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春生by控而已

文案:
這是個同學重逢後的故事,不說別的,
只說雷點:
1,高能預警:本文有那啥離開軌道的情節,至少部分擦邊,心靈和肉體都有,如對文章人物道德要求高者千萬別看。
2、攻是同,受基本上是異,連雙都稱不上。
3、受結婚,太太是炮灰,而且是不太正面的女性形象,如對女性角色的道德有要求者千萬別看。
4、所有人不論主角配角都不是完美性格,都可以找到掐點,因為各個角色相互有衝突,主角不一定就是正義,角色三觀不代表作者三觀。每個人對每個角色帶入感不一樣,希望踩到雷的朋友不要在我文下掐,麻煩默默棄文。如果打算看文的,我就默認為是不會掐的了,謝謝。
5,生活事件描寫多而感情描寫少,攻受互動不多,期待看甜文者不要點開。

一句話,這文非常不適合觀看,打算入坑者三思,造成的創傷作者不負責任,為了身心健康愉悅,最好別看了。
提醒一句年輕的朋友們,二位主角出生在1981年,和大家可能有代溝,真的不必勉強看= =

1、楔子 ...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虛構的,龍岩沒有這個手工藝
  初中的時候,何春生語文成績很差,尤其是古文課,總是要睡著的。那天睡醒之後只聽到老師說一句話:“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打結的腦子昏昏沉沉地想:綠如藍,綠如藍,這是什麼比喻?這古人腦子進水了吧?哪有用一種顏色來比喻另一種顏色的?再說了,是色盲嗎?綠就是綠,藍就是藍,只有過去自家的老奶奶總是說不清楚這兩種顏色——這詩怎麼流傳千古?
  他對語文課的腹誹大致如此,至於其他的課,數理化,好似天書一樣,他一夢醒來也無從誹謗起。
  “有誰能夠解釋這首詞裡‘綠如藍’三個字呢?”語文老師似乎看穿他以及大夢一覺的各位仁兄們腦子裡在打轉什麼,直接發問,“有沒有哪位同學預習過了來和大家說說?”
  詞呀?不是詩呀?詞就是那種又長又短,讀起來不知道下一句是什麼,怪奇怪的詩。
  然後就是那個男孩的聲音了,何春生支著下巴,看著前排的那位同學站起來,深藍色的校服,穿在細瘦的身體外面,空空蕩蕩的。
  “這個藍是藍草的意思,是古代用來染色的一種草,本身是綠色的,但是做出來的染料是藍色的。”深藍色的校服領子齊齊整整,上面露出一截白色的頸子,頭髮很短,脖子上有些剃不乾淨的絨毛,隨著說話的時候,頭顱和脖子輕輕晃著。
  啊,是那玩意兒?
  何春生皺著眉頭。
  那時的情緒總是煩躁的:虛弱的父親,曾經賴以為生的活計,多管閒事的同學,不知所云的老師,他皺眉的時間長了,少年陰鬱的額頭上便長期刻下了一個川字。
2、2 ...
  快到中午的時候,終於下起雨了,何春生放下手中的刻刀,站起身,看了看窗外的雨勢,走到門邊,拿起門後的一把紙傘,分開布簾,走了出去。
  雨點不大,卻細密不絕,他撐起傘,出了工作室,繞過前院,從回廊走到東廂的側院門口,屋簷之下的幾口靛缸靜靜立著。雨從東北邊打過來,這一側卻是向南的,一點雨絲也潑不著。他看著沉睡的靛缸,沒有掀起木蓋子,只是把雨傘放下,水順著油紙傘頭滑到地下,在乾燥的地面上留了一道好像污痕一樣的水跡。
  門外一條窄路,窄路外邊是去年春天種下的一塊蓼藍地,現在是空的——去年葉子已經刈了兩次,做成了靛藍,泡在缸子裡。等到春節過了,稍稍回暖,又該種下今年的蓼藍了。
  坡下傳來鞭炮的聲音,何春生看見四嬸在大宅院門口好一陣忙活,而後放了炮匆匆合手拜了,在雨中收拾了貢桌,急急忙忙地撤回門內。想來是近午才殺好雞鴨,備好些熟菜貢品,就等著開飯前拜好天地祖先——雨卻下來了。
  好歹也是一年到頭了麼。
  即便過年,村子裡依然不熱鬧,內村人多些,在溪溝那一邊,約有十戶人家;何春生家在的外村,只剩了四戶人家在家過年,其餘子弟早就在城市裡開枝散葉,正月裡會零星地回來拜年,臘月裡依然冷清。何春生家裡就剩了他一個,自前天打發了小徒弟回家,工作室裡就好似沒有人——一日三餐也是在電飯煲上菜隨飯蒸,不見半分煙火氣。
  春聯是大徒弟在放假前貼好的,何春生深居簡出,許久也不上城裡一趟,甚至都不去大村的集市,大徒弟每到年尾都帶來春聯和鞭炮,二十七將裡門外門貼個遍,然後囑咐他年初一定要放掛鞭炮:“師父,年初一這一掛不比尋常,你不拜神,好歹孝敬一掛炮,求一年生意紅火。”囉裡囉唆了半天才肯回家。
  過年對他來說,要做的事情也簡單得很,年夜飯在四叔家蹭一頓,年初一在外村走一圈拜拜年,也就是這樣了。工作室裡有合夥人兼大徒弟留下的少量年貨,可以擺來做做樣子,除了家族子弟和徒弟葉家一家,基本上沒有人人來這窮山僻壤拜年。
  再次回到工作室時,雨勢大了,褲腳打濕了些雨,穿著不舒服,他只好到臥室裡找替換的褲子,就見到放在床頭櫃的手機無聲但執著地閃著。
  何春生的手機長期靜音且不在身邊,生意上的事留的電話是工作室的座機,於是通過手機找他的通常是響一聲電話,另外就是那位元老友——所有現代人的臭毛病,覺得座機是找不到人的。
  手機上顯示的正是在報社上班的老友陳辰。這位老友兼初中同學時常名曰取材,實則蹭茶,跑到十裡八鄉的這兒,一坐就是一上午。
  何春生接起電話,對面就傳來抱怨聲:“你的手機真難打。”
  “你可以打座機。”
  “我沒存。”
  “你現在可以存,229……”
  “行了,存座機幹什麼,接個電話還要人跑來跑去,沒毛病吧?我不幹這麼缺德的事兒!”
  “……”
  “說正經事,我這兩天在晉江,回我老婆娘家過年,去不了你家,才打電話給你,年初三晚上六點初中入學二十周年聚會,一起去吧。”
  沒聽見何春生回應,陳辰以為信號不好,扯著嗓門喊了半天:“喂,喂,喂,你聽得見嗎?”
  何春生把手機移開耳邊,開了免提,等他喊夠了,快掛機重新打了,才說:“聽得見,別吼了。”
  “那你一定要去。”
  “我考慮一下。”
  “拜託了,大哥,我跟你熟了以後,初中同學聚會到現在一共四次,哪一次你考慮後去了?二十年了,你想想看,這是你人生最高的學歷,你還有什麼同學會可參加?這樣吧,你暗戀誰沒得手,沒面子去,小弟幫你打探打探人家去不去。”
  “知道了,我去就是。”
  “這不就好了唄,你又不是混得不好,再不去人家該說這何大藝術家,架子真是大,每次同學會都有人問你。我怎麼說:他外出找靈感了,他外出旅遊了,他外出那啥了。大過年的你叫我怎麼編……”
  “好了,我知道了,初三晚上六點,在哪?”
  “說了你找得著嗎?初三下午五點十五分,我去你家接你。”
  “我自己開車,在哪?”
  “明華廣場的**咖啡廳。你導航吧,你都幾百年沒開車了。”
  放下電話之後,何春生從衣櫃裡找出一條褲子,十年前買的,褲腳都磨破了的牛仔褲,他看了看,並不是太滿意,又在衣櫃裡翻找,基本上都是這樣的衣褲,也少得可憐。大部分的褲子上有些深深淺淺的不規則藍花,多或者少而已。他傷腦筋起來,除夕下午,服裝店也都關門了呀。
  坐回未完成的花版前,他想:傷腦筋的應該不是這個問題吧。
3、3 ...
  年初二晚上,何春生失眠了。他人生當中極少經歷這樣的時刻,哪怕父親在十九年前過世出殯後,家裡只剩下他一個,他也沒有失眠。他心安理得地入睡,醒來後對著父母的遺像發呆——直到餓到徹底清醒。
  再之前,充滿戾氣的青春期,做了許多壞事,讓那麼多人見過血,自己也經常掛彩,回到家裡他也是倒頭就睡的。
  這是他第二次失眠。
  清晨五點,他起床了,天還黑著,他聽見門外淅淅瀝瀝下著雨。不是個好天氣呀。這樣的天氣應該有不少人不願意出門吧。初中同學中好多人去了外地,有些同學本身並不是龍岩人,工作也不在這裡,其實能來參加同學會的人不多吧。
  到了下午,他實在有些困了,便小睡了一會兒,就做了一個夢。醒來之後洗了個臉,已經五點了,他穿上一條破得最少、染得最淺的褲子,在抽屜裡找了一會兒車鑰匙,就出發了。
  並不像陳辰所說,他幾百年沒有開車,他會將車開往再深一些的山上,比如有時會開去雪雲寺,和那兒的師傅們喝幾盞茶,坐上一天半天。雪雲寺後有幾株野生的茶,到了春天,寺僧會在太陽升起之前的雲霧中將嫩葉采下,稍微炒炒就拿出來招待客人。每年這個時候,何春生必定不請自來。
  也有的時候,他會開往更深的山中,如前村,甚至萬安,在那兒的民居住上幾晚,偶爾還能嘗到野味。他只是很久沒把車子開往熱鬧的城市,很久沒有機會見到很多的人。
  去城裡的路變了一些,應該是有些新的路開通了,他開了導航,那是不久前小徒弟更新過的。他駕著車子往一些他不太認識的路開去。他的車是一輛銀色的小麵包車,已經買來六七年了,平常用來運送坯布和成品,辦理一些雜事,採辦生活用品。小徒弟是大徒弟的女兒,個性雖活潑,做事卻是一絲不苟,每逢學校放假來他的工作室學藝,有時還會花時間洗車,所以車子看上去並不舊。
  雨還在下,他記得有那麼五六年間,每年春節都在下雨,那時他還不大,由小學升上初中,脾氣也還好,每年最開心的也就是過年,所以他厭惡極了過年下雨,下著雨鞭炮放不響,拜年的人也懶惰,新衣服會沾上泥濘。
  春節的雨下到初中二年級那年,他已經不在乎過年了。下雨也好,天晴也好,過年也罷,尋常的日子也罷,對他而言並沒有區別,只要別有人來惹他就行了。
  初中三年級的第一天,久病的父親終於也過世了。從此正月裡家裡只有他一個人了,那年的年初一,晴空萬里,自那以後春節再也不下雨,直到今年。
  他把車開到停車場時,雨已經大到看不清路了。他把車子熄火,正好是六點,陳辰的電話極其精准地在這個時刻響起。
  “沒出事吧?”烏鴉嘴鄭重地在電話那邊問。
  “沒有。”
  “好吧,報上你的座標。”
  “停車場。”
  “A區一樓,咖啡廳裡面有隔層,進來後你就上二樓。你要是找不著,就別動,我去接你。”
  
  何春生不願承接陳辰的好意,等了一會兒,雨勢不見小,他只好打開一把大黑傘,冒著大雨進了廣場一樓,只是十幾米的路,皮鞋和小腿一半的褲筒都濕透了。他一面想著真是糟糕,一面開始找A區。於是他發現他進的停車場位於E區,離A區仍有十萬八千里。
  等他終於找到陳辰所說的那家咖啡廳,已經過了六點半,按照服務生的指引上著二樓小廳的樓梯,聽見鼎沸人聲、笑聲,他在樓梯上忽然遲疑起來。
  “喂,你幹嘛停在這?”陳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何春生轉身看見他正甩著手上的水,站在樓梯第一級,“怎麼濕成這樣了?”
  何春生把腿往下移了一級階梯,說:“雨太大了。我淋濕了,不合適進去,我還是回去吧。”
  陳辰把他往樓上拉,說:“叫服務員拿一個電吹風吹幹不就得了?別磨磨唧唧的。”
  陳辰知道何春生近乎自閉地討厭人群,在進到集會的廳裡時,也沒特意向大家做什麼介紹。先來的二十幾人正玩得開心,沒人注意到何春生進來了。
  陳辰去找服務員要電吹風,何春生獨自坐在沙發的一角,拿過桌面上的橙汁瓶子,自己斟了一杯果汁,握在手中喝。
  一屋子的同學,他早已不記得誰是誰了。下意識地找著那個有些細瘦的身影,卻發現幾乎所有人體態都翻倍的情況下,他恐怕很難找出那個人了。而且,中途轉學的他應該也不會再參加這裡的同學會了吧。
  原來是這樣嗎?何春生怔怔地想,只有他的記憶一直留在舊時光裡不肯褪去嗎?
  可是他很快就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著他。何春生抬頭,看向距離這裡最遠的沙發角落。那裡坐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前額的頭髮很長,幾乎遮住了眼睛。他看起來身形並不瘦小,甚至可以說是高大的,身材也是相當好,和其他已經發福的同學們不一樣。
  何春生握著果汁的手有些濕滑,他把果汁往桌面上一放。那個注視著他的人把視線移開了,偏頭和身邊的男人說起話來。
  是他嗎?何春生的喉頭發緊了。也許是燈光昏暗,除了那雙幾乎藏在眼鏡下的黑色的眼睛,那個人已經完全沒有舊日的影像,他竟然認不出來了。
  他以前不戴眼鏡的。他以前瘦弱得好像一個姑娘。他以前很白皙,他以前看起來是很有精神的。
  那個好像一團黑沉沉的霧一樣坐在那個,看起來並不得志的男人真的是他嗎?
  陳辰上來之後,何春生去衛生間把自己的褲子吹幹,陳辰上來時發現何春生完全沒有人理會,不由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事了,也許何春生根本不該來參加同學會的。
  何春生以前在班級裡沒有任何朋友,是個刺頭,還是個不要命的刺頭,沒有人敢惹他,他像個瘋子一樣,不見血都不甘休,班上沒有人不怕他。只有班長焦誓有段時間和他結對子,和他來往過一陣子,那也是老師分配的任務,不情不願的。上完初二,焦誓就轉學了。而那之後不久,初三開學沒幾天,何春生就退學了。
  陳辰也是大學畢業後,因工作需要採訪過何春生,才和他熟悉起來。現在的何春生當然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樣子了,但依然不喜歡和人來往,近乎自閉。
  初中入學至今快二十年了,大家都變了。時常和老同學們聯繫的陳辰知道滄海桑田,時過境遷,根本沒人記得住初中時那些小事。出了社會就知道,學校裡的那些事可笑得很,工作、結婚、養孩子,累得脫了形,早就好像脫胎換骨一樣,誰還在乎當年呢。
  陳辰人緣好,他和何春生坐到沙發上後,立刻有個男同學過來拍他肩膀,問:“這位帥哥是哪位?我都完全認不出來了。”
  陳辰先對何春生說:“這是方函,記得嗎?我以前的同桌。”
  何春生雖然完全沒印象,卻也點點頭,對方函笑了笑,說:“我是何春生。”
  方函的臉色突然變了幾變,幾乎是驚叫出來:“你是何春生?”
  叫完之後摸了摸自己的臉,哇的一聲說:“竟然是你?我人生中唯一一次被人打臉就是你!”
  方函對何春生這個人的印象不可謂不深。他是班上唯一一個真正可以歸類為“流氓地痞”的人,他和其他學生都不一樣,是哪種隨時出門參加鬥毆,殺人砍人的人。印象中何春生總是剃著光頭,表情陰鷙,至於長相,可能沒人敢好好看清楚。大家都不敢惹他,偶然惹到了,說不定馬上就被放到醫院裡去了。方函當年只不過在課桌邊通道上犯傻,堵了一會兒路,一轉身過來,就被一巴掌抽到課桌上趴著了。
  可是,現在站在眼前這一個長相英俊,個子很高,身材很好,看起來既年輕又斯文內向,一股知識份子氣質的人竟然是何春生?這真的不是開玩笑嗎?
  何春生知道同學會上必然會有這一幕發生,他笑了笑說:“不好意思,當時年紀小不懂事,做了很多傻事。”
  方函說:“怪不得前幾年聽陳辰說你是我們市里的大藝術家什麼的,我還以為他胡說呢,陳辰這個人滿嘴跑火車,都不知是真是假。”
  陳辰不太滿意了:“喂,我見多識廣,哪一句不是實話?你孤陋寡聞也就算了,還懷疑我人品?”
  陳辰果然是八面玲瓏,過來的人絡繹不絕,第一句話都是問陳辰“這個帥哥是誰”,在一群三十過半的中年男性看來,何春生真的太不像他們的同齡人了,臉上沒有任何被生活碾壓虐待的痕跡,身材也沒有走形,穿得也像個年輕小夥子—他確實十幾年沒買過新衣服了,穿的也是二十幾歲時的裝扮。
  何春生很久沒有被這麼多人包圍了,他覺得被人群圍住,並且被人談論很讓人不舒服。同學們聽說他沒有結婚,不少人或真或假地表達了自己的羡慕,但是何春生知道他們轉頭就不是這麼說的了。
  怎麼還不結婚呢?很奇怪呀。鄉下的親戚就直白多了。再不結婚也找不到好的了,你父母就生了你一個兒子,怎麼能不結婚呢?
  何春生藉口上廁所,離開了人群。在他轉動廁所門把時,門忽然從裡邊被開出來了。裡邊的人出來,猝不及防地打了照面。
  二人一時愣在原地。
  唯有何春生認出了他,也唯有他認出了何春生。
  “焦誓…”
4、4 ...
  何春生第一次對焦誓這個人有印象,是初中二年級下學期。他枕著胳膊在桌上睡覺,坐在前面的那個男孩忽然在他桌面上敲了敲。
  何春生抬起頭,就看見一個似乎沒見過的老師正在往這裡走過來。
  可是那個人純屬狗拿耗子,何春生不怕老師,他甚至記不住老師的名字。他看了老師一眼,又繼續睡了。
  這位新任課沒多久的女老師讓他出去罰站,他當作沒有聽見,一直在桌上睡著,眼皮也沒有抬一下。女老師威嚴掃地,氣得嘴唇都在發抖,可也不能拿他怎麼辦。後來,那個女老師被氣跑了,那節課也沒上成。
  可是何春生怎麼有餘力去理會一個大人被他氣哭呢?他有時連飯都吃不上,有時被打得在地上躺了半天才能站起來回家。老師的這點自尊心算什麼,他真的無法理解。
  至於他為什麼還要來上學?因為這裡乾淨又明亮,食堂的飯菜也只需要三毛錢就可以買得到一些,雖然一樣吃不飽,可比外面的便宜多了。在這裡,被人打到見血後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可以睡個好覺。還因為他的爸爸要他來上學,要他一定要拿到初中文憑。
  中午時分,他睡醒了,早上的課也全部結束了,班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前桌的那個男孩還沒有走,正在慢慢地收拾書包。
  何春生不記得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坐到他前面的了。初二時本來就換了一次班,初一時同過班的同學他多少記得住,但換班以後新來的那些他是完全記不住的。
  這個人好像有幾次站在講臺上說話吵醒過他。可能是什麼班幹部吧?他只記得這個人長得很白,也很瘦,面目都是不清晰的。
  多管閒事的人。何春生這樣想:有閒心管閒事,他家裡情況一定不錯吧。常人都是不錯的,他們健康的父母有體面的工作,三餐可以吃飽,放假了還能出去旅遊。
  何春生心底生起一股煩躁:他要是再多管閒事,就揍死他。
  那個人收拾得太慢了,何春生站起來時,他還沒有收拾好。也許是聽見了何春生推椅子的聲音,那個人馬上站了起來,轉過身來。
  何春生看見了他的正臉。
  他的臉長得很好看,白皮膚,五官端正,只是瘦。何春生冷漠地想:他長成怎麼樣關我什麼事,一拳揍下去,再好看也要難看了。
  何春生至今記得那天中午的溫度。
  五月了,天氣開始熱起來,校服是長袖的,貼在身上很悶熱。何春生沒有別的衣服了,都小了,只能兩套長袖校服換洗著穿。可是就連這校服都要小了,褲子已經吊在腳踝上方了。
  何春生擼起袖管,挎上空蕩蕩的軍綠書包,打算去食堂吃飯。他的書包裡只有三毛錢飯票,書本沒了,已經被他賣廢品賣了。
  “何春生!”那個男孩叫出他的名字。
  何春生沒有理會他,直接往後門方向去了。五月底,蟬已經開始叫了,窗外的樹上一定住了一隻孤獨的蟬,從剛才就叫得人心煩。
  何春生出了教室門,那個男孩一瞬間收拾好了所有的書,小跑著跟在何春生身後,叫著他:“何春生!”
  何春生被他叫著心裡煩,一胳膊掄了過去,也饒是離得遠了些,只掃到了他的書包角。
  他好像嚇傻了。
  何春生看著他眼中露出的恐懼,非常滿意,從嘴裡吐出一個字:“滾。”
  
  三毛錢,二兩白飯,一個素菜,免費贈送的一點酸菜。對於正在發育期的何春生來說,根本吃不飽,如果不用錢,沒有菜沒有肉讓他吃飯,他一餐可以吃下半斤。何春生把最後一粒米飯用筷子夾進肚子,怔怔地放下了筷子。
  爸爸呢?他在家裡吃什麼?
  想起爸爸的肚子似乎比之前鼓了一些,臉色似乎也更黃黑了,何春生一陣恐懼。他是不是該去醫院了?
  可是哪裡有錢?上個星期的錢陳老大還沒發下來。說不定,說不定不發了也有可能。何春生坐在那兒想著,食堂裡吃飯的人也快走光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呢?才兩三年時間,他覺得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面前忽然被放下了一碟紅燒肉和大約二兩左右的米飯。何春生抬起頭,看見了剛才那個男孩,他漲紅了臉,似乎是鼓足了勇氣,對何春生說:“我叫多了,你吃吧。”
  何春生也不和他客氣,他實在餓太多餐了。他狼吞虎嚥地吃著,那個男孩看起來已經吃飽了,就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
  他看起來很有教養,至少別人吃飯時,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何春生吃飽了,把紅燒肉的碟子都舔了一遍。那個男孩還在對面猶豫著,不知該怎麼開口。
  “找我什麼事?”也許是吃飽了,心情好了些,也不好真的對送飯上門的人多不客氣,何春生主動問他。
  “你……經常沒來,可能不知道我是誰吧?”男孩果然很有教養,他說,“我叫焦誓,是我們班的班長。林老師讓我和你結個對子,平時多……”焦誓顯然是把“照顧”兩個字臨時換了一下,“多和你互相幫助。”
  何春生心裡想:你能幫什麼?冷笑了一聲,說:“互相幫助,可以呀,你先給點錢我花花。”
  焦誓驚訝地看著何春生,何春生看他那一臉不知世事的樣子,再度煩躁起來。
  “給點錢我,三千五千的,你有嗎?”何春生站起來,說,“拿不出來,就別說能互相幫助,好嗎,同學?”
  何春生至今仍然記得焦誓的表情,他迷茫地看著何春生,似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初中二年級,屁大一點,一餐飯幾毛錢,一輩子都不知有沒有見過一百塊錢,三千塊錢五千塊錢是什麼概念呢?
  是全家可以花兩三年的生活費,也是爸爸一次住院的錢。
5、5 ...
  何春生幾天沒去學校了,他的爸爸在床頭吐了一灘血,肚子鼓得像只巨大的青蛙,沒有辦法起床做一日三餐。何春生不能去上學,如果去上學的話,爸爸可能就要死了。
  屋子裡陰暗又狹窄,農村的老屋,窗開在很高的地方,小小的一個,屋裡連電燈都沒有,他們村甚至沒有通電。
  村子離城市有二十幾公里地,本來何春生是住在學校裡的,這個學期已經交不起住宿費了。班主任知道他家的情況,和學校裡說情,讓他繼續住宿,但何春生也極少去宿舍裡住。
  他寧可每天踩一兩個小時自行車回來住,住在宿舍裡,那些室友很快就會發現他連內褲都破洞了。
  爸爸側躺著床上,他已經不能平臥,他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如果平躺著就會難受。臉色本來就是黃得發黑,竟連吐了血之後,也只有嘴唇看得出顏色淡了。
  他該去醫院抽抽水了。何春生想著醫院那支神奇的針,他有一次偷看到的,醫生把那支針往爸爸的肚子上一紮,抽出好多黃色的水,那好像鼓起來的青蛙肚子一般的腹部會慢慢下去,爸爸也會舒服一段時間。
  去醫院吧,能不能不住院,就讓醫生幫忙抽抽水?
  “阿爸,我們去醫院。”
  爸爸勉力睜開眼睛,看著何春生,他的眼睛裡沒有了神采,好像寫毛筆字寫到最後,用剩的那一點殘墨。爸爸搖搖頭,沒有說話。說話是需要力氣的,他沒有力氣。
  “那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陳老大三天前給了他一疊零散票子,有十幾塊錢。那是上個月他把二十幾個人打得頭破血流的報酬。
  “春生。”爸爸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過神,“阿爸阿媽教你的手藝,你會了嗎?”
  “會。”
  爸爸沒力氣再說話了,只是點點頭。而後就睡著了。
  他睡著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
  近午時分,呆坐在爸爸床前的何春生餓了。他恨人為什麼會餓,餓了就要吃,吃是要錢的。
  他剛把地裡種的紅薯全拿到圩上賣了,換錢給爸爸拿藥。現在家裡除了米缸裡有些米,沒有任何吃的了。
  何春生去村子外的野地裡摘了些蓼藍回來。陽曆六月了,天開始熱起來,學校也快期末考了吧。反正他什麼也不會,考了也是白考。
  爸爸病得這麼厲害之前,曾囑咐他一定要拿到初中文憑,如果只有小學文憑,他將來只能去賣賣苦力。有了初中文憑,至少可以做做打字員之類的活。
  至於家裡那些活計,近幾年慘澹極了,一整年了,賣不出一塊布。大約從何春生小學三四年級起,都沒什麼人自己去裁縫那兒做衣服了,工廠裡染出來的布比他們家的好看又新潮,愛用什麼顏色就用什麼顏色,不會是只有這麼一片老土的白花藍布;工廠的機器比裁縫縫得好看,款式也新穎;最重要的是,只要上一趟街,就能挑選到所有自己喜歡的衣服,不必再費時等上幾天了。大街小巷,除了老太婆,沒幾個人再穿藍染的衣服了。賴以為生的活計在這幾年根本賺不到錢。
  錢,錢,錢。爸爸的命是錢都救不回來的,但媽媽何至於此?他們說媽媽的病本來只是一個小手術都可以解決,非要拖到不能治了,再到醫院送死。
  他們以前靠著家傳的手藝過過好日子,幾畝薄田地看不上,到了前幾年慘澹時,他們也向村裡人租了些地,哪年什麼賣得火就種什麼。又遇到大小年,豐收的賤賣,菜爛在地裡,肥料本都收不回來。
  他記得那年,媽媽對著一地的爛包菜,嚎啕大哭,不久就病了。
  家裡連油都沒有了。兩個月前,爸爸能走動時,去過菜市場,買過別人剩下的邊角肥肉料,人家半賣半送也不少。回來炸了半鍋豬油,倒在搪瓷口杯裡,也是用了那麼長時間。
  何春生年紀小臉皮薄,沒油了也不去別人家借。村子裡沒剩幾個人了,能跑的全都去城裡打工了,只剩幾個老太婆,去借油必定被問七問八,心煩得很。總不能揍她們吧?
  他燒柴煮好粥,又燒些水,把蓼藍燙了,撈起來加點鹽拌了拌,就是一餐了。看著鍋裡煮出來的水,就算在黑乎乎的鐵鍋裡,他也知道那是藍色的。心好像被用燒紅的鐵網桎梏,到底是憤怒還是疼痛,少年根本說不清。
  小時候他多麼喜歡跟在大人身後,學著他們刈草制靛,那熟悉的藍色那麼可愛,他驚奇地看著白布就著花版刷漿,晾乾,入靛池,從頭缸染到尾缸,曬乾了,藍色的底,白色的花。
  他覺得那是世上最美的花。可現在,也是最不值錢的花。
  他把粥和蓼藍端進屋裡,屋裡太黑了,他沒關上門。爸爸感覺到亮光,在床上動了動。
  “阿爸,吃飯了。”
  爸爸嗯了一聲。何春生把他扶起來,靠在床頭,喂他喝粥。幾口下肚,他就搖搖頭,要躺下了。
  何春生在害怕,爸爸半年前吐過一次血,去醫院住院時,醫生都不讓他吃東西,光給他打針。可現在不在醫院,不打針又不吃東西,人活得了多久?
  蓼藍葉不是給爸爸吃的,他吃不了粗的東西。何春生坐在床頭,無油的蓼藍嚼進嘴裡,除了鹹,只有苦味。
6、6 ...
  大約是六月底,天氣變得特別悶熱,何春生待在家裡照顧爸爸,已經十幾天沒有去學校了。他家離學校非常遠,整個自然村裡都沒有人裝電話,最近的電話在村尾村的圩上,有三四裡地。雖然他偶爾去圩上,卻也沒有給班主任打電話,現在算曠課了十幾天,大概都被開除了吧?
  爸爸的情況稍微好了一點,不再吐血了,何春生用那十幾塊錢買了幾天魚,做成魚茸粥給爸爸吃了,他覺得爸爸的肚子也要小一點了。
  那天近午,何春生在廚房裡,打開米缸看了看,米又見底了,上回在圩上買了五斤米,爸爸這幾天精神好了,吃得多了些,很快就吃完了。
  他手頭只剩三塊錢了。到底要怎麼辦?爸爸好是好些了,坐在床頭問何春生之前剩在新樓裡那些布是不是賣出去了?換了多少錢?何春生扯了個謊說是,賣了不少錢。
  傍晚,何春生繞過青石曬穀坪,到坡下的新樓裡,從他房間的門縫往裡看,一捆藍布靜靜地躺在屋子裡,屋裡沒有窗,只有屋頂上有兩片透光的玻璃瓦片。天剛亮沒多久,光線透過高高小小的玻璃瓦片照下,在黑乎乎的屋子裡,形成兩條飛舞著細塵的光束,照在藍色的布底上,可以見到布面上各種各樣細緻的白花。
  那是爸爸和媽媽一刀一刀刻出來的花模留下的花,哪怕不值錢了,它還是美的。
  爸爸才剛有好轉,何春生不能走開,如果去陳老大那裡幹活,爸爸的一日三餐根本顧不上。他到底要怎麼才能得到錢?他想起去城裡打工的姑姑以前帶過他去深山裡采過紅菇,那種菇特別值錢,曬乾了,一斤可以賣到十幾塊錢。
  頭天晚上,何春生告訴爸爸他第二天一早要去摘紅菇,爸爸這兩天可以稍微起身走走,何春生在早上三點把粥熬好放在鍋裡,讓他起床了自己吃。他想早一點去,能趕在中午前回來做午飯。
  紅菇生長在老林子裡,離何厝村很遠,何春生記得姑姑帶他去時,去時走了四個小時,回來走了四個小時。生紅菇的地方在一片斜坡上,大樹的根土裡。姑姑說過,生紅菇的地方年年都是在那裡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了。
  那時何春生上小學四年級,爸爸媽媽都還能掙錢,他和表姐跟著姑姑去采菇,就是圖個好玩。
  四周都是一片黑的。山裡的夜特別黑,除了星星,一點光線也沒有。何春生扒了幾口粥,背起竹背簍,裡面放了一鋁壺水,帶上手電筒,穿上爸爸的解放鞋—這鞋平時根本不敢穿去學校,但走山路是很好的。
  爸爸個子矮,只有一米六五,何春生已經一米六八了,還在往上長,所幸鞋子還是合適的。
  出了房門,穿過走廊,何春生從偏門出了大土宅子。外村三處大土宅子,十幾戶人家都住在一個建築群裡,廚房鄰著廚房,房間挨著房間,十代以前是一戶人家,過去幾年,大家都沒出去打工時,還是很熱鬧的。
  即使白天熱了,深夜的鄉下還是涼的,大概只有十幾度。何春生穿著爸爸的藍布短袖,起了一胳膊雞皮疙瘩。
  他去年的短袖已經不能再穿了,爸爸的舊衣服全是家裡的漿染藍布制的,和大家身上穿的都不一樣,他也不敢穿到城裡去。眼看初一入學時,特意買大了兩碼的秋冬校服也要不能穿了。
  但是還管校服做什麼?他大概已經失學了。
  漫天的星光,清涼的山風,含在口中微微發苦。他聽大人竊竊私語,說他命不好,克了媽媽,還要克走爸爸。他們家本來是村裡條件最好的,過去親戚朋友上門借錢,爸爸都是很慷慨的,但是前兩年媽媽生病時,卻怎麼也討不回以前借出去的債。等到去年爸爸病了,那更別說了,何春生都不知他們在城裡哪個地方打工。
  
