這地方,你不能表現得軟弱。
  夏天突然上前一步,走到他身前。
  他表情甚至挺輕鬆,和任何一個年輕人想找點麻煩的臉沒什麼不同。
  孚森下意識伸手格擋,這看上去是一場常見監獄鬥毆的開始,這種打鬥很多,最終他們會握手言和,或視比賽的情況殺了對方,而他自信打架技術還不錯。
  夏天擋了一下他的手,從後面就勢一把攬住他的脖子,手中的什麼在他脖頸間猛地劃過。
  他動作極快,而且十分隱蔽,然後他迅速鬆開手,朝後退了一步。
  孚森茫然地站著,伸手觸碰脖頸,所有人都瞪著他,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夏天冷冷看著他,手裡金屬片的邊緣正朝下滴血,那兒有些鈍,但用點力量,足夠殺死一個人了。
  血從動脈不斷湧出來,孚森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攻擊了,他不大明白這件事為何會發生,他下意識想著被攻擊了應該怎麼做……於是朝夏天沖過去。
  後者靈巧地退了一步,朝他露出一個微笑。那笑讓他想起曾殺死的某種野生動物,漂亮的臉上盡是純粹的敵意。
  他用那令人戰慄的惡意看著他,看他驚慌失措,瘋狂想要做點什麼的樣子。
  他不知道能做什麼。他跌跌撞撞地向前,在石板上拖出斑斑點點的血跡,所有人都躲開他,大部分一臉的司空見慣。
  不,他們站成一圈,在圍觀他的死亡。
  孚森仍然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他已進入了第三輪的最後時刻,他確定以他的表現,在外面已經小有名氣。
  誰都知道這年頭,殺戮秀的明星才是最酷的明星,在哪兒都橫著走,愛怎麼撒錢怎麼撒錢,愛上誰就上誰,所有人都會為你讓開道路。因為你是個真正的惡徒。
  他也熟悉殺戮秀,甚至在電視臺實習過,做過一段時間策劃。他知道所有的規則,他的擬真訓練得分總是很高,他知道這個世界的精彩與兇險,他不明白……
  他在牢房裡又轉了兩圈,才終於走不動了,慢慢跪下來,最後也沒想明白發生了什麼。
  周圍的人圍過去,看著他倒在地上,血還在不斷地湧出,雙眼失神,然後他就死了。
  之前那個以為死定了的傷者看著一這幕,仍有點反應不過來。
  夏天環顧周圍的人,拋了拋手裡的硬幣,說道:“現在有骨頭了吧?”
  雅克夫斯基目瞪口呆地看著螢幕上的畫面,他猜外面也是一片震驚臉,不確定剛才那是什麼情況。
  他被酒精荼毒過的腦子裡混亂地撞擊著幾個念頭,一個想著,好小子,就知道你是個變態,收視率的大爆點,他媽的真是敢幹啊!
  螢幕下方的通話圖示正不斷閃動,肯定是一個要求他儘快以最悲慘方式幹掉那小雜種的電話,孚森家族是浮金七台的一個股東——不過浮金電視臺的股東多了去了——這種電話毫無意義。
  他都在殺戮秀裡了,還能怎麼悲慘。
  一點迷幻飲料會幫他們解決問題的,雅克夫斯基想,不就是死個兒子嘛。
  他仰頭把瓶子裡的酒喝光,盯著螢幕,放空了幾秒鐘,然後把轉播許可權切到自己的終端上。
  十分鐘後這段就要直播了,他已經給這場殺戮找到一個切入點。
  他把鏡頭切到白敬安身上。
  白敬安對這場突襲沒什麼反應,他注意力一直在石頭地板上。
  但沒關係,如果你給他特寫,那麼鏡頭本身就代表一個反應。觀眾們會以自己的方式做出理解。
  而如果放慢鏡頭的話,這種場面,你總能捕捉到某種反應。
  雅克夫斯基打量了一番白敬安的面孔,真可惜,他長得不錯,但和鏡頭顯然不來電。至少他自己是不太想來電。
  ——他很確定這一點,這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不想和鏡頭有任何關係。
  聰明人,可惜來到這裡,你是不可能逃脫攝像頭的。
  他把畫面放慢,看在慢鏡頭下,夏天殺死孚森時,白敬安露出了一瞬間……“天哪,又來了”的表情。
  雅克夫斯基繼續盯著螢幕,在孚森重傷,朝白敬安沖過去時,夏天抬起手,稍稍帶了他一把,把他推離對方的路線。
  他露出一個微笑,這就是他要的。
  重點在於,你得有理由。觀眾需要知道你的動機。
  雅克夫斯基不知道夏天為什麼殺孚森——可能他就是個他媽的瘋小子,這年頭瘋子太多了——但沒關係,他會給他找到一個。
  牢房裡冷場了一會兒,然後西城說道:“呃,用哪幾根骨頭比較好?我建議肋骨,腿或手臂的骨頭太……難處理了。”
  其他人紛紛表示同意,如果這裡有孚森的隊友,也沒人做出表示,或提出過反對意見。而且沒人直視夏天的眼睛。
  五分鐘後,情況變得有點血腥,屬於加錢才能看到完全版的那種——轉播和即時有點時間差,除了方便於策劃們剪輯,也為了防止把這麼……精彩的鏡頭直接放送到觀眾面前。
  他們用金屬片劃開屍體的皮膚,取出肋骨,中間又有兩個人吐了,不過好歹算是完成了。
  夏天看著死屍那張帥氣的臉,朝它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微笑,幾乎是溫柔的,但卻又是一片惡意與冷酷。
  ——這笑容後來成了夏天最有名的表情之一。
  雅克夫斯基看到這一幕時就知道,這就是他要的東西。
  那是一張壓抑著巨大憤怒的面孔,既藏著無盡的黑暗,又光芒耀眼,令人不安。
  而這種簡直就是變態的表情,尤其適合他的動機:保護一個人。
  當然了,雅克夫斯基不知道他是否想保護白敬安,也許他想,也許根本不關心。他也不知道白敬安在想什麼,即使用慢鏡頭,那人臉上的表情仍難以解讀。
  但他不關心。
  這是殺戮秀,它的真諦,核心的核心,就是——這是一門虛構的藝術。
  監牢裡,西城朝夏天說道:“你知道他什麼出身嗎?”
  “有錢人的出身。”夏天說,“你知道他帆船玩得怎麼樣嗎?”
  對方看了他一眼,斜草說道:“大概不錯吧。他說他是映空湖帆船俱樂部的,上季度比賽時和喬格只差三個船身。”
  “他再也不能泛舟於湖上了,真令人心碎。”夏天說。
  “對話能不這麼變態嗎?”旁邊有人說。
  他們在一種近乎輕快的氛圍下完成工作,沒人討論孚森的事,好像他死得理所當然,來自大家都有的一種默契。
  他們很快完了工,把骨頭塞到石縫中,一起用力,撬開石板。想辦法活下去才是當務之急。
  一陣水氣從下方的黑暗撲面而來,夏天第一個跳了下去,他落入一片水域中,水流冰冷,沒過腳踝,感覺很寬闊。
  他抬起頭,白敬安也跳了下來,他扶了他一把。
  接著是西城,那人打量周圍,說道:“下水道?”
  的確是下水道,雖然是特別粗糙的那一種,像是根據地勢臨時建造。
  周圍也並不是全然的黑暗,兩邊的石壁上爬著苔蘚,發出青色的冷光,襯得整片空間陰冷詭異,好像身處異世界。
  夏天湊過去查看,牆壁上隱約可見奇異的花紋,和祭臺上的屬同一系統。城堡建立起來之前,之下似乎還有一個更古老和怪異的架構,他們就站在它的地下區域中。
  那個十六歲青少年狙擊手剛到下麵,就立刻把骨頭丟到水裡,神經兮兮地試圖把手洗乾淨。
  西城看了他一眼,說道:“你最好撿起來。”
  方又田不確定地抬頭看他,西城說道:“我們什麼武器都沒有,不知道會碰上什麼。”
  那孩子站了兩秒,默默從水流裡把骨頭撿起來。幹這行你可沒覺得噁心的資格。
  那個傷號最後跳了下來,行動力看著還行。
  幾人商量了一下,確定大門的方向,希望朝那邊走,能通過下水道系統離開此地。
  看上去不太可能,他們是進了迷宮的獵物,不經歷點重大刺激是不可能離開的。不過除此以外也沒別的辦法。
  畢竟選擇權從不在他們手上。


第18章 地宮
  一行人朝大門的方向走過去,沒走幾步,夏天猛地停下腳步。
  如果武器還在,這會兒大概會聽到周圍一圈拔劍出鞘的聲音,更好的情況,能聽到一堆子彈上膛或是能量槍啟動的聲音,但是現在,只有一片手無寸鐵的沉默。
  黑暗中隱隱呈出現一張猙獰而殘破的臉,脖子很長,貪婪地向前伸著,伸出長長的舌頭。
  “操!”夏天罵道。
  其他幾人也跟著罵幾句,待看清了,才發現那是一座形態古老的雕像,長著人一般的臉,一副貪婪又扭曲的表情,有種強烈的兇險與異質感。
  樣子造得太逼真,又陷在黑暗中,簡直是恐怖片場景。
  他們小心地繞過它,即使知道是雕像,仍然覺得不自在。
  不過一路上,每隔一段距離都有這種雕像,一部分形態完好,看得出曾被塗成紅色。夏天一點也不想知道主辦方對這玩意兒的設定,就怕到時候想不知道都不行。
  白敬安說道:“介紹一下職業吧。”
  “狙擊手。”有人說。
  “網路後勤。”一個自嘲的聲音說。
  “第二個狙擊手。”
  ——結果一共有兩個戰士,三個狙擊手,一個網路後勤,還有個修理工。只有白敬安一個戰術規劃,西城嘲諷地說:“還不算太寒酸。”
  他們繼續向前,沒過多久,便離開了這片地下水流的區域,下水道的空間變得開闊起來。
  確切地說,它已經不太像水道了,石頭不再那麼嶙峋,明顯經過修整,天頂更高,像一條古老怪異、從未見過光的地下長廊。
  潮濕的地方依然長著發光的苔蘚,那是一種微弱的冷光,大部分呈慘青色,也有少許紅色。在這些紅光苔蘚多的地方,整片區域的恐怖程度都會躍升一個等級,變得真正兇險起來。
  這當然不是什麼自然長出來的東西,是早些年電視臺委託基因工作室創造的,用以發展地下劇情的道具植物,現在哪裡都能看到它們的身影。
  而隨著繼續向前,場景越發怪異,他們已經完全進入了城堡下,古老建築的格局之中。
  夏天抬起頭,看著前方遠遠立著的雕像。它足有五六米高,身形扭曲,細瘦的手臂撐起天頂,仿若一道拱門。
  兩座雕像的舌頭長長伸在空氣中,附近長滿紅色的苔蘚,仿佛剛剛生吃了人肉,還沒擦乾淨嘴。
  暗紅的污水不斷從舌尖流下來,樣子不是一般的噁心。
  幾人同時停下腳步,瞪著它看,年輕的狙擊手說道:“也許我們走錯路了。”
  他停了一會兒,用一種央求的語氣說道:“能不進去嗎?”
  “我理解,這看上去就不像是條活路。”夏天說。
  “這麼說吧,”白敬安說,“這門建成這樣子,就是給我們進的。”
  幾人默默站在這恐怖的場景前哀悼了一會兒,認命地走了進去。
  到了現在,他們完全走進了一座地宮之中。
  周圍空間越發開闊,出現了更多的雕像和裝飾,角落偶爾可見水流穿過,但不是侵蝕的地下河流,就是當排水道用的。
  這是一大片廢棄已久的地下建築,城堡把很少的一部分臨時改成了下水道,但它更巨大,往黑暗深處蔓延得更深,更廣,不知道潛藏著什麼東西。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他們在角落裡發現幾處古老的屍骨——雖然肯定不真的古老,但至少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屍體旁散落著一些長矛,是骨頭制的。
  沒人想知道具體是什麼骨頭,但至少能換下手裡頭血淋淋、而且品質不佳的那些了。
  他們迫切地需要武器。每個人都感覺到了,隨著繼續向前,空氣裡有股血肉腐敗和野生動物的氣味,在穿過某些區域時,濃鬱得無法忽視。
  西城撓了撓手臂上紋的車前草葉子——據說是剛到上城時紋的,當時看到植物造型就覺得拉風,後來一直很後悔沒紋個珍稀點的——說道:“這裡肯定有別的東西。”
  “還不小。”夏天說。
  旁邊幾個人稀稀落落地表示贊同,住過下城的人都聞得出這種東西,黑暗中獵食生物的味道。
  事情發生時,他們正穿過一條走道。
  足有五六米寬,兩側有雕工精美的石柱,樣式不像地底建築,一些設施明顯是採光用的。
  這兒似乎曾經處於陽光之下,但之後沉入了地底——至少設定上是這樣的。
  白敬安打量周圍的雕像,夏天也過去看了幾眼,他們一直避免去注意這些怪異的東西,但如果仔細看,能看出它們有著某種不協調。
  衣裙太過優雅,和扭曲貪婪的面孔根本不相稱,在怪物般的尖耳上,偶爾還能看到精美的耳環。
  仿佛雕像原先是些更正常和雅致的東西,但有一天突然變得惡意扭曲,有怪物從它們身體裡長了出來,纖細的手腳也變成了畸形病態的模樣。
  就美工來說的話,還真是專業。
  夏天想說點什麼,但接著他決定還是算了。他滿腦子都是剛才祭臺上血淋淋的場景,而無所不在、卻又看不見的攝像頭讓他緊張,仿佛赤身裸體,被一群手拿刀叉的人研究如何炮製。
  ——如果說前兩輪是混戰,到了第三輪,他清楚意識到,幕後那些人會以怎麼樣精巧極端的手法,一個個殺死參賽選手。
  這裡真正在殺人的,既不是他們的敵手,也不是生化人。而是攝像頭。
  他們謹慎地向前,隊形幾乎是自然就形成了。
  夏天走在最前面,白敬安在他身後。這行動自然而然,在團隊類的殺戮秀中,類似的情況會很快形成,你會自然開始走到某人旁邊,習慣轉頭能看見他。
  周圍已完全是古老異神宮殿的造型,空曠巨大,被潮氣所侵蝕,苔蘚的微光把地下建築襯托得如夢似幻。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在一處角落發現了另兩具屍體,腐敗得並不嚴重,從衣服上看是城堡士兵的,但已經死了一段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和“永恆的懲罰”有關,不過武器到終於升級了一把——屍體旁有兩把銹蝕的劍。
  介於隊裡有兩個戰士,所以分別歸了夏天和西城。夏天覺得這東西砍上硬點的東西就會斷,但這時候也沒什麼可挑剔的了,其他人還在骨矛時代呢。
  他們現在很需要武器,這兒光線怪異,苔蘚的光東一塊西一塊的,讓黑暗更黑,容易造成視覺差,是個偷襲的好地方。
  照夏天的看法,他們進入的就是個巨大的陷阱,一片上好的黑暗生物獵食場。而他們就是大餐了。
  真不愧是一枚大號的彩蛋。
  他們就是這時候碰到了那東西。
  當時他們正穿過一間大廳,這兒四處可見凶神的雕像,像會在黑暗中會爬出底座,撲過來吃人一般。
  那東西顯然在黑暗中隱藏了好一會兒,並且觀察過一陣子了。
  待他們走到近處時,它從一處殘牆之後猛地竄了出來,動作快如閃電,目標明確,走在最左側,稍稍有點偏離陣形的斜草。
  斜草反應極快,迅速朝旁邊跳去,但已來不及了。
  它沒咬上他的喉嚨,但狠狠咬穿了他的右肩,然後重重撞上他的身體。
  他慘叫一聲,鮮血噴濺而出,肩膀脫臼,它把他帶倒在地,往黑暗裡拖去。
  夏天就在斜草旁邊,也沒看清是什麼,拿著劍朝那東西的腦袋砍下去。
  一片混亂中,他感到劍身擊中了骨頭,他斜著割下去,有一瞬間,感到劍鋒力量一變,他猛地回撩,向那地方狠狠插進去。
  它發出一聲慘叫,瘋狂地扭動身體,接著劍就斷了。
  夏天被拽倒在地,一手抓著斷劍,那東西松了口,發出嬰兒哭泣一般的哀號,向黑暗退去。
  夏天一把拽住斜草的後領往回拖,但只看了他一眼,他就意識到他不行了。沒救了。
  這幾秒的時間,狙擊手的右臂幾乎被整個兒拽了下來。
  夏天鬆開手,身前留下一片長長的血跡帶,有人跑過來,查看斜草的傷勢,仿佛一次突襲的終結。但肯定有什麼不對勁兒,空氣裡有種氣味……
  接著所有人僵在那裡,盯著黑暗中的某個地方。
  怪物沒有逃走,還在這裡,正蹲伏在走廊的一側。
  到了現在,他們才看清它的樣子。那是一隻慘白色的龐然巨物,皮膚皺皺巴巴,沾著稀疏的皮毛和穢物,大約兩米高,眼睛是一種髒兮兮的暗紅,其中一隻插著一把斷劍,像人一般蹲伏在那裡。
  隊伍裡的大部分人一眼就認出了這玩意兒。
  一隻變異老鼠,沒有毛,並且比下城的大了大概三倍……夏天瞪著這玩意兒,N區大屠殺的大規模生化變異那陣子,他見過這類的型號——現在還有些在下水道裡亂竄,真是遺害千年——他還以為是最後一次呢。
  但是顯然,醜陋、瘋狂又致命的東西在哪裡都有市場。
  幾人瞪著這東西,他們的武器簡直用可悲都不足以形容,斜草還在慘叫,空氣裡彌漫著血腥味,空氣溫暖而潮濕,但每個人都覺得骨頭裡發冷。
  它蹲在那裡,像一個畸形的人體,在地獄的遊戲中扭曲,然後飄蕩到這裡。它再一次沖來,動作快如閃電,和身體根本不相稱。
  這次是沖向西城,夏天在它瞎眼的盲區裡。
  夏天抓緊斷劍,正準備沖過去,這時他聽到白敬安的聲音。
  “夏天。”他說,聲音有點緊繃。
  夏天轉過頭。
  它從他身前掠過,帶過一陣腥臭的風,於此同時,西城的長劍完全刺進了變異鼠的鼻子,和他的一樣斷了——他媽的什麼品質!——它發出一聲哀號,打了半個滾,退回黑暗之中——
  不過夏天顧不上這些,他張大眼睛看著天頂上探下頭的東西。
  它是無聲無息從黑暗中爬出來的,長著無數隻腳,看不出有多長,有點像蜈蚣的變體,它真是……他媽的長啊……
  “呃,西城?”夏天說。
  對方終於趕走了變異鼠,算是取得了重大的勝利——拿著這種劍幹掉它是不可能的。
  然後他轉過頭,也看到了牆上爬過來的東西。


第19章 殺戮秀裡的變異生物
  周圍死寂了幾秒。
  當這種東西出現,整片區域的氛圍都會變得不一樣,你能從聲音和空氣中感覺到它,某種無限接近於死亡的東西靠近的聲音。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站在那裡,瞪著上方的龐然大物。
  好一會兒,有人罵了一句:“他媽的變態……”
  沒人懷疑他是在罵主辦方。
  白敬安乾巴巴地說道:“儘量散開。”
  有誰退了幾步,就是這時,它觸角在空中探了探,毫無預兆地朝夏天沖過來。殺戮秀裡的怪物,天生就知道怎麼殺人。
  夏天狼狽地躲開,它擦著他的發梢沖了過去,中間變換了一次方向,擊中了他身後的某個傢夥。
  夏天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這傢夥是個修理工,一路上沉默不語,一副悲觀的表情,現在預測終於實現了。
  他散開得不夠及時,巨蟲的鉗子夾斷了他的動脈,以及半個脖頸。他倒在地上,沒人顧得上他,蟲子回身繼續攻擊,所有人都自身難保。
  正在這時,方又田抓起一塊石頭,朝它砸過去,正中頭部。不愧是狙擊手。
  在混亂之中,夏天聽到白敬安的聲音,還算沉穩,讓人在一片混亂中覺得安全。
  白敬安說道:“沒有毒。儘量攻擊頭部。”
  這並不容易,但好歹是個方向,在黑暗中,最需要的就是這個了。
  但怪物極為靈巧,它停了一下,然後突然換了個方向,朝西城沖去。那人躲過一擊,但混亂中,它的另一截身體卷了過來,節肢的長腳切過他的小腿,他咒駡一句,摔倒在地。
  大蟲子再次朝他沖去,夏天一把把手裡的殘劍塞到它嘴裡。它一時咬不碎,身體瘋狂地扭動著,每一處都像刀鋒一般銳利。
  它似乎又切到了誰,夏天沒看清,倒是那個網路後勤抓起剛才彈開的石頭,用力砸在它的一隻眼睛上。
  甲殼砸碎了,它發出受傷的嘶嘶聲,還真是個好樣的網路後勤。
  西城向後退開,準備下一次攻擊,白敬安抓起一根丟棄的骨矛,狠狠把它的一截身體深深釘進了石縫裡。
  夏天死死抓著銹蝕的劍柄,控制它頭部的位置,等著西城的再一次攻擊。
  可是沒有等到。
  誰也沒注意到,那只老鼠從黑暗裡悄悄潛了回來。
  它肯定有某種邪惡的智力,在戰場周圍徘徊,卻並不出現,看著他們和大蜈蚣混戰。在那一會兒時間,西城的右腿受傷了,他向後退,遠離了戰場一點,準備迂回過去。大概是吧,沒人知道了。
  在他進入黑暗的某個區域時,它一躍而出,咬住了他的腦袋。
  它的尖牙陷進腦殼裡,像嚼餅乾一樣把他的腦袋咬碎,也就是在這時,方又田再次抓起石頭,砸在大蜈蚣的頭上,把它的半邊腦袋砸得扁了下來。它拼命掙紮,夏天抓著劍柄用力往裡刺。
  一片混亂中,他只聽到一聲模糊的咒駡,以及令人發毛的骨頭碎裂聲,他轉過頭去看,正看到那只巨大的變異老鼠——就是它沒錯,眼睛裡插著半截劍尖,鼻子豁開了一個大口子——咬著西城的腦袋,像咬著個玩具小人一般,往黑暗中拖去。
  夏天把劍一松,朝那方向沖過去,西城的腳還在蹬動,但……
  沒救了,很明顯。
  那一瞬間,夏天看到那怪物的眼睛,它正盯著自己,幾乎是一雙有智力的雙眼,充滿著饑餓和狂暴的痛苦。
  在他身後,另外幾人一擁而上,把大蟲的腦袋砸成肉泥,它的身體還在不斷扭動,但很快就靜止了下來。
  夏天還在瞪著黑暗,但他停下腳步,沒追上去,感到一陣認命的無力。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像是一大塊生鐵,在朝著胃裡沉下去一般。
  黑暗深處傳來拖拽和一種疑似咀嚼的聲音,聲音久久不散,在建築裡回蕩。
  所有人都看著那方向,沒人冒失地去追,整件事發生得太快,很難做出反應,而現在已經沒機會了。不過也許在更早時,也沒有過機會。
  夏天回頭去看戰場,才發現還有另一具屍體,是那個他記不得名字的傷號,長蟲的甲殼切開了他的腹部,幾乎把他切成兩半,他掙紮了一會兒才死的。
  夏天看著巨大蟲子的屍體,突然感覺倒更像是他們變小了。
  像是些玩具小人兒什麼的,困在了地下宮殿裡,跟前盡是些超級大的老鼠和超級大的蜈蚣,而他們人小力微,只有原始的塑膠小棍子,大喊大叫,四處奔跑,但走投無路,只能一個個被地底生物嚼碎。
  玩具主人們在攝像頭前看得津津有味。
  方又田的聲音不確定地響起,稚嫩而恐懼,讓人心煩,他說道:“我們……不追上去嗎?”
  “沒用的。”白敬安說。
  他聲音平淡,好像面臨的災難沒什麼大不了的,都是些可以估算的資料。
  夏天轉頭看他,他總是一副風平浪靜的樣子,可是現在看到他,已遠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難以理解了。他幾乎變成了一種安慰。
  ——他在做他的工作。作為一個戰術規劃,除了估量局勢,制定戰術,他得是隊伍裡最冷靜的那個,在最糟的情況下提出理智的建議,保持冷酷無情。冷酷對應對災難總是很有幫助。
  黑暗太過幽深,必須得有這樣一個人。
  方又田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夏天轉過身,查看了一下白敬安手臂上的割傷——剛才蜈蚣掃到的,有血滲出來。
  “沒事。”白敬安說。
  夏天點點頭,轉身去檢視戰場。斜草因為失血過多陷入了昏迷,有人看了戰術規劃一眼,白敬安說道:“我們不能帶上他,血腥味會把怪物引來。”
  沒人說話,大家都認可了這句話,這裡的人也都不是第一次參加殺戮秀,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呻吟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他們收拾了一下散落在地的武器,離開這片區域。戰鬥的聲音可能引來別的東西。
  斜草躺在那裡,方又田把一根骨矛放在他手中,不過所有人都知道這什麼忙也幫不上。
  他們繼續向前,隨著戰鬥和不斷的繞行,已無法判斷目前的方位。這裡自成一個世界,想把所有身陷此地的人永遠留下來。
  有一陣子,夏天覺得他們正離出口越來越遠,這很可能不是錯覺。
  唯一能確保離開的,是時間。
  第十四天了,只要再過大約三十個小時,比賽就會結束。天空會變得明亮,音樂響起,主持人甜美的聲音告訴他們,苦難已經結束,他們通過了考驗,他媽的第三輪結束了。
  夏天曾覺得在一片修羅場中,結束時的焰火,主持人造作的聲音充滿了諷刺意味,但現在他很懷念。倒楣事就是這麼改變人觀點的。
  一路上,他們幹掉了幾隻小型些的變異生物,又死了個人——一個狙擊手。路過一條地下河時突然冒出來的,把人拖到了水裡,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水上泛起幾股鮮血和氣泡,事情就結束了——沒有任何像樣的收穫。
  他拿著骨矛,小心把白敬安護在身後。一路過來,那人表情鎮定,這種沉著不是裝出來的,也不僅僅是對局勢毫無指望的冷漠,更像戰士的沉靜。
  他似乎非常熟悉變異生物,以及這種兇險和絕望的場面。夏天很難講清這種感覺,那像是一種對於同類模糊的認知。
  但這種感覺沒有理由。
  成為隊友後,夏天曾跟人打聽過白敬安,不過幾乎沒人認識他,他所有知道的只有官網上的資料。
  白敬安淪落至此,是因為有合同在電視臺手上。但和許佩文不同,他的合同依附在子女連帶責任下麵。
  也就是說,這份合同是由他父母中的某一個簽下的,可能在他出生前就存在了,並從此掌控他的一生。就算以上城的標準,也是夏天見過最變態的合同。
  當時他還很好奇,一個人從生下來就知道自己得上殺戮秀賽場供人取樂時的感覺,應該不太好,他沒整天醉得不省人事也算是種才能。
  他看看白敬安,想像這人經歷過什麼,他老一副乏味無趣的樣子,可是認真看進去,卻又覺得看不到底。
  在穿過一處轉角時,夏天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後面的黑暗。
  白敬安轉頭看他,夏天說道:“有東西。”
  “我就說有聲音。”那個叫喬安的網路後勤說。
  “它在跟著我們。”夏天說。
  “誰?”
  “那只老鼠。”夏天說,“一直跟著我們。”
  周圍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有點不寒而慄,夏天說道:“我們得幹掉它。”
  “怎麼幹?”喬安說,“這東西……是有智力的,是不是?”
  “幸好我們是人類,這方面有優勢。”白敬安說,“我們得做個陷阱。”
  這個決定理所當然,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能讓這東西繼續跟在後面。
  他們手無寸鐵,而它是這兒的地頭蛇,所有人都記得它潛藏在黑暗深處,在你碰上麻煩時,悄悄把人咬死叼走的場面。
  最終的計畫很簡單。
  幾個人做出爭吵的樣子,理由不需要太合邏輯,反正老鼠也聽不懂……應該聽不懂,雖然浮空城的基因科技再照這樣發展下去,聰明絕頂,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Boss老鼠出現似乎是遲早的事。
  ——最近影視界流行的兩大題材,其中一個就變異生物統治世界的事。相較來說,比預言下城居民鬧革命,最後和上城達成一致的題材靠譜多了。
  總之,夏天落了單,獨自離開——在此之前,他們已經裝成迷路,仔細探查過周圍的地形,但夏天需要裝做迷失了方向,把它引到特定的地點。
  一群人連把劍都沒有,作為誘餌,這活危險得隨時都能登上死亡熱搜榜。
  這也是非夏天不可的理由,他是一夥四人中碩果僅存的一個戰士了。畢竟他們手頭除了人類的智商,什麼牌也沒有,容不得一點微小的差錯。
  ——根據合理推測,變異鼠主要記恨的對像是夏天,它念念不忘西城刺傷了它的鼻子,也絕不會忘記夏天刺瞎了它的一隻眼睛。
  計畫開始前,白敬安仔細給夏天畫了張地圖,告訴他如何轉彎,一定要回到標示的地點,他們會埋伏在那裡,等它到來時進行突襲。
  他不能在地上畫,肯定會被老鼠看見,於是在夏天手心比劃。感覺很親密,而且劃得手心很癢,夏天得忍著不笑出來。
  他能感覺到白敬安不大自在,這人肯定很長時間沒跟人離過這麼近,又這麼認真說話了,以至於他心煩意亂,以至於夏天極其想撩拔一下。
  他手欠地去摸旁邊白敬安那綹又翹起來的頭髮,心想它一定是因為緊張翹起來的,他心裡平靜時,頭髮就會比較平順了。
  白敬安一把把他的手揮開,惱怒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計畫。
  夏天以一種照看不安小孩的耐心聽他說,那人重複到第三遍時,他終於忍不住說道:“你知道我在下城長大的,而且也不是路癡,對吧?”
  “在下城時你至少會有把水果刀。”白敬安說。
  “沒事,我搞得定。”夏天說,做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他當然不是無所畏懼,不過他裝起天下太平來還挺熟練的。
  不過白敬安不是他妹妹,也不是別的那些可以隨口騙過的人,他知道他們在面對什麼。
  戰術規劃沒再說什麼,只是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準備執行計畫。
  時間不多了。


第20章 誘殺
  夏天獨身一人在地下區域穿行,隨著繼續向前,這裡越發像個異世界。詭異的雕像層層疊疊,簡直像現場演唱會。
  細看上去,雕像的表情其實都略有不同,但都有同一種東西從石頭五官裡呈出現來——看到血與死亡的貪婪。它們密密麻麻擠在那裡,渴望看到祭品們悲慘的命運,然後被取悅。
  夏天摸了摸後頸,繼續向前。他知道他一離開人群,變異鼠便會立刻跟上來,尋找把他拖入黑暗的機會。
  他得把一路把它引到指定區域,不能迷失方向,還要指望著它不要在途中攻擊。
  而在這一小段時間,剩下的人將試著做一個簡易陷阱,並躲在附近,以期能把它幹掉。
  不過這鳥地方幾乎沒什麼東西能用來做陷阱,他們不能對建築做出太大的改變——也沒那本事——那老鼠可是這兒的“地頭蛇”,熟悉所有的通道和地形。
  但是白敬安還是找到了機會。
  這裡有不少毫無意義的向上,或向下的階梯,在此之前,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通道時,發現一處破損的石階,石塊開裂,幾乎要整個掉了下來。
  他的隊友們將試著讓它更加鬆動,確保當誰踩在上面,它會歪斜並滾落,從石階上跌落下去。
  也許他們撬不動,也許石階不會滾落,而即使老鼠跌倒了,夏天仍然至少需要單獨和它對峙半分鐘。其他人——其實也就三個——他們不能靠得太近,怕被它發現。這還多虧它的鼻子完蛋了,不然一下子就能嗅到陷阱的味道。
  他們會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試著一起殺死它。
  總之,他一路上絕不能露出任何破綻,讓它認為可以提前攻擊,那夏天可就得拿個骨矛自己搞定了。
  一隻變異老鼠沒什麼大不了,一顆子彈的事兒。但當在這種地方,而你只有最簡陋的工具的時候,整個過程就變得過分兇險,簡直是束手無策,讓人意識到自己有多麼脆弱。
  他覺得胃絞成了一團,動作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對絕境並不陌生。情況很糟糕,但……你得簡單點看事情,人生中,你有時就是會落到這個地步。
  你到了某個地方,遇到什麼東西,然後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現在他淪落到的地方,就是在上城的地下通道裡,跟他媽一隻大老鼠鬥智鬥勇。
  夏天繼續獨自走在黑暗之中,想著身後那個人類一般的巨大老鼠,突然覺得自己很搞笑。
  這場景太熟悉了。來到上城時,他覺得生活發生了重大的變化——雖然也就是脖子上拴著鏈子,殺來殺去的給有錢人看著玩,但這是上城啊,有天空和陽光,茂密的植被,酒會和供應不絕的食物——但這一刻,那只變異老鼠就像從一個持續很久的噩夢走出來的一般。他發現他自己也一樣。
  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並且從來沒有走出去過。
  夏天出身於N區,沒少見——也沒少殺過——大型變異生物。
  當年N區暴動時,上城處理的方式肆無忌憚,災害蔓延極遠。那時,整片區域幾乎都被屠殺殆盡,人口到現在還沒恢復。直到如今,黑暗中也一直有捕食者流竄,誰也不知道那些東西以前是一條狗、一隻老鼠或是某一個人。
  上城自然能用一小瓶就能殺掉全世界人的毒氣啦,瘟疫啦,或是別的什麼進行屠殺,但他們用了精心製作的最新款變異基因病毒。這東西會迅速造成哺乳動物的變異,將之變成畸形噬血的怪物,只想吃掉一切在動的東西。有時候連車子都吃。
  然後那些人把下城大片的區域封閉了起來——還專門有個詞,叫“完全封裝”——同時塞了盡可能多的攝像頭到能量場內。
  在這片地獄裡,從對面爬過來,流著口水,剛吞下一堆人肉的東西,可能是老鼠,狗,黃鼠狼,或是你的親人和朋友。
  在繁華上城的腳下,發生的是一場現實版的怪物電影,一出真實的死亡遊戲,而且死得更多,更絕望,更真實,有更高的收視率。
  太刺激了,在上城紙醉金迷的晝夜,下麵無數人在黑暗的城市中逃亡和尖叫……這麼說也許不恰當,他們沒熄燈,是想要看到更多細節。
  屠殺過程由浮金電視臺進行大規模轉播,收視率極高,是一個娛樂業的傳奇與巔峰,再也無法重現——因為沒人再搞暴動了。
  現在,距屠殺已過去將近十年,它仍以極高的存在感盤踞在他們的生活中——主要是娛樂業。
  這些年,上世界不斷以此為藍本,拍電影、拍電視劇、做遊戲和真人秀,他們把暴動、反抗軍和自由之類的玩意兒鎖在下城,絞成了碎片,不過不耽誤把這些殘片分別包裝出售。
  殺戮秀裡的生物變異就是那時候流傳下來的,還特地延用了大屠殺時的風格。
  夏天走在黑暗的通道上,覺得像和小時候走在同樣一條路上,只是這條路延伸得太遠,一直到達這麼遙遠的未來。而且前方並無終點。
  這事兒無論結果如何,是生是死,他都希望都能夠很快結束。
  事情不算特別順利。
  夏天順利到達了埋伏的地點,他隊友也撬下了石階。他謹慎地越過陷阱,而當變異老鼠跟在他身後過去時,卻根本沒有踩上階梯,而是直接跨了過去。
  夏天是五秒鐘後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他一直在側耳傾聽身後的動靜,一旦變異鼠踩上石階,打了個滑,他便立刻回身,發動攻擊。
  但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已能聞到刺鼻腐臭的氣味。
  太近了,已經過了安全距離,它正準備幹些什麼。傷痛和仇恨從來都會讓人變得急躁起來,老鼠也不例外。
  夏天花了一秒的時間,思考立刻逃走這個點子,但那是不可能的。
  像他剛才和白敬安說的,他有對付這東西的經驗……也許談不上經驗,只是態度。在黑暗中,和死亡狹路相逢,絕對不能轉身就逃。因為你是逃不了的。
  夏天吸了口氣,突兀地停下來,猛地轉身,正好和身後一張猙獰的臉打了個照面。他手中的骨矛重重擊在它受傷的鼻子上。
  它沒料到他的舉動,發出一聲哭泣般的哀嚎,退了一步,想穩住腳步再撲過來,可退的這一步倒是正好踩中了那塊石頭,從石階上滾落下來。
  夏天追過去,第二下擊中了它僅剩的那只眼睛,它發出人一般的鳴泣聲,滾了一圈,撞上了牆,但毫不遲疑地再次朝他撲來。
  這時,他埋伏在通道另一側的同伴終於趕了過來,白敬安打量了一下這生物,骨矛直接刺進了它的頸動脈,熟練得好像整天幹這活兒似的。
  接著他猛地拔出武器,血噴濺出來。
  他們大概花了五分鐘才算幹掉了它——還沒死,只是失去了行動能力——而這時,它的身上已血肉模糊,可爪子仍在蹬動,想抓住什麼。
  到了現在,所有人都有點歇斯底里,老鼠身上的傷絕對超過了過度殺戮的標準線。它的肚皮橫七豎八全是傷口,內臟流了出來,可爪子還在動。
  有什麼黏乎乎的東西露出來,方又田死死盯著看,試探著拿起骨矛撥了一下,裡面的東西稀哩嘩啦地流了出來。
  都是人的肢體,嚼碎的肉和內臟,大部分是囫圇吞下去的,能清楚看到一隻胃液腐蝕過胳膊,隱約看到車前草的紋身。他們突然意識到,那是西城的手臂。
  方又田吐了,夏天心想如果這次他不死,算是經歷過一場足夠殺戮秀風格的洗禮了。
  在夏天看來,這時候大家都閉上嘴,保持沉默,做出悲傷和憤怒的樣子就行了,可顯然有人不這麼想。
  方又田走在隊伍的最後面,說道:“他跟我說過,說他把父母都接來上城了,他們就在終端跟前看他的比賽,你們覺得他們看到這個以後……”
  “我們能換個話題嗎?!”喬安說。
  白敬安站在旁邊,臉色有些發白。
  夏天看了他一眼,說道:“你還好嗎?”
  白敬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沒事。
  如非必要,他從來不多說什麼。在很多時候,夏天確定他情況並不好,其實很明顯。他不知道他為什麼以前沒有發現。
  他拍拍他的肩膀,沒再說話,走到隊伍前面。他是僅剩的一個戰士,這是理所當然的。
  在穿過一間大廳的門棟,他突然停下腳步,退回來,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白敬安打手勢問他是什麼,他回答不出來,只好示意他自己看。
  戰術規劃謹慎地探頭去看了一眼,然後縮回來不說話,一定已經深深地理解了他“這事兒一定得自己看” 的心情,夏天想,這就是殺戮秀,從來不會給你沮喪的時間,因為節日火爆,從不冷場。
  “那是喪屍嗎?!”方又田說。
  “怎麼會有喪屍,這不是中世紀嗎?!”喬安說。
  “這不是中世紀,是真人秀。”白敬安說。
  石牆後面,那兩個拖著腳遊蕩,身穿士兵制服的生物,毫無疑問就是喪屍。它們符合一切電視裡喪屍的標準,臉色灰白,皮膚腫漲,眼神呆滯,擺明瞭是具活屍。
  他們又圍觀了一會兒,驚歎於殺戮秀真是敢想敢幹,這種高傳染病毒也敢往秀裡塞。
  夏天盯著其中一個身上的長劍看,鏽得厲害,但好歹是把劍。
  “看來這就是那個‘永恆的懲罰’了。”喬安說,“變喪屍,有創意!”
  他們輕手輕腳地退開,被喪屍病毒感染的人雖然看上去上僵硬,不過其實比電影裡行動更快速,而且渾身病毒,動手時弄傷一點,就跟著一起被“永恆的懲罰”吧。
  他們悄悄穿過通道,儘量遠離它們,途中又碰上一條大蜈蚣般的東西,只是爬行的方式更像是蛇,而且沒有前一隻那麼大,夏天利索地砸死了。
  方又田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說道:“你們注意到那老鼠的嘴了嗎?我現在回憶一下,覺得老鼠的嘴張不了那麼大,肯定有蛇類的基因。他們混了很多別的東西進去。如果它只是像蛇一樣把西城吞進去,那樣是能早些割開它的肚子,他還有救。”
  “混合基因。”夏天說,“太棒了,我已經開始期待衛零演的那個大公了。”
  “在此之前我們得找一把有刃的刀。”白敬安說。
  “天哪,我懷念我上一輪的點四五口徑手槍。”喬安說。
  “我還懷疑50毫米火箭炮呢。”夏天說。
  “炸雞腿,我最懷念炸雞腿。”喬安說。
  “我懷念正常一點的編劇。”白敬安說。
  幾個人都笑起來,這時候你除了苦中作樂,也沒什麼能幹的。
  方又田臉色蒼白,仍在對那樁慘烈的死亡念念不忘。
  “如果他們把蛇類的基因多混合一點就好了,我們也許還能救到西城,據說蛇會把獵物整個兒吞下去,在消化掉之前,獵物好一陣子只是處於昏迷狀態……”
  “吃之前會先勒死他的。”夏天說。
  “但也可能只是昏過去了。”方又田說。
  “那策劃組該樂壞了,經典場景啊。”夏天說,“絕對會讓他完整體驗消化過程的。”
  “但我們就能救到他!”方又田說。
  沒人接話,有點冷場,夏天覺得喬安想接一句什麼,但最終決定還是算了。
  在某個時刻,你會希望某個人清醒一點,但有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希望就讓他希望去吧,何必搞得不開心。
  他想後一種大概更絕望一點。
  他們繼續向前,周圍的環境變得更為陰冷和怪異,他們走過幾處向下的階梯,似乎正在向地心深處進發。
  他知道這片懸浮於空中城市的物理資料,但當真正進入其中,仍然震驚於它的巨大。明明是座浮空之城,可又像一座地獄,怎麼向下走,都不見盡頭。


第21章 他帆船玩得怎麼樣?
  賽場之外,“我懷念正常一點的編劇”引發了一小波熱潮,聊天版面上有人連說換家店吃東西的事,都要加上一句“我懷念正常一點的廚師”,弄得幾個編劇氣急敗壞。
  雅克夫斯基全程關注了這支小隊的轉播。
  他們還是賽場新人,但他能嗅到明星的氣息,決定重點關注。
  方又田說“他把父母都接來上城了,他們就在終端跟前看他的比賽”時,他特地給了白敬安一個特寫。
  戰術規劃臉色有點蒼白,不能明確說有什麼事,經歷那一出後大家臉色都不好,但你給個特寫,情況就不一樣了。
  雖然他一直躲著鏡頭走,可這些天來,這支小隊人氣一路高歌猛進,作為一個專業能力一流的戰術規劃,他是再藏也藏不住的。
  而一旦有了人氣,過去就全被挖了出來。
  雅克夫斯基知道,白敬安的父親叫白笑齊,是個挺有名的殺戮秀選手,189屆最終戰時死的,死得很不怎麼好看。當時他的妻子和兒子當時正在電視前看著。
  而且事到如今,因為他簽下的合同,他兒子也陷進了殺戮秀裡,簡直充滿了戲劇性。幾個策劃正在歡天喜地做專題,白敬安也從“那個老是一臉無聊的戰術規劃”,升級為了一個有悲傷過去的人,人氣又往上竄了一大截。
  到了現在,第三輪殺戮秀將要進入尾聲,城堡裡的劇情交待了個七七八八——大公獻祭完了他的妻子和孩子,試圖喚醒邪神,一場大戰即將爆發。
  是英雄片還是恐怖片就看選手們的最後表現了。
  雅克夫斯基跟前圍了一大堆的螢幕,遠遠鋪開,像空間裂開的一大片傷口,
  他醉得有點厲害,兩眼放空地看著邊角的螢幕,那裡,夏天正獨自走在黑暗之中。
  他的樣子像是很熟悉獨自進入戰場深處了,熟悉在一座修羅場中,和一隻怪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的表情很鎮定,當有大事發生,你其實很難從人臉上看出什麼的,他們不會做出大悲大喜的樣子,但雅克夫斯期仍覺得夏天的沉靜格外驚人。
  他一直是個躁動不安的年輕人,人們都說他充滿了渴望與生命力,讓被酒精麻醉的心臟都感到悸動。
  但這有什麼意義呢,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世界。
  雅克夫斯基幹掉杯子裡的酒,又給自己倒上新的,得啦,這就是個創作遊戲,有人付錢的那種,他得趁頭腦清醒時多幹點兒活,他有種感覺,他很快就會進入安詳的人事不省狀態了。
  而在醉眼朦朧之際,《歸宿》那首曲子仍像個惡徒一樣在他腦子裡徘徊不去,拒不消失。唱著某人是他命中的歸宿,讓他知道家的方向,風雪再大也不會迷失,諸如此類的。
  夏天和白敬安的人生和那首戀愛的歌曲沒有一點關係,但他必須把他們拼合到一起。
  他把畫面切到白敬安身上,那是張波瀾不驚的臉,但投資回報比卻在上升。
  他想到這人在電視機前,看著他爸被活活燒死時的感覺,覺得毛骨悚然,於是決定還是不要去想。
  在他的鏡頭裡,黑暗會過去,白敬安曾是一個飽嘗失去痛苦,心灰意冷,自我放逐的人,不過這場他媽的真人秀會治癒他的創傷的。
  夏天去當誘餌時,白敬安和他說話,臉上一閃而過一個心煩意亂的表情,微表情總是這樣,雅克夫斯基果斷地決定使用慢鏡頭。
  確切地說,他給他倆所有的肢體接觸都加了特寫,然後用慢鏡頭。簡直就是不要錢的到處分發。
  因為,說真的,這兩人間的互動很正常。
  他們說的話或是肢體接觸,都是典型戰友間的方式。觸碰對方一下,表示戰術意圖,善意的提醒或是安慰,以他專業的眼光來說,既隨便又普通,沒啥了不得的東西。
  當然,夏天有點手欠,不過他對誰都這樣,他見過好幾次他模仿拉鐵和許佩文說話和走路的姿勢,樣子叫人懷疑他怎麼過活十八歲,沒被煩躁的成年人宰了的。
  但處理一下,感覺會大有不同。
  他知道,雖然這類動作不多,但他準確把握住了節奏,要知道第三輪開始前,他倆很少有這方面的接觸,而現在,他們的確正在熟悉起來。
  ——這再正常不過,他們是隊友,總得說話吧。
  但這麼點交情,完全可以升級為“對彼此有敵意的戰友關係好轉”的可見過程,配上音樂和漂亮的剪輯,足可變成生死之交。帶著溫情與眷戀,唯一能安撫對方傷痛的人,再加上一個“歸宿”的隱喻,觀眾們會喜歡的。
  人們喜歡真的東西,喜歡傷癒,喜歡好轉,而這種事你是糊弄不過去的。
  只是你可以誇張。
  用力地誇張。
  到現在為止,夏天的粉絲群已經頗有規模。他們自稱“夏日火焰”,討論夏天的戰鬥風格,挖掘他的過去——而就過去來說,他可是劇情精彩,跌宕起伏。
  他出身於N21區,是當年受N區暴亂影響最嚴重的區域之一,在上城人們的想像中,那裡是最典型的下城區域,極度的恐怖、殘酷和扭曲……於是非常酷。
  在歷史書中,如果有哪個人生活環境惡劣,或是有反抗政府的嫌疑,人們會心懷愧疚,或是把他抓起來。但是現在,大家把這種出身帶上荊棘的花環,歡天喜地地丟到花車上,開始進行消費。
  在夏天的粉絲群裡,那句無甚出奇的“你知道他帆船玩得怎麼樣嗎”大放異彩地流行起來——還有那句“對話能不這麼變態嗎”——它的上榜純粹基於大量的搜索和引用。
  其實金句榜上大部分的話語都沒什麼出奇,讓它們出奇的,是說話的人和當時發生的事。
  孚森的家族從上一代開始在浮金三台下麵當零食供應商,現在已做得似模似樣。
  作為一個有錢人家的公子,他也是那所貴得蛋疼的映空湖帆船協會的會員,整座湖風景如畫,從不對非會員開放。
  他名聲不好,曾以殘忍的方式殺死流浪漢,還有幾樁在性奮時殺死床伴的訴訟。回貼裡,有人說他還是個權貴獵殺俱樂部的會員,常跟人吹噓,說他還是孩子時就表現了對殺戮和殘忍行為格外的興趣,有種超自然的狂熱在驅使他。
  這種狂熱顯然已無法按捺,所以他才會去參加殺戮秀——他覺得那裡會是個讓他變著花樣,殺來殺去的自由世界。
  現在,貼子裡一片嘲笑之聲,說連許佩文活得都比這位“受到戰神感召的殺手”時間長。
  在上城龐大的網路世界上,“帆船”這個詞的意思,從原來的大型奢侈品上緩慢偏移開來,以此作為關鍵字搜索出來的東西,突然間變得殺氣騰騰。
  這個詞現在是這麼用的。
  比方說,如果你說你隔壁那個有錢佬又在家裡開裸體派對——就是那種找一堆因為你手裡有他們的合同,所以無法反抗的人參加,然後死亡人數至少達到三人以上的。
  沒過多久,你看到專業清理人員進進出出,拖出十幾個大垃圾袋,顯然派對很“上檔次”。
  這時你要想表達不滿,就可以跟人說:“不知道他帆船玩得怎麼樣。”
  人們以前也說類似的話,說哪個人“應該被教訓一下”,或是“死有餘辜”,但那些詞句始終有些遙遠,說出來像個尷尬的受害者。
  而“他帆船玩得怎麼樣”如同打開了一道門,形容和定義出一種現象和態度,當詞語的門打造出來,很多人發現自己有這樣的欲望。
  夏天就是這種欲望的代言人。
  現在,他殺死孚森的視頻流行病一樣四處傳染,雅科夫斯基的主螢幕上,放著的就是當時的圖像。
  攝像控制師找到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角度——夏天從後面卡著孚森的脖子,手中的殘破的鐵片切進他的動脈,在那一刻,他們的動作甚至是親密的,他表情溫柔,幾乎顯得親昵。而鮮血正在滲出。
  好個變態,他心想,他可享受著呢。
  就最新的關注度分佈報告來說,夏天大部分粉絲壓根不知道他是誰,就因為“帆船”這屬性跟了過來。這年頭,哪個人心裡都有點抑鬱和憤怒需要發洩。
  但他們很快開始瞭解他,認同他代表的一切。總導演心裡想,這是個好方向啊。
  主螢幕上閃起通訊信號,雅克夫斯基打開,發現是田小羅剛交上來的官方剪輯。
  這是新一輪的宣傳片,雅克夫斯基滿意地發現她在殺人的部分處理得恐怖又熱血,完全符合他在會議上含糊其辭的要求。
  而且她居然找到了第二輪洛晴天虐殺一個新人時,夏天在旁邊看到的視頻,他表情陰冷,再配上那十六歲年輕人的慘叫,很有衝擊力。
  這時代視頻資料鋪天蓋地,田小羅這套查詢技術真是逆天。
  而她對夏天溫情屬性的把握更是異常熟練,完全的無中生有。
  在她手下,那個恐怖份子一副溫柔悲傷,“希望在黑暗殘酷的世界中守護微小幸福”的架式,別提多無辜了。
  於是,在團體賽總導演的手下,夏天既是一個滿心憤怒、肆無忌憚的復仇者,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恐怖份子,一個對上城的權貴充滿仇恨,會不惜代價進行抗爭的反抗者;然後又是個新好男人,一個溫柔貼心的好戰友、妹控,還是個廚藝高手。
  ——最後那個屬性是雅克夫斯基加的,暖男怎麼能不會做飯。
  總之,此人既溫柔又瘋狂,既是殺手又是守護者,既是個死神又是好男人……沒關係,雅克夫斯基想,看著主螢幕裡笑得沒心沒肺的夏天,他身上有種東西,足以統合這道巨大鴻溝。
  大部分人覺得,觀眾們看殺戮秀,只要看得爽就行,但那只是表面現象。所有的暴力都要有一個原因。
  他會給他原因,他不管夏天是不是這樣的人——看著不像,但沒關係,反正他會有一個。如果他會死,也會是為這件事兒死的。
  他給他的,是上城的觀眾都需要的一個原因。
  造星,不就是這樣嗎。
  浮金電視臺殺戮秀的官網上,夏天是今日的封面主題。
  圖片裡,高個兒的年輕男人帶著燦爛而冷酷的笑,上城戰神巨大的身影站在他身後,像是一首壯闊的英雄史詩的開頭。


第22章 舊事與新計畫
  賽場裡,並不知道自己正在引起廣泛關注,從遊戲到色情產業已均有涉足的明星們,來到了一片陌生的地下區域。
  這兒已經完全沒了下水道的樣子,而是片充滿異質風格的地下建築,石頭破損的部分曾修補過,四處可見人類活動的痕跡,表示他們正在接近災難發生的地點。
  路上,他們撞上了一條蛇……大概是蛇,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它從一處階梯下幽暗的水潭爬出來,卷住了喬安,把他拖進了水中,那人只發出半聲慘叫,便失去了蹤影。
  它居然還想捎帶上白敬安,幸好後者反應快,夏天還用骨矛刺了一下,它不情不願地縮回水中。
  不過戰術規劃仍被尾巴帶了一下,撞到了頭,頭暈目眩了好一會兒,還吐了一次,應該是腦震盪。
  幾人朝它消失的方向追了幾步,很快就放棄了。面對死亡,他們的判斷冷酷而效率——喬安沒救了,地下河深不見底,只有策劃組才知道裡頭有什麼東西。
  這裡沒有運氣,一切都是有計劃的,於是但凡有兇險,絕對就是死路一條。可能還死得很有創意。
  現在回憶起來,他們都不怎麼瞭解他,只記得他參賽是為了代替父親,那人在一次事故中殘疾了,沒錢治,進殺戮秀必死無疑。
  這是他第一次參賽,只對網路熟一點,所以報的是網路後勤。
  夏天想,不知道他的家人有沒有在看,如果在看,看到那一幕又在想什麼呢?
  然後他想到迪迪,他妹妹,幸好她沒錢看這個。
  他盡力不去想她知道自己死了時的感覺,也不想她在黑暗的下城會遭遇什麼,光是想就能感到發自軀體深處的戰慄。
  夏天抓緊骨矛——仍然沒有新武器入帳——和剩餘的兩個同伴繼續向前。
  離開一條走廊後,他發現所在的地方有點面熟。
  他們左右張望,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這和之前的地牢樣式很像。都有高高的圓形天頂,但兩側的柵欄腐敗了,裡頭彌漫著腐物和血的味道。
  另一座地牢,另一個祭台,只是已經廢棄了。
  白敬安碰了下他的手臂,夏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那東西。
  它盤踞在一處已經破損牢房的黑暗中,他打賭在設定中,它已經在此盤踞了千萬年,因為除此之外無處可去。它蹲伏著,比之前那只更像人類。它的膚色白得嚇人,長著層層的褶皺,有老鼠的尖嘴,但耳朵卻像是人,它的手……幾乎就是人類的手,有五根手指,只是有些太長了,樣子十分靈巧。
  它立起來超過兩米,乍看上去是個極其怪異的人形……一個長得特別像老鼠的人,一個基因的災難,一個噩夢生物。
  周圍死寂了一會兒,方又田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合法嗎?”
  “他們……什麼時候又修改了細則吧。”白敬安說。
  他們盯著它看,一時間不知應該做出什麼反應。
  它如此的像人,以至於讓人懷疑它們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在吃人時在想什麼?一個人的思維方式和老鼠永遠困在一起時,感覺又如何呢?
  這些念頭一晃而過,那生物在黑暗中看著他們,眼神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那是一種人類不可理解的形態。
  它就這麼盯著他們看,在電視前,大概也是這麼讓人起雞皮疙瘩。那是一種充滿獵奇感的存在。
  白敬安覺得這場面十分熟悉,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在這樣一個怪物跟前站了幾十年,一步也沒有離開過。
  不知道這是不是腦震盪的原因,或者是更久遠的腦損傷,腦殼深處,遙遠的疼痛遠遠升起,他意識到它就要開始攻擊了。
  它沖過來時毫無預兆,速度極快,宛如幽魂。
  白敬安清楚看進它的眼睛,痛苦和殺意污染了一切,只想折磨和摧毀一切活物——
  他瞬間被懾住,仿佛又回到那個黑暗的鎮子裡。它永恆存在在那裡,整個世界只剩下被饑餓和仇恨污染的眼睛,再也沒有別的了。
  在那一瞬間,一柄骨矛從旁邊猛地捅進了怪物的眼睛,力量極大,把它腦袋捅了個對穿。
  它沒發出聲音,但身體猛地扭曲,方向失准,從白敬安旁邊斜著沖了過去,帶著一陣腥臭的勁風。
  白敬安感到一陣巨大而骯髒的力量從鼻尖擦過,知道錯個幾釐米,他的臉就沒了。
  混亂中,他感到旁邊有人猛地拽了他一把,他摔倒在地,一根鞭子一樣的尾巴從他頭頂掃了過去。
  夏天的下巴撞到他的頭頂,怪物撞上了後面的柵欄,發出沉重“咚”的一聲,但絲毫未受影響,好像不知疼痛一樣再次撲來。
  即使雙眼已瞎,血不停流出來,但它還有記憶,還有鼻子,它會用最後的力量,殺掉任何活著的東西。它就是這樣被設計的。
  白敬安看著它又一次撞上了前方的牆壁,這次終於停下來,眼睛的傷勢還是影響了它。
  然後它伸出人手一般的爪子,抓住眼中的骨矛,想要拔出來——媽的,一點也不像會死,那東西可是穿過了半個腦袋啊——仍然沒發出任何聲音。
  它退幾步,他們只能瞪著它,它發出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退回了黑暗之中。
  好一會兒,周圍仍一片死寂,但當你見過這種東西,交了手,是不要再想擺脫它的。
  白敬安低下頭,方又田死了。
  這位年輕、天真,並且用不上的狙擊手死得無聲無息。當看到屍體,他才意識到是剛才那怪物沖回來時,就用尾巴貫穿了他的太陽穴。快得沒人看清,它很熟悉這種殺人方式。
  他幾乎沒流什麼血,當他們看到時,他就已經死透了。
  死後的他格外的年輕和稚氣,他幾乎沒有說過自己的事,只知道他在外頭有很多朋友,也是他的同事,在經營一個什麼網站。就這麼多了。
  白敬安覺得自己應該跪下`身,檢查一下他的傷勢,可他沒動,他知道的,沒救了。
  他也知道,如果剛才夏天沒有拽那一把,他會和方又田一模一樣地躺在地上,死亡是迅速和毫無預兆的。
  他們沒說話,站在那兒,只是幾個小時,一起下來的牢友一個不剩,只有他們兩人孤零零站在地宮中。
  白敬安站在那裡,眩暈和錯覺還沒有退去,他的一部分還困在黑暗之中,不像是因為撞到了頭,而像那才是真實,離開只是幻想。
  旁邊的人彎下腰,撿起方又田的骨矛,他的動作讓白敬安覺得熟悉,下城人的行動方式,他們的悲傷都是冷酷和效率的。
  夏天轉頭看他,說道:“你還好嗎?”
  “好點了。”白敬安說。
  夏天朝他露出一個笑容,燦爛、帥氣、天下太平的笑。
  “我會照看你的。”他說。
  “這是一句不切實際,過度誇張的話。”白敬安說。
  夏天笑起來,然後抬起手順了一下他的頭髮——大概那綹該死的頭髮又翹起來了——白敬安沒動,心想太可怕了,我居然沒覺得心煩,而且還有一點點安心。
  夏天低頭看屍體,方又田的腦袋還在慢慢滲出腦漿,周圍黑暗濃鬱而兇險,他說道:“我需要一把劍。”
  白敬安轉頭看他,他們視線交匯了兩秒,他意識到夏天在講什麼。
  他第一反應是,這計畫絕對是瘋了。但毫無疑問,是他們現在能有的最好的點子。
  於是他點點頭,說道:“我們得做個計畫。”
  夏天又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白敬安心想,這哪像殺手和戰術規劃,這根本就是兩個瘋子在做計畫。
  他們沿著原路返回,尋找之前看到的那兩隻喪屍。
  是的,這東西很危險,身上帶著病毒,而且經常結隊出現,但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喪屍病毒最初是一種毒品的名字,吸食的人會產生類似於頭腦昏沉,憑本能行動,宛如死屍,卻帶著強烈饑餓感,渴望血腥肉食之類的症狀。
  這種症狀一度很受歡迎,年輕人爭相吸食,體驗一把當喪屍的感覺,而且還真吃了幾個人。
  到了現在,電視臺已把它開發為一種特定的病毒,用在節目裡——只有電視臺會研究這種技術,把其中邪惡的部分抽取出來,進行固定,然後做成傳染病,當成助興的道具。
  “它們的聽力和視力會打折扣,但動作很快,比生前慢不了多少。”白敬安說,“攻擊頭部是最有效的,但真正危險的是它們身上的病毒,你不能被抓傷或是咬傷一點點……”
  “我以前對付過這東西。”夏天說。
  白敬安點點頭,這種病毒曾經在下城的幾個區爆發過,N21區是其中一個。
  “我哥就是得感染這個死的。”夏天說,說起悲慘往事時,他一副滿不在乎的語調,好像這些司空見慣,毫無意義。
  白敬安知道那副腔調,他真覺得那些死亡與痛苦毫無意義,周圍四處都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傷痛。最後你只能視而不見,不然很難活下去。
  “當時城裡全是這玩意兒,我殺的他,又燒了他,我知道這些東西能幹啥。”夏天說。
  白敬安也很清楚,所以一點也不放心。
  不過這時候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第23章 吊橋反應
  夏天和白敬安很快找到了那兩隻活屍,它們正跪在地上,吃一個人。
  在這麼一會兒時間裡,顯然有別人下來,並且死在了這裡。從這個角度看,那是個挺帥氣的年輕人,面孔保護完好,除了已被開腸破肚,兩隻喪屍跪在那裡慢吞吞地把他當大餐。策劃組一定不會放過這麼精彩的鏡頭。
  喪屍病毒其實是一種傳染病,些人不算死去,只是看上去很像死了而已,也許還有自己的思維,但所有人都默認它們是死屍,是異類,而天知道他們在吃人時腦子裡在想什麼。這是一種在實驗室裡精確創造出的渴望。
  兩人迅速回顧了一下之前的計畫,白敬安做了些細節修整,儘量保證這個瘋狂計畫的可行性,不去想他們哪個人被抓傷或是咬傷後會發生的事。
  他們需要劍。非得有不可。
  然後他終於點點頭,表示沒問題,計畫開始。
  夏天站起身,吸了口氣,朝喪屍的方向走過去。
  ——計畫很簡單,他只要衝過去,做出落單的樣子,引誘喪屍追過來就行。
  一旦你去追,就算是喪屍也會有快有慢,而所有打過架的人都知道,一個個解決,比一對多容易。
  他們把喪屍引誘到一處丁字型的走廊。
  夏天沖向轉角,然後猛地站定身體,等到第一個喪屍沖過來時,他伸腳把它絆倒在地,從後面揪住它的頭髮,朝著地面重重撞去。
  它的腦殼很快就碎了,於此同時,他抓起它的劍。
  白敬安站在他後方的黑暗中,他清理了附近的幾處苔蘚,躲在這兒一時間很難被發現,而喪屍從來不以視力著稱。
  夏天動手時,他用骨矛解決跟在後頭那個。
  它動作很快,也就是慢了兩三步,白敬安從黑暗裡走出來,穩穩地把骨矛插進了它的腦袋——確切地說,是右邊的眼眶。這樣比較軟。
  可它向前的力量只是滯了一下,卻並未停止,而是加速朝他沖來,好像看到活人令它極度興奮一樣。
  它嘴巴大張著,大到不合常理,露出尖銳的犬齒。是人的話早就脫臼了,但它的基因肯定做了某種修改,所以能張得這麼大。
  白敬安迅速鬆手,向後退去,可它沖得如此之快,轉眼間,近得他都能看到它的虹膜了。
  他等待著,下一秒,夏天的劍從左側直直插進了它的腦袋,把喪屍捅了個對穿,釘在對面的牆上。
  白敬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近在咫尺腐敗的臉從他面前滑過,釘在牆上,一動不動。夏天把劍抽出來,朝他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差錯,但現在兩人都好端端的,沒有受傷,簡直讓人覺得世上沒有比站在兩具喪屍屍體旁更安全的了。
  白敬安也朝夏天露出個笑臉,然後彎下腰尋找戰利品。
  他們又找到了一把劍,一把短刀,算得得收穫頗豐了。
  夏天伸出手,白敬安抓著他的手站起來,掂了掂另一把劍,收到腰間,說道:“真不敢相信我有一天會管這玩意兒叫‘重大收穫’。”
  “年景不好,陛下,將就吧。”夏天說。
  “陛下喜歡樂觀點的態度,這附近肯定還有更……”白敬安說,突然停下來,發現自己開了個玩笑。
  那一刻,他身上泛起一陣冷汗,因為他意識到這是什麼。
  吊橋反應。
  當你腎上腺素分泌過多時,所發生的事會像烙印一樣烙進你的記憶中,成為叫你永遠難忘、並真正改變你的事。
  殺戮秀說自己只是個舞臺,考驗你的力量與勇氣。他們反復說起赤裸的人性,但這就是他們的把戲。
  他們創造出舞臺和事件,就是為了激發出人的情感,把它們當成素材,隨意撞擊和扭曲,讓人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激烈和戲劇性,變得不顧一切。它強行讓你信任某個人,在他身邊變得放鬆,然後再毀滅給人看。
  你不能喜歡什麼人,他們會利用這個玩弄和毀滅你,人們就想看這個……你的情感就像是吸引怪物的光亮。
  夏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為什麼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他遠道而來,對所有的事都無所顧忌,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而他知道。
  他不能把他當成一個朋友,這會是個災難,無論對戰術的規劃還是他的整個生活——
  正在這時,他突然抬頭看遠方。
  “怎麼了?”夏天說。
  “有風。”白敬安說。
  他朝那方向走了兩步,夏天說道:“出口?”
  “或是大結局。”白敬安說。
  他們沒再說話,沒什麼可說的,能幹的只是拿好武器,朝著那方向走過去。
  他們繼續向前走了沒多久,大結局就開始了。
  用殺戮秀選手們的話翻譯一下,就是指“絞肉機啟動了”,一場死亡紮堆的最終時間。
  先是整片空間都在微微震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新鮮的腥甜氣味,天頂簌簌落下砂石,他們抓緊銹蝕的長劍,抬頭去看。
  上方建築的雕工有種風化古樸的效果,但現在,仿佛有某種腫瘤般的東西亂糟糟地從雅致的花紋中生長出來,蔓延了長長一片,樣子十分噁心。
  同時,他們聽到了走道遠方傳來的聲音,聲音尖細而詭異,他們只聽到幾個詞,“凶神”、“殺掉”……
  接著他們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了——他們的上方,一隻褐色的鳥類從腫瘤般的石雕上鑽了出來,帶著紅色的黏液,滲出一股血肉腐敗的味道,轉眼便風乾了。
  它長著酷似人的面孔,眼神中毫無動物的懵懂,而是帶著惡意。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無數隻怪鳥正在從牆裡鑽出來,好像那個什麼邪神的力量正遍佈地堡,於是能從石牆裡孵出畸形鳥一樣。
  雖然確切地說,那腫瘤般的玩意兒應該就是它們的孵化區,不知道原理是什麼……但能搞出這效果來肯定費了天大的功夫,你簡直不知道為了視覺效果,電視臺能花多少錢,又能搞出什麼技術來。
  總之,無以計數的怪鳥從牆裡鑽出,帶著一股毛骨悚然的視覺效果,而從鑽出來開始,它尖細的聲音就在不斷重複一段話。
  ——凶神已君臨這個世界,這片城堡是它饑餓的身軀,陛下要求更多的祭祀,更多的血與死亡……每三分之一刻鐘,就要有一個人血染大地,否則它會親自召喚其成為它的僕人……
  然後它還希望大家自覺一點,主動一點地自相殘殺,別以為拖延會有什麼轉機。真正的神明已經死去,血與殺戮便是新世界邪惡的本意——也就是說,這是主辦方的意思。
  “僕人?”夏天說。
  “喪屍吧。”白敬安說。
  它展翅飛走,和另外無數隻人面鳥一起,在龐大的地宮中傳遞死亡訊息,描述主辦方令人毛骨悚然的命令,選手們應該儘快自相殘殺,神明的指令是不可違抗的。
  夏天說道:“我理解你對正常編劇的懷念了。”
  空氣中腐敗與血腥的氣味越來越強。
  兩人繼續向前,握緊銹蝕的劍柄,他們都知道,這地方此時已變得兇險無比,一場血腥的殺戮很快要開始了。
  夏天很難想像有一天自己真會主動往最麻煩的地方去,他一向知道,保命的要決就是避開大人物打架。
  但白敬安說得沒錯,他們已經在殺戮秀裡了,就沒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凶神想要的,是讓所有人死在這裡,而唯一正確的方法,就是找到它,殺了它。
  任何不照這一路線行進的人,都會被策劃組注意到,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隨大流,因為你是絕對不會想被盯上的。
  不過倒也不用走得太快。
  沒走多遠,他們就看到前方橫躺著兩具屍體,剛剛死的,血還溫熱著。
  是兩個穿雇傭衣服的傢夥,身上沒什麼像樣的武器,或是有也被搜走了,殺他們的人用的是劍,活幹得很利索。
  很顯然,現在,這個真人秀又變回了生存賽模式,這一路不會很順利,大家對互相殺來殺去這套相當熟悉。
  “從好處看,現在我們有十分鐘了。”夏天說。
  “從壞處看,我們多出來的肯定不只十分鐘。”白敬安說。
  隨著繼續向前,周圍的環境越發陰森,一些畸形的植物從天頂垂落下來,雖然知道是刻意種植的,但感覺上好像整座地宮都開始因為凶神的到來變得怪異。
  夏天說道:“這裡讓我想起下城。”
  “那裡是什麼樣的?”白敬安說。
  “總是亮著燈,但感覺很黑。”夏天說。
  “是啊,明明有燈,但好像永遠都不會亮起來。”白敬安喃喃說。
  夏天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對那裡挺熟的,是不是?”
  “談不上。”
  “你感覺上……”夏天說,然後突然停下來,轉頭看白敬安,兩人迅速比了兩個手勢,過程不超過三秒鐘,夏天逕自朝前走去,白敬安則停下腳步。
  前方重重石雕的陰影裡,一個傭兵突然從他後面竄出來,夏天好像後面長了眼睛一樣,反手擋住他的短劍,一個側身,劍柄擊中了他的腦袋。他摔倒在地,夏天朝他後腦勺就是一下,他趴在地上不動了。
  于此同時,白敬安解決了另一個撲過來的人。那傢夥看到同夥立刻掛了,似乎有點猶豫不決,有一會兒他背對著他,這也太容易了,白敬安的劍從後面直接刺穿了他的脖頸,他倒在地上立刻死了。
  他們搜索了一下,這兩人身上也沒什麼像樣的東西,只有一把短劍,還有把做工粗陋的長弓——看來主辦方是打定主意走石器時代風格了——弓弦一副隨時會繃斷的樣子。夏天把弓丟給白敬安,不過在這種地勢,這玩意兒根本派不上用場。
  “現在我們多了二十分鐘。”夏天說。


第24章 組隊
  二十分鐘後,他們跟人組了個隊。
  這件事對夏天重大的意義在於,他終於找到了能勒索的人,把武器更新換代了一次。
  當時他們正順著石階向下,所有的通路似乎都在向一個方向彙集。那兩人就埋伏在石壁的陰影後面,是高手,在此之前,夏天根本沒發現這兒有人。
  他只是突然停下腳步,看了眼白敬安,想說點什麼——他也不確定,可能是“有點不對勁兒”,死亡的氣息並不總是那麼清晰的——那把劍就直接刺了過來。
  夏天抬手架住劍鋒,這是那種在下城生死之間磨練出的直覺,不然沒有任何理由能擋住,它速度太快,無聲無息。
  他們過了兩招,後面的白敬安迅速搭弓上箭,指著另一個藏身於黑暗中的人,如果他想幫忙,這麼近的距離他會給他好看的。
  攻擊的人一身士兵制服,劍鋒劃過夏天的手臂時,滲出些血跡來,而夏天的劍柄擊中了他的胸口,還在脖子上留了一道血印子,再深個一丁點戰鬥就結束了。沒關係,下次他會把握住的。
  這時那人突然退了一步,說道:“等一下!”
  夏天停也沒停,他不喜歡被打斷,如果他計畫好了這個人要怎麼死,那麼事情理當照著他的想法發展。
  對方眼明手快又架住一擊,接著叫道:“組個隊怎麼樣?我們都只有兩個人——”
  夏天繼續攻擊,他繼續叫道:“彩蛋是情節賽,組隊不扣分的!”
  夏天不情願地停下來,劍尖指著那傢夥的喉嚨,只要往前再送一點就能幹掉他。不過這時他也意識到,他們的確需要組隊,贏面更大,白敬安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這時,他才看出來之前見過這傢夥,就是情節賽開始時,在草原上俘虜他們的那個隊長,名叫道格,長得高大帥氣,一副殺戮秀喜歡的典型長相。
  之前一路上他都一副魂遊天外的樣子,不過這是殺戮秀,顯然沒人可以一直魂遊天外。長得再帥也不行。
  他一把劍倒是鋥亮,沒有任何鏽跡,只有抽到士兵簽的人有這樣的好處。
  “前面是地下角鬥場,你需要一個路熟的人。”他又說道。
  夏天看了他一會兒,說道:“我喜歡你的劍。”
  道格瞪了他兩秒,收回劍鋒,把劍拋了出來。
  夏天伸手接下,檢查了一下,把自己的鏽劍遞到他手裡,對方苦著臉接了過去。
  白敬安也放下箭,陰影裡的人走了出來,也穿著士兵的制服,表情陰鬱得和那片影子不分彼此,還有道斜著橫跨面孔的長疤,一直延伸到嗓子。
  “所以,”夏天查看他的新劍,“你們抽到NPC簽的也加入狂歡了?”
  “沒人能拒絕狂歡。”道格說,“道格。”
  夏天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夏天。這是白敬安。”
  他們快速進行了一番自我介紹,道格是個戰士,他的同伴叫馮單,是個同行,說是嗓子有點問題,不太喜歡說話。
  然後夏天說道:“我隊友也需要一把劍。
  “戰術規劃要那麼好的劍幹什麼。”道格說。
  “他就是要。”
  道格瞪了他一眼,一把拿走馮單的劍,遞過去,對方張了下唇,默認了這個分配,接過遞來的鏽劍。
  他們一路朝凶神蘇醒的地點走過去。
  夏天問道格有沒吃的,道格說沒有。然後夏天抱怨那劍也就是比喪屍手裡的好一點,一副批量生產便宜貨的樣子。道格說請他理解一下被長官克扣小兵的生態。
  他對鏽劍一臉嫌棄,說等會兒肯定能找到幾把更利索的。
  “我一路上殺了好幾個同事,有些我看不順眼很久了。”他說,“我有差不多一百個同事都在下面,保准管夠。”
  他笑得滿不在乎,照他的說法,自己算得上是殺戮秀的老油子,已經活過了二屆,希望能再搞定第三屆——夏天有點懷疑除了還算機靈,主要因為他長得帥,能夠裝飾賽場,才能死裡逃生活到現在。
  這年頭,長得不夠帥就別犯罪,否則連在殺戮秀上當個兵油子的資格都沒有。
  那個馮單一直沒說話,道格除了剛開始說過兩句,也沒再搭理他,他一副陰鷙的表情,仿佛走在所有人的邊緣。
  照道格的說法,夏天他們來到地道中不久,大公就宣佈要開始召喚凶神了。
  ——照劇情所說,他曾是個年輕有為的大公,但在一次爭奪權位的暗殺中中了毒,雖然救了回來,但只能長年纏綿於病榻,而因為毒素,身體內部開始腐敗。對了,還有他引以為傲的容貌也受到了侵蝕。衛零那麼帥,怎麼能不提下這點呢。
  在最絕望的時刻,他聽到了地底凶神的呼喚,找到了這處被遺忘的地下建築,地上人們的痛苦和對血的渴望喚醒了它……反正就是這一類的劇情。
  他著迷於凶神的力量,獻祭了自己的妻子和三個孩子,還把整片土地的居民祭祀給它,而某種邪惡之物則浸染了他的精神和肉體,讓他狂熱地著迷于永生和權勢。
  他常年徵召傭兵團來自己的領地,說是為了殺死怪物,實際上是為了給予祭祀。
  “劇情也太簡單粗暴了吧。”夏天說。
  “這是真人秀,劇情就是要簡單粗暴。”道格說,“又沒人想看咱們精彩的演技。”
  他又說道:“總之,三個小時前,凶神蘇醒的日子到來了,據說會在他身上復蘇,從此君臨天下什麼的。我一點也不想知道它精彩的基因圖譜。
  “大公把所有人驅趕到地下,說是為了殺死那些逃往此地的傭兵,其實卻是一場大規模獻祭。”
  “……所以出口封死了。”夏天說。
  “是的,在殺到主辦方滿意之前,誰也出不去。”道格說。
  他們路上又碰上了另外一隻四人小隊,雙方立刻動上了手。
  四對四,分配很容易, 白敬安手裡有箭,立刻幹掉了對方的狙擊手;夏天上前一步,和對方最前面的戰士動上了手;道格架住另一把刺向他的劍,把那傢夥引開。他的兩個新同夥身手都還不錯。
  馮單負責沖在最後的傢夥,夏天瞟上一眼,就知道這傢夥肯定是下城角鬥場出來的,打架風格太熟悉了。
  夏天碰上的那個不是啥高手,劍術倒不錯,但一看就是教學軟體學出來的,一點也不知道全面考量、利用地理位置。
  夏天側身往雕像後一讓,那人一劍刺過來,從石像的手臂下穿過,夏天斜著刺過去,把他的劍卡在那裡。
  那人殺氣騰騰看著他,好像準備進行持久戰,但是下一秒,白敬安的箭就貫過了他的腦袋。他是心多寬連對方有狙擊手都忘了啊。
  夏天高興地收回劍,轉頭看戰局。
  道格那邊已經進入了尾聲,馮單剛解決了對方,肩膀受了點傷,但做為作為交換,也在那一瞬間把刀捅進了對方的心臟。這類人一貫這麼打架。
  但他抽劍後退時,石牆後面,另一把劍突然刺了過來。
  顯然有人一直埋伏在那裡,看到情況不妙,這才想到襲擊。馮單的劍一時抽不回來,於是一把抓住刺過來的劍身,朝著偷襲者的下`身就是一腳。
  這下子夠嗆,那人慘叫一聲,彎下腰,馮單又朝他的下頜踢了一腳,他倒在地上。整個過程裡,馮單一直抓著劍鋒,好像沒有痛覺一樣。
  夏天覺得如果要做個風格歸納,他絕對屬於打起架不要命型……但話又說回來,混跡於殺戮秀中的人,也沒有什麼精神健康的門類。
  這時,可能動作太急,或他就是嗆到了什麼東西,他突然彎下腰,猛烈地咳了起來。
  夏天一眼就看出來了,是舊傷。
  現在醫學雖然發達,但如果沒錢,終身殘疾仍是終身殘疾,絕不會因為人類科技發達了就有什麼改變。
  夏天自己的右膝一到陰天也夠嗆,希望這輪賺到點錢,能夠重新治療。
  在場的顯然都知道,這事兒沒什麼好說的。就這樣,好一段時間裡,馮單用劍撐地,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劍上的血還在不停滴下來,他腳邊的屍體慢慢冷去。
  道格冷冷看著他,他之前就解決了自己的對手,但一點也沒有幫馮單的意思。
  “我猜一定很疼,好像有無數隻蟲子在喉嚨裡爬。”他朝馮單說。
  馮單仍咳個不停,根本站不直身體,但仍抽出空來,陰沉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把鈍刀,不然我就不用和你呆在一塊兒了。”道格說。
  夏天看看他,又看看另一個人,作為一支小隊裡碩果僅存的兩位,他倆配合上還行,但氣氛明顯不大對頭。
  馮單終於停下咳嗽,用嘶啞破碎的聲音說道:“我寧願刀子利索些,也不想跟你呆在一起。”
  然後他們便不再理會對方,各自去查看戰利品。夏天打量了他倆一會兒,說道:“你們以前認識?”
  道格沒說話,倒是馮單開了口。他指指喉嚨:“他留的。”
  “我們上一屆碰上過。”道格說。
  兩人沉默下來,即使不說,發生了什麼也呼之欲出。
  幾人在壓抑的氣氛下繼續向前,夏天思忖著,這兩人間彌漫著深不可測的仇恨氣息,但又都是專業人士,知道孰輕孰重,似乎不會突然掐上去。
  也確實如此,他們很快又碰上了另一支小隊,再次動上了手,四個配合默契地三分鐘搞定了戰鬥。
  他們依然沒碰上多好的劍,倒是又收穫了把不錯的弓,夏天直接給了白敬安。


第25章 終場舞臺(1)
  雖然夏天一直在試圖找一把更好點的劍,可是始終沒能找到,而時間也已經來不及了。
  即使消極怠工,但隨著繼續向前,他們還是越來越多地遇上別的選手,或是惡戰的遺跡。
  其中還有些明星小隊,如白敬安所說,所有人都在往一個方向集中。
  夏天他們的小隊以過度謹慎的速度前行,反正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他們趕到時,碰上個連續作戰、筋疲力盡的凶神,總比碰上個活蹦亂跳的好。
  夏天覺得白敬安真是個一流的戰術規劃。
  他們在一處地下湖附近,看到了一場大戰的遺跡,地上橫七豎八死了七八個人,周邊分佈著幾具說不準是什麼怪物的屍體。
  從戰場的情況來看,這些人遭到了一場伏擊,這些變異生物藏身於雕像之後,等待他們出現。隨著殺戮秀一屆勝似一屆的血腥,它們也一年比一年的聰明和致命。
  一個年輕人跪坐在死屍中間,一邊的肩膀傷得厲害,但他根本沒注意到。他死死抱著一個隊友的屍體,試圖把血止住。但對方的血早就不流了,看著死有一會兒了。
  他們走過他身邊,他仍然沒有抬頭。這個年輕人就這麼抓著戰友的屍體,徒勞地試著止血。
  白敬安看了一眼,並沒有嘗試去和他說話,夏天也一樣。他見過這種崩潰,知道他只能坐在那裡抱著戰友的屍體,任何的危機、道理和警告,對他都沒有意義了。
  道格盯著這幕看了一會兒,轉頭離開,馮單默默跟在後面。
  雖然理論上不會,但感覺上,他倆仍然會一言不合、刀劍相向,直到哪一個死掉,然後另一個人就會長長松一口氣。
  夏天覺得太壓抑了,需要活躍一下氣氛。
  於是他朝道格說道:“所以,他殺了你朋友?”
  幾個人都轉頭看他,夏天笑容未變,他很習慣當問問題的人,即使這個問題大家都會刻意回避。而且就算道格不喜歡他的問題,也打不贏他。
  道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確定是不是在估量宰了他要付出什麼代價。然後他開了口。
  “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事秀裡天天都有。”那人低聲說,“他叫桑寧……我們認識很長時間了,他是我知道的最好的狙擊手。”
  “你也殺了我的兩個隊友。”馮單用嘶啞的聲音說。
  “是啊,我也這麼跟自己說,但什麼也安慰不了。”道格說,面色冰冷。
  剛遇到時他像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可能是他以前的性格,他眼角仍有舊日的笑紋,但當冷下臉來,他看上去更適合不笑的樣子。他打從心裡不再想笑了。
  他說道:“我們都活著,面對面站著,也都沒忘了那場戰鬥和死掉的人!。”
  夏天想,然後他倆這屆又抽到了一個隊裡,真是充滿了戲劇性。
  馮單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說道:“他們故意的。”
  “殺戮秀愛死戲劇性了。”道格說。
  夏天怔了一下,心想自己居然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事,真是天真幼稚。
  殺戮秀當然可以不按照什麼“隨機的碰撞”組隊,他們想把誰抽到一起,就把誰抽到一起。只要夠刺激。
  “我們是隊友,而不管他死得多自然,我都得上法庭。”道格說,惡狠狠地看了馮單一眼。
  “誰叫上一屆我他媽那麼哭天搶地,給策劃組找了這麼多樂子!”
  他神情中的某些東西讓夏天想起剛才在血泊裡,努力把屍體抱得更緊的年輕人。他大約二十出頭,但那一刻不再是個成年的殺戮秀選手,而只是個陷入迷茫的小男孩,無法從噩夢中再走出去。
  “而且無論死哪一個,都能保管整個策劃組拿獎金,”道格接著說,“讓他們歡天喜地跑出去開派對。不,我他媽不會再給任何人找樂子了。”
  他冷著臉轉身就走,其他人沉默地跟在後面,馮單拖得最遠,顯然一點也不想走到隊伍中去。
  而夏天也絕對不想招呼他走到隊伍中間,和大家步調保持一致。
  每個人都該有權力在他黑暗的角落裡呆著。
  隨著繼續向前,土地裡開始滲出鮮血般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內裡蘇醒。應該是基因方面的催化劑。
  他們碰上好幾次混戰,選手們和變異生物打成一團,這些怪物正變得密集而強壯,成為凶神複生的前哨。
  很快,便沒人再動手殺人了——一方面因為不殺死得也夠多了,完全不用擔心喪屍僕人的問題。
  他們一路碰上越來越多的人,大家打量對方一眼,然後默不做聲結伴而行。算不上是一支隊伍,更像是同路的一大群人,一起趕往決賽的發生地點。
  選手們已經弄清了彩蛋的局勢:他們正陷入一場陰謀與屠殺中,必須儘快找到罪魁禍首,殺死凶神,恢復秩序。
  到了現在,凶神的設定早已在城堡口口相傳。
  它顯然會借助大公的身體降臨人世,給予他強大的力量和永恆的生命——就殺戮秀一貫的習性上看,肯定指的不會是特效,而就是說,天塹大公是基因工作室的昂貴產品,混合的基因、晶片和生化產品,會多得跟新年大採購似的。
  這生物相信自己是位領主,因為權謀中了毒,發現凶神的宮殿,獻祭了自己的妻子兒女。於是它將,在策劃組生物晶片的驅動下,變形成某種經過精確設計的恐怖怪物形態,成為第三輪賽事的終級Boss。
  人群越發稠密,所有活下來的人都在彙聚到了這兒。
  這裡是地下建築中一座最深的宮殿,“血池的彙聚之地”,有座古老的祭壇,就像舞臺的中心。凶神將在這裡蘇醒。
  儘管足夠消極怠工,他們仍然趕上了終場大決戰。地宮顯然和整座賽場一樣,是可移動的,策劃們怎麼會讓任何選手因為迷路或是自己不願意這種小事,錯過故事的大結局呢。
  不過怠工終究還是有幫助的,他們沒趕上開場,到達時,這裡已經一片混亂。
  白敬安看到大廳裡亂爬的那東西時,簡直呆掉了。
  這是最深噩夢也很難想像的場景——如果你不是非常有黑暗系想像力的話,但就算有,也很難這麼詳細——一個巨大慘白的人體在地下大廳爬上爬下,抓住活人塞到嘴裡。
  他試圖抓住“他是個生化人”這個概念,雖然擁有生化零件,多半是殺戮秀用來回避《基因法》的,但就在人類和怪物基因的混合上,它真的已經完全達到了宛如噩夢的程度,他簡直不知道電視臺以什麼心態設定出這玩意兒的。
  它……看上去就是個人,甚至有著和衛零一樣的五官,但非常巨大,赤身裸體,皮膚慘白,長著巨大的性器和嘴,用酷似人類的手抓住人吃掉。肚子已經吃得很圓了。
  它的背後,有一對不知是退化了呢,還是正在長出的翅膀,上頭有黑色堅硬的絨毛,不停地撲棱著,極其噁心。
  它跪在地上,爬來爬去,發出類似哭聲一樣的東西,嘴裡滿是尖牙,頭頂正在長出翎羽,不再那麼像人時,像只巨大畸形的雞。
  “我想吐……”夏天小聲說。
  “不是你一個人想。”白敬安說。
  情況危急,但好幾個選手不顧形象在戰場的角落吐起來,這東西真是噁心到了一個不可理喻的程度。
  於此同時,它仍在繼續變化——當然到時它應該是更可怕的,但白敬安只希望它真的變成凶神後,形象能好一點。
  它這樣子太像人了,在那軀體上,恐怖穀效應簡直達到了巔峰。
  在賽場的鬼哭狼號中,它的翎毛伸長,尾骨的部分有什麼正在長出來,是一個噁心透頂的肉色長條,正在上下顫動,似乎很疼……白敬安意識到,不是它的叫聲像哭聲,它就是在哭。
  他不知道誰會想看這種東西,但接著意識到眼前的場面不會完全出現在終端上,只會有幾個快速的剪輯,表示變形發生了。
  現實中這些噁心、漫長到令人精神崩潰的細節,是僅供特權人員觀看的。
  不過選手們擁有的,永遠是舞臺上的VIP席。


第26章 終場舞臺(2)
  這只巨大的變形體身上長出了更多的羽毛,在火光下像是黑色的。然後它突然停下動作,抖動了一下,吐了起來。
  它吐出一大堆消化了一半的腐臭物質,都是它嚼碎的人體,還有些頗有形狀。幾個身經百戰的老手也被它弄吐了。
  這可能是基因變異的一個過程,一種饑餓感,但卻又無力消化……白敬安一點也不想知道細節。
  當看到這場面,你會清楚意識到為什麼殺戮秀的選手們全是變態,這不是人類應該經歷的場面。
  這怪物最終變形成的樣子,有點像只黑色巨大的鳥——大概為了和之前報喪鳥的形象吻合。
  只不過是人類形態的鳥,長著人的形體和手臂,一身黑毛,還在地上亂爬。
  它褪變後的尾巴居然長成了一條蛇,長著三角型的腦袋,上面佈滿符咒般的花紋,不同生物的風格雜糅在一起,怪異、狼狽又瘋狂。
  幾支小隊和怪物亂七八糟打在一起,其中有不少殺戮秀中的熟面孔,一個個殘忍彪悍,全是刀口舔血出來的。
  他們現在一點也看不出以前在電視上會裝傻賣萌、接受採訪時的樣子,這種時候,他們全都歇斯底里,殺紅了眼。不時還會死掉一個。
  白敬安心想,這東西理論上當然是以長相可怕為主,主辦方不會讓它太過強大,給明星選手們來個全滅。明星們最終還是得帶上皇冠,成為英雄。但現在是一點也感覺不出來。
  周圍四處都是死屍,嘔吐物,像是墜入了一個血腥骯髒、再也逃不出的地獄裡。
  他又感到一陣隱隱的頭痛,不可逆腦損傷,像支不斷增強的音符,永遠也無法擺脫。
  雖然這會兒只想離賽場中心越遠越好——只遠到別讓策劃覺得他在消極怠工就行——不過看到它擰過頭,尖銳的喙擊向一個選手時,白敬安還是抽出一支箭,朝那方向射了出去。
  第三輪主辦方對武器十分吝嗇,但這把弓著實不錯,一支箭射中了它的眼睛。
  它抖了一下,雖沒什麼重大損傷,但尖嘴側著那選手的右邊擦了過去。後者就勢躲過了攻擊,抓住歪斜插在上面的箭,用力刺了進去。
  它發出嘶啞的叫聲,箭完全刺進了眼睛,它猛地把他摜在牆上,然後突然轉過頭,惡狠狠地看著白敬安。
  另外一側,有人用十字弩射擊,它轉頭應對,一副疲於應戰的樣子,可在轉身的一刻,它長長的尾巴朝他揮了過來。
  夏天從來到這裡,就一副受到了巨大驚嚇的樣子,白敬安覺得他沒有跟著一起吐,純粹是嚇得忘了。
  不過當那東西出奇不意猛地擊向白敬安時,他瞬間行動,一步沖到他前面,揮劍擋住那條蛇一般的尾巴,那東西在劍身上繞了兩圈,猛地箍緊。
  夏天死死抓著劍,劍鋒在巨大的力量下扭曲,白敬安能清楚看到上面尖尖的蛇頭,獠牙在火光下發亮,似乎想把劍鋒都吞噬殆盡。
  白敬安拔出劍用力砍下去。
  它發出一聲慘叫,猛地轉頭,被砍掉的尾巴在地上扭動,還想襲擊別人,白敬安又踩了一腳,這時夏天拉了拉他的手臂。
  他抬起頭,一隻……蜥蜴人?它不知何時爬了進來,正盯著他們。
  這會兒,白敬安也搞不清道格他們哪去了,活著還是死了,這地方誰也找不著誰,只有夏天一直在他旁邊。
  於此同時,變異生物越來越多地朝這邊聚集過來,看上去會是一個盛大而血腥的終場。
  現在這只盯上了他們。
  它渾身蒼白,形態酷似人類,只是瘦得像只餓死鬼。它長著一雙昆蟲般巨大的眼睛,佔據了半個腦袋,嘴中滿是尖利的牙齒。具備地底生物的特徵,長著人一般的臉,叫聲像是孩子哭。
  只有電視臺會大費周章製作出這種怪物,再津津有味地放它去虐殺人類了。
  這東西模樣宛如噩夢生物的實體,它的攻擊也偷偷摸摸,但惡意十足。
  白敬安和夏天費了不少力氣幹掉這玩意兒,可又有一隻輕手輕腳摸過來,夏天劍還沒收,想也沒想就沖到白敬安前面,架住一擊。
  第三只更高大的——甚至長著斑斕的花紋——撲過來,夏天另一隻手一把把短刀插進它的肩膀中,它發出陰慘慘的哭聲,向後退去。
  夏天朝之前那只腦袋上就是一下,它靈巧地避過,閃電般從背後撲來。
  夏天頭也沒回,反手一劍,切在它的腰腹上,它動作滯了一下,夏天猛地把劍拔出來,轉過身,劍鋒穿過右眼,刺穿了它的腦袋。
  那東西還在抽搐,但已經死了。夏天抓著劍柄,一腳抵著屍體把劍拔出來。這把士兵用的量產劍在他手中發揮了十二萬分的作用。
  白敬安一直覺得他戰鬥的風格雖不經大腦,但是極其效率,有條不紊,有著一流的統籌。他一定經歷過很多次生死攸關的戰鬥,才能積累下來這樣的本能。
  人們經常說下城的戰士只會打架,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這是一種深入到了本能的技術統籌。
  在黑暗森林般的下城,危機隨時到來,手邊有什麼就得隨時頂上。大部分時間你不是用槍殺人,用的是生銹的叉子、碎玻璃片、細鐵絲、自己的拳頭和腦子。
  夏天無疑是那個黑暗校區教出來最優秀的學生。
  第一次見夏天時,白敬安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個滿心憤怒、躍躍欲試的年輕人,不肯聽人講話,總想殺死什麼。
  他們性情中有些完全不同的東西,他不覺得自己會喜歡他,也不覺得他會喜歡自己。
  上城的策劃們描述這類人的故事時,總是說得他們像個孤家寡人,擁有心碎的往事,但那些已經過去,最終他們會在上城明媚的陽光中得到治癒——一般都會有個能搞定一切的男人或女人。
  但漫長的時光從來不會過去,他們每人都有一大堆黑暗的過去,有不可原諒的仇家,遭遇過樁樁件件噩夢般的死亡,他們在下城學會的規則永不更改。
  這種人沒法靠近,也無法安撫。
  但是……當他們一起經歷過那些事,足以讓一個抽籤時隨便抽到的同夥不再只是同伴,而是一個……朋友。
  他自然不會變成某個受到上城影響,變得更好了的人——上城也沒有這種能力,它倒是能叫人發瘋——夏天依然是他本人。滿心憤怒,野心勃勃,有嚴重的情緒問題。
  在殺戮秀的戰鬥中,你無法控制這種關係的形成。
  在白敬安看來,這就是一種精確設計的人工製品,以供消費,但卻又無法阻止,來自人們的天性。
  即使儘量保持距離,白敬安仍然了知道夏天的很多事情。
  他知道他有個妹妹,知道他的戰鬥風格,他的情緒化,他的神經質,他把他拉到安全地方時手上的力量。他笑起來的樣子。
  再也不會另有一個和他一樣的人了。
  蜥蜴人退開一步,發出嗚咽聲,準備再次撲來。
  白敬安剛搞定一隻不知從哪竄出來的長著鳥頭的蛇,他注意到夏天看到什麼,順著他的視線瞟了一眼,然後愣了一下。
  是那只變異老鼠。
  沒錯,就是那只,大概一個小時前,夏天把一把矛刺在它的眼睛裡,它想把它拔出來,但沒成功,現在還在那裡。
  它長大了幾乎一倍,而在被穿透的雙眼兩側,密密麻麻長出了十幾隻不同的眼睛。
  那無疑是人類的眼睛,帶著陰冷的恨意,死死盯著夏天。
  ——在基因工程的操縱下,這如人一般的智力狠毒而簡單:任何冒犯它的人,都要不惜代價地報復。
  夏天不動聲色朝左移動了兩步,白敬安意識到,他希望和自己拉開距離。
  因為它是沖著他來的。
  白敬安不知這奇怪的善意來自何方。
  他明明是個有嚴重情緒問題的刺兒頭,憤怒燒灼著他,在戰鬥過程中有著嚴重過度殺戮的傾向,卻又總有一種奇怪的善意。
  會隨手把他推開,或是下意識擋下一記重擊,即使這會給他造成不小的危險。
  白敬安想,也許是因為他習慣照看別人。即使從來沒有問過,他也知道,在那個每個人都得拼命才能活下去的黑暗城市裡,他很可能是周圍人中更出色的那個,於是不得不很早就得去照看別人。
  不管你怎麼假裝冷酷無情,也總會有這樣的人的,父母、朋友、情人、一個太小的妹妹。
  即使他根本沒有那樣的能力。沒人有那種能力。


