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野[下篇]by巫哲

撒野[下篇]by巫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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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野[上篇]by巫哲
撒野[下篇]by巫哲


第80章
  顧飛給了蔣丞一個微笑, 有外人的時候顧飛的笑容都不是太明顯, 不過蔣丞每次都覺得哪怕只是勾勾嘴角,也能讓他看得出神。
  只是……現在的這個笑,蔣丞感覺跟平時不太一樣,換個人肯定發現不了,畢竟顧飛對外鋼廠小霸王的人設還沒有崩, 都沒幾個人見過顧飛笑。
  “怎麼了?”蔣丞走過去問了一句。
  “嗯?”顧飛低頭拿起相機裝上鏡頭, “什麼?”
  “沒, ”蔣丞餘光裡看到了一個人影, 以為是上回那個化妝師兼攝影助理到了,轉眼看過去的時候發現是個男人, 雖然只是個背影,他居然還是認出了這是拍口紅照的時候見過的那個林哥, 他迅速收回目光, “可以開始了。”
  在這裡碰到林哥並不奇怪,他帶模特過來拍照挺正常的,看到顧飛了過來打個招呼也非常正常。
  不正常的是顧飛的情緒,每次碰到這個人,他都能感覺到顧飛的情緒變化,並不明顯,說不上來是生氣,鬱悶,煩躁還是什麼別的……總之就似乎是對這個人很抵觸,就像眼下,連笑都很勉強。
  他當然也看得出來顧飛不想再提這個人,他也沒那麼煩人非得再追問,而且現在還是工作狀態。
  但還是有些悵然,就算是現在這樣的關係,就算是顧飛說過自己的過去可以都講給他聽,卻還是有閉口不能提的人和事。
  今天拍照的內容挺簡單的,對於蔣丞這種一直打籃球的人來說,網球雖然不會打,可照著姿勢擺幾個動作還是很容易的。
  “有兩張要重新拍,”顧飛低頭翻著相機照片,“扣球那個,胳膊陰影擋住臉了。”
  “嗯。”蔣丞應了一聲,拿起旁邊的球拍。
  “我覺得這張不是挺好嗎?”妮妮說,“有點陰影不影響吧?”
  “你小看他的帥了,”顧飛舉起相機對著蔣丞,“一會兒你再看,而且陰影可以有,但不是這樣用。”
  “好,我虛心學習。”妮妮笑著說。
  重新拍了幾張之後,今天的活兒就算幹完了,妮妮湊過去看了看照片,又看著蔣丞:“哎,說真的,蔣丞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做平模啊,你太有鏡頭感了,五官什麼的也超級……”
  “怎麼可能,”顧飛打斷了妮妮的話,“你知道他什麼成績麼。”
  “成績很好嗎?”妮妮有些驚訝地問。
  “不是一般的好。”顧飛說。
  感受到妮妮震驚的目光之後,蔣丞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是笑了笑,沒出聲。
  像他這種學霸,一般都會拼全力做到最好以便得瑟以及鄙視別人,不過有人誇的時候,也並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都是你應該誇的!
  但這誇獎如果是從顧飛的嘴裡說出來,那又不一樣了,蔣丞看著正在收拾器材的顧飛,只有顧飛的誇獎,會讓他從心底裡一直得意出一朵花來,開在頭頂。
  展飛的錢是現結,去辦公室裡簽個字拿了錢就可以走了。
  “小顧,”羅軼洋在辦公室裡坐著,看著財務給他們結帳,看上去百無聊賴,“你會打網球嗎?”
  “不會。”顧飛說。
  “小蔣會打嗎?”羅軼洋又看著蔣丞。
  “不會。”蔣丞回答。
  “大好年紀不打網球多可惜啊,你倆一看就特別適合打網球,”羅軼洋在兜裡摸出兩張名片遞了過來,“想打球就過來,報我名字給你們優惠。”
  蔣丞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邊南?”
  “不好意思拿錯了,”羅軼洋趕緊又摸了一張看了看,確定是自己的了才又遞了過來,“羅軼洋。”
  “邱奕?”顧飛看著他。
  “哎!”羅軼洋繼續掏兜,找出自己的名片,“這陣子事兒多,全都堆我一個人身上,我這兒起碼五個人的名片……有空來玩!”
  回到鋼廠這邊兒吃完東西,他倆走到蔣丞出租房樓下的時候,已經沒時間休息了,顧淼小朋友該去治療了。
  “還打網球呢,”顧飛看了看手機,“哪有時間。”
  “走吧?”蔣丞也看了看時間,現在帶顧淼過去正好。
  “你別去了,”顧飛往四周掃了一圈,伸手在他腰上輕輕捏了捏,“你下午睡會兒吧,不是還要去接潘智麼。”
  “我……”蔣丞的確是挺困的,昨天晚上折騰累了,睡得也晚,今天拍照片也折騰了好幾個小時,下午再去站一兩個小時……晚上萬一再睡晚了,明天拍完幾小時照片,見著潘智他可能得一頭栽在他孫子跟前兒,但要這會兒不去吧,他又有點兒不願意,“我不知道,我想去。”
  “你明天上午還要拍衣服,”顧飛笑了笑,“一拍又是幾個小時,你撐不住了怎麼辦?不勞逸結合等潘智走了好收拾我麼?”
  “我操,”蔣丞讓他說樂了,“神經病。”
  “你下午要是實在閑,不如去買個枕頭。”顧飛說。
  “哎!買買買買,買枕頭,”蔣丞笑了,“你是不是有強迫症啊?就一個枕頭,來回來去說了多少次了?”
  “雙人的,”顧飛比劃了一下,“就這麼長的那種。”
  “……知道了!”蔣丞無奈地回答。
  蔣丞回屋也沒睡多長時間就醒了,前後也就一小時,過了點兒就睡不著了,不過迷瞪了這會兒也感覺輕鬆了很多。
  他起身洗了個臉,坐到了書桌前。
  暑假雖然被腰斬了,暑假作業還是有的,他本來每天無論多晚都會按量把作業寫了再看會兒書,這兩天沉迷男色,什麼也沒幹。
  收心吧,他翻開了書,轉了轉筆,該幹的都幹完了,踏踏實實收心學習吧。
  說到踏實,作業寫了沒兩頁,眼前突然閃過的林哥的背影讓他皺了皺眉,嘖,這人跟顧飛到底怎麼回事兒?
  顧飛明顯不願意跟這人聊,但這人卻每次都堅持跟顧飛扯幾句。
  這要不是欠了錢或者幹了什麼對不住顧飛的事兒,那就是顧飛的追求者。
  嘖嘖嘖我的媽。
  情敵啊!
  蔣丞在草稿紙上迅速地寫了三個嘖字,然後吸了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埋頭重新開始寫作業。
  心無雜念地飛速把今天的作業寫完了,他才去了市場那邊,按顧飛的要求買雙人枕頭。
  找了半天,雙人枕頭居然只在上回買枕頭的那家找著了一個,還貴得要死。
  “乳膠的!”老闆娘拍著枕頭,“我跟你說小夥子,這可不是一般的那種枕頭,不變形,透氣,扛造!”
  “太貴了,有沒有變形不透氣也不扛造的?”蔣丞問。
  “沒有!”老闆娘打量了他一下,“一個大小夥子,別這麼摳,上回讓你帶倆枕頭你死摳不願意,現在還不是又來買了?現在又嫌雙人的貴,我跟你說,你就算買了變形不透氣不扛造的,你過倆月還是得來換這個!你這都出規律了!”
  “……您記性真好啊。”蔣丞怎麼也沒想到隔挺長時間了這老闆娘居然還能記得他,頓時覺得今天自己一個人來買枕頭真是一個正確決定。
  “買這個吧,我跟你說,就這種乳膠的,你找遍全市,雙人的只有我這兒有,人家都是單個小的那種!而且還都不是這種麵包枕……”老闆娘很肯定地說,“不信你去找,你到網上去找可能有,但沒這個價!”
  蔣丞歎了口氣,他不是太會講價,被老闆娘這一通轟,他都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主要是別說是便宜些的雙人枕,就這個貴的,也只找到了這一個。
  為了不讓奔波勞累了一天的男朋友失望,他掏錢買下了這個枕頭。
  “這種小薄毯你看看嗎?有大的,雙人的兩米……”老闆娘繼續抓緊時間推銷。
  蔣丞不敢再接話,抱著枕頭跟被人追殺似地逃了出來。
  不過這個枕頭到家的頭一個晚上沒能完成它的使命,顧飛陪顧淼吃完晚飯過來躺上頭陪他看了一個小時的書,顧淼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回
  “啊……”蔣丞趴到桌上,“我是真不想跟顧淼爭她哥,但是吧,啊……她哥是我男朋友啊……”
  顧飛給顧淼回了消息之後看著他:“我跟她說半小時,你想幹點兒什麼嗎丞哥?”
  蔣丞把書一扔,轉身就往床上撲。
  但是剛跪到床沿兒人,手都還沒碰著顧飛人呢,他就嗷了一聲,呲牙咧嘴地撲倒了,臉扣在了顧飛肚子上。
  “我……”顧飛憋著氣才沒讓他這一下砸背過去,“你腦袋是鐵做的麼,這麼大勁兒?”
  “我們學霸腦漿子稠,”蔣丞趴在床上,臉埋在他肚子上悶著聲音說,“比重大,一般都比渣渣的腦袋沉。”
  顧飛笑了起來,摸摸他腦袋:“怎麼了?”
  “腿酸,”蔣丞擰著眉偏過頭,“本來今天活動開了沒什麼感覺了的,坐那兒這麼長時間又酸了。”
  “那看來是幹不了什麼了,”顧飛說,“那我幹點兒什麼吧。”
  “我靠?”蔣丞眼睛一下圓了。
  “純潔點兒行不行,給你捏捏腿,”顧飛看著他,“要不要啊?”
  “來。”蔣丞翻了個身攤平了,把腿架到了他腿上。
  顧飛捏腿沒什麼技術可言,但輕重很合適,而且對需要捏的地方掌握得比較精准,還是很舒服的。
  蔣丞閉上了眼睛,長長地舒了口氣。
  舒坦。
  “說點兒什麼。”蔣丞說。
  “說什麼?”顧飛問。
  “隨便,”蔣丞勾勾嘴角,“我喜歡聽你聲音。”
  “好,那我隨便說了,我想想啊……”顧飛在他腿上捏著,想了一會兒之後清了清嗓子,“ 一個老丁頭,欠我倆溜溜,我說三天還,他說四天還……”
  蔣丞閉著眼笑了起來。
  “下雨了,冒泡了,王八戴上草帽了,”顧飛摸摸他的腿,“其實說這些,得找李炎,他小時候他奶成天抱著他就說這些,張嘴就是一堆。”
  蔣丞勾著嘴角沒說話,他什麼也不想說,就想這麼聽著,無論顧飛說什麼,他都覺得很享受。
  顧飛接著又念了很多童謠,居然還有不少罵人的,中間夾著他帶著笑的解釋說明,蔣丞慢慢地就聽不清了。
  顧飛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在他耳邊輕輕掃過。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蔣丞有些發蒙,瞪著天花板看了半天才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枕著枕頭。
  “顧飛?”他支起腦袋往旁邊看了看,屋裡沒有人。
  他下了床,到客廳和浴室都看了看,發現顧飛沒在,他又跑回臥室裡想拿手機打個電話的時候看到了手機下面壓著張字條。
  你睡得太死了叫都叫不醒,我先回去陪二淼了,醒了給我發消息,麼麼噠。
  下麵署名是“字比你寫得好八十多倍的顧飛”。
  蔣丞拿著字條笑了半天,不過顧飛的字的確是寫得還不錯,跟他的學渣身份非常不匹配。
  這一覺睡的時間不短,這會兒都已經快十一點了,蔣丞給顧飛發了條消息。
  -我醒了
  過了兩分鐘,顧飛回過來一條。
  -好的,接著睡吧
  -你在幹嘛?
  -睡呢
  -吵醒你了?
  -沒,留了一根神經給你
  蔣丞笑了笑,坐到書桌前,準備再看兩個小時書。
  -那你把這根神經放鬆吧,晚安
  -晚安
  因為沒有一塊兒睡覺,所以第二天攝影師和模特都沒有遲到,一塊兒集合吃了早點之後按時到達了攝影棚。
  今天人挺多的,蔣丞第一次需要跟另一個女模特配合拍照。
  女模特年紀不大,很漂亮,性格相當開朗,過來打招呼的時候蔣丞就感受到了。
  “叫我小珍就行,名字有點兒土不過我喜歡,”小珍伸出手,“希望合作愉快。”
  “蔣丞,”蔣丞頓了頓才跟她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你是我這半年來碰到的最帥的男模特了,”小珍說,“缺女朋友嗎?缺的話聯繫方式交換一下?”
  “……不缺。”蔣丞說。
  “沒事兒,”小珍笑笑,“我們應該不會只有這一次合作,以後缺了還可以聯繫我的。”
  蔣丞沒說話。
  小珍去化妝之後,他松了口氣,看了一眼已經躲得老遠去弄相機了的顧飛,顧飛抬頭沖他勾了勾嘴角。
  他剛想過去說,妮妮沖他拍了拍手:“蔣丞,來化妝吧,抓緊時間!”
  “嗯。”他只好過去坐下了。
  那邊小珍到得早,他坐下沒一會兒,小珍就先開始拍單人的照片了。
  這還是蔣丞第一次看到顧飛拍別人時的樣子,挺……冷漠的,雖然沒板著臉,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偶爾會提示一兩句,聲音也淡得很。
  蔣丞覺得如果顧飛一直是這麼給自己拍照,自己壓力應該會很大,有種因為自己太難看了可憐的攝影師為了賺錢不得不咬牙切齒地努力堅持。
  不過小珍明顯沒什麼壓力,該笑笑,該扭扭,時不時還跟妮妮逗兩句。
  妮妮笑得不行,顧飛依舊一臉“你就當我聾了”的表情。
  其實這樣的顧飛,有種詭異的性感,蔣丞的妝弄完換了衣服坐在一邊等著的時候一直盯著顧飛,就這種嚴肅的,冷漠的,根本不正眼瞅你的樣子,讓人特別想過去一胳膊把他給掄倒了然後狠狠幹一場。
  蔣丞在自己腿上捏了捏。
  嘖。
  嘖嘖。
  “林哥。”旁邊有人沖門口那邊打了個招呼。
  操!
  蔣丞一聽這名字頓時就一陣無語,轉過頭去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個林哥帶著個女孩兒進來了。
  林哥點點頭,跟那個人介紹了一下帶來的女孩兒,是一會兒要拍照片的模特。
  蔣丞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顧飛,他突然有點兒擔心,顧飛還沒注意到這邊兒,他非常不願意再看到顧飛情緒突然變化的樣子。
  快走!
  介紹完了吧?
  那快走吧!
  帶模特來也不用陪著的吧!
  那走吧!
  這種祈禱就跟學渣們在考前去拜考試必過神一樣沒屁用,蔣丞都沒來得及在心裡把這些話再重複一遍,林哥居然拿了張椅子過來,一屁股坐到了他旁邊。
  我操?
  蔣丞忍不住轉臉瞅了他一眼。
  “你是叫蔣丞吧?”林哥笑了笑。
  “是。”蔣丞有些意外他居然還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叫譚林,是顧飛的……朋友,”他伸出了手,“他們都叫我林哥。”
  譚林?林哥居然不姓林啊?
  那為什麼不叫譚哥呢!
  大概是因為譚哥不怎麼好聽。
  就像顧飛要是叫他蔣哥,他會想過去打一架。
  蔣丞看了他的手一眼,沒有伸手,只是點了點頭:“林哥。”
  譚林收回了手,靠到椅背上,往顧飛那邊看著:“你是只跟顧飛合作嗎?我之前應該是沒見過你。”
  “嗯。”蔣丞應了一聲。
  “是他同學吧?”譚林又問。
  “嗯。”蔣丞繼續應著。
  “他居然有這麼要好的同學,”譚林說,“挺意外的。”
  蔣丞沒出聲。
  “他朋友我倒是差不多都認識,”譚林話還挺多,“還真沒見過他跟同學出來玩的。”
  蔣丞想糾正他現在不是玩,但想想發現自己重點抓錯了,這句話的重點應該是,顧飛說跟這人沒什麼來往,只在拍照的時候會碰到,但這人卻說顧飛的朋友他差不多都認識!
  蔣丞覺得心裡一陣犯堵。
  這是怎麼回事兒?
  他在腦子裡把之前顧飛說過的話又過了一遍,也許是因為之前玩樂隊的時候認識,然後又認識了顧飛的朋友?
  那為什麼顧飛會說“不算朋友吧”這樣的話?
  蔣丞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醋意大發。
  這種感覺完全,一點兒,也不美好,完全,一點兒,也體會不到是源起於“我喜歡他所以會吃醋”。
  而是一種對答案求而不得的極度不爽。
  顧飛不想說。
  他不想跟個老娘們兒一樣追著問。
  但明顯顧飛說的那點兒跟這人說的對不上。
  可他如果真拿著這人的話去問顧飛,他就是個大傻逼。
  顧飛不說,他就不能問。
  於是繞回去了,顧飛不想說。
  “你倆真是同學?”譚林突然又問了一句。
  “嗯。”蔣丞有些煩躁地從旁邊的箱子裡拿了瓶水擰開了,仰頭往嘴裡倒了兩口。
  “只是同學?”譚林又問。
  蔣丞頓了頓,沒出聲,轉頭看著譚林。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鄰居什麼的?”譚林笑著說,眼睛往顧飛那邊看了一眼之後又笑著沖那邊點了點頭。
  蔣丞轉回頭,看到了顧飛陰沉得仿佛能下滿一個雨季暴雨的臉。


第81章
  “蔣丞, ”妮妮拍了拍手, “到你了,抓緊時間!”
  蔣丞把水放到地上,站了起來,顧飛已經沒再盯著這邊,正低頭看著相機裡拍好的照片, 側臉看不清表情來, 跟平時擺弄相機時的樣子差不多。
  有一瞬間蔣丞以為自己之前看到的那張烏雲暴雨臉是自己的幻覺。
  “一會兒再聊。”譚林在他身後又補了一句。
  蔣丞頓了頓, 沒有回頭直接走開了。
  再聊?
  聊個屁啊!
  再說剛才那也算聊天麼!
  走到顧飛身邊的時候, 他才發現烏雲暴雨臉不是幻覺,因為顧飛臉上的雲都還沒散, 看正臉相當明顯,連睫毛上都挑著黑雲。
  顧飛沒等他開口說話, 拿著鏡頭一擰, 哢地一聲:“少跟他說話。”
  聲音不高,但冷得嚇人。
  蔣丞皺了皺眉,他本來就被譚林一句接一句地問得心煩,顧飛不願意多說的態度也讓他心煩,再加上他剛才根本也沒跟譚林說什麼話……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顧飛怎麼還沖自己黑上臉了!
  “就嗯了三次,”蔣丞盯著他,“這要算說話,以後我就這麼跟你說。”
  顧飛抬眼看了看他。
  “嗯?”蔣丞跟他對視著。
  “先幹活。”顧飛說。
  “嗯。”蔣丞應了一聲,轉身走到了拍攝區。
  現在拍的是他和小珍一塊兒的部分,情侶裝,小珍換了衣服過來站到蔣丞身邊的時候一邊品牌的工作人員挺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倆挺合適的,有CP感。”
  “是嗎?”小珍笑了起來,看了看蔣丞,“這樣的CP給我十個八個的吧,我絕對不嫌多。”
  “開始。”顧飛舉起了相機。
  相機檔著顧飛的臉,蔣丞看不清他的表情,反正低氣壓是能感覺得到,平時給他拍照,顧飛會很仔細地各種提醒,手到哪個高度好看,臉偏到什麼程度光影效果最佳……
  這會兒卻全程沉默,只是拿著相機一通哢嚓,唯一開口就是讓妮妮調整打光的角度。
  說實話蔣丞挺不習慣的,他不是專業模特,經驗也少,一般都會靠顧飛的提示來做,但今天這鳥人一言不發,他只能自由發揮。
  好在小珍幹這活兒已經很多年,經驗豐富,性格也開朗,會拉著蔣丞告訴他該怎麼拍。
  “再親密一些,現在的感覺像閨蜜不像情侶呢。”站在一邊的那個品牌工作人員說了一句。
  閨你個烏雞蛋的蜜啊!
  蔣丞簡直說不出的煩躁,要擱別的事兒上這樣他就走人了,但現在這事兒是拿錢的,雖然眼下他還不缺錢……
  他只能跟小珍一通親密無間,其實他不像顧飛,雖然不願意被人碰,但在有準備的情況下,跟女生親密些的接觸也不會讓他難受。
  不像某些人,因為害怕女生會坐他後座上就騎了車一通狂飆,跟被追殺似的,仿佛跑慢了當場就要嘎嘣一下讓人斃了。
  想到這兒的時候蔣丞有點兒想笑,但餘光裡掃到那團烏雲的時候又頓時笑感全無。
  這大概是蔣丞開始拍照以來最難受的幾小時了,中途換衣服上廁所的時候,他幾次都給顧飛遞過眼神,示意現在老子有空,你想說什麼我有那麼幾分鐘可以聽聽。
  但顧飛一直就沒接他的眼神。
  反倒是譚林,兩次很友好地沖他微笑,蔣丞都想過去跟譚林說你他媽還有什麼想說的就一次性說出來吧。
  一直到照片拍完,顧飛才走到他身邊說了一句:“走吧,我等你換衣服。”
  “嗯。”蔣丞應了一聲。
  換完衣服出來的時候顧飛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在走廊上等他了,屋裡換了別的模特在拍,譚林站在一邊,看到他的時候笑了笑:“走了?”
  蔣丞點了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走了出去。
  跟在顧飛身後往電梯走過去的時候蔣丞實在有些忍不住了:“顧飛。”
  “嗯?”顧飛回過頭。
  “想說什麼說,”蔣丞說,“你臉都他媽拉到地心去了。”
  “我就是讓你離譚林遠點兒。”顧飛伸手去按電梯按鈕的時候被蔣丞一巴掌拍開了,他轉臉看著蔣丞。
  “我不知道對於你來說那個譚林什麼人,”蔣丞看著他,“但是對於我來說,他就是個陌生人,而且是個跟你自己說的關係不一樣的陌生人。”
  顧飛沒說話,只是擰著眉,而且契而不舍地又伸手過去飛快地按了一下電梯按鈕,蔣丞一巴掌打了個空。
  “他要跟我說話,我能怎麼樣?我就嗯了三聲,已經夠遠了,”蔣丞說,“你沖我拉什麼臭臉。”
  電梯門打開了,顧飛走了進去,蔣丞站著沒動。
  “走吧,”顧飛說,“我就是讓你離他遠點兒,沒別的意思。”
  “沒別的意思你臉能他媽拉出八尺長?那屋層高都阻止不了你了,”蔣丞簡直煩躁,其實顧飛擺臭臉他都沒什麼感覺,他知道顧飛看到譚林心情就不好,但這會兒他心裡對於兩人問不出口的關係那種憋屈簡直忍無可忍,“您不如跟他說說,離我遠點兒?抬頭不見低頭見,下回再碰見,我再瞅你這臉幾個小時我寧可去街上發傳單了。”
  顧飛伸手擋了一下要關上的電梯門,然後走了出來,把手裡的相機包什麼的往地上一扔,就往那邊走了過去。
  “幹嘛去!”蔣丞問了一句。
  “我去跟他說,離你遠點兒。”顧飛頭也沒回地說。
  蔣丞愣住了,瞪眼看著顧飛走進了門裡,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在電梯門口愣了能有快十秒他才嚇了一跳地跟著往回沖,沖了兩步又想起來顧飛的器材還放在地上,這些東西都值錢,丟了想再置辦齊了不容易。
  他只得又回頭過去把地上的幾個包拎起來。
  回到攝影棚的時候,屋裡沒看到顧飛,蔣丞轉圈看了一遍,也沒看到譚林。
  “你怎麼回來了?”小珍剛卸完妝出來,坐在那兒拿著個小鏡子大概是準備重新化妝,素顏的臉蔣丞差點兒沒認出來她是誰。
  “你看到顧飛了沒?”蔣丞問。
  “我以為你回來找我要聯繫方式呢,”小珍歎了口氣,指了指旁邊一個門,“跟林哥在裡頭呢,大概說事兒吧。”
  那個門是個雜物間,堆著各種佈景和服裝,蔣丞過去擰了擰門鎖,沒擰開。
  又貼在門上聽了聽,外面屋裡放著音樂,他也聽不清裡面到底有沒有動靜。
  顧飛如果只是跟譚林說幾句也就算了,萬動了手……他雖然是不懼這種事兒,就打個架而已,但他是不希望顧飛在這兒跟人動手。
  這個環境,不是鋼廠,也不是“學生打架”的場合,真動手了場面會很難看。
  蔣丞退開兩步,拿了手機出來,想給顧飛打個電話。
  螢幕剛摸亮了還沒點開通話記錄,那個門打開了,顧飛從裡面走了出來。
  蔣丞把手機放回兜裡,先是飛快地往顧飛臉上掃了一眼,乾淨整潔帥,於是他馬上往顧飛身後看了過去。
  譚林在裡面,也正往外走,看上去也是整齊的,但他抬手往嘴上蹭了一下並且看了看自己手,這個動作太明顯,蔣丞一眼就能看出來,顧飛打了譚林。
  不過譚林出來的時候一臉平靜,還沖他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走。”顧飛過去拿了包,走了出去。
  蔣丞跟在他身後,又盯著看了看他的衣服褲子,看不出幹過架的痕跡,那就是譚林老實地挨了顧飛一拳。
  這有點兒讓蔣丞意外,譚林表面看著還算是文質彬彬,但感覺得出來不是老實挨揍的性格,居然這麼平靜。
  這回再站到電梯門口,蔣丞沒再阻止顧飛按電梯鈕了,只是進了電梯之後也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才好。
  只能是一路沉默,在他出租屋樓下下車的時候,顧飛跟他說話,他都已經提不起興致回答了。
  “吃點兒東西?”顧飛問。
  “嗯。”蔣丞應了一聲。
  “去哪兒吃?”顧飛又問。
  蔣丞沒出聲,沒什麼食欲,去哪兒吃都沒食欲。
  “這事兒要說完整了挺長的,”顧飛看著他,“你想聽的話……”
  “你不想說就別說了,”蔣丞打斷他,“我不是非得挖你不想說的事兒,但是這事兒你自己不想說的,那你就憋好了,有火別沖我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一步能踩著你的雷,我也不想這麼小心翼翼地避著,我又沒欠著你的!誰他媽還不是小公舉啊!”
  顧飛愣了愣,過了一會兒偏開頭笑了。
  “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我一會兒還要睡覺,下午還要去接潘智。”蔣丞轉身走進了樓道裡。
  他覺得自己也挺矛盾的,顧飛不肯多說的時候,他一邊覺得顧飛如果不肯說,自己也不該問,誰都有自己的空間,一邊又覺得這狗操的玩意兒太不坦誠了什麼也不說,現在顧飛願意說了,他又一邊琢磨自己是不是太鬧騰了,人不說就不說唄幹嘛非在這事兒上不爽,挺不好意思的,一邊又覺得哎你要說了本小公舉還他媽不想聽了憋死你得了。
  一直到了門口,掏鑰匙的時候他才歎了口氣,人呢就是這樣吧,小青年談個戀愛一點兒也不穩重,仿佛不加點兒戲就不算談過,也許就是因為經歷得太少,才總是一驚一乍的……
  鑰匙戳進鎖眼兒裡的時候蔣丞突然感覺自己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顧飛身上特別好聞的那種味道。
  接著餘光裡就看到了一個人影晃了晃。
  雖然他腦子裡已經同時判斷出來了這人就是顧飛,但還是不受制地嚇了一大跳,差點兒沒把鑰匙擰斷在鎖眼兒裡。
  “有病吧你!”蔣丞瞪著顧飛,壓著聲音,“趕緊的,樓下電線杆子上貼的跟蹤捉小三兒的你打個電話過去問問人招不招盯梢的!”
  “我就普通上樓,又不是悄悄的。”顧飛說。
  “那您叫我一聲行不行?”蔣丞拽了好幾下才把鑰匙從鎖裡揪出來,看了一眼,還真已經有點兒彎了。
  “不敢叫,”顧飛說,“我怕讓你發現了不讓我跟上來。”
  “現在發現了也一樣會讓你走。”蔣丞說。
  顧飛沒說話,只是很快地伸手推開了門順便把他擠到了一邊,拎著幾個包進了屋裡。
  蔣丞有些無語地看著他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的動作,進屋把門關上了。
  “你這兒有麵條是吧?”顧飛往廚房走過去,“煮點兒面?”
  “沒了,”蔣丞坐到沙發上,“有面也沒用,什麼配菜都沒有,連油鹽醬都沒有,只有醋。”
  顧飛看了他一眼,進了廚房,大概是檢查了一下冰箱什麼的,然後出來直接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嘖。
  蔣丞躺倒在沙發上,一句話就說跑了。
  不過顧飛沒關門,他也懶得去關,一會兒下樓發現自己的器材沒拿還得上來。
  但他躺沙發上也沒聽到顧飛下樓的聲音,正覺得奇怪,聽到有人在敲隔壁的門,接著就聽到了顧飛的聲音:“大姨,我住隔壁的。”
  蔣丞在一片震驚聽到顧飛先是借油鹽,接著借蔥薑,然後循序漸進地借麵條,最後還借了四個雞蛋和兩個番茄。
  顧飛拿著滿手的東西進來的時候,蔣丞坐了起來,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他甚至聽到隔壁大姨說不用還了,不夠還有。
  “我煮面吧,”顧飛說,“還是濕面,我喜歡濕面。”
  “不是,”蔣丞看著他,“你認識隔壁的?”
  “不認識,”顧飛說,“以後就認識了……你不認識嗎?”
  “廢話我當然不認識,我連隔壁住沒住人都不知道。”蔣丞說。
  “那下回記得見了人打個招呼,”顧飛進了廚房,“挺好認的,這個大姨有顆眉心痣。”
  “哦,”蔣丞應了一聲,愣了一會兒又站起來進了廚房,“誰允許你在這兒吃了?我氣兒還沒消呢!”
  “譚林以前沒弄工作室的時候,”顧飛放了一鍋水到灶上燒著,一邊把雞蛋打進碗裡一邊說,“也玩樂隊,是心姐他們那個樂隊以前的主唱。”
  顧飛如此突然地就開了頭,蔣丞愣了能有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啊。”
  譚林那樣子還真看不出來是個主唱。
  “我跟著一塊兒玩的時候,他已經沒在樂隊了,不過經常過來,”顧飛打著雞蛋,“就混得……挺熟的。”
  “你不是說不算朋友嗎?”蔣丞問。
  “過了今天,我還是會那麼說的,”顧飛低頭盯著雞蛋,手沒停地打著蛋,“現在也的確沒有來往。”
  “哦。”蔣丞應了一聲。
  “你還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男人嗎?”顧飛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確定了。”蔣丞皺了皺眉。
  “我也記不清了,不過那會兒我已經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兒了,”顧飛把蛋打好了放在一邊,拿過番茄洗了洗,“但是我很害怕,除了丁竹心,我也沒跟任何人說,也不打算說。”
  蔣丞心裡酸了一下,這個酸的成分還不是單一的,一半是吃醋,一半是心疼。
  “你還會害怕啊,”蔣丞歎了口氣,“我一直覺得你刀槍不入。”
  “怕的東西多了才會刀槍不入,”顧飛勾了勾嘴角,“我害怕很多東西,現在也一樣……那時我不光害怕,我還覺得很孤單。”
  蔣丞沒說話。
  “譚林大概大我十歲吧,他挺公開的,最多倆月換一個男朋友,帶著出來玩,什麼都無所謂,”顧飛轉身看了看鍋裡的水,一邊切番茄一邊繼續說,“我有時候會覺得他親切,因為是同類的那種感覺。”
  蔣丞嘖了一聲,不過嘖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要嘖。
  “他應該是……挺喜歡我,”顧飛拿刀的手頓了頓,“不過沒明說。”
  “操。”蔣丞咬牙切齒的,這個操字他倒是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操。
  “樂隊的鍵盤,叫小冰,”顧飛繼續切著番茄,“跟我差不多大吧,或者大我兩三歲,記不清了,就記得他是個傻逼。”
  蔣丞看著顧飛,顧飛的語氣很平靜,就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陳年往事,但這種邊做事邊說,並且從頭到尾都不跟他對視只拿後背對著的狀態,讓他感覺得到顧飛的某種情緒。
  心裡估計不可能像他表現出來的這麼平靜。
  “他跟譚林關係挺好的,經常一塊兒出去,有沒有什麼我不知道,反正……”顧飛放下了刀,把切好的番茄放進了盤子裡,“番茄雞蛋蓋面,行嗎?”
  蔣丞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行。”
  “有一天我們去酒吧,挺多人的,幾個樂隊的人,還有朋友,喝了不少,”顧飛沒再繼續弄菜,手撐著案台,看著窗戶,“譚林把我叫出去,說有事兒跟我說。”
  “表白呢吧?”蔣丞感覺自己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醋味兒了,他伸手把旁邊的醋瓶子放到了冰箱裡。
  “他喝多了,亂七八槽說了一堆,估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反正聽著掏心掏肺的,我當時也喝了不少,還覺得真感動,”顧飛突然笑了起來,笑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最後他就問我會不會反感他。”
  顧飛說到這兒停下了,蔣丞等了很久,他都沒有再開口,蔣丞也沒法催他,只能靠著牆,看著他的背影等著。
  過了好幾分鐘,顧飛才又開了口:“我說不會反感,我也是,但是我……對他沒什麼感覺。”
  這句話說完,顧飛又沉默了。
  蔣丞清了清嗓子:“就這樣?”
  顧飛沒出聲。
  “那也沒什麼啊,他喜歡你,你拒絕了……”蔣丞想了想,“操,他是不是說出去了?”
  “沒有,”顧飛轉過了身,看著他,“但是小冰錄下來了。”
  蔣丞眼睛猛地瞪了一下:“什麼意思?”
  “從開始到結束,”顧飛很慢地說,“他全都錄下來了,當時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到了。”
  “我操?”蔣丞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拐彎,呼吸也不太利索。
  “我回到包廂的時候,每一個人都在笑,”顧飛說得有些困難,“我就站在那裡,像是被人一刀剖開,每一個人都在笑,就好像一輩子都沒笑過。”
  蔣丞說不出話來,這種場面他不敢想像,他只在夢裡夢到過,那種驚恐在夢裡都讓人無法忍受。
  “是……譚林跟小冰合夥……嗎?”他問。
  “譚林不知道,小冰的意思就是想用他試試我是不是,說是開玩笑,”顧飛從兜裡摸了根煙出來叼著,“不過我看到譚林就想起那天的事兒,而且他還沒完沒了,所以我也煩他。”
  蔣丞看著他。
  “說完了,”顧飛把煙又從嘴上拿了下來,“丞哥抱抱。”
  蔣丞愣了愣,趕緊撲過去一把抱緊了他:“我不應該問的,操,我其實吧,不是那種非挖你以前事兒不可的人,我就是……哎我就是……”
  “你就是吃個醋。”顧飛側過頭枕在他肩上。
  “……是。”蔣丞歎了口氣。
  “我也不是不能說,就是有時候,我不願意給你那種感覺,”顧飛摸著他的腰,“覺得心疼我之類的。”
  “不心疼不心疼,”蔣丞搓搓他後背,“我一點兒也不心疼你,真的。”
  “你真會安慰人。”顧飛笑了。
  “不過有個事兒我還得說一下,”蔣丞說,“你以後別給我拉個八尺二的臉,你生氣也好不爽也好,過來打一架都比那麼冷著強,我吧……特別害怕被人這麼晾著,以前在家裡,他們不願意說我的時候就冷著臉誰都不理我,那種感覺,特別……壓抑。”
  “我知道了。”顧飛點了點頭。


第82章
  如果不是蔣丞發火了, 這件事顧飛大概永遠也不會說出來, 爛肚子裡就行了,偶爾反個胃都會覺得胳應,更別說是這麼說出來,還是說給蔣丞聽。
  不過既然說了,他也就沒有太多隱瞞, 除了那天還被小冰那幫人拿來開賭局這種不太重要的細節。
  他害怕的事兒很多, 有些根本覺察不到, 甚至在潛意識裡害怕了很久了, 才會突然驚覺。
  他害怕蔣丞會同情他,會心疼他, 會產生某種要救他於水深火熱當中的念頭,或者“我絕對不能傷害他”這種繩索一般的想法。
  蔣丞是個天真而衝動的人, 他很喜歡蔣丞這樣的性格, 卻也會害怕這樣的蔣丞,太過天真,太過一無反顧。
  無所牽掛來,就該無所牽掛走。
  這裡的一切本來就是不該出現他路上的風景。
  番茄雞蛋面算是他的萬能食譜,味道不怎麼樣,李炎說過,這東西是神器,無論怎麼做都好吃,又補充說明但在你身上有時候會失效。
  今天應該算是失效的,顧飛情緒不是太好,嘗味兒的時候連鹹淡都沒太嘗出來,不過也許是蔣丞拍了幾個小時照片,還生了一通悶氣,所以餓了,這會兒吃得還挺愉快。
  “你是不是要帶顧淼過去了?”蔣丞吃完面,把筷子一放,揉著肚子一臉滿足地問。
  “嗯,”顧飛點點頭,起身準備拿了碗筷去洗,“你下午接了潘智自己吃吧,我今天晚上得跟我媽聊聊。”
  “我洗,”蔣丞按住他的手,“跟你媽聊什麼?”
  “這幾天晚上都沒回來,”顧飛說,“不知道是不是又找到此生中最後的至愛了,我得在她出門之前把她堵在家裡。”
  蔣丞歎了口氣:“娘要嫁人啊。”
  “真能嫁了就好了,”顧飛說,“現在沒去當個小三兒破壞別人家庭我就謝謝天了。”
  顧飛看了看時間,這會兒顧淼應該已經收拾好在家等著他了,他過去親了親蔣丞:“那我走了啊。”
  “快滾吧,”蔣丞在他腰上掐了掐,“快從我眼前消失。”
  “枕頭收起來,”顧飛說,“潘智要是睡了那個枕頭,咱倆就得約架了。”
  蔣丞頭往後仰著,閉著眼笑了半天:“知道了,潘智肯定睡沙發,讓他睡床他都不答應的。”
  “那我走了。”顧飛又親了他一下。
  “嗯,”蔣丞應了一聲,“我能跟潘智去看電影嗎?有時候我倆實在無聊了就會去看電影。”
  “能買中間隔一個人的票嗎?”顧飛問。
  蔣丞笑了起來:“靠。”
  “我走了啊。”顧飛看了看手機。
  “說了三遍了,”蔣丞說,“十遍之前你能從這個門走出去嗎?”
  “能啊,”顧飛笑著過去把自己的包拎上了,“走了。”
  “嗯。”蔣丞偏過頭看了看他。
  他走出了門外,關門的瞬間又把腦袋探了進去:“真走了啊。”
  “我操,趕緊走,”蔣丞瞪著他,“我他媽想揍你。”
  顧飛退出門外,把包放在地上,然後猛地沖進了屋裡,蔣丞還仰著頭靠椅子上,他沖過去一把掀開蔣丞的衣服,對著他肚子咬了一口,然後又飛快地沖了出去,把門一關。
  拎著包往樓下跑的時候他聽到了蔣丞打開門沖著樓道裡吼了一聲:“操!”
  顧飛一直跑到了樓下還想笑,正想著往樓上窗口那兒看一眼,剛一轉頭,就看到一個什麼東西從樓飛了下來,乾脆俐落地落在他腳邊彈開了。
  他眯縫眼睛看了一看,是一顆白色的小石頭。
  “我靠。”他笑著抬起頭。
  蔣丞趴在窗臺上,手裡像是抓著一把小石子,估計都是從窗臺邊那個花盆兒裡拿的,顧飛剛抬起頭,他馬上一揚手,又是一顆石頭砸了過來,很準確地還是落在了他腳邊。
  “哎!”顧飛往後退著,他沒想到蔣丞不用彈弓就用手扔也能打得這麼准。
  不過在他退了一段之後,似乎就離開了射程,蔣丞比劃了一下沒有把手裡的石子兒扔出來。
  他笑著從兜裡掏出了眼鏡戴上,想看清蔣丞的表情。
  剛把眼鏡戴上,就看到了蔣丞手裡多了一條皮筋,用兩根手指一挑,就往他這邊瞄了過來。
  “操!”顧飛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一顆石子兒打在了他屁股上,勁兒不大,但這個位置實在是……他邊跑邊轉過頭。
  蔣丞站窗口那兒,胳膊一抬,往腦袋上攏了個心。
  顧飛感覺自己一路回到家,嘴角都帶著笑。
  潘智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蔣丞正蹲在出站口外面的樹下邊兒咬著一袋吸吸冰嘬著。
  “到了?”他接起電話。
  “馬上,”潘智說,“你已經出來了吧?”
  “我在出站口蹲了十分鐘了。”蔣丞說。
  “我操,”潘智滿懷深情,“我真是太感動了丞兒,萬水千山也阻隔不了我們的愛……”
  蔣丞掛掉了電話,繼續嘬著吸吸冰。
  因為只有兩天時間,所以潘智基本什麼也沒帶,就背著個包從出站口跑了出來。
  蔣丞站起來沖他揮了揮手,潘智張開胳膊掄著腿就對著他沖了過來。
  他迅速側了一下身,擺了半個馬步扛住了潘智帶過來的強大衝擊力。
  “想了我沒!”潘智喊。
  “不想。”蔣丞說。
  “就喜歡你這麼口是心非。”潘智說。
  “想。”蔣丞又說。
  “就喜歡你想什麼就說什麼。”潘智馬上說。
  “過來的時候旁邊是不是坐著美女你說了一路啊,”蔣丞看了他一眼,“這會兒都停不下來。”
  “是沒少說,但不是美女,是個大姑,話太多了,”潘智歎了口氣,“隔著走道把那邊的人都說睡著了,就轉頭跟我說,我一看這一排就我一個睜著眼兒的了,也找不著機會閉上,只好陪著……渴死我了,給我嘬一口。”
  潘智伸手拿走了他手上的吸吸冰,狠狠一口,什麼也沒嘬出來就嘬了個響兒,他非常痛苦地擰著眉:“我操這滿懷希望一口下去什麼也沒有是什麼感覺你能體會嗎爺爺!”
  “走,”蔣丞笑了,“先請你喝夠了。”
  火車站附近也沒什麼高端的地方,蔣丞找了個小賣部買了兩瓶可樂,跟潘智一塊兒坐門口的小凳子上慢慢喝著。
  “哎……”潘智灌了幾口之後舒服地歎了口氣,然後盯著他看了半天,“紅光滿面啊爺爺。”
  蔣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跟我們這種單身狗明顯不一樣了。”潘智說。
  “我是單身狗的時候也跟你這種單身狗不一樣。”蔣丞喝了口可樂。
  “是,英俊的學霸單身狗……對了,”潘智把可樂瓶子伸過來跟他的瓶子碰了一下,“生日快樂。”
  “謝謝。”蔣丞說。
  “我包裡有個你喜歡的東西要送你,”潘智回手拍了拍自己的包,“要不要猜一下。”
  “套套。”蔣丞想也沒想。
  潘智正仰脖子喝著,一聽這話直接嗆了一口,低頭咳了半天,接過蔣丞遞來的紙巾把臉上的可樂都擦了才抬起頭:“我操,你現在很奔放啊爺爺。”
  “不是我奔放,”蔣丞笑了,“是覺得你一直很奔放。”
  “我最近改邪歸正了,”潘智緩了緩,“不是套套,再猜。”
  “笛子送過了應該不會再送,改邪歸正之後送了我一支筆……”蔣丞想了想,嘖了一聲,“你不會送我一套五三吧。”
  “我沒那個覺悟,”潘智說,“一會兒到你那兒了再給你看。”
  回到出租屋,潘智從包裡拿出禮物的盒子,蔣丞才知道他為什麼要等到回屋了才拿出來。
  這粉色的心型盒子,加上一圈紅色帶水鑽的小心心,再加上中間一個巨大的蝴蝶結……潘智要在大街上把這東西拿出來,他都不好意思伸手接。
  “你這什麼品味啊?”蔣丞發出了由衷的感歎。
  “這是對我失寵的抗議!”潘智捧著盒子,“對你重色輕友的抗議!對你無視咱倆多年隔輩兒情的抗議!對你……”
  “謝謝。”蔣丞打斷他,從他手裡把盒子拿了過來。
  盒子挺大的,他晃了晃,裡面的東西很沉,一晃的時候在裡頭撞得盒子咚咚響,這動靜和這重量,他差不多猜到了是什麼。
  掀開盒蓋一看,果然,是一把彈弓。
  “我靠,你他媽好歹拿東西墊一下啊,一點兒誠意都沒有。”蔣丞笑了起來,盒子裡什麼都沒有,就光身一把彈弓放著。
  “雷暴,反曲腕托,304鋼和紫檀手柄的完美結合,讓你體驗戶外暴擊的快感……”潘智跟背書似的,“怎麼樣,喜歡嗎?”
  “喜歡。”蔣丞拿起彈弓掂了掂。
  “皮筋我給你買了,這麼霸氣的得用點兒好皮筋吧,”潘智從包裡拿出了一個袋子,裡面是一圈皮筋,“北極星的,你以前是不是說過這個好用?”
  “嗯,”蔣丞接過袋子往裡一看就樂了,一個粉底兒紅心還帶鑽的盒子也就算了,連皮筋買的都是騷紫色,“你最近是不是遭遇了什麼不可言說的痛苦?”
  “幾十塊的不得挑個特別的色兒麼!還買橡膠色的怎麼體現它的價值啊!”潘智指著袋子,“這個,一拿出來,人就知道,哦喲高手,皮筋都是基……”
  “基佬紫是吧,”蔣丞往沙發上一靠,笑得不行,“孫子,我發現你真是活膩味了啊。”
  “沒,真沒,爺爺你看我真誠的目光,”潘智坐到他旁邊,“我第一次聽基佬紫這個稱呼還是從你那兒聽到的呢。”
  蔣丞笑了笑,拿了皮筋出來,用手拉了拉:“謝謝。”
  “這麼客氣,一遍遍的,”潘智懶了個懶腰,“生分了。”
  “沒,”蔣丞說,“非常真誠的,而且你過來,我特別高興。”
  “真的?”潘智很滿意地看著他,“請了幾天假陪我玩?”
  “不用請假,”蔣丞說,“我們還在放暑假。”
  “我操!”潘智喊了一聲,“沒補課?”
  “還有一星期才開始補課,”蔣丞看了他一眼,“羡慕啊?”
  “我當然羡慕了,我又不是學霸,”潘智想想又挨到他身邊,“不是,那你們這樣是不是進度就慢了啊?”
  “肯定慢啊,”蔣丞拿了剪刀剪了一截皮筋,慢慢往彈弓上裝著,“自己看書唄。”
  “對了我給你帶了一堆卷子,還有資料,都是學校自己弄的,買不到,我本來想著去複印,不過老袁給了我一套,讓我寄給你的。”潘智扯過包,從裡面拿出了一撂複習資料放到他腿上。
  這一堆的東西放腿上一擱,沉甸甸的,蔣丞猛地一下覺得很踏實。
  這種踏實估計一般人理解不了,不僅僅是面對一個高考,更多的是這些東西帶來的方向感。
  晚上沒什麼安排,確切地說,潘智來這兩天,他都沒有任何安排。
  不過潘智對於玩什麼也沒有任何要求,他倆以前就經常曠了課也沒地兒可去,找個街邊花壇一坐就能愣上一天。
  潘智對吃什麼也沒要求,想了半天就說還想吃上回那家的炒年糕。
  “叫顧飛一塊兒吧?”潘智拿出手機,“帶上他那個小美人兒妹妹?”
  “他今兒晚上有事兒,不用叫了,”蔣丞說,“咱倆自己吃。”
  “行吧,”潘智把手機放回兜裡,想了想又壓低聲音,“你倆現在住一塊兒嗎?要不我一會兒去酒店?”
  “沒住一塊兒。”蔣丞說。
  “跟我就不用裝了吧,”潘智往臥室裡看了看,“上回來還是一個枕頭,現在都是雙人枕頭了。”
  蔣丞這才想起來忘了按男朋友的要求把枕頭收起來了,本來他覺得自己臉皮已經宛若城牆,大街上說套套都沒有一絲猶豫,但這會兒猛地被潘智這麼一說,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一看那個枕頭……雖然他跟顧飛還沒來得及在這個老闆娘誇下海口說很扛造的枕頭上幹過任何事情,但這張床就如同流氓現場,一眼看過去,頓時就浮現出種種不堪入目的流氓鏡頭,讓他心虛得扭頭就打開了房門:“走吧,吃飯去。”
  吃炒年糕的時候,他要讓老闆拿了啤酒,畢竟跟潘智久別重逢……似乎沒多久,總之就是別了又重逢吧,應該喝點兒。
  “白的吧,”潘智說,“你現在是一個成年人了。”
  “大熱天兒喝什麼白的,”蔣丞咬開了一瓶啤酒瓶的蓋子,放到潘智面前,“再喝暈了晚上怎麼聊天兒。”
  潘智笑了笑:“在這兒待了這麼久,我以為你上來就得喝白的呢。”
  “這點兒時間不足以影響我。”蔣丞給自己也咬開一瓶,喝了一口。
  “挺好的,沒等受影響呢,就該走了。”潘智點點頭。
  蔣丞舉著瓶子的手頓了頓。
  “怎麼?”潘智看到了他這個細微的停頓,“明年考完試,你不就走了麼。”
  “嗯。”蔣丞應了一聲。
  潘智夾了一塊年糕放到嘴裡,過了一會兒才又抬頭看著他:“丞兒,你不會是不想走了吧?”
  “沒,”蔣丞回答,“怎麼可能。”
  “那就好,”潘智低頭又吃了兩口,“談戀愛歸談戀愛,殘存的理智還是要有那麼一點兒的。”
  蔣丞笑了笑:“你覺得我只剩殘存的理智了嗎?”
  “理論上是不會,”潘智看著他,“但是我也不知道你真談戀愛了是什麼樣,我就是有點兒擔心。”
  “放心吧,這個不用擔心。”蔣丞說。
  “嗯,”潘智笑著點點頭,“要不你順帶讓顧飛也加把勁吧,考一個學校沒戲,考一個城市也好點兒吧,到時你倆就不用上演含淚揮別異地戀的戲碼了。”
  蔣丞沒有說話。
  潘智的話說得他心裡突然一緊,挺平常的一句話,任何人說出來都不會有什麼奇怪的一句話,卻突然讓他很害怕。
  “怎麼了?”潘智看著他。
  “沒。”蔣丞搖了搖頭。
  “你倆沒出問題吧?”潘智問。
  “沒。”蔣丞回答。
  這回輪到潘智沉默了,看著他估計是不知道該問什麼了。
  “我沒想那麼遠,”蔣丞說,“也不是沒想,就是沒太細想。”
  “不是,爺爺,”潘智有些茫然,“也不是太遠吧?就一年了啊。”
  “很久。”蔣丞說。
  “……哦,”潘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是又沒說出來,過了一會兒才拿酒瓶晃了晃,“明天你是不是帶我去看你拍照片?”
  “嗯,”蔣丞點點頭,“不過有點兒無聊。”
  “有女模特嗎?”潘智問。
  “有,”蔣丞掃了他一眼,“都挺漂亮的。”
  “那怎麼會無聊呢,”潘智立馬微笑著說,“多麼有聊,萬一碰上一個有緣的……”
  “然後異地戀麼?”蔣丞斜了他一眼。
  “異地就異地啊,我又不像你似的,”潘智點了根煙,把煙盒放到他面前,“也沒誰想著能天長地久吧,談個戀愛嘛。”
  “渣男。”蔣丞繼續斜眼兒瞅著他。
  “……行吧我渣男,”潘智有些無奈,叼著煙愣了很長時間才跟下了決心似地看著蔣丞問了一句,“你不會是真想著天長地久吧?跟顧飛。”
  蔣丞沒說話,也拿了根煙點上了,抽了兩口之後他彈了彈煙灰,什麼也沒彈下來:“不行麼?”
  “可能嗎?”潘智反問。
  這話大概也就因為是潘智說出來的,他才沒有一杯子直接扣過去,反倒是被他這一句話問得心裡都抖了一下。
  潘智是鐵子,一般誰也不會放棄情商這麼說話,只有潘智才敢跟他這麼直來直去的。
  吃完飯跟潘智散了會兒步,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倆人往沙發上一攤,就都不想動了,吃飯時的話題他倆沒再繼續聊,也沒法再聊。
  於是就閒扯,他跟潘智之間廢話很多,看個電視他倆都能就某個傻逼情節連說帶樂地聊上半小時。
  “睡吧,”蔣丞感覺都聊累了才拿過手機看了一眼,發現都過了12點了,“明天上午拍照,九點我就得到地方。”
  “給我拿你那個單人枕頭吧,”潘智直接往下蹭了蹭躺倒在沙發上,“別讓我再拿毛巾被卷了。”
  蔣丞笑著進屋給他拿了枕頭:“不跟我一塊兒睡床嗎?”
  “不了,”潘智嘖了一聲,“萬一顧飛半夜查崗多尷尬啊,我一個直男。”
  蔣丞轉身進了屋,坐到床邊的時候,潘智又在外面說了一句:“丞兒,我之前那個話吧,說得可能有點兒不合適……”
  “沒。”蔣丞說。
  “我就是有點兒擔心,你吧,”潘智停了停,“你不能什麼事兒都跟考試複習一樣……是吧。”
  蔣丞沒說話。
  “晚安爺爺。”潘智說。
  蔣丞坐在床邊一直沒動,困得很,但是感覺躺下了也睡不著。
  他拿過手機,點開消息看了看,沒有顧飛的。
  把倆人所有的聊天記錄翻了一遍之後,蔣丞覺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他倒到枕頭上,給顧飛發了條消息。
  -你想過以後的事嗎
  一直到他睡著,顧飛也沒有回復。
  都要開始做夢了,蔣丞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
  說好的留一根神經呢?
  嘖。


第83章
  早上醒過來的時候屋裡靜得很, 屋外倒是挺熱鬧, 放暑假了的小學生們跟瘋了一樣叫喊著,間或夾著老頭兒老太太的咒駡聲。
  蔣丞打了個呵欠,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還行,洗漱完吃個早點過去拍照時間正好。
  “孫子!”他一邊下床一邊沖客廳喊了一聲, “起床了!”
  客廳沒有潘智的回應, 他套上衣服走出臥室:“孫……”
  客廳沙發上沒有他孫子, 只有疊好了的小毛巾被和枕頭, 他愣了愣,拿手機給潘智打了過去。
  “你起來了?”那邊潘智接了電話, 一聽就是在外面,背景聲音很雜亂。
  “你上哪兒去了?”蔣丞一聽這動靜就愣了, “你別跟我說你現在有早鍛煉的習慣啊。”
  “早什麼鍛煉!”潘智說, “我在早點攤這兒呢,給你和顧飛買好吃的了,你收拾完了趕緊下來,要不該涼了。”
  “不是,你什麼毛病?”蔣丞趕緊進了廁所,夾著手機一邊擠牙膏一邊說,“我起碼得20分鐘吧。”
  “一邊洗臉一邊尿尿,一邊拉屎一邊刷牙,超過十分鐘我叫你爺爺。”潘智說。
  “你天天叫我爺爺,”蔣丞說,“我就想問問你為什麼這樣神奇。”
  “就顧飛吧,早上問我你起了沒,我說沒見起,他就問我想吃什麼,他去買……”潘智說。
  “那讓他買啊,你搶什麼?”蔣丞一邊刷牙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你不覺得他這個做派很像在照顧他媳婦兒和媳婦兒的閨蜜麼?”潘智說,“作為一個新時代的直男,我非常不能忍受被我哥們兒的男朋友這麼照顧。”
  “我覺得他這個做派很像新時代渣男要勾搭我閨蜜。”蔣丞說。
  “這就是你這種基佬和我這種直男的區別了……行了別廢話趕緊收拾了下來,我看到他過來了,”潘智說,“我跟他單獨相處多不合適啊。”
  “知道了。”蔣丞笑著掛了電話。
  掛掉電話之後才想起來沒糾正一下潘智這個媳婦兒和閨蜜的說法似乎有點兒問題。
  顧飛溜達到蔣丞樓下的早點攤時,潘智正往一張桌子上放吃的,桌上已經擺滿了。
  “早。”他過去跟潘智打了個招呼。
  “早,你要餓了先隨便吃兩口墊墊,”潘智說,“我還要了幾屜兒包子,還沒蒸好。”
  “沒事兒,我等蔣丞下來吧,”顧飛往樓上看了看,“他起了沒?”
  “起了,”潘智看了他一眼,“你沒聯繫他麼?”
  “反正一會兒就下來了。”顧飛笑了笑。
  潘智擠到老闆那兒去催包子之後,他坐了下來,潘智這話問得他有些尷尬。
  他的確是沒聯繫蔣丞,從昨晚上蔣丞發來那個消息之後,他一直沒有聯繫過蔣丞,雖然這一晚上他想蔣丞想得厲害。
  但一想到蔣丞那條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復的消息,他就有些不敢聯繫蔣丞,一夜他都沒睡踏實,醒醒睡睡的,腦子裡全是蔣丞那個問題。
  他不知道如果蔣丞當面問他,他該怎麼回答。
  蔣丞從樓道裡出來往這邊走過來的時候,他抬手往那邊揮了揮。
  蔣丞沖他笑了笑,也揮了揮手。
  這個笑容讓他有種想沖過去摟住蔣丞狠狠親一口的衝動。
  “喂豬呢。”蔣丞走到桌子旁邊,從潘智剛拿過來的籠屜裡捏了個包子咬了一口。
  “我小時候,總在家裡吃早點,我媽說外面的不乾淨,我簡直羡慕那些在外面吃早點的同學羡慕得不行,”潘智坐下了,看著一桌子吃的,“我就想等什麼時候我自己能在外頭吃早點了,我就把早點攤上的所有東西都點上擺一桌。”
  “你高中以後不是一直在外頭吃麼。”蔣丞說。
  “是啊,但是還是不過癮,憋大發了沒個十年八年的緩不過來。”潘智喝了口豆漿。
  早點有些過豐盛,顧飛一邊聽著蔣丞跟潘智聊天兒,一邊埋頭苦吃,最後也還剩了半屜包子。
  “浪費了。”蔣丞摸了摸肚子。
  “打包唄,一會兒碰上流浪狗啊貓的就喂了。”潘智拿個塑膠袋把包子裝上了。
  今天拍照的是衣服,丁竹心跟一家什麼自主品牌合作的一個系列,所以就在她工作室的棚子裡拍,相對來說會輕鬆一些。
  潘智跟蔣丞完全不同的性格,顧飛有時候覺得他倆關係好大概是因為互補,蔣丞不太會跟不熟的人說話,潘智就不同,到了地方沒幾分鐘,就跟兩個女模特聊上了。
  倆姑娘化妝的時候都還拉著他說話。
  “佩服麼?”蔣丞坐在一邊等著化妝,順便看一下品牌的宣傳小冊子先瞭解一下。
  “嗯。”顧飛點點頭。
  “昨天跟你媽聊得怎麼樣?”蔣丞問。
  “吵了一架,不過還行吧,跟她聊不吵是不可能的。”顧飛笑笑。
  “顧淼有沒有鬧?”蔣丞又問。
  “沒,昨天自己畫畫了,有空給你看。”顧飛說。
  “好,你頭像那種風格的嗎?”蔣丞笑了。
  “差不多吧,我覺得頭像那個兔子已經是顛峰之作了。”顧飛把相機鏡頭裝好,舉著往四周看著。
  “昨天我給你發消息……怎麼沒回?”蔣丞問得有些猶豫。
  “我睡著了,”顧飛還是舉著相機,“沒有聽到。”
  “不說給我留了根神經麼。”蔣丞說。
  “昨天太困了,”顧飛輕聲說,轉頭拿相機對著蔣丞,從鏡頭裡看著他的側臉,“直接倒頭就睡到今天早上了……我換個響點兒的提示音,就不會聽不到了。”
  “算了吧,”蔣丞往他這邊看了一眼,“晚上還是踏實點兒睡,黑眼圈兒都出來了。”
  妮妮沖蔣丞招手,讓他過去化妝。
  蔣丞站起來往那邊走的時候,顧飛的手在他腰輕輕扶了一下。
  他的身體擋住了顧飛,這個隱蔽的動作沒有人看到,但夏天裡顧飛手心裡的溫度還是很明顯,腰上暖暖的一掃。
  蔣丞現在化妝已經習慣了,往那兒一坐,眼睛一閉,有時候還能打個小盹兒。
  顧飛說倒頭就睡,睡到了今天早上,這話不是真話。
  他對顧飛的一切都很熟悉,真睡得那麼死,就不可能有黑眼圈兒,不只是這一點,也許別人注意不到,但顧飛臉上不明顯的疲憊他看得很清楚。
  顧飛這一夜沒睡好。
  而且不是因為他老媽和顧淼,如果真是因為她倆,顧飛不會不說。
  就是因為自己那條消息,那條他想撤回的時候已經過了時間無法撤回的消息。
  他不知道顧飛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事,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問,會不會有一種纏著男朋友要一個結果的感覺。
  或者顧飛想過,只是沒有一個答案。
  拍照的時候顧飛跟平時差不多,會耐心地提醒他的動作和角度,雖然他心裡不太踏實,還有點兒不那麼痛快,但看到顧飛的時候,又還是會感覺舒服。
  顧飛的每個動作都讓他舒服,舉著相機的時候,單膝跪下的時候,彎腰找角度的時候,甚至低頭檢查照片的時候,他都覺得移不開視線。
  偶爾跟潘智眼神對上,潘智會意味深長地沖他一笑,然後繼續盯著旁邊的姑娘,他當然也會迅速地回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拍完今天的照片準備走的時候,他看到潘智已經跟一個女模特加上了微信,離開的時候倆人還眉來眼去依依不捨的。
  “你這什麼效率……”蔣丞說。
  “倆都閑著沒事兒的效率,”潘智劃拉著手機,“不過我真挺喜歡她這長相,起碼不是蛇精網紅臉。”
  “是麼,”蔣丞想了想,“我沒注意。”
  “那是,別說是個女的了,就算是個帥哥,以您這狀態,也未必能注意得到,”潘智說,“我可算知道你談個戀愛什麼狀態了。”
  蔣丞看了一眼在前面走著的顧飛。
  什麼狀態?
  潘智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雖然他今天看顧飛依然帥得讓人肝兒顫想撲上去各種搓揉,但心裡還是憋悶的。
  他發現顧飛還有他一直沒瞭解到的一面,那就是這個人,非常能憋,無論是什麼樣的事,顧飛都能壓得住。
  也許跟顧飛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有關係,很多事兒他必須這樣處理,已經養成了習慣,但對於自己來說,面對這樣的狀態,只會覺得像被裹在了厚重的棉被裡。
  憋,悶,喘不上氣兒,使不出勁兒來掙紮,掙紮了也撕不開口子……
  中午三個人一塊兒吃完飯之後,顧飛就準備回去了,下午還得帶顧淼去上課。
  “那我倆去逛街了啊?”潘智說,“我跟蔣丞瞎轉悠能轉幾個小時。”
  “嗯。”顧飛笑著點了點頭。
  蔣丞沒說話,潘智走到一邊去了他才看了一眼顧飛:“走吧。”
  “晚上一塊兒吃飯?”顧飛問,“王二餡餅?”
  “再說吧。”蔣丞有點兒提不起興致來。
  “丞哥,”顧飛看著他,“我……”
  “走吧。”蔣丞打斷了他的話。
  “等潘智走了吧,”顧飛往潘智那邊看了一眼,“我請你吃大餐。”
  “不要臉,潘智在的時候吃餡餅,潘智走了吃大餐,”蔣丞斜眼兒瞅著他,“不要臉。”
  “哎,”顧飛笑了起來,“今天晚上吃大餐好不好?或者明天他走之前?”
  “再說吧。”蔣丞回答。
  “這不又回來了嗎,”顧飛說,“閉環。”
  “是啊,難受吧?”蔣丞看著他。
  顧飛沒說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我想過,從你問我有沒有想過交個男朋友開始就在想了。”
  蔣丞愣了愣,看著他沒出聲。
  “我可能比你想得要多,但這事兒不是一句兩句一個回答就說得清的,”顧飛低聲說,“不是麼?”
  “大概吧。”蔣丞有點兒轉不過彎來。
  一直到顧飛走了,他跟潘智倆人漫無目的地順著路溜達了好半天了,他才慢慢回過神來,皺了皺眉。
  顧飛說比他要想得多,也許吧,至少他沒有從“有沒有想過交個男朋友”那時開始想,他甚至在潘智這次問出那樣的話來之後,才覺得應該細想想了。
  但他要的就是一個回答,並不需要說得多清楚,他只要那麼一個回答。
  我想過以後,以後也要跟你在一起,無論怎樣都要在一起。
  僅此而已。
  也許是自己還是按著慣常的思路,跟顧飛完全不同的角度去想問題了吧,他想要的是結果,顧飛想說的是過程。
  但再細想一下,設定了結果,一切過程都是沖著這個結果去的,而先從過程開始,那也許會有無數的結果。
  蔣丞輕輕歎了口氣。
  顧飛,你想了很多,你想了什麼?
  他跟潘智一路溜達到了市中心的購物廣場,一路吃吃喝喝,最後坐商場的椅子上聽了快一小時的歌。
  對面店鋪放了一台自助點唱機在門口,蔣丞都沒想到這小破城市裡的人都還挺放得開的,一小時裡幾乎就沒斷過人。
  有唱得不錯的,有唱得誰也聽不見的,有唱的時候基本就是對著歌詞念了一遍的,還有跑調跑到讓人想過去把這機子電源給掐了的……
  “丞兒,你要不要去唱一首,”潘智說,“給他們開開眼,知道什麼叫唱歌。”
  “我比較喜歡深藏不露。”蔣丞挺久沒唱歌了,以前經常跟潘智他們一塊兒去唱,但這種場合,他還是更願意坐這兒聽人跑調。
  “那我來一首,”潘智站了起來,整了整衣服,“你給我錄下來我發朋友圈。”
  “……你四爺爺正去世呢,你能不能不要發這麼歡樂的東西。”蔣丞說。
  “我又不發給老袁看,”潘智想了想,“我唱個什麼呢?”
  沒等蔣丞回答,他已經走過去了,邊走邊說:“紅日吧,我看看有沒有加速版的。”
  蔣丞笑了起來,這歌他們差不多每次去K歌都會點,作為最後的結束,一幫人一塊兒吼。
  潘智歌唱得挺好的,雖然粵語發音不怎麼樣,但在之前那些人的襯托之下,簡直如同專業歌手,一開口,馬上就有路過的人停了下來。
  蔣丞舉著手機對著他錄著。
  潘智差不多算人來瘋,有人看,他就唱得特別起勁,最後加速的時候他猛地一轉身,指著蔣丞:“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別流淚心酸,更不應捨棄,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
  旁邊的人立馬全都看了過來,蔣丞簡直想給他豎個中指。
  但幾句之後,蔣丞又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不知道是因為潘智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還是因為想到了過去那些放肆的日子。
  或者只是因為……想到了顧飛。
  他盯著手機螢幕,最後潘智唱完之後他迅速低頭站了起來,轉身從正在鼓掌的圍觀群眾裡擠了出去。
  潘智追上來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常態。
  “怎麼樣!”潘智把胳膊搭到他肩上,“我看看視頻。”
  “錄了好幾段,”蔣丞低頭在手機上點著,“我發給你吧,自己看。”
  “早知道今兒咱們不應該瞎轉悠,應該找個地兒唱歌去,”潘智說,“好久沒唱了,要不……明年吧,考完了咱找一幫人出去玩去,旅個行啊什麼的,吃喝唱玩夠本兒了的。”
  “好。”蔣丞笑笑。
  “我是想著啊,跟你考一個學校我肯定沒戲,不過讓我爸媽拿錢砸也得砸到跟你待一個城市,”潘智伸了個懶腰,“我以前吧,覺得就算你走了,我還一幫朋友呢,現在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兒,還是跟你在一塊兒最舒服,你不在,我會想你……”
  “控制一下,”蔣丞說,“您好歹一個直男,這話說出來不知道的以為你對我有什麼想法呢。”
  “我對你的想法就是咱倆最好能是一輩子鐵子,”潘智說,“什麼男朋友老婆媳婦兒的,都比不上鐵子。”
  蔣丞笑了起來:“啊,是。”
  “你別樂,”潘智嘖了一聲,“我也就是不喜歡男的,要不也沒顧飛什麼事兒了。”
  “要不你跟顧飛說去。”蔣丞說。
  “算了,你知道就行了,”潘智說,“我可能打不過他。”
  跟潘智混了一個下午,在王旭家店裡等顧飛和顧淼過來的時候,蔣丞的心情已經好了不少,就是聽著王旭跟潘智扯蛋,他一直都想笑,王旭非常奔放地一通吹,連易靜都拿出來顯擺了半天。
  “你別以為你大城市長大的,”王旭一拍桌子看著潘智,“就真的什麼都牛,我就問你,你喝得過我麼?”
  “……喝不過,我根本就不想喝,”潘智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又歎了口氣,“我操我為什麼要降低智商跟你扯這麼久?”
  “因為你智商本來就不高,就你剛發朋友圈的那女的,”王旭拿出手機一邊翻一邊說,“我就覺得你智商不高,審美也不怎麼樣。”
  “行行行行,行了,我低,我一切都低,”潘智按住了王旭的手,“那女的吧,是比不過你們班長,真的。”
  “切,一點兒也不真誠,其實心裡還是不服氣的吧。”王旭瞪著他。
  “服氣,太服氣了,五體投地服,”潘智說著往門外看了一眼,“哎這個才是真美人。”
  王旭回頭瞅了一眼:“對沒錯!”
  顧淼抱著滑板走進了包廂,直接走到了蔣丞身邊,把滑板靠著椅子放好,拿起他面前的杯子一口氣把水都喝光了。
  “滑回來的嗎?”蔣丞抽了張紙巾把顧淼腦門兒上的汗擦了。
  顧淼點了點頭。
  “淼淼,女神?”王旭把自己的杯子推了過來,“這兒還有水。”
  顧淼看著他,沒有反應。
  “我沒喝過的,乾淨的。”王旭說。
  顧淼還是一臉冷漠地看著他。
  潘智伸手拿過杯子,把水倒進了蔣丞的杯子裡,顧淼拿過來一仰頭又灌光了。
  “哎。”潘智在一邊笑得不行。
  “二淼,謝謝哥哥們。”顧飛走了進來,說了一句。
  顧淼站起來,沖他們鞠了個躬,又一揚手,沖蔣丞打了個響指,豎了豎拇指。
  蔣丞馬上一揚手也給她回了一個。
  顧飛跟他們打了招呼,又出去洗手了:“王旭給二淼拿包濕巾吧。”
  “好。”王旭馬上找了濕巾給了顧淼擦手。
  蔣丞看著她擦手,顧淼心情看上去不錯,今天下午應該玩得挺開心的。
  一直坐在他旁邊的潘智站了起來,坐到了王旭身邊,王旭看著他:“怎麼,要跟我拼酒?”
  “……吃餡餅也需要拼酒?”潘智有些無語。
  “小看我家餡餅?我告訴你!就我們市,你打聽一下,王二餡餅……”王旭一說起他家餡餅就來勁了,瞪著潘智就開始說,仿佛推廣大使。
  顧飛進來的時候看到蔣丞身邊空出來的位置愣了愣,再看被王旭扯著一臉無奈的潘智,歎了口氣之後打了個岔:“隊長,都餓了,先吃吧。”
  “不等你早吃了!等著!”王旭站起來去了廚房。
  顧飛坐下,那邊潘智松了口氣:“我真想打他啊。”
  蔣丞笑了起來,雖然他對顧飛還有些不爽,一想起來就各種迷茫不解裡帶著憋屈,但顧飛在他身邊坐下,聞到顧飛身上熟悉的氣息時,他又會覺得心情瞬間就好了起來。
  人一旦矛盾起來,簡直不可理喻。
  顧飛垂下胳膊,手伸到桌子下邊兒,在他腿上輕輕摸了摸,他看了顧飛一眼,顧飛沖他笑了笑,又抓住他的手捏了捏。
  潘智清了清嗓子。
  “怎麼?”顧飛笑了,看著他。
  “沒眼看,”潘智說,“顧淼,我們去廚房拿餡餅好不好?”
  顧淼捧著杯子看著他。
  “我們去拿餡餅?”潘智趴到桌上,又問了一遍。
  顧淼這回有了反應,大概是餓了,她站起來,跟著潘智去了廚房,走出包廂的時候還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顧飛在門關上的同時回頭在蔣丞臉上親了一口。
  蔣丞也非常迅速地湊過去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鹹的吧?”顧飛問。
  “嗯。”蔣丞喝了口茶。
  “今天二淼做遊戲很來勁,我陪著玩了半天,出一身汗。”顧飛笑笑。
  就顧飛這樣的笑容,就顧飛這麼小聲地跟他說著話的時候,蔣丞就會覺得自己是個特別沒有立場的人,這種時候他就想這麼盯著顧飛,什麼都不再想,什麼都不再操心。
  什麼不爽,什麼不安,什麼什麼什麼什麼,全都甩到了一邊。
  一直到潘智的虛擬四爺爺喪事辦完,兩天假期結束走人,他都沒再去想那些讓他心煩的問題。
  把潘智送走之後,他和顧飛回到出租屋裡,在床上滾著膩了半天,他心裡的那些不爽不安才慢慢重新復蘇。
  就像怎麼也殺不死的那些雜草,稍不留意就會重新冒頭。
  畢竟根兒還在。
  顧飛側躺在枕頭上玩著手機,他從身後抱住顧飛:“哎。”
  “嗯?”顧飛摸摸他的胳膊。
  “一會兒我看會兒書,你陪我吧,”蔣丞說,“今兒晚上不回去了?”
  “好。”顧飛翻個身平躺著,把他胳膊往自己身上拉了拉。
  “你要不要也……看看書?”蔣丞問。
  “我先抄作業吧。”顧飛笑了笑。
  “顧飛,”蔣丞沉默了很久才輕聲問,“你是不是沒想考大學?”
  “如果要考,也就本地的,”顧飛說,“那幾個垃圾學院。”
  “是因為顧淼嗎?”蔣丞問。
  “很多問題,”顧飛把手機放到了一邊,“二淼換環境不可能,我不可能不管她就這麼去別的地方上學,她和我媽,我要不在,會一團糟的。”
  “嗯。”蔣丞點點頭,這些其實他很清楚,顧淼連滑板換輪子都不能接受,這些問題顧飛不說,他也都能想到,也能理解,但就還是覺得哪裡有點兒不對勁,但到底是哪裡,他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愣著躺著,很長時間都沒說話。
  “如果我考完去上學了,”蔣丞說,“你還留在這裡,是吧。”
  “嗯。”顧飛應了一聲。
  “然後呢?”蔣丞看著他。
  顧飛輕輕皺了皺眉,轉過臉看著他:“我不知道會怎麼樣,有些事不是現在就能……”
  “什麼意思?”蔣丞坐了起來,“你是不是對異地沒什麼信心?”
  “不是,”顧飛也坐了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
  “顧飛,”蔣丞打斷了他,“你問過我,是想跟你談戀愛,還是想跟你談個戀愛,對吧?”
  “嗯。”顧飛抓住他的手。
  “我以前就在想,你為什麼這麼問我,現在我知道了,想談戀愛的是我,想談個戀愛的,”蔣丞抽出手指著他,“是你。”


第84章
  顧飛看著蔣丞, 蔣丞指著他說完“是你”之後, 就一直盯著他沒有移開過目光。
  有時候他覺得蔣丞除了擁有所有學霸的特質和技能之外,還擁有別的學霸沒有的神奇邏輯,能把事情完全顛倒,細想想似乎還能讓你認同,覺得他好像並沒有什麼不對。
  這個能力之前文身的時候顧飛就領教過一次, 但他當時並沒有解釋, 現在蔣丞又一次發揮了神力。
  其實當初他問的那個問題, 在兩個人眼下的狀態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無論是怎麼樣的回答,無論是怎麼樣的想法, 都已經沒有了意義。
  沒錯,他當初更希望蔣丞要的只是跟他的一次戀愛, 跟我談個戀愛, 可以是嘗試,可以是衝動,可以是寂寞,都可以。
  但蔣丞並沒有回答,似乎也沒有辦法把這兩個東西完全準確地分離開來,所以他選擇了一頭紮進去,我會喜歡你到你不再需要那天為止。
  只要你想要的是“我”,而不是別人,我就可以。
  所以現在蔣丞指著他說想要談個戀愛的是你時,他雖然覺得很意外,有點兒生氣,有點兒氣得想笑,但又竟然覺得蔣丞的邏輯沒有問題。
  是啊,願意在你停下時停下的人是我。
  顧飛覺得現在必須說點兒什麼,可卻不敢輕易開口。
  蔣丞神邏輯,敏感衝動,最可怕的是,他能感覺到蔣丞沒有安全感,那種時刻要想抓緊害怕失去的狀態,他經常能體會得到。
  顧飛,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蔣丞放在心裡的證據。
  慎重啊。
  異地不是不可以,但一流大學的環境,和鋼廠的環境,會讓兩個人長期分處於完全不同狀態裡的兩個人漸漸失去共同話題,慢慢淡掉。
  也許等不到異地那天,我們就會因為眼下這樣的分歧,不斷地爭吵和探究,最終因為疲憊而回到各自的世界裡。
  當然也有可能奇跡發生,我們走到了終點。
  有些事不是能只像解一道題那樣去理解,一道題只有一個正確答案,無論過程怎樣,你要做的就是不斷地找到通往正確答案的那條路。學霸能找到捷徑,學渣繞點兒圈子,但最終都會到達終點,因為答案只有一個,除此之外的都叫做錯誤答案。
  而他倆現在的處境,有無數的可能性,有無數的答案,這些都叫做答案,也許有一二三,有四五六,卻沒有誰能說哪個是錯,那個是對。
  顧飛看著蔣丞,也許他過於悲觀和謹慎,過於想要保護蔣丞不受到一點傷害,而蔣丞跟他完全相反,樂觀衝動直白敏感,基本屬於“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型的。
  這些話無論他想過多少次,一個字,他都不能跟蔣丞說。
  他沒有離開的辦法,他甚至連離開這兩個字都不敢多想,更不要說去琢磨離開的辦法,而蔣丞,沒有留下的理由。
  這是個暫時無解的僵局,如果在奇跡出現之前他們沒有走到想要的那一步,這就是個死局。
  蔣丞顯然沒有也不願意去想這樣的結局,他也沒有必要讓蔣丞去面對這些蔣丞認為根沒有必要考慮的問題。
  “我沒有,”顧飛看著蔣丞,“你們學霸記東西只挑自己想記的嗎?不講道理。”
  “少轉移話題,”蔣丞冷笑一聲,“顧飛,有時候我覺得說你是個學渣真挺委屈你的,就你這思維和反應速度,絕對是學霸級別的。”
  “我除了問過這一句,有沒有說過別的?”顧飛還是看著他。
  “說什麼別的?”蔣丞眯縫著眼睛,一臉不屑,“不記得,我就記得你還怕在身上文身,怕以後分了還有我的記號。”
  “你信不信我抽你?”顧飛問。
  “抽了才信。”蔣丞回答。
  顧飛沒說話,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突然胳膊肘一抬,對著蔣丞的臉就砸了過去。
  不過不得不佩服的是蔣丞的反應,在他胳膊肘抬起來的瞬間,蔣丞就已經往後一仰躲開了。
  只是顧飛也並沒想砸他的臉,胳膊順勢頂在了他咽喉上往下一壓,蔣丞被他頂著脖子壓倒在了床上。
  “操。”蔣丞瞪著他。
  “你也太不瞭解我了,”顧飛胳膊卡著他咽喉,一條腿壓在了他手上,他另一隻手想抬起來的時候被顧飛一把抓住了,“我怎麼可能捨得砸你臉。”
  “嘖嘖嘖。”蔣丞勾勾嘴角。
  “我會喜歡你一直到你不需要為止,”顧飛壓著他,“我說過沒有?”
  “說過。”蔣丞回答。
  “那你為什麼說不記得。”顧飛問。
  “我他媽在生氣啊,”蔣丞說,“生氣的時候就是什麼都不記得,怎麼你有什麼意見嗎?有意見憋著。”
  顧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就這麼不講理不服也憋著,”蔣丞皺了皺眉,沉默了一會兒又看著他,“你這話原來我就覺得是句情話,乍一聽特別美好,但就是不能細想。”
  “嗯?”顧飛拿開了壓在他脖子上的胳膊,低頭吻了吻他。
  “其實你意思就是如果我要跟你分手,你就會同意是吧,”蔣丞看著他,“主動權在我這兒。”
  顧飛沒說話,又低頭吻了他一下。
  “看上去主動權在我這兒,其實您一點兒也不被動,”蔣丞斜了他一眼,“來去自如的是吧。”
  顧飛歎了口氣:“你要真不想跟我在一塊兒了,我死纏爛打也沒意義啊。”
  “說是這麼說……”蔣丞抬頭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巴。
  “哎!”顧飛嚇了一跳,沒敢動,蔣丞這一口咬得很大也很用勁,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夢遊的時候墊過下巴,能讓人咬得這麼穩准狠。
  蔣丞咬了能有快十秒鐘才松了嘴,腦袋擱回了枕頭上:“顧飛,跟你說個事兒。”
  “嗯。”顧飛點點頭。
  “我想得可能是沒你全面,我就覺得一步一步,有什麼就解決什麼,人總得有個奔頭,感情也好,生活也好,總得有個方向,你才知道你要幹什麼,”蔣丞說,“反正我是這樣。”
  “嗯。”顧飛點頭。
  “我幹什麼事兒,都不喜歡先給這事兒扣個‘不可能’的帽子,你懂我意思嗎?”蔣丞又說。
  “我懂。”顧飛看著他。
  “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就一個事兒,你答應我。”蔣丞盯著他。
  “你說。”顧飛跟他對視著。
  “別讓我跑了,”蔣丞說,“別我一說算了,你就來去自如走了,你多纏一會兒,行嗎?萬一我後悔了,回頭你不在那兒了怎麼辦?”
  顧飛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他吸了口氣,把那種不好受的感覺強行壓了下去,他不想當著蔣丞的面流眼淚。
  “好,”他點點頭,“但是你也要答應我。”
  “什麼?”蔣丞問。
  “我討厭有人為我犧牲,為我放棄什麼,”顧飛覺得這大概是自己能跟蔣丞說的最直白的話了,“我不需要,你的路你該走就走,不要停,你懂我意思嗎?同情,放棄,這些會讓我有壓力,會覺得累。”
  “懂了,”蔣丞捏了捏他下巴,“我很堅定的。”
  顧飛笑了笑。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輕?”蔣丞說。
  “嗯?”顧飛愣了愣。
  “就算你只有50斤,膝蓋壓人手上的重量是多少你算過嗎?”蔣丞說,“我可以給你算一下。”
  顧飛笑了,移開了一直壓在蔣丞手上的腿。
  “我要報復。”蔣丞說。
  “好,”顧飛說,“怎麼報復?拿你50斤的腿壓我手五分鐘?”
  “拿我一米八的小丞丞,”蔣丞扳著顧飛的肩一掀,跟著翻身壓到了他身上,“幹你一節課。”
  “……有尺子嗎我量量小丞丞有沒有一米八?”顧飛笑了起來。
  “你那什麼,恢復了沒?”蔣丞貼在他耳邊小聲問。
  “什麼?”顧飛笑著問。
  “您的屁股,”蔣丞嘖了一聲,“裝他媽什麼傻。”
  “啊,”顧飛笑得更厲害了,“恢復了,您要用嗎?”
  “我操,”蔣丞騎在他身上,往他胳膊上甩了一巴掌,“我發現你真是欠幹。”
  “快幹,”顧飛頂了頂胯,指尖往他小腹上勾著往下,拉開了他的褲子,“要我給你傳授點兒經驗嗎?”
  “我的學習能力,”蔣丞抓著他手腕,把他的手按到了頭頂上,“是很強的。”
  談戀愛的時候,很多事都可以用幹一場來解決。
  其實蔣丞覺得今天的談話並沒有解決實際的問題,他想要的回答……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回答,他都已經記不清了,而顧飛給出的是什麼樣的解釋,他突然也不是太在意了。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和顧飛說的,是相互矛盾的,但他們也相互答應了對方,哪怕對方要求的跟自己的本意根本是背道而馳。
  也許他要的不過就是一次發洩,一次耍彪,心理上的,生理上的,我有一些話,需要你知道,我有一些欲望,需要你承擔。
  他當然知道有些事目前是無解的,但他們還在一起啊。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顧飛正趴枕頭上玩手機,他過去抓了抓顧飛的屁股:“怎麼又趴著了?是不是……疼?”
  “沒,”顧飛偏過頭,“您能不能動用一下您學霸的觀察力,我平時玩手機有一大半時間都是趴著的。”
  “啊,是麼?”蔣丞想了想,趴到他旁邊,小聲說,“不舒服不用給我面子,知不足才能進步。”
  顧飛沒說話,扔開手機趴枕頭上笑了半天。
  “操,”蔣丞下了床,坐到了書桌前,“真他媽傷自尊啊。”
  “丞哥,”顧飛蹭到床邊,伸手在他腿上摸了摸,“我有一句實話要說。”
  “說吧。”蔣丞翻開了書。
  “舒服的,真的,”顧飛說,“丞哥今天兩米八。”
  蔣丞偏了偏頭,斜眼兒瞅著他:“我跟你說,就你這種態度,換個人早被我抽死了,我也就能忍你了。”
  “我也一樣啊,”顧飛說,“你怎麼樣我都沒脾氣,我就怕你發脾氣。”
  “怕什麼,我發脾氣是發脾氣,發完了就完了,我脾氣本來就不好,不發脾氣才神奇呢,”蔣丞轉了轉筆,低頭開始做題,“我其實也不是非要發脾氣,我就是……害怕。”
  “我知道,”顧飛坐起來,在他背上搓了搓,“我知道。”
  “你知道麼顧飛,”蔣丞邊寫邊說,聲音有點兒低,“我沒有家了,我就這麼一個人,在這裡,租一間房,腳底下是空的。”
  顧飛看著他。
  “我往後靠,後面有你,我就踏實,”蔣丞低頭一直唰唰寫著,“我不是不去面對現實,我就是一想到如果你不在我旁邊了,我就真的,一腳踩空了。”
  顧飛沒說話,起身跨到蔣丞身後,跟他擠著坐在了椅子上,摟著他的腰。
  屋裡變得很安靜,顧飛腦門兒頂在蔣丞後背上,能聽到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能聽到蔣丞平穩的呼吸聲,如果再貼近一些,還能聽到他的心跳。
  這種感覺很好。
  “我在這兒。”顧飛輕聲說。
  “嗯?”蔣丞應了一聲,筆沒有停。
  顧飛有時候挺佩服他這種能力,有幾次蔣丞在寫英語作文,愣是跟他一邊聊一邊寫了長長一段,似乎還沒有出錯。
  “我就在這裡,在你後頭,我哪兒都不去,”顧飛說,“別怕。”
  “嗯。”蔣丞笑了笑。
  顧飛閉上眼睛,就這樣吧,向蔣丞學習,有些事兒先不要去想了,你不願意想的,我就不提,你覺得不重要的,我就不想……這麼美的記憶,這麼美的經歷,也許這一輩子就撒這麼一回野。
  你想回頭的時候我就在這裡,你想家的時候我就在這裡,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在這裡,能站多久就站多久。
  四中的暑假終於結束,一幫人回到學校的時候都罵罵咧咧的,各種不滿,但所有人都沒有缺席,看上去心情都還很好。
  一邊嫌棄假期太短,一邊覺得沒有一幫同學天天見面很寂寞。
  補課開始,就痛並快樂著了。
  不,快樂一定是更多的,蔣丞看了看四周的人,一個個也沒誰聽課的,老師在講臺上自己講自己的,下面的人熱烈地說著假期見聞,連聲音都顧不上控制了。
  “喊!喊!再大點聲兒,我站這兒都還沒聽清呢!”老魯揮著教鞭,“說你呢!就你!別瞅旁邊的,就數你最美!拿個鏡子瞅瞅自己那一臉萎靡不振,還美呢!你這麼美!來!預備唱!”
  “沒聽見麼,”蔣丞趴桌上做著筆記,看了一眼一直看著他的顧飛,“讓你拿鏡子唱呢,你這麼美……”
  “你是寒冬裡的花蕾,你是西施攪亂了春水,”顧飛笑著小聲開始唱,“你是天使般的恩惠,你是我寵愛的貴……”
  “顧飛!”老魯一拍講臺。
  顧飛轉頭看著老魯。
  “來,我這兒有個鏡子,”老魯沖他招招手,“你來看看,順便給我唱兩句!”
  “……我沒唱。”顧飛往椅子上一靠,歎了口氣。
  蔣丞確定老魯沒可能聽到顧飛唱,顧飛聲音很小,周敬都未必能聽見,但老魯這麼一吼,他心裡還是嚇了一跳,顫了好一會兒。
  “你沒唱?”老魯又一拍講臺,“你沒唱那你出去!”
  “我到底是該唱還是不該唱。”顧飛無奈地站了起來,晃出了教室,趴到了走廊的欄杆上,看著下面的操場。
  老魯繼續吼了兩分鐘之後才又開始接著上課。
  蔣丞一邊聽課一邊測試著餘光究竟有多寬,視野到底能有多清晰,結論是如果算上“太喜歡外面那個帥哥了”的加成,餘光的威力驚人。
  他一邊聽課,一邊做筆記,還能清楚地看到顧飛的背影。
  黑色T恤,灰色的運動短褲,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高中男生的打扮,他卻依然能用餘光看出他修長的身材,緊實的腰,筆直的腿……
  “蔣丞!”老魯吼了一聲,“你上來把這句翻譯了!”
  蔣丞感覺走廊上的顧飛回頭往教室裡看了過來,他收回一腦子的蕩漾,站起來走到了講臺上。
  看了看題之後拿過粉筆,順手在講臺上按斷了,準備往黑板上寫的時候,老魯又吼了一聲:“什麼破習慣!浪費!”
  蔣丞歎了口氣,把粉筆放回盒子裡,又抽了一根整的,沒有按斷,開始往黑板上寫。
  “這就不浪費了?”老魯說。
  “魯老師,我還寫不寫啊?”蔣丞看著他。
  “你寫,”老魯擺了擺手,“我就順便教育一下你。”
  “……哦。”蔣丞繼續寫。
  寫完題回座位的時候,從視窗能看到顧飛已經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眼神對上之後顧飛勾了勾嘴角,蔣丞眯縫了一下眼睛,班上人都在看他,他不敢跟顧飛有什麼太過分的交流。
  不過就顧飛嘴角的這微微一揚,蔣丞已經在自己腦子裡補出了至少2G的畫面。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算是有過爭執,也明明屁結果也沒爭執出來,但他還是覺得輕鬆了很多。
  補課對於顧飛來說是無聊的,對於蔣丞來說卻是相當忙碌的。
  除了四中的這些複習內容,潘智那邊每隔兩三天就會給蔣丞發過來一個壓縮包,裡面都是原來學校各科老師的複習課件和資料。
  顧飛覺得蔣丞簡直是個神,從補課到正式上課,他每天雙重複習,居然還能抽出時間滾床單。
  “你是不是偷摸吃什麼藥了?”顧飛叼著煙站在窗口往外看著。
  今天他把顧淼哄睡著了又偷摸跑了過來,本來想著陪蔣丞一塊兒複習,他假裝跟著看看書,讓蔣丞心裡穩當點兒,結果進門就一通滾。
  現在腦子裡除了意猶未盡,裝模作樣複習的念頭已經完全滾沒了。
  “滾,”蔣丞一邊擦頭髮一邊準備坐下開始看書,“說得好像你沒這個需要似的。”
  “不是,”顧飛笑著跨到他身後坐下,現在天兒挺熱的,但蔣丞很喜歡他這麼坐著,“我就是覺得你精力真足啊。”
  “休息分兩種,積極休息和消極休息……”蔣丞翻開書。
  “嗯,咱倆這個算積極休息對吧?”顧飛說。
  “沒錯。”蔣丞笑笑。
  “我眯會兒行嗎?”顧飛抱住他。
  “眯吧,”蔣丞摸摸他的手,“半小時我叫你。”
  “好,”顧飛閉上眼睛,“今天老徐叫你去辦公室是不是又鼓勵你呢?”
  “不是,”蔣丞放下筆,“忘了跟你說了,不是說運動會之後有個什麼頒獎典禮麼。”
  “怎麼,”顧飛抬起頭,皺了皺眉,“他不會是想找你出節目吧?”
  “說是高三一個年級一共出倆節目,男生一個,女生一個。”蔣丞說。
  “想讓你幹嘛?”顧飛問。
  “彈個曲子,”蔣丞說,“老徐說你……會彈吉他?”
  “會彈吉他的多了去了,九日都會呢。”顧飛突然有些煩躁,他知道老徐是怎麼想的了,老徐想讓他和蔣丞合作弄個節目,這種事兒老徐知道他不會答應,所以先找了蔣丞。
  “我是說,”蔣丞偏過頭,“你不是說你不會彈吉他麼?”
  “我……說過麼?”顧飛問。
  “說過。”蔣丞點頭。
  “大概是那時還不太熟吧。”顧飛用臉貼在他後背上蹭了蹭。
  “行吧,那老徐這個……你什麼想法?”蔣丞問。
  “我不參加。”顧飛回答。


第85章
  其實蔣丞今天是有點兒不太爽的, 所以從老徐辦公室出來之後也沒跟顧飛說是因為什麼事兒。
  顧飛說過自己不會彈吉他, 今天猛地聽到老徐說“顧飛會彈吉他,你們合作一個節目怎麼樣”的時候,他就有種過去把老徐打一頓的衝動。
  為什麼要打老徐……誰知道呢,反正上回讓他知道顧飛還喝茶的也是他。
  顧飛個狗操的玩意兒騙他。
  我不會彈吉他,說得跟真的一樣。
  不過剛顧飛理由也算過得去, 那會兒他倆關係也就是同桌, 顧飛這種連學校集體活動都從來不參加的人, 如果沒有上回的球賽, 一學期跟同學說的話可能都超不過十句,跟他沒說實話也正常。
  只是, 蔣丞不是太能想得明白,為什麼顧飛永遠要遊離在同學之外, 不參加學校的活動, 也基本不跟同學有來往,頂多就是去王旭家吃頓餡餅。
  說起來蔣丞也沒覺得有多期待跟同學混在一起,潘智也說過他有點兒獨,但跟顧飛還是不一樣的,他會參加學校的活動,會跟同學出去玩。
  老徐跟他說節目的時候他就知道顧飛不會答應,現在顧飛果然是沒答應,而且拒絕得很乾脆。
  雖然他已經猜到了會是這樣的答案,但還是有些失望。
  四中的一個活動上表演個節目沒什麼了不起的,但如果是他倆合作,感覺又會不一樣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有人看到不一樣的顧飛,看到那個沉默冷漠誰都不敢惹的刺兒頭的另一面,看到他的才華,他想讓所有人都看到顧飛會閃光。
  他想讓四周的人看到,顧飛是與眾不同的。
  也想讓顧飛看到,你是與眾不同的。
  坐在他身後的顧飛沒有再說話,摟著他的腰,腦門兒頂在他後背上,聽呼吸應該是睡著了。
  上課之後顧飛沒有再給蔣丞安排拍照的活兒,不過他自己的活兒一點兒沒減,每週下午都會有那麼兩三次曠課,晚上也經常要拍照。
  挺累的吧,蔣丞低頭在顧飛的手上輕輕摸了摸,這個人到底是靠什麼支撐著這麼多年就這樣一成不變地沉悶地生活著。
  “嗯?”顧飛在後邊迷迷糊糊地動了動。
  “沒事兒,”蔣丞拍拍他的手,“睡吧。”
  說實話四中的高三大概是奔著本科率為0去的,開學之後準備運動會了,高三居然還能報名參加,不參加的到時也可以去觀賽。
  相比原來學校高三的暑假開始就從全校人的眼中如同消失了一般的狀態,蔣丞非常認真地覺得校長大概是一個真心地視成績為糞土的人。
  這種情況下只能靠自己了,蔣丞課間的時候還趴在桌上沒動,教室裡的人基本已經全到走廊上鬧去了,他往前掃了一眼,還在看書的人大概只有他和易靜。
  以及在易靜身後默默複習她背影的王九日隊長。
  “我要去尿尿。”顧飛趴在一本書上,偏頭看著他。
  “嗯。”蔣丞應了一聲。
  “我要去廁所。”顧飛又說。
  “去吧。”蔣丞說。
  “哎,”顧飛歎了口氣,“走,一塊兒。”
  “啊?”蔣丞看了他一眼。
  “活動一下,”顧飛說,“你一上午都沒挪窩了。”
  被顧飛拉出教室之後蔣丞感覺脖子有點兒發酸,胳膊也挺酸的,他一邊活動著一邊歎了口氣:“我吧,以前考試之前也沒這麼緊張,這次不知道是怎麼了,老覺得一眼沒看到,就會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漏掉了。”
  “這次不是普通的考試啊,”顧飛抬手在他脖子後邊兒捏著,“我給你買了個小禮物,今天送到了,今天放學的時候跟我去拿一下吧。”
  “什麼禮物?”蔣丞愣了愣,想想又湊近顧飛小聲問,“你他媽不會是買了什麼不要臉的情趣用品吧?”
  “……丞哥,”顧飛也愣了愣,歎了口氣小聲說,“你這滿腦子小黃片兒的你迷妹們知道麼?”
  “我就隨便問問。”蔣丞笑了。
  “是個很正經的禮物,”顧飛笑著說,“真的,我發現腦補耍流氓這種事兒上我跟你一比真的很純情。”
  “要點兒臉吧,”蔣丞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玩的花樣少麼?”
  “那不一樣,我就兩種方式,”顧飛說,“一種就是自己心裡想想,一種就是直接幹,跟你不一樣。”
  “……是,那是,您真純情,”蔣丞點點頭,“那我就一種呢,我他媽也就說說。”
  顧飛繃了兩秒鐘笑了起來,蔣丞跟著他一路傻笑到了廁所,進去的時候正好碰上老徐從裡頭出來。
  “這麼開心,”老徐看到他倆,還沒弄明白是笑什麼,就跟著一塊兒笑了,“什麼高興的事兒說出來我聽聽?”
  “憋尿憋的。”顧飛進了廁所。
  “瞎樂呢。”蔣丞跟老徐笑了笑。
  “自習課你來我辦公室一下吧?”老徐說,“我們聊聊?”
  “哦。”蔣丞應了一聲,估計老徐是要問節目的事兒。
  顧飛不肯參加,他也不想多勸,就上回何洲叫他們打球的事兒,最後顧飛也沒去,他補課的時候跟何洲去打了一次,算是放鬆一下,結果顧飛甚至都沒有去看看。
  所以這次他不想多說什麼了,也不想問顧飛為什麼會這樣,之前總覺得顧飛有某種他怎麼也找不到是哪兒的地方不對勁,現在也沒想明白,再加上顧飛這種遊離的狀態,他其實不太有勇氣再去刨根問底。
  顧飛之前說過,他會在這裡,一直在他身後,有這句就行了。
  感情有時候就是這樣,抓住你想要的就可以。
  “唉,”老徐坐在辦公桌前歎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倆關係那麼好,上回又一起打了比賽,你跟他說說,他能同意呢。”
  “他有自己的想法吧。”蔣丞靠在辦公桌邊。
  “那你的想法呢?”老徐看著他。
  顧飛不參加,我就也算了吧。
  蔣丞就是這麼想的,他對這種節目本身沒有多大興趣,如果顧飛不肯參加,那他說實話就根本不想費神了,畢竟也是要花時間練習的。
  但老徐的眼神裡透出來的期待,又讓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老徐是個低情商的好老師,他用笨拙的方式全心全意地為他的學生付出著,雖然效果也就那樣吧,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到了這裡之後,老徐帶給他的溫暖和關心,卻是他不可能忽略不計的。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他開了口:“我……可以參加,但是我很久沒碰琴了,現在練習的時間也不是太多……”
  “沒關係沒關係,”老徐驚喜地說,“其實你不用壓力,我吧,也是有我的私心,我帶了這麼多學生,從沒來沒有碰到過你這麼好的孩子,我就是挺驕傲的……你還有什麼別的想法嗎?還需要一個搭檔嗎?”
  “搭檔?”蔣丞連自己想彈什麼都沒想過,但是老徐之前找他就是想讓他和顧飛一塊兒……他想了想,隨便說了一句,“再找個吉他吧。”
  “好的好的,”老徐有些激動地站了起來,在辦公桌前來回走了兩步,“我想想還有誰,我想想……我想到了跟你說,你先回教室複習吧。”
  蔣丞沒有再跟顧飛討論節目的事兒,顧飛也沒多問。
  放學之後倆人直接回了他家店裡,顧飛進了小屋,拎了個紙盒出來,往收銀臺上一放。
  “這……”蔣丞一看就笑了起來,“你太……可愛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顧飛送給他的會是一個披肩式的肩頸按摩器。
  “試試?”顧飛打開了盒子,“據說跟有人給你捶背似的特別舒服。”
  蔣丞往後院看了一眼,顧飛媽媽正在後院裡打著電話,讓他有些不自在。
  “去屋裡,”顧飛推了推他,“我跟我媽說了這個是給你買的了。”
  “她沒覺得奇怪麼?”蔣丞進了小屋坐下,“你給同桌買這個?”
  “有什麼奇怪的,”顧飛說,“李炎還給我買過泡腳盆呢,帶紅外和按摩的……比這個神奇多了。”
  蔣丞笑了起來:“你們這都什麼神奇的想法。”
  顧飛把按摩器拿出來掛到了他肩上,打開了開關。
  按摩器立馬發出了嘭嘭的聲音,蔣丞感覺到了肩膀上有東西一下下敲著。
  “怎麼樣?”顧飛彎腰看著他的臉,“行嗎?能捶到正地方麼?”
  “嗯,”蔣丞點了點頭,這東西居然還挺有勁,就像是有人在肩上一下捶著似的,“挺舒服的……能再往下點兒嗎?”
  顧飛幫他把按摩器往下移了移:“這兒?”
  “啊……”蔣丞閉上眼睛,“對對,啊……我操還真挺舒服的。”
  “你能不發出這種聲音麼?”顧飛說。
  蔣丞愣了愣,睜開眼睛看著顧飛。
  “別啊啊的。”顧飛說。
  蔣丞沒說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之後突然一閉眼睛,發出了一聲呻吟:“啊……嗯……啊……”
  這呻吟簡直太真誠了,蔣丞自己聽著都感覺自己入戲的速度是不是有點兒太快。
  “我……操?”顧飛愣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
  “在這兒?”蔣丞睜開眼睛笑了。
  “你也太欠了!”顧飛有些無奈地壓著聲音,回身往屋外看了一眼之後,轉身撲過去摟著他狠狠親了兩口。
  蔣丞正想往顧飛褲襠那兒摸過去的時候,顧飛他媽媽突然在外面喊了一聲:“大飛啊!我出去了啊——”
  小屋的門剛才已經被顧飛關上了,但他還是嚇得把手縮回來的時候差點兒抽自己臉上。
  顧飛沒有回答,也沒有開門出去,而是直接掀開了窗簾。
  小屋的窗戶對著街,一掀開窗簾,蔣丞就看到了門口停著一輛摩托車,顧飛媽媽就這麼一瞬間的功夫就已經跳到了車後座上,往那人腰上一摟,車就立馬竄走了。
  雖然速度很快,蔣丞還是看清了開摩托的那個人頭髮兩邊都剃掉了,中間一溜留著,還留得挺長,在後腦勺上紮了個馬尾。
  “這是……你媽的新男朋友?”蔣丞有些吃驚。
  “嗯,”顧飛放下窗簾,“她也是運氣好,這麼些年居然沒被人給賣山裡去,大概是超齡了。”
  這話讓蔣丞覺得有點兒想笑,但想想又一陣鬱悶,看著顧飛的側臉,他差不多能體會到顧飛現在的心情。
  或許也能體會到他長久以來的一些情緒。
  蔣丞的手機在響,老半天他才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王九日。
  “喂?”蔣丞接了電話。
  “蔣丞!”那邊傳來王旭有些興奮的聲音,“你看我怎麼樣!”
  蔣丞被他劈頭這一句問得莫名其妙,頓了頓之後才誠懇地回答:“不怎麼樣。”
  “操,別這樣啊!”王旭有點兒著急,“我吉他彈得挺好的!不信我給你彈一段……你等會兒我拿琴……”
  “不用不用,”蔣丞這才反應過來王旭說的是什麼,他往顧飛那邊看了一眼,“你想去就去吧。”
  “你也不用考慮咱倆的交情,我一會兒給你發個視頻吧,”王旭一本正經的,“你先聽聽我的水準!”
  “……好。”蔣丞應了一聲。
  “哎,”王旭又壓低了聲音,“咱們弄個什麼曲子?”
  “明天到學校跟你說吧,”蔣丞說,“我還沒想好呢。”
  “行,你先聽了我的水準的!”王旭說,“不過我有個提議啊,不要弄太大眾化的曲子,沒什麼意思,反正你鋼琴牛逼嘛,你就挑個沒人聽過的……”
  “明天跟你說。”蔣丞掛掉了電話。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是顧飛不願意去參加的,但他卻不想在顧飛面前跟人討論這件事。
  畢竟這本來是他想跟顧飛一起做的事,現在不僅沒一塊兒,還夾了個王九日進來,想想也挺不是滋味兒的。
  “你……要跟王旭一塊兒出節目嗎?”顧飛問。
  “啊,是,”蔣丞說,“你不是說他也會彈吉他麼?”
  “他會,”顧飛點了點頭,“不過譜子肯定得你扒給他,他只能照著彈。”
  “嗯。”蔣丞應了一聲。
  顧飛這話讓他更鬱悶了,他跟王旭合作的話,吉他部分估計就是弄點兒和絃,如果是顧飛的話……以顧飛能寫曲子的水準……
  顧飛的曲子。
  顧飛的曲子?
  蔣丞感覺自己眼睛肯定亮了一下,說不定腦袋旁邊還蹦出了個燈泡。
  他抬頭看著顧飛笑了笑。
  “嗯?”顧飛看著他。
  “煮點兒速凍餃子吃吧,我吃完要回去寫作業了。”蔣丞說。
  “好,”顧飛一邊開門出去一邊問,“想吃什麼餡兒的?”
  “茴香。”蔣丞說。
  “沒有。”顧飛停下了。
  “那……”蔣丞琢磨著換個什麼口味的。
  “我去買,”顧飛說,“市場那邊有,你等我一會兒。”
  蔣丞剛想說別跑了,顧飛已經出了店門。
  嘖。
  他站起來跟到門口看了一眼,顧飛騎著自行車已經往市場那邊去了,他抬胳膊伸了個懶腰,坐到了收銀台後面,嘖嘖嘖。
  剛坐下,王旭的消息發了過來,是一段小視頻。
  錄的是一臉嚴肅的王旭彈吉他。
  還沒打開,王旭又連著發了幾個小視頻過來。
  -有幾個是以前錄的,你聽聽吧
  蔣丞笑了笑,點開了視頻。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王旭的水準還可以,不知道跟顧飛比怎麼樣……應該不如顧飛畢竟顧飛是玩過樂隊寫過曲子的人但是他又不肯參加所以也沒什麼意義,王旭的水準在一般彈吉他泡妞的人裡算是撥尖兒的了。
  視頻裡彈唱和曲子都有,唱得實不怎麼樣,彈得還不錯。
  顧飛一路飛快地騎著車到了市場,買了餃子之後又一路飛著騎回了店裡。
  其實蔣丞並沒有表示非茴香餡兒的不可,但他還是想跑一趟。
  他不願意去參加節目的事兒,蔣丞沒有多說一句,這幾天一直也沒跟他主動提過,他不太猜得明白蔣丞的想法,但蔣丞心裡肯定不是太痛快。
  這會兒別說是去買點兒餃子,蔣丞就算想吃購物廣場那家的烤肉,他也會一點兒不猶豫地去買。
  他沒有辦法把自己解釋清楚,只能儘量讓蔣丞順順氣兒。
  蔣丞想讓他一塊兒去參加這個節目的原因他能猜到,蔣丞不是個喜歡在這些方面出風頭的人,只因為這是他倆一塊兒去,也只因為……
  “你明明很優秀。”蔣丞以前就說過。
  你明明很優秀。
  他會因為蔣丞而驕傲,蔣丞也同樣會因為他而驕傲。
  只是越是這樣,他越是想逃避。
  有些堅持,經不起一點點希望,哪怕是一點光亮,也會讓人陷入痛苦。
  回到店裡的時候,蔣丞腿架在收銀臺上,拿了個本子正在寫著什麼,他進來了蔣丞都沒注意到。
  他走近蔣丞的時候蔣丞才猛地一抬頭,合上了本子:“靠,你進來怎麼沒聲音?”
  “多大聲音才算有聲音啊,”顧飛看到了本子上寫的是譜子,不得不驚歎,蔣丞學霸連五線譜都能寫得這麼醜,“有人進來把貨都搬走了算有聲音麼?”
  “你搬一趟我聽聽?”蔣丞笑著說。
  顧飛感覺蔣丞心情似乎不錯,伸手在他臉上勾了一下,去了後院廚房煮餃子。
  “顧淼怎麼吃?”蔣丞跟了過來。
  “一會兒她餓了會過來,給她留點兒就行。”顧飛說。
  “哦。”蔣丞應了一聲,轉身又回店裡去了,步子挺輕快的。
  顧飛突然有點兒好奇,蔣丞寫的是什麼譜子,能讓他心情這麼好……或者是王旭讓他心情愉快?
  ……這個應該不可能。
  要真這樣他就該找王旭聊聊了。
  吃完餃子,蔣丞就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出租屋:“你晚上過去嗎?”
  “過,”顧飛點點頭,“二淼睡了我就過去。”
  “不是,”蔣丞壓低聲音,“你天天這麼偷摸跑出來,她一點兒不知道嗎?”
  “不知道,”顧飛說,“我也沒天天啊……我倒是挺想天天去的。”
  蔣丞笑著湊過來,用鼻尖在他臉上輕輕蹭了一下,走過去拿了書包:“那你晚上過來的時候給我帶點兒宵夜吧。”
  “嗯,”顧飛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往自己身邊拉了過來,“親一下再走。”
  “哎哎哎,”蔣丞緊張地往門外看了看,“注意點兒場合。”
  顧飛回看了一眼,門外沒有人,於是低頭在蔣丞脖子上咬了一口。
  “這一天天的,”蔣丞摸了摸脖子,“左一口右一口,要不下回塗點兒大醬吧,好吃。”
  “好主意,”顧飛眯縫了一下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目光最後停在了他小腹以下,“巧克力醬吧,或者花生醬,沙拉醬……”
  “滾!”蔣丞反應過來,指著他,“還說我呢?”
  “我說完了就要幹的,”顧飛掏了根煙出來叼著,“擇著日不如撞著日,就今兒晚上吧。”