  翻山越嶺,何春生憑著模糊的印象到了紅菇生長的老林,看日頭已經早上七點過了。何春生循著記憶走到原處,那片斜坡十分陡峭,斜坡下稍微有個平坎,往下又是一個斜坡。從上往下攀爬的話,很可能一不留神就滑下去了。
  他從上面看見壁上分佈著幾簇紅菇,數目還真不少,他心下歡喜,顧不得那麼多,順著岩石往下爬,挑揀了個大飽滿的菇,從泥裡□□,丟進背簍裡。
  他把最高那個斜坡上的紅菇采得差不多了,心想好不容易跋涉到這裡,不如去下面看看還有沒有。
  一念之差,何春生沒有爬回坡頂,而是往下探了。越過那道坎,他發現下面的斜坡更斜,高度更高,他粗略看了看,似乎並沒有發現有紅菇生長——萬一有呢?
  在這個想法之下,他把腳伸向了那塊突出來的小石頭。石頭開始是穩的,在他鬆手去抓下一塊石頭時,腳下忽然鬆動了。
  何春生整個人滾了下去。
  他滾了幾圈,連抓帶扯,好不容易扯住了一枝矮樹,往下一看,越發陡峭的山坡好像沒有盡頭一樣伸入穀底,他心有餘悸,再也不敢往下爬了。
  可是當何春生千辛萬苦爬回坡頂,坐著喘氣時,他想起了背簍裡的紅菇。
  他放下竹簍,發現裡面只剩下十幾個紅菇了,其餘的全都撒落穀底了。
  太陽大了,也許已經八/九點了。何春生抹了一把臉上頭上不知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液體,打開鋁壺,喝了一口水。
  水好涼好涼,還帶著夜的溫度。
  再晚點回去,爸爸該餓了。爸爸雖能走出來盛飯,但再多的力氣卻沒有了。怎麼燒得了柴?他的肚子好大,連腰都彎不下。
7、7 ...
  何春生回到家時,日頭已經不在正上方了,大約有下午一兩點了。他急忙地進入敞開的偏門,繞過走廊,就看見爸爸坐在勾欄上。爐灶被勾欄和飯桌擋住了,但何春生還是能看見灶臺上在冒煙。
  爸爸自己燒柴了?何春生心下想,他怎麼蹲得下去呢?
  爸爸看見他回來了,黃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何春生走進走廊盡頭的廚房,看見有個人蹲在地上,往灶臺地下添柴。
  爸爸說:“春生,你同學來看你了。”
  那個男孩穿著藍色的長袖校服,天氣那麼熱,他蹲著灶台前,滿頭滿脖子都是汗,他隨手抹了一把,抬起頭看何春生——他那麼白皙,臉卻熱得紅撲撲的,晶亮的雙眼好像黑寶石那樣閃著光芒。
  可黑寶石是什麼呢?何春生想,他可是一輩子沒見過寶石的。
  “你來幹什麼?”何春生見焦誓被煙嗆得直咳嗽,蹲下來,取過他手中的火鉗,把柴枝往爐子深處送。
  “何春生……”焦誓只是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朝他笑了笑,並沒有說明來意。
  他在笑啊。何春生把臉轉向爐火。爐火把整個爐灶都燒成了紅色。
  直到燒好了飯,三人坐在勾欄上,在飯桌上把飯吃完了,何春生扶著爸爸回房間時,焦誓都沒有說明來意。
  何春生安置爸爸躺下,爸爸對他說:“春生,你同學特意來看你,你不要那麼凶。”
  何春生應了一句“嗯”。
  他出了房門,廚房裡卻沒有人影了。他步子有些急,走到後門那兒,看見焦誓正蹲在地上,用水缸裡舀出來的水洗碗。
  何春生走過去,把洗得差不多乾淨的碗用水再沖了沖,拿回廚櫃裡。焦誓跟在他的身後,何春生轉身,他們差點撞在一起了。
  少年的鼻子和嘴唇近在咫尺,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種太陽曬過的味道。何春生煩躁起來,一手推開有些發愣的焦誓。他太近了。
  焦誓以為接下來要挨打了,把手圈住了頭。
  兩人靜默下來,本來就沒說幾句話,現在卻是一個人手捂頭頂,一個人垂著手,大眼瞪小眼。
  “你以為我要打你?”何春生花了一分鐘才弄明白焦誓姿勢的由來。
  焦誓有些尷尬地把手放下。
  “何春生,”焦誓說,“老師讓我來告訴你,下個星期三,6月26日期末考,讓你一定要去。”
  “就這事?”就這事值得你20多公里的來?
  焦誓定定地看著何春生,說:“要是來不了,你就要留級了。”
  何春生說:“知道了。”
  焦誓回到自己放在勾欄上的書包邊,從裡面取出一個信封,交給何春生,說:“沒有三千五千,學校裡捐款了,只有三百多。”
  何春生愣愣地接過那個信封。
  焦誓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說:“那我走了。”
  焦誓走出走廊時,何春生看見他把袖子擼起來了。天氣那麼熱,還穿著長袖的厚校服,真不知這個人在想什麼。他的手那麼白,映著下午兩點的毒日頭,把人晃得眼睛都花了。何春生按著心頭的不適,慢慢走到偏門那兒,看著那個頭也不回地走向村口的背影。
  他怕他,他覺得他會打他。
  何春生想: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他過去也以為自己很想打他。
  
  三百塊能幹什麼呢?去醫院的話,可能一兩天都用完了,吃飯的話,省吃儉用,可以用幾個月。但這事輪不到何春生權衡,爸爸堅決不肯去醫院,他說:早晚罷了。又說:我都六十了,在以前是長命的了。
  何春生的父母雖然結婚很早,一二十年一直沒有孩子,到了四十多歲上下,媽媽都快絕經前,忽然懷了何春生,可謂老來得子。
  他們高興得很,卻忘了考慮一點,並非人人長命百歲,四五十歲,正是各種病痛開始紛至遝來的時候,這稚子唯有運氣極好,才可能逃脫這個命運,享福到成年。
  可惜他運氣一般。
  何春生把米缸填滿,把飯菜在大鐵鍋裡蒸好,已經早晨六點了。今天是期末考,他必須得去。走之前,他交代爸爸,中午飯已經在鍋裡,頭一天他已經求了四嬸,中午把爸爸的飯順便蒸熱了。
  爸爸讓他放心地去考試。他躺在床上,看起來精神好多了。他肚子小了不少,不再吐血,人也有力氣多了。他說他已經可以自己做飯,讓何春生不要再整天待在家裡了,讓他去學校,把初中文憑拿到。可是何春生不放心,他還是每天早起,做好中飯,並拜託四嬸。如非必要,何春生決不願麻煩他人。
  天氣太熱了,何春生卻依然穿著長袖校服去的學校,媽媽過世後,沒人再為他縫製衣裳,成衣又太貴了。他去年的衣服都短到了肚臍,爸爸的衣服他倒是合身,可是爸爸的衣服是過去媽媽縫製的藍布襯衫,一點兒也不合時宜,他根本不願意穿去學校。他踩了一個小時單車,全身的汗都黏在校服上,他恨不得把身上脫個精光。
  他需要一件短袖,哪怕只有一件。
  
  來是來考試了,何春生做完試卷時覺得能拿個一二十分就不錯了。可是考了,他有機會補考,如果沒有來考試,那得直接留級。昨天晚上四叔回來過一趟,和他談過,告訴他如果不是主動不去上學,學校不會勸退學生,因為現在不比從前,現在是義務教育。
  四叔並非他的親叔叔,只是在爸爸這一輩的堂兄弟中排行第四,他在城裡打工許多年,見識廣,可也沒什麼錢。何春生昨天想暑假跟著他去打工,但四叔說他身份證都沒有辦,找不到什麼工作。
  何春生不想再去陳老大那裡當打手了,賺的錢太少了,付出的代價太高。
  早晨考完試才十點多,除了住宿的學生,其他人都回家去了,下午還有一場。初中的期末考連續考四天,半天一場。
  即便焦誓送來了錢,何春生也沒有去感謝一下班主任,他不擅長說話,到了這個時候,更加不知道該說什麼。倒是班主任在考試結束後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班主任是個二十多歲,沒有結婚的女性,她脾氣很好,可何春生看得出來,她也有點怕他。
  “春生,這次的捐款,是班長在學校發起的,他寫了稿件,投稿到校廣播室播出的,你……”班主任斟酌了一下,後半句話對著沉默的何春生怎麼也沒說出口,“你安安心心考試,能夠繼續把學上下去,老師和班長就比什麼都開心了。”
  何春生點點頭。
  他猜班主任是想提醒他,對焦誓說聲謝謝。可是何春生說不出口。
  何春生知道自己不會說話,不愛說話,沒有教養。只要是文明人的語言,他這個十八鄉來的人都不會說。您好,謝謝,請,對不起,沒關係。要知道,要把這些話說出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這是他自己的問題,來城市裡上學的這兩年,非但沒有把他變得文明,反而因為和這裡格格不入,使得他越發沉默。
  揮拳多簡單,他懶得聽別人說話。
  然而,當沒辦法用拳頭解決問題時,他依然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感激該怎麼辦?難過該怎麼辦?害怕該怎麼辦?
  明天是什麼樣?
8、8 ...
  那四天考試的時間,何春生注意到焦誓一直坐在第一組第一排。他是班長,成績應該是很好的。考試的座位好像是按照期中考試的排名來排的,焦誓坐的位置,提示了他是班級的第一名。
  他要考上高中,考上大學,將來一定能出人頭地吧?何春生坐在最後一排,把試卷做完後,就撐著腦袋這麼想。
  他有很多不會做的,自從書本賣了換錢之後,他根本沒有打算繼續上學了。爸爸應該撐不了多久了,他不想爸爸傷心,暫時還不能不來學校,但是很快他就會離開這裡了。
  他會像村子裡所有的年輕人一樣,在城市裡打工。從沒有身份證開始打工到有身份證,一輩子在泥水裡掙扎。兩年前,他作為鄉里唯一一個考上一中的孩子,他從來沒有想到他的未來會是這樣的。
  
  考試結束的那天下午,班上的學生一下子就跑光了,以往還有不少人去操場上課外活動,但今天等於馬上就暑假了,誰都無心留在學校裡。
  何春生在教室裡坐了很是一會兒,直到教室裡的人都走光了。他支著下巴,看著窗外的木棉樹。他記得春天時,木棉花總是開滿枝頭,現在夏天了,只有稀疏的枝葉長在高高的樹上,那葉子已經由淺綠變成了翠綠,枝頭上有些白色的毛茸茸的木棉,隨風吹得到處都是。
  門那邊有些響動,何春生轉頭去看,就看見焦誓從正門走了進來。他穿著短袖短褲,細瘦而白皙的肢體露在外面;背著個書包,裡邊鼓鼓的。
  四五點了,太陽沒有下山的意思,穿著長袖校服的何春生還在冒汗。他始終沒有去買衣服,一件短袖T恤要十幾二十塊錢,夠吃好多天了。忍一忍,反正暑假不用上學,在村子裡穿著爸爸的藍衣也沒關係。
  焦誓的眼睛很黑。他白的地方白,黑的地方黑,他的樣子他的眼神都令何春生不舒服。何春生不明白為什麼看見他,自己會變得那麼煩躁。
  何春生沒有起身,也沒有扭頭,只是沉默地看著焦誓走近他,沉默地煩躁著。
  焦誓終於走到他面前了。他把書包打開,取出一套包裝完好的短袖衣褲放在何春生面前。
  何春生越發煩躁起來。他站起來,轉身就走了。
  “何春生!”焦誓拉住他的書包,何春生把他用力地往地上一推。
  焦誓坐在地上,看上去極為震驚。黑色的眼睛裡充滿著不敢相信——然而並沒有恐懼。
  “是林老師讓我給你的。”焦誓看起來摔到手了,他的臉扭曲起來。
  他疼嗎?
  “我不要。”何春生說,“我會去掙錢,你給我的錢,我也會還——你用不著可憐我。”
  你用不著可憐我,我不希望看見你的可憐。
  焦誓的臉漲紅了,何春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好像想哭,好像想解釋,可是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何春生想轉身就走,可是他沒有,他蹲下了,把焦誓從地面上拉了起來。
  何春生的手扣住焦誓的胳膊,他怎麼能這麼瘦呢?好像輕輕一擰,那胳膊就會斷了。他的胳膊上都是汗,粘粘的,涼涼的。何春生卻覺得自己的手被燙傷了。
  如果陳老大讓他打這樣斯文的人,他是下不去手的。
  可並沒有人讓何春生打他。何春生把焦誓拉起來後,瞟了一眼他的手,手肘擦破皮了,白皙的皮膚沁出了血珠。
  這個時候該說什麼?對不起嗎?何春生看著焦誓的臉,那張臉上黑色的眼睛不肯看向他,把視線轉向了地面。
  “我沒有那個意思。”焦誓說。他試著掙脫何春生的手,但並沒有成功。
  “去醫務室擦一下紫藥水吧。”何春生說。
  明明自己頭破血流時用報紙隨手擦一擦就可以了,看見那麼白的皮膚上有了傷口,何春生還是有了罪惡感。
  “沒那個必要。”焦誓低聲說,“經常要擦破皮的,隔天就好了。”
  焦誓平時一定不是不會說話的人,何春生見過他對著班級的所有同學說話,從來不會怯場,說起來清清楚楚的。可何春生覺得焦誓對著他時,一點也不會說話,結結巴巴的,話也少得很。
  “那衣服……不是我,是林老師買的,她不好意思給你。”焦誓這麼說,“那是你的碼子,你要是不穿,她也沒用。”
  “林老師給我買衣服?”何春生盯著焦誓的眼睛,後者依然不敢看他。不知是因為熱,還是因為被何春生氣的,他白皙的臉上飛滿了紅。
  “嗯。你拿回去吧。”焦誓再度試圖從何春生手中拿出自己的胳膊,這一次他成功了。
  
  何春生看見焦誓從教室裡走了出去。那套短袖的衣褲被留在課桌上了。何春生沒有走。太陽快下山了,他應該早點回家,做爸爸的晚飯。
  他依然對著窗外的木棉發呆,直到看見焦誓和一個女孩兒從窗外的樹下走過。
  那個女孩長得特別漂亮,好像是隔壁班上的學習委員什麼的,初中一年級大家入團的時候在禮堂上露面當過主持人,由於相貌好,讓人印象深刻。兩個人肩並肩走,離得那麼近,不知在說著什麼,焦誓笑了起來。
  那個笑容,何春生從未見過。
  何春生踩著單車回家。他家離學校二十多公里,窄窄的公路在山間盤旋,要經過很多座山,經過黑乎乎的煤礦場,經過梯田,經過奔騰的小溪,在看不見人煙許久之後,才回到村莊。
  夏天的太陽會在天空待上好久,到了六點多,才隱沒在山后。
  爸爸最近下得床了,有時會到曬谷坪邊的草垛邊躺著曬太陽,等著何春生回來。何春生把單車停在大宅子的門前,穿過曬穀坪,就看見草垛邊,爸爸閉著眼睛躺在那兒。
  何春生一陣恐懼,他輕輕叫了一聲“爸”。
  很久之後,爸爸才睜開眼睛,何春生把左手背到身後,握住自己冰冷的右手。
  “爸,你這裡睡覺,露水下來要著涼了。”何春生扶起爸爸,說道。
  “太陽沒下山,怎麼會有露水?”爸爸奇怪地問,“春生,你冷嗎?說話怎麼在抖?”
  “不冷,我快熱……昏了。”何春生把“死”字咽下喉嚨,仿佛他不提這個字,老天就可以不想起這件事情。
9、9 ...
  暑假了,可和平時也沒什麼不同。爸爸好些,何春生不必照顧他大小解,可以去田頭弄些蔬菜。春末時種下些茄子、豆角和薺菜,現在已有果實,番薯又開始發起來了,都是些易長的東西。自己和爸爸吃的話,也能吃幾餐。
  但始終是坐吃山空。眼見焦誓送來的錢一天天少了,何春生著急想找些能賺錢的營生。他去采紅菇,挖筍子,逢圩便去賣,這樣也過了兩個星期,賺了十幾二十塊錢。
  爸爸終於發現那些布根本沒賣出去,坐在那兒唉聲歎氣了幾天,本來已經寫了一半的制靛藍染手藝,就被他放進抽屜深處。問明最近花的錢是同學捐款的,他又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爸爸本是有文化的人,因著成份不好,沒上成大學,這藍染手藝雖是祖傳,到了爸爸這兒,才把花版刻得那麼漂亮。爸爸還發明了一些細緻地防染的方法,把圖案做得那麼的精細,把自己做成了遠近聞名的染匠。
  可再美的手工藝,都比不過一台機器。
  約莫是暑假過了半個月,那天早晨,何春生穿著焦誓給他的那套衣服,到田裡挖了些番薯,摘了些豆角回來。這些植物成熟後,終於可以不必經常吃蓼藍了。他昨天采回的紅菇,大半拿到曬穀坪去曬乾,還剩了幾朵,打算今天做紅菇紅薯粥給爸爸吃。
  他把食物清洗乾淨,開始生火,爸爸坐在廚房的勾欄邊,以往幾天,還總是重複地教何春生怎麼刻花版,今天卻是提不起興致了。
  柴火點燃後,何春生聽見有人從偏門進來。大宅子裡目前就住著兩戶人家,四嬸在另外一邊,一般不從這裡經過。何春生轉頭去看,就見焦誓站在門內,正用手擦著額頭的汗。
  何春生往忽然發緊的喉嚨裡咽了咽口水,爸爸發現了焦誓,說:“春生,你同學來看你了。”
  “嗯。”何春生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低下頭,放下柴火,迎上在門邊猶豫的焦誓。
  在門內四目相對,焦誓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喊了一句:“何春生。”
  指尖開始發麻起來。何春生別開頭,嗯了一聲,說:“怎麼來的?”
  焦誓愣愣地看著他,似乎對他和緩的態度不大適應,說道:“坐公共汽車。”
  公共汽車只開到銅缽村,還有三四裡地,他大概是步行過來的,走得滿頭大汗,面色緋紅。
  “我是來,”焦誓頓了頓,說,“把期末考的卷子和暑假作業拿過來給你。”
  考試後的一周,一般都要返校,公佈成績,拿回卷子,然後發下暑假作業。焦誓說自己上周和父母去了趟廈門,所以耽擱了一周沒來。
  他放下卷子和作業,似乎就要走了。何春生說:“留下來吃頓飯吧。”
  
  焦誓留下來了。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他如果要回家,步行三四裡地,再坐一個小時公共汽車,進了城裡還得轉車,回到家可能都一點多了。他出門時沒有對家裡人說要回家吃飯,等他回到家,家裡人應該吃過午飯了。
  何春生讓焦誓坐著別動,廚房上的事情不用兩個人來做。爸爸看見焦誓很是開心,握著他的手,對他說謝謝,還讓他幫忙謝謝班上的老師和同學。
  何春生聽得走神,原來爸爸會說謝。原來情分大了,謝還是可以說出口的。
  焦誓對著何春生爸爸時,說話是流利的,說的那些話和對著何春生時不一樣,他說不必感謝,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只是隻字不提何春生在學校裡如何,爸爸問了,他就把話題岔開了。
  焦誓不是個會撒謊的人。還是說,對何春生的意見大到了都不願意撒謊為他說幾句好話?
  何春生蹲在爐灶前,往爐膛深處送柴枝,他用手抹汗,卻慢慢地把手停留在上翹的嘴角邊。笑了?自己有多久沒有笑過了?
  午飯是紅菇番薯粥,還配了些肉末,豆角另外炒了一盤。爸爸不能吃硬的東西,何春生本來想把豆角放在粥裡煮爛,但想著太粗了,不適合爸爸吃,何況完全沒有菜,吃得也不舒服,就把它給炒了。
  焦誓吃飯時是不說話的。他筷子也用得很好,沒有夾得到處掉的情況,他安靜地吃著,吃了一碗粥之後就把碗筷放下了。
  右手的疤痕已經結痂掉落了,有一片顏色比較淺,肉粉色的。不知道傷口長好之後會不會留下一片棕色的疤。
  那麼白的皮膚,如果有個那麼顯眼的疤,是很不好看的。何春生思及此,不由愣住了。
  焦誓好不好看關他什麼事呢?他每天都在煩惱會不會餓死,什麼時候也關心起這麼無聊的問題?
  何春生不理會心頭泛起的那層水波,硬生生地讓自己不要深想了。
  爸爸吃過午飯,有些累了。何春生把他扶下勾欄,送回屋子裡睡覺。出來之後,焦誓和桌面上的碗筷一起消失了。何春生聽見後門那兒傳來水聲。
  何春生靠在門邊,沒有阻止焦誓洗碗。他不能忽略心前區傳來的一陣陣不適,何春生並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看見焦誓就難受,可是如果讓他選擇看見還是不看見,他更不願意見不到他。
  “你談戀愛了?”何春生在問出口的時候,自己和焦誓都愣住了。
  他看見焦誓的臉迅速地紅了,紅得好像滴血那樣。何春生的心口好像忽然被人塞了一塊大石頭。
  “沒有。就是關係好一點。”焦誓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低聲回答,“別那麼說,對她不好。”
  “你們成績好的學生談戀愛,是不是就是約著一起考大學?”何春生控制不住自己,繼續問。
  焦誓已經把碗洗好了。他站了起來,臉上的紅已經消失了,他說:“你別這麼說,我沒有談戀愛,我下個學期要轉學了。”
  直到看著焦誓反客為主地把碗筷放回廚櫃,何春生沒能再說出一句話。
  焦誓背起書包,對何春生說:“我要走了。”
  何春生上前,拉住焦誓的胳膊:“你要去哪兒?”
  焦誓的胳膊在他手中輕輕使力,何春生當作不知道。
  “我要回家呀。”焦誓有點無奈,何春生犯渾起來簡直不可理喻。
  “你下個學期要去哪兒?”
  “我爸調廈城工作了,我要下去讀書了。”
  何春生鬆開了手,他看著焦誓走出了那條長廊,從偏門那兒出去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了,何春生忽然跑起來,跑到門外,去看他的背影漸漸隱沒在一片荒蕪的青草地中。
  盛夏正午的日頭毒辣,照在人的身上冷冰冰的,冷得何春生打了個哆嗦,冷得他情不自禁把自己抱成了一團。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純屬虛構,城市名是假名,發生的事情是杜撰,不要當真,不要當真不要當真
10、10 ...
  八月中旬,姑姑和姑丈從礦山回來了,他們給爸爸帶來了一些補品,又往爸爸床頭塞了個兩百塊錢的紅包。大表姐上大學回來,在城裡打工,週末回到村子裡,姑姑讓表姐照顧何春生的爸爸一天。
  姑丈把何春生叫到跟前,說了很多的話。
  雖然四叔對何春生說讓他把初中念完,但姑丈的意見是何春生不要再念書了,早點出來打工,念不念完那一年的書其實根本沒什麼差別,何春生這麼小,反正出來都是賣力氣的,多耽擱一年,他哪裡來的錢?
  爸爸前幾天對何春生說,他要是不行了,讓何春生和姑姑姑丈住,並依著他們讀完初中,爸爸自言自語說:小菊總不會不管,她是我帶大的。
  但姑丈隻字不提資助何春生讀書的事,只是告訴他,他的兩個女兒都在上大學,他負擔非常大,何春生的成績太差了,即便讀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何春生沒說話,只是點頭。他爸爸病了這麼久,姑姑姑丈並沒有資助過什麼,也沒什麼空來看他。兄弟姐妹成家後,那是一人一家的。
  何春生也知道,奢望親戚朋友幫助是不應該的,哪怕過去你幫助過別人。別人幫助你,是情分,不幫助你,是應該的。難道他真的把他們都打了,就會有人給他送錢嗎?何春生再次笑自己天真幼稚,姑姑和姑丈又不欠他們家的。他們自己都在泥沼中半沉不浮,等待一條繩子救他們上岸呢。
  姑姑讓表姐照顧爸爸一天,目的是讓何春生去城裡走一趟,去準備準備爸爸身後的東西。爸爸上次住院時,姑姑問過醫生,醫生說過爸爸這種情況過不了多久的,最遠也就是年內的事情。村裡離城裡太遠,恐怕到時候來不及,耽誤了時間。
  何春生並不懂會耽誤什麼時間,他也沒有問姑姑,只是拿著姑姑寫的一張紙,踩著單車去城裡買那些東西了。姑姑讀過高中,字很好看,可是最後也免不得賣力氣。他們那個時候並非高中畢業了就會有工作,成分不大好,祖上也沒有人有工作可以頂替,如果沒有考上大學,最後都是一樣的。
  姑丈也是讀過高中的人,他讀過書的唯一好處便是可以看懂農牧方面的書。他在村裡包過山頭,種過果樹,有了書本參考,產量不錯——可是最後難免在豐年栽了跟頭,本錢都蝕了。
  姑丈現在在礦山幫人勘礦,他可以看得出哪裡有煤礦,經常要入洞下井,姑姑則在礦山幫人做廚房,這是迄今為止,他們找到的工資最高的一份工作了。即便如此,賺的錢據說剛剛夠上大學的兩個表姐交學費和生活費。
  錢,錢,錢。怎麼樣才能得到錢?得到錢才能活下去,沒有錢連壽衣都買不起。
  對呀,姑姑寫的那張紙,第一行就是壽衣,要一米七身高的壽衣,要唐裝。何春生去姑姑說的店裡問,一套要五六十塊錢。想來姑姑放在爸爸枕頭下的那個紅包,是用來買這些東西的。
  店老闆不讓何春生講價,他說:“小夥子,我們做這個生意本來就害陽氣,錢是不說的,不然你看城裡有沒有第二家?”
  壽衣、銅錢、金銀子、紙錢、鞭炮、香和燭,還要去洗一張黑白照片,買一個大的相框。何春生把爸爸的一張相片底片交給照相館的人,照相館的大叔眼皮也不抬,問他:“做什麼用的?洗多大?”
  “遺照。”何春生說完,用指甲狠狠地掐了自己發麻的掌心,阻止眼睛裡掉出什麼液體。
  “啊。”照相館的人態度和緩了一些,抬起頭,看了看何春生,說,“明天下午過來拿吧。”
  “相框有沒有?”
  “有。”
  “賣給我一個。”
  “要便宜的還是貴的?”
  “便宜的多少錢?貴的多少錢?”何春生問完之後又是一陣悲哀。
  “便宜的五塊錢,貴的二十塊錢。”
  “那給我二十塊錢的吧。”何春生攥緊最後的五十塊錢。
  大叔搖搖頭,說:“其實五塊錢可以了,材料不差……到時候去了火葬場,還有的是花錢的地方,一個骨灰盒要百來塊錢……你家沒大人了吧?”
  要是有個大人,怎麼讓他這種半大不小的孩子來做這種事呢?
  何春生說:“不火葬,土葬。”
  城裡早就不能土葬了,其實鄉下也不行,都是天沒亮偷偷摸摸地抬上山,真的入土了,也沒人敢來掘。
  “給我二十塊錢的,我有錢。”
  