第27章 夏天的命運
  變異老鼠撲了過來,動作快如閃電。
  它從白敬安眼前一掠而過,他聞到濃烈腐臭的味道,他腦中掠過一個清晰的念頭:仇恨。
  它能找到他們,並不是偶然。
  主辦方喜歡仇恨。是他們讓它急速進化,然後又引它來到此處的。
  這將是一段刺激的復仇劇情——狡猾的老鼠尋找傷害它的人類,不厭其煩、持續追蹤,穿過黑暗的地宮,在最後大決戰時再次出現……
  而在凶神的宮殿裡,他身手一流,卻甚至找不到的一把合適的劍。
  老套的恐怖片風格,血腥,怪異,充滿了宿命感。多麼有戲劇性。
  尤其他還是這樣一個來自N區監獄,千辛萬苦來到上城的年輕人。
  他的家鄉發生過本世紀最大的平民暴動和最大規模的屠殺,是上城娛樂圈不變的熱門話題。直到現在,那裡仍然是變異生物肆虐的區域,甚至有傳聞,它們的智力高到足以組成下水道王國,獵殺弱勢的人類……
  當他好不容易來到上城,卻在第三輪比賽中身陷地底,卻遇上一隻極度聰明的變異巨鼠……
  多麼的具有戲劇性,仿佛一個恐怖的宿命。
  絕對是量身訂做,值得一筆不菲的獎金。
  事情發生得很快,那東西一躍而起的瞬間,夏天的劍狠狠地插進了它的頭蓋骨。
  這一下幾乎插進了三分之二,可它的力量去勢不止,重重撞到他身上——
  夏天抓緊劍柄,狠狠朝內插去,把它向後推。
  可是下一秒,他手中的劍斷了。
  它狠狠咬中了他的脖頸,把他撲倒在地,。他是個高個子,但在這種巨大生物的齒爪下卻顯得十分脆弱。白敬安不確定那是不是動脈,看上去很像——
  它咬住他的肩膀,開始猛地向後拖拽,幾乎把他的手臂拽下來,夏天抓緊殘餘的劍柄,從下頜完全刺進了它的身體。
  這場戰鬥極其血腥,是一場赤裸裸的肉搏,充分表現了人最迫切求生的欲望,加在一起也不到十秒,足夠一個五星級的購買率。
  在一系列的鋪墊之後,他們為他迎來的結局。
  這會是場收視率的勝利。值得一場勝利。
  事情發生時,白敬安就知道自己來不及做任何事,太快了,總是這麼快。
  他感到頭疼。可能還是在河邊撞到的關係,現在已經不再是眩暈,之前遙遠的疼痛真正找上了他,成了席捲一切的尖叫。
  他看著血泊裡的夏天,心裡知道這場面很常見。一個人就要死了,動脈斷了,他會流出所有的血,也就是幾分鐘的事……他看過無數次的。
  他似乎從沒離開過那片血腥的黑暗,在那裡,他的頭腦永遠一片空白,滿手是血,到處都是他救不了的人。
  他抬起頭,看到黑暗中隱而不現的無數攝像頭,冷冰冰地拍攝;他看不到的更深處,無以計數的眼睛看著一切。
  在那裡,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恐懼和絕望,讓他一直沉下去,沉到再不可能見到陽光的深處。
  他朝夏天走過去,視線的一角,巨大的人形蜥蜴猛地閃現,朝他撲來。他看也沒看,長劍直直穿過它的喉嚨,把它紮了個對穿。
  他腳步一點未停,一手抓住它的頭,朝右側斜著切下去,切斷了它的半邊脖子。他的動作狠辣效率,有種骨子裡的嫺熟,仿佛生來就知道怎麼殺戮。
  他丟下屍體,步子一點也沒慢下來。他白色的衣服髒兮兮的,穿過一片被苔蘚照亮的區域,衣服反射出微光,那一刻,好像整個賽場的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像把剛出鞘的利劍,沾著血、灰塵和不知多少條人命,光芒卻更加淩厲,讓人移不開眼睛。
  他走到夏天跟前,那人倒在地上,雙眼已經失去了焦距,好像正看著別的什麼地方……不知是否也是那片黑暗。當他試圖回憶過去,那些他曾經愛過的人時,他什麼也想不起來,黑暗吞沒了一切。
  變異老鼠已經死了,他跪下`身,把屍體推到一邊,摟住夏天,好像這是黑暗裡所有剩下的東西。
  周圍亂成一團,他沒注意,他用盡全力按住他頸上的血管,但血還是泉湧一般滲出來。
  夏天沒了之前那副殺氣騰騰、桀驁不馴的樣子,既茫然又無助,好像還不確定發生了什麼。
  但他是知道的,這種人總是知道。
  他張了下嘴唇,朝白敬安說道:“迪迪……我妹妹……”
  他聲音很柔和,他很少這樣,那虛弱又無辜的樣子讓白敬安感到一陣怒火,他很久沒有這麼憤怒過了。他不知道為什麼。
  “我什麼也不會做的,”他惡狠狠地說,“你活下來自己去接她!”
  夏天兩眼空茫地看著天頂,雖然在說出來的那一刻,白敬安就意識到他從不認為能請求他做這個。他不認為有任何人會為另一個人做這麼多。
  如他曾說過的,碰上這事兒,“她只能自求多福了”,對他來說,在這種黑暗中無聲無息地消失,大概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死亡、破滅和絕望司空見慣,他甚至不會感到不可置信。
  莫明的怒火燒得白敬安渾身發抖,憤怒的是那個站在黑暗裡的人,舊日世界單薄的幽靈,他以為已經埋得夠深了。
  夏天朝他露出一個微笑,臉上都是血,笑容顯得驚心動魄,仍舊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別那副表情,你會有別的隊友的……”他說。
  白敬安覺得頭疼得無法忍受。
  那是一種永遠不會消失的疼,而周圍一片漆黑,一個死屍、殺戮、痛苦和攝像頭組成的永無休止的修羅場。
  我只想要……救下點什麼,他想,只是……至少救下點什麼。
  但他從未能救下任何一個人,他做什麼都是不會管用的。血還在不停從指縫裡流出來,生命消逝,不管他覺得多麼重要,一切卻卑微又司空見慣,對他的渴望熟視無睹。
  他用力抱緊那個總是太有活力的隊友,他無力而順從,他聽到那人的聲音,非常的輕,他說:“好冷啊……”
  然後他閉上了雙眼,像他的很多同伴一樣,終於可以休息了。
  正在這時,光線猛地亮了起來。
  壓抑的天頂消失了,如同糖制的磚塊一樣層層疊疊地退後,露出之後經過精確算計的明亮與湛藍,天空的顏色。一切結束的顏色。
  無數鐳射煙火在人造天穹綻開,他聽到主持人歡快的聲音:“浮金電視臺199屆殺戮秀阿賽金團體賽第三輪正式結束,各位的勇氣和智慧經過了考驗——”
  白敬安愣在那裡,手仍在抖,血液都在因為過度的情緒而沸騰,無法做出反應。
  穿著套中世紀風格禮服的主持人繼續說道:“請傷者呆在原地,不要移動,我們的醫療人員會儘快進行救治——”
  他呆了兩秒,驚慌地去找夏天的脈搏,手抖得厲害,一時間沒有找到。過了好一會兒,他不確定地感覺到了微弱的跳動,太弱了,像是個幻覺。
  接著是第二下。
  白敬安摸索著抱住夏天,把臉埋在他的頸項裡,埋在那些黏膩的血中。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糟糕透頂,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他會活下來的,無論情況多糟糕,上城的醫療部門都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只要他們想。
  他能感覺到攝像頭,冷冰冰地看著一切,對面是他無法理解的漆黑與瘋狂,對準他的面孔,把一切最細微的東西大面積地放送出去。
  從現在開始的每一刻都會被拍下來的,被所有人看見,被反復播放和討論,被分析和嘲笑,伴隨著漠不關心的一切情緒。
  他覺得可悲透頂,極度羞恥,還有一種冰冷的憤怒。
  但當抱著他的戰友,想著他會活下來,他仍然在哭,根本控制不了。


第28章 場外
  夏天得在深度治療艙裡呆三天,醫療人員笑容燦爛地向白敬安保證,很快他就會活蹦亂跳地出來了。
  那笑容未免太熱情了,白敬安一點也不想跟去,他一身是血,覺得自己的表情很不夠淡漠,但還是跟了過去。他想知道夏天的情況怎麼樣。
  和賽場的壓抑、冰冷與恐怖不同,當比賽結束,外面的世界呈現,這裡變成了一片繁華景象。人聲沸反盈天,所有人都在說話,所有人都在笑,酒像不要錢的一樣四處流淌,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水、還有奢華衣裝的味道。
  白敬安一身是血,他能看到自己手在不停發抖,他緊緊握住,不想被攝像頭捕捉到。
  周圍的選手比他好不了多少,除了躺在醫療床上的,大部分都是一副傷痕累累,驚魂未定的樣子。
  但在幾分鐘之內,穿著時尚的工作人員已經進入賽場,帶著加了料的酒、恭維和醫療設備,一個個面帶笑容,激動地談論剛才的戰鬥,恐怖的地宮轉眼成了宴會場。
  但劫後餘生的氛圍並未消除,恐怖和歡快互不相容,襯得彼此都越發刺眼。
  離開時白敬安看到了道格,額頭受了傷,血流了半邊臉,臉色蒼白得嚇人。一時還沒有醫務人員過來,有人遞了杯酒給他,他用發抖的手接過酒杯,卻想不起來喝,旁邊一個人正朝他大聲說:“絕對是經典!”
  他沒看見馮單,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白敬安跟著醫護人員穿過彩虹門,進入場外區域。這裡已經佈置完畢,四處立著裝飾廣告、酒山、點心樹,一副盛大宴會的樣子。
  他剛出來,就被拉到看板前接受了一個快速採訪。對方鋪天蓋地地問起夏天的傷勢,他最後時刻覺得夏天就要死時有什麼感覺,白敬安自個兒還沒搞清有什麼感覺,但記者顯然已經幫他準備好了。
  中間還摻雜著幾個關於他父母的問題,這些人顯然已經把那事兒挖出來了,這也正常,他早有準備。
  如果說剛才他還神思恍惚,熟悉的氛圍很快便把他拉回了警惕之中,他無法應對腦子裡那片漆黑、混亂和尖叫,但他立刻找回了另一類事的節奏——這世界是個變態又饑腸轆轆的雜種,他得拒人於千里之外,把自己藏好才行。
  他的表情瞬間冷下來,不是敵意的冷,而是不再透露任何情緒。
  他露出一個模式化的微笑,朝詢問的人保證,夏天不會有事,他相信浮金集團醫療部門的能力。他感到很傷心,他是個非常優秀的戰友,諸如此類。
  沒人會對這樣的回答大加解析,四處轉載……但願吧。
  然後記者問他以前是否曾是殺手職業,他的最後一擊令人印象深刻,簡直驚豔。
  這讓他有點緊張,但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來。他說道,他很高興自己最後表現得不錯,他當時很著急,沒考慮太多,大概這樣能發揮人的潛能吧。
  他看到不遠處有人在放全息投影,他一眼掃過去,至少看到三處是自己和夏天的畫面,他儘量保持臉色不變,但感到手心微微出汗。
  他們出名了。
  白敬安不想參加宴會,這會兒沒幾個想參加的,但合同上有規定,電視臺讓你在哪你就得在哪。
  就這樣,醫療部門對他身上的傷口進行了一番快速治療,他洗了個澡,換上贊助商的衣服。
  那是套妥貼、有型又顯身材的正裝,上面還給他派了個形象策劃師,是個打扮優雅的年輕女人,叫莫灰田,頭髮染得很誇張,但難以掩飾眼中的厭倦。她說可以叫她灰田,或是小田。他喜歡的話,小灰也行。沒人連名帶姓地叫她。
  就算她怎麼裝活潑,眼底仍舊是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她把他丟給一個造型師,那傢夥一本正經幫他打理了一番,整個過程緊張如同和變異生物戰鬥,充滿了命令詞彙,還有如何應對宴會的快速教程。
  經過這一番折騰,最後白敬安在鏡子裡看到的是個陌生人。
  他一身妥貼合體的立領禮服,襯得身高腿長,五官俊秀而溫和,比記憶中的自己年輕了太多。半個小時前的混亂、痛苦和殺戮全被包裹在了包裝之下,不露端倪,他一副不知人間疾苦的樣子,像雜誌上的模特。
  這種慶功宴會將不間斷地持續一個星期,是一個歡天喜地版的新聞大火鍋,四處都是記者在穿梭,詢問各種問題。賽場上血腥和扭曲的事件在這裡,將被妝點成稀奇有趣的樣子,向外發佈。
  其中一些記者比較友好,還有一部分試圖激怒他,盡問些考驗人涵養的問題——有的還配有視頻——希望他能做出反應,然後會有新聞可寫,但他應對得很不錯。
  這一會兒時間,他不知道聽了多少父親死前的慘叫,還有母親的葬禮。
  這些年他對此事隻字不提,可上賽場沒多長時間,一切就變成了標準問題,所有人都在說這個,舊事被人像棉絮一樣扯出來,滿世界的亂拋,想要知道他的具體感覺。
  他心想,好些年前,他們也向六歲的他詢問失去家人的感覺,如果那時他能對付,現在也一樣。
  他儘量冷淡無趣地回答了這些問題,像外表一般彬彬有禮,仿佛不曾受過任何傷害,也不為任何冒犯生氣,言辭沒有任何足夠指摘之處。他希望他們儘快對他失去興趣。
  而他所回答的問題中,大概有三分之二是關於夏天的。
  他們問起他的家鄉、愛好、生活習慣、和誰睡覺,諸如此類,過度解讀他的每一句話和每個表情。
  ——希望那小子不要有什麼傷心事。這些人什麼東西都翻得出來,然後嗨翻了天似的炒作,在你跟前揭開傷口,觀看回應。
  在一片混亂中,想到夏天令白敬安感到一點安慰。
  從治療艙出來後,那人就不再需要再從宴會上偷食物,或是人家的錢包了。他已經是個明星,將受到各種追捧,成為上世界的寵兒。
  白敬安在宴會裡呆了一個小時——合同規定的最低出場時間——便立刻離去了。
  大部分選手選擇呆夠了時間就匆匆退場,還有一些準備留下來狂歡,酒精和人群能讓人忘記很多東西。
  順便一說,待離開時,白敬安發現自己有了輛新車。
  他們像給顆糖果一樣把一輛豪車的鑰匙遞給他,照了張相,這會兒,贊助商確實像派發糖果一樣大片地給選手們發鑰匙。
  他匆匆接過來,坐上自己的新車,趕回家去。
  關上車門,喧鬧被隔絕在外。白敬安駛離主宴會區,停下來,瞪著鏡子裡的自己。
  空氣裡有股酒精和香水的味道,他看上去一副流連於派對的青年才俊的樣子。
  一小時前的賽場和宴會上的一切,斷裂成全然不同的兩截,鴻溝深不見底,難以拼合,令人眩暈。
  白敬安吸了口氣,切換到自動駕駛,然後用終端連上浮金電視臺的官網,查看殺戮秀的視頻——他一點也不想看自己的臉出現在螢幕上,但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官網人滿為患,根本擠不進去。
  白敬安冷著臉想,居然不給選手單獨通道,真是摳門得不能忍受,太邪惡了,於是決定從旁路黑進去。
  不過這裡也很擠,恐怕不少人是從後門進的。
  早些年世上應該沒這麼多駭客,但是現在,稍微像樣點的全聚在這座城市裡,除了平民高手外,還有大量殺戮秀裡登記在冊的網路後勤。
  黑進去需要點時間,他抽空去看了一下官網上的專欄。他們小隊的版頭設計精美,是兩把隨意靠在一起的槍,一把是格雷塔三型,另一把是掠奪者殺手版,造型倒是挺搭,下麵寫著一行字:還是槍比較好用。
  討論區鋪天蓋地全在談論夏天的傷勢,還有一部分在討論他和夏天交情有多深。非常深,簡直是生死之交,互為半身,最後的場面看哭了。諸如此類。拉鐵還因為葬禮有人提一下,醫生完全從他們的小隊消失了。
  然後他看到了他和夏天完全版的最終場視頻。
  即使已經知道情況不妙,當真正看到時,白敬安仍然震驚於場面的糟糕與露骨。
  視頻上,那個站在修羅場般決戰畫面中的,看上去是個陌生人。比想像中的自己更年輕,更無助,更加的憤怒和情感外露,抓著把品質糟糕的劍,想殺了一切敢擋他路的人,因為無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他想起那個遙遠的診斷:不可逆腦損傷。
  所以畫面裡的人才這麼陌生,太多舊日的記憶在損傷中消亡了,在那裡有一些可怕的東西,破破爛爛地蟄伏在他的潛意識中,會在任何失控的時刻顯現,永遠無法擺脫。
  這是一種嚴重的疾病,他心想,浮金電視臺的醫療部門曾跟他說過——他們相信了他“被一隻逃竄到上城攜帶病毒的變異老鼠咬了”的說辭——這損傷大規模地侵蝕了他的長期記憶區,還讓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所以他才會是視頻裡那個樣子……
  他看著畫面裡夏天的面孔,一身的血,朝他笑,說他會再有一個隊友的,他感覺胸口一陣沉悶的、刀鋒攪動一般的疼痛。
  他是不可能退回原來的位置,看著他死去,無動於衷了。
  他……是個朋友。
  雖然不怎麼樣,而他這麼多年從未交過朋友,但那張巨大的網還是逮住了他。
  然後把一切暴露在攝像頭前。


第29章 新明星
  雅克夫斯基坐在椅子上,身周懸著螢幕,腳邊全是空酒瓶子,覺得自己是新時代的血汗工人。
  慶功宴舉行得如火如荼,辦公樓裡的人幾乎走空了,他獨自坐在這兒,又拿出一瓶酒來。
  從他所在的位置,能看到燈火通明的宴會區,策劃們喜歡見他們的明星,好像去見自己的造物,討好他們,又接受討好,但雅克夫斯基從來不這麼幹。
  呃,也不能說從來不,但人總是從過去的錯誤接受教訓的。
  最開始時還行,那時一切都像個遊戲,所有的事都很酷。但“很酷”的時間非常短,接著就變成了噩夢。
  那個人死時,他醉了該有一個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啥,差點被電視臺開掉,——可不是讓你回家正常過日子的那種開掉。
  他奮力振作起來,這種振作讓他越發鄙視自己,從此盡可能避免跟任何管理的選手見面,介於在同一公司,難免碰上,他會假裝他不是他自己。
  有一次他被一個明星認了出來,他堅稱自己是保潔員,還開始打掃衛生,才把他打發走。
  他不知道那傢夥是覺得自己認錯人了呢,還是覺得他精神有問題,他也不在乎。
  他不能和他們說話,裝成大家都是同樣的人。他寧願假裝那些人都不存在,並沒有在活著,沒有什麼親戚朋友、愛恨情仇,也和他不會有任何交情。
  幹這行,會有無數的面孔在你面前來來去去,但如果你認識他們,其中一些就會永遠潛伏在你的噩夢裡,再也不會離開了。
  他不需要再增加人口了。
  他回憶他一手負責的那兩個年輕人——他們還是只在他記憶中最安全——是中世紀賽場兩顆明亮的新星。
  在碰上那只老鼠的時候,夏天的大結局就已經安排好了。
  雅克夫斯基一點也不喜歡,覺得嘩眾取寵,就是部三流恐怖片,而且他還特別討厭提交這個劇情安排的傢夥。那人叫齊下商,是從“變態實驗室”那邊抽過來的,當團體賽開始,所有的資源都會集中到這裡。
  結果那傢夥居然直接打電話給總Boss,喬格那邊立刻就通過了,這位新科總規劃巴不得賽場上全是爆點。
  從某個角度來說,它的確是合適的。一個黑暗的寓言,關於你逃不出你所屬於世界的故事,令人在溫暖的房間裡感到毛骨悚然。
  但是……他看著最後的襲擊時,夏天意識到那怪物盯上的是他,於是和白敬安拉開距離時的樣子。
  還有白敬安的憤怒,他從沒想到他會出現這樣的失控,醫療資訊上說他有不可逆腦損傷,這是他紅了以後——最後一擊給他圈了不少粉絲——他才知道的。
  他看上不像有這方面的問題,他比大部分正常人都鎮定和冷漠,知道面臨的是什麼。
  雅克夫斯基感到一陣悲涼,這年頭你竭盡全力,也沒法子避免崩潰。
  他給了所有這些溫情的時刻特寫,並放慢了畫面。他很高興他們這麼做,沒有了黑暗的主題,在這個有著悲慘宿命的年輕人身上,溫暖之光在燃燒,黑暗寓言變成了勵志故事。
  三天后,白敬安去浮金電視臺的醫療中心接夏天。
  上頭直接下了通知,非去不可,並且顯然會有一堆策劃調攝像頭跟拍。
  他到大廳時,這兒也四處埋伏著記者,放置著採訪用的看板,也有別的殺戮秀明星在這裡聚集,檢查身體或是接受治療。也有人和他一樣,是來接自己隊友的。
  他們的形象策劃沒來,說是隨後就到。經過三天的考驗,她對他接受採訪的能力可謂信心十足。
  在大廳裡,白敬安接受了兩次採訪——合同最低限度——所有的問題都和夏天有關,他們知道他和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每個小動作,然後不厭其煩地詢問其代表的意義。
  他很驚訝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這些人對他這個曾經名不見經傳的隊友瞭解到如此程度,其中大部分事他都不知道。
  夏天的粉絲認為他是個想要守護所愛,卻曾迷失在過於殘酷黑暗中的英雄。他十分強大,但在這樣一個世界又是脆弱的,可為了要守護的人,他再一次回來了。
  他是個受害者,同時也是個英雄,電視臺對他的塑造方向很明確。灰田向白敬安直言,夏天剛剛在鏡頭前展示了最狼狽和絕望的時刻,這種時刻擁有力量。
  現在策劃組的人正在四處找相關的素材,找到能用的就用,如果沒有,還可以編。
  英雄活著離開了賽場,回到人世之間,而關於他們形象塑造的戰鬥,還要繼續下去。
  作為明星,他們可利用的所有價值都正在蓬勃地發展。理智上,白敬安知道這是一個巨大商業機器運轉的一環,但當真看到細節時,仍然驚奇地於它作用在人情感上的巨大力量。
  “曾迷失在黑暗中,死過一次的夏天”將要蘇醒過來,所以相關的網站都做出了準備或通告,簡直像是一樁慶典。
  這種名聲不管之前做過多少準備,發生時仍然措手不及,它強大到了荒誕的地步。
  白敬安試想夏天離開治療艙,踏進這個世界的情況,他一直幻想著功成名就,現在他得到了這一切,不知會如何應對。
  白敬安走進房間時,夏天已經從醫療艙出來了,剛沖了個澡,套上了醫療服。
  他裹著條厚實的毯子,上面有醫療中心的標誌,這裡並不冷,但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他跟前放著杯喝光的熱巧克力杯子,手裡拿著盒棉花糖,已經吃了一半。他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白敬安,比平時的反應程度要慢。
  他抬頭看他,表情有點茫然,頭髮隨便紮著,樣子挺狼狽。
  “夏天?”白敬安說。
  那人一時沒有反應,一旁的醫生笑得如沐春風,跟白敬安說,可能會有點反應和情緒的問題,這很正常,他到醫療艙時呼吸和心跳都停了,人死過一次後難免有各種各樣的問題。
  白敬安湊近他,注意到他有點發抖。
  “夏天?”他又說。
  夏天看了他一會兒,說道:“白敬安?”
  “是的。”白敬安說,“你還記得多少事?”
  那張熟悉的面孔又看了他兩秒,然後露出一個笑容,就其燦爛程度來說,一點也不像死過的人。
  “全記得。”夏天說,“死的事我也記得一點,真是他媽的冷啊。”
  白敬安也朝他露出個笑容,夏天把棉花糖放下,丟下毯子,裡面醫護中心白色的病號服被他穿得像什麼帥氣的時裝。
  白敬安想再說些什麼,那人上前一步,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雖然他那一瞬間的念頭就是,不要擁抱,旁邊都是攝像頭,醫務人員一副看家庭劇大團圓時的欣慰表情呢……可他還是被安撫了。隊友的擁抱很用力,身體很溫暖,那是逃離死亡後的一個擁抱,一個活著的人的擁抱。
  於是他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那人分開距離,高高興興攬著他的肩膀,說道:“我就知道,咱們肯定會沒事的!”
  “你才不知道。”白敬安說。
  夏天動作停了一下,奇怪地左右看看,房間裡一堆盯著他們看的人,面帶微笑,又不敢靠過來。
  白敬安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說道:“你是大明星了,現在去把衣服換上。”
  夏天去換衣服,白敬安跟在後面進去,隨手把門關上。
  夏天滿不在乎地脫病號服,白敬安知道自己這樣直接走進來,媒體會大驚小怪一番,但他趕時間,只有這兒有機會單獨說話。
  他一邊拿起旁邊贊助商準備的衣服遞給他,一邊說道:“聽著,你是明星了。”
  “你說過了。”夏天說,穿上長褲。
  “晚點兒會有個形象策劃過來跟你說話,是公司派過來管理我們,處理麻煩的。”
  “漂亮嗎?”
  “你才醒過來,就別想這個了。”白敬安說,“還有,他們知道你妹妹的事了。”
  夏天動作停了一下,白敬安接著說道:“他們拍到了葬禮後的那段話。”
  夏天臉色冷了下來,當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戮秀明星做出這副表情,房間裡氣溫都低了兩度。
  白敬安說道:“你出去會面對類似的問題,回答時冷靜一點。你不能在醫療中心打電話給她,有,我們回去後再計畫怎麼接她過來,不可能保密,會有一堆記者跟著,你得……”
  門被一把打開,染著誇張頭髮的女人站在那裡,冷冷看著他們,說道:“你們是在裡頭搞上了還是怎麼回事?”
  “這是我們的形象策劃。”白敬安說,“她會給你一些回答記者問題方面的指導。”
  對方介紹了自己的名字——還是怎麼叫都行——夏天朝她露出一個微笑,白敬安有點意外他臉色變化之快,那一瞬間的冷厲與惱怒消失了,這笑容熱情開朗,純良友好。
  “我就說,肯定是位漂亮的女士。”他說,和她握手。
  然後他拿起旁邊的襯衫穿上,樣子很帥氣,白敬安朝灰田——他們暫時這麼叫她——微微一笑,又把門帶上了。
  試衣間又只剩他們,夏天說道:“還有什麼?”
  “他們還沒弄好你的房子,你得先住在我那。”白敬安說。
  “宣傳上不是只要活過第三輪,吉光區的房子隨便選嗎?”
  “是的,但他們就是要裝成空不出來的樣子,然後讓你住我那。”白敬安說,“說你不適合出過這樣的事後回一棟空房子,我接你‘回家’會是個溫情的話題。”
  夏天詭異地看了他一會兒,最終沒想出來說什麼,於是說道:“我在星空公寓租的房子呢?”
  “退了。”
  “違約金呢?!”
  “他們付的。”
  “還算有點良心。”
  “他們會問你我以前的事……”白敬安說,遲疑了一下,“你說不知道就行。當然你確實不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
  “什麼事?”夏天說。
  “回家以後上網看,到處都是。”白敬安嘲諷地說,看了下時間,“還有,出去以後不要碰我。”
  夏天古怪地看著他,他說道:“我們最近話題性太高了。我不喜歡這麼受關注。”
  “我喜歡話題性。不管你在說啥,你不喜歡的,我覺得都會不錯。”夏天說,摸了下他的頭髮,白敬安一把把他的手揮開,他怎麼會忘了這人有多煩人。
  “好吧,不碰你,”另一個人笑著說,“所以現在我得住在你家裡,然後你還不讓我碰你?”
  “這並不好笑。”白敬安說,把外套遞給他。
  夏天利索地穿上,這是件某個上城一流的奢侈品品牌的新款正裝,完美襯托出他修長的身形。那是典型戰士的身材,舉止之間有種危險的爆發力,是這件昂貴外套無法掩蓋的,倒是他給它增加了某種致命的魅力。完美符合贊助商的期待。
  他自己壓根沒注意到,就好像他在賽場時注意不到身體的裸露一樣。他沒扣扣子,一身華服被他穿得一副危險份子的痞子樣,他轉頭朝白敬安說道:“到你家,我就想怎麼碰就怎麼碰了?”
  白敬安心煩地幫他把扣子扣上,說道:“是啊,地板和床上都行。現在,低調點。”
  他推門出去,夏天不滿跟在他後面,說道:“你沒以前好欺負了。”


第30章 新生活
  他們回到病房,灰田向這位剛從死亡中蘇醒過來的明星交待了一些採訪時的注意事項。
  幾個問題的回答格式啊,不喜歡的問題可以不用回答啊,以及上頭為他設計的形象類型,比如他和白敬安的關係——是好哥們兒,非常好。如果他們誰想殺了誰,絕對不要在鏡頭跟前,對方死時要表現出十二萬分的悲痛。
  而就他個人的形象來說,他愛說啥說啥。就她對他的瞭解看來,他只要順其自然就夠了。
  短暫的媒體教程後,他們來到大廳。出乎意料,沒有一大堆記者圍過來,所有人都轉頭看夏天。
  白敬安突然意識到,這裡正要發生什麼事。
  不同於賽場上的伏擊,不過本質有某種相似——這兒所有的人都有所準備,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情。
  他們都在等著夏天出來。
  一個染著桔黃色頭髮的女人從人群中走出來,笑容滿面,邊角幾綹挑染有種彩虹的質感,很少有人能壓得住這種華麗的色彩,但她絕對沒有問題。
  大部分殺戮秀選手都認得她的面孔,她是浮金電視臺阿賽金團體賽的官方主持人之一,常年負責在戰鬥最悲慘的時候負責宣佈比賽結束,廝殺到此為止,活著的人通過考驗,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能去吃喝玩樂,拿取酬金,擁抱自己所愛的人了。
  “夏天。”她說,態度親昵地擁抱了他一下,後面站著一大陣子隨從,所有的記者都在為她讓出空間。
  他們之前完全沒見過面,不過雙方都是一副很熟悉的樣子。
  “淺桔小姐。”夏天說,笑得很燦爛,“死亡後的長眠裡,我經常夢到您這張美麗的面孔,於是覺得非得醒過來不可。”
  她被逗得咯咯笑起來。
  “賽場上可看不出你說話這麼甜。”她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朝她笑得很燦爛。
  白敬安的目光在這兩人間轉了一圈,覺得正常情況下,他倆用不了多久就會搞上床。如果她沒有給他設套的話。
  接著,她按著他肩膀的手緊了緊,露出一副關切的表情,說道:“我不想顯得神秘兮兮,但接下來的事我非得見證不可,你可以當成一個禮物,我們自己也很意外。”
  夏天怔了一下,她朝他溫柔一笑,向後退開。
  後面的人也都讓出一條通道,接著他就看到了她。
  那個小女孩,看上去比六歲小得多,一身髒汙,已經看不出衣服本來的顏色,頭髮本來可能編著對麻花辮,現在亂糟糟地散著。面孔稍微乾淨一點,有誰幫她擦過一下,露出甜美的模樣。
  她小心翼翼地站在奢華明亮的大廳裡,渾身緊繃,隨時準備逃走,是那種習慣於躲避和逃跑的孩子。
  看到她,夏天僵了一下,接著她也看到了他。
  她眼睛一亮,滿身的陰雲消散了,她變回了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在無以計數的目光和攝像頭中,朝他飛撲過來。
  這是浮金電視臺一次少見的全免費視頻,據說是因為這麼感人的幸福場面應該讓所有人分享。
  於是一時間,上城不知有多少人點擊和觀看這位新科明星的家庭團聚視頻,大量的注意力向這個方向集中過來。
  為了防止看不懂,節目中還插播了夏天的第三輪時酷斃了的視訊短片,那個殺人極度利索殘忍、朝貓頭鷹拋飛吻的男人,和那個膝上坐著小女孩的傢夥簡直就是不同的物種。它向所有人解釋他為什麼而戰鬥,給予一個解釋,一個答案,一個幸福大結局。
  視頻裡,夏天蹲下身,穿著那件貴得不可理喻的正裝,毫不介意地把女孩兒抱起來。他做起這系列的動作再自然不過,和之前給人的印象不同,他是個擅長抱起小孩子的人。
  而她一到夏天懷裡,立刻就放鬆下來,好像這是個可以庇護一切的港灣,她又能當個小孩了。
  她指著陽光向他大聲強調了幾遍,然後嘰嘰喳喳地說了自己的經歷。
  火苗——聽上去是他當初託付的人——死了,就是死在街頭了,不知道因為什麼。爸爸已經收了錢,她發現那個買家在四處找她,她不敢回去,也不敢到街上,不知道怎麼辦,只能到上城來。
  她用一塊水果糖賄賂客車司機的兒子,藏在後面的座位上偷渡到驛站,然後藏在行李箱裡到N21區中心車站,只有那裡有往上城的車。
  行李箱裡很熱,不過她受得了。她給他看自己的手臂,被發動機灼傷了,上面還有很多別的傷口,其中幾處因為太久沒治療潰爛了。
  總之,她一路偷渡,過程簡直是一部驚險小說。從這個角度看她一點不笨,絕對是高智商的典範。
  她說所有這些時,周圍人仍然是一副感動又欣慰的表情。
  至於收留她的人突然死了,買家特別積極,她突然身處絕境,除非資深策劃,也沒人會發現不對勁兒。
  白敬安不動聲色地靠過去一點,按住夏天的肩膀,能感到他渾身都繃著,像拉滿的弓弦。
  但接著夏天放鬆了下來,陰沉與惱怒只是一瞬間,接著他就笑了。和之前面對媒體時一樣的友好和帥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讓所有人看到這場親人團聚。
  他知道沒別的地方可去,而且他有妹妹要照顧。
  他把她介紹給白敬安,她小心地握了握戰術規劃的手,三個人坐在沙發上的樣子簡直是幸福一家人。
  這幸福一家人進行了大概二十分鐘的展示,淺桔小姐還建議他們給迪迪處理一下傷口——直播的——然後幾人好歹是坐上車,準備回家。
  一進車子,當事人們就變得一片沉默——只有迪迪震驚地趴在窗戶上往外看,一副來到天堂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他們新任的形象策劃乾巴巴地說道:“我不知道這個。”
  夏天朝她露出個笑容,表示沒關係。
  他的手仍有些抖,死亡的寒意還未完全退去,連笑容都飄渺了一些。
  灰田點點頭,沒再就此說什麼,只快速跟他說了一番親屬名額的事。
  ——是的,在網上就能替迪迪辦理居民登記了。但不能接更多親戚來上城,公司不會允許的。明星的家人應當經過挑選,不會對他的名聲造成影響。
  如果他真想要讓別的家人過來,那要提交一份名單,策劃組會研究一下。
  “我覺得你需要知道,殺戮秀選手的家人……捲進秀裡來的可能性很大。”灰田說,“因為他們身上有名聲的增幅效應,讓他們還是新人時就足夠的吸引眼球。他們會想辦法把他們捲進來的。”
  她看了白敬安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歉意,是在某人遭受到了特別不文明的事情時,所表現出的那種抱歉。真少見現在還有這樣的目光。
  夏天說道:“只有她了。”
  她點點頭,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周圍再次安靜下來,夏天溫柔地把迪迪一綹髒兮兮的頭髮別到耳後,表情溫柔,是那個一閃而過,在訓練室角落打電話的夏天。
  她不停跟他說著樹、雲彩和陽光的事,說下面大家都說夏天肯定會死的,但她很確定他能夠活下來。她是對的。
  夏天只是撫摸她的頭髮,點頭微笑。直到到達白敬安的房子。
  白敬安的房子挺大,上下有三層樓,在上世界也算上得富裕了。
  不過相對於面積,屋子裡頭顯得十分破敗。牆紙剝落,吊燈殘破,不知哪年的廣告單隨手丟棄,好像很久以前住著一大家子,但是匆匆離去,再也沒回來過。
  白敬安輸入了迪迪的身份許可權,對她說,她可以去熟悉一下環境,天頂上有花園。如果能稱得上花園的話。
  她激動得渾身都繃緊了,夏天一說可以過去,她就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上去。
  夏天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周圍,機器人管家慢吞吞地托了杯水到他跟前,運行時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還是二十年前的型號。
  “這是什麼?”夏天說,打量樓梯的一角殘留的汙跡,“血?”
  “可能吧。”白敬安說。
  夏天斜了他一眼,又去看那片汙漬,“這裡死個了人還是怎麼的?”他說,“掃地機器人洗不掉,你就讓它這麼著留在這兒?”
  “我懶得弄。”
  對方無言地看著他,白敬安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看上去不像這麼懶,但我就是這麼懶,你要是想弄你自己弄。”
  “我沒這麼說。”夏天說。
  他拿著杯子,舒服地坐在沙發上。
  白敬安覺得他坐在這破舊房屋裡的模樣,像在家裡多了一件過於奢華的東西,他的樣子、表情和性格都給人一種難以安全放置,隨時會出事的感覺。不過他自己倒是很自在。
  樓上,小女孩又跑到另一處天臺,腳步聲很歡快,在整間房子裡迴響。太輕快了,感覺不屬於這裡。
  “我給你們收拾了兩間屋子。”白敬安說。
  “機器人管家收拾的吧。”夏天說。
  白敬安承認確實如此,他所有幹的就是選了屋子,然後設定程式。
  正在這時,小女孩從樓上飛撲下來,臉紅撲撲的,朝他叫道:“快來看外面的雲彩!好像有好大的白色的山在天上一樣!”
  夏天露出個笑容,站起身,走過去把她抱起來,說道:“但在此之前你得先洗個澡,然後再吃一份霜淇淋。”
  小女孩發出一聲歡呼,機器人管家咯咯吱吱把他們帶去浴室。
  白敬安看著這兩人消失,心想要不要去找幾件衣服,然後想到夏天的全套新衣都已打包送了過來,他很確定裡頭會有孩子的衣服,也是同一個贊助商贊助的。他們擺出一副要讓他在這兒長住的樣子。
  這裡已經很久沒人入住了,只有他自己在其中遊蕩,這不是棟令人愉快的房子,但是除了這兒,他不知道還能往哪裡去。
  他環顧周圍,有一刻心煩意亂,他不想和人有深入的關係,比替殺了總規劃的傢夥拋屍還煩。
  但新生活已經在這兒了,除了開始,沒有別的辦法。


第31章 瘋狂的宴會
  迪迪吃霜淇淋時,夏天流覽了一下各種資訊。
  他先是看了第三輪他跟白敬安的最後一幕,跟個悲劇大片似的,他自己都看得感動了,就是當時有點慘。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白敬安殺了那只蜥蜴人,殺氣騰騰朝他走過來的樣子,仿佛任何怪物都不要想擋住他的步伐。
  他……是個戰士,而且是個老手,夏天熟悉這種場面,知道那種戰場上殺紅了眼的憤怒。
  他不知白敬安幹過什麼,但肯定不是個只呆在上城進行模擬訓練的傢夥。
  然後他也立刻看了白敬安說的“網上到處都是”的事。
  白敬安的父親叫白笑齊,死於189屆殺戮秀——夏天發現曾經在死亡集錦裡看過那張臉,是個常客。幾個混混把他綁在浴室裡,澆上燃油燒死了。油不多,所以他花了點時間才死掉。
  後來那些人還把燒焦的屍體掛在樓外,當作警示。
  當時白敬安六歲,他和母親在終端前看到了這一幕。之後在醫療記錄中,顯示他出現了嚴重的神經性厭食症,吃什麼都吐。
  白笑齊是因為妻子的基因病簽的合同,他顯然不認為自己會死,但任何樂觀的估計在殺戮秀上都是不現實的。
  很難想像那時還是個孩子的白敬安在想些什麼,但看到父親被活活燒死的場面時,他一定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也終將站在那個賽場上,無論如何也無法溜掉。
  他母親精神出了問題,經常渾渾噩噩在街上遊蕩,一年後掉進了向日湖裡,他們通知他去認屍。七歲的白敬安簽了字,然後就回家了。電視臺直播了葬禮,但他沒出現。
  夏天沒再往下看,之後是一堆關於白敬安的抒情文字,非常的憂傷無助。
  對他來說,理解這件事很簡單,他記得第三輪最後時白敬安死死抓著他的樣子。
  他知道這表情,這是張深知失去與絕望的臉。
  夏天碰了碰自己的脖子,現在仿佛還能感覺到那種熱度,和死亡的冰冷一樣,被深深印在了身體中。
  他關掉終端,主頁華麗的色彩退去了。他轉過頭,看到白敬安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勸說迪迪把霜淇淋吃掉,向她保證明天還會有,不用一直這樣擺著,有時你就是得抓緊時間享受生活。
  她糾結地小口吃了起來。
  夏天想了想,不知道能跟白敬安說啥。這年頭爛事兒太多,用話是講不完的,於是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咱們會沒事的。”他說。
  對方看了他一眼,說道:“這話根本不切實際。”
  “我知道。”夏天說,“但會沒事的。”
  然後他轉身去給自己拿了另一份霜淇淋,一邊朝白敬安說道:“什麼時候吃晚飯?”
  他們吃完飯,入夜沒多久,灰田就過來拜訪,接他們前往宴會,並帶來各種成為明星後的行為告誡和工作安排。
  這會兒迪迪已早早睡下,她累得夠嗆,身子剛沾床就睡著了,而上城的宴會才剛開始。
  夏天換了一套新的禮服,他發現自己現在有一櫃子的衣服,據說還會隨著時間急速增加。他同時得到了一輛拉風的名牌車,流線造型,殺氣騰騰,據說是專門為他設計的,同款已經開始銷售。
  簡直不能更爽,他心想,一副囂張的樣子開著跑車,和兩位同伴一起來到宴會。走進大廳時,他迎來了大片的目光、笑容和攝像頭。
  白敬安走在他身邊,看上去很高興自己不太引人注意,他一直在對第三輪結束的場景悔不當初。
  他們走入派對之中,相較於第三輪那場災難性的晚宴,這兒更加奢華,讓人覺得前者不過是打發鄉巴佬,這裡才是真正上城人活躍的場所。
  而喧囂一如繼往,酒水在人群中流淌,所有人都在笑,夏天走進去,立刻捲進了上世界的奢華宴席中。
  相對於殺戮秀的殘酷,宴會有一種分裂感。
  所有的人都在笑,看上去如此快樂,周圍的資源無窮無盡。
  無數人拍他們的肩膀,和他們說話,恭喜他們在第三輪取得的成績。殺死那些人在這裡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
  當他們說某個動作太帥了,或是提起某個明星很喜歡他多半很願意和他上床,在這裡,前幾天血腥殘酷的場景變成了花邊新聞——和某人裙子的款式,或是賽場的裝修風格屬於同類事物。
  有人大聲跟夏天說他很有魅力,這樣很好,這樣才能活下去,殺戮秀總在說什麼力量和勇氣,但魅力才是這一行的真諦。
  灰田向他們介紹了幾個大人物,夏天開始還儘量記住名字,但是很快就暈了。
  形象策劃很快消失在人群中,而他變得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著。他這片閃亮的世界中一閃而過地看到了道格,那傢夥一身正裝,十分帥氣,賽場上悲慘的樣子像是個平行世界。
  他們打了招呼就匆匆分開了,那人酒喝個沒完沒了,看上去不想進行任何交談。
  他現已身價不菲,全因為在殺戮秀上的上佳表現。
  ——和夏天他們走散後,道格和馮單兩人對上了一條……蛇還是什麼的巨大變異生物,頭上長滿骨刺,像個超大號的狼牙棒。
  在一擊之中,它猛地扭動身體,身上一根骨刺從道格背後刺來。正在惡戰的馮單看見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把道格推開。
  骨刺完全刺穿了他,擦著他的心臟過去,擊碎了肋骨,貫穿了肺葉。道格跳起來,把劍刺進了巨蛇的腦腔。
  它朝前猛衝,他讓開身體,又拔出一把劍,從它七寸處刺了進去。這一擊終於起了作用,它撞到一旁的石壁上,停了下來,死了。
  道格走過去,瞪了仍掛在骨刺上的馮單一會兒,把他從上頭挪下來,放平,糾結地看了幾秒鐘,又拖到旁邊比較安全的地方。
  之後兩次有變異生物過來,他殺了一個,重傷一個。馮單一直在昏迷,他只用走開,就會放任他死去,但他一直站在那裡,救著他的命。
  ——夏天複習第三輪決戰時,看了一下這一幕的關注度。道格說他不想給人當樂子,不過看購買情況和評論,肯定是值得策劃組的一次派對和不菲的獎金了。
  他們活過了終場大戰,身價快速增長,但夏天沒在附近見著馮單。
  即使救了對方的命,他們也是不可能出現在同一區域的。
  不記得過了多長時間——這地方讓人暈暈乎乎的——灰田拖了一個小個子男人過來,向他介紹,說是個最近很紅的電影明星,好像在第三輪時出現過,叫衛零。
  這位容貌秀美的明星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帶著虛幻的笑容和他擁抱了一下——夏天渾身都僵硬了——說很喜歡他幹掉孚森的場面,太他媽有創意了。順便一說,孚森的帆船玩得不怎麼樣。
  衛零矮了夏天足有一個頭,近看上去更是秀氣,但他一點也不想看到他的臉。可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這人就死命地黏在他旁邊,做出關係很好的樣子。
  ——照他的說法,現在是殺戮秀明星的天下,他非得在他跟前黏夠時間不可,不然他經紀人會殺了他的。
  白敬安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沒義氣的傢夥。
  那位頂著第三輪Boss臉的明星又喋喋不休地說起參加過的一個私人派對——他現在完全不可怕了——他碰到一個人,上了不知道哪裡的一張床,結果對方叫了好幾個人過來。
  他腦子不太清楚,也就記得有男有女,他成了狂歡對象,醒來時手腳都有綁過的印子,挺疼的,他現在也說不準是不是被輪奸了。這種事太難確定了。
  衛零一副聊八卦的樣子,夏天聽得一臉驚悚,不動聲色地把他手里加了太多迷幻藥的杯子拿走,換上杯安全點的。這個明星像個毫無自我保護能力的小孩子一樣在他跟前傻笑。
  然後他揪著衛零的領子,把他拖到他經紀人跟前,向他抱怨這種沒有行為能力的人就不該亂跑。
  簡直是向家長交托小孩。
  結束了帶小孩的工作,夏天走進派對中,四處打量。
  來之前灰田跟他說,派對上會有很多人向他投懷送抱,要小心對方身上的私人攝像頭,不要吃別人給的東西,飲料和藥物都拿密封盒裡的。夏天覺得簡直是對無反抗能力小孩兒的告誡。
  他被這些話弄得心癢癢的,期待接下來會有點什麼豔遇。
  他很快遇上了。不過是個災難。


第32章 蜜糖閣
  夏天不記得那杯飲料是什麼時候拿在手裡的了,反正這裡所有人都在隨便拿東西吃,往嘴裡灌酒,入鄉隨俗再正常不過。
  而且,拜託,他是新科的殺戮秀明星,又不是在宴會上走失的小姑娘。
  他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頭腦開始不清醒的。待他意識到時,他正躺在角落的一處長沙發上,周圍的簾子拉著,但能感覺是宴會的一角。離他很近的地方有一張濃妝豔抹,雌雄莫辨的面孔,上城人們想的時候,你很難判斷性別。
  那人用一種……像是面對一盤大餐、準備連盤子都舔乾淨的貪婪表情看著他。
  隔了兩秒,他才意識到有人壓在他身上。外套不知哪去了,誰的手在他的衣服裡摸索……絕對不止兩隻。
  他想吐,卻動不了。周圍似乎有好幾個人,但他頭暈目眩,根本無法把畫面拼到一起。他試著移動身體,但虛弱得要命,他除了快死時從沒感覺這麼無力過。
  他看到另一張面孔從右側湊過來,盯著他的眼神惡意而饑渴。他試圖躲開,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道:“不……”他聲音低啞而虛弱,想把那個靠過來的人推開,但他的手臂毫無力量,他聽到有人在笑,仿佛他的反抗是個笑話。
  他說道:“走開……”
  有人抓住他的手腕,壓在上方,一隻手摸索到他的兩腿之間。
  一張嘴完全含住了他的耳朵,發出可怕吸`吮和吞咽的聲音,他努力想要躲開,一隻手扣住他的下巴,那種像被吞食的聲音一直在耳邊。
  有人擠進了他雙腿之間,一個人在笑:“腿真長。”
  夏天絕望地試圖把手抽回來,心裡想著,他需要一把刀子……只要有一把刀子……
  一個男人把他的頭髮別到耳後,在他耳邊說:“你這種人,從賽場上下來,就應該拴在床上。”
  夏天猛地清醒了過來。,他坐在車子裡,白敬安在旁邊,正在往家開。
  他沒穿外套,襯衫扣子全開著,頭髮亂糟糟地散著。
  他覺得有點冷,低下頭,發現自己赤著腳,鞋襪全不知道哪兒去了。右腳有一個很深的牙印,他感到一陣惡寒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喝了一杯‘一夜飛翔’,是種迷奸藥。”
  夏天不確定地看看前方,又看看他,說道:“什麼?”
  “我給你注射過抗拮劑了。” 白敬安說。
  “我不明白……”夏天說,“你是說,有人他媽的想迷奸我?!”
  “其實挺常見的。”
  夏天在那裡坐了一會兒,試著把破碎的思維對到一塊兒,但是不太成功。
  他先是神經質地去擦右邊的耳朵,然後想把頭髮攏起來,可怎麼也找不著發帶了。他在車裡到處翻,一肚子邪火找不到地方撒,然後他惡狠狠把後座上白敬安的外套拖了過來,用力撕下來一綹,把頭髮紮起來。
  他渾身發冷,手在不停地抖,大概是藥物的關係。
  他瞪著雙手,手腕上還殘留著被人按在頭頂,怎麼也掙脫不了的感覺。他猛地握緊,動作大得像在殺死什麼人。
  他記得……空氣裡的那種氣味,一種動物發情般的甜香……有人扯開了他的襯衫,誰用兩根手指撚住他右邊的乳`頭,用力揉搓……一個男人開了句玩笑,周圍傳來一陣笑聲……
  一個帶著紫色隱形眼鏡的人……他記得,那人扣住他的下巴,他努力往旁邊躲,但他捏開了他的下頜,把手指探進去……
  然後某個人的舌頭伸進來,那件魚鱗般的衣服壓在他身上……捏著他下巴的手緊得要命,他怎麼也動不了……
  一個挑染銀髮的男人在他耳邊說:“陪我們好好玩玩兒,夏天。”
  “停車,我想吐。”他說。
  白敬安停下車子,夏天跌跌撞撞下了車,彎腰嘔吐了半天。白敬安走過去,遞了杯水給他漱口。
  夏天回到車裡,想把衣服攏起來,卻發現一個扣子也沒有了。
  白敬安再次發動車子,夏天冷冷地說道:“幾個人?”
  “五個。”白敬安說。
  夏天無意識地抓著衣襟,瞪著前方,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要殺了他們。”
  “在賽場外殺人是犯法的。”白敬安說。
  “我要殺了他們。”
  “好,殺時告訴我一聲,我們得計畫一下。”
  對方面無表情地沉默著,白敬安想他大概是同意了。
  夏天一路上沒說話,他冷著臉,用車子的終端連上網,開始搜索。
  他在上城呆的時間不多,不過一直很聰明,知道這種事一定會有人拿去分享。他很快就找到了。
  幹這事兒的組織叫“蜜糖閣”,他們“反對把罪犯明星化”,認為那些殺戮秀的明星本來就是死刑犯,應該公開讓大家分享。如果正直的公民想要,那麼就該可以得到。
  他們決定反抗電視臺的暴政,選擇最喜歡和受歡迎的明星進行“分享”,大都是在宴會之類的場合。他們會用上加強的藥物飲料,幹那事兒時還會在四周佈置臨時封裝球,讓人無法靠近——白敬安就花了大概一分鐘時間解密碼。
  夏天坐在黑暗中,跟前圍繞著一堆螢幕,數位急速變動。就他折騰電腦那架式來說,顯然他會是個不錯的網路後勤,他學習速度非常快。
  白敬安分過來一個螢幕,幫他尋找這些人的大本營和分享出來的視頻。視頻因為侵權,公開區域找不到,得挖得更深一點。
  從手頭的資訊可以看出來,蜜糖閣之前已經做過七起案件,受害者有男有女。
  不是什麼多精妙的手法,但他們屢屢得手,已經做得相當專業,簡直就是把強姦別人當成事業在奮鬥。
  組織的核心成員據說是五個,肯定有些駭客高手,警局目前沒有任何建樹,也不太關心。
  從網上得到的消息看,這些人中顯然有些權貴人物,所以警方表現得相當漫不經心,任他們為非作歹——只要不把視頻放到公共網路上,侵犯浮金電視臺的版權就行。
  兩人在緩存中找到了他們對今天事情的討論。
  一個ID叫“什麼都能調教”的傢夥說殺神夏天喝了藥,按在沙發上時乖得像只小貓,一隻手就能按住。
  他們罵白敬安多管閒事,叫他“那個被爸媽賣掉的奴隸”,還說該給他點教訓,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居然以為他真能夠去救什麼人。
  “就愛變態遊戲”說麻煩的是白敬安從來不喝酒,迷不倒,他有不可逆腦損傷。後面有人抱怨都這樣了還多管閒事,就是不想活了,有些人就是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後面的人則開始開他的黃色玩笑,對他哭著懇求的樣子進行了各種發揮。
  在“明星分享秀”欄目裡,放著那些異常下流,也極度冷漠的視頻。
  視頻裡,蜜糖閣的成員不斷地解說,描述受害者身體的隱私部位,好像在介紹一件產品。他們的興奮是使用新產品的興奮,所有的解說詞都很顧及“觀眾”的感受。
  夏天剛才的視頻也被拿上來分享,那些人撫摸他的頭髮,像品評商品一樣描述質感,有人說看他那一副笑容燦爛的樣子,就覺得他該被玩到哭為止。
  夏天面無表情看著這些東西,那些色情、下流、充滿侮辱性的畫面映在他的雙瞳中。他的眼睛深不見底,仿佛不會被驚起任何波瀾。
  他並不像有多激憤,他習慣這種待遇了。
  他知道如果他享有某項權利,那也是因為電視臺的利益。他是個重罪犯,在下城有無數人以各種方法告訴他了。
  對他來說,這不是政治主張的問題。
  這是私人恩怨。
  兩人剛抽到一個組時,白敬安就去查了夏天的情況,知道此人是因為一樁下城的重大殺人案進的監獄。
  他因為殺了他姐的一個嫖客,跟當地政府的保安隊發生了衝突。
  ——在下城,行政部門和當地人一貫衝突激烈,當年的N區屠殺就是基於一次當地人和行政部門的爭執。這些年來仇恨並未因此消減,而是像傳統一樣持續流傳了下來。
  這些人在巷子裡伏擊了他。夏天受了重傷,一起的一個朋友死了,他逃去一處修理廠,這些人找不到他,第二天又殺了他姐姐。
  夏天養好了傷回來,一個接一個,殺了參與這事兒的五個人。
  他知道這會讓他付出巨大的代價,可還是這麼幹了。
  當時白敬安心想,這人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啊。
  他從不是媒體塑造中那個捲入災難純粹的受害者,他本身就是個危險份子,吃了虧會幾十倍地找回來。
  即使在最糟的時候,也沒人敢隨意欺負這種人。他足夠強大,也夠不要命,最終即使死去,也會叫所有傷害他的人不好過。
  但是在上城無止境的歡宴中……他終於意識到他有多脆弱。
  他曾總是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不惜代價進行抗爭。可在這兒,一杯小小的飲料就能剪除他的利爪,剝奪他行動的能力。
  想到打開封裝球時看到的場面,白敬安的臉色冷下來。他的隊友被按在沙發上,衣衫不整,徒勞地說著“走開”。他沒從見過他這麼無助的樣子……除了死的時候。
  其實關於這樣的話題他聽過很多次——就是在上城,非自願性性行為其實非常常見,不需要大驚小怪那一套。
  藥物模糊了一切,人們不大能分得出是否是自願了。痛苦變得可有可無,不再尖銳或重要。人們既不大在意自己的,也不太理解別人的苦痛,只想索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但對夏天來說可不是這麼回事兒,有人冒犯了他,他就要報復。
  白敬安覺得自己應該低調,但他發現他很高興加入進去。
  給那些雜種好看。


第33章 夜色
  他們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半夜了。
  夏天臉色陰沉地去洗澡,沖掉一身酒精、迷藥,還有別人體液的味道。
  那些人下的藥很重,他打開花灑時一陣眩暈,扶著牆才站穩。他低頭時看到自己的右腳,上面的牙印在滲出血絲,他記得有人抓住他的腳踝……某個人的舌頭順著腳趾慢慢舔上去……
  他又吐了一次,然後在浴室裡折騰了一個小時,換了件衣服,上樓去看迪迪。
  小女孩在能看到星空閃爍的天窗下睡得很熟。
  他默默在旁邊坐了一會兒,住在這種地方是她的夢想,也是他的。
  派對上,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像星空一般閃耀,酒水和點心四處流淌,無窮無盡。這是一個紙醉金迷的世界,宴會仿佛會持續到世界末日。在這永恆的歡宴中,有的是華麗、血腥與刺激,沒有尊嚴,沒有未來,也沒什麼個人命運。
  他沒有處理傷口。上城的醫療水準能讓這些小傷轉眼消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但下城沒有這樣的待遇和習慣。
  那些傷在皮膚上,像火一樣燃燒。他熟悉疼痛,讓他覺得自己活著。必須得做點什麼。
  他已得到了最初來到此地時想要的東西,但感覺並沒有好起來。
  一股不可名狀的憤怒燒灼著他,他會殺了那幾個人的,看著他們的眼睛,讓他們知道將要為所做的事付出的代價。
  他又在迪迪旁邊坐了一會兒,起身下了樓。
  白敬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桌上放著一杯……看上去是草藥茶。
  他低頭看手機,沒有用外放,也沒用耳機,光線像雪一樣照在他臉上,他樣子殺氣騰騰,幾乎有些陌生。
  看到他下來,白敬安看了他一眼,抬手外放了一個全息投影。
  那是個穿灰色仿佛如魚鱗狀外衣的男人,頭髮染成類似的色系,眉間顯得尖刻冷厲,有種冷酷薄情的效果,可能是微整形的哪個門類。夏天這才意識到他在看蜜糖閣的視頻。
  “這個人。”他說,“衣服有點問題。”
  他把衣服放大。“這牌子叫‘慢速度’,他穿的這款還沒有上市。”
  夏天瞪著懸浮屏。他記得這個人,他曾壓在他身上,扣著他的下巴,強迫他張開嘴,然後……然後他還朝著鏡頭說,“他嘗起來像威士卡加‘糖’”。——那是種迷藥的名字。
  他又是一陣反胃,不過忍著沒有奔向衛生間,反正是什麼也吐不出來了。
  “他要麼是個能直接從設計師那裡拿衣服的權貴,要麼是牌子內部的人。” 白敬安繼續說道,“‘慢速度’是個小眾品牌,還沒能高端到進權貴的圈子。”
  夏天點點頭,知道他說的意思。
  他去吧台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是他進來時臨時裝的,全是贊助商放這兒的好酒——其實他喝不出來,不過不影響他當時知道這都是好酒時很開心。
  他拿起一瓶不知道什麼玩意兒,手一抖,瓶子差點摔倒,他小心地用兩隻手倒了半杯。
  然後他拿著杯子走到白敬安旁邊,坐在沙發上。
  “再見到他,我會認出來的。”他說。
  白敬安把過濾的文件分享給他,夏天低頭去看。戰術規劃側頭看他,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上面幾個青紫的手指印。
  夏天躲了一下,白敬安說道:“不想處理嗎?”
  “我等會會處理的。”夏天悶悶地說。
  他們在這鬼屋般的沙發上默默坐了一會兒,喝掉各自杯子裡的東西。夏天有一刻想嘲笑白敬安的草藥茶,但想想還是算了,他太沮喪了,沒精力嘲笑人家。
  “所以,”夏天說,“你是在這裡長大的?”
  白敬安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夏天說道:“不太像。”
  “要我拿照片給你看嗎?”白敬安說。
  “我是說,這裡像個鬼屋,”夏天說,“但你不像個幽靈。”
  白敬安緊緊攥著杯子,過了一會兒,他說:“出事後我沒收拾過。”
  夏天點點頭,表示看出來了。
  “我……記不清楚了,”白敬安說,“我覺得有一段時間生活得很快樂,但出事後……怎麼著都不對頭。我想我只是想保持原樣,也許能再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
  “找不著的。”夏天說。
  白敬安盯著杯子一會兒,歎了口氣,說道:“我知道。”
  “有時你的感覺就是永遠也不會好起來。”夏天低聲說,“痛苦就是痛苦,問題永遠也不會有答案。”
  他靠在沙發一角的墊子裡,把半杯酒喝完。酒很烈,燒得胃疼。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胃疼時,他姐給他煮粥,嘲笑他說,等他真跟幻想似的在上城功成名就時,就能有錢生病了。她就不用再幹這事兒,能享點他的福了。
  他看到旁邊的白敬安拿出一枚藍色的膠囊,拆開,把藥粉倒到草藥茶裡。
  夏天好奇地看他,白敬安說道:“幫助睡覺的。失眠。”
  夏天仍看著,白敬安說道:“星芒工作室17-3型基因病毒弄的。”
  夏天點點頭,他在白敬安的醫療史上看過這玩意兒,大名鼎鼎“N區大屠殺病毒”。那場疫情收尾不力——或是電視臺故意收尾不力——四處蔓延了一陣,半清空了N區周邊的一些區域,上城也有微弱的波及。
  這種病毒的效果因人而異,對白敬安來說,它幾乎清空了他的長期記憶,在他失去了父母之後,連自己的位置也無法找到。
  但如果不是看了資料,夏天一點也看不出他有腦損傷。這人總是胸有成竹,規劃所有的細節,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從來不讓自己像個受害者。
  夏天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做到這樣。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點兒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倆就這樣默不做聲地坐在沙發上,陰影沉沉壓在周圍,讓人沒法開口談論。
  最終夏天只是伸出手,順了順白敬安翹起來的頭髮。
  白敬安怔了一下,但沒動。在夜色裡,那人顯得悲傷而溫柔,一陣風就會吹散了。
  夏天收回手。
  手還在抖。
  夏天拿著杯酒,冷著臉穿過宴會場。
  他現在已完全貫徹執行了灰田的建議:絕不拿陌生人手裡的東西,要喝酒,就直接從封裝容器裡取,或是有正式名牌的侍應生手裡拿。
  像個在他媽森林裡迷路的小姑娘。
  介於合同有規定,它列著數不完“非去不可”的派對,這種連續數天的宴會被稱為“深度狂歡”,持續到現在,已經毫無體面。
  他穿過一個轉角時,發現有兩個人在牆角就幹上了。看到他回頭,其中一個盯著他,做了個口`交的手勢。
  這種畫面比比皆是,後來他視而不見地直接走過去。
  他繼續看終端裡過濾的蜜糖閣人名,這個……色情恐怖組織有自己的官網和粉絲,業務開展嫺熟而全面,而且肯定不缺錢。
  這裡的一些人也並不缺床伴,也許還能當真包養某個明星什麼的。可他們就是喜歡在宴會上迷奸別人,宣揚那套“奴隸應該共用”的理論,再把一切下流的細節拍攝出來,指指點點,還他媽打分。
  這兩天,他和白敬安清點了所有視頻,縮小查找範圍,確定這個蜜糖閣ID叫“吃幹抹淨”的傢夥主要在時尚圈活動。
  在下城時,他只知道上城有無窮無盡的派對,不過這些東西其實都是分主題和類型的,今天殺戮秀派對主要邀請的,就是時尚圈人士。
  夏天穿著身昂貴的禮服,更襯得整個人高大帥氣、玉樹臨風,他面無表情地穿過大廳,眼中帶著殺意。
  夏天穿過一群聚在角落裡,衣著入時的時尚圈人士,突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一個高大男人的背影。
  樣子不像,但他記得那個香味……
  很難形容,是種甜滋滋的暖香,但更深處又有點刺鼻,帶著侵略性……那種氣味很少見,而且不是香水,而像在某個密閉環境裡沾上的。
  他感到心中某個地方抽緊了,他轉過身,朝那群人走過去。
  這夥人正在聊……《黑暗之子》——許醫生非常喜歡的那部劇。
  這劇集終於快播完了,目測女主角要懷著那個倒楣白林的遺腹子,悲傷但充滿希望地活下去。
  一個黑髮的高個子男人義憤填膺,奮力在駁斥上城人們對白林的錯誤認知——不是日天日地的超級戰神,現實一點好不好!
  他長得挺帥氣,身材壯實卻不臃腫,穿件風格挺拉風的金屬質感外套——這年頭能活過一屆的殺戮秀選手果然就沒有難看的。
  夏天發現自己認識他。
  這人叫莫安,據說跟洛晴天是一對兒,這屆沒抽到一起,很多人期待他們在第四輪再碰上,為此進行了各種展望。
  結果比賽剛開始,夏天就把洛晴天的小隊給秒了。
  昨天的宴會上,記者硬把他們拉到一塊兒進行採訪。此人表現出一副跟他不共戴天的樣子,如果不是被顧全大局的同伴拉開,肯定會和他決鬥,還要殺他全家。記者們高興地拍了不少素材。
  今天看他聊狗血劇聊得這麼投入的樣子,顯然把這檔子事忘了。
  夏天覺得自己應該委婉點,不動聲色地加入談話,裝作不經意地詢問,但……誰他媽看過《黑暗之子》啊。
  他走進人群中,朝他們露出個燦爛的笑臉,所有人都條件反射地朝他笑。
  他說道:“人能借走一會兒嗎?”
  周圍傳來一圈熱情的回應。
  “誰?”
  “當然,當然。”
  “你借誰都行。”
  夏天一把拽住莫安的領子,把他拽出人群。
  對方完全被他的行為驚呆了,他試圖掙紮,夏天揪著不鬆手。
  “住手,”對方小聲叫道,“你要幹嘛?是你殺了小洛,該生氣的是我才對……我沒得罪你吧?”
  “你身上那個,”夏天說,“是什麼味道?”
  莫安壓根沒聽他說話,他緊張兮兮地左右看。
  “我不能在公開場合跟你說話,”他說,“你也不能這麼拽著我……聽著,我不想跟你動手,但你再這樣,記者看見了我不動手都說不過去——”
  夏天想了一下,揪著他的領子拖離人群,對方在後面無助地嚷嚷:“聽著,我個人對你沒什麼意見,我很抱歉在媒體上說的那些話,都是形象策劃讓我說的。”
  夏天心想,他在外界形象上是個衝動的高武力值戰士,為了洛晴天不顧一切,但現實完全是個反義詞。
  後面莫安繼續說道:“呃,趁有機會,我先跟你說一聲,我很感謝。真的,我從場上下來知道小洛死的時候,以為是我太渴望出現了幻聽了呢。”
  夏天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們不是一對兒嗎?”
  “別提了,我們上屆碰上的,然後災難就開始了!”莫安說,“他是戰術規劃,我當然要聽他的,我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認為我崇拜他……我只想表現得友好!”
  夏天打開一扇房門,正看到幾具赤裸的肢體纏成一團,如果是以前他一定多看幾眼,現在他一臉厭煩地摔上門。
  “然後這他媽的忠犬標籤就再也沒法從我身上撕下來了!” 對方繼續說道,“我的形象策劃說如果我做不到不惜代價地保護他,就等著上黑名單吧,我能怎麼辦?!
  “知道嗎,我的戰術規劃課程門門都是高分,就因為碰到了他,就非得演只有肌肉、滿腦子討好他的蠢貨,用尊嚴襯托他的聰明才智!拜託,我根本不好他那口,他送上床我都硬不起來!”
  他停了一下,“呃,今天的話請幫我保密,好嗎?”
  夏天終於找到了間沒人的屋子,把他一把扯了進去。


第34章 情色窟
  莫安轉過頭,嚴肅地說道:“聽著,我完全是直的……”
  “你身上味道在哪沾的?” 夏天說。
  “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對方看了他一眼,又低頭聞了聞袖子上的氣味。
  “我不確定……”莫安說,試探地看了他一眼,夏天冷冷看著他,他右側的金屬鈕扣像液體一般流下,落在他手中,變成一把細長的刀刃。
  ——宴會上不能帶武器,不過誰都有辦法偷渡。槍是不太好弄,但順個刀子不要太容易。畢竟電視臺巴不得他們這些人鬧出些事來。
  “好吧,你說的可能是‘情色窟’的味道。”最終莫安說。
  夏天惡狠狠地等他繼續交待。
  “情色窟是個色情違法組織。”白敬安在夏天的耳機裡說,聲音平穩而冰冷。
  “他們進行無授權明星形象的性服務,有時也提供明星個人這方面的服務,私密性很高,只做熟人生意。”他接著說。
  ——他半個小時前就從宴會溜掉了,現在估計在停車場那輛豪車裡,他寧願窩在車裡也絕不出現在宴會場上。
  夏天羡慕他能在這麼多人的目光下不動聲色消失的本事,他就完全做不到,跟自帶聚光燈似的。
  莫安又聞了聞衣服上的味道,做出厭惡的表情。
  “這味道是專門調配的招牌香味,沾在身上很難消失。”他說,“我剛下賽場時,一個朋友說找個地方放鬆一下,還說反正小洛都死了……我就是去看了一下。”
  耳機的對面,白敬安哼了一聲。
  夏天不知道他幹了啥,但反正動作很快,效率一流。
  三秒鐘後,莫安手機的全息屏突然跳了出來,上面赫然列著“情色窟”的程式。
  做得還挺有美感,城市燈光、大廈的浮華景色變成了薄紗一般,引導人進入一片佈置奢糜的區域,入口處寫著高度保密的字樣,裡面四處是些赤裸的肢體,擺明瞭一副淫窟的樣子。
  “沒註冊會員,他進不去的。”白敬安說。
  莫安挑起眉毛,面不改色地看著程式打開,周圍彌漫起一片淫聲浪語。
  夏天死死盯著白敬安打開的程式,他的戰術規劃——也許現在該叫網路後勤了——直接打開了管理員欄目,列了三個人,他一眼看到其中一個的標誌是一片魚鱗般的布料,ID是“食人鯊”。
  現在,夏天知道那是一種叫“鯊魚皮”的特殊布料,有一定防護、偽裝和記憶的功能,大部分是用作床上的束縛用品。
  他轉頭看莫安,這人一直一副毫無心機的誠懇模樣,這時候也只是聳了聳肩,一臉的滿不在乎。
  “我不知道我幹嘛騙你,”他一臉正常地朝他笑,但表情中有什麼變了,“可能是被我自己癡情的設定洗腦了。是的,我去逛窯子了,你還能把我拉去死刑嗎?好吧,小洛可能會,謝天謝地他死了。”
  夏天惡狠狠地盯著那片淫亂的全息程式,說道:“在哪?”
  “沒有具體地點。有香味的地方,就是情色窟營業的地方。”莫安說,“這玩意兒不太合法,大都是侵權的事,可能還有些迷奸小明星之類的,我不關心。上城都這樣。”
  他靠在牆上,完全不像電視裡那副毫無心機、什麼都反應不過來的模樣。
  這一刻,他像大部分能活過一屆的殺戮秀選手一樣,警惕,冷淡,腦子裡快速打著自己的主意。
  “我要知道,它‘今天晚上’在哪裡營業。”夏天說。
  莫安眯起眼睛看他。
  “我不信這味道你是幾天前沾上的。”夏天冷冷地說,“一個要求高度私密的妓院,給自己弄個能保留一星期的標誌性香味幹嘛?又不是記號筆。”
  對方又看了他兩秒,突然站直身體,說道:“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他轉身就走,夏天從後頭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那人猛地甩開,夏天朝他小腹就是一腳。
  莫安後退一步,但還是被蹭了下,他打了個趔趄,立刻反手攻擊。夏天就勢擰住他的右臂,那人單膝跪在地上,但左手停也沒停地就勢反擊。
  與此同時,他手上的腕鐲像蛇一般流進手心,變成刀柄,刀鋒迅速生長出來——
  那瞬間,鋒刃離夏天的脖頸極近,不過沒有遞出去。
  夏天站在那裡,俯視他,手裡一把細長尖銳的刀子壓在他的脖頸上。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勝負只在電光石火之間。
  夏天面無表情看著莫安,刀鋒向下壓,血從脖頸滲出來,那人狼狽地再次跪下。
  他瞪著地板,刀子像碎散的積木一樣,不情願地收了回去。
  五秒鐘的沉默後,莫安突然開口說話。
  “我去情色窟,是因為那裡私密。”他說,“我沒別的地方可去。這麼長時間,因為他我沒法跟任何人上床,多說兩句話都不行。我需要有什麼人……我不關心他們是不是他媽的合法,是不是有人不情願!”
  “他們今晚在哪營業?”夏天說。
  “洛晴天瘋了。”莫安說,“我就跟那個女孩調了幾句情,他看見了,那天晚上他把她帶到我房子裡,然後……他就這麼把她……他弄了一個小時,她最後都……”
  他停了一會兒沒說話。
  “他說如果我背叛他,就先殺了我,再偽裝成是為他死的。”他說,“我跟他說,這就是場戲,可他說他不管,他就是要這輩子把我踩在腳底下。”
  他神經質地笑起來。
  “你知道嗎,跟他上床我得用兩倍的藥量才行!”他說。
  夏天不知道說什麼,莫安繼續說道:“如果我透露了地點,會進營業黑名單的。”
  “他死了。”
  “是啊,策劃組現在想叫我給他報仇,我他媽得絕望心碎、生不如死到第四輪,然後死在這件事上!他說他死了我也擺脫不了,還真沒錯!”
  他又笑起來,夏天的刀鋒下,血順著脖頸流下。
  “下一輪我們碰上了的話,我看上去會像氣瘋了,因為我失去了‘最愛的人’……但我保證,我個人對你一點意見也沒有,我該請你喝一杯的。”他說。
  夏天沒說話,過了幾秒鐘,莫安歎了口氣。
  “在二十層的靜默廳。都是些就知道上床的雜種。營業應該結束了,你什麼也找不著的……你想幹嘛?”
  夏天鬆開他,轉身朝外走,手裡的刀還在滴血。
  他說道:“只是去玩玩兒。”
  莫安說的地方在西翼,夏天穿過宴會廳,刀子變回袖扣安靜地伏在手腕上,一點點血跡在襯衫上暈開。
  的確已經結束了。
  他來到那片偏廳時,還能看到邊角封裝球的痕跡。裡面亂七八糟,剛剛狂歡過,四處可見散落的性用品。
  一處牆角還拴著鏈子,不知是幹嘛用的。
  他低下頭,地毯上有一大片血跡。
  他冷著臉,打量周圍的情況,屋子裡彌漫著發情似的甜香。這些人也不打掃現場,不知道是有自帶的保潔員呢,還是跟官方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能這麼肆無忌憚,留下一地殘渣讓酒店清理。
  白敬安打開的官方程式上,這些人甚至能點播自己最想上床的人,然後管理員會根據情況接單和收錢。
  夏天拿起一支香檳杯,液體裡還冒著氣泡。他聞了一下,裡頭加了不少料。
  周圍很安靜,只有“情色窟”的香味久久不散,夾雜著血和人類體液的味道。
  夏天對自己說應該冷靜,沒理由立刻就能逮到人,之前也不是沒人想找到他們……
  他猛地把杯子砸在牆上,玻璃四散碎裂,他渾身緊繃,右手想要握緊,接著又張開,被怒火燒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聽到耳機對面白敬安的呼吸,他吸了口氣,讓呼吸和他同調,告訴自己要冷靜。
  他轉身往外走,然後突然停下來,轉頭看桌上的透明薄片。
  誰的手機,還處於打開狀態。
  他拿起來,螢幕亮起來,桌面上……是他。
  秀裡的某個鏡頭,可能是剛開始的時候。他赤著上身,坐在陽光下,朝什麼人笑得很燦爛——大概是白敬安——一臉的毫無防備。
  殺戮秀的鏡頭很穩定,但這個顯然經過3D重制,鏡頭充滿了色情感。它順著背脊向下撫摸,在發梢逗留,然後又遊蕩到胸口,真是三百六十度沒死角。
  夏天面無表情看著,心裡想,這年頭可沒人會把手機亂丟,要麼他會回來取,要麼,他還在這裡。
  他拿著手機,腳步輕慢地穿過房子,一間間推開半掩的門,手裡拿著刀。
  他找到了。
  是間大得莫明其妙的浴室,讓他想到支冷的那間。光線很亮,地板升騰著暖氣,資源全開,卻沒什麼人用。
  然後他聽到一個人的聲音,不大清醒,說道:“這是哪?我要回去了……走開……”
  另一個聲音回答道:“這是哪裡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很快和我就要進行一下‘深入瞭解’就行了。”
  接下來是一陣掙紮和衣服摩擦的聲音。
  前一個聲音說道:“停下來,我不……我不想……”
  夏天對這聲音可謂印象深刻:衛零。
  他朝那方向走過去,中間隔著一片有星光閃爍效果的簾布,這裡的人連搞個浴室都拐彎抹角。
  房間裡,衛零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那人說道:“別亂動,咱們來好好玩玩兒……”
  夏天冷著臉,一把拉開簾子,看到裡頭的景象。
  那是片做成溫泉效果的裡室,四處可見酒、點心和精美的託盤,衛零靠牆坐著,被壓在那兒,褲子脫了下來,醉得不行。
  壓著他的傢夥已經劍拔弩張,一隻手正探進他的身體裡,還在說些下流話,說他已經濕了,他這種人就該拿來取樂。
  夏天看見他的面孔,不是那天看到的那張,但他知道那就是他。不管微整形把他變成什麼樣,骨子裡的一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那種下流、骯髒和自以為是,他一眼就認得出來。
  衛零正徒勞地把那人推開,然後他停下來,抬頭看夏天。
  那個強姦犯正待插入,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兒,轉頭去看。
  夏天拿著刀子,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第35章 還想玩兒嗎?
  那強姦犯先是怔了一下,說道:“夏天?”
  他死死盯著他看,大概過了五秒鐘,他才反應過來,左右看了一下,意識到情況不妙。
  這裡空無一人,為了“營業活動”早就清空了,連攝像頭都沒留一個——除了強姦犯放在桌子上那個,大概是為了留念吧。
  然後他朝夏天露出一個笑容,大概覺得有微整形技術在,他還是安全的。
  “我可是你身上花了不少錢呢,我買了你全套的全息視頻,還叫過你名下衍生的性服務,但真人仍然是不一樣的。”他說,“沒人有你這樣的……”
  他停了一下,好像找不到形容詞,然後他看到夏天手裡的刀,說道:“尤其是你拿著刀的時候,簡直叫人移不開眼睛。”
  他終於鬆開了衛零,那位傳說中的大明星無助地往後縮,想把腿合到一起,他心煩地推了他一把,像打發一袋垃圾。他毫不介意地裸露下`體,陰莖沒有絲毫軟下去的趨勢。
  夏天一動沒動,只是看他。天頂明亮的光線像雪一樣灑下來,溫度似乎都變冷了。
  那人毫無所覺地揉了把衛零的頭髮,說道:“我是在休息區找到他的,他根本不會記得今晚發生了什麼,他這種人不知道多少人想著呢。如果你想,我們可以分享一下……”
  夏天覺得他也沒清醒到哪裡去。
  注意到夏天的臉色,那個強姦犯笑起來,說道:“你剛到這裡不明白。這種事很正常,就是玩玩兒,上城有很多可玩的東西,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是嗎。”夏天說。
  那人看了刀子幾秒,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對他來說,這只是一種模糊的戰慄感,即使屋子很溫暖,但寒意像在骨子裡的。上城仿如巨大的溫室,快感永盛不衰,在這個地方,死亡都只是迷藥的一個幻象而已。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穿上褲子,他的旁邊,衛零蜷縮在角落,摸索著去找自己的長褲,卻根本穿不上。
  他們站在這片雅致浴室的裡間,旁邊流水潺潺,完美複製出了地表時代山間溫泉的樂趣。
  他走到夏天跟前時,有一刻想伸一下手,裝模作樣拍拍他肩膀什麼的。這人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他想觸碰,卻又並不確定拿在手裡要怎麼辦,大概就是好好享受一下,反正一切很快就會毀掉。
  但他最終還是沒敢這麼幹。一天前,這人喝了迷藥躺在沙發上時真是個尤物,但清醒時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擦著夏天的肩膀走過去,一種模糊的預感告訴他,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這兒不再是片安逸舒適的淫窟了……
  可是這時候,夏天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攬住他的肩膀,仿如宴會場上一個沒心沒肺的玩家,語調輕快地說道:“別走啊,你不是玩得很開心嗎?”
  在夏天觸碰到他時,他身體猛地緊繃,伸手去口袋裡拿那把好不容易帶進來的武器。主城是座紙醉金迷的銷金窟,但也處處兇險,他們這種人難免碰到些麻煩——
  正在這時,他感到一種纖薄冰冷的感覺從脖子上一劃而過。
  他怔了一下,事情發生得非常快,以至於他還沒反應過來,只感到一陣細微的疼痛。脖子上漫開一大片溫熱的液體,他伸手去摸,然後看了看手,上面一片血紅。
  孚森死時也做過同樣的動作,他當時覺得刺激無比,但當自己成為主角,血液居然如此濃鬱,怵目驚心。
  他踉蹌了一步,摔倒在地,敞開的衣襟露出半隻槍柄。
  但這一刻他已壓根忘了槍的事,他先是慌亂地四處摸索,試圖尋找什麼——夏天過了兩秒才意識到他在找手機。
  他拿出手機在他跟前晃了晃,看著那人眼中的絕望與恐懼,然後他又用虛弱的右手摸索胸口的什麼。
  耳機裡傳來白敬安冰冷鎮定的聲音,說道:“是緊急醫療呼救儀,第二顆鈕扣。”
  夏天在他跟前蹲下`身,那人正在抓胸口的扣子,夏天一把把扣子扯下來。
  那個在蜜糖閣裡叫做“吃幹抹淨”的傢夥瞪大雙眼看著他,手指無力地抽搐。那只手曾經捏開他的下頜,把手指伸進去攪弄,描述他嘗起來的味道,說他這種人最大價值就是讓上城的有錢人們玩得高興。
  現在,他瞪大眼睛看著他,動脈深紅色的血還在不停噴濺出來,把奢華浴室的地面染得一片怵目,和殺戮秀裡任何一個賤命的下城罪犯沒有區別。
  夏天單膝在他跟前跪下,一隻手拿著刀,鮮血沿著鋒刃滴滴落在地板上,指尖還留著刀子劃過人頸動脈的感覺,像一個切實存在的紀念物。
  他深深看進他的眼中,然後朝他微笑。
  死亡之前他還有幾分鐘的時間,讓他好好反省一下為何落到如此地步,到底冒犯了誰。
  他俯下`身,湊近那人的耳朵,輕聲說道:“現在,還想玩兒嗎?”
  那人瞪著他,瀕死之時,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最終他還是完全靜止下來,和他在殺戮秀上,在下城的街道上看到的東西變得完全一樣了。
  夏天又看了那雙眼睛幾秒鐘,收回手,站起身來。
  一直以來緊緊攫住他的怒氣消退了,死亡平息了什麼。只有死亡才能平息。
  他感覺好多了。
  夏天轉過身,打開窗戶,把屍體拖過去。白敬安已經看好了拋屍點,從這個位置丟下去,他多半會落在下面酒店招牌上,隔一夜才會被發現。
  就算他直接落到了地面,他們想找到這房間也需要點兒時間。
  他揪著那人的領子,嫺熟地把他從視窗丟了出去,然後側耳聽了一下,好像沒掉到地上。
  他轉過身,隨手拿起桌子上的攝像頭塞到口袋裡,這玩意兒是雲同步上傳的,不過他進屋前白敬安就把傳輸管道切斷了。
  夏天左右看了一下,逕自走到做成石頭樣式的水龍頭邊,把水開到最大,接著踢翻了兩盒清潔劑。這種地方的清洗工具力量強勁,尤其是針對體液類的東西。
  他把手機也丟進水中,十幾分鐘後,這裡會變成一大片溫泉池塘,一切都消失在水流之中。
  如果員警真要查這件事,用試劑也許會找出點啥,但這類地方殘留的其他血跡也不會少。
  在這種地方,一定發生過很多事情。
  現在,它多了一樁戰績。
  夏天轉身,準備離開。
  長刃在他手中變回一枚小小的鈕扣,安靜地伏在袖口上,只滲出一點血跡。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頭看蜷在角落裡的衛零。
  那人一臉茫然地坐在地上,在迷藥之下,他的行為好像退化回了幼兒時代,忘記了褲子怎麼穿,只是無助地抓著,手不停地發抖。
  夏天遲疑了兩秒鐘,很想轉身就走,但是……最終他歎了口氣,走過去,把他拽起來,再把褲子穿上。
  這人瞳孔擴張,還不太清醒……他長得非常帥氣,但神色中有種瘋瘋癲癲的東西,是那種早就自我放棄了的人。這種人在下城大概活不過一個星期,不過以上城的迷藥和醫療手段,想死大概也不容易。
  他看著夏天,雙眼根本對不起焦,從好的方向來說,明天他的腦子裡多半什麼也留不下來了。
  夏天把他拖到外面,他揪著他的袖口,用虛無飄渺的語氣問一個叫“小安”的人在哪裡——聽上去是他女朋友,並且已經死了——問得異常執著,好像他會知道似的。
  夏天不敢再把他放回宴會上,只好放在西翼的休息區,然後給他的經紀人打電話——白敬安給的號碼——聲稱自己無意中在這裡發現了衛零,他最好過來接一下。
  除此以外,他不知道還能幹什麼。
  結束交托兒童的工作,夏天看了下時間,發現他已經在宴會上呆足了合同上要求的時間。真是愉快的三個小時。
  他準備去停車場找白敬安一起回家,但剛走進宴會廳就撞上了灰田。
  形象策劃二話不說,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往一個方向拖,快速說道:“浮金二台天空視點的採訪,快點。”
  “什麼?”夏天說。
  “王牌節目的採訪。”灰田說。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複雜,像在看一個危險份子。
  “他們是真的準備好好捧你了。”她說。
  然後她把他拖到宴會一處鑲著大片金箔的沙發區,這裡已經佈置完畢,裝飾奢華,燈光明亮,像是一片小小的神龕。
  他們把夏天推過去,這種光線下,他帥氣得宛如一個年輕的神祇。
  灰田左右張望了一下,說道:“白敬安呢?”
  “不知道。”夏天說。
  雖然知道那傢夥在樓下停車場,但他是絕不會在這時候出賣戰友的。
  可能因為察覺到了危險,灰田剛說完“浮金二台”,耳機那邊的白敬安就無情地切斷了通訊。殺人時他有各種觀點,一到採訪就悄無聲息,開始假裝自己不存在。
  三個造型師同時撲過來,把夏天狠狠地收拾了一下,還有人塞給他一個採訪大綱。夏天還沒來得及看,對方已經滔滔不絕地把所有要點講了一遍,大概覺得不能勞煩明星看檔。
  燈光耀眼,夏天不動聲色地拉了拉袖口,蓋住那一點血跡。


第36章 大屠殺的光環
  夏天剛在沙發上坐下來,立刻有個人指導他的坐姿,怎麼樣能顯得酷、帥氣而無害。
  夏天說他一個殺戮秀選手要“無害”幹什麼,灰田面無表情地說道:“反差萌。”
  介於他剛從賽場出來沒多久,旁邊一個據說是他助理的小個子男人快速向他彙報了一下情況。
  前來採訪他是新聞電視臺浮金二台的王牌欄目:天空視點。
  採訪他的是王牌主持人何遇。
  後面那個看上去有點疲勞過度、並且很憤怒的男人是王牌策劃許長信。
  夏天最近非常受歡迎,所以才有這樣的資源傾斜,天空視點希望能夠讓粉絲們看到他強大、溫柔和守護者的一面。
  何小姐優雅秀麗、氣勢逼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匆匆趕到,旁邊是一大群跟前跟後,遞果汁、拍墊子、拿採訪大綱的人。
  夏天跟前也圍著一堆,他暈頭轉向地坐在那裡——攝影師聲稱他真是帥得叫人心碎,任何人看一眼都會愛上他的——覺得他們像正在進行一場戰爭。所有人都在忙,在大喊大叫,在做一件異常重大的事情。
  在浮空城,娛樂的確是頭等大事,涉及不知多少人的生死。
  他的對面,何小姐經過一番戰鬥式的打理後整個人都溫柔和純淨了起來。天空視點的策劃許長信朝夏天說道,他們是在宴會上偶然碰上的,臨時決定聊個兩句,這樣效果會更真實。
  十五分鐘後,所有人員各就各位,表情嚴肅,何小姐坐在他對面,一副輕鬆隨性的樣子和他拉家常。
  “真遺憾沒碰上迪迪,她是我見過最甜美的孩子。
  “她在家睡覺。早過睡覺時間了。” 夏天說。
  “我覺得你是不喜歡她來這類場合。”
  夏天朝她露出一個微笑,沒說話。
  在攝像頭中,他靠在光亮奢華而略顯頹廢的沙發上,看上去既生機勃勃、熠熠生輝,又顯得憂傷和無奈。
  “你想保護她。”何遇說,歎了口氣,“但守護家人從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來自N區,對這種事應該深有感觸。在那裡,無數人在自己的家鄉死去。”
  夏天沒說話,下意識抓了一下右手的袖子。
  “N區暴動範圍極大,你雖然在邊緣區域,但毫無疑問是那場噩夢的親歷者。”主持人說,“我一直有點好奇,你認識那位元傳說中的反抗軍領袖嗎?”
  夏天正在想剛才在浴室裡割斷那傢夥脖子的感覺,再想還是很爽,聽到她的話怔了一下。
  “白林?但他是N7區的。”他說。
  看到對方一臉期待的樣子,他又解釋了一句:“我在N21區,你知道這兩個區有多遠嗎?”他說。
  何遇擰起眉毛,總策劃心煩地揮手叫停,朝他說道:“你沒看採訪大綱嗎,你要說你認識他!”
  “但我不認識!”
  “那就編一個!”
  夏天瞪著他,他也瞪著夏天。
  夏天有種感覺,如果是普通的小明星,這人大概會大發脾氣,但他是個從殺戮秀上下來的,人們跟他說話時天然就會比較謹慎。
  “聽著,娛樂圈更新換代非常快,一年一個代溝,三年就是一個時代。那些創意和明星一過了時,就跟碾過的碎渣一樣到處都是,沒有任何意義。除了N區大屠殺。”總策劃耐著性子說,“這是一個常青題材,而白林就是站在上城娛樂圈頂層的人。”
  夏天看著他,這人的表情異常嚴肅,看上去是個習慣命令別人的人。
  但那些話怎麼聽都不像真的。
  “你來自N區,必須和他扯上關係。”對方說,“這裡的每個人都想和大屠殺扯上點關係,你在這方面簡直是有天然優勢。”
  夏天驚悚地聽著。
  “特別是《黑暗之子》的播出,而且最近以大屠殺為主題的遊戲《禁閉區域7》要推出了。”他繼續朝他說,“你必須要有這個。”
  “什麼?”夏天說。
  “大屠殺的光環!”
  怕夏天編不出來,他們還列了幾個版本給他參考。
  夏天看了一下,覺得這就是在編小說。有的比簡直比《黑暗之子》還扯。
  他又抬頭看對面的人,王牌策劃眼神堅定——何遇在爭分奪秒地刷手機——看來他是非得跟白林有啥交集不可了。
  “我還是自己編吧。”他乾巴巴地說。
  他把那一堆資料還回去,一群人又準備了兩分鐘,再次開始採訪。
  他坐在沙發上,燈光亮得叫人眩暈,所有那些血腥和殘酷的事在這裡都化為了強光,籠罩在他身上。
  “我見過他一次。”他低聲說。
  何遇做出很期待的樣子前傾身體,夏天有一會兒沒吭聲,她鼓勵道:“然後呢?”
  “我有一次幫人去7區送貨,有人指給我看,說那個人是白林。”夏天說,“離得很遠,不過他在7區很有名……”
  “他在幹什麼?”何遇說。
  “和群兄弟打檯球。”夏天說。
  “他看上去是什麼樣的?”
  “他看上去……”夏天想了一會兒,目光越過冰冷的光線,去看那遙遠時光中黑暗的下城。
  他說道:“很開心。”
  夏天不確定自己的話為什麼讓這群人一副沸騰起來的樣子,他的確曾經遠遠見過那位傳說中的領袖一次——那會兒,也就是年輕人裡特別能折騰的那個而已。
  只是遠遠看了一眼,沒看清樣子,現在回憶起來,很開心的那個可能是他自己。
  因為那個總是高高興興的女孩兒,因為她的笑容,那時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夏天最開心和無憂的時光。
  他知道災難早晚會到來的,這是生活教給他的經驗——雖然那時他還是個孩子,但你不用長大就能明白這些事——而那個時候,他還是幼稚地相信一切都會好好的,什麼壞事也不會發生。
  對面的人不停地問問題,像是想把一切傷口和其中腐敗的血肉挖出來展示,他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很冷淡,不給這些人提供一點樂趣——就像白敬安那樣——可他根本就不行。
  對面的人說道:“那些開心的時光一去不回,一定很令人心碎。”
  夏天低頭看到袖扣邊緣滲出的血跡,再次不動聲色地拉了拉外套的衣袖。
  然後他朝她露一個冰冷但格外燦爛的笑容,說道:“是啊。”
  在上城金錢堆積出的這盞巨大的聚光燈下,他笑得殺氣騰騰,是上世界一個耀眼新生的殺神。
  夏天一副拉風的樣子離開宴會,坐進他的豪華跑車,在萬眾矚目下回到了家。
  他打開門,看到白敬安——見有採訪立刻就溜回家了——和迪迪坐在樓梯上說話。
  迪迪身邊放著刷子和清潔劑,目測之前在清理地毯上的血跡。這是她在下城寄人籬下時養成的良好習慣,看到什麼都要擦洗一下。
  ——後來白敬安說,是回到家後看到迪迪在擦地毯,他告訴她用不著這麼做,然後她長篇大論地向他普及“你在人家家住,就是要幫忙幹活,別說什麼朋友間不要這樣,夏天說了,朋友是個騙人的詞”。諸如此類。
  他跟他們打了招呼,然後去沖了個澡。他們坐在樓梯上的樣子……很安全,是他在含糊想像中,回到家中會看到的樣子。
  白敬安雖然一個人在大房子裡長大,但和迪迪處得不錯,夏天自己就做不到。他很確定她智力有問題,需要特別照看。
  他想起自己離開宴會的時候。許策劃朝他笑得很燦爛,說採訪效果很不錯,他們明天會進行追蹤採訪,到時會把大綱發給他。
  夏天覺得反胃,但又說不準是因為什麼。他一直陰沉著臉,但這夥人追著他拍個沒完沒了。
  他沖了個澡,感覺好了一點,以前他不明白白敬安為什麼想方設法逃離宴會,現在有點知道了。
  洗完澡出來時,他發現迪迪在門口等他。
  看到他出來,她立刻站直身體,嚴肅地朝他說道:“我已經正式把你交接給了白敬安,他保證會好好照顧你的。”
  夏天擦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思考她聲稱的這段對話是怎麼發生的。
  他姐死後,迪迪似乎覺得自己應該接下照顧他的重任,為他的未來操碎了心。他思忖著她有沒有把他下城的事全抖出來說給白敬安聽,就像家長交托不讓人省心的小孩一樣,要把什麼尷尬事全抖落一遍,以示誠意。
  “我很喜歡白敬安,”她認真地說,“所以經過一番考慮,覺得可以把你託付給他。”
  “還真是謝了。”夏天說。
  “我跟他說,我希望他能照看你。”迪迪說,“你特別不擅長照顧自己,都不知道把事情搞砸多少次了。他說恐怕他也不太會照顧別人,而且同樣搞砸過不少事。”
  她聳聳肩,“我想了一下,覺得可以理解,畢竟,世道艱難啊。”
  夏天表示同意,然後說這年頭日子這麼艱苦,咱們還是不要為難白敬安了吧。
  迪迪說她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大概因為她看上去很憂慮,於是白敬安向她保證,如果搞砸了,會是他倆一起搞砸,絕不會留下夏天一個的。
  她思忖著兩人一起搞砸,確實比就一個人好,所以就同意了。
  夏天再次感謝了她的幫助,然後把她送上樓睡覺。


