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變成魅魔以後by黑糖煮酸梅

文案:
戰鬥法師海曼在欺師滅祖若干年後遇見了他的前導師雷歇爾,這位成天和地獄打交道的邪惡法師終於馬失前蹄,被地獄主君詛咒成了魅魔。看在過去的情面上,海曼願意助他一【嗶——】之力。
風流隨性自由散漫戰鬥法師攻X殘酷強大敗於作死(且此前性經驗為零)的倒黴黑巫師受,師徒年下,第一人稱攻,三觀不同也能HE
師父是個壞人,惡人自有惡人磨,狗血酸爽虐與治愈結局。世界觀設定胡編,不是DND


☆、不幸的重逢

  
  打開旅館房間的前一秒,我還是個快活的業餘遊吟詩人。我剛剛和酒館裡的姑娘調了情,彈著風琴高歌一曲,獲得多方好評,拿賺到的錢吃了個酒足飯飽。倘若知道打開門後會撞見什麼,我是萬萬不會哼著小曲咂著嘴,像個傻瓜一樣一頭撞進蜘蛛懷裡的。
  可在開門的那一刻起,這事兒已經由不得我了。
  我在意識到不對的刹那發動了傳送卷軸,卷軸被法術打斷。此後短暫的時間中我拿出了一個法師的全部戰鬥素養,與房間裡的不速之客你來我往十幾個回合。曾經的無數隊友和敵人作證,海曼從來是個優秀的法師,但我此刻準備不足,沒想到有人會在不觸動房間中層層陷阱的情況下在這兒等我……你要知道,兩個優秀法師之間的戰鬥,勝負只在毫釐之間。
  一個束縛法陣將我固定在了地下,臉朝下屁股朝天,我只得艱難地扭著頭,以免自己的鼻子壓扁在地板上。姿勢雖然狼狽,我心中卻松了口氣,束縛性法術代表著一切還有轉機。對方還需要我,而只要沒被一下宰掉,我總能再一次從這種倒楣境地逃出來,最終反敗為勝。
  “看看你,海曼,安逸的生活把你變成了什麼樣子。”不速之客說。
  好吧,我死定了。
  他在我身邊蹲下,手指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扳過去與他對視。這位不請自來的惡客穿著一身帶兜帽的黑袍,他的眼睛在黑漆漆的房間裡閃著紅光。黑袍紅眼的特徵能對上近百種危險人物和生物,我寧可遇見其他九十多種,也不想看見這張化為灰燼都認得出來的臉。
  雷歇爾.克裡夫,這些年來把自己搞成了黑巫師代名詞的偉大人物。順帶一提,他還是我的導師,前-導師,過去時態的首碼放在法術導師這個詞前頭,可比前男友前女友什麼的致命得多。
  我的腦中已經開始了人生走馬燈。
  十歲出頭那會兒,我曾是個街頭討生活的神偷,走在前往職業盜賊、幫派高層、著名俠盜的康莊大道上。海曼是個自由的小精靈,啊不,半精靈,直到所有人生規劃終結於一次失手。一個打扮成貴公子的男人把我抓了個正著,逼我跟他做了幾個非常複雜的手勢,然後誇我有雙靈活的手。
  我以為遇到了戀童癖,結果他是個換裝出門的法師,那就是我之後的導師,也是後來惡名昭著的黑巫師雷歇爾。
  小偷都知道穿袍子的那種人不能惹,誰知道法師大人會打扮成普通人?此後我跟在雷歇爾身邊的十多年裡,從未見過他穿法師袍以外的東西,可見我的運氣真是驚天地泣鬼神。
  我在這兒啞口無言地跑著走馬燈,雷歇爾在我對面冷笑一聲。他的手指開始在空氣中劃動,口中念念有詞。他這種大法師都要磨蹭這麼久的法術想想都讓人膽寒,因此我不得不將回憶殺撥快一點,直接跳到結果部分。
  結果就是,我在當了他十多年學徒後跑了。
  我不見得是學徒塔中最強大的,卻絕對是其中最機靈的一個。作為孤兒在街頭活到十幾歲的經歷讓我多了許多心眼,這經歷遠非那些塔中出生的傻瓜學徒可以比擬。他們是忠誠的奴隸或死板的野心家,除了導師給出的道路外什麼都看不見,而我呢,用他們的話說,我離經叛道,欺師滅祖。
  一群黑袍說我離經叛道,十分幽默。
  我是個聰明人,所以我活著離開了那裡。在我離開後不久,那些忠心耿耿或野心勃勃的學徒們都被導師賣給了魔鬼,一個不剩。自此雷歇爾只剩下我這麼一個前學徒,他屈尊花費了一年時間追殺我——整整一年,全神貫注。導師大人總是非常忙碌,一年的注意力真讓我受寵若驚,我還是學徒時都沒如此享受過這等待遇呢。地獄觀光般精彩的一年後,據說魔鬼那邊的事情捲土重來,我的導師終於發現自己在我身上浪費了太多時間,只留下一些追殺我的使魔和追殺令便不再管我了。
  在那以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年。
  我解決了一批又一批前來追殺我的人,殺死那些使魔,讓它們幾百年內都別想再來到大地上。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軌上,和每個隱藏著姓名四處遊走的通緝犯一樣,過著精彩又悠閒的日子。三年前我最後一次看到雷歇爾,他在半空中與一群傳奇等級的冒險者交戰,我遠遠望了一會兒便腳底抹油。而上一次交談是在五年之前,我們不幸在一個遺跡中撞見,我說:“哇哦好久不見,老師!”他說:“你在這兒啊,忘恩負義的老鼠。”
  那次正面遭遇戰最後活下來的戰績,和我那一年的成功逃亡一樣,該被放在英雄事蹟博覽館裡。說真的,他們應該給我個稱號,比如“每次都活下來的男孩”什麼的,我可是從黑魔王雷歇爾手中倖存了好多次啊!
  好吧,可能我的年紀比“男孩”大了一點。
  雷歇爾完成了最後一個手勢,我閉目等死。
  沒死。
  他低啞地笑了起來,過去這種緩慢玩味的笑聲總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白癡,現在也是。我睜開雙眼,在我們手腕上看到一閃而逝的光帶,簡短的思索後我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什麼時候雷歇爾這種傳奇黑袍法師都要使用冗長的咒語和手勢?
  要麼是恐怖的禁咒,要麼是和他自身屬性相反的法術。
  “你究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嗯?”雷歇爾挖苦道,“我開始懷疑你從我手中逃走全靠著運氣,你的警惕心和反抗都弱得像個學徒。”
  “因為您曾是我的老師。”我壓下心中的疑惑恭維道,在別人手上時多說好話沒壞處。
  “我永遠是你的導師,是我教了你一切。”雷歇爾傲慢地說,“儘管我非常懷疑你現在還有沒有能派上用處的能力。”
  “願聞其詳?”我說。
  我如此乾脆地尋求合作,雷歇爾反而沉默下來。這位講求效率的導師停頓了足足幾秒鐘,才開口說明了情況。
  有一件事需要解釋,那便是“黑巫師”到底是什麼。
  黑巫師不等於黑袍法師,前者不一定比後者強大,但一定比後者邪惡和擅長作死。人們稱與魔鬼頻繁交易的那些法師為黑巫師,這群人在走鋼絲,魔鬼從來不是誠實可信的商人。黑巫師將地上的生靈交易給魔鬼,交換難以停止,最後十有八#九會把自己賠進去,崛起和隕落一樣快。
  但也有一些人反過來利用了魔鬼,雷歇爾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不食不飲,只需要普通人一半時間的睡眠就能恢復精力。他用幾十年就以人類之身迅速踏入傳奇等級,超越了無數幾百歲的大人物。他活躍了半個多世紀,看上去卻只是個蒼白的年輕人,從我第一次遇見雷歇爾到現在,他一點都沒有老去。
  我猜到他欺騙了魔鬼,卻沒想過真相比我以為的更勁爆。雷歇爾說,他利用了地獄的內戰,將一個主君等級的魔鬼鎮壓在了某處,作為他法力和永恆生命的源泉。
  這事做得非常了不起,非常偉大,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可能讓戰火燒上地面的壯舉,已經不是區區作大死幾個字可以概括的了。
  “那個主君等級的魔鬼出來了?”我顫抖著問。
  “還沒有。”雷歇爾含糊地說,“但是反噬已經開始,如果不能在它完成前中止詛咒,我會變成那個魔鬼的投影,跟它換位。”
  我猛地抽了口氣,說:“所以剛剛那個真是靈魂綁定咒?!”
  雷歇爾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說:“是啊,我改良過了。如果我要下地獄,你也別想活。”
  靈魂綁定咒,起源是相愛之人宣誓同生共死的白魔法。經過雷歇爾的“改良”之後,這玩意雖然勉強還算白魔法,但去掉了相愛的條件,他研究這東西時我還給他當助手來著,當然啦,偉大的黑袍法師大人可沒有和粘膩情侶打交道的興趣。
  收回之前的僥倖,我雖然沒死,但人生基本完蛋了。
  “如果您都對詛咒束手無策,我也沒有解除它的可能啊!”我苦著臉說,“難道說老師太愛我,死的時候非要帶我走?”
  “你當然不會比我做得更好。”雷歇爾不耐煩地說,“我只需要你在我的轉化過程中看著點,在那期間避免任何蚊蠅的騷擾。”
  “您可以全程待在法師塔里,幾條龍都沒法攻破它,要是那些龍找得到塔的位置的話。”我說。
  “我在法師塔的所有位置都加上了針對魔鬼的法術,但現在轉化已經開始了。”雷歇爾煩躁地說,一把掀掉了兜帽。
  我看著兜帽下的導師,下巴掉到了地上。
  魔鬼主君的反噬會將他變成投影,人類之軀難以承載魔鬼,因此詛咒會把雷歇爾一點點轉化成主君的下級魔鬼。比方說,掌管憤怒的魔鬼主君有炎魔,貪食主君的直屬下級魔鬼就是吞噬魔。
  我看到他的額頭長著一對彎曲的角,它們現在只有小指粗細,但那種帶著詭異吸引力的螺旋花紋怎麼樣都不會認錯。這對剛冒頭的小小犄角與雷歇爾蒼白的面孔渾然一體,合適到嚇人。
  “您坑了色#欲的主君?!”我目瞪口呆道。
  我的前導師,讓人聞風喪膽的黑巫師雷歇爾,把自己搞成了一個魅魔。
作者有話要說:  這回耽美的徵文是萬載難逢的西幻,一個忍不住就開坑啦!設定劇情皆浮雲,本質狗血談戀愛,求收藏求評論!(滾來滾去)
第一天雙更,接下來盡力日更吧~
目前雙開的另一篇劇情系西幻,女主穿成地下城,升級養怪開闢新世界的故事↓
地下城生長日誌

  ☆、出發前的準備

  
  整整十五分鐘,雷歇爾用不容置疑的語調講解了地獄內戰的勢力分佈與實力對比,以此說明色#欲主君是最好的選擇。於是我確定他對如今的狀況萬分惱火,否則他根本一個字都不會跟我解釋,只會擺出一張“我無須對愚蠢的凡人解釋”的臉。
  魅魔,我的前導師雷歇爾。
  以上兩個天南海北的詞,放在一個句子裡就相當可怕,更別說在中間畫個等號。
  我剛剛被雷歇爾從街頭綁架那會兒,整整三天,他沒給我吃一點東西。到我被餓昏再被救醒之後,我才意識到他並沒有刁難我的意思,只是忘了“半精靈幼崽居然需要吃飯”——人類幼崽也需要吃飯好嗎?什麼樣的精神病才會忘掉人需要吃飯這件事?!等我們相處日久,我才意識到這遺忘情有可原:雷歇爾自己不吃飯,而他在塔里養學徒活像放養土豆,有魔像照顧,平日裡才不管他們吃喝拉撒是死是活。
  雷歇爾的所有時間都忙於研究魔法、尋求知識、打劫巨龍、踢冒險者屁股……諸如此類的偉大事業,他是如此忙碌,以至於對一切必要的生理活動都深惡痛絕,將之視作浪費時間。要不是一些法術只有生者才能使用,他肯定早就拋棄了肉體,轉行當巫妖去了。
  理所當然地,位居“最受法師歡迎召喚物top10”第一名的魅魔,根本不在雷歇爾的法師塔中露面。他對那些召喚魅魔暖床的法師表現出了十二分的嘲笑,我青春期時曾經非常想知道,我一把年紀的老師是不是個處男。
  現在……
  魅魔雷歇爾。
  “怎麼了?”雷歇爾狐疑地看著我。
  “衣服沒穿夠。”我如此解釋方才的寒顫,“地上冷,我能先起來嗎?”
  雷歇爾在旁邊踱步,他講解期間,半點沒想過解開我身上的束縛法術,仿佛忘掉他已經給我拴上了另一套法術狗鏈似的。聞言他低頭瞥了我一眼,我展現出我最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笑容來,雷歇爾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一點,用靴子尖拍了拍我的臉頰。
  “就像昨日時光重現,嗯?”他似笑非笑地說。
  這裡需要澄清一下,黑魔王雷歇爾的學徒給他做報告時不需要趴在地上,更不需要親他的靴子,那都是冒險者們豐富想像力的產物,是假的,都是謠言,我願以當事人之一的身份鄭重闢謠。但雷歇爾的確有個十分大反派的愛好,那就是站在高處俯視別人的腦門兒,享受高高在上(字面意思)的快感。他有一把懸浮的椅子,常年在距離地板一米到一百米的位置之間位移,鍛煉了學徒們常年伏案工作的脊椎,真是用心良苦。
  所以我的導師顯然沒有忘記我還趴在地上,他只是通常運轉,在扮演一個狗#日的控制狂,也就是雷歇爾本人。哇哦,分開這麼久我都快忘掉這點了。我像過去一樣努力仰視著他,心想他一定能與那些揮著鞭子的收費女士很有共同語言。
  在過去,被導師壓榨得生不如死的時候,我也會做這種事。在腦中把他假想成一個滑稽的小丑,一隻趾高氣昂的貓,諸如此類,只是為了解氣,至少大部分時候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雷歇爾是黑袍法師中相當親切的一個,他基本不讀學徒的腦子(除非哪個學徒蠢到無法表述清楚自己看到的重要東西),歡迎一切背叛與陰謀,並將失敗者作為教學例子公之於眾。於是我的各種幻想都安全地呆在我腦中,至今活靈活現,日久彌新。
  是的,我也腦補過魅魔。
  腦補進行到這裡的時候,我猛然意識到,現在我的導師/就是/個魅魔。
  我的腦子受到了第二次衝擊,這回終於真真正正將魅魔與雷歇爾聯繫在了一起。一方面,過去的想像為我提供了太多不存在的畫面,另一方面,假想成真時,你的恐慌根本不會因為假想過就降低哪怕一點點。腦補你的老師穿網眼襪是一回事,在黑袍下真看到一雙高跟鞋(還他媽是紅色)是另一回事,後者的威力足以讓膽小一點的人心肌梗死。一時間我靈活的舌頭打了結,精巧的回擊在舌頭上轉了一圈,咕嚕一聲又滑進了喉嚨,再無蹤跡。
  雷歇爾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疑惑我的啞口無言。他冷哼一聲,臉上陰慘慘的笑容很快滑落了,不知是因為滿足還是無趣。
  束縛被解開,我連忙爬了起來。雷歇爾說:“我們今晚就走。”
  他說這話的口氣不容置疑,無疑又是一個命令,不準備接受“為什麼”和“去哪裡”的詢問。雷歇爾似乎在這麼短的時間中迅速拾回了身為我導師的自覺,仿佛我從未離開,他從未因此對我萬里追殺。
  而我,儘管謙恭的回答已經到了嘴邊,我還是及時刹住了車,想起自己不再是個必須聽命的學徒。
  “恐怕不行。”我說,“我得做些準備。”
  “那現在去做。”雷歇爾說。
  “時間不合適啊。”我誠懇地說,指了指窗外黑漆漆的天空。
  雷歇爾皺了一下眉頭,勉強點了點頭。
  我看著他,等他開門出去或憑空消失,而他對我期待的目光視而不見。雷歇爾徑直走到了我那張單人床邊,嫌棄地抖了抖亂七八糟的被子。他一把脫掉帶著兜帽的袍子,掛到旁邊的衣帽架上,踢掉鞋子,鑽進被子,一氣呵成。
  “老師?”我問。
  他背對我躺著,沒有理我。
  “老——師——?”五分鐘後,我用更小的音量說。
  他一動不動,身軀在被子下均勻地起伏,仿佛已經睡著了。雷歇爾是個入睡非常快的法師,他的睡眠機制也和本人一樣講求效率,於是我……
  “你可以試試。”他陳述道。
  我灰溜溜縮回手,收起捏在手心裡的傳送卷軸。仔細想想這麼幹沒有意義,靈魂綁定不可解除,逃開又有什麼用呢?
  我環顧周圍狹小的房間,床鋪被佔據之後,能躺的地方只有冰冰涼硬邦邦的地板,我剛和它做過非自願的親密接觸,今晚不想再來一次。我很想出去問好心的老闆要一床地鋪,但要是雷歇爾因此神經過敏給我甩個惡咒,那就很不划算了。
  我歎了口氣,坐到房間裡唯一的椅子上。
  這位置剛好對著雷歇爾的後背,很好,省得我再挪椅子。我百無聊賴地趴在旁邊的桌子上,凝視我的床,想起過去守夜的時候。那會兒我的目光總是避開老師躺下的地方,要看也只是迅速的一瞥,像偷窺一樣緊張刺激。雷歇爾對他人的目光總是非常敏銳,你不知道他何時會突然睜開雙眼。
  現在我可以明目張膽地看了,最好他被我看得睡不著,咱倆互相傷害,誰也別想睡好。我的前導師對我使用了靈魂綁定咒,想必不會因為這種小小的問題把我怎麼樣。我拖著腮,凝視那頭灰白的頭髮,雷歇爾身上也只有這裡符合他的年紀。
  有一隻魅魔脫了袍子躺在我的床上,我居然在一米外的座位上枯坐到天明;一手栽培了我又企圖摧毀我的導師在某個夜晚不請自來,搶走了我的床……兩者不知哪個更加超現實一點。我心中翻騰著無數個念頭,一整晚都沒有一絲睡意。而雷歇爾沉沉入睡(至少看上去如此),睡足了一整晚,仿佛很久沒休息過一樣。
  第二天,我去做了離開前的準備。
  我跟旅館中的大家告別,請早起的客人們喝了一輪,把修好的玩具給小瑪麗送去。兩天前我就答應給老闆的女兒修好那只木偶,本來還打算美化一番,可惜事出突然,只好原樣奉還。小瑪麗奶聲奶氣地感謝了我的努力,在我的臉頰上留下一個濕噠噠的吻。隨後幾個女招待爭相在其他位置留下了鮮紅的唇印,祝我有一個好運氣。
  遊吟詩人海曼在起哄聲中高歌一曲,與老闆娘跳了一支舞,在大家的歡送中離開了這裡。同行者雷歇爾站在十米開外的陰影當中,已經等了幾十分鐘,抱著胳膊,敲打著手肘的手指說明他快要用光耐心。我走過去時他猛地抬起頭來,匪夷所思道:“這就是你說的準備?”
  他大概想不通我怎麼敢為了這種小事跟他討價還價。
  “要是我突然失蹤,發現這事的人沒准會上報給聖殿騎士。”我一本正經地胡扯道,“那些牛皮糖都很煩人。”
  “每天都有無數個愚蠢的旅客失蹤!”他嘶聲道,看上起快被我這不走心的解釋氣笑了。
  “但我絕對是其中最受歡迎也最英俊的人之一。”我自豪地昂首挺胸,對他張開雙手,“您說是吧?”
  他的眼中閃著危險的光,我的後背到頭皮一下子繃緊了,出於直覺和某種久遠的條件反射。有那麼一會兒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試探得太過,我們分別太久,我並不真能確定他對我的容忍限度。防護法術的第一個音節就抵在舌尖,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亂動。
  漫長到煎熬的幾秒鐘後,雷歇爾轉開頭,大步向前,拋下一句冷冷的命令:“把你那張蠢臉擦一擦。”
  “當然當然!”我笑嘻嘻地拿袖子擦著臉,心臟突突亂跳,知道自己贏了。
  靈魂綁定是一對一的法術,我逃不掉,他也別想。如果我的前導師走投無路到需要尋求我的説明,那我的籌碼恐怕比我以為的更多。
  雖然沒法擺脫這一要命的爛攤子,但至少,我能在這一過程中給自己找點樂子。
  

  ☆、轉化之夜

  我所在的地方是安森王國的鄉下,地方足夠偏遠,可惜國家不太合適——這也是個將雷歇爾設成最高通緝等級的大王國之一。我的導師現在狀態不佳,為了避免麻煩,我們最好還是離開這裡。
  他帶著我在諸多傳送陣和傳送門中穿行,中途由一些短途馬車遊與徒步旅行串聯,到最後我完全放棄了判斷我們在哪裡,只開始一門心思地學習起雷歇爾的逃生和藏匿技巧。我的那身逃命本事來自街頭,無師自通(不過前導師的追殺的確讓該技術更上一層樓),真沒想到,竟然還有在雷歇爾手下重修這一門的機會。
  我們最後停留在某個小國的某片貧瘠森林中,這兒魔力稀薄,森林裡沒有魔獸,只有獵戶才對這種地方有興趣。森林中有一間隱士小屋,周圍有好用又不顯眼的驅逐法陣,屋內還算寬敞,實驗室差強人意。
  把其他普通法師與煉金術師放到這裡來,他們多半會心滿意足,覺得處處都好。但要是讓雷歇爾來用,這個臨時落腳點便寒磣得讓人心酸,連只魔像都沒有。法師輔助魔像昂貴得驚人,卻是雷歇爾實驗室的標準配置。
  我成為他學徒的時候,雷歇爾已經富可敵國,法師塔豪華得能讓安森法師學院落淚。對於簡單的工作,雷歇爾不喜歡自己動手,又不想用笨手笨腳的學徒,為此他甚至改良出了許多能使用簡單法術的魔像。非要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他才會勉強讓學徒當助手,比如現在,比如剛收我那陣子……
  打住!
  又是回憶,見鬼,與前導師的重逢讓過去的人生在我腦中一天重播八百遍,我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老了。作為一個半精靈,我還相當年輕,風華正茂,八#九點鐘的太陽高高照,所以都是死前走馬燈機制的錯誤。身處雷歇爾身邊的時候,哪怕理智清楚我一時半會兒安全無憂,那個在我腦中的死亡警報一天還是一天要響八百次。
  總之,我開始給雷歇爾打下手了。
  雷歇爾研究落到自己身上的那個高等詛咒,他提出設想,設置實驗方案,在他的筆記本上塗塗改改,而我負責大部分需要動手的部分。我對魔鬼的把戲稍有瞭解,但遠遠不如黑巫師中的佼佼者,這種高等級的法術實驗別說偷師,連看懂都夠嗆。大部分時光都很無聊,雷歇爾在工作時精神高度集中,室內一片沉默。
  這部分沒什麼好說,我乖乖地擔任著啞巴魔像,動作輕手輕腳,不給他帶去一點干擾。我的確想找樂子,不過找樂子也需要看時機,我相當清楚什麼時候可以試探底線,什麼時候最好連一個字都別說。及時行樂是一回事,找死是另一回事。
  都說了嘛,我是個聰明人。
  這可不是自吹自擂,我的機智是有目共睹的,連雷歇爾也曾親口承認。雷歇爾無法容忍蠢貨,他稱不上好的脾氣只會對聰明人一再寬容。這麼多學徒中他最能容忍我,容忍我不必要的閒談,容忍我耍小聰明的把戲,容忍我小小的冒犯,我想這很能說明問題。
  在那個時候,他毫無疑問對我另眼相看。
  我成為法師學徒的第二年,雷歇爾將我帶回塔中的第一年,我參加了學徒們的試煉。我們這一批學徒中最年長的卡爾與最強大的泰咪亞對戰,前者用騙術戰勝了後者,雷歇爾卻在所有人的驚歎中冷笑搖頭,對著意氣風發的卡爾說:“這種把戲也就騙騙泰咪亞,換成是海曼試試?呵,你會輸得很慘。”
  “他只是個低級學徒!”卡爾不服氣地說。
  “他不會永遠是個低級學徒。”雷歇爾說,他看了我一眼,又意味深長地瞥過卡爾與泰咪亞。
  海曼不會永遠是個低級學徒,你們的變通能力卻僅限於此,難有長進——言下之意便是如此,每個學徒都有及格線以上的智商,因而都能讀得出來。這話豈止一嘲嘲倆,簡直一口氣讓我得罪了在場的全部學徒,無數道不善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得我頭皮發麻。
  其中最兇險的兩道目光來自泰咪亞,下一場,非常不幸,輪到我下場與她交手。換作以往,這位自矜的最強者不屑於跟我這個剛來不久的小菜鳥動真格,但在雷歇爾親口認證了我之後……
  幾個小時後我在法術實驗室醒來,雷歇爾在不遠處戳弄著從我肺裡拿出的地獄魔蟲(泰咪亞這個瘋婆子)。我勉強找回意識,找回舌頭,對著導師痛哭流涕,求他別再玩這套了。
  “玩哪套?”他對我挑了挑眉頭,頗有興致地說。
  “泰咪亞快把我塞進地獄裡去了!超常發揮啊!”我哀嚎道,“您說這種話,把我當靶子豎起來,就為了激勵您這些象牙塔里的好學生!我這可憐的大齡初學者……”
  “的確如此。”雷歇爾居然毫不反駁地承認了,還簡短點評了幾句我對塔內學徒產生的增益效果。在我越來越哀怨的注視中,他驀地笑了起來,那個笑容難得地不帶任何嘲諷意味,看上去居然有些溫柔。
  “可你沒輸,最後那個油膩術用得漂亮。”他滿意地頷首,“我說‘這種話’,是因為我本來就這麼想。海曼,好孩子,你本來就是他們裡最好的一個。”
  我當時哽住了,嘴巴發幹,一切油腔滑調胎死腹中,可能因為從未有人如此篤定地相信過我,可能因為雷歇爾看我的眼神。是啊,當然也有別人誇獎過我,他們說海曼,你真他媽有雙巧手——嗯哼,一雙不知何時會被失主或衛兵斬掉的巧手。他們說海曼,你他娘的狗屎運不錯,天生賊骨頭,沒准能長成大盜、賺大錢的殺手——不然還能是什麼呢?我是個被半途丟下的半精靈孤兒,是隨處可見的街頭蛆蟲,未來會長成各種各樣的垃圾,如果在那之前沒變成一具無名屍體。
  而雷歇爾說,與那群法師塔中衣食無憂地長大的人物們相比,我才是最好的一個,不是因為狗屎運,而是我值得。雷歇爾把我從垃圾堆裡撿起來,說寶石生來應當發光。他如此強大睿智,他的語氣又如此理所當然,於是被他肯定的我,也必定不是個渣滓。
  他喜愛的眼神好像在看什麼心愛之物,仿佛我是他最好、最鋒利的刀子。這眼神讓我發抖,讓我眼眶發熱,我願為此赴湯蹈火。
  雷歇爾總是給我最危險也最好的機會,相信我拼盡全力後能完成任務還可以倖存。雷歇爾從不吝嗇對我的讚揚,從不掩飾對我的偏愛,間接導致我有好幾年在塔中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藏匿、治療、攻擊性法術的能力也在這些年裡飛速上升。我甘之如飴,以此為傲。那時候我年紀輕輕,一股蠢勁,還分辨不出喜歡一把刀子與喜歡一個人之間,有著多麼巨大的差別。
  時間能教會人們很多事情。
  我們在這間隱者小屋停留後半個月,滿月將至。
  色#欲主君的反噬之中,雷歇爾會被一點點轉化為魅魔,每個滿月的夜晚都是轉化的時間。除了身體向魅魔轉變以外,轉化過程中他還會不斷接受幻象侵蝕和意志檢定,要是檢定不通過,魔鬼主君就能乘虛而入。
  我一點都不擔心意志檢定的問題,雷歇爾的精神強悍如鋼鐵,三觀自成體系,什麼樣的法術都不能讓他動搖。他之前準備的防護措施其實綽綽有餘,可憐我被他牽連得同生共死,只是他想再多一道保險絲而已。
  轉化之夜來臨的時候,雷歇爾把自己關在地下室,命令我在外面等著。我在門口叼著根草,百般無聊地編草蟋蟀,幾小時後製造出了一個草葉動物園。可惜不能找地方擺攤,不然能換取不少路費呢。我這樣想著,開始回憶森林周圍有哪些小鎮,一邊對草葉動物園施法。
  在我編的蟋蟀和狐狸扭打到第三回合的時候,我開始覺得不太對。
  轉化過程最多只持續幾小時,雷歇爾進屋時剛剛月升,如今卻已將近淩晨。縱使萬分篤定區區轉化奈何不了他這個大魔王,我還是開始變得不太放心。
  要是出什麼意外,他又作死了怎麼辦?倘若我就這麼傻乎乎在外面等著,一直等他綁著我向地獄高歌猛進,我一定死不瞑目。
  我站在地下室門口,用指關節有規律地敲門。雷歇爾的重要房間全都隔音良好,但有一格施加法術,可用於門外的人呼喚(當然,無故打擾會死的很慘)。我敲擊出詢問的信號,敲到第二輪,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某個法術,而是雷歇爾本人。他的臉色相當糟糕,慘白的底色上泛著病態的潮紅,沒披著黑袍,只穿了貼身衣物,汗水將織物滲透。雷歇爾疲憊地看著我,用眼神詢問有何貴幹,仿佛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敲門之前我還只抱著可有可無的疑惑,未嘗不是想騷擾他看看,如今遊絲似的擔憂變得粗壯起來。“您已經在裡面呆了六個小時。”我說,“如果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
  他嗤笑一聲,抬起下巴,顯然在質疑我能幫上什麼忙。好嘛,這下雷歇爾看上去又和平時一樣難搞了,如此精神,不必擔心。我投降地抬起雙手,示意自己無意打擾,琢磨著要如何出言退場。
  就在此時,雷歇爾出乎意料地開了口。
  “幻象侵蝕對我毫無效果。”他平板地說,“所以魔鬼君主試圖將我同調。”
  我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雷歇爾會屈尊跟我解釋耗時過多的原因已經足夠讓人驚訝,但與他說的內容相比完全是小巫見大巫。同調,嗯,簡單直白地說,就是魔鬼主君將某些人的意識拉到自己或其下層魔鬼的身體當中,讓被選擇的可憐蟲體驗到魔鬼視為常態的苦難,以此侵蝕他們的意識,在精神錯亂中誤以為自己就是魔鬼本身。這種方式在需要意志檢定的場合非常有效,不過也十分罕見,畢竟同調法術對施法者來說消耗巨大,傷人傷己,效果與付出不成正比,會對人使用與其說出於效果考慮,不如說只是為了造成折磨,出於深仇大恨。
  被一個人類法師(雷歇爾這麼幹的時候恐怕還不到傳奇)擺了一道鎮壓近百年,對於魔鬼主君來說,那可真是好大的私人恩怨。
  另外,跟雷歇爾有著大過節的那一個,還是色#欲主君。
  ……我大致明白剛才發生什麼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跟地下城不是同一個世界,但偶爾會有類似的概念出現XD
這篇文長度還沒想好,不是短篇也不會特別長吧?大概在繼承者羅傑~捕龍印的長度之間,具體看情況XD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喂!=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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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餓了

  雷歇爾神色一厲,調整了站姿,全部疲憊被收得不見蹤影。
  我心中暗道不妙,方才的所思所想很可能不小心洩露在了我臉上,按照雷歇爾過去的話說,我對他“像一本攤開的書一樣好讀”。我斷然沒有嘲笑的意思,然而“同情”,對他來說比嘲笑更加糟糕。
  我的導師不算特別愛面子的類型,但有時他的自尊心高得嚇人,比如現在。我幾乎能看見他心中的衛兵吹起號角,那些小人兒吼叫著“尊嚴!尊嚴!”,準備將褻瀆城池的混帳,也就是我,撕成比指甲蓋更小的碎片。雷歇爾像只鬥志昂揚的刺蝟,下一秒那薄薄的嘴唇將吐出殺傷力巨大的語言——很有可能是字面意思的殺傷力巨大,要知道,他可是個法師啊。
  “我餓了。”我立刻搶答。
  雷歇爾盯著我,仿佛我剛剛被隱形哥布林的大錘打了腦袋。
  “我在外面等了您一晚上,還沒吃過東西呐!”我抓了抓頭髮,擺出張苦臉,仿佛自己真的餓到不能等,而不是突兀地轉移話題,“是啊,造餐術並不麻煩,可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魔法小麵包與清水怎麼能滿足一個冰冷的胃,還有一張寡淡的嘴?”
  雷歇爾吐了口氣,仿佛對我的胡攪蠻纏無語。但再度出乎意料的是,他沒讓我滾蛋。
  我腦中閃過無數需要拖延時間/保持交談才能完成的法術,沒有一種適合現在,空氣中也沒有魔法的氣息。但如果不是出於什麼目的,雷歇爾為什麼要聽我廢話?他看起來真的不太好,我以為他會更想要去浴室洗個澡,或者找地方躺下來。
  “果然還是得吃點熱乎乎的東西。”我心中無數猜想,嘴上維持著沒營養的廢話,“啊,我多麼想念安森小酒館的啤酒!濃厚的黑啤酒有股回蕩的甜味,用最好的大麥芽和啤酒花製成,熱騰騰喝上幾杯,就好像喝掉了液體融化的麵包。咱們到這荒郊野外來註定是沒有啤酒啦,這附近的小鎮倒也有酒館,我還沒去過,您會容許我在不忙的時候出去轉一圈嗎?”
  雷歇爾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又恢復了懨懨的神色。他不答話,也不趕人,只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豎起的刺慢慢倒下,那支守衛尊嚴的軍隊鳴金收兵。
  我心中產生了一個很奇怪的想法。
  給我開門,對我坦陳同調這件事,站在這裡聽我說話不趕人,雷歇爾是不是需要我在這兒?
  對,之前我想過這件事了,雷歇爾完全不會做沒必要的事情,他讓我留在這裡肯定有理由。但之前我在想他是不是想把我怎麼樣,現在我忽地意識到,搞不好,是他自己出了什麼問題。
  就像魔鬼的詛咒逼迫他與我這個逆徒綁定一樣,有什麼事情讓他站在門口,在我面前。
  是什麼事?
  我的目光盡可能不露痕跡地在他身上遊移,除了臉色糟糕以外,雷歇爾身上看不出與之前有多大差別。我心不在焉地繼續道:“又或者,我想去森林裡打點東西,最好有頭鹿,這個季節的鹿膘肥體壯,滋味最秒。我要獵一頭半人高的母鹿,剖開它的肚子,把內臟……”
  雷歇爾的臉色突然又變難看了。
  我心中有一張雷歇爾晴雨錶,表格左邊是安全,中間臨界線,右邊是危險,每一檔都記錄著導師先生細微的表情變化。方才我的絮絮叨叨讓晴雨錶慢慢從臨界線走向“安全”那一檔,但在此刻,不知碰到了什麼開關,雷歇爾一瞬間跳到了另一端。
  我下意識閉上了嘴,雷歇爾則什麼都沒說。他乾脆俐落打了個“離開”的手勢,砰地關上了門。
  “雷歇爾必須要我在這裡”的猜想被半道切斷,我再一次失去了答案,灰溜溜摸著鼻子,感到迷惑不解。
  在雷歇爾表情的研究上,我自認已經登峰造極,塔內這麼多學徒中,雷歇爾的這麼多仇敵中,沒人能比過我。但即使如此,大部分時間我依然不知道雷歇爾在想什麼。他就是只難伺候的貓科動物,前一秒懶洋洋後一秒齜出利齒,你以為你成功取悅了他,下一刻卻被他咬得嗷嗷叫。年少時我不以為意,認為我的困惑全在自己學藝不精。雷歇爾是最好的法師之一,不像那群依靠血脈的混亂術士,法師都講求邏輯——因此我的導師不可能是個未解之謎,我只是還沒摸清他那一套運行規律罷了。
  這理論現在聽上去也很有道理,但我已經不再有探究的興趣。
  離開雷歇爾的法師塔時,我徹底丟下了手頭所有研究到一半的課題,比如“小魔鬼的粘液在施法速度提升上是否有顯著效果”啦,“蛙人腳蹼的異常變化是否能用於詛咒”啦,“雷歇爾心理學研究”自然毫不例外,沒什麼好奇怪。
  所以我現在何苦繼續費心?
  靈魂綁定無法解除,魔鬼的詛咒我幫不上多少忙,現下掙扎無用,索性別瞎忙活。我聳了聳肩,轉身離開,決心讓雷歇爾晴雨錶見鬼去吧。
  第二天,雷歇爾幾乎恢復過來了,只是稍微有些沒精神。第三天也是如此,我以為他很快會徹底恢復,但他沒有。
  與之相反,雷歇爾的精神變得越來越差,差到一個普通人都能輕易看出的地步。實驗中他幾乎不再動手,全部工作都指揮我做,同時變得越來越浮躁。我不止一次看到他用手指敲打著手肘,這是雷歇爾煩躁到一定程度的結果,往往出現在他寶貴時間被浪費的時候,我從未想過,他會在實驗中這麼做。
  大概第七天,我去接試管時碰到了他的手指。雷歇爾的手抖了一下,松得太快,試管在地上摔成碎片。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瞪著地板,仿佛剛被這聲音驚醒。
  雷歇爾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大法師雷歇爾有一雙靈活而穩定的手,他能編織最精妙的法術,製造最完美的魔藥,勾畫最精准的符文。這雙手舉不起一張桌子卻能移山倒海,這雙手纖細修長卻能將無數生靈的生死興衰至於掌中,它們握著我的手教我碰觸魔法,也曾帶著咒文劃過我的喉嚨。如今它們正控制不住地發抖,我突然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老師,您到底怎麼了?”我問,“您曾說過,冷靜的頭腦是法師最強大的武器。”
  我只是在陳述而已,雷歇爾卻繃緊了嘴唇,好像挨了劈頭蓋臉一耳光。滲人的殺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他看著自己的手,仿佛它們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長達幾分鐘的沉默後,他開了口。
  “我餓了。”雷歇爾說。
  “啊?”我為這回答大跌眼鏡,下意識說,“那就吃啊?造餐術?”
  雷歇爾抬起頭來,陰森地看著我。
  我猛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句隨便亂用的藉口。
  那個被他鎮壓來當源頭的地獄主君已經脫困了一半,雷歇爾不能再享受不飲不食依舊活蹦亂跳的福利。但這麼多天來他一直什麼都沒吃,就和過去一樣,所以我才一時沒想起來。
  雷歇爾依舊不用吃東西,因為,他目前是個半魅魔。
  魅魔不用吃東西,吃東西也沒用,他們“進食”的方式是與人交#媾。
  “這附近也有獵人什麼的……”我小心翼翼地說,在雷歇爾不善的眼神中立刻改口,“咱們傳送到附近的回音港口去吧?那裡什麼種族什麼性癖的人都有,您在那兒做什麼都不顯眼。”
  雷歇爾沒說話,他知道我是對的。
  他只是不情願。
  雷歇爾對所有浪費時間的生理活動都深惡痛絕,不得不進行的四小時睡眠已經是他的忍耐極限。在他眼中,改良後能迅速補充營養的造餐術還差強人意,為了口食之欲做飯吃菜是浪費生命,而並非生存必須的xing行為簡直罪大惡極。雷歇爾認為屈從于欲望的法師都是軟弱的敗類,如今卻要靠他不屑一顧的行為謀生,想也知道那會是多麼操蛋的心情。
  “您需要進食。”我勸道,“往好裡想,普通人需要一日三餐,但魅魔兩三日一餐都行。就算要出門打飯,總體來說不也節省了時間嗎?”
  “不。”雷歇爾脫口而出,說完又勉強繼續道:“不用出去。”
  “我會給您叫個妓#女。”我從善如流道,“或者男#妓。”
  “妓#女,”雷歇爾說,“消失也不會造成麻煩的那種。”
  我知道他的意思,過去他都不需要特意交代後半句。“消失也不會造成麻煩”、“處理好首尾”,如果我將那個可憐的姑娘帶來,她不會有活著回去的可能。雷歇爾不是第一次對我下這類命令,當然,過去的對象不是娼#妓。
  給我一塊月光石,給我一隻獨角獸;給我一個騎士,給我一個孩子。他下命令,我便去做,帶給他死物和活物,魔物或智慧生物。這是對我的試煉,也是給他的實驗抓素材,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只是並不在乎。整整十五年裡,只要能取悅他,我什麼事都做得出。
  “現在的妓#女管制可是很嚴的。”我委婉地說,“只要扔個魅惑法術就好,魅魔進食並不會致死。”
  雷歇爾抬起頭來,他直直看著我,目光鋒利如刀片,從我的皮膚一路切進骨頭裡。我的導師用看小學徒的目光看著我,慢慢笑了起來。
  “會不會太晚了?”他說。
  啊,開始了。
  “你從我這裡學了一腦袋殘酷邪惡的黑魔法,你給我當了十五年幫兇,直接間接死在你手中的善良生物不計其數。現在良心發現,會不會太晚?”他冷笑,“救下多少人都洗不掉你手上的血,何況這些年來你只是四處遊蕩,看上去並沒有向哪個神明懺悔謝罪。良心在折磨你嗎?真可憐,海曼,若是承受不了,此前你就該對自己的腦袋使用遺忘術或大裂解,又或者現在對我動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你可以為那些可憐人報仇,為什麼不?”
  如果是在我剛跑出塔不久,這番話大概能說得我丟盔棄甲,屁滾尿流。雷歇爾的嘲弄一直讓人膽寒,不是因為有多毒舌,而是因為一針見血。
  但那都過去十年了,十年對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您說這話幹嘛,我在這兒跟您說工作安排呢。”我回答,很光棍地攤了攤手,“直白講吧,我十年沒幹這活,業務稍顯生疏——並且,懶得搞這套了。要麼我搞個稍後得還回去的妓#女來,您弄死,過陣子自個兒處理麻煩;要麼您屈尊自己去城里弄個消失也沒事的姑娘,我也不會攔著您呀。您要是堅持我跑腿呢,我的個人建議就是之前講過的那樣,魅惑術加遺忘術,海曼出品必屬精品,保證搜魂都不能從姑娘腦袋裡搜出您的臉和下半身……您看如何?”
  雷歇爾的臉又陰沉下來,他不高興,大概在怪我不按常理(也就是他的預期)出牌。嗨呀,控制狂沒控住場簡直渾身不得勁啦。我友善地看著他,他臭著臉看著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試管殘骸。
  幾秒後,雷歇爾心煩意亂地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談感情的故事就不要養肥了嘛各位~
再次提醒,雷歇爾老師是個邪惡法師,主角也稱不上什麼好人,談談戀愛撒撒狗血,接受不了及時撤退哦~

  ☆、做不到

  當天晚上,我帶回了兩個妓#女。
  帶兩個,好在雷歇爾真的弄死一個時有備選方案,前-徒弟做到這份上,我已經相當夠意思了。雷歇爾面無表情地一點頭,帶著那個年紀小的走進了房間。
  我看著關上的房門,忍不住想他是喜歡剛才那種類型呢,還是僅僅隨便挑了一個。過去雷歇爾可沒對任何類型表現出偏愛來,我也無從判斷他的喜好。天啦,誰能想到有朝一日我會給他拉皮條?這事太過滑稽,讓我忍不住發笑。
  “你看起來真高興。”花名珍妮的另一個妓#女問,挑逗地對我撅了撅嘴,“為什麼咱們不去做點能讓你更高興的事呢?”
  “我的,”我往門那裡指了指,“我的弟弟今晚要成人了,我當然高興。”
  “哎呀,小帥哥居然今晚才成人嗎?”她捂著嘴笑起來,“你弟弟一定非常害羞。”
  “少白頭,沒自信呀。”我順著她的話開口胡謅,擺出一張好哥哥的臉。
  偽裝術遮蓋了屬於雷歇爾身上魅魔的特徵,順便也把他身上那股戾氣遮了一遮。這麼處理過之後,他乍一看就是個帶著點書卷氣的陰沉年輕人,看上去與我現在的年齡相仿,占他便宜叫他一聲弟弟也沒問題。我最後看了那扇關閉的大門一眼,跟珍妮一路說說笑笑走上了樓。
  雷歇爾的臥房在地下室,樓上是客廳和我的房間。我沒和珍妮搞上,只和她在客廳裡聊天,以防雷歇爾那裡有什麼意外。這決定非常明智,僅僅五分鐘後,他便蹬蹬蹬跑上樓來,衣服一絲不亂,表情像撲克牌一樣平板。
  “不行。”他機械地說,“魅魔的能量攝取不止體#液與粘#膜接觸,其運行機制本質與魔法及靈魂的波動有關,參與方高#潮是否會產生特殊轉變尚未驗證,但固化心智狀態下無法造成任何影響……”
  我立馬給珍妮甩了個魅惑術,看她的表情從迷惑緊張轉化為一片空白。
  “等下,您說什麼?”我看著舉止如魔像的導師,感到了輕微的頭疼。
  “作為實驗當事方,去除全部干擾後我可以直接得出結論。”雷歇爾毫無起伏地說,“馬克林魅魔研究論有巨大的謬誤,在魅魔精神狀態受法術影響固化時,無法通過性#交攝取能量。”
  “您試過了?”我問,“那位小姐還活著嗎?”
  “尚未進行性#行為,但作為該實驗中的魅魔本身,我能在女性人類一號以口腔粘#膜接觸我的第一時間意識到該狀況下無法進行能量吸收,沒必要繼續為此浪費時間。”雷歇爾說,“她活著,昏睡咒。”
  固化心智是個法師常用法術,用於要求非常嚴格的實驗,或者用於對戰那些從情緒中得到力量的魔物。這等法術能讓接受方的情緒平靜如魔像,精神狀況從生物體變為構裝體,能讓你在面對恐懼魔時心情如同出門買菜。
  它很好用,但並不受高級法師青睞。大法師自己能控制情緒,而到高階法師的層次,許多法術都與精神、情緒、靈魂之類的東西掛鉤,用固化心智作弊會對法術造成種種影響。現在看來,它也跟魅魔的能量攝取相衝突。用這個來抵禦魅魔,倒是個新思路。
  但是。
  “誰會在上#床的時候給自己施加固化心智啊?!”我忍不住喊道。
  上#床哎?這種愉快輕鬆的肉#體交流場合給自己施加固化心智?施加這種運行期間會讓人覺得“世界就是個渣渣人生毫無意義”的法術?用了這個還能硬的起來嗎?把上#床等同於和恐懼魔作戰,這傢伙絕對一次都沒跟人搞過吧?!
  雷歇爾面無表情,法術效果沒過,他當然做不出表情。
  我企圖給他解咒,發現解不了,那絕對是他自己改良過的加強版本,效果驚人,連他本人都別想解,只能等效果過去。我們大眼瞪小眼,在遭受了魅惑術的妓#女圍觀下,無言地沉默了一個小時。
  謝天謝地,法術效果只有一個小時。下一個小時開始前,雷歇爾的表情鬆動了,像冰層解凍。顯而易見的煩躁和一點難堪從他臉上掠過,我善解人意地推了推珍妮,下達了讓她主動跟雷歇爾做一場的命令。
  客廳有一把很大的沙發椅,是我來這裡後從附近的集市裡買來的,相當舒服,躺兩個人絕對沒問題。珍妮在魅惑術效果下意亂#情#迷地向雷歇爾蹭去,在她的胳膊裡,我的導師僵得像塊石板。
  活像女性黑暗精靈正準備把不幸路過地盤的文弱小學者生吞活剝似的,見到雷歇爾這幅樣子,我不僅想多站一會兒,還想用法術留念,先在過去的所有同學墳頭(哎呀,被賣給魔鬼的人好像沒墳頭)放映,再作為遺產傳給後世子孫。可惜再看下去雷歇爾就要遷怒到我身上了,我收起遺憾的心情,禮貌地揮了揮手,準備離開客廳。
  “站住。”
  我停下來,轉頭,雷歇爾從珍妮的胳膊圈裡掙脫出來,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留下。”
  我等待著解釋或進一步的命令,但什麼都沒有。空氣中只有妓#女的喘息,還有雷歇爾輕緩得難以聽清的呼吸。
  我真心很想笑,因為我的導師正在用冥想吐息法呼吸——企圖入定,在豐滿的娼#妓解他褲子的時候。珍妮狂野地把雷歇爾推#倒在沙發椅上,他僵直得太過厲害,硬邦邦地在椅面上彈跳了一下,若非椅子很軟,這種不會自我保護的姿勢能把他砸得暈頭轉向。
  我走過去,趴上沙發椅的靠背,托腮望著雷歇爾。他本來在直瞪瞪地看天花板,發現我過來,視線便轉了過來,直瞪瞪看著我,那不友善的目光刺得人皮膚發痛。
  “要不我還是出去?”我提議。
  “閉嘴。”他說,“站著別動。”
  真是不講理的傢伙。
  我見過許許多多沉浸在性#事中的面孔,雷歇爾絕不是其中之一。任何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目前的心情與享受毫無關係。妓#女在他身上發#浪,他在那裡冥想,整個身體都呈現出一種非暴力不合作的狀態——換而言之,下面沒半點反應。這是有多反感做#愛啊?我心裡泛著嘀咕,還是好心決定幫他一把。
  我讓珍妮別再玩花樣,直奔主題,無論同性戀異性戀跨性戀無性戀,某部位被直接刺激總該有點反應。雷歇爾的牙關一下子咬緊了,企圖把上半身撐起來。我繞到椅子前面,半跪下來,伸手把雷歇爾按回去,捂住他的眼睛。
  “沒事兒啊,不疼,早動手早完事。”我哄孩子似的說道,“您別往那裡看,想點您喜歡的,比如……”
  我卡殼了片刻,真想不出他喜歡什麼。想想他的書?有用嗎?
  雷歇爾的嘴巴閉得死緊,他的呼吸在視覺被剝奪時一下子粗了起來,可以清楚聽見的急促呼吸噴在我的手上。我的手掌很快變得潮濕,也不知是吐息凝結的水汽,還是發涼的汗水。
  這讓我分了心,以至於他突然暴起的時候,我沒能按住他。
  雷歇爾猛地從沙發椅上跳了起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我的胳膊,又一下子掀翻了趴在他身上的珍妮。我向後倒去,太過震驚,直到腦袋磕地才反應過來。升起的防護罩堪堪趕上他那一串攻擊性法術,雷歇爾嘴巴不停地吐出一打詛咒,別說殺掉一個套著薄紗的妓#女,把正義之神的聖殿騎士當罐頭開都綽綽有餘。
  我只好見招拆招,等他停下,整個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雷歇爾的呼吸平緩下來,仿佛剛剛那一套施法反而能讓他心態平和。他捏了捏眉心,厭惡地看了自己的下半#身一眼,說:“這行不通。”
  這行不通,小雷歇爾依舊垂頭喪氣,毫無精神。此時此刻,我完全說不出“您是否某處有恙”這等俏皮話,不敢,也沒必要。
  讓我震驚的不是他的突然暴起,而是在甩開我的手時,雷歇爾大睜的眼睛。我從未見過雷歇爾這幅樣子,他的瞳孔放大,眉頭緊皺,牙關緊咬,像在忍受著什麼難以忍受的東西——然而不是,我見過雷歇爾勉強忍受討厭的東西時是什麼樣子,因此我很清楚,這神情並非忍耐。
  是恐懼。
  雷歇爾是個非常能忍耐的人,大部分時候他的表情都在譏笑和麵無表情兩檔切換。很少有東西讓他感興趣,也很少有東西讓他困擾,他會為無法掌控的東西憤怒,但從不畏懼。
  可是雷歇爾/正在/恐懼。
  我到此時才明白過來,他對性的反感並非出於潔癖或傲慢,而是恐懼。儘管非常短暫,但在剛才的某個瞬間,他的確嚇到了,乃至應激反應一般甩出一通惡咒。雷歇爾會恐懼,雷歇爾會失控,雷歇爾的雙手會顫抖……這比他變成魅魔更讓人詫異。
  “老師。”我說,“您……”
  您到底在同調中經歷什麼?色#欲的主君讓您體驗了什麼?這種問題本身就已經是答案。
  同調能讓雷歇爾感受魔鬼的經歷,而魔鬼主君在它們的地盤中能無限自愈,任何對普通人來說致命的傷害都無關緊要。魔鬼的感知敏銳,但它們的喜好與主物質位面的生物有著巨大的差別。痛苦是它們的消遣,它們的遊戲便勝過刑求。在地獄存在的漫長年代中,折磨的技巧被它們磨練得登峰造極。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在地獄裡,魔鬼們甚至能將天使逼瘋。
  我並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您在此前沒做過這個嗎?”我說,“我的意思是,呃,處子?”
  “我知道性#交的步驟,我又不是白癡。”雷歇爾乾巴巴地說,等於默認了我的問題。
  我的導師還未嘗過性#事帶來的悅樂,便首先體驗了色#欲主君的“遊戲”,如同將法師學徒丟進傳奇法師的戰場。而它造成的影響,恐怕比我以為的還要嚴重。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說,之前雷歇爾並非聽到母鹿而臉色難看,而是海曼提到挖內臟的部分臉色難看,大家意會一下,魔鬼搞起來完全喪心病狂
這個故事吧,因為主角是魅魔吧,劇情需要,好多地方都泛著肉味兒,但大家懂JJ的尺度,所以XD
如果到了有需要的時候,見專欄XD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喂!=333=
lena2100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1 20:04:02
哦喲我的胖鐵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1 20:26:09
19100569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1 21:45:31
lena2100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2 20:43:56
江楓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2 20:47:47
芳菲歇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2 21:00:40
花月淩風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2 21:07:22
晴明葛葉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2 21:15:43
kiki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2 22:28:38
kiki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2 22:28:41
長星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2 23:3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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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5583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6-10-13 02:35:24