第86章
  “床單要洗了。”蔣丞趴在枕頭上, 閉著眼睛說。
  “嗯。”顧飛應了一聲。
  “幾點了?”蔣丞閉著眼睛問。
  “還沒到11點, ”顧飛回答,“您還有時間複習。”
  蔣丞歎了口氣,從床上爬了起來,下了床之後又回頭往床上看了一眼:“你,就現在, 把床單換了。”
  “好。”顧飛靠在床頭點了點頭。
  “動起來!”蔣丞把手伸到他耳朵旁邊拍了拍手, “動起來!”
  “……哪兒學來的!”顧飛讓他這一拍手嚇了一跳, “我剛也沒少動啊。”
  “滾蛋。”蔣丞拿了睡衣去洗澡。
  顧飛又在他身後追了一句:“一會兒做三明治給你吃宵夜?”
  “嗯。”蔣丞出了臥室。
  “要什麼醬?”顧飛又問, “沙拉醬番茄醬還是……”
  “不要醬!”蔣丞回頭喊了一句。
  臥室裡傳來顧飛的笑聲。
  “再笑抽你!”蔣丞說。
  顧飛的笑聲馬上低了下去。
  洗完澡,確切地說是洗掉一身的醬之後, 蔣丞回到臥室,顧飛已經把床單換好了, 之前弄得全是醬了的床單還疊整齊了放在凳子上。
  書桌上他的一堆複習資料旁邊放著一個小盤子, 裡面是夾好了火腿和菜葉子的麵包片,還有一杯牛奶。
  “我去洗澡了。”顧飛說。
  “嗯。”蔣丞坐到書桌前,拿過了盤子。
  他複習的時候愛吃宵夜,大概是用腦用得多,到十一點多就會覺得又困又餓,吃兒東西之後才能繼續。
  這會兒他就是又餓又困,畢竟除了用腦,還幹了體力活兒。
  但是拿起麵包片看了看他又放下了,上下兩片麵包,中間是火腿片和菜葉子,顧飛倒是很嚴格地按他的要求沒有抹沙拉醬,但是這樣做出來的三明治……
  簡直沒有一毛錢的食欲!
  一看就不好吃。
  沒有抹沙拉醬和黃油的幹麵包片就算有肉和菜葉也無法下嚥!
  難看!
  一看就很難吃!
  但是,蔣丞看了一眼旁邊的幾個瓶子。
  嘖嘖嘖嘖!
  媽呀小黃片兒既視感。
  雖然之前的流氓活動用的醬跟瓶子裡現在的醬並沒有什麼直接關聯,而且也沒用沙拉醬和黃油……
  還是讓人有些無法下嘴,一張嘴就能聯想到很多不堪入目的帶色兒片段。
  一個學霸,自打跟一個學渣混在一起之後,就一路滑向了不要臉的深淵,要不從小到大老師和家長都不讓好學生跟後進生混在一塊兒呢。
  看看!
  看看!
  顧飛洗完澡回到臥室的時候,蔣丞還對著幾個瓶子發著愣。
  “我還買了優酪乳,”顧飛拿起麵包,很快地給夾上火腿和菜葉,然後唰唰地抹了沙拉醬,狠狠咬了一大口,“擱冰箱裡了,要喝點兒嗎?”
  “啊,”蔣丞看著他,“您胃口不錯啊?”
  “我剛用的又不是這個,”顧飛指了指瓶子,“剛用的是藍莓和甜橙醬,而且也都是舀出來了才用的,又沒……”
  “顧飛,”蔣丞很真誠地看著他,“閉嘴。”
  顧飛笑了笑沒再說下去,幾口吃完了手裡的麵包之後又拿過他面前的小盤子,往麵包上抹好了沙拉醬和黃油,再遞回給他。
  蔣丞歎了口氣,拿起來咬了一口,實在是挺餓的而且看顧飛吃得很香就更餓了。
  吃完宵夜,他打開了檯燈,趴到桌上開始拼命。
  顧飛把臥室的燈關掉了,靠在床頭,胳膊架到桌沿兒上看著他。
  “你要抄作業嗎?”蔣丞順手把已經寫完了的作業扔到他胳膊旁邊。
  “明天起床再抄了,”顧飛說,“我現在困得要死。”
  “您這體力不怎麼行啊,”蔣丞一邊做題一邊說,“還好意思抽事後煙呢?”
  “我今天沒抽。”顧飛笑了笑。
  “……我也忘了,”蔣丞歎了口氣,“我做完這一頁去補一根吧。”
  顧飛看著他笑了半天。
  蔣丞做題還是挺投入的,特別是潘智給他的那些題,比四中的明顯要難,寫出來挺過癮。
  他一直寫完了一套卷子才抬起了頭,活動了一下脖子,往顧飛那邊看了一眼。
  顧飛還是靠在床頭,胳膊架在桌上,不過已經靠那兒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拿了根煙叼著去了客廳。
  窗外已經黑透了,家家戶戶的燈也都熄得差不多了,看過去遠遠近近的只有處黃色的亮光。
  蔣丞點了煙,趴在窗臺上。
  在這裡待的時間也不短了,但四周的這些景象,每次看到,都還會有淡淡的陌生感覺,偶爾還會覺得不真實。
  這大半年的時間裡,他經歷的事情說多也算不上多,但一件件的,大概都是這輩子也不會遺忘的。
  有時候想想也很神奇,有一天他會從一個繁華的大城市,從一所重點高中,從一個雖然並不溫暖舒心卻起碼表面正常的家庭,來到了這裡。
  從混亂到一無所有,到……他轉頭看了看臥室。
  臥室的門開著,裡面一團暖暖的光。
  他掐了煙,洗漱完了之後回到臥室裡,坐回書桌前。
  顧飛還在睡,姿勢都沒有變過,他趴到桌上,伸手在顧飛唇上輕輕點了一下,顧飛沒有動,他又用手指在顧飛鼻尖上很輕地戳了戳,顧飛還是沒動,他勾勾嘴角,又往顧飛眉心伸手過去。
  “丞哥,”顧飛突然睜開了一隻眼睛,聲音裡帶著睡意,“我告訴你一件事。”
  “啊,”蔣丞趕緊縮回手,“吵醒你了?”
  “我沒睡著,”顧飛重新閉上了眼睛,“我就是休息一下眼睛。”
  “喲,”蔣丞嘖了一聲,“我複習一晚上都沒休息眼睛呢,您玩個手機還用眼過度了?”
  “我沒玩,我是看你看過度了,”顧飛笑了笑,拿過手機看了一眼,“睡吧丞哥,都過了12點了。”
  “我1點準時睡,”蔣丞說,“你正式睡吧,別休息眼睛了。”
  “嗯。”顧飛往下蹭了蹭,躺到了枕頭上。
  蔣丞一直到1點半才合上了書,關掉了檯燈,摸黑上了床,顧飛估計已經睡熟了,他很小心地躺下,怕把顧飛吵醒。
  剛一躺下,顧飛就翻了個身摟了過來:“可算睡了,早過了1點了吧。”
  “……我以為你睡著了呢?”蔣丞摸摸他胳膊。
  “睡著了,”顧飛把臉往他肩上埋了埋,“說了給你留了一根神經。”
  “睡吧,”蔣丞笑笑,“晚安。”
  “晚安。”顧飛用牙在他肩上磕了磕。
  王旭同學對這次登臺表演非常重視,或者說是對於這次登臺出風頭非常激動,早上一到學校就扯了蔣丞到走廊上。
  “我問老徐要了音樂教室的鑰匙了,那兒有鋼琴,我把吉他也帶來了,已經放過去了,”王旭看著他,“中午不要回去了吧,隨便吃點兒,我們就去練習一下?”
  “我……譜子還沒扒完呢,”蔣丞感覺有點兒扛不住王旭的熱情之火,“要不下……”
  “就中午,我又不用你的譜子,”王旭說,“你把我的部分告訴我。”
  蔣丞歎了口氣:“你就是和絃,不過我不會吉他譜……”
  “你彈給我聽,我自己記下來就行,”王旭說,“中午,你中午別跑了,一天天的跟顧飛一放學就沒影兒了,你倆非要拴一塊兒讓他中午去音樂教室聽我們練習得了。”
  “啊。”蔣丞應了一聲。
  他沒再跟王旭討價還價,怕王旭再說什麼讓他緊張的話來。
  王九日隊長知道得有點兒太多了,得虧他腦子裡沒有弦,要不都得考慮滅口。
  中午一放學,王旭就站在了教室前門,遠遠地盯著他。
  “那你跟王旭去吃點兒吧,”顧飛看了王旭一眼,“正好我中午回去做圖,今天下午要給人家了。”
  “行吧。”蔣丞點點頭。
  這次彈的是顧飛的曲子他沒跟顧飛說,覺得挺有紀念意義,也算是給顧飛一個小驚喜。
  其實他都挺佩服自己,就聽過一次,居然差不多能憑記憶把譜子扒出來了,不過應該有不少細節是有偏差的,反正改成鋼琴曲也不可能完全一樣……
  王旭拉著他去學校對面吃了披薩,他想再去旁邊買點兒喝的王旭都沒給他機會,扯著他跟打仗似的就回了學校,直奔音樂教室。
  說實話,要不是這次王旭說了,他都不知道四中居然有音樂教室,裡面除了鋼琴居然還有不少別的樂器。
  “來吧,”王旭把琴蓋一掀,“你先彈一段我聽聽?彈什麼曲子?”
  蔣丞沒說話,他突然想起來自己不知道顧飛那首歌的名字。
  不過也沒所謂了。
  “無名。”蔣丞坐到琴凳上。
  “……沒聽過,”王旭愣了愣,但很快又一臉期待地往琴上一靠,“彈來我聽聽,沒準兒聽過不知道它叫無名。”
  “你肯定沒聽過。”蔣丞把手放到琴鍵上的瞬間,有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從指尖飛快地漫延開來。
  有多久了啊,他甚至沒再看過一眼鋼琴。
  眼前交錯的黑白,指尖觸碰時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他愣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動。
  “不是,蔣丞,”王旭擰著眉看著他,“你他媽不會是騙人的吧?你真會彈?”
  蔣丞掃了他一眼,沒說話,手指從琴鍵上掠過,爬了一段音階,算是活動了一下手指,找回以前的感覺。
  “有點兒樣子,”王旭點點頭,似乎是松了口氣,“說實話你真不像會彈鋼琴的人,要不你先來首小星星?”
  “要不你先出去?”蔣丞看著他,“話這麼多要不先出去找個人聊聊?”
  王旭沒再說話,閉上了嘴。
  蔣丞盯著自己的手指,吸了一口,閉上眼睛吐了出來之後,指尖落到了琴鍵上,這一個音符讓他迅速進入了顧飛用音樂勾出的畫面裡。
  我一腳踏空,我就要飛起來了
  我向上是迷茫,我向下聽見你說這世界是空蕩蕩……
  你說一二三,打碎了過往,消亡
  有風吹,破了的歸途,你有沒有看到我在唱……你說一二三轉身,你聽被抹掉的慌張……
  蔣丞沒有看譜,曲子不長,他又剛憑記憶把譜子寫了出來,所以閉上眼睛基本就能彈出來。
  他不喜歡鋼琴,每次指尖傳遞上來的琴鍵特有的觸感,他腦子裡都會充斥著那些滿心厭煩漸漸麻木的回憶。
  但今天卻不太一樣,也許是因為指間的旋律裡帶著顧飛的氣息,也許是因為坐在這裡的自己,心境有了變化。
  他沉入了音符之中。
  哪怕是彈錯了幾個音,也沒有影響他的情緒。
  手指彈完最後一個音離開琴鍵的時候,他盯著黑白色看了半天都沒有動。
  身後突然傳來了熱烈的掌聲,蔣丞嚇了一跳,猛地轉回頭,看到了站在音樂教室門口一臉激動的老徐。
  “我操徐總,你怎麼來了,”王旭也被嚇了一跳,但馬上也跟著一塊兒鼓起掌來,“好聽!蔣丞你真是……太意外了,太意外了!真沒想到啊!好聽!”
  “這是個什麼曲子?”老徐走了過來,“好像從來沒聽過。”
  “您也沒聽過什麼曲子吧?”王旭似乎突然找到了優越感。
  “那你給我說說,這是什麼曲子?”老徐很謙虛地問王旭。
  “這個曲子叫……無名!”王旭說完看著蔣丞,“哎蔣丞,你給老徐介紹一下?”
  “無名?”老徐愣了愣,“有鋼琴曲叫這個名字嗎?作曲是誰啊?”
  “那個……”蔣丞猶豫了一下,覺得就直接給弄個“無名”似乎是有點兒太敷衍了,但他又不想去問顧飛,“名字還……沒有定。”
  “沒有定?”王旭也愣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這曲子不會是你自己寫的吧!我操?”
  “不是不是不是,”蔣丞趕緊擺手,“不是我。”
  “那怎麼名字還沒有定?”老徐又問。
  蔣丞突然覺得有些為難,顧飛的脾氣,他真不確定就這麼說出來讓王旭和老徐知道是不是合適。
  “先練著吧,”他沒有回答老徐的問題,“我到時……再跟您說。”
  “哎!”王旭有些不爽地喊了一聲,“又要避著我是吧?”
  “啊?”蔣丞看著他。
  “不是我說,蔣丞你真是……哎我去上廁所,”王旭一臉不滿地轉身就往教室外面走,“你跟徐總私下說吧,我靠,還是搭檔呢這麼不夠意思……什麼事兒都要避開我……”
  蔣丞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是不是你自己寫的?”老徐有些激動地坐到了他旁邊。
  “真不是。”蔣丞看著老徐。
  “那是誰寫的?”老徐很期待地也看著他。
  蔣丞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您要報節目的話就寫編曲是我就行了。”
  “是顧飛?”老徐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很猶豫地問了一句。
  蔣丞有些吃驚地轉過頭瞪著他。
  “是吧?是吧!”老徐也瞪著他,“我知道這小子初中的時候玩過樂隊,但是我也沒問過他,這小子那個性格,太難溝通了,太難溝通了……”
  “不是,”蔣丞還是很吃驚,“您怎麼知道他玩樂隊的?”
  “你們每一個學生,”老徐歎了口氣,“我都會下功夫去瞭解的,這樣才能對每一個學生都負責,這個是顧飛的媽媽跟我說過,要不我也不會知道他會彈吉他。”
  蔣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於是保持了沉默。
  “顧飛是個挺好的孩子,就是太難溝通了,我這個班主任也挺失敗,”老徐突然有些悵然地伸手敲了敲琴鍵,“都說不要放棄任何一個學生,可是想拉住每一個學生也難啊……就像顧飛這樣的學生,我圍著他轉,轉來轉去,也沒法跟他好好交流……”
  蔣丞還是沒說話,這回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老徐對著一個學生說出這樣的話他挺意外的,也有些微微地尷尬和感慨。
  “我看過顧飛拍的照片,”老徐說,“多有才華的一個孩子啊,多有才華啊,這麼自暴自棄下去真是可惜了。”
  蔣丞依舊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跟著老徐一塊兒輕輕歎了口氣。
  王旭回到音樂教室的時候,老徐站了起來,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你們練習吧,我聽聽。”
  “我還不知道譜呢,”王旭拿過自己的吉他,去了一趟廁所之後他的不爽已經消失了,拿起吉他的時候整個人又重新回到了興奮裡,“蔣丞你給彈一下和絃,然後告訴我從哪裡進就行。”
  “嗯。”蔣丞拿出了自己寫的譜子,給王旭把和絃標了一下,然後給他彈出來。
  王旭上課要能此時此刻一半認真,估計老徐能當場哭出來。
  把他自己的部分記下來之後,他試著彈了兩遍:“是這意思吧?”
  “嗯,”蔣丞點點頭,“和一下。”
  王旭的吉他跟著鋼琴聲出來的時候,老徐有些驚喜地站了起來,走到鋼琴旁邊站著。
  幾個小節之後蔣丞卡了卡,停下了,拿過譜子改了一下。
  “我靠,”王旭輕輕撥了幾下吉他弦,“我有一種我是大師了的錯覺。”
  “我才是。”蔣丞說。
  王旭樂了半天:“蔣丞我發現你有時候臉皮挺厚的。”
  “我有資本。”蔣丞掃了他一眼。
  “操,還能不能謙虛點兒了啊,”王旭看著他,“你這樣我怎麼再往下說?”
  “你可以不說啊,”蔣丞把改好的譜子放到譜架上,“再來一次試試。”
  王旭作為一個班霸是失敗的,但作為一個合奏者,還算不錯,反應夠快,除了偶爾吉他進去會慢半拍之外,他自己那部分沒有出什麼差錯。
  “怎麼樣!”從音樂教室出來的時候王旭揮了揮胳膊,“你覺得怎麼樣!”
  “嗯,挺好的。”蔣丞點點頭。
  “我渴了,我去買飲料,給你帶一瓶吧?”王旭說,“你喝什麼?”
  “黃小茗,”蔣丞說,“謝謝。”
  “徐總喝什麼?”王旭看著老徐。
  “我回辦公室喝茶,”老徐說,“我喝不慣你們那些個飲料,喝一口一下午嘴裡都是甜的。”
  王旭去買飲料之後蔣丞跟老徐一塊兒往教室那邊走,老徐準備回辦公室的時候蔣丞叫住了他:“徐總。”
  “什麼事?”老徐回過頭。
  “編曲,演奏蔣丞,吉他王旭,”蔣丞說,“就可以了,曲子的名字我再想想,這兩天告訴你。”
  “哦,”老徐點點頭,看得出有些失望,“好的好的。”
  蔣丞手往褲兜裡一叉,慢慢往教室晃過去。
  曲子的名字,叫什麼好呢?
  旋律有些迷茫和壓抑,詞也透著同樣的感覺,聽的時候讓人有種想要狠狠揮手打碎包裹在四周的禁錮的衝動。
  寫譜的時候他有一些改動,有記不清的,有太壓抑的,彈曲子的時候好幾個地方他也都下意識地重重壓向琴鍵,想要揚起來,想要喊出聲音來。
  我想
  在你眼裡
  撒野奔跑
  我想
  一個眼神
  就到老
  他拿出手機給老徐打了個電話:“徐總,那個曲子就叫《撒野》。”


第87章
  這次的校運會高三的幾個班裡除了8班似乎都有人參加了, 不過8班沒有人參加並不是因為大家要努力複習備戰高考, 僅僅是因為8班根本就沒有什麼項目能拿得下來的。
  上回籃球能打成那樣,估計已經能進四中校史了,菜鳥隊的逆襲。
  顧飛還挺期待校運會的,週五週六周日三天校運會,他從今天下午開始就可以假借看比賽曠課了, 下午的自習和週末的補課, 到時教室裡還能有十個人都算是奇跡出現了。
  一早上都能聽到學校的廣播裡不停地播報著各種賽事進展, 還有各班交上去的廣播稿, 聽上去都一個樣,顧飛感覺自己小學的時候聽的廣播稿就這樣了。
  在這個秋高氣爽的季節裡, 我們四中迎來了第不知道多少屆校園運動會,操場上飄揚著彩旗, 人頭攢動, 氣氛熱烈,大家都摩拳擦掌想要大顯身手,為自己的班級爭得榮譽,你看,那邊的一百米賽道上……
  “下午你是不是不來學校了?”蔣丞在旁邊問了一句。
  “嗯,”顧飛偏過頭,“我這幾天要拍一組照片,街景的,這兩天天氣還不錯,我下午出去轉轉。”
  “雜誌的嗎?”蔣丞問。
  “是,一個新辦的什麼破雜誌,有個編輯我認識,從我們這兒出去的,以前拍照的時候我跟他學過,”顧飛小聲說,“要是能用的話,這次的篇幅挺大的,錢也多。”
  “那挺好的,”蔣丞看著比他還高興,“什麼題材啊?”
  “小工業城市你看不到的另一面,什麼倒閉的工廠啊,下崗的工人啊,”顧飛說,“我感覺就跟是給鋼廠量身定制的一樣。”
  “你明天還拍嗎,”蔣丞說,“我想跟著看看。”
  “看我還是看我拍照片啊?”顧飛問。
  “看你為主,拍照片就順帶看一下,”蔣丞笑了笑,“低調點兒。”
  顧飛跟著也笑了笑,點點頭:“行。”
  周日下午就是頒獎聯歡會了,這兩天王旭肯定逮著點兒時間就拉著蔣丞去排練,王旭在出風頭這種事兒上特別熱情執著,尤其這次出的還是個正面風頭,對於提高他在易靜心裡的分值有很大的幫助。
  顧飛其實想說你哪有時間去看拍照,不過沒說出來。
  這事兒他一直沒跟蔣丞提起過,總覺得一旦談起,就會牽扯到“你為什麼不肯參加”這樣無法正確表達自己意思的話題,他男朋友說了,不想說出來的事兒就自己憋好,他只能先憋好。
  週六補課,蔣丞沒有缺席,就是看著身邊空著的顧飛的座位,他心裡有點兒空落落的。
  班裡空著座位其實不少,都在樓下操場上觀賽,或者結伴溜出校門玩去了,但哪怕是全班的座位都空著,蔣丞也沒什麼感覺,他的眼睛就在講臺和身邊這個位置上來回交換著。
  有時候想想也覺得挺可怕的,就這麼一天兩天的見不著顧飛,他就覺得不怎麼適應,明年他高考完,之後應該就會是分開了……
  他不害怕異地,卻真的害怕一轉臉看不到顧飛。
  大概這就是初戀的矯情和慌張吧,特別是初戀的開始。
  嘖。
  初戀了不起,把老爺們兒變成了娘炮,成天就想著男朋友。
  男朋友呢?
  男朋友拍照片兒呢,這一上午的也不知道腦子裡有沒有想過構圖啊光影啊取景啊之外的東西。
  手機震了一下。
  蔣丞低頭看了一眼,小兔子乖乖。
  -看照片嗎
  -廢話,看啊
  小兔子乖乖發了幾張照片過來,蔣丞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照片上是幾棟破敗的樓房,陽光下的碎玻璃反射著星星點點的光,樓頂的天臺上散落著雜物,看上去不覺得髒,只覺得落寞,那種陽光下灰撲撲的畫面,沒有生機的安靜。
  這裡蔣丞印象深刻,這是上回鋼廠腦殘們跳樓的地方。
  而顧飛拍照的位置應該就是他藏身的那個樓頂。
  -你跑那去了?
  -嗯,你看我撿到什麼了
  小兔子乖乖又發了一張照片過來,上面是顧飛的伸開的手,掌心裡放著一顆核桃。
  蔣丞有些吃驚,這應該是那次他掏核桃的時候掉在樓頂上的,都多久了,居然還能撿到。
  而且……
  -你手真漂亮
  -……你什麼重點啊學霸
  蔣丞自己也笑了,又看了會兒照片,發過去一條。
  -撿到幾顆啊?
  -兩顆,我都收好了
  -都壞了吧,收這個幹嘛
  -處理一下不會壞的,想你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看看
  蔣丞盯著這句話看了老半天,老魯吼王旭的時候才把他的思緒給震了回來,他飛快地又回過去一條。
  -想我的時候看我啊,看核桃算什麼心路歷程?
  -那你現在拍一張發過來我看看,我現在就在想你了
  蔣丞猶豫了一下,點開了攝像頭,雖然是一個自戀的學霸,但他平時難得自拍一次,尤其是上課自拍,這輩子都沒幹過這麼二缺的事兒。
  不過跟顧飛之間二缺事兒也沒少幹,多這一件也沒什麼了,就是把攝像頭從後置轉成前置的一瞬間,看到螢幕上突然出現的鼻孔和梯形的臉他差點兒把手機給砸了。
  嚇一跟頭。
  前置攝像頭這種東西簡直是完美暗器。
  定了定神之後他把手機拿到了桌面上,雖然不常自拍,但自己哪個角度比較帥,他還是很清楚的,最後一排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也不用擔心被誰發現。
  對著鏡頭調整好角度之後他按了一下快門。
  哢嚓。
  因為老魯剛吼過人,所以教室裡所剩不多的人比平時要安靜一些,這個哢嚓在蔣丞自己的耳朵裡如同炸雷。
  哢隆隆隆!
  嚓嗡嗡嗡!
  雖然在別的同學耳朵裡應該也不算太大聲,但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還是有好幾個人回了頭。
  蔣丞迅速把手機按到桌上,一臉冷漠地看著前方。
  周敬在這時轉過了頭:“蔣丞,哎,蔣丞你自……”
  蔣丞覺得自己把周敬忽略了真是不應該,作為一個前桌,還是個百無聊賴的前桌,周敬不回頭問一句那都不是周敬了。
  蔣丞在他話說完之前順手拿起英語書對著他拍了過去:“閉嘴。”
  “我!”周敬愣了愣,一臉震驚。
  “周敬!”老魯吼了一聲,“你幹什麼!向學霸學習是吧!給你鼓掌!來來!你起來站蔣丞邊兒上去站著學習怎麼樣!”
  周敬迅速轉身趴到了桌上,開始了奮筆疾書。
  -好好珍惜這張來之不易的照片
  蔣丞都沒好意思再細看這張自拍拍成了什麼樣,直接給顧飛發了過去,然後伸手到顧飛的桌鬥裡摸了塊巧克力出來,往前扔到了周敬桌上。
  -丞哥,你這水準也就拍拍自己了,拍別誰的臉都撐不住
  -馬屁精
  顧飛停了一會兒才又發了張照片過來。
  蔣丞看了一眼就迅速把照片存到了手機裡叫“顧飛飛”的資料夾裡。
  這是一張逆光的剪影,顧飛的側臉,雖然看不清表情,但一片逆光裡顧飛直挺的鼻樑,和微微張開的唇,漂亮的下巴,還有唇間散開來的一小團光暈……
  他的自拍跟顧飛的自拍一比就跟賣家秀似的不能直視。
  當然,顧飛用的畢竟是單反。
  中午顧飛還在拍照,發了條消息彙報了一下行程,蔣丞看他這計畫,晚飯能結束就不錯了。
  不過中午他也沒辦法跟顧飛一塊兒吃,王旭踩著鈴聲已經竄到了他身邊:“走走走,我這幹坐了一上午就為了中午跟你這倆小時練習呢。”
  “不是為了看易靜麼?”蔣丞把書摞好,站了起來。
  桌上的書和資料已經堆到了顧飛那邊,別說全班,就是整個高三,課桌堆成這樣的人也超不過二十個。
  之前潘智在朋友圈裡發過一組照片,唉歎他悲慘的高三陪讀生涯,教室裡一張張桌子上堆得把人都埋掉了的書本和資料讓蔣丞心裡一陣緊張。
  再看看8班的教室,他的桌子格外引人注目,不知道的估計得以為全班的書都堆他桌子上了。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王旭看著他,“你這種學霸兼帥哥大概是體會不了我的心情的。”
  “走吧,”蔣丞說,“抓緊時間,下午我還要看書。”
  “不是我說,蔣丞,”王旭跟在他身後出了教室,“你是要這樣一直拼到高考嗎?還有大半年呢,換我肯定崩潰啊。”
  “所以你不是我啊。”蔣丞看了他一眼。
  曲子已經沒什麼問題了,王旭為了此次出風頭活動拿出了畢生的專注和智慧,已經能準確地跟蔣丞配合,甚至自己給自己加了戲,除了蔣丞給他的和絃,他還加了一段間奏。
  “明天別緊張,”王旭說,“一緊張就會出錯,如果明天我彈這段的時候你找不到進的地方,我給你眼神。”
  “不用,”蔣丞歎了口氣,“我不用耳朵聽都知道該什麼時候進。”
  “吹吧。”王旭一臉不屑。
  “別跟我強,”蔣丞看了他一眼,“服氣就行。”
  “靠,”王旭靠完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手在琴弦上扒拉了幾下,又一抬眼,挺興奮地說了一句,“哎,明天讓顧飛拿他的高級相機給拍幾張照片吧?”
  “嗯?”蔣丞愣了愣。
  王旭不說,他根本沒想到這個事兒,但是……顧飛不想參加的事兒他自己一個人參加了,還是跟別人合作,然後讓顧飛來拍照?
  雖然他覺得這事兒首先是因為顧飛不肯來,但要讓他開口叫顧飛拍照,他又的確還是開不了這個口。
  “學校會有人拍照吧?”蔣丞說,“老徐那麼激動,他估計也得拍照。”
  “學校的相機哪能跟他的相機比啊,”王旭說,“他那相機也就買來裝逼,平時也沒見他拍出什麼東西來,這麼好的機會,也活動活動相機啊。”
  “……再說吧,”蔣丞想了想,“這種演奏的事,動態比靜態有看頭,音樂,演奏,結合起來才能體現出感,你主要表現機會不是照片,是現場。”
  “啊,這樣嗎?”王旭有些茫然。
  “易靜就坐在台下邊兒,”蔣丞說,“你說你之後拿幾張照片她看嗎?看得見也聽不見,她在現場看著你,不是更重要嗎?”
  “啊是啊!她就坐下邊兒看呢!”王旭一拍大腿,“我操!她就在下麵看呢!”
  “……你不會一直沒想過這個吧?”蔣丞感覺這會兒伸手往王旭腦袋上敲幾下估計能聽到回音。
  “我一直知道啊,但是突然這麼一說,”王旭又搓了搓腿,“有點兒緊張,不,有點兒興奮。”
  “再練一次,我該去看書了。”蔣丞歎了口氣。
  下午沒有安排什麼正課了,都是自習,老師在講臺上坐著,等著人提問,但是一般情況下也就只有易靜和一兩個人會上去問,老師寂寞如雪。
  蔣丞也上去問過幾次,不過今天他沒有問,趴桌上背書。
  半個腦子背書,半個腦子瞎琢磨。
  易靜會在台下看著王旭傾盡全力看似為了出風頭實際只為讓她看到的一次表演,挺浪漫的。
  顧飛也會在台下坐著吧,雖然不參加,但看看還是會來的。
  只是顧飛會以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心情坐在那裡,他卻完全猜不到。
  他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顧飛應該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
  一段回憶吧,那年我彈著你的曲子,那年你是我的觀眾。
  “你們的節目安排在第三個了,”老徐拿著節目單讓蔣丞看了看,“高三的節目都安排在前面,別緊張,一會兒好好表現!”
  “嗯。”蔣丞往節目單上掃了一眼,前面倆節目一個合唱,一個獨唱。
  還有一個小時,學校禮堂裡已經都佈置好了,各班的學生也都開始按順序入場。
  蔣丞坐在教室裡,看了一眼坐在他對面的王旭,有節目的人不用跟著觀眾一塊兒入場,都在禮堂外面站著,差不多輪到了才去後臺等。
  “他們進完場了我們就過去了吧?”王旭問。
  “嗯。”蔣丞點點頭。
  “我衣服怎麼樣?”王旭扯了扯自己身上的T恤,一條燙銀的大龍能閃瞎蔣丞的眼睛。
  “嗯。”蔣丞點頭,他沒有同意跟王旭穿同款,只穿了平時的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王旭還嫌棄了半天,感覺他穿得太不拉風。
  “要不要化個妝?”王旭突然問,“一會兒臺上燈一打,會不會顯得我氣色不好?”
  “滾。”蔣丞簡單地回答。
  手機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
  -我到禮堂了,你們第幾個?
  -第三個
  給顧飛回完消息,蔣丞站了起來,很輕快地蹦了一下:“走吧,隊長。”
  禮堂裡已經坐滿了學生,喇叭裡放著音樂,四中搞成績不行,幹這些事兒還都挺有樣子,蔣丞還看到臺上有人在試追光。
  “我緊張。”王旭說。
  “上臺了就不緊張了。”蔣丞走到禮堂門口,往裡看了看,都不用第二眼,他就看到了坐在觀眾席第三排最靠近門口位置的顧飛。
  顧飛也看到了他,沖他這邊勾了勾嘴角。
  蔣丞退到了禮堂外面,一轉身就被學校新聞社的人對著臉一通連拍。
  接著就是旁邊的幾個也等著上臺的女生拿著手機對著他連錄帶拍的,他不得不繞到了王旭身後。
  第一個節目開始表演的時候蔣丞和王旭進了禮堂。
  “哎,我操,這麼多人。”王旭小聲說了一句。
  蔣丞往觀眾席那邊掃了一眼,黑壓壓的一大片,在門口看顧飛的時候他都沒注意到裡面這麼多人,現在這一眼過去,他才感覺到了有點兒壓力。
  他趕緊又往顧飛的位置看過去,顧飛正拿了手機對著他這邊,估計是在錄視頻,本來蔣丞還有點兒失望這傢夥沒帶單反來拍照,但他馬上就發現了,顧飛的單反在坐在他旁邊的易靜手上。
  易靜正非常認真地對著他們這邊拍著。
  蔣丞笑了笑。
  顧飛沖他豎了豎拇指。
  後臺人不少,老徐也在,正跟負責音響的老師說著話,蔣丞感覺這次老徐也是全心投入了,臺上的什麼四中聯歡會還是什麼的大字就是老徐寫的,這會兒又在後臺各種忙活。
  “徐總!”王旭一見老徐就跟見了親人一樣撲了過去,“我緊張。”
  “別緊張別緊張,”老徐拍拍他,“你們排練我都聽了好多次了,一點兒問題都沒有,非常完美,按平時排練那麼來就行!”
  蔣丞本來不怎麼緊張,王旭這兒不停地來回強調,弄得他都跟著有點兒緊張了,下意識地摸了摸兜想拿根煙,還好兜裡什麼也沒有。
  “怎麼樣?”老魯不知道從哪兒也冒了出來,脖子上還掛著個工作人員的牌子,“你們是第三個吧?”
  “是。”蔣丞點點頭,一個學校的破演出居然還有工作牌?老魯還這麼規矩地掛著……他頓時有點兒想笑,立馬又不緊張了。
  “我們學校以前還沒有過人彈鋼琴呢,”老魯說,“蔣丞這是頭一個啊。”
  “那也沒有吉他吧。”王旭在旁邊有些不服氣。
  “有,好些個呢,”老魯說,想了想他又拍了拍王旭的肩,“不過鋼琴和吉他,頭一回。”
  王旭滿意地笑了。
  “剛我看易靜拿了個單反,拿這麼好的相機怎麼只在觀眾席拍呢,”老魯有些不滿意,“一會兒你們上的時候我讓她上臺去給你們拍。”
  “好!好!”王旭頓時笑成了一朵花。
  第一個大合唱唱完,倆花枝招展的主持人上去說了一段一點兒也不好笑的笑話,然後報了下個節目是獨唱。
  下面響起了一片掌聲和尖叫聲,蔣丞這才發現上去唱歌的居然是野豬頭。
  一開口,下麵的掌聲和尖叫聲又起來了,蔣丞歎了口氣,就這水準也能有這樣的效果,一會兒他跟王旭上去……嘖嘖。
  “你們班蔣丞是鋼琴啊?”一個老師跟老徐在旁邊聊著天。
  “是啊,”老徐很愉快地應著,“王旭彈吉他。”
  “不錯啊,蔣丞還編曲?”那個老師看了看節目單。
  “是的,”老徐臉上笑出的花不比王旭小,壓低聲音跟那個老師說,“曲子是我們班顧飛寫的。”
  “哦?”那個老師有些驚訝,“現在的孩子,不簡單啊。”
  蔣丞擰著眉往老徐那邊看了一眼,但他跟那個老師已經聊到別的東西上去了,蔣丞也就沒再說什麼。
  “哎蔣丞,”站在旁邊對著小鏡子補妝的女主持人叫了他一聲,笑著說,“這次我還以為你會跟顧飛一塊兒出節目呢。”
  “顧飛什麼時候參加過這些事兒,”王旭接了話,“誰也叫不動。”
  “哎,真想聽他唱個歌什麼的。”女主持人一臉遺憾,估計是別的班顧飛的迷妹,妝太濃蔣丞也認不出來是誰。
  妝不濃他其實也認不出來,就8班的人他現在都還沒把人認全了。
  台下再次傳來掌聲,野豬頭的歌唱完了。
  “你們準備了,”女主持人提著裙子一邊往台口走一邊提醒他倆,“加油哦蔣丞!”
  “我呢?”王旭問。
  女主持人沒顧得上理他,直接走上了台。
  “靠?”王旭有些不爽。
  “加油,”蔣丞拍了拍王旭胳膊,沖旁邊抬了抬下巴,“易靜來了。”
  王旭一轉頭,看到端著相機的易靜從後臺的門邊進來了,頓時原地蹦了蹦:“蔣丞你一會兒別拖我後腿啊。”
  “好。”蔣丞笑笑。
  臺上女主持人說了幾句廢話之後開始報節目:“下一個是很特別的節目哦,我們學校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表演形式呢,鋼琴和吉他的結合,大家想不想聽聽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蔣丞歎了口氣,都想一會兒跟她說鋼琴和吉他屬於爛大街的常規搭配。
  台下的掌聲和歡呼聲明顯比之前野豬頭上臺時要熱烈了不少,這一點還是讓蔣丞挺舒坦的。
  “那麼就讓我們一起欣賞吧,來自8班的節目《撒野》,鋼琴演奏、編曲,蔣丞,吉他演奏,王旭……”
  蔣丞閉上眼睛定了定神。
  一直沒有停過的掌聲和口哨聲裡,女主持人又補了一句:“作曲,顧飛。”
  禮堂裡先是有些安靜,接著就爆發出了一陣瘋狂的掌聲和幾乎能把頂子給掀掉的尖叫聲。
  蔣丞猛地睜開眼睛,愣了一秒鐘之後他一把抓過了旁邊桌上放著的節目單。
  編曲、鋼琴演奏:蔣丞
  吉他:王旭
  並沒有第三行字了。
  “怎麼回事!”蔣丞轉頭瞪著老徐,壓著聲音問。
  老徐也愣了:“我不知道啊。”
  “蔣丞,”王旭拉了他一把,“上場了。”
  蔣丞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跟女主持人擦肩而過的時候看著她臉上的笑意,蔣丞第一次有了一種想打女生的衝動。
  他不知道顧飛不肯參與這個節目的原因是什麼,但自己彈他的曲子顧飛應該不會有什麼意見,可現在突然加上了作曲顧飛……
  心裡那些不確定和不安讓他的手都有些發涼,他不知道顧飛對這樣的事會有什麼反應。
  他跟在王旭身後走到舞臺上時,台下的反應有多熱烈他已經顧不上體會了,只是飛快地往顧飛坐的位置掃了一眼。
  接著他整個人都猛地往下一沉。
  位置是空著的,顧飛走了。


第88章
  兩束追光打在蔣丞和王旭身上, 亮得讓人看不清身邊的東西, 蔣丞甚至感覺到了光束裡燒得人發燙的溫度。
  從台邊走到台中間,大概五六步,蔣丞的額角冒出了汗珠。
  是冷汗。
  台下的掌聲和歡呼尖叫讓王旭非常興奮,蔣丞在一片讓人發暈的亮光裡看到王旭的腳步輕快。
  背對著觀眾席走向鋼琴,他沒有勇氣再回頭看, 就在這一秒鐘時間裡天上人間地心歷險記冰火兩重天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腦子裡在想什麼了。
  手指冰涼, 有些發僵, 其實不光是手指, 整條胳膊都有些發僵,還發軟, 坐到琴凳上時差點兒連琴蓋都掀不開。
  餘光此時被強行關閉,只有一片亮得刺眼的光圍繞著他, 像是隔絕了所有聲音和影像。
  聽不見, 看不見。
  腦子裡只有剛才看到的那個空著的座位。
  顧飛沒在座位上了。
  他沒有看花眼,雖然過道裡還有很多人站著,走動著,但對於他來說,哪怕只是顧飛的一片衣角,他都能看得到,都能認得出來。
  顧飛沒在禮堂裡了。
  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混亂得無法去猜測和判斷,也沒有辦法進行任何思考。
  對著黑白色的琴鍵出神的時候身邊的所有一切都被那個空著的位置攪成了一片混沌。
  “蔣丞,”他聽到了王旭的聲音,“蔣丞!我操!蔣丞你怎麼了?沒事兒吧!蔣丞?”
  他抬眼看了看,王旭有些焦急和緊張的臉在鋼琴上方:“不舒服?”
  “沒。”蔣丞吸了一口氣,四周的東西慢慢清晰,出現了輪廓,耳朵裡的聲音一下大了起來。
  掌聲已經停下,尖叫也變得稀疏,只有不時響起的幾聲口哨。
  “不舒服我們就換下一個節目,”王旭有些不放心地低聲說,“你臉色不太好看,太緊張?”
  “沒事兒,”蔣丞笑了笑有,“準備。”
  “好。”王旭調整好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掃了一下。
  隨著這串音符,台下的氣氛再次被掀起。
  顧飛沒在下面了,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或者也不知道他想不想再聽到。
  蔣丞吸了一口氣,先不去想了,是他自己選擇了來參加節目,他選擇了顧飛的曲子,他選擇了讓老徐知道。
  至於那個主持人是不是在老徐小聲跟別的老師顯擺的時候聽到的,又為什麼自作主張地在報幕的時候說出來,都已經不重要。
  這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發生,現在不爽,慌張,混亂都已經沒有意義。
  自己還坐在這裡,面對著那首已經爛熟於心的曲子,他想讓顧飛聽到,但也想讓自己聽到。
  他很少去想“如果”和“萬一”,可當如果和萬一擺在眼前時,他依舊什麼也不多想地迎上去。
  蔣丞搓了搓手,又甩了甩,台下傳來低低的笑聲。
  他轉頭往觀眾席上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微笑,手抬起,落在琴鍵上,第一個音符從指尖傳出時,下面突然靜了下去。
  一直到三個小節之後王旭的吉他和了進來,他都沒有轉頭看琴,一直看著台下的觀眾,聽著他們從吉他和絃響起的那一瞬間仿佛回過神來一般的掌聲。
  吉他間奏時,他轉回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耳朵裡已經沒有了別的聲響,只有吉他的旋律。
  王旭算是超水準發揮了吧,他看了一眼已經走上了舞臺,拿著相機對著他們拍照的易靜,王旭抱著吉他轉向她走了兩步,估計臉上的表情跟他衣服上的銀龍一樣炫酷。
  一個漂亮的滑音過後,蔣丞的鋼琴聲重新響起。
  台下再次爆發出掌聲和尖叫聲。
  蔣丞笑了笑,老媽要是知道鋼琴如此高雅的音樂被這樣的喧囂淹沒,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但現在他的心情還算輕快。
  在這一刻,從他並不喜歡的音色裡傳出的是他喜歡的那個人寫的他很喜歡的曲子時,給他帶來了滿滿壓抑和厭倦的鋼琴,第一次給了他愉悅的體驗。
  只是。
  王八蛋你去哪兒了呢。
  你沒有聽過我彈琴。
  我很久沒有彈琴也以為再也不會彈琴了。
  這首曲子是為你彈的,你居然跑了。
  合奏最後在王旭吉他輕輕的一串掃弦裡結束時,蔣丞輕輕合上琴蓋,站了起來,向台下觀眾鞠了個躬。
  “蔣丞我愛你——”下麵有女生尖叫著喊了一聲。
  蔣丞轉過身在台下已經分不出層次的喧鬧聲中走下舞臺。
  後臺的老師和同學也都在鼓掌。
  “好!實在是太好了!這個節目是四中歷史上最好的節目!”老魯一邊鼓掌一邊大著嗓門兒喊著。
  老徐沒有說話,蔣丞看向他的時候,他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蔣丞看到了他眼裡有淚光。
  蔣丞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去……廁所。”
  “怎麼樣?”王旭沖跟著他們下來的易靜興奮地問,“你剛聽著覺得怎麼?”
  “真的很棒。”易靜笑著說。
  蔣丞從後臺門口出來的時候,挨著出口這邊的同學頓時一陣騷動,好幾個手機舉了起來。
  他低頭快步走出了禮堂大門。
  門外還有不少候場的學生,他出來的時候又一次引起了圍觀。
  “蔣丞,”有人叫了他一聲,“曲子真是顧飛寫的啊?太牛逼了吧?”
  蔣丞沒出聲,也沒有往那邊看,順著禮堂的牆往前走過去,迅速拐了個彎,把身後的驚歎和議論都甩開了。
  本來還算平靜的心情猛地被這一句話重新攪亂。
  那些暫時沉到了底的慌亂和不踏實,細微的不解和隱隱不爽裡壓抑著的些許怒火,都在這會兒慢慢打著旋兒從下至上的散開來了。
  蔣丞並不想上廁所,但還是去了趟廁所。
  一路上他的手都放在兜裡,捏著手機,但卻一直沒有掏出來,操場上沒有學生,走到廁所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個打掃衛生的阿姨拎著一個水桶從操場邊走過。
  進了廁所,蔣丞把手從兜裡抽出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
  他在小便池前站了一會兒,認真地感受了一下尿意。
  並沒有。
  除了慢慢從慌亂和不安轉變而來的怒意。
  他轉身又走出了廁所,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就像他已經預料到的,沒有顧飛的消息,沒有消息沒有未接,沒有任何他以為因為之前太吵鬧了所以沒有聽到的任何資訊。
  在這一瞬間他對顧飛的所有情緒都變成了怒火。
  他坐到旁邊的石凳上,拿出手機準備給顧飛打個電話。
  狗操一萬遍的玩意兒!
  有什麼就說什麼,吵架打架都行,玩什麼失蹤?
  剛把顧飛的號碼點出來,就從已經復原的餘光裡看到了有人往他這邊走了過來,蔣丞想撥號的手指輕輕抖了抖,停下了。
  是顧飛。
  他本來一心一意想要跟顧飛正面剛,自己有什麼不對的,顧飛有什麼不爽的,面對面地說出來,大不了打一架。
  但現在顧飛突然就這麼出現了,他又猛地一陣緊張。
  說什麼?
  怎麼說?
  誰開頭?
  顧飛到底怎麼了?
  已經煩躁和怒火扯碎了的各種疑問又全都歸位,在嗓子眼兒堵成了一個麻團兒,差點兒想咳嗽兩聲清清嗓子了。
  “丞哥。”顧飛站到了他身邊。
  “啊。”蔣丞轉了轉手機,沒有動,盯著面前水泥地上一條裂縫裡鑽出來的小草。
  “聊聊?”顧飛說。
  “隨便,”蔣丞說,“你想聊就聊,不想聊就這麼著吧。”
  “走吧,”顧飛說,“出去轉轉。”
  蔣丞把手機放回兜裡,站了起來,也沒往顧飛那邊看,直接往學校後門走了過去。
  顧飛的腳步聲就跟在他身後,但一直就在身後,沒有像平時那樣追上來跟他並排走。
  這個時間後門的那條小吃街還沒有迎來一天中最繁華的時段,這會兒只有幾個攤位支了起來,老闆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蔣丞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只是隨意地順著路往前,踩著地上被陽光曬軟了的黑色油泥,腳步聲已經聽不到了。
  他往後偏了偏頭,顧飛很快地走了上來,跟在了他左邊。
  漫無目的地一直走到了橋邊,蔣丞猶豫了一下順著橋頭的破土路又走到了河邊兒,踩著爛地破土塊兒,看著永遠都沒什麼水的河床往前走了一段,他停了下來。
  “我怎麼著你了?”蔣丞看著顧飛。
  “怎麼沒跟我說你要彈我的曲子?”顧飛問。
  “就為這個?”蔣丞擰著眉,“那我給你道個歉,我沒想……”
  “不是,”顧飛打斷他,“我不是為這個,你彈你改你想怎麼樣都行,但是以後……”
  蔣丞看著他。
  顧飛臉上看不出情緒,這個人永遠這樣,無論說什麼,只要他不原意,你就很難從他的表情,他的眼神裡看出什麼來。
  “以後不要說我名字了。”顧飛說。
  “還有什麼鬼的以後?”蔣丞往後靠在了一棵小樹上,剛靠上去就覺得樹幹上有什麼東西紮了他一下,很疼,他趕緊又站直了,疼痛讓他有些壓不住火,“還以什麼後?高三了大哥,就這一次了,你以為我很閑嗎?我趕場啊!”
  顧飛沒有說話,輕輕歎了口氣。
  蔣丞瞪了半天才回頭找到了他這句話裡的重點,雖然他在聽到主持人說出顧飛的名字就已經有預感了,但真聽到顧飛親口說出來的時候還是覺得不能理解:“說你名字怎麼了?怎麼你參加節目不願意,連報個名字都不行了?”
  “沒什麼,”顧飛說,“也沒以……”
  “第一,”蔣丞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沒跟你說一聲用了你的曲子很對不起,第二,作曲顧飛這四個字不是我讓說的,節目單只寫了我和王旭,第三,老徐猜到作曲是你的時候我沒有盯著他交待一句讓他不要說出去是我不對。”
  顧飛看著他沒出聲。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能參加些這些活動,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跟所有人都保持距離,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永遠要游離在正常學校生活之外!”蔣丞聲音一點點提高,他這麼久以來因為顧飛這樣的狀態而產生的所有的不解和困擾在一點點爆發,“所以對不起!我不該就想著能跟你一塊兒上臺!對不起!我不該在你都不願意的情況下還一意孤行想著給你個驚喜!對不起!這樣行嗎?對不起啊顧飛!我他媽太蠢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丞哥,”顧飛皺著眉,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先別生氣。”
  “別碰我!”蔣丞吼了一聲甩開了他的手,“我說過,你他媽如果有什麼事就說!要不想說就別讓我知道!就這兩條路!不行就拉J8倒!”
  “行,”顧飛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挺棒的,我挺優秀,我比身邊的很多人都強。”
  “別不要臉了!”蔣丞說,“給你面子誇你兩句你還他媽當真了!你就臉長得好點兒腿長點兒,別的還有什麼!”
  顧飛歎了口氣,轉身摸了根煙出來叼著,對著河床蹲下了。
  蔣丞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長時間,最後才又說了一句:“是的,我覺得你很優秀,有才,聰明,不光我這麼覺得,老徐也是這麼覺得的。”
  “所以呢?”顧飛叼著煙又問了一句。
  “什麼所以?所以什麼?”蔣丞有些煩躁地問。
  “我優秀,有才,聰明,”顧飛偏過頭,“所以呢?”
  “所他媽什麼以!”蔣丞吼了一聲,“我就想讓人知道你不是看上去的那個樣子,你跟鋼廠那些垃圾不一樣!我就想讓你自己知道!你跟我來這兒以後看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你比他們強一萬倍!”
  “然後呢!”顧飛也吼了一聲,站起來轉身走到他面前,跟他臉對臉地瞪著,“然後呢?丞哥,然後呢?你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嗎?你知道我從記事開始到現在是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嗎?你知道嗎!”
  蔣丞被他吼得愣了愣,他沒記錯的話,這是顧飛第一次情緒這麼失控,第一次這麼吼他,還是貼著臉,他甚至感覺被震得一陣發暈。
  “你想讓我知道什麼?知道我有多好,我有多優秀,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多聰明多有才?然後呢?”顧飛聲音放低了,“丞哥,跟這裡格格不入是什麼感覺你是知道的,對麼?”
  蔣丞看著他。
  “我睡著了,我就什麼也不知道,”顧飛聲音裡有很輕的顫抖,“為什麼一定要叫醒我?你可以走,你也必須走,我呢?”
  蔣丞突然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吃力,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跟這裡格格不入是什麼感覺?
  從火車上下來,踏出車站的第一步他就感受到了。
  那種無望,滿眼灰暗,他現在都還清楚記得。
  這也是他到現在拼了命都要離開的理由。
  “我呢?丞哥,”顧飛輕聲說,“我就在這裡,我身上有鐐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拿掉,也許永遠都拿不掉,然後我就這麼醒著,睜眼看著,我會不甘心,我會痛苦,你懂嗎?”
  蔣丞看著他。
  “我知道我明明可以不像那些人那樣活著,但我現在只能那麼活著,”顧飛蹲回了河邊,重新點了根煙,“這些我不想跟你說,談戀愛嘛,我就希望你開心,簡單些,沒必要把這些改變不了的事兒說出來一塊兒心煩。”
  蔣丞沒說話,在兜裡摸了摸,沒摸到煙,今天要上臺,他就沒在身上帶煙。
  顧飛回手把煙盒和打火機遞了過來。
  他猶豫了一下過去拿了一根煙點上了,叼著煙點上了,看著眼前飄過的煙霧,幾縷升起,在風裡扭曲著,忽左忽右地很快地像是在跳舞,瞬間就淡了,從淡淡的藍色,變成了看不見的風的顏色。
  顧飛的這些,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
  他只覺得顧飛像一隻被拴在了細鐵鍊上的鷹,卻從來沒想過顧飛自己也是這樣覺得的,所以他閉著眼,蒙著頭,扔掉了保持平衡之外的任何想法。
  蔣丞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心裡堵得慌,他突然有些後悔。
  但是……
  也就是現在,在顧飛說出這些話之後,他突然發現從那天討論異地的時候就總覺得哪裡不對卻總也想不出是哪裡的問題,有了答案。
  那就是顧飛似乎並沒有掙紮的願望。
  “是顧淼對嗎,”蔣丞在顧飛身後也蹲下了,“還有你媽媽……不,主要就是顧淼吧?”
  “嗯。”顧飛應了一聲。
  “你試過嗎?”蔣丞咬了咬嘴唇,他不知道怎麼表達才準確,“試著讓她接受一些改變,一點一點地,她不是已經去上課了嗎,你可以試著……也許她是不能接受她的東西有變化,也許……”
  “丞哥,”顧飛掐掉站了起來,“走。”
  “嗯?”蔣丞愣了愣,但還是跟著站了起來。
  顧飛沒再說話,他也沉默著。
  顧飛帶著他回了家,打開門的時候蔣丞才從沉悶裡回過神來,沖著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畫畫的顧淼擠出了一個笑容:“二淼。”
  顧淼看到他似乎很開心,把手裡的畫舉起來向他揮了揮。
  “我看看,”蔣丞走過去坐到她身邊,看了看她手裡拿著的紙,“是兔子啊?”
  紙上畫著的是兔子,很多,幾乎已經把紙畫滿了,一隻一隻的兔子,全都是綠色的,跟顧飛的頭像一樣。
  顧淼又拿了一張紙繼續畫著,執著地用著綠色,畫著一模一樣的兔子,可以看得出來她畫得很熟練了,一隻接一隻地排列著,很快就能畫滿一張紙。
  蔣丞看著她專注的樣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二淼,”顧飛走過來,蹲在了顧淼面前,“哥哥跟你商量一件事。”
  顧淼拿著筆,一邊繼續畫著一邊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回到了筆尖上。
  “二淼,看著哥哥,”顧飛說,“哥哥有事件跟你商量。”
  顧淼頓了頓之後停了筆,轉頭看著他。
  “今天晚上,”顧飛說得很慢,“你睡媽媽的床,好不好?”
  顧淼沒有反應。
  “今天晚上你不睡自己的床,也不睡哥哥屋的沙發,”顧飛說,“你睡,媽媽屋裡的床。”
  顧淼依然沒有反應,但就在蔣丞以為她是沒有理解顧飛的話時,她突然開始了尖叫。
  尖銳的聲音瞬間劃破沉默,像刀尖一樣紮在了蔣丞的耳膜上。
  蔣丞只覺得喘不上氣來,尖叫聲裡一層層壓到胸口上的無形的巨大的壓力讓他只想過去捂住顧淼的嘴。
  顧飛靜靜地看著顧淼,過了一會兒才吸了一口氣,輕聲地跟顧淼說話。
  蔣丞感覺自己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覺得悶,心裡悶,腦子裡悶,耳朵也是悶的。
  顧淼終於停止了尖叫的時候,蔣丞有一種強烈的想要大吼幾聲的衝動。
  “我試過,丞哥,”顧飛抓著他的手,聲音很低,“但是很多年了,沒有一點變化,她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她認可的範圍,最遠,就到火車站,那是她玩滑板的範圍,她睡覺的範圍,就在這裡,她的床,我房間的沙發,你可以縮小她的範圍,但不能讓她離開。”
  蔣丞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那個康復學習,費用不低,我沒有辦法讓她長期去參加,所以我不知道還要多久,她才會有一點進步,一年兩年,三年五年,還是十年二十年,”顧飛的手開始有微微地顫抖,“或者永遠,我不敢去想,我沒有辦法去想,我只能這麼低頭走,我不知道希望還有多遠啊。”
  蔣丞一把抱住了顧飛,閉上眼睛:“對不起,顧飛,對不起。”
  顧飛摟住了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上。
  安靜的空氣裡,顧淼畫筆的唰唰聲裡,蔣丞聽到了他壓抑著的一聲低低的哭聲。


第89章
  這是第一次, 蔣丞看到顧飛哭。
  聽到他哭聲, 感覺到他身體的微微顫抖,胸口溫熱,是顧飛的淚水。
  蔣丞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還算堅強的人,來這兒之後每一次流淚都會讓自己感慨,又哭了啊, 娘炮你怎麼又哭了。
  他一直覺得顧飛比自己堅強, 或者說, 某些方面, 顧飛比他看得淡,比他“冷漠”, 他潛意識裡從來沒有把顧飛和眼淚聯繫在一起過。
  但現在,這個他覺得堅強得有些冷漠的人, 鋼廠小霸王, 學校裡沒有人敢惹的扛把子,會拍好看的照片,會在兜裡放糖,會撒嬌賣萌,會說丞哥我錯了的小兔子乖乖,就這麼埋在他胸口上。
  哭泣。
  哭聲從一開始的低聲壓抑,慢慢變成了帶著委屈的發洩式的嘶吼。
  蔣丞沒有見過這樣的顧飛,也沒有想像過這樣的顧飛,現在他只覺得自己腦子裡一片混亂,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也並不想去安慰。
  這樣的顧飛,應該並不需要安慰,無論多麼高明的安慰,對於顧飛來說都無濟於事。
  他只要在這裡聽著就可以。
  一直在旁邊畫著兔子的顧淼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的,握著筆靜靜地看著顧飛,擰著眉,但臉上很平靜。
  這表情讓蔣丞想起他跟顧飛打架的那次,想起顧飛把人掄到樹上的那次,顧淼都是平靜的表情,似乎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蔣丞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或者她有沒有在想什麼,也不知道顧飛的痛苦,她能不能感受得到。
  蔣丞低頭在顧飛頭頂上親了親,唇貼在他新長出來的頭髮茬兒上。
  今天這樣的局面是他完全沒有預想到的,有些後悔。
  但又有些慶倖。
  如果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顧飛今天的這些話,會不會永遠也不知道顧飛真實的想法,他的無奈和絕望,永遠都會是一個秘密。
  萬一……萬一真的有一天他們分開了,他是不是也就永遠不會知道,那個曾經佔據了他迷茫青春裡重要位置的人,心裡深埋著這樣的秘密。
  他低頭又用鼻尖在顧飛頭頂上蹭了蹭。
  “不紮麼?”顧飛埋在他胸口悶著聲音問了一句。
  “嗯?”蔣丞愣了愣,顧飛帶著鼻音的聲音聽起來很讓人心疼。
  “頭髮,我自己摸著都覺得紮。”顧飛說。
  “有點兒,”蔣丞又蹭了蹭他頭頂的頭髮,“你是不是不打算讓它長出來了啊,都剃多少回了……”
  “我覺得我這樣很帥。”顧飛在他衣服上蹭著。
  “……你拿我衣服擦臉呢?”蔣丞低頭看了看。
  “嗯,”顧飛停了停,慢慢往下移了過去,“不讓用衣服就用褲子吧。”
  “操,”蔣丞嚇了一跳,往旁邊顧淼那兒掃了一眼,顧淼還是捏著筆看著他倆愣著,他趕緊拽著顧飛的衣服往上扯,“你妹看著呢!”
  顧飛停下了,臉還埋在他肚子上,伸出手往顧淼畫畫的紙上用手指彈了一下,顧淼低下頭,拿著筆繼續開始畫兔子。
  “我去……”顧飛撐著沙發站了起來,彎腰看著蔣丞,“洗個臉。”
  “好。”蔣丞點了點頭。
  顧飛臉上還有淚痕,睫毛也都是濕的,被淚水擰成一小綹一小綹的,這個樣子,讓蔣丞心裡猛地一軟,心疼得不行。
  “你睫毛好長。”他說。
  “你的睫毛也很長,”顧飛笑了笑,湊過來在他腦門兒上親了一下,“是在等這句嗎?”
  “滾蛋。”蔣丞說。
  顧飛去洗臉了,蔣丞偏過頭看了看即將把兔子畫滿第二張紙的顧淼,給她又拿了一張紙。
  客廳裡很安靜,蔣丞仰了仰頭,靠在沙發裡,心裡有點兒沉重,但卻出奇地通透,就像是經歷了一場重感冒鼻子堵了一星期終於喘出氣兒了的那種感覺。
  顧飛並沒有躲開他的視線,哭得滿臉淚痕的樣子就那樣展示在自己面前,他喜歡這樣的顧飛。
  我也許有不願意讓你看到的一面,但如果我願意讓你看到,我就不會再有掩飾。
  蔣丞站了起來,走進廁所,顧飛正拿毛巾裹了冰塊壓在眼睛上,他貼到顧飛身後,抱住了他:“眼睛腫了?”
  “有點兒,不嚴重,”顧飛說,“估計15分鐘差不多了。”
  “我剛還怕你嚇著顧淼。”蔣丞說。
  “不會,”顧飛笑笑,“她感受不到別人的情緒。”
  “這樣啊,”蔣丞輕輕歎了口氣,“我……感受得到。”
  “那嚇著你了沒有?”顧飛問。
  “沒有,”蔣丞說,“就是特別心疼。”
  “其實也沒什麼,”顧飛說,“有些事兒也就關起門來自己品,開門走出去,誰也不知道誰背地裡有多少不如意,看著都一個鳥樣。”
  蔣丞沒說話,低頭在顧飛肩上咬了一口。
  “你什麼時候記的譜?”顧飛一邊冰著眼睛一邊問了一句。
  “什麼譜?”蔣丞沒反應過來。
  “今天彈的曲子。”顧飛說。
  “就之前聽那次啊,就記得差不多了,”蔣丞說,想起這事兒,他又一陣不是滋味兒,因為顧飛沒有聽到他覺得有些遺憾,也因為要不是這事兒出了岔子,他和顧飛也就沒有今天這一通,“我改了一些,有些地方記不清了。”
  “挺好聽的,比之前的好聽。”顧飛說。
  “嗯?”蔣丞猛地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著他,“你聽到了?你不是走了嗎?我上臺的時候就沒看到你了啊!”
  “我聽完了才走的,”顧飛換了一隻眼睛按著,“禮堂又不是隔音的,我就在後牆那邊的窗戶下麵聽完的。”
  “我靠,”蔣丞說完張著嘴半天都不知道該再說什麼了,於是又重複了一遍“我靠。”
  “不過聽得不是特別清楚,”顧飛轉過身靠著洗手池,“學校音響不行。”
  “啊。”蔣丞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幫我按一下吧丞哥。”顧飛把冰塊毛巾遞給他。
  “哦。”蔣丞接過來,把毛巾按到他眼睛上。
  “我那曲子寫得不好,那時候還小,”顧飛說,“瞎寫的。”
  “您這算是在吹牛逼麼?”蔣丞說,“吹得很巧妙啊。”
  顧飛笑了起來:“我說真的。”
  “在我等沒有音樂細胞的人眼裡,您這妥妥就是個八斤半的大牛逼啊。”蔣丞看著他。
  “文明點兒。”顧飛說。
  “八斤半的大牛叉啊。”蔣丞說。
  顧飛勾勾嘴角,湊過來在他鼻尖上親了親:“今天你是不是真的生氣了?”
  “也不是生氣吧,”蔣丞把毛巾拿下來擰了擰水,“你知道我這脾氣吧,有時候就是壓不住,我當時就是覺得,你要是生氣了,不高興了,不爽了,起碼跟我說一聲,你就過來罵我幾句蔣丞你他媽是個傻逼什麼的,或者跟我打一架,我也能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對吧……”
  顧飛沒說話,往前吻住了他。
  蔣丞頓了頓,顧飛的舌尖從他齒音掃過,他才回過神來,猛地摟緊了顧飛,跟他糾纏在一起。
  跟有仇似的,仇家見面,分外眼紅,舌尖一決高下,齒光舌影的,一時半會兒也分不出個輸贏。
  蔣丞就覺得自己特別特別饑渴似的,就想要把顧飛揉成團,狠狠摟進懷裡,或者在他身上一口一口咬,每一口都得見著牙印的那種。
  估計顧飛也有這個想法,把他推到牆邊之後從耳垂啃到了肩上,蔣丞最後實在沒忍住,搶在顧飛之前過去對著他胳膊咬了一口。
  “你就是狗!”顧飛捏著他腮幫子,“松嘴!”
  蔣丞松了嘴,往牆上一靠,仰著頭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倆人回到客廳的時候,顧淼已經又畫完了一張兔子,正拿了本圖畫書認真地看著。
  蔣丞實在想不通顧淼這樣的孩子的行為,圖畫書上那麼多圖,兔子,狗,雞,鳥,小貓,小豬,她明明看得很愉快,卻只畫兔子。
  “換件衣服吧。”顧飛拿了件自己的T恤遞給蔣丞。
  蔣丞進了臥室,把衣服換上了:“你要去拍照嗎?你相機是不是讓易靜拿著了?”
  “嗯,她會拿到店裡,”顧飛說,“今天不拍了,這會兒光線不好了。”
  “平時看你也不理她,怎麼感覺還挺熟的?”蔣丞問。
  “畢竟是班長,”顧飛看了他一眼,“以前老徐安排她給我補課。”
  一說到老徐,蔣丞忍不住嘖了一聲:“我真的該再盯著老徐補一句讓他別說出去的。”
  “其實也怪不著老徐,”顧飛說,“他那人就那樣,再說了,這事兒擱誰身上,估計都想不明白。”
  “那……怎麼辦,”蔣丞看著他,“現在都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顧飛說,“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沒準兒轉哪兒就哢一下碰到什麼機關了,比如你。”
  “我什麼?”蔣丞問。
  “你不就是齒輪轉進來的麼,”顧飛笑笑,“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蔣丞看著他。
  顧飛已經回到了平時的狀態裡,無論是說話還是表情,都已經看不出來之前發生過什麼,看不出來他就剛才,就在沙發上,那麼傷心地哭過。
  蔣丞不知道是他真的已經沒事兒了,還是長久以來的經歷已經能讓他迅速地復原,保持一個平衡的姿勢。
  “鋼廠。”顧飛打開了衣櫃。
  “去鋼廠幹什麼?”蔣丞有些意外,他倆挺長時間都沒去鋼廠了,自打他租了房,那裡就是最私密的空間,“想……的話,去我那兒不就行了?”
  “丞哥,”顧飛扶著衣櫃門笑了,“正經點兒行嗎,一個學霸,滿腦子都裝著什麼呢?”
  蔣丞沒說出話來,看了他半天最後揮了揮手,轉身回了客廳,坐到沙發上跟顧淼一塊兒看圖畫書。
  顧飛跟著也出來了,蔣丞看了他一眼之後就愣住了。
  顧飛居然背著一個吉他包。
  “那是……什麼?”蔣丞下意識問了一句,他實在沒有想到顧飛會突然拿著吉他出來。
  “大提琴。”顧飛說。
  “放屁!”蔣丞說。
  “那你還問,以為你沒見過吉他呢,”顧飛走到沙發邊,伸手到顧淼眼前打了個響指,顧淼抬起頭看著他,他輕聲說,“哥哥出去有事,你要出去玩滑板之前要給哥哥發消息。”
  顧淼點了點頭。
  “丞哥,”顧飛站起來,“走。”
  蔣丞一直跟在顧飛身後,下了樓之後他才突然反應過來,顧飛要彈吉他?
  去鋼廠彈吉他?
  距離不算太遠,顧飛沒有騎車,就那麼背著吉他往鋼廠的方向走,蔣丞跟在他身邊,一路目光都沒有離開過顧飛。
  他見過戴著頭盔開著摩托的顧飛,見過騎著車帶著顧淼在路上玩滑板的顧飛,見過打籃球的顧飛,見過端著相機的顧飛,還見過穿著一身黑衣在火光裡從樓間躍過的顧飛……
  也見過哭泣的顧飛。
  但現在顧飛再一次給了他意外,雖然他知道顧飛玩過樂隊,知道顧飛會彈吉他,可背著吉他在陽光裡走著的顧飛還是讓他激動。
  激動什麼?
  不知道。
  就是激動。
  每走一步,他就想偏過頭往顧飛那邊看一眼。
  鋼廠很大,蔣丞去過的次數不多,所以一直也沒把鋼廠全轉完,顧飛就像帶著他開新地圖一樣走到了一條他從來沒走過的路上。
  “不去小屋嗎?”蔣丞問。
  “不去,”顧飛說,“誰知道有沒有狗男女狗男男的在那兒呢。”
  蔣丞沒說話,狗男男指的應該是李炎,但是一想到他倆自己也在那兒行過苟且之事,就覺得顧飛臉皮也夠厚的,居然好意思說別人是狗男男。
  “這邊我沒來過。”蔣丞換了個話題。
  “我也不經常來這邊,”顧飛說,“這邊的房子拆差不多了,沒拆的也都是危樓,過來也沒什麼意思。”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蔣丞問。
  “危樓。”顧飛回答。
  “……哦。”蔣丞點了點頭。
  這邊的確拆得差不多了,舊樓很多都拆得只剩了框架,一堆破磚爛石頭的,還有堆著已經長滿了草的廢鋼。
  當初應該很繁華吧,這麼大的廠區,這一片住著的人,都是鋼廠以前的職工,附近的很多地方都還帶著鋼廠當初繁榮的記錄。
  X鋼幼稚園,X鋼小學,X鋼小賣部,X鋼遊樂中心,X鋼XX……
  “前面了。”顧飛往前指了指。
  穿過這片拆光了的舊廠區,前面的空地上有一個……危樓,只有一層,但是很高,像個禮堂,比四中的那個禮堂還大些。
  的確挺危的,拆了一半。
  不過走近之後蔣丞發現這一半不是拆的,是塌了。
  踩著一片爛磚,顧飛帶著他從這個建築的“門”裡走了進去。
  裡面光線相當好,因為頂子也已經塌了一半,果然是個禮堂,一排排的椅子都還在,只是被塌下來的房頂埋掉了不少。
  舞臺這一半頂子沒塌,但兩邊的大窗戶已經沒有了,陽光從窗戶外面灑進來,把整個舞臺都鋪在了燦爛裡。
  “你坐那兒,”顧飛指了指第一排的椅子,“坐中間。”
  “啊。”蔣丞看了一眼,過去走到了第一排中間的椅子前。
  椅子上有厚厚的灰,他用手指劃了一下,上面的浮灰劃開之後下面還是灰,已經在雨水浸泡下跟椅面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他本來想找東西擦擦,猶豫了兩秒鐘還是直接坐了下去,往後一靠。
  顧飛站在了舞臺中間。
  “你自己報幕嗎?”蔣丞問,他已經能確定顧飛是要彈吉他,彈給他聽。
  “一會兒,”顧飛笑了笑,蹲下把吉他放在了地上,“我還有準備工作,今天太匆忙了……”
  果然是很匆忙,肯定是臨時決定的,因為他的準備工作,居然是從給吉他裝弦開始的。
  蔣丞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顧飛。
  弦裝好擰緊之後顧飛拿出手機,用定音軟體慢慢調著弦。
  從畫面上來看,顧飛從手指掃過琴弦的第一下,就已經把胸懷銀龍的王旭給秒殺了,秒得渣都不剩。
  顧飛手指長,無論是撥弦的右手還是按弦的左手,看過去都是滿眼享受,根本不用聽聲音了,就已經能讓蔣丞舒服得如同躺在了豆袋上。
  “好了。”顧飛調完音站了起來,從臺上撿起一根不知道是掃把還是拖把的棍兒,戳在了中間木地板的裂縫裡。
  蔣丞坐直了身體,開始鼓掌。
  顧飛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蔣丞迅速拿出了手機,點開視頻對著他開始錄。
  “我很久沒碰吉他了,也很久沒唱歌了,”顧飛說,“今天站在這裡,也是一個意外。”
  蔣丞笑了笑。
  “人活著,總會有很多意外,”顧飛把吉他肩帶的長度調整了一下,“有些意外是意料之中,有些意外是意料之外。”
  蔣丞一時沒有聽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但這段視頻,他至少得看八百次。
  “蔣丞,”顧飛看著他,“你就是我意料之外的意外。”
  “你也是。”蔣丞看著螢幕裡的顧飛,又抬眼往臺上看了看。
  “這首歌是給你的,臨時發揮,走過來的路上想的,先聽吧,以後再改,”顧飛低下頭,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掃,“撒野。”
  蔣丞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氣,用另一隻手幫忙,才讓視頻的畫面沒有抖得太厲害。
  顧飛的手在琴箱上拍了幾下,接著前奏響起。
  蔣丞的呼吸微微頓了頓,突然覺得耳邊細微的風聲都帶上了音符。
  之前的曲子給了他太深的印象,讓他覺得顧飛的風格,大概會是那樣,迷茫,慌亂,和空蕩蕩。
  但這一段前奏卻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我想,一個眼神,就到老……”顧飛開口,聲音略微有些沙啞,輕緩溫柔。
  只這一句,蔣丞突然就覺得沉進了顧飛的氣息裡。
  “我想,抬頭暖陽春草,你給我簡單擁抱,我想踩碎了迷茫走過時光,睜開眼你就會聽到,我想,左肩有你,右肩微笑,”顧飛抬眼看著他,“我想,在你眼裡,撒野奔跑,我想,一個眼神,就到老……”
  陽光裡,站在舞臺上的白T恤少年,唇邊的微笑,撥過琴弦的手指……
  蔣丞出神地看著顧飛,感覺自己猛地有些恍惚,似乎有些分不清這聲音是在耳邊,還是在心裡。


第90章
  “丞哥, 鼓掌啊。”鏡頭裡的顧飛站在木棍“話筒”前說了一句。
  蔣丞這才回過神來, 一手舉著手機,一手在腿上啪啪啪地拍了幾下,然後又把手放到嘴邊吹了聲很響亮的口哨。
  顧飛背著吉他從舞臺上跳下來,往他這邊走了過來,他正想把視頻關了的時候, 顧飛說了一句:“別急。”
  “嗯?”蔣丞愣了愣。
  顧飛一直走到他跟前兒才停下, 把吉他一拿:“還有一段。”
  蔣丞沒出聲, 手機視頻裡正好能拍到顧飛的手,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帶,接著是一個輪指。
  很慢, 每一個音符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接著速度慢慢加快,音符層次分明地從他指尖一個一個地跳躍出來, 漸漸連成了一片。
  隨著輪指的速度越來越快, 顧飛左手在弦上滑過時帶出漂亮尾音和樂聲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蔣丞本來沒有完全平息的心情再次被掀起,恍惚中看到了鏡頭裡顧飛的手指帶出來了殘影,除了吉他的動聽音樂,還有眼前顧飛漂亮得讓人眼睛發酸的手。
  音樂聲最終停下的時候,蔣丞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一直到顧飛伸手越過手機,在他臉上輕輕擦了一下,他才猛地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哭了。
  不,這不能叫做哭。
  這只是流淚。
  因為驚訝,因為感動,因為不可思議,因為這個破敗又帶著陽光的舞臺,因為這份一輩子都刻在心裡的記憶……
  主要還是因為顧飛太帥了。
  帥哭了。
  說的就是顧飛。
  “日,”蔣丞關掉視頻,抬手把臉上的眼淚擦掉了,“最後還要炫個技。”
  “一般都在一開始炫,台下就會尖叫了,”顧飛笑了笑,“我剛才忘了,太緊張。”
  “你緊張麼?”蔣丞扯起T恤下擺按了按眼睛,確定自己臉上沒有淚痕了才站了起來,“你也會緊張啊。”
  “看是誰了,”顧飛說,“坐在這兒的是我男朋友啊。”
  蔣丞吸了吸鼻子,摟住他親了過去。
  倆人中間隔著一把吉他,頭頂上是半拉天空,腳下是碎磚雜物,身後還有被埋掉一半的觀眾席。
  這種情況下的吻一點兒情調也沒有,姿勢不舒服,環境也略神奇。
  但蔣丞還是覺得自己像是之前聽顧飛唱歌一樣,碰到顧飛唇的瞬間就沉了下去,昏天黑地的。
  從旁邊傳來“嘭”的一聲,把蔣丞從飄飄然里拉了回來,先是一愣,接著一驚,差點兒一口咬到顧飛嘴上。
  聲音是從左邊傳過來的,左邊是斷牆,不會有人從那兒爬進來,而且這動靜也不是人能爬得出來的……
  轉過頭的時候他什麼也沒看到,就看到了從地上騰起兩米多高的灰塵。
  “走走走走……”顧飛一看就立馬把他往門那邊推,有些著急,“快出去,快!”
  灰已經漫了過來,蔣丞就感覺自己已經能聞到嗆人的塵土味兒,再看他這個緊張的樣子,頓時嚇了一跳:“我靠?要塌了嗎!”
  “快出去!”顧飛喊。
  “我操操操……怎麼說塌就塌啊!”蔣丞趕緊往門口跑,“這他媽什麼年代的樓……”
  跑到門口他一回頭,發現顧飛居然沒跟在他後頭,瞬間嚇出了一身汗,想也沒想扭頭又沖了回去。
  “顧飛!顧……”剛喊了一聲,他就跟顧飛撞到了一塊兒。
  顧飛順手抱住他,把他推了出去。
  回到空氣清爽的陽光下,蔣丞才發顧飛一臉的笑意。
  “操?”他看著顧飛,然後又猛地轉頭往房子那邊看過去,“操!”
  房子根本沒塌,別說沒塌,那一陣塵土被風吹散了之後,一切都又恢復了平靜,依舊是安靜立著的半個禮堂。
  “斷牆那兒倒了一塊兒。”顧飛笑著說。
  “你他媽急成那樣我以為房子要塌了呢!”蔣丞瞪著他,覺得自己被倒下來的一塊破牆嚇成這樣非常沒有面子。
  “那麼大的灰,我就想快點兒出去啊,”顧飛說,“然後突然就想逗逗你。”
  “……看我沒見你出來會急成什麼樣麼。”蔣丞嘖了一聲。
  “不是,就是想把你嚇出去,”顧飛笑笑,“我走了一半發現琴包沒拿,就去拿了,不過……”
  顧飛抱住了他:“看你急成那樣我還挺……”
  “千萬別感動,”蔣丞說,“我就是看這房子沒塌我才進去的,真塌了我肯定退後一百米撥個119。”
  “嗯。”顧飛笑了起來。
  “笑吧,”蔣丞說,“笑大點兒聲。”
  “哈哈哈!”顧飛仰起頭笑了三聲,“夠大聲嗎?”
  “……夠了,收吧。”蔣丞歎了口氣。
  順著路往回走的時候,蔣丞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那棟破房子。
  從這個角度已經看不到舞臺了,只能看到外面雜亂的石頭和草,還有塌了的房頂斷牆。
  如果顧飛沒帶他過來,他估計永遠也想像不到,在這樣破敗的外表之下,他會留下這樣一段唯美的記憶。
  “一會兒我要回店裡,我媽估計這個點又要關門跑了。”顧飛看了看手機。
  “我也去,”蔣丞說,“晚上我在店裡吃吧,叫顧淼過來一塊兒。”
  “嗯,”顧飛點了點頭,“想吃什麼?”
  “不知道,”蔣丞搖搖頭,摸了摸肚子,說實話,這一下午他實在是波瀾起伏波濤洶湧,現在感覺上自己是平靜下來了,但腦子裡是空的,別說想吃什麼了,這會兒看書都看不進去,“我都不知道自己餓沒餓。”
  “我們包餃子吃吧?”顧飛說。
  “好。”蔣丞點頭。
  顧飛他媽媽沒在店裡,但是店門沒關,蔣丞跟著顧飛進去的時候,看到了坐在收銀台後頭玩手機的李炎。
  “你怎麼來了?”顧飛說。
  “這個世界真是變了,”李炎說,“你居然會問我這個問題。”
  “隨便問問。”顧飛把吉他放進了小層。
  “你拿的是吉他嗎?”李炎掃了一眼愣住了,“我靠你彈吉他了我沒看錯吧?”
  “是大提琴。”顧飛走出來,到貨架那邊看了看,拿了一袋麵粉過來,“一會兒包餃子,你一塊兒吧。”
  “我不,”李炎看了蔣丞一眼,“我現在就走。”
  “一塊兒吃吧,”蔣丞說,“都這個點兒了。”
  “你以為他是真心留我吃麼?”李炎說,“他就是找個幫忙幹活兒的。”
  “吃不吃?”顧飛看著他。
  “吃!說吧我剁餡兒還是和麵啊?”李炎問。
  “你擀皮兒。”顧飛說。
  “行,”李炎點頭,繼續低頭玩手機,“那到擀皮兒的時候叫我,我先玩會兒。”
  顧飛從冰櫃裡拿了肉去廚房,蔣丞拿起麵粉袋準備跟去廚房和麵,走過李炎身邊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往李炎手機上掃了一眼。
  果然是弱智愛消除。
  “多少關了?”蔣丞問了一句。
  “又比大飛快3關了,”李炎沖他一挑眉毛,“怎麼樣,今兒晚上你再給他追回來?”
  “我沒幫他玩。”蔣丞說。
  “得了吧,你不幫他玩他現在至少慢7關以上,”李炎低頭繼續玩著,“自打認識你之後,過關速度跟屁嘣了一樣那麼快,不是你還能是誰。”
  “真不是我,我沒被屁嘣過。”蔣丞說。
  李炎放下了手機看著他:“哎發現你嘴比大飛還欠呢?”
  蔣丞笑了笑,拎著麵粉想往廚房走。
  “哎,蔣丞,”李炎壓低聲音叫了他一聲,“你倆剛才幹嘛去了?”
  蔣丞回過頭看著他,沒說話,李炎這個問題一不小心就尖銳了,我倆剛才幹嘛去了,談戀愛去了,還摸來摸去打啵兒了。
  “……我是說,”李炎估計也發現問的角度不準確,調整了一下,“他彈吉他了?”
  蔣丞還是沒說話,有了“作曲顧飛”這事兒之後,他對任何顧飛的事兒都很敏感,他不知道顧飛是不是願意讓李炎知道,哪怕他知道李炎幾個跟顧飛關係很鐵。
  “他起碼兩年沒公開玩過吉他了。”李炎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
  這話應該是真的,畢竟一般人吉他要不是長時間不用頂多把弦松了,顧飛的吉他直接是把弦給卸了。
  “公開?”蔣丞問。
  “是啊,背地裡有沒有夜深人靜抱著吉他對月獨奏什麼的也沒人知道。”李炎說。
  “哦。”蔣丞笑了笑。
  “問你話呢?”李炎看著他。
  蔣丞跟他對視了一會兒,轉身快步往廚房走了過去。
  “靠,”李炎有些不爽,“跑那麼快!”
  “屁嘣著了。”蔣丞說。
  “你倆說什麼呢?”顧飛在廚房裡問了一句。
  “聊屁呢,”蔣丞說,拎著麵粉進了廚房,顧飛遞了個盆兒過來,他一面往裡倒麵粉一邊小聲說,“你是不是很久沒彈吉他了?”
  “李炎問你了?”顧飛看著麵粉。
  “嗯,”蔣丞繼續倒著麵粉,“我沒告訴他,不過他猜也能猜到吧?”
  顧飛伸手抬了一下麵粉袋子:“好了。”
  蔣丞把麵粉袋放到一邊,顧飛過來在他耳朵上親了一下:“不用這麼小心的,累。”
  “那我不是怕你……”蔣丞看了他一眼,手往案臺上一撐,對著牆壓著聲音學著他的口氣,“然後呢?丞哥,然後呢?”
  顧飛在一邊笑了起來,蔣丞轉過身,跟著他一塊兒笑了一會兒之後歎了口氣,摸摸他的臉:“顧飛啊。”
  “啊。”顧飛應了一聲。
  “我是真不知道,我也真不是故意要折騰你,”蔣丞捏著他下巴,“對不起。”
  “別說這個,”顧飛說,“我真沒怪你,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反正吧,”蔣丞想了想,“你說出來了,我就懂了,我就是想說吧……”
  他頓了頓,突然湊到了顧飛面前,幾乎跟他鼻尖對著鼻尖:“顧飛。”
  “哎。”顧飛的眼睛有一瞬間對到了一塊兒,又很快地分開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不是要親你,想太多,”蔣丞忍不住樂了,“我是有很嚴肅的話要跟你說。”
  “說吧。”顧飛笑了笑。
  “閉眼,”蔣丞說,顧飛把眼睛閉上之後他又說了一句,“睜開。”
  “你想閉著眼,我就陪著你,你想睜開眼,我就能聽到,”蔣丞說,清了清嗓子之後輕輕哼了一句,“我想,左肩有你,右肩微笑……”
  顧飛看著他,好半天都沒說話。
  “我唱對了吧?”蔣丞問。
  “我發現你很牛逼啊,”顧飛說,“你是不是又把這首記下來了?”
  “沒,”蔣丞說,“就記了這一句,別的全忘了。”
  “那首你怎麼記得下來?我唱給你一個人聽的你倒記不了?”顧飛眯縫了一下眼睛。
  “廢話,我到現在都是暈的,”蔣丞說,“你不過來炫技我可能還能多記兩句,你得瑟完了我就只得這一句了,因為你炫的就是這句,豬也能記下來了。”
  “啊,”顧飛忍著笑點了點頭,“也是。”
  蔣丞歎了口氣,沒說話。
  顧飛也沒說話,就這麼跟他貼著臉安靜地站著。
  “顧飛……”身後傳來了李炎的聲音,“不好意思你們繼續。”
  蔣丞轉回頭的時候身後已經沒有人了,李炎大概是以光速閃回店裡的。
  “沒事兒,”顧飛往麵粉盆兒里加著水,又偏頭沖門那邊喊了一嗓子,“李炎!”
  李炎重新出現在後門,露出一個腦袋往這邊看了看:“顧淼手弄傷了,我說幫她消消毒,小屁丫頭不理我。”
  顧淼傷了?蔣丞有些吃驚,但李炎看上去不怎麼著急。
  “丞哥去幫她弄一下吧,”顧飛說話的時候也挺平靜,“她可能也不想理我。”
  “為什麼?”蔣丞看著他,估計顧淼磕磕碰碰的他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今天我說,出去玩滑板的時候要給我發消息,”顧飛說,“她給我發了,我估計是沒聽到,現在也沒回復她,肯定會生氣。”
  “……我也沒聽到你手機有動靜。”蔣丞愣了,大概是他倆沉浸在浪漫的破舞臺表演當中無法自拔的時候顧淼發過來的消息。
  “你去試試吧,”顧飛沖他笑笑,“說不定她理你。”
  顧淼的傷不嚴重,不過也出了血,李炎想用生理鹽水給她衝衝,但她一直就那麼站在收銀台前面的空地上,抱著滑板一動不動。
  “二淼?”蔣丞過去蹲下,沖她招了招手。
  顧淼瞪著他,沒有表情也沒理他。
  蔣丞又沖她笑了笑,顧淼這麼睜大眼睛的時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睫毛,跟顧飛的睫毛一模一樣。
  “二淼,”蔣丞想著該怎麼能讓顧淼聽懂自己的話,想了一會兒他低頭往自己手上吹了口氣,“二淼,我手疼,你知道怎麼辦嗎?”
  顧淼的視線落在了他臉上。
  “二淼?”蔣丞心裡一陣高興,繼續小聲跟她說,“你……”
  話還沒說完,顧淼一揚手就把李炎放在旁邊小桌上的生理鹽水瓶子掀到了地上。
  沒等蔣丞再出聲,顧淼又一把掀翻了小桌子。
  “顧飛!”李炎沖廚房喊了一聲,“你妹要造反了!”
  “讓她站著吧。”顧飛在廚房裡說。
  蔣丞站起來,轉身去了廚房。
  “這事兒按說是你不對,她生氣的話,”蔣丞擰著眉,“你要不要給她道個歉?”
  “嗯,”顧飛一邊和麵一邊點了點頭,“一會兒的。”
  “我來吧,”蔣丞說,“她都那樣了,你先去哄哄?”
  顧飛停下了動作,歎了口氣,轉過身往他肩上一摟,靠在他身上不動了。
  蔣丞沒說話,在他背上搓了搓。
  突然有些不安,顧飛這個樣子……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叫醒了他?
  “我過一會兒去,”顧飛趴在他肩膀上,“過一會兒她勁頭稍微過去一點兒了,我哄著效果才好。”
  “……哦。”蔣丞摟緊他。
  “小丫頭太強了,”顧飛歎口氣,“屁大點兒事就生氣,有時候我煩起來都想揍她。”
  “揍過嗎?”蔣丞笑了笑。
  “沒有,吼都沒吼過,”顧飛鬆開了他,轉身繼續和麵,“有時候我就想晾晾她,她有脾氣,我也有脾氣啊。”
  不過顧飛的“脾氣”明顯不如顧淼的脾氣,和好面之後他就進了店裡去哄顧淼了。
  一直到蔣丞和李炎把餡兒剁好調好了,一塊兒到店裡開始包餃子的時候,顧淼才終於恢復了正常,坐到了桌子邊看他們包餃子。
  蔣丞看著也過來開始包餃子的顧飛,疲憊看不出來,情緒還挺正常,但也許是心態跟不同了,他看著顧飛耐心地跟顧淼溝通時,有了以前從來沒有過的無力感。
  以前只是單純地覺得顧飛這樣很累,現在卻突然體會到了顧飛在河邊說出那些話時的無力。
  顧淼並不總這樣,忽好忽壞,當初在火車站見到她的時候,除了不說話,他甚至沒有發現顧淼跟別的孩子有什麼不同,之後也能跟顧淼一塊兒玩滑板,一塊兒吃飯,玩遊戲,還會沖他笑,想到這些的時候他的心情就會猛地揚起來,這樣的顧淼,會讓人感覺到希望,似乎並沒有多麼糟糕。
  但聽到顧淼的尖叫,看到她拒絕跟人交流,看到她對外界冷漠的表情,想到她畫滿一張又一張的那些兔子時,想到剛才自己滿心以為顧淼會給自己一個回應但她卻掀翻了桌子時,又會猛地沉下去,像是被從幻想中猛地拉回了現實。
  這種一揚一落過後,就是深深地無力感。
  顧飛也許經歷了無數次的揚與落,最後決定放棄虛無的希望。
  吃完餃子李炎就走了,蔣丞在店裡坐著,看著顧淼踩著滑板在貨架裡來回穿行。
  顧飛坐在收銀台後面算著賬,不知道這個月他媽媽從店裡拿走了多少錢,還能剩下多少,反正顧飛算帳時臉色不怎麼太好看。
  錢,大概是除了顧淼之外壓在他身上的最重的那座山。
  顧飛甚至沒有辦法讓顧淼一直接受康復治療,僅僅是這個小破城市裡水準不一定有多高的治療,都沒有辦法長期進行。
  蔣丞皺了皺眉。
  “有兩次你拍照的錢人家給我了,”顧飛一邊按著計算器一邊說,“我明天轉給你吧?”
  “我以為都結完了,沒有嗎?”蔣丞愣了愣。
  “我把你賣了你估計都還美滋滋要跟我上床呢,”顧飛看了他一眼,“你都不記著點兒賬的嗎?”
  “滾蛋,”蔣丞說,“我反正不亂花錢,沒亂花錢,沒丟錢,就不需要記帳。”
  “好有道理哦學霸。”顧飛說。
  “是的呀渣渣。”蔣丞說。
  說完這句之後他心裡突然動了動,盯著顧飛猶豫了能有五分鐘才開了口:“顧飛。”
  “嗯?”顧飛叼著筆看著他。
  “要不,錢別給我了,”蔣丞說,“就……放你那兒吧,你幫我存著。”
  顧飛沒說話,嘴裡叼著的筆上來來回晃著。
  過了一會兒蔣丞看到他嘴角勾了勾,挑出一個不明顯的微笑。
  “行不行啊?”蔣丞瞪著他。
  “丞哥,”顧飛把筆拿到手裡轉了轉,“我上輩子應該是做了點兒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兒,這輩子才能碰到你。”


第91章
  把錢放在顧飛那兒存著, 以後顧飛需要錢的時候, 說我那些你先用著吧,比說我這兒有錢拿去吧,要更順理成章一些,顧飛也更容易接受一些。
  自己卡上的錢差不多也夠,最後這不到一年的各種學費資料費和生活費, 加上大學第一年的費用, 基本是夠的, 多出來的錢可以給顧飛。
  但是他剛一開口, 這個小計畫就被顧飛看穿了,顧飛沒說透, 但也沒再繼續說下去,蔣丞也不好再提。
  晚上顧飛還要修圖, 不能去出租房“陪他複習”了, 蔣丞站在路口,看著顧飛,還有他身邊踩著滑板的顧淼,有些出神。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或悲或喜或無奈,不接觸深了,你永遠都不知道這一個個經過的人心裡裝著的事,亮著燈的一扇扇窗裡有沒有在歎息。
  顧飛回了好幾次頭,沖他揮手,示意他目送可以結束了,他一直站著也沒動。
  一直到顧飛給他打了電話過來:“你是不是閃著腰了。”
  “沒,”蔣丞笑了,“我看一會兒不行麼?”
  “你看得我都快不會走道了,”顧飛說,“回去吧,你不是還要看書嗎。”
  “你這麼一說,”蔣丞歎了口氣,“我突然就很緊張。”
  “那我不說了,”顧飛說,“你再看會兒吧,我還有五米拐彎了。”
  掛了電話之後蔣丞笑著繼續看著已經快看不清了顧飛的身影,顧飛拐彎的時候沖他又揮了一下胳膊,像是飛吻。
  蔣丞看了看左右沒人,也一揮胳膊回了個飛吻。
  回到屋裡,蔣丞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規律活動的機器人,洗澡收拾,坐到書桌前,作業寫完,然後按著腦子裡的計畫開始看書複習。
  要做的題,要背的書,他沒像很多人那樣會把複習計畫列一下,他都只是記在腦子裡,每天要做什麼,昨天幹了什麼,哪裡有問題,今天要幹什麼,哪些可以留到明天……
  翻開的書裡各種顏色劃出的道子就像個密碼本,只有自己才知道每種顏色的意思是什麼,還有筆記本。
  蔣丞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他的筆記做得很簡略,很多內容他都只做個提示,自己著到提示想一下能想起來就行,再加上這個字……他的筆記以後畢業了估計白送都沒人要,天書。
  這個字啊。
  蔣丞一邊背書,一邊順手在紙上寫著,順著思路寫下一些關鍵的字句,當做是練字了。
  要說這個字,還是有一些進步的,他現在起碼能控制著自己在字寫得這麼醜的情況下不要連筆了。
  一筆一劃,雖然醜,好歹能認出是個什麼玩意兒來。
  桌上放著一個顧飛同學忘了拿走的筆記本,蔣丞拿過來打開看了看,顧飛的所謂筆記本,基本就是個空白新本子,每一科都拿這個本子放在桌上,裝模作樣地算是給老師一點兒面子。
  這本子他要沒記錯的話,從上學期顧飛就在用了,到現在……也就用了七八頁,每頁大概寫個十來行字。
  蔣丞以前沒翻過顧飛的筆記本,今天才第一次看清顧飛在本子裡都寫得是什麼,剛看了一句他就樂了。
  老魯聲如洪鐘,比下課鈴還提神。
  困。
  很困困困困困困困困困困困。
  過不去這關了。
  李炎超了12關,人渣。
  忘帶充電寶。
  吃餡餅。
  不吃面不吃面面面不。
  人口再生產,人口世代更替,出生,死亡
  蔣丞挑了挑眉毛,對於居然看到了跟上課內容有關的東西有些吃驚,大概是趴桌子上無所事事的時候記下來的。
  不過就這一句,而且這句後面就是用筆塗出來的亂七八糟的線團子,一看就是走神了下意識亂畫出來的。
  欣賞完顧飛的“筆記”,蔣丞伸了個懶腰,繼續背書。
  感覺應該鼓勵顧飛多寫點兒這樣的筆記,他看完覺得心情很好,精神為之一振,休息的時候看幾眼,估計在這兒坐到晚上三點問題不大。
  顧飛腦袋往前一紮,整個臉結結實實地扣到了鍵盤上。
  “我操!”他罵了一句,鼻子一陣酸痛,捂著好半天都緩不過來。
  平時他修圖修到半夜也不會困成這樣,今天居然手裡還拿著滑鼠就這麼睡著了,而且睡得這麼入戲,臉砸鍵盤的時候簡直是全情投入。
  但是這種困跟平時上課的時候昏昏欲睡,要是不玩手機立馬就能睡著的那種不一樣,跟累了一天還要陪著顧淼玩滑板或者跟老媽吵架的那種困也不一樣。
  大概是發洩過後的那種放鬆吧。
  鼻子緩過來之後他又摸了摸鍵盤,這麼直挺英俊的鼻樑,沒準兒能把鍵盤給砸壞了呢。
  今天的確……算是發洩吧,這麼多年以來他第一次跟人說出了自己真實的想法,第一次當著人的面哭得這麼放肆和毫無保留,雖然是被蔣丞“逼”出來的,卻還是覺得猛地一陣放鬆。
  就像是跨欄的時候,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跳過去,是會落到對面,還是落到樓下,也不知道你落地的時候是會平安無事,還是會摔斷腿。
  邁出步子是最難的,跳出去了就會突然輕鬆,關於接下去會怎麼樣的那些猜測全都消失了。
  開口是最難的,一旦說出了第一句,也就沒有了什麼負擔。
  關於未來依然無解,說出來了也許只是給對方平添煩惱的這種想法,也都清空了。
  明天……顧飛拿出手機點開了四中的貼吧,猶豫了一下卻還是又關上了,不用等到明天,今天下午開始,貼吧就應該是已經炸了。
  四中的人每天都很閑,每天各種討論層出不窮,連老師談個戀愛都會有人開貼賭會不會分,多久分。
  “顧飛會作曲”這樣的新聞,估計能討論一星期。
  今天他離開禮堂的時候,想過蔣丞的反應,他不想讓蔣丞失望,只是在貼吧裡被人各種感歎他可以當沒看見,但當所有人驚訝感慨的目光都往他這邊看過來的時候,他還是有些坐不住了。
  顧飛居然這麼牛!顧飛居然這麼棒!
  那種不斷被提醒著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受,而且他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避開目光,作曲顧飛四個字跳出來的瞬間,他有一種被撕開了的驚慌。
  顧不上去想如果蔣丞看到他離開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幾乎是在那同時他就逃出了禮堂。
  他知道蔣丞準備這個節目準備了多久,又有多用心,他都不敢去想像蔣丞一眼看到他空著的座位時會有多失望。
  蔣丞在河邊沖他吼的時候他沒有一絲生氣,也沒有一絲不爽,有的只是無奈,還有心疼。
  心疼蔣丞像要抓著最後一點依靠一樣想要抓住他,卻總也得不到能讓他心真正落地的那一點安全感。
  他輕輕歎了口氣,拿過手機看了看時間,過了12點了,學霸這會兒肯定還沉浸在複習備考這項偉大的工程當中。
  他打算1點的時候再給學霸發消息。
  客廳的門響了一聲,老媽回來了,顧飛有些意外,按說這個時間了,老媽應該是在某個男朋友家過夜才對的。
  他皺了皺眉,放下手機走出了臥室。
  老媽正在門口換鞋,聽到他走出來也沒抬頭:“你還沒睡啊?”
  “嗯,”顧飛看著她,“我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不回來我能去哪兒啊!”老媽沒好氣兒地說,換了抓著包就往臥室走。
  顧飛往她臉上掃了一眼,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臉怎麼了?”
  “沒怎麼,”老媽偏開頭,“你忙你的去吧。”
  顧飛沒說話,伸手挑開了她的頭髮:“你男朋友打的?”
  “哎呀!”老媽猛地甩了一下胳膊,掙開了他的手,轉身推開臥室的門,“你怎麼管那麼多!”
  顧飛跟過去的時候老媽已經關上了門,他擰了兩下沒擰開。
  “你,”顧飛壓著聲音,“還沒有被男人打夠麼!”
  屋裡沒有回應,一片安靜。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顧飛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開門!”
  門打開了,老媽站在裡面,手指著他:“你再說一遍!”
  老媽把頭髮攏到耳後,臉上的傷更清晰了。
  “我問你是不是沒被男人打夠!”顧飛說。
  老媽沒說話,一個巴掌甩到了他臉上:“你說什麼!”
  老媽這一巴掌,顧飛可以躲開,但他沒躲,巴掌甩到他臉上一聲脆響。
  “你說什麼!”老媽眼睛裡開始有淚光。
  “我問你是不是沒被男人打夠。”顧飛又重複了一遍,臉上有些發燙,但心裡跟著老媽臉上傷痕浮現的,那些一輩子也忘不掉的畫面帶來的恐懼遠遠超過了臉上這點細微的感覺。
  “我哪知道他會打我!”老媽突然哭了出來,“之前他對我那麼好!我怎麼知道他會動手!”
  “你沒有眼睛嗎?你不會看人嗎?你沒有判斷力嗎?你需要他打過你了才能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嗎?”顧飛一連串地問,聲音都些發抖,“你多大了?你不是十幾歲的人了啊,你不能總活得這麼少女吧?少女也有判斷力吧!”
  “我少女怎麼了!”老媽猛地推了他一把,“我少女怎麼了!我從少女的時候就跟你爸在一起!我就沒有少女過!他死了!我不能少女嗎!我就要少女!我要少女一輩子!他死了就完事了!誰來賠我那些少女的時光啊!誰來賠啊!”
  顧飛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以前問過你對嗎?”老媽也看著他,“你說我自己賠,對嗎?那我就是自己賠給自己啊!不是嗎?我自己賠給自己啊!”
  顧飛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最後轉身走開了,準備回自己房間。
  “大飛啊,”老媽在身後叫了他一聲,“大飛。”
  他轉過身。
  “你是不是受夠我了?”老媽問。
  “是。”顧飛回答。
  “你會扔下我走的,要是沒有二淼,”老媽抹了抹眼淚,“你早就扔下我走了,我沒有男朋友的話,遲早會是一個人,死的時候就是一個孤老婆子。”
  顧飛不出聲,沉默著。
  安全感,對於人來說到底有多重要?那些隱藏在心底的你或者根本感覺不到的對於安全感的需求,對一個人來說,到底會有多大的影響?
  他歎了口氣,張開了胳膊。
  老媽過來撲進了他懷裡,低聲地哭著。
  他拍了拍老媽的背:“別哭了,一會兒去洗洗,不要再跟那個人來往了。”
  老媽沒有說話。
  “你要不跟他斷了,”顧飛說,“就別說你男朋友每個都是我打跑的。”
  老媽推開他,瞪著他看了一會,轉身進了廁所。
  顧飛還沒有洗漱,回到臥室往桌子前面一坐,他幾乎不想再站起來,別說洗漱了,就一會兒修完圖從這裡走到床邊這一步半他都不想再動了。
  坐在電腦前,對著一張圖看了起碼五分鐘,他才想起來自己是想要幹點兒什麼,拿過滑鼠的時候他突然很佩服蔣丞。
  蔣丞無論什麼樣的情況下,都能在很短的時間裡進入複習狀態,哪怕是今天這樣的一個下午,他可以肯定蔣丞這會兒絕對是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只有眼前的書和資料。
  這樣的人,簡直太炫酷。
  他笑了笑,滑鼠點了一下,電腦桌面露了出來,蔣丞拽上天的臉出現在他眼前,他手指撐著額角,偏著頭看著這張臉。
  差不多一週一換吧,他私存下的蔣丞的照片,按這速度能換到明年高考。
  他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重新拿起滑鼠開始幹活,這些照片都是明天必須要交的,自打他總去蔣丞那兒陪他複習之後,修圖這些活都得壓到死線。
  這些照片今天晚上必須做完交了,換了平時他可能會曠個半天一天的課,慢慢在家弄完,但明天他要去學校。
  要曠課也不是明天,明天他要不去,蔣丞一定會覺得是因為“顧飛作曲”的原因。
  一點的時候他拿過手機,想給蔣丞發個消息,剛拿起來,手機就震了一下,有消息進來,是蔣丞的。
  -試一下有沒有留一根神經給我
  顧飛笑著給他回了一條。
  -還沒睡呢,所有的神經都留給你了
  -這麼晚還沒睡?
  -做圖,一會兒就睡了,你看完書了?
  -嗯,視頻一下有時間嗎?
  顧飛發了個視頻請求過去,那邊蔣丞很快接了。
  螢幕上出現蔣丞的臉的時候,顧飛突然覺得剛才被老媽攪得完全亂了的心情一下就平復了。
  蔣丞真是萬能藥。
  安眠,催情,鎮定,提神……
  所有的情緒要求,都能一個蔣丞解決。
  “你準備睡了?”顧飛靠在椅子上笑了笑。
  “嗯,一會兒聽著英語睡。”蔣丞說。
  “那還能睡著麼?”顧飛問。
  “能,跟催眠差不多,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蔣丞打了個呵欠,“你還多久弄完圖啊?”
  “半小時。”顧飛看著蔣丞的脖子。
  蔣丞是仰著頭靠在椅背上的,脖子拉出的線條非常……提神。
  “那你弄吧,明天……”蔣丞猶豫了一下,“你去學校嗎?”
  “去,”顧飛點點頭,“不過你起床的時候得打個電話叫我,我怕起不來。”
  “好的,”蔣丞立馬笑了,“我在早點攤等你。”
  “你請客嗎?”顧飛問。
  “我請。”蔣丞點點頭。
  “那行,”顧飛看了一眼時間,“那你先睡吧。”
  “等等等,”蔣丞坐正了,“那什麼……我想看看你。”
  “……說這麼半天你沒看見我麼?”顧飛有些吃驚,又往手機上看了一眼,小螢幕上自己一張臉非常清晰。
  “看看鎖骨。”蔣丞說。
  “哦,”顧飛突然樂了,笑了半天都沒停,一揚手把自己的衣服脫了,“鎖骨夠嗎?還有別的可以買一送N。”
  蔣丞笑著沒說話。
  顧飛把攝像頭對著自己,從臉到脖子到鎖骨一路往下,到肚子的時候他問了一句:“還需要嗎?”
  “……不用了,”蔣丞說,“再往下影響睡眠,我還要在睡夢中背英語……”
  沒等蔣丞說完,顧飛迅速地拉開自己褲子,用攝像頭對過去:“小小飛跟丞哥打個招呼。”
  “我操你大爺啊顧飛!”蔣丞在那邊喊了一嗓子,“狗操的不要臉的玩意兒!”
  顧飛把手機拿上來,笑得不行:“我靠你罵我就算了你還罵我男朋友?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痛你大爺!”蔣丞往枕頭上一倒,指著攝像頭,“你影響我複習你懂嗎?”
  “真的嗎?”顧飛說,“那明天早上我採訪一下你吧,是夢到英語了還是夢到我了。”
  雖然心情一好,幹起活兒來就很有效率,但因為之前陪男朋友一天天的也不幹正事兒,所以壓的活兒有點兒多,幹完的時候都三點的。
  顧飛平時入睡時間大約半小時,今天往枕頭上一倒,跟就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感覺眼睛一閉上就失去了知覺。
  他夢裡是不會夢到英語的,但這一夜連蔣丞也沒夢到,只聽到了手機鈴聲。
  “靠。”顧飛翻了個身,晚上睡覺要是不做夢,就感覺自己白睡了一晚上似的,閉上眼就該睜開眼了。
  電話是蔣丞打過來的,顧飛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出聲,那邊蔣丞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顧飛,你起了嗎?”
  “起了,”顧飛坐了起來,雖然還有點兒迷迷糊糊地沒完全清醒,他還是聽出了蔣丞的聲音裡沒有平時叫早的那種愉悅語氣,“怎麼了?”
  “李輝在樓下,還帶了幾個人,”蔣丞說,“我不知道他怎麼找到這兒來的,估計是不知道我住哪一層,所以沒上來,但是就在樓下。”
  “我馬上過去,”顧飛跳下了床,“你怎麼發現他在樓下的?”
  “他給我打電話了,”蔣丞聽上去很煩躁,“我都說了李保國那兒什麼東西我都不要,所有的事情都跟我沒關係,他為什麼還沒完沒了?”
  “他說沒說為什麼找你?”顧飛跑進廁所,也來不及刷牙了,直接用老媽尋找少女之旅路上碰到的某個男朋友忽悠著她買了一箱的漱口水涮了涮。
  “問我要李保國的存摺,”蔣丞說,“你別過來了,我直接下去,我他媽最煩這種糾纏不休的傻逼。”
  “你等我。”顧飛臉也沒顧得上洗,光個膀子直接跑出了門。
  李保國有沒有什麼存摺且不說,就算真有,也不可能給蔣丞。
  李保國這輩子跟李輝不對付的原因也就是他以鋼廠特有的方式在意著李輝,李輝也以鋼廠特有的方式回應著他。
  這一點李輝自己非常清楚,他找蔣丞並不是真的找不到存摺,大概只是為了要錢。
  蔣丞是大城市裡長大的孩子,家庭條件還可以,身上有養父母給的卡,這一點只要李保國知道,李輝就知道。
  李輝這種人,就像一塊曬軟了的口香糖,沒有情和理可講。
  蔣丞收拾不了他,要收拾,就得鋼廠小霸王……
  顧飛沒騎自行車,直接推了摩托出來,往出租房那邊開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鍵盤會發光o(≧口≦)o。黑毛精大聲喊道。
  w(゜Д゜)w嚶。黑毛小精說。
  嘰嘰咕跪<(ˉ^ˉ)>!。黑毛小小精說。


第92章
  今天是個陰天, 這會兒本來該有點兒冒頭的太陽也沒出來, 街上沒幾個好燈泡了的路燈也都還亮著。
  顧飛坐在摩托車上往蔣丞那邊飆過去的時候還覺得風吹在身上略微有點兒涼。
  但也很爽,整個人都被涼爽的風包裹著的感覺。
  他已經很久沒開車了,一般他跟李炎劉帆他們出去浪的時候才會開摩托,但自打跟蔣丞在一塊兒之後,他跟這幫人出去的次數大幅減少, 那天劉帆打電話來的時候說要寫首詩紀念“棄我而去的鐵子”。
  從家裡到蔣丞那兒距離不遠, 開摩托而且是這麼飆過去也就超不過五分鐘時間。
  他有些擔心蔣丞會壓不住火下樓去收拾李輝。
  蔣丞收拾李輝並不會吃虧, 哪怕李輝帶了人, 以蔣丞的戰鬥力,也不可能讓對方占了上風。
  但現在情況不同, 蔣丞是個備考的高三學生,別說惹上這種麻煩, 就算是影響了情緒, 都算是大事兒。
  本來從重點高中到四中這種學校,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會受到影響,再被各種煩心事扯著……
  這個時間街上的人不算太多,上學上班的都還沒出門,街上只有早起的鍛煉和買菜的老頭兒老太太。
  所以顧飛從路口一拐出來,就看到了前面街邊站著的幾個人。
  顧飛沒戴眼鏡,離著這樣的距離他除了能認出來單獨站在幾步外的那個是李輝,另外幾個都認不出來是誰。
  但是沒所謂了,李輝能叫來的都是“社會青年”,區別無非就是鋼廠社青和非鋼廠社青而已。
  顧飛的車沒有減速,對著馬路邊兒上那幫人的方向就沖了過去。
  社青們的反應還是比較靈敏的,馬達的轟鳴中幾個人都轉過了頭,並且有了移動的跡象。
  顧飛伏下身,伸手從改裝過的後輪擋泥板上拿下了一根橡膠棍。
  摩托車沖到那幫人身邊的時候,好幾個人都躲開了,不過顧飛的目標並不是他們。
  李輝的反應明顯不如這些混子,人家都散開了,他才剛回過頭。
  顧飛一揚手,手裡的棍子抽在了他屁股上。
  李輝吼了一聲,中氣並不十足,大概七足吧,一看臉色就知道他昨天晚上打牌沒睡過覺,一臉鐵灰色。
  不愧是李保國親手帶大的親兒子。
  一幫人回過神咒駡著圍上來的時候,顧飛的車已經沖出去了好幾米。
  他一個刹車,腳在地上撐了一下,摩托車的車尾甩了過去,車子掉了個頭。
  這回他距離近了一些,他看清了李輝叫來的人,四五個人應該都是鋼廠這邊兒的,但只有一個叫三狗的他認識,這人經常到他店裡買東西。
  三狗認出了他,有些吃驚地愣了愣:“大飛?”
  “閃開。”顧飛說。
  車子再次對人沖了過去,三狗猶豫了一下退開了。
  這次對方有準備,有人手裡拿著刀迎著車上來,對著他的臉狠狠揮了過來。
  顧飛偏了偏車頭避開了刀,手裡的棍子對著這人胳膊一棍子抽了下去,車子往前沖出時他聽到了刀落地的聲音。
  他這一下並沒太用力,就是要打掉刀,他輕易不願意惹這些人,都不知道底細,萬一碰個跟猴子一個德性的,想甩掉不容易。
  他的目標就是李輝,李輝是個慫蛋,要沒叫人,他都不敢一個人過來找蔣丞,叫了人他甚至也不敢去學校堵。
  四中的學生打架家常便飯,要真蔣丞帶了人跟他幹仗,他根本不敢對著來。
  李輝想躲,但速度沒有摩托車快,剛一轉身想跑開,顧飛手裡的棍子又已經掄在了他腿上。
  “操!”李輝吼了起來,“我他媽操你大爺!我他媽惹你了嗎!”
  “惹了。”顧飛又一次掉轉車頭。
  “信不信我連你一塊兒收拾了!”李輝指著他,說這話的時候他往旁邊看了一眼,想讓旁邊幾人個一塊兒上。
  “這事兒跟幾位大哥沒關係,”顧飛熄了火,從摩托車上下來,手裡拎著棍子,走到李輝跟前兒,“你就找個高中生的麻煩,還叫這麼多人,傳出去丟你自己的人就算了,讓幫你的人也一塊兒丟人。”
  “你少挑撥!”李輝吼得唾沫都飛出來了,“他拿了我爸的存摺!”
  “你爸有存摺嗎?”顧飛冷笑了一聲,“要不你先去銀行查查,銀行不讓你查你報個警,員警肯定幫你查。”
  “我不用查!我就知道他拿了!”李輝吼。
  “那行吧,”顧飛看著他,“你上回來我店裡拿走的貨什麼時候給錢?”
  李輝愣了:“我他媽什麼時候拿你的貨了?”
  “一整箱的中華,還有兩箱茅臺,”顧飛說,“還有……”
  “放你媽的屁!”李輝打斷他,“你那個破店裡有這麼多中華和茅臺嗎!”
  “那你那個打牌都要賒的爹有存摺嗎?”顧飛問。
  “你……”李輝讓他說愣了。
  “你管我店裡有沒有,”顧飛說,“我說你拿了,我就知道你拿了。”
  “你他媽……”李輝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話都不知道怎麼繼續說下去,直接一揚胳膊,拳頭對著顧飛臉上揮了過去。
  顧飛沒躲,李輝這一拳的路程實在太長,他一拳砸在李輝鼻子上時,李輝還像要跟他擁抱似地張著胳膊。
  蔣丞聽到摩托車聲音的時候還猶豫了一下是不是顧飛,剛想到視窗看看時,又聽到了因為猛地加速而發出轟響的馬達聲,立馬知道這是顧飛來了,而且是奔著打架來的。
  他顧不上先去視窗查看戰況,直接回手抓了放在桌上的彈弓,撲到窗口抓了幾塊花盆裡的石頭,猛地一拉彈弓,往下瞄準的時候才看了一眼下面是怎麼回事兒。
  一眼看到光著膀子拎著跟黑膠棍站在樓下的顧飛時,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顧飛光膀子出門,別說出門了,因為家裡有顧淼,顧飛在家的時候都基本沒有光過膀子,雖然在他這兒的時候顧飛有時候連褲子都不穿,但那就另說了。
  總之此時此刻,顧飛就這麼光著膀子,穿著一條帶白杠的運動褲,手裡拿著根棍子。
  ……久違了的鋼廠小霸王。
  李輝帶了四個人,加李輝一共是五個,蔣丞拉緊皮筋盯著,但似乎這幾個人裡除了李輝,都沒有動手的意思。
  估計李輝叫的都是鋼廠這片兒混的,就算顧飛上次“輸”給了猴子,但那種“決鬥”的方式並不代表本身實力,這些人對他估計還是會有所顧忌。
  聽不清李輝跟顧飛之間的交談,只能看出李輝相當激動和憤怒,接著就對著顧飛掄了一拳。
  蔣丞手裡的石子兒沒有打出去,李輝這一拳還沒在空中劃完那個漫長的弧線,顧飛的拳頭已經懟在了他鼻子上。
  李輝往後猛地幾個踉蹌,接著手背到了身後。
  就是這個。
  李輝從身後拿出一把菜刀的時候,蔣丞手裡的彈弓嘭地一聲,石子兒飛出去,打在了李輝拿刀的手腕上。
  這把彈弓的威力蔣丞已經試過很多次,就這一下,李輝的手絕對會腫,要是換顆鋼珠,這會兒他骨折都沒問題。
  李輝手上的菜刀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沒等他過去撿,顧飛已經一腳踩在了刀上,對著他的肩砸了一棍子。
  然後才轉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蔣丞迅速縮回屋裡,打開房門往樓下三步一跨地跑了下去。
  他不能一直這麼躲屋裡放暗器,這會讓所有人都把怒火都集中在顧飛身上,他不希望顧飛再惹到什麼麻煩,不願意再看到鋼廠式的腦殘決鬥。
  沖出樓道的時候,顧飛已經把那把菜刀踢到了一邊,手裡拿著的黑膠棍也扔到了旁邊,空著手跟李輝面對面站著。
  “你想找事兒,我就陪著。”顧飛說。
  “你陪不著!”李輝一抹嘴,看到了跑出來的蔣丞,立馬伸手一指,“我找的就是你。”
  蔣丞一扯嘴角:“貴幹?”
  “現在不關他事兒了,”顧飛說,“現在就是我跟你的事兒,你要覺得我是蔣丞找來幫忙的,你也可以找個人幫忙,你看找誰?”
  李輝叫來的幾個人這會兒臉上都有點兒尷尬,表情難看得很,一個人皺著眉說了一句:“李輝,會不會是個誤會?我們就這麼找個小孩兒的麻煩,真誤會了有點兒不好看啊。”
  “三萬塊!”李輝捂著剛被顧飛砸過的肩,“蔣丞你把從我爸那兒拿的三萬塊吐出來,這事兒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李保國要能有三萬塊,”蔣丞壓著心裡的怒火和煩躁,“也不至於讓你逼得跳樓。”
  “放你媽的屁,你上了一趟樓,他就跳下……”李輝跳著腳邊罵邊往他面前沖了過來,但沒能沖出兩步。
  話也沒能說完整。
  顧飛橫跨出去攔腰一腳踢到了他肚子上,李輝頓時弓成了一團。
  顧飛過去對著他後背又砸了一胳膊肘,李輝跪到了地上之後他接著又抓著李輝的頭髮,往膝蓋上一磕。
  鬆開手的時候李輝仰面倒在了地上,鼻子裡流出來的血糊了一嘴。
  蔣丞看著顧飛這連串的動作,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每次看到顧飛打架……或者說是打人,他都會覺得有些驚心。
  顧飛臉上冷漠的表情,下手每一個動作都果斷而準確。
  因為這種狠勁,他才會把鋼廠小霸王這種稱呼放在顧飛身上,但並不準確,小霸王對於顧飛來說實在是太萌了,根本無法體現出他真正的狀態。
  如果顧飛不是顧飛,他會是鋼廠絕對沒有人敢惹的惡霸。
  鋼廠一哥。
  鋼廠顧霸天。
  看著仰躺在地上半天都沒有爬起來的李輝,看著旁邊冷眼看著沒有上來扶一把的李輝叫來的給自己出頭的幫手,蔣丞一時間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李輝,”顧飛開了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這片兒長大的沒人不知道你什麼樣的人,今兒這事就算結了,你爸有沒有那個存摺,那個存摺到底在哪兒,你自己心裡有數。”
  李輝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動了動腿沒有出聲。
  顧飛看了看旁邊的人幾個人:“我還是那句話,我在這兒長大,認識我的都知道,我從來不主動找誰麻煩,但誰要沒事兒瞎他媽找我麻煩,我絕對不會吃虧。”
  幾個人都訕笑著,顧飛看著其中一個人:“三狗。”
  “哎,我知道我知道,”那個叫三狗的走了過來,拍了拍顧飛的肩,“這應該就是個誤會,誤會!”
  “謝謝幾位給面子。”顧飛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黑膠棍子,卡到了摩托車的側擋泥扳上。
  三狗招了招手,幾個人猶豫了一下,都轉身跟著他一塊兒走了,這些李輝叫來的所謂幫手,甚至沒有一個人在這個時候去扶他一把。
  蔣丞有些吃驚地看著還躺在地上的李輝,突然感覺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鋼廠這個地方,鋼廠這地方的人,都讓人難盡形容。
  “走吧,”顧飛跨上了摩托車,“你還要上去拿書嗎?”
  “嗯,我……上去拿,”蔣丞又看了一眼李輝,壓低聲音,“他怎麼辦?”
  “一會兒自己就走了,”顧飛說,“也沒弄斷他骨頭。”
  “那你等我一會兒。”蔣丞轉身快步走進了樓道。
  跑上樓把收拾好的書包拎了,彈弓收回抽屜裡,他又從衣櫃裡隨便抽了件T恤,跑下了樓。
  再出來的時候李輝沒在地上躺著了,蔣丞順著往前看了一眼,看到李輝正駝著個背慢吞吞地過街。
  “穿上。”蔣丞把T恤扔給顧飛。
  “他不會再來找你麻煩了,”顧飛一邊穿衣服一邊往那邊看了一眼,“估計是在哪兒欠了錢吧。”
  蔣丞歎了口氣。
  “如果他還來,你還是要跟我說,不要跟他直接衝突,”顧飛又說,“這種人碰不得,別影響自己複習考試什麼的。”
  “那你呢?”蔣丞皺著眉。
  “我知道怎麼對付這種人,”顧飛笑笑,“放心。”
  蔣丞沒說話,跨上了後座,顧飛發動了車子之後,他在顧飛腰上輕輕搓了搓:“這些事,只能這麼解決嗎?”
  “嗯,”顧飛應了一聲,“不然呢,報警你都沒個理由,員警也沒法管,你跟他講理麼,他要能講理他根本就不會來找你,這種人只能打服了,打到他不敢再找你麻煩為止。”
  “你以前也這是這樣解決事情的對吧?”蔣丞問。
  “丞哥,”顧飛笑了笑,把摩托熄了火,回過頭看著他,“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真的嗎?”蔣丞也看著他。
  “如果是以前,”顧飛說,“剛才在這兒的每一個人,我都不會放過,來了的都算上,一個也別想走。”
  “今天為什麼沒有?”蔣丞笑了笑。
  “向學霸學習,”顧飛說,“向我男朋友學習,不讓我男朋友擔心。”
  蔣丞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吃早點去?”顧飛重新發動了車子。
  “嗯,”蔣丞點點頭,“我請客。”
  李輝的電話一早打過來的時候,蔣丞的確是再也想不出除了打他一頓還有什麼別的解決辦法。
  顧飛如果沒有動手,他自己下來面對李輝,也會是同樣的局面。
  就像顧飛說的,你連報警都沒有理由,也沒有精力,一個每天忙著上課複習備考的高三學生,面對李輝這樣的無賴,似乎再也沒有別的辦法。
  但是,他看著顧飛的後腦勺,就算顧飛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他還是會不安。
  無論顧飛如何“向男朋友學習”,都是他一個人,除了他,這裡更多的人,不會向誰學習,他們不會改變。
  自己可以離開這裡,自己也一定會離開這裡,那顧飛呢?
  顧飛為他擋掉那些爛泥裡的不堪,然後呢?
  蔣丞低下頭,腦門兒頂著顧飛後背。
  是的,現在他還不知道該怎麼辦,顧飛從滿懷希望到埋掉希望安靜地閉著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哪怕是這樣,他還是忍不住咬了咬牙。
  顧飛一定要離開這裡。
  無論有多難,一定要離開這裡。
  顧飛不是沒有抱著希望,他只是埋起了希望而已。
  蔣丞正滿腦子決心,情緒激昂的時候,顧飛往後靠了靠,後背頂了他一下,他差點兒就一揚頭放聲高歌了。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發!
  “坐好,”顧飛偏過頭,“前面有四中的學生。”
  “哦,”蔣丞往前面看了一眼,車已經拐到了平時吃早點的那條路上,早點攤上或站或坐的人不少,“你沒戴眼鏡還能看到呢?”
  “我猜的。”顧飛說。
  蔣丞笑了起來。
  “眼神兒是不如你,站樓上都百發百中的,”顧飛說,“你什麼時候新買了個彈弓?”
  “上回潘智來的時候送我的,”蔣丞說,“這把實在是……我感覺下回他再送就該送我把弩了。”
  “馬上十一了,他還來嗎?”顧飛停了車。
  早點攤上果然好幾個四中的學生,有男有女,其實蔣丞誰也不認識,只是因為他和顧飛一下車,這幾個人立馬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來不了,他剛死了四爺爺,一時半會兒也編不出什麼親戚來再死一次了,再說死得太密集也沒人信,”蔣丞說,“四中十一也沒假,主要是我耽誤不起時間了。”
  早點攤上已經沒空桌了,他倆買完早點轉了一圈兒,最後只能跟兩個四中的學生擠到了一桌。
  這倆估計是小情侶,他倆剛坐下去,小情侶就很默契地對了一下眼神,然後喝一口豆漿,往顧飛臉上掃一眼。
  蔣丞皺了皺眉,感覺已經開始體會到那個主持人報出作曲顧飛四個字有多大的威力。
  他有些擔心地也看了看顧飛。
  顧飛倒是很平靜,一手油條一手豆腐腦地吃得很歡。
  那倆好不容易吃完站起來走了之後,蔣丞松了口氣:“靠。”
  “怎麼。”顧飛喝完了自己的豆腐腦,又拿過他的喝了兩口。
  “沒,”蔣丞拿了個包子,“就覺得這些人煩得很,就這麼盯著人看,看他個羅圈兒腿。”
  顧飛笑了笑沒說話。
  到了學校,依舊是各種目光,蔣丞都有些後悔沒鼓勵顧飛曠課了。
  不過進了教室之後就好了不少,畢竟8班的人跟顧飛在一個教室裡呆了這麼長時間,就算吃驚,也沒有別班的人那麼誇張。
  再加上還有偽班霸王九日隊長在強行搶風頭。
  “那是啊!”王旭坐在桌子上跟旁邊的人吹著牛逼,“我也就是平時懶得顯擺,我玩吉他的時候你們都還是澡房歌手呢!”
  “我這水準吧,也不是太行,”王旭一扭頭看到了蔣丞,立馬一招手,“蔣丞!你說說,之前我給加的那段意間奏水準怎麼樣!是不是給咱這個表演增色不少!”
  “是。”蔣丞非常誠懇地點點頭,又沖他豎了豎拇指。
  “是不是打算考個什麼音樂學院啊?”有人問。
  “再說吧,也不一定非得是要考音樂學院才學這個嘛,”王旭一臉嚴肅,“萬一哪天我就沖出這破地方去了什麼牛逼城市呢,總得有點兒技能安身啊!”
  “哦……”大家紛紛點頭。
  蔣丞笑了笑,坐下之後卻突然有些悵然。
  王旭都敢大言不慚地表示自己有沖出這裡的理想,並且還敢把那樣水準的吉他當做是傍身技能……
  顧飛才叫做有安身技能,而且技能不止一個。
  哪怕是去考本地的破爛大學,只要顧飛願意,他起碼能考上破爛大學裡最不破爛的那一個。
  蔣丞看了顧飛一眼,這話他不會跟顧飛講,現在一切都只是未知數,顧飛不想被叫醒,自己就不能叫醒他。
  他歎了口氣,趴到桌上。
  很困,一晚上也沒怎麼睡好,早上再被李輝那麼一鬧,現在靜下來之後只覺得非常疲倦。
  就早自習那麼點兒時間,他打了能有八百六十個呵欠,淚眼朦朧了都快。
  “怎麼困成這樣?”顧飛放下正在玩的手機,“昨天是不是一晚上都沒想正經事兒?”
  “滾。”蔣丞笑了起來,剛笑完又打了個呵欠。
  “要不……你睡會兒?”顧飛問。
  “不了,還想記點兒重點呢,”蔣丞揉了揉眼睛,“看來應該去買支錄音筆。”
  “我幫你記?”顧飛問。
  “什麼?”蔣丞愣了愣。
  “你說的什麼重點之類的,還有筆記什麼的,”顧飛說,“我幫你記,你聽著就行,聽不下去了就眯會兒?”
  “那你……”蔣丞看著他,把自己的筆記本推到了他面前,“幫我記?”
  “嗯,”顧飛拿過他的筆記本打開了,“第一節 英語啊?”
  “……你連第一節 什麼課都不知道嗎?”蔣丞笑了笑。
  “我哪一節都不知道,老師進來了我才知道,”顧飛看了一眼走進教室的老魯,“你看筆記的時候看到我的字這麼美會不會受到刺激無心複習?”
  “要點兒臉吧。”蔣丞說。
  老魯照例先在講臺上一記金剛般若掌,把教室裡昏昏欲睡的人震個半醒,然後開始講課。
  蔣丞枕著自己的胳膊半趴在桌上,耳朵裡聽著老魯講,眼睛看著顧飛。
  顧飛轉了轉筆,大概是從來沒記過筆記有些緊張,而且還是英語筆記。
  老魯轉身開始在黑板上寫重點的時候,顧飛低頭跟著開始記。
  蔣丞看著他的側臉有些出神。
  你睜開眼睛的時候,我一定會聽到的。