第37章 紀念秀
  白敬安重新裝修了三樓的訓練室,把面積擴大了一倍,還審查了所有的升級程式,免得間諜軟體混進來。
  自從夏天和迪迪住進來,他家吵鬧了好幾倍,整棟房子都變得太過正常……他其實不太熟悉屋子裡真正有人住時的樣子,不過看上去就應該是這樣。
  到了現在,終場宴會已經結束,——宜建東的警方立了案,不過還沒有頭緒。這場漫長的宴會結束後,大約有近四十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死去,這還不包括不聲不響消失的。警方也異常忙碌。
  而他和夏天也並沒有清閒下來,日程裡排滿了各種的拍照、宣傳和派對。在這個世界,他們歸根結底仍是娛樂明星,不過是被包裝成了戰士的樣子。
  除此之外,作為新科的明星,他們也收到了不少私人宴會的邀請。
  灰田會先幫他們先進行一番過濾,剩下的都是些最好不要拒絕的……不,直說了吧,不能拒絕的。
  大人物們的宴會有些只是宴會,但也有些……非常奇葩。
  白敬安見識過不少了,夏天見得更多。他簡直就是個金光閃閃的變態吸引器。
  對此,灰田直言不諱地說:“你們是公司重點培養的對象,硬被哪個權貴按到床上的可能性不算太大。而且最近流行溫情脈脈,這是個品味問題。”
  她停了停,又回了一句,“當然如果真有權貴想這麼幹,那也沒辦法。”
  灰田說起這些話題時一貫十分直白。
  認識了這麼久,他們知道此人是因為助學借款淪落到這裡的,她抱怨過幾次,說她明明在表格上寫了拒不接受和殺戮秀有關的工作,但因為公關和行銷課程成績不錯,就給派到這裡來,那些人對她的志向毫無興趣。
  她從不看殺戮秀,大學時曾有同學向她保證她會喜歡這個,她看了,確定自己永遠接受不了這玩意兒。
  現在,她每天早上、中午、晚上,還是得靠幾大杯烈酒的幫助,才能開始工作。也沒什麼,大家都這樣。
  她轉頭看夏天,表情憂慮。
  “就是……別把事情弄得太難看,沒用的。”她說。
  夏天顯然正在想別的事。
  他朝灰田說道:“所以,的確會有人在秀裡什麼麻煩也不會遇到,只有他們殺別人的份兒,然後就順利晉級?”
  她警惕地坐直身體,說道:“你想幹嘛?”
  “我只想觀察一下下一場有沒有這一型的……”夏天說。
  “你能不能別老一副嫌死得不夠快的樣子?!”
  夏天笑起來,舉手做投降狀,白敬安斜了他一眼,覺得他仍打定主意第四輪一定要好好觀察。他臉上寫得清清楚楚:媽的,想到有人後臺硬就不爽。
  灰田恨恨地離開了,出門時她接了個電話,白敬安聽到她跟人抱怨說“我就是個拉皮條的。”
  而不管你是幹什麼的,生活都仍在繼續,社會已發展到這個地步,無論你是否喜歡,都會被車輪捲進洪流之中,一起走向瘋狂的未來。
  天白敬安正在升級訓練室,夏天幫他審查載入的程式。
  灰田過來拜訪,問他倆平時怎麼稱呼對方,媒體想知道。
  白敬安說他就叫夏天“夏天”,夏天說他就叫白敬安“白敬安”,有時候叫“喂”。
  “不行。”灰原說,“你們得給對方想個昵稱。”
  “昵稱?”白敬安說。
  “‘喂’怎麼了,他知道我在叫他。”夏天說。
  她無視他的回答,好像這不能算是一種語言。“快點,想個你們私下的叫法,親密點的,立刻想。”她說。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白敬安說道:“我真覺得夏天挺好的。”
  “白敬安這叫法確實有點疏遠。”夏天說道:“那叫小白?”
  白敬安震驚地說道:“你不能這麼叫!”
  “我就要這麼叫。”夏天說。
  “那就這個了。”灰田說,“我這就報上去!”
  白敬安瞪了他倆一會兒,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最後只好屈服了。
  這時灰田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接通它,笑容斂了下來。
  灰田打開收件箱,展開一片全息邀請函,說道:“一個秀的邀請。”
  當然了,是那種不能拒絕的邀請。
  兩個殺戮秀選手表情陰沉,看著她手下展開的那張設計華麗的邀請函。
  那是片殘破灰暗的下城建築,四處都是怪物和血淋淋的屍體,上面寫著:敬請期待,史詩級逃生秀——N區大屠殺的八周年紀念秀!
  “照N7區建的模,不過加入了很多新的怪物和互動劇情。”灰田說,“時間不長,是那種一天之內的閃電秀……”
  夏天罵了句什麼,白敬安瞪了全息邀請函一會兒,伸手放大細節。
  作為廣告,邀請函上的細節會在某種程度上反應秀的賣點,他冷著臉,把屍體和怪物都一個一個標出來。
  全息屏上,屍體血淋淋的,一具比一具死得有創意,還有些不像是被怪物殺了,倒像是在拍獵奇色情片的。
  怪物則令人毛骨悚然,充分反映出設計師的才華。
  白敬安把幾處細節放大,灰田轉頭盯著牆壁看。
  她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麼,本來想加一句“你們誰如果有個金主的話,就不用太擔心這一類的事了”,但實在很難說出口,她還是有尊嚴的。
  這是另外一個世界。當和他們開玩笑、詢問昵稱和佈置工作時仿佛是不存在的,但這才是這片浮華世界的本質。
  她只好說她會儘快去詢問相關的資料,然後便匆匆告辭了。


第38章 N7區
  兩個殺戮秀選手又瞪著邀請函看了一會兒。
  上城這種秀很常見,規模較小,時間不長,內容千奇百怪,充分發揮個人想像力。N區大屠殺做主題的秀並不少見,而這顯然是場投資頗大的閃電秀,請了不少明星,血腥程度也格外驚人。
  夏天想起不久前那個採訪——大爆了一番,現在還在追加後續節目——這些人還真是物盡其用。
  到上城從來不會結束任何事,要扮演的角色還是一樣,他來自N區,就要搞這個樂子給上城那些雜種看。
  白敬安盯著全息畫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打開終端裡的另一個程式。
  “蜜糖閣那個‘什麼都能調教’,提過這個秀。”他說。
  夏天怔了一下,白敬安伸手標出幾段,繼續說道:“有點隱晦,但說的就是這個。”
  在那段標亮信息裡,他說道:就是某件大事的周年慶,暫時在75-7附近,有點偏。
  “75-7是個策劃術語。”白敬安說,“指的是殺戮秀的賽場內負責的區域位置。”
  夏天繼續往下看,那人說著如果他幹得不錯,將有機會認識某些更高層權貴人物、打開新世界之類的話,為了這種新的工作樂趣幹什麼都是值得的。
  他一貫喜歡長篇大論地吹噓。
  其中一段寫著:而且我一直很喜歡近距離觀察。
  夏天面無表情看著這段話,意識到他在暗示什麼。
  殺戮秀裡經常會有客串NPC,大都是些不來不行的合同人員、別圈的明星、有幸退休的殺戮秀明星,或是策劃組的人。
  安全不到哪裡去,但架不住有人喜歡刺激。有時他覺得上城是不是有很多人嗑藥嗑傻了,對死亡完全缺乏概念。
  而這些天的監控讓他知道,“什麼都能調教”是個狂熱的殺戮秀愛好者,對所有看得上眼的殺戮秀明星應該怎麼調教——以及怎麼死掉——都有一套理論。關於夏天的部分他簡直就是寫了篇論文,而且對他顯然有些非常離譜的誤會。
  夏天轉過頭,發現白敬安正在看他。
  那人老一副“要低調”的樣子,不過夏天很確定他這是副非常想去搞點事兒的表情。
  他朝戰術規劃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道:“那怎麼也得去看看啊。”
  大屠殺的八周年紀念秀是場單人秀,具體就是進入大屠殺的封裝區內,和各種新款的變異生物來個近距離接觸。
  夏天和白敬安被拉著參加了好幾次宣傳活動,他倆現在可是團體賽裡治癒系好戰友的經典。
  上次追加採訪時,天空視點還在白敬安的廚房裡擺了一桌子早餐——外現溫馨款的桌面——並聲稱全是他做的。
  他照著小貼士跟主持人談了一番烤麵包的竅門,拜託,下城連麵粉都沒有,他怎麼可能會那玩意兒。
  至於迪迪……
  上城的有錢孤兒一般由全功能的機器人管家照看——白敬安家那個就是——當然公司也提供公司的兒童託管服務,但一旦接受,你可能很快就會發發現孩子開始吸毒、濫交和肇事逃逸,天天佔據新聞頭條了。
  才六歲,不會的?不,年齡不是問題。
  灰田說這年頭需要點時間才能找到靠譜的保姆,夏天說她會照看自己的。
  她在下城長大,早習慣了。
  總之,這次的賽前宣傳同樣趣味十足,幾人在同等大小的全息賽場上接受採訪,主持人語調輕快地介紹秀的亮點、回顧當年的悲慘事件,並均有相應的視頻重播。
  夏天冷著臉,心想他真受不了這個舞臺。
  感覺像是再次回到了下城,抬起頭就是一片由建築材料組成的天穹,總是亮著日光燈,邊角的光線永遠不夠亮,陰溝和轉角的陰景中藏著血和屍體。
  四處確實遍佈著死屍,舞臺上,可以清楚看到變異生物饑餓地在街上爬行,幽靈一般從他們身邊穿過。
  這的確是大屠殺的幽靈,經過扭曲和變異反復地呈現在上世界的舞臺上。
  這場景讓他有點發冷,胃裡絞成一團,但他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滿不在乎,能夠微笑,好像沒有任何可畏懼的。
  無數攝像頭對著他,感覺像是面對某個不可估量的巨大怪物,饑腸轆轆,在這恐怖面前任何脆弱都是致命的。
  他盯著賽場平面圖上的75-7區,圖像簡單而含糊,但那就是他上場後第一時間要去的地方。
  他擺弄桌上贊助商放在那裡的刀子,鋒刃冰冷而致命。他心想,最終只有這個是可靠的。
  主持人朝他走過去,準備開個自覺特別好笑的笑話,夏天的表情讓他硬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並不動聲色轉了個彎,瞄準下一位選手。連腳步都放輕了點。
  N區暴動源於一樁在下城中,司空見慣的當地人和行政部門的衝突,只是那次碰上的是N7區的白林。
  當地的行政長官抓了他妹妹,她才十三歲。
  白是當地的大姓,在那種地方,氏族的凝聚力十分強大。而白林是那種四處都是兄弟和朋友的人。
  他試圖救回妹妹,和當地政府起了衝突,死了兩個人。
  那些人為了表示懲誡,殺了他的家人,一共九個人,把形狀淒慘的屍體掛在外牆上。
  現在也沒人能講清白林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但一個年輕男人家裡出了這種事,會變成什麼樣倒基本可以確定。
  他成了孤家寡人,充滿深仇大恨,不惜一切報復。他身手一流,還很有號召力。
  這可是任何權威人士都避之不及的一種情況。
  一天晚上,這一群人——也就是群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而已——黑掉了保安系統,闖進了行政長官的府邸,殺了包括保安隊在內所有的人。
  任何新聞裡都沒提那個十三歲女孩,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沒有救到她。有人說他是因為洩憤殺了所有人的。
  暴動就是在那一刻開始的,他們佔領了官邸,黑進系統,掌控供電和資源,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
  下城仿佛積滿了燃油,而白林的行為就是那一根火柴。
  白林在一片混亂與狂熱中被推舉到了王座上,下城的人相信他是個英雄,但神化他的力量和上世界不可同日而語。
  上世界迷戀N區大屠殺,他們拍電影、電視劇、做遊戲、寫論文,從各個角度對此進行詮釋。當然也包括紀念秀。
  賽前宣傳時,主辦方還趁機給最近翻拍的《離開黑暗》做了一番廣告,據說講的就是N區事件。
  據主持人介紹,電影原汁原味創造了一個壓抑黑暗、無路可走的世界,而白林則是刺破黑幕的光芒、不可一世的戰神級人物。原版還拿了浮金大師獎。
  夏天心想,縱觀歷史,哪個權力部門贏了反抗軍,一定是盡力抹黑對方領袖的形象,這裡的人倒好,歡天喜地宣傳包裝,硬是創造了一代英雄,收視率的黃金指標。
  他看著大螢幕上激動人心的預先片,傳說中的白林坐在石階上,路燈像聚光燈一樣從上方打下,他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盯著黑暗,一動不動。
  這個畫面持續了很久,充滿象徵性,預示著將要發生一件天大的事。
  預告片後還有個導演旁白,配以唯美而激動人心的畫面。
  一個憂慮的男聲用話外音說道:
  這些年來,上城不斷向這段歷史詢問,他們是怎麼做出反抗決定的?後悔嗎?憤怒嗎?或是驕傲嗎?
  白林是早知會有今日的遠見者,還是只是個突然被災難擊中的年輕人?最終他學到了什麼?
  肯定有什麼的,那是一次真正的反抗,是幾百萬人的死亡啊。
  我們能從中學到什麼呢?一定不只是花些時間,坐在終端前,拿著酒杯或零食,看別人怎麼慘死,並繼續這樣的生活吧?
  像所有人天然會向故事尋求的幫助一樣,我們向這個造就了三百多萬具屍體的龐大故事詢問。
  但我們從中得到的一切,相較於這樣的大屠殺來說,都顯得太過輕描淡寫,不夠強大。
  夏天看著坐在旁邊的導演,是個有嚴重黑眼圈,眼神瘋瘋癲癲的傢夥,整個過程都在看他華麗的戰鬥場面和英俊的男主角,一臉的魂不守舍。
  整個會場亮如白晝,光線在高模擬全息屏、珠寶、華服和武器的鋒刃上暈開,音樂激昂,像火焰一樣燒灼著會場。
  百萬人死亡積聚出的光環籠罩著這片世界,上城將堆積起更多的血與屍體,讓它變得越發耀眼。沒人能夠逃脫。
  夏天心想,這就是N區大屠殺的光環了吧。
  N區大屠殺八周年紀念秀從淩晨十二點開始,第二天零點結束,上世界是個不夜城,不存在開賽時間晚的問題。
  藥物和高超的醫療水準可以讓人們日夜顛倒,過著自由的娛樂生活。
  參加人數將近三百,大都是團體賽裡表現不錯的選手,還有不同管道進入的新人,以及用以裝飾賽場血腥程度的死刑犯。
  為了“逼真”,大家全換了符合大屠殺下城風格的衣服——居然有個品牌,叫什麼“血腥格調”,真他媽的好極了——白敬安穿了件別出心裁的灰色襯衫,用贊助商的話來說,腰圍收得“令人分心”。他穿得一臉苦大愁深。
  夏天的衣服也沒好到哪裡去,那個褲子……算了,反正就是和下城風格沒有任何關係。就是模特裝,他們是進去秀身材的吧。
  開賽前,他轉頭看了眼白敬安,那人站在旁邊,臉色有點蒼白。
  雖然他看上去其實很正常,一副慣常百無聊賴的神情,隨口就能說出一大堆聊等於無的官方式回答。但夏天就是覺得他不太對頭。
  他碰碰他的手臂,白敬安轉頭看他,瞳孔微微有些放大,眼中有什麼緊緊繃著,臉上卻沒顯露一分一毫。
  夏天認真地朝他說道:“我會照看你的。”
  白敬安朝他笑了,看上去很悲傷。


第39章 紀念秀開場
  開場地點隨機。
  待能量場褪去,他們發現自己站在一處民居的臥室中,外面的街燈照進來,光線很暗,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血腥味。
  於此同時,他們能感覺到周圍變得潮濕,有著永遠亮不起來的黑暗邊角,仿佛真的已經是下城了。
  兩人側耳去聽,外面有種仿佛黏膩物體的摩擦聲,他們都知道這是什麼,客廳有東西……在吃一具屍體。
  在路燈微弱的光線下,能看到牆上孩子的塗鴉,似乎曾住著一家五口,但現在已空無一人。
  臥室門半掩著,客廳也是一片黑暗,只能聽到不間斷的吞食聲。
  夏天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往外看。那裡是一片熟悉的下城環境,天頂永遠亮著日光燈,一些地方年久失修,覆著灰塵和青苔,街區的邊邊角角陷在黑暗之中。
  街上已是一片慘烈。正對面的一處陰影中,一頭小牛大小的地獄犬在吃一具屍體,內臟拖得四處都是。
  正在這時,他聽到一聲孩子的尖叫。
  他呆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到一個男孩從黑暗的街角沖出來,一隻巨大的狗牢牢跟在他身後,正一躍而起,穩穩地把他撲倒在地。
  那東西長著三隻巨大的頭,第四只畸形的副頭像塊贅肉一樣凸出,翻著滲血絲的白眼,流出涎水。
  孩子是典型的下城模樣,穿著寬大破舊的衣服,細手細腳,瘦得要命,狗在他跟前是只龐然大物。
  夏天目瞪口呆看著巨犬輕易把他撲倒在地,像咬碎果殼一樣輕易咬碎了他的頭。他甚至能聽到腦殼破碎的聲音。
  狗低頭吞食那堆腦袋變成的破碎血肉,然後像感覺到什麼,突然停下來,轉頭看夏天的方向。
  夏天條件反射性地後退,站在窗簾後面,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又朝黑暗裡退了一步,好像變回了曾經的那個孩子,在黑暗中不知所措,是上城人追逐玩弄的獵物。
  他肩膀碰到了什麼,他轉過頭,白敬安站在身後,手裡死死抓著一把雙杆獵槍。
  是把過時的火槍,下城有的也就是這種東西了。
  路燈的光線照進來,他臉色白得嚇人。
  “我不知道……有……”夏天說,“有這個……”
  他覺得應該鎮定,這只是一場秀,可他一句話說得斷了兩次,像個嚇得講不清話的孩子。
  “是……克隆人,再加一些……生化控制什麼的吧……”白敬安說,聲音很輕,在夜晚顯得森冷虛幻,像死人在說話。
  他們有一會兒都沒再說出話來。之前宣傳派對上主持人說會有個“大驚喜”,看來這就是了。
  這當然並不奇怪,上城會極盡所能讓秀更加的血腥和逼真,而沒有比把這些人複製出來,再死一遍更逼真的了。
  “我們得……得離開這裡……”夏天說,轉頭看看槍,又看看屋子。
  櫥櫃裡有個破舊的暗門,正敞開著,裡面放著些武器。
  ——下城有武器管制,不過幾乎家家有槍,一般都是放在這類地方。白敬安顯然剛進門就摸到了藏匿地點。
  白敬安沒動,瞪著外面,夏天又聽到一聲遠遠的慘叫,像個女人。
  他快步走到暗門旁邊,裡面還有兩把點三二口徑的手槍,就是些古董,打變異生物只能說是聊勝於無的程度。
  他清點了一下子彈——可憐巴巴的十三枚——塞到後腰,用衣服蓋住。
  他又拿了把刀,雖然殺起變異生物就是繡花針,但多一件武器都是好的。
  他把另一把槍拿給白敬安,不去看窗外。
  那人接過來,把獵槍遞給他,裡面只有六枚子彈。
  然後他們收羅了屋子裡所有的武器——雖然也就多了兩把水果刀一樣的匕首。
  另一側窗外是條黑暗的窄巷,不像比正門安全,但至少沒有地獄犬了。也不知道那個75-7區在哪裡。
  夏天悄無聲息地打開窗戶,跳出去查看情況。屋子裡肯定不能久留,策劃組不會讓他們藏著的,他們希望所有人都投身到殘酷的大屠殺中去,淬煉他們的意志,在死亡與火焰中他媽的重生。
  夏天左右看了一下,巷道很暗,連標牌都沒有。
  白敬安也跳出來,看也沒看周圍的環境,逕自朝一個方向走去。
  夏天跟上他,那人步子穩定利索,毫不猶豫,不像是從平面地圖做出的判斷——就像他曾屬於這個地方,本能地知道大街和巷道,怎麼穿行於此,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
  白敬安逕自轉過巷道,他一路轉彎抹角,不時還躲到人家家裡,路熟得不行。
  穿過一處低矮的平房時,一個女人拼命朝他們爬過來,想讓他們把懷裡的嬰兒帶走。
  她的下`身變成了某種鳥類般的利爪,長著粗糙和骨瘤叢生的長趾,侵蝕還在迅速上移。她懷裡的孩子像一個真正的嬰兒一般哭泣,夏天嚇得差點摔倒。
  無數的幽靈在這裡復活,上城用一流的生物技術完成了幽靈們的仿造。夏天對自己說,這些都只是生物克隆體,大腦植入控制晶片和生化結構,他們不是真正的人類,只是會照著大屠殺所有人的樣子做出反應罷了。
  這種東西甚至有個專有名稱,叫“技術性NPC”,一些甚至編入了豐富多彩的人生,是上世界龐大程式師群體的傑作。
  夏天盯著那孩子看,白敬安一把拽住他的領子往前走,他們剛到門口,天頂一隻巨大飛蛾般的白色生物就砸了下來。
  哀嚎聲中,他只看到它白色皮膚上無以計數張開的血色大嘴。他們這點兒武器是不要想對付的。
  白敬安揪著他的領子拖到街上,離開那東西的狩獵範圍,然後回過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說道:“冷靜點,什麼也別管,知道嗎!”
  他的手指嵌在夏天的肩膀裡,微微發抖,讓他有點疼。那人眼中一片深不見底的陰冷。
  身後還在持續傳來慘叫的聲音,夏天盡力朝他露出一個笑容,說道:“我知道。”
  白敬安冷著臉往前走。
  他身體緊繃,防備周圍的一切,簡直有點歇斯底里。他不記得上次這麼專注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他注意力的一部分始終關注著夏天,他必須盯著,在這個地方,你隨時會失去身邊的人。只是一瞬間,一切就會無可挽救。
  理性告訴他要鎮定,夏天是個一流的戰士,知道怎麼在下城生存,對付變異生物也是老手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了。
  像有把從靈魂深處最黑暗的地方燒上來的火,帶著無以名狀的巨大恐懼,極其巨大,無法直視——
  他強行把這念頭揮開,這世界沒有任何空間留給過去的悲傷,他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現在。
  他們繼續向前,這裡四處充斥著槍聲、慘叫和怪物的嚎叫,他一路對求救和慘死的居民視而不見,不斷對自己說道: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他們穿過一條陰森的窄街——亭西街,這名字自動跳到腦子裡——時,一個男人背著個孩子從屋子裡沖到街上,孩子很小,似乎昏迷了,他用皮帶綁在身上,手裡拿著把該是兩個世紀前的槍。
  一個長髮女人跟在他身後,拿著把手槍,他回頭抓住她另一隻手。
  這時他回過頭,正看到兩個殺戮秀的選手。
  白敬安僵了一下,無意識退了一點,他不想要任何交談,他受不了這個……他希望他們自己儘快離開。
  那男人張了唇,正準備說什麼,幾隻地獄犬圍了過來。
  一隻跟在後面,還有兩隻堵在前方路上,看來盯上他們一會兒了,想來一起圍獵。
  領頭的那只轉頭看那個男人,它們肯定有某種智力,能夠一眼找到人群中最弱的。它朝它呲起牙,身體微微伏低,準備撲上去。
  夏天腳下停也沒停地向前走,朝它就是一槍。
  這槍正中心臟,如果是個人,胸口得多個大洞,並向後滑個三四米。可現在也只能讓它後退了半步,又固執地朝前沖來。
  它理當已經死去,但尚未弄清身體上發生了什麼。在生物變異下,它們無法分清傷痛與死亡,毀滅的欲望統禦一切。
  旁邊的男人退了一步,那女人朝它的腦袋又開了一槍,它摔倒在地,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夏天,所有的意識都被饑餓佔據了。
  他們身後,白敬安連開了五槍,才幹掉後面跟著的那只躍躍欲試的地獄犬。他左右張望,試圖找到把口徑大點的槍。夏天那把也只剩三顆子彈了。
  對面,死屍又往前沖了兩米才停下,白敬安退了一步,撞到夏天的肩膀。
  夏天正盯著街道對面。
  另一隻地獄犬像是已經臨時撤退,但他很確定它還在,藏在轉角的黑暗中,準備趁他們穿過時拖個人走,或是有危險時趁火打劫。
  他對付這類東西很有經驗,知道必須等待,等它靠得足夠近。
  子彈可不多,也不夠強大。
  背著孩子的男人向他們走了一步,說道:“我覺得我們應該一起走——”
  白敬安裝做沒聽見,他盯著前方的屍堆,下麵有什麼東西……
  這時,他聽到上面傳來聲音。
  他慢慢抬頭,一隻東西趴在街邊的民居上看著他。
  它長著一隻乍看宛如黃鼠狼的頭,小而怪異,分佈著稀疏黃色的毛髮,還有一雙有智力的眼睛。
  在白敬安看到它的瞬間,它從上方一躍而下。
  那一刻,它身體張開,仿佛一張大號的肉毯子,白敬安連著開槍,那東西毫無所覺,疾撲過來。
  他側身閃過,它擦著他的鼻尖落到地上,發出一股腥臭的味道。白敬安上前一步,一腳踩住它的脖子,它扁平的肉體軀體威脅地張開,邊角長著牙。
  下一秒,夏天轉身開槍——正中它的腦袋。
  它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了。夏天停也不停,又抬手朝那只一直在街角偷窺,現在以為有了機會,終於撲過來的地獄犬開槍。
  他開槍時很冷靜,直到它已沖到眼前,能看清齒縫裡的肉沫時才動手,這一槍把它的半個腦袋都打飛了。
  那只屍堆裡的生物終於爬了出來,白敬安朝它腦袋開了兩槍。
  開槍的那一刻他就意識到,那是一個變異過的年輕人,他能看出十五六歲男孩的面孔,穿著件寫著“地獄之火修車場”Logo的藍灰色制服。
  不過現在他的頭骨像融化的蠟燭般畸變,變得巨大,形成長條狀,嘴裡長著參差不齊的尖牙,發出哭泣般又細又長的叫聲,接著便結束了。
  十秒之內,他們腳邊只剩下一地屍體,整個過程利索而且殺氣騰騰,還帶著股沒處宣洩的怒氣。


第40章 新設計
  旁邊,背孩子的男人突然彎腰吐了出來。
  那女人慢慢走到那具屍體旁邊,撫摸炸成了碎片的腦袋,全不介意手上的血和腦漿。她聲音顫抖,管他叫“小威”,似乎她的觸碰還能讓他再醒過來、回應她似的。
  白敬安轉身就走,夏天盡可能淡定地跟上他,可沒走兩步,他停下腳步,看著街邊鑽出來的東西。
  它不知是何時出現的,他僵在那裡,看著它沿街角無聲地爬行,待他反應過來時已到跟前。
  那東西的樣子……很難形容,它很高,接近三米,長著人一般蒼白的皮膚,可以看到一根根青紫色的血管。
  上面的腦袋像一張清秀的人臉,可是卻只有一半,從鼻子中間像是被憑空剜去了,斷口長著密密麻麻的血管,脖子奇長無比,兩隻橢圓的眼睛如鏡面一般看著他。
  它兩邊各長著的三隻人類般的手,又小又白,近乎透明,完全不符合進化的規則。
  它不知何時出現的,像沿著街角無聲地爬行到了他旁邊。
  夏天瞪著它,告訴自己這沒什麼,也不是特別像,已經過去很多年了……這只是上世界的一個遊戲。
  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他沒有時間回憶過去,只能往前走。
  下一瞬間,它朝他撲來,而他朝它就是一槍。
  它蛇一般的身體靈巧扭過,子彈擊中了腹側,可是不足以造成傷害,那些人類般的小手轉眼抓到了他的衣襟。
  它猛地張開嘴,和它得近乎透明的身體相比,那是張血盆大口,獠牙在日光燈下閃著光。
  夏天把槍一丟——子彈用完了——一把勒住它的脖子,它的身體如蛇一般狠狠纏住他,他從後腰拔出槍來,抵著它的腦袋連開了三槍。
  子彈擊中頭骨的聲音很沉悶,它的腦袋在他手臂裡碎成一大堆骨頭和腦漿的殘渣。纏著他的屍體松脫了,就像很久以前那樣……一切還算順利,他對自己說,這是可以解決的。
  他慢慢站直身體,但膝蓋一軟,差點摔倒。
  白敬安幹掉前面一隻順牆爬過來的變異老鼠,那個女人還抱著那具可怕的屍體,她丈夫——大概吧——還在吐,腿抖得根本沒法走過去。
  他轉頭看夏天,正看到那人從屍體裡爬出來,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那人狼狽地伸手扶住牆,站穩身體,過了兩秒,彎下腰幹嘔起來。
  白敬安走過去,夏天什麼也沒吐出來——他胃不舒服,開賽前什麼也沒吃,就喝了點水。他碰碰夏天的肩膀,覺得他渾身都在發抖。
  他說道:“得走了。”
  夏天點點頭,頭髮因為剛才的打鬥掉下來幾綹,看上去有點狼狽。他的右肩被怪物的尖牙劃了一下,滲出血來,但他沒發現。
  白敬安心想等會兒得找個醫療箱,下城的醫療箱效果估計一般,但至少能幫上點忙。
  他沒問夏天是不是還好。他顯然一點也不好。
  雅克夫斯基盯著螢幕裡的夏天,把鏡頭拉近。
  這位元元萬眾矚目的明星渾身緊繃,手在發抖,離開屍體時還絆了一下,如果不是白敬安扶了他一把……唔,他大概也不會摔倒,他反射神經很不錯。
  這種人總是會強迫自己站穩,拒不展示弱點,所以才能在這個血淋淋的世界活到現在。
  他當時在那裡,雅克夫斯基想。
  雅克夫斯基是來紀念秀是做監督的,當然現在該他放假,但是公司才不管你假不假期呢,需要你你就得在。
  他坐在一堆的螢幕之中,手裡還拿著空酒瓶子,心想這念頭真是瘋狂。
  封裝區裡的人全都死了,這是常識。
  雖然這些年上城的娛樂圈變著法兒討論倖存者的可能性,但……好吧,根據上城粉絲們孜孜不倦的分析,逃跑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電視臺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核心區,周邊人士如果運氣很好,又特別機靈,還是有可能倖存的。
  雅克夫斯基做了個重點標注,讓策劃組的人去查——查邊緣區域,以及和那個怪物相似變異形態的戰鬥。
  他就在那裡,他很確定。
  這可是個大爆點啊。
  白敬安橫掃了一家雜貨店。
  這是場閃電戰,他幹掉兩隻撲過來的變異生物,從收銀台下面搶到了一支伯雷塔二型能量槍,終於對口徑滿意了。
  夏天負責吸引注意力,並拿到一把末日現象紀念版長槍,覺得這次冒險真是再值當不過。而且白敬安還幫他順了個醫療包。
  他們離開雜貨店——這種地方總是有好槍,畢竟下城做生意不容易——出門就看到那對夫妻站在門口,他們已經離開了屍體,顯然一直跟著他們。
  白敬安不知道他們是根據什麼進行的判斷,也許背後有策劃操縱他們的大腦,讓他們裝成一副可憐的樣子跟著,給賽事製造困難。
  他沒法看他們,也沒法說話,只能轉頭裝成不存在。
  不遠處在發生激烈的槍戰——殺戮秀裡絕大部分的武器響動都很大,為了充分的戲劇性效果,隔了兩條街也能聽到。
  白敬安冷著臉朝那邊走過去,那裡會有一些殺戮秀的選手,而非上城創造的幽靈。
  那是一處廣場,他們看到此地,似乎正趕上一場惡戰的尾聲。
  那是支殘破不堪的小隊,起初大概有十幾個人,可能是碰到了一塊兒,臨時決定組隊的。
  他們剛剛碰上了一群有節肢類長腿的生物,現在已經不剩幾個了,地上四處都是血和屍塊,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居然還有兩個熟人。
  道格半邊臉上全是血,一槍擊中一隻從井蓋裡爬出的什麼東西,然後沖向下水道,一腳踩住沒鎖的井蓋——下城的井蓋都帶鎖。
  於此同時,馮單沖向一旁的一戶殘破民居,抓起一根撬棍沖出去。
  道格後背抵住燈杆,用力踩住井蓋,後者在不停震動。下水道口邊緣可見一片血跡和碎肉,顯然之前有東西要上來。
  一隻節肢狀的怪物朝馮單撲來,他只側了下頭,尖利的爪子劃過他的頸項,他動作停也沒停,沖到道格跟前,把撬棍穩穩地閂到井蓋上。
  道格收回腳,兩人都松了口氣。
  他們沒有進行一秒的眼神接觸,馮單捂著滲血的脖頸,道格低頭去拿醫藥包,翻出一盒癒合繃帶丟給他,顯然之前洗劫了某個藥店。
  馮單接過來,他手上全是血,似乎受了傷,怎麼也撕不開包裝袋。
  道格冷著臉走過去,一把拿過來,把袋口撕開,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抬頭。他貼好繃帶,冷著臉站起來,去撿剛才掉在地上的槍械,繼續清理零星的怪物。
  馮單站起身,拿起槍,朝一隻試圖咬碎某個隊友脖子的怪物腦袋開了一槍。
  整個過程中他倆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任何的眼神接觸。
  道格看到夏天和白敬安,挑了下眉毛算作打了招呼。
  夏天打量周圍,不管這群選手之前有多少個,現在只剩下了五六個,正掙紮著清理戰場剩下的怪物。
  陰影中,一隻長著節肢長腿的生物正悄悄爬向白敬安,夏天看也沒看朝它開了一槍,子彈擦著白敬安的肩膀,把怪物打得飛了出去。
  槍聲之後是一片異樣的寂靜,夏天轉頭去聽,撞擊下水道蓋的聲音消失了。
  他下意識朝牆壁的方向退了一步,伸手扯了白敬安一把,說道:“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裡……”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那些正在圍過來的東西。
  一眼看上去發現不了,形態甚至挺優美,像是一片片巨大捲曲的葉子,甚至能隱隱看到葉脈般的紋路。它們正在從黑暗的牆角蠕動著爬出來,還有一隻從房屋的斜頂上滑下。
  他從沒見過這玩意兒,大概是紀念秀的新款設計。
  前方不遠處,一個年輕人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著一地屍體。他腳邊躺著的那具屍體只有上半截,大概是隊友。
  一個一身塗鴉裝,衣服穿得太拉風的男人正伸手把他拉起來,一邊說道:“聽著,我們得先……”
  正在這時,一片“葉子”猛地躍起,像被一陣疾風吹了過來,從背後包裹住他。
  張開的那一瞬間,夏天看到它內裡密密麻麻的紅色血管,長著滿滿的尖牙。
  那人轉瞬就被吞沒了,只有手還留在外面,放在隊友的手臂上,
  那白色生物瞬間變得足有兩米高,立在街邊的樣子像一隻超大的垃圾袋,裡面傳來咀嚼的聲音。
  同時,它蒼白的皮膚變成了淺紅色,能看到上面的血管隨著動作隱現,正有新鮮的血流入其中。
  簡直難以想像什麼生物會變異成這樣子,不過在這個世界,大部分的生物都高度異化得讓人再也想不起以前的模樣了。
  跪在地上的年輕人呆呆地看著,突然手腳並用地站起來,離開正變得越來越紅的怪物,中間還摔了一跤。
  他隊友的手腕從半空中落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還留著昂貴衣料的黑邊。
  白色的怪物們發出沙沙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靠攏。
  夏天看了下路線,朝白敬安說道:“得找地方藏一下。”


第41章 新發展
  那家“本地居民”恐懼地看著成群結隊爬過來的怪物,小心地向夏天他們的方向靠了兩步。
  道格看了這三人一眼,面無表情,也沒有別人說話,現場有種追悼會的氛圍。
  那死了隊友的年輕人想說什麼,道格豎起一根手指,朝他做了個“噓”的手勢,現場一片寂靜。
  沒人見過這玩意兒,但殺戮秀選手們都有本能。
  這些人就是在和各色變異生物的戰鬥中活過來的,閒暇時幹的事也是在訓練程式裡和怪物奮戰,以及背基因工作室的新品和總結變異類型。
  在看到這東西的一瞬間,所有人都會注意到同一件事:它沒有眼睛。
  它靠聽力。
  於是沒人提醒,現場所有人都默契地陷入一片死寂。
  正在這時,那男人背後的孩子一陣抖動,他連忙回頭看,說道:“你醒了嗎,小飛?”
  他前方不遠處,一隻白色的怪物顫抖了一下,朝他抬起葉片般的頭部。
  果然,下一秒它猛地躍起,像一片巨大的垃圾袋般朝那男人撲了過去。
  四周幾個殺戮秀選手看著這一幕,沒人抬槍。沒人想動手,所有人巴不得這些人消失。上城在他們跟前演一套的悲情、懇求和絕望,簡直就是在往傷口上灑鹽。
  正在這時,一支火箭彈從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擊中了那只飛撲而來的怪物,準頭一流。
  火箭彈在半空炸裂,怪物的碎片四下散開,拖著火焰條。
  巨大的響聲讓所有怪物都抬起頭,做出攻擊的姿態,可正在這時,另幾枚火箭彈——包括大口徑的手槍和能量槍——從不同的角度精確擊中了周圍的怪物,攻擊線路明確,正在清理出一條路線。
  街道上光影變幻,沒有一個人受傷。
  夏天轉頭看最初攻擊的方向,那是一處幽暗的巷子,一個年輕人半邊身子站在光亮中,另外一半陷入陰影,肩上扛著個目測是毀滅者紀念版的二十毫米火箭炮。
  他很年輕,穿著件髒兮兮的T恤,上頭沾著火藥、機油和血跡,但一束光線直射在他身上,讓他像一盞在黑暗中隱隱亮起、吸引所有人視線的光源。
  他朝他們揮手,叫道:“這邊來!”
  街邊一處民居的窗戶裡,另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嚷嚷道:“路線安全,快!”
  選手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沒法做出反應。
  那家“本地人”帶著孩子匆匆朝小巷跑去,殺戮秀選手們呆呆站著,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扛火箭炮的傢夥。
  槍炮聲不斷,這群人中卻彌漫著震驚的空白。
  三個小時前,他們在開場派對的大螢幕上看到過類似的場面。在下城黑暗的巷道裡,像一個天然的發光體,手持重武器,那是這麼多年來立于修羅場中巨大的戰神。
  在上城這座斥钜資打造的舞臺上,他們也在全息屏上看到過同一張臉,明星的臉,演白林。
  在這裡,他就是白林。
  夏天瞪著眼前英雄電影似的場面,那人正在招呼朋友們清理出逃亡路線,拯救普通民眾。所有人的目光和動作都隨著他轉,他帥氣而明亮,舉止沉穩鎮定,像是能解決一切。
  他心跳很快,手腳發冷,死死抓著槍。
  他不確定他想幹嘛,也許想殺了那些上城派對裡創造出來的傢夥,在這場血淋淋的屠殺裡,它們只有作為屍體出場才是合適的。但屠殺也並不是真的,整個地方都只是個舞臺而已。
  他自己,也不過是個供上世界取樂的明星。
  “白……白林?”旁邊的誰說。
  “但是——他們怎麼能——”
  “靠,他們克隆了白林?!”
  “他們怎麼能幹這種事!”
  夏天對自己說,不是白林,當然不是白林,他們沒有他的DNA。
  ——從暴動開始,浮金電視臺就一直在偷偷往下放攝像頭,試圖進行實況轉播。下城暴動的核心人物知道他們這一套,身上大都帶著幹擾儀,於是一切都籠在一片迷霧之中,看不真切——給了上城的娛樂圈極大的發揮空間。
  確切地說,上城也沒有大部分本地人的基因。
  大屠殺結束後,他們花了不少時間控制生物污染。等他們進入此地的時候,下城的居民已經在怪物的肚子裡消化好幾輪了。
  這裡的……民眾,大部分都是根據錄影裡的形象,由基因工作室重制的。
  他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只是又一個遊戲。
  他們把這位反抗軍的領袖進行改編和重新設計,放置在上城的娛樂圈中,把他變成娛樂的巔峰人物——
  他已經習慣了,曾經足以摧毀他的憤怒變成了一種固執陰冷的不適,在四肢百骸裡燃燒。
  他的周圍,下城的一群選手終於反應過來,死死抓著槍柄,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之前那個年輕人——後來夏天知道他叫溫逢——茫然地看著這一幕,一看就知道是上城人,他們永遠不能理解。
  馮單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幾個下城的選手,用嘶啞的聲音說道:“我們得過去。”
  幾人僵硬地點了點頭,他們都知道,這是套上城精心準備的大餐,非得跟去不可。
  夏天走了兩步,回頭看白敬安。
  戰術規劃死死盯著那夥年輕人,抓著槍,站在一地的屍體中一動不動,看上去想沖過去殺了那群人。
  “小白?”他說。
  白敬安一聲沒吭,拿著槍,陰鬱地跟上去。
  那夥人加“白林”一共有四個,都是《離開黑暗》裡的演員長相,他們武器一流,那些憑聲音跟來的白色怪物在他們跟前像紙做的一樣。
  幾人瀟灑地從民居裡撤回,“白林”帶他們朝前走,一邊說道:“我們找到一間地下車庫,裡面有些能幫上忙的玩意兒——”
  他聲音沉穩鎮定,好像所有問題盡在掌握。
  那個背孩子的男人朝一個“反抗軍團隊”裡的年輕人說道:“我就知道白林會來,他絕不會讓我們死在這裡,他一定——”
  夏天突然上前一步,抬起手,朝著“白林”後腦就是一槍。
  這下乾脆利索,毫無徵兆,那個技術NPC的領袖腦袋四下炸裂,濺得他臉上全是血。
  “白林”旁邊的年輕人——他仍然想不起來演員的名字——呆住了,正待舉起槍,夏天朝他腦袋也開了一槍。
  第三人同樣呆住了,馮單抬手一槍擊中了他的顱骨。
  與此同時,白敬安爆了第四個人的腦袋。
  轉瞬間,這夥人只剩下了一地的屍體。
  旁邊剛剛得救的那家人呆住了——確切地說,應該是即時策劃們呆住了——不明白這場面是怎麼發生的。
  周圍一片死寂,夏天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還挺不少。
  “我……靠……”道格說,“你剛殺了白林!”
  “他不是白林。”夏天說,“白林已經死了。”
  “但……這是個故事線啊……”那個叫溫逢的年輕人說。
  “我實在不想再聽他們聊天了。”夏天說。
  他的腳下,屍體用“慘不忍睹”都不足以形容,白敬安也低頭瞪了屍體一會兒,轉頭看夏天。
  夏天與他對視。白敬安臉上同樣濺著血,襯得皮膚格外蒼白,他五官俊秀,總是一副斯文無害的樣子,但那一刻他神色中有某種陌生的東西。
  他有時會看到那在他平淡的表情下一閃而過,但在血跡與殺戮中總是會更加鮮明。
  夏天朝他露出個燦爛的笑容。
  他知道這會是個大麻煩,不過他仍舊心情舒爽,之前身體裡沸騰的怒意終於平息了。
  因為那個存在消失了,“白林”變成了一堆生化垃圾,這就是上城造出來的東西的本質。也許他們在電影和遊戲裡創造了無數個,用假裝是他的人進行色情服務,但是在他們所在的地方,白林仍是唯一的。
  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五個主角團隊的人,有的話策劃肯定也不敢讓他出場了。後面白色的生物繼續前移,夏天撿起地上散落的武器,朝幾個同夥做了個手勢,一起前往這夥人所說的地下車庫。
  那家“本地居民”好像當機了,離得這麼近,夏天能聞到那孩子身上高熱下散發的腐敗氣息。
  他知道這種味道,曾近距離地聞到過,這輩子都不會忘。
  它在變異。
  室內變異極為恐怖,他見過,當時有差不多一百人在避難所,過程……不提也罷,最終那裡變成了一個裝滿屍塊的房子,誰也不能分出那些肢體誰是誰的。生命在這裡一文不值。
  他猜這場面在上城收視率不錯,所以他們準備在那間“地下車庫”再來一次。
  不過現在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確切地說,這裡是一棟半處於地下的大廳。
  是舊地表建築改的,天頂很高,不知道以前是幹嘛用的。露出地表的窗戶上焊著鐵欄,治安不好,下城大部分建築都是這樣。這裡應該只是一處臨時找到的據點,不過各方面水準一流。
  大廳邊角甚至停了幾輛車,之前他和白敬安一路一輛車都找不著——一點也不符合史實!——結果一碰到明星們的故事線,車立刻出現了。
  他打量那幾輛車子,樣子很親切。下城大部分都是燃油車,這裡沒有磁懸浮公路,反重力車太貴,夏天到上城時才第一次見著。現在他車庫裡都排了五輛了。
  大廳裡已經聚集了幾個平民——方便搞室內變異嘛,總要有犧牲者才好看——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
  幾人沒理會,兩個殺戮秀選手商量著把他們“請出去”,夏天覺得策劃組一定在開緊急會議。
  就眼前的局面來說,他們肯定不能搞“他們殺了白林,下城人覺得他們是惡魔,並進行攻擊”那一套,很明顯他們不吃這一套,並且手裡有槍。
  而且既然他們給他打造的形象是下城來的英雄,紀念秀還是需要他們表現得足夠愛護民眾,演繹出大屠殺時的心碎和痛楚。
  想著就頭疼,還是把劇情發展留給策劃們操心好了。


第42章 問題
  策劃組裡再一次炸了鍋。
  在一次的緊急會議後,他們決定把整個“白林”的線索掐掉。幸好不是即時播放,不然哭都沒處哭去,真可惜他們給“領袖”安排了酷帥的殉道者故事線,這下全完了。
  雅克夫斯基覺得那條線索很不錯,完美反映上城人對白林的幻想——當然不是下城的,和下城沒關係。創造者只會造出自己的影子,這位娛樂圈巔峰的戰神自然也只是上世界創造了近十年的巨大倒影。
  現在,策劃組有一半的精力投放在了夏天的路線上,這場突如其來的狙殺弄得整個後臺雞飛狗跳,外加全員加班。
  策劃交談中提到最多的都是這事兒,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感歎詞。
  “他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我不明白,那是白林啊!”
  “毫無徵兆!他就是瘋了吧!”
  “他到底是哪裡不滿意——”
  但無論怎麼說,該加班還是得加班,夏天這種程度的明星的線索,將是整部秀的重頭戲,每一分鐘都有無數人盯著,涉及數目巨大的金錢,絕不容許任何錯漏。
  雅克夫斯基盤踞在他堆積著螢幕、酒瓶和零食袋的王座上,看著夏天急速增加的粉絲數,他造就的明星在浮空城上方璀璨閃耀,沒人能夠無視。
  三個小時前,他們在N區大屠殺裡找到了夏天。
  通過暴動期間浮金電視臺偷偷拍攝的大量平民生活,再加一點想像力和完美的剪輯,他們拼出了故事的經過。
  在策劃組放送的視頻中,夏天當時十三歲,頭髮和現在一樣老用根皮圈隨便紮著,笑容很燦爛,明顯的過度有活力。
  他當時在一家叫“聯合家庭”的修理廠幫忙。在下城,這歲數的男孩得能賺錢養家了。
  修理廠老闆的女兒叫“小許”,特別喜歡笑,還喜歡帶著夏天到處惹事。她大他一歲,也才十四。
  雖然現在大家說大屠殺,一般都會說“整個N區”,但其實這並不確切。
  全球防衛部鎮壓暴動失敗後,把消滅反抗軍的工作外包給了浮金電視臺——不奇怪,政府部門一貫孱弱而邊緣——那些人連夜拿出了能想出的最血腥、有噱頭和刺激收視率的劇碼。
  浮金電視臺最初研判要進行“完全封裝”的,是1區到17區。
  後來購買數位直線上升,電視臺又悄悄多劃了兩個區進去。
  整件事持續了一個月十三天,直到那裡空無一人。
  夏天和“聯合家庭修理廠”,當時就在N19區。
  N區大屠殺由一隻攜帶病毒的變異老鼠開始,三天之內,把這片三百多萬人的大區化為了一片人間地獄。
  從第十二個小時開始,事情已經開始失控,夏天和那個叫小許的女孩逃離了修理廠,他們甚至相依為命了一段時間,但在第二十七天的時候,她感染了。
  她後來變成的樣子……不說也罷。
  夏天殺她的時候面無表情,十分鎮定。他模樣仍很稚氣,但眼神中有種一些成年人才有的、對未來的完全絕望。
  他殺了她之後,盯了屍體兩秒鐘,就轉身離開了。
  除此之外,策劃們還找到了一組從來沒有公放過的鏡頭,發現那也是他。
  他坐在一間房子的角落,雙手抱膝,低著頭,他們查了一下這組鏡頭的時間……他就這麼坐了三個小時二十分鐘。
  他在黑暗中,就這樣維持著一個姿勢不動,有人懷疑他是否在哭。
  但後來他終於抬起頭,並沒有哭。他認真地整理了一下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好,表情嚴肅,好像一個成年人決定去做一件大事,於是要打理儀錶一樣。
  然後他離開了那間屋子,跟著他的攝像蟲中間被襲擊了,沒能再轉播下去——目測被他幹掉了,不知道怎麼弄的。
  他穿過怪物遊蕩的鎮子,沒人知道他之後幹了什麼,只知道他最終逃離了封裝區,在近十年之後,因為連續殺人的重罪來到了上城的殺戮秀中。
  雅克夫斯基看了一眼即時資料,那段視頻傳播速度已達到一個可怕的峰值,幾乎可以說,上世界所有人都在看。都在討論當時發生了什麼。
  正值N區大屠殺紀念秀,這一話題掀出的熱度燒紅了整片天空,連喬格都打了幾次電話,後來還親自過來了兩趟,狠狠表揚了他一番——但仍然不給放假。
  這都是雅克夫斯基預期中的結果。
  夏天當然會大紅大紫的,這可是一場“死而復生”,足以把大屠殺那道輝煌的光環籠在身上。
  喬格在電話裡還在說如何對他進一步塑造,但雅克夫斯基覺得他站上巔峰不過是時間問題了。
  那可是N區大屠殺的光環啊。
  大屠殺那會兒,雅克夫斯基是轉播的邊緣角色——所有人都參與了,在那裡日復一日地看著別人怎麼慘死,找到合適的角度。全是平民,還有那麼多小孩子——當時他心想,他們做出這種事,必定是要付出代價的。
  上城老是說“整件事最後只得到了娛樂”,但並非如此。
  他們無法擺脫大屠殺,它在上城每個人的潛意識中尖叫,讓人們相信它能回答一些重要問題。重要得足以填平這龐大的死亡人數。
  所以所有的詮釋都不夠強大。
  於是他們固執不斷地詢問,就好像古代人詢問祭祀的屍體,認為可以從中找到一個了不起的、神秘的、能回答最重大問題的答案。即使他們甚至不知道問題是什麼。
  雅克夫斯基看著螢幕中,慢慢從黑暗角落站起身的夏天,他認真地整理了一下頭髮,才十三歲,但那是一個成年人心如死灰、前去赴死的眼神。
  如果你曾經極深地愛過什麼,然後又失去過,就不會對這樣的痛苦無動於衷。
  觀眾們喜歡這個,但原因卻是某些虐待狂永遠不能理解的。對他們來說,殺戮秀就是一個虐待遊戲,夏天這種人就是上好的素材。
  只是……觀眾們總是聲稱喜歡惡徒,但根本不是。
  就像人們喜歡假裝自己冷酷無情一樣,那只是上城迷幻藥掩蓋的太多的事情之一罷了。
  實際上,人們想要看到的始終是情感,看到人性,看到愛、抗爭和勝利,看到某種提煉出來的經驗和結論,得到一個答案。逃離現在的痛苦。
  現在,無以計數張狂熱而疑惑的面孔將轉向夏天,開口詢問,並且傾聽。
  而且這一次,問的物件還是活的。
  他看著主螢幕上夏天殺死“領袖”的視頻,槍口火光尖銳地一閃而過,照亮他的面孔,他臉上濺的全是血……
  他把視頻關掉,覺得心臟仍像被一隻殺氣騰騰的手攥過似的。
  他完全不受控制,他突然想,我們一直把他當成一個明星處理,好像這麼叫他、讓他朝著鏡頭笑,代表他真的會聽話了一樣。
  他是個一手鮮血、滿心憤怒的亡命之徒,現在正要站上上世界娛樂圈的巔峰,而他們根本沒想到需要一根能拴住他的鏈子。
  他靠回椅子上,又拿起酒杯。真刺激,他喜歡這款明星。
  夏天轉了一圈,決定修那輛加長的越野,高興地跟白敬安說他特別喜歡這個車型,小時候第一輛修好的就是這種車。
  白敬安把他揪過去坐好,給傷口上藥。
  戰術規劃臉上也濺著血,就隨便抹了一把,看上去有點狼狽,頭髮也亂了,夏天覺得這樣子和他還滿相襯的。
  他抬手順了順白敬安翹起來的頭髮,那人一直在冷著臉處理傷口,這時突然抬眼看他。
  他神情中有什麼陌生的東西,好像他身體裡一貫陰冷灰暗的部分被點亮了,讓他乍看上去有些陌生。但又是熟悉的。是在偶爾的殺戮中一閃而過的那個人。這次終於出現在他面前,直視他的雙眼。
  那張低調平淡的外表下,有一個有著巨大憤怒的靈魂,盯著人看時整個車庫都變得陰冷起來。夏天被他看得後背都繃緊了,身體裡有種含糊不清的騷動,讓他下意識地想去拿槍,想去摧毀什麼。
  然後白敬安朝他笑了,說道:“你真是不肯消停啊。”
  那笑容有種尖銳和危險的意味,像沾血的鋒刃,在下城的日光燈下反射出冰冷的白光。
  夏天也無意識地朝他露出一個笑容,白敬安站起來,說道:“開始吧。”


第43章 復仇原則
  幾個殺戮秀選手互相認識了一下。
  溫逢的確是上城本地人,是個因為合同陷進來的狙擊手。本來小隊還剩三人,一場戰役就死了倆,如果他不死,下輪全得重抽。對修燃油車一竅不通。
  還有個叫林東的戰士,L7區的,也死了隊友,一臉的苦大仇深。他傷得不輕,一時半會兒幫不上忙。
  倒是馮單一副專家的樣子,跟道格一起冷著臉準備工具。
  夏天駕輕就熟地開始修車,這東西的發動機慘不忍睹,白敬安從大廳角落的廢料堆裡拖了個引擎出來,居然是款越野者七號的繳費引擎,沒啥大毛病,多半是領袖主線的光輝殘餘。
  夏天拿著個扳手,朝道格說道:“先說好,我要車是去地獄之火停車場,你們自便。”
  “去那幹嘛?”道格說。
  夏天朝他露出個笑容,說道:“找人。”
  道格用看變態的目光看了他一會兒,轉頭去和馮單商量。他倆如非必要絕不說話,但這種事的確需要討論一下。
  幾人憂慮地研究了一下局勢,最終決定跟夏天同路。
  ——如果這真是下城,你大可根據情勢進行判斷,比如對危險人物躲著走。但這是個人工世界,你最需要考慮的不是怪物和局勢,而是策劃們的愛好。
  策劃們不會喜歡他們現在跟夏天分開,這不合邏輯。他們也不會喜歡他們同路,但在夏天“找人”時分道揚鑣,這讓他們看上去像個叛徒,這種人的下場從來都不好。
  殺戮秀上沒有偶然,這裡的每一分鐘都耗資巨大,有一堆策劃盯著,偶有的意外也被迅速納入故事線。
  這時候,他們只能指望夏天能有啥明星光環……雖然他剛殺了主辦方的生化明星。不過殺戮秀上的明星光環基本就是血腥光環,走到哪都會受到特別照顧。頂多保證不會碰上死局,隨便被殺以提高死亡率。
  這裡沒有更好的路,除了接受,你也沒有別的選擇。
  白敬安卷起袖子修車,夏天拿著扳手鑽到車下面去,這東西得好好調教一番。
  暫時應該不會有啥怪物,策劃們估計正在重置他的情節線。
  道格和馮單幾個人在修理另一輛加長的吉普,他一邊把螺絲刀遞給馮單,一邊朝夏天說道:“所以,你真會做飯?”
  夏天從車子底下滑出來,白敬安丟給他一把六角扳手,低頭繼續搗鼓發動機。夏天看了道格一眼,說道:“秀結束你去我家,我做給你吃啊。”
  “呃,還是不用了。”道格小心地說,“我就是看到你天空視點的家庭採訪,逼真程度一流,說起烤麵包頭頭是道,不知道以為是你發明的呢。”
  “他們給了很貼心的提示屏,還帶花邊呢。”
  “所以你會做嗎?”
  “煮個面,煎個蛋什麼的吧。”
  “那一桌子大餐哪來的?”
  “劇組自己帶的。”
  “看上去味道不錯。”道格說,“每次鏡頭轉向你,你盤子裡的培根就少一條。”
  夏天不搭理他。
  “那你也沒每天做飯給小白吃了?”道格說。
  “小白是你叫的嗎?”夏天說。
  道格想提醒他這又不是什麼專屬稱呼,但想想夏天剛才朝“白林”腦袋上開槍的樣子,決定還是算了。
  “好吧,”他說,“你真給白敬安做過飯嗎?”
  “有時候做。”夏天說,“問這個幹嘛?”
  “我在努力想像你做飯的樣子。”道格說,“能讓你顯得不那麼變態。”
  夏天從車子下麵鑽出來,白了道格一眼,他臉上沾了點機油,頭髮也亂了,一副熟練機修工的樣子。
  然後他跳到駕駛座上,白敬安朝他比了個手勢,他試著發動引擎。
  無論如何,這兩人都是修燃油車的高手,很快搞定了那輛越野,沒多久,道格那邊的加長吉普也完工了。
  外面白色的怪物仍在徘徊,發出沉悶鳴笛般的叫聲,一時半會兒闖不進來。
  這種判斷主要是基於剛剛發生的事,策劃組還會給他們一點時間。
  “你該睡一會兒。”白敬安朝夏天說,“我們接著還有十幾個小時要忙活。”
  他們從賽事宣傳開始就沒機會睡覺,白敬安還能找到空隙打個瞌睡,夏天簡直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他大概三十個小時沒睡了,這裡也沒有提神的藥物。
  “我幫你盯著。”他說。
  夏天點點頭,抱著新找到的槍,靠在駕駛座的窗戶上,閉上眼睛。
  白敬安側頭看他,夏天臉上沾了點機油,他想也沒想,伸手去擦。
  他能感到夏天的身體瞬間繃緊,握槍的手指一收,但是沒動,只是張開眼睛看著他。
  他就這麼安靜地靠窗坐著,讓白敬安用袖子把那點機油擦掉,然後又閉上眼睛。
  一路稱得上順利。
  白敬安開車,夏天負責開槍,居然還又捎了兩個殺戮秀選手。
  在穿過一條街道時,他們看到一個高個兒男人,穿著件“血腥格調”的作舊的灰色帆布外套,一手拎著槍,另一隻手捂著小腹,一步步挨著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但是很確定。
  夏天轉過頭,看到他的襯衫已經全被血染透了,一根一米長的鋼筋深深嵌進去,幾乎把他紮了個對穿。
  他顯然知道怎麼對付重傷,他沒有將險些殺死他的兇器拔出來,夏天知道這種風格。這人不介意接著會死掉,他需要時間。
  夏天看了他一眼,發現還認識。他叫艾利克,職業是戰士,和他一樣是N區的,前幾天派對上講過話,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第三輪後,他小隊裡還是滿員。現在看上去就他一個了。
  白敬安放慢車速,夏天朝他吹了聲口哨。
  “要搭個便車嗎?”他說。
  那人慢慢抬頭看他,好像已經失去了反應能力。
  過了一會兒,他張了下唇,說道:“我去前面的……郵局,得去殺幾個人。”
  夏天朝車子抬了抬下巴,表示可以捎帶一程。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默默走過來,白敬安停下車。
  他身上都是血,滑了一下才爬上車子,也沒讓溫逢扶他。狙擊手拿了幾個醫療包給他,多虧領袖組們存貨豐富。-
  不過在下城,這類東西一貫粗糙,也就能止血鎮痛,促進一下細胞生長——傷口癒合是不要指望的。
  艾利克看了眼醫療包,做出判斷,一把把那根鋼筋拔出來。
  旁邊的溫逢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立刻撕開繃帶遞上去。
  然後他抬頭看夏天,說道:“四個人,陰了我們一把。”
  他眼神冰冷,吐字清晰,不準備詳細解釋。
  夏天朝他露出一個笑容,彎腰拿起座椅上繳獲的武器,說道:“這個時候,你就需要末日毀滅者紀念版的火箭炮了。”
  那人默不作聲地接過來,搜羅了一把同款的能量槍,還有兩枚球形炸彈。
  白敬安停下車,艾利克帶著一堆武器下了車,傷口已經止血,大概也不疼了,但傷勢仍然嚴重,離可以大開殺戒很有段距離。
  他朝夏天伸出手,說道:“二十分鐘。”
  夏天伸手和他握了握,那人轉身走進那棟灰暗的建築中,帶著不多的武器,一副一去不復返的樣子。
  道格的車子在後面碰上幾隻變異鼠,炮轟了一陣,這會兒才跟上來,沖夏天兩人說道:“怎麼了?”
  夏天對他做了個手勢,溫逢好奇看著,那看上去像個殺人的動作,但又不全是。
  不過幾個下城人看了以後就不再問了,一副已經足夠明白的樣子。
  “那是什麼?”他問。
  “什麼?”夏天說。
  他拉開儲物櫃,翻出之前在車庫裡找到的零食開始吃。
  白敬安看了郵局的樓房一陣子,把車子往後挪了一點點,找了個安全的位置,從夏天手裡拿東西吃。
  “那個手勢。”溫逢說,“是什麼意思?”
  夏天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吃掉了一塊巧克力蛋糕。
  溫逢不確定地把那手勢又做了一遍。
  “那就是個動作,大概就是說……”夏天說,想了一會兒。
  “下城的法律靠不住,復仇行為很常見。”他說。
  與此同時,樓房中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玻璃碎得四處都是,接著響起了激烈的交火聲。
  “如果誰得罪了你,你得自己搞定。”他接著說,“你自己決定付出什麼代價,做到什麼程度,因為只有你自己知道失去了什麼,有多痛苦。別人可能會勸勸你,但決定還是你來做。
  “在下城,我們要是認可這場復仇,就會無償給予幫助。你可以提供槍支和情報,也能自己跟著上。對方解決問題後,能把武器還了就還,如果回不來,那也認了。”
  “就像當年的白林?”溫逢說。
  “那個結果誇張了點,但……是的。”夏天說,“你知道他們對你幹了什麼,那就自己去討回來。”
  “這像是個下城的民間契約。復仇原則。”
  “你要這樣說也行。”
  夏天又吃掉一塊棉花糖,溫逢看了他一眼,暗戳戳地懷疑策劃組是按他口味放零食的。
  他進來也是因為同樣的事,一場毫不留情、睚眥必報的復仇。這些人把他們的復仇帶到了上世界,沒有絲毫的收斂。
  這也能理解,畢竟,上城同樣是個沒有法律可以憑倚的地方。
  五分鐘後,艾利克從燃燒的樓房走了回來。
  一瘸一拐,半邊身子全是血,但帶著夏天給的武器,還繳獲了三把能量槍,一盒醫療包。
  他把東西往車上一丟,慢吞吞地爬進來,蜷到了角落裡。溫逢不知所措地看著他那身傷,不確定他會不會蜷縮著就這麼死掉了。
  夏天踩下油門,離開這片因為復仇熊熊燃燒的樓房。
  後座上,艾利克開始慢慢處理傷口,樣子疲憊而悲傷,滿員的小隊現在只剩下了他一個。


第44章 地獄之火修理廠
  出事的時候,他們還沒到達地獄之火修理場。
  夏天踩下刹車,盯著前面的死路。作為N7區期間的建模,天頂上的燈壞了差不多一半,大片的街道籠罩在幽暗之中,他們已經有一會兒沒碰到任何怪物了,甚至連屍體也沒見著。
  馮單在後面停下來,道格說道:“怎麼了?”
  “不對頭。”白敬安說。
  他指著前面的建築,說道:“這裡應該是條路。”
  幾人表情詭異地看著眼前的情況,夏天想了想,突然掉轉車頭往回開,轉向向東的一條街道。
  但沒開多遠,路便朝左轉了過去。他謹慎地開上去,道路慢慢往西方傾斜。
  “我們在繞圈子。”白敬安說。
  一群人靜默了一會兒,只有汽車引擎的聲音,上方是冰冷巨大的天頂,沒有怪物、沒有屍體,只有種不祥的氛圍。
  在再一次繞回剛才停車的地方後,夏天踩下刹車,瞪著前方。
  這兒和他們離開時幾乎是一樣的,但也只是“幾乎”。幾秒鐘的寂靜後,道格說道:“肯定不是我的錯覺吧,比起剛才來的時候,這裡多了一條向西的路?”
  沒錯,剛才西側幾處灰暗的店面和燈柱消失了,變成一條不太平整的路,陷入黑暗中,讓人絕對不想走上去。
  “我不明白,”溫逢說道:“是賽場東邊到頭了?”
  沒人說話,氣氛沉重,道格斜了他一眼,說道:“玩兒過殺戮秀嗎?賽場是可組合模組,沒有‘到頭’這個說法。”
  他的旁邊,馮單用嘶啞的聲音說道:“是擬態螅。”
  “我們碰上圍獵了。”夏天說。
  周圍一片寂靜,擬態螅是N區大屠殺裡最詭異的變異類型,只在屠殺後期出現,是一種難以想像的高度變異。
  這類東西總是大規模行動,在街道、水管或是牆壁的擬態之下,是無以計數纏繞在一起的軟體動物。
  看到這種東西,你簡直難以想像是什麼生物……在什麼樣的力量下,能變異成這樣。
  溫逢結結巴巴地說,他不是不知道擬態螅,這東西很有名,據說當時電視臺都很驚訝,還給基因研究部門發了不少獎金。
  他只是現場碰到了反應不過來。
  白敬安轉頭看西邊,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已經接近了地獄之火維修站。
  那是一片典型下城的建築群,低矮灰暗,光禿禿的。7區的人把大部分用不上、但又捨不得丟的零件放在這兒,希望將來能派上什麼用場。其實就是堆垃圾,但人們談論起來時,仍像談論什麼寶藏一樣。
  在那個蜜糖閣雜種的閒聊裡,這裡有一個策劃製作、希望能被高層注意到的精心情節安排。想必十分的刺激和血腥。
  他轉動方向盤,朝那個方向開過去。
  隨著繼續向前,擬態螅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急速圍攏過來,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眼看上去,平整的城市仿佛融化了,變成無數扭曲的軟體動物向他們靠近。
  幾人不斷朝身後射擊,在閃過的火光之中,能看到這些絞纏的生物之間殘破的屍體,既有人的,也有其它怪物的。
  這就是一直以來,這片城區死寂而乾淨的原因了。
  白敬安把油門踩到了底,向維修廠沖去,道格朝後面的生物射了幾發高頻能量槍,叫道:“它們會把我們圍死的!”
  “到了修理廠不會。”白敬安說。
  “修理廠有什麼?!”
  “彩蛋。”
  他的旁邊,夏天沒理後面的怪物,它們從不是自然狀態下的變異生物,這也不是自然狀態下的圍獵,把他們趕進維修廠才是目的。
  他看著坐落在仿下城幽暗光線下安靜的修理廠,所有窗戶都關著,偶爾有扇半開的什麼也看不到。
  這就是他們一直在找的地方了,那個蜜糖閣的雜種就在裡面,這裡是他的“設計”,他的彩蛋。
  他聲稱,在這裡他是絕對安全的,只需要搞他的“審美趣味”,折磨別人就好。這些人都以為他們是安全的。
  夏天看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抓起旁邊的末日毀滅者火箭彈,朝著維修廠就是一炮。
  廠房幽暗寧靜的一角炸開了,火光燃起,一片狼籍。
  夏天面無表情地又發射了第二和第三枚,然後把能量用光的火箭炮一丟,去拿最大口徑的能量槍。
  看到道格瞪著他,他朝他燦爛一笑,說道:“打個招呼嘛。”
  白敬安的車直接沖進了夏天炸毀的外牆裡,一直到加固內牆才停下來。
  馮單開的吉普停在他們後面,那些鬼玩意兒一路追他們追到修理廠的臺階上,才磨磨蹭蹭地不肯上來,但也沒有退回去的意思。
  道格回頭看了一眼被啃掉一半的後輪,罵道:“媽的,是多饑渴。”
  溫逢看看遲疑著不跟過來的擬態螅,說道:“它們沒跟過來,很明顯,‘因為這裡有更可怕的東西’。”
  沒人搭理他,事到臨頭時,名臺詞一點也不好笑。
  夏天跳下車,左右打量,直接擊碎了上方的一處攝像頭——幾個殺戮秀選手進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下四周的攝像頭,一一擊毀。
  這些都是維修場的外置攝像頭,主辦方那些是毀之不盡——也不能毀——不過情節賽有情節賽的玩法。
  白敬安走過去看前方的內牆,高強度的能量槍沒對它做出任何傷害,只在上頭留下幾條焦痕。
  下城可沒這種奢侈的玩意兒,這東西顯然刻意加固過——雖然儘量做出沒有被加固的樣子。
  他左右看了一下,火箭彈把這里弄得一片狼籍,但還能看到熟悉的影子。
  那些殘破不堪、臨時對付起來,但還算好用的工具,角落堆積的零件,牆上褪色的宣傳圖——大都是些地下角鬥場啊,對賭啊,鬥狗之類的東西。
  他慢慢朝前走,推開一扇燃燒的門。他很確定它的位置,也知道推開後會看到什麼。雖然他的記憶只剩一片拼不起來的殘骸,但這像是身體的本能。
  他輕輕吸了口氣,角落停著幾輛組裝到一半的車,屋子裡四處堆放著機動車的零件,有點亂,但其中自有規律。他曾在這裡消磨過很多時光,知道所有的東西放在什麼地方,隨手就能拿過來用。
  它安靜地在日光燈下呈現,好像這兒沒有發生過任何不好的事,沒有打鬥,也沒有屠殺與死亡,還是原來那個總讓他覺得安全的地方,而他還是原來的他。
  夏天走到他身後,他感到他身體的熱度,以及槍彈上膛的聲音。
  他看到那個東西,從修車大廳樓梯角的幽暗中走出來。
  之前它像個人似的蹲在那兒,肯定也曾是個人的變形體,身上甚至還掛著藍灰制服的殘餘。但它的肢體卻變得像外面的軟體生物般黏膩,呈現死灰色,仿佛從內部開始腐敗。它人一般的嘴裡伸出獠牙,又像是昆蟲的口鉗。
  它四肢著地行走,動作自然,已完全是只怪物,只能這樣行走,並渴望人類的血肉……
  它當然本來就是怪物,只是做成本來是在修理廠工作的人罷了。
  它黃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白敬安這才看到它的腳邊躺著一隻屍體,看不出性別或是年齡,被吸幹了,皮緊緊裹著骨頭。
  他站著沒動,與此同時,他身後夏天開了一槍,正擊中它的腦袋。
  血肉四散濺開,樓梯上的塑膠板也被打穿,屋裡瞬間一片狼籍,變得像座戰場了。
  白敬安露出一個微笑,沒人看見。下城仿佛永恆的日光燈下,他的笑容帶著殺氣。他心想,這才是這兒應該是的樣子。
  他的身後,幾個殺戮秀選手目的明確,行為有序。
  他們先是清理掉所有建築內部修理廠的攝像頭,然後是幾隻從黑暗裡爬出來的同款怪物,這裡顯然是它們巢穴。
  或至少就是來到這裡後,把別的生物全部驅趕了出去,又或吃了個精光。
  和擬態螅一樣,這已是高度進化的生物,同時具備不同生物的特徵,只在大屠殺後期才會出現,顯然主辦方想讓他們在二十四小時內,體驗夠一個月的進化量。
  白敬安面無表情地清理了三隻撲過來的同款怪物,然後側頭看樓梯上一處小小的黑點。
  他拿起來,在手指尖撚碎,他知道這是什麼:簡易攝像頭。
  上城的款式,隨貼隨用,除了不能做三次元重建,效果和正式攝像頭差別不大,還有收音效果。
  另幾人忙著打怪時,他冷著臉走到廢品堆裡,撿出個壞掉的攝像頭探測儀——N區暴動期間下城到處是這玩意兒——拆了外殼,又換了電源,敲打一番,把這玩意兒啟動。
  夏天看了一眼,白敬安說道:“攝像頭太多了。”
  他照著標誌一個個拆上城的簡易攝像頭,這麼點兒地方居然有十六個。
  他們都沒說話,打量這片幽暗的修理區,攝像頭說明的事情很明顯。
  後面有人在看。
  修理廠的一角,道格罵了一句,然後是一聲能量槍的尖嘯。
  白敬安轉過頭,正看到道格對著右腳下方又是一槍。他的右腿消失了,仿佛地面斜了過來,正把他的半邊身體吞沒。
  在槍火之下,灰色的擬態退去,露出數隻扭曲軟體動物的身體,半透明的身體能看到吮入的鮮血。
  道格掙紮著把腳往外拔,右腿轉眼將被吃空,那些東西還在不斷往裡鑽。
  馮單眼明手快地抓住他的領子往外拽,與此同時,門廊上方一條長出觸手的軟體生物探過來,想卷住道格——擬態螅從不放棄嘗到了血的獵物。
  馮單另一隻手連朝它開了五槍,它才不情願地後退,然後馮單居然把道格從一堆擬態螅裡拽了出來。
  只是一會兒時間,他的右腿的樣子已經怵目驚心。
  他咬緊牙關,冷汗浸透了頭髮,站都站不住,馮單死死揪著他往外拖,後面留下長長的血跡條,又瞬間被擬態生物覆蓋。
  夏天連著朝地板開槍,清理撤退的道路,火光之下,能看到無數軟體動物扭動的軀體。
  白敬安把探測儀往口袋裡一塞,一手拿槍,一手拔出刀子,利索地劃過牆板,刀鋒下的牆壁收縮扭曲。
  他一路劃過去,那些軟體生物在他手掌後扭曲追逐,卻半點也無法碰到他的手指,直到五秒鐘後,刀鋒下的力量變得堅硬,牆板上的印痕變得深刻。
  他叫道:“這邊!”
  幾人朝那方向撤退,溫逢叫道:“是外面進來的嗎?”
  “另一群!”夏天說。
  他又開了一槍,一邊掃過跟來的人,發現少了兩個——路上捎帶的——他掃了一眼修理區,連屍體也沒見著。
  這場捕獵顯然早就開始了,道格還反抗了一下,馮單也算動作快,弱一點的連聲音都沒有就這麼沒了。現在不知在房子哪個看似平靜的角落,正被擬態生物慢慢吃掉。
  夏天看到牆角一袋粉狀的驅蟲劑,一把抓過來,在前面灑了一道。
  這東西是下城四處可見的便宜貨,沒什麼味道,但對需要嗅覺的變異生物,還有蟲類的進化有點用處。擋不了多久,但好歹也是時間。
  那個艾利克拿一把三用能量槍,把房間週邊清理了一番,這玩意兒簡直被他用出了火箭炮的效果——他一路沒說過話,但是跟了過來,幹起活來也是個好手。
  一片混亂之中,他們能看到長著昆蟲般口鉗的怪物,蹲在離他們不遠的樓梯口,一副饑腸轆轆的樣子等著。
  有誰罵了一句,聲音聽著有點崩潰。
  這是兩種不同的獵食動物,不可能生存在同一個區域。至少自然狀態下不可能。
  而他們的狀態絕不自然。


第45章 又一個彩蛋
  他們繼續向後撤退,這時一個聲音說道:“這是什麼?”
  夏天轉過頭,剛才馮單的射擊威力強大,把修理大廳弄得亂七八糟,能量波擊穿了一片塑膠板,露出後面的部分。
  裡面亮著青白色的燈光,隱隱能看到幾塊上城風格的懸浮屏停在那裡,不斷閃動,像個實驗室。
  一群人連個眼色都沒做,立刻往那方向撤退。
  道格走不了路,馮單架著他跟在最後面。
  他們沖進牆上殘損的大洞,後面是怪物窸窸窣窣的聲音,跟到門口,便不再跟進來。
  夏天轉頭看眼前,這裡曾是一間兩百多平的修理大廳,中間用塑膠布隨便隔開,四處可見以前散放的舊式零件,但邊邊角角浮了些上城風格的數據屏。
  空氣裡有股肉體腐敗的味道,角落放著幾張固定好的醫院用輪床,上面空空如也,能看到解開的鎖鏈,床單沾著血、膿和不知道是什麼的汙物,旁邊的金屬盤裡放著老式的手術刀,像一個高科技的刑場。
  總之,改造得很講究,讓整片區域有種恐怖片式的變態氛圍。
  夏天在心裡清點了一下武器,剩得不多了,炸藥半點不剩,各種亂七八糟的能量槍加起來不到七把,有一半碰上變異生物跟牙籤似的。火槍還有三把,不過那個幫不上大忙。
  刀子倒是管夠,但這當口什麼用也沒有。
  正在這時,塑膠布後傳來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夏天想也沒想,拎著槍走過去
  有時你很難想像殺戮秀選手會在秀裡遇到什麼。
  在下城,他們看不到殺戮秀的收費部分,只偶爾可見視頻集錦,或是一些舊日剪輯的放送。
  在那裡,人們把上城的秀渲染出一派血腥華麗的景象,好像在那裡連死亡時流的血都是金色的。
  但在實際看的時候,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這裡流出的血感覺比在下城更骯髒、更噁心。
  夏天的眼前並排放著十幾張醫院用的大號醫療床,每張上面都鎖著人。
  離他最近的那個,看得出生前是個帥氣的年輕人,但是現在,雙腿從膝蓋以上被怪物撕掉了,傷口沒經過任何治療,那像是……一點一點被啃下來的。
  他赤身裸體躺著,簡直難以想像上面的傷痕是怎麼造成的,他的手被鐵鍊綁在床邊,經過激烈的掙紮,鏈子已經深深嵌到了皮膚裡。
  他剛才聽到的呻吟不是他的,而是來自周圍高高堆起的籠子,裡面裝著一隻只處於變異狀態的人類。
  其中一個在他腳邊不遠的地方,裡面的人形像狗一樣趴著,正在啃一根骨頭,是腿骨……夏天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床上這年輕人的骨頭。
  他就是躺在這裡,看著自己的下肢被怪物活生生咬掉的。
  他兩眼放空地看著天花板,血與扭曲的暴力撕碎了他,讓他只能頭腦空白地呆在那裡,無法對任何事做出反應。
  夏天走過去,把他腕上的鐵鍊扯開,順便一槍射死了籠子裡的變異生物。那人眼珠微微一動,轉向他。
  夏天粗暴地把幾個外接在他頭上的探測儀扯掉,發現一些深入頭骨,連在儀器上。
  他小心地拿下來,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
  其他幾人走起來,瞪著眼前的場面幾秒鐘,夏天聽到幾聲抽氣聲,還有小聲的咒駡,溫逢悄悄吐了。
  然後他們默默走開,解開另外幾個人身上的鎖具,有人射掉了攝像頭。
  兩排全是這樣的場景,其中一部分人難以想像受到了怎樣的折磨,一些的手腳全都沒了。
  他們頭上都連著儀器——它們不只是鑽到了頭蓋骨,似乎深入到腦子裡——大部分神志不清,還有幾個死了。大概沒時間移走,或就是放著屍體在那好看。
  夏天倒並不想吐,他覺得有什麼在身體裡湧動,讓他指尖都在發抖。他死死抓著槍柄,動作仍然很鎮定,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掃視這間屋子。
  幾人清理了籠子裡的變異生物,夏天感到一個輕微的力量蹭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低頭看輪床上的人,那人眼中聚集起了一點點神采,用無助渴求的表情看著他,說道:“什麼……時候結束?”
  “三到四個小時吧……”夏天說。
  他還沒說完,那人突然無聲地哭了起來。
  夏天不知道能說什麼,這時候有什麼可說的呢。
  能在殺戮秀裡活到現在,他肯定不是脆弱和不明情況的人,但這裡經受的一切就是為了撕碎他們,讓他們崩潰。
  道格用牙齒撕開包裝袋,拿出一枚止痛針,在自己腿上紮了一下,總算緩過點勁兒來。
  馮單用低啞的聲音問道:“怎麼回事?”
  那人抽噎了好一會兒,像個神志不清的孩子。他一隻手死死揪著身上的外套,仿佛那能幫他抵擋什麼。
  但他接著還是開口了,活到現在的殺戮秀選手都知道不能崩潰太久。崩潰太久的人早就死了。
  “這裡是……一個彩蛋。”他說,“他說他是……一個上城來的技術人員,來這裡收集資料,說這裡的人都是垃圾,他會好好告訴我們這些膽敢反抗的人……什麼叫做痛苦,有一個暴君是什麼感覺……”
  夏天轉頭去看另外幾個同伴,白敬安陰沉地朝他搖搖頭,比了個手勢。只有一個還活著。
  “他說……”那人說,嘴唇顫抖得厲害,沒法說下去,“他說要看極端狀態下的大腦資料。”
  “如果能活著出去,醫療部門還是可以……”溫逢乾巴巴地說。
  對方沒說話,周圍一片不抱指望的安靜。
  白敬安去查看懸浮屏,上面全是監控資料,應該在向一個資料中心彙集。
  他嫺熟地操作虛擬鍵盤,輸入指令,面孔在螢幕的微光下森冷如冰,資料的光線在他眼中流轉,他說道:“他能控制變異生物?”
  “是的,有個控制中心。”倖存者說,神經質地笑起來,“就像統治一個他媽的怪物帝國!”
  夏天走過去看白敬安旁邊的螢幕,拖過來一個研究,白敬安說道:“很精密,應該不會太遠。”
  “這樣定位不了。”夏天說。
  “得更近。”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比劃了幾個手勢,動作很快,還夾雜了些沒人知道的私人暗語。
  沒人看他倆,雖然是單人秀,但主賽裡的隊友都喜歡往一起湊,別人根本插不進去。
  床上的人繼續說道:“你們……幫不上忙的,這個‘刑室’彩蛋,折磨人給人看的地方……他可真有想像力,我敢說他在這幹的事,讓外頭那些變態滿足得不得了。”
  白敬安繼續研究程式,夏天又轉了一圈,屋子裡全是悲慘的實驗品,各方面精工細作,看來策劃組費了不少腦子。
  道格在身後說道:“我們出不去,但他隨時能讓那些怪物進來——這是個‘刑室’彩蛋,我們只能拖時間——”
  夏天看到一處還沒有清理的攝像頭,他走過去,抬起頭,朝它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張開雙手,做出一副“我就在這裡,你來啊”的架式。
  他沒穿外套,黑色的短袖T恤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身充滿力量感的線條。
  道格一轉頭看到這一幕。他抬起槍,恨恨地幹掉那個攝像頭,朝白敬安說道:“你能不能讓他至少一分鐘不要去招蜂引蝶?!”
  “他就這樣。”白敬安說。
  正在這時,塑膠布後傳來一陣低沉的吼叫聲,聽上去像那種長著昆蟲般口鉗的變異生物。
  道格轉頭去看,說道:“變態立刻被他撩來了!”
  剛才不敢進入實驗室的變異生物,現在毫不猶豫地爬了過來。
  夏天一把抓住一隻空著的輪床,擋在前面。林東想要開槍,他伸手擋了一下,等那東西靠近。
  他的身後,白敬安找了根資料線,把攝像頭探測儀和上城的主機連在一起——這裡是下城,什麼亂七八糟的科技連接設備都有。
  他彎下腰,快速操作彈出的介面,夏天一槍幹掉一隻沖到眼前的怪物,在火光的照耀下,地面不時可見扭曲的軟體生物。
  “勾搭怪物的本事一流啊!”道格說。
  白敬安熟練地敲擊了幾下虛擬鍵盤,然後拿起探測儀,調節上面的旋鈕,兩種不同時代的科技在下城混亂而有效地結合在一起。
  白敬安盯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指向右上方。
  “盯著點。”夏天說。
  他把槍一丟,轉頭去拿袋子裡的一把蘇醒者七年懷舊紀念款,是把暗殺用的槍。打到現在,這款秀簡直是無視史實,硬是把貧窮的N區暴動搞成了廣告商盛宴。
  道格在後面大叫:“都是你招來的你要去哪!”
  夏天把蘇醒者七年紀念款的能量功率調到最大,然後抓起桌上的抗熱膠帶,在槍柄上纏了兩道。儲能條很快開始不斷閃動,發出警告,槍管身過熱,但“紀念版”的合金質材遠超槍械功能需要,多折騰點不要緊。
  在他手上,他會讓它發揮出十二萬分本事的。
  畢竟,搞殺戮秀的幹的事就是研究各色不同的怪物和武器,知道所有東西——從危險的到日常的——稀奇古怪的用法。
  夏天的手放在扳機上,在心裡數到五,然後扣動扳機,朝白敬安指的方向一槍轟了起去。
  合金彈包裹著超過最高資料近十倍的能量朝牆上沖去,摩擦空氣,帶起一股火焰的長尾。
  這簡直是火箭炮的一擊,前方發出巨大的爆炸聲,加固的牆壁被轟出了一個缺口,隱隱可見裡面灼熱的合金牆面。
  夏天把報廢的槍一丟,又拿起另一把。
  這是把疾鷹20H-3型,一樣是主打暗殺和近戰的槍械,槍柄還鑲了圈鑽石,槍械合金一樣貴得犯不著。
  他再次纏了幾圈膠帶,然後把增幅鍵卡死,看著槍管不斷跳出過熱警告,在它爆炸——這年頭的槍可不流行強制安全功能——這次數到七,然後朝著剛才轟擊過的地方,朝那片灼熱還沒褪去的金屬,再一次轟了過去。
  整片牆和天花板都洞穿了,邊角的合金過熱,亮著赤紅的金邊,強化塑膠板燒著小火,像一個通往地獄的洞。
  第二把槍再次報廢,夏天丟開它,拿起第三把。


第46章 秀的目的
  右側樓上的房間已經全毀了。
  在大火力的襲擊下,小半邊地板塌了下來,透過火與煙塵,能看出那裡同樣是典型的維修區倉庫風格,四處擺滿了儀器,分佈著簡易的牢籠和輪床。
  夏天抬頭去看,隱隱看到了那個人影。毫無畏懼地站在坍塌與爆炸之中,並不特別的像程式師,打扮很拉風,完全是上城流行的款式。
  一些微型終端摔到了樓下,固執地閃著微光,也有些在煙塵中閃爍,那人站在破損地板的邊緣,居高臨下看著他們。
  夏天瞪著那方向,把第三把槍丟掉,拿起第四把。
  白敬安幫忙解決了一波擬態螅,丟開探測儀,拿起一把口徑最大的火槍,朝前方走過去。
  他跨過殘餘的牆體,看了一下房屋的結構,朝著一處承重牆連著開槍,然後又轉向第二處。
  經歷過這樣的爆炸,整片建築——即使是加固過的——都已相當脆弱,而即使是複製版,他也知道這棟房子所有的弱點。
  他停下射擊,傾聽了一秒,轉身後退,在他身後,上方的地板先是裂開了一條縫,然後整個製造殺戮的窩點全部傾塌了下來
  煙塵和火光一陣瘋狂地翻湧,白敬安面無表情地走回來,夏天盯著樓上落下的儀器——和《禁閉7》裡那款控制儀一樣,呈現新月一般的流線造型,每支腦波都閃爍著藍光,真是無孔不入地做廣告——抬手開槍。
  能量束擦著白敬安的肩膀掃過去,擊中落下的東西,它在空中炸裂,化為無數閃著藍光的碎屑。
  那一刻,所有的怪物都靜止下來,
  ——這是典型的“奴隸式操作”,是上城遊戲裡最常見的一種,為了防止儀器失效時的無差別攻擊,所以首先燒毀了變異生物的主反應神經。當控制力量消失,它們的大腦便停止運動,像沒了動力的玩具,靜止在那裡。
  白敬安走回來,腳步很平穩,知道自己行為的後果。
  夏天停下動作,盯著前方,他的旁邊,幾個同夥同時以最大的火力朝那一片煙塵開火,指望一波火力後能收穫一具安靜的屍體。
  到時他們就能守在這座修理廠,盡力扛到這場秀結束。
  但情況很不對勁兒,他死死盯著那邊,緊緊抓著槍。他很確定那雜種摔了下來,和那一堆的儀器、輪床和屍體一起,但這場爆炸動靜很大,四處都是煙塵與火焰,視線受阻得很厲害。
  接著他看到了對方。
  個頭挺高,身材勻稱,經過良好的塑形和鍛煉。他從這波攻擊的殘骸中站起來,火光和煙塵在他的身周分開,穿著件風格化的實驗室制服,正是今年的流行款。
  他主宰者一般站在槍火的攻擊之下,死死盯著夏天,然後露出一個微笑。夏天發現自己記得這個笑容,一副覺得自己理所當然能夠得到一切的樣子。
  一群殺戮秀的選手目瞪口呆看著這不合邏輯的場面。所有的槍械,無論是物理子彈還是能量槍,都在那人跟前如雲一般散開,化為——還挺漂亮的——流轉的火光,或是藍色的能量。
  “這是什麼?!”道格說。
  “個人能量防禦場?”溫逢說。
  “世界上有這玩意兒嗎?不是電影裡編出來的嗎!”
  “是個概念性技術,我不知道已經搞出來了——”
  “N區大屠殺裡根本沒有這東西!”
  “但這不是N區大屠殺。”艾利克在後面說,“這是個‘刑室’彩蛋,Boss是不可戰勝的。”
  那人站在硝煙之中,微笑地看著一群不知所措的殺戮秀選手們。
  夏天死死盯著他。
  他們中間只隔一小片戰場,焦黑或是燃著火焰的殘片,滿是能量衝擊留下的傷殘,還有怪物和之前死者的屍塊。三型能量槍藍色的火焰還沒熄滅,烤灼這片傷痕累累的空間,
  這麼近的距離,夏天能清楚看到他的臉——一張削瘦、傲慢、精心打理的臉,在這種混亂下,頭髮一絲都沒亂。
  他位於火焰後看著夏天,在第三輪後晚宴中的那張沙發上,他也曾這麼看他,自以為是,洋洋自得,仿佛一切盡在囊中。
  他們身後,艾利克抓起一罐機油丟了過去,金屬瓶在大廳中間騰起一股火焰,一時擋住那人的面孔。
  其他幾人也反應過來,朝著防禦場的方向射擊——他們非得這樣不可,射擊不會管用,但如果你停下來,怪物就會走過來,腰間別著把殺戮秀高層限量版大口徑能量槍。而就算只是把小口徑火槍,你也不可能對付這樣的敵人。
  他算不上什麼怪物,至少身手差勁透頂,但這從上層落下的生物就是能紋風不動地站在他們跟前,軟弱不堪,卻又不可戰勝,讓這場對抗慘烈又可悲。
  夏天抓起垃圾堆裡的半支燃油罐,又從旁邊撈了瓶高強度清潔劑。
  ——他們幹這行的到什麼地方,第一眼就會注意到這類東西,無論是正經武器還是居家產品,哪些可以爆炸,又有哪些高度可燃。
  其他幾人射擊沒停,轉頭看他的動作,夏天把一堆東西攏在一起,然後一把拽過道格手裡的能量槍,把半滿的彈匣拆了下來。
  道格說道:“你幹嘛,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我們不可能幹掉這玩意兒……”溫逢說。
  夏天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白敬安把手裡的疾鷹20S能量槍增幅功能調到最大,遞給他。
  這不是個安靜的地方,人群中卻一片壓抑的死寂,這時候誰都天然明白那句話:還有別的辦法嗎?
  艾利克默默上前一步,把那把用熟的三用能量槍遞給他,上面沾著血,他手上也全是血,看來傷口的情況不太好。
  馮單也一聲不響地遞過槍,溫逢居然貢獻了一個沒引信的炸彈,不知道在哪順的。
  整個過程快速、冷靜、一言不發,幾秒鐘內,一群人彙集了所有能進行大效率爆炸的物品。抗熱膠帶沒有了,夏天一把扯下束髮的皮圈,把這堆東西綁在一起。
  他抓起它,朝那傢夥和他的小型能量場投擲過去。
  與此同時,抬手一槍擊中。
  對方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堆從地獄火焰維修站找到的雜物已至眼前,然後猛地炸裂開來。
  不同類型的爆炸物攏在一起,溫度極高的藍色火焰橫掃而過,衝擊波猛烈地爆開,還夾雜著大量尖銳的破片。
  與此同時,一群殺戮秀選手俯身藏到桌子底下——他們快速準備了一道掩體——爆炸一瞬間席捲了整片空間,凝聚的高度可燃材料釋放出來,渴望燃燒和碾碎一切。
  爆炸罡風掃過的瞬間,夏天站起身,撐著桌子一躍而過。
  爆炸讓整片空間灼熱如同地獄,他拿著槍,殺神一般穿過燃燒的維修場。一枚破片從他右肩劃過去,他理也沒理,尋找火中的人影。
  那人摔倒在地,周身的防禦網仍維持著張開的狀態,但能看到超負荷的火光不斷遊移,力場即將碎裂,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他臉色終於變得蒼白,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前的小型防禦裝置——姑且這麼叫著吧——看到夏天走過來,他不確定地退了一點,手邊的零件發出擦刮聲。
  夏天看到他眼中映出自己的樣子,頭發散著,眼中燃燒著火焰,整個人像要燒起一樣。
  他抬起手,朝他就是一槍。
  殘餘的防禦力場擋住了子彈,在他兩尺之處化為火光散開——媽的,只剩那把點三二口徑的火槍了。
  夏天停也不停地又是一槍,這次子彈沖進了防禦網,卻失了準頭,擦過那人的肩膀。
  血滲出來,那人茫然地看了一眼,似乎毫無所覺,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嗑藥了,他眼神迷亂而瘋狂。
  防禦網發出超負荷的劈啪聲,他盯著夏天,說道:“我一直想在秀裡直接碰到你,你看上去真是……”
  夏天又一槍射過去,這次射穿了他的小腹。
  他呆呆看了一眼,好像仍不理解發生了什麼,這次夏天很確定他嗑藥過頭了,以至於不覺得疼。
  這是他認為上城最不可理喻的地方,這裡充斥著毫無意義的瘋狂,連死亡也是毫無意義的。只是全息屏上一閃而過的資訊。
  防禦網最後一點的藍光消失了,那個上城彩蛋裡的暴君仍看著夏天,朝他說道:“我一直在想,真正的你哭時是什麼樣子——”
  夏天朝著他的腦袋扣動扳機。
  他非常確定,這一槍會叫他和他的迷亂與愚蠢,永遠從世界上消失。
  夏天這輩子曾確定過很多事,結果都不怎麼樣。比如他很確定會和小許一起活過大屠殺,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什麼的。
  後來他學會了還是不要太樂觀,失望的機率太大了。
  但是那一刻,他是真的很確定能殺了這個人。他做了所有的事,沒有理由失敗。
  那之後發生的事沒有任何理由,一隻伏在地上,失去了意志的白色怪物,突然翻身而起,朝他迅疾撲來。
  劇烈的爆炸聲讓夏天的聽力有些失真,他沒聽到背後的聲音。但在撲來的那一刻,他感到一些微弱的不安,幾乎是純粹的第六感。他猛地向左側身,那東西擦著他的肩膀一閃而過,夏天朝它腦袋開了兩槍。
  它掙紮著想爬起來,他很確定再一槍就能解決,但他沒再能扣下扳機。
  在那一刻,他才意識到他受傷了,不算重,只是蟲蚶劃過右頸,但血液傳播毒素的速度是驚人的。
  他晃了一下,努力想抓住槍,但它從他手中滑了下來,落在狼藉的戰場上。
  他聽到身後傳來槍火的尖嘯——沒什麼像樣的槍了——還有擬態螅嘁嘁喳喳的細語,道格叫道:“怎麼——”
  “我不知道,控制台毀了,遊戲裡都是——”溫逢說。
  他沒聽到白敬安的聲音,一切都變得很遙遠。
  他回憶起這種生物——下城人管它們叫人形白蟲——口鉗上有強烈的麻痹毒素,酷似蜘蛛。
  不過與其說是高強度麻痹,不如說更像鬆弛劑,N區大屠殺時被這些東西吞食的人,死時神智一直是清醒的,也是那年頭的恐怖傳說之一。
  他還真中過這種毒,在一間漆黑的屋子裡,它們的樣子如同幽靈。
  當時小許把他拉出來。那時候,你逃走了就是逃走了。
  身後,溫逢仍在不可置信地說道,無論哪款遊戲、影視和攻略,這時候都足以結束戰鬥了。
  夏天又晃了一下,再也站不穩,單膝跪在地上。
  他的周圍,變異生物再次活動起來,動作有序,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後面操控。仿佛控制台從沒有毀掉,它們進攻入侵者,對那位前來教訓下城反抗者的暴君毫無反應。
  視線的餘光裡,他看到那個蜜糖閣的雜種正在往身上貼高強度醫療繃帶,然後他走到他跟前,朝他微笑,說道:“計畫不錯,但你知道錯在什麼地方嗎?”
  夏天沒看他,快速計算自己恢復活動能力的時間。他知道這一套流程,他躲得夠快,只是擦過去,不會很久——
  “你們以為要對付的是我。不,不是我。”那人說,“想搞你們的,是這場秀。你們贏不了,因為你們就是過去村莊裡,綁在火刑樁上的那種人。人們花了錢聚在廣場上,要看的就是你們被燒死時的痛苦。”
  他在夏天跟前蹲下,勾起他的一綹頭髮,說道: “那麼,接著我們來做點什麼呢?”


