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璫by童子

童子1 童子

文案:
吃、喝、嫖,
打自被貶至南京兵部後,這就是謝一鷺全部的生活。
在這文人閹黨相互傾軋的混亂時局,宦官大璫個個權勢滔天,
學不來溜鬚拍馬的身段,謝一鷺只求能作個盡責的小官。

孰料如此亂世中,竟還能遇見如朝曦般清新的滿紙抒臆,
──梅作熏鄉客,松為伴座人
謝一鷺幻想過各種角色,卻怎麼也想不到,
那出塵仙人般的知音竟會是他!?

一盞舊石燈,一紙遒勁字,驀然勾動的心弦。
眾人之上那冷若冰霜的容顏,究竟懷揣著何般心思?

這本竟然有出實體書!!







楔子

簷下整整齊齊站著一排人,都穿大紅繡金的曳撒,老遠的,恭恭敬敬地喊:“老祖宗回來啦!”
雪地裡走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兩邊一對小火者(1)扶著,走到近前,簷下那班人要跪,老人伸出一隻褐點斑斑的手,粗指節,手掌很寬,微擺了擺:“免啦,”一把喑啞的老嗓子,顫抖著,“天怪冷的。”
“萬歲爺歇了嗎?”領頭的紅曳撒從小火者手裡接過他,小心翼翼往屋裡扶。
“歇了,”老人要邁步,忽然在門檻前停住,眨了眨昏花的老眼,往眾人身後看,“那是……”
大夥順著他的視線轉頭,是個捧綢傘的孩子,十一二歲,薄衣裳,凍得瑟瑟發抖。
“新進宮的?”老人問。
“老祖宗好眼力,今兒下午剛從外頭領進來,咱挑的最好的。”
老人朝那孩子招招手:“是高麗人?”
“確實是朝鮮貢來的,老祖宗這是鳳眼回春了!”
紅曳撒們爭著諂媚,左一個“精神矍鑠”,右一個“老當益壯”,孩子走近來,似乎還沒受過教,抬著頭,一雙水汪汪的丹鳳眼,老人看著看著,像是入了迷,竟用枯手在那稚嫩的臉蛋上輕拂了一把,問他:“姓啥?”
孩子會說漢話,聲音輕軟:“姓金。”
老人搖了搖頭:“還是姓張吧。”
孩子愣了,紅曵撒們趕忙說:“姓張,這就改名冊。”
老人轉身往屋裡去,孩子被眾人推著進屋,屋子極大,僅點了那麼幾隻蠟,牆上掛著一把粗弓和一柄舊刀,孩子轉著圈看,這並不像司禮監(2)大太監的屋子,只有桌上放的一把金字扇頗有些煊赫的氣勢,紅漆骨,綠箋面,兩面泥金,抄了幾句《孟子》中的話。
老人自己脫了麂子皮大氅,露出裡頭坐蟒補子的紅貼裡,他個子高,看得出年輕時也是個魁偉的人,如今傴僂了,吃力地指著點心盒子:“吃吧,有絲窩虎眼糖。”
孩子看了看那盒糖,大銀錠、響糖、佛菠蘿蜜,都是好果子,他識趣地搓了搓手,乖乖問:“老爺爺,熏什麼香?”
老人嗆著氣笑了,似乎是因為孩子叫他“爺爺”,他咳著喘著,很開懷地說:“燃冷生香吧,冷生香煙氣直,叫人憶舊事。”
孩子立刻把銅乳爐端到小香幾上,用鑷子從香盒裡捏出香團,輕投到爐肚裡,點燃了吹一吹,這時再回頭看,老人靠著椅背歪著頭,已經睡著了。
香煙嫋嫋,確實是直的,孩子抱著膝在香幾邊蹲下,兩眼直直盯著那煙,小時候聽人說過,這種香燒起來,會有仙人騎著白鶴乘煙而下。
(1)火者:宦官中低位最卑下的稱火者。
(2)司禮監:明朝宦官最高權利機構,有制衡內閣、頒佈聖旨等特權。

第1章

謝一鷺猛地醒過來,像黑暗裡被誰狠踩了一腳,又像當胸一口氣壓住了沒喘勻,伴著喉頭火辣辣的酒氣,他一睜眼,是狼藉的杯盤,醉死前要的那一碗水滑面,伸手碰碰,已經涼了。他捂著嘴幹嘔了兩下,“哢嚓”,右手邊一聲脆響,“哢嚓”,接著又是一聲,是什麼人在嗑瓜子。
“哎呀,劉大人……”斜對面,是男孩子捏細了嗓子、嬌滴滴懶洋洋的嬉笑聲,時而緊時而慢,頗有些放蕩的意味。
謝一鷺打眼往右,拂曉灰濛濛的天色裡,即將燃盡的蠟燭光,一截藕段似的胳膊,戴一隻金釧,一張巴掌大的粉臉,梳一個花兒頭,老大一朵白芍藥,壓得髮髻都歪了。
他看人家,人家也轉過來看他,水波一樣的大眼睛,細柳長眉,塗滿了胭脂的薄唇動了動,露出點笑模樣:“醒了?”
不大尊敬的口氣,倒有幾分熟稔的親昵,謝一鷺把頭點點:“什麼時辰了?”
“要五更天了吧,”扮成女人的男孩不緊不慢地說,用半南半北的南京話,邊說邊把瓜子仁嗑得脆響,“部堂老爺先回了。”
十四五歲?謝一鷺猜想,正是青春年少,卻紅巾翠袖地給男人侑酒:“該散了。”
“散?”男孩子像聽了什麼笑話,眉腳吊得老高,“兵部這些人我是知道的,明天這個時辰能散,就算快了。”
謝一鷺順著他微翹的小指尖把席面看了一遍,歪得歪倒得倒,有那麼一兩個醒著,也是摟著小唱在膩歪,衣扣子解開了,支著嘴湊著臉,一口一個“心肝”。
“有水嗎?”謝一鷺別過臉。
男孩子撒開手,一小把黑瓜子落在桌邊:“喲,出來玩,有酒沒有水,”他正過身,好奇地打量謝一鷺,“他們說你是北京貶過來的。”
謝一鷺不屑與他攀談:“有酒也好。”
“是得罪什麼人了?”男孩子提起酒壺,淺淺斟了兩杯,擺得稍遠,“劃一局,贏了喂你喝。”
謝一鷺有些動氣,起身要去掂那酒,被男孩子趁勢往臂彎裡一靠,把他整個人墜住了,這是俗話說的風流債,謝一鷺卻消受不起,他初來乍到,不想在風月場上惹事,於是不冷不熱地問:“劃什麼?”
“南京拳呢,你不會,”男孩子聽出他的不悅了,卻裝著聽不出,柔若無骨地倚著他,謝一鷺怕擎不住,便把手翻過來,手一翻,人家就大剌剌把頭枕到他掌心裡,用蓬鬆的髮鬢和柔軟的臉蛋來回磨蹭,“可北京拳呢,我不會……”
他用一雙火辣辣的眼把謝一鷺瞧著,瞧得他有些無措:“謝某一個六品主事,你何必跟我……糾纏?”
男孩子輕聲說:“我看你長得俊,不行嗎?”
謝一鷺臉騰地紅了,北京的官場也應酬,宴席上也叫小唱,可蓮子胡同裡沒有這樣大膽的小唱,說他恣意吧,實則是放肆,說他放肆吧,卻不討人嫌:“你逾矩了!”
男孩子噗嗤笑出來:“好哥哥,”他順著謝一鷺僵硬的胳膊往上貼,“南京是處銷金地,沒道理,沒規矩,”他越欺越近,近得幾乎要貼上謝一鷺的嘴角,“這地方只通行四個字,”他一頓,虛著聲,把熱氣朝那唇齒間吹,“酒、色、財、氣……”
這張臉娟秀伶俐,比嬌娘不差毫分,謝一鷺愣了愣,生硬地抽回手,忽忽悠悠站起來,撞開椅子往門口走,雕花門緊閉著,他揚手一推,早春料峭的涼風迎面撲來。
月牙還在簷角掛著,梧桐樹上傳來“咕咕”的鳥鳴,謝一鷺反手把門扇在背後推死,一偏頭,左手廊上看見一個孤坐的側影,瘦削、挺拔,他認了認:“屈大人?”
人影站起來,團領大衫隨著細風擺了擺:“謝大人。”
那人執著扇,緩緩從幽暗的步廊下走出,月光先照上他當腰一條嶄新的素銀帶,然後是胸前滿繡的六品鷺鷥補子,最後是一張少年英氣的臉。
屈鳳,字思慕,這趟和謝一鷺一同調到南京兵部,也是六品主事:“才醒?”
兩人並不熟,方才的接風宴上頭一次搭話,屈鳳眼下卻用白話同他攀談,謝一鷺有些驚訝,但沒客套:“酒量不好。”
屈鳳笑了,粲然的,露出一左一右兩顆小虎牙,顯得稚氣:“練吧,南京不比北京,酒量是頭一道門面。”
一陣西風吹來,吹得濃雲遮蔽了月亮,松枝“沙沙”作響,大概是喝了酒,謝一鷺隨意得近乎莽撞:“你怎麼不在屋裡坐著?”
屈鳳卻不介意,直爽地撇了撇嘴:“那裡頭,”他把眼一翻,“呆不住。”
似乎是同一類人,謝一鷺上前一步,站到他側手:“聽口音,你是本地人?”
“應天府人,原來在禮部,祠祭司主事,這回算是平調。”
他身上有一股習氣,謝一鷺三兩句就咂摸出來了,天然灑脫的公子習氣:“從禮部到兵部,算是走高一步了。”
屈鳳的眼睛很漂亮,狹長的,眼尾上挑,用這眼,他把謝一鷺淡淡一瞧:“從北京都察院到南京兵部,謝兄這是走低啦。”
謝一鷺沒作聲。
“聽說是得罪了權璫(3)?”
謝一鷺伸出左手食指,朝天指了指:“得罪了司禮監掌印的‘老祖宗’。”
屈鳳饒有興趣,初春的天兒,“唰”地搖開摺扇:“怎麼回事?”
“我是甲申榜出身,這一榜是他欽點的,別人都去謝恩了,我沒去。”
屈鳳極敬佩地挑高了一側眉毛,看過來的眼神星子一樣亮:“有膽氣。”
謝一鷺忙擺手:“比不了你們南京人,連侑酒的小唱都十足恣肆。”
“這裡頭的?”屈鳳疑惑,用扇子柄指著雕花門,“哪個?”想了想,他恍然大悟,“你說的,別是戴芍藥花那個吧?”
謝一鷺沒想到他一猜即中,而屈鳳呢,一改剛剛的灑脫大氣,謹慎地壓低了聲音:“那哪是尋常小唱,背後有姓鄭的給他撐腰呢。”
謝一鷺往他近前靠:“哪個姓鄭的?”
屈鳳一把拉住他的手,冰涼的五個指頭,仿佛抓到心坎裡:“天底下閹人最多的,要數北京和南京,北京不說了,在南京……”說著,他把謝一鷺往遠處拽,“有兩個大璫,一個是正四品提督織造太監廖吉祥,另一個就是南京的天靈蓋,鎮守太監鄭銑。”
謝一鷺說不上緣故,背後陡地出了一層冷汗。
“你說那個小唱,姓過,名小拙,是鄭銑的這個……”屈鳳從袖子裡抖出手,單支起一截小指,意有所指地晃了晃,“寵著呢!”
太監玩小唱,北京不是沒有,但天子腳下,貴人少有冒這個險的,謝一鷺不解:“既是大璫寵著,怎麼還出來……”
明明黑著天,屈鳳還是不放心地四處看:“你權當我說的是醉話,”他貼近來,扒著謝一鷺的耳朵根,“過小拙是鄭銑的眼線,專門在官席上聽音兒的!”
屈鳳身上熏的是安息香,隔夜了還甜得發膩,謝一鷺被他近處挨著,有些不自在:“怪不得……”
他想起過小拙那句“兵部這些人”,顯然沒把當官的放在眼裡,那他纏綿得幾近露骨的傳情呢,謝一鷺想,真的是看自己“長得俊”嗎?
屈鳳還要說話,前邊不遠的小角門忽然有響動,門閂左右撥了兩下,“嘎吱”一聲,從裡往外推開,先出來一個穿袈裟的和尚,然後是一行公服打扮的人,打頭一對提著白燈籠,上頭寫著老大一個“織”字。
謝一鷺一眼就看出來了,那些人是宦官,走當中的一個一身青綠曵撒,不戴補子,腰上懸一把用舊了的長刀。
那些人也看見他倆了,頻頻往這邊打量,青曵撒很恭敬地與和尚拜別,領人順著大路往外走,邊走,邊把金帶上的玉佩撞得叮噹響。
“是什麼人?”謝一鷺小聲問。
“織造局的,”屈鳳半側過身,一副不願爭鋒的樣子,“打頭那個叫張彩。”
走得近了,謝一鷺才看清,那叫張彩的青曵撒顯然還是個孩子,丹鳳眼,小嘴巴,和過小拙差不多年紀,下巴尚圓,有些肉嘟嘟的可愛。
月光照著,能看清他曵撒的料子是織金綾,頗有些傲慢地揚著頭,像個真正的朝廷命官那樣,目不斜視從前頭掠過,叮叮噹當的玉佩聲隨著金紅的燭火緩緩飄遠。
“廖吉祥的人,”屈鳳收起摺扇,意思是往回走,“高麗來的。”
北京有許多朝鮮進貢的閹人,謝一鷺不稀奇,倒很好奇那個和尚:“這地方怎麼冒出和尚來了?”
“這是靈福寺的院子,前頭拾掇出來做園子,接宴迎客,過了那道門,”屈鳳指著剛才張彩出來的角門,“後頭是禪房。”
謝一鷺哭笑不得:“這廟子倒會營生。”
“我們吃的那些酒,叫的那些菜,都是和尚雇人做的,”屈鳳爽朗地笑,親熱地攬起他的袖子,“走吧,回去接著喝。”
一說喝酒,謝一鷺就頭疼:“我可不成了,”他繞開屈鳳的手,扭轉身,逃跑似地躲出好幾步,“我先走,你就跟他們說,我醉倒了。”
“帶轎了嗎,”屈鳳看他好笑,一笑,露出一雙小虎牙,怪俏皮的,“坐我的,出大門左手,掛藍軟簾的就是!”
謝一鷺邊退邊朝他抱拳:“不必了,迎風散散酒!”
夜色正好,月也正好,這又是個雅致的園子,一路有怪石,有花窗池塘,靜下心來,還有滿耳的松風,到任南京頭一天,伴著酒意,屈鳳、過小拙、張彩,仿佛都像是夢裡的人。
走出來是一條長街,路口已經有早起的買賣人擺上餛飩攤,他回頭看,園子門前確實豎著一塊老石碑,模模糊糊刻著“靈福寺”三個字,一座小廟這樣立在鬧市,也難怪會操持些世俗的生意。
他悠然地走,沿著園子長滿青苔的院牆,不經意一扭頭,在貼著牆根拐走的狹窄巷口看見一座荒廢的石燈,燈窟裡有什麼東西迎風在動,微微的,還反著白光。
他湊過去看,像是紙,滿滿當當塞在那兒,隨便揀一張出來,本是無心一瞥,卻遭了電打似地定住,一筆極漂亮的字,折角遒勁如嶙峋老松,撇捺牽絲似雲中野鶴,藏鋒時剛猛頓挫,露鋒處走筆如煙雲,不衫不履,鐵畫銀鉤。
謝一鷺發了懵,一股腦把那些紙全掏出來,一張一張展開看,大多是“梅作熏鄉客,松為伴座人”、“天上風雲真似夢,人間歲月竟如流”一類的詩句,只有一張,悲憤憤起勢,粗剌剌寫就,單書著兩個大字:難鳴。
難鳴!薄薄一張紙,載的卻是讀書人的心酸,謝一鷺眼眶一熱,淚就要下來,心上靈犀一點,就這麼動了情。
他抱著那堆紙,傻子似地在原地打轉,轉來轉去一跺腳,悶頭往家裡跑,家安在西安門三條巷,只雇了一個長隨,他進門也不叫伺候,直奔書房鋪紙研磨,一連寫了十幾二十張,終於有一張可心的,是行草的“諦聽”二字。
放下筆,他把字小心折好,揣上又跑了出去。
(3)璫:原指古代女性耳垂上的飾物,後因漢代武職宦官的官帽用黃金璫和貂尾做裝飾,故借指宦官。

第2章

又是宴席。謝一鷺坐在長桌一角,呆呆盯著面前的佳餚,主菜是火炙鵝,周圍擺著四大碟糖纏,酒是濟南的秋露白,其他有興化的軍子魚、臨江的黃雀、江陰的河豚、簡寂觀的苦筍,樣樣算得上天下第一。
到南京十多天了,天天晚上就是吃,除了吃還有玩,玩妓女,玩小唱,這仿佛是南京兵部的全部生活,他放眼看這班同僚,像在看戲臺上的一出滑稽劇。
“想什麼呢,”旁邊屈鳳用手肘頂他,“鵝不錯,吃呀。”
謝一鷺提起筷子,銀筷,扣象牙帽:“好大的手筆,”他驚歎,屈鳳聽見了,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亮給他看,“還有戧金杯。”
今天晚上是鄭銑的宴,所以排場這樣大,可開宴一個多時辰了,鄭銑也沒露面,不光他沒到,兵部尚書也沒到,謝一鷺嘀咕:“部堂大人也遲了。”
屈鳳頭都不抬:“今晚沒他,”說著,他整個人挨近來,別著臉貼住謝一鷺的脖子,“壓根沒請他。”
又是那股安息香,謝一鷺往後讓:“怎麼說?”
“你好好瞧,這裡少的不只他一個。”
經屈鳳這樣說,謝一鷺才仔細算了一下人頭,確實,劉侍郎、何主事、葉郎中,是有那麼幾個人沒來:“不會是……”
“正是,”屈鳳貼得他更緊,聲音更輕,“要是我,也只請自己人。”
謝一鷺頓時緊張了:“那我們?”
屈鳳在下頭握住他的手,安撫地拍了拍:“我們還有得選,是做閹黨,還是不做。”
謝一鷺覺得這席面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屈鳳知道他的心思,很灑脫地朝他笑笑:“所以我說快吃,往後就沒這口福了。”
正說著,滿桌的人“唰啦”一下站起來,謝一鷺和屈鳳以為是鄭銑到了,跟著起來躬身,結果進來的卻不是太監,而是個三十出頭的高個子,唇上生一撇俐落的短髭,穿佛頭青妝花過肩改機飛魚服,戴武官襆頭,一位錦衣衛千戶。
“屠大人!”眾人拱手。
姓屠的隨便點個頭,都沒入座,一邊捋袖子一邊問:“督公到了嗎?”
聽答說沒有,他步都不停,徑直穿過席面進偏廳,到裡頭等著去了。
眾人重新落座,謝一鷺皺眉:“這人什麼來頭?”
“屠鑰,鄭銑的死黨,”屈鳳剛提起筷子,就聽外頭腳步聲亂糟糟地響,他歎一口氣,把筷子放下,“正主到了。”
鄭銑該是個臃腫肥胖的老頭子的,可當他被十來個小宦官簇擁著,端著玉帶、邁著官步施施然走入視野的時候,謝一鷺啞然了,那張臉難用尋常言辭說清,若非要形容的話,便只有“豔如桃李”四個字。
他穿一件荔枝紅閃色獅子通背,戴鬥牛補子,雪白的手指尖將將露在袖口,滿屋的兵部官員,甭管是三品五品,全肅然站著,等小宦官給他掀起後襟,看他歪著身子坐下,懶懶說一句:“咱家來遲了。”
謝一鷺手心裡似乎出了汗,拳頭攥不緊,一不留神就想到韋莊的那首詞: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凍梅花,滿身香霧簇朝霞。
鄭銑把他那比荔枝色還豔的嘴唇抿了抿,很突然地扯開一個笑,他話音極輕,是大人物特有的那種輕,叫人不得不細聽:“今兒高興,咱家敬大夥一杯。”
立刻有小宦官遞杯滿酒,他一抬手接過來,仰脖幹了,兩排站得筆直的大臣隨即把自己的酒端起來,扯開嗓門比著喊:“謝督公賜酒!”
“好,你們很好,”鄭銑滿意地點點頭,“都吃吧。”
他也就二十七八歲?謝一鷺猜測,說話做派卻完全是塊老薑。鄭銑放下杯一抬頭,正看見這北京貶來的六品小官傻傻盯著自己,他微正過身,老氣橫秋地問:“謝探花,南京的菜還吃得慣?”
所有目光齊刷刷攏過來,謝一鷺一驚,他是甲申榜探花,全兵部都知道,可沒人提這個茬,因為他們與他有雲泥之別:“還慣,”他忙站起來,一鞠躬,“謝督公掛懷。”
“好了,”說著,鄭銑起身,也沒別的話,遞手讓小宦官扶著,慢悠悠往偏廳走:“吃你們的吧。”
他這是找屠鑰去了,謝一鷺緩緩坐下,剛坐定,屈鳳就說:“別被鎮住了,他翻來覆去就那兩句,空心楠木,肚子裡沒東西。”
“他什麼來歷?”謝一鷺把手在汗巾上揩淨。
“一直在宮裡頭,頭兩年到廣西監礦,應該是沒少撈,”屈鳳譏諷,“要麼哪來的銀子買這個鎮守太監。”
謝一鷺口幹,探身倒杯茶的功夫看見了過小拙,他穿一件素襖,下身一條繡金畫裙,腰上掐著幾十個細褶,稍一走動就款擺如水紋,他該是和鄭銑一道來的,之前竟沒發覺,也是應了那句老話,牡丹開著,誰還瞧得見海棠呢。
過小拙嬌嬌笑著,在幾個相熟的大人之間周旋,生氣盎然的,也頗好看,謝一鷺低頭抿一口茶,還沒咽下,背後就有人叫,他回頭看,是個童稚的小宦官,很恭敬地屈著身:“督公請。”
謝一鷺完全是無心,朝屈鳳投了個眼神:“請我一個?”
小宦官很機靈,又曉得事體,冷冷往屈鳳身上一瞟:“謝大人從北京來,督公想和您敘敘鄉情。”
謝一鷺這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跟著他過去,小廳不大,光線極暗,桌上燃一根蠟,鄭銑在官帽椅裡斜坐著,不大講究地支著肩膀,屠鑰站著,彎下腰貼著他的臉,像是在說悄悄話,突然間鄭銑推了他一把,哈哈大笑。
屠鑰把他逗樂了,自己也很開懷似的,一抬眼看見謝一鷺,臉色冷下來,背轉過身,到桌子那邊擺弄鎮紙去了。鄭銑笑得顫巍巍的,朝謝一鷺揚了揚手:“春鋤啊,來。”
謝一鷺字春鋤,被這麼親熱地叫,他有些不自在:“下官不敢。”
一瞬間,鄭銑變了樣子,笑意收起來,也不說話了,就那麼乾巴巴坐著,像是動了氣,謝一鷺熬不住,只得趨步過去。
鄭銑並沒叫他坐,而是拿手指輕點著桌角:“家眷過來了嗎?”
“父母早逝,糟糠留在北京了。”
鄭銑菖蒲般的長睫毛倦怠地扇了扇:“妾可以帶過來嘛。”
謝一鷺用余光瞄屠鑰:“下官沒有妾。”
鄭銑似乎很意外,甚至扭頭看了看他,正要說什麼,一個小宦官抱著兩軸書畫,進來稟報說:“鄧炯送米芾潑墨山水兩幅。”
鄭銑“嗯”了一聲,看都不看,接著問謝一鷺:“喜歡姣童?”
像是被人在臉上猛摑了一掌,謝一鷺覺得受辱,卻不能發作:“下官愚鈍,只會讀書,不會作樂。”
鄭銑倏地挑高一側眉毛,顯然是不高興了,可即使這副不悅的樣子,也豔麗極了,謝一鷺貪看了兩眼,再不抬頭了。
少時又有小宦官進來,抱著兩隻腳上顫線的紅嘴鴿:“王子仁送黑尾翠羽珊瑚嘴兒‘決雲兒’一對。”
鄭銑的眼神當即隨著鴿子去了:“快,掌燈,”他從官帽椅上起來,雀躍得像個孩童,吩咐左右,“把這姓王的記下來。”
果然是個太監,謝一鷺想,喜歡鴿子,喜歡排場,可能還喜歡走馬鬥雞。那邊鄭銑和屠鑰你一言我一語地品鴿,這邊他呆站著默默地等,不過去,也不打量,鄭銑不時回頭看看他,這麼冰冷不近人情,他大略知道謝一鷺的性子了。
“春鋤啊,”鄭銑放下鴿子走過來,“咱家跟你也不見外了,”他接過底下人遞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咱家想抬舉你。”
謝一鷺推辭:“下官何德何能。”
鄭銑冷笑一聲,一股能殺人的豔麗仿佛要穿過御賜的鬥牛服透出來:“在北京,‘老祖宗’的恩你不去謝,就沖這,咱家非抬舉你不可。”
謝一鷺想不明白,大著膽子直視他。
鄭銑很淡地笑:“紫禁城上只有一個日頭,可托著日頭的雲彩不只一片,你推開了他那一片,還不來靠我這一片麼?”
謝一鷺恍然大悟,原來鄭銑頭上頂的不是“老祖宗”那片雲,他在北京走的是另一條線:“貴人們的事,下官不懂。”
話是這樣說,他極快速地瞥了屠鑰一眼,那人站在燭光的暗影裡,看不清臉,只看見一身絢麗的飛魚服,和懷裡兩隻不停拍翅的雄鴿,順著他這根線往上捋,難道他們走的是司禮監提督東廠太監那條線?
正心驚肉跳的時候,過小拙擺著畫裙步步生蓮地進來了,鄭銑對他沒有一點架子,要發脾氣就直接發:“你怎麼進來了,這說正事呢!”
過小拙沒一點懼怕的意思,小小一隻白手往他胸前一拍,推著他到椅子上坐下,屁股就勢往他大腿上一坐,整個人靠進懷裡,端起左手給他看:“漂亮吧?”
中指上是一隻碩大的白玉戒指,才戴上的,鄭銑怕他滑下去,單手摟著他的腰:“你戒指還少嗎……”
剩下的話聽不清了,兩個人嘴巴貼著耳朵,膩歪歪地說體己話,謝一鷺不屑聽,等了一陣,是鄭銑先服了軟:“好好好,我記下了,明天提拔這人。”
過小拙心滿意足地出去了,這時謝一鷺再想說話,鄭銑就不聽了,一臉不耐煩的疲憊相,擺著手讓他退下:“話在肚子裡留一留,”他說,像是警告:“留好了,往後咱們有的是功夫慢慢說。”
謝一鷺從偏廳出來,實在呆不住了,和屈鳳告別,步行著回家,路上特意繞到靈福寺的石燈去取信。信那頭是個不具名的朋友,從唐突的“諦聽”二字起,兩人成了知音,十多天裡書信往還,偶爾沒收到,還覺得悵然若失。
拿上信,謝一鷺心裡才算踏實了,回到家,他先到書房看信,信不長,用蠅頭小楷寫著:昨夜雲清,風時拂,念君,作《饋友》一首。
後頭是他作的詩,詩一般,字是真風流,從那字,謝一鷺覺得他是個乾淨、淡泊、止水一般的人,為他,謝一鷺特地備了素馨紙,買了臥蠶小墨,用湖州筆,工工整整回信:清風明月,不如見君一字。
昨日驚蟄,吾短衫整園,階下栽碧桃一、虞美人二,蛺蝶菊、紅水仙、番蘭、罌粟、石竹若干,簷下又立西府海棠,不知可中君意否?待到三月穀雨日,滿園花開,其姿也豔,其嗅也馨,盼與君共賞。
擱筆,他也不具名,推開鎮紙,把字提起來看了又看,再與人家的比一比,又是羞愧又是欽慕地傻笑一番,打開信匣子,把來信收好。
“老爺,”長隨在外頭喊,“還出門嗎?”
“不了,打水去吧。”謝一鷺把回信折起放在案頭,打算明天一早去衙門的路上送到石燈。

第3章

天剛濛濛亮,謝一鷺還在床上蜷著,就聽街上有叫喊聲,遠遠的,還有老百姓敲盆底的聲音,他一骨碌爬起來:“大天!外頭怎麼回事?”
長隨提著鞋在外屋喊:“不知道,我去看看!”
謝一鷺揉了揉臉,下床穿衣,剛系上腰帶,長隨跑回來,氣憤地說:“好像是啥人要砍樹,有林子的全往城外跑呢!”
“什麼樹?”謝一鷺顧不上戴帽,急匆匆往外走。
“矮梨樹,”叫大天的長隨跟著送他,“咱這兒的特產,特別香,前些年還上過貢哩。”
謝一鷺拔下門閂,一推門,看見大街上灰土揚塵的,舉著棍棒的老百姓成群結隊往城門方向跑,他想都不想,跨過門檻跟上去。
梨樹林在城北,出太平門不到半裡路,老遠就能看見插旗的檯子,旗上一個大大的紅圈,裡頭圈著個“織”字,是織造局。
路上謝一鷺跟人打聽了,人家看看他的官服,都不肯多說,一直到檯子底下,才看清主事的人,彩服小帽,清一色的宦官。
先到的老百姓已經把檯子圍住了,連聲喊著“憑什麼砍我們的樹”、“這是貢樹”一類的話,宦官們理都不理,忙著給雇來的光棍和乞丐發斧子,謝一鷺看那片樹林,樹不高,枝幹卻粗,顯然有年頭了。
林主人有勢大的,托了關係去說情,三四個宦官從檯子上下來和他們交涉,最後都搖了搖頭,沒談攏。謝一鷺往前擠了幾次,擠不過去,猛地舉起手:“你們上官呢!讓上官出來說話!”
宦官們看見他了,指著他的鷺鷥補子交頭接耳,謝一鷺接著喊:“再沒人出來,我寫摺子送北京了!”
這話一出,場面登時靜了,不光宦官,連老百姓都瞪著眼睛看他,慢慢的,宦官群裡走出來一個人,寬膀子,七尺多高的個子,一雙大手松松搭在腰上,輕言漫語的:“這些樹太香,熏得我們督公睡不好覺,砍了,對你們也好。”
“胡說!”立刻有老百姓反駁,“幾百年的樹了,從沒聽說熏病過人,這是給萬歲爺上過貢的樹啊!”
這確實是托詞,謝一鷺還想力爭,身後忽然一陣騷動,他循聲望去,一兩百步開外的地方,人群潮水一樣往兩邊分開,走過來一小隊人,打頭的穿著葡萄色曵撒,沒戴帽,連網巾都沒紮,黑皮膚大眼睛,不像漢人。
這隊宦官佩著刀,看步態像是慣打仗的兵丁,走過謝一鷺身邊時,領頭那個故意往他身上撞了一下,力道很猛,撞完了人還不走,朝臺上的大個子喊:“亦失哈,掉在地上摔成兩瓣都看不見的小官,你跟他費什麼話!”
謝一鷺氣得臉都青了,一把揪住這人的衣領,對方看了看他的手,用不知道什麼話喊了一嗓子,就聽“噌”地一聲,從他背後伸過來一把長得驚人的鋼刀。
擁著謝一鷺的老百姓立刻散開,刀身迎著拂曉微冷的日光稍調了個方向,執刀的人走出來,也是黑皮膚,毛茸茸的圓眼睛,和靈福寺遇見那個張彩差不多年紀。
“刀子亮出來了,不砍樹,就砍人,”紫曵撒有股兇狠勁兒,扯開謝一鷺的手,轉個身朝老百姓喊,“有沒有不服氣的!”沒人應聲,他又喊了一遍,“有沒有!”
謝一鷺往四周看,密密匝匝那麼多人,卻死一樣安靜。
“沒有?”紫曵撒點點頭,“沒有就排上隊,過來給我畫押!”
所謂畫押,不過是記上姓名、家門,再記下名下有多少棵果樹,排在首位的是個小商戶,畫完押,顫巍巍指著名冊:“我報了三百棵樹,為啥給我寫三百五十棵?”
紫曵撒歪頭瞧一眼,輕率地說:“記你有三百五十棵,就是三百五十棵,樹砍倒了,你要交三百五十棵樹材上來。”
商戶愣了:“可……我交不出那五十棵呀?”
“沒有樹,”紫曵撒笑了,很無賴地看了看左右,“折銀呀,一棵樹一兩銀子。”
這是敲詐,再明白不過,謝一鷺容不得這種糟爛事,撥開人群走上去,指著紫曵撒的鼻子:“信不信我辦了你!”
佩刀的宦官紛紛亮出傢伙,雪亮的一排,紫曵撒朝他跨一步,額頭壓低,顯得鼻子又尖又挺,眼睛漆黑如鷹隼:“別以為你是哪個部的六品小官,我就不敢動你!”
謝一鷺不信他的邪:“你動一個試試!”
老百姓都來拽謝一鷺的袖子,湊著他的耳朵勸:“別跟他硬碰,這個阮鈿不好惹!”
“是呀,他平日裡逞兇耍狠慣了!”
“這是一幫安南人(4),凶著哪,別的老公都不敢惹他們!”
諸如此類的話,謝一鷺卻不讓步,阮鈿好像也樂得和他頂,兩邊正杠著,打南頭“嘎吱嘎吱”晃來一頂軟轎,紅紗翠蓋的,是煙花巷的女轎。
阮鈿的神色變了,朝他的人揮了揮手,刀子立刻收起來,他越過謝一鷺,極殷勤地迎上去,跟轎的小妓女拿帕子捂著嘴,急急跟他說了什麼。
“哎呀呀,”老百姓最會猜家長里短,“為了樹來的,指定的!”
果然,小妓女指了指高臺後的樹林。
南京連妓女也有林產?謝一鷺意外:“來的是誰?”
老百姓擠眉弄眼:“阮鈿的相好,珠市的揚州姐兒!”
馬上有人接:“卵蛋都沒有的玩意,學人嫖什麼妓,白浪費銀子!”
謝一鷺皺眉,宦官是不堪,可被這樣說,還是過分了。那邊小妓女掀開轎簾,轎子居然空著,意思讓阮鈿上去,阮鈿還真上去了,轎夫喊聲號子,掉轉頭往城裡抬。
謝一鷺性子倔,不依不饒跟著走,阮鈿推開轎窗往後看,冷笑一聲,狠狠啐了口痰。
珠市在乾道橋東北,不算什麼高級地方,迎客的都是私娼,小道拐來拐去,很局促,轎子停在一座半新的木樓前,阮鈿下轎上樓,轉身時瞪了謝一鷺一眼。
謝一鷺彆彆扭扭站在樓下,街上人不多,但來往的都是嫖客,不經意一個眼神裡都帶著苟且,忽然,樓上小窗裡傳出哭聲,哭著哭著,還摔起東西來了。
“你砸,你再砸,看我還來不來!”是阮鈿的聲音,然後是女人小聲小氣的埋怨:“不就是幾棵樹嗎,你還做不了這個主?”
窗子“啪”地從裡頭關上,謝一鷺忽然覺得不對勁,這整件事都不對勁,織造局的廖吉祥到南京好些年了,梨樹年年在,他早不砍晚不砍,偏偏今年砍,要只是為了敲詐幾個小錢,阮鈿饒他相好的幾棵樹,還難嗎?
樓梯上“咚咚”響,是急步下樓的聲音,廊角下袍子一抖,阮鈿繞出來,樓上的女人還在哭,謝一鷺愣愣看他,比起憤怒之類,更多的是不解。
阮鈿好像明白他眼裡的意思,一改之前的兇狠無賴,別過頭不看他,錯身時謝一鷺拽了他胳膊一把:“樹非砍不可嗎?”
阮鈿揚手甩開,沒回答,臨要上轎,才厲聲回他一句:“一棵也不剩!”
屈鳳坐著他的藍簾軟轎,在戶部街上慢悠悠地顛,推開轎窗,他問跟轎的長隨:“今天怎麼回事,到處鬧哄哄的。”
“聽人說是織造局要砍矮梨樹,”長隨咂了下嘴,“老百姓都瘋了。”
“梨樹?”昨晚喝多了,屈鳳閉目揉了揉太陽穴,“什麼亂七八糟的。”
“反正咱家沒有林產,”長隨幸災樂禍,“讓他們鬧去!”
屈鳳沒說話,這種“雜”事,他壓根不放在心上,他閑閑看著轎外,整個南京城好像脹起來了,過路的行色匆匆,街兩旁有股躁動的氣息。
“為什麼砍樹?”
“不知道,”長隨答,“說是矮梨樹太香,礙著織造局了。”
什麼狗屁由頭!屈鳳冷笑,一雙桃花眼隨意盯著街面,一路上淨是拉幫結夥要出城的人,偶爾有一兩個逆行的,便顯得很扎眼,偏巧他轎子前就有一個,穿豆青色縐紗貼裡,跛著腳,像是摔了跤。
這打扮是品級不入流的低等宦官,純是出於惻隱之心,他迷眼看,那人帽上、褲腳上都有泥,走一走停一停,顯然摔得不輕。
“落轎,”他用扇子柄打轎頂,“前邊那個穿青的,叫住他。”
長隨很瞧不上眼:“又髒又賤的,叫他幹啥。”
“前頭到兵部了,我走過去,你問他上哪,送一程。”
長隨不樂意,這簡直是折辱了他這個朝廷命官的家人:“少爺你平時不是最討厭那些沒有根的奴才嗎?”
屈鳳把臉一冷:“怎麼,叫不動你?”
長隨說聲“不敢”,忙跑上去,屈鳳從轎上下來,揚著頭,擺著款款的腰肢,翩翩地走,經過那個可憐人,甚至不願停一停,只高傲地回頭瞥了一眼,這一眼,他卻愣住了。
那人細長臉,丹鳳眼,鼻樑骨很高,右眼下有一顆小痣,他認得的,是廖吉祥的左膀右臂,高麗人金棠。
金棠也認出他了,之前雖然沒有交情,但官場上打過照面,他提著前襟半轉著身,看樣子是想上轎的,眼下看是屈鳳的轎,又遲疑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屈鳳要知道是他,斷然不會好心借轎,金棠也看出來了,對視的一刹那,這人眼裡閃過一絲尖利的厭惡。
金棠先拜見,屈鳳隨即還禮,兩人都不出聲,老半天,屈鳳才咬牙,不尷不尬擠出一句:“失敬。”
金棠臉上看不出情緒,淡淡地解釋:“出來辦事,被趕著出城的流民衝撞了。”
辦什麼事,要特地穿成個下等宦官呢?屈鳳沒點破,眼神一動,勉強指了指轎子:“請上轎。”
他是為難的,心血來潮抬舉小火者是一回事,把轎子讓給大璫的爪牙是另一回事,這事萬一傳出去,他說不清。
金棠明白他的處境,多少感激他的善意,可那眼裡的厭惡也是真切的。不知道是暗暗忌恨了這人,還是出於宦官僅有的自尊,他抿著唇拒絕:“不必了,我走得動。”
屈鳳很意外,但也一下子明白了,他心裡那點自以為隱秘的厭惡,金棠看出來了:“坐吧,”既然互相看得通透,就用不著虛與委蛇,“跛著腳,不好看。”
金棠淩厲地瞧了他一眼,然後垂下頭,他面相有些寡,是那種不堪風霜的單薄,若是女子,倒有些我見猶憐的風情,男子就顯得過分纖弱了。
極慢地,他搖了搖頭:“不了,多謝。”
這人好執拗,屈鳳心想,面上只和煦地笑笑:“那好,公公慢行。”
一對葉,風一吹,倏忽飄向兩方。屈鳳上他的軟轎,落簾、起轎、開步,轎子悠悠又顫起來,從金棠身邊掠過,看他拖著腳一拐一拐走遠,屈鳳自語:“他是幹嘛去了呢?”
“靈福寺,”長隨在外頭來了一句,很不當回事的,“那麼大個瘸子,我早看見了,從靈福寺那條岔道拐出來的。”
(4)安南:即越南。

第4章

謝一鷺從部裡回家,晚飯是一碟筍乾一碟豆腐,大天伺候他洗了手,絮絮問他城外的情形,他疲憊地敷衍了兩句,悶頭走進書房。桌上擺著一疊折得平整的信,是早上忘了拿的,他看見了,便覺得胸口溫熱起來,瞧了瞧天色,他把信揣進懷裡,要去靈福寺。
剛推開門,窗外傳來哭聲,遠遠的,可能隔著一兩條街道,是個嗓音悽愴的女人,他歎了口氣,要往外走,還沒邁步,前街又有人哭,像是比著較勁,哭聲很快成了片,綿綿地連綴起來。
不用猜,是因為那些樹。謝一鷺頹然退回房裡,懷裡的信變得沉重,他掏出來,剛打開一個角,看見自己那些刻意雕琢的玲瓏小字:……不知可中君意否?待到三月穀雨日,滿園花開,其姿也豔,其嗅也……
他猛地把紙揉皺,團成一團丟進炭盆,有人正傾家蕩產,他卻纏綿於書房情趣,可胸口裡那股無處宣洩的苦悶又到何處去說呢?他隨便扯過一張紙,握著大筆,蘸了濃墨,一揮而就四個字:爾惟鹽梅。
鹽粒咸,梅子酸,沒了酸鹹,嘴裡就沒味道,正像這封每天訴說心緒的信,是謝一鷺在南京的日子裡唯一一點滋味了。不等墨幹,他把紙隨意一折,捏在手裡推門出去,大天正在院子裡收拾籮筐,看見他,忙站起來。
“開門。”謝一鷺緊了緊網巾。
大天扔下筐子,跑到他前頭去下門閂,門打開,外頭站著個戴烏沙的人,手舉著,正要拍門,謝一鷺認得,是部裡的司務:“有事?”
司務作了個揖:“葉郎中請大人這就去。”
是公務,謝一鷺回身,沒用他吩咐,大天已經從屋裡抱著他的官帽跑出來,謝一鷺接過戴上,邊走邊問:“都有誰?”
“部堂大人、劉侍郎和葉郎中,再就是大人您。”
都是大人物,也都是鄭銑席上沒有的人物,謝一鷺腳下停了停:“是什麼事?”
司務嘿嘿一笑:“小的哪知道。”
謝一鷺也笑笑,這傢伙是知道的:“司務哪裡人?”
“小的遷安人。”
“遷安,”謝一鷺稍一思忖,“和葉大人是同鄉?”
小司務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不敢高攀,”過了一陣,又憋不住似地小聲說,“我家和葉家住對門,就隔著一條街。”
謝一鷺很禮敬的,伸手把他往前請,自己退後半步走,那司務立刻滿臉堆笑,很扭捏地地和他推讓,這麼讓來讓去,不多時就到兵部了,謝一鷺以為要到自己的公房去等,沒想到司務把他領到部堂大人門外,囑咐了一句“稍安”,就進去通報了。
門一關、一開,葉郎中捋著袖子出來,頗尖銳地盯了謝一鷺一陣,問他:“織造局砍樹的事,你知道嗎?”
謝一鷺俯首:“知道。”
葉郎中走近一步:“給你五千人,讓你去彈壓,你敢嗎?”
謝一鷺猛抬起頭,不大敢置信地盯著這位上官,葉郎中的指尖探出袍袖,輕輕往謝一鷺家的方向一指:“滿城的哭聲,你沒聽見?”
謝一鷺不應聲,南京提督織造太監是大璫中的大璫,手握敕諭關防,這是掉腦袋的事:“什麼時候動?”
“天亮他們一砍樹。”
“來不及佈置。”
“兵已經點好了,就在神策門外。”
謝一鷺不禁打了個冷顫,他知道他們為什麼找他,因為他初來乍到,因為他受過太監的排擠,因為他急於站穩腳跟。
“郎中大人!”老遠的,門子快步往這邊來,手裡拿著一張名刺,葉郎中顯然惱怒于他的打攪,可撇著嘴接過名刺一看,登時變了臉色。
謝一鷺沒理會,他只知道,不管他應或不應,今晚是離不開了。
葉郎中在原地踱步,踱著踱著,匆匆返身回了屋,應該是幾個人商量了,好半天遞出一句話:“讓他進來!”
門子去領人,謝一鷺則被尷尬地留在原地,轉眼人到了,單槍匹馬一個年輕宦官,高個子,遠望像一株玉樹,穿一件翠藍半領直裰,月白色貼裡,匾絛烏靴,乍看不起眼,可謝一鷺一眼就發現了,他拿的是五十兩銀子一柄的小官扇。
司務出來接人,謝一鷺很意外地聽他稱那人“梅大人”,兩人錯身而過,姓梅的頗和氣地瞧了他一眼,但感覺得出來,那眼裡壓根沒有他這六品小官的位置。
司務直接把人請進屋,自己沒進去,出來和謝一鷺並肩站著,這是特地在外頭看著他,謝一鷺了然:“來的是誰?”
很顯然,司務不想多嘴,但方才路上兩人聊得不錯,他也不好意思推搪:“反正你遲早也認得,”他攏住聲音,“那是織造局廖吉祥的大管事,梅阿查。”
“梅……阿查?”好怪的名字。
“有人說他是苗人,也有說是彝人的,根底不清楚。”
謝一鷺回想了一下:“織造局怎麼……”
“對,外來宦官多。”
之前的高麗太監張彩、安南太監阮鈿,這回的西南太監梅阿查,還有那個大個子的亦失哈,看名字像女真人:“廖吉祥不是漢人?”
“是漢人,”司務很篤定,“來南京之前他在甘肅,嘉峪關上幹了十年監槍太監,你沒發現他手底下的小璫個個佩刀?”
謝一鷺哼笑:“太監能打什麼仗,還不是平時作威作福,戰時臨陣脫逃。”
“甘肅可是苦地方啊,”司務不覺搓了搓手,“冬天鵝毛大雪,凍得斷手斷腳,碰上韃子半夜掠城,管你是人是羊,肚子全給你豁開!”
他說得正熱鬧,部堂大人的門開了,葉郎中送梅阿查出來,兩人的樣子有些奇怪,特別是葉郎中,有種想說話又不好開口的窘態。
梅阿查連句告辭的話都沒有,一抱拳,掉頭循著來路就走,倒是葉郎中盯著他的背影,莽撞地喊了一句:“梅大人慢走!”
謝一鷺極驚訝,稱一個宦官“大人”已經出格,何況還這樣恭敬,葉郎中若有所思轉過頭,看見謝一鷺,淡淡地說:“你回去吧。”
謝一鷺瞠目:“大人?”
“回去,”葉郎中擺了擺手,很不耐煩,“神策門這就撤兵。”
謝一鷺的倔勁兒上來了:“為什麼?”
葉郎中好笑地彎起嘴角,牽得鬍鬚一絲絲地動:“為什麼還得告訴你嗎?”
謝一鷺冷冷的,也笑起來:“那宦官是帶著禮單來的吧!”
葉郎中被激怒了,狠狠把袍袖一甩,橫步而去。
梅阿查懷裡確實揣著一份禮單,但不是給兵部的,從六部街出來,他打馬過洪武門,直奔鄭銑在太平巷的官邸,守門的看是他,問都沒問,乖乖叫一聲“梅大人”,殷勤地把他請進去。
鄭銑的小花廳在南京官場裡是有名的,琉璃屏風瑪瑙山子,回回人的織花地毯,一對暹羅紅鸚哥,連拴鸚哥的鏈子都是足金的,梅阿查就坐在這對鸚哥下頭,慢條斯理啜他的茶,約略等了半個時辰,鄭銑披著長髮穿著褻絆出來了。
“大晚上的,”鄭銑唧唧歪歪,一副脾氣很臭的樣子,大咧咧往梅阿查身邊一坐,一隻腳赤足踩在椅沿上,“什麼事,七哥?”
梅阿查斜他一眼,放下茶:“坐正嘍。”
鄭銑沒馬上按他說的辦,雪白的手在長頭髮裡撥來撥去:“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但慢慢的,他把踩椅子的腳放下來,“趕緊的,我要睡了。”
他這副慵懶散漫、將怒不怒的樣子標誌極了,梅阿查卻看慣了似的,伸手在他下巴上輕蹭了一下,那裡有一個新鮮的牙印,剛咬的,還濕著:“回去也睡不成吧?”
鄭銑眉頭微動,茉莉花兒一樣笑了:“七哥,你這樣有意思麼……”
“借我點兒人。”梅阿查忽然說。
鄭銑愣了,直了直身體,捋著頭髮慢慢說:“借給你,多少都可以,”驀地,他似笑非笑哼了兩聲,“要是別人……”
梅阿查知道他指的是誰,從懷來掏出那份備好的禮單,放在桌上,推到他跟前,鄭銑看都不看:“他要人幹什麼用?”
“怕老百姓鬧起來,”梅阿查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城裡有梨樹的人家太多了。”
鄭銑幸災樂禍:“活該!”他順手抄起梅阿查那杯茶,不喝,在手心裡轉著玩,“他砍樹幹什麼?”
梅阿查不說話。鄭銑等了一會兒,長手指在茶杯裡輕輕一點,很調皮的,把人家喝過的茶水塗在自己唇上:“不說算了。”
他要起身,被梅阿查叫住:“是戚畹要來。”
鄭銑立馬靠過來,像個好事的大姑娘:“那老傢伙來……給萬歲爺辦貢?”
梅阿查點頭,鄭銑一下子明白了,眼風一轉:“那你讓廖吉祥找兵部借兵去啊,何必找我。”
“去了,”梅阿查歎息,“事情兵部知道了,但不肯出面。”
“哦喲,”鄭銑嘲諷,似乎還有些動氣,“平時有事沒事把天下蒼生掛在嘴上,真用得著他們了,都他娘縮回去!”
梅阿查沉聲:“他們是不想和太監扯上關係,”悠悠的,他叫了一聲,“老九……”
“得了,七哥,”鄭銑打斷他,“到啥時候你都是我七哥,但廖吉祥……”他狠狠把袖子一抖,決絕的模樣有幾分冷豔的味道,“他得意時,我不沾他的光,他要是翻船了……”鄭銑一笑,“我必定踩上一腳。”
梅阿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都是宮裡出來的,何必呢?”
“不是我跟他過不去,”頓了片刻,鄭銑說,“是他瞧不起我。”
梅阿查還要說話,後頭一個老婆子急急跑上來,貼著鄭銑的耳朵叨咕了幾句,鄭銑就勢揮開梅阿查的手:“不說了,房裡的等急了。”
梅阿查放鬆身體,脊背往後,將將靠在椅背上,挑著眉:“你躲我。”
鄭銑笑得不以為意:“今天興致好,用了點兒藥……”他貼近來,戲謔地眨了眨眼,“這會兒,那婆娘藥勁兒上來了。”
梅阿查沒再說什麼,把禮單拿回來,拍了他肩膀一把,站起來:“玩你的去吧。”
謝一鷺從兵部去的靈福寺,把信在石燈裡塞好,他左看右看,捨不得離開。不過是一個風雨剝蝕的石頭洞,一個素昧平生的信中人,他卻像被羅網罩住、被心魔魘住了,一個人對著石燈自言自語,直到身上覺得冷了,才戀戀不捨地回家。
提著燈籠剛上大道,就聽背後有馬蹄聲,不等他避到路旁細看,快馬旋風一樣已到了近前,倏地一閃,是一抹熟悉的翠藍。
梅阿查!謝一鷺能肯定,去的是聚寶門方向,這麼晚了,他出城幹什麼?
忽地,腳下起了一陣卷地風,燭火隨著燈籠劇烈搖晃,謝一鷺忙穩住燈火,就這時,城北半山傳來一片鏗鏗的啄擊聲——織造局開始砍樹了。

第5章

南京城果然翻天了。
第二天天不亮謝一鷺出城去看,還沒出太平門,就碰上了屈鳳的軟轎,拿屈鳳自己的話說:“砍個樹,怎麼鬧這麼大動靜!”
一路上老百姓絡繹不絕,來簽押的、看熱鬧的、借機做買賣的,數不勝數,從城門到梨樹林,搭棚子烙餅的,吆喝賣水的,那個熱鬧勁兒,和城裡沒有兩樣。
轎子抬得費勁,屈鳳乾脆下來和謝一鷺一起步行,道兩旁都是織造局拉的圍子,隔幾步就是個帶刀的火者,謝一鷺沒和屈鳳說昨晚的事,看眼下這架勢,不用兵部出兵,老百姓自己就能把織造局的檯子給掀了。
鎮檯子的仍然是上次那個魁偉的女真人亦失哈,兩邊負責簽押的是皮膚黝黑的安南宦官,謝一鷺一眼就看見阮鈿了,刀帶鞘抱在懷裡,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這人很有意思,好惡都寫在臉上,一看見謝一鷺,立刻惡狠狠瞪過來,是個直腸子。
先簽押的全是平頭百姓,沒錢、沒人、沒勢力,謝一鷺和屈鳳在人群裡看著,他們流著淚在文書上摁手印,然後磨蹭著,有幾分卑怯地,把太監訛詐的錢從腰包裡掏出來,小心翼翼壓在文書上。
“下一個!”簽押宦官扯著嗓子喊一聲,這些被無辜剝奪了財產的人就牲口似的,被推搡著攆下高臺。
“欺人太甚。”謝一鷺要去理論,被屈鳳按著腕子攔下了,正這時候,後頭有什麼人使勁往前擠,謝一鷺不經意一瞥,居然是靈福寺見過那個張彩。
“給我回來!”高臺上阮鈿突然吼,謝一鷺和屈鳳回頭看,原來是亦失哈從檯子上跳下去,正逆著人流往這邊擠。
幾乎同時,從謝一鷺身邊竄過去一個人,“嗖”地一下,擋在張彩面前,因為離得近,謝一鷺認出來,是上次拿刀逼著他那個安南孩子,他記得他的刀,長得離譜。
張彩不往前走了,很警惕地,沉默地和他對峙,兩個人都是孩子,卻皆有一副大人的面孔,謝一鷺偏頭問屈鳳:“這倆不都是廖吉祥的人麼?”
“是呀,”屈鳳也搞不懂,“織造局不像鄭銑,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看不透。”
“阿留,走開!”亦失哈趕過來,老百姓像一片無助的浪,被這大個子推得東倒西歪,他就是一把勁風、一陣狂瀾,眨眼吹到到跟前,死死握住張彩的手:“你怎麼來了!”
張彩個子才到他肩膀,貼近了,像是要投到他懷裡:“我來看看你。”
“快回去,”亦失哈握他的手沒有鬆開,“這地方亂,再說讓你哥知道了……”
“我才不怕他知道,”張彩踮著腳,越過亦失哈的肩膀看阿留,“我怕你跟著這夥安南蠻子,吃虧。”
極快地,阿留反手把刀背在背上,這是要拔刀了,亦失哈旋即回身,大手猛地蓋住他握刀的手,阿留試著抽刀,但抽不動,回頭望向臺上的阮鈿,這時候阮鈿已經蹲下來,看戲似地看著這邊,緩緩地,搖了搖頭。
阿留鬆手,亦失哈也鬆手,長刀順著阿留稚嫩卻有力的背脊滑下去,懸在腰間晃了晃,不動了。
亦失哈牽著張彩往回走,謝一鷺和屈鳳、還有周圍那些小老百姓,都自覺地往後退,張彩扭頭一直盯著高臺,忽然問:“那些簽押的,為什麼上錢?”
亦失哈沒出聲。
“亦失哈,”張彩不知道為什麼發怒了,“他們為什麼上錢!”
“阿彩……”亦失哈面露難色,張彩一把甩開他的手:“督公要是知道了……”他生生頓住,大概是知道有些話不能在這裡說,謝一鷺敏銳地抓住他的話頭,難道太監勒索錢的事廖吉祥不知道?不就是他下令砍樹的嗎?
張彩不肯走,返身往前擠,亦失哈追上去,護寶貝一樣護著他,偌大一個漢子,完全被這柔弱的孩子主宰了。
確實每個簽押的宦官都在收錢,那些老百姓顯然是憤怒而壓抑的,其中有一個,六七十歲年紀,臉上手上密密麻麻全是皺紋,因為貧窮和勞作而渾身精瘦,皮膚黑得發亮,破爛的衣褲下只有一隻腳上有鞋,正要把錢投到桌上。
張彩和他隔著兩排隊伍,猛地搡開那些人,橫衝直撞過去,被撞到的人在叫駡,老漢的錢已經出手,半空中張彩單手撈住那把銅板,嘩啦一聲,全數拍回老漢手裡。
“走。”他輕輕推了老漢一把。
簽押宦官騰地站起來:“彩哥兒!”
張彩把眼一橫,淩厲地盯著他:“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
亦失哈從後拽他的纖腰,阮鈿抱著刀,不緊不慢踱過來:“張彩,砍樹的事督公是著我辦的,你們高麗人湊什麼熱鬧?”
張彩恨恨瞪著他,明明是狂怒,卻因為一張孩子臉,活活一副要哭的樣子,他從纏腰裡掏出兩片銀葉子,“咚”地摜到桌上:“夠不夠!”
阮鈿皺著眉頭看他,多少有些訕,忽地笑了,轉而吩咐亦失哈:“護法金剛,還不把你家的活菩薩請走!”
亦失哈伸手過來,張彩很抗拒地甩膀子:“我自己能走!”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高臺上的阮鈿:“你這麼幹,要出事的!”
阮鈿沒聽著似的,邁著方步,往檯子另一邊去了。
亦失哈追著張彩勸,張彩一次次把他推開,謝一鷺眼看這孩子氣衝衝往前走,左手緊捏著腰間的佩刀,突然,不知道從哪兒飛出來一塊石頭,帶著響兒打在他額角,他叫都沒叫一聲,斷了筋骨似地癱倒在地上。
亦失哈瘋了似地撲上去,顫顫把人翻過來一看,左邊太陽穴被打破了,血流了一地,阮鈿在高處看見了,抽出刀,把刀鞘狠狠擲在腳下:“娘的誰幹的!給我揪出來!”
他的人紛紛動作,帶刀的都拔刀了,看石子的方向,是方才被張彩撞開的那兩排人裡扔出來的,阿留直奔那夥刁民而去,眼看太監要動武,老百姓也抄起傢伙,場面一下子亂了,謝一鷺追著阿留往前擠,屈鳳看他上去,也跟著沖進漩渦。
金棠提著袖子,濃墨大筆在白宣上擦碾而過,旁邊研墨的小宦官拍著巴掌讚歎:“爺爺好字,熱鬧方正的好字!”
金棠擱筆,頗受用地:“學督公臨兩筆《大寶箴》,果然痛快!”
他翻手要去動閒章,門外匆匆跑進來一個火者,咽了口吐沫說:“爺爺快去看看,彩哥兒被人打破頭了!”
金棠的臉唰地白了,一刹那像是慌了神兒,提袖子的手一松,大緞廣袖落到墨池裡,沾了一袖黑。
兩邊小宦官扶著,他踉踉蹌蹌跑到張彩門外,一推門,亦失哈從床邊站起來,金棠看見他,臉頓時僵了,站在門口,他伸出手,手掌朝上。
小火者跨進屋,從膽瓶裡取出雞毛撣子,恭敬地捧到他手上,他倒抓著撣子,沖過去一連抽了亦失哈幾十下,沒力氣了才把撣子扔到地上,喝了一聲:“滾!”
亦失哈始終低著頭,咕噥一句:“城北亂了。”
金棠的面頰動了動:“知道了。”
亦失哈扭頭出去,金棠一腳把雞毛撣子踢開,怒不可遏地喊:“以後不許那女真人進這個屋!”
“哥……”張彩醒過來,小聲叫他。
金棠連忙過去,握著他的小手,不敢抬頭看他的傷,那塊臨時包裹上的碎布,那片乾涸的血跡,幾乎讓他落淚,“讓你別去,別去,就是不聽!”
張彩不說話,小手有一下沒一下撓著他的手掌心,金棠的心便軟了。
“我就是去看看,”張彩嘟著嘴,像個撒嬌的孩童,“我怕他們欺負他。”
金棠無奈:“他那麼大個子,誰欺負得了他。”
“他和我好,他們會刁難他的。”
金棠氣結:“什麼和你好,你懂什麼叫和你好!”
張彩癟了癟嘴,真的哭了:“就是我想著他,他也想著我的那種好。”
金棠揉著他的頭髮,去擦他的眼淚,張彩把臉半埋在被子裡:“可疼了,哥。”
金棠歎一口氣:“想想甘肅,就不疼了。”
張彩閉上眼點點頭,是呀,想想甘肅,連天的黃沙、血泊、倒斃的戰馬、燃燒爆裂的屍體……金棠知道他想起那些了,攥他的手緊了緊:“彩啊,亦失哈跟著安南人,他跟我們不是一路的。”
張彩埋怨他:“不是他想跟著安南人,是你不要他。”
“他一個女真人,我怎麼要他?”
“那阮鈿怎麼就能要他呢,”張彩小聲說,“他們都說……說阮鈿比你胸懷寬。”
金棠最聽不得的就是阮鈿比他強,纖秀的的臉瞬間冷硬起來:“亦失哈不讀書不認字,我怎麼瞧得起他?”聲音冷下去,他人也冷下去,惱怒地背轉過身,“跟著那幫打打殺殺的安南人,才是遂了他的性子!”
張彩輕輕扯他的衣裳,金棠不理,張彩於是說:“哥,他們安南人總想壓我們一頭,我知道你難……”
金棠重又溫和地看向他,安撫地拍拍他的手:“你記著,到什麼時候,別為了別人搭上自己,再要命的人也不行。”
張彩垂下眼,半晌才說:“亦失哈不會的。”
金棠冷笑一聲:“傻孩子!”
他起身要走,被張彩拉住:“哥,阮鈿他們跟老百姓要錢了。”
金棠絲毫不意外,點點頭說知道了,無意間掃一眼張彩裹頭的布,是男人的內袍下擺,布料很差,不是他們宦官會用的:“誰給你包的頭?”
“不知道,”張彩困懨懨的,“亦失哈說是個官。”
“官?”金棠不信。
“一個小官,”張彩說,“亦失哈之前見過,新來南京的,不知道名字。”
金棠把被子給他掖好,像個溫柔的母親:“乖乖的,睡吧。”
謝一鷺傷了手,大半條左胳膊動不了,今天老百姓動了真格的,鋤頭耙子都上了,可織造局還是抓了人,人一鎖老百姓就消停了,但謝一鷺知道,那只是驟雨前的寧靜,後頭怕是有潑天的大浪等著呢。
他傍晚時分到的靈福寺,乍一看石燈像是空著,他不死心地往裡掏,掏出來一把小竹扇,窄面瘦柄,緩緩展開來,是設色丹青,畫著半面沒骨折紙梅花,翻到另一頭,有柳體灑金的四個字:汝作舟楫。
“汝作……舟楫?”謝一鷺驚訝地讀了一遍,這不同以往,不是閑來無事的吟風弄月,更像是真情流露,這話讓謝一鷺覺得那人興許遇上什麼難事了,而自己則是他心湖上的一葉舟,能載著他渡逍遙津、過快哉鄉。
想見他!謝一鷺從沒想一個人想到這樣熬煎,恨不得現在就見到他,腦子裡燒著了似地盤桓著一句話,一時找不到筆墨寫就,他想問,夢途識已久,紅塵可想見?

第6章

“夢途識已久,紅塵可相見?”
謝一鷺這樣問了,寫在素馨紙上,用湖州筆,並臥蠶小墨,可整整三天,他都沒收到回信,那人像東山頂上的最後一抹星光,忽地一閃,便不見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謝一鷺不禁想,書生?儒商?或者……同自己一樣也是個官?他心中有說不出的好奇,像新婚時猜測紅蓋頭下新娘子的面貌一樣令人悸動,可若是這樣,那人為什麼不肯相見呢?
難道……謝一鷺騰地紅了臉,“他”是個女人?一個大家閨秀,一位紅粉佳人?他有些怕,怕那是個還沒出閣的小姐,怕自己擔上私通款曲的罪名,可看字又不像,閨閣女眷哪有這樣鋼筋鐵骨的字,“她”該不會……是個妓女吧?
謝一鷺驀地驚惶,除了應酬,他私下裡從不和妓女打交道,他自認是純然正派的,豈能在“紅顏知己”這種事上濕了鞋。說到妓女,他便想到乾道橋北的珠市,想到那頂顫巍巍的女轎,想到阮鈿,是了,宦官是妓女的常客,沒有哪個妓女是無辜的。
謝一鷺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居然把那人和太監相提並論,這真是折煞了人家,宛如一碗清水被滴進了幾滴臭墨,髒了。
“春鋤……春鋤!”身旁屈鳳叫,謝一鷺猛然從自己荒唐的臆想中驚醒,手裡的線香燒得快到了根兒,他一把丟掉,甩了甩袖子。
他倆站在折缽禪寺的上山路邊,路上熙熙攘攘都是來拜佛的香客,今天是十五,進香的人格外多。
“想什麼呢,”屈鳳看著他,用一種風流的情態,“這才來沒多久,就有相好的了?”
謝一鷺沒來由地心虛:“說什麼呢……”他抖一抖官袍下擺,朝他靠過去:“那個……南京有沒有書法頗著稱的人?”
“有啊,禮部的査永圖、友山書院的梁克,都稱得上聖手,”屈鳳朝山上指了指,意思是接著走,“怎麼突然問這個?”
謝一鷺隨著他上去:“啊……就是問問。”
“對了,據說還有一個,”屈鳳一打摺扇,一副有稀罕事要講的樣子,“是……”他正要說,前頭的香客突然吵嚷起來,不少人堵在路上,揮著拳頭憤憤地抱怨。
他們走上去看,越走越擠,走到小山門,原來是寺裡的和尚封了路,從大雄寶殿往下五百步統統不讓過人。這是有大人物來了,屈鳳和謝一鷺對視一眼,識趣地往下走,走沒兩步,下頭沖上來一隊人,領頭的穿飛魚服,一張冷峻臉,是屠鑰。
屠鑰不是尋常人,人海裡稍一打眼,就瞧見謝一鷺了,可他當作沒看見,讓兩個番子替他開路,自己吊著眉,慢悠悠踱上來。
管事和尚看是錦衣衛,很禮敬地過來,附耳要解釋,被為首的番子推開,大模大樣地呵斥:“錦衣衛屠千戶替南京鎮守送香火錢,把路給我讓開!”
熱鬧的山路一下子靜了,一靜,才聽到大雄寶殿上隆隆的有誦經聲,是在辦涅槃法會:佛告阿難陀,往昔之時雪山南面,有金曜孔雀王於彼而住,每於朝晨,常讀誦佛母大孔雀明王陀羅尼……
是《孔雀經》,老百姓有虔敬心,都肅然了,屠鑰的人卻不在意,連連用佩刀尖戳擊腳下石面:“叫你們讓開,聽不見嗎!”
管事和尚不動彈,也不回話,屠鑰等得不耐煩,拿纏腕子的楠木佛珠撣了撣馬面裙上的灰塵,懶懶的,很不當事地問:“裡頭是誰?”
和尚雙手合十:“織造局廖施主。”
屠鑰撣袍子的手停了,沉默一陣,用一種閒話家常的語氣說:“都是正四品,織造局來得,南京鎮守就來不得,折缽禪寺是什麼意思?”
這是要扣帽子了,謝一鷺不由吞了口唾沫,鎮守和織造這個級別的大璫公然對峙,別說南京,就是在北京,也很少見。
和尚無話可答,屠鑰還要發難,這時大雄寶殿的門開了一扇,踱出來兩個人,反手把門關上,離得那麼遠,謝一鷺當即認出來,那一左一右站的是阿留和張彩,都穿白曳撒,戴獅子鸚哥補子,腰上掛牙牌。
張彩跨前一步,站在石頭階梯頂端,他頭上的傷還沒好,鬢邊插著海棠花枝,擋住剛結的傷疤:“什麼人喧嘩?”他聲音很高,同時俐落地把曳撒下擺踢起來,攬到臂彎處,一副抖威風的架勢。
屠鑰仰著脖子,傲慢地偏著頭,他和他的人那麼顯眼,張彩不可能看不見。
“是什麼人喧嘩!”張彩拖長話音又問了一遍。
屠鑰當他是個孩子,不溫不火地笑了,張彩把視線壓低,拿陰鷙的眼神瞪著他,阿留翻了個白眼,乾脆背上刀要下去,張彩一回手按住他的胸口,猛地沖屠鑰吼了一嗓子:“我問是什麼人喧嘩!”
屠鑰的眼神凝固起來,乖戾地瞪回去:“錦衣衛,屠鑰!”
張彩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笑了:“原來是屠大人,”他隨意拱了拱手,“衝撞了。”
屠鑰就著這個話頭要往上走,管事和尚再次把他攔住,屠鑰的火氣騰地上來了:“你們織造局要幹什麼!”
張彩還是笑盈盈的:“不幹什麼,”他故意在石階上溜達,“我們督公在殿上參禪,請屠大人稍等一等。”
“荒唐!”屠鑰把手一甩,他的人即刻從後頭湧出來往上跑,和尚攔不住,就聽“轟”地一聲,從大雄寶殿兩邊的文殊殿和普賢殿裡沖出來一眾佩刀的人,都是宦官,都穿白,流水似地從石階上往下潑,一直頂到錦衣衛番子面前。
是廖吉祥的淨軍!早傳說他有一隻幾十人的宦官小隊,從甘肅帶過來的,都殺過韃子見過血,是閻羅殿前掙命回來的人。
屠鑰和他的人不動了,謹慎、甚至驚恐地往後退,大雄寶殿上“咚”地一響,下頭的人嚇了一跳,全循聲往上看,原來是阮鈿拍上門出來,他瞧見這陣仗,噗嗤樂了:“大傢伙動了,我以為什麼事兒呢,”他咯咯笑得張狂,“原來是屠千戶!”
他原地蹲下去,在最高那級石階上無賴地搖晃,“張彩,人家就帶那麼點兒人,你這麼玩……好意思麼?”
他話說的是張彩,難堪的卻是屠鑰,沒有比這更駁面子的了,他青著臉退後,剛退進人群,後頭又有人大剌剌地呵斥:“前頭的讓開!”
他轉頭一看,一隊白衣宦官托著戧金銅盤魚貫上來,每盤上都是十兩一錠的紋銀摞成的供奉塔,帶隊的是金棠,從屠鑰身邊蹭過去時,他傾著頭,一對丹鳳眼水靈靈的,裡頭有少許譏笑的意思:“屠大人,”他瞧了瞧他空空的兩手,“你也來供養?”
屠鑰的臉唰地紅了,他沒帶什麼來,只帶了五張一百兩的銀票,鄭銑每年的香火錢是他孝敬,五百兩已是盡了心意了。
“維那,”金棠敬稱那管事和尚,“請屠大人去我常用的禪堂,找幾個會說話的好孩子陪著,吃杯熱茶。”
他這是好話,話裡卻不是好意,屠鑰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一咬牙,拂袖便走,這時候香客裡貿然有人嚷出一句:“那盤上托的不是銀子,是老百姓的矮梨樹!”
屠鑰陡地站住,在場的人和他一樣,都瞠目結舌,屠鑰轉身去看,眾人側目盯著一個青年,高個子,斯文面孔,是北京來的謝一鷺。
謝一鷺神色坦然,旁邊的屈鳳卻嚇壞了,甚至不敢伸手拉一拉他,石階頂上,阮鈿大張著嘴,緩緩站起來,正要放幾句狠話,門裡傳出一把纖細得近乎縹緲的聲音,冷冷說道:“開門。”
誦經聲停了,朱紅的柳葉格殿門單開一扇,陽光投進晦暗的大雄寶殿,照亮了佛前一塊方寸之地,那裡附身跪著一個人,窄袖白袍,扭頭看著殿外,頭上是熠熠的金燈香火,和釋迦牟尼佛不動不破的慈悲容顏。
謝一鷺瞬間啞然,這人有一股氣韻,和石階上那隊氣勢洶洶的淨軍無關,和銅盤裡那堆高高搭起的銀子也無關,不是位高權重的霸氣,而是沉澱到骨子裡的從容。
這是廖吉祥嗎?謝一鷺詫異,和鄭銑太不一樣,鄭銑渾身透著奢靡煊赫的人間煙火,他卻冷冷清清,若不是鬼,便是仙了。
一個大個子彎腰去托廖吉祥的手,謝一鷺認得,是亦失哈,他小心翼翼把姓廖的從蒲團上挽起來,這位大璫是真的瘦削,那挺拔蘊藉的樣子本該是一竿竹、一支槍的,可稍一邁步,便叫人失望了——他走起路來一腳深一腳淺,是個跛子。
“督公!”所有穿白的宦官都跪倒,跪得很低很齊,訓練有素的步調不是織造太監該有的,比鎮守軍有過之而無不及。
廖吉祥瘸的是左腿,像是膝蓋壞了,受不得力,亦失哈緊緊護著,仿佛護著一位嬌小姐,謝一鷺驚訝於他的身量,那一撚細腰,似乎一隻手就能握住,一隻手也能折斷,他戴麒麟補子,窄小的臉孔雪片似地白,五官極淺淡。
人沒到跟前,謝一鷺已經聞到一縷似有若無的檀香,春風挾著,又摻了草葉味,仔細辨認的話,還有甜甜的牛乳氣息。
亦失哈緊著步子把人攙下來,因為站在階上,廖吉祥居高臨下,那眼是玲瓏眼,薄薄的雙眼皮,嘴唇是菩薩像上常見的,談不上美,但著實豐潤,他沉靜地把謝一鷺瞧著,問:“什麼名字?”
謝一鷺從沒這麼近地和權貴對視,不禁看得出神。
“問你叫什麼。”亦失哈催促,謝一鷺兩頰一紅,磕磕絆絆報上姓名,廖吉祥寡淡的臉上沒有表情,金棠、阮鈿、張彩、阿留,都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等著他吩咐。
“阮鈿,”最終,廖吉祥一偏頭,點中了這個安南人,“記住了嗎?”
阮鈿的表情怎麼形容呢,像是在外頭鬥慣了的惡犬到主人面前露出肚皮,撒著歡地搖尾巴:“記住了!”
廖吉祥咳了咳,扣住亦失哈的手,阿留一眼看見,立即下去替他開路,老百姓躲瘟神似地把路讓出來,亦失哈在石階上蹲下,托一片羽毛那樣把廖吉祥馱到了背上。
織造局的人分批退去,過小山門的香客們嘰嘰喳喳議論,一片謾駡聲裡,謝一鷺聽屈鳳說:“這兩天你別出門了。”
“不至於吧,”他強自笑笑,有意表現得灑脫,“大不了把我再貶到遼東去。”
屈鳳拽了他一把,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惱怒地瞪著,“他叫的是阮鈿!”
謝一鷺不解,屈鳳先是沉默,而後一聲歎息,“他若叫的是金棠,你還有命……”
謝一鷺懂了,再不懂就是迂了,他安靜一陣,然後說:“來吧,我等著。”
這話屈鳳沒接。
從折缽禪寺回城,謝一鷺和屈鳳分手,急急去了靈福寺,對著石燈探了又探,仍是一無所獲。那個人不願見他,他空抬著兩手,在新長的小草叢裡頹然坐下,落寞,也許還有那麼一絲埋怨,他把頭沉沉折在胸口。
帶著一屁股泥回家,他一頭紮進書房鋪紙研墨,挽著袖子幾次要落筆,都生生停住,倏地,一滴淚打在紙頭,他使勁揩了一把,匆匆寫下:生死榮辱,旦夕之間,
魂牽夢縈,唯此一念。

第7章

第二天夜裡,謝一鷺就收到回信了,是一篇語焉不詳的小楷,分三列,第一列寫著“舍利子、霸陵橋”,第二列寫著“誤佳期”,第三列寫著“消梨花、落梅風”。
他擰著眉頭琢磨了半天,到底琢磨不透,天亮上衙門時便把信揣著,點過卯,到屈鳳屋裡去,扭扭捏捏地磨蹭。
屈鳳正在忙年初點員的事,幾次抬頭看他,他都不出聲,屈鳳讓他擾得心煩,乾脆叫謄抄書吏下去,板著臉問:“什麼事?”
謝一鷺的神情有些羞,到門口把鎖栓緊了又緊,慢吞吞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我有個東西……你幫我參一參。”
“什麼東……”屈鳳開始還有些認真的樣子,過來打眼一看,“噗”地笑開了,謝一鷺怕外頭聽見,忙抓著他要捂嘴,屈鳳識趣地自己捂上,挑著戴白玉環的小指:“你不是說沒相好的麼?”
“不……不是相好!”謝一鷺急了,“就、就是個書友!”
“書友?”屈鳳貼近了,那股濃郁的安息香又撲過來,“這種事你騙我……”他輕拍謝一鷺的胸口,“騙得過麼!”
謝一鷺著急,說了實話:“我連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明天你就知道了,”屈鳳別有一番意味地看著他,拿曖昧的眼神往那信上瞟,“這是約你見呢。”
謝一鷺臉蛋發紅,有種怯怯的興奮:“是嗎,”他湊得極近,顯得很急切,“怎麼說的?”
屈鳳含笑端詳他那副憨態,指著“舍利子”三個字:“這是十,取‘舍’的諧音,”他把指頭往後移,落到“霸陵橋”上,謝一鷺依著他的法子猜,“是……八?”
“對,十八,”屈鳳說,“十八日,就是明天。”
謝一鷺捏信的手汗濕了:“那……‘誤佳期’呢?‘五’在這兒當什麼講?”
“這一列是時辰,子丑寅卯,第五是辰時,”屈鳳往下讀,“‘消梨花’是‘小’,‘落梅風’是‘老’,小老……”他稍一思忖,“小老泉,在城西柳滿坡南三裡半。”
謝一鷺綻出笑容,是那種特別明亮的笑,屈鳳看見了,不想讓他去:“這……是妓女常用的隱語。”
謝一鷺的臉明顯僵了一下,扯動嘴角:“有空閒和我傳書的,想必也是不大如意。”
“這麼漂亮的字,”屈鳳實話實說,“不會是一般姑娘。”
下了衙,謝一鷺回家,路上拐去夫子廟,小攤上已經有賣風箏的了,對面秦淮河上一片紅燭燈火,絲竹管弦和男女的嬉戲聲不絕於耳,謝一鷺站在岸這邊,河上越是喧囂,他越覺得寂寞,一個人踢著石子,沿著河堤往安靜處走。
河兩邊的人家在生火做飯,偶爾有幾個出來擣衣的婆婆,油鹽氣、煙火氣、孩童斷續而響亮的話語,都讓他戚戚然想家,磨坊胡同東起第二戶,他的娘子,他小時候爬慣了的老槐樹,都在那兒,而明天,他卻要去見一個妓女,在離家千里之外的南京。
正漫無目的地走,迎頭過來一個人,身材高大,他定睛一看,當即停住——玉色瑣幅曵撒,佩著刀,是亦失哈。
亦失哈是阮鈿的人。謝一鷺退後一步,甚至想到了跑,“這兩天別出門了”,屈鳳是這麼說的,難道就是這個時候、在這種地方?
謝一鷺知道自己沒有勝算,但還是擺開架勢,他是想一搏的,亦失哈卻擦過他,往前頭去了,錯身時,謝一鷺清楚聽見他說:“回家,即刻!”
回家?謝一鷺猛然轉身:“你為什麼……”
亦失哈停都不停:“為你那天扯下來給阿彩包頭的裙布。”
話音沒落,巷子裡就沖出來一個人,那麼突兀那麼悚然,亦失哈和謝一鷺都嚇了一跳,沒等他們反應,那人橫跑過石板路,“噗通”一聲跳進了河裡。
是個渾身光裸的女人,披散著頭髮,不是阮鈿派來的殺手,而是誰家被騙失了身的小姑娘,這種事,秦淮河邊太多了。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亦失哈已經跳下水,河水嘩嘩地往東去,正是春天裡的小漲水,那女孩要死要活地掙扎,帶著他往下沉。
謝一鷺在岸上乾著急,河裡亦失哈朝他喊:“讓你走,你聾嗎!”
謝一鷺一跺腳,順著民房跑過去,在一幢三層小樓的牆邊找到一架長竹梯,他抱回來兩手抓著甩進水裡。那女人是想死的,沒命地撕扯,亦失哈只能單手往這邊劃,劃近了把女人先搭到梯上,自己推著她往岸邊遊。
謝一鷺把女人拽上岸,身上臉上全被她濺濕了,正要去拉亦失哈,身後上來兩個裹著纏頭的小子,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謝一鷺,從後腰裡拔出柴刀。
是妓院的打手。謝一鷺狼狽地往後退,退到岸邊無處可退了,背後“嘩啦”一響,那兩個傢伙看見出水的亦失哈,扭頭跑了。
女人蜷著身體在地上哭,謝一鷺不敢動她,亦失哈對她的悲慟似乎無動於衷,松了松膀子開始脫衣服。謝一鷺愣愣看著,看他露出精壯的、佈滿了各樣傷疤的上身,兩下就把曵撒擰乾,披到女人身上。
可能是埋怨或者不甘吧,那女人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咬得那樣緊,連謝一鷺都替他吃痛,亦失哈倒不手軟,“啪”地扇了她一個大嘴巴。
女人被打倒在地上,老半天才抬起頭,長頭髮糊著看不清臉,亦失哈一句話也沒有,對她彈動的胸脯和柔軟的肉體毫不避諱,而是朝謝一鷺說:“走你的。”
謝一鷺是該走了。他返身往來路跑,前頭是夫子廟,有川流不息的人群。
剛離開亦失哈的視線沒多久,後頭就有一個輕快的腳步綴上來,謝一鷺發慌,一慌就走錯了路,越走越僻靜,沒多久,便進了一個死巷子。
只得回身對峙了,他把官帽取下來,踮腳掛在枝頭上。
天剛擦黑,房上雜草的影子綽綽遮在頭頂,沙沙的,從猙獰的樹陰中走出來一個人,小個子背長刀,是阿留。
一刹那,謝一鷺是慶倖的,慶倖對手只是個孩子,可當阿留扭動身軀,熟練地把刀從背上抽出來時,當月光照亮刀面反射進他冰冷的眼底時,謝一鷺才發現,那不是孩童的眼神,裡頭是茫茫的黑,是千萬點血,是地獄景。
果然,不等謝一鷺準備,長刀已經劈頭過來,胸上、腿上、臉頰邊,全豁開了,說不上疼,只覺得火辣辣的,血從那些醜陋的傷口往外流,浸濕了官袍,滴答在腳邊,腳底下胡亂一滑,他摔倒了。
眼前是老大一輪圓月,還有阿留湊近來的臉,形勢到了這個份兒上,謝一鷺反倒不怕了,這麼看上去,阿留長得很漂亮,圓眼睛毛茸茸的,像是貓兒一類的小畜生。
阿留蹲下來,折起手肘對著他的臉,使勁給了兩下,鼻子裡馬上有血水倒流,謝一鷺嗚咽著咳嗽,阿留來回撥弄他的臉頰,似乎在端詳。
“給……給我,”一張嘴血沫子就往外噴,謝一鷺覺得奇怪,他流了這麼多血,卻不是很疼,“給個……痛快!”
阿留這就把刀架上來,細刀刃頂在喉嚨根上,他扳著謝一鷺的下巴往上一掰,脖子在刀刃上輕輕一抹,他便收刀起身,走開了。
謝一鷺感覺到血慢慢從喉嚨裡滲出去,但不像他想得那麼洶湧,這就是死嗎?他眨了眨眼,正要合上,阿留又折回來,手裡拎著一隻大花貓,謝一鷺剛感歎他們長得真像,滾燙的貓血就劈頭蓋臉灑下來。
到了這個時候,謝一鷺才覺得不對勁,他吃力地盯著阿留,看他把貓血在自己身上放幹,然後一揚手,把死貓拋上房頂。
“你……”他伸著手,想抓住些什麼,“這是……”
阿留大步過來,從他臉上跨過去,兩手揪著他肩膀處的衣料往大路上拽,因為失血,謝一鷺有些恍惚:“你也是……咳咳,因為張彩嗎,”他打著哆嗦,隨時可能暈厥過去,“你救我,回去怎麼交代……”
阿留不回答他,事實上,這晚上他一句話也沒說過,他把謝一鷺扔在路中間,隨便撿了根棍子去敲石板,聲音很悶,謝一鷺迷迷糊糊知道,他想弄出些聲音引人過來……吆喝一嗓子不就好了?他笑這孩子笨,正要喊他,就聽一聲巨響,半層樓高的柴垛子被踢倒了,很快,老百姓就掌著燈、叫嚷著跑來。
謝一鷺渾渾噩噩,無數張臉在眼前晃來晃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不願意碰他,直到什麼人戰戰兢兢說了一句:“這是個官,不救,大夥全遭殃!”
這才有人來抬他,用的可能是竹梯子,顛起來嘎吱嘎吱的,硌得他後背疼,他睡死過去又硌醒過來,不知道是真實還是夢境,他聽見齊刷刷的腳步聲,看見整齊的罩甲和冰冷的長槍,抬他的老百姓在小聲嘀咕:“是浙江軍,浙江軍怎麼進城了!”
謝一鷺偏頭看,好長一隊兵,兵前頭走著一匹黑馬,馬鞍上垂下來一角曵撒,是他見過的翠藍色。
胳膊從竹梯子上滑下去,他皺著眉動了動嘴,徹底昏迷前,他最後想的是,明天辰時,柳滿坡下小老泉,去不得了……