第93章
  一上午蔣丞都昏昏欲睡, 耳朵裡聽著老師講課, 四中的老師講課水準都在老和尚念經那個級別,除了老魯會穿插著罵人提神,別的老師包括老徐,都是沒有抑揚頓挫地一路前行,行著行著就睡著了。
  在這種天氣開始變涼得有些涼意, 讓人非常舒適的季節裡, 大概不聊天兒還能撐住在聽課的就只有蔣丞和易靜了。
  哦不, 蔣丞看著正埋頭記著筆記的顧飛, 還有顧飛。
  對了還有……大概在一萬個背影裡都能準確找到易靜背影的王旭同學。
  中午放學之後蔣丞瞬間趴到桌上閉上了眼睛:“二十分鐘叫我。”
  “嗯。”顧飛應了一聲,合上了筆記本。
  “哎大飛, 大飛,”周敬收拾好東西轉過了頭, “大……”
  顧飛看著他。
  “你穿的是蔣丞的衣服吧?”周敬問。
  蔣丞抬起了頭, 有一種“不能等了這個人必須馬上滅口”的感覺。
  “不是。”顧飛說。
  “不是嗎?”周敬有些遲疑,“我上周好像看他穿來著。”
  “同款。”顧飛說。
  “……哦,”周敬猶豫了一下,“也不是新的啊,以前沒見過你……”
  “滾。”顧飛簡單地打斷了他的話。
  周敬歎了口氣站起來:“聊天都聊不下去,簡直了。”
  上課的時候困得仿佛這個世界都離去了,老師的聲音都像是從五行之外飄回來的,現在下課了,可以安心地趴著打個盹兒了,蔣丞又睡不著了。
  但他還是很堅強地一直閉著眼睛,到顧飛在旁邊說了一句“二十分鐘了”他才睜開了眼睛,抹了抹因為又困又睡不著而淚流滿面的眼淚。
  “沒睡著吧?”顧飛問。
  “啊,”蔣丞歎氣,“困得都快瞎了。”
  “那還趴著,我看你眼皮眨得都快趕上翅膀了,”顧飛笑笑,把筆記本推到他面前,“你看這樣行嗎?不行你趕緊找老師問問。”
  蔣丞翻開筆記本,感覺到了一股清流。
  他從初中開始記筆記,好幾年的時間過去了,第一次看到自己筆記本上有如此乾淨工整的字跡。
  顧飛這種學渣記筆記不分輕重,反正黑板上寫了的,老師重複說了的,他都記了下來,看的時候得再挑出重點來。
  不過有一點他相當佩服,顧飛的字不光寫得好,還寫得快,筆記這樣不分清紅皂白地一通記,實在不是一個小工程。
  “你挺牛啊,”蔣丞說,“我記筆記都得用縮寫和記號,要不記不過來。”
  “廢話,”顧飛說,“我只管記,不管琢磨。”
  “你長這麼大都沒這麼認真上過課吧渣渣。”蔣丞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嗯,”顧飛也站了起來,倆人一塊兒往外走,“跟學霸在一起就是能體會很多神奇的事兒。”
  “那……”蔣丞看了他一眼,“累嗎?記筆記煩不煩?”
  “還行。”顧飛說。
  蔣丞沒再說跟上課和複習有關的內容,但他能感覺到顧飛跟別的學渣不一樣,正常學渣哪怕就是什麼也不聽只管記個筆記,一上午也會覺得煩,比如潘智那種正牌學渣。
  別說要讓潘智像顧飛這麼記一上午筆記,就一節課,他都能杵筆桿上睡著。
  一想到這裡,蔣丞就是一陣不甘心和心疼。
  眼睜睜看著顧飛就這麼埋掉希望沿著鋼廠人民的道路往前走,束手無策站在一邊的感覺讓他很難受。
  每當細細品味到顧飛的無奈時,他的心情就會一路往下滑到底。
  “中午吃什麼?”顧飛問了一句。
  蔣丞收回跑遠了的思緒琢磨了能有兩分鐘才回答:“不知道。”
  “真愁人。”顧飛歎氣。
  “我就覺得餓了,但是又不知道想吃什麼,”蔣丞揉揉肚子,“要不去吃點兒有檔次的。”
  “對面的披薩嗎?”顧飛笑了起來。
  “哎不要,”蔣丞嘖了一聲,“王二餡餅比那強多了。”
  討論了半天,最後他們去顧淼前小學門口吃了頓羊肉粉。
  雖說只是羊肉粉,但是從外觀和價格來看,比較符合蔣丞提出的有檔次的要求。
  這家羊肉粉蔣丞路過了很多次,每次都覺得是個酒吧,還琢磨著這個小破城市真牛逼,能允許酒吧開到小學門口,酒吧還挺另類地起了個名字叫灰太狼……
  “這地兒也就來這一次了,”吃完粉出來的時候蔣丞感歎著,“太貴了也,二十塊!我剛拉你想出來你沒感覺到嗎?”
  “沒感覺到,我以為你給我整衣服呢,”顧飛笑了,“其實價格還行吧,肉給得挺多的,本來我想給你再加一份肉補補,最近用腦過度,一看肉給的還可以,就沒捨得再加了。”
  “是吧!你都捨不得再加了還說什麼價格還行?”蔣丞笑了半天,然後拉長聲音歎了口氣,“哎……等以後我上班了,就帶你去吃八百塊一碗的粉,再加二百塊錢的肉。”
  “好,”顧飛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不給加不是中國人。”
  倆人又一通樂。
  回到顧飛家店裡的時候,顧飛老媽正坐在收銀台旁邊,看上去精神有些不太好,平時見了面她都會嗓門兒挺大地說蔣丞你來了啊,今天就是看了他倆一眼,就繼續坐著發愣了。
  “吃了沒?”顧飛問她。
  “吃了,”她回答,聲音也有氣無力的,“帶二淼去吃了個卷飯,她非要吃那玩意兒,涼嗖嗖的,這會兒我都胃疼。”
  “你回去吧,”顧飛抬手在她腦門兒上碰了碰,“怎麼感覺你有點兒發燒?”
  “沒有,”她站了起來,抓起放在桌子下麵的小包,往門店口走過去,“不用管我,你不嫌累我還累呢。”
  “阿姨再見,”蔣丞看著她背影,又轉頭看了看顧飛,“你媽怎麼了?”
  “不定時抽風,”顧飛坐下,打開收銀機看了看錢,“昨天被新男朋友打了,心情不好吧。”
  “……是上回看到的那個騎摩托的嗎?”蔣丞問。
  “不知道,”顧飛擰著眉,“再有一次我就去把那小子收拾了。”
  蔣丞沒說話,坐到了他身邊。
  “談也談不通,談了沒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顧飛掏出手機胡亂劃拉著,“我覺得她得去看心理醫生,但她肯定不會去,而且我們這兒……也沒有靠譜的心理醫生。”
  蔣丞伸手拿開他的手機,握住他的手,一下下輕輕捏著。
  是啊,別說鋼廠,就這個小破城市裡,去看個心理醫生估計就會在周圍人眼裡變成神經病,顧飛媽媽大概也一樣,去看看心理醫生就是要承認自己是個瘋子了。
  “昨天她問我,沒有顧淼,我是不是早就不管她了。”顧飛說。
  “是嗎?”蔣丞偏過頭。
  “是,”顧飛說,“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路自己走。”
  蔣丞沒再說話,只覺得一片迷茫。
  “去睡會兒吧,”顧飛說,“下午該撐不住了。”
  “你呢?”蔣丞問。
  “咱倆摟一塊兒擠那個小床上睡麼?”顧飛笑了,“我不用睡,我又不困。”
  小屋這張床顧飛剛換了床單什麼的,被套枕頭床單都透著陽光的清爽味兒,蔣丞往床上一倒,抱著被子沒兩分鐘就睡著了。
  顧飛叫他的時候他都不想起來,抱著被子不撒手:“困困困困……”
  “那你曠課?”顧飛問。
  “不。”蔣丞把臉埋到被子裡。
  “那起?”顧飛又問。
  “困。”蔣丞說。
  “那曠課?”顧飛繼續問。
  “不。”蔣丞的答案繼續迴圈。
  “那幹?”顧飛問。
  “……幹什麼?”蔣丞愣了愣。
  “我幹你啊,”顧飛撐著床頭扯了扯他的褲子,“閑著也是閑著,反正你也不起來。”
  蔣丞轉過頭看著他:“我靠。”
  顧飛沒說話,一揚手把身上的衣服掀起來一半。
  “哎!哎哎哎……”蔣丞瞬間清醒了,唰一下坐起來,接著就蹦到了地上,“你收著點兒,要去學校了。”
  “不困了?”顧飛把衣服拉好。
  “不困了,我洗個臉!”蔣丞跑去了後院。
  下午的自習課被取消了,老徐站在講臺上語重心長地說了十分鐘,希望能讓大家從自習課變成了各種主科的打擊中振奮起來,但收效不大。
  搶佔了第一節 自習課的老魯最後忍不住打段了老徐的話:“徐老師,你說這些沒有用!你看這些玩意兒!你歇著吧,我上課了!讓你說掉半節課了都!”
  老徐依依不捨地從講臺上讓出位置來:“不到一年了!同學們!你們已經玩掉了兩年半!最後這半年打起精神來拼一把啊!”
  “Wake up!”老魯上去對著桌子就是一掌,“上課!”
  蔣丞本來沒走神都被他這一掌嚇了一跳,旁邊走神的顧飛嚇得手機直接掉到了地上。
  “心疼一下你們徐總吧!”老魯說,“這一天天的,嘴皮兒都磨禿嚕了!別人備個考都瘦十斤二十斤的,你們回家稱稱自己!肥頭大耳的這一個個!我看得上菜市場找個豬肉秤才兜得住!”
  蔣丞看了顧飛一眼。
  “別看我,”顧飛小聲說,“我身材保持得非常好。”
  蔣丞忍著沒笑。
  “你瘦了,”顧飛又說,“都能看得出來了,晚上稱一下吧,能看得出來至少十斤啊。”
  “嗯。”蔣丞笑笑。
  放學以後他倆去了藥店,顧飛往秤上站了站:“我這體重三年都沒變了。”
  “每次都在這稱的嗎?”蔣丞問。
  “嗯。”顧飛點點頭。
  蔣丞猶豫了一下,轉頭沖藥裡的人問了一句:“大姐,你們這個秤是好的嗎?”
  “好的,新的!”大姐說,“新換了沒倆月,挺准的。”
  “哦,”蔣丞也站了上去,然後一下愣了,“我靠他家大爺……一點兒沒輕啊?”
  顧飛把他手裡拎著的書包拿走了:“你怎麼不拎著我上去站。”
  “拎不動,”蔣丞笑了,再看了看體重秤的數字,“比你輕了,原來我倆應該差不多吧。”
  “大概吧,”顧飛捏了捏他的腰,“你大概得好好補點兒營養了。”
  “哪至於啊,”蔣丞下了秤,“我考試前從來不用補營養,之前中考也是這麼天天熬,我媽……也沒給特別加餐過,就說不用那麼嬌氣。”
  “中考壓力沒這麼大,”顧飛摸出手機一邊走一邊看著,“而且你現在吃得有點兒太隨便了,以後晚上都不出去吃了。”
  “在店裡吃麼?”蔣丞問。
  “嗯,”顧飛很嚴肅地點了點頭,“早點也不出去吃了,油條油餅的沒什麼營養。”
  “早點你給做麼?”蔣丞樂了。
  “嗯。”顧飛繼續點頭。
  “看什麼呢?”蔣丞湊到他旁邊。
  “營養菜譜,你看這個,一天一種營養早餐。”顧飛指了指螢幕。
  “不是,你做啊?”蔣丞看著他,“你手藝都不如李炎呢。”
  “那讓李炎給你做。”顧飛說。
  “滾蛋,”蔣丞斜了他一眼,“我真沒那麼嬌氣。”
  “就不滾。”顧飛笑了笑,把手機收回了兜裡。
  老魯說的一考試就胖的人,潘智算一個,他家裡始終不肯接受他是一個學渣的現實,每次考試潘智裝模作樣地趴在桌上玩手機的時候,他媽都覺得這是一個被營養不良拖了後腿兒的學霸,所以潘智連期中考試都能胖個三五斤。
  考完試之後在各種挨駡挨揍當中再把重的這幾斤給減掉。
  蔣丞從來沒享受過營養餐的待遇,沈一清有嚴格的飲食標準,認為複習得再辛苦,家裡飲食的營養也足夠了,加營養只是一種心理安慰。
  不過也許是這樣的吧,蔣丞一直也沒覺得自己複習的時候營養不夠,就是容易犯困,但以他的能力,一般小餓小困喝點兒香飄飄……
  “犯困就是用腦過度,”顧飛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炒勺,攪著鍋裡的雞翅,“就是得補。”
  “吃雞翅補腦嗎?”蔣丞問。
  “核桃牛奶雞蛋紅棗芝麻香蕉大豆……”顧飛一連串地說,“哪樣你喜歡?”
  “……都不喜歡。”蔣丞回答。
  “那不就行了,魚你也不愛吃,”顧飛看著手機,“你就喜歡肉,對吧,大五花。”
  “雞翅也很好。”蔣丞咽了咽口水。
  “所以我覺得吃好點兒就行,那一堆莫名其妙的吃也吃不下去,也不知道能怎麼做,”顧飛翻炒了半天,然後用炒勺一指旁邊,“去,把可樂倒進來。”
  “嗯,”蔣丞過去開了一聽可樂,“全倒嗎?”
  “全倒。”顧飛又看了看手機。
  “沒有可口可樂嗎?百事氣兒不夠足……”蔣丞說。
  “丞哥,我覺得你真的腦子不夠用了,”顧飛看著他,“你是想吃個可樂雞翅還帶氣兒嗎?”
  “……我能去喝一瓶嗎?”蔣丞笑了。
  “冰櫃裡有。”顧飛說。
  這鍋雞翅量非常足,因為還得把雖然不需要補腦但是食量驚人的顧淼考慮進去,顧飛在廚房折騰了能有一個小時,蔣丞都背完好幾頁政治了,他才喊了一聲:“顧二淼來拿碗筷!”
  顧淼跑進廚房,把碗筷捧了出來。
  “二淼咱倆去洗手?”蔣丞問。
  顧淼看著他,點了點頭,跟蔣丞一塊兒走到了水池邊兒上。
  “我先洗啊?”蔣丞說,確定了顧淼還很平靜之後他擰開了水龍頭,用很小的水洗了手。
  顧淼跟著也過去伸出了手,在水龍頭下面搓著手。
  “沒事兒。”蔣丞看了顧飛一眼。
  “嗯,”顧飛點頭,“有大半年沒因為水害怕了。”
  這是進步吧,算是進步吧?蔣丞沒有開口問顧飛,他相信顧飛應該經歷過無數次類似的期待,等來的都是失望。
  可樂雞翅大概是最容易做的“大菜”了,基本沒有什麼技術含量,顧飛就那麼一邊看著手機一邊按著步驟做的,味道居然還不錯。
  “鹹淡合適嗎?”顧飛看著他。
  “合適。”蔣丞一邊啃著雞翅一邊沖他豎了豎拇指。
  顧淼馬上也跟著他沖顧飛豎了豎拇指。
  “真的,你要不支個鍋在店裡順帶買點兒雞翅吧。”蔣丞很快啃完了一個雞翅,又拿了一個。
  “沒時間,”顧飛笑了笑,“再說真弄了,大概也不夠你吃的。”
  蔣丞笑著扒了兩口飯。
  顧飛的確是沒時間,這個店基本也就是湊合著沒有辦法認真經營,他去做兼職拍照的時候,也不可能讓李炎每天來守著,他老媽守一會兒,要出門兒了就直接把店門一關,生意也不做了。
  蔣丞看了一眼顧淼,如果顧淼稍微好一些,能幫著守守店就能讓顧飛輕鬆很多,但要真的好一些,顧淼也該去上學了。
  他咬著雞翅骨頭,很多事,就是個閉環,一圈圈地交錯著套在一起。
  吃完飯蔣丞先回了出租房,他得寫作業看書。
  顧飛把店裡的事收拾完,再把顧淼弄回家,陪著玩了一會兒,等顧淼睡覺了,才拎著一個保溫壺過來了。
  “這什麼?”蔣丞看了一眼時間,顧飛比平時過來的時間晚了一個小時,現在都十點多了。
  “……可樂雞翅,”顧飛擰開保溫壺蓋子,“我剛在家做的,你的宵夜……補腦的。”
  “哦。”蔣丞心裡一陣暖,但暖完了又突然很想笑,沒忍住就樂出了聲。
  “嚴肅點兒,”顧飛把蓋子重新蓋好,“你不是挺喜歡吃的麼?”
  “嗯。”蔣丞繃著臉點了點頭,想想又樂了。
  顧飛瞪著他好半天,跟他一塊兒樂了,坐到床沿上:“現階段吧,我只會這一個菜,你堅持一下。”
  “好,”蔣丞收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唇,“顧飛,謝謝。”
  “不客氣,請叫我紅領巾,”顧飛摸了摸自己胸口,“紅領巾忘戴了。”
  “行吧,紅領巾,”蔣丞邊笑邊拿起桌上的書,“你累嗎?”
  “不累,怎麼?”顧飛問。
  蔣丞把書遞給他:“你抽我……”
  顧飛嘴角一勾的時候他就已經反應過來了,但還是沒有來得及躲開,讓顧飛在他胳膊上抽了一巴掌。
  “你大爺!”蔣丞搓著胳膊。
  “抽了,”顧飛接過書,“還有什麼?”
  “給揉揉。”蔣丞把胳膊伸到他面前。
  “好嘞,”顧飛拉過他胳膊輕輕揉著,又低頭看了看,“我沒用勁啊,怎麼還紅了?”
  “我營養不良唄,”蔣丞說,“來個雞翅。”
  顧飛去廚房找了個碗洗了,裝了倆雞翅出來放到桌上:“是不是要我幫你抽知識點你來答啊?”
  “嗯,”蔣丞拿了個雞翅啃著,“你隨便抽吧,翻到哪兒算哪兒。”
  顧飛拿起書:“我國人口分佈的地理界線……”
  “大體以黑龍江的黑河市和雲南省騰沖市劃一條直線為界,”蔣丞哢哢咬著骨頭,“該線東南部人口多,該線西北部人口少。”
  顧飛也拿了個雞翅:“四川人口遷出對當地的積極……”
  “緩解了本地區人地矛盾,加強了四川與外界社會的經濟、科技、思想和文化聯繫……”蔣丞說到一半的時候,扔在床頭的手機響了,“誰啊這麼晚?”
  “潘智嗎?”顧飛幫他把手機拿了過來,看到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時愣了愣,“沈一清?”
  蔣丞正往保溫壺那邊伸的手僵在了空中。
  “你……養母?”顧飛猶豫著,大概是看蔣丞一直沒動,於是問了一句,“不接嗎?”
  蔣丞盯著手機,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不想接。”
  顧飛沒說話,把電話按了靜音,放回了床邊,幫蔣丞又拿了兩個雞翅放到碗裡。
  “增加了收入,促進了經濟發展,流動人口增加對城市發展的影響……”蔣丞說。
  “啊?”顧飛愣了愣才猛地回過神來蔣丞這是把剛才沒說完的又接著說完了。
  蔣丞沒再出聲,盯著還在無聲地亮著屏的手機,皺了皺眉。


第94章
  蔣丞不想接這個電話, 他自從來了這裡之後, 不,應該說是知道自己是領養來的之後,他就覺得很難再面對沈一清,也不願意再面對沈一清。
  他和那個家之間,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矛盾, 但自小起的各種嚴格得近乎苛刻的管教, 清冷得回家了也無法真正放鬆的氣氛, 再加上自己身體裡李保國的那些隱性的烙印……也許就是因為這些, 他大概從小學開始就進入了所謂的叛逆期,一直“叛逆”到最後離開, 也沒叛完。
  他不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家裡的人是什麼樣的氣氛, 但只要他進了門, 就能感覺到煩躁,下意識就會地炸開滿身的刺。
  他的那個家,給他的溫暖踏實放鬆,甚至遠不如潘智那個父母一周有大半周在打麻將的家來得多。
  除了學習成績,他大概再也沒有一樣能讓父母滿意的東西了,跟父母的關係,就像是被強迫著參加了一場由他們指揮的戰爭,他卻從來沒有取得過勝利。
  所以他一直把成績看得很重,無論平時怎麼“渾”,在面對考試的時候他都會全力以赴,十幾年的“戰爭”裡,這是他唯一的據點。
  但最後那一次爆發式的爭執,還是拉斷了他跟那個家最後一絲情感。
  之前他一直認為,老爸……蔣渭肺炎住院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不過是湊巧發生在他們幾乎打起來的那次爭執之後而已,而爭執的內容,也無非就是一次曠課,對於沈一清總是把這件事歸結在自己頭上他充滿了憤怒。
  現在想想,也許並不是完全沒有關係。
  也許就是因為長期以來的積鬱吧,領養來的孩子,始終也沒有融入家庭,始終在他們的教育下如同不定時炸彈一樣地反抗,會很疲憊吧。
  蔣丞拿過了床頭已經黑了屏的手機,沉默著。
  他如果不知道自己並不是親生的,如果沒有回到這裡,也許還會像以前一樣,有恃無恐地繼續掙紮在那個家裡,繼續暴躁地反抗。
  現在卻像是終於跳脫出了一段故事,站在一邊回頭看過去的時候,無論是自己的行為,還是家裡所有人的行為,似乎都有了答案。
  手機再次響起,還是沈一清。
  蔣丞拿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接起了電話:“喂?”
  “小丞嗎?”那邊是沈一清的聲音。
  “是。”蔣丞應了一聲。
  顧飛起身走出了臥室,輕輕把臥室門關上了。
  蔣丞靠到椅背上,其實算算時間,沒聯繫的時間也沒有太長,那邊沈一清的聲音居然變得有些陌生。
  他突然有些悵然,想要親密無間,用了十幾年也沒有成功,想變得更陌生,卻如此簡單。
  “你現在情況怎麼樣?”沈一清問。
  “挺好的。”蔣丞回答。
  “那……李保國呢?”沈一清又問。
  蔣丞擰了擰眉,他並不願意沈一清知道這件事,他害怕再被問起,怎麼回事,為什麼,然後呢……
  沒有等到蔣丞的回答,沈一清又說了一句:“他是不是……自殺了?”
  “嗯。”蔣丞應了一聲。
  “是怎麼回事?”沈一清的聲音裡都能想像得出她皺著眉頭的樣子。
  “我不知道,”蔣丞閉了閉眼睛,“他得了肺癌,沒錢治。”
  沈一清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跟你有關係嗎?”
  “什麼?”蔣丞愣了。
  “他自殺,跟你有沒有關係?”沈一清問。
  “我操?”蔣丞非常震驚。
  聽筒裡傳來沈一清對他這句髒話非常不滿地歎息:“你跟我說實話,雖然現在你不在這個家裡了,但是……”
  “我說什麼實話?”蔣丞覺得自己大概是背了一晚上書現在腦子有些不清醒,沈一清的這個問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邏輯來,“我說什麼實話?你想聽什麼實話?”
  “小丞,”沈一清說,“你哥哥給我打了電話了。”
  “我哥是他媽誰啊!”蔣丞吼了一聲,什麼都明白了又什麼都想不通的混亂讓他瞬間就有一種想要炸掉的感覺。
  “你冷靜點!”沈一清也提高了聲音,“我不想再聽到你歇斯底里地吼!”
  李輝給沈一清打了電話,這不奇怪。
  李輝跟沈一清說了什麼,不知道,說了什麼都不奇怪。
  無論李輝說的是什麼,沈一清都並沒有相信。
  但讓蔣丞突然爆發的原因,是沈一清也沒有相信他。
  她這個電話只是來求證。
  為什麼回來一年不到,李保國就自殺了。
  為什麼李輝會打電話說……
  “行吧,我冷靜。”蔣丞深吸了一口氣,在身上摸了摸,沒摸到煙,他起身過去打開了臥室的門。
  顧飛正站在客廳窗戶邊看月亮,聽到門響回過了頭。
  蔣丞走過去,從他兜裡摸出了煙盒,拿了一根煙叼著,顧飛拿出打火機,幫他把煙點上了。
  “能先告訴我李輝說了什麼嗎?”蔣丞轉身回了臥室,關上了門。
  “你……”沈一清應該是聽到了打火機的聲音,也聽出了他是叼著煙說的話。
  “我抽煙了,”蔣丞說,“對不起,現在忍不住。”
  對不起。
  這大概是他之前在家裡說得最多的話,每次“佔領高地”失敗,他都會先把這句話放出來。
  時間長了,次數多了,對不起三個字在他心裡有時甚至會帶上讓人憤怒的氣息,就像那天在河邊他如同發洩般地對著顧飛吼出一串對不起,就像現在他會滿心煩躁地對沈一清說出對不起。
  對不起在某些場合裡,變成了他表達情緒的方式。
  有些可笑。
  “李輝說你拿了李保國三萬塊錢,”沈一清也沒有再繞彎子,直接說了,“李保國的救命錢,是真的嗎?”
  雖然蔣丞差不多能猜到李輝說了什麼,無非就是錢錢錢錢錢,但猛地聽到沈一清這麼說出來,他還是感覺心裡一陣堵。
  腦子裡有些嗡響,胸口憋悶,憋得他突然很想笑。
  接就有些反胃,強烈地想要吐的感覺讓他迅速拿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了幾口涼水。
  “你跟李保國不是沒有過接觸,”蔣丞吸了一口氣,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領養我的時候,退養我的時候,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應該清楚。”
  沈一清沒有說話。
  “他有沒有三萬塊錢不說,他可能把錢放在我能拿到的地方嗎?”蔣丞狠狠抽了兩口煙,“就算你不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你好歹養了我十七年,養條狗都該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咬人,什麼時候會搖尾巴吧!”
  “小丞,”沈一清歎了口氣,“我知道我這樣問,你心裡不舒服,但是有些事必須要問清楚,我才能判斷自己要站在一個什麼位置。”
  “我沒有動過他的錢,他自殺跟我也沒關係,他生病的時候我給了錢,他死的時候李輝問我要錢,我也給了。”蔣丞說。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突然很委屈,鼻子有些發酸。
  面對這個他叫了十七年媽媽的女人,他卻需要這樣來向她解釋自己覺得她應該會非常清楚的事實。
  雖然沈一清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但此時此刻,蔣丞還是再一次深深失望了。
  或者是他太天真了,他天真地,一廂情願地認為,十幾年的“母子”情或多或少還會存在,媽媽要“站在一個什麼位置”,並不需要什麼真相和實話,選擇相信自己的孩子,就像是一種條件反射。
  但沈一清和他之間,沒有這樣的條件反射,沈一清理智地需要一個“事實”,才能決定站在哪邊。
  蔣丞可以理解,卻難以接受。
  他用了很長時間才強行不再去想,不再去糾結的那些關於過去十幾年的糾結,再次被翻了上來。
  “小丞,其實雖然你……但是我還是覺得你不可能動他的錢,”沈一清說,“只是李輝說得很真切,甚至哭了,所以我才會找你先問。”
  “沒事兒,”蔣丞笑了笑,“你太不瞭解我們這裡的人,你倆要是面對面,他說不定還能給你來個割腕表清白。”
  “你現在住在哪裡?搬出去了嗎?”沈一清問。
  “自己租了房子。”蔣丞回答。
  沈一清輕輕歎了口氣,沉默了很長時間,蔣丞感覺自己已經猜到了她想說什麼,又在猶豫什麼,畢竟這是他腦子裡唯一能跟“媽媽”這個詞聯繫到一起的人,他還是很瞭解的。
  “我現在很好,”他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裡,“我……就在這裡就行。”
  “你一個人……”沈一清說得還是有些猶豫。
  蔣丞打斷了她:“我不是一個人。”
  我是一隻狗。
  他非常努力地控制著自己才沒有地把後面這句話給說出來。
  但是突然就很想笑。
  然後他就笑了。
  “有什麼可笑的?”那邊沈一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說話語氣明顯有些不快,“你對待自己的生活為什麼還是這麼隨意?”
  “隨意?”蔣丞收了笑容,“不,我對待自己的生活一點兒也不隨意,我現在非常清楚我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
  “好吧,”沈一清大概是不想再跟他說下去,“你如果這樣認為,我不干涉。”
  “謝謝。”蔣丞說。
  “我最後再問一句,”沈一清恢復了平靜,“你剛說不是一個人?”
  “嗯,”蔣丞看了一眼關著的臥室門,“我現在不是一個人。”
  我是一隻狗。
  蔣丞不知道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了,腦子裡就跟灌了膠似地,絞著這個梗無論如何都過不去了。
  雖然很煩躁惱火,但依舊想笑,非常想笑,他不得不咬著嘴唇,控制著自己不要再次跟吃錯了藥似地笑出聲來。
  “你是交了女朋友嗎?”沈一清問。
  女朋友。
  早戀。
  這些沈一清從來沒有明確地跟他提過禁止,但從沈一清對一直各種“早戀中”的潘智嫌棄的評價裡就能看出她的態度。
  蔣丞站了起來,走到臥室窗邊,看著外面本來就透著被遺忘的落寞,現在又開始帶上了微微秋天氣息的夜景,突然有一種想甩開身上所有束縛的衝動。
  雖然他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有什麼束縛,還是想要大吼,想要撕掉衣服,想跳出去,想要就那麼一腳踏空。
  “不,”他看著今天晚上特別圓的月亮,閉上眼睛吸了口氣,“我交了個男朋友。”
  那邊沈一清是什麼樣的反應他已經聽不清了,他也不想聽清,只覺得自己腦子裡,身體裡,覺得外面因為月光明亮而變得出奇黑暗的那些交錯著的陰影裡,全是呼嘯而過的風。
  吹得他整個人都透著舒爽。
  “謝謝你養了我這麼多年,花了那麼多心思,”蔣丞閉上眼睛,“但我沒有給你帶來任何歡樂,非常對不起,但是也沒有什麼辦法去補救了,這些年這麼多事,補也補不上了,對不起,以後不用再管我了,我會很好的,無論我在哪裡,我有自己證明自己意義的方法。”
  沈一清說著什麼,風太大他聽不清。
  “換一個手機號吧,我真的不想你再因為我被那種無賴騷擾了,號碼也不要告訴我了,”蔣丞說,“還有,就這一次,希望你能相信我,我真的可以過得很好。”
  臥室門打開的時候,顧飛正準備點煙,他已經在臥室門和窗戶之間以光的速度來回瞬移了能有七八次了。
  每次都以為蔣丞要出來了,就趕緊回到窗戶邊一臉淡定地假裝要點煙,一看沒動靜,又過去聽聽,然後再回到窗戶邊假裝點煙。
  不過這次他是真的想點煙,蔣丞也總算是出來了。
  還拎著那個裝著雞翅的保溫壺。
  “打完電話了?”顧飛把煙和打火機放到旁邊桌上。
  “嗯,”蔣丞點點頭,“剛忘了蓋蓋子,好像有點兒涼了,熱一下吧?”
  “給我,”顧飛拿過保溫壺,“倒鍋裡就能熱了。”
  蔣丞跟在他身後一塊兒進了廚房,靠在牆邊看著他忙活。
  他拿了個小鍋到水池那兒洗了,然後把雞翅倒了進去,放在灶上熱著,蔣丞就那麼靠著牆一言不發。
  他也沒問,沈一清之所以會打這個電話,原因很清楚,是因為李輝打了電話過去,這種談話沒有誰會有好心情。
  “從今天開始。”蔣丞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靜。
  “啊。”顧飛轉過頭。
  蔣丞整個人的狀態都非常嚴肅,看表情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我每天要晚一小時睡覺。”蔣丞說。
  “啊?”顧飛沒反應過來,“晚睡一小時幹什麼?”
  “複習啊。”蔣丞說。
  “……哦!”顧飛怎麼也沒想到蔣丞要說的會是這麼一個重大決定,頓時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哦!”
  “你也晚點兒睡,幫我抽背,抽到1點就行。”蔣丞說。
  “好的。”顧飛點頭。
  “辛苦了,”蔣丞拍拍他的肩,“小顧。”
  顧飛迅速伸手在他腦門兒上摸了摸,沒有發燒。
  “怎麼了小顧?”蔣丞問。
  “……沒什麼小蔣,”顧飛說,“雞翅馬上熱好,你一會兒再喝瓶牛奶吧?”
  “好。”蔣丞點點頭,轉身回了臥室。
  接著顧飛就聽到了臥室裡蔣丞特別痛快的笑聲。
  他猶豫了一下,把火關了,也進了臥室。
  蔣丞正躺在床上笑得停不下來。
  “你沒事兒吧小蔣?”顧飛一條腿跪到床上,摸了摸他的臉。
  “沒事兒,不知道怎麼了,”蔣丞邊笑邊看著他,“我就突然想笑,剛打電話的時候都沒忍住,就特別想笑。”
  “想笑就笑吧,”顧飛捏捏他下巴,“笑完了好複習。”
  “嗯。”蔣丞點點頭。
  又笑了能有一分鐘,蔣丞突然止住了笑,皺著眉坐了起來,沒等顧飛說話,他又跳下了床,鞋都沒穿地跑了出去。
  “怎麼了?”顧飛喊了一聲。
  “吐!”蔣丞跑進了廁所。
  顧飛跟進廁所的時候,蔣丞已經彎腰撐著牆,對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了。
  他趕緊回臥室去把蔣丞的杯子拿了過來,擰好了毛巾在旁邊等著。
  “我操,”蔣丞吐了好幾分鐘才緩過來,“我他媽這什麼反應啊。”
  “不知道,”顧飛聽他說話感覺還算可以,把毛巾遞了過去,“要擱電視裡,你這情況應該是胸口一悶,眼前一黑,接著一口老血噴了出來,但是你現在營養不良,只能吐點兒剛吃的。”
  “你大爺,”蔣丞對著馬桶又樂了,然後拉長聲音歎了口氣,“哎——”
  “丞哥,”顧飛看著他,“我有點兒擔心。”
  “有點兒?”蔣丞按了一下馬桶沖水,轉過頭看著他。
  “我非常擔心。”顧飛馬上改口。
  “我真沒事兒,”蔣丞趴到洗臉池上,擰開水龍頭,用水往臉上撲著,“我就是生氣,我真是氣著了,但是沒憋著,我後來自行打通了七經八脈。”
  “李輝是不是打電話過去說你拿李保國錢了?”顧飛問。
  “嗯,因為我拿了李保國的救命錢,李保國跳樓自殺了,”蔣丞邊漱口邊說,“顧飛,你知道李輝家住哪兒嗎?”
  “要去找他?”顧飛愣了愣。
  “嗯,找他,”蔣丞說,“我要把所有的障礙都清掉。”
  “什麼障礙?”顧飛問。
  “影響我複習心情的障礙。”蔣丞看了他一眼。
  “……哦!”顧飛再一次無言以對,用力點了點頭。
  顧飛總覺得蔣丞表現得很平靜,但情緒還是有點不穩定。
  哪怕他以驚人的記憶力在抽背中百發百中回答全部正確,他還是不太正常,比如半夜一點半,要讓顧飛帶著他去李輝家認門。
  “你不說離得不遠嗎?都在你們鋼廠的地盤上。”蔣丞說。
  “嗯,”顧飛應了一聲,從櫃子裡拿了件蔣丞的外套遞給他,“穿上,這會兒涼了。”
  “你也拿一件穿上。”蔣丞說。
  “好。”顧飛又拿了一件出來,倆人穿上外套出了門。
  這會兒晚上的風已經能穿透兩件衣服吹到人身上了,一出門,他倆就都下意識地拉了拉外套。
  街上已經沒有行人和車了,順著路在時亮時滅的路燈裡走著,有一種走在平行空間裡的寂寞感覺。
  李輝家就在前面了,鋼廠範圍最邊緣的幾棟矮樓裡。
  “前面就是了,”顧飛停下,指了指,“寫著7的那棟。”
  “嗯。”蔣丞也停下了,往那邊看著。
  風刮得略微有些急,顧飛往他身邊靠了靠,跟他胳膊貼緊。
  “其實,我就是想來看看,”蔣丞輕聲說,“我不想找李輝的麻煩,不想警告他不想罵他也不想揍他,他不配,但我就是想來看看,算是給自己心裡清清障礙。”
  “嗯。”顧飛應了一聲。
  “就這樣一個人,”蔣丞說,“就這樣了,我不會再因為這些人,讓自己受影響,從現在開始我不能再被幹擾。”
  “嗯。”顧飛在他後腰上搓了搓。
  “我畢竟是要請你吃八百塊的粉還要加二百塊肉的人,”蔣丞說,“我要心無旁騖。”
  “你肯定可以的。”顧飛笑了笑。
  正想問蔣丞要不要去別的地方散散步放鬆一下腦子的時候,7棟那邊傳來了一陣喊叫聲,有男人的叫駡和女人的尖叫,把旁邊兩棟樓樓道裡的聲控燈全都給喊亮了。
  蔣丞愣了愣,還想往那邊走兩步看看,顧飛憑著敏銳的“鋼廠雷達”把蔣丞拉到了旁邊的陰影裡。
  剛站好,就看那邊7棟裡沖出來了一個人。
  一團白。
  一個赤身果體的男人。
  就這麼裹著風一邊鬼哭狼嚎地喊著,一邊沖了出來。
  “李輝。”顧飛說了一句。
  蔣丞擰著眉沒有說話。
  李輝身後還跟著幾個人,都穿著衣服。
  幾個人手裡還拿著傢夥,除了棍棒,蔣丞還看到了閃動著的金屬光芒,也許是鐵棍,也許是刀。
  李輝全身上下除了娘胎裡帶出來的那些部件,再也沒有別的東西,就這麼跑了沒幾步,就被後面穿戴齊全的人撂倒在地。
  接著就被淹沒了。
  “我報警了!我報警了!”一個女人尖叫著從樓道裡跑了出來,身上只有一條內褲和一件背心。
  圍住李輝的那幫人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一個人揚手往下狠狠一掄。
  “走吧,”蔣丞轉開了頭,這種打法,就是奔著出人命去的,“去溜達一會兒。”
  “嗯。”顧飛應了一聲。
  順著另一條路走出去了很遠,身後混亂的聲音都消失了,蔣丞仰起頭吸了一口氣,輕輕哼了一句:“我想踩碎了迷茫走過時光……”
  “你不說你只會一句麼?”顧飛笑著問。
  “騙你的,”蔣丞挑了挑眉,“我想,左肩有你……”
  顧飛迅速從右邊移到了他左邊,蔣丞看了他一眼,笑著繼續:“右肩……”
  “右肩微笑。”顧飛馬上移回了右邊,跟著他和了一句。


第95章
  這一夜過後, 蔣丞覺得自己突然就心靜如水了。
  李輝的情況他沒有打聽過, 但鋼廠這樣一個地方,任何事的傳播都是高效而全方位的。
  顧飛家的小店,旁邊的社區醫院,都是資訊中轉站。
  一開始的消息是李家大兒子全家被人打死了,後來有人闢謠, 說沒有, 孩子沒死, 再後來又人糾正, 說是李輝死了。
  死因眾說紛紜,欠了高利貸被收債的打死了, 被媳婦兒的姦夫打死了,這兩種是主流。
  但不到一星期, 又有真面浮出水面。
  沒死, 李輝被打成了植物,打人的現在也沒抓著。
  這些議論,蔣丞知道得並不全面,顧飛不會跟他說,他也就是在店裡待著的時候掃到幾耳朵,而且每次看到他的時候,資訊源們都會注意回避。
  對於蔣丞來說,無論是什麼樣的消息,都已經不重要了,這個在血緣上跟他至親的人,以後的日子裡都不會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他換掉了用了很久的電話號碼,而隨著這個號碼而消失在他生活裡的人,不僅僅是一個李輝。
  隨著氣溫一天天低下去,樹上的葉子一天天變少,在冰涼乾燥的空氣讓人鼻子發癢並且難以控制永遠都犯困的日子裡,四中的高三終於有了高考前該有的氣氛。
  走廊裡,教室裡,全是各種勵志標語口號,紅底兒黑字,白底兒黑字,配上巨大的驚嘆號,每次蔣丞看到時都忍不住在心裡跟著呐喊起來,除此之外還有關於時間已經不多的種種提醒。
  沒時間了同學們!
  高考就要來了!
  啊!它就在前方了!
  ……怪嚇人的。
  時間多數時間裡都過得挺慢的,只有在回頭看的時候,才會驚覺“原來已經這麼久”。
  蔣丞半趴在桌上,手裡轉著筆,從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坐得筆直的周敬的耳朵邊看著數學老師。
  對於教室裡的這些人來說,時間此刻就過得非常慢,也許明年的這個時間,他們回過頭的時候才會發現,高三的那一年,飛快閃過,快得居然留不下什麼記憶。
  蔣丞這會兒並沒有覺得時間慢,他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完全不夠用。
  不夠時間背書。
  不夠時間做題。
  不夠時間聽課。
  不夠時間跟男朋友出去散個步。
  不夠時間看看男朋友新拍的照片。
  不夠時間看看……小姑子的新髮型。
  ……
  等明年這個時間,他回過頭,不,無論是什麼時間,明年,後年,五年後,十年後,他回過頭時,這一年裡的記憶都永遠豐滿充實。
  “你把那個綠毛兔子頭像換掉了,顧淼沒跟你急嗎?”下課的時候蔣丞一邊整理上節課的筆記一邊問了一句。
  顧飛的頭像從綠兔子換成了顧淼的照片。
  小丫頭的新頭型,頭髮長長之後李炎給她理了個短版BOBO頭,劉海離眉毛三千多裡,照片上她心情不錯地挑著一邊眉毛,看上去相當囂張有個性。
  “沒事兒,這是她替我換的,”顧飛說,“去尿尿嗎?”
  “啊,我……”蔣丞頓了頓。
  “你不知道是吧?”顧飛歎了口氣站起來,“走吧尿個尿去。”
  “我是想說好像沒有這個需求,”蔣丞嘖了一聲,跟著站了起來,“你就直說讓我陪你讓廁所不就得了。”
  “不用你陪,”顧飛馬上說,“真的,不用陪,你回教室吧。”
  蔣丞眯縫了一下眼睛。
  “回去吧求你了,”顧飛說,“讓我一個人去廁所吧,讓我一個人孤單地勇敢地邁向那廁所吧。”
  “有病,”蔣丞跟著他一塊兒往樓下走,“我有點兒餓了,一會兒去小賣部買點兒吃的吧?周敬說現在開始賣關東煮了。”
  “好。”顧飛點頭。
  “我覺得四中這點特別好,”蔣丞咽了咽口水,“我們以前學校小賣部開了半小學期就被取消了,食堂不到飯點不賣吃的,你要沒自己帶點兒吃的,就得活活餓死在開飯之前。”
  “四中這小賣部每月賺不少呢,”顧飛笑著說,“比我家店賺得多多了。”
  “你家那個店也就是沒人有時間管,要不也不至於,”蔣丞歎了口氣,“我第一次去的時候就是因為看著比別家要乾淨。”
  “你要沒去我那兒,那天你起碼得在地上多趴一小時。”顧飛說。
  “屁。”蔣丞簡單回答。
  “真的,就我要把你弄進屋裡去,劉帆他們還反對呢,”顧飛笑笑,“這片兒亂,很多人都怕惹麻煩。”
  “那你為什麼要弄我進屋?”蔣丞問。
  “你幫過顧淼,”顧飛說,“而且當著顧淼的面兒,我總不能讓她看著自己哥哥見死不救。”
  “我就暈了一下還沒要死呢!”蔣丞糾正他。
  “其實主要原因還是你長得好看,”顧飛沖他豎了豎拇指,“可帥了。”
  蔣丞嘖了一聲。
  學校小賣部的關東煮味道很不錯,只可惜從小賣部捧到教室就差不多涼了。
  蔣丞現在已經能夠非常入鄉隨俗地一邊聽課一邊低頭吃東西,還有點兒羡慕隔壁7班有人帶了個電熱杯到教室煮東西吃……當然,拿杯子來的那哥們兒做了一次全校檢討,據說是被上課的時候吃不著熱食兒的同學舉報的。
  “蔣丞!”老魯在講臺上吼了一聲。
  蔣丞正低頭紮了最後一顆魚丸要往嘴裡送,老魯這一聲吼,他手一抖,連魚丸帶竹簽都掉到了地上。
  “啊……”他痛苦地小聲喊了一聲,明明還沒吃飽還沒吃過癮就只剩一顆魚丸的感覺本來就已經非常鬱悶了,結果就這最後一顆都還沒吃進嘴裡。
  他簡直想趁人不備撿起來擱湯裡洗洗再吃掉。
  “不是我說你!你們現在複習是挺累的,上課想偷吃點兒東西我也就不說了!”老魯指著他,“但是你吃得是不是有點兒太慢了!你當這堂美食課呢?不知道的以為你買了桌滿漢全席呢!你上來!把這段翻譯了!”
  蔣丞小心地把紙碗放進桌鬥,裡面還有點兒湯,一會兒還能喝瞭解饞。
  走上講臺,他剛拿起一根粉筆,老魯已經把自己手裡的那半根遞了過來:“用這個!不用您費勁按斷了!我都給你磨好了!”
  “……哦。”蔣丞接過粉筆,在黑板上唰唰開始寫。
  一般到這種時候,別科的老師都不會再叫人上來做什麼題了,都抓緊每一分鐘不停地講,要不就是做卷子,然後講卷子,一遍遍地強調重點。
  這裡是重點,那裡是重點,這些都是重點,那些都是考過的!聽完一圈兒感覺課本兒上就沒有非重點這玩意兒。
  只有老魯,還堅持不懈地每節課都點名,感覺這是他上課的時候學生注意力相對集中的原因,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揪起來,答不出背不出的就是一通罵。
  “字兒有進步了,”老魯看了看蔣丞寫在黑板上的翻譯題,“有進步了,不錯不錯,如果我判卷子,這個字我可以不扣你卷面分。”
  “謝謝魯老師。”蔣丞說。
  字兒有進步是真的,他自己心裡清楚,他每天背書的時候都會在草稿紙上跟著寫出重點,加深印象,也順便練字。
  按顧飛的說法就是,終於能看懂了。
  “大飛!”放學的時候王旭擠開周敬往前桌一坐,“蔣丞!”
  “嗯?”蔣丞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寫著最後一節課沒有寫完的卷子。
  “一會兒沒事兒吧,”王旭說,“去吃餡餅吧,我爸做了新的口味,去嘗嘗?”
  “什麼新口味?”顧飛問。
  “玉米餡兒,”王旭說,“其實也不說有多特別吧,但是味道不錯的,真的,去吃嗎?”
  顧飛看了蔣丞一眼。
  “哎!我服了,”王旭一揮手,“一開始就不該問你……蔣丞?”
  “好。”蔣丞笑著點了點頭。
  早晚有一天要把王旭和周敬都滅口,王旭可以多留幾天,畢竟能夠提供美味的餡餅。
  “叫上二淼吧?”王旭說。
  “不叫了,”顧飛說,“今天我媽給她包了餛飩。”
  “那行,”王旭站起來,“走走走走。”
  蔣丞每天的時間都安排得很緊湊,放了學就回出租屋,都不去店裡了,因為等飯吃的時間裡效率不是很高,多少有點兒分神,於是被顧飛要求直接回出租屋,他做好了吃的給送過來。
  吃完飯,這一晚上基本也就沒有什麼別的活動了,看書背書做題。
  當然娛樂放鬆的時間還是有的,床上活動雖然費體力,但是很補精神……
  今天去王旭家吃餡餅,算是兩個月以來第一次大眾化的休閒娛樂。
  “我以前覺得易靜就夠學霸的了,”王旭一邊騎車一邊感慨著,“看到蔣丞我才知道是我沒見識。”
  “易靜不是挺拼的麼。”顧飛說。
  “感覺還不一樣,”王旭看了蔣丞一眼,“這段時間我注意了,蔣丞瘦得比易靜多。”
  “……閉嘴。”蔣丞說。
  可不能再說瘦了,顧飛一天天的伙食無論是從食材還是份量上,都是奔著優質養豬去的,王旭這一句瘦了,顧飛估計能掰開他嘴往裡填食兒。
  “哎,”王旭騎到蔣丞旁邊,“蔣學霸,你想好考哪個學校了沒?想好專業了沒?”
  “沒有。”蔣丞說。
  “我操?”王旭愣了愣,“人不都說學霸都是從小立志非某某大學不上,最後考上了,特勵志,你怎麼到現在都沒想好啊?”
  “我,”蔣丞轉過頭看著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從小立志。”
  “……去你大爺的,”王旭瞪著他,“我就看不得你這種窮顯擺的學霸!”
  “我不是窮顯擺,”蔣丞笑了,“我就是顯擺。”
  “氣死你。”顧飛在旁邊說了一句。
  “我靠!”王旭喊了一嗓子,“你倆能不能擺正態度,現在是去我家蹭飯呢!能不能給予這頓飯的提供者一點溫柔?”
  王旭他爸爸王二……好像不叫王二,但是蔣丞一直也沒問過到底叫什麼,總之王爸爸的餡餅,的確是他長這麼大吃過的最好吃的餡餅。
  這種沒放幾顆肉丁的玉米餡兒的餡餅,居然也很好吃。
  當然,在吃掉一堆玉米餡餅之後,他又補充了三個大五花餡兒的。
  “我的天哪,”王旭媽媽給他們送小吃進來的時候看了看桌上的空籃子,“你們怎麼吃這麼快?”
  “他貼秋膘呢,”王旭指了指蔣丞,“學霸跟我們不一樣,學霸就這麼吃,還一天天瘦呢。”
  “你還好意思說,”王旭媽媽對著他後腦勺一巴掌拍過去,“你吃下去的全貼身上了,一點兒沒用在腦子上!”
  “哎!”王旭很沒面子地看了他老媽一眼,“不要當著我同學的面兒動手動腳的!”
  “動你怎麼了!動你怎麼了!”王旭媽媽對著他腦袋又是兩巴掌。
  “會傻。”顧飛說。
  “喲那可來不及了,從小就這麼拍,可能已經傻了,”王旭媽媽把兩碟牛肉幹放到桌上,“嘗嘗,又香又辣還不硬。”
  蔣丞拿了一條塞進了嘴裡。
  “蔣丞是不是挺愛吃我們家餡餅啊?”王旭媽媽笑著問。
  “是,”蔣丞點點頭,“非常好吃。”
  “我們過年的時候還有新品種上市呢,”她說,“你過年要是覺得家裡吃得太油膩了,就上這兒來吃餡餅!”
  蔣丞愣了愣才點了點頭:“好的。”
  “就你話多,”王旭推了他媽媽一下,“忙去吧,我們自己聊會兒。”
  王旭媽媽出去之後,王旭過去把包廂門關上了:“蔣丞,不好意思啊,我媽不知道……”
  “沒事兒,”蔣丞笑笑,“真沒事兒。”
  快過年了。
  王旭媽媽不說這話,他都沒注意到快過年了。
  只知道快放寒假了但是寒假會補課,班上的人紛紛表示無法接受這個殘忍的現實。
  但蔣丞始終沒把寒假和過年聯繫到一塊兒。
  也許是根本就沒敢去想。
  心靜如水不表示過年也能一直靜著。
  畢竟是個萬家團圓,紅紅火火恍恍惚惚哈哈哈哈……的日子。
  中國人對過年那種執著和不能回家過年那種無法排解的憂傷就像是刻在骨子裡的,無論在意或不在意,這段時間心境總是會隨著身邊越來越紅的景象而有所改變。
  穿著紅棉襖跑著放鞭炮的孩子,冰冷空氣裡的硝煙味兒,匆匆忙忙回家的人,市場裡擠著買年貨的人,電視裡關於春運的各種報導,大街小巷裡永恆不變的那幾首“過年專用歌”……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齊聲高喊,過年了!
  也就是到了現在,蔣丞才突然回過神來,要過年了啊。
  以往過年感覺也不大,吃吃喝喝走親戚,天天跟同學出去玩,唯一的體會就是還沒玩夠就開學了,寒假為什麼不能跟暑假勻一勻。
  但現在他卻有些迷茫。
  過年了。
  怎麼過啊?
  去哪兒過啊?
  ……要不要過啊?
  “過年一般我們都在店裡過,”吃完了餡餅往回走的時候,顧飛說了一句,“二淼喜歡在店裡過年,她進進出出放鞭炮方便。”
  “她不怕放鞭炮的動靜嗎?”蔣丞問。
  “不怕,還挺喜歡的,誰家放鞭炮了她就踩著滑板往下邊兒飛過去,”顧飛笑了笑,“去年把頭髮都炸糊了一撮。”
  蔣丞笑了半天。
  “今年跟我一塊兒過吧,”顧飛說,“做好飯了你過來吃,然後我們一塊兒去放炮,放完了你回去複習。”
  “嗯。”蔣丞點點頭。
  “你要是覺得不夠熱鬧,就叫李炎劉帆他們過來,”顧飛說,“反正都是吃完了飯在家就待不住了的。”
  “你喜歡熱鬧點兒麼?”蔣丞問。
  “我無所謂吧,”顧飛說,“以前我家過年……也就我和二淼,我媽一般吃完飯就出去了。”
  “哦,”蔣丞想了想,“那叫他們過來吧,一塊兒鬧鬧,二淼應該會高興?”
  “那先說好,”顧飛笑著看他,“他們過來了的話,晚上你就自己回去複習,我肯定會被拉著玩一個通宵的。”
  “沒問題。”蔣丞騎車靠近他,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顧飛這學期基本都沒跟李炎他們出去混過,每天光圍著他轉了,蔣丞感覺要哪天潘智交了女朋友就找不見人了,他肯定得不爽。
  關於過年,蔣丞就琢磨這一晚上,之後就又回到了平時的複習軌跡裡,沒什麼感覺寒假就來了,沒什麼感覺寒假補課就跟學期末接上了,他自己都佩服自己是個意志堅定的好少年。
  顧飛一周裡差不多有四五天待在他這兒,陪他背完書吃完宵夜之後就先睡覺了,但這兩天他一直靠在床頭玩手機。
  “玩弱智嗎?”蔣丞問。
  “沒,哪有時間玩,李炎都已經快了我二十多關了,一天天的可牛逼了,沒事兒就給我發截圖。”顧飛說。
  “你好忙哦?”蔣丞看了他一眼。
  “是啊,”顧飛一臉嚴肅地點點頭,“天天陪著我男朋友複習,這次期末考都前進了五十多名,老徐那天還拉著我熱淚盈眶呢。”
  “其實你……”蔣丞話沒說完又繼續低頭寫卷子了。
  其實你下點兒功夫成績不會差,但是這話說出來可能會讓顧飛有些什麼想法,他強行咽了下去。
  “其實你可以先睡,不用等我。”蔣丞說。
  “沒等你,”顧飛把手機遞到他眼前,“我查菜譜呢。”
  “年夜飯嗎?”蔣丞看了看。
  “嗯,”顧飛繼續看手機,“以往過年吧,就我媽隨便弄一鍋煮了,然後包點兒餃子,有時候懶得包直接就從店裡拿點兒速凍餃子,今年正式點兒吧,咱倆一塊兒過的第一個年呢。”
  蔣丞笑了:“你掌勺麼?”
  “對我沒信心啊?”顧飛問。
  “啊,”蔣丞看了一眼還放在桌上的宵夜空碗,今天的宵夜是四喜丸子,拳頭大小的五個,“還行,就是……能看點兒素菜菜譜麼?”
  “素菜有什麼好吃的,你不是愛吃肉麼?”顧飛說。
  “小顧同學,”蔣丞歎了口氣,“我最近有點兒喜歡吃菜了,綠葉兒菜,不綠的也行,大白菜也行。”
  “好,”顧飛說,“明天宵夜燉大白菜吧。”
  “……適當擱點兒肉我不會嫌棄的。”蔣丞歎了口氣。
  “你不是說要吃素菜麼?”顧飛說。
  “你只有全肉和素倆選項嗎?”蔣丞無語了,“好吧我要吃肉菜搭配的菜!”
  “那叫葷素搭配。”顧飛糾正他。
  蔣丞指了指他,沒說話,低頭繼續背書了。
  寒假補課一直補到了大年二十八,給大家留了一天假,按老徐的話說,這是留給大家回家收拾屋子陪父母買年貨的時間。
  一大早蔣丞就被顧飛叫了起來。
  “幹嘛去?”蔣丞迷迷瞪瞪地問。
  “買菜。”顧飛一邊穿衣服一邊掀掉了他的被子。
  “不是,”蔣丞把被子又拉回來蓋好了,“您前幾天不是一有時間就往超市跑嗎,我都擔心你要把超市搬空了,還沒買齊啊?”
  “那不一樣,”顧飛撐著床頭笑了笑,“你不想體會一下,跟男朋友一塊兒採買年貨的愉快過程嗎?”
  “……神經病,”蔣丞笑了起來,“行吧,起了。”
  二十八的年味兒已經很足了,蔣丞起床洗漱的時候都能聽到外面的說話聲和笑聲,還有……吵架聲,比平時的要大,也要熱鬧得多。
  他一邊刷牙一邊走到窗口往下看。
  雪地上好幾個奇醜無比的腦袋上扣著破桶的雪人,一群小屁孩兒正瘋狂地奔跑打鬧,一個小孩子正扯著嗓子邊哭邊不知道罵誰,還有倆正在路邊叉腰對吼的人,一個老頭兒,一個老太太。
  一年了啊。
  蔣丞突然有些感慨,看著樓下亂糟糟的這些場景,第一次沒有因為這亂混亂而心煩。
  也第一次覺得過年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感受,他居然非常期待一會兒在超市里人擠人搶年貨再人貼人排隊交錢的煩人活動。


第96章
  “好一朵迎春花人人都愛它……”顧飛推著購物車, 跟著超市里的音樂已經唱了好半天了, “好一朵迎春花迎來大地放光華,好一朵迎春花花開每一家……”
  “大家也許還能記得這個正在唱歌的人,上次鋼廠腦殘活動的閃亮之星,”蔣丞跟在他後邊兒,手裡舉著手機錄著視頻, “今天我們來看一看他的超市之旅……說實話閃亮之星這個粵語咬字在我們外行聽來還算可以, 可以跟潘智一爭高下……”
  “插起那迎春花芬芳播千家, 插起那迎春花人人齊共歡樂也……”顧飛邊唱邊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背景音樂這會兒換了,他立馬連猶豫都沒有地捏著嗓子跟上了, “財神來敲我家門,財神來敲我家門, 財神來敲我家門, 娃娃來點燈……”
  “靠!”蔣丞笑了起來,“你別跟我說你這些歌都會唱。”
  “都會啊,而且詞兒都不會錯,”顧飛說,“就這種過年的歌,我以前還買過碟,過年的時候我家店裡就放。”
  “現在怎麼沒見你放了?”蔣丞把手機對著他。
  “機子壞了啊,壞了好幾年了,”顧飛說,接著又繼續捏著嗓子,“祝大家新年恭喜恭喜發財,祝大家新年恭喜恭喜發財……”
  這首完了之後是步步高,沒歌詞,顧飛終於停下了跟唱:“你有什麼想吃的零食嗎?我要給二淼買點兒。”
  “不知道,去看看吧。”蔣丞收起了手機。
  超市里人非常多,不少到今天才放假的人正在這裡進行最後的搶購,超市貨架上不少地方都空了,貨都來不及補。
  好在他倆已經沒有什麼需要買的菜了,只是來感受一下兩個人第一次一起過年的採買活動。
  “吃核桃嗎?”顧飛拿起一個盒子看著,“補腦的。”
  “不吃。”蔣丞回答得很乾脆,他不是特別喜歡吃這些東西,豬肉脯還差不多。
  “補腦的。”顧飛又重複了一遍。
  “我腦子非常出類拔萃,比核桃上的溝深多了。”蔣丞說。
  顧飛沒再說話,直接把那盒核桃放進了購物車裡,然後慢慢往前走。
  “不是,”蔣丞看了一眼標籤,“這也太貴了,去市場裡買才多少錢,一樣是紙皮核桃。”
  “市場已經關門了,”顧飛說,“買了讓你這兩天吃著玩的。”
  “我要豬肉脯,”蔣丞說,“風乾牛肉,麻辣小魚,還有……”
  “你不說吃肉吃膩了嗎?”顧飛打斷他。
  “還有麻辣小青豆。”蔣丞迅速把本來想說的鹽焗雞翅壓了回去,報了個小青豆。
  “拿吧,”顧飛笑了笑,“都拿上。”
  “隨便拿幾袋就行,”蔣丞拿了袋風乾牛肉看了一眼標籤之後嚇得直接扔了回去,換了旁邊的普通牛肉幹,“真他媽貴啊。”
  “拿吧,沒事兒,”顧飛把風乾牛肉拿過來放進了車裡,“我這兒有購物卡,五百塊。”
  “嗯?”蔣丞愣了愣。
  “李炎拿來的,”顧飛說,“往年更多,今年他不是跟他媽鬥爭麼,還沒鬥完呢,他媽就只給了他一張。”
  “那鬥爭得也不是很激烈啊,還給了五百呢?”蔣丞笑了。
  “畢竟寶貝兒子嘛。”顧飛又拿了包果凍。
  “果凍你家店裡不是有麼?買點兒沒有的啊。”蔣丞說。
  “二淼不吃店裡的,”顧飛說,“以前告訴過她,店裡的東西是賣的,不能隨便吃,打那會兒起就基本不吃了,得吃買來的。”
  “哦,”蔣丞應了一聲,“這邏輯,很嚴謹啊。”
  “而且店裡的都沒這些高級,”顧飛說,“過年嘛,吃點兒貴的。”
  買齊了東西之後,他倆往收銀台那邊走過去,蔣丞離著老遠看了一眼就愣了,然後馬上就往前跑了過去,邊跑邊回頭說了一句:“我操,我先過去排隊。”
  隊伍已經從收銀台排到了貨架這邊,還拐了彎,排隊的每一個人都推著一車東西,蔣丞提前這麼點兒過來排隊完全無濟於事。
  顧飛過來的時候他身後又已經排了四五個人,但前面的人他都沒有勇氣去數數倒底有多少個。
  “我感覺咱倆可能到中午都出不去。”蔣丞說。
  “不怕,”顧飛指了指那邊熟食區,“我看了,那兒可以吃飯。”
  “……你很淡定啊?”蔣丞樂了。
  “肯定啊,”顧飛撐著車子,“要是我一個人,這會兒這些東西我都不要了,直接走人,但是你在旁邊的話,就沒什麼感覺了……就是可能耽誤你複習的時間了。”
  “不會,”蔣丞揚了揚眉毛,回手從屁股兜裡抽出了一疊厚厚的折起來的紙,“沒有什麼地方是不能複習的。”
  “我靠。”顧飛愣了,蔣丞拿的居然是份英語卷子。
  “我也不想這麼炫酷,”蔣丞又從另一個兜裡掏出了一支筆,“關鍵是吧,假期就這幾天,發下來的卷子怎麼平均都得一天兩份了。”
  顧飛笑了半天,然後把一箱優酪乳拎起來放在了車上的兒童坐椅上:“擱這上頭寫?”
  “嗯,”蔣丞彎腰試了試,“再墊點兒。”
  顧飛又往上加了一箱橙汁:“這樣?”
  “好了。”蔣丞把卷子往上一擱,低頭開始寫卷子。
  這種感覺還挺奇妙的,顧飛一隻手扶著購物車,看著蔣丞的側臉,這人只用了不到一分鐘時間就進入了狀態,眼前耳邊估計已經沒有四周的鬧哄哄的人群了,只有他筆下的醜……不怎麼太醜了的字。
  隊伍往前挪了半米,顧飛沒動,這一丁點的距離根本毫無意義,再說他男朋友正唰唰寫著退化版鬼畫符,他不能動。
  後面一個大媽不耐煩了,拿車直接往蔣丞屁股上撞了一下:“往前挪挪啊,跟上!”
  蔣丞手裡的筆沒停,似乎根本就沒感覺。
  顧飛看了大媽一眼,走到車前面站下著,把空出來的那半米空間占掉了,看著大媽:“往哪兒挪?”
  大媽瞪了他一眼,偏開頭開始小聲地罵人。
  過了一小會兒,蔣丞停了筆,把車往前推了推:“讓開吧。”
  “我以為你不知道呢?”顧飛讓開了,把車往前挪了一小步。
  “聽到了,但是這種時候腦子是單執行緒的,處理不過來,答題的時候這世界沒有我,”蔣丞一邊看著下一題一邊小聲說,“不過你一開口,這世界就有我了,聽到你說話我才回過神的。”
  “這麼神奇。”顧飛笑了。
  “丞哥帶你看世界第一集 ,神奇的學霸,”蔣丞轉了轉筆,“副標題……答題,還是入定?”
  蔣丞做完了一面卷子,前面幾個跟來超市搬家一樣的人才終於結完了賬走了,他們移到了收銀台邊兒上。
  顧飛順手從收銀台旁邊的小架子上拿了一個小盒子扔進了購物車裡。
  蔣丞一邊把卷子重新疊好,一邊看了一眼那個小盒子。
  超薄。
  無感。
  就這四個字,讓他頓時壓低了聲音:“你拿這個?”
  “怎麼了?”顧飛看著他,也壓低聲音,“沒了啊。”
  “……你不能去藥店買嗎?”蔣丞看著他。
  “這不是順手嗎,還有購物卡。”顧飛說。
  “這眾目睽睽的,您就沒有一點兒不好意思嗎?”蔣丞用手指挑了一下,把盒子挑到了一堆東西中間的縫隙裡。
  “沒有,”顧飛笑了起來,“你不好意思你別用啊。”
  “遲早要被你帶壞,”蔣丞歎了口氣,“遲早。”
  年貨採買活動結束之後,他倆把東西拿回了店裡,隨便吃了點兒東西,顧飛就把蔣丞送了回去。
  “我今天得收拾一下屋子,打掃衛生什麼的,”顧飛說,“晚上還得來你這兒收拾。”
  “我這兒挺整齊的啊,什麼也沒有。”蔣丞看了看四周。
  “擦擦灰唄,你不用管了,”顧飛親了他一口,“看你的書去吧。”
  “晚飯還是得有點兒肉啊,不能因為明天有大餐今天就克扣我的肉,有青菜,也還是得有肉的啊,”蔣丞交待著,“不用特別高級的做法,五花切片兒炒大白菜就行。”
  “知道了,”顧飛笑了半天,“怎麼饞成這樣。”
  顧飛走了之後,蔣丞坐到書桌旁邊,靠著椅子伸了個懶腰,聽著外面刮得很急的北風,剛過中午,天就陰了下來,又一場雪要來了。
  這種屋外冷嗖嗖,淒淒慘慘戚戚的天氣裡,屋裡暖暖的,身上暖暖的,有種寂寞裡的安心。
  怎麼饞成這樣。
  是啊,大概就是因為這種奇怪的感受吧,哪怕外面的是刺骨寒天,卻還是有一個人會滿足他的各種小願望,他可以霸道些,可以不太講理,不需要再把所有的事都壓在心裡。
  我想吃這個,想吃那個,我想這樣,我想那樣。
  不會再因為自己的想法會被否定而閉口不提。
  “啊……”蔣丞拉長聲音,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多完美。
  顧飛在很多方面都會給蔣丞驚喜,但在收拾屋子這方面,就沒什麼驚喜了,畢竟是個學渣,收拾屋子的時候毫無章法可言。
  相比從小到大都被要求把屋子收拾的乾淨整潔的蔣丞,他收拾屋子就是把東西一股腦都撂到一塊兒,然後塞到一個看不見的地方,比如抽屜櫃子什麼的,就算完事兒了。
  蔣丞這兒要說有什麼需要收拾的,也就是堆得到處都是的書和資料。
  他給撂到一塊兒之後就有些茫然:“怎麼辦?這些東西也沒地兒藏啊。”
  “我隨手就要用的,你藏他幹嘛。”蔣丞歎了口氣。
  “那不管了,”顧飛往屋上一倒,“哎,我發現你這屋子真沒什麼可收拾的,住了也挺長時間了,一點兒沒亂。”
  “我一般都隨手收拾了,拿了什麼就放回原地,”蔣丞說,“我不愛收拾,所以就儘量不弄亂,省得再費勁收拾。”
  “我都懶得放回原處。”顧飛笑笑。
  “那就得收拾啊,放回原處一秒鐘,亂了攢一塊兒收拾得幾個小時,哪個划算?”蔣丞斜了他一眼,“難怪是個學渣渣渣渣……”
  “我沒時間,有時間也真是不想動了。”顧飛歎了口氣。
  蔣丞沒再說話,也是吧,畢竟顧飛心裡事兒多,每天累心,這些細節根本就懶得再去維護了。
  什麼時候能不再這麼累呢在。
  蔣丞盯著眼前的卷子,馬上就要高考了啊?
  馬上就要走了啊?
  馬上就要分開了啊?
  關於那些他們都找不到答案的“以後”,就要來了啊?
  年三十兒一早蔣丞是被鞭炮炸醒的,其實進了臘月,就天天都能聽到炮仗聲,鋼廠這邊不禁煙花爆竹,一個個的從早到晚的都在放炮仗,起床了放一掛,吃早飯了放一掛,午飯了放一掛,晚飯也要放一掛,閑著沒事兒更要放。
  只是今天這掛鞭是樓上直接用竹竿挑著從視窗伸出去放的,就在他客廳的窗戶外邊兒,炸出的動靜讓蔣丞感覺都快床上震到地上了,再多一秒這樓就得塌。
  “哎!”蔣丞無奈地翻了個身。
  顧飛坐了起來,發了一會兒愣之後下了床:“丞哥。”
  “嗯……”蔣丞捂在被子裡應了一聲。
  “我先去店裡了,估計二淼已經去了,”他一邊穿衣服一邊交待,“我得過去準備弄飯菜,你起來了直接過去吃早點。”
  “好的,”蔣丞轉過頭,“我一會兒幫你包餃子。”
  “你陪二淼吧,”顧飛說,“這陣兒你都沒怎麼跟她一塊兒玩,昨天她還問我來著。”
  “問你什麼了?”蔣丞又翻了回來看著他。
  “就問,丞哥。”顧飛提了提褲子。
  “……沒了啊?”蔣丞愣了愣。
  “沒了,能出聲就不錯了。”顧飛說。
  “她是不是只跟你說話?”蔣丞問。
  “嗯,”顧飛點點頭,“跟我說得也少,偶爾吧,她剛會說話沒多久就……我感覺她都沒太學會說話呢,這樣算不錯了。”
  “是啊。”蔣丞歎了口氣。
  “你再眯會兒吧,現在剛八點,”顧飛撲回床上親了他腦門兒一下,“過去的時候記得帶書,學霸。”
  學霸帶著書騎著車到了顧飛家店門口的時候,正好碰上旁邊的一個店放鞭,他剛一下車,身後就炸了,瞬間就感覺自己置身混亂當中。
  接著就看顧飛家店和社區醫院之前的小胡同裡飛出了一個紅通通的身影,帶著一聲響亮的口哨聲沖進了他身後的火光銷煙裡。
  “二淼!”蔣丞喊了一聲。
  顧淼今天穿得特別喜慶,紅色小羽絨服,綠色的緊身褲,靴子也是紅的,拖著長長的白色圍巾。
  一頭紮進炮仗堆裡之後蔣丞就看不清她了,只能看到隱約的紅色影子在晃動,過了幾秒鐘之後,顧淼又一臉興奮地從煙霧裡竄了出來。
  “二淼!”蔣丞張開胳膊攔在了她前面。
  顧淼一個急刹,滑板頭往旁邊一轉,側身停在了他跟前,笑著一伸手,打了個響指,再豎起了拇指。
  “過年好。”蔣丞也響指加拇指回應了她。
  顧淼跳下滑板,腳尖一帶,接住滑板,拉著他進了店裡。
  店門口的棉簾子根本擋不住炮仗的煙,一屋子都是火藥味兒,一聞就滿滿都是過年的味道。
  顧飛正端了個盆兒從後院進來,滿手麵粉。
  “要包餃子了?”蔣丞問。
  “沒,剛和好,”顧飛從麵團上揪了一坨遞給了滿臉期待的顧淼,又指了指旁邊加熱櫃,“你吃點兒包子吧?還有牛奶和豆漿。”
  “好,”蔣丞點點頭,打開櫃門,捏了兩個包子出來,“怎麼今天還弄了這個,沒人來買了吧?”
  “就是給你備著的,沒時間弄別的了,”顧飛笑笑,“牛奶豆漿你自己挑吧,也有熱的。”
  “你媽什麼時候過來?”蔣丞問。
  “一會兒,”顧飛看了看牆上的鐘,“下午李炎和劉帆就過來。”
  “下午就過來?”蔣丞愣了愣,“不在家裡吃餃子了嗎?”
  “他倆家裡人都多,過年亂成一團,小輩兒都亂竄。”顧飛看了一眼門外,突然愣住了,臉色猛地變得有些難看。
  蔣丞趕緊跟著也看過去,棉簾被掀了起來,顧飛媽媽在門外,身邊……是那天看到的馬尾男子。
  此男子今天還是馬尾,還戴著墨鏡。
  今天天還是陰的,時不時還會飄雪花,門外街上煙霧彌漫的,色兒這麼深的墨鏡往臉上一架……蔣丞都想出去給他遞根兒盲杖了。
  “進來吧,”顧飛媽媽說,“這是我兒子顧飛,你還沒見過吧?那個是我姑娘,顧淼,還有他同學蔣丞。”
  “阿姨過年好。”蔣丞跟她打了個招呼,沖那個馬尾男子點了點頭,叔叔他叫不出口,這人年紀不大,但叫大哥聽上去簡直就是欠,所以只能沉默。
  “怎麼個意思?”顧飛拍了拍手上的麵粉問了一句。
  蔣丞盯著他,隨時準備在他要動手的時候撲上去阻止,再怎麼說現在是過年,顧飛媽媽和這枚馬尾男子打扮得都很漂亮,一看就是精心準備過的,也許是為了見兒子,也許是為了約會,總之在這種時候打人不合適。
  “就一塊兒吃個飯,”顧飛媽媽抓住顧飛的胳膊,把他往後院拉,小聲說,“你別甩臉子。”
  “上回就他打的你吧?”顧飛問得挺大聲的,擺明瞭誰的面子也不打算給。
  “不是他……”顧飛媽媽還是小聲說著。
  去了後院之後再說的內容,蔣丞就聽不到了。
  而且現場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馬尾男子站在門口進來兩步的地方,蔣丞和顧淼站在收銀台前,顧淼因為完全不明白狀況,所以一手抱著滑板一手捏著麵團,用她酷爆了天的冷漠眼神盯著馬尾目不轉睛地看著。
  蔣丞因為最近用腦過度,此時此刻除了能讓自己不像顧淼一樣盯著人之外,連一句可說的話都找不出來。
  “我沒打她,”馬尾男子說了一句,“是她前男友,我已經替她討回公道了。”
  “哦。”蔣丞應了一聲,依然無話可說。
  馬尾男子也沒有再說話,筆直地站著,半揚著臉。
  蔣丞靠到收銀台邊,在心裡為他高歌了一曲我和我最後的倔強。
  我和我最後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絕望……
  高歌到一半,他突然覺得這歌也可以唱給顧飛。
  顧飛和他媽媽總算從後院回來了,顧飛沉默著,顧飛媽媽一招手:“來,趕緊忙起來吧。”
  馬尾男子點點頭,跟著她去了後院。
  “要忙什麼?”蔣丞愣了。
  “做飯,我媽帶了個廚子回來做菜,”顧飛說完突然樂了,“我都氣不起來了。”
  “那人是個廚子?”蔣丞問。
  “嗯,”顧飛笑著歎了口氣,“他做菜就他做菜吧,不管了。”
  “挺好的啊,”蔣丞捏捏他的手,“起碼比你一邊看手機一邊做的菜強吧。”
  “是啊,”顧飛點點頭,“我真的也懶得管了,隨便吧。”
  “過年人多點兒也熱鬧,”蔣丞想了想,“要不咱們去放炮玩吧。”
  “好,”顧飛拍了拍手,“二淼!”
  顧淼轉過了頭,他彎下腰:“我們去放炮仗?”
  顧淼用力點了點頭。
  前幾天顧飛買了不少鞭炮和煙花,有兩箱子,都放在了收銀台下邊兒,他倆裝了一兜出來拎著,帶著顧淼到了街上。
  這會兒有不少人家已經開始吃年飯,街上的鞭炮放得快連說話都聽不清了。
  他倆本來想找個煙少的地兒放煙花,走了一條街之後就知道現在應該不存在這樣的地方,蔣丞把兜往地上一放:“就這兒吧!”
  顧飛把煙花拿出來擺到地上的時候,顧淼開始興奮地踩著滑板圍著他們一圈圈地轉。
  彩色的焰火噴出來的瞬間,顧淼吹了一聲口哨。
  “好看嗎!”顧飛湊到蔣丞耳邊喊。
  “好看!”蔣丞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喊,我們放的是煙花,又不是鞭炮!”
  這會兒四周還真是比之前要安靜,顧飛這一嗓子喊出來格外響亮。
  “不知道啊!”顧飛繼續喊,“我就是想喊啊!”
  “那喊吧!”蔣丞一仰頭,“啊——”
  “啊——”顧飛也跟著仰起了頭。


第97章
  倆人仰著腦袋啊了半天, 喊得挺過癮的, 就是蔣丞感覺這姿勢喊一會兒就有點兒缺氧了。
  他抓緊時間拿出了手機:“來,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
  “拍照啊?”顧飛轉頭問。
  “嗯,別動,看鏡頭,”蔣丞把手機舉過頭頂, 他倆一塊兒仰頭看著螢幕裡自己的臉, “喊, 啊——”
  顧飛笑了, 跟著他又“啊”了起來,蔣丞按下了快門:“很好, 我脖子都酸了。”
  “放煙花。”顧飛踢了踢塑膠袋。
  “二淼敢放嗎?”蔣丞問。
  “她不會,”顧飛說, “你抓著她的手才能點。”
  “好, ”蔣丞掏出了煙盒,“我帶著她放。”
  “哎哎哎,”顧飛把手裡的打火機遞了過來,“你還打算讓她用煙點啊?”
  “……忘了,”蔣丞接過打火機,這是顧飛從店裡拿的長嘴打火機,“來二淼,咱倆放煙花?”
  顧淼抱著滑板挨到了他身邊,蔣丞把打火機放到她手裡:“按這裡。”
  他壓著顧淼的手指頭打著了打火機,然後拉著她的手過去把煙花的引信點著了。
  “好了好了著了!”蔣丞把她往後拉開幾步。
  這次放的是一捆八個眼兒的,雖然白天看起來不是太炫酷,但顧淼還是在煙火飛出來的瞬間興奮地吹響了口哨。
  顧飛拎出來的這一兜煙花不算太多,但顧淼放煙花跟別的小孩兒不太一樣,別的小孩兒都是一個接一個地要看,她是放一個就會興奮地踩著滑板出去轉兩圈才回來,要碰上旁邊有人放炮仗的,她還要去鑽一趟。
  所以就這點兒煙花放了快一個小時才基本放完了。
  “好了,沒了,”顧飛說,“還有別的晚上天黑了再放,好看。”
  蔣丞剛要說話,從一片煙霧籠罩的路的那邊,遙遠得如同天邊的地方傳來一聲叫聲。
  高亢嘹亮。
  “飛飛淼淼還有同學——吃飯了——”
  “我操?”蔣丞有些震驚地轉過頭看著顧飛,“這誰在喊?”
  “還能是誰啊。”顧飛一臉一言難盡。
  “馬尾藍紙?”蔣丞問。
  “……你這起外號的速度有點兒驚人啊?”顧飛歎了口氣,“走吧,回去嘗嘗該籃子的手藝。”
  “是藍紙,不是籃子。”蔣丞糾正了一下他的發音。
  “藍紙。”顧飛一邊往前走一邊跟著又說了一遍。
  “他是個藍的啊,怎麼剛一嗓子喊得跟花腔女高音一樣,”蔣丞還有點兒回不過神,“我以為你媽叫你呢,飛飛。”
  “信不信我抽你。”顧飛斜眼兒瞅著他。
  “來,不抽不是中國人。”蔣丞突然心情很好,這種充滿了煙火味的空氣裡,雖然看不清前方有什麼,但身邊有最在意的人陪著,一塊兒逛街買東西,一塊兒放煙花,一塊兒吃年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覺得心情好。
  他蹦了一下,右腿往前一步邁了個弓步,然後手一叉腰開始抖肩,很有節奏地說:“不,抽,不是,中國,人。”
  顧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他,幾秒鐘之後扭頭就跑:“二淼快跑!有妖怪!”
  接著又吹了聲口哨,顧淼一聽立馬就一蹬滑板,往前沖了出去。
  馬尾男子做飯還挺快的,他們回到店裡的時候,桌上已經擺了六菜一湯,都是大菜。
  不愧是個廚子。
  看菜品,這個廚子應該不是在太高檔的地方就職,但一桌菜聞起來還是很香的,讓人有食欲。
  “辛苦了。”蔣丞坐下的時候說了一句。
  “不辛苦,這是我本行,”馬尾一揮手,“這一桌小事兒。”
  “我拿點兒酒去,”顧飛媽媽跑到放酒的櫃子前看了看,挑了瓶金六福,“這個喜慶,喝這個吧。”
  “二淼自己去拿瓶飲料。”顧飛對顧淼說。
  顧淼跑到冰櫃裡拿了一聽啤酒,扭頭看著顧飛。
  “……喝吧。”顧飛說。
  “淼淼,來,”馬尾從兜裡掏出了一個紅包,“拿著。”
  顧淼沒看他,自顧自地低頭摳著啤酒拉環。
  “二淼?”顧飛媽媽叫了她一聲,“叔叔給你壓歲錢呢。”
  顧淼還是不抬頭,摳開接環之後一仰頭灌了幾口啤酒,然後一抹嘴坐下了,盯著桌上的菜。
  “二淼。”顧飛開了口。
  顧淼抬了頭。
  “叔叔給你壓歲錢,拿好,謝謝叔叔。”顧飛看著她。
  顧淼終於轉頭看了看馬尾,站起來先鞠了個躬,然後拿過了紅包,放進了自己的兜裡。
  “來,”馬尾繼續掏兜,“飛飛……”
  “不用,”顧飛愣了愣,非常尷尬地擺了擺手,“真不用。”
  “他就不用給了,”顧飛媽媽攔住了馬尾,“都成年了,不是小孩兒了。”
  非常尷尬地推了幾個回合之後,馬尾把紅包收了起來,顧飛媽媽拿起杯子:“來來來,先祝我兒子發財,我閨女健康,蔣丞考個名牌大學……”
  “我呢?”馬尾問。
  蔣丞吃驚地聽出了馬尾的撒嬌語氣,往顧飛那邊瞄了一眼。
  顧飛端著杯子,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你呀,”顧飛媽媽笑著往馬尾身上靠了一下,“祝你萬事如意呀。”
  這語氣裡也滿滿都是嬌憨,蔣丞拿著杯子汗都快下來了,再看顧飛,他已經尷尬地偏開了頭。
  只有顧淼還鎮定自若,對著一桌菜發愣著神。
  而這兩句話過後,顧飛媽媽和馬尾突然就開啟了旁若無人的嬌羞戀愛狀態,舉著杯子忘我地開始打情罵俏。
  顧飛把杯子往蔣丞的杯子上磕了磕:“丞哥今年所向披靡。”
  “萬事順遂,”蔣丞餘光裡看到那倆還沉浸著,低聲說,“男朋友。”
  顧飛笑了起來,喝了一口酒,然後又伸手過去磕了磕顧淼的啤酒罐子:“二淼快長快大。”
  “二淼天天向上。”蔣丞也磕了磕她的啤酒罐子。
  他們開始吃的時候,顧飛媽媽和馬尾才算回過神來,但也已經忘了祝酒碰杯的事兒,一塊兒跟著就開始吃了。
  一頓飯顧飛和蔣丞沒怎麼說話,但卻並沒有冷場,因為有一對甜蜜的情侶邊吃邊打情罵俏。
  除了打情罵俏之外,就是顧飛媽媽托著下巴,聽著馬尾吹牛。
  不過他的牛吹得不算太大,基本還是以他今天要盤下他們老闆的店為主題,蔣丞一直想提醒他,你有沒有問過老闆他想不想賣……不過他倆的氣場強大,旁人基本插不進嘴去。
  馬尾的菜做得還可以,聞著香,吃著也不錯,顧淼吃得很歡,一筷子接筷子子的,一口肉一口酒,相當盡興。
  對面的情侶估計沒吃飽,蔣丞都沒怎麼看到他倆動筷子。
  “我倆出去轉轉,”吃得差不多了,顧飛媽媽站了起來,“感受一下年味兒。”
  “嗯。”顧飛應了一聲。
  “玩得開心。”蔣丞說。
  “謝謝。”顧飛媽媽拉著馬尾出去了,很快就聽到了摩托車的聲音開遠了。
  蔣丞靠到椅子上伸長了腿,看著還在埋頭苦吃的顧淼。
  顧飛在旁邊點了根煙:“要嗎?”
  “一會兒的,”蔣丞說,“我再吃兩口。”
  “這菜做得還行。”顧飛說。
  “嗯,”蔣丞盛了碗湯,“這個人……跟以前的比起來怎麼樣?”
  “不知道,”顧飛皺皺眉,“以前有比這個看上去靠譜得多的,最後也一樣。”
  “那……”蔣丞看著他。
  “只要不動店裡的錢,”顧飛往後靠了靠,“我也懶得管,成年人了。”
  “嗯,”蔣丞拿起酒瓶晃了晃,一邊給顧飛倒酒一邊想了想,“剛那人酒駕了吧?”
  “哎,”顧飛笑了,“丞哥你真是……他就喝了二錢吧。”
  “下午李炎他們過來,你們喝了的話,就騎自行車出門兒得了,”蔣丞說,“你喝了可不止二錢。”
  “我們不出去,沒地兒可去,”顧飛說,“我們就窩這兒看電視閒扯,有時候打打牌。”
  “老年人的生活。”蔣丞說。
  “嗯,”顧飛點點頭,“年輕人的生活都跟你在床上過了。”
  蔣丞掃了他一眼:“說話注意點兒。”
  “床上床上床上床上,”顧飛說,“上床上床上床上床。”
  “睡吧。”蔣丞說。
  顧淼把最後一塊排骨啃掉了之後,他倆把桌子收拾了。
  洗碗這種事兒是非常煩人的,蔣丞今天頭一回洗碗的時候覺得心情不錯,顧飛拿手機擱旁邊給他放著歌,他跟著節奏唰唰就把碗給洗完了。
  這會兒家家戶戶都正吃著飯,外面的鞭炮聲稍微低了一些,他從廚房出來,站在後院裡,聽著遠遠的鞭炮聲。
  以前過年的時候感覺不大,聽到這種吵鬧的鞭炮聲,他會覺得很煩,心驚肉跳的,這還是頭一回能這麼心平氣和地聽著這樣的動靜,甚至能感覺到鋼廠這片破敗的光景之下因為過年而透出來的生機勃勃。
  “下雪了!還好我們來的快!”店裡傳來了劉帆的聲音。
  蔣丞抬起頭,天下飄下來的雪花還很細碎,在風裡旋轉著,落到臉上的時候先是一小丁冰涼,然後就迅速消失了。
  他轉身進了店裡,劉帆和李炎還有羅宇剛進門,正在脫外套。
  “蔣丞!過年好啊!”羅宇打了個招呼。
  “過年好。”蔣丞笑笑。
  “以為你今天也複習呢,”李炎說,“大飛說你天天從早到晚都在複習。”
  “一會兒就回去繼續複習了。”蔣丞說。
  “……玩會兒再回啊,”李炎說,“我們還帶一堆年貨過來呢,嘗嘗?”
  “現在真嘗不下了,”蔣丞摸了摸肚子,“剛塞了一肚子。”
  “蔣丞,哥哥有東西送你,”劉帆從旁邊拎起一個大塑膠袋過來了,“這是我們叫陳傑弄的,陳傑有個朋友在一中實習,弄的他們高三的複習資料。”
  “我靠,”顧飛笑了,“你們至於麼。”
  “一幫大學都沒上過的人,看著年級第一羡慕啊,”李炎笑了笑坐下了,掏了個很鼓的紅包塞進了顧淼的兜裡,“哥哥們給你的壓歲錢,自己收著,別給你哥。”
  蔣丞接過這個沉甸甸的塑膠袋的時候有點兒說不上來的滋味兒,半天也只說出了一句:“謝謝。”
  “不客氣。”劉帆回答。
  說完幾個人都笑了,羅宇歎了口氣:“不要這麼正式,話都說不下去了。”
  一幫人往店裡的椅子上一攤,開始聊天兒。
  蔣丞抽了幾份資料出來看了看,都是一中這段時間發的卷子,還有些老師找來的資料,有些跟四中的有些重複,還有很多是沒看過的。
  李炎他們會給他找複習資料,這是蔣丞之前完全沒想到的,自己備個考,連這幫成天混日子的人都驚動了,也是神奇。
  但也正是這樣,他突然感覺壓力很大。
  看了一眼對面坐著聽幾個人扯蛋的顧飛,顧飛對自己,有多少期待?
  李炎提議打牌的時候,蔣丞決定回去看書。
  “煮了餃子叫你過來吃,”顧飛跟他一塊兒走出店門,“要我送你回去麼?晚上要我接你嗎?”
  “顧淼都不需要你接送吧。”蔣丞笑了。
  “接送就是個藉口,”顧飛伸了個懶腰,“不就是想多看你幾眼麼。”
  這話讓他很想當街就過去摟著顧飛狠狠親幾口。
  想多看你幾眼。
  他也一樣的,複習的時候他的餘光裡始終都會有顧飛的身影,哪怕是進入天地無我的狀態時,顧飛說一句話就能把他拉回來。
  想看你,想聽你說話。
  而特別不能忍是這種朝夕相處的時間,就跟著高考的倒計時一塊兒,一點點地減少著,那種想起來就會一陣驚慌的感覺,甚至超過了即將到來的高考。
  蔣丞一個人溜達著回的出租房,他沒讓顧飛送他,這種纏纏綿綿吧,要不能及時收住,那他倆沒準兒會在出租房和顧飛家店之間你送我我送你地來回送個十次八次的。
  出租房這邊也是滿地的紅屑,樓道裡都跟鋪了紅毯似的,蔣丞一路聞著硝煙味兒上了樓。
  這雖然是個老樓,但暖氣還奇跡般的燒得很足,一進屋都能感覺到暖浪。
  他換了套舒服的衣服,坐到桌前開始複習。
  先做四中的卷,然後是潘智發過來的各種內容和一中的資料。
  別人眼裡,他大概像個不知疲憊的機器,學霸嘛,自控力強,學習能力和記憶力也強,學習還有計劃。
  但還是很累的,筆寫著寫著就會停頓,腦子背著背著也會卡殼。
  從小他就是憋著一口氣,必須要做到,必須要做好,單純地想要得到一份承認,而現在,撐著他這麼拼命的原因,變得複雜起來。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顧飛也沒有。
  晚上顧飛打了電話來叫他去吃餃子,要不是顧飛的專屬鈴聲對他來說是一種刺激,他估計聽著都反應不過來。
  餃子是李炎他們包的,說是有十個餃子裡包了錢,誰吃著了誰就心想事成。
  盤子裡裝不下了,顧飛直接一人幾個分到了他們碗裡,結果每人都吃到了一塊錢,顧淼還因為咬著錢愣了好半天,而蔣丞這碗裡五個餃子全都有錢。
  “啊!”蔣丞第五次咬到錢的時候看了一眼顧飛。
  “大飛,”李炎樂得不行,“你是不是黑箱了。”
  “肯定黑箱了啊,”劉帆拋了拋手裡的錢,笑著說,“他沒把十個都擱蔣丞那兒都得算是念著兄弟感情了。”
  “你們又不高考。”顧飛說。
  “好歹給自己再勻倆啊,”羅宇說,“我們不高考,你高考啊。”
  顧飛笑了笑沒說話。
  過年對於蔣丞來說,主要活動就到吃完餃子這兒就齊了,接下去的幾天假期就貓在屋裡沒怎麼再出門兒。
  顧飛隔兩天拉他出去散個步,透透氣,路上還會抽幾個知識點突擊問他。
  蔣丞有些意外地發現,顧飛沒有特別背過什麼內容,但抽過幾次的問題他不需要再看答案就知道蔣丞的回答是對還是錯。
  “你可以啊,”蔣丞說,“都記下來了?”
  “沒,”顧飛笑著,“怎麼可能,我只是記得大概,讓我說是說不出來的,但你說的對不對我是知道的。”
  “哦。”蔣丞看了他一眼。
  雖然不知道能有多大意義,但他還是慢慢增加了讓顧飛給他抽背的時間,一是越是距離近,越是需要多背,記憶越新鮮越好,二是他還是有些隱隱地不甘心。
  他不會直接說出來,但兩者兼顧的方式也挺好的,顧飛也不會察覺。
  假期就這麼有規律地按著節奏走完了,跟提前開學的新學期連在了一塊兒,比起潘智那邊初四就上課的悲慘命運,四中還給了一周的假。
  “同學們!二月了!二月不努力,三月不努力,四月不努力,五月……”老徐站在講臺上說著,大概是開口之前他沒想到還有那麼多個月,一通數下來嘴都差點兒瓢了,咳嗽了兩聲才繼續說了下去,”不努力,六月就徒傷悲了啊!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沒有假期了,也不能再鬆勁了……”
  後天就是情人節了,早上王旭來問情人節送什麼給易靜好的時候,蔣丞才猛地想起來,啊馬上就要情人節了啊。
  他的確是複習得有些把腦子甩幹了的意思了,沒有時間再給顧飛做禮物了,但是還是想送顧飛點兒什麼,送什麼呢?
  “不要再想情人節了!”老徐提高聲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滿腦子裡想的都是什麼!”
  蔣丞心裡驚了一下,一挑眉毛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老徐。
  顧飛在旁邊笑了:“你是不是讓老徐說中了?”
  蔣丞笑了笑沒出聲。
  “我們散步的時候去放兩個煙花就行,”顧飛小聲說,“非常時期,就別琢磨了。”
  “還有煙花啊?不是讓二淼玩光了嗎?”蔣丞問。
  “你傻了嗎,”顧飛說,“現在街上都還能買著呢,我買了。”
  “哦,”蔣丞笑著歎了口氣,“那行,反正不差這一個,明年再好好過。”
  “嗯。”顧飛點了點頭。
  “下個月一模,”老徐還在講臺上苦口婆心地說著,“你們提起點精神來,讓我看看你們的實力!”
  教室裡倒是沒有平時的嗡嗡聲,大概是過年玩得太瘋沒休息好,一個個都趴在桌上補瞌睡。
  下月就一模了啊……
  “看看!倒計時!看到了沒!”老徐繼續提高聲音,指著黑板上方倒計時的紙,“加油啊同學們!”
  蔣丞靠到椅子上,距離高考還有114天。
  他知道沒多少時間了,但三個月聽上去還是要比114天顯得長,冷不丁看到這單薄的三個數字時,他心裡還是緊了緊。
  114天。
  他和顧飛從早到晚膩在一塊兒的時間,也就是114天再加上個……他突然腦子有點兒亂,居然算不出如此簡單的答案。
  但無論什麼樣的數字,跟∞一比,都顯得太單薄。


第98章
  情人節這東西對於蔣丞來說一向沒什麼感覺, 今年好不容易能有感覺了吧, 卻顧不上去感覺了。
  不過他對形式並不是太注重,他在複習,做題背書,眼裡全是各科複習資料,但餘光裡, 他的男朋友就靠在床沿兒上玩著手機。
  情人節還差幾分鐘。
  窗外在下雪, 能聽到老北風貼著窗戶刮過時發出的尖銳嘯聲, 聽著都冷。
  但屋裡很安靜, 有暖氣,有宵夜, 有他低低的背書聲,有筆尖掃過紙面的唰唰聲, 還有看一眼就讓人安寧的顧飛。
  相比各種禮物和形式, 他更想要的是這種實打實的情景。
  左肩高考,右肩愛情。
  哦喲喲。
  大家好這裡是蔣丞選手腦內直播第一季,最近蔣丞選手全力投入了高考競賽的熱身階段,X指導以您的經驗來看,他目前這樣的狀態怎麼?
  這個選手的個人能力很強,自控力也很強,比賽時情緒穩定,這次比賽對於很多選手來說,一生只有一次,如果他能全力投入的話,我相信他會取得非常好的成績。
  您覺得他現在已經全力投入了嗎?
  明顯還沒有,餘光裡還有東西……咦,這不是上次直播鋼廠腦殘大賽時的冠軍獲得者嗎?
  放在桌角的手機響了一聲,蔣丞聽到了,但感覺上就跟沒聽到一樣,緊接著手機又響了一聲。
  手機響了兩聲。
  這是複習狀態下蔣丞對這動靜的唯一判斷,至於手機為什麼響了,是短信還是微信還是新聞推送,會是什麼內容,要不要看一眼……所有這些後續的想法,都沒有。
  但兩聲響過之後,顧飛輕輕嘖了一聲,他卻馬上回過了神。
  “嗯?”他看著顧飛。
  “還一個誰發的?”顧飛說。
  “還一個?”蔣丞沒明白什麼意思,伸手拿過了手機。
  兩條消息。
  第一個是潘智的。
  -情人節快樂!我絕對第一個,自動發送踩點精准,秒殺一切還要深情款款醞釀的人!
  第二個是顧飛發來的。
  -看我。
  蔣丞愣了愣,抬眼往顧飛那邊看過去。
  “無論有沒有情人節,我都在這裡,”顧飛說,“男朋友情人節快樂。”
  “情人節快樂,”蔣丞笑了起來,“男朋友。”
  “還一條誰發的?”顧飛指了指手機,“是不是在我這條前頭?”
  “啊,是,”蔣丞這才猛地反應過來,頓時樂得不行,把手機遞到他眼前,“潘智。”
  “我操,”顧飛一看就笑了,抓過他手機回了一條語音給潘智,“潘智你是不是閑得太厲害了啊。”
  “這都被你發現了,”潘智的語音很快回了過來,“情人節快樂,晚安!你倆趕緊浪去吧。”
  “他居然用定時發送?”顧飛一連嘖了好幾聲,“太賤了這人。”
  “閑的,”蔣丞邊樂邊捏了塊兒風乾牛肉,超市里買的那一包,吃了沒到兩天就已經見底兒了,他每次捏出一塊兒來都跟個娘炮似的一丁丁地啃,都捨不得大口咬,“你不知道這人手機裡擱了多少亂七八槽的東西,最多仨月就折騰得跑不動了得恢復出廠設置,恢復三次基本就可以換個手機了。”
  “一口塞了行嗎?”顧飛看著他,“還有一包呢,至於麼。”
  “還有一包?”蔣丞愣了,“那天不就買了一包嗎?”
  “兩包啊,”顧飛歎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多大能耐呢,複習起來也還是會失憶啊。”
  蔣丞把手裡的那塊兒牛肉一口嚼了:“哎——舒服!爽!你早說啊!我這一晚上吃著都跟嗑瓜子兒似的,一塊兒得啃八十來口。”
  “我也就剛反應過來你是捨不得吃,”顧飛站了起來,拿過袋子看了看,往他手裡一塞,“帶著吃吧,走。”
  “去哪兒?”蔣丞看了看窗外,也看不清雪有多大。
  “放煙花啊,”顧飛走到窗邊看了看,“雪小點兒了,去嗎?我主要是覺得,白天放吧,哪兒哪兒都是人,再到晚上吧,那人更多了。”
  “走,活動活動去,浪去,”蔣丞站了起來,眼睛盯著書,把最後一段看完了才伸了個懶腰,“展現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標誌是傳統建築,也被稱為凝固的藝術,人類進入文明時代的標誌是文字的發明……區別是,漢字是中華文明的重要標識,漢字和史書典籍是中華文化源遠流長的見證……”
  倆人出門兒之前把自己裹嚴實了,大半夜頂著老北風和雪出門放煙花,全鋼廠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對兒了。
  還好顧飛有法寶。
  蔣丞裹著一身風雪鑽進玉米麵兒饅頭的時候有一種非常幸福的感覺:“開車吧,老伴兒。”
  “開車了,”顧飛關好車門,發動了車子,“坐穩啊老伴兒。”
  “趕緊的!”蔣丞拍了他後背一下。
  小饅頭開了出去。
  街上一根兒人毛都沒有,只能看到在路燈的光裡飛舞著的雪花,蔣丞挺喜歡看雪花的,能看到風的軌跡。
  風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味道。
  但你卻可以看見它,落葉裡,飄雪裡,地上打著旋的炮仗屑裡,黃色的枯草的味道,白色的清涼的味道,紅色的硝煙的味道……
  雖說街上已經沒有人了,但顧飛還是把小饅頭開到了河邊,上回他倆在這兒吵過一次架之後就沒再來過了。
  河裡沒有水,從岸邊到河床,一片白色。
  “白天來的話,這兒肯定有人,”顧飛下了車,“鋼廠這片兒,最浪漫的地方就是這條河了,強行有水有草有樹。”
  “咱倆也算強行浪漫了。”蔣丞拉好圍巾,跟著顧飛一塊兒往河沿上下去。
  下河沿兒只有土塊石頭路,被雪一蓋,每一腳踩下去都有種能直接出溜到底的感覺。
  顧飛往後伸出手,蔣丞拉住了:“你是不是怕我站不穩直接給你鏟河裡去。”
  “不是,好歹校籃的,”顧飛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就是想拉一下你的手,你手還挺暖……”
  顧飛這話還沒說完,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腳下猛地一滑。
  蔣丞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手,接著就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拉力,他往後傾了傾想跟這股力氣對抗一下,但沒有成功。
  腳下沒有合適的著力點,他大概連半秒鐘都沒撐住,就被拉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腳把本來就已經失去平衡的顧飛直接鏟倒了。
  顧飛摔到了他身上,然後他倆像坐滑梯似地滾成一團,從坡上連滑帶顛地一路滾到了河沿兒上。
  “我操!”蔣丞吼了一聲,感覺自己從後背到屁股都跟被人拿棍子砸了一頓似的。
  “我壓你蛋了?”顧飛因為有他墊著,似乎還好。
  “壓我蛋了你這會兒還能聽到我出聲?”蔣丞撐著地,屁股還沒緩過勁來,“這情人節過得真是別致啊男朋……”
  顧飛在他腿上掐了一把,他後面的話被掐斷了,也在這同時感覺到了河沿兒上,就在他們旁邊,餘光裡,還有人。
  蔣丞猛地轉過頭,頓時愣住了。
  “操。”顧飛壓著聲音說了一句,站了起來,手伸到了蔣丞面前。
  蔣丞抓住他的手,借了個勁兒也站了起來,然後一塊兒轉過身,跟旁邊離著他們大概也就十米不到距離的人對視著。
  此時氣氛非常詭異。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有個人的確挺奇怪的,但既然他們能想得到在這個時間到這個“全鋼廠最浪漫”的地方來約會,自然也會有別人能想到。
  碰上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認識顧飛和他,不是所有人都能跟四中貼吧裡的神人一樣想得比宇宙還遠……再說自打那天跟沈一清出了櫃之後,他就像卸掉了一袋一直扛著的水泥包,什麼都無所謂了。
  但這人是一個人。
  而且是一個肯定認識他們,甚至還相當熟悉的人。
  從複習的角度來說,他現在並不希望被熟人知道這些事兒,他怕自己心煩意亂被影響。
  所以……是時候該把王旭滅口了。
  沒想到先滅口的居然不是周敬而是王旭。
  “你……”顧飛先開了口,“在這兒幹嘛?”
  “過情人節。”王旭回答。
  寒風裡王旭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落寞和……傷感。
  蔣丞就在這一瞬間暫時把滅口的事兒放到了一邊,被王旭一條單身狗非要在情人節大半夜的跑河邊來吹著冷風自虐的精神給震驚了。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神經病啊?
  “自己過?”顧飛大概也同樣震驚,“還是在等人?”
  “本來以為自己會等人,”王旭的語氣滿滿的全是悲傷,“沒想到只是自己過。”
  蔣丞沒說話,到這會兒他才注意到,就在王旭腳邊的一小雪地上,用煙花整齊擺成的兩顆心。
  這就合理了。
  王旭精心準備了一個浪漫的表白現場,但女主角易靜根本沒有來。
  “……哦。”顧飛這樣的高情商面對這樣的場面,也一時半會兒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場面立馬再次陷入了寂靜裡。
  能聽到身邊的雪落地時細細的聲響。
  “你倆……”王旭靜默地在風裡挺了一會兒之後才猛地抬眼瞪著他們,“你倆怎麼個意思……我操?你倆不會是……不會是……”
  按電視劇裡的情節,這會兒他倆就該同時掏出兜裡的槍,對著王旭的腦門兒嘭嘭兩槍,再看著王旭慢慢倒在身後地上的煙花裡。
  “過情人節,”蔣丞看著他,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面對著一個無法滅口的王旭,他也沒什麼可藏的了,“你有什麼意見?”
  王旭這會兒大概比他倆剛才還要震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我,他,”顧飛沉著聲音開了口,“這事兒要有第四個人知道,我就弄死你。”
  王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突然刮過的一陣老北風,非常配合地打了個冷戰:“哦我不會說的……我沒……我對這個吧,男的和男的吧……這個我……沒意見沒意見。”
  “行吧,”顧飛點了點頭,“你回去吧。”
  “我……為什麼要回去啊。”王旭問。
  “因為我倆要在這兒放煙花。”顧飛看了他一眼,回頭走了兩步把剛才摔下來的時候扔了的袋子拎了過來。
  “我……他媽的……”王旭湊過去看了看,“我真他媽服了。”
  顧飛和蔣丞都沒說話,一塊兒轉頭看著他。
  王旭擰著眉,盯著袋子裡的煙花,過了好半天都沒說話。
  雖然今晚的月色不算多麼明亮,河邊也沒有路燈,但因為距離近,蔣丞還是發現他眼眶裡居然閃出了淚光。
  “王旭?”他有些吃驚。
  “我操!”王旭突然很委屈地喊了一聲,“我操!連他媽男的跟男的都談戀愛了!怎麼我想談個戀愛就他媽那麼難啊!”
  “你……”顧飛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往後傾了傾,“易靜不來?跟你說什麼了沒?”
  “就說沒心思,不來,要複習。”王旭帶著鼻音說。
  “那也正常,人易靜一個學霸,這會兒肯定忙著複習啊,就還一百多天了。”顧飛說。
  “學霸怎麼了?蔣丞不也學霸嗎?比她還牛好幾個級別呢,我看蔣丞複習的時候跟被點了穴一樣動都不帶動的,”王旭很不服氣,“蔣丞不也談戀愛嗎!還是跟男的!”
  “喊,”顧飛看著他,“喊,再喊響點兒,要不我給你找個喇叭你上街上喊去吧?”
  王旭咬住了嘴唇,往地上一蹲,不動了。
  場面再次陷入僵局,現在蔣丞和顧飛既不能馬上就走,也不能就這麼挨著王旭的煙花再擺上一局刺激他。
  三個人只好一塊兒愣著,在老北風裡生扛著。
  “你們是要擺個心放煙花嗎?”王旭蹲了好半天終於開了口。
  “不,”顧飛說,“我們就是來放煙花,不擺。”
  “哦,要不……”王旭揉了揉鼻子,指著自己擺好的煙花,“這個送你們吧,算是我的祝福。”
  “啊。”蔣丞愣了愣。
  “我11點半就過來了,”王旭蹲著蹭到自己的煙花旁邊,“我買了點兒引信,一個一個都給連起來了,點一次就唰唰唰全能嗞花兒了。”
  “哦。”顧飛應了一聲。
  “把你們拿的那些一塊兒串上吧,”王旭又抹了抹眼睛,“多串點兒熱鬧。”
  顧飛看了蔣丞一眼。
  蔣丞點了點頭。
  串上就串上吧,雖然體會不到王旭的心情,但王旭這一鼻子哭得比上回打比賽的時候還讓他措手不及。
  情人節嘛,這樣的形式也挺別致了。
  三個人蹲在地上,把帶過來的煙花一塊兒又串到了之前的引信上。
  弄好之後,顧飛站起來拍了拍手:“九日啊,謝謝了。”
  “跟我客氣什麼,”王旭吸了吸鼻子,“點吧!”
  “不是,”顧飛看著他,“你要看嗎?”
  “……我要回避啊?”王旭愣了,“你們不要個司儀啊,見證人啊,主持人啊什麼的嗎?”
  “我們就是來放個煙花,”顧飛表情有些變幻莫測,“不是來結婚的。”
  “哦,”王旭看了看他倆,“那我就看著。”
  “顧飛的意思是怕你受刺激。”蔣丞在一邊說。
  “不會,”王旭歎了口氣,一臉深情,“我已經麻木了。”
  “那你看著吧。”顧飛搓了搓手,掏出了打火機,他估計是凍得夠嗆,已經懶得再跟王旭磨嘰了。
  蔣丞走到顧飛旁邊站著,看著他彎腰點著了引信。
  小火花閃過之後,一個筒子裡綻放出了第一束藍色的煙花,緊接著是第二束。
  顧飛的手伸了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蔣丞反手也握緊了顧飛的手。
  煙花的顏色不同,王旭的都是金色,他們帶來的都是彩色,混雜著在一起的煙花看上去特別燦爛。
  蔣丞眯縫著眼睛躲開飄過來的煙霧,看著眼前的閃亮的火光。
  “祝你們長長久久。”王旭突然哭著說了一句。
  “謝謝。”蔣丞說。
  這個情人節,果然還是相當別致的,就算明年再正式過一次,也不會像今天這樣讓人印象深刻了。
  居然還有一個哭泣著的司儀和一句真誠的祝福。
  煙花放完之後顧飛和蔣丞要回去,司儀垂頭喪氣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你不回?”顧飛問。
  “我……走。”王旭歎了口氣,低頭走到了他們面前。
  “你怎麼來的?”顧飛又問了一句。
  “騎車來的,”王旭說,“不過我車在前面,我從那邊找地兒一直找過來的。”
  “用送你過去嗎?”蔣丞問。
  “不用,我想靜靜,”王旭說,“你們回吧……哦你們的事兒我不會說出去的,我這人你放心,我說到做到的。”
  坐在小饅頭裡目送王旭的身影消失在飄雪裡,顧飛才發動了車子:“這個情人節過得怎麼樣?”
  “棒。”蔣丞笑了笑。
  “我也是服了,王旭居然也跑這兒來放煙花,”顧飛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會是你教的吧?我聽他那天還找你問來著,情人節送什麼禮物。”
  “我現在腦子裡上哪兒還能找出創意來,”蔣丞說,“我跟他說送支筆呢。”
  “哎,”顧飛歎了口氣,“我看王旭得傷感一陣兒了,還好他高考情緒好不好都那樣。”
  “我一直不知道王旭這麼認真呢,”蔣丞靠著椅背,拍了拍被弄髒了的褲子,“不過易靜跟他……也沒戲吧。”
  “嗯,易靜家條件還行,”顧飛說,“她肯定不會留在這兒的,王旭估計以後就負責經營他家餡餅店吧……”
  蔣丞沒說話,看著顧飛後腦勺。
  “我的意思是,”顧飛似乎反應過來了,轉過頭看著他,“他倆跟咱倆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啊。”蔣丞誇張地嘖了一聲,又誇張地冷笑了一聲。
  “你喜歡我啊,我喜歡你啊,”顧飛說,“就這點就不一樣了。”
  “真會說話,”蔣丞笑了起來,“我最近真沒想太多了,我就覺得吧……顧飛。”
  “嗯?”顧飛應了一聲。
  “請目視前方,”蔣丞說,“剛走路摔一下也就算了,現在可是開著房車呢。”
  “哦。”顧飛笑著轉回頭看著前面。
  “顧飛,”蔣丞仰頭靠著,慢慢地說,“我就覺得吧,沒什麼可想的,就是往前過唄,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有些事兒沒法提前預設方案,就不管了,總會有路的。”
  “嗯。”顧飛點了點頭。
  “總會有路的,”蔣丞又重複了一遍,閉上眼睛,“就算真的真的沒路了,要放棄了,也得是拼了命試過……不,不不不不不,漏漏漏漏,不會的,總會有路的。”
  “嗯。”顧飛笑著把手往身後伸了過來,在他臉上摸了一下。
  蔣丞抓住他的手,在他無名指的指腹上輕輕咬了一口。