第47章 折磨與憤怒
  白敬安有一會兒不確定發生了什麼。
  他和夏天定的這個計畫,有點冒險……不,就是發瘋,但也沒別的選擇了。來到這種秀,每一步都是計算精確的死路。
  夏天沖進爆炸中時,他也緊跟在後,可是他突然停下,轉頭看一隻癱瘓在地的人形白蟲。
  它手臂抽搐了一下,像是遠距離啟動的信號。
  而不可能有人遠距離啟動,操縱儀毀了,對手也已經在這裡了……他突然感到一陣冰冷,變異生物當然有人操控,控制一切的不是那個變態。是策劃組。
  就好像這裡從不是在進行什麼收集資料的實驗,只是折磨人而已。
  他側身躲開一隻從後疾撲而來的變異生物,看到它蟲鉗上毒液的閃光,用以麻痹、捕捉和折磨,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效果,當然要派上用場。
  另一隻變異生物從右側撲來,白敬安側身躲開,從後腰拔出槍——只剩最小口徑的那把火槍了——朝它腦袋開了一槍,它沖出了兩米遠,才倒在地上。
  他又朝腳邊抽搐著站起來的白色生物開了一槍,一邊思索必須得找到新的武器,一邊躲開第三只撲過來的怪物。
  一閃之中,他立刻意識到腳下觸感不對,還沒來得及收腳,第三只人形白蟲從後撲來,像場計畫好的捕獵。沒人全方位操控不會這樣。
  白敬安動作猛地一收,避開腳下那群獵食的擬態螅,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腳下不穩,打了個趔趄,那只仍是人形的怪物撲上來,人手一般的爪子卡住他的肩膀。
  他把槍柄重重砸在它的腦袋上,一下,接著是第二下,是場原始的肉搏戰。
  在它後退的當口,槍管杵進了它嘴裡,朝著裡頭噴射出火花,它的腦袋在白敬安眼前炸開。
  怪物軟了下來,白敬安把屍體一推,抹了把臉上的血,爬起來找夏天。
  他感覺很不好,這個彩蛋如果用如此的手段也要繼續下去,那麼重點算計的人物,一定是夏天。
  接著他看到了那一幕。
  大廳裡硝煙未散,夏天倒在地上,哪只人形白蟲把他放倒在地,正是節目組要的效果。
  那個蜜糖閣的變態正從角落里拉過來一隻鏽跡斑斑的鐵鍊子,之前是拴變異生物——大概是地獄犬——的,上面沾著血。
  他一副享受的笑容,把那東西繞了一圈纏在夏天的脖子上,緊緊鎖住,朝他說道:“野獸就該用鏈子拴著。”
  一瞬間,白敬安覺得血液冷了下來,他抓著槍,陰沉著臉朝那方向走過去,隨手幹掉一隻撲過來的怪物,距離並不遠……
  在穿過空無一物戰場的時候,一道巨大的衝擊撞上了他。
  擊中他的是一種實質的巨大疼痛,每個細胞都沸騰了,他腦中一片空白,白色熾烈的東西像燒灼了視網膜,所見之處只一片劇痛的純白。
  待意識到時,他倒在地上,全身都是麻的。亂糟糟的腦子倒是冒出一個清晰的念頭:封裝能量網的強電擊效果。
  一種監獄常用封裝網的類型,一種老一套折磨人的玩意兒了。
  他掙紮著爬起來,槍落在不遠的地方,他歪斜了一下,伸手去撿。槍在手裡讓他感到了一點安全,他又抬頭去看夏天——
  接著他呆了一下,轉頭看周圍的場景。
  他正在一間水泥隔間裡,不是建築板,而是老式的磚塊建築。
  下城有時還這麼建房子,灰禿禿的很難看,上面有塗鴉,寫著各種憤怒不甘,和“有種再來”。
  白敬安很確定他還在原來的位置,沒轉移地點,也沒穿越回過去……而一分鐘前,這裡絕對沒有牆壁。
  但是現在,它們理所當然立在那裡,好像一直都在,甚至並不突兀。顯然場景策劃做了細緻的建模,連爆炸的焦痕都沒有忽略。
  ——在下城,行政官邸、警局、維修廠或店面裡經常有這種設置,用來關臨時抓住的罪犯,有錢人家的宅子裡也有。
  只是地獄之火維修廠沒這玩意兒罷了。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什麼,感到一陣憤怒與寒意——在最終的剪輯裡,這座監牢會做出從來都在這兒的樣子,他是不小心跌入其中的。而那個變態手裡有遙控裝置,眼明手快地啟動了,策劃們會編出個理由的。他們永遠占上風。
  他看到不遠處誰的半個身體,正被變異生物撕扯,雙腿像活著時一般顫動。是溫逢。
  他不記得怎麼又摔了一跤,再次掙紮著爬起來,有人朝他大喊大叫什麼,但他沒聽見,只是看著夏天的方向。
  蜜糖閣的那個變態正把他拽到一張大號的輪床上,上面還沾著上一個死者的血,他扣死鐵鍊,仿佛夏天是另外一隻變異的怪物。
  他一隻手順著夏天的右腿,色情而緩慢地向下撫摸,夏天赤著腳躺在那裡,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掉了。
  他用一種甜膩的聲音向夏天說道:“我一直覺得你的腳很好看,腳弓的弧度簡直是完美……”
  他撫摸夏天的右腳,簡直難以想像碰一個人腳的動作能這麼下流。
  夏天看上去努力想把自己的腿收回來,那人的手順著腳踝往上撫摸,他盡全力掙紮了一下,那變態退了一步,笑起來,說道:“還會踢人。”
  白敬安渾身冰冷地看著他轉過身,漫步走去旁邊的廢料堆裡,從裡面抽出一根三尺長的撬棍,是下城常用的那種,一頭磨得很尖,經常被當成武器。
  他走回夏天跟前,一手按在他的右膝上,朝他露出一個甜膩的微笑,右手穩穩抓著撬棍,向下猛地刺入。
  這並不容易,他中間甚至頓了一下,可能是碰到了骨頭,但他毫不猶豫,鐵棍狠狠貫穿了夏天的小腿,把他釘在床板上。
  夏天身體猛地繃緊,中了麻痹毒素的他根本聚不起來力量,可以看得出他有多疼。白敬安能看到他左手死死抓著床板,脖頸後仰,但沒發出一點聲音。
  那變態看了他一會兒,手指順著撬棍慢慢撫摸下去,色情地撫摸夏天的右腳,說道:“現在,我還不是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整間大廳一片狼藉,但因為大都是建築板,倒沒太多灰塵,有一種戰場過後的蒼涼感,仿佛精心策劃過。
  牆壁中的燃氣管道像骨骼一樣伸出來,是典型下城的違規建設,白敬安看著這一幕,瞬間覺得恍惚。
  他仿佛回到了還在下城的某個時候,只是那時的記憶早被病毒撕成了碎片,只有一片漆黑,他既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自己是誰,只知道不可名狀的憤怒,要把他撕碎。
  那種怒火是冰冷的,凍結血液,他臉色蒼白,仿佛覆著冰雪,讓血色顯得越發怵目。
  他揮開後面的人,歪歪斜斜朝電網走了一步,道格再次拽住他。他這才注意到他跟馮單也在,看來出事地點離得近,所以框到了同一個牢裡。
  那人說道:“他們不會殺夏天的,他們就是——”
  他停下來,後面不知道怎麼說。
  馮單用低啞冰冷的聲音說:“他們就是想玩玩兒他。”
  大廳的輪床旁邊,那個變態朝夏天笑,說道:“我就喜歡你這種眼神。”
  他轉過頭,又找出半截鋼管,裂口不夠尖銳,他慢條斯理地用能量槍把它燒得赤紅,朝夏天說道:“這會有點疼。”
  燒紅的金屬狠狠插進他的右臂,嵌進輪床上。
  這次,夏天甚至連床沿都抓不住了,白敬安聽到他輕微的呻吟,極為壓抑,仿佛嗚咽一般。這種聲音只會引起人的施虐欲。
  那人的聲音也繃緊了,他突然湊過去咬他的喉管,一隻手從他T恤的下擺探進去,另一隻手揪著他的頭髮,讓他的頸項更多地暴露出來。
  “在下城呆那麼久真是浪費你了,你早就該到上面來。”他說,一邊把他的T恤完全撩起來,“一會兒,我讓你怎麼叫,你就會怎麼叫;讓你怎麼哭,你就怎麼哭……”
  他持續不斷地說著,顯然對此進行了很多幻想,現在毫不避諱地在攝像頭前展示出來。
  白敬安看到夏天的面孔,那人只是看著髒汙牆壁的一角,樣子很孤單。
  他神情裡有一種冰冷而灰暗的東西,不對現實抱任何希望。有時你會在人們臉上看到這種一閃而過的絕望。在他自己看著鏡子時,大概也是一樣。
  但那眼瞳中又有什麼在計畫和燃燒,在毫不掩飾地仇恨,即使已落得如此地步。
  他大概永遠也不會放棄,他會不停地嘗試,直到最後一刻。
  白敬安又想起第一次見到夏天時,覺得他基本是個瘋子,完全的不顧後果。他不明白在失去了那麼多後,他為什麼仍然會這麼的不管不顧,明明已經碎成了灰燼,可還是要固執地燃燒。
  白敬安掙開道格的手,走到電網跟前。
  他抬起手,手掌距離電網不到一釐米,感覺掌上的強大能量散發著波動,帶著懲罰與痛苦的資訊,以及能量的分佈變化。
  他的前方,“什麼都能調教”嘴唇上沾著血,朝夏天笑,說道:“還會咬人。”
  他轉身去拿第三根鋼管,白敬安死死盯著前方的場面,指尖精確地貼著電網移動。這是老式封裝儀,波動和不均是無法避免的,特別他們用的還是老式下城款。
  他的樣子一塌糊塗,頭髮亂七八糟,臉上沾著硝煙、灰塵和血跡,用一種陰森的表情盯著封閉網。
  他總是覺得自己當時就該死在大屠殺裡,這樣就不用再看到未來的一切了,不用面對無止境的頭疼和噩夢。但是現在,他一點也不想死。
  現在,他腦中只有滿滿的憤怒。
  白敬安停下動作,電流分佈不均,西側明顯更強,形成一片輻射區。
  他手指停在牆邊電網近一毫米處,他必須完全確定這個位置,他沒有任何機會可以浪費。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去碰。


第48章 復仇
  白敬安從地上爬起來,沒站穩又摔了一跤,疼痛像火焰一樣燒灼著五臟六腑,他聽到道格在後面叫:“白敬安,你冷靜一點!”
  白敬安覺得自己很冷靜,他吐掉嘴裡的血,拔出後腰的槍。
  他知道這款封裝儀的型號了。封裝高手2-7型,老式能量網,一個手掌大,釘在門牆上。
  他找到那個角度,斜著朝水泥牆射擊。
  子彈擊中,牆體揚起一股灰塵,留下坑洞。他停也沒停地再射第二槍。
  他動作很穩,但在日光燈和電網扭曲的微光下,他樣子蒼白得像只從修羅場中蘇醒的惡靈,觸碰一下就會被巨大的力量擊傷。
  “什麼都能調教”頭也沒回——只是把點三二的左輪而已,困在封閉室的人總是會想出去,而子彈對電網沒有任何用處。
  白敬安穩了穩槍柄,微調角度,射出第三槍。
  子彈越過穿洞的牆體,斜著從後方穿透了外面的封裝儀,能量網發出滋滋聲,閃動了幾下,然後便熄滅了。
  沒等它完全消失,白敬安便抬起手,又一槍擊中了上方裸露出來的燃氣管道。
  接觸到槍火,老式偷接的燃氣管炸裂開來,火焰沿著天頂狂放地蔓延,建築板又坍塌下來一大片,粉碎帶長長地延伸,將要把整間維修區撕裂。
  倒是監牢目前情況還好,可能因為策劃組改變建築格局時太匆忙,連房子內部的內部建設也一起改了。
  那變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夏天身上,爆炸發生時才意識到,他慌忙後退,一處內置的管道爆裂開來,他嚇了一跳,差點摔倒。
  這次的爆炸伴隨著大量的火焰,可燃氣體雖久已不用,但能量仍然巨大,幾枚裝著可燃物的瓶子炸裂開來,屋子裡一時間灼熱如同地獄。
  白敬安走進火焰之中。
  他殺氣騰騰,腳步卻很穩,毫無遲疑,有股子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氣勢。
  道格在後面看著他,有一刻覺得走向戰場的,是一個和白敬安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擬態螅在火焰中退去了,但幾隻人形白蟲仍然低吼著撲過來,策劃組仍想維持局面,讓玩具回到原來的位置。
  道格從後面開槍,擊中了其中一隻的面孔,它歪了一下,想繼續沖過去,但馮單緊接著補了一槍,斜著射穿腦袋,它倒在了地上。
  到了這會兒,他們手頭有的都是些小口徑的槍,幫不上大忙。但他們都是老手了,而他們這種人手裡無論有什麼,也都是能殺人的。
  白敬安走過去,隱隱看到那個蜜糖閣的雜種。
  他身周仍閃爍著防禦網微弱的藍光,他肯定嗑多了藥,還有策劃組當後臺,但在看到白敬安的那一刻,他的眼中仍然閃過強烈的恐懼。
  對他來說,受害者的憤怒在秀裡、電影或是遊戲中,已經有過各種各樣的形容,司空見慣,他們可以輕易搞定。
  可是這一刻,他所面對的仿佛是一個龐然大物,那種黑暗與沸騰的憤怒太過真實,令人戰慄。它不同於藥物效果,顯得陌生而致命,絕不是他想經歷的。
  他退了幾步,看到一隻埋伏在倒伏輪床後的人形白蟲撲向了白敬安。距離太近,那人甚至沒用槍,只微微閃了下`身,手臂便精確卡住那東西的脖子,然後一把擰斷。
  這一下利索狠辣,教科書一般標準,漂亮得仿佛自帶聚光燈,而燈光下呈現的卻是一片毫無轉圜餘地的冷酷。
  他哆嗦了一下,轉身就跑,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和殺戮秀的現場保持距離,越遠越好。
  白敬安只有一把點三二,在這種混亂裡很難擊中他。而就算射中了,只要不立刻致死,醫療組總能讓事情好像沒發生過一樣。
  他又找回了一點信心,這不過是一場遊戲,只要眼明手快,多動腦子就行。
  他幸災樂禍地看著白敬安一臉煞氣地朝夏天走過去,忽略了天頂上幾隻長長擬態螅的行動。
  也正常,擬態螅怕火,但生化晶片更加好用,它能讓任何生物違背本性,照著策劃組的要求行事。
  他盯著那人的樣子,他看上去很陌生,不像是白敬安。這人總是冷淡疏遠的,可是這一刻一身弄得髒兮兮的……不,不是外表,戰場上的什麼東西侵入了他的整個神態與動作,讓他如同一個煞星。
  一隻擬態螅從天頂上方垂下,靈巧地卷住了白敬安的右臂,然後迅速滑下,卷到胸口,把他往上拽。
  在觸碰到的那一瞬間白敬安顯然就注意到了,他一把把槍管咬在嘴裡,去抽靴子裡的匕首——這東西槍沒用。
  他就著拉拽猛地用力,雙腿絞住那觸手樣的東西,一刀刺進去,向下狠狠一劃。
  變異生物硬是讓他切成了兩條,失去了力量。他落到地面,迅速掃視了一下,看到腳邊一支高強度清潔劑。
  是之前夏天襲擊防禦網行動裡的,用的約摸是什麼高強度合金殼,居然沒炸,但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轉眼就要碎掉。
  又有一隻擬態螅從後方卷過來,天頂上現在已經趴了五六條這種超大型玩意兒,拒不放棄獵物。
  他一腳把高度易燃的清潔劑挑起,伸手抄住。
  就著擬態螅卷著向上的力量,他把金屬瓶向上拋去,它劃了一個陡峭的弧線,而線的最頂點,白敬安抬手就是一槍。
  赤紅的火焰在天頂猛地綻開,上方一片肉體燒焦的嘶嘶聲,觸手鬆開,他摔倒在地,輕微打了個趔趄,但立刻站穩身體,擋在夏天身上。
  炸裂的破片四下散落,他不想他傷到。
  “什麼都能調教”呆呆看著這場面,正看到白敬安轉頭看他。
  那人額角受傷了,血流了半邊臉,如同地獄來的惡靈。他驚慌地用力按小型防禦裝置,試圖把防禦力場調到最大,至少能擾亂一顆子彈——
  他看到白敬安在一片混亂中抬手開槍,他還沒反應過來,上方搖搖欲墜的天頂砸了下來。
  微薄的防禦網抗禦不了這樣全方位的壓力,重重把他砸倒在地,騰起一大片煙塵。一根老式的鋼筋刺穿了小腹,疼痛劇烈而陌生,讓他叫了出來。
  可它仍在那裡,持續而恐怖,找不到停止鍵,他被淹沒在了這片最受歡迎殺戮秀地獄般的現場。
  白敬安站在燃燒的修理場中,半邊臉都是血,通體滿溢著殺氣,上方燒灼的怪物像一片由死亡與血肉組成的天空,肅殺而且不可一世。
  他收回刀子,轉頭看夏天。
  他戰友的脖頸被一根鐵鍊扣住,牢牢鎖在輪床上的金屬欄上,讓他無法移動分毫。他的右膝也被刺穿了,傷口近看越發慘不忍睹,汗水把頭髮浸得透濕。
  可他仍在死死盯著“什麼都能調教”消失的地方,即使落到這個地步,他的眼中仍滿溢著暴戾與恨意。
  白敬安開槍打斷鏈子,夏天這才意識到什麼,轉頭看他。
  他看著白敬安的樣子好像一時間不確定他是誰,這是個什麼情況,又為什麼有人會來救自己。
  白敬安伸手把夏天被撩起來的T恤拉下去,動作盡可能地溫柔,但這對他大概毫無意義,太多的痛苦了。
  “我會快點。”他說,聲音低啞,不像他說出來的。
  他抓住夏天右膝上的鋼管,停了一秒,吸了口氣,一把拔出來。
  手掌下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已經沒有力量再作別的反應了。
  他又去拔插進夏天右臂上的金屬管。它是在高溫中插進去的,和血肉黏在一起,那樣子讓他覺得想吐,巨大的怒火在胸口湧動,想要爆發,卻不知如何是好。
  夏天躺在那裡,只在他拔出釘住手腳的金屬時顫抖了一下。
  又是一聲爆炸傳來,就算是防火建築板,在這麼多的槍彈、燃油和可燃氣體的區域,這仍然是場大災難。
  白敬安把夏天從輪床上扶下來,那人雙腳剛碰到地面就摔倒在地,白敬安跪在旁邊,抓住他的一隻手臂往後拖,身後留下長長的血跡帶。
  這些人的計畫很清楚,白敬安陰沉地想,廢了他的手腳,像拔去野獸的利爪,然後再放開手腳地折磨,才能不被反噬。
  上世界從來都是這樣,總想要得到所有好的、刺激的和“激動人心”的,卻認為不會付出任何代價。
  夏天被拖著往回走,他一直沒說話,只有眼睛顯得越發幽深。他的目光搜索著煙塵彌漫的大廳,帶著偏執到了極點的拒不放棄。
  他抬起唯一完好的手臂,拿起白敬安別在後腰的槍。他的手指滑了兩下才拿穩,動作輕柔,但是十分精確。他的力量還沒恢復,但正在找回身體的控制力。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夏天的長發散在肩膀上,樣子狼狽又可憐。但他鎮定地看了一下子彈,只剩一顆了,他單手把轉輪滑回去,手很穩,確定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他抬起槍,等幾秒鐘,積攢力量。
  在煙塵之中,他看到那個人影,正在推開壓住他的建築板。他的小腹中刺了根鋼筋,似乎終於感覺到了疼。不過策劃組可不會讓他死於意外。
  那人也看到了夏天,呆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往反方向跑,在這一刻,所有的身份、角色和防護全都消失了,只有最原始的偏執和憤怒,獵殺和被獵殺。
  夏天死死盯住他,火光反射在他的眼瞳裡,冰冷卻又灼熱,像能吞噬一切,讓整個世界燒起來。
  他保持瞄準的動作三秒,扣動扳機。
  這槍非常穩,正中那人的後腦,子彈鑽入腦幹之中,碎片炸開,上城的醫療部也別想挽救。
  那人撲倒在地,雙眼仍大張著,看著出口。
  只要到門口,進入變異生物的地界,這場秀就算結了,他人生的遊戲還會繼續。在那裡,死亡常在,但享受永不結束……
  夏天射出了最後一顆子彈,垂下手,看著前方倒伏的屍體,翹了下嘴角。
  他傷得一塌糊塗,站都站不起來,眼瞳深處一片冰冷與戾氣,但那笑容卻帶著燦爛與得意,在這場噩夢般的復仇中,如同一線過於銳利的刀鋒,亮得讓人心悸。


第49章 治癒系的進化
  道格和馮單擊斃了幾隻沖過來的怪物,Boss已經死了,這些東西一時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主要是策劃組不知如何是好。
  白敬安拽著夏天來到憑空多出來的監牢前,這裡現在已變成了一排臨時牢獄,外面掛著封裝儀,破舊不堪,不知有幾個能用的。
  除了剛才他們的,還有另一間也處於封閉狀態,用的是同款封裝儀,表層是強化合金的,密碼開啟,典型下城款。
  他走過去,一把扯掉外殼,重接了兩處線路,能量牆閃了兩下就消失了。
  他拍回合金蓋,把夏天拽進牢房。艾利克坐在裡面,旁邊躺著之前那個失去雙腿的重傷號,事發緊急,他居然順手把他也拖過來了。
  白敬安把夏天放在牆邊安置好,道格和馮單也閃了進來,一秒之後,封裝儀裡的回路啟動,能量網閃動了一下,再次閉合,把爆炸、煙塵和怪物擋在了外面。
  作為監牢,這東西能抵擋大部分物理和能量攻擊——監牢總是躲藏的好地方,這是在下城生活無數黑暗的小竅門。
  牢獄之外,地獄之火維修廠仿佛變成了真正的地獄,變異生物、死掉的殺戮秀選手、儀器的碎片和那變態的屍體在燃燒,變成灰燼。
  艾利克抬起手,丟了個簡易的醫療包過來,上面沾了不少血。他一直沒用,大概覺得自己活不長了。
  但到了現在,策劃組大概也沒什麼招了,一切終於沉寂了下來,這場秀即將到達結束的時刻。
  白敬安在夏天跟前蹲下,幫他處理傷口。
  道格本來想去幫忙,不過看白敬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覺得還是算了。反正既然他跟夏天搭檔,處理傷情應該很熟練才對。
  夏天靠牆坐著,沒倒下去,他這種人總是盡力避免倒下,大概連死都想能站著。
  他脖子上還殘留著鎖鏈,白敬安冷著臉把刀子插進去,撬開鎖,把鏈子遠遠丟開。
  然後他割開夏天的長褲,查看傷口。那人左腿裡還殘留著半截碎掉的鐵片,他小心地按住腳踝,抬頭看了他一眼,表示這會有點疼。
  夏天眼神灰暗,看不出在想什麼。
  他把那東西拔出來,夏天身體繃了一下,仰起頭。他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後腦撞在牆壁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白敬安盡可能輕地給他纏上治癒繃帶,在這種傷勢下,頂多也就是能止點疼了,還效果有限。
  他割開他另一邊的褲腳,夏天說道:“小白。”
  白敬安抬頭看他。
  夏天說道:“好疼啊。”
  他聲音很輕,帶著鼻音,像是在撒嬌。
  白敬安覺得胸口有什麼全堵在那裡,但又不知道能怎麼辦,他說道:“你剛才不是很硬漢嗎?”
  “我好疼。”夏天說。
  “我知道,就快……就快結束了。”白敬安說,“我會照看你的。”
  夏天看了他一會兒,用完好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頭髮,仰頭靠著牆壁,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白敬安幫夏天處理好傷口,在他旁邊坐下。
  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右側的肩頭重了一下,那人朝他這邊歪過來。白敬安渾身都僵住了,直到感覺到夏天的呼吸吹拂在皮膚上,他才慢慢松下那口氣。
  他當然不會死,這緊張不合邏輯,他心想,不知是因為剛才的戰鬥還是電擊,他的身體持續發著抖,雙手緊緊相扣,仿佛還在渴望攥住一把槍或刀子,然後摧毀什麼。
  牢房裡一片寂靜,他看著外面,火焰已經燒盡,秀要結束了。
  而他將迎來一場狂風驟雨。
  夏天是被抬出去的,和第三輪結束時一樣。
  整個舞臺燈光大亮,激昂的音樂響起,讓屍體和災難都顯得很假。但他剛剛經歷過,確定這一切再真實不過。
  醫療人員、記者、形象策劃和有特許權的粉絲湧進場內,在殘骸與屍體間走動,一張張臉上帶著興奮,像上城漫天閃亮的狂熱粉塵。
  有幾個人圍著白敬安檢查了一會,說電擊這事兒可大可小,考慮到他有舊傷,建議詳細檢測一番——反正他們是朝媒體把傷勢說得很重——白敬安說他一點事也沒有,只想快點離開。
  他覺得筋疲力盡,上城的繁華與喧囂摻雜進大屠殺場景的殘骸中,屍體被有序收殮,炸毀的東西被踢到一邊,進來的人們一個個衣著鮮亮筆挺,景象怪異得讓他覺得反胃。
  艾利克和那個重傷號被抬走治療了,道格也在旁邊接受醫療部門救治,馮單按形象策劃的要求跟在道格旁邊。
  白敬安一直關注著夏天,好像他是這個荒唐世界唯一的支點,很難移開視線。
  他看著幾個醫療部門的人手腳利索地給夏天處理傷口,一個女孩處理腿傷的時候哭了出來。
  他們沒把他送去醫療艙,說是還有個賽場內採訪。
  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在圍著白敬安問問題,大片疑問和激動的語調混在一起,基本上都是關於是終場攻擊的。
  灰田匆匆趕到,她看上去很久沒睡,眼角發紅。白敬安站在夏天旁邊,聽她快速介紹情況,覺得自己的表情有點太殺氣騰騰,但一時又收斂不下去。
  聽灰田的說法,這場秀的主題已經變成了“復仇之戰”——他們沒別的可拍了,至少之前那套“N區大屠殺裡發生的獵奇黑暗的事”是不行了。
  但因為之前所有宣傳走的都是這個路線,而到了現在,所有沒能實現的殘酷預告,反倒鋪墊出了另一條不容置疑的堅實大道:這場復仇毋庸置疑的真實。
  ——上城粉絲個個都知道策劃組那套招數,無論是臨時改變建築格局,或是狀似偶然地廢掉選手,都不是什麼新鮮事,反正就是不惜代價讓劇情朝著策劃的方向發展。
  而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來,維修廠這個Boss根本不是用來打的,這是典型的“黑暗寓言”式怪物。是一種無論你有著怎樣的力量、動機和美德,都無法對抗的惡意的現實。
  而這個怪物被幹掉了!
  簡直不是大快人心可以形容的。
  策劃們見風使舵,迅速改變了宣傳策略——一點也不介意往自己身上抹黑——只要能襯托出英雄的光輝,並讓觀眾掏錢。
  整條劇情線變得熱血而壯烈,是一場面對黑暗執著的抗爭,尤其是最後兩人傷痕累累,一顆點三二的子彈幹掉Boss的地方,讓人熱血沸騰。
  “復仇原則”已經變成了一個流行詞,現在四處都在說這句話,秀的購買率比預期超出了三十個百分點,並且還在持續上漲中,簡直叫主辦方數鈔票數得喜笑顏開,一點也不介意被當成魔王踩在腳下。
  數百年來,這龐然大物朝著利益盲目移動,發展到現在,上世界人眼中已一切皆是虛假。
  死亡像個遊戲,情深意重的愛侶很可能是在對臺詞,而且……這年頭你不憤世嫉俗一點都不好意思見人。
  而夏天和白敬安這事兒的驚人之處,在於它是真的。
  這兩個人以他媽的驚人的武力值,和極度偏執狂,改變了整個秀的主線!
  白敬安隨時關注著旁邊接受治療的夏天,秀已經結束了,但這是上世界,天知道還會有什麼麻煩。
  他盯著那些人給夏天清理傷口,查看骨頭的情況,注射藥物,有人拿出針劑來,一群記者擺好姿勢,他說道:“這是什麼?”
  “精力劑……”對方說,在他的目光下瑟縮了一下,然後指著旁邊的人,“他們有些問題想問他。”
  “他需要休息。”白敬安說。
  對方看看他,又看看夏天,白敬安把手放在夏天肩膀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朝他說道:“你們要問什麼?”
  在白敬安的目光下,那人怔了一下,小心地把針劑放在旁邊,朝後面一個目測是“X路線”節目的人說道:“夏天傷得很重,不適合用精力劑。”
  一圈人看著白敬安站在夏天身邊的樣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後面一個策劃模樣的人突然說道:“那就不用了,上面有些問題想問他,我也知道他現在情況不好……我很抱歉,有時候我們就是這麼……”
  他突然朝他露出一個笑容,說道:“幹得漂亮。”
  他是個長相陰鬱、嗑藥過度的傢夥,但笑起來才發現年齡並不大,露出內裡的明朗來。
  白敬安想起剛才灰田給他看通稿時,手機裡一閃而過的定格視頻,裡頭是他和夏天靠牆坐著的樣子,夏天靠在他肩膀上,很放心地昏過去了。他側頭看夏天,表情……
  他想這該是他覺得恐懼的東西,最終,仍然有什麼抓住了你,可怕的是你根本不想掙脫,不切實際地想為了那些對抗全世界。
  灰田有點尷尬,朝他露出一個有點傷感的笑容。
  “我想浮金電視的殺戮秀是把我也變成付費觀眾了。”她說,“我從來沒有被殺戮秀裡的任何事打動過,這只是場資本的遊戲,感情只是娛樂中的數值。我沒有很親密的人,人生也無非就是把日子混過去,我從沒真的覺得這年頭有人會為別人做這些……但真的有人會,不是嗎?”
  她的笑容更大了一些,透露出舊日純真的意味。
  她看了眼視頻,朝他說道:“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嗎?”
  白敬安看著她,她說道:“提醒我們曾忘掉的。”
  到了現在,夏天和白敬安的關係,仍在朝著最初團體賽總導演雅科夫斯基設定的方向繼續發展。
  他們從最初不對盤的戰友慢慢彼此瞭解,並成為第三輪的最佳搭檔,然後理所當然地把“家人”的關係納入其中。
  形象策劃部門順理成章地讓夏天因為“公司暫時騰不出房子”住進白敬安家,並加入迪迪這個角色。
  現在,這場“親人”的關係在黑暗殺戮秀巨大的壓力下,迸發出強烈的光芒。
  照雅克夫斯基的說法,偶像的本質是模仿,人們在殺戮秀的選手身上尋找情感和意義,你得尋找感情共鳴最大的設定。
  沒有比對親人、治癒、扶持、幫助這一套需求更巨大的市場了。畢竟,這是根植於人類心中永恆的情感——在人世間擁有真正的聯繫,有土地紮下根來,在黑暗中有東西可以憑依,也能成為別人的依靠。
  要知道,這世上大部分人都在黑暗中摸索,尋找對自己有真正意義的人際關係。
  人世混亂而巨大,沒有這些,你怎麼才能活下來呢?
  只不過,現在夏天和白敬安已不光是“在混亂的世界中相依為命”了。
  他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卻又是兩個殺神,不惜一切保護對方,直至完成了一場根本就是瘋狂的復仇。
  雅克夫斯基這片“黑暗中互相守護的微光”發生了一個變調,成為了一束強光,在這片浮華的世界下鮮血淋漓,卻又光芒萬丈。
  直接把紀念秀扭轉到了另一個方向。
  沒人能無視這種誘惑,這商品血淋淋的,卻光芒四射,散發著無可抗拒的誘人氣息。
  像殺戮秀團體裡總導演雅克夫斯基所說的:有一些商品,人們非買不可。
  作為一個酒鬼,他能坐上真人秀界策劃的巔峰王座,絕對是有理由的。


第50章 戰神光環
  白敬安守在夏天旁邊,接受幾個同時進行的採訪,一半的人在問終場時的絕殺——怎麼破壞封閉儀、擊殺擬態螅之類的——還有人問他看到夏天被釘在輪床上時的感覺,一時間所有人都在問話,他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他看了夏天一眼,那人在止痛藥下睡得很沉,呼吸平緩,有一張年輕帥氣、笑起來陽光燦爛的臉,好像從未遭受過苦難。
  “你是怎麼知道封裝儀位置的,能這麼精確地——”
  “對擬態螅的攻擊——”
  “這絕對不是教學軟體裡的技術,你肯定真的碰到過——”
  “但你的履歷很乾淨,太乾淨了!”
  “當年白林在N區大屠殺裡——”
  那名字讓白敬安側了下頭,但沒聽清具體問的是什麼,這時他聽到一個極度興奮的聲音問道:“你姓的白,是不是就是白林的那個白?”
  白敬安覺得旁邊人的動作全都停頓了一下,周圍吵鬧聲安靜了一半,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傾聽之後的發展。
  白敬安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對方顯然不是憑空發問,他手裡拿著個折疊屏,似乎剛剛收到郵件。
  他心想,這事兒果然早晚要被扯出來。
  “真難以相信,這種事一直沒人發現!”那人叫道,“我就說一直覺得你面熟,但就是想不起來——”
  旁邊的人一把把他手裡的平板拿過來。
  聽這些人的說法,大概是這麼個過程。
  ——紀念秀裡有幾個策劃從地下停車場時,就覺得他樣子很熟,肯定在N區大屠殺裡見過。但他們從頭到尾搜了一遍,沒搜到,直到剛才有人覺得是不是想岔了,於是查了白敬安全部的背景資料。
  “一直都寫在你父親的檔案裡!”對方激動地說道,“他的殺戮秀登記,真不敢相信!你爺爺是白安,哥哥是白自明!”
  他看上去像是哪個公關部門的策劃,打扮得衣冠筆挺,樣子與其說是興奮於發現了大新聞,更像是見到偶像,眼中一片狂熱。
  旁邊一個不明所以的醫護人員問了句:“那怎麼了?”
  “白林的父親就是白自明!”他叫道,“你是白林的……堂弟?”
  這人聲音顫抖,好像在說一件關乎世界存亡的大事,說到“白林”和“堂弟”的時候……那語氣讓白敬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從沒聽人用這種語氣講過話,壓抑著巨大的激情,像槍械裡的火焰,隨時都會滿溢出來一般。
  他說完,周圍一片寂靜,那是一種爆發前的安靜,一個大新聞出現前大概就是這樣……所有人都一時找不到語言,腦子裡在瘋狂思考這代表了什麼,等會兒要怎麼跟別人說,又要如何報導。
  白敬安不自在地動了一下,剛從賽場上出來時他覺得沒什麼可畏懼的,但這個……真是令人頭皮發麻。
  他知道上世界和白林有關的一切都自帶光環,連建個戰神像參考的都是他。
  但說真的,上世界的血緣關係很鬆散,而白笑齊跟老家已久不走動——考慮到老家八年前就變成怪物樂園了——關係根本談不上親近。這麼多年來,上城沒注意到也是有理由的……
  “我就說……”那個X路線的策劃說,“您殺擬態螅那手,您走進火焰裡的時候,那個氣勢——”
  他激動得有些哽咽,白敬安不切實際地怕他真哭出來。
  這些人盯著他,目光讓人發毛,白敬安說道:“N7區有一半人都姓白,我很確定白林在上世界不只我一個親戚……”
  但作為基本常識,這事兒沒人關心。
  過了一會兒,那位策劃朝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很高興那個在黑暗中反抗的家族,仍然在上城繼續繁衍。”
  白敬安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然後意識到最好還是什麼也別說。
  血緣關係可以解釋一切。
  解釋他在紀念秀裡所有的行動,解釋他完全有悖於教學軟體裡的應對方式、殺戮本能和情緒反應,解釋他在秀裡做的瘋狂事,解釋……所有的一切。
  偶像塑造到這份兒上白林已不再是血肉之軀——尤其他還是個死人的時候——他仿佛本身就由硝煙與死亡組成。
  他的名字、經歷、出身、家世……以至於痛苦和錯誤,都成為了神像的一部分。
  這些人顯然覺得,白敬安只要擁有和他類似的基因,就理所當然地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就像……擁有某種“神性”。
  偶像崇拜就是這樣,沒有道理,也不講理論。
  他感到隱隱的戰慄,這道光環過於盛大,又極其危險,但……他沒得選。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只是看了一眼夏天,說道:“他能進治療艙了嗎?”
  賽場採訪結束後,白敬安被形象策劃們帶去收拾了一番外表,並終於把夏天送去了治療艙。
  他看了眼鏡子,覺得裡面的人怎麼看都跟他自己不一樣。
  他穿了身貴得不可理喻的正裝——據說臨時換了一款——覺得自己仍像秀裡的那個人,臉色太陰沉,一副要毀掉點什麼東西的樣子。可能是衣服的問題,他不喜歡這個款式,氣勢太強了。
  殺戮秀團體賽的官方媒體見縫插針,在他做後續治療時進行了一次採訪,結束以後,白敬安才意識到那個記者一直在對自己用敬稱。
  他一臉陰沉地走進結束派對中,在這裡,血腥場面躬身謝幕,消隱在了浮華之後,一時之間,整片上城變成了閃閃發光的太平盛世。
  人們錦衣華服,浮空城的酒水像河一般無休無止地流淌,色彩鮮豔的食物和迷幻藥裝點著這個世界,讓上世界仿佛一個彩虹與糖果組成的夢幻之城。
  他決定先去找點食物,秀上他就吃了點零食,折騰成那樣也不覺得餓。
  他現在仍不覺得餓,身體裡像有什麼在滿溢著。不過走到點心台邊時,他還是伸手拿了一盤,然後意識到拿的是夏天的口味,他說不準是因為走神,還是他倆的口味在趨同。
  正在這時,有誰匆匆走過,撞了他一下,盤子差點掉在地上,白敬安反手抄住,對方隨口罵了一句:“我操——”
  然後整個停住了,盯著他看。
  “白敬安。”他說,語氣好像這代表什麼完全不同的東西。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拿著盤子就走,走了很遠還能感覺到那人的目光盯在他的後背上。
  白敬安想,整件事唯一值得安慰的,大概就是他吸引了不少媒體的火力,夏天至少能消停一會兒了。
  否則他們真會給他放大屠殺視頻,讓他回答問題的……他盯了盤子裡的點心一會兒,把腦子裡的念頭揮開,他需要保持冷靜。
  現在是做秀時間,在這裡,你要做的就是偽裝;而那些真正重要的,都必須藏好。
  正在這時,他看到天空視點的何遇匆匆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大幫子人,臉上全部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感。在這裡,所有的興奮都帶著殺氣。
  白敬安覺得這會是場大陣仗的臨時採訪,接著他瞬間意識到,這班人就是沖他過來的。
  他站著沒動,那一班人一到他跟前,迅速開始對周圍進行清場,準備燈光和背景,訓練有素,簡直是支軍隊。
  何遇走到他跟前,眼神銳利,開口就問:“你對處決事件怎麼看?”
  白敬安怔了一下,說道:“什麼處決?”


第51章 處決事件
  對於處決事件,天空視點的解釋深入淺出。
  夏天有個偏激的粉絲網站,叫夏日火焰,是由洛晴天事件衍生出來的一個討論群組形成的。
  夏天折騰到現在,網站裡的人天天都在聊現在有哪些行事殘酷、人品惡劣的有錢人該死。
  網路公關部門只在口頭號召大家要冷靜,背地裡為了保持熱度,一直在煽風點火。
  兩天前這裡發生了一次爭吵,某個有錢人來鬧場,說這裡的人真是審美狹隘,只能用簡單的智商把一切歸於黑與白。
  有人反駁他,說你們這些人把私人的欲望偽裝成審美和樂趣,其實骯髒又扭曲,不過短視、自我催眠和智商低也是沒辦法的事。
  兩邊迅速吵了起來,從N區大屠殺一路掐到嘉賓秀——何遇還貼心解釋了一下,說那是一種權貴人士邀請感興趣的殺戮秀選手參加的私人秀,只有傳說,從未在公共場合出現過,據說受邀者結局都很悲慘。
  網上常見這樣的吵架,鬧出人命的也時而有之。
  這年代駭客一抓一大把,不久就有人出現,說已經查到了這位來鬧場有錢人的終端序列,知道他是誰了。
  在幾句口角——“我才不介意公開,你們只是這麼聚集在一起覺得自己很強大而已”——之後,火氣再升一個層次,那個駭客直接公佈了地址。
  大家發現此人是個名聲不好的富家子弟,身上有三樁官司,分別是危險藥物濫用、強姦和謀殺。
  此人最後說的話是:
  我很確定不會判刑。她當時是不太願意,但誰知道是不是情趣呢,一個人會嗑藥過頭就說明她自製力不夠。歡迎來找麻煩,我有私人保安,沒一個是吃閒飯的,我會讓各位死得很好看。
  這是他最後的一次發言。
  他第二天就死在了自己的臥室裡。
  殺人的不是什麼駭客高手或激進粉絲,就是他的“私人保安”,那人有直接進入臥室的許可權。
  他殺他,是因為死的人是他女朋友。
  在何遇給白敬安看到的視頻中,兇手——叫衛振——一臉平靜地朝鏡頭說道:“他不是睡著時死的。我把他叫醒,告訴他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求我放過他,我看著他的眼睛,朝他腦袋開了一槍。”
  他長得很帥,鄰家男孩那個類型,表情非常誠懇。
  他說道:“我覺得他死得太便宜了,但時間緊,沒別的辦法。”
  訊問中,他大部分時間在說他女朋友,說半個月前,她被迫去了他的派對兩次,第二次回來的是具屍體,說是嗑藥過頭了。
  但她不嗑藥,很內向,是個性格敏感又很認真的人。她智力很高,是個網路後勤高手,卻很難適應這個世界。她笑起來總是有點害羞,有一隻單邊的酒窩。在這年頭,她的一切都顯得不合時宜。
  派對上藥物致死的事不算少見,官司幾乎沒法打。她家人收了點賠償,而他只能靠酒藥和藥物過日子。
  大家說事情只能這樣了,可他就是怎麼也放不下。
  和上世界的大部分人一樣,衛振是殺戮秀的穩定觀眾群,圍觀了夏日火焰網站上的整場爭論。
  他說,這些天他經常喝得酩酊大醉,只有這樣才不用思考該怎麼辦。
  但那天他看紀念秀的時候,看到了艾利克一身是血、拿著火箭炮走進郵局的場景,夏天向溫逢解釋,什麼叫“復仇原則”。
  即使那讓下城無數人付出了可怕的代價,但夏天的語氣理所當然,仿佛那是太陽東升西落般毋庸置疑的道理。
  “法律靠不住時,復仇就會變得常見。”衛振對問訊的警員、還有旁觀的攝製組說,“因為如果誰得罪了你,你得自己搞定。”
  “就像當年的白林,就像現在的夏天。”他說。
  戰神們的光環籠罩了他,他瞬間就做出了決定。
  他沒有能力從法律討回公道,那麼,他可以自己去討。
  視頻上,那人表情平靜,超越了迷幻藥或是一場愉快的打炮,像一個走向聖壇的祭司,這種寧靜發自靈魂。
  而這說法讓整個節目組都炸了鍋。
  這世道死人司空見慣。殺戮秀髮展到現在,在上世界的大部分人思維中,死亡就是一枚單響禮炮,炸出眾多花樣。
  當死亡發生,無論是觀看民眾還是策劃們的第一反應都是一樣的:“哇,死得好刺激,我們再來看看還有別的什麼有趣的事吧。”
  而有趣的事,自然就是站在殺戮秀頂峰的明星們了。
  媒體拼命把話題往夏天身上引,反復說起“復仇原則”,給它籠上了一層絢爛的光輝,賦予其快意恩怨的氛圍,讓它變成某種商品,屬於大屠殺、屬於白林、屬於夏天或是別的殺戮秀頂端的明星們。
  再加上紀念秀的造勢,娛樂圈再次開始了一場狂歡。
  這年頭,任何人都不要想擋在浮金電視臺狂歡花車的路上。
  “天空視點”精心剪輯了視頻,讓它像是一出精彩的電視劇,既充滿了社會性,又切合復仇主題,然後把它放在白敬安的面前。
  白敬安看完了這場在紀念秀的一天裡最終爆發的仇恨,它看上去像個突發事件,但他一點也沒覺得稀奇,而且肯定這不是第一樁。
  他看看視頻,又看看那群一臉期待看著他的人,他們介紹事情的架式,好像是夏天叫粉絲去幹掉那個不認識的傢夥似的。
  他說道:“這是復仇,有什麼可說的?”
  “他的報復源於這次紀念秀,夏天的‘復仇原則’……”
  白敬安心想“復仇原則”又不是夏天發明的,這個詞都不是他說的,為什麼非要栽到他頭上。不過上城媒體看上去打定主意這麼幹了。
  “他是為自己去報仇。”白敬安說,“他的仇家,他愛的人,他的痛苦。”
  “所以你不會勸粉絲們要冷靜,是嗎?”
  “要不要冷靜,他們自己會判斷。”白敬安說,“他們知道是不是非殺某個人不可,或是覺得不殺也行,美好的生活更重要。一杯酒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對於死者,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一點也不為他感到遺憾。”
  “我一點也不為他感到遺憾”是當天浮金電視臺社會新聞的大標題,配著白敬安面無表情的臉,充滿權威與殺氣。
  討論區裡,話題圍繞著紀念秀、復仇原則、花癡白敬安和夏天展開,興奮地討論兇手的去向。
  ——不知道會執行死刑現場轉播呢,還是會丟到殺戮秀裡去,反正現在已經有一大堆人在關注了。電視臺在爭取得到他,他的經歷很有戲劇性,無論是立刻死了,還是活著,殺死更多的人,成為一個殺戮秀高手,對收視率都很有幫助。
  公關部門已經開始宣傳了。沒人為死者遺憾——死人這事兒太正常了——重點是,沒人為這次報復感到遺憾。
  這年頭,倒也不能說“法律等於沒有”,但至少是沒什麼存在感。
  這舊日最強大硬性規則的削弱肉眼可見,除了最司空見慣的死刑和特赦這一塊,基因管制類法律恨不得一年能修十次,還悄無聲息。前幾天看著還挺安全,現在一眼看過去,早就變成面目全非的一團了。
  在涉及到浮金集團和真正的權貴人士時,沒有什麼不是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婊子。
  ——如果得不到公正,為什麼不能訴諸私刑?
  這種事很多嘛,殺戮秀上都是這樣,偶像們總是過著過意恩仇的生活,夏天就這樣,白林也這樣。說明這簡直酷斃了。
  照紀念秀官方的說法,“復仇原則”就是一種從下城悄悄爬上來的傳染病,而不管兩地通行多困難,最終誰也不能真正的無視誰。
  接下來的一天,這個話題持續發酵。
  一天后,他們終於還是把夏天從治療艙弄了出來,要他對此事發表看法。必須得有他的看法。
  夏天的手腳還沒好利索,他坐在輪椅上,因為止痛藥迷迷糊糊的,頭發散著,白敬安心煩地幫他紮起來。夏天不喜歡散頭髮,N21區的男人是有留長髮的習慣沒錯,但沒散著的習慣,他們覺得在人前這樣太不修邊幅了。
  夏天一臉茫然地聽何遇解釋案情,之前化妝師花不少時間給他打理了一番,他們對此顯然有一套理論,試圖給他一種死而復生後虛弱、但又充滿統禦力的感覺。他是那個復仇者的標誌,站在這場狂歡視線的最頂端。
  白敬安覺得這句話講不通,不過他們好像的確搞出來了。
  聽她說完,夏天一臉空白地說道:“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所有人都在討論。”何遇說,“說當法律無法提供幫助時,一個人可以自行復仇,這是你在紀念秀裡帶來的下城復仇原則,你對此有什麼想說的嗎?”
  “呃,報仇又不是我發明的。”夏天說,“他們報仇關我什麼事?”
  天空視點的策劃朝何遇做手勢,表示前頭那句得掐了不能播。何遇盯著夏天,說道:“還有呢?”
  “大家氣急了時不都這樣嗎?”夏天說。
  他看何遇還一臉期待的樣子,又加了一句:“我要提供支援嗎?”
  策劃點頭,表示這句效果非常好。
  採訪場地的全息桌面上,展開著夏日火焰網站的入口。那是一扇大門,上面燃燒著熊熊火焰。
  門上還燒著一行字:進入此門者,永不放棄希望。
  那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這團大火燒毀的將是什麼。


第52章 祭品
  雅克夫斯基在看夏天的後續採訪,下麵一個策劃簡直是歡喜尖叫著跑來拿給他看的。
  既然都毫不人道地把治療到一半的夏天弄醒了,當然不能只問下社會熱點就完事。“N區大屠殺的倖存者”才是重頭戲,整個浮空城娛樂圈的人都在屏息等待夏天的回答。
  那可是現在上城娛樂圈的王牌話題。大屠殺倖存者啊,這是個什麼重量級的身份,簡直讓整個大屠殺娛樂產業及其粉絲全聚集到了他周圍,等著這位從地獄回來的英雄開口說話。
  夏天坐在輪椅上。
  雖然找個沙發舒服多了,但他們要的就是這種虛弱效果,以保證線索和銜接。
  燈光不算亮卻很純淨,勾勒出他五官的線條,像終年積雪山峰投下的陡峭陰影。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N區大屠殺的視頻,雅克夫斯基很少見他這個樣子,他把自己完全隱藏起來了。在某種角度上,他有和白敬安一樣的本事。
  他的舊日傷痛以全息無死角方式被展示了出來,一群人盯著,要他說話。
  最終他說道:“是我。”
  “你親手結果的她。”主持人說。
  “她不會喜歡自己變成那樣子的。”夏天說。
  “很難想像你當時的感覺……”對方說,是紀念秀官方的“高端視界”的主持。
  夏天沒說話,冷冷看著他。
  主持人目光遊移了一下,就算不是新人了,仍會在這種明星過於璀璨的光輝下緊張。他又說道:“現在,很多人都非常好奇,你當時是怎麼離開大屠殺封裝網的?”
  “我搞了當地行政長官一個高許可權終端,黑了進去。”
  “你黑了封裝網?”
  “不黑我就死在那裡了。”
  “我是說,本地所有的行政人員都撤離了,你怎麼可能找到……”
  “他沒走成。”夏天說,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對方繃緊身體,那著實是個帥得叫人心跳加速的笑容,像一次宴會上的調情。
  但雅科夫斯基一點這樣的感覺也沒有,他無意識地把椅子挪後了半寸。他有時覺得夏天挺可憐的,但他有時候真的……非常嚇人。
  每到這個時候,他都很高興自己不是記者,不用去真的面對上城恐怖的明星們。
  主螢幕裡,那個主持人居然臉紅了,他小聲說:“你黑了封裝網,但你、你沒有在登記上兼任網路後勤。”
  “我不是個合格的網路後勤,”夏天說,“我受不了等著。我必須自己把刀插到那些傢夥的腦袋裡去。”
  採訪到此結束,雅克夫斯基的輔助屏上飄著最近的熱點統計,上城的粉絲們開始瘋狂討論夏天是不是反抗軍,當時在N大屠殺的封裝區裡具體發生了什麼。
  雖然……說真的,他才十三歲,能幹啥啊,雅克夫斯基想,而且他當時是在N19區修車好嗎。
  不過也難說,那可是夏天,天知道他有多能折騰。
  後面是一小截採訪花絮,策劃覺得很有趣,準備放出來。
  採訪結束後,夏天跟白敬安站在角落說話。夏天伸手去摸頭髮,勾下來一小枚粉色的皮圈。
  白敬安有點尷尬地說:“跟化妝師助理臨時借的。”
  夏天說:“我就覺得是個粉紅色的。”
  他又去紮頭髮,但手腳不利索,白敬安拿過皮圈幫他弄,助理貼心地遞了枚黑色的過來。
  剪輯師同樣貼心地配了個夏天幫迪迪紮頭髮的鏡頭,簡直是一樣。
  的確很可愛,雅克夫斯基想,他們把這些職業殺人狂套上禮服,教他們怎麼文質彬彬,賣萌和開玩笑,調節採訪氣氛,甚至叫人如沐春風。他們喜愛這些人的溫情和帥氣,他們身上燃燒的人性部分,雅克夫斯基就深諳此道。
  但在偶爾的情況下,他們的某個眼神和動作,你會突然感覺到那種好像刀鋒掠過脖子一般的戰慄。
  那個,才是真相。
  紀念秀已經結束,雅克夫斯基回到了團體賽龐大的辦公室,審閱送來的大量媒體資訊。
  他很高興那個腦殘秀的結局失敗了,簡直是幸災樂禍,那個齊下商腦子簡直是有問題。
  他好不容易造出來的戰神接班人,是要站在真人秀巔峰王座上的,媽的被他拿來給個變態玩這套……
  他歎了口氣,算了吧,上城就這樣,大家只想一時的利益,根本不想長線發展,看到點什麼好的就要把利益榨取乾淨。
  他也習慣了,在他們的工作中,每天經手的新鮮的死亡過程不計其數,這種經歷總歸會在某方面扭曲你的性情。
  他轉過頭,去看旁邊一個粉絲的剪輯視頻。這個視頻他已經迴圈放了二十遍,還在繼續放。真是有助於調解心情。
  那是個夏天和白敬安粉絲的私人剪輯,開頭就是那個刑室彩蛋的Boss——他不記得他名字了——朝夏天說:“我一直想看你失控的樣子。”
  他說的當然不是他殺人時的樣子,不過……接著就熱鬧了。
  這是場殺戮快剪,極度暴力,又讓人熱血沸騰,如同勢不可擋的戰神,不斷摧毀擋在面前的一切。
  但到了後半段,節奏變得傷感起來。無止境的戰鬥結束了,夏天和白敬安坐在臨時藏身的監牢裡,夏天筋疲力盡,慢慢靠在白敬安的肩上昏睡過去。畫面溫情而悲傷。
  這視頻剛出現就在粉絲裡瘋傳,也在浮金殺戮秀的官方台播了好幾次,還開始出現衍生的變體,可謂紅遍浮空城。
  電視臺想找到製作人,並提供一份工作,這人絕對是個人才。
  雅克夫斯基看剪輯的第一眼,就知道是誰弄的。個人特徵太明顯了,即使她試著隱藏。他們太熟悉了。
  靠這個,她能拿個大大的紅包,他心想,但是她一字未提,大概不想讓人知道。於是他也從來沒有說起。那些人找不到她的。
  她大概只想再當個粉絲,找回些曾經的樂趣,她做這類事曾只是為了好玩,現在卻成了她的噩夢。
  也許她是想對這兩人讓她能以這方式結束大屠殺紀念秀,做出感謝。
  他自己都想幹點什麼感謝一下他們。
  他喜歡最後那一幕不顧一切的暴戾與殺氣,真是如同強光刺破黑暗。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哼著歌做視訊短片的田小羅,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她上次哼著歌幹活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浮金電視臺這次的大屠殺紀念秀排場很大,她也抽過去幫忙,一整天都像生無可戀一樣。
  前一天,雅克夫斯基看到她一個人坐在角落哭,他假裝沒看見,因為不知道能說什麼。
  那天晚上她沒完沒了地給魏蘇——她死了的男朋友——打電話,他看了一下她的終端使用情況,數位不斷跳動,那天晚上,她一共拔出了兩百三十七個不可能有人接的電話。
  雅克夫斯基想,從還是個孩子時,她就固執又不切實際,和現實處得不好。
  小時她曾有一次剪輯生日宴會。她躊躇滿志,四處宣傳,但視頻被當時的一種流行病毒毀掉了。
  他清楚記得有一天,她拉著他坐到終端前,指著空白的螢幕,讓他看她的剪輯。她說她進行轉折,如何渲染,語氣堅定,如數家珍,好像螢幕上真有什麼東西似的。於是他也儘量做出像是看到了的樣子。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但凡提起那剪輯,都做出一副剪輯完美、一切愉快的樣子。她以這種方式讓失敗從生命中消失。
  長大後,她經常拿這事兒開玩笑,似乎她已隨著時間成熟起來,能夠應對失敗了。
  但現在,她的通訊監控介面上全是未接電話。每一天,每個夜晚,還有些零星地分佈在白天,像一個瘋狂的儀式。
  她無法再成熟,也沒法去承受,她又變回那個孩子,試圖對她的生活使用同一招。
  偏執、悲慘、不切實際。他什麼忙也幫不上。
  於是雅可夫斯基什麼也沒說,回辦公室喝了半晚的酒,直到睡過去為止,這樣解決問題容易多了。
  在這個世界,你能幹的只是想方設法把日子打發過去,悲慘的時候來一杯酒,再悲慘的時候酒里加點料。雅克夫斯基——還有所有像點樣的策劃們——已經做好準備,迎接結束,並早已擬定好了接下來的宣傳計畫。
  ——就是悲傷、無望和在黑暗世界裡互相治癒那一套。
  那個時候,他們都不知道,紀念秀最終會以這種方式結束。
  終場時,策劃組亂成一團,所有人都被驚到了,不知該做什麼反應,雅克夫斯基的通訊器都被打爆了。
  他沒時間接,匆匆擬定新的宣傳方向,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得作廢重來。
  不過在夏天射出那顆子彈的時候,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知道要怎麼做。知道他真正想看到的是什麼。
  折騰到半夜,他到走廊抽煙時碰到了她,正在刷手機。
  看到他,她朝他笑,像一線陽光刺破陰鬱的雲層。她很久以來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她說道:“這場戲演砸了。”
  現在,雅科夫斯基坐在他策劃界巔峰的髒亂王座上,另一側的輔助屏上是娛樂圈的熱點監控。
  所有人都在不斷地討論著復仇原則、紀念秀效應和最近兩位大出風頭的殺戮秀明星。
  夏天的名字反復出現,峰值陡峭而尖銳,宛如嵌在頂端上的一座神像,不容置疑,清晰異常,起著指揮和引導的重大作用。
  主螢幕停在夏天一張官方後期的全息圖片上,那人站在硝煙遍佈的戰場上,裝備著把殺氣騰騰的末日戰神巨槍,臉上沾著血與煙塵。他朝著鏡頭笑,燦爛又有股戾氣,壓住了槍和戰場的氣勢,讓這片陰鬱的修羅場透出一種冷冽的明亮來。
  雅克夫斯基欣賞了一會兒,給自己倒了杯酒,把螢幕展開,開始監控關注流轉的細節。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這個趨勢——人們說起這樁復仇時,好像這不再僅僅是一樁報復,一次壓迫與爆發的偶發事件。它是某個狂熱粉絲,正獻上的血腥祭品。


第53章 過去
  白敬安做了個夢。
  他躺在髒兮兮的地板上,一隻巨大的變異生物咬著他的腳踝,往黑暗裡拖。
  他經常做這個夢,夢裡他傷得厲害,失血過多,極度的無助。現實裡的他是個成年人,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但在這個世界,他總是脆弱至極。
  那只牛一樣巨大的狗把他拽出房間,拖行了十幾米,他從這個近乎死人的視角看著這座黑暗的城市,那是最深噩夢中的景象……
  死太多的人了。太多的屠殺、掙紮、絕望、死掉的朋友、死掉的孩子和所有那些無辜的人……
  空中懸浮著攝像頭,這些精密的小小圓球遍佈城鎮,在他們這些人不知道的地方……他們大腦無法理解的巨大混沌之地,無數人觀看著這場面。
  在夢裡那個死人般的視角中,他看到了一個孩子,藏在建築垃圾的黑暗裡,一身髒汙,臉上沾著血,像只瀕死的老鼠。
  他摸索著抓起一根鐵棍,純粹出於本能,到了最後還想抗爭。雖然其實也就是虛弱地攥著……棍子的一頭磨尖了,都是血,不知誰曾把它當作武器,但現在那個人也死了。
  他吸了口氣,狠狠一下擊中了那條狗的鼻子,可它的另一隻腦袋轉過來咬向他的脖子。
  他盡全力閃了一下,它只咬到他的肩膀,骨頭碎了,但他把棍子狠狠插了進去,斬斷了脊柱。
  不管最初磨尖棍子的人是誰,確實是個好手,那動物瞬間失去了動力,倒在他身上,重得要命,嘴仍咬著他的血肉不放。
  他用力把屍體推開,轉頭去看那男孩,六七歲而已,他想招呼他過來,兩個人活下來的機率也許會更高一點……但接著他發現,他已經死了。
  下`身全是血,內臟被掏空了,但還保持著反抗的姿態。
  他呆呆地看著,踉蹌著退了一步,他按著牆壁想站穩,但兩腿一軟,仍然摔倒在地。
  他覺得自己再也爬不起來了。
  這個世界沒有未來,他們每個人都一樣。
  這時他看到那個走過來的東西,那是個……他不知道,那是個變異黃鼠狼嗎?毛掉得七七八八,站在那裡看著它,足有兩米高。它的爪子……是人的手的樣子,也許曾是個人吧。一個怪異的人與獸混合的幽靈。
  他沒法站起來,他想放棄了。
  他靠牆坐著,等著怪物走過來,像殺死所有人那樣殺了他,吃了他,他們的血肉混合在一起,這就是這樣一個世界。
  無所不在的攝像頭仍懸停在那裡,把一切呈現在上方貪婪巨大的混沌之中,他閉上眼睛,把頭埋在雙膝中。
  他的夢總是這樣結尾。
  可是這次怪物沒過來,他聽到有腳步聲走近,是人類的腳步聲。
  一個聲音說:“小白?”
  他抬起頭,那人站在那裡,穿著下城本地產的髒兮兮的靴子,沾著火藥、血和碎肉,低頭看他。
  他身後躺著怪物的屍體,腦袋爆開了,槍開得非常利索。
  他看著那張臉,試圖辨認出他是誰。一個戰友,有一張熟悉的臉,總是生機勃勃,偏執地就是不肯放棄希望。
  “夏天?”他說。
  那人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伸出手。
  “起來,我們得殺出去。”他說。
  他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小心伸手握住,他的手溫暖有力。這毫無道理,但未來似乎又變得可以指望了。
  就好像看到光。
  白敬安醒了過來,外面夜色正深,一片寂靜。
  他感到恍惚,不確定自己身在何方,好像還困在那個地方,從來都沒能出來。之後所有的事情只是一個夢境,一個面具。
  大腦的一部分緩慢地反應過來,他現在在上世界,在家裡……但感覺很遙遠,好像真實的他從來都沒在這裡過。他也不知道在哪,大概從不存在,或是早就死了。
  他打開燈,想想又關上,還是黑暗裡比較自在。
  他下了床,根據經驗,這時候醒來是睡不著了,不如去喝杯草藥茶,或是審查一下訓練室的升級程式。那些傢夥現在一定在想方設法地往他房子裡裝間諜軟體。
  他在月色中赤腳下了樓,發現客廳的小燈亮著,夏天盤腿坐在沙發上,跟前放著半瓶酒,洗過了澡,頭髮還濕著,正在打遊戲。
  他走下去,發現睡衣因為噩夢皺巴巴的,三顆扣子沒扣,隱隱能看到肩膀上一處延伸出來的猙獰傷痕,可以想見舊日的殘酷,仿佛這具身體曾被利爪撕裂。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攏,但想想還是算了。
  夏天從醫療艙出來時還沒好利索,於是又接受了一番後續治療,今天下午回的家,受到了上城媒體的重大歡迎。
  到醫療部門大廳時,他們在人群裡看到了迪迪。
  灰田拉著她,她梳著對麻花辮,小臉繃得緊緊的。灰田鬆手讓她過去,她走到夏天跟前,沒繃住,“哇”地一聲哭起來。
  她抓著他的手,哭哭啼啼地說他們回下城好不好,她不喜歡這個地方,她討厭這裡。
  在她哭的瞬間他就意識到,紀念秀上的事她都看見了。
  夏天抬頭看灰田,形象策劃無奈地歎了口氣,表示在這樣互動頻繁的大型秀中,她能好端端地出現在他跟前,她已經盡了全力。
  夏天摟著迪迪的肩膀,不停地跟她說自己沒事,一點也不疼了,幫她把眼淚擦乾淨。他越是說,她越是哭得上氣接不接下氣。
  他們好不容易擺脫了媒體,帶她回家。回到家後,她黏著夏天怎麼也不鬆手,他把她送上床後,她還拽著他的衣袖不鬆開。
  現在看來終於把她哄睡了。
  夏天抬了下下巴跟他打招呼,白敬安也點了下頭,走過去給自己泡了杯草藥茶。
  ——醫療部門開的,上城最近很流行這個,說是能感到大地的能量,也不管他們其實是浮在天上的,跟大地攀什麼親戚。
  他拿了熱茶,在夏天旁邊坐下,對方看了他一眼,肯定看到了傷口,但什麼也沒說。
  那人手邊的桌上放著半瓶酒,沒有杯子,看來懶得用。他在打的遊戲是新款的《禁閉7》,N區大屠殺背景,灰田放在這兒的,說贊助商想讓他們玩一遍說說感想。
  這會兒,主角視野在一間小屋子裡,有點像溪寧街附近的民居,四處散落著些機車和槍械零件什麼的,那片住的大都是修理工。
  白敬安想起兩天前,那些人給他看夏天在N區大屠殺裡的視頻,他當時也在那裡,還是個孩子,但活了下來……居然活了下來……
  他伸出手,直接拿起夏天桌前的半瓶酒,喝了一口,沒再理會草藥茶。
  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喝——雖然他沒上次的記憶——辛辣的味道順著喉嚨湧進胃裡,口味可夠烈的。
  夏天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人都沉默著,坐在沙發上,盯著前方的大螢幕。裡面是一片惟妙惟肖的下城建模,陰暗而逼真,他仿佛還籠罩在剛才的夢中。
  過了一會兒,白敬安說道:“我當時在那裡。”
  夏天按了暫停鍵,轉頭看他。
  白敬安坐在沙發的陰影中,月色的微光落在臉上,有種黑暗的東西從他舉手投足間滲出來。從修羅場回來的人身上有時會有這種感覺。
  他盯著空白的牆壁,接著說道:“N區大屠殺時,我在N7區,之前也一直在。”
  夏天沒說話,等他說下去。
  “我參與了所有事。”白敬安說道。
  他又拿起那半瓶酒,灌了一口,樣子十分熟練。
  他接著說道:“我大概十二或十三歲的時候,覺得自己在離殺戮秀賽場越來越近,我想我是有點崩潰……所以我去了下城。N7區,我父親來自那裡,他的父親也來自那裡,我只能想到那個地方。”
  夏天點點頭。無法忍受時,他回了老家。
  “我在那裡呆了大概四年,但感覺好像一輩子都在那兒。”白敬安說道,“現在想想,我的人生大概命中註定只屬於那裡。”
  “你在N7暴動的‘核心小組’裡。”夏天說。
  白敬安點點頭。“核心小組”是對反抗軍領頭那幾個人的稱呼,在上城,這個詞帶著強烈的傳奇意味。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他接著說下去。
  “我肯定認識那些人,就好像我知道我肯定參與了這件事一樣,但一點也記不得了。星芒17-3型病毒針對所有哺乳動物的基因鏈,是針對17型開發的一個亞門類。就像他們能製造出瞬間殺死所有人的毒氣一樣,他們也能製造出讓所有人變異的病毒,然後自相殘殺。但他們不那麼做,17-3型的變異效果是隨機的。”
  “這一型病毒的感染物件也是隨機的,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某個人。它們不會自相殘殺,只對吃人有興趣。除此之外,視你的基因情況而定,還有些人會產生部分肢體的變異,大腦功能的衰退;或者是像我這樣,造成嚴重的腦損傷,失去所有的長期記憶。”
  他停下來,夏天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又遞還給他。
  他接著說道:“他們先是感染了一隻老鼠,跟拍它從下水道一路進入鎮子,中途感染各種生物。拍得精湛又刺激,不過當你自己也在那個鎮子裡時,感覺就不太有趣了。”
  “我也看過一些。”夏天說,“有時候……就是覺得好奇,他們毀掉你生活的時候,具體是怎麼弄的。”
  “是啊,就是覺得很好奇。”白敬安說,“我……在視頻裡找不到他們的臉,那時都帶著攝像頭幹擾儀。我只能想像自己那時候的樣子,年輕又憤怒,想要改變什麼。”
  “可我怎麼也回憶不起來我自己的樣子……那些年輕的臉都是一樣的,那麼憤怒,充滿痛苦……”
  夏天突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白敬安笑起來。
  “是啊,就是個恢復不了的災後現場。”他說,“有時也能想到點東西。我想起那次對行政長官房子的襲擊,很混亂,我跟某個人說小聲一點……我記得,那群人裡確實有人叫我‘小白’。”
  夏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最終只說道:“也不用太難過。我小時候有人管我叫小夏,最後也沒叫開。”
  白敬安笑起來,被酒嗆了一下。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道:“其實小白也不錯。”
  “我之前看了一下你的醫療報告,所以,你對襲擊發生前所有事的記憶……就是消失了?”夏天說。
  “基本上吧。”白敬安說,又喝了口酒,雖然他應該打從回上城就沒喝過了,但現在看上去很嫺熟,“所以我不大記得這棟房子時的事,我的父母和童年,那對我來說太久了。我清楚記得的所有東西,都是關於大屠殺的,除此之外,只有下城一些零碎的生活細節。”
  他歎了口氣,“我好像就是在那裡出生的,然後怎麼努力,都沒辦法從那兒離開。”
  他擺弄手裡的酒瓶,繼續說道:“我有上城的身份許可權,所以能逃離封裝網。負責大屠殺的是浮金電視臺,只顧殺得好看,對封裝區的嚴密不算特別上心。我在下城遊蕩了一段時間,從沒想回上城,就是覺得自己應該一直在下面呆著。
  “有一天……我到了一個地方,不知道是哪兒,可能是M區的某個地方,碰到個搶劫的。後來有人走過來,把那傢夥趕走,然後問我是不是需要幫助,他人看上去還不錯。我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我肯定在哪裡認識過另一些很好的人。我想,我必須得離開這兒。”
  “否則我會留下來的,再度試著安定下來。然後……還是會發生一樣的事,那些折磨、憤怒、痛苦……你總會失去很重要的人,可是又無法挽救,無法避免,我會再一次失敗,然後是再一次屠殺。這是個迴圈,沒有休止。我必須離開那裡,不惜一切代價,只為離屠殺遠一點。”
  他說得很慢,他是第一次說這些。
  “我回到上城,回到這棟房子……”他做了個手勢,“上城在獨居看護方面很鬆散,之前也就是管理機器人和一週一次的社工探訪。十二歲時我填了個獨居申請,連社工探訪也沒了。不過為了不讓人收起房子,我一直在偽造記錄……我駭客技能方面還不錯,足以修改行蹤,增加購買記錄,假裝只是閉門不出……
  “從記錄上看,我曾想過放棄上城的生活算了,我無法忍受回來……但最終我還是回來了,假裝還是以前那個人,過和以前一樣的生活……”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說出這麼多話,甚至沒意識到這些念頭始終都在心中,那都是些灰暗、久遠和毫無意義的東西,也沒人能說。
  “只是……這裡的一切都變得很陌生,我嘗試著理解,假裝還是原來的我自己。不過在這兒,我只會是我自己,再也沒有別人了。”他接著說,“但我仍然覺得,我始終在那片黑暗裡,它……太強大,吞掉了所有的過去,把我變成另一個人。”
  “我也總是會夢到。”夏天說,“你經過那種事,就是會和以前不一樣。”
  白敬安沒再說話,夜色溫柔地籠罩在周圍,好像事情在變得好起來,好像再不會有噩夢發生。但那只錯覺。
  夏天看了他一會兒,突然伸手攬住他的肩膀,白敬安無意識地僵了一下,但接著放鬆下來,這種感覺很溫暖。
  前方的螢幕仍在一片N7區黑暗的定格裡,夏天順了順他的頭髮,說道:“咱們會沒事的。”
  白敬安一點也不這麼覺得。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第54章 生日宴會(1)
  夏天明顯感覺到了自己地位的變化,不只是身邊的各種配置和節目水準的明顯升高,所有人的態度都變了。他覺得自己以前已經夠大牌了,比起現在的待遇簡直是公司的奴隸。
  連後勤部門也不好意思說騰不出房子給他,只好聲稱要進行符合他身份的華麗裝修,所以他還是得住在白敬安家裡。
  不過他們考慮問題還是很全面的,立刻在旁邊給白敬安也分了一棟,這下就能繼續有新聞了。
  那天夏天視察滿滿當當的冰箱,思考怎麼解決午餐的時候,灰田前來拜訪。
  沒打電話,而是直接過來,然後把一張請貼往桌上一丟,說道:“一個宴會邀請。非去不可。”
  夏天一臉懷疑地看著那玩意兒,灰田這架式說明邀請是不能拒絕的。
  他說道:“能穿著衣服去的那種嗎?”
  “生日派對!”灰田說,“老明科夫的兒子,上城真正的權貴人物。”
  照灰田的說法,這次的邀請來自一位上城真正的權貴人物。
  夏天連他的名字都沒聽過,據說此人擁有半個上世界和浮金電視臺最賺錢的五個頻道。如果這裡真的發生什麼,他就是那種說話算數的那類人。
  在上世界,只有進入特定的圈子,這類邀請才會變得明亮的燈光一樣,人們早幾個月就會開始提及,是否被邀請是身份的證明。
  邀請倒是很安全,是小明科夫的十六歲生日宴,獨生子,他爸寶貝得不行,會給他規格最高的一切。而他們這兩位最近大出風頭、年輕人喜歡的殺戮秀明星,顯然已成了頂尖權貴階層規格的一部分。
  夏天拿起邀請函,上面不知用什麼材質印著枚火鳥標誌,在一角靜靜燃燒,據說到第二天會連同整張紙燒掉,沒有明火,不會引燃任何東西,除了一股香氣,什麼也不留下。
  而邀請函上的詞句嚴謹而客套,格式統一,批量發放,貴得不可理喻。
  白敬安走過來,拿過邀請函打量,灰田說道:“你們非去不可。”
  “說得跟我們有得選似的。”夏天說。
  明科夫的宴會大宅在一處獨立的浮空城,立於目前的城池之上,夏天覺得這些人早晚要再往上蓋一層,把天空占滿了。
  他們去時遲到了,因為白敬安上午去做節目,回來時街區裡冒出了一群食肉恐龍——從電視上看,也有食草的品種,不過什麼東西一到了浮金電視臺的基因研究室裡,全都變成了食肉型。
  根據電視臺的報導,浮金電視臺第七基因研究室真人秀實驗區的恐龍逃了出來,看新聞他們倒是一點也不急,讓那些東西造就了不少限制級畫面,才慢吞吞地開始救援。
  白敬安被困在一個超市里,耽誤了半個下午,回來時弄得很狼狽,向夏天抱怨與其說要防備恐龍,不如說是防備民眾遇到恐龍前把他們自個兒先幹掉。
  這些人個個有槍,還有些拿的就是攻城武器,不像逛超市,倒像沖毀滅世界去的。於是白敬安一下午就放在了當青年軍領袖上,那些人簡直毫無章法。
  “你電視上看著很帥,粉絲飆升。”夏天說,“不過也很可憐,好像拿著一桶水要救一棟樓的火。”
  “我整天都在不停重複‘停下來’和‘不行’,與其說是在和恐龍作戰,不如說是在當幼稚園老師。”
  說話時,他們正坐在一款豪華的反重力梭上往派對去,遠遠就能看到那座雲端一樣的建築。
  直至如今,夏天也進出過不少豪宅了,最初時覺得有這樣的房子簡直是夢想,但是現在,他不認為會比在白敬安家住得更舒服。
  相對於想像中上城的權貴來說,這是棟很正常的房子,佈局和細節都很舒適,大部分材料是純木頭的,不像現在的房子全是根據範本列印。但這種舒適和地理位置,在這年頭卻是無法想像的天價。
  他們到時,派對已經開始。
  雖然邀請函看上去很嚴肅,但裡頭進行的是一場年輕人的奢華和沒什麼品味的狂歡。所有人都在喝酒、跳舞、吃東西、跟人上床,在這場金錢雨裡進行徹底的放縱。
  灰田說,老明科夫決定隨他兒子的性格辦,沒有做任何干涉,所以最後變成了這樣子。——有錢人們一般不搞這種晚宴,不過小明科夫喜歡,他說“想熱鬧一點”。
  在夏天看來,那個小明科夫顯然對宴會毫不關心。你什麼都不管時,派對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過雖然不成章法,但貴得像天價一樣的酒水仍在隨處揮灑,寶石閃閃發光地鑲嵌在牆壁上,工藝品上都有大師簽名,在拍賣行能賣到難以置信的高價。而現在它們被四處亂放,不時還被打碎一個。
  織物全是手工的,牆上有木板鑲嵌的壁爐與裝飾,食物樣式更是驚人,看上去像是純天然的。
  夏天拿了塊點心,他媽的好吃極了,於是把他把那張碟子裡的東西全部端走了。白敬安也對派對上的食物表示出了十分的讚賞,跟著端了幾盤,兩人決定首要任務就是好好吃一頓。
  這簡直就是理想中的完美派對,既能花掉天價的錢,又不會別出心裁地折磨人,保證所有客人吃得心滿意足。夏天想,這才叫待客之道。
  不過就“好好吃”來說,外面實在太吵,進去一分鐘就有三個人約炮,於是兩人決定先找間房子安靜一會兒。
  連打開幾扇都有人在“辦事”,轉彎來到一處拐角陽臺時,夏天拉開門,這次終於安靜了。
  雖然是在採光良好的上城,但屋子裡仍然很暗,進去後才發現亂七八糟,像一場大爆炸後的殘渣,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男孩。
  那人背對他們,盤腿坐在一張羊毛地毯上,旁邊像很多年輕人一樣,擺放著各類聯合終端、點心殘渣,還有幾把槍——宴會上不能帶槍,但對權貴人士們的子女來說這顯然不是問題。
  從背影看上去,他還非常年輕,穿著件白色的襯衫,身形單薄,頭髮半長不短地散在肩上,身體緊緊繃著。
  後來夏天想,他當時就意識到不對頭,他坐在那堆垃圾裡的樣子像爆炸後的另一塊殘渣,而這片殘餘物隨時會繼續爆炸。
  但凡和死亡有關的東西,他總是嗅覺敏銳。
  這時,那年輕人抬起手,手裡拿著把槍。是把老型號的火槍,點四五口徑,用的是火藥,還加了爆破增幅。他拉開保險,對準自己的腦袋。
  夏天嚇了一跳,把盤子往白敬安身上一丟,沖過去,抓住他的手腕。而就在這一刻,那人扣動扳機,夏天感到槍械猛烈的後座力,子彈擊中了天花板,留下一大片印痕,聲音大得讓人耳膜都在轟鳴。
  被這種槍擊中腦袋,你整個頭顱都不會剩下什麼,再好的醫療設備也搶救不過來。
  天頂的殘渣簌簌落下來,他隱隱聽到下麵傳來一陣歡呼,好像槍聲是一種舞蹈的節拍,人們要就著這聲音跳舞一樣。
  夏天非常確定,如果不是他抓住他的手腕,槍口偏了這麼一下,這年輕人已經是具無頭屍了。
  槍聲震動耳膜,屋子裡一時沒人說話,對方轉頭看他。
  他頂多十五歲,正處於瘋瘋癲癲、無所畏懼又極度脆弱的年紀,皮膚蒼白,顯得稚氣、天真和無辜。頭髮顏色很淺,散在肩上,沒有紋身,穿著毫不獵奇,像個典型好人家庭的乖寶寶。
  但他絕對不是。夏天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他像只被困住的瀕死動物,這種動物往往是最危險的。
  他瞪著他看,好像他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夏天立刻開始後悔多事——這是那種典型的危險人物,不管他穿得多周正,他都認得出來。
  他身上肯定出過什麼事,沒人知道,但正在他身體裡發酵。這讓他神情中有種在極度危險份子身上才會看到的東西——血液裡無法忍受的躁動,眼中陰沉的火光,他手指顫抖的方式,像周圍全是汽油,隨時會燃起參天大火。
  但上層權貴的派對畢竟不比下城酒吧,那人看了他兩秒,又回頭看看白敬安,突然露出一個笑容。
  毀滅者消失了,他笑容友好,是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
  “剛到的?”他說,一邊嫺熟又滿不在乎地把槍塞到後腰之中,用衣服蓋住。
  空氣裡彌漫著硝煙的味道,不過他一副事過境遷的模樣,從地毯上站起來,好像什麼也沒發生。
  白敬安沒有說話,夏天也老實地閉上嘴。對這種上城權貴的事,還是假裝沒看見的好。
  那個自殺者拍了拍襯衫上火藥的殘渣,還有些留在他頭髮上,不過他並不關心,並理所當然認為周圍人應該對此視而不見,不然就太過粗魯。
  夏天決定這時候最好和其他無視這顆炸彈的人保持一致。
  “我喜歡新人,總是帶來新東西。”那人隨口說道,轉身朝外走。
  夏天立刻轉頭去清點他塞到白敬安身上的食物——一盤也沒撒,真是眼明手快——正聽到外頭有人跟那孩子開了句玩笑。
  對方輕快地笑了一聲,說道:“當然,希望所有我不認識的來我生日派對上的人都能玩得開心。就當成世界末日。”
  他這才意識到這人是誰,他就是那位明科夫的獨生子,今天派對的主人,一位未來的上城大人物。
  不搭理他絕對是正確的。
  夏天一邊吃一塊特別好吃的蛋糕,一邊高高興興地去撿小明科夫丟在地上的槍,查看款型。
  怪不得他能搞出這一大堆危險物品,沒人會管他,他愛把屋子炸掉都行。
  這型號白敬安比較常用,夏天塞給他,又去給自己拿另一把。他說道:“作為未來的公司的總Boss,他看上去像是想毀滅世界啊。”
  白敬安試了一下瞄準,說道:“是啊,不過在這歲數,他想毀滅的還只是他自己。”
  他倆坐在這片昂貴垃圾堆角落的一處沙發上,分享順上來的點心。白敬安分享給他半盤特別好吃的堅果酥。
  夏天不能理解這樁自殺——天知道這孩子是花多少錢養大的,長大了又會有多少錢,擁有什麼樣的權力——但他瞭解那種骨子裡的暴躁,莫明的絕望,還有想要毀滅什麼的迫切欲望。
  小明科夫要是去搞殺戮秀,或是當雇傭兵,都會是個好苗子,可惜生在了上城頂尖權貴的家庭,聽上去像個噩夢。別人的。


第55章 生日宴會(2)
  他倆是在一片標本陳列區裡再次碰到那位權貴之子的。
  難得來一次浮空宅,當然要四處轉轉。光鮮舒適的大廳後,有一扇又一扇的門,就好像小孩子的探險,從一個暗門通往另一個暗門,直到最後走進一片噩夢之中。
  最開始的標本還算得上正常,都是些變異動物,眼睛在黑暗之中閃閃發光。
  在上世界,標本收藏是種很常見的愛好,就像下城的人們在街道和酒吧裡炫耀自己殺死過什麼人一樣,屍體總是讓人興奮,代表著權力。
  但當繼續向前,標本越來越怪異,其中一些是人,也有些是古怪的動物,每一個似乎都處於可怕的情況之下,然後被永遠固定下來,供人欣賞。
  他認出一些下城畸形的鬥狗標本和N區大屠殺紀念品,糾纏在一起難以分辨。
  夏天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一臉若有所思。
  “你感覺到了嗎?”他說。
  “什麼?”白敬安說。
  “有人在跟著。”
  白敬安看看他,又看看後面。夏天說道:“跟有一會兒了。”
  “大概不好意思出來。”白敬安說,“我去那邊拿杯飲料,你看看情況。別亂殺人。”
  夏天向他露出燦爛的笑容,表示一定不會,對方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開了。
  夏天繼續往前走,周圍越來越冷,沒有人聲。這地方怪異得連外頭瘋得要命的客人們都沒興趣,只有無數眼睛張著,眼中倒映出其它的屍體。
  他側耳傾聽身後的腳步聲,從剛才開始越來越近。
  他站在一處展示櫃前,裝成欣賞標本。這東西樣子好像一個人正在分裂,從左側身體長出來的那部分猙獰狂暴,另一張臉平靜安詳,像是睡著或是死了。猙獰的那張正試圖撕裂身體爬出來,長著尖牙,舌頭渴望地僵直在空氣中。
  夏天不知道這些玩意兒是怎麼搞出來的,但如果真是人,肯定違反了好幾打的基因類法律,不過屋主顯然並不介意,房子也沒有特地鎖上。
  周圍光線越發陰暗,只從邊角隱約透出一些。看不清光源,於是襯得氛圍異常陰森。怪物仿佛又在幽暗中活了過來,隨時會擇人而噬。做這效果做肯定花了大價錢。
  這時那個聲音在背後響起:“我剛才就覺得是你。沒想到你會收到明科夫家的邀請函,所以我想,我該請你喝一杯。”
  夏天轉過頭,這人中等個頭,皮膚是健康的深褐色——上城人總有充足的日光浴——顯然喝得不少,樣子不太清醒。
  他死死盯著夏天,夏天這輩子收到過很多不友好的目光,很確定不喜歡這個人看他的樣子。
  “我喜歡你在那個閃電秀裡的表現,非常漂亮。”對方接著說,“尤其是他把你釘在輪床上的時候——”
  他舔了舔嘴唇。
  “我不像他們,我在第二輪時就注意到你了。你……就像是野生的猛獸,裝得很順從,但看人只有純粹的敵意。我當時就想……要撫摸這樣動物的皮毛,就得把你拴起來,折斷四肢,然後……就終於能想怎麼摸,就怎麼摸了……”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做出撫摸的樣子。
  他的表情讓夏天無意識退了一點,伸手去摸槍,身體緊緊繃了起來。
  他的傷理論上已經好了,但是當這人用這種表情說起,手腳似乎又尖銳地疼了起來,還有一種讓人發瘋的無力。那雜種的話尤在耳邊,說會把他調教到聽話為止。但越是疼,他就越是憤怒。
  “那時我就想,我總有一天會把你搞到手,能有多難呢……而且你真是……令人興奮,值得所有花費的錢和精力。”
  夏天突然意識到他是誰。
  他記得他,在第三輪結束的慶功宴上,他曾撫摸他的頭髮,他的指頭從胸口向下滑的觸感……他當時的表情……
  “別那副表情,夏天,上世界就這樣。”那人繼續說,“你還不知道真正上世界的權貴圈子是什麼樣子,你需要一個後臺,而我保證我是不錯的那個。”
  “是你。”夏天說,“你是蜜糖閣的人。”
  對面的人笑起來,做了個投降的手勢,好像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玩玩兒罷了。”他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使用暴力,在搞不清該怎麼反應時,暴力是最直接的。
  “但那是沒用的。電視臺為了賺錢,表現得好像你們有選擇權似的,但你沒有,你們就是人們滿足毀滅欲望的玩具。色欲與殺戮的欲望沒有不同,而我提供的是你能有的最好選項。”
  他緩步朝夏天走過去。
  “你沒有別的選擇。”他說,“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
  夏天看著他的雙眼,他的話大概是對的……不,確實是對的。他這輩子聽過很多這種正確的話了。
  那一刻,他腦子裡想的是:這個人肯定會有一艘船。
  支冷、孚森,還有這個……
  他能湊齊三艘了。
  對方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那動作讓他有一刻覺得夏天同意了,於是露出一個笑容,伸手去碰他的腰身。
  他醉得太厲害了,並且覺得這筆交易很穩當。夏天微微前傾身體,湊近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即使他醉得不行,那句話仍然斬釘截鐵,殺氣騰騰,讓他瞬間清醒了起來。
  夏天說道:“我不管。”
  他低下頭,槍口正抵在胸前,然後那個獵物扣動了扳機。
  因為離得近,槍聲很沉悶,像碎了一個包在布裡的瓶子,不過就算響一點也不會有人注意。
  他因為沖擊退了兩步,幾滴血落在地上。他像是還不確定發生了什麼,接著他低下頭,看到胸口的大洞。
  夏天看著他的表情從酒醉和志得意滿的茫然,變成了發自內心的震驚,似乎無法理解身體居然會毀滅。這場景真令人百看不厭。
  然後他終於無法支撐,倒在地上。夏天繞著他踱步了半圈,腳步輕鬆,像捕食成功的肉食動物。那人在他腳下不停咳血。
  他在他旁邊蹲下`身,像他想像中一樣盯著那人的眼睛,伸手按住他胸前的傷口,感覺到血浸濕指尖。他看著他眼中滿滿的不可置信、憤怒不解,也許還有某種明瞭,然後慢慢黯淡,變成一片空白。
  夏天看著這片死亡空洞,顫抖的指尖因為血的溫度冷靜下來。
  這世界為死亡著迷,對他來說,它能給予的也就是僅僅是這一刻的寧靜而已。
  在不算太長的人生中,夏天經常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有很多人向他這麼強調過。
  他總是知道他沒有選擇,也知道事情有多麼的一塌糊塗、毫無指望……他也明白怎樣更有利。但他就是做不到。
  有記者曾問他,當他殺了小許,在小屋子裡一動不動坐了三個多小時後,站起來時在想什麼。他說就是想冒險一試。但不是那樣的,一些話難以啟齒:他是準備去死的。
  這個世界上死要比活著容易多了。有時你就是只有在那裡才能找到尊嚴。
  他站起身,看著腳下的屍體,這人一分鐘前還在描述他受刑時的樣子,但現在他徹底從世上消失了,黑紅的血液在地板上安靜地蔓延開來。
  這讓他感覺好多了。
  他轉過頭,白敬安在旁邊看著他,手裡拿著兩杯調好的酒。他抬手遞給夏天一杯,夏天接過來。
  “他自找的。”他說。
  “蜜糖閣的?”白敬安說。
  夏天沒說話,臉色陰沉。
  這名字帶著股血腥氣壓,到了現在,它不再只是一次未遂的迷奸或是自以為是,它代表著上世界所有的鳥事,那些淺薄卻又肆無忌憚、摧毀一切的欲望。
  “他幹嘛了?”白敬安說。
  夏天朝他露出一個笑容,像陰鬱天際突然綻放的陽光。
  “他想請我喝一杯。”
  白敬安點點頭,表示這的確是件不能原諒的事。
  他繞著屍體轉了半圈,說道:“這地方殺人有點麻煩,視頻證據很難清理。搞定時,你的審判結果都下來了。”
  夏天用儘量無辜又渴望幫助的表情看著他。
  白敬安說道:“得毀了伺服器。”
  夏天挑了下眉毛。
  “那恐怕得……”
  “把這地方炸了。”
  “怎麼弄?”
  白敬安沒開口,他們聽到一個輕快的聲音,說道:“我喜歡這主意。”