  何春生把買好的東西放在車頭籃,騎出那條巷子時,已經是傍晚了,那條巷子離學校並不遠,何春生不知怎麼的,沒有直接騎回家,反而騎到了學校門口。
  暑假裡,學校只有高三補課的學生,現在也早就放學了。大門緊閉,從門欄裡看進去,高高的木棉樹不知生長了多少年了,枝頭在風中蕩漾。颱風就快來臨了,從身後刮來一陣又一陣的風,灌進濕了又幹的T恤裡。
  何春生看了學校裡一眼,看見焦誓和那個漂亮的女孩兒從木棉樹後邊走了出來。走出校門,往另一個方向去了,他們沒有注意到何春生。
  他們肩並著肩,走得那麼近,男孩女孩都那麼好看,穿得乾乾淨淨的,好像一幅畫一樣。
  何春生推著單車,神使鬼差似的跟在他們身後,遠遠的,大概幾十米。
  天已經快黑了。何春生看見焦誓在不遠處拉起了那個女孩的手。
  心臟忽然像是被夏天的冰雹擊中了,半邊冷半邊熱,還鈍痛起來。何春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他惱怒著悲哀著,臉滾燙著,身體卻涼著。
  何春生賭著一口氣,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他倒要看看,他們可以走到哪裡,牽到幾時?
  在溪南橋附近的巷子裡,意外發生了。何春生把車推到溪南市場外時,就看見有三個小混混擋住了焦誓和那個女孩兒的去路。那些人何春生全都認識,是陳老大手下的,平時和他倒沒什麼來往,只知道他們是五中的,除了幫陳老大當打手討債、收保護費,自己在學校裡也收保護費,好像還強迫過女孩子。
  岩城裡並不安全,彈丸之地,黑道多如牛毛。大多數人有根有底,一般不會招惹街坊鄰居,可不排除少數人不會遵守這個默認的規矩。
  何春生把單車放在一邊,站在巷頭看裡面的情況。
  天全黑了,只在離得遠遠的地方有一盞路燈。焦誓擋在女孩身前,卻被狼狽地推在地上。那女孩驚慌失措地,竟然嚇得叫都叫不出來。
  那三個小混混也就十五六歲。其中一個伸手去拉女孩的胳膊,焦誓從地上爬起來,撞開那個小混混。
  “你快走啊!”
  何春生聽見焦誓對那個女孩喊著。
  女孩如夢初醒,焦誓被踢著,在巷子中間攔著。女孩轉身就向著何春生所在的巷口方向跑來,大約是把何春生認為是那些人的同伴,這才尖叫了起來。
  何春生經過那個女孩,她頭也不回地跑了。
  所以,你的戀愛就是找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你還保護不了她?
  何春生帶著這個想法走進巷子深處。無名的怒火令他出手特別的狠,打架需要什麼章法呢?力氣大,夠狠不就行了嗎?
  何春生一手抓起正在踢焦誓的那個小混混,直接把他的頭撞在牆上,然後像扔麻袋一樣把他扔在地上。
  而後一腳踢一個混混的肚子,把他們都踹飛了。
  焦誓抱著頭蹲在地上,看起來沒用極了。何春生拉起一臉驚愕的他,就往巷子外跑。
  除了頭受傷的那個,另外兩個混混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出去。
  何春生推著單車跑上斜坡,轉頭對緊跟著他的焦誓說:“快上車!”
  焦誓跳上單車的後座,在何春生全力踩動車輪時,看見兩個流氓正從巷子裡追了出來。焦誓的手死死地摟住何春生的腰,能聽見何春生的心跳和喘息,能感覺到他近乎熾熱的體溫。
  這種聲音和體溫奇跡般地把焦誓心中的恐懼驅散了。
  那兩個人追到大街上,失去了目標,只能罵罵咧咧地回頭,去看看他們同夥的傷勢。
  何春生不知踩了多久的車,焦誓摟著他的手終於不抖了。華燈初上,他們已經在騎往何春生家裡的路上。
  焦誓發現自己正被帶往不知名的地方。這條路有些熟悉,似乎是他坐公車去何春生家的路。
  可是焦誓沒有說話。他現在全身都是疼的,鬆懈下來之後一點力氣也沒有。他不想思考,也不想說話。
11、11 ...
  翻過山頭,越過山嶺,即便是上坡,何春生也沒有讓焦誓下車,只是交代他:“坐好別動。”
  後座上載了個人也沒有影響何春生的速度。大約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到達了銅缽村。焦誓知道何春生那個村子都沒有通電,於是說:“何春生,我想打個電話。”
  何春生把車停在一家雜貨店門口,那家店剛準備關門。焦誓走進去,說要使用公用電話。店主人說:“一分鐘兩毛。”
  何春生聽見焦誓先打了個電話,對著對面的人說:“叔叔你好,我是陳倩的同學,我找陳倩。”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體力發洩,何春生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無端端地又騰上了心口,燎原了整個身體。
  對面換了個人,焦誓問了她:“你沒事吧?”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對對方說:“我沒事,不用擔心。”
  那之後他掛斷了電話,又往自己家裡打了個電話,說:“爸,我今晚在同學家吃飯、過夜,不回去了。”
  對面也許是問了哪個同學,焦誓遲疑了一下,說:“陳辰。”
  他的父親沒有再多問,電話被掛斷了。
  焦誓有些不安地看著店外的何春生,何春生正在看著他,臉上冷冰冰的。
  焦誓一向看不懂何春生的表情。他的表情似乎也沒什麼變化,要麼冷冰冰的,要麼皺著眉頭一臉陰鬱地看著人。
  何春生為什麼剛好在那裡救了他們,他不知道,何春生不說,他也不敢問。
  
  焦誓走了出來,也沒說話,坐上自行車後座。何春生踩動單車,他們離開銅缽村,離開這個鄉最熱鬧的村子,向著山的深處去了。再往裡只有連綿的青山。在山谷中、山坡上零星分佈的自然村,遺世般地存在著。而何春生就是從這樣的村莊裡出來的。
  對於從小在城市中心長大的焦誓來說,前段時間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山裡,在安靜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聽見的群山當中獨自行走,心中除了寧靜,還有不適,他曾一度懷疑,走下去並不能達到目的地,因為似乎並沒有人煙。
  在何春生的身後,焦誓已經不再摟著他的腰了,只是用手抓著後座的邊緣。單車的鏈條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輪胎被石子硌著,震動起來。抓著單車邊緣的焦誓坐不穩,差點從後座上掉了下來。
  “扶好。”何春生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友好。
  可他一直都是看起來不友好的。
  焦誓抓緊後架,何春生忽然來了個刹車,焦誓的頭結結實實撞在了何春生的背上。
  焦誓正想道歉,何春生也沒轉身,只是把手探後,拉住他的手,圈在自己的腰上。
  “我讓你扶好。”
  少年的聲音聽起來竟然有些彆扭。焦誓把手在何春生的腰上圈了一圈,火熱的體溫把他的臉都熏熱了。焦誓茫然地想著:“他的腰怎麼肌肉這麼硬?”
  也許天太黑了,在沒有路燈的夜裡,月亮還未升起,從未在這樣的黑暗中行走過的焦誓也忘了覺得不妥。他把頭靠在何春生的背上,聽著少年安定的心跳,想著這奇異的一天:他第一次拉起一個女孩的手,還來不及體味幸福,他的愛情就夭折了。現在,他坐在一個稱不上朋友的男孩身後,被他保護著,用這樣的方式安慰著。
  “她跑了,也沒叫人來幫你,等著明天來找你屍體嗎?”那個男孩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在生氣。
  焦誓說:“她怕她爸媽罵她。”說完後自己也好笑起來。
  “別跟她好,她不值得。”何春生幾乎是命令地說。
  你知道什麼呢?焦誓心裡想。你哪裡談過戀愛呢?
  焦誓抓著自己買給何春生的T恤,鼻子竟然開始發酸了。何春生什麼也不懂嗎?何春生比他懂得多多了。焦誓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生活和何春生比起來,只是在過家家。何春生這樣,怎麼會有心情想那些事呢?
  “你不許和她好。”何春生再次大聲說,整個山谷裡都是這句話的回音。
  “為什麼?”焦誓聽見何春生的心臟急促地跳躍著。
  “你救她,她跑了。跑到人多的地方,也不叫人來幫你。如果你和她在一起,你病在床上起不來,她一定會頭也不回走的。”何春生又快又急地說。
  焦誓想起何春生的爸爸,總是躺在床上的那個病入膏肓的老人。他的爸爸已經是老人了,他沒去上學,一直在照顧他。
  “我知道了。”焦誓輕輕地說。
  “那你還會不會去找她?”何春生嚴厲地問。
  焦誓笑著,笑出了幾滴眼淚:“不去了。”
  “你不能騙我。”何春生說,“你前幾天騙我你沒有談戀愛。”
  “不騙你。”焦誓說,“我就要去廈城了,還能怎麼談戀愛?”
  何春生不再說話了。
  颱風跟著二人來到了這個山谷,從穀間吹來一陣又一陣的狂風,發出嗚嗚的聲音,黑暗中草木刷刷地響了起來,好像加入了風的合奏,焦誓抬頭看著天,原來黑沉沉的是雲,月亮不會出現了,也不會再看得見星星了。
  他們終於到達了何春生住的那個小村莊。何春生把車停好時,有一盞燈慢悠悠地從偏門那兒出現了。
  他的爸爸扶著牆,手上提著一盞煤油燈,守在門口。表姐在一旁勸他:“舅舅,春生回來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爸爸看見何春生了。台風雨就要下來了,何春生不敢把買的東西拿出來,在走向門那邊的時候低聲交代焦誓:“你等一等,我們進門以後,你幫我把車頭籃的東西拿出來。”
  何春生大步上前,攙扶著他的爸爸回了房間。
  焦誓在一片黑暗中取出車頭籃的那些東西,似乎是衣服和一些紙,沉甸甸的——何春生去買了衣服嗎?為什麼要他拿進去呢?
  直到焦誓在台風雨來臨前躲進偏門,何春生提著煤油燈過來接他,他才在那昏暗的燈下看清楚那套衣服。
  他曾經見他過世的祖父穿在身上的,一模一樣的衣服。
  焦誓心裡一片茫然。他看見了一些紙錢和銅錢。他把塑膠袋交給何春生,跟著沉默的何春生走進廚房。
  表姐說要在雨下大之前渡河回她的村子,匆匆忙忙提著煤油燈走了。
  何春生點燃了一支蠟燭,用蠟油固定在飯桌上,盛了兩碗米飯出來。
  何春生家裡的飯菜永遠都是清湯寡水的,見不到葷。焦誓心想:如果是他,一餐沒有吃到肉,一整天都是沒力氣的。何春生天天這麼吃,他怎麼來的一身氣力?
  何春生吃了很多米飯,菜不怎麼碰,焦誓感覺何春生可能是把少得可憐的菜留給他吃。焦誓往何春生的碗裡夾了一些豆角和茄子,何春生愣了愣。
  可是焦誓也沒說什麼。他們在一支矮矮的燭光下吃完了飯。台風雨終於下來了,何春生去洗碗,焦誓站在勾欄邊看著傾盆大雨。雨潑進勾欄裡了,但有屋簷擋著,並沒有弄濕飯桌,簷前嘩啦啦的落水聲,比雨聲更為嘈雜,天井的地面上已經彙聚了一汪池水,在狂風中搖曳的燭火很快就燃盡了,見不到水反出的那一點紅光了。
  何春生不知何時回到了廚房,把碗筷擺好,又進到他爸爸的房間裡查看,老人似乎睡著了,何春生又出門來了。
  他們站在飯桌後,看了很久很久的雨,焦誓問他:“何春生,你喜歡颱風嗎?”
  何春生說:“沒感覺。”
  焦誓想:他的問題太幼稚了。他想不出何春生會喜歡什麼,在焦誓喜歡學習,喜歡夥伴,喜歡好吃的東西,喜歡颱風,喜歡一切的時候,何春生都沒有心情去考慮這些了。
  如果說之前的同情不可避免地帶著自我陶醉式的施捨,今天他看見穿在何春生身上的那套衣服時,他忽然羞愧得無地自容。對焦誓來說,所有輕而易舉的東西,何春生都得不到。
  他的爸爸快不行了吧?他接下來怎麼辦呢?焦誓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
12、12 ...
  何春生家在這個主宅子裡沒有別的房間了,他們還有一間房在山坡下的新樓裡。所謂的新樓,也已經是他父母結婚前就建好的,和主宅一樣,是整個家族共住的圍成一圈的方形土樓,主要是睡房與穀倉,全家族人都雜處在裡面。可如今所有青壯年都外出打工了,剩下的幾個婦女和老人都住在主宅,新樓除了一間神屋,就沒有人住了。
  前幾個月,爸爸身體還能自理之前,何春生是住在新樓的,最近幾個月他都是在爸爸房間打地鋪睡覺,方便夜裡照顧爸爸大小便。不過最近半個月,爸爸夜裡也沒有叫醒過何春生,都是自己起來上廁所的。
  剛才爸爸交代何春生,千萬別怠慢了焦誓,讓他今晚去新樓,陪他的同學睡一晚上。
  爸爸時常把伸出援手的這位同學的名字掛在嘴邊,可再也不提他過去幫助過的人,有一天,爸爸說:“幫你的人永遠都會幫你,你幫的人永遠需要你説明。”
  何春生當時聽了這句話,心想是的,他就想不出焦誓哪裡需要他的説明。他也會像借了爸爸錢的那些人一樣,還不起焦誓的錢吧?
  如果有一天,焦誓落魄潦倒,何春生會幫助他嗎?何春生不願意想像落魄潦倒的焦誓。焦誓好像一道光那樣耀眼,他怎麼會潦倒呢?哪怕被人踢倒在地上橫加暴力,他看上去也並不困窘。
  只是像個傻瓜一樣地護著那個沒良心的女孩。
  何春生撐起一把傘,和焦誓一起走出偏門,他們要去新樓睡覺。雨很大,傘太小了,何春生未免焦誓淋濕,把他緊緊圈在了懷裡。
  呼嘯的風,滿耳的雨聲,焦誓卻只在一方傘下聽見了何春生的心跳,圈著他的手臂結實有力,熾熱得好像一個火圈。焦誓心下忽然惶恐不安起來,跳得越來越快的心臟好像竄到了喉頭,堵住了呼吸一般。
  腳下很滑,焦誓幾次在要滑下去時,都被何春生抱了起來。何春生一手打傘,一手可以把他抱離地面。焦誓羞愧難當,他和何春生差不多高,但是力氣好像比他小多了。
  
  “你拿傘,我抱你。”何春生在他耳邊這麼說。
  “不行。”焦誓堅決地說。
  “為什麼?你會摔倒的。”何春生有些不耐煩,“聽我的。”
  “不行,太丟人了!”焦誓說完後,瞪著何春生。
  少年們在雨夜的山坡上,一把小傘下對視著。何春生在微弱的天色下捕捉到了焦誓燃著一簇火苗的黑眼睛。心裡焦躁而又疼痛,無名的火快要把他燒化了。他只能緊緊把他圈在懷裡,圈得越緊,心裡才越好過。
  “何春生。”焦誓的聲音小,卻那麼清晰,“何春生,你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何春生說,“讓我抱著你,好嗎?”
  焦誓的眼睛裡湧上了一些水汽,孤獨的少年正在顫抖地抱著他。少年從來不曾這麼示弱地說話。
  雨打濕了少年們的褲子和衣角,他們相擁著,經過一座小橋,進入了所謂的新樓。
  那不是什麼新的樓,和他們村其他的宅子一樣破敗。只是相對於別的宅子來說,這座土樓似乎是建國以後才夯的,所以被叫做新樓。何春生的爸爸曾經說過,這座樓是村裡建築品質最差的,因為夯土樓的古法已經失傳,他們年輕時憑著一些老人的指點建起了這座樓,可是夯出來的土究竟沒有先人們那麼結實,這樓不過三四十年,都已經有裂紋了。外村主宅已經接近兩百年了,從沒一點裂縫。
  在進入新樓的屋簷下後,何春生收了傘,在黑暗中牽起焦誓的手,焦誓愣了愣,隨即被他掌心傳來的溫度灼傷一般,縮了起來。
  何春生卻不讓他的手離開,緊緊地拉著,焦誓又覺得心臟蹦了起來,堵住了咽喉——幾個小時前,他牽起陳倩的手,只是覺得愉快,並未有這種令人窒息的異常。
  可是何春生如果不牽著他,在這麼黑的地方,這麼窄的走廊上,他很可能找不到路。
  到處都是黑的,只能看見一些影子,焦誓被何春生牽著,暈頭轉向地繞過了一些走廊,來到何春生的房間門口。何春生終於鬆開了焦誓的手,把傘放在一邊,用鑰匙開了銅鎖。
  那是古舊的鑰匙,古舊的鎖。何春生推開房門,稍微有些黴的氣味從屋裡傳來。何春生點燃了火柴,火光一瞬間照亮了屋子。這是間沒有窗的屋子,屋頂是斜的,上邊有兩塊玻璃瓦片,地上躺著一捆藍底白花的布。靠著牆是一張黑色的床,罩著一頂老式蚊帳。
  床上放著一個草枕和一床被子。
  “衣服脫了。”火柴快燃盡時,何春生這麼說。
  “啊?”
  “你衣服全都濕了,快脫了,免得感冒。”何春生的樣子在熄滅的火光裡消失,留在焦誓視網膜裡是他那張好看的、冷冰冰的,但稚氣未脫的臉。
  “不用了吧?沒有很濕。”焦誓用手摸了摸身上,一半的衣服和短褲全都濕透了,連內褲都是濕的。
  “你會弄濕床。”何春生說著,窸窸窣窣地脫起衣服。
  焦誓伸出手,想摸著什麼東西走向床邊,卻被何春生抓著胳膊往前拉,焦誓腳下絆了一下,往前倒在了何春生的懷裡。
  在接觸到何春生身體的時候,焦誓發覺他已經脫光了。指尖觸到的是何春生光滑的皮膚,堅硬的肌肉,焦誓幾乎是立刻收回了手。
  “你濕透了。”何春生抱著焦誓,低聲說,“脫了。”
  焦誓抓著自己的衣服,他覺得不對,他覺得如果他脫了衣服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無法控制自己,他在何春生懷裡戰慄起來。
  他們還什麼都不懂,可是又似乎懂了很多。他們從來沒有和誰彼此那麼接近過,何春生只知道他想抱著焦誓,把他緊緊抱著,那樣心裡會舒服很多。
  焦誓的衣服最終還是脫了,不僅衣服脫了,濕透的外褲和內/褲也脫了。他在赤/裸的那一瞬間,何春生的身體靠了過來,少年們擁抱著躺到了床上,每一處都貼緊了。焦誓的心臟快跳出來了。
  “焦誓。”這是何春生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何春生。”焦誓的聲音幾乎帶了哭腔。
  何春生的手圈在焦誓的腰上,少年的皮膚那麼光滑,肌肉勻稱。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是這樣,他就覺得很滿足了。
  也不知在呼嘯的風雨聲中過了多久,焦誓任由何春生抱著他。他覺得手有些發麻起來,他動了動。
  何春生在黑暗中找到了焦誓的眼睛。他們對視著,焦誓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臟又開始狂奔起來。
  何春生的嘴唇接近了他,什麼也沒說,就那樣貼在了他的唇上。
  嘴唇貼著要幹什麼呢?班上同學傳閱的黃/色漫畫裡,有過詳細的描畫,可那是男孩和女孩,焦誓匆匆瞥了一眼,記在心上,何春生肯定沒有看過。
  何春生覺得他應該要吻焦誓,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他終於知道這是什麼了。
  “何春生!”焦誓害怕起來,他掙扎著,試圖離開何春生的懷抱。可是何春生把他抱得那麼緊,他根本沒辦法掙脫。
  他們都是男的,怎麼可以這樣呢?那是不正常的,那是有病的。
  何春生執拗地吸吮著焦誓的嘴唇,把焦誓的嘴唇吸得又麻又痛,焦誓推開他,他又纏上來,焦誓踢著他,他卻用雙腿夾緊了他的腿,焦誓心慌著,害怕著,可是何春生像一頭野獸一樣侵略著他的嘴唇。
  “何春生,你放開我……”焦誓的聲音沙啞了。
  何春生嘗到了他的眼淚,清醒了過來。他鬆開了手,焦誓把手捂在了自己臉上。
  “別……你別哭。”何春生手足無措起來。他只是想讓自己舒服一點,想讓心中那團火能夠冷卻一些——可他把焦誓弄哭了。
  何春生伸出手,觸碰到焦誓的身體時,覺得他打了個冷顫。
  “你別哭,我不做了。”何春生摟著焦誓,笨拙地拍著他的背。
  焦誓推開他,下床去撿起自己的濕衣服。
  “你做什麼?”
  “我要回家。”
  “那麼大雨你怎麼回去!沒有公共汽車了。”
  焦誓不說話。
  何春生下了床,沒有再觸碰焦誓,只是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說:“我不會怎麼樣了,我去我爸爸那裡睡。”
13、13 ...
  何春生在爸爸的房間裡,在冰冷的地面上,睜著眼到了天明。他聽著風聲雨聲漸小了,聽著自己的心跳變得平緩。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失眠。
  破曉了,天亮得特別早,何春生爬起來,小小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五點半。他打開門,走向新樓,他讓自己不要那麼急切。
  可是當他推開新樓房間門時,他就感覺到,裡面已經沒有人了。焦誓已經走了,屋裡只剩那捆寂寞的藍布,小小的房間空蕩蕩的。
  何春生想,從此之後,他再也見不到焦誓了,他既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也不知道他家的電話。何春生沒有任何老師同學的聯繫方式,在暑假裡,他一個能問的人都找不著。焦誓去了廈城,山長水闊,只要他不想見他,這輩子他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何春生捂著臉,慢慢坐在那捆藍布上。清晨微弱的光從玻璃瓦片上照了下來,卻沒法溫暖他冰冷的指尖,沒法烘乾他濕漉漉的手心。
  
  開學了。何春生的前座空了出來,第一堂課,林老師輕描淡寫地說了班長轉學的事,並且任命了新的班長。何春生一整天都在發呆,他並沒有睡覺,也沒有翹課,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
  也許那些大人們說得都對,命硬了的人,想要什麼都留不住。
  午飯時,他想起爸爸今天又要吃早晨的剩飯,想起越來越少的錢,又開始恐慌起來,他到底在這裡幹什麼?坐在這裡到底有什麼好處?既聽不懂,又賺不到錢。
  焦誓也已經不在這個教室裡了。他不會再出現了。
  他渾渾噩噩地走到太陽底下,這十幾天來,他一直什麼也沒敢想,什麼也沒有做,也不知該幹什麼。
  他看見那個女孩從隔壁的教室裡出來,何春生想也不想,走上前去擋住她的路。她一臉驚惶地看著何春生。
  “你有沒有焦誓的電話?”
  女孩聽到焦誓的名字,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她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你不說,信不信我打死你?”何春生握起拳頭。
  那女孩一下子嚇得臉都白了,眼淚嘩地流了出來:“我,我只知道他在岩城的電話啊……他,他搬家了也沒聯繫我。”
  何春生心裡麻亂成一團,既失望,又說不出的有點兒喜悅。可有什麼好高興的?他也一樣再也聯繫不到焦誓了。
  他不死心,去問了林老師有沒有焦誓搬家後的電話,有沒有他在廈城的地址,林老師說沒有。他記得焦誓和一個叫陳辰的關係比較好,還去問了陳辰,可是陳辰也說不知道。對於不擅交際的何春生來說,這樣的打聽,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
  何春生始終不曾想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麼。他為什麼不願意再也見不到焦誓,這世界上明明有很多人分開了就再也見不到,一句再見也沒有說。他小的時候,疼愛他的老奶奶在摔了一跤後的第二天就不見了。大人們把她擺進棺材裡,放在大堂裡,拜了神,放了炮,就抬上山去了。前年媽媽只是說了肚子疼,在家裡輾轉了幾天,送到醫院去,那時他還在上學,姑姑忽然就來學校告訴他媽媽走了。她一樣被安放在棺材裡,擺在大堂裡,後來的事,何春生已經忘記了,他沒有哭,他捧著遺像送了媽媽上山。
  何春生是個不會哭的孩子,大人們說的他都聽得見。他們說,他的媽媽那樣了,他竟然一滴眼淚都不掉,就連他的表姐都在哭。
  焦誓與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有什麼分別嗎?一樣是再也見不到了。
  今天早晨,他離開家時,他的爸爸已經起床了,精神看上去特別好,對何春生說:“快八月半了,山上的橘子快熟了吧?真想嘗一嘗啊。”
  年年八月半,爸爸會帶著他去給沒見過面的爺爺、他很小時就去世的奶奶還有祖輩掃墓。去年的八月半,山上多了個媽媽,爸爸指著媽媽的墳頭說:“春生,我要是不行了,把我和你媽葬在一起,我不火葬。”
  村裡人都說火葬會把靈魂燒沒了,不能投胎轉世。
  墓地在柑橘林邊,八月半橘子半熟了,橘林主人總會送他們一些。說完這些話,他和爸爸坐在墳前,剝開了青青的橘子皮,嘗著酸大於甜的橘子。
  下課後,他在城裡轉了一圈,北市場和韭菜園市場都還沒有橘子上市。
  他踩車回家,爸爸依然在草垛邊休息。何春生看日頭還早,爬上了後山橘林,問看林子的主人要了兩個橘子。他遞了五毛錢給主人,主人不要他的錢。
  爸爸精神很好,眼睛裡放著早已不見的光芒,像又重新蘸了墨的毛筆點過一般。他對何春生說起他刻的花版印出的藍布在早些年多麼受裁縫們的歡迎,整個岩城的每一戶人家,都以有一套他們家藍布縫製的衣裳為榮。
  何春生看著爸爸剝開橘子,放進嘴裡。爸爸看起來真的好很多了,為什麼大家都說他命不久矣?
  吃到一半橘子時,爸爸還笑著對何春生說:“今年的橘子真甜啊。”
  “甜嗎?”橘子那麼青,怎麼會甜呢?
  爸爸忽然不動了,眼神裡那點墨渙散了。從他的嘴裡忽然湧出大量的鮮血,混著剛吃進去的橘子。
  何春生嚇得手腳冰涼,喊也喊不出來,他伸手去抱住爸爸,爸爸的口裡還在不停地湧出血來,何春生感覺到他的血熱騰騰的,全都淋在了自己的肩頭後背上。
  何春生嘴唇哆嗦著,喉頭已經喪失了發聲的能力。他只能感覺後背像被熱水一直沖洗,而那些熱水,全是血。
  一個人身體裡有多少血呢?何春生抱著漸漸變冷的爸爸,不敢鬆開他去看他的臉。爸爸的四肢由溫熱且軟的,漸漸地冷並且下垂了。
  等到何春生終於鬆開手時,他看見爸爸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身上穿著的靛青色衣褲已經被血染成了紅黑色。何春生的嘴裡發出了令人恐懼的慘叫。
  山坡上的四嬸聽見了他的慘叫,急急忙忙跑了下來,看見何春生抱著他爸爸,兩個人全身都是血,她倒沒說話,就上前拉開何春生,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快去!快抱上房間!等一下就穿不上了!”四嬸推著何春生。
  何春生哭不出來,他抱起他的爸爸,覺得爸爸比往常重多了。他由著四嬸指揮,跌跌撞撞地沖上坡頂,進入爸爸的房間,四嬸沖著他喊:“壽衣呢!壽衣呢!你快打一盆水把他擦乾淨了穿壽衣!硬了就穿不了了!”
  她怎能說這樣的話呢?何春生茫然地想,卻只能照著她說的做。四嬸看起來那麼嚴肅,仿佛穿不上壽衣比人死了更可怕。
  光著身子去陰間,那是極可怕的事——火化了不能升天入輪回,那是更可怕的事。
  而人呢,都是要死的,死可怕嗎?
  倘若生與死沒有這些儀式,是不是就顯得自然了?自然地來,自然地走了。
  何春生在擦爸爸的身體時,他的身上只有微溫了。四嬸幫他給爸爸穿上壽衣,那藍藍的化纖布上粗糙地織著歪歪扭扭的金色花紋,穿著這樣的劣質又昂貴的壽衣入土,爸爸甘心嗎?
  何春生後悔沒有拿上自己家的藍布去讓人給爸爸做一套。可誰願意幫人縫製壽衣呢?
  他只能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呆滯地看著四嬸在做完這些事後急急忙忙地去村子裡叫人,讓人去打電話給他的姑姑。
  