第99章
  情人節一過,高考前教室裡最後的一點愉快氣氛也就消失了。
  沒有了誰跟誰一對兒, 誰跟誰會不會去過節這類的話題, 聊起天兒來都空虛了不少。
  教室裡的氛圍慢慢地沉了下去, 學霸在學習,想最後拼一把的中上游的同學也咬牙在聽課, 想放棄又覺得有點兒不甘心的一會兒聽一會兒睡, 完全放棄了的有幾個連課都不來上了。
  就看老徐一天到晚地在教室外頭轉悠,前門臉, 後門臉, 窗口臉, 只要眼睛往外看,十次有八次都能看到老徐的臉。
  別說學霸瘦,蔣丞都感覺老徐瘦了不少,臉都削下去了。
  “老徐是不是打瘦臉針了, ”他小聲說, “怎麼瘦這麼明顯。”
  “操心唄, ”顧飛往前門看了一眼,“這段時間都在找後進生談話家訪,這兩天差不多要輪到找學霸了。”
  “我沒什麼好談的了,”蔣丞說,“全市也沒幾個人能比我更拼命了。”
  “他現在比你壓力還大,”顧飛笑了笑,“就差跟你一塊兒去考了。”
  蔣丞看了前門邊露出半張臉的老徐,老徐偏了偏頭,沖他點了點頭,臉上表情瞬間充滿了激情,蔣丞趕緊也點了點頭,就怕自己點頭要點晚了老徐能扒著門框振臂高呼起來。
  距離四中的一模還有一周的時候,潘智把那邊附中一模的題發了過來,為了百分百準確,防止自己不小心看到題,這次的題潘智是發到了顧飛手機上。
  附中一模是自己出題,蔣丞雖然覺得自己複習得已經挺賣力了,但還是想做個比較。
  “我直接去列印出來了啊?”顧飛說。
  “嗯,”蔣丞點點頭,“這兩天我開始做。”
  “這麼連續考試會不會強度太大了啊?”顧飛問,“而且……兩次分要是不一樣,會不會影響心情?”
  “你是怕我做附中卷子分比到時四中一模分低了影響心情嗎?”蔣丞笑笑。
  “嗯,”顧飛看了看手機,“我看了一眼地理,好像挺難的。”
  “沒事兒,”蔣丞伸了個懶腰,“都到這時候了,就是到了要直面差距的時候了,不知道差距在哪兒,我怎麼拼。”
  “還不夠拼麼?”顧飛轉臉看著他。
  “我長這麼大,最強大的技能就是拼,”蔣丞拍了拍他的肩,“丞哥讓你看看什麼叫拼。”
  顧飛笑了笑,沒說話。
  說實話,也許是因為從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顧飛從來沒見過蔣丞這樣的人,不僅僅是學霸這一點。
  而是他整個人,那種勇往直前,敢去正視敢去面對的勇氣,放手一搏的時候那種強大的氣場。
  就像夏天裡最烈的日頭,燒化一切的氣場。
  顧飛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遇到這樣的人,更沒有想到自己生命中會留下關於這樣的人那麼深刻的印記。
  放學了之後蔣丞沒有離開學校,現在晚自習會有老師坐教室裡講題,雖然蔣丞從似乎也沒有提過問題,但還是每天都會在教室裡上完晚自習。
  從放學到晚自習最後一節結束,回去之後再繼續複習到差不多兩點。
  顧飛放了學去列印卷子,路過藥店的時候他拐了進去,想買幾盒參茶,就這段時間,班上稍微拼一點兒的學生裡,好幾個病倒了,有發燒的,有感冒的,雖然蔣丞的身體素質很好,但他這種拼命的狀態已經從上學期持續到了現在,繃得太緊了。
  “徐老師啊,我建議你還是要多休息,身體要緊呢。”一進藥店顧飛就聽到了一句,轉過頭去的時候看到了正在中藥櫃那邊站著的老徐。
  “現在帶高三呢,還有幾個月,他們考完我就輕鬆了。”老徐說。
  “不是我說,就咱們四中,你這麼操心,也考不出幾個來,”藥店老闆一邊給老徐抓藥一邊說著,“你看我兒子,去年考出個什麼玩意兒來了,讓他複讀也不願意。”
  “哎,有些孩子也不能強求,”老徐笑了,“不過這屆我班上有個絕對重本的好苗子,市狀元沒問題,估計省狀元都有戲。”
  “徐老師,沒看出來您也是吹牛的一把好手啊。”老闆把包好的藥遞給了老徐。
  “我才不吹牛,”老徐擺擺手,“到時看著就知道了。”
  “這要是真的,那可是四中歷史上第一個重本吧?”老闆問。
  “那可不!”老徐驕傲地一揚頭,拎著藥往門口走過去。
  顧飛猶豫了一下,跟出去在老徐身後叫了一聲:“徐總。”
  “哎,”老徐應了一聲才回過頭,“顧飛?你怎麼在這兒……你病了?”
  “沒病,我來買十全大補,”顧飛看著他手裡的藥,“你的藥?”
  “啊,我沒事兒,”老徐笑了笑,“年紀大了總有點兒毛病的。”
  “剛過五十就叫年紀大了?”顧飛說。
  “就是有點兒睡不著,”老徐歎了口氣,“神經衰弱,有點兒壓力就失眠,拿點兒藥調理調理。”
  “考得上的肯定能考上,考不上的你替他失眠他也考不上,”顧飛說,“你怎麼這麼能操心。”
  “我也不想操心,”老徐看著他,“就比如你吧……唉,你們啊,就是永遠也不知道老師的苦心,我恨不得能替你們去考,一個個的,一點兒也不求上進。”
  “趕緊回去吧,”顧飛轉身準備進藥店,“吃藥去。”
  “顧飛啊,”老徐叫住他,“最近你跟蔣丞還一塊兒複習吧?”
  “……嗯。”顧飛應著。
  “他現在狀態怎麼樣?我想一模完了看看他的分再找他聊聊,要不怕他壓力太大了。”老徐說。
  “一直都挺拼命的,你放心吧,”顧飛說,“你……放鬆點兒,你這陣兒瘦得跟打了瘦臉針一樣。”
  “瘦臉針?”老徐愣了愣,“是什麼?”
  “就是在臉上打一針,你臉就唰,小一塊兒。”顧飛說。
  “這麼神奇?”老徐笑了起來,“那應該讓魯老師去打一針,他最近發福了。”
  “回去吃飯吧。”顧飛進了店裡。
  “瘦臉針?還有這麼神奇的東西?”老徐笑著走了。
  買完十全大補藥,顧飛去把卷子列印了,一份份裝訂好,又去王旭家打包了幾個餡餅。
  “你車得騎快點兒,”王旭說,“要不皮兒捂塌了就不香了。”
  “嗯。”顧飛應了一聲。
  王旭自打情人節那晚過了之後就跟吃了豬快長似的一下變得特別成熟穩重外帶深沉,說話也沒了以前那種時刻得瑟著的勁兒。
  看著也不知道算是成長了還是算一蹶不振。
  “要帶點兒羊肉湯嗎?”王旭問,“我給你個保溫壺。”
  “也行。”顧飛點點頭。
  王旭把湯盛好給了他。
  “你……”顧飛猶豫了一下,“去自習嗎?”
  “大飛,”王旭看著他,“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很殘忍嗎?”
  “……哦,”顧飛也看著他,覺得下一秒王旭就能寫出一首失戀的詩來了,趕緊拿了吃的,“我走了。”
  王旭在他身後歎了口氣。
  到了教室,還沒到晚自習時間,一個教室裡只有四五個人坐著看書。
  蔣丞埋在一大堆的複習資料裡連腦袋都看不到了,顧飛走到桌子旁邊,他也沒發現。
  顧飛把餡餅袋子打開,放到自己桌面上。
  過了幾秒鐘,他看到蔣丞正唰唰寫著的筆明顯頓了頓,然後迅速轉過了頭。
  “鼻子挺好使啊。”他笑著低聲說。
  “我靠,”蔣丞咽了咽口水,伸手就抓了一個餡餅,“我正餓得手心發涼呢。”
  “皮兒沒軟吧?”顧飛坐下。
  “沒,非常好吃,”蔣丞兩口就啃掉了半個,“卷子列印出來了?”
  “都弄好了,”顧飛晃了晃手裡厚厚的文件袋,“先做哪份?”
  “按標準順序做,”蔣丞邊啃邊說,“保溫壺裡是什麼?”
  “羊肉湯。”顧飛說。
  “快,”蔣丞頓時兩眼發綠,“快來一碗。”
  顧飛給他倒了一壺蓋,蔣丞接過去的時候手都抖了,他有點兒好笑:“至於嗎?”
  “王旭家這個餡餅和湯簡直是人間美味。”蔣丞說。
  一直坐在前排低頭背書的易靜這會兒轉頭往後面看了看。
  顧飛跟她對視了一眼,她笑了笑。
  “操?”蔣丞發現了易靜的動靜,一邊低頭啃著餡餅一邊小聲說,“王九日這個沒骨頭的是不是告訴她了?”
  “應該不會,她是聞到香味了,”顧飛拿起餡餅沖易靜晃了晃,易靜笑了起來,搖搖頭又轉身繼續背書了,“王旭這人在這方面還是很硬氣的,擱抗戰的時候,起碼得打一星期才會叛變的那種。”
  “他那種一看就沒什麼利用價值的一星期都已經打死了,”蔣丞歎了口氣,“他還那樣嗎?失戀中的樣子?”
  “嗯,”顧飛拿了一個餡餅慢慢吃著,“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他說說話了。”
  “他應該跟潘智學學,”蔣丞看了一眼易靜那邊,“潘大爺這一年年的,甩人被人甩都跟吃飯喝水一樣,他要不說你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談了什麼時候又分了,人渣。”
  “早晚有人能治他。”顧飛笑著說。
  “我就等著看呢,”蔣丞說,“等哪天他因為失戀愁眉不展了,我肯定在一邊兒笑足一百八十天。”
  顧飛邊吃邊樂,笑了好半天。
  蔣丞開始用晚上的時間做附中的一模題,每天自習都提前一節課回去,讓顧飛給他監考。
  “現在開始發卷子,請大家保持安靜,不要交頭接耳,”顧飛一邊說一邊從檔袋裡把最後一份英語卷子抽了出來,“考試時間120分鐘,大家不要緊張,認真審題,合理安排時間……”
  他把卷子放到了蔣丞面前。
  蔣丞拿過卷子,先寫上了名字,然後開始迅速地翻看。
  顧飛坐到一邊,拿出手機開始計時。
  這是附中那套卷子最後一份了,之前做的他都掃描好發給了潘智,潘智再在那邊列印出來找老師判卷子。
  有時候顧飛能體會得到蔣丞身上的壓力,就光附中一模這套題,就相當興師動眾了,蔣丞原來的班主任老袁還打過好幾次電話。
  這些人的期待,全是滿滿的壓力。
  不過蔣丞的狀態還可以,他在學習上的那份自信,能撐得起這些壓力。
  牛逼啊,男朋友。
  顧飛舉起手機對著蔣丞埋頭做題的背影拍了一張照片。
  附中的一模題相當難,蔣丞做完之後感覺心裡都有些沒底了,不過他還算平靜,無論這套題做得怎麼樣,起碼他能知道自己的差距,只要高考不是明天開始,他就還有時間。
  距離四中一模還有一天的時候,潘智把幾科的成績和總分都發給了顧飛。
  “等這次考完了你再看成績?”顧飛問。
  “嗯。”蔣丞點點頭。
  “潘智說很牛。”顧飛又說。
  “我只要分沒比他低,他都會說牛的,”蔣丞笑了笑,“我其實就是想看看來這兒一年了,我到底有多大差距,心裡有個數才好追。”
  “嗯,”顧飛趴到桌上,側著臉看著他,從抽屜裡摸出了兩支長得不一樣的小瓶子,“來,把這哥倆喝了。”
  “怎麼感覺一天喝好幾次啊,”蔣丞拿過來兩口喝掉了,顧飛買了幾盒提神健腦還有提高免疫力之類的保健藥天天讓他喝,“早上不是喝過了嗎?”
  “一天兩次啊,”顧飛說,“看來真得喝了,現在腦子就夠複習用,多一根線都裝不進去。”
  蔣丞拿著倆小瓶子笑了半天:“你腦子裡能裝很多線麼。”
  “也裝不進了,”顧飛歎了口氣,“我現在腦子裡都是你的事兒,那天二淼問我七九得幾,我硬是從四九開始背過去才答出來了。”
  蔣丞收了笑容,悄悄在他腿上摸了摸:“辛苦你了。”
  四中的一模考試終於讓人有了緊張感,不是再像平時考試那樣隨便拉拉桌子就考,而是把幾個班的人混在了一起。
  蔣丞左右都是不認識的人,往右偏頭的時候看不到顧飛熟悉的側臉,看不到他低頭抓鬮答題的樣子,還挺不習慣的。
  不過這次考試用的是市里統一的卷子,因為有了之前附中的題墊底,蔣丞感覺容易了一些。
  這就是差距啊。
  蔣丞一邊答卷子一邊聽著腦子裡的這句迴響。
  每科考試都有人提前出考場,平時就已經放棄的人,這會兒也就是來走個過場,證明自己真的做不出來題。
  蔣丞時間倒是基本夠用,但也還是反復檢查到最後一秒,這種時候就沒有必要再裝逼了。
  讓他欣慰的是,在隔壁教室考試的顧飛也沒提前交卷,而且也沒有抓鬮答題。
  “真沒抓鬮?”蔣丞看著他。
  “真沒,”顧飛說,“好歹要給我男朋友一點面子,陪著複習了這麼久,考試還要抓鬮豈不是很丟人。”
  蔣丞沒說話,眯縫了一下眼睛。
  “不是麼?”顧飛笑了笑,“一天天的揪著我給你抽背。”
  蔣丞嘖了一聲,還是沒說話。
  “是不是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顧飛問。
  “啊,”蔣丞不知道該怎麼說,看顧飛的樣子似乎是早就已經覺察到了,對自己的這個行為也似乎沒有什麼不滿,但他也不敢輕易承認,“抽背不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嗎?”
  “丞哥,”顧飛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膀子,“你小心翼翼的樣子……”
  “我什麼時候小心翼翼了。”蔣丞打斷他的話。
  “你小心翼翼的樣子,我特別感動。”顧飛堅持把話說完了。
  蔣丞頓了頓,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就小心翼翼吧,畢竟是我男朋友,換了別人我現在也沒功夫管。”
  “有人對自己這麼上心,”顧飛把胳膊搭到了他肩上,“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的。”
  “是。”蔣丞點點頭。
  顧飛這話是在說他自己,但蔣丞卻有著相同的感受。
  誰對誰上心,其實是件很難的事兒。
  人人都在渴望得到,卻未必人人都能等到那一份付出。
  “你之前的分,”顧飛掏出了手機,“現在看嗎?”
  “嗯,”蔣丞被顧飛的這句話拉了回來,“上了630嗎?”
  顧飛沒有馬上說話,他皺了皺眉:“潘智的話果然不靠譜。”
  “628,很好了,”顧飛點開潘智發過來的語音,把手機放到他耳邊,“你聽他說吧。”
  “老袁說了,複習都沒複習完,而且這次判得特別嚴,他這個卷子也是按嚴的判的,我看了一下排名,總分第四,只比第三低了兩分,按他以前的水準來說基本持平吧,也沒退步,還有,這次他沒被扣卷面分,你知道他以前那個屎一樣的字吧,居然寫得都不像屎了,一邊複習還一邊練字,你說他是不是很牛。”
  蔣丞嘖了一聲,把手機還給了顧飛。
  “怎麼樣,卷子本來就難,還判得嚴。”顧飛說。
  “第一多少分?”蔣丞問。
  “637。”顧飛看了他一眼。
  蔣丞又嘖了一聲。
  停了一會兒之後又再嘖了一聲,接著就一嘖不可收拾,從教室一直嘖到了學校門口,嘖了能有八十多次,感覺口水都嘖幹了。
  “你舌頭還好麼?”顧飛歎了口氣。
  “差了十分呢。”蔣丞說。
  “九分。”顧飛糾正他。
  “九分啊,一道題了,”蔣丞擰了擰眉,“這就是差距。”
  “還有兩個多月。”顧飛說。
  “拼了。”蔣丞一揮胳膊。
  蔣丞這句“拼了”,大概只有顧飛能夠理解。
  畢竟蔣丞四中的一模總分是648,全市第一,老徐激動得在講臺上嘴唇都哆嗦了。
  只有顧飛知道,對於蔣丞來說,這次考試的卷子難度小,他們這裡就算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也不可能跟之前的附中相比。
  按蔣丞的標準,他還是需要去拼。
  很簡單的兩個字,要做到卻挺嚇人的。
  顧飛一直覺得蔣丞的狀態已經是拼了,但不知道他還能更拼。
  其實每天複習的時間並沒有增加,但明顯蔣丞的注意力更集中了,複習的時候往他身上瞟的時間大大減少。
  甚至連吃宵夜的時候視線都會停留在書上。
  這樣的蔣丞,讓顧飛覺得吃驚,也覺得驕傲,但慢慢的一天天過去,他更多的感受卻是慌張。
  這就是差距。
  蔣丞說過這樣的話。
  對於蔣丞來說,差距指的就是那幾分。
  而對於他來說,差距卻要複雜得多。
  這差距如果要追根溯源,會一直一直往深處走,最後你會發現,從根兒上開始,差距就已經在那裡了。
  這些差距,隨著時間的拉長,隨著環境的改變,隨著身邊人的變化,會一點點加大,一年,兩年,三年……也許最後會變成僅憑著兩個相互依靠著的高中生的情感根本填不滿的鴻溝。
  “顧飛。”蔣丞放下書。
  “嗯?”顧飛看著他。
  “給捏捏脖子。”蔣丞笑笑。
  顧飛走到他身後,在他脖子上一下下捏著:“是這兒嗎?”
  “嗯,”蔣丞低著頭,手又摸到了書上,“舒服。”
  “歇會兒吧?”顧飛問。
  “歇著呢,”蔣丞把手又收了回來,停了一會兒他偏了偏頭,“哎,我問你。”
  “什麼?”顧飛在他臉上勾了勾。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蔣丞問。
  “有麼?”顧飛笑了,“你還有空感受這些呢?”
  “沒有嗎?”蔣丞回頭看著他。
  “沒有,”顧飛說,“我就是……有點兒緊張。”
  “緊張什麼?”蔣丞有點兒茫然。
  “說不上來,”顧飛想了想,“畢竟我也是個要高考的人啊。”
  “靠,”蔣丞愣了愣,扭頭樂了半天,“你說這話怎麼這麼不可信呢。”
  “那我說什麼你信啊。”顧飛也笑了。
  “你說你喜歡我,”蔣丞仰起頭,靠在他肚子上,“這個我信。”
  “我喜歡你,”顧飛低頭看著他,“超級無敵雷霆閃電霹靂喜歡。”


第100章
  顧飛每次去藥店差不多都能碰上老徐拿藥,他都開始有些懷疑老徐到底是得了什麼絕症了。
  “你就說你到底什麼病吧, ”他在藥店門口攔住了老徐, “一星期拿一次藥的。”
  “都是補氣血這類的, ”老徐把一個裝著藥的紙包拆讓他看,“我就是各種虛, 每次帶高三都這樣。”
  “真的?”顧飛看了看藥, 說實話,一樣也不認識。
  “騙你幹什麼, ”老徐說完看了看他, 又開始笑, “哎你這小子。”
  “笑什麼?”顧飛也看著他,“我就想說你要得了什麼不治症就說實話,我們也不是你家裡人,沒什麼可瞞的。”
  “身體不怎麼好是真的, 絕症不至於, ”老徐很愉快地拍了拍他胳膊, “你小子,說話太難聽了,但是我很感動。”
  “徐總,”顧飛看著他,“你何必呢,你累成這樣,也沒人念你好,沒人買你賬。”
  “誰說沒有,”老徐一指他,“你就念著我的好呢。”
  顧飛沒說話。
  “大多數人,就上這一回學,錯過了就沒有了,”老徐說,“過個十年二十年回過頭,說不定就會後悔,會說當初老師要是管管我,我可能就不會這樣……我就想盡可能的讓你們以後不後悔,拉得著一個算一個,人民教師嘛,幹的就是這個。”
  顧飛看著他,說實話老徐這類的話說得次數不少,從高一到高三,他都不知道聽了多少次了,每次說出來他都覺得特別空,特別虛,無法體會。
  直到現在,再聽到老徐這麼說,他才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覺。
  “嗯,”他應了一聲,在老徐肩上拍了拍,轉身走進了藥店,“辛苦了徐總。”
  “你也總上藥店來,買什麼藥?”老徐在後頭又追著問了一句。
  “補腎的。”顧飛回過頭。
  “……沒個正經!”老徐歎了口氣。
  蔣丞半眯著眼正在背書,屈腿踩著椅子沿兒下巴擱膝蓋上看上去還挺陶醉。
  背個書還能背出這種狀態來,也挺牛了。
  顧飛把十全大補藥拆了兩瓶戳好吸管放到了他面前的桌上,這人現在背書時長驚人,除非他自己停下來,你要中途打斷了,他就瞪人。
  “百家爭鳴形成的原因和影響,”蔣丞伸手摸過一個藥瓶,一指他,“顧飛同學回答。”
  “政治上……社會大變革大動盪時期,各諸侯國為富國強兵,招賢納士……”顧飛下意識地接上,“經濟上……鐵器牛耕推廣……BLABLABLABLA。”
  “生產力提高,社會經濟發展,提供了物質條件,”蔣丞看了他一眼,“今天這個藥怎麼甜嘰嘰的。”
  “換了一種,”顧飛說,“這個是防感冒的。”
  “……為什麼要防感冒啊?”蔣丞愣了愣,“我很久沒感冒了。”
  “所以才防一下,停暖了您不會是不知道吧?”顧飛彎腰看著他。
  “知道啊,”蔣丞嘖了一聲,“馬上二模了,肯定停了啊。”
  “你現在這日子是按模考來過的是吧?”顧飛笑了。
  “嗯,”蔣丞點點頭,“我現在腦子裡就是一模二模三模四五六十八摸……”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在顧飛腿上大腿到小腿摸了一遍:“嘿我男朋友這筆直的大長腿。”
  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還盯著桌上的書,顧飛看著有點兒想笑:“說這種話的時候能稍微敬業點兒看我一眼嗎?”
  “啊,”蔣丞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我操這麼帥,我男朋友這英俊的臉啊……你頭髮又成毛寸了?”
  “昨天讓李炎幫我修了一下,”顧飛揪了揪他前額的頭髮,“丞哥,明天抽一小時時間,讓設計總監Li給你做個髮型怎麼樣,遮眼睛了都。”
  “設計總監狸是誰?”蔣丞愣了愣。
  “李炎。”顧飛說。
  蔣丞頓了頓,往椅子上一靠樂了半天:“行吧,讓設計總監果子狸給我弄個跟你一樣的吧,省得總弄了。”
  “那不行,越短越得總修,要不就容易長成仙人球,”顧飛說,“你就這樣剪短點兒撐時間還能長些。”
  “行吧你做主。”蔣丞點點頭。
  跟蔣丞的交流大概也就只能是這麼見縫插針了,還有睡覺前也能聊幾句,一般說到第四句,蔣丞就睡著了。
  “我看著你都快累死了。”顧飛摟著蔣丞。
  “還行吧,就是要背的東西太多了,我背書不行,”蔣丞側身半靠著擠在他身上,“現在一天天的就睜眼兒背,閉眼兒也背。”
  “後悔沒,當初選理科就不用背這麼多了,”顧飛笑笑,“分還能再高些。”
  “後悔個屁,要後悔的話,後悔的事兒就多了,以前為什麼總曠課啊打架啊,以前為什麼到了考前半個月才突擊複習一下啊,”蔣丞說,“這要後悔起來可沒完了……”
  “也是,”顧飛笑了笑,“丞哥說得對。”
  “理科做題也煩,其實都煩,到這會兒了都咬牙扛唄……”蔣丞在他腿上蹭了蹭,“我感覺我要近視了,我昨天戴你眼鏡發現還挺清楚的。”
  “別瞎戴,”顧飛說,“要不就去查查視力。”
  “沒空,現在反正也能看得見,估計就是疲……”蔣丞說到一半沒了聲音。
  睡著了。
  挺神奇的,顧飛拉過被子蓋好,前一句還說得清清楚楚思維清晰,下一句就突然睡著.jpg了。
  不過班上還在努力的那一小部分人狀態都差不多,看上去還沒有蔣丞精神,起碼蔣丞上課不會打瞌睡,現在連易靜上課都經常要趴桌子了。
  感覺一模結束沒幾天,二模就來了。
  老徐站在走廊上,看著他們班的學生挨個走進考場,一個個地叮囑著:“放輕鬆,好好審題,合理安排時間……”
  顧飛走進教室看了看四周,這回的人跟上回一模的時候坐次又不一樣了,一次一換的。
  周圍的人一個個都神色凝重,成績好的成績差的都一個表情,一晃眼過去覺得一水兒全是學霸。
  不過一開始答題,區別就能看出來了。
  同樣是埋頭看完題就開始寫,寫的狀態眼神就能看出這是會的還是不會的。
  以前考試顧飛都一邊抓鬮隨便寫著答案,一邊觀察著周圍的人,這種一切都不關我事的感覺還是很美好的。
  但現在不抓鬮了,壓力就挺大,半會不會的狀態最折騰人,基本都靠著回憶蔣丞跟碎碎念一樣的背書片段,全寫吧,不會,邊湊邊寫吧,時間就有些緊張了。
  不過這次二模的題的確比上次要難了不少,不知道隔壁教室裡的他的男朋友是什麼狀態。
  兩天的考試聽上去時間不長,但真到最後一科交卷的鈴聲響起時,顧飛還是猛地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這卷子做完都已經沒剩幾分鐘了,就只是粗略地檢查了一遍而已。
  他站了起來準備交卷出去的時候,前排突然傳來了一陣桌椅碰撞的混亂聲音。
  顧飛轉過頭,看到跟他隔了一排的易靜摔倒在了地上,腦門兒重重磕在地上的聲音讓人一陣心驚,周圍的人頓時都亂了。
  他趕緊兩步跨了過去,蹲下小心地把易靜翻了個身,發現她臉色蒼白地閉著眼睛,像是暈過去了。
  接著就聽到了監考老師有些焦急的聲音:“怎麼了?”
  “有人暈倒了!”有人喊。
  “8班的易靜暈倒了!”又有人喊。
  “快送醫務室!”監考老師擠了過來,“去個人通知巡查的老師!”
  “我背她。”顧飛說了一句。
  幾個人扶著易靜放到了顧飛背上,顧飛背著她就往門外跑。
  外面的老師都過來了,老徐沖在第一個:“怎麼會暈倒了!怎麼會暈倒了!摔傷了沒有!”
  “應該不嚴重。”顧飛說了一句,背著易靜又往樓梯口跑。
  “怎麼了!”王旭沖了過來。
  顧飛掃了他一眼,發現這人急得眼睛都發紅了,喊這一嗓子都是啞的。
  王旭撲到他身後去接易靜的時候,顧飛沒有拒絕,把易靜換到了王旭手裡,就沖王旭現在這勁頭,絕對能比他跑到醫務室的速度要快一倍。
  “易靜!易靜!易靜!”王旭一連串地喊著易靜的名字,都沒背著她,直接一個公主抱把易靜抱了起來,沖下樓去的速度顧飛沒負重都差點兒追不上。
  一幫8班的人在老徐的帶領下都跟著沖到了醫務室,醫務室的醫生已經接到了電話,但還是被這浩浩蕩蕩的一幫人給嚇了一跳。
  把易靜放到床上之後就往外趕人:“都出去出去出去!安靜點兒!”
  除了老徐和死賴著不肯出來的王旭,別的人都被趕了出來。
  要說四中這些人,把高考當回事兒的加一塊兒估計都湊不出一個班來,但高考帶來的壓力卻是每個人都感受得到的,今天這個班病一個,明天那個班又請假一個,現在直接考場上倒了一個。
  站在醫務室門外的人全都擰著眉。
  “有沒有磕著頭?”蔣丞在顧飛身後輕聲問了一句。
  “磕著了,”顧飛轉過聲,“聲兒還挺大的,不過她倒地的時候椅子攔了一下,應該不嚴重。”
  “嗯,”蔣丞歎了口氣,“我剛聽王旭喊的那動靜……嚇死我了,我跑過來的時候差點兒扭腳。”
  “應該沒事兒的,壓力太大了沒休息好,”顧飛小聲說,“所以我一直跟你說不要超過兩點睡。”
  “我都準時睡的,放心吧。”蔣丞笑了笑。
  易靜沒有什麼大問題,休息太少,壓力太大,早上沒吃早點就來考試了,考試沒結束的時候估計就已經不舒服了,一直撐著到了最後考完了放鬆下來才暈倒了。
  但她也只在家休息了一天就又來上課了。
  “所以說有時候人吧,比自己想像的要能扛,”蔣丞說,“易靜看著風一吹就要倒了,也那麼能撐。”
  “我覺得吧,”顧飛皺著眉,“你最好別把自己熬到這一步。”
  “我不會,我身體底子在呢,”蔣丞舉了舉胳膊,“如此強壯。”
  顧飛笑了:“你這半年都沒鍛煉了,之前還能在床上練一下,現在這點兒運動量都取消了……”
  “您說話的時候能不能注意點兒尺度?”蔣丞看了看四周,“大街上呢。”
  “我就隨便小聲抱怨一下,”顧飛放低聲音,“考完了有補償嗎?”
  “啊,”蔣丞仰著頭笑了一會兒,“我一直琢磨著,考完了怎麼不得戰他個八百回合啊,這個暑假就什麼也不幹了,就幹你。”
  “啊,理想這種事兒,還是應該有的……”顧飛笑著說。
  二模成績出來之前,班裡複習的氣氛略微有種瘋狂複習考試過後的輕鬆,但維持的時間很短。
  黑板上的時間從三位數變成了兩位數,一天一變的,每一次變化都會讓人心潮翻湧。
  有人緊張,快沒時間了,有人急迫,快他媽考完放假吧。
  二模的成績出來之後,這種狀態也沒有太大改變,緊張的更緊張,急迫的更急迫了。
  只有老徐大概把這些情緒都包攬了,一天天的喜怒哀樂急著。
  蔣丞二模總分656,在難度比一模大幅提高的情況下,分也提高了,顧飛就感覺老徐每天看到蔣丞的時候眼神裡都快開出花來了。
  “三模來個700,老徐估計能直接從樓下蹦上三樓了,”顧飛說,“高考再來個省狀元,老徐能背著你上市中心那個廣場上跑二十圈。”
  “做夢呢,”蔣丞笑了半天,“你也太小看別家的那些學霸了。”
  “去年的文科狀元650多吧,我覺得也不是完全不能想像一下的。”顧飛往後靠在牆上,一下下晃著腿。
  “別地兒還有上七百的文科狀元呢,我要沒到這兒,在附中讀到現在是不是能更好,沒法比這些,”蔣丞也往後一靠,跟他一塊兒晃著腿,“就像那天說的,我要選了理科是不是就能更好,根本不用去想,反正這些都沒發生,我一直就只看眼前。”
  “嗯,”顧飛笑笑,“大氣。”
  “不回頭,不東張西望,什麼事兒都沒問題,邊走邊回頭容易摔,”蔣丞偏過頭,“最多抽空看看你。”
  “小點聲兒,”顧飛看了一眼前面,“周敬這一天天的,耳朵越來越靈敏了。”
  “叫我?”周敬迅速轉回了頭。
  “吃糖嗎?”顧飛問。
  “吃啊!”周敬用力點著頭。
  顧飛從兜裡摸出了幾顆糖遞了過去,周敬非常愉快地接了過去。
  等周敬轉回自己桌上繼續趴著之後,顧飛壓著聲音:“看到沒。”
  “看到了,”蔣丞一臉誇張的驚恐表情縮了縮,“嚇死我了。”
  顧飛看了他一眼,低頭開始樂。
  “笑屁,”蔣丞拿過卷子準備寫,想想也跟著樂了,“難道不是很可怕嗎。”
  顧飛沒說話,低頭繼續樂。
  蔣丞也沒法再說話了,捏著卷子跟著一通樂。
  “怎麼了?”周敬再次回過頭,“什麼事兒這麼好笑。”
  倆人都沒回答,沖著周敬樂得停不下來,蔣丞本來想控制一下,畢竟班上還有不少人在複習,但一看到周敬滿面茫然,頓時笑得更厲害了。
  這種高壓複習的日子裡,哪怕是放棄了的人,也都在這種氣氛裡被壓得沉默寡言,平時連聊天的人都快沒了。
  現在猛地聽到有人在狂笑,頓時就像是被戳到了開關,從一個兩個,迅速往整個教室裡漫延。
  短短的十幾秒裡,全班都開始莫名其妙地狂笑不止。
  像是放鬆,也像是發洩,全班相當有集體榮譽感地同步放聲狂笑,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有人一邊拍桌子蹬椅子的一邊笑。
  講臺上坐著的老魯震驚得站起來舉著教鞭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指了,站了一小會兒他把教鞭放講臺上一放,跟著也笑了。
  巡堂的教導主任跑過來的時候,老魯正靠在講臺邊兒上指著前排一個笑得吹出了鼻涕泡的笑得直不起腰。
  “魯老師!”主任眼睛都瞪到太陽穴上去了,“這是怎麼了?”
  “你看他!”老魯一邊樂一邊走到主任跟前兒,指著那邊,“鼻涕泡!”
  本來因為主任到來而有所收斂的笑聲,又因為老魯這句話,一下再次爆發。
  “魯老師!”主任無奈地把老魯拽到了教室外面,“影響別的班複習了!你怎麼能這麼跟著瞎鬧!”
  “哎,”老魯吸了口氣,終於控制住了自己,“行了行了,就是放鬆一下,放鬆一下,複習這麼累,他們連天兒都不聊了,我都不習慣了。”
  “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主任看著他,壓著聲音,“現在放鬆完了沒?別班老師都出來了看了!”
  “收吧收吧,”老魯進了教室揮揮手,“我知道大家這陣兒累了,高完了我跟徐總請你們去吃大餐,想吃什麼吃什麼!現在都給我繼續!”
  這次瘋狂笑過之後,班裡的氣氛都突然有些不對了,就像是大家突然發現,就還有一個多月,他們這些人就要各奔東西,這樣放肆瘋狂的笑,也許是高中時代的最後一次。
  這種淡淡的憂傷的情緒,甚至沒有因為轉瞬之間就來了又轉瞬之間就過去了的三模而減淡。
  三模果然是用來給大家樹立信心的,相比之前兩次模考,三模的難度還算可以接受,而這之後,對於四中的學生來說,學校基本不會再組織什麼正式的考試,下次考試就是高考了。
  “這次部分很吉利,也非常襯你,”顧飛說,“666,蔣丞選手這次的表現那是相當6666666了!”
  蔣丞笑著看著他沒說話。
  “晚上稍微放鬆一下吧,”顧飛說,“我請你去吃烤肉,打車去,迅速塞,然後打車回,路口下車,散步二十分鐘,到家繼續複習?”
  “真的嗎,”蔣丞都感覺到自己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段時間其實他一點兒沒少吃,顧飛要不自己做,要不各種去店裡打包,但烤肉對於他來說,永遠有著無窮的吸引力,“五花,肥牛,五花,肥牛……”
  “真的,”顧飛點點頭,“不過要先說好,咱們得控制好量,我怕你吃太油了拉肚子。”
  蔣丞笑了起來:“不是,顧奶奶,您怎麼這麼能操心啊?”
  “誰讓我孫子不省心呢?”顧飛說。
  “滾!”蔣丞伸手在他腦門兒上彈了一下。
  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放肆,因為桌上堆滿了書,像一圈圍牆,他倆往桌上一趴,一塊兒往中間偏過頭的時候,這就是一個世界。
  這個被書本包圍著的小小的世界,也只有現在才能體會了吧,蔣丞看著顧飛的鼻尖,伸手又摸了摸。
  作者有話要說:
  來,給金魚們賣個萌。因為青春逝去多年而非常不平衡的作者一臉冷漠地說道。
  我們還小o(≧口≦)o。黑毛精大聲喊道。
  w(゜Д゜)w嚶。黑毛小精說。
  嘰嘰咕最小<(ˉ^ˉ)>!。黑毛小小精說。


第101章
  三模之後的烤肉大餐,吃得非常爽, 非常愉快, 顧飛攔都攔不住他一盤盤地往回端肉, 不讓端就瞪眼要急,仿佛之前五年他吃的都是白水青菜。
  還好沒拉肚子, 就是接下去好幾天他都有些食欲不振, 不是吃頂著了,而是吃什麼都不如烤肉有勁。
  鑒於烤肉這種可怕的副作用, 一直到高考前, 顧飛都沒有再帶他出去吃大餐了, 在家自己,愛吃不吃都是這些。
  不過蔣丞的適應能挺強,大概是複習太投入的原因,無論吃得歡不歡實, 反正給什麼都能吃完。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六月, 高考倒計時變成了個位數。
  “今天我要去理個發。”蔣丞看著講臺上這幾天已經不說複習和考試了的老師。
  現在老師都開始讓大家放鬆, 卷子基本已經不做了,只是讓大家放鬆,把已經背了記了這麼久的知識點過一遍。
  “還讓髮型總監果子狸幫你弄嗎?”顧飛問。
  “嗯,”蔣丞揪了揪前額的頭髮,“上回他理得還行……還有今天下午我想跟二淼玩會兒滑板。”
  “好,我讓她過來等我們,”顧飛拿了手機出來,“她要高興壞了。”
  “好久沒陪她玩了,我都擔心她不想理我了,”蔣丞抓抓頭髮,“都會算七乘九了我還沒表揚她呢。”
  “不用表揚,”顧飛笑了笑,笑容裡有些無奈,“她就是自己胡亂拿了個口訣表玩,一一得幾她也算不出來。”
  “是麼,”蔣丞看了看他,“沒事兒,起碼會問這些了,就得表揚。”
  “那你表揚她吧,給她買點兒吃的?”顧飛偏過頭。
  “是不是說上次買的果凍她很喜歡吃?”蔣丞問。
  “……上次?”顧飛愣了愣。
  “就是……”蔣丞想了想又笑了,“啊,是過年的時候了,我靠這麼久了?”
  “啊,”顧飛伸了伸腿,“好幾個月了,你這一頭紮進複習的洪流裡,洪流一日,人間仨月啊。”
  還真是沒什麼感覺,這個學期就這麼過完了。
  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就在天昏地暗的複習裡過去了,甚至沒有來得及細細品味,就已經消失了。
  日子一旦沖起來,還真是……追不上也拉不住。
  覺得總也過不去的那些時光,偶爾回過頭的時候才現都已經在身後了。
  痛苦的,迷茫的,掙紮的,驚喜的,開心的,不舍的,所有在當下都覺得不會過去的那些情緒都已經在身後了,有些過去了,有些是一次次往復的迴圈。
  比如跟顧飛在一起時的那些安心和快樂,他趴到桌上,側過臉看著顧飛。
  每一天的快樂都會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會再有新的快樂出現。
  在他這裡,痛苦和迷茫是一段直線,走一步少一步,而快樂是個圈。
  下午放學前老徐又到教室裡來安撫大家,考前這幾天要放鬆,早睡,不要再大強度地複習。
  看著老徐臉上跟大家一樣有些疲憊又有透著緊張和興奮的表情,再看著他頭頂上的個位數倒計時,蔣丞打了個呵欠。
  放鬆吧,他已經拼了這麼久,且不說他從來不扭頭去後悔,就算要後悔,這大半年來也沒什麼可後悔了。
  可以放鬆一下,緩一緩神經了。
  比如跟顧淼玩玩滑板什麼的。
  一出校門,就看到應該是在門口等了挺長時間已經百無聊賴了的顧淼。
  顧淼依舊是一臉冷漠地坐在人行道的欄杆上,頂著李炎給剪的那個酷炸天的髮型,旁邊靠著她的滑板。
  他們出來的時候,顧淼把板子一踢,跳上去就沖到了他們面前。
  “二淼!”蔣丞彎腰笑了笑,這一彎腰他才猛地發現,顧淼似乎長高了,他彎腰的幅度比以前要小了,他轉過頭看著顧飛,“她是不是長個兒了?”
  “嗯,”顧飛點點頭,“就這半年長了快十公分,去年夏天的衣服穿不了了。”
  “我這陣兒複習太忙了,”蔣丞又看著顧淼,“都沒時間跟你一塊兒玩,你長這麼高了我都不知道呢……這條九分褲很帥啊。”
  “這是短了的長褲。”顧飛在旁邊說。
  “……還是很帥。”蔣丞打了個響指,豎起拇指。
  顧淼心情不錯地給他也回了一個,然後往旁邊一蹬滑板,沖他招了招手。
  “拿著。”蔣丞把書包扔給了顧飛,跟著顧淼跑了出去。
  最近天氣不錯,初夏裡溫暖卻不炎熱的感受,踩在滑板上往前飛馳的時候,蔣丞有種透體舒暢的感覺,細細的風束貼著皮膚滑過,閉上眼能想像出它們的形狀。
  跟顧淼輪流踩著滑板一直沖到了街口,蔣丞腦門兒上都一片汗了,顧淼臉上也都是汗水和她胡亂抹臉留下的黑道子。
  “擦擦臉。”蔣丞跳下來滑板,拿了張紙巾遞給她,然後回頭看了看。
  顧飛騎著車,一隻手還拖著他的自行車,慢慢蹬了過來。
  “玩得挺投入啊?”顧飛腿著地,“我這後勤部長是不是挺合格的。”
  “我忘了,”蔣丞笑著接過自己的車跨了上去,“二淼,我拖你過去怎麼樣?”
  顧淼偏了偏頭,一腳踩著滑板看著他。
  “走!”蔣丞一蹬車,竄了出去。
  身後顧淼很快跟了上來,沖到了他前面,回頭還沖他吹了聲口哨。
  “小樣兒!”蔣丞嘖了一聲,猛蹬了幾下超過了她。
  不過就在他超過去的瞬間,顧淼一把抓住了他後座的架子,借著慣性用手一壓,齊著他車頭滑了一段。
  “厲害!”蔣丞喊,“我們去買果凍好不好!”
  顧淼轉頭的時候眼睛一亮,很快減速拉住後座架子,不再往前沖。
  倆人帶著顧淼去超市轉了一圈,買了一堆零食回到店裡的時候,李炎正坐在收銀台後邊兒仰著頭睡覺。
  聽到他們進來,李炎睜開了眼睛:“大爺們!求人辦事兒能不能有點兒態度啊!”
  “不好意思,”蔣丞把一堆零食放到收銀臺上,拿了一個果凍遞給他,“給二淼買吃的去了。”
  “我操你還巴巴兒帶了一堆菜過來,”李炎接過果凍,“結果還要負責看店。”
  “我媽呢?”顧飛問,“下午不是還在呢麼?”
  “我一來她跟她男朋友就出去了,”李炎剝好果凍給了顧淼,“哎,這人是不是挺長時間了?一直沒換?”
  “嗯,”顧飛應了一聲,“你在這兒吃飯嗎?”
  “不了,我給蔣大爺理完發還有約會。”李炎說。
  “喲。”顧飛看著他。
  “怎麼?”李炎斜眼兒瞅著他,“我有個約會很喲嗎?虐狗虐一年了,還不讓狗反抗啊?”
  “理髮。”顧飛說完帶了顧淼去後院洗手洗臉。
  李炎理髮還是很有一手的,技術比不少看上去很牛逼的店裡的Tony、Jim、Kevin、Peter們都強。
  “你隨便去個什麼店,都能混個總監吧。”蔣丞閉著眼說。
  “去個屁,”李炎正在給他修劉海,“沒玩夠呢。”
  “哦。”蔣丞覺得這個理由非常充分。
  “蔣丞你皮膚挺好的,”李炎說,“怎麼壓力這麼大你都不長痘呢?”
  “說明我壓力不大。”蔣丞說。
  “吹牛逼吧你就,”李炎說,“這一天天的背書背得眼神兒都不聚焦了,上星期我路上碰見你了,你看到我沒?”
  “沒有,你沒叫我一聲麼。”蔣丞笑笑。
  “瞅你那樣我就沒胃口叫了,迷迷瞪瞪的,”李炎說,“今天看著還行,是不是準備要考了,就能放鬆點兒了?”
  “嗯。”蔣丞應了一聲。
  “好好考,考個牛逼分,”李炎說,“我長這麼大還沒聽說過這片兒有人考出過什麼好成績的,上個二本都算祖墳冒煙了。”
  “好。”蔣丞點點頭。
  “別動,一會兒給你剪豁口了,”李炎想想又歎了口氣,“其實要說起來,你也不算鋼廠的人,真考好了,算鋼廠和四中減了個便宜。”
  “我不算這兒的,我能算是哪兒的呢?”蔣丞笑了笑。
  李炎沒說話,繼續一點點用刀給他削著頭髮。
  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說了一句:“顧飛人真挺好的。”
  “嗯。”蔣丞應了一聲。
  “從小到大不容易,現在也不容易,”李炎說得很快,估計是想搶在顧飛進來之前說完,“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跟你……反正我就想說你要去了學校有什麼別的想法我們不會放過你。”
  “嗯?”蔣丞眼睛睜開一條縫。
  “組團削你。”李炎說。
  “……知道了,”蔣丞愣了愣笑了,“我知道了。”
  考前這幾天過起來反倒比之前連軸轉的複習過得要慢,也許是因為大家都拼到現在,是好是壞就盼著7號快點兒到了。
  越是盼,時間就過得越慢。
  但突然到了去看考場的時候,氣氛又一下猛地再次被緊張情緒淹沒了。
  “我是無所謂了,快考吧,早死早超生吧。”王旭一臉堅毅地說。
  他之前一直希望能跟蔣丞或者顧飛在一個考場,說是看到他倆心裡能踏實點兒,但沒能如願,於是每天這句話起碼得說五遍,見了蔣丞和顧飛就說一次。
  蔣丞雖然一直沒說出來,但也跟王旭的想法差不多,不同的是他的希望裡沒有王九日隊長,只有顧飛。
  但是雖然城市不大,高中也沒幾所,這樣的機率還是太低,所以最後知道他跟顧飛在同一個考點同一層的兩個考場時,他的心情還是非常愉快的。
  看考場就像是給每個人的心裡刷上一新的一層緊張,身邊沉默的人,臉色嚴肅的老師,在考場守著的巡視老師,陌生的環境,大概是因為這麼長時間來大家都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猛地看到完全不熟悉的戰場時,所有的一切都讓人心裡有些慌亂。
  “今天晚上你要一刻不分開地守著我,”看完考場回去的路上,蔣丞騎到一半突然捏了捏閘,“我有點兒害怕。”
  “嗯,我守著你。”顧飛點點頭。
  “你害怕嗎?慌嗎?”蔣丞看著他。
  “廢話,當然怕啊,”顧飛笑了,“所以我也想貼你旁邊,踏實點兒。”
  “我之前說過,無論在哪裡,我都能證明自己,”蔣丞說,“眼前我能證明我自己的方法就是考好,我一定得考好。”
  “你都不需要超常發揮,你只要正常發揮就可以了,”顧飛說,“這麼長時間了,還不瞭解自己嗎?”
  “不瞭解,”蔣丞皺皺眉,“你瞭解嗎?”
  “還行吧。”顧飛笑了。
  “那就行,你瞭解的話,我就不管別的了,”蔣丞繼續往前騎,“你瞭解就行了。”
  “今天晚上不複習了吧?”顧飛跟上他。
  “嗯不看書了,”蔣丞說,“冥想。”
  “想什麼?”顧飛問。
  “就把所有腦子裡的東西整理一遍,”蔣丞說,“盤腿往那兒一坐,唰唰唰,放電影似的都過一遍,以便明天考試的時候查找。”
  “那我也冥想吧,”顧飛說,“盤腿往那兒一坐,唰唰唰,把你這段時間背東西的樣子都過一遍,以便明天考試的時候瞎猜。”
  “你明天,超常發揮一把吧。”蔣丞笑了笑。
  “好。”顧飛點頭。
  這天晚上跟平時沒有太大的不同,顧飛先回家跟顧淼會面,陪她玩了一會兒就過來了。
  蔣丞已經把冰箱裡的菜拿了出來,很勤快地都洗好切好了。
  “怎麼樣?”蔣丞一手叉腰,另一隻手往菜上一揮,“是不是很完美!”
  “是,非常完美,”顧飛從身後摟住他,在他脖子上蹭著,“我就問問啊,芹菜白菜洋蔥青椒,你打算怎麼配啊?”
  “芹菜炒肉,白菜炒肉,洋蔥炒肉,青椒炒肉,”蔣丞想都沒想,“再來個白菜肉末湯,四菜一湯有葷有素。”
  “行吧,按您的來,今天吃清淡一點兒也行。”顧飛鬆開他,走到案台前開始忙活。
  蔣丞退到後面,靠著牆,看著顧飛的背影。
  明天的考試他這兩天其實想得並不多,倒是腦子裡總會閃過這個暑假之後的事。
  新的學校,新的環境,新的生活,以及沒有顧飛在身邊的新的不安。
  他不是一個容易不安的人,但這一年多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如果沒有顧飛,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麼樣,而“顧飛在身邊”這樣的狀態,他已經習慣了,抬頭有顧飛,轉身有顧飛,伸手有顧飛,睜眼閉眼都有顧飛。
  一旦這樣的穩定被打破,他不知道自己要用多長時間來適應。
  而眼下這樣的溫馨,他一秒鐘也不想錯過。
  顧飛做菜不怎麼好吃,練了這麼久也沒什麼長進,做菜的動作都還能看得出來此人水準不行,嘖嘖,自己是怎麼做到這麼長的時間就吃他做的菜還吃得這麼美滋滋的。
  果然就是愛情的力量啊,能讓人味覺失靈。
  吃完飯之後他倆也沒幹別的,進了臥室,把窗簾拉開了,坐在床上,面對著外面黑色的夜空開始冥想。
  一本正經的,閉著眼,盤著腿兒,一開始顧飛還弄了個雙手合什,往蔣丞那邊看了一眼之後才樂了:“哦,冥想不是拜佛啊?”
  “……你想拜也行啊,”蔣丞樂了,“我也就是這麼一說,其實就是閉眼靜心琢磨琢磨這段時間複習的內容。”
  “行吧。”顧飛把手放到腿上,閉上了眼睛。
  蔣丞繼續在腦子裡按不同的科目把一個個知識點再回憶一次。
  腦子是個可以轉得很快的小玩意兒,不過要把一個科目擼完一遍,花費的時間也不少。
  蔣丞剛把歷史開了個頭,就聽到旁邊咚的一聲,床墊都跟著震了好幾下。
  轉過頭的時候他發現顧飛倒在了旁邊睡著了,一條腿還保持著盤腿的姿勢。
  “我靠。”蔣丞對著顧飛一通樂,邊樂邊拿出手機來拍了好幾張照片。
  笑成這樣了,顧飛最後也沒醒,睡得很沉。
  蔣丞放好手機,輕輕歎了口氣,過去把枕頭塞到了顧飛腦袋下邊,又扯了毛巾被給他蓋上了。
  “辛苦了男朋友。”他在顧飛唇上親了一下。
  這一段時間以來,顧飛雖然沒在複習上花太多精力,但在伺候他複習上花費的精力著實不少,明天終於要考試了,顧飛最後一根繃著的神經估計也就松掉了。
  他倒頭就睡的樣子,蔣丞還是第一次看到,盯著看了很長時間。
  帥啊,嘖嘖。
  這一夜蔣丞也睡得很沉,有一種磨刀千日終於要手刃仇人了的安心感覺。
  而且由於過度安心,早上手機定的鬧鐘響了他都沒聽到,一直到顧飛把他推了個翻身,他才一個激靈地突然清醒,從床上直接一蹦,站到了地上。
  “……少俠好身手啊?”顧飛被他這動靜嚇了一跳,坐床沿兒上都愣了。
  “遲到了?”蔣丞瞪著他。
  “沒有呢寶貝兒,”顧飛站起來把他拽進懷裡摟著搓了好一會兒後背,“現在洗漱完了吃完早點我們走路到考場都來得及。”
  “哦,”蔣丞松了口氣,順勢往他身上一靠,“嚇我這一跳。”
  早點顧飛已經買回來了,包子油條豆腐腦,為了保證不出意外,都是他們平時吃慣了的那些東西。
  吃完東西正要出門,蔣丞的手機響了,老徐打來的:“不要急,我已經在考場門口等你們了,身份證別忘了拿,早點別吃太飽,別吃涼東西……”
  “嗯知道了,”蔣丞說,“徐總,你這是一個一個挨個打電話通知嗎?”
  “是啊,”老徐說,“魯老師在那邊考場也一個一個打電話呢,年年都有丟三落四的。”
  丟三落四不會,蔣丞昨天就把他和顧飛的東西都準備好了,雖然就是張身份證,還有一小瓶撕了包裝的水,他也反復看了至少三遍。
  “還帶本書路上看嗎?”出門前顧飛問他。
  “不帶了,”蔣丞拉開門蹦了出去,“這會兒也看不進去了,越看越迷糊。”
  “好,”顧飛關好門,“走,打個車過去。”
  倆人溜達著走到路口,蔣丞剛想看看遠處有沒有車過來,就聽到身後有人叫了他一聲:“蔣丞?”
  他愣了愣,這聲音陌生卻又似乎聽過,轉過頭的時候有些吃驚地看到了站在他身後幾米遠的李倩。
  “你……怎麼在這兒?”蔣丞說。
  “我一直在這兒轉呢,你電話換了我也沒有你號碼,”李倩笑了笑,“前兩天我就在這兒轉了,都碰不上你,又不好去問大飛。”
  “有事?”蔣丞問。
  “沒有什麼事,”李倩手裡拿了個袋子,猶豫了一下遞了過來,“你今天考試了吧,我過來給你加加油。”
  蔣丞有些意外,一時都沒說出話來。
  “謝謝。”顧飛替他接過了袋子。
  “謝謝。”蔣丞這才回過神。
  “那你們快去考場吧,”李倩說,“小丞啊,你加油,好好考。”
  “嗯。”蔣丞應了一聲。
  上了計程車之後,他才把李倩的那個袋子打開了,裡面是一盒洋參含片。
  “含一片吧,提提神。”顧飛說。
  蔣丞笑笑,拿了一片放進嘴裡,又給了顧飛一片:“我真沒想到李倩會過來找我。”
  “李倩高中都沒上過,李保國就管李輝一個,”顧飛說,“她那會還想上個中專什麼的可以離開這兒,但李保國沒同意……看著你考出去,她大概會覺得安慰吧。”
  “嗯。”蔣丞沒再說話,握住了顧飛的手,很用力地捏著。


第102章
  “高考的學生吧?”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問了一句。
  “是的。”蔣丞回答。
  “四中的?”司機又問。
  “嗯。”顧飛應著。
  “加油!放輕鬆,不就一個高考嗎, 沒什麼好緊張的, 放鬆了才能考得好, ”司機說,“我就是四中畢業的, 我當初就是太緊張了, 沒考好。”
  “啊。”蔣丞笑了笑。
  “真的,相信我,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倆一眼, “你倆平時成績不怎麼樣吧, 那就更不用緊張了,放鬆點兒還能超常發揮。”
  “哦。”顧飛笑了起來,捏了捏蔣丞的手。
  “啊,那我放鬆點兒, 看看能不能超常發揮。”蔣丞笑著說。
  到了考場, 司機沒收他倆的錢:“我這是愛心送考車隊, 考生我們都免費送呢!快去吧!”
  現在離進考場的時間還早,但考場外面已經人頭攢動了,送考的車和人都很多,還有好幾輛警車和救護車,旁邊還停著免費送考的大巴。
  這架式,不緊張的人看了都得緊張。
  “這裡!這裡!”老徐老遠看到他倆就開始揮手了,聲音已經有些沙啞。
  他倆過去,拿了准考證,老徐身邊聚集了不少學生和家長,一個個都臉色凝重,尤其家長的臉色,比孩子要凝重得多。
  “休息得怎麼樣?”老徐問。
  “挺好的。”蔣丞說。
  “放鬆考,你肯定沒問題的,考試的時候少喝水,”老徐說著指了指旁邊,“一會兒先去上個廁所。”
  “嗯,”顧飛笑了笑,“少說兩句吧,現在就啞了接下去怎麼喊。”
  “我有含片。”老徐啞著嗓子說,從兜裡掏了含片出來放進嘴裡。
  還沒到時間進考場,他倆找了個人少的地方等著。
  顧飛叼了根煙蹲在路邊,蔣丞站在他邊兒上,看著他頭頂出神。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他有些緊張,不是因為考試,而是有一種找不到根源的因為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摟著顧飛的焦慮。
  當然,之所以想摟著顧飛,大概也還是因要考試了太緊張。
  有點兒出息啊丞哥。
  你已經誇了海口,無論怎麼樣都能證明自己呢蔣丞選手。
  “哎,”蔣丞看了看時間,還有十多分鐘,他踢了踢顧飛,“去趟廁所吧。”
  “是想上廁所呢,”顧飛站起來笑著看他,“還是緊張了?”
  “以防萬一,”蔣丞轉身往廁所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其實就是緊張了,我靠,我他媽緊張得想來回蹦,這是怎麼了啊?”
  “原來你們學霸也會緊張,”顧飛笑著追上來跟他並排走著,“不過畢竟高考啊,不緊張的沒幾個吧。”
  “你緊張嗎?”蔣丞問。
  “緊張啊,”顧飛說,“我再瞎考也不能落榜吧,所以也是緊張的。”
  廁所裡神奇的沒有人,蔣丞退後一步看了看外面,跟著過來的人還有一點兒距離,他速度進了廁所,沖到已經站在小便池前準備尿尿的顧飛身後,連胳膊帶人的一把用力地摟住了他。
  “哎操!”顧飛嚇了一跳,側過身壓著聲音,“我掏東西呢,差點兒一把掐了!”
  蔣丞沒說話,緊緊摟著他一通樂,一直到門口傳來了說話的聲音,他才鬆開了手,站到了旁邊。
  從廁所出來的時候顧飛伸後在他背上搓了搓:“丞哥。”
  “嗯?”蔣丞看他。
  “你棒棒噠。”顧飛說。
  蔣丞一下樂了:“麼麼噠喲。”
  進考場的時間很快就到了,大家開始往裡的時候,身邊的人全都沉默了,一個個把緊張兩個字都寫在了臉。
  蔣丞倒是突然平靜了下來,很多時候他就是這樣,一旦事情到了跟前兒了,他也就沒什麼所謂放鬆下來了。
  這段時間各種考沒少考,按理說起來,大多考試難度都不小,也都這麼一路考過來,沒見哪次的分低得特別離譜的。
  發揮失常這種事,蔣丞從小到大還沒碰到過,考試砸鍋的次數不多,真砸鍋那幾次還真就是沒複習好,而且所謂的砸鍋,無非就是沒達到家裡的要求而已,按潘智的標準都得是超常發揮。
  經過安檢之後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按要求把東西都放在了桌角,往四周看了看,前後左右都沒看到眼熟的人。
  他向後往椅子上一靠,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拉長了吐出來。
  好了,開始吧。
  從監考老師開始宣讀考場紀律的那一秒開始,蔣丞跟四周就像是被隔絕開了。
  老師的聲音很快從他耳邊消失,教室裡細細的紙張摩擦聲,大家拿起筆時跟桌面細微的碰撞聲,有人輕輕拖動椅子的聲音,低聲咳嗽的聲音……各種聲音全都消失了。
  卷子在蔣丞的桌面上鋪開,他拿起筆轉了轉,開始飛快地看題。
  前桌的人穿了件黃色的衣服,餘光裡仿佛是他每晚坐在書桌前複習時的燈泡,那種熟悉的,重複了大半年的狀態瞬間回到了他身邊。
  右手邊有很多書,左手邊放的是各種卷子和筆記,再往左,在桌角,一般會靠著他的男朋友,有時候一手托著腦袋一手玩手機,有時候趴在桌角看著他。
  他說“抽背”的時候,男朋友會馬上抽過一本書翻開。
  蔣丞把作文題看完之後翻回第一頁,低頭開始答題。
  作文題並不難寫,這樣的材料沒有寫過,但他迅速抽出一個主題之後從記憶裡找到了曾經寫過的類似的內容,差不多可以用上。
  作文能在他給自己規定的時間裡完成的話,前面的題他就可以答得很從容了。
  眼前是一條條的題,耳邊是自己的筆尖在答題卡上輕輕劃過的沙沙聲,還有自己安靜平和的呼吸聲。
  一切都很寧靜。
  卷子做得多的好處是對時間的掌握很精准,蔣丞不用抬頭去看時間,只憑自己做題的速度就能差不多判斷出用了多長時間。
  每次顧飛給他看時間做卷子的時候,幾次模擬考的時候,他都能在誤差五分鐘之內開始寫作文。
  今天也一樣,做完題,粗略檢查了一遍,開始寫作文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時間,果然還是這樣的精准。
  蔣丞選手對時間的掌握體現了一個高手在對戰當中強大的心理素質。
  現在蔣丞選手的狀態非常完美,從他檢查之前的題的速度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對答案沒有把握的題很少,看來蔣丞選手前期的備戰非常充分。
  好,現在我們來看他對作文這一部分的分析判斷。
  BLABLABLABLA……
  現在讓我們繼續關注蔣丞選手的戰況吧。
  蔣丞在草稿紙上迅速拉了個大致的提綱,又標出了幾個部分要用的內容,看了一遍確定沒什麼問題之後開始寫。
  蔣丞選手的字比較難看,雖然近期他有針對性地練習過,但這種大面積的字湊在一起,要想讓裁判第一眼對整體有一個比較好的印象,對於他來說還是一個挑戰……
  字要寫得工整,速度就會受影響,這也是蔣丞選手給自己這部分比賽留了比正常更長時間的原因。
  看來蔣丞選手是個很有計劃的人啊。
  作文寫下最後一個句號的時候,蔣丞掃了一眼時間,還有時間,對於再檢查一遍前面的題來說已經夠了。
  他輕輕轉了幾圈筆,從第一題開始迅速又過了一遍,心裡不是太有把握的題他差不多都有印象,檢查的時候重點都放在這上面。
  但哪怕檢查時的答案跟之前的答案有出入,他也不會輕易修改,第一判斷是在腦子還沒有被翻亂時間作出的,往往是最準確的。
  檢查第二遍的時候他才修改一個答案,別的都沒有動。
  監考老師報出最後五分鐘的時候,蔣丞才慢慢從遮罩的世界裡重新回來。
  四周的東西慢慢有了顏色,慢慢有了動靜,聲音也一點點回到了他耳朵裡,老師從身邊輕輕走過時帶起的很細微的風,前後左右翻動卷子的聲音,還有人急切地修改,橡皮在卷子上擦著,帶得桌子輕輕晃動……
  而考試結束時的鈴聲也顯得格外清晰。
  蔣丞隨著鈴聲長長舒出一口氣,腦子裡迅速把相關的內容封閉起來,無論是什麼結果,都已經過去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了顧飛。
  顧飛老遠就沖他笑著一揚眉毛,眼睛裡的笑意讓他整個人頓時清醒過來了,兩個多小時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回給顧飛笑容時,有種全身都舒展開來的愉快感覺。
  “怎麼樣?”顧飛問。
  “自我感覺非常完美,”蔣丞伸開胳膊用力伸了個懶腰,“沒有什麼特別沒把握的題,感覺這卷子難度跟二模差不多……你呢?”
  “還行吧,”顧飛說,“我反正做什麼卷子都差不多,會的寫,不會的蒙。”
  “蒙的多嗎?”蔣丞問。
  “不算太多,多少都有點兒印象,畢竟天天跟著男朋友複習呢。”顧飛勾勾嘴角。
  老徐在考場外面等著他們,一個一個地安慰鼓勵著:“好樣的,都是好樣的,考完的就不用再去想了,放鬆一下,好好休息,下午加油,下午我還在早上那裡等你們……蔣丞!怎麼樣!”
  “不說考過了就不要想了麼?”蔣丞說。
  “……對對,”老徐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失望,但又很快地回到了充滿活力的語氣裡,“一會兒別吃太油膩,不要吃太飽,好好休息……”
  “考得挺好的。”蔣丞笑了笑,打斷了他的話。
  “你小子!”老徐愣了愣,笑容立馬綻放得臉上都快放不下了,“這種時候逗我!就說你肯定沒問題!”
  “嗯。”蔣丞笑著點了點頭。
  “顧飛呢!”老徐看著顧飛,“你小子反正考成什麼樣都這樣子,也看不出來個好壞。”
  “還行,”顧飛說,“反正題都寫滿了,作文也寫完整了。”
  “那就行!那就沒問題!”老徐一拍他肩膀,“下午保持這個狀態!”
  中午他倆不打算回家,蔣丞中午不能睡覺,他一睡著了就會睡得跟豬似的,特別是這種天氣,睡半小時起來,得用一小時才能回到清醒狀態裡,為了保持腦子的運轉,他不能睡。
  “吃餃子吧?”蔣丞說,“簡單好吃,再配兩盤鹵牛肉……”
  “鹵牛肉涼拌的吧?”顧飛說。
  “廢話當然涼拌的,涼拌的好吃。”蔣丞咽了咽口水,一上午的緊張過後,他現在有點兒餓得不行。
  “涼拌的不能吃,萬一不乾淨呢。”顧飛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吃幾瓣蒜唄。”蔣丞說。
  “一嘴大蒜味兒去考試?”顧飛看了他一眼,“就吃餃子,別的不吃。”
  “……慘無人道。”蔣丞瞪著他。
  “不服憋著。”顧飛轉開頭。
  “別學我說話。”蔣丞扒拉了他一下。
  “就學了,你有什麼意見?”顧飛轉頭一臉惡狠狠地又說了一遍,“不服,憋著。”
  蔣丞沒說話,跟他臉對臉瞪著,過了一會兒沒繃住樂了:“操。”
  “來來來,”顧飛張開胳膊,“快來,哦……”
  “你閉嘴,”蔣丞看了看四周,一個個的不是一臉凝重,就是皺著眉,就他倆跟考完了似的在樂,“要點兒臉吧行嗎?”
  “不要了,臉有什麼可要的,要你就行了。”顧飛說。
  “哎喲,”蔣丞歎了口氣,“好吧就吃餃子。”
  餃子店裡人挺多的,不少考生,他倆剛坐下,老闆娘就過來了:“是剛考完試吧?”
  “是。”顧飛點點頭。
  “想吃什麼就點,”老闆娘把功能表放到他們桌上,“這兩天所有的考生阿姨都給你們打對折。”
  “謝謝。”蔣丞笑笑。
  不過顧飛還是堅持不要涼菜,但估計是看他饞肉了,最後還是給他要了一份爆炒牛肉。
  吃到一半的時候蔣丞手機響了,潘智打了電話過來:“爺爺!怎麼樣!是不是直接就能上天了!”
  “是啊,你趕緊給我拽著點兒腿,”蔣丞說,“你怎麼樣?起飛沒?”
  “飛屁啊,我不得在地上給你拽腿嗎,”潘智心情似乎還不錯,不過這人最強的一點就是考個17分的時候都能做到不影響心情,“我就那樣唄,奇跡不出現我就飛不起來。”
  “吃飯了沒,你媽給你備大餐了吧?”蔣丞笑著問。
  “一會兒就吃了,我其實就是問問你情況,好給老袁彙報,”潘智說,“他估計想問,又怕影響你心情不敢問。”
  “你跟他說吧,挺好的,發揮正常,情緒平靜。”蔣丞說。
  “好,”潘智應了一聲,“下午繼續飛。”
  “嗯。”蔣丞笑著塞了個餃子。
  考點附近的店都很體貼,他倆吃完東西順著街溜達了一會兒,就看到一家咖啡店給考生和考生家長免費提供休息場地。
  進去找了個卡座一靠,服務員還給送了一壺現榨果汁過來,顧飛問能不能換成熱飲,服務員也很爽快地給換了熱果茶。
  “老媽子。”蔣丞說。
  “憋著,少廢話,”顧飛給他倒了一杯,“喝兩口好好休息著。”
  蔣丞笑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伸長腿,看著窗外慢慢冷清下來的街道。
  行人和車都少了,考生和家長都走了,吃飯的,睡覺的,本來到處是人的街上一下安靜了下來。
  陽光略微變得有些燥,就像是此刻考完一科有些放鬆卻又因為接下去還有別的考試而隱隱焦慮不安的心情。
  只有回頭看著閉眼抱著胳膊養神的顧飛時,他的心裡才會猛地一松。
  中午休息得不錯,蔣丞覺得自己精力充沛,也因為早上已經考過一科,對於高考陌生而緊張的氣氛已經熟悉,再次坐在考場裡的時候,他非常放鬆。
  特別數學相對語文來說,他把握更大,也不用專門分出精力來盯著自己的字。
  做數學題時蔣丞更容易進入天地無我的狀態,甚至連自己的筆在紙上劃過時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是心裡解題時的碎碎念。
  蔣丞選手BLABLABLABLABLA……
  蔣丞選手真是一個完美的解題高手,雖然選擇了文科,但做題時還是能看出他優秀的理科能力BLABLABLABLA。
  做題的時候蔣丞還是老習慣,第一遍迅速把一看就能做出來的題先都解決,然後再回頭把有些猶豫的題做出來,第三遍就是一邊檢查一邊把不確定的題再做一遍。
  最後的時間裡腦子轉得能帶起風來,老師報時的時間都被掃得很遠,仿佛是睡夢裡聽到有人叫自己。
  考試結束他走出考場的時候還有點兒迷迷瞪瞪,一直走到校門口了,他才跟顧飛說了一句:“數學我考得應該也不錯。”
  “我操,”顧飛小聲說,語氣裡全是松了口氣的感覺,“你可算開口了,我都快嚇死了。”
  “啊,”蔣丞轉過頭笑了起來,“我是一下沒回過神。”
  “你那狀態就跟後邊兒大題都沒做一樣,”顧飛長長舒出一口氣,“我都不敢說話了。”
  “我錯了,”蔣丞笑著把胳膊搭到他肩上,“一會兒找個沒人的地兒好好親兩口。”
  “……回去親吧,”顧飛看了他一眼,“你能堅持得住嗎?”
  “能。”蔣丞打了個響指。
  老徐依舊在外面等著他們,但蔣丞發現他的神情明顯沒有上午的時候愉快了,說的話也不太一樣。
  “放鬆,不要給自己壓力,”老徐看著他,“就像平時考試一樣,回去好好吃飯,早點兒休息,放鬆,放鬆!”
  “嗯。”蔣丞不知道為什麼老徐要一直強調放鬆,不過他現在的確還挺放鬆的,明天文綜有點兒難度,記背的內容太多,但他這段時間背書也已經背得驚天地泣鬼神了,而且下午英語是他強項,基本沒什麼問題。
  考點附近停了很多免費接送考生的計程車和大巴,他倆找了個空著的計程車上去了。
  司機大哥一路話多得車裡都裝不下了,各種鼓勵加油和感歎自己當年沒努力。
  一直到顧飛的手機響了才打斷了他的話。
  “大飛!”那邊是王旭帶著哭腔的聲音。
  “怎麼了?”顧飛愣住了,頓時有點兒著急,“你沒事兒吧?怎麼了?”
  “易靜完了!她這回高考完了!”王旭直接哭出了聲。
  “你什麼意思?別瞎說,”顧飛說,“怎麼就完了,你都沒完呢,她有什麼可完的。”
  “她考數學的時候又暈倒了,”王旭哭著說,“考到一半被送去醫院了!”
  這句話王旭是喊著說出來的,蔣丞在旁邊聽得很清楚,他很震驚地轉過頭看著顧飛:“易靜?”
  顧飛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之後掛掉了電話。
  “怎麼不安慰一下王旭?”蔣丞說,“哭成那樣了都。”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顧飛歎了口氣。
  這話倒是實話,顧飛別說安慰人,連對人不冷臉都不容易,蔣丞皺了皺眉:“易靜這是怎麼了啊,難怪剛才老徐臉色那麼難看。”
  “他最大的希望就是你和易靜,”顧飛把手機放回兜裡,轉頭看了看他,“不過這事兒你不要管,不要想……”
  “放心,”蔣丞勾勾嘴角,“我不會受影響的,我就是覺得易靜太可惜了。”
  “壓力太大了吧,”顧飛說,“畢竟她一直想考個好學校……”
  “然後離開這裡對吧,”蔣丞笑了笑,“所以她全力以赴,所有精力都拼上去,所有壓力都加上了。”
  “嗯。”顧飛點點頭。
  “你別擔心我會這樣,”蔣丞想了想,轉頭看著他,聲音很低地說,“畢竟我吧,拖家帶口的對吧,必須站穩,每一步都不能有意外。”


第103章
  晚上蔣丞照例“冥想”,把明天科目這段時間複習過的背過的內容梳理一遍, 這幾天桌上的書和筆記還有各種資料, 他都沒有再碰過, 一直就只管梳理腦子裡已經記下的內容。
  顧飛就沒跟著冥想了,也沒什麼可想的, 今天考試已經挺意外, 應該是他高中三年來成績最好的一次,他就保持這個感覺就行了。
  他把臥室門關上, 在客廳裡給王旭打了個電話, 問了問易靜的情況。
  易靜的數學沒有考完就被送去了醫院, 醒過來以後就哭得天昏地暗,多一秒也不肯在醫院待著,要回家複習明天的科目。
  “還發著高燒呢,”王旭說, “我感覺她現在情緒簡直一團糟, 這樣明天去考了……也不好說能考成什麼樣啊。”
  “你現在在她家?”顧飛問。
  “我有什麼本事能這種時候在她家待著啊, 老徐老魯剛上去了,”王旭歎了口氣,“我一直在樓下站著呢。”
  “你先回去吧,”顧飛說,“你明天總不能也跟著考砸吧。”
  “我砸不砸都那樣,走個過場,你知道的,就是吧,”王旭說,“大飛我給你說個事兒,如果易靜考砸了要複讀,我就陪她複讀。”
  王旭的話說得很有決心,跟他平時吹牛逼裝狠的時候語氣非常不一樣,莊重而神聖的感覺,顧飛覺得這次這話他是說真的。
  青澀的愛情的力量啊。
  他掛了電話,點了根煙叼著,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比平時都要安靜的景象。
  相比易靜,蔣丞的狀態相當穩定,這一點也是他一直五體投地服氣的,蔣丞那種倔強的自信,是有根源的。
  哪怕他是個非典型學霸,他有本事做到。
  如果不是蔣丞,這次的高考,顧飛估計自己也就是跟王旭一樣,走個過場就完事了,他並不知道自己考這個高考的意義何在。
  分高,分低,對於自己來說有什麼區別。
  但這一路陪著蔣丞走過來,看上去他一直在各種變著花樣地讓蔣丞的複習一切安穩稱心,但更多的,還是蔣丞給他的。
  也許蔣丞經歷的不如他多,也許那些溝溝坎坎阻擋著他的時間不夠長,但蔣丞面對無論什麼樣的挫折都能正面迎上的強大氣場,卻是他從來不曾擁有的。
  這樣的蔣丞他看得越多,就越會覺得悵然。
  他沉在河底的狀態已經太久,跟著身邊卷著泥沙的水漫無目的地晃動著的狀態已經太久,他越是想要向蔣丞靠近,就越能看到差距。
  他第一次用端正的態度面對一次考試,第一次在考試時落筆之前認真從記憶裡尋找答案。
  但之後呢,他還能做什麼,他突然有些迷茫。
  蔣丞很早就睡了,沒到十點,梳理完腦子裡的知識點,他就洗了個澡上床躺著了:“男朋友,給唱個搖籃曲吧。”
  “……我都沒給二淼唱過,”顧飛坐到床邊,想了想,低聲開始唱,“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
  蔣丞閉著眼笑了起來,但他一遍還沒唱完,蔣丞就已經睡著了。
  顧飛沒什麼睡意,順手拿了蔣丞的筆記本翻開,靠在床頭慢慢看著,自己也挺牛了,筆記裡的不少東西他居然都還記得,記不清的也大致能有個印象。
  這些也不知道是蔣丞悄悄塞給他的,還是他自己強行啃進去的。
  他轉過頭,盯著半張臉都埋在枕頭裡的蔣丞,多可愛的男朋友啊……
  盯了一會兒,他伸手揪起蔣丞前額的一綹頭髮搓了搓,還沒等搓第二下,蔣丞皺著眉一巴掌拍了過來,半巴掌拍在他手上,還有半巴掌拍在了自己臉上。
  然後嘟嘟囔囔地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多牛逼的男朋友啊,顧飛笑了笑,牛逼起來自己都打。
  其實蔣丞睡得並不是太踏實,一晚上都在翻身,好在顧飛已經習慣了晚上睡不實,也沒太大感覺。
  早上起來的時候看著蔣丞居然精神很好的樣子,他還覺得挺神奇。
  “今天再拼一把就解放了,”蔣丞坐在計程車上,摸出兩顆含片,給了他一顆,“李倩這個西洋參含片還可以,挺提神的。”
  “嗯。”顧飛點點頭。
  “文綜的大題你儘量寫滿,哪怕只記得一句話,你也發散一下扯出幾行字來,”蔣丞看著他,“知道嗎?你字好看,寫得多點兒老師印象好,一高興說不定能多給個一分兩分的,零點兒五分也是分呢。”
  “好,”顧飛笑了,“你還有功夫管我呢?”
  “管別人是沒功夫了,”蔣丞說,“管你還是有富餘的。”
  進考場之後顧飛坐在自己位置上,最後一天了。
  他從沒來報以任何希望的學業,今天就算是一個段落。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對這樣的一個日子有這麼多感觸。
  卷子發下來,鋪開在自己面前,他提筆,落下,每一筆每一劃都帶著對蔣丞的記憶,他對這些題目所有的記憶,都跟蔣丞有關。
  碰到眼熟的題時,他首先會想起來就是蔣丞背這條題時的樣子,有些題目他不一定記得具體內容,但卻能清晰地記得某一次,甚至是每一次,他給蔣丞抽背時的場景。
  想想也挺奇妙的,他會有這樣的方式或清晰或模糊地記下這麼多完全沒有興趣的內容。
  早上的文綜,他按蔣丞的要求,大題儘量都答滿,檢查的時候甚至又加了些內容上去。
  下午的英語就沒這麼好寫了,特別是作文,不過他也儘量用小學生式的表達,用一個個短句把作文給湊好了。
  最後考試的鈴聲響起的時候,他猛地松了一口氣,心裡突然一空,腦子裡也瞬間一片空白了。
  結束了啊。
  男朋友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
  大家一塊兒擠著往外走的時候,就開始了各種議論,對答案的,答案對了高興的,答案錯了懊惱的,接著就聽到有人哭了起來。
  這種哭聲,帶有很強的傳染性,有興奮,有不甘,有失落,也有茫然不知道為了什麼。
  蔣丞沒有這麼多情緒,他只覺得輕鬆,腳下帶著彈簧,身上拴著氫氣球,每一步都想跳躍。
  考得挺好的,按他對自己精准的判斷,這是他從一模以來所有的考試裡考得不是最好的也是第二好的一次了,他對具體分數沒有多想,也不打算去琢磨,答案他也不準備去對,拼了,考完了,就過了。
  等一個結局而已,結局到來之前他不會再分心去想那麼多。
  他現在滿心裡就想在人群裡快點兒找到顧飛。
  顧飛每次都在通往大門的路邊第三棵樹下面等他,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出來,顧飛都走得比他快。
  今天果然也一樣,往前一掃,他就看到了站樹下迎著人群看的顧飛。
  跟前幾次不同的是,今天顧飛沒靠著樹,而是站得筆直。
  “怎麼樣!”蔣丞擠開身邊的人,跑到顧飛跟前兒一巴掌拍到他胳膊上。
  “還可以吧,作文我也寫了嘩啦啦一大片,”顧飛笑著搓了搓胳膊,“英語你強項,滿分走一個?”
  “走不了,”蔣丞笑著說,“有兩題我交卷的時候都還有點兒恍惚不知道到底對不對,不過也可以了。”
  “那不管這個了,”顧飛伸了個懶腰,“走吧,老徐肯定在外頭等你,眼睛都快看瞎了。”
  “不知道……易靜怎麼樣,她今天是不是還是去考了?”蔣丞說。
  “嗯,九日說她還是要考,”顧飛歎了口氣,“她挺強的,而且也不甘心吧,畢竟她跟你不一樣,她一直都是認真學習的那種好學生。”
  “我也沒有一直玩啊,”蔣丞嘖了一聲,想想又笑了笑,“哎,不過的確沒她那麼用功,我除了成績,也沒什麼東西能被歸在好學生這檔裡了。”
  “這話誰說的?”顧飛看著他。
  “我……”蔣丞沒再說下去。
  “你每樣都很好,”顧飛說,“每一樣,都很好,成績是最後的那一樣。”
  “真想親你一口。”蔣丞說。
  “我覺得老徐要先親你了。”顧飛看著面前。
  “蔣丞!蔣丞!”老徐拿著把摺扇在門口拼命晃著。
  “哎!來了!”蔣丞應了一聲,有點兒好笑地加快步子走了過去。
  “怎麼樣!英語你肯定沒問題,你強項啊,魯老師說你絕對高分啊!”老徐眼睛發亮地盯著他。
  “挺好的,”蔣丞笑笑,“真的還不錯,我自己感覺挺有把握。”
  “那就好!那就好!哎那就好啊!”老徐一連串地說著,抓著扇子的手都點兒發抖。
  蔣丞張開胳膊:“徐總,要不要擁抱一下?”
  “你不是不讓人碰你嗎,”老徐一直記著這點,每次拍肩膀拍胳膊的都記得跳開他,“王旭說了,碰了要打人。”
  蔣丞沒說話,笑著過去抱了抱老徐:“謝謝,徐總。”
  “哎!不謝不謝!應該的應該的!你們考好了,我就最高興了,什麼都滿足了,”老徐有些激動地在他背上拍著,“好孩子!”
  蔣丞剛要鬆開他的時候,老徐突然捧著他的腦袋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好孩子!”
  “我靠!”蔣丞猛地往後彈出去至少能有一米多,直接把站他後頭的顧飛撞得一個踉蹌,“你瘋了吧徐總!”
  “高興,太高興了。”老徐笑呵呵地說。
  “我……你離我遠點兒!”蔣丞用手在臉上蹭著,“你簡直夠了!”
  “你們去那個車,”老徐笑著指了指路邊停著的一輛大巴車,“一會兒直接回學校,領了報考指南再回家。”
  車上已經坐了不少四中的學生,鬧哄哄的。
  對高考沒報什麼希望的這會兒都在聊天兒了,這一關過完,後面是死是活先不管,快活了再說,也有不少悶不作聲看著窗外發呆的,還有幾個紅著眼圈,最多的是在對答案的,一道題對出仨答案來,一個個都有些驚恐。
  “所以說這時候就不能對答案,對來對去也不能回考場再改了,”蔣丞在最後一排坐下,“誰知道是你真錯了還是記錯了,說不定是別人記錯了,自己嚇自己。”
  “嗯,丞哥說得對。”顧飛點點頭。
  “就這麼對一通,出分之前連玩都玩不痛快了,”蔣丞小聲說,“我反正自我感覺非常美好,就著這感覺先玩夠了再說。”
  “嗯對,丞哥說得對。”顧飛繼續點頭。
  “找抽呢吧?”蔣丞看著他。
  “丞哥想抽就抽,丞哥有理,丞哥萬歲。”顧飛看著他笑了笑。
  “你就是欠。”蔣丞笑了。
  顧飛臉上有些疲憊,雖說這大半年他也沒怎麼把心思用在複習上,但都用在伺候別人複習上了,這會兒估計也是繃著的神經猛地一松,就能看出累來了。
  蔣丞往他身邊擠了擠,在倆人腿之間握住了他的手。
  顧飛的手很暖,開著空調的車上沒多大一會兒握得掌心出汗了。
  回到學校,回到教室裡,那種明明很熟悉卻又因為幾天沒有身處其中而變得有些陌生的感覺,讓每一個人都有些感慨。
  教室裡很熱鬧,所有人都在說話,蔣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眼前這些同班了一年多的同學,居然還有好些他記不清名字的。
  以前從來沒注意過他們,今天才感覺這些臉全都一下出現在自己面前,都有些看不過來了。
  易靜沒在,聽說是考完英語就被父母接回家去了,也不知道情況怎麼樣,蔣丞轉過頭看了看王旭那邊。
  王旭也在跟人聊著天兒,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情緒也不怎麼高。
  旁邊有人提起了易靜,本來熱火朝天的氣氛頓時就冷了下去,這種時候每個人的情緒都變得敏感,一點細小的波動都會被放大,何況是一直在班上挺有威信的班長,幾個女生頓時趴到桌上哭了起來。
  蔣丞沒什麼表情,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滋味兒,品不出來,只是一直在桌子下邊抓著顧飛的手。
  這麼長時間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坐在這裡沒有看書,沒有做題,沒有寫筆記,只是這麼靜靜地坐著。
  老徐進了教室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蔣丞都沒聽清,就聽到一句說明天晚上聚餐,希望大家到時都來參加,高中時代最後一次全班活動。
  “哎,吃散夥飯了啊。”有人說了一句。
  蔣丞的手輕輕抖了抖,這兩個字讓他心裡突然一緊。
  是啊,結束了啊。
  高中時代就這麼結束了啊,甚至都沒來得及細品,就這麼過去了,再回頭的時候,就都只是回憶了啊。
  而最後這一年,甚至已經開始有些模糊。
  顧飛大概是感覺到了,握著他的手輕輕捏了捏,他轉過頭,顧飛看著他笑了笑:“真好啊。”
  “嗯?”蔣丞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能在高中的時候碰到你。”顧飛說。
  蔣丞回過神,笑了笑:“是啊,幸虧碰到你。”
  老徐給每人發了一本指南,大概就是報考的各種學校和專業之類的內容,蔣丞隨手翻了翻就合上了。
  現在看到這些密密麻麻碼在一塊兒的字,他居然有些發暈,多一眼都不想看,也看不進去。
  不過無所謂了,他腦子裡一直也就那幾個學校,分出來了再做最後決定就行。
  “走吧,”顧飛說,“回去了。”
  “嗯,”蔣丞站了起來,出教室的時候聽到幾個人在商量要去看易靜,他碰了碰顧飛,“我們是不是應該去看看易靜?”
  “我去就行了,”顧飛說,“你……先不要去了,過段時間再說吧。”
  “哦。”蔣丞應了一聲。
  “一會兒先回去洗個澡收拾一下,今天晚上我帶你去吃大餐,”顧飛說,“解放了,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反正拉肚子生病什麼的都不怕了。”
  “靠,”蔣丞笑了起來,“本來這陣兒我有好多想吃的東西,你這麼一說,我突然就不知道想吃什麼了。”
  “不急,去中心廣場那邊吧,吃的那麼多,我們慢慢轉,看到什麼想吃的,就進去吃,”顧飛笑笑,“我今天也放開吃,我吃我自己做的東西已經吃得反胃了都。”
  “得帶二淼吧,”蔣丞說,“她也好久沒跟著吃大餐了。”
  “下次再帶她,今天就咱倆,”顧飛打了個響指,“不要電燈泡,她不光是電燈泡,瓦數還大。”
  “行吧,”蔣丞邊樂邊點頭,走了幾步突然一扭頭,瞪著他,“顧飛!”
  “哎?”顧飛趕緊應了一聲,看著他,“怎麼了?”
  “就……一會兒吧,回去了……”蔣丞話到嘴邊了猛地又有些不好意思,“就……那個……”
  “先做了再出門是吧?”顧飛問。
  “我操,”蔣丞看著他,“你怎麼這麼不要臉?說這麼利索你也太不要臉了吧!”
  “……那天當街說暑假什麼也不幹就幹我的是不是你啊?”顧飛也瞪著他,“扭頭你就裝純情?你才不要臉。”
  “不是,”蔣丞想想頓時笑得停不下來,“我這會兒是真不好意思,咱倆不是挺長時間沒翻滾了嘛,突然一想起來,就有點兒……不好意思。”
  “你一會兒千萬別跟我說請謝謝別客氣就行。”顧飛說。
  “哦。”蔣丞繃著笑點點頭。
  這麼長時間以來,這是蔣丞第一次從學校往回走的時候覺得全身輕快,腦子裡沒有任何知識點,沒有公式,沒有年代,沒有地形地貌,沒有單詞語法……只有顧飛。
  脖子,肩,鎖骨,腹肌,大腿,小腿,屁股!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樓的時候他實在沒忍住,在顧飛屁股上掐了一把。
  “就這兒,”顧飛回頭看著他,又指了指旁邊過道窗戶,“把你扔出去都不用倆胳膊你信麼?”
  “信,”蔣丞蹦著從他身邊跑上去,順手又在他腰上捏了一把,“但是你捨不得,吼吼。”
  “神經病。”顧飛小聲說了一句,跟在他身後跑上了樓。
  一進門蔣丞就轉身一揚胳膊,把身上的衣服給扯掉了,撲上了抱著顧飛就一通親,再把他往沙發上一按,手伸到衣服裡又抓又摸的。
  “哎,”顧飛笑著回應著他,“遙控器硌我後背了,等……”
  蔣丞沒理他,埋他肩窩裡蹭了好一會兒。
  顧飛把遙控器拽出來扔到茶几上,摟緊了他的時候,他突然撐著沙發抬起了頭,皺眉盯著顧飛。
  “怎麼了?”顧飛勾勾他下巴。
  “你怎麼這麼燙?”蔣丞摸了摸他身上,滾燙的。
  “興奮啊,”顧飛頂了頂胯,“一興奮就……”
  “你發燒了,”蔣丞低頭把嘴唇貼到了他腦門兒上,然後猛地又抬起頭,“我操!我就說你手怎麼一直這麼燙呢!溫度計呢!”
  顧飛一把拉住準備起身的蔣丞:“丞哥,丞哥,別跑題。”
  “跑你大爺,”蔣丞開他的手站了起來,在茶几抽屜裡翻出了之前顧飛為了監控他複習期間身體狀況買的電子體溫計,對著顧飛腦門兒測了一下,接著就愣了,“我操38度!”
  “嗯,38度……可以操的,”顧飛笑了,“而且這個電子的吧,它不准。”
  “滾蛋,”蔣丞皺著眉,他不知道為什麼顧飛會突然發燒,心裡猛地又急又心疼,“你是著涼了?還是……”
  他對著顧飛又連續測了好幾次,都是38度多點。
  “我沒事兒,”顧飛坐了起來,摸摸他的臉,“真的,我都沒什麼感覺。”
  “放你的羅圈兒屁!”蔣丞瞪著他,顧飛的手滾燙,這下感覺簡直清晰明瞭,“我就說你從考完就一直沒怎麼太興奮呢!你早就不舒服了你就是不跟我說是吧!”
  “哎……”顧飛笑著歎了口氣。
  “去醫院,”蔣丞抓著他的手拉了拉,“趕緊的。”
  “歇歇就好了,真的,”顧飛沒動,最後才輕聲說了一句,“我現在沒什麼勁,不想動。”
  蔣丞就覺得心裡一陣心疼,疼得都發酸了。
  也許是剛經歷完高考這種大事兒,他就算是個牛逼哄哄的學霸,這會兒情緒也挺波動的……
  他一把摟住顧飛,緊緊抱著他,碰到顧飛滾燙的身體時,手都抖了。
  就覺得心疼得哆嗦。
  眼淚就這麼一點兒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第104章
  眼淚不是流出來的, 就是奔湧, 沒有間隙沒有停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就那麼瘋狂地滑落, 他自己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淚水在臉上一道兩道地劃出軌跡, 再很快地連成一片。
  這麼久以來,蔣丞都感覺自己排除了一切雜念, 除了複習, 他沒有再想過別的東西,最多複習的時候習慣性地需要在眼角掃過的地方看到顧飛才踏實。
  除此之外, 他腦子裡再沒有多餘的任何內容, 今天聽同學聊天兒的時候才知道這段時間隔壁班有人病倒, 還有人打架,從三樓打到一樓,動靜相當大,他居然完全都不知道。
  這麼久以來, 他的腦子塞滿了, 他的神經繃緊了, 一直到現在。
  所有的重負都卸下了,所有的壓力都扔開了,所有的情緒都回到身體裡,像是身處的悶罐突然打開了蓋子,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 體會到的,感受到的,都一下清晰了起來,甚至比以往更清晰。
  而這樣的狀態下,猛地看到顧飛疲憊的神態,聽到他略顯無力的聲音,蔣丞仿佛才突然想起了這幾個月來顧飛所承擔著,複雜的各種壓力。
  這一瞬間的惱懊和心疼,是他無法忍受的。
  顧飛就這麼一天天的,顧著家裡,店裡,還要顧著他,要抽空陪顧淼,抽空照顧店裡,要進貨,還要每天查菜譜給他做營養餐,要陪他複習……
  他一直覺得自己挺累的,複習得很辛苦,卻從來沒有注意過,這樣每天連軸轉著的顧飛,每天陪他熬到半夜每次都在他睡著之後才睡著,而他醒來的時候肯定已經起床了的顧飛有多累。
  相比自己這種單純的單一的“累”,顧飛的疲憊才是更難扛的。
  “對不起,”蔣丞抱著顧飛,感覺顧飛整個人都像一個滾燙的小火爐,燙得他一陣陣心慌,“顧飛對不起。”
  “我就怕你說這個,”顧飛也許是放鬆下來了,或者是這會兒真的燒起來了,說話的聲音裡開始有些沙啞,“對不起之類的,我就怕你說這個。”
  “我真的……”蔣丞低頭在他肩上蹭了蹭眼淚,但剛蹭完,眼淚幾乎是沒有停頓地就再次湧了出來,“我真的這段時間我都沒想過你會不會很累。”
  “我自己都沒覺得累啊,”顧飛在他背上輕輕搓了搓,“再說了,考完試生病的人很多……”
  “你別怪我,”蔣丞努力地控制了一下眼淚,哭成這樣他話都沒辦法好好說了,一開口就想抽,他在顧飛脖子上親了親,嘴唇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好容易收住了點兒的眼淚又嘩一下湧了出來,“你別怪我。”
  “沒怪你啊,”顧飛笑了,“我怎麼可能怪你?我都沒把這事兒跟你聯繫起來啊。”
  “你別說話了,”蔣丞抱緊他,“我聽你說話就心疼。”
  “嗯。”顧飛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蔣丞閉著眼睛,緊緊地摟著他,一直到自己腰有些發酸了,才松了手。
  但顧飛沒動,他偏過頭才發現顧飛枕在他肩上睡著了。
  蔣丞一隻手撐著沙發靠背讓自己保持好平衡,一手托著顧飛,慢慢把他放倒在沙發上,然後跑進屋裡拿了個小枕頭塞到他腦袋下邊兒,又拿了床被子蓋到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包好了。
  做完這些之後,蔣丞站在客廳中間,不知道還應該做些什麼了。
  愣了一會兒又去擰了條毛巾,小心地搭在了顧飛腦門兒上。
  他本來想用冰毛巾,但顧飛這會兒睡得很熟,他不想把顧飛給弄醒了。
  在屋裡轉了幾圈之後他拿了張小凳子,坐在沙發跟前兒,盯著顧飛的臉。
  顧飛臉有些泛著紅暈,也不知道是被子捂的,還是發燒燒的,可能兩者都有,他回手又拿過體溫計,對著顧飛測了一下。
  體溫還是38.3,沒有什麼變化,當然,就這幾分鐘也不會有什麼大的變化。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拿掉毛巾,就剛那一會兒,毛巾拿下來的時候都透著溫熱了,他進浴室又重新用涼水擰了,拿出來重新放到顧飛腦門兒上。
  顧飛身體一直挺好的,蔣丞記憶裡都沒怎麼見過他生病,感冒都沒有過,這種不常生病的人,一旦病起來,就總是會有點兒來勢洶洶。
  蔣丞又測了兩次體溫,一次38.3,一次38.4。
  操,怎麼還在升!
  他有些坐不住,想起來顧飛說的那句“電子的不准”,於是又飛快地沖出了門,騎了車往社區醫院那邊一通猛蹬。
  買個物理的體溫計,順便再去社區醫院問問能不能拿點兒什麼藥。
  剛沖到醫院門口,就看李炎從顧飛家店裡走了出來,拿著手機一邊撥號一邊蹲到了門口的臺階上。
  “李炎!”蔣丞叫了他一聲。
  “哎?”李炎轉過頭,“你怎麼一個人過來了?我正給顧飛打電話呢,他……”
  “別打別打!”蔣丞跳下車,“他發燒了在睡覺呢!”
  “發燒?”李炎掛掉了電話,有些吃驚,“他發燒?他身體好得跟牛魔王一樣還會發燒?”
  “誰知道牛魔王是不是從來不發燒啊?”蔣丞說,“你也不是鐵扇公主……”
  “萬一我就是呢,”李炎嘖了一聲,“多少度啊?”
  “38度多,我怕電子的測不准,想來買個水銀那種的。”蔣丞擰著眉。
  李炎跟他一塊兒進了社區醫院,醫生給了蔣丞一支水銀的體溫計和兩顆退燒藥:“剛考完試,病倒的挺多的,應該沒什麼問題,藥晚點兒再吃,讓他多喝水防止脫水,晚上要是還沒退或者溫度升高了,就過來檢查一下看有沒有別的問題。”
  蔣丞拿了體溫計和藥,從社區醫院出來才想起來問了李炎一句:“你怎麼過來了?”
  “不是想著你們考完了過來吃一頓麼,”李炎說,“誰知道他還病了。”
  “那……”蔣丞看著他。
  “別管我了,你趕緊回去伺候著吧,”李炎看了看時間,“我在這兒盯一會兒,晚點兒把門關了就行了。”
  “他媽呢?”蔣丞問。
  “我一來她就帶二淼出去買衣服了,跟那個小老公一塊兒。”李炎說。
  “哦,”蔣丞點了點頭,跨上了自行車之後又問了一句,“蒸雞蛋羹的話是……”
  “雞什麼蛋的羹啊,發燒的時候別吃高蛋白了吧,”李炎打斷了他的話,想了想,“要吃東西的話就白粥啊,素麵條什麼的。”
  “那多難吃啊,”蔣丞歎了口氣,“吃得下去嗎?”
  “放心吧,他特別能忍,”李炎說,“屎不臭都能吃下去。”
  “哎!”蔣丞看著他,很用力地歎了口氣。
  “實話,”李炎笑了,“趕緊回吧。”
  李炎這話說得挺噁心的,但似乎的確是事實,顧飛就是很能忍,無論什麼事兒都能忍,各種不動聲色。
  他都能想像顧飛雖然對白粥素面非常不爽,但還是平靜地吃掉一碗時的樣子。
  於是又一陣心疼。
  “他家店裡有麵條嗎?”蔣丞問,“就特別高級特別好吃的?”
  “……等著我給你拿,”李炎轉身回了店裡,很快拿了個袋子裝了個筒裝的麵條和幾瓶調料出來遞給了他,“這個,上回我煮過,特別順滑,口感好,還有這些調料,這個鮮那個美的你看著擱吧。”
  “好。”蔣丞把袋子往車把上一掛,蹬著車一路飛奔著回了出租房。
  顧飛還在睡,看樣子沒有醒過。
  他把東西拿進廚房放好,出來拿了毛巾又重新過了水,放到了顧飛腦門兒上。
  電子體溫計測出來的還是38.2度,沒有太大變化,他很小心地把被子掀開,想把水銀體溫計給顧飛夾好,手剛碰到顧飛胳膊,顧飛輕輕哼了一聲:“嗯?”
  “你睡,睡吧,”蔣丞趕緊小聲說,“我就是給你量量體溫。”
  “丞哥。”顧飛含糊不清地叫了他一聲。
  “嗯?”蔣丞一邊把體溫計給他塞好,一邊應了一聲。
  “我難受。”顧飛閉著眼哼哼著說了一句。
  聲音還是沙啞,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蔣丞一聽頓時就有些扛不住了,心疼得有些抓心撓肺的,鼻子一陣陣發酸。
  “我知道我知道,”蔣丞把被子重新掖好,在他臉上輕輕摸著,“再堅持一會兒,我拿了藥了,一會兒吃點兒東西再把藥吃了就好了。”
  “吃什麼?”顧飛問。
  “剛碰到李炎了,”蔣丞說,“他說發燒要清淡點兒,白粥或者素面。”
  “這個王八蛋,”顧飛小聲說,“肯定故意的。”
  “那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蔣丞問。
  顧飛哼哼了兩聲,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就又睡著了。
  蔣丞估計他是在吐槽自己做飯的水準,不過白粥和麵條……他還是沒什麼問題的,畢竟以前自己也總煮面。
  只是顧飛重新睡著之前也沒說是想吃什麼,於是他起身進了廚房,先把粥煮上了,白粥嘛,放上水和米,電鍋調到粥那檔就行了,還是很簡單的。
  剛把按鈕按下去,褲兜裡的手機響了,他一陣手慌腳亂地看都沒看,手機一拿出來就按了接聽,就怕多響一聲會把顧飛吵醒了。
  “誰?”他問。
  “靠?丞兒?”那邊傳來的是潘智的聲音,“你把我號碼刪了?”
  “我刪你號碼幹嘛。”蔣丞把廚房的門關上了。
  “那你問我我是誰!你沒來電顯示嗎!”潘智說。
  “我沒看,”蔣丞說,“什麼事兒?”
  “……我操,”潘智聲音裡一陣悲憤,“現在我沒事兒不能給你打電話了?”
  “順嘴一問。”蔣丞說。
  “不過我還真不是沒事兒,我有事兒,”潘智說,“怎麼樣?考完之後感覺有沒有非常美好?”
  “還行吧。”蔣丞笑了笑。
  “對答案了沒?考個B大什麼的沒問題了吧?”潘智問。
  “沒對,出了分就知道了,”蔣丞說,“就感覺還可以,別的懶得費神了。”
  “這學霸的氣場,”潘智感歎著,“我算了一下,我大概能混個三本,反正到時跟我媽拼命也要跟你在一個地兒上學。”
  “你最近沒有女朋友吧,”蔣丞說,“居然要跟我在一塊兒。”
  “有女朋友也得先考慮你啊,”潘智笑了起來,“再說我現在哪有當真的戀愛可談,誰知道有沒有更好的姑娘在大學裡等我呢。”
  “就你這德性,”蔣丞小聲說,“好姑娘輪不上你。”
  “萬一就碰上瞎眼了的呢,”潘智滿不在乎地樂著,“哎,顧飛怎麼樣,我剛還給他發了消息慰問呢,也沒理我,是不是考砸了正痛苦呢?”
  “他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兒痛苦,”蔣丞說,“他發燒了睡覺呢……正好,你幫我問問你媽,就白粥和素麵條怎麼做能好吃點兒啊?”
  “發燒了?”潘智愣了愣,“我一直以為考完了要倒一個也得是你呢,怎麼他倒了?你等會兒,我問了我媽給你發消息。”
  是啊,考完了要倒一個也得是自己啊,誰都沒想到會是顧飛倒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顧飛為什麼會倒。
  一想這個,他頓時又一陣難受,自己居然也是在顧飛倒了之後才想到他為什麼會病倒。
  他回到客廳,坐到小凳子上,看著顧飛。
  他真是沒見過病成這樣的顧飛,看上去特別讓人心疼。
  體溫計差不多可以拿出來了,他猶豫了半天也沒捨得去掀被子。
  一直到顧飛自己動了一下,他才就著這個機會飛快地掀了一下被子,把體溫計揪了出來。
  “嗯?”顧飛迷迷糊糊又哼了一聲。
  “吵醒你了?”蔣丞趕緊把被子捂好,“我拿一下體溫計。”
  “多少度?”顧飛還是迷迷糊糊的。
  “我看看啊……”蔣丞拿著體溫計低頭看著。
  這玩意兒吧,最煩人的就是不知道該往哪兒看,蔣丞拿手裡轉了能有七千二百六十四圈,也沒找到那根水銀柱在哪兒,粗條的那種還好,偏偏醫生給的這根是細條的。
  “我操!”他有點兒著急地又把體溫計舉起來對著燈,看了半天還是沒找著,越急就還越不知道該怎麼看了,有點兒煩躁地壓著聲音,“這東西設計出來就沒打算讓人看吧!”
  “給我。”顧飛說。
  蔣丞無奈地把體溫計遞給了他:“我是不是瞎了?”
  顧飛笑了笑沒說話,看得出來還是挺虛弱的,他拿著體溫計隨便地轉了半圈:“38度1。”
  “那這個電子的基本還是准的,”蔣丞歎了口氣,把體溫計拿過來放到一邊,又給他把被子蓋好,“你再睡會兒吧,我給你煮了粥,你要不想喝粥,一會兒想吃東西的時候我再給你煮麵條。”
  “熱死了。”顧飛說。
  “發汗嘛,肯定熱,”蔣丞半跪著趴在沙發上,手指在他鼻子上輕輕摸著,“發了汗就好了,喝點兒水?醫生說你要多喝水,防止脫水。”
  “嗯。”顧飛閉上眼睛應了一聲。
  蔣丞兌了杯溫水,想想又拿了根吸管,這些吸管都是之前喝優酪乳的時候拆下來的,他喜歡用勺舀著吃,顧飛就把吸管都拆下來攢著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用上。
  這會兒就用上了。
  “來,叼著。”蔣丞趴回顧飛身邊,用吸管在他唇邊輕輕點了兩下。
  “叫小狗呢。”顧飛笑了笑。
  “喝水,”蔣丞也笑了,“多喝點兒。”
  顧飛咬著吸管喝掉了大半杯水,然後輕輕舒出一口氣:“我一會兒就白粥就行。”
  “煮面也不麻煩的,”蔣丞說,“你別這會兒了還就著我啊。”
  “我就覺得,”顧飛閉著眼睛,勾了勾嘴角,“你煮的面,比白粥難吃。”
  “我靠,”蔣丞樂了,“那行吧,你再躺會兒,粥好了我叫你。”
  “嗯。”顧飛應了一聲,很快又睡了過去。
  潘智的消息發了過來。
  -我媽說麵條不好消化,就粥比較好,煮好了放點碎菜葉,拌點蠔油芝麻油就行,或者弄點醬豆腐配著
  -替我謝謝你媽
  -已經提前謝過了
  蔣丞笑了笑,把手機放到了一邊,給顧飛重新換了毛巾之後,坐到小凳子上繼續盯著他看。
  平時看慣了淡定的顧飛,對人冷淡的顧飛,對自己笑著的顧飛,現在看到這麼脆弱的,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委屈的顧飛,他有種說不不上來的發軟。
  想親親顧飛,想抱抱他。
  他湊過去很輕地用唇在顧飛的唇上碰了碰。
  顧飛喝了水,唇上還有些濕潤,輕輕碰到的時候覺得很舒服。
  一直到廚房裡的電鍋叮地響了一聲,蔣丞才站了起來,準備進去按潘智媽媽說的把白粥加工一下。
  大概是坐這兒的時間有些長,起身又有點兒猛,他一轉身的時候差點兒摔了,撐了一下旁邊的桌子才站穩,又定了定等眼前的金麻點兒都消失了才輕手輕腳地跑進了廚房。
  盯著男朋友看到這種程度也是很全心全意了。
  他洗了幾片菜葉子,切碎了之後灑進了煮好的粥裡攪了攪,再把擱了一丁點兒蠔油和芝麻油,畢竟要清淡,能有點味兒就行了。
  蔣丞把粥放到茶几上的時候,顧飛睜開了眼睛:“香。”
  “醒了?”蔣丞湊過去摸了摸他的臉,還是挺燙的。
  “嗯,”顧飛動了動,“我嘗嘗。”
  蔣丞把他扶了起來,坐在沙發上,又用被子重新把他裹好。
  “我……”顧飛看著他,“怎麼吃?”
  “我喂你。”蔣丞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坐到了茶几上,跟他面對面。
  顧飛沒說話,笑了起來,不過因為虛弱,看得出他笑得有些吃力。
  “笑什麼,”蔣丞舀了一勺粥,先自己嘗了一口,味道居然還挺不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餓了,“還可以,你嘗嘗。”
  “就是覺得挺好笑的,”顧飛張嘴吃了,“嗯,不錯,擱蠔油了?”
  “擱了一丁點兒,”蔣丞說,又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裡,“沒敢多放,怕你吃不慣。”
  “其實,”顧飛邊吃邊說,“就發個燒,也沒多大事兒。”
  “你都睡暈過去了,嗓子也啞了,”蔣丞皺著眉,“在您那兒什麼事兒才叫有事兒啊?”
  “我是困了想睡覺。”顧飛說。
  “顧飛你知道嗎,”蔣丞看著他,“我就不樂意看你這樣,就死撐著這個鳥樣。”
  顧飛看著他沒出聲。
  “怎麼了,不是麼?”蔣丞說,“你跟別人撐著就算了,你跟我撐著幹嘛啊,你在我跟前兒就脆弱點兒不行嗎?這一身滾燙的,抱著都能做熱療了……”
  “那你抱著我。”顧飛說。
  “啊?”蔣丞愣了愣。
  “抱。”顧飛說。
  顧飛這一個有些沙啞的,帶著略微鼻音的,有一丟丟撒嬌的“抱”字,在蔣丞耳邊就像一朵帶著電流的炸開了的小花,讓他心裡頓時一軟,手都差點兒拿不住碗了。
  “吃完這碗就抱。”蔣丞說。
  “嗯。”顧飛點點頭。
  顧飛這會兒絕對還是很不舒服的,平時他吃飯也不算吃得多,但今天就吃了半碗粥就說飽了。
  蔣丞把他剩的半碗吃了,又到廚房盛了一碗吃了,才覺得不那麼餓了。
  回到客廳的時候顧飛還裹著被子坐在沙發上,不過眼睛閉上了。
  蔣丞又測了一次體溫,這次38度了,雖然降的幅度很小,但起碼沒再往上走,其實就像顧飛說的,發個燒真的也不是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兒,但現在顧飛這狀態不僅僅是發個燒,而是這麼長時間累積下來的疲憊爆發了,要不他這會兒也不會這麼虛弱,一直昏睡著。
  “蠶寶寶,”蔣丞摸摸他腦門兒,“躺著吧?還是去床上睡著?”
  顧飛沒說話,睜開眼睛看著他。
  “嗯?”蔣丞也看著他,“怎麼了?”
  顧飛還是沒說話。
  蔣丞跟他對著瞪了半天才猛地回過神來:“啊啊啊啊啊,抱抱,來了來了,我來了。”
  他坐到顧飛身邊,一把把他連人帶被子摟緊了:“丞哥抱。”
  “給唱個歌吧丞哥,”顧飛靠著他重新閉上眼睛,“搖籃曲。”
  “好,”蔣丞清了清嗓子,“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啊o(≧口≦)o!膩歪吧o(≧口≦)o!去上大學了就膩不著了o(≧口≦)o!黑毛單身精大聲喊道。


第105章
  除了不太會安慰人, 蔣丞一直覺得自己也不是很會關心人。
  也許是從小養父母的關心比較另類, 他的感受裡,來自於他們的關心更多的像是要求, 溫和理智的一些希望。
  不知道是因為這樣, 還是他骨子裡李保國的那些遺傳, 總之他對於“關心人”這樣的技能掌握得不是很好,跟他關係那麼鐵, 被他視為唯一鐵子的潘智, 以前生個病受個傷之類的,他也沒有表現得有多麼關心, 慰問的時候都會顯得很生硬, 潘智幾次都說, 你不如不問呢,這尷尬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倆有什麼不堪回首的過往。
  可是碰到顧飛之後,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他會關心一個人,心疼一個人到這樣的程度, 發自內心, 表達真摯, 沒有尷尬,沒有生硬……
  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啊嘖嘖嘖。
  蔣丞低頭看了看靠在他身上睡著的顧飛,在他頭頂上親了親。
  顧飛頭髮挺硬的,剃了毛寸之後親一下都紮嘴,但他親完一口之後又親了一口,要不是怕吵醒顧飛, 他還想啃一口。
  顧飛是第一個讓他會心疼得發抖的人,生病的顧飛沒有了平時鋼廠顧霸天的氣勢,乖乖靠他懷裡閉著眼的樣子,看上去像只受了委屈的貓。
  還是有點兒濕乎乎的貓。
  要潘智這麼一身汗,別說抱著,靠近他都會被揍。
  ……當然,潘智跟他畢竟是兄弟不是戀人。
  哦喲戀人。
  蔣丞小聲嘖了一聲,這文藝肉麻勁兒的,還戀人呢。
  也許是嘖的還不夠小聲,顧飛腦袋動了動,哼了一聲。
  “怎麼了?”蔣丞問。
  “我是不是應該吃藥?”顧飛嘟囔了一句。
  “啊是!”蔣丞這才想起來沒給他吃藥,於是趕緊伸手想去拿藥。
  但是藥放在茶几上,他夠不著,想拿就得放開顧飛,顧飛現在是靠在他身上,自己要走開了,顧飛一個病貓就得自己撐著……其實就是不想放開。
  猶豫了大概一秒鐘,蔣丞伸出了自己的腳,把茶几上包著兩顆退燒藥的小紙包用腳趾給夾了過來。
  “哎操,”顧飛偏開頭有氣無力地說,“我不吃了。”
  “窮講究,”蔣丞從腳上拿過紙包,“這藥都包著的呢,我腳又沒踩狗屎……”
  “啊……”顧飛歎了口氣,“那杯子你也用腳拿嗎?”
  “靠。”蔣丞看著距離比藥更遠的杯子,愣了半天之後,再次伸出了腳。
  “丞哥你醒醒。”顧飛說。
  蔣丞沒說話,用腳尖勾住了茶几沿兒,收腿往自己這邊狠狠一拉,把挺沉一個茶几拉到了手邊,再伸手一拽,茶几貼在了沙發旁邊。
  “來,吃藥。”他拿過了杯子,把一顆藥放進了顧飛嘴裡。
  “懶人大智慧啊。”顧飛叼著吸管喝了幾口水,把藥咽了。
  “我不是懶,”蔣丞說,“我就是不想撒手。”
  堅持著不撒手的原則,蔣丞用腳拿了體溫計,一顆糖,電視機遙控器。
  一直到最後顧飛想喝水但杯子裡沒水了,他才歎了口氣,水壺在電視旁邊的桌子上,他除非卸了左腿接右腿上才能夠得著。
  “你自己坐好,”蔣丞把茶几蹬開,“我給你倒水。”
  “我一會兒洗個澡去床上躺著吧。”顧飛說。
  “洗澡?”蔣丞看著他,“你發著燒呢還洗什麼澡,燒退了再洗吧。”
  “不洗活不下去了,”顧飛說,“一身汗。”
  蔣丞沒有什麼伺候病人的經驗,顧飛這個發燒也不是感冒之類的引起的,到底該注意點兒什麼他實在弄不明白,在捂汗這個他唯一知道的民間偏方和顧飛聲稱不洗澡活不下去之間有些迷茫。
  “生活方面我是學霸,”顧飛說,“你這個渣渣。”
  蔣丞覺得顧飛的話很有道理,於是沒再阻攔,讓顧飛去洗了個澡。
  “也別再捂我了,我現在也不發冷,”顧飛洗完澡躺到床上,很舒展地躺著,閉著眼睛,“你抱著我就行。”
  “嗯。”蔣丞拿了床毛巾被給他。
  然後衝刺似的跑到浴室洗了個澡,再衝刺似的回到臥室,給顧飛又測了個體溫。
  “38度了,”蔣丞關掉燈躺到他身邊摟好,“應該是在退燒了吧?”
  “嗯,”顧飛應了一聲,“要是還燒我會覺得冷的。”
  “哎,”蔣丞歎了口氣,“我剛才還在想,我要去上學了,你病了也沒我伺候著怎麼辦……其實我伺候你也就是添亂,是吧。”
  “怎麼會是添亂,”顧飛笑了笑,“要是沒你在,我今天這麼發燒,也就是倒杯水擱旁邊,倒頭一直睡到退燒就完事了。”
  “不對,”蔣丞想了想,“你不會再生病了,這次發燒也是因為我。”
  “我最後說一次,”顧飛摸了摸他的手,“你再說這種話,我……”
  “你什麼?”蔣丞問。
  “我……先想想吧,沒想好,”顧飛笑笑,“我就是不喜歡你這麼說。”
  “嗯,以後不說了。”蔣丞閉上眼睛。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但蔣丞知道顧飛沒有睡著,聽呼吸就知道顧飛還醒著。
  這份沉默跟平時他倆那種舒心的沉默不同,蔣丞沒有問也知道,是因為剛才他那去“我要去上學了”。
  他倆之間從來沒有談論過這個問題,唯一一次大概就是之前他跟顧飛提及“以後”的時候。
  他們馬上就要分開了,這個事實兩個人都在回避,沒有過任何談論,他們甚至沒有聊過蔣丞想去哪個學校。
  蔣丞一直覺得,就算分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還有電話,有視頻……但真的分開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而“複習的時候要心無雜念”這樣的理由已經不能再用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有多麼害怕這一天。
  顧飛睡著了,呼吸慢慢放緩了,蔣丞拿過手機,調了個震動的鬧鐘。
  他估計自己猛地放鬆下來,明天可能早起不了,但他必須早一些起來,給顧飛把早點準備好。
  這麼久以來,他每天都是睜眼就有吃的,就算顧飛沒生病,他也想讓顧飛體會一下這種豬一樣的生活。
  “晚安。”他湊到顧飛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又在耳朵尖兒上親了親。
  這是混亂的一夜。
  挺久沒做過夢的蔣丞這一夜的夢要都能記得,至少得有四十集,雖然被手機震醒的時候他只記得片花部分。
  片花基本全是考試,一會兒是筆沒帶,一會兒是橡皮變成木頭了用不了,一會是答題卡撕了……
  一直都沒太緊張,結果把緊張全攢這兒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顧飛,還沒醒。
  太好了,他小心地坐起來,顧飛趴在枕頭上,睡得挺沉,發燒這事兒實在是消耗太大,他伸手想摸摸顧飛的腦門兒,猶豫了一下又收了手。
  下床之後拿了體溫計測了一下,37度。
  好多了,雖然沒恢復正常,但總算是降了不少,沒那麼嚇人了。
  早點,早點。
  蔣丞小步蹦著跑進廁所,洗漱完了又蹦著出了門。
  為什麼要蹦著走他也不知道,從小他就覺得這麼蹦著走仿佛練輕功,走路會比平時腳步聲要輕。
  買了早點回來,顧飛還趴在枕頭上沒動過。
  蔣丞看了看時間,還早,現在也沒什麼事兒需要叫醒顧飛,想睡的話,睡一天也沒問題。
  他拿過椅子反著跨過去坐下,趴在椅背上看著顧飛。
  睜開眼不用再滿腦子想著複習,這種空閒得簡直令人髮指的生活,簡直是太美好了。
  他可以就這麼趴在這兒,盯著顧飛看上一天。
  顧飛的臉挺耐看的,哪怕是埋了一半在枕頭裡,也還是很迷人,特別是像今天這樣,閉著眼,放鬆的狀態裡帶著些許疲憊……
  再想到昨天他那聲沙啞的,有一絲撒嬌的“抱”,蔣丞這一瞬間就想沖過去撲到他身上。
  性感。
  就是非常性感。
  “做嗎?”顧飛突然開口。
  蔣丞嚇了一跳,在椅子上彈了一下差點兒翻到地上。
  顧飛還閉著眼睛,姿勢都沒變過。
  蔣丞感覺自己是不是太饑渴了出現了幻聽,盯著顧飛看了幾眼,他小聲叫一聲:“顧飛?”
  “我問你做不做?”顧飛睜開了一隻眼睛,勾了勾嘴角,“坐這兒盯了有二十分鐘了吧?”
  “我操?”蔣丞站了起來,“你一直醒著?”
  “你手機馬力那麼足,”顧飛撐起胳膊抱著枕頭揉了揉眼睛,“第一下就把我震醒了。”
  蔣丞盯著他一下沒說出話來,不是因為他這麼小心還是把顧飛吵醒了,而是因為……顧飛現在這個姿勢。
  趴著撐起的上半身,從背到腰,再到屁股,每一根線條,每一個弧度都是誘惑。
  他走到床邊盯著顧飛的腰,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饑渴,他強行清理了一下腦子,問了一句:“醒了還幹嘛還裝睡?”
  “沒裝,就是有點兒累就不想動,趴著迷糊一會兒。”顧飛偏過頭看著他。
  一個累字瞬間把蔣丞打回了現實裡,顧飛的燒還沒有全退,因為發燒一夜,現在他很累。
  蔣丞你不能對一個病人想入非非。
  “那你再……眯一會兒吧,”蔣丞艱難地說,“我……”
  “真不做?”顧飛低頭用腦門兒頂著枕頭,“不趁我還沒因為你磨磨嘰嘰改主意之前……”
  因為低頭而瞬間變得清晰的肩部線條和肩胛骨完美結合,顧飛此時此刻這個樣子,蔣丞感覺自己要能控制住自己不撲上去,基本就可以告別上床這件事了。
  他揪著自己T恤下擺一揚手脫掉了上衣,撲上床往顧飛身上一壓,一口咬在了他後頸上。
  “嗯……”顧飛很低地哼了一聲,不知道是被壓著了還是被咬疼了。
  勾魂。
  大概就是這麼個動靜了。
  蔣丞摟著他連啃帶親,在他身上狠狠地蹭著,手撫過光滑而緊繃的皮膚時那種比平時溫度更高的觸感燒得他都能聽到自己隨著每一次呼吸都會更粗重的喘息。
  這幾個月所有對顧飛的欲望都被鎖在身體深處,沒有觸及到的時候,它就像一顆沉睡的種子,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可一旦見了陽光和雨水,它就會猛地瘋長起來。
  跟欲望一起被鎖住的那些關於顧飛身體的記憶,那些熟悉的讓人迷醉的氣息,那些低低一聲就能落在最敏感那條神經上的聲音,那些一碰之下就會激起火花的觸感……
  此時此刻就像是舒展著的枝枝蔓蔓,在身體裡,在皮膚上,迅速竄開來,迅速包裹住了整個人。
  也許是太久沒有過這樣的親密接觸,也許是剛甩開了沉沉的壓力,也許是因為就在不遠處等著他們的分別,蔣丞今天格外想要把顧飛一點一點地揉進身體裡,急切地想要被他的溫度包裹。
  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艱難地離開顧飛的身體,以你是光你是電的速度撲到桌邊拉開抽屜拿出必備用品,又是怎麼以追逐雷和閃電的速度回到床上重新投入戰鬥的。
  八百回合是個理想,但一回合幹踏實了是值得認真落實的。
  屋裡交錯著的粗重喘息和呻吟慢慢平息下去之後,蔣丞趴在顧飛身上閉著眼,喘了一會兒之後又偏過頭在顧飛脖子上咬了一口,才撐起了身體,看著自己鼻尖上的一滴汗珠落在了顧飛胸口上。
  “你有哪兒不舒服嗎?”蔣丞摸了摸他腦門兒,這會兒自己也還渾身發熱,居然一下都沒試出來顧飛這腦門兒是什麼溫度。
  “沒有。”顧飛笑笑。
  “這一身汗會感冒嗎?”蔣丞皺著眉又在顧飛身上摸了摸,“趕緊去洗個熱水澡。”
  “操心你自己吧,”顧飛在他肚子上輕輕劃了一下,“跟跑了五公里似的。”
  “走,”蔣丞笑了笑,下了床,“去洗澡。”
  “嗯,”顧飛跟著也下了床,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幫我拿衣服吧。”
  “水溫調高點兒。”蔣丞交待了一聲,拉開衣櫃門,顧飛的狀態看上去還可以,沒有剛被欺負了的病人的樣子。
  蔣丞拿著兩個人的換洗衣服走了臥室,一抬眼就看到了客廳裡開著一尺寬的窗簾。
  “我操?”他頓時愣了,迅速把手裡的衣服往下一沉,擋住了關鍵位置,再以光速在沖進浴室和跑回臥室之間選擇了浴室,畢竟轉身會露出屁股。
  他跑進浴室的時候,顧飛已經打開了花灑,撐著牆正沖水,看到他跑進來,頓時樂了:“窗簾沒拉上。”
  “你看到了你不告訴我?”蔣丞瞪著他。
  “沒顧得上,我擋著小飛飛就跑過來了,”顧飛邊笑邊說,“也沒拉開多少,對面也沒誰家窗戶,沒事兒。”
  “你故意的吧?”蔣丞把衣服放到架子上,貼在他身後站著一塊兒沖著水。
  “不是。”顧飛轉過身往他身上一靠,下巴擱他肩上。
  “不承認我也知道你是故意的,”蔣丞嘖了一聲,“你還病著呢,也這麼欠。”
  顧飛笑了笑沒說話。
  倆人抱一塊兒洗澡其實不怎麼方便,但顧飛一直掛在他身上,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就想撒嬌,蔣丞也沒推開他,就這麼抱著費了半天勁把倆人都洗了。
  吃完早點顧飛又躺回了床上,大概是因為之前出了汗,這會兒體溫降到了36.8,蔣丞安心了不少,跟他一塊兒往床上一躺。
  “再補個瞌睡吧,”蔣丞說,“反正也沒什麼事兒。”
  “嗯。”顧飛翻身抱住他。
  雖然沒覺得多困,但蔣丞閉上眼沒多大一會兒就睡著了。
  一直到電話把他倆震醒。
  “誰的電話?”顧飛問,聲音裡全是迷糊。
  “不知道,”蔣丞也眯眯瞪瞪的,在枕頭下摸了半天,手機不震了都沒摸著,“已經掛了。”
  “是不是叫你去吃散夥飯呢?”顧飛說。
  “散夥飯是晚上,”蔣丞終於摸到了手機,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這會兒還是黑的,跟早上醒過來的時候差不多,“是不是要下雨……我操?”
  他往手機上看到時間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了:“六點了?”
  顧飛有些吃驚地支起腦袋:“什麼?”
  電話是老徐打來的,散夥飯集合已經完畢,大家已經到了飯店,除了易靜,就差他倆了。
  “我睡過頭了,”蔣丞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徐總,我馬上過去。”
  “你能找到顧飛嗎?”老徐問,“我打他電話是關機的……我知道他一向不願意參加集體活動,但也就這一次了,最後一次吃個飯,我還是希望他來參加。”
  “我……”蔣丞看了一眼旁邊的顧飛,“我聯繫他,一塊兒過去。”
  掛了電話之後他摸了摸顧飛的腦門兒,溫度還可以:“老徐怕你不去吃飯。”
  “去,”顧飛搓了搓臉,“畢竟最後一次了。”
  老徐和老魯包了飯店二層的會議室,擺了好幾桌,蔣丞和顧飛到的時候,一屋子的人正熱火朝天地邊喊邊樂著。
  “來了來了!”有人看到他倆喊了一聲。
  “就知道他倆得一塊兒來。”有女生笑著說。
  “這兒!”王旭在靠裡的那桌,站起來沖他倆揮手,“給你倆留位置了!過來!”
  “易靜呢?”顧飛過去坐下低聲問了一句。
  “不來,都給她打電話了,”王旭歎了口氣,“老徐老魯都打電話了,不肯來,現在手機都關了。”
  “算了,這事兒擱誰身上都不好受。”顧飛說。
  “嗯,”王旭給他倆倒了茶,又倒了兩杯啤酒,“不來不來吧,以後想複讀還是想怎麼樣,都有我呢。”
  蔣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蔣丞你別不信,”王旭瞪著他,“我認准了的人,我就會陪著。”
  “我信。”蔣丞點點頭。
  “在這一點上,你倆可以跟我學。”王旭用非常堅毅的眼神看著他。
  “讓人聽見了我現在就把你收拾得易靜都不認識。”顧飛說。
  “我很小聲!”王旭很不服地壓著聲音,“你能不能對我有點兒信心?”
  “不能。”顧飛回答。
  “……我靠。”王旭有些鬱悶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
  “同學們!同學們!”對面坐著的老徐站了起來,舉著一杯啤酒,“我有些話想說。”
  大家的聲音低了不少,但還有些嗡嗡聲。
  “你們這些人裡,有些聽我說了三年,有些聽我說了兩年,大多都不樂意聽,今天這是最後一次了,”老徐用筷子敲了敲杯子,“今天你們好好聽我說。”
  大家都安靜下來了,一塊兒看著他。
  “高考結束了,你們的高中生活也結束了,”老徐說,“無論這三年你們是怎麼過的,以後回憶起來的時候,這都是屬於你們自己的青春……”
  老徐頓了頓,喝了一口啤酒:“這個暑假過後,有的同學會離開這裡,去別的城市求學,有的同學會留下,在本地上學或者是工作,以後要想再聚得這麼齊,恐怕就很難了,所以今天!”
  蔣丞看著老徐眼裡閃著的淚光,有些感慨。
  “所以今天!”老徐把杯子舉過了頭頂,“我們想哭,想笑,想喝點兒小酒,都可以盡興,無論你們將來的路是什麼樣的,我都為你們驕傲,因為你們帶給我很多驚喜,當然,也有很多煩惱,這些都是珍貴的記憶,過多久都不要忘記……”
  老徐說完這句一仰頭把杯子裡的酒喝了,然後吼了一聲:“8班8班!黑馬當關!”
  “8班8班!黑馬當關!”所有的人都舉起杯子,跟著吼了成了一片。