第56章 新隊友
  兩人轉過頭,剛才那個要自殺的危險份子坐在展示格上,一隻慘死、被解剖到一半的變異狗標本旁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容——不是快樂的笑,而是一種瘋瘋癲癲,令人緊張,下一秒就會拿斧子砍掉人腦袋的笑。
  夏天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藏在那裡的,不過這是他家,他多半知道任何邊邊邊角能藏人的地方。
  這位未來的權貴人物看了屍體一眼,像只食肉的鳥類發現死掉的動物,帶著冷漠的好奇。
  他從展示格上一躍而下,說道:“蜜糖閣,他們可真是找死很長時間了。”
  夏天把槍塞回口袋,表示自己是不會還的。
  他對權貴們有天生的敵意,卻不覺得這小子有什麼令人害怕的。他身上有種熟悉的東西,更貼近于亡命之徒。對這種人,你只要拿好槍,謹慎交談就行了。
  “我喜歡炸房子。”對方高高興興地說,朝他們走過來,對可能的危險滿不在乎,“我要幹什麼?”
  “你能刪掉視頻。”白敬安說。
  “但我喜歡炸房子。”那孩子說,“聽起來就叫人心情愉悅,不知道以前怎麼沒想到。”
  白敬安打量他,說道:“你看上去可不只想炸房子。”
  小明科夫的笑容突然間出現一道裂縫,好像突然墜入了這句話的深坑之中。他雙手放在口袋裡,站在牆邊,拳頭緊緊攥著。
  然後他說道:“哦,你覺得我想幹什麼呢?”
  夏天突然意識到,他站在這棟屬於他自己的房子裡,但其實是一副無處可去的樣子。他知道這種人,總是站在角落,走投無路,好像有什麼極度可怕的東西在逼迫他們。他們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巴不得整個世界消失,因為世界本身就是敵人。
  周圍安靜了一會兒,他姓明科夫,這可不是下城酒吧碰上的小混混,和這種人說的每一個字都要慎重。
  “我怎麼知道,”夏天說,“你幹嘛自己不去想呢?”
  男孩惡狠狠盯了他們幾秒,突然叫道:“尤根!”
  夏天嚇了一跳,可出現的是一個清理機器人,它嫺熟地把屍體塞到清理箱中——不知道怎麼塞的,箱子並不大,可是當它進入其中就消失了,可能有什麼高級的分解程式。
  它分出一個部分清理血跡,自帶高檔清潔劑,樣子非常高端。
  五分鐘後,屋子變得很乾淨,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有錢人的生活果然就是比較高級。
  夏天看看消失在盒子裡的屍體,說道:“這傢夥到底是誰?”。
  年輕的主人聳聳肩:“不知道,哪個無關緊要的人吧。”
  他靠著牆,撫摸一隻變異標本的傷口——是它瀕死時的樣子——對那些傷痛有種怪異的親密。
  “我可以幫你們刪掉視頻。”他說,“還能幫你們搞到蜜糖閣其他人的身份,我的駭客技術馬馬虎虎,但……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有人總是能搞到想要的東西’,我就是那種人。”
  他朝他露出一個笑容,不像是笑,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扭曲。
  “我不喜歡他們。”他說。
  他手指死死摳進一隻標本撕裂軀體的傷口中,瞪著眼前無以計數的屍體,纖細的身體緊繃著,像在和整個世界對抗。
  接著,男孩突然朝他們露出一個笑容,透露出一些年輕人燦爛歡樂的特質。
  “我喜歡你們。”他說,像在做出一個決定,“他們把你們塑造成反抗軍領袖之類的人物,我知道打造形象那一套,但還是想見見你們,我沒想到……哇,你們可真是對兒狂歡殺手。”
  這時他突然怔了一下,去看空氣中的某個位置。夏天知道是連線隱形眼鏡上的圖示,能保證你隨時線上,跟上潮流,不至於墮落。
  “走了。宙斯在召喚。”他說,轉身往外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走回他們身邊。
  “你們還是得跟我說這房子是怎麼炸的。”
  白敬安跟他說了,關於怎麼炸掉房子,他的計畫步驟清晰,可行性一流。
  夏天很奇怪他是進了屋子就觀察出這麼一套東西呢,還是剛才他殺人時剛想的。他幾乎有點遺憾沒炸成——白敬安準備把標本室和核心控制室變成廢墟,讓它直接墜落下來,到時不用炸藥也能清潔乾淨。想想就很壯觀。
  他真是一個優秀的戰術規劃,充滿破壞力,什麼事都能擺平。
  此事就此了結。
  夏天出來時,突然想起小明科夫雖然有刪視頻的許可權,但如果他用了,管理員就會知道是他刪的……但接著他立刻意識到這問題很傻。
  人們知道是他刪的,這就是事情的結局了。
  他不需要刻意隱瞞,所有人都會幫他掩蓋,他姓明科夫。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就像私人清潔服務一樣,你盡可以摧毀什麼,這個城市會幫你把一切痕跡都掩蓋起來。
  那之後,夏天又兩次在不同的場合碰到過小明科夫。
  這人從不參加大型派對,但會極其偶爾地出現在某些權貴人士的小聚會上,一副漂漂亮亮好孩子的樣子。他有個自己的小圈子,聊天高興起來時,像所有的孩子一樣手舞足蹈。
  他的房子倒還完好,雖然他掌握了讓這玩意兒屍骨無存的全套技術
  。
  有一次,小明科夫還分享了一個防攝像頭程式給他。工作原理很奇怪,不會對攝像造成任何影響——於是無法從視頻閃動中搜尋——但卻不會和任何搜索程式發生反應。
  也就是說,人們可以拍到你,卻無法從龐大的攝像資料中把你分離出來,就上城攝像頭的數量而已,跟隱身也沒什麼差別了。
  夏天看了一下,代碼非常核心,不愧是頂尖權貴分享的東西。
  “有了這東西,我們能消失在城市裡,逃離視頻監控嗎?”白敬安說。
  “他們真卯上了要找你,沒用的。我試過。”小明科夫說,朝他露出個陰鬱又有點瘋狂的笑,“他們有人能跟你一幀一幀的耗。”
  他擺弄懸浮屏裡亂糟糟的程式,視線越過眼前的繁華,投向陰冷虛無的角落。
  而上世界依舊歌舞昇平,歡天喜地。
  浮金電視臺199屆殺戮秀團體賽很快迎來了第四輪的第一次抽籤:抽新隊友。
  到了現在,隊友們都不會糟到哪裡去了,活下來的都會有自己的一套。只要別碰上那種特有觀點、要在節目現場火拼的,都算是成功。
  殺戮秀慷慨地給足了磨合時間,以進行各種節目,拍攝不同隊友之間的火花和撞擊。
  這些人尷尬地坐在訓練室或節目組的沙發上,嘗試著互相瞭解時,場面經常被拿來搞笑,說跟當年相親似的。
  其中有些非常痛苦——比如道格那隊。在整個轉播中,道格和馮單分別坐在沙發最遠的兩端,默不做聲,表情嚴肅,整片區域氣氛壓抑又古怪。和他們抽到一隊的兩個傢夥十分尷尬,拼命找話題,但也就是這兩人對談而已。樣子令人同情。
  因此收視率居高不下。
  但這並不是相親,這是一款殺戮秀節目。
  夏天他們抽到的第一個隊友居然是艾利克——肯定是故意的——此人登記的職業是狙擊手,不過看他拿著火箭炮大殺四方的樣子,當個戰士不在話下。
  第二個隊友叫韋希,是個網路後勤,才十九歲,偷盜機密資訊販賣——759次!——進來的。
  他第一次參加殺戮秀,不知道在前幾輪受到了什麼樣的創傷,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坐在角落裡,如非必要不開口說話。
  ——夏天覺得他有點面熟,但一時想不起來,肯定是個網路後勤裡的知名人物。
  節目裡有一個環節,是放以前隊友在秀裡的“經典視頻”,讓他們“加深瞭解”。
  作為明星,他們顯然是有專場的,還有主持人插科打諢,活躍氣氛。
  他們首先拿來開刀的是艾利克。
  紀念秀裡時,他的小隊不小心踏進一片變異生物密集的區域,本來能順利脫身的,可是另一夥人為了增加自己逃亡時的安全性,把他們騙到一處聚集區,還從外面把門閂死了。
  艾利克的三個隊友都交待在了那兒,那是場極為悲慘的死戰,簡直就是純屠殺。要不是他一個隊友在死前終於轟開了加固過的牆壁,他也得死在裡面。
  為了“加深瞭解”,他們在節目中放送了全套小隊全滅的場景。
  那是纖毫畢現的全息屏,紀念秀裡下城的場景鋪展開來,一群人毫無所覺地走向害死他們所有人的建築,有人還在開玩笑,看得出他們間十分親密。
  場景像是就發生在眼前,艾利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時候你除了拼命把自己藏起來,不給別人找樂子,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個韋希看了這場面一眼,默不做聲地打開一個小小的全息終端,然後鎮定地調了一下隱形眼鏡的操作模式。
  從動作上看上,二十秒內,他跟前已經擺滿了懸浮螢幕,白敬安要了個許可權切進去,夏天看了一會兒,也過去湊熱鬧。
  ——看到代碼的那一刻,他就意識此人正在黑節目組的後臺,並且對這檔事兒非常熟悉,肯定不是第一次幹。
  白敬安過去幫忙,夏天也去打下手。
  血淋淋的全息屏閃動了一下,突然間關停了
  周圍一片寂靜,可以想像策劃組正在罵娘。
  那之後螢幕掙紮著閃出來兩次,都被迅速關閉了。最後一次出現的視頻異常頑固,估計請了什麼高手過來。
  夏天幸災樂禍地看著韋希鎮定地放棄了節目組的後臺,嫺熟地轉換了攻擊方向——絕對是個搞破壞的一流高手。
  五分鐘後,他把節目組的電閘道了。
  屋子裡光線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灑下,一片純淨的橙紅色,明色中滲進了血。韋希坐在陰影和光的交界處,俊秀的臉上透出殺氣。這裡是網路後勤的世界。
  ——那位主持人乾巴巴地說他們能不能就是消停呆著,把節目做完,韋希立刻擺出一副打定主意跟攝製組對著幹的樣子。他從開始做節目,看上去就像是一肚子火沒地方撒。
  夏天熱情地向主持人說,他還可以來武力阻止,這次這裡可不缺能動手的人了。
  對方無助地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打開手機開始刷遊戲,留剩下的幾個人用網路後勤的專業語言聊起了節目組的代碼,對怎麼黑進去很有心得。
  艾利克看著他們聊天,過了一會兒,也開口加入了進來。
  ——那天他們組的收視率達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大概是難得見有人在做“相親節目”時跟製作組掐起來的。
  節目組收得盆滿缽滿,喜笑顏開,大家都發了獎金,開始高興地充當壞人角色。
  這齣戲傳播的範圍極廣,和明星效應肯定有關——你是明星,播個吃早飯也有高收視率。
  在上世界,名聲的發酵極度快速,在這片娛樂之城的上空不斷膨脹。策劃們拼命讓明星們的熱度做到陽光一樣無所不在。而這個可是要掏錢的。
  夏天發現他已經站到了殺戮秀一線明星的行列,工作變得越發繁忙,所有人都想湊熱鬧,見見他們,問些問題。
  然後無論夏天回答什麼,他們都會自行發揮創作一番——其中大部分都讓他聽上去像個瘋子,正準備毀滅世界。
  雖然夏天不覺得自己精神特別正常,但那些新聞創作即使對他來說,也嫌太誇張了些。
  他們甚至根據他的話,弄了個叫《反抗聖經》的高級收費資訊包,成為有專門策劃小組的招牌產品,配上圖和視頻,四處售賣!
  夏天向灰田抱怨,他在裡面就是個瘋子,說的話加在一起夠判一百次死刑了。雖然一些話說的是不錯,但真的跟他毫無關係。
  她示意他不要搭理,造星就是這樣嘛,讓你顯得於眾不同,認為能從你身上得到某些了不得問題的解答,看到你就會心情愉快。她還暗示公司也有從裡面拿錢,放寬心,這就是一種廣告宣傳。
  “歸根結底,上世界是個巨大的真人秀現場。”她說,“你的角色就是英雄和反抗者,那些激動、理論、憤怒就是個遊戲罷了。”
  “但這些也不全是假的啊。”夏天說,“我在下城犯的事……後來回憶起來根本犯不著。他說的話也沒什麼不對,我姐是個婊子,而我是個雜種……我只是很生氣。但他仍然死了。”
  他轉頭看螢幕上的資訊包,裡頭他正在聲稱這個社會充滿了巨大的傷痛,每個人都有權感到憤怒。痛苦永遠不會過去,酒精只是讓傷口持續潰爛,於是搞點破壞什麼的再正常不過了。
  他說道:“那些錢是真的,但煽動起來的憤怒,也一樣是真的。”


第57章 墮落之地
  那天夏天睡到半夜,電話響了起來,完全無視他設置的靜音效果。他迷迷糊糊地拿起來看了一下,發現來的是小明科夫,這些有錢人就是有辦法理所當然地侵佔人家的睡眠時間。
  他接通它,對面年輕人開頭第一句就說:“你們最近過得有點刺激啊?”
  “沒事我掛電話了。”夏天說。
  “別啊,我只是想表示祝賀。收視率一流,我代表浮金集團的股東們向你們表示感謝。”小明科夫說,“說真的,你們最近有點倒楣啊,‘變態實驗室’點名要你們參加下一期,我直接把名字拿下來了。要不要我去跟公司那邊打個招呼,多照看你們一下?”
  夏天立刻把放在“掛斷”按鍵上的手收回來。
  “這是你出過的最好的主意。”他說——好像他從沒跟白敬安說過殺戮秀裡有後臺的傢夥是多麼討厭,應該全部殺掉似的。
  “我也覺得,我真是個聖人。”小明科夫說,“聖人還有件好事要給你。蜜糖閣的名單,去收。然後就開始吧。”
  他掛了電話。
  夏天結束通話,心想這真是能舒緩心情的好事,上城權貴們的下一代就是慷慨。
  他查看名單,不是五個,一共七個人。他們並不總能把人數湊齊,但他們每一個都參與過那些事。
  這些人都出身良好,沒有漫長的合同債務,享受著上世界的陽光和天空,還有無止境的娛樂和迷藥供應,理所當然認為別人都該是他們的奴隸。
  他躺在床上,思考著得到的資訊,也許不用太急,反正知道所有人的名字,他可以慢慢享受。
  只是……那種樂趣沒有之前那麼強了,那個時候有仇報仇,解決那個冒犯你的人好像能解決一切。但現在……整個世界令人窒息。
  他想起韋希的遭遇——經過這些天戰友的磨合節目,他對他已經有十足的瞭解。
  他的確曾在電視上見過他,這人之前是個很有名的駭客,前兩輪很搶眼——第三輪全部網路後勤都得歇菜——但半個月前,“變態實驗室”找上了他。
  那是個以獵奇虐待行為著稱的逃生類殺戮秀,他在那裡被一班人輪暴了。
  真不知道逃生秀抓網路後勤幹什麼,他可以說是手無縛雞之力,沒法逃跑,也沒有反抗的餘地,那裡根本不是他們這種人的戰場。
  那些人把他綁在床上,折騰了一個星期,場面弄得十分可怕——當然剪切得只剩香豔刺激了——還弄斷了他三根手指,五根肋骨,外加一大堆其他什麼創傷。抽籤儀式前,他一直在治療艙呆著。
  他們幹這種事……就是純粹的找樂子而已,變態、殘暴而……無聊。
  這裡不像下城。
  那時一切似乎很單純,壓迫和背叛司空見慣,但你總會知道對手是誰。
  但他當來到繁華的上世界,卻發現這裡是一片沒有出口的鬥獸場,大門緊鎖,四處可見無意義的戰鬥和暴行,觀眾紙醉金迷、隨波逐流,如果你不痛快,能幹的只是到吧臺上買杯加了料的酒,把自己灌得夠醉。
  他接著回憶了一下蜜糖閣幾個人的資料,他們是這座瘋狂人院一角的縮影而已。
  不過……好吧,至少仍然是一項令人愉快的業餘活動。
  他蜷回毯子裡繼續睡,心裡想著明早得去跟白敬安報備一下這件事。
  他現在已經習慣了跟前有個人在了,總是可以信任,讓你覺得不管情況多糟糕,他都會站在你身後。
  雖然以他的經驗來看,這從來不是好事。
  他不喜歡上世界,這裡繁華而且陽光燦爛,但骨子裡一片冰冷血腥。這兒的人還總是想讓他說起什麼讓他感到溫暖,渴望什麼樣的歸屬,反正就是諸如此類的東西。
  但他對這種事並不敏感。他的人生能夠精確判斷的,只有憤怒、仇恨與痛苦。他熟悉欲望與激情,但對溫情缺乏概念。
  他能跟上城的記者扯上一大堆,好像他是個多文明的新居民,受到了上城怎樣美好之事的感召,但他對這個世界毫無感情,只有骨子裡的厭煩。
  當他們問起他在上世界碰到過什麼好事,他只能想到白敬安。
  他還記得他慌亂不堪按在他頸動脈上的手,還有他眼中的痛苦。
  只是,上城的月光落在夏天臉上,像冰一般冷,他心想,這種事是不會長久的。
  這年頭,他們的信任與交情對這個世界不過是場價值不菲的秀。在這裡,除了暴力與死亡,沒有東西可以長久。
  第二天早飯還沒吃完,灰田就登門拜訪,說公司準備把夏天在下城的事拍成電影,還把劇本拿給他,問他的看法。
  夏天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會演電影,不過合同上有要求,要他演他也只能去演了。
  據灰田說電影製作班底驚人,會賺不少錢,夏天覺得這會兒就把劇本和製作班子搞出來,很有可能虧本,他很快就要進入第四輪了,而在殺戮秀裡……這時他突然意識到,他會活下來的。
  他們不會讓他死的。
  只要不出意外,他們會讓他名聲再上一個臺階,然後以強大的票房號召力來參加他們影片的拍攝。
  他感到一陣帶著寒意的安全,絲毫也沒有覺得更舒服。
  ——順便一說,灰田迅速聽說了小明科夫的事兒,朝他們露出了從見到他們開始最高興和安心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認識他的,但他是一等一的金主,”她說,“據說他不怎麼看殺戮秀。”
  “你怎麼連他看什麼節目都知道。” 夏天說。
  “他們是……唔,奧林匹斯山頂上那種人,當然得知道一點。”灰田說,“你們現在很有名,而當你受歡迎到一定程度,就需要在上層有點關係,這是上世界的一條基本規則。不然誰都想在你的生活裡摻一腳,誰都能傷害你。”
  夏天點點頭,她說這類事情時十分直白,他也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他沒問那個不看殺戮秀的小明科夫為什麼要這麼做,好像作為權貴階層,他做什麼都是正當的。無需置疑,只要提供服務就行了。
  而當做到這一步,他們就進入了戰鬥的終點,達到了意義的頂端。
  對他們這種人,命運可及的,這也就是終點了。
  到目前為止,夏天對上世界權貴們的黑暗生活已經瞭解得不少。
  隨著他步入頂級殿堂,即使在第四輪準備期,推不掉的私人宴會仍然為數可觀。
  不同於狂歡的大規模派對,上城權貴們的私宴上,夏天見識了在他對殺戮秀明星生活幻想最放飛的時間,也沒能力想出的一堆色情又變態的玩意兒。
  那天晚宴白敬安有個節目沒過來,不過夏天也很習慣這類場合了,知道怎麼循規蹈矩,不出岔子,像個本地人一樣行動。
  那次晚宴的規格很高,據說是上城小圈子裡的一種傳統宴會,夏天很難想像怎麼會有這樣的“傳統”。
  宴會的侍應生全是裸體的。身上偶爾有些飾品,也只是為了突出而不是遮擋。還會進行一些肉體方面的表演。
  這類聚會的重點是,你不能盯著看。你可以像欣賞花朵一樣隨便瞟一眼,但絕不能有反應,也不能碰,要表現得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他們只是再正常不過的服務者,不然就太粗俗了。
  在上甜點的時候,你可以向特定的人點餐,他們會鑽到桌子下麵,對你進行……服務。你也可以不要,只是吃飯。
  食物倒是很不錯,可總會剩下很多,還不准人捎帶回家。
  夏天盡可能地專注於進餐的程式,每道菜都有特定的吃法,灰田反復叮囑過,在種宴會上禮儀是絕對不能出錯的。
  而旁邊那些裸體者表演得異常投入,肯定注射了藥物,和客人們的冷淡形成鮮明的對比。這也是有特別要求的。
  他不明白這種程式意義何在,好像只是為了表示自己擁有這樣的權利,讓些漂亮沒穿衣服的男人和女人在周圍活動而已。
  照灰田的說法,參加這樣的聚會,代表他正慢慢走入上城權貴們的生活區域。
  他在聚會上看到了老明科夫,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小明科夫的父親。他是個身材高大,表情倨傲的男人,小明科夫長得和他很像,讓人懷疑經過過基因調整。在這種人跟前,你幾乎不會特別注意他的長相。他有某種氣場,是那種習慣於發號施令,不會容忍任何反抗者的氣質。
  在這種人周圍,你最好只是低著頭,光是聽他講話,不時點頭贊同就好。
  小明科夫穿著件極度昂貴但樣式保守的正裝,跟在他父親後面,垂著雙眼,面無表情。相較於在派對上的樣子,他似乎憑空小了一號,看上去單薄、疏遠、順從,像一小團緊緊蜷在一起的火光。在這種成人聚會上,他年輕得有點突兀。
  當他父親對他說話時,他會說:“是的,先生。”
  他坐在夏天的斜對面,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他一眼,像個陌生人。他用餐禮儀完美,沒有絲毫好奇心,他父親有時候和他說話,從他的樣子看,他只是回答“是,先生”,或“不,先生”。
  二十三道菜色終於上完,侍者收走餐盤,遞上茶水,主人客客氣氣講了幾句話,然後大家站起身,在精心佈置的宴會廳走動,享受點心、酒水和閒聊,進行鑒賞或是接受服務。
  大家說起話來總是用“請”,或“是否可以麻煩你……”,一副教養完美的樣子。
  夏天看到小明科夫跟在他父親身後,在大廳裡漫步,對方向他講解一些畫面裡的東西——都是些極端色情和獵奇的畫作——真不知道現在上城的未成年人都要學習什麼詭異的知識。
  有一刻,他看到老明科夫的手放在他兒子的肩膀上,讓後者顯得越發單薄,他的拇指抵在他的後頸,輕輕摩擦。
  小明科夫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在他旁邊。
  動作很隱晦,但他能嗅到那一本正經之下毒素和血腥的味道,在這類事情上,他從不會弄錯。
  夏天看了兩秒鐘,非常確定明科夫家裡發生過什麼下流的事,他移開目光,那只拇指玩弄地摩擦小明科夫頸骨的動作叫人難以忍受,接著他意識到,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他的人生中從沒有碰到過這樣的問題,他總是能夠最快速做出回應,他可能會思考計畫,但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可是現在,他知道他什麼也做不了。到了現在,他已經知道上城本質是什麼,有些人你就是沒法幹掉;也知道即使他做了些什麼,對這片龐大雲端地獄裡無以計數的災難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他心想,他甚至不該去問小明科夫,“他是不是對你做過什麼”,他什麼忙也幫不上,問出這話,只是讓他難堪而已。
  他從沒這麼想離開一個地方,回家去……雖然其實是白敬安家。這裡叫人窒息。
  “知道嗎,”一個聲音在他身後說,“這把椅子是用人皮做的。”
  夏天猛地站起來,小明科夫站在他後面,看到他的動作,他笑起來:“騙到你了。”
  笑容裡還有當初一點點燦爛的東西,但是一閃即逝,像暗水裡的火光。夏天回頭看了一眼他父親,正在角落和一群人討論什麼,看上去是偷偷溜過來的。
  “不過,真的有那樣的椅子。”小明科夫說。
  “什麼?”夏天說。
  “人做的椅子。”對方說,“有一整個屋子那樣的傢俱,把人變形成某種極端的、只有他們能派得上用場的東西,這是他們佔有和毀掉什麼的方式。發展到現在可是非常專業了。”
  “那你說的也不完全是謊話,不是嗎。”夏天說。
  小明科夫朝他笑了一下,仍然幽暗虛幻,像遙遠水面上的一點閃光。不過他挺直背脊,用一副很正常的樣子站在他跟前。
  “第四輪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是電視臺最近有點太喜歡你了,小心點。”他說。
  “上城連‘喜歡’的意思都和下麵不一樣。”夏天說。
  “上面很多東西跟下面不一樣。”男孩說,“這裡朝著一個反人類的發向發展了很久,就是個黑暗獵奇風的異世界。”
  然後他快速看了一眼老明科夫的方向,退了一步,像一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那樣欠了一下`身,回到他父親身邊,低頭站在邊緣,像個乖巧的好孩子。
  他手背在身後,死死地攥著。
  夏天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這種事你除了放在心裡,任它發黴和扭曲以外,還能怎麼辦。就好像整個上城閃亮的外表下,腐朽黑暗的內裡一樣。
  第四輪即將開始,現在它已經不再顯得可怕。
  甚至連殺戮秀裡的世界,都比這片烏七八糟的上世界要正常。


第58章 第四輪準備
  夏天一臉睡眠不足地坐在餐廳喝牛奶——迪迪弄的——他半夜做了個噩夢,天不亮就醒了。
  廚房裡彌漫著食物的香味,白敬安剛剛把蛋煎好,正在說他胃不好,就算睡不著也不該喝酒。
  夏天說比較來說,他才是比較需要擔心身體的那個。他昨天看到他往草藥茶裡摻甜酒,他不是滴酒不沾的人設嗎?
  白敬安一副“懶得跟你吵”的樣子不搭理他了,迪迪一臉責備地看著夏天,夏天無辜地看回去。
  這感覺真的很像有了個兄弟……說的不再只是戰術、比賽和同謀的那些東西,大都是吃什麼或是家務活誰來幹。
  他曾有過別的兄弟和姐妹,這年頭,能有個這樣的地方可不容易。雖然那些人總在說他現在是上世界的一線明星,但夏天記得自己在什麼地方。
  這裡的一切溫情都像寒夜中的火光稍縱即逝,你得萬分小心,也不一定能保留下什麼。
  之前他夢到了大屠殺時的那間地下室,一個長著狼頭的怪物拿了個沾滿血的棋盤,說要和他玩個遊戲。
  他非常清楚這遊戲是死路一條,可是卻不知道能怎麼辦,他心想他得找到一把刀,可是周圍什麼也沒有。
  這可能和在“相親節目”裡看到的視訊短片有關,有款他的色情片最近購買率很高。他媽的就在當年下城那間小屋子裡,對象還是只狼人似的重口味變異生物,演他那小子被鎖鏈拴在水泥柱上——這班人到底跟鏈子較個什麼勁!
  他沒看完,跑去訓練場打喪屍,飆了個最高分,回來時韋希已經黑到後臺,關掉了視頻。他還安慰夏天說雖然沒看到結局,但他的角色最後好像逃掉了。
  白敬安說他對劇情不太樂觀,這片子後面還有一部,而且第三部 已經準備開拍了。
  一屋子人對他報以同情的沉默,雖然大家情況都沒好到哪裡去,但就數他的最血淋淋。
  總之,夏天醒來後也睡不著了,於是抱著瓶酒,爬到屋頂上看日出。
  在上城,廣袤的星空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待黎明時分,天際呈現剔透的藍灰色,東方微微泛白,光線多出溫柔的粉紅……在下城時,你永遠不會知道太陽升起時天空有多美。
  夜裡他還在想還是下城比較好,可是當看到日出,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離開這裡。天空是所有人的,沒理由有些人就該蜷在地下,抬起頭看到的永遠只有黯淡的燈光。
  他坐在屋頂的斜坡上,景色優美,卻感到無由地憤怒。
  這種感覺就像他過去的那些私人恩怨一樣,只是這次如此龐大,是對整個遮蔽了天空城市的憤怒。
  這幾乎讓他覺得安慰,他知道這安慰是致命的,但也支撐他盡可能有尊嚴地活了下來……雖然這尊嚴異常微薄,而且有點悲慘,但那是他的。
  他幹掉最後一口牛奶時,隨身終端突然響了起來,拿起來一看,發現是小明科夫打過來的。
  作為金主,小明科夫沒什麼存在感——除了上星期他不知道基於什麼心態,把孚森和蜜糖閣那傢夥的帆船送給了他,還在電話裡笑得一副惡作劇成功的樣子——夏天接通電話,發現沒有圖像,只有聲音,他說道:“小明科夫?”
  對面一片沉默,沒人說話,但他能聽到他的呼吸。
  “怎麼了?”夏天說。
  又是好一會兒的寂靜,然後電話那邊的人說道:“這城市會有報應的。”
  他聲音不大對頭,聽上去好像哭過。
  “怎麼了?”夏天說。
  “它會把自己毀了,因為太墮落了,不用哪個神,它會把自己毀了。”電話對面的人快速說著,好像必須加快速度,才不會被什麼恐怖的東西趕上並摧毀,“我們自己造了一個神,是為殺戮秀創造出來的,一個新神,不到一個世紀。但它的胃口越來越大,我們每天用無數的生命來祭祀這個貪婪的‘神’——”
  他突兀地停下來,夏天聽到一聲細小的哽咽。
  “但圍場裡的殺戮早就滿足不了它了……就算是人創造的,神也是需要血來祭祀的。”他接著說道,“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你說過的話,這地方從根子裡就腐敗了,上城的一切都只會製造痛苦——還有幽靈,這裡有太多的幽靈了,而幽靈的力量是巨大的——”
  夏天想說話不是自己說的,但決定還是算了。天知道這些話都是誰說的,聽上這麼的真情實感,簡直字字血淚。
  而且說的還真沒錯——只是比他表達出的更有詩意和有煽動性——這片城市佔據著輝煌的陽光和天空,造就的卻是一個腐朽而且充滿罪惡的世界。
  小明科夫再次沉默下來,夏天有一會兒覺得他會哭出來,但是他沒有哭,而是神經質地笑了
  起來。他說道:“我準備給它個大一點的祭祀。”
  “你想幹嘛?”夏天說。
  “還在想,”小明科夫說,“保持激情,在你的‘神位’上坐穩了。”
  夏天想問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接著那邊的電話就掛了。
  夏天看看疑問的白敬安。“我覺得他想找點麻煩。”他說。
  “我還想找麻煩呢。”白敬安說。
  他把盤子放上桌,在旁邊坐下。夏天想起早上時,在娛樂圈上看到的白敬安採訪——這些人現在似乎覺得他是個權威人物,什麼都要問一下看法。
  從背景上看是在浮金七台的第二大廳,他正準備趕回家,然後被堵了個嚴實。先是有幾個傢夥一臉惡意地不停地問他色情衍生資源最近特別熱火的原因,然後有人提起前陣子恐龍襲擊的事。
  ——在上城呆到現在,夏天一點也不懷疑那樁基因工作室的“失誤”和電視臺有點關係,這種事播出去可都是購買率啊。
  “電視臺應該感到高興。” 白敬安朝鏡頭冷冷說道,“雖然死的人少了點,預定轉播的時間也減半,但至少變異生物死得差不多了,可以彌補一下。”
  旁邊有人笑起來,夏天發現白敬安的樣子和第一次見他時不同了。
  白敬安以前從不說這種話,他的發言總是最安全的,他的目光拒絕所有探尋。
  但是現在,他身上透露出某種鋒芒,像剛抽出劍刃的反光,雖仍如幽靈一樣輕捷而纖薄,但夏天能感覺到其中隱藏的鋒銳。
  那是舊日憤怒幽微的光芒,過了這麼久,仍舊嶄新,從未消退,好像隨時會再次爆發出來。
  他總說想不起來大屠殺時他的樣子,但夏天覺得他不用回憶,他本身就是那個樣子了。
  ——夏天三天后才知道小明科夫終於還是把他家的房子炸了,據說炸得特別徹底,啥東西也沒留下來。他幹這種事顯然很有天賦。
  那之後好一段時間他沒見著他,據說被關了禁閉,日子肯定不會好過,不過他也知道,這不會是結束的。
  小明科夫眼中的黑暗不會因為一棟房子而平息,就好像痛苦不會因為一場刺激的比賽,或是一杯酒而消失一樣,天知道他接著還要幹什麼。
  而在不夜的上城,殺戮秀第四輪的第二次抽籤開始了。
  第二次抽籤儀式在天空石廣場,如同一場奢華的大規模酒會。
  工程師們連夜工作,引來水流,讓這裡四處可見清澈的水面。儀式入夜時分開始,無數的燈光映著水流,一眼看上去一片閃亮,難以區分天上人間。
  河流中立著為殺戮秀歌功頌德的雕像,抽象性地表達了一些經典戰鬥場面,這些人將因為他們的死亡被娛樂業銘記。
  無數個反重力螢幕像星星一樣圍繞在廣場周圍,輕柔地旋轉,像環繞的衛星。抽籤結果出來時,這些螢幕合併在一起,形成氣勢磅礴的大螢幕,顯示出主辦方下一場準備讓他們怎麼個死法。
  在這一輪,他們抽到的是恐怖遊戲。
  園林系統。
  在這一系統中,第四輪將設有六個分賽場,而所有的場地都符合“孤立園林”這個主題。
  六座不同情況的園林有著截然不同的設計,有空中版本的,基本就是個小小的浮空城,但離去的車輛被毀掉了。也有被大雨或是大雪困住的園林,還有在孤島之上的,諸如此類,反正,每座園林都有孤立起來的理由。
  選手們也同樣如此,他們有的是收到信件,來到某地後,發現交通工具被破壞;也有些看上去是偶遇,但被天氣困住;還有些是碰巧參加同一場宴會。
  夏天和白敬安的小隊抽到了第三分賽場,一座懸空的孤立園林。
  即使在這一奇葩的設定中,第三分賽場的設定也比較奇怪的:他們是一位大富豪選定的繼承人,都和他有這樣那樣的關係。現在,這位生前以殘酷和孤僻著稱的超級富豪去世了,他的律師發出了一百多封信件,說此人死前立下遺囑,要求這些人前來此地。如果誰能按照他遺囑上的要求通過考驗,便能繼承這座富可敵國的商業帝國。
  在設定上,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份,有缺錢的理由,或是野心勃勃的設定。反正,這輪比賽最煩人的,用艾利克的話說就是,“你還得演戲。”
  你得照著你的身份說話,表現至少得基本上符合人物設定。夏天和白敬安這一組以前是一所有名大學的同學,家庭都曾十分風光,花錢大手大腳慣了,但現在沒落了,需要足夠的錢還債和揮霍,正巧這時收到了邀請,於是來到了浮空島上。
  他們隊裡哪一個都跟這設定搭不上邊,不過反正上城一向擅於搭建空中樓閣,而他們的任務就是服從指示。
  當天晚上,上頭顯然還嫌局面不夠精彩,臨時發了個據說是“秘密大廳”的地址,叫他們過去——就“秘密大廳”的裝修來看,顯然計畫已久——到達以後,才知道是第三次抽籤。
  抽鬼牌。


第59章 第二次處決
  抽鬼牌是從殺人遊戲這個真人秀系統發展出來的,在這一類的遊戲中,的確玩得有聲有色。
  大家也很喜歡——僅限於觀眾,選手們喜歡也喜歡得有限——一群人困在一個孤立的地方,有人不斷死去,而所有人必須在時間結束前查出兇手是誰的這種遊戲。
  但就白敬安來看,阿賽金團體賽搞鬼牌著實犯不著,這裡所有人本來就是要自相殘殺的,多個想殺所有人的兇手會有什麼區別嗎。
  不過這時候,最好不要試圖猜測主辦方腦子裡在想什麼。他們有可能只是因為抽到了園林和恐怖賽場,於是覺得弄個鬼牌的噱頭會很有趣。也有可能有什麼別的附加規定,能讓遊戲更加血腥。或者又開發了別的賺錢手段,想用鬼牌來輔助一下宣傳。
  總之,讓你抽,你就抽吧。
  就這樣,他們第三賽場所有三十六個小組的負責人——夏天這支當然是白敬安去——穿著神秘兮兮的黑袍子,站在一個巨大的圓桌前,抽取“命運之牌”。
  ——搞圓桌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周圍人拿到牌時一瞬間的反應,看你能有多麼的不動聲色。
  總之,儀式感強烈,感覺還很詭異。白敬安心想,跟他們的身份還滿相襯的,他們說是明星,但其實早已被文明的生活拋棄。紀念秀上那傢夥說得還真沒錯,如果是在古代,他們就是那種被村莊選定綁在火刑樁上,肅整秩序,供人娛樂的傢夥。
  他們活在另一個野蠻的世界中,也只有這一種生存方式。
  總之,無論如何得先把拿到鬼牌的人調查出來,不會很容易,因為阿賽金團體賽上所有人在殺所有人,線索太多了,於是變成了根本沒有線索可循。
  這就是他們這種人整天要考慮的事。
  他一邊想,一邊面無表情地抽取了自己的牌,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拿的,正是那張殺氣騰騰的大牌。
  鬼牌放在備戰室的桌子上,畫面是戰神的一個變形,拿著把巨劍站在骷髏堆上,笑得宛如末世來臨。
  “所以,我們是鬼牌。”夏天說。
  韋希瞪著那張牌,好像指望靠念力改變它,艾利克說道:“這就是早安排好的。”
  他們幾人坐在備戰室的沙發上,討論眼下的情況。
  而在他們落座的時候,補充的任務說明就已經發過來了,從上面的東西看,他們不是之前設定裡說的那幾個同校好友,而是殺了那幾個人,冒充他們的名字和身份來到這座小島的復仇者。
  那位商業帝國的總裁“史先生”曾做過一個大型生物實驗項目,害死了他們的家人。而來到此地的繼承人大都參與了這項工作——他們就是證明瞭自己的冷酷無情後,才取得了繼承資格的。
  他們小隊的四個人在傷痛中相遇,臨時組了隊,前來向傷害他們的人復仇。
  夏天挺喜歡這個設定,艾利克表示要是在電影裡演這種角色倒是不錯,但在殺戮秀上就沒那麼有趣了。
  “本來我們摸摸魚就行。”他說,“現在必須破壞整個流程,不能讓任何人得到繼承權,也不能讓賽事順利結束。而且比賽到中場時,我們的身份肯定有暴露的可能——”
  “男主角待遇。”韋希說。
  他轉頭看夏天,夏天儘量用無知的表情坐在那裡。
  “如果他們是想讓我們火一把,那一定是坐在辦公室裡幻想出來的。”艾利克說,“這就不是人幹的事兒。”
  “我們可以把他們全殺了。”夏天說。
  艾利克想再說點什麼,白敬安說道:“嗯,全殺了可以。”
  “或是自己拿到繼承權也行。”夏天說。
  白敬安點點頭。
  艾利克看看他們隊的戰術規劃和殺手,不確定是不是這兩個人間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笑話。
  “也許我們可以只是堅持到比賽結束……”他說道,翻了下任務手冊,“我怎麼沒看到結束時間?”
  “沒有結束時間。我想它大致上的意思就是,要麼我們拿繼承權,要麼殺了所有的人。”白敬安說。
  艾利克罵了一句。
  周圍靜默了一會兒,最終夏天說道:“總之,全殺了能列入選項了吧?”
  “有什麼可‘總之’的!”艾利克說。
  “那個,各位!”韋希盯著終端螢幕,朝他們叫道,“你看到這個了嗎?”
  “什麼?”夏天說。
  “又死了一個!”韋希說。
  幾個人看著他,他說道:“‘處決’,‘私法懲誡’!他們又殺了一個!”
  韋希把頁面放大,版面大標題很驚悚地寫著《又一樁處決?!》,配了張燃燒骷髏的圖畫,後面還立著張破破爛爛的戰旗。
  新聞上顯示,幹這事的又是夏天的粉絲——他的夏日火焰現在基本就是“反抗軍”網站了——從第一次處決開始,他們燒起的火始終沒有熄下去。
  媒體在後面煽風點火到現在,終於出現了另一個受害者。
  這次的死者仍然是個有錢人,倒沒捲進什麼官司,但他過於關注兒童們的生活了,從下城找來一些無家可歸的孩子——還滿容易找的——組成了一個兒童版的殺戮秀。
  這事兒一直只有傳聞,但這次殺人的人聲稱確有其事,並且放出了視頻。
  和上次進行處決的人不同,這次絕不是私人恩怨。此人精心計畫,收集了證據,謀殺也極具戲劇性——還把宣傳照放在了夏日火焰的首頁上。
  整個場面極度血腥,長劍刺穿了牆壁,血和內臟流出來,怵目驚心的一大片。之後是面裝飾用金屬框,屍體懸在其中,仿佛一幅血腥藝術畫。
  媒體一湧而上,想要找到一個好的角度進行報導,還把無刪節的兒童殺戮秀視頻到處灑。
  視頻裡的東西十分的反人類,還附有受害者在宴會上大放厥詞的場面:“孩子們是真正的戰士,他們勇敢無畏,再糟糕的局面下也會滿懷希望,有些情況我們成年人早該崩潰了,可是他們——”
  韋希伸手關掉,畫面停在那人興奮的笑臉上,想到他現在已經變成了屍體,真令人心中安慰。
  最終他只說道:“怎麼會有人幹這種事?”
  周圍一片寂靜,沒人回答他,這時候能說什麼呢。
  最終艾利克說道:“得了,我們都知道有人很變態,這種事……”
  他做了個手勢,看上去筋疲力盡,“再正常不過了,不是嗎?這裡沒有道德,他們做所有的事,只是為了找樂子。”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朝夏天加了一句,“比賽前他們肯定會過來採訪你一次,你該準備一下。”
  夏天還在看新聞,他轉頭看艾利克,後者說道:“陣勢不會小的。”
  “這次沒有兇手站出來。”白敬安說,“他們直接解除了那傢夥的所有防禦鎖,這可不是什麼便宜鎖。”
  “還清掃了所有的攝像頭,什麼痕跡都沒留。”韋希說,“這可不是一般的技術難度。”
  白敬安想了一會兒,說道:“可能是個團隊。”
  周圍又一次沉默下來。這說法未免驚人,但細想起來一點也不奇怪。既然痛恨權貴的人這麼多,自然也能紮堆,把謀殺當成工作來幹。
  “他們找不著人的。”韋希說,眼中的冷意像刀鋒般閃動,“這些人能幹這種事,就有辦法讓人找不著。”
  “而媒體會繼續把兇手塑成英雄。”艾利克說,“那些人出了氣,還會得到媒體的讚揚,有可能會繼續殺人的。”
  “並且有更多的人想模仿。”白敬安說。
  “上城要有場狂歡了嘛。”夏天說,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接通它,灰田打過來的,採訪這就來了。
  夏天心想,希望他們寫好了採訪詞,他最近的形象太高端,充滿領袖風範,實在沒本事自己想。
  採訪詞從某個角度看還是挺精彩的。
  就是趕工痕跡嚴重,大部分很可能是從論文裡複製粘貼的。
  艾利克翻了翻,說道:“有人能把這稿子翻譯成人類的語言嗎?”
  “在說社會道德的偏移。”白敬安說。
  夏天頭也沒抬地繼續看,介於鬧事的是夏天的粉絲,還打著他的名號,於是採訪非得是他去不可。
  粉絲鬧事經常有,但哪家都比他的省心。
  “採訪不能用這個。”艾利克說,“這不是採訪稿,是《社會倫理學進化》。”
  “我想他們想要一個英雄,或者說領袖。”韋安說,“而歷代以來的領袖都得有套理論。雖然根本不用這麼複雜,革命的理論總是簡單又充滿煽動性——”
  “但是他們想賣《反抗聖經》升級版。”白敬安說。
  其他幾人表示這樣就容易理解多了。
  說話的時候,白敬安坐在夏天旁邊的沙發上,在那堆採訪上畫上重點和標示,和他討論怎麼說比較好,場面與其說是採訪準備,不如說是考前複習現場。
  夏天好好補習了一番殺戮秀導致的社會道德變遷史——
  把殺戮作為遊戲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人類歷史的初期。而現代殺戮秀的前身,是從浮星電視臺一檔叫“黑暗廝殺”’節目開始的。當時做足了輿論攻勢,還把大部分收入賠償給死者家屬,媒體仍然掐得翻了天。
  到了第二年落金電視臺的《末日賽程》開播時,人們已經把其納入生活,讓它成為一件時髦事物。
  從此以後,這類節目雨後春筍般冒出來,殺戮秀正式進入商業行銷時代。
  現在,所有嚴肅的探討都過時了,人類世界進入了一個把罪犯當明星,殺人兇手當偶像的年頭。
  人們在他們這種人身上尋找認可,進行投射,所有人都覺得能在一分鐘內把另一個人一言不合的人殺掉,是件了不起的事。
  採訪稿上說,上城的富裕安定使人們天性中的某些東西被殺戮秀激發了,他們全神貫注,心跳加快,腎上腺素飆升,所有人都變得激動。死亡總是讓人激動。
  夏天想,於是他們終於重複再利用地把死亡變成了遊戲中的資料。這片浮空世界上,就沒幾個人知道死亡是個什麼玩意兒。


第60章 戰神殿
  這次採訪中,夏天被設計成從訓練場上下來剛剛洗過澡的樣子,他們特地給他換了件寬鬆的白色T恤,一副很居家的模樣。
  他們給他找了個化妝師,叫卡珊德拉,是業界頂尖人才,一般人根本請不到。不過她只對著他的臉研究了二十分鐘,然後在五分鐘內搞定了工作。
  何遇倒是氣勢十足,採訪直來直往,幾乎沒有寒暄,眉宇間有股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鋒銳感。
  她開場就說:“你知道他們給你造了個神殿嗎?”
  “什麼?”夏天說,這震驚絕對不是假裝的。
  “我也是剛收到的資訊。”主持人說,“我們從擬真模式進去——”
  她抬起手,張開懸浮主頁。
  夏天抬起頭,在擬真模式中,一扇巨大的鋼鐵之門仿佛憑空在休息室裡出現,顯得破敗古老,仿佛來自時光深處的黑暗中,又顯得格調十足。門上面燒著火,火中刻著“永不放棄希望”的銘文。
  “他們管它叫‘戰神殿’。”何遇說,“這裡焚燒的是有罪之人,作為祭品獻上。而神像——”
  她推開那扇門。
  推開後,擬真場景呈現的不是什麼壯觀景象,而是地表時代的一片荒漠,仿佛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風化已久。
  “是你。”她說。
  夏天抬頭看。戰神像出乎意料地並不精美,而是古老石像的質感。他拿著把款式不明,但極有氣勢的大型熱兵器,站在一片古老的戰場之上,腳下一片屍骸,有股筋疲力盡又拒不妥協的架勢。
  屍骸像是很古老,不過夏天認出了自己殺死的一些人和變異生物的樣子,骨骼在神像腳下的荒漠裡風化。
  其中一些石塊和骨頭上長出了青苔,仿佛這兒曾有水流,可已隨著時間乾涸。
  他心想,這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他,而是什麼更加龐大的古老的東西,雖然是擬真建模,卻仍然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說道:“這裡好像幾千年了。”
  “他們說它司職復仇與反抗,是人類最古老的感情,現在他們終於從荒漠中把它找回。並且說阿瑞斯是偽神,偽神的宮殿必將坍塌。”何遇說。
  她看了一眼腳下不遠處,一個男人被一把劍開膛破肚,釘在那裡,屍體像是已經在這片荒野裡腐敗了小半天,真是逼真形象,時間軸準確。
  她點擊了一下,畫面重放,屍體張開眼睛,呈現瀕死時的樣子。他滿眼的恐懼,不斷哀求,然後慢慢死去,再一次被釘在神像腳下。
  “兇手放的。”何遇說,“這可以說是一樁大手筆的追星行為。我見過各種瘋狂的粉絲,建神殿的還是第一家。”
  夏天覺得這不是追星的問題,簡直就是瘋了。
  他有一會兒想打電話給小明科夫問問是不是他幹的,但接著想到他還在關禁閉,這禁閉十分徹底,他好像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如果不是……好吧,反正上世界有很多瘋子。
  何遇沒有關掉影像,於是他們像是坐在這片戰神被遺忘——現在又被追星者們發掘了——的破敗神殿之中聊天。
  “這種傾向反應了目前流行的一種社會思潮,我們還是來說一下這次處決吧。”何遇說道,“最近有一個流行的說法,說童年是一種文化產物,是被創造出來的,但現在已經過時了。我們可以讓孩子們做一些以前不允許的事情,不需要有罪惡感。死者也是抱有這種觀念的人之一。”
  “我有個妹妹,對這個觀點毫無理智可言。”夏天說,仍在看著那座神像,“如果有人要她‘經受一下社會的正當考驗’,我會殺了那個人,管他有什麼理論。”
  何遇露出一個笑容。
  “我知道你對死者不會有任何‘遺憾’,我驚訝的是,社會上大部分人都覺得理所當然,是不是太瘋狂了。”
  “大家覺得理所當然,是因為在這年頭,這就是理所當然的。”夏天說,“這也不難理解,在殺戮秀的初期,取樂的虐待是禁止的,但我們的觀念在變化。”
  何遇點點頭。
  “很難想像,我們曾把殺戮秀稱作‘正義之戰’。”何遇說,“但是現在,殺戮秀上的虐待和強暴已經非常常見了。”
  “我在一次慶功宴上,碰到一個反殺戮秀的學者,說就是我們這種‘明星’會把公共道德帶得越發偏離。倫理道德是個過時的詞,如日中天的是關注、刺激和酷——”
  “殺戮秀慶功宴上?”
  “是的,他也來參加了。這世界沒人能避開殺戮秀。”
  “你怎麼說?”
  “我說我可擔不起這樣的責任。”夏天說,“殺戮秀選手們大都是些倒楣鬼,照著電視臺的要求辦事。是媒體把我們吹捧成大眾偶像的。而在我們當大眾偶像的世界,公共道德當然會一步一步偏移,然後朝著一個毫無底線的方向走過去。”
  “你說得我們的世界好像正變得像所多瑪一樣。”何遇說。
  “那裡被神毀掉了,是不是?”夏天說,“不過這是個無神論的時代,不用擔心這個。現代文明不會是被神毀掉的,它只會自己完蛋。”
  何遇抱著雙臂,張了一下唇,想反駁,但是沒說出來。
  “那麼,”她說,重新露出一個微笑,“身為第一個擁有一座神殿的罪犯和明星,你想對粉絲說些什麼呢?”
  夏天也不確定這句話怎麼會脫口而出,可能因為他們總是讓他要激進,而他覺得那對他的角色來說是個絕妙的回答……不,不是的,他只是想那麼說,他腦中燒起一股黑暗的欲望。
  像他腦中所有冒出那些瘋狂的、毀滅性的念頭時一樣,驅趕著他做出致命的事,不顧結果,只管當時。
  他說道:“要我說,上世界應該毀掉。”
  何遇張大眼睛看著他,他朝她笑起來,笑容在天空視點燈光師的強光下燦爛而冰冷,光彩奪目,殺氣騰騰。
  他抬起手,做了個墜落的手勢,如同調情一樣溫柔湊近她,然後手掌猛地張開,說道:“轟!”
  灰田哆嗦了一下,她說不準為什麼哆嗦,他像在開個玩笑。他喜歡開這類玩笑。
  可能那一刻他笑容太燦爛,有種實質的侵略性。現在大家總是把明星比做煙花,如果打這個比方的話,這煙花太燦爛,閃過以後整個世界好像都消失了。
  她把這歸功於明星的魅力,而夏天一向是那種說話口無遮攔,光芒過於耀眼的類型。
  這一次主辦方鬼牌給他,是一次完美的形象定制。——心懷憤怒的復仇者,孤軍奮戰,極大的劣勢下取得勝利那一套。
  他們管這事兒叫“革命行銷”,所有人都想在他活著時,從這種粉絲的狂熱上大賺一筆。
  她從不覺得這是好事,但上城的遊戲跟著錢的指揮棒走。金錢,這才是核心中的核心,他們會跟著它到任何地方,即使是地獄。
  她又喝了口咖啡,站起身來,第四輪開始前她得見見他們,強調一下注意事項。
  對於明星,主辦方給你的秀內注意事項很重要。這可不是當年幾個罪犯在圍場裡的亂鬥,私下決定殺誰不殺誰,這是一個涉及極度龐大金錢的產業,如同活物一樣覆蓋整個人類世界。它緩慢流轉,齒輪層層扣合,誰也不能掉鏈子。
  想到要去見他們,她立刻又想到剛才那一刻夏天的表情,他的動作,那場遊戲般的爆炸,覺得有點發寒。
  比賽開始前,整片樓區忙得像是要開始一場戰爭。也確實是戰爭,涉及到戰鬥、謀略、死亡,以及大量的金錢。
  灰田跟著她負責的一隊選手趕回休息室,一邊說道:“聽著,這一輪裡,你們是英雄形象,至少也是反英雄。不要殺那些因為合同陷進來的人,你們要殺任何人,都要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不能亂來。
  “然後要把理由說出來,越義憤填膺越好,我知道你們知道怎麼討人喜歡!”
  隊裡的幾個人用一副“你們真會找麻煩”的表情看著她,她嚴令他們照著辦,不要給策劃組增加工作量。這可不是隨便什麼裝模作樣,如果殺錯了人,違背了設定,而電視臺救援不及,這關係到他們是否能存活下來,不被主辦方拋棄。
  他們幹的本質上是娛樂業,又不是真有什麼人需要他們殺。
  她想起上個星期去白敬安的房子,收羅他們穿過的衣服和用過的東西,帶到公司——一般是拍賣或放在紀念館裡,夏天還為一條他“最舒服的內褲”和她爭執了一番——夏天和白敬安說起在下城的事。
  當時電視裡正在放一部最近的電影,N區大屠殺時的事。
  這款白林有種年輕人無辜的氣質,是個碰上了壞蛋的倒楣鬼——從電影裡看,整件事的錯顯然全在那位戀童癖的行政長官身上——然後爛事不知怎地變成了大麻煩,他跌跌撞撞地試圖處理,讓人同情。
  雖然發動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暴動,但在這部電影裡,他是個極為親民、令人同情的傢夥。妹妹白桑,當時不過十二歲,被上城拍得簡直是個紅顏禍水。
  上城特別喜歡N區大屠殺的題材,灰田覺得是因為那三百五十萬死人像一塊咽不下去的骨頭一樣,哽在那裡。
  夏天嘲笑電影裡的一處情節,大概是說白林無論如何不肯和一個進入保安隊的舊日好友刀劍相向,兩人緊要關頭袒露了一番內心,居然握手言和了。
  灰田雖然從沒看過大屠殺的視頻,看個殺戮秀都要剪輯版的,但對電影還算有點概念。
  “但他不是壞人,應該活下去。”她說。
  夏天剛從宴會回來,衣服也懶得換,斜靠在沙發上,襯衫的三顆扣子沒扣,樣子讓人臉紅心跳。
  她心想這多半和金錢和名聲有關,這種東西就是會給人增加光環。如果他只是一個從下城來的貧窮的罪犯,她不會有這種感覺。
  “世界上不該死的人多了。”夏天說,“誰在乎啊。”
  他坐正身體,湊近她。“我認識一個傢夥,有我見過最靈巧的手,我在上城都沒見過這麼好的魔術師,我的硬幣戲法就是和他學的。”
  他拋起一枚硬幣,灰田下意識盯著看,他伸手抓住,然後張開手,手中空空如也。
  他露出一個笑容,帶著孩子氣,像是玩了個特別有趣的遊戲,天真無害,很難相信這種人是殺了十幾人的罪犯。
  “他人不錯,我們小時一起幹過不少壞事,他非常愛他母親。”夏天說,“但有一天我們碰上了……打個比方,就是一條漆黑的路,沒有別的出口,我們只有一人手裡的一把槍。你還能怎麼辦呢。”
  他朝她笑,還是那副天真又無辜的樣子。灰田有點發冷,其實她早知道的,在這個光鮮的外殼下,這是個冰冷、血腥而且弱肉強食的世界。只是上城的燈光太明亮,有時她會忘了這一點。
  “沒人會後退。下城就是這麼個地方,你想活下來,就得多想想自己。”他說。“這才是現實世界。”
  他的旁邊,白敬安從他袖口裡找出一枚硬幣,夏天笑著跟他講怎麼變戲法,親密得像一對玩耍的孩子。
  她看著這一幕,心裡想,有時候你真的很容易把他和媒體推銷出來的那個人搞混。在那個理想化人物的背後,站著一個來自下城,有著冰冷肉食動物眼神的危險份子,他會把那一整個“黑暗的垃圾堆”——他們有時是這麼叫下城的——帶在心中,因為他屬於那裡。


第61章 一個一個殺
  事後灰田去看了夏天的採訪視頻,放出來的效果十分不錯。
  開始時何遇問夏天對這次處決的看法,夏天說的“我會做和他一樣的事,因為我有個妹妹”被反復引用,那種引用理直氣壯,讓人覺得像是國王給了某個殺人犯特赦,還宣佈他是聖騎士一樣。
  視頻裡,夏天看上去像某個鄰家的年輕人,但不知道是不是打光的關係,他的線條有種純淨感,顯得……好吧,像卡珊卓拉說的,有一點點的神聖風格。你很難置疑這張臉說出的話,就算很瘋狂。而上城的觀眾們不喜歡質疑。
  現在,他所有的粉絲一起陷入狂歡,他最後做出的那個墜落和爆炸的手勢簡直瘋了一樣在傳播。好一陣子,灰田看到這畫面就要哆嗦一下。
  那微笑——還有狂熱的傳播裡——有種非常暴力的東西。
  那些人,她心想,好像夏天的一句話,覺得自己就可以得到殺人的權利,得到神明的赦免。——至少他們的言論是在走這個風格。
  那些關於社會道德的話最初只是些名字聳人聽聞——類似於《我在所多瑪的墮落生活!》——的論文或是新聞標題會引用,但是當引用過多,突然間所有人都在討論這件事。
  之前這類話題並非沒人提起,但人們對此毫無興趣,而現在每個人都顯得興致盎然。當夏天在攝像頭前說起它,當那張俊美的面孔呈現,他做出手勢,提及自己的感覺,整件事就清晰呈現出了他的個人風格,和獨有的煽動性。這就是明星的能力。
  沒人能獨立於娛樂浪潮之外。
  媒體拼命往這一系列現象裡添枝加葉,以分上一杯羹,他們杜撰夏天沒說過的話,擴展成了一套能回應任何質疑的堅實理論,來博取關注度。
  當然了,明星們不知道這件事,採訪之後,他們迅速進入了第四輪賽事。
  這一輪以殘酷、漫長、死亡率居高不下而著稱,越來越多雙眼睛開始盯著第三分賽場,策劃們摩拳擦掌,準備投放出像樣的災難。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灰田很快會意識到,如果他們能活著出來,將迎接一場怎樣致命的狂歡。
  賽場有浮空區,但根據設定,他們處於地表年代,地點據說在海洋深處。
  夏天來到這片區域,一眼就看到一望無際的水域,鬼知道上城怎麼能有這麼大的地盤,而這甚至只是建一座臨時使用的賽場。
  孤島的擁有者據說是一位超級富豪,掌控著世界的經濟,還有各種奇異可怕的科技專利,超越了當前時代好幾十年。
  現在,一群應他召喚而來的繼承人擠在一艘豪華遊輪上,他們來自世界各地,接到通知,被認為擁有繼承這座王國的資格。
  一路陽光明媚,遊輪上還有美女穿梭,點心和酒水無限供應,這一輪顯然不會像上次那樣,只有一群男人在野地裡廝殺了。
  比賽越到後來,舞臺便越發精美,佈景越發華貴,而人員的構成也會更加豐富。
  只是場地和夏天幻想中“熱`辣天空”式陽光明媚的度假小島完全不同,整座“園林”雖然有亭臺樓閣,或是珍奇的植物,但大海是那種陰森風格的大海,房子是那種鬧鬼風格的房子……可能真會鬧個鬼也不一定。
  他們到航行前往小島時,天空就開始烏雲密佈,下起小雨,不時有閃電在上空遊移,一副將有災難要發生的樣子。舞臺背景們真是兢兢業業。
  夏天在遊輪上還碰上了莫安,後者立刻做出怒目而視、但考慮到大局勉強被同伴拉開的樣子——那隊友也夠有眼色的——夏天也儘量擺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樣,然後兩人儘量躲著對方走。
  就躲人的技能來說,莫安絕對是一流高手,一路時間不短,夏天一次也沒有瞟見過他。
  待到達小島時,天色已經全黑。
  他們在滿世界強調的“不祥預感”中下了船,幾個臉色陰沉的僕人來接待他們,長得活像恐怖片裡的報喪人,一定是特約型演員。
  如果現實中碰到這種場面,最好就拔腿就走,但是身為殺戮秀選手是沒有選項的,他們拿著行李箱,跟著那幾位僕人,走進了陰森黑暗的賽場。
  夏天覺得那位齊Boss一定是做海島真人秀做久了,生怕人家把他類型化,於是完全沒有滿足大家願望的意思,弄出的殺戮秀場景一個比一個陰森,連這座在海上的賽場都和度假海全不在一個次元,擺出陰冷兇險的德性,誓要和“熱`辣天空”劃清界限。
  他們穿行其中,整片區域樹蔭濃密,張牙舞爪,似乎想把闖入此地的渺小人類盡數吞噬。
  房屋設計古樸典雅,隱藏在重重林木之中。到了現在,地表時代的古典風格已經不剩什麼了,剩下的全是“XX元素”一類的東西,設計人員們雜糅一番,能給人以特定的觀感,並符合秀本身需要的功能與特性就行。
  這棟房子走古老衰敗的風格路線,屋簷和走道中裝飾著古怪獸類的雕像——不像是現實生活裡的,大概出自神話,一個個看上去不懷好意——屋角掛著風鈴,上方裝飾著剔透的瓦片,一條條回廊曲折幽深,通往園林深處。
  總之,很符合恐怖片裡房子的模樣。
  身為殺戮秀選手,夏天可沒心思去看景色,他掃了一圈,心想這格局狙擊手是沒什麼戲了。
  他們越來越深地走進這座園林,走進去後,他發現這裡還是滿熱鬧的。大廳燈火通明,一場大型晚宴已經準備完畢。僕人們——又被稱作NPC,電視臺的危險合同簽訂者,在這種比賽的死亡率大概是三分之一——幫客人拎起簡單的行李,帶到各自的房間,裡頭準備好了各自在這裡度過一個月的生活用品,櫥櫃裡也備有各種場合下的衣服。
  夏天的小隊跟著一位走路姿態曼妙的女孩,來到一處單獨的院落,這裡看上去草木瘋長、日漸荒廢。夜色中,幽暗茂盛的枝葉掩映著殘破的暗灰色房屋,是鬧鬼的好地方。
  女孩把鑰匙交給他們——設計得很古樸,以便做周邊——並告訴他們,只有他們自己擁有房間的鑰匙,請不要弄丟,然後便離去了。
  幾人打開門,發現雖然賣相不怎麼樣,裡面的設備倒是非常現代化。大概是為了小隊開會方便,還提供了寬敞的客廳,吧台、好酒和沙發。
  茶几上立著一枚印著雅致Logo的白色花瓶,插著剛摘下的薔薇,上面靠著張造型雅致的邀請函。
  白敬安走過去打開看,上面說希望貴客換上較為正式的衣服,前往宴會大廳。按照去世主人的意願,將舉行一場晚宴歡迎他們。宴會上負責的律師將會宣佈老先生的遺言,大概就是這次的比賽規則了。
  請貼上還寫著,史先生希望他們都能夠快快樂樂,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希望不要影響到他們享受人生。
  “宴會之前,我們要不要繼續商量一下戰術?”艾利克說。
  ——之前根本啥也沒討論出來,全花在背社會道德變遷史上了。
  “我們先殺個誰吧。”白敬安說,轉頭看夏天,“你最討厭誰?”
  夏天想了想。
  “楊沉。”他說,“你看到他那些私人殺戮秀視頻了嗎?還有那些採訪,我就沒見過幹出那種事來還這麼自我感覺良好的!管雲知的那個兒童殺戮秀全是他策劃的,他怎麼什麼事都沒有!”
  ——他說的是第二次處決裡死掉的傢夥。
  “可能因為不好殺吧。”艾利克說,“畢竟只是粉絲活動。”
  “我殺得了。”夏天說。
  “行,我們從他開始殺。”白敬安說。
  艾利克瞪著他倆,韋希從上了島開始就在查看網路系統的情況,這會兒也抬起頭看了一眼。
  白敬安環視他們,說道:“然後,我們一個一個來。”


第62章 第一個
  夏天換了身禮服,覺得那個服裝設計給他設計衣服時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這身衣服有點復古,黑色系,縫線是暗紅的,隱隱透出來,裡子也是同樣的色系,既有種有錢人昂貴挺括的氣息,又完美地襯托出了他的身材,還能顯得像件戰服。
  自從他可以稱之為“明星”之後,衣服一向是專人設計,也有人專門幫他打理網站、回復留言、寫採訪稿。
  他從來搞不清這些人是誰,有時覺得他們對他也不感興趣,雖然他們知道他的一切,但是卻在齊心協力地創造出一個和他相似,又微妙地不同的人物。
  夏天出門時,正看到白敬安也一身正裝地從隔壁房間出來。那身衣服可能是想起到儒雅和風度翩翩的效果,但當他走出房間,前往戰場,身上卻有了某種壓倒性的氣場,他不再像那個不動聲色的陰謀家,而像個會在宴會裡手拿紅酒,能一滴不灑地把所有人都幹掉的殺人狂。
  一身雅致的衣服也被他穿得殺氣騰騰,像是為了襯托他和外表不符的黑暗內心而設計的。
  打從紀念秀那件事後,白敬安產生了某種變化。不再像他最初時看到的那樣,那時候他像是遠處山頂的積雪,離整個世界都很遙遠。如今,他軀體深處舊日危險的性情越來越多地展現出來,讓他更像一把將要出鞘的利劍,就在身邊,抬手可及,在這片地獄中反射出冷酷和鋒銳的光。
  他們四人在客廳碰了頭,然後一起前往晚宴。
  一路上,所有人都做了正式的打扮,一個比一個花枝招展,像是去參加時裝發佈會的。
  大廳燈火通明,在陰暗的園林中燃燒。雖然剛剛死了總裁,宴會卻辦得很豪華,和他們的衣服一樣,簡直是廣告商的盛宴,什麼好東西都往外拿,找機會就貼個標籤。
  現場還有不少俊男美女,穿著性感的衣服四處穿梭,都是官方擺在這兒妝點賽場的,一樣被稱之為NPC,不過擁有生命和意志。
  大部分觀眾認為他們在這兒的目的就是為了陪選手睡覺,給他們減壓。在歷屆殺戮秀上,這種人的死亡率也是居高不下。
  夏天隨手拿起一杯酒,艾利克正把空杯子放回去,韋希的眼睛就在手機上沒鬆開過——所有的網路後勤都是這樣子。
  他正試著進入本地的局域網,查看建築內所有攝像頭的圖像,以及入侵門禁設備。網路後勤就是這樣,他們可能手無縛雞之力,但隊裡沒有,你就跟瞎子一樣。
  ——自打開始討論怎麼殺人,韋希頓時精神抖擻,一點也沒了之前蔫蔫的樣子。路上他還熱情地列了一張單子給夏天,詳細描述了他覺得哪些人該死,簡直就是資深專家。灰田讓他們殺人時挑著點,但夏天覺得這地方資源豐富,永遠不愁開不了工。
  夏天拿著杯酒在宴會廳裡遊蕩,一路收到不少男男女女饒有趣味的眼神,他一概回以微笑,一點也沒有在這裡跟人上床的意思。
  賽場內所有的場景都會有一堆策劃圍觀,還開會討論,哪些能保留,哪些要刪掉。他不知道怎會有人能毫無壓力在這裡跟人搞上的。自打身上發生那一堆鳥事,他對上城所有香豔的幻想都化成噩夢,對這類事全都躲著走。
  艾利克說他再活個幾輪就不會在意這種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到最後,這種比賽能讓你意識到生活中堅持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只有享樂才是真的。
  他大概是對的,很多殺戮秀的老手都是這樣,在日復一日的這種秀裡,性情中正常的部分被摧毀,尊嚴和未來像粉塵一樣消散了。
  他們在一片繁華中裝模作樣了大概十分鐘,有人敲了敲杯壁,聲音清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轉頭看向那方向。
  “各位繼承人。”主持律師說,他一頭銀髮,看上去很有Boss風度,姓安格,是當年殺戮秀屆有名的人物,這會兒被請來當主持人。
  夏天在宴會上見過他幾次,大部分時間都醉得人事不省。不過這會兒經過造型師的折騰,還是頗有風度的。
  他接著說道:“各位來到此地,想必都對史先生的遺產很有興趣,在生命最後的一段時間,他不惜花費大量的時間尋找各位,列為他的遺產繼承人,並給了我一封……唔,七百頁厚的遺囑。”
  他停了一下,等周圍有人捧場地發出笑聲,再繼續說下去。
  “這無上的精力充分說明他對各位的信心。”他說,“不過我想大家不會想在這裡聽我念完七百頁的細則……而更願意喝點酒,找個漂亮的床伴,好好找點樂子。所以我精簡了一下。”
  他伸了下手,旁邊一位穿著一看就很昂貴制服的僕人遞上來幾頁紙,他裝模作樣地拿起來,開始念繼承權的要求。
  周圍靜了下來,相較於終端屏上冷冰冰的規則,由他總結出來感覺更加的真實和身臨其境。
  “你們現在人很多,但沒有什麼價值,可是你們中的一位將會證明自己是尊貴的繼承人,得到一切。”他朝滿屋子的青年才俊說,“史先生認為,只有這樣選定的繼承人,才是理想中的繼承人,最狠毒,最冷酷,最有手腕的,才能統治他的王國。”
  ——這當然沒什麼邏輯,憑什麼繼承商業帝國要一屋子年輕人自相殘殺,打架厲害能說明什麼呢。但這是殺戮秀,不需要規則。
  主管律師繼續說道:“你們現在兩手空空,武器就在園林的某處,可以根據需要自取。你們必須消滅敵人,以證明自己有繼承一個商業帝國的能力。
  他做了個手勢。
  “之前我提到藏寶之物,這些東西藏在園林的各處,我不會告訴你們有多少,又如何找到它,我相信不會太難。而最終集齊所有碎片的人,就能夠打開‘寶藏’,那是存放史先生繼承權的盒子,能夠幫你完成基因認證。從此以後,你就是史先生商業帝國的唯一繼承人。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比你身份更加尊貴,更富有的年輕人了。”
  他朝他們微笑。
  “容我提醒一句,也許你很聰明,很快拿到了藏寶之物,但不代表你有它的所有權。只有最強的人才有所有權。”他說,“那麼,如果有人不喜歡這個遊戲,可以立刻離開,沒人會阻撓。”
  他停了兩秒鐘,周圍一片寂靜,沒人離開——沒人想上黑名單。
  “如果沒人離開,我宣佈,繼承遊戲現在開始。直到選出下一個繼承人為止,遊戲將不會結束。”主管律師說,朝各人欠了一下`身,轉身走開了。
  宴會廳很快恢復了喧嘩,說話的說話,泡妞的泡妞——單從恐怖片的角度來看,這真是充分表達了某種人性本惡的場面。
  聚會中場,楊沉去洗手間,夏天把酒杯一放,從後面跟上他。
  楊沉是個個頭高大,表情陰冷的傢夥,臉上有條斜劃過半張臉的刀疤,是197屆時殺一個NPC時留下的。一般NPC不會這麼難搞,但那個就是堅決不想死。
  現在的醫療技術去除疤痕小菜一碟,不過殺戮秀的選手們一般都會把這些東西留著,最初是作為對舊日戰鬥的炫耀,現在則是一種商品特色。
  夏天脖頸上的那道傷也留著,雖然並不明顯,但細看還是能看出來的。灰田不准他去掉,說是公司有規定,合同也有寫明。這合同怎麼什麼事都他媽的規定啊。
  他打開門時,衛生間裡只有楊沉一個,正在小便,看到他進來,警惕地瞟了一眼,便不再理會。但夏天把門關上,然後站在門口盯著他看。
  就這麼過了三秒,那人轉過頭,惡狠狠地說道:“看什麼?”
  夏天指了一下,說道:“我不希望濺到身上。”
  對方擰起眉頭,夏天看到他結束了,便朝他燦爛一笑,走了過去,袖子裡藏著把餐刀。
  過程大概是三十秒鐘多一點。
  殺戮秀的戰鬥和打架有某種本質上的不同,你不會亮出刀走過去,因為你不是想威脅他,也不會關心他是否會投降,你只有一個目的:殺了他。
  你不會介意是否會挨上一拳,也不會在對方揮舞拳頭時後退,合計著反擊。你考慮的只有一件事,怎麼把握時機,利用周圍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殺人。
  夏天躲過楊沉的一拳,但沒有後退,他朝前進,一刀捅進他的小腹,還往下拉了一把。
  他挨了一計膝撞,但可以忽略不計,他迅速後退,那人還想出擊,接著不可置信看著自己的小腹,禮服已經被血染紅了。
  他朝他撲過來,夏天再次後退,他一路踉蹌,血越流越多,在他一個衝擊不穩的時候,夏天朝著他小腹的傷口就是一腳。
  他摔倒在地,夏天朝他走過去,揪住他的頭髮,另一隻手裡拿著刀。
  他伸手去擋,兩人僵持了五秒,然後夏天割開了他的喉管。
  他很快死去了。殺戮秀的選手們總是會有這麼個時候。
  夏天站起身來,他衣袖上弄了點血,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西裝筆挺,容貌俊美,大好青年一個。
  他走到洗臉台前,把沾血的刀子擱在旁邊,洗掉幾滴濺上的血跡,整理了一下儀錶。
  然後他拿起刀,也沒沖洗上頭的血,打開門,朝外頭繁華的宴會走去。他的身後,那人血還在靜靜流出來,距離血液凝固還有一小會兒的時間。
  在走廊時,夏天碰到個小個子男人,也趕去衛生間。那人朝他客氣地笑了一下,夏天回以微笑。這時候大家都還算客氣,宴會開始不到半個小時,很少有人想去殺人。
  他的身後,那人打開了洗手間的門。
  夏天腳步不停地往前走,後面很安靜,這種時候你不會聽到尖叫——這裡沒人會尖叫。


第63章 首殺
  開場宴會上首殺的時候,浮金電視臺的幾位股東到總台參觀新款的擬真感知測試。
  這東西據說能夠直接通過刺激大腦,完成在肉體方面做不到的事,比如連續高潮啊,反性別做`愛啊,或是極度痛苦什麼的,用在遊戲裡再好不過。
  過來的是一水兒如雷貫耳的名字,而能覺得如雷貫耳,還是因為田小羅跟總導演是親戚,對這圈子瞭解得多一點,不然連覺得大名鼎鼎的機會都沒有。
  策劃組忙得昏天黑地,但雅克夫斯基還是抽出空來前去陪同,田小羅沒溜掉,也在接待團隊中。
  這會兒,她遠遠落在後面,雅克夫斯基要她盯著夏天的策劃小組——現在稱之為小組不太恰當,這是一支不小的團隊——於是簡直手忙腳亂。
  她的耳機裡同時有五方在通話,聲音此起彼伏,吵得不可開交,從她上線開始就沒停過。
  她右邊的隱形眼鏡中開著夏天任務的窗格——他們私下管夏天叫“老大”——那人正抱怨為什麼楊沉明明是個變態,卻反而脫了身。艾利克嘲諷地說可能是因為很難殺,夏天說“我殺得了”。
  她聽到莫星用一副祭司腔感歎:“繼獻祭被接受以後,我們又得到了神諭——”
  “神諭說,有人要倒楣了!”
  “神諭說,對不義之人的屠殺開始了!”
  他們從上次夏天形象的公關方向下發之後,就開始用這個腔調說話,越說越熟練,簡直改不過來。
  一群人七嘴八舌,雖然為了避免佔用頻道,規定了一個小組一次只能有一人發言,可一點也沒見消停。這些人聲音高亢,情緒激動,田小羅以前跟過不少小組,從沒見過這麼歡脫的。
  她的心情也跟著這些吵嚷莫明變激昂,不過仍然面無表情地跟在那群上世界最頂端掠食者的身後,今天的事兒可容不得半點差錯。
  她落得很後,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又一次擊殺,覺得這是很久以來她第一次渴望在殺戮秀裡看到某個人死去。
  雖然楊沉倒不比她見過的另一些人更惡劣——不是因為他不惡劣,而是因為殺戮秀裡變態太多,絕大部分人拿不到雙位數的號碼牌——但所有那些噁心的充滿想像力的兒童殺戮秀賽程都是他安排的,憑什麼他可以活下去?!
  她看著夏天拿著沾血的刀離開衛生間,不知為何渾身發抖,耳機裡亂成一團,不知誰叫道:“近鏡頭,快點快點!”
  “調一下色,更突出紅色,能完美地襯托出——”
  “那把刀拿在他手裡的樣子太美了!”
  田小羅感到一種接近於復仇的快感,雖然這不是復仇,她對自己說,這是無數個行銷謊言中的一個,可是某些情緒還是不管不顧地信以為真,想要依靠過去。太他媽饑渴了吧。
  她不記得那男孩什麼時候過來的了。可能是和她一起落下的,也就十四五歲,或者再小一點,淺色頭髮,散在肩膀上,隨便別著個灰銀的髮卡。之前她悄悄斜了他一眼,心想這長相,再加上家世,將來肯定是個腥風血雨的類型。
  她正專注地看著窗格裡的即時圖像,這時聽到一個聲音說道:“你是王小天嗎?”
  這個遙遠的名字突然被提起,她猛地轉頭去看,說話的就是那個男孩。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說道:“你是和堤蘭、羅安還有安貝爾他們在防衛部做交互性病毒的,是不是?”
  田小羅腦子空白了一會兒,耳機裡有人正在大叫:“首殺!”
  這事兒極少有人知道,連她哥都不知道,至少沒法一口氣叫出整個小組人員的名字。
  然後她想,他這歲數來這地方,肯定是哪個權貴的兒子,所以對防衛部的事都一清二楚。他們才是這個世界上真正掌權的人。
  她不知道是哪個,她對這類事情毫不關心,也對白馬王子毫無幻想。在這個世界上你現實一點,就知道愛情片裡那些事都是幻想,現實是黑暗恐怖版的。
  “是的。”她乾巴巴地說,還沒完全從耳機裡激昂的世界回神。
  “你怎麼在這?”那男孩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交互性病毒專家。”
  “算不上最好。”田小羅說。
  對方想了想,“只有一個比你好的,而且你們方向不一樣。”
  田小羅瞪著他,她想轉身就走,這是她最擅長的結束話題的方法。但也許是剛才的情緒還悶在胸中,沒有找到出口,她脫口而出一句話:“我有活要幹,你為什麼不進去找你的家長呢?”
  對方怔了一下,然後朝她露出一個笑容,說不準是燦爛還是尖銳,他說道:“我覺得你人還不錯。”
  她瞪著他,他問道:“想不想要份新工作?”
  他笑容更燦爛了點,“保證刺激。”
  夏天回到宴會,把血淋淋的餐刀往桌上一擱,白敬安朝他微笑,遞過來一杯香檳。
  旁邊有人轉頭看那把刀子,沒人說什麼,這種宴會上出現沾血的刀再正常不過。
  他們周圍,衛生間裡有一具屍體的事很快就傳開了,夏天聽到選手們竊竊私語,說比賽規則宣讀完畢的十分鐘內,第一個死者已經出現。
  當然了,這裡四處有攝像頭,但他受到這座孤園規則的保護。在這裡,謀殺是正義和符合規則的,受到去世史先生遺願和主管律師的鼓勵。
  沾血的刀仍放在雪白的餐桌上,和精美的餐具、酒水和點心交相輝映,表現賽場的主題,絕對值得一個大特寫。
  楊沉小隊裡的某個傢夥情緒有點激動,四處抓著人問是誰幹的,不過大家都一副風度翩翩的樣子拒絕他找茬。
  夏天很能理解那支小隊驚慌和惱怒的理由——不遠處有人在聊,先是討論了一下是誰殺的,然後說不管是誰動的手,楊沉小隊現在缺個人,算是不錯的獵物,應該有不少人盯著了。
  那支殘餘的三人小隊就站在不遠處,臉色難看,還十分警惕。
  到了第四輪,賽場變得更小,人數更少,所有隊裡都是麻煩人物,少一個都會產生很大的影響。
  夏天拿起沾血的餐刀,敲了敲香檳杯。他敲了好幾下,大廳裡的人才停下說話,轉頭尋找聲音的方向。
  “抱歉,我想打斷一下,因為剛才我聽到有人在問剛才衛生間那位是誰殺的。”他說道,“我殺的。遊戲不是已經開始了嗎?”
  他轉頭做詢問狀去看主管律師NPC,對方作慈祥地微笑狀點頭,表示確實開始了。
  所有人都盯著這方向看,他說道:“一方面因為,我一直不太喜歡他,我覺得他選床伴的品味很糟糕,都太年輕了,而且事後老有人上醫院。你們知道他還有艘船嗎?”
  周圍人用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看著他,正在這時,楊沉隊裡的另一個戰士——他不記得叫什麼名字——拿著把餐刀從後面沖了過來。
  他從白敬安跟前沖過去時,突然摔倒在地,好一會兒沒站起來。接著周圍的人都注意到他緊緊捂著脖子,血從動脈不停流出來。
  白敬安位置變了,低頭看他,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那人掙紮著想爬起來——周圍人讓開一大圈,以免沾到血——白敬安一腳踩在他的後背上,他又摔倒在地。
  他做這些時杯子裡的酒晃也沒晃,一副面無表情的淡定模樣,配上那格調文雅的禮服簡直變態到了一個新高度。
  第二個人正想撲過來,艾利克從後面一把卡住他的脖子,他拼命掙紮,前者把一把叉子捅進他的後腰,他很快便在他手中癱軟下去。
  最後一個隊員想要逃走,夏天放下杯子,從桌上隨手摸起什麼朝他腦袋上砸去——是個酒壺——他摔倒在地,夏天快步走過去,一邊繼續說道:“我也不喜歡他的兒童殺戮秀,太沾沾自喜了點。我知道你們都參與了,你們還在媒體上幫他講話,我不喜歡那些發言,太真情實感了,好像那聚會有多高貴,死的人有多高興似的。”
  他一邊說,一邊揪住那傢夥的腦袋朝地上撞,撞到第三次時他就完蛋了,血流得到處都是。
  夏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這件衣服他著實中意,打起架來一點也不束手束腳。
  周圍,一圈西裝革履的傢夥看著他們完成這場小隊滅亡工作,有人遠遠吹了聲口哨。


第64章 首殺獎品
  正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幾下鼓掌的聲音,人們讓開道路,主管律師安格先生走過來,一臉的慈祥,不禁讓人又回憶起他當年明星的形象。
  “看到這樣的青年才俊,真令人高興。”他說,“既對這次活動的意圖領會透徹,還擁有一流的行動能力。”
  他笑吟吟地接著說:“在這裡,我想借機說一句,各位儘管放開手腳,我們無限制地提供任何醫療、酒水和服裝的照看,成為大家無所不在的後盾。”
  他朝夏天和藹一笑,“我會再給你送幾件新衣服過去。”
  夏天看了眼自己的禮服,才發現下擺被刀子割了一道。他朝他燦爛一笑:“送件一樣的。”
  “保證一模一樣。”對方說,朝他笑得非常慈祥,成為明星後你經常能碰到這種笑容。
  然後安格先生放下酒杯,掃視其他人。
  “為了表明對青年才俊們積極參加活動的鼓勵,我們還特地為第一個動手的人,設置了價值不菲的首殺獎勵。”他說。
  夏天挑起眉毛,宴會廳的交談迅速消失,所有人都盯著主管。
  首殺獎勵啊,好些年沒出現過了。
  對方招了招手,一個穿著挺括黑色制服的男人走過來,樣子像是什麼大宅子裡的管家,一副很有風度的樣子。他手捧一個同樣漆黑的金屬盒,它的形態宛如一隻怪獸的蛋,小心翼翼的姿態仿佛在拿什麼鎮宅之寶。
  他打開盒子,裡頭深紅的天鵝絨乍看上去像一捧幽暗的血色,什麼東西躺在其中,是血色中的一片陰影。
  主管律師把它拿起來,朝群眾們微笑。
  夏天隱約覺得好像一枚黑色的劍柄……正在這時,主管律師手中憑空出現了一把漆黑的匕首。
  某種未知的材料不知何時覆上他的手背,像是一片漆黑流河……接著夏天意識到,他會這麼想,是因為它的確在流動。
  高端納米材料。
  對方匕首一揮,動作迅疾俐落,很有當年冠軍隊戰士的帥氣。鋒刃在這一揮間猛地伸長,仿佛空氣中有什麼無端地組成了刀鋒,它變成了一把長劍。
  他再次一揮,黑色流動,一道漆黑的弧形一閃而過,那東西變成了一把漆黑的鞭子。
  屋子時所有人都盯著他看,目光無法從這一系列武器的展示中移開。
  夏天看得兩眼發光,天知道現在的武器製造商怎麼能造出這種東西,他一眼就看得出來,這絕不是3D列印搞出來的。它所有的形態都是手工設計,經過專業的優化,是現在單兵武器的頂峰,而且價格頂尖,剛剛推出,別無分號。
  而從一個殺戮秀明星專業的角度來看,這東西殺人絕對一等一,其中一些功能頂得上一支小型軍隊了。
  他幾乎能聽到觀眾在終端上四處搜索這是什麼玩意兒,進入第四輪,從還沒上島就開始做廣告,現在終於出現了漂亮的大型廣告展示。
  “當然了,”安格先生說,“我禁用了武器的大部分功能,這是一場繼承權遊戲,需要大家展示自己的才能、計謀和武力。最好的展示舞臺,是旗鼓相當的舞臺。‘末世之獸’的一些功能太過強大,能叫你身處末世時,什麼也不用帶就足以大殺四方了。”
  ——這句絕對是廣告詞。
  他鄭重地把武器交給夏天——夏天覺得這場面一定在全球所有的終端前處於高亮狀態——原始形態中,這東西像是一匹狼,非常風格化。野獸的雙眼如同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接過來的那一刻,隱形眼鏡上自動出現了相關資訊。操作並不困難,但需要一定的熟練度。夏天決定今晚怎麼著也得立刻把這玩意兒搞熟了。
  納米材料覆上手掌,溫暖而輕柔,像手握上城最細的輕紗,卻又有著死亡的重量。
  夏天抬起手,它在他掌下生長,越來越多,仿佛在迅速繁殖。一把巨槍出現在他手中,幾乎和他本人一樣高,沉重而巨大,充滿金屬和毀滅式能量流冰冷又灼熱的質感,殺氣凜然,是他在神殿中武器的複製。
  槍長得很慢,以至於整個場景十分奇幻。和主管律師不同的是,夏天興致盎然地研究他的新武器,但舉手投足間的殺氣簡直如實體一般凝聚,雖然知道目前的槍械功能禁用,周圍的人——除了隊友以外——還是都離他遠了一圈。
  夏天愛不釋手地折騰,主管律師體貼地給他騰出時間展示,然後抬眼看其他人,說道:“以及,我需要提醒一下,各位應該儘快找到除了餐刀以外的武器,這裡的夜晚可不算安全……”
  正在這時,旁邊不遠處一個男人發出一聲慘叫,倒在地上,捂著脖子,血不停流出來。另一個男人站在他旁邊,拿著把沾血的叉子。
  在場所有人都認識他,齊青,上一任冠軍隊的成員。
  他個頭不高,長著張娃娃臉,這會兒一臉無辜地看著律師主管,說道:“二殺有獎勵嗎?”
  夏天愛死了他的首殺獎品——用艾利克的話來說,“你一定很遺憾它不能替你生小孩。”
  他興奮得有點神志不清,很想去殺點什麼人試試,白敬安並不準備制止他。
  這東西的刀刃甚至可以調成單分子的——不過禁用了,不然也太恐怖——還有同樣未解封的槍械功能。拿著這玩意兒,隨便進入哪個末日遊戲,都能夠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了。
  白敬安不知道造出這樣的武器需要多大的精力,也只有在上世界會花費這樣巨大的精力,造出這種外表堪稱藝術品,並能在一分鐘能清空一棟樓的玩意兒。下城的糧食問題還沒解決,他們的技術在單兵殺人這檔子事兒已經突飛猛進,不可阻擋了。
  “我都不記得上次殺戮秀有首殺獎是什麼時候的事。”艾力克說。
  “195屆第三輪。”白敬安說。
  說話時他們正坐在四人套房客廳的沙發上,這裡有小吧台,沒有武器但提供各種餐刀、叉子之類的日常殺人用品。
  “他們真準備把這種東西弄得滿城都是?”艾利克說。
  ——這問題也是可以理解的,今年上城的兇殺案數量又創新高,商家還歡天喜地地把這類東西拿出去到處賣。
  “不會達到‘滿城都是’的程度,”韋希說,跟前懸停著十幾個螢幕,“沒幾個人買得起的。”
  說話的這一會兒時間,窗外夜色越發深濃,這裡天比外面黑得早。
  第四輪賽場據說不是全攝影棚,但其實只是技術的進步,而非有任何細節性的放任。這裡所有的天象仍是由策劃組全權控制,是一片龐大精確的牢籠,上演著血腥戲碼。
  白敬安看了一眼夏天,那人正在專注研究武器功能,看上去挺放鬆。
  他正拖過一個屏幫韋希的忙,但總忍不住分出一點精力關注他,雖然他好端端坐在那裡,還拿著個逆天的武器,什麼事也不會有。
  艾利克繼續說道:“只要有人買,售價很快會下來的。就算便宜不下來……山寨版也會很快出現。”
  “但我的棉花糖仍然是獨一無二的。”夏天說。
  ——這是他給他首殺獎勵起的名字,主管律師苦口婆心地勸他換一個,但他很堅定。
  “我們暫時停止為武器製造商操心,回到戰術的話題吧。”艾利克說,“我們是鬼牌,現在是不是太出風頭了。”
  “給我們鬼牌,就是要看出風頭的。”白敬安說,“我們除了姿態強硬外,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轉頭看正在愛`撫新武器的夏天,說道:“第二組想殺誰?”
  第二組是送上門的。
  他們當天夜裡上門來窺探,大概是夏天的首殺獎品太有吸引力。艾利克把榨汁機刀片的部分從其中一個的臉上塞了進去,按了開始鍵,場面十分可怕。
  夏天殺了另一個,剩下的就驚恐地散去了。
  當天夜裡,韋希終於進入了園林的監控網——看統計數目有一千一百七十三個,大都分佈在建築之內,園林中則是一片黑暗的未知地帶。
  而在無數的小螢幕之中,他們看到了其中一些可怕的東西。
  其中有不少鏡頭近乎純黑,這些都是建築邊緣,朝向園林之內的。可能因為角度的關係,畫面有種恐怖感,整片林子一點燈光也沒有,有種強烈的不祥和未知。而園林內部沒有一個攝像頭。
  有一瞬間,他們看到有什麼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看不清樣子,但動作不像人類。
  他們交換了一下眼色,把所有向外的攝像頭集合到一處。在離他們後窗不遠的地方有一條隱蔽的河流,長著一人高的葦叢,在窗簾隱隱透出的光線下,能看到什麼人被拖到了草叢裡,只能看到一雙腳……那一瞬間,拖拽它的東西一閃而過,對光線頗為忌諱。他們只看到一道蒼白影子,動作像只野獸,但其中有些地方更像是……人類。
  幾人沉默了好一會兒,顯然,這是第三賽場的殺手鐧——來自黑暗深處的威脅。
  而不管那傢夥三更半夜出去想要幹什麼,身手都不夠好,被黑暗中什麼高度變異的東西抓住了,然後拖到了園林深處。
  即使只是一瞥而過,但白敬安確定從沒在相關的圖鑒上見過這類東西,看來是電視臺的新產品了。
  他想起之前主持律師也說過,這裡夜晚不太平,不過被打斷了,而他也沒有再強調一遍的意思。
  他轉頭去看攝像的螢幕群,更遠些的角度根本沒有攝像頭,外頭肯定有不少這樣的地方。
  但他也知道,即使如此,仍然會有不少人在外面。危險從來不會阻止他們這種人。
  這天晚上,白敬安做了個夢。
  他夢到了白林。
  雖然他肯定見過他,但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即使在夢裡,他也像一幀靜止的畫面。
  他站在下城的街道上,拿著把槍,低頭看腳下的屍體。他穿著件粗制的白色T恤,灰色寬鬆的嗶嘰布的長褲,街燈很亮,照在他身上像舞臺的光,一個看似簡陋,但盛大而致命的舞臺。
  T恤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略顯青澀的線條,這軀體仍在長成,手腳修長,精力旺盛、極度危險,光線照在他的衣服和皮膚上,反射,讓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的五官還有著年輕人的稚氣,卻又是淩厲和陡峭的,通體沒有任何含糊之處,是從生下來起就決定長成的樣子,
  但他屬於人的那部分色彩在強光下消退了,他站在黑暗深處,像一個過於清晰,而且不可一世的幽靈。
  鏡頭拉遠,他腳邊堆積著無以計數的屍體,在幽暗的街道延展開來。
  在上世界有一種說法,說上城的人始終完全難以接受大屠殺,所以不斷談論它,並試圖理解,但白敬安不這麼想……好吧,對某些本地人可能確實如此,但是人們不斷地談論,是因為它的確有著無窮無盡的娛樂效果。
  太多人死去了,黑暗中太多的故事。幾十萬枚攝像頭也無法記錄。
  白林這名字巨大的關注程度,在數十年裡聚集起的領袖形象,是由他身邊無以計數的屍體造就的。
  如果說他們這些人是娛樂社會中火刑柱上的人,那麼白林的火刑堆是堆得最高的,三百多萬條人命,他腳下的柴禾高聳入雲。
  這娛樂鮮血淋漓,在上城的空氣中彌漫,吞沒一切。
  白敬安醒過來,心跳得很快,像做了個噩夢。
  天色已經泛白,他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心想他夢到這個,可能因為睡前一直在想現在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雖然身處凶宅,但在另一個世界,他們的名聲正在日漸強大——感覺像是火刑者腳下的柴禾在越堆越高。
  但商品價值的升高絕不代表安全,他們只是不會粗暴地殺死你而已,但會越發關注你,製造事端,在你身上尋找更高的價值。那種價值絕不會是有趣的事。
  會有麻煩的。而且很快。


第65章 誤會
  白敬安起床時沒看到夏天。
  夏天值最後一班崗,可能到院子裡去了。白敬安給自己倒了杯果汁,走到視窗,然後就一眼看到了他。
  朝陽初生,他正站在院門口的小徑上,跟一個黑髮及肩的女孩說話,他朝她比劃什麼,笑得很開心。
  白敬安很熟悉他跟人調情的樣子,好像全世界的陽光都照在他身上,讓人很難移開眼睛,他肯定從小到大都不缺人喜歡。只是有些喜歡是致命的。
  他喝了口果汁,看著這賞心悅目的一幕。那女孩笑起來,夏天似乎在朝她比劃什麼爆炸效果,她只是專注地看著他,陽光反射在眼中,微微發亮。
  小徑的旁邊盛開著一大叢洋薑,在陽光下灼灼生輝,感覺一切都很美好。像電影裡的場面,白敬安想,可惜不是言情故事,而是恐怖片。
  注意到他在看,他朝他揮了下手,白敬安抬起杯子回了個招呼,那女孩也朝他笑著揮了下手,又和夏天說了句什麼,指尖掠過他的手臂,轉身離開了。
  殺戮秀賽場場景想要真實,就不能只讓男人紮堆。
  大亂鬥那種類型的也就算了,收費賽事越往後,情節就會越精巧。在一些場景下,只有單一性別出沒,怎麼看都很假——比如這場,他們這麼多人在一片豪華園林居住,一個女人都沒有,只會讓這些人像群變態,毫無可信度可言。
  為此主辦方想出了各種各樣的辦法,除了各種客串外,就是大量的異性NPC了。
  這些人既有自己報名的,也有合同在電視臺手上的,還有想要混個面熟的演藝圈新人。在這種真人秀裡,工作當然會有危險性,不過在上城,風險從來都不是個問題。報名過來的不在乎,非來不可的也沒得選。
  大部分人認為這種情況下的NPC,會很願意和選手中的某些人上床——倒不是賣身,她們(或他們)會選擇上床對象,甚至有誰也不搭理、只想完成工作的情況。
  但無論他們自己怎麼想,在人們眼中,他們就是來給賽事增色添彩的,他們的選擇可以凸現選手們的個人魅力,這就是所有的價值了。
  夏天朝他走回來,白敬安聽到艾利克在後面說道:“你知道你在這裡睡任何人,他們都能全程看到,對吧?”
  “我沒要和她上床,她給了我她的號碼,說結束後我能打給她。”夏天說,“她在浮金七城的植物園工作,她知道所有野花的名字。”
  “我就沒想到你還是個純情款的。”
  “只是出去吃個飯!”夏天說,“她人還不錯,植物園行使了她的殺戮秀合同,她過來照顧園林,不是陪選手睡覺。我不知道在植物園工作還有這種合同。”
  “哪裡都有這種合同。”白敬安說。
  “我會活著出去,然後打電話給她的。”夏天說。
  但願吧,白敬安想。夏天剛到上城時還在指望能走桃花運,結果到現在都只剩噩夢了。他在下城應該就是招蜂引蝶那一型,但到上城來簡直誰都沒招惹過,在下城最慘時大概也沒消停這麼久,這裡是個血腥而且下流的世界。
  她看上去很不錯,他心想,運氣好的話,也許一切會順利,家裡會更熱鬧……他會幸福的,找到歸屬……
  他應該得到幸福的。
  那些人出現時,他們正在跟所有人一樣尋找寶藏。
  ——第四輪賽事的設定中,去世的史先生把一大堆“藏寶之物”塞到園林的各種地方,暗中放了指示線索,一旦收集完全,就能解開藏寶圖,得到繼承權。
  白敬安很確定這類玩意兒不會太難找,殺戮秀又不是考驗智力,而是想看大家殺成一團。
  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搞出一大堆的藏寶圖碎片,最好人手一個,你想要拿到完整的,只能從別人那裡搶。
  他們本來計畫找張藏寶圖,然後引誘人來搶,結果還沒開始做計畫,就有人自己找上了門。
  當時艾利克看到一棵長著紅色果子的灌木,像很多來自下城的戰士一樣,對奇異的植物充滿好奇。韋希看了一會兒,輕聲向他科普。夏天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麼多話。
  夏天也好奇地去聽,園林中陽光燦爛,漿果紅得像火焰,艾利克俯下`身摘了一串,韋希說這東西不能吃,太酸了,純粹是觀賞用的。
  夏天嘗了一個,默默點了點頭。
  那些人應該是臨時起意。一共六個人,是兩支殘損小隊的聯合。
  他們悄無聲息地圍過來,動作非常專業。
  夏天正把手裡剩下的漿果丟掉,側了下頭,眼角的餘光掃過,發現這些人已圍住了所有可能逃走的方向,而且看上去都是殺人好手。
  他轉頭看白敬安,那人站在陽光下,突然朝著他笑。
  白敬安一直是溫文爾雅的類型,這一刻他笑得有什麼不一樣,讓夏天覺得殺氣畢現,令人目眩。
  夏天也朝他笑,然後轉頭看圍過來的幾個人。
  領頭的傢夥留著粗獷卻不失精緻的絡腮胡——這年頭殺手們都要靠臉吃飯——意識到被發現,立刻說道:“別衝動——”
  他晃了一下手裡的短劍,在陽光下反射著鋒銳的光。
  在大家的武器還集中在餐刀、裁紙刀、水果刀、菜刀、剔骨刀和冰錐的初始階段,這算是相當不錯的成就了。
  “我們不想惹麻煩,只想要首殺獎勵。”他朝夏天說,死死盯著他,又緊了緊劍柄,手心全是汗水,“丟過來就行。”
  夏天和白敬安交換了一下眼色——在進行戰術分配——那人迅速揚聲說道:“想清楚了!‘末日之獸’現在只有冷兵器功能,我們有六個人!”
  夏天打量他,“末日之獸”流入掌心,觸感沉重,宛如死亡。他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收緊了,準備迎接殺戮與死亡。
  他右瞳中閃著這上世界最頂尖作戰武器的圖示,在這片華彩的地獄中,可謂站在殺戮疆域最頂端的角色。
  “聽著,熱兵器功能很快就會開放,你們肯定也不想對方受傷——”絡腮胡說道,然後突然停下,瞪著站在灌木叢後、努力假裝不存在的韋希。
  夏天能清楚感到他的震驚——不知道驚訝個什麼勁兒,比賽這個階段,難道他會和白敬安兩個人呆在小樹林裡等人襲擊嗎?——而在那一刻,本來已經足夠緊張的氣氛如弓弦一般,瞬間繃斷。
  與此同時,艾利克動手了。
  這些人圍攏過來時,他沒有現身,這會兒悄悄潛入一個偷襲者身後,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
  對方也是個身經百戰的,反應極快,在他動手的那一刻就意識到了危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可艾利克占了先手,他利索地把刀子拋到另一隻手中,一刀刺來。
  這刀刺得無聲無息,對方伸手去擋,被刺穿了手心。
  他發出一聲悶哼,艾利克一把把刀抽出來——
  在艾利克動手的瞬間,夏天也動了。
  他的動作毫無預兆,突兀迅捷,又仿佛本該如此。
  他一個側身,把“末日之獸”丟了出去。沒人料到他這個動作,下一秒鐘,它刺穿了他左側的偷襲者,貫穿阻攔的手掌,刺穿肌肉和骨頭,然後穿過喉嚨。
  與此同時, 夏天也已經沖到這人跟前,屍體還沒倒下,他一把把匕首抽出,反手一擊。
  第二個撲過來的人拿著把長刀,反應很快,架住了夏天的手臂。他的刀鋒離夏天的長髮不過幾釐米,可再也無法行進。
  這交手只持續了幾秒鐘。夏天一把抽回武器,它已長成一把四尺來長的劍,刺穿了偷襲者的腦袋。隨著他的動作,血和腦漿濺出一個血淋淋的弧度。
  這是款高端兵器,並不容易上手,可夏天好像天生知道如何用任何東西去戰鬥和殺人,不管是一截鐵絲,還是納米組合智慧材料。
  他轉過頭,看第三個沖過來的人。
  此人已毫無戰意,刀子揮得毫無章法,夏天卡住他的脖子,割開了他的喉管。
  他鬆開手,屍體倒在腳下,心想首殺獎品昨天顯然閃瞎了不少人的眼,連命都不要了。說真的,它也就是在賽事的這個層級有點優勢,熱兵器很快會出現,根本不值得冒這個險。
  真是個消費致死的社會,他感歎,這才第二天而已,已經殺了超過十個人了,主辦方給他的這把椅子還真不是好坐的。
  白敬安的匕首——或者說水果刀——從絡腮胡的太陽穴猛地抽出,那人倒在地上,立刻死去了。
  這人之前看到韋希和艾利克也在,多半混亂了,居然想劫持他,簡直就是送上門。
  他剛把刀拔出,迅速側身閃過另一把麵包刀的攻擊。他手中的匕首劃過偷襲者小腹,對方護疼地彎腰,那一瞬間,他的刀子插進了他的兩眼之間。
  第二個人倒下去,白敬安掃視了一下戰場,發現絡腮胡沒死透,於是走過去補了一刀。
  夏天殺了三個偷襲者後轉頭打量戰場,正看到最後一個逃跑的傢夥,一把把手裡的劍投擲出去。
  艾利克解決了戰鬥,轉頭去看時已經結束了——也正常,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分鐘——看到夏天穿過春日的草叢和野花,走到屍體跟前,踩著那人的後背,把劍拔了出來。
  他動作輕快卻又充滿力量,轉眼殺了四個人,腳下是滿地鮮血,卻輕快得仿佛孩子在玩耍。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帥氣極了,但任何一個熟悉殺戮與死亡的人,都只能從中看到一片漆黑,還有不可轉圜的殺意與憤怒。那片深淵藏在一張俊美的面孔下,在上世界攝影棚的太陽下反射出璀璨絢目,卻冰冷致命的光。
  韋希站在灌木叢邊,還是剛才向艾利克解釋漿果的姿勢,覺得殺戮像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不遠處,夏天拋了拋那把首殺獎品,動作輕快,陽光照在他臉上,殺氣逼人。“末世之獸”消失了,化為一抹漆黑慢慢爬進他的衣袖,好像某種奇幻生物。
  指尖上沾了點血,夏天滿不在乎在衣服上擦了擦,反正主辦方會幫他換。
  他走回來,一邊說道:“我不明白的是,他們哪來的信心,認為六個人就能搞定我們。”
  “因為他們認為只有我們兩個人。”白敬安說。
  “賽事這個階段怎麼可能兩個人落單?”夏天說,“我還想假裝就一個人設陷阱呢,誰信啊。”
  “他們認為我們是故意撇開其他人呆在樹林裡的。”白敬安說。
  幾個人呆了一下,艾利克想了想,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為什麼?”夏天說。
  “他們認為你跟白敬安在這裡找樂子呢。”艾利克說。
  夏天看看他,又看看白敬安,嗤地笑出聲來。他用力拍白敬安的肩膀,有一會兒笑得話都說不出來,後者把他的手揮開。
  “我突然想起來,”夏天說,“有次出了點事,我就在想要是有人問我要不在場證明,我就說跟小白去找樂子了,他肯定幫我做假證。但又覺得也太假了吧,白敬安啊!”
  他一把攬住旁邊人的肩膀,用任重道遠表情看著他,說道:“以後這個不在場證明終於能用了!”
  他還湊過去在他頭髮上親了一下,白敬安奮力地掙紮了一下,沒躲開,夏天高興地攬著他往外走,說道:“我們要再接再厲!”
  白敬安又掙紮了兩下沒成功,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讓他攬著,聽他展望各種誘敵計畫,心想大部分還是挺可行的嘛。
  “我們要手拉著手,把林子逛一遍!”夏天說。
  “得先去主居住區,”白敬安說,“光把手沒人看也沒用。”
  夏天表示同意,他倆回去的一路上都在討論戀人關係的細節處理問題,艾利克跟韋希說:“所以我們的工作就是跟在後面,看他倆秀恩愛?”