  爸爸生前早已請人做好的棺材被抬到大堂裡,何春生把他的爸爸從屋子裡抱出來,放了進去。村子裡的老婦人們操辦法事,敬天拜神,設起了靈堂。何春生獨自一人在大堂裡不間斷地燒著紙錢。夏夜裡,坐在火盆邊,他還是冷得發抖。他不敢去看爸爸的臉,四周的氣味已經變得怪異了。
  四叔也回來了。到了早晨,很多親戚陸續回來,到靈堂前看爸爸最後一眼。姑姑和姑丈在八點鐘左右趕了回來,他們忙忙碌碌的,而何春生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他覺得眼前的大人們就像傀儡戲裡的人物,在場中走來走去的——啊,那些傀儡們臉上的表情都是固定的,笑的就是笑的,哭的就是哭的,面無表情的也有。可他們在演給誰看呢?
  他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傀儡,大人們捏著他的繩子,讓他往東,他就往東,讓他往西,他就往西,唯有一點,他們讓他哭,他睜大眼睛,眼淚怎麼也掉不下來。
  那你就喊吧!他們這樣說。
  可他一樣喊不出來。姑姑一邊哭一邊唱,跪在爸爸的棺木前。跪在她身邊的何春生根本聽不懂她在唱什麼。唱他把她養大?唱他命不好?唱他狠心離去,丟下他們?
  爸爸說自己活到六十了呢,他說在古代,他已經是個長命人了。
  好長好長的一齣戲,每一個人死的時候都要演一遍。直到棺材下了土坑,土一鏟一鏟地被灑下去,那死去的人就變成了一座小小的墳頭,戲也就落下了帷幕。
14、14 ...
  世上所有的歡愉與痛苦都有時限,當痛苦漫無邊際,總會有死亡替你解救。
  父親過世後,何春生就輟學了。頭七年裡,他在城裡打工,在餐廳裡當過服務員,在工地裡打過小工,還當過一段時間保安。
  他終於發現,孑然一身也什麼不好,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不必再考慮自己以外的人。男人只要勤快,不可能餓死。
  他記得爸爸的話,只要有閒暇,他就研究爸爸遺留下來的那本冊子,上面除了本地流傳至今的紋樣,還有爸爸自創的一些圖案,關於制靛的技法及心得;而最為不一般的是,那本冊子上除了記載本地花版刷漿防染的技法之外,還有爸爸不知參考了其他哪裡藍染師父的蠟防染等技法,並且有自創的一些可以把顏色上成漸變藍色的方法,例如用於勾畫細部線條的細漿糊筒,用於網底或雪花、星空等的撒蠟染等等。何春生自小耳濡目染,也有父親傳承的一套工具,放假時,他就回到鄉下制靛青、畫紋樣、雕花版,也試驗父親記載的新鮮防染方法,染些窄的棉布或麻布,用媽媽的縫紉機簡單縫製成圍巾,工作日的每天晚上到城裡擺夜市攤子販賣。掙到錢了,除了生活費,他也會去買些工筆劃的書來練習,他爸爸在世時一直告訴他,如果想要做出極美的又不流俗的紋樣,工筆的基礎必須非常扎實。
  何春生沒有再想過去見焦誓,焦誓和他的父親母親一樣,連同那件被燒掉的血衣一起,在他的記憶裡,被封存在了“過去的人”那裡。在開始謀生之後,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幼稚可笑,也意識到了他和焦誓有多麼的不同。他們如同雲與泥,一個飄在天空,一個被人踏在腳下。焦誓想必讀了好多書,考了大學,找到了很好的工作,有著被人羡慕的前途。他有時覺得,倘若有生之年還能見到焦誓,恐怕他也提不起勇氣與他說話吧。
  大徒弟葉青青第一次出現在他的攤子前是十一年前。那時她已經三十歲了。她著迷地看著他的藍布白花圍巾,一下子買走了十條。
  以後只要何春生擺攤,就能遇見她,她有時來看布,有時來買圍巾,有時只是和何春生閒聊,多數時候,她說著,他只是聽著。最後她說要拜他為師,向他學習這一門手藝。
  何春生告訴她,他根本沒空帶徒弟,週一到週六的白天他要在幼稚園當保安,晚上要來擺攤子,只有到了周日,他才有空回鄉下去制靛、作畫、雕版以及染布。
  “你一個月掙多少錢?”葉青青問他。
  “保安八百,賣圍巾掙三五百吧。”
  “我給你一個月一千五的學費,你回去教我染布吧?”
  何春生不願意,因為一個月他就能教會葉青青,難道他要為了這一千五百塊,他得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有一天週末休息的工作嗎?
  葉青青說:“我可以投資你做這個。你一天沒走上正軌,我一天養著你。”
  何春生二十一歲了,已經自力更生七年多,他對於一個女孩子說“養著他”的感覺並不好受。也許搞藝術的人都是那麼奔放的,葉青青說完這話之後,並沒有意識到什麼。
  “我不需要女人養著。”何春生說,他的臉年輕而又英俊,還帶著些不符年齡的沉著。這兩三年,有女孩對他進行過追求,可他從沒放在心上。
  葉青青大笑起來:“小何,你會錯意了!”
  隔天,葉青青帶著個很漂亮的女孩一起出現在何春生的攤子前,對何春生介紹道:“這是林靜,我老婆。”
  這是何春生第一次知道,原來同性也可以在一起生活。
  何春生仍然沒有答應葉青青,他只是同意到了周日,他可以帶葉青青回鄉下去,讓她看一看他的工藝。至於她說要給他錢,他不願意收。
  葉青青沒有辦法說服何春生——在何春生的觀念裡,做生意需要本錢,風險大,就像他的父母一樣,曾經把藍染手藝當作生意,最後卻過成了那樣。何春生固執地製作藍染,只是以此思念父母,撫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葉青青再三糾纏之下,何春生同意了她提出畫些複雜的花紋、染些大塊些、可以用於給她做裙子的布的提議。
  在幾個月之後,葉青青說她幫何春生找到了買家,他們喜歡何春生充滿民族味道,卻又獨樹一幟的藍染布料,希望能建立穩定的供貨關係。
  笑吟吟的葉青青告訴何春生,她說的客戶是指外商,一些有名的私人制衣工坊看中了何春生的布料。至於葉青青哪裡來的管道,她並沒有透露給何春生,何春生覺得自己就算聽了也是弄不明白的。
  “這下你可以收我做徒弟了吧?我一個月交給你一千五學費,再給你打下手,還幫你銷售,不過你得分我五成的利潤,咱們先簽一年合同,好嗎?”
  何春生沒辦法理解葉青青的想法,她對“美”有超乎常人的追求,雖然何春生認為這個“美”毫不值錢。她是個有錢人,而且還挺閑的。當然何春生並沒有問她到底是做什麼的,他知道城市裡面,有些人只因為投胎有技巧,收租都可以暴富。
  他小時候曾不止一次地想過,他們家的藍布那麼漂亮,為什麼不討人喜歡了?可是他又隨即想明白,他讀初中時,即使沒有衣服穿,讓他穿上那樣的花布走在路上惹人側目,他也是不願意的。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這種不合時宜的漂亮——過時。
  葉青青讓他看一些國外的模特兒走秀的視頻,有一個系列的衣裙就是以藍布為主題的,如同何春生想像的那樣,這些布經由合適的裁剪設計,穿在女孩身上簡直美麗極了。可何春生仔細看了看,覺得那些布的花紋不夠漂亮,染的顏色既沒有層次,也不夠靈動。
  可是葉青青告訴何春生,這些成衣的染料並非靛藍,而是化工染料,那些花色也是模仿民族服飾染出的。這幾年有些設計師開始在染色上找民族的、環保的植物染料染出來的純手工布料,如果在紋樣上有特點,會更受青睞。葉青青在這之前把她買的何春生染色的布料托人給帶了出去,並且和對方聯繫上了,對方下了訂單。
  “這是第一步。”葉青青神采奕奕地說,“我和林靜打算在國內也建一個工作室,我就不信,民族元素不能在國內再燃,現在的人也許是缺乏時尚眼光的,但過十年,你等著!肯定不一樣,大街上但凡愛美的女孩都不能忍受和別人穿得一模一樣!”
  “師父,你們家的東西一定能重建天日,我走遍了全省,只有你一個年輕人還在做漿防和蠟防藍染,其他的家族不是傳承人已經很老了,就是早就出去打工,沒有人在做,這個技藝已經快失傳了。”葉青青握著何春生的手,說,“你要做下去,還得帶徒弟,要不然過個幾十年,世界上可能再也見不到那麼漂亮的藍染了。其他的事情你不必擔心,我和林靜會搞定的!”
  何春生終於答應了葉青青,他想:如果真的失敗了,大不了從頭再去打工,反正他還年輕,而他打的那些工實在也是無關緊要的,除了掙一點錢,不能帶來任何價值和滿足,只能讓他覺得自己活得像條灘塗上掙扎的魚。
  從今後至少有一年時間,他可以專心地整理爸爸留下的那些花版,也能像爸爸那樣自由地創作些新的花樣。他想編纂成一本書,把父母的經驗和他的創意全都記在裡邊,這樣,即使沒有徒弟和後人,他老了、死了,這技藝總不會失傳。
  何春生是個愛讀書的人,要不然也不會成為鄉里那一屆唯一一個考入一中的學生。只是當時的家庭與生活,讓他實在不能安心享受學校裡虛假的寧靜。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當他靜下心來,想起焦誓回答的那句詞,反復地在心中吟誦,“藍草本身是綠色的,但是做出來的染料是藍色的。”他想著那時焦誓露在領子外的白色的頸脖,想著他的每一個樣子——人類的記憶要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消逝,可是焦誓的樣子卻像刻在了他的腦中,無論多久都沒有減淡。
15、15 ...
  何春生在夜市擺攤子的最後一天,那個曾經追求過何春生的女孩找到了他的攤子。她是幼師專業的學生,最後一年在幼稚園裡實習,剛好到了何春生當保安的那個幼稚園。
  其實幼稚園裡的老師並不太搭理何春生,保安在任何地方的地位都不太高,這麼年輕當保安,意味著學歷低下,能力也有限,簡直就是在臉上寫著“貧窮”或者“走投無路”,稍微有點想法的女孩都不會想多。
  何春生雖然長得英俊,個子高,身材也好,可過去沒有讀過書的女孩追求過他。這個女孩來實習後,有一次加班得太晚,不敢回家,是何春生剛好遇見,送了她一程。
  大概是從那以後,她時常拿些小零食給何春生,在前一段時間還寫了一封信給他。
  信上含蓄而熱烈地表達了對何春生的好感,並希望能夠和他發展一段感情。
  何春生回了她一封信,表示自己現在沒有談感情的想法。
  那之後不久就是暑假了,何春生接到葉青青的邀請,辭職了。
  小姑娘不死心,不知怎麼的打聽到了何春生在夜市擺攤,那天晚上就追到了攤子前邊。
  小姑娘陳潔坐到攤子裡來,和何春生並排坐著,幫他一起賣東西。她感覺他們還是不同的,何春生雖然拒絕過她,但她並非沒有希望,他也許只是因為經濟不穩定,所以才沒有談感情的想法。
  陳潔皮膚白,個子高,長得也很漂亮。不知為什麼,一看見她,何春生就想起焦誓以前談過的那個小女朋友。
  這麼多年來,他沒有對任何一個女孩產生過正常男人應該有的感覺,他大概也知道了自己的問題。
  當晚陳潔沒有直接把話說出口,何春生覺得不能這樣耽誤別人時間。在收攤之後,陳潔提出太晚了,希望何春生送她回家。
  何春生踩著單車,先把剩餘的一些圍巾放回他在城裡的出租屋裡,然後就把陳潔送回家。
  陳潔的手圈上何春生的腰時,何春生刹車,把車停下了。
  “不要碰我。”
  成年之後,他無法忍受來自年輕女性的觸碰,那會讓他全身都起雞皮疙瘩。
  陳潔默默地把手移開,過了一會兒,後座上傳來細小的啜泣聲。
  何春生沒有說話,他的心裡非常冷靜。即便有女孩在單車後面哭,他依然沒有任何感覺,沒有愧疚,沒有憐惜,甚至厭煩都沒有。
  “你不必哭,我對你這樣,對別人也是這樣的。我不習慣別人碰我。”何春生把陳潔送到她家門口,在路燈下對著還在擦眼淚的陳潔說,“我不喜歡和別人在一起,我喜歡自己一個人。”
  陳潔的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理解,而何春生卻說:“陳潔,戀愛是要讓我接受一個和我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婚姻就是要把性命和未來與一個不相干的人綁在一起,我沒有這個勇氣,這和你沒關係,是我的問題。”
  這世上有人需要人的擁抱,需要有人取暖,才有存活的勇氣;也有人和別人一接近,就陷入無休止的煩悶,喪失所有的勇氣和力量。何春生明白自己屬於後者,他不願意再讓別人負擔他的人生,也無意再承接別人的人生。他不相信自己還有足夠的愛與耐性,去接受一個終將離自己而去的人,不管是生離還是死別。
  二十出頭的,從小家庭幸福,只把戀愛當作讓自己快樂與痛苦來源的姑娘,是不會考慮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的。何春生知道現在的陳潔根本沒辦法明白他在說什麼,也許將來,她糊裡糊塗嫁了人,終於嘗盡了生活的苦楚時,會想起何春生的這一番話。
  那天晚上,陳潔就在路燈下不停地哭著。何春生心想:他能夠理解陳潔對他的感覺,那大概就像多年以前,他對著那一個男孩的心情和衝動。這種無法解釋的衝動,在對方眼裡看來也許是多麼的不堪——當時的焦誓對著他,心裡該有多麼的鄙夷和不可理解啊。
  何春生並沒有覺得陳潔可笑,她的感情那麼真摯而無法自拔,可是他沒辦法給出任何回應。他不希望再遇見陳潔,他只希望以後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於是他又想起,當時心裡有著另外一個女孩的焦誓對他,一定也是這種心情吧。
  陳潔進了家門之後,何春生踩著單車回到了出租屋。明天他將退租,離開城市,回他的鄉下,開始新的生活。他如釋重負,也許是在這個夜晚,在慟哭的女孩面前,他終於想通了焦誓的心情,那難以觸碰的疼痛竟然也稍微好了一些。混雜著血和黴味道的過去,想來只是在即將失去一切的心情下,青春期荒唐的衝動。哪怕一生無法再見到他,何春生也覺得沒有關係了,因為對焦誓而言,何春生大概只是路邊的一塊石子,他一定很快就會忘記這個人,就像所有已經被遺忘了姓名和相貌的同學一樣。
  沒有關係,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體溫,他可以過好自己的一生。人在離開母親的產道時,尚有人在外守候與期待;可在該離去的時候,誰都無法幫助與扶持,每個人躺入屬於他的棺材時,都是獨自一人的。
16、16 ...
  在葉青青的幫助下,何春生不僅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春水藍染”,還為自己的家傳手藝申報了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那之後經常有媒體來採訪—何春生也就是在七年前的一次採訪中重逢了老同學陳辰。
  陳辰是閩西日報的記者,何春生和陳辰在見面的第一時間就相互認了出來——何春生是因為曾經找陳辰問過焦誓的地址,才對這個人有一定印象,他似乎是焦誓的好朋友。而陳辰則是在認人臉和記人名方面記憶力超群,十分熱衷和各種人打交道,雖然何春生和過去大不一樣,陳辰還是一眼將他認出來了。
  陳辰是個自來熟,永遠不冷場,從不怕熱臉蛋貼冷屁股,加上何春生的工作室經常有三位大小美女在,他特別喜歡來玩。閑來無事,他就登門拜訪。
  不過在他們這麼多年的交情當中,何春生一次也沒有問過陳辰是否重新聯繫上了焦誓。陳辰和另外幾個常駐岩城的同學一月一小聚,半年一大聚,還張羅辦了幾次同學會,可何春生總是以這樣那樣的理由不去參加。說實話,初中班上的同學,除了陳辰和焦誓,他一個也沒記住。前者經常來騷擾他,後者他已經不想再見,所謂的同學會,去了也沒什麼意思。
  這一次陳辰說得有道理,入學二十年了,何春生想著大概物是人非,他去了,就算碰見焦誓也沒關係吧。焦誓對他有恩情,如果不是焦誓的那幾百塊錢,那段最困難的時間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過。至少見面了,應該對他鄭重地道一次謝謝,再說一句對不起。
  而且據陳辰的說法,中途轉學去外地的同學,並沒有回來參加過岩城的同學會,倒是在廈城聚過一兩次。
  可是直到現在愣在廁所門口,何春生都想不起來他到底為什麼要來參加這個同學會。
  他們距離不到五十公分,在他叫出焦誓名字的時候,焦誓似乎也愣住了。
  “何春生。”焦誓低聲說了一句。
  他的聲音也不像過去了。過去他還沒有完全變聲,而現在的聲音就是低沉的,不清亮的那種。
  焦誓很高,和何春生差不多。皮膚依然是白的,只是在燈光下不顯。他不算瘦了,看起來是結實而勻稱的。過去好看而奪目的五官,現在遮擋在過長的劉海和黑框眼鏡下面,顯得平凡無奇。
  就在二人互相別開視線,不知該怎麼開口時,陳辰走了過來,拉著焦誓:“老兄,別擋在廁所門口啊。要聊天去沙發上面,理解你們快二十年沒見情緒激動——走,走,走!”
  也許是終於搜尋到何春生還保有初中時代記憶的鐵證,陳辰興奮地把二人帶到一處偏僻的沙發,把他們拉著坐下,一人面前放一杯果汁,說:“來,何春生,記得你的老朋友焦誓嗎?當年他為了和你結對子的事情,可沒少找我訴苦!”
  焦誓的臉色有些尷尬起來,他說:“沒有的事,何春生,你別聽他胡說。”
  何春生笑了笑,說:“謝謝你,焦誓。”
  變成大人之後,何春生知道了,感謝要好好說出口,不然也許就再也找不到聽眾了。
  “哇塞!我他媽臉都要紅了!”陳辰大笑起來,“你有沒有這麼肉麻?”
  重逢時的心悸已經消失了,對著一個完全不同的焦誓,何春生可以泰然自若地扮演一個很好的老同學,他早就告訴自己,如果遇見焦誓,只需要把謝意說出口就夠了。
  “真的謝謝啊,那個時候沒有你幫忙,我可能就要餓死了。”何春生還是笑著說。
  “沒什麼,不值一提——那是班上同學的好意。”焦誓的表情看起來比先前放鬆一些了,“我可不敢掠美。”
  “班上捐款那件事嗎?”陳辰說,“我記得你一個人捐了兩百吧?我們就捐了一兩塊錢。你可真有錢。”
  何春生怔住了。焦誓笑著打了陳辰一拳,說:“瞎說什麼,那是大家一起捐的!”
  “是嗎?你不是自己拿了一兩年的壓歲錢嗎?”陳辰摸著下巴,說,“我記錯了?”
  焦誓略有些尷尬地喝了一口果汁,說:“別提了好嗎?多少年的事了?”
  “你不是還上街給何春生買了套衣服嗎?”陳辰說,“你還說我的身材和他像,非要拉我去試衣服?”
  陳辰明顯無視了焦誓的尷尬,反而對著何春生說:“我那個時候說他鬼迷心竅了,都沒見他給陳倩買衣服,反而給你買。”
  “陳倩?”何春生念著這個有些陌生的名字。
  “他初戀啊,現在他老婆啊。”陳辰口沫橫飛,恨不得把焦誓八輩子的破事都抖出來,“說來也是緣分,他們竟然考了同一所大學,還能再談個第二春修成正果,是吧,焦誓?咱們的校花就這麼被你糟蹋了,你說你有沒有福氣?”
  何春生覺得焦誓已經放棄了,任由陳辰描述他的人生。
  原來他和那個女孩真的在一起了,還結婚了。
  何春生笑著問焦誓:“確實很有福氣。現在岩城定居嗎?”
  “嗯,這幾年剛回來。陳倩回來工作,我就一起回來了。”焦誓略有些不自在地說。
  “我說你是不是妻奴?人家都是老婆跟著老公調動,你就是跟著老婆調,那麼好的工作都放棄了。”陳辰恨鐵不成鋼地說。
  “也不算多好吧,反正就那樣,到哪裡都一樣,拿一點工資。”焦誓轉移著話題,“聽陳辰說你現在開了自己的染布工作室?”
  “不算是我開的,算和朋友合夥的吧。”葉青青雖然叫他師父,何春生一直認為她是個合夥人。也只有葉藍的那聲師父,他才真正答應。
  “我跟你說,他的春水染坊裡全都是美女,比你老婆還漂亮。”陳辰對著焦誓吹噓著。
  “何春生的太太都不介意了,你倒是很介意?”焦誓笑著說。
  “太太在哪裡啊?”陳辰毫無顧忌地笑道,“你倒是給你的老同學介紹一個溫柔淑女,他光棍幾十年,我懷疑他右手都起繭子了。”
  何春生算是體會了焦誓的尷尬,陳辰人好歸人好,嘴上可是一點節操都沒有。
  焦誓聽聞此言,略略愣了愣,低下頭喝了些果汁,沒有再說什麼。
  焦誓大概想到什麼,何春生可以猜得到。他應該是想:這位老同學可能對女人不感興趣。
  何春生並不打算辯解,除了右手的繭子,陳辰說的全都是事實。
  再次有些別的同學過來,加入了陳辰所在這個地方的聊天。何春生不再像之前那麼坐立難安了,他安靜地聽著同學們驚訝地認出焦誓,聽他說自己在中學裡教書,有個三四歲的女兒,但不太提起自己那個曾經是校花的太太。
  而那些何春生記不住名字的同學,有人談起自己的生意,有人說到投資哪一支股票,有人互相吹捧對方的資產,有人提到自己的別墅,坐在他們中間的焦誓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焦誓似乎比剛才的何春生更為尷尬。喝了幾口果汁,何春生站起來對陳辰說:“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陳辰瞪大眼,仿佛聽到了什麼嚇人的話:“飯局還沒開始,你回哪裡去?”
  “今晚有人要來我家拜年,反正同學們都見到了,吃不吃關係不大,都在岩城,下次有空再聚吧。”何春生說。
  陳辰知道何春生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根本沒人拜年,本想戳破他,卻看見何春生眼神裡有警告,只好改口道:“啊,有事也沒辦法,那你先回去。”
  焦誓看著何春生,何春生對他笑笑,說:“我還在原來住的地方,有空來我工作室玩玩。”
  焦誓沒來得及答應,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對面不知說了什麼,他說:“好吧,我這就回去。”
  然後他掛斷電話,站起來對陳辰說:“我女兒發燒了,我要先走了。”
  “你老婆搞不定?”陳辰見一個兩個要走,有點遺憾。
  “她不在家,我媽搞不定。”
  何春生問焦誓:“開車來了嗎?”
  焦誓搖搖頭:“沒有。”
  何春生說:“那我送你回去。”
  焦誓趕緊道:“不必了,打個車很快的。你有事先走吧。”
  何春生於是向老同學們說了“再見,先走一步”就離開了聚會場所。
17、17 ...
  外面的雨並沒有停,雨勢稍小,可是仍是不方便出行。何春生走到E區,撐起大黑傘,快步走向停車場,幾步的路,又弄濕了褲腳。
  何春生上了他的小麵包,點了火,開了空調,從車頭拉屜裡找出一盒未開封的煙,拆開來,取出一支點燃,放入唇間。
  他不常抽煙,一年抽不到一兩支。這煙和打火機是葉青青的,她有時坐坐副駕駛,穿著裙子沒有口袋,就把香煙到處放。
  車子裡悶,他開的是製冷,外面的溫度已經是不到十度,車內更冷,他被淋濕的褲子裡冷冰冰的。
  一支煙燃盡了,何春生鬆開手刹,掛了檔,開動車子,並沒有直接離開停車場,而是繞到了商場A區門口。
  焦誓果然沒有打到車,而是在A區門口站著,手上什麼也沒有拿,沒有傘。
  何春生把車停在他身邊不遠處,搖下車窗,喊道:“焦誓。”
  焦誓轉過頭,何春生向他招招手,說:“上車吧。”
  焦誓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坐上了副駕駛座。他對著何春生說:“謝謝啊!雨太大了,都打不到車。”
  何春生點頭表示理解,問:“你家在哪兒?”
  “在一中裡面,教職工宿舍。”
  
  何春生開車的時候,焦誓往家裡打了個電話,問孩子現在情況怎麼樣,對方似乎說了個溫度,焦誓說:“那你先給她喂五毫升紅藥水,就是退燒藥,放在藥箱第一格。”
  對面似乎是說不會喂,焦誓說:“那等等我,我很快就回到了。”
  放下手機,焦誓解釋道:“我媽媽眼睛不太好,怕喂錯藥了。”
  “嗯。”何春生應了一句。
  焦誓沒有再說話,只是扭頭看著車窗外的雨。雨又下大了,打在車窗上,外面一片茫茫,只能看見黃色的燈光隨著雨水扭曲地在車窗上遊動。
  他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是愛說話的人,就這麼一路沉默著到了一中的教工宿舍。
  何春生停好車,讓焦誓坐著別動,他打開傘先出了駕駛座,繞到副駕駛的車門前,拉開車門,接焦誓下車。
  焦誓對他說了謝謝,二人一起走進單元門內。
  “何春生,謝謝你,不耽誤你時間了,你先回去吧,有空我再找你玩。”焦誓一臉歉意。
  “嗯。”何春生也沒說再見,只是向焦誓點了點頭。
  擔心女兒的情況,焦誓也沒太留意,只是急急忙忙地上了樓,學校的教職工宿舍很老舊了,連電梯也沒有。
  何春生並沒有走,他把傘往牆角上一放,又點了一支煙,就站在那兒抽起煙來。
  果然,過了十分鐘,焦誓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姑娘下來了,他看見何春生還在原地,愣住了。
  “這麼大雨,你打不到車,我送你們去醫院。”何春生熄滅手中的煙,說。
  “太麻煩你了。”焦誓低下頭,說。
  也許是意識到何春生之前的“有個朋友來拜訪”只是個藉口了,焦誓在抱著小姑娘坐上後座之後,並沒有再提何春生有事之類的話了。小姑娘燒得迷迷糊糊的靠在爸爸懷裡,焦誓摟著她,說:“我媽媽的視力很差,我不放心她出門……”
  抱著孩子下來,還要穿過雨幕去街邊等計程車,也不知幾時才能有車。焦誓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出口。
  何春生也沒有問:你太太呢?
  到了醫院,所幸兒科急診排隊的人並不多。因為小姑娘燒到了40攝氏度,燒根本退不下來,醫生給她開了點滴,讓她在醫院急診科注射室輸液。
  第一醫院的急診科注射室只有座位,沒有床位,焦誓問了護士有沒有床位,護士說:“沒有哦,我們醫院只有搶救室有床,那是給搶救的病人用的。”
  掛號時,何春生發現焦誓的女兒名字叫做焦春水。焦春水三歲多,可是個子卻比較高,焦誓把她抱在懷裡,坐在注射室裡,儼然是被家長抱著打針的身量最長的一個孩子。她一直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睜開眼睛就叫一聲“爸爸”,焦誓問她怎麼樣,她就說:“我好想睡覺。”一會兒又睡過去了。
  由於焦誓一直抱著孩子,何春生就去繳費
  、取藥,叫護士配藥。第一醫院的急診幾十年了,也沒有變過,收費處仍然是那個小小的窗子。何春生站在那兒,想起二十多年前背著爸爸在這裡掛號的景象,有一些感慨。
  焦誓在何春生走進注射室的時候,不知對他說了今天的第幾次“謝謝”。護士把針水打上以後,焦誓對著何春生說:“何春生,真的不好意思,太麻煩你了。你先回去吧,一會兒有人過來接我們。”
  “哦,你太太她在家嗎?”
  焦誓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紅,他略顯狼狽地說:“啊,她一會兒應該會回來了,她去參加同學會,可能太吵了,沒聽到電話。我給她留言了。”
  “是嗎?都是今天的同學會啊。”何春生看著焦誓臉頰上的紅,在急診輸液室通明的燈火下,他的皮膚看起來那麼白,就好像過去一樣。
  焦誓臉上的紅褪了一些,他點點頭,說:“嗯,高中同學會。”
  “那她來了我再走吧。”何春生在焦誓身旁坐下。他想著,就這一次,今晚過後,他應該也沒機會再見到焦誓,五年十年參加一次同學會,再下一次見面,也都快四十歲了。再下一次次,也許都老了病了,沒准已經不在人世了。
  在這樣的焦誓身邊坐著,何春生再未有什麼不安。也許是過去的自己將那些情愫放大了,因為沒有得到,所以刻骨銘心,可是人世的遺憾遠不止於此,這樣在焦誓身邊呆著,反而讓他可以正視這些遺憾了。
  “對不起。”十點鐘,在孩子的輸液接近結束時,沉默了兩個小時的焦誓忽然對著何春生這麼說。
  不能確定他在道歉什麼的何春生說:“你太客氣了。”
  焦誓看了他一眼,何春生愣住了。他的眼中似乎有些水汽。
  不能解讀那一眼含義的何春生心臟忽然疼痛起來,就好像多年前那個雨夜一般,那早已熄滅的火苗若隱若現,搖曳起來,讓他灼熱不安。
  焦誓低下頭,看了看震動的手機,說:“她馬上過來了,你先走吧。挺晚了,你家那麼遠,開車小心點兒。”
  焦誓一再堅持,何春生也沒理由繼續待下去。他站起來,對焦誓說:“那我先走了。”
  焦誓抬起頭,說:“謝謝。”
  “客氣了。”何春生沒有問焦誓要手機號碼,也沒有把手機號碼留給他。今晚過後,也沒有見面的必要了吧。
  