  ☆、小酒館覓食之旅

  對性#交抵觸到硬不起來的魅魔其實也可以進食。
  就目前已有的研究看,魅魔進食的關鍵是體#液攝取、粘#膜接觸和高#潮帶來的能量流動,三者的有效程度逐級遞增。要解決雷歇爾目前的困境說簡單也簡單,只要搞個禁魔區,把他綁起來,再叫個男#妓來艸他一頓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是沒想到還是不想去想,但我知道,要是我提出來,雷歇爾便會咬牙去做。他不是個逃避現實的人,向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那事會發生在他的房間還是客廳?他是否會繼續讓我留下,讓我作為保險絲站在旁邊,在他挨操的時候看著他?我的腦中驀然跑出那樣的畫面,我的導師被壓在某人身#下,隨著對方的動作聳動。他面無表情,恐懼隱藏在厭惡之下,那雙眼睛依然看著我,仿佛沒有別的地方能看。
  我知道雷歇爾是個邪惡的人渣。
  對於很多人來說,他都是個罪不可恕的惡棍,受什麼懲罰都不為過,區區被搞一頓算什麼?何況他還是個魅魔,艸他是照顧他。
  雷歇爾是個強大的黑袍法師,他既不柔弱也不可憐,差點弄死我很多次,如今還將我拖進了要命的困局當中,未來很可能:A、他沒能解除詛咒,我跟他一起下地獄;B、他成功解除詛咒,我對他沒了用處,被秋後算帳。他可憐個屁,可憐的是我才對,雷歇爾這樣的人渣敗類,誰對他不忍心誰傻逼。
  我就是個傻逼。
  “您有沒有試過普通地進食?”我斟酌著說。
  “我用過造餐術,沒用。”雷歇爾說。
  “我在想,沒准您可以吃正常的東西呢?不是由造餐術這種法術製造的食物,而是普普通通生長的那些。您有沒有試過?”我說,“您還在轉化為魅魔的過程中,算是個例子很特殊的半魅魔。”
  雷歇爾眼前一亮,顯然,成不成功不論,這提議正中他心。
  “現在時間還不晚。”我對外頭努了努嘴,“我去把那兩位小姐送回回音港口,您可以跟我一起去。那裡的酒館真的不錯,我去過幾次,您喜歡那種菜?”
  “隨便。”他很快回答,“我們出發。”
  我們便動身了。
  我們迂回地來到了回音港口,我送還了兩位只記得自己喝醉酒的妓#女,往她們兜裡塞了翻倍的錢。快去快回後,我成功將雷歇爾拐去了回音港口最大的篝火堆酒館。
  雷歇爾的意思是隨便找家小飯館吃完算數,我覺著吧,要不是他暫時不想繼續待在那個有著不好回憶的房間裡,大概會堅持讓我帶外賣回來。但他之前說了隨我,我就拉他去了我喜歡的地方。篝火堆酒館非常醒目,它位於回音港最繁華的地區,聲浪沖天,人潮湧動。
  這兒和我記憶中一樣熱鬧,到處是人,確切地說,到處是人型生物。明亮的燈光下,尖耳朵與扁耳朵到處亂晃,毛茸茸的女招待大喊著借過,在各式各樣的腳與尾巴之間穿梭。一打開門,聲浪便將我們淹沒,我們站在這裡,就如同兩滴墨水滴入下水道。
  這裡不是回音港口格調最高的酒館,不是最好的,卻是最受歡迎的,因為這裡足夠混亂,而且相對安全。它位於幾方勢力的交界點,屬於一位實力不錯又保持中立的聰明老闆,入港的船隻將大量雇傭兵、冒險者與水手丟在這附近,多半永遠不會重逢的人們在這兒盡情歌唱、歡笑、爭執、找順眼的人一夜風流。酒客們熱鬧得好似有今天沒明天,誰都不管閒事。
  而且這裡的奇異果烤羊排非常好吃。
  空氣中飄蕩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神奇故事,有的真有的假,背負秘密的人與吹牛的人一起講述奇特的經歷,講給素不相識的人,大部分在酒精中飄出了別人的耳朵,在空氣中散去了。沒人會在意你是誰,我曾在早年逃亡的時候來過這裡,後來當游吟詩人時又暫住過一陣子,這裡的氣氛深得我心。
  雷歇爾顯然不這麼想。
  我從他僵直的後背上看出來,打從進門第一秒起,他大概就有了轉身沖回傳送門的意思。在我啟用任何備用方案之前,雷歇爾停頓的腳步移動起來,走進了酒館。
  我飛快地瞥了他一眼,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雷歇爾從第一秒開始便討厭上了這個地方,他屈尊紆貴地踏入酒館,如同尋常冒險者為了謀生之資踏入佈滿粘液怪的地牢。酒館的人流量很大,身後的人潮很快向我們湧來,淹沒了我們倆。
  我們在幾步之內陷入了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之中,別說保留法師的安全距離,想不和人肢體接觸都難。我看到雷歇爾的表情越來越陰沉,他過去就不喜歡肢體接觸,討厭吵鬧的地方,並且他肯定沒想到,情況會壞到這種地步。
  他瞪了我一眼,仿佛這是我的錯。
  好吧,我得負一半責任,是我給他遞上眼前這身的。
  黑袍法師自帶清場效果,路人寧可與獸人跳貼面舞,也不要往這些看似文弱的施法者身上貼——我在許多個被擠成小餅餅的場合裡,都非常懷念穿著黑袍招搖過市的日子。今天的雷歇爾沒穿黑袍,他穿著一身普通的旅者服飾,甚至不帶兜帽。
  從另一個角度說,這充分體現了餓肚子與之前的事對他有多大的影響。他心神不寧,還因為妓#女的襲擊脫掉了外袍,我將這身備用服裝遞上的時候,雷歇爾沒怎麼反對便隨手換上。我不知道他披袍子的時候到底清不清楚我給他遞了什麼,反正他沒把這東西再脫下來。
  雷歇爾熱愛他的法師袍,或者只是懶得準備其他衣服,連兜帽的黑袍常伴他身。除了我們初遇的那會,這還是我第二次看到他穿別的外套。我的目光總是頻頻飄到他身上,很後悔自己只準備了這一身。
  這件旅者斗篷是我最普通的一件行頭,遊吟詩人的其他打扮都有點……花哨,我暫且沒那個膽子要求他穿。斗篷很能擋風,但在美觀方面不值得一提,罩在身上像一口鐘,還不如黑袍顯身段。十年難得一見的換裝啊,早知道我真該準備點別的。
  儘管如此,雷歇爾還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比雷歇爾高一點,體格更不必說。我的斗篷罩在他身上有些大,末端幾乎拖地,像條大口徑裙子,把他襯托得格外小。偽裝術與旅者斗篷之下的雷歇爾顯得蒼白瘦弱,像個年輕內向的學者,偏偏還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傲慢神情來,讓人很想動一動。
  他多半對此毫無自知。
  大魔王雷歇爾長得一點都不可怕,恰恰相反,他甚至算得上好看——但你被巨龍吃掉前會發現對方的鱗片長得相當美麗動人嗎?不會啊!
  黑袍法師不全是大魔王,只是法師中最會搞事情的那些全都是黑袍,而大部分人光面對法師就會充滿警惕。黑袍兜帽常伴雷歇爾,髮絲慘白,雙目血紅,不懷好意的冷笑與危險的審視長期駐紮在那張臉上。他還有把會飛高高的椅子,有一頭魔龍坐騎,會使用大量賣相上就非常驚悚的法術,只差把【這個就是小說最終章的大魔王/有三段變身/你已經死了】這行字寫在頭上。
  簡單說吧,雷歇爾那股“不好惹”的氣質先於外表,第一時間震懾了所有有幸(或不幸)親眼見到他的人,效果簡直和龍威似的。  
  無數沒見過他本尊就狼狽逃竄的冒險者堅信他的外貌與巫妖沒什麼差別,有幸見過本尊還能留下性命的人,一部分被恐懼和傳言篡改了記憶,一部分則覺得雷歇爾那張俊秀的臉本身就非常恐怖。不合常理的東西是可怕的,危險區域中看上去無害的東西會讓人警兆橫生。在激戰之後,于黑煙繚繞的長腳王座上看到雷歇爾,大概跟在高等魔獸活動區域看到嚶嚶哭的luo體美女一個效果。
  扯遠了。
  上述的所有廢話,都是為了解釋酒館裡的人沒瞎也沒失心瘋,只是有點借酒裝瘋這件事。
  雷歇爾依然擺著萬年不變的嫌棄臉,這表情放在黑巫師身上代表著危險,放在此刻的他身上則會激起一些人說惡俗臺詞的欲望。一點點疲憊與心不在焉為他添了一分人味兒,他的白髮在溫暖的燈光下看上去意外柔軟,連傳說中“血河般殷紅”的雙眼都會讓人想起石榴籽。在此時此刻,人群中紅眼白髮的大魔王好似一隻正在發脾氣的兔子,讓人的手指蠢蠢欲動,很樂意冒著被小板牙咬一下的風險,擼一把兔子毛。
  連我都沒想到會有這種效果。
  我隔開某個一個勁往雷歇爾這邊擠的姑娘,伸手抓住另一隻前往雷歇爾臀部的手。我覺得自己就是個魔鬼封印看守人,封印上長滿了某種鮮美的蘑菇,封印周圍住著一大群樂觀熱情的半身人。他們歡快地準備著采蘑菇的籃子,而我提心吊膽,只差跪下求他們別動手。
  如此一路有驚無險,平安度過,我們距離空桌子只有幾步之遙。雷歇爾看上去也松了口氣,我倆都在為穿越了人山人海心情愉快。就再此刻,一個高大的、顯然已經喝了幾輪的傭兵一屁股坐到了唯一的空桌邊上,把啤酒杯往桌上一甩。
  不,我在心中哀嚎道,不不不不,別是這種爛俗劇情……
  “這兒有空位,我請你喝!”這傢伙口齒不清地對雷歇爾笑道,“過來,小美人,給薩比大爺笑一個!”
  你們這些人啊,我無聲地歎了口氣,活著不好嗎。
  

  ☆、小麻煩

  薩比大爺臉上掛著狂放的笑容,就是那種戰士們經常覺得這樣笑會很狂野很有男人味,但事實上只能讓他們顯得像只牙疼的猩猩的那種笑容。雷歇爾好像有點吃驚,我想也是,他肯定很久都沒遇見過這麼自信的敵人與這麼爛的開場詞了。
  “篝火堆酒館的主人是莉莉絲夫人。”我趕忙對雷歇爾說,“她前夫的朋友在當聖殿騎士。”
  此前已經說過,對於邪惡陣營的成員來說,聖殿騎士這玩意雖然不見得可怕,但必然像鞋底的狗皮膏藥一樣讓人心煩。我指望這能讓雷歇爾有點顧忌,或者,至少在動手時注意影響。現下情況特殊,他一個餓著肚子背著詛咒的半魅魔,就行行好別弄出個大場面來了。
  “沒錯,莉莉絲夫人的店。”對面的雇傭兵醉醺醺地說,“所以別害怕,我又不會在這裡對你怎麼樣……”
  半身人,我腦中采蘑菇的半身人又開始蹦躂了,“我們不會弄壞你的蘑菇的!”他們誠懇地跟我說,“我們會摘得很小心!每一隻都會好好烹飪,很珍惜地吃掉!”
  然而誰他媽在擔心蘑菇,我擔心你們的小命和這個世界的安危啊。我站在雷歇爾身後,盡力給雇傭兵使眼色,那傢伙看了我一眼,耀武揚威地握了握拳頭,展示他壯實的肌肉。
  “要是你願意跟我回去那又是另一回事,‘薩比小爺’肯定會好好照顧你。”雇傭兵猥瑣地對雷歇爾說,向上頂了頂#胯。
  唉,這麼不會看氣氛,哪天死於非命也是沒辦法的事,神明都沒法救你到底啊。
  我後退了一小步,時刻準備開傳送門,好在雷歇爾發飆之後帶著我們趕緊跑路,真可惜了這兒的小羊排。但雷歇爾並沒有為這糟糕的舉止做出什麼激烈反應,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薩比,仿佛在思考什麼。
  我認識這種目光,它時常出現在挑菜的主婦臉上,出現在雷歇爾思考哪種實驗素材會更好用的時候。而現在雷歇爾正在做什麼實驗?一路推導下來,答案出現得水到渠成。
  不是吧……
  我又一次強烈地感到,不久前會對雷歇爾報以同情的我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
  這傢伙根本不需要同情。他自己哪裡是為了“離開有著不好回憶的房間”才而跟我出來?雷歇爾根本已經從之前的挫敗中恢復了過來,他跟我出門是為了挑菜——要麼吃一頓飯菜,要麼自己動手打包魅魔需要的食材。不需要我提醒,他自己已經想到了使用男性物件的可能性,還有了付諸實際的打算。這樣想來,不穿黑袍也不是被我忽悠的結果,他多半很清楚穿黑袍不方便約pao,這才順水推舟穿成這副模樣。
  用普通人的思維去體諒雷歇爾,並為自己的腦補所打動,何等不忍直視的低級錯誤啊。我抹了一把臉,為曾經在我腦海中存在過片刻的“脆弱瑞吉兒”形象默哀三秒鐘。
  那已經脫離角色設定到和遊吟詩篇差不多了吧。
  然而。
  不,不行,我還是沒辦法接受。雇傭兵薩比在篝火堆酒館中只能一個人喝酒是有原因的,他長得,相當,不規整。薩比大爺的臉好似紅油樹的表皮,數不盡的坑坑窪窪出現在那張肥大的臉上,他要是不張嘴,觀眾很難在成片的溝壑中找到那兩片嘴唇在哪裡。我懷疑他祖上有一點哥布林血統,也有可能是南地小樹精,或者狗頭人,或者劣魔。
  魔法之神在上,我並非以貌取人的半精靈。剛見面時我對他那張臉毫無感想,這些年的遊歷足以讓我在諸多智慧生物身上體會到天工造物的神奇。但問題是,雷歇爾想把他打包回去?
  此前短暫腦補過的那個場景,那個雷歇爾被某個沒有臉的男性啪啪啪的畫面,如今填充進了一張臉,眼前這位雇傭兵的臉。我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地獄之書上的慘像,至少兩者對我造成的衝擊和精神污染屬於同一等級,恍惚間我仿佛經歷了一次意志檢定。我打了個激靈,連忙將這可怕的畫面驅逐,再這樣下去我都要失去食欲了。
  “老師。”我用心靈感應傳話道,“您是否想過,對方可能有xing病?十個雇傭兵九個有病。”
  對不起了雇傭兵們。
  雷歇爾看白癡似的看了我一眼。
  “對,魅魔可以免疫疾病。”我苦口婆心道,“但您真的想要跟一個xing病患者交#媾嗎?他的xing器上可能有皰疹、潰瘍、惡瘡、粘液、鱗片、倒刺……您想把那東西放進身體裡嗎?”
  xing病不會讓一個人類長出後面幾樣東西,不會讓丁丁突變成觸手,或者別的異化肢體,但雷歇爾不見得知道啊。他的研究領域從來不包括人類疾病,殺人也講究效率而非慢性折磨,對普通人會得什麼不致死的小病漠不關心。他與疾病唯一的交界大概是瘟疫咒,該咒文由雷歇爾的老師(另一個黑巫師)發明,起效後能讓受害者潰爛、異化、長出骨刺和其他一大堆不可言說的東西。
  雷歇爾的臉色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改變,由此可見,他還真以為普通疾病會產生這種效果。
  話不用說滿,法師的腦內補完能力都不錯。
  偵測疾病的法術靈光在雇傭兵頭上一閃而逝,紅光,意味著有病。這籠統的測試會對鼻炎感冒與肺癆晚期一視同仁,但它已經成功打消了雷歇爾的熱情,讓他失去了進一步探測的興趣。
  雷歇爾說:“滾。”
  我能看到他在袖子的遮蔽下打了幾個手勢,而後那薩比雇傭兵便一臉茫然地離開。這事結束得無聲無息,真是出乎我意料,讓我慶倖得想請全酒館的人喝上一輪。
  “您對他做了什麼?”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問道。
  “讓他脫光衣服跳一小時舞……”他說。
  我為這幽默感十足的仁慈懲罰詫異,不敢相信老師如今好脾氣到這種程度。
  “在下一次與邪惡生物戰鬥的途中。”他說完了後半句。
  從薩比的打扮上看,他就是那種單獨行動的雇傭兵。要是下一回與魔物作戰時自己解除了防具還開始跳舞的話……嗯,祝他好運。
  飯前的小插曲結束得有驚無險,我們終於坐到了兩個座位的空桌邊上。雷歇爾看了看桌上的啤酒與啤酒漬,皺了皺眉頭。
  不等我招呼,一個女招待咻地跑了過來,動作飛快地整理好了桌子。
  篝火堆酒館的夜晚總是十分繁忙,要等個幾十分鐘也是常事。能這麼快被招待,真是運氣不錯。但我還來不及對女招待的貼心與及時表達出感激,她已經手腳俐落地拿出了菜單,放到雷歇爾面前,開始熱情地推薦篝火堆特產。
  立刻,我知道了周詳服務的原因。
  菜單放在雷歇爾面前,女招待也站在他身邊,熱情如火的介紹還參雜著無數與點菜沒關係的句子(例如:“您從哪兒來呀”“是第一次來這裡吧,否則我一定會認得您的”“我的名字是艾米麗,您叫我艾米就好”)。她一個勁兒往雷歇爾身上看,幾乎無視了我,居然無視了我?!向來是人群焦點的我十分震驚,乃至感到尊嚴受到了挑戰。
  “您也看看我嘛,艾米小姐!”我可憐兮兮地說,“您的眼睛星辰般閃亮,卻只將星辰之光投向一方,這真是太不公平了。”
  艾米麗小姐毛茸茸的耳朵抖動了一下,兩頰泛紅,好像剛發現我這大活人被她扔在了一邊。“哎呀,真是抱歉!”她連忙說,“我,我有時候會心不在焉,像瞎了似的……”
  “請別這麼說,”我莊重地說,“今夜的星空不還是一樣明亮嗎?”
  她用餐盤遮著嘴笑了起來,注意力總算從雷歇爾身上轉移了。
  “您真是……”女招待笑著搖了搖頭,“您是個遊吟詩人嗎。”
  “遊吟詩人海曼,正是在下。”我站起來行了個花哨的禮,吻了吻她的手指,“可惜今天沒帶上七弦琴,唉,出門前哪裡想到會遇見您這樣可愛的小姐呢?看起來我要為一次偷懶抱憾終身啦。”
  “您的琴聲一定非常好聽。”她說,“要是……”
  “奇異果烤羊排。”
  雷歇爾的聲音突兀地插#入進來,打斷了我們的交談。他點了點菜單上第一排第一個菜,把菜單扔回給女招待。
  艾米麗連忙接住菜單,順勢看向雷歇爾,目光又像被黏住了似的。唉,她明顯被迷住了。我乖乖閉上嘴巴,後退一點,觀望著老師的豔#遇。只見雷歇爾皺了皺眉頭,不客氣地說:“你還在等什麼?”
  女招待吐了吐舌頭,連忙跑開了。
  “您可真無情。”我說。
  “而你像只公孔雀在開屏。”他說,“兔人混血種,對魔力抗性為零,你要是想和她交#媾,根本不用費這個功夫。”
  我盯著他,忽地反應過來了。
  雷歇爾會這麼受歡迎,並不只是脫掉了黑袍的緣故。
  魅魔這種東西,從來是越饑渴越誘人,像黑色海域裡亮起燈吸引食物的鮟鱇魚。我的導師是個半魅魔,他很餓,還坐在一間佈滿“食物”的酒館裡。如同偽裝成爛熟果實的肉食植物,雷歇爾身上正不自覺地、源源不斷地飄散出香甜的魔力。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喂!=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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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時間

  我是一個優秀的法師。
  一個優秀的法師,一定要自己留足夠的餘地,在任何情況下都要有足夠防護。沒有準備的法師不堪一擊,有準備的法師戰無不勝,諸如此類的話在各個流派的法師當中流傳,奉為職業核心思想。
  那些在溫室裡長大的學院派法師永遠沒法真正理解這個,他們好好在某間學院中從低級學徒長成高級學徒,再到畢業試煉,按部就班地一點點接受外界的風雨。這些法師以為袍子上的瞬發咒語就是最合格的表現,他們會在口袋裡準備一點材料,有錢有閑就給自己弄點煉金道具,也僅此而已。我的同學們叫他們“菜雞”,獵一隻菜雞本身並不困難,唯一的麻煩之在如何毀屍滅跡。
  唯有在生死間成長起來的法師才能理解正確地做好準備,我無法傳授給任何人,因為這是一門身體力行的學問。我在混亂的街頭生存偷竊,我在雷歇爾的法師塔內茁壯成長,我在雷歇爾的追殺下一次次死裡逃生,這就是我的課程。那已經變成了本能的一部分,即使在現在,“準備”依然常伴我身。
  換而言之,我完全能免疫魅魔的吸引力。
  就算是一隻真正的魅魔站在我面前,對我卯足了勁兒大拋媚眼,我自備的防護也足以將其影響隔絕在外。而半魅魔無意識散發的那點兒魔力呢,我壓根沒感覺到——這甚至不是因為我的準備,而是源於很久以前雷歇爾本人的所作所為。
  我的導師是個常年跟魔鬼打交道的黑巫師,他的塔中偶爾會有魔鬼遊蕩,把應對不佳的小學徒當小零食。雷歇爾把這種事當成給學徒的考驗之一,對此放任不理。不過鑒於我被帶回去時年紀不小本事很小,為了避免我在入塔第二天變成了哪個魔物的排泄物,雷歇爾破天荒親手給我固定了某個應對魔鬼的“保護法術”。當然,黑袍法師不擅長溫柔的保護法術,只擅長以毒攻毒。
  我還記得在漫長得不願回憶的儀式之後,雷歇爾將我從那口沸騰的大鍋裡撈出來,對我口吐白沫的臉滿意點頭,說“對五級以下魔鬼的天賦法術抗性提升五倍,現在你不再是個被它們看一眼都會發瘋的螻蟻”。泡著我的那缸沸水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紅色,一些材料還在發出尖叫,我依稀想起還有什麼東西從水面中哭叫著撲出來,被雷歇爾面不改色地掐碎丟回去了。現在回憶一下那個場景,我還是深深懷疑過去的我的腦子。
  眼睛得多瞎,才會把雷歇爾當成救贖之光?
  噫,原諒我兼職遊吟詩人太久,用詞有些肉麻,自己聽聽都起雞皮疙瘩。
  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鹽鹼地裡長不出好果子,扭曲地界裡長大的人想正常都難。說來慚愧,小時候我也曾相信過童話裡的神仙教母,曾幻想過白裙子的美麗女性從天而降,揮一揮仙女棒,免我苦難,賜我飽腹,祝福我從今往後不會受魔鬼所擾。結果命運給我開了好大的一個玩笑,從天而降的是黑袍子大魔王,他用邪惡至極的法術為我受洗,詛咒吞噬我的魔鬼爛穿肚腸。
  從那以後,我不再畏懼魔鬼的天賦法術。
  說來好笑,我的施洗人最終變成了魔鬼之一。他的天賦法術雖然對我沒有影響,他的存在卻時時刻刻拷問著我的心靈。
  “老師,您有沒有意識到,是您在全酒館範圍招蜂引蝶?”我歎氣道。
  雷歇爾在此刻才意識到,因為他開始面無表情地生悶氣了。
  當他是正確的一方,他很能得理不饒人,一張嘴能說到你想自殺。但如果他不幸失誤(此情況非常非常少見),雷歇爾就會悶聲不吭地發脾氣,這種時候空氣都會凝結下來,稍微會看點氣氛的人都會竭力裝作不在場,為防招致雷霆之怒。
  說來有趣,跟傳言中截然不同,雷歇爾其實很少被其他人惹怒。他的確經常不高興,但也並不把大部分事情放在眼裡。雷歇爾少有的幾次真正的怒火,都針對著他自己。這傢伙太傲慢了,以至於當他發現自己不能算無遺漏,他勃然大怒。
  我覺得這不能怪他,魅魔真心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魔鬼,否則也不會被為數眾多的法師術士當成物美價廉的多功能召喚獸。意志堅定的人就能免疫魅魔的影響,這種程度的力量怎麼會被雷歇爾放在眼中?你踩死一隻螞蟻的時候,不會注意到螞蟻死前是否企圖用一套求偶舞來求饒。雷歇爾大可不必為自己忽略了這事兒惱火。
  但如果去勸他想開點,他之會加倍惱火。這種時候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最好。
  好在,我們點的菜就在此刻到了。
  女招待艾米麗歡歡喜喜地端來了奇異果烤羊排,將他放在了雷歇爾面前。蓋子一揭開,香味與熱氣便撲鼻而來,肉汁還在鐵板上滋滋作響。這一盤讓人食指大動,不過只有一盤。剛剛雷歇爾點完菜就把招待趕跑了,我還沒來得及點。考慮到留在這裡的時間越久越容易節外生枝,我還是光來杯小酒算了。
  “這是篝火堆酒館的特色菜哦!”艾米麗對雷歇爾俏皮對眨了眨眼睛,“奇異果的果肉會在熱氣當中往小羊排裡鑽,最後會融化在當中,不僅會讓肉汁鬆軟可口,還會在烤羊排中融入奶油味的果香。”
  奇異果算是附近的特產,因為有著上述受熱亂鑽的特性,學者一隻在該將它定位為植物還是魔物亞種這件事上爭吵不休。食客們並不在意,反正好吃,誰管它的界門綱目科屬種。
  雷歇爾看著桌上這盤肉,一臉興趣缺缺。他去拿旁邊的刀叉,艾米麗卻率先拿走了刀。
  “這種小羊排的切割要按照特別規律來呢!”她熱切地介紹道,“請讓我來為您演示吧!”
  奇異果烤羊排的切割的確是一門學問,要找著果肉陷入的位置按照紋理一點點切開,正確的手法能鎖住湯汁和香味,肉香與果香完美結合,果肉順滑的口感與外焦裡嫩的肉排完美結合,肥而不膩,鮮美可口。但在這樣忙碌的時節,篝火堆酒館的服務員一般不會提供幫助。
  當艾米麗借著切牛排的機會向雷歇爾貼去,將她可觀的胸口蹭向後者的時候,特殊服務的理由呼之欲出。
  雷歇爾的表情空白了短暫的瞬間,明顯想起了今天稍早些時候被其他女性用力往胸口摁的經歷,那表情的意思絕對不是回味無窮。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我的後腦冒出一片冷汗,眼疾手快地飛身向前,一個旋轉插#入雷歇爾和女招待中間,接過了牛排上的餐刀。
  女招待看起來很疑惑,不明白她手裡的餐具怎麼就到了我手上。
  廢話,我從危險分子內褲裡偷金幣時這位小姐想必還不會走路呢,動作能被看清的賊可沒法活到被黑巫師相中的時候。
  “小心,艾米小姐,您美麗的頭髮要是被鐵盤的熱氣摧殘,那該有多可惜呀。”我含情脈脈地凝視她,將方才從路過侍者餐盤上順到的鮮花別在她長長的耳朵後面,借著此等動作,我不著痕跡地將她帶到了雷歇爾三步以外。
  艾米麗一臉夢幻,仿佛被雙倍的豔遇擊中。
  我以不知哪裡聽來的三流詩句讚美了她那頭亂毛,那空有韻腳的垃圾詩詞看上去與該地區侍者階層的欣賞水準不謀而合。我感謝了她的溫柔友好,我們兄弟二人能得此招待真是三生有幸,巴拉巴拉,一邊說一邊利索地給雷歇爾切羊排。我用花言巧語吃飯有些年了,艾米麗被我逗得花枝亂顫,成功轉移了注意力。
  “哥哥?”雷歇爾為我的自稱冷笑道,“你是我徒弟。”
  之前我跟妓#女介紹時他不在場,這會兒當面說,他當面戳破。我無奈地扁了扁嘴,而女招待臉上露出了“天啊這真可愛”的表情,仿佛聽見一隻貓咪自稱是世界之王。
  她大概覺得我們這是兄弟鬧彆扭,而且還擅自在心中給雷歇爾新增了什麼可愛的性格設定。
  所以說長得好真是佔便宜,只要不搞出聲勢浩大的場面來,感性做主的人一看到雷歇爾那張臉,便要懷疑他做壞事都是另有隱情,深有苦衷。
  我擔心這位魔抗為零的兔人小姐又說些什麼,讓雷歇爾直接答出什麼奇奇怪怪的內容來——有時候他真是坦誠得讓人無語,大抵也是懷著“我告訴你你也奈何不了我”的傲慢心態。我連忙撕下一小塊切好的羊排,送到雷歇爾面前。
  我手上還拿著叉子,半開玩笑地將叉子傾斜過去,好像要喂他似的。這完全是為了我們倆的人設考慮,雷歇爾要是瞪我一眼接過叉子,那便坐實了鬧彆扭小弟弟的身份。雷歇爾看了肉塊一眼,果然慣性地皺眉瞥了我一眼,我回以巨大的笑容。
  於是,大概覺得這是羊排奇怪吃法的一部分,雷歇爾居然真的乖乖張開嘴,從我叉子上把肉叼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對師徒的性格還是挺多面的,寫起來也覺得有趣XD
車這種東西該有會有,別催,催也沒用,培養感情呢(敲黑板)

  ☆、控制狂

  我和女招待的對話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直勾勾看著雷歇爾。那塊羊排在他臉頰上撐起一塊,像一隻倉鼠剛把一枚果子塞進頰囊。
  簡直可愛到不合時宜。
  即使在進餐的時候,雷歇爾的表情也並不放鬆,仿佛現在不是在享用美味,而是在解什麼一搞錯就會弄死十七八號人的魔鎖。他小心謹慎地含住我喂給他的肉塊,舌頭繞著肉轉了一圈,像個剛入行的盜墓賊,用拐杖戳探前方地板,時刻準備被彈射出來的機關劈成兩半。在確定這玩意不會出現什麼難以理解的異變後,雷歇爾終於咬了下去。
  他的牙齒切入肉塊中,其中蘊含的湯汁一下子擠出來,充滿了整張嘴巴——我吃過好幾次奇異果烤羊排,知道切割完美的肉塊嘗起來是什麼樣子。混合著果香的肉汁在舌頭上蔓延的滋味絕對是個難得的享受,卻讓雷歇爾的眉頭皺得更深,好似面對著一個和預想不一樣的實驗組。
  我不知道他有多久沒真正吃過東西了,反正在遇見我之前很久,他已經“擺脫了飲食的負擔”。這個搞不好半個世紀沒有進食過的人笨拙地咀嚼,咬合節奏奇怪。我總覺得哪兒不太協調,等觀察了一會兒他臉頰肌肉鼓起的方式,我才意識到,他進餐的方式完全不合常理。
  雷歇爾並不像正常人一樣輕快地咀嚼,他咬三下肉(精確的三下),打開牙關保持靜止,用舌頭把食物碎塊推移一個位置,就像搗穀子的間隙伸手翻攪。我懷疑他根本沒在享受這塊小羊排,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凝視著桌面上的一點,對進食這件小事全神貫注,搞不好還在計算這塊肉要咀嚼到什麼程度才能咽下去。
  這根本是實驗新法術的嚴謹態度。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本教程叫你如何吃飯,因為活到認字年紀的智慧生物都知道如何進餐。含住食物,牙齒切碎,舌頭在其中攪拌……要將這等小孩子都會的動作分解解說也太奇怪了吧。我忍不住懷疑起來,這傢伙是有多久沒吃過東西?久遠到連如何進食都忘掉了嗎?
  雷歇爾咽下了口中的東西,抬頭對上我的目光。他用“看什麼看”的眼神看了回來,我連忙叉起下一塊小羊排。
  第二塊的狀況好了一點,雷歇爾學得很快。他的目光從周圍的食客中掃過,才到第二塊便掌握了咀嚼的秘訣,動作變得更加自然。第三塊時他的動作已經完全看不出之前笨拙的痕跡,仿佛縫合屍在幾個動作中學會了妥善偽裝。即便如此,那種學習與完成任務的態度也再明顯不過。看他吃東西的樣子,感覺食物都變得難吃起來了。
  “好吃嗎?”我問。
  雷歇爾沒說話,他瞥了我一眼,好像我問了個毫無必要的蠢問題。
  有時我會對自己太擅長看眼色這事感到遺憾,聰明也有壞處,比如失去想像空間,只能面對不怎麼美好的現實,連個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有。倘若我對雷歇爾的各種表情沒那麼熟悉,投喂小動物或者和情人玩肉麻兮兮投喂遊戲的想像能比現在鮮活得多,腦補起來相比有更大的樂趣。但我其實非常明白,自己在做的事與實驗室打下手沒什麼差別,只是在服侍師父他老人家罷了。
  啊,真無聊。
  大部分情況下裝糊塗和自我欺騙是提高生活水準的重要手段,可惜雷歇爾不是大部分人,他所涉及的任何情況都不是“大部分情況”。當你的生活不幸與他交集在一起,你必定要對美好想像與現實之間的差別非常非常清楚,自我欺騙是要命的奢侈品,和那種墮落法師吸食的魔晶粉一樣,爽一時,毀一生。
  不過,他對食物的笨拙與敷衍了事,似乎也只在我眼中非常明顯。
  女招待與周圍投來目光的人都露出了喜愛的表情,仿佛覺得這事很可愛。在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眼中,雷歇爾這副小心翼翼進食的樣子像謹慎的小動物一樣,他們大概覺得雷歇爾開始的笨拙是一個嘴刁的小少爺在挑嘴,又或者一個平日沒空沒興趣享受生活的學者第一次嘗到好東西——從他們那自以為是的憐愛目光中可以讀出來。
  倘若雷歇爾不是我的大魔王導師,而是願意跟我唱雙簧的搭檔,我一定要演一齣破產兄弟的戲碼。此時表演出“囊中羞澀只能讓弟弟偶爾吃一點點美食的可憐兄長”形象的話,圍觀者當中,一定會有愛心過剩的人拍著胸口爭相慷慨解囊。
  我下意識估算了一下圍觀者們身上的衣物飾品價值幾何,不由得感到了淡淡的惋惜。
  原計劃還是沒有改變,我倆一個喂一個吃,以極高的效率解決完了這盤本該被好好享受的食物。咱們出去時不少人面露遺憾,可喜可賀,情況還沒嚴重到有人攔路的地步。
  雷歇爾吃完了一份成人分量的羊排,我順手打包了一點食物。我們在法術的遮蔽下走向佈置好的傳送地點,離開酒館之後,整個空氣都顯得安靜起來,對比強烈得讓人不習慣。
  於是我沒話找話道:“羊排好吃嗎?”
  雷歇爾瞥了我一眼,似乎在奇怪我居然還在對這個問題糾纏不放。嘿,我還真跟這問題卯上了。不知哪裡來的執著讓我再次開口:“很美味吧?”
  “那只是食物。”雷歇爾說,“如果你選擇更方便的地方,我們本來不需要花費這麼長時間。”
  嗯哼,跟我腦中預演的對話一模一樣。
  這個晚上月明星稀,即便離開了火光,星月也足以將道路照亮。它們非常美,但即使美神本尊站在雷歇爾面前,他也只會考慮如何從對方身上得到利益吧。我稍微有點後悔,剛才要是給他點激辣鬼椒湯就好了,不知道把那玩意灌進他喉嚨裡,他會不會給出點別的反應。
  “所以,”他又說,“跟那些人‘交談’才是你去那裡的目的?”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過了幾秒才遲鈍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是正常社交,老師。”我無奈道。
  “你對每一個人提供華而不實的恭維,即使你不知道他們的名字,無論種族和性別。為防你不知道,海曼,我不是傻瓜,我知道正常交談是什麼樣子。”雷歇爾嗤笑道,“你的品味真讓人歎為觀止。”
  我們在酒館中遇到的不止是薩比大爺和女招待艾米麗,後半段時間,艾米麗在繁忙中被叫走,陸續又有兩個侍者前來提供食物、酒水和負責結帳,再加上最後離開時與老闆娘的短暫交談,我的確跟不少人聊了天,或許用詞有點曖昧,時間長得有點不必要,無關緊要的內容有點多。
  我本想說,這都是為了把麻煩人士從雷歇爾身邊帶走,避免他們影響到老師進餐,但這不是實話。在這事上撒謊沒什麼意思,事實是,我這人就這樣。遊吟詩人當太久,搭訕讚美隨處拋,生活嘛,及時行樂啊。
  我撓了撓腦袋,只說:“我也沒打算跟他們所有人上床啊,只是開開玩笑,調調情……為防您不知道,老師,作為普通的、不思上進的、軟弱廢柴的智慧生物,我們在不戰鬥的時候就會這樣給自己找點樂子。讓大家都高興的事情,有什麼不好呢?”
  “你說錯了一點。”雷歇爾笑了起來,“沒有什麼‘我們’,海曼,你心知肚明。你從來不是他們中的一員,也不會是。”
  “是是是,我是羊群裡的黑羊,鳥群裡的蝙蝠,生來不祥,還被大魔王盯上,好可憐啊。”我唱歌似的拖長聲音說,“我是個該死的背叛者,我無處可去孤苦無依……”
  “你是我的,從我撿到你那一天起。”雷歇爾打斷我浮誇的唱詞,“你背叛或者不背叛,你殺死我或我殺死你……那不會改變任何事情。在我厭倦之前,你永遠屬於我,決定權在我,不是你。”
  這就是雷歇爾。
  他照看他的學徒就如同巨龍照看寶藏,擺脫他的方法唯有徹底的死亡——殺死他,或者被他所殺。所以說人生太單調就會有這種結果,沒朋友,沒情人,像個一輩子守著一畝三分地的孤寡老人,心眼小又脾氣壞,寧可讓自己的菜爛在地裡,也不允許它們往別的鍋子裡跳。而我呢,大概是他田裡最大最顯眼最英俊瀟灑的一顆蘿蔔,被寄予厚望,更別想擅自跑掉。
  “但我似乎成功跑掉了啊。”我說,“九年了,雷歇爾,我在您不知道的地方遊玩,與您沒見過的人交朋友、廝殺、共飲、同床……這些事發生過無數次。我可能在某處結婚生子,可能在某處死於非命,這九年裡什麼都可能發生,而您一無所知,也無計可施。”
  雷歇爾一言不發,他的怒氣像條冰冷的毒蛇。月光下的那雙眼睛暗紅如血,現在的他看起來純粹是黑暗的造物,一個危險而致命的怪物。
  我看著他,沒後悔剛才說過的話,只是突然感到意興闌珊。
  今天沒有心情,一定是因為沒吃到烤羊排的緣故。
  “好啦,咱們把這一章揭過吧。”我聳了聳肩,改口道,“別生氣呀您呐,我生是您的狗,死是您的死狗,您讓我往東我不往西,您讓我赴湯我不蹈火……”
  我咬到了舌頭。
  我咬到了舌頭,因為雷歇爾往我身上丟了個偵測疾病,綠色靈光閃過,體現出我身體倍兒棒。然而今天不久之前他對另外一個物件是用了偵測疾病,兩者聯繫起來,難免讓我有很可怕的聯想。
  “你赴湯蹈火的機會來了。”雷歇爾神經質地笑起來,那個名為“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的表情讓我後背一涼。
  他就帶著這副要跟我同歸於盡的神情,說:“進食沒用,我還是餓。”
  

  ☆、坦誠相對

  啥,我想。
  “什什什什什什什麼?”我說。
  在廣闊的西海域有一種叫紅海豚的魔獸,生性親人,能背著乘客在海面上乘風破浪。但不過它們並不是優秀的馱獸,因為這種動物太過活潑,當它們的注意力被旁邊的什麼東西吸引,它們會迅速改變既定路線,並且控制不住地提速,無論背上是否馱著什麼。
  非常迅速。
  我曾經騎過一條紅海豚,前半段旅程非常平安平穩,直到它發現了不遠處的什麼東西——可能是一隻水鳥,可能是一條魚,誰知道呢。在發現那東西的時候,我們已經越過了它,於是我友善的司機毫無預兆地轉過二百五十度角,在半秒鐘內提升到了音速,飛也似的沖了過去。
  現在的感覺就像那個時候一樣,我本來在一條普普通通的大道上好好走著,坐騎突然一個甩尾,迴旋漂移,以讓人完全無法反應過來的速度狂飆向了莫名的方向。這突如其來的暴走將我甩上天空,再摔回海洋,海平面撲面而來,海浪給了我十七八個耳光。
  簡單講,我有點懵。
  就在一分鐘之前,我們倆還險些吵起來。他動了真火,我也有點小情緒,咱倆過去那一筆爛帳,剪不斷,理還亂,恰如強力膠粘狗毛在心頭。結果敘舊還沒敘完,我的老師突然讓我艸他。
  是個人就反應不過來啊!!
  “聽不懂?”雷歇爾看起來從我的驚駭中獲取了不少能量,又能氣定神閑地趾高氣昂,“你不是害怕那些可憐人遭我毒手嗎?那麼你來。”
  他那張反派臉完美無缺,仿佛正面對為親人求饒的可憐蟲,說“你不想讓你的孩子變成材料?那麼你來。”魔法之神在上,這一定是我所遇見過最殺氣騰騰的求#歡了。
  如果雷歇爾不是只魅魔,而是灰燼荒原附近那種會吃掉交#配對象的母蜘蛛,這話還有說服力一點。然而作為一個生命力旺盛的半精靈兼一個熱愛生活又一度後臺很硬的前黑袍法師,我吃過各種疊加永久增益的動物植物魔物和藥劑,且固定了某個高級魔鬼保護法術,跟一群魅魔開派對都沒問題。雷歇爾普通地吃我一頓,就如蚊子叮我一口。
  “您認真的嗎?”我指指我,再指指他,“您確定?讓我?搞您?”
  “不然呢?你不會?”雷歇爾挑釁似的說,“我知道你二十歲就進行過性#交,跟那個公爵府的伶人,十七歲的人類男性。”
  我覺得這話說得相當耿耿於懷,我前面剛說了他不知道我這九年裡跟誰交朋友跟誰搞,他這就特意提一提我的第一次發生在哪裡,跟誰。他當年居然知道,臥槽,監視徒弟xing生活,這可真夠變態的。
  二十歲是半精靈剛開始發育的年紀,相當於人類的十五六七歲,按照相對年齡來說,我多半是雷歇爾的學徒中開葷最早的一個。不同于法師塔里那群沒有xing教育更沒有xing生活的可憐人,我在街頭廝混時就見多了拉私活的男男女女。而我如此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自己有意加上別人有心,經驗不豐富才比較奇怪。
  在遇見能與彼此一輩子分享床榻的物件前,性就只是性,與進餐沒什麼兩樣。對我來說,那是件你情我願的快樂事,不是浪費時間,不是罪惡也不是什麼特別珍貴的東西,就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已。用這個當懲罰很滑稽,尤其是現在這種場合——雷歇爾明明比我對這事兒過敏得多吧?
  話說回來,另一個參與者是雷歇爾的時候,什麼事都不會像平時一樣簡單。
  好嘛,互相傷害咯。
  “就在這裡?”我努了努嘴,指向周圍這片荒郊野外。
  “你做不到嗎?”雷歇爾不屑地說,看了看地上的碎石,“我們是法師。”
  “不不,要造張床出來不是問題,把我們的身影遮蔽起來也是。”我說,“不過這裡並非人跡罕至,還是會有各式各樣的人路過,散散心啦,思考思考人生之類的。他們來到這裡,看不到我們,或許會溜達到我們旁邊,欣賞落到地面上的月光。在我把您艸進床墊裡的時候,沒准旁邊有好幾雙專注的眼睛。啊,您真有情趣。”
  “……回去。”雷歇爾說。
  我們就回去了。
  剩下的路上雷歇爾一直沉默不語,十幾分鐘後我們回到了隱者小屋,又十幾分鐘後我在他勒令下洗完了澡,再幾十分鐘後他洗完。這充分體現了一個重要的道理:同歸於盡這種事,重點在於果斷,倘若一鼓足氣的氣勢被時間所擾……
  等雷歇爾赤著腳從浴室裡走出來,和他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頭髮一樣,那股要跟我玉石俱焚的氣焰已經變得蔫巴巴濕噠噠,看不出多少痕跡。
  五分鐘後,他把擦頭布一扔,像個向後倒進棺材的死人一樣,啪地躺到床上。
  “快點。”雷歇爾命令道。
  他這麼命令,好像磨磨蹭蹭的人是我。
  我效率至上的導師在剛才不知怎麼的忘記了清潔法術,萬分難得地走進了浴室。在浴室浪費了這麼多時間之後,他又一聲不吭地擦了五分鐘頭髮,把一秒鐘就能弄幹頭髮的乾燥咒遺忘在了腦袋裡不知哪個角落。現如今雷歇爾若無其事地躺在床上,仿佛信心十足,一切盡在掌握。
  而我,開始覺得有點意思了。
  “老師,您能保證不施法嗎?”我說,“我可沒信心在這種情況下接招。”
  雷歇爾哼了一聲,像在嘲笑我是個低級動物。
  “我要是不小心死了,您也麻煩啊。”我勸道,“就算不喪命,我要是嚇得再起不能,您不是又得找人?”
  “你也一樣。”雷歇爾說,警告道,“別玩什麼花樣。”
  “油膩術呢?”我說,“這個能用吧?”
  他臉上閃過短暫的迷茫,像在困惑為何這種場合要用那種讓地面滑膩降低敵人速度的法術。片刻後雷歇爾反應過來,他僵硬地點了點頭。
  我開始脫他衣服。
  “你在幹嘛?”他說。
  “呃,喂你?”我不確定地說。
  “這就是件普通的袍子。”他防禦性地看著我,仿佛我脫他衣服的行為居心叵測,“脫#褲子就行。”
  “普通人xing交時一般會脫衣服。”我說。
  “而我們都不是普通人。”他說。
  “但我幹這個喜歡脫光,這有助於我的水準發揮。”我說,在他說出什麼前繼續道:“老師,您為什麼選擇我?因為信任我……”
  他的冷笑已經就位,眼看會有很兇殘的嘲諷脫口而出。
  “……那是不可能的。”我迅速接上,“您選擇我是因為我們有契約,而且我經驗豐富技術好。”
  更因為他想讓我不爽,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暫時還是別說破為好。
  雷歇爾哼了一聲,勉強接受了這通說辭。
  “技術要如何體現?您得給我發揮空間啊。”我據理力爭,“如果只是脫#褲子猛#幹一通,換誰來都一樣,您選擇我就沒有意義了,對不對?那樣的話,我給您綁個魔抗最低的獸人回來,那也是一個效果。床#笫之間技術的主要表現在……”
  雷歇爾猛地撐起上半身,我嗖地從床上跳起來,做好了防守準備。他沒攻擊我,只是一把扯開自己的袍子,往地上狠狠一丟。
  “行了?”他煩躁地問。
  “行了。”我乖巧地說。
  我開始脫自己衣服。
  雷歇爾看上去像要爆粗口,他深吸一口氣,忍住了。他看著我慢吞吞脫外套,解腰帶,脫襪子,從頭脫到腳,在床腳折疊好。我爬下床撿起他的袍子並開始折疊起來的時候,雷歇爾似乎距離暴起掐我脖子還有一步之遙。但等我回來,覆蓋到他上方,他的不耐煩又變成了其他東西。
  雷歇爾完全地靜止了。
  現如今我們坦誠相對,他在我身#下一動不動,像被天敵陰影覆蓋的動物。他的面孔毫無變化,全無表情,如同固若金湯的堡壘。但雷歇爾的眼睛,又是另一回事。
  幾個小時前我靠在沙發椅背上,隔著幾步距離與雷歇爾對視,看著他在那個妓#女胳膊當中如何直直地盯著我。那時我覺得自己離得太近,如今才知道那會兒我離他實在很遠。要到現在這樣面對面的時候,你才能看清那雙紅眼睛裡的紋理,看到你的面孔在他眼中留下的投影,看清鴿血寶石般透亮的淺色虹膜中,那對深色瞳孔如何驀然收縮。
  當我的手落在雷歇爾光luo的腰肢上,他依然看著我,只是開始不停地眨眼。
  刨除魅魔的魔力,雷歇爾其實並不性感。
  他的皮膚太過蒼白,如同月光下的白骨。他眼睛下方總深埋著陰影,仿佛極北盤桓不去的長夜。他的嘴唇不夠粉嫩,缺乏血色,卻透出一點病態的紫色,與他的指甲一樣,都是常年與黑魔法為伍的後果。他的軀體並不強壯,瘦得能看到一些骨骼的輪廓,纖細的雙手(那雙足以毀天滅地的法師之手)看上去只要稍微用點力氣就能折斷。他有股透著陰氣的美貌,如同生長在背陽面的毒草,更適合出現在哪個末代王族的肖像畫上,而非熱乎乎、活生生躺在你床上。
  我能說出一百個理由,關於為什麼雷歇爾會是最爛的床#伴。我能編出一千首歌謠,關於黑巫師雷歇爾有多乏味,多邪惡,多恐怖,發情期的巨魔看到他都會嚇軟。所以我對目前的狀況啞口無言,我根本不能對任何人解釋,為什麼在這樣一個不煽情不性感的場合裡,我會硬得像石頭。
作者有話要說:  海曼這人,嘴上說怕怕,身體卻很誠實,嘖嘖嘖
爆字數了今天沒搞完,明天繼續!如果出現了不可描述,記得晚上七點半及時刷一下黑糖煮酸梅的wb XD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喂!感謝芝士培根卷的火箭炮連發!=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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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餐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會出本補完~=3=
  【見黑糖煮酸梅不老歌】
  此情此景讓我產生了一種難得一見的猶豫,就好像期待三年發售的新品霜淇淋,我排了三小時隊伍終於買到它,打開包裝拿在手裡,反倒開始猶豫不決,不知要從何處下口。
  “你在數數嗎?”他咬牙切齒地說。
  於是我就真的數起來了。
  我從最上面的肋骨開始數起,拇指沿著它們應該在的位置從左滑到右,從右滑到左。解剖課是塔里的必修課之一,隔著皮肉並不妨礙我找准它們的位置,何況雷歇爾還很瘦。他其實骨架不小,超出了人類男性的平均身高,我努力長好好多年才成功比他高上一點點,小學徒時期被他的陰影籠罩的恐怖感依然記憶猶新——簡直像面對一條巨龍,或者面對一座即將崩塌的高山。然而他還是會給人孱弱的錯覺,只能怪他不夠健壯,像一株營養不良的、光長個頭不長寬度的病樹。
  【】
  雷歇爾像遭受了電擊似的彈跳了一下,放在兩邊的雙手扣住我的肩膀,也不推,只是警告性地扣緊。
  “好好好,直奔重點。”我妥協地說。
  【】
  我和之前嘗試這個的那位女士一樣無功而返,等我放棄地抬起頭,雷歇爾臉色發青,卻對我扯了扯嘴角,像在嘲笑我的無用功。
  我聳了聳肩,【】。
  “這個姿勢可以嗎?”我問。
  “什麼?”他問。
  “從正面來還是背面?”我說,“第一次背後#位可能更容易一點,您也不用對著我的臉……”
  “正面。”雷歇爾打斷我,聲音裡透著股歇斯底里,“閉上嘴!別再磨蹭了!”
  我鬆開了右手,給自己的手指附加了油膩術。
  能讓一個食人妖腳底打滑的效果,當然能【】,哪怕身體的主人不配合。雷歇爾像合攏的蚌一樣難以撬開,不能再要求更多,至少他的嘴巴也緊緊閉著,沒吐出一個要命的咒文。他的傲慢會讓他在這種事上信守承諾,尤其是面對我這逆徒的時候,我的導師恨死了在我面前暴露軟弱。
  但話說回來,因為這個,我更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我在妓#女搞他的時候留在房間裡,現在甚至讓我參與。我想不出來,這會兒腦袋裡的血都往下面沖,還是不去想了。
  【】
  他如此柔軟。
  我為【】詫異,一瞬間思維都卡住了似的。多不可思議,冷酷無情、長滿尖刺、過著那種非人的冰冷生活的雷歇爾,也是軟的,暖和的,火熱得像什麼活物一樣。我在碰觸雷歇爾毫無防備的柔軟內臟——不是毫無防備,是他對我撤下了防備,他允許我這麼做。
  血液一瞬間沸騰開來,我頭昏腦漲,身體在極度興奮中發抖,仿佛變回了第一次做這個的雛兒。不,我真正的第一次前都沒如此渴望,又渴望又緊張。我覺得自己在廝殺,在走鋼索,在屠龍,以上任何一種都不能與此時此刻的心情相提並論,艸啊,我他#媽簡直是世界之王。
  【】
  接著我意識到,自己沒聽見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雷歇爾平躺在床上,一眨不眨的眼珠像某種製作出來的飾品,呼吸平緩得難以聽清,儼然已經進入了那種靈肉分離的神遊狀態。“如何抵抗拷問”的教程上有這麼一課,現在的雷歇爾能被拿去當經典示範。
  我一方面覺得非常好笑,另一方面,我再一次地感覺到了不合時宜的憐憫與喜愛,都是精#蟲上腦的錯。我說:“老師?”
  他打了個寒噤,從神遊中回來,一臉空白地看著我。我便繼續說:“老師,不要咬我。”
  熟悉的雷歇爾回來了一點點,他瞪著我,仿佛我在跟法師說不要肉搏。他乾巴巴地問:“我為什麼要咬你?”
  “那說好了哦。”我說。
  然後我俯身吻了他。
  【】
  接吻對魅魔只是小零嘴,但雷歇爾已經餓了太久。
  他下意識推拒的手正把我往自己那邊按,急切地吮#吸著我,依然一點都不煽情,像只舔魚幹的小貓。我的手伸到他腦後,插入他的頭髮,撫摸他的後頸,告訴他盤中餐不會長翅膀飛掉。真軟啊,雷歇爾的頭髮看上去有金屬的質感,但真正撫摸撫摸起來,卻像羊毛一樣柔軟。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雷歇爾發出半聲被蒙住的驚叫,他驚跳起來,咬到了我。【】。他抽了口氣,畏縮地向下,像個怕疼的乖孩子看著紮進胳膊的針。
  “這……這是個意外。”他飛快地說,渾身都在發抖,“沒想咬你。”
  “沒事。”我說。
  狗屁的沒事,很有事,太可愛了,這不魔法,我想咬他一口,或者立刻開始動作直到把他【】。雷歇爾正【】,我在征服,入侵,佔領,這足以讓我身體裡愚蠢的雄性動物本能膨脹到九重天宇上去。但我也在跪拜,服侍,奉獻,我在狂喜中同時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虔誠與緊張,仿佛進行著某個至關重要的考核。
  此刻我突然想起了那個改變命運的日子,雷歇爾抓住我偷竊的手,讓我跟著他做那幾個施法手勢。那時我對施法手勢之類的東西一無所知,不知道對方是個多麼強大的法師,也對他能給我什麼或從我這裡索要什麼毫無頭緒。我只在那一刻隱隱感受到了命運的召喚,冥冥之中,我感到自己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能決定我的人生。十一歲的我卯足了勁展示我自己,想要打動那個高大、神秘的陌生人。
  事情好像一點沒變。
  我曾有那麼多憤怒與仇恨,我曾如此希望傷害他,征服他和折磨他,但過了這麼久之後,事到如今,我竟依然渴望著取#悅他,仿佛狗改不了吃#屎。
  【】
  “怎麼了?”我明知故問,“痛嗎?”
  雷歇爾遲鈍地眨著眼睛,好像沒聽見我說的話。我開始【】
  我不依不饒地問:“痛嗎?”
  雷歇爾狂亂地搖頭,指甲摳進了我的肩膀,像在拒絕又像在催促,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什麼。【】
  “舒服嗎?”我問。
  他不回答,我便【】
  【】
  “舒服嗎?”我說,驀地【】。
  雷歇爾終於看著我了,他看上去迷惑不解,手足無措,因此怒氣衝天。他惡狠狠地說:“不!”
  “哪裡不舒服?”我氣息不穩地笑起來,“不舒服我改,您得告訴我,我才好服侍您啊。”
  “我沒辦法……”他又抽了口氣,聲音打顫,“我沒辦法集中精神……”
  我本想讓他求我鬆開手,沒想到卻聽見了如此雷歇爾的回答。您要是能集中精神才是我的失敗吧!我這樣想,卻沒法回答。我的腦袋為他可愛過頭的回答轟的一聲,炸開好大一朵蘑菇雲。
  【】
  【】,此刻雷歇爾的面孔如此鮮活,溫暖,沉醉,再也不屬於工藝品或肖像畫,就適合熱騰騰地躺在我的床上。
  