第66章 策劃
  不過藏寶圖還是得要的,反正誘殺手段不嫌多。
  他們花了些時間,在一系列雕著不同故事——大概是說一個人如何不擇手段取得了成功,死時把財寶深埋於地下,希望有緣人能找到——花盆指向的盡頭,找到了一枚藏寶圖碎片。
  那是一小片紙一般薄的金屬物質,雕著暗花,還有作舊效果,很有藏寶圖碎片的風格。不是這是分儲藏體,一門無聊的加密技術,不可複製,只拿到一片毫無意義,得要集齊所有碎片才能看到資訊全貌。
  ——當然了,弄張羊皮紙什麼的更有格調,但是那東西一經掃描就能完全記錄,不能阻止複製,起不到非得互相爭奪的作用。
  “真有誠意。”夏天說,“史先生都恨不得把‘寶藏在這裡’做成霓虹燈掛起來了。”
  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這個勢頭很容易判斷,主辦方希望整片園林很快殺得血流成河——他們最好是看熱鬧,並且渾水摸魚。
  他們一邊往回走,一邊討論接著要殺誰。
  這就是現在殺戮秀分配給他們的工作,足夠的人命可以搭起一架天梯,讓他們站在祭壇的最上方。
  找藏寶圖之路本該很兇險,但是園林太大,選手們幾乎碰不上。
  一路倒是碰上些血跡、殘肢和斷裂的樹枝,還有一大堆紅色碎渣一樣的玩意兒,像是人體被咀嚼過後經過反芻的東西,韋希沒忍住吐了出來。
  夏天低頭看旁邊半藏在草叢和石堆中的一小塊人類肢體,齒痕處已經變成了黑紅色,還很新鮮,大概是昨天晚上的。
  白敬安也湊過去看,說道:“是半夜時的事。”
  “教育我們夜裡不要出門。”艾利克說。
  “齒印有點像人。”夏天說。
  韋希又一副想吐的樣子,孩子真不該上戰場,不過話說回來,這年頭誰不是逼出來的呢。
  幾人研究了一番屍體, 這地方風景優美,不過細看上去處處都能看到死人——介於保潔員不準備收拾,園林短時間內多半還會更加血淋淋一點。
  韋希冷著臉,把昨天視頻的錄影拿出來對比,變異生物很像人類,在黯淡光線下如同白色的幽靈,讓人毛骨悚然。
  他們幾個正在說著“牙齒幾乎沒有經過改造”,“我就等著他們這次又給怪物的品種找出什麼奇葩理由來” 之類的話,一邊穿過一座雅致的小亭,然後就看到了那件事。
  夏天不認識那傢夥是誰,他頭髮有點長,發梢染成紅色,穿著件正式的禮服,像贊助商所有的衣服一樣價值不菲,正粗暴地把一個年輕女人壓在一塊大石頭上。
  這顯然絕非你情我願的交`合,她拼命掙紮,額頭破了,血染紅了小半邊臉,鼻子裡也有血,一邊臉頰擦破了,腫了起來。
  但制服受害者的手法很專業。在現實生活中,你幹這種事一般得借助迷藥,但在殺戮秀裡,靠的是最赤裸的暴力。這裡所有的人都是暴力專業,並被整個世界縱容。
  夏天僵在那裡,她被打得很慘,但他仍認得這張臉。
  那強姦犯抬起頭,看到他們幾個,挑起眉毛,然後竟然還露出個笑容,揚了揚下巴向夏天打招呼。好像他們是衣冠楚楚,偶然在小路上碰到的同事,而眼下的情況根本沒什麼大不了,也沒有任何值得羞恥和介意的。
  他像是……路過此地,正巧碰上了一個漂亮的NPC。他可能和她搭話了,或壓根兒沒有,就直接揪住她的頭髮把她拖到了個方便辦事的地方。
  這在殺戮秀上……很正常,這裡虐殺和強暴事件一貫層出不窮,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錯誤,頂多“不太好看”,而就眼下這一場來說,甚至是比較謹慎的。
  ——這裡不是公共區域,沒有攝像頭,只有電視臺的。而且NPC不是選手,無聲無息消失沒人知道,也不會在鏡頭前說話,簽的還都是高度保密條款。
  電視臺會根據秀的需要和選手的類型決定是否放出這類場面,大部分就是隨手埋進了剪輯室的墓地之中。
  上城試圖把這些人塑造成英雄,但他們歸根結底是群惡徒——當然也有真是運氣太差的,但絕大部分性格都很有問題,不然也不會落到如此境地。
  這麼一群惡人在殺戮秀的高壓狀態下,惡劣的事件當然無以計數,只是……只是他認識這女孩而已。
  她叫安小銀,知道所有樹和野花的名字,還知道那些小蟲子是什麼品種,夏天覺得這項才能很了不起。
  早上時她給了他電話號碼,他保證如果能活著出去會給她打電話,約她出去。他也能直接在賽場上約,但他不想這樣,這是件私人的事。
  他心想,迪迪會喜歡她的,而且她在植物園工作,聽上去棒極了。
  現在她一臉的傷,但他一眼就能認出來,他很擅長從滿身的傷痛下認出人來。
  那人輕快地向他們招呼道:“怎麼,要不要一起來——”
  他話沒說完,夏天逕自走過去,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人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他的劍直接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的動作毫無章法,刺入的地方也不算要害,他很少這樣。
  但他總歸是知道怎麼殺人的。在刺入的那刻,他轉動手腕,朝右側猛地一切,劍鋒毫無阻礙地切開人體,血隨著他的動作飆出一道弧線,落在草地上。
  他斜著劈開了那人的半個身體,鮮紅的血湧出來,落在她赤裸的後背上,瀕死者一臉的不可置信,伸手想去抓衣服裡的刀,但已經沒用了。
  他慢慢向前倒去,夏天面無表情揪住他的頭髮,向後一推,免得他倒在她身上。
  他倒在地上時眼睛還大睜著,身體微微抽搐,陰莖甚至還沒軟下來。夏天覺得怒火絲毫沒有因為他的死亡而減少,卻又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安小銀從石頭上滑下來,坐在草地上,周圍全是些紅色、黃色和紫色的漂亮小花,上面濺著血,在微風中顫抖。在下城電視裡看到時,他曾覺得上城一定美得像仙境。
  安小銀緊緊抱著衣服,坐在草地上,瞪著屍體,夏天脫了外套遞給她。
  她看了他一眼,接過來披在身上。她扶著石頭試圖站起來,夏天扶了她一把,她猛地把胳膊抽回了。
  夏天不確定地停在那裡,她一個字也沒說,避開他的目光,匆匆拉好衣服,轉身就走。
  她走得歪歪斜斜,但是是那種很堅定的腳步,夏天跟了兩步就停了下來,他知道女人這麼離開時,是真的只想自己呆著。
  艾利克歎了口氣,韋希臉色蒼白,死死盯著屍體看,那傢夥死得極其可怕,血把大片的草地染成了紅色。
  夏天低下頭,把劍收回掌中,白敬安冷著臉看著這一幕,什麼也沒說。
  然後夏天看也沒看屍體一眼,轉身就走,陽光斑駁的光影灑在他們身上,把草地上大片的血紅拋在後面。
  夏天覺得安小銀不會給他打電話了,她離開時看上去巴不得離他遠一點,他挺熟悉這種態度的。
  他們本來計畫繼續誘敵,不過夏天完全沒了心情,逕自回了居住區。
  路上,他們又碰到一具被啃得淒慘無比的屍體——韋希嚇得叫出了聲——他們都很清楚,如果一個賽場出現了一些極其可怕的東西,那麼它們絕不會就此消失。
  保持低調,這裡沒有運氣,在道路的終點,會有足夠的怪物在等著你。
  夏天到酒吧要了半杯酒——官方保證這裡的食物是安全的——悶悶不樂地坐在吧台邊。
  艾利克和韋希為了保證他跟白敬安的情侶人設,坐在另外一邊。
  夏天盯著杯子,“烈焰晨曦”呈現剔透的橙紅,晶瑩的冰塊飄浮其中,杯壁上凝結出水氣,漂亮得像幅廣告畫。
  “下城這種事挺常見的,”他低聲說,“我姐……那次她被打得很慘,不過一直說不要緊,她控制得了,不讓我去找那傢夥麻煩。”
  他聲音悶悶的,“她肯定不是不要緊,但在那種地方,遇到這種事你就是得忍氣吞聲。
  白敬安坐在他旁邊,跟前放著杯檸檬茶,酒保直接給的,不知道主辦方給他的到底是個啥形象設定。
  “但這兒是上城……我小時候覺得上面的生活肯定很美好,沒人會挨餓,歌舞昇平,什麼也不用擔心。” 夏天說,“因為……所有的資源都在這兒,不是嗎。如果我們一無所有,這個世界上總歸有人應該是快樂的。但哪裡都一樣。”
  “那傢夥後來怎麼樣了?”白敬安說。
  “殺了。”夏天說,“相對於他來說,剛才那個可以算有個完美的死亡方式了。”
  白敬安拍拍他肩膀,把夏天的杯子拿過來,喝了一口,說道:“剛才那個也就還行吧。”
  夏天搖搖頭,又招手要了杯一樣的。
  這情況有點奇怪,但他覺得被安撫了。
  被屍體。
  他是第二天,在西翼的花園裡再次碰到安小銀的,她負責照顧附近區域的花草。
  她穿著件碎花長裙,遠遠的看不清傷勢,在陽光下優雅絢爛,看不出曾經受過什麼樣的傷害。
  她正在給幾棵薔薇剪枝,然後轉過頭,看到了夏天。他看到她臉上的傷還沒好,雖然加強治療可以在兩個小時內解決問題,可是他們就讓她這麼傷著。
  他朝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逆著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剪刀,走到他面前。
  “抱歉。”她說,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想表現得這麼沒禮貌,只是……我希望我們不要再說話了。”
  旁邊,他的幾個同伴看上去突然對花枝產生了興趣,退回幾步遠的地方,裝作沒聽見這場談話。
  夏天下意識反手背在後面,想讓自己顯得有禮貌一點,他說道:“如果我之前冒犯你了……”
  “不,不,我很感激。”她說,朝他盡力露出個笑臉,“你救了我,我當時……我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我很高興你殺了他。只是……這是場……比賽,夏天,我們都知道‘史先生’希望看到什麼。”
  ——在公共攝像頭下,不能直接談論場外事件,只能以自己的身份說話。
  她看著他茫然的眼神,吸了口氣,接著說道:“我很確定,我在那裡碰到那傢夥,不是偶然的。”
  夏天盯著她,沒說話,拳頭緊緊攥著,周圍的空氣都像凝滯了。
  “他找上我,是因為你約了我,而我給了你號碼。”安小銀說。
  夏天瑟縮了一下,那句話像把刀子一樣刺穿了他,他呆呆站在陽光下,渾身冰冷,甚至沒想到去抓住武器——他受刺激時總是這樣——他無助地站在園林中,仿佛每一處的鮮花和美景都能刺傷他。
  “這不會是私人的事,沒有私人的事,我居然……忘了。”安小銀說,“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人的,這地方……沒有任何的快樂和希望,那個……幽靈,它會注意到所有的苗頭,然後……
  “我想它喜歡你,它想看到更戲劇性的場面,它喜歡你殺死他的樣子,喜歡你看上去這麼的……痛苦……對不起,我不能參與這個……”
  夏天費了很大力氣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因為他覺得自己得說點什麼。
  最後卻只說出一句最愚蠢的:“對不起,我不知道……”
  她用力搖頭,他沒再說下去,她悲傷地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間似乎想碰碰他,可是接著又緊緊把手絞在一起。
  她移開目光,然後轉身走開了。
  夏天沒跟過去,他們知道他不會再過去的。
  庭院風景優美,微風拂過,帶來不遠處溪流清涼的氣息,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經過精心的照料。
  夏天獨自站在那裡,面無表情。白敬安走到他跟前,沒有說話,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膀,夏天跟著他往回走。
  氣氛倒不顯得悲傷,只有一片壓抑與憤怒。


第67章 找麻煩
  灰田看著螢幕中的夏天。
  他看著一身是傷、快步離去安小銀的背影,鏡頭有一會兒停在他的眼睛上,那一刻那雙眼中的一些東西令她心悸。
  那……太真實了,這種真實和心碎仍是你在電影上無法找到的,世上真有一個人經歷如此傷痛,這也是殺戮秀一直以來的噱頭。
  這些天裡,粉絲們對處決事件和夏天小隊的第四輪首殺做出了強力的回饋,這才沒幾天,第三和第四次處決接連發生,存在於虛擬空間“戰神殿”裡的祭品正在快速增加。
  灰田想起昨天去總部,碰到浮金七台的策劃部負責人,那傢夥得意洋洋地向她大談明星是粉絲們的另一個自我的話題。
  “他們認同他的痛苦,就是認同他們自己的痛苦,”他說,“而他們可以用這些痛苦賺錢。”
  他們的確賺了很多,財政部門的資料呈現出陡峭的上升趨勢,媒體也是歡天喜地,天天都有大新聞,樂得跟哪個殺戮秀的超級明星炸了浮金電視臺辦公大樓一樣。
  現在,她看著螢幕裡夏天的面孔,心裡想,也許我感到如此難過,為此投入和咬牙切齒,是因為我認同他的痛苦。因為我也失去過重要的人,感受過絕望、無力和無處發洩的憤怒。
  那麼,會有很多人認同這樣一種痛苦嗎?認同這種無力和不公,並感到憤怒嗎?
  他們會為之獻上貢品嗎?
  雅克夫斯基覺得夏天如果真得到自由,大概會想殺了他們所有人的。
  他這會正盤腿坐在地板上,開著戰神殿的虛擬實境,於是像坐在荒野和大片的屍骨之中。
  他耳邊的頻道裡,策劃組的人們正在大喊大叫,術語交織成一片,背叛、死亡和強暴清晰可聞。
  雅克夫斯基想起第四輪開場宴會時,夏天策劃組的幾個人興奮地討論派對的事,還有新來的問他去不去,然後被同事拉走了。雅克夫斯基從不見他策劃的明星。
  他一個人留在冷靜的辦公區,又開了一瓶酒,冷颼颼地想,別看他們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他不信等到了會場,他們敢往夏天跟前站。
  雖然策劃們有時候的確會被星光迷惑,但他們都本能地知道,在宴會打個招呼、喝一杯——對方一般會很友好——是一回事,但絕對不能和那些明星單獨呆在沒有攝像頭房間裡。
  他們計畫、批准和執行種種折磨那些人的行為,建造一個足夠血腥的華麗地獄……安小銀的方案到雅克夫斯基手裡後,他思考了大概六秒鐘就批准了。
  沒有不批的理由。他是總導演,這類事見過很多次了,殺戮秀要的就是這個。
  這本就是一場建立在血和暴力上的狂歡,明星腳下的神廟由死人骨頭堆起,一切的光輝都建立在屍體之上。
  雅克夫斯基坐在滿地的屍骨中,又喝了口酒,抬頭看神像。
  在這裡,刀子一般的熱風舔去了屍體的血肉,留下潔淨宛如祭品的骨頭。那些信徒——他們稱之為粉絲——聲稱在舊日的時光中找到它,他想那一定是個像骸骨一樣殘酷和簡單的時代,在那裡,死亡規則仍黑暗巨大、不可直視,並統禦一切。
  每次看到網上那套“安全、謹慎和理智”的聲音,他都覺得可笑。他們是上世界,這裡從來都沒有那玩意兒。
  他們就活該有這樣的神。
  用艾利克的話來說,眼下的情況是這樣的。
  他們來到一個恐怖故事,一個邪惡的鬼魂看著一切,對所有的生命都滿懷惡意,並在一片深海中的小島上可著勁兒折磨他們,考驗人性。最後,它會選出最可怕的那個當繼承人……
  想想上一輪那個中世紀凶神,他們這位新Boss似乎就是想拍恐怖片,並讓所有人都死得很難看。
  夏天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杯酒,陰沉地盯了該有二十分鐘。
  白敬安坐他旁邊,試圖安慰他,或是換一個輕鬆點的話題,可是完全不知道能說什麼。他想了半天,最終只說出一句:“下一個想殺誰?”
  夏天仍惡狠狠地瞪著杯子,好像沒聽到他說話,但白敬安知道他聽到了。過了一會兒,夏天說道:“昨天酒吧裡那幾個。”
  他表情冰冷地解釋:“一直拉一個侍應生坐到他們腿上的那幾個。”
  “這就是泄私憤吧。” 艾利克說。
  夏天冷著臉不說話。
  “你想殺哪一隊,還是兩隊都殺了?” 白敬安說。
  “都殺了。”
  “那我們計畫一下吧。”
  解決那兩支小隊基本沒費什麼功夫,幾人花了一夜時間,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幹掉他們。
  夏天躲也沒躲後面傢夥的劍,他就勢後退,刺穿了他的小腹。對面人有一刻想沖過來,可夏天的表情讓他打了個寒噤,想要後退,可是夏天劍鋒一劃,血濺出一道弧線,劍尖直直刺進了他的胸口。
  劍鋒深深刺進牆壁中,把人釘在上面,他盯著那雙空洞下來的眼睛,說道:“她說,她‘沒興趣’,你是聾的嗎?”
  白敬安走到後面——夏天解決了大部分敵人,他根本沒機會動手——手放在夏天的肩膀上。掌下`身體繃得極緊,後背受了傷,穿著黑色的衣服看不出來,但血已經漫開了一大片。但他好像感覺不到。
  他通體都壓抑著什麼,這種人不自我毀滅,就得去殺別人。白敬安想,接著就找足夠的人給他殺好了。
  對手已經停止了呼吸,夏天一把把劍拔出來,屍體倒在腳邊,他轉身就走。
  可是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轉頭去看沾血的牆壁。
  白敬安說道:“怎麼了?”
  “手感不太對。”夏天說。
  他抬起手,“棉花糖”變成了匕首,他一把插進牆中,面無表情地一劃。牆壁質感的列印非常逼真,磚塊和水泥的碎屑濺落下來。白敬安隱隱看到裡面的金屬。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走到站在角落查看周邊攝像頭的韋希旁邊,拖過來幾處附近的螢幕,韋希湊過來看,艾利克問道:“是什麼?”
  “視頻盲區。”韋希說。
  “不,”艾利克說,“我是說那個。”
  韋希抬起頭,夏天拿著劍,不過十幾秒鐘,前面的牆壁已經支離破碎,在水泥和磚塊濃重的陰影中,深深嵌著金屬的內裡,一片冰冷厚實的深灰,沒有一絲劃痕。
  夏天順著牆壁踱了幾步,試了兩刀,然後回到白敬安跟前,嫺熟地往計算程式裡輸入幾個參數,說道:“H-3系列的合金。”
  “熱兵器……”韋希喃喃說。
  熱兵器,這是從第一天開始,殺戮秀選手們就在重點討論的內容,就像討論未來某天會在你住的地方爆破的炸彈。
  第四輪是現代背景,熱兵器是一定會開放的,所有人都在卯著勁兒找。在武器上占了先手,即使只是幾個小時,得到的好處也是不可估量的。
  ——目前大家傳聞“史先生”有個軍火收藏室,藏在園子的某個地方,按照對策劃組的瞭解,可能會在一個星期後出現線索,並且開放。
  而槍械一旦開放,戰鬥的激烈程度將迅速上升一個層級,這可是留給下半場的好戲。
  艾利克瞳孔都緊了一下,韋希自己也死死盯著對面深嵌的金屬牆,滿腦子都是裡面有什麼東西……並且一定有一扇可以進去的門。
  現在還太早了,他心想,策劃組不會允許軍火庫開放的。但他心跳仍舊很快,他轉身去幫另外兩人做建模,幻想著能搞到一把槍。
  這些天韋希看過太多半夜死在園林深處人的殘肢了。
  他知道,主辦方還想要一個星期這種殘酷的肉搏戰,園林裡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氛圍。他第一次參加殺戮秀,但已能嗅到那種求生不易、所有人性都被撕碎了丟到一邊的味道。
  就在剛才,他在監控視頻裡看到了一個場景。那是一場遭遇戰,勝利的小隊留下了一個活口,折斷他的雙腿,拴在居住區邊緣引誘黑暗中怪物,想看到它們的樣子。
  有了具體位置和參照,建模很容易。
  韋希盯著眼前的全息畫面,這片近二十平方的封閉區域隱藏巧妙,利用建築的格局和視覺差藏身於西翼一片廢棄的建築中。如無意外,入口應該在右側小徑居室的後方……
  韋希調整了一下角度,腦中掠過幾百種不同開門的方式,但策劃組高手如雲,怎麼想都有點——
  夏天死死盯著建模一會兒,突然朝韋希說道:“公佈出去。”
  “什麼?”韋希說。
  “公佈,”夏天說,“響動越大越好。”
  “我不明白……”
  “比賽才第三天,”白敬安說,“槍械不會開放的。”
  韋希茫然地看著他,他的語氣完全不像想阻止。他確實如此,白敬安接著說道:“H-3的合金,全澆鑄設計,門肯定是鎖死——想要打開,動靜的確得大一點。”
  夏天惡狠狠看著對面沒有半點劃痕的金屬牆,說道:“我就不信這麼多人弄不開這扇門。”
  韋希手指顫抖了一下,那感覺像是暴風雨到來之前空氣中微弱的電流,周圍看似平靜,但一切都在騷動。
  夏天盯著牆壁,後背還在滲血,白敬安低聲跟他說什麼。艾利克靠牆站著,一副看熱鬧的樣子。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殺氣。
  韋希毫不猶豫地把所有的資訊匯總了一下,發送了出去。


第68章 遇襲
  槍械收藏室的大門半掩在殘牆的地下,外表做成腐朽的木門,上面長著大片雜草。
  現在,雜草一掃而空——澆上燃油燒的——露出木頭下灰色金屬的大門。
  目前為止,殺戮秀的選手們已經引爆了五枚炸彈,雖然沒有熱兵器,但大家都知道怎麼把廚房和浴室裡的那堆高燃高爆物品攏在一起試試效果。
  夏天的不遠處,一群人正在嘗試鋁熱劑——真虧他們能把這玩意兒搞出來,而且數量令人眩暈。旁邊一個網路後勤嚷嚷著他們就是在找死,他們到底理不理解“三千度的高溫是什麼意思”,不過沒人搭理,所有人都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樣子。
  另外一邊有人在試液氮,天知道他們從哪搞到的。
  大概也不難。為了打得好看,看似居家的賽場之中總是隱藏著無數致命的材料,只看你能不能找到。而介於此,大部分殺戮秀選手都算半個化學專家……至少對怎麼用廚房裡的那點東西造個炸彈有點心得。
  現在,所有人都發揮出了自己的能力,滿賽場地搜羅危險材料,向這個方向彙集。
  夏天站在軍火庫的頂端看周圍,場面十分驚人。
  合金澆鑄的建築高度超過七米,建築面積大約有五百平方,但是現在,這只埋在土裡的巨獸已經完全暴露了出來。周圍的泥土由爆炸、腐蝕和人力推到一邊,四處可見破片和燒灼的痕跡。
  有幾個傢夥組裝出一個有排斥力場功能的封閉儀,臨時改造了一下,正在把泥土推開和夯實,更方便作業。
  還有人把附近的建築板拆下來充當建築和土堆間的臨時通道,色彩花花綠綠,亂七八糟,把這這座嚴肅鋼鐵巨獸的埋藏區弄得像個巨大的垃圾堆。
  也不過六個小時而已。
  夏天用一種冷酷的得意想到,這東西原定計劃多半是一個星期之後,有人偶然發現盲區,並得到通關口令,然後順利打開的,過程會優雅又有解密的快感。
  但是現在,他腳下堅實的合金外殼佈滿腐蝕物和燒灼的痕跡,裸露在選手們找來的大量日光燈、礦燈和一次性燈泡之下,整個場面都有種混亂、瘋狂又不惜一切的味道。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園林孤島的深處有什麼。
  他們都看到過鏡頭邊緣一閃而過的白影,或是園林裡可怕的殘屍,他們知道,在現在,燈光是唯一把他們和外面怪物隔絕的東西。
  而這光又有多微弱,掌握在什麼人的手中。
  並總歸會熄滅的。
  人們都能看到攝像頭邊緣一閃而過的白影,也能看到第二天早上的殘屍,它們就藏在黑暗中,等著把人拖入其中。
  不遠處,有人在大叫“讓一讓,開始了”,一群人離開天頂,幹其它事的人也停下來看著這動作,下一秒,耀眼的強光亮起,內裡是近三千度的高溫,把整片建築點亮,比半落的太陽更刺眼。
  簡直難以想像這半天時間,這些人對軍火庫做了多少瘋狂的事。
  軍火庫的工地上吵成一團。
  “這樣不行,要融穿至少得一個星期,誰有這時間,再說材料也不夠——”
  “我覺得可以先用液氮再用鋁熱劑——”
  “現在就開始幹!”
  “大家都冷靜一點!”
  空氣裡有股刺鼻的味道,光芒過後,留下一片焦黑與亂糟糟融掉的金屬,合金仍冷酷、密封,充分說明瞭上世界技術難以逾越的高度。
  夏天聽到旁邊有人在議論,說這東西就像一隻巨獸,仍舊活著,拒不向螻蟻般的選手們屈服,只有主辦方的協議才能打開。語氣神秘兮兮,好像真在說什麼超自然生物。
  但它不是的,夏天想,只是個該死的合金烏龜殼而已。
  他惡狠狠地盯著它看,思索所有的破壞方式,覺得它就像一塊高強度合金的噩夢。
  它從來不是一座死去富翁的收藏室,只是讓你咫尺之隔,卻竭盡全力也無法保護自己、朋友、尊嚴和……所有東西的一個災難。而人們只是看著取樂。
  不遠處一夥人搞了幾輛車來,正在拆零件,似乎又有了什麼新點子,在準備搞場大的。
  白敬安站在軍火庫的邊緣,低著頭,盯著腳下看。他已經這麼著站了十分鐘,樣子很沉靜,但和亂糟糟的場面卻又十分相配。
  他突然朝夏天說道:“我覺得有通風口。”
  夏天轉頭看他,艾利克說道:“但地下封閉區域不需要通風口。”
  白敬安點點頭,這事兒不是沒人想過,不過從埋入的深度看來,軍火庫也沒留出任何給通風口的位置。它就是一個全封閉地下區域。
  “但世上根本沒有‘地下封閉區域’這東西,”白敬安說,“只有‘地下封閉式建築’。”
  他盯著腳下的龐然大物。
  “他們建這玩意兒最多也就一個月,用的肯定是‘地下封閉式建築’的範本。而房子都有通風口。”
  夏天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目標明確,走到偏西側的一片區域,來回踱了兩步,停下來,單膝跪下,把殘留的泥土撥到一旁,伸手按在凸凹不平的金屬表面。
  他感覺到微弱的氣流。
  “我就說腳下感覺不對。”夏天說。
  白敬安走過來,夏天抬頭朝他笑。
  這是安小銀出事後他第一次笑,在夕陽下,這個笑容異常亮眼,像劍鋒一般反射強光。
  然後夏天站起身,轉頭朝旁邊的人叫道:“我們找到了通風口了!”
  軍火庫的通風口採用了最近上世界很流行的“封閉式逃生空間”概念。
  現在,一群殺戮秀的選手圍著那片區域七嘴八舌地討論。經過測定,通風口直徑大約一米,如果不是極輕微的氣流,肉眼幾乎看不出它和周邊的不同,但在這之下,不是堅硬的實心,而是海綿結構。
  ——是的,雖然就算是通風口,也一樣是高級合金,目前的武器水準弄不開。
  這項技術目前主要是當貴重物品收藏室用,該有的配置都經過了不知多少次優化,有錢人們簡直家家都要建一個,裡面的一切自給自足,有著頂級濾網和中心電腦,還有大量清潔能源,恨不得龜縮到世界末日。
  殺戮秀裡用的就是這套範本。
  一群人快速討論方案,一個比一個專家,夏天知道,他們找到那條路了。
  在剛才一系列瘋狂的嘗試中,其中一些東西——比如鋁熱劑和一款簡直是遇神殺神的腐蝕品——對H-3系列合金有效果。之所以不能用,是因為這合金太頑固,想弄個人能通過的洞來大概得花半個月,這裡可沒人有時間。
  但從通風口進去就不一樣了。
  比他想像中快多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在不斷的腐蝕下,通風口已經開始向下坍陷。照這個速度,十二小時之內把這片區域蝕通不成問題。雖然鑽進去的樣子不會很好看,所有人腦子裡都開始浮想連翩,想著人手一把高端能量槍的美好前景。
  軍火庫周圍的燈光亮了起來,遠處,整片居住區的燈也點亮了。
  在這片園林孤島上,人類居住的地方不過佔據十分之一,外面全是大片的植物,點綴著破敗的建築和雕像,表示這兒曾有過一段血腥歷史。
  這微弱的燈光本是唯一把他們和外面怪物隔絕的東西,但是很快,他們就會有槍。
  “製劑的確不一定夠,”韋希向艾利克分析,“但在合金腐蝕到一定程度以後,炸彈或是高強度的燃料都會起到作用。”
  “我說的不是這個,”艾利克說,“我是說,所有我們能想到的事,策劃組肯定也能想到。”
  夏天一行人正穿過軍火庫不遠處一條幽暗的青石小徑,枝葉深處粗陋的日光燈亮著青白的光,被葉片擋住了一大半,簡直是條恐怖片之路。
  不用推理能力,就能看得出這些燈是臨時裝的,並且多半是在園林裡怪物肆虐以後。有人問過主管律師,後者含糊其詞,顯然還有重大陰謀。
  ——他們幾個去西翼開那輛老式燃油跑車,據說是款經典型,用的是款高能火箭燃料。不過這年頭航太科技無人關心,“火箭用”也不是啥像樣的廣告詞,但燃料依然頂尖,能為撬開烏龜殼盡一份力。
  這會兒,所有人都刮地三尺地在園子裡收集高危性化學物品需要的材料,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簡直就是第三賽場這群人和整個策劃組幹上了。
  白敬安很好奇現在外頭策劃組是什麼樣子,多半是在雞飛狗跳地找對策。
  可以想像。
  他走在青石小道上,周圍植物殺氣騰騰,侵佔道路和建築,陰影中可見一閃而過的怪異雕像,不像人類雕的,倒像黑暗本身的圖騰。
  這是一座驚悚、恐怖又穩定宛如世界本身的舞臺。可是現在,“命運之網”出現了漏洞,生死脫離了掌控,朝著未知的方向急轉直下——
  他不知為何想起賽前採訪時,夏天朝攝像頭做出爆炸時的樣子,笑容亮得像蓬點亮的煙火,充滿了侵略性。
  像一場巨大而耀眼的撞擊。
  “命運之神”們會不惜代價奪回他們的領地。
  他點點頭,輕聲說道:“還會出別的事的。”
  “反正也習慣了。”夏天說。
  白敬安笑起來,夏天突然停下來,左右張望,白敬安說道:“怎麼了?”
  “你聞到了嗎?”夏天說。
  白敬安怔了一下,前面的燈光突然閃了閃,熄滅了。
  夏天迅速停下腳步,把棉花糖握在手中,於此同時,他們身後的燈光同樣熄滅,周圍陷入漆黑。


第69章 黑暗遊戲
  那些東西已經盯了他們一陣子。
  在燈熄的那一刻,白色的影子從黑暗裡爬了出來,四肢著地,群體行動——粗看上去有九或十隻——形態幾乎和人類一樣,讓人毛骨悚然。
  它們大小不一,既有超過兩米的,也有的小如嬰孩,動作極快,有的爬,有的如人一般直立行走,朝他們圍過來。
  它們動作極快,最前面一隻白色影子一躍而起,朝幾人撲來,夏天一個箭步沖到白敬安前面,橫著一劍刺進它的腦袋。
  骨頭的硬度和人類一致,可那東西居然停也不停,繼續朝他沖來。他橫過劍鋒,把它的腦袋削掉了半個,連眼睛都沒了,它竟還是不停。
  夏天一腳把它踹倒在地,上前一步砍下它的腦袋。
  它身體不停抽搐,和人類一模一樣的嘴仍不停開合,想要咬住什麼。
  與此這時,後面一隻多瘤的爪子猛地抓來,夏天側身避過,他動作很小,爪尖在後背留下一道血印,但他就著這姿勢反手一劍,劍鋒掠過一道殺氣騰騰的弧線,把身後的生物切成了兩半。
  他顧不上受傷,但必須快。這東西不是冷兵器能對付的。
  怪物的兩段軀體倒在地上,前面一半好像不知道自己死了,雙手爬行,還想去攻擊什麼。
  夏天沒空管,他的同伴已經情況危急。他猛地把劍擲出,刺中了一隻正咬向韋希怪物的脖子,把它牢牢釘在樹上。
  韋希跌倒在地,白敬安剛解決完手頭那只,一把把棉花糖拔出來,順勢切斷它的腦袋,又把劍丟還給了夏天。
  後者伸手接過,腳步不停地朝前沖去,一隻藏在草叢中的怪物一躍而出,尖爪帶著風聲,狠狠劃過他的腰側。
  傷口深可見骨,夏天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他沖過去劈開一隻攻擊艾利克的怪物,把他從利爪下堪堪救出來,又立刻轉頭去白敬安那邊救場。
  這種襲擊,每人都要對付三隻以上,加上韋希這種菜鳥,工作量還要更大。
  那是場慘烈的戰鬥,所有人都掛了彩,夏天更是半身浴血,而如果沒有棉花糖,所有人大概都得交待在這裡。真是完美的廣告。
  十分鐘後,他們狼狽地站在一地的殘屍中。直到現在,它們還在不停抽搐,一些半截的屍體面孔扭曲,仍想吞噬什麼,這種欲望深入骨髓,最後竟然開始吞食起自己。
  夏天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樹幹,得竭盡全力才不至於跪下去。他們的腳下是一片極度獵奇和噁心的吞噬場景。
  他知道,這與其說是阻礙或收視率的噱頭,更像是策劃組的懲罰。
  他努力站穩,沒關係,他已習慣了。
  艾利克冷著臉走過去,一一解決那些畸形的東西,韋希跟過去幫忙。不過最後還是剩下一些隻剩小塊卻仍在抽搐的碎片,實在不知道怎麼辦,只好放在那裡算了。
  選手們管這些東西叫“白色幽靈”,的確很像,夏天想,長著屬於人類痛苦的臉,身體裡好像有某種巨大的憤怒與力量,變成屍塊也不得安息。
  只是讓它們抽搐的不是什麼神秘的能量,而是基因。
  他瞪著這一幕,白敬安走過去,朝他伸出手。
  夏天轉頭看他,他的戰友站在幽暗之處,額角還在滲血,黯淡的月光鍍在他臉上,他的眼中一片堅硬,和兇險的夜色同樣不容置疑。
  那裡並沒有虛弱和無力,只有深入骨髓的煞氣。
  看那雙眼睛,就像在照一面鏡子。
  夏天把劍交到他手中。
  幾人路上又碰上了兩次白色幽靈,這些東西顯然有智商和協作能力,每次都是悄悄圍過來的。
  夏天靠著牆才勉強站住,他看著隊友們解決偷襲者——白敬安用很嚴肅的表情要他呆著別動——沒再參與。
  夏天剛拿到棉花糖時,白敬安試了一下手感——並表示回去也要買一個——但上手非常快。
  他看著他劍鋒上撩,斜著切進怪物的胸口,然後一個旋身,人已出現在背後,手中的劍變成一把長鞭,一把纏住它的脖子,往反方向猛拽,正擋住身後偷襲的爪子。
  然後他把抽搐的屍體向前一推,鞭子在空氣中凝固,變成長劍,從死屍後背猛地刺入,穿過偷襲者的小腹,再向下一劃——
  在夜色與殺戮中,他像是另一個人。這人自黑暗之中生長,殺戮的動作簡潔、狠辣、目標明確,還不要命。
  白敬安不經常動手,於是老給人一種斯文的錯覺,但他從來不是那個類型。夏天看著他,心裡想,這人的身手是典型的下城風格,帶著地下角鬥場式的高效與殘酷。
  夏天安靜地看著他,等待著結束。
  他人生中很少有這樣等待的時刻,他從來受不了等著,但是他知道這一刻他可以放下心來,等對方招呼自己繼續向前。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一樣的。
  半具殘屍斜飛過來——他腳邊四處是殘缺的屍塊——他斜了一眼,上面覆著些發育不良的鱗片,他猜這些生物可能有一部分生活在水中,所以這裡池塘這麼多,還一個個深不見底。
  他思考著,將來肯定會和這東西對上,到時絕對是場惡戰。
  白敬安解決掉最後一隻怪物,踩著一地的屍體朝他走過來,夏天靠在牆上朝他笑。他失血不少,剛剛還在打寒噤,不過這會兒笑容燦爛得連夜色都能點亮。
  白敬安伸出手,夏天拉著他的手臂站直身體。
  他知道策劃組不想要他的命,至少不會是現在。第三賽場已經一塌糊塗,他猜收視率多半也在一路狂飆,而收視率才是問題的核心。殺了自己對此毫無幫助。
  如果他們要殺他,夏天想,那也得有個夠大的場面。
  現在還不是時候。
  但是早晚的事。
  他們取回車子,白敬安立刻找了一處死了主人的居室,幫夏天處理傷口。
  園林裡兇險異常,但醫療服務還不錯,以保證選手們的傷勢能儘快復原,為收視率的大業效力。
  夏天傷得怵目驚心,一些地方污染得很厲害,還有些需要縫線。白敬安清理了傷口,止了血,一手按著夏天的肩膀,給他上藥物凝膠,能清楚看到他身體因為疼痛繃緊的線條。
  “你輕一點。”夏天說。
  “輕一點也這樣。”白敬安說,“受傷就是會疼。”
  夏天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開始嘀咕“這個特別疼”,白敬安說是因為怪物爪子上有刺激性分泌物,又給他加了二分之一的止疼劑。
  他們旁邊,韋希的監控屏縮小成無數光點,像星雲一樣散落在他周圍,根據標注的重點程度大小不一。最大的幾個螢幕顯示出房子周圍的警戒,還有兩個顯示軍火庫附近的情況。
  即使所有人都在忙活,卻絕不代表沒人會趁火打劫,而他們就安全了。殺戮秀的選手們從來不是一群無辜的罪犯,湊巧聚在一個賽場,一切憑實力說話。這裡人的成份異常複雜,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
  而現在是最容易出事的時候。
  白敬安上完了藥,艾利克拿了件衣服給夏天,後者慢吞吞地穿上。
  “還能打嗎?”艾利克說。
  “還行吧。”夏天說,“不過不至於這麼急吧,到早上就差不多了……”
  話是這麼說,但他還是抓了一把止疼針塞到口袋裡,他們這種人抓止疼藥、刀子和子彈跟抓糖果一樣順手。
  韋希說起軍火庫行動的最新情況,幾人討論了一番,夏天盯著一堆螢幕,突然伸手拖了一小塊來。
  他把它放大,那是一處朝向幽暗園林的視野,燈光隱隱照著那一小片樹林,太暗了,幾乎是黑白的。之後是深濃的黑暗,人影像幽靈一般單薄,整棟宅子都像隨時會被外界荒蠻的力量吞噬。
  他發現他還知道那地方。在居住區另一側,一條小徑的盡頭,周圍長著大片的金木樨,還有一座湖,名字挺好聽,叫碎金湖。
  到了夜晚,你會覺得文明的力量輕易就被夜色吞沒了,但那只是錯覺,文明的力量在這裡從未存在過。
  他打開的是一出刑訊。
  乍看上去,在這居住區邊緣,兩支小隊剛剛發生了一場遭遇戰。
  失敗的隊伍戰死兩人,其中一個卻是受刑死的,被鐵絲綁在樹上,樣子慘不忍睹。
  還有一個倖存者,雙手被鐵絲綁在後面,一絲`不掛,看上去已經被折磨了一陣子。
  夏天拉開螢幕時,正有一個穿黑夾克的傢夥說“我想到一個精彩的”,然後揪著受刑者的頭髮,拖到小徑旁一個傾倒的石雕邊——這裡有很多這類東西,造成破敗的效果。
  夏天不知道那是什麼,好像在很久以前是個圓盤,上面有一根四棱的石柱指向天空,現在斜著倒在地上。
  受刑者尖叫道:“所有的藏寶圖都在你們那裡了,我發誓——”
  聽上去像是刑訊,但夏天從看到的那一刻起就意識到這是什麼。
  也知道這個人的確不知道任何事,這些人只是需要一個名目……來用刑。
  到了現在,夏天已經知道在殺戮秀賽場上這種事有多常見。
  更早時他想,這裡的人本來就是以罪犯和變態——以及兩者兼有的——為主,在這種壓力巨大,肆無忌憚,又鼓勵殘忍行為的賽場上,可以想像出能發酵出什麼。
  但是現在,他知道這一套根本就是秀裡的潛規則。專門為VIP席準備的。
  是套血淋淋的大餐,而在秀裡,從來不缺人願意幹這類事情。
  這裡就是個修羅場,一個連下城恐怖故事都顯得天真幼稚的噩夢,卻被金錢堆積和打造起來,在天空即時上演。
  一個光頭一邊撫摸尖銳的石棱,一邊打量他,意識到這些人想幹什麼,受刑者渾身都僵住了,他拼命後退,用所有的力量破口大駡。
  領頭的傢夥斜靠在一棵樹邊,低頭看手機,不時抬頭看下用刑的過程,這時他說道:“我覺得他需要一點‘潤滑’。”
  他一個隊友怔了一下,笑起來,旁邊有個人說他太缺德,跟著也笑了起來。一副和樂融融的樣子。
  夏天認識這群人。昨天出門時,他們在一處風景優美的河邊看到順流而下的屍體,然後撞上一起劫殺。
  場面慘不忍睹,領頭的就是看手機的那傢夥,齊青。
  他笑容燦爛地和他們打招呼,他長著對小虎牙,高高興興說他是夏天的粉絲,他們該找個機會去喝一杯。
  白敬安回以同樣的微笑,雙方都一副不動聲色、暗流洶湧的樣子,他們都知道,換個時候,迎接他們的絕不會是笑容。


第70章 對策
  螢幕中,夏天毛骨悚然地意識到“潤滑”是什麼意思,他幾乎能聽到那個光頭手探進屍體裡的黏膩的水聲……
  他很想吐,他好一陣子沒這麼想吐了。
  黑夾克蹲在他跟前,抓著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一臉真誠地說道:“我特別喜歡開場宴會上,你穿的那件深藍色大衣。非常的有氣質。”
  他面孔正對著攝像頭,夏天發現以前在宴會見過他,長得挺帥。作為搞殺戮秀的,日子過得挺正經,好像還有個女朋友,還算有名。
  活到這一輪,大部分人都在不同的場合見過。那時,所有人都打扮得衣冠楚楚,聊著酬金、房子、代言或是跑車。
  但是在這裡,宴會上笑容中所有的偽裝都被剝除,呈現恐怖的內裡。
  在模糊黯淡的光線下,夏天看到一個光頭把受刑者那張剛才被誇讚為“很有氣質”的臉按在地上,黑夾克伸腳把他的雙腿踢得很開,那人已經沒有了反抗的力量,仍然不停地罵著,說做鬼也不放過這群雜種。
  齊青斜靠在那裡,笑起來,他說道:“你搞錯了,老兄,這裡是‘雲中之城’,沒有鬼。”
  他頭也不抬地看手機。“這裡倒有‘幽靈’。”他說,指指燈光外的幽暗,“不過是基因實驗室裡長出來的,只是遊戲裡找樂子的玩意兒。”
  一個留莫西幹頭的傢夥走過來,然後……他們用他隊友的血和內臟給他“潤滑”。
  那人竭盡全力掙紮,嗓子已經全啞,後來精神崩潰了,只是不停哭,這不需要太長時間。
  不同於上次的血祭台,這次刑求充滿性侵的意味。
  夏天渾身發毛地看著那些人把他拖到石柱旁邊,,兩個人把他架起來,把那東西……從後面刺進那人的身體。
  受刑者已經半虛脫了,這時慘叫出聲,拼命掙紮,螢幕裡到處都是血。另幾個人嫺熟地控制住他的身體,把他往下面按。
  齊青饒有興趣地側頭看這一幕,那張帶著微笑的臉沒有絲毫溫度,血淋淋的場景映在他眼瞳中,裡面只有一片空洞。
  旁邊傳來“咚”的一聲,韋希手邊的杯子掉到地上,臉色白得嚇人,雙手死死攥著,仿佛在朝著虛無做出防備的姿勢。
  “我們得去……”他結結巴巴地說,去抓桌上的刀子,“我們得去救他,他們會殺了他的——”
  “你到地方,屍體都涼了。”艾利克說。
  夏天死死盯著齊青,棉花糖無意識地變成了一把漆黑的刀子,他緊緊攥住。
  “我從宴會上看到你時就想,他們會喜歡你的。” 穿黑色夾克的傢夥走到受刑者跟前,說道,“你太自我感覺良好,有種……唔,就是讓人想把你毀掉的東西,看看你會怎麼慘叫。”
  他揪著他的頭髮往外拉,血淋淋的石柱從他後`穴中拖出一截,那人哭得一塌糊塗,五官都扭曲了。他又猛地按下去,對方抽搐了一下,石柱重重插回身體。
  “有時候殺戮秀會給我們一種錯覺。”他說,“好像你能打,就會得到自由,被上世界待若上賓。我們只是來到一群有錢變態的餐桌上,看看他們喜歡怎麼玩你。”
  “哪裡都是一樣的。”齊青說,聲音輕快而冷漠。
  黑夾克死死揪住受刑者的頭髮,猛烈地做著抽插的樣子,甚至能聽到像性愛一般有節奏的水聲。他每動一下,對方就抽搐一下,但越來越弱。
  夏天在下城見過很多變態事,這種也算是首屈一指的。
  他碰了下視頻,它縮成一個小點,回到無以計數閃動的螢幕中,不知這片如同星塵般流動的群落中正在發生多少起殺戮。
  在關上的那一刻,他們聽到齊青的聲音,說道:“開工了。”
  夏天怔了一下,又回頭把螢幕拖回來。齊青站直了身體,正看向螢幕裡的某個點,顯然隱形眼鏡中收到了什麼資訊。
  “不是吧!”一個正在脫褲子的人說——夏天儘量不去想他想幹嘛。
  齊青斜了他一眼,他迅速閉上嘴,又把褲子穿回去。
  黑夾克說道:“怎麼了?”
  “就是那套事兒唄。”齊青說,語氣厭煩,滿不在乎,轉身往居住區的方向走去,他的隊員跟上去。
  他們的身後,螢幕空了下來,幾具屍體倒在黯淡的燈光中。其中一個掛在斜倒石頭的棱柱上,下`體的血把大片的圓盤染紅,在他身後,能看到隊友殘破的死屍。
  在這裡,人的形態顯得單薄而卑賤,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恐怖和色情遊戲。
  而兇手們表情厭煩,像只是穿過一片垃圾場,摧毀和丟棄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韋希突然站起來,說道“抱歉”,沖進衛生間,估計吐去了。
  夏天抬手去調別的攝像頭,看見這群人朝居住區走過來。他盯著他們,視線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極度專注,像只獵捕前的野獸。
  正在這時,一聲輕快的提示音傳來。
  系統郵件——就是那種主線有關,你非看不可的東西。
  白敬安打開它,說道:“主管律師的邀請信箋。”
  主管律師表示,槍械收藏室是史先生摯愛之地,本來不準備參與這次活動,但是經過了一番考慮,既然史先生如此重視各位青年才俊,想必也會希望他的遺物參與如此盛會。
  大概就是說,主辦方準備開放軍火庫了。
  ——說真的,怎麼著也比被哪個人從通風口蝕出一個洞,然後大家一個個爬進去好看。
  從衛生間裡出來,吐得臉色蒼白的韋希切了個攝像頭,幾人能看到主管律師正趕往軍火收藏室,身邊跟著一堆保鏢。既有人類NPC,也有生化人。
  夏天掃了一眼,移開目光。安小銀也在裡面,那件事發生後,他們把她調到了主管律師的隨身團隊裡,監控那邊行動時經常能看見她。她總是走在那支煞氣騰騰隊伍的邊緣,目光越過爭執和計畫,投向園林的遠方。
  夏天對此所有的反應也僅僅是輕輕動了一下指尖,接著轉過頭,去看邀請函裡配的軍火庫全息圖。好像根本沒有看到她。
  ——邀請函裡特地配了軍火庫的全息圖片,打開之後,便有一排排展示櫃在他們周圍鋪展開來,裡面放置著無以計數的槍械。
  既有老式的左輪手槍,也有威力更大的火箭炮、手雷、鐳射槍、震盪槍、狙擊槍,或是一些叫不出名目的次世代武器。多得讓人感到眩暈。上下兩層樓,密密麻麻全部都是。
  幾人盯著這畫面看,艾利克說道:“主辦方他媽想讓我們全滅是吧。”
  “他們會控制的。”白敬安說。
  “我要這款疾鷹S的重槍、穿刺者炸彈包。”夏天說,“哦,還有末日毀滅者的新款火箭炮……”
  ——幹出這事,夏天已經不指望策劃組給他的棉花糖解禁了,還是搞幾把槍在手裡穩當。
  “還有朝聖者系列的多用能量槍。”艾利克說。
  “光看這堆東西就知道第四輪會有多難打。”夏天說。
  白敬安突然伸手,放大一個區域,幾人轉頭去看,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磁病毒炸彈……”韋希喃喃說。
  “他們確實就是想讓我們全滅吧。”艾利克說。
  “這東西得立刻控制起來。”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主辦方在想什麼。”
  一群人對這軍火進行了一番情勢不妙的感歎,倒不急著趕往軍火庫。就算主辦方開放協定,打開大門至少也得三個小時。大概不少人是這麼想的,正在遠處圍觀,等待最佳時機。
  而且夏天還傷著,還是蜷在沙發墊子裡比較適合他。
  “我還是不相信他們會就這麼把軍火庫打開。”艾利克說,“熱兵器是場重頭戲,現在這場打得再狠,也比他們預期收視率差多了。”
  “而且也不會打得多狠。”夏天說,“大家又不蠢,看這陣勢就知道外面——”
  他突然停下來,轉過頭去放大一塊懸浮屏。
  是齊青一行人趕往居住地的圖像,光線很暗,人影在攝像頭下像幽靈一樣。不過對虛擬網有點瞭解的人能看得出來,那個負責網路後勤的莫西幹頭正在快速發送消息。
  “給誰?”夏天說。
  “在查,”韋希說,“他們用了赫爾加密協議。”
  與此同時,左側的懸浮屏上,主管律師已經趕到軍火庫,正在朝一群 “繼承人”說道:“槍械收藏室大門的協議已經開放,相信對在座各位來說,大門不過是如磚石壘起的淺薄之物。到時,想必會有一番激烈的勝負角逐,充分起到競爭的目的——”
  夏天盯了這場面一會兒,突然罵了一句,抓起劍就往外走。
  白敬安嘀咕了一句“天哪”,也跟著他走出去。
  艾利克在後面問道:“怎麼了?”
  韋希搖搖頭,抓起桌上的刀子跟了過去。
  前面,夏天和白敬安正在快速討論什麼,他正聽到他們的戰術規劃用一種讓人有點發毛的語氣說道:“策劃組在秀裡養了不少狗。”
  正在這時,他看到螢幕中軍火庫那邊的場面發生了變化。
  主管律師講完了話,走到旁邊,下麵的人正待沖到軍火庫門邊,一支小隊一個箭步沖過來,正擋在收藏室的大門前。
  齊青的小隊。
  那個長著娃娃臉的惡魔站在最前面,笑眯眯地看著對面仍在陸續聚集過來的選手,說道:“既然熱兵器開放了,我們不如先討論一下戰利品的分配吧。”
  他說完,周圍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所有人的手都放在兵器上。這裡的人都是刀尖舔血過來的,不論如何笑容可掬,都能一眼判斷出戰鬥與殺戮的信號。
  可這時,另一支隊伍直接越過了人群,朝他們走過去。走在最前面的是許印天,大名鼎鼎的明星選手,他腳步平穩,跟在後面的隊友同樣態度鎮定,走上前的樣子信心十足,毫無畏懼,絲毫不像走向對手。
  齊青看了一眼,像在掂量他們的份量,然後露出一個笑容,做出一個“歡迎”的手勢,往旁邊讓了一步,接納他們加入自己的陣營。
  對面的人騷動起來,艾利克說道:“他們在……劃分陣營。”
  “那樣不還是會有很多人沒槍嗎?”韋希說。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艾利克想,這樣仍將有足夠的肉搏、血和屍體。
  策劃組要的就是這個。
  他跟在隊友後面,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他說道:“我們這是去……”
  “殺了他們。”夏天說。
  “誰?”
  “齊青。”


第71章 造神
  “他不能殺齊青!”副導演叫道。
  “能打電話嗎?天哪,早該給他們內置耳機了!”另一個人叫。
  “就算有,你覺得他會聽?!”
  “我就說,得給他們內置懲罰設施,微型植入電擊儀什麼的,這些人不受點罪是不會聽話的!”
  “下屆就會有了,但問題是這屆還沒有!”
  “不能讓他們殺了齊青!”
  雅科夫斯基灌了一大口酒,耳機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他不說話,有些人居然還擠到了他的辦公室,說他得立刻給出個說法,好進行下一步策劃。並且仍然在頻道上大喊大叫。
  “齊青是我們的人!”
  “他們都是‘我們的人’。”
  “他不能殺齊青,那是齊青啊!”
  “為什麼不能?”雅科夫斯基說,“這裡是殺戮秀,又不是男子遊戲主題公園。”
  他話音剛落,又迎來了一場爆炸式回饋,兩個策劃小組都炸鍋了,官網的電話已經被打爆。
  齊青人氣相當高——真佩服他策劃組的誠意,他那張臉和性格就是反義詞——在需要幹髒活時也能下狠手,和策劃組一直有默契。
  總得有這樣的人,你得控制秀的發展,殺死特定的人,或是達到某些目的,傻子才相信真人秀裡的事兒都是隨機的呢。
  又一個通訊接進來,雅克夫斯基看了一眼,喬格的,真是令人痛苦。
  雅克夫斯基把不銹鋼瓶子裡的酒全幹掉,才能鼓起勇氣接通它。
  總Boss第一句話就說:“他不能殺齊青!”
  “他不一定能殺了齊青,他傷著呢。”雅克夫斯基說。
  “天哪我真該給他們裝上項圈,這樣他們場內場外都會聽話點!” 喬格繼續說道,“你知道他倆現在一天能賺多少錢嗎?我要他們都活著,死哪一個下一輪的業績考核都會很難看!”
  “但到了這裡,非得死一個不可。”雅克夫斯基說,“夏天就是走這個路線,而看看第三賽場的收視率,大家就是想看這個——”
  “那他也不能殺齊青,那是齊青,又不是隨便什麼新人!”
  “但我們的人氣一向是靠死人來維持的。” 雅克夫斯基說,“齊青現在人氣不錯,但觀眾們的興趣轉移非常快速,我們從不讓某個人一直活著,我們賺錢的方法,是引導他們去關注新人。”
  “這就是你的建議?”喬格說,“放著不管,讓他幹掉齊青,把整個第三賽場變成狂歡秀?”
  “我沒這麼說。”雅克夫斯基說,“Boss,你真的知道夏天去幹什麼吧?正常人幹這個就是去送死,而且他還傷著——”
  喬格哼了一聲。
  “你就是想讓齊青死。”他說。
  雅克夫斯基還想再說什麼,電話就掛掉了。
  耳機裡雜亂的爭吵又傳了進來,一大堆人在說著“收視率”、“爆點”和“人氣PK的勝利”之類的東西,他又摸索著去找酒瓶,覺得不來個一大口一秒都沒法堅持下來。
  雅克夫斯基大腦放空了一會兒,又把電話打回去,那邊一點反應都沒有。總Boss就是這樣。
  他神經質地不停地打,滿腦子都是“你是腦子有問題嗎,你是沒看到夏天準備幹什麼嗎?他就是瘋了!不過他雖然瘋了,仍然是公司最大的搖錢樹,他要死了你去跟上面解釋。對了,他還有個後臺,我是絕對不會去向小明科夫解釋夏天為什麼會出事的!”
  ——他在私人宴會見過那小子兩次,也就是個孩子而已,但盯著人的樣子叫他心裡發毛。他完全不想再直視那雙眼睛。
  總之,他可絕不像喬格那麼放心夏天的安全。
  他知道夏天傷得多重,又想要幹什麼。
  這個人……並不真的認為自己能活下去。他非常聰明,殺人這事上天賦一流,有著下城那套頑強的天性,所以能夠活到現在。但從他人生的某個時刻開始,雅克夫斯基想……他只是在尋找一個有尊嚴地死去的方式。
  他有些神經質地笑起來。
  有意思的是,這樣一個人開始和策劃組對抗,並且說他要殺誰時,整個上世界都相信他會成功。所有人都認為,他如此強大,想要什麼,就會有什麼。
  如果他說上世界應該毀滅,簡直連整座浮空城都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知道因為什麼,這是他們這麼久以來兢兢業業造神的成果。
  那邊繼續沒人接,喬Boss大概跟他那群男男女女的床伴們玩得正開心,這就是他人生中主要在幹的事。
  而他的耳機中還在繼續吵鬧,雖然齊青也是個高手,而且他的精英小隊已經聚集起了三支,十二個人,還在繼續增加……可這些人表現得好像他只要被夏天選中,就只有橫死當場的份兒。
  他的右手邊,始終放著夏天公關媒體的即時監控資訊,註冊粉絲數現在已經達到了一個令人眩暈的天文數字,並且還在不斷增加。
  這是場更新換代多麼快的秀啊,總是能找到更刺激的劇情,最有意思的人物,最有衝突的關係,找到友誼、熱血、激情、背叛、人性的真實……所有人好像都在做同一件事,又同時對一件事失去興趣。
  而他們要做的是引導他們去做、去花錢,引導他們在失去興趣的同時再迷戀上新的東西,這一切就是他們這行在這麼多年裡一點一點做到的。
  讓大家保持狂熱,不要思考,他想,這就是他們的工作。
  在這個世界,沒人能逃離殺戮秀和它輻射出的一切。你不需要理智,只要跟隨狂熱的潮流走就是了。
  他打開戰神殿的虛擬主頁,抬頭看那座他一手引導和建立的血腥神像。
  它腳下的屍骸在迅速增加——前陣子有媒體想打受害者溫情牌,但被嘲笑得厲害。這麼多年殺戮秀的洗禮下來,誰關心你有錢人的那點兒夢想和悲傷的親戚啊。
  他看過一個理論,說宗教是對人性的欺騙,真是幼稚。人們需要神祇,所以它才會存在,會像烏雲一樣遮蔽天空——或者“像陽光普照大地”。它是人性裡的錮疾,就算他們的科技現在已能夠治癒所有的疾病,它也會追隨他們到世界末日。
  這才是販賣一件商品的方式,沒人能夠拒絕。在這個消費至上的時代,沒有比販賣一個神明更能代表浮金集團生意巔峰的了。
  只是當你造出一個神,就需要付出代價。神從來不是個遊戲。
  雅克夫斯基懷著病態的興趣看著這個光芒四射毀滅之神的成長,為之添磚加瓦,這是一座和上世界多麼相襯的神像。
  在主螢幕裡的即時錄影中,夏天又給自己注射了一針止痛劑,他幹這事兒非常熟練,滿不在乎。
  藥劑會減輕痛苦,但也會讓你無法精確判斷傷勢,在必要時收手自保,它只會讓你朝著懸崖一路行進下去。不過夏天從不在乎這個。
  白敬安看著他毫無顧忌地注射止疼藥,說道:“夏天!”
  夏天轉頭朝他笑,說道:“沒事的。”
  他伸手攬住白敬安的肩膀,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你會照看我的,是不是?”
  “但你自己也要控制一下。”白敬安說。
  夏天又朝他笑,還揉了一把他的頭髮,真難想像那麼明亮的笑容下會蘊藏著毀滅。
  他們誰也照看不了誰,雅克夫斯基想,他們自己也知道……也許並不是這樣。也許這是一種他從來沒能搞清的默契,他有時會在下城人身上看到這類東西,某種在死亡和絕望中找到的尊嚴——他很確定白敬安屬於下城,沒有證據,但他直覺一向很准。
  在那種地方生活,這些人從來不奢望活下去,他們有一套自己的標準。
  夜色中,夏天的面龐因為失血而蒼白,雅克夫斯基覺得他幹的事簡直就是瘋了,但那人看上去非常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然後,他看到白敬安朝夏天笑了。
  他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冷漠與疏離褪去,之下的是另一個人。在夜色下,他雙瞳反射光芒,模樣俊秀,但你不能形容為寶石或是星光。那是能殺人的碎玻璃或是刀鋒的反光,有太多的黑暗,碰一下就會見血。
  但他們的樣子如此親密隨意,又像一對兒要去打群架的好哥們兒。
  雅克夫斯基不知為何想到N區暴動,那個好像也是以一種類似的簡單和致命開始的。
  一陣冷風從窗縫吹進來,他打了個寒戰,心想這種人都能抽籤抽到一塊兒,然後我們還非讓他們住在一起。真是傑作。
  夏天和白敬安趕到軍火庫時,氣氛已經極度緊張。
  大部分人圍在那裡,還有些在陸續趕到,地上已經死了三個人。
  更多強大的隊伍加入了精英陣容,轉眼之間已有六支,還陸續有實力較強的小隊前去談判,有些留下了,大部分沒有。每個人心裡都隱隱知道那條界限在哪,死亡與實力的界限在哪。
  被刷下來的人並未離去,而是死死盯著這群人,並不斷交談。
  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被這些人拿到了全部的熱兵器意味著什麼,他們將再無反抗的餘地,成為純粹的被屠殺者。
  幾個強隊中的網路後勤正在試圖開門,主管律師帶著他的團隊笑眯眯地站在旁邊,看年輕人們進行“充分競爭”。
  人群中有個人叫道:“你們不能把所有的都拿走!”
  “如果動手,你們也不是我們這麼多人的對手——” 又有人說。
  “如果你想動手,歡迎上前一步。”齊青說。
  沒人上前,在二十秒後,夏天到了。
  他穿過人群走出來,朝齊青說道:“我要進去。”
  他感覺上像一束強光,撕裂黑暗,雅克夫斯基想,坐直身體。
  第三賽場的收視率狂飆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歷屆來每次殺戮秀中有這樣的曲線,都伴隨著大量流血事件,向浮金集團血淋淋的商業圖騰獻祭。而看這道線條,今天絕對將是一個血腥的狂歡之夜。
  浮空城上,他們的神明擁有一個如此卑微和絕望的戰場。


第72章 我不喜歡
  一會兒時間,軍火庫邊的“精英小隊”已經聚集了差不多三十人。
  最初聚集的一批大半和策劃組的授意有關,等分級形成了規模,情勢就會自然就會照著主辦方想要的方向發展了。
  主管律師站在旁邊,面帶和藹微笑看著這一幕,安小銀站在他身後的黑暗裡,臉色蒼白,看上去很想逃走。但困在這裡的人都無處可去。
  齊青看到夏天和白敬安的小隊,挑了下眉毛,然後露出一個微笑。
  身後的一群人瞪著這一幕,所有人都知道,夏天的小隊是絕對夠格加入他的軍火俱樂部的。
  “歡迎加入。”齊青說,朝夏天一行人笑得很熱情,“我一直是你的粉絲,殺戮秀真是個實現夢想的地方。”
  夏天也朝他笑,如同陽光反射在冰面上一般燦爛又寒冷。他說道:“我看到你們剛才幹的事了,策劃組讓弄的吧。我不喜歡。”
  齊青笑容一點沒變,說道:“你也受過不少罪了,夏天。就算現在不明白,過陣子也會知道咱們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你得照著規矩辦才能活下來。”
  “通過把人脫光了按在柱子上的方式。”
  齊青攤了下手。
  “我也覺得變態了點,但上世界有需求。”他說。
  夏天想了想,又露出個笑容,說道:“我不喜歡。”
  齊青也朝他笑,在軍火庫周圍明亮的光線下,兩個帥哥笑得簡直像在新聞發佈會上一般亮眼,只除了周圍是亂糟糟的土堆,身後有個巨大的軍火庫,還有無數放在刀劍上的手。
  齊青說道:“那你最好開始習慣了——”
  但沒等到齊青那句話說完,夏天突然上前一步,抬劍,攻擊。
  事情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夏天一劍斜刺,齊青反應極快,迅速閃過,而夏天的劍勢猛地停下,好像早知道他會躲開一樣,劍鋒改為橫削。
  齊青舉劍去擋。
  他動作很快,劍也著實不錯,完全的仿古風格,精鋼打制,吹毛斷刃是沒有問題的。
  問題是夏天的劍。
  這件首殺獎品一點也不仿古,是上世界最大兵器商冷兵器部門的年度新品,就算單分子級別還沒開放,碾壓一個仿古的精鋼製品還是沒問題的。
  “末日之獸”和齊青那把穩穩撞到了一起,大概僵持了三秒的時間,夏天的力量很大,在碰上的那瞬間,齊青就想收劍,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幾秒鐘後,他的長劍在天工閣的新品下片片碎裂,半截劍身斜著飛出,撞上軍火庫的外牆,亮起幾枚火星,夏天一劍揮下去。
  齊青退了一步,用斷劍去擋,兩把劍第二次撞上,齊青的再次斷裂——
  “末日之獸”利索地從他脖頸上劃了過去。
  不管它的公司最初出了多少的廣告費,這次絕對都回本了。
  齊青不可置信地捂著脖子,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他明明擋住了劍。
  但血從指縫流出來,越來越多,他一步沒退,瞪著夏天,宛如厲鬼。
  夏天沒空理會,齊青的隊友——那個做“潤滑”的莫西幹頭——朝他沖過來。
  白敬安抬劍擋住,劍鋒劃過,劍柄狠狠擊中了他的鼻子,可以清晰聽到骨頭碎掉的聲音。
  他面容冷厲,透著股肅殺之氣,他一劍刺過去,那人抬手去擋。但不知怎麼回事,白敬安的劍鋒直接滑了過去,刺穿了他的喉管。
  夏天和他的視線交匯了一秒,兩人的神色裡有著同樣陰鬱的殺意。
  夏天前沖一步,擋住一個襲擊者的劍鋒,一擊之後,又一劍劈向他左肩。
  這一下力量十足,那人堪堪架住,可下一秒,刀子在他手中碎裂,夏天的劍越過破碎的鋼鐵,斜著劈進了他的肩膀。
  他能感到劍鋒砍進骨頭與肌肉的質感,帶著怒火,如此熟悉,是他生活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
  周圍人全加入了戰團,他心裡想,策劃組養的那群狗。
  他理也沒理周圍招呼過來的劍,甚至還沒來得及收劍,棉花糖瞬間收攏為一把匕首,朝著黑夾克沖過去。
  那人抬劍去擋,夏天劍鋒一側,任那劍刺進肩膀,那把劍半個小時前還用來切進死屍和受刑的身體。不管他幹過什麼,能進第四輪的沒有一個是庸手,他只能採取最有效的方式。
  在同一刻,棉花糖完全捅進黑夾克的胸口。
  劍鋒在同一瞬間伸長,他用力向下一拉——
  然後一把把劍抽回,反手攻擊第四人。
  腳下是軍火庫大坑上臨時鋪墊的建築板,腳下感覺很空,仿佛在深淵之上戰鬥。
  在這裡,他把在下城角鬥場學到的那一套用到了極致,也許這就是他骨子裡的東西,不管不顧,能殺一個是一個。生活就是這樣,你會不斷碰到這種事,他非得這樣不可,他贏不了這麼多人,他必須快。不惜代價。
  ——在來之前,他和白敬安討論過戰術,但是最後的結論只是:沒什麼戰術可說。分級已經形成,主辦方控制了局勢,能幹的,必須是以最快的速度打破局面。只有這樣,才有一丁點的機會。
  光頭擋下一擊,迅速後退,這把武器太霸道。
  可夏天一擊之下,劍變成了鞭子,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那人只覺得脖子一緊,漆黑的長鞭纏住了他。
  夏天猛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拽,那人踉蹌著站穩,一手無意識抓著鞭子,可下一瞬間,長鞭在他手中變成了刀鋒,從喉管一掃而過。
  然後他猛地回過頭,一把抓住齊青刺過來的劍。
  那個M區來的殺手和變態惡狠狠看著他,脖子上的血還在不斷湧出來,看上去剛才隨手拔了誰的劍,就朝他沖過來。
  血順著夏天的指縫不斷流下來,他們瞪著對方,都是渾身浴血,都是亡命之徒,明亮的笑容只是假像,這是一場你死我活最原始的肉搏。
  夏天的另一隻手中,瀕死者死死抓住他的劍柄,像厲鬼一般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你瘋了!”齊青說。
  夏天朝他笑,說道:“我知道。”
  在視線的一角,他看到一個紅發男人從側後方向他沖來,刀鋒的寒意透進衣衫,正在這時,一把劍直直插進那人的腦袋,然後猛地用力,劍鋒斜著帶過去,力量極大,對方還沒摔倒在地,就死了。
  不用看,他就知道是白敬安。
  與此同時,夏天右手的棉花糖消散了,像條黑色的蛇一般爬上他的手腕,他鬆開齊青的劍鋒,任劍刺進他的身體。
  那人向前踉蹌了一步,夏天抬起手。
  沒人看到他手中的劍,還沒完全生長出來,只是指甲大小的尖刃,像下城所有那些隨手就用的垃圾武器,但精確地掠過了他的脖子,割斷了喉管。
  他把劍拔出來,傷口挺深,但他懶得看怎麼樣了。
  他看了倒在地上的齊青一眼,再沒了之前那副笑容天真、好像拿到了遊樂場VIP門票的樣子,他一身是血,兩眼空洞,映著天空的燈光。
  從195屆活到現在,那張策劃組給他的地獄的通行證終於作廢。
  他現在這樣順眼多了。
  夏天躲開身後的劍鋒,伸手擋住一支偷襲艾利克的長劍,那一瞬間,他看到對方的眼睛,是個老手,但神色中透著絲驚懼與不確定。夏天劍鋒一轉,毫不猶豫向前沖去。
  周圍一圈“精英小隊”的人都加入了戰團,他不知道這傢夥是誰,但都是他要殺的。
  主管律師站在旁邊,冷冷看著這場肉搏。
  他身後的隨從們安靜站著,像一群近距離的觀眾。
  軍火庫前已是一片混亂,而開戰的時間不過五分鐘而已。下麵的人群蠢蠢欲動地想沖上來,但精英小隊人多勢眾,形勢還不分明。
  經過化妝師的打理,安格先生的樣子頗有些慈祥長者的風範,但作為殺戮秀的舊日明星,他手上的人命就連自己也得去查媒體記錄才能想起來。
  身為殺戮秀選手,能混到特赦令,可不是能打就行。天才曉得手上得有多少血,得幹過多少髒事,還得跟策劃組搞好關係。
  他一臉興趣盎然地看著眼前的場面,眼瞳深處卻是一片漠不關心。
  “我就喜歡這種大戲,想想看,已經演了差不多兩百年了。”他朝安小銀說,“你還年輕,所以不明白,這地方沒有出口,這種人我也見多了。你該跟他上床的,你能出一回名,他嘛……嘖,看看這身材。”
  他笑起來。
  “別那個表情,這地方就是這樣。”他說,一點也不介意夏天或是別的什麼人聽到,“他至少能爽個一把,不然還想怎麼樣?”
  夏天身後就是建築板的邊緣,燈光之下,仿佛不見底的深淵。
  他能感到劍鋒刺入身體,並不特別疼,也無法確定傷勢如何,他一把抓住劍身,同時一劍從那人的脖頸穿過,又猛地抽回。
  策劃組的又一條狗從地板邊緣掉下去,仿佛落入黑暗之中,再不見蹤影。
  他轉過頭,盯著主管律師。後者站在戰場的邊緣,衣冠楚楚地看著這場血腥大戲,甚至還帶著一絲“我看多了”式優雅的厭倦。
  他正低頭看手機上的消息——大概是策劃組的——一邊朝安小銀繼續說道:“你能幹的就是站在屍體上時打扮得漂亮些,那麼那些權貴也許會願意在你身上找點樂子。”
  夏天朝他走過去。
  一個挑染紅發的傢夥沖過來,夏天的劍鋒直接從他劍上滑了過去,那人還沒使上力,劍身已經直入胸膛。
  這一手動作極快,借力打力,極其漂亮。他已經沒有力量做更大的動作了,但他仍然能殺人。
  他停也不停地朝大門的方向沖過去,主管律師終於意識到他的目標,抬起頭,死死盯著他。
  夏天也盯著他,那張不知經歷過多少殺戮和背叛,幹過多少髒活,但現在保養良好、站在安全地帶的臉。
  一個高個兒男人想去擋,大概是哪個明星,劍術異常嫺熟,他想不起來。在看到的瞬間,他就判斷出情勢——在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贏。
  他面色冷沉,腳步不停,同時不動聲色地把棉花糖拋到左手上。
  那人一劍刺來,角度精確而刁鑽,夏天躲也沒躲,劍鋒輕易刺進他的手臂,刺穿皮膚和肌肉,可他視而不見地朝前沖了一步,一刀刺進那人的喉管。
  他停也不停地繼續朝前沖去,屍體在後面墜入深淵,不過三秒鐘,仿佛不值一提。
  這一手計算精確到了殘酷的地步,仿佛手臂不是他的,簡直就是恐怖。
  與此同時,他已沖到了主管律師團隊的旁邊。
  那人的臉色終於變了,他退了一步,他是個高手,這一下卻差點摔倒,旁邊的保鏢——都是些NPC和生化人,用來上床和引發戲劇效果的,武力跟殺戮秀明星根本不是一個檔次——根本沒反應過來,只是呆呆看著夏天。
  軍火庫的燈光與濃重的陰影下,他像個從地獄走出來的殺神,血色怵目,眼中卻又是一片深淵般的陰冷的殺氣,看一眼都會覺得戰慄。
  總是這樣,那些疼痛、侮辱和嘲弄,只會激起凶性。有一瞬間,主管律師手想去拿旁邊人的劍,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夏天腳步沒停,尖銳的劍鋒在燈光下,化為一道致命的寒風,直撲而下——
  他動作停下來,劍鋒緊貼著主管律師的脖頸,鮮紅的血流出來,染紅了衣領。燈光之下,那個這麼多年來養尊處優的人臉色白像個幽靈,隨時會被夜色吞沒。
  主管律師手裡拿著一把槍,保險打開,槍口抵著夏天的額頭。
  夏天朝他笑了。
  真是規矩盡失。


第73章 規矩
  所有人都在看夏天。
  那人劍抵在主管律師的脖子上,拿劍的殺氣騰騰,拿槍的一臉驚恐。
  “你冷靜一點!”主管律師說。
  他盯著夏天的眼睛,語氣強硬,卻透出一絲顫抖。
  “你贏了,”他說,“夠了!”
  夏天盯著他,那是一種令人遍體生寒的笑,在燈光下炫爛而鋒銳,令人坐立不安。
  人們都看著這一幕,一個殺戮秀選手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主管NPC逼得走投無路,殺意與惶恐赤裸地呈現在殺戮秀收視巔峰的聚光燈下。
  他們對峙了十秒鐘,夏天慢慢收回手,主管律師臉上的汗水在燈下清晰可見地反光,握槍的手在發抖——他本該殺過無數人的。
  夏天仍面帶微笑,死死盯著主管律師,那是在看死人的眼神。
  他朝他輕聲說道:“你等著。”
  周圍一片死寂,戰鬥全都停止了,所有人都看著這場明明如卵石相擊、卻又不顧一切的對抗,他的聲音清晰可聞。
  主管律師後退著離開,槍仍指著夏天的額頭。沒有了主管NPC的慈祥從容,他惡狠狠地看著他,像曾經下城的惡徒一般透著恨意。
  夏天仍盯著他,只是個卑微的殺戮秀選手——不管他能賺多少錢,這點也是不會變的——看著他的樣子卻像貓在看老鼠,帶著居高臨下的冷酷,殺意毫無保留。
  安小銀站在他身後,盯著夏天看,燈光映在她眼中,像是被這場慘烈而明亮的擊殺攝去了魂魄。
  所有人都是這個樣子。
  白敬安肩上挨了下狠的,額角那下也夠嗆,他隨便用袖子擦了一把,血仍在順著半邊臉頰流下來。
  黑髮之下,他的灰瞳像是被血浸透了,一副殺得興起的樣子。
  他掃視周圍,所有人都退開了一圈,抓著武器,卻沒人過來。
  當他視線掃過,這班惡徒沒人回視他的雙眼,樣子一個個透著不確定。他周圍除了屍體和隊友一個敵人都沒有,人們自動空出了一圈,這樣子就像他們不再是同台的殺戮秀選手,而是另一個物種。
  他們人數仍然更多,但白敬安知道戰鬥結束了。這些人不會再和他打了。
  他又抹了把額角的血,把殘破不堪的劍往地上一丟,朝夏天走過去。沒人說話,也沒人阻止,單薄的日光燈下,所有人都只是看著這場面。
  他肯定傷得很重,但站得很穩,仿佛永遠不會倒下去。看到白敬安走過來,還朝他露出個笑容,說道:“小白。”
  白敬安快速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臉色越來越難看。
  一些傷口他也判斷不出有多深,情況怎麼樣,他拉開他的外套,查看腰腹的一處傷口,樣子怵目驚心。
  “疼嗎?”他說。
  “不疼。”夏天說。
  白敬安臉色陰沉,這才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夏天碰了一下他翹起來的頭髮,白敬安抬頭瞪著他。
  “沒事兒。”夏天說。
  “這個絕對不是沒事!”白敬安說。
  “我不喜歡那傢夥,看著就欠教訓。”夏天說,斜了不遠處的主管律師一眼,陰影之下,鋒芒一閃而過。
  然後他又看了看白敬安肩膀的傷口,說道:“這個有點慘啊,你打法也太不要命了。”
  白敬安簡直要被他氣笑了。
  這時,夏天突然轉頭去看人群的邊緣,白敬安同時也看向同樣的方向。
  主管律師一群人站在那兒,半陷在陰影中,還沒離去——照劇情,這時候走了的確不太好說。
  白敬安想也沒想,一把抓起夏天手裡的劍丟出去,刺穿了身後一個NPC的手腕。
  那人慘叫一聲,緊緊抓著流血的手,手裡什麼東西落到地上。
  他後面的傢夥臉色一喜,有一秒像是想沖過去,把棉花糖拔出來,但往前蹭了半步,又悄悄退了回去,躲在人群後面。
  白敬安面無表情走過去——所有人都退了半步——一把抽回劍,又低頭撿掉在地上的東西。
  是個引爆裝置。
  艾利克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說道:“讓我想想這次你們準備說什麼。‘史先生’是你的真愛,在繼承權爭奪之前,你就在軍火庫裡放了炸彈,寧願毀掉也不能容忍他的收藏室落到一群暴徒手裡?”
  他冷冷說道:“還要不要臉啊。”
  沒人說話,有幾個選手開始興奮地竊竊私語,盯著臉色陰沉的主管律師,場面有點尷尬,但是只針對策劃組。
  真是一塌糊塗,狼狽透頂。
  艾利克掃了一眼,韋希站在軍火庫的一堆屍體中,周圍懸著數位螢幕,視而不見地試圖開門。
  開戰以前,艾利克把他留在了人群裡——他只是個網路後勤,不能上場,下面那些人不會動他的——他不知道韋希什麼時候過去的。
  多半打鬥時就過去了。他遭遇過暴力的對待,但對這些粗暴之事好像仍舊毫無概念,不會後退半步。
  其他小組的網路後勤給他讓開一條道路,他們得到了通行于此的天然權利,即使他們已經是群殘兵了。
  艾利克晃了一下,勉強站穩,一身傷得厲害,腰肋的一處傷口太深,不停滲血。夏天同情地看看他的傷,遞了一枚止疼針過來。
  艾利克看著他的動作,突然笑起來。
  夏天莫明其妙看著他,艾利克說道:“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你上次遞彩虹糖給我的時候,動作一模一樣……”
  他又笑起來,夏天一副看神經病的樣子,艾利克想,他絕對沒有資格用這個表情看任何人。
  “你到底要不要。”夏天說。
  “當然要。”艾利克說,接過止疼針,就像曾接過隊友遞過來的糖果。
  他又笑起來,這沒什麼大不了,但這一刻他覺得這一切真是瘋狂又荒誕。
  在這座奢華的戰場上——有時間加加夏天今天殺死選手的身價,一定是件非常刺激的事——他們這班殺戮秀選手跟分糖果似的分止疼針。
  正在這時,韋希說道:“門開了。”
  所有人都湧向軍火庫,像群餓死鬼湧向糖果屋。
  軍火收藏室裡燈火通明,和全息照片裡承諾的一樣,到處都是槍械展示櫃、自助式取槍式旋轉框、槍械批發式大收納箱。
  是一次超級大採購的現場,保管讓人怎麼火拼都不會缺少工具。
  夏天的小隊進去的時候目標明確,已經大致選定了想要的武器。白敬安知道,他們必須在第一時間拿到槍,然後去處理夏天的傷勢。
  那人血一直沒止住,雖然他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計畫了一大堆要拿的軍火,但白敬安一點也不這麼覺得。
  他情況極度糟糕,必須立刻接受治療。
  這當然不會容易,軍火庫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一班亡命之徒終於拿上了槍,簡直得意忘形,巴不得大殺一場。只不過幹這行的對類似的情況有不少經驗,還能勉強壓抑殺性,但也是槍響不斷,不時可見倒地的屍體。
  他們周圍,惡徒們打碎玻璃櫃,拿出裡面的槍;已經被拿走的,就直接從對方手裡搶。一時間所有的人都在攻擊,都在拼命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一旦拿到便會立刻脫身,一秒也不會多留。
  這裡簡直是個絞肉機。
  他們的四人小隊也艱難地在其中顛簸,韋希需要照看,夏天那副精力旺盛去爭奪軍火的樣子尤其讓人擔心。
  白敬安做了各種糟糕的準備,但是出乎意料,這一趟順利得出奇。
  進去沒多久,夏天看到一個人手裡抓著個末日毀滅者火箭炮。
  那是只三個小隊,哪一個看著都不好惹,這會兒正拼命往一個方向擠,行動有序,目標明確,都是老手。
  夏天朝那傢夥走過去,那是個臉上有刺青的棕發男人——大概是K區的,那玩意兒張牙舞爪,充分說明瞭這個人進監獄的原因,還有殺過二十五個人的工作狀況。
  那人反應極快,在夏天走過來的那刻就立刻意識到他是來搶武器的,立刻做好迎戰準備,抓緊手槍,拉開保險。
  白敬安一直在分神關注夏天的動向,他正從韋希手裡接那一袋穿刺者炸彈,一眼轉那人就跑沒了。
  他連忙轉頭去找,正看到這一幕。
  那個棕發男人剛發現看上他火箭炮的是夏天,一臉緊張地盯著,他的兩個隊友也同時轉過身,射燈的強光之下,亡命之徒神色冷厲,又如同道路上的石頭般堅硬而平板。
  夏天毫無畏懼地站在那裡,雖然他傷得厲害,右手幾乎完全不能動,靴子下的地板慢慢被血染紅,也就左手的一把能量槍還有點威脅。
  這時,那人咕噥了一句什麼,並不是個句子,只是聲含糊的確認,低沉而平緩。白敬安還沒有來得及做任何事,只見那人突然把火箭炮往夏天手裡一遞,轉身就走。
  他後面兩個隊友看著這一幕,對此顯然沒有任何意見,就這麼一起離開了。
  夏天本來大概覺得得打一場的,結果東西直接遞到了手邊。他不大確定地接過來,對方還打量了他一眼,確定他拿得動,才轉身走開。
  夏天回過頭,看到白敬安古怪的目光,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拖著武器走回來。
  白敬安看看他,又看看那武器,再看看那支離開的小隊,他也算是看過不少屆殺戮秀了,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他突然想,下城有時候會這樣。
  在那個缺乏法律約束的地方,當你以最強烈的方式表示出你的觀點時,人們會對你做出反應。這套規矩簡單而古老——你屈服了,就讓開。你認同了,就跟著。
  就像他決定和夏天冒這場瘋狂的險,因為他認同了。他除了和他一起過來,沒有別的選擇。
  這也是艾利克和他們一起過來的理由。他和韋希都可以轉身走開,會有危險,但絕不會比他們之前幹的事風險更大。
  他肯定經歷過那些,現在仍能記起那種規則——黑暗中的血腥氣與凝聚力,一種既含糊不清、又無比強大的民間契約。
  他還沒在上城見過這玩意兒。
  一路都這樣。
  ——要是跟人看上同樣的東西,對方肯定讓;就算看到人家手裡的,對方也直接交過來,沒有任何動手的意思。那些正在動手的人也避開他們才動手。
  軍火庫裡到處是人,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在砸東西,在爭吵和大打出手,但他們只碰到了非常輕微的推搡。
  大部分人看到夏天——有的已經擺足姿勢破口大駡,或是拉開槍械保險了——就自覺地退到一邊,有幾個甚至擺出一副不自在的客氣架式來。
  好像他光在那裡就足以形成某種氣場,改變周圍人的行為。
  他們的小隊在這片修羅場上穿行如若無物,順利拿到了所有東西,仿佛無冕之王。


第74章 新主線
  這場搶劫最終還是結束於一場爆炸。
  那會兒白敬安幾人拿了之前預定的武器,剛剛離開收藏室,算得上最早一批脫身的人。
  他們走進夜色中,快速清點了一下戰利品——非常豐富。身後的合金建築裡仍不時傳來激烈交火的聲音,在裡頭,你拿了一袋子軍火,它在向門口的距離中,可能會易主四五次,而之前的主人的死法各有不同。
  陸續有人從收藏室中逃出,大凡有一定實力的,都知道自己要找什麼,又搞到了什麼,然後抓緊時間離開。
  軍火庫外,夜色已深,空氣裡飄浮著上城才有草木清新的味道,還有變異生物身上隱隱的血腥味。
  接著爆炸就發生了。
  白敬安正在把磁病毒炸彈調到安全模式,視線的一角瞥見幾個人從大門狂奔而出,他怔了一下,在看見他們表情的瞬間就意識到要發生什麼——
  但他什麼也沒喊出來,身後的聲波猛地爆開,席捲周圍。
  火舌和罡風從大門和通風管道席捲而來,火光沖天,把半邊夜色染紅,天色濃稠而混濁。
  一個滿身是火的人沖出來,尖叫得不似人聲。空氣裡有種建築板燒焦的味道,讓人想到下城的巨形垃圾場。
  韋希被震得摔了一跤,艾利克一把拽住他,往前拖了兩步,網路後勤的額角撞破了,血流出來,可根本沒時間管。
  白敬安只來得及揪住夏天的領子,擋在他的身前,與此同時,第二次爆炸傳來。
  不管第一次炸的是什麼,第二次都更加驚人。
  收藏室裡的爆炸物品極多,現在,不知是有人得意忘形地想毀掉更多的軍火、還是和策劃組的授意有關。火焰把一切的軍火、人命,還有他們將拿著槍出來、讓賽事進展過快的危險都化為了灰燼。
  白敬安不知道這場死了多少,肯定很多。火光之下,之前在軍火庫周圍拼湊起來的燈光十分單薄,即使經過那麼多努力,合金建築仍堅不可摧,在火光下是片巋然不動的陰影。一個盒子裝的地獄。
  他覺得聽到了無數慘叫,但可能只是錯覺,他耳朵嗡嗡作響,燃燒的世界一片寂靜。
  可能是因為那場面吧……又一個人浴火沖出,卻倒在門口,空氣裡還有股燒肉的味道。人們在那金屬盒中尖叫、燒熟並化為灰燼,是這次軍火爭奪戰一次像樣的尾聲。
  這多半經過過一場會議的研究,經過建模和討論,最終做出了決定。有人拿到獎金,細心存入,更多的則是全數在派對中散盡。
  他的旁邊,夏天掙紮著站起來,還拉了白敬安一把,說道:“沒事兒。”
  白敬安一個字也不信,不過他笑得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你得立刻縫合傷口,”白敬安說,“然後……”
  正在這時,所有人的手機都傳出了資訊提示音。
  系統強制性郵件,非看不可。
  白敬安低頭去看,寄件者是主管律師,寫著漂亮的花體字,信件措詞優雅,大概的意思是:很高興各位繼承人度過了刺激的一天,他們中更優秀的那些已經顯露出潛質。請這些高貴的年輕人們十五分鐘內到達宴會大廳,有重要的事情宣佈。如果不到,視為失去資格。
  還他媽“又及:如果情況緊急,可以不穿禮服”!
  白敬安轉過頭,宴會大廳的燈光已經亮起,這種地方從來不吝惜光亮,即使在這壓抑的夜色下,仍奢華璀璨,裝點完美。
  房子裡面飄出輕快的音樂,曲子甜蜜而俏皮,是首舞曲。音符流泄,仿佛春日清晨一次令人充滿期待的旅程。
  下一場的劇情線開始了。
  白敬安覺得自己是個文雅的人,但這一刻,他真的很想罵髒話。
  十五分鐘後,一群一身是傷、穿著名牌服裝的人站在了燈火通明的宴會大廳。
  大廳裡已經做好了宴會準備,巨大的水晶吊燈映著閃亮的香檳山,一切都整潔昂貴,價值不菲。
  選手們一個個身上帶著火和硝煙的味道,拿著各種手槍、衝鋒槍、鐳射槍、狙擊槍、手雷和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半死不活站在那裡。
  比賽開始前,大廳滿滿當當,現在已經空出了一大半。主管律師仍然西裝革履,但看著繼承人的樣子沒了剛開始的溫和慈祥,像是堅實的冰層被破壞,露出陰沉的內裡來。
  從夏天進來,他就死死盯著他。
  夏天一副挑釁的樣子看回去,仿佛能隨時再殺上一場。白敬安把他拽到旁邊的沙發上——周圍人迅速空出一圈,本來坐在沙發上的人站起身來,走到旁邊去。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種敵意,主管NPC——也許該說整個策劃組——和一個虛弱到坐不直的選手間,竟然會有這樣火星四濺的對峙。
  主管律師一臉陰沉地移開目光,掃視眾人,拿起香檳杯敲了敲,說道:“晚上好。各位今天看上去過得不錯。”
  下面一片壓抑的沉默。
  “這次邀請大家前來,是因為我們剛剛得到的一個消息。”他說,意味深長地停了一下。
  “那就是,你們在園林深處看到的生物——我們稱之為‘白色幽靈’——正在進化。”他說。
  一群人用震驚和空白的表情看著他。
  “我們發現,它們最近表現出了一定對光線的抗性。”安格先生說。
  周圍靜默了一會兒,爆發出一陣嘈雜,中間夾雜著破口大駡。主管律師表情不變,仍舊氣質沉穩,面帶微笑。
  “各位對這種黑暗裡的生物想必充滿好奇,”安格先生說,“它們對殺人的欲望無法饜足,只願吃人,或是彼此吞食,它們活在骯髒、下賤、永恆痛苦的地獄中——”
  一群人渾身發寒地聽他形容。
  “作為生化武器,它們是近乎完美的。”他說,“以永不休止的渴望為我們服務——”
  他笑起來。
  “真不敢相信大家沒猜到,它們都是‘新生計畫’的殘次品,而在座的都曾是這一專案的員工,對它們的境遇負有責任。”
  一群人一臉空白地任他把這個罪名扣下來,音樂在他說話時已經體貼放低,仍舊輕快俏皮,窗外夜色深得像大片的墨水潑灑下來一樣。
  “各位都曾是這一計畫的員工,或多或少犯過點法,並分得自己的第一桶金。”主管律師繼續說道,“但是那並非你們成功的真正原因,你們成功,是因為擁有戰略性的眼光。
  “史先生的‘新生計畫’不只是一個全球性生化武器項目,它不光帶來不可估量的財富,或是生物變異基因學里程碑模式的發展,它改變了我們的思維方式,告訴我們,我們將站在生物學的哪個位置。”
  主管NPC倨傲冷酷的目光掃過狼狽的聽眾群,大部分人都傷著,廉價的槍械四處堆放,預示著未來一場場血淋淋的高潮。
  他微笑,繼續史氏帝國的故事。
  “史先生沒有子嗣,這項計畫同時也是一個考察,只有具有在座各位眼界和魄力的人,才能收到邀請函,爭奪一個繼承權的席位。”他說,“而那些人生失敗或是試圖與‘新生’對抗的人……將永遠生活在黑暗中,作為實驗,或是對不服從者的懲罰。”
  他掃視他們,微笑的面孔上仿佛裂開了一條黑暗的縫隙,內裡一片饑渴的惡意。
  “我想各位已經想到了,外面那些生物,一些曾經是人類。”
  選手們一片死寂,他們周圍,宴會的奢華器物反射巨型吊燈的光芒,璀璨而純淨,如夢似幻。
  白敬安渾身發冷。這當然很正常,他對自己說,他們大概就是……找了些死刑犯,這個社會總能找出這麼一批人,踩在最底下,隨意派上他們想要的用場。
  他想起那些蒼白扭曲的生物,無法想像一個人如何被基因技術扭曲成那個樣子,這超過了正常人的理解能力……而一切只是為了一個噱頭。
  “人類的身份沒什麼值得驕傲的,各位,在一個正常而嚴格的社會系統中,註定有一部分人將承擔起踏腳石的責任。”主管律師接著說道。
  “史先生把它們關在園林深處,作為對一個正常世界秩序的警示。但沒想到它們會大量繁殖,畜牲都是這樣——”
  白敬安感到旁邊的夏天歪了一下,頭碰到了他的肩膀。
  那一刻好像心臟都朝深淵沉了下去,但接著感到那人掙紮了一下,試圖坐直身體,但是沒成功。
  “別動了。”白敬安說。
  “我有點累……”夏天輕聲說。
  “現在,我們有個機會,讓受害者永遠困在黑暗之中,以牲畜的形體死去,這是史先生對你們的期望。”安格先生繼續說道,“你們這種人……早就知道的,這世界每人各有其位,生命和尊嚴聽上去好聽,但在真正巨額的金錢和權勢之下,不過是可買賣的小玩意兒。”
  他的目光再一次無意識地落在夏天身上,每當看到他,那副高傲和自信的樣子便消失了,露出深不見底的怒火與惡意。
  白敬安一點不懷疑,他甚至不希望夏天死在這裡,他想要更加黑暗和絕望的未來。
  夏天還靠在他肩上,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白敬安直視主管NPC的眼睛,手放在劍上。
  當他穿著禮服,穿行於上世界奢華的宴會中時,所有人都認為他屬於上城,不是因為他熟悉和喜歡這些——反正他也不記得了——而是因為他會假裝。
  但是這一刻,他不屬於這裡的任何東西,而是某個從下城黑暗中走出來的戰士,一身的血和傷口,但背脊挺直,讓他的戰友依靠。
  他仍完整如初,沒有過任何的遲疑或消磨,在上城燈火璀璨的宴會廳裡,第一次顯得這麼清晰、強烈、不容忽視。
  安格盯著他的眼睛,冷冷說道:“所以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居住區可能不會太安全。但作為失敗者,我相信它們這些小小的進化不足以對各位構成威脅。你們要幹的,就是讓它們永遠沒有人類的形體,然後沉默地死去。”
  人群裡彌漫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氣氛,每個人都見識過黑暗中的怪物——有的還他媽是人類變的——光看軍火庫的份量,就知道接下來是怎樣一場災難。
  “那麼,”安格說,“大家玩得開心。”