第106章
  這頓散夥飯吃得蔣丞有些悵然。
  從老徐那番話說完之後, 一屋子的人就一直情緒波動, 吃到一半的時候,就不少人哭成了一團, 先是女生, 然後是男生。
  喝一口酒, 抱頭痛哭,吵過架的, 打過架的, 這一刻全都冰釋前嫌,也許吃完這頓飯出了門矛盾還會繼續, 但這一刻我們都是8班人。
  菜沒有吃掉多少, 酒倒是加了兩次, 別科老師有想攔一下的,老魯都用一句話頂回去了。
  “就這一回了,讓他們放開了喝吧,”老魯說, “反正喝進去都哭掉了。”
  蔣丞就喝了兩杯啤酒, 除了悵然, 他並沒有別的同學那麼強烈的情緒。
  畢竟跟這些人一起待的時間不算長,很多人他都還叫不出名字來,而讓他悵然的一部分原因,是他面對8班沒有那麼強烈的情緒,而回頭想想原來附中的那些同學,除了潘智, 似乎也一樣。
  這種兩頭不靠的情緒讓人迷茫。
  唯一能讓他有強烈情緒的,他轉過頭,看著旁邊正低頭面無表情玩著手機的顧飛。
  大概只有顧飛了。
  哭得都挺盡興了之後,就是交換聯繫方式和合影。
  顧飛倒是加了很多同學,為了玩弱智愛消除,蔣丞基本除了一起打球那幾個,別的都沒加。
  這會兒人一個個的都過來了。
  “蔣丞,加一下好友吧?”一個男生擠到了他身邊。
  “好。”蔣丞點點頭,拿出了手機。
  其實他有點兒吃驚,這個男生他倒是眼熟,但一直到上一秒,他都還以為這人是7班的。
  加了幾個男生的好友之後,就開始有女生過來了。
  要聯繫方式,合影。
  連老徐老魯都興奮地到處湊熱鬧。
  蔣丞扯著嘴角跟好幾個女生合影之後,餘光裡發現顧飛沒在旁邊了,小兔子乖乖真沒白叫,跑得非常快。
  最後被王旭強行摟著脖子拍完照片之後,蔣丞也走出了包廂,看到了靠在走廊牆邊的顧飛。
  “你跑挺快啊!”蔣丞瞪著他。
  “我碰上這種事都跑,”顧飛勾勾嘴角,“不像某些人,以前還交女朋友,這種時候很享受。”
  “放你的八百羅圈兒屁!”蔣丞說。
  “我也要合照。”顧飛說。
  “咱倆合照少嗎?”蔣丞樂了。
  “沒有這樣的,”顧飛掏出手機,走到門邊看著他,“來。”
  蔣丞不知道他想怎麼拍,不過還是過去站到了他身邊。
  顧飛拉著他背對著門,一手舉起手機,一手摟住他的肩:“準備好,要哈哈大笑。”
  “嗯,”蔣丞咧開嘴先活動了一下臉部肌肉,“好了,你要怎麼拍?這兒太暗了吧?”
  “背光也美,”顧飛抬起腿,往後一腳把包廂門給踢開了,“笑!”
  蔣丞立馬配合著擺了一個誇張的笑容,不過一看到手機裡的畫面他就瞬間變成了真心實意的大笑。
  屋裡的人要不就是還在抹眼淚,要不就是摟一塊兒喝著,這會兒顧飛一踹門,所有的人都愣了,保持著上一秒的動作,一塊兒往門這邊看著。
  老徐和老魯正被大夥兒起哄要喝個交杯酒,手都舉起杯子了,一臉錯愕地看著這邊。
  顧飛按下了快門:“OK。”
  “我說你哪兒去了呢!”王旭喊了一聲,從幾張椅子後面撲了過來,一把抓住了顧飛,摟著胳膊就往裡拽,“來!要拍照的快來!”
  “哎操。”顧飛掙紮了兩下沒掙開,一幫喝了酒正興奮著的人跟著就撲了上來把顧飛拖了進去,按椅子上就開始了車輪大合照。
  蔣丞笑著靠在門邊看著。
  這些人大概過了今晚就沒誰會有膽子這麼按著顧飛拍照了,畢竟是個永遠一臉冷漠全校聞名的刺兒頭。
  他也拿出手機,對著屋子裡混亂的場面拍了幾張。
  算是留念吧,無論跟這些人是熟,還是不熟,這都是他高中生活的一部分,在十八歲這一年路過的少年們。
  吃完飯大家還要去唱歌,蔣丞按老習慣和顧飛一塊兒跟在了人群的最後,看著一大幫子興奮的走路都有些晃了的人在前面拐了彎之後,他倆往另一邊拐上了回去的路。
  “你不再去鬧會兒了嗎?”顧飛問。
  “不去了,已經鬧得腦袋都發漲了,”蔣丞看了看他,“而且你這樣子,還是回去休息吧。”
  “我什麼樣子?”顧飛摸了摸臉,“一直不都挺帥的嗎?”
  “發了一天燒,還……”蔣丞清了清嗓子,“體力消耗太大了,回去好好休息兩天吧。”
  “我明天一早要回家,”顧飛說,“二淼找我呢。”
  “她的極限是兩天嗎?”蔣丞問。
  “不一定,三天也有過,我以前出去玩的時候都是兩三天吧,”顧飛說,“她急了就會發脾氣砸東西。”
  蔣丞輕輕歎了口氣:“你媽的話她是完全不聽的對吧?只聽你的。”
  “差不多吧,”顧飛摸了根煙出來點了叼著,“我也說不清,她不像那些天生自閉或者類似問題的小孩兒,她小時候就是不愛說話,應該也沒別的問題。”
  “是……腦子受傷以後?”蔣丞又問。
  “嗯,但是檢查腦子也沒查出問題,”顧飛在他背上拍了拍,“別操心這些了,想想你報志願的事兒吧,估計過兩天老徐該家訪了。”
  “又家訪?”蔣丞歎氣,“我志願沒什麼需要聊的,早就想好了,分數線出來夠的話直接就報了。”
  “嗯。”顧飛點了點頭。
  接下去又是沉默,學校的事顧飛沒有再問,蔣丞也不太想說,哪個學校,什麼專業,他實在不想跟顧飛去討論。
  本來應該是很開心又有些忐忑,會忍不住想跟人說的事,卻因為分別這個一天天逼過來避無可避的日子而變得哪怕多說一句都會難受。
  沉默著走了一條街之後顧飛說了一句:“到時我送你去學校。”
  “嗯?”蔣丞愣了愣,趕緊擺手,“我問顧淼……不是因為這個。”
  “我知道,”顧飛笑笑,“我就是想起來這個事兒,就說一嘴,我送你去學校。”
  蔣丞往他身邊靠了靠,在顧飛胳膊上輕輕蹭了幾下:“好。”
  顧飛休息了幾天又開始忙碌了。
  休息的時候基本就是睡,在家睡,或者是在蔣丞這裡睡,蔣丞也跟著睡,仿佛兩個從來沒有睡過覺的人,除了吃飯就是睡。
  蔣丞覺得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只是睡覺挺虧的,畢竟睡著了你都不知道自己還跟這個人在一起,醒過來的時候幾個小時就這麼過去了。
  可有時候又覺得只有躺在一起,摟著對方,能聽到耳邊平衡的呼吸聲時,是最踏實和寧靜的。
  閉眼睛的時候他在,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還在。
  這是一種美妙的享受。
  暑假裡蔣丞沒有安排任何活動,一個是沒心情,二個是沒時間。
  顧飛的暑假就是工作日,家裡店裡拍照的活兒,為了抓緊時間泡在一起,也為了賺錢,蔣丞也跟著每天拍照。
  他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拍照,跟攝影師顧飛的配合已經不需要再說話,顧飛想要什麼樣的畫面,他差不多都能知道。
  雖然每次拍照都很累,化妝卸妝,一套套不停地換衣服,有時候碰上丁竹心那種概念型的衣服,換個衣服都得費半天勁,但蔣丞還是會覺得心情不錯,畢竟一抬眼就能看到顧飛。
  今天這樣的活兒還是第一次,拍內褲,丁竹心介紹的。
  “你確定拍嗎?”顧飛問他。
  “又不是拍套套,”蔣丞說,“有什麼不能拍的。”
  “怕你不好意思。”顧飛笑笑。
  “你拍的話我沒問題,”蔣丞想了想,“不過要提前跟人說一下,我有文身,行不行?”
  “我問了,沒問題,”顧飛說,“我後期把文身遮掉也可以的。”
  雖然知道模特腿上有文身,但是蔣丞換好內褲的時候,內褲家的工作人員一個姐姐還是有些吃驚:“牙印啊?”
  “不行的話我後期P掉。”顧飛說。
  “不不不不,”姐姐擺擺手,“不用,很有性格啊,很性感。”
  說完她又彎腰湊過去:“還有兩顆小心心啊?”
  蔣丞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是。”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姐姐笑了起來,“開始吧。”
  拍了十來分鐘之後,她看著顧飛:“小顧。”
  “嗯?”顧飛舉著相機應了一聲。
  “他那個文身,跟你鎖骨那個是一套的吧?”姐姐問。
  顧飛沒說話,蔣丞能看到他眼睛往自己這邊看了過來,他點了點頭:“是一套的。”
  “情侶牙印哦?”姐姐笑著說,“你那個是小顧的牙印嗎?”
  “是。”蔣丞說。
  “蠻酷的,”姐姐說,想想又擺擺手,“哎我八卦了,不說話了,你們繼續拍。”
  是挺八卦的,之前他倆跟這個姐姐也不認識。
  但蔣丞並沒有生氣,也沒有什麼不爽,他突然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會再介意有人知道自己的這個小“秘密”。
  也許是因為分別在即,提前到來的想念讓他甚至會因為這樣八卦的問題而開心。
  是的,我們的文身是情侶文身,是一套的,是一對兒的。
  我們是情侶。
  那個很帥的長腿少年是我的男朋友。
  當然,你現在看到的超級無敵英俊的我,也是他的男朋友。
  除了拍廣告,顧飛依舊會去拍各種攝影作品,有人的,沒有人的,偶爾鏡頭裡會有一個很帥的少年大步走過。
  蔣丞很喜歡這樣的出鏡,朝霞裡,夕陽裡,細雨裡,晴天豔陽裡,他停留在顧飛的取景器裡,定格在他的那些照片裡。
  有時顧飛還會把三腳架立好,他倆一塊兒從鏡頭前經過。
  “你從對面過來,”顧飛站在三腳架後頭,一邊看著取景器一邊說,“我從這邊過去,然後在中間相互看一眼,再繼續往前,找那種芸芸眾生的感覺。”
  “嗯。”蔣丞應了一聲。
  看著顧飛開始往這邊走的時候,蔣丞也迎著他走了過去。
  陽光裡有風。
  乾燥的,溫熱的風。
  蔣丞看著顧飛一步步走近,視線如同1.2的大光圈,除了顧飛,一切都是模糊的。
  這一小段不到二十米的路仿佛走過了這一年多的時間,最後兩個人在中點相遇。
  按顧導演的劇本,他們應該相視,擦肩繼續。
  蔣丞知道顧飛想拍的就是風景裡的路人,但這一瞬間他卻不願意配合了。
  “我不背對著你走。”蔣丞說。
  “嗯?”顧飛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好。”
  往前兩步之後蔣丞回過了頭,顧飛已經轉過身站在了他身後。
  蔣丞笑了笑,顧飛也笑了笑,按了快門遙控:“很棒。”
  “這幾張我要留著,”蔣丞一邊往相機那邊走一邊說,“不,我全部都要,給我打個包吧?”
  “做完圖就給你打包。”顧飛說。
  暑假大家都挺忙的,那邊潘智被家裡人強行拉著去了海邊旅行,能看得出他很不情願,朋友圈裡除了早中晚三頓飯,一張風景照都沒有,這邊的同學也忙,王旭每天在他家店裡幫忙,要不就去易靜家蹲點,有的旅行,有的打工,還有些複讀的已經開始聯繫補習班。
  蔣丞覺得比起這些人,他和顧飛在等著查分的十幾天裡,過得是相當逍遙了。
  一直到出分的前一天,他才開始隱隱有些不安。
  顧飛也像是回過了神似的,一晚上躺在床上翻過來翻過去的半天都沒睡著。
  “你再翻一次我就把你扒光了抽一頓。”蔣丞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你直接抽一頓我就讓著你抽,扒光了就不好說了,”顧飛笑著說,“畢竟我現在沒發燒。”
  蔣丞嘖了一聲:“囂張得很啊小霸王。”
  “哎,”顧飛又翻了個身回來抱著他,“明天能查分了是吧?”
  “是啊是啊,老徐不是專門打過電話來提醒了嗎?”蔣丞說,“說是過了中午差不多就能查了。”
  “怎麼有點兒緊張。”顧飛說。
  “你肯定比你平時考得好,再怎麼說這幾個月也強行塞進去不少內容了,”蔣丞摸摸他的手,“別緊張。”
  “我不是緊張我,我是緊張你的分。”顧飛說。
  “緊張個屁,”蔣丞說,“別跟老徐似的像個老太太。”
  “做吧?”顧飛說。
  “嗯,”蔣丞順嘴應了一聲之後才愣了愣,“什麼?”
  “做。”顧飛說。
  “做什麼?”蔣丞還是愣著。
  “愛。”顧飛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動著,蔣丞摸過去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是光著的了。
  “我靠顧飛你沒事兒吧?”他有些震驚,“是什麼讓你在說查分的時候能想到做的啊!”
  “說查分之前就想做了,”顧飛坐了起來,把他搭著的小毛巾被往旁邊一掀,跨到了他身上,手裡拿著潤滑劑,“褲子脫了。”
  “……Fuck!”蔣丞還是很震驚。
  “No problem。”顧飛馬上回答。
  蔣丞有點兒想笑,但顧飛的手摸到他肚子上,往下探過去的時候,他頓時呼吸緊了緊,笑不出來了。
  “還是我來脫吧。”顧飛伏到他耳邊輕聲說。
  蔣丞沒說話,每次顧飛這麼在他耳邊低聲說話時他都會瞬間被欲望淹沒,他偏過頭在顧飛耳垂上舔了舔。
  顧飛的呼吸跟著就粗重起來了。
  “丞哥。”顧飛還是貼在他耳邊。
  “……嗯?”蔣丞應了一聲,感覺自己聲音有點兒飄。
  “憋久了,”顧飛說,“就沒那麼耐得住性子準備了。”
  “啊。”蔣丞感覺有些迷糊,顧飛的手每一個動作對於他來說都是強烈的刺激,他只覺得自己呼吸越來越急,腦子裡已經沒有餘地去思考顧飛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
  一直到顧飛突然進入,他才回過神,身體猛地一繃,抽了一口氣,一把抓在了顧飛腿上,很低地哼了一聲。
  “嗯?”顧飛壓著他的腿,低頭吻住了他。
  夜深了,窗外已經沒有了人聲,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車輪和地面摩擦出的沙沙聲。
  蔣丞躺在床上,從窗簾縫隙裡掃進來的夜風滑過身體的時候很舒服,他閉著眼不想動。
  顧飛已經把床上都收拾好,去洗了澡回來了,他還躺著沒動。
  “不知道的以為我把你幹暈了呢,”顧飛站在床邊看著他,“要不要我扛你過去洗啊?”
  “好。”蔣丞閉著眼點了點頭。
  顧飛拽著他胳膊把他拉了起來,沒等蔣丞睜開眼睛,就感覺顧飛肩往他肚子那兒一頂,身體頓時就騰空而起了。
  “我……的……”蔣丞咬牙憋著氣,“肚子……”
  顧飛一路笑著把他扛進了浴室,放到了地上。
  “靠,”蔣丞靠著牆捂著肚子,“這昏迷的人也就是不能說話,要不被這麼扛一路早罵人了。”
  “快洗,”顧飛說,“明天精神飽滿地起來查分。”
  “……神經病。”蔣丞嘖了一聲。
  本來已經把查分的那點不安忘掉了,顧飛這一句話,蔣丞頓時又開始迴圈不安。
  “你就說你是不是欠的,”他洗完澡趴在顧飛身邊歎著氣,“非得再說一句查分。”
  “睡不著了啊?”顧飛笑了,“沒事兒,睡不著就睡不著吧,反正也沒什麼事兒,睜眼挺到查分,查完了再接著睡。”
  “我看行。”蔣丞歎了口氣。
  不過話是這麼說,蔣丞本來也覺得自己大概是睡不著得睜眼到天光了,結果世事難料。
  什麼時候睡著的他不記得了,但醒過來的時候是被老徐的電話吵醒的。
  確切地說是被拿著他手機的顧飛推醒的。
  “老徐電話,”顧飛也是一臉睡意,看上去比他稍微清醒一點,“吃飯睡過頭,查分也睡過頭……”
  “幾點了?”蔣丞頓時清醒了過來。
  “1點了,應該是可以查分了。”顧飛說。
  “嗯,”蔣丞莫名有些忐忑地接起了電話,“徐總?”
  “你查分了沒有!”老徐半喊著劈頭就是一句,有一種被老魯附身了的錯覺,“蔣丞你查了你的分了嗎!”
  “還沒,”蔣丞坐了起來,“我剛起……”
  “這麼重要的時刻你居然睡過頭了!”老徐喊著喊著就笑了起來,“快去查分!快!”
  “……你是不是已經查了我的分了?”蔣丞問。
  “是啊!我已經查了!”老徐的笑聲又一連串地傳了過來,“不過我不會告訴你的,你自己去查!快去查!查了給我打電話!哈哈哈哈……”
  蔣丞掛掉電話,轉頭看著顧飛。
  “看來分不低,”顧飛跳下了床,打開了他的筆記本,“老徐都快笑成範進了。”
  “你幫我查,”蔣丞說,老徐的反應能看得出來他的分應該還可以,但卻突然有些不敢去看了,“我給你考號。”
  “不用,”顧飛看著螢幕,“我記得你考號。”
  蔣丞愣了愣:“我自己都不記得。”
  “你電話,你身份證,你考號學號什麼的我都記得,”顧飛一邊敲著鍵盤一邊說,“我們學渣記這些沒用的東西特別厲害。”
  蔣丞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又迅速退開坐回了床上:“打開了嗎?”
  “登陸不上去,”顧飛說,“別急……刷新一下……這會兒查分的估計太多了。”
  “我去倒杯水。”蔣丞站了起來。
  剛要往外走的時候,顧飛拍了一下桌子:“進去了!”
  蔣丞站在了原地,都沒往那邊看:“多少?”
  “丞哥,”顧飛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你不自己來看嗎?”
  “你報個數是不是就累死了。”蔣丞說。
  “662。”顧飛很快地把分數報了出來。
  蔣丞用了好幾秒才從顧飛這一點預兆都沒有的報分方式裡回過神來,轉身走到電腦跟前兒又看了一眼,然後慢慢坐回了床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第107章
  662分。
  顧飛念出這個數字的時候他因為猛地放鬆, 腦子裡有些放空。
  坐在床沿上愣了能有十多秒, 才慢慢恢復了思考能力。
  可以了,比蔣丞自己估計的分要高, 畢竟他之前的日子裡曠課打架沒少混, 每次考前突擊靠的也就是那點小聰明, 非典型學霸畢竟還是不能跟典型學霸們比,這樣的分數, 已經算是圓滿。
  而且以他們本省這幾年的成績, 沒有意外的話,他想去的學校, 他想去的專業, 沒有問題了。
  他之前跟沈一清說的那些話, 無論在哪裡,我都能證明自己,這句話最終落了地,他沒有白吹這個牛逼。
  雖然沈一清不會知道了, 但他也並沒想讓沈一清知道, 他只需要自己知道就可以, 這麼久以來,他想要的也就是這樣。
  “丞哥。”顧飛叫了他一聲,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嗯。”蔣丞抬眼看著他。
  “恭喜了,”顧飛說,“辛苦沒白費。”
  “你沒白累這麼久,”蔣丞伸手過去在他臉上輕輕摸了摸, “謝謝。”
  “別逼我說不客氣。”顧飛說。
  “辛苦了男朋友。”蔣丞笑笑。
  “為男朋友服務。”顧飛抓著他的手捏了捏。
  “查你的分,”蔣丞看著電腦螢幕,“快,看看你是多少分。”
  “我估計也就三百多分吧,查不查都那樣,”顧飛轉過去開始在螢幕上輸自己的考號,“我之前就想著應該你的分對半就是我的了。”
  “還有這麼估分的啊?”蔣丞笑了。
  “是不是很有創意。”顧飛輸完考號,拿著滑鼠點了一下。
  在頁面跳轉的瞬間,蔣丞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呼吸不暢,猛地一下居然比等自己分的時候還要緊張,撐在膝蓋上的胳膊肘都能感覺得到自己的腿在微微發抖。
  顧飛的分不會有多高,用上課時間玩了兩年多弱智愛消除,就算最後這幾個月陪著自己,也並不是在系統地複習,按正常的判斷,三百多分基本也就是他的正常水準……
  但還是緊張,頁面跳轉,筆記本有點兒遲鈍,顯示有點兒慢,蔣丞等了大概零點兒幾秒就覺得自己不行了,低頭把腦門兒頂在了顧飛肩上。
  沒法再看下去。
  幾秒鐘之後,顧飛的肩輕輕抖了兩下。
  “多少分?”蔣丞沒動,還是用腦門兒頂著他的肩。
  顧飛沒說話,繼續笑著。
  “你大爺啊顧飛!”蔣丞喊了一嗓子。
  “上四百了,”顧飛說,“就是這個分有點兒逗。”
  上四百了?蔣丞挑了一下眉毛,按去年的情況,這分好歹三本隨便上了,他迅速轉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總分。
  419?
  “我操。”蔣丞說。
  “是不是挺逗的?”顧飛笑著說。
  “你語文分不錯啊!文綜也可以了,”蔣丞的注意力已經瞬間轉移了,“要不是數學……還有這英語……”
  “我還感覺我數學上不了30分呢,”顧飛笑笑,“現在已經超常發揮了。”
  顧飛的語文128分,但數學和英語這兩柯拉了太多分,這些都不是這幾個月跟著他複習能補得上來的。
  不過總體上來說,這幾個月顧飛忙裡忙外的,也就跟著抽背一下,或者隨手拿他筆記翻翻,能考成這樣,已經挺好了。
  蔣丞站起來走到顧飛身後,彎腰摟住了他,在他肩窩裡蹭了蹭。
  “給老徐打個電話吧,”顧飛反手在他脖子後邊兒捏著,“他肯定在等你電話呢,一會兒估計又要打過來了。”
  “嗯。”蔣丞應了一聲。
  這次省文科狀元664分,蔣丞的662分沒能讓老徐體會到狀元的班主任是什麼滋味,但這個分大概是老徐到四中當老師開始至今的高考最高分,老徐還是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想起來就會打個電話給蔣丞感歎,讓人有一種讓他現在立馬退休結束老師生涯他都沒有遺憾了的感覺。
  接下去的幾天,蔣丞的電話一直在響。
  同學,老師,校長,主任,教育局的,招生辦的,連出去吃個早點,早點攤的老闆都能認出他來。
  “你是不是那個叫蔣丞的同學?這次高考全市最高分?省裡前五還是前十的那個蔣丞?”
  “啊,”蔣丞應了一聲,“我要一屜包子……”
  “哈哈哈哈哈,看到沒!”老闆非常愉快地叉著腰,“市里的狀元就是天天在我這兒吃早點吃出來的!我的早點補腦!”
  “豆腐腦……”蔣丞很無奈地繼續說。
  “沒錯!豆腐腦也是補腦的!”老闆也繼續叉腰。
  “油……”蔣丞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油條油餅也……”老闆叉腰。
  “雙份打包!”蔣丞提高聲音也打斷了他的話。
  “好嘞!”老闆馬上開始給他打包,“狀元,今天早點我請客!”
  回到屋裡,蔣丞把手機拿出來關了機。
  “要有人有事兒找你怎麼辦?”顧飛看著他。
  “也沒什麼事兒了,現在就是招生辦的老師一直打電話,馬上出分數線了要報志願了,都拉人呢,”蔣丞說,“我要去哪兒早就決定了,現在搶來搶去也沒什麼意義。”
  “你給老徐說了沒?”顧飛問。
  “……我現在跟他說一聲吧,”蔣丞想了想又把手機開了機,看了顧飛一眼,“我要去R大法學院。”
  “啊。”顧飛愣了愣。
  蔣丞盯著手機的開機畫面,這是他第一次跟顧飛說起想去的學校,不知道為什麼,說出來之後有點兒莫名其妙的不安。
  “以前就想好了嗎?”顧飛問。
  “嗯,”蔣丞點點頭,“初中的時候就想過,覺得有興趣,而且我喜歡那種,實實在在一技在手的感覺。”
  “挺好的,”顧飛摟住他,“牛逼學校不如牛逼專業,是吧?”
  蔣丞笑了笑,偏過頭親了他一下。
  蔣丞的這個決定讓老徐有些不能理解,反復地跟他確認:“你這個分能去B大的,真的不去?”
  “不。”蔣丞說。
  “B大文科院校排名第一啊,”老徐說,“真的不考慮?”
  “R大法學排名第一,”蔣丞說,“徐總,真的,我不考慮B大了,分夠了我就報R大了。”
  “那行,那行,專業第一還是很重要的,”老徐想了想,“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徐總支持你!反正你去哪兒,你都是我最有出息的學生了。”
  “徐總,”蔣丞笑了笑,“我這段時間手機就關機了,再有別的學校的老師問,你就幫我說一下吧。”
  “好好,好的,”老徐應著,想想又說了一句,“蔣丞啊,你跟顧飛關係挺好的是吧。”
  “嗯,”蔣丞看了一眼旁邊的顧飛,“怎麼了?”
  “我查了一下他的分,”老徐說,“三本沒問題,但是……三本的學費都高,我怕他家裡的情況……他要是吃力,我和魯老師都可以幫他想辦法的,我們直接說,他肯定拒絕,所以我想讓你幫著說說,看看他什麼想法。”
  掛了老徐的電話之後,蔣丞把手機關機,放到了桌上,舒出了一口氣:“消停了。”
  “老徐讓你找我什麼事兒?”顧飛問。
  “他說三本的學費高,你要是覺得吃力……他和老魯可以想辦法。”蔣丞看著他。
  “他怕我拒絕他所以讓你先來問?”顧飛笑了。
  “嗯,”蔣丞歎了口氣,其實他之前就想過這個問題,但一直也沒有問出口,老徐說他有主意,其實顧飛才是真正有主意的人,他的生活,十幾年都是他自己處理,想怎麼做,該怎麼做,顧飛的思路比任何人都清晰,“我覺得我說不說,也就那樣吧。”
  “丞哥,”顧飛捏捏他的下巴,“你相信我嗎?”
  “相信。”蔣丞想也沒想就回答了。
  “無論在哪裡,如果我想證明自己,我也一定可以的。”顧飛說。
  “嗯。”蔣丞看著他,點了點頭。
  顧飛的決定蔣丞沒有再去問,老徐那邊有沒有再找過顧飛,他也不清楚。
  但顧飛的決定他已經猜到了,顧飛的性格,不可能接受任何“想辦法”,他過去的十幾年裡,只有自己,自己能解決的事,就自己解決,這已經是一種習慣。
  太高的學費他承擔不起,那麼就找個學費能承擔的學校。
  蔣丞覺得無論顧飛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他都不會干涉,更不會覺得可惜,或者感歎。
  顧飛就是這樣的人,一旦他願意睜開眼睛,他就可以所向披靡。
  對於自己的男朋友,蔣丞覺得自己吹起來根本不需要眨眼睛,瞪著眼嘚嘚嘚嘚就是一篇滿分作文。
  一直到報志願,蔣丞的手機都沒有開過機。
  每天和顧飛又像之前一樣,接點活兒,拍拍照,吃飯散步遛顧淼。
  明明覺得一天天的也沒什麼大事兒,平平靜靜的日子應該過得很慢,但偏偏這次,時間就像風,刮過來剛眯縫了一下眼睛,就過去了。
  蔣丞報志願沒有什麼懸念,按自己想的就報了,顧飛的志願讓老徐有些傷感,他放棄了三本的學校,報了師範學院。
  蔣丞覺得男朋友的選擇沒什麼問題,學費低,還有補助,畢業了工作也會穩定,關鍵是學校離顧飛家不遠,他倆出去瞎竄的時候都還路過了兩次,學校還挺大的。
  “你怎麼跟老徐說的?”蔣丞問,“他肯定覺得你這樣很虧,不勸你個百八十回不會放棄吧?”
  “我說我想像他一樣當個好老師,”顧飛叼著煙趴在窗臺上,“他頓時就說不下去了。”
  蔣丞窩在沙發上一通樂:“你真是夠了。”
  “真的,肺腑之言,”顧飛說,“專科在我們這兒可以去初中了……”
  “顧老師專治各種不服。”蔣丞樂了。
  倆人一塊兒笑了一會兒,笑完之後都沒了聲音。
  顧飛的這一句話,劃出了兩條平行線。
  蔣丞靠在沙發裡,腿搭在茶几上對著電視發呆,腦子裡沒有思考任何東西,就是放空,連電視裡演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顧飛那邊的動靜他倒是能感知。
  抽了三根煙,喝了大半杯水,上了一趟廁所。
  “丞哥。”顧飛坐到了他身邊。
  “我現在不想說話,”蔣丞盯著電視,“你別管我,我就愣一會兒。”
  “嗯。”顧飛沒再說話,靠在他身邊,跟他一塊兒盯著電視。
  一直盯到蔣丞眼睛開始發澀,肚子也餓得開始有些想吐了,他拿過遙控器關掉了電視,轉頭看著顧飛。
  “嗯?”顧飛也轉過頭,“餓了嗎?”
  “會有辦法的。”蔣丞說。
  “嗯。”顧飛點點頭。
  “現在想不出來,以後也會有辦法的,”蔣丞說,“就算沒有辦法,就算一輩子要這麼兩頭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嗯。”顧飛看著他。
  “就當我耍賴吧,”蔣丞皺了皺眉,“誰也不能放手。”
  “嗯。”顧飛點頭。
  蔣丞知道這事兒光靠這種孩子氣的堅持是遠遠不夠的,但眼下他們能做到的也只有孩子氣的堅持,那就堅持好了。
  他和顧飛沒有再就這個問題進行更多的討論,反正討論也沒有什麼結果,而且日子過得太快,快得他倆隻來及得合夥過了個生日,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通知書到了。
  老徐的電話打到了顧飛的手機上:“蔣丞這個熊玩意兒!關機還關上癮了嗎!通知書他不要了啊!”
  “走吧,”顧飛說,“熊玩意兒,去拿通知書。”
  這是蔣丞高考結束之後第一次回到四中。
  校門口兩邊的牆上,都拉著紅色的橫幅,市狀元,省前十,蔣丞同學,畢竟是能寫進四中校史的大事兒,怎麼隆重怎麼來。
  “我靠,”蔣丞看完橫幅一進校門就愣了,大門旁邊的櫥窗上,也是一片紅,橫幅紅榜就算了,櫥窗裡還有他巨大的照片,“那是我?”
  “啊,”顧飛一看就笑了起來,“是的,蔣丞同學。”
  “我靠,是不是拿的我學生證交的那張照片啊,拿球賽時候的照片都行啊!怎麼拿這張,”蔣丞頓時非常不高興,“太他媽醜了!”
  “不醜啊,”顧飛迅速拿出手機,對著櫥窗那邊一通拍,“很帥,能把證件照拍得這麼好看的就咱倆了,沒有第三個。”
  “要臉嗎,誇別人的時候非得帶上自己,”蔣丞看了他一眼,想想又很不甘心,“我能跟學校說說把照片換了嗎?從你那兒拿一張?”
  “丞哥你怎麼這麼……臭美啊?”顧飛笑得停不下來,“四中誰不知道你是帥哥。”
  蔣丞瞪著他沒說話。
  “行吧,咱們去跟老徐說,”顧飛說,“我直接找一張你的照片放大了洗好給學校怎麼樣?”
  “好。”蔣丞說。
  雖然是假期,但也開始補課了,從學校門口走到老徐辦公室,蔣丞接受了眾多的誇獎,贊許,以及目光。
  一直到這時,一直到從老徐手裡接過了錄取通知書,蔣丞對自己這個高考才有了最終的實感。
  “我看看……捷報!祝賀你被我校錄取到法學院……”顧飛拿過通知書很認真地看著,“法學專業,聽起來很牛逼啊丞哥。”
  “事實上也很牛逼!”老徐有些激動,“來來,大飛,你給我和蔣丞拍個照吧,拿我手機拍,蔣丞你拿著你的通知書。”
  雖然蔣丞覺得這樣拍個照看上去相當傻,但還是站到了老徐身邊,把通知書舉到了面前。
  老徐整了半天衣服:“好了。”
  顧飛拿著老徐的手機,給他倆拍了張照。
  “徐總你手機該換了,”把手機還給老徐的時候他說,“你手機拍出來的照片看著像座機拍的。”
  “就你話多,我正要買新手機呢,畢竟是個喜事!”老徐想了想,“要不你拿你手機再拍一張發給我。”
  “啊……”蔣丞歎了口氣,不得不重新捧好通知書咧開嘴。
  拿了通知書回到出租房,蔣丞躺到床上,舒出一口氣,感覺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塵埃落定了。
  顧飛拿著他的通知書在他身邊坐著,來來回回看了很多遍都沒有放下,之前還折騰半天擺好道具拿相機拍了幾張。
  “小兔子,”蔣丞摸了摸他的腿,“你到底在看什麼呢?”
  “看我男朋友有多牛逼,”顧飛說,“你們R大的這個通知書一看逼格就相當高啊。”
  “你男朋友在這兒呢,”蔣丞指了指自己,“有多牛逼你轉臉看看真人多好啊。”
  顧飛放下了通知書,轉過臉看著他,好半天才笑了笑:“丞哥。”
  “嗯?”蔣丞把腿搭到他腿上蹭了蹭。
  “我有沒有說過,”顧飛說,“你是我的驕傲。”
  蔣丞盯著他,盯了能有兩分鐘才開了口:“過來,讓我咬一口。”
  顧飛挨著他躺下,蔣丞翻身過去摟緊顧飛,在他肩膀上很認真地咬了一口,自己都感覺挺用勁的,顧飛抽了口氣。
  “給你把刀你直接割吧,省得咬了。”顧飛說。
  “你是我的後背。”蔣丞說。
  顧飛的通知書到得比較晚,蔣丞沒幾天就要去報到了,老徐才終於打來了電話:“你的通知書!到了!”
  蔣丞拿著通知書也是翻過來翻過去地看,總算知道那天顧飛為什麼拿著他的通知來回看了,就是過癮,跟男朋友有關的東西,看來看去的很過癮。
  “中文,”蔣丞拿著手機對著通知書一通拍,“很棒,顧老師。”
  “明天李炎說吃個飯,”顧飛笑著說,“之前出成績的時候他就說要吃飯,我沒答應,現在通知書都到了,你也馬上要去報到了,就一塊兒吃個飯吧?”
  “嗯,”蔣丞一聽到報到兩個字,感受相當複雜,不過之前已經有了決定,他也就沒去多想,“吃吧,我感覺這一個暑假都沒見過他們幾個。”
  “見我就行了。”顧飛說。
  “沒錯。”蔣丞湊過去親了親他鼻尖。
  這頓飯算是二合一了,慶祝他倆拿了通知書,也給蔣丞送行。
  相比那天的散夥飯,跟李炎和不是好鳥幾個吃飯完全沒有分別的情緒,就是喝酒吃肉吹牛逼,一頓飯吃完身心舒暢。
  李炎他們還合夥買了個很漂亮的旅行箱,作為禮物送給蔣丞,上面甚至還精心地系了個蝴蝶結。
  蔣丞拖著這個箱子回到出租房的時候,再一次感覺到了分別的慌亂。
  “怎麼辦?”他看著顧飛。
  “什麼怎麼辦?”顧飛愣了愣。
  “我有點兒……害怕,”蔣丞抱住他,“我突然不想去報到了。”
  “行啊,你複讀唄,”顧飛說,“沒黑沒白的再來一年?”
  “滾蛋。”蔣丞嘖了一聲。
  “不怕,”顧飛笑了笑,抱緊他,在他背上搓著,“丞哥這麼牛逼,什麼都不怕,我還在這兒呢,你害怕的時候回手一摸,就能摸到我了。”
  “嗯。”蔣丞閉上眼睛。
  “而且我還要送你過去呢,”顧飛說,“你怕什麼?我可以先把你宿舍的人打服了,就不怕了。”
  “神經病。”蔣丞笑了起來。
  顧飛跟著他一塊兒傻笑著。
  蔣丞下巴擱顧飛肩上一通樂,笑著笑著就覺得鼻子發酸,一不小心,眼淚就悄沒聲兒地滑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了大家不要爭分數了,我之前在圍脖說過,這裡也再說一下吧,雖然文裡沒有明說,他們的故事背景是東三省,這個分絕對是高分,各省情況不同,分肯定也不同。如果一開始我給他們設定的背景是高考高分省,丞哥拿的分也一樣會是省前十,這就是設定,所以乖乖聽我的,他擱哪兒都是學霸。


第108章
  通知書上的報到日期是9號, 顧飛的意思是提前兩天過去可以先熟悉一下環境, 但蔣丞一直也沒表態,因為他說了他來買票, 顧飛也沒老催著。
  拖到最後再不買票估計就買不上了, 他才頂著買了8號的票。
  看著發到手機上的訂票資訊, 蔣丞心裡不怎麼舒服,分別的難受勁兒這會兒跟爆發了似的把終於能去自己想去的學校的喜悅壓得死死的翻不了身。
  “丞哥, ”顧飛站在衣櫃前, 把他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你衣服你真不自己收拾?萬一我給你收拾了哪件你不喜歡的……”
  “我才不管。”蔣丞盤腿坐在床上, 拿了顧飛的手機玩著弱智愛消除, 這麼長時間他也沒怎麼幫顧飛玩, 李炎已經超過去不知道多少關了,遊戲都更新了三回新關卡了。
  “那你到時衣服不合心意別罵我啊。”顧飛說。
  “嗯,”蔣丞看了他一眼,“把你那件寫了個FUCK的傻逼T恤給我帶著吧。”
  “那件傻逼T恤很舊了啊。”顧飛說。
  “我睡覺穿。”蔣丞低頭繼續玩遊戲。
  “行吧, 一會兒我回去拿過來。”顧飛笑笑。
  “還有你那條帶杠的運動褲, 黑的那件衛衣, ”蔣丞說,“對了還有灰的那件外套……哦還有那什麼,你要不再拿幾條……你的內褲給我帶著吧。”
  “這樣吧,”顧飛扶著衣櫃門看著他,“這兒就不收拾了,您上我家拿去吧?”
  “就這些了, ”蔣丞想想也笑了,“你別管我了,你也不缺那幾件衣服。”
  “您點的那幾件都是我天天穿的。”顧飛說。
  “喲,”蔣丞斜了他一眼,“那算了,我拿走了你就該果奔了吧?”
  顧飛笑了半天:“煩死了,還有什麼要的嗎?一會兒回去都拿過來了。”
  “顧飛。”蔣丞說。
  “嗯?”顧飛看著他。
  “顧飛。”蔣丞說。
  “啊?”顧飛又應了一聲。
  “顧,飛,”蔣丞說,“你怎麼突然智障了?”
  “……哦,”顧飛笑了起來,“我知道了。”
  他走到床邊,在蔣丞腦門兒上親了親:“顧飛不用專門帶著,本來就是你的,擱哪兒都丟不了,都是你的。”
  蔣丞迅速抬頭一口咬在他下巴上。
  “操,”顧飛在他腦袋上彈了一下,“你這毛病改改啊,也就我……”
  “不然還有誰?”蔣丞嘖了一聲,“我咬潘智麼?還是咬李炎王旭啊?”
  顧飛笑著回到衣櫃前繼續收拾他的衣服,收拾到內褲的時候,顧飛拎出來一條:“怎麼這條都破洞了?屁崩的嗎?”
  “那天洗澡的時候掛勾子上,扯下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就掛著了,給撕了個洞,”蔣丞說,“你怎麼不說是你捅的啊?”
  “我沒這麼牛逼,”顧飛笑著說,“要不晚上試試。”
  “對了,”蔣丞看著他,拍了拍床板,“我想起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兒。”
  “什麼?”顧飛問。
  “這幾天也沒什麼事兒,走之前抓緊時間翻雲覆雨吧,”蔣丞擰著眉,“要不去了學校,再有時間就得十一了啊。”
  “……果然是一件很正經很重要的事啊。”顧飛點點頭。
  翻雲覆雨這種事,做起來是沒個頭的,累了睡,醒了做,年輕人火力壯,感覺身體被掏空睡一晚上又自我感覺生龍活虎了。
  “丞哥,”顧飛躺在床上拿著他的手機,看著那天發來的訂票資訊,“明天上午我們就要去車站了,為了能按時起床,翻雲覆雨的大業就暫時告一段落了吧,主要是潤滑劑套套什麼的都快沒……”
  “你怎麼這麼不要臉,”蔣丞轉頭看著他,“說這種話的時候你都不會不好意思嗎?”
  “……你做都做了十萬八千次了你想說你不好意思?”顧飛樂了,“喊起來聲兒不也挺……”
  “你大爺!”蔣丞撲過去捂住了他的嘴,“做了二十一萬六千次那也比不上你這麼來回說的臉皮厚!”
  顧飛在他掌心裡一通樂,眼睛都笑眯縫了。
  “說,錯了沒!”蔣丞惡狠狠地瞪著他。
  顧飛含糊不清地哼了幾聲。
  “好好說!”蔣丞繼續瞪著他。
  顧飛沒出聲,舌尖伸出來在他手心舔了一下。
  “靠,”蔣丞頓時感覺心裡有一百個裝死兔在蹭著,毛絨絨軟趴趴的一片,他鬆手在顧飛唇上也舔了舔,“我現在就想你想得要命了。”
  “我有空去看你,”顧飛摟住他,“不用等到十一。”
  “嗯。”蔣丞趴到他身上,臉埋到他肩窩裡。
  晚上他倆也沒出去吃,把顧淼帶到店裡,一塊兒弄了點兒東西吃。
  顧淼不知道蔣丞要去上學的消息,顧飛的意思是不要讓她知道,她可以很長時間不跟蔣丞見面,但如果說了蔣丞要走,會很久見不到,她就無法接受,會生氣。
  “如果她對你,”蔣丞輕輕歎了口氣,“也能是這樣的態度就好了。”
  “我畢竟是她親哥。”顧飛笑笑。
  蔣丞沒出聲。
  那顧淼還有親媽呢,也沒見因為見不著親媽就生氣啊。
  但他也知道,這就是句廢話。
  顧飛對於顧淼來說,絕對是不一樣的存在,在顧淼的世界裡,大概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哥哥,一種是哥哥以外的人。
  她自小生活的這個地方,和她自小唯一的依靠,不能改變,不能失去。
  顧淼拉過蔣丞的手,在他手背上畫了個綠色的小兔子,然後把顏色都塗得滿滿的。
  “真好看。”蔣丞說。
  這個表揚讓顧淼心情不錯,在他手上挨著又畫了一隻一樣的,照樣塗滿了。
  準備畫第三個的時候,顧飛在旁邊攔了一下:“哎,油性筆,你丞哥明天怎麼出門。”
  “挺酷的。”蔣丞看了看手背。
  晚上顧飛把顧淼送回家,蔣丞先回了出租房。
  這房子他不打算退,畢竟放假了他還得回來,平時顧飛想一個人呆著的時候也可以過來。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抽出了裡面的錢點了點,然後拿個紅包裝上了。
  上回他跟顧飛說了拍照的錢先不用給他之後,顧飛一直幫他存著,前兩天都取出來給他了。
  他留出了八千,準備給顧飛。
  這點兒錢不多,多了顧飛也不可能要,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留錢給顧飛。
  也許就是捨不得顧飛,也許就是想著能為自己男朋友做點兒什麼,分擔點兒什麼。
  他打開衣櫃,把紅包放到了顧飛一件外套的兜裡。
  想想不知道哪天顧飛穿了這件外套然後發現這個紅包時的樣子,他對著衣櫃傻樂了好半天。
  顧飛怕第二天起不來床會誤車的這種擔心,事實證明是非常多餘的。
  他倆肯定不會誤車,因為這一夜,他倆基本就沒睡著。
  顧飛一晚上翻了多少回身,蔣丞差不多都能數出來了,半夜還好幾回翻過來輕輕摸他的臉,他一直努力咬牙堅持著沒太動,他怕顧飛發現自己睡不著會擔心,就像他知道顧飛這一夜都沒睡就心疼得厲害。
  天快亮的時候蔣丞實在熬不住了,翻身過去一把摟住了顧飛。
  “醒了?”顧飛輕聲問他。
  “嗯。”蔣丞哼了一聲。
  “再睡會兒吧,還沒到時間,”顧飛拍拍他的背,“到時我叫你。”
  “嗯。”蔣丞閉上眼睛。
  天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
  但感覺也就是剛一閉眼,顧飛就把他晃醒了:“丞哥,起床吃早點。”
  起床,穿衣服,洗漱,吃早點,檢查行李,出門。
  全程他倆都沉默著,哪怕是知道顧飛會跟他一塊兒上車,一塊兒下車,一塊兒到學校,但蔣丞還是心情低落。
  顧飛只能陪他兩天,明天他報到完,後天一早,顧飛就要回來。
  一個人坐車回來。
  蔣丞一想到那個場景就有些不能忍受,兩個人去,一個人回來,他不敢想像顧飛的心情。
  車站的人挺多,這個破舊的,看上去永遠都在髒亂裡透著落寞的,似乎永遠都不會有變化的火車站,因為開學而變得熱鬧,車站裡裡外外,很多拖著行李箱的學生。
  身邊的這些學生裡,臉上都寫滿期待。這個時候,無論是考得好還是不好,去的學校是合心還是不合心,都已經淡去,大多數人心裡已經被即將到來的未知的新生活填滿興奮。
  去學校的車程不算太長,蔣丞買的是坐票,其實就算是車程很長,他也想買坐票。
  兩個人坐在一起,可以挨著,胳膊碰著胳膊,腿碰著腿,可以一歪頭就枕在對方的肩上,臥鋪的話,這些事兒幹起來就沒有這麼自然了。
  兩個不同鋪的男生非得擠一塊兒挨著,一看就非常不正經了。
  在鬧哄哄的車廂裡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他倆坐下,長長舒了口氣。
  到這時蔣丞才有些後悔自己之前買票買晚了,早點兒買說不定能買到兩人座的,現在是個三人座,他倆還不靠窗。
  “這就不錯了,”顧飛靠過來把胳膊跟他貼著,“咱倆沒隔個過道就謝謝天了,你看前面那倆。”
  蔣丞順著往前看了一眼,前面有一對小情侶,一看就跟他們差不多,男生送女生去學校。
  過道兩邊一邊一個坐著,手伸到中間拉著,有人過來就鬆開,人一過去又馬上拉上,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重複著。
  “咱倆要那麼坐著,把手嗎?”蔣丞問。
  “有點兒矯情,”顧飛說,“我們可以用目光纏綿。”
  蔣丞看著他笑著。
  “不是麼,”顧飛看著他的眼睛,邊樂邊說,“就這樣,四目交會,我看到你的想念,你聽到我說,我會在你身邊……感謝收聽顧飛飛情詩小喇叭節目。”
  “滾,”蔣丞笑得不行,“別學我。”
  “蔣丞選手你這樣是不對的,你不能搞壟斷。”顧飛一本正經地說。
  他倆一直樂到靠窗位置的大姐過來了,才總算是停下了。
  蔣丞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月臺上的照片發到了朋友圈。
  很快就有一堆回復,各種祝福和道別。
  王旭第一個回復,十一回來,吃餡餅。
  蔣丞笑了半天,把手機放回了兜裡,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沒過多久,車上的廣播提示馬上要開車。
  蔣丞睜開了眼睛,車輕輕一動的那一瞬間,蔣丞的心跳有些卡殼。
  他迅速看向窗外,月臺上已經沒有人,景物一點點往後退著。
  車真的開了。
  車窗就像一塊螢幕,跑馬燈一樣變幻著內容,車站很快消失,接著是一片片破敗的小房子,遠處有些高樓。
  最後房子越來越稀疏,漸漸消失了,視窗開始綿延著一片片農田。
  蔣丞的心裡也跟著有些空落落的。
  當初他一個人拖著行李過來時的心情,跟眼下的心情完全不同,他甚至沒有往窗外看過幾眼。
  這個他根本不願意多呆一天,一心只想著要逃離的小小的城市,現在消失在身後時,他卻開始戀戀不捨。
  雖然他依然堅定的不肯留在這裡,也不可能留在這裡,但這裡卻有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忘掉的珍貴記憶,和他拼了命也不會鬆手的人。
  一直到手機響了,他才收回了視線,掏出手機看了看,是潘智。
  這傢夥真像高考之前說的,雖然考得不怎麼樣,但硬是讓家裡拿錢砸了個跟他在一個地方的學校。
  “潘智吧?”顧飛問。
  “嗯,”蔣丞接起電話,“他非得去接……”
  “我要真不去接,你就說你會不會很失望?”那邊潘智聽到了他的話,非常不滿,“丞兒不是我說你,你現在對我的態度,非常像一個渣男。”
  “你一個正宗渣男,”蔣丞說,“居然能大著臉指責你爺爺渣?”
  “不能嗎,我對你一心一意,你挑得出毛病嗎?”潘智說,“你下午才到,我現在已經在你們學校裡邊兒轉悠了。”
  “等等,”蔣丞說,“你說的接我,是在車站接,還是在校門口接?”
  “當然車站啊!怎麼這麼不瞭解我,還是不是哥們兒了,”潘智嘖嘖兩聲,“我現在就是來參觀一下,你們學校,美女很多……對了你有沒有跟顧飛說了我要去接?”
  “提了一嘴,”蔣丞說,“怎麼了。”
  “沒,我就是想告訴他,這個燈泡,他只能先忍耐一下了,畢竟你一個暑假都對燈泡視若無睹仿佛從來不認識,”潘智說,“不過我也挺體貼的,你倆想拉個手親個嘴的我也不會圍觀……”
  蔣丞把手機貼到顧飛耳邊讓他聽著,顧飛聽笑了:“那要給你頒個最佳大燈獎。”
  這一路他和顧飛沒怎麼說話,就那麼挨著,倆人都閉著眼睛。
  蔣丞確定自己和顧飛都睡著了,而且都睡得東倒西歪的,好幾次他倆的腦袋都磕到一塊兒,睜開眼睛對視一眼又繼續睡。
  車到站很準時,還有差不多二十分鐘的時候,車廂裡很多人就已經拖著行李走到車門邊去等著了。
  “丞哥,”顧飛打了個呵欠,活動著胳膊,“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沒睡好?”
  “沒,挺好的。”蔣丞揉了揉臉。
  “剛睡得都打呼嚕了。”顧飛說。
  “放你的……”蔣丞說了一半又轉過頭瞪著他,“真的?”
  “假的。”顧飛說。
  “靠。”蔣丞松了口氣,無論在哪兒,形象還是很重要的,一個帥哥,張著嘴在火車上打著呼嚕,絕對是顏值也無法挽救的悲慘事件。
  裡面的大姐也拖著行李往車門擠過去了,蔣丞站起來一條腿跪在座位上前後看著。
  顧飛很隱蔽地把手伸進了他衣服裡,在他肚子上摸了摸。
  正要把手拿出去的時候,蔣丞往椅背上一靠,把他的手壓在了自己肚子上。
  “很囂張啊?”顧飛看著他。
  “現在就是色膽包天的時刻,”蔣丞笑了笑,“反正也沒人認識我。”
  顧飛沒說話,手指輕輕動了動,在他肚子上摳了兩下。
  車廂裡的人都走空了,他倆才拿著行李下了車,往潘智等著他們的那個出站口的方向慢慢走過去。
  走了沒到一半路,潘智的電話打了進來:“爺爺!你就說你倆是不是在報復!你們這趟車的人都他媽走光了!你倆到底還出不出來!”
  “馬上到了,”蔣丞笑得不行,“誰有工夫報復你啊,剛人多不想擠而已。”
  “趕緊的,”潘智說,“我都開好房了,一會兒放了東西就吃飯去,桌我也訂好了。”
  “開房?”蔣丞愣了。
  “你倆晚上住橋洞啊?還是你住宿舍,顧飛住橋洞?”潘智問。
  “不是,我自己開就行啊。”蔣丞說。
  “我求你了爺爺,讓我表現一下吧,戲都快讓顧飛搶沒了,”潘智說,“我們男二……男不知道幾號的日子不好過啊。”
  “一會兒給你加戲,咱倆好好擁抱一下。”蔣丞說。
  “你先問一下男一號這事兒能不能幹。”潘智說。
  感覺也沒有多久沒見著潘智,但出了站看到換了新髮型,打扮得一看就是個花心渣男XXL的潘智時,蔣丞還是忍不住發自內心地揚起了嘴角。
  “爺爺!”潘智非常激動地吼了一聲。
  “孫子!”蔣丞也吼了一聲。
  四周的路人紛紛看了過來,見證了他倆祖孫相見。
  潘智沖過來抱住了蔣丞:“我靠,我是真想你了。”
  蔣丞笑著在他背上拍了拍。
  潘智鬆開他,轉身又抱了抱顧飛:“好久不見。”
  “你比上回見又帥了八個檔次啊。”顧飛說。
  “好眼力,”潘智沖他豎了豎拇指,然後一揮手,“走走走,坐地鐵直接能到。”
  “你是不是提前了挺長時間過來的?”顧飛問。
  “那肯定啊,”潘智說,“跟我爸媽在一塊兒憋了一個暑假了,必須趕緊逃,我都過來半個月了,一天天的遊手好閒的到處逛就等你倆過來呢。”
  潘智對所有的路線都已經很熟悉,帶著他們坐地鐵直接到了學校,訂的房就在旁邊的酒店。
  “你倆先收拾收拾,半小時以後樓下大堂見,”潘智說,“別晚了,我訂的桌超時就取消了。”
  “嗯。”蔣丞進了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看著顧飛把行李靠牆放好,又進浴室看了看沒有熱水。
  見到潘智的喜悅,好久不見一路聊過來的舒心,在進了房間之後慢慢平復下去。
  再看著在房裡走來走去的顧飛時,心裡這一瞬間湧出來的那些不舍,頓時撐得他感覺自己要爆炸。
  今天一晚,明天一天。
  後天一早顧飛就要離開了。
  而他就要開始一個人的生活,新的環境,新的人,新的生活,身邊沒有顧飛。
  很長一段日子裡,他和顧飛只能通過雖然無處不在卻又絕對無法排解想念的手機來聯繫。
  想要抱抱顧飛,想要親親顧飛的時候,他只有一個螢幕。
  這種想法一旦開始冒頭,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顧飛。”他開口叫了顧飛一聲。
  “嗯?”顧飛在浴室裡應了一聲,人卻沒有出來。
  蔣丞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看到顧飛正站在洗手池前,撐著檯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聽到他過來,顧飛迅速擰開了水龍頭,低頭潑了一捧水到臉上。
  “顧飛。”蔣丞又叫了他一聲,心裡擰成了一團。
  “嗯。”顧飛偏過頭沖他笑了笑。
  眼睛有些發紅。
  “你哭了,”蔣丞走過去,說話聲音都有些顫,他捧著顧飛的臉,把他臉上的水輕輕抹掉,“你是不是哭了。”
  “嗯,”顧飛應了一聲,閉了閉眼睛,“丞哥,我很想你,就現在。”


第109章
  蔣丞覺得自己的手是暖的, 但顧飛閉上眼睛時, 眼角一顆很小的淚珠滑到了他指尖上,他還是感覺到了溫度。
  帶著顧飛情緒的小小的溫度。
  這一瞬間他就感覺自己心裡像是有人抓著擰了一把, 抽著疼。
  他什麼也沒說, 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可說, 顧飛的情緒向來不外露,哪怕是在自己面前, 他能控制也都會儘量控制。
  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他看到了沉在黑色河底閉著眼睛的顧飛。
  第二次, 他看到了像他一樣被分別和想念打倒了的顧飛。
  他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只要開口, 他一定會跟顧飛一起, 哭成一團。
  他現在不能哭, 他不能再給顧飛加上更重的思念,他只想抱著顧飛,讓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活生生的, 溫熱的, 在他懷裡。
  就像自己想要的那樣, 實實在在的能摟在懷裡的顧飛。
  浴室裡很安靜,只有換氣扇轉動時低低的嗡嗡聲。
  聽不到顧飛流淚的聲音,但卻聽得到心跳聲,蔣丞不知道這心跳是自己的想像,還是真實的,也不知道心跳是顧飛的, 還是自己的。
  他閉上眼睛,緊緊摟著顧飛,緊緊抓著顧飛的衣服,就像是想要抓住一點點流走的時間。
  一分一秒。
  時間是個非常討厭的東西。
  活潑而冷酷。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顧飛低頭在他肩上輕輕蹭了兩下:“沒事兒了,你洗個澡嗎?還是吃完飯回來再洗?”
  “啊?”蔣丞都還沒來得及把自己心裡翻騰著的難受完全壓下去,顧飛對情緒的控制,就是神級水準。
  顧飛已經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你現在要洗澡嗎?”
  “回來再洗吧,”蔣丞吸吸鼻子,“洗個臉得了,反正晚上睡前不洗睡不著。”
  “嗯。”顧飛鬆開了他,轉身彎腰擰開了水龍頭。
  幾捧水潑到臉上,再擦乾了轉過頭時,顧飛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你要洗澡嗎?”蔣丞問。
  “不了,晚上一塊兒洗吧,”顧飛笑笑,“鴛鴦浴。”
  蔣丞嘖了一聲笑了:“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不要臉的人。”
  “哪兒就一輩子了,”顧飛說,“以後你還會碰到很多人,最這最那的一堆呢。”
  “你就是最,”蔣丞擠開他,低頭一邊洗臉一邊說,“最帥的,最聰明的,最酷的,最可愛的,最有才的,最……捨不得的。”
  “那我只能同上了。”顧飛說。
  “上什麼?”蔣丞腦子還有些發悶,一下沒反應過來。
  “上你唄。”顧飛笑著說了一句,轉身走了出去。
  “滾蛋!”蔣丞回過神來了,“上就就唄還同上!你同誰上啊!”
  顧飛笑了半天,摸了根煙出來叼著,站到了窗邊。
  不知道現在的時間是幾點,顧飛懶得拿手機出來看,不過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抬頭時能看到不太明顯的夜色,低頭時滿眼的明亮,連成片的一棟棟的燈光和閃爍的霓虹,遠遠近近。
  “看什麼呢?”蔣丞走到了他身邊站下。
  “看看繁華的大都市。”顧飛說。
  “嗯,畢竟首都嘛,”蔣丞說,“鋼廠的話,這會兒都黑透了吧。”
  “是啊,”顧飛笑笑,“路燈都不亮。”
  “你以前自己跑出去旅行的時候,來過嗎?”蔣丞問。
  “沒有,”顧飛搖了搖頭,“要不是你來了,我這輩子都不一定會來。”
  “哪兒就一輩子了,”蔣丞學了他一句,“以後我們還會去很多這樣的地方,大城市,小城市,山上,海邊,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
  蔣丞說到一半莫名其妙卻又非常順暢地唱了起來。
  “有一群藍精靈……”顧飛邊樂邊跟著接了一句。
  他倆換了衣服,準備去吃飯。
  出了房間,蔣丞還跑到隔壁潘智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不過沒有人回應。
  “這會兒肯定不在房間了,”顧飛說,“肯定在大堂等著罵我們呢。”
  “幾點了?”蔣丞問。
  “不敢看手機,”顧飛說,“我感覺潘智的桌可能要取消了,我們要怎麼面對他?”
  “坦然直面啊。”蔣丞嘖了一聲。
  潘智在大堂裡百無聊賴地坐著玩手機,他倆過去的時候潘智正旁若無人地舉著手機自拍。
  “帥哥。”蔣丞叫他。
  “我操,”潘智一臉解放了的表情站了起來,接著又換成了一言難盡,“不是,你倆是不是也太爭分奪秒了點兒啊?吃完飯還有漫漫長夜呢,就非得急這一會兒嗎?”
  “什麼意思?”蔣丞愣了愣。
  “房間裡的套套多貴啊,”潘智一邊說一邊拿手機撥著號,“虧不虧啊,吃完飯了去買一盒多好……”
  “操?”蔣丞很震驚地轉頭看著顧飛。
  “坦然直面。”顧飛提醒他。
  “坦然個屁的直面啊,”蔣丞扭臉又看著潘智,“我倆沒……”
  “喂!”潘智撥通了電話,“我今天訂了個桌……潘安,對,我現在……別取消!取什麼消我現在就過去了!我剛還打了電話讓別取消!”
  “我的形象全沒了。”蔣丞說。
  “自己孫子跟前兒還要什麼形象。”顧飛笑著把胳膊搭到他肩上。
  “姐姐!”剛才還氣勢如虹的潘智突然換了語氣,“姐姐,別給取消,我保證去啊,我現在過去就十分鐘,真的,你給想想辦法,讓那桌客人再等等座唄,我這兒請客呢,非常重要的客人,關乎我的面子……”
  蔣丞和顧飛站在酒店門口,看著路上車水馬龍,等著潘智花言巧語讓飯店前臺把他們已經被取消準備給到店的客人坐的桌子再讓出來。
  兩分鐘之後潘智一招手:“趕緊的,過去,就在前面。”
  “留桌了?”蔣丞問。
  “留十分鐘,”潘智看了看時間,“你倆真是考驗我的社交能力。”
  “我們……”蔣丞想說我倆真沒在屋裡用套套,但想想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倆到底為什麼在房間裡呆了這麼長時間,於是沒再說話。
  “等我一下。”潘智突然跑進了路邊的一個花店裡。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支包裝得很漂亮的玫瑰花。
  “幹嘛?”蔣丞看著他。
  “不是給你倆的。”潘智說。
  “你跪下求我我也不要啊。”蔣丞說。
  “磕頭也不要。”顧飛說。
  “我這麼堅貞不屈的人怎麼可能跪下求你!”潘智說完又瞪著顧飛,“你倆真般配。”
  飯店離得不遠,是個川菜館,生意很火爆,難怪訂桌一過時馬上就取消了,按說這麼火爆能接受訂桌都不容易了。
  “先生幾位?”迎賓微笑著問。
  “訂了桌的,姓潘。”潘智說。
  “潘先生啊,您訂的桌在二樓,請往這邊……”迎賓的話沒說完就被潘智打斷了。
  “剛我打電話過來是誰接的?”潘智問。
  “我們前臺的服務員。”迎賓往旁邊指了指。
  “正在打電話那個?”潘智看了看。
  “是的。”迎賓點點頭。
  “你們先上去吧,”潘智回頭看了看蔣丞,“我一會兒的。”
  “你……”蔣丞往前臺那邊看了一眼,低頭正接電話的那個小姑娘長得挺清秀的,他歎了口氣,看著迎賓,“二樓是嗎?”
  “是的,二樓35號桌,二樓有服務員帶你們過去。”迎賓說。
  往樓上走的時候,蔣丞又回頭看了一眼,潘智已經走到了前臺,把手裡的玫瑰往剛才接電話的小姑娘前面一伸,小姑娘先是一愣,潘智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小姑娘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一直這樣嗎?”顧飛也正回頭看著,“簡直行雲流水。”
  “啊,”蔣丞笑了半天,“初中就這樣了,非常不要臉。”
  “別跟他學。”顧飛很嚴肅地說。
  “這個學不來,”蔣丞也很嚴肅地說,“這種本事娘胎裡帶出來的,他幼稚園就已經失過戀了。”
  “靠。”顧飛樂了。
  潘智把前臺姑娘的微信加上了才上了樓,往他倆面前一坐:“點菜了嗎?”
  “等你點,”蔣丞說,“我們不會。”
  “剛那個小姑娘你看到沒?”潘智拿了功能表翻著,“特別可愛,說話也好玩,跟小蹦豆似的。”
  蔣丞和顧飛都沒說話,一塊兒看著他。
  “哦,那個小姑娘是女的。”潘智說。
  “我也沒有到哪兒就盯著男的看的習慣。”蔣丞喝了口茶。
  “知道你倆專一,”潘智歎了口氣,“那也得碰上了才行啊,我不到處找,怎麼能碰到那個我想專一的呢,對不對。”
  “太有道理了,我竟無言以對。”蔣丞笑了笑。
  “不是麼,就他,”潘智指了指顧飛,“你跑了多遠啊,才碰到。”
  蔣丞看了顧飛一眼,沒有說話。
  “不過吧,”潘智招手叫了服務員過來點菜,“我現在至少有一點比你們強,我不用體會分開了的那份難受,不認真,就不難受,我還是先快活夠了再說吧。”
  “不是你想不認真就能不認真的。”顧飛說。
  “小看我?”潘智看著他。
  “拭目以待。”顧飛拿手圈了個圈放在眼睛上看著他。
  潘智什麼時候會“難受”,蔣丞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經難受了很長時間,從隱隱不安到刻意回避,再到躲無可躲一陣陣地發慌,最後到現在。
  他已經不願意再到手機上的時間,不想親眼看到時間就這麼從他和顧飛之間一點點扯掉共處的時光。
  吃完飯回到房間洗了澡之後,他倆就靠在床上看電視。
  大部分時間沉默,偶爾會扯幾句跟離別無關的內容。
  最後顧飛關掉了電視和燈,蔣丞躺下,翻身摟住了他,把腿搭到他身上,閉上了眼睛。
  也許因為前一晚他倆都沒睡,燈關掉了之後,很快都睡著了。
  早上睜眼的時候蔣丞甚至有些懊惱,有種這一夜白過了的感覺。
  “潘智說有早點,可以送到房間來,”顧飛說,“你現在想吃嗎?想吃我就打電話叫服務員送過來?”
  “嗯。”蔣丞蹭到他身邊貼著。
  “吃完正好可以去報到,溜達過去就行了。”顧飛又說。
  “啊。”蔣丞閉著眼應了一聲。
  學校離酒店很近,去報到的時候潘智就沒再跟著了,退了房回自己學校,臨走的時候交待了一句:“顧飛明天早上的車對吧?地鐵口就在那邊,坐地鐵過去就行。”
  “嗯。”顧飛點頭。
  “我就不送你了,”潘智說,“你倆也別太那什麼,也就大半個月又放假了。”
  “你快走吧。”蔣丞說。
  “渣男。”潘智說。
  “走吧男不知道幾號。”蔣丞笑了。
  潘智轉身走了之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他腦子裡一直是“顧飛後天回去”,潘智一句“明天早上”讓他心裡一顫。
  不是後天了,是明天,而且是明天一早。
  明天早上開始,他就是一個人了,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陌生的人群裡。
  蔣丞沒怎麼說話,顧飛也找不到可以說的話題,也只能沉默。
  順著路沒走多遠就到了R大,顧飛突然有些緊張,突然有些不適應。
  他很少會有這樣的感覺,但現在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身邊的來報到的新生很多,家長也很多,每一個人臉上都寫著愉悅和驕傲,他們跟蔣丞一樣,各種各樣的學霸們。
  顧飛看了蔣丞一眼,蔣丞臉上很平靜,他心裡的感受跟自己肯定不一樣,這是他要開始新生活的地方,一流的學校,頂尖的專業。
  蔣丞是他的驕傲,也是他開始感受到隱隱慌亂的源頭。
  “去那邊問問怎麼報到。”蔣丞說。
  “嗯。”顧飛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在人群裡穿過。
  法學院的樓前很熱鬧,支起的一圈陽棚下擺著桌子,很多志願者在給新生做解答,旁邊放著各種迎新展板,很多新生在展板前拍照。
  顧飛沒有跟著蔣丞擠到桌前,他站在人群外看著蔣丞。
  很快有一個女生帶著蔣丞到了旁邊的桌前,蔣丞邊走邊回頭往這邊看過來,顧飛舉了舉手。
  蔣丞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是在這兒報到嗎?”顧飛走到他身邊。
  “嗯,”蔣丞點點頭,“挺多事兒的,身份證通知書准考證……領了報到證再去辦後面的手續。”
  “嗯。”顧飛看了看四周的人。
  “你別離我太遠,”蔣丞一邊從包裡掏出自己的東西,一邊低聲說,“不要超過五步。”
  “怎麼了?”顧飛笑了笑。
  “不怎麼,”蔣丞說,“看到你我踏實。”
  “好。”顧飛在他肩上捏了捏。
  蔣丞轉身繼續辦手續,顧飛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每次移動,顧飛都跟著。
  資訊核對,入學登記,交費,有志願者帶著,這些手續辦得挺快的,也很順利,最後蔣丞拿著一堆東西走到了他面前:“幫我拿一下。”
  收據,校園一卡通,學生證,校徽……還有一些社團的邀請卡,學院的宣傳手卡之類的,東西挺多,顧飛把這些都放到包裡單獨的那一格裡:“現在呢?”
  “去宿舍,宿舍在一樓,挺好的,不用爬樓了,”蔣丞笑笑,“一會兒學長帶著過去。”
  “我能進去嗎?”顧飛問。
  “能,平時要刷卡,這幾天有家長,就都能進,”蔣丞看著他,“你是我家長哎。”
  顧飛沒說話,笑了笑。
  一個大概是志願者的學長走了過來,還帶著另外幾個男生和家長。
  “蔣丞,”學長叫了蔣丞一聲,“走吧,我帶你們去宿舍。”
  “好。”蔣丞應著。
  幾個都是本科的男生,沒走幾步就聊上了,從哪兒來的,多少分之類的開場,蔣丞話不多,另外幾個聊得很熱鬧。
  “哎?”一個男生看著顧飛,“認識一下吧,我叫張平,你呢?哪兒的人啊?”
  “我……不是新生。”顧飛突然有些尷尬。
  “學長?”張平又問。
  “我朋友,”蔣丞說,“陪我過來的。”
  “哦,你朋友啊,”張平笑著點點頭,又問了一句,“哪個學校的啊?”
  這個問題顧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並不介意告訴任何人他的學校,但他們那個師範學院,在一堆R大法學院學生面前,說出來也只有蔣丞知道。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樣的場面。
  “我們老家師範的,”蔣丞說,“這次專門陪我過來的。”
  “啊,那真是鐵哥們兒了。”張平說。
  蔣丞笑著點了點頭,腳步慢了下來,跟顧飛慢慢走到了這群人的最後面。
  學長把他們帶到宿舍樓,給他們挨個按房號找到自己的宿舍之後才走了。
  他倆進了蔣丞的宿舍,據說這棟宿舍樓的條件比較好,看來的確是不錯,都是上床下桌的結構,四人一間。
  屋裡已經有人到了,一個男生和他的爸爸媽媽正在擦桌子。
  “你好,”蔣丞打了個招呼,“我叫蔣丞。”
  “趙柯,”男生轉過頭,指了指靠窗的床,“你的床是那裡,我已經擦乾淨了。”
  “謝謝啊。”蔣丞說。
  “不客氣。”趙柯說完又往顧飛這邊看了過來。
  “我是他朋友。”顧飛說。
  “哦,”趙柯點點頭,跟旁邊的父母說了一句,“我都說我自己過來了,人家也沒讓爹媽一塊兒跟著。”
  “我們當旅遊了,”他媽媽說,“你們好啊,以後你們就是一個宿舍了,相互關照著點兒,有矛盾別打架,吵吵架就行了。”
  “……哦。”蔣丞應了一聲。
  “你行李呢?”趙柯問。
  “我明天才過來住,東西明天拿過來。”蔣丞說。
  “哦。”趙柯又繼續擦桌子了。
  在宿舍裡看了看,顧飛又陪著蔣丞在宿舍樓裡樓外地轉了轉,熟悉了一下環境。
  “有個超市,”蔣丞說,“買吃的還挺方便。”
  “嗯,”顧飛笑笑,“第一反應就是吃的啊,人家也不賣大五花。”
  “別說大五花,我餓了……”蔣丞按了按肚子,“走吧,我們吃點兒東西去。”
  “不在學校裡轉轉了?”顧飛問。
  “以後再轉吧,大把時間呢,好幾年。”蔣丞說。
  “嗯。”顧飛點點頭。
  順著路往學校門口走的時候,蔣丞一直望四周看著,顧飛看得出來蔣丞雖然心情不是很高漲,但對這個嚮往以久的校園還是會有興奮和好奇。
  顧飛也一直在看,這是蔣丞要呆好幾年的地方,他每多看一眼,腦子裡多記一眼,想像蔣丞在學校的生活時,就會多一分真切。
  只是,每多感受一分,他心裡隱隱的驚慌就也會多一分。
  差距。
  這種實實在在的,放在眼前的差距,比他之前的任何想像都來得清晰。
  學校裡那些看上去並不算多漂亮的有些年頭的建築裡透出的厚重感覺,那些身邊走來走去的學長學姐,身上明顯能感受到的打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
  顧飛從辦手續的時候就開始有些低落,蔣丞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越來越少的笑容和越來越少的話。
  也許是因為分別在即,也許是因為……蔣丞突然有些後悔讓顧飛陪他來學校,顧飛的任何一點反應都會讓他心疼。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顧飛,顧飛正扭了頭不知道看著什麼。
  “男朋友,”蔣丞往他肩上輕輕撞了一下,“想吃什麼?”
  “聽我男朋友的。”顧飛轉過頭笑笑。
  “我也不知道,”蔣丞拿出了手機,“隨便搜搜看附近有什麼吧?”
  “好。”顧飛點頭。
  “顧飛,”蔣丞一邊在手機上扒拉著,一邊問了一句,“能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嗎?”
  “嗯?”顧飛愣了愣。
  “你不開心,除了因為明天要走,”蔣丞盯著手機,“還有別的什麼?”
  “……有。”顧飛說。
  “是什麼?”蔣丞偏過頭看著他。
  顧飛沉默了幾秒鐘,轉過頭也看著他:“那個趙柯。”
  “啊?”蔣丞愣了。
  “他很帥啊。”顧飛說。
  “誰?”蔣丞還是很茫然。
  “趙柯。”顧飛說。
  “趙柯?”蔣丞瞪著他,“我靠,你就這麼一會兒就認識誰了啊?還很帥?”
  “……我服了你了,”顧飛沒忍住笑了起來,“丞哥你能不能把你學霸的腦子給那些‘沒用的事’勻點兒智商啊?你宿舍的同學啊,趙柯!”
  “我操,”蔣丞還是瞪著他,“他叫趙柯啊?我都不知道我是忘了還是根本就沒記住啊!”
  “你趕緊記一下,要不明天去了都不記得人家名字多尷尬。”顧飛說。
  “哦,趙柯,趙柯,”蔣丞想了想,“很帥麼……說實話我沒注意看……”
  顧飛笑著歎了口氣。
  “你是在提前吃醋嗎?”蔣丞又問。
  “嗯。”顧飛點點頭。
  “放你的迴旋鏢屁。”蔣丞擰著眉。
  “文明點兒,好歹是名牌大學的學生呢。”顧飛摟了摟他的肩。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說你就憋著吧,反正你就這個貨,”蔣丞說,“但是我的話你記著。”
  “嗯。”顧飛看著他。
  “我不喜歡那個小破城市,也看不上鋼廠那個破地方的人,”蔣丞說,“但我還是很捨不得那裡,那個城市,那個鋼廠,因為我在那兒把你挑出來了。”
  顧飛沒說話。
  “無論我在哪裡,我都還是能一眼就把你挑出來,”蔣丞說,“你跟別人不一樣,我以前就說過,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就算你說了,我還會碰到很多人,但碰到再多人,也沒有第二個顧飛了。”


第110章
  吃完東西之後他倆就隨便在學校附近轉了轉, 算是散步了, 顧飛說可以熟悉一下地形,但蔣丞覺得沒有什麼需要熟悉的。
  以他眼下的情緒, 平時別說出校門到外邊兒轉悠, 就在學校裡邊兒轉轉的心情都沒有, 他已經預見了自己未來不知道多長時間的生活軌跡。
  上課吃飯睡覺。
  想顧飛。
  從朝夕相處睜眼就能看到對方,到摸不到碰不著。
  這中間的距離, 何止是幾個小時的車程, 何止是從現在到十一的那十多二十天。
  散步結束之後他倆就回了酒店,中途蔣丞拐錯了三次。
  “我覺得你沒事兒吧就不要輕易出校門了, ”顧飛躺在床上扒拉著手機, “要不容易走丟。”
  “問問人不就回來了, ”蔣丞趴到他身邊,“再說我還真沒什麼興致出門。”
  “適應就好了,總會習慣的,那麼多上學的時候抱頭痛哭捨不得家的, 不都沒事兒了嗎, ”顧飛把他上衣往上拉了拉, 在他背上摸著,“到時跟同學混熟了就好了。”
  “你覺得我是那種隨便就能跟人混熟的嗎?”蔣丞說。
  “跟你宿舍的總可以混熟吧,”顧飛笑笑,“脾氣雖然臭點兒,但是一般情況下還是講道理的。”
  “但願吧,”蔣丞閉上眼睛, “男朋友給捏捏腰。”
  “不捏,”顧飛拒絕了,“捏了感覺會有反應,但是現在又沒什麼心情滾床單,起起落落的萬一影響了性能力……”
  “我操你快閉嘴,”蔣丞撐起胳膊瞪著他,“我現在說你不要臉你有什麼意見嗎?”
  “一直也沒意見啊,”顧飛笑了起來,“我就是說你也一樣不要臉。”
  “滾蛋,”蔣丞趴到枕頭上,“我,一個純情少年。”
  “哎你看過一個動畫片兒嗎,記不起名字了,但知道歌怎麼唱。”顧飛說。
  “唱來我聽聽,我可能知道。”蔣丞說。
  顧飛清了清嗓子,開始唱:“小小老鼠小小老鼠穿藍衣,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大臉貓大臉貓長鬍鬚,喵咪咪喵咪咪喵咪咪……”蔣丞立馬接了下一句,“這都不知道,這是大臉貓和藍皮鼠啊。”
  “一個尾巴細又長,嘰嘰嘰嘰嘰,一個臉大吹牛皮,喵咪咪喵咪咪,”顧飛看著他,“大臉貓啊?真不叫蔣丞丞和藍皮鼠麼?”
  “我……靠!”蔣丞回過神來之後簡直震驚了,“顧飛我真對你五體投地服啊!罵個人費這麼大勁,你怎麼不到天上繞著太陽飛一圈兒再回來啊?”
  “現在又沒太陽。”顧飛說。
  蔣丞沒忍住樂了,趴枕頭上笑了半天:“操。”
  顧飛沒有滾床單的興致,蔣丞覺得自己也差不多,雖然他很想狠狠摟著顧飛,親,咬,舔,搓揉……但比起那樣的瘋狂混亂,他現在更想就這麼靜靜地挨著,說話,或者沉默。
  雖然因為清醒而能清楚地感受到離別之前的疼痛,可也因為清醒,才能更細緻地品味跟顧飛在一起的時光。
  有些東西明明記得很牢,卻還是不斷地想要記得更牢,總害怕一轉身會忘掉,而忘掉哪怕一分一毫,都會讓人無法忍受。
  這一夜依舊是沒怎麼睡著,這次蔣丞也不撐著裝睡了,顧飛一動他就動,顧飛往右翻他也往右翻過去摟著,顧飛往左翻,他也迅速往左,然後把顧飛的胳膊從身後拉過來。
  “丞哥,”顧飛輕輕笑了笑,“明天我在車上能睡會兒,你在宿舍睡得了嗎,進進出出的。”
  “我不需要睡覺,”蔣丞說,“我複習的時候一天就睡四五個小時也沒死了啊,你管我。”
  “我回去換個話費套餐吧,挑個流量多的。”顧飛說。
  “嗯,我也去換個套餐,”蔣丞說,“往後都靠它了……對了,能給顧淼商量一下嗎?把你頭像換成自己照片,一發消息我就能看到你的臉。”
  “好。”顧飛說。
  “對了。”蔣丞想想又摸出了了自己的手機。
  “哎,”顧飛抬手擋住突然亮起的螢幕上的光,“丞哥,最後一點兒瞌睡讓你給折騰沒了。”
  “您不是明天在車上睡麼,”蔣丞點開了微信,“我換個聊天背景,來,你幫我挑張照片?”
  蔣丞微信朋友圈的封面是他倆的合照,顧飛給他又挑了那天在樓頂拍的那張自拍讓他做聊天背景。
  “帥爆了,”蔣丞說,“把你的也換了。”
  “嗯,”顧飛摸過自己的手機,“我的就差頭像沒換了。”
  “嗯?”蔣丞回頭過,“你什麼時候弄的?”
  “那天陪顧淼玩的時候閑著沒事兒就弄了,反正我這兒你的照片多,”顧飛說,“我拍得還好。”
  “靠,”蔣丞笑了起來,“我又不嫌你難看。”
  弄完照片,倆人徹底沒了睡意,就這麼摟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了天透亮。
  要說沒睡意,其實也不準確,應該還是有些迷迷糊糊的,因為起床洗漱吃完早點之後,蔣丞再一次感覺到了這一夜都沒有湧出來的那些不舍。
  現在完全清醒了,這種難以忍受的捨不得,才開始一點點像漲潮了一樣地慢慢淹沒了他。
  顧飛的車次比較早,這會兒拿行李去宿舍可能會吵到同學,所以蔣丞把行李存在了酒店前臺,一會兒回來了再拿到宿舍去。
  “走吧,去車站。”蔣丞謝過前臺之後,抓過顧飛的包轉身走出了酒店大門。
  顧飛只帶了一套換洗衣服,包很輕,就跟他現在的腳步似的,輕得發虛。
  “我拿吧。”顧飛追上他。
  “不。”蔣丞把包背上。
  顧飛沒再說話。
  從進地鐵,到出地鐵,他倆都沒有再說話。
  明明覺得還有很多話想說,但這一路居然硬是一句都沒有說出來。
  他們沒有提前太長時間到車站,找到進站口站了沒幾分鐘,那邊就開始可以進站了。
  “進吧。”蔣丞把包給了顧飛。
  “可以再待會兒,”顧飛看了看時間,“這撥人進完了我再進,省得擠。”
  “好。”蔣丞點點頭。
  “我回去也該報到了,然後看看學校的安排,沒什麼事兒的話,我找個週末來看你。”顧飛說。
  “嗯。”蔣丞應了一聲。
  “其實過來一趟也不麻煩,”顧飛說,“一早走,中午過就能到了,第二天晚上回去就行。”
  “嗯。”蔣丞揉了揉鼻子。
  “昨天那個同學叫趙柯。”顧飛說。
  “嗯,”蔣丞笑了起來,“我沒忘,他還很帥對吧?”
  “是的,”顧飛說,“很帥。”
  蔣丞嘖了一聲:“一會兒就趕緊回宿舍看看去。”
  “急什麼,”顧飛也嘖了一聲,“可以看好幾年呢,說不定還能看到光的。”
  “你大爺。”蔣丞樂了。
  那邊進站的人已經少了很多,廣播還在重複著進站資訊。
  “走吧。”蔣丞說。
  “嗯。”顧飛扭頭往那邊看了一眼,但是沒動。
  “走吧。”蔣丞又說了一遍。
  “你他媽別催我。”顧飛說。
  “我他媽要崩潰了。”蔣丞說。
  顧飛輕輕歎了口氣:“那我進去了,開車了給你發消息。”
  “坐下了就發。”蔣丞說。
  “嗯。”顧飛應了一聲。
  “一會兒別回頭看我。”蔣丞說。
  “知道了。”顧飛點點頭。
  兩個都沒再出聲,顧飛定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往進站口走了過去。
  蔣丞盯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往前。
  回頭啊。
  居然不回頭。
  回頭啊我操,我還站在這兒呢?
  別回頭。
  大庭廣眾的萬一一回頭就哭崩了呢,很沒面子。
  回!頭!啊!
  顧飛背著包的背影消失了。
  蔣丞趕緊往旁邊走了兩步,只來得及看到他轉彎時的衣角和背上的那個包。
  顧飛一直沒有回頭,連側臉都沒有給過他,而且走得還特別快,蔣丞感覺自己一共也就眨了三次眼睛,這人就看不到了。
  這麼聽話。
  居然真的不回頭。
  那沒讓他走那麼快,他為什麼要走那麼快?
  蔣丞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了進站口。
  從進站口到地鐵口,挺長一段距離的,蔣丞來的時候沒注意,這會兒出去的時候發現怎麼走都走不到地方。
  抬頭看了一眼指示牌。
  ……走反了。
  他趕緊回頭走,感覺走了能有八裡地,還是沒走到地方。
  手機震了一下,顧飛的消息發了過來。
  -我坐下了,旁邊一個胖叔叔,感覺他的肉要溢到我這邊來了
  蔣丞對著螢幕笑了半天,這句話配著背景裡顧飛的逆光側臉,他可以想像得出顧飛說出這句話時的樣子。
  -你進地鐵了嗎
  顧飛又發過來一句。
  -我還沒找到出去的路
  顧飛的電話在一秒鐘之後打了過來:“看來方向感和記路什麼的真的跟智商沒關係啊?”
  “我走回進站口了。”蔣丞笑著說。
  “低頭看,”顧飛說,“地上是不是有箭頭?”
  “啊。”蔣丞低頭。
  “跟著走吧少年。”顧飛說。
  蔣丞低落得發悶的情緒因為顧飛的這個電話變得鬆快了不少。
  之前顧飛不在出租屋過夜的時候,他倆也經常打電話,一打挺長時間,這會兒他突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顧飛還在他身邊的感覺。
  他仰起頭大大地吸了幾口氣,又甩了甩胳膊。
  回學校吧。
  開始新的生活。
  “幾點到?”李炎問。
  “一點半吧,”顧飛說,“你開劉帆車嗎?”
  “嗯,”李炎應了一聲,“他也要去,他開車。”
  “那破車擠四個人多難受啊。”顧飛歎了口氣。
  “二淼不占地方,”李炎說,“接了你就直接去飯店了,跟他們說好了。”
  “能不能明天?”顧飛看了看窗外,月臺上已經沒有人了,只有一個乘務員還站在那裡。
  “不能,”李炎說,“我怕不給你打個岔,你熬不過今兒晚上。”
  “你當我是你呢。”顧飛說。
  “我太瞭解你了,”李炎說,“你無非就是憋著,憋死算求。”
  “……快到了我給你電話。”顧飛說。
  “嗯。”李炎應了一聲。
  顧飛掛掉電話,手機剛放回兜裡,車就輕輕地往前移動了。
  他有些詫異,不知道是廣播沒有說要開車了,還是他沒有聽到。
  只能是沒聽到。
  他不可能是因為跟李炎打個電話就聽不到廣播了。
  他只能是因為腦子裡太亂了。
  一會兒別回頭看我。蔣丞說。
  蔣丞不說這句話,他也不會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他淚腺發達的男朋友就會在進站口那邊哭出來。
  那他可能也會忍不住。
  兩個大老爺們兒,進站口一裡一外的對著哭,這場面實在太吸引人了。
  他不想被人看到這樣的場景。
  從進站到上車到給蔣丞打電話,再到接了李炎的電話,最後到現在車開了,全程他都處於一種有幾分麻木的狀態裡。
  發悶。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不舍,是難受,還是別的什麼。
  悶得空蕩蕩的。
  過來的時候他左邊是蔣丞,現在他往左轉頭的時候看到的是胖大叔把鼻子都快遮掉了的腮幫子。
  他只能保持轉頭往右看著窗外的姿勢。
  窗外的景物慢慢加快了往後退去的速度,盯著近處的東西看的時間長了,會有種眩暈的感覺。
  他拉過窗簾墊著,腦袋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車飛快地開著,他和蔣丞的距離一點點地拉開。
  一來一去,兩個方向,他陪著蔣丞去了他該去的地方,現在自己再回過頭,往自己生活了十九年,還將繼續生活下去的小城市奔去。
  說不上來什麼滋味。
  其實根本就什麼滋味兒都沒有。
  也沒有任何情緒,所有的情緒,喜怒哀樂失落寂寞,在他轉過身走進進站口的那一瞬間就消失了。
  我一腳踏空,我就要飛起來了
  我向上是迷茫,我向下聽見你說這世界是空蕩蕩
  他伸手到包裡摸了好半天,在側面小兜裡找到了一顆奶糖,剝了放進嘴裡。
  然後拿出手機給蔣丞發了個消息。
  -男朋友,車開了
  -補瞌睡的時候注意包
  蔣丞的消息回得很快,估計手機一直拿在手上。
  -好的
  -到了告訴我
  -嗯,李炎和劉帆帶二淼去接我,中午跟他們吃飯
  -我中午去學校食堂嘗嘗味道怎麼樣
  -好,那我睡會
  -嗯
  蔣丞手機拿了一路,就怕顧飛的消息發過來他聽不見,跟顧飛發完消息之後他才把手機放回了兜裡。
  這會兒了他才有心情往四周看了看,感覺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麼多人了。
  高樓,車水馬龍的街道,身邊擠來擠去的人群,他離開這些繁華和熱鬧已經有不少日子。
  這一年多時間他基本就在鋼廠那片兒活動,白天還好,過了晚飯時間,四周的車和人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消失,緊接著包裹著這個仿佛已經遠遠落在了時代之後的地方的,就是只有安靜和落寞了。
  但現在猛地如同重見天日一樣回到喧囂裡時,他卻有些不太適應。
  耳朵裡的聲音太多,眼睛裡的景物太多,這種時候他會下意識地擔心自己會一扭頭時就看不到顧飛了。
  ……現在的確是看不到了。
  去酒店拿了行李,蔣丞就像拖著一箱悵然,慢吞吞地回了宿舍。
  宿舍裡的人看樣子都到齊了,除了他的那張床和桌子,其他的都放上了東西,不過人卻沒見,屋裡只有趙柯正在玩電腦。
  打了個招呼之後蔣丞看了一眼電腦螢幕,玩的居然是電腦版連連看。
  “你……”蔣丞腦子這會兒跟灌了漿糊似的,差點兒就把弱智倆字兒吐嚕出來了,“喜歡玩這個啊?”
  “嗯。”趙柯應了一聲,估計顧不上多說,他手裡的滑鼠正噠噠地點著,那架式不知道的以為他正在參加什麼國際電競大賽。
  蔣丞把自己的東西都放好之後,就有點兒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顧飛這會兒應該是在補瞌睡,他不想給顧飛發消息吵著他睡覺……站在桌子前愣了好半天之後他又重新打開了自己的箱子,把筆記本拿了出來。
  把顧飛拍的那些照片都整理一下吧。
  把筆記本放到桌上,剛坐下就發現螢幕和鍵盤之間夾著東西,打開看清的時候他愣了愣。
  一個紅包?
  我靠?
  顧飛把他留下的紅包放在這兒了?
  顧飛什麼時候發現的紅包?
  怎麼可能!
  他迅速一把抓起紅包,拿到手上之後他發現這不是留給顧飛的那個,那個紅包上寫的是大吉大利,這個紅包上的字是……壽比南山。
  這是顧飛給他的。
  打開紅包的時候他手指都抖得厲害,也不知道有什麼可抖的。
  紅包裡是一疊錢。
  他數了數。
  一共八千塊,跟他留給顧飛的一樣。
  心有靈犀啊男朋友。
  這一瞬間他實在是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有點兒想笑,但對著這疊錢盯了沒有三秒鐘,眼淚卻湧了出來。
  旁邊的趙柯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繼續玩遊戲了。
  蔣丞把錢塞回紅包裡,也顧不上形象,抓了張紙巾按到眼睛上,把眼淚強行按回去之後又擤了擤鼻涕。
  趙柯很快地一伸腿,把旁邊的一個小垃圾桶踢了過來。
  蔣丞把紙扔了進去,回過神兒之後才覺得有點兒沒面子。
  剛自己那樣子,估計讓趙柯覺得他是窮瘋了。
  “意外之財嗎?”趙柯問了一句。
  “啊。”蔣丞應了一聲,的確是相當意外。
  “數目不小吧,”趙柯轉過頭看著他,“都激動哭了。”
  滾。
  蔣丞也轉頭看著他。
  “不是激動的?”趙柯問。
  蔣丞沒說話。
  “我過來之前,我姐給我塞了兩千塊錢,”趙柯繼續玩著弱智連連看,“把她自己激動哭了。”
  蔣丞本來不想再說話,但還是沒忍住笑了。
  趙柯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噠噠噠,沒再說話。
  蔣丞拿出手機,對著紅包拍了張照片,發給了顧飛。
  -謝謝男朋友
  他不想問顧飛為什麼給他塞錢,也不想矯情說我不需要錢你怎麼不給自己留,這錢無論顧飛以什麼理由給他,也無論他是否需要,都像個擱在心裡的小暖爐。
  顧飛估計是在睡覺,過了幾分鐘才回了過來。
  -想吃大五花了別憋著
  -嗯,你是不是在補瞌睡呢
  -也沒太補,一會睡一會醒的,後面有個小孩一直哭
  -好可憐
  -你在宿舍了嗎?
  -在了,只有我和趙柯兩個人,那倆不在
  -喲
  -喲屁
  -看清他長什麼樣了嗎
  -你不說我還忘了,一會看看去
  就這麼跟顧飛東一句西一句的聊了能有一個多小時,顧飛那邊哭鬧的孩子睡著了,蔣丞才放下了手機,讓顧飛繼續補瞌睡了。
  他靠著椅背伸了個懶腰。
  以後就是這樣了,每天有時間沒時間的就發發消息,實在熬不住了就視頻一下……
  “出去轉轉吧?”趙柯結束了弱智連連看戰鬥,站了起來。
  “去哪兒?”蔣丞問了一句。
  這會兒他才算看清了趙柯長什麼樣,還行,並沒有顧飛一直念叨著的那麼帥,但也差不多算擱人堆裡掃個兩三眼就能看到的那種帥哥了。
  比顧飛還是不行。
  “學校裡,”趙柯說,“看看食堂啊超市啊咖啡店啊圖書館啊都什麼樣。”
  蔣丞其實不是很想去轉,他目前的心情對這些都沒有興趣,而且他跟趙柯也不熟,根本無話可說,兩個沉默的陌生人在學校裡到處轉悠,想想都很尷尬。
  “走。”趙柯轉身把電腦收進櫃子裡,很乾脆地走出了宿舍。
  “哎!”蔣丞叫了他一聲,也沒見有回應。
  最後也只得站了起來,把東西收拾好,走了出去。
  “先去找食堂吧,”趙柯一邊看手機一邊說,“中午可以去吃了。”
  “嗯。”蔣丞沒什麼食欲,目前的心情在提到食堂也沒有什麼美好的聯想,但畢竟是個很重要的地方,去看看也行。
  “食堂很多個,”趙柯說,“我看看怎麼走能比較方便。”
  “你……”蔣丞看了一眼他的手機,這人居然還存了學校的平面大地圖,上面標出了各種建築,“還準備了這個?”
  “嗯,還有各種介紹,拿著這些開荒比較方便。”趙柯說。
  蔣丞笑了笑,一個玩連連看的,還開什麼荒。
  “加個好友吧,”趙柯晃了晃手機,“方便聯繫。”
  “哦。”蔣丞拿出了手機。
  有時候,人們經常會碰到一些猝不及防的意外。
  蔣丞手機的鎖屏和桌面都是顧飛,這是他昨天晚上換上的,當時沒多想,就嘩啦一通換,一直到現在當著趙柯的面,他手機上一次次出現顧飛的臉時,他才發現自己還沒想好一旦出現這樣的尷尬場面時應該怎樣應對。
  他看了趙柯一眼,趙柯也正看著他。


第111章
  在離開了需要被滅口的王旭和周敬之後, 蔣丞怎麼也沒想到在這麼遙遠的地方居然還會碰上需要被滅口的人。
  而且這還是個只見了第二面的人。
  因為趙柯是拿著手機準備讓他掃碼, 所以倆人站得比較近,就這個距離, 顧飛那種近視不戴眼鏡都能看清, 那麼大的鎖屏圖和桌面, 趙柯就算想不看,也一眼就能掃得清清楚楚了。
  這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是該說點兒什麼, 還是該裝屁事沒有繼續點開微信把好友加上。
  也許是因為連續看到顧飛的照片, 他現在對顧飛的思念翻騰得有些洶湧。
  “這是我……”他開了口。
  這是我男朋友,非常英俊的可愛的穩重的一個少年。
  但在這三個字說出口那一秒, 他又卡了殼。
  這是一個陌生的環境, 面對一個基本算是陌生人的舍友, 他不知道這人是什麼樣的性格,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這樣的事情……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說出來,看上去特別像一個無腦滿世界秀恩愛的二逼。
  “同學?”趙柯在他卡殼的時候替他說了個答案。
  是同學。
  但背地裡跟別人說顧飛只是同學,他不能接受。
  “朋友?”趙柯又問, “男神?愛豆?”
  趙柯在卡殼的這點時間裡, 迅速放出了好幾個可供他挑選的答案, 這一刻,蔣丞真心實意地感謝趙柯的高情商。
  如果不是自己先開了口,趙柯肯定不會問。
  “這是我男朋友。”蔣丞說。
  說出這三個字的一瞬間,蔣丞有種渾身舒暢的感覺。
  管他媽的會有什麼後果呢,現在說了,也就不用再遮掩著了, 畢竟在一個屋裡要呆上好幾年。
  “哦,”趙柯應了一聲,“是昨天陪你一塊兒過來的那個吧?”
  “嗯。”蔣丞點頭,趙柯聲音還算平靜,但臉上的表情能看得出他有些吃驚,蔣丞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如果你介意……”
  “我是不太能接受。”趙柯說。
  蔣丞心裡頓了頓,做好了轉身回宿舍的準備。
  “不過並不介意,”趙柯說,“反正跟我也沒什麼關係。”
  “哦。”蔣丞看著他。
  “你掃一下吧,”趙柯很乾脆地把話題斬斷了,低頭劃拉了兩下手機,遞到他面前,“你要不要校園攻略,我可以發給你。”
  “好啊。”蔣丞掃了碼,把趙柯加上了。
  趙柯的微信昵稱就是趙柯,倒是不用備註了。
  蔣丞想給顧飛說一聲,他已經在完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跟舍友出櫃了,但一直沒找著機會。
  趙柯一直像個導遊似的,每看到一棟建築,就會給他介紹。
  從食堂的特色菜,到某個樓的歷史,甚至連宿舍樓的發展史他差不多都能說得上來,蔣丞有些佩服,他算是初中起就想考到這兒來,但也沒有到細緻研究校園結構的地步。
  “不知道的以為你在這兒上了好幾年學了。”蔣丞說。
  “我就是閑著沒事兒就看看,看過就記下來了,”趙柯說,“前面是圖書館了,去看看吧?”
  “好。”蔣丞點點頭。
  “這個圖書館是新的,據說以前舊館找座兒都困難,得排隊……”趙柯說到一半停下了,眼睛看著面前。
  蔣丞也往前看過去,前面圖書館門外能看到學生往裡走,好幾個人,也不知道趙柯是在看誰。
  一個從面向他們這邊的長髮女生一抬手攏著頭髮往這邊看過來的時候,趙柯突然如同獲得了閃現神技一般,沒等蔣丞反應過來,他已經站到了兩米外的一棵樹後面。
  “嗯?”蔣丞被他的速度震驚了,愣在原地。
  圖書館門口的那個長髮女生還往這邊看著,這個距離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在樹後頭站著的趙柯,反正看清正跟個傻子似地愣在這裡的他是非常容易的。
  那個女生用手遮著太陽往這邊看了兩眼之後就笑了,然後沖這邊揮了揮手。
  蔣丞轉頭看著趙柯。
  趙柯側身貼著樹幹,面無表情地跟他對視著,仿佛一個陌生人,還是個被點了穴的陌生人。
  蔣丞差不多已經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了,作為趙柯對他性向表示尊重的回報,他硬著頭皮沖那邊的女生舉起手也揮了揮。
  那個女生笑得腰都彎了。
  蔣丞堅持站在原地躺槍,一直到那個女生笑著進了圖書館,他才轉頭看著趙柯:“她進去了。”
  趙柯這才從樹後走了出來,掏出手機一邊轉身往回走一邊說:“圖書館就是這樣了,以後我們肯定會天天來的就不進去了,現在去看看咖啡店吧,咖啡店特別多……”
  蔣丞只得無奈地又跟著他往回走。
  “剛那個是我姐的高中同學。”趙柯說。
  “……哦。”蔣丞應了一聲。
  “她也是法學院的,研一,”趙柯說,想想又補充了一句,“我女神。”
  “啊。”蔣丞看著他。
  “你覺得她剛才看到我了嗎?”趙柯轉頭問。
  “她又不認識我,你覺得她要沒看到你,會跟我揮手,還樂成那樣嗎?”蔣丞有些無語。
  “她笑了?”趙柯又問。
  “嗯,笑得非常愉快。”蔣丞回答。
  “真的非常愉快嗎?”趙柯又追問。
  “我跟你說,”蔣丞看著他,“一般來講,人們笑傻子的時候,都會笑得很愉快的。”
  “那就好,”趙柯點點頭,“我請你喝咖啡。”
  火車站還是老樣子,顧飛跟著人群往外走,拿出手機給蔣丞發了條消息。
  -我下車了
  蔣丞的消息回得很快,幾乎是秒回
  -李炎他們來了嗎
  -在外面等我了,你吃飯了嗎
  -馬上吃完了,跟同學吃了兩個食堂
  -趙柯同學嗎?
  -是啊,帥氣的趙柯同學
  顧飛笑了,發了條語音過去:“男朋友欺負我該怎麼辦?”
  “你男朋友一會兒給你說個事兒。”蔣丞壓著聲音含糊不清地發了條語音回來。
  “什麼事兒?不方便當著帥氣的趙柯同學說嗎?”顧飛看到了出站口外面站著的李炎,和一臉不爽皺著眉蹲在旁邊的顧淼。
  -嗯,我剛跟他出櫃了,晚點兒跟你說,你先去吃飯
  -!!!!!!!???????
  顧飛非常吃驚,蔣丞正式進入宿舍還不到半天時間,居然就已經跟舍友出櫃了?這是什麼新時代的速度?
  他頓時有些擔心,他男朋友衝動,有時候還缺心眼兒,萬一碰上個不對付的舍友,就他那個爆脾氣……
  -沒事,是個意外,他沒有什麼反感,我現在跟他去超市買東西,你不用擔心
  -嗯好
  -親我
  顧飛拿起手機,往牆邊偏了偏頭,狠狠地對著話筒親了一口,發了個語音過去。
  “別以為對著牆我就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李炎離著十多步距離就指著他了,“我盯著你呢。”
  顧飛沒理他,彎腰張開了胳膊。
  顧淼從李炎腿邊蹦了起來,拽著滑板沖過來,撲進他懷裡的時候,滑板在他腿上狠狠磕了兩下。
  “哎,”顧飛抽了口氣,抱住她,“跟你說多少回了,手上有東西的時候要先放下。”
  顧淼一手抱著滑板一手拉著他轉身往外拽著走。
  “劉帆呢?”顧飛問了李炎一句。
  “車裡呢,沒地兒停車,”李炎說,“就停路邊了,他就沒下車。”
  “嗯。”顧飛應了一聲。
  “怎麼樣?”李炎看著他。
  “什麼怎麼樣?”顧飛也看了他一眼。
  “蔣丞……他們學校。”李炎說。
  “名牌大學的樣子啊,”顧飛說,“特別有範兒的樣子。”
  李炎笑了起來:“行吧。”
  穿過車站前面的空地往路邊走過去的時候,顧淼突然停下了。
  “怎麼了?”顧飛也停下了。
  顧淼轉頭看了看車站,又轉圈往四周看了看。
  “你以前來過的啊,”顧飛蹲下,“這兒是火車站。”
  顧淼把滑板放到地上,踩上去蹬了兩下,往前慢慢滑了出去。
  顧飛跟在她身後。
  “應該不會喊吧,這兒她自己都來過。”李炎有些不放心地看著她。
  “嗯,”顧飛也回頭看了一眼車站,“她第一次碰到蔣丞是在這兒。”
  “對啊,”李炎看著顧淼的背影,歎了口氣,“哎。”
  劉帆的車就停在公車站前面幾米,顧淼走到站牌下時又停下愣了一會兒,然後往前拉開車門上了車。
  就是這裡。
  顧飛看了一眼站牌旁邊的那個石墩子,他第一次見到蔣丞時,蔣丞就背對著他,坐在這裡。
  他那時沒有想到他和這個撿到了顧淼正坐在石墩子上等他的少年還會有那麼多回憶,所以沒有太注意蔣丞的樣子。
  但他還是能清晰地回憶起蔣丞轉頭時臉上有些茫然又透著不耐煩的表情。
  現在這個少年,已經在好幾個小時車程之外的大學校園裡,回到了屬於他的繁華裡。
  顧飛感覺自己非常捨不得,但更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的,是那種哪怕再捨不得,也根本不敢伸手去拽著蔣丞的感覺。
  他上了劉帆的小破車,跟顧淼一塊兒坐在後排,顧淼靠在他身邊看著窗外的景物發呆。
  這是她經常有的狀態,坐在車裡的時候會一直盯著窗外。
  不是因為好奇,僅僅是要確定自己是否還在自己的世界裡。
  有時候顧飛覺得小丫頭很神奇,她就像有雷達,能準確地判斷出自己跟自己小世界中心地帶的距離。
  也許是因為害怕。
  就像他小時候能感受到老爸的氣息,不需要聽到,不需要看到,老爸還在樓下的時候,他就會陷入極度的恐懼當中。
  也挺神奇的。
  今天吃飯,一幫人還挺齊的,全都提前到了包廂裡。
  顧飛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把菜點好了。
  “大飛什麼時候報到?”羅宇給他倒了杯酒。
  “明天,”顧飛說,“好像是吧。”
  羅宇看了他一眼:“對自己的事上點兒心吧,好歹也是考上了個學校。”
  “嗯。”顧飛應了一聲。
  “今天這麼聽話?”陳傑笑著說了一句。
  “沒回過神來呢,”劉帆說,“剛送了人回來,起碼得恍惚兩三天吧。”
  “滾。”顧飛說。
  “吃吃吃!”李炎拿起杯子在桌上磕了幾下,“為我們這幫人裡終於出了一個,不,倆大學生,幹一杯。”
  顧飛拿起杯子磕了磕,把酒喝了。
  他平時跟這幫人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不太說話,但也不會走神,這是他玩了很多年的朋友,在一起時一直都很放鬆。
  今天卻有些不一樣。
  人還是這些人,氣氛也還是這樣的氣氛,但他卻始終不太放鬆。
  是因為蔣丞。
  身邊沒有了蔣丞,平時一轉頭就能看到的蔣丞,這讓他很不習慣。
  他並不後悔跟蔣丞開始了這段感情,儘管他早就預料到了自己會面對這樣的狀態,陷入想念的煎熬裡,他也並不後悔。
  但這種滋味要扛下來卻也不容易。
  特別是當他清楚地意識到這滋味裡除了想念之外還有些別的東西之後,這種翻著個兒雙面焦黃的煎熬就更難受了。
  蔣丞過一段時間就會給他彙報一下在學校的行程,吃飯了,去超市了,同宿舍的人都見著了,都不招人煩,被宿舍的人拉著一塊去學校外面轉了轉,沒有迷路……
  顧飛把顧淼送回家,看她畫了會兒畫之後,去了出租房。
  晚上他要在家陪顧淼吃飯,之前的這段時間他打算在那兒呆著,大概人和人不一樣吧,對於他來說,想一個人的時候不看到任何能想起他的東西是無法緩解的,他需要回到充滿了蔣丞氣息的空間裡,看著隨處可見的蔣丞的痕跡,才能平靜下來。
  出租房裡的一切看上去都跟平時一樣,就像是要說明什麼,蔣丞除了幾件衣服和鑰匙,什麼也沒帶。
  現在站在客廳裡,會有一種走進臥室就能看到蔣丞的錯覺。
  顧飛洗了個澡,走進臥室,躺到了床上。
  剛閉上眼睛,手機響了一聲,蔣丞發了消息過來。
  -我回宿舍了,你在哪?
  -在你床上躺著呢
  蔣丞的電話跟著就打了過來:“你到出租房那兒去了啊?”
  “嗯。”顧飛笑笑。
  “不陪二淼嗎?”蔣丞問。
  “晚上回去陪她吃飯,”顧飛說,“她睡了以後我再過來。”
  “你是不是要搬過來住啊?”蔣丞吸吸鼻子。
  “不知道,想你了就過來待會兒,”顧飛聽出了蔣丞聲音不對,“哎丞哥,我發現你現在就是個娘炮啊,就這幾天哭多少回了?”
  “滾蛋,”蔣丞說,“就你不娘,你是爹炮!”
  顧飛聽樂了,蔣丞也跟著笑了半天才停了下來:“我到宿舍外面來了,我跟你說個事兒。”
  “是你跟趙柯出櫃的事兒嗎?”顧飛問。
  “嗯,今天也是寸了,他說加個好友,我就拿手機出來了,”蔣丞說,“結果我手機上全是你的大臉……我得虧是沒放你果照,要不趙柯得嚇死。”
  “他什麼反應?”顧飛笑著問。
  “還算平靜吧,他說不怎麼能接受,但是我怎麼樣不關他的事,他也沒再提,”蔣丞說,“我感覺這人還行。”
  “那就好,”顧飛想了想,“要不你把我照片換換吧,鎖屏桌面什麼的就別……”
  “不,”蔣丞很乾脆地回答,“我的手機,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我又沒把我男朋友照片擱別人手機上去。”
  “好,聽你的。”顧飛也沒再說什麼,反正蔣丞一向這樣。
  “你明天報到吧?”蔣丞問了一句。
  “是,”顧飛說,“估計很快就能完事兒了,然後就軍訓,劉帆以前有同學在那兒念過,說軍訓就三天……四中都還訓了一星期呢。”
  “我們得大二開學才訓,”蔣丞笑了,“你軍訓的時候別忘了拍照片。”
  “拍什麼?”顧飛問。
  “你的照片啊,”蔣丞說,“自拍,我多存點兒慢慢舔。”
  “我以為你慢慢擼呢。”顧飛說。
  “擼肯定是要擼的,畢竟我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蔣丞說,“但是最近估計沒什麼心情,再說環境也不熟悉……”
  “說吧,誰不要臉?”顧飛笑了起來。
  “我。”蔣丞這回很乾脆地承認了。
  “早承認了多好,”顧飛說,“晚飯你還是去食堂吃嗎?味道怎麼樣?”
  “還不錯,晚上接著吃,”蔣丞說,“宿舍這幾個對吃都有興趣,就我們學校這幾個食堂,特色菜是什麼,什麼最好吃,已經全都爛熟於心,打算這幾天吃個遍。”
  “吃了幾個月我做的菜,這會兒終於能撒歡了,”顧飛說,“別吃胖了啊。”
  “要讓我選,我還是願意天天吃你做的,”蔣丞歎了口氣,“菜在,人就在啊。”
  這話說得顧飛心裡一陣難受,正想打個岔,聽到蔣丞那邊有人叫了他一聲:“蔣丞,去圖書館!”
  “又去?”蔣丞說,“上午不是去過了嗎?”
  那邊說了句什麼,顧飛沒聽清,蔣丞似乎不太願意去:“你們去吧,我打電話……”
  “丞哥你去吧。”顧飛說。
  “我不怎麼想去,”蔣丞小聲說,“他們說看完書直接去吃飯。”
  “去吧,”顧飛說,“剛認識,還是集體行動吧,以後熟了再放單,人家也不會覺得你不合群。”
  “……嗯。”蔣丞應了一聲。
  顧飛並不想掛電話,但還是掛了。
  躺在床上好半天才從那種強烈的不舍中脫離出來。
  他坐起來,走到窗邊點了根煙叼著。
  剛叫蔣丞的那個應該是趙柯,他倆上午去過一趟圖書館,蔣丞給他彙報過。
  這一屋子都是學霸,到學校第二天就把第一次集體活動定在了圖書館,顧飛笑了笑。
  這就是他除了想念之外,那種理不清的那些別的東西。
  從現在開始,蔣丞身邊出現的人,都是跟他一樣的學霸,每一個人都很優秀,那些人,都是他的同類,那些跟鋼廠的人完全屬於兩個世界的人,才是蔣丞的同類。
  看到趙柯時,這種感覺就出現了,並不需要多說什麼,只是往那裡一站,打個招呼,跟鋼廠特產們的區別,就已經清清楚楚地呈現了出來。
  這種感覺,就像他當初看到蔣丞時一樣。
  哪怕他一開始並沒有把蔣丞和學霸這兩個字聯繫在一起,哪怕蔣丞也並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學霸,他還是一眼就能區別出來,蔣丞來自跟他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是獨一無二的顧飛,蔣丞能在鋼廠那樣的環境裡把他挑了出來,但這份唯一無二,在屬於蔣丞的那個世界裡,還能有多大的吸引力,還能有多久的吸引力……
  “你有沒有想過……交個男朋友?”
  最初聽到蔣丞問出這句話時的那種茫然和不安的感覺再次回到了他心裡。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說明天繼續o(≧口≦)o。黑毛精大聲喊道。
  啊。小趙不是小李的CP啊?趴在黑小精黑毛小小精黑毛第四精黑毛第五精身上的作者努力睜開眼睛說道。


第112章
  蔣丞從高考結束之後就沒再看過書, 連報考指南也就掃了一眼, 在圖書館裡他也不知道自己該看點兒什麼,趙柯他們幾個也沒看書, 算是來踩個點, 熟悉一下環境。
  圖書館這種地方, 還是很勵志的。
  蔣丞走進圖書館的時候感覺有些震驚,自己高考之後已經完全鬆懈下來的狀態, 在這一瞬間, 被拉得一緊。
  圖書館很大,也非常漂亮, 用小學時寫作文常用的描述, 就是窗明幾淨, 桌椅整齊……還有沙發,他過去坐了坐,挺舒服。
  圖書館裡看書的人都很安靜,他們幾個把手機調了靜音, 四處轉悠著參觀的時候也都一句話也沒說, 只是來回扭著腦袋轉圈兒看著。
  一排排看不到頭的書架上整齊排列的各種書, 這一刻沒再給蔣丞煩躁的感覺,只讓他覺得有種隱隱的壓力。
  他沒日沒夜的大半年努力,換來了自己想要的那份通知書,但這只是邁出的第一步,嚴格說起來,連一步都算不上。
  “走, 喝咖啡然後去吃飯。”趙柯借了幾本書,用來熟悉了一下借書流程。
  “什麼書?”蔣丞小聲問,這會兒就借書他還真不知道該借什麼,完全沒有頭緒。
  “……小說。”趙柯向他展示了一下封面。
  “我以為你借專業書呢。”蔣丞愣了愣。
  “專業書以後有得看,看到吐,”趙柯說,“我現在就想看小說。”
  “哦。”蔣丞應了一聲。
  趙柯對喝咖啡的興趣挺大的,上午請他喝了咖啡,這會兒又說去喝,幾個人說各出各的錢,趙柯也沒同意,說是他提議的,就還是他請客。
  喝完咖啡蔣丞基本就沒什麼想吃飯的想法了,不餓,沒食欲。
  但本著熟悉食堂的的宗旨,他還是跟著一塊兒再次轉戰兩個食堂,吃完回到宿舍的時候有種隨時都能吐出來的痛苦感覺。
  -我吃撐了
  他躺到床上,給顧飛發了條消息。
  不過顧飛沒有回,這個時間他應該是在陪著顧淼吃飯。
  宿舍裡除了他和趙柯,另倆都在打電話,聽上去應該都是給女朋友打的,語氣都很深情款款。
  睡蔣丞對面床的叫魯實,蔣丞感覺這名字一聽就給人一種面前杵了橋墩子的畫面感,但魯實並不橋墩子,瘦高個兒,擱顧飛那兒大概推一把就能折了。
  “沒事兒,十一你過來玩,”魯實說話很溫柔,“我們在這邊兒玩幾天,我再陪你回去……然後我再自己過來啊,沒事兒,跑這兩趟算什麼,你也跑了兩趟啊……”
  挺甜蜜,蔣丞笑了笑,看了一眼旁邊的趙柯,宿舍裡唯一的單身狗趙柯同學正在噠噠噠著,依舊在投入地玩著連連看。
  趙柯對面床是張齊齊,名字很可愛,人也挺可愛,娃娃臉,看著跟初中生差不多,他一直很小聲地打著電話,這會兒突然提高了聲音,有些著急地說:“別哭啊,你別哭,你一哭我就想哭了,現在咱們也沒有抱頭痛哭的條件……”
  “可以抱枕頭啊,”趙柯說,“一個不夠我這裡還有。”
  蔣丞聽樂了。
  “哎,蔣丞,”趙柯這關沒過去,於是放下了滑鼠,“你有沒有想參加的社團?”
  “社團?”蔣丞想起來自己那兒還有一堆社團的宣傳卡什麼的,他一直也沒顧得上看,“我……不知道,不想參加。”
  “有些挺有意思的,”趙柯說,“我想參加個能鍛煉身體的。”
  “我早上起來跑跑步什麼的就行了,”蔣丞說,“你想參加什麼社團啊?”
  “我……”趙柯回頭看了看魯實和張齊齊,低聲說,“我想給我女神織件毛衣。”
  “嗯?”蔣丞沒聽明白。
  “有個編織社,”趙柯做了個織毛衣的動作,“各種編織。”
  “你不是要鍛煉身體嗎?”蔣丞有些迷茫。
  “對啊,”趙柯說,“但是女神更重要,我可以參加兩個社團。”
  “所以你是想去織毛衣?”蔣丞問。
  “編織,不光是織毛衣,”趙柯糾正他,“我女神……”
  “去吧。”蔣丞點點頭。
  “挺有意思的應該。”趙柯說。
  “我覺得你目標是不是別定得太高,”蔣丞說,“你可以從簡單的開始。”
  “圍巾?”趙柯想了想,“太平凡了。”
  “毛衣很不平凡嗎?”蔣丞看著他。
  “有介於兩者之間的嗎?”趙柯靠著椅背琢磨著,“比如……”
  “我給你看個東西。”蔣丞站了起來,這一瞬間,他突然體會到了成天被吐槽的那些炫娃狂魔們的心情。
  炫夫狂魔爬到床上,從枕頭邊拿過了那個毛線晴天娃娃。
  這次過來,他基本沒帶什麼東西,顧飛給他做的那個迷宮他想帶來著,但是太沉了,所以最後只拿了晴天娃娃。
  “晴天娃娃?”趙柯有些吃驚地拿了過去,“很漂亮啊。”
  “這個應該比毛衣容易吧?”蔣丞說。
  “這個是勾出來的,”趙柯看了一會兒,把娃娃還給他,“你做的?”
  “不是。”蔣丞把晴天娃娃放回枕頭旁邊,盯著看了一會兒,又拍了拍娃娃的頭,這才下了床。
  “你……”趙柯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兩個人,那倆都還沉浸在電話當中,“男朋友做的?”
  “嗯。”蔣丞笑笑。
  “很好,”趙柯點頭,“我不擔心了。”
  “嗯?”蔣丞愣了愣。
  “之前我覺得一個男的去編織社會不會很娘,”趙柯說,“現在放心了。”
  “哦。”蔣丞看著他,“他是不娘,但是你會不會因為去了編織社就娘了,這個就不好確定了。”
  趙柯看著他沒說話。
  “應該不會。”蔣丞說。
  “我也覺得應該不會。”趙柯說。
  顧飛一直沒回消息,蔣丞一個晚上都有些坐立不安。
  他知道顧飛是有事兒,每次顧淼只要有個兩天沒見著顧飛,顧飛回去的時候總得陪她玩挺長時間的。
  但今天跟平時的感覺都不同,他咬著牙才沒有一直給顧飛發消息。
  就那麼愣在床上聽著魯實和張齊齊聊女朋友,這種話題他無法加入,畢竟他交的是個男朋友,趙柯也沒有加入,畢竟這人只有女神。
  聊了一個多小時之後,那倆開始相互給對方看自己女朋友的照片。
  “終於開始鬥圖了。”趙柯說了一句。
  “什麼?”張齊齊問。
  “沒。”趙柯繼續玩遊戲。
  蔣丞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樂了半天。
  一直到十點多,他的手機終於響了一聲,顧飛的消息回了過來。
  -睡了嗎?
  -沒呢
  他這個回復的迅速估計能破他打字的最快速度,手指揮得都殘影了。
  -今天二淼鬧,我現在才閑下來
  -她怎麼了?
  -吃完飯發現丞哥沒在這兒了,就不太高興,撕了書和本子,發了一通火
  蔣丞看了一眼時間,從吃完飯到現在,時間不算短了,顧淼這通火是怎麼發的他都沒敢想像,也不敢想像顧飛是怎麼才讓顧淼安靜下來的。
  -現在好了?
  -嗯,沒事了,已經睡著了
  -你累了吧?
  -沒什麼感覺,習慣了
  -你拍張照片我看看吧,我現在想你想得不行
  顧飛沒回復,過了一會兒直接發了張照過來,蔣丞看了一眼就笑了,但笑了沒兩下又笑不出來了。
  顧飛光著膀子靠在床頭,笑得很開心的樣子,讓他一個晚上都憋著的思念一下就崩了堤。
  -我操,怎麼辦,我現在就想買票回去了
  -別,我軍訓完了去看你
  -真的嗎?
  -我怎麼敢拿這個事騙你,我們後天軍訓,就三天,訓完我週五晚上就可以去看你了
  -嗯
  聊了幾句,蔣丞感覺心裡安定了不少,點出顧飛的照片又看了一會兒,顧飛雖然笑得很愉快,但還是能看到黑眼圈和他眼神裡的疲憊。
  -你睡吧,這幾天你都沒睡好
  -我還真是挺困的了,你睡嗎,還是跟宿舍的人聊呢?
  -沒聊,有倆在聊女朋友,我無法加入
  -HHHH
  -他倆要明天還沒完沒了說女朋友,我就要跟他們討論一下我男朋友了
  -不要嘛
  -就要
  -不要嘛官人
  -。。。。滾蛋你個娘炮
  -娘炮罵爹炮
  -你睡不睡啊你不是好困了嗎
  -睡了
  -晚安男朋友
  -男朋友晚安
  顧飛去睡覺了,宿舍裡的燈也關掉了。
  蔣丞拿著手機又玩了一會兒,東點西點的,最後把存著的顧飛的照片一張張翻了一遍,才算是結束了。
  困了,顧飛幾天沒睡好,他也一樣是幾天都沒睡好,加上到了新環境,各種新的人,新的事,對於從來不關心四周的他來說,熟悉環境和人是一件很累心的事。
  不過魯實和張齊齊還在小聲地聊著,蔣丞感覺他倆一定會成為無話不說的知心密友。
  “睡覺吧,”趙柯躺在床上說了一句,語氣平和,語調平穩,“信不信我一會兒一把火把你倆烤了。”
  “單身狗的憤怒。”蔣丞笑著說。
  “非常憤怒。”趙柯不知道從哪兒摸了個打火機,啪一下打著晃了晃。
  對面倆人笑著結束了談話,屋裡陷入了安靜。
  “你在哪兒?”老媽在電話裡很焦急地問,“二淼我哄不住了!你快回來!”
  “嗯,五分鐘到家。”顧飛從床上跳了下來,六點剛過,他還睡得有些迷糊,但聽到聽筒裡顧淼生氣的尖叫聲,也就一秒鐘,他就已經完全清醒。
  從出門到回到家,一共沒超過十分鐘。
  一進門就聽到了顧淼已經不再尖銳而是有些沙啞的尖叫聲,這生氣的時間不短了。
  “你哥哥回來了!”老媽抓著顧淼的肩,把她轉過來對著門,“二淼快看,哥哥回來了!”
  顧淼停止了尖叫,站在原地沒有動。
  “二淼,”顧飛鞋都沒來得及換,過去蹲在了她面前,手摸到顧淼胳膊上的時候,能感覺到她全身僵硬,這不是生氣,顧淼緊張和焦慮時才會繃緊全身,他一邊搓著顧淼的胳膊,一邊不斷地叫著她,“二淼,二淼,哥哥在這兒,二淼……”
  連續叫了十多聲之後,顧淼慢慢放鬆下來,張開胳膊抱住了他。
  顧飛把她抱了起來,進了她的臥室:“你好重啊,一會兒帶你去稱個體重好不好?哥哥快抱不動你了。”
  把顧淼放到床上,她也沒撒手,還是摟著顧飛的胳膊。
  “吃早點嗎?帶你去吃早點?”顧飛說。
  “不走。”顧淼很輕地說。
  “嗯,不走,”顧飛拍拍她的後背,“沒走啊,在這裡呢,沒有走。”
  顧淼表達有限,除了一兩個字的簡單詞句,顧飛這麼多年都沒再聽到過更複雜的內容,別人就更不用說了,顧淼在別人,包括老媽的眼裡,都是一個啞巴。
  早點老媽去買了回來,顧淼吃完之後已經恢復了常態,但顧飛出門準備去學院報到的時候,她拎著滑板也跟了出來。
  顧飛知道她是要跟著去,也沒攔她,師範學院那邊是顧淼的地盤,以前挑毛線的時候去經常去。
  “走。”顧飛一蹬車,沖了出去,又吹了聲口哨。
  顧淼馬上也回了一聲口哨,然後踩著滑板追了上來,顧飛放慢車速,顧淼沖到了他前面。
  顧飛看著她在風中飛起的短短的頭髮,輕輕歎了口氣。
  “左!”拐彎的時候他喊了一聲。
  顧淼很快地一踩板,彎下腰瀟灑地轉身,拐上了左邊的路。
  這是顧飛一直熟悉的場景,他的妹妹,踩著滑板在他的前後左右飛馳著,這是他能給她的,她小世界裡最大的快樂。
  以前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一切就是這樣,從發現顧淼在玩滑板這件事上有著超乎尋常的天賦那天開始,就是這樣了。
  今天他跟在顧淼身後時第一次有了某種說不清的情緒,發澀,微苦。
  “我進去了,”顧飛在師範學院門口停下,彎腰看著顧淼,“中午在店裡等我。”
  顧淼看著他,點了點頭。
  “回去的時候在人行道上滑,沒有人行道的地方要靠邊,記得嗎?”顧飛說,顧淼對這邊沒有對家裡那邊熟悉。
  顧淼點了點頭。
  “好,走吧。”顧飛直起身。
  顧淼轉過身一蹬板滑了出去,然後吹了聲口哨。
  顧飛笑著回了一聲。
  “哇,”旁邊幾個一直站校門口往這邊看的女生小聲喊了起來,“好酷的小妹妹。”
  顧飛往裡走的時候,一個女生走了過來:“同學。”
  顧飛轉頭看著她,女生靠得有些近,他下意識地往旁邊讓開了一步。
  “那是你妹妹嗎?”女生笑著說。
  “嗯。”顧飛應了一聲。
  “好帥。”女生說。
  顧飛扯了扯嘴角,轉頭往裡走,女生又跟了上來:“認識一下吧,我叫羅嬌嬌。”
  顧飛沒出聲。
  “你是顧飛吧?”羅嬌嬌說著回頭指了指身後,“我閨蜜是你們四中的,她認識你。”
  “哦。”顧飛點了點頭。
  “哎你是不是……”羅嬌嬌還想說點兒什麼,被顧飛直接打斷了。
  “不是。”顧飛說完就快步往前走了。
  “啊——”羅嬌嬌沒再跟上來,在身後拉長聲音,估計是跟那幾個女生歎氣。
  “我都說了……”有個女生小聲說了句什麼,顧飛沒聽清。
  師範學院平時看著挺大的,今天報到的時候走了進來,才發現並沒有多大。
  相比蔣丞他們覺得,新生報到的流程走一趟下來也沒花多少時間,學生少,他們專業就一個班,大概二十多個人。
  學校的住宿條件怎麼樣他不清楚,他沒有申請宿舍,班上的人聚在一起互報姓名相互熟悉的時候,他轉身離開了學校。
  報到完了也沒事兒了,學校就這樣,他也沒興趣去參觀,班上的人他也沒興趣認識,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狀態。
  有蔣丞在的時候,他會因蔣丞而勉強加入一個集體,現在沒有蔣丞,他自然就回到了保持了這麼多年的習慣裡。
  手機響了一聲。
  -報到了嗎?
  -嗯,弄完了,我現在回店裡
  蔣丞的電話馬上打了過來:“這麼快就弄完了?”
  “嗯,我又不住校,不用管宿舍那一塊。”顧飛笑笑。
  “沒參觀一下學校嗎?球場啊,圖書館啊什麼的。”蔣丞說。
  “沒有,”顧飛說,“我們學校沒有圖書館。”
  “哦,”蔣丞頓了頓,“有你也不會去。”
  顧飛笑了起來:“還是我男朋友瞭解我。”
  “同學怎麼樣?師範,還是中文,女生多吧?”蔣丞問。
  “我們就一個班,二十六個人,”顧飛笑著說,“二十一個女生。”
  “這比例,”蔣丞嘖嘖兩聲,然後笑了起來,“我放心了。”
  “放什麼心?”顧飛問。
  “反正你對姑娘沒興趣,躲都躲不及。”蔣丞笑得很愉快。
  “萬一另外四個男生裡有帥的呢。”顧飛說。
  “不可能有比我帥的。”蔣丞非常肯定地說,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那倒是。”顧飛說。
  蔣丞這種非常可愛的自信,就是他最喜歡的,無論是在哪個方面,蔣丞總能保持這樣的自信,無論他這種自信最初的根源是不是跟他從小被養父母否定有關,但他永遠是揚著頭的。
  跟蔣丞聊了幾句,他們宿舍的吃貨們又要出動去掃蕩學校周邊的好吃小店了,顧飛掛了電話。
  走出校門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了街對面的顧淼,坐在滑板上,正專注地往這邊看著。
  看到他出來,顧淼立馬就蹦了起來,一勾滑板就準備沖過來,顧飛伸手指了她一下,她停下了。
  顧飛拿了自行車,騎過去停在了她面前:“不是讓你回店裡等我嗎?”
  顧淼沒說話,盯著他。
  “哥哥說了中午回店裡,就一定會回的。”顧飛說。
  顧淼皺了皺眉,拍了拍他自行車後座。
  “走。”顧飛一蹬車。
  顧淼跳上滑板抓住了車後座。
  突然覺得有些對不住顧淼,顧飛偏過頭看了看一臉嚴肅冷漠地盯著前方的顧淼。
  他每次不在家過夜都會告訴顧淼,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回,出門旅行那幾次,他也會告訴顧淼今天,明天,後天。但送蔣丞去學校這次,他沒有告訴顧淼,因為他不知道要怎麼讓顧淼理解蔣丞離開的事,也沒有心情再去跟顧淼解釋今天,明天,後天。
  現在顧淼寸步不離地跟著他,讓他有些心疼,他是顧淼眼裡心裡,唯一的安全港,這是他第一次忽略了顧淼的感受。
  不走。
  這是顧淼對他的要求。
  也就是這會兒,他突然一陣發慌,握著車頭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昨天晚上,剛答應了蔣丞要過去看他。
  這不僅僅是蔣丞的期待,這也是他想要的,他想蔣丞了,想看到他,想真真切切地看到他,碰到他,想聽到他不是從聽筒裡傳出來的聲音。
  但現在,他看了看顧淼,這種情況下,他要怎麼才能讓顧淼接受哥哥消失兩天兩夜?
  如果顧淼不能接受……他又該怎麼跟蔣丞說?
  回到店裡,老媽正在打著電話,他過去坐到了收銀台後邊兒,看著拿了紙筆不知道是準備寫字還是畫畫的顧淼出神。
  蔣丞連續發了幾條消息過來。
  顧飛點開,先是看到了他一張自拍,依舊是全靠顏值撐著的那種風格。
  接著是盤菜,顧飛沒看清是什麼菜,因為他同時看到了下面的一條消息。
  -超級好吃,我能吃兩份,你來的時候咱倆過來吃
  他皺了皺眉,關掉了對話方塊,把手機扔到收銀臺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出去一下。”老媽打完了電話,過來說了一句。
  “不要出去,”顧飛說,“下午我想睡覺,你看店。”
  “你在店裡睡一會兒唄,”老媽說,“或者叫李炎過……”
  “你給李炎開工資了?”顧飛說。
  老媽白了他一眼:“那你……”
  “我說了哪兒也不許去!”顧飛吼了一聲,一腳踢在了收銀臺上,“下午你看店!聽懂了沒有!”