  雨已經變小了,何春生在醫院急診科門口那陳年的柱子上靠著,點燃了一支煙。今天他吸煙的量已經超過了過去一年。
  一中離這裡很近,走路也不需要十分鐘,因為大雨而隔絕的距離在雨停後也不成問題了。他早就應該走了,焦誓一定很困擾吧。
  他想,他大概是焦誓這輩子最不願意再見到的人了。
  他心裡好像太陽一樣的少年長成了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沒有想像中意氣風發,甚至有些寒酸。住在破舊的宿舍裡,做著一份薪水一般的工作,孩子還小,母親病了,太太不知是怎麼樣的人。
  他永遠不會忘記陳倩那天把身處險境的焦誓丟下的樣子。可是也許,那姑娘長大了,懂得什麼叫責任與愛了,人會變得不同?
  思及此,何春生不由煩躁起來。從他的父親過世後,他從未體會過“煩躁”這種感覺。他已經對自己的生活非常滿意——可焦誓呢?
  何春生在急診科門口站了一個小時,見到了幾個抱著小孩來看急診的家長,但是並沒有見到獨自前來的女子,他看了看手錶,已經十一點多了。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焦誓背著他的女兒從裡邊走了出來。何春生隱在柱子後邊,焦誓看不見,他的女兒在他背上問:“爸爸,媽媽呢?”
  “媽媽忙,她不回來了。”焦誓柔聲細語地對焦春水說。
  “爸爸,媽媽說你是個窩囊廢,是不是因為這樣,媽媽才那麼久不回家?”大概是燒退了,小姑娘的精神明顯好多了。
  孩童不知世事的言語大約刺傷了焦誓,他沒有答話,小姑娘不依不饒地問:“爸爸,爸爸,什麼叫窩囊廢?”
  “那是指,”焦誓深呼吸了一口,說,“軟軟的,很像蛋糕一樣好吃的東西。”
  雨早已停了。焦誓父女走入黑夜,一路有燈,在朦朦中形成了光暈。何春生離開了柱子,發動車子,沒有開車燈,緩緩跟在他們身後。
  十分鐘的路程,焦誓慢慢地走著。路上誰都沒有,小姑娘也不再說話了。地上的積水浸濕了他的褲腳,想必鞋襪也已經濕透。
  何春生遠遠見到焦誓進入了一中的後門,才調轉車頭,離開了那兒。
18、18 ...
  葉藍、林靜和葉青青在年初四早晨到何春生處拜年。
  葉藍今年十八歲,在七歲那一年就跟著媽媽認識了何春生,長期混跡于春水染坊,十歲那一年乾脆和她媽媽一樣,拜了何春生為師,跟著他做靛藍染。在別的小姑娘的週末和寒暑假都在和夥伴們到處遊玩時,葉藍早早地開始了她的匠人生涯。
  葉青青是個癡迷於手工藝的有錢人,而林靜卻是個厲害的生意人,過去的十年內,國內商業環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果沒有林靜鞠躬盡瘁的經營,估計他們這幾個只知手藝卻不懂錢的人辦的染坊該倒閉幾十次了,葉青青再有錢也敗光了。
  他們現在不僅給國內和國外一些獨立設計師的工作室提供布料,也開發了自己的原創服裝品牌“藍衣”,雖然小眾,但擁護者不少,並且都很死忠。
  靛藍染色是植物染中根系最龐大、歷史最悠久的一支,雖然只是單一的顏色,可由於工藝與紋樣的不同,可以染出不同層次的藍,好比國畫中的水墨畫,或可以類比瓷器中的青花瓷,技法複雜,足以成為一個宗門,下有多個派系。何春生所傳承的漿防染,又是靛藍染色中屬於廣義“蠟纈”中的一支。
  由於是手工繪製圖案,手工染色,他們工作室的產量低,成品單價極其昂貴,林靜卻硬生生把這賣成了情懷,做成了獨樹一幟的高檔品牌。
  不過,葉家三口雖然把這裡當作老巢,卻不是住在這兒的,故而過年時來了,也美其名曰拜年。
  何春生等人的工作室並不在主宅子裡,而是在主宅西邊的山坡上。這一片本來是屬於何春生家的一小塊瘠薄的荒地,什麼也種不好,早年由何春生的父親繼承,後又歸了何春生。他們利用這塊地建了屋子,反正也沒有人管。新樓殘舊欲倒,主宅屬於他家的房間又暗得過分,何春生乾脆就住在了工作室裡。
  葉青青當年請人建的工作室,是模仿他們村的建築而建,雖是磚砌的,但形制倒像小了一號的主宅,刷上石灰後幾可亂真。
  現在,葉青青和林靜坐在何春生工作室的茶几前喝茶,葉藍泡茶倒茶,何春生倒像個客人,坐在沙發上接過葉藍倒的茶。
  “師父你沒睡好?”葉藍眼尖,說,“都有黑眼圈了。”
  “昨天睡晚了一點。”
  “還有事情讓你晚睡?”葉青青最瞭解何春生,他生活得像苦行僧,每天極有規律,沒有任何娛樂。
  “同學會。”
  “你不是推了很多次沒去嗎?”葉藍不解,“陳辰來找你好幾次了你都沒去。”
  “昨天是入學20周年,去的同學多,以前他們是小範圍聚。”何春生說。
  葉青青笑嘻嘻地說:“陳辰老是說你暗戀誰沒得逞才避而不見,昨天見到了嗎?”
  林靜見何春生臉色不大對,踢了一腳葉青青,說:“陳辰那個滿嘴跑火車的你都信?”
  葉青青乖覺,沒有再深入挖掘這個問題,一會兒何春生出了屋子,林靜對葉家母女說:“你沒看見煙灰缸裡都是煙屁股嗎?”
  葉青青悚然:“師父真的有暗戀人嗎?幾十歲人了?他該不會這麼死心眼吧?”
  葉藍道:“他一年都沒抽這麼多煙。”
  三位元美女自從認識何春生,從來沒見過他和誰談過感情,開玩笑時問過,他只是說自己是獨身主義者,不打算談感情。由於每個人有自己的隱私和婚戀觀,而葉林二人也是為了從世俗的婚戀觀中掙脫出來花了不少心力,所以她們與何春生熟歸熟,從來也沒有正經去探究何春生的感情世界。
  何春生再次進來時,三位美女喝茶吃茶點,就是不說話,氣氛頗為詭異。
  “葉藍下學期高考了吧?週末就別過來了吧。”何春生想起了這件事。
  “為什麼!”葉藍不高興,“我考藝術系,文化課輕鬆得要命,怕什麼!”
  “你們不用補課嗎?”何春生問。
  “現在都不讓補課了。而且我們班主任是地理老師,不像別人班的還私下辦補習班要人去。”
  葉青青咦了一聲:“上學期不是語文老師嗎?”
  林靜無奈道:“葉藍上個學期都說換了個班主任,你不是還去過家長會嗎?怎麼忘了?”
  “哦!想起來了,就是那個焦老師對不對?長得很白的那個老師。”葉青青回想起來,說,“廈城雙十調上來的,脾氣看起來很好的那個。”
  “焦老師?”何春生念著。
  “姓好奇怪對吧?”葉藍說,“他說了他爸爸是東北人,年輕的時候分配來這裡定居,他在岩城出生,算是岩城人呢。”
  “叫什麼名字?”何春生想,一中還有老師姓焦嗎?
  “焦誓。”
  何春生不再開口,而葉青青說:“好端端的從雙十調來岩城幹嘛呢?這裡哪有廈城好?”
  葉藍說:“聽說是他老婆調動回岩城,他沒辦法也回來了。焦老師講課很好玩的,脾氣又好,我們很喜歡他。”
  “學生不會欺負他嗎?”何春生忽然問。
  “沒有啦,我們頂多和他開開玩笑。他才不會計較呢!”葉藍說,“好不容易有這麼個上課聽得懂,脾氣又好,又不推銷教材,又不辦補習班的老師,我們怎麼捨得欺負他!”
  何春生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要是焦誓班上有這麼個學生,他該過得多難受?
  “我同學還迷他迷得不行呢。說見過焦老師把他黑框眼鏡摘了,簡直帥呆了。”葉藍說,“說盼著要在游泳課看一看他的素顏和裸體呢。”
  林靜皺眉:“現在的小姑娘到底在想什麼?這老師不是結婚了嗎?”
  葉藍笑嘻嘻地說:“那我還不知道我媽以前在想什麼呢!林老師!”
  葉青青和林靜對視了一眼,林靜臉有點略紅,斥責道:“小姑娘沒大沒小!”
  葉青青早年嫁了葉藍的爸爸,那是個吃喝嫖賭又天天家暴的男人,林靜是葉藍的小小班老師,最早和葉青青是老師和家長的關係。
  話題向著不知名方向滑去,何春生的思緒也飄到遠方。
19、19 ...
  年初七,葉氏母女自動復工。在春節前,“藍衣”的服裝設計師將打版好的素衣交給何春生,告訴他,開春第一批春裝的版式已經制定下來,是仿古形制的上襦、下裙,還有披風,需要何春生按照布匹裁切出來的形狀來設計紋樣。
  何春生和葉青青討論之後,將今年的第一批春裝命名為“河上柳”,何春生畫出的紋樣是柳枝及柳葉,從上襦至下裙,正面與背面都作一個整體,呈現垂柳的局部。由於襦與裙的材質使用的是絹絲,質地較厚,可以使用蠟染,而披風用的材質為紗,葉青青決定披風採用雲染。
  由於柳枝及柳葉均是較細較軟的紋樣,且並不規則,何春生慣用的花版非常難雕刻,他只能採取覆膜以及漿筒描線的方法來上漿和上蠟,而且有個致命的問題,這種方法等於是每件衣服都必須親自手繪,不能量產。
  這套衣服的完整設計圖及樣品在春節前放出,限量三十套,工期是一個月,定價極高,採取預付款的模式運作。而尺碼也不僅有大中小碼,每位預定者必須詳細填寫各部量尺寸,基本等於量身定做。
  儘管這麼麻煩而且高價,在放出連結的第一時間,衣服就已經被拍完了。
  春節後開工,都是些繁雜的活,何春生、葉青青每天用透寫台轉圖、用漿筒描稿、覆膜,葉藍則進行染色,因為垂柳的顏色層次比較多,底色又要求較深,每塊布染色的次數達6-10次,此後還有除漿與除蠟的工序,實在忙不過來,他們把林靜和藍衣的兩位資深員工也叫來做一些簡單的工作。
  陳辰在年十四登門拜訪,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何春生在檯子上描稿,葉青青在刷色,葉藍在靛缸處染布,圍裙上全都是藍色,還有兩個陳辰不太認識的人在水洗藍布及晾曬。
  “哇,大工程呀!又要賺大錢了老兄!”陳辰在何春生的透寫台前咋咋唬唬地。
  “這一套算上人工成本還真的是不怎麼賺錢。”葉青青回答道。因為工藝太複雜,耗時比較長,全部只能親力親為,扣除了人力成本,基本沒有什麼結餘。葉青青思及此,不禁鬱悶起來:她為什麼要搞這麼麻煩的紋樣呢?只能說幸好稍後推出的另一個系列的花紋是可以使用花版的,節省了不少人力,二者綜合起來,才能有盈利。
  “你們賣的情懷,不是我們這種小老百姓玩得起的。”陳辰得知定價後咋舌。
  “你來幹嘛?”何春生剛好描完眼前的一片布,揉了揉脖子,問陳辰。
  “下週末我們幾個男同學組織去春溪度假別墅玩兩天一夜,你去不去啊?”陳辰問完,說,“我看你這樣子,也是去不了了。”
  何春生倒沒有一口回絕,只是問:“都有誰要去?”
  “方函、吳許寧、我,對了,還有焦誓,我們都要帶小孩去哦。”
  “帶不帶老婆?”葉青青插嘴問道。
  陳辰一揚眉:“不帶!開什麼玩笑,帶老婆怎麼還有得玩?”
  “帶小孩難道就有得玩嗎?”葉青青取笑道。
  “小孩大了,他們可以自己玩,大人隨便看一看就好了。”陳辰說:“主要是和同學聯絡感情,帶老婆去不就是忙著哄老婆啦?”
  何春生沒有再加入陳辰和葉青青的對話,陳辰本來就對何春生參加群體活動不抱希望,也沒再提起這件事,吃過午飯就回家了。
  七點鐘左右吃過晚飯,葉青青準備回家,何春生對她說:“下週末我休息兩天。”
  葉青青驚訝極了:“你有事?”
  “嗯。”
  實在想不出這位萬年無假,從無娛樂和應酬,把工作當娛樂的何師父到底有什麼事的葉青青左右為難:不答應吧,師父勤勤懇懇工作十幾年,第一次提出要休週末;答應吧,葉藍馬上返校,工期實在趕得要老命。
  但何春生根本就不是在詢問葉青青的意見,而是直接下了結論:“我會在晚上加班,提早把下週末那兩天份的紋樣畫出來。”
  “那染色指導?”
  “你們做得很好了。反正剩下的都是重複工作,工序都一樣。”
  工序是一樣,但手法還是有差別的——葉青青心想,師父親自下染的顏色還是美一些,這和做菜是一樣的,菜譜一樣,每個人的火候都不同。
  回家車上,葉青青一頭霧水地和林靜及葉藍說起了這件事,林靜習慣了葉青青的懷記性,說:“今天陳辰不是還說下週末有同學出遊嗎?師父肯定是要跟那些同學去旅遊。”
  葉藍說:“師父這麼重視同學旅遊?他以前從來都不參加的。”
  “那就是有哪位同學出現了,他特別想去。”林靜說。
  葉青青說:“他那些同學不是都結婚了有孩子了嗎?等等,陳辰說的是男同胞的聚會,裡面沒有女的啊!”
  葉藍和葉青青面面相覷,勉強得出個略驚悚的結論,大家都沒有說出口,最後林靜說:“你們別瞎猜!師父可能剛好碰到自己以前的好朋友,才會這麼上心。”
  “人家結婚了,是直的啊,師父哪裡有希望了?”葉藍擔憂地說出口,不過看了看自己的媽和她的伴侶,又吐出一句話,“不過有些人不結婚,還真不知道自己的取向。”
  “現在的小姑娘。”葉青青揉了揉女兒的頭,“你懂得太多了。”
  “與其勉強和一個可怕的異性綁在一起生活,不如早早解脫,選一個愛自己的同性。”葉藍看起來是個大姑娘了,她的個頭已經超過了媽媽,雖然還是一臉稚氣,說出來的話卻意外的成熟,“是不是,媽媽?”
  “嗯,性可以通過多種手段滿足,可是愛不行。”葉青青說,“和不愛的人在一起,性好像一場侮辱;相愛的人在一起,哪怕沒有性,也夠幸福的。”
  林靜聽不下去了,問:“相愛怎麼就一定沒有性了?”
  葉青青哈哈笑道:“我又不是說自己。”
  葉藍跟著笑起來,說:“林老師,你要加油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何春生的染色方法參考中國民間蠟染和友禪染色,是虛構的。實際上應該不存在這樣結合的染色方法。參考書目《中國民間蠟染》,《友禪藍染》
20、20 ...
  何春生竟然在晚上加班,自己畫了一些簡單的紋樣,染了幾塊較厚的絹布,讓藍衣的裁縫幫他縫製了兩套衣服——還是充滿復古感的對襟盤扣長袖襯衫。葉青青大跌眼鏡,早些年她一直勸說個子高又身材絕佳的何春生穿些自家設計的衣服,可是何春生總是以不方便幹活為由拒絕,作為一個傳播“美”和服飾行業的人,他不修邊幅得讓人憤慨。
  也正是因為太不愛打扮,葉青青從來沒有懷疑過何師父的性取向。
  到了約定的週末早晨,何春生把趕出來的繪布攤好,交代了葉青青之後就背著個包出門了。其實如非必要,何春生一般不喜歡在晚上光線暗的情況下工作,可能會出現一些差錯,而且眼睛比較累,不過為了能夠參加週末的旅遊,他本周連續五天晚上加班到了十點左右。
  和陳辰約好,他們直接在春溪度假別墅匯合——度假別墅在何春生所在的鄉里,比何春生的村子還要偏僻,早五六年,有人在深山裡的湖邊開發了一片地,做成了一個園林式度假村,據說口碑相當好。一到假期,特別難訂得到房間。陳辰一開始只預備四個人帶著孩子去,就預訂了一棟三層樓高,只有四間臥房的小別墅,等到何春生電話告知他的時候,已經不能更改預訂了。
  “反正一間房間有兩張床,你就跟孩子還小的那位睡一間房吧。”陳辰說。
  “誰孩子最小?”
  “焦誓啊!他小孩才三歲多,我們孩子都九歲以上了,要自己睡一張床的。”
  何春生當下不說話了,陳辰以為他要說“那我不去算了”,誰知過了一會兒,何春生竟然說“那好吧,你問問焦誓願不願意。”
  “焦誓有什麼不願意的?他脾氣多好!哪像你那麼難說話!好了好了,就這樣啦!”
  因為焦誓的“好說話”,陳辰竟然忘記告訴他何春生要參加這次的旅遊,更加不記得告訴他,他要帶著孩子和何春生睡一間房。
  何春生比陳辰他們都要早到,他把車停在停車場之後,去度假村的服務中心前臺報了陳辰的電話,取走了鑰匙。
  度假村的所有建築都很好地融合在山水之間,背後是山,前面是一大片的湖,曲徑通幽,各個建築隱藏在林間。整個度假村有一座二層主建築,裡面是中西式飯廳、服務大廳、游泳池、按摩館等,另外有十來座仿中式的別墅,大小不一,都不超過三層樓;此外是數個充滿野趣的木屋,似乎專門是給情侶度假的。
  陳辰預訂的別墅在較偏僻處,穿過長長的葡萄架才能到達。
  何春生提著行李,站在芳草如茵的別墅院子裡,發現院子裡種著一些蓼藍,灌木上也攀附著葉青青平時喜歡擺弄的茜草,一旁種著些鮮豔的玫瑰。
  幾種染色植物種在院子裡必定不是偶然,也許這個度假村裡有喜歡植物染色的人在。何春生放下行李,到院子裡查看那些植物,長勢不錯——蓼藍本身就比較賤,只要種法得當,很容易生得好;至於茜草,都是葉青青在種,何春生只知道是扡插的,其餘並不瞭解;紅玫瑰是可以用於染色的那種,刺並不太多。
  何春生繞著院子走了一圈。這是個開放式的院子,只在邊界象徵性地插了些竹籬笆,上面還攀附著些植物。在前院還種著些青菜,都是易長的菜,如生菜和菜心。但是明顯是有人在精心打理,那些菜看起來就像長在農業示範田裡的一樣,賞心悅目。後院則是小橋流水人家的一派景致,池子、假山以及小橋,面積不大,格局卻不小。
  何春生從後院進入別墅,就看見焦誓和陳辰帶著兩個孩子進來了。
  “你這麼早?”陳辰拍了拍女兒,那是個已經上十歲的小姑娘了,說,“何叔叔,記得嗎?”
  “何叔叔好。”陳辰的女兒乖巧地向何春生打了個招呼。
  “你好。”
  焦誓見到何春生時有些意外,但還是讓女兒和他打招呼。焦誓的女兒見到穿著盤扣襯衫的何春生,嘻嘻嘻笑著說:“爸爸,這個叔叔的衣服好奇怪啊。”
  焦誓對著焦春水認真地說:“春水,你不能這麼沒禮貌。叔叔的衣服很好看,很特別,你只是見得少。”
  陳辰的女兒拉著焦春水說:“妹妹,我看到那裡有魚,我們去看魚!”
  小姑娘們一陣風似的跑到後院去了。池子裡養著錦鯉,陳辰的女兒眼睛很尖,竟這麼遠都看見了。
  “她上次來過一次,很喜歡喂魚。”陳辰說。
  焦誓看著何春生,笑道:“陳辰說要邀請你來,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何春生轉頭看陳辰,用眼睛問他這個“沒想到”是什麼意思。
  陳辰哦了一聲,對焦誓說:“我都忘記告訴你了,何春生剛好有空就來了。他沒房間住哦,你的房間有兩張床,你小孩小可以跟你一起睡,到時候讓他睡一張吧。”
  焦誓愣住了。
  陳辰大概沒料到“好說話”的焦誓沒有一口答應,反而露出這樣的表情,大感驚奇。
  “沒關係,我可以睡一樓沙發,我看了一下,挺寬的。”何春生說。
  焦誓還沒說話,陳辰就叫起來:“睡沙發?你是不是想被蚊子咬死?這裡可是山裡。”
  “可以點蚊香。”
  陳辰不同意:“一樓四面通透,連門都沒有,點蚊香也沒用。”
  焦誓緩過勁來,說:“何春生和我睡一個房間吧。”
  何春生看著焦誓說:“會不會不方便?”
  焦誓有些尷尬地說:“當然不會。”
  何春生領會著焦誓的表情,心裡再有波瀾,都不斷地告訴自己,不管怎麼不受待見,他都要弄清楚焦誓到底過得怎麼樣。也許他可以幫助焦誓,就像當時焦誓幫助了他一樣。
  
  度假村給入住的客戶發了一本冊子,介紹這裡到底有什麼好玩的,何春生在陳辰他們放行李的時候略微翻了翻,除了慣有的那些酒店式服務外,還可以在院子裡燒烤,每棟別墅的一樓都是娛樂區,有檯球室、麻將機、遊戲室。另外,在主建築後邊有一片果園和菜地,可以體驗自助摘果蔬的樂趣;有一片魚塘,可以給人釣魚;另外,在果園外邊還有植物印染和陶瓷手工體驗坊。
  看起來可玩的內容非常豐富。
  方函和吳許寧大約在飯點才能到達,如今是早上十點,還有兩個小時左右。兩個小姑娘喂魚喂得膩了,就來找喝茶閒聊的爸爸們,說想去摘果子吃。大人們合計合計,也就同意了。
  剛過完年,果園裡種的是當地常見的果樹,比如柑橘、楊梅、毛桃之類的,現在根本就沒有結果。小姑娘們掃興極了,焦誓的女兒聽說沒有果子摘,在果園門口一扁嘴,眼淚都掉下來了。
  “那我們去釣魚?”焦誓抱起女兒哄著。
  “不要,我就要摘果子。”小姑娘不依不饒。
  “可是沒有果子,果實要在秋天才成熟啊。”
  “現在是什麼天?”焦春水掛著眼淚問。
  “春天,是焦春水的春天。”焦誓對著女兒笑。
  他看起來那麼溫柔。
  “是何春生的春天嗎?”焦春水忽然問。
  陳辰哎呀一聲:“你還知道何春生?”然後看著何春生哈哈笑起來,“你告訴陳叔叔,何春生是誰?”
  焦誓的臉不知怎麼的好像有些發紅,他說:“我女兒記性很好。”
  焦誓把焦春水放在地上,焦春水大聲地說:“我爸爸有個同學叫何春生,爸爸說我的名字和何春生一樣好聽。”
  何春生在焦春水面前蹲下來,說:“我就是何春生。”
  焦春水驚奇地看著何春生,又去看她爸爸,焦誓對她點點頭,說:“對,何叔叔就是何春生。”
  “你的名字裡也有春字,春是很好聽的。”焦春水嚴肅地說。
  陳辰笑得不行,問焦春水:“那你記得我的名字嗎?”
  “你是陳辰!我爸爸說過的!”
  這個時候,跑到一旁小店裡的陳辰女兒出來了,拉著陳辰說:“爸爸爸爸,那邊有很漂亮的圍巾!我們過去看一看!”
  
  陳辰女兒陳諾宜看見的漂亮圍巾其實就是手工印染坊裡的。染坊裡邊掛著幾條紅色和淺藍色圍巾,陳諾宜覺得那藍色的圍巾上有些好像太陽一樣的留白,特別漂亮,就想讓陳辰買,陳辰問了問價錢,一條圍巾竟然要一百多,他果斷拒絕了。
  這下兩個小姑娘都不開心了。
  何春生走到櫃檯去問那個打著呵欠的服務員:“這些坯布賣嗎?”
  “賣呀。”服務員睡眼惺忪,“但今天染色師傅不在,你們也染不了。”
  “沒事,我拿回去有用。”何春生問明四個人都是女兒,就買了四條坯布。
  坯布倒是便宜,是棉紗布,十塊錢一條,光光的,又不是好看的白,陳諾宜見了撅起嘴,說:“這個顏色好醜。”
  “我們一起把它變成掛在那裡的那種漂亮顏色吧。”何春生說。
  焦春水大聲重複了一遍:“變成漂亮的顏色!”
  陳諾宜卻問:“何叔叔,怎麼變呢?”
21、21 ...
  陳辰打電話問了前臺,前臺表示種在院子裡的植物他們可以隨意取用,包括蓼藍和玫瑰花,不過不能超過種植總量的三分之一,否則要加收費用。
  何春生向染坊借用了一些大小相近的小石子,幾條橡筋和一個塑膠網兜,帶著好奇的孩子們回別墅。陳辰和焦誓走在他們身後,陳辰說:“何春生要是早結婚,孩子也有這麼大了。”
  焦誓沒答腔,陳辰說:“我也說過幫他介紹物件,他老人家眼光太高,直接讓我別多事。”
  焦誓問道:“他……沒談戀愛嗎?”
  陳辰搖頭:“以前有沒有我不知道,我認識他到現在他都沒交過女朋友。開始我以為他工作室那個女徒弟是他女朋友,後來發現根本就不是。我問了何春生,他說他不打算談戀愛,不打算結婚。”
  焦誓看著何春生的背影,問:“為什麼?”
  陳辰說:“不知道,他不肯多說。可能嫌談感情麻煩吧。哎,說起來我特羡慕他,說不結婚就不結婚,自由自在的。不過他也沒人管,反正父母都不在了。我要是他,也不結婚。一個人玩個痛快!不對,他好像也沒去玩。”
  焦誓沒有對陳辰的一大通言論發表感想。他低下頭,踢開路邊的石子。陳辰又將話題轉到他身上:“你老婆的生意做得不錯啊!我妹妹去她店鋪裡買過衣服,說那衣服都特高檔,賺不少錢吧?”
  焦誓含含糊糊地說:“還好吧。”
  “你老婆還真狠得下心哦!放著老師這麼穩定的工作不做來經商!一般人哪裡有勇氣啊?”陳辰苦著臉,“我也賺錢少,我都不敢辭職。”
  “她想做喜歡做的事情。”焦誓也沒正面回答,只是這麼說。
  “你媽媽好點沒有?”陳辰問道。
  “眼睛方面還是老樣子,血糖現在打胰島素控制得還行。”焦誓說。
  “沒辦法,這個年紀都差不多了。我媽也是這裡痛那裡痛。你媽每個月醫藥費不少吧?”
  “還好。”焦誓不願多談。
  陳辰卻沒這個眼力,陳辰雖然是個大好人,卻沒心沒肺,對人的隱私尤為有興趣:“你也是時運不好,誰想到你爸爸竟然得了那樣的病?還把廈城的房子都賣了……”
  “都過去了。”
  走到別墅門口,焦春水在裡面喊著:“爸爸爸爸快過來!我們要拔草了!”
  