第8章

院門響,是大天回來了,謝一鷺吃力地從被窩裡坐起來,歪靠在床頭。
這是他受傷後的第十天,已經能下床走動了,郎中來看過,流了那麼多血,卻說是皮外傷,確實,十幾刀沒一刀割在要害,脖子上那一下更像是玩笑,現在看上去,就是一條淡粉色的紅痕。
頭兩天他一直昏睡,部裡人輪番來探望,還有不少南京本地的仕紳、百姓,都當他是為民請命的英雄,謝一鷺這個名字一下子響噹噹了。
大天推門進來,外頭下著雨,半拉膀子都濕了,他抖抖衫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老爺,取回來了,這啥也沒寫啊。”
謝一鷺接過來看,果然是一張白紙,乾乾淨淨沒一個字。
哎……他歎息,爽約的是他,人家投來一張白紙諷刺,也是情理之中:“筆,”他朝大天伸手,“那管斑竹柄的。”
大天去他的書房,也不認識什麼斑竹柄,連筆筒帶硯臺全端過來,謝一鷺把床頭的糖水倒一些進去,就著一點殘墨行書了兩個字:病甚。
大天問:“老爺,這……還得我送回去?”
“勞煩了。”謝一鷺赧著臉,把信扇一扇,折起遞給他。
大天不大樂意:“得了,我快去快回,”他扶著謝一鷺躺下,“你不知道,外頭亂糟糟的全是兵,抓了幾個人,老百姓不服氣,怕是要鬧事。”
謝一鷺的神經繃起來:“抓人了,為什麼?”
“還不是為了矮梨樹,”大天說著往外走,“現在砍樹的不是織造局了,是浙江兵,”他到簷下撐傘,邊往院門走邊說,“當兵的才不管你過的啥日子,你敢瞪個眼他就抓你!”
話音在雨聲中飄運,謝一鷺有隱隱的擔憂,不一會兒,說話聲又轉回來:“是呀……小心水……,”到屋門口,大天喊,“老爺,屈大人來了!”
謝一鷺粲然一笑,勉強撐起身子:“你怎麼天天來!”
門開了,屈鳳被讓進來,他穿一件頗炫目的大紅色繡金羅袍,擦著粉,香也熏得極濃,襯得那張臉神采奕奕的:“想你想得呆不住,行了吧,”他擺起步來有倜儻飄逸的風致,施施然坐到床邊,“今天各司請事的時候部堂大人說了,你的藥錢部裡給出。”
大天伺候謝一鷺坐起來就出門送信去了,屋裡只有他們兩個,謝一鷺不大好意思地問:“是你給我使勁兒了吧?”
“什麼使勁不使勁的,”屈鳳安撫地在他消瘦的手上拍了拍,“這錢不給你,他們也吃了喝了。”
謝一鷺感激,一不留神便把手覆在了他手上,兩個大男人對看一眼,都有些尷尬,謝一鷺打岔:“穿這麼堂皇,幹什麼去?”
“我能幹什麼,”屈鳳莞爾,不著痕跡地把手收回來,“陪家裡那個回了趟門,她老爹今天做壽,鬧了半日。”
“對了,”謝一鷺問,“浙江軍抓人了?”他探出身子,“部裡就沒說什麼?”
屈鳳也朝他靠過去:“說起這事,還真奇怪,”他把枕頭挪了挪,好讓謝一鷺靠得舒服,“浙江擅自動兵進南京,兵部居然不出來說句話。”
謝一鷺知道,是梅阿查搗的鬼,那天夜裡他就是來和部堂大人打招呼的:“樹砍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不出這個月,一棵不剩。”
謝一鷺的神色凝重起來,屈鳳知道他心思重,有意調侃他:“沒見上吧,”他從袖子裡伸出小指,在謝一鷺心口上戳了戳,“柳滿坡,小老泉。”
謝一鷺很靦腆地笑笑,搖頭。
“沒見上好,”屈鳳端詳他腫得青紫斑駁的臉,“那種女人,都是討債的。”
謝一鷺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沒說話。
隔天謝一鷺就收到回信了:吾為君掛念。
看見這五個字,他半晌沒說出話來,好像夏日的熏風擷來梔子香,又仿佛不羈的熱血湧上心頭,他即刻回信:三日後,柳滿坡外小老泉。
想想,又加上一句:不見不散。
還是大天去送的信,對方很快答應了。
到了約定那天,謝一鷺特地帶上那柄“汝作舟楫”扇,穿黑縐紗直裰,大天給叫的車,扶他上去的時候止不住嘮叨:“身子沒好利索呢就想著出去,那地方偏死了,萬一出什麼事……”
謝一鷺哭笑不得:“你怎麼不盼著我點兒好!”
大天吩咐趕車的走,鞭子一響,他站到車棚外,小聲沖裡頭說:“你看你那臉腫的,哪個女人能看上你。”
馬走起來,謝一鷺掀開車簾:“誰說我去見女人!”
大天嘀咕著回屋,矮小的身影漸漸遠去,謝一鷺生氣,又無可奈何,布簾子放下來,他忽然有些羞恥,強自板了板臉,還是忍不住笑了。
路不短,從城東穿過整個南京城到城西,柳滿坡還在西邊,一路上趕車的沒什麼話,謝一鷺就自己靠著車窗忐忑,約略走了不到一個時辰,趕車的敲敲車轅:“客官,到地方了,勞駕下來自己走一段!”
小老泉在一片柳林深處,馬車進不去,就是能進去,趕車的也不會給他進,謝一鷺慢慢溜達,走快了身上還是疼,他沿著水流往上游去,樹梢頭打下的光斑和淙淙的泉水聲讓人愜意,驀地,他停住,前邊草坡下頭站著一個人。
是個男人,謝一鷺說不上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失望,沒冒然招呼,那人穿一件再簡單不過的白色襴衫,頭上沒戴巾,長髮用時下流行的紅頭繩隨便一紮,飄飄垂在腦後。
是他,應該是他,謝一鷺往周圍看,這地方再沒別人了,他想下坡過去,剛一邁步,那人回眸了,一張雪白的臉孔,眼是玲瓏眼,薄薄的雙眼皮,嘴唇是菩薩像上常見的,談不上美,但著實豐潤,風一起,送來一股檀香。
謝一鷺怔在那兒,捏著拳頭一動不動,腦子裡“嗡嗡”響個不停,連呼吸都凝滯了,上次在折缽禪寺,是他在階下仰望,這次反過來,換他居高臨下,廖吉祥和他一樣,驚詫地望上來,望著他脖子上那條淡粉色的紅痕,和滿臉醜陋的青紫瘀腫——那正是他的授意。
許久,誰也沒說話。
突然,謝一鷺憤憤轉身,忍著疼,奔著來路疾走而去。

第9章

謝一鷺和屈鳳擠在一頂轎子裡,胳膊貼著胳膊腿挨著腿,屈鳳身上那股安息香的味道熏得謝一鷺暈乎乎的。
“你就不能雇頂轎子?”屈鳳埋怨他,表情卻一點埋怨的意思也沒有,“你總這麼擠我的轎坐,人家要說閒話的。”
“說什麼閒話,”謝一鷺沒精打采的,大半張臉腫著,一副狼狽相,“我說我自己走,是你非讓我坐你的轎。”
“得得得,算我倒貼行了吧,”屈鳳拿肩膀擠他,“哎我說,怎麼從月末到現在,你一直垂頭喪氣的?”
“沒事,”謝一鷺長出一口氣,“疼,難受。”
屈鳳眉頭一動:“你不會……又去見那個什麼書友了吧?”
被他說中了,謝一鷺懊惱地別開臉,屈鳳擠著他追問:“怎麼,你不合她的意?”
轎子顫了兩顫,落下來,長隨在外頭稟報:“大人,到了。”
謝一鷺趕緊下轎,屈鳳緊隨其後,這是南門內的一條小巷,名字叫沙窩,巷子裡停的全是官轎,時來時走,屈鳳吩咐轎夫到隔壁巷子去等,然後挽著謝一鷺進去。
小巷裡有一處院子,院門上掛一塊方匾,寫著“同春園”三個字,門口設一張桌,桌後是一個書記,旁邊還站著個宦官,謝一鷺要進門,被攔下了:“錢呢?”
謝一鷺蹙眉:“什麼錢?”
那宦官嗤笑:“這是給欽差採辦太監戚畹戚公公接風的宴席,當然是接風錢,”他很瞧不起地掃一眼謝一鷺的補子,“你給二十兩。”
北京官場上沒這種規矩,謝一鷺不理他的茬,屈鳳拽了他一把,掏出五十兩銀子放在桌上,報了姓名,推著他進去。
謝一鷺憤憤不平,正要指摘,繞過影壁一抬頭,是一派園林風景,這時節綠還不濃,盈盈的帶著黃意,白牆黑瓦,簷頭飛翹,側耳聽,潺潺的是石洞橋下的流水聲。迎候的把他倆往園林深處請,一路上有太湖石,有芍藥欄,荼蘼架上煙絲醉軟,謝一鷺感歎:“到底是戚畹,來了南京還這麼大排場。”
屈鳳搖開摺扇,貼著他的耳朵根:“做東的是織造局。”
聽到“織造局”三個字,謝一鷺的神色便不對了,有些酸,有些澀,還有那麼一丁點恍惚,屈鳳問他:“戚畹什麼來頭?”
“司禮監正四品太監,‘老祖宗’跟前的紅人,這些年沒少出來搜刮。”
兩人邊走邊聊,席面設在園林北側,繞湖岸連綿擺了二三十桌,主桌在一塊探入水中的小沙洲上,對面湖心亭上設戲臺,請的是華林部,這時候已經開唱了,演的是《紅梨記·亭會》。
謝一鷺和屈鳳揀下首的桌坐,官階低的早到,這是鐵律,越往後,來的越是大員,漸漸的,雲雁補子、孔雀補子都齊了,這時,一個鬚髮花白的錦雞補子踱到兩人跟前,審慎地把謝一鷺看了看,沉聲對屈鳳說:“起來,前頭坐去。”
屈鳳立刻起身,瞥都沒敢瞥謝一鷺一眼,繞去前頭了,謝一鷺納悶,但也不意外,屈鳳家是有門檻的,他早料到了,只是沒想到是二品官。
月牙上了柳梢頭,屠鑰才帶著一夥人,簇擁著鄭銑到了,今天的鄭銑渾然是一支帶露的花、一朵出岫的雲,穿著大紅妝花雲龍過肩緞,腰上紮玉帶,佩金銀絛環,他人本來長得就豔,臉上還揉了胭脂,這月下水上的,不用看別人,就看他了。
他去主桌,沿著湖岸過來,一路上大小官員紛紛起身作揖,他恁地目中無人,單單在謝一鷺面前停下,叫了一聲“春鋤”。
謝一鷺忙回禮,但沒說話,鄭銑等了等,沒等來他的阿諛,笑笑過去了。
周圍的同僚竊竊私語,他們羡慕謝一鷺的聲名,卻不敢公然與織造局作對,甚至連跟他多說一句話,都怕受了牽連。
戲唱了一折又一折,等天徹底黑透了,宴席的主角才姍姍來遲。
戚畹是廖吉祥陪著到的,兩個人肩湊著肩頭貼著頭,極親熱地說話,戚畹一身紫金坐蟒大袍,廖吉祥和他比就遜色多了,月白色織金曳撒,雲頭小靴,走起路來微微地顛,看著有些可憐。
他倆後頭是一大票煊赫的隨從,個個穿金戴玉,打頭的是梅阿查和戚畹的一個親信,兩人好像也是舊識,挽著手熱絡地說話,隨後是金棠、阮鈿之流,腰刀擎得端正,膝襴上的蟒紋映著流動的水波,絢麗得晃眼。
文武官員爭搶著問安,謝一鷺也忍不住去看,不是看萬歲欽點的戚太監,而是看羸瘦的廖吉祥,他到現在都難以相信那個傳書的人是他,那一筆豐筋遒麗的字,那些“昨夜雲清,風時拂,念君”的悱惻之語,怎麼可能出自一個太監?
錯了,一定是哪裡錯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人家,廖吉祥卻目不斜視,眼光甚至沒往他這邊多斜一斜,謝一鷺認得清,那人的位子在眾人中心,在崢嶸的高寒處,而自己呢,不過是凡塵俗世裡的一粒沙。
戚畹入座,廖吉祥坐他左手,鄭銑坐他右手,南京城數得上的實權人物都出面了,菜色是驢炙、海參一類的珍饈,各部只有堂上官能上主桌。
戚畹並不像鄭銑說的,是個討人厭的“老傢伙”,他四十多歲,白麵皮,模樣也是好的,只是臃腫發胖了,外加有個鷹鉤鼻,鼻頭爛糟糟地紅。
草草吃了兩口菜,他開杯:“咱家這次來,是給萬歲爺辦貢的,”他有一對笑眼,乍看是個和藹的人,“咱們萬歲爺呀,想喝浙江茶了,”他絮絮的,閒話家常一樣,“咱家這回是路過南京,叨擾各位,先敬大夥一杯,一千歲!”
官面上乾杯不說“乾杯”,說“千歲”,滿桌人哄然舉杯,說著客套的吉祥話,胡亂把酒吞了。
酒放下,戚畹接著說:“咱家帶了六百艘馬快船來,三百艘去浙江,三百艘留下,”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是叫南京城上貢,“這金陵啊,是個好地方……”話鋒忽然一轉,“是吧,老八?”他問廖吉祥。
“三哥放心,”廖吉祥應得乾脆:“你在南京的事,我辦。”
戚畹笑起來,大手在廖吉祥纖長的手掌上握了握:“我這個阿弟,書讀得多,心腸好,你們這些人可不要欺負他!”
這話把一桌人都說愣了,尷尬地面面相覷,鄭銑聽得明白,這話是說給他聽呢:“我看誰敢!”他把酒盅狠狠擲在桌上,“織造局有用得著人的地方,我有的是兵!”
戚畹回過頭,今晚第一次拿正眼瞧他:“老九,別的我不誇你,就誇你痛快!”他豪爽地端起杯,朝眾人拱了拱,“來吧,二千歲!”
大夥戰戰兢兢舉杯,囫圇吞下這第二杯酒,戚畹向他那幹練的心腹眨了眨眼,一張貢表便遞上來,直接遞到戶部尚書手裡:鯽魚四十四扛,天鵝二十六扛,香梨百二十扛,用冰;醃菜二百壇、蜜餞櫻桃七十壇、魚鮓兩萬三千金、春茶二十萬斤……
“這……”戶部尚書驚訝于這個數字,話還沒出口,戚畹就從腰上拽下什麼東西,一把扔到桌上,是一面金牌,御筆親書。
席面上唰地靜了,戚畹提起筷子,吃著菜慢慢等,等來等去終究沒人說話,他便笑彎了眼睛,指著大夥的酒杯:“三千歲,喝!”
沒人敢不喝,酒硬咽下去,辣得喉嚨痛,百官隨後按著官階排隊上來敬酒,謝一鷺也在當中,因為離得近,他看見鄭銑從戶部尚書手裡拿過貢表,一打眼,樂了:“三哥,這金陵香梨……”
戚畹不明就裡:“怎麼?”
鄭銑噙著笑,閃動的目光投向廖吉祥:“這你得問織造局了。”
不等戚畹問,廖吉祥直說:“樹我砍了。”
戚畹愣了一下:“砍了多少?”
廖吉祥答:“全砍了。”
戚畹的臉瞬間冷了,可能礙於兩人都是“老祖宗”名下的人,他沒發作,但神情顯然不對,心浮氣躁的,他一斜眼看見長隊裡的謝一鷺,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實在醒目,正直勾勾往這邊看,戚畹辨了辨,他看的是廖吉祥。
“狗東西,看什麼看!”他隨手抄起桌上的酒盅,甩到謝一鷺身上,人群嘩地散開,酒不多,只沾濕了前襟,但一道道探尋的目光叫人受不了,謝一鷺惶惶抬頭,正和廖吉祥四目相對,那雙眼睛裡好像有東西,謝一鷺說不清是什麼,只看見他菩薩似的嘴唇要動不動的,這時,鄭銑搶先一步:“三哥別動氣,來來,給你引薦個人。”
這是替謝一鷺解圍呢,謝一鷺卻恍若未聞,他緊盯著廖吉祥,想知道他是不是要說些什麼,還是自己看錯了,等戚畹朝鄭銑轉過頭去,廖吉祥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眼睛。
只是一次偶然的對視,謝一鷺卻覺得心口絞得疼,他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放不下了,那人如果是個妓女,可能見了面也就淡了,偏偏他是個太監,還是個惡貫滿盈的大璫,這不合情理的倒錯讓謝一鷺欲罷不能。
鄭銑引薦的是屠鑰,他帶著手下幾個總旗、小旗,並一排緹騎,端著大碗公,熱熱鬧鬧上來敬酒,除了酒,還孝敬了一個十六七的大姑娘。戚畹的眼睛亮了,他喜歡這個,早年在京裡就有為窯姐一擲千金的韻事,屠鑰這是搔到了他的癢處。
姑娘生得粉嫩,最可人是那一對三寸金蓮,她穿八寶裙,鞋頭在裙邊上若隱若現,顫悠悠走到戚畹身邊,戚畹立刻捧花兒似地把她捧住:“哎喲喲,我的嫦娥娘娘,快歇歇,別走壞了小腳!”
他讓姑娘坐在他膝上,他殷勤地給擎著腰,邊說話兒邊把大手往下捋,一直捋到人家裙子裡,姑娘靠著他的膀子嘻嘻笑,他扯了扯,扯下一隻鞋,小鞋不足一搾長,滿繡著纏枝紋蓮花,鄭銑也常玩這個,替戚畹把酒盅斟滿,輕輕放進鞋裡。
這叫金蓮杯,是嫖客的雅好,他把鞋給那姑娘,讓她敬酒,姑娘含羞答答,扭捏著不應承,不過是吊胃口的手段,遊曳花叢的都懂,鄭銑朝身後揚了把手,一聲鶯啼,過小拙薄施著粉黛,款擺著腰肢出來了。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麼低就高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是睡荼蘼抓住裙釵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往好處牽……”
他唱《尋夢》,身上是翠生生的裙衫,頭上是豔晶晶的花鈿,一個回眸,活脫脫是杜麗娘從畫軸上走下來,戚畹看得一愣,他不好男色,卻免不了為這少年一晌貪看。
過小拙的酒在座的都喝過,可他的戲,聽過的就不多了,那柳枝似的身段、芍藥色的眼角、蜜一樣的嗓子,袍袖在誰鬢邊抖上一抖,都是一陣香風,能要人的命。
過小拙知道自己的美,也享受男人們的垂涎,他一側頭,看見廖吉祥背後有個傻頭傻腦的黑小子,背著長刀,盯他盯得癡狂,他抿嘴偷笑,那還是個沒長開的孩子!
大姑娘看戚畹的魂兒都被這假女人勾去了,嬌嬌的,忙把金蓮杯往他嘴邊送,戚畹大口吞了,叫再滿上,讓她去敬廖吉祥。
在別人看,這是抬舉,可在謝一鷺看,卻是骯髒、淫褻。他著看那只妓鞋橫在廖吉祥嘴邊,想起他的詩,“梅作熏鄉客,松為伴座人”,“天上風雲真似夢,人間歲月竟如流”,還有那句悲憤的“難鳴”……這樣的人怎麼受得了妓女的折辱!
廖吉祥的手卻動了,和謝一鷺想的不一樣,他徑直執起鞋,淺淺一笑:“三哥,”他把鞋端到戚畹嘴邊,淡淡說了句,“手執此杯行客酒,欲客齒頰生蓮花,弟弟敬你。”
滿桌的人一時間懵了,懵他的謙遜乖巧,懵他的出口成章,謝一鷺心上像被人重重擊了一錘——是他了,不會錯,風采、氣韻,都是那個人。
謝一鷺今天喝多了,多得腳步蹣跚,暈頭轉向醉倒在草叢裡,等醒過來,宴席早散了,遠遠的,有朦朦的說話聲,他沒在意,捋了捋袍子要走,忽然,那邊傳來一聲“三哥”,是廖吉祥。
“老八,你誤我啊!”這是戚畹。
謝一鷺躡手躡腳探過去,借著月光張望,那兩人在湖心亭上,廖吉祥坐著,戚畹煩躁地來回踱步,風時起時落,聽不大清。
“……梨子,這時節沒梨,南京就得折銀子給我……”
說的是矮梨樹,謝一鷺躲到湖山石後,聽戚畹的聲音越來越高:“貢表上寫的清楚,萬歲爺要的是梨,一棵樹能結多少梨子!”
這是訛詐,和阮鈿一樣的手段。
“一顆梨我收他一兩銀子不多吧,一棵樹就是上百兩!”
謝一鷺驚得張大了嘴巴,一顆梨子一兩銀,一棵樹最少攤派一百兩,後山那片梨樹林他見過,恐怕有上萬棵,這一趟下來就是百萬兩,辦事的衙門還要層層盤剝,這不是讓老百姓傾家蕩產,是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我特意拐來南京為什麼?吉祥啊,我走的時候分你兩成,你這一年的孝敬錢就夠了!”
謝一鷺渾身往外冒汗,是嚇的,被戚畹的貪婪,和他卑劣的手段。
“……萬歲爺已經不高興了,要不是老祖宗……沒銀子,你這織造還想不想幹!”
謝一鷺一點聽不到廖吉祥的聲音,他沉默著,像個啞巴。
“……還有鄭銑,你不要事事和他比,老祖宗怎麼說的,他是南京鎮守,是萬歲爺三千裡外的親臣!”
謝一鷺沒聽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太監的心太毒了,要不是廖吉祥事先砍了樹,整個南京城都……等等,他慢慢冷靜,廖吉祥為什麼砍樹?真是因為矮梨樹的香氣讓他不能安枕?阮鈿在妓女巷的表現,梅阿查夜訪兵部,浙江兵進城後兵部罕見的失語,還有張彩在梨樹林的那些話……謝一鷺像被冷水激了,腦子一片空白。
這夜之後,他夜夜都去靈福寺,夜夜都失望而歸,沒有信,怎麼可能還有信呢,他嘲笑自己的貪心,明明是他先拂袖而去的,柳滿坡外的小老泉,那個微風輕拂的山坡,還有坡下滿身檀木香氣的人,他腿不好,那麼遠的路,他是怎麼回去的?
想想,謝一鷺便覺得眼睛酸澀。

第10章

轎子悠悠地顫,金棠捧著一本《千百年眼》,一目十行地看,沿街老遠跑上來一個高麗宦官,和隨轎的耳語了兩句,靠近來。
是自己人,金棠推開轎板,不看他,只出個耳朵,小璫顯得有些緊張,低聲說:“早上督公把阮鈿叫去了。”
金棠淡淡瞥他一眼:“怎麼處置的?”
“抽的鞭子,說給他留面子,不抽臉。”
金棠似有若無地笑了,擺擺手,小璫乖乖退下,隨轎的走上來,恭敬地等著,金棠隨口說:“賞他。”
轎板推上,金棠接著看書,沒看一頁,轎子晃了晃,落下來,只聽跟轎的在外頭嚷:“前頭怎麼回事!”
已經到戚畹的行轅附近了,他暫住在九公子園,這裡街道窄,總有小摩擦,跟轎的查看清了回來稟報:“爺爺,是道讓戚畹封了,有個小官不知道,打這兒過被打了。”
“嗯,”金棠愛理不理的,“讓他滾起來把路讓開。”
跟轎的這就上前頭去趕人,轎子重新悠悠地顫,顫得金棠很愜意,可能是心情好,他推開轎板,只開了一條縫,就看見路邊一頂被砸爛了的轎子。
“停下!”他狠狠跺了下腳。
不等轎子停穩,他掀開簾子跨出去,推開戚畹的人一看,地上趴的確實是屈鳳,沒受傷,只是滿身泥土,被人拿腳踩著肩膀。
金棠掃視一圈,打人的都是沒有品級的火者,看見他,立刻站正了哈下腰,跟轎的亮出廖吉祥的名帖,金棠沒說話,徑直走向屈鳳,不費多餘的客套,架著胳膊把人拉起來,屈鳳比他高不少,他不得不用整個身子擎住他。
那麼近,屈鳳看見他的眼睛,騰地紅了臉,像少年做了蠢事被最不想見的人撞破,羞恥而不知所措。
“你們知道這是誰嗎!”金棠看起來是真的氣憤,指著那幫火者,“這是禮部尚書的小公子!”
別說是禮部尚書的兒子,就是禮部尚書,宦官也是不買帳的,火者們面面相覷,礙著金棠的面子,才順從地道了“知罪”。
屈鳳的樣子很狼狽,最狼狽不是挨了打,而是挨打被金棠看見了,想想上次兩人見面的情形,他想道謝,道謝的話卻說不出口。
仗義解了圍,金棠照理該上轎了,可他卻彎下腰,直接用手——那是一雙細緻潔白的手,戴著開過光的寶石戒指——拍打屈鳳官袍的下擺,他不是充好人,屈鳳能感覺到,他是真心的,真心想讓他乾淨體面地離開。
就因為上次自己一時好心叫住了跛腳的他?屈鳳恍惚間抬起頭,發現金棠的人都用一種驚詫、甚至是敵視的眼光瞪著他,記得過去有個同窗說過,“太監的性子最難拿,但若是拿得著,對了他們的心思,卻是頭也可割與你,乃至替你出死力”,眼下看來確是對的。
“多謝。”屈鳳忽然說。
金棠拍袍子的手應聲頓住,似乎很意外,他以為屈鳳是瞧不起他的,是不屑於與他言語往來的,他直起身子,兩手手心上沾滿了塵土:“坐我的轎吧,我……”
屈鳳突然往他手裡塞了什麼東西,一低頭,帶著長隨和轎夫,灰溜溜走了。
金棠緩緩往手上看,是一方小帕,雪白的,不是絲,是織得細膩的丁娘子布,他趕忙喊跟轎的:“快快,提水來!”
他讓底下人收著帕子,自己拿淨水洗了手,用熏過橄欖香的絲綢汗巾擦乾,才把帕子要回來,挑簾上了轎。
九公子園不大,但景色好,有幾棵上千年的老樹,還有一片丁香林,金棠就坐在丁香林下的花廊裡等戚畹,茶是好茶,泡得也得法,就是不熱。涼茶不是個好兆頭,果然戚畹久久沒到,金棠從日頭在東時開始等,一直等到日頭偏西了,人才穿著便服遲遲地來。
上次屠鑰送的那個大姑娘跟著,給他端茶盞,戚畹沒什麼架子,從枝頭折下一支待放的花苞,坐到金棠身邊。
金棠連忙站起來,恭敬地弓下腰,戚畹將花枝放在鼻邊嗅:“坐,”他把他從上到下看一遍,“你是姓……金吧?”
“二祖宗好記性!”
“什麼二祖宗,下頭人拍馬屁的話,”戚畹笑了:“老八身邊的人都不錯,你們幾個都很好,你,還有老七。”
氣氛融洽,金棠趕緊從懷裡掏出禮單,正是上次梅阿查掏給鄭銑那份:“二祖宗,我們督公特地讓我來賠罪……”
戚畹把禮單接過去,朝大姑娘揮了揮手,讓她下去:“老八太見外了,”說著,他居然翻看起來,金棠很驚訝,一般太監到了這個位置,都是羞於親自看禮單的,他剛覺得不妙,戚畹便問:“廖吉祥的書信是你替他管著?”
稱呼變了,不稱“老八”而改稱全名,金棠知道,他得小心應對了:“是,公文、私信都是我管。”
戚畹眯眼看著禮單,假裝漫不經心地問:“我來南京之前……老祖宗來過信?”
是來過的,金棠多精明一個人,立刻答:“沒有,或許是來過,督公沒給我看。”
“哦,他不知道我來……”戚畹把禮單放下,玩弄手裡的花枝,“對了,聽人說他晚上睡不好?”
“夜夜發噩夢,”金棠說,“跟二祖宗說實話,督公他……是在甘肅呆傷了。”
讓廖吉祥去甘肅的是當今天子,這話犯忌諱,戚畹不言語,金棠只得接著說:“年前從普陀山請了個大法師,診了太素脈,還用子時三刻斷喉的小母雞骨頭請了鸞筆仙,筆仙兒說非砍樹不行,我們……”
“法術沒錯,能這麼行嗎,”戚畹突然在禮單上拍了一巴掌,“好幾千棵樹說砍就砍,他要幹什麼!”
這是震怒了,金棠做出惶恐的樣子,“撲通”一聲跪到。戚畹並不叫他起來,手上稍一使力,把花枝從中折斷:“有人說,他是知道我要來,才砍了矮梨樹。”
金棠猛然抬頭:“妄斷!”他膝行到戚畹跟前,摘下紗帽扔出去,“沒了矮梨樹,督公能得什麼好處?”他一把拔掉簪髻的銀笄,“叮”地甩到腳邊,“二祖宗要是疑心,就砍了奴的頭,讓奴替廖督公證清白!”
一顆奴才頭,戚畹是不吝惜砍的,戚畹也知道這小子信他會砍,跟他敢把腦袋拿出來拼,不是廖吉祥真無辜,就是這姓金的是死忠:“哈哈哈!”戚畹大笑,“你小子,有意思!”他邊笑邊把碎花枝丟掉,蹭了蹭手,“起來,戴好你的冠兒,上我屋兒,喝口熱茶去!”
沒等入夜,謝一鷺就急惶惶跑到靈福寺,紫紅的天光照在白石燈上,泛出一抹豔麗的血色。昨天夜裡他來送信了,信是給廖吉祥的,但還是老規矩,不署名,開頭他這樣寫:君乃富貴子,我為貧寒士,雖如夏花之於冬雪,但求一晤。
“但求一晤”,這是謝一鷺眼下全部的心思,想見他一面,好了結這段孽緣。
隔著三四步遠,他看見石燈裡有東西,是信,他走近些,一看那紙,便知道不是自己的去信,對方這麼快回信,說明廖吉祥日日著人來看?謝一鷺不禁有些飄飄然,胡亂甚至粗魯地攤開紙,上頭一筆快意風流的字:“富貴頸上刀,貧寒自逍遙。
明日,舊時,舊地,會友。”

第11章

謝一鷺來得比上次早,忐忑地站到之前那個草坡頭,下頭廖吉祥居然已經到了,還是那件月白的襴衫,紮著頭髮,垂下的紅頭繩半搭在肩膀。
他背著身,真的很瘦弱,謝一鷺輕輕走下去,像怕驚了落單的飛鳥,廖吉祥其實知道他來了,但並沒回頭,聽那腳步聲到了身邊,便沿著淅瀝的泉水往前走。
他瘸的厲害,走起來兩個肩膀一高一低,謝一鷺默默跟著,和他隔著三兩步距離,看他走得那麼吃力,心裡油然生出一絲憐憫。
他們已經到了柳林深處,可廖吉祥還要往裡去,謝一鷺有些心神不寧,廖吉祥沒頭沒腦的,忽然說:“偏僻了點,但景色好。”
他半轉著頭,扭著脖頸,擰起的衣領處能看到一小塊雪白的皮膚,逆著光,那眼睫毛密茸茸的,謝一鷺正要說話,小路一折,一條潺溪從腳邊流過,樹影婆娑,泛白的陽光從樹枝間打下來,像碎了一地的銀片。
謝一鷺驚訝于這美景,茵茵的綠和參差錯落的枝條,眼神轉了一圈回來,是廖吉祥單薄的背,那片背影在這樣的美景裡仍然毫不遜色:“你常來嗎……這裡,”他問,盯著他腰背上疏忽變換的炫亮光斑,“一個人?”
廖吉祥不回頭:“每年這時候,”溫吞的聲音,風一吹,有些飄忽不定,“一個人,有時兩個人。”
微苦的檀香又襲來了,謝一鷺忍不住在心裡問,另一個人是誰?
廖吉祥突然站住,謝一鷺沒有防備,險些撞在他背上,他並不知道,為了這一停,廖吉祥已經惴惴了一路,他慢慢轉過身,玲瓏的眼投向謝一鷺,一觸,馬上又移開:“怎麼……稱呼?”
聲音很小,像一片羽毛在耳廓上撓,謝一鷺有點懵,這是折缽禪寺石階上那個居高臨下的大璫嗎,那時他的臉冰一樣冷,問了姓名便叫阮鈿痛下殺手:“謝……”他脫口而出,出口又停下,他是知道他名字的,還問什麼?
長久的沉默,久到聽得見新枝抽芽的聲響,久到謝一鷺忽然讀懂了他:“春鋤,”他緩緩地說,“謝春鋤。”
廖吉祥這才大膽地看過來,他個子不高,微微仰視:“養春,”他抿了抿唇,那種生疏和緊張,像是很少提到這兩個字,“廖養春。”
說完,他轉回身接著走,還是一瘸一拐的,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們好像真的不是謝一鷺和廖吉祥,而是謝春鋤和廖養春,兩個沒有羈絆、沒有過往的人,那麼自如:“你練字用什麼帖?”謝一鷺問。
“《大寶箴》。”廖吉祥很快答,語氣裡帶著某種本真的色彩,似乎在路邊的樹叢裡看見了什麼,他停下來,伸過手去。
一雙極白極細的手,陽光投上去好像都要把它們燒壞,謝一鷺的目光追著那些靈動的手指,它們攀上一株結紅果的小樹,捏住一枝脆生生折斷,拿在手裡,像個吃瓜子的姑娘,把不知名的果子塞進嘴裡,用牙齒咬碎。
“這個味道北京吃不到的。”說著,他在枝頭挑了挑,又折下一枝,遞給謝一鷺,謝一鷺看著那枝小姑娘似的東西,勉強接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又走,離著不是三兩步,而是亦步亦趨了,謝一鷺把那枝野果擺弄著翻看,越看越覺得奇妙,他們都沒有提起南京的事,矮梨樹、戚畹、老祖宗,所有那些紛擾,仿佛都和這一刻無關。
可能是走得熱了,廖吉祥從懷裡抽出摺扇,謝一鷺在後頭看見,一面是倪雲林筆意畫,另一面是草書,他在北京見過不少伴駕的大太監,扇面不是青綠大山水亭台人物,便是宮式泥金花鳥,與他們比,廖吉祥更像是個文人。
想著,他隨手摘了顆紅果子進嘴,只一咬,滿嘴就酸得沸騰,他一把捂住下巴,這酸勁兒,這輩子興許都忘不掉了。
“酸?”廖吉祥回頭瞧著他,陽光化作星子,燦燦灑在臉上,那張臉似幻似真,只有漾著桃花色的嘴唇看起來真切,在鼻尖三角形的陰影下,微微的,笑了一下。
謝一鷺覺得嗓子眼有些癢,把嘴裡的酸味咂一咂,酸澀驀地變成了甜,甜得鮮靈,甜得動人,正愣怔,廖吉祥問他:“你有二十五?”
謝一鷺沒答話,廖吉祥感覺到他投過來的炙熱眼神,不大自在,彆扭地抿起嘴角,謝一鷺這才驚覺自己失態了:“啊,你說什麼?”
廖吉祥審慎地打量他,似乎想了想,又問了一遍:“你有二十五?”
“二十六了,”謝一鷺儘量表現得自然,“正月生人。”
廖吉祥轉過身,謝一鷺看不到他的神情,心口像有只貓在抓,聽著他問:“成家了?”
“家在北京,”說到北京,謝一鷺顯得落寞,“賤內一個人操持。”
“該把她接過來,”廖吉祥這話有點交淺言深的意思,“或是……”
起了頭,他卻沒說下去,謝一鷺趕了兩步,上去和他肩並著肩,偏過頭,像個默契的朋友那樣注視著他:“或是什麼?”
廖吉祥很驚訝,從他閃爍的瞳孔就能看出來,太久了,沒人敢和他並著肩走,或是出於恐懼,或是出於厭惡,那些人趨避著他,把他扔在高處。
“你和她還好?”廖吉祥問,“多久通一次信?”
幾乎沒有書信,謝一鷺想,有也是和養家的銀子一起寄回去的寥寥幾句叮囑:“她不識字。”
廖吉祥沉默片刻:“北方女人是淳樸些,這邊的還好,大多能談幾句詩文,你要是……”他稍有躊躇,“要是想討,我叫人找個家室清白的。”
這是要幫他置外室?謝一鷺意外,甚至反感,這便是宦官的交往之道?總想著給人些恩惠,好像不付出點什麼,人家就對他不屑一顧了一樣:“我在你眼裡,”他直說,“是這麼耐不住寂寞?”
他不高興了,廖吉祥沒想到,所以沒作聲。
謝一鷺又加了一句:“你是不是覺得我約你來,也是圖你點什麼?”
這話過分了,廖吉祥說到底是個聽慣了奉承的人,難免慍怒:“不都說男人有了女人,心才定麼,”他冷下臉,“別人到了南京都是先買妾!”
謝一鷺討厭他這種高高在上、理所當然的態度,一衝動,諷刺了句不該說的:“你到南京好些年了,買了幾房妾?”
廖吉祥的臉瞬間凝固了,眼眉吊起來,血色從唇上頰上褪去,只留下慘慘的白,謝一鷺霎時間反應過來——他不是男人,他比男人少了那麼一丁點東西。
他傻傻瞪著廖吉祥,臉跟著也白了。
“我怕你瞧不起我,”廖吉祥千瘡百孔地說,聲音那麼輕,輕得風一吹便要破碎,“你果然瞧不起我。”
謝一鷺眼看著那雙眸子猙獰起來,眼睫下有一條充血的紅線,他知道他在發怒,可支離破碎的樣子卻像是要哭了,謝一鷺心裡狠狠疼了一下:“不、不是,我……”
廖吉祥越過他,順著來路往回走,他走得急,越急瘸得越厲害,謝一鷺心中有愧,連忙拉了他一把,廖吉祥腿腳本來不好,這一下愣是被他拉倒了。
謝一鷺怪自己手拙,俯身去扶,廖吉祥非但不叫他扶,還揚手給了他一巴掌,謝一鷺疼在臉上,心裡迴響的卻是他剛剛那句話:我怕你瞧不起我,你果然瞧不起我!
他明白廖吉祥之前為什麼不肯相見了,他是怕,怕被瞧不起,原來宦官最可悲的不是遭人輕視,而是烙印在骨子裡、一輩子甩不掉的自卑。
“來,起來。”謝一鷺非拉他不可,揪著他的袖子不撒手,廖吉祥偏要掙,兩個人拉鋸的時候,溪對岸傳來一聲尖銳的口哨,是一對挖野菜的老乞丐,渾身破破爛爛,其中一個腰上拴著一條長鐵鍊,粗大的式樣很少見:“大白天的,幹啥哪!”
謝一鷺從廖吉祥身上起來,那倆乞丐嬉皮笑臉朝這邊比劃,沖著廖吉祥喊:“小瘸子,別掙了,他帶你來這種地方,就是要幹那事!”
荒謬下流的話,帶起空闊的回音,費了好一陣功夫,謝一鷺才明白他們的意思,想都不想,他從地上抄起石塊往對岸扔,但沒有扔中。
兩個乞丐哈哈大笑,喊得更倡狂了:“不用砸,你們幹你們的,俺倆不壞事!”
謝一鷺覺得天靈蓋都要被怒氣脹開了,他沖到溪水邊,毫不猶豫踩進去,撿起趁手的卵石接連朝他們撇:“滾開!滾!”
說是溪,中間的水不小,沒了膝蓋他才不得不停住,那倆乞丐並不罵他,單單引逗廖吉祥:“小瘸子,是不是頭一回,頭一回疼死你!”
他倆邊喊邊往背後的林子裡鑽,謝一鷺過不去乾著急,一扭頭看見旁邊一串大白石,稀稀落落通向對岸,他只是動了心思,還沒動作,背後喊了一聲:“春鋤!”
謝一鷺聞聲回頭,廖吉祥已經站起來了,近在溪邊,溪水緩緩沖著他黑緞的鞋面,他是在擔心自己?謝一鷺隔著一片閃閃的溪水凝視他,神態有幾分窘迫。
“回來,”廖吉祥向他發令,“只是兩個老潑皮。”
他說的對,可謝一鷺咽不下這口氣,他惱怒,說不清是惱怒惡語傷人的他們,還是惱怒口不擇言的自己,最終,他涉回來,濕漉漉站到廖吉祥面前。
“回吧。”廖吉祥側身走開。這是一次糟糕的見面,還不如狠下心來一開始便不見,他捏緊袖中的手指,有種痛定思痛的決然,突然,謝一鷺在喧騰的水聲中喊:“因為我沒覺得你有什麼不同!”
這話沒頭沒腦,沒有詢問,哪來的原因,可廖吉祥聽懂了,他倏地轉回頭,蹙著眉審視他,那傢伙狼狽地提著濕透的直裰下擺,話說得亂七八糟:“因為沒覺得你哪裡不一樣,才說錯了話……我眼裡沒那些個東西,只有你這個人。”
廖吉祥的神色變了又變,酸甜苦辣種種情緒塵埃落定後,凝成一個尖銳的笑:“呵,說謊。”
謝一鷺搶白:“真心話!”
廖吉祥不敢看他:“假話,”他背轉身,“你們讀書人最會說假話。”
“你看著我!”謝一鷺的口氣幾乎是命令。
廖吉祥還是沒敢看,一咬牙徑直走出去,邊走,他焦躁地擰拽手裡的扇子,他猜自己是希望謝一鷺喊他的,果然,謝一鷺如他所願了:“為什麼砍樹!”
廖吉祥停下,只一頓,悶頭接著走。
謝一鷺被他丟下,像個走失的孩子,濕淋淋做垂死掙扎:“下次什麼時候!”
下次?廖吉祥自嘲般笑了,他從沒想過還有下次。
“三天,三天后我在這兒等你!”謝一鷺把自己的初衷全忘了,他本想見一面就了結這段孽緣的。
廖吉祥憤然跺了下腳,扭回頭,那臉龐與其說是無情,更像是情深義厚:“記著,我們見了的事,對誰也別說。”

第12章

昏昏欲睡。謝一鷺拿手撐著額頭,以免耷拉著腦袋就這麼睡去,四周很吵,叫喊聲和咒駡聲此起彼伏,還有大公雞喉嚨裡咕咕的鳴響,要睡不睡的當兒,廖吉祥的臉在腦海裡出現了,雪白透亮,微張著唇仰視過來,時而抿嘴時而蹙眉,突然,脖子後頭涼涼壓下一隻手,死死地一捏。
謝一鷺打了個激靈驚醒,回頭看,是一身飛魚服的屠鑰。
“謝探花,”屠鑰在雜訊中靠下來,貼著他耳畔說,“怎麼不玩?”
謝一鷺往人群中心看,那裡有一個竹圍子,湊著許多穿常服的官員,隨便揀一個出來都比他官階高,圍子當中是兩隻挓挲著頸毛和翅膀的鬥雞,毛爪上掛著血,在眾人的叫好聲中撲閃翻騰。
“不懂,”謝一鷺照實說了,“也沒錢。”
屠鑰很友好地沖他笑,在袖子裡掏了掏,掏出一張銀票:“拿去玩。”
謝一鷺沒接,連看都沒往那上頭看,屠鑰看他這愣樣子,便說:“不是我請你,是鄭督公請你。”
說到鄭銑,謝一鷺忙站起來:“午夜都過了,督公什麼時候到?”
他是有話要跟鄭銑說,屠鑰看出來了,至於是什麼話,上次在靈福寺設宴時,鄭銑要拉攏他,讓他回去想,估計是沒戲了。
“謝探花,”屠鑰把銀票收起來,“做官嘛,就是審時度勢,你讀了半輩子書,應該比屠某通透。”
話到這個份兒上,謝一鷺乾脆想挑明,屠鑰偏不讓他挑明:“這些意思你跟我講也就講了,督公面前,不要提。”
謝一鷺還要說話,屠鑰冷冷壓制他:“督公的脾氣可不好。”
這是威脅。謝一鷺忍了忍,坐下來,屠鑰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把,繞過去下注,人群中猛地爆出一陣喝彩,是一隻雞贏了,跳到圍子最高的竹條上抖擻翅膀,另一隻則皮開肉綻,倒斃在它的陰影下。
這是一群鬼。謝一鷺冷眼看,濃雲蔽月的夜半、迎風閃動的燭火、鮮血、死雞、畜生一樣興奮嚎叫的同僚,謝一鷺不禁發抖,突然,幾個長隨模樣的人從月亮門跑進來,扯著脖子喊:“督公到!”
鄭銑來了,拉著戚畹,謝一鷺同眾人一起躬身行禮,鄭銑這次純是私人關係請的客,所以排場就按家裡的樣式,僕從和長隨雲一樣把鬥雞的院子鋪滿了,有請茶的,有掃椅的,還有專因為模樣漂亮在兩旁站著的,這才是真正的大璫,動一動,就萬眾簇擁。
太監都喜歡鬥雞,這是通病,戚畹一眼看見竹條頂上那只血淋淋的大公雞,就定了神走不動道了:“這個好啊,老九!”
鄭銑很得意地笑起來:“三哥喜歡,給你帶走,”說著,他習慣性把整個場子掃視一遍,看見謝一鷺,眉毛輕輕挑了一下,“西北種,百戰百勝。”
“君子不奪人所愛,”戚畹圍著那只公雞轉,頭冠、鉤喙、垂囊,都極周正,他短粗的手指似有若無撩了撩那墨綠色的尾羽:“可是咱家不是君子。”
鄭銑立刻吩咐底下人:“蒙上,給戚公抱走。”
“戚公公”和“戚公”,差一個字,意思誠然不同,戚畹不免高興,很欣賞地替鄭銑捋了捋袖子:“老九,你向來不和我們玩在一起,今天這出……是什麼用意?”
鄭銑順勢伸出手來,那兩隻手上一邊一隻寶石戒指,左邊是貓眼兒,右邊是顛不剌,男人通常不戴鐲,他偏戴一隻小金釧,鑲著滿滿當當的蠟子和金鴉,稍一動,閃閃發亮:“三哥,”他反手握住戚畹的手,“我的脾氣你知道,要是鬥,我掄開了鬥,要是對誰好……”他殷殷牽著他,請他上座:“那是真好。”
剛坐定,一大排僕從便魚貫著上來,人人手裡捧一柄小摺扇,要說這是見面禮,那當真算是寒酸,鄭銑大馬金刀坐著他的提督椅:“頂硬的貨我猜廖吉祥指定送了,我不愛跟風,哥,你看看,可心不可心。”
僕從們齊刷刷把扇面撐開,“唰”地一響,一順水的工筆春宮畫,白花花的滿眼肉。
“謔!”戚畹一驚聲叫出來,迫不及待從座位上走下去,從左至右一一地看,或一男幾女,或一女幾男,動態神情就不說了,連下頭要緊的地方都描摹得纖毫畢現,“老九,這怎麼……”
“是了,三哥,”鄭銑匆匆抿一口茶,“頭三幅是仇瑛,後頭全是唐寅的手筆。”
“好貨呀!”戚畹一拍大腿,兩眼放光,“這要是拿上一把,到簾子胡同去亮個相,那可有面兒了!”
荒唐!謝一鷺打心眼裡瞧不起這幫人,想想廖吉祥要給他置外宅的事,便覺得理解了,宦官自然脫不了宦官的習氣,再清高也是一樣。
底下人端了一碗雞蛋羹給鄭銑,看來是他的習慣,晚了要宵夜,吃一口,他抬起頭,看見謝一鷺:“給謝探花也弄一碗,”低頭又吃一口,他細心囑咐,“多撒蔥花。”
都是北方人,在南京吃不上蔥蒜,那一把蔥末從淮北運過來,價錢比一碗雞蛋差不了多少,鄭銑對謝一鷺的偏愛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可他越偏愛,謝一鷺越覺得難堪:“謝督公抬愛,下官不餓。”
鄭銑很隨便地與他玩笑:“你餓不餓,咱家說了算!”
倆人說上話,謝一鷺插空就想把肚子裡的話說了,於是他從角落起身,慢慢往前蹭,戚畹的心思全在春宮扇上,謝一鷺剛靠近就聽鄭銑閒話家常地跟他說:“三哥,廖吉祥砍樹的事,你沒覺得不對勁?”
聽到那個名字,謝一鷺的弦兒立刻繃起來。
“怎麼,”戚畹捧著扇子瞧,對鄭銑愛理不理的,“你什麼意思?”
顯然是挑撥離間的意思。謝一鷺很緊張,替廖吉祥緊張,戚畹明明是老祖宗的人,卻來赴鄭銑的宴,能說他心裡沒一點疙瘩?
偏巧不巧的,蛋羹這時候端上來了,戚畹隨著端羹的一眼看見謝一鷺,啐了一口:“什麼東西,誰讓你靠這麼近!”
“哎哎,哥,”鄭銑一副護崽的樣子,指了指謝一鷺,“我的人。”
聽是他的人,戚畹罷了,顯然沒認出眼前這個卑微的六品小官就是他家老祖宗從北京踢過來的倒楣蛋:“對了,”他問鄭銑,“你們這兒有個‘詠社’,聽說鬧得很凶?”
“有是有,”鄭銑朝謝一鷺遞眼色,意思是沒事,讓他吃羹,“談不上鬧。”
“領頭的是誰?”
鄭銑忽而笑了:“兵部尚書,上次廖吉祥的宴上你見過。”
“他呀……”戚畹回想起來,沉聲問“還有誰?”
“他手底下那幾個侍郎、郎中,”鄭銑敏感地問,“怎麼了?”
戚畹停了停,才說:“這個月……就這幾天吧,他們可能要搞事。”
鄭銑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頗有些玉山將崩的漂亮:“一夥子文人,能搞什麼事!”
“對老祖宗,對你我,寫一批文章,上一批奏章。”
“那我們也寫,還怕他?”鄭銑一條腿支在腳凳上,很有點江湖習氣,“別以為我們沒人,他們搞什麼狗屁文社,我們也搞一個,”說著,他指向謝一鷺,“就讓他當魁首!”
謝一鷺嚇得勺子都握不住了,戰戰兢兢聽戚畹說:“就怕他們劃線兒……”他有力的手指“咚咚”點著桌面,“鬧騰大了,把社搞成黨就不好了。”
“劃,讓他們劃,”鄭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我正要看看,什麼人跟他,什麼人跟我!”說到高處,他沉穩下來,“哎三哥,你這消息哪來的?”
戚畹知道他要問,會心一笑,比了個手勢,鄭銑驚訝:“東廠的消息?東廠的消息我不知道,你倒知道了?”
戚畹悠悠啜一口茶:“消息嘛,還是北京轉得快些,”他別有深意地低語,“老弟,別管你是哪幫的,在南京窩著,就是週邊!”
鄭銑的臉色不好看了,戚畹笑吟吟起身,和幾個伶俐的小子去鬥雞,謝一鷺趕忙上前,湊到鄭銑身邊叫了一聲“督公”。
鄭銑立刻淩厲地瞪過來,沒應聲。
有些話好說是死,壞說也是死,謝一鷺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照實說了:“下官骨頭輕,經不起督公的提攜!”
他下的是壯士斷腕的決心,人家鄭銑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別鬧我,”他厭煩地擺擺手,“改天再說。”
謝一鷺可等不了,壓上一步,破官袍已經和鄭銑的鬥牛服挨在一起:“人各有志,求督公莫強求在下!”
鄭銑這才認真地看著他,看著看著,忽然笑了:“我強求你?我強求你什麼了?”
謝一鷺被問得啞口,極近地,愣愣和鄭銑對望:“上次,在靈福寺……”
“哈,”鄭銑口氣輕蔑,那股豔麗的勁兒又上來了,手指張開按在謝一鷺胸前的鷺鷥補子上,使勁一抓,把他抓到跟前:“給你三分顏色,真給我開染坊啊!”
謝一鷺有種被猛禽叼住的感覺,他想過直接挑明的後果,貶官、受刑,甚至斷頭,可沒想到會這樣被當場“揪”住,實在太不體面了:“督、督公,”他輕拉他的手,那手意外地有力量,寶石戒面冰一樣涼,“讓、讓人看見……”
“我怕人看?”鄭銑的臉近在咫尺,謝一鷺清楚看見他眉骨下縱欲過度的眼紋,不知道為什麼,他驀地想起廖吉祥的眼來,清澈,謹慎,還帶著點曖昧的試探。
突然,鄭銑卸了手勁,指尖一彈,把他推遠些,像是自言自語:“也是,好簽哪能抽一次就中呢,”他緩緩綻出一個笑,長手指在謝一鷺的小補子上軟軟一劃,“劉備為了諸葛亮,還三顧了茅廬呢。”
謝一鷺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好簽”……說的難道是自己?
“不急,”鄭銑半是親熱、半是威脅地瞧著他,“春鋤,咱倆不急。”
謝一鷺胸前背後出了一層冷汗,他想不到鄭銑這麼難纏,衝動之下,他想乾脆激怒他算了,這時遠遠傳來一陣騷動,一轉眼,一個小火者跑上來,是戚畹的人,還沒跑到他家主子面前,後頭緊跟著就闖進一個穿錦衣的高個子。
是梅阿查。謝一鷺忙從鄭銑身邊退開,往鬥雞的人群裡躲,他怕梅阿查看見他,不小心說給廖吉祥聽。
該躲的人其實是戚畹,他來赴鄭銑的宴,廖吉祥知道了一定不高興,一捅捅到老祖宗那裡,他不好做人。
不過大人物終歸是大人物,戚畹雖吃了一驚,卻穩穩的沒動作,倒是鄭銑捏著額角先發話了:“七哥,我真服了你,哪兒得的信兒!”
梅阿查一副大員做派,徑直走到前頭,支使鄭銑的人在戚畹旁邊搬了把椅子,恭敬地叫聲“三哥”,掀袍子坐下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鄭銑擰著膀子,越過戚畹的胖身子斜瞪著他:“得,不問了,反正為了廖吉祥,你什麼都幹得出來!”
梅阿查不置可否,戚畹這時語重心長說了一句:“就老七這本事,但凡往自個兒身上用用勁兒,好歹也是個管稅的太監了。”
鄭銑恨鐵不成鋼,急急幫腔:“你說你怎麼就著了那小子的魔!”
梅阿查答得自然:“他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有什麼響動,我得替他盯著。”
“他”指的當然是廖吉祥,這話當然是說給戚畹聽,大傢伙都心知肚明,戚畹沉默了片刻,突然陰陽怪氣地笑起來:“老七,三哥知道你,你眼裡有事,但不生事,這幾個小的裡數你最懂事。”
戚畹都這麼說了,梅阿查還有什麼說的:“三哥,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替我們家老八來轉一圈,讓人眼裡有織造局。”
戚畹沒接他的話,猛地一拍巴掌:“哎呀,”他咂了砸嘴,顯得興致高昂,“想當年萬歲爺最喜歡小梅的筋斗和鄭小姐的鏇子,老七呀,”他陰鷙地盯著梅阿查,一字一頓地說,“三哥想看筋斗了。”
當年翻筋斗的“小梅”還是個孩子,如今已是眾人口中的“梅大人”——他這是讓梅阿查當眾難堪。誰知梅阿查想都不想,站起來就解袍子,那副身板槍一樣直,胸前背一件牛皮甲,左右各插一柄小胡刀,儼然是縱橫過沙場的氣勢。
看見刀,鄭銑和戚畹都愣了,梅阿查松了松肩膀,輕描淡寫地說:“頭些年甘肅養成的習慣。”說著,就眼花繚亂地翻起來。

第13章

天色微陰,一小片烏雲慢慢飄過坡頭,謝一鷺邊走邊張望,惴惴的,怕廖吉祥不來。沿著上次他們走的那條小路,在茂盛的灌木叢邊,他看見他了,穿一件小白衣,靜靜坐在沙土地上,擺弄手邊的石子。
看見謝一鷺,他垂下眼,手收回來,等了等,才吃力地站起來,謝一鷺沒幫他,怕觸及他碎瓷片般的自尊,他的腿是真不好使,試了幾次都踉踉蹌蹌的,當著謝一鷺的面,臉上頸上都紅透了。
謝一鷺看出他的窘迫,猜想他一定是累壞了才不得不坐,他走上去,繞到他身後,想幫他拍一拍袍上的沙土,廖吉祥卻像什麼不安的動物,警惕地隨著他轉。
“粘上沙子了。”謝一鷺解釋。
廖吉祥自己在下身上胡亂彈了彈:“好了,”他口氣冷冰冰的,似乎並不那麼在意服飾容貌,“走吧。”
還是上次那條溪水,因為天陰,風景略有不同,綠蔭更綠了,風色更清了,廖吉祥的背影看起來有點仙風道骨的意思,飄飄然,像一枚松枝、一羽白鶴。
尷尬的沉默,兩個人都不知道說些什麼,上次分手時那種不快的氣氛還延續著,忽然,謝一鷺在路邊看見了上次那種酸果子,紅紅的,指甲蓋大小,他連忙折下一枝往前遞,像個急於討好大人的孩子。
廖吉祥停下來,稍扭過頭,肩上橫著一枝果,那豔紅襯得他臉色新雪一樣白,他略局促地看了看謝一鷺,伸手接了。
謝一鷺很高興,一高興便說:“我以為你不來了。”
廖吉祥沒搭腔,謝一鷺訕訕的,又說:“上次你說有時候兩個人來,那個人……是梅阿查?”
廖吉祥立刻轉過身,戒備地看著他,謝一鷺也看著他,頗為直率:“你跟他很要好?”他輕輕地說,“他跟鄭銑也要好……你知道嗎?”
他逾矩了,廖吉祥心想,可他說這些話,卻是一副憂心忡忡的口吻。
“他們稱兄道弟,”謝一鷺絮絮地說,“甚至平起平坐。”
“你怎麼知道?”
謝一鷺噎住了,他不想廖吉祥知道他赴了鄭銑的宴,他怕他覺得他和那傢伙走得近,廖吉祥欺近一步:“聽人說的?還是看見了?”
謝一鷺低下頭,不說話。
廖吉祥又走近一步,今天他身上是很重的奶香味,幾乎蓋住了檀香:“他做什麼,都是為我好。”
這麼信他?一瞬間,心尖上的肉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謝一鷺悶著不吭聲,他的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了,這不打緊,打緊的是廖吉祥那些話,讓他看起來像個挑撥離間的小人。
這時廖吉祥的手伸過來,雪白的,在他肩頭處拂了拂,謝一鷺忙往肩膀上看,那裡的衣料濕了一小塊。
他抬起頭,天仍陰著,並沒落雨。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廖吉祥如是說,臉上有淺淡的笑意。
謝一鷺覺得他是在哄他,像大人哄小孩那樣,可心裡還是禁不住雀躍,傻乎乎看著他,眼睛、嘴巴、白得透光的耳垂,他年輕乾淨,可神態卻滄桑,能有三十歲?頂多了,甘肅那十年耗去了他大半春光。
大概被盯得不自在,廖吉祥別過臉,轉身要繼續走。
“養春,”謝一鷺叫住他,指著溪對岸,“那邊,去過嗎?”
風吹起他寬大的袖口,順著迎風揚起的衣布,廖吉祥看見對岸成片的竹林,和林梢間影影綽綽的寺廟屋頂,他搖了搖頭:“沒有橋。”
“有石頭,”謝一鷺說的是那一串大白石,上次他要跨廖吉祥沒讓他跨的,“我們踩著過去。”
廖吉祥的臉瞬間涼了,半晌才說:“我……過不去。”
“一個人過不去,”謝一鷺看向他孱弱的左腿,目光輕輕的,點到即止,“兩個人就過去了。”
廖吉祥愣住,似乎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他在猶豫,謝一鷺乾脆牽起他的袖子,把他往岸邊領,為什麼牽袖子不牽手呢?又不是待字閨中的姑娘,謝一鷺說不清,可能廖吉祥之於他不是個男人,也不是女人吧。
水比三天前稍大些,可能是陰天的緣故,看起來急洶洶的,謝一鷺涉水跳上石頭,碎石連綿,不難跨,他幾步跨到溪中央,回頭一看,廖吉祥站在第一塊大白石上,躊躇著,進退兩難。
他是想跟著他的,但跟不上。謝一鷺看見他的神情了,無措、困窘、煩躁,他讓他作了難,他忙跨回去,跨到他身邊,聽見廖吉祥低著頭賭氣地說:“還是算……”
“得罪了。”謝一鷺屈膝,一手攬他的胯,一手托他的腰,一猛勁兒把人抱起來。
廖吉祥驚叫了一聲,是真的驚叫,他完全想不到謝一鷺會這麼幹,簡直是以下犯上,被舉得那麼高,他不得不緊揪著他的肩膀,柳枝飄搖似的,大半個身子把他貼住,像是把謝一鷺的頭頸圈在懷中。
謝一鷺也挺吃力,畢竟抱著一個大人,腿腳沒那麼麻利,也是怕晃著廖吉祥,他跨得很慢,手勁兒漸漸不足了,廖吉祥墜著他,在他手掌裡一點點往下滑。
謝一鷺抱孩子似地把他往上擎了一把,喘著氣說:“摟著我。”
廖吉祥難堪地看著他,不動手,春末穿得都少,瘦削的腰臀和肋骨隔著薄薄一層衣料,在謝一鷺汗濕的手心裡摩擦,他滑得更厲害了,兩個人幾乎頭貼著頭,謝一鷺光顧著腳下,還有那麼一兩塊石頭就到對岸,不經意一偏頭,他看見廖吉祥的臉,極近的,蹙著眉睫毛顫動,一個晃神,他腳底下沒了准,失足踩進水裡。
廖吉祥這下真按他說的,把他緊緊摟住了,謝一鷺卻不讓他摟,自己半個身子入了水,偏直直把人家托著,一點水不肯叫他沾。
即使這樣,廖吉祥的一雙腳也濕透了,他半掛在謝一鷺身上,用手背揩掉濺了滿臉的水珠:“我犯什麼傻,”他埋怨,“跟著你幹這種荒唐事!”
謝一鷺也覺得自己荒唐,狼狽地把他捧著,小心翼翼放到岸上,看他站穩了,才濕漉漉鬆開手,兩個人相對無言站了一會兒,突然一起笑了。
“怎麼辦?”廖吉祥問。
“還好,只是鞋子濕了,”
廖吉祥露出一副害羞的情態:“我是說你。”
“啊,”謝一鷺這才往自己身上看,膝蓋往下全透了,長袍子裹著腿很不舒服,他一抬眼,看見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靈機一動,“脫了,晾一晾!”
廖吉祥趕忙往周圍看:“胡鬧!”
謝一鷺已經把鞋子脫了:“沒事,都是男人。”
廖吉祥眼看著他扯下襪子挽起褲角,邊把鞋襪往大石上晾邊解外袍,他驚慌地呆站在原地,死死擰著指頭。
“鞋脫了,”謝一鷺穿著松垮的褻衣朝他走來,憨憨笑著,“可舒服了。”
廖吉祥很勉強,思來想去,像他站起來那樣費力地坐下了,兩隻不大的腳,緞子鞋面絲綢襪,他動手去脫:“我來見你,真是找不痛快的,”他像個嘮叨的女人,碎碎抱怨,“上次是,這次也是。”
謝一鷺聽見了,並不忍他:“成天半死不活在織造局裡窩著,你就痛快了?”
廖吉祥立刻挑起眼眉,狠狠地剜他一眼,謝一鷺毫不在意,挨著他坐下,看他慢條斯理地脫襪子。一雙白腳,淋淋帶著水光,灰蒙的日頭照上去,好像象牙一類的東西,讓人想摸上一把,想到“摸”,謝一鷺不好意思看了。
廖吉祥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腳白得過分,又沒地方藏,赧然地蜷起腳趾,不知怎的,他一蜷,謝一鷺更覺得那雙腳好看到心裡去,賊眉鼠眼地,時不時瞧一瞧。
廖吉祥發現他在看,凶了他一句:“看什麼,”明明是責備的話,聲音卻顫顫的,“太監的腳很好看嗎。”
可能是有了上次的磨合,謝一鷺並不十分怕他生氣:“太白了,”什麼話他都敢說,“白得像……”
女人。話沒說完,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又說錯話了!謝一鷺沮喪地按住額頭,自暴自棄地往後躺倒在沙地上:“我不會說話,我知罪。”
廖吉祥靜了片刻,並沒發怒,扭過身子看著他:“你沒跟人說吧,我們見了的事。”
“沒有,”謝一鷺單手枕著頭,漫不經心瞧著他的後背,廖吉祥放心了,身子轉回去,剛轉,就聽謝一鷺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雖然看不見,但謝一鷺能感覺到,他笑了:“你想多了。”
“其實……我告訴了一個同僚。”
廖吉祥立刻轉回頭,不可置信地瞪著他:“同僚?”他語氣不對了,決然狠辣的另一面顯露出來,“糊塗!”他莫名激動,手指尖都微微在抖,“萬一他說出去,人人都會當你是閹黨,這輩子你就……”
“完了。”謝一鷺替他說,眼睛一眨不一眨地盯著他,帶著笑意,廖吉祥隨即就知道他是騙他的了,憤然背過身去,謝一鷺連忙拉他的袖子,他抽手,謝一鷺又拉,他還是冷冷地不理,謝一鷺索性一使勁兒把他拉倒,讓他和自己躺在一處。
廖吉祥垂著眼睛,不說話,謝一鷺為了讓這一刻看起來不那麼沉重,故意嗤嗤地笑,這時廖吉祥低聲說了一句:“別被我……”
“什麼?”謝一鷺聽不清,朝他湊。
很近了,廖吉祥把眼抬起來,乾淨的眸子泛著清淺的波光,惶急地躲閃:“別被我拖累了,”謹小慎微的,他說,“別壞了你的名聲。”
謝一鷺幾乎是脫口而出:“砍矮梨樹的時候,你想過自己的名聲嗎?”
廖吉祥沒料到他會提這個,張著嘴,要說什麼,終究沒有說。
“什麼都為別人想,你自己呢?”
廖吉祥往後讓了讓,好和他拉開距離:“太監要什麼名聲,”他說得漠然,“太監活在這世上,就是叫人罵的。”
謝一鷺受不了這話,廖吉祥退開多少,他便湊上去多少:“人們罵的是惡太監!”
廖吉祥不退了,和他針鋒相對:“那你告訴我一個好太監?”
謝一鷺說不出來,空較勁,廖吉祥抖著嘴唇笑了:“你們這些讀書人,誰會去記一個太監的好,和我們說一句話,都是折煞你們了。”
“你們”,“我們”,離得這樣近,連呼吸都要交纏在一起,謝一鷺卻覺得那裡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生生把他們隔斷:“別這麼說,”他捏著拳頭,有乞求的神色,“你這麼說,我難受。”
“記著了,”廖吉祥緩緩翻個身,冷漠地,把纖薄的背朝向他,“別和太監有瓜葛,千萬別。”
心口像有一塊大石壓著,謝一鷺費力地喘息,伸出手,很想扳著那肩膀讓他回一回頭,卻到底沒有膽量。

第14章

謝一鷺濕嗒嗒回城,走在路上,旁人都繞著他,他不在意,心裡想的全是廖吉祥的話,想他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卑微,一晃眼,人群裡好像看見一個熟悉的物件,一根鐵鍊子,鏈條粗大,長長垂下來,滯重地搖。
順著鏈條往上看,執鏈子的並不是蓬頭垢面的老乞丐,而是個穿曵撒的少年,是阿留,背著長刀。
謝一鷺呆站在那兒,電光石火的,他當即明白了,那對老乞丐大抵已經是這孩子的刀下鬼,是了,廖吉祥怎麼可能容忍他們下流的侮辱,他審時度勢的克制不過是痛下殺手的前奏罷了,這又不是他第一次……
謝一鷺摸上自己的脖子,那條淺疤還沒有彌平,不經意的,他打了個哆嗦,織造局的廖吉祥,柳滿坡的廖養春,著實沒法把這兩個人捏合到一起,像是一黑一白兩丸水銀,你溶不得我,我溶不得你。
阿留並沒看見他,他被阮鈿搭著肩,順著高井大街往乾道橋走。
“督公就是偏心你們這些小的,”阮鈿的背挺得很直,是那種一動不敢動的直,“你連個謝一鷺都殺不了,督公卻不罰你!”
阿留大眼睛眨了眨,面無表情看他一眼,阮鈿挺得累了,脊樑稍松一松,背上的鞭傷就和衣料蹭在一起,疼得他叫喚:“督公就能對我狠心!”
誰讓你榨老百姓的份子錢。阿留一手搖著鐵鍊子,他的戰利品,一手朝阮鈿比劃,阮鈿厭煩地把他的手揮開:“得得得,”他唧唧歪歪,“怎麼著,我弄幾個錢花還不行了,老子就是個死公公,還指著我去幹什麼豐功偉績?”
阿留不愛跟他辯,專心玩他的鏈子,剛到手的,新鮮勁兒還沒過,甩一甩就颯颯帶風,這時前邊忽然熱鬧起來,像是有人爭吵,阮鈿鬆開他先去看,阿留一抖手,把鏈子纏到腕子上,也跟過去。
乾道橋是個熱鬧的所在,妓女、嫖客、做小買賣的,人頭攢動也算個要衝了,於是總有這樣那樣的新鮮事出在這裡,這回是一對小火者,帶著兵,攔住過路的嫖客要銀子。
南京人好講理,老老少少擠作一團,嘰嘰喳喳要討個說法:“一人五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了,包個揚州姐才多少錢!”
“嫌多?”領頭的小火者細皮嫩肉的,說話也小聲小氣,“我們戚公公是天子欽差,到你們南京來是多大的面子,別說五兩,”他哼哼一笑,“就是五十兩,剖你的肚、掏你的腸也得給我交出來!”
眾人譁然,幾個膽大的要往前上,被當兵的不由分說摁倒在地。
“瞧瞧,”阮鈿朝阿留豎起大拇指,“人家京裡來的,就是牛氣!”
人們開始交錢了,錢交了就沒錢去嫖,一個個灰頭土臉往回走,這時人群兒堆裡不知道誰唱了一嗓子:“青霄有路,黃金無數,勸君萬事從寬恕,富貴不依公道取,兒,也受苦,孫,也受苦!”
太監哪來的兒孫,別說戚畹那兩個火者,就是阮鈿聽了都氣紅了眼,不用當兵的去拿,他抽刀沖過去:“誰唱的!”他粗暴地拉扯老百姓,“給我出來!”
亂糟糟的哪知道是誰,老百姓嚇壞了,齊刷刷跪下來給他求饒:“跑、跑走了,是詠社的!”
“詠社?”阮鈿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轉頭去看阿留,阿留玩兒似地搖著鐵鍊子,沖他揚了揚下巴,阮鈿便把刀收起來,喊了句“滾”,放他們走了。
詠社,阿留聽梅阿查提過,一夥臭文人搞的什麼破社團,專門寫些蹩腳的酸詩挖苦他們宦官,梅阿查手裡好像還捏了個名單。
“都誰是這社的,你清楚嗎?”阮鈿問他。
阿留知道幾個,就點了頭,阮鈿狡黠地舔了舔嘴唇:“好,改天敲他一筆!”
他們進珠市,戚畹的人沒收錢,有的沒的還聊了兩句,阮鈿很會結交人,聊得那倆火者一聲聲叫“哥”。
“看見沒,”拐進妓女戶鱗次的窄巷,阮鈿跟阿留說,“學著點,哪天我不在了,你自己得能應付。”
聽見“不在了”三個字,阿留立刻捂他的嘴巴,這孩子手勁兒大,捂得阮鈿下巴疼,可他卻很高興,摸小狗似地揉搓阿留的腦袋:“哥在,哥一直在,咱倆死也死到一處。”
阿留臉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然後張開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不會說話咋啦,”阮鈿嘴上不說,心裡卻比他還難受,“你等哥,哥攢夠了錢,給你找最好的郎中!”
得了吧,阿留比劃,你的錢全折給那女人了!
他說的是這裡的女人,他們正往她接客的小木樓走,她叫王六兒,和南京大多數中等妓女一樣,叫這個拆“美”字而來的藝名。
“六兒!”邊上樓,阮鈿喊,用勾勾卷卷的北京味兒,樓上很快應了一聲,“哎呀,曉得來啦!”
阿留不喜歡那女人,也不喜歡這裡,進了屋就在門檻邊一蹲,伺候王六兒的小妓女上茶的時候只能蹭著他,像蹭一條小狗。
阮鈿進屋就把衣領扯開,伸出半邊膀子,像個粗莽的蒙古人,那膀子上有一大片麻癩的煙疤,這叫燒香刺臂,刺的是“王六兒”三個字。
刺了臂,他們倆就算兩口子了,嘀嘀咕咕,在床邊說兩口子的悄悄話,說了一會兒,阮鈿喊阿留:“來,上小屋。”
阿留不過去,阮鈿就來拉他,端茶的小妓女擦過他們,先往小屋走,臨進屋回頭橫了阿留一眼。
阿留有點怕她,阮鈿看出來了:“起來!一點男人樣子都沒有,”他小聲教訓他,“殺人剁手的時候眼都不眨,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女人就讓你軟啦?”
阿留不情不願的,拿手在心口上指了指,搖一搖;我不喜歡她。
阮鈿最煩他說這個:“你喜歡過小拙,人家眼裡有你麼,”他罵罵咧咧,“再說他有什麼好,空長著一根雞巴,後頭都讓人捅爛了!”
阿留拉著臉站起來,阮鈿的口氣又緩下來:“嘗嘗女人,嘗過你就不喜歡他了,我都給你答對好了,你脫了就上床!”說著,他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像個真正的大哥哥,“弄服她,都有這一關……”
阿留被他拽進小屋,小妓女光溜溜在床上躺著,手裡擎一根銅煙袋,抽的是廣州來的煙葉子,阿留心想,那煙葉子錢指定是他哥出。
阮鈿搬把椅子坐在門口:“去,”他催促,“快去。”
阿留彆彆扭扭脫了衣服,光著小小的黑屁股蛋爬上床,掀開被子,直愣愣跨在小妓女身上,她先是惡狠狠瞪他,然後往下瞟了一眼。
阿留下頭是一根軟塌塌的小雞雞,十四五的孩子,東西卻只有七八歲的樣子,也就是那麼大,他和幾百個窮孩子一起,被割掉了卵蛋送過憑祥州(5)。
阿留抓著自己的小東西,傻傻往小妓女兩腿中間送,阮鈿恨不得上去教他:“親她,先親她的嘴!”
阿留看看他,又看看小妓女,壯著膽子,胡亂在那塗了胭脂的小嘴上嘬了一口,小妓女做出一副討厭的樣子,但眉目間有什麼東西好像不一樣了,阿留說不清,反正覺得她綿綿地舒展開來,有點含情脈脈的意思。
(5)憑祥州:明朝時中國與越南的邊境城市,今憑祥市。

第15章

金棠端端坐在他的花梨木大案後頭,案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織樣,下頭站著各衙口的管事宦官,人人捧著書簿聽他差遣。
“紫寶階地錦、紫小滴珠方勝鸞鵲錦這四十三種錦今年不要織了,”金棠大筆一揮,“南洋人看膩了,廣州那邊銷得也不好。”
織錦的宦官連連稱是。
“添上濤頭水波紋綾、白鷲水紋綾那二十九種綾,天眼看要熱了。”
織綾的宦官應諾,掌堂書記跨前一步:“爺爺,宮裡又下急遞了,內庫存的諸色紵絲、紗羅、織金、閃色、蟒龍、胸背鬥牛、飛魚、麒麟、獅子通袖、膝襴、飛仙、天鹿都賞賜盡了,聖上急令我們和蘇州、杭州各織三五千匹不等,速速遞解上京。”
又用盡了……金棠撓頭,這時貼身宦官一溜小跑著進來,在案下跪到:“爺爺,戚畹走了,督公去送的。”
“老傢伙可算走了,”金棠終於露出點笑模樣,和他手底下這幾個心腹玩笑,“返程可千萬別回來,咱消受不起!”
“三品以上大員並武職、鎮守都在江口送行。”
金棠點個頭算知道了,掌堂書記接著奏:“爺爺,每年慣例的龍袍、翟服、絨錦、鸞帶也要開機了,老祖宗已下文書來催。”
金棠皺起眉頭:“上次是不是說,素紵絲都要改織金胸?”
“又改了,”織絲宦官棘手,“上個月的聖旨,讓改織紅雲虎豹。”
上頭的花樣變著法翻新,南京的織工和織機就那麼多,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哪承應得過來!金棠正犯愁,貼身宦官再一次進來,這回沒在堂前跪,直接伏到金棠耳邊:“兵部屈主事下衙了。”
金棠聽見,忙朝眾人擺手:“都下去,明天午時給你們過單子,”隨即,他對貼身宦官吩咐,“快,去轎子接來。”
織造局的軟轎這就上路了,在通濟門大街和屈鳳的轎子走個頂頭,跟轎的宦官很恭敬,雙手奉上金棠的名刺:“大人,金公公請您敘茶還禮。”
屈鳳轎都不下,冷淡地回話:“不必了,該我謝他。”
“我們公公說了,有件貼身的物件,要當面歸還。”
什麼貼身物件,不過是塊帕子!屈鳳有些惱,那宦官又說:“公公都替大人想到了,我們帶轎子來的,天黑了把大人送回去。”
屈鳳微支起轎窗往外看,確實有頂轎子,他想了想,便叫長隨往路邊的僻靜處停,金棠的人也是會做,趕緊驅轎跟上,屈鳳一下轎他們就麻利接過來,等人坐穩了,放下轎簾起轎就走。
上了轎,屈鳳又有些後悔,敲著轎板問:“你們金公公……”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反復斟酌,他問,“常這樣和官員交接?”
“這……”人家確實不好答,屈鳳以為他不會答了,沒想到那宦官卻說,“倒不是,我們公公好文墨,但不輕易結交文人,”他停了停,勾得屈鳳急著聽,似乎猶豫再三,他說,“公公訓示過,身上帶著功名的人是不屑和我們結交的,願意跟我們結交的,必定是圖我們什麼,那不是髒事,就是醜事了。”
說的在理,屈鳳心中不禁附和,這時外頭又補上一句:“除非……”
“除非什麼?”
“公公說,除非是知心人。”
知心人?屈鳳說不好這個詞的分量,有些淡淡的快意,又有引火焚身般的驚懼,這樣患得患失之際,織造局到了,他們進的邊門,朝北走了半刻鐘,到金棠的公署。
甫下轎,屈鳳有點磨不開面子,心裡只想著取了帕子快些走,可看到金棠巾都沒戴,只穿便服在門口含笑迎他的時候,便覺得釋然了。
茶是白毫銀針,金棠很簡便,不敘禮,也不寒暄,上來就把小布巾拿出來,像個不拘一格的寒士:“洗過了,熏了我的安息香,”屋裡沒人伺候,他親自提銀壺給屈鳳暖杯,“和你那味道不大一樣。”
“哦。”屈鳳只應了一聲,執起杯子把茶喝了。
“你怎麼……”金棠不知當問不當問,可能氣氛著實是好,小窗對坐,兔毫兩盞,燒滾的春水輕輕那麼一點,他問出來,“你怎麼會去兵部,兵部和禮部一向不合。”
屈鳳笑一笑,沒回答。
金棠有點熱臉貼了冷屁股的難堪,纖薄的嘴唇抿緊了,戚戚然有些可憐。
“上次,”屈鳳終於開口,實在簡短地說了一句,“多謝。”
這回換他給金棠續水:“帕子拿不拿的,不緊要,我來是想問一句,織造局為什麼砍矮梨樹?”
這話許多人問過,金棠一律是同一個回答,對屈鳳呢?短暫的思索後,他還是說:“我們督公晚上睡不好,請人算過,說是那片樹林犯忌諱。”
屈鳳挑眉看著他,一杯茶在手裡緩緩地轉,那目光灼灼的樣子很瀟灑。
金棠不大敢看他,不知是緊張還是怎的,他舔了舔嘴唇,含糊地笑:“樹砍了,督公確實睡得長了。”
安靜,更深漏盡的那種安靜,只有爐上銀壺發出咕咕嘟嘟的聲響,好半天,屈鳳才說:“哦。”
又是一個“哦”字,他撂杯起身,金棠看他要走,忙說:“再呆一會兒,”說完,他為自己的挽留做注腳,“天還沒黑,別讓人看見你從我這兒走。”
屈鳳想了想,也是,但起都起來了,不好再坐下,便踱開去,踱到金棠案前,一眼看見案頭的小花硯,很難想像金棠這樣手握實權的宦官會用如此粗陋的東西,他不禁湊近了仔細端詳。
金棠隨著他起來,看見他瞧那硯,不好意思了:“小時候在奶子府旁邊的齊月齋買的,一用就是這些年。”
他是個念舊的人,屈鳳想,可引起他興趣的卻是那三個字:“奶子府?”
“就是給宮裡娘娘們……”在北京,這是個叫慣了的俗名,如今屈鳳問起,金棠才覺得實在下流,臉騰地紅了,“就是……”他解釋,越說聲音越小,“給宮裡生產的娘娘們選奶口的地方……”
“對了,”似乎是想不著痕跡打消他的尷尬,屈鳳從衣袖裡掏出一個小方盒遞給他:“剛買的還沒開封,身上也沒帶別的,權當是我的謝禮吧。”
上好的回回貨,金棠一眼就看出來了,是男人揉面的淡胭脂:“豈敢……”
他推辭,可屈鳳看得出來,他很想要,不是要這一盒胭脂,是要一份來自文人的禮物:“拿著。”他把胭脂塞進他手裡,像之前他塞給他帕子一樣,有些霸道的意味。
金棠受寵若驚,想說些什麼話感謝,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嘈雜,這裡都聽到了,說明聲勢很大:“怎麼回事!”他厲聲問,值宿的小火者隔著門回稟:“爺爺,是兵部在抓苦力,下午張的榜,說是被砍了矮梨樹的人家都給織造局交了錢,是閹黨,要統統拉到城北去修三個月大堤。”
“什麼?”金棠怒不可遏,披上曵撒就要出去,屈鳳拉了他一把,“別去,外頭亂!”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金棠瞪著他,屈鳳躊躇了一陣才說,“詠社你知道吧,昨天晚上集會,放出話了,從今天起不加入詠社的就是閹黨,往後再沒有騎牆派的立足之地。”
“那和老百姓有什麼關係!”
是呀,屈鳳何嘗不明白:“殺雞儆猴吧,總要有一批祭旗的。”