第113章
  老媽愣在了原地, 定定地瞪著他。
  “我最後說一次, ”顧飛站了起來指著她,壓著聲音, “你哪兒也不准去, 下午, 你看店。”
  “你這是幹嘛啊!”老媽回過了神,“神經病了啊!吼什麼吼!想起來了就吼我, 哪家兒子是這麼吼自己媽的啊!”
  “誰家的媽是你這樣的!”顧飛又一腳蹬在了收銀臺上。
  這一腳蹬得非常狠, 此時此刻正在自己身體裡左沖右突找不到出路的那些煩悶和無望全裹在了狠狠蹬出去的這一腳裡。
  收銀台隨著他這一腳被踹倒在地,上面的東西全都摔到了地上, 發出一陣巨大的響聲, 還帶倒了顧淼面前的小桌子。
  顧淼抬起了頭, 眼睛瞪得很大地看著這邊,臉上寫滿漠然。
  顧飛轉頭看著她,在自己眼前用手遮了一下,顧淼把眼睛閉上了, 她對聲音不是特別敏感, 因為大多數時間裡她理解不了別人對話的內容, 對她來說眼睛看到的東西會更明白。
  “大飛你瘋了?”老媽看著他,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帶著顫抖。
  收銀機摔到地上的時候砸在了她腳面上,這會兒她疼得話都有些說不出來了,扶著旁邊的貨架, 眉毛擰成了一團。
  “這個家裡誰不是瘋的?”顧飛看著她。
  門外晃過來一個人,剛才的動靜太大,旁邊社區醫院的兩個老太太跑了過來:“怎麼了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喲!這是怎麼了啊!喲!”
  顧飛轉過頭,老太太臉上激動的興奮的鋼廠圍觀群眾標配表情讓他有種喘不上氣來的壓抑感,他咬著牙:“滾!”
  “喲!”老太太很震驚。
  “滾!滾!滾!”老媽喊了起來,尖叫著撲到門口,“滾滾滾!看什麼看!有你們什麼事兒!”
  兩個老太太被趕跑了之後,老媽直接蹲在門口哭了起來。
  “你也滾吧。”顧飛說。
  這一腳,並沒有把煩悶和無望踹出去多少,倒是把身體裡的力量一下抽空了,他覺得腿上發軟,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整個人都像是失去了支撐。
  老媽沒有滾,在門口蹲著,一邊揉著腳背,一邊哭。
  顧淼把自己面前的小桌扶起來擺好,撿起了本子和筆,低頭繼續,她今天沒有畫畫,而是一直在寫字。
  這個小小的店,並不是顧飛唯一的經濟來源,甚至不是主要經濟來源。,
  但他在這裡吃飯,有時候會在這裡休息,他跟朋友在這裡聊天或者聽他們聊天,顧淼在外面飆著滑板,累了渴了的時候會進來喝水發呆,這是顧淼長大的地方,也是這麼多年以來他腦子裡家的一部分。
  現在這裡已經成為了負擔,雖然不願意承認,他從小長大到現在,很多東西都是他的負擔,他視為生活一部分的很多很多,都是他的負擔。
  拽著他,牢牢不可動搖。
  他閉著眼睛,關上耳朵,看不見聽不到,他可以就順著腳下的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蔣丞一掌劈醒了他,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不過,他雖然沖蔣丞發過火,但從來沒有真的怪過蔣丞,在他心裡,某個角落,某個他自己已經完全遺忘了的角落裡,也許曾經期待過。
  有一個人能出現。
  騎著七彩大馬,揮著七彩長劍,風裡飛舞著的七彩長髮,哭的時候滿臉鑽石……然後他大概要上去一頓抽。
  這人還是出現了,方式很另類,先是撿到他的妹妹,然後一個臉砸地,摔進了他的生活裡。
  從火車站碰到蔣丞那天開始,他的生活就被打亂了,而他,並不抗拒,任由自己的世界被蔣丞一刀刀劈出大大小小的口子,放進一束束的光。
  春草暖陽。
  門外傳來了摩托車的聲音,接著就是摩托車倒地的聲音。
  顧飛皺著眉歎了口氣。
  “怎麼了?”一個男人驚慌地喊,“小錦,小錦你怎麼了?”
  說真的,要不是知道這個男人是老媽的男朋友,蔣丞說的馬尾藍紙劉立,也知道他叫的是老媽,他還真弄不清這個小錦是誰。
  老媽的名字裡並沒有錦字,這可能是她第一百零八個昵稱或者小名。
  “飛飛,你媽媽……”劉立沖進了店裡。
  “你他媽閉嘴,”顧飛冷著臉,“叫他媽誰!”
  “大……飛?”劉立猶豫著,“你媽媽怎麼了?這是……被打劫了嗎!”
  顧飛盯著他沒說話,劉立也看著他。
  對視了幾秒鐘之後顧飛站了起來,兩步跨到了劉立面前,在他下意識往後想躲的時候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大飛你要幹什麼!”老媽有些驚慌地喊了起來。
  “沒事沒事,”劉立一邊往後擺著手,一邊又壓低聲音,“大飛有話好好說……”
  顧飛沒出聲,拽著他就往後院走。
  “大飛!”老媽急了,單腳蹦著跟了過來。
  顧飛冷著臉回頭看了她一眼,這會兒不用照鏡子,只看老媽和劉立的反應他就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應該很嚇人。
  老媽定在了原地。
  劉立被他拽到了後院,往廁所那邊推了一把,踉踉蹌蹌往後好幾步,撞到後面的院牆才停下了。
  顧飛走到他面前,劉立馬上雙手一抬,交叉護在了臉前面:“別打臉。”
  “你是不是說要把你老闆的飯店盤下來?”顧飛把他的手扒拉開。
  “嗯?”劉立愣了愣。
  “我問你,你就直接回答。”顧飛說。
  “是想來著,”劉立站直了,“但是我錢還不夠,而且我們老闆現在也沒打算賣……”
  “你準備了多少錢?”顧飛問。
  “三萬。”劉立說。
  “給我,”顧飛說,“這個店歸你了。”
  “什……什麼?”劉立愣住了。
  “這裡可以做餐飲,小屋你可以打通,面積足夠了,但你要做的話,原來的貨架要留一點,因為我妹還要過來,沒有貨架她會生氣。”顧飛說。
  “啊,”劉立還是愣的,“啊?”
  “你如果跟我媽分手了,店我會拿回來,錢不退,”顧飛說,“你要不走,我會把你打出去。”
  劉立也不知道聽明白了沒有,一直是震驚.jpg。
  “去取錢,”顧飛說,“轉帳也可以。”
  顧飛退開兩步,手往褲兜裡一插,不出聲地看著劉立。
  劉立起碼用了兩分鐘才回過神來:“你是說把你家這個店三萬盤給我?”
  “嗯。”顧飛應了一聲,這個地段,這個店,其實帶上貨也值不了三萬,但他這會兒就是煩得要命,打算強買強賣。
  “這個……我得跟你媽媽商量。”劉立說。
  “商量不著,”顧飛說,“你自己跟自己商量一下就行,你要覺得你跟我媽處不長,這事兒就算了。”
  “不不,我就認准她了,”劉立擺手,“你媽是個,非常可愛的女人。”
  “那行,”顧飛轉身往店裡走,“想好了跟我說吧。”
  回了店裡,老媽還扶著貨架,看到他進來,頓時就往後院擠了過去:“你沒事兒吧!”
  “二淼,”顧飛走過顧淼身邊,往她腦袋上彈了一下,“跟哥哥去吃飯,然後回家。”
  顧淼把本子和筆收到自己的小包裡,拎著滑板跟著他出了門。
  劉立這個人,顧飛能感覺得出他跟老媽以前的那些所謂的真愛男友不太一樣,這人有相對固定的工作,無論那個盤下自己老闆的店的想法是不是可行,他起碼是個對未來有那麼一點兒規劃的人,最關鍵的是,這是目前老媽處得時間最長的男朋友了。
  這個店給了他,他想怎麼弄都可以,顧飛希望這能是老媽少女心安穩下來的第一步,想膩一塊兒,那就天天一塊兒膩在店裡吧。
  如果真的他倆分手,顧飛也不至於不退錢,只是他就要把話這麼放出來,讓劉立能仔細考慮好。
  這個店如果不給別人,他實在是已經沒有精力再去維持了。
  劉立還是個挺果斷的人,也許是愛情的力量也足夠強大,下午顧飛在家裡睡覺的時候,劉立的電話打了過來。
  “真不能講價了?”劉立問。
  “不能。”顧飛說。
  “那……我們是不是要簽個合同?”劉立又問。
  “隨便,你擬吧。”顧飛說。
  “我不會啊。”劉立說。
  顧飛歎了口氣:“那就不簽,我也不會。”
  “你一個大學生……”劉立笑了起來。
  “我還沒有開始上課。”顧飛說。
  “那行吧,就寫個簡單的協議好了,”劉立說,“我信得過你,畢竟你是小錦的兒子。”
  顧飛突然有點兒想笑,如果論這一點的話,他應該是非常不可信的人才對。
  劉立在店裡等他,老媽也在,一臉不痛快裡又透著一些茫然的期待。
  顧飛寫了個很簡單的協議,然後跟劉立一塊兒簽上了名字,又按了手印。
  “錢都歸你?”老媽問。
  “是。”顧飛說。
  “那他不是連啟動資金都沒有了啊?”老媽皺了皺眉。
  “走吧,”顧飛沒理她,站起來看著劉立,“去轉錢。”
  劉立跟他一塊兒走出門口了他才問了一句:“你手頭還有錢沒有?”
  “有,”劉立點點頭,“有的。”
  “你要是不著急做飯店,就先這麼賣著,這片沒有別的雜貨店和超市,好好做的話還是可以的,”顧飛說,“進貨什麼的你問我媽,她都知道。”
  “好,好。”劉立繼續點頭。
  “我妹習慣了要去店裡待著,”顧飛看了他一眼,“店盤給你了這個不要讓她知道。”
  “放心,她只管來,隨便她,”劉立說,“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嘛。”
  顧飛看著他,他嘿嘿笑了兩聲。
  “店裡的錢不要過我媽的手,”顧飛說,“到時賠本兒了別說我沒提醒過你。”
  劉立繼續笑。
  顧飛沒再說話,帶著他去了街口的自助銀行,把錢給轉好了。
  走出銀行之後他沒有跟劉立一塊兒回店裡,點了根煙蹲在路口一個破石墩子上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師範學院為期只有三天連服裝都不發的軍訓,內容非常簡單,就是在學校操場上來回溜達,走過去走過來。
  教官一開始挺凶,但是半天下來就都放棄了,無論怎麼凶,這一個個的學生也凶不出個樣子來。
  休息的時候顧飛坐到一邊的花壇邊兒上,拿出手機,隨便拍了兩張自拍。
  他的自拍無論是找角度還是光線,還有構圖,都比蔣丞的要強上很多,照片一發過去,蔣丞秒回。
  -我操,好帥啊
  -學著點
  -不學,我男朋友幫我拍就行
  顧飛笑了笑。
  -有道理
  -你們軍訓累嗎
  -不累,跟咱倆平時散步差不多
  -HHHHH,那也太輕鬆了吧
  -你們上課了嗎?
  -今天開始上課了,課挺多的,而且新生活動也挺多,週末還有個講座
  沒等顧飛回復,蔣丞緊跟著又發了一條過來。
  -週六的下午,上午咱倆可以出去轉轉,然後下午你休息,我們講座完了就再一塊出去
  顧飛看著這條消息出神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回復。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復。
  蔣丞現在一心一意等著他過去,而以他現在的情況,想要過去基本不太可能,本來想跟蔣丞商量一下看蔣丞有沒有時間回來……現在看來也不可行了。
  蔣丞他們學校,跟自己的學校不同,新生開學就很忙,他之前也悄悄上網查過,學霸聚集的地方,很多人從大一開始,就一直保持著高強度的學習節奏,他實在不想讓蔣丞為難。
  但直接挑明瞭說取消這次見面,他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沒等他想出妥當的辦法,蔣丞的電話打了過來。
  他咬牙接起了電話:“男朋友。”
  “男朋友,”蔣丞在那邊笑著,“怎麼聊一半兒沒動靜了?”
  “剛有人跟我說話。”顧飛說。
  “我給你發的消息看到了吧?”蔣丞說,“週六下午有個講座,周日就沒什麼事兒了,咱倆可以好好待一天了。”
  “丞哥,”顧飛擰著眉,“那個……”
  “嗯?”丞哥應了一聲。
  “就,我送你過去的時候不是沒跟二淼說嘛,”顧飛說得很艱難,“她就有點兒不高興……”
  “啊?”蔣丞一聽就急了,“那她有沒有出什麼問題?”
  “沒有,還好,”顧飛手指在眉心一下下按著,“但是她昨天生氣了,一直喊,因為我沒回家,在你那邊睡的。”
  “以前你去,她也沒這樣啊?”蔣丞說。
  “這次我沒跟她說,而且她也發現你走了,”顧飛閉了閉眼睛,“她現在這個狀態,我去哪兒,她都……跟著,我……”
  顧飛沒再說下去,他幾乎已經能想像得出蔣丞的表情。
  蔣丞是個聰明而敏感的人,說到這裡他已經能明白他的意思,而自己實在也說不下去了。
  “那我回去,”蔣丞想也沒想就說了一句,“我……”
  “丞哥,”顧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一暖,但還是打斷了他的話,“十一吧,現在剛開學,那麼多事兒,不要缺席。”
  蔣丞沒有說話。
  其實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是第一反應,你來不了,就我回去,但說完之後,他自己也知道不太合適。
  雖然只是剛開學沒幾天,但光是看看課表,就已經能感受得到那種緊張和分秒必爭的氣氛,趙柯這兩天又拉著他去了幾次圖書館,無論什麼時間進去,裡面永遠都有那麼多人,一直到十點閉館。
  無論是活動還是講座,都是融入這個學校,進入這種生活不可缺失的環節,他想要請顧飛吃八百塊的粉加二百塊的肉,他就得從現在開始。
  理論上是這樣。
  如果一開始他倆商量的就是十一,他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但現在猛地希望落空,他就會覺得有些委屈,說不上來的那種委屈。
  “行吧,”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說,“那我十一回去。”
  “丞哥,這事兒怪我,”顧飛說,“我一開始沒考慮周全。”
  “放屁,”蔣丞一陣心疼,“跟你有什麼關係,本來就是計畫外的事,有點兒意外也很正常,再說十一也沒多長時間了。”
  “嗯。”顧飛笑了笑。
  “不過你要安排好,”蔣丞說,“吃喝玩樂做,一樣也不能少。”
  “好,沒問題,”顧飛說,“這個順序,你是不是說反了?”
  “什麼?”蔣丞愣了愣。
  “吃喝玩樂做,”顧飛說,“順序是不是得反過來?”
  “……滾蛋,”蔣丞笑了起來,想想又嘖了一聲,“也是,那反過來吧,你給安排好。”
  “嗯。”顧飛應著。
  “那……行吧,就這麼定了,”蔣丞回頭看了一眼教室,正好看到趙柯沖他招手,“我準備上課了,先掛了啊。”
  “去吧。”顧飛說。
  “快,”蔣丞一邊往教室裡走,一邊小聲說,“親一個。”
  顧飛在那邊親了一下,他很滿意地笑了笑:“不錯,夠響。”
  中途見面的計畫落空之後,蔣丞沒再多提,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失望,但顧飛能感覺得出他是在掩飾,從朝夕相處到連續一個月見不著人,這種巨大的變化,誰都很難適應。
  不過蔣丞用來琢磨這些事兒的時間應該不是太多,他看過蔣丞的課程表,相比之下,他們師範學院的課就跟放假似的,要松得多。
  把店強行給了劉立之後,他輕鬆了不少,閑下來的時間裡,蔣丞卻很忙,上課,泡圖書館,晚上會過了十點才發條消息過來。
  -怎麼感覺不比高三輕鬆呢
  -畢竟是牛逼學校啊
  -身邊都是學霸的感覺挺恐怖的,跟他們一比,我感覺我就是個渣渣
  -怎麼會,你那個分可不低
  -不是分不分的問題,是這幫人怎麼那麼熱愛學習呢,自覺自願的特別主動,我好像一直沒有這種追求
  顧飛笑了一會兒又歎了口氣,蔣丞的確不像是個愛學習的人,在這種環境裡,壓力應該挺大的。
  聊到十一點,蔣丞就睡了。
  顧飛沒什麼睡意,坐在床上,拿著手機不知道該幹點兒什麼,遊戲不想玩,已經落後了李炎太多關卡,再加上沒有蔣丞幫他往前追,現在玩著都沒什麼意思了。
  愣了一會兒之後,房門被推開了,顧淼探了腦袋進來。
  “怎麼起來了?”顧飛輕聲問。
  顧淼沒說話,走到床邊看著他。
  “怎麼了?”顧飛把她抱到床沿兒上坐著。
  顧淼沒說話,也沒什麼反應。
  “失眠啊?”顧飛笑了笑,“那坐會兒吧,哥哥可能也要失眠了。”
  顧淼手撐著床沿,低頭一下下地晃著腿兒。
  “我們二淼長大了,會失眠了,”顧飛靠回床頭,枕著胳膊,“有心事了啊?”
  顧淼又晃了一會兒腿,轉過頭看著他,好半天之後說了一句:“丞哥。”
  “嗯,丞哥,”顧飛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二淼想丞哥了對嗎?”
  顧淼看著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別的反應。
  “哥哥也想丞哥,”顧飛歎了口氣,“特別特別想,但是……還要等,丞哥現在很忙,跟以前不一樣了。”
  顧淼聽不懂這些,但還是一直看著他。
  “二淼,”顧飛沖她笑笑,“你說,哥哥該怎麼辦?”
  顧淼轉回頭,繼續低頭晃腿。
  “哥哥一直覺得,分開也沒什麼,也想過,真的分開時間長了,我跟丞哥慢慢可能就淡了,畢竟他會認識很多人,都是很好的人,他會學很多東西,見到很多東西,都是哥哥不知道的,”顧飛說,“以前哥哥覺得,哪天跟他沒什麼話可說了,也就差不多了……但是現在……”
  顧飛拉過顧淼的手:“哥哥很害怕,很著急,丞哥不可能一直等著,他會往前的,二淼,你懂嗎?他一直走,我追不上,你知道怎麼辦嗎?”
  這些話,對於顧淼來說,基本就是不存在,顧飛感覺自己也就是說給自己聽聽。
  他的確是不知道接下去的日子該怎麼過,但是他已經沒有辦法,再繼續閉著眼睛了。


第114章
  “蔣丞, ”趙柯拍了拍床沿, “一會去圖書館。”
  “你跟齊齊先去吧,”蔣丞盤腿坐在床上, 低頭看著手機, “我晚點兒。”
  “他心情不好, 不知道上哪兒憂鬱去了。”趙柯說。
  “嗯?”蔣丞看了趙柯一眼,張齊齊的性格就他的臉一樣, 挺娃哈哈的, 居然還心情不好?
  “分級考沒達到他預期,”趙柯說, “走吧, 圖書館, 你想玩手機去了再玩,一會兒又要等座兒了。”
  “他就為這個?”蔣丞猶豫了一下下了床,“這個考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我裸考都還沒鬱悶呢。”
  “你裸考分兒都比他高啊。”趙柯說。
  “……哦, ”蔣丞歎了口氣, “那我總得有個強項吧, 正好這就是我強項。”
  “人家那叫隨時保持緊迫感,”趙柯走出了宿舍,“鎖門。”
  蔣丞把門鎖好,跟趙柯一塊兒往圖書館走。
  緊迫感。
  他也有的,都不用去看別的同學,不用去看高年級的學長們, 只看看宿舍裡這三個人,他就會有緊迫感。
  也會玩,會出去轉悠吃東西休息,但都會留出大塊的時間學習。
  這種狀態,蔣丞從來沒有過,他這種考前突擊型選手,也就是到了這樣的環境裡時,才開始有了緊迫感。
  身邊的人都在往前,自己也不敢停下步子。
  不過還有另一種緊迫感他也開始體會到了。
  那就是……他摸了摸兜裡的手機,剛才他查了一下賬,卡上的錢不是太充足了,他得考慮一下賺錢的問題了。
  其實下學期也來得及,不過顧飛很清楚的他的賬務狀況,他得在顧飛給他打錢之前開始有進賬。
  趙柯的手機響了,他接了電話:“姐?”
  “小廢物——”聽筒裡傳來了趙柯姐姐的聲音,嗓門兒挺大的,蔣丞在旁邊都能聽到她拉長聲音叫出的這個……昵稱?
  “幹嘛。”趙柯估計是對這個稱呼已經習慣,回答時很平靜。
  蔣丞稍微拉開了點兒距離,低頭拿出了手機邊走邊看著。
  顧飛沒有發消息過來,他的生活規律顧飛已經很熟悉,一般晚上過了十點才會跟他聯繫,別的時間都是他有空閒了就先發消息過去。
  這樣的日子他還沒有習慣,但最初幾天那種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得就想往回蹦的難受勁兒,稍微下去了一點兒,只是看顧飛照片還是跟嗑藥似的每天不能少。
  “我不想去,我討厭小姑娘……你當然不是小姑娘,啊?你起碼是大姑娘,”趙柯說,“等你研究生畢業就是老姑娘,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再讀博了,會……我真的不去,我不想做家教,我又不缺錢……我不需要這種鍛煉……你要不介紹給別……”
  “家教?”蔣丞轉頭看著他。
  “嗯,”趙柯也看著他,“你?”
  “行嗎?”蔣丞問。
  “你等等,我同學有興趣,嗯,他是我們這屆前三了,我一會兒給你回電話吧,”趙柯掛掉了電話,轉頭看著蔣丞,“你真有興趣?”
  “嗯,”蔣丞點點頭,“什麼家教啊這麼興師動眾的,還要來回介紹?”
  “我姐朋友家的孩子,高二的小姑娘,指明要名牌學校的學生,”趙柯說,“給的錢挺多的,一般自己去找,沒有這麼多,你要去的話我就跟我姐說一聲。”
  “有錢為什麼不直接找名校的老師。”蔣丞不是很能理解家長的想法。
  “小姑娘不要唄,要年紀接近的,父母特別寵,說什麼都答應,”趙柯說,“再說名校老師一對一人也不見得願意啊。”
  “哦,”蔣丞想了想,“我去。”
  “那我跟我姐說。”趙柯說。
  蔣丞感覺自己還沒回過神來,賺錢的事兒居然就有著落了,有點兒神奇。
  說明趙柯是個福娃,不,說明自己是個福娃。
  福娃丞丞。
  “說好了,我把我姐電話給你,到時你聯繫她就行,”趙柯把他姐姐的電話發給了他,“你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蔣丞看了看趙柯發過來的連絡人名片,他給他姐的名字是……一個老太太,蔣丞歎了口氣,“你姐叫什麼?”
  “趙勁。”趙柯說。
  “趙靜?”蔣丞問。
  “勁。”趙柯重複了一遍。
  “……有勁的勁?”蔣丞問。
  “嗯,”趙柯點點頭,“名字白起了,其實沒什麼勁,就損我的時候比較有勁。”
  蔣丞笑笑,把趙勁的電話號碼存好了。
  “家裡給的生活費不夠嗎?”趙柯問他。
  “不是,”蔣丞猶豫了一下,“我一個人。”
  “哦。”趙柯看了他一眼,沒再說別的。
  “也不是一個人,”蔣丞想了想又學得說得不夠準確,“我……”
  “知道了,兩個人,”趙柯打斷他的話,“不是我說,你們虐狗的時候能不能有點兒下限啊,這麼見縫插針的。”
  蔣丞沒再出聲,笑了半天。
  “家教?”顧飛愣了愣,“你學習不是挺緊的嗎?前兩天不是剛考完那個什麼分級什麼的?下學期還有四級吧?”
  “四級裸考,”蔣丞說這話的語氣依舊是熟悉的拽勁兒,“家教這個也不占什麼時間,一周就週末兩次。”
  “你那兒錢還有多少?”顧飛問。
  蔣丞的錢他差不多有個數,算下來應該還有一些,他是想著十一的時候從之前盤店的錢裡給蔣丞再拿點兒。
  沒想到蔣丞這麼快就開始打工了。
  “還有呢,”蔣丞笑著說,“過年的時候給你包個大紅包。”
  “包自己就行了。”顧飛說。
  “不要臉。”蔣丞嘎嘎樂了一通,顧飛能感覺出他今天心情很不錯,大概沒幾天就該放假了。
  想到就快放假,顧飛自己心情也一樣,會往上一揚。
  “你這陣兒是不是沒去拍照了?”蔣丞又問,“就是拍鋼廠的那批照片?”
  “沒去,之前拍的那些差不多夠了,這段時間就處理一下,然後交給人家挑,”顧飛說,“過了十一我再接拍模特的那些活兒了。”
  “嗯,”蔣丞想了想又笑了,“我明天就訂票了,你記得去接我。”
  “好。”顧飛笑笑。
  “開摩托吧。”蔣丞又說。
  “好。”顧飛應著。
  馬上就十一了,這日子說難熬,真熬起來也不是熬不過去。
  顧飛走到蔣丞的衣櫃前,打開櫃門看了看,十一回來再走的時候,得帶點兒厚衣服了。
  現在天已經開始有了涼意。
  顧飛扒拉了一下衣櫃裡的衣服,拿出了一件自己的外套來看了看,蔣丞拿走他兩件外套,常穿的就留了這一件。
  這件要洗了,就得穿蔣丞的了。
  正要把衣服掛回去的時候,衣擺在他腿上掃了一下,他感覺口袋裡似乎有東西。
  手摸過去的時候感覺像個信封。
  拿出來看了一眼他就愣了。
  一個挺厚的紅包。
  大吉大利。
  他拆開紅包,從裡面抽出了一疊錢。
  這都不用去猜就能知道了,這是他男朋友蔣丞選手給他留的錢,大概是怕他不要,還用了跟他一樣的方式。
  他笑了笑,拿著錢數了數,連數都一樣。
  他拿過手機,對著錢和紅包拍了張照片發給了蔣丞,又學了一句蔣丞的話。
  -謝謝男朋友
  -麼麼噠不客氣!
  蔣丞回復得很快,發完一條緊跟著又發了一條。
  -你說,這個大吉大利是不是比壽比南山有誠意!
  -相當有誠意
  顧飛笑了好一會兒,那幾天他一直有些恍惚,那個壽比南山的紅包是他在店裡拿的,一直認為自己拿的是學業有成,到蔣丞發了照片過來的時候他才發現拿是壽比南山。
  -以後等著我給你更大的紅包
  -好嘞!
  蔣丞給趙勁打了個電話,商量好十一之後才開始給那個高二的女生補課,但是這兩天先過去見個面。
  “我就不陪你去了,”趙柯說,“我不想見我姐,你幫我把這個帶給她吧。”
  趙勁在B大念研一,蔣丞拿著趙柯托他帶過來的一盒蛋糕,站在B大門口給趙勁打了電話。
  掛了電話沒多久就看到一個女孩兒從校門裡走了出來,一看就是趙柯的姐姐,長得挺像的,高個兒,很白。
  就是看到她穿的衣服時,他才真的相信了丁竹心的那種概念款的衣服還是有人買的,而且穿在趙勁身上還挺好看。
  “蔣丞?”趙勁走過來問了一句。
  “是,”蔣丞點點頭,把手裡的蛋糕遞了過去,“這是趙柯讓我帶給你的。”
  “什麼鬼,”趙勁接過蛋糕打開看了看,“他說在宿舍跟你關係最好?”
  “應該是吧。”蔣丞說,應該是了,至少他沒有女朋友。
  “就這種品味,”趙勁把蛋糕向他展示了一下,“你怎麼會跟他關係最好,宿舍就你倆人吧?”
  蔣丞看了一眼盒子裡畫了個非常醜陋的熊貓的蛋糕:“這可能是……他做的,前兩天他說學校旁邊有個DIY的店。”
  “我跟人約了三點,一會兒開車過去時間正好,”趙勁也沒用叉子,直接把蛋糕拿了出來,強行掰成了兩半,給了他一半,“吃吧。”
  “太麻煩你了,其實我自己過去就行的。”蔣丞咬了一口蛋糕,味道還可以。
  “不麻煩,有個學長正好過去那邊,帶我們一段,”趙勁說,“我順便逛逛街。”
  “哦。”蔣丞應了一聲。
  “好容易化個妝不能浪費了。”趙勁又補充了一句。
  “……啊。”蔣丞點了點頭。
  一輛車開了過來,停在了他們身邊。
  “上車。”趙勁把蛋糕塞進嘴裡,嘬了嘬手指頭,拉開副駕的門上了車。
  蔣丞猶豫了一下才拿出紙巾先擦了一下手,上車坐到了後座。
  “我弟同學,蔣丞,”趙勁介紹了一下,“這我學長,我系三棵校草最草的那一棵,許行之。”
  “你好。”許行之歎了口氣,側過臉沖蔣丞點了點頭。
  “學長好,”蔣丞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順路的。”許行之說。
  這還是蔣丞來報到之後第一次離開學校超過一公里距離的,看著窗外的景物,感覺很陌生,有種一眨眼就會迷路的預感。
  回去得認真查一查從學校怎麼過來。
  距離不算遠,一路沒怎麼堵,大概也就二十多分鐘。
  “到了,走,”趙勁打開車門,“謝了。”
  “謝謝。”蔣丞一邊開車門一邊說了一句。
  “別客氣。”許行之回過頭。
  蔣丞這時才看清了他的樣子,戴個眼鏡,長得……反正也沒顧飛帥,顧飛戴眼鏡的時候也是非常帥的,而且很耐看。
  請家教的這家人,看家裡樣子是挺有錢的,看他家的女兒,也能看得出挺慣著的,屬於大號熊孩子。
  媽媽叫了她兩次連應都沒應一聲,蔣丞跟她父母聊了能有十多分鐘,這姑娘才從自己屋裡出來了。
  “你成績很好嗎?”她往沙發上懶洋洋一靠,招呼都沒打就看著蔣丞問了一句。
  “看跟誰比。”蔣丞說。
  “跟我比唄。”她說。
  蔣丞覺得有些無法理解這姑娘全無根基的自信是從哪兒來的,他拿過手邊的一套卷子,用手指彈了彈:“我長這麼大,從來沒得過這麼低的分。”
  這姑娘愣了愣,接著就非常愉快地笑了起來,笑了好半天之後才說:“很低嗎?這是我的最高分了。”
  “低。”蔣丞點點頭。
  “隨便吧,”她站了起來轉身回了自己屋,關門之前回過頭看著她媽媽,“我沒什麼意見,不過一星期就兩次,多一次都不行。”
  “從小就這樣,”她媽媽居然一臉幸福,“可有性格了。”
  “……是啊。”蔣丞點點頭。
  “她願意就行,我認識趙勁也兩年了,她推薦的我是信得過的,”幸福的媽媽說,“而且她說你成績比她弟弟還好呢。”
  “啊。”蔣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來,”她拿出了一個信封,“這是一個月的錢,之後也都是預付,辛苦你了。”
  “謝謝阿姨。”蔣丞接過信封。
  “我們在這裡,”顧飛指著攤在桌上的地圖對顧淼說,“這裡,以前告訴過你的對不對?”
  顧淼趴在桌上看著地圖,臉上的表情能看得出她沒太聽明白。
  “我們在這裡,”顧飛拿出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然後順著鐵路劃了一條線,“丞哥在這裡。”
  丞哥兩個字短暫地吸引了顧淼的注意力,她的視線在地圖上停留了一會兒。
  “這個地圖太大了,我們二淼還理解不了,”顧飛又從抽屜裡拿了張本市的地圖出來攤開了,用手指了指,“這裡,是鋼廠。”
  顧淼盯著地圖。
  顧飛想確定一下她是在看地圖還是在看自己的手指,於是移了移手指,顧淼眼珠子跟著動了動,他又抬了抬手指,顧淼很快地跟也抬了抬眼皮。
  雖然有些失望,但看著顧淼這樣子他又忍不住樂了:“你怎麼跟個貓一樣。”
  顧淼看著他,笑了笑。
  “二淼,”顧飛托著下巴看著她,“過幾天丞哥就回來了,你開心嗎?”
  顧淼點了點頭。
  “但是丞哥還要回學校,一,二,三,四,五,”顧飛扳著手指頭數了一下,“掐頭去尾的話,五天,他就走了。”
  顧淼的笑容消失了。
  “二淼,”顧飛試探著又說了一句,“丞哥去的是很遠的地方,離鋼廠很遠,一直走,一直走,坐火車……”
  “不走。”顧淼說。
  “要走的,”顧飛說,“丞哥不會總在這裡,他一定要走的,二淼也要走。”
  幾乎是在這句話說完的同時,顧淼發出了尖叫。
  顧飛歎了口氣,沒有馬上過去哄,而且是坐在顧淼對面看著她。
  他不知道到底應該怎樣才能讓顧淼學會用正確的方式來表達自己。
  生氣,不滿,害怕,緊張,顧淼所有的表達都是尖叫。
  他們這裡究竟還是落後,沒有專業的機構,醫院的精神科也比不上大城市的水準,面對顧淼這樣的情況,也沒有什麼系統的治療方案。
  不過之前的那個課程,顧淼每次去了之後,情緒都還不錯,所以雖然他們這裡的這種康復課程也談不上有多正規,他還是想再讓顧淼去,至少算是有一線希望,顧淼畢竟不是天生這樣的。
  只是這個費用不低,長期去會有些吃力,他必須得規劃好自己手頭的錢。
  十一留在學校的同學挺多,在蔣丞的意料之外,宿舍除了他,另外三個都不回家。
  “我女神不回家。”趙柯的理由非常感人。
  魯實和張齊齊都是女朋友過來二人世界順便旅行,一大早就都去車站接人去了。
  蔣丞其實也很激動,但堅持沒跟他們一塊兒提前倆小時就到車站去愣著。
  “你要帶回去的東西多嗎?”趙柯問,“多的話我姐可以找車送你。”
  “不多,就一個包,”蔣丞想起了上回開車送他們的那個許行之,“上次送我我們的那個學長,是你姐男朋友嗎?”
  “我姐單身,”趙柯說,“這個世界上不分男女,沒有她能看得上的了,屬於獨身主義裡誰也看不上派的。”
  “還有什麼別的派麼?”蔣丞笑著問。
  “還有誰也看不上派。”趙柯說。
  蔣丞愣了愣之後笑了半天,今天心情簡直是太好了。
  笑完他拍了拍包:“要不你送我到地鐵口吧。”
  “不,”趙柯很乾脆,“我可以送你的宿舍樓門口,我要去圖書館。”
  “走吧。”蔣丞笑了笑。
  跟趙柯在樓下分開之後他拿出手機給顧飛發了個消息。
  -我出發了我出發了我出發了
  -上車了嗎上車了嗎上車了嗎
  -沒有,正背著我的大包包往地鐵站跑呢
  -身份證帶了沒
  -帶了帶了帶了
  -我現在準備去車站了
  蔣丞愣了愣,把電話打了過去:“你爬著去車站都用不了幾個小時吧?現在就去?”
  “嗯,”顧飛笑著說,“我又沒什麼事兒,二淼跟李炎玩去了,我在家呆著跟在車站呆著沒什麼區別。”
  蔣丞到了車站,進站的時候總算是沒迷路,畢竟上次送顧飛的時候印象太深刻,坐下之後他又給顧飛發了消息。
  -歸心似箭箭箭箭箭箭箭啊
  -盼郎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顧飛回消息的時候還帶了張照片,戴著頭盔,看樣子是已經準備開車去車站了。
  蔣丞盯著他的照片看了很久。
  當初他滿心憤怒和迷茫坐在火車上時,怎麼也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這樣滿心焦急和期待地想要快點回到那個小城。
  -上車了嗎,渣男
  潘智發了條消息過來,充滿了哀怨。
  -坐下了,回來找你玩
  -得了吧回來了再說,你現在忙得都不著地了,並且也沒想我
  蔣丞低頭笑了好一會兒。
  報到之後他跟潘智就抽空見了一回面,吃了個飯,其實也不光是他忙,潘智也很忙,畢竟他的主業不是學習。
  車開了,蔣丞看著窗外出神。
  車窗外面的景物一直在變化著,但他感覺什麼也沒看到,滿腦子裡都是顧飛,幾乎能掐著五分鐘一次地看手機上的時間。
  最後終於還有二十分鐘到站的時候,他站了起來,拎著包搶先站到了門邊,乘務員過來準備開門的時候他都差點兒不想讓開。
  門一打開他第一個蹦了出去。
  “我到了!”一邊走一邊撥通了顧飛的電話,“我到了!下車了我正往外走!”
  “我就在出站口了,”顧飛說,“你出來就能看到我了。”
  蔣丞快步往外走,走了一段之後跑了起來。
  這個車站很小,從出站下車到出站口,一共也就幾百米,但蔣丞跑的時候還是覺得這段路太他媽長了,總也跑不到頭。
  看到出站口的門時,他實在忍不住,也顧不上往外看,先喊了一聲:“顧飛!”
  “不要跑不要跑!”出站口的工作人員指著他,“不要跑!”
  外面有人抬手揮了揮,是顧飛。
  蔣丞出了通道,看到顧飛臉上的微笑時,頓時有種重見天日的舒心感覺,掄著包就沖了過去,顧不上四周都是人,一把摟住了顧飛。
  “我操,”他狠狠地收緊胳膊,“我真是太想你了。”
  “我也是。”顧飛也摟住了他。


第115章
  活的顧飛。
  活的!顧飛!
  活的活的!暖的!暖呼呼的!
  能摸到, 能聞到的顧飛, 能咬一滿口的顧飛。
  明明這段時間也已經適應一些了,並沒有再想顧飛想得睡不著, 也不會看到什麼都想到顧飛, 夾在身邊忙忙碌碌學霸們中間也同樣腳步匆匆漸漸感覺思念不再讓人壓抑崩潰。
  但在看到顧飛揮動的胳膊的那一瞬間, 他還是一陣輕快,助個跑就能飛起來了。
  果然是不是適應, 是不是開心, 是需要對比才能真切體會到的。
  在蔣丞偏過頭往顧飛臉上親過去的時候,顧飛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往後拽了拽:“丞哥, 丞哥!冷靜。”
  “啊, ”蔣丞愣了能有兩秒鐘才回過神了, 立馬一把推開了他,尷尬地用餘光往兩邊掃了掃,“我操。”
  “你這饑渴程度也太驚人了,”顧飛笑著拿過他的包, “你不會是一路硬著過來的吧?”
  “滾。”蔣丞笑了, 笑完也沒動, 就盯著顧飛看。
  其實也就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走之前顧飛剃了個毛寸都還沒長出多長來,他現在看到顧飛的時候卻覺得好像有一年沒見著了似的。
  而且那種鮮活的感覺,無論拍得多好的照片,無論多清晰的視頻,都沒辦法體會得到的。
  每一個細節, 都清清楚楚,可以看清顧飛漂亮的眉毛,眨眼睛時閃過的睫毛,勾起的嘴角,還有眸子裡的自己。
  沒見面之前想得發瘋,見了面卻也沒有緩解,還是想。
  “走吧?”顧飛靠過來用肩輕輕撞了他一下,“先去吃點兒東西還是先回去?”
  “先回去,”蔣丞想都沒想,“你買套子潤滑劑了嗎?”
  “……買了,”顧飛看著他,“丞哥你還好嗎?你還能挺到回去嗎?從這兒回去大概要二十分鐘。”
  “可以,”蔣丞很嚴肅點了點頭,“我還可以挺到洗完澡。”
  “那走吧,”顧飛笑著轉身往前走,“摩托車就停那邊樹下邊兒了。”
  “你戴頭盔,”蔣丞說,“特別好看。”
  “那一會兒戴頭盔幹你。”顧飛說。
  蔣丞扭頭看著他。
  “怎麼?”顧飛笑著問。
  “行,”蔣丞說,“你套著絲襪幹我都行,是你就行了。”
  顧飛笑著摟了摟他的肩:“不是,你幹我的遠大志向都沒了嗎?”
  “先忽略吧,”蔣丞歎了口氣,伸手在顧飛腰上摸了摸,“說真的,不分開不知道,現在只要能看到你,真的什麼都無所謂了,志向也不要了。”
  顧飛沒說話,只是一直笑著。
  摩托車就在前面沒多遠,顧飛過去跨到車上,戴上頭盔,又拿了一個遞給蔣丞。
  “為什麼你那個是黑的,”蔣丞看看手裡的頭盔,“我這個是紅的?”
  “因為那個是二淼的,她挑的紅色。”顧飛看著他。
  “我要黑的,”蔣丞說,“黑的比較酷。”
  “酷的人什麼色都酷,”顧飛把頭盔換給他,戴上了那個紅色的,“酷的是人不是頭盔。”
  蔣丞看著他。
  的確,顧飛別說是冷著臉的時候很酷,就是戴個眼鏡笑著的時候也會很酷,身上與生俱來的那種跟匪氣和殺氣還有點什麼別的氣混合而成的那種酷。
  不,不是與生俱來的。
  是這麼多年的生活,生生磨出來的。
  “上來,”顧飛發動了摩托車,把他的包遞給他,“酷丞丞。”
  蔣丞嘖了一聲。
  “丞哥。”顧飛說。
  蔣丞背上包跨到了後座上,抱住了他的腰。
  顧飛擰了一下油門,車往前沖了出去。
  火車站前面有一個超級小的迷你廣場,平時也沒人管,亂七八糟停著不少車,還有很多擺小攤的。
  相比蔣丞沒幾個小時之前才離開的車站,這裡沒有秩序,混亂一片,他坐在後座摟著顧飛的時候卻沒有煩躁和不爽,甚至隱隱有那麼一絲絲親切。
  無論多麼灰暗的生活和多麼混亂的場景,都因為跟顧飛有所聯繫而變得充滿喜悅的親切。
  從小廣場旁邊的路就可以直接開到街上,但顧飛卻開著車從小廣場上亂糟糟的車和小攤裡慢慢穿過。
  “幹嘛從這兒走?”蔣丞問了一句。
  顧飛沒說話,開著車斜著穿過小廣場,開到了另一邊的公車站後面,然後一轟油門上了月臺。
  “我靠,”蔣丞看著往兩邊躲開的等車的人小聲說,“一會兒交警逮你。”
  “你什麼時候看到這兒不出車禍的時候有交警,”顧飛說,把車往前開到了頭,一腳踩到了旁邊的石墩子上,“丞哥你看,這兒。”
  “你……”蔣丞笑了起來,當初他就是坐這兒等著那個妹妹被撕票了想過來拼一拼的人,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地面,顧淼在那兒寫過自己的名字,當然是不會還有什麼痕跡了。
  “那會兒你看到我什麼感覺啊?”顧飛把車開下月臺,匯進了街上的車流裡往鋼廠方向開過去。
  “這哥們兒腿很長啊。”蔣丞說。
  “真的嗎?”顧飛偏過頭笑著問。
  “嗯,”蔣丞點點頭,“趕緊得瑟去吧大長腿。”
  只離開了不到一個月,蔣丞坐在顧飛後座上看著一路的景物時,卻有一種已經很久了的感覺。
  也許是吧,畢竟距離第一次來到這裡,已經快兩年了。
  兩年時間,在他十九年的人生裡,算不上多長,但這兩年裡的經歷,卻幾乎要占掉了他所有的記憶。
  他往前湊了湊,扯開了顧飛的衣領。
  “哎,”顧飛偏了偏頭,“你不說能挺到回去還能挺到洗完澡嗎?這才五分鐘不到就要撕衣服了。”
  “我看看我的牙印,”蔣丞用手指摸了摸顧飛鎖骨上的牙印,“你軍訓居然沒曬黑啊,牙印還是這麼清楚。”
  “我們軍訓就三天,”顧飛說,“加一塊兒一天八小時都沒有,三天攏一塊兒還不如我出去拍一次照片曬的太陽多呢。”
  “哎,”蔣丞笑著說,“明天去你們學校看看吧,我還沒進去過呢。”
  “我們學校?”顧飛猶豫了一下,“有什麼可看的啊,你看完R大的人,進去看完會失望的。”
  “不會,”蔣丞說,“我就是想看看你每天走過哪裡,會待在哪裡。”
  “那行吧,”顧飛笑笑,“明天去看看……然後中午去吃餡餅吧,王旭叫了好幾次了,讓你一回來就過去。”
  “好,再一塊兒去看看老徐和老魯吧。”蔣丞點點頭。
  “行。”顧飛說。
  “王旭現在跟易靜一塊兒複讀嗎?朋友圈都不怎麼發了。”蔣丞問。
  “嗯,易靜現在又玩命呢,王旭有沒有玩命複習不知道,反正玩命陪著易靜是肯定的,”顧飛說,“上回見一次,人都瘦了。”
  蔣丞笑了笑沒再說話,把下巴擱顧飛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風已經很涼,能穿透身上的衣服,在耳邊劃過時也帶著濃濃的秋意,但貼在顧飛背上的胸口和肚子都是暖的。
  這種在微寒裡的暖,很讓人享受。
  車很快開回了鋼廠的地盤,蔣丞睜開了眼睛,看著別說一個月沒有變化,也許多少年都不會有變化的街道有些感慨。
  經過顧飛家店門口的時候,蔣丞往裡掃了一眼,有些吃驚地看到了馬尾藍紙。
  “嗯?馬尾藍紙在你家店裡啊?”他問。
  “現在不是我家店了,”顧飛說,“是他的店了,我把店盤給他了。”
  “怎麼沒聽你說?”蔣丞愣了愣,“多少錢啊?”
  “三萬。”顧飛說。
  “我靠?”蔣丞繼續愣著,眼前晃過顧飛拎著一根鐵棒逼著馬尾掏出三萬錢的場景,“顧飛你是不是打了他一頓啊?”
  “強買強賣是真的,但是真的也沒打他,”顧飛說,“這店給他了挺好的,省得我天天還得顧著店裡的事兒了。”
  “啊。”蔣丞低頭用腦門兒在他肩上蹭了蹭。
  回到出租房樓下,碰到了出來溜達的房東大嬸,大嬸一看他就喊了起來:“哎喲狀元你回來了啊?”
  “嗯。”蔣丞笑了笑。
  “放假了吧?”大嬸問。
  “是,國慶日。”蔣丞點頭。
  “挺好挺好,”大嬸說,“就是這跑一趟挺累的吧,過幾天又得去學校了。”
  “還行。”蔣丞說。
  走進樓道之後他歎了口氣,是啊,過幾天又得走了,這一走,就得過年前才能回來了。
  他都不敢去想這中間有多長時間,幾個月?多少天?
  不過上樓的時候,以前那種熟悉的感覺迅速彌漫,他跟在顧飛身後一步步往上走的時候,仿佛又回到了以前每天放了學的那些日子裡。
  門打開時他聞到了淡淡的檸檬香味,這是顧飛的習慣,收拾完屋子之後他會擰點兒檸檬水噴一噴,說是聞起來特別顯乾淨。
  “一點兒變化都沒有嘛。”蔣丞裡裡外外看了一圈。
  “就二十多天,能有什麼的變化。”顧飛笑笑。
  蔣丞摟著他,盯著看了幾眼,吻了過去。
  很輕地在他唇上觸碰著,輕輕地摩擦著,然後舌尖輕點劃過,身體裡的渴望和思念糾纏著在每一寸皮膚下緩緩伸展著。
  他一直覺得自己會很饑渴,這段時間裡他無數次想像過跟顧飛瘋狂滾床單的場面在,每一次都帶著深深的迫不及待。
  而現在,真的碰到顧飛,真的可以摟到親到的時候,他那些瘋狂的想法都散掉了,眼下這一刻,他就想這樣,一點點的,細細地在顧飛的唇齒之間,呼吸裡,緩慢而細緻地品味。
  顧飛的回應也很溫柔,舌尖的糾纏帶著渴望,卻也像他一樣,細細品味之中仿佛所有的時間都停在了這一個吻裡。
  一直到顧飛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洗澡嗎?”
  “哦,”蔣丞應了一聲,看著顧飛,“一塊兒嗎?”
  “嗯。”顧飛也看著他。
  就這麼安靜地對視了幾秒鐘之後,他倆同時轉身就往浴室跑。
  蔣丞率先沖進浴室,伸手就把花灑給擰開了。
  “哎!”顧飛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啊啊!操!”蔣丞被噴出來的涼水激得差點兒沒撞到牆上。
  “開關沒打開呢!”顧飛過去把水給關上了。
  蔣丞一揚胳膊把衣服給脫了扔在了地上,沒等顧飛轉過身,他又撲上去一把摟住了顧飛,一邊在他肩上啃一邊把自己褲子給蹬掉了。
  “不是,”顧飛在他把手伸進自己褲子裡的時候笑了,“你剛不是挺平靜的嗎?”
  “那是剛才啊,”蔣丞邊啃邊百忙當中回答了一句,“現在我蘇醒了,萬物復蘇了!”
  顧飛拽著他胳膊轉了個身,在他身上連搓帶蹭地摸了一遍,又回手打開了花灑。
  在花灑噴出的熱氣一點點充滿了浴室的空間時,兩個人的喘息已經都快能壓掉噴出的水聲了。
  “去拿潤滑劑。”蔣丞摟著顧飛,一條腿繞在他腿上蹭著,話是說出來了,但胳膊和腿都沒有放開顧飛的意思。
  顧飛也沒拉開他,只是往他身後伸了伸手,幾秒鐘之後蔣丞感覺到顧飛帶著些許冰涼的手指滑了下去。
  “我操,你把這東西放浴室?”蔣丞喘著粗氣說了一句。
  “嗯,”顧飛扳著他的肩把他往後一轉壓在了牆上,貼上去舔了舔他的耳垂,“以我對你的瞭解,你絕對挺不到洗完澡。”
  略微有些發燙的水珠頓時灑了他一身一臉,一滴滴在皮膚上像是澎湃的欲望開出的小花。
  “你……”蔣丞話沒說完,顧飛又摟著他的腰往後拉了一下。
  他撐著牆,眼前是白色的水霧,耳邊是紛亂的水聲,唯一強烈的感覺就是顧飛扶在他腰上的手,以及進入時那種讓人身體猛地繃緊的熟悉快感。
  “床單是你新換的嗎?”蔣丞趴在枕頭上,手指在床單上彈了彈。
  “嗯,”顧飛打開了蔣丞的包,從裡面拿了衣服出來扔到他身上,“穿上,一會兒感冒了。”
  “不會感冒,”蔣丞翻了個身,慢慢坐起來,把衣服穿上了,“我現在渾身發熱,跟剛跑了十公里一樣。”
  “現在體力是不是恢復得不錯,”顧飛撐著床沿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之前你說跟趙柯去跑步,跑了幾天啊?”
  “三天,”蔣丞說完想想就樂了,“我實在是起不來,除了趙柯,我堅持的時間最長了,魯實兩天,張齊齊同學根本連一次也沒成功起來過。”
  “回去以後繼續吧,”顧飛說,“我感覺你們學習挺瘋狂的,不提高點兒身體素質容易生病。”
  “其實還好,大一的都還沒怎麼太進入狀態,”蔣丞拉著顧飛一塊兒躺到床上,“那些學長學姐才是真牛逼。”
  “你家教真忙得過來嗎?”顧飛說,“我真是沒想過你還要去打工。”
  “你是不是總覺得我特別嬌氣啊,”蔣丞嘖了一聲,“我其實挺能吃苦的,再說就一周兩次的家教,我同學挺多都打工呢,還有一個暑假的時候提前半個月就來了,人一到就開始打工了,都是神人。”
  顧飛笑著摸了摸他的背:“我就是心疼你。”
  “我也心疼你啊,”蔣丞說,“我怎麼沒讓你別去接活兒了。”
  蔣丞摟著顧飛,躺床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其實之前他倆每天也沒少聊,發消息聊,發語音聊,打電話聊,有時候還視頻聊幾句,但那些方式遠水解不了近渴,治標不治本。
  只有像現在這樣,摟著這個人,溫熱的身體,聽得到心跳,感覺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還能聽得到肚子咕咕的叫聲。
  “你肚子叫了,”蔣丞樂著,在顧飛肚子上拍了兩下,“聽聽這響兒,全空了啊這是。”
  “嗯,”顧飛說,“我發現你這人挺不要臉的,剛你肚子都叫出四個小節了,我都沒出聲,我肚子剛叫一聲你就樂成這樣。”
  “你肚子叫的比我可愛。”蔣丞在他肚子上又揉了兩下。
  顧飛的肚子很好摸,緊實有彈性,繃緊的時候有漂亮的腹肌,放鬆的時候柔軟卻沒贅肉……他翻了個身對著顧飛的肚子湊了過去。
  在他張嘴要咬的一瞬間,顧飛手指在他鼻樑上啪地彈了一下。
  勁兒不小,蔣丞瞬間就覺得鼻子一陣發酸,扭頭就打了個噴嚏:“我操,下手這麼狠!”
  “我下手不狠點兒你下嘴更狠,”顧飛拉了旁邊的被子蓋到他身上,“剛讓你把衣服穿好非不穿,打噴嚏了吧!”
  “我這是讓你彈出來的噴嚏好嗎!”蔣丞斜了他一眼。
  “餓了嗎男朋友,”顧飛拿過手機看了看時間,“哎,我說怎麼這麼餓呢。”
  蔣丞挨過去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他倆中午都沒吃飯,從車站回來一通奮戰之後就膩在床上聊天兒,感覺也沒聊多久,居然已經五點了。
  “帶二淼去吃烤肉吧?”蔣丞說。
  “嗯,”顧飛點點頭,“我問問李炎把她送回來了沒有。”
  李炎已經把顧淼送回了店裡,蔣丞跟著顧飛一塊兒過去,遠遠就看到了在門口玩滑板的顧淼。
  別說他很想顧飛,看到顧淼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也很想顧淼,看到這個拽了巴嘰的小姑娘在滑板上躍起時,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頭髮長長了。”他說。
  “嗯,準備讓設計總監李再給弄弄,設計總監李說想給她燙點兒小卷卷。”顧飛把車停好,沖著那邊的顧淼吹了聲口哨。
  背對著他們的顧淼猛地一停,腳下板子一帶,原地轉了個身,往這邊飛快地沖了過來。
  “二淼!”蔣丞張開胳膊喊了一聲。
  顧淼一直看著腳下,聽到他的喊聲才猛地抬起了頭,接著就一個急刹停在了離他們五六米遠的地方。
  “二淼!”蔣丞笑著又喊了她一聲。
  顧淼看著他,抬頭看到他時臉上的興奮表情只維持了短短的幾秒鐘就變成了冷淡。
  “二淼,丞哥回來了,”顧飛走了過去,回手指了指蔣丞,“丞哥啊,你不是很想他的嗎?”
  顧淼盯著蔣丞,始終沒有表情。
  “這是怎麼了?”蔣丞愣住了,站在原地都沒敢往顧淼跟前兒走。
  “二淼,”顧飛蹲下看著她,“為什麼不理丞哥?”
  顧淼沒有反應,顧飛抓了抓她胳膊,然後輕輕歎了口氣:“你進去吧。”
  顧淼又盯著蔣丞看了幾秒鐘,腳把滑板勾起來拎著,轉身走進了店裡。
  “怎麼了?”蔣丞有點兒難以接受。
  對於他來說,顧淼同樣是思念裡的一部分,這是顧飛的妹妹,顧飛疼愛的護著的妹妹,他喜歡顧淼,顧淼對著他笑,跟他一塊兒玩的時候他會覺得輕鬆和愉快。
  而眼下,期待著的顧淼笑著向他撲過來揚手一個響指豎起拇指的場面卻並沒有出現,顧淼眼神裡的冷漠讓他覺得非常難受。
  “我們去吃烤肉吧,”顧飛走過來,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丞哥。”
  “她怎麼了?”蔣丞皺著眉,“她為什麼不理我了?”
  “可能是……”顧飛歎了口氣,“她知道你還會走的,會走很久。”
  “她是在生氣嗎?生我的氣嗎?”蔣丞問。
  “不是生氣,”顧飛回頭往店裡看了一眼,“她只是……自我保護。”
  蔣丞沒有說話,過了很長時間才轉身往回走到了摩托車旁邊。
  是吧,自我保護,害怕失去,就乾脆不要了。
  他看著慢慢跟著走過來的顧飛,顧飛很瞭解顧淼,或者說,很瞭解他自己,畢竟曾經的顧飛,有著跟顧淼一樣異曲同工的自我保護的方式。
  顧飛跨上車,把頭盔遞給他,他坐到後座上,摟緊了顧飛。
  他能做的太少,看到顧淼的反應時,那種深深的無力感還是會湧起,但他知道自己有個方向,能幫著顧飛掙紮的方向,他畢竟已經邁出了一步,沒有什麼能擋得住他一步步走下去。
  “沒事兒,”蔣丞在顧飛耳邊輕聲說,“看丞哥的厲害。”


第116章
  烤肉這種東西是百吃不厭的, 雖然蔣丞每次吃得都特別單調, 但看上去還是很滿足。
  顧飛看著端著盤子只在五花肥牛和肥羊那幾樣跟前兒活動的蔣丞,這就是蔣丞之前那麼長時間就吃他做的菜也沒什麼怨言的原因, 只要有肉就行, 味道能好點兒當然更好, 味道實在不怎麼好的時候也會因為“這是肉”而滿足。
  蔣丞回頭往桌子這邊看了一眼,顧飛沖他揮了揮手。
  蔣丞不知道說了句什麼, 指了指桌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 發現一直盯著蔣丞看,烤盤的上的肉有點兒糊了。
  這眼神兒也實在是太好了, 顧飛笑著把肉夾了出來, 成天泡圖書館用眼那麼大強度的人居然視力一直沒什麼問題。
  “都不用你跑腿兒就烤個肉你都還能走神。”蔣丞一手托著三個撂一塊兒的盤子, 一手拿著一紮果汁。
  “我又不是看別人,”顧飛把肉一片片夾出來碼到他盤子裡,“我看你呢。”
  “至於麼。”蔣丞嘖了一聲,低頭開始吃肉。
  “你屁股特別好看。”顧飛繼續幫他烤肉。
  “操。”蔣丞嗆了一下, 掃了他一眼又塞了一塊肉。
  “吃吧, 好好吃, 晚上回去先好好睡一覺。”顧飛說。
  “先?”蔣丞看著他。
  “先養養精神啊。”顧飛說。
  “然後呢?”蔣丞問。
  “你說呢?”顧飛眯縫了一下眼睛,“你沒有遠大志向了,我替你完成你未盡的遠大志向啊。”
  蔣丞咬著一口肉,眼珠子很靈活並且迅速地往兩邊看了看。
  “不要做賊心虛,沒人聽得到,聽到了也聽不懂。”顧飛笑了起來, 蔣丞這種拽與二結合的神奇特質他每次感受到的時候都很愉快。
  “隨便,”蔣丞把肉咽了下去,“說真的,我現在真的就怎麼樣都行了,任君擺佈吧。”
  “好。”顧飛笑著點了點頭。
  蔣丞說任君擺佈的時候,顧飛覺得自己也沒真想著要怎麼擺佈他,但吃完飯,倆人回去放好車按以前的習慣順著路溜達著散步的時候,他腦子裡閃過的卻全是各種擺佈。
  有一種強烈的,被急色鬼蔣丞傳染了的感覺。
  但蔣丞一路溜達一路打著呵欠,他大致數了數,少說也有十一個,估計臨近放假這幾天都沒怎麼睡好,他也就只能暫時把邪念給捆好了壓在肚子裡。
  “回去睡會兒吧。”顧飛借著陰影在他臉上親了親。
  “嗯,”蔣丞點點頭,又拍了拍肚子,“食兒也消得差不多了……我發現我在吃肉這方面真的是一點兒自製力都沒有。”
  “吃吧,胖了也不嫌你。”顧飛說。
  “我自己嫌,”蔣丞說,又看了他一眼,“你要胖了我也會嫌的,會直接甩了你,我們顏狗非常絕情的。”
  “啊,”顧飛笑著,“我們草食動物是沒有肉食動物那麼容易胖的。”
  回到屋裡,蔣丞洗漱了一下就撲到床上去了,顧飛靠在床頭跟他聊了沒到十分鐘,他就沒了聲音。
  顧飛低頭看了一眼,已經睡著了,他又伸手在蔣丞鼻尖上按了一下,蔣丞沒動,都沒有像平時那樣,被摸一摸在夢裡就對著自己臉一巴掌呼過去。
  “丞哥?”顧飛叫了他一聲。
  蔣丞也沒有反應。
  “睡吧,”顧飛拿過手機看了看時間,“給你……一小時。”
  蔣丞在夢裡也不知道能不能聽見,也許還沒開始做夢。
  顧飛拿著手機也沒什麼事兒可幹,蔣丞不在身邊的時候他沒什麼情緒玩遊戲,蔣丞現在在身邊了,他也還是不想玩,就想這麼安靜地呆著。
  今天蔣丞的情緒還是受了影響,從吃飯前開始就有些疲憊的樣子,本來以他的性格,回來根本不可能睡,肯定是性致高漲幹與被幹都一副幹遍天下的樣子。
  顧淼的反應別說蔣丞沒有預料到,就他自己也一樣,怎麼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場面。
  甚至就在兩天之前,顧淼還學著描了蔣丞的名字,雖然描了整整四張頁也沒有學會,但顧飛能確定她很想蔣丞。
  只是在看到蔣丞的那一瞬間,她的焦慮和不安還是占了上風,僵硬的身體和淡漠的眼神顧飛很熟悉。
  “看丞哥的厲害。”
  蔣丞在他肩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顧飛只覺得滿滿的全是感動和暖意,蔣丞一如既往地勇往直前,有著似乎什麼也打不倒的天真的堅強。
  但現在靜下心來,顧飛又開始隱隱不安。
  他一直喜歡蔣丞的這份源于天真的堅定,因為他沒有,他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應該是從來都沒有天真過。
  而也恰恰是因為他沒有,才會不安。
  無論他怎麼樣想要像蔣丞那樣只看腳下無所畏懼,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很難做得到。
  他不知道蔣丞有什麼想法,又要怎麼樣厲害,但他非常害怕蔣丞會把顧淼也扛上,那就真的會被死死拖住了。
  他想讓蔣丞在戀愛裡能盡興,能無所顧忌,像王旭,像潘智,像所有這個年紀裡談戀愛的人那樣,需要去想的,只有感情本身。
  蔣丞無論是不是李保國的兒子,無論有沒有出生在這裡,他十多年的成長環境已經決定了他不屬於這裡,這裡的一切,是盛是衰是悲是喜,本來都跟他沒有關係。
  但他被扔了回來,從最初的暴躁迷茫到最後的堅定,他這些日子是怎麼過來的,顧飛太清楚了。
  兩個人異地是戀愛裡常見的模式,有人堅持,有人放棄,都很正常,但要在扛著想念的時候還要扛著男朋友的家人……
  蔣丞的手摸到他小腹上時他還正在出神,被嚇了一跳,看過去的時候發現蔣丞並沒有醒,只是習慣性地把手伸了過來。
  “丞哥,”顧飛雖然現在情緒也有點兒低落,但蔣丞這個動作對於素了大半個月的他來說,還是很能挑事兒的,“你這樣是在挑釁我的能力啊。”
  蔣丞睡得挺愉快,他這話也沒壓著聲音,蔣丞也只是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就不再動了。
  顧飛猶豫了一下,把他的手輕輕拿開了,然後下了床,去浴室把耍流氓的傢夥什拿了過來。
  “丞哥,”顧飛脫掉上衣,撐著床看著他,“狗操的玩意兒要操狗了,你還不醒醒?”
  蔣丞擰著眉哼了兩聲。
  顧飛把被子掀開,一把拽掉了他的褲子,壓了上去。
  “……嗯?”蔣丞迷迷瞪瞪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嗯。”顧飛在他臉上親了親,手摸了下去。
  雖然睡得很迷糊,但畢竟還是處於一天不見如隔三秋一頓不幹如餓三年的階段,蔣丞欲望揚起的速度基本跟他清醒的速度同步。
  眼下蔣丞這種帶著迷糊又開始興奮的狀態,顧飛覺得簡直從呼吸到發稍都透著性感和誘惑。
  按著他的腰進入的時候蔣丞很低地哼了一聲,回手往他腿上抓了一把,顧飛抓住他的手按在了床上。
  “這個床不行了,”蔣丞抱著枕頭,喘息已經慢慢平息下去,“顧飛你老實說。”
  “什麼?”顧飛下了床,把被子拉過來蓋在他身上。
  “你是不是帶人上這兒來翻騰了,”蔣丞從眼角瞅著他,“這床都快翻散了,一動就吱吱。”
  顧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聽,”蔣丞把屁股抬起來往床上砸了兩下,床吱嘎響了一聲,“聽到沒?”
  “你走之前就叫了,”顧飛說,“你怎麼不反省一下那會兒咱倆沒日沒夜在這上頭折騰的事兒。”
  “走之前?”蔣丞想了想笑了起來,“靠,真的嗎?我沒注意。”
  “吃宵夜嗎?”顧飛拿過手機,“給你叫個外賣過來?”
  “現在還送嗎?”蔣丞問,“半夜了吧?”
  “沒到十一點呢,還有幾家送的,”顧飛說,“想吃什麼?”
  “我想想啊……”蔣丞翻了個身躺著,閉眼暇想了一會兒,“烤翅,加很多很多孜然的那種。”
  “好。”顧飛點點頭。
  跟男朋友待在一塊兒的日子非常美好,做了吃,吃了睡,放肆而安心,看到朋友圈裡趙柯發的圖書館看書照片,也不會覺得焦慮。
  平時要誰去了圖書館,他都會覺得自己要沒去是不是就浪費了青春。
  現在跟男朋友在一塊就是青春了。
  放假的幾天顧飛就像之前答應他的那樣,安排得很好,主題是做,然後吃喝,玩的話,這裡也沒什麼可玩的,除了去王旭家吃餡餅以及看望老徐老魯他們,別的基本就跟做合併到一塊兒了。
  王旭的確是瘦了,他媽媽心疼得不行。
  “我真不是複習瘦的,”王旭把包廂門關上,放了一大筐餡餅到桌上,又給他們盛上羊肉湯,“我真就是相思相的。”
  “你捎帶手也複習一下,耽誤不了多少時間,還能讓易靜對你刮目相看。”蔣丞咬了一大口餡餅。
  “那也不一定就能刮目了,”王旭不以為然地指了指顧飛,“他,不是跟我差不多麼,你怎麼就對他刮目了?”
  顧飛和蔣丞沒說話,一塊兒邊吃餡餅邊看著他。
  “怎麼了?”王旭拿著餡餅都沒敢吃,小心地問,“我說得不對嗎?”
  “你倆本質的差距不是成績,你想補上這個差距就得下點兒狠勁,”蔣丞慢悠悠地說,“你不會不知道易靜以前喜歡……”
  “行!行!”王旭一拍桌子,強行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了,你快別說了。”
  顧飛笑了笑沒出聲。
  “要不要叫易靜出來放鬆一下啊,”蔣丞想了想,“挺長時間沒見面了。”
  “她不會出來的,特別是有你在的時候,”王旭歎了口氣,“其實要不是有你,她可能也不會拼成這樣,你來四中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拿過第一了。”
  蔣丞咬著餡餅沒說話。
  “還有那麼長時間,她現在就這麼繃著,別又撐不住了。”顧飛說。
  “這次還好,”王旭說,“有經驗了,我覺得她就是不想見蔣丞,覺得不好意思吧,等她考了個好學校,就沒事兒了。”
  “那你幫我帶句話吧,”蔣丞說,“讓她加油,我等她去了請她吃飯。”
  “好!”王旭點頭,點完頭又看著他。
  “請你倆吃飯。”蔣丞說。
  “嗯嗯嗯嗯!”王旭愉快地一通點頭。
  見老徐老魯,跟一幫8班的同學聚會,大家興奮地各種彙報自己的近況,這一串活動占掉了假期的一整天。
  蔣丞有點兒心疼這一天的時間,但也還是覺得挺愉快的。
  這次的聚會人還算全,除了有些在外地的想借著假期旅遊沒回來的,差不多全到齊了,蔣丞本來就認不全人,隔了這兩個月,頓時覺得面生的人又增加了好幾個。
  就像老徐說的,從散夥飯那天開始,就很難再聚得那麼齊了。
  蔣丞看著這些帶著笑容的臉,在自己的新生活開始之後,再看到這些曾經在自己迷茫的18歲那年路過的人,突然也覺得很親切。
  假期一旦過半,人就會變得焦慮。
  連一個月兩個月都會瞬間滑走,何況是兩天三天。
  跟老師同學聚會過後,蔣丞和顧飛都沒怎麼再出過門,就貓在出租屋裡,聊天,看看電視,找個電影窩床上看。
  不過顧飛每隔一天的晚上都得先回家,陪著顧淼,等她完全睡熟了才會過來,每天的一早都得陪著顧淼吃早點。
  蔣丞這次就沒再去顧飛家和店裡,顧淼對他的態度讓他有些受傷,也很心疼,如果顧淼想自我保護,就讓她先自我保護著吧,眼下也沒有什麼立竿見影的方式能讓她放下防備了。
  顧飛打算繼續讓顧淼去上那個康復班,蔣丞覺得現階段這是唯一的辦法。
  顧飛他們學校的課少一些,店現在也不用他操心,時間問題不大,但是……顧飛雖然沒提過,但蔣丞知道費用不低,普通的家庭要負擔起來也不輕鬆,何況顧飛只是一個學生。
  蔣丞從顧淼對他的態度上迅速轉移到了這個費用上,盤算了一下自己回學校之後就開始家教,到過年能有多少錢。
  “一會兒出去一趟吧,”顧飛打斷了他的思考,“我想給你買件厚衣服。”
  “嗯?”蔣丞看著他,“我有衣服啊。”
  “我知道你有,現在衣服也穿不爛,你那些衣服穿到你畢業也沒問題,”顧飛說,“我就是想給你買件衣服。”
  “好,”蔣丞笑了起來,“買件羽絨服吧,這個冬天就穿它了。”
  “走吧。”顧飛說。
  “買兩件吧,情侶的,怎麼樣?”蔣丞下了床,把顧飛推到穿衣鏡跟前兒,倆人並排站著。
  “行。”顧飛點頭。
  蔣丞拿過手機,對著鏡子拍了張照片。
  這幾天他感覺自己拍照片都快把記憶體卡給拍滿了。
  自從被打包送到這裡,蔣丞只買過一次衣服,就那次從李保國家跳窗出來沒穿外套,他去買了件外套。
  他一直沒買衣服,一是懶得跑,二是感覺這地方的衣服都不好看。
  但現在顧飛帶著他在商場裡轉悠的時候,他又覺得哪件都行了,無論多難看,也是男朋友買的,還是情侶的。
  難看,也是倆人一塊兒難看。
  顧飛挑衣服還是挺有眼光的,好幾件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外套,試穿的效果都還不錯。
  最後挑了一件看上去灰不嘰嘰什麼裝飾都沒有,但穿上之後還挺顯帥的羽絨服,關鍵是這衣服還很顯腿長,對於蔣丞來說,這是很重要的優點。
  不過看了一眼價簽之後,他頓時嘖了一聲:“這麼貴。”
  “又不天天買,”顧飛說,“你就天天穿,穿三年問題不大,攤到每天……”
  “行行行,”蔣丞笑了起來,“就這件了。”
  拎著衣服回到出租房的時候他又突然不怎麼高興了,看著顧飛給他打包行李,把秋冬的衣服往裡塞的時候,他連說話的興致都沒了,盯著顧飛的後背有些出神。
  這什麼鬼的假期啊,根本都沒感覺居然就過完了。
  這一走,一直到過年都沒有假了,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今年什麼時候過年?
  寒假什麼時候開始放?
  “明天你就睡你的,到時間我叫你,”顧飛一邊把衣服按扁一邊說,“我回去看了顧淼以後帶早點過來,你想吃什麼?”
  “嗯。”蔣丞應了一聲。
  顧飛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問你想吃什麼早點?”
  “嗯。”蔣丞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讓我幹傻了?”顧飛問。
  “啊。”蔣丞又點了點頭。
  “蔣丞!”顧飛喊了一嗓子。
  “哎!”蔣丞嚇得在床沿兒上蹦了一下,抬頭瞪著他,“幹甚啊!”
  “明天早點想吃什麼?”顧飛笑著問。
  “牛肉粉。”蔣丞想了想。
  “行,我去打包回來,”顧飛伸手在他腿上摸了摸,“幾個月而已,沒多長時間的,打開手機就能見面了。”
  “嗯。”蔣丞扯了扯嘴角。
  是啊,幾個月而已。
  幾個月而已。
  要按幾個月來計算,他跟顧飛一共在一起才多少個“幾個月”呢,仿佛已經過了很久,在一起太久了才會不能忍受一點點分離。
  這麼說起來,幾個月啊,很長的。
  就像是一種習慣,只一次兩次就形成了的習慣,出發的前一夜,他倆都睡不著,就這幾個小時了,睡過去太可惜。
  一直睜著眼,就算不說話,也可以知道那個人就在身邊。
  一晚上他倆都拉著手,胳膊挨著胳膊,翻個身就摟著。
  天亮的時候顧飛的手機鬧鐘響了一聲。
  嘰。
  蔣丞聽樂了:“你這鬧鐘的鈴聲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嗎?”
  “反正我能聽到,”顧飛說,“主要怕吵到你,我哪知道你一夜都不睡。”
  “哪睡得著,”蔣丞翻過身摟住他蹭了蹭,“你現在回家嗎?”
  “嗯,”顧飛說,“你睡一會兒,我回家然後去買牛肉粉,大概半小時,一會兒我叫你。”
  “我陪你去吧。”蔣丞坐了起來。
  “嗯?”顧飛愣了愣。
  “二淼看到我不高興,我就不上去了,在你家樓下等你,”蔣丞說,“然後一起去吃牛肉粉,不用打包了。”
  “……好。”顧飛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上車前這兩三個小時,蔣丞幾乎是按秒來計算了,比起上回去學校報到,這種小聚之後的再次分別,更讓人不舍。
  顧飛也差不多,陪了一會兒顧淼之後下樓的時候幾乎是沖下來的,跑出樓道口的時候腳下不知道被什麼絆了一下,他一直踉蹌著往前到蔣丞蹦過去攔了一下才停下了。
  “我靠,”顧飛樂了,“我長這麼大,頭一次這麼丟人的,你要不攔一下,我估計得沖到路中間再摔個跟頭。”
  蔣丞從看到他踉蹌的時候就在樂了,這會兒笑得腮幫子都酸了:“鋼廠小霸王也有今天。”
  “走走走,”顧飛笑著說,“吃牛肉粉去。”
  牛肉粉還是那麼囂張的價格,蔣丞請客,一人加了五塊錢牛肉。
  “我感覺吃八百塊的粉都不解恨,”他一邊吃一邊惡狠狠地說,“我早晚要把這店買下來改成餡餅店!”
  “我支持你。”顧飛沖他豎了豎拇指。
  吃完粉回去拿了行李,打了個車去了車站。
  他倆差不多是卡著時間到的,就是不想站在進站口依依惜別。
  “我直接進去了,”蔣丞說,“你回去睡一覺吧,我一會兒上車了也睡。”
  “嗯,”顧飛點點頭,“到了給我說一聲。”
  相比前一次道別,這次他們熟練了很多,不過跟送顧飛進站的時候不同,蔣丞這次沒再提不回頭這個事兒,他直接是倒退著進的站。
  進站,上車,坐下。
  發消息告訴顧飛。
  蔣丞努力讓自己平靜,這樣的相聚和分別,他必須迅速適應,未來不知道多長的時間裡,這樣的場景會出現一次又一次。
  車開動的時候潘智發了消息過來。
  -車開了吧
  -剛開,時間掐得挺准啊
  -那廢話,我是很有素質的,不影響情侶道別,一會我去接你
  -今天這麼閑?
  -爺爺!明天就上課了!今天再不見一面,我覺得你真能把我晾到過年啊!
  蔣丞對著螢幕笑了半天。
  -不會的,我預約下周日上午吧,你陪我去趟醫院
  -打胎嗎
  -滾,我想找精神科的醫生問問顧淼的情況
  -行,我有時間,模範男朋友啊


第117章
  也許是開始適應了分別, 也有可能是這幾天干得太拼昨天又一夜沒睡, 跟潘智發完消息又跟顧飛聊了幾句之後,蔣丞就抱著包睡著了。
  一直睡到旁邊的大姐推了他好幾下, 他才抱著包直接蹦著站了起來。
  “哎喲, ”大姐被他這反應嚇得差點兒撲走廊上去了, “小夥子你這一驚一乍的要嚇死人啊。”
  “不好意思,我睡得太實了。”蔣丞迅速在自己臉上摸了一圈, 確定應該沒有口水痕跡之後才坐了回去。
  “就是呢, 馬上到站了,我要不叫你, 你是不是打算再坐回去啊。”大姐說。
  是啊。
  蔣丞笑了笑。
  再坐回去也挺好的, 一睜眼肯定驚喜萬分……
  手機上有好幾條消息, 顧飛有一條。
  -我開始睡覺了男朋友
  看了一眼時間,大概在開車兩個小時之後發來的,顧飛估計是回去先陪了顧淼然後才睡的。
  這會兒他應該睡得正香,蔣丞猶豫了好半天, 發消息怕吵醒顧飛, 不發吧又怕顧飛睡不踏實就等這個消息。
  最後還是回了一條。
  -我到了, 潘智接我,不要回消息了,好好睡覺
  -嗯
  顧飛還是回了,而且就幾秒鐘之內,果然是沒睡實,或者乾脆就沒睡著, 蔣丞笑了笑,又看了看另外幾條消息。
  全是潘智的。
  -爺爺到哪了
  -快到了吧
  -到哪了啊你手機沒電了嗎
  -沒信號嗎
  -渣男
  -蔣丞你他媽有沒有人性啊!!
  -絕交!
  -不要回復了,絕交了,你自己回學校吧,下周自己去打胎吧!別找我了!
  蔣丞一邊看一邊樂,撥了潘智的號。
  “你好。”那邊潘智接了電話,非常禮貌地說了一句。
  “孫子,”蔣丞笑著說,“我大概還有十分鐘進站。”
  “這裡沒有您孫子,請問您找誰?”潘智說,“您打錯電話了吧。”
  “我找這個世界上最英俊最瀟灑最風流倜儻的潘安潘帥哥。”蔣丞說。
  “操,”潘智說,“你有種別拍我馬屁啊!是不是怕自己回去迷路啊!路癡!”
  “我剛睡著了,”蔣丞說,“一上車就睡過去了。”
  “摸摸兜,看看錢包手機都還在不在?”潘智馬上說。
  “在,”蔣丞說,下意識地摸了摸兜,錢包還在兜裡,然後又摸了摸,“我操我手……”
  “你手機在他媽你手裡白癡!”潘智打斷他的話飛快地說了一句。
  “你他媽是不是就跟這兒等著我呢?”蔣丞讓他這一通罵都罵樂了。
  “是啊,不好意思被你看出來了!”潘智說,
  “我準備下車了,”蔣丞看了看窗外,“進站了,你在哪個出站口?”
  “你甭管哪個出站口了,我說了你也找不著,我就還是在上回接你們的那個出站口,”潘智說,“站在正中間最英俊瀟灑的那個,你應該一眼就能看到我。”
  “……嗯。”蔣丞掛了電話。
  車停了,蔣丞抱著包坐著沒動,看著車廂裡的人一個個下車,再從車窗旁邊走過。
  一直到人都走空了,他才站起來,慢慢走了出去。
  出站口的確一眼就能看到潘智,一向都穿得像個走在時尚前沿的國際友人。
  蔣丞沖他揮了揮手,潘智抱著胳膊沒動,一直到蔣丞走到他面前了,他才說了一句:“我以為你出站的時候就迷路了呢,你怎麼不跟下趟車的人一塊兒出來啊!”
  “您這火氣還沒下去呢?”蔣丞說。
  “秋高氣燥,”潘智退後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氣色不錯,回去一趟是不是都有休學談一年戀愛再回來的衝動了?”
  “沒有,”蔣丞說,“我是那樣的人嗎,我目標很明確。”
  “什麼目標?”潘智問。
  “你達不到的目標。”蔣丞說。
  “操。”潘智說。
  好好學習,好好賺錢,看得到希望也好看不到希望也好,拉著顧飛不鬆手,給顧淼找個好醫生……雖然這些目標裡關於自己的很少,但對於他來說,都一樣。
  潘智拉著他學校也沒回,先去吃了飯。
  他跟潘智很久沒有這麼邊吃邊聊過了,蔣丞其實很懷念跟潘智這麼瞎扯,瞎扯不下去了就一塊兒愣著或者各自玩手機的日子。
  那時的確沒什麼壓力,除了期末要突擊複習之外,每天都過得很瀟灑,想曠課就曠了,想打架就打了……
  現在除了學習的壓力之外,那種對不確定的“未來”的惶惑不安,來自對不可見的希望的期待,都是壓力,不去想的時候覺得無所謂,細想的時候才會重重壓下來的壓力。
  “你去找醫生打聽的事兒,跟顧飛說過嗎?”潘智問了一句。
  “還沒說,怎麼?”蔣丞看著他。
  “先別說,有確定的方案和答案了再跟他說,”潘智說,“就特別明確的什麼病,你隔著這麼遠找醫生問,都未必有辦法,何況是這種心理上的問題,萬一沒什麼辦法,顧飛會很失望的吧。”
  “嗯。”蔣丞點點頭。
  這一點他也想到了,所以想了幾天了他也一直沒跟顧飛提過。
  “沒白交你這個朋友,這都能替我想到,”蔣丞把手伸到潘智前面,“非常感謝。”
  “不客氣,”潘智跟他握了握手,“畢竟我胸前有隱形的紅領巾。”
  蔣丞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是他跟顧飛去逛街的時候給潘智做的禮物。
  在上回的拼豆店旁邊有一個軟陶店,他和顧飛進去給潘智燒了一顆五角星和兩朵小花。
  潘智打開盒子一看就樂了:“爺爺,你真有創意。”
  “你反正什麼也不缺,”蔣丞說,“我也沒辦法送個女朋友給你。”
  “等著吧,”潘智把盒子收好,“我今年要帶個女朋友回家過年,帶回去之前會帶給你過目的。”
  “那個前臺接電話的小蹦豆嗎?”蔣丞問。
  “前臺?小蹦豆?誰?”潘智愣了愣。
  “佩服。”蔣丞沖他抱了抱拳。
  有時候他真是挺羡慕潘智的,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偶爾被蜜蜂紮一下也不放在心上。
  大概是太久沒聊天兒,他倆邊吃邊聊,吃到沒東西可吃了還在聊,最後潘智一招手叫來了服務員:“菜單給我,再給加倆菜。”
  “還吃?”蔣丞愣了。
  潘智沒說話,一手接過菜單,一手把手機舉到了他眼前:“該吃晚飯了。”
  “……我操。”蔣丞非常真誠地說。
  顧飛一直沒有發消息過來,所以他一直沒注意時間,現在想想,顧飛這一覺睡得還真是挺沉的啊。
  這幾天為了完成他未盡的志向,顧飛盡幹體力活兒了,估計累夠嗆。
  別說顧飛,他的腿都是酸的,腰也有點兒酸……看來就算為了這事兒他也該繼續跟著趙柯去晨跑。
  跟潘智吃了一半晚飯的時候,顧飛的消息總算發了過來。
  -早安男朋友
  -睡舒服了嗎男朋友
  -越睡越想睡了,我先掙紮著起來吃個飯再睡
  -我也吃飯呢,跟潘智從午飯一直吃到現在
  -。。。挺好的省兩套餐具錢了
  -HHHH沒錯!那你去吃飯吧,吃完接著睡
  -嗯
  終於和潘智倆人揉著肚子走出飯店的時候,顧飛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我繼續睡了啊
  -睡吧,是不是感覺身體被掏空
  -是啊有種現在擼一發都得打空槍的感覺
  -靠!注意素質
  -我真的睡了啊
  -嗯,晚安男朋友
  -晚安寶貝兒
  -寶貝兒
  “我送你回學校吧,”潘智給了他兩粒口香糖,“我怕你不知道怎麼走。”
  “我不至於。”蔣丞歎了口氣,把口香糖放進嘴裡。
  “那你說,地鐵口在哪兒?”潘智看著他。
  蔣丞猶豫了一下往右邊指了指:“前面。”
  “那是後面,”潘智說,“我們是從那邊走過來的。”
  “前面。”蔣丞馬上換了方向一指。
  “走吧爺爺。”潘智轉身往後走了過去。
  “你不說在那邊兒嗎?”蔣丞愣了。
  “我就是告訴你那邊是前面,沒說地鐵在前面,”潘智說,“快別給R大丟人了。”
  “操。”蔣丞轉身跟了上去。
  回到宿舍的時候,還沒到圖書館閉館的時間,宿舍裡的人都沒在。
  蔣丞進去把行李箱打開,正想收拾的時候,旁邊床上傳來了趙柯的聲音:“蔣丞?”
  “我靠,”蔣丞嚇了一跳,往上看到了趙柯探著腦袋,“你沒去圖書館?”
  “今天被我姐拉去吃飯,”趙柯說,“回來再去的時候已經沒座兒了……回去一趟看著心情不錯啊。”
  “嗯,還行。”蔣丞點點頭。
  “分別的時候撕心裂肺吧?”趙柯說。
  蔣丞抬頭看著他。
  “天天虐狗,”趙柯說,“被虐了吧?”
  “不是,”蔣丞笑了起來,“你是有多大怨念啊?”
  趙柯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麼大。”
  “哎,”蔣丞歎氣,站到樓梯上看著他,“我特別想問問你。”
  “問。”趙柯點點頭。
  “你對你女神,是就當女神呢,”蔣丞說,“還是想找女神當女朋友啊?”
  “女朋友。”趙柯說。
  “那你表白啊,”蔣丞說,“我看她不討厭你啊,每次碰到,她不都沖你笑嗎?”
  “你不懂,”趙柯皺眉,“她跟我姐從幼稚園就是閨蜜,你能想像嗎,她看著我長大的,我小時候尿床她都知道。”
  “你還尿床啊?”蔣丞說。
  “作為一個法學院的學生,你有重點嗎?”趙柯看著他。
  “你現在還尿床嗎?”蔣丞問。
  趙柯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了好幾秒,還是非常誠懇地回答了:“不尿了。”
  “你都不尿了還怕什麼,”蔣丞跳下去,繼續收拾行李,“我看你女神應該不止是你一個人的女神,近水樓臺這麼多年都沒得著月亮,也算是磨嘰派右護法了。”
  趙柯沒出聲,過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你跟你,呃,男朋友……”
  蔣丞轉過頭。
  “誰先表白的?”趙柯把話問完了。
  “我吧,”蔣丞想了想又笑了,“沒錯就是我。”
  這樣的回憶,還是很美好的。
  當初沒覺得,說出口之後腦子裡就全是緊張和混亂了,但是現在想想,就會忍不住感慨。
  還好當初開了口。
  以顧飛的性格,是絕對不會開口的,甚至在他開口之前,顧飛都不會主動,全靠他腦子發熱不管不顧地就那麼說出來了。
  幸好啊。
  要不就錯過了。
  一想到自己曾經有可能錯過顧飛,他就覺得自己先開口的決定非常英明。
  而且很英俊。
  “你怎麼說的?”趙柯又問。
  “就問……”蔣丞被這麼一問突然又有點兒不好意思,畢竟從來沒跟人提起過細節,他清了清嗓子,“你有沒有想過交個男朋友。”
  “……這麼直接?”趙柯說。
  “不然呢,”蔣丞說,“我也不會別的委婉的方式了。”
  “行吧,”趙柯翻了個身躺回床上,“你有沒有想過交個男朋友,你有沒有想過交個男朋友,你有沒有想過……”
  “你可以想點兒別的詞兒,”蔣丞說,“你不至於這麼一句都要全文背誦我的話吧。”
  “你有沒有想過……”趙柯又翻了個身,“做我女朋友?”
  “可以。”蔣丞點頭。
  “不行,”趙柯又翻了回來,“還是要給自己留點兒餘地的,萬一她說想過啊,想跟那個誰誰,我也好恭喜她。”
  “傻逼。”蔣丞說。
  他承認當初自己也是有那麼點兒這個意思的,但畢竟他們是倆男的,一男一女完全沒必要,看看人家潘智,每次都是單刀直球,對方基本都沒有招架之力。
  七天的假期,無論是單身狗還是成對兒的狗,都覺得一晃而過。
  宿舍裡的人從上課第一天開始就迅速回到了之前的節奏裡,上課吃飯自習看書,蔣丞比之前多了兩項,週末去給那個擁有神奇自信的高二妹子補課以及跟著趙柯每天去晨跑。
  跑了不到一個星期,蔣丞就知道為什麼趙柯雷打不動要跑步了,因為他女神是隔一天晨跑一次。
  每次女神老遠看到他倆就會笑,還會招手,趙柯就跟個被驚著了的兔子似的蹭蹭往前竄,繼上次的表白討論過去了一周,他也沒敢上去表白。
  蔣丞也沒再給他鼓勁,圍觀別人的暗戀明戀也挺有意思,感覺自己就跟個過來人似的特別有成就感,有時候還能稍微分散一些他對顧飛的想念。
  就這麼下去,幾個月的日子也不一定會那麼難熬,畢竟每天都有新鮮的事發生,每件事都會勾起他跟顧飛之間最美好的那些回憶。
  唯一不太美好的事,就是他去醫院諮詢顧淼的病情時,並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和潘智兩天時間跑了兩個醫院,醫生都很慎重,這種只靠口述而沒有接觸過本人的案例,他們無法做出判斷。
  如果沒有辦法把顧淼帶出來,就很難準確地判斷出病因,更沒有辦法拿出有針對性的方案。
  “我有什麼辦法能把顧淼帶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蔣丞叼著煙坐在沙發上。
  這是潘智自己租的房子,很小,不過房子很新,住著挺舒服,他還是第一次過來。
  “她完全不能接受嗎?強行抱出來呢?”潘智問。
  “讓她換個床睡覺,她都能尖叫十分鐘,特別生氣,”蔣丞擰著眉,“就算能不管她尖叫,讓她尖叫一路強行抱出來了,她要是嚴重了怎麼辦,就我這次回去,她已經不理我了。”
  “不理你了?”潘智愣了愣。
  “顧飛說是自我保護,害怕失去,就不再接納,”蔣丞狠狠抽了口煙,把煙頭掐了,“我要是有錢,我就請個大夫過去出診,不,請個大夫常駐。”
  “你現在連請個大夫正常給她治療的錢都不夠吧,”潘智說,“這種費用都不低,而且還是長期的。”
  “嗯,”蔣丞笑笑,“所以我得賺錢。”
  “丞兒,”潘智看著他,“你……”
  蔣丞等著他說下去,但潘智卻沒有了聲音。
  “我什麼?”他也看著潘智,“想說什麼就說,我們倆之間不用玩欲言又止。”
  “就,值得嗎?”潘智說,“談戀愛就是談戀愛,跟他這個人,談戀愛,你才19歲……”
  潘智沒再說下去,不過蔣丞很清楚他的意思。
  “我就是在談戀愛,跟顧飛,我沒有非得為顧淼做什麼,”蔣丞咬了咬嘴唇,“但是顧飛要管她,我就不可能不管。”
  “你多少也想想以後,這些事只會越陷越深,越纏越緊,一年兩年,三年五年,顧淼一直不好,你就一直這樣?”潘智說,“可能是我太現實了,我有時候就會害怕,如果有一天你累了,然後你走不掉……”
  “潘潘,”蔣丞一抬手,手指啪地在潘智嘴上彈了一下,“我打算先天真著,畢竟人這一輩子,天真的時間太短了。”
  潘智捂著嘴,盯著他看了一陣子,最後沖他豎了豎拇指,從指縫裡真誠地說了一句:“我敬你是個爺爺。”
  顧淼的事兒沒有進展,蔣丞雖然知道這沒有什麼,要這麼容易就能有進展,顧飛也不至於辛苦成這樣了。
  但想是這麼想,他還是會有些失落,就像是他努力地撐著顧飛,卻使不上勁。
  顧飛已經把顧淼送去繼續參加那個康復治療了,有時候會發小視頻給他,顧淼還是那麼漂亮,那麼酷。
  -這次效果不是太好
  -看出來了,上次去的時候她玩得還挺開心的,這次好像沒有什麼反應?
  -嗯,基本不願意跟人互動
  -是因為我嗎?
  -丞哥,你不要總第一反應就是往自己身上找問題
  -。。。。
  -她生我氣的時候我從來不覺得我有錯,她不是個正常孩子,不能用常規思維來想的
  -好吧,那這個治療還去嗎
  -先繼續吧,錢都交了,看看過段時間有沒有改善
  蔣丞趴在桌子上,抱著本書,但對著手機螢幕發了很久的呆,黑屏裡能看到他如同入定了一樣的臉。
  多虧長得帥,發呆的時候才不會顯得智商只有20。
  坐在他旁邊的趙柯把一坨小紙團彈到了他臉上,他轉過臉,沖趙柯豎了豎中指。
  “你浪費資源呢?”趙柯小聲說。
  蔣丞沒說話,把手機放回兜裡,低頭開始一邊看書一邊記筆記。
  不多想了,反正現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多攢點兒錢,除了自己的花銷之外,盡可能地存出一些來,無論以後顧淼接受什麼樣的治療,錢都是個大問題。
  錢錢錢。
  丞哥有錢。
  從圖書館出來,趙柯提議去買點兒吃的,蔣丞並不想吃東西,但還是跟著他一塊兒去了,反正這會兒腦子有些發悶,回宿舍也睡不著。
  “你這幾天怎麼了?”趙柯走了一段之後問了一句,“是不是碰上什麼事了?”
  “沒。”蔣丞回答。
  “那就好。”趙柯點了點頭。
  蔣丞轉頭看了他一眼,突然有點兒想笑,這人有時候“不關我事就一句不問”的原則堅守得非常好。
  其實這會兒蔣丞挺希望趙柯多問幾句的,除了潘智,這事兒他已經無人可說,而潘智明顯不希望他在這些事上投入太多,陷得太深。
  雖然很多事他能憋得住,也沒有跟人傾訴的習慣,但在這個新的環境裡,他又確實有點兒堵得慌。
  就像當初他剛到鋼廠的時候,那種想要抓住點兒什麼又不知道往哪兒抓的感覺。
  “真不說?”趙柯突然又問了一句。
  “嗯?”蔣丞看著他,趙柯也正看著他,對視了一會兒之後,他輕輕歎了口氣,“其實……別人看來也許不是什麼大事兒。”
  “我聽聽。”趙柯說。
  “就是……我朋友的妹妹,”蔣丞擰著眉,“有點兒自閉……應該是自閉吧,一直沒辦法……”
  “想帶過來看病嗎?”趙柯問。
  “過不來,”蔣丞說,“她不能接受環境變換,換床都不行,我去找醫生問了,見不到人,人家沒有辦法去判斷。”
  “那肯定的,”趙柯說,想了想之後他停下了腳步,“我姐。”
  “嗯?”蔣丞看著他。
  “你願意的話,可以問問我姐。”趙柯說。
  “你姐……”蔣丞突然覺得自己有隱隱的興奮。
  “我姐念的臨床心理學,”趙柯說,“我下學期還想過去蹭課的,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兒?”