第75章 年輕的神明
  夜色嚴實合縫地籠罩在第三賽場的園林之上。
  回去的一路都很沉默,夏天行動看上去沒什麼問題,出門時瞪主管律師的眼神毫不示弱。
  但一路安靜得出奇,艾利克幾人討論了以後的發展,他一句話也沒說。
  小院依然燈火通明,但是很快,燈光就將不再是保護了。艾利克打開房門,夏天跟在後面走進去,他走向沙發,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下來。
  “小白,”他輕聲說,“扶我一下……”
  白敬安抓住他,夏天甚至沒能走到沙發,就這麼直接倒了下去。
  白敬安把夏天放在沙發上,用剪刀剪開衣服,上面全是血。
  艾利克把主辦方又塞滿了的醫療箱拖過來,韋希居然找到個微型全息成像納米治療儀。估計策劃組也發現夏天的傷勢十分不妙,於是也不顧賽場設定,把最新款逆天醫療設備也塞了進來。
  韋希打開治療儀,白敬安拉出手術線,兩人都懂行,動作嫺熟,但每個動作都緊繃著。
  艾利克看了一眼夏天的傷口,簡直不是慘不忍睹能形容的,就算有止痛劑……真難想像他是怎麼走回來的。
  他又查看了一下白敬安的傷口,說道:“你得處理一下。”
  “撐兩小時沒問題。”白敬安說,觀察全息成像。
  他臉色嚴峻,艾利克從沒見他這副表情過,情況大概真的非常糟糕。於是他只能翻出一枚止血劑,往白敬安的肩上注射了一針,便沒再說話了。
  屋子裡氣氛壓抑。艾利克轉頭看夏天,他躺在沙發上的樣子那麼安靜,頭髮被汗水和血浸透了,沒了一個小時前那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樣子,那張面孔在燈光下年輕得驚人。
  艾利克突然想起第四輪剛抽完簽沒多久時,他有一次在小隊的策劃區聽到有人說話。對方似乎是個行銷部的大人物,正在跟人說他們小隊規劃方向的事。
  “金錢就像河流,有人就是能一眼看出錢往哪兒流,然後你只要照著來就行了。”對方朝電話那邊嚷嚷,“行銷足夠幫我們造出一個神,行銷的本質就是賣東西,你只要做出足夠的——你在開玩笑嗎?是的,我們毫無敬畏,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
  他說,無非就是行銷出一個英雄和神明,說服所有的人都該追隨他。
  艾利克不知這套銷售手法後面有多少他無法理解龐大的資金走向,但夏天去找策劃組麻煩時,他毫不猶豫地跟著去了。
  這聽上去有點瘋狂,但你總歸是要跟著什麼事一路走過去的,而那樣死去,比變成安格或是齊青那種人感覺好一點。
  在這個黑暗的舞臺上,這是唯一一種看上去有一點尊嚴的選擇,一束可以追隨的光。他想對很多人來說也是如此。
  艾利克在這場上城娛樂資本遊戲的正中央,低頭看那個被推上神座的戰友,像看過去很多戰友時那樣。
  夏天仍在深沉的昏迷當中,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血把盆裡的水染得通紅,他不得不反復確認他還有脈搏。
  沒有了那不顧一切的氣勢,他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身是傷,瀕臨死亡。
  他想現在上世界有無以計數的人在觀看這一幕,祈禱著他能安全。
  他們的新神還這麼年輕,這麼的脆弱。
  田小羅站在戰神殿的荒漠中,熱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皮膚。任何來到這片神殿之人,都像要被刮去皮肉一般。
  放眼看去,這裡屍骨遍野,沒有盡頭。戰神殿中,只留亡靈與骷髏。
  昨天,夏天打開軍火庫的那場戰役,讓整座上城陷入一場血腥狂歡。這種狂歡裡升騰著一股燃油和火焰的氣味,某種狂熱滲入靈魂,把血變成汽油,在每個人心裡點上火。
  他簡直就像傳染病,讓上城的居民無論是消費額還是死者數目,都達到了驚人的歷史峰值。
  現在,戰神殿屍骨堆積如山,全是上城給那位重傷的戰神獻上的祭品。
  她轉頭看小明科夫。
  在擬真環境下,他沒穿那一身乖乖牌式的正裝,穿了件寬大的黑色T恤,上面畫著個猙獰的骷髏頭,一副張牙舞爪找麻煩的樣子,越發顯得他身形單薄,但卻又是恐怖和致命的。
  他嘴裡叼著個棒棒糖,正在查看神像腳下一堆枯骨獻祭的細節。
  死者有七個,在一地屍骨中看上去並不比任何人特殊,但田小羅知道這七個人,確切地說,知道他們的另一層身份。
  這些人迷奸過不少的殺戮秀明星,還把視頻放在網上,視之為戰利品。
  所有夏天的信徒們都知道,這些人曾在第三輪結束後的晚宴上找過他的麻煩,給他下迷藥,占他的便宜,把他當成一個玩物,還放言早晚讓他認識到真正的上世界。
  田小羅自己早些年查過這批人的身份,但一些東西需要核心許可權,根本弄不到。這群人絕對有什麼庇護者,一個真正的權貴人物,在這年頭,總有這種可以為所欲為,不用負責任的人。
  如果夏天曾為此心煩過,現在他完全不用費心了。
  他們全都死了。
  這絕不是隨手殺著玩。這些人全是上城食物鏈的中上層,還有兩個真正的權貴人物,殺起來一定極為困難。
  而且他們的死亡過程極其痛苦,死時全都一絲`不掛,過程充滿性方面的意味,但不像是趣味,而像精心思考過的報復。
  很多人曾想幹掉蜜糖閣這些雜種,此人顯然不是那一種。他殺他們,只是因為夏天。他稱這些人為“冒犯者”。
  整個過程中,都能充分看出獻祭者細緻、專注和血淋淋的狂熱。
  田小羅突然想起電視臺那些大佬說起夏天事時的樣子,說得好像只是賺愚民的錢,這些人空虛、焦慮又痛苦,他們如此這般地讓這些人丟掉思考能力,隨著行銷的謊言起舞。
  但是現在看來,那些話顯然並不全面。
  無論這位獻祭者是什麼人,都絕不只是個駭客高手,在這座城市的生物鏈中絕對處於極高的層級。
  他獻上祭品,誠意十足。像所有的“愚民”一樣,為他們年輕的神明發了瘋。
  她的旁邊,小明科夫認真看完這段虐殺過程,大概在思考嫌疑人。
  她一側的視角播放著天空視點的特別節目,討論偶像和模仿的關係。主持人的臺詞聽上去不算贊成,但是節目歡快又熱血,讓人想上街殺幾個人。
  下面的人都這樣,你得跟隨大形式。她不明白的是最上層。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幹這個。”她朝他說道,“整個上城簡直都瘋了。”
  “因為錢。”小明科夫頭也不抬地說,“你看人死得多,你是不知道他們賺了多少。”
  田小羅發現她並不想知道,那一定是個令人眩暈的數字,讓你意識到自己處於社會階層中多麼低下的位置,鋪天蓋地地把你壓進了塵埃裡。
  “他們管N區大屠殺叫‘戰爭行銷’,管反抗軍叫‘革命行銷’,現在,這個叫‘造神行銷’。”小明科夫說,“沒有比一個神更賺錢的了,看看祭壇下的都是些什麼人。”
  那位未來的掌權者站在一地屍骨中,抬頭看形態古老的神像,笑容中透著瘋狂。
  因為隱形眼鏡裡的回饋程式,神像之下,無數生命在反復不斷地死去並枯萎,由鮮活的痛苦表情化為平靜的枯骨。這是項新技術,田小羅卻覺得自己站在一座極為古老的戰場上,已丟失了時代與名號,上演的卻是永恆往復的死亡與祭祀。
  “他們認為,”小明科夫說,“他們可以向龐大的資本獻祭一個神明。”
  這裡明明溫度很高,田小羅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小明科夫把棒棒糖丟掉,棍子拋了個弧線,消失在灼熱的空氣中。神殿可不允許雜物存在。
  他轉過頭,朝田小羅露出一個笑容,和這整個世界一樣燦爛和瘋狂。
  他說道:“別擔心,這比我們的祭品可差多了。”
  夏天睡了兩天,一次也沒有醒過。
  白敬安盡可能守在他旁邊,理性告訴他策劃組不會這會兒找夏天的麻煩,但在這樣的世界,你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的。
  房子外面的安全燈依然開著,但到了夜晚,可以隱隱看到有白色的影子在光線的邊緣流竄,形態詭異畸形,難以想像有些曾是人類。
  外面槍聲不斷,四處可以聽到選手受到襲擊的消息。不過這些生物倒是沒騷擾過他們,就算策劃組再瘋狂,這兩天也不會再找他們麻煩了。不過幾個人依然繼續守夜,誰知道主辦方什麼時候會抽風。
  第二天夜裡,輪到白敬安休息時,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
  他打了個呵欠,抓起毯子,轉頭看旁邊的夏天。
  那人躺在他旁邊,呼吸很平穩——反正床很大,不怕耽誤他睡覺……而且他一動不動。
  壁燈的光線灑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呼吸平穩,看上去那麼年輕,仿佛無憂無慮,不曾留下任何憤怒和傷痛的痕跡。
  白敬安閉上眼睛,心裡想,希望他明天會醒過來。
  他做了個夢。
  夢裡是在下城,出了什麼事,他極其憤怒,正在一把桌子上清點槍支,準備去找人麻煩。
  旁邊有人在勸他。“我知道你很生氣,”那個人說,“但你要考慮清楚,有時事情就是這麼糟糕,很多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他說道:“我不管!”
  他把槍往後腰一插,抓起袋子就走,滿腦子都是不管不顧的怒火,讓他再也無法思考其他的事。
  他一把拉開門,走出去——
  然後不知道怎麼突然變成了和平時代,他比現在年輕很多,夏天在門口,等他出去玩。
  他看上去也就十二三歲,是N區大屠殺時的年紀,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看到他出來,抬頭朝他笑。
  他問他:“等多久了?”
  “就一會兒。”夏天說。
  他朝他伸手,夏天抓著他的手從臺階上站起來。
  然後他們順著道路往前走,像是要去找什麼大麻煩。上城低低壓在頭頂,光卻很亮,顯得灼熱和危險,仿佛燒到了世界盡頭的戰火。
  白敬安突然意識到這是個夢,卻並沒有醒過來。
  那一刻,心中的一個念頭如此清晰。
  我喜歡這個。


第76章 療傷
  白敬安醒來時,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灑進來,他張開眼睛,就看到夏天在看他。
  白敬安從來沒以這種方式醒來過,不會有人分享他的床,他也不會睡到別人的地盤去,他總是獨立和警戒的。不過那一刻感覺很自然。
  夏天躺在他身邊,一副安閒自在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受過那麼重的傷,睡了兩天,還差點醒不過來。
  看到白敬安醒了,他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沒有一絲的虛弱黯淡,變回了那個熟悉的人。
  “以為這次醒不了了呢。”他說。
  “我差不多也是這麼想的。”白敬安說。
  “我就知道你會照看我的。”夏天說。
  “是的,”白敬安說,“不然你已經死兩天了。”
  他站起身,睡了一晚,襯衫弄得皺巴巴的,他也沒管,把桌上和枕下的槍一一收好。
  夏天蜷在被子裡,朝他說道:“我餓了。”
  “嗯,”白敬安說,“不過下次打架棉花糖給我。”
  夏天瞪著他。
  白敬安說道:“下次打架我去。”
  他打著呵欠去廚房準備早餐,夏天在後面掙紮著說道:“我們可以分一下,一三五,二四六什麼的!”
  艾利克聽到聲音走進來,看到夏天醒了,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韋希站在後面,也朝他笑,白敬安第一次見這孩子笑成這樣。
  “我以為你死定了。”艾利克說,“這樣棉花糖就歸我了。”
  “你就是這麼安慰人的嗎?”夏天說。
  廚房裡很快傳來食物的香味,他小心地坐起身來。
  “我們搞的槍呢?”他說。
  艾利克朝他露出一個“看好了”的笑容,去把武器袋子拖了過來。夏天兩眼發亮地看著那個末日毀滅者火箭炮,雖然知道並非事實,但就是覺得有了這玩意兒世界末日都能大殺四方,讓人充滿了安全感。
  韋希走過來,又檢查了一番夏天的傷勢。他躊躇了一會兒,突然彎下腰,用力給了他一個擁抱。
  “輕點,輕點,”夏天說,拍拍他的後背,“你知道我現在值多少錢嗎?”
  “整個第三賽場加起來,大概也頂不上你的身價。”艾利克說,“小心點,弄壞了下輩子也賠不起,韋希。”
  韋希帶著那個符合他年齡的笑容直起身,說道:“我嚇死了。”
  艾利克又把那袋子穿刺者炸彈遞給夏天,後者興奮地清點,他站在門口看著他,活著,在呼吸,清晨的陽光灑在床上,一切好像充滿希望。
  白敬安弄了杯牛奶麥片,走進來遞給夏天,這些天他全是靠注射營養劑過日子,得吃些柔軟的食物。
  屋子裡很暖和,但他大概還是冷,於是拖了旁邊一床藍色的毯子裹在身上,然後靠床頭上坐著,喝那杯麥片,場景居家得不正常。
  夏天吃完早飯,清點完兵器,白敬安幫他換繃帶時他又開始打瞌睡,最後都不記得怎麼睡回去的了。
  他一覺睡到中午,在一堆兵器裡醒過來——白敬安也沒收拾,就讓他睡在一堆的手槍、重槍、火箭炮和炸彈裡,真是充滿安全感——終於有了點精神,去洗了個澡,出來吃午飯。
  艾利克負責中午飯,大家很快發現他廚藝一流,尤其擅長病號餐,簡直就是珍貴財產。
  客廳一片整潔雅致,窗明幾淨。
  ——沙發和弄髒的地毯第二天主辦方就派人換了,安小銀也在其中,顯然是主辦方的意思。他們好不容易逮到一個話題,是不準備就這麼放過她的。
  當時她站在客廳裡,像是不知道要幹什麼。上次的事情告訴她,任何行為都可能是場災難。
  白敬安想起那天夏天在院子裡和她說話的樣子,她朝他笑,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本來可以很美好的。
  然後,她轉頭看夏天的方向,樣子很悲傷。
  最終,白敬安只能說道:“他會活下來的。”
  “那天他跟我說話,我很高興。”她說,“我不太看殺戮秀,但他真是太帥了,你沒法拒絕那樣的人。他說……”
  她歎了口氣。
  “這真是可怕的生活,是不是?”她說,“在你們的世界中,所有的好事都會變成噩夢。”
  白敬安不知道能說什麼。這些人換了沙發,把屋子收拾了一下,然後便離開,她也走開了。
  白敬安站在屋子裡,這裡整潔乾淨,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只除了那個在屋裡昏睡的人。
  現在,他的戰友活了回來,正在狼吞虎嚥地解決中飯,一副急需補充營養的樣子,一邊聽說了一下目前大致的情況。
  白天很安全,白色幽靈不會出現,也沒有任何選手找他們麻煩。但夜晚就是另一個世界了。如她所說,一個噩夢世界。
  “這兩天,那些……變異生物殺了不少人。”艾利克說,“打得很厲害,現在有槍,但還是不行。這些東西組織有序,還有智力。”
  “他們應該是想先殺一些人,保護收視率。”白敬安說,“然後再來場大的。”
  “我們拆了磁病毒炸彈,”韋希說,“他們就讓怪物進化。”
  “知道嗎,它們現在已經會砸安全燈了。”艾利克朝夏天說。
  夏天正在專心致志吃東西,這會兒也停下來,轉頭看他,艾利克沉重地點點頭。
  “昨天學會的。”韋希說。
  “它們智力進化很快。”
  “‘史先生’要進化,就要有進化。”夏天用一副戲劇腔說。
  “昨天夜裡,外面特別的……”韋希說,沒說完下面的話,只是轉頭看窗外。
  外面正是陽光明媚的時刻,照耀著姹紫嫣紅的花朵,一個生機勃勃美麗的世界。但這美麗卻如斑斕有毒的紋路,只是商品的賣相,和血、死亡和畸態的生物一樣。
  白敬安知道,從夏天昏迷的那天夜裡,那些東西就開始在屋外聚集。樣子讓人心煩,他知道威脅地看著他們的是主辦方,還有攝像頭後面的整個世界,他們正在等待。
  艾利克朝它們開過幾槍,這些生物便很快學會了藏起來,但仍在那裡,視線一瞥間,總是能看到蒼白肉色的影子。
  “它們就在那裡,看著我們。”艾利克說,“有組織能力,而且十分饑餓。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找過我們的麻煩。”
  “很快會的。”白敬安說。
  他吃完了飯,正在整理槍械,這會兒對了一下準星,動作很嫺熟。
  ——棉花糖居然開放了槍械功能,雖然只有基礎手槍版,但也算是相當實用了。夏天愛不釋手,不停嘗試,白敬安無情地把東西收走,說這玩意兒最近歸他用,下次動手他最好呆在後面。
  艾利克看了他一眼,轉頭看夏天。
  “是的,他們一定給你準備了‘大餐’。”他說。
  夏天點點頭,繼續專心地吃東西。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白敬安說,“我們得儘快結束比賽。”
  “怎麼結束?”艾利克說。
  “拿到繼承權,或是殺了所有人。”白敬安說。
  艾利克和韋希轉頭瞪他,好像他拿錯了臺詞本。
  夏天咬著一塊煎薄餅,認真地點頭,表示這個計畫非常實用,然後說道:“還有奶油嗎?”
  吃完飯,夏天抱著一盤子巧克力脆片,坐在沙發上看這兩天的監控視頻——大量的血腥限制級場面——以便跟上情勢。
  但他吃了一半,就又睡著了。白敬安沒叫醒他,只找了床毯子蓋在他身上。
  這一次他睡到夜裡,然後仿佛黑暗中有什麼未知的東西喚醒了他,他突然張開雙眼,外面正是情勢緊張的時候。
  夏天隱隱聽到燈泡碎裂的聲音,抬手抓起桌上的槍,從沙發上坐起身。
  正在這時,什麼東西重重撞在門上,整棟房子都像抖了抖。
  他迅速站起身,屋子裡已是一副臨戰的架式,桌子搬開,臨時擋住窗戶,他周圍全是槍械和炸彈,幾個隊友已經如臨大敵。
  窗戶外傳來爪子抓撓的聲音。
  夏天轉頭看窗外。一些安全燈仍亮著,能看出這是個沒有月亮,只有些星星,光線黯淡的夜晚,適合發生兇險之事。
  然後他也看到了外面那些聚集起來的怪物。
  它們蒼白的影子反射微弱的星光,或蹲或站,模樣和人類極為相似,但行動的樣子卻沒有絲毫人的姿態,是純粹的野獸。
  這是基因的力量。
  之前打開軍火庫時,他們曾遇上過一些,他也殺過。可是這一刻,當知道他們中有某些是人類,那樣子看上去不再僅僅是覺得危險,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悲哀與無望。
  夏天把槍塞到後腰,又拿了一把塞到口袋裡,一邊匆匆掃過槍的型號。
  窗外,一雙雙饑餓的眼睛看著他,無以計數扭曲的生物正在黑暗之中,等待著。
  正在這時,門被砰的一聲撞開,白敬安朝著第一隻沖進來的怪物開了槍。


第77章 夢魘生物的襲擊
  白敬安連著開了三槍,擊斃三隻分別沖向夏天和韋希的生物。一隻高大的變異生物趁機沖到跟前,他騰不出手來,左手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橫著劃了過去。
  這生物自愈能力極強,可這一下子幾乎砍掉了它整個腦袋,再強的體質也沒用,真難想像是用水果刀幹的。
  另一隻潛伏在陰影中的白色幽靈朝他撲來,白敬安一把按住它的腦袋,它尖利的牙齒離他的面孔不過數釐米,他沒空管,抬手朝後面另一隻白色怪物臉上開槍。血肉在牆上大片濺開,他手腕一抖,棉花糖瞬間變成了短劍,重重劃去,手中另一顆蒼白的頭顱滾到了地板上。
  屋子裡已經一片混亂。
  門後臨時堵了個櫃子,樣式還挺古色古香,現在一塌糊塗。頂門的撬棍已經彎曲,倒在一旁。
  屋子裡擠進了好幾隻瘦高的怪物,每只都超過了兩米,皮包骨頭,但極為有力。它們的鱗片完全退化,蒼白的頭部表面分佈著指尖大小十來隻圓眼,可以閉合。
  確切地說,它們是爬進來的。
  夏天毛骨悚然地看著這些慘白的軀體從天頂爬進屋子,完全就是恐怖片裡的場景。它們顯然對光線極為不耐,肢體在光扭曲抽搐,但目標明確,那是……天花板的吊頂燈!
  白敬安轉頭看他,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一瞬間,白敬安一個箭步沖到木櫃上。
  他頂著一隻半沖進來的怪物腦袋開了一槍,抬腳把屍體踹開,砸倒另外兩隻怪物。他左手抓住門板,用力向裡關,門板卡住了,下麵堆滿了怪物的屍體。
  白敬安跳下去清理,夏天在後面掩護,接連朝天花板上的怪物開槍。
  血與灰屑四濺,天頂黏著大片血跡與皮肉,像副無法理解的抽象畫。
  屍堆中,一隻缺了小邊半身子的怪物撲向夏天,太近了沒法用槍,他一腳踹向它的小腹。它半點不退,夏天拿起槍托朝它腦袋上砸下去。
  戰鬥變得野蠻而血腥,沒有了絲毫剛才居家和閒適的影子。
  夏天的頭頂,其中一隻怪物沒了右臂,仍拖著血跡沖到了頂燈跟前,瘋狂地啃食起來,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仿佛食腐生物在吞食屍體。
  夏天一擊槍中它的腦袋,血肉再次在強大的衝擊力下濺開。
  一大塊血紅色落到燈管上,明亮的居所瞬間黯淡了,呈現出一種幽暗怪異的紅,仿如夢魘中的洞窟。
  正在這時,夏天聽到外面傳來一串激烈的槍響。
  他這類人對槍熟得很,光聽聲音就知道是尖叫者的新款微沖,接著,他聽到更遠處一枚炸彈爆炸的聲音。
  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許潛意識判斷出了什麼,但又只像純粹的直視,那是一種陰寒的危機感。
  他轉頭去看,窗外白色的怪物不知何時爬得更近了,它們位於光線的邊緣,猙獰地露出獠牙,肢體積蓄著撲擊的力量,是一群夢魘的集合體。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次大規模進攻,而它們……有一套自己的戰術。
  儘管這些生物在黑暗中爬行、渴望吃人,它們卻仍有智力,也許甚至有一套語言,雖然你永遠無法理解那高度扭曲和嗜血化了的大腦在想什麼。
  而又要經過怎樣極度恐怖的摧毀和重塑,才能把好端端的人類變成這樣一種瘋狂、畸形和……商業化的怪物。
  現在,這物種派進化程度較高的進屋攻擊吊燈,用自己的血肉讓光暗下來。而當光暗下來時,便是外面諸多饑餓幽靈大肆屠戮的時刻。
  白敬安把層層堆疊在門口的屍體往外踢,那看上去就是人的手腳,但如同白堊一般,一些還長著水中的濕癬和寄生物。
  基因部門工作不算徹底,它們從不是徹底的水生動物。不過反正也沒人關心這個,只要看著恐怖——並且足夠痛苦——就好。
  一隻孩童般形體的白色幽靈從天花板上朝他撲來,他只看到影子一閃,那東西瞬間就在空中炸開了。
  夏天開的槍,末日毀滅者199屆的能量槍紀念款,口徑很大,他就喜歡這種武器,簡直就是幼稚。
  血濺到白敬安臉上,他抹也沒抹,又接連開了三槍,堪堪把幾隻擠進來的怪物清理出去。
  與此同時,夏天從後面一腳抵住櫃子,往前一推,關上了門。
  下一秒,有力量重重撞在門上。屋子裡,撬棍已經扭曲地倒在一邊,夏天從廚房臨時拿了個拖把頂上。
  外面的撞門聲一下又一下,瘋狂而猛烈,沒有絲毫止歇的趨勢,
  艾利克負責堵住廚房的後門。
  被重點保護的韋希靠牆站著,在一片混亂中開著三片懸浮屏,表情專注地記錄怪物的動作,並運行了一個數位元元模式程式,上面全是建模和資料,不知道在幹嘛。
  因為天頂大塊的血污,屋子裡的光線非常暗,外面的景色因此越發清楚了。白色幽靈靠得更近,對於它們,吞噬人類是生命中唯一的渴望。
  更幽暗的地方,有幾隻怪物貼上了玻璃,它們酷似人類,一張張怪異的臉用牙啃食玻璃。
  這玻璃經過強化處理,但是就這兩天的傷亡情況看,什麼用也管不了。
  太多了,夏天想。這樣不行。
  他又想了想,朝白敬安叫道:“小白,盯著點。”
  然後他一把拉開窗戶,隨手向外開了一槍。一隻怪物剛剛冒頭,直接掉了下去。夏天看也沒看一眼,一手抓住窗沿,快速向上爬。
  白敬安才轉過頭就見這一出,簡直想罵句髒話。
  他朝沖過來的怪物開了幾槍,無數的白色幽靈朝這方向聚攏過來,白敬安壓根沒有關上窗戶的意思,他叫道:“艾利克,給我穿刺者粒型炸彈。”
  艾利克罵了句什麼,但接著東西就拋了過來,白敬安伸手接住,用牙齒拉開安全閥,往窗外一丟,精確地形成了一條扇形區域。
  他面無表情地等待,直到近得能看到饑渴瞳孔中自己的影子,才鎮定朝那方向射了一槍。
  扇狀的粒形炸彈爆裂開來,燒起赤紅的火焰,他微微後退,半邊臉藏在窗後,看著窗外燃燒和尖叫的白色幽靈,精確地開槍清理。
  夏天跳上房頂,連著開槍清理了上面趴伏的四隻白色幽靈,沒看繼續圍過來的怪物,轉頭看遠方。
  園林裡建築古樸,除了中心宴會廳都沒兩層以上建築,燈光在重重樹影和屋簷下顯得極為單薄,在這種光線中,任何事物都沒有色彩。
  怪物們密密麻麻地蹲坐在四周,像髒汙的塑膠袋,在上城很少見到這類東西,但當鮮豔的色彩隱去,天色暗沉而汙濁,這裡和下城是一樣的,是片無邊無際、血淋淋的垃圾堆。
  這裡是怪物的老巢,不屬於人類。
  而在這個噩夢般的巢穴中,四處可見槍聲和爆炸,聽到吆喝和慘叫,雖然這裡的一切都是現代化的,可以讓他的傷口在兩天內癒合,但也不過是為了……在這場血淋淋的廝殺中玩得“更加盡興”。
  當站在這麼高的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得出來,怪物的行動實際上非常井然有序,只在特定區域活動。
  遠方,主宴會場燈火通明,光線像核心一樣輻射入周圍黯淡的園區,明亮如皇冠,卻是一個殘暴的君王。
  現在他已經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不會比較倒楣,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這次襲擊應該已經計畫了一段時間,有明確的範圍和對象。他心想,因為什麼?收視率不行嗎?所以得加把勁,殺死更多的人,製造更多血腥的畫面?
  腳下如同地獄,漆黑中泛著血污,今天晚上,絕對要死很多很多的人。
  正在這時,夏天聽到一陣激烈槍火的轟鳴,他轉頭去看,是他們隔壁的院子。
  那裡已經失守了。屋子裡黑燈瞎火,只隱隱有火光閃動,那點兒星光什麼用也管不上。周圍也沒亮到哪裡去,但那片區域暗得像個黑洞。
  那支小隊只剩下三個人,一隻白色怪物正咬著一個人的小腿,把他往灌木叢裡拖。
  那人朝它開槍,可是沒子彈了,他狼狽地丟掉槍,又去拿腰間的另外一把。可正在這時,黑暗中的另一個怪物沖過來,不過兩尺來高,但動作極快,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最後總是這麼著死的,這些東西組織有序,而且數目多得嚇人,再多的槍也頂不上這種規模的襲擊。
  夏天抬起手,朝那怪物腦袋上就是一槍,然後連著一槍擊中了那只咬住他腳踝的白色幽靈。
  對方終於抽回了手,兩槍打中另兩隻撲過來的怪物,回到小隊中間——他兩個同伴自顧不睱,沒發現他已經失蹤了一圈。
  這會兒,一把能量槍短了路,被丟到灌木叢上,燒起一大片火,讓怪物們暫時後退開去。不過第三賽場草木水分充足,燒不了多久。
  剛才差點給拖進黑暗的傢夥轉頭看向夏天的方向,情況緊張,不過他還是專注地看了半天。
  夏天朝那群人叫道:“喂!”
  另外兩人也轉頭看他,夏天叫道:“要搭個夥嗎?”
  那夥人雖然是老手,但看到他時像是呆住了,在夏天的想像中,估計得經過點交流,喊兩嗓子計畫——雖然他也沒什麼計畫——才算能達成協議。
  結果這班人連商量都沒商量一下,也根本沒問他有什麼打算,其中一個爆了個試圖靠近的怪物的頭,揚聲說道:“好。”


第78章 燃燒
  夏天回房間之前,又看了一眼中心宴會廳。
  在幽暗血腥的地獄裡,那裡光芒璀璨,明豔不可方物,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看著它,傾聽周圍暗沉的黑夜,四處可以見槍響,既有零星的,也有激烈的,還不時有顆炸彈。那裡傳來尖叫、吆喝、咒駡和慘叫,在賽場之外,不知那些人能從這片黑暗中得到多少樂子。
  剛從沙發上醒來時,夏天有好一會兒不大清醒——他仍記得戰鬥,但冰冷和疲憊仍深入骨髓。
  他知道這種感覺,快死的時候就這樣。從他還是孩子時第一次感受到,就從來沒有擺脫。這不是那種能擺脫的東西。
  他看著主宴會廳那片奢華的光亮,像是一個指揮中心,地獄的核心。
  這一眼間,死亡暗沉的色彩在他眼中聚集,笑容之後,這些東西像影子一樣拖在他身後,從來沒有離開過。
  這一刻,他的確想到一個計畫。
  它自然而然浮現在腦中,從這片地獄的燈火中升騰而起,感覺上完全是瘋了。
  好極了,他喜歡。
  夏天回到房間時,這裡情況已經糟糕透頂。
  光線蒙上了大片汙穢黯淡的紅,只有幾盞射燈微弱地亮著,幾隻怪物趴在上面,咯咯吱吱地啃食,以圖讓屋子裡和外面的黑暗連成一體。
  夏天剛跳進窗子,艾利克就丟了一袋子標著疾鷹Logo的軍火袋子給他,屋子裡的軍火全攏在了一起,一副要搬家的樣子。
  他看到白敬安咬著瓶塞,往沙發上澆什麼東西,屋裡的血腥和潮濕中混著烈酒的味道。一隻白色幽靈從右側撲過來,白敬安看也不看地一槍爆頭,一邊繼續倒那瓶伏特加——聞著是。
  還剩半瓶時,怪物越來越多,他粗暴地把瓶子砸在地板上,玻璃和酒水四濺,他朝著沙發就是一槍。
  他用的是火槍,火焰像是從布料中召喚出來的一樣,猛烈地聚集和燃燒起來。
  怪物張惶地退後,有兩隻被燒到了,發出尖叫。
  白敬安看也沒看一眼,又從酒櫃上抓起一瓶烈酒砸到火焰上。
  火狂烈地升騰起來,第三賽場的建築板是純木料,為了燒起來好看,沒有任何防火功能。火焰瞬間燒毀了牆紙,撲向印著雅致Logo的窗簾。
  火光之下,那人面孔大部分陷在血色的陰影中,透出一股子狠勁兒。
  客廳角落,韋希的三枚懸浮屏已經分裂成了十幾個,幽幽亮著,記錄資料。他離開了原來的地方,跪在戰場中心的屍體中翻找什麼——可能是控制晶片——一手是血,表情專注,一點也沒了前幾天見屍體還會吐的樣子。艾利克往他身上掛了個單肩軍火包,他也沒發現。
  看到夏天回來,白敬安抓起一把重槍丟給他,說道:“走了。”
  “我叫了幾個同夥。”夏天說。
  他們的小隊已經撤離到居所的門口,房子身在身後燒起,以至於這裡居然挺安全——蒼白的幽靈環繞在周圍,一時不敢靠過來。
  建築材料不錯,幾乎沒什麼煙,但是燒得很快,火焰灼熱赤紅,在夜色中燒得很好看。怪物們雖然被進化出了一定抗光能力,但對火焰還是充滿了畏懼。
  也因為燒房子的關係,隔壁鄰居毫無傷亡地撤離至此。
  這班人的確是三人小隊,一身紅黃藍不同顏色的睡衣,印著哪家網路電視臺的卡通Logo,目測是只長相愚蠢的土撥鼠。
  他們的一個隊友剛剛死在房子裡了,說是一出事那傢夥就發現了,叫醒了所有人,這夥人準備算是充分的,可是根本擋不了。
  幾人進行了一番自我介紹——領頭的那個叫飛廉,還有個戰士叫周亭,一個叫安亞的網路後勤——而這一會兒時間,他們身後宅子的火越燒越大,蔓延向院落裡另幾棟殘破的空房,光亮讓黑暗更黑,看不清怪物的模樣,但誰都知道它們全都藏身在黑暗中,正在等待。
  或者說,策劃組在等待。
  等房子燒完——畢竟燒房子很好看。
  這兒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夏天的旁邊,一群人正在討論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大致是說,他們該找棟新的房子,遷進去,打開所有的燈,繼續打守衛戰。
  往東三百米就有一棟,這種房子到處都是,畢竟死太多人了,大部分房子都是空著的——當居住的選手死去,主辦方會熄掉燈,那裡變成怪物活動的場所,所以弄得這裡園林裡大片區域陷入黑暗。
  但燈一直在那,有去打開就行。
  守房子不太容易,但剛才已經有一場惡戰了,這次多半會緩和一點,他們只要守到天亮就行。這會兒已經快四點了,這麼多人應該沒問題。
  “說得跟日出時間不變似的,”艾利克冷颼颼地說道,“這地方主辦方說了算,如果他們不想讓天亮,天永遠都不會亮。”
  “這次會亮的,我們已經打一場了。”一個穿藍色土撥鼠睡衣的年輕人說。
  “我們得過去了,如果……”他們的狙擊手說。
  他停下來,轉頭看夏天。
  夏天單膝跪在一大包軍火袋面前翻找,嫺熟地撿拾出一堆用處不明的槍械,然後又去拿白敬安的袋子。
  戰術規劃把袋子給他,低頭看他折騰。火光映在他臉上,給他略顯蒼白的膚色鍍上明滅不定的暗紅。
  夏天又清點出來一堆軍火,冷著臉全攏到一個口袋裡,白敬安看了一會兒,默不作聲把炸彈的袋子給他,又從艾利克的行李裡給他找了兩把焚燒宮殿最新款的能量槍。
  夏天站起身,看了白敬安一眼,這個眼色交換的快速、陰沉、火藥味十足,艾利克很確定這兩人在某件相當瘋狂的事達成了一致。
  身後的火焰越發熾烈,艾利克覺得熱,那兩人動作利索,殺氣騰騰,沒有任何的遲疑和顧慮,舉手投足都帶著股危險的氣息。
  他用驚悚的語說道:“你倆要幹嘛?”
  夏天頭也不抬,清點完軍火,拎著清點出軍火的袋子站起身來,轉頭看黑暗中的某個方向。
  主宴會區的方向。
  “你瘋了嗎?!”艾利克說。
  “好吧,我知道你瘋了!”他又說,“但……你知道這裡離主宴會場有多遠嗎?現在有策劃組的人全在盯著你,這裡是他們的賽場,他們的怪物,他們的一切——”
  他停下來,夏天拿著白敬安給他的能量管,抬頭看天。
  他瞪著幽暗的天際,嫺熟地拋了拋手裡焚燒宮殿的能量管,那東西劃出一道弧線,在火光下反射出妖異的光,充滿侵略性,看得艾利克心都抽了一下。
  夏天從袋子裡掏出一條穿刺者粒形炸彈,嫺熟地纏在能量管上,再用固定膠帶粘在一起。
  艾利克感到一陣戰慄,武器組合多種多樣,但他還從沒見過有人幹這種事。殺戮秀裡的爆炸武器組合多以爆破為主,而這一個……將是純粹的、恐怖的燃燒。
  他突然意識到他想幹嘛。
  他從沒想過這法子,第三賽場濕度很高,這兩天火災不斷,但不一會兒就會熄滅。但是……如果火足夠大的話,沒什麼是燒不起來的。
  他一時說不出接下來的話,像周圍所有的人一樣看著夏天。
  這當然是瘋狂的,他想,但在這種時候,目光總是很難從他身上移開。
  夏天抓著這可怕的組合,拎起軍火包,毫不遲疑地朝黑暗的道路走去。
  周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無數黑暗中的白影饑餓地盯著他,向人類的血肉靠近。
  旁邊,白敬安頭也不抬地把剩下的槍攏起來,四處找焚燒宮殿系列的槍械,還把幾條爆破者新型的能量槽收起來。
  他動作很熟,對所有這些東西能搞出什麼破壞都一清二楚。
  “他到底想幹嘛!”艾利克說。
  “來場大的。”白敬安說。
  夏天走進黑暗之中,身影在火焰中明滅不定,和暗影融為一體,仿佛隨時會消失。
  但他不會消失,他的存在一向如同強光,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會不管不顧地向所有人宣告存在。
  艾利克像所有人那樣看著他,屏住呼吸,等待著。
  他看到他停下腳步,換了把震盪槍,嫺熟地調到衝擊功能——
  正在這時,身後一隻瘦的皮包骨頭、三尺來高的白色幽靈從灌木從中一躍而起,朝他撲來。
  這東西動作極快,無聲無息,是變異生物中極難對付的一個門類,但特別怕光,不知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艾利克突然意識到,是策劃組。無論他想幹什麼,幕後的那些人都在不惜代價地阻止他。
  於此同時,他看到夏天俐落側身躲開撲擊,一把把炸彈塞到它嘴裡。這下動作極其精准快速,下一秒,他抬起槍,朝著它的腦袋射擊。
  這東西身形極輕,在強烈的衝擊下向後拋出一個弧線,艾利克看到它掙紮著落地,但在弧線最高的地方,夏天再次射出一槍。
  炸彈爆炸了。
  一瞬間,火焰像是突然間從空氣中迸發出的。
  不同於一般的火,這火像液體一般濃稠,沾上什麼都會猛烈地燃燒起來。
  艾利克聽過焚燒宮殿的原理,這種火焰中心是妖異的暗紅,邊緣熾烈如同霞光,那些人就是想方設法設計了一種燒起來很好看的擊中效果。
  而在這麼近看這場面,仿佛真有著火的宮殿落下,毀滅一切,又把暗沉的大地點亮,照出大片血色。
  熱氣撲面而來,席捲周圍,草木轉眼發蔫乾枯,燃燒起來。不遠處傳來巨大的騷動,是白色幽靈逃走的聲音,火還燒到了很多,它們叫聲仿佛末日來臨。
  幾人都盯著那火,在賽場之中和之外,也一定有無數人盯著這場面。
  那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赤紅的火焰向上升騰,照亮了天際的低雲,給雲鍍上一層血淋淋的亮色,反射下來,壓在天際,宛如異世界。
  黑色越發濃鬱,仿佛頭頂便是無底深淵,而深淵倒了個個兒,沸騰並狂放地燃燒起來。
  夏天退了一步,抬頭看那火焰,毀滅的紅色映在他眼中,他笑起來。
  他喜歡笑,但這一眼中,他笑容沒有了燦爛中的冰冷,幾乎是純粹的開心。但卻又是個死神,艾利克想,這快樂完全是為毀滅而來。
  他也跟著笑起來。


第79章 搭夥
  白敬安抬頭看燒起的火焰,大片的紅色映在眼中,如同末日的毀滅景象。
  “走了。”他說。
  他抓起整理好的軍火袋,毫不猶豫地向前走去。夏天站在那裡,還有沖向天空的大火。
  一群人跟在後面,這裡熱得像地獄,他們必須快速通過,這裡很快就會變成一片火海。不過比起和怪物肉搏,還被困在房子裡等死又好多了。
  艾利克看到白敬安在新加入同伴的包裡找到了幾枚高爆啟明星炸彈,面不改色地和焚燒宮殿的能量管綁在一起。
  他說道:“那……那玩意兒能一起用嗎?”
  白敬安頭也不抬地說道:“試試嘛。”
  他們沒走多久,就聽到前方的黑暗中傳來激烈的槍響,顯然有人正陷入惡戰。
  槍聲快速靠近,變得零星,大概這邊火勢太大,怪物不敢靠過來。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支小隊。
  那群人狼狽地從林子裡撤退出來,小隊倒是建制完整,並且只有一個人穿著睡衣。領頭的一頭暗銀色的頭髮亂糟糟地束在腦後,拿著把重槍,看到夏天一行,露出了個笑容。
  夏天朝他揚了揚下巴打招呼,他認識這人,叫費幽,是個很有名的戰術規劃。這年頭有名的殺戮秀選手們總歸會在宴會、宣傳和拍廣告之類的時候認識。
  “聽說你們要去主宴會場。”那人說道。
  夏天挑了下眉毛,費幽說道:“網上說的。”
  周圍安靜了一會兒,後面的韋希小聲說道:“呃,我就跟個朋友說了一下……”
  艾利克轉頭看他,他尷尬地繼續說道:“我本來在問集群模式的事,他問我夏天準備怎麼辦,我就說了一下……沒想到他在討論版發了個帖子……”
  “加了推薦置頂,還有很多感嘆號的那種。”費幽朝夏天說道,“搭個夥?”
  天際沒有一絲風,空氣中充滿濕氣,襯得火光的漾動都像血一般。
  但這不是問題,策劃組準備了這麼多武器,別說燒出條路,燒掉整個賽場都綽綽有餘。
  一群人抬頭看,啟明星高爆炸彈混合著妖異的紅光在天空爆開,像一枚異色的太陽,照亮小道和陰暗樹林的枝枝蔓蔓,白色幽靈張惶逃竄。
  紅色映照天際無邊的雲層,是片深深淺淺的血紅的天穹,又沉又厚地攏住園林,不見一絲星光。
  主宴會廳隱藏在道路的深處,即使看不見,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位置。
  在穿過一座燃燒涼亭旁邊的小路時,一隻白色幽靈突然從火中撲來,一口咬住人群邊緣一個——穿黃色土撥鼠睡衣——傢夥的喉管。
  白敬安正在旁邊,一槍轟掉了那東西半邊腦殼,可它剩下的牙齒仍緊咬著不放。
  他沒空去看,又朝涼亭中躍出的另一隻影子開槍,那人的隊友慌忙去查看情況,已經沒救了。
  與此同時,隊伍前方的夏天也開了槍。
  一時間,十幾隻蒼白畸形的軀體從涼亭旁邊,宛如鏡面般反射火焰的水面中爬出來,圍上這群殺戮秀選手。這裡的地下水域顯然是共通的。
  它們個頭不大,臉或是脖子上有一道道骯髒的腮,長著魚般空洞的圓眼,呲著尖牙,被更巨大的力量召喚而來,骨子裡充滿狂熱的食欲。
  周圍空氣灼熱仿佛地獄,但對它們沒有任何影響,不知道是本來就有的品種,還是策劃組臨時進化出來的。
  白敬安朝右側方發射了一枚改造過的火箭彈,火焰瘋狂地燒起來,照亮了一整片空間。
  夏天把震盪槍往後腰一插,換上微沖,向前方掃射。
  遭遇戰就此開始。
  後來,他們又遇到了兩次伏擊,一次比一次危險。
  隊裡死了兩個人,夏天身上又添了兩道新傷,腰肋那條深可見骨。
  在一處石牆下的遭遇戰中,一隻白色幽靈朝他疾撲過來,夏天忙著對付一個大塊頭,待反應過來時,正看到一槍震盪波擊中了它,這東西骨肉碎裂,劃出一道血紅的弧線,倒地死去。
  夏天看了一眼,開槍的傢夥僵在那裡,表情尷尬,你可不經常看到有人這樣救人。
  他發現認識他……莫安,洛晴天那個搭檔,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打從在遊輪上見過一次後,他再沒見過這人的影子,看來打定主意不和他打照面。但在這種地方,所有的人最後總是會彙聚到一起。
  夏天清完怪,收了槍,一眼掃過去,見那人正用一副嚴肅和痛苦的表情看著他。
  那樣子透著股悲壯與無奈,配上滿地的屍體,簡直是從電視劇裡走出來的,讓人打寒戰。
  “我不能殺你。”莫安說,把槍管放低。
  “我們這種人彼此廝殺,已經快兩百年了。”他說,“所以我不能殺你,我們這樣的人都不該動你。”
  旁邊有人默默看著他,也有人在收拾槍械,清理未死的怪物,仿佛這話再正常不過。
  費幽看了他一眼,說道:“能量管攏一下。”
  莫安點點頭,和隊裡的人一起清點剩下的軍火,和所有人一樣。
  很顯然,策劃組又給他弄了個銀髮的戰術策劃,簡直是個詛咒。但是他們沒有像策劃計畫的那樣一個殺死另一個,夏天想,以後也不會了。
  洛晴天的死從來就沒有這樣的力量。
  在穿過一處趴滿了白色幽靈的睡蓮池塘邊時,又有兩支小隊加入了他們。
  其中一支槍械消耗殆盡,死得就剩一個了,剩的那個也傷得不輕,半邊身子都是血。他拖著把殘槍,一副發狠了的樣子跟上他們。
  艾利克給了他一個醫療包,還有把多功能能量槍,他一言不發地接過來。
  他隨著繼續向前,又有兩支小隊陸續加入進來。其中一支的房子被攻破了,網路後勤死了,當戰士的受了重傷,他隊友一路背著他。
  這些人走過來,連招呼都沒打就加入隊伍,碰見到認識的人就抬抬下巴,不時交換武器,偶有交談,說的大都是戰術方面的問題。
  他們大部分帶傷,但也有還健全的。有的一臉痛苦,有的在笑,但每一張臉看上去都像是走投無路。即使在賽場之外,他們醉酒狂歡和笑容可掬地拍宣傳照時,也都是這樣的表情。
  夏天聽到後面有個傢夥在聊他第三輪開始前的採訪,說他如何說上城還是毀掉好,然後還做了個手勢,說道:“轟!”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
  說話時,他們正順著一道石階往上,在身後留下一片的火海。
  火焰還在向周圍擴散——第三賽場的佈局讓火很難燒得起來,但當火足夠大,便什麼都燒得了了。
  正在這時,一道閃電劃過陰沉天際,撕裂層層疊疊的雲層,低沉如警告般的雷聲響起,震動整個賽場。
  電光之下,無數白色的頭顱從周圍映著火光的水面浮起,瞪著空洞的眼睛,像是噩夢裡的場景。
  而他們是行走於某個古老年代,荒謬而神秘戰爭中的人,義無所顧走上黑暗的征途,沒有一刻懷疑過自己的目標。
  夏天沒看周圍的怪物,他死死盯著前方,主宴會廳就坐落在道路的盡頭。
  燈火通明,灼灼生輝,像棟戰火中的神殿。在居住區中,它位於中心高點,還真當自己是奧林匹斯山呢。
  夏天一步沒停,抓起火箭炮,功率調到最大,一炮轟了過去。
  同一瞬間,白敬安射出一枚燃油彈,火焰在潮濕的空氣中猛地竄高一截。
  一隻白色幽靈還沒沖到夏天跟前,就被後面誰一槍幹掉了。
  這就像是一個信號,無數的槍聲同時響起。
  夏天朝著一隻撲到腳下的怪物頭頂開了一槍,又一隻從右側撲來,他看也沒看,一排子彈斜著掃過去。
  他一把丟開沒子彈的槍,抓起後腰的震盪槍,朝又撲來的怪物射擊。血肉飛濺開來,一隻巨大的白色軀體從血霧中沖出,猙獰的臉佔據全部視線。
  夏天朝它連開了三槍,它半個身子都變成了爛肉,才倒在地上。可在倒地的瞬間,一隻小個子怪物從它破碎的腹部裡竄了出來,轉眼已到跟前。
  夏天一把按住它的腦袋,它張開大嘴,像魚一般不斷開合,裡面全是尖牙,沾著肉沫。他沒空理會,朝著後面又一隻變異生物開槍。
  白敬安剛踩碎一隻怪物的腦袋,反手朝這玩意兒腦袋開了一槍。火槍的衝擊下,它的頭部瞬間消失了,但爪子仍死死刺進夏天的肩膀,因為狂熱不斷顫抖。
  到處都是槍、慘叫和肉體破碎的聲音,血肉橫飛,沒人關心。
  在這裡的都是殺戮高手,都知道怎麼和怪物肉搏,對血肉模糊的傷口不屑一顧,是上城血腥盛宴的消耗品。在這樣的時刻,屬於社會性的部分全都消失,只有最野蠻赤裸的廝殺,每一邊都拼命地想活下來。
  夏天一把把殘屍揪下來,停也不停地踩過高大怪物的屍體。
  又一把槍沒了能量,他一把丟開,也不知道換的是什麼槍,只是不斷射擊。
  他的身後,網路後勤摔倒在地,周圍的小螢幕像沙塵一樣聚在他身邊,被摔倒的動作攪亂了,但又迅速恢復正常,繼續收集資料。
  夏天連著幹掉前方三隻變異生物,他腿上一疼,反手一槍,也沒看清是哪個品種,沖過去解決從水中潛過來的幾隻。
  他又向前兩步,但晃了一下,一陣冰冷從右腿爬上來,半邊身體瞬間變得麻木……麻痹效果,媽的,真是什麼都用上了。
  一隻怪物撲過來,他側身去躲,但沒躲開。
  旁邊,白敬安一槍斜著把怪物打飛出去,可他仍沒站穩,狼狽地單膝跪下。
  但卻死死盯著前方。
  他能清楚看到主管律師站在宴會大廳的門口,盯著他看。背後站著安小銀。
  他管也沒管又一隻撲過來怪物,抓起掉到一旁的末日毀滅者,朝著那方向一炮轟過去。
  與此同時,一道劈開天空般的電光劃過,炸雷響起,大雨傾盆而下。不只是大雨,簡直就是直接往下倒水。
  夏天一身的血,轉眼就被淋了個透徹。火光已完全黯淡,他身邊全是屍體。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明明身處絕境,卻又一臉的傲慢不屑,仿佛他才是那個勝利者。
  他摸索著扶住什麼,狼狽地站直身體——是三天前齊青虐待那個倒楣鬼的雕像。這一次,這裡再次堆滿了死屍。
  雨狂暴地灑下來,怪物不再前進,整個場面莫明地寂靜了下來,好像整個世界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第80章 對峙
  大雨下了二十分鐘,直到澆熄所有的火焰,然後知情識趣地停止了。
  太陽從東方的雲層中透出來,穿透破爛棉絮一樣的烏雲,色彩通透而輝煌,在大地上灑下金芒,像是宗教畫裡的景象。
  夏天晃了一下,扶著石雕,努力站穩。他旁邊的石棱上掛著一隻白色幽靈的屍體,這東西剛才弄得他很狼狽。
  他半邊身體處於麻木之中,感覺不到它在身上留下的傷口,槍也沒子彈了。他卡住怪物的脖子,把它的腦袋按在石錐上,直到尖棱從右眼眶刺出來。
  這是場原始、野蠻而毫無形象的肉搏,他聽到後面有人神經質地笑,說道:“他們是完全不要臉了。”
  他從血淋淋的屍體前爬起來,還滑了一下,陽光絢爛,草葉上有的水珠晶瑩,要麼全是血。
  夏天小心翼翼地站穩,然後抬起頭,看著從狼煙裡走出來的一群人。
  主管律師。
  他走在最前面,樣子很狼狽,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沾著黑灰,額角擦傷了,肩膀有一道傷得很深,還嵌著彈片,沒經過任何處理,後面跟著一大堆跟班。
  他一眼就看到了夏天,惡狠狠地盯著他。夏天也瞪回去。
  主管律師一個跟班小心地走到旁邊,用腳尖把離夏天最近的一把槍撥開,再迅速回到隊伍中。
  安格打量夏天,他過來時一身的傷——大概從拿到特赦令起沒吃過這樣的虧——表情猙獰,如果不是知道他沒那膽子,還以為他準備找人拼命呢。
  但這一眼中,他臉上卻開始顯露出一絲別的意味。
  夏天的外套不知道哪去了,渾身淋了個通透,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頭髮不停滴水,剛才打鬥時襯衫的扣子扯掉了好幾顆,露出胸膛。
  安格的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去,夏天立刻意識到他在想什麼,他挺熟悉這種目光的。只是他們腳邊全是屍體,空氣裡彌漫著濃烈的焦臭味兒,那是大量肉體燒灼的味道……他不能相信,有人在這種時候,還能想那種事!
  “你該把衣服脫了。”那人朝他說道,“畢竟,這個世界沒真的怪物要殺,你所做的不過是讓人取樂。這種時候,你該脫一下,向鏡頭展示一下`身材。”
  他用刻意放肆的眼神打量他。
  “那些權貴總有人搞過你的,是不是?”他說,“就算以前沒有,以後也會有。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你第一年來上城,還不瞭解這是什麼樣的地方。”
  他一副輕鬆語氣,看他的眼神陰冷,仇恨、侮辱和色欲混合在一起,難以區分。
  夏天突然朝他笑了。
  他淋得透徹,笑容卻燦爛得驚人,好像自帶聚光燈,是那種想勾搭什麼人時的帥氣笑容。
  他朝他張開手,說道:“你來幫我脫啊。”
  主管律師陰沉著臉看著他,然後死死攥著手杖,指節泛白。
  他站著一動不動,夏天在陽光下笑得越發燦爛,得意洋洋,好像他才是那個勝利者。
  安格心想,那是因為策劃組的這場勝利他媽的難看透頂!
  從安小銀的事之後,他們就沒能管得住過夏天,他在這裡都能清楚感到他們的手足無措。
  那些人控制整個世界,本該是舞臺上決定命運的神明——這麼多年不都是這樣嗎!——現在卻是個人都能看到他們被逼迫得手忙腳亂。
  應對軟弱,瞻前顧後,毫無尊嚴。
  混亂、失敗和缺陷暴露人前,他們從不是神,不過是一群工作人員,這些年那套神聖、不可戰勝和命運之網的說法突然間變成了笑話。
  於是他也變成了笑話,他心想,那些傢夥也無非是群毫無自尊可言的癮君子,沒有立場,所以即使掌握了這樣的技術,卻做不出一個最簡單的決定。
  他盯著對面那個笑得很好看的小雜種,突然說道:“我可以讓安小銀去幫你脫。”
  他找回了和藹的笑容,接著說道:“總歸得有點這種事,不是嗎?這是場戲,一場戲裡除了有帥氣的戰役,也得有一個吻,再來場床戲。她很漂亮,你沒什麼可挑剔的。”
  安小銀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主管律師滿意地看到夏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白敬安剛剛結束一場戰鬥。
  那是只長了章魚觸手的詭異生物,纏法極其下流,策劃組就是故意造出這種玩意兒的。所有的事對那些人來說,都不過是增加收視率的噱頭。
  他幹掉對手,下意識轉頭確認夏天的安全,看到後者正把一隻怪物的腦袋按到石錐上,也抬頭看他。
  他們交換了一個確認的眼神,各自移開,白敬安轉頭繼續擺脫那些死都不松的觸手,夏天努力站起身來,他真是死都巴不得能站著。
  韋希奇跡般地毫髮無傷,在那一片混亂中,他不知道從哪弄一個擬真接入設備,巨大墨鏡一般的東西罩住半邊臉,他盤腿坐在屍體中間,全神貫注計算什麼。在這一片混亂中,他像個走錯了場景的人,卻又十分相稱。
  艾利克正在清理腳下的殘屍,那些東西只剩半邊身體,還在不停試圖咬住什麼。
  白敬安離開水域——這東西把他往水裡拖了六七米——掃視一下周圍,還有大概一半的人活著,很明顯能看出主辦方的猶豫不決。開賽才一個星期,後面還有一堆節目,得有人繼續折騰,死亡率不宜太高。
  這時他聽到了主管律師的話。
  “死人、親吻或床戲,差不了太多。”那人說,他在對夏天說話,“你現在這樣子特別適合來點溫情的,他們會在這漂亮景色下,做出浪漫的剪輯。”
  他做了個展望的手勢,他們周圍,烏雲已經完全散去,一道彩虹掛在天邊,映襯著這片冒著黑煙、屍橫遍野的戰場。
  “沒人能從這個世界逃脫,無論是你,她,都是一樣的。”他接著說,伸手去抓安小銀的手臂,他受了傷,不太利索,她退了一步,他沒抓到。
  安格有些驚訝,大概覺得她會乖乖站在那裡讓他抓。
  他轉過頭,朝她說道:“過來。”
  她搖頭,臉色蒼白得嚇人。這些事當你親自經歷時,才能知道有多麼屈辱和令人恐懼。
  夏天瞪著主管NPC。
  他看上去得花些力氣才能站穩,雖然努力在那人面前挺直背脊,樣子卻有點茫然。
  白敬安知道這種無力,安格這樣的人太多了……上世界有無數這樣的臉,無以計數的眼睛,還有無窮無盡的欲望。以至於變成了某種更龐大和可怕的東西,形成了天空、大地和暴雨本身,讓一切彌漫惡意,讓你在巨大而美麗的世界中走投無路。
  只是這一瞬間,他們看到是一個人惡意的笑,還有一個臉色蒼白的女孩罷了。
  你找不到對手,只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簡單的場面,卻讓人無言以對。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怪物需要殺,我們創造了怪物,要的只是殺怪的樂子。”主管律師朝安小銀說道,“你要幹的事和那些拼上命的沒區別,還更受歡迎。”
  這一刻,風吹走了一些焦臭和硝煙的氣味,不看一地屍體,場景真的有些浪漫。
  他看安小銀的樣子很和藹,說的話幾乎是一種友好的勸告了,在這個世界上,這也著實是一條簡單和難以回避的路。
  但他眼中又閃耀著興奮,是一種在上世界司空見慣的,樂於看到別人毫無尊嚴、徹底粉碎的眼神。
  夏天惡狠狠地瞪著他——後者聰明地站得很遠——試圖找到話反擊,大概找不著。他說的還真是實話。
  白敬安也不知道能說什麼,只是走到夏天跟前,心想跟這些上城變態你就沒什麼可說的。
  他這會兒樣子狼狽透頂,渾身濕透,衣服扯得亂七八糟,露出下麵猙獰的傷口。之前在鏡子裡看到,他自己都覺得整個人像是被撕碎了再重新拼回來的一樣。
  回到上城這麼多年,白敬安從未想過去除這些疤痕,只是藏在衣服下面。但這一刻他實在懶得弄,又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夏天還在尋找反擊的方式,他站都站不穩了,還非得贏一局不可。
  正這麼想著時,白敬安感到夏天一把揪住他領子,把他拖過來,用力親在他的嘴唇上。
  這個親吻持續三四秒,白敬安僵在那裡,還保持著剛才抬手的姿勢,不知道該做個什麼別的動作比較好。
  後面有人說了聲“我操”,白敬安嘗到血、硝煙還有憤怒的味道,夏天剛才轉頭朝他露出那個笑容時,白敬安就知道他要幹點啥,但這他媽的是什麼情況!
  夏天放開他,轉頭看安格,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說道:“好看嗎?”
  旁邊一群人轉頭盯著他們看——已經走了老遠的都好奇地回頭看——旁邊有誰笑了一聲。
  白敬安心想,他真是不走尋常路,無聊得令人無言以對。
  他舔了下嘴唇,血腥味彌漫開來,戰場上總是有血的味道,他心想,但這倒不像是變異生物或是夏天的,它屬於那個“命運之神”。
  他也轉頭去看主管律師,那人瞪著他們。在這座賽場,安格無疑是個“命運代言人”的角色,而這位本該不動聲色的代言人,這會兒的臉色可著實精彩——完全顧不上安小銀了。
  夏天笑得一臉挑釁,在狼藉的戰場上,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像天生就能彙聚光線。
  他們的確贏得了什麼。
  白敬安掃視戰場,透過硝煙和美景凝視那個巨大的對手。
  他突然想,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在下城抬頭看天時一定曾想過……他不管別人怎麼說,這念頭有多瘋狂——他的敵人,就是整個世界!
  艾利克說這場比賽“簡直就是刹車失靈”,但白敬安知道他們在幹嘛。
  ——向“命運之神”挑戰。
  這就是他們贏得的。他們撕開殺戮秀華美有序的幕布的,讓殘缺而淩亂的內裡暴露人前。“命運”不再不可戰勝,只是帶著張耀眼面具的貪婪和混亂的臉。
  同樣會混亂、犯錯和狼狽不堪,或是被惡作劇戲弄。
  安格冷冷看著他們兩個,突然開口說道:“兩個小時後,主宴會廳,我有消息宣佈。”
  他聲音還算平穩,在說角色臺詞,但盯著他們的樣子只有赤裸裸的惡意。
  “我剛剛得到消息,有一些復仇者混進了我們當中,無論如何都得找出來。找到他們的,會直接晉級,結束比賽。”他說。
  這話終於讓幾個幸災樂禍的選手抬起頭來看他,他很滿意大家的反應,接著說道:“我會給你們發邀請函的。”
  他丟下一個陰冷的眼神,轉身離開。
  安小銀遠遠站在後面,轉頭看夏天,主管律師說道:“安小銀!”
  她朝他倆露出一個微笑,轉身跟過去,臉色仍然蒼白,但腳步輕了一點,某種沉重的畏懼退去了,又有些像最初那個在修剪花枝時吹口哨的女孩了。
  她的身後,白敬安和夏天交換了一個眼色,艾利克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們跟前,他們意識到安格在說什麼:鬼牌。
  現在想來,那東西最初是主辦方給第三賽場增加風險和刺激性的工具,誰能想到,第三賽場現在過度刺激,以至於成了約束和懲罰他們的東西。
  周圍一片寂靜,NPC一行人離去的腳步聲仍留在耳邊,刺鼻血肉的味道還未消散,遠處傳來鳥兒刻意輕快的鳴囀。
  正在這時,韋希抬起頭來,說道:“我發現了一件事。”


第81章 復仇
  網路後勤把擬真眼鏡往上一推,一副新潮駭客的樣子。
  “主管律師曾說它們是生化武器。”他無視周圍的屍體,專注地說道,“但怪物不能當武器,武器必須能夠操控。”
  他沒等任何人回答,把手裡一大堆血淋淋的晶片丟到草地上,再彈出一大堆全息視窗,一時間,周圍簡直變成了戰略分析室,全是白色幽靈的形態剖析圖。
  “我進行了大規模晶片採集,”他說,在屍體堆裡做了個手勢,“統合了晶片規律,是‘終極控制’原型,C級第三形態的,信號都會追蹤到某個核心區域——”
  ——從昨天晚上他就盯上了什麼,艾利克一路在照看他,但他在自己的戰場上從來是個高手。
  “不應該在賽場外嗎?”費幽說。
  “不,賽場的所有設定都是自成體系的,上城發展這套體系很多年了,這方面非常專業。”韋希說,“這裡自有規則——設定為生化武器,那就得有控制閥。結果還真有。”
  他盯著他們,眼睛發亮,彈出又一個資料框,說道:“我很確定,那是某種信號發射塔——”
  四周的人全都聚攏了過來,傷到嚴重站不起來,也看著這個方向,專心聽他說。
  韋希還沒說完,人群裡有個聲音突然說道:“怎麼去?”
  幾人轉頭看他,是個穿灰色有天星網路電視臺睡衣標誌的人,這人傷得極重,看上去不像能去,但語氣很堅定。
  韋希利索地彈出一個線路圖。
  “西翼的暗窟溶洞。”他說,“那裡白色幽靈很多,不過……”
  他聳聳肩。
  “我們能去的,是吧?”
  所有人低頭接收路線,一個聲音問道:“那還去宴會廳嗎?”
  “還去什麼宴會廳啊!”有人說。
  “我們去把那地方端了。”夏天說。
  白敬安很確定接下來的劇情。
  很明顯“史先生”在園林深處有一個秘密實驗室,用以進行他的不人道實驗,是他年輕時代輝煌的遺跡。現在要挑選繼承人,它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操控怪物們陷入饑餓,吞噬不停。
  主管律師覺得不用管,反正是血淋淋的爭奪現場,之有黑暗邪惡的趣味。
  都是又一出又一出的陳詞濫調,上城的人們熟悉這些,但無以計數真實的死亡為它增色添彩。
  韋希說完,一群人商量怎麼辦,戰場上硝煙的味道也未散去。旁邊幾個人又在嘲笑安格當時的表情,一個個傷勢不輕,但樂的不行。
  “我們得先找個地方修整一下,”白敬安說,“再商量下一步的事……”
  後面有人吹了聲口哨,兩人轉頭去看,對方閉上嘴,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白敬安回過頭,朝夏天說道:“我知道你不爽,但就非得這麼有創意嗎?”
  夏天朝他笑。
  “你看到他當時表情了嗎?”他說。
  白敬安表示他看到了,確實有點精彩,並且決定不再和他討論這個話題。夏天就是有這種本事,在那種笑容下,所有的事都像是理所當然,十分簡單,不值得談論。
  他們清點了一下武器,白敬安能感覺到所有人的人都看著這方向……接著他意識到,他們在看夏天。像是你目光會無意追隨著什麼,他們就是會無意識去看夏天。
  他也轉頭去看他,那人身體還沒恢復,靠石雕坐著,尖銳的石棱斜著刺出,白色幽靈屍體還在抽搐。
  他專注地低頭看手機,這時嘀咕了一句髒話。
  “怎麼了?”白敬安說。
  “網斷了。”
  “你幹嘛了?”
  “我只是覺得發射器這麼好的事,”夏天說,“應該公告一下。”
  艾利克在旁邊悶笑。
  “你真是殺傷能力驚人。”他說。
  白敬安拿過手機——終於沒人吹口哨了,大家注意力都在網路上——頁面上大大地寫著:非常時期,人人均需保持靜默。
  後面有人笑起來,有人說“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種事兒”,另幾個人附和他。
  “封閉許可權很高,一時半會兒修不好。”韋希說,查看情況,“不過我們能直接去宴會場,告訴他們發射器的事吧。”
  “這裡是殺戮秀第四輪,又不真是變態富翁的私家園林。”艾利克朝他笑,“我們沒法活著到那兒的。”
  “就算到了,也走不出大廳。” 費幽說。
  韋希閉上嘴,表示他瞭解了。在這裡呆得夠久,你總歸會慢慢瞭解的。
  “要是我,”那個穿藍色土拔鼠睡衣——幾乎全被血染紅了——的傢夥說道,“就算平時不看殺戮秀,碰上這場面也得來好好看看。”
  “嗯,就沒見策劃組這麼難看過,抗光進化、下雨、翻鬼牌、掐網路。”又有人說,“他們還能幹嘛?”
  “來個導彈把賽場轟平算了。”
  一群人笑起來,笑聲中透出鋒銳與血腥味,明明是徹底的劣勢,卻又都是種不要命惡徒的架式。
  主辦方不再高居雲端,下方眾人仰望王座,手裡拿著血淋淋的刀。
  一群人暫時散去,夏天小隊的幾個人也找了間空屋修整,統計武器,處理傷口,很少有人說話。於其說是修整,不如說是上戰場的氣氛。
  大凡大戰之前,總有那麼一段時候。把你自己收拾一下,做好準備,無論那條路是什麼,你都得走上去。
  夏天粗略地處理了傷口,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出來。
  這地方的好處大概是到處都是沒剪標籤的衣服,貼著商標的食物,仿佛一個所有生物用品都會自己長出來的奢華國度。
  白敬安也收拾了一下,正在清點武器。
  韋希盤腿坐在地毯上,周圍圍著一圈附近的監控視頻,一側討論版的頁面上寫著“連接中”,附屬的解碼視窗資料閃動,正在工作。
  他還切著主宴會廳的遠景,畫面放到最大,掛在客廳的樣子像災難電影宣傳畫。
  主廳本來十分氣派,現在被轟塌了一半,像腐蝕了一半的巨形蛋糕,白牆變成了塌陷萎縮成了一堆黑炭,再也變不回原來的樣子。
  就在看的這一會兒時間,就有一根立柱支撐不住倒下來,把參加宴會的幾個選手嚇了一跳。
  不過比賽之中,也不能讓電視臺的工程部門現場修復,只能這麼塌著。
  選手們都收到宴會通知——顯然,主辦方的通訊網是不會中斷的——越來越多地聚集過去。
  白敬安看到其中一個人在向同伴比劃夜晚那場大戰的場景,對方一副聽得很歡樂的樣子。
  確切地說,所有人都在聊這個。雖然沒有參與,但昨天的事還是迅速傳遍所有人的耳朵,來的人都在說著同一件事——那場火。還有夏天又他媽搞出了什麼事。
  一直以來的隨波逐流的陰沉消散了不少,人們的笑容在陰雲中一閃而過,刺眼而且透著火藥味。
  都是幸災樂禍的笑,渴望見血,想看誰弄出大亂子。
  一行四人修整完畢,收拾了武器,在一處焚燒嚴重的涼亭旁邊和另幾支小隊會合。
  一路上景色狼籍,當看到那些蔥鬱的樹木、雕像或是花朵都燒成了焦炭,讓人心裡有種冷酷的興奮。
  身處殺戮秀賽場,每個人都能感覺到那種東西,在極端壓力下的破壞欲,這裡的一切都在引誘人釋放心裡最瘋狂的東西。
  只是這一次,這欲望針對的是整個賽場本身。
  一群人隱晦地討論了一下戰術,能混到現在的都是個中高手,幾乎不需要說話,意圖都一清二楚。
  然後一行人穿過廢墟,朝發射塔的方向走過去,周圍景色很快又變得鬱鬱蔥蔥,他們拖拽著從戰場中帶出來長長毀滅的影子。
  在賽場不遠的地方,宴會已經開始,這一會兒時間裡,居然還是抽空放置了酒水和點心,做出奢華的模樣,該有的廣告一個都沒少。
  雖然從窗戶看出去,能看到外頭一片火災現場,奢侈得不太有說服力,不過白敬安覺得和這場面很相稱,本來一切也就是建立在毀滅之上的。
  他一側的隱形眼鏡中始終關注著宴會的情況——為了方便選手們獲得資訊,會場上的攝像頭款型新穎,均配有收音設備,就算不在跟前,也能遠端聽到下達了什麼任務。
  白敬安能看到安格掃視人群,試圖從中找到夏天,好像他才是這次聚會的意義。
  他也的確是的,事情已經不再照章進行,變得像是私人仇恨,沒誰高高在上,只有你死我活。
  宴會廳中,安格向到來的選手們宣佈,昨天史氏帝國第三科技中心的實驗池中撈出了一些屍骨。
  因為腐蝕得太厲害,目前仍無法確定有幾人,只能說至少有三個。但初步的DNA鑒定結果已經有了,每個人身上都有史先生當年留下的基因標記。
  這說明近期內,曾有人殘忍殺死了史先生的繼承人,拿到標記,混入了繼承權的爭奪戰中。他很肯定他們還活著,而且絕對不是來跟大家打個招呼,一起開派對的。
  “我們都知道他們是來嘛的。史先生是個偉大的人,偉大總是要付出代價。”安格先生說,“這些卑賤的復仇者以為能改變命運,顛倒秩序,這是絕不允許的。現在,就是各位證明自己力量的時候了。”
  宴會廳裡,一班選手們衣冠不整,睡眠不足,竊竊私語。有人左右張望,試圖分析情況,有的還沒弄清發生了啥。
  “等一下,這局裡還有鬼牌設定?”有人說。
  “我記得之前說有隨機鬼牌,想刺激點吧。”
  “現在劇情都這樣了,還他媽要再加復仇者?”
  “早公佈了,沒法改。”
  “真是不能更好看。”
  “因為賽場處於孤立狀態,所以目前我們還無法和外界取得聯繫。”主管NPC繼續說道,“但是一旦取得最新的基因測試結果,飛艇將在第一時間到達——”
  他說話時沒看周圍的人,而是盯著後方的某個攝像頭。在這次線索中,重點並不是在場的任何一個。
  主線、規劃和發展都是沖著一個人去的。
  “以此之前,你們如果能找到內鬼,殺了他,”他說,“就能直接晉升繼承人,結束爭奪。”
  他掃視周圍專注起來的選手們。
  “他們的行為與你們不同,足夠的視頻、猜測和推論總會導向正確的結果。”他說,巴不得直接把名字說出來。
  “你們最好快點,”他接著說,“白色幽靈無論抗光進化還是繁殖,都是很快的。”
  白敬安聽著那邊的會議,心裡想,他們的確是安格說的卑賤的復仇者。
  只是對抗進入了另一個層級。越過規則條款,抬頭看雲層之後,主辦方血淋淋的軀體隱隱呈現。


第82章 場地
  從地圖上看,發射塔處於一處隱藏的地下河。
  ——上城當然不可能有地下河,但是可以假造出一個來,上面就沒有東西是不能假造的。
  他們順著韋希的線路圖前行,一路上,地勢開始向下,溪流與湖泊明顯增加。
  主辦方倒是沒有無恥到大白天讓白色幽靈出沒,他們偶爾可見未能及時進入河流陰影的怪物,在陽光下痙攣,陷入昏迷,仿佛承受巨大的痛苦。
  還有一些變異生物逃到了陰影中,但在這麼強的光線下,仍舊只能蜷縮在一起,嘴裡流著涎水,發出無意識的咆哮。其中一些酷似人類,簡直讓人想到下城挨餓的孩子。
  他們一個個殺死。
  石板道漸漸消隱在草叢中,一群人摸索著尋找,很符合這地方的設定——一個古老的實驗室。
  這地方景色極美,四處開著野花,錯落有致,在微風下搖擺,沐浴著陽光,一派天堂氣象……
  在穿過一片木蘭的樹蔭時,夏天突然感到後頸一陣刺痛,他伸手去摸,與此同時,他身邊幾乎所有人都停下腳步,做同樣的動作。
  本來有幾個人在說話,一時間全都靜了下來,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陰冷的氣氛。
  不用說話,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什麼。
  控制晶片。
  除了白敬安和韋希——一個合同進來的,一個是駭客犯罪——這裡所有人都是重罪犯,殺死過三人以上,簽完合同,第一件事就是做晶片手術。
  作為徵用者,浮金電視臺當然知道跟暴徒們玩這種遊戲並不安全,控制晶片是拴住野獸的鏈子,讓他們乖乖聽話,娛樂大家。
  夏天不知被告知過多少遍,他一旦威脅了無辜公民的安全,電視臺有權對他進行懲罰,或是直接處死——他當時立刻就嘗試到了一次懲罰作為示範,真是……相當的不好受。
  這會兒,一群重罪犯交換了眼色,臉色讓周圍的陽光都黯淡了一點。這種情況無疑說明發射塔已經很近,幹擾到控制晶片了。
  這些技術很相似,在某些時刻,他和那些他們殺死的怪物沒有區別。
  在這龐大覆蓋天空的機械之下,所有人都不過是這場惡毒遊戲中的玩具而已。
  白敬安憂慮地看了夏天一眼,後者回以一個微笑。
  他們順著野草蔓生的小道,很快找到了一處幽暗的洞窟,溪流匯入其中,水流潺潺,不考慮現在的情況,景色相當美好。
  而在殺戮秀中,這一般代表著某場慘烈戰役的開始。
  ——在阿賽金團體賽中,選手的存活率低於百分之一,第四輪的平均死亡率是91.3%,並且在逐年增長,每一年都要比前一年更暴力,死更多的人,才有宣傳的噱頭。
  也就是說,第三賽場最終能活下來的小組不會超過十支,極端點全滅的情況並不少見。
  這裡的所有人都是好手,但是這裡是個絞肉機,殺死選手們的手法各種各樣,豐富多彩,供觀眾們收看或點播。
  所以不進洞窟絕對不會安全到哪裡去,這又不是真的在打怪。
  來到這地方,除了向前,你就再也沒有了選擇。
  一群人拿好槍,謹慎地走入陰影之中。
  夏天總是好奇他們到底在這事兒上花了多少錢。
  他們一路順著洞窟,穿過地下河——一路四處可見改造過的痕跡。
  地面稍微的磨平了,牆裡嵌了射燈,非常隱蔽,根本看不出來,直到後來越來越暗,有幾盞照亮道路,才發現它們的存在。
  除了燈具,他們也開始看到某些不明管道的痕跡,複雜又老式,改造得有種蒸汽朋克式的藝術感——上城這方面的技術一貫專業。
  水中隨處可見慘白色的怪物,陷入昏迷和噩夢之中,和這種陳舊和廢棄的感覺十分相稱。
  一群戰士對這種環境倒顯得十分熟悉,這裡某些地方讓人想起下城,只是下城沒有這麼美,相似的,只有同樣的不見天日而已。
  他們一個不漏把怪物殺死,讓它們永遠沉眠。
  隨著繼續向前,四周空間開闊起來,天頂極高,周圍人活動過的痕跡變得越來越明顯……
  他們轉過一個彎,這時看到了那景色。
  正前方天頂塌下了一塊,上方陽光慷慨地灑下,粉塵和花瓣飛舞,如雪一般。
  一棵喬木朝著光線生長,開著零星粉色的花朵,去年的果實仍留在樹枝上枯萎,周圍長著茂盛的植被,野花星星點點,色彩奇異。
  後面一個戰士在科普,說這是某種蘋果樹——但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下城的人到了上面,經常會變成半吊子植物專家。
  他們向那方向走過去,周圍開始出現老式的儀器和架子,隨意擺放著,可以看到泡著畸態生物的玻璃器皿。這些東西大都混合了數種不同物種的構造,像某個有智力障礙小孩的彩泥作品,混亂又心血來潮。
  隨著繼續向前,器皿越來越大,裡面的怪物越發畸形,都是實驗室的基因造物,偶爾可見人類——也難說,這地方兩者沒有明顯的分野——和變異生物們一樣蒼白,混跡一處。
  它們懸在防腐溶液中,器皿下麵標著時間、類型和實驗的次數,沒有品種名,只是過渡生物。標牌上還能看到各種刺激效果,死亡時間的曲線圖之類的。無以計數生物的死亡在這裡,不過是一個被遺忘地方中的一串數字而已。
  史先生收藏豐富,顯然認為所有他捏合過的創造物都值得一看。
  在石頭牆壁上,這位超級富翁還做了極具美感和科技化的設定,耗費钜資地鑿開約一米高的橫縫,嵌上玻璃,做成一條橫繞大半山洞的魚缸,在裡面餵養怪物,方便隨時欣賞。
  它們生前想必只能趴在那裡,無法站直。不過戰士們到來時,裡面的東西大都餓死了,只有一對在互相吞噬,殘餘的慘白肢體不時顫抖。
  一群人面無表情地打量這片詭異而殘酷的景象,前方光芒仍然一副美不盛收的樣子。
  ——上午九點,太陽便是這間巨型工作室天然的燈光,空氣中飄著花香,幾隻蝴蝶在忙碌,周圍充斥著水聲,河流冰冷。
  他們朝那方向走過去,而當走進光亮中,洞窟深處的黑暗便顯得更黑了,一片血淋淋的意味深長。
  空間一定經過精確的設計,用以進行結局時的大戰,留給火箭炮、怪物、肉搏、隨機應變和各種死人。
  野花叢中,隱約可見幾隻抽搐的白色幽靈,戰士們一一解決。
  韋希跟著走過去,蔥鬱的草葉拂過腳邊,他低下頭,看到角落裡一個陷入昏迷的怪物。他僵了一下,有一刻他以為那是個人。
  它具備很強的人類特徵,幾乎能看得出曾是個什麼人——不到二十歲,長著雀斑,單眼皮,一臉的懵懂無知。柔和的樹蔭罩在他身上,他無意識地呲起牙,眼球不斷顫動,陷入無法醒來的噩夢中。
  “我想這……曾經是個人。”韋希說。
  他湊過去一點,看到白色手腕內臟的紋身,看不清,似乎是些繞在一起的荊棘……
  夏天走過來看了一眼,抬起手,朝它腦袋就是一槍。
  韋希哆嗦了一下,這一槍很徹底,整個腦袋瞬間就炸沒了。
  夏天又去清理別的怪物,但走了一步又停下來,看看韋希手裡的槍——大口徑武器都被群殺手拿光了,落到他手裡的是把點三二口徑的手槍。他也無所謂,反正用不著。
  夏天從腰間拿了把高頻震盪槍給他,韋希無意識地接過來,那人說道:“看到就殺了,就當作點好事。”
  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他語氣很溫和,韋希卻想起了他觸碰後頸時眼中的陰沉,在那隨口的一句話中,他感到了比眼前血肉模糊腦袋更多的暴力與恐怖。
  白敬安冷冷看了一眼“辦公室”裡的天然美景,移開目光,打量這片廣闊的大廳。
  這兒四處散放著無以計數的儀器和樣品,可以清楚看到各個實驗區的分野,但中間沒有任何門棟,仿佛一座巨大而神秘的工廠。
  這裡顯然處於節電模式,像已經以最低耗能運轉了許多年,但仍舊統禦著所有的造物。即使是來自上個世紀,仍有種不可一世的氣派,
  工作臺後面,正對陽光的地方,掛著一幅巨大的概念性海報,是最初的浮空城廣告。城池高居雲端之上,碧空如洗,一望無際,下方的地球是片垃圾堆。
  上面寫著:天堂之城。
  全景設計還真有才,白敬安心想,朝一群被景色迷住、或是忙著清理怪物的戰士說道:“就是這裡。”
  一群人轉頭看他,再次確認了一番周圍的安全,朝著美景外的黑暗走去。
  這些人每一個手中都拿著大口徑的武器,但這地方如此之大,幽暗之中,他們和器皿中的屍體同樣蒼白和單薄。
  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發射塔在哪裡——雖然說是“發射塔”,但可能只是很小的儀器,具體樣子就看技術部高興。
  韋希說道:“應該就在這裡的某個地方,但幹擾太多了……”
  他話還沒說完,光線暗了下來。
  天陰了。


第83章 懲罰(1)
  光線突然暗了下來,當陽光消失,才能意識到它有多麼明亮。
  一時間,洞窟變成了節能燈的青白色,從一座充滿自然風光的洞穴,變成了地下壓抑的人工建築。
  這暗色之下,無數密封罐裡畸形的肉體凸現出來,反射燈光,呈現噩夢一般的白,空洞、猙獰又異常的死寂。那是無以計數死亡的靜默,在這樣的地方,仿佛受到主人懲罰,要永遠禁閉在玻璃器皿中做為展示的奴隸。
  接著他們聽到了那個聲音,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一陣低低咆哮,宛如嗚咽一般,拖著淒涼的長腔。
  所有人握槍的手都緊了一下,但都沒動,在等待。
  那聲音並未停下,反而慢慢接近,發聲的位置很低,這東西要麼十分矮小,要麼正在爬行。
  他們加在一起也不到二十個,但一半人迅速進入警戒位置,另一些以最快的速度尋找發射塔——照目前的進展,它應該在大廳西北區域的某個地方,但這地方就是個大型垃圾場,堆滿了機器和生物的殘骸。
  而當散入這麼片陰冷的空間,這些人像投入暗河中的石子一樣沒什麼聲息,這是一個為死亡和痛苦準備的地方。
  一隻變異生物腫脹的屍體泡在白敬安腦後,像是站在那兒一樣,他忍不住轉頭多看了一眼。它嘴巴大張,露出獠牙和嚴重燒灼過的口腔,連同食道一起毀掉了。這裡的屍體大都有這樣那樣的殘缺。
  白敬安突然說道:“這樣不行。”
  旁邊幾個人回頭看他。
  白敬安轉頭看夏天,那人正盯著一具酷似下城鬥犬的屍體發愣,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這一眼的交換快速而堅定,透著硝煙和死亡的味道。
  兩人都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幹,在這片噩夢之地,他們只需要這一眼的對視。
  夏天點點頭,說道:“那我們就搞大點。”
  “怎麼弄?”艾利克說。
  白敬安一把扯下旁邊一根金屬軟管,裡面殘留著黑色油膩的液體,味道刺鼻。
  他說道:“全炸了。”
  殺戮秀進入第四輪,留下的幾乎全是上城暴力行為的頂尖專家。大家快速交談了幾句,一致認為“全炸了”這主意好極了,並立刻開始搜羅能用的東西。
  經過淩晨那一番狂歡,他們手裡的武器不算太多——夏天更是把燃燒性強的揮霍一空——不過沒關係,可以“就地取材”。
  別說這裡是個老式科幻風格的垃圾堆,就算“史先生”喜歡極簡風格,這班人也有本事從裡面弄出爆炸物來。
  白敬安把繞過小半邊洞窟的管道粗暴地扯下來——它似乎為一座多用工作臺服務——夏天退了幾步,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熟練地卸去滅日毀滅者火箭炮上的幾枚螺栓,把棉花糖變成了一枚小刀,切開檔板,進行改造。
  白敬安發現一支焊槍,丟給夏天,後者嫺熟地接住。
  費幽的小隊去研究封閉罐,發現這玩意兒是從裡面鎖死的,根本打不開。顯然,“史先生”希望他的造物們能永遠地呆在罐子裡。
  “媽的,死都要死在這麼個噁心又結實的地方。”一個狙擊手說。
  “堆過去就行,這玩意兒應該不難燒。”費幽說。
  “火不行,這瓶子震盪槍都轟不開。”
  “那個能。”莫安說,朝夏天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夏天把火箭炮對準西北區域,焊接了一座一次性炮臺。
  他焊死第二枚螺絲,這時聞到了那個味道,黑暗中腐敗之物的氣味……他把焊槍一丟,看也沒看,回手就是一槍。
  他擊中了什麼。他轉身去看,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噩夢造物。
  它們正從背後的黑暗中爬過來,比之前襲擊中的那些退化得更嚴重,一隻只拖著長長的尾巴,瞪著無法眨動的圓眼,像一隻只爬過來的魚。
  連死去時,它們的屍體都是一堆慘白的碎肉,血色淡紅,仿佛不具備真實的形體,只屬於一個遊戲裡的黑暗洞窟,屬於暗夜和水,從被創造起就永遠拘禁其中。
  最前面幾隻怪物一躍而起,朝他撲來。夏天後背抵著臨時炮臺,連著開槍。
  這東西動作非常快,夏天連開了四槍,擊中最前面一隻怪物時,它還未躍起,最後一槍剛剛響起,第四只的牙齒已經幾乎貼上了他的臉。
  但他的手很穩,眼瞳一片冰冷,映著槍火的光,還有眼前一片地獄般的景象。
  它們是從洞窟盡頭的一片深淵中爬出來的——雖然知道上城才沒有什麼深淵,但感覺上就是這樣。那是片廣闊的地下河,看不清有多遠,水極深極靜,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在龐大的漆黑面前,像一閃即逝的燭光。
  透過槍火單薄的光,他看到無數居於深淵的白色居民游上水面。
  他面無表情盯著那恐怖的景象,一隻手去摸另一把槍,朝後面叫道:“來幾個人!”
  夏天的身後,選手們和另一夥怪物交上了火。
  他聽到一串激烈的槍聲,還有指令和咒駡,心想那邊一時半會兒勻不出人來,於是抓起一把火槍,拿起一瓶機油罐子朝前丟去。在拋物線達到頂點時,他一槍擊中,火槍點燃了油脂,金屬罐砰的一聲炸開,像一場火雨。
  怪物們向四周退了一點,但火焰轉眼即逝,夏天又去軍火包翻裡面還有什麼,他摸索到一把多用能量槍,還有一枚一次性封裝儀。
  白敬安的子彈擦著他發梢飛過,爆掉一隻怪物腦袋的時候,夏天打退了三次襲擊,額角多了一處抓傷。
  ——是組合封閉儀時的事。當時他剛剛切開保險鎖,一隻白色幽靈沖到了跟前,一爪子就深可見骨。
  血流了半邊臉,那一刻他能清楚看到它的虹膜——一種高燒般渾濁的黃色——他直視那雙瘋狂與痛苦的眼,槍管抵在它嘴裡,扣動扳機。
  一股強大的斥力從槍管噴薄而出,它們紛紛跌倒在地,夏天能看到那瞬間它們的抽搐,像被一把惡毒的掃帚瞬間橫掃,只有尖叫和打滾的份。
  封裝網都內置懲罰措施,用上城的話來說,“適當的痛苦有助於頭腦清醒”。他知道那種疼痛,他們這種人都知道。
  見援軍過來,夏天丟掉又一把報廢的槍管,沖到臨時炮臺的旁邊,抓起散落的螺絲,繼續搭建炮臺。
  血肉破碎的聲音不斷,越來越急,緊貼著耳邊,這裡變成了新戰場。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螺絲擰進去,焊緊。周圍是大片慘烈的景象,攝像頭們一定忙瘋了。
  他拿起第二枚螺絲時,眼角瞥到什麼,他把焊槍一丟,一槍把一隻咬向艾利克喉嚨的白色幽靈打得橫著飛出去——後者迅速開槍,幹掉另外兩隻。他周圍的人自顧不暇。
  夏天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血,左右看了一下,一把抓住一個比較菜鳥的傢夥——也不是特別菜鳥,但三槍裡有兩槍都放空了——指著臨時炮臺,說道:“弄好。”
  然後他停也沒停地沖進戰場。
  事情開始時,韋希跟在艾利克後面——並不切實際地覺得怪物格外針對他們——但那人很快被一隻怪物拖倒了。
  最後一刻,他推了韋希一把,讓他站到一處比較強的光源下麵。
  韋希朝他沖了一步,又一隻怪物咬住艾利克的右臂,他左手單手握槍,爆了它的腦袋,但第三只已經撲到眼前。
  夏天遠遠朝那東西開槍,衝擊力讓它摔倒在地。艾利克朝它腦袋射了一槍,又迅速抬手,幹掉那只咬住他手腕的怪物。
  韋希沒找到開槍的機會,一切都太快了。他抓緊武器,仍在監控信號強度。隱形眼鏡角落的資料不斷閃動,角度在不斷縮小,只是幾分鐘時間,他眼中所見的已是一片無邊的地獄景象。
  他的右手邊,一隻長著巨大腦袋的白色幽靈正在嚼碎一個戰士的腦袋,他看到他腿部的抽搐,那一定是極為可怕的疼痛。
  他的戰友忙於另一場戰鬥,但仍盡全力朝那怪物開了一槍,它倒下抽搐,但另一隻迅速撲上來,繼續這場餐宴。
  最後一刻,韋希看到那人摸索著尋找什麼——真難相信這樣還固執地不願死去——他摸到了一把能量槍,看不出是什麼牌子,全被血糊住了。
  他抬起槍管,開了最後一槍。
  韋希渾身戰慄地看著這情況,這裡到處都是這樣的死亡,還有交織的槍響,到最後都不放棄的掙紮。
  這裡已經沒有了一點剛才世外仙境的氛圍,是怪物們黑暗的宴會場。
  有人在叫:“韋希!”
  韋希轉頭去看,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艾利克,那人半身浴血,正朝他沖過來,一邊大叫。
  韋希轉過身,抬頭看上方。
  那東西就趴在他的斜上方頂端,那一瞬間,他只看到一大片骯髒的白,它像只巨形蜘蛛一般,在韋希抬頭的那一刻,朝他疾撲而來。
  韋希想也沒想朝著那方向開槍,夏天給他的槍口徑很大,在射出的一瞬間,後座力讓他摔倒在地,手臂一陣劇疼。
  但是管用了——用夏天話說,“口徑大點總是管用”——血肉像雨一般灑下來,屍體跌上地面,韋希掙紮著想站起來,正在這時,有誰抓著他的領子猛地往後拖了一把。
  下一秒,另一隻巨大的鉗子擊中他剛才摔倒的地方。
  他這才注意到拽他的是夏天,那人一個箭步沖到他身前,朝撲來的怪物開了兩槍,正中頭部,打碎了半邊身體——
  然後那人猛地轉過身,一把拽住韋希的領子,往右邊揪了一把。下一瞬間,夏天的槍火擦著他的面孔射出去,他感到灼熱和血肉濺上後頸,又一樁死亡。
  夏天把他拽起來,突然抬頭看前方,身體瞬間繃緊。韋希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整個兒僵在那裡。
  夏天把他朝人群裡推了一把——艾利克把他拖到後面,好像怕再次把他弄丟了——毫不猶豫朝那方向走過去。
  韋希瞪著前方的東西,目光很難移開。
  它肯定超過三米,從無數屍體和實驗器皿中的黑暗中爬出來,形態酷似人類,後背的皮膚長著一道道斜著的紋路。然後他看到這些玩意兒一條條張開,豎起,仿佛背後長出了巨大的肉色的翅膀……那是無數伏在一起的肉色觸鬚。
  它從垃圾堆裡爬出的樣子,像一隻骯髒、畸形的天使,揮舞著肉色的觸手翅膀,陷入狂亂與饑餓之中。
  那觸手似乎密度很高,槍火擊中,幾乎留不下什麼痕跡。
  它瘋狂地攻擊一切,觸手揮舞,是那種你連噩夢裡都不會想到的東西,韋希難以想像那些人是以怎樣的心態設計,並讓它從試管裡爬出來的。
  他看到旁邊的幾個戰士快速交換了幾個手勢,分工簡單而利索。
  他們一定知道大部分人活不下來,但事情就這麼開始了。