  焦春水不太能分辨“拔草”和“刈草”的區別,蓼藍是剪下來的,並非拔的;接下來何春生還剪下了幾朵鮮紅的玫瑰花。雖然院子裡有茜草可以隨意取用,但是用茜草根染色需要固色劑,何春生覺得有點麻煩,小姑娘們可能會失去耐性,所以打算用最簡單的方法來染色。
  陳諾宜說想要藍色的,上面有好像太陽圖案的那樣的圍巾,而焦春水說喜歡淺紅色的深淺不均勻那一種。另外兩個小姑娘還沒到,這兩個姑娘就自作主張幫她們決定了:一條染成淺藍色的深淺不均的那種,還有一條染成淺紅色的有太陽圖案的。
  焦誓和陳辰坐在院子裡的亭子裡,看著何春生帶著他們的女兒忙裡忙外。陳辰又和焦誓說了幾句,焦誓說:“我去看看何春生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哎,有人幫你帶孩子,你還不趁機輕鬆一下?”陳辰坐著不動。
  焦誓走下涼亭,跟著何春生和孩子們進了廚房。他聽見何春生對孩子們說:“諾宜,你去準備兩個臉盆,春水,你去把白布拿過來。”
  “好的!”孩子們各自去了,何春生注意到焦誓跟在身後,看了看他,也沒說話。
  “我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焦誓說。
  “沒有,事情很少。”何春生進廚房裡,找榨汁機。
  “榨果汁喝嗎?”焦誓見他拿出榨汁機,問道。
  “不,榨蓼藍。”
  “你們家是用藍草染色嗎?”焦誓頗感好奇。
  “算是。不過不是用新鮮蓼藍,要先製成靛藍。”何春生把蓼藍葉子洗淨,放入榨汁機,榨成泥漿。
  “榨了以後是藍色的。”焦誓看著那些漸漸變成藍色的葉子,說,“初中時老師上課說'綠如藍'還真是費解。”
  何春生說:“那個時候你答得很正確。”
  焦誓一愣,抬頭看何春生,後者沒有再說話,專心地把榨好的葉子汁和碎葉倒出碗裡,再用一塊紗布稍微過濾了一下。
  這個時候,陳諾宜已經將臉盆拿進來了,焦春水抱著白布從門口走進來,圍巾布有些長,看起來都拖地了。焦誓上前去,想要幫助她,她卻執拗地不讓他拿,說:“我要拿給何叔叔,不給爸爸。”
  “春水,謝謝你。”何春生洗了手,接過焦春水的白布,焦春水洋洋得意地哼哼了一聲,說,“不用謝!”
  “我們先染藍色的吧。”何春生說。
  “好耶!”陳諾宜歡呼,焦春水卻撅起嘴:“我要先染紅色的。”
  “紅色的會染得非常漂亮,需要的時間比較久,我們一會兒慢慢染吧。”何春生蹲在地上,對著焦春水說。
  焦春水勉強同意了這個提議。焦誓覺得自己的女兒在何春生那兒似乎沒那麼任性,也聽話多了。
  何春生看起來耐性極好,可是他小時候卻是出名的沒有耐性和暴躁。焦誓看著何春生加水揉搓紗布裡的葉渣,心裡想:大概境遇真的會改變一個人,現在的何春生身上,已經見不到幼時的一點影子了。
  何春生讓陳諾宜幫忙,把小石子用布包起來,再用橡皮筋束緊。
  “你想要幾個太陽,在哪個部位有太陽,就在哪裡放一個小石子。”何春生對陳諾宜說。
  陳諾宜把石子束好之後,何春生又檢查了一下橡皮筋的鬆緊度,然後對陳諾宜說:“你自己來染吧。只要把布放進來就可以了。”
  何春生把一盆藍色的水交給陳諾宜,見她穿了一件白色外套,說:“但是別把你的衣服弄髒了,那是洗不掉的。”
  陳辰嫌無聊,這會兒也到了廚房門口,說:“弄髒了就放進藍水裡全部染一遍。”
  “她的外套漂白過,染出來不一定好看。”何春生說。
  “沒事沒事!反正也是舊的。”陳辰說。
  何春生接著把幾朵紅玫瑰的花瓣一片片分開,裝入紗布口袋裡面系緊,又往一盆水當中加了一些白醋,而後把裝滿鮮花的口袋放入白醋水中揉搓。陳諾宜和焦春水看著水變成淡淡的橘色,再慢慢地變成粉紅色、鮮紅色,開心極了。
  等到顏色差不多好了,何春生對焦春水說:“紅色的染湯做好了,你可以開始染色了。”
  何春生把一條白布隨意揉成一團,放入塑膠網兜裡,把網兜系好,交給焦春水,說:“放進去吧。”
  “我的為什麼不要小石子?”焦春水問。
  “小石子是弄出太陽圖案的,你的這個染出來就像天上的雲一樣。”
  小姑娘們開開心心地染色,焦誓問何春生道:“你也是這樣染色的嗎?”
  “不是,這是比較簡單的染色,是沒有經過發酵的草木和鮮花直接制出來的染料,固色稍微差一些。這個是紮染和雲染,我做的是靛藍防染,要複雜一點。”何春生指著自己的衣服說,“就是這樣的。”
  “這是你自己染出來的?”焦誓頗感驚訝,那是很深的藍色,比藏青色淺一些,比普藍深一些,而上面的白色紋樣也清晰好看。
  “這個花紋很簡單啊。”陳辰研究了一下何春生的衣服,上面的花紋是簡單古樸的紋樣,對焦誓說,“你應該去他工作室參觀一下,最近那一批的紋樣才恐怖。”
  “嗯,有機會去你工作室看看。”焦誓說。
  
  兩個小姑娘把染好的圍巾掛在太陽底下,歡呼起來——陽光下,輕薄的紗布被染上了中意的顏色和圖案,愛美的姑娘們鼓起掌來,開心極了。
  “何叔叔何叔叔!我們好厲害!”焦春水興奮地拉著何春生的手說。
  “很厲害。”何春生笑了。
22、22 ...
  吳許甯和方函在十二點半前後到了,別墅裡雖然可以自己做食物,但剛才先到的人忙著玩,竟然都忘記了,這下只好先去餐廳吃飯。
  “今晚我們自己做吧。”焦誓在吃過午飯回來的途中提出來。
  “好是好,我不會做啊,你們誰會做飯?”陳辰這才想到這個令人發愁的問題。
  “我會。”焦誓和何春生同時說。
  “那就交給你們兩個了!”剩下的三位在家都被伺候得特別好的大老爺們舒心了。
  孩子們興奮得到處玩,不肯睡午覺,三個大的姑娘帶著一個小姑娘在屋子裡用床單做成古裝,開始宮廷辦家家:長公主、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一屋子的公主煞有介事地說著各種奇怪的臺詞:“啊,長公主今年該出嫁了,不知三公主找到如意郎君沒有?”
  爸爸們見怪不怪,何春生從沒見過葉藍小時候玩這樣的遊戲,不由有些好笑。
  “三公主的如意郎君是何叔叔。”焦春水扮演的三公主口齒清晰地說。
  方函陳辰和吳許寧在打檯球,焦誓和何春生不會打,就在客廳裡喝著茶,聽見焦春水這麼句話,焦誓面上尷尬起來。
  “童言無忌,何春生你別當真。她太喜歡你了。”一條圍巾已經讓何春生收買了幾個小姑娘的心。
  “那可不行,何叔叔已經和大公主訂婚了。”大公主陳諾宜說。
  小姑娘們為了“夫婿”的事情吵吵嚷嚷,焦誓心情相當微妙:她們真的懂得結婚是什麼意思嗎?
  何春生對焦誓說:“放心吧,我做不了誰的女婿。”
  焦誓喝了一口茶,說:“不打算結婚嗎?”
  何春生說:“嗯。”
  話題沒有繼續下去,何春生站起來,問焦誓:“要不要出去走走?”
  “啊,好。”
  天氣不算特別冷,是立春之後難得的好晴天。有些涼風,吹在身上並不冷,反而有些舒服。溫度在二十度以下,對何春生來說,穿一件長袖襯衫和一條牛仔褲剛好。焦誓看起來也不太怕冷,也只穿了一件襯衫和一條休閒褲。
  他們從葡萄架穿過,到達山谷那兒,看著大片的湖以及對岸的山,湖上還有一艘古老的木船。
  “開花了。”焦誓指著對面山谷的一棵不知名的樹。
  “嗯,今年立春很早,年前就立春了。”何春生順著焦誓指的地方看過去,有些遠,辨認不出是什麼樹,花開在枝頭,粉色的。
  “剛過正月,這裡的花開得真早。”焦誓說。
  “這裡有水,比較暖和吧。”
  進行著這種對話,兩人都很有默契地不談自己的生活,在往回走的時候,沿著一段青石鋪就的石級往下,可能是因為前段時間下了雨,石階上滿是青苔,焦誓腳下一滑,差點摔下了階梯,所幸何春生在他身邊,摟住了他的腰。
  在身體貼近的那一刹那,不知在夢中出現過多少次的體溫與熟悉的氣味充滿了何春生的臂間,從焦誓後背傳至何春生胸前劇烈的跳動也不知到底是誰的心臟在跳。
  何春生輕輕地放開了焦誓。
  “對不起。”焦誓站穩了,有些懊惱。
  “沒關係,地面太滑了,走中間點好。”何春生若無其事地說。
  
  鑒於晚上大人們還安排了不少需要在孩子們睡著之後進行的活動,例如燒烤、劃拳喝酒等,孩子們玩了一天,也開始露出疲態,大人們合計合計,打算早一點做好晚餐吃過後讓孩子們洗了澡就去睡覺,然後大人們好玩個盡興。
  孩子們跟著大人們去前院的菜地裡摘菜,又在後院裡尖叫奔跑了一通。陳辰和方函去前臺買了些肉食和燒烤用的食物,拿回來讓何春生和焦誓隨便做一點,讓孩子們吃飽,順便稍微填一填幾個大人的肚子就可以了。
  何春生做飯、做了個南瓜蒸排骨,焦誓做了個番茄炒雞蛋、蠔油炒生菜、豆角炒肉,吃飯的時候陳辰稱讚焦誓廚藝水準特別高,完全達到餐飲店水準。何春生說自己只會做蒸的菜,味道雖然還行,就是少了點什麼,用陳辰的話說:“你做的菜都一股藝術家氣質。”
  孩子們呵欠連天,洗過澡,在九點左右就被打發去睡覺了。焦誓很快地從二樓下來,在一樓準備燒烤用具的何春生看他下來,問道:“春水不用陪著睡嗎?”
  “不用,她在家裡自己睡上鋪,講完故事都要我出去,她睡著了我才能進房間,不然她要生氣。”
  “你和她一起睡覺?”何春生不自覺地問了一句。
  “嗯。”焦誓微微有些窘迫,解釋道,“是啊,家裡房間不太夠,買的上下鋪,她自己睡上鋪。”
  在焦誓的描述中,始終沒有聽到他的太太出現。何春生也不好多問。
  燒烤爐是個很大的金屬圓盤,在爐窩可以放上碳,再蓋上一層大鐵架,在鐵架上放置食物。陳辰雖然不會做菜,但論燒烤可是個中好手,方函對何春生說:“交給他就好了,他吃成精了。”
  “難怪體型再也不英俊瀟灑了。”吳許寧拍了拍陳辰的小肚子,又摸了摸他的雙下巴。
  “我從來沒有英俊瀟灑過。”陳辰不在乎別人蹂/躪他的身體,反而抓了一把吳許寧的肚子說,“我看你也瀟灑不到哪裡去。”
  “我小孩出生以後,整天陪小孩,就完全沒有鍛煉,暴肥20斤。”吳許寧遺憾地說。
  “我看不是,你們家吳詩思可是個好動的。”方函戳穿了吳許寧的謊言。
  “說起來這邊兩個帥哥身材怎麼保持這麼好?”吳許甯問何春生和焦誓。
  “何春生幹的是體力活,整天吃齋念佛似的,哪像你們暴飲暴食?”陳辰鄙視道。
  “那焦誓呢?”
  “我小時候身體比較弱,後來想長壯一點,每天都會運動。”焦誓說。
  “根本看不出來啊!”吳許寧哀嚎著,“以前我還是籃球隊的,現在哪有時間運動!”
  “我還好,都住在學校裡,每天早晨起床比較早,晚上也會在操場上跑跑步,到了合適時間再回家。”焦誓笑著說,“身體差的人才會運動,你們身體健康,不需要運動自然也很好。”
  “你看你看。”吳許甯對陳辰說,“就是這種人給我們灌迷魂湯,讓我們一肥到底。”
  “我媽以前就是一直說我:哪胖了?小孩子要胖一點好。搞得我從小到大暴飲暴食。”陳辰遺憾地說。
  方函去廚房裡拿出一大箱啤酒,吆喝道:“來,燒烤配啤酒!肥起來!怕什麼,反正還有更肥的!”
  方函給一人開了一瓶啤酒,杯子都不拿,焦誓面有難色:“整瓶喝?”
  “乾杯!”陳辰和方函拿瓶子幹了一下。
  “你們這是幹瓶吧?”何春生不敢苟同,去廚房裡拿了兩個杯子,一個給焦誓,一個給自己。
  “你怎麼就拿兩個?”陳辰壞笑,“喝交杯酒嗎?”
  這個玩笑本來沒什麼,焦誓卻尷尬地說:“陳辰,你別瞎說。”
  “焦老師你太正經了。”陳辰半瓶酒下肚子,輕飄飄起來,本來就肆無忌憚的人更加放肆了,“哈哈哈,說起來以前要不是你還找了個女朋友,我還真以為我的好哥們要彎了。”
  “什麼彎?”方函表示沒聽過這個八卦,非常感興趣。
  “他呀!初中和何春生結對子的時候,人就跟著魔了一樣,整天開口閉口就是何春生,還非要給人買衣服!”陳辰大笑起來。
  “陳辰,沒有的事別亂說。”焦誓看起來真的有點動怒了,就連少根筋的陳辰都發現了。
  “好脾氣”是焦誓的標準配置,可以說,陳辰從來沒見過焦誓生氣。平時焦誓雖然也比較正經,但是開玩笑一概是不介意的。陳辰後知後覺地想到了何春生的婚姻狀態,終於感覺自己總是這樣調侃一位大齡未婚的男青年有些不適合了。
  “啊,對不起。”陳辰道歉道,“我該死,亂說話!哈哈,何春生你別介意啊!”
  “沒什麼。”何春生撥弄著炭火,笑著說,“我那個時候窮到沒衣服穿,班長太好了,才給我買的。”
  “原來是這樣啊!”陳辰一臉恍然大悟,“我說無緣無故的…”
  焦誓似乎越發尷尬起來,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氣喝完了。大家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又倒滿了一杯,再次一口喝完——一瓶啤酒已經見底了。
  “陳辰,焦誓能喝嗎?”吳許甯見焦誓的表情不大對勁,悄悄問。
  “不能,他一個茶杯就醉了。”陳辰有點不好意思,“怪我。”
  “何春生!”焦誓喝完那一杯,又去拿何春生的杯子,給他倒滿了,又倒滿自己的杯子,把玻璃酒杯舉到何春生眼前,說:“幹了!我向你道歉!”
  何春生不動聲色地取下焦誓手中的杯子,說:“我接受,但是可以不必喝酒。”
  “不行!”焦誓搶回酒杯,一飲而盡,“要喝!不喝沒有誠意。”
  於是剩下的燒烤三人組就睜大眼看焦老師強迫何藝術家喝了一大杯啤酒。
  “喝啤酒可以醉成這樣?”方函驚呆了。
  “可以,我跟他出去,都不敢讓他喝酒。”陳辰深沉地說,“第一次不知情,他就喝了兩小杯,後來是我扛他回去的。”
  “那今天?”方函數了數,“已經一瓶半了。”
  “呵呵呵。”陳辰笑道,“沒事,有何春生呢。”
  “何春生你夠意思。”焦誓把眼鏡摘下來,他的面頰飛紅,眼角也紅紅的,帶著些水汽。何春生見他這樣,心裡咯噔了一下。
  焦誓長得特別好看,只是平常總是戴著那個黑框眼鏡,看起來頗有些不合潮流。他現在把啤酒灑濕的手隨意地往頭髮上一捋,把前額礙事的頭髮都攏到了頭頂,迷離著眼睛,看上去簡直變了一個人。
  焦誓拿過啤酒瓶,又給何春生滿了一杯,遞給他,說:“再幹一杯,為了你幸福的單身生活!”
  而後焦誓自己抓著那個酒瓶子往嘴裡灌,灌得急了,倒是流了一大半出來,把襯衫的前面弄濕了一半。
  焦誓的襯衫是淺藍色的,並不厚。弄濕之後就貼在右側的胸膛上,胸肌的形狀從襯衫裡顯現出來,甚至乳/頭都清晰地貼著衣服,看得很清楚。
  焦誓喝上頭了,都沒有發現自己的窘狀。燒烤三人組此時已經對他們這裡的廝殺不感興趣了,專心烤肉去了。何春生站起來,拿走焦誓手中的空酒瓶,把他拽起來。
  “怎麼了?何春生?”焦誓對著何春生笑。
  “上去換衣服,天氣冷,會著涼。”何春生拉著醉鬼上樓。
  “你別拉我。”焦誓掙脫何春生的胳膊,“我不喜歡你拉我。”
  他們已經走到樓梯轉角了,何春生好聲好氣地問:“你不喜歡我拉你,那喜歡什麼?”
  焦誓斜著眼看何春生,忽然湊到他的耳邊說:“我喜歡你抱我。”
  何春生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醉得傻笑的男人,不知道他是隨口胡說,還是酒後吐真言。
  “怎麼抱?”何春生的手扶著樓梯牆,問。
  “那還用我告訴你嗎?”焦誓圈住何春生的腰,把頭放在他懷裡,“這樣,何春生,我喜歡你這樣抱著我。”
  何春生的指尖都發顫了,問:“你確定?”
  焦誓抬起頭,看著何春生笑:“你怎麼長這麼高?”
  “你和我一樣高。”何春生把焦誓拉上一級,站在同一級階梯上,說,“你看,是吧?”
  焦誓的手抱著何春生不放,頭搭在他的肩膀上,說:“何春生,何春生,何春生。”
  “嗯?”何春生輕輕地擁抱著他。
  “對不起,我喜歡女人。”焦誓喃喃自語,“對不起。”
23、23 ...
  何春生聽到這句話,苦笑了一下,心想:這還用你說嗎?我早就知道了。
  只是,聽見焦誓親口說出來之後,原本早已癒合的疤痕不知怎麼的又被撕裂了一個口子,何春生懷中抱著個醉鬼,醉鬼不安分地把頭在他肩上蹭來蹭去。何春生說:“快上樓,換衣服,一會兒該冷了。”
  “我不冷。”焦誓口齒不清地說。
  何春生半拉半抱,把焦誓弄進了二樓的房間,房間裡亮著燈,焦春水已經睡著了,為免吵醒小姑娘,何春生讓焦誓進浴室裡等著,問焦誓:“我去幫你拿睡衣,衣服在哪?”
  焦誓鞋子都沒脫,直接跨進浴缸裡坐著,笑嘻嘻地說:“要衣服幹嘛?我要泡澡,泡溫泉。”
  “泡溫泉起來要穿衣服吧?”何春生對焦誓說。
  焦誓睜大眼睛,他的眼框、眼角、面頰都是紅的,眼中濃濃的全是水汽,嘴唇緋紅,他就那麼看著何春生,說:“洗完澡就睡覺了,睡覺為什麼要穿衣服?”
  “你睡覺不穿睡衣嗎?”何春生忍住不伸手去撫摸他的臉。
  “不穿!”
  “不穿衣服,和你太太在家裡做什麼?”何春生略帶惡意地問。
  “太太?”焦誓歪著頭笑,“哪有什麼太太?”
  “陳倩呢?”何春生問。
  “陳倩是誰?”焦誓“啊”了一聲,說,“那個女人啊?她已經懷孕了。”
  何春生被這個消息炸得頭都疼了,他懶得再理這個前言不搭後語的醉鬼,出了浴室,去找他的睡衣。
  在衣櫃裡沒找到衣服,何春生看見了焦誓的行李箱,似乎沒動過,他猜測焦誓來了以後,並沒有把衣服放進衣櫃裡,對於動焦誓的私人物品有些遲疑,他又回到浴室裡問焦誓:“你的衣服在行李箱裡,我可以打開嗎?”
  焦誓睜開眼,看著何春生,說:“可以呀。”
  何春生見焦誓穿著鞋子坐在浴缸裡,就先幫他把鞋子脫了下來,誰料到醉鬼在何春生把鞋剛脫下時,就打開了浴缸上方的花灑。
  冷水直接沖著何春生的頭淋了下來,把他的頭和上半身淋濕了。也把焦誓自己全身都淋濕了。
  “何春生,你弄濕了。”焦誓拍起手來,笑著說。
  何春生沒辦法,只好把浴缸塞子塞緊,切換了出水龍頭,開始往浴缸裡放水,對焦誓說:“我放水,你把衣服褲子脫了。”
  “你又叫我脫衣服。”焦誓還是看著何春生說。
  “沒有又,這是第一次。”何春生充滿耐性地說,“難道要我幫你脫?”
  “誰說沒有,上次你讓我脫衣服,我就脫了,然後你就抱著我親……”焦誓一邊笨拙地解開自己的紐扣,一邊說。
  “然後呢?”何春生聽了,不動聲色地問。
  “然後,然後你就不做了。”焦誓仰頭看著何春生,他的扣子敞開了兩顆,前胸露出了大半,右側的乳\頭因為冷,已經立起來了。
  “做什麼?”何春生問。
  “做什麼?我也不知道。”焦誓舔了舔嘴唇,迷茫地說,“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你怎麼會不知道?你和女人做了那麼多次,小孩都有了兩個。”心中的火再次騰起,何春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地說。
  “什麼兩個?我只有一個小孩。”焦誓說。
  “你不是說陳倩又懷孕了嗎?”
  “那又不是我的小孩。”焦誓笑了一下,“她要和別人生孩子去了。”
  “你離婚了?”
  “沒。”焦誓低頭,他怎麼也解不開第三顆扣子,“她早就不回家了,我管不著她。”
  “為什麼不離婚?”
  水漸漸漫了上來,焦誓還在和那顆扣子奮戰,他說:“為什麼要離婚?離婚了,春水就沒有媽媽了。”
  “不離婚,她一樣沒有媽媽。她已經是別人的媽媽了。”
  醉鬼焦誓忽然抬起頭,沖何春生叫道:“你管我離婚不離婚?我離婚了,天天跑去找何春生怎麼辦?”
  何春生按住自己跳痛的頭,問:“你找何春生幹什麼?”
  “何春生。”焦誓迷茫地呼喚著,“我也不知道。”
  水已經漫過焦誓的膝蓋,他連衣服都沒有脫下。何春生覺得被淋濕的頭和身子有些發冷,實在無奈,把浴室門關上了,脫掉自己的衣服和褲子,跨進浴缸裡,幫助焦誓解開了扣子,脫下了襯衫。
  焦誓的身體皮膚依然白皙,皮膚仍舊是光滑的,勻稱而結實的肌肉和少年時不同了,兩個乳/頭因為摩擦都立著。何春生移開視線,去松解他的皮帶。
  “何春生,你怎麼脫光光了?”焦誓伸長手,何春生撥開他的手,不讓他抱。
  “抱我。”
  “別說胡話。”何春生脫下了焦誓的長褲,又扒下了他的底/褲。
  “抱我,何春生,我們都脫光了,你可以抱我了。”焦誓不依不饒地伸著手。
  “別廢話,快點洗澡。”何春生胡亂地往他頭上倒了一些洗髮水,“閉上眼睛,我幫你洗頭。”
  “何春生。”焦誓一把抱住何春生,問,“你怎麼不來找我?”
  何春生在心底歎了一口氣,把焦誓緊緊抱在懷裡。滾燙的肌膚貼在了一起,何春生極力克制的反應還是出現了。
  “你跑了,我去哪兒找你?”
  “何春生,何春生。”焦誓喃喃自語,“你為什麼放任我去和女人在一起?”
  “是你自己放任自己。”何春生知道醉鬼說話不能算數,只是順著他的話頭說。他要用極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自己,只是抱著焦誓,什麼也不做。
  “我不喜歡男孩子。”焦誓重複著說。
  “我知道。”何春生說。
  “可是為什麼你總是來親我?”
  “沒有總是,我只親了你一次。”
  “不,好多次。我一閉上眼睛,你就在親我。你吸著我的嘴唇,把我吸得好痛。我的嘴唇好燙,全身都好燙。然後我一睜開眼睛你就不見了。”焦誓凝視著何春生,“我誰都不告訴,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親我那麼多次?”
  何春生的手顫抖起來。焦誓閉上眼睛,說:“我明明不喜歡男孩子的。要我被別的男孩子親,我會吐的。”
  “那何春生呢?”何春生問。
  焦誓還是閉著眼睛,問:“何春生,我閉著眼睛了,你怎麼不來親我?”
  何春生把嘴唇印上了焦誓的嘴唇,焦誓睜開眼睛,又閉上了。他心裡模模糊糊地想:今天怎麼睜開眼睛了,何春生還在親我?
  