第16章

謝一鷺抱著廖吉祥,小心翼翼的,像抱一尊金佛像,廖吉祥也攬著他,一動不動的很服帖,他們已經很默契了,謝一鷺俐落地從大白石上跳下,把廖吉祥放在在溪對岸乾燥的沙土地上,兩個人整了整衣袍,往竹林中那座野寺走。
“也就是說,”謝一鷺接著方才沒說完的話,“梅阿查比你早投到老祖宗名下?”
廖吉祥和他肩並著肩,點了點頭:“老祖宗得勢這麼多年,名下一共就我們九個,很難得了。”
從他的話裡,謝一鷺能感覺出來,他對老祖宗有情義,是那種對父輩的敬愛:“你名下的人不是比他少?”
廖吉祥忽然看了他一眼,很哀傷的樣子,沒說話。
謝一鷺被那眼神傷了,廖吉祥經常會這樣突然沉默,像是心裡裝著許多事,有那麼一瞬間,謝一鷺很想擁住他,或者只是環著,輕輕安慰,讓他把那些心事放下:“說起來,”他轉而聊些輕鬆的,“你挑人有什麼講究?”
“伶俐,”廖吉祥想了想,淡然加上一句,“漂亮。”
謝一鷺盯著他:“漂亮?”
“選閹人就像選貓兒選狗兒,”廖吉祥回看著他,用一種冷漠甚至慘然的神態,“要是你,不挑漂亮的選嗎?”
他用了“閹人”這個詞,明明是自貶,謝一鷺卻覺得被刺痛了,空張了張口,廖吉祥忽然笑,很刻意很牽強的:“或者像亦失哈那樣,內操(6)出身的。”
確實,謝一鷺見過的宦官沒有樣貌醜的,從鄭銑到金棠,從阿留到張彩,哪怕像戚畹那樣上了年紀,也看得出曾經風華正茂,過去他從沒想過,太監就是權勢者堂上的擺設,哪能不賞心悅目呢。
“亦失哈,”謝一鷺努力克制了,才說,“確實有身手。”
“他是虜中走回的男子。”
“虜中走回”,這是個官詞,是說那些被蒙古韃子虜走,自己從漠北逃回來的人,謝一鷺驚訝,正要細問,打前頭跑來一個農夫,身後跟著一夥鄉鄰,牽著一頭一兩歲大的灰背水牛,謝一鷺往他們來的方向看,竹林轉角處有一家村店。
他們喊著號子,合力把水牛放倒在溪邊,其中一人拿著一隻大木槌,這是要騸牛。
廖吉祥立刻朝謝一鷺轉過身,像是要投進他的懷裡,有種驚弓之鳥的情態,謝一鷺擅自向他張開雙臂了,一副赤誠的、要給他慰藉的樣子。
廖吉祥卻在他面前停住,只是背對著那頭牛,顫抖著低下頭。
牛仿佛知道自己眼下的境遇,用一種淒厲的聲音悲鳴,謝一鷺把寬大的衣袖遮在廖吉祥頭頂,“咚”地一響,是錘子砸中了牛頭,村人們七嘴八舌地叫嚷,商量著下刀的地方。
“他們至少會砸暈它……”廖吉祥壓抑著什麼,悄聲說。
謝一鷺聽見了,一時間沒有懂,有些東西是要頓悟的,像長長的香灰從香頭跌落,又像初春的冰淩赫然折斷,他猛然懂了,廖吉祥是清醒的,他遭遇那些的時候是清醒的,看得見、聽得著、活生生!
人對人竟可以如此殘忍……謝一鷺第一次感到了切膚之痛,受不了這一切的那個仿佛變成了自己,他繃著面孔,上牙下牙“叮叮”磕打在一起,聽見廖吉祥哽咽:“畜生才被這樣對待……”
他仍然不敢攬他,但手動了,掐住他的胳臂,那麼粗魯,那麼用力,可能是疼了,廖吉祥抬頭看著他,泣血似地說:“看見了吧,你們是人,我是畜生。”
那只胳臂很瘦,那把聲音很沙,謝一鷺一把抓住他的手——這回是手指絞著手指,皮肉貼著皮肉的——疾疾朝前頭的村店走。
天上落雨了,倏忽而來沒一點徵兆,是春天那種羽毛般的小雨,落在身上軟綿綿的,像抓在一起的一雙手,稍動一動便要溶化。
廖吉祥跛著腳,狼狽卻努力地跟著他,背後的勾當還在繼續,那麼一丁點雨,毫不影響下刀,也不影響小公牛失去它稚嫩的卵蛋。
今天好像有集,村店周圍聚著許多人,謝一鷺把廖吉祥拉到屋簷下讓他避雨,自己走出去往溪邊看,春天到處是這樣的事,騸牛騸馬騸豬,不一會兒就完事了,那些人在牛身上蓋一張破竹席,在溪水裡涮了涮手,三三兩兩往回走。
謝一鷺轉身回來,看廖吉祥站在屋簷下,有些傴僂的樣子,臉朝一旁偏著,因為那些農夫在看他,用一種好奇的目光。
他們沒有惡意,謝一鷺知道,也明白他們好奇什麼,廖吉祥和正常男人太不一樣了,那高傲的樣子像官,但比官多了幾分陰柔,嬌弱的身形又像戲子,卻比戲子少了些脂粉氣,他只能是書生了,可書生遠沒有他那種冰冷。
他是太監啊!謝一鷺的心又揪起來,他連忙朝他走過去,步子平整,內心卻急切,這種急切廖吉祥一定是感覺到了,在那片茅簷下定定地看著他。
謝一鷺沒和他並肩站,而是從正面靠過去,寬大的影子一點點把他覆蓋,青灰色的暗影裡,廖吉祥顯得更瘦小了,謝一鷺把身體側了側,用脊背擋住那些探尋的目光。
“避一避,避一避我們再走。”他說,聲音和緩。
廖吉祥瞧了他半晌:“為什麼……”他有些怯,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謝一鷺愣了一下,好嗎,他自問,這樣就是好了?只是一個眼神、一片背脊而已,這個人太缺溫暖了,清冷得可憐。
“我是個太監,”廖吉祥享受著他身影下的片刻安逸,卻戰戰兢兢,“還是半個瘸子,除了三千煩惱和終身孤苦,我……”
“噓!”謝一鷺打斷他,用哄小孩子的辦法,“你怕雨嗎?”
廖吉祥搖了搖頭,謝一鷺笑起來:“我也不怕,”他突然抓他的手,毫不手軟地捏著,“走啊,去拜佛。”
他們一起邁進雨簾,廖吉祥瞪著他握自己的手,因為慌亂還是什麼,往回抽了一下,謝一鷺沒讓,把他抓得更緊,像個狂妄的登徒子。
寺廟就在村店前頭,不到一裡路,從溪對岸看是高大的佛刹,走近了,才發現不過是座荒蕪的野寺,寺門口橫七豎八倒著許多碎石,該是石塔、石牌坊一類,被老百姓擅自砸開拿去蓋屋了。
“罪過!”廖吉祥感慨,謝一鷺偷偷打量他,那眼裡的虔誠像是真的,想起上次他在折缽禪寺盛大的供奉,謝一鷺討好地問:“進去看看?”
廖吉祥很意外,想都不想就搖頭:“我過不去。”
他指的是滿地的碎石,他的腿吃不消。
謝一鷺立刻朝他半蹲下去,兩手往後攬,要背他的意思。
“幹什麼,”廖吉祥沒來由地惶恐,惶恐中還帶著點怒意,“你起來!”
謝一鷺乾脆貼近他,把他往身上拉:“快點,讓人看見。”
可能是半推半就,也可能出於對野寺的興趣,廖吉祥顫巍巍爬上他的背,一片比自己寬闊得多的脊樑,這才是真正的男人,生機盎然冒著熱氣兒。
謝一鷺托他的腿,背好了掂一掂,真的像看起來那樣,他輕得鴻毛一樣。
廖吉祥不喜歡他掂貨一樣地掂自己,小聲責怪了一句:“要背就背好了。”這麼說著,他踏踏實實趴伏下來,兩臂柔柔環住了謝一鷺的脖子。
奶香、檀香,也許還有其他叫不出的香味,謝一鷺覺得愜意極了,乃至他把廖吉祥在半塌的佛殿上放下來、看他跪在鋪滿了灰泥的碎石板上念經時,仍覺得腦子裡亂糟糟的,恍惚得發麻。
從野寺出來,謝一鷺四處張望,想看看還有哪裡可以去,他不想就這麼回去,絲絲拉拉地捨不得。
廖吉祥卻在後頭不動彈,老半天,叫了他一聲:“春鋤。”
謝一鷺回頭,看他局促地抿著唇,囁嚅著:“我要解手。”
解吧,謝一鷺給他指著前邊不遠一棵大樹,他卻難堪地轉過身,往荒草叢去了。
謝一鷺奇怪地看著他,又覺得這麼看著不好,想看不敢看的當口,廖吉祥居然在草叢中蹲下了。
謝一鷺腦子裡“嘶啦”一響,像扯壞了上好的絲綢,發著懵,他死死盯著那片蒿草,看廖吉祥好像拿什麼東西擦了擦下面,理著衫子站起來。
宦官是白身人,謝一鷺聽人說過,有全白和半白兩種,半白是只割掉卵蛋,而全白……他捂住胸口,那裡像有無數根針在紮,細細密密的,疼得他暈眩。
廖吉祥向他走來,垂著頸,手裡有一塊白絲綢帕子,像是怕他看見,匆匆丟在地上。謝一鷺儘量表現得自然,什麼都沒看見一樣,笑著說:“累嗎,我看前邊那片……”
“我想洗手。”廖吉祥不抬頭。
這像個命令,謝一鷺立刻往溪水那邊去,這一片地勢高,溪流在一小截土坎下頭,廖吉祥下不去。
謝一鷺替他下去,隨便找一片大葉子,揪下來盛上水,托著往回走,廖吉祥看他回來,不知道是怕什麼,連連往後退,謝一鷺小心地問:“怎麼了?”
廖吉祥不說話,就是不讓他靠近,謝一鷺把葉子擎給他:“水,洗手。”
那些水淋淋漓漓,用不了多久就會灑光,廖吉祥不得不勉強靠近,用兩手掬起來,這時,謝一鷺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尿騷味。
他只同情地看了廖吉祥一眼,只一眼,廖吉祥就受不了了,手受了驚似地往回縮,被謝一鷺眼疾手快抓住,那一捧水全打翻在地上。
四隻手,濕漉漉握在一起,那些手指,滑溜溜彼此摩擦,廖吉祥幾次抽手,謝一鷺都不放,邊抓著邊虛偽地說:“洗、洗乾淨……”
廖吉祥一使勁把手抽出來,驚詫且警惕地看著他,謝一鷺也覺得自己不堪,欲蓋彌彰地解釋:“我想幫你……”
“我要回去。”廖吉祥堅決地說。
(6)內操:明代宮中披甲操練的宦官組織。

第17章

阮鈿大咧咧坐在人家的堂上,屋子的主人敢怒不敢言地站在下首,他姓聞,是詠社一個不知名的小角色,阮鈿很瞧不起地看著他:“你們詠社不都是硬骨頭嗎,”他嗤笑,“怎麼這就嚇破膽了?”
那人不出聲,阮鈿朝自己的手下揮揮手:“來吧,把他窩藏要犯的事說一遍。”
三四個所謂的“證人”先後上來,看打扮是小商販,其實都是阮鈿雇來的流氓,說來說去就是一個意思:他們親眼看見去年在南城犯下十三口人命案的逃犯,昨天夤夜進了姓聞的家門,這是藏匿人犯,與人犯同罪。
“交人吧,”阮鈿很不客氣地指著他,“交不出來,你就跟我們走。”
姓聞的太瞭解宦官的伎倆:“多少,”他直接問,“多了我拿不出來。”
“一千兩,”阮鈿無賴地笑,“這麼大的罪,要少了對不住你。”
之後會是漫長的討價還價,姓聞的顯然不想和他周旋:“實實在在的,多少。”
阮鈿看他是個明白人,也很乾脆:“一百兩,現銀。”
姓聞的跟家人比個手勢,家人立刻去取了,阮鈿恨恨地喊一句:“等著!”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口口聲聲說宦官害人,我看你們讀書的才是黑了心,一百兩銀子說拿就拿,你嚼了多少老百姓的骨頭!”
姓聞的瞪著他,阮鈿反倒嘿嘿笑了:“一百兩太少,你再給我買一百匹馬來,這個月底就要!”
銀子很快到手,阮鈿邁著闊步離開姓聞的家,出來便分了幾兩給底下人,剩下要全揣到懷裡,被阿留攔住,忽閃著大眼睛朝他伸手。
“你要錢幹啥,”阮鈿沒當回事,阿留從不管他要錢,這回卻很執拗,拉著他不放,“你這孩子怎麼……”他像個哥哥似地絮叨,忽然明白了,“要給過小拙?”
阿留赧赧的,吸了吸鼻子。
阮鈿的臉擰起來:“好的你不學,偏跟我學養婊子,”他愁眉苦臉的,“我讓那娘們兒榨成什麼樣了你沒看見?”
阿留才不管他說什麼,伸著手就是要,阮鈿苦口婆心勸他:“可別做夢了,你能養得起他?”說著,卻把銀子掏出來,“他那樣的能跟你?”分出五十兩,在手裡掂了掂,“這點錢都不夠摸他把手的,”想了想,乾脆把銀袋子全給他,“傻蛋!”
阿留拿著錢,很乖地沖他笑,看他這樣子,阮鈿又是高興又是心疼的,狠狠擼了把他的小貓臉:“得啦,反正這幫貪官的錢,不花白不花!”
邊走,他邊憤憤地罵:“詠社這幫狗東西,說是對付宦官,卻不敢沖我們來,他娘的就會作踐老百姓!”
說罷他一回頭,身後熙熙攘攘一條長街,阿留早跑沒影了,愣了愣,他無奈地笑笑:“沒良心的!
阿留靠著一株大桑樹,胸口好像揣著什麼,鼓囊囊的,他左手抓一把小石子,一顆一顆往對面二樓的窗櫺上投,投了不知道多少,窗子霍地從裡面推開,一張稚嫩的芙蓉臉出現在視窗。
阿留立刻站直了,癡癡看著他。
“你有完沒完!”過小拙居高臨下,眼風刀子似地往下撂,“天天這麼鬧騰,還不給錢,當老子好欺負!”
他這麼說,阿留卻不生氣,笑嘻嘻從懷裡掏出一個熱紙包,是小林家店的酥餅和薄脆,過小拙看見了,臉色好了些,叫來童子,大聲說給下麵聽:“小環,去,取上來!”
阿留聽見,一把將紙包擲在地上,抬腳踩了個粉碎。
過小拙在樓上看著,氣壞了:“你個小啞巴,作什麼死!”說著,他從樓上“噔噔噔”跑下來,沖到阿留跟前,使勁兒推了他兩下。
阿留願意讓他推,抿著嘴,很高興,過小拙該是剛起身,沒梳頭也沒擦粉,烏溜溜的長頭髮垂在腰上,衣裳也是,乾乾淨淨透著一股孩子氣,阿留露骨地看,看得過小拙瞪著他罵“小混帳”,他才從腰上解下那袋銀子,亮出來給他看。
“哪兒來的,”過小拙不推了,“偷的?訛的?”
阿留去抓他的手,被過小拙搡開:“幹什麼!”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這點銀子還想摸老子的手?”
阿留沒摸著,把空著的手心在袍子上蹭蹭,過小拙看他那個寒酸樣,趾高氣昂地嘲笑:“每次來不是花兒就是草兒,好不容易帶銀子了,區區幾十兩還當個寶兒!”
阿留低下頭,過小拙抱著膀子質問他:“說,你想幹什麼?”
阿留不跟他扯謊,指了指旁邊一條小巷子,過小拙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瞠目結舌的:“我的天老爺,你個小太監,腸子還挺花花!”
阿留羞紅了臉,把兩個大拇指對到一起,只微微碰了碰,過小拙便像受了莫大的侮辱似的,拽著他的袖子,非把他往那條小巷里拉:“走,你不是要親嘴麼,今天不親還不行了!”
路兩旁的人都在看,阿留明明比他高半個頭,卻像個姑娘似地被他拽進去,巷子很黑,黑得阿留看不清過小拙的臉,只感覺抓著自己的人熱乎乎的,一陣一陣地噴熱氣兒:“親哪,你親!”過小拙湊近來,貼著他的耳根說,“你敢親,我就叫鄭銑砍了你的頭!”
他以為阿留不敢,以為他和那些逢場作戲的恩客一樣,懂得審時度勢,沒想到那傻小子卻猛地抱住他,猴急熾烈地,把銀袋子都掉在腳下,稀裡嘩啦撒了一地。
“哎你幹什麼!”過小拙掙了掙,掙不開,這時候他才發覺,這小宦官很有力量,比那些財大氣粗的男人都有力量,他以為他會借機摸索他,揩他的油,可阿留沒有,只是用力抱著他,抱久了,連過小拙都綿軟了,逞著強嬌嗔:“哎你幹什麼……”
亦失哈進來的時候,梅阿查正在佛龕前拜觀音,斜他一眼,從蒲團上站起來,很隨便地招呼一聲:“來啦。”
亦失哈對他也很隨便,點個頭,在那尚還溫熱的蒲團上跪下去,嘰裡咕嚕地用女真話拜佛,案上供的是黑觀音,黑袍黑淨瓶銀背光,在江南太監中很時興。
“我跟戚畹說了,”梅阿查用撚佛珠的手端起茶碗,靠著桌沿說,“聽信兒吧。”
亦失哈不出聲,有些患得患失的樣子,梅阿查想了想:“你心氣兒這麼高,想沒想過張彩?”
亦失哈低下頭,嘟囔了一句:“反正金棠看我不順眼。”
梅阿查專注地盯著他,像個歷經世事的老者,又像個有苦難言的過來人:“小子,你要後悔的。”
“我一個女真人,能怎麼辦,”亦失哈從蒲團上起來,整了整腰帶下曵撒的褶皺,“不是爬上去,就是被人踩。”
梅阿查不是不懂他,他是太懂他了:“別總想著你是女真人,你首先是個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咱們這種人也不例外。”
這時外頭有人敲門:“爺爺,”是梅阿查的長隨,“有個女人找亦失哈,在西後門。”
梅阿查撚珠子的手停下來,看向亦失哈,亦失哈做賊心虛地移開眼睛,煩躁地推門出去了。
匆匆趕到西後門,門外果然站著一個女人,高身量瓜子臉,梳著精巧的丫鬟頭,一身上好宮裙,是上次他和謝一鷺在秦淮河救的那個姑娘。
看見亦失哈,她眼睛都亮了,他卻冷冷地給她一句:“不是叫你別來了!”
那滿臉的神彩頓時暗淡下去,她繃著勁,極力隱忍著,看得出平時也是傲氣慣的:“我好歹是開平王府在冊的丫頭,”她聲音都有些抖,“配你,不虧了。”
“不是虧不虧的事兒,”亦失哈一個正眼都吝惜給她,“我心裡有人了。”
她不信:“你不就是……”話到嘴邊,礙著旁邊兩個守門的火者,她改口說,“你別光嫌棄我,你不過也是個沒根的奴才。”
亦失哈憎惡地瞪著她:“早知道那天就該淹死你!”
他是這樣的鐵石心腸,放下狠話,甚至不屑看一看她臉上灰敗的神色,拂袖便要走,剛轉過身,就見十幾步開外站著一個人,丹鳳眼鵝蛋臉,是張彩。
張彩看著他,又看看門外的女人,問了一句:“是誰?”
亦失哈有瞬間的啞然,那女人不知道他倆的關係,賭氣地說:“我是他女人,他手上有我的牙印子!”
張彩的臉登時垮下去,緊接著,露出一股殺人舔血的狠勁來,沖守門的火者喊:“把門給我關上!”他不安地來回踱步,“以後再看見這女人,誰敢開門報信,我扒他的皮!”
門立刻關上,但拍門聲馬上響起,在這聒噪的雜音中,亦失哈向他走來,輕輕地說:“她一廂情願,我沒應她。”
張彩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可大概是骨頭賤,他忍不住,心裡想著強裝也要瞪他一眼,等眼睛抬起來,卻成了委委屈屈、幽幽怨怨的一眼,看得亦失哈心都要碎了:“走,”他拉他的手,“換衣服去,咱倆不是約好了,每年四月三十,要穿紅衣,並馬出石城門。”
張彩不動彈:“你跟阮鈿他們學壞了,也在外頭找女人……”說著,他不爭氣地用袖管擦眼睛。
“走,”亦失哈攬著他,像哥哥又像情人,溫柔地哄,“拿上你的散錢,門外那些乞丐等不著你,該挨餓了。”
張彩到底沒和他相持,乖順地轉身,其間偷偷看了亦失哈左手虎口一眼,上頭確實有個模糊的牙印。

第18章

謝一鷺局促地坐在角落,身邊屈鳳不停給他夾菜:“多吃點,吃完走。”
謝一鷺很不好意思:“你爹的宴,我來大吃大喝……”
“又不是吃他的,”提到父親,屈鳳並沒有多少尊重的意思,“都是部裡的銀子,”他給他掰鴨腿,“再說就你那點俸銀,在南京怎麼活。”
他說的是,家裡只有鹹魚醃菜,出來就是大魚大肉,謝一鷺哪還清高得起來呢,正遮遮掩掩地吃,門口屈尚書穿著一身大禮服,說笑著進來了,他這是精心準備了,看那副點頭哈腰的樣子,顯然一起到的是位大人物。
謝一鷺沒當回事,附近幾桌的人放下筷子齊刷刷站起來,他才探頭往門口張望,先看見紫金曵撒的一角,然後是鑲金玉帶和滿繡的獅子花紋,這人走路不大利索,那步態,謝一鷺即刻認出來,是廖吉祥。
那麼多張桌子,那麼多衣著相似的人,廖吉祥卻一眼看見了他,短短一個對視,他們默契地錯開眼神。
屈尚書陪著笑,把廖吉祥往主位上請:“督公垂愛,小人三生有幸,本來應該跪迎的,實在是老寒腿彎不得,還請督公海涵!”
謝一鷺驚訝於他的諂媚,一個正二品官,口口聲聲稱自己是“小人”,這和上次見到他時那副威嚴的樣子太不相同了。
屈鳳顯然沒想到他爹請的是廖吉祥,低著腦袋抬不起來,謝一鷺沒什麼滋味地嚼了兩口菜,推了推他的胳膊:“我差不多了,先走了。”
屈鳳立刻撂筷:“我跟你一起。”
前頭屈尚書剛坐下就看見他們倆了,先看見屈鳳,捎帶著看見謝一鷺,一看見他,頭皮“唰”地就繃緊了,連忙去觀察廖吉祥的神色。
廖吉祥看不出有什麼不悅,他總是這樣子,冷冰冰的,不像鄭銑那樣好交,屈尚書朝身後招了招手,立即有人過來,他交代了兩句,讓把謝一鷺弄走。
這人溜著邊蹭到角落,俯身向謝一鷺耳語,他們本來就是要走的,很痛快地起身,廖吉祥在前頭看見了,像是自己的人受了欺負,又像是自己寶貝的東西遭了他人的輕賤,他“啪”一掌拍在桌上,席面頓時安靜了。
屈尚書嚇得端著杯子沒敢動,今天是張彩陪廖吉祥來的,他走出來,握著刀把所有人逡巡一遍,看見謝一鷺了,正要發話,廖吉祥在後頭溫情脈脈說了一句:“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含蓄友善的一句話,在場的人卻都自顧自當成是恐嚇,那些憐憫、那些好事的眼光,針一樣往謝一鷺身上刺,很意外的,他竟毫不覺得痛,只要廖吉祥那句話,“既然來了,就別走了”,好像只要有這句話,他就足夠了。
碰杯聲重又響起,最怕冷場的是屈尚書,他殷殷端著杯,比方才熱絡十倍地敬酒:“督公,小人敬您一杯!”
廖吉祥和方才不一樣了,臉仍然是冷,但這會兒好像冷到骨子裡,連酒杯都不願應付地拿一拿。
屈尚書的老臉僵得發青,他沉不住氣了,急切地說:“督公,小人是一片赤誠真心,詠社這次在官員中攪事,小人一定……”
廖吉祥真是一點面子不給他,話都沒讓他說完,站起來就離席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唯有謝一鷺,扔下筷子往外跑,他也不知道跟出去能幹什麼,那麼多人圍著,他恐怕連廖吉祥的面兒都見不上,可癡癡的,就是按捺不住。
屈鳳不知道他的心思,追著他走,在門口被屈尚書喝住:“不肖子,給我站住!”
他捏緊了拳頭又放開,到底沒追出去,眼看著謝一鷺走遠。
廖吉祥是坐轎走的,謝一鷺不敢明目張膽跟著,跑到路的另一邊,裝作同路的樣子,和織造局的行列並行。
這條街沿著秦淮河,兩岸都是河房,河房的露臺上掌著紅燭,一眼望去十裡珠簾,畫船上蕭鼓聲聲,在水道中來去周折,這時節天已經暖了,浴後的大小姑娘雜坐在水樓上,河風一起,乍然都是茉莉香。在這樣一派銷魂的豔景中,謝一鷺由提燈籠的商戶引著(7),邊走邊往廖吉祥這邊貪看。
廖吉祥推開轎板,也在看他,轎子搖晃,連帶著心都在輕顫。
少女嘻嘻的笑聲從河岸邊傳來,仔細聽,還有嗑瓜子的微響,她們該正執著團扇,緩鬢傾髻,葷葷素素地玩笑,那真是讓男人的骨頭都酥了,謝一鷺就覺得自己的骨頭酥了,不是為了女人,而是為了這初夏的夜晚,為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恍恍惚惚地走,走到下一家鋪頭前邊,這家是個紙衣店,可能是打烊得早,東家已經睡下了,這會兒披著衫子起來,迷迷糊糊地點燈籠。點了半天不見著,謝一鷺很急,生怕跟不上廖吉祥的轎,那抓耳撓腮的樣子實在滑稽。
“且住。”廖吉祥在路這邊吩咐,他也怕,怕他跟不上自己。
轎子立即停下來,沒人知道他們的督公為什麼停,又停著在等誰,反正這樣安靜溫吞的夜晚,誰不願意多呆一呆呢。
張彩圍著轎子轉圈,從轎板推開的一小條縫隙中,他看見廖吉祥的眼,那樣溫柔的、水似的目光:“爺爺,”他不經意問出來,“你看啥呢?”
也許是這夜實在太美,也許是廖吉祥太累,懶得再扮演那個高高在上的大璫,悄悄地,他說:“對面那個人。”
“他有什麼好看,”張彩咕噥,“你別看了。”
“為什麼?”聽話音,似乎有些慵懶的笑意。
“他死過一次了,閻王爺沒收他,他就是不該死。”
廖吉祥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這孩子誤解他了,輕輕地一下,他笑出聲來,像個逗弟弟的大哥:“我像要再殺他一次?”
“要不你看他幹嘛,”張彩低著腦袋,吞吞吐吐地說,“爺爺,咱們多做善事不好嗎,你不是老教我們要拜佛向善……”
再殺他一次?廖吉祥蹙眉,此時的心情好像和那差不多,一種強烈的、想要把他怎麼樣的情緒,或是……他大膽地揣測,是要和他一起怎麼樣?
沒容他細想,紙衣店的燈籠亮了,素白的,沒有一個字,謝一鷺又走起來,廖吉祥立刻跺了跺腳,吩咐道:“走著!”
這夜分別,謝一鷺壓抑不住,連夜寫了信送去石燈,明明三天就在小老泉和廖吉祥見一次,他卻惶惶地忍耐不住。信裡大抵還是些瑣碎的閒話,但字裡行間不知怎的,多了些纏綿悱惻的意思,譬如:滿擬歲寒持久,風伯雨師淩誘。
雖雲心緒縱橫,亂處君能整否?
一個“亂”字,一個“整”字,莫要驚煞了人,可這樣出格的話,廖吉祥居然回信了,用松煙小墨,他寫:夏月渾忘酷暑,堪愛杯酒棋局。
何當風雨齊來,打亂幾叢新綠。
謝一鷺亂,他也亂,究竟是誰弄亂了誰?這已經分不清了,一輪圓月下頭,謝一鷺站在靈福寺旁、白石燈邊,捧著那張檀木香氣的宣紙,心跳得厲害,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猛然想起夜半和屈鳳有約,於是草草把信揣在懷裡,急急往城南的驍騎倉趕。
屈鳳在驍騎倉等他,往南三百步是西園,今晚詠社的社戲就在那裡。
兩人見了面,邊說話邊往西園走,走到新橋,在柳枝輕拂的橋頭看到一夥番子,打頭的是屠鑰,沒穿飛魚服,而是一身花羅罩甲,他們把一個落了單的宦官圍在當中,那細瘦清臒的樣子,是金棠。
“讓開!”金棠孤零零一個人,卻不輸氣勢。
大概是沒穿公服,屠鑰瀟灑地坐在橋欄杆上,任他的人逗貓兒似地逗弄金棠,對他們來說,他確實是一隻貓,一隻兩隻腳、高貴些的貓兒而已。
“屠千戶,”金棠明白小鬼難搪的道理,話鋒直指屠鑰,“詠社的‘戲’都要開鑼了,你卻在這兒咬我。”
“咬”,他沒罵人,但意思已到,屠鑰呵呵笑:“詠社要搞,你們織造局一樣要搞。”
“搞你別搞我啊,”金棠陪他笑,“我算什麼,你沖我們督公去,”他把動人的眉梢飛起來,“怎麼,不敢?”
屠鑰是狂傲自大的,聽了這話,臉上登時變了顏色,抬腳從橋欄上跳下來:“別以為我屠某手軟!”
鄭銑和廖吉祥的關係是不好,可不至於差成這樣,都是底下人你來我往的,給攪壞了,謝一鷺想,這事兒他得管,廖吉祥的人有事,他不能袖手旁觀,正要出聲,旁邊屈鳳居然先趕上去,吼了一嗓子:“你們幹什麼!”
他從來是明哲保身的,謝一鷺驚訝地瞪著那背影,眼看他橫到屠鑰跟前。
“哦喲,屈公子。”屠鑰稱他“公子”,是諷刺他官階低得不值一提。
謝一鷺在屈鳳後頭,走近了,發現今天的金棠有些不一樣,像是喝了酒,臉蛋不像平時那樣寡淡,燈籠一照,酡紅的,有點秀色可餐的味道,可身上又沒有酒氣,顴骨和耳垂上的粉色似乎是塗了胭脂。
他立即想到廖吉祥,想他要是也能有這樣幾分顏色,一定賞心悅目得多。
“你們讀書人不是最清高麼,”屠鑰覷著屈鳳:“怎麼替個老公說話?”
是呀,謝一鷺也看向屈鳳,見他神情自若,把一張公子哥兒的臉孔板起來,不重,只說了一句話:“他是老公,你的主子不是?”
金棠此時此刻的神情怎麼形容呢,是不敢置信,是受寵若驚,人前人後被譏誚侮辱過太多次,從沒有人替他說話,今天屈鳳說了,雖然只那麼幾個字,他知足了。
屠鑰猛抬起手,這是要下拿人的令,餘光瞥見一旁的謝一鷺——他們鄭督公眼裡的紅人兒,想了想,他叫手下的撤了,站成一隊順新橋往東北去,和謝一鷺擦身而過時,丟下一句話:“詠社的‘戲’不怎麼樣,要看好‘戲’,你知道該找誰。”
他走了,謝一鷺以為屈鳳會和金棠說些什麼,結果並沒有,他甚至沒看他一眼,只用手肘推了推謝一鷺,急著說:“走吧。”
走出好遠,謝一鷺回頭看,金棠還在橋頭立著,一動不動的,像尊木訥的石像,若說是石頭,好像又有那麼點鮮活氣兒,可憐兮兮的。
“哎,他是不是塗胭脂了?”謝一鷺突然問。
屈鳳心頭一跳,含糊地答:“啊?可能吧。”
謝一鷺傻傻又問:“什麼胭脂,哪兒買?”
“幹嘛?”也許是不好意思,也許是做賊心虛,屈鳳的聲音聽起來躁躁的,“你用不好看,糟蹋錢。”
“不是,我不……”謝一鷺一時竟有些口吃,捋了捋,才說:“我是送人。”
屈鳳偏過頭來看他:“嶺南的紫梗,油坊巷轉角的胭粉鋪就有賣,”末了,他加上一句,“小蛤蜊殼裝,二十五兩銀子一隻。”
這價錢令人瞠目,進了西園,在詠社的人中間坐下,謝一鷺還在為這數字驚詫,周圍絲竹管弦喧鬧,扭扭捏捏的小戲子在臺上唱著癡男怨女的故事,幾個位高的老傢伙坐在一起抽一種叫“煙葉”的東西,廣州來的,聽說極金貴。
不少是兵部的人,謝一鷺一眼看見葉郎中,懷裡摟著個濃妝豔抹的小旦,和一夥戶部的吃酒劃拳。
這就是所謂的清流,謝一鷺向屈鳳抱怨:“他們這樣,和閹黨有什麼分別?”
“都一樣,”屈鳳同相熟的幾個朋友打過招呼,坐下來倒一杯茶,“詠社、閹黨,都是吃一碗飯,誰比誰高貴呢。”
他像是習以為常了,對這烏煙瘴氣不以為意:“南京就這樣,”他愜意地舒展身體,左手緩緩盤著一對小胡桃:“來了就行,來了就不算閹黨。”
這是一場黨同伐異的傾軋,謝一鷺看明白了,詠社反的不是太監,是沒在他們圈子裡的官員,而太監呢,不過是他們扯起的一面旗子罷了。
“廖吉祥……不能吧……”
一聽到這個名字,謝一鷺的頭皮立刻繃起來,他微微挺直身體,聽背後的人在耳語:“他那腿怎麼斷的,在甘肅讓老百姓活活打斷的!”
話落是一片快意的哄笑,謝一鷺的手則在膝蓋上攥緊了,那夥人興高采烈,三姑六婆似地議論:“甘肅都呆不下了,怎麼攀到南京來的?”
“還不是……給他撐腰……”
咿咿呀呀的戲腔吵得謝一鷺聽不清,他往後靠了靠,不小心聽到這樣一句:“……在宮裡的時候,他天天晚上睡在老祖宗床上……”
這可是破天荒的醜聞,議論聲陡然增大:“假的吧!太監哪能……”說到要緊處又弱下去,“你聽誰說的……”
“過小拙從鄭銑那兒聽來的,還能有假?”
鄭銑和廖吉祥一同在宮裡呆過,消息要是他那兒來的,無疑是坐實了這樁風流韻事。
“還別說,那張巴掌臉……是有點惹人疼的韻味兒……”一陣下流的訕笑,謝一鷺回頭看,三個四五十歲的老東西,捋著鬍鬚擠眉弄眼,“就是年紀太大了!”
心裡最隱秘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人活活扒開,毫不留情地踐踏,謝一鷺強忍著胸口痙攣般的痛感,合上發熱的眼眶。
他們足足呆了一夜,只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閹黨,清晨各自離去的時候,屈鳳要請謝一鷺早餐,謝一鷺拒絕了,按著昨天說的,去了油坊巷轉角的那家胭粉鋪,可能是入夏的原因,紫梗貴了一兩銀,他散散碎碎湊了二十六兩才買下。
揣著胭脂,和昨晚那封“亂”字當頭的回信,他漫無目的地在城裡遊蕩,轉著轉著,轉到了玄真巷,廖吉祥的私宅在這裡,和城中最大的白酒作坊隔著一條街,他踮著腳往高牆裡看,當然了,什麼也看不見。
廖吉祥少年的時候,真的每天夜裡都在老祖宗的床上過?
像瘋魔了一樣,他停不了去幻想那個場面,卻想不出什麼來,對房中那些事,他一直以為廖吉祥是孩童一樣懵懂的,一想到那個含著紅果輕笑的他,那個細雨中卑微得顫抖的他,曾經委身在一個老頭子懷中,他就覺得心肺都要疼碎了。
“什麼人賊眉鼠眼的!”阮鈿正好從宅門裡出來,看見失魂落魄的謝一鷺,來了勁兒,把袖子一挽,拽住人就打。
巧了,金棠這時候也出門,看阮鈿在打人,皺著眉頭繞開,他不愛理這種事,可沒走兩步,阮鈿就扯開了謝一鷺的前襟,一封短信隨著一隻蛤蜊殼掉出來,連翻帶滾地停在金棠腳邊,他只看了那紙一眼,就愣住了,急忙回身喊:“阮鈿,停下!”
(7)明代規定,官員夜間飲酒回家,沿街各商家店鋪要用燈籠傳送。

第19章

天熱了,廖吉祥穿一條紗衫,和謝一鷺坐在樹蔭下的沙地上,中間是一盤小樹枝畫成的棋局,幾顆石子,你來我往。
謝一鷺一直偷看他,用一種既糾纏又苦惱的眼神,廖吉祥哪能感覺不出來,但他忍著,輕輕的,用指尖撥弄那些石子。
“你的腿……”謝一鷺出聲了,不敢看廖吉祥的臉,只盯著他的胸口,可能是穿得薄,樹葉篩下的那一點陽光都把衣衫照透了,顯出一片粉白的肉。
廖吉祥沒應聲,等他問完。
“腿……”謝一鷺囁嚅,“怎麼斷的?”
廖吉祥看他一眼:“沒有斷,只是膝蓋壞了,”他扯了扯衣衫下擺,把殘疾的左腿蓋上,“是誰說我腿斷了?”
謝一鷺沒回答,接著問:“那是怎麼壞的?”
廖吉祥垂下眼睫,不像是不高興,而是不想說,謝一鷺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那些人說的看來是真的了,他的心慢慢往下沉。
靜了一陣,林梢起了些風,沙沙的,帶起一片鳥鳴。
“你……”謝一鷺盯著廖吉祥走棋的手,那樣纖細漂亮,老祖宗一定反復握過了:“在宮裡的時候……”他不知道怎麼啟齒:“和老祖宗……你們……”
廖吉祥好像一點兒也不懂,迷惑地看著他,直到他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句話說出來:“你們夜裡睡一張床?”
一下子,廖吉祥的臉擰起來,有些愣愣的,大概一個眨眼的工夫,他明白了,神色幾次轉換,起先是驚訝,之後是憤怒,最後一潭止水般沉靜了。
一看他這個模樣,謝一鷺就知道,錯了,那些人說的不是真的,他急慌慌要認錯,廖吉祥面無表情把擺弄石子的手收回來,說:“我殘,可我不髒。”
殘,他說的不是腿,而是下身。
謝一鷺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亡羊補牢地去拉他的手,被他拼命躲閃,謝一鷺急得什麼似的,兩條腿立起來,像是跪在他面前:“我說錯話了,我傻、我該死!那些人……他們說的跟真的一樣,我才……”
“離我遠點兒!”廖吉祥腿不好,手又被他死死攥住,想起起不來,便發脾氣。
“是鄭銑說的!”謝一鷺哀求他,做小伏低的,“是他說的我才信了!”
聽到那個名字,廖吉祥的脾氣更大了:“你信他不信我?”
謝一鷺怔了一下:“不、不是……”他越發慌張,說什麼好像都不對頭,“你們不是一起在宮裡呆過,他……”
“他是什麼東西!”廖吉祥拔高了調門,“他才是靠……”後頭的話任誰都猜得出來,他沒再說,謝一鷺明白,他是不屑說出那些話——連說一說,他都嫌髒。
廖吉祥的安靜讓他大起了膽子,試探著去碰他的肩頭,廖吉祥推搡他,一搡正搡到他左邊肋骨,“嘶”,他吃痛,是昨天被阮鈿打傷的地方。
“怎麼了?”廖吉祥發現不對。
“沒事。”謝一鷺遮掩。
“不對。”廖吉祥不躲了,反而湊近來,像一隻爬上膝蓋的貓,有種孤僻的柔軟,忽然,他的指尖碰上謝一鷺的喉結,那溫熱的觸感讓人大氣都不敢喘,慢慢的,衣領被整個拉開,廖吉祥像個溫柔的情人,讓謝一鷺生出一股不該有的衝動。
肋下是一片淤青,廖吉祥露出一副要殺人的表情:“誰幹的!”
“沒……”謝一鷺目光閃爍。
廖吉祥猜得出他的心:“我的人?”
謝一鷺不吱聲,可他哪裡拗得過這個跋扈的人呢,一個不快的眼色就讓他招了:“是阮鈿……還好,被金棠碰上,讓我走了。”
“你沒說和我好?”廖吉祥笑了,像是阮鈿幫他出了氣似的,方才的種種不快都雨過天青。這是個玩笑,謝一鷺卻緊繃繃的,那個“好”字讓他浮想聯翩,羞臊得磕巴,“哪、哪能呢,我記著你說、說的,不能說。”
廖吉祥笑過,又寂然了:“鄭銑……”他聲音小小的,像是說什麼體己話,“你別和他走得太近。”
謝一鷺從近處看著他,像看一朵雲一滴露、一個不真切的夢,他喜歡他這樣說,好像他嫉妒了,酸酸的不高興。
“你別急,”廖吉祥把臉頰邊的長髮捋了捋,“你想回北京,我也能辦。”
謝一鷺呆住了,他從沒想過回北京,更沒想借著他或是鄭銑回北京,此時此刻,他甚至是不想回去的,但羞恥得不敢說。
“只是再等等,”廖吉祥低下頭,“等老祖宗忙過這陣,”這話很不像真的,那麼輕飄那麼敷衍,“等我想好怎麼辦……”
他沒有說出來,他是想謝一鷺再陪陪他,但謝一鷺聽懂了:“我走了,你怎麼辦?”
廖吉祥有些驚慌地抬起頭:“哪有什麼怎麼辦,”他不敢把目光投向他,“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我還差一個你麼。”
差,謝一鷺在心裡說,你就是差:“那我不回去。”
廖吉祥似乎是抖了一下,微乎其微的:“還是北京好,你家在北京,前程在北京,心也在北……”
“我心在這兒。”謝一鷺打斷他,十二分炙熱地盯著他,盯得他不大自在:“先不說這個了,那天詠社……”
謝一鷺突然又一次握住他的手,特別慌張、特別用力,狠得廖吉祥都有些疼,謝一鷺一定是頭昏腦脹了,又繞回到那個老問題:“老祖宗……真沒碰過你?”
廖吉祥是要發怒的,可被謝一鷺虔誠地捧著手,拜佛似地念叨:“你別氣,求求你,求求你……”他過分地扯著他,想把他怎麼樣似的,“他有沒有……這樣握著你,或是碰你的……”
“只有你這樣,”廖吉祥難受地把手抽出來,責怪地說,“怪怪的。”
原來他也覺得怪了,謝一鷺不敢再輕舉妄動,像個挨了手板的小生員,耷拉著腦袋,聽廖吉祥不快地說:“別以為我挨了那一刀,就什麼都不懂。”
沉默,漫長而乾澀的沉默,謝一鷺忐忑地煎熬,直到廖吉祥拽了他袖子一把,說:“扶我起來,回去。”
夜裡,謝一鷺做夢了,一場春夢。
熱烘烘的,懷裡一具肉體,是一片背,雪花兒似地白,黑油油的長頭髮,汗濕在背上,刺癢著胸口,纏繞到嘴裡,他吐了吐,更賣力地晃動腰杆。
這是夢到北京了,他想,他的家,他久別的娘子,正因為是夢吧,他才會這麼放肆地聳動,醒著時,他從不是這樣一個縱欲的人。
“疼麼?”他問,從小,他就是同齡人中物件大的那個,和她,他都是小心仔細的,不敢這麼狠弄。
懷裡沒回答,他拼命把下身往前頂,頂得自己都受不了地哼哼,手從她大腿根往上摸,她瘦了,胯骨幾乎沒有肉,腰那樣細,肋條窄小,摸到胸口,他突然停住,那地方扁平的,只有一對尖尖的乳頭。
像是確認,他在那兒擠了又擠、揉了又揉,然後連忙往上摸,摸到臉頰,上頭濕淋淋的,都是淚。
他扳著下巴把那張臉轉過來,薄薄的雙眼皮,一張菩薩似的嘴,緊咬著,是廖吉祥。
說不清是驚怕還是狂喜,他猛地叫了一聲,神魂出竅。
霍地從床上翻起,謝一鷺幹瞪著眼,直面夜半沉沉的黑,被子上全是汗,他一把掀開,褲襠裡是一泡熱乎乎的東西,濕嗒嗒黏在腿上。

第20章

轎子落地,前傾,外頭長隨給掀開簾,屈鳳抖了抖袍子走下來。
“這麼急,什麼事?”他問門口他父親的跟班,小跟班年紀不大,卻很老道:“貴客。”
屈鳳斜他一眼,甩甩袖子進去了。繞影壁,直穿大院,快步上堂,他父親躬著腰站在堂上,像個聽命的下人,他慢下來,一打眼,看清父親招待的那個人,是鄭銑。
鄭銑仍然是一副金雕玉琢的樣子,穿松花黃畫絹,掛著笑,和煦地聽屈尚書跟他嘮叨,無外乎那麼幾句,表忠心罷了,屠鑰在他身邊,穿一身銀條紗,挎著刀,端端站著。
屈鳳的臉僵住了,那震驚的樣子十分生動,鄭銑竟然在他家,儼然是他父親的座上客,他想走,可又不敢就這麼轉身,鄭銑看見他,傲慢地拔起背脊,一副上官的做派,屈尚書連忙招呼:“鳳兒過來,見過父祖大人。”
屈鳳全身的汗毛都立起來,父祖?他用眼神詢問父親,屈尚書卻不理會,轉而向鄭銑解釋:“父親大人,晚輩不懂事,海涵海涵。”
父親!屈鳳聽過那些北京大員認權璫做乾爹的滑稽事,可萬萬想不到,這種醜事會發生在自己家裡。
“鳳兒!”屈尚書的語氣嚴厲起來,“過來拜見!”
屈鳳呆站著不動,鄭銑淡淡一笑:“看來小少爺不大願意。”他作勢要起身,被屈尚書攔下,急急央求:“父親大人息怒!”
他轉而沖著屈鳳來,張惶著,怒目著,兩條老腿顫顫地抖:“小畜生!”他壓低嗓子,“你要害死你爹!”
屈鳳艱難地看他一眼:“這是認賊作父……”
“不認怎麼辦,”近處看得清楚,屈尚書滿頭大汗,顯然也是無奈的,“不認,他不讓我投靠!”
屈鳳倔強著,側身聽著父親的訓斥:“因為你那什麼謝一鷺,廖吉祥已經不接我的名刺了,鄭銑這條路不能再死咯!”
屈鳳厭惡地別過頭:“何苦非投靠給太監。”
“詠社的勢大成什麼樣了你沒看見?”屈尚書詰問,老臉顯出幾分猙獰,“不入詠社就是閹黨,我讓他給我扣個閹黨的帽子,還不如豁出去真當個閹黨!”
瘋了,屈鳳心想,詠社把南京城的官場攪瘋了。
“詠社又不是他兵部的!”他猛地嚷了一嗓子,連鄭銑都聽見了,屈尚書嚇了一跳,戰戰兢兢瞪著他好一會兒,才說:“我們和兵部不合這麼多年,他們得了勢,我們不死也得脫層皮!”
他說的對,屈鳳何嘗不懂,猶猶豫豫的,他有朝鄭銑走過去的意思,這時候屠鑰來了一句:“督公,按理兒,認親是要敬茶的,”他吩咐左右,“來呀,取個蒲團來。”
這是讓屈尚書跪,他一個半百老人,當然不肯跪後生,涎著臉推辭:“父親大人,兒子老寒腿多年了,實在彎不下去……”
鄭銑點頭,跟屠鑰說:“是,咱家就沒見他腿好使過。”
屠鑰春風拂面般笑了,像那天在新橋時,屈鳳對他笑的一樣:“子不能跪,不是還有孫麼。”
屈鳳像被一巴掌拍在臉上,眼睛登時紅了,他一不做二不休,轉身便走,屠鑰就等著他拂袖,當即大喝:“反了你了,給我拿下!”
堂下沖上來一夥番子,七八個人,刀都不抽,把屈鳳別著膀子摁在地上,拿繩就捆,屈尚書嚇得不敢出聲,鄭銑則厭煩地皺了皺眉頭:“掃興!”
他把袖口上的灰塵彈一彈,起了身,屈尚書也不敢攔,只得拉住後頭的屠鑰:“帶……帶到哪兒去?”
屠鑰扯脫他的手:“西衙門。”
西衙門,在鐘山之陰,南京沒有詔獄,屠鑰總喜歡借刑部的牢,屈鳳被生豬一樣五花大綁弄進去,直接拉到上刑的黑屋,由屠鑰親自招待,其實也談不上招待,他笑呵呵的,只撂了一句“洗腳”,就搖著小馬鞭走人了。
所謂“洗腳”,是用冰水、沸水交替著泡腳,屈鳳被綁在大黑木上,膀子上全是鎖鏈,他今天穿的是件好衣裳,番子不管那個,全給他撕了,頭上手上的值錢物件都擼下來,揣到自己懷裡。
不用說兩輪三輪,就頭一輪,腳剛一進冰水,屈鳳就受不住了,嗷嗷叫著,讓番子喊屠鑰回來,他沒受過這個,從下生到成人,他連稍大一點的風都沒吹過。
“我有錢!我家三代當官,多少錢都拿的出來!”他沖那番子喊,“我服了,你去告訴屠鑰,我服了!”
番子邊燒開水邊嘻嘻沖他笑:“知道知道,看出你有錢了,沒錢的還不讓進這屋呢,”他把火攏得旺旺的,眼見著水面上開始冒泡,“等著哈,開水就來。”
屈鳳嚇得眼淚都流出來,腳凍得不知道疼,仿佛斷了,他滿頭大汗地哀求:“求求你,把屠鑰找來,讓我給錢、下跪,幹什麼都行!”
“我的少爺,”那番子很苦惱地看著他,“怎麼著你也得挨一輪哪,要是個個骨頭都這麼輕,這我活兒也太好幹了。”說著,他把冰水撤下去,把開水端上來。
屈鳳從嗓子眼裡發出尖叫,無妄地在那根大木頭上聳來聳去,連連喊著“我給錢”、“我給錢”,番子很瞧不起他的樣子,抓著他的雙腳往沸水裡一摜,“滋”地一響,是皮肉離骨的聲音。
水盆裡升起許多煙氣,番子邊扇,邊取笑著說:“你們拿錢當個事,我們屠千戶可是出了名的不愛錢,別說錢,戲子、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屈鳳劇烈地痙攣,痙攣過後,像個癡傻的癱子,嘩啦一下尿出來,番子看著他笑,露出門牙中間一條大縫:“我們屠千戶呀,喜歡攀得高、望得遠,你家給得了麼?”
說完,他站起來,又去冰匣子裡取冰,屈鳳聽見冰塊砸盆底的聲音,再也熬不住了,哆嗦著嚎啕大哭。
這麼來了幾輪,番子叫人把他從大黑木上解下來,四平八穩綁到刑床上,外頭有人拎了兩袋米進來,袋子不大,每袋七八斤的樣子,疊放在屈鳳胸口,這叫“壓祿”,分“大壓”、“小壓”,一般人“小壓”個一天一宿,也就斷氣了。
屈鳳不懂這些,剛躺下去還覺得松了口氣,一個大男人,二十斤米不算什麼,一開始確實沒什麼,可越久,越倒不上氣,時間本身好像有了力量,像一把軟刀子在殺人,那滋味,比“洗腳”有過之而無不及。
壓了不到兩個時辰,屈鳳嗚咽著叫喚:“勞……勞駕……”
番子在邊上忙活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殺人利器,頭都不抬:“說。”
“幫我帶個信兒出去……我給你錢。”
“可使不得,”番子說話很實在,手上不停,“千戶大人不讓我們私自往官員家去。”
屈鳳安靜了,過了有一刻鐘,他又說:“一百兩銀子,去趟織造局。”
番子放下手裡的活兒,站起來:“給太監的?”
屈鳳點頭:“我要寫信。”
番子擦了擦手,找了紙筆來,看屈鳳顫巍巍寫了幾個字,問他:“給誰?”
屈鳳艱難地從窒悶的胸腔裡吸氣:“金棠。”
番子沒說什麼,把信折起來,掉頭就走,出刑房,繞甬道到後堂,屠鑰正坐在堂上和刑部的幾個小官吃酒,番子把信展開亮給他看,屠鑰瞄了一眼,點了點頭。
梅阿查和幾個底下人通宵玩葉子戲,一晚上沒抓著好牌,天快亮好不容易抓到一張小李廣花榮,還沒來得及甩,金棠急惶惶推門進來了。
“老大,”他開門見山,“有事求你。”
金棠很少這樣子,他和廖吉祥一樣,骨子裡有股書生的傲氣,梅阿查讓底下人下去,往羅漢床裡靠了靠,給他讓地方:“什麼事?”
金棠也不坐,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他,上頭就四個字:春鋤救我。
這種紙,梅阿查正反面看看:“西衙門?”他舒服地靠在軟墊上,明顯不大當個事兒,“誰挨抓了?”
金棠垂下眼睛:“兵部的,屈鳳。”
梅阿查的背直了直,離開軟墊些許:“你和他有交情?”
金棠別開臉,像是怕他看:“點頭之交。”
梅阿查又靠回去:“點頭之交,他給你帶信?”閑閑地擺弄著手裡那片紙,他笑了,“說不是點頭之交吧,人家求的又不是你。”
他指的是紙上那個“春鋤”,金棠慢慢靠過來,坐到床邊:“謝一鷺,字春鋤。”
“哦,”梅阿查無所謂,這種數不上號的小人物,他才懶得管,“該怎麼辦怎麼辦唄,你是想替這個‘春鋤’把事辦了,討屈鳳個好?”
金棠沒出聲,神情看起來很凝重。
“別傻了你,”梅阿查把那張破紙扔到他身上,“人家瞧不起咱們,你就是救他十八回,他眼裡照樣沒你。”
“這個謝一鷺……”金棠忽然說,“認得督公。”
梅阿查一挺身從床上起來,死死瞪著他。
“應該……還很要好。”
很要好?梅阿查眯起眼睛:“怎麼個要好法?”
“就是每天寫信,隔三岔五要見上一次……的那種要好,”金棠抬起頭,輕輕看了梅阿查一眼,“你沒覺得督公最近去柳滿坡去得很勤?”
梅阿查把那張紙從他身上撿起來,盯著那個陌生的名字:“多久了?”
“一兩個月吧。”
“謝春鋤,”梅阿查想不明白了,“督公之前不是要殺他?”
金棠搖了搖頭:“搞不清,”他還要說什麼,想了想又咽下,梅阿查難得煩躁地拿胳膊肘頂他,“說。”
“他倆的信我看過,”金棠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這幾次的信……”他話沒說出來,臉先紅了,“哎呀,不成體統!”
怎麼個不成體統,金棠沒有說,但意思梅阿查明白,他空張著嘴,顯然是震驚甚至惱火的,到了這個時候,金棠才把自己的疑慮說出來:“我把信給謝一鷺,萬一他真跑去救人,有個三長兩短……督公非要了我的命!”
“不不不,”梅阿查連連擺手,“他一個六品小官,拿什麼從西衙門救人,再說了,”他把一雙大眼眯得極細,“一個文人,還是個探花,怎麼可能真心和督公結交!”
一霎時,金棠的眉峰吊起來:“你是說……”
“就算他沒安壞心,”梅阿查抓住他的腕子,用力握了握:“甘肅的事兒你忘了?”
金棠雙眼倏地睜大。
“去,”梅阿查推了他一把,“立刻去!”

第21章

“說吧,”謝一鷺央求廖吉祥,還是在溪邊的那條小路上,拉著他的衣袖,耍賴地不讓他躲,“我都告訴你了。”
他說的是他的號,小松,作為交換,他想知道廖吉祥的。
“我又沒讓你說,”廖吉祥有些閃避,臉上不耐煩,卻沒有像樣地掙上一掙,“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是呀,知道了能怎麼樣呢,可謝一鷺就是想知道:“說了,我就當你在意我。”
這是一句不成體統的話,廖吉祥又露出那種困擾的表情了,慢慢地,他低下頭,咕噥了一句什麼,謝一鷺對他的聲音很敏感,一遍就聽清了:“吃雪子?”
廖吉祥“唰”地紅了臉,急著解釋:“老祖宗給起的。”
這其實是個頗別致的號,可聽和老祖宗有關,謝一鷺就悶悶地不高興:“怪不得,傻裡傻氣的。”
廖吉祥聽他這樣說,便不出聲了,謝一鷺忙又想討好他,黏糊糊地問:“上次給你的胭脂,怎麼沒揉?”
“揉那幹什麼,”廖吉祥反過來也為難他,“又不是女人。”
“男人也能揉的,”謝一鷺鬼使神差般盯著他豐潤的嘴唇,“金棠就揉。”
廖吉祥發現了,難堪地別過臉:“我早說過他了,妖裡妖氣的,不正經。”
怎麼是不正經呢……謝一鷺心裡想,可沒敢說出來,看得出,他是遺憾的,遺憾得廖吉祥都有些後悔為難他了:“下次別買那種東西,華而不實。”
謝一鷺打量他一眼,廖吉祥像是知道那盒胭脂價錢的樣子,該是私底下找人問了,想到這兒,謝一鷺又覺得心坎裡甜甜的,嘿嘿笑著,把路讓出來。
“賤兮兮的傻笑什麼,”廖吉祥趕忙從他身邊躲開,順著小路走到前頭,邊走,不忘回頭提醒他,“端正些。”
他倆一前一後地走,懷著差不多的心事,四月正是桃花好的時候,金燦燦的豔陽裡,一團一團,一簇一簇,粉霧一樣罩在廖吉祥頭頂,有些枝丫生得矮,閨女的小手似地擦著他的肩頭,撩撥他披散下來的長髮,謝一鷺在後頭看著,那片桃花陰下的薄背,他想碰,卻不敢伸一下手,一不小心,越軌的念頭便脫口而出:“煙波渺漫,姿態橫逸,攬之不得,挹之不盡!”
廖吉祥聽見,知道他說的是自己,心陡地慌亂,忙接上一句:“天……真是熱了!”
他是想把這個岔打過去,謝一鷺卻當真:“渴嗎,我帶了水囊。”
廖吉祥不渴,他是臊。
“沒事,你放心喝,我還帶了缽。”說著,謝一鷺往袖子裡掏,廖吉祥轉回頭,很有些不解地看著他,謝一鷺傻乎乎地笑:“等會兒你好洗手。”
廖吉祥的眼睛像是定在他身上了,一動不動的,好半天才眨了眨,之後轉回頭,還是那叢桃花陰,還是那片薄背,意味卻不一樣了,鬆懈下來,像是不設防。
謝一鷺伸出手,離著一寸半寸,虛妄地隔空摩挲,這時候廖吉祥只要走得稍慢一點,便會落在他手裡,被他一把攫住。
“你平時……”忽然,廖吉祥問,“去河邊嗎?”
他指的是那些香風浮動的畫船,謝一鷺忙收回手:“應酬去過,”說完,他補上一句,“沒過夜。”
“沒過夜”,何苦加這一句呢?廖吉祥沉默了一陣,放輕聲音:“你晚上一個人……不寂寞?”
“讀了這麼多年書,不會寂寞了。”說這話的時候,謝一鷺是心虛的,他沒想過女人,可想過別的,現在回想起那個夢,還覺得渾身酥麻兩腳發軟。
“我怎麼覺得你寂寞呢,”廖吉祥囁嚅,他指的是謝一鷺偶爾吐出的孟浪之語,和那些不合時宜的眼神,“你還是缺個女……”
謝一鷺沒讓他說完:“你們宮裡的人,”他壯了壯膽子,“晚上不寂寞?”
這話是犯太監大忌的,可廖吉祥並沒發火:“你指什麼?”
他哪能不明白謝一鷺指的是什麼呢,他只是想讓他臊,自己把話吞回去,但謝一鷺卻像是瘋魔了,說出了不端的話來:“就是……晚上。”
廖吉祥陡然站住,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開腔:“有人……會找個宮女,有人……”他的聲音算得上平靜,肩背卻瑟瑟的,“就兩個人抱在一起,好一夜。”
“怎麼……”該停下了,謝一鷺卻沒有停,“怎麼……”
他想問怎麼好,廖吉祥咬住嘴唇,猛地轉過身,受了欺負似地盯著他:“脫了衣服,鑽到一個被窩裡,發了狂地亂摸。”
謝一鷺的腦海裡立即出現了一個那樣的廖吉祥,光著身子,散著頭髮,在黑黢黢的被窩裡被一雙手……
“你、你也?”他的語氣有些急,急得不合常理,有些話廖吉祥早想說了,這時一衝動問出來:“你在想什麼?”
“啊?”謝一鷺心裡確實想著髒東西,一驚,臉上便露了。
“你在想什麼!”廖吉祥又問了一遍,意思卻不一樣。
“我、我想……”謝一鷺發慌,他想編瞎話,卻因為不會編,大汗淋漓的,張惶到後來,他乾脆蹲下去,一把捂住臉,“養春,我錯了!”
廖吉祥知道、又不知道他想的是些什麼,氣得滿臉通紅:“你錯什麼了!”
“我……我……”謝一鷺憋來憋去,竟然憋出一句,“我想你想得睡不著覺!”
這時候有個地縫,廖吉祥都能鑽進去:“荒唐!”他跟著謝一鷺一起張惶,因為是無辜的那個,還有些怕,“你無恥!”
“我知錯了,真知錯了!”謝一鷺揪著他的衣衫下擺,“我改,我一定改!”
他一說“改”,廖吉祥就原諒他了,也許他並沒怪過他,只是惶惶地不知所措:“你對神佛發誓!”
“我發誓!”謝一鷺虔誠地仰望著他,就差跪下了,“我再想你不穿衣服的樣子,就……”
他說不穿衣服,廖吉祥震驚地看過來,謝一鷺驚覺失言,一把捂住嘴。
謝一鷺垂頭喪氣地回家,剛進巷子,就見家門口停著一乘軟轎,怪眼熟的。走到跟前,跟轎的隨從並不和他搭話,他以為是附近等人的,就沒在意,推門進院,還沒來得及回身關門,後頭就跟進來一個人,“砰”地一響,把門推死了。
“金棠?”謝一鷺意外。
金棠猶豫了一霎,說一霎可能都有些長,從謝一鷺的眼看,他是“噗通”就跪在了自己面前:“謝大人,救命!”
謝一鷺一時摸不著頭腦,趕忙扶他:“起來說話。”
金棠不起來,從胸口摸出一張紙,遞給他:“落在屠鑰手裡,沒有挨過十二個時辰的。”
那幾個字歪歪扭扭,謝一鷺認了認:“是……屈鳳?”
金棠點頭:“天不亮接到的,等大人一個上午了!”
謝一鷺捏著那紙,卻沒動,他一是想這人怎麼救,二是想救了人,自己怎麼辦。
“大人,”金棠似乎早料到他會猶豫,攀著他拿信的手,“你和屈思慕是摯友,生死關頭,不可以得失計呀!”
他說的謝一鷺懂,可要救屈鳳,只有去找鄭銑,這天底下有白求人的麼?
“想想,”他沉吟,“容我想想。”
“想不得了,”金棠就怕他權衡利弊,“現在趕去,人有沒有氣都不好說!”
廖吉祥千叮嚀萬囑咐,不讓他和太監扯上關係,謝一鷺自己也明白,一旦去了,就沒有回頭路了:“我救了他,誰來救我呢?”
他說的是大實話,實在到金棠都無話可接的地步,跪在那兒,他松了手,徒然垂下。
“去,”謝一鷺突然叫他,“到巷口去租匹馬。”
金棠抬起頭,謝一鷺擦過他,已經開門去了:“你直接去西衙門領人,他們要問,就說是鄭督公下的令!”

第22章

謝一鷺失身鄭銑。
這是這幾天南京官場上的趣談,屈鳳從西衙門出來的情形有幾種說法,有人說他是皮開肉綻的,有人說他脫獄時已經斷了氣兒,紮了半夜入骨針才回過魂,居然還有人說他是被一個穿曳撒的宦官背出來的。
傳聞各式各樣,真正實打實的, 是鄭銑的態度,這幾天他到哪兒都帶著謝一鷺,開場白總要加上一句:“來看看,我們謝探花!”
他很歡喜,有眼睛的都看出來了,拿他自己的話說:“誰再敢說投奔咱家的都是莽夫?咱家現在有文人傍身,甲榜探花,別人誰有!”
謝一鷺像一具行屍走肉,鄭銑說什麼、別人怎麼看,他都麻木了,要說怕,他只怕見廖吉祥。
“你當我的話是耳旁風麼。”溪水邊,桃林旁,廖吉祥偏著臉,不悅地說。
天上下著雨,不小,沙沙的,聽不清話音,謝一鷺知道他氣,乖乖地不出聲。
“我怕你出事,怕你出事,”廖吉祥捏著傘柄的手攥緊了,指尖白得發青,“你沒在我身上出事,倒出給他了!”
“養春……”比起自己,謝一鷺更心疼他,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衣袖。
“別碰我!”廖吉祥氣頭上推了他一把,力氣很大,謝一鷺一晃,傘從手裡滑脫,整個人暴露在淋漓的雨下。
廖吉祥從傘沿邊瞪著他,看他澆得那麼狼狽,也沒心軟,謝一鷺抹了把臉,無奈地說:“我不救他,難道看著他死麼。”
“讓他去死呀,”說出這話,廖吉祥是不假思索的,“他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讓你為他壞了名聲!”
謝一鷺驚訝於他的冷酷:“要是有一天,我礙著你了,你也讓我去死?”
廖吉祥想都不想,看傻瓜似地看他:“他之於你同你之於我,怎麼是一樣的!”
一刹那,謝一鷺從心底裡湧出什麼東西,灼熱的,纏綿的,那張被雨水沖得泛白的臉霎時間熱氣蒸騰,“怎麼不一樣?”
廖吉祥察覺到他的情緒,表情有些不自然,微側過身:“若我是他,被弄死在西衙門,也不會去害你。”
謝一鷺覺得再也忍耐不住了,大著膽往前跨一步,鑽進他的傘中,廖吉祥一驚,連忙推他的胸口,那只手纖細冰涼,謝一鷺一把握住:“我怕是什麼都沒有了……”
他這樣一說,廖吉祥的心就軟得受不了:“有我在,那……”他想說什麼,被謝一鷺攔腰截斷,“我只有你了。”
廖吉祥覺得雨聲仿佛大了百倍千倍,什麼東西在近旁炸開那樣地震耳欲聾,他緊張得幾乎要暈眩,一遍遍在心中告誡自己,這個年輕人是胡說的,他的話當不得真……
抓住他一隻手,謝一鷺還覬覦另一隻,他摸過去,還沒碰上,廖吉祥就嚇得縮了手,油紙傘從兩人頭頂跌落,謝一鷺立刻推著他往後、再往後,快得廖吉祥都有些趔趄,突然的,後背抵著什麼東西了,雨水在一步外飄灑,抬頭看,是桃樹蔭。
衣領濕了,白色的外衣和中衣濡濕在胸口,軟薄得透明,謝一鷺盯著看,像看一個近乎赤裸的女人,把廖吉祥看得驚慌,濕淋淋的雨氣中,桃花香分外鮮明,隨著雨,一瓣一瓣飄零下來,落在肩頭,粘在腮邊,美麗得驚心動魄。
突然,謝一鷺滴著水的頭捱下來,陡地一下,廖吉祥像是嚇到了,把臉扭向一邊,謝一鷺愣住,他只是想湊近了和他說句混帳話,廖吉祥這樣子卻像是……怕他親吻一樣。
親吻。這個想法從來沒有過,謝一鷺稍一想,便覺得四肢百骸都顫抖了,站立難安。
廖吉祥開始在他手裡掙,謝一鷺不鬆勁兒,他從沒攥一個人攥得這樣緊,另一隻手撐在桃樹幹上,隨便一圈,便能把人摟住,可他不敢,那具身體好像不容他碰,碰了,就驚世駭俗了。
“放開……”廖吉祥近乎是哀求,謝一鷺灼灼看著他,欺近了,再欺近,廖吉祥的手忽然卸了勁兒,倏地閉起眼,等著挨一拳那樣地緊緊閉著,上下睫毛交錯纏在一起,擰成一條好看的線。
謝一鷺是真的覺得他標緻,比鄭銑、過小拙都標緻,他咽了口唾沫,想就這樣啄一下試試,這時風動了,一片桃花飄下來,正落在廖吉祥嘴上,可能是輕,他沒察覺,謝一鷺看著那片唇那瓣花,莽撞地伸出手,用拇指肚小心翼翼地抹去。
蜻蜓點水般的一蹭,廖吉祥卻打了個激靈,然後臉猛地就漲紅了,謝一鷺立刻知道他誤會了,急忙想解釋,卻看他像個不經人事的大姑娘,死死把嘴抿住,抿得唇角都白了。
謝一鷺鬆開他,離遠了些,廖吉祥仍然不敢睜眼,反而閉得更緊了,慢慢縮起身體,兩手顫巍巍把臉捂住。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事,三十年來都是處子,他不會像鄭銑那樣出去玩,從嘴唇到身體都是個“雛兒”,謝一鷺輕輕掰他的手:“養春……”
廖吉祥被迫著睜眼,羞恥到極點了,只睜了一條縫,謝一鷺能感覺到,從那條縫裡,他在偷偷看自己,可偷看都局促壞了似的,那麼羞恥,那麼慌張。
“養春……”謝一鷺想告訴他,那不是一個吻,不過是手指。
“別叫我……”廖吉祥馬上閃避,用一種膽小驚恐的目光,一遍遍打量他的嘴唇,“恬不知恥……”
明明是指責,口氣卻格外柔軟,若是別有用心去聽,會覺得他像是在撒嬌,謝一鷺有種不知道拿他怎麼辦好了的焦躁,衝動著,想真的親他一下,現在就親。
“我知會過兵部……”廖吉祥突然說,邊說邊貼著樹幹往後挪,“回去他們會找你,讓你去接一個人。”
謝一鷺皺起眉頭:“現在不說這個行麼。”
“那說什麼,”廖吉祥的臉仍然淩亂得一塌糊塗,眼睫抖著,臉頰漲著,怎麼也收拾不起來,“你讓我不知道說什麼……”
“我……”謝一鷺想說他什麼都沒幹,可又不想讓廖吉祥覺得他們什麼都沒幹,他想他的第一個吻是他給的,“接什麼人?”
“和你一樣,”廖吉祥半躲在樹後,像是怕他,“得罪了老祖宗的人。”
謝一鷺拉他的袖子:“是故人?”
廖吉祥死盯著他抓自己的手:“談不上……”
謝一鷺覺得他沒說實話,他總是把事情瞞著,於是故意問:“那砍矮梨樹的事,能和我說了嗎?”
廖吉祥被他拽到手裡,抵觸地推搪:“有什麼好說的。”
謝一鷺變得不像自己,隨便一張口,就是一句肉麻兮兮的話:“你說什麼,我都覺得好聽。”
廖吉祥剛冷硬下來的臉又紅透了,彆扭地垂著頭:“是年前……老祖宗的信裡提到戚畹要來,我就叫人把矮梨樹砍了。”
這麼大一件事,他三言兩語便帶過,謝一鷺有些敬佩又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你不怕戚畹記恨?”
廖吉祥沒回答,他做了就擔得起,謝一鷺卻覺得他像個悶罐子,恨不得抱緊了搖一搖:“我昨晚又夢見你了,”他拉著他,意亂情迷地撩撥,“夢裡的你……尤其溫柔。”
廖吉祥作出發怒的樣子:“你……自重!”
謝一鷺竟然一點也不怕,自從上次說開了,他就有了為所欲為的膽量:“你不知道那些夢……我都不敢回想。”
上次他說“不穿衣服”,廖吉祥稍一想,便覺得渾身的皮肉都燒起來了。
謝一鷺失魂落魄回的兵部,一進衙門口,就能感覺到那種冷漠,所有人都躲著他,沒人願意多看他一眼,生怕招來他的寒暄。快申時的時候,葉郎中把他叫去,正像廖吉祥說的,讓他帶五十個步兵酉時出定淮門,到江津,說的卻不是“接”人,而是“截”人。
謝一鷺捏著那片小小的牙牌:“截什麼人?”
葉郎中掛著一張頗瞧不起人的臉:“讓你做你就做,”他握著一盒豬油膏,在自己蒼老的手心裡揉抹,“這種時候還有事派給你,該感恩戴德了。”
謝一鷺放下牙牌,有不卑不亢的氣度:“不知道是什麼人,我不做。”
葉郎中很驚訝,揉豬油的手瞬間停了:“你不知道自己什麼處境?”
謝一鷺不吭聲,葉郎中站起來:“這個差事這時候交給你,是你的福氣!”
謝一鷺直接問:“誰交待的?”
葉郎中噎了一下,含混地說:“上頭。”
謝一鷺太明白了,是廖吉祥側面替他打點的,這幫所謂的“詠社君子”,嘴上嚷著反閹黨,背地裡和大璫撇不開關係:“截的是什麼人?”
葉郎中瞪了他半晌,才傲慢地說:“臧以柔,知道吧。”
謝一鷺聽說過,臧芳,中書舍人,前些年在甘肅立過大功,是有名的諍臣。
“閹黨嫉賢妒能,找了個由頭流放他到嶺南,你半路把他截下來,也是為江山社稷保了一個忠良。”
這是擠破腦袋的大好事,謝一鷺想不到,廖吉祥為了洗他的名聲,竟然費心至此:“酉時到江津的消息是哪兒來的,”他追問,“朝廷的要犯說截就截?”
葉郎中不耐煩地擺擺手:“都料理好了,你只管去。”
是誰料理的,誰拿的消息,謝一鷺一清二楚,抓起牙牌,他甚至沒跟葉郎中道一句“告退”,旋踵便走。
說是帶兵截人,其實簡單得很,謝一鷺酉時到江津,遠遠看見對面過來的小船上窩著三個人,兩個拿棍的是解差,中間穿白扛枷的應該就是臧芳。那邊像是早知道會有人來截,官兵壓上去的時候,意思著喊了兩嗓子,便束手就擒了。
謝一鷺戴著雨帽,看當兵的把臧芳架過來,他很年輕,是個像梅阿查那樣的高個子,儘管重枷壓著,仍有一枝獨秀的風采。
“傘!”謝一鷺朝那些沒眼力的土兵喊,臧芳腿上袖上全是泥,顯然受過苦,腳上穿一雙爛草鞋,手腕和喉結都被木枷磨破了。
臧芳看出謝一鷺是管事的,甩了甩額上的亂髮,勉強打了個躬:“在下臧以柔,朝廷欽犯,不知是哪位貴人相助?”
謝一鷺公事公辦地答:“南京兵部。”
臧芳顯得很意外,意外中似乎有驚喜:“這是到南京了?”說著,他急急往謝一鷺身後看,像是在找什麼人,“那……”
後頭的話他沒說,可能是沒看到心裡的人,謝一鷺覺得奇怪,但沒多問。當兵的從解差身上摸來鑰匙,給臧芳開枷,枷是七斤七的,中縫糊著大理寺的封,血紅的大印,打點到位了,也是說開就開。
“聽口音,大人是北京來的?”臧芳問謝一鷺,可能是想拉關係,“有些面熟。”
謝一鷺點點頭,並沒向他嘮叨自己的遭遇:“比大人早來南京些,”他攙了他一把,領他上轎:“住處部裡安排了,先安頓吧。”

第23章

謝一鷺和屠鑰到申班的時候,碰上了幾個兵部的人,他倆打西走廊上樓,那些人打東走廊上樓,互相打量一眼,都沒有出聲。謝一鷺原來也是那夥人裡的,大家說說笑笑,曾經把酒言歡,現在卻形同陌路了。
屠鑰拍住他的肩膀,推他進屋:“謝探花,既然走到這一步,就別患得患失了。”
謝一鷺厭煩他,他的話裡總有股威脅的意味:“看我不過眼,何苦約我出來。”
“以後同在督公手下做事,”屠鑰給他拉開椅子,“關係總得近近嘛。”
謝一鷺一屁股坐下:“那天我和鄭銑說了,別指望我幹什麼。”
屠鑰張羅小戲子上酒上菜:“知道,”他拿供碟裡的濕帕子擦手,“督公交代了。”
謝一鷺注意到他很愛乾淨,一個武人,衣衫從來是一絲不苟的,今天他穿一件莎藍色繡仙鶴曵撒,袖口處的絲線沒有一點磨損的痕跡,這樣一個端正講究的人,很難想像是給太監賣命的。
“班子裡有相好的沒有?”屠鑰回身問,謝一鷺一愣,才知道他指的是作陪,“別叫了,我不好這些。”
屠鑰還是點了兩個人,叫小戲子去喊:“我頭一次招待,總得像個樣子。”說罷,他在謝一鷺身邊坐下,給他翻杯倒酒,沒有一絲刻意的殷勤,倒像是朋友間的熱絡。
謝一鷺好奇:“你為什麼……”
他沒問下去,屠鑰抬眼看了看他,笑起來:“我為什麼跟著督公?”他靠著椅背,頗感慨地說,“我們這種人想出頭,不賣身伺主,還能怎麼著。”
他說的是實在話,文人欺壓武人,在北京、在南京,都是常態,謝一鷺端起他給倒的那杯酒,沾了沾唇:“屈鳳怎樣了知道嗎?”
“沒事,”屠鑰很不當個事兒,“傷他點皮肉,死不了,”明明是始作俑者,卻毫無愧疚之意,這又顯出他酷烈的那面來了,“你沒去看看?”
“我現在這個情形,”謝一鷺搖頭:“不好進他家的門。”
屠鑰咂了下嘴,這時作陪的到了,一對兒花骨朵似的小佳人,嬌滴滴自報了姓名,一個叫張三,一個叫小溫柔,屠鑰問謝一鷺要哪個,謝一鷺看那張三的身量和廖吉祥有些相似,沒來由地便扭扭捏捏,低頭指了一把。
“從來不找戲子?”屠鑰看出來了,大笑著揶揄,“來來來,張三,去坐你家探花老爺大腿上!”
張三便娉娉婷婷地過來,弱柳般站著,等謝一鷺伸腿,這要是擱過去,謝一鷺絕不可能跟他褻玩,這時也不知道是存了什麼心思,居然乖乖把腿伸出去,讓他軟綿綿地坐。
張三抽了骨頭似地靠在他身上,謝一鷺一伸手便攬住那腰,男孩子細瘦的腰肢,真像是抱著廖吉祥一樣,謝一鷺騰地就紅了臉,弄得好像很動情。
屠鑰看稀罕事兒似地看他,連連笑他迂腐,可等謝一鷺扭頭看時,發現屠鑰和懷裡那人也是淡淡的,比起詠社的老傢伙們,倒更像個正人君子。
“謝探花,點個曲兒吧。”屠鑰一邊吃酒一邊抓著小溫柔的手,玩貓爪子似地擺弄,謝一鷺想了想,點了王實甫的《十二月過堯民歌》,小溫柔嗲著嗓子,邊唱邊拿筷子頭點著桌沿:“自別後遙山隱隱,更那堪遠水粼粼,見楊柳飛絮滾滾,對桃花醉臉醺醺,透內閣香風陣陣,掩重門暮雨紛紛……”
這唱的是謝一鷺的心思,他聽得沉湎,屠鑰忽然問:“臧芳是你去截的?”
謝一鷺沒什麼可隱瞞的,便答了是,屠鑰皺起眉頭:“兵部怎麼讓你去呢,不合情理。”
謝一鷺想囫圇帶過:“誰去不一樣。”
屠鑰湊著他的耳朵根:“那個臧芳,和‘織造局’有過節。”
他指的不是織造局,而是廖吉祥,謝一鷺聽懂了,立刻問:“怎麼回事?”
屠鑰這時倒諱莫如深了:“督公提過那麼一兩次,他倆不都是甘肅出來的。”
謝一鷺這心裡頓時就七上八下了,喉嚨口酸酸的不對付,像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裡,吐不出咽不下的。
“不過廖吉祥那個人,”屠鑰端起杯,橫到謝一鷺面前,“大度。”
謝一鷺執杯和他碰:“那你怎麼不投靠他?”
“廖吉祥?”屠鑰很好笑地瞧他一眼,諷刺了一句,“跟他,我褲子都穿不上。”
聽了這話,謝一鷺不高興了:“都是正四品,誰比誰差到哪去!”
“哎?”屠鑰拉開些距離,擺出一副審視的樣子,“他割你的喉嚨,你倒替他說話?”這是個玩笑,謝一鷺卻立即噤了聲,屠鑰把距離又拉回來,壓低了聲音:“廖吉祥是內書堂出身。”
“內書堂”三個字顯然嚇到謝一鷺了,他瞪著眼,整個面孔僵在那裡,屠鑰對他的反應一點不意外:“太監的身子,文人的脾氣,能成什麼事。”
謝一鷺不敢置信:“他是內書堂的?”
“是呀,”屠鑰一杯接一杯喝酒,勁頭上來了,很沒禮貌地用手指點著謝一鷺的胸口,“和你一樣讀的聖賢書。”
“內書堂出來……”謝一鷺急著說,“那應該是進文書方,然後是……”他沒把那幾個字說出來,“司禮監”,手握天下重權的地方。
“他卻讓萬歲爺從宮裡踹出來,一腳踹到甘肅去了,”屠鑰露骨地嘲弄,“要不是老祖宗疼他,南京織造這個位子能輪到一個瘸子?”
謝一鷺的手在膝蓋上抓緊了,他恨屠鑰的話,更心疼廖吉祥,怪不得他有那樣的文采、那樣的字,他窩在南京是受屈了!
“上次在折缽禪寺你敢罵他,”屠鑰露出某種驚恐的神色,“那是給萬歲爺念過書代過筆的人,割你的喉嚨算輕了!”
“怕黃昏忽地又黃昏,不銷魂怎地不銷魂,新啼痕壓舊啼痕,斷腸人憶斷腸人!”小溫柔婉轉悽愴地唱,唱到高處,一個轉音,飄零零又落下來,“今春,香肌瘦幾分,摟頻寬三寸……”
謝一鷺盯著這個年幼的戲子,他哪懂曲子裡的幽怨,哪懂斷腸人的苦悶呢,忍了又忍,眼眶還是不爭氣地紅了,這時懷裡的張三伸出手,托著他的面頰轉向自己:“大人,”他撒嬌地說,“你只看他,不看我麼?”
謝一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真個是如花美眷隨水流年,廖吉祥這麼大的時候,該是剛到甘肅,滿眼是黃沙,滿耳是朔風,撕心裂肺地喊上一句,也沒人聽得見……謝一鷺猛地把這孩子摟住,死死貼在心口,像個真正的恩客那樣,在他纖薄的腰背上摩挲。
張三咯咯地笑,拿熱乎乎的嘴唇貼著他的耳廓:“大人,過夜麼,大人?”
謝一鷺偷偷用袖子蹭了蹭眼,放開他,很不好意思地別過頭:“不了,就走。”
張三旋即纏上來:“小人看出來了,大人是沒嘗過……”他貼著謝一鷺的耳根說了幾個字,說得謝一鷺“唰”地紅了臉,他摟著謝一鷺的脖子又問:“大人家裡就一個吧?”
謝一鷺確實沒有妾,張三把手順著他的衣袍往下摸:“沒打過野食,算什麼男人……”
謝一鷺忙躲他的手:“你、你不疼嗎?”
這話一下把個久經情場的老手問愣了,張三驚訝地聽著謝一鷺傻傻給他解釋:“我是怕那樣弄……你疼、疼壞了……”
張三泛起一股溫柔的嬌羞:“弄好了就不疼,”他甜膩膩的,拿手指摩擦謝一鷺的嘴唇,“你要是留下,我不收你銀子。”
謝一鷺是有些想的,想一探此道的究竟,可一思及廖吉祥,便斷然搖了頭,張三埋怨地斜他一眼,這小戲子哪知道,謝一鷺懷裡摟的是他,心裡裝的卻是個高不可攀的人。

第24章

還是新橋旁的西園,詠社雅集,謝一鷺坐在角落,坐得那麼偏,仍能聽到這樣那樣的私語:“他來幹什麼……一個閹黨……”
“是臧芳請的……”
“下次他再來,我就不來了……醃臢!”
謝一鷺只當沒聽見,他也不想來,是臧芳殷殷邀他,大概是謝他江津搭救之恩。那些人的話題很快轉到屈鳳身上,謝一鷺細聽,他們說他已經下地了,只是左腳有些殘,拄著拐,還要十多天才來衙門。
話裡話外,他們對屈鳳是關切備至的,乃至有些敬仰的意思,聽那話音兒,儼然要把他推成詠社的盟主,謝一鷺不禁苦笑,若說心裡一點不酸楚,那是假的。
剛入夜臧芳就到了,葉郎中陪著,今天是他的接風宴,也算一場茶敘,照例還是先喝一圈大酒,杯還沒放下,就有好事的問:“臧大人在北京飽受閹禍之苦,來了南京,不知尚有與閹黨一決高下之心否?”
臧芳沒有馬上回答,像個真正的京官那樣,把氣勢擺足了,以至滿屋子的人沒一個敢冒然出聲,他和那天在江津時決然不一樣,一身蟒紗大皂袍,戴雲巾,蹬高靴,鬢髮收拾得齊整,顯出一張威嚴錦繡的臉來,溫潤處有狠戾,圓融處有筋角。
“那要看閹是什麼閹,黨是什麼黨了”。他說。
這話令人費解,在座的一時不明白,有人硬著頭皮接道:“我們南京有兩個大閹,一個是鎮守鄭銑,一個是織造廖吉祥。”
謝一鷺盯著臧芳的臉,聽到“廖吉祥”三個字時,他眉頭明顯動了動,這時不知是誰嚷了一句:“臧大人甘肅出身,廖吉祥也是甘肅起家的,興許見過?”
場面靜了,之後哄然熱鬧起來,謝一鷺以為臧芳會回避,沒想到他大大方方地承認:“確實認識。”
他們認識,謝一鷺早知道,可心裡就是憋憋屈屈地不痛快,這時身旁的人突然喊:“廖吉祥的腿是怎麼被老百姓打斷的,你給講講吧,臧大人!”
謝一鷺像是心上被人插了一刀,連帶著整個胸腔都痙攣了,他茫然看著這些所謂的“君子”,市儈、虛偽、勢利,急著用別人的苦處填自己的快意。
“你們想聽真話,還是假話?”臧芳問。
眾人搶著答:“當然是真話,這裡都是自己人,大人不必為閹黨諱言。”他們眉目炯炯,一個個坐立難安,雀躍著,就等著扯開廖吉祥的瘡疤,“謔”地叫一聲好。
臧芳沉吟片刻,鄭重地說:“那便如君所願。”
葉郎中替他點茶,他拱手謝過,娓娓地說:“我與廖吉祥相識在嘉峪關,他監槍,我通判,那時他還是個少年,紫金兜鍪雲錦裳,有叫人過目不忘的風姿。”
眾人私下裡紛紛對望,顯然被這話刺了耳。
“鎮守的第十個冬天,我去甘州調糧,半路趕上韃子圍城,被困了,”城的名字臧芳沒有提,大概是牽著人,不方便說,“城裡有一萬兩千兵馬,守城的是某位兵備道,他說韃子善野戰,不能出城,只得固守。”
眾人面面相覷,這和他們期望的大相徑庭,他們只想嗔一嗔、笑一笑,不想削到肉裡見骨頭。
“甘肅的冬天你們不知道,為了舔一口水,舌頭凍爛在冰上,為了搶一團糞,打死三兩個流民,人人瞄著自己那點東西,沒人管別人的死活,我們被困了一個月又二十二天,半夜聽不到一聲羊叫,”臧芳深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吐出去,“都殺淨了……”
詠社的人臉孔不好看了,滿屋子彌漫著一種怪異的寂靜。
“那天是臘月十四,方圓百里下鵝毛大雪,拂曉時忽然聽見馬蹄聲,全城的人都聽見了,是廖吉祥。”
謝一鷺握杯子的手陡然收緊,杯子一滑,從桌上翻下去,掉在地上摔個粉碎,卻沒人回頭看一眼。
“他在嘉峪關有大軍,但為了守關,沒有帶,後來知道,他向甘肅鎮守太監調兵,被怒叱,所以護從軍也不好帶,只帶了三千個淨軍。”
不要講了,謝一鷺無聲地呐喊,誰都知道接下來是什麼,血肉模糊、滿目瘡痍而已。
“他從西北掠陣,韃子自東南迎戰,那場面你們沒見過,人都不是人,命也不算命,我在城樓上看見,心都要戳碎了……”
有人離席,留下的都像被嚇住了,目光僵直而驚悚。
“都知道那是一支什麼兵,城中自參將以下,遊擊、守備、把總、提調紛紛請戰,可兵備道不許……”說到這裡,臧芳停住,似乎哽咽了,“三千多人,殺到八十五個,廖吉祥手下能帶兵的宦官二十三員,只活了四人。”
謝一鷺控制不住地濕了眼眶。
“野戰兩天一夜,戰線綿延三十裡,他什麼時候中的箭我不知道,但取箭時我在,箭杆都沒了,箭鏃卡在膝蓋裡,用……”臧芳咽下一口茶,才說得下去,“是梅阿查用彎刀撬出來的。”
這便是廖吉祥斷腿的真相,由最真的人說出來,卻不討人喜歡。
“好啦,”葉郎中覺得這個故事講完了,該翻篇了,臧芳卻哈哈大笑,“你們覺得這就沒了?”他把茶杯在桌上叩得“叮叮”響,“非也!”
謝一鷺再也受不了地閉上眼。
“那一戰殺韃子一千五百人有餘,生擒大小頭目十數人,廖吉祥在甘肅聲名大噪,廳裡不得不往上報,正月初十找我去,說這麼大的功勞怎麼能落到一個太監頭上呢?”
所有人,包括謝一鷺、葉郎中、大大小小的詠社官員,都明白,這種事他們都明白,因為明白,便目光閃爍地抬不起頭。
“他們讓我頂,”臧芳拍著桌子,“我就這麼頂了個甘州大捷的名頭!”
葉郎中很尷尬,這種事有,而且不在少數,可從沒有人說出來,這臧芳一定是瘋了,才自己揭自己的瘡疤。
“調我進京的文檄下來,我到陝西宣大經略處領路引,經略大人問我,聽說嘉峪關有個太監頗勇武?我思來想去沒敢說一個“是”字,”臧芳惡狠狠地咬著牙,“這輩子我對不起廖吉祥,不怪司禮監讓我死,殺我一百次都不冤!”
謝一鷺騰地站起來,從後到前,徑直穿過整個廳堂奔出去,瘋了似地在黑漆漆的大街上疾走,從新橋一直到玄真巷,也不管是大門後門,抬手就拍,守門的小火者不認得他,他瘋瘋癲癲地朝人家喊:“告訴你們督公,謝春鋤找他!”
小火者是個擔事的,真去通報了,很快回音兒出來,請他進去。
府裡頭曲曲彎彎,小火者帶路,越帶路越深,像是通著幽處,謝一鷺恍恍惚惚地走,鬼使神差一個回頭,在石子路的另一端,在青綠芭蕉的掩映下,遠遠看見廖吉祥了,穿一身豔麗的獅子通背,梅阿查、阮鈿幾個都在,像是飯後正悠閒地散步。
謝一鷺轉身就跑,小火者嚇了一跳,立刻大喊,阮鈿、阿留都拔出刀來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謝一鷺從芭蕉林裡沖出來,奔著廖吉祥就去,可能是出其不意,居然沒人攔著他,他迎面便攬住那個人,實實在在地抱進懷裡。
說是抱,其實是摟,說是摟,又好像是勒,廖吉祥像一片半枯的浮木,被他死死箍住,力氣大得像要把人從中折斷,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從阮鈿到亦失哈,從阿留到張彩,連金棠都瞪大了眼睛,只有梅阿查憤然怒吼:“幹什麼呢!阿留,把他拿下!”
阿留提著刀要上,驀地,廖吉祥的胳臂動了,手掌無骨似地,輕輕搭在謝一鷺的背上,這是個回抱嗎,好像不算,可說不是,這又是什麼呢?