第84章 懲罰(2)
  你很難相信人類的力量能戰勝這種東西,但他們表情冷靜,訓練有素。
  白敬安朝這極度畸形的白色幽靈開了三槍——韋希很確定他在試探。他明明弱小得多,但盯著這東西的樣子卻仿佛在看一隻獵物,冷酷而致命。
  他朝幾個人打手勢,一群人快速商量了幾句,他眼神專注,殺氣騰騰,從不是他最初在抽籤儀式上看到的那個穿著禮服、模樣斯文、和他一樣來到了錯誤地方的人。他像天生就屬於戰場。
  白色幽靈的觸手狂亂地舞動,朝人群沖去,每一次攻擊都是致命的。
  而戰士們很快訓練有素地分成兩部分,用火力向兩側拉扯,把它巨大的“翅膀”分開,襲擊蚌肉般的身軀。
  雖然在韋希看來,軀體部分一樣堅硬,槍火擊在它身上幾乎沒有效果,簡直令人絕望。主辦方費時費力創造出這種傑作,絕對會讓它殺死足夠的人,扯掉足夠多的腦袋,讓足夠多的人得到教訓。
  他想,那些人也同樣知道。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他們就知道這會是場艱難、血腥、硬碰硬的對抗,沒有任何取巧的手段,只能用命來墊。他們也習慣這樣了。
  最終會有效的,如果他們擊中的次數足夠多。
  或是死了夠多的人。
  觸手擊中那個戰士時,他反應很快,抬槍去擋。但“翅膀”的力量如此之大,竟撞彎了合金槍管,直直貫穿了他的肺部。
  韋希看到他輕輕晃了一下,然後穩住腳步。
  他知道他已經無法逃脫,觸手會把他拖過去——
  他不知道那一刻,他是否思考了一下,他所見到的,只是他頓了一頓,突然間朝著怪物直沖而去,一槍又一槍朝著它的腦袋射擊,再不躲避。
  又一條觸手刺穿了他,但他能量槍的子彈全射在了它身上。
  它甚至沒有血,韋希毛骨悚然地想,傷口只是蒼白裂縫,仿佛一隻巨大的瓷器,被某種邪惡的法術變成了怪物。
  最後他死時,已經千瘡百孔,簡直難以相信人到這樣還能活著。
  而在沖到離怪物最近的那一刻,他身上的什麼爆炸了。他看不到細節,那裡是血肉和槍火交織慘烈的一團,但又是某種濃烈至恐怖的漩渦,讓人無法移開眼睛。
  然後,他看到夏天毫不猶豫地沖進那個漩渦中,消失在爆炸的火光、還有無數致命的觸手中,手裡拿著槍。
  一把戰鷹懲罰者系列大口徑能量槍,裝了兩款能量增幅器,加裝了能量條,纏了隔熱膠帶,拿在手中是支詭異而致命的怪物。
  夏天在槍械改造方面是個一流的專家,韋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弄的——他第一次見在這種戰鬥強度中,還能搞槍械改造的人——那支多用能量槍簡直被他弄出了火箭炮的效果,巨大的火光從他手中噴薄而出,仿佛一枚太陽在手中炸裂。
  他把報廢的槍往地上一丟,卻沒有後退,抓起一把震盪槍,繼續向前。
  火光消散,韋希看到那怪物破碎的臉,顱骨堅硬,仿如合金鑄造。
  韋希看著這一幕,呼吸都停了。
  他知道並非如此,但在心裡的某個部分,總是相信夏天無可戰勝。他的目光像很多人一樣無意識跟隨他,相信他會給出所有問題的答案。
  雖然他一直知道,他和他一樣是走投無路,淪落至此的。這裡是個堆滿了屍體、內臟和骯髒之物的修羅場,世界上最野蠻的地方,而他得和所有那些殺戮秀選手一樣,用一切換取活下來的機會。他甚至也並不比自己大上幾歲。
  這一刻,韋希清楚看到骯髒的觸手刺進他的身體,而他腳步不停地繼續朝前,朝那醜陋的身體沖去,姿態和那個死去的人毫無二致,絲毫也沒有更加的篤定、沉穩或是高貴。
  怪物大半身體籠罩在火焰中,一根殘缺不全的觸手朝夏天沖來,他躲也沒躲,白敬安緊跟著一炮轟過去。
  夏天沒有回頭,腳步不停,所有的槍彈和火焰都避開他,他直視那東西的雙眼。那是一雙暴虐而瘋狂的雙眼,但他從不躲避任何人的眼晴。
  他直直將槍管抵進它的嘴裡,開槍。
  夏天又連著開了三槍,直到能量條打完——它半個身體都炸沒了,但這種東西是不能掉以輕心的——觸手才終於軟了下來,變得仿如腐敗的皮膚。
  夏天晃了一下,白敬安走過去,扶了他一把。
  “說了多少次別沖那麼急!”白敬安說。
  韋希看著他們,白敬安給了夏天一枚止血針和封閉凝膠,臨時處理只能到這程度了。夏天正抽出把能量槍來,白敬安給了他兩個能量匣,夏天朝他笑。
  韋希感到一陣寒意,他心裡想,不行,人死得還不夠多。“主人們”還餓著呢,必須再死人——
  正在這時,一個力量從他腳下猛地一拉,他摔倒在地,頭撞到了桌角,什麼東西轉眼把他拽出了兩三米。
  一陣劇疼和眩暈中,他看到艾利克跳上一張包了鐵皮的桌子,朝拖著他那東西連著開槍,子彈在周圍濺起一串火花。
  下一秒,光線一暗,他已被拖進了黑暗垃圾堆的深處。韋希摸索著去找槍,眼中是無數罐子裡猙獰畸態生物的樣子,隱隱有不見底的深淵,分不清是上是下。
  他在混亂中開了一槍,似乎擊中了什麼,但拖行的動作只是頓了一下,又把他扯出好幾米。
  所有隊友的身影都消失了。
  大概三秒鐘時間,他心裡猛地一空,知道自己已落進深淵之中。
  但也只是三秒,接著他看到了夏天,還有致命的槍火緊隨而至。
  他掙紮了兩下——又開了一槍——但效果不大,只看出抓著他的怪物動作極快,長著四隻人一般的腳,爬行的樣子如同生長於垃圾堆裡的惡靈。
  但混亂的視角中,他始終能看到夏天的身影。
  他看到他穿過一隻兩人高的巨大玻璃罐,一隻像團嘔吐物的白色幽靈從陰影中猛地竄出,那人一個側身,腳步停也沒停,任它尖利的爪鉗在他身上劃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又朝著這方向開槍。
  他的身後,爆發出一串槍響和爆炸,顯然尖爪怪擋住了後面的白敬安和艾利克,但他們迅速解決了。
  夏天一步越過傾倒的密封罐,和他的距離再一次拉近。又一隻怪物從天頂竄下,咬向他的脖頸,在將要碰到他時,後面的白敬安一炮把它打飛。
  夏天看也沒看那東西——好像早知道白敬安會有這麼一下似的——一槍擊中了抓著韋希怪物的腦袋,它還在機械地往前爬,他又一槍打斷了它觸手般抓住他的尾巴。
  韋希掙紮著站起身——
  正在這時,一隻變異生物從背後一躍而下,尖銳的爪子一把扣住他的喉管,爪尖刺進脖頸,他清楚意識到,它正要向右一劃,割斷喉嚨——
  夏天抬起手,連開兩槍。
  第一槍擊斷了它的手臂,第二槍擦著韋希的耳邊飛過,擊碎怪物的腦袋,把那白色的畸形生物從他身上撕扯下來,擊入身後的黑暗中。
  韋希虛脫地站在那裡,一部分的精神——即使被怪物拖來拖去時——還死死盯著視線角落跳動的程式,數位組成的世界急速變動,越發清晰。
  他晃了一下,扶著什麼站穩,一邊指著相反的方向,朝夏天說道:“發射塔在那個方向,定位精確到三米以內了——”
  夏天朝他笑了。
  他樣子很狼狽,不過笑得很好看。電視臺捧他當明星是有道理的,他笑起來總有種陽光燦爛的感覺,好像世界本就是一副天下太平、快快樂樂的樣子。
  韋希也無意識笑了一下,那一刻,他很確定事情會就此結束。
  他會回到團隊裡,就像曾發生過很多次的一樣。好像就是永遠那樣。
  這時,他看到夏天呆了一下,張大眼睛,看著他身後。
  他視線慢慢往上……與此同時,韋希也感覺到了它。不知何時從深淵中爬出,從他身後升起,是一片龐大而不自然的陰影,籠在他身上。
  他渾身發冷,應該已經結束了,他們遇上了危險,但已經解決了——
  他看著夏天,那人身後是另一片戰場,沒人騰得出手來,怪物們嗚咽和尖叫著,和人類的軀體攪成一團,最終都化為破碎的血肉。
  夏天也盯著他,眼中沒有任何無助或是混亂,他看上去很鎮定,有種冷酷的專注,計算所有的可能性。
  他們目光交匯,生命懸於蛛絲之上。
  韋希緊緊抓住夏天的目光,他一直覺得電視裡用眼神發信號的說法很扯,總得有個動作吧,他從搞不清別人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但那一刻,他發現一切再清楚不過。
  在一瞬間,他看到了他眼中那個信號:跑!
  韋希毫不猶豫,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向前沖去。夏天朝他身後開槍,速度極快,子彈擦著他的髮絲和衣襟飛過,韋希不知道後面是什麼,但知道夏天的每一槍都擊中了一次朝向他的攻擊。
  而即使在這種環境下,他的槍也始終很穩,他知道如何處理最危急的情況。
  這應該是最危急的情況了,不是嗎?
  但在這命懸一刻的時候,他看到了夏天頭頂的東西。
  那只骯髒的“天使”是從上面某個洞穴裡爬出來的,之前完全沒發現,這裡也不該有垂直的洞穴。
  它絲絲綹綹的觸手在緩慢張開,朝向夏天,而那人全神貫注看著他的方向,根本沒注意到……
  韋希張開唇,想要叫,而在那瞬間,夏天也許也在他眼中看到了什麼,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最後時刻,夏天躲了一下。
  他知道後面有東西,但不知道是什麼,也不知道它從哪邊攻擊,最後那一刻微小的閃躲,是基於純粹的直覺。
  骯髒的觸手擰在一起,從後面直直貫穿了他的右肩。
  衝擊極大,他摔倒在地——後來他想,它大概是想穿過肺葉,廢掉他的行動能力——深深嵌入地底,把他固定在那裡。
  他死死抓著槍沒鬆開,但卻沒能再射出另一槍,下一秒,另一隻觸手擊穿了他的手臂。
  他抬頭看韋希。
  韋希晃了一下,卻沒有摔倒,他低下頭,幾十根觸手絞在一起,完全貫穿了他的小腹,擊中脊椎,像一根慘白扭動的長矛。
  他看到夏天的表情,離他不過咫尺之遙,那觸手猛地抽回,韋希被帶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們的身後,槍火響成一片,分不清是再也沒有希望,還是情況不錯。但在這個角落,一切顯得安靜而且精確。
  不過只是幾秒的時間而已,韋希想,白敬安已經趕到了,不知搞到一個什麼東西,擊中夏天頭頂的怪物,它猛烈地燃燒起來。
  那是一種暗紅色,像附骨之蛆的火——大概是用什麼臨時調配出來的——它掙紮著逃離,卻不知要逃離什麼,只是瘋狂地朝那些人沖過去。
  韋希身後的變異生物發現了對手,也越過他爬向戰場,像一團巨大的組合刑具,拖著無數的鉗子、觸手和瘋長的惡意的眼瞳。
  韋希趴在地上,到了這會兒才感覺到疼……他知道疼起來能有多疼,但是真到了這一刻,最難以忍受的是卻冷,還有麻木。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可他突然之間十分清醒,他意識到,這是一次報復。
  從頭到尾,白色幽靈的攻擊都是有針對性的。他清楚回憶起來,在來的路上,白敬安和夏天說的話。
  “事兒不會這麼完了的。”他說。
  “嗯,”夏天說道,“反正也領教過不少了。”
  他朝白敬安微笑,樣子有點悲傷。他們的戰士和戰術規劃經常交換眼神,他倆是浮金電視臺親情牌的明星,住的地方都沒分開,兩人間有種插不進去的氣場。電視臺眼力的確一流,能一眼看到這種獨特的東西。
  當時韋希還想,是啊,他們都領教過不少了,事情還能怎麼樣。
  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這手段的泥沼是深不見底的。
  他遭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和隊友們沒能聽策劃組的話,當個提線玩偶,去他們讓安排的地方,按規定的方式痛苦和死亡——也許還因為劇情還不夠刺激,需要加點料。
  他們必須失去一個戰友。
  韋希覺得很噁心,他覺得他瞭解這個詞,但到了這一刻,他才知道噁心能達到什麼地步。
  他會慘死當場,越難看越好,作為對他隊友們的懲罰。


第85章 懲罰(3)
  夏天揪著韋希浸透了血的領子,把他拖離洞窟邊緣漆黑的湖水,放到之前固定末日毀滅者火箭炮的地方。
  韋希看得出他右手基本是廢了,第二次了。
  策劃組不能殺他,只能想方設法解除他的戰鬥力,但那絲毫沒讓他顯得更虛弱或安份一點,他動作利索,殺氣騰騰,一副不顧一切的樣子。
  他的旁邊,固定炮臺已經焊好,之前的年輕人不知哪兒去了,炮臺上留著長長的血跡條,仿佛有人死時的最後一刻還想留在這裡。
  增幅器已經備好,閃著赤紅的光,在暗色中像野獸兇殘的眼睛。
  夏天俐落地把所有的輸出控制閥調到最大,轉頭去找焊槍。他找了一圈,一槍擊碎了一隻啃咬殘屍怪物的腦袋,踹開屍體,從下麵找到沾血的焊槍,走回來,把控制閥全部焊死。
  韋希倒在地上,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但隱形眼鏡中,臨時編的搜索程式仍在不斷收集和分析資料,真是好樣的。
  夏天在調炮口角度,他伸手去抓夏天的靴子,說道:“在那裡,兩點鐘方向——”
  “你別動了!”夏天說。
  “就在那裡——”韋希說,伸手去指。
  他很確定自己會死在殺戮秀中——他這種人來就是送死的,不是嗎,只看死前能給人找到多少樂子——他想像中這一刻應該非常可怕,會有粗暴的劇痛,還有完全的冰冷和孤獨。
  但這時他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他所有的念頭都被一件事占滿了,他全是血的手死死抓著夏天的褲角,叫道:“看到了嗎!”
  他看到夏天把炮口調整到他說的方向,焊死,朝前面大叫了一句什麼——可能在叫誰躲開——一把拔下安全閥。
  指示條的光瞬間亮得刺眼,毀滅者朝那方向開炮。
  最後的時候,韋希看到巨大的光亮在視野的邊緣綻放開來,把一切都燒得很亮。
  他的周圍,地面像發抖一樣震顫,周圍溫度很高,他感到炮火的連擊,一下,然後是另一下。
  它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整個槍管和炮臺毀掉。
  他看著瘋狂爆裂的火光,整個視野全是火,洞窟裡一片灼熱死亡的氣息。仿佛真有個戰神,劍尖所之處,一切都燃燒了起來,所有邪惡與畸形之物焚燒至死,化為烏有。
  韋希笑起來,心想,毀滅之火總是格外能溫暖身體,讓人高興。
  他轉頭看夏天,火光映滿那人的眼瞳,顯得瘋狂又專注,生來就不知道要後退和放棄。仿佛真有某個遠古毀滅的神明在他眼中復蘇,朝這黑暗之地投來火與死亡的一瞥。
  韋希想說句什麼,可是只做了個口型,沒發出聲音。他是已經要退場的人了。
  火光之中,他看到艾利克沖到他跟前,傷得很重——這人總是對傷勢毫不敏感——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沒什麼指望了。還真是一點也不奇怪。
  因為他不夠順從,他們要他聽話……他們總是在叫他們聽話。
  他們要夏天在鏡頭前跟人上床,殺他們要他殺的東西,擺要擺的姿勢,他們會讓他活下去——直到花錢的人們厭倦為止——否則,他們就會懲罰他。
  他們有那麼多的懲罰,韋希這輩子聽多這一套了。
  他本能夠接受那個合同的,把爸媽的房子抵押出去,同意裡面的什麼“附加性性服務”條款,但他非要去偷銀行的錢。偷了一次不算,還偷了好幾千次——絕對不只判決書上那點兒——還教別人怎麼偷。
  有人說他這種人進殺戮秀是走錯了地方,浮金電視臺應該給他服務協定什麼的。但韋希自己知道,他骨子裡就是個犯罪份子。
  他想繼續感受那盛大的爆炸,這讓他感到溫暖,但意識卻不受控制地向黑暗中滑去。
  最後時刻,他只覺得有點難過,他覺得自己還是挺有反抗精神的,怎麼就落了個當懲罰工具這麼噁心的死法。
  艾利克迅速查看了韋希的傷勢,還給他做了緊急處理,但他知道已經沒用了。他只是忍不住得去做,好像這過程能推遲什麼。
  他們的網路後勤已經失去了意識,兩眼毫無焦距,仿佛在傾聽,也許是在聽炮彈與死亡的回聲,雖然上面只有黑暗壓抑的天頂,但他的樣子卻像是陽光落在眼上。
  而他們周圍,猛烈炮火的某一個瞬間,所有的白色幽靈突然靜止下來,也像在聽這火焰中的某種語言——那是死亡的語言。
  火焰席捲一切,卷過破敗骯髒的洞窟,給一切鍍上熾烈的色彩,卻又純淨如水,髒汙清洗一空。
  那樣子奇幻而詭異,在盛大的火焰下宛如魔法一般。
  在某一個瞬間,渴望著鮮血的觸手、利爪和尖牙靜止了,那灼熱眼瞳中,永無休止的饑餓、疼痛和夢魘熄滅了,來自更高層次邪惡的命令消失,世界安靜下來,只有火焰和炮擊的聲音。
  戰鬥像開始時一樣突然地結束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呆在那裡,還無法從生死之搏的結束中反應過來,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每個人都一身傷,有隊友死掉,或是快要死了。
  夏天身邊,末日毀滅者火箭炮仍在機械地發射,一炮又一炮,直到槍管扭曲融化,炮臺迸裂,變成一堆廢鐵。
  石壁還沒開始震動,品質很不錯,但也許只是事情太突然,主辦方還沒反應過來,他們一向喜歡再來個洞窟坍塌作為大結局。
  夏天看也沒有看周圍的情況,一把把軍火包裡的東西整個兒倒出來。
  槍械和醫療用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迅速在裡面翻找,一副殺氣騰騰,拒不接受現實的樣子。
  白敬安盯了夏天一會兒,從艾利克那裡拿了剩下的醫療包,遞給他。
  艾利克盯著他,夏天把東西倒得到處都是,終於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枚黑色的注射器,上面標著警告,艾利克死死盯著他,他一針紮在韋希脖子上。
  韋希已經瀕死,這一針下去也沒有更多的反應,只是隨著他的動作小小晃了一下。在這場上城最昂貴和暴力的遊戲中,他已完全損壞,一身是血,破碎不堪,臉色蒼白,沒有任何生機。
  艾利克把手按在他的頸動脈上,那種冷好像能把手指凍僵。隔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感覺到一下微弱的跳動,像是幻覺一樣。
  他知道這是什麼,假死針劑。
  殺戮秀上的醫療包裡有時會有這玩意兒,屬於趕流行的小玩意兒,能把重傷者心跳和血液流速降到最低,拖延死亡時間。
  但這只是策劃組電影看多時的突發奇想,這東西根本用不上——傷到醫療包都救不回來,得用假死針劑的,多半傷重得打了針也活不過一小時。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比賽結束時沒死,傷得再重醫療部也能把你拖回來,但問題是,你根本不知道賽事會在什麼時候結束。
  而但凡大高潮的時刻,也沒有哪個隊會不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能讓昏迷隊友活過一小時的。
  現在,艾利克知道第四輪不可能在一小時內結束——才一個星期,賽事連過半都沒有!
  但他只是看著夏天的動作,明明知道這人是和所有人一樣淪落至此的重罪犯,卻又不切實際,指這位總被篤定說成無所不能的人——簡直是想給他封神了——能有什麼辦法。
  周圍全是白色幽靈的屍體,無數的密封罐終於炸裂開來,一片狼藉地散落著。一些變異生物還沒死,只是雙眼緊閉,陷入夢魘之中,是場詭異的大屠殺現場,讓人怵目驚心。
  艾利克說道:“夏天?!”
  “不會結束的。”一個聲音說,“才一個星期。”
  艾利克轉過頭,費幽走過來,他傷得很厲害,站都站不穩,莫安架著他。沒看到隊裡的其他人,大概永遠消失在這場絞肉機般的屠殺中了。
  “我這就去結束。”夏天惡狠狠地說。
  他站起身來,轉身朝外走去。
  與此同時,洞窟裡很多人同時轉頭看夏天。他的聲音不算大,但他們仿佛一直在注意他,而他的言語是某種信號。
  一個傷勢不算太重——但也沒輕到哪裡去——的戰士站起來,拿起槍,朝他的方向跟過去。
  然後是另一個人站起來,接著是第三個。
  白敬安低頭查看了一下韋希的情況,確定藥劑效果,也站起身來。
  艾利克想起身,一時沒站穩,跌了回去。他再次掙紮著站起,朝白敬安說道:“他想幹嘛?!”
  戰術規劃回頭看他。他傷勢很重,剛才夏天去弄固定炮臺,白敬安自己去對付那個從水裡爬出來的……大雜燴一樣的怪物。
  簡直難以相信一個人能做到那個地步,他毫不猶豫地沖進那無數刑具般的器官中,中間換了三把槍,艾利克確定他傷得很重,可他跟感覺不到似的。
  他說道:“去結束比賽。”
  戰場殘留的火光反射在他眼中,即陰沉冰冷,又有種不顧一切的味道,幽暗而濃烈,仿佛將燃起漫天大火。


第86章 血腥的造神
  宴會仍在繼續,音樂悠揚,酒水和點心不斷,漂亮的NPC穿梭于席間——也有不少選手準備抓緊時間找點樂子。
  雖然現在還是上午,不是宴會的常規時間,不過上城的宴會一向沒日沒夜,在這裡,隨時都是享樂的好時候。
  他們這會兒聚在一起,還有一方面是因為之前的會還沒開完,外面天就陰了。
  光線昏暗,並不比昨天白色幽靈出沒時亮多少。於是大部分人決定留在宴會廳,這兒光線明亮,人多可以搭把手,看視頻找復仇者,也不是非得回居所裡才能做。
  而且,所有人都默默地想,不管主辦方想幹什麼,在安格先生跟前總歸是比較安全的——他還一副隨時願意指導,幫大家找到復仇者的樣子——他是這場遊戲的主管人,發展劇情,控制節奏,是主辦方的代言人。他們要是想拿選手找點樂子,也得多考慮下安格的安危,不會把他和他們混為一談。
  主辦方假裝這是一個自由賽場,但根本不是,舞臺的背後有太多的金錢、勢力、策劃和顧慮,這是搞殺戮秀時,你應該有的看待事情的角度。
  夏天走得很快,洞穴離主宴會廳並不太遠。
  他走進來時,裡頭的人還沒弄清怎麼回事。他們先是聽到了槍響,似乎有誰和外面保鏢NPC發生了衝突——不過這裡不該有人跟保鏢過不去,他們的麻煩是變異生物。
  槍只響了兩聲,不像發生激烈的交火,像是戰鬥剛剛開始,一方便迅速偃旗息鼓了。
  正在這時,大門被一把推開,夏天走了進來。
  他單槍匹馬,傷得很重,一身是血,右手尤其嚴重,完全廢掉了。但他左手拿著槍,氣勢洶洶,一副來找大麻煩的樣子。
  音樂低了些,似乎也在他的氣勢前弱了下去。周圍的人下意識摸槍,看到是夏天,又鬆開手。
  他走進宴會場中,之前肯定打過止血針,但是已經失效,血跡順著他走過的地方滴了一路,但他目標明確,掃視一圈,直奔主管律師而去。
  在他進來的那一刻,安格就看到了他。
  他迅速伸手掏槍,夏天抬起手,能量槍貫穿了他的手腕,槍被打飛出去。
  安格抓著全是血的手臂,他曾像所有的殺戮秀選手一樣有多帶槍的習慣,但這次他只帶了一把。他是整個儀式的主持者,在這裡很安全,不再是殺戮的目標,怪物們見到他也會讓開。
  他周圍幾個保鏢迅速把手放在槍柄上,但遲遲沒有拿出來,仿佛攻擊一個卑微的殺戮秀選手是什麼極度困難的決定。
  夏天說道:“我要繼承權。”
  “你瘋了!”安格說。
  他朝後面的一圈保鏢說道:“看什麼,開槍啊!”
  沒人開槍,夏天一步不停走過來,安格俯身去撿地上的槍。
  正在這時,他看到一隻精緻的銀色高跟鞋踩在槍上,一用力,把槍往後滑了三米。他抬起頭,看到安小銀。
  她低頭看他,然後露出一個他總是向她強調的溫柔笑容。
  與此同時,夏天已經走到了他跟前,朝著他的小腹就是一腳。
  這一下動作極狠,安格摔倒在地,撞上桌角,五臟六腑疼得絞在了一起。自從拿到特赦令,他就再沒吃過這樣的虧。當然,他也沒再上過戰場了。
  他又去看槍,那人一步跟上,又是一腳,力氣極大,絲毫不像受過傷。那一瞬間,安格緊緊蜷起身體,再也爬不起來了。他意識到,這人打起架很懂街頭那一套,知道怎麼迅速讓人失去反抗能力。
  不過是下城一個卑賤的混混,是社會體系淘汰的失敗者,給人娛樂的犧牲品——
  旁邊,一個保鏢終於不確定地舉起槍,指向夏天。
  可是下一刻,宴會場上傳來另一聲子彈上膛的聲音。
  一個聲音說道:“你開槍試試。”
  宴會場上一片死寂,他們正對面,一個棕發男人一手抬槍,指著保鏢。
  他個頭很高,一身禮服正裝也壓不住通體暴徒的力量感,手裡拿著把掠奪者重槍,漆黑宛如鋼鐵的野獸。他拿槍的樣子嫺熟冷酷,是能在瞬間致人於死的人。
  他的動作終於讓保鏢們反應過來,好幾個人拿起槍,對準這個膽敢挑戰主管律師的人。
  而下一秒,安格聽到宴會場中,無數槍械保險拉開的聲音響起。
  沒人說話,場面壓抑,殺氣騰騰,這夥人剛才還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樣子,但這會兒所有的槍管都蓄勢待發,對準安格的保鏢們,輕快的音樂絲毫也蓋不住彌漫開的殺氣。
  安格一瞬間做出決定,伸手去抓一個保鏢的槍,同時拉開保險,對準夏天。
  可槍管剛一抬起,那人又一槍擊中了他的右手。
  他發出一聲痛呼,槍掉在地上,夏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一刻,安格清楚意識到自己錯在什麼地方——從夏天殺氣騰騰朝他走過來,他無意識退了一步時,他就沒有對過。
  他不該退,不該撿那把槍,更不該搶保鏢的槍,太急,太明顯,他在這人跟前完全失去了鎮定和判斷力——
  “我不可能給你繼承權!”他朝他叫道,“這是有規矩的——”
  “我不管!”夏天說,再次一腳踹在他小腹上。
  這下極狠,他痛得叫都沒叫出來。
  白敬安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情況。
  宴會一片奢華氣派,保鏢和選手們正在對峙,槍全拿了出來,種類各異,殺氣騰騰。但在核心場面上,卻是一派街頭鬥毆的架式。
  安格正在說繼承權的若干規則,夏天打斷他:“我不喜歡用刑,安格先生,但也不代表我不會。”
  所有人都冷冷看著這場面,白敬安走到夏天跟前,低頭看主管律師,灰瞳冰冷,沒有絲毫感情。
  安格看到他,叫道:“白敬安,你如果不想死,就讓他冷靜——”
  他話沒說完,夏天又踹了過去。
  白敬安看著夏天一腳踩在安格的肩膀上,把他翻過來,他一隻手不好使,白敬安拿過他的槍,調到焚燒功能,又遞回去。
  夏天的槍管指著安格的膝蓋,對這一套用刑程式駕輕就熟。
  在這片電視臺搭建出的殘酷世界中,所有的人都不知受過多少罪,又都是一流的折磨人的高手。安格領教過很多次,他自己就是這些人裡的一員。
  他記得那些疼,這是一場沒有終點的噩夢,而他不惜代價拿到了離場的門票,站在更高的地方,成為“命運”的代言人,他絕不會再重新回到無休止的修羅場中。
  “你不能這樣!”他朝夏天叫道。
  夏天朝他笑。
  他突然朝屋子裡所有的人叫道:“就是他,夏天就是復仇者!殺了他,就能結束比賽!”
  沒人說話,音樂仍然在響,所有人面無表情看著他,白敬安像是覺得他好笑,甚至翹了下嘴角,毫無印象中溫文爾雅的樣子,那是一個惡魔一般陰冷、仇恨、幸災樂禍的笑。
  一時間,整間大廳裡看著他的仿佛都是同一張臉。冰冷和嘲諷的臉。
  白敬安朝他說道:“我們要繼承權。”
  雅克夫斯基覺得自己達到了職業生涯中的里程碑。
  不過當你終於達到了巔峰,之後的每一件事都是里程碑。
  夏天燒起那場火後,喬格來到策劃中心時驚慌失措,為如何把他們的新明星“納入軌道”帶來了一大堆餿主意。他有這樣的本事,可以動用懲罰晶片,還能強行干涉,到時候剪輯上花點功夫就行了。
  是雅克夫斯基讓他打消了那個念頭。
  他調出開賽以來第三賽場的消費趨勢圖,放到最大。那上升的曲線每一截都是難以計數的金錢,最近三天,上升則達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程度。
  他們都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公司已經分析不知道多少遍了:這說明,第三賽場就算一個星期內終結,賺的也比其他的加在一起都多。
  所有人都知道觀眾想看的是什麼,有了第三賽場,其他的賽事都顯得寡淡。他們厭倦了賽場上遊戲般的打打殺殺了,想要來“真的”。觀眾的胃口總是越來越大,就像嘗了血食的狼。
  “我認為,重點不在於最後一天的上升。”雅克夫斯基說,“而在這裡——”
  在全息模擬下,他指向一天之前,拖著鮮紅尾巴上升的金錢曲線。
  “夏天睡了三天,我們也沒弄什麼大事,但第三賽場的收率仍然居高不下,高於歷屆本輪殺戮秀十五個百分點。”雅克夫斯基說,“他們只是想看到他。”
  喬格盯著分析圖,雅克夫斯基知道他在想什麼,對一位新科總規劃來說,這在董事可是一個不錯的新開始。
  而這年頭,人不需要操心太多東西,完成工作,盡情娛樂,花點精力在漂亮的床伴和銀行帳戶上,也就行了。
  說服這樣的人並不困難。
  “我們是要造神,”雅克夫斯基朝他的上司說道,“因為他將只是存在在那裡,金錢就會聚攏過來。但神並不好造。”
  他直視他的雙眼,他人生中鮮少有這樣顯得完全清醒的時刻。
  “神只有一個,世間萬物都要臣服在他腳下。”
  他看著主螢幕裡的夏天,說道:“我們當然也不例外。”
  雅克夫斯基一手主持了這場大戲,在第四輪,他把整個策劃組放在他打造出的神明腳下,就像奉上的祭品。
  夏天策劃組裡的人一直在試圖讓劇情恢復正常,回到殺戮秀兩個世紀來的軌道。他們降下瓢潑大雨,還想殺死那個網路後勤作為懲罰,試圖給主辦方找回一點尊嚴。但一次又一次力不從心。
  雅克夫斯基沉默不語,他總是拿著酒瓶,盡職盡責地審閱、批准和駁斥下面送來的規劃,選出最合理的,放棄過度溫和或是極端變態的——這事兒策劃組可真是有不少人才啊,畢竟都是看殺戮秀長大的——沒有放一點水。
  要知道,造神之事極端嚴苛,需要最堅實的地基,那將由真正的屍骨和痛苦組成,沒有一點的溫情和憐憫。
  他永遠獨自一人。他習慣獨自一人了,在半醉半醒中,這片瘋狂又世俗的後臺中,只有他看得到那條道路。兇險、宏大、血淋淋的小道。
  一場血腥的造神,他想,盤踞在他垃圾般的王座裡,雙瞳永遠帶著醉意,更深處是一片不見底的深淵,冷冷看著一切。
  主畫面中,那夥跟在夏天後面的暴徒已經到達,一個個傷痕累累,但能夠去殺死任何人。
  他們沒有交流,但好像本能地知道怎麼做。
  他們都看著夏天。
  安格屈服了。
  所有人都會對他屈服的。


第87章 盛大的祭品
  “今天,我在此宣佈,”主管律師說,“史氏帝國的權杖終於有了一個足夠強大和殘酷的繼承人——”
  隨著他的聲音,周圍的光線暗了下去。不只是宴會廳,好像整片天地都在變暗。
  這是關鍵字和音訊識別——夏天猜的不錯,主管律師的確擁有在特殊情況下指認繼承人的許可權。賽場上情況瞬息萬變,需要各種臨場判斷的能力——比如三天前軍火庫一場爆炸,就有超過十五枚分儲藏體化為灰燼,那兒放的都是頂級熱兵器,藏寶圖防火也沒防到這個程度。
  所以主管NPC需要掌握核心許可權,他們控制節奏,臨時改變計畫,讓事情朝策劃組希望的方向發展。
  但是現在,這位“命運之神的代言人”淒慘地坐在地上,旁邊一群兇神惡煞的暴徒。他的許可權仍然很高,但事情已經由不得他。
  “今天,我將帝國的權柄交予你手中。”安格朝夏天說,“世界將臣服在你腳下,無盡的屍骨延伸到地平線的彼端——”
  他聲音嘶啞,乾涸,走投無路,和誓詞還真挺相配。
  而與此同時,光線暗了下來——不只是主宴會廳,而是整座賽場。日光黯淡,烏雲密佈,仿佛將有大事發生。
  音樂早已消失,對峙也結束了,賽場變成了另一片空間,這是做工講究的幽暗,像是暗沉的夜色,有極微弱的光線流轉,讓人越發渴望明亮。
  黑暗中,夏天周圍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極具神聖感淡金色的光,落在他的頭髮、睫毛和皮膚上,他一身的傷,但在這種金色下,一切像被淨化了。他不再顯得狼狽或脆弱,傷口和軀體像是擁有了人類頭腦無法理解的重大意義。
  無以計數金色的骸骨仿佛隨著那黑暗憑空出現在他腳下,延伸開去,無邊無際。
  宴會大廳不再是宴會大廳,而是什麼古老、荒涼和神聖之地,眼中所見的一切都意義非凡。
  屍骸金色的光芒像被看不見的力量召喚,上升和彙集,拂過人們的身體,朝一個方向聚攏過去。任何人都能看出這絕非純粹的光,而是真實的物質。
  而金色離開後,殘餘的骸骨變得黯淡無光,仿佛修羅場中擁有神聖之力,現在因為此人的到來而蘇醒。
  這些燦爛神秘的力量聚攏在夏天身前,化為了一柄插入地板的長劍。
  在一片黑暗中,那場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夏天怔了一下,不確定那是否是把真的劍,它在他身前靜靜立著,他盯了兩秒鐘,伸手拔起。
  的確是真的。
  劍鋒在他的動作下帶起一條金色光芒的弧線,旁邊的人不自覺退了兩步。即使已經站得夠遠了。
  在夏天手中,劍身化為一片金色的沙,璀璨迷幻,宛如活物——成功用現代科技中營造出無法言說神秘力量的質感——從他的指尖流上去,和袖口上黑色的末日之獸融為一體,金色和漆黑的河流彙集。
  這神秘的力量在他手臂上有序流轉,絢爛而又陰暗,化為某種仿佛遠古就已註定之物——
  那是一具半身鎧甲。
  它有序地爬上他的手臂,蓋住肩膀,又覆向他的面孔。
  夏天站著沒動,任這場加冕繼續。
  浮金策劃部的樓層一片寂靜,大部分人和第三賽場沒關係,但全都一言不發地看著,仿佛儀式真的神聖,需要屏息靜氣。
  雅克夫斯基想,夏天大概急得要命,一心指望著快點結束,好讓醫療隊進來。
  他鎧甲外那半邊人類的身體上,策劃組的懲罰還殘留著,全都是血,傷得慘不忍睹。只是一個半大的年輕人而已,重罪犯,卑微的下城戰士,硬是被推上了王座,整個世界臣服在他腳下,聲稱他是無所不能的戰神。
  這一次,他們給予他的是“戰神權杖”。
  樣子非常酷,有陰冷的機械質感,還有做舊的金色效果,仿佛來自遠古神秘的時光,和夏天一身是血的樣子很相稱。它來自上城最頂尖的設計師,雅克夫斯基清楚自己要營造出什麼效果,這世上總有人能幫他辦到。
  它覆上夏天的半邊面龐,護目鏡擋住了他的左眼,在他的視野中,將能看見一切生物的資料分析,還有攻擊介面。
  這東西在某種程度上抹去了他人類的部分,讓他顯得戰無不勝,不再來自於俗世,而成為一把巨槍,一位神明。
  雅克夫斯基想,他的判斷是對的,夏天身上有種力量,強光之下只會更為璀璨,即使在他重傷至此時,仍不見絲毫減退。
  “末日之獸”化為重槍,伏在他左臂上,許可權完全開放,煞氣逼人。
  有一瞬間,雅克夫斯基覺得整棟樓在震動。
  他心想大概是喝多了,這裡是上城,不可能會地震。
  他繼續盯著眼前的畫面,收視率的數字帶來幾乎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電流,這一刻,無數計數的人在盯著這場上城娛樂界巔峰的重大儀式。
  “注視”天生具有力量,在上城,這力量是無以倫比的。
  這是他造就的神明。
  安格走過來,在他面前單膝跪下,繼續說道:“世間一切,都將是你順服的臣民——”
  ——按規定他得親吻槍管。雅克夫斯基知道他會做的,但凡能拿到特赦令的,都絕對馴服得徹徹底底,一點自尊的渣都不會留。
  他的確做了,他湊過去親吻槍管,表情肅穆而正式。
  可是沒成功,夏天的槍抵著他的胸口,不讓他靠近。
  夏天沒有開槍。他不能開槍,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結束儀式,韋希那邊可冒不得任何的險了。
  戰神湊近安格,槍管抵在他胸口,說道:“嘣!”
  與此同時,雅克夫斯基聽到一聲巨大的“轟”,整棟樓都晃動起來。
  他不確定地站起身,左右張望,有一會兒以為是雷電,接著意識到不是,轟鳴聲是從腳下發出來的。
  他的腦子裡,還全是夏天剛才那一刻的笑容,簡直俊美得叫人呼吸都停了。這是死亡的笑容,安格完蛋了,比賽結束不到一個小時,他就會被夏天的狂熱者送上祭壇,因為“神”發話了。
  而夏天自己絕對知道這件事——
  有人在外面用力拍門,他聽到走廊裡有人在叫,驚慌失措,跟世界末日似的。
  接著,他又聽到一聲巨大的轟隆聲,整片大地都在震顫。
  他慢慢走到落地窗跟前,瞪大眼睛看著遠方。
  浮金電視臺主樓極高,策劃中心高踞頂層,一覽映空湖湖畔風光。
  那是上城皇冠上最大的一顆明珠,大部分時間平緩如鏡,像把天空裁下了一塊放在城市中。
  那裡採取高級會員制,有自己的氣候體系,傍晚時常會放出霞光,畫面美不勝收。身處其中,一定分不清天上人間。
  可是這一刻,鏡面般的映空湖變了,浪峰如無以計數的白色巨龍,狂暴地亂竄,奢華的帆船如同玩具,轉眼消失在浪頭之下。
  周圍樹木篩糠般抖動,成片地倒下,好像有什麼極為可怕的巨獸要從湖裡出來。
  島嶼沉沒了,映空會所如同掙紮不及的華服居民,歪斜了一下便沉入水中。整片天地間發出巨物斷裂的聲音,大地尖叫轟鳴,如同瀕死的野獸。
  一首閃電橫掠而至,照亮壓低的層層烏雲,仿佛一條巨龍,要把天空一分為二。
  雅克夫斯基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映空湖要沉了。
  反重力引擎失效,大地傾倒,湖水狂瀉,瀕死般的轟鳴聲不絕於耳。
  又一道閃電砸下,仿佛天罰一般,劈在湖面上,照亮半邊天空。有地方燒了起來,火勢狂漲,像對雷電的回應。
  在他的面前,玻璃砰的一聲碎了,碎片割破了皮膚,狂暴的水汽撲面而來,混雜著疼痛與血腥的味道。
  他耳機裡的年輕人還在尖叫,一個尖銳狂熱的聲音插進頻道,統領了一切雜亂的談論。
  那人叫道:“是祭品!給戰神的祭品——”
  “有人宣佈負責了!”
  雅克夫斯基站在狂風暴雨中,笑起來。
  他看著這座上城不可一世的明珠向下沉去,是一隻死去的巨獸,震動整片浮空城。
  獻給那資本造就的血腥神明。
  千億立方的水砸了下去,映空湖下是N7區,死城。還有小半邊橫跨N8區,另一座死城。
  ——後來據統計,這場災難一共死了一百三十三人,都是上城居民。下面可能有死的,不過沒人關心,也沒有統計。
  雅克夫斯基的印象中,那裡只有變異生物,是片死亡之域。
  戰神白林的故鄉。
  現在變成了一片澤國。
  他想,那兒現在一定很美,會有彩虹橫掛天空,陽光終於照下,獻祭者說,這是戰神的恩澤。
  他想,無論獻祭者是誰,都一定精心挑選過——它充滿了象徵性。
  小明科夫坐在他家最高的天臺上,挾著水汽的冷風吹過來,他看上去像一隻濕淋淋的鳥。
  他死死盯著映空湖,坐在毀滅的狂風之中,眼神狂熱,不懼一切,仿佛隨時都會振翅飛去。
  擬真場景裡,他旁邊坐著田小羅,在另一棟高樓之上,也看著這畫面,表情像個孩子看到盛大的煙火。
  小明科夫指著映空湖,轉過頭,朝她笑。
  “這個,”他說,“才叫大場面。”


第88章 新神和舊神(1)
  浮金電視臺第199屆殺戮秀團體賽第四輪,第三賽場開賽不到一個星期,便盛大落幕了。
  比賽結束時,場上一派盛大狂歡的景象,主持人的影像投射於天頂之上,宣佈所有罪人得到暫時的赦免,可以去狂歡並暫時活下去了。
  “來自黑暗中英雄勢單力薄,但憑藉智慧與勇氣摧毀了龐大的史氏帝國!”她說,聲音激昂像又一輪炸開的煙花。
  “本輪比賽復仇者勝!”
  白敬安朝夏天說道:“你感覺到了嗎?”
  “那個震動。”夏天說。
  他的新武器已經收攏,不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和任何一個傷重的選手沒有區別。
  “很輕微,但上城從沒這樣過,”白敬安說,“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停下來,轉頭看進入的醫療隊。
  那些人對這套程式已經很熟,正分組查看各人的傷勢。打到這份兒上,賽場上這些人是卑賤的選手,到賽事結束,個個都是身價驚人的明星。
  其中一大批人——連衣服都不一樣,還帶著名牌——直撲夏天,圍著他打轉,查看情況,又不大敢碰他,表情緊張,好像他是什麼與眾不同的生物。
  夏天問韋希的情況怎麼樣了,周圍人雞飛狗跳地忙了一陣子,聯繫到那邊的醫療組,在三十秒內給了他一套詳盡的資料。
  ——傷得非常重,不過肯定能救回來,已經進醫療艙了。
  艾利克一直守著他,倒是傷得比想像中更重,不過一旦比賽結束,什麼都好說。
  還有一組人員在檢查白敬安的傷勢,查得都呆掉了,說他得立刻進醫療艙,一秒都不能等。
  夏天朝他笑,說“還說我沖得猛”,白敬安說他沖過去時是有計劃的,夏天說他也有計劃。
  從比賽結束,他倆一直呆在一塊兒,不時搭上幾句話——大部分都很無聊——即使兩人都傷得啥也幹不了……也許就是因為傷重,才老想呆在一塊兒,以填滿虛脫時的不安。
  白敬安又掃了一眼場外進來的人,一個個眼中透著興奮,過有種狂熱的火光,像正懷揣爆炸物。
  “發生什麼了?”他朝對面的醫生說。
  對方正在說傷情的事,這時停了下來,張了下唇,第一次都沒發出聲音來。
  “他們……他們會跟你們說,”她說,“這是個重大資訊——”
  她還沒說完,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幾人轉頭去看。
  進場的是記者。殺戮秀賽事結束後,都會有段場內採訪,主持人們像在宴會上一樣隨機與選手交談,希望能達到賽場變成派對的歡慶效果。
  但這一次,這批人目標明確,像一支由強大力量突然聚集起的雜牌軍一樣,除了“天空視點”、“X路線”,還有別的幾個浮金電視臺頂尖節目組,雖陣容不同,但一個個臉上都透出莫名的興奮,一路不停地沖到他們跟前。
  走最前面的是浮金一台“天際刀鋒”的林烈——主持人圈子的巔峰人物——這會兒腳步匆匆,毫無形象,似乎是臨時決定的領軍人物。
  他走到夏天跟前,有一瞬間目光避了一下,接著又把眼神轉回去,咳嗽一聲,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
  他朝上方打了個手勢,下一瞬間,天際向這個位置灑下陽光。
  周圍雲仍壓得很低,光給宮殿般厚實的雲層鑲上金邊,效果奇幻而輝煌,仿佛傳說中的救世主認證。
  林烈說道:“抱歉,這件事非常急,一定要先問一下——”
  他是那種風格熱烈,讓人印象深刻,但在控場方面極為穩定的主持人。可是站在夏天跟前,像第一見見攝像頭的菜鳥,渾身不自在,難以直視採訪對象的眼睛。
  “我知道您傷得很重,但我非到這裡來,”他放柔聲音,“是因為很多人非常的想知道,你對映空湖事件的看法。”
  “映空湖?”夏天說。
  主持人伸手一劃,彈出一片大型全息介面。
  如鏡般的水域瞬間在賽場上鋪展開來,遊艇和帆船點綴其間,風景優美,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這是什麼。
  映空湖,上城最大的湖泊,使用高級會員制,極度排外——中間連條能走的公路都沒有,大老遠得繞行。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這方向,並看到這座上城的明珠的湖水狂暴地湧動起來,幾個站在圖像範圍內的人迅速退開。
  “映空湖沉了!”他說。
  湖水轟鳴起來,發出刺耳的斷裂聲——這全息視頻可是夠寫實的——映空湖精美的船舶們在這巨大的災難下,像小小的彩色紙片,在洪流中破碎,清晰可見那一片山崩海嘯的盛大沉沒。
  “這是給你的!”後面有哪個主持人說。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偶爾有抽氣或是驚呼的聲音,場面震撼,毀滅的魅力強大,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這是給你的,夏天!”
  夏天轉頭看他,場上所有的選手、記者、醫療人員和形象策劃也都在看著夏天。
  白敬安突然想,他們之前肯定討論過,最後決定要在夏天進治療艙前演示這一幕——用最好的全息攝像頭,把他們的祭品像獻寶前再一次放到戰神面前,讓他看見,讓他笑,讓他誇獎。
  “你喜歡嗎?”王牌主持人說,看著他。
  夏天看了映空湖毀滅的場面一會兒,朝著鏡頭笑了。專業的打光下,他笑得如陽光燦爛,卻又森冷如冰。
  他說道:“我喜歡。”
  雅克夫斯基看著這一幕,心裡想,在這種笑容下,那些人大概會巴不得把上城毀掉送給他。
  不管反重力引擎有怎樣的堅不可摧,都無法抵禦這樣的力量,那和它們防禦面向的敵人完全不同,這是這浮於空中城市集所有力量創造出的神明。
  這會兒,他正坐在接入設備上,帶著深度擬真鏡,等待董事會的召見。
  ——事情鬧到這地步,這場造神計畫終於引起了上頭人的重視。喬格來找他,說董事會要開會討論怎麼處理“夏天的那場鬧劇”,之前想先聽聽總導演的意見。
  “上城不是沒造過星,這裡就是個漫天星光的不夜城。”他朝他說,“但是從來沒有誰達到這種程度過。”
  他朝雅克夫斯基笑,說道:“這次我們升起來的這不是顆星星,而就是個太陽。”
  這年頭,有錢人開會當然不用真正到場。
  雅克夫斯基接入“奧林匹斯山”——喬格這麼叫那地方——周圍一點一點亮起來。
  他以前從未來過這裡——需要最高許可權——但對虛擬場景登入已十分熟悉,可這次的尤其奇幻。
  可能因為亮起的光線過於明亮和純粹了,能清楚感到灑在皮膚上的熱度,即使浮空城也沒有這樣的陽光與天空,仿佛真的時空轉移了一樣。
  這是最新一代的虛擬實境技術,還沒有上市——而當沒有更新一代的出來,這款就不會向民眾普及。使用技術的是上城頂尖的人物,當然要有一流訂制的服務。
  他坐在一棟沿海樓房舒適的花園中,一派鄉村風格的雅致與奢華,配色還有點俏皮。明亮的日光透過搖曳的葡萄藤落在身上,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海洋,天海相接,宏大而壯闊,映空湖可遠沒有這樣的氣勢。
  海浪一聲一聲,舒緩、單調,仿佛永恆,這讓他們仿佛處於另一個時空。人類早已毀掉的地方。
  庭院裡已經有人在,桌上放著奇異的水果,還有點心和酒水,正在世外仙境在閒聊,一個個都顯得十分優雅沉穩,站在人類社會食物鏈最頂層的一群人。
  雅克夫斯基朝幾位董事會成員欠了下`身,說道:“明科夫先生、和先生、齊先生、雷洛女士。”
  有人朝他點了點頭,另外幾個在聊天或是看書,仿佛這是一棟真實的房子,有著蔥鬱花木,在任何人都到不了的地方,一片仙境風光。
  到了這時,他才看到還有一個男孩兒蜷在角落陰影中的沙發上,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當了這麼久殺戮秀的總導演,他知道什麼是忍受痛苦。
  他在花園的陰影蜷成一團,那樣子把整片樹蔭都染上陰冷和黑暗,像只快死的小鳥。
  沒人看他,所有人都一副理所當然、人生美好的樣子。這片明媚陽光,和角落的陰暗有種奇異的諧調。
  雅克夫斯基移開目光,心想他大概是在這裡就是供人折磨取樂的,只是看上去太小了點,也就十三四吧。不過看樣子是個習慣受罪的。
  看著這片優美風光,你有時會覺得他們只是些特別有錢、喜歡享受的普通人而已。但雅克夫斯基知道,這些人已遠遠從人類社會的普遍狀態中脫離了出來。
  他們世世代代長在這片冷酷的仙境中,一個個養尊處優,手握大權,掌控著無數人的生死。每一個都看似教養良好,卻吃了人骨頭都不吐出來,還覺得這事兒理所當然。
  雅克夫斯基低頭看腳尖,不直視他們的眼睛,儘量做出很得體的樣子。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他會盡一切力量說服他們,沒必要去壓制夏天。
  “漂亮的成績,雅克夫斯基先生,再加上一座湖。”一個穿著黑色毛衣的男人說——似乎是明科夫先生,“搞成這樣,你準備怎麼收場?”
  雅克夫斯基清了清嗓子,讓聲音聽上去穩定。
  他說道:“我認為不用收場。”
  沒人說話,他知道自己需要繼續說下去。
  “‘造神行銷’賺了很多錢,現在正是勢頭好的時候,任何的壓制都會起到反效果,這是行銷本身的屬性決定的。”他說,“夏天的鏈子在你們手裡,各位,你們想殺他隨時能殺,而且……他總歸會死的,不是嗎?”
  仍然沒人說話,但他知道他們在聽。
  他很確定這些人不會讓夏天活下去的,在他們眼中,當一個人光芒四射,於眾不同,那麼下一步理所當然就是摧毀。
  世間的一切對他們不過是玩物,提供足夠的趣味,毀掉了再去找下一個。
  和靜庭先生朝雅克夫斯基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可以喝一杯。
  總導演舔了下嘴唇,他不想碰這裡的酒,但他需要這個。
  醫療部的人曾跟他說,他不該這麼喝下去,要不是現在的醫療水準,他早十年就把自己喝死了。
  他坐在一片豔陽之中,心裡想,他不明白,這年頭沒酒精你是活不下去的。
  他給自己倒了半杯酒,聞上去是威士卡,他仰頭灌下去,濃烈的感覺直沖腦袋,被嗆得咳了兩聲。
  幾個人笑了,似乎覺得一個酒鬼嗆到了很有趣。
  “這裡可以高度加強感官體驗。”明科夫先生說。
  他坐在沙發上,隨手把手放在旁邊那孩子肩上,雅克夫斯基清楚看到後者哆嗦了一下,蜷得更小,在他的手掌下,越發顯得單薄脆弱。
  那一刻,他看到男孩的雙眼,盯著空氣中一個空茫的點,像只被困死,瀕臨崩潰的動物,瘋狂的東西在眼瞳中發酵。


第89章 新神與舊神(2)
  離開質詢會後,雅克夫斯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一身正裝扒下來,好像上面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他覺得想吐,又吐不出來。
  他用最快的速度翻到角落的一個酒瓶,擰開蓋子,灌了兩口,心裡想那孩子看著有點面熟……他動作僵在那裡,突然意識到那是誰。
  那是老明科夫的兒子。
  他腦袋空白了幾秒,突然沖到衛生間,狠狠吐了一番。
  他知道那裡經歷的事只是大腦反應,他沒有攝入什麼東西,但這一刻就是幾乎把胃都吐出來了。
  他又幹嘔了半天,才離開衛生間,又去拿櫃子上叫不出名字的半瓶酒,可是手抖得太厲害,半天沒送到嘴裡。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小明科夫時的樣子,當時他想,這孩子瘋了,但願我不要活到他掌權的時刻。
  剛才看到他時,他想他是不是權貴們的玩物。
  但他才不是,他就是個災難。
  耳機裡有資訊進來,說夏天的治療會在一個小時內結束,要他看一下媒體的簡報時,雅克夫斯基的腦子還在這件事裡出不來。
  他一直不覺得映空湖的事會太難查,沉一座湖不是件小事,需要最頂尖的技術和核心代碼,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並不多。
  警方查到現在毫無結果,所以他一直覺得是哪個權貴人物搞的——那種人就算惹出麻煩,他所屬的群體也不會放給外界處置。
  他們……他又覺得想吐,於是喝了兩口酒壓下去。他剛吐過,烈酒到了胃裡像刀子似的,讓他感覺好了一點。
  他把畫面轉接到主螢幕上。
  夏日火焰——現在改名叫反抗軍官網了,真他媽理直氣壯——全在聊第三賽場的事。網站上說從安小銀出事開始,夏天就把整場賽事拖進了混亂中。他們不明白,雅克夫斯基想,規劃中的軍火庫勢力劃分、復仇者、飛艇……並不是沒有用上。
  夏天把所有的計畫都踩在了腳下。這個,就是計畫的用處。
  他又盯著夏天加冕時的視頻看,如同上癮一般。
  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播中,他注意到他身邊黑暗中的白敬安。
  那人的目光掃過遍地屍骸,灰瞳深不見底,正在思考和觀察,其中有他看不透的凜冽夜色。之前保鏢試圖舉槍時,此人沒有動作,仿佛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只是就這樣看著它發生。
  夏天加冕的光映在他眼中,像槍火致命的反光。他很確定,這個人比他所有粉絲想像的更血腥,更憤怒。更加的悲傷。
  如果他現在還不明白,那麼,待從醫療艙醒來,很快便會知道他們掀起的是怎麼樣的腥風血雨,又站在了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然後做出判斷。
  白敬安在看新聞。
  上城的粉絲們朝聖一般向映空湖沉沒的地方聚集,幾個台都在播特別節目。
  新聞上說,上城和下城的陽光連成了一片,映空湖不再是權貴專屬,它歸於所有信徒,所有人都該至此朝拜。只不過陽光和神跡都是限量供給,這要是得花錢的。
  浮空城上,被這場盛大加冕和墜落激發了內心狂熱——他們覺得找到了信仰——的人們乘坐各種交通工具,前往“神殿海”朝聖。
  於是現在主城的酒店個個爆滿,天天都在塞車。電視臺把塞車也當成盛事宣揚,城市廣告幾乎全被粉絲包了,一片狂歡節頂峰的氛圍。
  下城很多人趕往此地,劃著船——大部分是門板和雜物紮成的筏子——觀看陽光,但上城人可用不著。
  只是他們的表情同樣仿佛為此而來,他們被什麼迷花了眼,已經完全無法思考。
  在第四輪裡,策劃組為了收視率幹出那種噁心事,他們無法不去反抗,可這“命運之神”想要的卻只是順著他們的反抗大造聲勢,多賺點錢。
  在這地方,你所有的憤怒、痛苦和死亡,都只會化為漫天鈔票。
  白敬安看著“天穹”之下,在那裡,陽光照在水面,燦爛開闊,一望無際。
  據說下城很多人決定在這裡定居——水總會退去的——白林的故鄉到了現在,再一次變得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鏡頭裡,那片他再也記不起來的黑暗慘烈的世界,變成了一座陽光燦爛的海。好像一切災難都沒有發生,水與陽光覆蓋了傷口,如同神跡。
  這座空中之城不斷說著什麼“黑暗中唯一的光”、“一生都在等待的救贖”,說映空湖遺跡是“永恆之地”,但這和以前的粉絲活動沒有任何不同——只是過去分散點,這次很集中而已。
  夏天來上城不到一年,他們已經知道所有“他受過的罪”,他生命中怎麼也救不回來的人,他的決定,他煎熬中的每一秒……他們習慣了快進快出,在酒裡加料,宣佈一切事情與眾不同、獨一無二,哪知道什麼永恆。
  上城最終有一天會把那裡封起來的,他心想,等他們新鮮勁兒過了。或是夏天死了。
  他靜默地看著,全息影像裡,水面的燦爛絲毫沒有反射到他眼中,映入他眼中的仍是那片漆黑血淋淋的下城,那麼多血,再多的水也洗不乾淨。
  白敬安這麼看了一會兒,心煩意亂,轉頭去看夏天。
  夏天正盤腿坐在病床上,接入虛擬畫面,白敬安直接切進了他的終端。
  兩人都剛從治療艙裡出來——艾利克和韋希還沒結束治療——要是上一輪,立馬就得出去接受採訪。不過現在周圍的人畢恭畢敬,白敬安出來時,剛開口要找夏天,負責的醫生就專門跑來跟他說,夏天的治療一小時後結束,如果他想要,會給他們安排同一間病房。
  這會兒他倆窩在房間裡刷手機,也沒人來催,好像他們真的一句話就讓這間屋子變成了私人場所。
  ——當然這和灰田的車子堵在路上了也大有關係。
  夏天正在戰神殿中。
  映空湖這種超大型祭品改變了神殿格局,這裡本來一片大漠風光,現在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水域。不過依然空曠而荒涼,仿佛來自時間深處,超越流行與喧囂,永遠坐落與此。
  現在,夕陽西沉,映在水面上,碎金閃爍,水下全是屍骨。
  夏天正低頭看屍體。
  蜜糖閣的七個人整齊排列,安格在右手邊,比賽結束後當晚就死了——簡直是眾人爭搶的熱門獵物——屍體出現在神殿裡。
  他在看的是另一具死屍。
  白敬安把夏天的許可權分過來,看他正在看的東西。
  這時他才發現他知道這個人,夏天提過。此人叫森蘭,N21地方行政長官的兒子,害死他姐姐,殺過他的朋友,毀了他的一切,卻說得好像只是個遊戲。
  視頻裡,他生前長著一張薄情陰冷的臉,總是似笑非笑,夏天說他老擺出一副看透世情的架式。
  現在,他的屍體在神殿中,此前經過了一場極為漫長和可怕的虐殺,超過二十四小時,極度細緻,目標明確,沒完沒了——為了保證他挺過去,中間還進行了幾次治療。
  除了森蘭以外,旁邊還有他父親,整個保安隊的屍體也都在,排放整齊以待戰神檢閱。
  夏天伸手關掉視頻,冷著臉看那堆屍體。
  “我一直不知道是哪招惹他了。”夏天說,“他老他媽擺出一副‘我高貴的想法不是你這種愚鈍頭腦所能理解’的架式,我總是想,我殺他之前一定要問明白。”
  他笑了一聲,譏誚又有點神經質,然後彈出一個全息屏。
  森蘭的圖像顯現出來,在一間酷似監獄的小屋子裡,滿臉恐懼,被酷刑摧殘得不成人樣。
  “我不知道,我總說得好像知道,但——”他哀求,疼痛尖銳而嘶啞,“我……我有一次開車路過落陽街,看到他在跟人說話,笑得很開心,我心裡想,我……不喜歡他笑的樣子,這破地方不該有人那麼笑!我也沒有別的事幹,所以就想——”
  夏天伸手關掉視頻。
  “他每天去牢裡看我……一個星期。”他咬牙切齒地說,“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不停地說,他想要讓我痛苦,要我懇求,說我必須得哭出來。有時候他從宴會上喝醉了,穿著禮服就過來了,好像這對他有什麼重大意義!”
  他瞪著水面,白敬安把手按在他手腕上,他渾身都在發抖。
  “如果不是他爸想調回上城,非要把我送上來,我活不過第七天。他……一直在笑……”夏天說,“現在他說,他就是不喜歡我笑的樣子,然後正好他媽的沒事!”
  白敬安按著他的手無意識收緊,覺得自己也有點發抖。
  他想起那個人盯著鏡頭,說起夏天時的樣子,滿臉瘋狂,神智不清……有股瘋子般的執拗。
  從獻祭記錄上看,森蘭還把所有折磨的視頻全留下來,沒事拿出來欣賞……所以那位獻祭者才能把所有的花樣都試了一遍。
  白敬安查了一下,發現他連懲罰晶片的部分都沒有略過。
  那可不是隨便就能在網上買到的東西,而且還有人給他做手術。這絕對不是一般的權勢。
  這人肯定查看了森蘭所有的視頻,每一幀都沒放過,還仔細研究過,才能想像出這樣的行刑方式——而且變本加厲,以難以想像的細緻,加入了充分的個人創造。
  但又不像是覺得有趣,只是覺得森蘭應該受這個罪。
  正在這時,他突然發現這段視頻只向夏天開放,也就是說,只有“戰神”登陸才能看……白敬安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立刻去查看了一下隱私許可權,確定沒人在盯著他們。
  並沒有,只是呈現給夏天。但那種寒意仍然揮之不去。
  雖然這是位“獻祭者”,但在那股子用刑和折磨的專注裡,白敬安能感到和森蘭相似的東西。
  所有的刑罰中,都透出一股極度空虛、於是可怕至極的執著。
  白敬安伸手把視野切出去,他們又回到了風景優美的神殿之中。
  這裡空曠無垠,戰神像立于水上,腳邊長著青苔和低矮的水生植物,乍看上去一片生機。但俯首下望,卻又有無以計數的骸骨在它腳下堆積,深不見底。
  他知道無以計數的人此刻正線上上,看著水下累累屍骨。在虛擬視野中,祭品們不斷重複死亡和腐朽的過程,像是冒犯了神明,落入地獄受刑的靈魂。
  不管聽了多少造神行銷的理論,白敬安都一直覺得這些人是瘋了。
  這麼一大片無所依歸的狂熱。
 

第90章 鏈子(1)
  白敬安和夏天兩人坐在水邊,這裡看似一望無際,實際上卻有著精確的計算——映空湖所有的水都在這裡。
  粉絲們說,那座湖的美也在這裡。一眼看去,陽光如碎金般在開闊的水面鋪展開來,能看到之下陰影中的累累屍骨,夏天想,這樣子倒和它更相稱。
  “小明科夫的電話打不通。”白敬安說。
  夏天點點頭,冷著臉不說話。
  ——警方還沒查出湖是誰沉的,不過他們是邊緣機構,也就管管平民的閒事,和浮金集團有關的事都沒他們什麼份兒。
  但有人知道這件事。
  這座浮空之城有自己龐大黑暗的底色,有人以血淋淋的手腕統禦秩序,只是這種統治沒什麼律法規條,也沒人知道懲罰的細節,大量的金錢隔絕了一切的光線。
  他想起有一次在宴會上,他聽到個似乎挺有身份的人和老明科夫說話。
  ——宴會節目照例是些十分色情和暴力的東西,大片的人體做出紋絲不動的雕塑效果,說是表現什麼物化。
  那人說道:“他看上去不像十六歲。”
  老明科夫說道:“我不想他長太快。”
  說話時,小明科夫就站在他身後,垂著雙眼,面無表情。他話裡的意思……讓夏天寒毛都豎起來了。
  參觀時,有一會兒那孩子站在旁邊,夏天問道:“他們能這麼幹嗎?”
  對方頭也沒抬,說道:“他們當然能。”
  夏天低聲說道:“他這次得受不少罪。”
  “這一次,再沉座湖也安慰不了他了。”白敬安說。
  “你覺得他到底想幹嘛?”夏天說。
  “他想要的事一直很簡單,”白敬安說,“毀了世界,或是毀了他自己。”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介於他是金主,我們應該儘量保證毀掉的是世界。”
  夏天笑了一聲。
  夕陽在水面燃燒,儘管變成了水域,但這座神殿好像燃燒得更為猛烈了,仿佛小明科夫沉下來的不是水,而是燃油。
  “你怎麼看?”白敬安說,“這個。”
  夏天沉默了一會兒。
  神殿的粼粼波光,風景如畫,其下的屍骨像卵石一般若隱若現。
  他抬頭看神像,即使知道它存在於此不到一年——還剛增加了重槍和半身鎧甲——但卻總覺得它仿佛已經立了億萬年,會永遠在這裡,人們總會找到它,而它腳下屍骨逐年增加。
  而他自己手中空空如也,那些人並沒有把棉花糖和戰神權杖還給他——大概想要個儀式——那是浮金集團的東西,他們只會在適當的時候,有鏡頭、有錢賺的時候,交到他手中。
  在最初簽合同的時候,他們跟他說,他的命從此屬於電視臺,是浮金集團的賺錢工具,他們要他怎樣,他就要怎樣。
  他知道公司要他幹什麼。就像最初來到這裡,他們給他一個計分器,讓他去殺時一樣,現在那些人要他去當戰神,站在巔峰之地,聚攏所有的目光、癡迷和鈔票。
  最終,他們也會給他另一個結局,讓利益達到最大化。
  “他們會殺了我的,是不是?”夏天說。
  白敬安一時沒說出話。
  好一會兒,他說道:“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夏天笑,“這是一句過度樂觀、不切實際的話。”
  但對方沒說話,也沒回以一個玩笑,夏天轉頭看他,白敬安看著他……他很難形容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他的家鄉時一樣,壓抑、悲傷、透著一大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殺氣。
  夏天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伸出手,拍拍白敬安的手臂。他們的傷勢已經好了,戰鬥結束,但這感覺像在戰場上安撫一個重傷的戰友。
  這也的確是在戰場上。
  正在這時,一個資訊發了過來,橙紅色的圖示在視線的一角跳躍。
  夏天看了一眼,助理發的,說韋希和艾利克的治療已經結束,他們得準備一下,從“死亡”回到繁華人間的城市中了。
  ——上面還指示了他的著裝、新換的化妝師的名字、準備問題和初步形象大綱,附了接下來的行程計畫,密密麻麻,看得人頭暈目眩。
  雖然夏天自己仍然是傷號,剛從治療艙裡出來,怎麼能有這麼密的行程表,但他的話可不算數。
  白敬安沒搭理,夏天把圖示按掉,兩人盯著水面看,表情壓抑,誰也不想動。紅到這份兒上,耍耍大牌大概沒問題。
  “我簽合同時,負責的人跟我說,我從此就是浮金集團的財產了。”夏天說道。
  他盯著面前燃燒般的水面。
  “森蘭就在旁邊,朝他爸大喊大叫,說我是他的,他不能這麼不經允許就送人。”他說,觸碰自己的後頸,“我來到上城……蜜糖閣的人,規劃和製片人,那些色情廣告……很多人說過類似的話。我從來不覺得我是誰的東西,但總是有那麼多人想給我拴上條鏈子。”
  他突然笑起來。“你知道嗎,最後一天時,森蘭來找我——他天天說一堆破事兒,吃了什麼,跟誰上床了,好像真有人關心似的——突然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上床……我當時受了傷,還疼得要命,但實在沒忍住笑出來了。”
  他好像覺得這件事特別搞笑。
  “他氣瘋了,我知道他會氣瘋的,他會殺了我。”夏天說,“但我還是在不停笑。”
  戰神殿的火光般的夕陽反射在他眼中,一片的殺氣。
  “回上城第一年裡,我殺了大概三個人。”白敬安說。
  夏天轉頭看他,他說道:“都是偶然碰上的,N區大屠殺時的一個策劃,一直在管那裡叫‘下面的攝影棚’,說白林是金牌明星,還說那個同步是他的點子……就是,你知道那個,還有全套的臺詞和劇情——”
  他停了好一會兒,接著說道:“好像我們是什麼後院籠子裡的寵物!那陣子到處都在說這個——我知道應該低調,但是——”
  他剛開始說時還帶著自嘲,但到最後,骨子裡卻滲著惡狠狠的殺意,連句子都組織不清楚。仇恨從未從他身體裡退去。
  夏天順順他的頭髮。
  “幹得很利索,一點風聲也沒聽到過。”他說。
  “也不難。”白敬安說。
  他轉頭看夏天,再次說道:“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夏天點點頭,朝他笑,揉了把他的頭髮。
  白敬安一直覺得夏天沒事上手的習慣非常幼稚,但他的確被安慰了,好像傷口終於開始癒合,而他又是他自己了。
  他站在那裡,任夏天把他的頭髮弄亂,抬頭看著那座神像。
  戰神殿中,燃燒般的湖水在骸骨上鋪展開來,優美壯闊,宛如地獄。
  但這裡並不是地獄,只是浮金集團,是浮空城,是一個網站。
  灰田說夏天現在不能見迪迪,在醫療大廳裡見,那裡有全套的拍攝團隊和場景規劃。
  韋希穿著件淺色系禮服,化著病號妝站在旁邊,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說道:“又回到馬戲團了。”
  他那樣子讓人簡直懷疑醫療部門治他的時候偷工減料,不過助理向夏天解釋,說他本來氣色很好,宣傳部覺得他不該太活蹦亂跳地出現在鏡頭前,需要脆弱和無助感,觀眾才會感到親切。
  他的確是異常的活蹦亂跳。一路上招惹了兩次攝像頭——把攝像頭關了,說是不喜歡那個型號——還和宣傳助理吵了一架。
  他死過一次,可是現在一點也沒有了之前沉默壓抑的樣子,完全是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殺氣騰騰、巴不得惹點事的那種。
  “真不敢相信我錯過了最終場。”他朝夏天說,“以後一定得有更大的場面才能彌補這個遺憾。”
  “應該會有的。”夏天說。
  “我不是太期待。”艾利克說。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醫療大廳。
  他們走進去時,所有人突然都停下交談,盯著夏天看。
  這種詭異的寂靜持續了好一會兒,好像他們還不知道如何面對他,怎麼跟他說話。就這麼過了一小段時間,突然之間,他們被攝像頭和人聲淹沒了,仿佛一道撲來的大浪,外面是沸騰瘋狂的整個世界。
  “您知道目前的‘處決’已經有多少起了嗎?”
  “大部分都死有餘辜,以前從來沒人真正行動過,你給予了人們反抗的勇氣——”
  “您會做出某種宣言嗎?映空湖事件是對為富不仁者們資源壟斷的宣戰嗎?”
  “您有什麼別的想殺的人嗎?”
  “您會再和安小銀約會嗎?”
  “您和白敬安有性關係嗎?”
  中間夏天張了兩次唇,但都沒插進話去——不過他在白敬安的問題上抓緊時間說了句“沒有”——反正這些人問個不停,不用耽誤冷場,他只管聽著就行。
  “你知道當年安格在175屆時做的事嗎?你是因為那件事殺他的嗎?”有記者說。
  夏天當然不知道,但這一刻他知道,他說什麼並不重要。他只要在“王座”上呆著就行了。
  在這片混亂中,他盯著門口,計算時間。
  在那個準確的時間點,所有人讓出了一條縫隙,迪迪站在狂熱人群的盡頭。
  她穿著件昂貴的品牌套裝,打扮得像宴會上一枚格外精緻的蛋糕。淺橙小姐領著她,手中拿著夏天的槍。
  夏天想,場面看上去混亂,不過實際上還是非常有邏輯的。
  ——這是一種多麼明確的象徵,告訴你,他們會給你足夠強大的武力,你盡可以殺人,但沒人活在真空之中。
  他屬於這個世界,而世界有它的規矩,他必須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他朝迪迪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不管現在麻煩有多大,他臉上都沒有反應出來一丁點。
  女孩深吸一口氣,也朝他笑,快步走了過來。
  他熟悉她這個表情,下城時,家裡出了大麻煩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子。他確定她很想哭——而且等會兒到家肯定會哭——但卻笑得很可愛,走過來時腳步也很穩,好像每一步都必須計算好,才不會讓事情更加惡化下去。
  他蹲下身,朝她張開手臂,最後兩步時她是沖過來的,用力抱住他。她在發抖。
  “好了,好了,我回來了。”夏天說。
  她小小哽咽了一聲,低得只有他能聽見,然後立刻裝得好像沒事人一樣。
  “我看到映空湖沉了,我以為是地震呢。”她朝他說,“灰田帶我去看遺址,好漂亮啊!”
  “送我的。”夏天說。
  “我也想要。”
  “等你再長大點。”
  夏天親了下她的頭髮,所有人都忙著把這感人的一幕拍下來,分享到公共空間裡去。
  淺橙小姐走過來,笑容甜美,手拿漆黑的託盤,裡面放著他的槍。裡面金色與黑色相對而放,末日之獸像是金屬上的黑洞,戰神權杖卻宛如一小片落下的陽光。
  夏天一手抱著迪迪,伸出手,拿起了槍。


第91章 鏈子(2)
  夏天踏入醫療大廳外的街道,陽光和人群的歡呼海浪般打過來,他眯起眼睛,整個世界像一片閃閃發光的海洋,翻滾的全是金錢、喧鬧與渴望。
  路邊停著一輛加長的豪車,車身漆黑,像只伏地的巨獸,看來是他這趟去終場宴會的座駕了。前後居然還有開道護衛的車輛,裝甲車一樣,大隊人馬正準備去發動戰爭。
  “送你的。”灰田說。
  夏天震驚地看著這支車隊,大廳外聚集了大量的粉絲和媒體,朝他大喊大叫,讓他看向自己的方向。
  灰田站在他身後,又加了一句:“全都是。”
  ——艾利克在後面說了句:“我靠!”
  旁邊,同行的浮金一台主持人林烈面帶微笑,說道:“這是堡壘公司的狂獸系列最新產品,有三種不同的模式可供選擇——”
  他聲情並茂地做了一番廣告,夏天覺得他們造這玩意兒就是去打仗的,根本不應該在街上開。不過堡壘公司顯然認為他應該多開這輛車出鏡,連司機都配好了——模樣精幹,兇神惡煞,一副隨時能夠衝鋒陷陣的樣子。
  每次從賽場出來,夏天都覺得很分裂,他的生命和意志似乎突然間就變得十分重要,一群人忙前忙後地服務,無以計數的人為他而來,表現得仿佛人生中的希望全在於此似的。
  灰田跟他說,他不需要覺得是白拿東西,廣告商又不蠢,他們送東西當然是因為確定能夠得到更大的收益。
  旁邊的大牌主持人做完了廣告,一群人盯著夏天看。
  “我很喜歡。”夏天乾巴巴地說。
  “好極了。”灰田說,“上車吧。”
  司機表情肅穆地拉開車門,仿佛這是什麼重大的儀式性行為。
  夏天第一個進去,車廂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真皮沙發、恒溫的酒櫃、吧台之類的東西錯落擺放,燈光隱於角落之中,仿佛在暗夜角落燃燒的火。
  迪迪進了車子,就撲到窗戶上看外面,夏天也跟著看。
  然後,車子滑進街道,感覺不到任何震動。
  他們的第一站是終場宴會。
  直到現在,其他賽場的比賽仍然沒有結束。第三賽場創下了一系列記錄——全場的混亂、策劃組的無力和低死亡人數。
  所有人的目光聚攏過來,殺戮秀從來不乏各項記錄,但當看過那樣的抗爭,看過策劃組的無力,似乎看別的什麼都差點味道。
  這支小組的行為讓所有司空見慣的記錄、痛苦和反抗有了意義,這意義光芒四射,灼熱清晰,讓人熱血沸騰。
  林烈坐定身體,調好攝像頭,轉頭朝夏天問道:“您以前真的是反抗軍的重要人物嗎?”
  “什麼?”夏天說。
  “有這麼個傳聞,您當時在封裝區裡,是因為的確是反抗軍中的一員。”林烈說,“畢竟當時N區的年輕人和暴動全都有關係。”
  周圍冷場了一會兒,艾利克說道:“你電影看多了吧?”
  “不,電影都是根據現實改編的,我們也有明確證據——”主持人說,列出了一大堆資料,居然的確挺確鑿。
  夏天坐直身體,朝他露出一個在下城時惹上麻煩時的專屬笑容,格外的好看。他說道:“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說的只是機率。”作為另一個N區出身的人,艾利克緊張地說,“這是死無對證的事,‘N區的年輕人’都死了。一個活的都沒有。”
  林烈說他沒有審判他們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當年的真相,而且夏天就從大屠殺裡活著出來了嘛。艾利克說他們沒什麼好說的,夏天當時只能算N區的兒童。
  兩人的聲音在夏天耳邊不斷響起,窗外,一座歡迎他“再次從修羅場回到人間”全息看板迎面而來,通體是壓抑的黑紅色,屍骨遍野,只有他在的位置有一點光亮。
  這一路,兩邊的看板全是他的歡迎宣傳,整條街道都被那些描述著崇拜、表白與喜愛的圖像佔據了。
  “但在那樣一個世界中,童年非常短暫,艾利克先生。”他的旁邊,林烈說道,“十三歲,足以明白死亡、絕望、壓迫和反抗所為何事了!”
  艾利克一時沒找到話反駁,金牌主持人的口氣比反抗軍還反抗軍。
  ——說真的, N區暴動最開始影響的只有附近幾個大區,直到失敗以後,它對周圍的影響才開始一年比一年變得更強。到了上城更是光芒萬丈。
  它代表著黑暗中不顧一切的反抗,即使慘烈至極,但仍有些東西從那場反抗中輻射開去,並且愈演愈烈。
  夏天能理解N區事件在下城的影響力,但不明白那些因反叛被殘殺的人,過了幾年怎麼在上城也變成了英雄形象。
  灰田說,因為上城喜歡他們這一款的英雄。
  “這裡是一個消費至上的世界。”她說,“在這裡,商家竭盡所能地研究消費者的欲望——不管是溫情勵志還是毀滅世界——儘量地放大和妝點,再定個好價錢。你想要賣東西,就是這樣。上城是個殘酷的地方,但在這裡,你總是能買到想要的東西。”
  她看著這座巨無霸的空中都市,堆積著樓房、車輛、商品和無以計數的廣告。
  她聳聳肩,說:“這個,就是我們的選擇。”
  車子繼續向前,一路通行順暢。
  夏天看著窗外——不能關擋板,就算是戰神,也要照公司規程走——他說道:“新聞不是說到處都在塞車嗎?”
  “是的,堵死了。”灰田說,朝他笑。陽光照在她臉上,她表情輕快,瞳孔放大,顯然是藥物效果。在歡宴之中,這是一片遙遠而躁動的底色。
  “公司把天空大道專門清了出來,戰神怎麼能堵在路上。”她接著說,“我這輩子第一次見有明星出門,要大規模清場的。”
  夏天這才發現他們腳下的街道上滿當當全是車——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而為,這條公路很高——無數的人看著這方向,朝他揮手和大喊大叫。他們甚至看不到他,只是輛車子而已。
  他能看到更遠方,沐浴在陽光中的整座城市,精巧繁複,無以計數的牆壁、門窗和看板反射著光線。他感到一陣戰慄,這座城市仿佛正處於高熱之中,隨時都會燃燒起來。
  正在這時,夏天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是一個未知號碼。但可不是誰都能打這個號碼。
  他接通電話,對面傳來一個聲音,說道:“你們有麻煩了。”
  小明科夫的聲音。
  他說道:“你倆上了今年嘉賓秀的名單。”
  白敬安看了一眼夏天的表情,立刻意識到出了事,伸手把通話許可權切了進去。
  “我幫不上忙,他不喜歡我受別人影響,我太關注只會讓你們麻煩更大。” 小明科夫說。
  他似乎不大方便講話,聲音很低,電波的盡頭透出一股陰森和血腥的氣氛。
  “你那槍不錯,秀裡肯定要禁。這就是場貓捉老鼠的遊戲,在委以大任之前,他們想‘認識’你們一下。那會很——”
  他停下來,耳機那邊一片死寂。
  與此同時,浮金集團總部龐大的陰影投下,看板赤紅的光線亮起,給車廂鍍上一層血色。
  小明科夫沒接下那句話,他繼續說道:“嘉賓秀的定位是‘精品遊戲’,一般不會超過一個星期,也不想影響宣傳和下一輪比賽。秀裡的技術高於即時科技,我把常用產品參數發過去,你們看下資料。”
  他說完就要掛電話,夏天說道:“你……怎麼樣了?”
  對面人再次沉默下來,滿城的燦爛和喧鬧中,那死寂壓抑冰冷,所有歡慶的色彩褪去了,只留一片血腥幽暗的底色。
  “好著呢。”他用陰森森的語調說道。
  電話掛斷了。
  夏天和白敬安交換了一下眼色,沒再說話。
  豪車之外,夏天能看到無數張自己的臉。旁邊的助理正在和林烈說話,後者說很少有人拍這種照片能有夏天這樣的氣勢,仿佛戰無不勝的神祇。
  仿佛只要追隨,便能得到終極的答案。
  夏天來到終場宴會的前二十分鐘,就立刻意識到混入人群這把戲再也不會管用了。
  他正在查幾個認識選手目前賽場的狀態——大部分死了——時,碰上了一場群架。
  ——不是兩方在打,至少有三個不同的勢力,還有幾個搞自由搏擊的。作為賽後的狂歡之地,大量的亡命之徒再加上酒精,這兒從不缺少打架鬥毆或是其它違法犯罪的行為,每場都會出人命。這些選手即使離開了賽場,也經常把生活弄得像是殺戮秀現場。
  正在這時,一個光頭接觸到他的目光,一把把手裡的小子丟到桌子上,活像員警來時甩掉贓物,一邊嚴肅地朝夏天點了下頭。
  他的對手本來準備撲上去,發現夏天在看,也立刻停下動作,拉了拉衣服,朝他頜首。
  幾秒之內,所有人都停下了打架的動作,紛紛向他打招呼。
  夏天條件反射地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道:“你們繼續。”
  一群人全部朝他報以微笑,夏天轉身走開,後面立刻又開始了。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表示他們應該先拿點食物,找個隱秘點的房間,查看小明科夫發來的資料。
  兩人討論完了要儲備什麼食物,正在分別行動的時候,夏天聽到後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夏天轉過頭,兩個穿禮服的傢夥正在擠進來,其中一個人晃了下證件,說道:“員警。”
  夏天下意識地站直身體,做出無辜的樣子。
  雖然上城員警沒什麼權力,大部分的存在感只體現在小說或脫衣舞聚會上,不過穿上制服——和下城保安隊的款挺相似——還是挺有震懾感的,至少對夏天這種罪犯出身的人是這樣。
  這兩人走過來,客氣地進行了自我介紹,還向他出示了浮金集團允許調查的檔——他們不能隨意調查浮金集團的員工,得要有上層許可,這也算是工作中的常規證件。
  領頭的那個長得挺帥,笑容很有親和力,他說道:“是這樣的,我們在調查一起謀殺案,希望能夠得到您的協助。”
  夏天笑容燦爛地表示他一定配合。
  “如果您能告訴我們,五月十七日晚上十點到淩晨三點鐘您在什麼地方,” 那人說道,“我們將不勝感激。”
  夏天渾身都繃緊了。
  他當然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他在支冷的臥室,把那傢夥的腦袋都砸進了地毯裡。


第92章 嘉賓秀
  對面的兩個員警表情嚴肅,領頭的那個繼續說道:“這是樁大案,無論如何也不該成為一樁懸案,希望您能理解我們的冒失。而且——”
  他意味深長地說:“我們耗費了不少人力物力,閣下,我們可不是憑空找上您的。”
  “我和小白在一起。”夏天迅速說道,轉頭去叫,“小白!”
  旁邊立刻有一堆人幫他去找白敬安,二十秒鐘後,正在拿飲料的白敬安被拽到了跟前。
  “怎麼了?”白敬安說,把手裡的飲料分了一杯給夏天。
  “他們問我要第二輪慶功宴第一天時的不在場證明!”夏天說。
  “沒有不在場證明那麼嚴重,只是想知道兩位在什麼地方。”另一個員警和藹地說,“夏先生說他一直和您在一起——”
  “是的。”白敬安說。
  “但我們調取的視頻看來,”第一個員警說,“兩位從六點鐘到場後,各忙各的,一句話也沒說過。夏先生是十二點左右的時候,從攝像頭中消失的,半個小時之後,您也消失了。直到淩晨三點鐘,才一起回到宴會上。”
  “有什麼問題嗎?”白敬安說。
  “宴會剛開始,白先生,大部分攝像頭是完好的。你們當時不在宴會場。”
  “會場也不是哪都有攝像頭。”
  兩個員警腦袋湊到一起,小聲商量了幾句。從他們打開的小視窗裡,能看得出夏天和白敬安的圖像全都做了標記,他們一般可不會費這個勁。
  正在這時,領頭的那個轉頭看他們,眼神犀利地說道:“您是說,你們當時在床上嗎?”
  白敬安面無表情看著他們——夏天目測他被噎了一下,不過肉眼根本看不出來——朝那兩人露出一個笑容。
  “我們都知道,警官,我和夏天不需要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他說。
  他轉過身,拉著夏天往外走,一群人迅速讓出道路。
  那兩人跟了一步,其中一個在後面說道:“我們是有證據的,兩位,希望你們能配合一點,我們知道殺戮秀選手手上都不乾淨,但那位可不是說殺就能殺的人——”
  “抱歉,你們有特別調查許可嗎?”灰田在後面說——顯然是被人叫了,匆匆趕過來的。
  白敬安拉著夏天頭也不回地離開,聽到後面的員警說道:“要特別許可嗎?我們有常規調查許可證……”
  “這是哪年古董了,別裝傻——”
  他們沒聽到後面的話,在終場宴會上,各種逮捕和調查司空見慣,一貫是讓形象策劃或是助理去交涉,理論上,最終無非又是一項合同事宜罷了。
  至少打架鬥毆、殺個醉鬼之類的小事是這樣。
  白敬安拉著夏天離開人群,找了間沒人的屋子,把他拽進去。
  “他們查得很詳細,還說有證據。”夏天說,“他們肯定知道什麼了。”
  “不用管,現場很乾淨,他們知道也定不了罪。”白敬安說。
  他伸手調宴會上的視頻,兩個員警顯然沒在灰田手裡討得了好,已經離開了。他們走到門口,被幾個記者截住,丟出一大堆問題。兩人似乎有點受寵若驚,正在嚴肅地回答,白敬安觀察了一下他們的口型。
  “有沒有專案組什麼的?”夏天湊過來問。
  “他們比較可能在跟記者說我們上床的問題。” 白敬安說。
  “我肯定在上面。”
  白敬安歎了口氣,想說什麼,又閉上嘴。
  他最終說道:“我們來看產品參數吧。”
  灰田是在宴會單間角落的一組沙發上找到他們的,兩人拖運了一堆食物過來,還有幾瓶酒,就這麼默不做聲吃著東西,傳遞酒瓶,也不說話。
  她有他們的定位,所以直接推門走了進來。
  夏天看了她一眼,她臉色蒼白,即使是濃妝也掩飾不了。她很少這樣,她對工作毫無熱情,但已經習慣這裡的一套血腥規則了。
  她沉默地在他倆對面坐下,盯著桌角。她是個總是妝容精緻的女子——據說是合同規定——但這一刻她就像酒宴上亂糟糟的殘餘,沮喪、狼狽、筋疲力盡。
  不是員警的事。那是個麻煩,但對他們來說,只是最小的問題。
  兩個殺戮秀的選手都沒說話,等著她開口。她拿起一瓶最烈的酒,倒了滿滿一杯,一口氣灌下去。
  “我很抱歉,有時候會這樣。”她說道。
  她從手包裡拿出一張卡片,那東西巴掌大小,一片漆黑,灰田把它放在了桌上。
  夏天湊過去看了一眼,這東西有著清晰的視覺深度,如同在光滑的桌面上開了一個口子,一口深井。絲絲綹綹的血滴落下來,在“盒子”中間積累,暗紅隱隱從黑暗中透出,仿佛更深處是一片更巨大、深不見底的血池。
  卡片形盒子裡隱隱傳來慘叫聲,極為逼真,仿佛真從極深之處傳來,還有隱隱的回聲。不知是故意調的音訊效果,還是真的有人曾這樣慘叫過,反正很高科技。
  “這是……嘉賓秀的邀請卡。我很抱歉。”灰田說道。
  夏天看了那東西一會兒,伸手拿起來。入手十分輕薄,血池仿佛在隨著手指的動作顫動,就像一口隨時會在正常世界中打開,並把人拖進去的深井。
  他反過來看了看,一片黑色,什麼也看不出來,他說道:“聲音從哪裡發出來的?”
  “真的?這就是你現在關心的?”灰田說。
  “我就是想知道……”夏天說,又把它折了折,揉了揉。一旦放平,它又恢復了平整的樣子,他想再說些什麼,看到灰田的臉色,說道,“算了。”
  “從現在開始,你們已經在嘉賓秀裡了,一切反應都會被收錄。”灰田說,做了個手勢,表示攝像頭已經跟進來了。
  “‘嘉賓’是……VIP席那些人投票決定的,有時會是整支小隊,有時候只有一個人,只看他們的興趣。”她接著說,“嘉賓秀歷史已久,他們會量身訂做節目,很殘酷和獵奇,但幹這個都是真正的權貴,所以……策劃和臨場用的都是浮金電視臺最好的班子。”
  “它純粹是……滿足私欲的東西,如果說殺戮秀還會考慮收視率和基本道德,嘉賓秀就只是為了取樂,上城的權貴們……有一套自己的愛好。”
  她停了一會兒,整理句子。
  “他們一手遮天,用一切來取樂。那裡沒有最基本的良知。”灰田說,“他們就是上城,而你們……都是他們的財產,別去管攝像頭,你們沒有許可權,如果他們想要看著你們……”
  她再一次停下來,夏天突然想起來第三輪的時候,他曾在那座地牢裡看到的慘烈用刑景象,即使在殺戮秀中,那仍是一口血淋淋的深井,隱約透出幕後恐怖而扭曲的群體。
  現在,他們也成為墮入其中的一員。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灰田說,“嘉賓秀沒有場地。你們生活裡會發生一些事,會越來越糟,我想它就像是……生活的一部分。”
  她笑了一聲,聲音冰冷而灰暗。
  “這個,才是上城最血腥,最可怕,最昂貴,最畸形的秀,”她說,“這就是……事情的本質。”
  她看著他們。
  “別去找韋希和艾利克,別把他們捲進來,任何卷到這事兒來的人,命都不值一文。”她說。
  “我妹妹呢?” 夏天說。
  “她……”灰田停了停,清了下嗓子,才說出後面的話。“她不在名單裡,但是會在秀裡。那些人應該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
  她後面的沒說下去,就這麼靜默了好一會兒,她說道:“我會照看她的,但你要知道……”
  “我知道。”夏天說。
  她朝他們扯出一個笑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夏天也想不出有什麼能說的。
  她站起來,突然有點神經質地笑起來。
  “我知道他們早晚會找上你們的,那些人就是見不得任何好東西像樣地活著!”她說,“我……我以前帶過一個小隊,她們四個……沒一個活著出來,好些年前了,我想起來總覺得……”
  她渾身緊繃地站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得努力才能忍住失聲痛哭。
  “但我有時候想,這……是正常的,這地方就是不適合活著。”她最終說道,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她蒼白的手腕上,醫院黑色的水解式印記清晰可見,像一片黴斑。
  她迅速拉了下衣袖,擋住標記,乾巴巴地說道:“藥物使用過度,我只是……我沒來得及洗個澡就過來了,我昨天有點……”
  她沒有說完,語言碎成了殘渣,沒法組織起來。
  夏天想說一句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沒什麼安慰言辭可說,這裡是個地獄,誰也安慰不了誰。
  她朝他倆扯出一個笑容,轉身離開了。
  夏天看看白敬安,那人把血淋淋的卡片放回去,它在他們之間躺著,是朝著世界深處黑暗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說道:“所以,我們就在這等著?”
  “等著。”白敬安說。
  夏天又喝了口酒,把瓶子遞給白敬安,兩人都懶得用杯子。
  他覺得自己應該很恐懼,但感覺還算鎮定,可能因為喝了不少的關係。
  過了一會兒,旁邊的人把酒瓶傳遞回來。他們繼續默默坐著喝酒,偶爾搭上兩句話,等待著噩運的到來。
  當有某個人在旁邊,地獄似乎也能去闖一闖。


第93章 嘉賓秀開場
  夏天搜索了和所有和嘉賓秀有關的東西,上面的資訊令人毛骨悚然。
  網上沒有關於它任何明確的證據,但種種細節指向了它的存在——比如幾乎每年都有當紅選手失蹤,有時甚至是一整支小隊。這些人可不是什麼小貓小狗,說沒就沒了。
  嘉賓秀就像浮華世界中心的一個黑洞,流出來的只有一些傳聞,或是讓人頭皮發麻的含糊圖像,但你知道它是存在的。前一刻腳下的道路還平整光潔,下一秒就一腳踩空,被黑暗吞入其中。
  網上說,嘉賓秀的開場緩慢,就像滲入普通生活的陰影,整個世界都是這場秀的舞臺。
  之前一切都很正常。
  夏天和白敬安行程表上的活兒一樣都沒少——接受了幾次採訪,還去拍了一組宣傳照。
  中間時還收到助理發過來一個劇本,預定下月開拍,講的是夏天在下城發生的事,但又各種找理由和白林扯上關係。他們真是迷戀死了N區事件。
  灰田冷著臉跟在後面,她補了妝,恢復了光鮮亮麗的模樣。她沒理會手腕上黴斑似的醫院標記,很多人手上有,也沒人關心。
  攝影棚裡亮如白晝,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攝影師大贊夏天是個當明星的料,看看照片裡他那副睥睨天下的樣子,很少有人能有這樣的氣勢。
  夏天聽到他跟一個助手笑著說道:“我就說,下面垃圾裡有好胚子,調教一下,放在燈光下面,他媽的叫人目眩神迷——”
  他們顯然不覺得這話有什麼大不了,夏天也習慣了,他低頭看手機,查看和嘉賓秀有關的資訊。
  艾利克悄無聲息地走過來,把他拽到角落,說道:“出什麼事了嗎?”
  夏天頭也不抬地說道:“這得看你怎麼定義‘出事’了。”
  艾利克盯著他。
  夏天歎了口氣,有時還真是不得不佩服殺戮秀選手的直覺。
  “好吧,有點事。”他說,朝他露出個笑容,“不過這地方就這樣,我能照看好自己的。”
  艾利克挑了下眉毛,顯然對他沒有任何信心。夏天儘量朝他笑得很有自信。
  “還有小白呢。”他說。
  “得了吧,”艾利克說,“你倆一起能把上城掀了。”
  夏天笑起來。
  “我們的確有點麻煩。”他朝艾利克說,“但你們的情況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照看好韋希,艾利克,然後希望下一輪我們都不用去參加新人抽籤。”
  對方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喧鬧的攝影棚裡,那樣子和在戰場上交托任務沒有區別,即使在休戰期,殺戮秀的選手也從來不會比較安全。
  他們所在之處是個巨大的角鬥場,打只為遊戲的仗,災難一個接著一個。
  而娛樂之事是沒有盡頭的。
  夏天抬頭去看,他的新別墅位於層雲區的山腰,燈光亮如白晝,在幽暗的山中灼灼生輝,宛如聖殿。
  此地是主城最頂尖明星和殺戮秀選手們的居住區——於是可想而知,房主們的更換率有多高。
  他們走去,不出意料地發現這裡的一切都嶄新如同樣板房,公司把夏天之前留在白敬安房子裡的私人物品都席捲一空,說要拿來拍賣或是放在紀念館裡。夏天儘量不去思考它們遭受到了什麼樣的命運。
  攝製組湧進來,把房子的每一寸地板都介紹了一番後,總算是暫時離開,讓他們消停了一會兒。
  他們一離開,白敬安就去清理房子裡的攝像頭——雖然他們都知道,攝像頭是無法完全清乾淨的。在嘉賓秀期間,他們沒有清理的許可權,除非想把事情搞得很難看。
  但至少能把電視臺和私人塞進來的那些清乾淨吧。
  迪迪一路都很沉默。
  現在早過了她睡覺的時間,但這事兒他們說了也不算。到了現在,她困得眼睛都張不開了,但仍跟在夏天後面,不肯去睡。他只好親自送她回房間。
  房間也是嶄新的,冰冷的月光灑進來,像一座沒開燈的舞臺。
  她走到門口,低著頭,緊緊抓著他的袖口。
  他蹲下`身來看著她,她咬緊牙關,臉上全是淚水。
  “他們會殺了你的。”她說。
  夏天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死死揪著他的袖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裡不像下城,你躲、躲都沒地方躲……”她說。
  “他們問我……你死了,我怎麼辦……我說你不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