  焦誓竟然在吻結束後就在水裡睡著了。何春生看著他的睡臉,心裡懊惱。胯間脹痛沒法解決,他不敢再碰焦誓,只是看著眼前的人,在水裡撥弄了一番自己的東西,把濁物弄在了水裡。
  明天醒來了,焦誓一定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喝醉了,說的醉話做的傻事,都是不作算的。何春生把焦誓抱起來,用浴巾裹著,抱出浴室,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焦誓的頭髮有點濕,何春生怕電吹風的聲音吵醒焦春水,自己穿好睡衣之後,就拿了塊毛巾慢慢幫焦誓擦起頭髮。
  擦得半幹之後,他又找了塊幹毛巾包在焦誓頭上,以免受風。
  焦誓的衣服還是要穿的。如果今晚焦誓光著身子和他躺在一張床上,何春生不保證自己能夠忍住。
  焦誓雖是醉鬼,但也同意了何春生翻開他的皮箱找衣服。何春生打開焦誓的皮箱,翻找衣服時看到了一盒藥。
  那藥物是“恩替卡韋分散片”。何春生打開藥物說明書看了一看,心越來越沉。
  這是一種治療慢性乙肝的藥物。何春生仔細看了看,又把藥物拿出來看,7個泡眼,已經有三個是空的了,說明已經吃了三顆。
  何春生把藥物丟回行李箱,坐在地上發呆。
  他不會忘記十二歲的時候,背著第一次嘔血的爸爸去醫院看病時,問醫生的情形。
  醫生是這樣回答他的:“你爸爸乙肝太多年了,現在肝硬化了,這是沒得救的病。”
  他查過幾次乙肝兩對半,他有抗體。他知道得乙肝的人很多,也在爸爸住院時見過很多肝硬化的人,他聽到爸爸和病友們談天,很多人不知道自己得了乙肝,也有人是反反復復發作的,到了最後得了肝硬化——“十年,最多十年。”一個病友特別篤定地說,“我們這種人,到了肝硬化,最多活十年,我沒見過活過六十的。”
  何春生在爸爸過世之後,就不願意再去探究這個病。不管怎麼探究,爸爸已經是來不及治療了。
  焦誓得了慢性乙肝嗎?
  何春生把焦誓的衣服拿出來,給他穿上,已經無心產生任何綺想,他躺上床,抱著焦誓的腰,把頭貼在他的後背上,焦誓輕微扭動了一下,很快就睡熟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開始焦誓視角,何春生戲份少了。
24、24 ...
  焦誓有時候會想:人的一生到底有沒有被提前寫好劇本呢?十四歲那年,他跟隨爸爸調動到廈城之前的那個暑假,他結束了自己兒戲一般的初戀,又從一個男孩的懷抱裡倉皇地逃走。知識份子一樣的奶奶卻忽然迷信起來,把他和他爸爸的生辰八字拿到一位有名的盲人算命先生那兒算命,回來之後長籲短歎。媽媽問奶奶算出了什麼,奶奶說:“晴山五十五歲有個坎,不知能不能過。焦誓,焦誓不可早婚,否則不好。”
  媽媽當時這樣安慰奶奶:“那算命的是騙點錢吧?誰五十多歲沒個坎?誰都知道早婚不好,早婚都沒錢,能夠好嗎?”
  奶奶眉頭緊鎖,並沒有稍感安慰,她說:“他能說出你爸哪年過世的,還說了我哪年結婚的。”
  媽媽仍舊安慰道:“那有什麼呢?都是些算士的伎倆罷了。”
  爸爸是市里的幹部,媽媽是中學老師,焦誓聰明而且聽話,從小到大,覺得生活中的煩惱無非就是收到女生的情書不知該怎麼辦,還有就是有時媽媽不讓他和一些同學來往。
  媽媽是二中的老師,不是一中的,小學升初中時,媽媽沒有讓他報考二中,而是鼓勵他去試一試一中,媽媽認為一中的教學品質更高,而焦誓的成績特別好,如果上二中會埋沒了兒子。
  初中一年級時,焦誓還沒那麼多煩惱,無非上上學,參加課外活動,老師讓他做班長,他也做得不錯,班上的同學也都配合,他也交到了陳辰這樣的好朋友。媽媽覺得陳辰成績不錯,家庭也好,人也有禮貌,就認可了他這個好朋友,允許他和陳辰來往。爸爸忙得很,從來不干涉他的人際關係。
  二年級時分班,他和陳辰很巧又被分在了同一個班級,新班級的班主任老師依然讓他做班長。可是這一次卻沒有那麼順利了,班上有一個人人都害怕的同學,叫作何春生。
  何春生常年剃著光頭或者平頭,對同齡人來說,他的個頭不高也不矮,身體很結實。何春生長著一幅特別好看的臉,但是並沒有人去注意這一方面。他在班上誰也不理,上課時不是走神就是睡覺。陳辰告訴焦誓,何春生在社會上混幫派,做人的打手,自己也經常受傷。班上要是有誰不小心惹到他,肯定要被揍——上一次方函只是太得意忘形在課桌之間的走廊上跳舞,擋了何春生的路一分鐘,何春生見他沒讓的意思,直接就把他抽到一邊去了。
  像個恐怖的魔王。
  可是何春生平時在班上也不惹事。老師們大多都知道這號人,他上課睡覺,老師們也睜隻眼閉隻眼,從來不點名他回答問題。
  除了不做作業,不聽課,坐在最後一排的他也沒有給班級工作增加什麼麻煩。他不像其他男孩一樣,有時在課室裡打鬧,有時拿些黃色漫畫到教室裡傳閱——班主任林老師讓焦誓管一管上課傳閱黃色漫畫的事,焦誓很是苦惱。陳辰方函他們都看了,而且陳辰還把那漫畫攤開在焦誓面前給他看:“你看,原來男人女人是這麼幹的。”
  焦誓臉皮薄,當時就臉紅了,他本想扭頭不看,可是好奇之下還是看了看陳辰手上的書。焦誓視力極好,那一頁漫畫裡,男主角把舌頭伸進女主角的嘴裡,變換姿勢吻了幾格,然後開始脫衣服,撫摸女主角的乳/房,脫褲子,用手指刺激女主角的外/陰,並且伸進去了,最後拿著一個馬賽克插了進去—那馬賽克是什麼,焦誓通過形狀都可以想像。
  焦誓聰明,早從書中隻言片語猜到了男女是怎麼回事,可是還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直觀的畫面。他看了一眼,心裡跳得慌,對陳辰說:“你們快點收好,林老師要我沒收你們的書。”
  “不得了。”陳辰作勢嚇了一跳,“這本被收,林老師肯定要罰我們寫檢討書。”
  “那你拿一本正常點的我去交差,這本別拿來了,要看回去看。”焦誓說。
  陳辰趕緊把書收好,說:“媽的這幫小子讓我去租,租來還不讓我還,都三四天了,租金貴死了。我今天就去還了。你要交差我回去找一本少女漫畫給你交差。”
  焦誓低聲說:“你以後別拿來傳,林老師盯上你們了。”
  “知道了。死小子們要看自己租去。”
  何春生不知看不看這種書?焦誓忍不住想。但他覺得何春生對這種事肯定沒興趣。何春生在班上基本上不開口,像個大人,和他們不一樣。
  可是在初中二年級下學期的時候,林老師找焦誓談了一次話,把何春生的情況告訴了他,他才知道,何春生為什麼是這個樣子的。
  何春生的媽媽在去年過世,之後他爸爸就開始生病了,大概是很重的病,需要經常住院,已經沒有勞動能力了。何春生家裡非常困難,最近老師才聽說他在校外給人做打手是為了賺點錢。
  林老師今年二十三歲,剛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一年多,她其實也有點怕何春生,這樣的學生她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好。說他不好,他都是有原因的,說他好,他實在好不到哪裡去,不僅成績一塌糊塗,上課也不聽課,目無尊長,見到老師也不打招呼;對同學更是完全不來往,有時候甚至還會動手打人。
  林老師找焦誓商量,是想讓焦誓和他結對子,看一看能不能通過一對一的方式説明他,讓他稍微能夠融入校園生活——校領導覺得何春生可能會輟學,會影響學校年終的上呈教育局的報表,特意找林老師說了這件事。
  焦誓覺得這是個真正的難題。焦誓不是特別怕麻煩的人,可是對於太麻煩的事情,人都有逃避的天性。何況,這件事做了似乎並沒有什麼好處,也許唯一的好處是何春生不用退學了?
  何春生如果退學,班上的大多數同學都會很開心吧?焦誓心裡想。他想一想大家互相說著“何春生退學了,太好了”的樣子,忽然心裡很不舒服。
  當然,對何春生的境遇,焦誓並不能感同身受,林老師介紹了他家庭的情況,他只是覺得“真慘”罷了,如果說有些同情也不為過,但這種同情並不強烈,也不足以抵消麻煩,更多的是,他想完成老師交代的任務,僅僅因為他是個“好孩子”。
  頭一個星期,他一直在想辦法,不知用什麼方法能夠接近何春生,讓他不要反感自己。他甚至對林老師說,要求調到何春生的前座,以便和他能夠接近一些。陳辰本是焦誓的同桌,聽說他要調座位,還抱著他哭喊:“你怎麼能為了何春生拋棄我!”
  林老師把焦誓調到了何春生的前面,一個星期來,焦誓每次回頭看,何春生不是在睡覺,就是不在座位上。老師們也都當作沒看見,從來不找他的茬。
  第二個星期,年級任課老師忽然發生了一些變動,他們班的英語老師換了一個,是個年輕的徐姓女老師。英語課是主課,一天有兩到三堂課,徐老師來的第一天,何春生一天都沒來上課。徐老師還問了班長焦誓他後面那位同學去了哪裡,有沒有請假。焦誓對徐老師說何春生應該跟林老師請假了,他家裡有事。
  也許是到新的班級任課,徐老師急於讓同學們服從,英語課上有同學睡覺或者說話,她會立刻讓人起來罰站。一堂課下來,得了個母夜叉的美名。
  陳辰對焦誓表達了對這位嚴厲的新英語老師的不滿,焦誓卻在想其他事情:何春生要是上課睡覺了,這位嚴厲的老師大概不會視而不見吧。
  班長覺得煩惱增加了。第二天,何春生雖然來了學校,卻果然從第一節課就開始睡。英語課也不例外。
  焦誓看著徐老師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終於往這個方向走來,不由有些著急,輕輕地在何春生的桌面上叩了幾聲。
  焦誓感覺何春生動了動,似乎是抬起頭了,但是一會兒之後,又睡下去了。
  徐老師氣壞了——她起點高,一畢業就到了重點中學任教,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學生,她敲著何春生的桌子,幾乎有些歇斯底里地讓他站起來,到教室門口罰站,可是何春生卻像雕塑一樣趴在桌面上,動都不動。
  在這場戰鬥中,何春生以沉默戰勝了對手。徐老師哭著吼道:“你們不想上課,那就自己看吧!”然後就離開了教室。
  在徐老師離開後不久,班主任過來找班長,讓他一定要和何春生好好說一下,不能這樣,起碼要尊重老師。至於林老師為什麼不親自找何春生,她說她接下來都有課,沒辦法找何春生談話。
  焦誓明白林老師對何春生的害怕。五中剛傳出女老師被學生侮辱的事件,汀中還有個老師的家屬被學生刺死了,而在老師們眼中,何春生就是會做出這樣事情的學生。
  可焦誓並不完全這麼認為。他也有點害怕何春生,可他也是這個年齡段的男孩,他覺得何春生不是那種壞得不可救藥的人,那是一種直覺——壞人不會有那樣的眼睛。
  雖然他眉頭總是緊皺,那雙眼睛如果沒有睡覺的時候,卻總是看著藍天的,清澈而又乾淨。
  焦誓為了林老師的吩咐而苦惱,他該怎麼和何春生說呢,至今為止,他沒有和何春生說過一句話。
  早上的課程結束,陳辰來找焦誓吃飯,焦誓見何春生還趴在課桌上睡覺,就拒絕了陳辰,說:“林老師讓我找何春生說說話。”
  陳辰在何春生附近不敢放肆,低聲對焦誓說:“好哇,你說你是不是見異思遷了?”
  “你好煩。”焦誓對陳辰說,“你快走!”
  那個時候,離家比較遠的小孩中午都不回家吃飯,一般在飯堂吃午飯後,就到教室裡趴著睡午覺。焦誓家雖不太遠,走路來回也要四十分鐘左右,他中午一般也在學校吃午飯。陳辰則住得更遠,不具備中午通勤條件。
  “給你個好東西。”陳辰說完,往焦誓書包裡塞了個粉紅色信封,然後跑了。
  大概又是情書吧?焦誓有些心煩。自從小學高年級之後,他就經常收到女孩的情書,有時苦於不知怎麼處理。有一次不小心被媽媽看見,還找他談心談了一個下午。從那以後,他一般看了,抄下對方的姓名班級,就扔進垃圾桶,而後寫一封禮貌的回信拒絕。
25、25 ...
  今天他顧不上看那封情書, 因為他注意到何春生已經慢慢地醒過來了。焦誓以緩慢的動作收拾著自己的書包, 由於接下來要和何春生說話,他竟然有些緊張,手心都出汗了。
  那是害怕, 還是好奇?或者兩者都有?何春生會說出怎麼樣的話呢?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也許會直接一拳揍過來?
  焦誓想像假如真是這樣, 他該怎麼辦。也許因為自己是“老師的兒子”, 對於長輩的囑咐, 焦誓總是完成得近乎認真。
  何春生醒來了,他推開椅子站了起來。焦誓的書包還沒收拾好,他怕何春生走了, 就轉過身來。
  這是他和何春生人生中的第一次對視——應該說, 這是何春生第一次正眼看他。
  何春生看著他, 何春生的眼神裡有評估、審視、戒備和冷漠, 但是沒有疑問和好奇。大約是被這樣的眼神攝住了,焦誓直到何春生背起他的綠書包, 都沒有勇氣說出一句話。
  “何春生!”焦誓第一次從口中喊出何春生名字,是為了阻止他離開,好好聽自己說一句話。
  可是對方當他是透明人,看也不看他一眼, 直接走了。
  焦誓記得那天特別熱,何春生卻穿著已經變短的冬天校服。大概是初一剛入學買的夏天校服早已小得不能再穿,何春生最近出現時都是穿著冬天的校服。
  焦誓記得自己一路追隨何春生,想和他說上話,卻被他恐嚇, 要自己滾。而焦誓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來的勇氣,也可能是看見了他從過短的校褲裡伸出來的腳踝,也可能是因為他破舊的綠書包,也可能是因為他磨得腳後跟都矮了的塑膠涼鞋,也可能是因為在食堂看見了他只要了白飯和包菜。
  焦誓把紅燒肉放在何春生面前的時候,是做好被他痛揍一頓的打算的。
  可何春生什麼也沒有說,他把肉和飯全都吃完了,還把盤子舔了一遍。
  焦誓覺得最饑餓的時候也只是軍訓時間長了那天,可是他知道自己有飯吃,愛吃什麼就吃什麼。他還是頭一次看見人吃飯把盤子舔乾淨的。也就是那個時候,焦誓真正意識到了一個詞——“貧窮”。
  焦誓依然記得何春生那天離開食堂前對他說那句話的眼神,那是一種輕蔑,一種嘲弄,似乎隱約還有羡慕:“給點錢我,三千五千的,你有嗎?拿不出來,就別說能互相幫助,好嗎,同學?”
  那一瞬間,好像連靈魂都被看透了,焦誓的手腳冰冷起來。沒錯,何春生在輕蔑他,輕蔑他嘴上說得漂亮,什麼都不想付出,只想當個老師眼中的好學生。
  何春生什麼都知道。
  那天下午,焦誓一直在想何春生的話,直到陳辰來找他一起回家,焦誓都處於走神的狀態。
  “你看了沒啊?那信?”陳辰的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什麼信?”焦誓一頭霧水。
  “情書啊!”陳辰推了焦誓一把,驚叫道:“你還沒看?”
  “啊。”焦誓從書包的角落裡翻出那封信,心想可不能拿回家,被媽媽看見了又要惹麻煩了。
  焦誓打開情書,閱讀了一遍。上面的字很漂亮,也很有文采。裡面並沒有像過去那些情書一樣提到他很帥,希望和他做朋友,反而是說聽說他的成績很好,希望能夠有機會和他一起討論學習上的問題。落款是空的。
  焦誓對這封情書的主人有了些好感,但是這封信不像別的信一樣有落款,他抬頭,問陳辰:“誰寫的?”
  “你猜。”
  “那就不必了。”焦誓把情書還給陳辰,“拿回去吧。”
  陳辰拿著那封情書,笑得賤兮兮的,說:“是你稱讚過的女孩寫給你的。”
  焦誓回憶不起自己到底稱讚過哪個女孩。他仔細想了想,似乎在年級中他最有好感的女孩就是隔壁班的陳倩,她是隔壁班的班長,為人落落大方,擅長主持、唱歌和民族舞,焦誓確實覺得她的才藝很令人欽佩。
  “你是說陳倩?”焦誓問道。
  “說對了。”
  “可是陳倩不是認識我嗎?”年級的班長有一起討論過活動,他和陳倩並非沒說過話。
  “她跟我更熟。”陳辰臉上賊笑不改,小聲說:“我跟你說,你就從了吧,咱們年級,不,咱們學校找得出比她更漂亮的嗎?”
  漂亮?焦誓想起陳倩的樣子——他對於漂亮不漂亮似乎沒什麼審美,他覺得長得好看的人並不多,大約何春生算是好看的。
  由於對陳倩抱有欽佩和好感,焦誓並不認為這封信是求愛信,他覺得這只是一封想交朋友的信。他考慮了一下,對陳辰說:“我寫一封信給她,你幫我拿給她吧。”
  焦誓的回信很簡短,大意是謝謝她對自己的肯定,如果有空的話,可以一起討論一下學習。陳辰好奇要看,焦誓也沒作遮掩,讓他看了個夠。
  “道貌岸然。”這是陳辰的評語。
  焦誓大約想過,如果和一個不同班的女孩在下課後討論學習會有什麼影響,可能會被人視為談戀愛吧。不過,焦誓心裡想,這和談戀愛還是不一樣的。他想起陳辰的那些黃色漫畫,告訴自己那才是談戀愛。
  他不想拒絕陳倩,因為他對陳倩有好感,不想讓她覺得尷尬,將來繞著他走。他願意和陳倩更加接近一些,成為朋友也可以。
  學生時代的朋友能幹嘛呢?像他和陳辰這樣的朋友,一起吃吃食堂,打打籃球,一起相約回家,大概是這樣吧。
  焦誓沒有過多地把心思放在這件事上,何春生的事情反而讓他更煩惱。在回家的途中,焦誓對陳辰傾訴了這件煩惱事,陳辰聽了之後就說:“那就捐款唄!去年4班那個不是摔傷了沒錢做手術,就全校捐款了。”
  焦誓問:“可是每個人捐一塊兩塊的?”
  陳辰嗤笑:“我就捐了兩毛錢。”
  兩毛錢也夠在學校裡吃一頓飯了,如果只吃酸菜的話。
  學生們有什麼錢呢?焦誓一陣苦惱:“三千五千”,怎麼可能啊?
  “總比沒有好嘛。如果他真的那麼窮,那捐一點也有用的吧。”陳辰事不關己地說,“不過何春生那麼討人厭,大家可能就捐一點點吧。”
  “他怎麼討人厭了?”焦誓聽到陳辰這麼說,有點不太高興了。
  “啊?他不討人厭嗎?上次還打了方函。”陳辰說,“他根本就沒有朋友。”
  “他……他是不得已的。”
  “打方函不得已?”陳辰嘲笑道,“你別幫他說話了,不是人窮了,做什麼都有道理。”
  焦誓不再說話。
  期末考試前,何春生缺課了十多天,也沒請假,也沒告訴老師他在做什麼。那段時間,焦誓撰寫了一篇稿件,描述了何春生的困境,然後交給已經成為朋友的陳倩——陳倩在校廣播台當台長,讓她把稿件播出,倡議大家為何春生捐款。
  可能是大家都有救急不救貧的想法,也可能是焦誓的稿件不夠感人,或者正如陳辰所說,何春生惡名遠播,捐款的數額非常慘澹。別的年級基本上沒有當一回事,初二年級整個年級收到了五十九塊兩毛的捐款。其中有十塊錢是陳倩拿給焦誓的。
  至於老師們那邊,每人捐了五塊十塊,加起來也就百來塊錢。總共一百八十九塊兩毛。
  焦誓拿到錢以後,把自己這兩年的壓歲錢都拿了出來,也才兩百塊錢。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壓歲錢,一封裡邊也就五塊十塊。
  陳辰在捐款結束後問過數額,還嘲笑了焦誓一頓。後來見焦誓的信封裡裝了三百多塊錢,還特意問焦誓捐款怎麼多了那麼多,焦誓才告訴陳辰自己把壓歲錢放進去了。
  “你對何春生很好嘛。”陳辰不懷好意地說。
  “我對你更好。”焦誓說。
  “這我還是相信的。”陳辰鼻子裡哼了口氣。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物價剛剛開始微漲,但食物的漲幅不大:速食一盒一塊錢,在食堂的話三四毛錢可以吃飽;可是衣物不便宜,都得二十以上才能買到一件稍微好點的。焦誓家算工薪階層,但從不愁錢,由於爸爸職務的關係,經常有人往家裡送東西。煙、酒、茶葉、食物、衣服,什麼都有,焦誓不知道有沒人送錢,爸爸媽媽從來不許他問,也禁止他談論這些話題。
  焦誓從來沒有吃和穿上的煩惱,他的媽媽每一季都會給他買新衣服,永遠不會讓他穿得不合時宜地去學校。他有零花錢,一週二十塊錢,除了中午吃飯外,大多時候他拿去買書,經常是花得精光的。他喜歡天文、地理,還喜歡集郵。他的書架上都是關於宇宙和地球的書,還有每一年的郵票。
  也就是那段時間,他有幾個星期不去買書,每週可以存下十幾塊錢。一個月下來,他存下了五十塊錢。
  那是初二下學期暑假的前一段時間,1995年的夏天。
  他和陳倩成為了好朋友,以往是陳辰和他一起回家,現在變成了三人一起回去。陳倩活潑開朗,是個外向的女孩,很愛說話,可是又有一種端莊大氣的感覺。她談話的內容是學習、主持、廣播站,還有自己參加的歌唱和舞蹈比賽。焦誓有些羡慕這個女孩,雖說自己經常當班幹部,也在同學面前發言或主持,但並沒有陳倩那樣成套的經驗,有時聽陳倩介紹演講經驗,焦誓很有心得。陳辰聽了他們倆的對話,卻嫌他們極其無聊。依他的看法,這兩個少男少女明明互相很有好感,卻總是拿他當擋箭牌,一本假正經。
  趁著有一天陳倩有課外活動,不能和他們一起回去,陳辰對焦誓說:“你們倆不要磨磨蹭蹭,早點把關係確定了吧?”
  “什麼關係?”焦誓有些糊塗了。
  “你喜歡她,她喜歡你,不就是談戀愛關係唄!什麼關係!”陳辰目光中流露出鄙視:看你再假正經。
  焦誓說:“你別瞎說,陳倩沒有說喜歡我,我們只是很談得來。”
  “她難道還自己開口對你說喜歡?你怎麼一點都不懂女孩子?”陳辰痛心疾首,“她還不夠明顯嗎?你是不是傻瓜?”
  “我……”焦誓一時語塞,他是覺得陳倩很好,可是這和戀愛是一回事嗎?
  “你就回答我,你喜歡不喜歡她?”陳辰問道。
  焦誓想了一想,肯定不是不喜歡,但是喜歡分了很多種,他也說不上來,在陳辰的逼問下,他回答道:“當然喜歡,不喜歡怎麼成為朋友?”
  “那不就結了?你們互相喜歡,早該在一起了。”
  “在一起做什麼?”焦誓莫名其妙地問,“現在不也每天在一起嗎?”
  陳辰若有所思地看著焦誓,似乎理解了他的喜歡是個什麼意思。於是他又問:“你想不想和陳倩親嘴?”
  焦誓的臉刷地紅了。一時氣急攻心,不知該怎麼回答。
  陳辰見了他的樣子,哈哈大笑:“你說在一起幹什麼?”
  可是陳辰誤會了焦誓的表情。焦誓為什麼臉紅,只是因為想起陳辰那本黃色漫畫,在接吻之後的後續。如果在一起意味著只是為了要進行那些活動,焦誓只覺得完全是侮辱了人家女孩子。
  可是,焦誓心不在焉地想,哪個男孩不想真的試一試呢?反正想與不想,在這個年齡段,早晨也會一把火燒地起床的。
26、26 ...
  去給何春生送錢的那一個週末前的週五, 焦誓找林老師要了何春生的住址, 回家後問了媽媽怎麼去這個住址。
  媽媽平時管教得比較嚴,但無非是不讓焦誓夜不歸宿,交的朋友要交代來路, 不讓他談戀愛, 其餘方面並不加限制。她問明焦誓要去這個地方給困難的結對子同學送捐款, 贊許了兒子的行為, 並向同事打聽了怎麼去這個位址。
  “先去韭菜園坐公車,到了銅缽村以後下車,然後步行幾公里就到了。你到了銅缽村後問路就好了。”媽媽是這樣告訴他的。
  奶奶卻告訴焦誓:“焦誓啊, 颱風快過來了, 明天可能會變冷, 你出門要穿長袖, 記得帶雨傘。”
  可是今晚還挺熱的呀,已經快七月份了。焦誓沒有說出口, 只是對奶奶說:“好的,我明天穿長袖。”
  早晨起床,焦誓對著櫃子裡的衣服發了愁。他覺得熱,可奶奶說他去得遠, 可能要在回來的途中變冷,讓他穿上長袖。焦誓想著既然是去何春生那兒,也不好穿得太新了,於是就穿上了長袖校服。這段時間天氣反覆無常,週一時才穿過秋冬校服升國旗, 後來幾天就熱得不能穿了。
  他穿上那套藍色的長袖校服,初二上學期,他剛換了一套,當時穿著還要卷起褲腳,現在卻剛好遮住腳踝,他想起何春生的校褲,已經半吊在小腿上了——何春生大概是穿著初一時買的校服吧。
  他要去見何春生。這個念頭讓他有些雀躍。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他一直盼著何春生能夠來上學,何春生卻一直沒有來。林老師交代說一定要說動何春生來參加期末考,否則他可能要留級。
  何春生如果留級,又要多浪費一年時間,多出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吧?他不能留級。
  焦誓懷著這樣的想法坐上了開往大山裡的公車。沿著十八彎的山路顛簸了近一個小時,才到了銅缽村。沿途看見了連綿的山,還看見了煤礦——焦誓從沒見過煤礦,驚奇地看著那黑乎乎的礦山礦廠,那座山傾瀉下來一道墨色,在山坡上有著黑乎乎的山洞,山腳下是運輸火車的軌道,奇特極了。
  而在那之後就是山、田野,以及綴在山間的小村莊。
  原來岩城還有這樣的地方。焦誓在這個不算故鄉的地方生活了十幾年,只在城市裡長大,從來沒有去過這兒的農村。他們不是本地人,他小時候,爺爺奶奶還是一口東北話,他們家裡來往的人也都是外地人。他的同學中雖有本地人,可和他玩得好的同學也都是城裡的。
  這是何春生的家。焦誓心裡想,他在這裡長大的。
  焦誓下了公共汽車,獨自走在鄉間的路上,周圍沒有一個人,只能聽見鳥叫和田裡的牛叫,偶爾有遠處的汽笛聲,那大概是每天幾班去另外一個較大村子的公車和私自載客的三輪摩托車吧。
  天氣好熱,奶奶說的颱風沒有來,反而是太陽高高掛在天空。焦誓熱得滿身大汗,只有山間偶爾吹來的清風讓他稍感舒適。他把衣服袖子卷得高高的,踩在沙石的路上,能聽見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安靜的白天,焦誓竟然有些心慌起來。
  在路的盡頭,何春生真的住在那兒嗎?
  不久之後,當看見山腳下的房屋時,焦誓松了一口氣。是的,就是那兒,他應該沒有找錯。村子入口有塊門牌,寫著“何厝村”,後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堪。
  村子裡根本沒有什麼人,有一個老頭坐在大門前的高凳子上,焦誓接近他的時候,被這個人嚇了一跳。這個老頭的臉色特別難看,焦誓從來沒見過這種臉色,黃黃黑黑的,透著一股死氣,他的四肢瘦得只剩下骨頭,而他的肚子則是高高地鼓著的,露在了衣服外面。
  如果不是他的眼珠子還在轉,焦誓會以為這個人已經死了。
  可是這個看起來模樣嚇人的老頭,看見了焦誓,卻很有禮貌地用普通話問他:“小朋友,你找誰?”
  “叔叔您好,我找何春生。”焦誓小心翼翼地說。
  老人告訴他,他就是何春生的爸爸,何春生出門去采紅菇了,可能沒那麼快能夠回來。焦誓看老人行動不便的樣子,把他扶進了廚房裡,當老人說要做飯時,他見老人蹲不下去,自告奮勇地說他來升柴火做飯。
  焦誓家用的是液化石油氣,那個年代很多本地人家裡還在燒煤炭,焦誓家在早幾年就換了石油氣——可焦誓從來沒見過誰家還是燒柴火的。
  焦誓在去年的野炊時燒過乾柴,所以把柴火點燃不算費事。把爐火燒旺之後,在老人的指點下往大鐵鍋里加水,放下米飯蒸,接下來還得往爐灶裡添柴加火。
  大約十幾分鐘後,何春生回來了。焦誓抬頭看他,何春生穿著一身藍色的襯衫和褲子,那衣褲不像他自己的,款式反而像是他父親身上穿的那種。
  何春生放下背簍,接過焦誓手中的火鉗,往爐灶里加柴,問道:“你來幹什麼?”
  焦誓看著何春生,心裡高興起來,叫了他的名字。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了。
  何春生幹活特別熟練,焦誓看他忙著,覺得哪怕穿著那種過時的藍布衣服,他看起來也特別好看。
  焦誓想起陳辰說陳倩漂亮,他想了想陳倩的臉,大概女孩那樣的是很漂亮吧。焦誓忽然在心裡想:好像除了何春生,他根本沒有覺得誰長得特別好看。
  何春生四肢細長,但是又有些勞作後結實的肌肉,皮膚被曬成小麥色,五官深刻而分明。尤其是眼睛,他的眼睛清澈又乾淨,雖然眼神總是冷冰冰的。
  在吃過飯後,何春生把他的父親扶回房間,焦誓收好桌面,到後面洗著碗,心不在焉地想著何春生。何春生能夠和他成為朋友嗎?他們一起上學、放學,那是不可能了,何春生住得這麼遠,那麼至少,平時能多說幾句話吧。
  焦誓不能分析自己的這種執念來自何方。他不怕何春生,他也不討厭何春生,他甚至想和他變成朋友。成為朋友,可能還要經過媽媽的審查,焦誓想到這裡,覺得何春生肯定不能通過審查了。
  心底有一種焦急在蔓延,焦誓卻不能解釋這種心情。他看著何春生的時候,有時覺得有些東西堵在嗓子眼,讓他難受。
  那天交代了老師吩咐的話,把錢交給何春生時,焦誓見他發愣,忽然不好意思起來。他不想看見何春生這種表情。焦誓嗓子發幹,他對何春生說:“我先走了。”
  