  ☆、我做了個夢

  (作者的wb名就是黑糖煮酸梅啦,列車班次資訊之類的東西見置頂)
  事情結束以後,雷歇爾的戰慄依然持續了幾分鐘
  魅魔體內分佈著某種魔法回路,這種回路將攝取到的能量在體內輪轉,循環往復。我的導師是個轉化中的半魅魔,新構築起來的回路纏繞著血管,倘若用法師的靈視看他,便能看魔法波動從他腹腔擴散開來,順著血管流向身體的每個角落,如同蜿蜒生長的妖異藤蔓。
  剛進餐完畢的吸血鬼可能就是這個樣子,雷歇爾蒼白的皮膚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充滿生機的暖色一路蔓延到他的指尖,一時間甚至讓那發青的指甲都泛起了健康的血色。我忍不住握住雷歇爾的手,它們如此暖和。在雷歇爾還是個人類法師的時候,他都沒這麼像個普通人過。
  聽起來相當滑稽,我的導師頂著一對新出爐的犄角,受到了魔鬼的詛咒,正要變成貨真價實的魅魔,卻比過去的任何時候更像活人。
  片刻後雷歇爾從我手掌中抽出了他的手,站了起來,往自己身上甩了個清潔咒。情#欲正飛快地從他身上褪去,他的臉上倒還殘留著一分饜足。雷歇爾對我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做得不錯。”
  然後他站了起來,撿起袍子,穿上,大步走了出去,看那個方向,是要去地下實驗室。
  很多年前,雷歇爾看著我比劃出一模一樣的施法手勢,他說“做的不錯”。法師塔中,雷歇爾目睹我完成他佈置下的這樣那樣的嚴苛要求,他說“做得不錯”。如今我們剛剛在同一張床上翻雲覆雨,幹到大汗淋漓頭腦放空,事後他中肯客觀地一點頭,說“做得不錯”,只差給我打個分或來個詳細點評。他點評不出來的,因為他沒有參照項,在這事兒上他是個菜鳥。
  我開始控制不住地大笑。
  這倒錯感太好笑了,我的魔法導師剛剛在床上考核了我,他被搞得七葷八素,還企圖以這等身為老師的常規舉動來挽回他的控制權——不不不,我不能把他想得太壞,雷歇爾可能真的只是如釋重負,習慣性開啟了他的日常模式而已。我回味著雷歇爾在情#潮中驚慌失措的臉,還有重拾自製與填飽肚子後那副腳步輕快的模樣,笑得快要拍起床墊來了。
  我抓過一隻枕頭,悶在頭上,以免自己的狂笑聲太過誇張。
  我又想起了打針的孩子,他們畏畏縮縮地來到針頭底下,哭唧唧地挨完一針,然後大松一口氣,歡呼雀躍手舞足蹈地跑出去,仿佛世界都變得更加美好了。而我,作為一個心知他們還有很多針要挨的醫生,充滿同情地狂笑起來。
  可憐的雷歇爾,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今晚真是忙碌的一晚,劇情跌宕起伏,足夠精彩也足夠消耗精力。我不是雷歇爾這樣的工作狂,接下來的時間,我很快睡了過去。
  這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裡我還是個法師學徒,住在雷歇爾的法師塔里。他將我叫到法師塔的最頂層,讓我抄寫卷軸。
  法師塔頂層是雷歇爾的實驗室、藏書館和住所,對,他一直呆在那裡,甚至沒有一張床,就睡在他那把懸浮的椅子上。這廣闊的空間沒有隔間,只用法術隔離了危險品。塔頂區域中整個暢通無阻,從地板到天頂,足足有百米多。
  我曾看過太陽神神殿的影像,也曾潛入過占卜師的占星閣,那些龐大的建築恢弘華美,卻沒有一個能與雷歇爾的法師塔相比。它是魔法製造的奇跡,法師的天國或地獄——取決於你是否夠聰明,以及塔的主人對你有何觀感。數不清的藏書記載著莫測的知識,自行製作或不知從哪裡打劫來的奇物靜靜漂浮在高臺上,而周圍的廣闊空間程度上模擬了星界,越到高層擬真度越高,頂部甚至是個實打實的星界之門。
  星界是世界之外的世界,位於位面之間的縫隙,它無窮無盡,蘊藏著多到可怕的資訊,傳奇以下的職業者看上它一眼便會立刻發瘋。但另一方面,被稀釋、弱化無數倍的模擬星界卻是施法者夢寐以求的訓練場,仿佛武僧在瀑布下鍛煉,適度地接觸模擬星界,能緩慢地拓寬法師學徒的識海。
  整片大陸最大的學術派法師聚集地,中立陣營的白塔學院,一度嘗試過製造這種偽星界學堂,最後他們放棄了。星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無數變化,模擬星界也相當不穩定,可能出現“偽星潮汐”:擬真度一下子拔高,把身處其中的人弄瘋一大片。要想確保歷練者的安危,唯有給他們全都加上單獨的防護,代價非常昂貴。一般來說,只有大法師的親傳弟子能享受這個待遇。
  我的意思是,那些善良陣營的法師。那些法師收徒非常注重品質,只收幾個,對單獨學徒的投入也高,不像我的這位師傅,養學徒如養蠱。雷歇爾開闢這片偽星界,只是為了保護塔頂的財產,至於歷練徒弟,那是順便。
  任何能力到達一定程度的學徒都可能收到塔靈的召喚,那烏鴉形態的構裝體將他們叫到最上層,在那裡聽雷歇爾的指點或吩咐,幾乎所有人都會為此忐忑不安。前往最上層是一場賭博,你可能賺得盆滿缽盈,也可能瞬間出局,一無所有,一切都取決於幾率和雷歇爾的心情。為此塔里的學徒暗中稱呼塔靈報喜鳥或告死鴉,全看你的運氣。
  我入塔的頭七年間,便親眼見過了幾個運氣不好遇到偽星潮汐的人,這些瘋掉的學徒被廢物利用,變成了實驗材料。我為此咂舌,但並不特別緊張。那時候我總有種沒來由的自信,覺得自己會是最幸運的那個。
  這事不能怪我,倘若你也在十個裡活一個的街頭活過了早夭的年紀(是的,街頭孩子十一歲死掉已經不算夭折了),還被一個傳奇法師收為學徒,並在這位黑巫師手底下平平安安長大,從一次次考驗中活下來,你多半也要覺得自己鴻運當頭,是拿了免死牌的小說主角。
  雷歇爾挺中意我,召喚我的頻率全塔最高,很多時候只是讓我上去抄抄卷軸而已。每一次的平安歸來都加重了我的自信,覺得自己一定是幸運女神的寵兒。那一天也是,我在同學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施施然跟上我的報喜鳥,走進塔頂,在雷歇爾的示意下攤開(你不會想知道是什麼東西製作的)皮質卷軸。
  那天正趕上雷歇爾難得的休息時間,他沒有離開也沒忙什麼事,就只是靠在椅子上。我開始抄寫後十分鐘,雷歇爾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我的目光隱秘而迅速地從半空中的椅子邊上掠過,重新看著抄到一半的卷軸,裝作從未分神。
  我抄寫的速度比平時慢三分之一,計算好了雷歇爾的睡眠時間與抄寫卷軸所需的時間,放慢一點無傷大雅,只要在他醒來前完成就好。如此一來,我能在塔頂多待一段時間,多享受一會兒模擬星界帶來的好處,也多享受一會兒這裡的寧靜。
  如果告訴別人我覺得塔頂的空間最讓我感到平靜,他們一定會覺得我瘋了,或者雷歇爾對我用了什麼改變神志的法術,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發自真心地喜歡塔頂,這裡沒有來自其他學徒的各種刁難偷襲,沒有塔中游走生物帶來的麻煩,雷歇爾是山頂的獅子,他所在的地方,野狗與禿鷲畏縮不前。龍的巢穴中你只需要擔憂巨龍本身,而那條巨龍,他喜歡我。
  我畏懼雷歇爾,像其他學徒一樣,學不會敬畏的人活不長。除此之外,我還很喜歡他,和其他學徒不一樣。我知道其中有很多人將離開塔的機會視作難得的放風,我則將離開視作旅行。我喜歡加入一場場冒險,迎接一次次挑戰,也喜歡一切結束後歸來,去塔頂告訴雷歇爾我完成了任務。“做得不錯。”雷歇爾對我點頭,我便知道我回家了。
  那時候我以為,每一場旅行的終點都是歸家。
  我慢吞吞地抄寫,時不時小心地瞥向雷歇爾。他坐在高臺之上,睡覺時也一副不高興的樣子,看上好似被封印在某處的大魔王。我在腦中編寫著“沉睡百年的椅子大魔王”的故事,就在我快要抄寫完畢時,我看到了那道波動。
  塔頂接近地板的地方本應該擬真度很低,像接近地面的空氣,但此刻周圍淺色的背景忽然跳動了一下,驀然變得很深。我產生了奇怪的錯覺,仿佛自己正在墜入深海。
  我意識到,我遇見了偽星潮汐。
  那一瞬間被拉得非常長,比死亡更深的恐懼籠罩著我,我絕望地意識到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那幾張瘋狂的面孔在我腦中一閃而逝。我寒毛直豎,手腳冰涼,冰冷的巨手狠狠抓著我的胃,這感覺好似看著自己墜入深淵。我就這麼僵硬地站在那裡,直到下一秒,我身上爆開一片閃光。
  一個護罩從我眉心彈射開來,將我護在中間,熊熊燃燒,刺眼的火光將偽星界的波動徹底阻攔在外面。那也就一兩秒的事情——一兩秒的偽星潮汐就足夠毀掉一個法師學徒——兩秒之後一切消散,我驚魂未定,完全搞不明白這護罩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固定在我身上,是誰……
  我反應過來。
  稍微動動腦子就能知道,誰會大費周章地避開我的防備、避開法師塔的檢測、躲過雷歇爾的意識,就為了在我身上佈置一個珍貴的一次性防護法術?只有我的老師,塔的主人,雷歇爾本人可以。我喘息著抬起頭來,雷歇爾剛剛睜開雙眼,循著響動看過來。
  他只瞥了我一眼,便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我的導師動了動手指,放在塔頂各個平臺上的珍貴材料便迅速地流向他的掌心,變成一大串複雜的符文。那把椅子降下來一點,來到我頭頂上,雷歇爾手中的符文落下,/又一次/鑽進我的腦門。
  我很確定那些材料能讓一個國王心疼。
  我的導師什麼都沒說,他沒有解釋,沒有下什麼封口令,好像整件事根本不值得一提。雷歇爾只是看了看我在驚嚇中畫錯的卷軸,皺了皺眉頭,說:“重寫一張。”
  兩分鐘後,他又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Q:如何找車?
A:完結個人志,V前不老歌,V後正版群
Q:如何找群?
A:wb置頂
Q:如何找wb?
A:和JJ同名
因為不能放連結也不能明確指路,所以大家意會一下,統一說一下不再說啦~

  ☆、轉變

  我記得那一天,我正夢見那一天。
  夢境很奇怪,有時候你夢見過去,卻是以第三人的視角。我站在十多年前的塔頂,看著椅子上入睡的導師與地面上驚魂不定的年輕學徒,對後者的心情了然於胸。
  人類有種可笑的思維方式,他們對好人太過苛責,又對惡人太過寬容。要是一個素來美名遠揚的善良神官救了你,你會十分感激,同時下意識覺得理所當然——你不過是諸多受幫助者中的一個,神官當然會救你,他會救任何受苦受難的人,理當如此。但要是一個無惡不作、從不顯露出善意的邪惡黑巫師,不為什麼陰謀,付出一定代價救了你的性命?
  半精靈也有著一樣的劣根性。
  用腳跟想都能想出十八歲的半精靈學徒此時有何感想。
  入塔七年後,他已經從各式各樣的危機與優秀同學的更新換代中學到,導師並不在乎學徒的死活,每個學徒的差異只在價值幾何,沒有一個不可替代。他在內心深處其實有所保留,清楚自己無論看上去有多光鮮,無論雷歇爾對他有多偏愛,一旦有什麼失誤,他還是會變成一具與他人相差無幾的屍體,導師頂多會為他的愚蠢皺一皺眉頭。他每天都要提醒自己這一點,以免得意忘形,一腳踩空。
  但在這一天,他發現“你是否能活著離開塔頂全看幾率”這件事不是真的。
  他發現“雷歇爾不在意任何學徒的死活”這條名言警句是個謊言。
  雷歇爾在保護他,雷歇爾在乎他。
  我已經記不清那時候的自己在想什麼,十多年前的心情早就變得模模糊糊,只能用旁觀者的身份猜個大概。挺好猜,一目了然啊。那會兒我已經成為了雷歇爾手底下有名的聰明鬼之一,但如今回頭看看,某些方面上我可真是好懂得慘不忍睹。
  雷歇爾的法師塔整個就非常偏科,在那兒呆久了就容易一葉障目,變成其他同學一樣一根筋的黑巫師——是的,狡詐的黑巫師當然可以用一根筋形容,情商和智商並不等同。被蒙著眼睛的驢子再怎麼花樣百出偷奸耍滑,本質上依然只知道一條路走到黑,巴望著吃掉掛在前面的蘿蔔。
  總而言之吧,這些事情並不值得一提,都已經過去了。我在這個夢中並沒有多少唏噓感慨,也沒什麼真情實感的共鳴,倒意外注意到了別的東西。
  “我”凝視著雷歇爾。
  那個青春期的半精靈學徒不敢直勾勾看著導師的臉,只敢將視線向下,對著導師垂下來的雙足。雷歇爾在塔內不穿鞋襪,他的黑袍底下露出一雙赤luo的腳。趾甲被修剪得圓潤整齊,一看就養尊處優不怎麼走路。可不是嘛,我的導師能飄著時絕對不走,是個常年呆在塔里的穴居生物。雷歇爾這麼瘦,皮膚白到好似半透明的白蠟,能看清下麵青色的血管筋絡。luo露在外的腳也好,手也好,脖頸也好,都被黑袍襯得愈發不像活人,仿佛大理石雕。
  那毫無疑問,是蒼白、冷硬、沒什麼生氣的身體。
  十八歲的我就這麼看著那雙冰冷的腳,如同饑餓的野狗仰望懸掛的肉。學徒海曼渴望得口水滴答,害怕得躲躲閃閃,仿佛只是肖想一下就會有人舉著大棒從屋子裡出來,劈頭蓋臉給他幾下。他慌張地移開目光,對上了我的眼睛。
  年輕的法師學徒僵在原處,像在為被抓包驚恐,更可能是因為我還沒想好自己會如何與年輕的我相逢,夢境便也顯示不出來。我走過去,抓起那傻小子的手,跟他擊掌。
  “不錯啊,海曼。”我自言自語道,“幹得漂亮。”
  在我死後,我希望有人能給我立一個墓碑,上面要這樣寫:這裡長眠著了不起的海曼,在黑巫師雷歇爾的手中平安活到XX歲的偉大逃生家、優秀的遊吟詩人、傑出的戰鬥法師。他完成了諸多冒險者夢寐以求的偉業:幹掉雷歇爾.克裡夫。
  嗯,幹掉。
  “只要活著,你總會日到你肖想過的人——海曼”
  ——我要把這行字刻在墓碑背面,作為墓誌銘。可惜我孤兒出身沒有姓氏,不然這行字會看上去更加高端洋氣上檔次。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什麼事都沒有變。
  我去實驗室裡把疲倦的雷歇爾哄出來,告訴他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我的老師在連日的饑餓折磨後一朝吃飽,亢奮不已,大有要一鼓足氣攻克詛咒的氣勢。但緩慢的轉化看上去還沒解決他的睡眠問題,雷歇爾顯而易見地疲憊和困倦,看上去把他推到地上,他就會這麼睡過去。
  “這毫無道理。”雷歇爾不甘心地捏了捏眉心,嘴裡嘟噥著,“攝食方式已經完全偏向魅魔,但睡眠需求居然和普通人相差無幾,詛咒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等您睡醒了再去想吧。”我勸道,拿走他手上的羽毛筆,把他轉了個方向,往外面推。
  他又一次甩了甩頭,等發現睡意的確糾纏不去,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邁開了步子。
  這些日子來與他朝夕相處,我忍不住感到好奇,想知道在欺騙魔鬼之前、在能用法術包辦一切生活必須行為之前,雷歇爾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他餓著肚子都不肯“進食”(魔鬼主君留下的心理陰影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依然只睡過去的普通人一半時間,剩下的那一半則強行忍耐熬夜,覺得在極限時間前屈從於身體需要是極大的浪費。要是他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我很詫異他居然能活到成為法師的年紀。
  話說回來,我也無法想像一個年輕乃至年幼的雷歇爾。
  民間有句俗語,說“孩子在爹媽眼中永遠是孩子”,這句話套用到咱們身上,那便是“老師在徒弟眼中永遠是老頭子”,啊,可能沒老頭子這麼誇張,但我老覺得他生下來就是這幅樣子,是個外表年輕的老妖怪,一出生就會使用黑魔法,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某句長達十個音節的咒文。我想像不出他如何牙牙學語,如何做些孩子才會做的傻事,我想不出他的父母,他的搖籃,那些養育他的人。
  他的崛起悄無聲息,沒人知道雷歇爾師承何處,是什麼出身。有人言之鑿鑿地說他本來就是魔鬼後裔,另一些則認為他是被妖精偷走的交換嬰孩,誤入歧途,巴拉巴拉。沒辦法,我們這些低級趣味的普通人,對於找不到半點證據的事情,從來樂於發揮想像力。
  我一邊推著雷歇爾一邊走神,他一邊走路一邊犯困,兩個人都走得神遊天外。因此,在雷歇爾不知因為什麼突然停下來的時候,我撞了上去,嘴唇碰到了他的後頸。
  我們已經走到了他的臥室門口,這種惡俗的意外,如果放在遊吟詩篇或者通俗小說裡,接下來一定會發展成一場喜聞樂見的肉體交流。英俊的騎士男主角(這些鐵皮罐頭就是那麼受群眾歡迎)撞上了身嬌體軟的公主女主角(廣大群眾的審美就是這麼一目了然),後者嚶嚀一聲,雙腿一軟,倒進前者懷裡。
  但臥室前只有倆法師,其中一個還是雷歇爾。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他的瞬發法術,他的臥室則沒有那麼好運,木頭和床在噴濺的酸液中飛速凹陷下去,發出非常刺鼻的氣味。我向後跳出兩米遠,擺著防禦的姿勢,心說多虧我是個優秀法師,否則這故事的走向便要從情#色劇變成驚悚劇,金髮碧眼帥哥騎士也要變成沒發沒眼的骷髏死騎士了。
  雷歇爾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的困倦一掃而空,再一次臉色鐵青。
  “只是個意外。”我說,“是我的錯,我不該貿然碰您,對擅自接觸的人使用酸液攻擊是每個法師的本能……”
  “不是酸液攻擊。”雷歇爾乾澀地說。
  “啊?”我說。
  “不是‘酸液飛濺’,是‘霜凍束帶’。”他說。
  我對著那些可憐的木頭定睛一看,果真在焦黑的邊緣看到了一點點冰霜痕跡。
  這問題就有點嚴重了。
  “您可能……太困了?”我毫無底氣地說。
  雷歇爾一言不發,對著臥室又一次使用了霜凍束帶法術,一口氣十次攻擊。整齊的法術痕跡從最左邊一路蔓延到最右邊,十次法術當中,有三次變成了冰霜之外的東西,或是酸液,或是火焰,或是雷電。
  任何法師都可能有失誤,每年都有不少倒楣或粗心的傢伙發生了法術意外,給自己或這個世界帶去非常糟糕的後果。然而,所有法術意外都是因為施法錯誤,都能找到錯誤原因,只要完美、準確地排除了錯誤,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法師的法術很有邏輯,在一個法術釋放之前,優秀的法師便能知道它是否會成功完成。
  “你擔心出現‘隨機法術意外’?”法師會對杞人憂天的外行人冷笑,“沒有那種東西,你當我們是術士麼?”
  這裡充分體現了,靠知識吃飯的法師對靠血統吃飯的術士有多嗤之以鼻。
  啊不對。
  這充分體現了,一旦法師有條理的魔法被一些無法估量的東西影響,法術效果會產生多少偏差。法師的法術體系與魔法生物的施法體系,是截然不同、無法共用的兩種東西。術士不能學法師的法術,他們的血脈會影響法術,將之變成一對亂七八糟的意外。
  術士只是有著特殊血脈的人群而已,魅魔,卻是純粹的魔法生物。
  日漸向魅魔轉化這件事,改變的不止是雷歇爾的食譜。
作者有話要說:  文案狗血的意思是有甜有虐有糾葛有波折,一個酸爽口味、HE結局的搞基娛樂小說,真情實感計較誰虧欠誰、渣不渣賤不賤誰是壞蛋就沒意思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局中人自己願打願挨,讓他們去吧XD
反正是HE放心~
感謝大家的生日祝福!感謝小天使們的一大堆投喂!愛大家麼麼噠!=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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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忙的一周

  “我會解決這個問題。”雷歇爾低語道。
  他的語氣森冷卻平靜,讓我下意識站直了一點。這種口吻意味著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言出必行,不達目的誓不甘休,任何阻攔在他面前的人或物都會被不擇手段地剷除。一般來說,那便意味著整件事距離被完成只是時間問題,你不會知道一個執著而強大的黑巫師能做到什麼地步。
  雷歇爾乾脆地一個轉身,黑袍在身後劃出一道氣勢洶洶的弧線,那熟悉的氣魄一時間將我震住。等他跟我錯身而過,我才反應過來。
  “等等!”我連忙喊道,小跑到他面前,揮著手吸引他的注意力,“您得去睡覺!”
  “我不困了。”雷歇爾皺眉道。
  一個法師發現自己無法精確施法,換成誰都會一秒鐘變得精神。但這種精神就像一盆冷水強行提起的一樣,身心疲憊還是身心疲憊,這股勁過去絕對會困到昏迷。以雷歇爾現在這股要下猛藥的勢頭,天曉得會做點什麼違法亂紀的高危實驗,真有個三長兩短,倒楣的還不是我。
  我跟他說磨刀不誤砍柴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使出渾身解數,說的嘴皮子發幹。倘若施法能力毫無問題,雷歇爾一定不耐煩聽我廢話,一個傳送術便走了。但傳送術產生偏差的後果,可不是攻擊失誤這種等級:要是手一滑直接傳去了魔鬼老家,咱們哭都沒地方哭去。
  我口若懸河了好一通,終於說得雷歇爾再度困意上湧,兇狠的瞪視失去了焦點。他打了個哈欠,勉強同意,慢吞吞走向他的臥室。
  雷歇爾的臥室現在慘不忍睹,酸液深深陷入地板與床上,冰霜、閃電、火焰的法術痕跡不要錢似的亂扔在牆上,好似哪個元素法師的教學現場。這樣的臥室,大概只有魔抗高又心眼大的巨魔之流才能安然酣睡吧。
  我腦中又出現了惡俗劇情,出於多年擔任遊吟詩人的職業病。
  一般情況下,這房間沒法睡,理當到了兩位主角共處一室共睡一床的時候。儘管說服雷歇爾別倒頭睡在客廳沙發上很難,說服他別佔領我的床並將我趕去沙發更難,好歹還有個盼頭,圍觀者不妨嘿嘿嘿笑著搓手,期待一下旖旎的發展。
  但雷歇爾是個法師。
  有種法術叫修復術,一招起效,恢復如新,實乃殺人滅口、居家旅行之必備良法。
  你看,這就是為什麼通俗小說中不愛出現法師。
  愛情小說女主對男主說我冷,男主不脫外套也不過去抱著她,反而站在五步開外揮手一個保暖術,還浪漫嗎?驚悚小說裡一個鬧鬼的城堡,面目猙獰的幽靈嗚嗚叫,七竅流血的僵屍滿地跑,然後死靈法師主角樂顛顛地擼著袖子撲上去了,還驚悚嗎?對於亡靈來說,大概還挺驚悚的。
  雷歇爾一揮手,一道閃光閃過,剩下半間臥室也塌了。
  施法偏差,施法偏差。
  這下好可好,隊裡大法師出了意外,千載難逢,天助我也——就怪了。雷歇爾靜止不動了兩秒鐘,轉頭看了我一眼,那表情讓我小心肝噗通亂跳,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的考試場。我不敢在這種時候造次,連忙動手,修復術閃過,臥室恢復如初。
  一個優秀法師破壞平衡,倆優秀法師一起來,這通俗小說就不能看了,好的法師總有辦法對付戲劇性意外。
  話說回來,如果我不是個優秀法師,如今墳頭野草也該幾米高。要想從雷歇爾手下逃生,要想跟他產生長久的交集,你首先就得是個很強的法師,不是法師不行。我承認這說法有點兒偏激,可我是個法師嘛。我是法師我自豪,沒有法爺天下第一的自信,還當什麼法師。
  雷歇爾只睡了五個小時,他在設定的報時鳥鳴叫聲中一躍而起,又一次沖向地下室。這回我沒攔他,反正攔也攔不住。
  關於“如何杜絕半魅魔之軀對施法造成的偏差影響”這個問題的研究,進行了不到一周。
  一周之後,雷歇爾找出了某種應急方法,簡單講就是使用另一種干擾法術,對施法產生與血脈干擾方向相反、強度相同的影響。他迅速將理論轉化為實踐,實踐效果非常好。
  怎麼說呢,我又一次體會到,我的導師簡直是個怪物。
  他在普通人的生活上微妙地常識匱乏,他對一些認為細節的東西不屑一顧,但在魔法研究上,雷歇爾是貨真價實的大師。他的研究一些注重實用性,一些很偏門,沒有一個學徒敢說自己完全繼承了他的衣缽。據我所知,“魔法生物學習法師施法體系的可能性”這種課題也在雷歇爾的涉獵範圍,所以這一次才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找出解決之道。
  雷歇爾好奇心到達的地方,全是他的研究方向。為了他的求知欲,他能做出最可怕或最可敬的事情。我不認同他,但我佩服他。
  這跨時代的研究成果能讓傳奇法師動容,換成其他法師,他們大概會為旁觀這一過程激動萬分,寫出長長的實驗記錄,而不是我這樣三言兩語簡單描述。但我呢,唉,我是個很沒進取心的非典型法師。
  我可是個被稱為“法師中的戰士”的戰鬥法師啊。
  這麼多法師種類當中,戰鬥法師這分支一直比較尷尬,許多法師認為在魔法領域上再無上進餘地的可憐蟲才會轉而鑽研肉搏——事實也的確如此。不過我選擇脫下黑袍成為戰鬥法師,既不是因為遇到瓶頸,也不是為了和導師劃清界限,純粹是因為這職業很適合我。我有當盜賊的底子,我喜歡出門、喜歡運動、身體倍兒棒,我喜歡施法,也喜歡拳拳到肉。偶爾讓自己的大腦遠離陰謀詭計,是件很讓人愉快的事情。
  話說回來,其實雷歇爾也不是個典型性法師,他追求力量,卻並沒打算用這力量來完成什麼大業。他追求知識,卻並不為此投入自己的全部,比如說,要是有機會與知識之海相容,放棄自我得到全部知識,雷歇爾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就算不用這麼極端的例子,也能輕易看出雷歇爾不是純粹的學術型法師。
  他的諸多偉大研究足以讓他受到白塔的歡迎,那個中立學術機構有著世界上最大的藏書館,只要雷歇爾願意表露出一點意思,他們絕對會頂著全世界的通緝歡迎他的加入。但雷歇爾想都沒想過這麼幹。上一次魔災蔓延的時候,雷歇爾以一己之力擋了魔鬼大軍一個多月,從成千上萬的低級魔物一路揍到魔將軍,揍得它們哭爹喊娘,最後不得不改變了原來的進攻方向,翻山越嶺往另一個國家去了。那會兒一大堆正義人士大受震動,紛紛遞出橄欖枝勸他改邪歸正,聲稱只要他不再做出邪惡的行徑,他們願意支援他的其他所有研究。但雷歇爾搖頭。
  “守衛主物質位面?不,我只是最近比較缺材料而已。”我的導師譏笑道,“加入你們有什麼好處?我不缺財富,不用名聲,缺什麼都可以自己去拿。你們什麼都給不了我,卻打算給我訂上條條框框,何其可笑。我做我想做的事情,你們誰想討伐我,那就來啊。”
  胸懷大志的冒險者們,從未獲勝。
  雷歇爾在幾乎全部善良陣營的最高通緝令上榜上有名,不過對他的大規模、聯合討伐還是沒發生過。這個世界陣營繁雜,好人跟好人也有矛盾,大壞蛋多如牛毛,打不過來,只好率先對付最危險的那些。雷歇爾這種大部分時間縮在塔里的死宅黑魔王,比起那些動不動要毀滅世界、統治世界的同事來,優先度就沒那麼高了。
  當然,即使是雷歇爾這樣的強者,即使有前置研究打底,想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拿出應急方案也不是什麼容易事。這幾天他非常忙碌,也把我支使得團團轉,我現在除了擔當助手外,還得擔任應急口糧。
  不,我的導師沒有把我按在實驗室裡這樣這樣那樣那樣,他才沒那個地獄時間。雷歇爾只是在餓到快要影響工作時大步向我走來,抓住我頭向下一拉,把舌頭戳進我嘴裡,開始舔。
  請原諒我用如此不浪漫的語句形容接吻,可發生的事情就是那樣,沒有任何可以美化的餘地。我覺得自己像一袋能量飲料,放在廢寢忘食的研究者旁邊,他餓極了就嘬我一口,嘬完就扔,乾脆俐落得讓我不僅懷疑自己的吻技,還有點懷疑人生。我想跟他抱怨注意口糧身心健康的問題,雷歇爾幽幽看著我,把我想說的全部話看沒了。
  缺乏睡眠的人都脾氣不好,脾氣不好的人要是缺乏睡眠……
  我是個不作死的好青年。
  感謝魔法之神,這可怕的一周終於過去。
  研究成功的那個晚上,我和雷歇爾都如釋重負。我決心今晚睡個好覺,明天出門吃頓好的,而雷歇爾決定一口氣睡八個小時。我們友好地在實驗室告別,我吃完最後一頓魔法小麵包,懷著美好的理想洗洗睡了。
  半個小時後,雷歇爾打開了我的臥室門。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咳咳咳,老樣子咳咳咳

  ☆、第二餐

  雷歇爾進門,甩了個光亮術,關門,站到我床頭,開始脫衣服。
  他穿著睡覺穿的單層袍子,袍子一掀,下麵空空如也。我咻地跳了起來,向後刷刷刷一路倒爬到床頭,一臉驚嚇地看著他。
  “老師……?”我說。
  “別這麼戲劇性,海曼。”雷歇爾哼了一聲,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嫌棄的譏笑。
  他的口氣活脫脫一個強取豪奪的惡霸貴族,對著床#上嚶嚶哭泣的少女說“咱們昨天搞都搞過了今天你還哭個屁”。我聽這話聽得嘴角抽搐,手掌搭上額頭,一路抹到下巴。
  “老師,”我無奈地說,“一般邀請彼此展開夜生活之前,至少會先打個招呼。”
  “怎麼,需要預約嗎?”雷歇爾說,“我不是在‘邀請’你,所以你最好把其他預約推掉。”
  言下之意是:不然我會“替你”推掉。
  聽聽,聽聽這惡劣的發言。一些黑幫大佬到床#上都改不了收保護費的口吻,而我的大反派老師對人放狠話(並說到做到)的習慣似乎也深入骨髓。我下意識想說“我哪兒有預約啊都給您攢著呢”,但我有種預感,對雷歇爾開黃#腔,結果多半徒勞無益,破壞氣氛,搞不好還傷害自尊。
  “您不是去睡了嗎?”我轉而問,“我以為您很困了。”
  “我睡不著。”雷歇爾有些心煩地說。
  說話的要是別人,這開搞藉口還頗有幾分情#趣。長夜漫漫,無心睡眠,原來某某你也睡不著啊,不如讓我們安慰彼此的寂寞共度良宵——能評上常見一夜情理由top10的臺詞。然而說話人是我的導師,那這句話就是字面意思。
  我很理解他這種狀態,倘若你因為種種原因強行熬夜許久,等真正能睡下的時候,神經反而繃緊成了習慣,想睡也睡不著了。你困得無法思考,卻又不能沉睡來恢復精神,只白白在床上幹躺著浪費時間。這對法師來說非常要命,法師需要足夠的自然睡眠來恢復精神力,而安眠法術帶來的法術效果對此並無幫助。
  所以說,雷歇爾的熬夜其實並不合理。
  我能讀懂雷歇爾的情緒,卻難以理解他的動機。他企圖將所有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從他的學徒到他的身體機能,誰違背他,便要遭受一視同仁的嚴苛懲罰。雷歇爾對“他的”東西有著非同一般的控制欲,仿佛覺得只要自己想,“他的”一切便應該按照他的意志來,哪怕那根本不可能。
  為什麼身體必須要睡那麼長時間,不按照我希望的來?——他為這種事生氣。
  我不知道他拒絕睡眠是在對不聽話的“自己”的懲戒,還是對詛咒不妥協的抗爭。我希望後者,前者未免太不健康了點。
  不管我的心理活動如何,雷歇爾已經站在了我床邊,沒直接躺上來的唯一原因是我還杵在床上,占地方,沒地兒給他直直平躺。他看了我一眼,那意思一目了然。
  睡不著怎麼辦?我一般去運動,他選擇“吃飯”。這種“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操學徒一頓,反正自己躺平不費事”的態度讓人無奈,但我還能期望他有多體諒呢。我歎了口氣,已經做好了他半途睡著的心理準備。
  我乖乖讓開位置,他噗通躺下。我對明亮的光球眯了眯眼睛,伸手將它調昏暗了一點,雷歇爾轉頭又用了一次光亮術,現在整個臥室燈火輝煌,簡直可以開始用留影術拍攝錄影。
  指望雷歇爾有情調不如指望他改邪歸正算了。
  “您下次還是提前打個招呼吧。”我無奈道,“晚上用光亮術突襲也就罷了,要是大冬天您二話不說進來一掀被子,我凍萎了就沒法幹活啊。”
  “到那時候我早就解決了這該死的鬧劇。”雷歇爾說。
  也是,現在才是初夏,別想這麼遠。
  我開始吻他。
  一周來我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吻他,他第一次安分地躺在那裡允許我浪費時間。我輕柔地磨蹭雷歇爾的嘴唇,手指插#入他腦袋後面的頭髮,輕捏那總是僵硬著的後頸。我覺得他需要去做個按摩什麼的,當然他肯定不會聽,這傢伙就是仗著自己不會生病亂來。雷歇爾睜著眼睛,睫毛扇啊扇,大約不習慣於人湊得這麼近。
  【】我發現雷歇爾緊皺著眉頭在走神,似乎在思忖著什麼。
  “您在想什麼?”我說,一問出口就後悔了,一點都不想聽到一個冗長複雜的課題。
  “你親吻我與我親吻你的感覺不一樣。”他說,仿佛這是個值得研究的大發現似的。
  我心說這不是廢話嗎,我有技術你是嘬啊,是個人都能看出不同來。繼而我想到,雷歇爾恐怕不會介意接吻技術,他多半又在說什麼學術性差異。我手上動作不停,嘴上開起玩笑:“莫非我主動來時您吸收比較好?”
  好似一個營養口服液的自我測評,我真不容易。
  “不,但你會讓魅魔的本能顯得更加強烈。”雷歇爾解釋道,“你讓我產生饑餓感增加的錯覺,但只要遠離你的干擾幾分鐘,便能發現饑餓程度和原來是沒有變化的。”
  我在腦中翻譯了一下這番話。
  咦?
  噢。
  ……噢。
  我舔了舔嘴唇,感到口乾舌燥。我儘量讓自己維持在開玩笑的態度上,說:“我讓您饑#渴嗎?”
  雷歇爾說:“是的。”
  我知道他沒有半點調情的意思,我知道他在就事論事,但我的【】對兩者的差別毫不在意。【】
  【】。他在我口中顫抖著吐氣,腰肢時不時抖一下,最後忍無可忍似的把我推開,開始大口喘氣。“您得學著用鼻子呼吸啊。”我說,去吻他的耳根。
  【】。雷歇爾難耐地拉了一下我的頭髮,並不疼,但足夠表明他的意思。
  【】,雷歇爾急促地吸了口氣,低頭向下看。
  他還是對此感到不安。
  雷歇爾困得快要睡死才來找我,好像別人喝酒壯膽。我從不認為對xing交產生的反感艸上一次就會消失,心理陰影這東西複雜得很,傻瓜才覺得自己器大活好就能包治百病。我的導師還是緊張不安,儘管表現得比之前看上去自然得多。他只是瞳孔收縮,緊緊盯著我靠近的【】,頗有種看向刀鋒的大無畏。
  我的頭抵上他的頭,轉而蹭了蹭他的額角。我說“你放鬆點”,雷歇爾暴躁地回答“我正在”,他【】,像神經過敏的貓科動物,光被盯著看就渾身不舒服。
  【】。這次他沒催我快點,不知是浪費睡不著的垃圾時間不心疼呢,還是這事兒能推遲一時便推一時。
  【】
  我【】時他喘了口氣,看上去又松了口氣又有點吃驚。可能在吃驚那個小口子居然能將我完整吞下,又或者在確認我這已經到了底,【】雷歇爾居然伸出手來,在我們的【】處飛快地摸了一下。
  真是飛快的一下,法師施法的那種飛快。他收手得這麼快,幹嘛啊,逃得慢點我的【】難道會沖出來咬他嗎?
  我覺得對我發揮技術造成最大影響的就是雷歇爾本身,我根本不知道他下一秒會做出什麼出乎意料、讓我熱血沖頭的舉動。太他#媽可愛了,救命啊,為什麼他長那麼大才被人艸翻?所有人是瞎的嗎?那些在雷歇爾武力值還沒逆天、奇葩的“生理反應都是渣渣”世界觀還沒有形成前,那些遇到他的人怎麼回事?就沒人想跟他調個情?接個吻?上個床?他們都是傻#逼嗎?幸運女神一定愛我,愛得很深。
  我的【】有一股混沌之力在醞釀,仿佛即將頂開地殼的火山,很想把雷歇爾【】得眼淚汪汪,哭喊我的名字,不用摸也能確定我完全在他裡面。我想把他【】到明天坐不下來,【】到他接下來一整天都感覺我還【】在他下面。我想要他只要看到我便會想到我的手、我的舌頭、我的【】在他身上的感覺,我想要他為我的靠近面紅耳赤,雙腿發軟。
  而我並不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在此刻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拼了老命讓我別把幻想付諸現實。我的確能夠這麼幹,必須進食的雷歇爾也會勉強忍耐我這麼幹,他只是會對性更有惡感。色#欲主君同調中的xing交絕對能更加激烈,更加狂野,更加殘暴,那也是造成雷歇爾心理陰影的原因。如果我做一樣的事情,對於雷歇爾來說,我跟它又有什麼區別呢。
  好獵手要有足夠耐心,我不止想抓住他,我還想讓他主動往我嘴裡跑。
  這天晚上我用了很長時間把雷歇爾僵硬的身體弄軟,像把冰凍的黃油焐化。他【】之後沒多久便昏昏沉沉地墜入夢鄉,汗津津癱著,雙腿沒來得及併攏,眉頭也忘記了要皺,仿佛突然被拔掉了動力源。
  果然如我所料,雷歇爾在我們【】的時候睡過去了,我倒不覺得不快,只覺得有點好笑。這時候要是內【】,他多半會被身體反應弄醒,於是我【】在了他的肚子上。
  我的手在他濕噠噠的小腹上摸來摸去,一想到搞這一通他其實沒真吃到多少東西,我忍不住感到了惡作劇般的愉快。
  