第25章

廖吉祥在窗邊站著,繃著臉,謝一鷺跟他隔著一兩步距離,那麼大的屋子,只點了兩支白蠟,光暈昏黃朦朧的,罩在金絲楠木的拔步床上,有種古舊的美。
謝一鷺耷拉著腦袋,窩窩囊囊地說:“我沒想那麼多……”
廖吉祥不理他,懷裡抱著一隻虎斑大花貓,細心地揉著,貓叫“張大人”,進門時謝一鷺聽他叫了,像是很喜歡:“下次不敢了……”
“還想有下次?”聽口氣,廖吉祥老大不高興,“讓人領你到屋裡等我,你偏半路跑出來,叫人看笑話!”
“一看見你我就……”謝一鷺這時候回想,也覺得自己方才太衝動了,“我傻了一樣,只知道朝你跑。”
廖吉祥沒了聲音,氣氛黏糊糊的有點曖昧,謝一鷺朝他蹭過去,偷偷拿眼看他,他從沒這麼近見廖吉祥穿過曳撒,繡線在燭光下閃閃發亮,裙褶在馬面兩邊層層疊壓,流光溢彩妥妥帖帖束在那一把纖腰上,他看一眼,便覺得骨頭都酥了。
“我不回去了。”說著,他用手去拽廖吉祥的腰,張大人像是受了驚,“喵嗚”一聲跳下地鑽沒了影,手掌裡的衣料奢華厚重,謝一鷺一握,便有種不敢妄動的忌憚。
廖吉祥該推開他的,但他沒有,而是把頭扭向一邊,躲閃著。他越是這樣,謝一鷺越膽大,他把那些裙褶在手心裡抓得起皺,只為了掐一把底下的皮肉。
“爺爺。”外頭有人通報,像一根針挑破了淤腫的膿包,像一陣風驚醒了白日的春夢,謝一鷺陡地鬆手,跌跌撞撞退到一邊。
值宿宦官進來,打躬,好奇地打量這兩人:“爺爺,梅大人問……”他要往前湊,廖吉祥沒讓,他便直說了,“梅大人問是送客,還是收拾客房?”
廖吉祥剛要張口,謝一鷺斜插進來一句:“那個養春……晚上我和你有話說……”他心虛地低著頭,手在書案上亂翻,裝成研究書本的樣子,“李牧那首詩,我們再議議。”
廖吉祥和小火者都愣住了,廖吉祥愣他的滿嘴胡言,小火者愣他好大的口氣,謝一鷺梗著脖子硬挺,挺到廖吉祥終於替他說了話:“抬張大榻來,”他波瀾不驚地吩咐,“被褥用西屋那床。”
謝一鷺把手裡正翻弄的抄本合上,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
“那給爺爺更衣。”值宿宦官朝門外一招手,進來兩個小火者,端著水盆拎著銅壺,繞著廖吉祥開始忙碌。
謝一鷺瞪著一雙別有用心的眼,想看又不敢看,在書案這邊兀自躁動,帽巾、玉帶、錦衣,一一剝下擺在一旁,最後是一雙棗紅緞靴,撣得發亮,端端立在腳凳上。
謝一鷺口乾舌燥,唾沫不知吞了多少,廖吉祥忽然問他:“睡前你熏什麼香?”聲音是帶著困意的慵懶,和毫無防備的親昵。
“啊?”謝一鷺遲鈍地眨了眨眼,“啊……檀、檀香吧。”
廖吉祥一揚手,立刻有人去辦,在他的富貴和權勢下,謝一鷺顯得局促,很有些傻氣地說:“你那張床怪大的……”
兩個小火者先後轉頭看他,約略是笑他沒見過世面,廖吉祥瞧見他們眼裡的不尊敬,眉梢立即吊起來,喝斥了一聲。值宿宦官領他們退下,謝一鷺這才敢明目張膽看人,廖吉祥坐在床邊,兩隻細腳踩在寬大的描金銅盆裡——這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了,謝一鷺急不可耐地貼過去。
燭光還是那樣昏黃,去了雕飾的廖吉祥單薄得近乎瘦小,褻衣領口松松罩在胸上,褲腳輕挽著雪白的小腿,謝一鷺不可自拔地盯著那雙腳看,腳趾因為緊張還是什麼,瑟瑟蜷著,扭起的右腳踝骨上有一顆小痣。
謝一鷺一定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居然一伸手,把廖吉祥的簪給摘了,烏黑的發束在頭頂上打了兩個旋,瀑布一樣墜下來,披散在肩頭,遮掩在頰邊,綺麗的,讓人有幾分唐突了佳人的驚豔。
廖吉祥吃了一驚,真的發怒了,訓斥的話就在嘴邊,卻看謝一鷺跳著腳脫靴子,靴子東倒西歪扔在地上,他又去扯襪子。
“你……幹什麼?”廖吉祥問,可能是有些怕,身子微微往後仰,至於怕什麼,他也說不清。
謝一鷺沒回答,一屁股坐過來,緊挨著他,胯骨擠著胯骨,胳膊碰著胳膊:“我也……想洗腳。”
嘩啦,是水波晃動的聲音,他進來了,廖吉祥抖了一下,那麼大的盆,謝一鷺非踩在他腳上,肉壓著肉,能算上阻隔的,只有一縷滑溜溜的水紋。
檀香的味道起了,謝一鷺不雅地有些喘息,這樣被廖吉祥的味道包圍著,他貿然地意亂情迷:“沒和人這樣洗過腳吧?”
廖吉祥當然不回答,謝一鷺又越軌地撩起他一側頭髮,小心翼翼地別在耳後:“你沒嘗過的,我都想讓你嘗。”
這是真心話,他心疼他的犧牲、他的忍辱,也可憐他而立之年沒嘗過床笫滋味的生澀,更多的是折服,是此人只應天上有的傾慕。
廖吉祥不說話、不表態,總有一種想跑的情狀,謝一鷺死盯著他,捨不得移開視線那樣地盯,然後彎下腰,兩手慢慢伸進水裡,一下把他的腳捉住了。
廖吉祥真是渾身都在打顫,不是因為被人碰了腳,而是握他腳的那個人:“松……你鬆開!”
謝一鷺不說話,仔仔細細地給他洗,腳掌、腳面、敏感的腳趾縫,他揉著捋著,根本是愛不釋手。
“好了……可以了……”廖吉祥焦躁地牽他的衣袖,確實是洗了太久,謝一鷺不得不鬆手,這時才發現,手邊沒有腳巾。
“讓你鬧,現在連個拿腳巾的人都沒有。”廖吉祥不悅地埋怨。
謝一鷺忙從地上撿襪子,撿起來胡亂把自己擦擦,旁邊是一雙便鞋,他踩進去,只踩進半隻腳,然後站起來,對著廖吉祥開始脫衣服。
廖吉祥愣愣看著他,看他脫了外袍蹲下去,把袍子在膝蓋上疊好,從盆裡托起他一隻腳緩緩地擦。那雖不是官服,也是他的衣冠啊,廖吉祥默不作聲地打量這個人,心弦隱隱被撥動了。
謝一鷺捏著他的腳踝,寶貝地,像是抱在懷裡,邊擦,邊拿眼在那上面流連,淨白的、泛著水光的柔軟皮膚,握在手心裡生動溫熱,指甲修剪得恰到好處,腳窩很深,腳跟卻小巧圓潤,謝一鷺一定是瘋了,飛快地,竟然用唇在足弓處碰了一下。
廖吉祥看見了,腳趾驟然縮起,可是因為暗,不大能確定:“你幹什麼了?”他驚慌地問,邊問邊把腳往回收。
“啊?”謝一鷺裝傻,順著他的力道,乖乖把腳捧上床,一轉身,支吾說,“晚了,睡吧。”
廖吉祥狐疑地盯著他,想指責他放誕的行徑,有些話又羞于出口,謝一鷺費力地踩著那雙小鞋,蹭到書案去吹了蠟,回來經過佈置好的大榻,他並沒睡上去,只是從被窩裡取了一隻枕頭。
廖吉祥瞧見,趕忙問:“你怎麼不睡?”
“我睡不慣榻。”
他胡說,廖吉祥終於嚴厲起來:“不睡榻,就出去!”
謝一鷺沒聽到一樣,蹭回來坐在床沿,羞答答地哀求:“我們一床被,頭和腳倒著睡還不行麼?”
他這樣一說,廖吉祥就沒話了,只要喊一聲“來人”就能解決的事,他卻妥協了,縱容了這個人:“把酒盤遞給我。”
謝一鷺扭頭看,雕花床架的隔板上放著一個小銀盤,盤子上是一把壺,和一隻倒扣的銀盅:“你夜間飲酒?”
“晨必食乳,夜必飲酒,”說著,廖吉祥盤起他那條好腿,頗有些豪爽的樣子,把盤子接過來放在褥上,“甘肅慣成的毛病。”
謝一鷺看他悠閒地自斟自飲,酒入愁腸時灑脫地仰起脖子,頜骨和頸項形成的角度極漂亮,長髮隨著肩臂擺動,輕盈得像一個夢。
謝一鷺情不自禁捋了他頭髮一把,可能是喝了酒,廖吉祥很直接地推拒:“別動手動腳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這樣鮮活的反抗比之前那樣羞澀的躲閃更讓謝一鷺心醉,他饞呀渴似地盯著他和他手裡那盅酒,像求著人喂的野狗。
“來一盅嗎?”廖吉祥目光迷離地問,謝一鷺是厭惡喝酒的,這時卻痛快地點了頭。
廖吉祥便給他斟,邊斟邊吃吃地笑,像等著看他笑話的樣子。
端起杯,謝一鷺才發覺自己的腕子在抖,可能是興奮,也可能是緊張,他一股腦把酒吞下肚,猛地一下,他捂著嘴開始咳,邊咳邊痛苦地弓起背脊,廖吉祥給的哪是什麼美酒,而是刀子一樣割人喉嚨的烈酒!
廖吉祥哈哈大笑,少有地那樣開懷,笑夠了,他扶著謝一鷺的肩膀,像對孩子對弟弟似的,用拇指幫他把嘴邊的殘酒拭淨。
謝一鷺半窩在床上,眼淚汪汪地抬頭,看著蠟燭光裡那個模糊的剪影:“你喝這個,身子要壞的。”
笑聲停下,靜了片刻,廖吉祥輕得不能再輕地說:“不喝,心要壞的。”
像有一隻什麼猛獸轟然掙脫了鎖鏈,從胸膛裡咆哮而出,謝一鷺一把握住他的手,想說句“我暖你的心”,或是“別要酒了,我陪著你”之類的纏綿話,大榻那邊忽然“喵”地一聲,張大人叫了。
“貓在,”謝一鷺其實有些怕貓,拉了拉廖吉祥的手,“讓人抱出去吧。”
“沒事,”可能是微醺,廖吉祥毫無芥蒂地蹭著他的身體,“它是怪你占了他的床,明天哄哄就好了。”
“沒想到……”謝一鷺湊著他,貪婪地嗅他鬢邊的酒氣,“你也養貓。”
“不養貓算什麼太監,”廖吉祥又笑,這回是自我解嘲的,笑到半路,猝不及防說出了殘酷的話,“夜裡沒貓陪著,一個人的被褥太冷了……”
謝一鷺奪過他的酒壺酒盅,藏到床底下:“不喝了,”他吹熄鋪邊僅有的一隻蠟,屋子一下便黑下去,“睡。”他說,拽過薄被把兩個人攏在裡頭。
他們真是頭和腳倒著睡的,說要睡,哪裡睡得著,尤其是謝一鷺:“養春,”剛躺下,他便叫,“你不問我為什麼來?”
廖吉祥沒應聲。
他以為他喝了酒迷糊了,便掀開被,摸著黑去看那雙腳,偷偷摸摸正要抓,廖吉祥出聲了:“是聽人說了什麼吧,”那聲音穩穩當當,清醒得很,“你們這些人,要喜歡,不過是聽人說了什麼,要厭惡,也不過是聽人說了什麼。”
這話謝一鷺好像明白,細琢磨,又似乎是糊塗的:“我以後每晚都來陪你,行麼?”
廖吉祥翻了個身,沒回答,謝一鷺膽大包天的,居然在被裡把他的腳抓住了,抓住了不算,還往自己的懷里拉。
廖吉祥使勁掙,掙脫了右腳,壞的那只左腳卻孱弱得脫不開:“你不要這樣!”聽口氣,他像是怕,怕得急了,便央求,“你納個妾吧,我替你下聘……”
“我不要妾,”謝一鷺沒頭沒腦扒開了自己的衣領,那窸窣聲廖吉祥聽見,撐著枕頭驚恐地往這邊看,“不……不行!”
他以為謝一鷺要幹什麼寡廉鮮恥的事,至於怎麼個寡廉鮮恥,他想像不出,純是出於對性事的無知,他期期艾艾地亂縮亂叫,結果等著他的不過是一個溫熱的懷抱——謝一鷺是想用自己的胸口,把他那只烈酒都暖不過來的壞腳焐熱。
廖吉祥劇烈地打了個顫,這是他生平頭一次貼到別人的皮肉,貼到了,他才知道自己過去有多冷:“春鋤,你……”
“噓……”謝一鷺哄著他,溫柔地在那腳上拍了拍,“明天再說。”
梅阿查夜裡沒怎麼睡,天不亮爬起來玩了一會兒刀,卯時初刻穿戴好了,到廖吉祥那兒去吃早飯,屋門關著,值宿宦官和打雜的火者在門外站了一排。
“還沒起來?”梅阿查皺眉頭。
值宿宦官搖頭。
“昨晚什麼時候睡的?”
“聽不出來,”值宿宦官照實稟報,“兩個人好像……一直在說悄悄話。”
“開門。”梅阿查徑直往前走,值宿宦官忙把門給他推開,一進屋他就看見謝一鷺,穿戴整齊站在廖吉祥的書架前,如饑似渴在看,見他進來,有禮地點了下頭。
梅阿查不稀罕搭理他,廖吉祥那些昂貴的收藏他也不懂,大抵知道是有些好東西的,像前朝的趙孟頫盛唐墨蹟帖、蔡襄詩表帖,時人的文征明臨懷素自敘帖、李西涯帖、祝枝山真草帖等等。
他視線輕蔑地從書案這邊往拔步床那邊去,他知道廖吉祥在床上,他愛懶床,這個時候壓根起不來,目光經過屋角那張大榻,掠過去,馬上又掃回來,被子整整齊齊鋪在上頭,連個角都沒翻。
他的臉凝固了,眼眶因為震驚而發青,火者們陸續進來,往桌上擺杯碟碗筷,廖吉祥聽見聲音,軟綿綿坐起來,梅阿查忙往他那邊看,及腰的長髮墨似地潑在身上——他睡覺從來是不散頭髮的!動了動唇,梅阿查把拳頭捏緊了。
“七哥,”廖吉祥看見他,倦怠地揉了揉眼,“今天不和你一起吃了。”
言外之意是讓他走。梅阿查是個要面子的人,二話不說轉身就走,從屋裡出來,他氣衝衝走了十幾步,停下,心想廖吉祥不和他吃和誰吃,難道和那個寒酸的六品小官?他不甘心地又回去,這時後頭有人叫:“老大。”
是金棠,穿著庫裡新出的荷花紋樣貼裡,笑盈盈朝他作了個揖,正要說句問安的話,廖吉祥屋裡突然傳出了爭吵聲。
值宿宦官和火者們一一出來,梅阿查和金棠擦著他們進去,屋子中央,謝一鷺氣勢洶洶在嚷:“……讓人瞧不起,我看錯你了!”
廖吉祥沒回嘴,塌著肩,像是趨避他的鋒芒,梅阿查是看不得他受一點兒氣的,一腳踹翻了椅子,大喊一聲:“謝一鷺!”
謝一鷺明白,他有什麼資格在這個屋子發脾氣呢,該說的說了,他悶頭便走,梅阿查奔著廖吉祥去,金棠往地上一看,書架下頭放細軟的兩隻小鐵箱被翻開了,露出裡頭帶著壓印兒的金錠銀錠,是上個月都察院陳禦史剛送的。
他追著謝一鷺出去,邊追邊喊:“那些黃白米,是我們做主收的,督公不知情!”
“你就替他編吧,”謝一鷺猛地一轉身,瞪著他,一雙眼紅彤彤的,好像他才是挨了罵的那個,“他都承認了!”
金棠看得出來,他是真把廖吉祥放在心上,“幾幹黃米,幾方白米,對督公這個位置的人來說,還算個事嗎?”
那是宦官的隱語,“幹”是“千”,“方”是“萬”,謝一鷺懂:“他不是這樣的人,”他爭得臉紅,急得跺腳,“他不該是這樣的人!”
“他不是這樣的人,”金棠點頭,“可他不要,上頭還要呢!”
謝一鷺怔住:“上頭?”他問,“老祖宗?”
這個人救過屈鳳的命,金棠不跟他虛與委蛇:“老祖宗捨不得要我們督公的一根頭髮絲兒。”
謝一鷺簡直想不出還有誰能左右廖吉祥了:“那是誰?”
“別說我們督公,就是老祖宗,也得按日子孝敬他。”
這說的難道是……謝一鷺拂袖:“荒唐,我不信!”
金棠倒笑了:“大人不信最好。”
謝一鷺卻是信的,謹小慎微地湊過來:“這天下都是他的,他還貪圖太監的孝順錢?”
“他也是人,也要蓋大屋、娶美姬、蓄珍寶,”這話金棠不該說,“難道叫他去跟戶部開口,動老百姓的田稅錢?這是內官都知道的事,你以為戚畹那些人貪的錢全是自己的?”他搖了搖頭,“誰敢獨吞,就安個貪贓的罪名,剮了。”
謝一鷺驚得後退,金棠則壓上一步:“宮裡都把謀到織造這個位子叫登仙,謝大人,你說這仙是白登的麼?”他朝謝一鷺做個“請”的手勢,意思是讓他走,“督公已經夠難了,你不要逼他。”

第26章

謝一鷺吃了粥,戴上官帽出來,院子裡大天坐著個小板凳,哈著腰在給他洗褥子:“老爺,”他吞吞吐吐地說,“要不……你出去找個姐兒吧,梭子巷那邊有不少便宜貨。”
“胡說,”謝一鷺被他的話燙了耳朵,可褥子上那些荒唐事確實是他幹的,赧著臉,他磕磕絆絆地說,“我、我這兩天身體不好,你不要造次!”
他窮斯文,大天卻是個糙人:“可我這天天給你洗,手都要洗斷了!”
謝一鷺躲著他出門,門臨關上,還聽大天在裡頭說:“再說你天天晚上這麼空耗也受不了啊,我是為你好!”
謝一鷺苦惱,他管得住自己的手,卻管不住自己的夢,夢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個人,變著法地誘惑他,跟廖吉祥同床共枕那一夜,他怕自己荒唐,硬憋著,可越是憋,那個勁頭兒越要命,臍下三寸總是火燒火燎的,想找個地方發洩。
走到衙門,他愣住了,門口停著一乘軟轎,繡花簾子大絨頂,是屈鳳的。
他興高采烈往裡走,老遠就看見大堂上的熱鬧,那小子穿著鶯背色的緞子,被眾人拱月般圍在當中,左腳仍扶著拐,但氣色好極了。
“思慕!”他不由得笑著上去,一刹那,周遭靜了,所有人的目光掃過來,那樣疏離,那樣冰冷,讓他不得不停住腳步。屈鳳是那些人的中心,卷著袖子不作聲,躲閃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中有許多東西,多得謝一鷺來不及揣摩,他便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開了。
眾人隨之四散,只留謝一鷺一個在階上,一時間,他搞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最不該厭棄他的那個人,推他到了這步田地的那個人,卻明哲保身地,成了他的對頭。
他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確定無人再來了,才灰溜溜地走開。
下午劉侍郎派宴席條子,連副使、司務都有,唯獨沒有謝一鷺的,臨下衙,鄭銑的帖子到了,讓他去錦衣北園赴宴,也是巧,到地方一看,竟然和兵部的席是隔壁屋。
劉侍郎替部堂大人請屈鳳,算是部裡給他壓驚,謝一鷺身子坐在這邊,心卻在那邊,聽他們觥籌交錯,聽屈鳳被賦予了這樣那樣的溢美之詞,越是聽,心裡越冷。
回過頭看,這邊安靜多了,鄭銑請的是個生面孔,穿罩甲,佩刀,經屠鑰介紹,才知道是新來的總兵,之前在浙江抗倭,姓龔名輦。
浙江,這個地方引起了謝一鷺的注意,廖吉祥砍樹的時候,借的就是浙江兵。他不禁多看了龔輦兩眼,那是個精壯的人,可能是常年帶兵,有些黑,相貌算得上周正,最驚人是那一雙腕子,有成材的榆木那般粗,手背上全是刀疤。
“謝督公盛情,”龔輦背坐得筆直,舉杯敬鄭銑,“下官幹了。”
沒有多餘的話,對大璫也不過分阿諛,謝一鷺頗欣賞。
鄭銑很少見地、爽快地喝了他這杯酒,看得出對龔輦是感興趣的,放下杯,他拿拇指挑了挑身後:“將軍,背後是兵部的席,他們當英雄捧著的這個,你問屠鑰,”他兄弟似地把手搭在屠鑰背上,“是不是個窩囊廢!”
龔輦不說話,握著空杯恭敬地聽他說。
“總兵到鎮,他兵部不出來洗塵,還得咱家出面,”鄭銑把他戴著玉指環的手在桌上敲了敲,“咱家不是挑撥,是替你抱不平!”
他就是挑撥,謝一鷺玩味地瞧著鄭銑,這傢伙長得明豔動人,性子倒很匪氣,廖吉祥若是琴,他便是劍,直來直去,好揣摩得多。
這一桌除了謝一鷺,都算武人,一頓酒喝得很痛快,不到半夜就散了席,出來謝一鷺問屠鑰:“怎麼沒請個唱曲兒的,他不是喜歡熱鬧?”
這個“他”指的當然是鄭銑,屠鑰笑了:“怕龔輦不喜歡。”
謝一鷺驚訝:“他有來頭?”
屠鑰擺手:“他在沿海抗倭,是拼了命的,你看他手上的疤,”他淡淡地說,“你不瞭解督公,他佩服這種人,”頓了頓,“再說,這種人我們不體恤,就沒人體恤了。”
屠鑰說的不一定真,但也未必假,只能說這頓飯讓謝一鷺看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和他來南京後吃的每一頓飯都不一樣。
他步行回家,大天給開的門,他不好意思和他照面,急著往屋裡走,大天在後頭叫:“老爺你有信,北京來的!”
信在桌上,謝一鷺看了看落款,是她,她從不寫回信的,他奇怪地把信抽出來,邊解袍子邊看,看了兩行愣住了:“……聽人說了你給太監幹事,奴不識字,可奴要臉,你快給奴休書一封,好合好散,兩相從便。”
信是代筆,寫字先生不會記這樣的白話,大抵是她不讓潤色的,謝一鷺一把將信團皺,這像她。
他在床邊坐了許久,沒點燈,袍子襟半搭在胸前,心裡翻來覆去全是酸楚,像有把鈍刀在那裡割,割來割去割不出血。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沒有前程,沒有家眷,恨都不知道去恨誰,一閉眼就是一片黑。
胡亂掖好衣袍,他到大天屋去拿燈籠,大天光著膀子在床上翻身看他:“老爺幹啥去,這麼晚了,”門“砰”地一聲關死,他才恍然大悟地喊,“錢帶夠了嗎!”
謝一鷺出門走了老遠,一低頭,發現燈籠壓根沒點亮,面前黑洞洞的一條道,他恍恍惚惚獨行,穿過朱雀街到玄真巷,正要往後門拐,東邊遠遠過來一匹馬,馬上打著燈,到廖吉祥大門前停下,跳下一個人。
謝一鷺認識,是龔輦,穿的卻不是方才那身罩甲了,而是一件淺紫道袍,他是特地回去換了一身衣裳。
果然,他和廖吉祥有交情,謝一鷺站在黑暗中,看著那只亮閃閃的燈,燈光裡,龔輦和守門火者遞帖說話,不消等,便堂而皇之進去了。
謝一鷺轉身要走,廖吉祥今晚多半是沒空見他,可走了兩步又不捨得,摸黑繞到後門去拍,守門的看是他,叫了一聲“謝大人”,沒讓進。
他失魂落魄地等,聽門裡幾個值夜的火者在嘀咕:“……是吵架了……到底讓不讓進……”其中一個探出頭,虛假地陪著笑臉:“大人稍等。”
謝一鷺便等,等了快半個時辰,門從裡頭打開,甬道上亮著一盞黃燈籠,燈籠後背手站著的是阮鈿,就著耀目的燈火看了看他,一揚頭一轉身,意思是讓他跟上。
謝一鷺立刻跟他走,本來想走後頭,阮鈿卻讓了又讓,和他並肩,邊走,還邊好奇地打量,謝一鷺稍一看他,他便急忙轉開臉。
“你……有事?”謝一鷺問。
阮鈿很惱火地咬了咬牙,推了前頭提燈籠的一把,讓他離遠點,然後兇神惡煞地對謝一鷺說:“過去……多有得罪了!”
這是想緩和關係,可那態度真不像樣,謝一鷺點點頭,沒說話。黃燈籠在前頭引著,像觸手可及的圓月亮,照得葉兒草兒都鑲了金般地美,熏熏然被這黃光烤著,謝一鷺忽然冒出一句:“他大約厭煩我了。”
阮鈿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那天早上的事他聽底下人說過,可這話從謝一鷺嘴裡出來,怎麼聽都不對勁兒,他還沒轉過這個彎,謝一鷺又說:“報個門哪用半個時辰,是他讓你撂著我的吧?”
被他說准了,阮鈿愣住,正要說句否認的話,廖吉祥的大屋到了,謝一鷺不等他回答,或說是不敢聽他回答,匆匆說句了“多謝”,便逃進屋子去了。
仍然是那兩隻白蠟,冷冷清清地燃,廖吉祥不在,多半是陪著龔輦,謝一鷺在窗櫺下呆站了一陣,無所事事地左右徘徊,踱到書案邊,看那上頭淩淩亂亂鋪著許多信箋,其中一張露出個角,上頭是個“臧”字。
他懂得非禮勿視的道理,可那個字像一根針,刺得他手癢,他稍稍把紙扯出一些,看見了落款,正是“臧芳”。
既然扯了,他索性全拽出來,信不是一封,有一小摞,都是臧芳到南京後寫的,隨便揀一段看,皆是多愁善感的酸詩:五年前共把離觴,舊句猶能記兩行,今日萍蹤雖暫定,兩鳧安得並南翔?”
那個“並”字,謝一鷺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粗粗往下掃視,一句話楔入眼簾:君以知己待我,我踐碎君心……
背後門響,是廖吉祥回來了,謝一鷺一抖,信從手裡滑脫,落回桌上。
廖吉祥看見了,他看他的信,但什麼都沒說,他壓根沒打算和他說話,懶懶地伸著兩隻手,像個驕奢的老爺,讓小火者伺候更衣盥洗,謝一鷺故意挑了最遠的一把椅子坐,看都不看他,底下人忙活完出去了,他也不吭聲,兩個人就這麼在沉默中對峙。
這夜風好,蟲兒叫得歡,越叫,越顯得屋子裡寂靜。
“來人,”廖吉祥先開口,卻是吩咐外頭,“把客房收拾出來。”
謝一鷺心口狠狠疼了一下,緊接著,所有這些事,屈鳳、休書、龔輦、臧芳,亂糟糟擠成一團,壓到胸口,沖上鼻端,眼窩猛地一酸,濕潤了。
一開始他低著頭,勉強忍著,可很快,眼淚順著鼻子往下淌,他用袖子揩,左揩一把右揩一把,廖吉祥發現了,這時外頭的人隔著門稟報:“督公,客房佈置妥了。”
“不用了!”廖吉祥向他走來,謝一鷺發覺了,立即用袖子掩住臉,廖吉祥去拉他,他不讓,試了幾次,都被他推開。
“怎麼了?”廖吉祥問,蹲下來,從下往上看他,謝一鷺咬死了不出聲,廖吉祥也沒有再問,歎一口氣,走開了。
謝一鷺遮著臉等,等他再來哄,很快,廖吉祥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同時“噌”地一響,是指甲擊弦的聲音,謝一鷺驚訝地抬起頭,看他端端抱著一把老琵琶,手指撥水似地從弦上撫過,這是要為他唱新曲。
謝一鷺以為怎麼也是首“可耐情懷,欲睡朦朧入夢來”似的大詞,沒想到他出口卻是:“戴月披星擔驚怕,久立紗窗下,等候他……”
這是首豔曲,廖吉祥也知道,邊唱邊有種扭捏的情態:“驀聽得門外地皮兒踏,則道是冤家,”這時候他隨便看謝一鷺一眼,都好像是帶著情、蓄著意的,眼波流轉,“原來是風動荼蘼架……”
曲聲戛然而止,是謝一鷺抓著他的手了,廖吉祥赧著臉解釋:“原來在宮裡,只會唱這個……”
“我一個人了。”謝一鷺說得突兀,廖吉祥皺著眉,沒有懂。謝一鷺垂下眼,這種事沒臉和別人說,只有他:“內人……不願意跟我了。”
廖吉祥的眉頭一動,隔著扶手傾身過來,第一次向他伸出手,用溫熱的指尖擦去他鼻翼半幹的淚痕。這種時候被這樣溫柔地對待,謝一鷺的心像一葉蕩在激流中的小舟,他從椅子上滑下去,半跪半坐在廖吉祥腳下,仰面抱著他的腿,明明有那麼多話可以說,他偏無賴地央求:“你……給我親一口,行不行?”
廖吉祥先是驚訝,然後是驚惶。
“行嗎?”謝一鷺逼他,廖吉祥無措地眨動著眼睛,輕得不能再輕說,“做都做過,何必問……”
他指的是桃花林那次。謝一鷺立刻拉住他的袖子了,把他從椅子上拽下來,拽到自己身上,看著他那不諳世事的唇,輕輕碰了一下。
碰完,廖吉祥就扭開臉,這樣蜻蜓點水的一吻,謝一鷺哪能夠呢,涎涎地追著問:“再來一次……行嗎?”
廖吉祥不願意,但還是依了他,微轉過頭,皺著眉等,謝一鷺第二次湊上來,這次碰住了便不離開,還大著膽子把舌頭尖往外探,剛沾上一點,廖吉祥就把他推開了。
謝一鷺委屈地申辯:“我還沒……”
廖吉祥捂著嘴,看壞人似地看他,用手背蹭了又蹭,謝一鷺急急夠著他還要親,被他躲開了,老氣橫秋地說了一句:“事不過三!”
事不過三?謝一鷺不知道是好笑還是心動,猛地一下把他撲倒了,說不準是哪來的一股孽欲,居然掰著他的下巴,趁著他懵懂,滑滑地把他的舌頭吸到了嘴裡。

第27章

紅日西斜,謝一鷺在東窗下剪他的西府海棠,花初開,嫩嫩的正漂亮,背後大天蹲在菜地邊一刀一刀地割韭菜。
“老爺,”他嗤嗤地笑,“還行?”
謝一鷺心不在焉:“什麼還行?”
“姐兒唄,”大天抓著一大把濃綠的韭菜回頭看他,“你昨晚大半夜出去,不是找姐兒去了?”
“胡說,”謝一鷺也扭過頭,“我不狎妓。”
“喲喲,”大天撇著嘴,“別什麼妓不妓的,看你早上回來那個樣,就是是吃到嘴兒了,還跟我不承認!”
謝一鷺想反駁,張了兩次口都作罷,最後不好意思地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轉回去,生怕大天看見他嘴邊的笑紋,“是……相好的,”回味昨晚,那溫度、那觸感,尚在唇邊,“也沒怎麼著,就是……”
“摸手了?摟肩了?”大天興致勃勃地問,“親嘴了?”
謝一鷺不作聲。
“指定是親嘴了!”大天豔羨地咂咂嘴,“你們這些當官的,家裡養著一個,外頭藏著一個,真會享受!”
聽他說“家裡的”,謝一鷺又黯然了:“早上讓你寄的信,寄了嗎?”
“寄了寄了,老爺,”大天憨憨地笑,“你投靠了鄭大太監,該有錢了吧,啥時候給我也漲漲工錢?”
連一個伺候人的長隨都知道他變節的事,謝一鷺冷下臉:“我沒拿他一吊錢。”
“哎呀老爺你傻呀,”大天晃著那把菜刀,迎著落霞血似的紅光,燦燦地灼人眼,“他有的是銀子!”
話不投機半句多,謝一鷺放下剪子,拍拍袍上的塵土,起身往外走:“晚上有局,你睡你的。”
他確實有局,鄭銑的家宴,他不愛去,才在家玩兒花磨時辰,出門左拐,前頭路邊停著一頂轎子,眼生,他走過去,轎簾忽然掀開一條縫,裡頭有人叫:“春鋤。”
聽到那聲音,謝一鷺站住,他該回頭的,卻不想回,後頭又叫:“春鋤,就幾句話。”
他到底心軟了,折回去上了轎,屈鳳坐在裡頭,金紅的殘陽透過木板和罩布的縫隙射進來,照得那張臉血淋淋地陌生。
還是像往常那樣,他們肩並肩擠著坐:“我來謝你,”屈鳳說,“你捨身救我,這輩子我不會忘。”
謝一鷺嗆他:“我就圖你個不忘?”
屈鳳沒說話,謝一鷺直勾勾瞪著他:“我圖你活蹦亂跳地出來,和我把酒言歡!”
屈鳳低下頭:“你根本不喝酒……”
謝一鷺氣結:“沒什麼說的了,”他連連搖手,“我和你沒話說,兩條道上跑的車!”
屈鳳讓他這話頂急了:“我能怎麼辦,你已經是鄭銑的人了,非把我也搭進去才是對得起你?”
“對不起!”謝一鷺猛地嚷了一嗓子,“你對不起我這顆心!”
屈鳳顯然被他這一嗓子嚇住了,驚恐地壓低聲音:“小點聲!”
“怕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謝一鷺冷笑,“怕你別來呀!”他掀簾子要出去,被屈鳳死死拽住袖子:“謝一鷺!”他躲在暗影裡,不肯稍露一露頭,“你記著,到什麼時候,你的恩我一輩子報!”
謝一鷺生生把袖子從他手裡扯出來:“偷偷摸摸報你的恩吧,屈大人!”臨走,他扔給他一句吉祥話,“早日飛黃騰達!”
兩個人都有氣,可話到了這裡誰也停不住,謝一鷺甩著袖子在夕陽裡走,走得憤然,走得鏗鏘,帶著一種落拓的快意。
到鄭銑府上時,夜宴早開始了,說是宴,其實更像是閑聚,靠水的小廳上面,擺著五六張大榻,客人坐在榻上,前後左右圍的全是美人。
謝一鷺進去時都傻眼了,那些女人,穿著露肉的紗衫,梳著時下流行的牡丹頭,點翠花鈿,四肢上皆是金釧,一動,便“叮鈴”作響。
過小拙占著鄭銑旁邊的檀木榻,支腮橫陳在上頭,眉間點著箭鏃砂,沒穿鞋襪,一雙細嫩的白腳閑閑在榻邊蕩,手裡抓著一隻甜瓜,有一搭沒一搭地咬。
“快摘了去,”鄭銑指著他的髮髻,上頭有一支小釵,看顏色是足銀的,“寒酸東西別讓我看見!”
過小拙當沒聽見,小腳丫晃得更厲害了。
鄭銑伸腿踹了他的榻圍一腳:“還美,”他說笑似地讓大夥評理,“這小子不知道犯什麼渾,跟個小火者扯上了,我該不該說他!”
今晚上請的都是心腹人,沒人跟他見外,屠鑰邊嗑瓜子邊說:“人家小孩子你情我願的事,督公你管太寬了。”
鄭銑立即坐直了,要拉開架勢跟他好好論一論,余光瞥見謝一鷺,忙招手:“春鋤怎麼才來,快,今天的‘大救駕’不錯。”
下人應聲端來一碟發糕,摻了核桃蘸著奶,確實精緻,可叫“大救駕”實在有些誇大,謝一鷺接過來找張榻坐下,對面水上在演《拜月亭》,吹拉彈唱的都是女伶,應該是鄭銑的家班,今天他穿得像個道士,光著腳,頭髮披散,紮一隻小紫金冠兒,因為容貌好,搭著黑大氅,舉手投足冷豔得像個仙人。
“他才不是火者,”過小拙厭煩地白了鄭銑一眼,“在廖吉祥手底下也是數得上的,再說了,我就玩玩,還得找個王孫公子麼?”
鄭銑讓他氣樂了:“玩你也挑挑人,要銀子沒銀子,要‘傢伙’沒‘傢伙’,有什麼可玩的!”
“傢伙”指的當然是男人那東西,謝一鷺失笑,鄭銑和廖吉祥真不一樣,不會期期艾艾地傷情,只愛財大氣粗地煊赫。
吃完糕,擦擦手,腳底下突然什麼東西擦過去,謝一鷺以為是貓,嚇得提起腳,低頭一看,原來是一隻球,紅緞子面上繡鯉魚,追著球跑上來一個小孩子,梳總角,兩三歲年紀,大眼睛黑得像葡萄粒,滴溜溜的招人疼,後頭還跟著一個大孩子,七八歲,穿得金光閃閃,活像個老爺。
“爹!”小孩子在美人堆裡看見鄭銑,大叫了一聲,謝一鷺驚得連忙去看屠鑰,屠鑰跟他耳語:“買的,假兒子。”
怪不得鄭銑不上心,也不起身去抱,而是把袒胸露乳的女人們推出來,讓他管她們叫“娘”。小孩子傻傻地叫,那些“娘”接二連三把豔麗的紅唇往他的小臉蛋上印,謝一鷺看不過眼,上去把孩子抱下來,拿袖子一點點給他擦。
這時候大一些的那個孩子爬到了空榻上,隨便摟過一個女人就親嘴,謝一鷺看見,驚恐地拉扯屠鑰:“那個也是買的?”
屠鑰噗哧一聲樂了:“那哪是孩子,”他貼著謝一鷺的耳朵根,“是個侏儒,叫靈哥,督公請來‘看病’的。”
謝一鷺愣怔:“什麼病?”
“下頭的‘病’,”屠鑰給他使眼色,“他跟喇嘛學過,南京沒有妓女不怕他,都叫他‘花裡魔王’。”
謝一鷺呆張著嘴,屠鑰拿眼瞄向鄭銑的小肚子:“你看督公那兒是不是隆起來一塊,那是掛著藥呢,順風旗,也叫龍虎衣。”
謝一鷺想到廖吉祥,心中一動:“有、有用嗎?”
“就是山獺根,”屠鑰猜他不懂,“公山獺淫得厲害,母山獺都不給碰,公山獺就抱著樹蹭,死的時候那根東西已經入木寸許,有人就破樹取之,拿來入藥。”
“那……”謝一鷺臊紅了臉,“多少錢?”
屠鑰意外地看向他:“你用?”
“不、不是……”謝一鷺想來想去,“我……試試。”
屠鑰露骨地往他下麵看:“不像啊……”
這時候又有客到了,小火者在前頭引著,後頭跟著的是個宦官,謝一鷺打眼一看,居然是阮鈿。
阮鈿看見他也愣了,露出一副心虛的表情,腳上停了停,被鄭銑瞧見了:“老弟,”他傾著身,像是怕他為難謝一鷺,“廖吉祥的對頭又不是你的對頭,別傷了和氣。”
阮鈿和謝一鷺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笑起來:“也是,我和謝大人沒過節。”
他走過去,在空榻上坐下,謝一鷺裝作氣定神閑,其實心裡很替廖吉祥不痛快——阮鈿背著他來見鄭銑,明擺著兩面三刀。
“老弟,”鄭銑在身邊的小夫人中隨意指了一個,客套地往阮鈿那邊讓,“聽說你最近手頭緊?”
阮鈿也不推辭,痛快地承認了:“家裡那個花銷大。”
他說的是珠市的揚州姐兒,鄭銑玩著酒杯,忽然就把話兒遞過來:“跟著廖吉祥有什麼出息,不如來幫我?”
謝一鷺盯著阮鈿,看他油滑地不露聲色:“說這些早了點吧,鄭九爺。”
鄭銑哈哈一笑,一點沒有介懷的樣子:“不急,”他眼睛倏地一轉,想起什麼似地,“聽說……你挨過廖吉祥的鞭子?”
這有點揭人瘡疤的意思了,過小拙、屠鑰、靈哥全朝阮鈿看過去,阮鈿沒臉沒皮的,倒嘿嘿笑:“挨多了,慣了。”
這一刻,謝一鷺真覺得他會背棄廖吉祥,織造局的幾個心腹裡,唯獨他和廖吉祥的性子擰著來,何況他還不讀書,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
廳上只有一張榻是空著的了,鄭銑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有些失望地說:“來吧,”他放下杯,頗有風標地把一頭長髮從背後甩到胸前,用手微微攏住,朝客人們眨了眨眼,“後頭玩一陣去。”
說著,他從三妻四妾圍成的“肉屏風”裡出來,在小火者的攙扶下繞過廊柱,轉到小廳背後,謝一鷺傻傻跟著他,走了兩步,發現屠鑰沒動,便問:“你怎麼不來?”
屠鑰噙著笑,把瓜子“哢嚓”一聲嗑響:“你去吧,我沒興趣。”
謝一鷺沒多想,繞著廊柱轉過去,背後是一間暗室,他貿然進去,霎時間,像被蜂子蟄了眼,一把將臉捂住。
裡面白花花的一片肉,有男有女,蜂啊蝶啊似地圍著鄭銑,上頭下頭地伺候他,這場面著實駭人,謝一鷺想避走,卻定住了一般動不了,後頭靈哥擦過他進去,邊走邊把衣服脫了一地,他看著像個孩子,卻性急地擠到鄭銑身邊,熟練、甚至淫褻地揉搓他的胸口。
謝一鷺的視線在屋子裡亂掃,慌張得無處安放,地上橫七豎八丟著幾本刻版《金瓶梅》,翻開的書頁上全是露骨的春宮。
他踉踉蹌蹌退出來,通紅著臉經過阮鈿身邊,像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指著身後說:“裡頭……哎呀荒唐!”
阮鈿別有深意地翹起一邊嘴邊,像是知道暗室裡的玄機,熟絡地取笑他:“不就那麼回事麼,看把你嚇的!”
他倆的口氣絕不像沒有交情,屠鑰不禁眯細了眼睛盯過來,謝一鷺發覺,忙快步朝他走去,同時指著那張空著的大榻問:“這個是誰?”
屠鑰用一種探究的的眼光看著他:“龔輦啊,”他的神情刀子一樣凜冽:“太不懂事,拂了督公的好意。”

第28章

桃花零落,一眼望過去,枝上已是綠肥紅瘦了,桃樹下頭走著,總有花瓣飄下來,粉的白的,讓人心裡跟著悱惻。
廖吉祥在前頭走,邊走邊偷偷碰自己的嘴唇,現在仍覺得燙,那個吻,像要把他從裡到外掏出來一樣兇猛,太無恥了,他想,兩個男人濕漉漉地吮著對方——如果自己真算個男人的話。
“你幹嘛走那麼快?”謝一鷺從後頭輕輕拽了他一下。
被拽這一下,廖吉祥都覺得臉上掛不住,火燒了似地紅了臉,嘴唇緊抿著,還覺得裡頭像有條舌頭,從牙齒上火辣辣地掃過,在喉嚨口壞心眼兒地糾纏,當時他發出聲音了,像被逼狠了,無措地“哼”了一聲。
本來沒什麼,謝一鷺卻因為他這狼狽的一聲,停下來看著他,狂熱地、渴求地看著他,廖吉祥說實話是怕的,不知道怕什麼,大概是怕這種陌生的心動,怕身上這個忽然強硬起來的男人,也怕殘缺的自己。
“我解你的衣襟行不行?”謝一鷺喘著粗氣問,廖吉祥立刻把自己的領子攥緊了,他不讓,謝一鷺失望地拱他,可能也有些報復的意思吧,粗魯地舔他的面頰、啃咬他的下巴,用力箍著他,掰著他的胳膊。
廖吉祥恐懼地閉著眼,任他做著這樣那樣的古怪事,大腿上熱,他覺得是謝一鷺的扇子柄戳著他了,隨著那下流的蠢動,一下一下鮮明地劃過。
“養春,”謝一鷺從後頭扯住他的手臂,熱乎乎地把他拉進懷裡,只是默默地看著那背影,他如今怎麼能夠滿足呢,“別不理我!”
“我沒不理你……”廖吉祥虛著聲說,天真地想從他手裡逃開,可哪逃得開,謝一鷺已經勢在必得了,像個紅眼的妒夫,急躁的癡漢,邊摟著他,邊露骨地摸索他的身體。
“放……放開!”廖吉祥驚叫,他沒和人這麼近過,也不喜歡和人這麼近,“你這樣……像個瘋子!”
謝一鷺想說我是瘋了,為你瘋了!可抱著他,折頸在他鬢邊,嗅著他身上混著奶味的檀木香,他便什麼都捨不得說了,只想這麼沉溺。
廖吉祥覺得尷尬,那種不知如何是好、羞恥與害怕交加的尷尬,“你……你回去跟鄭銑說,讓他找人去看看那幫修堤的老百姓,”他瑟縮著,不敢喘一口大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有人報我了,他們像是……有、有異動……”
謝一鷺光顧著在他脖子上舔舐,沒回答。
“你聽到沒有!”廖吉祥是臊還是什麼,急起來,隔著袖子在他胳膊上使勁擰了一把,謝一鷺沒防備,疼得大叫了一聲,愣愣看著他。
廖吉祥猜可能是把他掐疼了,心裡歉疚,便不再掙動,老半天,謝一鷺才敢又貼上來,這回廖吉祥很順從,苦惱又有些畏懼地說:“你到底……要幹什麼?”
“噓——”謝一鷺像哄小姑娘那樣哄他,廖吉祥從小到大沒被人這樣寵過,居然有些撒嬌的意味,“別耽誤了事,聽到沒有!”
“聽到啦!”謝一鷺敷衍著,像個不耐煩的情人,“一幫老百姓,能有什麼異動。”
廖吉祥柔順地依從在他懷裡:“一起修堤的有當兵的。”
謝一鷺摟著他的手不自覺收緊了,這個擔心不無道理,廖吉祥心裡是裝著天下的,被貶低汙損成這樣,他也沒計較過自己的得失,謝一鷺懊惱,又像是惋惜,煞風景地問:“你為什麼要收那些錢!”
他指的是箱子裡的金錠銀錠,廖吉祥仍然賭著氣,酸溜溜地說:“我老了要買棺材,要置裝老衣裳,還要找和尚念經,我現在不貪,老了誰給我送終?”
謝一鷺急急把他扳過來,和他臉對著臉,張開嘴,像是要說什麼,可還是把話咽下去,轉而說了別的:“山獺根……你聽說過嗎?”
廖吉祥的表情不自然了,彆扭地垂下頭。
他是知道的。謝一鷺偷偷欣賞他雪白的眉心和一雙淺淡的眉頭,貼上他的耳朵:“你用用?”
廖吉祥搖頭,謝一鷺很小心很溫柔地摟住他:“鄭銑就用,說是好使的。”
半天,悶悶的聲音從懷裡傳來:“他是半白……”
謝一鷺這才發覺自己又說錯了話,半是心疼半是愧疚的,他慢慢撫摸他,這時候下身又有那種衝動了,想把廖吉祥怎麼樣的衝動,為了壓抑這股邪火,他慌亂地尋找話題:“那個,以後……對阮鈿好點吧?”
廖吉祥可能是被他勒得緊了,稍動了動,又不大動,像小時候養的貓狗那樣粘人:“幹嘛提他?”
“就……就是想起你打過他。”
“不對。”廖吉祥蹭著他的衣襟抬起頭,大眼睛圓圓睜著,謝一鷺從沒這麼看過他,乖乖的,幾乎像是他的所有物了,他沒容他再說話,猛地把他親住。
廖吉祥嚇得往後躲,躲到哪兒謝一鷺追到哪兒,還是和上次一樣用的舌頭,簡直是竭盡全力,被這麼無所不用其極地挑逗,很快,廖吉祥就軟綿綿了。
謝一鷺卻覺得還不夠,連喘口氣兒的機會都不給他,抓著他的腰,把他往小樹林裡拖,廖吉祥驚了,揪著他的肩膀拉扯,腳在地上徒勞地蹭,謝一鷺乾脆抱起他,高高地抱著,往濃密的樹林深處走。
“我喊人了!”廖吉祥叫,卻是壓著嗓子的,他這種不敢聲張的態度讓謝一鷺覺得他們真是在做一件有違倫常的醜事,可越是這樣,他居然越情動。
心裡想著要把廖吉祥撲倒在掛著露水的雜草叢裡,可真到做了,他卻輕手輕腳,把人端端擺在乾燥的沙土地上,然後對著他,像一雙新婚的小夫妻那樣,羞答答坐好。
廖吉祥受不了這樣被他看,兩個臉蛋赧得紅豔:“我要回去……”說著,他想起身,被謝一鷺按下去,他淩厲地瞪著他,又試圖起來,謝一鷺還是按他,終於他忍不住了,委屈地質問,“你要幹什麼!”,他慌得語無倫次,“我又不是女人,你要幹什麼!”
謝一鷺不說話,靜靜地凝視他,伸過手,勾住他的衣襟口,慢慢往下拉,因為慢,廖吉祥甚至沒去防備,直到布料的縫隙間露出了什麼,那麼一丁點大,淡粉色的,他才想起來去掩。
謝一鷺出其不意,竟把他另一邊的衣領扯開了,一下子,大半個肩膀露出來,濃綠的樹蔭下白得晃眼,只聽“啪”地一響,廖吉祥給了他一個嘴巴。
鳥群從林梢邊飛起,撲啦啦,帶下三兩片落葉,謝一鷺捂住臉。
“回去我殺了你!”廖吉祥放下狠話,但看那紅彤彤的眼睛、鼻子、嘴,分明是被這卑劣的調戲嚇壞了,他急著去合左邊的衣領,要是仔細看,會發現他連手指都是顫抖的。
謝一鷺沒有退縮,反而變本加厲了,趁著這個空擋,大手飛快地鑽進他的右邊衣襟,霸道把那粒小乳頭夾到了無名指和小指之間。
廖吉祥叫了一嗓子,放開衣領,兩手像抓著什麼不得了的洪水猛獸,隔著衣服握住謝一鷺的腕子,嘴裡說的不是叱責的話,倒更像是調情時的軟語:“被……被人看見……”
“沒有人!”謝一鷺掐住他的腋窩,像昨天從鄭銑那兒學來的一樣,放肆地,在那片青澀的胸脯上緩緩揉搓。
廖吉祥一直輕輕地叫,再叫,抓著謝一鷺的手也沒放開,這麼無言地忍耐了一會兒,他到底一敗塗地地求饒:“春鋤別……別揉了!”
“你的乳頭硬了……”謝一鷺火上澆油。
廖吉祥聽不得“乳頭”這個詞,一聽,渾身就像被開水燙過,受不住地戰慄發抖,可憐兮兮地,冒出滑膩膩的汗珠來。

第29章

落轎,簾子有人給撩開,謝一鷺穩穩踏下來,屈身、出轎、抬頭,鄭銑在前邊,下了轎頭都不回,往後晃了晃手,是讓他跟上。
謝一鷺連忙上去,挨著他走,在大小宦官的簇擁中,搖搖擺擺進了園子。
園子不大,有質樸簡淡的韻味,這麼一大隊人周周折折,上了堂拐進小廳,廳上一重簾接著一重簾,一道屏壓著一道屏,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宦官,謝一鷺驚奇,也局促,他像是個掉進了橘子堆的棒槌,成了與眾不同的那個。
“鄭小姐到了!”描金大屏那頭有人喊,尖嗓子,底氣很足,像是管慣了事的。
“鄭小姐也是你叫的!”鄭銑在這頭回,臉上掛著笑,像是嫌前頭引路的宦官走得慢,粗魯地把他們撥開,大步流星往裡闖。謝一鷺快步跟著,屋裡是極重的熏香味,沉香、脂粉香、龍涎香,七七八八混在一起,沖得人腦門疼。
繞過屏風是一張理石面方桌,桌上攤著馬吊牌,一東一南坐著兩個大太監,頭上戴雲紋抹額,身上是彩緞大袍,看見鄭銑,抱著拳站起來,打著趣叫一聲“九叔”。
這是論輩分了,謝一鷺在後頭站著,能感覺到這兩人不著痕跡但別有深意的目光,輕輕點過來一下,馬上又收回去。
“謝一鷺,我的‘紅人’!”鄭銑側一步把他讓出來,半開玩笑地推著他的肩膀,“甲榜探花,有學問的人!”
兩個太監馬上順著他的話頭讚賞起來,都是模棱兩可的場面話,謝一鷺知道他們是沖著鄭銑的面子,所以非但不高興,反而很難堪,鄭銑不管他們,自己到主座上坐下,把色子一丟,嚷了一聲:“六點!”
兩個太監抖著袖子要說什麼,這時北邊小屏風背後走出一對低聲談話的人來,謝一鷺先聽到腳步聲,一踩,然後一拖,他再熟悉不過了,是廖吉祥。
“八叔說完話兒了,”坐南頭的太監問,“那咱開牌?”
廖吉祥今天穿一身紅袍,少見的漂亮,也戴抹額,臉上淡淡揉了一層胭脂,謝一鷺不敢細認,是不是他給的那盒。
鄭銑似乎沒想到廖吉祥會來,愣了一下,馬上像被套索拴住了脖子的野狗,一點氣焰也沒有了。
和廖吉祥說話的是個胖太監,生麻子,兩個人挨在一起,袖口纏著袖口,看那樣子,手在裡頭是緊緊攥著的,謝一鷺盯著兩片袖子上擠出的褶皺,眉頭擰起來,活像個被挖了牆腳的情夫。
廖吉祥發現他的目光了,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和胖太監站遠了些,胖太監趕忙說:“哎叔你別急呀,我再饒你一成!”
顯然,他們是在談價錢,謝一鷺這時也認出來了,胖太監好像姓趙,是應天府管城門子的,品級不高,但肥得流油。
不知道什麼時候,鄭銑悄悄把主座讓出來了,不鹹不淡地在牌桌邊上繞,廖吉祥昂著驕傲的頭,清高得像一朵雲,施施然飄到主座上,重新丟了色子。
“也是六點!”眾人叫好,“八叔支了六點,我們還支什麼,八叔請牌吧!”
這是太監的圈子,太監的應酬,謝一鷺看著圈子中心的廖吉祥,清臒瘦小,憂心他擔不擔得起這份浮華,這時鄭銑在背後吩咐:“春鋤啊,你替我玩幾把,我和趙三有話說。”
謝一鷺明白,他是不願意坐廖吉祥的下手,這是正中下懷,他想,眼睛往牌桌邊那只纖長的白手上瞟。
廖吉祥一眼都沒多看他,可謝一鷺坐下時,分明覺得他在旁邊繃緊了,像初發的枯枝,或是乍起的微瀾,有了鮮活的生氣兒。
牌是骨牌,琉璃背兒,捏在手裡又溫又涼,謝一鷺洗牌時故意往廖吉祥那邊摸,他不該這樣的,可管不住自己,指尖每次短暫的相碰,他都覺得心要從嗓子眼兒裡跳出來了。
不著痕跡的舉動,廖吉祥也沒有躲閃的意思,謝一鷺的膽子便大起來,一邊在桌下拿腳勾他,一邊乾脆膽大包天地轉過頭,直愣愣看著他。
桌上的人瞧出來了,這兩個人不對勁兒,可沒人往“那種”事情上想,畢竟全南京城都認為他倆是仇人。
謝一鷺有恃無恐地把大袖子攤在桌沿上,借著遮掩想握一把廖吉祥的手,剛要蠢動,梅阿查風風火火繞過屏風進來,一眼看見謝一鷺,吼了一嗓子:“什麼東西,給我滾下去!”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他,這屋裡,論輩分梅阿查最高,他一反常態地發脾氣:“還有沒有規矩了,什麼人都敢上桌!”
靜了一陣,鄭銑出來打圓場:“七哥,”他懶洋洋地笑,攬著梅阿查的膀子,“我讓他替我玩兩把,你看你,還動氣了。”
梅阿查輕易不急,急起來誰的面子也不給:“你抬舉誰我不管,只是別髒了我們督公的袖子,”他搡開鄭銑的胳膊,“叫他起來!”
這話說得很打人臉,鄭銑卻仍忍讓他:“好好好,我的親哥!”他回頭叫謝一鷺下去,這才看見他搭在桌邊的袖子,鋪展得確實奇怪,但倉促間他沒多想,哄著梅阿查說,“行了吧哥,不生氣了吧?”
梅阿查臭著臉不說話,在場的人都以為他是埋怨鄭銑,只有廖吉祥知道,他是責怪自己的輕浮:“我累了,七哥,正好你替替我。”
梅阿查倏地抬起頭,像是被這話錐了心,別人聽不出來,可他明白,廖吉祥是舍他而替謝一鷺撐了腰。
謝一鷺還沒起來,廖吉祥先起來了,他一動,謝一鷺立刻跟著動,一個要邁步,一個正轉身,“嘩”地一響,腰間兩把玉佩好巧不巧纏到一起。
廖吉祥那個是好東西,金銀絲線鑲七寶羊脂玉,謝一鷺這個就寒酸了,一串不值錢的瑪瑙珠子,一霎時,兩人驚慌對視,雙雙紅了臉。
謝一鷺怕被人瞧出來,冒冒失失去拽那把東西,一拽,廖吉祥的腰就跟著晃,亭亭的,真的是楊柳細腰。
“哎喲喲,”鄭銑看笑話似的,抄著手半靠在牌桌邊,“這要是一男一女,都能寫成戲文了!”
廖吉祥的眼睫在顫,謝一鷺從近處看著,覺得那雙睫毛像顫在自己心上,搔得四肢百骸又酥又癢:“我……我給你解下來。”
說著,他要上手,梅阿查哪容得他放肆,從靴筒裡拔出一把小金刀,硬生生插到兩人中間,抓住謝一鷺的破瑪瑙珠子,猝不及防連根割斷劈裡啪啦是珠子落地的聲音,廖吉祥眼見著謝一鷺在自己面前白了臉,梅阿查讓他出醜了,卑微可憐地蹲在腳邊,一顆一顆地撿珠子。
“來吧,”梅阿查收起刀,鬥贏了的公雞似地耀武揚威,“我替老八來兩把!”
廖吉祥當著眾人的面兒不發作,衣擺輕輕擦過謝一鷺,走到小屏風背後去,一進去,他隨即回身,只等了一個吐息的功夫,謝一鷺就進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對視,悄悄的,怯怯的,用眼神糾纏,廖吉祥急於讓謝一鷺明白自己的心思,把手掌在臉頰上蹭了蹭,蹭下一層淡紅的胭脂來,伸出手,給他看。
紅胭脂,白手腕,這比寬衣解帶還讓人動情!
“養春,我有你,”手裡抓著那把瑪瑙珠子,謝一鷺捏著嗓子說,“夫複何求!”
廖吉祥沒動,任他貼過來,湊著髮鬢,深深地嗅:“我恨不得把你藏到家裡,”這是只有他們倆知道的情話,“沒日沒夜地疼你。”
廖吉祥害羞了,低下頭,他模模糊糊知道那個“疼”字的意思,是天下之大不韙,可明知故犯般,他卻躍躍欲試。
院子裡剛掌燈,金棠從小花園斜插過來,往廖吉祥的大屋走,遠遠看見屋門前附耳擠著幾個人,是亦失哈和張彩,還有背長刀的阿留。
“幹嘛呢?”他走過去,輕聲問。
亦失哈看見他,躲著想走,被張彩一把牽住衣袖:“梅老大和督公吵起來了。”說著,他退了退,給金棠讓出地方這簡直是笑話,金棠不信,擺出一副不屑偷聽卻勉為其難的樣子,把耳朵貼上去,聽裡頭模模糊糊的,真有爭辯聲:“……屏風後頭,幹什麼了!”
“那麼多人,能幹什麼……七哥你……”
金棠摸不著頭腦:“他們說什麼呢?”
“下午梅老大陪督公去玩馬吊牌回來就不高興,”張彩牽亦失哈衣袖的手一直不放開,有些仗著金棠的寵愛放肆嬌縱的意思,“好像……是為了謝一鷺。”
聽到這個名字,金棠似乎有些明白,把耳朵又貼回去,皺著眉頭聽。
“你……你自己說,”梅阿查明明是發難的那個,卻吞吞吐吐不敢正面質問,“你們是不是……是不是!”
廖吉祥把頭扭向桌上的刺虎盆栽,不回答。
“老八,”梅阿查恨不得掰著他的臉,讓他看自己,“懸崖勒馬吧!”
廖吉祥仍看著那盆刺虎,淡淡地說:“怎麼,我連有個說話的人都不行了?”
梅阿查撲過去,伏在他腳下,捧著他的膝蓋:“你要說話的人,有我,有金棠,有那些小的,”他像是難以啟齒,“那……那是個‘男人’!”
男人。廖吉祥的唇角一抖,終於偏頭看他了,看了,又做賊心虛地避開,蚊訥似地說:“男人怎麼了。”
“男人……”梅阿查好像不知道怎麼說,想來想去,咕噥了一句,“男人總要幹些什麼的!”
有一股熱流從臉頰升起,漲滿腮邊,湧向耳骨,廖吉祥的皮膚倏地紅透了,梅阿查被他這樣子嚇到,不敢置信地抓著他的手,顫聲問:“你讓他……讓他了?”
廖吉祥不清楚他這個“讓”是怎麼個讓法,好像是讓了,又好像還沒有,梅阿查怕他白紙似的拎不清,脫口問:“你讓他脫衣裳了?”
這話聽起來露骨,實則是含蓄,廖吉祥的脖頸卻像是再也撐不住那份羞赧,仿佛一朵從枝頭折下的山茶花,深深垂在胸前。
梅阿查想的可比脫衣服多得多了:“你這個傻瓜!”他騰地站起來,捏起拳頭,一身要殺人的戾氣,“你好歹是個正四品,他算什麼東西!”他恨得咬牙切齒“他是利用你,你卻讓他拿你當了戲子,當了小唱!”
廖吉祥被他說急了,淒淒地辯解:“他不是!”
“對,”梅阿查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臧芳背著你去陝西的時候,你也說他不是!”
這時候,廖吉祥動搖了,手在袖子裡不自覺攥緊:“他不一樣,”他輕聲說,“他要是臧芳,鄭銑弄不著他。”
梅阿查冷笑:“騙得你開心的時候,當然看他什麼都好,”他猛地一拍桌子,“等他玩夠你了,就一腳蹬開!”
這話嚷得大聲,屋外頭都聽見了,亦失哈和張彩驚詫地對看一眼,金棠覺得不能讓這話再說下去了,抬手敲了敲門:“督公,謝一鷺在角門外,讓不讓進?”
梅阿查立時甩出來一句:“讓他滾!”
金棠候了一陣,沒候來廖吉祥的吩咐,便趕走阿留,讓亦失哈去角門回話,把張彩拉到身邊,交代他:“告訴亦失哈,一個字也不許說出去!

第30章

謝一鷺一隻手攔著門,一隻手扒著門框,期期艾艾地爭辯:“為什麼不讓我進,之前都讓我進了,我要去問他!”
這是第三次了,廖吉祥沒讓他進門,小老泉也見不著人,謝一鷺像失了伴的孤雁,大半夜在人家的角門前鬧。
守門的是金棠,跟他先禮後兵:“督公不想見你,你也是讀書人,怎麼胡攪蠻纏!”
話是這麼說,他看謝一鷺的眼神卻是玩味的,隔門聽見的那些話不知道是真是假,眼前這個窩囊廢真和督公有“關係”?對這種事,他也是好奇的,好奇平時冷得冰雪一樣的督公真的自甘下賤,戲子似地雌伏給他了?
“他想見我,是你們不讓!”謝一鷺要往裡擠,金棠這時看見幾個人影在對面街角處一閃而過,穿青色素旋褶,系小絛,著白皮靴,是番子!
“去!”他叫佩刀的門丁,“去看看!”
趁門丁出門的機會,謝一鷺奪門而入,不管不顧地往廖吉祥的大屋跑,追他的人幾次抓住他的衣擺,都被他瘋瘋癲癲地甩脫了,撲倒在廖吉祥門檻上的時候,他簡直像條喪家犬一樣狼狽。
一雙穿素履的腳站在眼前,那大小方寸謝一鷺再熟悉不過,他一把握住,深情難遣地抬起頭。
廖吉祥並沒看他,而是看著門外追他的人,輕輕揚了揚手,讓他們進屋把“張大人”抱走。關上門,就他倆了,謝一鷺把帽巾和扯亂的外袍一併脫下來,隨手搭在桌邊,廖吉祥看見他這不端的樣子,尷尬地別過頭。
“為什麼不見我?”謝一鷺喘著問。
等了一會兒,廖吉祥才說:“……有事。”
“有事?”謝一鷺盯著桌上一疊壓著一疊的信箋,冷冷地說,“還是有人了?”
廖吉祥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等明白了,整張臉擰起來,纖細的眼眉尖厲地挑了挑,不屑於答他:“鬧餓了吧,”他指著小桌上一碟精緻的發糕,“大救駕。”
他也管那東西叫“大救駕”,謝一鷺瞥了一眼,站著不動:“那你讓臧芳斷了念頭。”
這名字是怎麼摻進來的,廖吉祥搞不懂,但謝一鷺一定是偷看了他的信,他該為這事發怒的,可出口卻是:“他又不是你,才沒有怪念頭。”
謝一鷺像個小孩子,委屈地告狀:“沒有念頭,他寫那些酸詩!”
廖吉祥歎一口氣,覺得和他說不清,謝一鷺卻咄咄逼人:“你要是在乎我,就寫信跟他斷了!”
屋子裡靜下來,氣氛緊繃,謝一鷺咬死了不鬆口,等著廖吉祥妥協,廖吉祥到底是妥協了:“你要我……寫什麼?”
謝一鷺挽起袖子,一邊給他蘸筆鋪紙,一邊說:“你過來。”
這簡直是無理取鬧,換做別人,怎麼也要嚷一句“憑什麼”,可廖吉祥卻被他吃得死死的,輕且緩地走過去,躊躇著靠近。
兩個人一挨上,什麼東西就不一樣了,呼吸變得滯重,體溫變得灼熱,廖吉祥想從他手裡接筆,卻被他一把抓住腰,踉踉蹌蹌攬進懷裡,握著手,寫下了那麼幾個字——既無不了事,哪有未忘情!
擱下筆,廖吉祥仰著頭,茫然失措地看著他:“可這……是你的字啊。”
謝一鷺反應過來,傻乎乎地結巴:“那、那你再謄一遍。”
他放開他了,戀戀不捨地,癡纏著撫摸他耳側齊整的髮鬢:“這些天,你好狠的心!”
聽著這樣多情的埋怨,廖吉祥的骨頭軟得就要擎不住身體,他緊抿著唇,謝一鷺又說:“有一點……想我嗎?”
廖吉祥躲閃著躲閃著,還是點了頭。
謝一鷺再也按捺不住,抓著他,捧著他微紅的臉,用嘴去啄,只啄了一下,就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類似吞咽的聲音,然後粗暴地把他擁緊了,狂熱地吸吮他濕滑的舌頭,舔他火燙的面頰,兩隻手捏著揉著,把他下巴上的皮肉掐得變形,廖吉祥膽怯地看著他,像只被狂風吹亂了羽毛的小鳥,或是一顆被海浪裹挾著的小小沙礫。
肚子又被熱熱地頂住了,廖吉祥不解地往桌邊看,扇子確實和衣袍一起放在那兒了,那肚子上這個又是什麼呢?
再懵懂,這時候也明白了,他拼命地推著謝一鷺想後退,可推不動,只得扭著腰撅起屁股躲避,但躲出多少,謝一鷺就貼上多少,兩個人糾糾纏纏,直頂到擺滿了古董的多寶格上。
“咚”地一響,是大木格搖晃的聲音,門外立刻有人叫:“督公?”
“沒……”廖吉祥一張口,發現自己的嗓子啞了,他滿可以叫人進來結束這場鬧劇,卻隱忍著沒出聲。
“養春,”謝一鷺咬著耳朵叫他,兩手在他背脊當中摸,“你躲什麼……”
怎麼能不躲!廖吉祥戰戰兢兢不敢看他:“你……”他羞得睜不開眼,“你碰著我了……”
他指的是下面,謝一鷺知道,可非但不退開,反而得寸進尺把他摟得更死,用下身狠狠撞了他一下。
這太不要臉了,廖吉祥吃驚地瞪著他。
“菩薩!”謝一鷺一咬牙一跺腳,臉同樣紅得不像話,“我也顧不得廉恥了!”說著,他拽著廖吉祥就往大床那邊拖,廖吉祥有點懵了,遲鈍地掙扎,邊掙邊小聲威脅:“我喊人了,我真的喊人了!”
他越惶惶地說要“喊人”,謝一鷺越放不開他,下流地把他的臉蛋嘬得“啵啵”響,廖吉祥急慌了,為了不上床,墜著身子往地上坐:“我不行……”他哀求著,甚至說出了自輕自賤的話,“我是太監!”
謝一鷺心裡陡然疼了一下:“我不管你是什麼!”他轉了方向,蠻橫地,抱著他擠到兩架並立的多寶格之間,那麼小的一處空兒,他把他擋在裡頭,壓上去,兩手堵實了不讓跑。
“你在我的地方,撒什麼野!”廖吉祥終於拿出厲害的樣子來,無奈謝一鷺不怕他,再高傲的大璫,那是對別人,對他,這個人從來姑娘一樣溫柔。
“我讓你快活!”謝一鷺眼神直愣愣的,抓著他的衣領,一使勁就要扯開,廖吉祥趕忙摁他的手,他記得梅阿查的話,“你讓他拿你當了戲子,當了小唱”!
上頭不行,謝一鷺便往下摸,提起廖吉祥的曵撒下擺,從裙底伸進去,急躁地拉他的褲帶。
廖吉祥被他欺負得沒辦法,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亂擺亂動,褲帶系得緊扯不松,謝一鷺乾脆把手繞到他背後,揪住褲腰往下扒,扒了半天一樣扒不下來,只摸到後腰上一塊小小的皮膚。
宦官的皮肉很滑很膩,像泡得發亮的米糕,謝一鷺無恥地在那一處掐,廖吉祥被迫靠在他胸前顫抖,那傢伙的嘴巴一靠過來,他就賭氣地把臉轉到一邊。
“把褲子鬆開,”謝一鷺說,“快,聽話。”
廖吉祥不動。
“我只摸一摸,”謝一鷺騙他,“摸摸腿。”
廖吉祥還是不動。
“我……我憋得受不了,你讓我看一眼,當是救我!”
這樣無稽的謊話,廖吉祥居然信了,遲疑著,把手伸進馬面裙:“只……看腿?”
“只看腿!”謝一鷺哄他,其實心裡恨不得把他全身看個精光,廖吉祥很慢地動作,低著頭摸到褲帶扣,剛解開,謝一鷺就急不可耐了,掀開他的曵撒要把褲子往下拽,廖吉祥隨即反悔,牢牢地拉著褲腰不撒手。
謝一鷺粗野地往下扯,扯不脫,有些猴急,也有些氣惱,扳著廖吉祥的肩膀把他翻過去,從後面“唰”地扒了褲子。
廖吉祥驚恐地叫了一聲,奇怪,這回屋外再沒人問了,謝一鷺變得有恃無恐,把厚重的織金曵撒整個掀起來,撈著腰看那顆雪白的屁股——真的是雪白,廖吉祥在甘肅常年騎馬,屁股小而翹,此刻因為羞恥而緊繃,兩腿夾緊了,微微地顫。
“你要幹什麼!”廖吉祥紅了眼圈,謝一鷺忍著忍著,終於忍不住摸了一把,那是從沒被人碰過的地方,廖吉祥嚇得彈了彈:“你說只摸腿的!”他兩手彆扭地伸著,無力地往後推拒。
“腿,”謝一鷺順著屁股往下看,絲綢褲子堆在腳踝上,露出兩條光滑筆直的腿,“腿也要摸……”說著,他又去捏廖吉祥的大腿根,那皮膚比男人柔軟,比女人結實,是介乎男女之間的尤物,宦官都是這樣子嗎?他不禁詫異。
“放開我,我不願意了!”廖吉祥簡直像個傻瓜,一個男人把他的褲子脫了,哪還會停手,他卻不懂這些,自顧自地聳動著不設防的身軀。
一個白花花的屁股在眼前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咽喉,謝一鷺難耐地松了褲帶,抖著腕子把自己的褲子褪下了。
廖吉祥什麼也不知道,扭著掙著,當被炙熱濕滑的肉塊抵住屁股蛋,他甚至沒有躲。
“養春!”直到謝一鷺抱著他的胯骨黏黏地蹭了一下,他才明白他們在做的是怎麼一回事,可這時已經晚了,他深深陷在謝一鷺的臂彎裡,隨著他狂亂的節奏反復顛動,當猜到屁股上是謝一鷺的什麼時,他是那樣羞憤、那樣不敢置信,但控制不了,聲音像從胸腔裡震出來,蹭一下就出一聲,嗯嗯啊啊地止不住。
聲音雖小,之于謝一鷺卻仿佛是雷霆,像鞭子抽在身上,讓他挺得更快、撞得更猛:“養春,養春!”他絮絮地叫他的名字,“我混帳,我該死!”
他這樣說了,廖吉祥便寬容他,咒駡的話捨不得出口:“那……那你停下!”
“我停不了,”謝一鷺把自己的大東西在他渾圓的屁股上亂蹭,蹭得兩片白肉濕亮亮滑溜溜的,“你等我……等我弄出來!”
廖吉祥整張臉漲得通紅,發冠松了,額發零落,汗涔涔黏在臉上:“什、什麼出來?”
謝一鷺沒法和他解釋,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他解釋,手從腋下伸到廖吉祥胸前,順著衣領縫隙摸進去,掐住一側乳頭,放浪地捏。
“謝春鋤!”廖吉祥恨恨地吼,打著寒顫咬緊牙關,屁股肉可能是被蹭軟了,謝一鷺不知道怎麼一使勁,居然誤打誤撞蹭進了他的屁股溝,兩個人同時叫了一聲,謝一鷺那血脈噴張的東西被潮濕的嫩肉一夾,毫無防備地泄了出來。
這一下晃得大力,兩邊的多寶格搖了搖,“啪嚓”一聲,掉下一隻大瓶,砸在地上像是碎了,即便這樣,外面仍然沒人過問。
衣衫從裡到外被汗水打濕,謝一鷺冷靜下來,看著自己幹出的糊塗事——廖吉祥屁股上狼藉的全是他的東西,從微張的股縫裡漫溢,黏濁地往下滴。
“作孽!”謝一鷺驚慌,趕緊返身去桌上找帕子,找來了細細給廖吉祥擦,屁股縫裡來回揩了幾遍,才訕訕退開。
廖吉祥窩著脖子翻過身,手一直是抓著褲腰的,抓得太緊太久,指節都僵硬了,他看見謝一鷺把髒帕子疊了疊,竟然揣進懷裡。
謝一鷺轉回頭,他立刻移開視線,赧著臉,裝作沒看見,謝一鷺歉疚地指著地上的碎瓷片:“糟蹋了……”
一起掉下來的還有一隻檀木扇盒,裡頭是把再普通不過的素紙扇,從甩開的一角看得出,題的應該是“魚水相逢日,風雲際會時”幾個字。
“你走。”廖吉祥把褲子提好,生氣地說。
謝一鷺愧對他,不敢留了,灰溜溜地推門出去,關門、轉身、一抬頭,張彩、亦失哈和阿留都在那兒,並排站著,用一種怪異而憎惡地眼光瞪著他。
敗露了!謝一鷺心下一驚,悶頭就走,經過他們身邊時,不知道是誰伸腳絆了他一把,跌得他兩手撲地,摔在那裡。