第118章
  顧淼從教室裡出來的時候走得很快, 還推開了一個想跟她說話的孩子。
  “二淼, ”在外面等她的顧飛蹲下攔住了她,“跟剛才那個小妹妹說再見。”
  顧淼看著他, 顧飛的意思她應該是聽明白了, 但不是很想執行他的要求。
  “她想跟你說話, 你沒有理她,”顧飛說, “你可以不喜歡她, 但是要有禮貌,不可以推別人。”
  顧淼轉過身沖跟過來的那個孩子揮了揮手, 然後冷著臉轉身走了。
  顧飛歎了口氣, 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小丫頭現在不太願意來參加集體活動, 每次過來顧飛都要跟她說半天才能把她帶過來。
  也許是這次參加的十多個孩子年紀都偏小,顧淼雖然心智比不了同齡人,但很多東西她是能明白的,以前在學校的時候, 她也不是完全不能適應。
  現在這些都只有五六歲甚至更小一些的孩子, 她玩不到一起去。
  可怎麼辦呢?
  顧飛走到摩托車旁邊, 顧淼已經抱著滑板等著了。
  “餓了嗎?”顧飛過去把她的圍巾裹好,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再給她戴好口罩,然後跨上了摩托車。
  顧淼爬到後座上抱住他的腰。
  怎麼辦呢?
  顧飛把頭盔發動車子,顧淼目前的狀態,多參加集體活動, 多跟人互動是最好的辦法,而且他們這裡,無論水準高低,這裡是唯一能讓顧淼得到幫助的地方了。
  他每週都要缺課幾次把顧淼送過來,他並沒有多麼想去上課,這麼多年過來,他已經很難再像別的學生那樣靜下心來去學習了,但這畢竟因為蔣丞才考上的學校,他也不想真的就像以前那麼混。
  而且顧淼過來接受康復訓練也不僅僅是影響了上課,還用掉了他接活兒的時間,很多事兒他不得不都壓到了晚上去做。
  無論是時間,還是錢,都會有些吃力。
  他不會抱怨,這麼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他總有應對的辦法,只要顧淼能有進步……
  只要顧淼能有進步。
  但顧淼沒有進步。
  品嘗了太多失望和失落的他,實在很難像蔣丞那樣永遠樂觀。
  回到店裡,劉立已經做好了飯,老媽正拿手機對著小桌上的幾個菜轉圈兒拍著。
  這個店自打強行賣給劉立之後生意好了不少,劉立做事還挺認真,最重要的是他做飯比老媽靠譜,起碼頓頓有。
  顧淼對他做的菜也還算滿意,一進店裡就站到了桌子旁邊等著開飯。
  “二淼你擋鏡頭了,”老媽舉著手機,說完之後看顧淼沒動,她歎了口氣,轉到顧淼對面拍了一張,“我閨女挺上相的,怎麼拍都好看。”
  “吃飯吧,”劉立把湯端了出來,“大飛累了吧,吃了飯回去休息。”
  “不累,”顧飛拍了拍顧淼的肩,“二淼去洗手。”
  顧淼往後院走過去,顧飛跟在她身後,看到顧淼進了廚房之後,他沒再跟過去,站在門邊看著。
  顧淼現在洗手洗碗問題都不大,基本已經不會再尖叫。
  這算是進步吧,算的。
  但這個進步,從老爸死的那年開始一直到現在,才出現。
  顧飛都不敢去想這中間過了多少年。
  希望。
  希望當然是有的,就是太遙遠。
  吃完飯帶著顧淼回家的時候,蔣丞發了條消息過來。
  -吃完飯了沒
  還帶著一張自拍,角度很迷,依舊靠臉,不過能看得到背景,是在他們學校高大上的圖書館裡拍的。
  差不多每天的這個時間,蔣丞都會去圖書館,看書做筆記之類的,顧飛不是太清楚他一晚上泡在那裡的具體內容。
  只知道這段時間裡,蔣丞是很專注的,就像他以前坐在書桌前複習那樣,他也不會去打擾蔣丞。
  不過偶爾會有些寂寞。
  他的晚上相比蔣丞來說會閑一些,也就是修修圖什麼的,各種商品圖,模特圖,對於他來說基本就是流水作業,不需要集中注意力,也不怕被打擾。
  但閑下來想給蔣丞發個消息的時候,又怕會打擾到他,而且前兩天蔣丞還跟他抱怨過坐旁邊的一個姑娘手機放在桌上幾分鐘震一次很煩人。
  不過十點圖書館閉館之後,蔣丞會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過來。
  “今天累死了,”蔣丞一邊說一邊打了個呵欠,“中午我也沒睡,作業寫一半的時候眼睛都睜不開了。”
  “勞逸結合啊丞哥。”顧飛說。
  “逸了啊,晚上回宿舍倒頭就睡了,”蔣丞說,“其實也不是我想勞,畢竟事兒就有這麼多,看看書,整理一下筆記,寫寫作業,差不多時間就用完了。”
  “那不是沒時間去吃大五花了。”顧飛笑笑。
  “想吃也有,去做家教的時候就路過兩個烤肉店呢,”蔣丞嘖了一聲,“不行,不能說,說了就餓了,回宿舍又沒東西吃。”
  “要不要去買點兒吃的?”顧飛問。
  “不買了,”蔣丞歎了口氣,“我怕胖,你說馬晚上吃點兒草都還肥呢,我晚上老吃肉還能行嗎。”
  顧飛笑著沒說話。
  蔣丞跟他又聊了幾句,說了一通白天上課的時候碰上的事兒,有好笑的,不爽的,反正每天都會說。
  顧飛喜歡聽他說這些,他能想像蔣丞在學校的樣子,他去上課,他去食堂,他去圖書館,他不喜歡那個同學,他跟趙柯在宿舍合夥欺負另兩個有女朋友的同學……
  蔣丞的生活很忙碌,壓力也很大,但也很有意思。
  他說的那些事,接觸到的那些人,都跟在鋼廠的時候大不一樣了,顧飛能感覺得出他的心情是揚著的,抱怨太累的時候也是揚著的。
  多好啊,這才是蔣丞該有的生活。
  有時候蔣丞也會問他,學校怎麼樣,同學什麼樣,上什麼課,他會不知道說什麼,跟蔣丞的校園生活相比,他都不知道有什麼可以說的。
  他隨便提過有電影賞析課之後蔣丞還推薦了幾個電影,說的推薦語和分析比他們上課的那個老師有水準,而蔣丞並沒有上電影欣賞課,只是學校會放電影。
  這就是差距吧,雖然這裡面肯定有他“男朋友說什麼都最棒”的加成,但這種距離感還是存在的,不是你找個藉口安慰一下自己就能抹掉了。
  他本來就不是話太多的人,跟蔣丞在一起的時候才喜歡說話,喜歡逗蔣丞,喜歡跟蔣丞犯貧。
  但現在,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跟蔣丞能說的話越來越少,嗯嗯啊啊哈哈,是他最常用的應答方式了。
  “二淼,”顧飛看著站在屋裡不肯換衣服出門的顧淼,“我們要去跟老師玩了。”
  顧淼靠在自己臥室門框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去換衣服吧,”顧飛說,“今天會有新的遊戲,你不想玩嗎?”
  顧淼還是沒有反應。
  “你不喜歡跟別的小孩兒玩,你可以跟老師玩,”顧飛說,“上次老師說非常喜歡你,誇你聰明。”
  顧淼偏開了頭。
  今天顧淼抵觸的情緒非常嚴重,顧飛的話她都聽懂了,但卻拒絕給出任何回應。
  “其實你不去也可以,”顧飛說,“你要讓哥哥知道為什麼?是不喜歡那些孩子嗎?”
  顧淼不理他。
  “不喜歡老師?”顧飛又問。
  顧淼依舊不理他。
  “二淼,”顧飛低下頭,看著地板,“哥哥知道你不開心了,你不開心,哥哥就也會不開心,因為哥哥心疼你,你也心疼一下哥哥好不好?”
  “不走。”顧淼終於開口。
  還是這句話。
  不走。
  顧飛閉上了眼睛。
  顧淼相比那些別的孩子,症狀應該是輕很多的,她雖然不能很好地理解,但不少事她是有想法的。
  比如現在,眼下。
  不走。
  就是她的想法。
  雖然她不能完全理解,但她肯定已經明白,每天跟她開心地玩滑板的丞哥走了,而且很久都不出現了。
  哥哥跟丞哥的關係,她肯定不能理解,但哥哥的情緒,她會覺察。
  顧飛抬起頭看著顧淼。
  顧淼在擔心和害怕,哥哥也會走。
  不走。
  哥哥不會走。
  哥哥哪裡也不會去。
  哥哥會一直陪著你,就在這裡。
  如果是一年前,顧飛會不加思索地用這些話來回答她,安撫她。
  但現在,他卻沒有開口。
  他很心疼顧淼,卻第一次沒有順應著她。
  顧淼開始尖叫,手指摳著門框尖叫。
  顧飛抱住了頭,閉上眼睛。
  耳朵裡除了顧淼的尖叫,再也沒有別的聲音,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顧淼的尖叫聲裡傳來了敲門聲,顧飛才慢慢鬆開了一直抱著頭的手。
  “二淼啊!”門外是鄰居的聲音,“二淼啊你是不是一個人在家啊?沒事兒啊,嬸兒幫你給你哥哥打電話啊!”
  這是樓下的鄰居,顧淼之前沒地方吃飯的時候經常在她家吃。
  顧飛起身過去打開了門:“我在家。”
  “沒事兒吧?平時也沒叫這麼久啊。”門外的大嬸問。
  “嗯,沒事兒,一會兒我哄哄她。”顧飛說。
  關上門之後顧飛轉過身看著還在尖叫的顧淼,慢慢走到了她面前。
  顧淼一直在摳著門框,指尖已經被摳起來的木頭紮破,滲出了血跡。
  “二淼。”顧飛拉開她的手。
  顧淼沒有反抗,但是尖叫聲沒有停止。
  顧飛抓著她的手,想蹲下的時候卻有些腿軟,一條腿跪了一下才撐住了。
  “二淼,”他抱過顧淼,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對不起。”
  顧淼摟住了他的脖子,尖叫聲終於慢慢低了下去,最後在顧飛耳邊消失了。
  “你嗓子真好啊,二淼,”顧飛輕聲說,“喊這麼久都沒有啞。”
  “會留疤嗎!”蔣丞很緊張地盯著趙柯的手。
  “看你體質,”趙柯捏著一塊已經撕開了的創可貼,“但是我感覺可能會留個道子。”
  “什麼道子?”蔣丞盯著他。
  “裡面還有墨水洗不掉啊,”趙柯把創可貼按在了他腦門兒上,“等表皮癒合以後就會留顏色吧。”
  “是的,”坐在後面桌子盯著電腦忙活的魯實說,“而且這個黑墨吧,以後還會變顏色,變成綠的。”
  “就跟你女朋友文眉毛那樣是吧。”蔣丞說。
  “我女朋友做的是半永久,不會變色的。”魯實回過頭。
  “哦。”蔣丞點點頭,按了按創可貼。
  有點兒疼,他也不知道怎麼筆頭戳一下能有這麼大威力,大概是因為太困了,瞬間睡過去腦袋往下一紮的時候勁頭有點兒足,筆尖紮到的時候他都沒醒,腦袋順著慣性又繼續往下,筆尖順著這個勁兒在他眉毛上邊兒劃開了一道口子的時候他才驚醒了。
  “蔣丞我勸你一句,”趙柯幫他貼好創可貼之後小聲說,“撐握一門技能,不是這麼來的,是需要時間的,一步一步的。”
  “嗯。”蔣丞應了一聲。
  “你這樣填鴨式地看那些心理學的書,”趙柯彎下腰繼續低聲說,“我就問你,你理解意思了嗎?你看的那些案例,那些治療方案,你理解了嗎?兩個看上去一樣的案例,為什麼用了不一樣的治療手段?一種心理疾病可能有不同的表現形式,不同的心理疾病,也有可能看上去是一樣的反應……”
  “啊……”蔣丞往後靠到椅背上,“我知道了知道了。”
  “我姐下周有空,我幫你約了她了,”趙柯說,“你不要這麼急。”
  “嗯,”蔣丞點了點頭,“謝謝。”
  他的確是急,自從發現顧淼這次去參加那個康復效果不太好之後他就很急,顧飛說了讓他不要把什麼都怪到自己頭上。
  但他走了是事實,顧淼發現他走了很生氣也是事實,不再理他也是事實,他想要幫顧飛,想要顧淼好起來,他無法接受因為他要把顧飛拉出來卻又讓顧飛陷入了更深的無奈和疲憊當中,讓本來應該有進步的顧淼開始往後退。
  趙勁那邊能幫上多大的忙,能不能有什麼辦法,都是未知數,他只想在討論顧淼的問題時,自己的描述能更準確,而且人家說出來的內容,他也希望自己能更清晰地理解。
  他只是想做他能做到的一切。
  平時學習挺忙的,他除了正常的專業學習和家教的工作,要擠出時間再去看心理學的東西,的確有點兒累。
  但是他願意。
  這種“我願意”的狀態很多人都會有,語重心長勸自己的趙柯也一樣有,只是表現方式不同。
  我願意為你擠出時間去多學一門知識,和我願意為你厚著臉皮去參加一共只有兩個男生的編織社,本質上來說其實差不多。
  -有空視頻嗎?
  顧飛發了消息過來。
  蔣丞猶豫了一下,拿過旁邊的鏡子看了看,創可貼有點兒明顯,但要是撕掉了,那道口子也無法隱形。
  撞門框上了。
  就這麼說定了。
  他拿著手機走出了宿舍,給顧飛發了個視頻請求。
  那邊顧飛很快接了,兩個人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的時候,顧飛第一句話就是:“你眉毛那兒怎麼了?”
  “撞門框上了。”蔣丞說。
  “……怎麼會撞門框上啊?”顧飛愣了,“宿舍門還是哪兒的門啊?”
  “宿舍門,”蔣丞笑笑,“晃了一下就撞到了。”
  “……撞破了?”顧飛伸了伸手。
  這個動作讓蔣丞心裡軟成了一團,他笑著說:“你是不是想摸摸我啊?”
  “是啊,”顧飛笑了,“戳了螢幕一下。”
  “沒多久了,”蔣丞想了想,“我元旦回去吧。”
  “別跑了,”顧飛說,“就三天時間,一來一回都呆不到兩天。”
  “你不想見我唄。”蔣丞嘖了一聲。
  “我是不想那麼想你,”顧飛說,“好容易現在適應了,你回來閃一下,我又得重新適應。”
  “我也一樣啊,”蔣丞笑了起來,“那行吧,我們再撐一陣兒,正好我看看元旦的時候有沒有人請我吃飯。”
  “嗯?”顧飛愣了兩秒勾起了嘴角,“喲,喲喲。”
  “我跟你說,沒準兒真有,”蔣丞小聲說,“就我們學校有個表白牆的公眾號,特別逗,全是各種表白的。”
  “有給你的吧,想請你吃飯?”顧飛笑著問。
  “嗯,”蔣丞說,“那天趙柯跟我說的時候,我才知道還有這麼個號。”
  R大表白牆。
  顧飛覺得蔣丞一說自己馬上就去搜的行為挺傻的,但還是沒忍住。
  本來只覺得想進去看看,也算是瞭解一下跟男朋友的生活有關的東西,見不到人,看到跟他有關的也能解解饞,會覺得距離沒有那麼遠。
  不過第一眼就看到了蔣丞的名字還是挺意外的。
  【表白】每天晚上我都坐在你身後,看著你低頭,看著你抬頭,側臉背影,直到我面前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你,沒錯說的就是你啊,蔣丞你真的一晚上都不回一次頭的嗎!
  顧飛笑了笑,挺逗。
  再往下翻,翻了大概也就兩頁,就看到了吃飯。
  【表白】我決定了,我要請蔣丞吃飯!法1的蔣丞!你看到了沒!姐姐要請你吃飯,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希望你愛吃辣!
  【表白】上面那個要請蔣丞吃飯的怪姐姐,請客吃飯這種事也還是要講個先來後到的,我上周就已經表示要請客了哦,不過為了不尷尬,我們可以合夥請嘛……或者你換個目標,總跟他一起的那個同學也不錯,乾脆都請了吧!
  【表白】所以上面的怪姐姐你們是要表白還是要請客還是要聚餐啊
  顧飛一直笑著往下翻,翻了幾頁就不怎麼笑得出來了,他看到了好幾條男生對男生表白的內容。
  那種直白而又坦誠的語氣,以及所有人都沒有大驚小怪的態度,這種寬鬆的感覺跟他周圍的環境裡的人完全不同。
  蔣丞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因為性向而緊張,但很多時候也是抱著“關你屁事”這樣的強硬態度去面對,而這種真正寬鬆的,才是真的可以放鬆下來的環境。
  顧飛一直翻到沒有更多內容顯示了,也確定了在能顯示的日期裡沒有男生對蔣丞表白之後,才放下了手機。
  往床上一躺,舒出一口氣。
  為什麼要舒出一口氣?
  顧飛覺得自己挺逗的……
  “可以叫上張丹彤嗎?”趙柯在打電話,蔣丞坐在旁邊很認真地偷聽著,因為這個電話是給趙勁打的,約見面的具體時間地點,但趙柯明顯找不著重點。
  到今天蔣丞才知道他女神叫張丹彤,也才反應過來表白牆裡看到過N次的張丹彤就是他女神。
  這麼看來,趙柯的形勢還是很危急的啊。
  “為什麼不叫……你都沒叫,怎麼知道她不去,”趙柯還在糾結這個跑題了的重點,“你們很久沒有見面了,你們閨蜜之間不需要交流閨蜜之情嗎?”
  “趙柯,”蔣丞歎了口氣,“柯啊……”
  “今天怎麼就不合適了,今天就是蔣丞想向你問問他朋友妹妹的情況,也不是正經的心理諮詢……正式的你也做不了,”趙柯沒理蔣丞,“而且……是啊,是我求你辦事兒啊,求你一個事兒也是求,求兩個事兒也是求,反正從小到大我都在求你……”
  “趙柯,”蔣丞實在忍不住,過去拿開了趙柯的手機,小聲說,“張丹彤電話給我。”
  “幹什麼?”趙柯看著他。
  “我幫你約她。”蔣丞說。
  “你?”趙柯猶豫了三秒鐘,扯過一個本子飛快地寫下了一個號碼。
  “跟你姐約見面的時間地點。”蔣丞拍拍他的肩,拿了自己手機出去了。
  張丹彤接了電話,蔣丞簡明扼要地說明瞭打這個電話的原因之後,她在那邊笑得停不下來。
  “所以就是這麼個情況,”蔣丞說,“你今天有時間的話,就一塊兒吃個飯吧,你要不去,今天我跟趙柯出不了宿舍門了。”
  “行啊,我給趙勁打個電話,”張丹彤還是在笑,“那一會兒見吧,你倆太逗了。”
  蔣丞回到宿舍,趙柯已經打完了電話,看到他進來,立馬站了起來:“怎麼樣?她有沒有罵你?”
  “你對你女神到底有什麼誤解啊?”蔣丞有些無奈,“她答應了,一會兒見。”
  “真的嗎?”趙柯頓時笑了,過來就想摟他。
  蔣丞迅速抬起胳膊:“口頭表達謝意就可以了。”
  “不謝,咱倆扯平了。”趙柯說。
  “哦,對。”蔣丞點點頭。
  “走吧,”趙柯說,“約了吃牛排,現在過去差不多。”
  “嗯。”蔣丞過去拿了自己的包,又檢查了一下卡在沒在包裡。
  牛排的話,四個人,他身上的現金肯定不夠。
  趙柯有點兒激動,拉著他到了地方的時候,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他倆找了個合適談話的卡座坐下了。
  趙柯心情澎湃說不出話,蔣丞腦子裡一直在給顧淼的情況做總結,也顧不上說話,他倆就這麼沉默地四目相對一直到趙柯抬手揮了揮。
  蔣丞回過頭,看到從門口進來了兩個人,前面的是趙勁,後面跟著的不是張丹彤,而是個男的。
  “那個是她學長。”趙柯說。
  “啊。”蔣丞在聽到“學長”兩個字之後才反應過來,這個男的他見過。
  三棵校草裡最草的那一棵。


第119章
  雖然想起來了那個戴眼鏡的是見過一面的趙勁的學長, 但是蔣丞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柯, ”蔣丞迅速小聲地問趙柯,“這個學長姓……”
  “我以為張丹彤會一塊兒來呢, ”趙柯說, “怎麼還沒到。”
  “因為還沒到時間, ”蔣丞說,“學長姓……”
  “我要不要給她打個電話問問?”趙柯說, “其實應該等她一起過來的, 她要分頭過來會不會是因為不想跟我一塊兒走?”
  “她說了是有事,”蔣丞歎了口氣, “那個學長……去他媽的不問了。”
  “許行之。”趙柯說。
  “……哦, ”蔣丞點了點頭, “我以為你聽不到呢。”
  “我就是有點兒緊張,”趙柯說,“我高二以後就沒跟張丹彤一塊兒吃過飯了,我姐跟她出去玩也不帶我。”
  “倆女孩兒逛街, ”蔣丞繼續歎氣, “帶你除了礙事兒也沒別的作用了。”
  “剛彤彤給我打電話了, ”趙勁走了過來,“十分鐘就到。”
  “她不來也沒事兒。”趙柯說。
  蔣丞猛地轉頭看著他,壓低聲音:“你去拿個大頂控控腦子裡的水吧?”
  “你別管他,我都習慣了,”趙勁擺擺手,指了指許行之, “我就不介紹了,都認識了。”
  “學長好。”蔣丞說。
  “叫名字就行。”許行之笑了笑,跟趙勁一塊兒坐下了。
  “趙柯說叫我來就行,”趙勁喝了口水,“我感覺還是帶個靠譜的吧,我一個混日子的,草哥牛逼,老闆的得意門生。”
  ……草哥。
  “你朋友的妹妹?”許行之對趙勁的介紹大概已經習慣了,也沒什麼反應,看著蔣丞問了一句。
  “嗯,在我老家。”蔣丞說。
  “多大了?”許行之問。
  “11歲,”蔣丞比劃了一下,“不過比同齡的孩子個子要小。”
  “11歲的話,”趙勁看了看許行之,“是不是挺合適你的方向?”
  “嗯,”許行之笑了笑,“這個還得具體看是什麼樣的情況。”
  “就是,不說話,很多時候不能準確理解別人的情緒,也沒有辦法正確表示自己,”蔣丞儘量簡單地概括著顧淼的情況,“生氣或者焦慮緊張都是尖叫,滑板玩得很好,會重複地畫同樣的圖案,重複寫字但是很難學會……”
  “嗯。”許行之應了一聲。
  “小時候不是這樣,大概就是不愛說話,但是兩三歲受傷之後就……一直這樣了。”蔣丞發現這樣描述顧淼的時候,自己心裡有些難受,那麼漂亮可愛的小姑娘。
  “受的什麼樣的傷?”許行之問,“人為的嗎?”
  “是,”蔣丞點點頭,“被人摔傷,挺重的。”
  許行之看著他,似乎在等他說下去,但他有些猶豫,摔傷顧淼的畢竟是她親爹……
  “沒事兒,”許行之說,“細節我們找時間再聊,不過現在可以確定的是,她的語言能力很難恢復正常,已經錯過了語言發育的階段了。”
  “嗯,這個我知道。”蔣丞點了點頭,他這段時間看了不少書,顧淼受傷的時候也就是正在學習說話的階段,加上她本來就不愛說話,受傷之後拒絕再開口,現在想要讓她像別的孩子那樣去說話,已經不太可能。
  但哪怕是永遠不說話,只要顧淼別的方面有進步,對於她和顧飛來說,就是另一個世界。
  “別的要見了人才能具體判斷。”許行之說。
  蔣丞對於這句話並不意外。
  “就是這個很麻煩,”他皺了皺眉,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她的生活有固定模式,有改變就會生氣,換個床都不能接受,所以……帶不過來。”
  “哦,這樣啊,”許行之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這樣的案例我導師那裡有,還在治療,不過那個孩子是在本地。”
  “那我朋友妹妹這樣的情況,”蔣丞輕輕歎了口氣,“是不是沒什麼辦法了。”
  “辦法總會有的。”許行之笑笑。
  “你能幫這個忙嗎?”趙柯問得很直接,“你是不是準備開題了?用這個案例多好。”
  許行之看了趙柯一眼,靠到椅背上笑了起來:“嗯,我是在準備開題報告呢,不過妹妹這個……細談過才知道我能不能幫得上忙。”
  許行之沒有把話說死,之後也表示了自己只是個學生,專業水準不夠,但他的態度還是給了蔣丞希望,哪怕只有一點點,蔣丞也還是會全力以赴地撲上去。
  又聊了一會兒之後張丹彤到了,趙柯有些激動地碰了碰蔣丞的腿,蔣丞手扶著桌沿兒才沒條件反射地蹦起來。
  趙柯面對這種跟女神近距離接觸的情形,緊張得硬是五分鐘裡除了“一份沙朗”之外沒再說出第二句整話,蔣丞感覺自己都有點兒擔心他會不會激動尿了。
  點完餐之後大家沒有再繼續討論顧淼的問題,隨意地聊著。
  蔣丞也沒有什麼聊天的情緒,腦子裡全是顧淼的病情,以及下一步該怎麼跟這個許行之把顧淼的事從聊聊推進到實際操作上,基本就是在趙柯想跟張丹彤搭話但是又搭不上看得讓人著急的時候他去幫著起個頭。
  吃完飯的時候他加上了許行之的微信。
  “不知道學長什麼時間比較方便?”蔣丞問。
  “這周都行,”許行之想了想,“你看你的時間吧,最好是下午或者晚上。”
  “那明天晚上?”蔣丞馬上追了一句。
  許行之笑了:“行吧。”
  “明天晚上一起再吃個飯?”蔣丞問。
  “吃飯就算了,”許行之說,“不用破費,吃完飯吧。”
  “好,”蔣丞點頭,“那大概七點行嗎?我去B大的時候提前給你打個電話。”
  “我明天不在學校,”許行之說,“在外面,具體地點我明天告訴你吧?”
  “好,”蔣丞說,“謝謝學長。”
  “許行之叫不出口的話,”許行之說,“就跟著趙勁叫草哥吧。”
  “其實草哥也不是太叫得出口。”蔣丞誠實地回答。
  “那隨便吧,”許行之笑著說,“明天見。”
  “明天見,”蔣丞說,“謝謝學長。”
  許行之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別客氣。”
  今天這頓飯花了不少錢,擱以前蔣丞不會在乎,但是現在不同,現在他是一個每天記帳的新時代好青年。
  回到宿舍之後他和趙柯沒去圖書館,這個時間也沒座兒了,他把今天的銷費仔細地記好了,然後坐到了趙柯旁邊。
  “謝謝。”他說。
  “謝謝,”趙柯跟他同時開口,“行吧扯平了。”
  “我明天是不是要拎點兒禮物什麼的去見許行之?”蔣丞說,“空手不合適吧?”
  “不用吧,”趙柯想了想,“不知道,我問問我姐?”
  “……那問問吧,”蔣丞說,“如果是你姐還好說,許行之這裡又拐了一個彎了,總覺得沒點兒表示不合適。”
  “嗯。”趙柯拿出了手機給趙勁打了個電話。
  這個電話在蔣丞意料之中地又跑偏到了張丹彤身上,趙柯被他親姐嘲笑了起碼五分鐘,提前祝賀了他表白失敗,並且在掛掉電話之後給他發了個紅包提前安慰。
  好在趙柯抗擊打能力比較強,在趙勁的亂棍當中沒把這個電話的主題給忘了。
  “不用拿東西,趙勁本科的時候就認識許行之了,”趙柯說,“他倆挺熟的,這個算不上求人,就是朋友之間幫個忙,拿了東西倒彆扭了。”
  “不是‘你姐’了嗎?”蔣丞笑著問。
  “起碼兩天之內不是我姐了,”趙柯說,“我覺得趙勁這個獨身主義有一多半的原因是嘴太欠。”
  趙柯開始忙活作業,蔣丞坐回自己桌子前,拿出手機,點開了許行之的朋友圈。
  許行之的昵稱看上去很有文化的樣子,行而知之,頭像是個用毛筆寫的“知”,很有老教授的風範,但是朋友圈的內容就跟這個昵稱沒有太大關係了。
  基本全是貓的照片。
  各種貓,自己的貓,朋友的貓,擼貓店的貓,學校裡的流浪貓,他還給經常能見到的流浪貓都起了流A,流B,浪1,浪2,浪3之類的只能叫編號的名字。
  除了貓的照片之外,文字內容很少,蔣丞翻了翻,差不多就是幾種。
  好萌的貓。
  可愛。
  主子最美。
  主子喵什麼都對。
  貓貓貓貓好多貓。
  喵~
  ……雖然朋友圈跟他本人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但應該是個好接觸的人。
  蔣丞轉了轉手機,他現在的心情有些不好形容,他覺得有希望,也想抓緊這點希望,可又怕期待太高最後自己會失望。
  這種時候他就特別能體會顧飛長久以來的感受。
  但他跟顧飛最大的區別,大概就是潘智說的,天真,他比顧飛天真得多,他一邊害怕失望,一邊又還是會倔強地抓著希望不撒手。
  “你看看二淼的腦門兒,”顧飛一回到店裡,老媽就指了指正在貨架之間踩著滑板靈活穿梭著的顧淼,“磕了個口子,我說給她上點兒藥,不讓我碰,你快看看。”
  “嗯,”顧飛走過去,在顧淼從他身邊滑過的時候踩住了她的滑板,再把她一兜,拎到了自己面前,“哥哥看看腦門兒。”
  顧淼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腦門兒。
  “是不是撞到樹了?”顧飛問,顧淼手遮不住的地方能看到紅腫。
  顧淼搖頭。
  “是撞到的嗎?”顧飛又問。
  “杆。”顧淼很小聲地說。
  “燈柱啊?是不是撞燈柱了?”顧飛忍著笑。
  顧淼點頭。
  “我們二淼真有出息,”顧飛笑了起來,“現在不撞樹撞燈柱了,厲害。”
  顧淼把手放了下來,有些得意地看著他。
  磕破了一小小的口子,傷口不大,但是腫得挺高的,顧飛拿了藥箱過來給她消了消毒,貼上了一塊創可貼。
  顧淼抱著滑板出去之後顧飛皺了皺眉。
  按創可貼的大小能遮住的傷來看,顧淼跟蔣丞的傷應該差不多,但蔣丞都撞破了頭,居然腦門兒沒有一點紅腫?
  是男朋友有個鈦金腦門兒還是男朋友沒說實話?
  顧飛歎了口氣,把藥箱放回去,坐到了收銀台旁邊,如果蔣丞有事兒不肯告訴他,那這事兒就一定是跟他有關。
  他拿出手機,點開蔣丞的名字看了半天,最後還是給潘智發了個消息。
  -潘帥
  -何事
  潘智回復之後他又突然猶豫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問,怎麼問才能讓潘智理解他是在擔心而不是在查男朋友的崗。
  -快奏
  潘智又發了一條過來。
  -沒事了,就是叫你一聲
  顧飛覺得自己現在也是神經繃得太緊,他雖然擔心蔣丞,但這種蔣丞不想說的情況下他去找別人打聽的行為要擱以前他是絕對不會幹的。
  -你!大!爺!
  -潘大爺饒命
  -沒想到你也學壞了!
  顧飛笑了笑,把手機放回了兜裡。
  蔣丞從食堂回到宿舍沒多久,正想著要不要主動聯繫一下許行之的時候,許行之的電話打了過來:“我大概半小時之後到你們學校。”
  “啊?”蔣丞愣了,“你在哪兒,我過去就行,怎麼你還跑過來了呢。”
  “我路過,”許行之說,“一會兒到西門了再叫你出來。”
  “哦,好的,”蔣丞應著,掛了電話之後他看了看身邊的趙柯,“他說是路過,是真路過還是專門過來的啊,感覺有點兒不好意思了啊,太麻煩人家了吧。”
  “路過,”趙柯說,“放心吧,趙勁和她的朋友沒有那麼好。”
  “啊。”蔣丞看著他。
  “我意思是,他要是不順路,肯定就讓你過去了,”趙柯說,“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嗯。”蔣丞點了點頭。
  沒等許行之給他打電話,蔣丞就直接去了西門等著。
  大概也就二十分鐘,他看到許行之一邊掏手機一邊走了過來,他揮了揮手,許行之笑了笑,把手機放了回去。
  “不說了等我電話麼。”許行之說。
  “反正吃完飯也沒什麼事兒了,”蔣丞說,“那個……找個地方坐坐?”
  “你們學校咖啡館吧,”許行之說,“聊完你也不用來回跑了。”
  “好的。”蔣丞點點頭。
  許行之這個人挺溫和的,不難相處,但蔣丞以前也沒因為什麼事兒求過人,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會有點兒緊張和不自在,生怕哪兒沒做好,哪句話沒說合適,人家不肯幫忙了。
  “你朋友的妹妹,”許行之邊走邊說,“現在上學嗎?”
  “之前上著小學,前兩年退學了,就一直在家裡。”蔣丞說。
  “特殊學校還是普通小學?”許行之又問,“為什麼不去了?”
  “普通小學,那邊好像也沒有這種特殊學校,”蔣丞說,“後來……因為打傷了同學,就退學了。”
  “平時經常有暴力行為嗎?”許行之繼續問。
  “沒有,我就見過她這一次打人,因為那幫小孩兒亂畫她本子,還罵她。”蔣丞說。
  “那就是她還是可以感知到別人的態度,友好的,惡意的。”許行之說。
  “有時候吧,但是很多時候我們說的話她又好像不能理解。”蔣丞歎了口氣。
  就這麼邊聊顧淼邊走,到咖啡館的時候蔣丞慢慢放鬆了下來,許行之一直只是在提問,瞭解一些細節,但他說話時平和的語調和不急不慢的語速,卻很能讓人鬆馳。
  大概是學心理專業的人特有的技能。
  不過……想到趙勁的時候,蔣丞又覺得自己這個判斷不怎麼準確。
  咖啡館這個時間人挺少,他倆找了個角落坐下了。
  蔣丞準備要壺咖啡的時候,許行之說:“我要果茶,這兩天咖啡喝太多了。”
  “好,”蔣丞點了壺果茶,“是熬夜嗎?趙柯說你要開題了。”
  “那倒不是,開題我倒不想熬夜,”許行之笑著說,“是我的貓這兩天心情不好,我晚上陪著它。”
  “啊?”蔣丞愣了愣。
  “之前養得太嬌氣了,”許行之說,“不陪著玩就上床踩臉,它不睡我也沒法睡。”
  “……哦,”蔣丞笑了,“你很喜歡貓啊,我看你朋友圈裡全是貓。”
  “嗯,我看到貓就走不動路了。”許行之笑著說。
  果茶拿上來之後,蔣丞給許行之倒了一杯:“那今天不是耽誤你陪主子玩了?回家晚了它會不高興嗎?”
  “準備好罐頭了,”許行之從包裡抽出了本子和筆,“你朋友妹妹的情況我先記錄一下,你跟我說說她小時候受傷的原因吧?”
  “嗯,”蔣丞握著杯子,“她是……被她爸爸摔傷的。”
  “親爸爸嗎?”許行之看著他。
  蔣丞點了點頭:“她爸爸一直家暴,兄妹倆都害怕他。”
  “現在跟爸爸的關係呢?”許行之往本子上記著。
  “她爸爸死了……很多年了。”蔣丞說。
  許行之的筆停了停:“怎麼死的?”
  “喝了酒淹死的。”蔣丞皺了皺眉,提起這件事他就很心疼顧飛。
  “爸爸淹死,和打傷她,之間有多長時間?”許行之問。
  “這個……我不太清楚,”蔣丞想了想,“我朋友沒給我提過。”
  “之後有人跟她說起過爸爸的事嗎?”許行之很快地記錄著。
  蔣丞被他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問得都有些發暈:“應該沒有提過了,這事兒我朋友自己都不願意多想。”
  “嗯,”許行之點點頭,“我能跟你朋友聊聊嗎?”
  “啊?”蔣丞愣了。
  “不方便?”許行之看著他。
  理論上許行之跟顧飛直接聯繫是最簡單的溝通方式,但現在所有的事都還沒定下來,他不太想讓顧飛知道,顧飛經歷了太多失望,顧淼的退步的事兒顧飛沒有多說,但他能感覺得出顧飛的心情,那種失落,他不想讓顧飛再經歷一次希望落空。
  而且顧飛一直不想讓他把顧淼的事兒扛在身上,他自作主張地做的這些事,他都還沒有想好怎麼樣告訴顧飛才不會讓他覺得自己被他拖累了。
  現在許行之突然這麼一說,他猛地有些措手不及,這裡面複雜的原因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給這個還並不熟悉的人解釋。
  許行之也沒再繼續問,只是低頭在本子上補充著內容。
  過了一會兒蔣丞才說了一句:“這事兒我還沒跟我朋友說,我是想先看看有沒有辦法……”
  “怕他失望嗎?”許行之笑了笑。
  “嗯。”蔣丞輕輕歎了口氣。
  “很好的朋友吧,”許行之說,“能理解,沒關係,我現在也的確是不能確定,我得先回去想想,妹妹這個情況目前來看我是有個方向的,不過還是想跟我導師商量一下,看看我的初步判斷是不是對的。”
  “嗯。”蔣丞點點頭。
  “如果我能幫這個忙,具體再看應該怎麼辦。”許行之說。
  “好的,太謝謝你了,”蔣丞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不善於表達感謝,但又怕感謝得不徹底會讓許行之覺得自己沒有誠意,於是只能又重複了一遍,“太感謝了,太……”
  “真的不用這麼客氣,”許行之笑了起來,喝了口果茶,“我看你朋友圈也不像這麼客氣的人啊。”
  “啊,”蔣丞迅速地回憶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突然有些尷尬,他朋友圈內容不多,但得瑟的內容不少,比如世界第一帥什麼的,“啊。”
  “跟我也不用那麼客氣,我跟趙勁認識很久了,”許行之說,“她幫過我不少忙,她的朋友我幫點兒忙也沒什麼的。”
  “我是……她弟弟的朋友。”蔣丞還處於反復回憶自己朋友圈有沒有會讓自己丟人現眼的二逼內容的狀態裡,隨口糾正了他一句。
  “哦,”許行之愣了愣又笑了,“你挺逗的,那這樣吧,現在算交個朋友了。”
  “嗯?”蔣丞看著他。
  許行之伸出手:“你好,我叫許行之。”
  “蔣丞。”蔣丞伸手跟他握了握。


第120章
  許行之是個挺好接觸的人, 聊起天兒來也挺輕鬆, 如果想不冷場,就跟他說貓就可以了, 你喵一聲, 他就能說三分鐘。
  對於蔣丞這種跟陌生人待在一塊兒容易無話可說和尷尬的人來說, 許行之這樣的貓奴很好。
  “現在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來了,回去我整理一下, 有什麼想法我就聯繫你, ”許行之說,“其實我們現在這樣是很不正規的, 也容易判斷錯誤……不過先這樣吧, 你想起來什麼也可以告訴我。”
  “好的, ”蔣丞點點頭,想想又猶豫著開了口,“就……這個費用……”
  “費用?”許行之看著他。
  “就是如果能治療的話,治療的費用……大概需要多少?”蔣丞問。
  “超級貴。”許行之說。
  “啊。”蔣丞愣了愣。
  “逗你的, 如果我能幫忙的話, 我是不收費的, ”許行之笑了笑,“但是別的治療費用肯定也不低,一天兩天沒感覺,時間長了的確是不低。”
  “哦,”蔣丞突然感覺壓力很大,腦子頓時就高速旋轉起來了, 家教的錢肯定不夠,自己有學費和生活費的開銷,平時資料什麼的都少不了要花錢,存出來的估計也沒多少,看來還需要再找點兒別的事,但那樣的話時間又會很緊張,他一邊轉著一邊問了一句,“那你能估計得出大概嗎?我要考慮一下怎麼安排錢……”
  “你朋友的妹妹,”許行之看著他,“你出錢?”
  “啊?”蔣丞猛地回過神來,“那個……就……也不是,我……”
  “不過這個是下一步考慮的了,”許行之說,“能不能治療,怎麼治療,能治療到什麼程度,這些都得一步步來,先別想太多,有希望就還是抓著,畢竟才11歲,後面還有一輩子。”
  “嗯。”蔣丞應了一聲。
  是啊,有希望就得抓著,後面還有一輩子。
  這不僅僅是顧淼的一輩子,也是顧飛的一輩子啊。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蔣丞看了看時間,差不多兩個小時了。
  “用了這麼長時間,”蔣丞說,“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兒,”許行之說,“我今天也沒什麼事兒,你回宿舍吧。”
  “我送你出去,”蔣丞說,“你是回學校嗎?怎麼回?”
  “我住學校旁邊,走路回去就行,”許行之笑笑,“不用送了。”
  “我送你。”蔣丞說。
  許行之看了他一眼:“行吧。”
  “主子一晚上沒人陪,”蔣丞說,“回去會撓你嗎?”
  “不會,它很文雅的,平時都不伸爪子,”許行之笑著說,“一般這種情況就是不理我,得哄。”
  “……啊,”蔣丞笑了起來,不陪玩就踩臉的貓還很文雅呢,“你真有愛心。”
  “嗯,”許行之點點頭,“單身狗的愛心也沒別的地兒可用了。”
  蔣丞笑著沒說話,一提單身狗,他的自豪感就油然而生,不控制好了就會下意識地想要虐狗。
  這種行為一定要控制,畢竟有求于對方。
  沉浸在我不是單身狗我有男朋友哈哈嘿嘿嘻嘻哦也也的情緒裡大概也就五秒鐘,蔣丞又突然想起了之前許行之的那句話。
  “你朋友的妹妹,你出錢?”
  頓時又感覺有些尷尬,他不知道許行之有沒有想到什麼別的,雖然相比鋼廠那邊,現在的身邊的人對這事基本都平靜而寬鬆,但許行之也就是個剛認識的人,還是自己有所求的人,他還是不願意莫名其妙就這麼暴露了。
  “回去吧,”倆人走到學校門口,許行之說了一句,“我這邊有什麼消息了會跟你說的。”
  “嗯,謝謝。”蔣丞說。
  看著許行之慢慢溜達著順著路走遠了,他才轉身回了宿舍。
  宿舍裡的人都還在圖書館,最近大家都開始準備期末考了,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所有人都在分秒必爭地看書複習,狀態跟高三的時候有一拼。
  蔣丞坐到桌子前,看著碼得很整齊的書,除了專業書,還有一摞心理學的書,包括各種案例分析。
  先複習吧,蔣丞輕輕歎了口氣,看著這些書的時候,他會有一種焦急而無力的感覺,到底要怎麼安排時間,到底要拼到什麼程度才能既不耽誤自己,也能拉得住顧飛,有時候都不敢細想。
  他知道顧飛不會同意他這樣,顧飛老早之前就說過,不願意有人為他“付出”什麼,他這麼做,一定會給顧飛壓力。
  他捏了捏眉心,算了先不想這些了,解決不了的事兒先不管,先幹眼前的。
  複習。
  “二淼,”顧飛蹲在顧淼面前,“哥哥再問你一次,真的不願意再去了嗎?”
  顧淼低著頭。
  “看著哥哥,”顧飛說,“是不是你不想再去那裡玩了?”
  顧淼抬起了頭,顧飛又重複了一遍:“是不是想的不願意去了?”
  顧淼點了點頭。
  顧飛沒說話,看著她很長時間才拍了拍她的胳膊站了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完了之後才說了一句:“行吧,不去了。”
  顧淼立馬很愉快地抱起了滑板,等著跟他一塊兒出門。
  “你不去的話,哥哥下午就去學校了,”顧飛說,“你自己玩,哥哥下午就一節課,下課了就回了,你不用去等我,懂了嗎?”
  顧淼點點頭。
  踩著滑板跟顧飛一塊兒到了學校之後,顧淼又很愉快地踩著滑板往回沖著走了。
  顧飛仰頭看了看天,歎了口氣,慢慢走進了學校。
  顧淼不肯再去康復治療,他已經試了兩次,顧淼用兩次尖叫展示了自己的決心,顧飛沒有辦法強迫她,顧淼越來越頻繁的尖叫讓他身心俱疲。
  不去就不去了吧。
  上午他去了一趟康復中心那邊,想要把之前交的錢要回來,但是沒有成功,對方表示這是按一期收的費,不是按次數,所以沒有辦法退錢,希望顧淼還是能繼續來參加。
  按顧飛以前的脾氣,這錢是一定要拿回來的,耍渾也會要回來。
  但這次他什麼也沒有說就轉身離開了。
  多一句話他都不想再說。
  他沒辦法去怪顧淼,只能怪自己,中心有體驗課,按次數收費,可以先體驗幾次再決定,他沒有讓顧淼先體驗,因為她以前去過,看上去還不錯。
  現在一次性交了那麼多錢之後顧淼卻不肯去了,他除了覺得無奈,連生氣的力量都沒有了。
  “顧飛,”班長下課之後在教室裡找到他,“現在有時間嗎?”
  “嗯。”顧飛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應了一聲。
  “是這樣的,”班長說,“學校現在有個活動你知道吧?”
  “不知道。”顧飛回答。
  他的確是不知道,他除了來上個課,多一分鐘都不會在學校裡待,跟別的同學也完全沒有聯繫,別說學校有什麼活動,就是班上出了什麼事兒他都不一定能知道。
  “你也太獨行俠了,”班長笑著說,“學校的活動都不知道啊。”
  “說事兒。”顧飛說。
  “學校搞了一個我為學校寫支歌的活動,”班長說,“是希望大家都來參加,給我們學校寫校……”
  “不參加,”顧飛打斷了他的話站了起來,“我沒有時間,也不會。”
  “怎麼可能不會呢,你太謙虛了,”班長跟著也站了起來,“你四中的同學說你會作曲,非常棒的。”
  “誰說的。”顧飛說。
  班長趕緊說:“就是……”
  “你就讓誰來找我。”顧飛說。
  “……顧飛,”班長愣了愣之後歎了口氣,“每個班都有人參加,都希望為自己的班級爭光……”
  “所以我們班就只有我能爭光了嗎?”顧飛說。
  “你這樣說話就沒意思了,”班長皺著眉,“你要不願意就說不願意,何苦說得這麼難聽?”
  “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沒有時間。”顧飛說完拿了東西就走出了教室。
  班長這人其實還不錯,老實人,對班上的事兒也認真負責,但顧飛別說是這會兒煩躁,就是不煩躁的時候,也好不到哪兒去。
  以前在四中,他參加的所有活動,無論是學校的還是班級的,無論是比賽還是吃飯,全都是因為蔣丞。
  沒有蔣丞,他什麼也不想參加。
  沒有蔣丞他根本連這個大學都不會上。
  沒有蔣丞……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突然很想蔣丞。
  不過蔣丞可不像他,R大課多,現在又快期末考了,蔣丞這會兒根本沒有時間跟他聊,睡前通話的就聽蔣丞在那邊呵欠連天的,聊天的時間都縮短了,雖然現在聊天大部分時間都是蔣丞在說,他聽。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顧飛還是發了條消息過去,實在沒忍住。
  -我沒什麼事就是想告訴你突然很想你
  這條消息發過去大概也就三秒種,顧飛都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放回兜裡,蔣丞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沒在上課嗎?”顧飛接起了電話。
  “現在沒課,”蔣丞聲音裡帶著笑,“正準備收拾東西去圖書館泡到晚上呢。”
  “不吃飯了嗎?”顧飛問。
  “吃啊,跟趙柯輪流去吃就行,留一個人占座,”蔣丞說,“你呢,沒課了?”
  “嗯,準備回去了,”顧飛說,“晚上去拍點兒夜景。”
  “哪裡的夜景?”蔣丞馬上問。
  “以前咱倆過生日的時候,你放螢光磚那兒,”顧飛說,“這會兒草枯了,黃昏的時候拍點兒,晚上再拍點兒。”
  “我想看。”蔣丞說。
  “我拍完做好發給你。”顧飛笑笑。
  “你還有流量嗎?”蔣丞問,“我這會兒突然想看看你。”
  “看看臉的流量還是有的,”顧飛說,“看著擼的流量就費勁了。”
  “操,”蔣丞笑了半天,“我看臉就行。”
  顧飛掛了電話,發了個視頻請求過去。
  蔣丞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的時候,他突然有些心疼。
  他倆挺長時間沒有視頻了,蔣丞就晚上睡覺之前有時間聊聊,那會兒也沒辦法視頻,起碼得有一個月了,他都沒有看到蔣丞。
  蔣丞瘦了。
  瘦得很明顯,不是因為這是他男朋友,就算換個人來看,也能看出蔣丞瘦了,下巴都尖了,而且看得出很疲憊。
  “你怎麼瘦這麼多?”顧飛皺了皺眉。
  “瘦了嗎?”蔣丞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吧,我明天去食堂稱一下,我沒什麼感覺啊。”
  “你每天都吃什麼?”顧飛問,“你高三的時候天天那樣也沒瘦這麼多,你不是說你們學校伙食挺好的嗎?”
  “是挺好的啊,而且我早中午三頓都吃肉……”蔣丞從抽屜裡拿了個鏡子出來,坐到椅子上轉了個身靠著桌子,“我天天照鏡子呢,也沒覺得瘦,是不是這個鏡頭顯瘦啊?”
  螢幕裡能看到蔣丞桌上的書,小小的書架上排得滿滿當當的,而且顧飛一眼就看到了鏡頭裡在蔣丞耳朵旁邊的位置,有一本書。
  心理學XXX,他眯縫了一下眼睛想再看清楚的時候,蔣丞把手機往自己臉跟前兒湊了湊,螢幕上頓時只剩了他的臉。
  “這樣還瘦嗎?”蔣丞問。
  “瘦,”顧飛點頭,“你是不是複習太狠了,我看你書架上那麼多書,都是專業書嗎?”
  “是啊,其實也還好,”蔣丞笑笑,轉身把攝像頭對著書架,“就三排半,主要是還有很多……資料。”
  蔣丞的鏡頭晃得厲害,而且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麼,迅速又把攝像頭對準了自己,但顧飛差不多能確定,一眼過去雖然依舊看不清,但連續好幾本XX心理學,XX心理與治療裡的心理兩個字他還是看清了。
  “嗯,”顧飛笑了笑,又輕聲說了一句,“丞哥,注意身體。”
  “放心吧,”蔣丞說,“我現在天天晨跑的。”
  “我不是說你不鍛煉,”顧飛說,“你複習……要有節制,別太拼了,我不是嚇你,你真的瘦了很多。”
  “知道了。”蔣丞笑著說,又把手機湊到自己臉面前,親了一下。
  “你別讓我擔心。”顧飛看著他,右邊眉毛上的創可貼已經拿掉了,因為離攝像頭很近,能看到一道小小的疤痕。
  不,這不是疤,這麼小的疤早就該好了,根本不可能還能看到。
  顧爾摩飛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大概也就兩秒,已經判斷出來了。
  蔣丞看書有轉筆的習慣,而且大多時間裡轉完了都筆尖沖上,這應該是被筆尖戳的,而那條小道子,就跟自己手心那道小學被筆紮了之後一直保留至今的墨點一樣。
  至於筆是怎麼戳到眉毛上的,顧爾摩飛都不需要再去推斷了。
  掛斷了視頻之後,顧飛心裡非常不是滋味兒。
  頂著寒風騎著車往回走的時候就覺得腦子裡很亂。
  蔣丞把課表發過給他看,他雖然做不到把所有的課都背下來,但是很清楚蔣丞沒有跟心理學有關的任何課程。
  蔣丞為了顧淼在看心理學的書。
  想明白的那一瞬間,顧飛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
  他就怕蔣丞會把顧淼扛上,他不能忍受蔣丞為了他這麼辛苦。
  從來沒有人為他做過這樣的事,至親都無法分擔的壓力,現在蔣丞默不作聲地就扛了過去。
  他已經沒有辦法去分辨自己心裡的那份酸澀是感動,還是心疼,還是無奈。
  只覺得四周的空氣裡都充斥著焦躁。
  顧淼在店裡,顧飛去店裡之前先回了趟家,把自己的相機拿上了,平時他拍照如果不是為了拍顧淼,很少帶著她,但今天他打算帶上顧淼。
  他這段時間一直想努力讓顧淼接受一些改變,比如哥哥不再承諾不離開,比如尖叫的時候不再馬上能得到安慰。
  只是效果都不太理想。
  他本來已經想放手一段時間,先把顧淼康復治療用掉的花費補回來再說。
  但現在看到蔣丞短短一個月裡瘦尖了的下巴和書架上那些書,他又感覺沒辦法緩下來了。
  蔣丞一定會說無所謂,他願意,他沒有問題,他能做得到。
  但他不願意。
  他接受不了連一份輕鬆都給予不了的戀愛生活。
  顧淼沒有變化,他跟蔣丞就永遠擺脫不了這樣的生活,而且蔣丞在這種強壓之下就算能挺得住,又還有什麼意義。
  他的人生,為什麼要讓蔣丞來承擔壓力。
  “二淼,”顧飛把相機包放到收銀臺上,叫了一聲還在門口踩著滑板跳臺階的顧淼,“要不要跟哥哥去拍照片?”
  顧淼的腦袋迅速從門簾的縫裡鑽了進來,眼睛很亮地看著他。
  “這麼冷的天兒也玩出一身汗……帽子,圍巾,”顧飛看著她,“還有手套都戴好,風大,你這一身汗出去會感冒的。”
  顧淼進了店裡,按他的要求都穿戴好了,然後很期待地看著他。
  大概是太久沒帶著顧淼出去玩,這會兒她出奇地聽話。
  “走。”顧飛拿了相機包。
  “大飛,”劉立從後院探進頭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帶點兒粉條。”
  “店裡不是有麼?”顧飛回過頭。
  “她不吃,”劉立指了指顧淼,“剛我問她吃不吃粉條,她點頭,我拿那個粉條給她看,小爆脾氣直接給扔地上了。”
  “……我知道了,”顧飛歎了口氣,“我一會兒買。”
  走出去之後他在顧淼腦袋頂上彈了彈:“二淼。”
  顧淼揚起臉看著他。
  “對劉叔叔不可以沒有禮貌,”顧飛說,“不想吃的東西也不可以扔到地上,記住了沒?”
  顧淼點了點頭。
  “今天真乖啊。”顧飛有些感慨。
  這邊的路不平,顧淼沒有辦法一直踩著滑板,一路抱著滑板跟在他身邊。
  走到上回蔣丞給他擺螢光磚的地方了才有了平地,顧淼馬上站到了滑板上往前溜著。
  挺久沒來了,生日過後他只過來了一次。
  現在站在這裡,滿滿的全是回憶,那個夏天的晚上,帶著溫度的夜風,黑夜裡蔣丞明亮的眼睛和笑容。
  “跟著光,去拿你的禮物。”蔣丞的聲音在記憶裡格外清晰。
  還有那一片彩色的光。
  顧飛靜靜地站著。
  現在已經看不到他們18歲那天的痕跡了,眼前的場景回到了它一慣的落寞荒涼裡。
  廢棄了的健身器材上沒有完全掉光的漆,就是眼前唯一的色彩。
  除此之外,就只有枯草,黃土,還有路邊堆積著的雪,好在還有陽光,這會兒太陽還不錯,給所有這一切都鋪上了一層暖色。
  顧飛找了塊石頭坐下,拿出了相機,裝上鏡頭,舉起相機從取景器裡慢慢地看著眼前。
  一道紅色的影子從鏡頭前掠過。
  今天顧淼穿的是紅色的羽絨服,從眼前飽和度很低的景色裡躍過時,帶著明亮飽滿的一抹豔麗。
  顧飛沒來得及按快門,於是吹了聲口哨。
  顧淼迅速回應,再一次從他面前掠過,他抓拍了兩張。
  “二淼真棒!”他低頭看著相機螢幕,眼睛的余光裡全是顧淼,“像小飛俠一樣棒!”
  顧淼很興奮,太久沒跟哥哥一塊兒出來拍照,這會兒又得了表揚,她踩著滑板在顧飛跟前兒來回晃著。
  “我眼睛都讓你晃花了,”顧飛笑著說,“你到那……”
  顧飛話沒說完,剛要抬起頭的時候,顧淼像一陣風一樣地一掠而過,伸手一把拿走了他手裡的相機。
  “二淼!”顧飛叫了她一聲,跳了起來,相機太重,顧淼這樣是拿不穩的,“停!”
  顧淼太興奮,這會兒大概是因為自己一直沒看她,她有些急了。
  但顧飛的話沒有起到太大作用,處於自己興奮的小世界裡的顧淼踩著滑板沒有停,一直往前沖到了路邊,再一個轉身。
  顧飛想追過去已經來不及了,他看著相機從顧淼的手裡滑落,鏡頭朝下地砸在了地上。
  “顧淼!”他吼了一聲。


第121章
  也許是相機摔到地上帶來的驚嚇, 也許是顧飛第一次吼了她的全名, 也許兩者都有。
  顧淼從滑板上摔了下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說了多少次!”顧飛走到她面前, 已經不想再去檢查相機的損壞程度, 那股怎麼也壓不下去的怒火正一點點地在身體裡往上竄著,“不許這樣!”
  顧淼沒有反應, 依舊是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為什麼就是記不住!”顧飛又吼了一聲, “你為什麼就是記不住!”
  沉默。
  顧淼這種無休止的沉默讓他覺得透不上氣來,就像長時間被關在無聲的空間裡,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時的聲音。
  “為什麼!”顧飛沖著她吼。
  這一聲幾乎用了全力, 能看到顧淼猛地抖了一下。
  他這一輩子都沒有這樣聲嘶力竭地吼過, 更不要說吼顧淼了。
  絕望的怒火衝破了他最後的防線。
  從小到大這麼多年,面對自己的生活,忍耐和控制已經成為了他的習慣,把自己封閉隔絕在眾人之外。
  而這一刻, 壓抑著的情緒再也不受理智控制, 他想吼, 想喊,想狠狠地砸碎什麼東西,想撕裂。
  為什麼?
  “為什麼!”顧飛能聽到自己幾乎破音的吼聲。
  但是還不夠,還不夠。
  憋在他身體裡的憤怒和不甘,無奈和絕望像頭困獸,咆哮著橫衝直撞像瘋了一樣地撒著野。
  “是我的錯嗎!是我的錯嗎!”顧飛吼著, “你變成這樣!我變成這樣!是我的錯嗎!”
  “我有什麼錯!我為什麼要承擔這些!為什麼!”顧飛瞪著顧淼,“你告訴我顧淼!為什麼!為什麼我要這樣活著!為什麼!”
  “是誰的錯!是誰的錯!”顧飛覺得自己像是要炸開,他轉身狠狠一腳踢在地上的半塊磚上。
  應聲而碎的磚塊四下飛了出去。
  “為什麼是我!”顧飛吼著一下下繼續踢著地上的碎磚,“為什麼!為什麼!”
  身後一直僵硬地愣著的顧淼發出尖叫。
  “啊——”顧飛轉身沖著她也喊了起來,“啊——”
  顧淼坐在地上,抱住膝蓋,用力閉上了眼睛,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喊吧!喊吧!啊——”顧飛吼,“我也想喊!喊!哥哥陪你喊!啊——”
  “你今天也家教?”趙柯看著背了包準備出門的蔣丞,“你家教不是週末嗎?”
  “她媽媽給我又介紹了一個她的同學,週五一放學和週六上午,”蔣丞把裝著熱巧克力的保溫杯塞進包裡,“走了,晚上幫我占個座,我能趕回來,沒多遠。”
  趙柯沒說話,蔣丞沖他揮了揮手跑出了宿舍。
  沒時間吃飯了,他在路上買了兩個炸雞腿啃了,再加上一杯巧克力,也差不多了。
  顧飛說他瘦了,其實他知道自己是瘦了,但沒想到能明顯到顧飛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去稱了一下,居然比之前輕了十多斤。
  嘖嘖。
  他打算開始吃宵夜,其實晚上也沒多餓,只是如果不胖回去,他男朋友肯定會擔心。
  給小孩兒補課本身對於蔣丞來說沒有什麼難度,煩的是小孩兒都挺有個性,一個年紀也就大一兩歲的人來給補課,一開始都挺不服,老想折騰著給個下馬威。
  今天這個就是,滿臉不爽,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一定比我強?上了R大也不表示你有多厲害嘛,題海戰術都能搞定。
  蔣丞不得不比他更囂張,用一句“就你所有的課本和資料,隨便你挑,做不出來我走人,做出來了你閉嘴”才搞定。
  從這小孩兒家出來的時候時間還挺合適,能趕得上去圖書館。
  回學校的路上他接到了許行之的電話。
  “我這兒有幾個案例,跟妹妹的情況有些類似,一會兒我過去找你,”許行之說,“你看一下,我也再進一步瞭解一下,順便說一下我的想法。”
  “好,”蔣丞馬上回答,“這些案例都是治療有效果的嗎?”
  “也有沒效果的,治療是個很長期的過程,”許行之說,“這些案例跟妹妹的情況也不完全相同,但是有一些細節可能會讓你對妹妹的病情有一個直觀的認識。”
  “嗯,”蔣丞點頭,“我現在馬上到學校了,我在門口等你吧。”
  蔣丞掛了電話,加快了腳步。
  許行之應該是願意幫這個忙的,這段時間許行之跟他聯繫挺多,問了很多情況,今天碰個面之後如果能確定他能幫忙,那就可以跟顧飛提了。
  如果顧淼能有進步……
  也有沒效果的。
  蔣丞的步子頓了頓,如果沒有效果,對於顧飛來說會是多大的打擊,他突然不敢去細想。
  但是很快他又搖了搖頭,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看各種心理學的書,顧淼的情況不是最嚴重的那種,無論是從封閉自我的程度來說,還是感知外界的能力。
  顧淼最大的問題就是從來沒有得到過系統的治療,甚至對她的病情病因都沒有一個準確的判斷,可能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治療階段,但絕對不會是沒效果的那種。
  他的出現,他的離開,都會對顧淼形成刺激,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蔣丞到校門口的時候,許行之已經站在那裡了,圍巾包住了半張臉。
  “不好意思,”蔣丞跑過去,“你到多久了?冷吧!”
  “兩分鐘,”許行之看了看他,把圍巾往下拉了拉,“出去玩了麼?”
  “哪有時間,家教,”蔣丞笑笑,“你吃飯了嗎?”
  “沒有,你請我吃嗎?”許行之說。
  “嗯,我請你,”蔣丞說,“我也沒吃。”
  “那好啊,”許行之笑著,“去食堂吧……”
  “不不,去那邊,”蔣丞指了指前面,“我想吃大肉餡餅,趙柯說前面新開了一家,現在打折買一送一。”
  “行。”許行之點點頭。
  蔣丞走了幾步又停下了,轉頭看著他:“我忘了問你想吃什麼了,你有沒有想吃的,吃你想吃的也行。”
  “餡餅。”許行之說。
  這家餡餅還不錯,餡兒的種類也多,跟王旭家的餡餅能互補了,他咬開餡兒之後拍了張照片發給顧飛。
  -九日家沒有的餡兒!過年回去賣秘方給他哈哈!
  顧飛沒有給他回復,他看了看時間,這會兒估計是在吃飯或者陪顧淼。
  “那個,”雖然覺得應該吃完飯再說,但蔣丞還是有些急,“我現在看看那些案例吧?”
  許行之笑了笑,從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遞給了他:“我都列印出來了。”
  “謝謝。”蔣丞接過資料夾,隱隱地有些激動。
  資料夾裡是很厚的一撂資料,他大致翻了一下,估計有十幾個案例,自閉,創傷後應激障礙都有。
  “妹妹的表現,現在看來不是單一的某一種,”許行之邊吃邊說,“如果能見到她本人,我才能根據她的具體反應來判斷,包括她受傷前後的情況,生活環境,跟家人的關係,跟陌生人的關係,對各種的反應,這些都看到了才能判斷。”
  “嗯,我跟我朋友商量一下,”蔣丞點點頭,想想又有些猶豫,“就他妹妹這個……你能幫忙嗎?能確定嗎?”
  “怎麼?”許行之笑了起來,“已經到這一步了,不能幫忙的話我也不會跟你說這些了吧。”
  蔣丞一陣激動,差點兒都要站起來了:“謝謝!謝謝學長!”
  “不客氣,”許行之說,“是不是要跟我確定了之後才敢跟你朋友說,怕他失望?”
  “……嗯,”蔣丞有些不好意思,“我朋友……他真的很辛苦,我實在害怕他又失望。”
  “看來是很重要的朋友。”許行之手指撐著額角看著他。
  “是,”蔣丞清了清嗓子,“很重要,非常重要。”
  “懂了。”許行之點頭。
  蔣丞回過神來迅速掃了他一眼,許行之眼角有笑容,這笑容裡沒有什麼別的內容,只有很簡單的“哦我懂了”。
  大概是真的懂了,蔣丞心裡歎了口氣,突然覺得跟這些心理學專業的人打交道有種會隨時被看穿的感覺,何況自己似乎表現得太明顯。
  “但是,”蔣丞喝了兩口湯之後又有些不安,“要怎麼才能把她帶過來?”
  “不用帶過來,”許行之說,“你跟你朋友溝通一下,我寒假可以過去一趟。”
  “真的?”蔣丞覺得自己差點兒控制不住自己的眉毛,眉毛這一揚大概都快揚到腦門兒上去了。
  “嗯,”許行之點頭,“真的,我也有我的考慮,妹妹這種情況,就目前你提供的這些資訊,治療是有意義的,而且我也沒有接觸過妹妹這樣的案例。”
  “謝謝。”蔣丞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
  “你……好像瘦了挺多?”許行之看著他,“上回見你的時候好像下巴還沒這麼尖。”
  “啊,”蔣丞捏了捏自己的下巴,“看來玻尿酸還是有用的啊?能看出來尖了?”
  “是啊,”許行之愣了愣之後笑了,“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錢的事兒總是可以解決的。”
  蔣丞對於自己似乎又一次被一眼看穿,他都尷尬不起來,只是笑了笑:“也還行吧,我同學好多也都帶家教呢。”
  “錢的事兒是下一步了,”許行之說,“你現在就是跟你男……”
  蔣丞猛地愣了一下,許行之這個男字並沒說完整,而且他很快就一臉平靜連磕巴都沒打地繼續把話說完了:“跟你朋友溝通好,家人的信任和配合對於治療來說是很關鍵的,像妹妹的治療,家裡不配合,是進行不下去的。”
  “哦,”蔣丞看著他,“嗯。”
  許行之笑了笑:“有什麼不明白的你隨時問我就行。”
  “嗯。”蔣丞繼續應著。
  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心理學半拉行家說吐嚕了嘴。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有點兒想笑。
  他不介意被許行之看出什麼來,以前不熟,現在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許行之一直給他一種可以信任的感覺,待在一起的時候就算尷尬也會很快放鬆。
  所以許行之這個被不動聲色掩蓋掉了的滑了嘴讓他突然就鬆馳下來了。
  挺好的,知道了就知道了吧,畢竟這件事他為了顧飛跑前跑後的,還要遮掩著的話實在太累了。
  “這家餡餅還不錯,”許行之走出店門口的時候摸了摸肚子,“下回過來我請你來吃。”
  “好,”蔣丞笑笑,“你要是寒假過去那邊的話,我還有一家餡餅店可以帶你去吃,絕對超一流好吃。”
  “行。”許行之笑著。
  這頓飯沒吃太長時間,跟許行之在學校門口分開之後,蔣丞抱著資料夾直奔圖書館。
  “以為你不來了呢,我都跟別人說你拉肚子去了,”趙柯小聲說,“這座兒占得都快尷尬了。”
  “不好意思啊,”蔣丞坐下也小聲說,“一會兒請你吃宵夜。”
  “幹嘛去了你?”趙柯問,“家教不是就一小時嗎?”
  “許行之過來找我,聊了一會兒,”蔣丞說,“他答應幫我朋友妹妹了。”
  “是麼?那太好了,”趙柯說,“不過我真沒想到他能這麼痛快就答應了。”
  “嗯?”蔣丞偏過頭。
  “他挺難說話的,”趙柯說,“平時如果有心理諮詢之類的想找他,他都介紹給別人,妹妹還離得那麼遠。”
  “他說妹妹案例比較特殊。”蔣丞說。
  “他老闆那麼牛,特殊案例也不少見啊。”趙柯說。
  “那……”蔣丞被他這麼一說,也突然有些迷茫,看著趙柯。
  趙柯也看著他。
  蔣丞感覺這一瞬間他倆都猛地若有所思了。
  “你……”趙柯想繼續說的時候,他旁邊看書的同學輕輕敲了一下桌子。
  “對不起,不好意思。”他倆同時跟人道了歉,迅速結束了話題,低頭開始看書。
  圖書館閉館之後,蔣丞請趙柯出去吃了宵夜,他吃雞翅,趙柯吃炸蠍子。
  “這玩意兒你到底是怎麼吃得下嘴的?”蔣丞一直不能理解。
  趙柯把一串蠍子遞到他嘴邊:“這種事情你應該通過實踐來解惑。”
  “我不需要解這個惑。”蔣丞躲開了。
  吃完東西回宿舍的時候蔣丞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他從圖書館一出來就給顧飛發了消息,但現在宵夜都吃完了,顧飛也沒有回復他,從下午吃餡餅時候發的那條消息到現在,顧飛一直沒有聯繫過他。
  這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況。
  有事兒?
  太忙了?
  睡著了?
  蔣丞猶豫著要不要打個電話過去,但盯著手機半天也沒撥號。
  如果是以前,他不會猶豫,但最近他總感覺顧飛壓力很大,或者是自己壓力太大?總怕打電話過去的時機不合適。
  會不會影響顧飛趕活兒?
  會不會影響顧飛陪顧淼玩?
  會不會打擾顧飛睡覺?
  “你和你男朋友的事兒,”趙柯看了他一眼,“告訴許行之了嗎?”
  “嗯?”蔣丞轉過頭。
  再次對視中,圖書館時那種若有所思的氣氛再次出現。
  “他……”這回沒有人打斷,所以蔣丞問了出來:“許行之……是?”
  “嗯。”趙柯應了一聲。
  “我靠?”蔣丞愣了,“你怎麼知道?”
  “以前我以為他跟趙勁談戀愛,”趙柯說,“就問了一下,他這個性向不是秘密。”
  “……你怎麼一開始沒說啊?”蔣丞很吃驚。
  “不關我事啊我去說這個幹嘛,”趙柯看著他,“他給妹妹治療,又不是跟你相親。”
  “啊,也是。”蔣丞還是有些回不過神來。
  “你告訴他那個是你男朋友的妹妹了嗎?”趙柯問。
  “沒有,”蔣丞說,“但是我估計他……看出來了吧。”
  “哦。”趙柯沒再說別的。
  回到宿舍,魯實和張齊齊還躺在床上看書。
  蔣丞把東西都放好之後拿著手機又走出了宿舍,到了走廊上。
  他還是想給顧飛打個電話,畢竟這種顧飛一整天都不跟他聯繫的情況還是第一次出現。
  他看了一眼時間,正常這個時候顧飛是沒有睡覺的,他按了撥號。
  聽筒裡是長時間的靜默,長得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是不是沒點到撥號了。
  正想看看的時候,聽筒傳來了聲音。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蔣丞愣了愣,無法接通?
  他掛掉電話,重新又撥了一次。
  依然是無法接通。
  顧飛的手機沒電了?還是自己手機有問題?
  他把手機重啟了一次,第三次撥了顧飛的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這是怎麼了?
  蔣丞突然有些不安,擰著眉掛掉了電話,打開了微信,點進了顧飛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是上周的了,是一張太陽從幾棟舊樓之間升起,拉出長長的光暈的照片,就配了兩個字,早安。
  下麵還有蔣丞發的一個小太陽的表情。
  朋友圈裡看不出什麼問題來,蔣丞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理論上手機沒電了,手機壞了,手機放在兜裡掛到櫃子裡了,各種各種原因都有可能出現無法接通的情況,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他心裡卻非常慌張。
  蔣丞在走廊上站了能有五分鐘,發了一會兒愣,又重新撥了幾次,但都沒有任何變化。
  他點出了電話本裡李炎的名字,但盯著看了很長時間又關掉了。
  頓了一會兒又再次點了出來,接著還是又關掉了。
  李炎跟顧飛又不住一塊兒,也不是天天聯繫,顧飛有什麼事,他未必會知道,而且……僅僅是一天沒聯繫上顧飛,就打電話給他朋友,似乎有些奇怪。
  一直到趙柯從宿舍裡探出頭來看著他的時候,他才低頭給顧飛又發了條消息,然後回了宿舍。
  -手機出問題了嗎?一直打不通,明天我沒什麼事,你給我打電話啊
  “大飛!”劉立在臥室門外敲著門,“你出來,我們必須要談一談。”
  顧飛沒說話,靠在床頭也沒有動。
  屋裡很暗,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了,也不知道現在是昨天,是今天,還是明天。
  窗邊的小沙發上縮著一個小小的人影,是把自己團成一團抱著腿的顧淼。
  不知道多長時間了,好像沒多久,又好像已經一輩子了,顧淼一直不吃不喝不動地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裡。
  顧飛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那一通吼,給顧淼帶來了什麼樣的刺激他無法判斷,但被自己的怒吼嚇得一直發抖尖叫的顧淼卻始終不肯離開他的房間。
  而且顧飛不知道還能怎麼做了。
  劉立很生氣。
  顧飛覺得非常能夠理解他。
  妹妹被吼得縮回了殼裡,老媽質問他的時候他又把老媽推倒在了地上,而劉立上來攔的時候,被他順手就揍了一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這種可怕的暴力,仿佛在那一刻成了他最好的宣洩途徑。
  怒吼的時候,揚起胳膊的時候,他好像看到了那個讓他聽到腳步聲就會噤若寒蟬的人。
  那一瞬間他迷茫而恐懼。
  劉立在門口敲了多久的門他不知道,一直到門外傳來的聲音變成了李炎的,他才微微轉了一下頭。
  “大飛,”李炎說,“我不是來勸你的,我是來提醒你的。”
  顧飛看著門。
  “兩天了,”李炎說,“蔣丞兩天聯繫不上你了,你起碼給他打個電話吧,所有在乎你的人裡只有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蔣丞。
  顧飛往後靠了靠,頭頂著牆。
  兩天了嗎?
  麻木的狀態裡他突然感覺到了心疼。
  “我現在要進去,”李炎說,“我撬鎖進去,我進去的時候你要敢對我動手,我就跟你絕交。”
  顧飛有些吃力地坐直了身體。


第122章
  李炎不知道用什麼東西撬開的門, 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杯水, 用胳膊肘把屋裡的燈給打開了。
  突然充滿了整個房間的光讓顧飛一陣窒息,從眼睛輻射開的跳痛迅速彌散, 頭, 脖子和肩膀都跟著感覺到了酸痛。
  他用手遮了一下眼睛:“關燈。”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同時他跟李炎都愣了愣, 這乾澀的聲音他幾乎都聽不出來是自己的了,跟含了口沙子似的。
  李炎把水放到桌上, 過去把燈關掉了, 又打開了桌上的小檯燈,把檯燈的燈罩往下壓了壓對著桌面。
  屋裡光暗了下去, 顧飛覺得舒服了不少。
  “二淼喝點兒水, ”李炎拿了杯水蹲到了顧淼面前, “渴了吧?”
  顧淼過了一會兒才動了動,接過了杯子,捧著仰頭就開始往嘴裡灌,一杯水喝光之後抹了抹嘴。
  “餓了嗎?”李炎說, “二淼, 看我, 餓了沒有?餓了客廳桌上有蛋糕,還有你喜歡的那種果凍。”
  顧淼沒動,看著顧飛。
  “哥哥沒事兒,”李炎說,“哥哥一會兒就過去,你先去吃。”
  顧淼慢慢滑下沙發, 貼著牆邊走了出去。
  李炎把桌另一杯水遞到了顧飛面前:“到底怎麼回事兒?相機摔了?”
  顧飛沒出聲,喝了一口水。
  大概是太長時間沒有喝水吃東西,也沒有說過話,水經過嗓子眼兒的時候他居然感覺有些撐得發疼。
  又喝了幾口之後稍微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些堵,他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應該是上火腫起來了。
  慢慢喝完了一杯水之後,顧飛才感覺到自己身體裡麻木的鈍感稍微消退了一些,但緊跟著包裹上來的就是疲憊和無力。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心底升起的,深深的無力,再也不願意動一下,風往哪裡吹,他就往哪裡倒,水往哪裡流,他就往哪裡漂。
  再也不想做任何掙紮。
  “蔣丞給你打電話了嗎?”顧飛問。
  聲音依舊是幹啞的,自己聽著都難受。
  “嗯,”李炎說,“我跟他說你手機摔壞了。”
  “他信嗎?”顧飛說。
  “不信。”李炎說。
  “我手機真的摔壞了,”顧飛抬了抬手,“你手機拿來我用一下。”
  李炎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放到他手上。
  手機落到手心裡的時候,顧飛覺得整條胳膊都承不住這一點點的重量,或者是這一瞬間他手機像是一塊磚,他的手抓著手機無力地砸到了床板上,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你去陪會兒二淼吧。”
  “大飛。”李炎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
  他沒有看李炎,李炎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出去了,帶上了房門。
  李炎手機的通話記錄裡,最近的一個記錄就是蔣丞,一個小時之前打的。
  他盯著這個名字,一直盯到黑屏。
  愣了很久之後他再次點亮螢幕,指尖在蔣丞的名字上點了一下。
  手機還沒有舉到耳邊就輕輕震了一下,那邊蔣丞接起了電話:“李炎?”
  “我。”顧飛說。
  “顧飛?”蔣丞的聲音裡有焦急,也有因為聽到他聲音而猛地松了一口氣的情緒,“我靠你手機真的壞了?”
  “嗯。”顧飛應了一聲。
  蔣丞的聲音他像是有一輩子沒聽過了似的,他閉上眼睛。
  “你怎麼了?”蔣丞頓了頓,“病了?嗓子怎麼啞成這樣了?”
  “上火。”顧飛說。
  “是……出什麼事兒了嗎?”蔣丞問。
  這種有些猶豫,小心翼翼地詢問讓顧飛心裡像是被人擰了一把似地疼著。
  “二淼把我相機鏡頭摔碎了。”顧飛說。
  “啊,是沒拿穩吧,”蔣丞愣了愣,接著語氣變得輕鬆了起來,“就為這個嗎?是哪個鏡頭啊?我送你一個就好了嘛,你丞哥今天剛領了家教的錢。”
  “手機被我摔碎了。”顧飛說。
  “沒事兒,”蔣丞笑了笑,“你手機反正也用挺久了吧,上回幫你玩愛消除的時候放個大招卡好幾秒才動,換吧,丞哥給你換……”
  “你,”顧飛打斷了丞哥的話,丞哥那種明顯不相信而又強行輕鬆的語氣讓他疼得喘不上氣來,“能不管我了嗎?”
  蔣丞那邊猛地沒了聲音。
  顧飛也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蔣丞開了口:“你什麼意思?”
  “你打了幾份工?”顧飛問。
  “就兩個家教啊,”蔣丞說,“週末……”
  “兩份不夠吧,”顧飛說,“用錢的地方很多。”
  “嗯?”蔣丞愣了。
  “三份,四份,可能才夠吧,”顧飛閉上眼睛,“要學習,要複習,要學心理學,要打工,要琢磨著男朋友和男朋友妹妹的事兒。”
  蔣丞沒有出聲。
  “你真的照鏡子嗎?”顧飛說,“你不知道自己累成什麼樣子了嗎?”
  “我不累。”蔣丞說,聲音有些硬。
  “你在那邊上了一學期的課了,你除了家教,平時離開過學校一公里嗎?”顧飛說,“你說過幾次你同學出去玩了,你為什麼不去?”
  蔣丞還是沉默。
  “你沒時間去,”顧飛說,“因為你要把休息的時間搭在男朋友和男朋友的妹妹身上。”
  “大家都挺拼的,我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同,”蔣丞說,“去哪兒玩我也沒什麼興趣。”
  “你談戀愛是為什麼啊?”顧飛說,“你談戀愛把自己談成什麼樣了你不知道嗎?”
  “談戀愛也沒有固定的模式,每個人的戀愛都不一樣,幹嘛非要跟別人的一樣?”蔣丞聲音開始有些暗啞,“我說了我沒什麼感覺,我願意,我不累,而且二淼的病我已經……”
  “可是我累了。”顧飛說。
  聽筒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只能聽到蔣丞的呼吸。
  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問了一句:“什麼?”
  “我累了。”顧飛重複了一遍。
  “你說什麼?”蔣丞的聲音帶著顫抖,沙啞得後半句都沒了聲音。
  “我累了,丞哥,”顧飛一字一頓地說,“你別再拉著我了,我也不想再被誰拽著了,算了吧。”
  蔣丞那邊完全沒有了聲音,連之前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顧飛把手機拿到眼前,點了一下掛斷,然後把李炎的手機關了機。
  “你沒事兒吧?”趙柯跟蔣丞一塊兒站在廁所裡。
  蔣丞沒說話,只是沖他擺了擺手。
  “就一小時,吐三回了吧,”趙柯看了看時間,“都變啞巴了,還沒事兒?”
  蔣丞咳嗽了兩聲,轉身到水池旁邊開始洗臉,水往臉上潑了能有十幾下,他才稍微從翻騰收縮的胃帶來的巨大痛苦裡緩過來一些。
  “去醫院看看吧?”趙柯跟在他身後往宿舍走,“這一整天我跟你都吃的喝的都一樣,你這肯定不是吃壞了,去看看,別是生病了啊?你嗓子可是突然就啞了的!”
  蔣丞拿出手機,點開記事本,打上去幾個字。
  -應激反應
  “應激?”趙柯看著他,“你受什麼刺激了能應激成這樣?”
  -你先去上課吧,我睡一覺就好
  蔣丞沖他抱了抱拳,轉身進了宿舍,爬到床上連衣服都沒脫,往枕頭上一紮就閉上了眼睛。
  “有事兒打電話給我。”趙柯把他的保溫杯倒上水放到了他床頭,再爬到樓梯上把被子給他蓋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之後走了出去。
  快睡。
  快睡著。
  馬上睡著。
  睡著了就好了,睡著了就不知道了,睡著了就不難受了,睡著了就不記得了……
  快睡。
  什麼都不要想,快睡。
  可是我累了。
  我累了。
  我累了,丞哥。
  你別再拉著我了。
  睡。
  快睡。
  求你了蔣丞,快睡吧。
  快睡著。
  顧飛放棄了。
  顧飛居然放棄了。
  蔣丞覺得自己牙關咬得很緊,全身都是繃緊的,連腳趾似乎都是勾緊的。
  手也一直握著拳。
  攥在手心裡的大拇指被握得隱隱生疼。
  胃裡又開始難受,但是他知道自己什麼也吐不出來了,水都沒有了。
  他縮成一團,努力想要緩解胃裡被翻攪出來的陣陣不適,但沒什麼用,難受的感覺很快彌漫到了胸口。
  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抓住,擠壓,他喘不上氣,每呼吸一次,都會有疼痛從胸口竄出,順著神經向全身爬行。
  前胸後背,胳膊……
  心臟病要犯了。
  蔣丞你是不是有心臟病啊。
  他笑了起來。
  笑得很厲害,有點兒停不住。
  但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嗓子已經完全沒了聲音,笑都笑不出聲音了。
  眼淚還是流了出來。
  挺不容易的。
  他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哭了,整個人都是蒙的,一直也回不過神來,他以為自己就會這麼扛過去了。
  但還是哭了。
  哭得挺傷心的還。
  娘炮啊。
  眼淚其實不算多,蔣丞往自己臉上抹了一把,大概是哭不出聲音吧。
  原來嗓子啞了是這樣的,笑不出聲,也哭不出聲。
  手碰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蔣丞睜開眼睛,枕頭邊的晴天娃娃正看著他,黑色的眼睛很亮。
  這一瞬間蔣丞感覺自己大概要崩潰。
  他把娃娃抱進懷裡,狠狠地摟著。
  啊——
  他想聲嘶力竭地哭出聲來,用力的,大聲的,用盡全力的哭泣也許才能讓他稍微好受一些。
  但是不行。
  他只能聽到自己啞子裡的沙沙聲。
  太不盡興了。
  太不痛快了。
  蔣丞在床上團了一夜,不知道自己是醒著的還是睡著了,一整夜都是混亂的。
  睜開眼的時候能看到床頭的牆上有一塊小小的陽光。
  他盯著看了很久。
  “蔣丞,”床下傳來了趙柯的聲音,“有粥,起來喝點兒粥。”
  嗯。
  蔣丞想應一聲,但嗓子依舊沒有聲音,似乎比之前啞得更徹底了。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慢慢坐了起來。
  頭髮漲,坐起來的瞬間覺得身體裡裡外外所有的重量都在往下,墜得他連腰都有些直不起來。
  晴天娃娃還在他懷裡,眼睛還是很亮。
  他把娃娃放回枕頭邊,收回手之後想了想,又伸手過去,在它腦袋上輕輕拍了兩下。
  他從床上下來的時候,從來沒說過一句粗話的趙柯看著他發出了由衷的一句感慨:“我操。”
  蔣丞摸了摸臉,感覺還行,摸不出什麼來。
  ……一夜愁白頭?
  他迅速拉開抽屜摸出了鏡子照了照。
  頭髮還是黑的,很好。
  不過頭髮很亂,眼睛是腫的,臉上看著也挺髒,還有被枕巾壓出來的道子,除了這些就是臉色挺難看的,黃黑暗淡。
  把鏡子扔回抽屜裡之後他又抽了張濕紙巾在臉上胡亂抹了抹。
  “嗓子好點兒了沒?”趙柯把放在他桌上的一個飯盒打開了。
  蔣丞清了清嗓子,試著“啊”了一聲,沒有聲音,他搖了搖頭,坐到了桌子跟前兒,接過趙柯遞來的勺,低頭大口開始喝粥。
  “還想吐嗎?”趙柯坐到旁邊問。
  蔣丞搖搖頭。
  “那還好,”趙柯說,“你昨天吐得太嚇人了,魯實和齊齊晚上跑去買了一堆藥,什麼止吐的腸炎的。”
  蔣丞轉過頭沖他笑了笑。
  “你現在笑的這樣子,”趙柯歎氣,“我給你拍張照發出去,保證表白牆上面不會再有你名字了。”
  蔣丞低頭對著飯盒一通樂。
  消無聲息的。
  “一會兒你請假吧,”趙柯說,“再休息一上午。”
  蔣丞搖了搖頭。
  “不請假?”趙柯看著他。
  蔣丞搖頭。
  “……不差這半天吧?”趙柯說。
  蔣丞摸過手機按了幾下遞到他眼前。
  -我不能停下
  “……隨便你吧,”趙柯看了他一眼,站了起來,“那快點兒吃,今天課人多,一會兒去晚了又得擠後頭坐了。”
  大概是因為沒睡好,蔣丞去洗漱的時候就覺得腳底下發飄,鞋底兒前所未有的柔軟。
  洗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清醒了很多,但直起身,臉上的那點兒冰涼消失之後,他整個人又回到了混沌裡。
  跟在趙柯身後往教室走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是穿行在迷霧裡。
  看不清,聽不清,踩不實,仿佛宿醉過後。
  “要我攙著你嗎?”趙柯回過頭問。
  滾。蔣丞笑著回了個口型。
  “我雖然不愛管別人的事兒,”趙柯放慢腳步跟他並排走著,“但是你如果實在想找人說說,我還是可以聽一聽的。”
  蔣丞指了指自己嗓子。
  “能說話之後。”趙柯說。
  蔣丞點了點頭。
  不想說。
  什麼也不想說。
  蔣丞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他根本不能去想,不願意去想。
  顧飛為什麼會這樣。
  顧飛說出這樣的話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為什麼。
  為什麼?
  那個說過我是你的後背的人,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冷靜而冷漠,甚至沒有給他留下一絲迴旋的餘地。
  為什麼?
  我沒有家了,顧飛。
  但有你就可以,你是家人。
  這種失去一切,沒有實感了的感受,蔣丞現在無法承受。
  教室裡人已經挺多了,魯實沖他倆招了招手,他倆擠過去坐下了。
  “蔣丞你沒事兒?”張齊齊坐在前面一排回過頭看著他,“你臉色很差啊。”
  蔣丞搖搖頭,拿出書放到面前翻開了開始看。
  經濟法概論,除了這五個字,蔣丞再也沒看懂第六個字。
  他閉上了眼睛。
  一直到老師開始講課,他才重新睜開了眼睛,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老師身上。
  平時無論有什麼事兒,他都能做得到。
  但今天有些失敗,聽著老師的聲音最多一分鐘,他就開始有些恍惚。
  他不得不再次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然後再次睜開。
  這樣的狀態沒有持續多久,他就開始感覺到了疲憊,那種像是身體能一直下沉穿過椅子,穿過地板,陷到最深處去的疲憊。
  他本來想著撐完這節課,不行就回宿舍睡一會兒算了。
  但胃又開始疼。
  怎麼就這麼嬌弱了呢,他用手按著胃。
  蔣丞選手現在非常脆弱啊,一點兒打擊都承受不起啊,這樣的狀態我看如果短時間裡要是調整不過來,就很麻煩了啊。
  蔣丞沒能撐到下課,強烈地想要嘔吐的感覺再次襲來,現在肚子裡可是有東西可吐的。
  他捂著胃站了起來,都等不及旁邊的趙柯給他讓出位置來,直接抬腿就跨了過去,但腳剛落到過道上,胃裡的翻騰就讓他有些發軟。
  “要吐?”趙柯扶了他一把,小聲問。
  蔣丞沒顧得上回應,彎著腰就往教室門口小跑過去。
  跑了兩步之後就發現自己大概要完。
  昨天那種吐得幾乎要虛脫的乏力感突然出現,他頓時連邁步都變得困難。
  我操。
  當他左腳被右腳絆到往前撲出去的時候,簡直覺得自己的人生精彩萬分。
  大家快看!這樣的場面非常難得!蔣丞選手在坐滿學生的教室裡,奔跑著擰了一個漂亮的旋轉麻花步!
  “你原來不是有個舊手機嗎?”老媽在客廳的抽屜裡翻著,“擱哪兒了?先拿出來用著吧?”
  “不用。”顧飛說。
  “那你現在用什麼啊?”老媽看著他。
  “我不需要手機了。”顧飛說。
  “你……”老媽看著他想說什麼,但過了半天什麼也沒說出來。
  今天有課,顧飛看了看牆上的鐘,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那就遲到吧。
  或者曠課吧。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動,看著正趴在茶几上畫畫的顧淼。
  顧淼這幾天很安靜,不太跟人有接觸,無論是肢體還是眼神。
  滑板也沒怎麼玩,就一直在畫畫,綠色的兔子,一排排的,旁邊畫滿了的紙已經攢了厚厚一摞。
  他起身回了自己屋裡。
  桌上放著一個鏡頭,丁竹心買來的,比他原來那個好。
  不過碎了鏡片舊鏡頭他沒扔,雖然不知道留著能幹什麼,很多東西都不知道留著能幹什麼,但又都還是留著了。
  比如衣櫃裡的那一櫃子彩色的螢光磚。
  他關上門窗,拉好窗簾,屋裡的光線暗下去之後,他打開衣櫃靠牆的那扇櫃門,拿了椅子坐在了面前,點了根煙叼著。
  看著把衣服都清空了的這格衣櫃裡,整齊地碼放著的幾大撂磚。
  抽了三根煙之後,房間被顧淼敲響了。
  顧飛站起來,關好櫃門,拉開窗簾,打開了窗戶,北風掃進來的時候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顧淼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張紙,他打開門之後,顧淼把紙遞給了他。
  他接過來看了看,是顧淼剛畫完的一張綠兔子。
  “真好看。”顧飛說。
  顧淼轉身回到茶几邊趴下,繼續畫。
  “我出去一趟,”顧飛把畫疊好放到枕頭邊,拿起了桌上的相機,“中午我要是沒有回來,你自己去店裡吃飯。”
  顧淼沒有反應,專注地畫著。
  顧飛看了她一眼,打開門走了出去。
  下雪了。
  下得挺大的,看樣子下的時間也不短了,只是他一直都沒注意,難怪顧淼沒有出門玩滑板。
  他拉了拉圍巾,把羽絨服的帽子扣上了,拉拉鍊的時候他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買兩件吧,情侶的,怎麼?”蔣丞站在他旁邊說。
  猶豫了幾秒鐘之後,顧飛轉身回了家裡,找了另一件羽絨服把這件換了,然後重新出了門。
  沒有騎車也沒有開摩托,小饅頭也沒開,就這麼拎著相機包順著路往前慢慢走著。
  這個地方幾十年都沒有過什麼變化,街道都沒有擴寬過。
  每一寸,每一步,每一眼,都有無數的痕跡。
  來來往往的人,留下的痕跡。
  而你能記得的那些痕跡,卻往往只有一個人的。
  他站在某個拐角看著你的背影。
  他站在某個窗口拉緊彈弓瞄著你。
  ……
  顧飛吸了吸鼻子,把圍巾拉開一條縫,冷風一下順著下巴脖子灌進身體裡,他加快了步子。
  冬天沒有人跨欄。
  站在天臺邊緣,腳下是厚厚的積厚,耳邊是尖嘯著的北風。
  抬眼往前看出去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被白雪遮掉了。
  顧飛舉起相機,從取景器裡看著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世界。


第123章
  “你是不是太閑了?”顧飛叼著煙蹲在路邊, 看著眼前的車來車往, “你前陣兒不是總出去約會麼?你去約會吧,一天天的盯著我幹嘛?”
  “你以為我今天想盯著你嗎?”李炎靠在旁邊的樹上, “一天天半死不活的, 盯著你都折壽。”
  “那你快滾。”顧飛說。
  “你要上你微信看看嗎?”李炎低頭看著手機, “蔣丞每隔一天給你留一條評論,就在你那個照片……”
  “別提他。”顧飛狠狠抽了口煙。
  “的下麵留一個小太陽不過這幾天都沒留了。”李炎飛快地把話說完了。
  顧飛站了起來, 轉頭盯著他。
  “我說了, 你敢跟我動手咱倆就絕交。”李炎指了指他。
  “我也說了,”顧飛走到他跟前兒, 跟他臉對臉地瞪著, “別在我面前提蔣丞。”
  “我最後問一個問題, 問完這個問題,我再也不會提他。”李炎說。
  顧飛盯著他沒出聲。
  “為什麼?就算要分手,你好歹也挑個緩和點兒的方式吧?而且我一直覺得你倆要有一個放手也應該是他要走,”李炎說, “為什麼你會放手?蔣丞挺好的一個人。”
  “這是一個?”顧飛看著他。
  “那你隨便挑一個答吧。”李炎嘖了一聲。
  “所以我就得拖死一個挺好的人?”顧飛說。
  李炎看著他, 很長時間都沒說話, 最後低頭在手機上扒拉著:“劉帆個逼怎麼這麼久都沒到!”
  這幫人挺長時間沒一塊兒聚聚了,平時一個個也都沒什麼正事兒,可正經要聚著吃頓飯也得約。
  劉帆開著他的小破車過來的時候,已經把人都接齊了,擠了一車。
  “我走路去。”顧飛往車裡一看,扭頭就想走, 每次六個人擠車裡的時候他都覺得這車要碎。
  “上來!”劉帆把腦袋探出車窗,“您是大爺!給你留了副駕!”
  李炎拉著他把他塞到了副駕上,然後自己擠到了後座:“也他媽就是我瘦!”
  “你們眾籌給我買個車得了,”劉帆開著車,“省得次次接送還落個埋怨。”
  “你把後座拆了放幾張板凳就行,”陳傑說,“我們眾籌給你買板凳一點兒問題沒有。”
  “滾蛋吧,下回你自己走著去。”劉帆說。
  顧飛一直沒說話,偏頭看著窗外,聽著一幫人扯蛋。
  跟朋友聚一聚,吃吃喝喝,扯扯蛋,接點兒活,一天天活得波瀾不驚的,這種日子他過得很熟練。
  但心裡那種隱隱發澀的感覺卻怎麼都不能因為回歸了他一直以來的軌跡上而減淡,反正越來越澀。
  煩悶,壓抑,喘不上氣來。
  無論如何都無法緩解。
  這些讓他一陣陣坐立不安的疼痛壓下去又冒頭,反反復複。
  “怎麼樣?”劉帆轉頭問了他一句。
  “嗯?”顧飛應了一聲。
  “李炎說不吃川菜了,去吃大骨火鍋,怎麼樣?”劉帆說。
  “行。”顧飛說。
  “那就去前面那家吧,近點兒,喝點兒酒這一路也沒人查。”劉帆說。
  “你要酒駕啊。”顧飛隨口說了一句。
  劉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顧飛繼續看著窗外。
  蔣丞到底在他腦子裡留下了多少印記,多少回憶,很多事他一閉眼就會想起,睜開眼睛也揮之不去,他需要用多長時間去重新開始,或者到底還有沒有可能適應。
  以前他覺得沒什麼事兒是忍不下去的,只要願意忍,所有的東西都可以遺忘,現在發現感情這玩意兒是超然在五行之外的。
  分手兩個字不是結束,居然是開始。
  從現在開始,每一天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口呼吸都是疼的。
  每一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有團火在心裡燒著,那種焦糊了的疼痛分分秒秒都是嶄新的。
  “這週末不能跟人說說請假嗎,”趙柯坐在桌子前轉過頭說,“你話都說不出來了還怎麼上課啊?”
  蔣丞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筆記本,上面是他做了一大半的PPT,這週末他安排兩個小孩兒都是補政治,做個PPT差不多可以把要講的內容說清楚。
  趙柯看著他歎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拖著椅子坐到了他身邊:“我去吧。”
  蔣丞愣了愣。
  “前兩天暈倒不住院也就算了,補課就別挺著了,這周這幾次課我替你去,”趙柯說,“反正我也是學霸,符合要求。”
  蔣丞笑著嘖了一聲。
  “嘖什麼,我分也沒比你低多少,”趙柯說,“臨時頂兩節課沒什麼問題。”
  蔣丞搖了搖頭,馬上要考試了,所有的人都分秒必爭的,這種時候讓趙柯花那麼多時間去替他上課,這說不過去。
  就算時間不緊迫他也不願意。
  現在他不能停下,他必須保持自己原來的節奏,無論原來的節奏有多快,壓力有多大,他都得保持住。
  有些神經一旦松掉了,他整個人就會全盤崩潰。
  這是他維持著自己不垮掉的獨門秘笈。
  蔣丞選手的秘方,輕易不會用,用了也不會輕易讓人知道。
  不過這種帶病強行補課的財迷精神讓兩個孩子的家長都非常感動,因為蔣丞聲稱自己是發炎上火嗓子才啞了,所以收穫了一堆藥和兩個小紅包,並且得到了一天的帶薪假期。
  福娃丞丞這個稱號不是白來的。
  蔣丞懷揣著紅包回到宿舍的時候覺得自己還是很牛逼的。
  這個時間宿舍的人應該都在圖書館,蔣丞邊往宿舍走邊拿了手機想給趙柯發個消息問問還有沒有座兒了,結果一進宿舍,卻看到趙柯坐在宿舍裡看書。
  聽到開門的聲音他轉過了頭,蔣丞歪了歪腦袋,做了個疑問的表情。
  “怎麼樣?順利嗎?”趙柯問。
  蔣丞點點頭,掏出紅包沖他晃了晃。
  “喲,”趙柯笑了,“這是慰問金吧?”
  蔣丞點頭,把東西放下之後用在手機上按了按。
  -沒去圖書館?
  “沒去,”趙柯說,頓了頓又轉過身看著他,“蔣丞,我一般不管別人閒事兒,但是吧……”
  蔣丞靠著床看他。
  “學校裡我就跟你關係比較好,”趙柯說,“你這樣……我有點兒擔心,你要不介意的話,就告訴我是為什麼吧?別的我也不會多打聽。”
  蔣丞笑了笑。
  一直覺得顧飛是個很能憋的人,現在發現自己其實也一樣能憋,也不知道是被顧飛傳染了,還是被激發了隱藏技能。
  從那天顧飛用李炎的電話跟他聯繫之後,到現在一個星期了,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其實他可以說這件事的人本來也幾乎沒有,潘智可以說,但潘智本來就不看好他倆,現在他也不太願意讓潘智知道。
  他倒不怕潘智一衝動會跟顧飛說什麼,他只是不想潘智擔心,他孫子面對他的事兒的時候,特別愛操心。
  如果不跟潘智說,大概也只有趙柯可說了。
  趙柯是他在學校關係最好的同學,但又沒有熟到瞭解他和顧飛的一切,這種關係其實很適合傾訴。
  他一直憋著沒說,其實就是因為這事兒哪怕一個字兒,提起來都是深淵一樣的痛。
  蔣丞拿起手機,在記事本上按了幾個字。
  -我以後不能虐你這條單身狗了
  趙柯湊過來看了看螢幕上的這行字,有些吃驚,飛快地掃了他一眼:“怎麼這麼突然?之前不是好好的嗎?”
  -一兩句說不清
  “是他提的……分手嗎?”趙柯大概是有些不能理解。
  蔣丞半天沒動,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為什麼啊?”趙柯皺了皺眉,“我真覺得你倆感情應該是挺好的,怎麼會有人在這種情況下就突然放棄了?”
  是很突然,突然得讓人一下就用親身經歷深刻透徹地理解了什麼叫晴天霹靂。
  “你要不……你有沒有試著,”趙柯說得有點兒費勁,“我沒談過戀愛,不太清楚應該怎麼辦,就,你有沒有試著挽回一下?”
  蔣丞搖了搖頭。
  “為什麼?”趙柯問。
  -他放棄的不是我,也不是感情,他放棄的是他自己
  人這一輩子,可能會放棄很多東西,很多人。
  但最可怕的,就是放棄自己。
  對於蔣丞來說,相比在自己拼命付出了這麼多最後一腳踏空,讓他痛得無法呼吸不得不依靠維持著之前不變的生活節奏和方向繼續前進才能稍微忘卻的,是顧飛再一次閉上了眼,沉到了最深的黑暗裡。
  他整晚失眠,一閉上眼就會聽到顧飛說,算了吧。
  丞哥,算了吧。
  算了吧。
  不要再拉著我了。
  算了吧。
  再沒有什麼痛苦比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不顧一切想要一起的人鬆開自己的手更深刻和絕望了。
  蔣丞沒有什麼別的選擇了,只有不斷地提醒自己,我不能停下。
  他不能回去找顧飛,他清楚現在的顧飛是什麼樣的狀態,他回去甚至都不一定能見到顧飛。
  鋼廠小霸王對他自己遠比對別人要狠得多,要不他這麼多年撐不過來。
  他能說出算了吧,就不會再給自己和蔣丞任何希望。
  蔣丞也不打算回去找他。
  回去不過就是一句為什麼。
  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能停下。
  對於他來說,一切都沒有變化,都還跟以前一樣,他去圖書館,他複習準備考試,他看心理學的書,他去做家教賺錢。
  唯一的那麼一丁點的不同。
  大概就是晚上躺在床上時,打開手機,沒有了那半小時的聊天時間。
  而已。
  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半小時閉一會兒眼睛就過去了。
  蔣丞的嗓子在大半個月之後終於能發出一些聲音了,只是聽上去還不怎麼美妙。
  “我要過去找你,你別再找理由不見我了渣男,”潘智在終於能用電話聯繫上他之後打過來說的第一句話裡就透著焦慮,“你他媽有事兒瞞著我。”
  “沒。”蔣丞啞著嗓子奮力地回答。
  “咱倆也認識好幾年了,”潘智說,“真的你沒跟我說實話,你肯定有事兒,我第八感告訴我……”
  “六。”蔣丞說。
  “什麼?”潘智愣了愣。
  “第六感,”蔣丞吃力地說,“傻逼。”
  “在我這兒就他媽是第八感,我的感比別人多,”潘智說,“我用完第八感還要用第九感,你不跟我說實話,我還有第十感等著你呢。”
  “我不想說話。”蔣丞說。
  他的確是不想說話。
  說不出話的時候他也沒覺得有多難受,反正也不想說話,就那麼悶著,反倒會感覺舒服。
  就像是安靜地被封存在箱子裡,不動,不想,不說,保持一個密閉的狀態。
  會讓人覺得安全。
  “是顧飛嗎?”潘智問。
  “嗯?”蔣丞的心裡跳了跳。
  這個名字每天都會卡在他腦子裡,像是嗓子眼兒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小骨頭,不去想就感覺不到,可一旦感覺到了,就是怎麼都忽略不掉的難受。
  他已經太久沒有聽到“顧飛”兩個字了。
  潘智說出這兩個字的瞬間,就像在他努力裹好的殼上劈開了口子,撕扯出了還沒有癒合的傷口。
  這一瞬間他突然發現,這傷口並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就跟它出現的第一秒一樣,那麼新鮮,那麼清晰。
  “我就說你倆現在朋友圈都不發了,”潘智說,“行吧,你不說我不問,你就說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飯。”
  “考完試。”蔣丞說。
  “丞兒,”潘智歎了口氣,“別難受,我說過,初戀都會傷的,因為我們都很幼稚,誰都不知道該怎麼去維護感情。”
  蔣丞嘖了一聲。
  “但是這也是最美好的地方,誰都不知道對方需要的是什麼,只知道自己願意付出,”潘智說,“等都成熟了,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感情了。”
  蔣丞又嘖了一聲。
  “當成回憶吧,”潘智說,“如果沒辦法了的話。”
  蔣丞爬回自己床上,對著牆坐下,低頭閉上了眼睛。
  “那你到了給我電話吧,”許行之說,“我下樓出去也就一分鐘。”
  “好。”蔣丞說,聲音開著岔。
  到了許行之租房的社區門口之後,他給許行之打了電話,許行之沒接,直接掛了。
  過了一小會兒他從裡面走了出來,看到蔣丞的時候他愣了愣:“你……怎麼了?”
  “沒事兒。”蔣丞說。
  “來吧,找個地兒坐著聊。”許行之轉身往前走了出去。
  蔣丞跟在他身後。
  很久沒有這麼在街上走了,蔣丞突然有種很不適應的感覺,甚至覺得走路的時候會有順拐的苗頭。
  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耳朵裡也全是嘈雜,呼吸都有些不暢。
  一直到許行之七拐八繞地帶著他進了一家小店,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了,他才微微松了口氣,扯下了脖子上的圍巾。
  店裡除了他倆,只還有一桌客人,現在這種沒有人的環境才能讓蔣丞放鬆,他感覺自己如同一個暮年老人,經不起一點聲響,也扛不住一絲混亂。
  他拿著圍巾正要往旁邊的窗臺上放的時候,窗臺上的一坨花毛墊子突然動了動。
  “哎!”蔣丞嚇了一跳,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破碎的聲音把花毛墊子也嚇得站了起來,他這才發現毛墊子居然是一隻貓。
  “你不怕貓吧?”許行之把那只花貓摟了過去放在自己腿上。
  “不怕,挺喜歡的,”蔣丞說,“你是不是總來這兒擼貓啊?”
  “嗯,能減壓,”許行之把花貓捧起來放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你摸摸吧。”
  這只花貓很溫順,也很粘人,蔣丞的手剛摸到它的腦袋,它就蹭著蔣丞的手躺下了,翻出了肚皮。
  蔣丞在它肚皮上輕輕摸著,這貓是短毛,冬天的毛厚實而順滑,充盈在指縫之間的那種溫柔的感覺讓蔣丞一陣放鬆。
  暖洋洋的。
  他低頭把臉埋到了花貓的肚皮上,貓的爪子輕輕地按在了他耳朵上。
  “其實今天是想問問妹妹的事兒,你跟朋友商量好了沒的,”許行之的聲音很輕緩,“但是現在……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說說你的事兒。”
  “我的什麼事兒?”蔣丞埋在貓肚子上笑了笑,“這是你的職業敏感嗎?”
  “你這樣多長時間了?”許行之問。
  “哪樣?”蔣丞偏了偏頭,露出一隻眼睛。
  “這種……”許行之看著他,“焦慮狀態,多長時間?”
  “我不焦慮,”蔣丞把胳膊放到桌上抱住貓,“心靜如水,再堅持半個月我就能飛升了。”
  許行之笑了笑沒有說話,跟過來的服務員小聲點了壺花果茶。
  茶拿過來之後他倒了一杯,推到了蔣丞手邊。
  暖暖的溫度從手指上傳來的時候,蔣丞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迅速握住了杯子。
  “你給我做個諮詢吧。”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碰到什麼困擾你的事兒了嗎?”許行之問。
  “我下周就要考試了,”蔣丞說,“但是我現在看不進去書,複習的時候沒辦法集中注意力,晚上睡不著覺,一直失眠,快天亮了才能睡一小會兒,不想說話……”
  嗓子有些難受,說話很吃力,蔣丞輕輕咳了兩聲:“就是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也不想動。”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許行之又問。
  “從……”蔣丞緊緊地握著杯子,握得手都有些發抖了,他才輕聲說了一句,“我失戀那天開始。”
  “是麼。”許行之聲音裡帶著些許意外。
  “我失戀了。”蔣丞說。
  這話說出來的瞬間他突然覺得很好笑。
  失戀了。
  我失戀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詞對於他來說非常陌生,他一直知道自己跟顧飛分手了,從顧飛說出“算了吧”的那一秒鐘開始。
  但他卻從來沒有把自己跟失戀這兩個字聯繫在一起。
  現在猛地這麼說出口,他才發現,“失戀”這兩個字是如此矯情,矯情得他非常想笑。
  “今年就不要跟他說這個事兒了吧,”劉立在後院小聲跟老媽說著話,“他最近心情不怎麼好。”
  “所以我才說我自己去啊,去年他要高考我也沒跟他提這事兒,”老媽說,“這次我提前點兒去,年前去一趟就行,你以為我多想去,我就圖個安心,要不一到他死的時候我就夢到我挨打。”
  顧飛知道他倆說的是老爸,不過老媽說了之後他才猛地發現,去年他沒有去湖邊。
  他根本沒有想起來這件事。
  去年冬天。
  他一直跟蔣丞在一起。
  記得很多,也忘了很多。
  老媽是個變幻莫測的女人,顧飛不知道她會不會真的去湖邊,也許會去,也許不會去,全看心情。
  不過顧飛決定去一趟。
  他提前一兩個月來過湖邊,每次都被老媽逼得拖不過去了才會來。
  不過這個季節都差不多,雪,枯草。
  寂寞的一條路。
  順著湖邊一直往裡,顧飛一直沒有停地往裡走。
  蔣丞選手決定再次提高難度!他決定再次提高難度!哇——
  哎呀,可惜了,叉指導,你覺得他這次是失誤還是技術達不到呢?
  我覺得他的技術還是有提高的空間,他好像要換一種挑戰方式……這次是降低難度還是繼續……
  顧飛有些茫然地停了下來,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會這麼一直走,就像是有什麼目標一樣的往前走。
  他轉身盯著湖邊半人高的枯草看了很長時間。
  但是這裡沒有蔣丞了。
  在這裡自言自語帥氣表演著彈弓蔣丞應該永遠都不會再出現了。
  今年的草很盛,枯黃的一大片,在陽光下閃著金色光芒,他甚至已經找不到當初蔣丞打彈弓的具體位置。
  找不到了。
  挺好的,找不到了挺好的……
  他害怕感覺到蔣丞的氣息,那天打完電話之後,出租房他沒有再去過,他害怕看到任何跟蔣丞有關的東西。
  他害怕任何能讓他感覺到蔣丞正在一點點消失離開的資訊。


第124章
  蔣丞強行讓自己相信, 人其實是需要傾訴的。
  雖然很多時候會覺得我不想說話, 我不想動,我就想這麼悶著, 憋著, 害怕哪怕是細微的一點動靜, 都會把已經平靜了的水面之下的泥沙重新攪動起來。
  但同樣的一句話一個念頭,在腦子裡反反復複揮之不去, 每碰到一處就會留下一道痕跡, 來來回回,慢慢堆積, 最後會變成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張開嘴, 說出來, 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心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所思所想, 抱怨, 委屈, 憤怒,不解……在你開口的那一刻起,就一句一句地抽離,最後留下的,是你被埋在最深處的方向。
  期末考前最後一周,蔣丞連續去B大找了許行之三次。
  “也不算心理疏導吧, 你可以找我聊天兒,”許行之說,“你說,我聽。”
  有些話,面對一個相對陌生的人才說得出口,蔣丞這種發洩式的傾訴,許行之是一個完美的傾聽者。
  他甚至沒有給出任何建議,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應一兩聲。
  蔣丞感覺自己一個月說的話,都沒有這幾天的多,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心裡憋了這麼多的東西。
  “我不怕被人否定,我從小到大都沒怎麼被肯定過,肯定自己這種事兒,還得聽自己的,我說我好,我就是好,”蔣丞抱著貓,在貓肚子上輕輕抓著,“我為他做了多少,如果有一天要被抹掉了,那就抹掉了,我無所謂,我做那些並不要他記著我,念我個好,我有多好我自己知道,我都不需要他知道我幹了什麼,我要做什麼,是因為我願意。”
  “千金難買我願意。”許行之說。
  “嗯,”蔣丞捏了捏貓爪子,“但是我知道他為什麼,我當時一直想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後來想想,沒有什麼為什麼,他是怎麼長大的,在什麼環境下長大的,他最怕的就是掙無可掙,因為他最清楚掙無可掙是什麼感覺,放棄自己是他最擅長的保護方式,無論是保護自己,還是保護別人……這話我是第幾次說了?我感覺我好像每次都說?”
  “沒注意,”許行之笑了笑,“重要的事說三遍,特別重要的就一直說……你今天嗓子倒是好點兒了。”
  “是好挺多了,劈叉嗓恢復到公鴨嗓了,”蔣丞喝了口茶,低頭看了看眯著眼睛的貓,“等放假……的時候應該就好了。”
  “那天你說還是想讓我去跟妹妹見面,對吧?”許行之伸手從窗臺上把一隻正路過的黑貓抱了過來,放在腿上揉了揉毛。
  “嗯,我知道這事兒吧,就……挺難為你的,”蔣丞咬了咬嘴唇,“但是現在我實在也沒有別的辦法,我挺喜歡小丫頭的,而且,哪怕是有一丁丁的進步,也能讓她哥看到希望啊。”
  “我去是可以去的,但是如果去了,他不同意呢?”許行之說,“畢竟現在你倆這樣,是因為他不想讓你掙無可掙。”
  這句話讓蔣丞皺了皺眉頭。
  他每次面對著許行之如同滔滔江水自顧自地說著的時候,其實都避開了這個細節。
  不,這不是細節,這是他所有傾訴的源頭。
  被他避開了,雖然他沒有刻意回避過,但還是在下意識裡這麼做了。
  他說自己,說顧飛,他能解釋所有的為什麼,我為什麼,他為什麼。
  仿佛一個歷經人世洞悉一切的老神仙。
  但他卻在許行之說出“現在你倆這樣”的時候猛地回過神來,再一次直面了他和顧飛的現實。
  無論說了多少,給自己解釋了多少。
  他們終究是分手了。
  自從那天到現在,他們都沒有再有過哪怕一秒鐘的聯繫。
  顧飛的朋友圈沒有再更新過。
  蔣丞的朋友圈倒是還會經常更新,只是沒有再發過只有顧飛才能看懂第二層意思的內容。
  也不再自拍了。
  蔣丞靠在椅背上,隨手點亮了手機螢幕。
  鎖屏和桌面都還是顧飛,微信聊天背景也是顧飛,但他一直視而不見。
  視野裡顧飛這些熟悉的照片,熟悉的面孔,都被他無意識地遮罩了,手機裡存著的滿滿的照片和視頻,也再沒有點開看過。
  一直到現在,他才又被翻起了新鮮的疼痛,輕輕歎了口氣,那些虐狗大招,現在虐的都是自己。
  “我覺得你需要對幾個問題有清楚的認識。”許行之看著他。
  “嗯。”蔣丞把手機扣到桌面上。
  “第一,顧飛有可能拒絕治療,第二,治療不一定有用,因為之前的判斷都是沒有見到人的,”許行之聲音放輕了不急不慢地說著,“第三,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又願意的話,我給你做個焦慮測試……”
  “你是怕我抑鬱嗎?”蔣丞笑了笑。
  “不至於,”許行之說,“但是你現在焦慮情緒挺嚴重的。”
  “嗯。”蔣丞歎了口氣。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許行之說,“算是我以朋友的身份提醒你,不要把複合的希望寄託在妹妹身上,這種交換式的心理對你倆都不好。”
  “我懂,”蔣丞點頭,“謝謝。”
  他自己也拼命啃了很長時間心理學的書了,平時有什麼不明白的問問許行之,他也都會幫忙解釋。
  蔣丞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好,所有的事兒他都壓在了心裡,哪怕他對著許行之一說就是一個小時。
  現在的狀態大概就是——道理我都懂,但為什麼我心很疼.jpg。
  不過對於他來說,嗓子能說話了,睡覺能睡著了,已經很滿足了。
  特別是能睡著覺這一點,連續失眠真的能讓人崩潰。
  “那個膠囊你還是吃著,等睡眠調整過來了再說。”趙柯說。
  “嗯。”蔣丞應了一聲。
  趙柯說的安眠膠囊還有點兒用,他高考之前失眠,就吃的這個,這陣兒蔣丞失眠,他就給推薦了。
  睡前一顆,保健類的藥,也不是安眠藥之類的,但是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有點兒用,反正蔣丞能在兩點之前睡著了。
  只要能睡著就行,這段時間他的臉色差到輔導員都找他談話了,問他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
  他過年還想回鋼廠的,他不想讓人看到他失個戀把自己都失脫型了,太沒面子。
  不知道顧飛現在是怎麼樣的情況。
  在學校怎麼樣。
  在家裡怎麼樣。
  鏡頭有沒有換新的,還有沒有錢換新的?
  手機呢?一直沒有發過朋友圈,是心情不好,還是手機真的壞了一直沒有買新的?
  還拍照嗎?還帶顧淼出去玩滑板嗎?
  還笑嗎?
  這些念頭只要有一個冒了頭,就會迅速地蔓延成一大片,像病毒繁殖一般勢不可擋。
  蔣丞跳下床,從魯實桌上搶了一顆清涼糖塞進嘴裡。
  魯實這個清涼糖勁兒還可以,一含到嘴裡,兩秒鐘之內就神清氣爽七竅通氣兒,讓人精神一振。
  不過比起以前顧飛給他吃的那種,還是不夠強勁。
  顧飛。
  顧飛顧飛顧飛。
  操。
  蔣丞有些惱火地又剝了一顆糖塞進了嘴裡,也沒含著,哢哢都咬碎了,從嗓子眼兒到天靈蓋頓時跟要被掀掉了似的。
  蔣丞抹了抹被涼出來的眼淚。
  爽。
  “你們放假這麼早?比別人早一周啊?”李炎蹲在店門口的臺階上玩著手機。
  “嗯,”顧飛叼著煙,“要是把平時的課跟別的學校似的排緊點兒,我上個月都能放假了。”
  “課松也挺好的,”李炎拿手機對著他拍了張照片,“壓力小。”
  “別拿我照片發朋友圈。”顧飛說。
  “放心吧,”李炎說,“我要發也都是分組發,不會讓……看到的。”
  “嗯。”顧飛應了一聲。
  雖然這是他的要求,但不知道為什麼,李炎真做到的時候他卻有淡淡的失落,那些他和蔣丞之間若有若無的聯繫,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斷掉了。
  “心姐是不是給你介紹了個特別牛的什麼時裝攝影啊?”李炎繼續玩著遊戲,“她說你還要考慮,考慮什麼?那麼多錢,讓我脫光了拍我都不考慮。”
  顧飛斜眼瞅了瞅他。
  “怎麼?我身材又不差,不怕露。”李炎說。
  顧飛噴了口煙,繼續斜眼兒瞅他。
  “我知道你眼裡就蔣丞身材……”李炎話沒說完,跟顧飛對視了一會兒之後往旁邊挪了挪,“我就是說順嘴了。”
  顧飛看著他沒說話,盯了一會兒才轉回頭繼續看著路面上的積雪出神。
  “大飛,”李炎說,“我一直覺得,書上寫的那些什麼,能殺死人的眼神,都是扯淡。”
  “本來就是。”顧飛說。
  “不是,”李炎說,“我剛看到了,感覺你能一眼珠子砸死我,非常……嚇人。”
  “你不是被我眼珠子砸死的,”顧飛抽了一口煙,“你是死於話多。”
  “你根本就做不到,”李炎大概是這關老過不去,有些不爽地轉頭看著他,“你這一天天的跟被攝了魂似的。”
  “你別一天天的老提他就行,”顧飛說,“管不住嘴就別成天往我這兒跑了,你不是談戀愛了麼,趕緊談戀愛去。”
  “我上禮拜就說過兩次了,那天吃大骨的時候也說了,”李炎一直瞪著他,“我現在單身。”
  “哦。”顧飛應了一聲。
  “操,”李炎看了看時間,“我走了,找飯局去了,你死著吧。”
  “滾吧。”顧飛說。
  李炎走了之後顧飛又發了一會兒愣,轉身進了店裡。
  劉立在後門邊兒上生了個爐子,正用炭火烤紅薯,顧淼很專注地在旁邊盯著紅薯。
  顧飛覺得這人挺神奇,店裡不讓抽煙,但是可以生爐子烤紅薯。
  不過現在店是人家的,那就人家說了算。
  “給。”劉立拿了個小碟子把烤好的一個紅薯給了顧淼。
  顧淼接過來,沖他躹了個躬,轉身就往外跑,直接撞到了顧飛身上。
  “慢點兒。”顧飛扶了她一把。
  顧淼把盤子舉給了他。
  “你吃吧,”顧飛說,“哥哥現在不餓,不想吃東西。”
  顧淼沒動,執著地舉著盤子,一直到顧飛把盤子裡的紅薯拿走了,她才又端著盤子回到爐子邊去等下一個了。
  “多懂事兒。”劉立說。
  顧飛沒出聲,靠在收銀台邊兒上吹著手上的紅薯,看著顧淼的背影。
  雖然已經跟蔣丞斷了聯繫很久,他卻始終回不到之前的生活裡。
  他看顧淼,看劉立,看老媽,看鋼廠,看四周的人,跟以前的感覺都不再一樣了。
  算了吧丞哥。
  說出這句話時的心情他已經忘掉了。
  蔣丞是什麼樣的反應他也不知道。
  也許想揍他吧。
  他還沒有跟蔣丞真的打過架,理論上來說,蔣丞不是他對手,但那樣的情形裡,蔣丞選手也許會爆發出強大的力量。
  是麼?
  不一定。
  那麼強,那麼囂張,那麼驕傲的蔣丞,面對他生硬而不留餘地的這一刀,也許根本就不屑動手。
  顧飛笑了笑。
  “是吧,”劉立說,“你是不是也覺得挺逗的。”
  “啊,”顧飛應了一聲,他並不知道劉立說了什麼,“我出去轉轉。”
  “外邊兒多冷啊,”劉立說,“我發現你身體素質是真不錯,成天上外頭轉悠。”
  顧飛沒說話,裹上圍巾走了出去。
  他的確是成天在外頭轉悠。
  完全沒有目標地轉悠。
  他不讓任何人在他跟前兒提蔣丞,但自己的腦子裡時時刻刻都是蔣丞。
  他就像一頭焦灼的動物,無法在任何一個地方長時間停留,他得不停地走來走去,因為每一眼看到的,都是蔣丞。
  蔣丞只在這裡停留了兩年,卻留下了無數的痕跡,他無論哪裡看,都是蔣丞。
  店裡,家裡,路上,這個他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地方,現在每一處,都充斥著蔣丞的氣息。
  那些他曾經努力地想給蔣丞的美好回憶,現在全部留在這裡,成為了讓他無法呼吸的疼痛。
  他不能待在店裡,他到處轉悠,可是每一步都是滿滿的回憶。
  他突然覺得很害怕,不敢去細想自己要怎麼樣在這樣的回憶裡一直走下去。
  前面是蔣丞租房的那棟樓,他放慢了腳步,抬頭看了看窗口。
  一切如常,窗戶關著,窗簾也是拉好的,窗臺上那個空的小花盆也還在原地,他還能看到蔣丞從花盆裡拿出小石子兒瞄準他時的樣子。
  在樓下站了一會兒,他走進了樓道,慢慢往樓上一步一步地走。
  一直走到房門口的時候,他都有種蔣丞會突然沖上來在他屁股上掐一把就跑的錯覺。
  他回頭看了一眼,堆滿了雜物的樓道裡空無一人,他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平時他每天都會過來收拾,擦擦桌子拖拖地,噴點兒檸檬水。
  但上回跟蔣丞打完電話之後他就沒有再來過,現在打開門的時候,屋裡已經能聞到淡淡的寂寞的味道了。
  他進了廚房,把抹布搓了搓,回到客廳站了一會兒之後,開始慢慢地擦桌子。
  沙發也落了灰,他把抹布鋪在沙發上一下下地拍著,沒到一分鐘就有些扛不住。
  抱。
  來了來了,丞哥抱抱。
  他迅速拿起抹布轉身在茶几上擦了幾下,想要進臥室的時候卻又停下了。
  在臥室門口站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之後,他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丞哥無處不在。
  丞哥無處不在。
  丞哥無處不在。
  丞哥不會再回來了。
  顧飛打開窗戶換氣,在窗外湧進來的寒風裡擦著蔣丞的書桌。
  顧飛,我沒有家了。
  他皺了皺眉。
  蔣丞的家不在這裡,蔣丞的家也不應該是他。
  總有一天蔣丞會有新的家,真正的家。
  他狠狠地擦著桌子,但沒幾下就感覺到了累,很累。
  他坐了下來,擰開了檯燈。
  暖黃的燈光一下灑滿了桌面。
  自己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收拾,這個自己都不敢再進來的地方,收拾的意義是什麼,蔣丞應該也不會再出現在這裡了……
  馬上過年了,蔣丞會去哪裡?
  那種心疼突然出現,像是一根細針紮進了心裡,跳著疼。
  這個問題從一開始他就想過,但一直也沒敢細想,現在馬上要放假了,所有的人都開始琢磨著回家的事兒,他猛地一下就心疼得要喘不上氣來。
  蔣丞可以去潘智家,那麼鐵的朋友,潘智肯定會拉著他一塊兒過年。
  但顧飛知道蔣丞不願意再回到那個城市……那他去哪兒?
  胃疼。
  被蔣丞選手傳染了嗎?
  顧飛捂著胃彎下腰,腦門兒頂在了桌沿兒上,咬牙喘了半天粗氣才緩過來一些。
  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磨磨嘰嘰,話已經說出去了,就不應該再打擾蔣丞,蔣丞也未必再需要自己的關心。
  但從出租房出來之後,他還是先回了趟家,從抽屜裡翻出了自己的舊手機,把卡放了進去,插上充電器開了機。
  打開微信的時候他的手都有些發抖,左下角的紅色數字是多少都不敢看,更不敢點開,他怕看到蔣丞的名字,也怕看不到蔣丞的名字。
  他直接從連絡人裡找到了潘智的名字點開了。
  然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蔣丞怎麼樣,蔣丞怎麼過年,蔣丞寒假去你家嗎,蔣丞寒假怎麼安排……腦子裡亂成一團,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合適的那一句。
  最後他只發過去了兩個字。
  -在嗎?
  沒等他想出下一句該說什麼,就看到了發出去的這兩個字前面有一個紅色的嘆號。
  -你男神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的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顧飛盯著這些字看了好半天,才終於回過神來。
  潘智把他好友給刪了。
  不愧是蔣丞最好的朋友。
  顧飛把手機關了機扔回了抽屜裡,往椅背上一靠,仰著頭長長歎了口氣。
  左眼眼角有些發癢,他很快地用手壓在了眼睛上。
  “我可真的沒買票,”潘智坐在蔣丞的椅子上,“你確定他車能坐得下吧,沒別人了吧。”
  “沒別人了,”蔣丞說,“就你和我,還有許行之。”
  “不說還有……”潘智轉頭看了一眼趙柯,“他姐嗎?”
  “我姐還沒確定,她去了也沒什麼用,純粹是去湊熱鬧當旅遊,”趙柯說,“許行之還沒想好要不要帶她。”
  “哦,”潘智想了想,“去唄,我反正也是湊熱鬧旅遊啊。”
  趙柯笑了笑,爬到床上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了。
  蔣丞用手指往潘智胳膊上戳了戳。
  “嗯?”潘智轉回頭來看著他。
  “要點兒臉好嗎?”蔣丞低聲說。
  “我怎麼不要臉了?我這一層層的臉,都是我非常要臉攢下來的,”潘智也壓低聲音,“還有我跟你說丞兒,你這嗓子還能好嗎?”
  “幹嘛。”蔣丞說。
  “現在聲音太有磁性了我有點兒不習慣。”潘智說。
  “過陣兒吧,”蔣丞清了清嗓子,“我也不知道怎麼這麼長時間也沒好,可能複習本來也累。”
  “對了還有個事兒,”潘智說,“我不跟那個許行之住酒店啊,我要跟你一塊兒住的。”
  “嗯。”蔣丞應了一聲。
  “或者……”潘智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咱倆一塊兒住酒店去?”
  “不用,”蔣丞說,“房子還沒退,我總要過去的,我東西都還在那兒呢,還要拿衣服。”
  “我是有點兒擔心。”潘智看著他。
  “該面對的就要去面對,”趙柯在床上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逃避沒用的。”
  “不愧是沒談過戀愛的人。”潘智歎了口氣。
  “看來是過來人,”趙柯探出腦袋看著他,“這口氣起碼得過來了二十回以上了吧?”
  “我操這人有沒有人管了?”潘智問。
  “沒有了。”蔣丞說。
  宿舍裡的人都買了票準備回家了,蔣丞沒買票,許行之要開車過去,他出遠門兒都得帶著他的貓主子。
  所有的行程都安排好了,蔣丞卻一直有些心慌。
  宿舍裡待不住,出了宿舍在學校裡來回轉悠也有點兒沒著沒落的,潘智過來了他才稍微緩過來一點兒。
  他第一次這麼深切地體會到,沒有目的地,也沒有歸屬地,是件多麼讓人心裡發虛的事。