  ☆、襲擊

  第二天清晨,我被凍醒了。
  可不是“昨晚共寢的情人卷走了我的被子”這種程度的凍醒,而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北極冰窟掙扎沉浮”這種等級。我一下睜開眼睛,只見我被凍在了一個巨大的冰坨中,和冰封的大床融為一體,只有一顆頭露在外面。
  雷歇爾站在床邊穿衣服,一臉不爽。
  哦,他發現了。
  “早上好,老師!”我熱情開朗地與他打招呼,“您餓嗎?吃了嗎?沒吃飽要不要再來點?”
  我的牙齒開始咯咯打架,這冰坨絕不是普通的冰層,溫度相當驚人。雷歇爾面無表情地站在幾步以外看了我一會兒,在我磕磕碰碰的聲音中走過來,低下頭,吻我。
  這回奇跡般不是“嘬”,雷歇爾溫柔細緻地吻我,吻技有了飛躍式的提高,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他完美地複製了我昨天的動作,從舌尖點過上顎到一下輕咬,步驟和時機完美拷貝,真不愧是雷歇爾。啊,美好的一天從一個早安吻開始,對每個浪子來說都是不錯的開頭。即使在冰層當中,我也感覺到了一陣興起。
  然後一陣刺痛。
  倘若你試過在被冰封的時候勃#起,你就會理解這種難以言喻的蛋痛。我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而在接吻過程中一直睜眼看著我的雷歇爾立刻就捕捉到了這個。他鬆口,後退一步,對我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享受假期吧。”他和善地說。
  在雷歇爾彈動的手指之下,冰層繼續向上生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凍住了我的嘴。
  如何控制一個法師?禁魔場是最好的選擇,人為構造一個死魔區能解決大部分麻煩。不過這個充滿魔法的世界上,要想製造一片杜絕魔法因數的死魔區,就如同在水底維持一個氣泡,很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人造死魔區不僅運行成本高昂,而且很拉仇恨:除了施法者之外,所有魔法敏感者與有著魔法生物血脈的存在,全都會在死魔區中水土不服,適應不良,嚴重點還會衰弱致死。
  物理手段依然是最常見的處理方法,法師的舌頭能改天換地,於是法師口枷應運而生;法師的手指彈撥世界,因此全封閉式法師手銬大受好評。一個不能說話不能動手的法師基本上溫柔無害,要是還不放心,再搜個身、換個衣服,把任何可能存放應急瞬發法術的東西都拿走就好。
  我的導師,把我光溜溜地、從腳到嘴都凍在了一塊不會融化的魔法冰坨裡。
  要不怎麼說法師對法師最狠呢。
  我不是很想解釋自己最後到底如何逃生,獨家機密,無可奉告。總之,那是一個充滿了寒冷和蛋痛的悲慘過程。等我從大冰坨中解脫出來,外面已經從旭日東昇到了夕陽西下,我饑腸轆轆且噴嚏連連,哆哆嗦嗦地給自己穿衣服,哀悼著今天被浪費掉的假期。
  我克扣雷歇爾一餐,他克扣我兩餐,還真是很能計較。
  我吸著鼻涕走出房門,準備去泡個熱水澡,再看看有什麼東西好吃。但我剛離開房間,我便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西面的防護法術被觸發了,有客人進入了隱者小屋。
  我在幾秒鐘內全副武裝,衣著整齊地閃現到樓下。我的感知順著佈置在隱者小屋的“線”延伸到每個角落,形體、聲音、氣息、能量被捕捉,彙聚到我腦中,如同蛛網上的震顫湧向中心的蜘蛛。只在片刻之間,我找到了不速之客的蹤跡。
  兩個人,一個善神的聖職者,另一個藏得更好,遊蕩者嗎?他們的痕跡太過明顯,肯定沒有法師幫忙,大概使用了什麼一次性道具來撕開防禦。這兩個人直奔地下室,比起藏匿更注重速度,看上去目標明確,很清楚自己準備做什麼。
  這樣的組合,肯定不是碰運氣的冒險者,或者想偷一把的小賊。
  我有了大致的猜想,也因此停下腳步,覺得不著急了。著急也沒用,最早的痕跡出現在半個小時之前,按照雷歇爾的效率來看,半小時後的現在多半已經塵埃落定,我去不去都一樣。我站在地下室的樓梯口,想了想,還是邁開了腳步。
  拐過一個拐角,我便看到了客人之一。雷歇爾實驗室外的地板上,趴著一個血跡斑斑的少女,她徒勞地捂著巨大的傷口,身後有長達幾米的血跡,似乎還想往前爬。
  我在這瀕死的姑娘身邊蹲下,問:“需要幫忙嗎,小姐?”
  她顫抖著扭過頭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本以為她二十來歲,等她對我仰起臉,我才意識到這姑娘搞不好還沒成年,大概十六七歲,孩子氣的臉上滿是淚水。那身打扮屬於治癒之神的牧師,冒險者隊伍中最受歡迎的成員之一,能這麼快成為正式牧師,她也算是個優秀人才了吧,可惜了。
  牧師姑娘滿是血水的手顫巍巍抓住了我的衣角,用力拽著,像抓救命稻草。她沒讓我救她,反而一個勁往半開的實驗室大門指去。
  “愛德華,還在裡面……”牧師的嘴唇抖得厲害,拼命擠出幾個詞來,“救救……!請幫幫……”
  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兩件事來,一是,她肯定深深愛著門那邊的那個愛德華;二是,年輕的牧師肯定沒上過戰場。
  她可能一直生活在神殿當中,每一天都埋首祈禱與學習,從優等生長成正式牧師,日子過得充實而簡單。這絕對是她第一次歷險,至少是第一次面對其他智慧生物而非低級魔物的戰鬥,所以她才會天真地認為,目標以外的人型生物都是能求助的好心人。
  這個世界不是這麼運轉的。
  每天都有無數冒險者來來去去,生如煙花,死如塵埃——這還是很好的狀況,大部分人的生與死都如同塵埃。這世界精彩又殘酷,所有冒險者都知道,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戰鬥中的人不可信任,而接近瀕死者的人,除了那些恪守戒律的聖殿騎士與善神牧師外,多半是準備撿漏,最好心的那些也只會提供臨終關懷。眼前的牧師好像根本沒意識到,一個在魔王巢穴外好整以暇地問她是否要幫忙的人有多可疑。又或者她只是失血過多,沒辦法考慮這個。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好跟她解釋,“小姐,你的肺部後面破了個洞,接下來的時間——大概還有十到二十分鐘——會過得非常痛苦,你是否需要我提供快速無痛的死亡?我還會唱治癒之神的悼亡曲,如果你需要的話。”
  她愣愣地看著我,似乎無法理解。片刻後,牧師小姐又掙扎起來。
  “那裡!”她激動地指著門,“那是……邪惡的黑巫師!必須、必須消滅……呼……罪不可赦的邪魔!”
  要是她的肺還完好無缺,年輕的牧師大概會對我開展慷慨激昂的演講,用以說明他們正在狩獵的黑巫師多麼罪大惡極,讓他繼續活著會造成多麼可怕的後果。現在長篇演說只剩下破碎的詞句,那粗重的喘息聲聽著就痛,我不太忍心,便捂住了她的嘴。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在找雷歇爾。”我柔聲道,牧師小姐用力點頭,“所以你需要我幫忙嗎?”
  她慢了半拍才理解我的意思。
  牧師小姐看起來難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怎麼會有人在知道那是誰的情況下依然無動於衷。接著她的臉漲紅了,像是迴光返照,用力甩開了我的手。
  “你……你們是一夥的?!”她憤怒地說。
  我們不是一夥的,只是暫時同命相連,出於我的性命考慮,無法擺脫雷歇爾罷了。不過這種事解釋起來太複雜,為了便於理解,我說:“算是吧。”
  她眼中的希望之光熄滅了,恐懼、痛苦與憤怒捲土重來,淹沒了那雙年輕的眼睛。她再度開始哭泣,哭得太辛苦,於是我還是給她施加了麻痹創口的法術。
  “怎麼會這樣呢?”牧師小姐聲音微弱地說,“你……你能唱聖歌,那你不是邪惡陣營的人啊,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我附和道。
  “他是那麼壞的魔鬼,那麼邪惡……”她說著,又憤怒起來了,“幫助這種人!你會下地獄的!你會被他背叛!你們,你們沒有好下場……”
  牧師小姐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眼睛卻沒有焦點,死亡已經很近,她自己也發現了。接近死亡的恐懼與不甘讓善良的牧師也口出惡言,但這種程度的惡語,在我聽過的這麼多詛咒當中,綿軟無力得像孩子話一樣。
  “願你歸於治癒之神的羽翼下,主的國中沒有傷殘與病痛……”我開始哼起悼亡曲。
  牧師小姐的眼睛大大地睜著,已經死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不要因為他們X生活很和諧就產生了老師是好人、海曼是忠犬、他們馬上就能HE的錯覺2333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喂!=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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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誓者

  我可以唱治癒之神的悼亡曲。
  善良陣營的神大多相當龜毛,有著道德和精神上的潔癖。善神的聖歌大部分不會對邪惡人士產生什麼糟糕的後果(除了一些嫉惡如仇、有驅邪破魔屬性的善神),但邪惡陣營的成員不能唱,唱了很容易出問題。
  沒錯,神明每天都非常忙碌,有數不清的信徒在對他們祈禱,要想全數聽取也不怎麼容易。但邪惡者唱聖歌是嚴重的挑釁,很容易傳到善神耳邊去。那些天界的主宰者們不來管你也就罷了,一旦今天心情不好想要計較,那便是十分要命的事情。
  舉個最簡單粗暴的例子,一個膽大包天到在殺牧師時哼唱聖歌裝逼的傳奇盜賊,被爬起來的牧師屍體宰了——該牧師信奉的正義之神付出不小代價在屍體上神降,手撕盜賊後將屍體掛到了神殿上。此舉固然被不少其他神認為非常沒品,但你永遠不知道一個決定不要面子不計得失的神,能沒品到什麼地步。
  用“是否能唱聖歌”來判斷正邪並不可行,拒絕唱聖歌的人不見得邪惡。這世上有許許多多的神明,神明存在的時間如此長,因此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也亂成一鍋粥,不會比某個混亂宮廷的貴族們簡單多少。善神之間也有不少衝突,更別說還有中立神。就拿治癒之神來說吧,她與中立的死亡之神便勢不兩立,若要讓一個死亡之神的信徒去唱治癒之神的聖歌,別說神不樂意,信徒首先就會將這種要求視為侮辱,脾氣暴點立馬開打。
  但能唱聖歌的人,一定不屬於邪惡陣營。
  比如我。
  我曾身披黑袍,在許多通緝令中榜上有名,雖然諢名如今很不好意思拿出來用。嗯,他們叫我“雷歇爾之刃”,由此可見雷歇爾的威名之重,他的名字都能當形容詞來用了。我做過一大堆破事,行事不擇手段,堪稱名師出高徒,倘若牧師小姐知道我是誰,她大概也不會這麼驚訝。
  話說回來,如果知道我是誰,這位天真的小姑娘搞不好會對整個世界都產生懷疑,質疑為什麼我這樣的人居然可以保持中立。
  但世界也好人心也罷,本來就不是黑白分明的東西。
  善惡觀這種神學與哲學兼有的學問,複雜得談論幾天幾夜也說不完,簡單得一個偵測法術就能解決,儘管陣營偵測法術的原理依然眾說紛紜。我覺得這個問題無聊極了,比起談論這些東西,我寧可多講幾個諸神八卦,或者葷段子,遊吟詩人拿手好戲呀。
  治癒之神的悼亡曲很短,全部唱完也就一分多鐘的事情。理論上還可以有幾分鐘的默哀,不過這就算了,那位牧師小姐想必是不會想讓我站在旁邊給她默哀的。我解下她的披肩,蓋上了她死不瞑目的臉,再度起身向前。
  兩步之外,便是雷歇爾的實驗室。
  門被暴力破壞,這會兒一推就開。我在不遠處的牆壁上,看到了那個大約是愛德華的傢伙。
  牧師小姐的愛德華並非我以為的小白臉,至少現在,他長得十分……不雅觀。密密麻麻的血色荊棘佈滿了他鼓脹到極致的皮膚,又像猙獰的紋身,又像破體而出的寄生植物。愛德華的身軀現在像縫合獸一樣強壯,右手粗壯得出奇,本該是手指的位置長著鋒利的鋼刀。在這個巨大的身體襯托下,那顆依然比較像人的頭就顯得非常小,他的臉扭曲得非常厲害,怒睜的雙眼溢出血淚。
  血誓者。
  如果你的仇恨太刻骨銘心,如果你的仇敵太過強大,那就信奉復仇之神吧。付出一個正常的人生,付出全部希望,成為血誓者,或許還有復仇的可能。血誓者用高昂的代價換取力量,不過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嗅到”仇敵的蹤跡。這種感知有時候一點都不講道理,能跨越千山萬水,能突破堪稱完美的偽裝,來到毀掉他們人生的敵人身邊。
  聽起來很激動人心,不過真遇到了也就那麼回事。
  我不是第一次見到血誓者,身為前-大魔王走狗的一員,他們常見得就像賭棍家的討債人員。血誓者的感應能力和血脈占卜者的預感一樣,真正有用的次數非常少。“跑遍全世界最終找到敵人用過的牙籤”這種情況非常常見,要拿這種感知來追逐能全世界傳送、常年呆在亞空間法師塔里的法師,簡直是癡人說夢。更別說血誓帶來的力量增幅有限,真找到雷歇爾也只是送菜罷了。
  比如現在。
  雷歇爾終於離開了他隱藏在亞空間中的法師塔,因故向魅魔轉化,施法能力暫時在干擾中大打折扣,目前還沒怎麼吃飽,但即使如此,解決這位找上門來的愛德華也綽綽有餘。
  實驗室有點兒亂,充分體現了血誓者還不錯的實力與此戰中付出的十二分努力,可惜也僅止於此。雷歇爾毫髮無傷,血誓者被魔法長矛釘在了牆面上,雙腳離地,像只掛在衣帽架上的刺蝟。我驚訝地發現他還活著,好傢伙,堅持這麼久,可真了不起。
  還沒想完,他的腦袋就在無形之力下被捏碎了。
  攝魂之手掏出了血誓者憤怒的靈魂,如同監牢一般,將它死鎖死住。我等著雷歇爾的下一個動作,但他沒有動。
  我一進門,雷歇爾的目光便刷地釘到我了身上。他順著我的視線瞥了彙聚在指尖的靈魂一眼,又向外掠過地上的牧師小姐,對我嗤笑一聲。
  “不忍心,嗯?”他說。
  我連忙攤手請他自便,身體貼到門口的那面牆上,儘量縮小存在感,希望他就當我沒進過門。可惜雷歇爾半點沒有放過我的打算,他整個人轉向我,抬起那只手。
  “要求情嗎?”他說,“替那個牧師,求我放過‘愛德華’的靈魂?”
  他當然知道門外發生的一切。
  “您不能放過他。”我客觀理智地說,“血誓者的追獵無休無止,若不斬草除根,他們很容易化為死靈繼續復仇。對付血誓者,應該殺了他們,燒掉屍體,驅散靈魂。”
  “很好,和我教的一樣。”雷歇爾的語氣聽上去可沒半點誇獎的意思,“那麼,你自己怎麼想?”
  魔法之神在上,我的導師居然意識到了我有自己的想法,何等讓人振奮啊。我在這次對話沒法儘快結束的預感中歎氣,老老實實回答:“我覺得他挺慘。等您解決完他,我會把他及閘外那位可憐姑娘的骨灰找一個地方埋了。”
  會成為血誓者的人,一定與追獵物件之間有著血海深仇。
  這就是雷歇爾想聽到的東西,他的嘴角勾起鋒利的弧度,仿佛聽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雷歇爾不屑地看著我,說:“軟弱。”
  “這不是軟弱,只是能感知。”我聳了聳肩,“我也會這麼處理血誓者,但這不妨礙我覺得他們可憐。”
  “既然最終會和我做一樣的事,覺得他們可憐又什麼用?”雷歇爾說。
  “不是所有東西都有用的,老師。”我回答,“我們會喜怒哀樂,我們能夠感知並產生反應,因為我們活著。”
  “這不是活著本身,而是活著的冗餘部分。”雷歇爾反駁道,“倘若半身人沒有那麼多無謂的、豐沛過頭的情感,他們的智慧足以發展出與矮人相當的成就,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一無所長。”
  “半身人的食譜舉世聞名啊!”我糾正道,“他們繁榮的餐桌文明源遠流長,譽滿天下!”
  雷歇爾看著我,好像我在開拙劣的玩笑。
  我又想歎氣,但是忍住了。我已經過了那個“爸媽不理解我!我好失望!”的階段,成年人有著成年人的處理方法,比如說,在這種時候閉好嘴巴。
  “這就是你離開我的原因?”雷歇爾說,“因為良心發現?因為我的邪惡開始讓你感到痛苦?”
  我的太陽穴開始一跳一跳的疼,我看天看地,可惜這兒能看的只有血漿、屍體還有破碎的桌椅。這明顯的不想討論完全沒被體諒,雷歇爾咄咄逼人地看著我,一時間室內只有靈魂的嘶鳴。
  “您為什麼對這些問題糾纏不放呢?”我只好說,“如您剛才所說,這對我們正在面對的一切都沒有用處。在咱們接下來一段時間都必須攜手合作的情況下,變得更討厭對方一點有什麼好處嗎?”
  “裝糊塗就是愚蠢。”雷歇爾冷硬地說,“我不會再讓你突然消失,就為某種我無法理解的原因。”
  我沉默了片刻,開始控制不住地狂笑。
  “您……哈哈哈哈……”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努力在笑聲的間隙中說,“您聽上去完全是個死纏爛打的前女友哈哈哈哈哈!”
  雷歇爾沒有一點反應,顯然沒搞懂我的笑點。他冰冷地注視著我笑倒在地,在停不下來的大笑中滾來滾去,斷斷續續笑了好幾分鐘都沒停下的意思。然後,我的導師終於意識到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步,他冷哼一聲,失去興趣地轉身,隨手掐碎了血誓者的魂魄。
  雷歇爾大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雷歇爾:你是我的。
雷歇爾:這就是你離開我的原因?
雷歇爾:我不會再讓你從我眼前消失。
↑雷歇爾.克裡夫,一個毫無自覺地甩出一打病嬌前女友臺詞的正直導師。

  ☆、轉移

  我在實驗的地上躺了好久才爬起來,感覺有點涼還有點疼——肚子笑得發痛,手掌剛剛不小心摁到了哪個玻璃器皿的碎片。我吮掉手上的血和玻璃渣,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洗個澡和吃頓飯。
  唉,都怪突發事件。
  雷歇爾回到了自己的臥室,大概開始收拾東西。血誓者有另外一個很讓人煩心的屬性,在他們死去的時候,以同一個目標為血仇物件的血誓者之間可以彼此感應。其他沖著雷歇爾來的血誓者能感應到這位愛德華在何處死於非命,對這些每天的生活就是全世界亂跑找仇人的瘋狂獵犬來說,他們不會放過任何可能。
  這間隱者小屋得被放棄了。
  按理說從實驗室開始收拾更方便,雷歇爾離開了這裡,可能因為在我不肯乖乖回話的情況下,他跟我在這兒大眼瞪小眼會很跌份。大魔王達不成目的拂袖而去也就罷了,還留在原地多尷尬呀。我慢吞吞向樓上走去,路過一地的雜物鮮血和屍體,心不在焉地想,這算不算一個里程碑式的進步。
  我的意思是,就算我沒回答雷歇爾的問題,他也沒有企圖施法逼我說。前面已經說過,雷歇爾雖然是個難得的、不喜歡讀腦的黑巫師,但拷問時除外。他居然尊重了他的學生對他吞吞吐吐,奇跡啊。也有可能現在情況特殊,他暫時沒把握在保留我性命的前提下把我迅速打趴。
  我可是會拼命反抗的。
  不過,能意識到“我會為此拼命反抗”這一點,也算是個了不起的進步。
  仔細想想,我也並非一個字都不能說,只是不想深入討論這個問題罷了。而拒絕與雷歇爾深入討論的最好辦法,便是一開始就半個字都別說,否則他多半會企圖刨根問底,毫不留情地從你這兒挖掘出一切,資訊也好你的情緒也罷,願意吐露的與不想被他人得知的,統統被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固然沒遇到過,但我旁觀過其他倒楣鬼。在只會造成感情層面的傷害時,雷歇爾從來不留情面,不知深淺……或者他知道深淺,只是毫不在意。
  情緒在他眼中,只是生存的冗餘。
  我離開雷歇爾不是因為頓悟自己在做壞事,說來慚愧,我跑路只是為了我自己而已。雷歇爾實在對我影響太深,沒有跑路前,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動機,他的思考方式住在我腦袋裡,與我自己的思緒混雜在一起,那時候的所謂善惡根本沒有意義,更無從說“因為良心發現而離開他”了。
  學徒海曼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全部覆蓋在雷歇爾的幽靈之下,即便離開塔完成什麼任務的時候,也有一層隔閡橫陳在他與這個世界之間。那時候的我有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優越感,對塔外一切的觀感,就如同天界生物對主物質位面存在的感想。要到隱姓埋名、四處逃亡了好些年以後,我才真正融入這個世界,並且弄明白過來,哪些是雷歇爾的想法,哪些是我的真實觀感。
  那時我才意識到,邪惡從不讓我快活。
  我在數年的迷茫與嘗試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認識到自己是個自由自在的利己主義者,對不得不進行的損人利己毫不猶豫,不會有什麼痛徹心扉的負罪感,但如果可以,我更喜歡做些好事。我確定了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從此不再躊躇苦悶。枷鎖不復存在,門外海闊天空,這個世界又廣闊又精彩,有什麼事過不去呢?一想開,生活就變得非常愉快。
  我看開了,反而是雷歇爾沒有。
  我的全部都曾握在他手中,從性命到喜怒哀樂,無一可以避免。像地上的影子之於照影子的太陽,無論影子在地上怎麼摸爬滾打、徒勞追逐,太陽都按照它自己的軌跡前行,高高在上,不受影響——哪怕在我脫離了這種處境和心境之後,我依然這樣看待曾經那段師徒關係。但世事難料,當我們這對關係不太健康的師徒又有了面對面且沒忙於弄死彼此的機會,我目瞪口呆地發現,雷歇爾哪裡是不受影響,他顯然對我耿耿於懷,念念不忘。
  這事夠我再笑十幾分鐘。
  “走。”雷歇爾再一次出現在門口,對著地面一抬下巴,“帶上它。”
  他是說那個牧師的屍體。
  幾分鐘後我們離開了隱者小屋,火焰從屋子裡燃起,一切都被付之一炬,包括那位血誓者殘存的屍體。在吞沒掉整片森林的所有東西以前,這不自然的火焰不會停息。
  所有的筆記與材料都在空間袋裡,雷歇爾兩手空空,我抱著那可憐姑娘的屍體。那是他需要的實驗材料,他讓我抱著,我就抱著,懶得去問這麼做是因為空間袋會對屍體造成什麼他不需要的影響,還是說他只是想讓我這麼幹。牧師冷下來的血液在我胸前的衣服上暈染開來,和之前冰凍法術的後遺症混在一起,讓我更想泡個熱水澡了。
  “你在想什麼?”他突然說。
  “沙發床。”我唉聲歎氣,把屍體中快要跌出來的內臟塞回去,“剛買沒多久啊,早知道應該多睡幾次。”
  “那為什麼不帶上?”他說。
  “對哦!”我附和道,“下次再買一張,老師您給報銷嗎?”
  雷歇爾懶得理我。
  我心疼剛買來的沙發床,雷歇爾倒是半點不心疼這間房子。真法師從不回頭看火焰法術,他走得頭也不回,當天深夜,便帶我來到了另一個安全屋。
  我不奇怪雷歇爾能在世界各地搞出一打能停留的地方,一方面他深謀遠慮,一方面他超級有錢。缺錢就去打劫龍的傢伙當然不介意給自己多置辦幾處房產,用不到就閒置著,用完了一把火燒掉,多麼讓人羡慕嫉妒恨的有錢佬啊。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小屋二號的內部構造與此前的隱者小屋非常相似,活像連鎖旅店,都有著一個實驗室和兩間臥室。
  實驗室是標準配置,兩間臥室這事兒就有點讓人毛骨悚然。我希望雷歇爾只是剛好選定了另一間有著兩個臥室的安全屋,而不是每個安全屋都有兩間臥室。不然的話,多出來的一間臥室是給誰準備的?
  眾所周知,雷歇爾沒有同伴。
  血誓者與他的同伴帶來的小麻煩,在幾個小時內完全被抹消了,整件事對於雷歇爾來說只是一件小小的插曲。踏入新安全屋大門的時候,我的導師已經恢復了常態,仿佛襲擊也好、我的不合作也好,全都不曾發生。
  我的胃對我喋喋不休,聲稱一整天的忽視之後,它絕不要再來一次魔法小麵包。我在來之不易的熱水澡中拍拍我的肚子,它可真被慣壞了,以前當學徒的時候,哪天不是魔法小麵包?但我是個明事理的好半精靈,我們討價還價半天,最終它說服了我,讓我做好了出門的準備。
  我一打開浴室門,雷歇爾就站在外面。
  他黑袍的下擺還在晃動,剛從別處走到這裡站定,算准了我這時候出來——雷歇爾這樣抓緊時間的人從來不喜歡枯等。我還想著烤肘子和麥酒,一時沒反應過來,只露出一個倉促的笑容。
  “去床上。”雷歇爾說。
  啊,好一下直球,現在我寧可他繼續磨磨蹭蹭好一會兒再來了。我想要闡述半精靈青年需要吃飯這件事,嘴巴剛張開,就被塞了一口魔法麵包。
  我努力吞咽下去,說:“我今天可抱了幾小時的屍體呐?”
  “所以呢?”雷歇爾說。
  好吧,他會計較這個就怪了。
  “我很餓。”我說。
  “因為抱了幾小時屍體?”他挑眉道。
  “不不不不這是兩碼事。”我說,“這會影響我的工作狀態,讓我發揮不出讓您滿意的水準。”
  “你想吃東西?”雷歇爾說。
  “是啊,您至少該請我吃頓晚飯。”我索性胡攪蠻纏起來了,“請要睡的物件吃晚飯是基本禮……”
  我又一次赤身luo體向後倒在了浴室地面上,僵化法術束縛了我的身軀,堅硬的瓷磚親吻了我的後腦勺,如同一記悶棍,險些把我擊昏過去。一隻光luo的腳踩在我胸口上,我在頭昏眼花的視野上,在浴室沒散去的霧氣中,看到雷歇爾陰森森的笑容。
  “你還想讓我請你吃飯,在你昨晚克扣了我的口糧之後?”他說。
  我的心因為“口糧”這種話蕩漾了一下,那只腳在我胸口的觸感——儘管這麼說聽起來好似某種性癖奇怪的群體——讓我不合時宜地心思活絡。我不得不努力去想香噴噴的豬肘子,鮮活的想像讓我的胃放聲高歌,充分體現了我的態度。
  “你猜怎麼著?”雷歇爾心平氣和地說,和善得有些嚇人,好似物極必反,“鑒於我知道起碼一打如何讓人死於脫精的法術,我需要什麼的時候,並不需要你配合。”
  

  ☆、第三餐

  “來吧!”我十二分配合地說。
  雷歇爾在我上方停頓了一會兒,不知是不是在為我不按常規劇本來的反應感到失望。
  其實他以前對著那些死到臨頭的冒險者、實驗材料和說類似的話時我就想過,要是那些人不像無數前輩們一樣,選擇痛哭求饒、憤怒咒駡或強作鎮定地討價還價這三種舉動之一,雷歇爾會做出什麼反應呢?可惜他的名頭太響亮,而幾乎所有人都怕死——關心之人的死、自己的死或不得好死——膽敢捋虎鬚的人至今還沒出現過。我仗著自己暫且不用擔心上述情況,索性破罐子破摔地作死起來。
  反正我又不怕被他強jian,他沒法強jian我,因為我會非常配合。
  那叫合jian。
  我英勇地躺在瓷磚上直視雷歇爾,渾身洋溢著“怕草不當遊吟詩人”的大義凜然。此前用在浴室的保暖法術還沒到時間,現在看來真有先見之明。雷歇爾剛才陰冷而享受的神情變得乏味起來,好似刑訊專家一進門囚犯就交代完了全部答案,儘管達到了目的,卻有種說不出的失落。
  我又有點想笑,也的確笑了出來。隨即我便覺得【】一熱,小海曼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
  當雷歇爾說他能做什麼的時候,你最好相信他。
  我優哉游哉的思維卡頓了一瞬間,大量熱血在法術效果下沖向【】。我向下看了一眼,這玩意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態,搞不好比我最在狀態的時候還誇張一點。
  魅魔進食的關鍵是體#液攝取、粘#膜接觸和高chao帶來的能量流動,三者的有效程度逐級遞增——所以我昨天克扣的能量大部分不是因為沒把jing液留在雷歇爾裡面,而是沒有【保持粘膜接觸的狀態進入高#潮】。也因此,雖然他嘴上說得這麼狠,說到底也不能一個榨jing法術完事。
  至少在這麼幹的時候,他得“含著”我。
  雷歇爾盯著我的【】,短暫的一秒內好似陷入了深思,在想那根猙獰的東西到底是不是昨天見過的老夥計——要知道,一條偃旗息鼓的柔軟【】要是一秒內切換成了戰鬥模式,那對比會非常鮮明,好似主物質位面生物被異界化感染。
  “不好,老師!”我痛苦地喊道,像真的似的,“您的法術真的沒問題嗎?我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面!要是待會兒它孵化出什麼東西的話……”
  “我的法術毫、無、問、題!”雷歇爾咬牙切齒的說,像個理智卻怕黑的孩子,知道黑暗中沒有怪物,但依然想痛毆講鬼故事的人一頓。他收回才在我胸口的那只腳,後退一步,企圖【】。
  “等下!!”這下我真的驚慌了起來,“您就這麼坐下去?進不去的啊!”
  “我準備過了,不就是油膩術?”雷歇爾不耐煩地說,撩起袍子。
  他袍子底下什麼都沒有。
  在我的導師坐在那把懸浮椅上滿天飛的時候,我就思考過穿袍子飛那麼高會不會走#光。關於“袍子下有什麼”的旖#思能寫滿小半本筆記本(倒不是說我真敢寫下來),哪怕理智知道那裡可能只有非常乏味的平角褲,我依然樂此不疲。一些夢境中我曾從飛起的袍角間影影綽綽地看到些什麼,但最狂#野的夢,也沒有現實驚人。
  雷歇爾的黑袍底下什麼都沒穿,中空,一路能從大腿望到【】尖。他對我掀開袍子,如同女王對臣子撩開裙擺。
  【不能描述】
  他的手撐在我胸口,腦袋與上面的小小犄角抵在我脖子的位置,配合那頭軟軟的頭髮,好似一頭羔羊投懷送抱。【】。當我開始【】,雷歇爾的手指洩憤似的抓我的胸口,但法師的指甲被剪得圓潤而整齊,抓起人來並不覺得痛。
  我覺得有只貓在用肉墊扇我耳光,我真恨不得把臉湊過去讓他多打幾下。
  【】。他不再打算開口,默許了我此刻的所作所為。
  我卻不甘寂寞,卯足了勁想逗他說話。我喜歡他努力擺脫快#感的迷霧企圖聽清我在說什麼的樣子,喜歡他不得不看著我,意識到目前發生的一切並非一人能完成的進食,而是必須有我參與的雙人舞。“我讓您覺得舒服嗎?”我老調重彈,熱氣吐向他的耳朵,“您喜歡嗎?”
  “不喜歡。”雷歇爾咬牙道,用力搖了搖頭,加重語氣似的,“這種……精神和肉體都變得緊張,變得難以控制的奇怪感覺,根本不符合舒服的定義。”
  “什麼感覺?”我說,“告訴我。”
  即使覺察到了我語調中的狂熱,他也沒做出什麼反應。雷歇爾在【】中竭力撐起身體,不停眨著眼,妄圖彙聚起被【】得亂七八糟的精神。
  “酸痛,麻痹感……”他竭力思考著,像在狂風暴雨中記錄風暴的資料,“好像、像是在下墜,我的整個身體的感官,溫度,感知……都掉到你碰到的地方去了,但……”
  雷歇爾的舌頭打結了一下,眉頭皺得更深,盡力口齒清晰地說:“但是又像在……漂浮?像是失重,羽落術……”
  我長這麼大,沒聽過這麼寡淡樸素卻又這麼撩人的葷話。
  我因為雷歇爾天真又【】的話,因為他迷惑的神情與【】到頭皮發麻。我斬釘截鐵地說:“這就是舒服。”
  “才不舒服。”他抬頭看我,礙於舌頭發顫,只能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難受!”
  但那是一張渴望的、【】求不滿的臉。
  我又一次感覺到了腦袋裡那根線被繃得老緊,雷歇爾的手指還在上面撥來撥去,好像不把我理智弄斷就心懷不滿似的。【】。
  【】“這就是舒服。”我一字一頓地跟他說,聲音在巨大的興奮中顯得異常平緩鎮定,如同過去他在我耳邊授課。
  “這就是‘快#感’。”我耐心地、一次一次重複道,“而且您喜歡。”
  

  ☆、事後談

  結束之後好一陣子,雷歇爾都趴在我身上。浴室裡的保暖法術已經開始失效,瓷磚開始發涼,但我還捨不得站起來。雷歇爾則有我當肉墊,對溫度的改變渾然不覺。
  “現在比較舒服。”他喃喃自語道。
  我不想開口,怕胸腔的震動很快把他從這種迷迷糊糊的事後狀態震醒,只低頭用鼻子“嗯?”了一聲。
  “情緒逐漸平緩,思維能力恢復,有種接近淺眠狀態的平和感。”雷歇爾說,從我身上抬起頭來,依然在xing愛的餘韻中顯得饜足而安逸,“身心狀態都鬆懈下來,暫時無法感覺到其他不適,進取心和警惕心都會被削弱,但對於非戰鬥狀態的普通人而言並不是大問題——普通人就是因為這個才沉迷xing交的嗎?”
  “事後只是享受的一部分,這事兒本身就相當迷人,您剛剛不是感受過了嗎?”我笑起來,“享受過程啊親愛的。”
  雷歇爾瞥了我一眼,沒對我輕佻的稱呼做出什麼評價。我的導師看上去放鬆得讓人感歎,仿佛坐在法師塔的那把椅子上,懶洋洋地翻動書頁,想著他的邪惡計畫。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太危險。”
  “危險?”我露出了誇張的驚訝表情。
  “正常情況下我不會跟你談這種無聊的事情。”雷歇爾說,抓住了我一直有一下沒一下摩挲著他大腿的手,“不會繼續坐在這裡浪費時間。魅魔的快#感一定比普通人類強,否則普通人根本沒法正常生活。”
  “如果您只有普通人的意志力,您會整天都跟我搞在一起嗎?”我迅速抓重點。
  “我應該之前就試試這個。”雷歇爾無視了我,他自言自語,看上去有些遺憾,“在轉化為魅魔前我需要有這種體驗,現在沒有對照組,根本無法判斷。”
  “您是說性體驗?”我說,膽大包天地用另一隻手捏了捏他的屁股,“用後面自#慰?”
  “不,我是說跟你【】。”雷歇爾拂掉我的手,站了起來,“你二十歲時已經進入了xing成熟時期,就算體征與現在有微小的差異,用增齡劑也能解決。”
  雷歇爾整理著他的黑袍,為袍子下擺沾上的液體皺眉頭。他往袍子和自己身上都使用了清潔咒,推開半掩的浴室門,準備向外走。
  我說:“為什麼是我?”
  他回頭看我,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轉頭看向他。
  “為什麼是我?您有這麼多學徒。”我說,沖他拋媚眼,“因為我技術好?那您可要失望了,熟能生巧啊,技術都是鍛煉出來的,二十歲的我跟現在比……”
  “因為不用使用魅惑術。”雷歇爾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那麼多學徒,就你發了瘋。”
  哦。
  我的舌頭好像突然被偷走了。
  “你想#操#我,海曼。”雷歇爾平淡地說。
  他不是在得意洋洋地宣佈勝利,只是在陳述一件事而已,如同過去某些時候,他洞徹了我其他自作聰明的小把戲。那個雷歇爾已經回來了,或者說那個精明冷靜的雷歇爾從來沒有“走”,他在某個方面是菜鳥,並不代表他在其他方面會稀裡糊塗;他在xing愛中陷入了短暫混亂,不代表他其他時候就會智商下降。我這樣和那些睡到處子就以為自己高對方一等的草包傻瓜有什麼兩樣?
  有很多理由可以用,我可以抱怨雷歇爾的法師塔暗無天日,熱愛黑魔法的同僚們一個兩個長得奇形怪狀,先天不足,後天悲催,一群歪瓜裂棗中唯有我倆鶴立雞群,而我還沒有自戀到對著鏡子擼,那麼青春期小朋友能對誰起反應呢?我可以聲稱自己有雛鳥情節,戀父戀母戀師情節,或者受虐狂症候群,或者青春期同性戀傾向——對啊我現在不是同性戀,我可是個泛性戀啊。我還可以偷換概念,把時間混淆,說是啊是啊我當然想操,我們不是已經操過好幾回了嗎?我可以指出他對xing欲的不瞭解,可以說……
  仔細想想,我並沒有非要反駁的理由。誰年輕時沒犯過傻?被我意yin的雷歇爾都只是隨口提及,渾不在意。
  但我為此感到……赤luo。
  我不是第一次在雷歇爾面前赤身luo體,從十歲出頭他被剝光了扔進浴缸(我髒到清潔咒都沒法徹底解決問題),到此時此刻,剛被他吃過一頓,一#絲#不#掛地躺在浴室地板上。但此刻我感到徹頭徹尾的赤luo,感到暴露,無處躲藏,仿佛被揭開皮一路看到內臟,“海曼,”雷歇爾曾對我這麼說,“你對我來說就像一本攤開的書。”
  當雷歇爾說他能做到,你最好相信他。
  我感到一股熱度從胸口沖到腦袋上,讓我從脖子到耳根都一片滾燙,因為之前的自大輕忽、得意忘形,因為年輕時自以為瞞天過海的那些注視、那些隱秘的渴望,說到底都被窺視物件盡收眼底。雷歇爾一直都知道,他冷眼旁觀……這感覺如同青春期看小黃書被父母抓到,如同日記本被公開傳閱。我感覺自己又變得很小,很小,還不夠小,不足以縮進瓷磚縫隙。
  “是的。”我只好乾巴巴地承認,“是的,我想操您。”
  雷歇爾沒說什麼,他出去了。
  這天晚上我又做了夢,夢裡的內容已經不怎麼記得,只記得某個挺嚇人的場景。我夢見自己尚且年幼,大概在某個吃不飽的年頭,瘦小得能被塞進雷歇爾懷裡。我的導師抱著我,輕輕拍打著我的背,修長的手指撫摸著我的後頸,指甲——尖銳的、足以挖開皮肉挑出脊椎的指甲——描畫著我的頸骨。他在絮絮低語,又像在哼什麼不成調子的歌曲,他在我耳邊說:“海曼,海曼,你是我的。”
  夢裡的雷歇爾把我抱得這麼緊,他的黑袍環繞著我,像母親抱著繈褓裡的孩子,像蜘蛛抱著蛛絲纏繞的獵物。醒來時我的胃一片冰涼,感覺有點想吐,但我的褲襠濕透了,仿佛之前做了個春夢。
  都怪我之前想過什麼戀父戀母情節的藉口,這夢可真夠不健康。
  不過,給黑巫師當學徒的時候,你基本就可以和健康向上的人生說再見了。
  施法應急措施的問題暫時被解決,雷歇爾的實驗進入了下一階段,需要的實驗體越來越多。我去距離這裡不遠處的冒險者公會接單,把各路通緝犯逮住,送到雷歇爾的實驗臺上。他嘲笑我浪費時間當好人,我抱怨他實驗完畢後不留完整清晰的屍體,倘若那些頭顱能原樣還給我,我那個賞金獵人的化名一定在雇傭名單上刷刷上升,賺得盆滿缽滿。
  “平均一個一百金幣而已。”雷歇爾不屑道,“你還缺這麼點錢?”
  我一時間無語凝噎,不知該對雷歇爾的金錢觀說什麼好。
  對,一百金幣不能買到一個像樣的法球,但能讓一個小貴族寬鬆地過上一年,讓一個光棍游吟詩人幸福快樂浪上半輩子,哦,雖然是人類的半輩子。我給雷歇爾講解了一下,當賞金獵人,還是和獵物大戰三百回合活捉對方後不能拿去領取賞金的無償賞金獵人,是一件多麼費錢的行當。我說我的每一個銅幣都來之不易,暗示他應該為我的辛勤勞動給出一些補貼。
  我說這話時雷歇爾奇怪地看著我,我都能從中讀出他的潛臺詞:你這麼缺錢,為什麼不去偷去搶呢?——不是在諷刺,他就只是這麼想的。
  “我現在是個奉公守法好公民啊!”我說,反正他都一眼看出我抓來的實驗對象不是善茬了,嘲笑都嘲笑過我一遍,我索性說得坦蕩蕩。
  “奉公守法好公民。”雷歇爾重複道,那嫌棄的口氣如同普通人說“偷雞摸狗小蟊賊”。
  “所以您到底給不給補貼啊?”我厚著臉皮直白說道。
  “等著吧。”雷歇爾繼續埋首卷宗,頭都不抬,“你的奉獻會得到褒獎。”
  後面那句完全是官方說辭,邪神祭司與黑袍法師都經常對信徒和學徒這麼講,不過我從中聽出一點兒玩味來,讓我暗自嘀咕他到底想獎賞什麼。
  雷歇爾獎勵過一個欺瞞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夢境,獎賞過一個背叛者全家人的頭顱,還贈予一個丟三落四到出大事的學徒永不遺忘——那可憐人從此不會忘卻他看到過的任何畫面,聽到過的任何聲音,而在他進階到能解除這個咒語之前,他就因為無法忍受可怕的信息量而自殺了。好幾天我都有些提心吊膽,生怕得到他意外的禮物。
  好幾天都平安無事,等我下一次我扛通緝犯回來,雷歇爾還是毫無反應,我便當他忘了這茬,心中松了口氣。其實學徒給導師準備“實驗材料”在黑袍法師中完全是天經地義的事,沒直接拿學徒當材料已經十分親切。他要是繼續拿我當學徒,不把這部分勞動當雇傭也是理所當然。我也不是真窮到不行,真沒錢不是還能劫富濟貧嘛。
  之後雷歇爾跟我“吃了頓飯”,事情完了他沒走,掏出個沉甸甸的袋子。
  “你的服務會得到回報。”他用那種拿腔拿調的優雅口吻說,“做得不錯。”
  雷歇爾手腕一揚,把袋子扔在床頭,裡面的錢幣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走後我用法術數了數,裡面有折疊空間,一小袋裝了六百金幣。
  我帶給他的通緝犯不止六個,“六”這個數字是他目前跟我上過床的次數。這意思很明白:抓實驗材料不算錢,投喂算錢。我在床上笑成一團,一邊笑一邊想,我的導師真是有著相當惡毒的幽默感。
  

  ☆、恢復更新預告

  最近掃啥打啥比較嚴格,前文大量刪改,下文也清水,那啥在不老歌,出本也會有完整版。
  這篇真是多災多難,又遇到家裡的變故,又被抄襲,又遇到那啥啥。抱住在等的小天使們!抱歉久等啦!我覺得我的肉和劇情很難分開,感情線和人物塑造刪改後會顯得相當不完整,請大家最好還是移步把肉看完吧[笑cry]下週六開始恢復更新,這篇不申榜不入V,完結出本,如果喜歡這個故事,希望大家能支持作者!》3《
  不放心可以收藏一下(揍)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個月圓

  擔任實驗助手兼口糧的生活繁忙而充實,眨眼之間,第二個滿月即將來臨。
  哪怕不看日曆與月亮,我也能從雷歇爾身上感覺到那個日子的接近。他變得越來越心無旁騖,榨幹每一點時間,把我支使得團團轉。這種事讓人心累,我卻沒法對他抱怨——雷歇爾自己要忙的東西比我更多,有時候我都會感到驚訝,他居然能從足夠緊湊的時間表中再擠出一份時間。
  能在被魔鬼主君徹底轉化完前搞定詛咒已經堪稱奇跡,在一個月裡拿出有效措施這種事,黑巫師雷歇爾也做不到。然而每次看到他從實驗室裡出來的樣子,我就很難開口戳穿,沒法說些“好好休息”的風涼話。
  從魔鬼身上得到的福利被收了回去,缺乏睡眠讓雷歇爾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變得越來越重。他像一團雷雨季節的烏雲,不透光的濕氣裡裹著雷鳴閃電,稍微有點眼色的人都會望風而逃。
  聽上去和他平時沒什麼兩樣?不。獅子平時就很可怕,而受傷的獅子會讓自己表現得很可怕。雷歇爾看上去總是無懈可擊,他習慣用利齒來武裝軟肋。事到如今我也能夠確定,這種焦躁嚇人的狀態,就是他心懷不安時的模樣。
  上一個轉化之夜前,我只當雷歇爾面對的是意志檢定,半點都不擔心。這一回我已經明白了滿月夜他到底會遭遇什麼,即使依然相信他不會被魔鬼主君的把戲一下拉進地獄,我還是忍不住要東想西想。我盡力完成他佈置的苛刻任務,試圖理解他為滿月夜做出的應急措施,除此之外好像就沒什麼可做的了。如果我想瞭解更多或提供更多幫助,雷歇爾不會允許。
  “您在現階段就是用這種攔截方式,不會激怒它們嗎?”我在雷歇爾關上地下室的門前抓住了門邊緣,沒話找話似的說道。
  “它沒法更生氣了。”雷歇爾扯了扯嘴角。
  “真的不需要我在裡面?”我拿出我最真誠可信的眼神,“只是為了防止意外,您可以限制我的……”
  他沒等我說完就搖了搖頭,堅定地關上了門,一副不在乎把我的手指夾斷的樣子。
  “都是一片真心啊,老師!”我在門外不抱什麼希望地喊道,“我放心不下您啊!讓我跟您肩並肩手牽手共同面對挑戰,創建美好未來?”
  當然,我沒聽到任何回復。
  我歎著氣,盤腿在門口坐下,拿出空間袋裡的晚餐。
  我給自己準備了熱騰騰的晚餐和宵夜,為了保險起見,還有明天早飯和午飯。之前忙忙碌碌這麼久,事到臨頭時,我倒空閒下來,沒有事情可做。
  雷歇爾當然不會讓我進去。
  我可以說出很多很多“我應該進去陪他”的理由,各種必要性和可行性。我們可是被綁定在一塊兒的難兄難弟,我又不會害他,讓我進去不是更好嗎?我都當了一個月的口糧,搞過的次數兩隻手都數不完,就算稍後看到老師在床上嬌喘連連,我也不會遭受精神衝擊,所以不要害羞嘛……
  就算能劈裡啪啦扯上無數個理由,就算能振振有詞地露出一副連我自己都能說服的表情,我也不相信雷歇爾會被說服。
  我最天真的時候,一度以為雷歇爾信任包括我在內的一些學徒,後來我才意識到他的“信任”只是一種自負,無非是不認為其他人能對他造成什麼傷害罷了。現如今他不幸失算翻船,自信與力量都打了折扣,只會比過去更加謹慎多疑。更何況物件是我,我們都這麼熟了,就不要再談信任不信任的玩笑話啦。
  我沒法進去,也不打算離開。我準備好了食物和睡袋,甚至還準備了小說,下定了決心要在這扇門外安營紮寨。
  一想到上個月只能編草人打發時間的境況,我就覺得準備小說真是太機智了!
  ……如果能看得進去的話。
  我看著高懸的滿月,終於扔掉了那本一共只翻了兩頁的書。我靠在門板上,左耳貼著門,理所當然地什麼都沒聽到。
  距離雷歇爾進門已經過去了兩個半小時,門與符文完美地隔絕了地下室和外界,門外安安靜靜,和整棟房子的其他角落沒什麼兩樣。我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雷歇爾進展如何,或者那位色#欲主君進展如何,而我業餘遊吟詩人的大腦已經運行了整整兩個半小時,將無數我一點都不想思考的場景迴圈放映。
  我用力拍拍臉,將又一個充滿限制級畫面的可能性打斷。我站起來,走來走去,坐回去,右耳貼著門,照舊一片寂靜。
  我覺得自己就像站在產房外的准爸爸,忐忑不安,焦灼無比,簡直要啃起指甲。
  起碼有好幾年,我沒有這樣心煩意亂過,甚至上個月得知自己被捆綁時也沒有。這未免有點荒唐,難道是想像力太過豐富的錯?我甚至開始羡慕一個月前的自己,如果我和之前一樣一知半解,我沒准就和之前一樣輕鬆了。
  大概。
  一個月之前,我與我的老師剛剛經歷了令人感動的久別重逢。我們三年不曾見面,五年不曾交談,十年不曾站在同一邊。十年之前,我們恐怕也沒有多親近,我不太確定那時候的雷歇爾是個什麼模樣——我記性不壞,黑巫師雷歇爾也絕對讓人印象深刻,只是那陣子我戴著十米厚的濾鏡,看到的他絕對失真。十年間我奮發圖強擦掉了濾鏡,記憶也被橡皮擦招呼了一遍,把雷歇爾的輪廓擦得模模糊糊,如同鏡花水月。或許再過上十年,他就會和童年趣事或失敗初戀一樣,變成一個可以笑著談起的故事吧。
  可是我們再度相遇,沒弄死彼此,還被綁到了一起。我們甚至變得比過去更加親近……
  咳,我不是在說上床。
  好吧,不只是。
  思路被一些旖旎的內容打斷了片刻,我都忘了剛才腦子裡在想點什麼文藝的內容。我看著沉默的門,想知道雷歇爾現在怎麼樣。這一個月來我們做了很多次,我不敢說自己的技術能消除心理陰影,但我至少讓他對做#愛變得沒這麼抵觸。現如今他又得再體驗一把地獄一夜遊,我不知道我之前做的一切能否給他一點支持,又或者那全都是紙糊的高牆,遇到一陣大風就會被連根拔起。
  我深深地歎氣,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麼。
  雷歇爾是個精神強韌的厲害法師,他之前沒有被摧毀,等到有了經驗有了準備,更加不可能被擊垮。我操心自己的寢技能否幫忙純粹不自量力,他知道了肯定冷笑一分鐘。雷歇爾還是個黑巫師,大魔王,大壞蛋,一夜的痛苦對他而言並非不可忍受,況且他自找的,他活該。我擔心他,不如擔心窮人孩子能不能吃飽飯。
  要是你想不心煩就能不心煩,那世界一定會美好很多。
作者有話要說:  恢復更新啦!今天短點複健一下XD不老歌地址是最末尾heitangzhusuanmei,不用註冊也能看的,回JJ回復好了2333