第31章

謝一鷺眉骨上青了一大塊,坐在他的公署裡,對面是喝著閑茶的屠鑰。
“這是什麼?”他捏著一份名單,上頭稀疏地掐著幾處指甲印。
“督公選的人,”屠鑰放下杯,“年底到兵部,你多照顧一下。”
謝一鷺看著那些小印,皺起眉頭,屠鑰笑了:“怎麼,過去沒見過?”他向前傾身,低聲說,“督公不會寫字,你擔待吧。”
深深淺淺的甲痕,像閨閣姑娘才幹的事,謝一鷺的反感都寫在臉上:“那他怎麼看的名冊?”
“字認得幾個,不會寫,”屠鑰有意無意的,盯著他的眼睛說,“你以為他是廖吉祥啊。”
他忽然提起那個人,謝一鷺心裡一跳,笨拙地裝傻:“啊?”
“我們督公是東衙門出身。”屠鑰像是從他眼裡讀出了什麼,不著痕跡地轉了話題。
東衙門……謝一鷺朝他靠過去:“鐘鼓司?”那是宦官演戲的地方,二十四衙門裡最不入流,一輩子出不了頭,“那他怎麼……”
怎麼會當上太監,又怎麼會鎮守南京!屠鑰拍著大腿笑起來:“萬歲爺喜歡呀,”他說得理所當然,趁謝一鷺吃驚,別有深意地問,“沒人跟你說過?”
謝一鷺傻傻地搖頭:“你是說萬歲爺……和他?”問到這兒,他住了口,記起廖吉祥有一次氣到極處似乎透過那麼一點意思,現在想想,他當著自己的面沒說過鄭銑一句難聽話,這是他的君子做派。
“宮裡頭只要長得標緻,沒幾個是乾淨的。”屠鑰煞有介事地丟出一句,謝一鷺聽了,想故作輕鬆地笑笑,卻笑不出來,“危言聳聽了吧。”
“大璫們都管督公叫‘鄭小姐’,為什麼,”屠鑰起身,抖了抖袍子,“窄袖戎裝誰最稱,鄭家小姐扈鑾來!”
他人走了,話音卻留在這兒,弄得謝一鷺一整天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挨到下衙,他急著去玄真巷,剛走到馬府街,被人從後頭扼住脖子,拖到了僻靜處。沒等他反應過來,後腰上挨了一腳,他齜牙咧嘴要喊,又被捂著嘴摁倒,一個大傢伙跨上來,重重坐在他身上,是亦失哈。
“你個混蛋!”亦失哈扇了他一巴掌,謝一鷺掙扎,翻著眼睛往後瞟,捂他嘴的是啞巴阿留,“知道我們為什麼來吧!”
謝一鷺知道,所以怕,恐懼地看著他們。
“誰給你的膽子,敢摘天上的星星!”亦失哈照著他的肚子,猛地就是一下,五臟六腑像是被打散了,先是疼,疼過,火辣辣地翻攪。
“再敢找我們督公,”亦失哈拿粗壯的手指點著他的鼻子,“我讓你知道女真人是怎麼豁牲口的!”
他站起來,朝阿留比個手勢,阿留松了勁兒,他剛松,謝一鷺就不知死活地說:“我正要去呢,你現在就豁了我!”
亦失哈愣了,詫異地和阿留對視一眼:“你還要不要臉,”他這話說得懊惱而無奈,“你幹的什麼髒事,自己不知道?”
這件事,謝一鷺理虧,他目光閃爍,咕噥著說:“跟你們說你們也不懂,”有些話說出來要驚世駭俗,可不說,他又覺得對不起他為廖吉祥的這份心,“我和他……我們有情!”
亦失哈和阿留張著嘴巴看他,一副聽不懂的樣子。
“就是一個男人傾心一個女人,”謝一鷺給他們打比方,“我……我戀上他了!”
“你說誰是女人!”亦失哈兜頭又給了他一巴掌。
這一下沒把謝一鷺打怕,倒打出他的膽子來了:“我不管他是男是女,我就看上他這個人了,”話說到這兒,他乾脆豁出去,“我是沒救了,你們看著辦吧!”
“砰”地一響,不遠一處人家的後門被從裡邊撞開,沖出來一個老者,網巾歪著,臉上褲上都是血,邊往這邊跑邊喊:“殺人了!”
亦失哈和阿留習慣性地拔刀,同時把謝一鷺拽起來擋在身後,追著老者出來的是個黑漢子,舉著一把砍柴刀,看打扮,是幹粗活的家奴。
“怎麼回事!”亦失哈吼了一嗓子,那奴僕看見他,慢慢停下來,轉身跑遠。
老者喘著喘著,跑不動了,頹然跪倒在牆邊,揩一把臉上和著血的汗水,捶胸頓足:“家奴合起夥來造反了,南京城要亂了!”
謝一鷺推開阿留要過去,被亦失哈揪住:“趕緊回家,鎖上門,哪也別去。”
謝一鷺明白他的意思,臨走,反手把他拽住:“你幫我跟他說……”一肚子話不知道說哪句,最後輕聲交代,“跟他說……我想他。”
這種話,帶話的聽著都臉紅,亦失哈用一種害臊又怪罪的眼神看著他,半晌,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答應了。
目送著謝一鷺走遠,阿留“啊”了一聲,急急朝亦失哈比劃:那傢伙不會跟督公告我們的黑狀吧?
亦失哈想都不想,脫口而出:“他不是那種人。”說完,他自己都愣住,原來他心底裡居然這麼信任謝一鷺。
兩人溜溜達達往回走,走到大路上,南京仍然是熱鬧繁華的,看不出底下激蕩的暗流,經過燈籠廟,牆根下兩個老乞丐在議論:“聽說了嗎,修堤的老百姓造反了!”
亦失哈停住,側耳去聽。
“……當兵的,好像還有上千個逃奴……先去的妓院,老的小的都給糟蹋了!”
聽到這兒,阿留回身拔腿就跑,亦失哈追了兩步:“你幹什麼去!”
那孩子沒理他,倏地一下消失在人流裡。
“一個兩個都神叨叨的!”亦失哈嘀咕著轉身,剛要邁步,明白了,那小子是去找過小拙的。
妓院、大戶、商鋪,亂民必先光顧的地方,男妓和娼婦一樣,亂世裡總是最先遭殃,果然,阿留趕到過小拙那兒,院子裡已經是血流成河了,賣身的人哪會反抗呢,可順從後還是被無情地砍斷了手腳。
阿留從沒像這一刻那麼憎恨自己的喉嚨,紅著眼,他一間房一間房去找,找到小樓倉房時,聽旁邊的伙房裡好像有動靜,他踹門進去,看見兩個光屁股的流民,正從大櫃頂上往下拽人,躲在上頭的恰是過小拙,還有一個戴茉莉花的男孩子。
過小拙拿著一把剪刀,邊罵,邊胡亂往下刺,他罵得極難聽,阿留長這麼大都沒聽過他那些髒詞兒,他拔出刀來,從後頭上去,劈手就是兩刀,血濺出來,櫃子上頭的人靜了,直勾勾看著他。
阿留朝過小拙伸出手,憨憨地,笑出一口白牙,即使他是個宦官,是個卑微的安南人,這一刻也威風凜凜,金子似地閃閃發亮。
搶先跳下來的卻不是過小拙,而是戴茉莉花的男孩子,他軟軟跌進阿留懷裡,甜甜地叫哥哥。阿留只覺得他柔嫩,不敢亂碰,怕一碰就給碰壞了,正猶豫,迎面打來一隻小珠花,過小拙凶巴巴地叫他:“臭啞巴!”
阿留不知道他凶什麼,只癡癡地沖他笑,過小拙閱人無數,知道他傻,可看他懷裡摟著別的貨色,心裡就是不痛快。
外面突然有呼號聲,好像又有流民湧來了,阿留把男孩子放下,甩著刀上的血出去,臨走,還不忘把伙房門好好帶上。
過小拙豎著耳朵聽,外面先是嘶吼,然後有慘叫聲,這時戴花的男孩兒琢磨琢磨,又想往櫃子上爬,過小拙則掂起他的小剪刀,把鋒利的刀尖對著他,狠呆呆地說:“沒長眼的狗東西,也不看看是誰盤子裡的肉!”
他不讓他上,那男孩子就求,糾纏不清之際,門從外邊推開,阿留回來了,帶著臭烘烘的血腥味。他進門先脫衣服,把血衣卷成團仍到牆角,穿著乾淨的白衣,耷拉著腦袋站到過小拙跟前,他是怕他嫌他手上沾著血,下賤,過小拙卻大剌剌地說:“還傻站著幹什麼,爺爺都要餓死了!”
得了他的話,阿留頭都不抬,立刻從牆邊拽來一張大桌子,一縱身跳上去,抱貓似地把他從櫃頂上抱下來,腳都沒讓他沾地,直接扛上肩頭。
“哥哥!”戴茉莉花的男孩子戚戚叫他,阿留當他是過小拙的兄弟,想管,卻被過小拙嗆了聲,“你就兩條胳膊,抱他還是抱我!”
抱你,當然是抱你,阿留心說,多一下都不敢耽擱,扛著人出去了。
坐慣了好轎、穿金戴玉的過小拙,眼下被個黑黑的窮小子扛在肩上,像個戰利品,走過金陵大大小小的街頭,他兩手玩著自己的長頭髮,吹著初夏攜了花香的風,一不小心就露出了笑,一個戲子不該有的那種笑。
饅頭,是一點點發起來的,市面,也是一點點亂的,到流民鬧事的第三天,大街小巷已經有人人自危的肅殺氣了,謝一鷺一大早要去上衙,大天邊收碗筷邊說他:“你傻呀,人家都不去,就你去,還能給你個大官當?”
“越是這時候,越要有人管事。”謝一鷺老氣橫秋地說。
“哦喲,輪得到你管,”大天冷嘲熱諷,“你先把家裡的菜錢管管吧,再說了,”他抖抹布,“南京四圍全是兵,還怕老百姓鬧事?”
謝一鷺不敢告訴他,那些兵常年吃不飽餉,也跟著鬧了,眼下沒鬧的,不過是在觀望:“老百姓一拿上刀,就不是老百姓了。”
說到這兒,外面有人敲門,大天放下活兒去看,不一會兒,慌張地喊:“大、大人,是大官、大官!”
謝一鷺連忙出去,到院子裡一看,不是什麼大官,是穿鬥牛服的梅阿查,他帶了十幾個人,個個佩刀,見到謝一鷺,緩緩扯出一個笑來。
謝一鷺請他進屋,給他敬茶,驚詫他也是有鬥牛服的,既然這個身價,怎麼會甘於給廖吉祥打下手呢,更奇怪的,聖上欽賜的鬥牛服,他何苦穿著來找自己?
梅阿查是有意穿給他看,謝一鷺有學問,他沒有,謝一鷺有廖吉祥的偏袒,他也沒有,他只有這點可憐的權勢可以拿來炫耀了:“謝大人,梅某唐突。”
“哪裡哪裡,”說實話,謝一鷺有點怕他,那天在馬吊局上被他的氣勢鎮住了,“梅大人光臨寒舍,下官有失遠迎。”
這麼假的場面話,謝一鷺一般是說不出來的,梅阿查看了看他,忽然說:“聽人說了你對我家督公的意思。”
謝一鷺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跪下去,低著頭,不敢出聲。
“是那麼回事麼?”梅阿查高高在上地問。
君子趨利避害,謝一鷺應該立即否認,可那不是他,已經敗露的事,他恥于左支右絀:“下官……下官造次!”
何止造次那麼簡單,這是壞了人倫綱常!梅阿查瞪圓了眼睛,根本沒想到他敢認,心裡那股火“噌”地一下竄起來:“你憑什麼!”
“啊?”謝一鷺驚訝地看著他,這位梅大人可以責備他,可以義正言辭地羞辱他,可“憑什麼”這話,聽著卻像是情場對手間的較勁,“下官……就憑著一片心。”
“哈,”梅阿查嗤笑,擺擺手,“得啦得啦,你有什麼本事,拿出來我看看。”
謝一鷺不解。
“你去跟上頭要兵,”梅阿查終於轉過頭,拿正眼看著他,“把這幫亂民平了。”

第32章

“胡鬧!”鄭銑一巴掌拍在桌上:“這種時候領什麼兵,給我斷了念頭!”
謝一鷺沒想到他發這麼大火,低著頭,沒出聲。
“你自己的主意?”鄭銑問。
梅阿查的主意,但他沒敢說,輕輕點了頭。
“現在你領的是兵是匪誰說得清,冒冒失失去了,亂沒平,倒把命丟了!”鄭銑不依不饒地教訓,不經意看見他眉骨上發黃的淤青,“就算這亂平下來,說到底你殺的不還是老百姓,能得什麼好處!”
他說的對,謝一鷺明知道,可為了在廖吉祥那兒掙面子,他鋌而走險。
“怎麼,”鄭銑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以為自己說重了,放下脾氣,關懷了一句,“挨欺負了?”
謝一鷺知道他說的是眉骨上的傷,掩飾地摸了一把:“沒有,摔的。”
“你呀,”鄭銑歎了口氣,“跟著我,你少不了受委屈,受了誰的委屈,告訴我,我給你出頭!”
“沒有,”謝一鷺興致不高,咕噥著說,“我自找的。”
這像是賭氣的話,鄭銑橫他一眼,要發火,想想這傢伙的性子,沒揪他,轉而問一旁的屠鑰:“龔輦去押糧,什麼時候回來?”
“怎麼也得十天半個月,”屠鑰聽他提起這個人,想起上次鄭銑的家宴他沒來,嘴角就撇開去,“督公,他心思壓根沒在咱們這兒,回來了也指不上。”
“我看就他指得上,”鄭銑把橫謝一鷺那一眼又橫到了他頭上,“南京周邊的駐軍扒一扒,就他那支兵堪用。”
屠鑰看到他的眼色,心裡頭彆扭:“用他?我看應該找個機會治治他!”
鄭銑掀杯子了,長手指在茶盞上一掃,滿滿一杯茶全潑到地上,屠鑰不吱聲,謝一鷺也靜默,肅然了一陣,鄭銑鄭重地說:“像龔輦那樣不愛錢、不要官,一心窩在那裡抗倭的,還有什麼人?”
屠鑰答不上來。
“就這麼一個人,你還要治他,”鄭銑撐著椅子站起來,像是乏了,“別說他沒怎麼駁我的面子,就是駁了,我也忍著他!”
這意思很清楚了,屠鑰只能咬著牙應一聲“是”, 謝一鷺和他一前一後退下,從偏門出來,走到大道上,忍不住問:“龔輦上哪兒押糧去了?”
“浙江,抗倭的軍糧,”屠鑰沉著臉,心裡像是有事,走著走著,忽然說出一句,“我手裡要是有兵,不比他遜色!”
這話謝一鷺沒接,從那話音兒裡,他聽得出他不是嫉賢妒能,也不是爭功討賞,而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扼腕,和整日為太監做奴才事的悲哀。
兩人在府東街分手,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西頭直走是珠寶廊,謝一鷺在羊市橋的岔路口看見阮鈿了,領著一小隊人,牽了十來匹老馬,旁邊立著挺大一塊木頭牌子,歪歪扭扭寫著“抗倭捐馬”幾個字。
他走近了,發現這是個卡,被攔下的都是官員,阮鈿看見他,笑著朝他擺手,意思是讓他過去,謝一鷺沒過,湊近了問:“你幹嘛呢?”
“浙江抗倭吃緊,這不,”阮鈿指著那排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馬,“我出一點綿力,幫著救救急。”
謝一鷺才不信他有這好心,果然,一有官員過來,他就把人攔住,逼著人家捐馬,人家沒有馬,他便笑呵呵地說:“這兒有啊,”說著,隨便挑出來一匹,“一百兩!”
這無異于強搶,可當官的都要名聲,頂不起“消極抗倭”這個罪名,一番討價還價後都交了錢,馬還是那些馬,好好在架上拴著。
“這種時候,你怎麼能這麼幹!”謝一鷺壓著聲音發火,“南京城眼下是一鍋燒熱了的米湯,說不好什麼時候就沸起來!”
阮鈿煩躁地抖著腿,忍著他的婆媽:“沒事,我有分寸。”
“什麼分寸,趕緊把幡子撤了!”說著,謝一鷺在那塊木牌子上踹了一腳。
阮鈿的眉頭立刻擰起來,顯然要發怒,但眼神轉了幾個轉,還是沒敢,他怕的不是眼前這個六品小官,而是那背後的廖吉祥:“我等錢用,你別管。”
“我不管”,謝一鷺的聲音大起來,“你這是在生事!”
“你他娘的有完沒完!”阮鈿吼了他一嗓子,這時人群裡擠進來一個小宦官,應該是跑來的,紅著臉氣喘吁吁,看見謝一鷺,他謹慎地伏到阮鈿耳邊,只嘀咕了兩句,阮鈿的臉就青了。
“怎麼了?”謝一鷺關切地問。
阮鈿推開他,推開所有圍著他的人,撒腿往東北跑,那邊是乾道橋方向,謝一鷺一怔,趕緊追上去。
還沒到珠市口,就聽見斷斷續續的哭聲,謝一鷺猜測是亂民來過了,做了畜生事,可能還殺了人。等他呼哧帶喘趕到那座三層小樓,阮鈿和他的人已經上去了,他正扶著大門想喘口氣,就聽樓上“叮叮咣咣”一陣亂響,是摔家私的聲音。
他提著衣擺往上跑,剛跑了兩步,就感覺什麼東西滴下來,“啪嗒”打在網巾上,順著額頭淌到眼窩裡,他伸手抹了一把,殷紅的,是血!
他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穩了又穩,才接著往上走,這回他走得很慢,上到二樓轉角處,看見血泊了,黑乎乎的一大灘,從下往上,能看到一隻垂下來的白胳膊。
“爺爺……爺爺!”樓上在喊,喊的是阮鈿,謝一鷺憋一口氣,強打著往上爬,爬到三樓,那具屍體看清了,是個十三四的小姑娘,被糟蹋過,整個人被從右邊腋下割開了。
謝一鷺呆站著動不了,愣愣往大屋看,阮鈿背著他站在床前,被許多人圍著,他能看見他握刀的手,捏得死死的,指節泛白。
“爺爺,是七個人,有人認得,好找!”宦官們你一言我一語,夾雜著亂七八糟的安南話,這時候被子動了動,謝一鷺眼尖看見,人還活著!
阮鈿頹然揮了揮手,緩緩坐到床邊,謝一鷺看見他把手往前伸,像是環住了什麼,他急忙撲跌過去,果然,阮鈿是掐住那女人的脖子了。
阮鈿那些手下,沒有一個人出聲,他們在等著他掐,畢竟這樣一個女人,還被七八個男人糟蹋過,謝一鷺偷眼去看,她光著膀子裹在被裡,兩眼閉著,眼皮又黑又腫,應該是熏瞎了。
“喂,”他叫阮鈿,叫得有失體統,“她能活著,不容易。”
阮鈿像是沒聽見,粗黑的手指在女人細軟的白脖子上摸了又摸、揉了又揉,許久,才微微鬆開。
“爺爺!”他的人立即反對,“你留著她,不是給人當笑話嗎!”
謝一鷺不敢去看那女人此時的表情,他要說話,卻被眾人搶先:“她一個瞎子,活下來也是受罪!”
“是呀,爺爺,揚州姐兒有的是!”
謝一鷺的勸告被淹沒在這些激憤的慫恿當中,正惶然,阮鈿大喊了一聲:“好了!”他沉聲指著門口,“去,雇架車來。”說著,他連被帶人就往懷裡抱,他的那些人攔著他,連珠炮似地質問:“不殺算了,抱去哪兒?抱回去怎麼辦!”
阮鈿不勝其煩,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吼出來:“我娶她!”
這話一出,別說他那些手下,連謝一鷺都愣住了。
“她遇上這種事,我再不要她,不是讓她死嗎!”說完,阮鈿抱著人就下樓了。
樓梯上踩著血,他滑了一跤,就這一跌一起的功夫,織造局傳信兒的人到了,看見他胳膊上蹭的血,愣了愣,急急說:“督公發火了,叫爺爺這就回去!”
天熱,廖吉祥只穿著褻衣,披著頭髮坐在鏡匣子前,今天他熏的是撒馥蘭香,甜甜的,煙霧繚繞。
他在揉胭脂,一小盒蚌殼紅,在眼角和顴骨邊輕輕一點,揉開來,有了那麼一點活人的血色,阮鈿哈著腰看他,他原來不是這樣的,是謝一鷺讓他變了。
“跪下。”廖吉祥說。
阮鈿便跪,跪在堂屋正中,廖吉祥站起來,一跛一跛走過去,立刻有小火者在阮鈿對面擺上大椅,讓他安安穩穩地坐。
啪!一坐下,他給了阮鈿一個嘴巴:“你膽子越來越大了,”他俯著眼說,“挨過的鞭子都忘了?”
阮鈿咬著腮幫子,眼神是狠戾的,挺了挺,嘿嘿笑了:“督公說的是哪一樁?”
啪!廖吉祥反手又是一巴掌,白白的手,打在臉上也軟綿綿的:“我從甘肅把你們帶出來,不是讓你們到南京來禍害人!”
阮鈿服服帖帖受了:“督公,我有女人,”聽到甘肅,他收起那副無賴的嘴臉,說了實在話,“一家子人,我得養。”
聽到“家”這個字眼兒,廖吉祥的眉頭動了動,可能是豔羨,也可能是嫉妒吧:“不就是個妓女麼。”
那個妓女現在瞎了眼,光著身子裹在被袱裡,半死不活,阮鈿的神色冷峻起來:“妓女怎麼了,我娶她,已經置了屋子。”
“你敢!”廖吉祥猛地拍了一把扶手,跟他的人都知道,他嫌妓女髒,“上衣脫了。”
隨即有人端著竹篾條捆成的棒子上來,站在阮鈿背後,等著廖吉祥的指示,也是捨不得吧,廖吉祥又問了一遍:“能改不能改?”
阮鈿嬉皮笑臉:“督公,你指的是我私設路卡,還是矮梨樹那次,或者是勒索了幾個詠社的官員?”他翻著眼睛想了想,“要麼是這回的抗倭捐馬?”
廖吉祥站起來,雪白的面孔看上去平靜無波,其實已經發怒了,他朝捧竹棒的人稍動了動下巴,竹篾條眨眼就抽下來,“嗖”地一響,是竹絲刮肉的聲音。
阮鈿沒有叫,展著背忍著,廖吉祥居高臨下,看著血珠從那黝黑的肉體上滲出:“叫你長記性,別動歪心思,別碰髒女人。”
可能是一個“髒”字觸了阮鈿的心尖,不同尋常地,他小聲頂了一句:“男人找女人,不丟人!”
他並沒說出什麼,可廖吉祥從那話裡卻聽出了別的意思:“你再說一遍!”
“我說,”阮鈿屏著鼻息抬起頭,用一種叛逆的目光瞪著他,“我夜裡摟的是女人,我不虧心!”
廖吉祥的臉先是漲紅,接著變白,而後慘慘地轉了青,他一定是忘了自己有條壞腿,抬起右腳就往阮鈿的膀子上踹,踹出去,左腿便撐不住了,晃悠著往後栽倒,阮鈿眼疾手快,跳起來抱住他,牢牢地扶穩了。
廖吉祥看向他的眼神是屈辱而怨恨的,一使勁把他推開,邊往裡屋躲邊交代一句:“一百下,給我抽足了!”

第33章

五月初五,雖然是亂時候,不少人還是出來鬧夏,按宮裡的規矩,端午節這天宦官可以閒遊一天,南京也是這個習慣,大晌午的,就看城郊的河堤上雲錦成群,全是輕裝快馬、縱橫騎射的小璫。
亦失哈的馬緊隨著張彩,他轉左他就轉左,他往右他也往右,簡直是亦步亦趨,繞到一處清風徐來的河彎,張彩慢下來,拉住籠頭叫他:“去,給我捧口水。”
亦失哈緊張地注視著周圍:“差不多就回去吧,這兩天亂。”
“有你我怕什麼,”張彩燦燦笑著,因為熱,臉上出了汗,紅臉蛋映著黑縐紗,有青蔥的秀色,“快點,我渴了。”
正說著,河灣對面徐徐過來一夥人,是著宮裝戴鬧蛾的女眷,有家丁模樣的人守著,像是大戶人家,其中一個高個子的女子,往這邊看了看,站住不動了。
淺淺一處河灣,十幾步的距離,亦失哈認出來,是上回來府裡找她的姑娘,什麼王府的丫頭,他趕緊別開臉,拽住張彩的韁繩就要走,張彩也看見她了,冷著臉不肯動,有要和她一較高下的意思:“亦失哈,我要喝水!”
“回去喝!”亦失哈凶了他一句,馬頭剛轉過去,那姑娘居然跑了兩步,提著裙裾涉水而來,“嘩啦啦”是她急切的腳步,張彩像受了委屈,紅著眼睛盯著她。
她涉過來了,在五月的熏風中揚起濕漉漉的裙擺,走到亦失哈面前,她沒說話,而是殷殷地仰著頭,牽住他從花馬鞍上垂下來的衣袂,那麼多人注視著,她仍渾然忘我,癡癡地跟著馬走。
馬越走越快,她不得不小跑起來,亦失哈一直沒看她一眼,可張彩看著,她臉盤周正,是有幾分姿色的,他舉起馬鞭,在亦失哈的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那女人驚叫了一聲,在馬蹄卷起的塵土中摔倒了。
回城這一路張彩都不高興,亦失哈說什麼他都不答應,下了馬進了門,他把鞭子扔給看門的小火者,邊往自己那屋走,邊拿袖管揩眼淚。
回來了不像在外面,亦失哈不敢近他的身,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邊,看張彩擦臉的手越動越勤,他一跺腳湊上去,做賊心虛地往四周看了看,才撥著下巴去拭他的眼淚。
“起開!”張彩推他,一副討厭極了的樣子。
亦失哈辯解:“我都沒看她一眼!”
張彩停下來,拿濕漉漉的丹鳳眼瞪著他:“她看你就不行!”
“噓——”亦失哈抓住他的手,“小點聲!”
張彩沒甩開他,乖乖放低了聲音:“個子那麼大,膽子比針眼還小!”他飛起眼角,淩厲地瞧他,瞧著瞧著,“噗嗤”一聲笑出來,扭過頭,有些羞怯的味道。
亦失哈打量著周圍,偷偷攬住他:“哭得我心疼。”
“走,”張彩輕輕搖他的手臂,“上我屋。”
“可不敢,”亦失哈連忙退開些,“要是被你哥看見……”
張彩沒理他,自顧自推開房門,靠在插著艾蒿的門框上,挑起眉毛問他:“來不來?”
他這樣子,亦失哈不敢說不去,硬著頭皮往前蹭了蹭:“坐一坐就走……”
“哼!”張彩白他一眼,解著腰刀跨過門檻,踱著方步進屋了。
窗子四敞大開,穿堂風一起,還算涼快,張彩脫下曵撒解開帽巾,一回頭,看見亦失哈躡手躡腳進來,歹人一樣扶著門,不聲不響地關上。
“都鬧夏去了,沒人在。”張彩拔下頭暫,甩了甩,把長髮披散下來。
門關上,亦失哈顯得輕鬆多了,熟門熟路翻起茶杯倒水喝:“萬一有人到你哥那去告一狀,我可吃不消。”
“關著門,就咱倆,”張彩光著小腳丫踩在地上,垂著頭說,“幹什麼誰知道。”
他像是話裡有話,亦失哈假裝聽不懂:“丟色子,還是玩葉子戲?”
張彩盤著腿坐到床沿上,亦失哈親熱地在旁邊坐下,色子和紙牌在枕頭底下壓著,他知道,於是伸長了胳膊,越過張彩去掏,這功夫,張彩順勢攀住他的脖子,毫無徵兆地在他方正的下巴上親了一口。
亦失哈嚇了一跳,幾乎是彈開來,愣愣瞪著他。
張彩被他的反應弄得尷尬,低下頭,兩手抓著自己盤得翹起的白腳,悶著不吭聲。
“你……你這是咋啦。”亦失哈作勢要起來,被張彩一使勁拽回床上,勾著胳膊,非往他身上纏,邊纏,邊拿稚嫩的小嘴在他臉上亂蹭。
“阿彩,阿彩!”亦失哈拼命推拒,因為不敢使力,被張彩死死拿住,像個秤砣似地墜在身上,“你知道這是幹啥嗎!”
“我知道!”張彩頭發散亂,嘴唇和臉孔潮紅,“督公和謝一鷺就這麼幹。”
“那你還敢……”亦失哈話沒說全,怕說出不好聽的東西來傷著他,“兩個男人幹這種事兒,要叫人瞧不起的。”
“過小拙不就專門給人幹這個,阿留還當他是寶貝……”
“過小拙是什麼,他怎麼能和你比!”
“督公敢幹我就敢幹,”張彩斬釘截鐵,有一種曖昧的天真,定定望進亦失哈的眼,問他,“你敢不敢?”
亦失哈吞了口唾沫:“我……”他低下頭,“我不能害你。”
張彩的臉失了光彩,鬆開他,慢慢從他身上起來:“你是跟她幹過了吧?”
哪個她?亦失哈迷茫,等反應過來,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扳著張彩的身子:“我和你好,怎麼會理她!”
“和我好,你不跟我親嘴?”張彩輕佻地斜覷著他,那神情不像個十四五的孩子。
“好,又不是非要幹那事。”亦失哈窩囊地縮著肩膀,一點沒有平常魁梧的樣子,“我每天看著你,就高興。”
“可我想和你親熱,”張彩和他臉對著臉,兩手拉著他寬厚的手掌,揉他的手心,“人家相好的什麼樣,我也想什麼樣。”
亦失哈很作難,沒應承,但也沒反對,張彩便緩緩向他挨過去,跪起來抱著他的頭,把濕潤的嘴唇貼上他高挺的鼻樑,一下,轉而去親他凹陷的眼眶,又一下,然後是嘴巴,沒等他碰著呢,亦失哈就猛地把他翻倒了,噴著火燙的熱氣,把他吻住。
張彩發出了一聲呻吟,懶懶的貓兒一樣,之後便乖順地搭著他的膀子,任由他折騰,真的是折騰,這事亦失哈不會,在那張小嘴上吸了又吸,吸得嘴角都腫了也不知道停,張彩跟他一樣不懂,傻乎乎地問:“是……是這樣弄嗎?”
亦失哈腦子亂糟糟的,魔怔了似地盯著他的嘴,張彩一說話,露出來一口白牙,和牙後若隱若現的小舌頭,他頓時像掘地的狼、護食的狗一樣,兇猛地廝磨上去,在那唇齒間卷起放蕩的狂瀾,張彩怕了,揪著他的衣領哼叫,越叫,亦失哈越起勁兒。
兩個人親得火熱,張彩氣喘吁吁地問:“要……要脫……脫衣服的吧?”
“啊?”亦失哈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口水,突兀地跳起來,“先……先下帳子!”
他到兩邊床角去下簾鉤,一層紗簾一層布簾,都下了,圍得架子床黑黢黢的,就著這抹黑,張彩把自己脫了個精光,在布簾藕荷色的暗影中,亦失哈看見兩條尚未發育的細腳,和半面蝴蝶骨嶙峋凸起的窄背。
“阿彩!”他驀地叫了他一聲,然後激動、甚至有些莽撞地從自己身上往下扯衣服,背是虎背,腰是熊腰,他還有那麼一點廉恥,所以用脫下來的衣物捂著自己的胯下,急躁地從床裡拽出薄被抖開來,撲到張彩身上,用被子把兩人兜頭蓋住。
接著就是肉挨著肉、腿夾著腿的淫戲了,窒悶的被窩裡,亦失哈發了狂地在那具小身子亂摸,摸得張彩一直驚叫,畢竟是頭一回,兩個人都來得生猛,被子顛得一拱一拱的,床架子跟著“嘎吱”亂搖,還有那層紗簾,抖抖索索,顫得不像話。
夕陽西下,頭頂是懾人的血色,金棠騎著馬,帶著十幾個人,從傍晚的花市大街穿過:“西邊和北邊的營也就這樣了,靠不住。”
他沒去鬧夏,而是帶著心腹到城外巡營,東西南北走了一圈,越走心越沉。
“真能鬧起來?”手下的人心存僥倖,金棠抬頭看了看天邊赤金色的斜陽,“天眼看著熱了,人都燥了。”
說話路過徐府街,街裡頭有一夥人在叫駡,邊罵邊拿成筐的大石頭砸門。
“怎麼回事?”金棠駐馬,手下人立刻策馬過去,看清了折回來,“是老徐府,空了好些年,現在是龔輦住著。”
“龔輦?”甘肅的老相識,金棠驚訝,“依他的性子,早出來拿人了。”
“聽說是外出公幹,沒在家。”
金棠該催馬走的,但和龔輦是一起殺過韃子吃過雪的關係,他咽不下這口氣:“龔輦在甘肅、在浙江,都是有功的,什麼人敢砸他的門?”
底下人聞言又去探,其實不用探,從那些招搖的叫駡聲裡,金棠已經聽出來了,是詠社:“龔輦小兒,勾結大太監鄭銑,其心可誅!”
龔輦明明和廖吉祥好得穿一條褲子,怎麼成了鄭銑的人!金棠惱怒,這時底下人回報:“爺爺,背後領頭的是詠社近來炙手可熱的盟主。”
沒說名字,但金棠知道是屈鳳,心裡疼了一下,他臉上並不表露:“龔輦和鄭銑,你們聽說了麼,消息哪兒來的?”
十幾個人面面相覷,金棠稍一思忖,打馬直奔兩條街外的屈尚書府,敲的後門,名刺遞進去,不出所料,屈鳳不見。金棠翻身下馬,給門房扔下話:“告訴屈思慕,不見,我就不走,看是他難堪,還是我難堪!”
門房轉頭回來,金棠就被請進去了,帶到僻靜處,一間寒酸的下屋,屈鳳穿著便裝,見他頭一句就是:“你這麼大搖大擺地來,不是害我麼!”
金棠呆呆看著他,一時沒有話。
屈鳳還是那個樣子,灑脫俊朗,身上是濃郁的安息香,腰間掛金牌,佩三彩絛環,桌邊放著拐,興許是腳還沒好。
屈鳳見他不答話,歎了口氣:“你我如今這種形勢,還有什麼話好說。”
是沒什麼話說了,自打從西衙門出來,屈鳳就沒露過面,甚至沒有一個“謝”字,金棠強壓著心頭那種莫名的惆悵:“龔輦的門,是你讓人去砸的?”
屈鳳面前有一碟山核桃,他閑閑地掰:“眼下的詠社,我不讓動,他們也不敢。”
“城裡那些事你不知道?”金棠不敢置信地走過去,按住他掰核桃的手,“現在什麼時候了,你還搞黨爭這一套!”
“呵!”屈鳳笑了,“說得好像你們臨危濟困了一樣,”他扔下核桃,搓了搓手,“不也是成群結隊地縱馬風流麼!”
金棠握他的手汗濕了,但捏得更緊:“鄭銑不管,你們也不管,南京要亂的!”
屈鳳拍桌子了:“還不是廖吉祥砍矮梨樹造的孽!”
“你明知道,”金棠貼住他,真切地說,“是你們強迫老百姓修堤,才把他們逼反了,”他緩下語氣,有些哀求的味道,“你有聲望,只要你說句話……”
他一軟,屈鳳便慚愧了,垂下頭:“我算什麼,不過是一面招展的旗,沒有‘反閹’這陣風,我什麼都不是。”
離得太近,他那股安息香撩撥得金棠頭昏腦脹:“看在我們的情分上,”他又貼近了他一點,“假如我們還有情分……”
屈鳳毫不猶豫:“怎麼能沒情分,”他極近地回看著金棠,“你,春鋤,這輩子都在我心上。”
謝一鷺,廖吉祥的謝一鷺,金棠有一瞬恍惚,他事事向督公學,活得像是督公的影子,督公有謝一鷺,他就不配有一個屈鳳麼?
一定是走火入魔了,他忘了君子不妄動,忘了自己的宦官身份,居然抖著唇,在屈鳳的側頰上輕輕碰了一下,只是一下,他們就回不去了。
屈鳳退後一步,先是怔忡,而後搶一步上來,照著金棠的左臉就是一把掌,金棠打了個顫捂住臉,聽屈鳳狠狠甩下袖子,摔門而去。
門外,他憤然罵了一句:“下作!”

第34章

入夜,謝一鷺已經上床了,外頭有人拍門,他翻了個身,聽大天趿拉著鞋去開,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朝這邊來:“大人,”是大天叫,“有個叫養春的找你去,你認得嗎?”
謝一鷺愣了一下,趕忙從床上爬起來,拽過衣服,邊伸袖子邊說:“認得認得,你讓他等等!”
廖吉祥派人來找,這是謝一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穿好衣服,他急急推門出去,院子裡等著的是個老人,塌著背,眼神也不大好的樣子,眯起眼睛把他看看,粗魯地點個頭,轉身就走。
謝一鷺有些狐疑,還是跟著去了。老人提著燈,出門往北拐進一條小胡同,路兩邊甚至沒有人家,只有長滿了青苔的舊石牆:“這不是去玄真巷的路,”謝一鷺緊張地說,“你找錯人了吧?”
他停下來,隨時準備回身,老人卻很不當個事似的:“高個子,讀書人,長得挺俊,有點窮酸,不就是你麼。”
謝一鷺啞然,“窮酸”這個詞兒雖然不中聽,可說的好像真是自己:“他……他跟你這麼說的?”
“啊,”老人頭也不回,有種淳樸人的粗糙,“前邊,就到。”
他左拐右拐,真的很快就領到了,一座小院,走的後門,進院他便吹熄了燈籠,拿枯枝般的手指給謝一鷺指著堂屋:“去吧,等你呢。”
“誰?養春?”謝一鷺做夢一樣,不敢信。
“我主子,”老人拿凸出而渾濁的大眼睛看著他,“我也不知道叫啥,小雞崽兒似的,歲數不大銀子不少!”
這說的是廖吉祥!謝一鷺不再遲疑,提起衣擺就往堂屋的臺階上跑,跑到門口站住了,吸一口氣,想起《西廂記》裡說“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手上稍一使力,門“嘎吱”一聲開了。
先聽到誦經聲:“諸有淨行者,能伏諸惡業,敬禮如是等,于我常衛護。若逢諸恐怖,一切惱亂時,並及災害時,疾病變怪等。及被毒所中,不利益之時,護我並眷屬,無病壽百歲……”
是他的聲音,謝一鷺一動不動,心裡卻澎湃得驚濤駭浪,往前一步跨過門檻,他如同饑渴乾涸的小草,戰慄著去迎接那個只屬於他的春天。
廖吉祥站在東窗下的佛龕前,雙手合十,笄著發,髻邊少見地插了一朵茉莉花,見謝一鷺來了,他匆匆嘀咕了一句“奉佛弟子廖吉祥”,草草結束了誦咒。
沉默下來,他似乎不知所措了,跛著腳走過來幾步,又審慎地退回去,謝一鷺不知道他遲疑什麼,該遲疑的那個明明是自己啊,上次他逞欲對他做出的那些事,一想起,他就後悔得羞愧難當。
“還挺近的吧,”廖吉祥忽然說,謝一鷺一時愣怔,沒出答話來,廖吉祥等了等,窘迫地放輕了聲音,“以後你來方便……”
原來他說的是院子,謝一鷺趕緊答:“近,很近,”近得簡直像專門為自己置辦的,“簡直像是……”他識相地住了口,留下半句——簡直像是金屋藏嬌了!
廖吉祥偷偷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面對著面,其實談不上“偷”,可那膽小得若即若離的目光就是讓謝一鷺覺得心癢:“我以為你不肯再見我了呢……”他不過來,謝一鷺便朝他走過去,“悔死我了。”
廖吉祥放鬆下來,乖乖地等在那裡,沒有動。他戴花的樣子好看極了,謝一鷺借著微弱的燭光貪婪地欣賞,說不上理由,他就覺著那花是有意為自己插戴的,美則美矣,可傷了他凜然的寒氣。
伸出手,他輕輕給廖吉祥摘下來,不像人家的情郎那樣多情地在鼻端嗅一嗅,而是漠然地放到一邊。
廖吉祥的視線隨著他放花的手遊移,一副驚慌的神情:“我以為你喜歡……”
“我喜歡你,”謝一鷺大膽地說,在這間秘密的“金屋”,他毫無顧忌,“喜歡你是你,”說著,他便用手掌把廖吉祥的臉頰托住了,拇指在那柔軟的面皮上蹭了蹭,“我瘋了,才敢說這些話。”
廖吉祥抬眼看著他,那樣子仿佛是要從裡到外地融化了,慢慢地,他閉上眼,安靜地靠近那個溫暖的掌心,什麼都沒說,卻好像已經說了千言萬語。謝一鷺聽著自己“咚咚”的心跳,溫柔地把他摟抱住。
“去……”廖吉祥在他懷裡咕噥,謝一鷺沒聽清,鬆開手,詢問地看著他,越看,廖吉祥越躲,最後乾脆從他手裡逃開,到床邊坐著去了。
謝一鷺當然亦步亦趨,本來想挨著他坐的,可一琢磨,怕再把他唐突了,於是有意坐開了些,廖吉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大高興地低下頭。
半天,誰也沒說一句話,暖紅的燭光裡,兩人中間隔著一段不尷不尬的距離,廖吉祥目光閃爍,像是緊張地等著什麼,可遲遲等不來,他便扭過身,從床架子上擎下一個小銀盤,上頭是酒器,和在家的習慣一樣,他要喝一盅。
不用他動手,謝一鷺立刻伸手過來,殷勤地給他斟,廖吉祥像是不敢看他,斜盯著他提壺的手,端起酒杯一口幹了。
“慢點!”謝一鷺小聲責備。
廖吉祥用飛紅的眼角掃他,菩薩似的嘴巴一開一合:“還要。”
謝一鷺哪捨得對他說個“不”字,皺著眉頭又給他斟滿:“你信佛,應該少碰這個,”說著,他偷看他的臉色,生怕他不高興,“酒喝多了,人要鈍的。”
“小時候,”廖吉祥咬著酒杯的荷葉口,那出神的樣子真有幾分麻鈍的意思,“每年七月十五,內書堂辦盂蘭盆會,藩經廠有人來念經,通宵達旦,”驀地,他笑了一下,“經念完了,我們就丟下鞋,光著腳在一丈來高的火堆邊嬉鬧,小梅的筋斗和鄭小姐的鏇子,那時候看得多了。”
謝一鷺驚訝他提到鄭銑:“他倆也在內書堂?”
廖吉祥搖頭:“他們是傘扇長隨,在雉尾間,”他一偏頭看向謝一鷺,忽然驚醒了一樣,敷衍地說,“過去的事了……”
謝一鷺朝他坐過去一些:“你家裡人呢,”他湊近他搭在床邊的手,撥開手心,黏糊糊地握住,“怎麼不接來?”
廖吉祥往他握來的手上看,好像陌生,又好像等了許久,一反手,把他牢牢抓住:“沒了。”
沒了。謝一鷺早該料到,可廖吉祥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始料未及:“爹被割了下巴,死在牢裡,娘上吊了,全家二百七十口充軍遼東,我是罪人之子,受了全白的刑。”
謝一鷺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燭光一晃,有種過分的慘然。
“你知道了,”廖吉祥怯怯看著他,緊緊抓他的手,“不會嫌棄我吧?”
謝一鷺想不明白:“怎、怎麼就割了下巴?”
“徐大璫死的那年,他在家裡吹笛子,被下人告了。”
吹笛子,所以割下巴,對大璫不敬,所以兒子成了大璫,因果迴圈!謝一鷺手上突然用勁兒,把廖吉祥的手指攥得翻折:“他害了你,他害了你呀!”
他痛心疾首埋怨的是廖吉祥的父親,廖吉祥心裡又何嘗不怨呢,可怨也無濟於事:“萬一,”他忍著手上的疼,細細囑咐,“逃奴和亂軍殺進來,你記著,去鄭銑那兒。”
謝一鷺愣愣的,廖吉祥整個人向他偎過去:“這兩天他府裡一直在加兵,挑的應該都是可靠的,整個南京城他那兒最安全。”
謝一鷺忽然覺得,自己也許就是廖吉祥在這世上最後的一點牽掛了,他得自珍:“那你去嗎?”
“到時候不只我,全南京有頭有臉的都會……”他話沒說全,謝一鷺就把他仰面撲倒在床上,猛地親下來了。
“啊嗯……”廖吉祥想說什麼,被謝一鷺生生吸成了嗚咽,他覺得這個人太好了,好得像夏日裡的晚霞、晨荷上的露水,想攬攬不住,想掬掬不著,弄得他愁腸百轉、五迷三道。
吸著吮著,謝一鷺發現廖吉祥居然在笨拙地迎合他,像個吃奶的孩子,呆板地在他嘴上一抿一抿地咬。
他“噗嗤”樂了,舔舔他的嘴角,撐起上身含笑看著他,廖吉祥被他笑話,明顯慌了,似嗔似怨地,佯怒著瞪他。
“哦喲,錯了錯了,”謝一鷺趕緊認錯,嬉皮笑臉地沒有誠意,他附到廖吉祥耳邊,呵著氣說,“我教你啊……”
可能是癢了,廖吉祥縮著脖子躲他,謝一鷺不讓他躲,扳著他的身子非往他耳朵眼裡籲熱氣,同時把手伸到他的衣襟口,放誕地揉了揉,倏地鑽進去。
廖吉祥一反常態,沒有掙沒有跑,而是順從地把胳膊抬起來,往他聳起的肩膀上搭,剛一搭上,謝一鷺簡直是受寵若驚,直著眼睛就叫:“養春!”
“春鋤,”廖吉祥應他,紅著臉笑,懶懶地用手指撥弄他蹭皺的衣褶,“謝春鋤。”
俗話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謝一鷺過去不信,此時此刻讓他說,就是死了他也甘願:“我一定待你好,”他嫌不夠似地,又承諾,“把你捧到天上去!”
喝了酒,廖吉祥的膽子也大:“你一窮二白的,”他濃烈地、甚至有幾分挑釁地瞧著他,“拿什麼捧我?”
謝一鷺不說話,直勾勾地看他,然後把自己的衣服一股腦扯下來,光著膀子去扒他的小衫,那猴急的樣子叫人害怕,可廖吉祥抖抖索索地承受了,終於,他們要來做那件事,乍喜乍羞地,他要以一個太監的身子去滿足一個男人的欲望。
謝一鷺剝光了他上頭,又要去探下頭,意亂情迷的,他手剛抓住褲繩,廖吉祥就打了個抖,把他按住了:“不行……”他顫聲說,“不行!”
謝一鷺硬扯:“行房哪有不脫褲子的?”
“你……你饒了我吧,”廖吉祥抱著他的胳膊,輕聲哀求,“我……”他囁嚅,“我有殘疾……”
他說的不是腿,是受過刑的下身。謝一鷺勉強放了手,焦躁地吞了口唾沫,跪起來,急不可耐地解開自己的褲帶,手一松,露出一根硬挺挺直撅撅的黑東西。
一瞬間,廖吉祥並沒認出那是什麼,呆呆地看著,謝一鷺盯著他酡紅的臉,眼看著他的神情從懵懂變得灼熱,那模樣怎麼形容呢,驚詫,從沒見過陽物的那種羞恥的驚詫,還有好奇和渴望,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
“頭一次……看見?”謝一鷺不敢信,可廖吉祥這樣子讓他不得不信——他是真的沒見過那話兒。他抓起他的手,想讓他摸一下,廖吉祥卻驚懼地抽回去,如此決絕的抗拒,他該是厭惡的,可眼神卻暴露了他,癡迷得一塌糊塗。
他不碰,謝一鷺就跪近了,握著自己的東西往他手上蹭,廖吉祥躲蟲子似地躲,手握成拳頭縮在身側的時候,被謝一鷺拿住了,紅彤彤的龜頭在他手背上軟軟劃了一下,是濕的,廖吉祥驚訝,黏黏的,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絲。
沾了手,他似乎沒那麼反感了,用一種偷窺的目光死盯著看,隨後慢慢伸出手,手背微微碰了那“怪物”一下,即使這樣點到即止,他仍是不知如何是好了,那東西居然是硬的,是熱的,活生生的!
謝一鷺抓著他的腕子,把他軟綿綿的手掌往雞巴根上繞,繞住了,圈著狠狠擼了兩把,他本來是只想淺嘗輒止的,可那是廖吉祥的手呀,他一時情動就沒忍住,粗野放肆地叫了出來。
廖吉祥被他這禽獸的樣子嚇著了,不願意地縮回手,愣愣看著手心裡奇怪的黏液,他知道那不是尿,卻不知道那並不是精水。
謝一鷺以為他嫌髒,正要找東西給他揩,沒想到他卻傻傻的,不知廉恥地問:“吃了這個,就能起陽嗎?”

第35章

阿留背著刀,拎著一包衣服,拐進靈福寺背後的小路,剛進寺門,就有老和尚攔住他:“大施主!”搓著手,他為難地說,“你看我們這廟子,都是血氣方剛的大小子,他在這……不是長久之計啊!”
阿留明白他的意思,從懷裡掏一錠銀子給他,拍拍他的肩膀,進去了。
靈福寺後院最好的一間廂房,他推門,沒推開,是從裡頭鎖了,他輕輕敲了兩下,一把傲慢的聲音傳來:“誰呀!”
阿留笑了,玩兒一樣,在門上左敲敲右敲敲,“嘩啦”一聲,門開了,過小拙拉著門站在那兒,有老大怨氣似地瞪著他。
“還知道來呀!”他轉身往屋裡走,阿留乖乖跟進去,回身帶上門剛要進屋,過小拙又折回來,反手把門鎖了。
阿留奇怪,挺起胸脯拍了拍,意思是有我在你怕啥,隨手把鎖打開,過小拙卻故意跟他較勁,一撇嘴,把門又鎖上了。
阿留沖他笑,憨憨的,只要過小拙高興,他怎麼都好,過小拙從上到下把他看看,沒嫌他穿得差,也沒嫌他曬得黑,而是埋怨他的冷落:“你這一天傻兮兮都在幹什麼,放著我這麼個人在破廟子裡空耗!”
阿留怕他生氣,圍著他哄,他哄人的方式與眾不同,摸狗似地在過小拙頭上拍來拍去,活活把過小拙拍火了:“你拍打誰呢!”他拉著他往床上拽,拽倒了自己爬上去,“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說著這樣的狠話,他卻軟噠噠的,在阿留身上趴下來,不吵也不鬧,不講理地壓著他。長刀硌得阿留背疼,他拽下來,舉著往床裡頭一扔,就聽“咣當”一響,過小拙嚇了一跳,心裡卻美美的,覺得這個人有男人氣。
屋外鳥在叫,嘰嘰喳喳,等了半天,阿留也沒動作,過小拙憋著氣撐起身,滑下來落在他旁邊,拿尖手指戳他的胸口;“小啞巴,你是不是傻?”
阿留拿胳膊肘枕著頭,無辜地看著他,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乾淨透了,過小拙不知怎麼就紅了臉,嘟嘟囔囔地說:“你知道……這麼著和我躺一下,要多少銀子?”
阿留不知道,也不假裝,直白地搖了頭,過小拙想不到他這麼不上道,訕訕地說:“你知道親我一口,要多少銀子?”
阿留還是搖頭,伸出手,嬉笑著在他臉蛋上掐了一把。
過小拙對他有點無計可施的焦躁,乾脆說:“我知道你咋想的,搭救了我一回,想讓我報答你唄!”說著,他去扯自己的衣領子,阿留手快把他按住了,他不會說話,可眼睛裡有綿綿細語,他對他好,不圖和他睡覺。
過小拙也知道他不圖這個,是他自己想,想得要瘋:“別假惺惺了,”他用事故老練掩飾自己的小心思,“我成全你!”
他把自己的衣衫扒開了,露出一片千金難買的春光,阿留呆呆看著他,看他扇動著斜飛的眼睫,看他扭著腰褪下絲褲,看他光溜溜地玉體橫陳,這麼一捧香滑的軟肉攤在身上,誰也受不了,別說過小拙還嬌滴滴地叫著:“小啞巴……小啞巴!”
阿留不得已把他摟住了,剛摟住,褲襠就被抓了個正著,過小拙隔著褲子搓弄他,露骨地耳語:“平時玩得狠嗎?”
阿留搖頭,無知得像個鄉巴佬,過小拙吃吃笑了,一使勁拽下他的褲子,把他那只不成形的小東西拎出來,攥在手裡變著法地擺弄。阿留的黑臉蛋漲紅了,岔著兩腿,驚奇地盯著過小拙,那飛快抖動的胳膊,和鬢角上垂下來的亂髮,讓他看起來有種成熟的美豔。
這種時候被這麼專注地打量,過小拙也紅了臉,想討好這個人的心忽然特別盛,他匍匐下去,卷起舌頭,埋頭在阿留胯間。阿留只覺得小雞雞被什麼熱東西裹住了,一燙,打著挺繃直了腳背,腳趾頭抽筋似地勾在一起,“嗚嗚啊啊”地把胯骨亂拱上來。
誰說太監沒有感覺呢,阿留這時就感覺到了乘風破浪般的快意,那截半殘的小東西,那顆被贅皮裹住的龜頭,嫺熟地被翻出來,撕拉著,在舌尖上反復摩擦。
可是他硬不起來,只能軟塌塌地顫抖,過小拙弄了一陣,急吼吼地去扒他的衣服,阿留任他扒,這時候對他幹什麼他都沒說的,一身黝黑卻光滑的皮肉,柔韌的細手細腳,若貼近了聞,能聞到一股青蔥的孩子氣。
過小拙激動地爬上來,拿白屁股往他結實的胯骨上坐,坐住了,兩手撐著床板沒命地前後磨蹭,那一小塊地方越蹭越紅、越蹭越滑,阿留迷蒙中睜眼一看,過小拙下身有一根細小的白東西支出來了。
那是他的陽物,雖然稚嫩,卻能行人道、傳子孫,阿留盯著看了又看,一猛勁兒把他翻下去,霸道地掰著他的大腿,用手去摸。
“不許碰……”過小拙覺得害臊,他也不知道自己臊個什麼勁兒,明明已經是身經百戰了,跟個傻了吧唧的小宦官,他倒生澀了。
阿留掂了掂,又捏了捏,好奇地還要搓,過小拙受不了地把腿夾起來,阿留不讓,揮慣了刀的手稍一用力,就把他完全打開了。
過小拙很動情,是平時待客沒有的那種真切的動情,他緊張地盯著床板,期待阿留粗魯地對他做些什麼,阿留便真的做了,學著他給自己吮的樣子,趴在過小拙的肚子上,把他的小東西整個塞進嘴裡。
“啊呀!”過小拙驚叫,難耐地扭了扭,扭過,又覺得自己丟了臉,倔強地拒絕,“我不用你舔,你也不會……”
“會”字還沒說全,阿留就像吸糖果似的,上上下下給他吸起來。過小拙說的不錯,他不會,正因為不會,拿不好力道,魯莽地沒吸幾下,過小拙就哼叫著推開他,翻過身,對著灰藍色的僧褥,把稀薄的精水噴了上去。
阿留看著他噴,那樣情不自禁,那樣欲念生花,過小拙整個身體都紅了,閉著眼,癡癡地喊:“小啞巴!”
他這一聲讓阿留的心都化了,衝動著,要為他豁出去,他抱住他,胡亂地在他臉上舔,噙住他的嘴唇,像阮鈿逼他跟小妓女做的那樣,瘋狂得十倍百倍地對他做。
過小拙反手抱住他的膀子,纏綿悱惻地,拿全身心回應他,漂亮的眸子半開半闔,不小心說出了心裡話:“我天天等你……天天等,你也不來!”
阿留只是個孩子,是個不懂風月的小璫,他不知道懷裡這個自認為老道的戲子是動了怎樣的心思,才說出這些話,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愛他——臉朝下趴在床上,撅起屁股,牽著過小拙的手,把他往自己的背上拉。
過小拙完全沒明白他的意思,他賠了這麼多年男人,從沒有人叫他上身,他莫名其妙趴上去,直到阿留握著他的東西往自己的屁股縫裡塞,他才曉得他的初衷。
“使不得!”他詫異地說,“你……”他先說“你”,慌了慌,又說,“我……”
我什麼呢?阿留扭頭看他,過小拙一頭紮進他懷裡,羞愧地說:“我不會!”
他真的不會嗎?阿留不知道,也許吧,他吐口唾沫到手上,把屁股縫濡濕,不這樣,他們怎麼辦呢?
過小拙看著他的舉動,這樣屈辱的事,他卻像老夫老妻那樣自然,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燒,過小拙說不清,是可憐嗎,還是動容,抑或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愛慕?
“有點疼。”他提著自己未經人事的小東西,輕聲說。
“啊。”阿留趴回去,隨便點個頭,他是經過戰陣的,疼算什麼,可事情全不像過小拙說的那樣,疼痛並未如期而至,來的只有火辣辣的怪異,和一屁股要命的麻癢。
過小拙是頭一次,弄得像撒野的小狗那樣起勁兒,邊弄還邊“啊啊”地叫,把阿留的屁股蛋撞得“啪啪”帶響。阿留瞪眼盯著枕頭上蹩腳的縫線,歪歪扭扭的,大概出自哪個粗心的小和尚之手,正出神,背後猝不及防深深地一捅,不知道是捅著什麼了,酥得他眼睛一花,屁股不由自主就狠夾起來。
真的是一眨眼的事,過小拙泄了,泄時像癱了一樣,狼狽地從阿留身上滾下去,汗涔涔地倒在一邊。
阿留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覺得有什麼不對,可說不清,緩了一會兒,過小拙醒過神,不經意往他下身一看,登時直了眼,推著他說:“你起來了!”
什麼起來了?阿留沉浸在初次房事的迷蒙中,過小拙卻扒著屁股,急切地往他身上坐。阿留覺得小雞雞好像被怎麼了,熱,熱得不像話,又癢,癢得他亂哼哼,還快活,他說不出話,只能抓著過小拙的兩手,死命地往上顛屁股。
“哎喲喲……”過小拙叫得不能聽,和方才在阿留背上時一點不一樣,更情動,更放浪,“再、再……”
他不夠,阿留雖然起來了,可只有一點點,他嫌他不夠硬。
阿留卻覺得魂兒好像都要從腔子裡顛出來了,驚心動魄的,這麼要命快活的時候,過小拙又把手指頂在了他屁股眼上,打著旋兒往裡鑽,阿留屏著息癲狂地猛聳,過小拙跟著他放縱呻吟,他們濕嗒嗒地親吻,小畜生似地忘形地交纏。
兩個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情投意合的第一次,都不甘心,變著法地胡鬧,從白日一直到入夜,翻過來折過去,荒唐個沒完,直到街上敲了頭通鼓,遠遠的,聽見有人呼喊:“……進城啦!殺人……逃命啊!”
阿留先翻起來,急忙穿衣裳。
過小拙一頭亂髮,四角著地跪在褥子上,打著顫,老半天沒緩過勁兒,阿留穿戴好,又給他收拾,背上刀下地,把大櫃裡的東西全清出來,把他往裡塞。
“送我去鄭銑哪兒!”臨關櫃門,過小拙揪住他的衣袖,“萬一他們殺進來,那幫禿驢為了活命,會把我供出去!”
阿留遲疑了。
“求求你……”過小拙這時後悔,後悔先給了他。他懂的,鄭銑是廖吉祥的對頭,阿留不願意去,再說了,自己和鄭銑不是什麼乾淨關係,沒有了甜頭吊著,人家憑什麼給他出這個力!
可他想錯了,阿留當即把他從櫃子裡抱出來,背到背上,帶來的新衣裳撕成條,一圈圈綁在兩人腰上,拔出平時磨得雪亮的長刀,一腳踹爛門鎖,沖了出去。

第36章

阿留到鄭銑府上的時候,是半夜,身上中了幾刀,都是皮外傷,臉上一處口子豁得大,黑血糊了半個下巴。過小拙瑟瑟扒著他,這種場面他沒經過,冷冰冰的刀鋒從身邊劃過時,像是把魂靈都一分兩半了。
他們到的算晚的,進門時院子裡已經被車馬擠滿,全南京的大門大戶都到了,其中不乏詠社的高官。阿留邊解腰上的布繩邊往堂上瞥,鄭銑坐在主位上,身邊是屠鑰和謝一鷺,他手裡不停搖著什麼東西,往桌上一撒,是算卦的大錢。
東西兩席依次坐著許多大員,東邊是詠社,有那個壞了腳的屈鳳,阿留放過小拙下地,怕他腳軟站不穩,特地扶著他上去,過小拙臨要跨上大堂,突然回頭抓住他:“你呢,上哪兒去?”
阿留朝門口指了指,他回家。
“南京頂硬的兵都在這兒了,就廖吉祥那點人,屁用不頂,”過小拙輕蔑地說,手卻攥得很緊,“你留下。”
阿留還是那個傻樣子,憨笑著搖了搖頭,一笑,臉上的血口子就從裡翻開。
“你傻呀,”過小拙往堂上看了一眼,小聲說,“出去就是死!”
阿留往下推他的手,過小拙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也不管周圍是不是有人、鄭銑是不是看著,耍起賴來,死拽著他不撒手。
這時候大門開了,又有人馬到,過小拙和阿留轉身去看,來人浩浩蕩蕩,有幾十口,打著織造局的燈籠,人人佩刀,那整肅的氣勢把堂上的鄭銑都鎮住了,他緩緩站起來,半天,才冷笑著說:“哦喲,好大的排場!”
坐在滑竿上的是廖吉祥,戴著抹額,罩甲下是牛皮靴,他的人都穿鎧,從梅阿查到亦失哈,個個短打扮,一動,便有蕭颯的殺氣。
阿留拂開過小拙,義無反顧走向他的督公,把臉上的血一抹,徑直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梅阿查把廖吉祥從滑竿上攙下來,托著手往堂上請,所有人,不管是老者還是後生,乖乖地全站起來,低下頭,恭迎這位年輕的大璫。
廖吉祥目不斜視,跛著腳,直朝著鄭銑而去,邊走,邊偷偷和謝一鷺對視,稍縱即逝的一眼,卻像熱油燙了手、針尖兒紮了肉,有電光石火般的悸動。
謝一鷺忙別開臉,他不敢看,一看,滿心的污穢便要露餡,一看,那個光著身子的人就闖進腦海,癡傻地舉著手,膽怯地問:吃了這個,就能起陽嗎……
謝一鷺一把捂住臉,生怕自己不尋常的羞臊被眼尖的看客發現,廖吉祥這時候坐下來,緊挨著鄭銑,他們離得那樣近,近得聞得見彼此身上的味道,冷冷的檀香,箭一樣射在心坎上。
“加急文書發了幾封了?”鄭銑突然問屠鑰,不等他答,“啪”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龔輦到哪兒了!”
這火不是沖屠鑰,而是發給廖吉祥看的,可廖吉祥呢,端端的不動不破,真像個菩薩、像個佛陀那樣,與世無爭了似的,堂上沒人敢出一點聲音,極安靜,能聽到鄭銑袖子裡熱鬧的蟋蟀叫。
天很快大亮了,一宿沒睡,也沒人覺得困,因為遠遠的,能聽到城那頭的喊殺聲。卯時一刻,屠鑰張羅著發第一頓餅子,餅是金絲餅,卻有詠社的人悄聲抱怨:“堂堂南京鎮守府上,連道下飯的菜也沒有麼?”
鄭銑聽見了,正要發怒,梅阿查先踹了桌子:“這麼多人,你想吃菜,自己出門去買啊。”
那人沒出聲,他們一夥的紛紛把目光投向屈鳳,屈鳳不得已,拄著拐站起來:“織造局就省省吧,”他斜睨了廖吉祥一眼,“南京有今天,還不是要拜……”
“屈鳳!”謝一鷺一嗓子把他吼住了,那猙獰的模樣很不尋常,屈鳳一時愣怔,茫然地和他對望。
他們曾是無話不說的摯友,現在卻形同陌路了。
葉郎中站起來,替屈鳳說話:“謝一鷺,你別一屁股坐歪了,說到底你是兵部的人!”
“行啦!”鄭銑終於火了,一手把小茶桌掀翻,指著葉郎中的鼻子,“在咱家的地方欺負咱家的人,愛待待著,不愛待滾!”
這話很重,葉郎中年紀也不小了,卻忍下來沒反嘴,默默坐回去。
能聽出來,城裡的喊殺聲越來越大,有時候猛然冒出那麼一兩聲慘叫,像是近在咫尺似的,大堂上人心惶惶,沒人願意再輕易說話、胡亂出頭。
傍晚的時候,有人拍大門,院子裡靜,那“咚咚”的敲擊聲聽起來十分可怖,堂上一下子亂了,許多老大人顫巍巍地喊著“別開門”、“是亂民打來了”!
守門的問清楚,開角門放人進來,兩個番子跟著一個宦官,屠鑰立刻對鄭銑耳語:“是響蔔的(8)回來了。”
宦官上堂,從懷裡掏出一面小銅鏡,鄭銑傾身問他:“聽見什麼了?”
那宦官有些支吾,他一支吾,滿座的人便都知道占卜的結果了。
“行了,甭說了,”鄭銑一拂袖子,悶悶地把臉朝向一邊,屠鑰隨即挨過去,謝一鷺模模糊糊聽他說:“督公,反正山窮水盡了,咱們手裡有兩千兵,不如打出……”
“打什麼打!”鄭銑一點面子沒給他,大聲質問,“打什麼打!”
屠鑰張口結舌,鄭銑毫不避諱,當著滿屋子的人說:“別人衝鋒陷陣,我們可以保著,可是讓咱家衝鋒陷陣,憑什麼!”
屠鑰的臉紅透了,梗著脖子想反駁,下頭詠社的幾個人忽然嚷:“不如跑吧!”
廖吉祥一直半闔著的眼倏地睜開了。
“鄭督公不是有兵麼,護送著,咱們從後門跑,走水路到蘇州!”
果然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吧,大半人居然齊聲附和,一片熱鬧的議論聲中,只有廖吉祥冷冷地說:“我看誰敢踏出這個院子一步,”他鎮定得像一塊鐵、一壺冰,將腰間的短刀抽出來,一把摜到桌上,“南京不可一日無官。”
鄭銑挑釁地瞧著他:“坐以待斃?”
“龔輦這個人,”廖吉祥淡淡的,但很果決,“值得等。”
鄭銑有一千個理由聽信屠鑰的先聲奪人,有一萬個理由聽信詠社的明哲保身,獨獨廖吉祥的話沒憑沒據,他卻像是定了心,端起茶抿了一口,再不出聲了。
入夜,隔著一丈來高的院牆,能看見遠近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亂軍和流民在燒殺,堂上許多人挺不住睡著了,時斷時續的,有鼾聲,半空中沒來由“嗖”地一響,一支火箭擦著牆垣落到堂上,不偏不倚中了葉郎中的腳踝。
在蒼老的哀嚎聲中,達官顯貴們爭先恐後往堂後湧,這時候管你什麼閹黨、詠社,全混成一鍋粥,喧嚷的人流中,屈鳳的拐擠丟了,正趔趄,胳膊上有人扶了一把,他感激地回頭看,竟是帶刀披甲的金棠。
那間僻靜處的寒酸小屋,那個驚世駭俗的意外之吻。
屈鳳露骨地抽回胳膊,厭惡地撇開臉。
“我很後悔,”周遭這麼亂,金棠顫抖的話音卻清晰可辨,“你把心軟一軟,饒恕我這一回?”
屈鳳避著他,不講話。
“我再不敢了,對天起誓!”
屈鳳像是煩了,又像是心裡有鬼怕被人瞧見,看什麼髒東西似地看著他:“你以為自己是哪種身份,你就是個閹人!”
這話像一把刀,“霍”地把兩人割開來,人流陡地變大,推擠著屈鳳向前,他沒有再回頭,不知道金棠正被巨大的痛楚撕碎,淒淒地落在遠處。
再分餅子,是第二天晌午了,幾百號人窩在二進院的小廳上,乞丐似地伸著手。昨天一人有兩塊餅子,今天只有一塊,奇怪的是,這回再沒有人抱怨。
張彩和亦失哈擠在一起,手在袖子底下緊緊拉著,就那麼一小塊餅,張彩還往亦失哈手裡塞:“這餅太硬,我不愛吃。”
亦失哈知道他說假話,揮開他的手:“我不要。”
“拿著,”張彩又耍小脾氣了,擰著眉頭,“我知道你的飯量,快!”
亦失哈盯著那塊餅:“那你怎麼辦?”
張彩嘻嘻笑著,還是那句話:“有你,我怕什麼。”
亦失哈遲疑地接過餅子,若有所思地擺弄,用一種輕微的聲音說:“哪天我要是不在了呢?”
張彩自信滿滿:“就是死,你也得跟著我!”
這時候前院傳來“咣當”一聲,極沉,極重,像從地底下轟上來一樣,廳上瞬間靜了,很快,第二聲響起來,張彩和亦失哈可以肯定,是破門錘撞擊的聲音。
“他們有破門錘!”阮鈿在小廳一角朝他的人打手勢,意思是讓他們聚攏。
屠鑰把身體擋在鄭銑前頭,愣愣地有些發懵:“破門……錘?”
他沒帶兵打過仗,沙場見識甚至不如咬文嚼字的金棠,那兩千個兵之前一併撤到東西兩側的跨院了,聽見阮鈿這話,全拔刀出鞘,齊齊的金屬聲過後,是一片耀眼的鋒刃光。
鄭銑有些嚇破了膽的樣子,胡亂吩咐:“去、去請我的鸞筆仙兒來!”說著,他朝不遠處的謝一鷺招手,“過來,探花郎的手氣好!”
這種時候居然扶鸞請神……謝一鷺勉強著不願起身,廖吉祥先他一步站起來,沉穩地叫了一聲:“梅阿查。”
梅阿查沒馬上應,而是“撲通”一下跪倒:“督公……”
廖吉祥沒讓他說話:“什麼時候了,還糾纏我這條斷腿!”
梅阿查只有短暫的遲疑,旋即站起來,迅速張羅人給他掛甲,這些人訓練有素,廖吉祥的甲還沒上完,擲地有聲就是一句:“我的人在哪裡!”
小廳上,還有廳下頭,齊刷刷站起來一批宦官,有幾十個,雪亮的刀在手裡握著,似乎早等著主人一聲令下。阿留在那裡頭,過小拙看見了,急得在原地跳腳:“阿留不能去,他傷著了,不能去送死!”
廖吉祥側目瞧他,阿留立刻擠出來,帶著一身傷跪倒在廖吉祥腳邊,廖吉祥既像個父親又像個母親,溫柔地把手放在他的頭頂,摩了摩,緩緩說:“過年就十六了吧,是男人了,自己的路,自己去選。”
說完,他拖著那條殘腿,昂著頭顱,從人群中邁出去,他的人跟著他,當中就有阿留,狠心地,沒去看過小拙一眼。
謝一鷺站在鄭銑旁邊,盯著那個遠去的羸瘦背影,在柳滿坡外、在小老泉邊,他無數次覬覦過、描摹過的背影,悽愴得心都要碎了,強忍著喊出那個名字的衝動,他旋踵撲倒在鄭銑腳下,猛地一抱拳:“督公,下官請戰!”
不等鄭銑反應,屠鑰跟著一起跪下,出乎謝一鷺的意料,也是請戰。
鄭銑明顯發怒了,他大怒的時候不是橫眉立目,而是含著某種莫測的笑意:“你們要當英雄,咱家不攔著,可要去,就光杆著去,”他笑得冷豔,“別想帶走咱家的一兵一卒!”
屠鑰繃著臉,沒動彈,謝一鷺站起來,算是領了命,他看看自己空蕩蕩的腰間,對屠鑰說:“借我一把刀。”
屠鑰的手慢慢往自己的繡春刀上移,先是握緊了,而後又鬆開,沒肯借他。
謝一鷺慘澹地笑了,決然往外走,邊走,邊執拗地問:“在座諸位,誰與我同去!”
誰會跟他同去呢?回答他的只有一陣死寂。
“織造局去了!”他喊,廳上“唰”地低下一片頭,他又喊,“廖吉祥去了!”
“胡鬧!”鄭銑看不下去,朝底下人一揮手:“把那呆子給我拿下!”
立即有三五個宦官上去,把謝一鷺摁在底下,他拼命掙扎,最後是屠鑰沉下心,一拳頭把他打昏了。
消停下來再去聽,撞門聲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激烈的兵器迸擊聲和人聲嘶喊,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織造局在捨身血戰,可他們都裝作聽不見,有的掏出佛珠來絮絮地數,有的乾脆閉起眼睛假寐。
刀槍聲越推越遠,這種變化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廖吉祥的人用自己的命保了他們,而他們是那樣聰明,坐擁著兩千個甲兵,不肯稍涉一涉險。
夕陽西下的時候,街上又傳來人馬的雜遝聲,廳上的人再一次緊張起來,這回沒有廖吉祥挺身而出,他們驚惶地擠作一團,戰戰兢兢地念咒祈佛。
然而,那些腳步還是沖著這邊來了,至少有上百人,二進院的門是用大石頭頂死的,這時候被大力地從外推撞。
“還等什麼!”鄭銑指著屠鑰,指著那兩千個給他保命的人,“給咱家灌上去!”
沒等他這邊灌呢,那邊院門轟然一下就被徹底衝開,所有人都有刹那的顫抖,湧進來的是兵,正經八百的官兵,劃一地紮著油皮鎧,小旗上單打一個“龔”字。
是龔輦的人!鄭銑幾乎要喜極而泣,他戰慄著從高位上起身,推開眾人往外擠,親自去迎他的英雄。
遠處,龔輦被將士簇擁著也朝他而來,離著有五六步距離,他停下了,該單膝跪下說一句“末將來遲”的,他卻匆匆地把人群逡巡一遍,興師問罪地喝問:“廖吉祥呢!”
他瞭解那個人,他一定是帶人沖出去了。龔輦把手裡帶血的刀扔在腳下,憤怒地瞪著鄭銑:“他是個瘸子!”他轉而又去質問周圍的人,“你們怎麼能讓他去!”
鄭銑的臉色如何形容呢,像燒熱的爐子被一把澆滅,又像新打的櫃子被從中劈開,慘不忍睹。
正這時候,廖吉祥帶著一夥血淋淋的人回來了,梅阿查、阿留幾個都在,只有金棠被人架著,肋骨上深插著一把短刀。
他們活像是血人,從頭到腳冒著死亡的腥臭,屠鑰怔怔地盯著看,像是沒見過,又像是魂牽夢縈了許久,他從後頭沖過去,迅速招呼人把金棠往後院抬。
廖吉祥沒什麼大傷,但胸甲上的皮子全砍爛了,看見龔輦,他春風沐雨般笑了一下,笑過,臉孔忽地凝固,像龔輦在人群中找他一樣,他惶急地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抖著嘴唇,遲疑地問了一句:“謝一鷺呢?”
龔輦皺起眉頭。
廖吉祥轉身又往各個角落看,沒有,全沒有,他不在這裡:“謝一鷺呢!”他克制不住嚷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嚷愣了,驚懼而不解地看著他。
廖吉祥覺得自己要撐不住了,膝蓋骨停不住地抖,稍一想像謝一鷺可能的下場,刀子就從手裡滑出去,砸在地上,“叮”地一響。
顧不上撿刀,他返身往外奔,從二進院敞開的大門,能看見前院滿地的狼藉,那些狼藉中有一扇破碎的門扇,是被破門錘從門框上撞下來的,順著那些殘片看出去,是混亂過後蕭索的街景,被夕陽曬紅的長街上忽然拐過來一個人,高個子,扛著一把犁,犁頭上有血,傴僂著背,那窩囊的樣子正是謝一鷺。
廖吉祥心中的一鍋滾水瞬間冷卻下來,看見那個人,他就像鳥兒傍枝、歸棋落子,有了著落。遠遠的,謝一鷺也看見他了,扔下犁就朝他跑,跑沒兩步,像是想到什麼,慢下來,謹慎地和他錯開了目光。
(8)響蔔:明代的占卜方法,懷揣一面鏡子上街,偷聽路人的閒言碎語,從字裡行間占卜吉凶。

第37章

謝一鷺一腦袋汗,低低地悶哼。
廖吉祥在他身邊,靠著他光裸的肩膀,兩手在下頭抓著他那根硬邦邦的大東西,賣力地給他捋。
廖吉祥很喜歡這個,著迷地,樂此不疲。謝一鷺往下看了一眼,他把自己摸得通紅,從頭到根亮晶晶的,邊摸,還邊細細地喘。
這誰也受不了,謝一鷺想。他慢慢把手放到廖吉祥的褲帶上,剛放上,還沒要拽,廖吉祥就抓住他的手,自私地拒絕了:“不行……”
巷戰的時候他受了些傷,胳膊上有或深或淺的刀痕,謝一鷺盯著看:“我看看你腿上有沒有傷……”
廖吉祥沒說話,但兩手默默把褲腰護住了。
“你不脫褲子……”謝一鷺不知道怎麼說,耍賴地把一條腿橫壓在他腿上,那根東西很自然就頂住他的胯骨了,“我們這輩子就這樣?”
廖吉祥服帖地被他欺辱,羞怯地看著他的眼睛,“這輩子”三個字顯然打動他了:“你看了,”他小聲說,“會不喜歡的。”
謝一鷺懂他說的,那受刑之後醜陋的疤痕,他幻想過:“那你把褲子脫了,”他回身從枕頭底下摸出早放好的一塊白帕子,“拿這個蓋。”
薄而滑的一條絲綢帕,廖吉祥困擾地躲開視線。
謝一鷺火辣辣地盯著他,試探著把帕子放在他的下腹上,廖吉祥很緊張,但沒有反對,謝一鷺便大著膽子,把手伸到帕子底下去,先摸他的手,然後是那條阻擋了他許久的褲帶,夢一樣,他輕輕一扯,就扯開了。
廖吉祥清楚地聽見他吞咽了一聲,像個猴急的尋歡客,然後褲子就被從兩腿上剝去,自己渾身上下只剩一條纖薄的白帕子。
謝一鷺看見了,他那裡的形狀,和他遐想過千萬遍的一點不一樣,他曾以為他像女人,有豐腴的脂膚,但並不是,那裡沒有多少肉,比女人還扁平,可因為神秘還是什麼,竟然異乎尋常地豔情。
“不要看……”廖吉祥捂著臉懇求。
這種時候他發出這樣怯懦的聲音,謝一鷺脖子後頭倏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忍不住探出手,一把扣在他的兩腿之間。
廖吉祥驚叫,兩條腿蜷起來,緊緊夾著他的手腕,謝一鷺不知道是怎麼想的,隔著手帕,居然下流地揉了一把,光禿禿的其實沒什麼好揉,可能是廖吉祥處子樣的慌亂讓他欲罷不能吧,他變本加厲地蹂躪起來。
廖吉祥顫抖得不像樣子,大腿絞著他的胳膊,兩手往自己的會陰去推他的手,羞恥得實在受不了,他躲避著翻過身去,不小心就露出了滾圓的屁股。
那顆要命的白屁股,謝一鷺只見過一次,如今一看見,他立刻直了眼,一手掐著廖吉祥的下體不鬆開,另一隻手順著屁股縫模糊的曲線探進去,輕輕撥開一邊潮濕的暖肉。
廖吉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劇烈扭動起來,謝一鷺欺負人似地死壓在他身上,把自己直撅撅的下身頂進去,也不管頂沒頂到地方、頂進多少,牲口似地開始亂拱。
“謝、謝一鷺!”廖吉祥終於喊他了,直呼他的名字,他是真的被他沒羞沒臊的癡纏勁兒嚇到了,顫顫地伸出手,到床頭的抽屜匣去摸,摸到當中一隻把手上拴紅繩的,他拽開。
裡頭放著一盒摩腰膏,謝一鷺是第一次見,但早聽說過,妓院裡玩花樣時常用的一種藥油,他驚詫——廖吉祥是早準備著要給他了。
“養春!”他激動地叫他,廖吉祥趴在那兒,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揪著床單說:“刀子從眼前劃過的時候我想,要是能回來,就和你做一回……”他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勇氣,只囁嚅了一句,“做一回‘夫妻’。”
謝一鷺感激地抱住他,憐惜著把他從上到下細摸了一遍,然後把藥膏從鐵盒裡挖出來,一大塊抹在自己身上,一大塊塗在他的股間。之後就是那些不可言說的撫弄了,廖吉祥撅著屁股被他弄得汗涔涔的,白帕子早被油和汗髒汙了,皺巴巴丟在一邊。
“吹……吹燈!”廖吉祥臉蹭著褥子,喘息著說。
轉眼燈就滅了,屁股眼被一個碩大的傢伙頂住,一拱一拱的,持續著往裡使勁兒,可能是藥油確實好用,也可能是謝一鷺下了勢在必得的決心,他緩慢地進去了。
那東西比廖吉祥想像得大,大得多,他在一片漆黑裡震驚地瞪著眼,試圖把屁股撅得更開一些,嘴要緊咬著,否則會喊出聲。
謝一鷺也難以承受,這個人太緊太澀了,他溫柔地捋他的胳膊:“行嗎?”
“嗯。”廖吉祥囫圇地答。
謝一鷺停下來,認真地問:“真的行嗎?”
“嗯……”廖吉祥的話頭有顫音。
謝一鷺俯下身去,把手貼到他炙熱的臉上,輕蹭著說:“不要逞強。”
轉瞬,滾燙的液體就把手指沾濕了,那是廖吉祥的眼淚:“疼……”他楚楚地說,抓著謝一鷺的手指,“太疼了……”
“我知道,我知道。”謝一鷺安撫他,不停在他肩頭密密地吻。
“太……太大了……”廖吉祥委屈地說,好像是為自己無法容納他的笨拙找藉口,“我以為很容易,他們都行……”
他指的是那些戲子,那些賺男人錢的孩子們,謝一鷺往下看了一眼,自己還有大半截在外頭,他不敢告訴他,這件東西遠超過旁人的大小:“以後……就好了。”
廖吉祥憋著哭音點頭,很努力地點頭,他是真的想讓謝一鷺高興,謝一鷺也和他是一樣的,慢慢趴伏下來,胸口貼著他的脊背,手從腋窩掏進去,捏住他小小的乳頭,廖吉祥抖了一下,羞赧地埋怨:“幹嘛……”
“行房啊,”謝一鷺把楔在裡頭那截東西微微地晃,“如牛馬交媾,如蛇蟲交尾。”
廖吉祥的身體紅起來,噴著熱氣,不出聲了,謝一鷺再下流地褻玩他,屁股後頭再躁動地抽弄,他都不出聲,乖順地顫抖。
抽著抽著,屁股眼松了,謝一鷺撐起身體,想在黑暗中把兩人交合的地方看個大概,這麼一動,廖吉祥不知道是怎麼了,屁股裡頭痙攣似地蠕動起來,謝一鷺該說是瞠目結舌,還是大喜過望呢,邊急著把剩下那半截禍根往裡塞,邊聒噪地向廖吉祥邀功:“你把我夾得厲害,是弄舒服了?”
廖吉祥一灘泥似地軟在那裡,要說快活,他是沒有的,可就是熏熏然,醉了一樣:“瞎說……”他整個屁股都是麻的,腸子正怎樣放蕩地夾著人家,他沒感覺,“屁股又不是手,哪會夾你……”
謝一鷺一直在往裡頂,頂到不能再頂了,他把兩個沉甸甸的卵蛋蹭在廖吉祥屁股上,淫靡地來回摩擦:“手給我。”
廖吉祥聽話地把手給了他,他拉著就往那個濕漉漉緊繃繃的地方摸,一碰,廖吉祥突然叫出來,他知道謝一鷺的大小,那麼長那麼粗一根東西,就這麼全戳到身體裡去了,他不敢相信,岔著腿哼哼,手來回在那一圈羞恥處摸索,他們確實是到了這一步了,他確實是徹底地雌伏給他了。
謝一鷺抓著他的手,讓他把自己燙手的球子握在掌心,廖吉祥知道那是什麼,所以一握住就不肯鬆開,謝一鷺喜歡他摸,手把手地教他拿捏:“天仙玉女碧霞元君!”他感歎,“這簡、簡直是做夢!”
他不想忍、也忍不了,兩手撈著廖吉祥的腰開始前後頂撞,力道不大,可貫通在那塊稚嫩的方寸之地,還是強人所難了,到這一刻,廖吉祥才知道什麼是行房,他疼過、羞恥過、驚惶過,一切好不容易挨過,正戲不過是剛剛開始。
屁股眼全沒有招架之力,滑溜溜地套著那只巨根,再麻,也能感覺到那生龍活虎的大東西忽左忽右猛戳在肚子上,廖吉祥不得已尖叫,除了墮落的下半身,全身都融化了。
“屁股……屁股受不了!”他胡亂拉扯謝一鷺的手臂,縮著屁股想跑,謝一鷺乾脆跪起來,提著他的屁股,抱在懷裡發狠地弄。
“養春!”邊弄,他邊掏心掏肺地說:“今天鑿破你的天真,往後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要往死裡好!”
廖吉祥根本聽不清他說什麼,哼哼哈哈地在床上亂擺,屁股裡頭並沒多少快活,快活是在心裡,一想到楔著自己那根“刺”是謝一鷺的,他就快活得受不了。
謝一鷺越弄越快,根上只留出一小截,深埋著反復亂捅,屁股撞屁股的聲音不大,可床晃得要散架了一樣,廖吉祥挺著腰趴在那兒,哽著喉嚨,像個新開張的小戲子,一聲一聲地哀求:“快完了吧……不成了!”
謝一鷺一把撩開床簾,窗子外清冷的月光照進來,正照在廖吉祥洞開的白屁股上,一根莽撞的大東西,一個撐壞了的小洞口,兩邊絞得死緊。
“啊……啊啊!”他泄了出來,下身和廖吉祥貼得嚴絲合縫,像是長在了一起,他泄得太多,一股接著一股,一開始廖吉祥打著哆嗦等他,可等到第三股、第四股,他慌了,戰戰兢兢地問:“你這是精……”他悄著聲,“還是……尿?”
“精!”謝一鷺被他問得失笑,可又受不了地愛他,摟著他的腰身,使勁往他身上撞,“是精,是精!”
真的是精,黏黏糊糊射了一屁股,射完了他還不願意出來,扒在那裡,用軟趴趴的傢伙前後磨蹭,沒蹭幾下,就一股腦掉了出來。
廖吉祥的身體塌下去,蜷縮著劇烈地喘,謝一鷺膩在他身上,癡迷地看著他,看著看著就親一口,像愛惜什麼寶貝:“快活嗎?”
廖吉祥微撐開眼,有些羞澀又有些怪罪的樣子:“太監哪有什麼快活,”他手伸到後頭,在屁股縫裡摸了一把,摸到了溢出來的精水,“下去。”他軟軟推他。
謝一鷺立刻下去,偎在他旁邊,看他緩緩躺平了,把被子拽過來,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居然高高地墊在屁股底下。
這樣子像極了那些蓄精求子的婦人……謝一鷺驚詫地盯著他,廖吉祥被他盯紅了臉,似嬌似嗔地瞪了他一眼:“……萬一呢……”
聲音太小,謝一鷺不敢肯定他說的是不是“萬一”,又有什麼可“萬一”的,正要問,腦子裡電光石火間想起他那句傻話:吃了這個,就能起陽嗎?
這個傻瓜!謝一鷺在心裡可憐他,想他那樣聰明的一個人,也會信方術書上的胡話,可見當年那一刀傷他有多深。他把頭靠過去,抵在他的耳際:“要是有用,”他溫情脈脈地說,“我天天給你。”
他一說“天天”,廖吉祥就臊得受不了。
“要是能廝守,”謝一鷺又色迷迷地說,“我一天三頓地給你……”
這是渾話了,廖吉祥“噗嗤”笑出來,謝一鷺把胳膊伸到他身下,攬著他枕向自己的手臂:“我去打水,你洗一洗屁股?”
廖吉祥還不習慣這樣過日子式的關愛,驚慌地搖頭。
“我帶了瓊脂凍,你塗一塗?”
廖吉祥摸黑看著他,為什麼帶那種東西,他們倆心知肚明,眼下該幹的都幹了,謝一鷺也不怕他笑話:“我太大,怕把你撐壞了,”他反手托著他的下巴,有一下沒一下地啄他的嘴唇,“撐壞了,下次沒法弄了。”
“不好常弄吧,這種事,”廖吉祥躲他,“怪糟蹋人的……”
謝一鷺咬著他的耳朵,手不老實地在他胸口上亂摸:“弄好了,你要纏著我弄你的。”說著,他下床去拿瓊脂凍了。
廖吉祥看他翻身出去,一想到剛才他們做下的那些事,兩手就把臉捂住了。