第125章
  雖然離過年還有一段時間, 但因為學校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過年那種空蕩蕩的慌張感已經能感受得到。
  宿舍裡已經沒有人了,桌上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床上也都整齊得很, 張齊齊還很細心地給每個人的床上都蓋了一個舊床單, 防止落灰。
  這麼一弄完,看上去更寂寞了。
  窗外還很應景地飄起了雪花, 蔣丞站在窗邊往外看, 樓前的路上除了一對情侶,已經看不到別的人經過了, 男生拖著女生的箱子, 邊聊邊往外走。
  蔣丞把窗戶打開, 從站在他旁邊的潘智兜裡摸了煙盒,拿出根煙點了。
  “我會不會沒帶夠衣服啊,”潘智被灌進來的北風一兜,偏頭打了個噴嚏, “我上回去看你的時候穿的是最厚的那件大羽絨服。”
  “這次沒帶?”蔣丞問。
  “十一回家的時候我根本就沒帶來, 誰想得到還要過去, ”潘智說,“算了,不行的話到時再買吧。”
  是啊,誰想得到。
  “你不回家過年真的沒事兒?”蔣丞又問。
  雖然他覺得沒必要,但潘智還是堅持這個寒假不回家了,他很感動, 也很不安,自己的事兒,折騰得朋友大過年的要陪著他。
  “沒事兒,我本來也不想在家過年,煩得很,”潘智皺著眉,“我跟你說了沒,十一回家,一大家子非要聚聚聚,一聽我們學校,那一幫人就差把我鄙視到五行之外去了,一個個甭管上沒上過學,都他媽一副喲怎麼花那麼多錢就上這麼個學校的表情,看得我想挨個抽。”
  蔣丞笑著沒說話。
  “我表哥,就你見過的那個,”潘智很憤憤地繼續說,“說他媽我們學校跟他們學校差不多。”
  “技校那個?”蔣丞說。
  “嗯。”潘智點點頭。
  “抽他!”蔣丞惡狠狠地說。
  “必須抽!”潘智也咬牙切齒。
  樓下開過來一輛車,蔣丞正想看看開車的是不是許行之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下來吧。”許行之說。
  “走。”蔣丞掛了電話一拍潘智的肩膀。
  兩個人拎著行李出了宿舍。
  蔣丞的行李很少,就兩套換洗的,之前過來的時候的計畫是過年帶點兒冬天的衣服回去,開學了再帶著春夏的衣服過來。
  現在這麼一弄,他到臨出發也沒想好到底怎麼辦。
  鋼廠那個小小的出租房,到底還要不要續租,放在那裡的東西到底要不要拿過來……真拿的話,東西還挺多的,各種書,衣服,枕頭被子,他都不知道怎麼拿,拿了又該放在哪兒。
  畢竟在那裡生活了一年多。
  但想想又覺得其實沒什麼,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家,離開的時候也不過就是一個行李箱,和隨後被寄來的幾個紙箱而已。
  嘖。
  看到副駕上坐著的趙勁時,蔣丞感覺潘智一定會覺得不虛此行了。
  自打那天在他朋友圈裡看到了趙勁的自拍之後,潘智就一直念叨:“像這種美貌與氣質完美結合,還能看出灑脫的姑娘非常難得。”
  “人是獨身主義。”蔣丞提醒他。
  “不要把我想得那麼饑渴,我就是純欣賞。”潘智說。
  這個話,蔣丞還是相信的,潘智談過的姑娘不少,表示欣賞的姑娘更是多如大海,璀璨如星辰。
  “姐,”潘智拎著行李迅速地過去打了個招呼,再到後備箱把行李放好,坐到了後座,“還以為你不去呢。”
  “年前沒什麼事兒,”趙勁說,“去湊熱鬧,你倆吃早點了沒?”
  “吃了。”蔣丞也上了車,把車門關好。
  “那就直接走了,”趙勁把腿上放著的一個貓包往後遞了過來,“來,這個大爺你倆負責吧。”
  “貓嗎?”潘智接了過來。
  “嗯,”許行之把車掉了個頭,“我的貓。”
  “能拿出來嗎?”蔣丞問。
  “拿吧,它很乖。”許行之笑笑。
  “是叫肥羊吧,肥羊,來,”蔣丞打開貓包,伸手進去想把貓托出來,手剛摸到貓的時候他就愣了,這只長毛大白貓他在許行之的朋友圈差不多天天都能看到,但現在才知道,它為什麼叫肥羊,“我靠,這也太……”
  他用兩隻手把肥羊捧了出來,潘智一看就樂了:“太胖了吧我的天。”
  “小名兒叫豬。”趙勁說。
  “沒有這個小名兒。”許行之說。
  “現在有了,”趙勁回過頭,“豬——”
  她回頭的時候正好對著坐她斜後方的潘智,這聲豬叫完之後,潘智歎了口氣:“我是不是應該應一聲啊?”
  車裡幾個人都笑了,蔣丞跟著也笑了一會兒,然後把肥羊抱到懷裡摟著,靠在車窗邊往外看著。
  肥羊很乖,看不出來心情不好的時候會踩臉,反正這會兒抱著,它連動都不帶多動一下的。
  蔣丞覺得擼貓的確是能減壓,他從昨天就一直有些焦躁,心裡沒著沒落的在宿舍裡轉悠著,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幹什麼。
  現在抱著肥羊,他才慢慢靜了下來。
  也許是因為現在車開了,車往高速口過去了,他要去的地方也已經確定了,不會有變化了,他才踏實了吧。
  上了高速之後,車速一下提高了,平穩而高速的感覺讓人突然就有些恍惚。
  窗外是來回幾次都沒有見過的景色,車裡是他來回幾次都沒有過的心情,說不清是急切,還是不安,是期待,還是抗拒。
  出去的車不少,蔣丞看著旁邊經過的車,有些能看清裡面的人,有些看不清,有的車裡只有一個人,有的車裡坐滿了。
  這些人從哪裡來,要去哪裡,心裡在想著什麼?
  我們呢。
  蔣丞閉上眼睛,有些困了,這種暖乎乎的車裡,聽著旁邊的人聊著天,懷裡抱著個胖毛團子的狀態真是很容易培養瞌睡。
  開車過去用的時間跟火車差不多,但路上時不時要停下來休息一下,喝點水上個廁所什麼的。
  在休息站停車的時候,蔣丞看了一眼油表:“是不是一會兒得加油?”
  “嗯,下高速前加滿就行,”許行之拉了手刹準備下車,“貓包裡有牽引繩,你給肥羊套上吧,帶它下來透透氣。”
  “遛貓?”潘智愣了愣。
  “嗯,”許行之點點頭,“它比狗還好遛。”
  蔣丞把肥羊套好繩子抱下了車,腳一沾地,它就昂首挺胸豎著尾巴大步往前走了。
  這麼大,這麼胖,這麼白,毛這麼長,的一隻貓,迅速吸引旁邊不少正在休息的人的目光。
  “給我吧。”潘智問他要了牽引繩。
  蔣丞看了他一眼,想想又點了點頭:“是啊,萬一吸引到漂亮姑娘了呢。”
  “能不能對我有個中肯一點兒的判斷,”潘智歎了口氣,“我就是覺得挺有意思想玩一下。”
  蔣丞笑了笑。
  潘智和趙勁走開之後,他走到了正在喝水的許行之旁邊:“學長。”
  “嗯?”許行之看著他。
  “一會兒……”蔣丞說,“我來加油吧?”
  “加油?”許行之愣了愣又點了點頭,“哦,行,你一會兒站旁邊喊吧。”
  “喊什麼?”蔣丞問。
  “加油!加油!”許行之揮了揮胳膊,“學長加油!”
  蔣丞回過神之後笑了半天:“我說真的,跑這一趟,油錢過路費什麼都不少了,不能全讓你掏吧?”
  “也沒多少……”許行之看了看他,停了一會兒之後笑了笑,“行吧,一會兒下高速之前你去加油。”
  “嗯。”蔣丞點頭。
  大家休息了一會兒又都上了車,這次換了趙勁開車,許行之坐到了副駕上。
  趙勁把車開出休息站的時候,潘智一邊給肥羊用濕巾擦爪子一邊說了一句:“姐,穩點兒開。”
  “放心,”趙勁看了看後視鏡,開上了高速,“我開車的時候你還在給貓擦爪子呢。”
  “這話說的……”潘智想了想,又低頭看了看肥羊,“沒毛病。”
  趙勁的車開得很穩,一看就是老司機,蔣丞抱過肥羊,靠著窗繼續閉眼休息。
  剛在休息站的時候已經能感覺得到空氣比之前更冰冷乾燥了,行程已經過半,離這次行程的終點越來越近了。
  蔣丞把手指埋進肥羊的毛裡,這樣能讓他稍微平靜些。
  雖然覺得很困,但車每往前開一米,他的情緒就會變幻一次,這種高頻率的轉換讓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卻一直睡不著。
  “喝巧克力嗎?我剛在休息站沖的,”趙勁開著車問了一句,“保溫壺在副駕底下呢,喝就倒點兒。”
  許行之給大家一人倒了一杯熱巧克力。
  蔣丞喝完之後覺得全身都透出了毛絨絨的暖意,再次閉上眼睛之後終於睡著了。
  不知道這一覺到底睡了多長時間,但潘智推醒他的時候,已經下了高速了,司機又已經換成了許行之。
  “加完油了?”蔣丞愣了愣。
  “嗯,”許行之笑了起來,“潘智加的油。”
  “我從你錢包裡拿的錢,”潘智說,“我們剛商量先去你那兒把東西還有貓放一下,吃點兒東西再去酒店。”
  “嗯,好。”蔣丞點點頭,許行之和趙勁都沒什麼行李,主要就是電腦和一些資料。
  “那怎麼走?”潘智問。
  蔣丞往窗外看著,他從來沒到過這邊,像顧淼一樣,他平時的活動範圍也最多就是到火車站而已。
  但是這會兒從車窗縫隙裡透進來的,已經是他熟悉的,這個小城市特有的,帶著落寞和混亂的氣息了。
  “我也……不知道,”蔣丞說,“還是得打導航,直接定鋼廠吧,到那邊兒我就認識路了。”
  “行,你這回答簡直是路癡通用的標準答案,”趙勁拿手機點著,“鋼廠範圍挺大的啊,具體位置有嗎?”
  “就……有個如家,”蔣丞說,“定那兒吧。”
  就在給出這個地點的過程中,他的腦子裡閃出無數個鋼廠的座標,每一個座標上都有顧飛的身影。
  這一種從心裡猛地彈出來的回憶,讓他呼吸都變得有些不穩當。
  這會兒了他才完全清醒過來。
  他已經回到了這裡,回到了處處都跟顧飛有關的空間裡。
  車一直開,到了如家的那個路口時,一直對著車窗發愣的蔣丞才說了一句:“這個路口不停,下一個路口左轉進去。”
  許行之點了點頭,開著車往前,到了顧飛家店的那個路口,拐了進去。
  潘智轉頭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潘智一眼,扯了扯嘴角表示自己沒事兒。
  許行之並不知道這條路對於他來說意味著什麼,邊跟趙勁說著話邊把車往前開過去,這條路平時基本沒有什麼車,所以許行之開得還挺快的。
  沒等蔣丞做好準備,他已經看到了顧飛家的店。
  這一瞬間心跳猛然提速,他差點兒喘不過氣兒來,嗓子都一陣發堵。
  好在車很快就開了過去,而儘管他盯著副駕的靠背也沒往那邊看,餘光裡還是掃到了店門口沒有人,厚厚的棉簾遮著,也沒看到店裡的情況。
  他猛地松了口氣,發現自己後背居然冒汗了。
  而在鬆氣的同時他又有些失落。
  “怎麼走?”許行之問。
  “直走,”蔣丞開口的時候三個人同時往他這邊看了一眼,他清了清嗓子,“然後再左轉,有個舊社區。”
  “好。”許行之說。
  “你是不是著涼了?”趙勁問,“剛睡著了吧?”
  “沒事兒,”蔣丞又清了清嗓子,還好,剛才突然出現的沙啞現在已經不嚴重了,估計是情緒太激動,“一路沒怎麼說話。”
  潘智把保溫杯遞給他,他拿過來灌了幾口溫水,舒出一口氣。
  出租房這邊還是老樣子,跟十一的時候回來唯一的區別就是樹上沒有葉子了,路邊堆著厚厚的積雪。
  “好冷,”趙勁下了車就開始蹦,“你交暖氣費了沒,別跟說我上去進屋沒有暖氣啊?”
  “交了的。”蔣丞笑了笑。
  幾個人把東西拿上,一塊兒往樓上走。
  蔣丞拎著肥羊走在最前頭,越走越熟悉,讓他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到了,”他停下,站在門口,從包裡掏出了鑰匙,“就這兒。”
  “還行,樓舊點兒,裡面還挺乾淨的。”趙勁說。
  蔣丞拿著鑰匙擰了一下,門應聲就開了,他愣了愣,門沒有反鎖。
  平時他和顧飛鎖門都習慣反鎖一下,畢竟這種老小區沒有物業,從街上到屋裡,之間就這一道破木門了。
  顧飛居然不反鎖,狗操的玩意兒分手了以後來一趟都不幫著把門反鎖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把手裡的貓包放到茶几上的同時,他看到了沙發上躺著一個人。
  頓時整個人就愣在了茶几旁邊。
  “我操?”跟在他身後進來的潘智也愣住了。
  沙發上的人,蔣丞連看都不用去看,屋里拉著窗簾沒有開燈,挺暗的,但在覺察到沙發上有東西甚至都還沒確定是個人的時候,他就已經感覺出來這個人是誰了。
  顧飛。
  是顧飛。
  蔣丞對於這次他跟顧飛會怎樣見面一直沒敢去細想,他害怕一邊想一邊否定的感覺,但在他閃過的所有念頭裡,都沒有眼前這樣的場景。
  這一瞬間他腦子裡突然像是被抽成了真空,一片空蕩蕩。
  可緊接著就又有無數種滋味同時湧了上來。
  想念,心疼,委屈,生氣,憤怒……種種種種,卻又哪一種都不夠準確。
  蔣丞沒有說話,也說不出話,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如果現在開口,能不能說出聲音來。
  他就只能這麼站著,瞪著顧飛。
  顧飛穿著條運動褲,一條腿曲著,一條腿搭在地上,身上是他很熟悉的一件T恤,胳膊搭在眼睛上,另一隻手裡還摟著一個抱枕。
  這個睡姿很隨意,也看得出來他睡得很實。
  蔣丞開門進來的時候動靜就不小,顧飛卻一動都沒動。
  他甚至能聽到顧飛平緩得沒有受到任何干擾的呼吸聲。
  而當許行之和趙勁都走進屋裡並且同時愣在了客廳的時候,場面開始變得有些尷尬。
  他們四個人一字排開一塊兒看著這個睡在沙發上的人。
  而顧飛沒被他們吵醒。
  時間在這種情況下變得有些模糊,一直到旁邊的潘智輕輕咳了一聲,蔣丞才猛地回過神來。
  “顧飛。”他叫了一聲。
  沙發上的顧飛動了一下。
  蔣丞的嗓子有些發緊,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又開口叫了一聲:“顧飛。”
  顧飛的腿動了一下,接著就抬起了壓在眼睛上的胳膊。
  也許是睡得太沉,他抬起胳膊之後,盯著蔣丞看了起碼有十秒鐘,然後才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都沒有坐起來再站起來的過程,顧飛就已經站在了茶几旁邊。
  “那個……”蔣丞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了。
  “丞哥?”顧飛看著他,“你……”
  顧飛的話也沒能繼續說下去,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地愣在了原地。
  “不好意思,”在又愣了半天之後顧飛先開了口,“我……過來看看,就睡著了。”
  “哦,這個是我……朋友,顧飛,”蔣丞這時才想起來應該介紹一下身邊已經尷尬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的幾個人,“這個是許行之,許學長,還有趙勁姐,趙柯的姐姐,趙柯你見過的。”
  “你們好,”顧飛沖他們點了點頭,回後從沙發上拿了自己的外套穿上了,“那我走了……”
  顧飛一邊穿外套一邊往門邊走的時候,蔣丞聞到了他熟悉的顧飛身上的味道,顧飛轉身要出門的時候,他突然有一種強烈地想哭的感覺。
  自我感覺像一個矯情的娘炮。
  “你跟他先聊會兒吧,”潘智終於開了口,“我們在這兒先歇著。”
  “……嗯。”蔣丞跟著走了出去。
  顧飛剛下了一層樓,聽到他的腳步聲之後停了下來,轉身看著他。
  “下去走走吧。”蔣丞拉了拉衣領,從他身邊擠過去,往樓下走。
  顧飛沉默地跟了下來。
  這種天氣完全不適合“下去走走”這種活動,一出樓道,蔣丞就被老北風吹得眼睛都差點兒睜不開了。
  “操。”他戴上帽子,轉身背對著風順著路往前走,也不知道能去哪兒。
  “我以為……”顧飛加快步子跟了過來,“你寒假不回來了。”
  “不回來我去哪兒。”蔣丞說。
  顧飛沒有說話。
  兩個人沉默地繼續往前走著。
  “你……”顧飛猶豫著再次開口,但卻沒了下文。
  蔣丞轉頭看了他一眼。
  瘦了,他知道顧飛可能想說這個。
  上次顧飛說他瘦了的時候他還沒什麼太明顯的感覺,而現在,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瘦了不少。
  就像顧飛,也瘦了。
  確切地說,顧飛並沒有像他瘦得這麼明顯,但臉上除了隱隱的疲憊之外,是消沉。
  顧飛看上去很消沉,也許別人沒有感覺,顧飛不笑的時候,沒表情的時候,看上去都這個樣子。
  但他能看得出來,顧飛現在這種樣子,是消沉。
  他歎了口氣。
  “那個許行之,”蔣丞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後說,“是趙柯他姐姐的學長,B大心理學研究生。”
  顧飛的步子頓了頓。
  蔣丞突然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繼續說下去,顧飛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於是他停下,又看了顧飛一眼。
  “你嗓子怎麼了?”顧飛問。
  “嗯?”蔣丞愣了愣。
  “怎麼啞成這樣?”顧飛看著他。
  “上火了,”蔣丞清了清嗓子,“天兒這麼燥,上火了。”
  “……哦,”顧飛頓了頓,“丞哥……”
  “千萬別說對不起,”蔣丞打斷了他的話,“我不要這句,我回來也不是為了你,我是為顧淼。”


第126章
  圍著老宿舍區走了兩圈, 他倆都沒再說話。
  蔣丞不知道顧飛心裡在想什麼, 又是什麼樣的感覺,他自己是覺得有無數的話想說, 但臨到要開口了又怎麼都說不出來, 甚至連一句到嘴邊的話都沒有。
  這一個月裡他倆各自經歷了什麼, 相互都不得而知,只能從臉色和狀態上判斷, 蔣丞看得出顧飛過得並不好。
  “進去坐會兒吧, ”轉到第三圈的時候,顧飛終於指著路邊的一個小蛋糕店說了一句, “風太大了。”
  嗯。蔣丞應了一聲。
  但沒有聲音。
  我操!他迅速清了清嗓子, 又嗯了一聲。
  這回有聲音了。
  這還算是應激反應嗎?蔣丞實在有些無奈, 還是應激後遺症?就這麼時響時不響的他聽著都想笑了。
  蛋糕店裡沒有人,顧飛買了兩杯熱奶茶和兩塊蛋糕,放在了靠窗邊的小桌上。
  蔣丞坐下,剛伸手把奶茶拿到自己面前, 顧飛又把奶茶從他手裡拿走了:“我忘了上火還是先別喝奶茶, 我再去要個……”
  “不用, ”蔣丞抓著他外套袖子扯了扯,“沒那麼嚴重,別折騰了。”
  顧飛猶豫了一下坐下了。
  兩個人面對面叼著吸管發愣。
  “你鏡頭買新的了嗎?”蔣丞問了一句。
  “嗯。”顧飛點點頭。
  “本來,”蔣丞咬著吸管,儘量放緩語速,這樣能讓自己聲音不那麼啞, “我想給你先打電話聯繫一下的,但是又不知道能不能打通,所以……”
  “我換回舊手機了,”顧飛輕聲說,“我找了潘智,想問問他你放假去哪兒,他……”
  “把你刪了吧?”蔣丞笑了笑。
  “嗯,”顧飛喝了口奶茶,把蛋糕推到他面前,“這個……挺好吃的,之前我給二淼買的時候嘗過。”
  蔣丞沒說話,拿過蛋糕咬了一口。
  沒嘗出味兒來。
  他這會兒心情說不上是好是壞,就是悶,非常悶。
  強行把蛋糕都啃完了之後蔣丞抹了抹嘴:“咱們……說正事兒吧。”
  “好。”顧飛說。
  “這個事兒,我是自做主張了,怕你有壓力,就一直也沒跟你說,”蔣丞喝了口奶茶,“就是我想看看二淼的病有沒有辦法。”
  顧飛沒說話,低著頭一下下轉著杯子。
  “我去幾個醫院問過醫生,二淼不能過去的話,都沒有辦法,”蔣丞清了清嗓子,“所以我就想著先自己看看心理學的書,後來吧,就跟趙柯說了這事兒……”
  蔣丞看了顧飛一眼,有點兒擔心因為這事兒被別人知道了顧飛會不爽,但顧飛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一直低著頭。
  “趙柯他姐,正好是B大臨床心理學的研究生,就給……介紹了許行之。”蔣丞咽了咽口水。
  “許行之?”顧飛抬了抬頭。
  “就那個……”蔣丞又清了清嗓子,“剛那個學長。”
  “嗯。”顧飛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蔣丞愣了愣,看著他去旁邊的飲水機那兒接了一杯溫水再坐了回來。
  “喝水算了。”顧飛把水放到他面前。
  “哦。”蔣丞喝了幾口水。
  水還挺熱的,蒸汽撲到臉上的時候讓人眼眶有些發熱。
  “那天你打電話來的時候……”蔣丞說到這裡,猛地又想起了那天顧飛在電話裡說的話,每一句都像一根針,紮得他心裡一陣抽,雖然知道顧飛的想法,但他還是停下來緩了緩,“我是想跟你說的,但是沒來得及。”
  “對不起。”顧飛說。
  對不起。蔣丞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句。
  誰對不起誰了,他不知道,這本來就是件沒有對錯的事,也根本無法用對錯去區分。
  “許行之是現在唯一能過來見二淼,給二淼做治療的人,”蔣丞又喝了一口熱水,“他雖然還沒畢業,但是是導師很器重的學生,所以……”
  蔣丞咬了咬嘴唇,抬眼看著顧飛:“我想讓他試試,接觸一下二淼。”
  “嗯。”顧飛也看著他。
  “這個事情需要你同意,還需要你配合,”蔣丞說得有些吃力,“你要是覺得……不合適的話……”
  “好。”顧飛說。
  蔣丞看著他:“你同意嗎?也願意配合嗎?”
  “嗯。”顧飛點了點頭。
  蔣丞沒說話,低頭盯著杯子裡冒出來的熱氣,輕輕舒出一口氣。
  但緊接著,眼眶發熱的感覺再次出現,就像是這口氣把身體裡的什麼屏障呼出去了似的,猛地一下眼淚就湧了出來。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很大的兩滴淚水就那麼滴進了杯子裡。
  我操啊。
  蔣丞就感覺自己簡直悲從心底來,有種想打聽一下有沒有割淚腺手術的強烈願望。
  他不得不把頭壓得很低,對著杯口拼命眨眼睛。
  “丞哥,”顧飛抽了張紙巾,猶豫了一下塞到了他手裡,“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的,我真的……”
  顧飛把紙巾塞到他手裡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虎口。
  很輕,幾乎感覺不到的一丁點兒觸感。
  這是他們從十月到現在,唯一的肢體接觸。
  “顧飛,”蔣丞抓著紙在自己眼睛上胡亂擦了幾下,抬起頭看著他,“你知道嗎?我並不希望你記得這些,你就是因為記得太清楚了,才會這樣的。”
  顧飛看著他,沒說話。
  “我回來之前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說,”蔣丞深吸了一口氣,往椅背上一靠,偏過頭看著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他挺長時間沒有看到這麼清淨的場景了,空蕩裡看得出寒冷,讓人慢慢冷靜下來,“現在有點兒激動,就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也……”顧飛手握著奶茶杯子,無意識地一直在桌上劃著圈,“是。”
  “別的事就先放一放吧,”蔣丞說,“許行之也就待這幾天,讓他先接觸一下二淼,判斷一下她的病情,看看有沒有什麼治療方案,還有就是以後要怎麼繼續治療。”
  “嗯,好。”顧飛點頭。
  “我怕二淼有抵觸情緒,”蔣丞轉回頭看著顧飛,“你晚上回去先跟她說一下?明天見個大哥哥?”
  “嗯,我先跟她聊聊。”顧飛說。
  蔣丞看著他,其實特別想問問,那天顧飛到底發生了事,為什麼就會突然斷了聯繫又突然說出了“算了吧”。
  但最後也沒有問出口,顧飛的傷疤,無非就是他的家人,沒有再去揭開讓顧飛再痛一次的必要了。
  從蛋糕店出來,兩個人沉默地往回,走到了出租房樓下,顧飛才說了一句:“我明天給你打電話?”
  “嗯。”蔣丞應了一聲。
  “那我……先回去了,”顧飛說,“明天……一塊兒吃個飯吧?”
  “嗯,”蔣丞點頭,“那我先上樓了。”
  顧飛轉身走了,蔣丞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顧飛的背影,這個背影還是他記憶裡熟悉的樣子,連走路的姿勢和步伐,他都能記得。
  ……先不去想這些了。
  想的太多,想說的也太多,反倒弄得兩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
  在他轉身往樓道裡走的時候,餘光裡看到顧飛回了一下頭。
  “蔣丞,你也太不夠意思了,”趙勁一邊啃著排骨一邊說,“來之前都不告訴一下我你倆的關係。”
  “我……忘了。”蔣丞說。
  “這頓我請客,”趙勁喝了口湯,“紀念一下我一頭紮進一堆小基佬堆裡的日子。”
  “姐,”潘智看著她,很真誠地說,“我不是,小基佬。”
  “哦,”趙勁也看著他,“是不是挺遺憾?”
  “我……”潘智歎了口氣,“是啊是啊。”
  趙勁笑了半天:“你以前是不是來過,明天帶姐姐出去玩玩吧,他們要去看妹妹,咱倆就不要添亂了。”
  “沒問題。”潘智馬上點頭。
  趙勁和許行之住的酒店是潘智訂的,吃完飯之後潘智先送趙勁去了酒店,許行之和蔣丞在飯店繼續又聊了一會兒。
  “那差不多就這樣了,明天我大概會先跟顧飛談一下,”許行之說,“溝通之後再跟顧淼接觸,你們這附近有什麼方便談話的地方嗎?”
  蔣丞想了想:“可能得到我們學校那邊了,有個感覺快倒閉了的咖啡館,放假了的話裡面基本沒人。”
  “那可以,”許行之笑了笑,“你回去休息吧,臉色有點兒難看。”
  “嗯。”蔣丞摸了摸自己的臉。
  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下雪,一大早就能看得出今天會出太陽,顧飛站在店門口叼著根煙,看著踩著滑板頂著北風飛馳而過的顧淼。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現在給蔣丞打電話有點兒早。
  他起得太早了,這一夜都沒睡著,不知道是因為心裡太亂了,還是因為昨天在出租房裡睡了一下午。
  要不是蔣丞突然出現,他可能能一直睡到晚上了。
  睜開眼睛看到蔣丞那一瞬間的感覺,他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跟在夢裡似的。
  蔣丞瘦了很多,沒有了他記憶裡永遠神采飛揚臉上寫滿“我最牛逼”的那種情神。
  嗓子也啞了,而且肯定不是因為上火,以前連著吃好幾天的烤肉也未必會上火,他認識蔣丞這麼久就沒見過他上火。
  是因為太累了,還是因為心情不好?
  顧飛靠著門歎了口氣,腦子裡像是強迫症一樣,反反復複回憶著從睜開眼睛看到蔣丞,到蔣丞轉身走進樓道裡這段時間裡的每一個細節。
  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
  蔣丞自製力挺好的,看他複習衝刺的時候就能看得出來,但他對情緒的控制不是太好,很多時候都不會掩飾自己。
  昨天他看著蔣丞努力地控制情緒的時候就覺得很心疼。
  他想說對不起,想過去抱著蔣丞,想的很多,但最終卻只能坐在那裡。
  他和蔣丞之間,現在有一種攙夾著微妙的距離感,不僅僅是因為他那個電話,也不僅僅是一直沒有聯繫的這段空白。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顧飛還盯著雪地出神,出來扔垃圾的劉立說了一句“是你的手機在響嗎”,他才回過神來。
  電話是蔣丞打過來的,舊手機上沒有蔣丞的號碼,但蔣丞的號碼他能背得下來。
  “我以為你還沒起,”顧飛接起電話,“想著過會兒再打過去的。”
  “剛起,我估計你已經起了,”蔣丞聲音還是有些暗啞,“我跟許行之現在過去,你跟二淼聊了吧?”
  “嗯,”顧飛說,“告訴她今天丞哥過來,還有一個大哥哥也過來跟她玩。”
  “她願意見我嗎?”蔣丞聲音有些抖,估計是在下樓。
  “不好確定,”顧飛看著遠處的顧淼,“她反正有什麼想法也表達不出來,我就覺得她今天有點兒興奮,這麼大的風還一直在玩滑板。”
  “那一會兒看看,不行的話我就回避,”蔣丞說,“她怕貓嗎?”
  “不怕,怎麼?”顧飛問。
  “帶了只很溫順的貓過來讓她玩,”蔣丞說,“看看她會不會喜歡。”
  “嗯。”顧飛應著。
  “那……我先掛了,”蔣丞說,“馬上就到了。”
  “好。”顧飛往路口那邊看了一眼,掛掉了電話。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些緊張,顧飛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
  想要看到蔣丞。
  又有些害怕看到蔣丞。
  路口還沒有蔣丞身影的時候他有些急切。
  看到蔣丞從拐角走出來的時候,他又迅速一掀簾子進了店裡。
  面沖著收銀台站了一會兒之後他又轉身一掀簾子走了出去,心跳得厲害。
  蔣丞和許行之走了過來,顧飛迎上去,沖他倆點了點頭:“早上好。”
  “早,”許行之伸出手,“昨天也沒來得及好好認識一下。”
  “昨天……不好意思,”顧飛跟他握了握手,回頭看了看,“我叫她過來。”
  “嗯,是那邊那個小姑娘嗎?”許行之問。
  “對。”顧飛點頭,然後吹了聲口哨。
  那邊的顧淼馬上也回了一聲口哨,然後踩著滑板急停,轉身往這邊滑了過來。
  “你平時都這麼叫她嗎?”許行之笑著問。
  “是,她玩滑板的時候,離得遠,叫她也聽不見。”顧飛說。
  “挺有意思,”許行之笑笑,看著沖他們滑過來的顧淼,“很漂亮啊,小妹妹。”
  “謝謝。”顧飛也笑了笑。
  蔣丞有些緊張,他雖然一直對任何事都抱著希望不肯放棄,也一直告訴自己顧淼是會有進步的。
  但當顧淼踩著滑板往他們一米一米靠近的時候,他開始緊張。
  顧淼不是解決他和顧飛問題的關鍵。
  但顧淼是顧飛放不開的牽絆。
  他害怕顧飛會失望。
  他突然非常害怕,萬一顧淼最後真的沒有進步,顧飛會面對怎樣的深淵。
  顧淼離他們已經很近,他已經能看清顧淼臉上有些興奮的表情。
  “二淼,”顧飛蹲下了,伸手對顧淼做了手勢,“慢一點。”
  顧淼的速度慢了下來,滑板沖到他們面前時她一踩板停了下來,跳下滑板的時候腳尖一挑,把滑板夾在了胳膊下麵。
  “丞哥回來了。”顧飛說。
  顧淼的目光越過顧飛,落在了蔣丞身上。
  蔣丞笑著彎下腰:“二淼。”
  顧淼看著他沒有反應。
  蔣丞打了個響指,沖她豎起拇指。
  顧淼抱著滑板,過了好一會兒,手一舉,打了個響指,然後一豎拇指。
  “太好了,”蔣丞這一瞬間眼淚差點兒都要飆出來了,“二淼真棒!”
  顧飛回頭看了他一眼。
  蔣丞笑了笑,顧飛勾了勾嘴角:“她還是很想你的。”
  “嗯。”蔣丞點頭。
  “二淼,這個是許叔……哥哥,”顧飛指了指許行之,“許哥哥,跟許哥哥打個招呼。”
  許行之一直站在旁邊看著,蔣丞知道他是在觀察顧飛和顧淼之間的交流方式和顧淼的反應。
  顧淼抱著滑板沖他鞠了個躬,許行之笑了笑,蹲了下來:“你好。”
  顧淼似乎有些茫然,看著他沒有反應。
  “這個是你的滑板嗎?”許行之指了指她抱著的滑板。
  顧淼低頭看了看滑板,許行之說:“是怎麼玩的?”
  顧淼看了他一眼,轉身把滑板放到了地上,一隻腳往上一踩,板頭翹了起來,她又回頭看著許行之。
  蔣丞在她眼裡看到了以前顧淼跟他玩滑板時出現過的那種帶著挑釁的小眼神。
  “然後呢?”許行之問。
  顧淼另一條腿也往滑板上一踩,身體一傾,借著這一段坡度往前沖了出去。
  “她平時都能跟人這樣交流嗎?”許行之問顧飛。
  “不一定,”顧飛說,“一半一半吧,有時候緊張了不高興了,就不行了。”
  “嗯,”許行之點點頭,站了起來,看著蔣丞,“那我們現在去……你說的那個咖啡館坐坐?”
  “那過去吧。”蔣丞說。
  顧淼在前面踩著滑板,許行之一直在看她。
  顧飛走在許行之邊兒上,蔣丞拎著貓包跟在最後。
  他有些猶豫,自己是應該就在後頭溜達呢,還是上去跟顧飛並排走,還是跟許行之並排?
  這種莫名其妙不上不下出突然出現的尷尬感讓他很鬱悶。
  顧飛似乎跟他也有差不多的感覺,蔣丞幾次看到他偏過頭,用餘光往後看,腳步有些放慢,然後又加快。
  “那個,”顧飛最終還是回過了頭,“包裡是貓嗎?”
  “嗯,叫肥羊,”蔣丞把貓包提起來,“是學長的貓。”
  “一會兒看看顧淼對小動物的反應,我這只貓很親人,跟狗似的,比較合適跟小朋友接觸。”許行之說。
  “小時候我家鄰居養過兔子,”顧飛說,“她還挺喜歡的,現在唯一會畫的動物就是兔子。”
  “你今天把她的畫的東西讓我看看吧,”許行之說,“她寫的,畫的,都行。”
  “好。”顧飛點頭。
  走了幾步之後他再次回過頭:“我拿吧?”
  “……不用。”蔣丞說。
  許行之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掏出手機,一邊看一邊加快了步子,走到了他倆前頭。
  顧飛慢了一步,蔣丞上去跟他並排著往前走。
  “丞哥,”顧飛小聲說,“這個治療……費用什麼的是怎麼算的?”
  “他是幫忙,”蔣丞說,“這次就是先接觸一下,看看二淼的問題具體是什麼,沒有什麼費用,之後治療的話,他是不收費的,就是要有什麼檢查啊之類的,還有康復那些的,那些費用應該還是能承擔的。”
  “嗯。”顧飛點點頭。
  蔣丞沒有說費用自己可以幫忙,他不想再讓顧飛感覺有什麼壓力了,現在也還沒到具體討論費用的時候。
  “你假期接活兒了嗎?”蔣丞問。
  “接了,丁竹心那邊有活兒,”顧飛說,“不過這幾天可以先推掉。”
  “應該不用,用不了一整天的,”蔣丞笑笑,“不影響的。”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順著路往學校那邊走。
  這條路,他倆走過無數次,走路,開摩托,開小饅頭,騎自行車,今天走的這一趟,是讓蔣丞最印象深刻的一次。
  每一步都五味雜陳。
  咖啡館裡果然沒有人,不僅沒人,能點的東西除了咖啡,就沒別的了,非常專一的咖啡館。
  於是他們要了咖啡,給顧淼要了杯牛奶。
  許行之要先跟顧飛聊聊,於是蔣丞帶著顧淼在旁邊的桌子坐下了。
  “它叫肥羊,”蔣丞把貓包拉開,口子沖著顧淼,“二淼你看它的毛像不像兔子。”
  顧淼往包裡看到肥羊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可以摸它,二淼。”顧飛說。
  顧淼猶豫了一下,伸出了手,沒等她的手伸進貓包裡,肥羊把爪子伸出來放在了她手心裡。
  顧淼猛地轉過頭,興奮地看著顧飛。
  “它很喜歡你,”許行之說,“你想跟它玩嗎?”
  顧淼沒說話,只是轉過頭,往桌上一趴,湊到了貓包面前,盯著肥羊。
  蔣丞松了口氣,跟顧淼一樣,他心裡有隱隱的驚喜。
  看得出顧淼很喜歡肥羊,肥羊往她臉上蹭過來的時候,她一直在肥羊身上摸著。
  許行之和顧飛在隔了一桌的地方坐下了。
  蔣丞聽不太清他們說話的內容,但他差不多能猜得到許行之想瞭解的內容,以他這一個學期高強度塞到腦子裡還沒有完全消化的心理學知識來說,應該會觸及顧飛那些不願意提及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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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咖啡館裡暖氣很足, 喝著咖啡, 看著一直在撫摸肥羊,時不時還會微笑的顧淼, 聽著若有若無的音樂, 和能聽見但基本聽不清的許行之和顧飛的聲音。
  蔣丞趴到了桌上, 側著臉閉上了眼睛。
  雖然他跟顧飛之間像是隔著透明的果凍,但現在他還是感覺到了放鬆, 這麼長時間以來, 第一次在發呆的時候,沒有覺得腦子裡塞滿了東西。
  整個人都放空了。
  也很久都沒有覺得這麼困了。
  趴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也很長時間沒有過了, 他甚至隱約中能聽到自己低低的呼嚕聲。
  這就不太好了, 有損形象。
  一個帥哥, 臉壓在桌子上睡得跟死豬一樣也就算了,還打呼嚕。
  他一直在提醒自己,但全程一次也沒醒過來。
  蔣丞你的臉被壓歪了。
  睡睡睡。
  蔣丞你會不會流口水了啊。
  睡睡睡。
  蔣丞你好像打呼嚕了。
  睡睡睡。
  如果不是肥羊的爪子按到了他鼻子上,蔣丞感覺自己還能睡下去。
  不過貓爪真是個很神奇的東西, 輕軟溫柔, 他被按醒了居然沒有條件反射地猛地蹦起來, 要換了狗爪子往鼻子上這麼拍一掌,估計連人帶狗能把這張桌子給掀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在肥羊白毛後面帶著好奇瞪著他的顧淼的眼睛。
  顧淼跟顧飛真的長得很像,眼睛尤其像,只是顧淼的眼睛更大,眼神單純, 顧飛的眼神裡有沉睡的故事……
  顧飛!
  蔣丞趕緊支起了腦袋,往旁邊顧飛和許行之坐的那張桌子看過去。
  許行之正往筆記本上記錄東西,而顧飛正轉過身靠著牆,一條腿架在旁邊的椅子上往他這邊看著。
  他這猛地一下坐起來,顧飛有些措手不及,想偏開頭又想坐正身體,腿一抬,膝蓋撞到了桌子,還把架腿的椅子給帶倒了。
  許行之正打著字,被他嚇了一跳,抬頭先是看了顧飛一眼,然後又轉頭往蔣丞這邊看了過來。
  “我睡著了。”蔣丞抹了抹嘴,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也聊得差不多了,”許行之笑了笑,把筆記本合上,“我剛觀察了一下,顧淼跟肥羊接觸效果還不錯,這幾天肥羊我都會帶過來陪她。”
  “嗯,”蔣丞點點頭,看著把肥羊又摟到了懷裡的顧淼,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那現在……”
  他,居然,趴在桌上,睡了,將近三個小時!
  “該吃午飯了。”他說。
  “我訂了桌了,”顧飛說,“潘智他們已經過去了。”
  “啊,”蔣丞愣了愣,站了起來,“那過去吧,訂的哪兒?”
  “一個大骨火鍋的店,上回李炎帶著去吃過,味道不錯,都是……”顧飛看了他一眼,“大塊兒的肉。”
  “……哦。”蔣丞清了清嗓子,順手拿過桌上的一杯水灌了幾大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看到顧淼仰著腦看著他。
  他愣了愣:“你的水嗎?”
  顧淼看著他沒有反應。
  “你還喝嗎?”蔣丞趕緊問,他從來沒有搶過顧淼的東西,這會兒突然有點兒緊張,“我幫你再倒一杯過來?”
  顧淼沒有表態,只是抱著肥羊看了看顧飛。
  “抱著吧,”顧飛說,“不喝水的話,我們去吃飯了好不好?”
  顧淼抱著肥羊轉身就走。
  “她沒生氣吧?”蔣丞問。
  “沒有,今天她心情很好,”顧飛說,“那水拿過來她一口都沒喝呢。”
  顧飛訂了桌的那家大骨火鍋店離這邊不遠,但是走路過去還是不近,於是他們打了個車。
  許行之坐到了副駕,蔣丞和顧飛坐在後座,中間是抱著肥羊的顧淼。
  這是他們第一次沒有胳膊挨著胳膊坐在後座上。
  顧飛上車報了位址之後,幾個人就都沒再說話,許行之和顧飛估計是之前說累了,蔣丞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靠著車門看顧淼。
  還不敢抬眼,一抬眼,就能看到顧飛的側臉。
  只有顧淼沒有任何感覺地低頭逗著肥羊。
  肥羊陪著顧淼玩了這麼久,現在估計是有點兒累了,仰躺在顧淼的腿上,一動不動地讓她摸著肚皮上的毛。
  動物對於這樣的孩子來說有多大的力量,蔣丞不知道,但顧淼這麼長時間都能保持安靜和平靜,專注地跟肥羊玩耍,摸毛,捏爪子,在他看來,是件很意外的事,也讓人驚喜。
  顧淼把手拿開的時候肥羊就安靜地躺著,顧淼把手放過去,肥羊就會伸出兩隻前爪抱住她的手。
  這個互動方式讓顧淼很開心,來來回回玩了好幾次,最後她再把手伸過去的時候,肥羊抱著她的手,用腦袋蹭了蹭。
  “哈!”顧淼笑著喊了一聲。
  蔣丞猛地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在尖叫聲之外聽到顧淼的聲音,雖然只是很短促的,像是氣聲沒控制好而漏出的聲音。
  他吃驚地瞪著顧淼覺得是不是自己還沒有睡醒,或者是不是自己這段時間腦子裡東西太多了這會兒幻聽了。
  而顧飛也在這時猛地轉過了頭。
  不是幻聽。
  “二淼?”顧飛叫了她一聲。
  顧淼沒有回應他,低頭把臉埋到了肥羊的毛裡。
  “學長,”蔣丞感覺自己的聲音顫抖地開著岔,“我第一次聽到她沒有尖叫的聲音。”
  “是麼,”許行之回過頭,笑了笑,“這樣的情況還是挺多見的,孩子跟小動物互動時會有很多驚喜。”
  許行之並不像他和顧飛那樣激動,也許是因為瞭解這樣的孩子,也許是因為見得多,而且這也並不代表著什麼。
  蔣丞跟顧淼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他喜歡顧淼,會因為能得到她的回應而高興,也會因為她的尖叫和漠然而心情往下,跟許行之的視角不同,顧淼的這短促的發聲,會讓他感慨萬千。
  而顧飛。
  這樣的感覺會更強烈。
  顧飛伸在顧淼的肩上輕輕捏了捏,偏過頭看向了窗外。
  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蔣丞知道情緒一向不外露的他如果不是控制不住,是不會把臉轉開的。
  他們進包廂的時候,潘智和趙勁已經在包廂裡坐著了。
  “怎麼樣?”蔣丞問了一句,“去哪兒玩了?”
  “廣場那邊,”趙勁說,“K歌去了。”
  “K歌?”蔣丞看著潘智,“商場裡的那種嗎?”
  “比那個高級,”潘智笑了起來,“瞎轉悠的時候看到的,那種單人K歌房,能錄音錄視頻的那種。”
  “錄了嗎?”蔣丞問。
  “錄……”潘智看了趙勁一眼,趙勁一臉兇狠的假笑看著他,他頓了頓,“了我自己的。”
  趙勁笑了起來:“哎,我的不能外傳啊。”
  “怎麼了?”蔣丞笑著問。
  “她歌唱跑調,”許行之說,“好幾年前迎新的時候就已經全校聞名了。”
  “不是,”潘智看著趙勁,“你跑調跑成那樣還獨唱迎新啊?”
  “怎麼了,”趙勁說,“我跑調跑成這樣我還跟你一塊兒唱了倆小時呢。”
  “那是我忍耐力強啊。”潘智說。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
  蔣丞帶著顧淼坐下了,顧淼喜歡坐在角落一些的位置,蔣丞坐在了她外側,跟在身後的顧飛坐在了他旁邊。
  顧飛把外套脫下的時候,蔣丞又聞到了顧飛身上他熟悉的那種氣息。
  這一瞬間他的感受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這段時間以來他心裡對顧飛有各種各樣的情緒,理解,不理解,茫然,清晰,憤怒,無奈……而現在的感受是全新的,從來沒有過的。
  夾雜著久違了的近在咫尺的思念,卻說不上來的悵然。
  服務員拿了功能表進來,顧飛接過了開始點菜,蔣丞一直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出神。
  包廂裡的別的人在聊什麼他都沒注意聽。
  一直到顧飛偏過頭跟顧淼說話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就像是以前複習的時候,唯一能讓他第一時間聽到的,就是顧飛的聲音。
  “二淼,要吃飯了,讓肥羊休息,”顧飛說,“你去洗手。”
  顧淼抱著肥羊沒有動。
  “二淼,”顧飛重複了一遍,“把肥羊放回包裡。”
  顧淼還是沒有動。
  顧飛站了起來,從蔣丞身後繞到她身邊,從她懷裡輕輕把肥羊抱了起來,放進了貓包裡。
  就在他把貓包的拉鍊拉上的時候,顧淼往椅背上一靠,仰著頭髮出了尖叫聲。
  這尖叫太突然,屋裡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二淼,”顧飛抓著她的胳膊,“二淼。”
  “顧飛,”許行之在一邊叫了顧飛一聲,“讓她喊。”
  顧飛猶豫了一下鬆開了手。
  “要讓她學會用正確的方式表達需求。”許行之說。
  “嗯。”顧飛應了一聲,往包廂門那邊看了一眼。
  “我去吧。”蔣丞站了起來,他知道顧飛的擔心,這畢竟是飯店,他們來得算早,客人不多,但這樣的尖叫,服務員肯定會過來問。
  他走了包廂,正要關門的時候,潘智也跟了出來,把包廂門帶上了。
  “小丫頭嗓子不錯啊。”潘智說。
  蔣丞笑了笑。
  “今天上午有什麼進展嗎?”潘智問。
  “許行之跟顧飛聊了挺長時間,”蔣丞說,“我還沒問具體情況。”
  “你有什麼想法嗎?”潘智又問。
  “嗯?”蔣丞愣了愣。
  “我不是問顧淼,”潘智說,“我是問你倆。”
  “我……”蔣丞停了半天才說了一句,“現在不知道,沒什麼想法,就琢磨顧淼呢。”
  “哦。”潘智說。
  蔣丞看著他。
  “我,為了你,”潘智斜眼兒瞅著他,“放棄家人團聚,頂著我媽十根拖把連環揍的壓力……”
  “我不是不跟你說實話,”蔣丞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是真的……不知道,就,現在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都是什麼。”
  服務員從隔壁的包廂送了菜出來,聽到了顧淼的尖叫之後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潘智馬上迎了過去,“我們家孩子正在生氣,一會兒就好。”
  “是麼?”服務員似乎不太相信,“不是在打孩子吧?”
  “怎麼可能,”潘智笑了,“孩子脾氣不好,一生氣就喊,喊累了就停了。”
  “這樣啊,”服務員歎了口氣,轉身一邊走一邊說,“挺個性。”
  “丞兒,”潘智重新靠到牆邊看著蔣丞,“我覺得你倆吧,分不乾淨。”
  蔣丞看著他。
  “但是真要和好,也別衝動,”潘智說,“你倆之間的問題不解決,和好了還得分。”
  蔣丞沒說話,輕輕歎了口氣。
  他和顧飛之間的問題。
  他以前一直覺得他跟顧飛之間唯一的問題就是顧淼,只要顧淼能好,他們就能好,他從來沒有想過別的。
  但現在他卻能感覺得到,其實並不是這樣。
  顧淼今天的尖叫比平時要結束得快,大概五分鐘左右,她就沒了聲音。
  也許是因為心情好。
  在她停止尖叫的時候,蔣丞松了口氣。
  推門回到包廂的時候,許行之和趙勁很平靜地在喝著茶,顧飛正蹲在顧淼面前輕聲跟她說話:“哥哥知道你喜歡肥羊,但是它累了,要睡覺的,你喜歡它就應該讓它睡覺,要不然它就會難受……你一直喊,哥哥會聽不懂……”
  蔣丞站在顧飛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真的是瘦了不少,能看得出來。
  他輕輕歎了口氣。
  顧淼今天還算配合,顧飛跟她說了一會兒之後,她拿過濕紙巾低著頭把自己的手擦了擦。
  之前在包廂外面碰上的服務員進來給他們上菜,專門盯著顧淼看了好幾眼,大概是在判斷她剛才到底是不是被打了。
  顧淼捧著茶杯,臉上沒什麼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還在生氣啊?”服務員說。
  “嗯,脾氣可大了。”潘智點點頭。
  吃完飯顧飛帶著顧淼回家去睡覺,趙勁回了酒店休息,蔣丞和潘智還有許行之一塊兒回了出租房。
  潘智進屋就往沙發上一倒:“我就在這兒睡會兒,你倆裡屋聊吧?”
  “嗯。”蔣丞點了點頭。
  其實他不想表現得這麼急切,但他又的確很急,想想在許行之和潘智面前也就不用再掩飾了,一個是他鐵子,一個是他發洩式傾訴的傾聽者。
  “怎麼樣?”進了臥室,蔣丞把門稍微掩了一下,拉過椅子給許行之,自己靠在了書桌邊。
  “我想想要怎麼說。”許行之笑笑。
  “別用術語啊,我現在腦子轉不過來,我怕聽不明白理解不了。”蔣丞說。
  “上午我主要是瞭解了一下顧飛的家庭情況,我需要詳細知道顧淼在出現問題之前的生活狀態,還有家庭成員的關係。”許行之說,語調依舊是不急不慢地很平穩。
  “嗯。”蔣丞點點頭,不得不說,許行之無論是語調和語速,總是能讓人放鬆。
  “顧淼的問題,其實本來不是太嚴重,但是一直沒有得到好的幹預和治療,所以現在要想有效果,需要更多的時間和耐心,這個我會具體跟顧飛說,應該怎麼做,怎麼跟顧淼相處,以及怎麼引導,”許行之說,“她基本沒有暴力行為,最大的問題是表達,情緒控制和集中注意力,她的注意力很難集中,所以溝通會很困難,學一些東西也很難……”
  “嗯,”蔣丞點點頭,“有時候就覺得跟她說話她好像聽不見。”
  “這個需要時間慢慢來,我覺得顧飛在配合方面不會有問題,他比我見過的很多這類孩子的父母都要有耐心,”許行之停了停,“我覺得這個也應該跟你說一下。”
  “嗯?”蔣丞看著他。
  “我今天跟他聊得算是比較深入了,我覺得,”許行之說,“顧飛自己也很需要心理疏導。”
  “怎麼?”蔣丞立馬急了。
  “從他給我說家裡的事,說顧淼的時候,就能看得出來,他給自己的定位,對很多事情的認知,都有問題,”許行之說,“其實你應該也能感覺得出來,他過於把自己定位成一個責任的承擔者,他的家庭,他的媽媽,他的妹妹……”
  “都是他的責任,對吧,”蔣丞皺了皺眉,“他把所有的狀況都攬到自己身上,每一個人都是他的責任。”
  “嗯,”許行之說,“他甚至覺得因為自己沒有保護好顧淼,她才會受傷,才會變成這樣……”
  蔣丞愣了愣。
  前面的內容他可以理解,許行之說了之後,他也能迅速對應上顧飛的很多表現,但他從來沒想到過,顧飛會把顧淼變成這樣歸結為自己的錯誤。
  “他的整個成長環境和家庭結構,讓他覺得‘付出’是他的常態,也是他習慣的一種生活方式,而反過來,‘接受’卻會讓他害怕,因為在他的成長過程裡,這樣的狀態是反常的,在他概念裡,‘我’排在很多東西之後……我這麼說你能聽懂嗎?”
  “差不多……能吧,”蔣丞看著許行之,“我能說他是個M嗎?”
  許行之笑了起來:“也不能這麼說,他在這個過程中是沒有得到心理滿足的,他的狀態一直都很壓抑。”
  “嗯,他……算是另一種自我封閉的表現吧。”蔣丞歎了口氣。
  “我想明天給他做個焦慮測試,”許行之說,“我覺得他焦慮情緒很嚴重,長期這樣的話……”
  “他估計不會接受。”蔣丞說。
  “我會跟他直說的,他這樣的狀態不利於顧淼的治療,”許行之說,“他的情緒會影響顧淼。”
  “嗯。”蔣丞皺了皺眉。
  跟許行之又聊了一會兒之後,許行之準備回酒店也休息一下。
  “真的……太謝謝你了,”蔣丞拎著貓包跟他一塊兒下了樓,“我真的沒想到一個顧淼會牽扯這麼多。”
  “一個心理問題的形成肯定不會是單一的原因,除了自身,家庭和周圍的環境都會有影響,也沒什麼的,”許行之笑著說,“其實對於我來說,還挺有興趣的,回去把開題報告寫一下,看能不能通過。”
  “希望能通過。”蔣丞也笑了笑。
  “你上去吧,我打個車回酒店,”許行之說,“我先整理一下今天的內容,然後看看接下去怎麼做。”
  “嗯,”蔣丞把貓包遞給他,“肥羊也得休息了。”
  “肥羊的效果還不錯,”許行之說,“有條件的話可以讓顧淼多接觸小動物,不過要確定是肥羊這種性格的。”
  “嗯。”蔣丞點點頭。
  回到屋裡的時候,潘智已經沒在睡覺了,枕著胳膊靠在沙發上看電視。
  “哎。”蔣丞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怎麼了,”潘智問,“顧淼的情況好辦嗎?”
  “還是有希望的。”蔣丞說,提到顧淼的時候他倒是心情略微揚了一下,但是想到顧飛的時候他又歎了口氣。
  “有希望你還歎什麼氣啊。”潘智看著他。
  “我是……突然發現,”蔣丞偏過頭也看著潘智,“我從一開始,努力的方向就不是太正確。”
  “什麼?”潘智一臉茫然。
  “我一直想著,我拉著他不鬆手,”蔣丞說,“拽著他,他就能往前走了,但是……”
  “啊?”潘智還是茫然,“誰啊?”
  “拉著他沒用的,”蔣丞轉回頭看著電視,“他得自己肯往前走。”
  “你說顧飛嗎?”潘智終於反應過來了。
  “嗯。”蔣丞應了一聲。
  “……哦,”潘智看著他,“沒聽懂。”
  “你不用聽懂,我自己聽懂就行了,”蔣丞在他肩上拍了拍,“你繼續睡吧,我去躺會兒。”
  “您辛苦啊。”潘智說。
  蔣丞躺到床上,感覺腦子裡又開始混亂,想得很多,他急於想要理出一條線來,但卻好半天都找不著線頭。


第128章
  “時間我可以幫你跟那邊說一下都改到下午晚上, ”丁竹心在電話裡說, “不過今天下午你先過來跟他們談一下,三個攝影, 負責不同的單元。”
  “嗯, 另外的攝影我認識嗎?”顧飛叼著煙靠在窗邊, 看著趴在茶几上畫畫的顧淼。
  從吃完飯回家到現在,她一直在畫畫, 畫了很多綠兔子。
  不過他按許行之說的, 已經找了簡筆劃的貓,照著畫了一個給顧淼, 最多四筆就能畫出來了, 如果她願意畫肥羊, 可以學著畫,不過目前為止,顧淼畫的還是她的綠兔子。
  “應該不認識,不過不影響, 又不跟他們合作, ”丁竹心說, “這個活兒你能好好做下來了,以後再介紹大活兒就好介紹了。”
  “謝謝。”顧飛說。
  “跟我就別說這些了吧,”丁竹心笑了笑,“還有,你要是缺器材就跟我說,我幫你找人借。”
  “我又不是器材黨, ”顧飛說,“我現在這些就夠用了,鏡頭我都沒多買。”
  “你那是沒錢。”丁竹心直接說。
  “有也不花在這上頭,”顧飛說,“用錢的地方多了。”
  “大飛,”丁竹心停了停,“我還是那句話,有要幫忙的,就跟我說,別的我幫不了什麼,急錢用的話我還是沒問題的。”
  “你幫我找活兒已經是幫大忙了,”顧飛說,“真的。”
  “寒假蔣丞回來了嗎?”丁竹心問,“之前有用過他的老顧客還想找他,他有時間嗎?”
  “估計……沒時間了,”顧飛說,“他有同學朋友一塊兒過來玩,寒假時間也短。”
  “那行吧,以後有機會再說了,”丁竹心說,“你一會兒記得過去跟人先見個面。”
  “嗯。”顧飛掛了電話之後轉了個身,胳膊肘撐在窗臺上往外看著。
  今天他其實挺累的,如果不是這次的活兒不光錢多,而且對以後接大活兒有幫助,他是真不想再出門兒了。
  上午跟許行之聊的兩個多小時,他覺得很疲憊。
  不是因為說了太多話。
  而是因為在給許行之介紹顧淼的情況時,翻開了太多已經被他封存了很多年的記憶。
  這些都是他努力不去多想的。
  不得不說,許行之是個很厲害的人,他的每一個問題,都能正正地問在最敏感的那個點上,讓他不得不開口。
  而且還必須開口,因為跟顧淼有關。
  很多事兒,很多想法,是顧飛從來沒有跟人說起過的,他的朋友不知道,蔣丞也不知道。
  而這樣讓人疲憊不堪的過程……他噴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風裡甚至來不及散出個形狀就消了,他轉身把煙頭按滅在桌上的煙灰缸裡,關上了窗戶。
  他竟然沒有抗拒這樣的過程,也許是為了顧淼,也許是為了蔣丞,也許是因為許行之看上去靠譜。
  “你和顧淼的相處方式是有問題的,”許行之說,“你用你的行動和反應給了她一個暗示,她是你的中心,你是圍繞著她存在的,你用這麼多年的時間告訴她,哥哥對她的所有付出都是理所應當並且不會消失的,一旦她形成了這樣的認知,那麼任何一點改變,都會讓她崩潰。”
  顧飛看著趴在桌上的顧淼輕輕歎了一口氣。
  雖然許行之的話讓他有些茫然,但仔細想想,從顧淼拒絕說話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生活似乎就完全變了。
  他一直在消化許行之說的那些內容,這些都是他以前從來沒想過的。
  他想做的就是保護顧淼不再受到任何傷害,她無法表達,那他就去努力理解,她的世界裡只有哥哥,那他就去做那個唯一。
  但是顧淼跟天生自閉的孩子不同,她的問題根源在於童年創傷,她在很多情況下是可以感知情感情緒的,但她的注意力無法集中,加上沒有人去引導她用正確的方法交流和溝通……
  “而你恰恰又在她用錯誤方式表達的時候滿足了她的需求,所以,改變和進步,都要從你自己做起。”
  顧飛搓了搓自己的臉,看了一眼時間,他這會兒得出門了,去跟人家見個面,瞭解一下要拍的東西和想法。
  “二淼,”顧飛蹲到顧淼身邊,“哥哥現在要出去。”
  顧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聽懂了才點頭。”顧飛說。
  顧淼又點了點頭。
  “李炎哥哥晚點兒會過來陪你,”顧飛說,“你想出去玩滑板的話,就跟他一塊兒去。”
  顧淼點頭。
  顧飛拿過之前自己畫了一隻貓的那張紙,在上面畫了一排貓,然後放到顧淼面前:“哥哥畫的。”
  “羊。”顧淼輕聲說。
  顧飛想說這是貓的時候反應過來她叫的是肥羊的名字,於是笑了笑:“肥羊。”
  顧淼看著他。
  “它的名字叫肥羊。”顧飛說。
  顧淼繼續看著他,過了好半天才又說了一次:“羊。”
  羊就羊吧,至少她記住了肥羊的半個名字。
  出了門之後他摸出手機,感覺應該給蔣丞打個電話,畢竟蔣丞為了顧淼回來,許行之又跟他聊了一個上午,這會兒肯定應該是聯繫一下,萬一下午人家有什麼安排的話他不在。
  但他又覺得這個電話打過去,自己心裡這些理由,全都會變成藉口。
  猶豫了大概五分鐘,從家裡走到路口,他還是撥了蔣丞的號碼。
  按下撥號的時候,他發現這個動作竟然會在熟悉裡透出陌生。
  仿佛有很多年都沒有撥過蔣丞電話了的錯覺。
  “喂?”蔣丞接起了電話。
  “我。”顧飛說。
  “嗯。”蔣丞應了一聲,聲音又是啞的。
  “你嗓子到底怎麼回事兒啊?”顧飛實在是有些忍不住。
  “我變聲期到了。”蔣丞說。
  “……哦,”顧飛愣了愣,“那你有點兒晚熟啊。”
  “啊。”蔣丞應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顧飛聽到了蔣丞的笑聲,這種熟悉的,控制不住地想要一塊兒傻笑的感覺卷了上來。
  他跟著蔣丞傻樂了好半天。
  “那個,”顧飛終於止住了笑,“我是想跟你說一下,我不是接了個活兒嘛,現在要過去跟他們見個面……下午還需要跟二淼溝通嗎?”
  “嗯,正好許行之想跟她單獨接觸一下,”蔣丞說,“你介意嗎?”
  “不介意,”顧飛說,“下午李炎過來,要去哪兒的話你讓李炎把她帶過去就行。”
  “好。”蔣丞應了一聲。
  “嗯。”顧飛也應了一聲。
  然後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之前傻笑帶來的輕鬆感覺只維持了三句話,就又回到了沉悶裡。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路邊站了很久。
  這讓他非常難以忍受,相比之前再也見不到蔣丞的那種感覺,現在這種人就在這裡,就在他們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地方,但卻摸不到碰不到的感覺,更讓他喘不上氣來。
  可如果現在蔣丞走了,他也許會直接窒息。
  許行之想跟顧淼單獨待一會兒,看看她在沒有顧飛的環境裡,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她現在應該跟顧飛的朋友在一起,”蔣丞說,“我打個電話?”
  “嗯,”許行之點點頭,“你們這附近有什麼可以玩的地方嗎?”
  “我……好像不知道,平時我看小孩兒都在健身器材那兒玩,跟老頭老太太搶器材,”蔣丞想了想,“要不我問問李炎吧,這片兒他熟。”
  “好,”許行之說,“有別的孩子的地方更好。”
  蔣丞撥了李炎的電話。
  “有啊,往你們同學那個燒餅……不,餡餅店那邊過去,有個小體育場,旁邊有很多什麼滑梯之類小孩兒愛玩的東西,我現在可以帶她過去,”李炎說,“不過是戶外,這會兒有太陽還行,晚點兒沒太陽了小孩兒就都回去了。”
  “就現在先過去看看吧,沒有小孩兒再換地方。”蔣丞說。
  出門的時候許行之拉了拉圍巾:“平時顧飛不帶她去商場那些遊樂場玩嗎?什麼海洋球之類的。”
  “她有平地就要踩滑板,進飯店都想踩,”蔣丞說,“顧飛很少帶她去室內玩,她玩不了滑板生氣又會尖叫。”
  “嗯。”許行之點點頭。
  “你倆可以去附近轉轉,”蔣丞看著潘智和趙勁,“那邊有美食街。”
  “別欺負我,”趙勁說,“我在減肥。”
  “我一個人去著就沒意思了,”潘智攤攤手,“我們當助手吧。”
  幾個人上了許行之的車之後,李炎帶著顧淼到了地方,給蔣丞發了個定位過來,蔣丞作為一個路癡,根本看都沒看,直接就設了導航:“好像沒有多遠?”
  “是啊,多近啊,就一個手指頭的距離。”潘智看了一眼地圖。
  “嗯?”蔣丞看著他。
  “跟你們這種路癡我話都不想說了,”潘智歎氣,“這地方在王旭家餡餅店還要過去,你對這個距離總能有個概念了吧?”
  “哦,”蔣丞說,“學長開車吧。”
  車一路開過去,每一眼都是熟悉,但又因為心境而變得裹上了恍惚的陌生。
  蔣丞沒再往車窗外看,只是盯著空調出風口。
  一直到導航提示到地方了,他才抬眼往外看了看。
  “那個是顧淼吧?”許行之指了指前面。
  一個火紅的影子從前方的臺階頂上一躍而下,落到地上之後又飛速沖了出去。
  “是,我估計這一片兒也沒第二個玩滑板有這水準的小姑娘了。”蔣丞說。
  “她這個技術……要是以後能培養一下,”趙勁一邊下車一邊說,“應該挺有發展的。”
  蔣丞跳下車,沖著那邊吹了一聲口哨。
  顧淼轉過了頭,往這邊看了一會兒,踩著滑板沖了過來。
  先是離著好幾米就一抬手,響指帶拇指沖蔣丞打了個招呼,然後一個急停,站在了許行之面前。
  “找肥羊呢吧?”趙勁小聲說。
  “嗯,”許行之蹲下了,“你好啊,二淼。”
  顧淼看著他。
  “許哥哥,還記得嗎?”蔣丞說,“二淼跟許哥哥打個招呼。”
  顧淼看著許行之,過了一會兒沖他鞠了個躬。
  李炎遠遠走過來的時候,蔣丞差點兒沒認出他來,裹得跟個棉球似的,臉上還捂著口罩。
  “這是李炎,顧飛的朋友,”他給趙勁和許行之介紹了一下,又看著李炎,“我同學的姐姐,趙勁,這位是許行之學長。”
  “聽顧飛說了,”李炎拉下口罩,“辛苦了。”
  “不辛苦,”許行之笑了笑,“顧淼很可愛。”
  “她過去玩了嗎?”蔣丞看到滑梯那邊有四五個小孩兒正在玩著。
  “沒人玩的她會去玩一下,”李炎說,“有人玩著她就不過去了,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也不跟同學玩。”
  說完這些話之後,幾個人原地站了一會兒。
  蔣丞覺得現在自己看著李炎都有些尷尬。
  “過去吧,”許行之說,“先看看。”
  “好。”蔣丞松了口氣,趕緊往那邊走。
  李炎說得沒錯,他們一塊兒過去之後,顧淼先是踩著滑板在旁邊玩了一會兒,看到一個秋千空下來了,她才站了上去。
  顧淼的運動機能似乎很發達,秋千幾下就能蕩起來,而且非常高。
  但是有個小男孩兒過來看她玩的時候,她又迅速地停了下來,跳下秋千走開了。
  小男孩兒大概五六歲,之前就一直在看她玩滑板,這會兒又看到她玩秋千,之後就一直跟著她了。
  許行之拿了手機出來,對著顧淼開始錄視頻。
  “她有過同齡的朋友嗎?”他看了看李炎。
  “沒有吧,我認識她那天起她就是個獨行俠,”李炎說,“她又不說話,也不理人,在學校也是被孤立的。”
  “嗯。”許行之點點頭。
  錄了一些視頻之後許行之收起了手機,顧淼始終對跟在她身後的小男孩兒視若無睹,踩著滑板漫無目的地來回滑著。
  “她平時自己出去玩滑板的時候,”許行之問,“就是這樣嗎?”
  “嗯,”李炎說,“有固定的路線,唰唰飛,誰也不理,就那麼一圈圈地飆。”
  蔣丞坐在一邊,沉默地看著顧淼。
  這個在寒風裡飛馳的小姑娘。
  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覺得到,身邊正在悄悄發生的一些變化,哥哥帶來的新朋友,肥羊……
  “其實她有不少想法,我感覺,”李炎偏頭打了兩個噴嚏,“我操!”
  許行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要笑,”李炎說,“要不是為了配合你,我都不會帶她過來,就在那邊街上,她玩她的,我貓店裡待著就行了。”
  “不好意思,辛苦了。”許行之說。
  “……不客氣。”李炎說。
  “繼續。”許行之說。
  “繼續什麼?”李炎看著他,“不客氣,別客氣,不……”
  “你打噴嚏之前的話說了一半,繼續那個。”許行之說。
  “哦,腦子有點兒凍上了,”李炎嘖了一聲,“我是說,我跟顧淼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但是她更喜歡蔣丞,不知道為什麼。”
  “是麼?”許行之笑了笑。
  “蔣丞第一次撿著她,她就跟著蔣丞走了,”李炎說,“這要是個人販子,也就賣掉了,一點兒不費事。”
  蔣丞笑笑,沒說話。
  許行之這次過來差不多能有一星期,時間其實挺緊的,他需要在顧淼可以容忍接受的範圍內觀察,跟她溝通,交流。
  “謝謝。”蔣丞只能不斷地重複。
  “我在走之前會給顧飛寫一個行為校正的詳細方法,”許行之說,“具體的治療方案我得回去想想。”
  “嗯,”蔣丞點點頭,“學長,你給我吃顆定心丸吧。”
  許行之看了他一眼:“顧淼的情況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嚴重,顧飛只要能配合,因為這個過程中顧淼會有很多反應,他要是心疼了,就會影響效果……還有,我之前就說過,顧淼錯過最佳的治療階段了,不可能恢復到正常孩子的水準。”
  “我知道了。”蔣丞說,許行之這樣的答案,對於他和顧飛來說,已經足夠了。
  幾天的時間過得很快,蔣丞甚至沒有太大感覺,就這麼滿腦子裡都是顧淼忙忙碌碌地過去了。
  而在許行之和趙勁準備離開的時候,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從他回來那天開始,他和顧飛的聯繫就都是因為顧淼,他們打電話,他們見面,說的全是顧淼,而許行之這一走,他和顧飛因為顧淼的事建立起來的關聯就會斷掉了。
  這讓他有些不安。
  這幾天他經常會陷入回憶,隨便一句話,一個人,一個場景,都會把他迅速地拉進回憶裡。
  點點滴滴,他從來都沒想過自己的記憶力居然這麼好,那麼多的細節,他以為自己根本沒記住的那些細節,居然全在腦子裡。
  而這些細節,讓他一點點地可以確定,無論是他對顧飛的感情,還是顧飛對他的感情,都比想像中的更難割捨。
  “有任何問題都可以給我打電話,”許行之看著顧飛,“我有什麼進展也會跟你聯繫,我寫給你的那些訓練方法你要堅持,她鬧了叫了生氣了,你也要堅持,你松了一次,前十次的努力就白費了。”
  “嗯,”顧飛說,“謝謝。”
  “還有……”許行之往旁邊走了兩步,顧飛跟了過去。
  蔣丞知道許行之要說的是應該是顧飛自己的問題,他在餘光裡看著顧飛的背影。
  顧飛的問題。
  其實就是他們兩個之間真正的問題。
  許行之和趙勁開著車走了之後,他們站在原地都沒動,一塊兒看著車離開的方向出神。
  這場景看上去相當依依不捨。
  “鑰匙給我,”潘智伸手,“我先上樓了。”
  蔣丞把鑰匙拿出來給了他。
  潘智轉身走了之後,他和顧飛繼續在原地站著。
  “那個,”顧飛終於開了口,“我想……給二淼買只貓。”
  “嗯?”蔣丞看著他。
  “她很喜歡肥羊,”顧飛說,“我覺得她跟小動物在一起情緒一直很放鬆,所以……我想買只貓給她。”
  “啊,”蔣丞點點頭,“好。”
  顧飛沉默了一會兒:“你……有時間嗎?一塊兒去。”
  “啊,”蔣丞這才反應過來顧飛的意思,“好的。”
  “那我明天給你打電話?”顧飛說。
  “嗯。”蔣丞應著。
  “還有,”顧飛咬了咬嘴唇,“馬上要……過年了。”
  “還有四天,”蔣丞笑笑,“潘智今天才跟我念叨了。”
  “你倆要不……”顧飛說得很艱難,“到我家吃飯吧,熱鬧。”
  蔣丞看著顧飛,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好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顧飛說,“你……休息吧,這幾天太辛苦了。”
  “沒事兒。”蔣丞笑了笑。
  顧飛轉身之後,蔣丞沒有動,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這一次顧飛沒有回頭看,只是順著路快步往前,像是要逃跑一樣。
  蔣丞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慌亂的顧飛。
  一直看著顧飛拐彎了,他才轉身進了樓道裡,點了根煙叼著,慢慢往樓上走。
  對於跟他說出了“算了吧”的顧飛來說,無論是說出一塊兒去買貓,還是說出一塊兒過年,都是件很艱難的事兒。
  但也正是他這兩個艱難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說不下去了的邀請,和他轉身離開時從未有過的慌亂,讓蔣丞突然看到了希望。
  真正的希望。
  我們和好吧。
  蔣丞知道,現在如果自己說出這句話,顧飛一定會同意。
  但儘管他很想說,卻無論如何也不會說,他不能讓兩個人再回到過去的迴圈裡。
  這句話,他必須要等著顧飛自己說出來。
  我們和好吧。
  這句話他說出來,和顧飛說出來,意義完全不一樣。


第129章
  蔣丞回到屋裡的時候, 潘智正站在冰箱面前。
  “找吃的?”蔣丞過去問了一句。
  “沒有, ”潘智看著空無一物連電都沒插的冰箱,“我就是在見證我站冰箱跟前兒被活活餓死的神奇事件。”
  “再堅持半小時出去吃吧。”蔣丞說。
  “你晚上不跟顧飛一塊兒吃嗎?”潘智關上冰箱門看著他。
  “不啊, ”蔣丞說, “馬上過年了, 他家事兒也多,買年貨收拾什麼的, 對了……他叫咱倆去他家吃年夜飯。”
  “行啊, ”潘智回到客廳往沙發上一倒,“你答應了沒?”
  “答應了。”蔣丞點點頭。
  “那明天咱們去買點兒年貨吧, 你無所謂, 我空手去不合適, 大過年的。”潘智說。
  “明天……我先跟顧飛去給顧淼買只貓。”蔣丞說。
  潘智愣了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倆……和好了嗎?”
  “沒有。”蔣丞說。
  “哦。”潘智應了一聲。
  蔣丞把電視打開了,這時間也沒什麼東西可看,他一般都放到本地的台, 聽聽新聞, 多數新聞都很無聊, 但偶爾也能碰上有意思的。
  “丞兒,”看了一會兒新聞之後潘智叫了他一聲,“我覺得吧。”
  “啊。”蔣丞應了一聲,還是盯著電視。
  “要不行就和好了得了,”潘智歎了口氣,“這幾天我都替你倆彆扭, 撐不住就別撐了。”
  “不。”蔣丞說。
  “不是,”潘智看著他,“你倆都放不下吧,你也不像為面子在這種事兒上死撐的人啊。”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蔣丞說。
  “咱倆祖孫情深啊,”潘智說,“我當然知道。”
  蔣丞盯著電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了口:“這事兒得他來跟我說。”
  “有什麼區別嗎?”潘智說,“他說的分,所以想和好也得他開口?”
  “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蔣丞皺了皺眉。
  “用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就這麼跟我說,”潘智說,“就行。”
  蔣丞轉頭看著他。
  “是不是很有哲理。”潘智給自己鼓了鼓掌。
  蔣丞往下滑了滑,伸長腿搭到茶几上。
  “我倆的問題不在顧淼能不能好,也不在是不是異地什麼的,”他說,“是顧飛自己,他從小到大……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看過那個故事嗎,小象從小被鐵鍊子拴著,怎麼掙也掙不脫,長大以後能掙脫也不會動了。”
  “嗯。”潘智應著。
  “可能不是太準確,”蔣丞皺了皺,這樣的總結對於顧飛來說太簡單敷衍了,但哪怕是在潘智這樣的鐵子面前,他還是會把顧飛的那些傷疤藏好,“但這麼樣比較好理解。”
  “懂了,”潘智說,“你是想說他有自己的心結……或者什麼別的吧,反正你去拉他拽他沒用,他會覺得掙不脫,他得自己想要掙脫才行,是這意思吧。”
  蔣丞沖潘智豎了豎拇指。
  “丞兒,”潘智往沙發扶手上一倒,看著他,“你挺牛逼啊。”
  “嗯?”蔣丞也看著他。
  “你是在賭他對你的感情有多深啊?”潘智說。
  “現在唯一的力量就是這個了,一時半會兒也沒有什麼契機了,”蔣丞說,“而且我覺得……應該不用賭。”
  “那如果,”潘智想了想,“他掙不斷呢?”
  蔣丞看著他,要讓顧飛開這個口,對於顧飛來說,的確是件艱難的事,但是……
  “我沒有想過,我從來不去想這些。”蔣丞笑了笑。
  回來之後一個星期的時間裡都忙著顧淼的事兒,到今天下樓的時候聽到了炮仗聲,蔣丞才算是回過神來,感受到了年味兒。
  去年的寒假,回想起來的時候,對於“年”已經沒有多深的印象了,能想起來的都是堆滿桌子的複習資料,還有顧飛。
  很單調卻又讓人忍不住會一遍遍迴圈播放的記憶。
  就像是百聽不厭會跟著一次次哼出聲音來的曲子,我想左肩有你,右肩微笑……
  而從一樓的樓梯轉出來的,一眼看到站在樓道口陽光裡的顧飛時,心跳就像顧飛的手在琴箱上輕拍出來的節奏。
  嘭嘭。
  “吃早點了嗎?”顧飛問。
  “沒,”蔣丞說,“我剛起來。”
  “那……”顧飛往路口那邊看了看,“一塊兒去吃?”
  “嗯,”蔣丞點頭,看到了踩著滑板飛過來的顧淼,他笑了笑,“二淼早上好。”
  顧淼從他們身邊掠過,打了個響指,又沖到前面去了。
  “你跟她說了要去買貓嗎?”蔣丞問。
  “說了,”顧飛說,“美食街那邊有幾家寵物店,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要沒有合適的……她會生氣吧?”蔣丞突然有些擔心。
  “許行之說應該她讓慢慢學會面對失望這種情緒,”顧飛拉了拉衣領,“試試看吧。”
  “嗯。”蔣丞點點頭。
  兩個人慢慢往前面小街的早點攤那邊走過去,回來這幾天蔣丞都沒去那兒吃過,這會兒突然有點兒想念那個大聲喊他狀元的老闆。
  “狀元!”老闆老遠就看到了他倆,沖他揮了揮手,“回來了啊!”
  “嗯。”蔣丞笑了笑。
  “還想著上我這兒來吃早點呢,”老闆說,“你可是去了R大啊!R大的早點比我的怎麼樣?”
  “你這兒的好。”蔣丞說。
  老闆很愉快地笑了起來,聲音相當響亮。
  馬上過年了,早點攤上的人不多,蔣丞帶著顧淼坐到了小桌旁邊,顧飛過去拿吃的。
  “還是那些吧?”顧飛問了一句。
  “嗯。”蔣丞應了一聲。
  每次上這兒來,蔣丞都吃那幾種,蒸餃小籠包豆腐腦什麼的,顧飛都拿了過來,跟以前一樣擺了一桌子。
  “王旭……讓有空過去吃餡餅,”顧飛坐下,夾了個包子咬了一口,“你想去嗎?”
  “行啊,”蔣丞說,“我還有個餡餅新品種要……介紹給他呢。”
  顧飛頓了頓,笑了笑沒說話。
  -九日家沒有的餡兒!過年回去賣秘方給他哈哈!
  -手機出問題了嗎?一直打不通,明天我沒什麼事,你給打我電話啊
  他和蔣丞的聊天記錄都沒有了,換回舊手機之後,他倆的記錄就只剩了這兩條。
  這是蔣丞發給他的最後兩條消息。
  顧飛每次看到就會覺得一陣心疼,卻又無論如何都捨不得刪,只是每次打開消息的時候目光都會小心地避開蔣丞的名字。
  現在蔣丞說起餡餅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情,他有時候覺得,如果蔣丞罵他一頓,打他一頓,他會更好受。
  他最心疼的就是蔣丞這種假裝什麼事兒都沒有的樣子。
  裝得還一點兒都不像。
  寵物店的位置,沒有超出顧淼的固定活動範圍,顧飛本來想帶她去花鳥市場,可是估計這個時候了,應該都關門回家過年了。
  而且許行之也說了,不能急,得一步步來,讓顧淼慢慢適應。
  今天如果沒有找到合適的貓,就當是第一步吧,讓顧淼學會面對失望。
  “我去把……車開過來,劉立一早去拉貨,這會兒應該弄完了,”吃完早點顧飛說,“你跟二淼在這兒等我一下?”
  “嗯。”蔣丞點了點頭。
  顧飛起身往店那邊的岔路口走了過去。
  走了兩步就覺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為什麼,想回頭看一眼,又怕回頭看了,會尷尬。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從小到大,他都沒有過這樣的情形,讓自己處在這麼手足無措的境地裡。
  蔣丞一邊喝著豆腐腦,一邊看著大步往前走的顧飛,看著他走到拐角的時候順邊了,不得不蹦了一下把步子給調整回來。
  他笑了笑。
  笑完了又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顧飛現在的感受跟他完全不一樣吧,他很煎熬,他在等著顧飛醒過來,自己睜開眼睛。
  而顧飛卻是在掙紮,在他這麼多年給自己造的殼裡掙紮,也許會害怕,會慌張,會無所適從。
  蔣丞一口把剩下的豆腐腦都喝了,抹了抹嘴,盯著顧飛剛走過去的拐角出神。
  沒多大一會兒,顧飛就把小饅頭開了過來,顧淼很愉快地抱著滑板上了車,蔣丞跟著擠了上去。
  “坐好了嗎?”顧飛關上車門。
  “好了。”蔣丞說。
  美食街這邊還挺熱鬧,買年貨的人很多,顧飛的車往裡開的時候,蔣丞注意看了看,幾家寵物店還都開著門,透過玻璃窗能看到籠子裡的小貓小狗。
  顧淼興奮地趴在車窗上盯著外面,顧飛在路邊找了個小空把車塞進去停好了之後,她馬上推開門搶先擠下了車。
  蔣丞和顧飛下了車過去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一家寵物店門外的櫥窗前往裡看了。
  “要親人的,溫和的,記著啊。”蔣丞說。
  “嗯,”顧飛點點頭,過去把顧淼扳過來對著自己,“二淼,一會兒不許隨便伸手去摸小動物。”
  顧淼點了點頭。
  顧飛帶著她進了店裡。
  這家店應該是最大的一家了,店裡貓狗很多,他們一走進去,好幾隻狗就一起叫了起來。
  蔣丞馬上看了一眼顧淼,顧淼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有些好奇地東張西望著。
  “你家有小貓嗎?”顧飛問。
  “有啊,想要什麼樣的?”老闆把他們帶到幾個貓籠面前,“這裡有幾隻,想要別種的我可以給你看照片,有些客人讓我們代賣的。”
  “要溫順的,粘人的。”顧飛說。
  “那就布偶啊,”老闆馬上說,“布偶最親近人了。”
  “什麼樣的?”顧飛問。
  “可漂亮了,”老闆說,“你要看看嗎?往前點兒那個店也是我的,那邊有一隻布偶,四個月大。”
  “多少錢?”蔣丞對貓還算是有一點兒瞭解,搶在顧飛前面問了一句。
  “價錢可以商量的,你們可以先看看。”老闆說。
  “多少錢?”蔣丞很執著地又問了一遍。
  “四千五,這算便宜的了。”老闆一看他這樣子,立馬坐回了椅子上。
  顧飛明顯嚇了一跳,轉頭看著蔣丞,很小聲地說:“他說多少?”
  “看看土貓吧,”蔣丞說,“品種貓也不好養。”
  “土貓可沒有親人的,都凶著呢,”老闆語氣裡有點兒不爽,“想要溫順親人的還捨不得花錢。”
  “那再看看。”顧飛拉著顧淼準備往外走。
  “買土貓去菜市場啊,跑這兒來幹什麼,”老闆在後面說,“我們這兒是賣寵物貓的。”
  “我操?”蔣丞這一段時間本來就挺壓抑的,所有的心情都是強壓著自己慢慢消化,這會兒一聽這話,瞬間就有點兒竄火,聲音頓時開了岔,“那您就很高級了唄?都說狗仗人勢,您這種仗貓勢的挺另類啊?那您也四千五嗎?”
  “你他媽有病吧!買不起瞎他媽搗什麼亂!滾滾滾!”老闆頓時站了起來,“我又不是扶貧辦的!”
  “丞哥,”顧飛拉了蔣丞一把,“走吧。”
  “四千五的貓我是真買不起,”蔣丞說,“四千五的人我買倆回去擦地還是可以的。”
  老闆把椅子一踢,瞪著眼就沖了過來:“我他媽讓你住四千五的院!”
  幹一架!
  幹一架!
  蔣丞這一瞬間腦子裡就這三個字了。
  但他剛轉身要過去,顧飛已經迎了上去,一揚手就把老闆掄過來的拳頭擋開了,接著一把抓住他衣領往牆上狠狠一撞,指著他:“我現在就可以幫你打個120。”
  老闆腦袋往後在牆上磕了一下,聽動靜不算重,但顧飛揪他衣領卻揪得很緊,指節還頂在了他咽喉上,他沒幾秒臉就憋紅了,掙紮著想要拉開顧飛的手。
  “大過年的,”顧飛壓著嗓子,“你非得找不痛快那我就陪著你,反正我現在也超級不痛快。”
  顧飛這一連串乾脆利索的動作搶了蔣丞的風頭,也讓他的理智在這一秒鐘裡稍微回了點兒血。
  “算了,”蔣丞強壓著火,看了看顧淼,這小丫頭完全沒管這邊的爭執,彎腰手撐著膝蓋正看著籠子裡睡覺的一隻小狗,他過去拉起顧淼,“走。”
  顧飛又瞪著老闆好幾秒才松了手。
  顧淼估計是也沒有看上的貓,或者說根本也沒來得及看上哪只貓,很聽話地跟著他倆走出了這家寵物店。
  他倆往前走出了十多米了,老闆還站在店門口罵罵咧咧的。
  蔣丞努力讓自己不去聽老闆的聲音,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會沖回去跟人幹一架。
  大過年的,沒必要。
  但還是憋得厲害,心裡火怎麼也壓不滅,讓他渾身都覺得不舒服,就想狠狠地甩胳膊蹬腿兒,都想直接躺地上打滾撒潑再吼幾聲把那點兒不爽滾出去。
  顧飛拉著顧淼跟在蔣丞身後,蔣丞走得很快,帶著怒火。
  他和顧淼都有點兒跟不上的感覺,他彎腰看著顧淼:“二淼。”
  顧淼看著他。
  “我們去那裡玩一會兒,”顧飛指了指前面的一小塊空地,那裡是個沒水了的噴水池,沒什麼人,“然後去找貓。”
  顧淼點了點頭,滑板往地上一放,踩著就沖了過去。
  “丞哥。”顧飛追上蔣丞,叫了他一聲。
  “嗯。”蔣丞應了一聲,嗓子又是啞的了。
  這絕對不是什麼上火,顧飛雖然不敢確定蔣丞的嗓子時不時的就會啞跟他的情緒有沒有關係,但肯定不是上火。
  只是蔣丞不肯說,他也沒辦法強行追問。
  “別氣了。”顧飛說。
  “沒氣。”蔣丞清了清嗓子。
  顧飛看著他,猶豫了好半天,走到噴水池旁邊的時候,他一咬牙,伸胳膊摟住了蔣丞的肩。
  蔣丞的身體明顯一僵,有些吃驚地偏了偏頭。
  他手上緊了緊,把蔣丞推到了噴水池側面人少的地方,然後轉身抱住了他。
  蔣丞還是僵著的,他沒鬆手,在蔣丞背上胳膊上用力搓著:“前面還有個寵物店,在最裡頭,上那家看看。”
  “嗯。”蔣丞聲音很低。
  有人路過,有些好奇地往這邊看,顧飛也沒管,看就看吧。
  沒所謂了。
  他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見過這樣的蔣丞了,他最初的記憶裡那個一點就著的情緒容易失控的蔣丞已經很久都沒有出現過。
  現在蔣丞這個樣子他心疼得不行。
  “丞哥。”顧飛閉了閉眼睛。
  我們和好吧。
  這句話就在嗓子眼裡卡著,他感覺現在張開嘴就會說出來。
  但是。
  他咬了咬牙沒有再吭聲。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說,也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說。
  他不能這麼隨意,蔣丞不是配合他情緒起落的工具,不是他一句話走,一句話又回來的人。
  如果他現在開口,會讓兩個人的感情看上去像一個隨意的玩笑。
  “沒事兒了,”蔣丞輕聲說,“去看貓吧。”
  “嗯。”顧飛鬆開了胳膊。
  蔣丞看了他一眼,回頭叫了一聲:“二淼!”
  顧淼踩在滑板上停下了,看著他倆這邊。
  “走,去前面。”蔣丞說。
  顧淼一扭頭踩著滑板往前去了。
  蔣丞往顧飛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轉身跟了過去。
  顧飛的記憶錯誤了,最後這家是個寵物醫院,雖然也賣寵物用品,但似乎沒有正在出售的貓和狗。
  倒是有幾隻正在住院的小狗正在打針。
  “要不上最外面那家再看看?”蔣丞說。
  “嗯。”顧飛點點頭。
  蔣丞想叫顧淼的時候,發現她正在看那只打吊針的小狗。
  “小狗生病了,”蔣丞走過去蹲到她身邊,“在打針……我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顧淼沒有動,只是轉頭在店裡四處看著,似乎是想找貓。
  “有什麼事嗎?”一個小姑娘從裡屋出來問了一句。
  “我們想買只貓……你們這兒是寵物醫院是吧?”蔣丞說。
  “是的,你們想買品種貓的話我們這裡沒有哦,”小姑娘笑笑,“我們這裡只有幾隻寄養的小貓,人家撿了送來的。”
  “能……看看嗎?”蔣丞問。
  “可以啊,”小姑娘把他們帶到了裡屋,指了指一個墊著厚墊子的貓籠,“在那裡,檢查過了沒有病,現在是可以領養的,不要錢,不過不是品種貓哦,寄養人說應該是波斯和土貓串的。”
  顧飛帶著顧淼站到了貓籠旁邊。
  顧淼立馬把臉湊了過去,鼻子都頂到了貓籠上。
  四隻小貓,正團在一塊兒睡著覺。
  大概是顧淼碰到了貓籠,有一隻小貓抬起了頭,然後叫了一聲,嘴長得挺大的,就是叫的聲音很小。
  顧淼馬上興奮地轉頭看著顧飛:“哈!”
  “嗯。”顧飛笑了笑。
  抬頭的這只大概是四隻小貓裡最醜的了,鼻子上有一大塊黑斑,臉也特別尖,毛也是最短的,但是把它單獨拿出來放到一個墊子上之後,顧淼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看了能有五分鐘都沒動。
  在顧飛允許之後,她伸出手,小心地在小貓的頭上摸了一下。
  小貓眯縫著眼晴很輕地喵了一聲。
  “這只最溫順了,”小姑娘在旁邊說,“就是醜點兒,不過脾氣最好,另外三個就欺負它。”
  他們在店裡呆了快一個小時,讓顧淼跟小貓待在一塊兒,最後確定顧淼很喜歡它,而它也的確很溫順,或者說不是溫順,是超級懶洋洋,顧飛決定領養這只小貓。
  顧淼心情非常好,大概是因為這只貓跟肥羊比起來太小了,只有肥羊五分之一的大小,她抱著貓的時候非常小心。
  上了小饅頭之後她把貓放到腿上,一下下地摸著。
  一直到車開到出租房樓下,她都沒有抬過頭。
  蔣丞下了車,又探頭回車裡:“二淼。”
  顧淼抬起了頭。
  “記得給它起個名字。”蔣丞說。
  顧淼看著他,似乎是沒有聽懂。
  “我一會兒給她解釋一下,”顧飛笑了笑,“她還沒給玩具啊小動物什麼的起過名字呢。”
  “嗯,”蔣丞在車門上輕輕拍了兩下,“那我……上去了。”
  “好。”顧飛點點頭。
  看著蔣丞走進樓道裡之後,顧飛關上了車門,坐著發了一會兒愣才轉頭跟後面的顧淼說了一句:“二淼,給它起個名字吧。”
  顧淼看著他。
  “肥羊,是個名字,二淼也是名字,顧飛也是名字,”顧飛給她解釋,“丞哥也是名字,這個小貓叫什麼名字?”
  顧淼沉默著。
  “它有名字了,你就可以叫它了。”顧飛又說。
  顧淼想了很長時間,最後抬手打了個響指,把拇指一豎。
  “嗯?”顧飛愣了愣。
  顧淼低頭摸了摸小貓:“丞哥。”
  “什麼?”顧飛看著她。
  顧淼沒再說話。
  “它叫丞哥嗎?”顧飛問。
  顧淼點了點頭,繼續摸著小貓。
  “……好吧。”顧飛發動了車子,掉了頭往回開。
  一隻小母貓,叫丞哥。
  他笑了起來。


第130章
  “我一直就覺得, 過年吧, 超過十歲就沒法過了,體會不出來什麼樂趣了。”潘智超市的年貨貨架前來回溜達著, 拿不定主意到底拿哪種禮盒。
  “為什麼啊?”蔣丞推著車, 站在一邊看著他來回溜達。
  對於蔣丞來說, 別說超過十歲,就是十歲之前, 也沒覺得過年有多大樂趣。
  去年過年大概是因為有高考, 還有顧飛,所以過得跟往年不太一樣, 轉回頭翻找的時候, 跟過年有聯繫能第一時間想起來的, 就是去年了,他18歲之後的那個新年。
  而現在,聽著超市里的背景音樂,看著身邊大片的紅色商品, 走幾步就能撞上的人, 他還能想起來去年跟顧飛一塊兒買年貨時的樣子。
  “反正我過了十歲, 從年前開始就不能傻玩了,跟著去買年貨的時候就要拎東西了,還要收拾屋子,不收拾就挨揍……”潘智最後拎起了兩個禮盒放進了購物車裡,“你那兒要需要收拾嗎?”
  “不用吧,我看著挺好。”蔣丞說。
  “我看著也挺好, ”潘智看了他一眼,“是不是顧飛總過去收拾,咱們那天到的時候,我看也沒哪兒落了灰的。”
  “大概是吧。”蔣丞說把車讓潘智推著,去貨架上拿了些零食,顧淼愛吃的那種果凍拿了好幾包。
  出租房那裡,之前一直是顧飛去收拾的,他沒事兒也總會去那兒呆著。
  分手之後他還會不會經常去就不知道了,也許還是會去的吧,想到那天推開門看到顧飛躺沙發上睡覺的樣子,蔣丞一陣感慨。
  年前劉立給店裡換了新的貨架,想趕在開市之前弄好,顧飛幫著整理打掃,蔣丞一直也沒跟他聯繫。
  “早幹嘛不弄?”潘智說,“頂著馬上過年了才弄時間多緊啊。”
  “貨架是劉立自己做的,費時間。”蔣丞說。
  “自己做?”潘智愣了愣。
  “嗯,能省點兒錢吧,畢竟讓顧飛打劫了三萬塊呢。”蔣丞說。
  “顧飛也是牛人,”潘智想想就樂了,“那天碰見,那個小辮兒看著也不像善茬啊。”
  “顧飛和他同時站你跟前兒,你挑一個幹仗,你挑誰。”蔣丞笑笑。
  “那還是小辮兒吧。”潘智嘖嘖兩聲。
  年貨禮盒什麼的都買好之後,蔣丞和潘智也沒怎麼再往遠了跑,主要是在附近買煙花炮竹,鋼廠這邊兒不管放炮,對於潘智來說應該是這次來過年最大的喜悅了。
  “我跟你說,過年,對於我來說,就是玩這些,沒別的了,”潘智一邊挑煙花一邊說,“讓顧淼跟著我,我包她玩夠了。”
  “你過年不打牌麼?”蔣丞笑笑,潘智家一到過年就是綿綿無絕期的牌局。
  “打個屁,一個個都是麻將牌成精,我還不如把兜裡那點兒錢直接掏出來讓他們分了呢,還節約時間,”潘智說,“哎我發現他們這邊賣的這些煙花都跟炮筒一樣,有種買完了扛上就能上戰場的感覺。”
  “過癮。”蔣丞說。
  他對這些東西沒有特別的興趣,但是想到跟顧飛一塊兒……他這會兒就開始有點兒想顧飛了。
  過年這種人人都有些慌張的氣氛裡,他格外想念跟顧飛待在一起時那種寧靜安心的感覺。
  三十兒上午顧飛打了電話過來:“丞哥,你幾點過來?我去接你們。”
  “還……用接嗎?”蔣丞愣了愣,從這裡爬到顧飛家店裡也用不了半小時。
  “不用……接嗎?”顧飛說。
  “接啊,”潘智在一邊說,“這麼多東西怎麼拎過去啊,讓他過來幫拎過去啊。”
  “啊,”蔣丞回過神來,“你還是過來接一下吧,我跟潘智買了不少東西,你來拎一下。”
  “好。”顧飛說。
  十分鐘之後顧飛開著小饅頭過來了。
  蔣丞和潘智拎著一堆東西下了樓,往車上一放,基本後座就滿了。
  蔣丞歎了口氣,他本來想著他們三個人一塊兒拎著東西邊聊邊溜達著就過去了,這開個小饅頭把東西一拉……
  但顧飛似乎是有計劃,把小饅頭的鑰匙往潘智手裡一放:“會開嗎?”
  “嗯?”潘智愣了。
  蔣丞突然有點兒想笑。
  “你開過去吧。”顧飛說。
  潘智拿著鑰匙:“我連小電瓶車都不……”
  “插鑰匙擰電門就走了,比電瓶車容易,仨輪子你都不用管平衡。”顧飛說。
  潘智掃了他倆一眼,一咬牙:“行。”
  蔣丞和顧飛站在樓下,看著潘智進了小饅頭,然後喊了一聲:“插鑰匙!擰電門!對吧!”
  “對!”顧飛喊。
  “插鑰匙!擰電……”潘智這句話還沒有重複完,小饅頭就嗖一下沖了出去,跟要起飛一樣。
  “輕點兒擰!”顧飛趕緊往前追了過去,邊追邊吼,“鬆手!捏閘!潘智!捏閘!”
  “……我操!”蔣丞看著小饅頭對著前方的一根燈柱就沖了過去,嚇得腿都軟了,拔腿也跟著往前追。
  小饅頭並沒有減速,但是沖到燈柱跟前兒的時候居然一個急轉,繞開了柱子,沖下了馬路牙子,先是逆行了一小段,然後開到了右邊的車道上繼續往前。
  “我操,”顧飛追不上了,只能停了來下,回頭看著跑過來的蔣丞,“他是不是連自行車都沒騎過?”
  “是,”蔣丞看著前面一路飛馳的小饅頭,“我看……應該沒事兒吧,今天車少。”
  “我怕他到了門口不會停車。”顧飛說。
  “他反應挺快的,開一會兒估計就能弄明白了。”蔣丞說。
  “哦。”顧飛說。
  然後兩人一塊兒看著小饅頭,目送小饅頭在前面路口拐了個彎消失之後,蔣丞扭頭看了顧飛一眼。
  顧飛也看著他。
  蔣丞沒忍住笑了,偏開頭想忍著點兒的時候還嗆了一口,咳了半天。
  “哎。”顧飛邊笑邊歎了口氣。
  這條路真是沒多長,蔣丞感覺笑完就走了一半了,接下來的一半路程似乎更短,他還沒想好要說點兒什麼,就已經到了顧飛家店的那條街。
  “車停好了。”顧飛往前面看了一眼。
  蔣丞跟著也看了看,小饅頭停在路邊,車門是開著的,估計是正在拿東西。
  “怎麼跟我們走路速度差不多?”蔣丞有些茫然。
  “他也路癡嗎?”顧飛問。
  “不啊,”蔣丞說,“他看地圖橫著倒著都能看明白,方向感挺強的。”
  走到店門口的時候,潘智從裡面走了出來,一看他倆就喊了一嗓子:“我靠!我開個車,就比你們早到一分鐘啊?”
  “你去哪兒了?”蔣丞問。
  “我往左拐彎太費勁了,老感覺車要翻,這條街又窄,我拐不進來,乾脆找個大路口左轉再繞了一圈從那邊路口右轉彎拐進來的。”潘智比劃著說。
  “……路還挺熟。”顧飛看著他。
  “非路癡就是這麼驕傲,”潘智說著又回頭看了看,“你們給顧淼買的貓就是那只嗎?”
  蔣丞順著看過去,看到了那只醜貓扒著門邊的一個紙箱正往這邊看著,脖子上拴著根粉紅色的小繩子。
  “對,”他點點頭,看著顧飛,“二淼給它起名字了嗎?”
  “啊,”顧飛從車上拎了兩個袋子往裡走,“起了。”
  “叫什麼?”蔣丞問,把剩下的一個禮盒拿了跟過去,“是不是叫咪咪,我小時候,管所有的狗都叫汪汪,所有的貓都叫咪咪。”
  “不叫咪咪。”顧飛說。
  顧飛媽媽和馬尾藍紙都在店裡,正準備包餃子,顧淼在新換的貨架中間踩著滑板。
  看到蔣丞進來,她立馬滑了過來,從門邊的箱子裡把小貓抱了出來,遞到了蔣丞面前。
  “讓我抱嗎?”蔣丞接過貓抱在懷裡,“你給它起名字了嗎?”
  顧淼看著他。
  “名字,”蔣丞摸了摸貓,“你哥哥說你給它起好名字了,叫什麼?”
  顧淼伸手也摸了摸貓,然後轉身踩著滑板繼續去貨架中間穿梭了。
  “叫什麼啊?”蔣丞轉頭問在他旁邊準備和麵的顧飛。
  顧飛清了清嗓子,轉過頭:“丞哥。”
  “嗯?”蔣丞應了一聲。
  “不是,”顧飛看了一眼他懷裡的貓,“是它。”
  “啊?”蔣丞沒明白。
  “它,”顧飛指了指貓,“叫……丞哥。”
  “哦,”蔣丞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貓,又猛地抬起了頭,“什麼?它叫丞哥?”
  “嗯,”顧飛似乎是在忍著笑,嘴角有沒有壓好的笑意,“二淼給起的,叫丞哥。”
  “我靠?”蔣丞把小貓拎起來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那邊的顧淼,“她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嗎?寵物醫院的人不說是個母貓嗎……而且它還這麼醜?”
  “我也不知道,”顧飛笑了笑,“我問她這貓叫什麼名字,她說丞哥。”
  “……你確定嗎?”蔣丞看著手裡的小貓,“這小玩意兒太醜了啊。”
  “好看的話,”顧飛說,“你是不是就無所謂它是公是母是貓是豬了啊?”
  “是啊,我們顏狗就是這麼沒有立場,”蔣丞說著又摸了摸貓,“不過二淼想叫就叫吧,就是這貓太瘦了,得多吃點兒。”
  “過完年去問問寵物店的人,”顧飛點點頭,“丞哥。”
  蔣丞剛想應一聲,但及時打住了:“叫誰?”
  “你。”顧飛說。
  “哦,什麼事兒?”蔣丞問。
  “二淼這段時間……能感覺得到有進步,許行之說有些孩子一開始就能有明顯進步,再接下去可能會有反復和停頓,”顧飛說,“不管怎麼樣,真的……謝謝。”
  “不用說這些,我說過,我很喜歡顧淼的。”蔣丞低頭看著貓,顧飛突然說了謝謝,他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倆之間很久沒有這麼客氣過了。
  “包餃子吧。”顧飛說。
  “嗯。”蔣丞點點頭,起身去後院洗手。
  幾個人坐在小桌前一塊兒包餃子,還是挺有意思的,雖然顧飛媽媽和馬尾藍紙依舊處於濃情蜜意沒眼看的狀態裡。
  顧飛拿了十塊錢的硬幣洗乾淨了,包進了餃子裡。
  蔣丞看著他把包好的餃子一個個碼好,想起了去年暗箱操作的那一堆餃子,忍不住笑了笑。
  包好餃子準備下鍋的時候,外面的鞭炮聲已經響成了一片。
  小貓沒有經歷過新年,一直驚慌地縮在顧淼懷裡,顧淼並沒有注意到它的反應,興奮地要抱著它出去看鞭炮。
  “二淼,”顧飛拉住了她,“把丞哥放到小屋去。”
  顧淼抱著貓,明顯是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它害怕,”顧飛給她解釋著,“鞭炮聲音太響了,會嚇到它。”
  顧淼還是緊緊抱著貓,沒有動。
  “你會害怕,它也會害怕,”顧飛說,“二淼,它現在就很害怕,把它放到屋裡去。”
  顧淼的目光從顧飛的臉上移開了,不知道看著哪裡。
  蔣丞知道這是她注意力不集中或者是開始有抗拒。
  顧飛還要說話的時候,顧淼轉身抱著貓就往門口走了過去。
  “二淼,”顧飛拉住了她,“不可以。”
  顧淼掙紮了一下,顧飛拉著她沒有鬆手,她開始了尖叫。
  四周的鞭炮聲很大,顧淼的尖叫被掩蓋了不少,但依舊能聽得到。
  屋裡的幾個人都停下了動作,一塊兒看著顧淼。
  “你們該幹嘛就幹嘛。”顧飛說。
  “哦。”劉立猶豫了一下,拉了拉顧飛媽媽,倆人把餃子端到後院廚房去了。
  蔣丞和潘智退開到了一邊,潘智一邊整理一會兒準備放的鞭炮一邊看著顧淼那邊:“現在是不是不能哄著她?”
  “嗯,”蔣丞點點頭,“要讓她知道這樣的尖叫沒有任何作用。”
  “那她得多難受啊,”潘智說,“就好像她跟人說話,沒人理她。”
  “糾正錯誤的習慣就是這樣了。”蔣丞歎了口氣,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以前每次聽到顧淼的尖叫,他都會覺得有種讓人窒息的壓抑感,覺得無法去想像顧飛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一直到現在他都不明白顧飛是怎麼能強迫自己去承受這些壓力的。
  一個M。
  但眼下,聽著顧淼的尖叫時,他卻比以前平靜了很多,這不僅僅是顧淼一點點改變的過程,也是顧飛一步步往前走的過程。
  從他開始不再事事順從顧淼,不再努力去配合理解顧淼,不再把她的生氣做為一種“受傷”開始。
  顧淼這一次的尖叫持續的時間很長,反反復複,停一會兒又繼續。
  也許因為太喜歡……丞哥了,要把丞哥放到小屋裡,想出去玩就不能摸到,想摸到就不能出去玩,這對於顧淼來說,是一個很艱難的選擇,或者她根本也沒法理解為什麼兩者不能兼得。
  顧飛就那麼一直蹲在旁邊,沒有抱著她,也沒有安慰她,只是重複了幾次不讓她帶貓出去的原因,並且要求她如果不高興要說出來。
  最後顧淼的尖叫終於停止的時候,蔣丞有種總算把氣兒喘上來了的感覺。
  “18分鐘。”潘智說。
  “你還計時了啊?”蔣丞看著他。
  “閑著也是閑著,”潘智把手機沖他晃了晃,“就掐了個碼錶。”
  “哥哥幫你把丞哥放到屋裡好不好?”顧飛問顧淼。
  “什麼?”潘智猛地轉過頭,“把誰放屋裡?”
  “那個貓,顧淼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丞哥。”蔣丞說。
  “哦,”潘智有些吃驚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就開始樂,靠著貨架笑得停不下來,“丞哥!喵!丞哥!喵喵喵!”
  蔣丞看著他。
  “喵!”潘智笑著走到了顧淼身邊,“淼淼,把丞哥放好,潘叔帶你去放鞭炮好不好?”
  顧淼猶豫了一會兒,把貓給了顧飛。
  “一會兒你回來了就再跟它玩,好嗎?”顧飛說。
  顧淼點了點頭。
  “這樣就對了,你這樣哥哥才知道你要做什麼,”顧飛給她把圍巾圍上,“跟你潘……”
  “叔。”潘智說。
  “啊,什麼事兒?”顧飛看著他。
  潘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指了指顧飛,嘖了一聲去旁邊把鞭炮的袋子拎了:“走,淼淼!”
  這次餃子有沒有黑箱蔣丞不知道,但顧飛給他盛的餃子裡有兩個一塊的硬幣,十塊錢裡一共就兩個一塊的硬幣,都被他吃到了,別人吃到的都五毛錢。
  還是黑箱了吧,蔣丞笑了笑,顧飛在某些方面有執著的幼稚。
  放炮,吃餃子,放煙花,看著顧淼踩著滑板在火星子和煙霧裡興奮地來回穿梭,他覺得這個年過得有些恍惚。
  有些場景重合,有些場景是新的。
  這是他和顧飛在一起過的第二個新年。
  從上一個新年,到這一個新年,滋味滿滿的多得一整年的時間裡都裝不下。
  而再下一個新年,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了。
  潘智點著最大的煙花,沖著他們喊:“許個願吧!”
  你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在這裡。
  “還有幾天才開學呢,”潘智坐在沙發上看著蔣丞,“我覺得你可以晚幾天再回學校,不用非跟我一塊兒走吧。”
  很多人盼著過年,但好容易盼到了,三十兒一過,年就迅速地過去了,一天一天就開始再次走向分別。
  蔣丞看著手機上的日曆,放假早,開學就早,沒幾天了。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拖到假期結束當天才返校,但現在,他打算跟潘智一塊兒回去。
  “我是想說,”潘智往他身邊湊了湊,“情人節……馬上到了。”
  “我知道,”蔣丞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跟顧飛現在的情況,要怎麼過這個情人節?”
  “你不是要跟他來個‘你追我啊你來追我啊’嗎?”潘智說,“情人節不是挺好的機會嗎?”
  “不是,”蔣丞歎了口氣,“潘潘,你的智商是不是讓炮給炸沒了啊?”
  “我談戀愛的智商只夠處理‘你情我願就在一起’和‘有一個人不樂意就分’這兩種,”潘智說,“你們這種情況我沒有智商。”
  “我留在這裡過情人節,會給顧飛壓力,”蔣丞說,“去年情人節要高考就沒好好過,我那會兒還說,今年好好過。”
  “……哎。”潘智倒到扶手上。
  “那現在這種情況,是過還是不過,怎麼過?”蔣丞說,“他有壓力,我也會有壓力。”
  “是尷尬。”潘智說。
  “我不想給他任何外力,我就要他,”蔣丞點了根煙,“自己走過來,一步一步,不管他用多長時間,他得自己走過來。”
  潘智看了他一眼:“丞兒。”
  “別誇我帥。”蔣丞說。
  “不誇這個,”潘智說,“我就是覺得你……以後能幹得成大事兒。”
  “啊。”蔣丞笑了。
  “太他媽能沉得住氣了。”潘智豎了豎拇指。
  沉得住氣麼?其實也不是,蔣丞知道自己的性格,急得很,直得很,情緒也很難藏得住。
  所謂的沉得住氣,也只是對顧飛。
  只是因為一直以來,顧飛帶給他太多的安心和踏實,讓他可以靜得下來,面對這樣的情況,也只是因為那是顧飛。
  而且……真正面對再一次的分別時,蔣丞感覺自己也並沒有潘智想像的那麼沉得住氣。
  “我先進去了。”潘智拎著行李說了一句,轉身先進了站。
  蔣丞和顧飛站在進站口愣著。
  “丞哥,”顧飛開口,似乎嗓子也有些發緊,“下學期別把時間安排得那麼緊了,留點兒時間休息。”
  “嗯。”蔣丞點點頭。
  “錢的事兒你不用擔心,”顧飛說,“我現在開始接點大活兒,錢挺多的……如果錢要是吃緊了,一定會跟你說的,不會瞞你。”
  “嗯。”蔣丞應著。
  “二淼有什麼進展我……也會馬上告訴你。”顧飛說。
  “好。”蔣丞點頭。
  顧飛似乎在思索還要說什麼,蔣丞等著他開口,這會兒自己腦子裡全是空的,連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照顧好自己,”顧飛說,“這一個年過完也沒見胖回去。”
  蔣丞笑了笑。
  兩個人沉默地繼續站著。
  過了能有十多分鐘,顧飛才又開了口:“你……進去吧。”
  “嗯,”蔣丞回頭看了一眼進站口的人,沒多少了,“那我進去了。”
  拎起箱子準備轉身的時候,他停了停,往前一步走到了顧飛面前,伸出胳膊摟了摟顧飛。
  顧飛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走了。”蔣丞轉身拖著箱子走進了進站口。


第131章
  這是第三次, 坐著火車離開。
  每一次身邊的人都不同, 心情也不同,看著窗外的景物時感受也完全不同。
  蔣丞喝了一口飲料, 自己這也算經歷相當豐富了。
  從被扔回這裡那天到現在, 無論是生活, 感情,還是心境, 都已經完全改變, 這應該是一開始誰都沒有預料到的。
  蔣丞並不後悔自己所有的選擇,每一個選擇, 每一個決定, 無論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都不會後悔。
  就是這麼牛逼。
  他把飲料瓶子伸到旁邊,在潘智手裡的瓶子上磕了磕:“乾杯。”
  “隨意吧,”潘智看了他一眼,“這一大瓶呢。”
  蔣丞笑了笑, 喝了一口。
  潘智跟著他也喝了一口:“祝順利。”
  車到站的時候, 蔣丞發了個消息給顧飛。
  -我們到了, 一路順利,現在回學校了
  -好的,我正帶二淼放花呢
  -幫我也放倆吧
  -好
  發完消息,蔣丞就迅速退出了,眼睛沒有往上看,也怕自己手指碰到哪兒了頁面會往上翻。
  上面是他每次看到都會難受的沒有收到顧飛回復的那兩條消息。
  雖然現在已經過去了, 他也確定了下一步該怎麼走,但看到那兩條消息時,當時那種整個人都一片混亂的感受就會猛地湧上來。
  偏偏他還捨不得刪掉,就像一道紀念的疤痕,想要留著。
  跟潘智一塊兒吃了個飯之後他回了學校。
  他並不算返校早的,學校裡已經能看到不少學生了,宿舍裡也有學生走來走去的。
  連他們宿舍,他都不算早的。
  推開門看到趙柯的時候,他覺得真是很神奇:“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上回發消息不說情人節過後才回嗎?”
  “計畫有變,”趙柯說,“張丹彤今天突然回學校了,我就馬上退了機票買了今天的。”
  “然後呢?”蔣丞問。
  “什麼然後。”趙柯說。
  “她回學校了,你馬上也跟回來了,然後在宿舍裡躺著?”蔣丞說。
  “不然呢?”趙柯看著他。
  “……我不知道,”蔣丞沖他抱了抱拳,“就想說一句你真有創意啊。”
  “我還想問你呢,”趙柯下了床,“怎麼沒過了情人節才回來?”
  “現在還沒法過這個節。”蔣丞說。
  “哦。”趙柯應了一聲也沒多問。
  “我帶了點兒吃的過來。”蔣丞打開了行李箱,箱子裡他自己的衣服就一半,還有半箱放的都是顧飛買來讓他帶過來的各種特產和小吃,還分好了類,給許行之的,趙勁的,趙柯的,還有給同學的。
  “這次許行之過去,妹妹情況怎麼樣?”趙柯拿了吃的拆開了,“我跟趙勁吵了一架過年都沒說上話。”
  “挺好的,馬上就有進步了,不過後面可能會有反復和停頓,慢慢來吧,主要是找到了正確的方法就好辦,”蔣丞說,“這種事兒果然還是得專業的人有針對性的一對一才行。”
  “那就好。”趙柯說。
  “你姐回學校了嗎?”蔣丞問。
  “早回了,吵完架說看到我就想吐,就回學校了。”趙柯說。
  “……你們吵什麼啊?”蔣丞看著他。
  “不知道,從小就吵,這兩年不打我了就不錯了,”趙柯說,“我們經常吵完了不知道到底為什麼,中途總跑題,扯來扯去就不知道為什麼了。”
  “哦,”蔣丞覺得很佩服,“這兒有給她買的零食,是我自己拿給她,還是你拿過去趁機和解一下?”
  “給我吧,”趙柯說,“我拆一半出來給張丹彤,然後剩下的給趙勁。”
  蔣丞笑了起來:“還能有剩嗎?”
  “多少能剩點兒吧,這麼多呢。”趙柯說。
  開學前兩天沒什麼事兒,蔣丞約了許行之出來吃飯,送東西,順便再次表達謝意。
  許行之家是本地的,不過除了春節那三四天,他一直都在學校。
  “怎麼這麼客氣。”許行之說。
  “跑這麼一大趟,又是這麼費神的事兒,”蔣丞說,“這還算客氣嗎。”
  “不過這個牛肉幹我是真覺得好吃。”許行之笑笑。
  “吃完了讓顧飛再給寄點兒過來。”蔣丞說。
  “不用,”許行之拆開袋子拿了一小塊兒出來放到嘴裡,“我這個月還要再過去一趟,讓他買了放著等我吧。”
  “這個月?”蔣丞愣了愣,突然有點兒激動,“什麼時候?”
  “怎麼,”許行之笑了,“你想跟我一塊兒過去嗎?”
  “我……”蔣丞猛地回過神來,自己的這份激動,不僅僅是因為許行之這麼重視顧淼的病,更多的是“過去”這個詞。
  要過去,就這個月,過去就能見到顧飛。
  “我不去。”蔣丞拿過桌上的果茶喝了一口。
  “嗯,”許行之點點頭,“給他點兒時間吧,有些事需要足夠的時間,也要留出足夠的空間才能行的。”
  蔣丞沒說話,他本來想問問許行之,走之前跟顧飛說了什麼,但想想還是沒開口。
  許許之的話很有道理,他必須要留給顧飛足夠的時間,給他足夠的空間。
  “這次去,是要帶顧淼做檢查嗎?”蔣丞問。
  “嗯,”許行之說,“要詳細做一個檢查,還有一些測試,結果我要帶回來再分析。”
  “謝謝。”蔣丞說。
  “不客氣,”許行之看了他一眼,“你要不一次性說夠一百個謝謝吧,我辦個謝謝你年卡,以後就不用說了。”
  蔣丞笑了起來:“我就是真的很感慨,如果沒有你,這孩子可能就這麼過一輩子了。”
  “是因為有你。”許行之笑笑。
  是麼。
  是吧。
  是啊。
  多虧有我。
  偉大的蔣丞選手!
  蔣丞棒著果茶笑了半天。
  但是如果沒有顧飛,蔣丞往後靠到椅背上,他現在會是什麼樣?
  所有的事情都是相互影響的,多虧遇見了顧飛。
  開學第二天就是情人節,對於很多寒假分開了的小情侶來說,這簡直是老天爺的恩賜。
  頭一天晚上十一點多了魯實和張齊齊的手機都還亮著,估計是要卡著點兒給女朋友發消息。
  蔣丞拿著晴天娃娃,在手裡一下下輕輕捏著。
  他還記得一年前的今天,這個時間。
  他在複習,顧飛在暖黃燈光的邊緣看著他。
  結果被潘智搶了第一時間的祝福。
  想起這個他就想笑,翻了個身沖著牆無聲地笑了好半天。
  今天的手機就安靜了。
  連潘智都安靜了,沒在這個時間發點兒什麼矯情的安慰過來,他很感謝潘智,這種高情商的鐵子碰上一個算是他走運。
  他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零點過的時候,宿舍裡傳來了兩聲手機的消息提示音。
  不用想就知道是對床那兩位,但緊接著蔣丞的手機也響了一聲,有消息進來。
  他愣了愣。
  這個消息不可能是顧飛發的,以他對顧飛的瞭解,顧飛現在絕對幹不出這樣的事兒來。
  那就只能是潘智了。
  剛誇完他高情商,立刻就被打了臉,這滋味也是很美妙了。
  但點開手機看到消息之後他愣了愣了就樂了。
  消息是趙柯發過來的。
  -快,給我隨便發句話
  蔣丞邊樂邊給他回了一句。
  -你神經病啊
  趙柯手機在那邊響了一聲,宿舍裡四個手機,響了四次,很完美了。
  情人節的當天,無論是去上課,還是去吃飯,都能看到玫瑰花和姑娘的笑臉,據說隔壁宿舍還有同宿舍表白成功的男生。
  “日子沒法過了。”趙柯看著手機,他關注的幾個學校的公眾號裡都是各種情人節相關。
  “柯啊,你今天不表白嗎?過了一學期了啊,過了半年了啊,一共就四年,過去半年了啊,”蔣丞問,“你真是我見過的,最磨嘰的男人。”
  “我還准備考研呢。”趙柯看著他。
  “你考研有屁用,”蔣丞說,“她留級等你嗎,她不畢業了嗎,說不定就嫁人了……”
  趙柯噌一下站了起來。
  “幹嘛?”蔣丞嚇了一跳,趕緊護住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