  ☆、雷歇爾的回避

  我就在這樣的心煩意亂中熬到了淩晨。
  滿月漸漸落下,早起的鳥兒嘰喳吵鬧,而我面前那扇門依然毫無動靜。按照一個法師的精確推算,轉化之夜在兩小時前結束;按照最保守的估計,半小時前也該塵埃落定。只是我擔心我的打攪會干擾雷歇爾的什麼計畫,造成什麼雪上加霜的效果,於是左右為難之下,我拖延到天邊泛白才動手敲門。
  結果這門還是沒敲下去。
  門在我的手落下前自己開了,雷歇爾一臉空白地打開門,臉色很差。等發現我杵在門口,他怔了怔,皺起了眉頭。
  跟上一次敲門的後果截然不同,那一次雷歇爾意味不明地跟我聊了一會兒,這回他卻表現出了明晃晃的抵觸。他在看到我的時候下意識向後傾斜,仿佛要後退似的,只是很快反應了過來,頑強地站在原處,挺直脊背。這甚至讓我感到了一點兒奇怪的內疚,他這會兒看起來風吹就倒,皺眉頭都嫌累,也難為他還要武裝起來應付我。
  “您沒事?那真是太好了!”我裝作看不見他的虛弱與抵觸,笑容燦爛地說,“天亮了,您打算吃點什麼嗎?”
  門關上了。
  摔門都摔得這麼軟綿綿,他可真是累得不輕。
  “那我自己去吃了哦?”我大聲說,等了幾秒,轉身離開。
  雷歇爾看上去沒有受傷,沒被魔鬼主君得手,並且很不希望我留在這裡,那我還是別留下來礙眼為妙。看到他這副樣子,晚上的擔憂暫且可以放下,至於別的,比如他看到我的瞬間眼中閃過的憤怒與警惕,等他恢復過來再計較吧。
  我真是個貼心的好人。
  我吃掉早餐,去補了個覺,等我被雷歇爾的召喚叫醒,他又出現在了實驗室裡,看上去一切如常。我希望雷歇爾能跟我談談他遇到了什麼,但他對此避而不談,倒也不讓人驚訝。那天淩晨他對我的抗拒就像一場起床氣,再沒有出現,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過了幾天,我發覺一切都不太對勁。
  雷歇爾下達命令,接受回饋,每個環節都公事公辦,硬是讓我找不到開口的機會。他總是言簡意賅,不帶任何情緒。他避開我的接觸,對我探究的目光置若罔聞,而他看我的時候,那目光又太過冷酷無情,仿佛我跟魔像毫無差別。
  這感覺就像一個低魔區域,空氣中魔力稀薄,雖然不像禁魔區一樣糟糕透頂,卻足夠讓一個法師覺得束手束腳,渾身不得勁。到了第三天下午,雷歇爾讓我把量杯放到桌上而不是直接遞給他的時候,我終於決定不再忍耐。
  “您在回避我。”我直言道。
  雷歇爾沒放下手裡的東西,從眼角瞥了我一眼,仿佛我在無理取鬧。
  “從滿月那天開始您就在避開我,為什麼?”我說,“作為一個向來很受歡迎的英俊半精靈,我的心靈受到了傷害。”
  “我怎麼回避你了?”雷歇爾終於抬頭看我。
  他指了指我手裡的杯子,意思很明顯。我故作不知,後退一步,帶著量杯走出了他能夠到的範圍。
  我說:“您都不和我說話……”
  “那我現在在和哥布林說話嗎?”雷歇爾說。
  “現在不算啊,我是說之前!”我說。
  “光是今天上午,我就說了十句以上。”雷歇爾說,“我也不記得你有多安靜。”
  “‘把杯子拿過來’‘好的’、‘三片獅鷲羽毛’‘要什麼顏色’?這些哪算啊!”我抗議道,“我是說聊天……”
  雷歇爾看傻瓜似的看著我,我聲音漸小,自己也覺得好像不太對。為了打斷能想像到的挖苦,我匆忙轉移了話題。
  “而且您避開我!物理意義上的!”我說,高舉量杯,“您讓我放到桌上,換做平時,您會讓我直接遞給你。”
  雷歇爾歎了口氣,他放下手裡的筆記,走到房間另一邊,自己又拿了個量杯。他不再看我,對著杯子說:“在塔里,你覺得我會怎麼回避一個人?”
  “您從來不避開別人。”我說。
  不如說很多學徒想避開他吧,順帶一提,從來沒人能成功避開過。
  “換句話說,什麼情況下,他們會覺得被我‘回避’了?”雷歇爾又問。
  我張了張嘴,反應過來。
  雷歇爾不會回避別人,只可能忽視他們。儘管他的關注往往伴隨著許多風險,但沒有人希望被導師遺忘。
  這年頭孤兒多得像蝨子,黑巫師雷歇爾從來不擔心找不到學徒。倘若你不夠出眾,沒在導師那裡掛上號,你就是被忽視的一員。被忽視的人無法進入導師的實驗室,得不到他的指點與告誡,得到的任務不會按照你的能力量身定制。被忽視的人將死於缺乏指導的錯誤施法或實驗事故,死於塔中沒有警告的禁區(或一隻游走的魔鬼),死于一次超高難度的任務(因為你的導師不記得你這麼弱,或者需要一些無關緊要的炮灰探路),死于同窗競爭……在塔中,被忽視是件可怕的事情。
  我從來擁有導師的關注,我曾以此為傲。而即使在我還是“雷歇爾的寵兒”的時候,我也不曾像現在一樣,幾乎與他形影不離。如果過去的小學徒海曼看到了現在的我們,他絕對會嫉妒得發瘋。
  這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雷歇爾沒有做什麼不尋常的事,他沒有把自己關進實驗室,也沒有把我關出去。他沒給我什麼要命的任務,沒再露出那天晚上的厭惡表情,也沒特別躲開我。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我卻覺得自己被冷待了。
  不知何時開始,我們在工作的間隙交談,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有時候我們站得很近,幾乎靠在一起,這沒什麼,我還在擔任口服營養液嘛。雷歇爾在工作的間隙嘬我,不是太忙的時候,他讓我來吻他。我的舌頭伸進他嘴裡,他眯著眼睛,容許我捧著他的臉,抓著他的頭髮。
  更加不忙的時候,我們會上床,有些時候他會在床上留很久。自從發現做#愛會讓人犯困,吝嗇時間的雷歇爾就將攝食與睡眠放在了一起。他會把自己逼到最困的時候,接著爬我床,確保我完全喂飽他,然後一頭睡倒。他帶著我留下的一身痕跡,大剌剌佔據我的床,好在沒狠心到把我趕下去。那些夜晚,我肩膀上會靠著顆白茸茸的腦袋,有時胸口還擱著一條胳膊,手腕纖細、手指修長、殺傷力巨大的黑巫師的手。那些晚上我要是在半夜醒來,接下來鐵定睡不著覺。我會屏息凝神不敢亂動,斜眼看著睡在我旁邊的雷歇爾,心想,哎喲臥槽。
  ——你若大半夜不睡還剛睡了個黑魔王、前導師、現魅魔,你腦子裡肯定也只剩下哎喲臥槽。
  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太過……親近?等回歸常態,反而覺得奇怪起來。
  不過我覺得吧,其實都是雷歇爾滿月後就沒再“吃東西”的錯。一個健康的成年半精靈需要健康的xing生活,之前一個月日子過得這麼滋潤,現在好幾天打個啵都沒有,感覺不對很正常啊!
  我迅速找到了問題所在,頓時安心下來。我剛要準備慫恿雷歇爾放下心理陰影來吃點東西,他卻提前開了口。
  “給我新鮮的樹妖精眼淚。”他說,“掉落時間不超過一天。”
  “等等,您是說讓我現取?”我被噎了一下,“您應該知道最近是樹妖精的求偶期吧?”
  樹妖精在求偶期成群結隊,並且更加情緒化。落淚的幾率固然更高,可他們狂暴地群毆他人的幾率也直線上升。讓一個法師去對付這種魔抗極高且正在發情的生物,就像讓一個普通人去桶馬蜂窩。
  “求偶期,那不是更好嗎?”雷歇爾哂笑道,“對一個向來很受歡迎的英俊半精靈來說,我想這根本不成問題。”
  我覺得他在報復我。
  就因為我沒給他量杯。
  我唉聲歎氣,還是得乖乖幹活。接下來的時間我無力東想西想,一心投入到導師給的又一艱巨任務當中。
  不幸中的萬幸,我在附近找到了一隻落單的樹妖精。那只可憐的雌性樹妖精剛巧配偶被搶,形影單只,被我趁虛而入,用一曲爛俗的情歌換到了幾滴眼淚。多虧我的幸運,我只用了半天時間就完成了任務,在當天晚上回到了家。
  安全屋裡,空無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沒意外的話就是日更到完結啦!
不老歌是bulaoge.net/?heitangzhusuanmei

  ☆、玩得開心點

  
  雷歇爾不喜歡出門。
  即使在法師這個家裡蹲群體中,雷歇爾的不愛出門也數一數二。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法師塔頂,若無必要絕不離開。不得不離開的時刻非常少,他有大量的使魔、傀儡與學徒可以使喚,我們這些爪牙會為他收集一切所需,乖乖進貢到他面前。
  我在空蕩蕩的安全屋中轉了一圈,沒找到任何戰鬥的痕跡。一切防護都安然無恙,實驗室裡沒有什麼材料短缺,而一個實驗暫時告一段落,被擱置在一邊。我想不出有什麼事能讓雷歇爾丟下手中關乎自己命運的實驗,他總不會是出門散心了吧?
  我不太確定自己應不應該去找雷歇爾,事到如今,我也回過味來,妖精眼淚的任務大概只是個藉口。我的導師既然特意支開我,他一定有自己的計畫,不用擔心他遇到什麼危險,同時我也不認為他會一去不復返。但我心裡總覺得不太踏實,說不出理由,只覺得不安。
  幾秒鐘後我拍了自己的腦門一下,覺得自己真犯傻。嗨,猶豫個屁!大魔王特意支開我去做什麼事,我不趕緊跟上,是等著被他賣了嗎?!
  我迅速比劃起來,常人不可見的魔力在空氣中波動,如同被攪動的沙畫。
  我曾在雷歇爾本人出動的追殺中逃亡了整整一年,我的逃生技巧優秀,追蹤技巧亦然——或者說,我不精通追蹤他人,但我精通定位雷歇爾。我給他當了很多年貼身學徒、很多年眼中釘,最危險的那些年,我得大致知道他在什麼位置,才好往對角線上跑。何況現在,我們之間有了綁定咒,相處了一個月,發生了某些能讓講述魔王故事的游吟詩人窒息的關係,這麼多聯繫足夠一個高明的法師(比如我)抓住蛛絲馬跡。
  我循著雷歇爾的痕跡,在許多錨點上跳躍,數次跳躍後我漸漸發現這兒有點眼熟。雷歇爾並沒有往荒郊野外跑,我前往的方向漸漸繁華起來,通往了一個沒想到的地點。
  篝火堆酒館。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回音港裡,望著不遠處熟悉的酒館,開始懷疑我的追蹤法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大半個月前,我曾帶著雷歇爾來到這裡,吃了一頓差強人意的晚餐。他興趣缺缺地被我拉過來,又毫無興致地離開,看上去對這裡的每一個部分都充滿了嫌棄。雷歇爾為什麼會舊地重遊?難道他迷上了這裡的奇異果烤羊排,為了掩飾這點,特意把我趕走再過來吃?
  我腦子裡轉著不著調的念頭,跟著兩個醉醺醺的獸人水手走進小巷。片刻後他們腳步踉蹌地走回篝火堆,我通過他們的眼睛掃視酒館內部。
  在人群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雷歇爾。
  他沒穿黑袍,這回可不是我給他塞了衣服。雷歇爾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學者袍,沒戴著兜帽,那張臉完全露在外面。我猜他這次給自己施加了忽略法術,沒有人注意到那對小小的角,也沒有人被魅魔的魔力迷得七葷八素。
  說“沒有人”,大概不太對。
  雷歇爾坐在桌邊,桌邊不止他一個。有個男人,側面對著我借眼睛的獸人,正笑得和花兒一樣。這面目平凡的路人甲像要說悄悄話似的,身體向前傾斜,湊到雷歇爾耳邊耳語。
  這貨找死啊,我想。
  A、雷歇爾脾氣不好,且有脾氣不好的資本。B、雷歇爾討厭跟人靠的太近。C、雷歇爾最近正在倒楣,心情更糟。這三條疊加起來,我幾乎已經看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我無意阻止,靜觀其變,反正從上一個沒眼色雇傭兵的下場看,雷歇爾現下也知道低調,不會弄出太大的場面……
  雷歇爾笑了起來。
  那並非常見的冷笑,也不是怒極反笑。他的嘴角上揚,眼中依然不帶一絲笑意,卻垂下眼簾,睫毛的陰影掩住了眼睛裡的冷光。這是個假笑,一個禮節性的微笑,放在別人身上,這神情近乎示好。
  而放在雷歇爾身上,這簡直如同示弱。
  我被嚇到了,嚇得目瞪口呆,精神波動太大,法術失效,獸人醉漢在酒館裡躺倒,對酒館內部的轉播中斷。
  雷歇爾並不是個死要面子的狂徒,他的社交技能儘管爛,卻也不至於全然沒有。在有必要的時候,他不介意示弱,只要能攥取更大的利益,一個禮節性的假笑不算什麼。我曾見過他對另一個傳奇法師露出這種友好的笑容,那個法師在隨後成為了他的戰績之一。
  可是,前提在於利益。
  那就是個普通的人類男性,獸人的視覺這樣告訴我,法師的靈視也這麼說。我心有不甘,在外面幾次施法,結果都一樣:人類,男性,三十歲前半,非法師,非傳奇。這樣一個平凡無奇的存在,這樣一張平凡無奇的臉,到底有什麼利益值得雷歇爾示弱?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雷歇爾圖謀?我寧可相信他是為了來吃奇異果烤羊排……
  啊。
  我想起來,雷歇爾已經很多天沒有“進食”。
  我感到一碰冷水當頭澆下來,隨後我笑出了聲,路過的人奇怪地投來一瞥,想必看到了一張難看的笑臉。我忍不住要發笑,天啦,如此簡單明瞭的答案,我居然現在才想起來嗎?
  雷歇爾是個半魅魔,他需要跟人睡,他很久沒跟人睡,而且他回避我。從這些顯而易見的線索看來,他出門打野食再合理不過。我為什麼一直沒往這裡想?難道我竟以為,他只會選擇我,不會去找別人嗎?
  回頭看來,我還真的這麼想了。
  雷歇爾因為色#欲主君的詛咒而對性充滿了抵觸,是我給他打開了新大門,讓他漸漸覺得這事沒那麼可怕。我們睡了很多次,纏綿床榻,同床共枕,這種事很容易讓可悲的低俗生物——比如我——變得頭腦發蒙,忘乎所以。我依然記得我的導師是個多冷酷的黑巫師,然而這反倒讓我變得更加自命不凡。瞧呀!我冷酷邪惡的導師就在我懷裡,就在我身#下!他允許我對他為所欲為,他對我投懷送抱,對我充滿熱情!
  我忘記了,這一切只是因為雷歇爾在往魅魔轉化。
  他需要進食,他變得依賴xing愛,與魔鬼的詛咒有關,與我無關,誰都可以。又不是每個人都會愚蠢地對啟蒙者不可自拔。結果我還是把自己當成英雄,以為自己與眾不同,那麼多年了,居然毫無長進。
  我曾愛過他。
  我記得十年前的那個晚上,我提前完成了任務,帶著光精靈的頭顱回塔。那個光精靈與我不相上下,殺死他耗費了我幾天幾夜的謀劃,還帶來了一道幾乎貫穿胸口的傷痕。我幾乎耗盡魔力,但仍然馬不停蹄地趕了回去,我想要用這頭顱換取老師的贊許。
  我直接傳送到了塔頂,與雷歇爾休息的地方只有一牆之隔,這是屬於我的特權之一。我可以直接來到最接近雷歇爾的地方,不需要通報,沒什麼東西阻攔。儘管深知他有一大堆防護措施,傳送到塔頂也不代表什麼,我也一度為這信任自豪不已。只是這一天,在聽到那對話的時候,我為得到這項特權深深後悔。
  “……全部?”魔鬼語隱約傳來。
  “當然。”雷歇爾說。
  “包括你最好用的那把刀?啊,那可是個美味的靈魂。”
  我敲門的手停住了。
  “只要你出得起價碼。”我聽見我的老師這樣回答。
  “是嗎?我還以為你很喜歡他呢。”魔鬼喋喋怪笑,“你真的捨得把他賣給我?”
  “我說了,只要你出得起價。”雷歇爾傲然道,“海曼是我最好的學生。”
  “海曼是我最好的學生”,這話雷歇爾說過很多次。當他這樣誇獎我,他的語氣總之微微上揚,帶著驕傲與認可,每一次都讓我熱血上湧。雷歇爾對魔鬼說一樣的話,在談到交易我靈魂的時候,一樣句尾上揚,滿懷驕傲。
  而我如遭雷擊,仿佛渾身的血都結了冰。
  我早就知道我的老師是個什麼人,他邪惡又殘酷,和魔鬼交易。我知道他將他人視作螻蟻,他有時會將一些學徒扔進必死的境地,另一些則生不如死。我只是從未想過,自己也是螻蟻中的一員。
  海曼是雷歇爾最好的學生,是他最鋒利的刀,是他最喜歡的孩子。我沾沾自喜,甘當走狗,以為自己與眾不同。
  結果,我不過是他田裡最大最顯眼的一顆蘿蔔。
  我在法師塔中,雷歇爾肯定知道我在聽牆角,他甚至無意隱瞞。是覺得我逃不掉,還是覺得我甘心當一顆忠心耿耿的蘿蔔,會乖乖等著下鍋?現在想來,沒准是後者。我那會兒就像個狂信徒,好像他要我去死我也會聽話——別人這樣認為,他這樣認為,甚至我都這麼認為。直到我站在門外聽見了他的話,被一個耳光扇醒了,我猛然發現,自己並不信仰雷歇爾。
  我只是愛他而已。
  愛麼,首先要有命在才行。
  我跑了。
  十年前我跑了,成為了雷歇爾法師塔唯一的倖存者。十年後我照舊跑路,篝火堆酒館只是眾多好酒館中的一個,我當然有別的地方能歡度夜晚。遊吟詩人哪裡都能玩得開,法師哪裡都去得了,我可不會浪費難得的休息日。
  也祝雷歇爾玩的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就是個,以為自己已經從失敗初戀畢業的年輕人,發現自己既沒有畢業也沒有失敗的故事2333
順帶一提沒有ntr劇情放心XD

  ☆、為什麼是我

  我傳送去了八百裡外的另一座城市,那裡也有繁華的酒館。駐場歌手被我說服,借我了一把七弦琴。一整夜,我歡歌暢飲,酒館老闆用免費的酒水來買我的曲子,我甘之如飴。醉醺醺的人群打著拍子,他們很高興,我也喝得腦袋發熱,喝得難以縱情聲色。幾位熱情的女士為此遺憾,她們離開時留下香水味的擁抱與胭脂紅的吻。
  我第二天早晨離開,哼著小調,帶著好心人們的小費。銀幣在我口袋裡叮噹作響,讓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仿佛又在帶著把七弦琴浪跡天涯。這好心情一直持續到安全屋,我打開門,只見雷歇爾坐在客廳裡,正對著門口。
  “你去了哪裡?”他語氣不善地說。
  這話說的,我還能去哪兒呢?給您辦事唄。我剛想開口,猛然發現了破綻:我之前回來的時候,把妖精眼淚妥善地放進了實驗室的儲存設備裡,他一眼就能看出我來了又走。魔法之神在上,我怎麼就這麼積極?過去當學徒時的好習慣成功毀掉了偷懶的機會,真讓人扼腕歎息。
  “我回來時您不在,您不在我哪敢動您的實驗呢。”我乖巧地說,“於是我就出門玩一玩,放鬆一下神經,恢復一下精力……”
  “那你現在一定精力充沛了?”雷歇爾說。
  他站了起來,向我走了兩步,停在一步以外。他看著我,抿著嘴,一副看到早飯在泥地裡滾了兩圈的表情。
  “去洗澡。”雷歇爾命令道。
  “不要。”我說,“我要帶著姑娘們的香吻入睡。”
  我著實喝了幾杯,還不至於腦子糊塗,卻足以讓嘴巴動得比腦子快。等嘴皮子動完,我看著雷歇爾陰沉的表情,莫名覺得爽快。他眯起眼睛,動了動手指,下一刻香水與唇印全都不翼而飛。我的老師依然擺著那張被欠錢的面孔,命令我去洗澡。
  清潔咒比沐浴更有效率,雷歇爾向來選擇前者,除了之前拖延時間,還有剛撿回我那會兒,覺得一個清潔咒都沒法把我弄乾淨的時候。我不知道這回他是因為哪個理由,但現在另一件事顯而易見:雷歇爾打算跟我搞。
  他前幾天一直回避我,仿佛沒在忍饑挨餓;昨晚他在酒館覓食,對一個很快就能得手的人露出假笑。如今他捕食歸來,卻突然又要睡我,我懶於思考的酒後大腦只能想出一個理由。
  佔有欲。
  不不不,這可沒有什麼浪漫的暗示,就只是字面意思。我生是雷歇爾的人,死是雷歇爾的死人——這信條被刻在我的導師腦中,天經地義程度恐怕等同于魔法定理。他說過多少次呀,“海曼屬於雷歇爾”,哪怕他不要,也不容許別人染指。
  就像別人啃了他的放在一邊的麵包,他看到牙印,哪怕肚子不餓,也非要再去啃口大的,把別人的牙印蓋掉。快一百歲的人了,妒忌起來跟三歲小孩似的。
  “不行啊,晚上玩的太累,沒有‘彈藥’了。”我哀歎道。
  雷歇爾的回答是束縛術與強制催#情法術,我的後腦勺再次親吻大地。我頂著褲子裡的帳篷哀嚎起來:“太不講理啦,老師!您都去別人那裡吃飽了,就暫時放弟子一馬,不要竭澤而漁嘛!”
  “就因為我找了別人?”他蹲下來,跨坐在我身上,皺著眉頭,“你不一樣跟別人交#媾過?自己像只發情的猴子,你又有什麼資格在乎這個?”
  他完全沒懂。
  我不在乎雷歇爾跟誰睡,他高興就好,真的。我只是……我只是突然醒悟,一個人不該兩次跌進同一條河裡,尤其當那條河很深、很難爬出來的時候。我不能避開十萬八千里,但我至少應當注意腳下。這事很難解釋,而且我覺得即使解釋,雷歇爾也聽不懂,或者不想聽。
  “不不不您誤解了!”於是我誠懇地說,“您可以跟任何人或非人上床,我舉四肢歡迎!可我雖然是只發情的猴子,也不是誰都樂意睡的呀,不然您還是花錢找個……”
  我知道自己在作死,可我管不住嘴,都是喝太多的緣故。在我說出更多之前,雷歇爾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哇哦,他真的氣瘋了。雷歇爾的指甲青黑卻皮膚細膩,一個繭子都沒有,這雙法師之手突然遺忘了任何法術,用上最原始的攻擊。修長的手指緊緊扼住我的脖子,指甲掐進肉裡。他全身的力量都壓在我的脖子上,用力得胳膊都在發抖。我呼吸困難地思索這是不是我的導師第一次使用如此低級的攻擊,啊,又一項值得載入史冊的壯舉。
  “你就是個……該死的麻煩……”雷歇爾咬牙切齒道,詞句從牙縫裡往外擠,“我早該殺了你……”
  紅色的眼睛裡激蕩著殺氣,我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雷歇爾身上傳來了真真正正的殺意,不同於之前的警告,不同於任何玩笑,此刻他是真想殺了我。
  或許他會很快控制住自己,想起殺死我的後果,但我不敢把小命賭在或許上。我被嚇醒了酒,在雷歇爾手中逃亡多年的經驗飛速運轉,讓我用快上幾倍的速度解開束縛咒文。眨眼之間,我給自己施加了無數防禦,一個強力咆哮術甩到雷歇爾臉上。我根本不指望這一套連擊阻攔一秒,雷歇爾若真想殺人,我縱然能逃脫,也要掉一層皮。
  我的舌頭卷著一長串咒文,我掙脫出去,跳出幾步之外,隨時準備著被惡咒擊中。可是沒有,咆哮術後房間裡悄然無聲,雷歇爾半跪在原地,一動不動。短暫的瞬間,我心驚膽戰,擔心我的導師真的氣得發瘋,打算不管不顧憋個大招把我打得灰飛煙滅。下一刻,我突然發現,他沒在準備什麼。
  他被擊中了。
  真讓人驚掉下巴,這一套相當於我們師徒過招起手式的攻擊,竟然能擊中他。雷歇爾的確升起了護盾,沒有受重傷,但他臉色不佳,並非毫髮無損。我的導師,一個頂尖的黑巫師,居然在這種時候陰溝裡翻船。
  “您怎麼了?”我脫口而出,“您……”
  這種事,其實不久前發生過。
  那雙穩定的手會顫抖,他焦躁不安,在我面前打碎試管。雷歇爾變得不對勁,變得不穩定,以至於仰仗冷靜頭腦釋放的魔法也威力失常。
  “您餓了。”我不可思議地說,“您還餓著。”
  雷歇爾沒有反駁。
  他看向我的目光無比冰冷,在學徒面前失手一定令他感到恥辱。但他已經冷靜下來,重新開始考慮大局,因此他不會真的殺了我,我相信雷歇爾的理智。
  只是,我暫時沒法相信自己的理智。
  我不該說話,我不該詢問,我不該火上澆油。可是十萬個念頭在我腦中橫衝直撞,我如果什麼都不說,這些念頭一定會把我炸成碎片。我走向雷歇爾,半跪在他面前,與他平視。瘋狂的求知欲讓我跳回鯊魚池裡,此時此刻我衝動得要命,願意為一個答案游向鯊魚嘴邊。
  “為什麼是我?”我說。
  “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雷歇爾冷笑道。
  “那為什麼不找別人?為什麼選擇我?”我頑固地問道,“因為好擺佈嗎?不對,以您的能力,要想控制別人太簡單了,我反而是個硬茬。因為您對我知根知底,您信任我嗎?也不對吧,我是您學徒中唯一活下來的叛逃者。您明明有那麼多‘故交’,比我好控制的人不知幾何……”
  “我樂意選擇誰是我的事,不需要對誰解釋。”雷米爾嘶聲說,站了起來。
  “但您需要對自己解釋,您有自己的理由,不是嗎?”我跟著站起來,不退反進,又往他跟前走了半步,“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要從街上帶走我?這世界上的天才法師胚子不知道多少,從來不管學徒如何的您,為什麼把已經十幾歲的我帶回去,保護、培養我這麼多年?法師塔里的高明法師這麼多,我有什麼特別的,值得您如此偏愛?現如今滿世界都是您的糧食,什麼種族什麼年齡都有,要找比我技術好的傀儡太簡單了,為什麼不是他們?他們……”
  “夠了,沒什麼原因!”雷歇爾暴躁地打斷我,“他們不是你!”
  室內一片安靜。
  我慢慢地、輕輕地問:“什麼?”
  “我不知道。”雷歇爾說,被我問得心煩意亂,看上去只想草草用答案堵住我的嘴,“我會帶回你只是順手,有天賦的人死在那種地方是浪費。你是我最好的學徒,把資源向你傾斜有什麼不對?”
  “泰咪亞直到最後還是比我強,”我提醒道,“您學徒中的半龍和暗精靈都比我又潛力……”
  “我說最好,就是最好。”雷歇爾不容置疑道。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
  “至於現在,我去找過其他對照組,但就是不對勁。”雷歇爾耐著性子說完,“雖然也帶來饑餓,但更多的是不適感。令人噁心。非食腐生物會對黴變食物產生不適,因為那些東西對他們有害,魅魔應該也有相同的機制,但我還找不出原因。你身上有什麼特殊變異,或者問題出在我轉化為魅魔的過程當中。所以我不找他們,就這麼簡單。
  “什麼不適感?”我追問,“哪裡不對勁?”
  “他們的碰觸,他們的反應,他們的樣子……所有地方,我不知道。”雷歇爾皺了皺眉眉頭,似乎自己也想不明白,只好總結道,“他們不是你。”
  我捂住了臉。
  這不是我想聽的東西。我一口氣問了這麼多,像在發酒瘋,近乎咄咄逼人,只是想要一個了斷。我想將困擾我多年的線團一股腦兒扔到雷歇爾面前,讓他快刀斬亂麻,斬斷最後的妄念,像殺死蛀牙裡的牙神經。我想聽一個雷歇爾風格的回答,比如他收養我有圖謀,對我好是陰謀,只和我睡沒什麼理由。然後就,就真的結束了。
  可是雷歇爾說他不知道。
  他說,他們不是你。
  無數個問題不再旋轉,它們匯合成另一股洪流,充滿了愚蠢的衝動,自以為是的妄想與那麼一點點自知之明。那點兒自知之明慘叫一聲,看著我高速跑向同一條河,一個猛子紮下去。我不怎麼想去理它,明天見吧理智,再會吧自知之明。我放下手,把我的老師摁到牆上用力親吻,如同溺水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断更的时候一直不好意思看评论,现在慢慢翻起来(捂脸)断更和恢复更新时好多投喂啊,感谢追文和投喂的小天使们!!长长的答谢名单,挨个儿亲过来嘿嘿(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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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速之客

  我們從東方發白糾纏到日上三竿,在沙發上抵死纏綿,在地毯上打滾——提前買了地毯鋪地上的我真是個天才!羊毛柔軟溫暖,跪著躺著都舒服,雷歇爾赤#裸的身軀橫陳毯上,仿佛天鵝絨托著象牙。
  當他背對著我,兩片蝴蝶骨在蒼白的皮膚下清晰可見。跟那些豐腴的女性或健壯的男性不同,雷歇爾的弓起身的時候,脊柱會頂起脊線,骨骼像要掙脫出來。他太瘦了,我一邊按壓著一節一節的脊椎骨,一邊亂七八糟地聯想起骸骨與毒蛇。即便剝掉鐵壁銅牆似的防護魔法、剝離層層疊疊的法袍,隱藏在其中的雷歇爾依然與“陽光”或“健康”沒有半分關係。這沒什麼不好,我親吻他的脊椎,像親吻一隻黑寡婦。
  我們沒頭沒腦地廝混,縱情聲色,偶爾中場休息,卻沒人叫停。我沒再說話,不想打破這一時刻,就像隔天就要大考的學徒硬撐著不睡,仿佛只要不睡覺,第二天的太陽就不會升起似的。雷歇爾一定餓得很厲害,脫離床榻(或沙發,或地面,或桌面)的嘗試絲毫不堅決,我一堅持,他就放棄掙扎。
  到最後,打斷我們的還是外力。
  “咚,咚,咚!”
  門被敲響了。
  這裡是雷歇爾的安全屋,藏在深山老林當中,施加了無數防護法術。大部分生物根本意識不到這裡有房子,能發現不對的人又有九成以上會陷入外面的迷陣。就在這樣一個地方,彬彬有禮的敲門聲忽然響起。
  我們在下一陣敲門聲響起前分開,雷歇爾用幾秒鐘時間恢復了衣著整潔。他走向門,我收拾房間。把時間浪費在收拾而非防禦上,不只是因為敲門聲從容不迫,還因為雷歇爾看起來並不驚訝,僅僅有些不快。
  被我們滾得一團亂的房間眨眼間恢復原狀,雷歇爾走到門前,將門打開。在他身後,我看到了前來敲門的人。
  路人甲。
  對,就是昨晚我看到的那個路人甲。人類,男性,三十歲前半,非法師,非傳奇,一張放在人堆裡找不出來的大眾臉,坐在雷歇爾對面。我曾以為那是雷歇爾的外賣,如今看來並非如此。沒有哪個外賣能自發送貨到這裡。
  “我似乎沒邀請過你。”雷歇爾冷淡地說。
  “我本不打算跑這麼遠的路,親愛的朋友。”路人甲和善地說,“但從早上開始,你的精神領域就拒不敞開,使魔又沒法穿過你的籬笆,我只好自己跑一趟。”
  傳奇法師能構築精神通道,只要彼此開放許可權,隔著一個位面都能長途通訊。老師跟我廝混時居然關閉了通訊通道,簡直讓人感動。
  不過要是問他,他多半會說“我才不會在無法集中精神時與他人通訊”之類的話吧。
  他們簡短地說了幾句,雷歇爾走了出去,讓我留下。很明顯,他不希望我跟上偷聽,而他有所準備時,我基本不奢望自己能暗度陳倉。我乖乖留下來看家,帶著酒足飯飽的倦意,琢磨著要不要去睡一覺。
  我去洗漱了一下,晃晃悠悠往臥室逛。我的腳步在客廳裡停下,本該空無一人的大廳,這會兒杵著個不速之客。
  “午安!你看起來相當好奇。”他說,“想知道他在跟我在談什麼嗎?”
  三十來歲的平凡男人站在我面前,和之前一樣衣冠楚楚,笑容和善。我很確定,距離他跟雷歇爾傳送離開,只過了不到五分鐘。
  “如果他想要我知道,他會告訴我。”我攤了攤手。
  “真是不拘小節。”路人甲笑道,“你就不怕我們在討論什麼對你有害的事情?”
  “這個嘛,比起陌生人,我自然還是更相信認識的人。”我說。
  “的確,一般來說,比起向我這樣不請自來的可疑人士,身邊的人顯得更加可信。”那傢伙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突然話鋒一轉,“只不過當‘身邊的人’是邪靈之主雷歇爾,事情可沒那麼絕對。當初塔中有多少人會認同這種說法?在他們被困在獻祭魔法陣當中的最後幾秒,九成九的人會選擇相信一個可疑的陌生人,而不是他們的老師。”
  他看著我,歪了歪頭,說:“作為唯一的逃脫者,狡狐海曼,你說這樣的話,可太缺乏誠意了。”
  我沉默半響,歎了口氣。
  “‘狡狐’?認真的?”我嘟噥道,“時髦度還不如‘雷歇爾之刃’,大家的想像力都怎麼了?”
  “大概跟你轉移話題的能力一樣,不盡人意?”路人甲笑容可掬道。
  “那是我還沒拿出十分之一的實力!”我振振有詞道,“要說沒誠意,你不一樣沒誠意嗎?釣魚別捨不得魚餌,跑業務也得真誠推銷啊。”
  “只在買方市場裡,推銷員才不好當。”這位元業務員搖頭糾正道,“但要是客戶有求于我,我何必再多加辛苦?”
  “是嗎?不對吧。”我拖長了聲音,腦子飛快地運轉,“我們所求之事,對你一樣有好處。互利合作的事情,就不要再兩頭收錢啦。”
  路人甲饒有興趣地看著我,你來我往的試探,暫且告一段落。
  片刻之後,他笑了起來。
  “那就抓緊時間直奔主題吧。”他眨了眨眼睛,“我與那位‘色#欲的主君’立場相悖,它越倒楣,我越高興。我們有互利互惠的基礎,可惜我們手中的砝碼並非等值。‘色#欲’的掙脫對你們來說是滅頂之災,對我來說卻只是不大不小的煩惱,並不比出手救你們麻煩多少。在這種情況下,我多收一點辛苦費,沒有問題吧?”
  “有。”我老老實實舉手提問,“我不相信你能‘出手救我們’。”
  路人甲狀似苦惱地搖了搖頭,打了個響指。
  他的臉融化了。
  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水中月支離破碎。普通的皮膚由淺轉深,顯現出一種詭異的質感。一對彎曲的角長了出來,比雷歇爾額頭上那對小可愛猙獰得多。不,它們本來就長在那裡,只是掩蓋它的完美偽裝到此刻才脫落,仿佛一秒內風化一百年的牆紙。平凡的面孔不見蹤影,那張讓人過目難忘的臉上,長著一對冷血動物的黃眼睛:沒有眼白,豎瞳狹長。
  我感覺有點噁心。
  並不是說他長得非常抱歉,事實上我更希望這是審美上的噁心。但這種胃部下墜的感受完全是生理性、字面意思、發自靈魂的不爽,因為我是這裡土生土長的半精靈加高階法師。當異位面的高級存在企圖擠入主物質位面,他們身上的扭曲感,在靈視高的主位面生物面前,就像顯微法術下的劣魔腐敗內臟一樣清晰可見。
  等級越高,扭曲越嚴重。
  “法師總是愛猜疑,沒關係,我體諒。只是顯露真身會讓容器的保質期直線下降,要是每次都來這套,我可虧大了。”這魔鬼抱怨了一句,“你可以叫我維克多……或者用你們更喜歡的稱呼,‘懶惰的主君’?”
  尋找到這裡並能與雷歇爾那樣交涉的力量,跟雷歇爾離開又出現在我面前的能力,挑撥離間兩頭牟利的行事風格,足以將“路人甲”的身份縮短到一個不算大的範圍。再加上我們敵人的身份,我有七成把握,賭這傢伙是個高等魔鬼。只是它高等的程度,比我想得更誇張。
  我本來以為會是哪個主君手下的魔將軍,那樣還好對付一點。魔鬼主君難道不能矜持一點嗎!哪有自己穿個容器出來跑業務的!
  “因為我很懶啊。”仿佛從我臉上讀出了腹誹內容,懶惰的主君一臉無辜地說,“出來玩還找魔將軍不是很麻煩?”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懂這個邏輯。
  “那麼你的答案是什麼?”魔鬼主君拍了拍手,把話題拉回原來的軌道,“你是否願意與我定契約,用你的靈魂,來換取你老師的平安無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跟地下城是平行世界2333

  ☆、解決之道

  如果這種標準劇情出現在一部戲劇裡,我肯定會無聊到打哈欠。
  靈魂是魔鬼的通用貨幣,它們對此的渴望永無止境。不過,對魔鬼知之甚少的普通人才會覺得它們開口閉口就索求你的靈魂。高等魔鬼更委婉、更貪婪,它們會給出看似公平的交易條款,暗藏無數陷阱,要是一著不慎,你會輸掉的豈止自己的靈魂。
  不幸的是,站在我面前的並非演員。
  廣袤無垠的地獄當中,數以億萬記的魔物裡,主君等級的魔鬼只有七個。它們強大到無法在主物質位面降臨,只能短暫地投影出分#身,或者利用“容器”偷渡,能使出的力量大打折扣。真要打架的話,勝負不好說,這位先生弄不死我,我也弄不死它在地獄的本體,打起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它提出了交易,這就讓人頭疼。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開什麼玩笑?”我失笑道,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看起來是會為雷歇爾奉獻靈魂的人嗎?”
  “那更好了!”維克多從善如流道,“把條件換成解除綁定咒,如何?雷歇爾是個才華橫溢的法師,但他在涉及情感部分的白魔法方面實在不能說有多精通。要從這裡找漏洞,可比對付色#欲主君方便。”
  “恕我直言,我把自己的靈魂從一個魔鬼主君轉到另一個魔鬼主君手裡,意義何在?”我無奈地說。
  “你直接和我簽訂契約,而不是作為你老師的贈品被買一送一;我等上一兩百年,到你死後再來收賬。”維克多振振有詞道,“何況我這裡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待遇比色#欲主君手底下好得多。天天被不可描述的生物不可描述有什麼前途?”
  “…………”
  “啊,你不相信我。”魔鬼主君擺出一張委屈的面孔,“你也知道,我這個等級的魔鬼很少直接交易靈魂,難道你以為我想要你的靈魂來當宵夜嗎?光從食物角度上看,你老師的靈魂比你有價值得多,我為什麼要來找你呢?”
  看到我張嘴要拆臺,它又飛快地自己回答起來。
  “那當然是因為我沒有把你當成食物看待。”這異類用一種世俗得驚人的親熱口吻(那種老闆告訴你“好好加班一定能升職加薪,我看好你喲”的口吻)說,“我收集各種藝術家的靈魂已有數百年之久,親愛的海曼,你在樂曲上的天賦深深打動了我——別忙著否認,能讓樹妖精落淚的即興演出難道不罕見嗎?你有著非凡的才華,只是在這方面還缺少指導。我這兒有成千上百的藝術先達,能將你培養成首屈一指的遊吟詩人。”
  維克多對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它的偽裝粘了回去,如今又是一張平凡無害的路人臉。這張笑臉看起來如此眼熟,跟我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樣。現在我才醒悟,笑容燦爛的路人甲並非色令智昏,純屬見獵心喜。
  至於它說的話,我一句都不相信。
  懶惰的主君並不高調,大部分時候它都魔如其名,看上去懶散懈怠,對侵略主物質位面並不熱心。可是地獄的主君並不固定,魔鬼內部一樣弱肉強食,更新換代相當頻繁。現任的懶惰主君已經在位上千年,這足夠說明一些東西。
  我的老師是個黑巫師,在他的庇護與命令下,我見識過不少魔鬼和魔鬼契約。我很清楚魔鬼是什麼樣的東西,雷歇爾現在的下場便是個極好的教訓。雷歇爾比我強大,靈魂比我有價值,懶惰主君來找我說明不把我當食物?呸,它根本是去找了雷歇爾又來找我好嗎!這種利用雙方之間不信任來收取兩遍報酬的把戲,在魔鬼當中絕不罕見。
  “我其實不喜歡音樂。”我一本正經地說,“我的人生理想是當條混吃等死且廣受歡迎的鹹魚。”
  維克多看出了我的拒絕,頗為遺憾地歎了口氣。它停頓了一下,看了看窗外,仿佛在考慮或傾聽什麼。片刻後它微笑起來,轉回來對我開口。
  “看上去你還需要考慮的時間,在離開之前,讓我展示一下我的誠意吧。”維克多說,“你那位天才的導師已經找到了對抗詛咒的思路,能夠切斷與色#欲主君的聯繫,繼續將它留在地獄的封印處。只是這裡有一個問題,鑒於同化詛咒不可逆轉,在他準備的法術生效時,他的靈魂也可能被一起封印。”
  我心中一凜,知道它很可能在說實話。雷歇爾的研究的確遇到了瓶頸,我們卡在這個問題上很久,找不到完美分離的方法。
  “這就是他像我求助的內容了。”維克多對我點了點頭,“我恰巧知道處理這個問題的方法,而作為一個誠意十足的交易者,我直接將方法告訴了他,就像我即將把它告訴你。有一個辦法,能讓雷歇爾的靈魂安然留在人間,只需要充足的感情。”
  我一臉呆滯地看著它。
  “情感是多麼強大的魔法啊。”維克多用詠歎調說道,“在主物質位面,只要有足夠強烈的羈絆,就能施法將他固定於此。哦對了,必須是正面感情,自發且無私,得到回饋——這感情必須是雙向的。”
  它每說一個條件,我的表情就扭曲一分。
  足夠強大的感情聯繫?有啊!無數人恨雷歇爾恨到成為血誓者。
  ——要正面感情。
  使用一點改變心智的法術,或者許之以重利,要讓人對雷歇爾抱有正面感情也不算難吧。
  ——要自發且無私。
  雷歇爾至少有一張好臉,裝成落難貴公子什麼的,總能騙到一些不長眼的小姑娘小夥子?
  ——必須雙向,也就是雷歇爾也得自發無私地對他們抱有正面感情。
  完蛋了。
  維克多看著我的臉,捧腹大笑,樂不可支地表示我與雷歇爾不愧是師徒,聽到這條件時的表情簡直如出一轍。它足足笑了一分鐘,意猶未盡地擦了擦眼角,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好好考慮。“如果你考慮好了,請儘快聯繫我。”它說,“很少能見到我這樣好心的魔鬼。”
  它施施然走了出去,我沒有阻攔,也沒有開口。我咬著嘴巴裡的肉,努力忍耐,以防怒氣驅使我做出什麼不明智的事情。
  在短暫的幾分鐘裡,我幾乎被怒火吞沒。
  雷歇爾需要正面、自發無私、雙向的感情羈絆,聽上去像癡人說夢,但卻並非絕無可能。我依然愛他,而他會對我說“他們不是你”。我們之間,無論多稀薄,一定存在著一些感情。如果在這種狀況下一無所知地賭博,最後封印色#欲主君時,我們的感情說不定能留下雷歇爾的靈魂,讓法術成功完成。
  可是,魔鬼主君告訴了我們“解決之法”。
  它告訴了我們答案,我們都知道了這感情能讓我們擺脫困境。當我們知情,我們便對此存在一分利用之心,我們之間的情感就不再“無私”,它變得毫無用處。也就是說,在知道的同時,這條路反而徹底斷了。此前的全部研究成果都付之東流,要在剩下的時間裡自己解決問題近乎天方夜譚。
  魔鬼的陷阱藏在輕描淡寫的語言之中,根本是無法繞開的陽謀。
  我在被算計的怒氣中煎熬了幾分鐘,鬆開拳頭,驀地泄了氣。
  就算它不告訴我們,我和雷歇爾之間的那點東西也不會有用。“強烈的羈絆”,算嗎?我自己心裡都沒底。更別說自私是黑袍法師的人生信條,無私與我們無緣。不說雷歇爾,就說我吧,如果我真能“無私”地愛著他,當初我就不會跑——也不見得能活到現在。
  我們師徒倆一脈相承,全都是成熟的自私鬼,這點上誰都別說誰。自私讓我們活到現在,似乎又讓我們沒法繼續活下去,聽上去像什麼因果迴圈,天定命數。
  不久之後,雷歇爾打開了門。
  他進門劈頭蓋臉就問我知道了多少,我如實回答,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雷歇爾好像在回來的路上已經想到了這不幸的結果,並且想好了解決之法。
  “收拾一下,我們去圖塔隆。”他說。
  “圖塔隆?”我吃驚地重複。
  這個國家位於安森王國以北,白堊平原以南。這個國家國力不強,土地貧瘠,要不是白堊平原上住著一群崇拜地獄的邪#教徒和黑巫師,安森王國又需要一個阻攔在自己與北方瘋子之間的緩衝帶,圖塔隆早就被吞併了。它是個夾縫中生存的小國,在地圖上只有瓜子大。
  它也是我的故鄉,是二十多年前雷歇爾帶走我的地方。
  “對。”雷歇爾緩緩回答,“我的血親,應該還活在那裡。”
作者有話要說:  要換地圖了XD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喂!好多熟面孔了感謝支持!=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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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地重遊

  “血親?!”我叫得比剛才還大聲。
  這回雷歇爾終於抬頭看我,沒好氣地說:“你卡殼了嗎?”
  我乾笑了幾聲,依然沒法收起震驚的表情。
  在不得不跟我上床之前,我親愛的導師是個高齡處子。話說回來,對於法師來說,沒有物件卻有後代並不算驚世駭俗。許多邪惡法術需要血親當原材料,禁術中有不少能憑空製造血脈後裔,要是雷歇爾說他給自己造個了孩子當備用肉體,我一點都不會奇怪。
  “不是我的後裔。”看出了我在腦補些什麼,雷歇爾難得好心地解釋了一句,“我的父母在圖塔隆出生。”
  我剛剛恢復平靜的臉再一次完全扭曲,下巴險些落地。
  雷歇爾有父母?
  簡直比他有孩子還嚇人好嗎?!
  我腦中出現了一個雷歇爾與一個女體雷歇爾抱著繈褓中的小型雷歇爾(等比例縮小,恕我無法想像一個童年時期的老師),這畫面宛如五雷轟頂,讓我從頭頂到腳後跟都在發麻。雷歇爾常年保持著二三十歲的外表,仿佛生於某個魔法工廠,今天出廠明天入塔,將毫無效率的童年幼年少年時期在幾天內完成。雷歇爾有父母?!
  魔法之神在上,這事太離奇了。難道他的父母還活著?他不是已經……好吧,其實我也不知道雷歇爾究竟幾歲,他顯然不是會舉辦生日派對的類型。他是個“年輕”的傳奇法師,對於動輒一兩百歲的傳奇法師來說相當年輕,沒人知道他的起源,只知道他活躍了幾十年。要是雷歇爾的父母還活著……
  “他們早就死了,我弟弟還活著。”雷歇爾打斷了我脫韁野狗般的思路,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還愣著幹什麼?去收拾東西!”
  我把自己的下巴安回去,乖乖滾去收拾。
  大部分情況下,我們能輕裝出行,傳送術能將旅途中的消耗壓縮到最小。但倘若目的地是圖塔隆,我們要準備的東西就不能少。我們得從安森出發,走上幾天的路,圖塔隆是個不能傳送的奇特國度。
  主物質位面,或者說這片被稱作埃里安的大地,幾乎沒有法師不能傳送到的地方。那些僅有的傳送禁區,除了環境惡劣(空間亂流或死魔區)導致法術失效外,便是人為製造的禁地,例如強大神只的神殿、法師協會的總部、德魯伊聖地……全都有錢有勢。圖塔隆是唯一的例外,這個無錢無勢的小地方成為傳送禁區,全賴它的鄰居。
  白堊平原環境險惡,深山老林裡藏著一大群地獄崇拜者——成分為六成腦子有病的邪#教徒和四成特別瘋的黑巫師。這些瘋子把白堊平原變成了一個誰都不想碰的馬蜂窩,而數十年前,他們居然明目張膽地入侵了圖塔隆,襲擊了王室。“不插手世俗王權更替”是職業者預設的潛規則,這趟直接傳送到國都核心地帶的侵略戰引發了恐慌,犯了眾怒。正義之神的信徒、法師協會與安森王國的軍隊攜手擊退了這次入侵,並佈置了著名的圖塔隆防護網,在那之後,圖塔隆便再也無法傳送。
  也只有像圖塔隆這樣的小國,才能做到舉國禁區的壯舉吧。
  我暫且收好一大堆好奇心,準備完行李,與雷歇爾傳送到安森王國,而後租了一輛馬車,跟著商隊前往圖塔隆。出發前他跟我大幹一場,擺明瞭不打算在途中玩車震。我對此頗為遺憾,不過真到了途中,我也沒空再去想這個了。
  上一次我來這裡,好像是跟哪個雇傭兵朋友賺路費的時候。上一次我和雷歇爾一起來這裡,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想想真不可思議,圖瓦隆居然也是雷歇爾的故鄉,他要是不說,誰能猜到呢?
  我在馬車上頻頻撩開窗簾,把頭伸出去,想從記憶中找些熟悉的東西。自從我有能力獨自離開塔,雷歇爾就沒阻止過我回老家;叛逃之後,我也不止一次來過這裡。我從沒害過思鄉病,只是舊地重遊總讓人心情複雜。雷歇爾在車廂裡閉目養神,沒阻止我東張西望,也無意向前方的故國看上一眼。
  “看!”我指向越來越近的山丘,“老師,您對這裡有印象嗎?”
  他掀開眼皮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瞥了我一眼,說:“你第一次落跑的地方。”
  我立刻打了個哈哈混過去。
  我沒想到雷歇爾記著這個,我都快忘了這茬了。或者說記憶的側重點不同,我清楚地記得後來的事,倒沒怎麼去記那件事的起因。
  雷歇爾不記得半精靈崽子要吃飯,我被他帶走,沒有投喂,差點餓死。等他把我救回來,我已經斷定對方是個吝嗇的奴隸主,準備好跑路。誰都有年輕的時候,十一歲的街頭小賊沒聽說過雷歇爾,對法師的威能也知之甚少,天真地以為自己跑掉。我趁他與人交涉時腳底抹油,慌不擇路地跑到圖塔隆邊境地帶,不幸被強盜團抓了個正著。
  圖塔隆是個國力不強的小國,需要它的大佬們會斥鉅資打造傳送禁區,卻不會管這裡的貧窮與混亂。城市裡的扒手團夥控制著街頭所有流浪兒,城市外的強盜團更加兇殘。他們從來沒有什麼不傷老人孩子的規矩,不如說對弱者更加兇狠。我逃跑路上的同路人死于強盜刀下,我費勁口舌才撿回一條命,被帶回賊窩入夥。
  所謂的入夥,其實只是被帶回去當童工罷了,地位跟奴隸差不了多少。能撿回一條命全靠我腦袋機靈嘴皮子利索,但我所謂的聰明才智,也只能讓我當一個待遇稍好的奴隸。
  我剛出虎口又入狼窩,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我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逃離那個法師真的正確嗎?可是不逃走好像會被餓死。被帶走前途未蔔,留在街頭饑一餐飽一餐,被困在強盜窩裡性命堪憂,好像無論那個選擇,全都看不到未來。仿佛生來命運已定,我不知道我的掙扎到底有沒有意義,我甚至想像不出一個好結局。
  然後,有人來了。
  困住我的那個強盜團在圖塔隆數一數二,大本營裡幾千人,有刀有馬還有不少職業者。這樣一個規模大又實力強的賊窩,竟被人打上門來。那天所有人都騷動不安,我這樣的嘍囉也被塞了武器,被趕去充場面。跑在前面的小頭目難以置信地咋呼了起來,因為打破山門的敵人,只有一個人。
  那是個衣著體面的男人,手無寸鐵,外表文弱,一雙手攏在袖子裡,我遠遠看見他,心便狂跳起來。我認出那個人就是帶走我的法師,他站在強盜們的包圍圈中,神色平靜。
  “滾開,施法者!”強盜頭子高喊道,“別以為炸掉幾塊石頭就能虛張聲勢,這裡可是圖塔隆!你真敢殺人,聖殿騎士圖案立刻會把你吊死!”
  “我只說最後一次。”文弱的法師輕柔地說,他的聲音在每個人耳邊響起,“棕發藍眼,十一歲的半精靈……把他還給我。”
  他在說我。
  我幾乎難以呼吸,無數念頭與情緒讓我連思維都難以運轉。我從沒期待過這個,真的。我早知道自己的小命不值一文,就算陷進強盜窩,也沒人會來找我——此前十一年,我都是條爛泥裡自力更生的泥鰍,拼命瞎轉找出口,不然還能怎麼樣?我沒想過真的會有人把我撈出來,還撈了兩次。有人為我而來,如同白日做夢。
  我還剩下一點兒理智,知道自己不能高聲應答。我咬著下唇,偷偷撿起一顆石子,砸向不遠處的馬匹。我扔得很准,被驚動的馬踢起了蹄子,又驚動了不少人,這動靜足以讓對峙中的人往這個方向望。我趁亂換了位置,爬到高處,祈禱法師自己能被法師看見。狂喜與恐懼輪流折磨著我,我拼命伸長脖子,怕他看不到我就會離開。
  雷歇爾的目光遙遙對上了我,他笑了起來。
  要到幾個月之後,我才會知道一個法師能多麼輕易地追蹤到落跑的小鬼,雷歇爾早就知道我在這裡,精確度以釐米計。他的微笑並不是因為找到了我,而是因為我如此努力地要回到他身邊。被取悅的法師微笑起來,仁慈地對我的落跑既往不咎。
作者有話要說:  嚴重踩點哈哈哈(捂臉)至少還是成功日更了XD