第38章

鄭銑今天喝了很多酒,和一夥刑部的傢伙鬥九翻牌,謝一鷺在一旁等得著急,自從和廖吉祥有了那個小院,他就不願意在外邊久待了。
鬧哄哄地賭到下半夜,那夥人散了,謝一鷺想走,鄭銑卻拉著他到兩把並排的交椅上坐下,醉醺醺地說:“屋裡頭有人了?”
謝一鷺嚇了一跳:“啊?”
“看你魂不守舍的!”鄭銑笑著揶揄,他是真的醉了,軟綿綿地癱在椅子上,那綽約的風姿豔極美極,謝一鷺卻心不在焉,毫不入眼。
“那天……”鄭銑頭仰過去,闔著眼說,“你跑出去了,廖吉祥找你來著。”
他說的是龔輦入城那天,謝一鷺立刻挺直了背:“找我?”
“別怕,”鄭銑朝他擺擺手,“你不瞭解廖吉祥那個人,他不會把你怎麼樣了,”他微微把眼皮睜開,瞥了謝一鷺一眼,“他記得你,是看重你的耿直,”說著,他咧嘴笑了,“可你已經是我的人了。”
他好像因為這個很高興,謝一鷺膽戰心驚地盯著他,自從民亂平息,鄭銑一直有些鬱鬱的,屠鑰說是被龔輦當眾掃了面子,不快意。
“廖吉祥……”他又念起那個名字,謝一鷺如坐針氈,聽他分外迷醉地說,“那天你也看見了,那是個關老爺!”
謝一鷺強作鎮定,他知道鄭銑想不到他和廖吉祥的關係,沒人想得到,太驚世駭俗,太離經叛道,說出去都不會有人信。
“可你們不知道,”鄭銑神秘兮兮地靠過來,癡癡地說著醉話,“他還是觀音娘娘,柔起來,水一樣……”
謝一鷺皺起眉頭。
“我要是個‘男人’,”鄭銑說,酒氣沖天地,“能睡他一次,這輩子也不枉了。”
謝一鷺瞠目,瞪著他,震驚而憤怒地,手掌在桌子上摁著,差一點就要拍響。鄭銑沉醉在自己的話裡,沒發現他的異樣,兀自說著:“可沒人有這個豔福,”他搖頭,“萬歲爺都不行……”
“萬歲爺?”謝一鷺摁桌子的手軟了,虛虛地有點抖。
“萬歲爺。”鄭銑憋著一股壞笑,一手遮著嘴巴,像是透露了什麼驚天的秘密。
“哈,”謝一鷺駭到極處反而笑了,“萬歲爺要是傾心他,哪會捨得他到甘肅去,這不是無稽之談麼。”
醉了的鄭銑全然沒有一個大璫的樣子,像個市井小人,苟且地扯住謝一鷺的袖子:“廖吉祥有一幅扇子面兒,上頭是御筆親題的……”
他提到扇子面兒,不過一瞬間,謝一鷺想到了那場不堪的情事,搖晃的多寶格,掉下來的檀木扇盒,扇子甩開了一個角,上頭題的是……
“魚水相逢日,風雲際會時。”果然,鄭銑如是說。
是真的了,謝一鷺的手猛地攥緊,誰是“魚”誰是“水”?誰是那陣“風”,誰又是那朵“雲”呢!
“他還有一枚閒章,”鄭銑漫動著一雙流波的美目,因為酒醉而口齒不清,“白玉的,據說萬歲爺還被刻刀傷了手,刻的是‘金貂貴客’(9)。”
謝一鷺倏地閉起眼睛,心上忽地千瘡百孔了。
這時有小宦官上來通秉,貼著鄭銑的耳朵嘟囔了幾句,鄭銑不耐煩地嚷他:“織造局一個小璫有什麼可避的,叫他上來!”
不一會兒阮鈿就上來了,看見謝一鷺,沒意外,但臉色有點不自然,彆彆扭扭地跟鄭銑說,想借錢。
鄭銑笑嘻嘻問他:“錢,老子有的是,你拿什麼換?”
阮鈿也不繞彎子,直著說:“沒東西可換。”
鄭銑捏著太陽穴,不耐煩地瞅了瞅他:“這麼著吧,”他一拍大腿,“你成天和廖吉祥混在一起,你揭他一個短兒,我給你一百兩。”
一百兩不是個大數目,可阮鈿缺,謝一鷺也知道他缺,他有個瞎眼的老婆等著養呢。
“譬如說,”鄭銑端著下人送來的醒酒湯,眯著眼搖晃,“他私下裡和什麼人接觸,他喜歡什麼,厭煩什麼……”
阮鈿這時看了謝一鷺一眼,像是別有深意。
“哪怕是他的腳奇臭呢!”鄭銑說著說著,自己樂了,看來還是醉著,“或者……他有沒有相好的?”
這話一出,謝一鷺立即做賊心虛地低下頭,鄭銑倒愈發興致勃勃了:“他喜歡什麼樣的女人,你說說,我給你一千兩!”
阮鈿看向謝一鷺,冷冷的,拿刀子剜他的臉一樣,鄭銑發現了他的視線,踹了謝一鷺小腿一腳:“你先回去。”
謝一鷺不想走,可不走不行,弓著腰站起來,正忐忑,阮鈿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鄭銑放下湯,支著胳膊看他。
“我們督公不喜歡女人。”阮鈿說。
他這話沒說錯,謝一鷺的臉卻“唰”地紅透了。鄭銑聽不出他話裡的弦外之音,稍一琢磨,居然信了:“嗯,他那個人忒冷清。”
是呀,沒人會懷疑廖吉祥的禁欲,畢竟他是單刀赴會的“關老爺”,是不動不破的“觀世音”。謝一鷺真的要告辭了,五味翻雜地從堂上下去,對面屠鑰領著兩個番子,風風火火地進來,手裡抓著一遝紙,本來要發作,看阮鈿在,就沒出聲。
鄭銑給了阮鈿五十兩打發他走,然後斜靠在椅子上,懶懶地問屠鑰:“又怎麼了。”
“我們身邊的人得查一查。”屠鑰把那遝紙遞給鄭銑,眼神卻緊跟著走出老遠去的謝一鷺,鄭銑瞧見了,一個番子跟屠鑰過眼色,隨後返身出去。
“你查他?”鄭銑沉下聲音。
查了,屠鑰讓人跟著謝一鷺有一陣子了,那小子夤夜進過織造局,但他不稟報:“從今天起,所有人都得查。”
鄭銑狠狠瞪了他一眼:“查人,你先問過我。”
說罷,他展開手裡那遝紙,密密麻麻的小楷,有十來頁:“看著就頭疼,”他把紙拍在桌上,“說一說。”
“從正陽門上扯下來的,”屠鑰站在那兒,居高看著鄭銑一副病懨懨的模樣,想起那天振臂一呼的廖吉祥,心裡陰惻惻的,“應該是詠社幹的,細數了督公的二十條‘罪狀’,我讓人查過,各座城門上都有,連夜全下了。”
鄭銑喝著湯,像是不大當回事:“罵我的人多了,隨他們去!”
“可這上頭,”屠鑰指著紙上新鮮的墨蹟,“好幾條都是機要事,不是心腹人無從得知,督公,身邊有人!”
鄭銑喝湯的手停了停,挑眉看著他:“我的身邊人,不就是你麼?”
說罷,他哈哈大笑,屠鑰真有些惱了,憤然地:“現在不是玩笑的時候!”
“好啦,在南京,什麼事是我摁不住的,”鄭銑站起來,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你給龔輦備的禮,備了嗎?”
屠鑰黑下臉,不出聲,鄭銑輕輕踹了他一腳:“備沒備?”
“他有功,上頭調他進京,見面禮該他自己備,我們還管他那閒事?”
“畢竟救過我們一命,”鄭銑含著笑,“再說了,又不是老死不相往來了,”他頗鄭重地提醒,“備厚點兒。”
屠鑰覺得他話裡有話,可想不明白,將就著點了頭。
梅阿查幾乎是把金棠的房門撞開的,反手關上門,他憤憤罵了句娘,金棠躺在床上,肋側的傷還沒好,看他氣哼哼的,勉強坐起身。
“他在外邊買了個院子你知道嗎!”梅阿查在床前來回地踱。
金棠掀開被,慢慢下地:“督公?”
“就在西安門三條巷!”
“那不是……”謝一鷺的家,金棠去過。
“他讓那小子騙慘了!”
金棠捂著傷處給梅阿查倒茶:“督公有分寸……”
“他已經連著幾夜沒回來住了!”
金棠端茶的手抖了一下,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廖吉祥和謝一鷺越好,越顯得他孤苦伶仃:“謝一鷺也不是什麼不正經的人。”
“他正經?”梅阿查惡狠狠地瞪過來,兩個眼睛像是要噴火,“他正經,他把人往床上騙!”說完,他好像也覺得這話重了,訕訕地端起茶,“我弄死他。”
金棠看了他一眼,歎一口氣:“你弄死他,督公怨你一輩子。”
梅阿查像是被嚇住了,愣愣地盯著他。
“督公這輩子沒快活過,就這麼一個快活,還讓你掐滅了。”
“可我……”梅阿查不甘心,“我一想那個混蛋每天夜裡都對他幹些什麼樣的齷齪事,我就憋屈得受不了!”
“那事你幹得了麼?”金棠輕佻地問,像是詰責,又像是提醒,“幹不了,就別去想。”
梅阿查幹不了,卻還克制不住要想:“他太傻了,”他說的是廖吉祥,“誰會對一個太監動真心呢,他偏給人家掏心掏肺!”
這話深深刺傷了金棠,他怔在那兒,腦子裡反復盤旋著屈鳳那句話:你以為自己是哪種身份,你就是個太監!
廖吉祥也是太監,可有人騙他,而自己呢,連個肯用心騙一騙的人都沒有。
“……棠……金棠!”梅阿查放下茶,站起來,看出了金棠的不對勁,“你怎麼了,渾渾噩噩的。”
金棠遲滯地看了看他,笑了:“沒事,肋骨疼。”
梅阿查真當他是傷口疼,扶他到床上躺下:“兵部把民變的事兒捅上去了,”他扯過被子給他蓋,“那個屈鳳,把一盆子屎全扣在督公頭上。”
金棠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知道是揪心屈鳳,還是廖吉祥。
“沒事,”梅阿查拍了拍他的手,“天塌了有老祖宗頂著。”
(9)金貂貴客:漢代武職宦官的官帽用黃金璫和貂尾做裝飾,所以用“貂璫”借指宦官。

第39章

謝一鷺心裡像有個千金墜,漆黑的長街,他慢慢地踱,前頭是個三岔口,往左回家,往右是廖吉祥的小院,他想來想去,還是往右拐了。輕輕拍門,等了好一陣,看門的才打著呵欠迎他進來,不大高興地嘟囔:“怎麼才來。”
謝一鷺沒理他,徑直往裡走,那老頭兒很不恭敬地在後頭說:“也不怕人家等急了。”
“你說什麼?”謝一鷺轉回身,本來就有氣,口氣不太好。
老頭兒有點怕他,立刻改口:“主家早到了,”他訕訕地,踢開腳邊的小石子,“這大晚上的,都不容易。”
這話沒惡意,謝一鷺卻被點著了無名火:“他沒聘,我沒娶,我們不背著人,沒什麼傷天害理的!”
天天夜裡來早上走,還不是背著人?
兩個大男人黑燈瞎火作一床睡,還不是傷天害理?
但老頭兒沒吱聲,縮著膀子往自己那屋走,臨走,好奇地瞄了一眼謝一鷺的胯下,被謝一鷺發現了:“你看什麼?”
老頭兒委委屈屈地看著他,掐著嗓子問了一句:“陪他一晚上,給你多少銀子?”
謝一鷺氣白了臉,想發火,又覺得對著這樣一個大老粗,他發不出,這股悶氣他憋在肚子裡,猛推開正房的門,裡頭廖吉祥穿著黑金曳撒站在桌邊,颯爽的,有一身酒氣。
“應酬了?”謝一鷺帶上門,冷著臉問。
“龔輦要調到京裡去,”廖吉祥朝他走過來,大約是聽到他在院子裡的話,想順一順他的脾氣,“臧芳跟他一起走。”
謝一鷺打量他,想著“魚水相逢”,想著“金貂貴客”,特別想放肆地跟他怒一回,可那根脊樑骨像是斷了、軟了,就是怒不出來:“走了好。”
廖吉祥怕他不喜歡酒臭,別開臉離遠些:“龔輦做東,多喝了兩杯。”
謝一鷺一把抓住他的腰,捏了捏,手指順著綢繡帶滑到玉帶鉤上,勾住了,使勁一拉,人就顫顫地落到懷裡。
“以後不喝了……”廖吉祥酡紅的臉蛋蹭著他的破官服,眨著睫毛認錯,謝一鷺卻不消氣,狠狠把帶鉤拽開,把那根綢帶“嗖”一聲甩到地上,廖吉祥被他拽得一抖,接著馬面裙就被掀起來,褲帶被霸道地扯開了。
“怎、怎麼了?”廖吉祥隔著裙擺抓他的手,那上頭密密麻麻繡著纏枝蓮和忍冬花,走著小金線,謝一鷺越看越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越配不上越愛他!謝一鷺怨恨、甚至有幾分絕望地在他剔透的白脖子上吮了一口,廖吉祥打了個哆嗦,紅著臉轉過去,扶著桌子就要哈下腰。
他會錯意了,謝一鷺喘著粗氣把他拉回來,在他不解地動著眼眉、在他還驚愕的時候,粗暴地揚起他的馬面裙,鑽了進去。
廖吉祥尖叫,後退時撞到了桌子,他兩手拼命推擠謝一鷺的肩膀,可推不動,他屏住呼息,愣怔地盯著窗臺上新買的松竹盆景,這種局面超乎他的想像,一個男人鑽在他的馬面裙裡,額頭拱著他的肚子,灼熱的呼吸噴在大腿上,連連叫著他的小字,兩手固執地插進他的腿間,用力分開。
“春、春鋤!”他驚恐地喊了一聲。
下頭的人沒應他,接下來有刹那安靜,像是對峙,又像是猶豫,突然,什麼東西從腿根上劃過去,濕濕的,很燙。
廖吉祥再也受不了,發出一聲介乎哭泣和呻吟之間的呼喊,揪著裙擺下謝一鷺的肩膀,窩起腰,控制不住地發抖。
舌頭很快往上、再往上,直到那個讓他羞恥得恨不得死去的地方,從始至終,他沒給謝一鷺看過,那現在呢,在窒悶的裙子裡,他會不會看到了?
“不……不行……”廖吉祥聽到自己下體被吸吮的聲音,抱著謝一鷺拱在肚子上的頭,他捶打他,一想到自己那裡的味道,就恨得紅了眼睛。
一股淡淡的尿騷味,謝一鷺聞到了,居然全不在意,他把鼻子頂在那兒,舌頭順著大腿間的凹陷,從下往上緩緩地舔,每舔一下,都能感覺到廖吉祥的戰慄。
“養春……養春!”他從喉嚨眼兒裡叫他,兩手把著那雙腿,來來回回地摸,廖吉祥的肉軟而彈,滑滑地陷在手裡,怎麼掐都綿綿的。
不知不覺間,廖吉祥的腿岔開了,屁股虛虛的有往後跌的態勢,謝一鷺兩手撐住他,大掌一左一右包住那兩塊白肉,舌頭短促有力地頂在前面怪異的傷疤上。
“我、我想解手!”殘破的尿道不斷被粗糙的舌面蹂躪,廖吉祥尖叫著搖擺屁股,他要死了,死在一種痛苦的快活裡,死在羞恥上,死在情愛中。
有什麼東西在前邊,一個模糊的黑點,到了,要到了,廖吉祥急切地憋紅了臉,這時候謝一鷺卻松了口,抹著濕漉漉的嘴唇,從他的裙子裡爬出來。
“哈……哈……”廖吉祥管不住自己帶著甜味的喘息,這個情態和謝一鷺四目相對,他難堪地咬住嘴巴,把大腿夾緊了。謝一鷺突然一猛勁,攔腰把他抱起來,像在桃花林裡抱他那樣,溫柔而野蠻地,橫陳到床上。
廖吉祥半推半就,沒有一點反抗的餘地,身子光了,褲子和鞋掉在半路,只有那兩隻白手,可憐地捂在胯下,待宰的羔羊一樣縮在床角。
謝一鷺用目光貪婪地撫摸他,慢慢把自己脫光,下頭已經起來了,他挺著那根東西,涎著臉去拽廖吉祥的胳膊。廖吉祥心存僥倖,翻過身,獻祭似地,把圓圓的屁股撅給他,可謝一鷺不要,扒著他就是要看前面。
“不看……不看行不行?”廖吉祥抬起腳,踹他的手臂,謝一鷺就勢抓住那只白腳丫,握在手裡又捏又揉,然後逗弄嬰孩似的,張嘴輕輕咬了一口。
這是愛,比水還清、比血還濃,廖吉祥的心軟到骨子裡去,謝一鷺再撥他的手,他就讓了,像等著郎中施針的病人,惶惶看著自己一點點暴露出來的下體。
真都露出來,他又不敢看了,死閉著眼,緊抿著唇,驀地,聽到謝一鷺倒抽了一口氣,他的心跟著墜下去,墜到無底的深淵,就差“啪嚓”摔碎。
“觀……”謝一鷺盯著那裡看,眼睛一眨不眨,一處經年的老傷,粉紅的,橫亙在微凸的恥骨上,“我的觀音菩薩……”他搖晃著廖吉祥的腰肢,急於告訴他,“觀音菩薩大抵就是這樣!”他著迷地用手指撥弄,流連不已的,挑逗個不停。
謝一鷺沒有厭惡,廖吉祥不敢相信,又怕他是違心,牽著他的腕子哀求:“看也看了,帕子呢……”
謝一鷺沒聽到一樣,非但沒給他找帕子蓋,還把那兩條腿大大地掰開來,股間的春光一覽無餘,像是不知道怎麼弄好了,他悸動地俯下身,一口把那裡含住。
廖吉祥從床上彈起來,震驚地瞪著他,拱著屁股把他的頭往下推,謝一鷺早抓牢他了,吸得嘖嘖有聲。
“解、解手……我要解手!”廖吉祥不知道說真還是說假,劇烈地在他身下撲騰,胯骨一挺一挺的,兩個膝蓋開開合合。
謝一鷺覺得自己瘋了,淫棍似地強舔著一個宦官的胯下,人家越反抗,他越硬得不能自已,鬆開嘴,他急躁地躺平,不要臉地把廖吉祥往身上拉,讓他聽話,岔腿坐在自己那根油亮亮的大東西上。
鄭銑不是說什麼“觀音娘娘”麼,不是說什麼想“睡”麼,謝一鷺報復地想,現在那個活觀音就坐在自己這個蓮花座上。
廖吉祥知道他什麼意思,市井話叫“觀音坐蓮”,他也豁出去試了,可笨手笨腳弄不進去:“對不准……”他尷尬地說,“還、還是你來……”他作勢要下去,被謝一鷺按住,“動動,”他扯他的腰,“擺起來,前後磨一磨。”
廖吉祥勉強,可架不住他的催促,按他說的,淫蕩地擺了一下,那根東西從屁股溝裡劃過,激得他一抖:“這、這樣?”
“再來,”謝一鷺從下往上顛他,“快一點。”
廖吉祥覺得沒有比這更恥辱的了,兩手捂著下身,泥地裡騎馬一樣,在謝一鷺的小肚子上一聳一聳地蹭。
只是摩擦,謝一鷺卻發出了難耐的“嘶嘶”聲,他兩手去攪廖吉祥的手指,非讓他把手拿開,廖吉祥不幹,扭著紅彤彤的身體罵他:“混帳……你混帳!”
在謝一鷺聽來,那是催情的蜜語,他不知道哪來的勁頭,發著狠往上亂撞:“我混帳,我不要臉,我是色中餓鬼!”
他一骨碌翻起來,想把廖吉祥掀到下頭好好地疼,可不知道是太動情了,還是憋得有些久,一不小心竟然泄出來,淋淋漓漓噴了廖吉祥一肚子。
戲文裡是怎麼唱的?懷中摟抱活觀音,不惜菩提甘露水,盡底俱傾!
他抱著廖吉祥的細腰喘氣,纖腰一搦,婀娜可憐,他恨自己辜負了這把纖腰:“怪我,沒、沒弄好……”他畏畏縮縮地認錯,手指輕觸著廖吉祥鬢邊的濕發,“一會兒、一會兒我就硬起……”
廖吉祥默默貼到他懷裡,伸手把他的脖頸摟住了。
謝一鷺連忙回抱住他,十倍百倍地用力:“太……太癡迷你了,才會嚇著你!”
廖吉祥沒說什麼,安靜地和他相擁,謝一鷺一偏頭看見窗臺上新擺的松竹盆景:“你添東西了。”
懷裡軟軟地說:“總要有點‘家’的樣子。”
謝一鷺沉默了,許久才說:“不用買新的,那邊隨便拿幾件過來就成。”
懷裡的人像是有睡意,含糊地答:“嗯……”
“對了,”謝一鷺怕他睡,搖了搖他,“上次在你那個多寶格上,看見一枚白玉閒章,刻的是‘金貂貴客’。”
廖吉祥動了,不知道是不是醒來一些。
“刻的不怎麼樣,”謝一鷺戰戰兢兢地說,“哪來的?”
廖吉祥許是半睡半醒,也許是有所顧忌,停了片刻才說:“別人給的。”
“誰?”
謝一鷺的手出汗了,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在自己“咚咚”的心跳聲中,他聽見廖吉祥說:“一個故人,小時候一塊長大的。”

第40章

亦失哈進屋的時候,梅阿查正跟手下兩個心腹交代著什麼,他模糊聽見他說:“抗倭的糧……給我查透了,督公好報老祖宗……”
看他進來,梅阿查停下,讓心腹們出去,從桌上取來一張文書,皮紙封著,封口壓大紅印:“從八品右監丞,禦馬監當差,”他淺淺笑著,把文書拍在亦失哈胸口,“戚畹還是辦事的。”
亦失哈一時有些愣,等明白過來是調他進京的文書到了,他居然扯不出一個笑:“老大費心了。”他給他跪下,“咚”地磕了一個響頭。
梅阿查背過身,疲憊地朝他擺擺手,意思是讓他出去:“到了這一步,也容不得你不走了。”
亦失哈明白,他出屋、帶門、轉身,這天日頭分外好,飛花、垂柳、豔陽,剛跨過後院月牙門,碰到張彩,不是碰,是人家眼巴巴地等他呢:“說你上梅老大那兒去了,”張彩跟上來,挽住他的手,“什麼事?”
“在外頭別這樣,”亦失哈忙抽回手,警惕地把周圍看看,“交代我辦點兒雜事。”
張彩灩灩地笑著,揚著稚嫩的小臉蛋看他,輕而怯地說:“上我屋去?”
亦失哈也定定地回看他,在一叢盛放的芍藥花前,在幾塊嶙峋的太湖石邊,張彩是那樣明豔,勃勃的,還青蔥著,叫人捨不得撇下。
“走,”他隔著衣袖握了他腕子一把,給他一個纏綿的眼神,“今天有大把時光。”
張彩笑了,吃了蜜似地,正要邁步,遠處斑竹欄邊拐過來一個人,揮著胳膊喊:“亦失哈,後門有人找!”
亦失哈在背後捏緊張彩的手腕:“女人我不去!”
對面喊回來:“男的!”
亦失哈這才去了,張彩陪他,確實是個男人,長工模樣,見著亦失哈,從懷裡掏出一張絹紙來:“我是開平王府的,托我的是……”
亦失哈打斷他:“我和她沒關係,你回去吧。”
他轉身就走,那人連聲喊他:“她死了,上吊的!”男人執拗地伸著手,非把紙遞進來不可,“臨死托我來,我不能不來!”
亦失哈的腳步頓了,但仍不回頭:“她死不死,和我有什麼關係。”說著,他拉著張彩就往回走,張彩被他拽著,怔忡地仰視他,心裡著實過不去,扯了他袖子一把:“她死了,”亦失哈沒停下,張彩又扯,“她死了!”
亦失哈終於停下,投給他一縷從沒見過的冷漠目光:“又不是我讓她死的。”
張彩張著口,一刹那不知道說什麼,只道是這個人的心太狠了:“收了她的遺言,了了她的心願,她也好成佛……”
“你管她成不成佛!”亦失哈吼,“你不要總去想別人,想想你自己,我收著她的信,卻去睡你的床?”
張彩不說話了,低下頭,任他大力地拽著,他們去的亦失哈的屋,進屋就插上門,拉簾子脫衣服,光溜溜地裹在被子裡。
啵啵的,是親嘴的聲音,亦失哈摸著張彩的肚子問:“阿彩,我要是上北京……你跟我走嗎?”
“嗯?”張彩迷迷地癱在他懷裡,被他摸得嘻嘻笑,“督公要帶我們回北京?”
“沒有督公,”亦失哈額上出了汗,反復地吞吐那張桃紅色的小嘴,“我是說假如……假如只有我們倆,我們進宮,去掙前程?”
這樣地意亂情迷,這樣的耳畔私語,張彩仍不假思索地說:“督公不去,我也不去。”
亦失哈沉重地壓在他身上,捧著他柔軟的臉頰:“我和他,你選他嗎?”
“你也不許去,”張彩以為他在玩笑,孩子似地往他腋窩裡搔癢,“督公不去,你去了,就是沒良心。”
亦失哈突然埋下頭,有些發狠地把他吻住了,舌頭上下翻卷,粗魯地席捲他的齒齦,肩背上的筋肉全扭結起來,鼓鼓地撐滿。張彩最喜歡他這樣,兩條細腿纏緊了他的粗腿,腳後跟在床單上前後亂蹭。
亦失哈悶哼著從枕頭邊拿過一個小盒子,打開來,取出一個奇形怪狀的黑東西,說是奇形怪狀,其實是一根花斑玳瑁的假陽具。東西不大,前後有皮繩拴著,兩根手指粗細,可那劍拔弩張的樣子做得惟妙惟肖,張彩只看一眼,就騰地紅了臉。
亦失哈把東西放到他嘴邊,讓他舔,張彩有些羞,也有些怕:“這個是……要放到屁股裡?”
“啊。”亦失哈囫圇回答,他也不好意思,也心慌意亂。
張彩看他這樣子,傻傻地,扶著東西就給舔了,邊舔邊怯怯地看著他:“那你輕一點,”他唔噥說:“我害怕……”
亦失哈急不可耐,把那濕淋淋的長東西拽到被子裡,摸索著往胯上系,張彩抖著睫毛等他,很快,亦失哈就把他的兩條腿折起來,搭在肩膀上,紅著眼趴伏下來。
“阿媽!”張彩只淒淒地叫了這一聲,就被亦失哈捂住了嘴巴。
這一波民亂過去,金陵又是那個紙醉金迷的金陵了,娼妓們重操舊業,戲子們也新起門庭,過小拙的買賣在堂子巷重新開張,本錢是鄭銑出的,床上夜夜睡的卻是阿留。
他們有時候也不睡床,把羊皮褥子往地上一鋪,兩個人就放蕩地過一夜,夜半醒了,胡鬧一通,再接著睡。
一更天,過小拙醒來,酒勁兒還沒過去,從褥子上撐起身,長頭髮從肩上滑下去,落在阿留胸口,癢癢的,撩得他睡不著。
過小拙從桌上摸下酒盅酒壺,熏熏然又喝,阿留從下往上拽他的胳膊,拽得他哼哼笑。
借著酒勁兒,和窗外銀子似的月光,過小拙清了清嗓子,隨性地唱:“煙淡淡兮輕雲,香藹藹兮桂蔭,”他低頭看著阿留,手指從他臉上結痂的傷口邊劃過,“歎長宵兮孤冷,抱玉兔兮自溫……”
這不是豔曲,平時沒聽他唱過,阿留握住他纖細的手指,抓著放在嘴邊。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被這樣一雙漆黑的大眼睛看著,過小拙難免心動。
可他苦笑。他也會唱文人曲,頭幾年也幻想過有個謝一鷺或是屈鳳那樣的人為他一擲千金,可到頭來,躺在身邊的卻是個大字不識的啞巴宦官。
阿留是不認字,也沒有錢,可奇怪的,他讀得懂過小拙,他稍一蹙眉,他就知道他難過了,坐起來,兩手去捧他的芙蓉臉。這樣一張臉捧在手裡,人家都是甜言蜜語,他卻像個不懂事的癡兒,團住了,討人厭地揉來揉去。
“哎你幹什麼!”過小拙被他活活揉成了醜八怪,使勁掙他也掙不開,阿留笑嘻嘻地和他纏到一處,“啊啊”地叫著把他拽倒。
“臭啞巴!”過小拙被他抱著,氣得直樂,樂過了,反身撲著他說,“我給你講個好玩的事兒,”他撥弄阿留的耳垂,往他耳朵眼裡灌氣兒,“鄭銑讓人給騙了!”
阿留不關心這些,鄭銑如何如何,遠不如過小拙臉上的一顆痣讓他有興趣,過小拙也知道他,拉著他非讓他聽:“鄭銑府上有個靈哥,是會邪術的侏儒,他前月跟鄭銑要了一萬兩銀子,說是到東海去給他求起陽的方子。”
阿留懶懶地理著他的頭髮,看花兒似地看他。
“一萬兩啊,然後就沒音信了,”過小拙偏著頭枕上他的胸口,出神地說,“等鄭銑回過味兒來,又趕上民變這事,我看是抓不著了。”
阿留把他的頭髮束好,挽成一個鬏兒,過小拙兀自絮叨:“鄭銑不讓說,怕人笑話,”他抬起頭,兩眼亮晶晶地瞅著阿留,“咱倆要是有這一萬兩,那……”說到這兒,他住了口,像是不小心洩露了心裡話,那個“咱倆”,打死他也不想讓阿留聽見。
他恨自己這張嘴,原來他不是這樣的,從來是人家對著他掏心掏肺,他哪像現在這樣嘮叨過:“都怪你,”他賭氣地從阿留身上起來,一把扯散頭髮,“都怪你啞!”
阿留不知道他說的是“話多”這事,以為他說的是“錢”,於是從褥子上爬起來,到衣裳裡去翻,翻到縫在後背的布口袋,扯下來,遞給過小拙。
裡頭是幾張破銀票,過小拙看了,三十兩的、二十兩的,加起來能有七八十兩吧,不是大錢,正因為錢不大,一時間,他以為是阿留給的過夜錢,臉立刻就僵了。
阿留憨憨地笑,催促他把錢收起來,然後指著這個屋,很不高興地擺手,那意思分明是叫他上岸,別幹這行了。
過小拙這才明白,他手裡攥著的,是這個啞巴的全部家當。
驀地,他慌了,區區幾十兩,卻重得他不知所措:“這點錢也好意思拿出來……”他的聲音是顫的,抖著手把銀票扔回去,“可收著吧!”
阿留急了,“嗚嗚啊啊”地比劃,這是要跟他過日子,想跟他白頭偕老,過小拙通紅著臉起身,因為慌,口不擇言:“老子是什麼身價,你打的好算盤!”
阿留不出聲了,兩手攥著那個布口袋,胡亂套上衣裳,銀票也沒拿,冒著夜色走了。

第41章

謝一鷺楔在廖吉祥背後,噴著粗氣,抓著他的腕子,使勁動了一下。
“啊……”廖吉祥額頭蹭著床單,深深地哼了一聲。
他們弄過不少次了,如今謝一鷺那根東西只要往廖吉祥的屁股眼上一頂,前後稍探一探門,就能順滑地進去。
“舒服嗎?”謝一鷺擰著他的乳頭,弓起背親他汗濕的脖頸。
廖吉祥還是有些變化的,軟了很多,膩了很多,像是被騎慣了的馬、捋慣了的貓,柔韌服帖,沒一點野氣。
“不說話不行嗎……”可嘴上卻厲害起來,有點小驕縱。
“我得問問你啊,”都是謝一鷺慣的,他明明是上頭那個,卻總是做小伏低,沒命地討好他,“我怕你膩煩。”
要說快活,有時候謝一鷺狂聳亂頂,也有那麼一兩下,但這話廖吉祥說不出口,他迂腐地要臉面,被男人從屁股後頭玩弄已是他的恥處了,還找什麼快活呢。
“養春……我的養春!”謝一鷺抱著他的背拼命晃胯骨,那腰杆快的,床架子都要禁不住,“你要是能快活一點,哪怕折我的壽……”
這是廖吉祥最不能聽的話,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讓謝一鷺為他短命,就算是一天,都是剜他的肉。
他回頭狠狠瞪了那傢伙一眼,是責怪而全不帶愛意的,可謝一鷺居然激動起來,更猛更賣力地抽動,沒幾下,就牛皮膏藥似地黏在他背上,發著抖泄了。
他總是很多,這次也不例外,好不容易抖落乾淨,卻趴著一動不動,廖吉祥紅著臉扭了扭:“好重……”
“一完事就嫌我重,”謝一鷺幽幽怨怨的,下身跟他緊緊貼著:“你夾我兩下,我還能硬起來。”
廖吉祥受不了他這個混帳勁兒,羞憤地要往下翻他,謝一鷺立刻涎著臉摟住他,兩手捏著他纖薄的肩膀:“累了吧,我給你松松骨。”
松就松,幹嘛要插著松呢,廖吉祥咬著嘴唇想,果然,沒捏兩下,謝一鷺就從疊在床頭的衣裳裡掏出來兩本舊書,遮遮掩掩地,拿給他看。
“我們眼下這樣……不是夫妻,也勝似夫妻了,”謝一鷺嘟囔,把書頁翻開,放在廖吉祥頭邊,“看看這種書……不為過。”
廖吉祥一抬眼,是一本版畫,題名是《宜春香質》,扉頁上畫著一對互咬下身的裸男,他眼神一躲,瞥見另一本,一樣的,叫《春宮弁而釵》。
“我好不容易搞來的,你看看。”
廖吉祥閉起眼,不做聲。
謝一鷺捏著肩催了幾回,他都不肯看,於是只好拱起屁股,悄聲給他讀:“話說蘇州虎丘有一少年,姓孫名義字宜之,體態嫵媚,清芬逼人,年方十二,便喜結交朋友……”
廖吉祥心裡癢,他也好奇,也有情欲,可這故事著實淫穢,露骨得叫人害臊:“……小孫不勝排閣奪壁之苦,李緊抽慢弄,愈進愈急,久之覺屁眼內滋潤清流,進出如意,浸浸然有水從中來,只覺麻癢有趣,不禁臀為聲而腰為顛,身為亂扭,而腳為湊,又久之……”
“別讀了!”廖吉祥滿臉漲紅,是羞的,也是被屁股裡的東西攪的,謝一鷺越拱越硬,滾燙地又起來了。
謝一鷺箭在弦上,邊前後拱他,邊濕濕地在他肩頭上親:“久之息微口呻,氣喘吁吁,神魂飄蕩,樂而忘身……知其得趣,著力狠抽,小孫已入趣鄉,叫親哥哥,真有趣,舉身掀騰,亂矗上來,調轉頭來與李接唇呷舌。正是情濃之際……”
忽然,他扔下書,扳著廖吉祥的屁股,提起胯就狠撞進去,那麼放肆,那麼不留情面,廖吉祥連腳趾尖都酥麻了,偷偷用手背摩擦自己的乳頭,不知羞恥地哼叫。
這一回和上一回大不一樣,可能是已經弄松了,屁股裡軟顫顫地油潤,就像那淫書裡寫的,謝一鷺隨便抽兩下,他就打哆嗦,滑滑的似“有水從中來”。
謝一鷺覺察了他的不同,興致盎然地,一個勁兒往平時到不了的地方去,那些敏感的褶皺,那些緊縮的角落,一碰,廖吉祥就驚叫:“春、春鋤!”
“怎麼了?”謝一鷺裝糊塗,壓著他狂聳,那顆大開的白屁股紅了、熱了,從下往上放蕩地翹起。
“不、不對勁兒……”廖吉祥不禁微微扭腰,大張著嘴喘氣,“怎、怎麼這樣了?”
“哪樣了?”謝一鷺一瞬也不放過他,用那根莽撞的大東西,不斷往隱秘的痙攣處探,簡直一探一個準兒,廖吉祥很快就不像樣地癱軟了,斜飛著嫣紅的眼角,胡亂拉扯他的手臂,也不知道是想讓他停下,還是更放肆些。
“說呀,哪樣了?”謝一鷺壞心眼兒地使蠻力,在那截戰慄的腸彎中,有一個地方,只要他輕輕一頂,廖吉祥就擺著屁股往他的胯骨上撞。
“屁股裡……癢……”廖吉祥迷醉地眯起眼睛,兩腿不知道什麼時候無恥地岔開了,借著床頭搖晃的燭光,謝一鷺看見他股間的床單上濕了一小塊。
“不是癢,”謝一鷺在他外翻的腳心上撓了撓,“你是舒坦了。”
“不是……”廖吉祥不承認,“是濕得癢了……”
“那我們再濕些?”謝一鷺這話是十足挑釁的,說完,他掰開廖吉祥的屁股蛋,瞄準了那個他認定的地方,要命地深插進去,只一下,廖吉祥就討饒了:“使不得,春鋤!”
可晚了,謝一鷺像是教訓他的不老實,大起大落,一下接一下地狠撞到底。
“我……我要尿尿!”廖吉祥幾乎是呼喊,開始劇烈地收縮臀部,謝一鷺只覺得下身被牢牢吸住,絞著勁兒地往裡吞噬,那力量很大,大得他直翻白眼,梗起脖子要斷氣的時候,他猛地一抖,又泄了。
他盡了興,廖吉祥的興致還沒過去,像被勾了魂兒的良家婦人,在床上不停蠕動,他這種放蕩的樣子,謝一鷺不甘心就這麼放過,撈著他的腋窩,把那本書隨便翻一頁,讓他讀:“念一段我聽!”
廖吉祥當然不幹,謝一鷺就騙他:“你讀了,屁股後頭就爽快,不信你試試。”
眼前的字都是虛的,廖吉祥眨著眼睫強認:“……取、取了一丸春藥……塞在小孫屁眼裡,自家也……也揉了一丸,”他太羞了,惶惶地讀不下去,謝一鷺便捏著他的大腿,並頭和他一起讀,“將屌插屁眼裡……遂又抽送……”
“片刻屁眼中搔癢……難耐,”廖吉祥說的是小孫,又仿佛是自己,他那不可啟齒的地方正癢,癢得他急急撅好了屁股,在謝一鷺黑亮的恥毛上瘋蹭,“一抽一迎……一湊一送,雖、雖淫婦娼妓未過是也……”
謝一鷺哪經得起他這樣蹭,轉眼下頭就又硬邦邦了,廖吉祥“嗯嗯啊啊”地把他夾緊,還沒夾好,謝一鷺就開始狂頂亂撞,一撞,廖吉祥的膀胱還是哪裡,總之那一小塊地方,酸酸漲漲地有就尿意。
“春鋤,我真、真的想尿……”廖吉祥失措地去抓謝一鷺的肩膀,好幾次了,他總說要尿,可從沒尿出來過,謝一鷺就沒當回事:“弄完了這回就讓你尿,”他反復揉搓他的胸脯,故意摳他的乳頭,“你再憋憋!”
“我真的要尿……尿出來了!”廖吉祥全身都紅透了,打擺子似地窮哆嗦,那樣子顯然是受不住了,可謝一鷺居然粗心,放縱地頂他,活活把他頂得失了神,下身一熱,褥子就濕了。
謝一鷺顛著腰杆往下看,真是滿床狼藉,他不相信,又到廖吉祥的下頭去摸,那裡一股一股的,確實是尿:“你……你怎麼真撒出來了!”
廖吉祥快活得暈頭轉向,沒聽清,謝一鷺便貼著他的耳朵說:“養春你尿床了!”
尿床……廖吉祥一下子沒明白這話的意思,謝一鷺還在撞,邊撞邊直起身體,把他抱在胸前,尿液像是被擠出來,撞一下就出一點,那麼不堪入目,謝一鷺卻興奮得耳朵裡都汩汩作響:“養春,那麼舒服嗎,養春?”
廖吉祥惶惑地睜開眼,一睜眼就看見自己雪白的胸脯,和底下濕透的床鋪,他愣了,探著頭往下身看,那裡……
“不……不是的!”他扭身去望謝一鷺,這時候他不怕羞了,而是怕被嫌棄,“平常不會的,這是……這是……”
他難以自圓其說,謝一鷺見他害怕,連忙哄他:“沒事,養春,沒事,”他手繞到前面去捂他的羞處,“沒事,別看。”
這下廖吉祥更驚惶了,推著他的手不讓碰:“髒……春鋤,髒!”
謝一鷺愛他都來不及,哪會嫌他髒呢,就著他轉頭的姿勢,深深淺淺啄他的嘴,這麼啄了一陣,廖吉祥就老實了,乖乖陷在他懷裡,隨他怎麼衝撞。
這世上沒有比這更稱心的事,你疼著我,我也疼著你,廖吉祥從沒像這一刻那麼慶倖自己活著,仿佛過去的那些苦,那些傷,都消弭了,那個曾經諱莫如深的傷疤,那些或輕或重的目光,無所謂了,一顆心鼓鼓地漲滿,這便是情愛的奇妙吧。
謝一鷺越動越急,兩手在他身上亂掐亂摸,這片皮肉是他的,關老爺似的廖吉祥,觀音娘娘般的廖吉祥,從頭到尾都是他的,誰也奪不走、搶不去。
他們一同呻吟,連晃動胯骨的步調都是一樣的,喊聲同時高起來,汗水同時燙起來,擺蕩得像一個人,幾番掙扎,幾回顫抖,抽搐著一起撲倒在床上。
謝一鷺戀戀不捨地從廖吉祥身上翻下去:“下次,”他攬過他,捏他的下巴,“我們臉對著臉,好不好?”
廖吉祥不再躲避他的目光,上氣不接下氣地應承:“好……好……”
夜靜下來,他們抱成一團,慵懶地躺了一會兒,謝一鷺掀開床簾下去,不多久,廖吉祥聽見淅瀝的水聲,他挑開簾子偷眼看,謝一鷺站在桌邊,兩手扶著胯下,底下正對著一隻剔紅渣鬥。
循著光,謝一鷺回頭看他,一對上眼,廖吉祥就把簾子放下去,也就一害羞的功夫,謝一鷺撩簾上來,手裡端著那只紅尿盆:“還有尿嗎?”
廖吉祥有尿,有些夾著腿,謝一鷺看出來了,把尿盆放到床上,抬手要把他往上抱,廖吉祥掙他,悄聲說:“你……轉過去。”
“剛才都看見了,”謝一鷺不轉,提著他的胳膊催促,“快點,尿完我們去榻上睡。”
廖吉祥猶豫是猶豫,還是慢慢坐到渣鬥上去了,白屁股紅尿盆,謝一鷺瞥了一眼,嗓子眼就緊得發幹。
廖吉祥低頭抱著膝蓋,左腿因為壞了,攏不太緊,第一股尿打在渣鬥上的聲音一出來,他就全身緋紅,豔麗得不像樣。
謝一鷺盯著腿間那道暗紅色的縫隙看,兩手鬼使神差伸過去,掰住了他的膝蓋要往左右分,廖吉祥仍垂著頭,慌亂地拿手推他:“走開……”
謝一鷺撅起嘴巴,發出那種給小孩子把尿時的“噓”聲,手上則認准了他的壞腿,隨便扳了兩下,就把他打開看光了。
廖吉祥立刻憋住尿,可滴答的尿液還是簌簌往下落,謝一鷺目不轉睛盯著,那地方沒有一根毛發,光禿得實在可憐……這時屋外牆根下突然“啪嚓”一響,那麼不尋常的聲音,他們卻心旌蕩漾,誰也沒有在意。

第42章

金棠摸著張彩的頭髮,這孩子的眼淚把他胸口的衣衫都濡濕了,他歎了口氣:“早說了要吃虧,怎麼這麼傻……”
這時候有人敲門,金棠猛嚷了一聲:“什麼事!”
外頭靜了片刻,低聲說:“爺爺,屈老爺的事。”
是他派去看顧屈鳳的人,金棠想了想,放開張彩,推門出去,一看,這人一頭大汗,是有事了:“前頭說。”
他往房前的大樹下走,一站定,那人立刻貼上來,附在耳邊:“城門上那些信,鄭銑火了,屠鑰已經帶人過去了!”
金棠的臉扭起來:“鄭銑不是在意這些小事的人,”說完,他又惴惴的,“之前也沒見他管哪。”
“這回……”那人從衣襟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紙,“鄭銑府上養了個善采戰的靈哥,騙了一筆大錢跑了,詠社那邊……話說的太難聽。”
金棠抓過紙,展開來看了兩行,臉色登時變了:“這種事,詠社怎麼知道的!”
他一把將紙團皺,在這棵枝丫茂盛的老樹下,在那邊張彩嗚嗚的抽噎中,他得做出個決定,屈鳳最開始好心借轎時的溫柔,和最後那句“你就是個閹人”的惡毒,這兩者,孰輕孰重。
“爺爺!”那人催促。
金棠定下神,有沙場點兵般的決然,抓過他的肩膀:“帶刀,叫人,走!”
屠鑰跨步站在屈尚書府大門前,他的人連成一串把整個宅子圍住,後門、邊門、角門,全放了人:“推車,”他吩咐,“撞門。”
馬上有番子到街尾的糧店拉來運米的大車,十來個人把著,推起來往門上撞,那震耳的“咣當”聲足夠人心驚肉跳,門裡立即喊起來:“別撞了!我們老爺請屠千戶進來喝茶!”
番子隨即去瞧屠鑰的神色,他“噗嗤”笑了,揚了揚下巴,意思是接著撞。
他的人真不含糊,卯起勁兒來接連撞上去,眼看包鐵的大門被撞開了一條縫,背後突然跑上來一夥人,先是齊刷刷的拔刀聲,然後是一把清脆的嗓子:“給我住了!”
屠鑰轉回頭,是金棠,沒穿金靴銀袍,而是一身長襟素服,顯然來得很急:“哦喲,”他故作驚詫,“錦衣衛倒詠社,還有宦官出來攔路!”
金棠不怒,也不躁,穩得像一炷香煙,淡得像一縷輕風,悠然走進那片刀海,挑眉把屠鑰看著:“幹什麼來?”
屠鑰從他眼裡看見了風沙,看見了血光,那是甘肅在他身上刻下的印,他正色:“詠社這回做過頭了。”
金棠深深地沉默,許久沒說出一句話,屠鑰打量他,特別是那副窄小的肋間,那裡曾插過一把刀:“得啦,”他說,算不上關懷,好歹盡了道義,“屈鳳不是什麼好東西,前腳你為他出頭,後腳他……”
“我做的。”金棠說。
屠鑰愣住,傻了似地瞪著他,金棠又重複了一遍“我做的”,他的人立刻喊他:“爺爺,三思!”
“不為自己想,也想想你這些小的,”屠鑰好像有些慌,因為想不透,因為不願意一會兒去折磨一個“英雄”,“想想廖吉祥!”
金棠把腰刀從鸞帶上拽下來,扔到地上:“我說了,我做的,”他平靜地看著屠鑰,緩緩說,“帶我走吧。”
“撞門!”屠鑰吼著下令,眼睛卻定在他身上。
金棠應該再硬頂的,可他卻乏了似的,一把抓住屠鑰的腕子,有慷慨赴死的凜然:“帶我走!”
謝一鷺點上蠟,廖吉祥光溜溜從被裡鑽出來:“大晚上的,拍什麼門!”
看院子的老頭兒站在門外,恭順地稟報:“老爺,有人找,姓……”
一個聲音斜刺裡把他打斷:“是我。”
是梅阿查,廖吉祥趕緊穿褲子,邊披衣裳邊下地:“來了!”
門閂取下來,梅阿查進屋,看廖吉祥只穿著褻衣,及腰的長髮披散在胸前,身上一股曖昧的腥膻味:“你看看自己成什麼樣子!”
廖吉祥確實不成樣子,太旖旎,太動人了。
梅阿查往床上看,床簾落著,但呼扇呼扇的,裡頭的人應該正火急火燎地穿衣裳:“金棠讓屠鑰抓了。”
廖吉祥怔住:“什麼時候的事?”
“傍晚,”梅阿查強迫自己不看他,卻忍不住,在這間不堪的小屋,在縹緲的燭光下,廖吉祥仿佛變了個樣子,豔麗情色,叫人忍不住去看,“是替詠社的屈鳳擔的干係。”
廖吉祥一拳頭捶在桌上:“他,張彩,一個比一個癡傻!”
梅阿查沒吱聲,在他看來,和謝一鷺偷情的廖吉祥又何嘗不癡傻呢。
“我去找鄭銑。”
“別去了,”梅阿查搖頭,“我去過了,”他疲憊地按住太陽穴,顯然是幾經周旋,“這事鄭銑說的不錯,該死的是屈鳳。”
廖吉祥倏地瞠大眼睛:“他想讓金棠揪屈鳳?他不知道金棠是什麼性子麼!”
梅阿查撇開目光,聲音有些發顫:“兩眼……已經挖掉了。”
這時候床簾猛地從裡邊掀開,謝一鷺邊系著衣帶邊下來,手裡抓著一雙白襪子:“我去找屈鳳!”
梅阿查本來是憤怒地瞪住他的,可那小子見了他不施禮也不打招呼,居然先蹲到廖吉祥腳下去,細心地給他穿襪子:“屈鳳不能這麼禍害人!”
穿完襪子,他又給廖吉祥套靴子,廖吉祥隨他擺佈,看來早習慣了。
梅阿查目瞪口呆,這麼多年,他都沒給廖吉祥穿過襪子,他也不會讓他穿,他是那樣自尊自傲,叫人不敢輕碰。
謝一鷺說話要出門,廖吉祥忙抓住他的衣袖,沒多餘的話,只是囑咐:“別犯愣。”
“知道。”謝一鷺也簡便,在他手上略拍了拍,推門出去了。
梅阿查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瞧這兩人的情態,真是勝似兄弟,儼然夫妻了。
下人把謝一鷺請進書齋,等了好久,屈鳳才來,來了,也沒句寒暄話,木然地往他身邊一坐,一口接一口地灌茶。
謝一鷺看他頭上裹著淨布,布底下透出殷紅的血跡,皺著眉問:“怎麼了?”
過了一會兒,屈鳳才說:“屠鑰來得凶,急著找地方躲,撞傷了頭。”
謝一鷺不知道說他什麼好,還是開門見山了:“你該去趟西衙門。”
聽到那三個字,屈鳳明顯抖了一下:“金棠不是去了,還叫我去做什麼?”
他這話說的錐人心,謝一鷺拍案:“屠鑰把他眼睛挖了,你知道嗎!”
屈鳳不知道,驚恐地抬起頭,那眼裡有火,有怒意,可很快暗淡下去,他轉開視線,壓著嗓子罵:“屠鑰最不是東西!”
連罵人,他都不敢聲張。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謝一鷺站起來,不敢置信地盯著他,“金棠對你有恩,現在他為你眼睛都沒了,你怎麼還坐得住?”
屈鳳驀地覺得心尖上疼,他捂住胸口,忽然想起那句話:太監的性子最難拿,但若是拿得著,對了他們的心思,卻是頭也可割與你,乃至替你出死力……他目光閃爍,金棠確是要替他去死了。
“金棠……不是尋常宦官,”他躲著謝一鷺的鋒芒,怯懦地說,“他不甘與閹黨同流合污,為江山社稷挺身而出,是宦官中的翹楚……”
“夠了!”謝一鷺憤而瞪著他,瞪得眼白都紅了,“你明知道他不是為了什麼江山社稷,他是為了你!”
這話好像把個千金的擔子壓在了屈鳳身上,他不敢接:“為、為我?”他張惶,激憤地也站起來,“你是不知道他存著什麼汙糟的念頭!”
“汙糟?”謝一鷺梗著脖子質問:“能比你忘恩負義還汙糟!”
“他要跟我親熱!”屈鳳一嗓子喊出來,喊完臉就漲紅了。
謝一鷺震驚,慌亂地別開臉,氣勢跟著一落千丈,看他理虧,屈鳳來了勁頭:“龍陽斷袖,髒到不知道哪裡去,何況還是個閹人!”
這話刺傷了謝一鷺,他攥著拳頭爭辯:“閹人怎麼了,閹人就不能有七情六欲,不能活得像個人麼!”
“不能!”屈鳳斬釘截鐵,“閹人就是狗、是貓、是奴才,身子都不全還談什麼做人,”他洩憤地說,“不如死了!”
不如死了。謝一鷺的心涼了,屈鳳是不可能跟他去了,他轉身要走,臨走卻不死心,低聲下氣地問:“你送送他,哪怕是看一眼呢?”
“春鋤,”屈鳳也背過身,“跟你說句心裡話,那地方,這輩子我不想進第二回。”
屋裡靜了。
“那……”良久,謝一鷺才說,“你借我樣東西。”
屠鑰親自領著謝一鷺往大獄深處走,手裡提著油燈,忽明忽暗的燈火中,他回頭打量謝一鷺,那眼光怎麼說呢,像是探究,又像是豔羨。
“怎麼了。”謝一鷺往自己身上摸,他穿的是官袍,沒什麼特別。
屠鑰轉回頭,半天才說:“熏的什麼香,這麼大味兒。”
謝一鷺看著他的背影,輕聲答:“安息香。”
前頭到地方了,屠鑰把油燈遞給他:“快點,我看著呢。”
謝一鷺拉了他一把:“廖吉祥就是和鄭銑撕破了,也會來救人的。”
“你什麼意思,”屠鑰邪邪地笑,“讓我手下留情?”他盯著謝一鷺那張沒用的書生臉,怪裡怪氣地說,“廖吉祥怎麼想的,你倒挺清楚。”
謝一鷺顧不上他話裡的深意,懇切地說:“金棠能為屈鳳來,能為南京城肋上插刀,你該敬他、惜他,”他直直看進屠鑰眼裡,“望君惻隱!”
屠鑰沒應他,不耐煩地扭開頭,催促他進去,謝一鷺便提著燈走進刑房,偌大一個鐵屋子,金棠被剝了外衣綁在木架子上,耷拉著頭,仍能看見眉骨下兩個黑黑的血窟窿。
謝一鷺驚懼地捂住嘴,幹嘔了一陣,才勉強走上前。
聽見腳步聲,金棠打了個顫,從昏迷中驚醒,他縮著膀子聽,戰戰兢兢的,這才一個晚上,他就被折磨得不成樣子,謝一鷺在那具纖瘦的身體上看見了暴行,肋骨的傷被刻意翻出來,撕裂了,其他地方被打得烏青。
“你……怎麼來了?”忽然,金棠說,害怕地朝左右看,當然他看不見。
都瀕死了,他還在替屈鳳擔心!謝一鷺心酸得碎掉了一樣,急切地奔到他面前,敬佩他,也憐惜他,伸手把他的臉頰托住了。
“是……是你嗎?”金棠不敢相信,微微翕動著鼻翼,聞他身上的安息香。
怎麼能讓他相信呢?謝一鷺用手指擦拭他臉上的血跡,然後緩慢而鄭重地,把他環腰抱住了,死死抱在懷裡,溫柔地撫摸。
金棠在顫抖,可能是流淚了,可謝一鷺不敢看,不敢看那眼裡流出來的血淚。
“我就知道你會來……”金棠傻傻地說,“死而無憾了。”
謝一鷺猛地把他摟緊,摟得木架子“嘎吱”作響,摟得金棠細細地呻吟:“這輩子,我有兩件開懷事,一個是跟了督公,一個是為你死。”
謝一鷺居然流淚了,他懊惱地吸著鼻子,埋頭在金棠頸間。
“不要哭,”金棠反而安慰他,“你有了我,我有了你,我們就沒白在這世上走一遭,”他忽而笑了,“我何其有幸,做了半輩子宦官,終於有一個知心人,”他靠在謝一鷺肩上,“他們要羡慕煞我了!”
謝一鷺不知道他說的是誰,是張彩梅阿查,還是那些死在甘肅的人,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摟著的不是金棠,而是廖吉祥,是沒遇到自己的那個廖吉祥,他心疼他,柔腸百轉地,在那頰上印了一吻,剛吻下去,他就覺得懷裡的人不對勁,先是輕輕地痙攣,然後不動了。
他趕忙鬆開他,捋著他的頭髮看,果然,那張臉上縱橫的都是血,漫過鼻翼和腮邊,還有嘴唇,嘴裡汩汩冒著血泡……謝一鷺大驚失色,急忙退開,一轉頭看見屠鑰,他應該是一直站在那兒,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倆。
“他咬舌了!”謝一鷺瘋了似地沖他喊,“救人哪!”

第43章

屠鑰站在牆下,旁邊番子躡手躡腳地給他搭梯子,他還是不大信,揪著番子的膀子問:“你上次真聽見……”
“千真萬確,”番子貼著他的耳朵,“廖吉祥和謝一鷺。”
屠鑰推開他,卷起袍子下擺上梯子,院兒不大,牆卻高,天又黑,他摸了半天才摸到下去的地方。這種事他是行家,稍一觀察就落好了腳,最近天轉涼了,但東牆上仍留著窗縫,他靠過去,貼著那道狹窄的縫隙往裡看。
屋裡黑著,人還沒到,他安靜地躲在暗處,像個了無生氣的影子,可心裡卻波瀾萬丈,那個勇猛的廖吉祥、冷傲的廖吉祥,真會讓謝一鷺幹出那種事?
敲頭通鼓的時候,廖吉祥到了,縫隙裡亮起黃光,屠鑰眯著眼看進去,廖吉祥穿著一件緙絲藍行衣,孤零零站在屋子當中。
他開始脫衣裳,臉色很疲憊,脫著脫著忽然不動了,仰起頭,奇怪地瞪著天花板,好半天,屠鑰才明白過來,他是在含眼淚。
因為金棠的死。屠鑰胸口猛地一緊,有點疼,他從沒想過廖吉祥這樣的大璫,會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下人流淚。
那麼直直地站了一會兒,廖吉祥把眼在袖子上揩揩,扯散了頭髮,烏黑的長髮,鄭銑也有,可他的不一樣,更長些,更亮些,有婉然的風致。
穿著白褻衣,他又往牆邊去,邊走邊解褲帶,屠鑰定定看著,他脫了褲子彎下腰,很快就傳來流水的滴濺聲,是在小解。
屠鑰驚詫,廖吉祥居然像個女人似地蹲著小解,說不上為什麼,胸口裡那處柔軟的地方更疼了。
廖吉祥再起來,沒提褲子,而是隨便脫在一旁,白亮的絲綢褻衣遮在屁股上,露出一片半掩的春光,和兩條雪一樣的細腿,漂亮極了。
屠鑰輕而淺地吸一口氣,看廖吉祥跛著腳走到臉架邊,把手巾在水盆裡攪濕,連褻衣也脫掉,背著他,在胸口上慢慢地擦。
這種景象屠鑰見過不少,大閨女小媳婦,什麼姿色的都有,但獨獨沒有這樣的,說清純吧,又豔冶,說豔冶吧,又有些寒氣,廖吉祥全然不曉得東窗外的眼睛,想著謝一鷺,便把手巾往下蹭,蹭到殘疾的下身,細細地拭。
屠鑰忽地紅了臉,忙把眼睛從窗邊移開,明明移開了,眼前卻總有一個白花花的人影,微岔著腿,低頭清理著自己的私處。
他呼吸有點滯,抬頭想看一眼月亮,今天卻是初一,懊喪地,他轉回去再看,廖吉祥已經穿起衣裳了,一件黑紗袍,他披著坐在桌邊,手裡握著一把瓜子,“哢嚓哢嚓”地嗑,嗑開了卻不吃,放在一塊攤開來的手絹上,攢了一小堆兒。
這時院子裡有聲響,開門關門聲,腳步聲,低回的話語聲,廖吉祥站起來,急切地望向門扉,一轉瞬,門開了,屠鑰焦躁地蹙起眉,來的確實是謝一鷺。
“怎麼才來?”廖吉祥貼上去,含羞帶怒的,全然不像他。
謝一鷺一把抓牢他,狠狠地摟緊,那力道,屠鑰甚至怕他把廖吉祥摟壞了。
“你還記得麼,”他埋頭在廖吉祥頸彎,“我為屈鳳去求鄭銑,那時你說……”半晌,他抖著嘴唇低語,“你說你要是屈鳳,就是死在西衙門,也不會害我……”
廖吉祥癱在他懷裡,一言不發。
“我信了,今天信了!”謝一鷺應該是落淚了,“金棠……金棠……”他一直說不出後頭的話,廖吉祥歎一口氣,想勸慰他,謝一鷺卻抬起頭,有些埋怨地把他往後推,“你為什麼不流淚?”他把他推到桌邊,為自己的窩囊責怪他,“你為什麼不流淚!為什……”他貪婪地叼住廖吉祥的嘴唇,像個饑渴的癡兒,反反復複地咂。
廖吉祥就任他那樣無恥地咂,閉著眼,被親得眼瞼飛紅。
他們真是那種關係!屠鑰發狠地瞪著謝一鷺,看廖吉祥從桌上摸來一顆瓜子仁,趁呼氣的間隙塞進他嘴裡,謝一鷺嚼了,和著口水咽下肚。
廖吉祥又給他摸,他自己嗑的,謝一鷺眼睫上還掛著淚,但微微笑起來,廖吉祥便跟著他笑,用蹩腳的南京話唱:“瓜子尖尖殼裡藏,姐兒剝來送情郎,姐道郎呀,瓜仁上個滋味便是介,小阿奴舌尖上香甜仔細嘗……”
謝一鷺瘋狂地親吻他,用滿腹悽愴的酸楚,和酸楚滌蕩後的柔情,廖吉祥被他吻得氣喘吁吁,強睜著眼, 把指甲尖碰著他的嘴唇:“有我……你有我!”
謝一鷺鬆開嘴,粗喘著看他,邊看,邊把手往懷裡伸,廖吉祥以為他是要解衣裳,於是抿緊了嘴,可謝一鷺掏來掏去,卻掏出一塊紙包著的小石頭。
“今天我沒去衙門,”他剝開紙,把石頭翻過來,往沾著紅泥的斷面上呵了口氣,抓著廖吉祥的手,印在他白得發青的手背上,“不是玉,你不要嫌棄。”
廖吉祥怔怔看著,印拿開後,留下一個橢圓的紅印,不是什麼“金貂”,也沒什麼“貴客”,而是篆文陰刻的四個小字:“心、跡……”他讀著,聲音有些顫,“雙清?”
心跡雙清。褪去了浮華,褪去了煊赫,與官位無關,與戰功也無關,廖吉祥心裡說不出的滾燙,眼前這個人懂他,懂的不是別人眼裡的那個“廖吉祥”,就是他這個人,光溜溜赤條條,一個堪憐的生靈。
他拼命咬著牙,屠鑰在窗外都看出來了,他是在忍淚,這時候謝一鷺又在懷裡掏,一掏掏出一隻小紙花,紅粗紙剪的,蝴蝶樣:“早上在街邊攤上買的。”
他把蝴蝶別在廖吉祥鬢角上,掂起他的下巴,要端詳,廖吉祥很彆扭,想找鏡子看看滑不滑稽,又覺得矯情,便用手虛掩著:“也不是姑娘孩子,買這些。”
謝一鷺傻笑,手再一次伸到懷裡,掏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紙花,笨拙地往頭髮裡插,然後晃著腦袋,獻寶地給廖吉祥看。
廖吉祥讓他逗得直樂,一樂,眼睛就彎彎的,嘴巴也翹起來,有春芽般的生氣,謝一鷺的呼吸急起來,手慢慢往他衣裳下面摸,廖吉祥抖了一下,但沒拒絕,屠鑰親眼看著謝一鷺把他的下擺拽起來了。
“只是晚上,”謝一鷺嗅著他的頭髮絲,兩隻紙做的紅蝴蝶顫巍巍湊在一起,“有些不夠了……”
廖吉祥說了些什麼,屠鑰沒聽見,只見謝一鷺的手在那對光裸的屁股蛋上捏,一捏一個紅手印,捏來捏去,整個臀部的皮肉都嫣紅了。
就那麼緊緊摟著,謝一鷺把他往床邊帶,手指蹭著他濕熱的嘴唇:“今天臉對臉啊?”
廖吉祥沒說話。
“那還是從後……”謝一鷺本想拿話挑逗他,誰想到廖吉祥突然抓住他的手指,一口含進嘴裡,深深吮起來。
屠鑰吃驚,也訕訕地替他倆害羞,直到聽見謝一鷺憨笑著說“沒事,不疼”,才猜想他大概是刻印劃傷了手,留了傷痕。
“臉對著臉……”驀地,廖吉祥說,那麼怯,那麼輕,像一滴雨打在蜻蜓翅上,又像一朵花開在峭壁邊,綺麗著,動人心弦。
謝一鷺托著屁股抱起他來,扛著放到床上,一上床,屠鑰就看不全了,只看見床沿上兩條左右掰開的細腿,謝一鷺在那之間急躁地脫衣裳,還沒脫完呢,就迫不及待地趴下去,埋頭在……
真是看不得了!屠鑰慌張地吞一口唾沫,閉起眼睛,耳朵裡,那位大璫在難耐地哼叫,夾著些不堪入耳的情話。這是貨真價實的交媾,屠鑰該即刻回去向鄭銑稟報,廖吉祥和謝一鷺背著他、背著全南京在偷情,夜夜於無聲處放蕩地苟合。
“想尿嗎?”窗裡謝一鷺問,到牆邊去端來尿盆,屠鑰沒聽清,也沒睜眼看,直到聽見廖吉祥緩之又緩、急之又急地說了一句:“……上來!”
他難以置信地睜開眼,見謝一鷺已經脫了褲子,下身那根東西不知大出常人多少,這樣劍拔弩張的一條陽具,廖吉祥那個跛子怎麼受得了?
他目瞪口呆的時候,謝一鷺爬上了床,在那具服帖的身體上拱了又拱,就聽見廖吉祥發出苦苦壓抑的呻吟——他正在承受。
屠鑰忽然有些恨謝一鷺,恨他的強人所難,又恨他的虛偽狡詐,之前在鄭銑家裡,他遮遮掩掩地打聽山獺根,現在看他胯下,哪是用得著那種東西的人……屠鑰這時一轉念,難道真正要用的人是廖吉祥?難道……那個時候他倆已經好上了?
廖吉祥的哼聲平穩下來,黏膩的鼻音絲一樣在床幃間繞,謝一鷺把他拱到床裡,屠鑰只能看見一條雪白的細腿纏在謝一鷺腰上,腳趾頭尖尖勾著,拿柔軟的腳心往謝一鷺汗濕的皮膚上蹭。
“想我怎麼弄?”謝一鷺討人厭地問。
廖吉祥居然答他:“就平時那樣……”
然後屠鑰就聽到了無恥的床架搖晃聲,又急又快,其間夾著謝一鷺的粗喘,和廖吉祥越來越高的叫聲。
他真的不避人,屠鑰尷尬,這麼大聲,守院子的人一定夜夜聽得到,或許不是他不避,是真的按捺不住,畢竟謝一鷺那根東西太勇猛了。
“春鋤,慢……慢點!”看來廖吉祥也嫌他勇猛,伸手到他胯骨上去推。
謝一鷺就慢下來,一下是一下地往裡勻著使勁,慢倒是慢了,廖吉祥卻叫得更厲害,沒多久就繃緊了大腿,開始劇烈痙攣。
他哪來的快活?屠鑰好奇,也迷惑,還有些荒唐的遐想。
“今天這麼快?”謝一鷺好像也挺驚訝,拖著廖吉祥的腰把他往床沿上拽,腳伸到床下夠著尿盆,往兩人身下勾。
廖吉祥羞憤地掐他的胳膊,嘴唇卻“嗯嗯啊啊”哆嗦個不停,顯然已是不足之態,沒等屠鑰反應過來,他突然綿綿地叫了一嗓子,抱著謝一鷺的膀子,渾身紅透了。
“噓”地一響,從他們交合的地方,一縷細流淌下來,打在尿盆裡,兩人腿上也是,隨著謝一鷺的拱動,淋淋漓漓地滴濺。
屠鑰震驚地把住窗框,廖吉祥分明是失禁了!
“你還行嗎?”謝一鷺問,從床上抓來現成的帕子給他擦腿,擦乾淨了,又把人往床裡抱,這時候廖吉祥迷得暈眩,“要不……”他懶洋洋地說,“我用手給你搓?”
屠鑰心想,那色鬼才不會答應,誰知道謝一鷺竟然麻利地從他身上起來,用帕子把自己擦擦,挺著東西跪到他旁邊。
廖吉祥就抓住了。屠鑰探著脖子也僅能看見一雙細長的白手,在一根嚇人的大陽具上,不大嫺熟地擼動。
謝一鷺兩手包住那手,握住了前後用力,越挺越往前,像是要頂到廖吉祥臉上。
“養春……”他小聲嘀咕,很躊躇的,“你像畫上那樣……行不?”
他說的是春宮畫,屠鑰並不知道,只見床幃邊慢慢露出廖吉祥的半張臉,垂著眼眉,默默盯著手裡的黑東西,盯著盯著,忽然張開嘴……
屠鑰對許多事都沒有感覺了,他折磨過的那些人,妓院床上風騷的肉體,鐵柵後淒厲的哭喊,好久了,久得他以為自己都死掉了,而這一刻,當廖吉祥吐出紅舌頭,在謝一鷺的龜頭上輕嘬,當他吃不進去又竭盡所能往裡吃的時候,當他迷醉地望向謝一鷺的時候,屠鑰久違地捂住了下體,不光下體,連空蕩的胸膛也猛地一下活過來了。

第44章

謝一鷺到的時候,鄭銑正和幾個戲子嘻嘻哈哈,桌上擺著玩到一半的升官圖,圖上壓著一碗湯,屠鑰坐在一旁,見他到了,鋒利的目光掃過來。
謝一鷺沒理他,到遠處坐下。
鄭銑他們下流地嬉笑,大概是嘀咕著什麼淫褻的事,謝一鷺板著臉,發覺屠鑰在看他,一看回去,屠鑰又轉開臉,好幾次了,叫人心煩。
這時候鄭銑終於瞧見他,和煦地叫了一聲:“春鋤來啦。”
謝一鷺不吱聲,鄭銑愣了一下,吊起眉來責備:“咱家給你好臉色了是吧?”
他一說“咱家”,就是不大高興,謝一鷺卻不怕,直嗆上去:“金棠替人頂罪,至於往死裡折磨嗎?”
鄭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裡的湯左右搖晃:“誰叫他願意頂包!”他惡狠狠的,“這回不辦牢他,往後都他娘騎在咱家脖子上拉屎!”
戲子們嚇得噤聲。
他說的在理,金棠去屈尚書府的時候,大概就知道自己的結局了,謝一鷺心裡刀剜似地疼:“金棠死了,廖吉祥能善罷甘休?”
鄭銑倒笑,隨便抓一個戲子摟在懷裡:“他的人自己送上來,還怪得著我?”他嘲諷地看著謝一鷺,“都一樣,換做是他,不一定比我手軟,”他微眯起眼,語重心長地說,“廖吉祥也是講理的。”
脖子上驀地一冷,謝一鷺不說話了,鄭銑總是能讓他想起那件事,想起廖吉祥的殘酷。
“對了,”鄭銑把眼睛睜大,厲聲交代屠鑰,“那個屈鳳,不能饒嘍!”
屠鑰馬上站起來:“聽督公吩咐。”
“金棠都替他認了,明面上不好再弄,”鄭銑捏著懷裡戲子的小臉蛋,啵啵地親,“你擬個法子,做乾淨點。”
屈鳳最近一直縮在家裡,不好下手,但屠鑰的手段多去了,他悠悠地答:“遵命。”
這鄭銑心裡頭才舒坦了,一舒坦就想著玩,看看謝一鷺那張斯文的倔臉,再看看面前這碗濃湯,他邪邪地朝小戲子們使眼色:“春鋤啊,來,這碗參湯給你補身子。”
要是別的湯,謝一鷺不一定接,可聽是參湯,他便有些扭捏地走過去,也沒說個“謝”字,端起碗“咕咚咕咚”咽了。
屠鑰斜眼瞧他,嘴角微微翹起來,說不好是嘲笑還是幸災樂禍,抖抖袍子,起身跟鄭銑告辭。
謝一鷺想跟他一道走,可剛邁步,就覺得暈眩,說暈吧,還有點飄飄然,骨頭酥了一樣渾身燥熱。那邊鄭銑和小戲子們“噗嗤”樂了,憋不住地哈哈大笑,謝一鷺頭重腳輕,甚至聽不見他們的笑聲,鄭銑捂著肚子招呼下人:“去,給攙到後頭去!”
小火者就把人往後房扶,謝一鷺暈頭轉向跟著走,直到被大頭朝下弄到床上,他都遲滯著,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不一會兒,門兒開了,走進來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孩子,是鄭銑身邊一個叫玉交枝的小旦角,頗嬌俏,邊往床上爬邊解衣裳。謝一鷺頭昏腦脹的,也沒個主心骨,只覺得下邊燙得不行,硬邦邦杵在褥子上玉交枝和大多數剛發身的戲子一樣,喜歡讀書人,敞著胸口,殷勤地給謝一鷺脫褲子,一脫下來,他“謔”地吃了一驚,那傢伙,簡直是尉遲恭的金鐧、二郎神的響鞭,看一眼都要人命,他好奇地用手去彈,一彈,謝一鷺就翻個身,把他壓到底下了。
“哎喲!”小東西叫喚,剛出個聲,謝一鷺就叼住他的嘴巴,裡裡外外個親沒完,那滋味,孟浪得像灌了老酒,柔情得像抹了蜜糖,胸口被兩隻大手來回搓揉,還沒怎麼樣呢,褲襠中間就被放肆地蹭得發癢。
“養春!”謝一鷺縱情叫了一嗓子,孩子愣了,隨即討好地回應:“哎,心肝!”
謝一鷺皺眉,但渾渾噩噩地還是摩挲他,一條小身子從上到下摸了個遍,摸到兩腿中間時,他突然打個激靈,停住了:“不……不對!”
玉交枝正在興頭上,情急地拉扯他,圓屁股一個勁兒往他懷裡拱:“有啥不對的,男女都一樣!”
謝一鷺猛地甩開他,胡亂裹住衣服跌下床,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外沖。
鄭銑的藥給謝一鷺了,讓伙房再熬一碗,等藥的功夫,就見那一根筋的傻探花衣衫淩亂地從後頭奔出來,一陣風似地從堂上卷過去,跑了。
鄭銑呆看了那背影一陣,遲疑地問左右:“這他娘……也太快了吧!”
戲子們嬉鬧玩笑:“瞧他那樣就是杆蠟槍,下頭指不定還沒咱硬呢!”
這話是特地討鄭銑的歡喜,鄭銑也真歡喜,兩手搓搓:“我得看看去,別把你們兄弟屁股搞壞了!”
說著,他往後房走,屋門開著,玉交枝懶懶坐在床上穿衣裳,他進去,端起桌上的茶碗呷了一口:“屁眼開花了?”
玉交枝牡丹似的,豔豔橫了他一眼:“開花倒好了,”他光腳下地,“啥也沒幹。”
鄭銑不信:“那藥夠他猛三個時辰的!”一轉念,他搖搖頭,“反正人書讀多了,腦子就傻了,下頭也長不起來。”
“人家可有根寶!”玉交枝立即反駁,小手往長往寬綽綽地一比,“這麼大!”
鄭銑盯著那驚人的尺寸,將信將疑,訕訕的,不出聲了,玉交枝邊在鏡匣子前攏頭髮邊說:“人家有相好的,摟著我一直叫姑娘的名……”
就因為個大小,鄭銑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端著茶斜靠在立櫃上,玉交枝還在嘮叨:“好像正熱乎呢,‘養春’、‘養春’叫得可親……”
“啪嚓”!是瓷碗碎裂的聲音,玉交枝轉頭看著地上新鮮的碎片,隨口埋怨:“這麼大人了,碗還拿不……”視線從下往上移到鄭銑臉上,他立馬住了口。
“來人!”鄭銑青著臉,怒髮衝冠地喊,“把屠鑰給我叫回來!”
第二天傍晚,屠鑰站在堂下,心事重重。
昨晚鄭銑把他喊回去了,一回去就讓他跪下,踹著他的肩膀質問:“你不是一直有人跟著謝一鷺嗎,說,他都幹什麼不要臉的事了!”
屠鑰當然不敢說他和廖吉祥的事,說了,就是知情不報。
“上次督公說不讓跟,人就撤了,”他咬死了不承認,“只查到他夜半去過織造局。”
“夜半”,鄭銑猛地捶了一把桌子,拳頭發顫,是氣憤已極,他瞭解廖吉祥,那是個一輩子做不出荒唐事的人,想來想去,只能是謝一鷺心懷叵測:“去,拿著我的拜帖,請廖吉祥過來!”
於是屠鑰就去織造局了,大半夜的,他知道廖吉祥根本不在,遞了帖說了事,回來和鄭銑一起等,可能是那碗藥的緣故,從日出等到日落,人也沒來。
屠鑰偷偷看著堂上的鄭銑,猜不透他的心思,他要是想搞倒廖吉祥,這是個抽刀見血的好機會,他這時候該找的明明是謝一鷺。
月牙上了梢頭,廖吉祥姍姍來遲,屠鑰遠遠看見他,穿著紅閃色羅底絹繡鵪鶉膝襴,左腳仍是跛,可如今看著,卻成了一種病態的美。
鄭銑在堂上也看見了,叫屠鑰:“沒你的事了,回吧。”
屠鑰便往外走,走到臺階下,正趕上廖吉祥往上來,他出於說不出口的私心,殷勤地伸出胳臂,恭敬地頷首,他壓根沒敢想廖吉祥會扶,可擦身的一瞬間,胳膊肘忽然重了一下,稍縱即逝的,那一縷溫度,真的是廖吉祥。
他悵然回首,人已經上去了,只留給他一個前後簇擁的纖細背影。
廖吉祥和鄭銑並排坐,中間隔著一隻小茶桌,桌上有兩盞茶,廖吉祥端起來一盞,慢慢地啜。鄭銑肚子裡是他想了一天一宿的話,翻來覆去的,這時候見著人了,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來,”廖吉祥放下杯,腰臀不可察覺地在椅子上扭了扭,像是很不舒服,“是為金棠的事。”
鄭銑煩躁地把臉轉向一邊:“有什麼可說的。”
“這事,我不怪你,”廖吉祥也不看他,直視著前方,畢竟出宮十多年,他們沒對面說過一句話,“剛才我上來,扶了一把的那個人,得死。”
他說的是屠鑰,鄭銑其實不心疼,但彆彆扭扭的,就是不讓廖吉祥如願:“金棠是自己死的,難道還是屠鑰掰著他的嘴給咬的?”
廖吉祥的手搭在桌沿上,細長的,半裹在衣袖裡,鄭銑偷眼看,在宮裡的時候,那是只翻書握筆的手,到了甘肅,卻仗劍殺伐了,那些苦日子,他是怎麼過的呢?
“二哇,”廖吉祥驀然叫,“金棠是我身上的一塊肉,屠鑰只是你一條狗,你去做,我不插手。”
二哇,這個名字鄭銑多少年沒聽過了,自從萬歲爺賜了他名,他就一直活在個“銑”字裡,煊赫地,虛假地,一刹那險些要熱淚盈眶。
“哈哈,”他勉強笑起來,“你說讓我自斷臂膀,我就斷給你看?”
這是等廖吉祥接話,廖吉祥卻沒接,堂上突然靜了,靜得鄭銑恨不得討好地答應他,這時廖吉祥站起來,鄭銑一急就抓住他的手,“別走”那樣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廖吉祥穩重地,不徐不疾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
“謝一鷺私下找過你吧!”鄭銑空著手,怨恨地瞪著他。
廖吉祥明顯僵了一下,裝作疑惑地朝他看過去,這是這許多年裡他們頭一次對視,鄭銑全身的寒毛都要乍起來了:“你不用反駁,我知道他一定是跟你說,要暗地裡幫你扳倒我,你不知道,他對你……是存著怎樣的壞心眼!”
廖吉祥躲著他的目光,想拔腿就走,鄭銑卻撲上來,攔住他的去路:“我說的千真萬確,昨天他到我這兒來玩戲子……”
“玩戲子”三個字一出,廖吉祥就看向他了,目光刀子一樣,嘴唇顫抖,嚇得鄭銑沒敢再說,那眼神他一下就看懂了,分明是遭了背叛的酸楚,和情人變心的不甘。
“啊?”鄭銑發懵,廖吉祥趁他愣怔,推開他,奪門而出。
坐著轎子,廖吉祥捂住眼睛,袖子是濕的。
夜了,謝一鷺應該正在三條巷的小院裡等他,經過秦淮河,聽有妓女嫋嫋地唱:“……結私情,好似青銅鏡,待把你磨得好,又恐去照別人……”

第45章

廖吉祥先回的織造局,從織造局去的三條巷,進了院,仔細把臉擦擦,才推門進屋。
謝一鷺坐在桌邊,憂心忡忡的,一看見他,馬上站起來:“身子沒事吧?”他說,伸手過來,扶住廖吉祥的後腰。
廖吉祥的目光閃避他,他不想的,可控制不住。
“屁股……還行?”謝一鷺貼得很近,低聲問,這種體貼、這種溫柔,是不是也給過別人?廖吉祥這才發現,原來嫉妒之心,人皆有之。
“你臉色不好,”謝一鷺把他扶到椅子上,拿蒲團給他墊上,“有煩心事?”
廖吉祥沉默著看他,這好太刻意了,像戲文裡說的,外頭有了小,對大的就格外殷勤。
“你心煩……我……”謝一鷺局促地扭扭捏捏,“我也得跟你說……”他“撲通”跪下去,兩手抱著廖吉祥的膝蓋,“我……我幹出荒唐事了!”
荒唐事?廖吉祥突然怕,怕他把“玩戲子”說出來,他不會爭風吃醋,手指在衣袖裡攥著,抿緊了嘴唇。
“我……我貪圖鄭銑的一碗參湯,”謝一鷺低下頭,窩窩囊囊的,“喝了才發現,不是參湯,是……”他抬起頭,委屈地看著廖吉祥,“是春藥!”
廖吉祥瞠目,怪不得昨晚他那麼……一想,就紅了臉。
謝一鷺還跪著,可能是話說出來了,心裡的擔子輕些,他把廖吉祥的袖子抓過來,伸手往裡掏,掏著那些手指,黏黏糊糊地把玩:“鄭銑太不是東西了!”
廖吉祥愣愣看著他,忽地沒了之前的厭煩,手指頭動了動,和他纏到一起。
“可能是個戲子吧,”謝一鷺很懊惱,不像是認錯,倒像訴苦,“反正鄭銑那兒好多不正經的男孩子,女裡女氣的……”
廖吉祥這時候覺得,他不怪他了,只要心裡有,什麼他都不怪他。
“我稀裡糊塗的……”謝一鷺憤然扼腕,仿佛他才是被占了便宜的那個,“我以為是你呢,結果脫了衣服一摸,”他小孩子似地苦著臉,“不是!”
廖吉祥想笑,硬憋著,誰知道謝一鷺接著說:“我就捂著褲襠往回跑,跑回來找你,結果這一路就硬壞了,才大半宿沒軟下來……”他支支吾吾地認錯,“難為你了!”
廖吉祥真的憋不住了,只好靠發怒來掩蓋笑意:“你是少吃了還是少穿,眼紅鄭銑的一碗破湯!”
謝一鷺看他發火,嚇得臉都白了,緊抓著他的手:“他、他跟我說是參湯!”他也不傻,話鋒一轉,“俗話說,一滴精十滴血,”他幽怨地瞟著廖吉祥,“你說,我那些精都跑你肚子裡去了,你也不說給我補補……”
廖吉祥不說話了,百轉千回地瞪他一眼:“真的沒幹?”
謝一鷺憋屈:“我要是幹了,”他放出狂言,“今天屁股疼的就不是你了。”
這樣沒大沒小,廖吉祥立刻拿手指頂他的腦門:“你跟人不清不楚的,還有理了!”
謝一鷺抱著他的腰,不敢大聲,就嘀咕:“那你還和臧芳、龔輦不清不楚呢,”他蚊子似地訥訥,“又是信又是酒的,我那時候是怎麼熬過來的喲!”
廖吉祥抱著他的頭,含笑:“人家才不像你,想的都是那種事。”
“那我也找幾個不想‘那種事’的知己,好給你看,看你鬧不鬧騰。”
廖吉祥沒馬上答他,靜了片刻,輕輕地說:“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裡挑心。”
“女邊著子”是個“好”,“門裡挑心”是個“悶”,謝一鷺忙站起來,一把摟住他:“錯了,我錯了!養春,我就和你好,這輩子好,下輩子好,生生世世好!”
廖吉祥靠在他胸前,想的卻是梅阿查那些話,“他是利用你,你卻讓他拿你當了戲子,當了小唱”,“騙得你開心的時候,當然什麼都好,等他玩夠你了,就一腳蹬開”!
他趕緊閉上眼,把臉埋進謝一鷺懷裡,深深吸了一口他的味道。
兩個安南宦官坐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懶洋洋地曬,要睡不睡的當口,一個忽然說:“亦失哈就這麼走了?”
另一個困倦地擠了擠眼睛:“聽說是夜裡走的,還把張彩的刀順走了。”
“他倆不是好麼,要唄,順什麼?”
“聽人說……他倆偷著那個了。”
“作孽呀,怪不得小崽子好幾天沒出屋。”
“金棠還死得那麼慘……哎我說,咱這兩天對那幫高麗人好點?”
“行,聽你的,對了,有人跟我說,阮哥那個婊子……”聲音小下去,悄聲悄氣的,“好像是有了。”
“你說那個揚州姐?讓人糟蹋種上的?”
正說著,阮鈿跨過門檻過來,兩人立刻噤聲,站起來打躬。
“幹什麼呢!”阮鈿吼他們,像是喝了酒,臉頰紅彤彤的,“過來!”
兩個人畏畏縮縮過去,阮鈿狠狠瞪著他倆,從腰裡掏出兩粒碎銀子,拍在他倆手上,興高采烈地說:“老子要當爹了!”
兩人對視一眼:“哥……”
“嗯?”阮鈿拿眼神制止他們,不讓說,“她幹這行,能懷上不容易,你倆平時多替我念念經,這成天舞刀弄槍的,殺氣太重。”
兩人看他這樣說,便呵呵笑起來:“挺好,哥,想你當時留的不是她一條命,是大小兩條呢,積德了呀!”
阮鈿醉醺醺地問:“菩薩像有嗎?”
兩人搖頭,阮鈿拍著他倆的肩膀:“等著,我去拿,”他轉個身,嘀咕著說,“亦失哈走了,菩薩像指定背不走。”
兩人拿著銀子站在那兒,看阮鈿歪歪扭扭往前晃,邊晃邊哼著時下流行的小曲:“落花飛絮隔珠簾,簾靜重門掩,掩鏡羞看臉兒團,團眉尖……”
晃到亦失哈門口,他推門,推不開,就拿膀子撞,兩人遠遠看著,想上去幫他,這時候他又撞開了,抬腳跨過門檻:“尖指屈將歸期念,念他拋閃,閃咱少欠……”他走進去,一抬頭,“欠你病懨……懨!”
只聽見一聲驚叫,兩人掉了魂兒似地往亦失哈那屋跑,跑進去一看,阮鈿坐在地上,大樑上掛著一個人,穿大紅雲錦,是張彩!
屋裡有“唰唰”的水聲,是地缸裡養的兩條鬥魚,彼此咬著,濺出水花。
驚嚇勁兒過去,阮鈿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上去抱住張彩的腿,拿胸口頂住:“傻站著幹什麼!”他猙獰地喊,“抬桌子啊,救人!”
那兩人立刻推桌子上去,抽出腰刀割繩子,但他們都知道,救不回來了,人已經硬了。
廖吉祥穿著一身白,坐在大椅上,左右都是安南人,面前一個粗麻袋,袋子解開,露出一張小臉來,一點朱唇一雙媚眼,戰戰兢兢嚇壞了。
阿留扒開麻袋,把他拎出來摁在地上,揪著頭髮讓廖吉祥看。
“你就是玉交枝?”廖吉祥問,森森地。
“是……是小人……”玉交枝團在地上打哆嗦,押他的是宦官,他認得出,可不知道是哪路的,“小人常、常在鄭銑鄭老爺府上出入……”
廖吉祥沒讓他說完:“聽人說你很擅劃拳?”他朝阮鈿看過去,“說你‘拇戰方酣,眉語忽昵’,最有風情。”
“小……小人不敢!”玉交枝眼看阮鈿掂著一把鉗子拎著一個夾板向他走來,他知道要遭罪了,擰著身子亂踢蹬,“小人怎、怎麼得罪老爺了!小人冤枉!”
廖吉祥冷眼看他,看他滿臉是淚,小手被阮鈿用夾板死死套住,那修長的十個手指,十足美,十足標緻,他忽然恨自己,金棠死了,張彩死了,他不去替他們索命,卻在這折磨一個無辜的戲子。
阮鈿捏著鉗子要上,他喊住他:“給阿留,”他說,“你回去。”
阮鈿是要當爹的人了,他不想讓他見血。
阿留便接過鉗子,麻木地抓住一隻小手,軟軟的,和過小拙有點像,玉交枝猜出他要幹什麼了,邊哀求邊攥著拳頭,嗚嗚地哭。
阿留隨便一掰,就掰出一根指頭來,把鐵鉗子夾在漂亮的指甲尖上,輕輕一扯。
“啊——!”淒厲的慘叫,在場的卻沒人動一動眉毛。
鄭銑在院子裡鬥鵪鶉,屠鑰站在他身邊。
“屈鳳的事,先放一放。”
屠鑰沒問為什麼,過了一會兒,鄭銑又說:“先做了謝一鷺。”
“為什麼!”屠鑰這是明知故問。
“我嫌他煩了,”鄭銑傲慢地看過來,“行嗎?”
屠鑰首先想到的是,謝一鷺要是死了,廖吉祥會傷心壞的:“不行,”他大膽拒絕,“我不做。”
鄭銑瞪著他,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屠鑰回看著他,心裡是慌的:“說到底是同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廖吉祥跟我要你的命了。”鄭銑打斷他。
屠鑰倏地睜大眼睛,艱難地吞咽喉間的唾液。
“死了個金棠,我們總要陪他點什麼,不是謝一鷺,就是你咯。”
屠鑰什麼都明白,他殺了謝一鷺,廖吉祥會把他挫骨揚灰的,鄭銑以為他不知道,這是在往死裡推他。
我果然只是鄭銑的一條狗啊!他想。

第46章

太陽剛下山,謝一鷺就跑到織造局來了,走的是後門,火者把他請到廖吉祥屋裡,一進屋,他先把背上的東西往下卸,廖吉祥一看,是一卷行李:“你上哪兒去?”
“部裡有急務去浙江,”謝一鷺松松肩膀,“一會兒就走。”
廖吉祥以為他是急著來道別,心裡美滋滋的,剛要給他一個笑,謝一鷺卻很有些不快地說:“你把玉交枝的十個指甲拔了?”
廖吉祥的笑僵在臉上,還沒來得及說話,謝一鷺就直白地責怪:“一個賠笑的戲子,你何必跟他過不去。”
“你特地跑來……就是指摘我的?”廖吉祥看著他,嘴唇微顫。
謝一鷺不敢正面和他頂,窩著脖子爭辯:“他有什麼錯……”
“沒斷胳膊沒斷腿,只是拔他幾個指甲,”廖吉祥的聲音高起來,有幾分驕橫,“過幾天就長出來的東西,你就心疼了?”
這是無稽之談,謝一鷺焦躁地吼:“我不是心疼他,是心疼你!”
廖吉祥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自從和謝一鷺好上,有了那種關係,他就變得不可理喻:“心疼我,你就順著我!”
“我眼看著你傷天害理,也順著你嗎,”謝一鷺仍不敢抬頭,語氣卻硬起來,“那不是疼你,是害你!”
“傷天害理”這個詞兒顯然刺傷廖吉祥了,他背過身:“你嫌我手狠……說到底我就是個太監,殺傷的人命不計其數!”
“養春……”
“不要叫我!”
謝一鷺歎息,訕訕地把行李捲兒背上:“我得走了,等回來咱倆再說。”
他推門出去,剛走上甬道,迎面撲跌過來一個人,兩個火者扶著,身上臉上全是泥,看那打扮,像是宮裡出來的,他和他們擦肩,往後門走了。
阮鈿趴在王六兒肚子上,貼著耳朵聽:“什麼聲音也沒有啊?”
“才兩個月,”王六兒一雙瞎眼上敷著藥,哄孩子似地摸他的頭,“聽人說,五六個月就有動靜了。”
“那……”阮鈿剛要說話,聽下頭樓梯上有腳步聲,他提著刀下床,隔著門板聽,像是自己人,於是開門出去。
老半天,不見人上來,王六兒翻身下地,腳一踩就是便鞋,阮鈿給她擺好的,她站起來往門口摸,摸著了拉開一條縫,聽樓梯底下有兩個人在說話。
“……督公怎麼說?”這是阮鈿。
“督公讓我把這個給你,”這個是他兄弟,聲音她認得,“銀票就這麼多,你帶大嫂連夜走。”
阮鈿許久沒說話,大概有一盞茶的功夫,才說:“行,我知道了,你回吧。”
王六兒就把門合上了。
阮鈿回屋,看她側身躺在床上,他故作輕鬆地笑,從懷裡掏出一遝銀票:“底下人送錢來了,”他把銀票塞到王六兒枕頭底下,“有一千兩呢,你可收好了。”
王六兒沒回頭:“說什麼事,這麼久?”
“沒事,”阮鈿溫柔地捋她的後背,“督公有事,叫我回去一趟,你睡你的。”
王六兒沒說話,但肩膀有些抖,阮鈿一把握住了,繃著聲音說:“要……是個兒子,就叫阮忠。”
“啊。”王六兒應。
“那我走啦,”阮鈿鬆開手,戀戀不捨地往後退,退到門口又不放心地問,“家裡的錢都在哪兒,清楚吧?”
“啊。”王六兒又應。
阮鈿沒再說什麼,拉開門走了,跟每個他匆匆離去的夜晚一樣,但是這一回,王六兒流淚了,她知道,他回不來了。
屠鑰剛睡下,就被鄭銑的人叫起來,大半夜趕過去,鄭銑已經穿戴好等著他,一開始並不說話,似乎深思熟慮了,才提起筆,在調兵的條子上簽押。
屠鑰瞪著他笨拙的筆尖,跟了鄭銑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他擺佈軍機:“督公……出亂子了?”
“你,”鄭銑遞條子給他,“拿著這個去北營,只調兵,不遣將,人你領著。”
屠鑰接過來一看,不多,只有五百人:“調去哪兒?”
鄭銑手邊有一封拆開的官信,夾起來一併給他:“織造局。”
屠鑰一驚,忙把信抖開,還沒看清字呢,先看見一個碩大的紅印,司禮監!
“老祖宗倒了,”鄭銑說,那麼突然,“淩遲三天,剮了三千三百五十七刀。”
屠鑰戰戰兢兢看信,上頭約略說了老祖宗的罪狀,一是勾結倭寇,二是貪墨軍糧,三是結黨營私,既然有黨,就要牽出一干人來,文官武官都有,一長串砍頭的名子裡,龔輦和臧芳赫然在列。
“這……是上頭做的?”這個“上頭”,他指的是東廠。
鄭銑懊喪地搖頭:“要是我們這條線兒做的,早有消息到了。”
屠鑰不敢置信地往下看,老祖宗底下的人,在京的都自裁了,外頭的要挨個拿問,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我們……那是誰?”
鄭銑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是戚畹,”他拖長了聲音,“他反了!”
屠鑰悚然,首先想到的是廖吉祥,“他要趕盡殺絕?”
“廖吉祥這下是春凳折了靠背兒,”鄭銑深深鎖住眉頭,“沒得倚了。”
屠鑰立即替廖吉祥開脫:“勾結倭寇的是老祖宗,和他沒干係!”
“說老祖宗勾結倭寇,你信嗎?”鄭銑可笑地看著他,“一個罪名罷了!”他兩手絞在一起,看得出來,那手在微微地抖,“眼下這單子上還沒咱們這枝兒的人,夾好尾巴吧,說不定哪天就攔腰剪了!”他沉吟片刻,幽幽地說,“說到底,廖吉祥在南京是殺了老百姓的。”
他指的是那次力挽狂瀾、那場捨生忘死,屠鑰心裡狠狠一疼。
“手頭的活兒都放下,”鄭銑把手拍在大案上,逼他,“明天正午之前,我要見到廖吉祥的敕諭關防。”
這一刹那,屠鑰是起了殺心的,對鄭銑,這樣月黑風高的夜,一刀封喉輕而易舉……可然後呢?他又怯懦了,去給廖吉祥陪葬?
“去吧,”鄭銑對他的念頭一無所知,輕蔑地擺了擺手,屠鑰微怔了怔,到底躬著身子退下了,臨出門,鄭銑又叫住他,輕輕囑咐,“別傷了他!”
屠鑰帶錦衣衛去調兵,調到了兵,反身直撲織造局,到玄真巷的時候,天剛濛濛亮,屠鑰下馬,讓番子去叫門。
老百姓已經被攪起來了,老遠就能聽到“走兵啦!打仗啦!”的喊聲。
番子敲了半天,沒人應,這不尋常,他們抓住幾個急於收攤的小販,一審,有人看見昨天傍晚來了一人一馬,馬一到就累死了。
這是北京漏消息過來了!屠鑰即刻下令:“前後圍死了,給我砸門!”
看來老祖宗是真疼廖吉祥,命都不保了,還不忘來救拔他,屠鑰心裡不是滋味,他要抓的,是一個老人在這世上最後的一點牽掛。
門裡像是頂了東西,破門錘前後衝撞,門板都裂了,門軸也沒見轉,正激烈的時候,遠處有人喊:“屠鑰,你等等!”
屠鑰在人群中心,圍著他的是錦衣衛,錦衣衛外頭是北營兵,離著很遠,是看熱鬧的老百姓,裡頭擠出來一個小個子,穿布衣,挽粗髻,居然是過小拙。
屠鑰皺起眉頭:“你來幹什麼!”
過小拙背著包袱,一副出遠門的打扮,他從沒這麼素淨過,沒擦胭脂也沒揉粉,一份樸拙的麗質從破衣服裡透出來:“讓我跟裡頭說句話!”
屠鑰知道他是想找阿留:“兵戎大事,你添什麼亂!”
過小拙“咚”地給他跪下了,這麼多年,他雖是個戲子,卻從來自尊自傲,肯做到這個地步,屠鑰難免動容:“叫他們停一停,”他跟百戶說,“給他讓條路。”
路就這麼讓出來了,過小拙獨自穿過那些冰冷的戈矛,早秋的風徐徐的,吹起了額發,日出的紅光偶爾照在高舉的刀尖上,一閃,晃了他的眼。
走到門前,他回頭看,屠鑰的兵肅然著,石頭一樣凝固,向他投來冷漠的注視,他拍響門,仍沒有回應,他急得喊:“阿留,我找阿留!”
這樣一個柔弱的戲子,夾在劍拔弩張的刀鋒中,那麼突兀,那麼可憐,他卻不放棄:“臭啞巴,是我,過小拙!”
突然,大門上的小窗拉開了,裡面出現一張孩子臉,黝黑的,大眼睛,冷硬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落在過小拙身上。
“你的銀票我拿來了,”過小拙忙往胸中掏,掏出來要遞,又不遞,戚戚地說:“我也有點積蓄……”更多的話他不會說了,只顫顫地哀求,“你出來,帶我走。”
人群中發出驚歎,說出這種話,過小拙也是不要臉了:“上次……按你上次的意思,我上岸,”他翹著腳,扒住那扇小窗,“你出來,我保你活命!”
阿留很深地看著他,深得看到骨子裡,看到了他的決心、他的愛,他滿足了,慢慢地咧開嘴,粲然笑起來。
過小拙似乎是被他帶傻了,跟著他笑,眼淚卻往下流,邊揩邊說:“往後、往後我什麼都聽你的!”
阿留十分溫柔地瞧著他,有那麼一瞬,過小拙幾乎以為這就是天長地久,然而那個笑容還是被吝嗇地收回了,阿留狠心地,關上了小窗。
周遭極靜,過小拙臉上甚至還掛著笑,瞪著這扇高大的朱門,他該撒潑哭鬧的,可心卻像是炙烈燃燒後剩下的灰燼,再也點不起來了,他轉身往回走,屠鑰看著,心裡卻在嘲笑阿留,大勢已去了,還撐這一陣有什麼用呢?
電光石火的,他想起司禮監那封官信,老祖宗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自裁了,難道這幫下賤的閹宦……是打算用自己的一條命,換廖吉祥一個體面?
“砸門!快!”他猛然急了,說不清是急著進去抓人,還是救人,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很快,門碎了,甲兵一擁而入,喊殺聲、斷刀、倒斃的屍首,屠鑰一路劈砍,殺到廖吉祥的大屋時,身後已拖了長長的一條血路。
屋前頭有個人,穿著紅曵撒,馬面裙用粗絲繩系在腰上,胸口交叉別著兩把短刀,一件雲鶴牡丹大氅,松松搭在肩上,髮髻旁斜插著一朵小山茶。
“梅阿查,讓開!”屠鑰很急,頻頻往他身後的大屋看。
“來呀,從我身上踏過去!”梅阿查抖落大氅,兩手同時拔刀,這時大屋的門“嘎吱”一響,兩個小火者一左一右推開門扇,屋中間的白玉山子前正襟危坐著一個人,屠鑰忙往他頭上看,那裡空懸著一條白練。
也可能是服毒!他又去看那人左右的小桌,正這個關頭,廖吉祥開口了:“七哥。”
梅阿查陡然回頭,似乎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這個人竟然沒有赴死,為什麼!
他真的不知道嗎?其實他和屠鑰都知道,廖吉祥不是怕死,他是貪戀著一個人,捨不得去死了。

第47章

謝一鷺背著行李捲兒,穿一身布衣,在西衙門門口焦急地等,屠鑰急步從裡頭出來,看見他頭一句就是:“你怎麼回來了!”
不等謝一鷺說話,他把袖子往他頭上一遮,揪著他進院,邊往大獄的方向領,邊說:“鄭銑要取你的命呢!”
關乎自己的性命,謝一鷺應該緊張,最起碼問一問,他卻置若罔聞:“都說廖吉祥在這關著,我……”他實在想不出藉口,“我想看看,你給行個方便……”
屠鑰才不跟他廢話,直接說:“就在前邊。”
他領他去的,算是南京刑部的死牢,關的都是候斬犯和所謂的“要犯”,其實就是一些得罪過鄭銑的文人。牢房矮而黑,惡臭的,混合了屎尿和傷口腐爛的味道,過道潮濕陰冷,兩旁黑籠裡不時有鐵鍊拖地的聲響,謝一鷺緊跟著屠鑰,一腳深一腳淺地走:“織造局那些人……”
“死光了,”屠鑰在前頭親自給他提燈,“都埋在城西,廖吉祥以下,只有梅阿查和兩個火者活下來。”
“那梅阿查呢?”
“本來也要抓的,廖吉祥拿出一本他的度牒(10)來,就放了,”屠鑰像是感慨,“五年前在折缽禪寺辦下的,梅阿查自己都不知道。”
謝一鷺不奇怪,這是廖吉祥會做的事,他對放在心上的人格外細緻,春雨似的,潤物無聲。
“浙江那邊完事了?”屠鑰轉而問他。
謝一鷺搖頭:“我自己跑回來的,”屠鑰立刻從明滅的燈火中回頭看他,他只好自嘲地笑笑,“我辭官了,官袍官帽都扔在紹興。”
屠鑰沒再說什麼,這小子是為了廖吉祥,他知道的。
前頭到地方了,過道拐彎處的一間鐵籠,酸臭味很大,謝一鷺不禁捂住口鼻,屠鑰便跟他說:“也找過人給他擦洗,可他像丟了主的狗似的,誰也不讓近身。”
把油燈掛在籠架支出來的鐵鉤上,屠鑰退後一步,藏進暗影裡。
謝一鷺也顧不上他在不在了,湊到籠子前,哈著腰往裡打量,黑洞洞地找了一圈,在角落裡看見一個面壁的身影,坐著,長髮披散。
“養春?”謝一鷺試探著叫。
裡頭的人沒動,謝一鷺回頭望屠鑰,屠鑰朝他頷首,謝一鷺便篤定了:“養春!”
這下人動了,微微地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只一眼,又轉回去。
“養春?”謝一鷺兩手抓住欄杆,搖了搖,“是我呀!”
裡頭的人不回答,可借著頭上微弱的燈光,謝一鷺看得出來,儘管在壓抑,那雙肩頭卻顫顫發抖:“還生我氣呢?”他輕輕給了自己一個嘴巴,“我認錯,以後再也不氣你了。”
這簡直是情話,也不知道是發慌還是什麼,裡頭的人急急否認:“你找錯人了,還不快走!”
謝一鷺怎麼會找錯呢,就是這把聲音,沙啞纏綿地,在床上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你不要怕,我把什麼都撇下了,只要你!”
廖吉祥回過頭,不敢置信地瞪著他,慘然地咂了咂嘴,可還是說:“你認錯人了!”
沒敢想過謝一鷺會來,所以才心慌意亂,廖吉祥忐忑難安,梅阿查明明告訴他,謝一鷺是利用他,等他玩夠了,會把他一腳踢開,可那傻子卻飛蛾似的,偏來撲他這團烈火!
屠鑰有些看不下去,上來拉謝一鷺:“你先回走,明天再……”
“不行!”謝一鷺猛甩開他,“我不走!”
屠鑰也來火了,提著後頸把他往外拽,謝一鷺死抓著欄杆不撒手,邊掙邊喊:“他是為了見我才活著,現在見著我了,我得看著他!”
屠鑰的手陡然鬆開,是呀,那麼多人為廖吉祥死了,他當日的苟活,只是為了今天這一眼,看到了,這世上還有什麼留得住他?
謝一鷺把臉抵在欄杆上,癡人似地絮絮說:“我們說過,要這輩子好,下輩子好,生生世世好,你忘了?”
廖吉祥沒應他。
“滿擬歲寒持久,風伯雨師淩誘,雖雲心緒縱橫,亂處君能整否?”這是他曾寫給他的詩,當時廖吉祥回信:夏月渾忘酷暑,堪愛杯酒棋局,何當風雨齊來,打亂幾叢新綠。謝一鷺殷殷地問,“你還記得嗎?”
廖吉祥仍然沉默。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那片桃花林,那個很酸很酸的紅果子,那條小溪,陽光下的白石頭,我逗你笑……”
“夠了!”廖吉祥站起來,搖晃著向他走來,謝一鷺仰視著他,執拗地不肯停,“瓜子尖尖殼裡藏,姐兒剝來送情郎,姐道郎呀,瓜仁上……”
“住口!”廖吉祥驚恐地往四周看,那些鐵籠子,那些黑暗中的窺伺者,沒有面孔,卻熾熱呼吸,連屠鑰都看出來,他是怕了。
謝一鷺委屈地低下頭,偷偷揩一把眼淚:“我可以住口,”他悶聲說,“只要你活下去,記得我……”
“噓!”廖吉祥向前一步,油燈的光正打在他臉上,那菩薩似的嘴唇乾裂了,一對玲瓏眼也紅腫著,“萬一傳出去……”他謹小慎微,輕輕地說,“你怎麼辦!”
天哪!屠鑰在暗影中屏住呼吸,不,屏住還不夠,他把拳頭抵在嘴上死死咬住,才勉強忍住哽咽,都這個時候了,廖吉祥竟還心心念念全是謝一鷺!
“廖吉祥!”謝一鷺憤而叫了他的大名,“你怎麼不明白,你在這一天,我陪你一天,就是死,我們也要抱成團死在一道!”
屠鑰的眼淚“唰”地下來了,他急忙拿袖管擦,籠子裡廖吉祥比他哭得厲害,像是一塊凍實了的冰終於融化,零零落落,那麼多水。
謝一鷺朝牢籠中伸出胳臂,手心朝上,五指大張,刹那間,廖吉祥就撲倒在他懷裡了,尖下巴陷進他的手掌,可憐巴巴的,等著他來安撫。
謝一鷺便溫柔地擦他的眼淚:“別讓我操心了,好嗎?”
廖吉祥乖乖點頭。
謝一鷺又捋他的頭髮:“你都臭了,我們擦洗一下,好嗎?”
廖吉祥又點頭,謝一鷺就回頭去看屠鑰,不用他開口,屠鑰已經把佩刀拽出來,用刀鞘拍打身旁的鐵籠,三聲過後,就聽有腳步聲匆匆往這邊跑。
那麼髒,謝一鷺還是捧住廖吉祥親吻了,親在泛青的眼皮上,廖吉祥不大好意思,有些躲閃,可並不見之前那樣的驚懼,他心裡是快活的,身陷囹圄,卻如沐春風。
掛鑰匙的獄卒跑過來,朝屠鑰點頭哈腰。
“開門,”屠鑰高高在上,“燒熱水來。”
獄卒便把廖吉祥的門打開了,恭敬地請謝一鷺進去,一間逼仄的鐵牢,因為這一對有情人,顯得熠熠生輝。
熱水很快送來,木盆裝著,少,但絡繹不絕,屠鑰也不說走,就在暗處那麼看著,看廖吉祥在角落裡寬衣解帶,一個模糊的白影子,被謝一鷺小心翼翼遮在身後,淅瀝瀝的水聲傳來,他們悄悄說著貼心話,生生把西衙門變作了三條巷的小院。
廖吉祥活過來了,屠鑰眼看著他像小陽春裡的臘梅,挺起枝條傷花怒放,謝一鷺跟他承諾的一樣,天天陪著他,不是早上來晚上走,而是仗著屠鑰的關係,鋪開行李捲兒,夜夜睡在廖吉祥牢外。
第十天傍晚,謝一鷺剛看廖吉祥吃了一大碗水滑面,屠鑰就來了,像是有話,但沒當面說,他把謝一鷺叫出去,前腳走,後腳就有獄卒來收拾那卷破行李,廖吉祥覺得不對勁,於是問:“拿到哪裡去?”
獄卒不回答。
廖吉祥又問:“誰叫拿的?”
獄卒抬頭看他,他知道這個大太監和那個窮書生的齷齪事,冷淡地說:“屠千戶。”
廖吉祥便不再問了,屠鑰的安排,他算放心,可左等右等,不見謝一鷺的人影,他有些發慌,天很快黑了,那個獄卒提著燈籠又回來,偷偷插鑰匙開他的鎖,是要受刑了?這是廖吉祥頭一個念頭,可不對,沒有讀文書的人,獄卒進來,抓著他的腕子套鐵銬,邊套邊好奇地打量他,那種眼色廖吉祥是熟悉的,輕蔑,卻帶著懼意。
獄卒牽狗似地在前頭牽他,他跛,吃力地在後頭跟,西衙門不大,他被帶到衙署後身,一間大房前,獄卒回頭給他解鏈子,他趁機問:“誰的屋子?”
獄卒笑了,下流而嘲諷地,沒說話
廖吉祥被推進去,一進去,門就在身後關上,然後是落鎖聲。
屋裡的陳設很簡樸,有武人的做派,廖吉祥大致繞了一圈,在東牆下的櫸木大椅上坐下來,手上的銬很冷,他縮著肩膀,一動不動。
這屋子聽不到梆子聲,大概剛過午夜吧,門上鎖響,模糊的幾句交談後,門開了,進來的是屠鑰,穿著和白天不一樣的飛魚服,像是喝了大酒,身上有辣味。
廖吉祥看著他,沒起身。
屠鑰徑直向他走來,似乎很局促,在他面前傻站了一陣,一不做二不休,借著酒勁兒彎下腰,抱女人似地把他抱起來。
廖吉祥真沉得住氣,這種時候了都不說一句話,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波瀾,直到屠鑰把他放到大床中央,他才恨恨地罵了一句:“狗東西!”
屠鑰熱乎乎地觀賞他:“我就想跟你過一夜,”他脫了外衣,紅著臉爬上床,貿然去抓廖吉祥的雙手,“明天一早,你就走了。”
果然,這句話使廖吉祥沒掙動,探究地盯著他。
“鄭銑早上找的我,”屠鑰撥弄他的手指,想討好他,“說要押你上北京。”
廖吉祥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屠鑰只好接著透露:“他說到了北京,戚畹就殺不了你了。”
廖吉祥立即問:“戚畹讓鄭銑在這兒殺了我?”
屠鑰笑了,算是默認,半躺下去,情急地把他往身上拽:“為什麼到了北京,”他著迷地看著他,“戚畹就殺不了你呢?”
廖吉祥沒隨他倒下,而是強壓著怒氣,露骨地別開臉:“我不願意,你弄不成。”
屠鑰的面色冷下去,仿佛那件新穿的好衣裳、那些有意灌下的烈酒,全是多此一舉:“我知道,”他沮喪起來,“在你眼裡,只有謝一鷺是真男人!”
廖吉祥沒否認。
屠鑰坐起身,妄圖摟抱他,被廖吉祥厭惡地搡開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尷尬地面對這個窘境:“我比不上他,”這是他的心裡話,“跟他比,我就像個閹人,”他指著自己胯下,“不是這兒,”他抓著廖吉祥的拳頭往自己心口上捶,“是這兒!”他重複,“是這兒!”
廖吉祥無動於衷。
屠鑰甚至想就這麼一頭紮在他膝蓋上,孩子似地嚎啕,但忍住了,因為他知道,這是別人的菩薩,不是他的。
(10)度牒:官府頒發給僧人的身份憑證,歷代刑罰對僧人比較寬容,所以常有逃犯剃度為僧躲避追捕。

第48章

卯時初刻,牢頭牽著廖吉祥從西衙門出來,外頭站著一胖一瘦兩個刑部的解差,先交換文書,然後取下廖吉祥的鐐銬,給他換上大枷,接著就用水火棍趕著,把他一跛一跛地向太平門押。
遠遠地,城牆下聚著許多人,大多是老百姓,一看他到了,跳著腳喊起來,廖吉祥只得低下頭,像個畏罪的犯人,踽踽走向他的終局。
等著他的是爛菜葉子和臭米糠,一把一把地打在臉上,那些一向溫順的人,這時候都猙獰了,野獸一樣爭先恐後撲上來,聲嘶力竭地喊著:“閹人!絕戶!”
還有口水,濕黏地吐在臉上,廖吉祥在那些人中間看見了屈鳳,抄著手,一副冷漠的樣子,怪不得,他想,是詠社慫恿老百姓來鬧的,猛地,一顆雞子打過來,濃稠地砸碎在額頭上,這坐實了他的猜想——老百姓可扔不起這種東西。
“廖吉祥砍我們的梨樹,殺我們的鄉里,該下十八層地獄!”
他們這樣喊,廖吉祥覺得沒什麼,牆倒眾人推罷了,這時候不知道從哪沖過來一個人,眼前一黑,熱乎乎地就把他摟住了。
什麼雞子、菜葉、米糠,全不沾身了,廖吉祥立刻知道,是謝一鷺。
人群有刹那安靜,然後炸了似地,轟然暴發出謾駡,與這些兇惡的詛咒相對的,是兩人耳鬢間的私語:“昨天晚上……你上哪兒去了?”廖吉祥輕聲問。
“屠鑰跟我說你今早走,讓我做些準備,”謝一鷺跟往常一樣,笑著逗他,“怎麼,才一晚上沒見,就想我了?”
廖吉祥是有些恨他,這個傻瓜,要是他在,屠鑰不敢明目張膽把自己往床上帶,可戰戰兢兢的,他不敢說。
那副枷大而重,和臧芳戴過的一樣,有七斤半,謝一鷺兩手托了托,擔憂地說:“兩千多裡路,你怎麼受得住!”
“咚”地一響,什麼東西重重打在後背上,謝一鷺回頭看,腳邊是一塊黑石頭,順著石頭來的方向,他望進人群裡,那些人一見他看,就沸騰了,手舞足蹈地咒駡:“那閹人都倒臺了,你還賣乖,真不要臉!”
謝一鷺設想過這個局面,他以為自己會慚愧,會痛苦,可真面對了,真到了為廖吉祥挺身而出的時候,他卻仿佛無堅不摧,只當是這些人糊塗,不知道他護著的人是多麼乾淨,多麼可貴。
“別管他們,”他仔細拭去廖吉祥額上的穢物,“我倆的路,我倆去走。”
“謝春鋤!”人群裡走出來一個人,謝一鷺回眸,那憤而站著的,居然是屈鳳。
他震驚地瞪過來,瞪著謝一鷺托著廖吉祥木枷的那雙手,“你竟然……”他有些懵,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似乎明白這種關係,又不敢置信,“竟然是……閹黨?”
謝一鷺笑了:“我一直就是閹黨啊。”
不,在屈鳳心裡,他從來不是!他眼看著謝一鷺邁開雙腳,那麼從容,似乎就要隨廖吉祥而去。
“你回來!”他突然喊,喊過了,又茫然無措,他記得自己說過,到什麼時候,謝一鷺的恩他一輩子報,“你現在回頭,”他趕上一步,“詠社就有你的一席之地!”
謝一鷺有刹那駐足,不是為了什麼可憐的一席之地,而是為了金棠,為了一份曾經的情誼,此地一別,或許就是永訣了。
“望君珍重!”
這是他留給屈鳳最後的話。
出了太平門,老百姓還跟著罵了好遠,直到鐘山腳下,人才漸漸散了,胖解差抬頭看了看天,要到前頭涼棚去喝水,瘦解差這時突然回過身來,推了謝一鷺一把:“你,給老子滾遠點!”
謝一鷺明白的,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銀子,十五兩,往人家手裡塞:“官爺,路上多關照……”
瘦子一把將他的銀子打掉,橫著眉:“實話告訴你,出來時屠千戶交代了,別為難你們兩個,”他上下打量謝一鷺,“可老子他娘的瞧不起閹人,更瞧不起閹人的狗!”
他狠狠敲了廖吉祥的大枷一棍,把人往前推,一對陰冷的三角眼死瞪住謝一鷺,確定他沒跟上來,才大搖大擺地走進涼棚。
謝一鷺從土裡撿起銀子,抬頭一看,他的廖吉祥,他恨不得珍寶一樣捧在掌心上的人,此刻被那兩個傢伙丟在棚子外頭,拖著一條壞腿,乾渴著,半蹲在草叢裡。
他一咬牙直起身,壯著膽子過去。
瘦子見他過來,惡狠狠地放下水碗,謝一鷺躲開他,低頭繞到另一邊,把銀子往胖解差手裡塞,那胖子沒說什麼,直接收下了。
謝一鷺大喜過望,趕忙取出一個錢,要了一碗茶水,小心翼翼擎著去給廖吉祥,半道,被瘦子斜刺裡一伸手,給他掀翻了。
茶水淋了一身,謝一鷺並沒發作,而是又掏錢,不等他張嘴要茶,瘦解差就氣急敗壞地一拳揍在他腮幫子上,把他打倒在地。
廖吉祥的眼睛簡直噴出火來,他要站,被胖解差抄起棍子掃向小腿,他應聲跪倒,忍著疼,眼看著瘦子撲上去壓在謝一鷺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下砸。
“不要打了!”他呼喊,“我讓他走!”他雙手在枷鎖裡握成拳頭,拼了命地掙動,“不要打他,他是個讀書人!”
鐘山上吹來的風有些涼,夾著拳拳到肉的悶響,和廖吉祥斷了線似的哭喊,得有一刻鐘的功夫,瘦子才住了手,甩著拳頭從謝一鷺身上起來,暢快地大喝了一聲,笑著招呼胖子:“走啊,趕路!”
廖吉祥走不快,從鐘山到最近的水馬驛,他們走了一天,進了驛站,填好文書簽好押,瘦子要了三碟菜,還有兩碗白飯和一個饅頭,廖吉祥這樣子不配上桌,就在桌角下坐著,看他們施捨狗一樣把饅頭扔下來,吆喝他吃。
他一路上默默流淚,過去他不知道,自己眼裡竟然蓄了這麼多淚水,一遇上謝一鷺,便決了堤,眼下那個人不在身邊,他仿佛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看著腳邊沾著泥土的白饅頭,忽然聽外頭有人喊:“娘呀,嚇死人了!”
屋裡的人都往外看,瘦子猛地捶了一記桌子,罵道:“他娘的,陰魂不散!”
廖吉祥打了個抖看過去,一個滿臉是血的大個子,扶著門框走進來,那張臉傷痕累累,左邊眉骨上的血口子脹得蓋住了眼瞼,廖吉祥不敢去想像,他是怎麼撐過這段路的。
那傢伙遲鈍地在屋裡看了一圈,慢慢朝廖吉祥走過來。
“春鋤……”廖吉祥哽咽著叫,“你不要再跟了!”
饅頭被從地上撿起來,拍去灰土:“夥計,”謝一鷺從懷裡掏出幾文錢,“一碗白飯。”
說著,他狼吞虎嚥把饅頭吃了,等白飯送上來,他一手端著,一手拿筷子,受了傷的手顫抖著把飯夾到廖吉祥嘴邊。
廖吉祥囫圇咽了,可一點味道也嘗不出來,因為飯裡和了淚,滿嘴都是澀澀的鹹味。
瘦解差拍下筷子又要發難,這回胖子拉了他一把,搖搖頭:“算啦,”他給他夾菜,“別為難好人。”
好人?瘦子想不明白了,好人怎麼會自甘下賤,去伺候一個惡貫滿盈的太監!
吃過飯,天晚了,他們趕著廖吉祥進屋,這個水馬驛小得可憐,屋裡除了一張板床和一對桌椅,沒什麼了。
床當然是解差的,廖吉祥被安頓在牆角,胖子收拾好剛要吹燈,謝一鷺敲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
瘦子立即從床上翻起身,踩著床沿,傲慢地盯住他,謝一鷺很乖順,悶頭把熱水給他端過去,不偏不倚放在腳下。
瘦解差樂了,倨傲地揚起脖子,慢慢把腳伸進盆裡,舒服得哼出了聲,趁這功夫,謝一鷺返身出門,從外頭拖進來一大捧稻草,在他們驚詫的目光中,一層層墊在廖吉祥身下。
“喂,你……”不等瘦解差教訓,謝一鷺麻溜的,又出去端了另一盆熱水,這是給胖子的,看他們都洗上,他才安安穩穩蹲在廖吉祥面前,熱切地打量。
“我看看,”他脫下他的草鞋,果然,腳趾上磨了好幾個血泡,“忍一忍,”他說,“磨硬了就好了。”
廖吉祥輕輕碰他的臉,血污的,看得他心疼,那疼,比在甘肅膝蓋上中的一箭還錐他的心:“我好時,你沒沾著光,我敗落了,你卻……”
謝一鷺用指腹擦他的嘴角:“不怕,”他仔細捋他的頭髮,即使是階下囚,他也想讓他體面乾淨,“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什麼都不怕。”
這是怕嗎,廖吉祥說不清,只覺得心裡像有一隻手在攪,攪得他無所適從。
“現在多好,”謝一鷺瞧著他笑,一笑,臉上的傷口就擰起來,“白天晚上在一起,不用怕人看。”
廖吉祥發覺自己軟得像要融化了,融化在他的“甜言蜜語”裡,旁若無人的,他居然伸出舌頭,貓兒一樣,一下一下舔起那臉上的傷口。
兩個解差在一旁看見,先是愣住,之後嚇得瞠大了眼睛,驚惶對視。
“有尿嗎?”謝一鷺問,廖吉祥馬上緊張地搖頭,他該是一天沒尿過了,謝一鷺緩緩捋他的背,“別憋著,有我呢。”
兩個解差洗完腳,謝一鷺撿著盆出去,不一會兒又端了一盆水回來,這回終於是廖吉祥的了,他托著他的腳把熱水往上淋,看他不覺得燙,才敢把整只腳放進水裡,從腳趾到腳踝,一點點給他洗,那雙白腳,雖然不再是織造局督公的,但仍舒坦熨帖。
“泡泡腳,明天的路好走些。”邊說,謝一鷺邊拿衣擺給他擦腳,擦淨了捧在懷裡,伸手到褲管裡揉他的小腿。
“你也洗洗……”廖吉祥大概是累了,眯著眼,懶洋洋地說,“好睡……”
謝一鷺一直等他睡著了,才吃力地起身,端著那盆泡涼的水,坐到椅子上,對面床上兩個解差已經躺下,一個床裡一個床外,頭腳倒著睡。
桌上一燈如豆燈,搖曳著,昏蒙著,他“噗”一聲把燈吹滅,在純然的黑暗中,痛苦地擰起眉頭,脫下鞋襪,伸腳到涼水裡。
隨便蘸了蘸,他擦腳起來,摸黑蹭到廖吉祥身邊,躡手躡腳挨著他坐下,然後從後把他抱住,那個大枷,他擎起一角扛在肩頭,這時廖吉祥有些醒轉,茫然地推拒,謝一鷺忙小聲安撫:“是我,沒事,是我……”
廖吉祥就不動了,大概是脖子上的重量減輕,他舒服地哼了一聲,沉沉睡去。
謝一鷺也想睡,但睡不著,身上疼,肩膀也重得喘不過氣,可他不敢動,怕一動,就把懷裡的人驚醒了。
那邊板床晃了晃,下來一個人,看剪影是胖子,他站了一陣,提起椅子往牆角搬,搬到謝一鷺身邊,把大枷一角從他肩上放下來,支在椅背上,沒說什麼,又回去了。

第49章

“他倆肏屁股。”瘦子用胳膊肘頂了胖子一下。
胖子沒愛理他:“別瞎說。”
“我瞎說?”瘦子激動起來,“你看他倆的黏糊勁兒,那太監還……還給那小子舔臉上的血,”他一副厭惡的樣子,“哦喲,汙糟死了!”
胖子斜他一眼:“人家倆好,關你什麼事。”
“我看不慣,”瘦子把水火棍立起來,往地上一杵,“歪門邪道!”
胖子一時沒說話,停了半晌,才說:“那些走‘正’道的,有幾個能像他倆這樣要好,要是我,我做不到。”
他指的是謝一鷺對廖吉祥的愛護,大孝子對父母也不過如此了,一個人能愛他人勝過愛自身,只得說那太監的命太好。
“行了,趕路吧。”瘦子老大不願意地撇嘴。
胖子不動彈:“讓他倆再玩會兒。”
廖吉祥和謝一鷺坐在前面大楊樹下,一個披枷帶鎖,一個鼻青臉腫,互相看著,燦燦地笑:“你又猜錯了,”謝一鷺把空著的左手攤給他看,“受不受罰?”
廖吉祥往後縮,很不情願的:“你……輕點。”
謝一鷺壞笑著欺近,拇指和食指掐成環,在嘴邊吹了吹,瞄著他的額頭,作勢要彈,廖吉祥趕緊閉眼,可老久不見動靜,怯怯地剛一睜眼,額頭上就猛地一疼,他驚叫了一聲,往旁邊倒下去,謝一鷺咯咯笑著,和他倒在一處。
廖吉祥很有些怨恨地看著他,看著看著,臉微微紅了。
“要走了,”謝一鷺摸寶貝似地摸他的臉蛋,“有尿嗎?”
廖吉祥往解差那邊瞄了瞄,躊躇著點了頭。
謝一鷺便把他扶起來,往樹後邊帶,瘦子眼尖看見了,以為他們要跑,忙叫起胖子,自己拎著棍子追過去,跑到半道,一下看見樹後頭女人似地蹲著的身影,他一驚,停住了。
廖吉祥也受了驚,慌忙站起來,讓謝一鷺遮著,匆匆提褲子。
瘦子撞了鬼似地扭回頭,皺著眉頭折返,那太監居然是……蹲著撒尿的?他說不上心裡什麼滋味,有嫌棄,好像也有點憐憫,總之惶惶的不舒服。
這時候是下晌,天黑前他們得趕到最近的渡口,搭船趁夜下揚州,瘦子本來就性急,這會兒也不知道怎麼了,火急火燎地趕著走,廖吉祥漸漸有些跟不上,謝一鷺幫他托著枷,邊擦他鬢邊的汗邊說:“上來,我背你。”
一個人和七斤半的枷,他怎麼背得動!廖吉祥咬著牙拒絕了。
謝一鷺不聽他的,拉著他的胳膊非讓他停下,可能是力氣大了,一拉,像是牽動了什麼傷口,廖吉祥“嘶”地一聲,白了臉。
“你怎麼了?”謝一鷺狐疑地問。
廖吉祥偏著頭不看他:“沒事。”
不對,謝一鷺一急,聲音就大起來:“你怎麼了!”
胖子和瘦子回過頭,這下連他倆都看出來了,廖吉祥窩著腰岔著腿,不對勁。
“幹嘛呢,跟上!”瘦子有些擔心,越是擔心,越顯得兇狠。
“他不能走了!”謝一鷺朝他喊。
“怎麼就不能走了,”瘦子擼著袖子往回來,“有什麼不能走的!”
謝一鷺忽然聞到了淡淡的尿騷味,從廖吉祥下身傳來的,他愣了愣,盯著廖吉祥窘迫的臉,伸手去解他的褲帶,被他一把握住。
瘦子看見他倆的舉動,陡然頓在那裡,不敢往前走了。
“怎麼了,”謝一鷺聲音緩下來,“沒事,你跟我說。”
廖吉祥低下頭,半天沒說話,好久,才艱難地吐出一個字:“疼……”
甫一聽見那個“疼”字,謝一鷺的心都揪痛了:“哪裡?”
“腿……”廖吉祥屈辱地向他坦白,“腿間……”
謝一鷺也不管什麼解差不解差的了,推開廖吉祥的手,硬把他的褲帶扯松,剝下褲子往裡看,瘦解差嚇得連忙轉身,有些發蒙地望著胖子。
謝一鷺蹲下去,扶著廖吉祥的腰,那兩腿中間有些濕,確實紅了:“你怎麼不說!”
廖吉祥抿著嘴,羞恥地把腿夾了夾,被謝一鷺強行分開:“都怪我,”他用手指去碰,一碰,那副胯骨就發抖,“沒給你擦乾淨。”
廖吉祥剛才尿得急,褲子裡濕濕的還有尿,路走多了自然磨得慌,他的下體本來就是個傷口,那樣私密的嫩肉,磨起來鑽心地疼。
“得給你洗洗,”謝一鷺往周圍看,大野地,百十來步外有一條小河,“洗乾淨了,我背你走。”
“沒事,我能忍,”廖吉祥聽他說要背,當即不肯,“那個地方,好的很快的……”
他這樣說,一定是磨壞過,謝一鷺從心眼裡湧起一股怒意,怒他的自尊,怒他悽楚的忍耐:“我在,說什麼也不能讓你遭這個罪!”
他抱住他的腰,一把扛起來,顫巍巍往河邊走,胖子沒說什麼,瘦子似乎才反過勁兒,愣怔地問:“那小子剛才……是不是摸他……那兒了?”
胖子厭煩他:“人家下邊傷了。”
瘦子扒拉他:“你說噁心不噁心,兩個大男人,”想想,他又覺得不對,“太監的下邊騷哄哄的……哎喲,倒找我銀子我都不碰!”
“人家樂意,”胖子拿話噎他,“你管呢。”
“真不知道那小子圖啥,”瘦子很譏誚地抱著胳膊,“現在就這樣,等老了,他得當爹伺候!”說著,他忽然想到那太監也許永遠等不到“老”了,便訕訕地住了口。
他望向河邊,遠遠的看不清,只看見謝一鷺脫了鞋涉到水裡,十月了,水應該是冷的,他撇開浮萍,用一個木缽盛上清水,仔細往廖吉祥光裸的兩腿間揩抹,邊揩,邊絮絮說著什麼,大略是“水涼,忍一忍”之類的吧,這時候日頭西斜,倦倦地拖出一片紅霞,他們那有違人倫的樣子,在漫天的金紅中竟然還生出些許綺麗來。
“走啦!”瘦子煞風景地吆喝,“再磨蹭,趕不上船了!”
船是茅船,三五人長,一臂來寬,四個人擠在艙篷裡,靜靜地聽外頭船夫的劃槳聲。
廖吉祥是謝一鷺背上船的,把人放下來時,謝一鷺肩背上已經被木枷生生壓出了一道印痕,要是掀開衣衫來看,會看到血紅的一條瘀傷,但他什麼都沒說,眉頭都沒皺一下。
“喝點水。”胖子把水袋遞給他。
謝一鷺道了謝,接過來並不喝,而是喂給身旁的廖吉祥,廖吉祥怕再有尿,不願喝,瘦子就趁機把水袋搶回去,咕噥了一句:“不識抬舉!”
小船搖啊搖,搖得人昏昏欲睡,謝一鷺照例給廖吉祥收拾頭髮,把他額頭和鬢邊零散的髮絲攏上去,綁紮好,這時候瘦子站起來:“劃槳聲怎麼停了?”
確實,船夫夜裡偷懶了。
“我去看看。”瘦子更像是出去透風的,連棍子都沒拿,誰也沒當回事,可當胖子眯著眼半睡不睡的時候,艙板被從外頭掀開,瘦子回來了,耷拉著腦袋,突然死屍一樣倒下去,轟地拍在地上。
所有人都驚跳起來,悚然地盯著左右晃動的艙板,隨著浪聲,它“嘎吱”作響,胖子緊張地抄起棍子:“遇上水鬼了!”
謝一鷺蹲下去探瘦子的鼻息,有氣,只是暈了:“水鬼?”
“水上劫道的。”胖子聽著外頭的動靜,不像人多的樣子,他大著膽子往外走,剛掀開艙板,就被什麼東西兜頭一擊,癱倒在瘦子身上。
這一刻,謝一鷺什麼也沒想,橫跨一步擋在廖吉祥身前,打定了主意,跬步不移。
等了一陣,艙板外有輕微的腳步聲,謝一鷺很怕,兩眼驚恐地瞪得乾澀,忽然,廖吉祥的頭從後靠過來,溫熱地搭在他肩膀上。
廖吉祥沒說話,但那意思好像是要和他一起就死,一霎時,謝一鷺的心放下來,扭過脖頸,用嘴去碰廖吉祥的面頰,他瘦了,皮肉冰涼,謝一鷺把心一橫,從凹陷的腮邊蹭過去,一口含住那張嘴唇,這也許是他們的最後一吻了,他想,於是不管不顧地拼命吸吮。
廖吉祥輕輕回應他,不大膽,但纏綿悱惻,這時艙板被掀開了,一個什麼人走進來,他倆都沒去看,在絕望中放縱地繾綣,驀地,那“水鬼”切切叫了一聲:“督公!”
謝一鷺立刻鬆開廖吉祥,驚詫地看過去,頎長的身量,筆直的肩膀,胸口別著雙刀,有一股灑脫不羈的勁頭,是梅阿查!
“七哥?”廖吉祥連忙遮住濕漉漉的嘴巴,有些窘。
梅阿查是憎恨謝一鷺的,把他往旁邊狠狠一推,撈著廖吉祥的腰,要把他往外帶,謝一鷺起身和他爭搶,但心念一動,他想明白了,廖吉祥跟著梅阿查走,才有活路。
他放手了,非但放手,還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零零碎碎往廖吉祥懷裡塞,廖吉祥隨即反應過來,掙扎著不肯就範。
“要走,”他朝梅阿查喊,“帶著他!”
梅阿查不理,抽刀就要給他開大枷上的鐵鎖,廖吉祥也是發狠了,居然拿枷頭往他身上撞,一撞,梅阿查吃痛的空當,他反過身,跌回謝一鷺身邊。
謝一鷺心裡頭是甜的,越甜,越是不情願地推拒:“你走吧……”
廖吉祥深深望進他眼裡,有幾分乞求地說:“別把我往外推,”繼而,他又冷硬起來,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氣魄,“沒有你,還不如死了!”
他是說真的,謝一鷺知道,梅阿查也知道:“老八!”他痛心地詰問,“我們這麼多年情分,還比不上一個外人嗎?”
不是比不上,是不能比,廖吉祥低著頭不答他,少頃,梅阿查妥協了:“好,”他抖著嘴唇,“只要你跟我走……”
“又能逃到哪裡去呢?”謝一鷺突然說,“到哪兒不是擔驚受怕,”他心虛地看梅阿查一眼,“帶著我們,”聲音小下去,“你一輩子不得安生……”
就這一句話,廖吉祥下了決心:“七哥,”他淡漠地叫梅阿查,“我不走了,”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也不是走投無路的頹唐,他很冷靜,甚至殘忍,“我要跟他死到一處。”
“你瘋了!”梅阿查怒吼,喊聲把船篷震得撲簌,他發了瘋似地指著謝一鷺,“他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廖吉祥不迎他的鋒芒,像是昏聵了,梅阿查不得不緩和下來,可憐巴巴地哀求:“我們一起走,三個人……”
廖吉祥陡然笑了,笑得乖戾:“三個人?”他淩厲地瞥向梅阿查,“我還不瞭解你麼,你容不得的人,都活不長。”
梅阿查的臉整個垮下去。
“走,”廖吉祥已經一無所有了,仍然傲慢地對他發號施令,像個張狂的主人,又像個任性的孩子:“你走!”
梅阿查卑賤地,幾乎要給他跪下:“沒有你……我怎麼活?”
說到底,廖吉祥是個狠心的人:“隨你怎麼活,”他背過身,連一絲奢望都吝惜給他,“天大地大,有的是廟子,你在佛祖那兒了此殘生吧。”
這話說得輕巧,謝一鷺卻分明見他沉重地合上了眼睫,倏忽間,面頰濕了。

第50章

胖子和瘦子在前頭走,有意放謝一鷺和廖吉祥遠遠在後頭。
一路行船,十多天后轉了陸路,離開那個逼仄的船篷,他們才敢戰戰兢兢地互相問上一句:“咱倆……是怎麼活的?”
瘦子皺起眉頭:“不是水鬼,”他偷偷轉頭往後看,“他倆什麼也不說。”
“除非……”胖子用一種諱莫如深的眼光看他,瘦子搖頭,“不能,要是有同夥,他們何苦不跑了?”
“不能就好,”胖子點頭,“人要是丟了,咱倆全沒命!”
瘦子悶頭走了一陣,忽然說:“那是倆瘋子,”他輕蔑地撇嘴,輕蔑中似乎還有模糊的關切,和某種曖昧的敬佩,“咱倆多上點心。”
胖子停下來,等謝一鷺和廖吉祥趕上,那兩人扭扭捏捏的不知道說了什麼,謝一鷺又把廖吉祥背到背上,瘦子猜,他肩上那條剛長好的傷恐怕又要磨開了。
這天的陽光特別足,早上曬得人暖洋洋的,到了正午越發燦爛,他們一行四個沿著望不到邊的綠樹蔭走,那麼寬廣的大地,婦人般寧靜,沒有一絲冗雜的聲音,只有風吹動雲層的輕響,和草葉上露水的蒸發聲。
廖吉祥伏在謝一鷺背上,頭頂是灼灼發亮的葉片,這一刻,他幾乎像個孩子一樣無憂無慮,葉片中間偶爾閃現指甲大的小果子,鮮紅的,秀色可餐。
他手在枷裡,夠不著,謝一鷺發現了,便托著把他往上頂,很費事的,他扯下來一支,看了又看,含一顆到嘴裡,咬碎,咂摸,那個甜勁兒,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酸吧?”謝一鷺呵呵笑著。
廖吉祥兩手摸他的頭,讓他稍轉過來,揪一粒小果子,塞到他嘴裡。
“呀,真甜!”謝一鷺不由驚呼。
“是呀,”廖吉祥低垂著目光看他,這算不得寬闊的一片背,便是他此生的歸宿了,“比南京的甜。”
“甜麼,”瘦子在前頭聽見了,用手肘碰胖子,“你摘一個。”
胖子看看他:“你摘吧,我夠不著。”
想夠,還有夠不著的麼,他倆是不好意思,可能到底是饞了,瘦子一猛勁兒跳起來,從樹稍頭扯下一大把葉子,裡頭有那麼幾顆紅果,他挑給胖子一顆,剩下的自己囫圇吃了。
“謔,真甜!”胖子反手就從瘦子那兒搶,瘦子嬉笑著和他拉扯,這時候就聽遠處“嘚嘚”的,是馬蹄聲。
不一會兒,兩匹快馬迎面過來,打馬的是一對青年,像是有急務,颯颯地與他們擦身,過去不久,又兜頭折回來,駐馬在兩個解差旁邊,大聲大氣地問:“南京來的?”
瘦子沒給他們好臉色,斜眼看著,不回話。
馬上的人從腰裡翻出一塊牌子,黃銅的,赫然亮給他看,瘦子登時站直了,是宮裡禦馬監的腰牌:“是,是南京來的!”
他們是從廖吉祥大枷上的封押看出來的,謝一鷺把人放下來,慢慢藏到身後。
“是織造局的人犯嗎?”
瘦子正要回答,胖子搶先說:“不是,那樣大的人犯,哪輪到我們這等人來押。”
他說的很是那麼回事,這也正是屠鑰找他們兩個押送的原因,那倆宦官兜著馬,來回把他們幾個審視:“那織造局的人怎麼樣了,知道嗎?”
胖子和瘦子對視一眼,恭敬回話:“爺爺是問哪個?”
兩個宦官似乎也躊躇,商量了一陣才說:“一個叫張彩的。”
確實不認得,瘦子張嘴就要回絕,謝一鷺搶上一句:“我認得。”
兩匹馬立刻朝著他來了,謝一鷺定定站著,不卑不亢的:“我要知道是誰問。”
馬上的人哈哈大笑,搭著韁繩瞧著這個鼻青臉腫、叫花子似的傢伙:“你也配!”
謝一鷺隨他們笑:“那算了,”他低頭撣一撣衣袍,“你們到南京去問吧。”
兩個宦官神色嚴峻起來,像是要發怒:“你說認得,我們就信你?”
謝一鷺抬起頭,很坦率地看著他們,也是賭一把吧,他說:“我和亦失哈有交情。”
聽到那個名字,兩人隨即變了神情,先後滾鞍下馬,有些不知道該恭敬還是熟絡的狼狽樣子,低聲說:“我們就是亦失哈的人。”
謝一鷺皺眉,不大信似的,戒備地拉開距離,兩個宦官馬上貼過來:“我們爺爺現在替老祖宗管庫、管門子,是從七品的把總!”
這個“老祖宗”當然不是那個“老祖宗”,而是戚畹,謝一鷺驚訝,亦失哈在他那裡竟然爬得如此快:“張彩死了。”
話落,背後廖吉祥的枷響了一聲,像是怕他說出什麼來,兩個宦官急急追問:“怎麼死的?”
謝一鷺明白廖吉祥的意思,有些事既然已成定局,又何必說出來傷人呢:“錦衣衛去抄織造局時,替他們督公盡忠了。”
這結局合情合理,不由人不信,兩個宦官半晌沒說出話,謝一鷺又說:“葬在靈福寺後身,有他一個石碑。”
那座小廟,謝一鷺第一次見張彩的地方,也是那傻孩子最後的歸宿,他也許是幸運的,沒見到織造局的落幕,沒和阿留他們一起曝屍荒野。
兩個宦官顯然有些喪氣,可能原本指著這差事到亦失哈那兒去邀功吧,謝一鷺沒多問,聽他們說還要到南京親眼去看,便兩廂告辭了。
亦失哈,他想要的看來是得到了,可失去的呢,無從估量了。
謝一鷺蹲下去,把廖吉祥重新背到背上:“我要是能背你一輩子,就好了。”他說,往上看著廖吉祥,廖吉祥像是明白他的小心思,緩緩笑:“到了陰曹地府,也要你背我。”
到了陰曹地府……這是觸黴頭的話,可到了謝一鷺耳朵裡,卻像蘸了蜜似的,他腳下搖擺蹣跚,臉上卻傻笑,這樣踉踉蹌蹌走了差不多一裡地,前頭樹林裡打橫出來一夥人,把他們攔住了。
領頭的是個青年,頂多十七八歲,一張俊臉,穿內官服,藏青色妝花過肩雲蟒改機,袖口繡白鶴,抹額上鑲瑪瑙,至少有正五品。
是宮裡出來的人。兩個解差沒敢動,打眼往他身後看,除了三五個穿貼裡的宦官,其餘都是錦衣衛緹騎,佩弓刀,帶馬。
那少年施施然走上來,端著臂,挑著眉,自有一股少年得志的氣派,剔透的眼把他們四個掃一遍,迅速落回廖吉祥身上,打量牲口似地細細觀察一番,像是在掂量他的價值,猛地擲出一句:“傳聖上口諭!”
廖吉祥、謝一鷺,還有那兩個解差,齊刷刷跪倒。
“說與伴伴(11)聽,”少年懶洋洋地傳旨,居高臨下瞧著戴重枷的廖吉祥,“朕心裡恨你,又捨不得你,叫你回來了,你便快快地回,不要跟朕鬧脾氣,外頭不安定,還是家裡頭好,欽此!”
廖吉祥尚發著懵,那少年把他扶起來,端端正正叫了一聲:“爺爺。”
隨後大枷上的封條就被撕掉了,鐵鎖也從兩頭打開,那邊錦衣衛在和解差交接公文,廖吉祥抬眼瞧著面前這孩子,漂亮,伶俐,和他當年一個樣,是受萬歲爺寵愛的坯子。
“爺爺,咱請吧,”少年貼著他的臉蛋,語氣很不客氣,“戚畹的人讓我們耽擱在雙堆集了,要想全須全尾地回宮,你可得……”
廖吉祥壓根沒聽他說什麼,陡然回頭,看謝一鷺正被錦衣衛推搡,他知道他的脾氣,爭執起來,錦衣衛不會對他手軟的。
那少年被廖吉祥的態度激怒了,厲聲朝他的人下令:“帶回去!”
立刻有錦衣衛上來拉扯廖吉祥,他被拖倒了,即使這樣,他仍盯著謝一鷺,想跟他喊一句,別執拗,快走!可奇怪的是,謝一鷺並沒妄動,而是乖乖隨著錦衣衛的指令後退,廖吉祥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他一時想不明白,那個一條道走到黑的謝一鷺,那個寧可死也不肯與他分離的謝一鷺,怎麼突然變了?
一刹那,他心裡疼了一下,以為謝一鷺是懾服于天子的威權了,可遠遠望過去,那張臉上沒有絲毫懼怕,更像是終於放下心,終於把帶著體溫的寶貝從懷裡捧出來,小心翼翼地敬獻到了佛龕上。
難道……廖吉祥震驚,難道他一直知道?
“上次在你那個多寶格上,看見一枚白玉閒章,刻的是‘金貂貴客’。”那天,在三條巷的小院,臨入睡,謝一鷺確實摟著他說過。
他還說,刻的不怎麼樣。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記不住了……廖吉祥覺得眼淚馬上要奪眶而出,炙熱著蒸騰著,要把眼瞼都燒著:“春鋤!”
他突然喊,把拖他的錦衣衛嚇了一跳,那少年連忙吩咐:“抓牢他,捆起來扔到馬上!”
心跡雙清!所以他才刻了心跡雙清!廖吉祥奮力掙扎,謝一鷺誤會他了,自以為是的,一直誤會他了!
謝一鷺這時候才忤逆錦衣衛:“養春,不要掙,你不要掙!”
廖吉祥整張臉都濕了,左右被那麼多人圍攏著,他只能從肢體的縫隙中看見謝一鷺,不能讓他誤會,他只想著,死也不能叫他誤會!
一猛勁兒,他把手從混亂的鉗制中抽出來,將自己髮髻上的木笄拔了握住,反手往脖子上插,錦衣衛爆發出驚叫,謝一鷺不知道怎麼了,沒命地往前沖,被從後一腳踢倒,趴在地上,固執地往前匍匐。
血從側頸淌下來,廖吉祥紮歪了,眼前那麼多張陌生的臉,來來去去,謝一鷺不會誤會了,他想,不會誤會他這顆心,裡頭再沒有別人了!
這情形誰都看得明白,這是一對亡命鴛鴦啊,那少年抬腳把錦衣衛踹開,一手把住廖吉祥刺向自己的手,一手揪住他散亂的頭髮,貼著他的耳朵說:“爺爺,你死了,我回去也活不成,何苦呢?”
廖吉祥垂著眼,不說話。
“你說……萬歲爺要是知道這世上有這麼一個什麼‘鋤’,是不是要不痛快?”
廖吉祥的眼睛動了,驚恐地看向他。
少年笑起來:“我要是萬歲爺,指定要把他撅了呀!”
廖吉祥一把抓住他的前襟,那一片繡著蟒紋的綾羅,少年放輕了聲音哄他:“你不鬧,我讓他遠走高飛,行不行?”
廖吉祥眼前只有一條路了,行,他認命地閉上眼。
(11)伴伴:明代皇帝常稱呼伴讀或貼身的太監為“伴伴”、“大伴”或“某伴”。

第51章

謝一鷺摸爬滾打到了北京,一路上磨壞了兩雙鞋,衣裳也破爛不堪,這時候身上已經沒錢了,他茫然站在阜成門外,抬頭看著那幾個碩大的字,那麼陌生,仿佛不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廖吉祥被帶走了。
一想到這個,他強打起精神,咬著牙往前走,要說他有什麼打算,其實沒有,只是憑著一腔思念,想和那個人呆在同一片雲彩底下。
北京城有九個門,守門的都是宦官,老百姓排著長龍進城,謝一鷺也塌著背排進去,看前頭穿綠貼裡的小宦官挨個收過門錢。
他知道北京的規矩,沒錢是進不了門的,有些挑擔的小販,擔布擔菜騰不出手,便早早地把兩文錢插在鬢邊,自有收錢的到耳後去掠。
很快輪到謝一鷺了,他想僥倖往裡沖,被一個小宦官橫眉立目攔住:“哎哎,有沒有規矩!”
他把他往長隊外撥拉,被謝一鷺反手握住腕子,小宦官立刻叫喚,“哎呦老子新做的衣裳,沒眼力的狗東西!”
謝一鷺趕緊撒手,同時小聲說:“你們把總,是不是亦失哈?”
小宦官挑起眉,歪著頭看他,謝一鷺有些哀求的意思:“我從南京來的,是他兄弟。”
小宦官靠近來,撲了撲他臉上的灰,飛著一雙丹鳳眼:“高個子,長的也俊,是了。”
謝一鷺退後一步,長得俊和亦失哈有什麼關係?他戒備起來,小宦官倒很高興,美滋滋地笑:“得了,爺爺跟小的走吧。”
方才還“狗東西”,轉眼就“爺爺”了,謝一鷺一轉念,大略是亦失哈得著南京回的信兒,猜他遲早要來投奔,已經交代下來了,阜成門裡有轎子等著,他被小宦官親親熱熱請上轎,一悠一悠地往城裡送過去。
轎子停在西院,京城裡大璫私宅雲集的地方,這一片挨著妓女巷,很有些紙醉金迷的味道,謝一鷺下轎一看,亦失哈的宅子很寬綽,高牆、石獸、井眼,一樣不缺,離開了廖吉祥,他果真發達了。
馬上有管事的出來迎接,三進院,種著高高的桑樹榆樹,老遠的,聽見前頭正房裡有人在喊:“我們管甲字形檔的,人家贓罰庫跟你有什麼關係!”
是亦失哈,謝一鷺認得那個聲音,管事的馬上打圓場:“這兩天爺爺不痛快,愛著急。”
謝一鷺點頭,他知道亦失哈為什麼發怒,因為張彩,別說發怒,就是發瘋,他都不覺得奇怪:“你家夫人……”
北京城甭管大璫小璫,個個有夫人、有相好,管事的擺擺手:“我們爺爺不好這個,”他隨手指了指西邊,那邊是勾欄院,“從不去逛。”
亦失哈的火發完了,朝外頭吼了一嗓子,管事的馬上給謝一鷺引路,他進屋一看,亦失哈穿著繡金膝襴,正襟坐在主位上,桌上擺著幾味藥,有苦寒的香氣,謝一鷺想起來,甲字形檔就是管藥的。
瞪著他,亦失哈沒起身,那眼眶是青腫的,眼白髮紅,像是好幾天沒合過眼了,他揮手叫底下人都出去,然後低下頭,半晌,傳來吸鼻子的聲響,他悶聲說:“阿彩最後的樣子……你見著了嗎?”
謝一鷺如實答:“沒有。”
“咚”地一聲,亦失哈把拳頭砸在桌上,兩丸黃丹晃了晃,滾到地下,謝一鷺要撿,被亦失哈一腳踏碎:“誰也別想好!”他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說,“一命抵一命!”
謝一鷺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可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只能說說罷了:“廖吉祥回來了,你見著沒有?”
亦失哈站起來,揉了揉眼眶:“聽說了。”
謝一鷺問得提心吊膽:“沒……沒進詔獄吧?”
亦失哈像個真正的權貴那樣,轉著手上的寶石戒指:“回司禮監了,”他忍不住看向謝一鷺,又馬上不忍心似地,移開目光,“正四品隨堂太監。”
小雨,謝一鷺披著斗篷往磨坊胡同走,東起第二戶,很不起眼的一個小院,院兒當間一棵老槐樹,他站了一陣,輕輕叩門。
“來啦!”裡頭一把蒼老的聲音,很陌生。
門打開,一個老婆子,弓著腰,好奇地看他,謝一鷺往院裡瞧了瞧,井井有條的:“謝周氏……”
“啥謝周氏,”老婆子樂了,一樂滿臉褶子,“早改嫁了,嫁給南頭老孫家了!”
謝一鷺順著他指的方向眺望:“開扇子鋪的老孫家?”
老婆子答非所問:“哎呀,你是他男人吧!”她驚奇地瞪大了綠豆眼,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那啥,你是謝官人吧?”
謝一鷺狼狽地點頭,老婆子便拉著他進院,邊給他撣斗篷上的雨水邊說:“她說你在南京做官呢,回來了?”
“回來兩天了。”
“咋不家來住?”
“住在一個朋友那兒,有點事。”
老婆子領他進屋,熱心地給他倒水:“我是給她看房的,說你一時半會回不來,”看謝一鷺不停往屋子四周打量,她直爽地擺手,“甭看了,啥也沒給你留!”
挺難過的一件事,謝一鷺卻讓她逗笑了:“婆婆,我這兒……”他有些過意不去,“不能留你了。”
老婆子明白:“放心吧,你回來了,再娶一個天經地義!”
她誤會了,謝一鷺苦笑:“我等錢用。”
“你要賣院子?”老婆子收起她的客氣和聒噪,正經說,“聽她提過,這個院兒是你爹娘留下的,再說,院子賣了,你住哪兒去?”
“往後……”謝一鷺閃避她的目光,“我就用不著家了。”
老婆子沒明白他的意思,梗著脖子,愣愣地看著他。
快入冬了,房子不好賣,兜兜轉轉了半個月,好不容易賤賣了八十兩,謝一鷺交割了房契,揣著銀票回亦失哈那兒,走到定府大街,看許多老百姓熙熙攘攘往城北跑,他忙拉住一個老者,向他打聽:“什麼事這麼熱鬧?”
“萬歲爺上大興隆寺了!”
聽到那三個字,謝一鷺心裡“咯噔”一下,不知不覺跟上他:“有大事?”
“聽說是丟了十多年的寶貝上個月失而復得了,要到大興隆寺去還願!”老者說著,紅光滿面的,“這不,都去沾喜氣!”
十多年的寶貝……謝一鷺覺得自己一定是瘋魔了,居然猜測這個寶貝可能是廖吉祥,他把銀票在胸口裡揣好,匯進人流,傻頭傻腦地跟著跑。
宮人的隊伍很長,擎傘的,挑香的,有上千人,越接近大興隆寺,越是人山人海,遠遠的,謝一鷺能看見萬歲爺的肩輿,明黃色,左右近侍都騎馬,只有一頂八抬的紅轎子,被小內官簇擁在當中,像是藏寶的。
“擠啥呀!”周圍的人喊,“這不都看不見麼,別擠了!”
“看寶貝呀!”嘈雜的,謝一鷺聽他們叫嚷,“都說是臉盆大的夜明珠!”
“不對,宮裡出來的消息,是大珊瑚!”
這個時候,萬歲爺的肩輿落地了,紅轎子跟著放下來,轎簾緩緩掀開,老百姓抻著脖子看,出來的並不是夜明珠,也不是什麼大珊瑚,而是個瘸子——謝一鷺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哎我說,”老百姓又合計,“寶貝肯定在那瘸子身上揣著呢!”
“就是,”馬上有人附和,“寶貝麼,指定是個小東西!”
之于謝一鷺,那是比夜明珠和大珊瑚寶貝千倍萬倍的東西,他聽不得了,急急從人群裡擠出去,往大興隆寺後身的小路繞。
這一片是松林,松風冰冷,謝一鷺抱著膀子傻等,跟在小老泉邊一樣,也不知道能不能等來,那個心上人,和他隔著雲端,叫他肝腸寸斷。
等了許久,大雄寶殿的念經聲杳杳響起,什麼經聽不清,但應該是還完願了,開始做法事,漸漸的,腳步聲雜遝著往這邊來,謝一鷺側著耳朵往裡聽,一星半點也好,希求聽到廖吉祥的聲音。
但並沒有,高高的一道紅牆,當腰磚砌著一溜“佛”字,牆裡牆外,兩處紅塵。
忽然,有笑聲,是小內官,謝一鷺貼上去,內官們敢笑,萬歲爺一定是不在,他急中生智,大著膽子唱起來:“瓜子尖尖殼裡藏,姐兒剝來送情郎,姐道郎呀,瓜仁上個滋味便是介,小阿奴舌尖上香甜仔細嘗!”
牆裡沒聲音。
他又唱:“瓜子尖尖殼裡藏,姐兒剝來送情郎,姐道郎呀,瓜仁上個滋味便是……”
“什麼人!”牆裡頭小內官嚷起來,“敢來這兒唱豔曲兒!”
謝一鷺一驚,想跑,可跑了,唯一的機會便沒了,他豁出去:“瓜仁上個滋味便是介,小阿奴舌尖上香甜仔細嘗!”
“去!”小內官發怒了,“給我抓回……”
這時候一個聲音鏘然擲出來,威嚴的,似乎又有些顫抖:“慢著!”
謝一鷺的心肝都揉碎了,是他,真的是他!他扒著紅牆,徒勞地想往上爬,那樣子,癡傻般滑稽,廖吉祥在牆裡,像是回應,又仿佛自言自語:“月兒彎彎照幾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多少飄零在外頭……”
不管了!謝一鷺噙著淚,那聲“養春”就要喊出口,牆裡突然有人叫:“爺爺,”是傳信的,“怎麼耽擱在這兒了,萬歲爺一直叫‘伴伴’。”
腳步聲淩亂響起,謝一鷺愣愣的,徒然盯著那道牆壁,走了?廖吉祥走了!他憤而捶打石牆,頹然地滑坐下來,紅著眼,下定了決心。
離開大興隆寺,他直奔三不老胡同,這是北京城最髒亂的所在,街上到處是半幹的人糞和尿漬,掩著鼻子走到一處窩棚,旁邊木杆上釘了一塊板子,上寫著“小刀劉”,他稍一猶豫,掀簾進去。
裡頭的味道令人作嘔,一個裸著上身的胖子,滿面油光,看見他,大剌剌地問:“兒子還是外甥?”
謝一鷺哽了哽才說:“我。”
胖子一愣,然後笑了:“長成了,做不了。”
謝一鷺從胸口裡把銀票掏出來:“我有銀子。”
胖子隔著老遠盯著那張銀票:“不保活啊。”
謝一鷺點頭:“生死有命,我認了。”
“行,”胖子過來要拿票子,謝一鷺死死抓著,胖子一使勁抽出去,“三天別吃別喝,洗乾淨了來。”
謝一鷺看他把銀票塞進褲襠:“多了。”他指的是銀子,胖子卻撇嘴,“你這麼大人,不好弄,再說,等你發達了,還差這點錢!”
亦失哈猛一下拍在桌子上:“為什麼不問問我!”
這要是在南京,打死他都不敢這麼和自己說話,謝一鷺心想:“那根東西,有沒有能怎麼樣,換和他一輩子,夠了。”
亦失哈讓他氣得瞠目結舌:“一輩子?你跟誰一輩子!”他跳起來,揪著他的衣領,“那種肉作坊,管割不管送,你連紫禁城的門兒都進不去!”
謝一鷺傻眼了:“可……他是騙我的?”
“八十兩,丟了傢伙,”亦失哈瞪著他,拿拳頭敲打他的胸口,“只能編到淨軍裡,送到北邊去和韃子打仗!”
謝一鷺真怕了,抓住他的腕子:“那……怎麼辦?”
亦失哈懊惱地歎一口氣:“我給你辦,”他鬆開他,撫平他胸口的衣紋,轉頭往外走,“哪也別去,等我回來!”
謝一鷺便連屋都沒回,乖乖在他屋等他,一等就是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亦失哈回來了,謝一鷺沖上去:“行了?啥時候做?”
亦失哈看都不看他,遞過來一個信封。
封皮上沒有題款,謝一鷺抽出信瓤,一展開,那鐵畫銀鉤的字就擊了他的心:君子如有意,不必常相從。
是廖吉祥!
下頭還有一行小子,他抖著嗓子念出來,“君若自殘,吾必……”
後頭的字他不敢念了,上頭寫的是“自戕以從”。亦失哈這時又遞給他一張紙,謝一鷺接過來一看,是那張銀票,八十兩。
“他叫你回南京。”
謝一鷺怔然看向亦失哈,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第52章