  ☆、大場面

  我不記得強盜們那時候說了什麼,但接下來雷歇爾說的一舉一動,我都永生難忘。
  “圖塔隆從不是什麼‘法師禁地’,只是有所限制。”雷歇爾說,“結界的力量國都最強,向外漸弱,這裡的強度……不過如此。”
  他的手從袖子裡伸了出來,這是我第二次好好端詳這雙手,蒼白而修長,看起來養尊處優,只是指甲青紫——並不難看,倒讓我想起那些夫人們往手上塗抹的胭脂。這雙纖細的手動起來,遠遠望去,好似白蝴蝶翻飛,能被莽漢一下捏斷。當強盜們沖向他,我簡直不忍去看。
  包圍圈本來就很小,他們距離雷歇爾只有幾步之遙。強盜頭子見勢不妙便一聲呼嘯,一群人聲勢浩大地沖了過去。一時間到處都是高大的成年人,他們揮舞著棍棒刀槍,口中鬼哭狼嚎,法師與他的手被淹沒在洪流之中,蝴蝶被犀牛群碾過。突然,所有聲音戛然而止,我懷疑自己聾了,更可能瘋了。
  擠壓裹挾著我的人流不見蹤影,面前黑壓壓的人群驀然一清。我能直接看到雷歇爾,中間再無阻礙。我茫然地望向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直到鮮血滴落到我頭上。我抬起頭來,在半空中看到一片屍體組成的森林。
  黑色絲線在空氣中飄揚,穿過強盜們的身體,將他們晾在空中。我聽到細微的“滋滋”聲,像細雪在陽光下融化。沒有錯,的確在融化。幾千人的圍攻眨眼間被瓦解,不久前勢不可擋的暴徒變成了屍體,很快連屍體都沒有留下。一條絲線滑下來,繞過我僵硬的脖子,舔掉我臉上的血。
  過去十多年被我們當成天邊烏雲的強盜團、過去幾天掌握我小命的龐然大物,就這樣全軍覆沒,豕突狼奔敵不過一隻輕盈的毒蛾。我捏緊的拳頭還沒放下,戰鬥便已經結束。我對法師懷有盲目的信心,至少那時我以為自己的預計已經足夠樂觀盲目,可是我想像中的龍爭虎鬥根本沒有發生,沒有大戰,如同巨龍踏過蚊蟲。
  雷歇爾抬起手,手心向上。
  他沒有招手或者揮手,就只是把手掌抬到一個不算高的高度——跟我身高差不多的位置。他看著我,伸出手,仿佛確定我會理解並且遵從。的確如此,我在看到他的瞬間理解了他的意思,在我想明白之前,我的腿已經動了起來。我向著雷歇爾跑去,好似乳燕投林。
  回頭看來這簡直說不通,那群強盜在年幼的我眼中強大得可怕,能在片刻間殺光他們的雷歇爾不是更加可怕嗎?可是我不假思索地跑向他,胸膛裡滿是說不出來的雀躍。我說不出來,不過我的表情一定交出了讓他滿意的答卷,雷歇爾看著我,又一次微笑。
  “這是魔法。”他說。
  “魔法……”我喃喃自語,還在為奔跑而大口喘氣,“這種力量……”
  我知道穿袍子的人不好對付,我聽過他人與雷歇爾本人提及魔法,只是到此時此刻,我才真正開蒙,隱約意識到魔法是多麼強大的東西。它很可怕,卻更加迷人,那是一個非凡的新世界,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讓我熱血沸騰。
  “不。”雷歇爾說,“它可不是武器。”
  不是嗎?法術是我見過的最強大的武器了。我心中這樣想,卻沒有反駁,只是順從地應下。雷歇爾一眼看破了我的口是心非,搖頭道:“把魔法當成武器擺弄的,只能當殺手,而不是個法師。”
  “那魔法應該是什麼?”我大著膽子問。
  “魔法可以是很多東西。”雷歇爾說,“比如……”
  他的手搭到我肩膀上,把我轉了個身。我那時候又瘦又矮,他能很輕鬆地把我籠在懷裡,如鷹隼籠著雛鳥。雷歇爾貼著我的後背,胳膊越過我的肩膀,手指在我跟前撥動。
  我們腳下的大地升了起來。
  “魔法是改變世界之手。”他說。
  地面轟隆隆抬起,平地升起山丘,新生的山脈就在我們腳下。雷歇爾的手心抬起,山峰便湧現;他的手掌下壓,河流便轉向。我的視線拔高再拔高,視野擴張再擴張,參天大樹變成腳下的草叢,一望無垠的樹林出現了邊緣。遠處的城鎮露出痕跡,這是個陰天,許多人早早點燈,百里以外的燈火穿透灰濛濛的黃昏。巨大的強盜窩好似路邊的煤球,我掙扎求生十多年的街道如同耗子的水溝,在那之外,大地這樣寬廣,世界如此開闊。
  當雲層近在咫尺,山嶺不再上升,我們的腳步卻沒有停下。我在雙腳離地時驚叫出聲,雲霧跑進我嘴裡。
  雲層之上,夕陽正好。
  陰雲遮蔽了日光,而我們在陰雲之上,陽光比金子還要璀璨。高空的風讓雲層流動不休,宛如海浪,被染成了金紅色。這片天上的海洋這樣絢麗壯觀,我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比方。我貪婪地凝視雲與太陽,如果不是一雙手捂住我的眼睛,我可能會被陽光刺瞎。
  “魔法是看破迷霧之眼。”雷歇爾說。
  那雙微涼的手很快離開,等我再度睜眼,我意識到他剛才不只打斷了我的注視。
  無數細小的光點懸浮在空氣中,語言無法描繪它們的色彩。孔雀尾羽不能與之相比,日月之光也要甘拜下風。我下意識伸出手,什麼都沒有摸到,像個撲打影子的傻瓜。它們穿過了我,它們也在我手中,我的雙手微微發光,不,這不是光,這不是我曾見過、我能描述的任何東西。
  這是魔力。
  這是法師之眼能看到的景象,這是施法者能感知到的東西。魔力如此美麗,如此親切,無所不在,無所不包。我們下降,來到雲海以下,世界已與剛才截然不同。我頭暈目眩,為自己的無知羞愧,為自己的無知欣喜若狂——在我以為已經看透了的乏味世界上,還有多少值得一看的東西啊!
  “魔法……”雷歇爾停頓下來。
  有人來了,這裡的動靜太大,雷歇爾絲毫無意隱藏。附近的駐軍搬來救兵,法師協會駐紮圖塔隆的成員匆匆前來,聖殿騎士與神官不甘落後。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大人物,這陣勢足夠將幾天前的我嚇得屁滾尿流。但現在,我的老師站在我身後,他的手搭在我肩頭,我半點都不覺得害怕,甚至唯恐天下不亂地期待起來。
  雷歇爾問我:“想看龍嗎?”
  我差點把自己的頭點下來。
  於是一條長長的線割裂了空氣,天空撕開一道裂縫。縫隙驀然擴大,伸出一顆房子那麼大的頭顱,它沒有皮肉,纏繞著黑霧,眼眶中吞吐著紅色的光。一條碩大無朋的巨龍骨架穿過空間裂縫,展開巨大的翅膀,飛到我們身邊。
  “骨龍!”有人驚恐喊道,“是雷歇爾!”
  “那個雷歇爾?”
  “光明之敵!”
  聽起來好像所有人都認識他,過去遙不可及的大人物們驚慌失措,嚴陣以待。“屠龍者雷歇爾。”一位法師謹慎地問,“您來圖塔隆有何貴幹?協會……”
  “我做什麼,何時要向你們報備。”雷歇爾哂笑道。
  不知何時,他考究的服飾已經變成了黑袍,黑霧有生命般籠罩著他,在外面看起來大概很可怕。我不知道,我在黑霧內部,貼在我身上的煙霧冰涼而柔軟,好似絲綢。黑霧並不讓人窒息,骨龍的背也不硌屁股。
  骨龍拍動雙翼,氣流讓周圍的人站立不穩。戰士拿起武器,施法者豎起防禦,而骨龍在萬眾矚目之下轉身,飛回那道空間縫隙。我們穿過那層粘稠的空氣,片刻後圖塔隆不見蹤影,一切聲音被拋在身後。縫隙在我們身後合攏,我看到一座巍峨的高塔,漂浮在虛空之中。
  它如此龐大,骨龍在它面前只是一條看門狗。它是蟄伏在黑夜裡的巨獸,是水下無邊無際的冰山,我仰頭仰到脖子發酸也看不見塔頂。但這樣巨大的東西同時也精巧萬分,無數秘法符文籠罩著高塔,整個圖塔隆的燈火都不能裝點十分之一的塔身。魔力在塔上閃耀,讓它輝煌如星空。
  “告訴我,”雷歇爾問,“魔法是什麼?”
  他聽起來相當平靜,仿佛這番大場面與掏鑰匙開門沒什麼差別。在別人眼中,雷歇爾絕對傲慢至極,他有傲慢的底氣。
  魔法是傲慢的底氣,是伸手間移山倒海。魔法是能夠隨手製造大場面,就為了離開,帶走一個學徒。魔法是哪裡都能去,去哪裡都無人阻攔,沒人能阻攔。魔法……
  “是自由。”我說。
  雷歇爾愣了愣,勾起嘴角。
  “對,魔法是隨心所欲。”他說,“只要你能活下來,總有一天,你將更勝於我。”
作者有話要說:  雷歇爾是個場面人2333 雖然正文時間線就只是兩個法師談戀愛的小成本小製作,但他們過去的日常生活還是挺波瀾壯闊的XD
昨天其實沒晚!只是01分修改了一下!大家把滑鼠放在更新時間上可以看到,是23:59更新的哦!……當然今天鐵板釘釘晚了一小時,捂臉

  ☆、入境

  
  “記得你當時說了什麼嗎?”雷歇爾說。
  位於這個時間點的老師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回來。回到現在,我三十幾歲,早就不能被雷歇爾籠在袍子裡。當我轉頭去看他,我們的視線平視,記憶中高大如山巒的領路人如今比我矮一點點,我看著他,覺得那張臉年輕得過分。
  我的老師沒有返老還童,他只是從未老去。我十幾歲時覺得那張臉代表著成熟年長,等我到了這個年紀,我們已經像是同齡人——如果我不是個半精靈,我搞不好會比他看著更老。這讓人感慨,不知怎的更讓人自豪,仿佛他停下等我,而我快步追上,我們的距離不像過去那樣遙不可及。
  這突如其來的感慨在我腦中轉了一圈,我才開始思考雷歇爾給我的問題。我努力回憶,半點都想不起來。那時雷歇爾的言行太讓人印象深刻,以至於其他的記憶都變得模糊不清,就像日光之下看不見星辰。我完全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你說,”雷歇爾抿了抿嘴,又像在惱火又像覺得好笑,“‘是的,我會的’。”
  “什麼?太大言不慚了吧!”我咋舌道。
  “羞愧嗎?”雷歇爾冷冷地說。
  說實話,有那麼一點兒。
  就像一個小時候聲稱要“當一個有用的人、建設美好埃里安”的孩子,長大後發現自己變成一條混吃等死的社會鹹魚了一樣——並且這件事還被他的小學老師拿出來在二十年後的同學會上感慨。我感到有點羞愧,不過回頭想來,半點都不覺得遺憾。
  “雖然我沒有勝過您,但另一部分我做到了!”我說,“您說魔法是隨心所欲,於是我聽從自己的心,用魔法追求了自由。”
  我努力學習魔法,成功利用精湛的技藝與靈活的思維從黑巫師雷歇爾手中逃生,活到了這個年紀,這不也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嗎?我從一開始就認為魔法是自由,那麼為了學習魔法而約束自己,反而是本末倒置。我成功逃離了雷歇爾,沒有繼續追求勝過他的機會,自己過得快活自在,也是不忘初心一項表現嘛。
  雷歇爾無言地看著我,對我這等耍機靈作弊似的詭辯無話可說。我見好就收,轉移了話題。
  “話說回來,老師,”我說,“您當初為什麼搞出這麼大的陣勢來?”
  “剛好我要回家。”雷歇爾說。
  說得好像我是順路拿回的郵局包裹似的。
  可是沒人會對每一個包裹這麼做,就算我是隨手一拿的東西,我也是這群無關緊要的物件中最有關緊要的東西……唉,說的和繞口令似的。簡單直白地講,如果雷歇爾對每個學徒都進行如此聲勢浩大的歡迎儀式,塔里起碼多五成願意為他去死的狂信徒,少五成背叛者。
  “您也不會每次出門都這樣收個徒弟吧?”我說。
  “你以為我多久出門一次?”雷歇爾說。
  如此理直氣壯的家裡蹲,讓我一時間忘了要說什麼。
  “我去的地方很少有合適的學徒。”他解釋了一句,“圖塔隆無法傳送,我又需要親自去一趟,這種幾率本來就很小。”
  “‘小’,不是獨一無二。”我說,“半龍也是您帶回來的。”
  之前說過了,我有個半龍人同學,他也是導師從某一場巨龍內亂中撿回來的學徒。該事件非常著名,雷歇爾從中得到了“屠龍者”(殺死多條純種巨龍)的稱號,那一戰也被收錄入多個法師學院的教科書中,作為“法師如何鬥龍群”的經典案例用於教學。所有記載當中,半龍學徒都沒佔據多少篇幅,雷歇爾簡單粗暴地將他打昏收進了卷軸,肯定沒帶他看星星看月亮。
  好吧也沒帶我看過,不過這就是個比方,意會即可。
  我想也是,雷歇爾這樣不介意被圍觀的場面人,要是每次收徒都玩這一手,肯定早已天下皆知。這套路勝過童話故事裡的吹笛子的誘拐犯,天真的小孩子們肯定會為入塔擠破頭。
  “你有完沒完?”雷歇爾不耐道,“我想如何就如何!”
  我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像熱戀期一天問三次物件喜歡我哪裡的懷春少女。
  不過從來沒得到正面答案的戀愛少女也太慘了吧!
  雷歇爾一直偏愛我,有時候他直接得讓人難以招架,卻又一直拒絕回答我關於情感的一切問題,避不過就用上“我要如何關你屁事”的賴皮回答。這方面他一片空白,甚至比xing愛上更蹩腳。在xing交上,雷歇爾至少會以研究的態度描述與學習。
  他回避感情,確切地說,回避正面感情,我不知道他是意識不到,還是拒絕思考。這很奇怪,許多強大的魔法都與正面感情有關,儘管多半是白魔法。雷歇爾對黑白魔法從無門戶之見,他喜歡研究也注重實用性,很難想像他會對某種流派的法術充滿不屑於抵觸,甚至連瞭解都拒絕瞭解。
  在我提出進一步的問題之前,馬車停了下來。
  這裡已經進入了圖塔隆,商隊要接受檢查,確認沒有攜帶什麼違禁品後才能放入。巡警會挨個兒檢查馬車,拿出通緝令比對。其實這就是個過場,誰家的通緝犯會頂著一張通緝令上的臉到處走呢?我與雷歇爾都坐在原地,不動如山。一方面咱們在圖塔隆都沒被通緝,另一方面,托那些浩大聲勢與滾滾黑霧的福,沒有一張通緝令能畫出雷歇爾的臉。
  馬車簾被撩開,衛兵探進頭來,拿出畫像,匆匆看了幾眼就要點頭走人。
  “等一等。”雷歇爾忽然叫住了他,“我有第一張圖的情報。”
  衛兵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第一張圖不是通緝令,而是尋人啟事,在圖塔隆的入境和告示欄第一列貼了幾十年的尋人啟事。任何知道相關資訊的人都能直接前往王都面見國王,得到高額報酬,不過倘若撒謊,也會受到極其嚴厲的懲罰。
  那張紙上,用留影術保存著皇長子的圖像。
作者有話要說:  啊我的踩點術已經廢了,老了老了(拖出去打)

  ☆、面見國王

  本地人都見過這張圖,經常路過圖瓦隆的商隊一定也對此印象深刻,只有王室才能把這樣的尋人啟事貼遍全國。那張尋人啟事用了最高等級的留影術,圖像栩栩如生,不過,清晰度高其實沒多少用處。
  畫上是一個嬰兒,頭頂著柔軟的胎毛,捏著拳頭,兩隻眼睛閉成兩條線,看不出眼睛的形狀與眼眸的顏色。我覺得剛出生幾個月的孩子都長得差不多,尤其是家庭條件好的那些,他們都有一顆圓咕隆咚的腦袋,毛髮淺淡而稀疏,臉上堆著肥肉,看起來柔軟、脆弱、千篇一律。
  可能只有孩子的親爹媽才能分清一大堆嬰兒中哪個屬於自己,作為一個沒有孩子也不打算要孩子的單身浪子,我只能辨認出嬰兒的胖瘦、黑白、種族(從耳朵的形狀、有沒有皮毛、有沒有角和蹄子這種一目了然的角度上分辨),再多就要抓瞎。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是一樣,就算能得到一個高清嬰兒模型,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否見過對方。更何況,這張尋人啟事已經貼了幾十年,除了嬰兒鎖骨上的黑色胎記之外,尋人啟事上那位肯定已經與圖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圖塔隆的國王今年七十多歲,皇長子已經年近五十,別說是他,連皇長孫的頭生子都不再是個嬰兒。尋人啟事上稱呼嬰兒為“皇長子”,因為它由上一任國王發佈。
  八十多年前,白堊平原上的瘋子襲擊了圖塔隆的王室,國都軍隊損失慘重,皇長子在混亂中失蹤。國王與王后悲痛萬分,發佈了全國範圍的尋人啟事,十年後才生下第二個孩子,也就是現在的國王。新國王沒有修改父母留下的告示,“皇長子”的尋人啟事,一貼就貼了將近一個世紀。
  偶爾也會有人提供似是而非的情報,但這八十多年來,失蹤的皇長子一直杳無音訊。尋人啟事每年都會被加固,歷經幾十年依然光亮如新。事到如今,它似乎變成了圖塔隆的奇怪標誌之一,年輕的本地人對此麻木而漠然,像對一個熟悉的老地標。路過這裡的商隊會將它當談資,但人們也只是感到新奇。
  年輕的衛兵有點緊張,估計還沒見過聲稱有“皇長子”情報的人。中年的巡警隊長跑了過來,他提出了一些問題,而我的老師一口咬定要直接與王室交談。巡警隊長沒有辦法,只好警告了我們愚弄王室的後果,將我們送去了國都。
  這一系列流程運轉得相當快,很可能屬於邊境衛兵的上崗培訓流程的一環。雷歇爾一揭下尋人啟事,我們就被送上了前往圖塔隆王宮的直通車。周圍有別人在,我不好直接開口,便孜孜不倦地在精神領域騷擾起了雷歇爾。大概是路上太閑,或者被我騷擾得太煩,雷歇爾接通了我們之間的精神通道。
  “您真的知道‘皇長子’在哪裡嗎?”我好奇地在心靈感應中問。
  “不是很明顯?”雷歇爾說,“是我。”
  就算有點兒猜想,我還是為這開門見山的回答吃了一驚。
  八十多年前出生的皇長子,在白堊平原黑巫師們的動亂中失蹤,這幾條資訊的確能對得上。只是怎麼說呢,這樣簡單的聯想居然是真的,反而讓人意外,乃至懷疑起是不是有什麼陰謀來。關於雷歇爾的出生,塔內塔外都有無數猜想,要是我那會兒說“導師是個王子”,塔里的同學們一定會覺得我腦子壞了。
  我作為游吟詩人時隨口胡扯過不少“落難黑化貴公子雷歇爾”的故事,但那都是為了錢,願意給錢的庸俗大眾就喜歡聽點勁爆秘史嘛。在平民百姓中廣受好評的貴族身份,在施法者眼中不值得一提,滑稽可笑,讓人嗤之以鼻。落難貴公子,你當這是什麼睡前故事、飯後讀物嗎?這套路也太過爛俗。
  結果我的老師是個王子。
  “您跟現任國王半點不像啊……”我嘀咕著。
  “現任國王今年七十歲,只是個普通人。”雷歇爾陳述道,語調微微上揚,用簡單的陳述句表達了坑到魔鬼的自豪。
  “我記得圖塔隆的王室都是藍眼睛。”我說。
  “你見過幾個人類是紅眼睛?”雷歇爾說。
  “那是在您是人類的前提下呀!”我說,“您看,兔人不就是紅眼白髮嗎?”
  “……”
  “還有熊人,白色的變種。”我說,“據說東邊的熊人還有一些有著很重的黑眼圈,大概熬夜很嚴重吧,紅眼睛也不奇怪。”
  “……”
  我說:“更重要的是……”
  精神通道關閉,一直閉目養神的雷歇爾睜開了眼睛,看向我,用一個眼神充分表達了對我智商的質疑與“你再煩一句看看?”的威脅。我明智地堆起笑臉,做了個給嘴巴拉拉鍊的動作。
  其實我最在意的是那個胎記,嬰兒鎖骨中間有一條細長曲折的黑色胎記,像一條盤踞的蛇。我曾見過雷歇爾毫無遮掩的鎖骨,我甚至摸過,舔過,啃過。我知道他的腳踝上有一枚痣,左邊□□下方有一粒淡褐色的雀斑,我可以保證,他的鎖骨之間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
  白髮和紅眼,多半是黑魔法帶來的轉變,那麼胎記呢?總不會是雷歇爾覺得看著不美觀,用法術去掉了吧?
  說了半天廢話,最重要的問題沒問,放在過去真是個不可容忍的失誤。但我現在不是個學徒,不需要攥著有限的提問次數,每一次詢問導師前都要考慮半天。求教要簡單明瞭,調情則越長越好,物件缺乏情調那是另一回事,你也沒辦法,是吧。
  沒關係,這不是什麼緊要的問題。我好奇但不著急,我們正向著目的地前去,答案總會慢慢看到。
  兩天之後,我們來到了國都,有人簡短地交代了面見國王的注意事項。與我記憶中行動遲緩反應遲緩的官僚體系不同,就在來到國都的第二天清晨,我們接到了國王的召見。
  我第一次近距離去看故鄉的國王,一名留著整齊鬍鬚的老人家。他鬚髮皆白,看起來很和藹,符合各種繪本裡老國王的形象。即便養尊處優,時光還是在他臉上刻下無數皺紋,讓他的雙眼渾濁,脊背微微佝僂。雷歇爾佇立在他對面,面容年輕,目光銳利。我看看他又看看我的導師,找不出白頭發之外的相似點。
  一想到這位慈祥的老人是雷歇爾的弟弟,真叫人心情複雜。
  事先提醒的禮節幾乎都沒派上用場,國王直接地出現,開門見山地詢問“皇長子”的消息。雷歇爾的回答也相當直接,與回答我時一樣。
  “是我。”他說。
  老國王看起來有些驚訝,哪個老人不會為一名年輕的哥哥驚訝呢?他看起來雖然驚訝,卻不顯得震驚,只說:“請向我證明。”
  “把皇家法師叫來吧。”雷歇爾說,“血脈魔法會證明我們的關係。”
  老國王召來了皇家法師,摒退了閒雜人等。接下來的事情我暫時不知道,作為“閒雜人等”,我也被趕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沒手感,短小更新~=3=

  ☆、昨日重現

  一個侍女給我引路,把我安置到客房裡。她還相當年輕,活潑可愛,總是忍不住要打量我的耳朵。換成過去,或許我會以我的尖耳朵為契機展開一段閒聊。但這會兒我心裡有事還有人,閒談便有了目的。
  “你看起來對我很好奇,小姐。”我說,將她的又一次偷看抓了個正著。
  侍女嚇了一跳,慌裡慌張地道歉,我報之以微笑,直到她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沒事,這對招風耳從小就夠引人注目啦。”我笑道,“圖塔隆的半精靈不多,多虧我小時候沒現在這麼英俊,這才沒被人販子帶走。”
  侍女捂著嘴發笑,繼而微微睜大了眼睛,問:“您是在圖塔隆出生的?”
  “出生?唉,這得問我從沒見過的媽媽。”我聳了聳肩,“不過有記憶以來我就在國都的大街上討生活,這麼長時間不回到這裡,還真有點想念。”
  “是這樣啊……”侍女將信將疑地說,頻頻回頭,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王宮的走廊很長,距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路。我不催她,反而放慢了腳步,專心打量起了過道上的畫像。與附近的國家相似,圖塔隆的王宮也掛著許多肖像畫,上面畫著歷代先祖,還有如今的王室成員。
  “這是年輕的先王陛下嗎?”我對著一幅畫問。
  畫框中掛著一幅油畫,畫面中是一對身穿華服的年輕男女。頭戴王冠的男人看起來溫文爾雅,與其說有王者風度,不如說像個學者。那個美豔的女性看起來反而更加強勢,她在畫面中的存在感不亞于國王,眼角上挑,我依稀能看出老師的眉眼。
  “是的,這是先王陛下與王后陛下。”侍女回答。
  “你聽起來很喜歡他們。”我注意到了她的語氣,“難道你見過他們嗎?”
  “怎麼會,我今年才十七歲呢!”侍女連忙擺了擺手,“但那可是先王陛下呀,他讓圖塔隆得到了神殿和法師的保護,從此再沒有邪惡的瘋子能來這裡。而且,而且先王陛下還是個癡情的丈夫,一個慈愛的父親,他在先王后陛下過世後終身未娶,一直尋找著失蹤的孩子……”
  說到後半段,侍女壓低了聲音,用上一種談論上司八卦的語氣,言語中的推崇倒比前半段更多。我為這天真少女式發言微笑,配合地說:“是啊,我記得公告欄永不撤銷的尋人啟事。”
  “先王陛下與先王后陛下故去時都沒有得到他們孩子的消息,真是太可惜了。”侍女黯然道,轉而搖了搖頭,又顯得振奮起來,“不過現在那位元殿下有了消息,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應和道,“作為圖塔隆的國民,真為此高興。”
  我只應和,不主動發言,故意把侍女拋過來的話題扯到自己無聊的童年生活上。如此再三,她終於忍不住直接問了出來:“那位陛下真的不是被精靈抱走了嗎?”
  “什麼?”我失笑道。
  “那種到處遊歷、特別好心的精靈呀!”侍女滿懷期待地說,她一旦開了口,便索性一口氣問到底,“大家都覺得先王陛下的孩子能逢凶化吉!八十多年前王宮雖然大亂,但從來沒人看到屍體,有人說他被好心的仙子帶走了,我覺得一定是精靈,傳說王后陛下認識精靈呢,一定是真的,她那樣美麗……您真的不是從精靈之森來的嗎?我的意思是,呃,護送王子歸來?”
  “小姐,我是個半精靈。”我搖頭道,“精靈之森的精靈可不會收容混血。”
  “對,可是那位殿下是人類!”侍女一臉興奮,滿懷期待地說,“殿下在精靈之森住了這麼多年,得到了精靈的祝福,從此青春永駐,還與美麗的精靈產生了一段感人的跨越種族之愛,生下了一個半精靈!”
  如果這時候我在喝水,我能一口水噴出兩米遠。
  縱然我作為一個靠胡扯吃飯的遊吟詩人,已經見識過了人民群眾的豐富想像力,我還是為這位小姐天馬行空的腦補內容啼笑皆非。我想起那些酸溜溜地說我是導師親兒子的同學們,看著很有天賦跟我當同行天賦的侍女小姐,很想糾正一下錯誤:王子殿下在黑漆漆的法師塔住了很多年,得到了魔鬼的詛咒,從此青春永駐,還與英俊的半精靈產生了一段感人肺腑的跨種族之愛,可惜他生不出來。
  真遺憾,同學們死光了,侍女不能說。
  圖塔隆的王室近侍也一樣是世襲制,一路走來,我在語言中用上了一點效果輕微的把戲,來獲取一些資訊。侍女對王室功績的吹捧沒多少可信度,反倒是八卦可信一些——那些關於先王愛老婆愛孩子的八卦。她的欲言又止居然不是因為什麼秘密,只因為奇怪的八卦之心,實在叫人哭笑不得。
  我的故鄉是圖塔隆,我在國都住了十一年,卻只熟悉這兒的街頭巷尾,對王室缺乏瞭解也缺乏好奇。二十多年前,王室對一個街頭孤兒來說遠在天邊,關心也沒用。等我成為了雷歇爾的學徒,世俗的王權又如同腳下的野草,不值得注意。現在,王室才變得值得關注起來,因為雷歇爾屬於這裡,因為他選擇來這裡。
  雷歇爾的弟弟,那位老國王,不知道他的存在,雷歇爾則顯然早已知情,只是完全沒有認親的打算。他在這被詛咒的要緊關頭回老家,絕對不是為了葉落歸根。我能肯定雷歇爾需要他的血親,只是還不知道他的利用方式。
  我能想出的可能,目前只有“利用血緣羈絆讓他留在世間”這一點,可是按照老師一貫以來的風格,我很懷疑他會走這樣難以掌控的路線。
  我打發掉好奇心十足的侍女,在客房裡等了沒多久,結果便出來了。雷歇爾通過了測試,國王公開宣佈幾十年歷史的尋人啟事有了結果,“皇長子”的後代已經歸來。國王對將雷歇爾的輩分下調幾代這件事相當抱歉,但他得考慮人們的心裡承受力,這也是為了減少雷歇爾回歸帶來的麻煩。
  這件事雷歇爾告訴了我,他沒說老國王為何對他年輕的外貌如此心寬,我一時間也沒空去問他編了什麼藉口。我的老師來到客房的時候,他已經換過了衣服。
  依然是一身黑衣,不是黑袍法師的黑袍,而是剪裁得當的貴族禮服,圖塔隆以黑色為尊。禮服窄袖收腰,我忍不住盯著他看,不僅因為衣服很顯身材,還因為它看起來很眼熟。
  圖塔隆的貴族服飾風格相近,二十多年來沒什麼變化。我的老師看起來依然年輕,服飾體面,容顏俊美,如同我們相遇的那一天。
  我這輩子做得最錯也最對的決定,便是對一個“毫不設防”的貴人伸出手。那只伸向對方腰帶的手被一把抓住,我眼中的大肥羊轉過頭來,冷漠地看了我兩眼——即使到了幾次在雷歇爾手中死裡逃生的現在,初遇時的那幾眼,依然能在我“雷歇爾大魔王最恐怖時刻排行表”中排上前三。
  沒准是第一名。
  後來的任何一次追殺,雷歇爾眼中都充滿了冰冷的憤怒,然而這憤怒都不如初見時那麼讓人渾身發冷。當他企圖殺死我這個叛徒,他眼中全是我,我是某個雷歇爾想要全力幹掉的、某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人。而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低頭看我,像看一隻爬過鞋面的螞蟻,我什麼都不是,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我腦子裡的警鈴在尖叫,後背爬滿冷汗,本能地意識到對方弄死我就像吹走一粒灰塵,甚至不需要一點情緒波動。
  再然後,他眯起眼睛,似乎在考慮什麼。雷歇爾鬆開手,說:“重複我的動作。”
  我竭盡全力重複了他比劃出的手勢,雷歇爾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跟我走吧。”他說,“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導師。”
  我從小靠看人臉色過活,察言觀色近乎本能。當他那樣說,巨大的壓力從我後背上離開,我明白自己暫時脫離了危險。不是因為他說的話,而是他的眼睛——那雙高高在上的、仿佛對一切不屑一顧的雙眼,終於看到了我。
  不知怎的,我突然發覺自己有點恃寵而驕。即使在最小心謹慎且心灰意冷的時候,我也潛意識相信,我對雷歇爾至少意味著點什麼。愛或恨,傲慢或獨佔欲,無論如何,他注視著我。
  我再次向著雷歇爾的腰帶伸手,他挑眉看著我,又一次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笑了起來,他不解地皺了皺眉,不久後似乎也明白過來。
  “我不知道如此懷舊。”他說。
  雷歇爾的眉頭鬆開,多半因為想通了我在傻樂什麼,不再煩心。不過我更樂意把這神情視為一種雷歇爾式的微笑,某種並非譏諷、緩和了神色的會心一笑。有時我們的心思南轅北轍,但在某些時候,我們的確心靈相通。
  “我不餓。”雷歇爾又說,十分冷漠,“不操。”
  好吧,我訕訕地收回手,在心中哀歎:他依然毫無情調。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一大錯覺:我下一分鐘就能寫完更新了!會準時!所以不用預告晚點!……對自己的手速絕望_(:3」∠)_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喂!=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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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喲胖鐵一定能背完書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4-06 21:43:22
長滒扔了1個手榴彈投擲時間:2017-04-06 22:50:49

  ☆、番外.法師們的一次通訊(一)

  白塔
  諸位,連結順利嗎?
  安森法師學院
  順利。
  法師協會
  順利。
  撒羅神殿
  順利!
  白塔
  好,那讓我們開始吧。
  昨天傍晚,屠龍者、邪靈之主、光明之敵雷歇爾於圖塔隆邊境出現,至今目的未明。本次跨界通訊將對“是否為此展開聯合調查或討伐行動”這一議題進行初步討論。為了便於撒羅神殿的朋友理解,所有資訊按照來源所屬地域劃分,在文字前做出所屬標注。
  撒羅神殿
  感謝各位的幫助!
  法師協會
  格林,請再複述一次基本情況。
  法師協會-駐圖塔隆領事
  我是法師協會圖塔隆分部的負責人格林,諸位閣下日安!昨天十七點,圖塔隆結界邊緣的數個節點出現了超載現象,我趕去事發現場,遇見了黑巫師雷歇爾閣下。我立刻開啟了留影術,但他離開時所使用的超階法術讓所有留影術失效……
  北地女巫同盟
  哎喲天哪,圖塔隆還在嗎?
  法師協會-駐圖塔隆領事
  並非攻擊性超階法術,只是撕裂空間牽引法師塔,雷歇爾閣下以此離開了圖塔隆。
  法師協會
  請繼續說。
  法師協會-駐圖塔隆領事
  通過對該地區法術痕跡的復原,我們發現雷歇爾閣下依次使用了靈魂掠奪、造山術、地震術、清泉術、法師之眼,隨後他撕裂空間,召喚骨龍,乘坐骨龍進入了法師塔。
  安森法師學院
  直接離開了?
  法師協會-駐圖塔隆領事
  是的,雷歇爾閣下並未停留,沒有攻擊我們中的任何人。
  白塔
  白塔的傳奇法師已經到場,經過十二個小時的測試,也沒發現任何詛咒與佈置,施法地點只留下一座普通的山丘。
  撒羅神殿
  我們沒發現人員失蹤。但一定有陰謀,這是邪惡的黑巫師對撒羅神殿的挑釁!
  北地女巫同盟
  圖塔隆又不止住著你們,怎麼就是挑釁你們啦?
  撒羅神殿
  自從白堊平原褻瀆者對圖塔隆國都的襲擊之後,正義之神的光輝就已覆蓋了圖塔隆。魔災將近,我們很有理由相信,這是光明之敵雷歇爾的邪惡陰謀的又一開端!撒羅神殿呼籲對他進行聯合裁決!
  北地女巫同盟
  話說,沒人失蹤也沒人死,那前面的“靈魂掠奪”用在誰身上了?
  撒羅神殿
  一些強盜身上。
  北地女巫同盟
  正義的先生們之前好像完全沒提到啊,也是,他們窮得交不起供奉。說不定也有不被你們當人看的傢伙失蹤咧。
  撒羅神殿
  吾主的光輝普照全天下的信徒,無論貧窮或富貴,只排斥邪惡之徒!收回你不恰當的指責!
  北地女巫同盟
  我指責什麼啦?
  撒羅神殿
  為什麼這裡會有女巫?本次討論跟她們有關嗎?
  白塔
  呃,同平臺的統一精神通訊一般僅限於施法者,要讓聖殿騎士參與討論,我們尋求了鬼靈女巫瑟琳娜閣下的幫助。
  北地女巫同盟
  就是我咯;)
  法師協會
  讓我們回到討論的問題上吧……
  法師協會-駐圖塔隆領事
  抱歉,事實上雷歇爾閣下帶走了某人,但在他的法術遮蔽下我們完全無法辨別對方的身份,只能判斷身高在一米二到一米三之間,似乎意識清醒,主動進入了雷歇爾閣下的黑影之絲範圍。
  北地女巫同盟
  了不起,真有人敢往他黑絲裙子底下鑽?前途無量呐。
  法師協會
  ……
  安森法師學院
  哼,黑袍法師的骯髒把戲。
  法師協會
  雷歇爾並不喜歡精神系法術,他製造綁架的手段一直十分粗暴。另外恕我直言,這和黑魔法白魔法沒有關係。雷歇爾不能代表黑袍法師,就像安森學院再三敗於他手也並不意味著白袍法師的失敗。
  安森法師學院
  不是幻術就是欺騙,沒有第三種可能。
  白塔
  但是在圖塔隆,誰值得雷歇爾欺騙?他不需要欺騙誰就能夠強行帶走任何人。最近圖塔隆有什麼重要事件嗎?
  法師協會-駐圖塔隆領事
  是的,閣下。前任國王愛德華三世病逝,葬禮在一周前完成。但他完全是無關人士,在這些年的觀察下,他並沒有接觸黑巫師的可能。
  撒羅神殿
  我們認為有必要對王室進行一次徹查,白堊平原的襲擊事件……
  法師協會
  稍等,我們剛剛得到了新消息,雷歇爾昨晚收下了一個新學徒。那是個普通的半精靈,但雷歇爾在收徒當晚為他疊加了‘魔鬼斗篷’。
  安森法師學院
  魔鬼斗篷?
  北地女巫同盟
  魔鬼斗篷?
  撒羅神殿
  魔鬼斗篷?……那是什麼?
  白塔
  那是個高階禁術……
  撒羅神殿
  撒羅啊!我們的猶豫製造了新的受害者!我們還在猶豫什麼?!
  法師協會
  不,魔鬼斗篷成為禁術,只是因為它的施法材料來源殘忍而危險。被使用了這個法術的人,反而能得一定程度的地獄負能量抗性。
  撒羅神殿
  那是個邪惡的黑巫師,他當然做得出來。
  安森法師學院
  我驚訝的是,那個雷歇爾居然會管他的學徒死活……
  法師協會
  雷歇爾的法師塔每年吸收三位數學徒,也消耗三位數學徒。
  白塔
  那個叫泰咪亞的暗精靈學徒也不曾得到這種保護,半龍也沒有。真是讓人奇怪,新學徒有什麼獨特之處嗎?
  北地女巫同盟
  噯,親兒子吧。
  安森法師學院
  ……什麼?
  撒羅神殿
  他有兒子?
  法師協會
  你有線索?
  北地女巫同盟
  猜的呀。
  法師協會
  ……
  撒羅神殿
  你是來搗亂的嗎?!
  北地女巫同盟
  真是的,來個黑袍給我評評理呀!黑袍把學徒當材料,拿意外事故當磨練,雷歇爾那個冷血混蛋,不是兒子哪會看那麼用心?可惡,還以為他是個下面不行的苦行僧,人家那麼美他都忍心打。
  白塔
  瑟琳娜……
  法師協會
  咳,按照駐地人員的報告,引發結界節點超載的是造山術,我們至今不明白他後續使用的一系列法術到底有什麼作用。比如法師之眼,所有傳奇法師都能用肉眼完成這個法術的效果,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北地女巫同盟
  給徒弟看的唄。
  白塔
  瑟琳娜,我們在談論正事,不要再說沒根據的猜測了。
  北地女巫同盟
  我就在說正事啊!我女兒快覺醒的時候,我也會露幾手給她看看,收徒前給徒弟看點酷炫的有什麼不對?
  法師協會
  法師和女巫不同,我們不靠情感與衝動施法。何況我們在談論的是黑巫師雷歇爾!他上一次公開、親自離開塔是在十五年前,你說他暴露行跡,就為了給一個學徒看新鮮?我寧可相信那是在取悅魔鬼。
  北地女巫同盟
  你猜你的我猜我的,大家都是猜,就你的腦洞合理?黑巫師怎麼啦?黑巫師就不能搞出個私生子,就不能有什麼心血來潮的偏好?說不定他對那個半精靈一見鍾情,決心玩養成,這才造山造水一起騎龍背呢。等等,我越說越覺得有道理,死基佬才會無視女巫的魅力。
  撒羅神殿
  撒羅在上!你……
  白塔
  好的,看起來圖塔隆的結界限制了通訊時間,通道正變得不穩定起來。
  北地女巫同盟
  咦?可是我明明……
  法師協會
  覆議。今天就先告一段落吧!隨著時間的過去,總會真相大白。
  頻道關閉。
  法師協會(私密頻道)
  讓聖殿騎士參與真是個壞主意,和女巫一樣壞。
  白塔(私密頻道)
  負負得正。
  法師協會(私密頻道)
  沒錯。魔災之前,我們不需要更多變動了,姑且隨那位不出門的黑巫師去吧。
  可憐的半精靈,願他在黑巫師手中得以善終。
  白塔(私密頻道)
  的確如此,繼續觀察吧。
作者有話要說:  寫著正文突然爆腦洞寫起了番外,番外寫到最後突然困得神志不清(。)後半段可能有點無聊,等我哪天清醒點再修吧大概(捂臉)

  ☆、晚宴

  
  圖塔隆王室舉辦了盛大的宴會,來慶祝“皇長子”後裔的歸來。
  宴會的籌備工作進行了三天,第四天晚上,這場空前盛大的晚宴在王宮舉行。一時間身穿禮服的男男女女到處都是,整個圖塔隆的重要人士都彙聚在這裡,對新加入的王室成員投來各色目光。
  老國王身體不佳,完成簡短的公開演講和“雷歇爾親王”的加封儀式便早早退場。他的小孫女,年輕的安吉拉公主承擔了引路與介紹人的工作,負責將來賓介紹給雷歇爾。國王陛下的開場演講中充滿了對這位“皇長子後裔”的重視之情,沒有不長眼的傢伙去挑釁雷歇爾。我在拿小蛋糕時遠遠望去,雷歇爾在人群中偶爾點頭,固然神色冷淡,但看不出什麼爆發前兆。
  雷歇爾顯然有個計畫,為此他願意忍受在一群傻瓜(這世上不被他認為是傻瓜的人屈指可數)當中浪費時間。我的老師不會讓自己的情緒干擾他的計畫,我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暫時不擔心黑巫師一言不合大開殺戒。
  既然如此,享受宴會吧!
  我在華美的大廳中穿行,東張西望,看著成千上百根蠟燭把這裡點得亮如白晝。水晶燈罩與鏡子反射著燭光,人與物的影子都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光彩照得很淺。人們與舞伴一起在舞池中旋轉,宮廷樂團演奏著一支支舞曲,我在放滿各色食物的長桌邊徘徊,聽著音樂,看著舞蹈,吃得津津有味。
  這可是宮廷晚宴啊!能悠閒地、不花一毛錢地躲在一邊大吃,無論作為見不得光的黑袍法師還是低調的遊吟詩人,這經歷都難能可貴。
  “這是圖塔隆獨有的藍角犀牛。”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愜意時光,“這位貴客想必沒有吃過吧?”
  我往旁邊看,留著考究小鬍子的貴族手拿紅酒,出現在了我面前。我咀嚼著嘴裡牛肉似的犀牛肉,聽他用那種花裡胡哨的貴族腔調說了一番套話,介紹自己為菲爾頓子爵,全程矜持地抬著下巴。
  看上去這位貴族老爺更希望能俯視我,可惜他身高太過遺憾,很難做到這點——察覺到這點後我不動聲色地站直了。
  “事實上,我的故鄉就是圖塔隆,子爵大人。”我說。
  “是嗎?”菲爾頓子爵懷疑地皺了皺眉,隨口道,“噢,平民也吃不到。”
  這話說得不太禮貌,他看起來並不打算隱瞞對我的輕視。無論在人類國度還是精靈住所,混血都討不得好,除非你有特別厲害的爸媽。不過,我孤兒出身,長到這麼大,對此等輕飄飄的惡意完全不在乎。我只是奇怪,菲爾頓子爵為何沖著我來,還把輕蔑表現得如此明顯。
  雷歇爾沒特意介紹我,王宮裡的人把我當成他的同伴看待,我沾光住在王宮裡,赴宴服飾由王室提供,一樣十分考究。按理說,沒有哪個貴族會在王室晚宴上莫名給另一個來賓甩臉色,哪怕對方是個生面孔,只有平民的騎士小說裡才會有人無腦找麻煩呢。有很多雙眼睛看向這邊,我不確定菲爾頓子爵是不是個被推出來的馬前卒。
  “今天是親王殿下的回歸之日。”菲爾頓很快轉移了話題,向雷歇爾的方向舉了舉杯,“我聽說你與那位殿下一道歸來,冒昧問一句,你們是……?”
  我與我的老師看起來年齡相仿,既然對外宣稱他是“皇長子”的後輩,那便不能說我們是師生關係。我對子爵展開笑容,說:“我們是朋友。”
  “朋友?”菲爾頓子爵拖長了聲音,“真巧啊,你怎麼與那位殿下交上朋友?”
  “萍水相逢,一見如故。”我正兒八經地胡扯道,“像雷歇爾殿下這樣冷淡卻善良的大好人,誰能拒絕他呢?”
  我的脖子後面起了點雞皮疙瘩,可能是雷歇爾的受害者們從冥府傳來的怨念。
  “呵呵,萍水相逢?”子爵陰陽怪氣地說,“雷歇爾殿下想必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吧?”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露骨,臉上的猜疑漸漸化作確定,幾乎不再掩飾自己的輕蔑。貴族老爺目光灼灼地瞪著我,仿佛確定了什麼。
  這是一種準備好抓把柄的神色,他好像發現了我的身份,或者說他認為自己發現了我的身份。
  無論是我還是雷歇爾,都不可能被看破真身。除了我之外,見過雷歇爾真面目的人都已經去了冥府。只要他收斂起的魔力、隱藏好氣息,哪怕用真名真臉回老家也不會露餡,天下叫雷歇爾的人多得是。我過去很崇拜雷歇爾,連他藏頭露尾的習性也學去了十成,很少有人知道“雷歇爾之刃”長著一張什麼樣的臉。何況我如今無論是臉還是氣質都和青少年時期相去甚遠,哪怕同學們複生,多半也認不出我。
  那麼子爵大人“認出”了什麼呢?
  我腦袋一轉,在記憶的角落中翻出點邊角料。矮胖子,小鬍子,鼻孔看人的貴族,我好像是見過這麼個人。三年前,安加索城的拍賣會後,我充當內應,從有錢佬手中救走了一群奴隸。人財兩失的苦主當中,似乎就有這麼個人。
  十多年來我一直在當遊吟詩人,正如大眾所知,遊吟詩人經常有一些兼職,比如騙子、間諜、小偷等等。跟冒險小隊合作賺外快……咳,合作行俠仗義這種事,當然符合遊吟詩人職業規劃和職業道德啦。
  菲爾頓子爵不是一枚他人用來試探的棋子,他只是認出了“曾經裝扮成遊吟詩人劫走貴族財產的犯罪分子”。投向這裡的目光與其說充滿深意,不如說好奇居多。什麼啊,跟之前懷疑侍女時一樣,我根本把他們想得太複雜了。圖塔隆的政體挺奇怪,真正管事幹活的是議院與大臣,王族和貴族更像吉祥物。結果跟別的國家比起來,這兒的貴族和近侍簡直傻白甜。
  “如果哪位殿下知道自己受到了欺瞞……”菲爾頓子爵面露威脅道,“你這‘朋友’又有多重要呢?”
  我起了點遊戲之心,轉眼想好了耍弄他的方法。只是不等我開口,有人打斷了我們的交談。
  “至少比隨隨便便的讒言重要。”
  我們齊齊向另一個方向轉頭,子爵急忙行禮。落在我們身上的目光暴漲,雷歇爾與那位公主向我們走來,帶來了半個大廳的注意力。
  “菲爾頓卿,這裡發生了什麼?”安吉拉公主發問。
  “公主殿下,我懷疑親王殿下可能受到了欺騙!”菲爾頓子爵說,狠狠瞪了我一眼,轉頭又對他們堆起笑容,“請允許我揭露這個邪惡騙子的真面目!”
  安吉拉公主為難地看了看雷歇爾,見他面無表情,便點頭應允。子爵頓時胸有成竹地呵呵兩聲,說:“三年前的拍賣會上,這骯髒的半精靈夥同一群窮凶極惡的罪犯,搶走了我拍下的貨物,我不得不在第二年再次參加拍賣!他當時扮成一個遊吟詩人,化名……”
  我猛然想起了什麼。
  “哎喲是那件事啊!”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擊掌搶答道,“那陣子我也在南方遊歷,聽說有個拍賣會被搶了,事情鬧得很大呢!三十個鮫人,一百枚鮫珠,加起來一定要很多錢吧?像我這樣的遊俠,當一輩子雇傭兵都賺不到,瓜分這些的買家居然只有兩個人!”
  公主皺了皺眉眉頭,顯然對拍賣鮫人這種事不太喜歡。不過重點其實不在這裡,我看著子爵,希望他能意識到我的威脅之意,乖乖閉嘴。
  然而我一口氣說完,說得太順溜,似乎超越了菲爾頓子爵的思考時間。他張著嘴,面露怒色,根本沒仔細想我在說什麼,只當我心虛轉移話題。
  “這個骯髒的半精靈假扮遊吟詩人混入了人群!”他一等我停下便趾高氣昂地說,“我清清楚楚記得這張臉!他當初還……對,他當初還化名雷歇爾!”
  這就很尷尬了。
  我的確心虛,但我心虛的方向跟他以為的完全不一樣。對於他指控,我能想出好幾條輕易擺脫的方法,然而在我的老師面前被戳穿行騙還拿他的名字,並且在擺出自己完全不在乎的叛逃第七年……
  現在說我只是隨便取了個名字還來得及嗎?
  在雷歇爾玩味的目光中,我意識到說什麼都晚了。
  “什麼,子爵大人是買家?”我說,“我聽說一名大商人只買走了五十枚鮫珠,難道子爵大人一個人就買走了所有鮫人和剩下的鮫珠嗎?”
  “當然!”子爵渾然不覺地承認。
  “您第二年又參加了拍賣吧?聽說又失竊了一枚夜明珠,真是可惜。”我又說。
  “是三枚!”子爵氣急敗壞地說,“你們這群該死的強盜,偷走我整整三枚王冠夜明珠,它們價值連城!”
  “大人的領地是在西郡吧?”我話鋒一轉。
  不等子爵反應過來,我嘴皮子飛快地計算起了子爵領的大致年均收入與支出,說到子爵按比例獲取的供奉,鮫人、鮫珠和王冠夜明珠的市場價和拍賣價。這位子爵老爺拍下的貨物,雖然不至於付不出錢,但就像普通人拿三年的工資去買個包,絕不至於輕輕巧巧。圖塔隆的貴族權力不大,國力弱家財薄,菲爾頓子爵從哪里弄來這麼多錢揮霍,著實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醒悟我之前在暗示什麼。圍觀的財政大臣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公主面露不滿,子爵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支支吾吾起來。我正準備再接再厲,趁熱打鐵,落水打狗,務必要讓他比我更不好過,卻見雷歇爾皺了皺眉,看起來已經耐心耗盡。
  “都證據不足,到此為止吧。”他興趣缺缺地說。
  “是的,是的!”子爵連忙應下,一反開頭找事的態度,擠出息事寧人的笑容來,“您自然慧眼如炬!您的友人……”
  “我不會看錯人,他也不是我的朋友。”雷歇爾不客氣地說。
  老師你給我點面子啊,我無奈地對他笑,在精神通道裡申請對口供,他不理我。
  我這樣知道他習性的人都無言以對,更何況不知道他本性的圍觀群眾。子爵一臉癡呆,反應不過來,公主清了清嗓子,準備說點什麼緩和氣氛的話,來打破冷場。
  “所以,”雷歇爾接著說,“在污蔑我的情人之前,勸你動動腦子。”
  

  ☆、晚宴(二)

  按道理來說,我應該步步緊逼,揭露菲爾頓子爵的真面目,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乃至被問罪。我,一個被蔑視的半精靈遊吟詩人,翻身成為王宮座上賓,把狗眼看人低的權貴啪啪打臉,這是多麼通俗易懂喜聞樂見的橋段啊。然而我的老師半途插了一腳,仿佛在冰面上一個旋轉,整個故事的性質都發生了改變。
  “我的情人”,他這樣稱呼我。
  我目瞪口呆,滿腦袋問號,難免還有點受寵若驚,外加那麼一點點小羞澀——由此可見雷歇爾的突然襲擊究竟給我造成了多麼巨大的衝擊。理智上我明白他肯定別有深意,感情上我還是忍不住驚喜,“驚”和“喜”的分量相等。就好像是,我正收拾心情準備敲門告白,打開門卻發現是結婚典禮,雷歇爾挽著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他的親屬面前,一開口就是“我願意”。
  我心中大概只剩下“啥?”“發生了什麼?”“我是誰我在哪我漏過什麼劇情了嗎?”
  當然,要是他臭著臉問我“你不樂意?”,我一定會回答“好好好行行行樂意樂意”。
  在短短的幾秒鐘內,上述奇妙場景在我腦中呼嘯而過。而在外面,我還得保持鎮定,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仿佛我的老師天天與我卿卿我我,以情人相稱。這其中需要的偉大自製力,簡直讓我本人都為之驚歎。我甚至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做出一副嬌羞的表情,想了想難度太大,還是放棄。微笑,微笑就好。
  此時並沒有多少人關注我出神入化的表演,周圍的人們,看起來遠沒有我鎮定。
  寂靜從天而降,從能聽見這宣言的數米以內,擴散到整個廳堂。附近的人目瞪口呆,外圈的人們為突來的沉默閉上嘴,茫然地向我們這邊望。人群鴉雀無聲,只有樂隊還在演奏。
  菲爾頓子爵看起來完全傻了,公主毫不淑女地張著嘴,似乎忘了要說什麼。她匆忙擠出一個笑容,艱難地找回語言,說:“啊,您之前沒說過呢。”
  “忘了。”雷歇爾面不改色地說。
  您老人家根本是臨時起意吧?我在心中歎氣。倒是事先提個醒啊?
  “抱歉,並非有意。”雷歇爾也拿那副彬彬有禮的貴族腔調打補丁,“他對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我的媽呀……
  雷歇爾又一次垂下眼睛,視線向下,收斂鋒芒。我的老師就會用這種神情來對付強硬態度無法處理的場合,僅此一招,屢試不爽,怪他有個好皮囊。人們能從他低眉斂目的模樣中腦補出妥協、嬌羞、善意、靦腆……等等等等,你心裡有什麼,你就看見什麼。
  “噯,這可真讓人羡慕。”安吉拉公主感歎道,明顯中了招。
  “像海曼這樣熱情而忠貞的誠懇之人,誰能拒絕他呢?”雷歇爾瞥了我一眼,這樣回答。
  這一句絕對是報復,我剛剛叫他冷淡卻善良的大好人,他就說我是熱情而忠貞的實誠人。大抵在他心裡,用“忠貞誠實”形容我,可笑程度一如拿“善良”形容他。
  王宮之中只有我們聽得懂這兩句笑話,周圍的人們只當我們恩愛得不想隱藏。方才的冷場被打破,周圍的人散開,出於禮貌也出於另一些東西。我看見不少人呼吸急促,雙眼冒光,顯然憋了一肚子新鮮出爐的爆炸性新聞,急需跟人交流一番。
  從這點上看,平民和貴族都一樣,八卦真是智慧生物本性啊。
  菲爾頓子爵借機告退,安吉拉公主沒有攔他。年輕的公主還在相信愛與夢的年紀,拉著雷歇爾交談起我們的感情。我加入了談話,杜撰起我與雷歇爾如何在一次冒險中一見鍾情、二見傾心、三見……哎呀公主你成年了嗎?編故事是我的老本行,說得公主一愣一愣。雷歇爾樂得輕鬆,也不在乎我給他編了一個怎麼樣的人設。
  到最後還是我憋不住,又在精神連結中發問。
  “為什麼?”我說,“宣佈我為您的情人,有什麼好處嗎?”
  “方便而已。”他說。
  “不不不,您不覺得這樣會讓我們更顯眼嗎?”我問,“難道您想以此來安撫其他貴族,表示您沒有聯姻和搶奪王位的野心?可按照圖塔隆的繼承法……”
  “……”
  我從精神連結的空白沉默中,微妙地感覺出了雷歇爾的茫然。
  換成實體的語言,大概就是:“咦?還有這回事?”
  “您是不是完全沒關心過這個?”我問。
  “我又不打算在圖塔隆久留,為什麼要關心這個?”雷歇爾反過來教訓我,“你會在魔鬼主君即將出現的時候,關心一個人類小國的繼承權嗎?”
  “所以您為什麼要在這種關頭如此高調啊?”我說,“您就這麼想公開我們的關係?”
  雷歇爾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像在說我們的關係明明是師徒,到底哪裡公開了——有時候我真討厭我對他的瞭解,相當影響我的自娛自樂和自我滿足。我沒轍地歎氣,收起半真半假的玩笑話。
  “一起行動方便而已。”雷歇爾輕描淡寫地說,“要讓你留在我身邊,需要比‘朋友’更親密的關係。”
  我知道他的意思,王室總有種種隱秘,不適合展現給外人。要想讓我留在他附近聽候差遣,亦或未來介入什麼王室隱秘,“情深似海的戀人”的戀人設定會方便很多。何況我們的確需要上床,過個明路方便他半夜爬我床,或者命令我爬他床。
  但是吧,聽聽,字面說法真是……
  我從沒見過雷歇爾害羞,我也無法想像他會害羞。他總是那麼強勢,理直氣壯,不容置疑,不在乎他人目光,更不會覺得自己的要求值得羞愧。他說“你是我的”,他說“不准離開我”,他說“留在我身邊”,他說“他們不是你”,殺氣騰騰又溫柔繾綣,有時真讓人難以分辨。他只對我這樣說嗎?還是他的說法就是這麼讓人誤解?他的確語言曖昧而不自知嗎?又或者是我自作多情,疑鄰偷斧?
  我的老師是鼎鼎大名的黑巫師,他曾教導我如何面對魔鬼。“學會利用,但絕不信任。”雷歇爾在第一堂課上說,“更別同情它們——你們之間連‘同情’的基礎都不存在。”
  同情同情,首先要有相同之處,而魔鬼這種東西,壓根兒沒有正面感情。他告誡我聰明的魔鬼擅長偽裝和模仿,但那只是為了讓契約物件放下戒心,再怎麼樣都是披著皮的異類。有時候它們的演技並不算多高明,將其中漏洞痕填補完整的,是觀察者自己的感情。
  難怪雷歇爾能與魔鬼做那麼多年的交易,在某些地方,他們可真像親戚。
  我笑話他人不識雷歇爾真面目,擅自對一個低眉斂目做出種種腦補,但輪到我在局中,我也沒好到哪裡去。有時我很確定雷歇爾愛我,只是他在感情方面有太多空白;有時我又懷疑他只是一面鏡子,他身上所有溫暖甜蜜的部分,只是我心靈的映射。
  不過,這重要嗎?
  好吧,重要,灑脫如我遇上雷歇爾也要患得患失。但在為雷歇爾患得患失的人中,我肯定是最灑脫的一個,否則我也活不到現在。事至於此,不必多尋煩惱,我的憂鬱持續了一小會兒,果斷轉移到了今晚的活動上。王室的宴會把我喂得很飽,要是他們再能善解人意地給我們換同一個房間,我必定投桃報李地照顧好他們的王子,絕對把他喂到滿腹。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短的一更~繼續拉燈233

  ☆、家人

  宴會結束的時候,我跟雷歇爾一起進入了他的房間。不出所料,洗漱用品多出了一套,他那張本來就能和三四個人開派對的大床上,也多了一隻枕頭。
  王室的小調整十分貼心,可惜我沒能身體力行地報答他們的親王殿下。雷歇爾冷酷地推開我的下巴,洗漱,上床。圖塔隆位置特殊,國都有密切的施法監控,他暫時沒有在監視網核心做實驗的打算。我的老師睡到了大床的左側,我將之視為默許,睡到了床的右邊。
  一夜相安無事,第二天早上,侍從帶來了國王的邀請,請雷歇爾與他共進早餐。
  侍從來得並不早,體貼地考慮到了宿醉與一夜荒yin的情況。我哀怨地看了雷歇爾一眼,為我們浪費這體貼遺憾。他對此毫無反應,只命令我收拾一下,與他同去。
  “這不太好吧?”我說。
  “他們沒說不行。”雷歇爾說。
  “國王可能只想單獨見見親哥。”我委婉地提醒道,“一般來說,這種家宴不會邀請外人加入。”
  “你是外人嗎?”雷歇爾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仿佛在為昨天的先見之明自得。
  好吧,我不是外人,我是內人,雷歇爾殿下都公開宣佈了。我對老師的社交常識不報多少希望,跟他一起去,方便圓謊,也省得又被突然襲擊。
  我們一起進入餐廳時,桌上擺好了三副餐具,只是有一份的位置不太對稱,大概擺得匆忙,事先沒意識到我會參上一腳。國王陛下修養不錯,哪怕他為此困擾,他也完全沒顯露出不滿。他對我們點頭問好,笑容和煦。
  “很高興看到兩位如此精神。”老國王說,“這幾天住得還習慣嗎?”
  “是的,感謝款待。”雷歇爾禮貌地說。
  老國王笑著點了點頭,過了片刻,笑容又顯出一點苦澀。“請不要如此客氣。”他歎息道,“這裡本來就是你的家。母后在過世之前……”
  他說到一半,遲疑地看了看我。雷歇爾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說:“他知道。”
  國王放鬆下來,笑容欣慰了不少。“真是太好了!”他感慨道,“我們的父母,也曾如此親密,彼此信任。”
  我保持著矜持的笑容,對他得出的神奇結論不置可否。
  “我依然記得他們相處的樣子,哪怕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國王說,“在母后過世之後的四十多年裡,父王不曾親近過任何女性。他總說家人就是家人……命運待我們並不仁慈,但我想,恐怕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家庭。”
  前任王后,雷歇爾的母親,很早便過世了。
  老國王斷斷續續地講起了他們的父母親,那副畫像上的夫婦有個美滿又讓人遺憾的灰姑娘故事。美貌的平民女性與出門遊歷的國王情投意合,後者突破重重阻撓,將前者娶為王后。他們的婚姻幸福美滿,然而長子出生不久便遭遇了禍事。他們一直一直尋找,而在次子成年之前,悲傷的王后便黯然辭世。
  前任國王相當長壽,他的長壽鑄就了癡情的美談。這個一意孤行迎娶平民的國王,再沒有選取第二位王后。四十多年的清心寡欲,想想就十分可怕。
  此時我想通一件事,它揭開了長久以來懸而未決的謎題。
  國王之死一定舉國皆知,我卻沒什麼印象,因為當年有別的什麼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乃至蓋過了記憶中國王的葬禮。前任國王二十多年前才辭世,那一年,雷歇爾成為了我的導師。
  這就是為什麼,常年待在法師塔中的黑巫師,會來一個不能傳送且施法都被監控的國度。我第一次遇見的雷歇爾,沒有穿黑袍,反倒打扮得像個貴族。我不知道前任國王有沒有在過世前見到他失蹤多年的長子,但雷歇爾會在那時歸來這件事,絕對意義重大。
  雷歇爾很少出門,去的地方很少有合適的學徒,需要親自前往還不能傳送的地方千載難逢,他遇見我,我遇見他,這是何等的巧合啊。如果前任國王沒有在那一年過世,我便不可能在彼時彼地遇見腳踏實地的黑巫師,我的整個人生都將截然不同。現在回憶起來,就好似揭開眼罩回頭看,發現自己閉著眼睛走過萬丈深淵上的獨木橋,我慶倖又後怕。
  而我說意義重大,不光在說概率問題。
  我們的相遇是幾率問題,“雷歇爾因葬禮歸來”這件事卻是因果關係。自回到圖塔隆認親以來,他一直表現得相當冷淡,充滿算計,仿佛對親眷毫不在意,一切只為了破除魔鬼詛咒。可是,當年他父親過世的時候,沒有什麼事能逼迫雷歇爾歸來。
  冷酷的黑巫師,的確曾為了父親的葬禮歸鄉。
  我感到高興,儘管我根本不認識那位元國王,而且對雷歇爾所有親屬全都沒什麼感想。
  說句題外話,我當遊吟詩人四處表演的時候,好人和壞人的故事一樣受人歡迎。很多人喜歡那種特殊的壞人,最好對別人像冬天一樣寒冷,只對愛人像春天一樣溫暖。這種雙重標準的殘酷令人浮想聯翩,乃至心馳神往。沒什麼,特權嘛,人人都喜歡。但他們怎麼不想想,今天對外殺人放火毫無心理障礙的冷酷無情者,到明天轉了個念頭,會不會對你也一樣殘忍?
  雷歇爾如果在意親情,我會真心實意為此鼓掌。這讓我振奮,讓我看到更明亮的曙光。
  整個早餐的時間,雷歇爾的弟弟都在絮絮叨叨講述著家庭成員的故事,他偶爾拋出一些對雷歇爾生活的詢問,得不到回答也不氣惱。比起昨晚宴會上一大堆說套話的貴族來,這位國王言辭誠懇而親近得多,更像在面對家人。
  “有一些東西,我希望能讓你看一看。”他說。
  早餐後,國王站了起來,帶著我們前往王宮另一處。
  我們走了很多級臺階,一路爬到東塔樓。樓梯不少,老人家行動不便,氣喘吁吁卻沒有中斷的意思,鐵了心要帶雷歇爾上去。我們爬到了城堡的最高處,打開門,塔樓的房間光亮如新,窗邊安放著搖籃。
  “這是母后的房間。”年老的國王喘著氣說,懷念地望進室內。
  能看出來,這是一個母親的房間。帷幔之外安置著精美舒適的嬰兒床,搖籃內的床鋪看起來蓬鬆舒適,可以立刻放上一個孩子。我環顧這個不算小的房間,看到書桌,看到書櫃,看到玩具。
  “這也曾是你的房間。”國王憂傷地微笑,指了指嬰兒床,“母后說,你曾睡在那裡,你喜歡往窗外看。後來發生了那個意外,母后便住進了這裡,希望你有一天能回來。”
  這裡有小小的嬰兒床,上方懸掛著風鈴狀的玩具。衣櫃中放著尺碼不同的衣服,小的適合幾歲稚童,大的適合青少年。書桌上擺放著紙筆,書櫃裡排放著書本,我匆匆掃了一眼,只見那些書有的淺顯有的深奧,有講述國家和禮儀的教科書,也有充滿趣味性的繪本。
  這裡的母親,一定等待了很久很久。
  “母親過世之後,父親保留了這個房間。父親過世之後,換成我來維護它,哪怕我失蹤的兄長早就過了需要這個房間的年紀。”國王眷戀地撫過書桌,又抬頭看向雷歇爾,“儘管我們前幾日才真正見面,但是,哥哥,請相信我對你的歸來期待已久,請相信我們的父母,一直惦念著你。”
  雷歇爾默然無言。
  國王沒有打破沉默,他沒打算所求什麼答案,只是想把房間展示給它離開多年的主人。經過這番交流與攀爬,老人已顯露出疲態。他在椅子上坐下,體貼地讓我們先行離開。
  雷歇爾一直沉默不語,像在思考什麼。我屏息靜氣,儘量縮小存在感,不去干擾他此刻的情緒。我是個孤兒,但也不免被早上這一番交流與房間觸動。我不知道雷歇爾在思考什麼,只希望他思考的結果能像好的方向發展,希望曾讓他回到圖塔隆的感情,能進一步擴大,變成能讓他留下的東西。
  “你在期待什麼?”雷歇爾說。
  一回到房間他就開了口,居然把矛頭戳到了我身上。我立刻舉手投降,示意自己沒期待什麼,只求不激發任何逆反心理。
  “我在想,您有何感想?”我把球踢回去,半開玩笑道,“看到高齡弟弟的心情複雜嗎?”
  “衰老。”雷歇爾說,“凡人無法擺脫的東西。”
  我覺得這話題有點危險,要是割裂了他自己與親屬的屬性,正面感情很難在滿懷蔑視時產生。我連忙轉移話題,說:“那母親呢?”
  他不說話。
  我一看有戲,立刻再接再厲。“那位夫人真是……”我不說完,只感慨地歎氣,任由他自己腦補,“長子失蹤後十年才生下次子,據說創立了收養流浪兒的機構,她一定很愛……”
  笑聲。
  雷歇爾突然笑了起來,低笑不斷,肩頭聳動。他低頭發笑,不用看他的表情我也能聽出來,這笑聲中沒有半點溫柔善意。
  我的老師笑了很久,仿佛這很可笑。等他抬起頭,他眼中毫無笑意,只有冰冷的嘲弄。他看著我,像在笑話我做無用功。
  “八十五年前,黑巫師衝擊王宮,這不是個意外,他只是來收取報酬。”雷歇爾說,“有人把我交易給他,換取一些我懶得知道的東西。猜猜賣家是誰?——沒錯,我的母親。”
  

  ☆、雷歇爾的起源

  有許多流傳甚廣的故事,關於頭生子。
  一些虔誠的信徒將頭生子獻給信奉的神,一對偷吃了女巫萵苣的夫婦將長女交給失主,落魄王族用長子跟魔鬼換力量……事實上頭生子本身沒有魔力,那些關於長子的交易,卻的的確確存在于施法者當中。
  世界並不公平,有些人生來資質超凡——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天賦再卓越的人,剛出生的時候,也只是一塊肥美的肉。主物質位面有不對初生天賦者動手的潛規則,但僅限於“不可直接殺滅”與“不可強搶”,許多天賦者在出生前就已經被預定,強大的施法者用種種手段找出優秀的嬰孩,用威逼利誘或一些神棍把戲從准父母手中獲取孩子的擁有權。情況好的時候,這些強者只想收下優秀的學徒,要是運氣不好,這些被預定的嬰兒會成為材料、道具或者容器。
  我感覺相當不妙。
  我不懷疑雷歇爾的說法,恰恰相反,他所說的情況太過合理。與白堊平原一河之隔的圖塔隆,從平民一躍成為王后的美人,一舉獲得財富、權勢和丈夫至死不渝愛情的傳奇女性,有多大幾率與一位黑袍法師做過交易?太大了,正如雷歇爾所說,都不必追究她究竟想交易到什麼。
  她能用於交換的砝碼,無非是美貌(如果這美貌不是交易而來)、身體、壽命與未出生的孩子。
  “他們本該在我出生的第一個月交出我,卻自不量力地懷著僥倖心理,以為將我放在戒備森嚴的王宮中就能夠倖免。”雷歇爾語帶嘲弄地說,“那個擁有我的黑巫師,也是我後來的老師,闖入王宮,帶走了我。因為我母親與他的交易,我生來便帶有他的印記,即便將我藏在萬里之外,他也能輕易找到我。”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師承何處嗎?”他說,“我的老師是個強大的黑巫師,野心勃勃可惜籍籍無名。他躲藏起來悶頭鑽研,轉化巫妖失敗後蟄伏百年,企圖奪舍一個年輕的軀體,再暗算魔鬼主君獲得永生。要是他贏了,他的強大、狡猾和擅長忍耐會家喻戶曉,讓無數人顫抖。可惜他死在我手裡,那他就只是個無名懦夫。”
  原來如此。
  從圖塔隆的王子到強大的黑袍法師,這中間有一塊至關重要的拼圖。雷歇爾的博學與一些方面的常識匱乏,他年紀尚輕便成功暗算魔鬼主君的原因……如果他被一個強大的黑巫師養大,如果他得到了對方的全部遺產,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釋。
  雷歇爾本身越強大,那黑巫師佔據軀體和吞噬靈魂後的收益也越大,於是那個貪婪又自負的法師悉心教導了雷歇爾,像教導衣缽傳人。而作為一個未來的軀體,雷歇爾不需要學習任何魔法之外的東西,情感或愛好,一切全都是冗餘。
  捫心自問,要是這樣的人生源于父母的出賣,換成是我,我可能對素未謀面的親人產生什麼正面感情嗎?
  “你在可憐我。”雷歇爾冷冷地說。
  我忙露出一副被冤枉的神情,但不等我開口,他便抬起手掌打斷了我。雷歇爾又笑起來,這次不是嘲笑,竟然帶著幾分愉悅。
  他說:“你希望從沒遇見過我嗎?”
  “不。”我脫口而出。
  雷歇爾彎起嘴角,仿佛我已經給出了最終解答。我反應過來,搖了搖頭,說:“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他出奇耐心地說。
  “我是個街頭流浪的孤兒,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我說,“何況您帶走我的時候並不是想選取一個容器。”
  “是嗎?”雷歇爾反問道,“那你跑什麼?”
  我一時間啞口無言。
  “你逃跑了,因為你意識到我可能將你賣給魔鬼。被賣給魔鬼與被佔據軀體、吞噬靈魂,兩者有什麼差別?”他說,“我戰勝了我的老師,他死,我活。你當時要是留下來,暗暗積蓄力量,有朝一日你我相爭,你未嘗不是最終贏家,得到我的全部遺產。”
  我張開嘴,但雷歇爾繼續說下去,根本沒想聽我打岔。
  “我是王子,你是貧兒,沒錯。但王子優越在何處?在一個小國裡作威作福當吉祥物的權力,還是支持我幾次施法就會用光的國庫?別開玩笑了!”他嗤笑道,“你若沒被我帶走,你的施法天賦將被埋沒,你會作為小蟊賊埋骨某處,或者當一個被束縛在一畝三分地的幫派分子,一個能被我隨手殺掉的愚蠢冒險者。我若沒被交易出去,如今我就是個衰老、孱弱、廢物一樣的凡人。魔法讓我們脫胎換骨,讓我們看見弱者永遠無法企及的天地,作為另一個受益者,你有什麼資格憐憫我?”
  這不是氣話,只是單純的質疑。我的老師看著我,仿佛我才值得憐憫。
  “您還有親人。”我無力地說。
  “將我交易出去的母親?很可能因為魔法才與母親生下我的父親?”雷歇爾冷淡地說,“還是因為愧疚一直找尋我的、從沒見過我的弟弟?你應該也已經明白,現任國王多少知道點東西——取決於我們的父母死前如何美化交易流程——否則,他怎麼會突然出現的年輕兄長毫無質疑?恐怕事先得到告誡,知道我危險又不會來跟他爭奪王位吧。”
  “您不能處處往壞處想。”我突然想到了什麼,“難道您因為這個才公開稱呼我為情人?”
  “‘與同性情人關係親密,沒有且近期不可能有後代’。”雷歇爾說,“可惜要知道他們對此無動於衷究竟是因為哪種原因,還需要時間觀察。”
  又是如此,他正企圖將他人的一切情感,剖析歸類為可以計算的資料。
  “如果您想要利用與親人的雙向正面感情,至少別一開始就抱著抵觸的心情。”我只好說。
  “你錯了。”雷歇爾平靜地說,“我既不恨我的老師,也不恨我的父母。但無論是知道身世的時候,還是我出於好奇,在前任國王過世前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都只是毫無感覺罷了。”
  如果能讓他留下的只有雙向的愛,那麼這樣的回答,甚至比“恨”更讓人無望。
  “現在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雷歇爾說。
  我有不少話想說,然而他恐怕暫時不想聽也聽不進去。我的老師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咄咄逼人,想向我證明他是對的,這反而進一步體現了他的抵觸——抵觸他所不理解的情感,抵觸他冰冷邏輯之外的一切。
  換到十年之前,我會被他這番話說得冷汗淋漓,步步後退,最後不得不承認我在自以為是。然而到了今天,我固然意識到了些許誤判,卻不會覺得自己完全錯了。我在遠離他的十年裡鞏固了自己的邏輯,我的頑固不下於雷歇爾,我的思想一樣堅不可摧,難以影響,哪怕對方是他。
  我依然憐憫他。
  我同情雷歇爾一開始就被邪惡黑巫師限制扭曲,像毒沼中生長的花朵,莖葉中蓄滿了毒素。十年前的我也差不多,我如今能走出自己的道路,因為我知道陰影之外還有路,塔里長大的學徒不知道,雷歇爾知道,可他生於其中,無意逃離,並認為陰影與毒沼才是天理。
  我甚至感覺到了些許釋然,雷歇爾眼中的師徒就是這樣你死我活的關係,弱肉強食,學徒屬於導師,導師終將死于某一學徒之手。當他談及以我為物件的交易,他覺得天經地義,恐怕我要殺他時他也會如此;當我打算打破師生相殺的迴圈逃之夭夭,他感到詫異、震怒、被背叛、難以容忍。在這樣的觀念之下,雷歇爾對我已經相當另眼相看,網開一面。
  所以暫時,我只想說一句。
  我說:“我從沒圖謀您的遺產。”
  我不想死,也不想他死。我想活著,並圖謀我活生生的老師。
  

  ☆、單獨召見

  我們進行了一場不算激烈的辯論,而後開始了另一場相當激烈的肉體交流。這一夜過得相當忙碌,等第二天侍從來敲門的時候,我還有些意猶未盡,依依不捨。
  不久之前,現任皇太子,也就是那位看起來比雷歇爾老一輩的侄子邀請他出去打獵,打獵日期就在今天。在圖塔隆施法監控結界最核心的王宮裡,對於受到魅魔轉化詛咒影響的雷歇爾來說,要悄悄施法解除酸痛也挺麻煩。這很好地解釋了侍從敲門時雷歇爾不爽的神情,他很有可能剛剛想起來,今天的大部分時間需要在馬背上顛簸。
  這不能怪我,真的,我們先唇槍舌戰,然後舌♂戰起來,熱血上頭時誰還記得明天要幹點什麼。我這樣善解人意的徒弟,自然不會向老師指出,昨天究竟是誰率先打斷了對話,通過抓著我的領口往下扯的形式。即便當雷歇爾直接走出去,告訴侍從我今天缺席,因為我因故“不適合騎馬”時,我也能保持微笑,在侍從們意味深長的目光下安之若素。
  不打獵就不打獵,我送別了親愛的親王殿下,坦然享受了一把親王情人的待遇。僕人將早餐端進房間裡,帶來了某些清涼消腫的藥膏,還隱晦地詢問我是否需要宮廷醫師。我謝絕了他們的好意,躺在床上吃了個歡。
  不過,我沒能和預想中一樣休息一整天。早餐後一個多小時,我得到了國王的召見。
  這還是頭一次,國王單獨召見我,我不確定他找我有什麼事。我心中不著邊際地編排著棒打鴛鴦(“說,給你多少錢你才能離開我哥?”)的白爛劇情,跟在引路的侍女身後,一路往城堡深處走去。
  據說國王曾想過要為雷歇爾新建一座親王府邸,被雷歇爾回絕了,如今王宮的偏殿正在裝修,裝修完了我們就能從客房搬到那裡去。我跟著侍女又走了一陣,路過改造中的偏殿,忽然發現眼前的路有些熟悉,昨天我們剛來過。
  我拾級而上,來到了城堡的最高處,國王正在塔頂母親的房間裡等我。他拿著一個布偶翻來覆去地看,聽到侍女的通報,他才轉過身來,對我露出慈祥的笑容。
  “這把老骨頭已經不適合打獵了。”他感歎道,“趁著這個空檔,我這閒人來找你聊一聊,希望你不要見怪。”
  “請不要這麼說,陛下,您的身體硬朗,還沒那麼老呢。”我圓滑地說。
  國王笑著搖了搖頭,說:“要說不老,我的哥哥才是不老。你遇見他的時候,他是不是和現在一樣年輕?”
  此前的宴會上,我已經跟公主說過雷歇爾與我的羅曼史,當時雷歇爾也在場,不怕今後說辭對不上。我從善如流,再一次講述了我們相遇的過程:冒險,襲擊,救援,相愛……要編這個很容易,我是個合格的遊吟詩人。
  我所說的東西真假參半,暴露一點雷歇爾的邪惡本性。雷歇爾這樣的邪惡大魔王,沒有一個冒險者會在討伐他時使用“偵測邪惡”,因為他的邪惡靈光鮮豔奪目,刺眼到足以震懾所有討伐者。就算事先有所準備,要是有個腦子抽了的聖騎士對雷歇爾親王來個偵測邪惡,他身上也一定紅得發紫。既然無法掩蓋,不如事先說出來,可以取信和試探。
  國王對我講述的少量邪惡行徑不置一詞,他只是時不時點頭,為我的講述時而驚歎,時而感慨。等我九假一真的故事告一段落,他撫掌歎息,對我溫和地笑了起來。
  “你一定很愛他。”他說。
  昨天見面,國王說得沒這麼直接,談話中心也在雷歇爾身上。今天國王單獨對我這樣說,我才有了點見家長(?)的實感。這奇特而微妙的感覺讓人撓頭,讓偽裝不好意思這件事變得容易了許多。
  “我很高興,真的。”國王說,“父親母親……一直覺得虧欠了他。我們一直希望他能過得好,見到有人能照顧他,我便安心了不少。”
  我沉默了一會兒,笑道:“應該說是他在照顧我吧。”
  “看得出來,他對你影響很大。”國王的眼神飄向窗外,像在追憶自己的過去,“在我們的生命之中,總有一些人留下了濃重的一筆。”
  這說法像一塊石頭扔進池塘,我的記憶之湖也被擾動,泛起層層漣漪。關於雷歇爾的回憶如此之多,要想死前跑馬燈,恐怕等我屍體冷了都跑不完。我晃了晃腦袋,驅散翻騰起來的種種過往,說:“您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老人回過神來,轉頭看我,好像沒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
  “您關心他,還有先王陛下與先王后陛下,都一樣深深愛著他,不是嗎?”我說,“我能給他的愛與關懷,畢竟與親情不同,您的愧疚與希望,只有自己告訴他才行,我無法轉達。”
  國王的笑容變得更加和藹,接著,他苦笑起來。
  “已經太遲了,我們之間橫陳著大半輩子的時光,時間能讓至親變得陌生。”他說,“如果父親母親還在,或許隔閡還不會如此難以打破,只是……”
  老國王無奈地搖頭,沒有在說下去。
  我保持著沉默,半晌,他才再度振奮起來,對我贊許地微笑。
  “我這樣不稱職的家人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但你還沒有。”國王鼓勵道,“請連同我們的份一起,照顧好他吧。”
  這樣的祝願,要是來自伴侶的家人,那和婚禮上的祝福也差不多吧。
  我應當露出感激的神情,最好感激中透著羞澀,羞澀中流露振奮,神情自然,傾情演繹——可惜我實在有點兒,怎麼說呢,有點兒尷尬,導致表現相當不自然。國王面露困惑,我抹了把臉,放棄了掙扎。
  表演結束,我抹完了臉,表情全無,片刻後又變成了似笑非笑。這神情師從雷歇爾,咱們這一脈的黑巫師別的不說,用臉開群嘲的技能絕對順溜。國王錯愕地看著我,茫然道:“怎麼了?我有什麼不妥嗎?”
  “你的意思是,‘從哪裡開始有破綻嗎’?”我貼心地翻譯。
  國王直愣愣地看著我,隱隱透出怒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叫人把我這出言不遜者叉出去。但他直愣愣地看了我兩秒鐘,意識到我沒在耍詐,那張老臉上生動形象的困惑與怒氣便消失無蹤。他誠實地點了點頭,問:“是在我說‘他對你影響很大’的時候嗎?”
  “不——雖然在主物質位面、圖塔隆王宮裡企圖誘發和閱讀一個前黑袍法師的回憶,即使是你也太過自負。”我聳了聳肩,“之前那一句,你就露出馬腳了。”
  國王,或者這個披著國王外形的東西,對著我歪了歪頭,拿老人家的臉裝無辜實在沒有一點觀賞性。我無語地移開目光,他呵呵一笑,褪下了這層外皮。
  一個身穿禮服的男人出現在“國王”剛才站立的地方,他看起來陌生又平凡,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只是一雙爬行動物似的眼睛讓人過目難忘。許多變化成人型生物的龍族都有類似的眸子,不過眼前這一位的本體,比起龍,恐怕更像蛇一些吧。
  懶惰的魔鬼主君,以維克多之名行走地上的麻煩人物。
  “我真想不出來出了什麼問題。”他饒有興趣地說,“我跟昨天的國王有什麼差別呢?無論外表、聲音還是說話的方式,都沒有什麼差異吧?”
  “你稱呼先王、先王后為‘父親、母親’,而不是‘父王、母后’。”我說,
  “他昨天也這麼說。”維克多挑了挑眉頭。
  “他在情緒激動的情況下對著自己失散多年的哥哥這麼說。”我糾正道,“但今天,這位國王陛下可是在對哥哥的半精靈平民情人說話啊。”
  “國王追憶過往,情緒激動,在你面前一樣忘記了正規稱呼——難道沒有這樣的可能嗎?”魔鬼好奇地問。
  “那樣的話,國王就不會一直那樣稱呼他的哥哥了。你模仿了昨天國王與雷歇爾的對話,於是不清楚國王要如何在第二人面前稱呼雷歇爾,所以才一直用‘他’來代指,不是嗎?”我一針見血道,“在正面情感的細微表現這一方面,魔鬼恐怕永遠無法完全掌握。”
  魔鬼主君一愣,哈哈大笑起來。
  它笑得相當開懷,似乎扮演國王與被我拆穿都一樣有趣,我卻很難與它同樂。我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問:“看在我娛樂到你的份上,可以提示一下有何貴幹嗎?”
  “當然是來幫忙呀。”維克多說,說得和真的似的,“你們不是完全沒進展嗎?”
  

  ☆、魔鬼的拜訪

  維克多一臉誠懇地看著我,魔鬼的表情沒有半點參考價值。我懷疑地看著它,它誇張地捂住了胸口,哀歎道:“不久前我才展示過我的誠意,你的懷疑真令我傷心。”
  “如果你又要老調重彈,那咱們可就沒什麼好聊的了。”我攤了攤手。
  “怎麼會呢?情況不一樣了啊。”維克多說,“事到如今情況已經相當明顯,‘親情’對你的老師來說無關緊要,此路不通,前途無光。是時候想想後路了,不是嗎?”
  它停頓片刻,覺察出我的不以為意,又說:“你總不是那種盲目樂觀的人吧?”
  我當然不是。
  只是,我也不覺得此路不通。
  我站在圖塔隆王宮的東塔樓中,身處雷歇爾嬰兒時期住過的房間。從視窗看出去,王都的一切都在腳下,人群在街上來來往往,如同一群螞蟻。黑色的王室旗幟獵獵作響,圖塔隆王室以黑色為貴,窗外的旗幟也好,王族的服飾也好,這間房間裡的許多佈置也好,都是這個顏色。
  凡人建造的塔,與雷歇爾的法師塔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但我站在這裡,卻能感覺到微妙的相似之處。雷歇爾的法師塔內有著許多黑色的東西,像是地磚、一些植物、書桌等等,當顏色對物體的實用性沒有影響,他傾向於把一切都弄成黑色。過去我認為那是黑袍法師的某種癖好,現在看來,倒不見得是那個原因。
  我的老師喜歡(儘管他多半不會承認)黑色,他有一把懸浮的座椅,他喜歡身處高處,俯視眾生。嬰兒床的位置挺高,玩具與天花板的基調也是黑色,在很多很多年前,雷歇爾的父母親或許曾抱著他來到床邊,眺望他的國土。
  要說圖塔隆不曾在雷歇爾身上留下痕跡,那一定不是真的。
  我依然對“親情”的作用心懷期待,我不是盲目樂觀,而是謹慎樂觀。
  當然,對於一個魔鬼,就不必剖白這麼多。
  “如果這真的沒半點用處,我的老師不會留在這裡。”我簡短地說。
  “你可真信任他。”
  “就算我不相信他的人品,至少我也相信他的腦子嘛。”我笑道。
  “這倒是,誰能懷疑一個傳奇法師的智慧?”魔鬼主君話鋒一轉,“但是說不定比起你來,他反而沒那麼有信心呢。”
  這魔鬼言辭閃爍,企圖暗示雷歇爾新增了什麼契約。它已經明目張膽地出現在了圖塔隆結界的核心地帶,當然也可以分#身出現在外出打獵的雷歇爾面前,取證難度說不大也不大,說不小也不小。
  如果我和雷歇爾能夠彼此信任,充其量就只是彼此詢問一句的事情。可惜信任源於瞭解,正因為我瞭解雷歇爾,我才不會一廂情願地信任他。
  “謹慎當然比盲目自負來得好。”我不接茬,只按照字面意思回答,“既然如此,我更相信他的解決方式了。”
  我們你來我往,含糊其辭,誰都不露口風。過了不久,維克多對我舉起雙手,頗有風度地後退一步。
  “也罷,就到此為止吧。”它說,“其實我今天來這裡,只想試試圖塔隆的防禦——就像你說的一樣,哪怕是我,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這裡,也難免感到吃力,法師協會和撒羅神殿都看著這兒呢。連張開法師之眼都會觸動警報,這裡對施法者真是不友好。”
  我心說信你才怪,何況這貨算哪門子施法者,讓魔鬼頭疼的是異界生物監控結界吧。維克多對我道別,轉過身去,作勢欲走。
  “真的沒有別的方法了嗎?”我對著它的背影問。
  “你指什麼?”魔鬼裝模作樣地轉過頭來。
  “讓雷歇爾——連帶不幸被牽連的我——留在主物質位面的方法。”我說,“雙向正面感情,沒有別的替代品嗎?”
  “你不是相信雷歇爾的判斷嗎?”維克多反問,“要是有替代品,或者說有‘存在替代品的可能’,我猜大名鼎鼎的雷歇爾,一定不會白白在此浪費時間。”
  我剛剛拿這話堵它,它現在又將之丟了回來,顯然沒打算給我答案。魔鬼主君狡黠地笑了笑,說:“何況,‘情感’的力量究竟有多強大,你的老師再清楚不過了。”
  我隱約覺得維克多話裡有話,但資訊缺失太多,無法肯定它在說什麼。光聽字面意思,想想我那位對情感(乃至於情感相關的魔法)興趣缺缺的老師,這話真像個諷刺。
  魔鬼離開了房間,消失在空氣中。我藉故拜訪了國王陛下,國王本人一直在他的寢宮休息,沒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雷歇爾回來的時候,我跟他說了魔鬼的拜訪,他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對這一天打獵的經歷提都沒提。
  魔鬼的拜訪只是個插曲,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過上了另一種規律的生活。在圖塔隆王宮中施法被限制,雷歇爾暫時專注于無須大量施法的理論研究。多出來的時間用於跟王室打交道,在這事兒上他展現出了讓我吃驚的耐心。
  我們在王宮裡住了好些日子。有吃有穿有雷歇爾陪伴,對我而言,這種生活愜意而平凡,就像冒險途中的一次度假。直到雷歇爾再一次變得焦灼起來,我才從假期裡驚醒,發現下一個滿月將至。
作者有話要說:  分章沒算好,這章相當短(捂臉)
旁友們不要在一篇文下麵開另一篇的車啦2333要開去原文下開(等下)維克多在這裡只是平行世界的配角,戲份多少類似老國王,有興趣當彩蛋沒興趣當過劇情用道具,都不礙事的2333
明天超忙停更,後天晚上七點半老地方咳咳咳,車票:bulaoge.net/?heitangzhusuanmei

  ☆、中斷的同調

  
  這次滿月的麻煩之處在於,我們正位於圖塔隆王宮。
  無論是在結界中心遭受一個魔鬼主君的侵襲,還是在這裡佈置下抵抗清晰的防禦,動靜都大得難以遮掩。最近的安全屋也在安森王國邊緣,我們得先離開圖塔隆才能進行傳送。
  滿月之前的幾天,雷歇爾親王帶著他的情人離開了王宮,暫時外出旅行。在民間長大的親王不喜歡被關注,離開得悄無聲息,微服出巡,這事相當合理。
  我們在滿月的前一天來到了最近的安全屋裡,雷歇爾花費一整天時間佈置了地下室。準備結束,夕陽西斜,一切看上去都和此前的幾次一樣,我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情,只能在門口等待,等著塵埃落定。
  在門被突然打開之前,我這樣認為。
  晚上七點,雷歇爾關上地下室的門。晚上八點十七分,門從裡面轟然打開,雷歇爾沖了出來,跌跌撞撞跑進了浴室。沒有任何咒文被觸發,這說明他自己拆除了那些複雜的保險措施,魔鬼並沒有佔據他的身體。我的老師離開他給自己準備的牢籠兼安全所,比此前的轉化之夜提前了太多。
  我謹慎地走進浴室,雷歇爾正靠在水池邊幹嘔。距離他上次食用通常意義上的食物已經過了很久,現下他的胃空空如也,吐不出什麼東西。我迅速地使用了偵察法術,雷歇爾身上沒有什麼要命的異常,只除了……有點兒激動。當我靠近他,我發現他的臉上蒙著一層病態的潮紅。雷歇爾正不停發抖,而且硬著。
  他赤著足,光luo的腳踝從袍子下麵露出來。我猜轉化過程中他的皮膚會變得相當敏#感,多於一件絲質黑袍的衣物都會顯得難以忍受。這層輕薄的織物擋不住什麼東西,哪怕雷歇爾正佝僂著背,像只蜷縮的蝙蝠,企圖將整個身體都藏進袍子裡,我還是能敏銳地發現袍子下的勃#起。他硬得相當厲害,如果伸手去摸,恐怕能摸到袍上的水漬。
  我在幾步之外便聽見了他急促的呼吸,他的後背緊繃如弓,仿佛在跟自己搏鬥。我停下腳步,輕聲道:“老師?”
  雷歇爾沒有回答我,我叫他一聲也不是為了得到回應,而是在做出提醒。他現在看上去很糟糕,像只受傷的小動物,我不想貿然靠近嚇到他。我從他能看到的地方接近,小心地從後面抱住了他。
  雷歇爾的體溫透過袍子傳達到我身上,他燙得不正常,高燒病患才有這種熱度。我輕柔地攬著他的腰,他沒做出什麼過激反應,於是我低下頭去,親吻他的後頸。
  他倉促地嗚咽一聲,又猛地閉上了嘴,似乎被自己的聲音嚇到。我的手撫過他的小腹,隔著袍子握住了他。那一塊布料果然已經透出潮氣,我的拇指擦過絲綢包裹的【】,雷歇爾抽了口氣,背弓得更加厲害,反倒像在把他自己往我懷裡送。
  (詳情見不老歌)
  雷歇爾突然推開了我,讓我有些後悔,尋思著是不是後退打擾了他。他趴到水池旁邊,用杯子接水,漱口,吐掉,然後我在莫名其妙的注視裡放下杯子,轉過來,急切地吻我。
  居然到了這種時候還想著去漱個口,我覺得好笑,又感到心中滿是甜膩肉麻的愛憐之情。我親吻他,撫摸他的後頸,雷歇爾半闔著眼睛,不再發抖,像被安撫了。
  他的確喜歡接吻,儘管他宣稱這是因為“接吻是富有效率且精神影響較小的能量補充方式”。他還在我的強烈要求之下勉強妥協,願意稍微照顧一下情調,在接吻時閉上眼睛。“這樣也好,不用看見你放大的臉。”他這樣嘲諷。但雷歇爾每次閉眼前都得確認我先閉上了眼睛,這種警惕實在可愛。
  其實也有點可惜,我閉上眼睛,就不能看到他睫毛發顫的緊張模樣。如果雷歇爾不是個強大且警覺的法師,我一定要偷偷使用留影術,將此等畫面全都收藏。
  【】
  片刻之後雷歇爾睜開了眼睛,他站直了身體,低頭向下看。在他的注視下,我的【】正雄赳赳氣昂昂地豎起帳篷,就算不低頭,貼著我的雷歇爾也能感覺出來。
  他伸出手,解開我的褲子,握住了我。
  我受寵若驚,一瞬間甚至擔心他只是看我不爽想掐我一把。雷歇爾修長的手指環住了我的【】
  我無數次注視過雷歇爾的手,看著他施法,看著他握住試管——要命,我覺得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法心平氣和地看著他握住瓶頸了。這蒼白的手纖細又強大,這蒼白的手在我赤紅的【】上翻飛,視覺刺激大得要命。雷歇爾只要這樣握著,我就能在他手中衝刺到□□,【】何況他還在動,技術好得驚人。
  這奇怪又不奇怪,雷歇爾沒給別人【】過,極大可能也沒給自己【】過,但白癡才會覺得他這種等級的法師缺乏學習能力。我怎麼弄他,他就怎麼弄我,我給弄得大腦充血,想低頭去舔他的手腕。
  “如果我們早就這樣,你還會走嗎?”雷歇爾忽然開口。
  雷歇爾很少在【】中說話,他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思路不清晰”(拜託這世上有幾個人【】時思路敏捷?),不應開口,以免自取其辱。他的驀然發言讓我愣了一下,等那句話的意思穿越欲#望的迷霧,真正進入我的腦中,我簡直像個掉進水裡的醉漢,一下子清醒不少。
  “什麼?”我震驚道,“怎麼了?發生了……不對,您遇到了什麼?”
  雷歇爾抿住嘴,皺著眉頭與我對視。我看著他,意識到他不太對勁。
  “上一次我看見你。”他沒頭沒尾地說。
  “上一次月圓?”我迅速反應過來。
  “那種負面情緒寄生蟲,裝成你來折磨我。”雷歇爾神經質地笑了笑,“它覺得這能傷害我,荒唐,有什麼意義?你毫無意義,不是必需品,沒有你我也毫無問題。但是……”
  這就是上一個滿月後回避的理由嗎?
  我毫無意義,雷歇爾這樣宣稱,他回避我,企圖證明這件事。但證明的結果是,“他們不是你”。
  雷歇爾現在很不對勁,他的眼神渙散,面龐酡紅,仿佛陷入一場難以自拔的醉酒。我頓時明白了他從魔鬼的同調裡強行掙脫的原因,我驕傲而警醒的老師,恐怕寧願死,也不要以這種狀態面對敵人。
  

  ☆、中斷的同調(二)

  這恐怕是我所見過的,雷歇爾最脆弱的時刻。
  他在第一次xing交中暗藏畏懼,但即使在那時候,他也沒有現在這麼狼狽。“法師的尊嚴是理智”,他曾這樣跟我說過,恐懼在雷歇爾眼中只是挫折,但被扭曲意志、喪失理智,卻是尊嚴掃地。
  我甚至感到了一絲憐憫,我為他的狼狽難過。然而不幸的是,我並非高尚的好人,在感到難過的同時,我為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竊喜。
  “這次呢?”我問,“您在今天的同調中遇到了什麼?”
  “過去。”雷歇爾坦誠得驚人。
  他皺起鼻子,仿佛想起了什麼令人厭惡的東西。雷歇爾又一次抬頭看我,咄咄逼人地問:“你的答案呢?”
  “什麼答案?”我裝傻,“您說的過去,是指……”
  “如果我們早就這樣,”他不輕不重地捏了我的【】,打斷了我,“你還會走嗎?”
  即使在狀態不對的時候,我的老師仍舊相當固執,而當你的【】被別人拽在手裡,你最好配合一些。
  於是我回答:“是的。”
  “什麼?”雷歇爾說,“再說一遍。”
  他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我的【】卻不合時宜地更加【】——不得不說,雷歇爾惱怒的神情漂亮得要命,哪怕大部分情況下那意味著“極度致命”。他平時根本不這麼說話,邪靈之主雷歇爾耳聰目明,並且從來不屑於給別人改口的機會。
  “如果我們那個時候就上了床,要離開會變得更難。”我誠實地說,“但只要我聽見……我就會走。”
  當你的【】被別人捏在手裡,你最好別激怒那個人。但我想,在這種乘人之危的時候,我能給雷歇爾的最大尊重便是實話實說。
  “你……從不後悔?”雷歇爾臉色難看地說。
  “是啊。”我說,“我從未後悔。”
  我曾痛苦萬分,我曾滿心憎恨,但我從不後悔,如同醒來之後沒必要再裝睡。到了與我的老師重逢、綁定並再度糾纏的今天,也就是最近,我才能排除一切愛恨迷障,清晰地看清並承認,雷歇爾對我究竟有多重要。
  對我人生影響最大的兩件事,第一件是我遇見他,第二件是我逃離他,這遇見與逃離最終塑造了現在的我,就像靠近與遠離太陽塑造了四季。我喜歡現在的我,我成為了更好的自己,也唯有現在的我,才有資格與雷歇爾博弈,有能力與他交往——我不會被他拉進深淵,我甚至在嘗試把他拉出來。
  我試著對一個昏頭昏腦的雷歇爾表白心跡,像個離家多年又再度歸家的孩子,企圖與嚴厲的家長彼此理解。我決意嘗試,失敗也沒關係。就算被捏爆,肢體再生術也不怎麼難嘛,哈哈哈哈。
  雷歇爾怒氣衝衝的看著我,他的手指到底沒扣緊。他忽地鬆開了我,粗暴地把我推到牆上,然後蹲了下去。
  (全部見不老歌,地址見前幾張的作者有話說)
  這刺激真太大了,我在腦中飆完了精靈語和通用語裡所有的髒話。雷歇爾那頭白毛在我視線中晃蕩,腦袋起伏,帶來一陣陣衝擊。我捧住了他的後腦勺,手指□□他的頭髮之間,觸感柔軟得驚人。雷歇爾一巴掌打掉了我的手,他還在生氣。
  顯然,現在不太清醒的雷歇爾正將怒氣化【】欲,或者說化作要將我吸得哭爹喊娘的動力。我感到相當不妙,又沒法將他推開,整個人痛並快樂著。我想跟“醉酒”的老師搶奪主動權,想讓他悠著點,這事兒畢竟是享受,賭氣多不好,我都沒法細細品味夢中情人給我的第一次口【】了。我沒法在與自身意志力搏鬥的情況下推開雷歇爾,只能大聲討饒:“等下!等下!慢點!”
  他絲毫不理我,反而【】我居然沒付諸行動,我真他媽是個聖人。
  “說真的老師我要【】了!”我嘶嘶抽氣,努力不向他嘴裡衝撞,忍到大腦缺氧,“操,咱們慢點行不行!您這樣搞我沒法親您啊!”
  雷歇爾的動作停頓下來,他似乎陷入了猶豫,在報復我和親親之間左右為難。我一看有門,頓時行動,我把他拉起來,開始吻他。
  【】
  “你就是個該死的混蛋。”雷歇爾恨恨地說。
  “而您愛這個混蛋。”我說,【】,“如果我沒這麼‘混蛋’,您不會對我另眼相看。”
  【】
  我們【】之後他疲憊地閉上眼睛,依舊耿耿於懷地嘀咕:“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差點笑出來,覺得他非常可愛。“我說實話您不高興嗎?”我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您想聽點什麼?我馬上說。”
  “油嘴滑舌。”雷歇爾冷哼道,“以下犯上。”
  我倆這個姿勢,我把他抱起來從下面【】,可不就是以下犯上嘛。我吃吃地笑起來,雷歇爾明白了我的意思,不爽地睜眼瞪了我一眼。
  “好好,說認真的。”我輕鬆地笑道,“是呀,要是我沒有離開,我們永遠不能站在相同的高度上。”
  雷歇爾皺著眉頭看我,目光還有點散,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
  無妨,反正我說了,真爽。
  