謝一鷺回到南京的時候,天已經很冷了,南京的冷和北京的冷不一樣,陰濕的,冷到骨子裡。
他進的太平門,徑直往西安門走,剛走到東大影壁,後頭突然有人揪了他一把,是個咬草根的無賴,高聲喊著:“這不是給織造局太監捧臭腳的傢伙嘛!”
謝一鷺倉惶推搪,可路過的人越聚越多,全跟著起哄:“對對,是那狗東西!”
他們圍攏過來,謝一鷺很恐懼,一下子變成了眾矢之的的那種恐懼:“你們要幹什麼!”
“哎喲,還敢叫喚,”領頭的無賴狠狠扇了他一嘴巴,“教訓他!”
不等謝一鷺解釋,參差不齊的拳頭就招呼下來,他們很多人並不認得他,只是來湊個熱鬧,甚至只把這當作遊戲。
“讓你給太監當狗!”他們瘋狂叫著,“讓你禍害老百姓,生孩子沒屁眼的混帳!”
謝一鷺抱著頭躲避踢打,這種泄私憤似的暴行,他毫無辦法,喊冤枉嗎,他不冤,他就是護著廖吉祥了,說到底他是個閹黨。
一撥一撥的老百姓,出了氣才漸漸散去,謝一鷺在地上趴了好一陣,抹著血沫慢慢爬起來,嘴角和眼角都破了,這沒什麼,他想,趔趄著往“家”走。
路過玄津橋,來來往往的人都躲他,躲過去又回頭盯著看,他有些暈,腳下一軟,在橋頭倒下來,一抬眼,面前是個要飯的女人,裹著破破爛爛的布片,抱著一把大弦子,抑揚頓挫地唱:“雲籠月,風弄鐵,兩般兒助人淒切,剔銀燈欲將心事寫,長籲氣一聲吹滅!”
謝一鷺注視她,擦去眼上的血認真注視:“王六兒?”他試探著叫,倏地,那女人朝他轉過臉了,真的是她!謝一鷺有些激動地湊上去,“我……我是謝一鷺!”
王六兒反而往後躲,顯然,她不清楚這個名字。
謝一鷺一時沒注意到,還朝她挨過去,她眼仍瞎著,滿臉灰土,地上的木缽裡一共沒幾個錢,他不解地問:“你怎麼這樣了?”
她面無表情,收拾東西想走,這時謝一鷺才發現,她骯髒的破衣服底下挺著個大肚子,滾圓的,有五六個月了。
“等等!”謝一鷺伸手拉她,同時往懷裡去掏他所剩無幾的盤纏,可王六兒猛地把他甩開,從袖子裡滑出一把小刀,緊張地逼向他。
謝一鷺連忙解釋:“我……我認得你……”
“南京叫王六兒的妓女多去了!”她兇惡地說。
謝一鷺啞然,她像是被騙怕了:“是……阮鈿的孩子?”
聽到那個名字,她執刀的手陡然放下,但仍戒備著,微微歪頭,謝一鷺不敢妄動:“他沒給你留下點穿用?”
王六兒先是沉默,而後淡淡地說:“留了,”像是想起了傷心事,她蹙著眉,“我一個瞎子,能留住什麼。”
大概是被人偷光了錢,從家裡趕出來了,謝一鷺同情她,便沒多想:“你跟我走。”
她立即拒絕:“我過去是妓女,現在不是了,”她把破爛的衣衫攏一攏,正色說,“我有男人,只是男人死了。”
謝一鷺一霎時慚愧,怔了怔,把身上的散碎銀子全掏出來,往她手裡塞。
“別,”她不接,只留下幾個大錢,“一次給一點。”
是了,她是個瞎子,留不住錢的,謝一鷺心裡像有把刀在割:“你住在哪兒?”
“橋頭。”她漠然指著橋底下一小塊泥地,那裡的土沒結霜,是暖的,謝一鷺慘然,“肚裡的孩子……受的了嗎?”
“受不受得了,”她說,“老天爺定,”握著那幾個大錢,她抱著弦子和木缽,與謝一鷺擦身而過。
“多謝。”她輕聲道別。
謝一鷺目送她扶著闌幹下橋,至於她是怎麼委身橋下,怎麼窩在那片泥地上的,他不忍心看,拖著步子,他往前走,下了玄津橋,是西外大街,就在三條巷的路口,一夥石工在拉繩豎碑,老大一口灰石,立起來有一人多高,他從那走過,聽看熱鬧的人嘀咕:“……這不是笑話麼,他有什麼功勞?”
“人家抓了廖吉祥……也算為老百姓出頭了。”
“為老百姓?太監沒一個好東西……”
原來是鄭銑的碑,謝一鷺扭頭瞥了一眼,人活著就樹碑立傳,他不屑於看,傴僂著背,蹣跚走遠。先到自己的小院,還是那片柵欄那扇門,只是住了新人,隔著門板,能聽見孩童嬉笑的聲音,想起大天,不知道那畦韭菜地還在不在,當時親手種下的番蘭、石竹、西府海棠,是不是都凋零了。
從這兒,他又去廖吉祥為他置的院子,離得很近,不久之前這條路他還每夜都走,如今路還是那條路,景也是那個景,心境卻不同了。
敲一敲門,真有人應,開門的是老門房,看是他,邊瞄他臉上的血跡邊問:“怎麼老不來了?”
謝一鷺躊躇,好半天,才跨過那道門檻,一踏進院子,滿腹的酸楚就湧上眉頭,他哽咽著說:“往後……不走了!”
洗一洗,簡單吃口飯,天便黑了,他吹燈上床,剛蓋上被子,外頭有人敲門,老門房去應,回來告訴說:“姓屈。”
謝一鷺愣了一瞬,起床披上衣衫,等老門房把人請進來,他拿燈一照,真是屈鳳。
“別來無恙啊。”這是屈鳳頭一句話,他變樣了,謝一鷺有些意外,唇上蓄了須,精雕細琢過,有一派穩健持重的氣度,端的像個盟主了。
謝一鷺放下燈,隨便坐到床沿上:“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我的人多,”屈鳳在他對面的桌邊坐下,“南京哪兒有點什麼事,想不知道都不行。”
謝一鷺點頭,他指的應該是他在東大影壁挨打的事:“你怎麼知道這裡?”
屈鳳笑了,笑得雲淡風輕,謝一鷺離開南京這段日子,他老成了,像小樹長了一層蒼老的皮:“這條巷子,挨家挨戶找過來的。”
謝一鷺又點頭,屈鳳說:“不給我倒杯水嗎?”
謝一鷺這才想起來,起身給他倒茶,遞茶給他的時候,發現他右手拇指不大能動:“手怎麼了?”
“挨了一刀,”屈鳳抿著茶,平淡地說,“鄭銑找人幹的。”
暗殺?謝一鷺瞪向他,屈鳳不當事地擺擺手:“沒什麼,一個月得有那麼一兩次。”
謝一鷺在他身邊坐下來,中間隔著一盞燈:“他還過不去?”
“不全是,”屈鳳從燈光那端看過來,暖黃的光像一把刀,把他的臉削得半明半暗,“沒了廖吉祥,現在的南京,非我即他。”
“你哪是他的對手……”
“我爹搭上戚畹了,”屈鳳打斷他,“薑還是老的辣,”他笑著,輕拍了拍大腿,“戚畹來辦貢那時候,他偷偷去拜會過,我現在是正五品。”
那鄭銑是不敢輕舉妄動了,謝一鷺沉默,屈鳳借了戚畹的光,戚畹又何嘗不是利用他。
“廖吉祥……”屈鳳忽然問,沒看謝一鷺,不知道是不屑看,還是不敢看。
“他在司禮監,”謝一鷺有些口渴,給自己也倒了杯茶,“……伴駕。”
屈鳳“噗”一下把燈吹滅,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他悄聲問:“你和他……”
謝一鷺不加掩飾:“我們相好。”
屈鳳沉默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說:“是摯友那樣,談天、題字、吟詩?”
“是夫妻那樣,”謝一鷺否認了他體面的猜測,“交頸、親吻、相濡以沫。”
屈鳳又沒有話了,黑暗中,謝一鷺感覺對面的人似乎在顫抖:“嚇著了?”他問,“還是厭惡?”
對面像是無措又像是困惑:“我只是……”屈鳳頓住,換了種說法,“我不知道。”
說著,他起身告辭,直到出門,一直反復囑咐:“有事情來找我,一定來找我……”
謝一鷺送走他,回屋就睡了,他驀然發覺現在的自己很簡單,名利、黨爭、暗殺,都與他無關,他可以心無雜念。
屈鳳坐上轎子,轎簾一落下,他就痛苦地閉上眼,外頭長隨問:“大人,咱回?”
“回。”他無力地吩咐,眉頭緊縮靠在轎椅上,轎子顫得他迷迷糊糊,腦子裡來回來去是謝一鷺那些話:我們相好……交頸、親吻、相濡以沫……
他緊緊抓著轎椅扶手,額頭上有汗滲出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長隨叫:“……人……大人!”
他惶然驚醒:“啊?”打了個冷顫,臉上有白亮的月光,他伸手去遮,是長隨從外頭掀著轎簾:“老爺,到家了。”
屈鳳於是下轎,這時候剛半夜,轎子停在房門口,一左一右兩個小丫鬟,等著給他撩簾子脫衣裳,進門時,她們說:“奶奶沒睡,一直等著……”
“讓她睡吧。”屈鳳甚至沒讓她們說完,進屋一轉身,沒去正房,而是朝東邊耳房拐過去,那裡有一間小禪室,他單辟出來的。
進了禪室,他帶上門,屋不大,前後左右最多五步,北牆上有一個小龕,供的不是觀音也不是三清,是一個牌位,光禿禿的沒有名字。
他像每早每晚做的那樣,把線香在燭火上點燃,三支,吹一吹,插到供爐裡,不像對神對佛,他顯得安靜恬然,像對一個朋友一個家人,小龕對面有一張大椅,他到那上頭坐下,不說話,就那麼呆呆靠著。
外頭他的女人在抱怨:“他作什麼孽……天天在那屋裡一呆,把我放在……”夾雜著哭音,“告訴他……我不活了!”
屈鳳把眼瞪著虛空,沒聽見一樣,突然,有敲門聲,是他的長隨:“大人,社裡傳話過來,說東西送過去了。”
屈鳳還是那個樣子,出著神,懶懶把眼眨一眨,說了句:“知道了。”
“督公,剛送來的!”小宦官撅著屁股給鄭銑扇火盆,滿滿一盆新炭,旺旺燒著,炭芯兒透紅,炭皮兒發白,“是好炭,爺爺,你聞這煙,一點兒不嗆人!”
鄭銑摟著他那寶貝兒子,橫躺在榻上看,確實沒多少煙:“叫什麼名?”
“紅籮炭,”小宦官殷勤地擺著扇子,“說是南邊進貢的,咱用著好啊,下頭再給送。”
大半夜的,孩子已經睡了,鄭銑偏掐著臉蛋逗他:“來,我大寶兒看看,這炭好不好,你喜歡,爹天天給你燒!”
孩子癟著嘴,蹬著小腿小腳,一副要哭的樣子,鄭銑一看他那樣,便哈哈大笑,捧著他的小臉“啵啵”地親,這時候有火者來通秉,說屠鑰到了,鄭銑戀戀不捨地放下兒子,披衣出去。
屠鑰等在階下,見著他,恭敬地叫一聲:“督公。”
自打他放謝一鷺走,鄭銑就不大得意他,板著一張臉:“說。”
“京裡傳消息回來,”屠鑰也知道他對自己不信任了,說話不溫不火的,“廖吉祥調到司禮監,仍是正四品,任隨堂太監。”
“果然……”鄭銑把舌尖在牙齒上一掃,那表情難以形容,像是安心了,又好像嫉妒得很,“都瘸了,也忘不了……”
背後“咣當”一響,門從裡頭推開,小宦官跌出來趴在門檻上,沒命地咳,邊咳,還嘔出一口穢物。

第53章

進了臘月,兒子下葬的第二十一天,鄭銑親自領著錦衣衛,把屈鳳的宅子給圍了,他難得披了大甲,坐在馬上,馬頭前有一個穿白的小宦官,抻著脖子喊:“屈鳳!你用下作手段算計我們督公,害我們家哥兒喪命,今天要你血債血償!”
和上回屠鑰來圍時一樣,屈尚書府大門緊閉,可和上回不一樣的是,高高的院牆上趴著一排弓弩手,院子裡的人也都全副武裝,那是屈鳳雇的私兵,上次他們喊話請屠鑰“進來喝茶”,這次卻喊:“哪個算計你家了!你們自己燒紅籮炭死了人,還往我們頭上栽,來硬的我們奉陪!”
出事後,鄭銑找人查了,紅籮炭火足煙細,可燒不好確實會憋死人,他咬牙切齒,那炭實實在在是詠社的人輾轉送來的,這口窩囊氣他咽不下去:“別跟他們廢話,撞門!”
他的人推著破門錘就要上,屠鑰這時搶上來,瞄著院牆上蓄勢待發的弓弩,勸鄭銑:“督公,我們只要一撞,牆上立刻會放箭……”
“滾開!”鄭銑在馬上一腳踢開他,“給我上!”
這也算得上千鈞一髮之際了,眼看巨大的破門錘奔著屈鳳家的朱門就去了,陡地,說不清從哪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遠遠的,還有鐵甲的碰撞聲,至少有幾百人。
鄭銑看向屠鑰,屠鑰握住刀,驚惶四顧:“不是我們的人!”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大道兩邊的街上就潑水一樣湧進來黑壓壓的甲兵,領頭的是錦衣衛緹騎,全亮著刀,把鄭銑的人夾在中間。
“什麼人!”鄭銑驚了,氣急敗壞地喊。
當兵的是沒有嘴巴的,他們整肅地站立,不發出一絲聲響。
鄭銑虛張聲勢又喊:“在南京,什麼東西敢跟咱家撒野,滾出來咱家看看!”
靜了一刹,東邊的甲兵轟然朝兩側分開,刀槍架起的窄路中間騎馬過來一個人,那是個大璫,老遠的,一身坐蟒大袍就金閃閃晃了人的眼。
鄭銑立即從馬上下來,皺著眉望過去,片刻,他認出來了,驚詫地,從齒縫間迸出一個名字:“仇鸞?”
仇鸞,戚畹的心頭肉,正四品太監,之前一直在御用間管事。
“阿叔!”仇鸞按輩分,喊了他一聲,他們年紀差不多大,在宮裡的時候也有交情,這人長得極精彩,颯颯的,一口白牙,笑起來星星一樣,有凜然的鋒芒。
鄭銑心裡打鼓,但仍笑著去迎他,一人一馬在刀槍的寒光中慢慢接近,仇鸞不下馬,穩穩地居高臨下:“侄子來,也沒先跟阿叔打個招呼,有罪有罪。”
他來者不善,鄭銑冷冷地笑:“來就來,還帶這麼多人……”
“老祖宗說南京亂,”仇鸞從馬上彎下腰,看似親切,實則很不尊重地在鄭銑肩上拍了拍,“怕我吃虧……”
鄭銑哈哈大笑:“阿叔在,你能吃什麼虧!”
仇鸞也笑:“那阿叔,”他還是彎著腰,提起一隻穿皮靴的腳,韃子一樣野野踩在馬鞍邊上,“織造局在哪兒,給侄子指個路?”
織造局?鄭銑一抖,他是來接廖吉祥的班的!
“哎呀,”仇鸞就勢抬起頭,盯著屈尚書府,和府牆上探出來的一排弓弩,“這是什麼人的宅子?”
鄭銑睚眥欲裂,他帶這麼多兵來,能不知道牆裡躲的是誰麼:“是禮部尚書屈……”
“那我得拜會一下呀!”仇鸞甚至沒讓他說完,踢馬就朝那扇朱門馳去了,甲兵裡立刻有兩騎追出來,隨在他身後,穿飛魚服,是貼身護衛。
鄭銑眼見他們去叫門,牆上的弓弩手全數撤回,大門敞開,仇鸞搖著韁繩,瀟灑地走馬進去。
他的甲兵沒散,屠鑰從後頭跑上來,貼著鄭銑的耳根問:“督公,還撞嗎?”
鄭銑轉回頭,瞪著屈尚書府,恨恨地紅了眼睛:“收了,回去!”
過小年那天,仇鸞在他的宅子裡大宴賓客,文的武的,南京排得上號的官員全請了,獨獨沒請鄭銑,讓謝一鷺奇怪的是,他在家閑呆著寫春聯的時候,居然有小火者來敲門,給他送請柬。
開頭他沒想去,可快到時辰了,仇鸞竟然派轎子來接,謝一鷺一再說他“掛冠”了,人家客套地就是不聽,他勉為其難的,只好上了轎。
仇鸞的府邸安在盧妃巷,很熱鬧的地方,門口掛著紅燈籠,新刷的牆,進去了有人引著到席上,他坐到末位,遠遠看見屈鳳,意氣風發地坐在頭桌。
他來的晚,這時候七七八八都到齊了,不一會兒,主家從後堂出來,太監嘛,都講究個排場,仇鸞也不例外,自己穿紅花大袍,後頭跟著一打錦衣衛,飛魚服五彩斑斕的,替他擎鷹牽狗,給他拎鵪鶉。
仇鸞自己說,他最好鬥鵪鶉,開席前,要先鬥一盤鵪鶉,助助興。
那兩隻東西一放出來,就見血了,在大堂中間,堂而皇之地,抖落一地羽毛,在座的大員都很尷尬,有好事的自作聰明,諂媚地舉起酒杯,恭喜仇鸞來南京提督織造。
仇鸞翻起眼睛看了看他:“我花了三萬兩金子的登仙錢,才當上這個織造,”他不屑地譏笑,“用得著你來恭喜!”
席面上“唰”地靜了,他的脾氣和廖吉祥、鄭銑都不像,敢做事、敢說話、敢出格,眾人面面相覷,這時候再看前頭鬥得血肉模糊那兩隻鵪鶉,便都有些心驚肉跳。
外頭輕輕的又有腳步聲,眾人得了解脫似地紛紛去看,是“彩衣裁窄袖,翠鈿壓眉低”的戲子們到了。
過小拙在裡頭,很不起眼,打頭的是近來正在風頭尖兒上的玉交枝,一副巴掌臉,眉目間常有含春之態流露,坊間時興拿梁簡文帝那首《孌童詩》來誇他:翠枝含鴛色,姝貌比朝霞,袖裁連璧錦,箋織細橦花。攬袴輕紅出,回頭雙鬢斜,懶眼時含笑,玉手乍攀花!
他笑嘻嘻地坐到仇鸞身邊,無骨地往他身上靠,被攔腰摟住了:“督公,”他纏綿耳語,“多憐見小人!”
仇鸞沒答話,打量著過小拙,招了招手,過小拙的打扮不像從前,清苦含蓄了許多,他俯首提裙過來,坐到仇鸞另一邊。
之後就是開杯、吃菜,謝一鷺看沒什麼事了,起身想走,這時候仇鸞突然說:“我最討厭什麼,”他問玉交枝,“你知道嗎?”
玉交枝搖頭,仇鸞端著他的下巴,星子般笑起來:“我最討厭戲子!”
玉交枝的臉登時就僵了,仇鸞的手很大,中指上有繭子,像是常年開弓射箭,那大手攏在他頭頂,扣住了左右搖一搖:“知道為什麼嗎?”
玉交枝哆嗦著:“不、不知道……”
仇鸞抬頭看著眾人:“因為戲子的舌頭碎,這個,”他捏著玉交枝的太陽穴,“是鄭銑的耳朵!”說著,他大手一推,把玉交枝的臉朝下撞在杯盤間,“咣”地一響。
另一邊,過小拙垂著眼,面無表情,仇鸞又拿手去握他的腦袋:“這個……”他溫柔地捋他的後腦,“你自己說?”
過小拙不愧是過小拙,轉過臉來,平靜地看著他:“我是鄭銑的耳朵。”
仇鸞那口白牙著實漂亮,這時候上下一打,鏗鏘的:“你以為我和鄭銑一樣傻?”
席間立刻有議論聲,過小拙抿著嘴和他對視,那樣子並不太像一個戲子,而是一個早已死了心的人,仇鸞承認他是美的,他就要親手把這美撕碎,“你是兵部的人!”
下頭哄然了,人人驚詫,連屈鳳都愣住,仇鸞接著說,不疾不徐的:“部堂大人今天沒來,他是怕了,”他招呼,“來人哪!”
錦衣衛端上來一杯酒,清黑色,有刺鼻的味道,仇鸞放開手:“喂他喝!”
當眾,那杯酒搖晃著翻覆著,灌進了過小拙的喉嚨,只聽一聲破碎的嘶喊,他從桌上翻下去,倒在堂前,兩手掐著喉嚨來回翻滾。
是生漆!謝一鷺目瞪口呆,過小拙這輩子再也發不出聲了。
這一頓飯,仇鸞的威算立住了,散席時幾乎人人自危,可這一切與謝一鷺無關,他漠然往外走,後頭小宦官把他叫住,說是督公有請。
謝一鷺去了,不去不行,他簡直是被駕到後院的,在一間廂房門口,他掙扎辯解:“你們這是幹什麼,是搞錯……”
他猛地被推進去,一進屋,門就在背後鎖死,他連忙拽門,邊拽邊喊:“太不像話了,還有沒有王法!”
大璫家裡,哪有什麼王法!他徒然喊了一陣,無濟於事,這時候回頭一看,眼前的景象叫他目瞪口呆:紅桌布紅蠟燭,連架子床拉起的圍子都是大紅的,桌上擺著酒,腳盆邊放著熱水,這分明是新婚之夜……“咯吱”,床圍子裡有響動,像是有人翻身,謝一鷺當時就蒙了,仇鸞給他安排了女人?為什麼!
他有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窘迫,熱鍋上的螞蟻似地在屋裡亂轉,最後無計可施了,還是去拽門:“開、開門!”他跳著腳喊,“放我出去!”
床圍子裡的聲音大起來,窸窸窣窣的,像是在脫衣裳,謝一鷺驚叫:“姑娘!”他揩一把額上的汗,“你……你自重!”
床上停了停,然後又動起來,這回是鋪被子的聲音。
謝一鷺大著膽子朝“她”走過去:“我……我實話跟你說,”離著一段規矩的距離,他站住了,“我有內人,不能跟你苟且!”
床上忽然靜了。
謝一鷺怕“她”知道自己是一個人,連忙說:“他現在是沒在南京,可我一心一意等著他呢,你懂不懂?”
床上好像空了,沒有一絲聲響,謝一鷺以為“她”被說服了,趕緊趁熱打鐵:“你去,去跟你們督公說明白,立刻放我走!”
床圍子裡突然“咳”了一聲,短而淺的,不注意甚至聽不見,可那聲音卻撓了謝一鷺的心,他急急往前一步,又覺得不可能,傻站在那兒,瞪著一片紅色:“養……”
他沒敢叫出口,慎重地說:“姑娘,我……”他蹭過去,抓著那片紅布,喉嚨乾澀,“我冒犯了。”
圍子慢慢掀開,裡頭很暗,熏著催情的龍涎香,烏濛濛的暗影裡只鋪著一床被,被子裡躺著一個人,長頭髮,面朝裡,從被角露出的肩頭看,是渾身赤裸的。
“姑娘……”謝一鷺看不清,又不敢上床,就扒著床架子往裡夠,夠著“她”的肩頭,他在心裡說,只是看看,不是對不起養春。
人被他翻過來,一張明顯消瘦的臉,薄薄的雙眼皮,菩薩似的嘴唇,可能是羞怯吧,他沒敢看他,但那樣子含情脈脈。
一瞬,謝一鷺嚇得撒了手,床圍子“唰”地合上,他愣了半晌,馬上去卸案上的蠟燭,兩手握著,重新到床上去照。
芙蓉帳暖,燈下美人,廖吉祥眯著眼往後躲,謝一鷺拿那紅彤彤的光追他,看他羞澀地在被裡蜷縮起來,盛氣淩人地說:“吹了!”
是他,真是他!血紅的蠟油淌到手上,那麼燙,謝一鷺都覺得沒自己的心燙:“養春!”他不敢置信地叫,“我的心肝!”
這麼肉麻的話,廖吉祥憋不住笑了,謝一鷺馬上像他吩咐的那樣,吹了蠟燭踢掉鞋子,急不可耐地爬上了床。

第54章

要過年了,戲臺上仍唱著鶯鶯和張生的離別戲,這就是南京,人人骨子裡都有點文人的傷春悲秋。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一個草台班子,戲子連帽都沒有戴,嗆著風唱,“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一層層看戲的人群中,謝一鷺偷偷把廖吉祥的手抓住了,兩個人都是一抖,想看又不敢看地互瞄一眼,這是大白天,謝一鷺過去想都不敢想,他們能這樣站在一塊。
昨天夜裡,在仇鸞的府上,紅帳子曖昧的光暈中,他們傻傻抱了一夜,不是因為那是別人家,而是他們都不想幹那事,只想貼著彼此,把一路的苦淚流盡。
眼淚滑下面頰,滲到蓋著紅綢的枕頭裡,謝一鷺握著廖吉祥的肩頭,手指往上,想碰一碰他刺傷自己的那個疤,沒想到卻摸到一大片傷痕,麻麻癩癩的,還沒癒合好,可能是疼,廖吉祥微微哼了一聲。
謝一鷺爬起來看,帳子昏暗,看不清,似乎從耳後到肩頭,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廖吉祥沒動彈,任他看著,然後問:“怕嗎?”
是了,他憑著一己之力,怎麼離開那個一手遮天的人,怎麼回來找的自己,謝一鷺無從想像,也不敢想像,只能咬著牙,把心疼和不甘往肚子裡吞。
“你嫌棄嗎?”廖吉祥看他沒出聲,顫顫地問。
謝一鷺把他摟得更緊了些:“怎麼弄的?”
廖吉祥靜了一陣,說:“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甚至比不上大璫家裡一個火者,”他顯得很平靜,“萬歲爺罰我到孝陵給太祖皇帝司香。”
他不願說,謝一鷺不強求,太監司香就是進了冷宮,一輩子守著一座枯陵,沒有出頭之日,他是拋棄了一切來尋自己啊!
“我們還有那個院子,”廖吉祥枕在他肩膀上,輕快地說,“再開一畦菜地,我的俸祿少是少,夠過清貧日子了。”
“我去塾裡教孩子,”謝一鷺也開始想像,想像他們的將來,“寫寫字,作作詩,花開的時候我們去小老泉……”
廖吉祥是在他懷裡睡去的,掛著滿臉未幹的淚痕,謝一鷺拉開帳子,借著拂曉微晞的天光看了看他,輕輕地,翻身下床。
這時候門上的鎖已經開了,他出門找著大路,沿路往北走,剛過三進院的門,被人攔住了。
“我找仇督公。”他說,人家不讓進,他就嚷,沒一會兒功夫,裡頭跑出來一個火者,抬抬手,放他進去了。
謝一鷺站到仇鸞門口的時候,心裡是打鼓的,那個人心狠手辣,稍動一動指頭就能要他的命……霍地,門從裡邊拉開,給他開門的是個大個子,穿著褻衣,紮著松髻,像是才從床上爬起來。
謝一鷺宴席上見過,好像是個錦衣衛,他擦身進去,看仇鸞正大馬金刀坐在床沿上,披散著頭髮,兩手叉腰,挑眉往這邊瞪著,一臉怒意。
謝一鷺反倒扭捏了:“督公,小人叨擾,”他倆不熟悉,那些話不知道怎麼開口,“廖吉祥……他脖子傷了……”
仇鸞翻個白眼,“我以為你是來謝我的呢!”
謝一鷺趕忙說:“多謝,多謝,”磨蹭了一陣,他擰起眉頭,哆嗦著嘴唇,“他傷得太狠了,”他在自己脖子上比劃,“從這兒……到這兒!”
那個露骨的心疼勁兒,酸得仇鸞受不了:“得得得,”他抬手打斷,“我只管順道送人,孝陵那邊他也不用去,人你直接領走!”
這是天大的恩惠,謝一鷺卻不走:“督公,”他膽怯地望著仇鸞,“我就想知道……他是怎麼傷的?”
“你想知道?”仇鸞火了,騰地從床上站起來,“別說我,老祖宗都不知道!”
謝一鷺嚇得後退了一步,可仍是問:“怎麼能不知道,你們一起在宮裡……”
仇鸞聽說他是個情種,沒想到這麼煩人,他招呼錦衣衛,想趕他出去,這時候謝一鷺卻掏心掏肺地跟他說:“他是為我傷的,那麼大一片疤,我看一眼,心都要疼碎了,督公你行行好!”
仇鸞愣愣盯著他,好像不懂他這種感情,又好像有些懂,懵懂間煩躁起來,他粗剌剌地說:“聽說是撲到火盆上了!”
驀地,謝一鷺的臉因痛苦而扭曲,好像撲到火盆上那個是他,仇鸞看傻瓜似地看他,到底松了口:“當時……”
他不大自在地坐回床沿上,不尷不尬地捋著衣袍的褶皺:“萬歲爺和他兩個在屋裡,老祖宗在外頭廊上跪著,說了什麼,怎麼傷的,除了他們倆,只有天知道!”
只有天知道……
謝一鷺轉頭瞧著廖吉祥,他的假領子墊得很高,有種別致的漂亮,尖下巴上將墜不墜掛著一滴淚,他伸手去給他抹:“怎麼還哭了?”
廖吉祥一赧,把視線從戲臺上轉下來,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臉:“不看了。”說著,他往人群外擠,謝一鷺跟屁蟲似地在後頭拉他:“別不看哪,養春!”
年前的夫子廟很熱鬧,謝一鷺借著拉扯和他糾纏,享受這份眾目睽睽下的親昵,廖吉祥感覺到了,紅著臉說:“光天化日的,幹什麼!”
謝一鷺便裝傻:“你不是哭了麼,”他緊挨著他,撥弄他的手指,“我哄哄你。”
“我不用你哄,”廖吉祥推他,“你……不正經!”
謝一鷺該反駁的,該像個探花郎那樣規矩體面,可他卻嬉皮笑臉:“我是不正經,”貼著廖吉祥的耳根子,他噴熱氣兒,“我一看見你,就不正經了!”
廖吉祥臊得不行,過去他有錢有勢的時候,謝一鷺不敢說這種話,現在他敗落了,那傢伙就要騎到他頭上來:“家裡外頭的,你分清楚!”
“分不清了,”謝一鷺直勾勾地說,“老天爺把你賜給我的時候,我就連活著死了都分不清了!”
廖吉祥驚詫地仰視著他,像是不信,又像是太信了,連忙低下頭,拽住謝一鷺的袖子,轉身就走。
這是回家的路,謝一鷺隨他像個孩子似地牽著自己,一邊走,想起北京那句老話:這世上三種人不能惹,閨女、秀才和太監。可不是,他心說,“惹”上了這個太監,一輩子都要賠進去!
進了院,回了屋,沒等謝一鷺反應過來,廖吉祥反身就把他撲在門板上,門格子的光從背後透進來,照在那兩片顫動的睫毛上,有那麼一刹,廖吉祥似乎在猶豫,可轉眼,他就踮起腳,濕濕地把謝一鷺吻住了。
還是那樣吃奶似的吻,謝一鷺想笑,兩手摟住他,廖吉祥很動情,膩歪著,要化在他身上一樣,“吧唧吧唧”親得帶響。
他們真的好久沒在一起了,謝一鷺揉捏他的屁股,隔著褲子探他的屁股縫:“在宮裡,想沒想我?”
只是親吻,廖吉祥就軟得迷醉:“嗯……”他急切地點頭,居然自己把褲帶解開,解開不算,還兩手往下探,抓住謝一鷺那根半硬的東西,笨拙地揉搓。
謝一鷺受寵若驚,咬著他的耳廓:“大白天的!”
廖吉祥拿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不知羞恥地告白:“在宮裡,晚上的時候……我夾著被子當是你……”
謝一鷺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下流地問他:“有沒有……自己碰過後頭?”
沒有,廖吉祥立即搖頭,幾乎同時,謝一鷺伸著中指把他的屁股眼頂住了,廖吉祥打個寒顫,岔著腿等,可使勁頂了兩下,沒進去。
“哎?”廖吉祥掃興地往後看,他的白屁股因為興奮還是什麼,紅彤彤的,他抓著謝一鷺的腕子,不要臉地把他的中指往裡送,可太澀了,還是沒成功。
原來他是一碰就開的,廖吉祥顯得有些急,自己去摳:“怎、怎麼回事?”
謝一鷺立刻抓住他的手:“輕點,弄壞了!”說著,他往自己手心裡吐了口唾沫,當著廖吉祥的面兒,抹到他屁股縫裡。
廖吉祥打了個哆嗦,還沒來得及害羞,謝一鷺的指頭就進去了,一進去,那條寂寞的腸道就把它“咬”住,一股巨大的絞力,痙攣似地糾纏。
廖吉祥也感覺到了,自己的淫蕩,大概是荒得太久,他克制不住地撅起屁股,扒開謝一鷺的衣領,在那片胸膛上亂親亂舔。
“把我褲子脫了,”謝一鷺跟他耳語,廖吉祥馬上聽話照辦,一手捋著他黏糊糊的大傢伙,一手扯自己的衣裳,兩個人都精赤條條了,謝一鷺搔著他的腋窩打趣:“你猜,外頭能不能看見我們的影子?”
“啊?”廖吉祥一副驚慌的樣子,屁股裡卻抖得更厲害了,他很急,扶著謝一鷺的東西,翹起腳,抬腿就想往那上頭坐,被謝一鷺制住:“還太窄。”
“不窄,”廖吉祥馬上反駁,“我不窄……”
“好好,不窄,”謝一鷺換個說法,“就是有點幹。”
廖吉祥委屈了:“我不幹,我怎麼會幹,”他是真的急,急得眼眶都有些濕,任性地往外拔謝一鷺的指頭,“之前那麼多次,我從來是可以的……”
他這樣子,讓謝一鷺恨不得往死裡疼他:“真的那麼……”他咽下口水,“那麼想?”
廖吉祥滿額的汗,在他面前放蕩地扭腰:“想……”他甚至把自己小小的乳頭在他堅硬的胸口上蹭,“想要你那樣……”
謝一鷺沒讓他說完,猛地把他翻過去,一手兜著他的肚子,一手握著自己的東西,頂在那兩片雪白的屁股蛋中間,隨著持續往裡使勁,他眼看著廖吉祥的臀肉朝左右分開,露出中間半開的屁股眼,周圍一圈是暗紅的褶皺,那不是他本來的顏色,是謝一鷺每夜每夜,生生把他磨成這樣的,任誰看了,都知道他常和男人交接。
“養春!”謝一鷺盯著那片暗紅,再也忍不住了,使著蠻力往裡硬鑽,廖吉祥還是低估了他的大小,要不是被小心兜著,他真的要脫力摔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像無措的第一次,放縱地哭叫起來。
謝一鷺整個埋進去,這時候腦子漲漲的,終於明白人家說的“小別勝新婚”,剛要像樣地聳兩下,廖吉祥忽然叫他:“春、春鋤,我想尿尿……”
謝一鷺覺得才剛進去,不至於,於是伸手到他前面,那個殘破的小口,慢慢給他揉,邊揉,邊在後邊拱動:“尿吧,尿我手上。”
廖吉祥縮緊了全身憋著,他越是憋,謝一鷺越覺得下頭爽快得不得了,只是拱拱已經不夠了,他托著廖吉祥的雙腿,把他整個蜷起來,抱在胸前折騰。
這樣大刀闊斧地弄,廖吉祥根本受不住,淋淋漓漓的,腳邊已經有尿液滴下來,他哭著哀求:“讓我、讓我撒尿!”
謝一鷺把人撞得“啪啪”響,撞上去,抖一抖,才落下來,他從沒站著幹事,就是在那些淫書上也沒見過,廖吉祥和他一樣,雖然兩手捂著光禿禿的下身,但胳膊肘蹭在胸口上,使勁地摩擦乳頭。
尿盆就在前頭桌邊,挨著鏡架子,謝一鷺弄著他過去,這一道,廖吉祥不爭氣地滴答,等站住對準了,才“嘩”地尿進盆裡。他尿的時候,謝一鷺沒拱他,左邊什麼光閃了一下,他瞥眼一看,是鏡子,歪歪的,照出兩人不堪的樣子來。
謝一鷺趕緊去瞄廖吉祥,他比他靠前,似乎看不到,謝一鷺便做賊心虛地,斜眼盯著鏡子裡兩人交合的地方,一片不堪入目的肉色,相對于廖吉祥的屁股眼,他大得不像話,黑乎乎一截,撐得人家可憐兮兮。
很突然的,他開始往上狠頂,每一下都貨真價實。
廖吉祥剛尿完,渾身軟綿綿的,被他這麼一通作踐,不堪地扭動起來,從鏡子裡看,簡直蛇一樣淫靡,謝一鷺噴著粗氣摟緊他:“養春,你太淫亂了!”
廖吉祥聽見,先是模糊地哼了一聲,之後不知道想到什麼,無辜地掙扎:“我只有你一個,真的,只一個……”
謝一鷺當然知道,從他乾澀的屁股裡就知道,可他故意欺負他:“我不信。”
廖吉祥無妄地重複:“真的,是真的……”
“那你說句好聽的,”謝一鷺快快地挺腰,涎著臉說,“叫哥。”
廖吉祥的臉騰地紅了,扭捏著,謝一鷺催促:“叫一聲,就一聲!”
“哥……”廖吉祥乖乖叫了,可謝一鷺不滿足,嘀嘀咕咕說了一長串話,肯定不是什麼好話,廖吉祥難堪地躲閃:“我說不出口……”
謝一鷺拼命顛動他:“悄悄、悄悄對我說!”他把耳朵湊到廖吉祥嘴邊,巴巴地等,老半天,廖吉祥才湊過去,應該是說了,謝一鷺馬上像頭發情的牲畜,激動地,把廖吉祥撞得咿呀亂叫。

第55章

三十兒早上,家裡都在掛燈籠分紅包,女人和孩子擠在假山邊放炮仗,仇鸞到了,帶著十二個錦衣衛,個個穿彩衣,頭上簪雙枝梅花,抬著禮來給屈鳳拜年。
他們來府上這事兒,屈鳳是有點難做的,畢竟詠社唯一立得住的就是反閹黨的旗子,可織造局的面子他不敢不給,穿戴齊整了,在天井裡迎著,見面頭一句就是:“下官屈鳳給督公拜年!”
仇鸞今兒是真漂亮,帽巾左邊插著一隻新拔的雉雞尾巴,小劍似的,襯得人極精神,身上一件大紅織金妝花蟒龍羅,隨便拱拱手:“給屈大人拜年!”
他目中無人地登堂入室,屈鳳只能在後頭跟著,邊跟邊朝一路的女眷使眼色,讓她們躲下去。
“甭回避了,”仇鸞擺手,很不當事地笑笑,“我也不算是個男人。”
聽了這話,屈鳳心裡“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預感,上了堂,擺下茶,仇鸞坐主位,他在下手客席站著,一抱拳:“該下官去拜會督公的,不想督公倒先來了!”
這話當是客套也好,當是疑問也罷,總之仇鸞沒答他,稍動了動指頭,叫錦衣衛端上來一個錦盒:“老祖宗叫我給令尊帶的。”
盒子打開,是一壺酒並兩隻杯,屈鳳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家父病重臥床,下官替家父跪謝老祖宗盛情!”
“聽說了,”仇鸞招呼他起來,“來,咱倆替你爹把它享用了。”
說著,錦衣衛就來開塞倒酒,屈鳳被仇鸞叫到身邊,恭謹坐下,殷勤地碰杯:“往後還望督公多垂憐。”
“好說。”仇鸞端著杯,看著他喝,屈鳳做了個喝的樣子,半道突然想起什麼來,酒未沾唇,“督公,鄭銑那邊……”
仇鸞把眼睛眯細,慢慢地笑了:“他是東廠那一枝兒的,遲早要剪。”
借著話頭,屈鳳把杯放下,恨恨地說:“督公若要剷除鄭銑,下官願效犬馬之勞!”
仇鸞看著他那只杯,不大高興地撇嘴:“哎,你酒沒喝呀。”
屈鳳連忙把杯又端起來,討好地笑:“督公沒飲,下官不敢先飲。”
仇鸞比他笑得開笑得放肆:“好好,我先喝,”他把杯端到嘴邊,一仰頭的事兒,卻因為什麼也耽擱了,皺了皺眉:“有個叫金棠的……是不是死在鄭銑手裡?”
聽到那個名字,屈鳳像兜頭挨了一拳,愣住了:“督公是……聽誰說的?”
“鄭銑那一樁樁一件件,來南京前我跟人打聽過,”仇鸞敲了敲兩人之間的小桌,“聽說這個金棠跟你也有交情?”
屈鳳的嘴立刻動了,像是想說什麼,可沉吟了半晌,出口卻是:“點頭之交而已,一共沒說過兩句話。”
仇鸞的神色變了,胳膊肘支在桌沿上,露骨地和他拉開距離,靜了一陣,突然說:“把酒喝了。”
屈鳳低頭瞄一眼那杯酒,假咳了兩聲:“下官咽喉不適,不能飲……”
仇鸞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一打錦衣衛隨即動起來,摁著屈鳳的,扒嘴巴的,灌酒的,堂上的丫鬟嚇壞了,撲簌簌跪在地上,抱著腦袋發抖。
“本來想跟你來文的,”仇鸞嫌棄地抖抖袖子,“逼我動武!”
錦衣衛鐵桶一樣把屈鳳圍在當中,隔著一堵人牆,他痛苦地叫喊:“為什……為什麼!”
仇鸞拍了拍就近一個錦衣衛的胳膊,把自己那杯酒也遞過去,緊接著就聽見屈鳳嗆了嗓子的咳嗽聲。
“我都到南京了,老祖宗還要你幹什麼,”仇鸞笑著起身,搭著他那夥錦衣衛的膀子,斜靠著往裡看,屈鳳已經七孔流血,沒幾口進氣兒了,“鄭銑那枝兒多餘,你以為你們詠社這枝兒就不多餘?”
他冷冷的,看屈鳳瞳仁裡的光渙散開來,在椅子裡一點點死去:“從今往後,”他說,“南京的天上只能有一片雲彩。”
“死了。”錦衣衛回頭,語氣有些沒大沒小,仇鸞並不介意,低聲吩咐,“到他書房,文書、信件,帶字兒的全給我搜出來!”
錦衣衛明白他的意思,屈鳳和鄭銑鬥得這麼凶,手裡一定攥著不少黑帳,從他這兒拿現成的,省了他們一點點去攢。
仇鸞留下一半人手,大搖大擺地往堂下走,半路指著一個丫鬟,嚷了一句:“你家少爺病死了,找人收屍吧!”
謝一鷺敞著房門,哼著小曲兒掃地,桌上放著兩條魚和一掛肉,是塾裡給的,外頭院門響,他放下掃帚一看,廖吉祥回來了,拎著一壺酒和幾包熟食。
“怎麼才回來?”謝一鷺接過他手裡的東西,隨口一問。
大街小巷滿是鞭炮聲,廖吉祥假裝沒聽見,他回來得確實晚了,臉蛋紅撲撲的,有害羞的情態。
謝一鷺沒注意,把紙包打開,把散酒倒上,拉著他的胳膊,抓一塊熟食喂給他,這時廖吉祥眸光一閃,沒敢看他,謝一鷺才覺得不對:“怎麼了?”
廖吉祥沒作聲,把頭低下去,搖了搖。
謝一鷺端著他的下巴讓他抬頭,廖吉祥抬起來了,那樣一張紅臉,含羞帶怯的,比花兒還豔:“跟我說,怎麼了?”
廖吉祥好像是羞壞了,垂著眼睛悶聲嘀咕:“沒事。”
謝一鷺知道他的性子,不能勉強:“來,”他攬著他往桌邊帶,一攬,廖吉祥就瑟瑟打了個抖,謝一鷺蹙起眉頭,一把將他摟緊,“到底怎麼了,外頭碰上壞人了?”
謝一鷺想起東大影壁,他怕廖吉祥也遇到那種事,可看他的樣子,沒有傷,只是莫名有些羞答答的。
他放開他,憨憨地笑:“我想了幾個字謎,你幫我看看。”說著,他去提筆,廖吉祥取來酒,一人一盅,慢慢地啜。
謝一鷺寫的是: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止宜在下。
廖吉祥一下就猜出來:“是個‘一’嘛,”他一口把酒幹了,從謝一鷺手裡奪過筆,在墨碟裡一頓,“我給你出一個。”
他跌宕遒麗地寫,謝一鷺一字一字地讀:“倚闌幹,東君去也,”那字美,詞也美,人更是標緻,“眺花間,紅日西沉,”酒杯一空,謝一鷺立刻給他滿上,“閃多嬌,情人不見,”他想起他們之前的那些苦楚、那些離別,九九八十一難,都是為了這一刻的團圓繾綣,“悶淹淹,笑語無心!”
廖吉祥擱筆,借著酒勁兒挑釁地看著他,那樣子美極了,和他勁骨豐肌的字一樣,晃得謝一鷺睜不開眼:“是……”他緊張地猜,“是個‘門’字?”
廖吉祥“噗嗤”笑了,軟軟地倚在他肩上,該是猜對了,謝一鷺低頭看他拖在桌邊的衣袖,“墨痕淋漓襟袖間,與酒痕相間也”……他愛他,連他的一條衣袖、一片指甲都愛:“跟我說,碰上什麼了?”因為愛,他非問不可。
廖吉祥滑向他的胸口,可能是喝了酒,膽子大了:“買酒回來,在旁邊那條小巷……被兩個無賴堵住了。”
謝一鷺的呼吸一窒,這比東大影壁還讓他心悸!
“巷子裡沒有人,他們就把我往角落逼,”因為羞,廖吉祥用袖子遮住臉,“他們逗狗似地叫我‘窮太監’,然後……”
謝一鷺用力抓著他,聽他囁嚅地說:“他們把褲子脫了,跟我說……”
他因為羞恥而噤聲,謝一鷺慌張地催促:“他們說什麼!”
廖吉祥的臉在袖子底下漲紅,抿了抿唇:“他們說讓我、讓我看他們的……”
謝一鷺知道是什麼了,那個詞廖吉祥說過,上次在鏡架子邊,他逼他說的,這回廖吉祥和上次一樣,扒著他的耳朵,戰戰兢兢地向他吐露:“雞……”
謝一鷺連忙抱緊他:“他們沒幹什麼吧?”
廖吉祥搖頭,搖過了,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很好奇的樣子:“可是……”他輕聲問,“他們和你,怎麼不一樣?”
謝一鷺從沒想過廖吉祥會看別人的東西,說不清是醋還是氣,不高興地嘀咕:“有什麼不一樣。”
“他們……”廖吉祥蚊訥似的,往他懷裡鑽,“特別小。”
謝一鷺忽然心虛了,他沒告訴過他自己的大小,他在自己身下勉強受苦的時候是純然無知的,“軟的硬的不一邊大。”
“不是,”廖吉祥從懷裡抬頭看他,“有一個,因為我一直盯著看,他硬起來了,”他傻傻地說,又可愛又可憎,“那也沒你大。”
謝一鷺火了,與其說是發怒,不如說是情急:“以後不許再走那條路!”
廖吉祥嚇了一跳,可還是問:“是不是……”他手往下探,罩在謝一鷺隆起的褲襠上,揉了揉,“每個人都不一樣大?”
謝一鷺火辣辣地盯著他,這個懵懂卻要命的傢伙:“是吧……”他不得不承認了,老實說,“我比別人大一點。”
廖吉祥想了想,指著外邊:“那和看門老頭兒比呢?”
這下謝一鷺真生氣了:“和他比什麼!”他端著廖吉祥的肩,急凶凶的,“你別想這個想那個,實話告訴你,我比他們都大,都勇猛,都久!”
廖吉祥不太懂,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大……就好麼?”
“我好不好,你還不知道,”謝一鷺解開自己的褲帶,把那根直撅撅的東西猛塞到他手裡,“你就偷著樂吧。”
廖吉祥還是不大信,在他心裡,謝一鷺從不是個“勇猛”的人,謝一鷺瞧出來了,可沒別的法子,只能拉著他的手哀求:“不許看別人的,聽到沒有?”
廖吉祥先是不吱聲,玩了一會兒手裡的大東西,才緩緩點頭。
謝一鷺歎一口氣,他不放心,忽然有些明白梅阿查他們,憑他一個人,根本看不住廖吉祥:“以後你去哪兒,我跟你一起去。”
“沒事,”廖吉祥這邊扯開自己的褲子,那邊賣力地給他搓,“我走大路。”
謝一鷺一把抱住他,顫顫地說:“我都不敢讓你出門了!”
廖吉祥含春地瞧他,牽著他的手,往自己屁股後頭摸:“指頭,”他說,謝一鷺馬上聽話地伸出中指,廖吉祥把住了往屁股縫裡捅,“平時常弄弄,就好開門兒。”
這是勾引?謝一鷺發懵,廖吉祥貼過來,在他臉上舔了兩口,又握著他那根東西,在自己光禿禿的下面蹭,邊蹭邊扭捏地說:“你泄一點到這上面……”
謝一鷺腿軟得站不住:“啊?”
“把陽精往這兒……”廖吉祥越說聲越小,謝一鷺看著他雪白的胯骨,大概猜到他的意思,“沒用的,起不了陽。”
“起陽不行,”廖吉祥窘迫地咬著嘴唇,“長點毛也好……”
謝一鷺被他說得一愣,瞄了瞄他那塊乾淨的私處,“這樣白白淨淨的多好。”
“可他們都有毛,”廖吉祥委屈地看著他,“我也想要……”
謝一鷺立即心軟了:“好好好,”他把自己從根兒握住,插進他兩腿中間,“夾緊了,”他開始前後聳腰,“一會兒出來,都給你塗上!”
有那麼一瞬,謝一鷺覺得自己不像他的男人,倒像是他的一口藥。

第56章

謝一鷺俯在廖吉祥身上,撩著頭髮看他脖子上的傷:“好了,都結痂了。”
廖吉祥自己看不見,緊張地盯著謝一鷺:“拿鏡子我看看。”
“別看了,”謝一鷺用鼻尖去蹭他的鼻尖,“你身上的,什麼我都覺得好看。”
廖吉祥眼角飛紅,靦腆地笑:“胡說!”他翻個身,想往謝一鷺身上跨,一伸腿,吃痛地哼了一聲。
“怎麼了?”謝一鷺掀被子想看,被廖吉祥急忙按住,是兩腿中間疼,尿尿那裡。
他有些不好意思,光溜溜的,自己伸手到下頭摸,那個地方腫起來了:“都怪你,”他慍怒地推了謝一鷺一把,“不讓你揉,你非揉!”
“什麼呀……”謝一鷺不明就裡,掀開被角,順著他的手摸到那片軟肉,“哎呀,”他心疼地看著他,“腫得厲害。”
“怎麼辦,”廖吉祥慌了,又慌又羞,“這種地方壞了,怎麼看郎中……”
“來,我看看,”謝一鷺把他從被里弄出來,往兩邊掰開大腿,埋頭下去仔細瞧,廖吉祥紅著臉,死盯住床架子,餘光裡是自己白晃晃的兩條腿,正是羞憤的時候,謝一鷺居然把鼻子湊得很近,露骨地聞了聞。
“你幹什麼!”廖吉祥狠狠捶了他肩膀兩下,謝一鷺立刻縮頭:“我、我聞聞有沒有怪味……”
“什麼怪味,你才有怪味!”廖吉祥捂住下身,氣惱地埋怨他,“偏喜歡揉那個地方,有什麼好揉的,”他覺得委屈,一委屈就說錯了話,“要是喜歡女人,你出去找!”
謝一鷺這就有點生氣了:“養春,你又亂發脾氣。”
“太監就這樣,”廖吉祥很強硬,甚至任性,“把我弄腫了,還這個那個的!”
“明明是你讓我往那上面……這都多少天了,天天蹭天天抹,能不腫嗎?”
“那是怪我了?”廖吉祥和他針鋒相對,“昨天晚上,是誰拱著我沒完沒了地舔!”
昨天晚上,謝一鷺確實讓他站在床上,自己跪著吸舔了很久:“好了,咱倆別吵了,”他穿鞋下地,“我打水去,你洗洗屁股。”
吵歸吵,水端來,廖吉祥左腿蹲不下去,還是得謝一鷺抱著給他洗,他很小心,前後裡外都洗到了,廖吉祥這會兒軟下來,枕在他頸窩裡靜靜的,手往下握住他濕漉漉的手背:“不是你揉的,行不行?”
“啊。”謝一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廖吉祥想服軟,又不知道怎麼做,就小聲說:“等好了,你想怎麼弄,就怎麼弄……”
謝一鷺轉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拿手巾給他擦淨:“你呀,是我的祖宗!”他把外衣扔給他,“這兩天別穿褲子了,有事我出門。”
廖吉祥就這樣只穿著一件袍子,光屁股下了床,剛下地,外頭有人砸院門,老門房跑去開,是一夥官差,拎著鏈子闖進來:“你們家是不是有個太監,出來!”
謝一鷺奔上去,不自量力地往外擋他們:“天大的事,好好說!”
領頭的官差還算講理,只踹了他一腳:“這兩天一條巷那邊有個瘋太監光著身子跑,昨天傍晚把戶部王大人的兒媳婦衝撞了,我們奉命來拿,說是你家有個太監啊?”
“有是有,”謝一鷺不讓他們靠近正房,“可不是瘋……”
他們把他推倒了,髒靴子踏在他身上:“我們不冤枉人,瘋太監左屁股上有個刀捅的疤瘌,你讓他出來看看。”
看屁股?謝一鷺搖頭,不同意。
“呵!”官差們大笑,“他不出來,我們進去看!”
“等等!”謝一鷺想了想,知道躲不過,爬起來說,“你們出一個人,我帶進去看。”
這幫人顯然不是來找茬的,也不稀罕看一個太監的破屁股,隨便指了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讓他跟謝一鷺進屋。
廖吉祥在屋裡都聽到了,門開的時候,他肅然站在窗邊,穿一身白,松松紮著頭髮,小官差愣了一下,這誠然是個太監,那肩棱處纖弱的線條,和下頜轉角處的婉轉,可……他的纖弱中帶著傲氣,婉轉中又有威嚴。
謝一鷺合上門,跑到桌邊去翻抽屜,翻來翻去只有幾百個錢,他拿布包上往小官差懷裡塞:“你出去,就說看了,”他語重心長地擔保,“真不是他。”
小官差看了看包袱,出手把他推開,顯然是看不上這點錢:“褲子,”他指著廖吉祥,“脫下來。
“你怎麼……”謝一鷺想和他理論,沒等他爭辯呢,那人先兇狠地瞪向他,“再抗拒,你們倆,”他拿手指在兩人之間搖晃,“一起抓起來!”
謝一鷺啞然,眼看他朝廖吉祥過去,他趕緊往上撲,也就一個刹那,那人抓著廖吉祥的胳膊,把他的袍子掀起來了,露出雪白的一段小腿。
小官差驚詫,驚詫這個宦官居然沒穿褲子,臉管不住“唰”地紅了,他摁住謝一鷺揪著他膀子的手:“你養著他晚上幹什麼,我不管,我只管查驗!”
說著,他還要往上撩,另一頭,廖吉祥抓著窗臺上剪盆景的小金刀,瞄著他喉嚨就要下手,謝一鷺看見了,想喊一句“使不得”,這時候,外頭那幫官差忽然急急地喊:“小六!走了!”
小官差憤憤地盯著他倆,像看一對狗男女,外頭還在喊:“快點!”
謝一鷺護什麼寶貝似的,插進他和廖吉祥之間,使勁往下拽他的手,邊拽邊嘀咕:“叫你了,還不快走!”
小官差前腳出門,謝一鷺後腳就撒開廖吉祥,披上斗篷也要走,廖吉祥有些怕,連忙拉住他:“幹什麼去!”
“我去找仇鸞,死也得弄一張名刺來,”謝一鷺篤定地說,“有了他的名刺,南京城我們誰也不怕!”
“那你……”廖吉祥痛苦地看著他,“不是又要做閹黨?”
謝一鷺回看他的眼神再明白不過,他做什麼都是為了他:“那也沒辦法了……”他扯脫廖吉祥的手跑出去,那夥官差已經走了,老門房站在門口往外看,路上似乎很熱鬧,他經過時隨口一問:“怎麼了?”
“說是……”老門房愣愣瞧著街面,“織造局領著營兵,去抓什麼……鄭銑!”
謝一鷺當即站住,斗篷還沒系好,手一松,從肩上滑落。
仇鸞是帶著聖旨去圍鄭銑的,僵持了一天一夜,零星也動過幾次手,最後的結果沒什麼出奇,三天后,人們就在通濟門上看見了屠鑰的首級,閉著眼,不像個英雄的模樣。
南京幾條大街接連貼出告示,二月初二,要在朝天宮前頭處決鄭銑,一大堆拗口的罪名後頭,是圈著紅圈的“淩遲”兩個字。
太監淨身時已經挨過一刀,萬歲爺特地體恤,不讓挨第二刀,於是大抵是活剮、扒皮兩種刑,大璫都喜歡頭一種,據說比扒皮好受些。
那天是大個晴天,大半個南京城都空了,讀書的、種地的,全往朝天宮擠,謝一鷺本來不想去,是廖吉祥呆坐在窗邊,傷懷地說:“臨死,連個送他的人都沒有。”
他倆這才去了,拎著一小瓶劣酒,謝一鷺想想,也覺得鄭銑怪可憐,仇鸞把蓋著紅印的聖旨抖給他看的時候,他興許都不認得那些字。
這像是割韭菜,一茬割下來,一茬長,要說哪茬比其他的更好些,恐怕不見得,蠅營狗苟都為了那點權勢,一個樣子。
朝天宮前人山人海,遠遠的,能看見豎旗子的高臺,臺上跪著個扒光了衣裳的人,兩手反綁著,是鄭銑。謝一鷺拉著廖吉祥往前擠,臺上那張臉蒼白狼狽,沒了脂粉和綾羅綢緞,那明豔未減分毫,春桃一般,灼灼動人。
謝一鷺把廖吉祥護到最前面,抬頭就是高臺,他拎出那瓶酒,這時才想起來,出門走得急,忘了帶碗。
行刑的看出他倆是來送行的了,按規矩,必須成全,他牽著鄭銑往前摁,讓他跪在高臺邊,勉強看見下麵。
廖吉祥擼起袖子,兩手掬著,讓謝一鷺往裡倒酒,倒滿了,他捧著儘量往臺上擎,滴滴答答漏了不少,鄭銑呆呆看下來,滿眼的震驚。
“你來幹什麼!”他小聲咕噥,廖吉祥重新把手掬起,讓謝一鷺再倒,謝一鷺怔怔的,有些發愣,他驚詫,原來鄭銑早知道,知道廖吉祥在南京。
那雙手雪似的白,淋漓著酒液,濕濕發亮,把酒小心翼翼捧給鄭銑,點點滴滴,只夠乾燥的嘴唇沾一沾,就漏盡了。
鄭銑一直盯著廖吉祥,回過神才看見謝一鷺,那眼神立刻乖戾起來,一瞬間就從等死的階下囚變回了原來那個高高在上的大璫,喝了謝一鷺一聲:“狗東西!”
人群有不小的波動,行刑的開始往後拽他,鄭銑不肯後退,擰動著,面頰、眼睛都掙紅了,淒厲地質問謝一鷺:“你憑什麼……”他怒吼,“憑什麼得著他!”
行刑的把他拽倒了,他翻滾著又爬起來,連最後的一點尊嚴都丟下,轉而看向廖吉祥,羡慕著,嫉妒著:“你又是憑什麼……”他已經無所憑依,絕望地,像是要落淚,“憑什麼有一個謝一鷺?”
“時辰到了!”行刑的拽狗一樣把他拽回去,監刑的扔下籤子,廖吉祥旋即轉身,緊緊攥著謝一鷺的手,人群沸騰起來,一個個露出瘋狂的神色,前排很多人高高舉著一枚錢,那是要跟劊子手買割下來的肉片。
人們在往前擁,唯獨他倆朝後擠,偶爾有那麼一兩個人朝他們唾沫吐,是瞧不起閹人和閹党,猛地一聲,背後響起鄭銑的慘叫,像是好綢子從中劈開,尖銳得刺耳。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仇鸞真的一統南京了。
廖吉祥幾乎是從朝天宮逃走的,他曾經離淩遲太近,有那麼幾次,只差著分毫,謝一鷺扶著他,走到西安門外,路口有一夥人在鄭銑的大石碑底下挖坑,旁邊幾個人在往碑上栓繩子,那碑才立起來沒多久,這就要給拉倒了掩埋。
該拐彎了,廖吉祥卻停下:“家裡沒醋了,”他徑直往前走,“慶成大的醋好。”
謝一鷺知道他是心裡悶,不想回家。
他陪他去,中間路過玄津橋,遠遠的聽見王六兒的曲聲,從橋下看,她一臉髒泥,挺著個碩大的肚子,旁邊站著個高挑的和尚,給她念了一段經,往她手裡塞了幾文錢。
“那是……”謝一鷺要趕上去,被廖吉祥拽住了,一個熟悉的背影,一段已成過往的回憶。
“晚上吃什麼?”廖吉祥湊近他,悄悄拉住他的手。
“都行,”謝一鷺想了想,笑起來,“反正你做什麼都糊鍋。”
廖吉祥馬上回嘴:“明明是你拉不好風匣子……”
春天來了,梳總角的孩子們舉著風車在街上嬉鬧,南京的日子懶懶的,灩灩的,似乎從沒變過,一縷微風挾著王六兒的歌聲,輕輕卷起有情人的衣袂:聲聲啼乳鴉,叫破韶華,夜深微雨潤堤沙,香風萬家。
畫樓洗淨鴛鴦瓦,彩繩半濕秋千架,覺來紅日上窗紗,聽街頭賣杏花!
< 正文完 >

第57章 番外 大內

  1
  廖吉祥穿著年前新做的流水紋藕荷色貼裡,抱著一捧書從都只監拐出來,看前邊不遠的大柳樹後頭躲著兩個人,都是宦官,一個站著一個蹲著,站著那個很像梅阿查。

  他停下來,好奇地張望,蹲著的人他不認得,穿一身破衣裳,腦袋深深窩著,一抖一抖的,似乎在啜泣。

  「七哥?」他叫了一聲,輕輕走過去。

  蹲著那人立刻拿手在臉上抹了一通,站起來背過身,梅阿查回頭看見他,不自覺就笑開了:「不在內書堂,跑這兒幹嘛來了?」

  偷偷抹眼淚那人聽見「內書堂」三個字,嚇得連忙轉回身,恭順地哈下腰,鬢角那裡的頭髮禿了一塊,頭皮紅腫,像是被人揪掉的。

  「老祖宗讓我來傳個話,」廖吉祥說,一雙稚氣的眼睛頻頻往那個可憐人身上瞟,梅阿查瞧見了,就說,「這是我老相識,鐘鼓司的。」

  廖吉祥才十五六,個子剛長起來,臉蛋兩邊還有些嘟嘟肉,很憂心的,小孩子般詢問:「怎麼哭了……」

  哈著腰的人不說話,半是害臊半是驚慌,只搖頭,梅阿查大喇喇跟廖吉祥說:「沒啥,有點不順心的事。」

  「那上我那兒坐會兒去吧。」廖吉祥把書推給梅阿查,小心翼翼去托那人的臉,托起來一看,一對柳葉眉斜飛入鬢,一片薄唇胭脂畫過一樣,掛著些淚,像經霜的花枝,淒然而帶豔色,有傾國傾城的意思。

  廖吉祥一時看傻了眼,不知所措地問梅阿查:「他、他叫什麼?」

  「鄭二哇,鐘鼓司唱旦角的。」

  「你別哭……別哭呀,」廖吉祥看他和自己差不多大,很心疼的,從身上往外掏票兒銀(1),塞到他手裡,「拿著,去買糖窩窩。」

  鄭二哇趕忙推他的手,這才開口:「俺不要,」一把清脆的嗓子,還帶著鄉音,「俺用不上。」

  梅阿查也攔著廖吉祥:「他不住宮裡頭,承應(2)完就回東衙門了。」

  二十四衙門,東衙門最賤。廖吉祥難免把一片憐憫的目光投向他,那孩子大概是屈辱,逃也似地掉頭走了,背影一拐一拐的,像是腿腳不大好。

  「他挨打了?」廖吉祥關切地問,梅阿查卻閃避,「沒有,走吧。」

  廖吉祥不高興地跺腳,想了想,任性地說:「你告訴他,讓他等著,我請旨叫他進宮來陪我。」

  梅阿查立即皺眉頭,吞吞吐吐了一陣,擠出兩個字:「不行!」

  「為什麼?」御前伴讀的廖吉祥是嬌蠻的、是跋扈的,聽不得人家跟他說「不行」。

  「他……」梅阿查難以啟齒,「是讓人糟蹋成那樣的……」

  「啊?」廖吉祥懵懂地看著他,帶著某種鋒利的、養尊處優式的高傲,確實,他這個萬歲爺眼裡的紅人,乾清宮戴雉尾的牌子(3),哪聽過外頭那些齷齪事呢。

  「就是……」梅阿查湊過去,貼著他的耳朵說了些什麼,廖吉祥的臉騰地紅了:「你胡說……」他露出厭惡的神色,好像嚇壞了,「不要臉!」

  「所以你和他一塊,」梅阿查挽住他的手,給他抱著書,奴才一樣牽他回司禮監,「老祖宗非打腫你的屁股不可。」

  廖吉祥悶頭跟著他,沒走多遠,斷然說:「他太苦了,」把袖子一甩,他下了決心,「我們稍動一動指頭,就有他一條活路!」

  2

  鄭二哇,這個標緻的鄉下孩子,做夢都想不到自己能進宮,外頭吃苦遭罪的窮閹人成千上萬,他卻脫穎而出,穿著新衣裳,站在提香燈的火者隊伍裡,欣喜若狂。

  前頭萬歲爺穿著明黃的緞子,滿滿繡的全是龍,身邊是廖吉祥,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笑,那樣子鄭二哇看不夠地看,仿佛隔著一步就是雲上仙班,他用不了多久也能擠進去,嘗一口富貴的滋味。

  忽然,廖吉祥回過頭,笑著和他四目相對,他以為是自己的眼光太熱,驚動了人家,結果只是一瞬,廖吉祥又轉過去,像是無意的一個回眸。

  這個回眸,後來鄭二哇記了一輩子,漂亮乾淨、悲憫聰明,萬仞之巔的廖吉祥,獨領風騷的廖吉祥,他卑微的心裡第一次湧起了一股力量,排山倒海一般,要把他兜頭淹沒,模模糊糊的,他知道,那是欲望。

  「伴伴,」萬歲爺拉了一把廖吉祥的手,「咱們捉迷藏?」

  這不是詢問,而是聖意,所以廖吉祥不回答,忙把腰巾解下來,踮腳給他蒙眼睛——萬歲爺喜歡當鬼,小內官們都知道。

  年輕的皇帝靠在假山石上數數的時候,廖吉祥牽著鄭二哇的袖子跑到了乾清宮,那兒的丹陛底下有個老虎洞,他倆先後鑽進去,並排坐下來喘氣。

  有一股香,鄭二哇說不好是什麼,不是香燈,清甜得像臘梅,又有些苦,一聞鑽到心坎裡去:「哥,」他面紅耳赤的,「你真好聞。」

  廖吉祥「噗嗤」笑了,抓著他的手往自己袖子裡摸,一根柔軟的細胳膊,鄭銑沒敢握,傻傻地在黑暗裡瞪著眼睛。

  「你手上好多汗,」廖吉祥埋怨了一句,然後靠過來,湊在他耳邊,一說話熱氣就往他脖子上噴,「摸著了嗎?」

  鄭二哇挺直了背脊,戰戰兢兢地在袖子裡掏,是有些東西,一片片的,很嬌嫩,像是扯散的花瓣,這時外頭有腳步聲,彎都不拐,直奔著這邊,他倆雙雙屏住呼吸,從曲折的洞口看見一片明黃的衣擺,是萬歲爺進來了。

  他輕車熟路,邊走,邊叫貓似的:「養春?」

  廖吉祥和鄭二哇一動不動,萬歲爺吸了吸鼻子,狐疑地說:「還有別人?」

  鄭二哇嚇得連忙站起來,貼著石壁,抱著香燈閃到一邊,萬歲爺這就笑了,朝廖吉祥挨過去,兩個人你來我往拉扯了一陣,藏到洞子深處。

  鄭二哇偷眼往裡看,黑洞洞的看不清,不一會兒,聽裡頭傳來說話聲:「哎呀……那麼多人,就知道抓我……」

  「……你每次都躲這個洞子,不是等著朕抓呢麼……」

  「……怎麼就知道一定是我?」

  萬歲爺笑了,聲音和方才不大一樣,沉沉的,像是動情:「諸花香氣,卿所篤愛,時采一二種貯襟袖間,故數步外輒識之,」他忽然停下,繼而孟浪地說,「以芬芳襲人也!」

  然後就沒聲音了。

  也許是疑惑,也許是好奇,鄭二哇悄悄往那邊湊,暗處有許許多多黑影,分不清哪個是活人,哪個是石頭,只是其中一對影子,好像面對面抱在一起,頂著石壁,在微微地動。

  3

  吃過飯,廖吉祥穿著褻衣趴在褥子上,翹著腳,手裡是一本《洪苞》,鄭二哇從外頭提熱水進來,看見他的腳心臟了,於是說:「哥,俺給你洗洗腳吧。」

  廖吉祥沒當回事,兩隻腳互相蹭蹭,心不在焉的:「不用。」

  鄭二哇卻把水給他倒好了,捧著他的腳放進盆裡,蹲在地上給他擦洗,廖吉祥是習慣這個的,他給萬歲爺伴讀,身邊從來不缺伺候的人,這時候放下書,審慎地瞧著這個美人:「你去雉尾間,先做個扇傘長隨,叫萬歲爺認得你。」

  鄭二哇抬起頭,憨憨地笑:「哥,你讓俺……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廖吉祥「唰」地把腳從水盆裡拔出來,濕漉漉地踩上床,拽著他的袖子:「上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趴在炕上,拉著鄭二哇躺到身邊,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西廂記》,扉頁上有「廣運之寶」的印鑒,是內府書,他翻到當中折角的一頁,指著上頭密密麻麻的小字給他看:「你在鐘鼓司,一定唱過鶯鶯,這幾句,唱個我聽?」

  鄭二哇瞪著那些字,難堪地,沒有出聲。

  廖吉祥奇怪地扭頭看他:「怎麼,不會唱?」

  「哥……」鄭二哇的臉紅透了,尖下巴擱在炕上,陷在鬆軟的褥子裡,可憐巴巴地瞧著廖吉祥,「我不認字。」

  他以為廖吉祥會生氣,會瞧不起他,沒想到那個人卻恍然大悟的,粲然笑了:「我教你呀,」他指著那些「黑蟲子」中間的一個,「這個字是……」

  鄭二哇什麼也沒聽見,腦子裡昏昏漲漲的,全是廖吉祥的香味,他覺得這個人好,太好了,十足好,救苦救難的觀音娘娘也不過如此,稍一側目,他在廖吉祥的褻衣領子裡看到一小截白脖子,和脖子邊支起的圓潤肩頭。

  「你聽見沒有?」廖吉祥挽著他的胳膊,整個人靠過來,半邊膀子擠在他身上,拿腰臀輕輕地拱。

  鄭二哇不是個乾淨的人,像梅阿查說的,他叫人糟蹋過,心裡頭髒了。鬼使神差地,他扒到廖吉祥背上,沖著他白淨的耳後,熱辣辣舔了一口。

  廖吉祥只覺得渾身上下倏地戰慄,捂著耳朵驚恐地回頭,背後是鄭二哇天仙似的臉,那麼豔麗,直勾勾把他看著:「哥,」他的聲音抖得聽不清,「我也想……像萬歲爺……」

  說著,他就朝廖吉祥的嘴巴親過來了,淺淺地一下,廖吉祥的臉立刻蒸熟了似地紅,那個樣子鄭二哇一看就知道,他是頭一次。

  難道老虎洞裡相對而抱的影子不是他和萬歲爺?難道是自己心懷鬼胎想差了?鄭二哇有些慌,急急地要認錯,突然「啪」地一響,臉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廖吉祥打了他,像那些財大氣粗的老爺一樣,像他兇神惡煞的師傅一樣,像晚上掐著他屁股不放的男人一樣,一刹那,一股恨意陡地從胸中升起,鄭二哇咬著牙齒,沒等他真的說些或是做些什麼,屋門被從外推開,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穿一件藏藍的舊曵撒,猛地看見床上糾纏的兩人,眉頭蹙起來了。

  鄭二哇有些赧,但並沒害怕,直到那個老人慢慢轉身,朝屋外輕描淡寫交代了一句:「拖下去,亂棍打死!」

  鄭二哇的骨頭幾乎要從肉裡塌下去,他知道這說的是自己,余光看見廖吉祥從床上撲跌著下地,拉住那老人藏藍色的衣袖:「老祖宗,我們是鬧著玩呢!」

  鄭二哇呆呆地盯著他雪白的腳丫,他剛給他洗好的,這下又髒了。

  4

  亂棍打死的命令並沒照辦,廖吉祥給攔下了,鄭二哇握著笤帚站在乾清宮東暖閣外,現在的他沒有資格再提香燈,只能幹些打水掃地的粗活,東衙門那種惡意的欺淩又回來了,他臉頰邊有兩快擦傷,手上全是口子。

  「蓋上蓋上……別涼了……」窗格裡傳來說話聲,是廖吉祥,他在這兒等萬歲爺從西苑回來,鄭二哇看看手中的長柄掃帚,倍覺淒涼。

  他離那個輝煌的頂點曾經那麼近,近得一伸手就能夠著,現在卻一巴掌被打回原形,他不甘心啊,任誰見過那樣的風景,也會不甘心的。

  黃傘蓋飄飄搖搖從遠處過來了,萬歲爺穿著騎射時的短衣,風風火火往這邊趕,他和自己差不多大,鄭二哇躲在牆邊看,一張被錦衣華服襯得英氣的臉,左邊眉心有一顆小紅痣,鼻子很漂亮,筆直的,像一柄劍。

  「伴伴!」他親熱地喊了一聲,輕快地跳上臺階,大門從兩邊為他打開,傘蓋整齊地撤下,舉到一邊,那本來是自己的差事,鄭二哇眼紅地看著,攥緊了拳頭。

  「……餓死朕了,」窗格子裡的聲音熱鬧起來,一串雜遝的腳步聲,然後年輕的皇帝高聲嚷了一句,「還是朕的伴伴心疼朕,這不是發糕,這是『大救駕』呀!」

  廖吉祥娓娓的笑聲傳來了,那麼溫柔,響在耳邊,鄭二哇不知是恨他還是愛他,大著膽子,微微推開窗扇,往裡窺探。

  閒雜人等都退下去了,萬歲爺一邊吃著糕,一邊抓著廖吉祥的腰,握住了,不讓他往別處去,那把細腰,鄭二哇是碰過的,柔韌瘦削。

  廖吉祥有些羞答答的樣子,從衣擺下掏出一本書,理平展遞給他:「看完了,還給你。」

  鄭二哇見過,是他枕頭底下那本《西廂記》,萬歲爺吃著糕,瞅著他笑,像個哥哥,又像個情郎:「好看吧?」

  「嗯,」廖吉祥紅著臉點了點頭,扭扭捏捏地問,「還有麼……這種書?」

  鄭二哇不明白一本破書有什麼好看,他們倆這個黏糊的樣子,就算還沒有事,也離著不遠了,懵懂的,似有情愫。

  「伴伴要看,當然有,」萬歲爺把手在絹帕上擦擦,伸出兩臂,招呼孩子那樣招呼廖吉祥,「過來,朕告訴你。」

  廖吉祥不去:「又戲耍我。」

  「怎麼能是戲耍呢,」換萬歲爺站起來,朝他過去,「小時候讀書,朕最高興你有字不認得,」廖吉祥露出疑惑的神情,萬歲爺便攬著肩膀把他抱住了,只是抱著,沒一點多餘的舉動:「那時候小,不懂,現在想想,問字偶來花下立,片時僥倖倚香肩!」

  廖吉祥本來還有些推拒的意思,聽了這話,便乖順地把頭搭在他肩膀上,他們真的是一對孩子,你抱著我我抱著你,在那裡呆立。

  鄭二哇恍惚記起,哪篇戲文裡好像唱過,「一種低回羞澀之情,時向眉梢微露」,說的就是廖吉祥現在的模樣,水一樣,被文火慢慢地熬。

  這個時候,萬歲爺像是著了魔,忘情地叫了一聲:「養春,我的鶯鶯!」

  「幹什麼呢!」背後突然有人拍了一把,鄭二哇嚇得立馬跪下去,耳朵被揪住了,跪爬著被拽到一旁,面前是許多雙皂靴,中間的一雙靴面上搭著五彩紅袍,無疑是個大璫。

  鄭二哇魂飛魄散地抬起頭,這一抬不要緊,對方卻驚著了,問他:「叫什麼名字?」

  「鄭……鄭二哇。」

  「哦喲,好,」這是個四十出頭的公公,額頭上有道深疤,胖身子,一笑像個彌勒,「跟咱家有緣,快起來吧,往後咱家抬舉你。」

  怎麼叫有緣呢,後來鄭二哇知道,他叫馬三婢,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廠事,至於額頭上那個疤,據說是老祖宗挑撥,被萬歲爺用硯石砸的。

  5

  鄭二哇梳著姑娘頭,穿羅裙,躲在描金屏風後頭,殿上坐著萬歲爺,身邊是馬三婢,一杯接一杯地給他斟酒。

  萬歲爺看起來不大高興,斜靠在龍椅裡,馬三婢勸他酒,他就說:「伴伴不在,吃什麼酒都沒味道。」

  「老祖宗帶他去大興隆寺拜佛,半天就回來了,」馬三婢悄悄地抖袖子,抖出來一顆紅丸,「爺爺看戲,最有味兒的《西廂記》!」

  鑼鼓點兒響,鄭二哇這時候該出去了,可不知道是生疏還是打怵,他身上僵得動不了,馬三婢急得直叫:「鶯鶯,現身哪鶯鶯!」

  萬歲爺先是皺眉,也是少年脾氣吧,拂袖站起來,這是要走,馬三婢正犯愁的時候,鄭二哇那邊一著忙,撞倒了屏風,就聽「咣當」一響,浮塵在日光中揚起,一個千嬌百媚的崔鶯鶯便瑟瑟站在那裡。

  萬歲爺驚詫地盯著他,像盯下凡的神仙,鄭二哇也是漂亮,桃花色的面頰半遮半掩,有我見猶憐的味道。

  「爺爺去呀,」馬三婢從旁慫恿,「你的鶯鶯!」

  他的鶯鶯一直是廖吉祥,可大約是那人謫仙似的,確實美豔,他走過去,被鄭二哇「撲通」跪倒在腳下,以頭搶地地呼喊:「萬歲爺!」

  這是個宦官,他看出來了,這時候馬三婢跟著過來,一手托著紅丸,一手端著酒:「爺爺,奴才獻仙丹。」

  什麼仙丹,紅鉛而已,皇帝卻不懂,疑惑地看了一眼,正要揮手,馬三婢貼過來,小聲說:「服了,叫萬歲爺騰雲駕霧!」

  下頭手指尖突然一熱,萬歲爺低頭看,是鄭二哇把他的指頭含到嘴裡了,馬三婢的「騰雲駕霧」他似乎有些懂,半推半就地,把鉛丸和著酒吞了。

  剛吞下去,大腿就被一把抱住,鄭二哇跪著,隔著絲綢褲從下往上緩緩摩挲他,越摸越熱,越摸越露骨,直到那個要命的地方被一把抓住,他驚詫地哼了一聲。

  之後的事就模糊了,他不知道怎麼就脫了衣裳、上了床,等再醒過神,看見的是個光溜溜的太監,塗著一臉胭脂,不男不女地騎在他胯下,那地方舒服極了,是這輩子從沒有過的爽快,他聽見自己粗喘著,一聲接一聲地叫喚。

  「爺爺,奴才……奴才好不好?」那個假鶯鶯不知道用什麼夾著他,濕漉漉黏糊糊的,一起一落間,他能看見自己一小截稚嫩的東西,撐著褥子瘋狂顛簸了好久,他才知道,自己是插到他的屁股裡了。

  「啊!」他實在受不了,受不了這種蝕骨的消磨,呻吟聲脫口而出,喊的卻是,「伴……伴伴!」

  廖吉祥跟老祖宗從大興隆寺回來,先沒回自己屋,把老祖宗送回房喝一杯茶的功夫,有小宦官半道把老祖宗叫到外屋去了。

  廖吉祥沒當回事,幫著掃了掃褥子,歸攏了一下書稿,隱約的,聽見外頭說:「……鄭二哇和萬歲爺在玉熙宮……」

  聽見那個名字,廖吉祥還好奇來著,並沒在意,直到斜刺裡傳過來一句:「……睡到一起了!」

  「輕著,」老祖宗低聲呵斥,是怕廖吉祥聽見,可他已經聽見了,躡著腳,附耳到門邊,「馬三婢……中間給牽的線……」

  「哢嚓」一聲,是老祖宗把桌上的茶碗握住了,廖吉祥知道他,氣極了要砸東西,惶然的,他等著那鏗鏘的一聲,可老半天,外屋沒動靜,老祖宗是生生忍住了,怕驚動他。

  「去,裡屋看看,」老人小聲說,「怎麼這麼靜。」

  廖吉祥來不及落淚,趕忙爬到床上,面朝裡裝作和衣睡下,幾乎同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倏忽,小宦官回去稟報:「爺爺,睡下了。」

  老祖宗沒說話,小宦官又嘀咕了兩句才出去,廖吉祥瞪著眼睛等了好久,老祖宗也沒進來,忽然,他明白了,老祖宗哪會信他睡呢,他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就睡呢,老祖宗是怕自己難堪啊。

  眼淚這就不爭氣地流出來了,他胡亂拿袖管去抹,想想進宮這些年,他從沒哭過,老天爺像是給他鋪了登天梯,一進來就被老祖宗挑中,一挑中就送去乾清宮當伴讀,誰給過他一丁點氣受呢,因著老祖宗,從沒有。

  可眼下,他卻傷到骨頭裡了,被狠心的青梅竹馬,被一時善念釀下的禍,他該去興師問罪的,卻搗著嘴,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這天的晚霞尤為紅,西下的日光從雲霧藹藹的縫隙裡透出來,有耀目的金色,在這旖旎的金紅中,廖吉祥和鄭二哇在乾清宮前長長的臺階上相遇了。

  他上去,鄭二哇下來,那窮小子變樣了,穿著一身嶄新的繡金大紅貼裡,鬢髮抿得乾淨油潤,顯得一張臉美玉無瑕般白,眸子含著秋水,纖長的眼角斜飛著,看人一眼,就要把人的魂兒勾走。

  廖吉祥低下頭,想跟他擦身而過,鄭二哇偏叫他,顫顫地喊了一聲:「哥!」

  廖吉祥沒答應。

  「我就是個戲子,」鄭二哇自輕自賤地說,「除了這個,我沒有別的出路。」

  廖吉祥冷笑,他已經不是鄭二哇了,萬歲爺給他賜名「銑」,取「色澤明豔,如金石」的意思,一夜之間,他從打水掃地的小火者中聲名鵲起。

  「我不跟你搶,」鄭銑抓住他的袖子,一副可憐的樣子,「我在雉尾間當個傘扇長隨就知足了,當初你不就是讓我……」

  廖吉祥沒讓他說完,硬擦過他上去了,鄭銑在臺階下往上望,那個纖薄的背影,他註定是抓不住了。

  廖吉祥進了殿,萬歲爺沒在平時讀書的地方,他轉頭往床上看,果然,那個人眯著眼橫在那裡,身邊是個搖扇子的小宦官。

  見廖吉祥來了,他欣喜地從床上坐起來,急躁地拍床沿:「下去下去!」

  小宦官哈著腰,繞過廖吉祥退下了,不光退下,還把門從外帶上,屋裡一黑,萬歲爺立即拉住廖吉祥的胳膊:「伴伴,朕想你……」

  「怎麼不點燈?」廖吉祥不著痕跡地拂開他的手,拿衣袖把腕子包住,讓他摸一下,他都覺得自己髒了。

  「點什麼燈,」萬歲爺從後頭用力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懷裡,借著那個勁兒,轉了一圈,雙雙倒在床上,「朕可等不及了!」

  說著,他就把嘴往廖吉祥臉上蹭,蹭著了,又趕緊拽著扯他的衣袍,廖吉祥羞憤得滿臉漲紅,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這個口口聲聲叫他「鶯鶯」的哥哥,如今背著自己和別人幹下了苟且事,反身又想來糟蹋他,他厭惡至極,劈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地,十分響亮,把黃昏的天色都劃破。

  萬歲爺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瞪著他,廖吉祥按著自己的衣領,一點沒有示弱的意思,正因為他不示弱,萬歲爺反而羞慚,彎了彎嘴角就要扯出一個笑,卻聽廖吉祥冷冷地說:「滾開,」光是這還不夠,他接著說,「骯髒!」

  普天之下,誰敢扇萬歲爺的嘴巴子?誰敢讓萬歲爺滾開?關著門,只有他們兩個,皇帝忍了,可這句「骯髒」,他忍不了,因為他真覺得自己髒,糊裡糊塗和一個戲子幹出了那種事,他只想著和廖吉祥也幹一次,才能乾淨。

  「你當自己是誰!」要害處被戳中,他氣急敗壞了,一把打掉廖吉祥的冠兒,揪著他的髮髻,把人從床上拖下去,借著盛怒,一直拖到門檻上。

  外頭聚了不少小太監,他猙獰地沖他們吼:「立刻給朕趕出去,什麼也不許他帶!讓他到寧夏、甘肅去遭罪,連夜就滾!」

  他一揚手,廖吉祥翻下臺階,他猛地把門拍死,在門後捂住腦袋,他是九五之尊,殺伐果決,鐵石心腸,可不爭氣地,他竟紅了眼眶,痛苦地蜷縮下來。

  外頭熙熙攘攘許多人來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打了個冷戰,推開門,門外,老祖宗帶著一幫小的跪在那兒,是給廖吉祥求情的。

  也許是叛逆,也許是逞強,他隨即端起架子:「人走了嗎?」

  「走了,」老祖宗重重磕了個頭,「廖吉祥他……」

  「走得好!」皇帝強裝著開懷,眼角眉梢還帶著幾分浮誇的得意,「叫幾個得力的人陪他去,別叫人說朕不念舊情!」

  聽這意思,求情是沒用了,老祖宗顫巍巍站起來,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遵旨。」

  他轉身要走,萬歲爺忙叫住他,叫住了又不知道說什麼,一轉念,他跑回屋裡,抓過筆急急寫下一封箋:免爾死罪於將來,著朕至意於久遠。

  這是寫在紙上的丹書鐵券,是潦草而就的免死金牌。

  他把這頁薄紙塞給老祖宗,用一種鄭重、又怕人看出來是鄭重的語氣說:「給他,叫他好自為之!」

  老祖宗的眼睛有些花,但這時候看向他的眼神是那樣憐憫,那樣疼惜,逼得這個位高權重的孩子不得不再莽撞一次:「傳朕口諭,雉尾間傘扇長隨鄭銑,賜掌宮內牌子事,隨朝請劍提督待詔房,賞大紅金彩鬥牛圓領蟒衣一表裡!」

  這是太出格的寵愛,甚至荒謬,這孩子拍著老祖宗的肩膀說:「取了你個廖吉祥,還你個鄭銑,」他下令,「收到你門下吧。」

  老祖宗蒼老的嘴唇似乎抖了抖,終究沒有說出什麼來。

  年輕的皇帝安然回到他的龍床上,卻閉著眼久久睡不去,這個時侯他還不知道,那封箋交到廖吉祥手裡,就被扯碎了,他更不會知道,十年後有一天,等他真的殺伐果決、鐵石心腸了,還是在這張床上,他哭得昏天黑地,因為有一個故人在甘肅,為了他的江山殘了一條左腿。


  (1)票兒銀:明代宦官二十四衙門(十二監、四司、八局)中銀作局的銀票,一錢到十兩不等,用來賞賜,也在宮中太監間流通。

  (2)承應:戲子、戲班應皇帝要求進宮表演。

  (3)牌子:明代宦官職位的一種,見有御前牌子、暖殿牌子幾種。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