  ☆、番外-施法者們的一次通訊(二)

  白塔
  諸位是否準備就緒?
  安森法師學院
  就緒。
  法師協會
  就緒。
  四季議會
  可以聽見。
  北地女巫同盟
  在啦!
  遊吟詩人公會
  到。
  白塔
  好的,所有人就位,請記錄者做好準備。
  昨天下午三點左右,邪靈之主雷歇爾在北地荒原出現,與另一名法師大打出手,後者的身份已經被確認為“雷歇爾之刃”海曼。至此,雷歇爾之刃叛逃的傳言得到了證實。當時的在場者還有什麼需要補充嗎?
  四季議會
  自然向附近的所有德魯伊都發出了警報,大地在戰慄,兩個超階魔法幾乎同時爆發,將方圓三百米內的森林徹底化為死地。這是一場生死之搏,即使在數名高階德魯伊日夜不停的淨化下,土地上的負能量,沒有一年時間也難以驅除。
  安森法師學院
  以此判斷雷歇爾之刃叛逃,是否過於草率?他和他的老師一樣狡詐,不排除做戲的可能。
  法師協會
  可能性非常小,我昨天傍晚去了事發現場,還原戰鬥痕跡後,可以發現兩個“泯滅之門”在全面爆發的最後一刻互相對抗,僵持了十分之一秒。諸位應該知道,泯滅之門的隨機性非常大,要想在最後一刻僵持抵消,比起計畫來,運氣更加重要。按照邪靈之主此前對海曼的態度,我很懷疑他會將那個半精靈置於這等魂飛魄散的危險中,只為了製造反目假像。
  白塔
  北地女巫怎麼看?
  北地女巫同盟
  我覺得小半精靈挺厲害嘛。
  法師協會
  的確,海曼比我們曾經判斷得更加強大。他的最強法術爆發能力,可能已經有了准傳奇等級。
  北地女巫同盟
  啊,我想起了十多年前,咱們議會的雛形建立起來,不就是為了討論那個小鬼被老鬼帶回去的事情嗎?哈哈哈哈,他剛開始疼小情人我就知道他要栽了!
  白塔
  瑟琳娜,不……
  北地女巫同盟
  我簡直猜得太准了,你們說是不是?好的戀愛就要要吵架分手合好再吵架再分手然後一個打死一個或者打昏拖回小黑屋關著——幹嘛,是你問我的啊?
  法師協會
  瑟琳娜夫人,不能因為你跟孩子的父親開戰了三十年就把所有人的愛情看成那種玩意。
  北地女巫同盟
  哦吼,原來在塔里單身一輩子的老光棍知道愛情是什麼呀?
  白塔
  ……記錄員,把剛才那段刪掉。
  諸位,情況緊急!邪靈之主、屠龍者、光明之敵雷歇爾徹底封閉了法師塔,一周前在座的各位就承認自己在塔內的探子全部失聯,凶多吉少,很可能全被獻祭。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表明,雷歇爾與至少一名魔鬼主君有所牽連,這很可能涉及一場危及整個埃里安的陰謀。半精靈海曼是學徒中已知的唯一倖存者,只有找到海曼,我們才可能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法師協會
  抱歉,討論了無關話題。
  北地女巫同盟
  嘖。
  四季議會
  我們嘗試過追蹤,但周圍的自然被割裂了,自然意志也無法聆聽他們的去向。
  白塔
  精靈們呢?他們不打算插手?
  四季議會
  事實上,關於半精靈海曼,精靈族內部也有不少爭議。大部分光精靈宣誓對海曼復仇,就在不久前,一位遊歷中的光精靈王子被他以卑劣的手段謀害。暗精靈則傾向於招募海曼,那個卑劣者在暗殺上的能力受到暗精靈們的青睞。森精靈態度曖昧,海曼身上有森精靈血統,眾所周知,森精靈雖然自由散漫,卻對混血的同族充滿憐憫。在精靈王庭商量出結果之前,他們不會公開支持任何行動。
  安森法師學院
  光精靈和暗精靈本來就快要打起來了,等他們商量出結果,雷歇爾恐怕已經解決了麻煩,完成了陰謀。
  法師協會
  我們一直以來的監視,從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這很不合理……雷歇爾似乎沒有必須獻祭全部學徒才能換取的東西。
  安森法師學院
  材料和力量?永遠不會嫌多。
  法師協會
  但不是非要不可,在現在這個時間段,沒有不可替代的必要性。
  白塔
  或許雷歇爾被他的學徒識破,只能倉促提前行動?
  法師協會
  奇怪的是,我們也無法發現倉促行動帶來的惡果。所有強大儀式、法術的要求都非常嚴格,可哪怕是我們中最為傑出的預言系法師的占卜,也沒發現雷歇爾身上有任何反噬。
  白塔
  的確。
  安森法師學院
  或許一開始我們就太武斷了,“雷歇爾準備好獻祭——學徒海曼知情叛逃”這個順序,一定正確嗎?沒人能說出雷歇爾關塔獻祭與海曼叛逃的具體時間,有沒有一種可能,海曼叛逃後,雷歇爾才開始獻祭?這或許是一個突發事件,與魔鬼交易的黑巫師最終都會被邪惡力量腐蝕心靈,變得情緒化,不能時刻保有理智。
  法師協會
  注意用詞,是“地獄力量”,不是“邪惡力量”。
  北地女巫同盟
  你的意思是小精靈跑啦,雷歇爾敏感的內心收到了傷害,衝冠一怒為精靈,一氣之下把其他人都殺光,這樣別人就不能離開他了?
  安森法師學院
  呃,雖然有些類似,但你說的和我說的之間似乎有些微妙而巨大的差異……
  白塔
  遊吟詩人公會如何?成員中有人發現半精靈海曼的蹤跡了嗎?
  遊吟詩人公會
  咳,我們的成員都在努力嘗試尋找,但雷歇爾之刃,啊不,是“前-雷歇爾之刃”非常油滑,不露馬腳。作為施法者當中最弱的一類,各位老大找不到,咱們這點小把戲更加拿不出手了唄。
  安森法師學院
  不要謙虛,最可能找到他的無疑是你們。遊吟詩人的魅惑類法術獨樹一幟,沒有哪種施法者,比你們更適合隱藏在城市中、融合在人群裡。
  遊吟詩人公會
  哈哈哈過獎過獎!不過最有可能找到他的不是預言系嗎?無論是安森法師學院還是白塔,或者北地女巫同盟當中的星象女巫……
  安森法師學院
  就在幾分鐘前,我們完成了指向海曼的預言法術,這就是剛才我們為何開口。需要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遊吟詩人公會
  什麼?跟我們有關嗎?哎呀,這要怎麼說好,預言系法術雖然厲害,但誤判範圍也大得很。難道給出了海曼和遊吟詩人的關鍵字?說不定那個半精靈今後發現了自己的職業選擇錯誤,要脫下法袍來當個遊吟詩人呢!那種情況也有可能出現遊吟詩人的關鍵字吧?
  安森法師學院
  這種話你自己信嗎?
  法師協會
  夠了,時間就是金錢,我們都知道遊吟詩人公會的規矩。
  如果願意交易,你將擁有法師協會的承諾。如果真的毫不知情,當然也沒有人會為難你們。大家都是文明人,就算法師的殺傷力遠勝過遊吟詩人,我們也不會恃強淩弱。
  遊吟詩人公會
  咳咳,您誤會了!我們並沒有說,我們的人沒得到任何關於海曼的情報。只是我們得到的資訊有限,雖然有成員有幸在不久前見過海曼一面……
  安森法師學院
  果然。
  四季議會
  嗯……
  北地女巫同盟
  哇,他看起來怎麼樣?很憔悴?充滿喜悅?惶恐不安?興奮?有沒有帶著美貌的小姑娘或迷人的熟婦?哦,或者可愛的小男孩?
  遊吟詩人公會
  都沒有。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狂暴的雨滴敲打著地面,酒館中只有寥寥數人。嘩啦!閃電照亮了窗櫺,酒館之門就在此刻打開,一個步履匆匆的旅人走了進來,面目隱藏在……
  白塔
  不好意思?幾分鐘前我似乎剛剛強調過會議的性質?
  遊吟詩人公會
  哦對不起!職業習慣!總之,我們的成員機緣巧合認出了狼狽的半精靈海曼,又通過一些管道聽到叛逃傳言。我們企圖提供幫助,但他拒絕了。
  安森法師學院
  不需要幫忙?不自量力,他不可能在雷歇爾手中倖存!如果他頭腦清醒,就應該儘快投奔一個勢力尋求庇護,至少在死前貢獻出自己知道的東西。
  法師協會
  也有可能出於畏懼,雷歇爾之刃缺乏向他人求助的膽量。
  北地女巫同盟
  或者夫妻吵架旁人莫管的真理?
  白塔
  瑟琳娜……
  北地女巫同盟
  話說哎,你每次開會起碼都叫我五次,你是不是暗戀我啊?
  白塔
  ………………
  遊吟詩人公會
  那位半精靈先生的原話是“這是我和老師的事,輪不到外人置喙”。
  北地女巫同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森法師學院
  ……
  法師協會
  ……
  白塔
  雖然能夠理解師徒之間的密切關係,但在瑟琳娜閣下的笑聲中總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法師協會
  覆議……
  北地女巫同盟
  哈哈哈哈哈哈我說了吧!我早說了吧!
  安森法師學院
  好吧,即使背叛了主人,雷歇爾之刃還是和過去一樣讓人厭惡。
  法師協會
  唉,只願這小子有配得上這狂言的能力,在我們找到他之前,別帶著秘密被輕鬆滅口吧。
作者有話要說:  可以不看且沒多大用的補充設定:
白塔——中立的研究型法師組織,經常扮演調停者,守序中立,跟雷歇爾沒多大仇,歡迎大魔王放棄搞事,來塔里搞研究
安森法師學院——安森王國的半官方性質學院,相當於埃里安最大的公立法師學校,只招白袍,深受雷歇爾大魔王荼毒的受害者之一,守序善良
法師協會——法師協會,埃里安最大的法師組織,其中黑袍白袍灰袍粉袍(喂)都有,成員組成複雜,守序中立
四季議會——德魯伊組織,比法師團結得多,除了枯萎教徒這種墮落德魯伊外所有德魯伊都在這個組織中,絕對中立,一切為了大自然
北地女巫同盟——依靠血統施法的女巫們,非常自由散漫,缺乏組織性紀律性、只要自己過得爽就好的隨心所欲的傢伙們,混亂中立
遊吟詩人公會——如名字,是個公會,偶爾會組織遊#行討薪活動,在施法者當中最接地氣的一個職業,也充滿了過得爽就好的傢伙,不過沒有女巫強,所以還是要唱小曲(不)來賺錢糊口的,吸引了海曼的靈魂職業(不是),混亂中立
話說如果法師們的腦內交流是上網和互發短信的話,雷歇爾跟海曼搞的時候居然會關機(所以才被打不通手機的業務員維克多找上門),海曼你有沒有感覺超感動XD

  ☆、加速

  
  第二天中午,我被床鋪的起伏弄醒,睜開了眼睛。
  雷歇爾從床上坐起身,就算他昨晚後來完全沉浸在魅魔本能當中,比我更加瘋狂,他也醒得比我早。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任何有常識的法師都知道,“把魅魔操到下不了床”只是凡人的意淫,難度約等於“企圖用火球術殲滅火元素”,或者說得更通俗一點,約等於肉餡麵包打狗。被失控半魅魔啃了一頓的半精靈如我,還能腰不酸腿不軟地醒來,已經是天賦異凜加後天條件優厚。
  我睜眼得不算晚,還來得及捕捉到雷歇爾身上未收起的迷惑。他咬牙切齒地穩住身體,捏了捏眉心,扶住額頭,似乎在拼命回憶昨晚發生了什麼。
  我認識的一大群法師中,只有不到十分之一會喝酒,這其中又只有不到十分之一會把自己喝到斷片。當我偉大的、自律無比的老師在我身邊醒來,露出一副兼具宿醉與“酒後亂性第二天”的情狀,我忍不住看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
  我腦中天馬行空地假想另一種可能,比如跟昨夜雷歇爾提出的一樣,倘若這事兒發生在十多年前,事情會怎麼樣?雷歇爾因為某種原因陷入了此類“醉酒”,酒後亂性,跟小學徒我滾上了床……他會在第二天惱羞成怒,第一反應是殺人滅口(不是因為我睡了他,而是因為我看見了他的失誤和失態)嗎?還是說在那之前我就驚醒,並死於驚恐加喜悅帶來的突發性心臟病?
  昨夜我說要與雷歇爾站在同一個高度上,但腦補高高在上的邪惡導師被一個未出師的小學徒壓在那把飛來飛去的椅子上,這場景也足以讓人血脈賁張。我腦中甚至構思出了打光和配樂,充滿了低俗大眾喜聞樂見的場景。我臉上大概露出了什麼不恰當的表情,雷歇爾餘光掃到我,那張苦大仇深的宿醉臉僵了一下,放鬆下來,換上一種看低等生物翻肚皮的無奈。
  “您沒事吧?”我果斷先開口道,“昨天怎麼了?——如果您想說的話。”
  “魔鬼的把戲。”雷歇爾聲音沙啞地說。
  換成平時,我或許會為這低啞性#感的聲音心猿意馬,這可是我留下的痕跡。但我看到了雷歇爾陰沉的臉色,那裡有某種不妙的信號,將我輕鬆與輕浮的心情一掃而空。
  “您昨天從色#欲主君的同調中掙脫了,用我們之前試驗出的方法。”我猜測,他沒有反駁,“但是……您需要承擔多少反噬?”
  雷歇爾的眉頭皺著,除此之外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轉頭看向我,昨晚沒仔細看,現在才發現,額角那對魅魔之角似乎變大了一點點。
  “我們的時間變少了?”我說,“還有幾個月……”
  雷歇爾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唰啦!
  聽上去像黑袍被甩動展開的聲音,只是那黑袍早就被丟在了不知哪個角落。雷歇爾渾身赤luo,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在那蒼白的軀體身後,展開了一對漆黑的翅膀。
  這不是龍的翅膀,要更小巧、輕薄、精緻,仿佛全無重量。它們好似由陰影構成,卻又帶著股奇異的旖旎——這對翅膀看上去不適合戰鬥也不適合長久飛行,它們看上去更像裝點玩偶的情#趣道具。
  這是魅魔的翅膀。
  我猛地站了起來,掀開搭在我們身上的被子。被子下面,我看到一條蛇一樣細長的尾巴,泛著皮製品的啞光。雷歇爾的雙腳還沒變成蹄子,雙足與雙角,這是僅存的、他與完全體魅魔不一樣的地方。
  “不該這麼快……”我倉皇地說,“按理說最後一個月才會到這種程度?”
  “這就是最後一個月。”雷歇爾冷冽地說,“色#欲的主君已經徹底喪失了耐心,它寧可得不償失也要儘快報復。”
  “我們只剩一個月?”我難以置信道。
  “不到一個月。”雷歇爾說,“一周。”
  我的心一路下墜,一時間啞口無言。
  你計畫好了最後一周複習完課業,考試卻提前一周開始。死線撲面而來,而我的心思,很遺憾,重點一直不在這上面。對於地獄那方面的理論知識,我每天苦學二十五小時也趕不上我老師的一根手指,而我潛意識裡總認為,他總能想出辦法,總有九成把握。
  小時候我太崇拜他,逃亡時我太畏懼他,仰望中的光影讓他永遠模糊不清。到此時光芒與陰影散盡,我看著不著一縷的雷歇爾,意識到他如我一樣,並無把握。
  “你該為此感恩,如果我不掙脫,昨晚我們就得一起下地獄。”雷歇爾冷聲道,“如果我們現在都找不到辦法,再過幾個月也不會改變什麼。”
  那對翅膀收了起來,當他站起身,我看到他脊背上出現了對稱的花紋。這漆黑的紋路烙在蒼白的皮膚上,我冷不丁想起嬰兒鎖骨間的蛇——兩個標記,屬於兩個強大的、自以為能得到雷歇爾的存在。這讓我不太舒服,慢一拍才意識到雷歇爾的言下之意。
  我訝然道:“您在安慰我嗎?”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雷歇爾說。
  “您在向我解釋。”我說。
  “因為我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雷歇爾說,“你非要把生死攸關的事情扯到這種事上嗎?”
  “您非要把一切‘這種事’歸類到理性邏輯上嗎?承認您關心我,並不會讓您喪失邪惡魔王資格證。”我說,“如您所說,我現在驚慌失措也於事無補,而要是我死前有什麼心結沒解開,那我一定死不瞑目。”
  雷歇爾頗為嫌棄地看了我一眼,沒贊同也沒反駁。我使用清潔咒,給他穿上乾淨的衣服,他坦然接受我的服侍,沒躲開我的吻。我看見他的嘴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忽然停住了。
  雷歇爾掙脫了我,開始施法。他動手得非常快,可停止得也很快。他翻飛的手指凍結了一兩秒,放了下來。
  “回圖塔隆。”雷歇爾說。
  這一次他沒和我解釋,但他的表情和命令能說明很多東西。離開之前,我知道雷歇爾在王宮與王室成員身上佈置了一些隱秘的法術,用來確認他們的狀況。
  真討厭再重複這個: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我們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了圖塔隆,即便日夜兼程,靠近王都也在幾天之後。我們沒有進入王都,因為王都戒嚴,我能感覺到結界被再度加強。一些熟悉的力量出現在王都之內,撒羅神殿的聖騎士與聖女、法師協會或別處的法師,傳奇威壓毫不掩飾,震懾四方。
  要是雷歇爾還在全盛時期,或許他能無聲無息地潛入王都。但是在轉化幾乎完成的現在,我們不能冒險進去。惶恐不安正在人群中彌漫,傳言比戒嚴傳播得更快,我們只在人群之中,便聽見了那個引發騷亂的消息。
  他們說:因為黑巫師的襲擊,國王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喂!=333=
DogStar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4-19 20:28:14
Emily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4-19 20:46:45
我在棺中哭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4-19 23:05:34
空白符n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4-19 23:07:58
corrine敏敏扔了1個火箭炮投擲時間:2017-04-20 02:2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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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洛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4-22 11:28:22
海洛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4-22 11: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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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泥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4-23 13:29:29
墨白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4-23 15:38:07
哥本哈根實驗室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4-23 16:24:09

  ☆、實情

  消息並不難打探。
  或者說,發生的事情太大,已經無法隱瞞。王室遭遇襲擊,包括老國王在內的核心王族成員當場斃命,時隔八十多年,圖塔隆的王室遭遇了另一場災難,這回近乎滅頂之災。
  雷歇爾不能進入王都,而我設法混了進去,在過去十多年中學到的隱匿技巧讓我得以在多方勢力的眼皮子底下遊走。我花費了一些時間,從各處的蛛絲馬跡裡拼湊出了發生的事。王室的確遭遇了自殺式襲擊,載著王室核心成員的車隊被炸上天去,但釀成這等慘劇的既不是黑巫師,也不是魔鬼或權力鬥爭。
  是血誓者。
  在知道襲擊者的身份時,答案差不多也已經躍然紙上。
  當仇恨太刻骨銘心,當仇敵太過強大,復仇者向復仇之神獻出正常的人生與全部希望,換取力量與追尋仇敵的能力,成為血誓者。以雷歇爾為仇敵的血誓者(可能有二到三人)找到了王宮,以性命為代價,殺光了他的近親。
  事情就是這麼巧,圖塔隆的結界能限制、監控各種法術,尤其是黑魔法,雷歇爾與我的能力被限制,復仇之神賦予的神術卻暢通無阻。那群血誓者足夠有理智,借助菲爾頓子爵(一個想雇傭來歷不明傭兵來揭露我“真面目”的蠢貨)的路子進入了王宮;他們又足夠魯莽,貿然將同歸於盡的攻擊用在了王室成員身上——因為他們身上有雷歇爾的氣息。
  我們離開前,雷歇爾在近親身上佈置了隱秘的法術,來保護和監視他們。這些法術足夠隱秘,但血誓者的“追尋”並不按照施法者的原理運行。同樣,足夠隱秘也意味著力量有限,這些法術保護住在圖塔隆結界之中的王族綽綽有餘,卻無法阻擋血誓者們的捨生忘死,前仆後繼。雷歇爾留下的保護,最終成為了催命符。
  他們的復仇相當失敗,仇敵雷歇爾毫髮無損。另一方面,他們的復仇又十分成功,無論雷歇爾想從他的血親身上得到什麼,他都得不到了。
  我把消息告訴雷歇爾的時候,他微微睜大了眼睛,面上一片空白,半晌沒說出話來。我的老師看上去有些茫然,大約也沒想過這樣的結果。
  許多人憎恨雷歇爾,將餘生投入對雷歇爾復仇的生靈不在少數。血誓者之于雷歇爾,就像夏日蚊蟲之於普通人,一點小麻煩罷了,不值得一提。我們從未對此憂慮,我們從不將他們當做對手,現如今逃離地獄的鑰匙卻毀於這群螻蟻之手,何等諷刺。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我的老師,只能保持著沉默。雷歇爾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片刻後他毫無笑意地勾了勾嘴角,說:“這沒用。”
  的確,我想,他們已經死了。我不確定是不是該說節哀,我不確定他想聽這個。
  “他們死了也沒關係,只要他們‘對我有強烈的正面感情’,我就能讓他們成為錨點。”雷歇爾說,“但是,即便在聽到他們死去的時候,我也毫無感覺。”
  我無言以對。
  “二十年前我見了我垂死的父親,他哭著對我道歉,說母親後悔了,說他們愛我,可我毫無感覺。”雷歇爾語氣平平地說,像在講述別人的事情,“有記憶以來我們就沒有見過面,除了血緣,我們毫無關係,所謂的‘愛’從何而來?”
  “愛本來就沒什麼道理。”我說,“不知所起也不知所終,並非給予就有回報。”
  “不可理喻。”雷歇爾斷言,“這就是為什麼我恨它,這種我無法掌握的混亂魔法。”
  我忽然想起懶惰主君語焉不詳的暗示,它說:“情感”的力量究竟有多強大,你的老師再清楚不過了。
  “我的母親是個不高明的法師。”雷歇爾說。
  他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故事裡一個缺乏金錢和天賦的蹩腳法師,鋌而走險與黑巫師做交易,得以與國王結合。然而在真正生下頭生子後,她又後悔了。這位法師——現在該叫她王后了——無法解除黑巫師留在孩子身上的標記,於是她又增加了一個,那是一個依靠愛運行的情感魔法,能保護她的孩子,儘管效果有限。
  黑巫師還是帶走了皇長子,很多年後,他終於打算對容器下手。彼時的皇長子已經成長為一個優秀的法師,對自己的老師早有防備,並且為反擊準備多時。他們之間有一場短暫而兇猛的戰鬥,最後年輕的法師贏了,但他的勝利卻並非全然是他的功勞。他母親留下的魔法在千鈞一髮之際生效,在勢均力敵的天平一側放上了一粒沙。遠在圖塔隆王宮的王后永遠閉上了眼睛,而她的兒子站在導師的屍骸邊上,得到了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整個人病得神志不清,整天渾渾噩噩一直睡覺,更新得比較少抱歉T T

  ☆、決定

  當雷歇爾意識到什麼救了他,他感覺到的不是慶倖也不是悲傷,而是不甘心。
  一個堅信理性至上的天才法師,對魔法之外的世間萬物不屑一顧,將擊敗導師視為奮鬥目標。他為了改變命運努力多年,最後的勝利卻依靠了他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掌握、來自一個蹩腳法師無私奉獻的法術。對於雷歇爾來說,這不亞於被仇敵所救,或者敗於蔑視者之手。
  他研究過這類法術,但是毫無進展。一個視進食與睡眠為冗餘、認為情感是干擾與軟弱的人,要如何學會源於愛的魔法?他學不會他所抗拒的東西,最後只得出“不可理喻”的結論。哈,一種非理性的魔法,像在嘲笑雷歇爾的一切研究。
  這就是雷歇爾來到圖塔隆的理由。
  為情勢所迫,他終於屈尊學習這不可理喻的東西。我的老師來到血親身邊,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測試他們的情感,期望親情是實驗室裡的一個變數,可以提取,可以模仿。我猜,要是雷歇爾的觀察得到了什麼成果,要是血緣的確能幫上什麼忙,他一定不介意給自己製造一些能用的血親。可惜親人們從生到死,雷歇爾的“親情”一直是一種角色扮演,他依然從未體會。
  “很荒謬,是不是?”雷歇爾哂笑道,“我的母親將我賣給了導師,那荒誕的魔法卻證明了她‘無私的愛’。”  
  我只好說:“看起來愛並沒有固定標準。”
  “但我們需要的那個法術有標準。”雷歇爾加重了語氣,厭煩地說,“別說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關於愛這個話題,我想大部分人都比他懂吧。
  “所以,您無能為力了?”我問。
  雷歇爾的眉頭一下子皺起,顯然痛恨這種說法。“還有一周。”他模棱兩可地說,瞥了我一眼,“我至少能讓色#欲主君得不到我們的靈魂。”
  他沒說讓我們逃脫,只說讓魔鬼得不到我們的靈魂,這保底選項聽起來不太妙。要掙脫一個已經預定了你靈魂的魔鬼主君,沒有額外訣竅的話,剩下的路只有兩條:要麼再找個強大的存在投效,要麼索性魚死網破,讓自己魂飛魄散——我也曾是個黑巫師,還是雷歇爾的弟子,我清楚這些規則。
  而當雷歇爾看向我,我意識到了他話語中有所保留。說得通俗一點,他不信任我。
  我們都知道,一旦到了期限,我們之間的綁定咒文也失去了約束力。如果雷歇爾能掙脫,他當然可以設法解除綁定在找我算帳;如果雷歇爾跑不掉,那麼被他綁著下地獄成了最壞選項,我也能冒著付出巨大代價的風險想方設法不被拖下水。這很合理,咱們都有前科,大難臨頭各處飛好像才是最佳選項。
  我甚至思考了一下懶惰主君的提議,排除掉它趁火打劫在最後關頭漲價的可能性(魔鬼的常見行徑),死後賣靈魂給懶惰怎麼都比被買一送一委身色#欲來得好。只要解除綁定,雷歇爾是灰飛煙滅還是歸屬於何方,都不關我的事了。
  這就是雷歇爾防備著的內容,無論出於找尋幫手考慮,還是出於他的獨佔欲,他都不會讓我獨善其身。
  我抓了抓頭髮,避開雷歇爾看不出喜怒的注視,思考了一下人生,做出了決定。
  算了吧。
  我不跑了,跑了那麼多年怪累的。這一回,我選擇相信雷歇爾一次。
  這不是什麼愛的奉獻。在愛這個問題上,雷歇爾的問題在於不明白,我的問題在於太明白。我的腦子轉得太快,心裡那桿秤自主運行,權衡著愛與其他許許多多東西。我的每一個選擇都經過了大量的計算,比侏儒商人更加市儈。
  與懶惰主君交易不過是債務轉移,事先大概還要與雷歇爾鬥智鬥勇,沒准同歸於盡。而如果相信雷歇爾,有一定幾率我們都倖存,另一些幾率我們一起被轉移到某位強大存在麾下,或者我們一起魂飛魄散。我知道雷歇爾不會讓我們被色#欲主君弄到手,這就夠了。既然沒有自由逃脫的選項,那麼在僅存的這些選擇當中,與雷歇爾一起面對即將到來的命運,或者死于雷歇爾之手,都不算太壞。
  我曾在最貧窮的地方掙扎求生,也曾被最富裕的貴人奉為座上賓。我當過肆意妄為的邪惡殺手,也曾與冒險者為友行俠仗義。我研究過形形□□的法術,見識過天涯海角的風景,遇到過各式各樣的人,嘗過花樣繁多的美食,唱過千奇百怪的歌。我當過盜賊、法師、游吟詩人和親王的情人。我愛過我危險的老師,我們在十多年的你追我逃、似成陌路後重逢,我還愛他,我得到了他。
  很夠本了。
  在雷歇爾說“他們不是你”的時候,或者在他問“你還會走嗎”的時候,我就這麼想過:這輩子真不虧啊。
  最後一周,我哪裡也不去。我會留在雷歇爾身邊,聽從我的本心與我自私的愛情。
  

  ☆、終局(上)

  
  最後一周,我們過得十分忙碌。
  我們在新的安全屋落腳,雷歇爾一直沒有放棄嘗試,將落腳點佈置成一個堡壘。他不愧是最負盛名的黑巫師,在最後一周我們甚至取得了一些進展。假以時日,雷歇爾或許真能找出擺脫魔鬼主君的方法。但我們只有一周時間,仿佛旅者面前關上的城門,或者交卷前沒有填滿的答題卷軸,來不及就是來不及。
  在第六天,雷歇爾終於停了下來。他離開實驗室,回到他的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
  我沒有打擾他,雷歇爾已經很久沒睡,最後的抗爭需要足夠的精力——退一步說,我覺得睡飽了再赴死,總好過當個困死鬼。我也好好休整了一通,爬上床前我不由得感歎,最後一周沒用來瘋狂做#愛真是相當可惜。
  八個小時後我準時醒來,叫醒我的不是生物鐘,而是來自床頭的目光。我睜開眼睛,只見我的老師站在床邊,沒有點燈,無聲無息地看著我。這感覺有點像在哪兒野營,你半夜醒來,與枝頭的夜梟對視。
  “你還在。”雷歇爾說。
  “我能去哪兒啊?”我回答。
  “奔向自由?”他扯了扯嘴角,“找你的朋友求救,或者對另一個魔鬼主君跪下?可惜,你可能錯過了體驗一些新法術的機會。”
  “所以嘛!”我苦著臉說,“您防備得那麼好,我幹什麼自討苦吃?”
  “你也可能錯過了我一輩子一次的仁慈。”雷歇爾面無表情地說,“或許我什麼準備措施都沒做。”
  我歎了口氣,點亮了房間裡的燈。我們睡下時天色還早,現在剛剛入夜,雷歇爾為驀然亮起的房間眯了眯眼睛,像只不喜歡光亮的夜行動物。我起身握住他的手,說:“我沒想跑,雷歇爾。”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仔細想來我好像只叫過一兩次他的名字,在我想跟他作對的時候。這是頭一次我心平氣和地呼喚他的名字,像成年人稱呼另一個成年人,像呼喚戀人。雷歇爾打量著我,似乎在尋思我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究竟有什麼目的云云。他不信也沒有關係,反正我不走,他會看到的。
  “嘖,還是叫您‘老師’比較習慣。”片刻後還是我打破了沉默,“我覺得在床#上這麼叫您比較有情#趣,您認為呢?”
  我兀自饒舌,雷歇爾並不搭理,他俯下#身來,親吻我的嘴唇。
  這幾天他吻過我很多次,或者說他“嘬”過我很多次,純粹為了得到快速的能量補充。這一次卻是“吻”,雷歇爾的嘴唇摩挲我的嘴唇,舌#頭滑進我的口腔。他的手抓著我的肩膀,像鷹隼捕獲野兔,像巨龍攥取寶藏。
  除了吻回去,我還能做什麼呢。
  我們接吻,直到彼此都氣息不穩。他踢掉鞋子,爬到床#上,任由我揉亂他的頭髮。欲#望點燃得很快,像火星落入乾柴。
  雷歇爾顯得很急躁——可能也沒那麼急,他的穴#口乾澀,來我房間前並沒有給自己準備過——並不給我多少時間打開他。雷歇爾命令我,於是我滿足了他。那不會多舒服,他死死抓著我的胳膊,用力到足以留下淤青,那雙紅眼睛在我進入時全程盯著我的臉。我問他還好嗎,他把我扯下去,用唇#舌堵住我的嘴。
  他一直在催促我,用他的語言、眼神與肢體。等雷歇爾真的花上心思,我才發現他在床#上也是個了不起的好學生。我被撩撥得理智斷線,與他倉促而熱烈地肢體糾纏,像一對初嘗禁果的年輕人。這一次結束得很快,感覺刺激而絕妙,只是事後我不免感到可惜,如同牛飲一杯美酒。
  不過,結束後雷歇爾沒離開。
  他閉著眼睛調勻呼吸,過了一陣子,又過來吻我。我很確定他已經吃飽了,不由得擔心了一下魅魔化過程是不是又變快了。
  “您不休息嗎?明天可是大日子。”我試探著說。
  “我很清醒,我記得明天會發生什麼。”雷歇爾直截了當地說,“所以給我點好的。”
  我受寵若驚,樂意幹到精#盡#人#亡。
  ……好吧,無論他說不說這話,我都很樂意。
  我們把接下來大半天花費在床#上,還有地上,還有浴缸裡,翻#雲覆#雨,抵#死#纏#綿。我們在享樂,雷歇爾終於允許他自己享樂,允許我把他拖進官#能與愛#欲的漩渦。等到耗盡了時間與精力,我們終於停下,依偎在沙發上,看著機械鐘一格一格往後跳。雷歇爾躺在我身上,半閉著眼睛,無意識卷著我的頭髮。
  “我以為自己已經沒有遺憾了,現在發現還有。”我半真半假地抱怨,“如果您早點開竅,咱們能多嘗試很多種玩法。”
  “所以你比較希望我沒來找你?”雷歇爾嘶啞地說。
  “哪能啊,晚比沒有好哇!”我笑嘻嘻地說,“但我還是覺得最後一周應該在實驗室外幹點別的,我們甚至沒有約會過,親愛的老師。”
  雷歇爾對我翻了翻眼睛,把我往下摸的手拉開。他翻身下去,赤足落地,腳步軟綿,得用上一兩個法術才能重新站直。幾個法術後,我身披黑袍的老師再度出現在面前,脊背挺直,目光森冷。
  “休息時間結束。”他瞥了一眼鐘,“是時候給我們的客人準備一點驚喜了。”
  我妄想過把最後一周花費在床上,但我並不真期待如此。最後的努力並非無用功,雖然依舊無法擺脫色#欲主君,但我們至少有能力,給它準備一個“驚喜”。
  安全屋已經被佈置成了一個陷阱,一旦魔鬼主君來到主物質位面,佔據雷歇爾的身體,法陣就會發動,將方圓百里內的一切炸上天去。超階法術的力量足以摧毀我們的身體,同時另一重法術針對靈魂,色#欲主君失去軀體的靈魂將受到重創,被主物質位面驅逐,等它重回弱肉強食的地獄,接下來要擔心的就是它了。
  當然,我和雷歇爾的靈魂,也不能從泯滅法術中倖免。
  比起被魔鬼擁有,這樣的終結還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本以為沒寫完,結果在藥效下繼續瘋狂睡不醒,大腦混沌,只有這點能看_(:3」∠)_
明天寫完!然後出本,出本的話今天這話再補個肉吧[笑cry]

  ☆、終局(中)

  地上的法陣泛著猩紅的光,有某種東西正從中擠出來,發出尖銳的嘶鳴。倘若這叫聲中沒有那麼多憤怒與痛苦,它本該相當動聽。
  不過,哪怕是天生尤物的魅魔,在被法術拽著從狹小通道中擠出來並碾碎的時候,嗓音也不會甜美到哪裡去。
  滿月後的第七天是個陰天,天空中不見星辰。當來自地獄的客人匆忙前來,夜幕依舊一片漆黑。被隔離的森林中心,只有我們佈置的會客廳燈火輝煌。被封印數十年的魔鬼主君終於在今天掙脫了束縛,它的黨羽迫不及待地爬到地上,然後被我們的法陣束縛,定點傳送,直接絞殺。
  我曾見過魔災時的地獄通道,魔鬼從四面八方湧入主物質位面,空間破碎,日月無光。前仆後繼的平民與職業者湧入魔鬼組成的潮水之中,以身體組成堤壩,阻擋或被吞沒,大地一片狼藉。而如今我倆單獨面對一位魔鬼主君的進攻,過程卻顯得輕鬆寫意。雷歇爾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身後,就像過去一樣。
  在真正的麻煩角色到來之前,這只是一場屠殺。
  第三十七分鐘,第一隻完整的利爪鑽了出來。魔將撕裂了法陣,就像一塊石頭卡住了絞肉機。第一個魔將有一對巨大的利爪,它的雙眼一片混沌,充滿了獸性的狂暴。
  色#欲主君被封印了這麼久,它的屬下沒能取而代之,那麼它們就錯過了更進一步與生存下去的機會。當衰弱的主君歸來,為了避免被趁虛而入,它首先要對付的不是敵人和仇人,而是它的附庸。這些魔將已經變成了某種高級的低等魔物,它們強大、足以短暫地進入主物質位面,並且毫無理智。
  第一個魔將有一對巨大的利爪,第二個有一對狂亂的翅膀。天花板被狂風掀開,傢俱與牆壁分崩離析,唯有中間那把椅子一動不動。雷歇爾平靜地端坐,我上前一步,開始履行弟子的義務。
  第三個魔物在數分鐘後滲入主位面,它的軀體是一道陰影。黑影流水般浸沒失去燈火的地面,蛇行而來,驀然卡在半途。雷歇爾伸出了手,他的手影在地上拉伸,鉗住黑蟲的脖頸。即便在被腐蝕的現在,他的力量依然令人印象深刻。
  法師與魔鬼的戰鬥十分精彩,要是我的本職就是遊吟詩人,我一定會用最華麗的辭藻加以描述。只是現在,我是法師,是弟子,是情人,比起戰鬥,我更關心別的。
  “是不是很讓人懷念?”我抽空對雷歇爾說,“咱們上一次並肩作戰是什麼時候?”
  “別開玩笑了。”雷歇爾不留情地說,“我們的對手從來不屬於一個等級,哪裡稱得上並肩作戰?”
  “給我留點面子啊,老師!”我大笑起來。
  “好老師從不溺愛學徒。”雷歇爾回答,語帶笑意。
  有那麼多次,我曾看著我的老師對上那些強大無比的敵人,如同雛鷹仰望雄鷹與風暴搏鬥。有那麼多次,他望著我對上他挑選的對手,那雙冷酷的眼睛監護著我,於是我無所畏懼。我們無數次狼狽為奸,我們無數次一起戰鬥,但這是第一次,我們並肩作戰。
  魔法充斥著這個空間,魔力越來越濃厚。魔物的血與我們的血落到地上,成為下一步棋的養料。等到下弦月姍姍來遲,最後一名魔將化為飛灰,緊接著,雷歇爾倒了下去。
  我接住他,他失控的雙翼張開,尖銳的邊緣切開我的皮膚。我把他抱在懷裡,看著他瞳孔放大,來自地獄的另一個靈魂正順著他們之間的聯繫向上攀爬,目的地是主物質位面,是雷歇爾的身體。
  這是無法戰勝的敵人,一個我們甚至無法交手的敵人。
  雷歇爾依靠魔鬼主君的力量獲取旺盛的精力與不朽的青春,他們之間的聯繫也因此變得太過緊密,難以切分。儘管在此前一周的實驗裡,我們已經在這裡佈置好了足以驅逐魔鬼主君的法陣,這法陣也不能發動,否則,雷歇爾會與魔鬼一起墜入地獄。
  所以,接下來只需要做一件事情。
  符文一個個點亮,結界正在升起,不久之後,這裡將成為一個不能進也不能出的半位面,我們將與魔鬼主君一起泯滅。我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擦掉雷歇爾臉上的血污,忍不住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他身上看起來倒還好,黑袍不顯髒。
  “可惜沒人會知道。”我遺憾地說,“如果把今晚的事編成歌曲,我打賭它能流行很多年。您看,有兇殺,有陰謀詭計,有酷炫法術,有魔鬼,有法師,有師徒不倫,啊,完美,可歌可泣。”
  雷歇爾在我懷裡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與魔鬼搏鬥之余,我偉大的老師還有翻白眼的餘力。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這種要命的關頭我們沒開通訊,以免魔鬼順路跑我這邊,要知道我們綁定了啊。我低下頭去,耳朵貼向他的嘴。
  “感恩吧,小混蛋。”雷歇爾氣息微弱地說,“你還沒錯過……我的仁慈。”
  他的呼吸還在我耳邊,眼前的一切已經截然不同。
  我眼前一暗,不,我沒有失去意識,我也沒因為這句話受什麼刺激,或者說震驚我的根本不是他說了什麼。方才我們與魔鬼的戰鬥點燃了周圍的草木,火光與魔法的光輝讓黑夜也一片明亮。而現在,我面前只有昏暗的月色,我懷中空空如也,森林一片寧靜。
  我猛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連結斷裂,綁定咒解除,我再也感覺不到另一邊的雷歇爾。在結界合攏之前,我被傳送到了結界外面。在最後這一刻,雷歇爾放過了我。
  我們的困境難於登天,我的困境卻解除得如此簡單。既沒有驚天動地的大戰,也沒有可歌可泣的同歸於盡,我猝不及防地獲得了安全與自由。
  ——但是在這一刻,我根本沒意識到了這個,我根本什麼都沒想,恐慌席捲了我,讓我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剛剛被雷歇爾帶回塔中那陣子,我曾在無數個夜晚被噩夢驚醒。我夢見過千奇百怪的死法,然而最恐怖的夢卻無關死亡。我夢見雷歇爾的背影,身著黑袍的法師背對著我,越走越遠,頭也不回,無論怎麼追都追不上。我夢見他丟下了我,這恐懼勝過死亡。
  我記得結界即將合上。
  童年的夢魘驀然浮現,根本沒時間考慮,我用最快的速度施法,默念座標,傳送回去。
  烈火還在燃燒,狂亂的魔力甚至讓空氣扭曲,戰場和我消失時一樣糟糕,雷歇爾蜷縮在地上。我的傳送讓他跌落在地,面朝下,他甚至沒有翻過來的力氣。我跑過去,把他翻過來,看著他的雙眼驀然睜大。
  “您怎麼把我扔出去了?”我抱怨。
  我的老師已經不能動彈,但誰叫我們心心相印,心靈相通,我硬是從那雙瞪大的眼睛裡讀出一句“你他媽到底什麼毛病”。我無辜地看回去,說:“結界合攏了,我出不去,您瞪我也沒用嘛。”
  我擺出了最欠揍的表情,反正現在他也不能跳起來打我。我看著我親愛的老師躺平在地,一臉憋屈,由衷感到心情舒暢。魔鬼或神只,冒險者或巨龍,全都不曾從雷歇爾這裡得到好處,誰能完成我這樣的壯舉?我仰頭大笑,低頭親他,直到被一雙手掐住脖子。
  “你到底什麼毛病?!”雷歇爾暴跳如雷道,用力搖晃著我的脖子,“我……”
  我們都停了下來。
  下一刻我們都動了起來,用上最快的速度發動法術——那個驅逐魔鬼的法術。深埋地下的卷軸開始燃燒,符文燒穿地面,我死死盯著雷歇爾的臉。冥冥中我聽見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而直到施法完成,雷歇爾依然站在那裡,眼神清明,靈魂沒有離開身體。
  我們兩個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面色扭曲。
  首先,魔法剛剛承認了我們之間有“無私的愛”。
  然後,結界已經合攏,再過幾分鐘,我們就要和這個被隔離的半位面一起泯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結果還是沒寫完,還有一更(笑哭)身體實在不好,只能猛虎落地道歉一下OTZ
感謝 大青蛙瓜瓜瓜、gczhhl、呣呣、愛吃小籠包、這是一條鹹魚、天羅無影、憂小歡、六九、童亞、最近掉進好多坑啊啊啊、睡不著覺、紅泥 的地雷!
感謝 我在棺中哭、逆流而上、在我心上用力的開一槍、DogStar、琉璃、海洛、22048108 的地雷連發!
感謝 22048108、阿飄 的手榴彈!
感謝 我在棺中哭 的火箭炮!

  ☆、終局(下)

  我長這麼大,第一次遇到這麼尷尬的狀況。
  很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如果我們沒有發動這不可停止的、足以宰了我們兩個的法術,如果我沒有在最後自投羅網,就無法滿足分離魔鬼主君靈魂的必備條件(“無私的愛”,見鬼)。而當我自認為只有死路一條,於是選擇與雷歇爾同生共死時,我們偏偏能完美驅逐魔鬼殘魂,然後平平安安地……被我們自己搞的法術弄死。
  要是死後有知,那些死在我們手上的人一定會狂笑不止,搞不好會為此舉辦長達百年的狂歡節。
  事實上我也笑了起來,一邊咒駡一邊發笑。跟幾個月前比起來,我的人生跑馬燈豐富了一倍,誰能想到幾個月裡能發生這樣巨大的變化呢?如此的戲劇性,真是讓人啼笑皆非,難以生氣起來。
  等再次抬頭,雷歇爾已經恢復了鎮定,不見剛才的失態。他一屁股坐到那把碩果僅存的椅子上,倚著椅背看我罵娘,剛才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在這死亡逼近的時刻,他凝視著我,看上去如釋重負。
  我感到心中湧起一股熱流,雷歇爾都不為此遺憾,我還有什麼好遺憾?我走上前去,俯身吻他,我能吻他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然而沒能親上。
  雷歇爾的手擋住了我撅起的嘴巴,不客氣地將我推遠。他看著我,表情古怪,我竟然一時間猜不出他到底是個什麼心情。
  “別擺出這副表情。”雷歇爾說,“這讓我有點……”
  “感動?窩心?難過?”我提示。
  “噁心。”雷歇爾嫌棄地說,“收起這雙小狗眼睛,我可不打算跟你殉情。”
  “您還有別的選項嗎?”我驚訝地說,“咱們可出不去了啊。”
  “的確,”我的老師笑了起來,我打賭那笑容中透著一股自矜的洋洋得意,“但還要過上一會兒,其他東西才‘進不來’。”
  大半個結界已經完成,只留下一條不算空隙的空隙。按照原計劃,我們在這個半位面與地獄之間留下一線單向通道,讓魔鬼主君的靈魂能夠自投羅網。這通道只能進不能出,而且通向地獄,算什麼……
  大地在震動。
  畫滿符文的地面轟隆作響,仿佛一座火山正在地下升起——然而半位面明明已經從主物質位面分離,哪怕我們的安全屋下真有一座活火山,岩漿與蒸汽也無法推動這裡的一粒塵土。我向下看去,只見魔力扭曲出層層波紋,蔓延開巨大的浪潮,好似一塊巨石撕裂湖面。
  我看見一棵巨樹破土而出,一瞬間生長出數百米。片刻後我看見了粼粼反光,“巨樹”的表皮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鱗片,每一枚都比落地鏡還大。我們腳下的大地土崩瓦解,被撕裂的空間崩裂出無數小型旋風,將掀起的塵土拋入虛空。足有幾人寬的繩索驀然纏住了我與雷歇爾,雷歇爾一把抓住我的手,打斷了我的施法。
  下一秒,我們沖出了被禁錮的天空。
  封鎖的半位面被穿開一個洞,像一根針穿透一匹布。在下弦月的光輝下,我終於確認了纏住我們的東西,不是巨樹也不是繩索,那是一根尾巴。
  “謊言之蛇”,懶惰主君維克多的尾巴。
  到此時我才我恍然大悟,維克多對我說的話從來真假參半。它的確與我的老師有私下交易,只是契約內容與它暗示的不同:雷歇爾沒選擇依靠它脫困(要讓魔鬼救命必定得付出比性命更大的代價),而是選擇讓它擔任安全繩——如果我們能自行解決全部問題,或者完全無力擺脫,那麼維克多什麼都不用做;如果我們能解決色#欲主君的問題,卻陷入了別的麻煩,就拜託懶惰主君出手相助。
  魔法之神在上,我的老師真是個天才!
  剛剛擺脫最蠢死法的我簡直喜極而泣,恨不得再撲上去親他幾口。半位面在我們身後泯滅,蛇尾將我們甩進主位面,而後一頭紮回地獄。我一被鬆開就將想法付諸實際,這次雷歇爾沒推開我,他忙著準備雙人份的羽落術。
  我們倆的魔力都所剩無幾,羽落術搖搖晃晃,將我們扔在草地上。我們站立不穩地雙雙落地,我依然在劫後餘生的狂喜中把雷歇爾抱得死緊。“鬆開,讓我喘氣!”雷歇爾抱怨,但當我把腦袋埋進他的頸窩,他開始輕拍我的背。
  我們活了下來。
  誰都站不起來,我們都筋疲力盡,很遺憾不能來一發“勝利之炮”。我們只好躺在地上聊天,比如雷歇爾到底跟懶惰主君交易了什麼(“幫它施法隱藏一座地下城,它是個肉體強橫的魔法白癡。目的?我管它有什麼目的。”),比如法術的改進方法(“顯然它只能困住一個剛脫離封印的虛弱魔鬼主君靈魂,對一個完好的魔鬼主君本體無效。”),比如雷歇爾對現在的狀況有何感想(“……”)。說到最後,我的老師開始明目張膽地閉目裝死,我戳他都沒用。
  “明天我還是會問的。”我提醒道。
  “……”
  “說真的,咱們該好好談談這個了,魔法都證明了我們無私的愛啊!”
  “……”
  “您怎麼看?我們要約會嗎?不對,我們已經在約會了,法師式約會。我會帶您體驗一下游吟詩人式約會,說起來我們要結婚嗎?其實我有點恐婚,但跟您結婚感覺不錯啊。您打算製造後裔嗎?製造的話務必加我一個,您說孩子姓什麼好?我又沒姓氏,您也一直只用單名,要用圖塔隆的皇家姓氏嗎?要不要讓他或她繼承王位?”
  “……………”
  我嘴裡喋喋不休,森林裡的蟲鳴應和著我。天空中沒有巨大的滿月,也沒戲劇性地旭日東昇或下起雨來。距離月升已經過去了一陣子,距離日出還有幾個小時,兩個法師渾身血污地躺平在地,解決一個魔鬼主君的壯舉與兩個黑袍法師無私相愛的童話,暫時只有我們兩個知道。
  我們還有各種各樣的麻煩要解決,比如他的身體、我們的仇敵、今後要怎麼辦。沒關係,我們已經解決了這麼多,當然也能處理剩下的小問題。這一次我不會逃走,他也別想逃走。我樂觀地相信,我們總能找到合適的相處方式,然後長長久久地待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剛回家!完結啦!還會有番外的!
出本會補點兒肉+雷老師視角番外+日後談,印量調查見微博
感謝追到現在的天使們!=333=
生病修養中,開下個坑之前會休息一段時間,沒有意外的話下個坑應該是邪神吧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