  焦誓在那之後一直在後悔,完全沒有做了好事之後的沾沾自喜。他心想:何春生會不會以為他在羞辱他?想歸想,他控制不住,又去找陳辰商量事情。
  “你說要我去試衣服,要買衣服給何春生?”陳辰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焦誓,“你神經有病啊?”
  “可是我覺得他是沒夏天的衣服穿,才不好意思來學校的。”焦誓說。
  “你不是給他錢了嗎?他沒衣服穿不會自己去買嗎?”陳辰越發覺得焦誓有病,“你怎麼不想著給陳倩買衣服?”
  “陳倩?女孩子的衣服我怎麼會買?她也不缺衣服吧?”焦誓想著陳倩每天都穿不一樣的裙子來上學,打扮得很漂亮,根本不需要別人饋贈衣物。
  “你是不是很喜歡何春生?”陳辰上下打量著焦誓,忽然這麼問。
  “喜歡?”焦誓愣了一愣,沒弄懂陳辰的意思,“一般吧,我不討厭他。”
  陳辰感覺焦誓的回答不太在點上,再者覺得這位好友看似精明,其實某些方面實在是少根筋,他不好再問,只是說:“那陳倩那裡,你考慮得怎麼樣?她又問我了。”
  “考慮?”焦誓睜大眼睛,“考慮什麼?”
  陳辰被焦誓氣得哭笑不得,說:“大哥,你的腦子啊!你成績那麼好,怎麼談到這種事情就像個傻瓜一樣?人家陳倩問我,你要不要和她談戀愛,牽小手啊!”
  焦誓懷疑地問:“你確定這是陳倩的意思,不是你的主張?”這種事情有托人家問的嗎?
  如果陳倩當面和焦誓提出這樣的看法,焦誓不一定會拒絕,他挺喜歡陳倩的,雖然他內心抵觸黃色漫畫看見的那一套東西,但如果只是和女孩一起單獨回家,逛逛街,再談論談論學習,他覺得只要瞞住了媽媽,並非不可以。
  “人家女孩子臉皮薄啊!你要是有意思,怎麼不主動一點?”陳辰恨不得捶幾拳焦誓,“你到底什麼意思嘛!”
  “我怎麼不主動了,現在不是每天一起放學回家嗎?”焦誓雖好脾氣,十四五歲的男孩還是經不得激的。
  “那我以後不跟你們回去,你們單獨回去。”陳辰說。
  “你等等,你今天先陪我去買衣服。”
  “……”
  陳辰對焦誓的執著已經無話可說了。那天陳倩又有活動,焦誓就去對陳倩說,他和陳辰先去逛逛街,回來再和她一起回家,陳倩聽聞此言,滿心歡喜地笑著對他說:“那我等你。”
  焦誓在陳辰的再三提點之下,終於領悟了陳倩笑容下的含義,也意識到那個笑容看起來有多麼歡快,可他當時心裡卻想:何春生從來都沒有笑過,他笑起來不知是什麼樣子的。
  夏天的天暗得晚,六點多時,他們買好衣服回到學校,陳辰找個藉口先走了。焦誓站在廣播台的辦公室門口等陳倩。她逢週一和週四傍晚要播音兩次直到課外活動時間結束,以往這個時候,焦誓他們會先回家。
  陳倩見到焦誓,一臉開心。她對焦誓說著廣播台的趣事,回家路上一路沒有停。焦誓見她開心,也被她的情緒感染,直到陳倩站在家門口的巷子外,對焦誓認真地說:“今天是第一次我們兩個人單獨走回來。”
  “嗯。”焦誓點點頭。
  “以後可以一直這樣嗎?”陳倩問。
  那得問問陳辰的意思吧。焦誓本來想這麼回答,可是看到她一臉期待的樣子,又想起陳辰說的以後不和他一起回家,就說:“好吧。”
27、27 ...
  焦誓那天走回家時, 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他懵懵懂懂地想著:從三個人一起回家變成兩個人一起回家,就是談戀愛了嗎?他喜歡和陳倩聊天,有很多話題, 這就是談戀愛了嗎?還是要陳辰的漫畫裡那種才叫談戀愛呢?
  焦誓弄不明白, 他只是覺得自己絕對不會也不敢對女孩子那麼做, 所以他的談戀愛大概就是前者了吧。
  近期每天早晨都會有晨勃, 他看了些生理衛生的書,也無可奈何,這就是青春期, 也沒什麼辦法。書上說最好不要手/淫, 他也不知道怎麼手/淫, 只能等這種生理現象自己消下去了。
  可是前一種談戀愛, 牽牽手也是可以的吧。不過牽手到底有什麼好的呢?焦誓用自己的左手牽了自己的右手,心下一片坦然, 不由笑了起來。
  他沒有花過多的心思在這上面,他反而總是想著書包裡那一套衣服該怎麼拿給何春生——何春生肯定會來考試的,焦誓就是這麼相信著,那個時候再拿給他吧。
  也許又會讓他發愣吧?焦誓輕輕歎了一口氣。想到何春生的表情, 焦誓覺得有些不安起來。這種不安爬滿了他的心口,以至於有些疼痛了。
  考試的那幾天,何春生果然如約來到了學校。焦誓猶猶豫豫,總覺得不是時機,直到考完試那一天, 陳倩說想和他去逛逛街,焦誓才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對陳倩說:“你等我一下,我回教室,拿個東西給我同學。”
  他剛才出來時,何春生並沒有離開座位,看起來也不會立刻離開。焦誓匆匆忙忙地回到教室,果然,教室裡只剩何春生一個人了。
  這樣最好,如果在被別人看見了,何春生說不定會惱羞成怒。
  可是焦誓完全沒有想到,何春生的反應會那麼大。直到被他推在地上時,焦誓都是糊塗的。但當他感覺到手臂的疼痛,看見何春生欲言又止的表情時,他忽然懂了,他傷害到何春生的自尊心了,再一次。
  “這是林老師讓我給你的。”手臂雖疼,焦誓還是勉力扯了個謊。
  何春生顯然看穿了他的謊言,他說:“我不要,我會去掙錢,你給我的錢,我也會還——你用不著可憐我。”
  何春生的表情應該是冷漠的,焦誓以為他是要轉頭就走,但他並沒有。
  何春生蹲下來,輕輕地把手扣住了焦誓的胳膊,把焦誓從地上拉起來。他的動作那麼輕柔,焦誓卻心煩意亂起來。他覺得何春生碰到的地方像是導了電,讓他極為不舒服。
  “我不是那個意思。”焦誓語無倫次。他不知道何春生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沒有看不起何春生,他沒有嘲笑他的意思,他只是想幫助他,和他成為朋友。
  “去醫務室擦一擦紫藥水吧。”何春生這麼說。
  焦誓從沒聽見他那麼柔軟的語氣,好像做了什麼錯事,乞求原諒一般——何春生他做錯什麼了?焦誓迷迷糊糊地想不起來,啊,對了,是傷口,何春生推了他。
  “沒那個必要。經常要擦破皮的,隔天就好了。”焦誓說。說完之後又開始解釋衣服的來路,用盡他畢生說謊的最大能力,告訴何春生那件衣服是林老師給他的。
  何春生有沒有相信,焦誓並不知道,他只知道,何春生抓著他的胳膊不放,他越來越慌張,只覺得胳膊好像不長在自己身上了。
  為什麼呢?焦誓覺得一對著何春生,他的條理、他的語言能力都丟失了。他被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著,不但無地自容,而且自慚形穢。
  焦誓無比沮喪地離開了教室。就連和陳倩回家的那一路,他滿腦子都是何春生的眼睛。
  也許他不該再接近何春生了。焦誓暗下決心,他的行為在何春生看來那麼高高在上,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何春生交往下去——變成朋友的希望渺茫,不如,不如就是個普通同學吧。
  就像以前那個樣子,互相不理睬,互相不認識,那不是挺好的嗎。
  如果他從來沒和何春生說過一句話,他們到畢業了也不認識,畢業之後,何春生就像小學的那些同學一樣,沒過多久就記不得了,那樣最好了吧。
  可是,焦誓心裡想,總有那麼一兩個人,會叫人記在心上,很難忘記。
  焦誓已經不記得什麼時候得知自己暑假過後就要轉學到廈城去的事了。大約是在期末考試結束後不久。不知為什麼,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他有些遺憾,但卻輕鬆起來——他要離開這裡了,迫不得已地離開,所以誰也不能怪他做的任何決定了。
  所以,當考試後第七天返校,林老師把何春生的暑假作業交給焦誓,讓他拿給何春生的時候,焦誓心裡不再煩悶,只剩平靜了,他去對何春生說一聲再見,然後就不必再因為他煩惱了。
  他和陳倩在返校日見了一面,陳倩似乎不太高興,一路回家,她也不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地說話了。焦誓問她:“你不開心嗎?”
  陳倩委屈地看了焦誓一眼,說:“我當然不開心,你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我。”
  “你不是說你怕你爸爸媽媽聽到電話嗎?”焦誓語結,誠然他並沒有想到要打電話給陳倩,可是陳倩自己在暑假前說過這句話。
  “你可以在週一到週五早上十點多,他們上班的時候打呀。”陳倩說。
  “那好。”焦誓想了想,還是告訴了陳倩,“我下學期要轉學去廈城了。”
  陳倩看著他,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焦誓一時不知所措,只能拿出書包裡的紙巾遞給她,她哭了一會兒,說,“你怎麼都不告訴我啊!”
  “我也剛剛知道。”
  “那你去了廈城,會不會給我打電話?”
  “會。”大概吧?
  可能是得到了這樣的承諾,女孩不再哭泣了。焦誓忽然就心軟了,他想:陳倩真的喜歡我啊。
  被女孩喜歡,並沒有多麼煩惱,就連分別在即,焦誓也不能感覺到痛苦。他覺得被喜歡大概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只是他沒有想到,他們的“戀愛”可能要隨著距離而消失了。
  焦誓已經不記得他和陳倩的初次戀愛,卻永遠不會忘記見到何春生的最後一面。那一天的任何一幕,都像用永不褪色的筆劃在了腦海當中。以致於多年以後,他在大學校園裡見到陳倩的同時,腦子裡浮現的都是何春生藏著一簇火苗的眼睛。
  日漸成長的焦誓從各個管道獲取性知識,以破解自己總是做的同一個和一位同性親密接觸的夢境。他做過性向測試量表,他是直男,他流覽過男性和女性、男性和男性的親密視頻,他對前者有反應,對後者只有排斥。他在與陳倩交往之前,經歷過兩任女友,當然不再天真,都發生了性關係,他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妥——他對女性才有反應,毋庸置疑,他不是同性戀。
  甚至在大學時代,有位男性追求過他,他只覺得全身不舒服,完全不能產生任何感覺。
  可是夢境每每來臨,何春生都像當日一樣,侵略著他的嘴唇,而他總是輕易地在這個夢境裡遺/精。
  何春生像一個魔咒,焦誓越想忘記,越是忘不掉。到了最後,他死心地想:反正只是夢中的人,一生不會再見,做做這樣的夢,也沒什麼關係了吧。
  焦誓在上大學時,家境仍是好的,他穿得乾淨,長得漂亮,個子很高。因為中學那件事之後,他羡慕那些有強壯體魄的男孩,也開始鍛煉身體,他的身材一直特別好。他非常吸引人,也和表白的女孩們談了戀愛,完成了每一個大學生都必經的修行。
  陳倩是在大學三年級時在學校裡碰見的焦誓,他們在異鄉認出了彼此,在思鄉之情之下對著彼此傾訴,很快成為了人人羡慕的一對。
28、28 ...
作者有話要說:  在這篇文章中,控而已只扮演作者,不扮演醫生!本文中任何角色對疾病的認知看法,僅代表角色自己的看法和認知,不代表作者的立場!這篇文沒有“醫生”對疾病預後的正確看法,請勿被文中人物對疾病的看法帶偏!(寫病人和病人家屬的行為我是完全遮罩了醫生這個身份,望大家不要誤會)就算這篇文中出現的醫生看法,也不是我作為醫生的看法!這篇文中出現的醫生水準高下我不予置評,但是不是我作為醫生的常態!謝謝!(心好累,精分的)
  焦誓認為, 自己就像大多數人一樣, 在還幸福的時候嚮往著這種範本的生活。幸福是什麼呢,對男人來說,大約就是娶妻、生子這樣的吧。
  他父母的供給讓他無憂無慮地讀書, 讀書的時候還可以好好談戀愛, 一切都那麼的美好。他有足夠的錢給女朋友花, 給她買漂亮的衣服, 買昂貴的化妝品和首飾,讓她成為女孩們妒忌的公主。焦誓自己則花錢不多,無非就是買些書, 買些郵票, 偶爾去釣釣魚。
  焦誓和陳倩一起讀完研究生, 在廈城找工作時也沒有費多大的勁兒, 靠著爸爸教育局一位老友的關係,他們倆都進了廈城最好的中學教書, 而那個時候陳倩剛好懷孕了,他們急急忙忙地辦了婚禮,就這麼成為了對方的伴侶。
  可能是由於婚禮操辦得太累,陳倩在婚禮之後就流產了。焦誓有些遺憾, 陳倩卻沒有什麼傷感之情,偶爾還說:“其實也好!我不想那麼早生!”
  結婚時,他們用的婚房是焦誓父親的房子,一家四口住在一起,陳倩難免有些彆扭——就像所有婚後和公婆住在一起的女人一樣, 陳倩開始每天對著焦誓說她的不情願:她不情願在家裡都要穿正裝,不能穿睡衣走來走去;她不情願客廳的電視永遠都放著老人家喜愛看的節目;她不情願婆婆多事幫她洗衣服,把她真絲連衣裙都洗壞了還不能抱怨;她不情願不能晚歸,不能和朋友們去酒吧玩。
  焦誓聽在耳中,左右為難。他們剛出來工作,廈城的房價高得離譜,匆忙結婚,也沒錢買房,父母則是認為房屋很大,焦誓又是獨生子,他們不需要和兒子分開來住,等到他們有了孩子,還可以幫忙帶一帶。
  在讀書的時候,他和陳倩根本沒有住在一起,只是各自住在宿舍,偶爾去外面開房,等到結婚後住在一起,還同時多了焦誓的父母,焦誓可以理解陳倩的不適,但並想不到什麼辦法解決,獨生子不都是這樣,在結婚後仍舊和父母在一起嗎?如果不住一起,父母將來由誰照顧呢?
  陳倩的抱怨並沒有隨著時間而減少,反而日漸增多。焦誓在上學時開銷不大,大部分的錢都給了陳倩,她以前買的衣服都很昂貴。到了上班之後,焦誓主動承擔了父母房屋裡的一切開銷,每月剩錢不多,除了自己極少的開支外,基本上全都給了陳倩,陳倩從焦誓那兒得來的錢少了,買衣服下手時心痛了幾分,她對此非常不滿。
  “你有必要每個月給你媽四千塊嗎?怎麼可能用得了這麼多錢?”陳倩每次提起這件事,焦誓都要耐下性子,一筆一筆將開銷算給她聽:四口之家的伙食費、生活費、水電費、電視網路費用、物業管理費、交通費、車位費等等,他們已經住著父母的房子不需要給房租了,難道還能吃喝全用老人家的嗎?
  “我們現在正困難,老人家幫助一點有什麼不對?”陳倩這樣說,“他們的工資比我們還高,憑什麼要我們全負擔了?你爸爸總不少錢吧?”
  焦誓父親調到廈城之後,在一個冷門的部門工作,並沒有身居高位,他們的生活只是小康,不算大富大貴,父母對他也特別寵愛,在他上學時給的生活費比較多。而他們住的房子是幾年前賣了岩城的房子才買的,有150平方左右,也正在由父母供著貸款——由於買房時父母年齡較大,貸款是貸了十五年期的,每月的月供特別高,加之焦誓結婚的時候,是父母花的錢,還給了陳倩一部三十萬左右的汽車,加上給陳倩父母近三十萬的聘禮,目前父母就算有少量積蓄,也絕對不寬裕。
  陳倩所謂的困難,無非是一個月五六千的工資不夠她瀟灑地買些奢侈品,焦誓過去從來沒說過陳倩,他覺得有能力買東西讓自己的女人開心他也開心。但時間長了,總覺得經濟上實在緊張,在婚後一年的有一次口角中忍不住就說了她:“你的包包整個櫃子都塞不下了,需要那麼多包嗎?”
  可那一次觸到了陳倩的逆鱗,她暴跳起來,說:“我花了你多少錢了嗎?結婚以來你給我很多錢了嗎?你給的錢我還不夠伙食費呢!我花自己的錢買的包,你憑什麼說我!”
  焦誓不想和她爭吵,不想指出她的吃穿住行都有人負責,他只是說:“咱們還要生寶寶,省點錢好養孩子吧?”
  “省省省!你就知道省錢!你怎麼不知道去賺錢!你說我,我還沒說你呢!你看看你一個月掙多少錢?人家的男人一個月掙個幾十萬上百萬,你還好意思說我?”
  焦誓辯不贏陳倩,也覺得她說的是事實,他作為教師掙錢少是自然的,考大學的時候他根本沒想著奔掙錢多的專業去,他也不知道什麼專業掙錢多,只是大家覺得師範學校好,媽媽也是教師,覺得這個職業相對穩定,他也就考了。
  也許是說完這樣的話,陳倩自覺有些理虧——丈夫是自己選的,當時是自己喜歡的,戀愛時也覺得焦誓家境不錯,也被捧在手心裡,結婚時也風光得很,誰能想到生活需要那麼多的錢,而他們掙的卻遠遠不夠呢——陳倩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也沒什麼不對勁了,在婚後第二年底就又懷孕了。
  那個時候,焦誓的奶奶已經過世了十年。那一年,焦誓的爸爸焦晴山五十五歲,焦誓二十八歲。爸爸在一次出差回來後食欲就不太好,接連十來天,一天吃得比一天更少,一開始以為是水土不服,家裡都沒在意,後來媽媽覺得不對,她對焦誓說:“你有沒有覺得你爸爸黃了?”
  焦誓那段時間因為陳倩的孕吐常帶著她往醫院跑,她吐了後就又哭又鬧,吵著要把孩子打掉,也住了一次院,焦誓忙得焦頭爛額,也沒留意爸爸的情況,經媽媽一提醒,他去看了看爸爸,確實覺得他眼睛和皮膚都黃了。
  那個時候,焦誓忽然想起何春生的父親那張黃黑的充滿死氣的臉,心下一陣恐慌,就對他爸爸說:“爸,我今天請假帶你去醫院看看。”
  “不用看了,我就是水土不服。”爸爸身體一向很好,感冒都少有,他特別反感去醫院,“再幾天就好了。”
  媽媽朝焦誓使著眼色,她知道爸爸不會聽她的勸。她早在這十來天不知勸了他多少次,他就是不肯上醫院看一看。
  焦誓回房間拿了陳倩的一面小鏡子,放在爸爸面前,說:“爸,你看看你的眼睛都黃了。別是出去吃了些不乾淨的東西,感染了肝炎。”
  大約是“肝炎”這兩個字終於讓爸爸有些害怕了——焦誓媽媽一個關係很近的堂兄,就是肝炎最後得了肝硬化,前兩年剛過世——他答應去醫院看。但是他讓焦誓別請假,只讓媽媽陪他去就可以了。
  焦誓的媽媽這一年剛好退休在家,爸爸則是還有五年才退休。
  可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那天下午,在學校上完課,焦誓就接到媽媽的電話,電話裡的聲音是焦誓從來沒聽見過那種,有些強壓不住的擔憂:“焦誓,醫生說讓你爸爸住院。”
  “住院?查出來是什麼病了嗎?”
  “我沒聽懂,好像說是胰腺怎麼樣了?不知是胰腺炎還是胰腺什麼……”媽媽不肯說出其他的猜測。
  “那我去醫院看看。”
  陳倩那兩天情況稍微好一點,也到學校上了兩天課。焦誓見陳倩還沒下課,就給她發了條短信,告訴她他先去醫院,讓她下課後自己打車回去。
  焦誓至今都記得那天爸爸穿著病員服,坐在窗邊病床上的景象,夕陽從窗外照進來,冷冰冰的。媽媽站在床邊削蘋果,水果刀卻不小心劃破了她的手指,她短促地叫了一聲,血湧了出來。
  “我說了不吃蘋果的。”爸爸見狀,怪起媽媽來。
  “爸,媽。”焦誓走了進來,他怪那冷冰冰的夕陽,想把窗簾拉上,爸爸卻說不喜歡暗,讓他千萬別拉窗簾。
  “主治醫生還沒下班,焦誓你去問問。”媽媽拿紙巾按著自己的傷口,焦誓看了看,媽媽的傷口很深,已經見到肉了。
  “媽,你這傷口太深了,我帶你去縫一縫。”焦誓說。
  “你先去醫生那裡問一問,他一會兒該下班了。”媽媽楊柳焦急地催促著焦誓,焦晴山沒作聲。
  焦誓找到角落裡的醫生辦公室,裡邊只有一位醫生,他貿貿然地進來,醫生也在忙著自己的事情,根本沒空理會他。焦誓覷個空當,問醫生道:“醫生您好!我是23床焦晴山的家屬,我想瞭解一下他的病情。”
  那醫生抬頭看了看焦誓,問道:“是什麼家屬?”
  “我是他兒子。”
  “還有沒有什麼家屬想瞭解病情?一起叫過來。”醫生的態度很溫和,他解釋道,“病情比較複雜,如果有想聽病情的一起說比較好,免得下次我沒空再解釋。”
  焦誓回病房去叫上媽媽,爸爸見他們倆都去,並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一動的意思。
  焦誓和楊柳到了辦公室,醫生又問了一遍:“這位是什麼家屬?”
  “我是焦晴山的太太。”媽媽楊柳趕緊表明身份。
  “接下來的病情介紹,我先跟你們商量,你們再決定要不要告訴焦晴山,告訴多少,我們會配合。”醫生說完打開掛在牆上的閱片燈,把兩張片子掛上去,對他們說:“這是焦晴山今天在門診做的上腹部磁共振。今天他來醫院,先抽了一個肝功能和腹部超聲,發現膽紅素很高,而且以直接膽紅素為主,超聲提示膽囊增大。門診部醫生懷疑有梗阻存在,就讓他做了一個上腹部的磁共振。
  “這就是磁共振,你們看,胰腺這裡,”醫生指了指一個地方,然而焦誓根本看不懂,“胰頭腫大,裡面生了東西。”
  “是什麼?”楊柳問道。
  “其實我傾向是胰腺癌,”醫生說,“但是放射科醫生認為不排除自身免疫性胰腺炎——你知道,這隔著一層肚皮,很難確診。按臨床上來講,他這種無痛性的黃疸比較像是胰頭腫瘤的壓迫,而且片子上發現腹腔有很多腫大的淋巴結,可是我們目前不能確診。”
  焦誓抓住了問題的重點:“您是說,胰腺炎可以治好,但是胰腺癌不能治好?”
  醫生謹慎地說:“差不多,也並不完全是這個意思,胰腺炎不是惡性疾病,而胰腺癌是個惡性疾病,治療的策略完全不同。”
  楊柳聽了著急起來:“那麼有什麼方法可以確診呢?”
  醫生看著兩位家屬,有些無奈地說:“確診的方法只有剖腹探查,也就是開刀,取出那些淋巴結來做個病理檢查,看一看到底是炎症還是癌症。不過,如果是炎症的話,這一刀就白挨了,如果是癌症的話,這一刀挨下去,雖然可以診斷,但是,”醫生又指著那張片子上的數個地方,“這麼廣泛的淋巴結轉移,可能預後不好。”
  “那怎麼辦?”楊柳的眼睛一下紅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可以先按照自身免疫性胰腺炎來治療,假如效果不佳,我們再考慮另外一個診斷;如果療效好,那麼可以不必挨這一刀。”醫生很委婉地說。
  “可是您剛才說比較傾向於胰腺癌的診斷。”焦誓提醒醫生。
  醫生看了看焦誓,說:“如果是胰腺癌,這個程度等於是沒得治了,懂了嗎?”
  焦誓大概聽明白了醫生的意思,然而楊柳卻不是這麼想的,她說:“可是萬一按胰腺炎來治療,耽誤了胰腺癌的治療,那怎麼辦?”
  “如果是這種廣泛轉移的胰腺癌,治療不治療生存期限都差不多。”
29、29 ...
  焦誓覺得這位醫生算脾氣好的了, 解釋得很清楚, 可是楊柳還是不相信,只是不好繼續問下去。等到出了醫生辦公室之後,她對焦誓說:“焦誓, 要不然我們給你爸換一家醫院?萬一誤診了怎麼辦?咱們去附屬醫院看一看?”
  “我可以把片子和化驗單給我附屬醫院的同學先看一看。”焦誓說, “才剛剛進醫院就出院, 爸心裡不知要怎麼想。”
  焦誓又進了辦公室, 對醫生說他想拍一下病人的片子和化驗單,諮詢一下自己的醫生朋友,那位醫生對他這個行為也沒有惱怒, 反而說:“嗯, 多參考幾個醫生的意見也可以。假如條件允許, 你們轉去條件更好的醫院, 看一看有沒有別的診斷手段。”
  大概醫生見多了這樣的家屬,不以為意。焦誓心想, 假如自己的學生提出要去聽別的教師的課參考參考,他會生氣吧。
  焦誓高中有幾個同學當了醫生,他聯繫了在附屬醫院工作的黃恬,黃恬當即回復他道:“我不是普外科的, 我拿去諮詢一下普外科的同事。”
  楊柳回到病房去,焦晴山問她:“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是胰腺炎,要打幾天針。”楊柳坐在床前,低著頭對焦晴山說。
  “休息幾天也好,最近是太累了。”焦晴山往病床上躺下, 說:“你的傷口呢?去縫一縫吧。”
  “我的傷口?”楊柳心神不寧地,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焦晴山說了什麼,“哦,還好,我一會兒去。”
  焦晴山仔細地看著妻子的表情,欲言又止。
  焦誓回到病房,看見的就是他的爸爸躺在床上,扭頭看已經沉沒在高林廣廈間的夕陽,而媽媽則坐在床邊,魂不守舍地雙手交握成了抱拳,焦誓心裡難受,可裝得比誰都若無其事。他蹲下去,搖高爸爸的床頭,問:“爸,你今晚想吃什麼?”
  “你先帶你媽去處理一下她的傷口,別搞得化膿了。”焦晴山說,“我沒胃口,不想吃。”
  焦誓的電話這個時候響起了,他本以為是黃恬,但一看,是陳倩,下午經這件事,他把陳倩要獨自回家這事全給忘了。
  “你幹嘛?”陳倩的語氣聽起來不太好。
  “爸不舒服,住院了,我在醫院。”
  “那今晚你們都不回來吃飯?你媽不做飯了?”陳倩在電話那頭說,“我怎麼辦?”
  焦誓心下煩躁起來,他說:“你自己打車回家,隨便做點什麼吃吧。我們今晚不回去吃了。”
  “我聞到油煙都想吐啊。這個點很難打車,你讓我怎麼回去啊?”陳倩在電話那頭控制不住火氣了,“你也不想一想,我懷了誰的小孩搞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焦誓心裡憋著一團火,但在父母面前不好發作。他知道陳倩一向不把他的父母當成親人,但也沒想到她冷漠如斯。他勉強好聲好氣地說:“陳倩,你先看看能不能打到車,媽手受了點兒傷,我帶她去處理一下,就這樣吧。”
  焦誓單方面掛了陳倩的電話,媽媽和爸爸各自想著自己的事情,也沒留意他說了什麼,他對楊柳說:“媽,我們去門診那裡縫一下你的手指吧。”
  陳倩沒有再打電話過來,只是發了一條短信,焦誓看了一眼,她的短信是這樣寫的:我嫁到你家,你有沒有給我一天好日子過?你這樣還過得下去嗎?我把孩子打掉,你愛怎麼樣怎麼樣吧。
  焦誓則是給她回了條短信:我爸可能是胰腺癌,有什麼事回去再說好不好?
  陳倩沒有再給他發短信了。焦誓被她一吵,心底好像烏七八黑的醬缸似的,又黑又臭,難受極了。
  焦誓帶楊柳到急診科看了手上的外傷,醫生說需要縫兩針,近幾天不要下水。楊柳皺著眉頭被縫完針後,不知怎麼的歎了一口氣。
  “很疼嗎?”焦誓問。
  “不疼,陳倩在家吃什麼?她胃口不好,又下不了廚房,你要不回去給她做做晚飯?”楊柳的眉頭極力松解,可是依然糾成一團。
  “我送你回去,今晚我在這裡陪我爸吧。”焦誓說。
  楊柳搖搖頭說:“你明天要上班,我在這裡陪他,這裡沒什麼事,我們去食堂打點飯就好了,你先回去吧,回晚了,陳倩該發脾氣了。她現在懷孕,脾氣大點正常,你讓讓她吧。”
  楊柳對陳倩一直很好,陳倩還是焦誓女朋友的時候,楊柳就挺喜歡。楊柳在焦誓大學前不許他談戀愛,但是在他上大學後,就對焦誓說過,只要是他喜歡的女孩,她都會無條件地喜愛。
  焦誓現在想起楊柳這句話,一時竟然審視起來,他到底喜歡陳倩的什麼呢?他早就知道陳倩的價值觀與他不同,興趣愛好更是大相徑庭,可是過去的他想:男人和女人本來都是這樣,他的父母性格和愛好也大不相同,一樣過得美滿。但現在他卻覺得他和陳倩在一些幾乎是原則上的問題方面特別有分歧:至少在家庭重要的問題上,父母從來有商有量,他也從來沒有聽父母之間對對方說過傷人自尊的話。
  他耳邊又聽見了少年何春生的聲音:“別跟她好,她不值得。”
  “你不許和她好。”“你救她,她跑了。跑到人多的地方,也不叫人來幫你。如果你和她在一起,你病在床上起不來,她一定會頭也不回走的。”
  每一次他和陳倩吵架,他都想問問她:“如果我躺著病床上,你會照顧我嗎?”
  他從沒問出口,可怕的是,他竟然一次比一次認為何春生說的話必然成真。
  當晚回家時已經過了七點,他覺得做飯來不及,在路上打包了些白粥回家。回到家中,燈火通明,陳倩坐在沙發上看娛樂節目,電視上哈哈大笑,陳倩也在笑。陳倩對焦誓父母的指控之一就是每晚他們必定要看兩個小時電視,她不好轉檯看她喜歡的節目。
  焦誓的心一片冰涼。陳倩見焦誓回來,也沒說話,臉上的笑容隱沒了,作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說:“我餓著呢。”
  “我打了白粥回來。”焦誓把粥放在飯廳的桌面上。
  “白粥沒味道,我吃不下。”陳倩說。電視的聲音調得很大,她一邊看一邊說。焦誓留意到她腳邊的垃圾桶裡有一些拆開的玫瑰餅的包裝袋。
  “你吃了東西嗎?”焦誓問道。
  “沒有,我沒胃口吃,沒人做飯,我又不能下廚,我一進廚房就噁心。”陳倩說。
  焦誓沒有戳穿她,問道:“那你不吃白粥,想吃什麼?”
  “想吃瘦肉粥,你放點瘦肉進去熬給我吃。”
  焦誓走進廚房,切了些瘦肉,把打包回來的白粥煮沸,將肉和鹽放進去煮熟,就起鍋倒出來,端出去給陳倩吃。他自己雖餓著,卻全無胃口。
  在吃完瘦肉粥之後,陳倩終於想起了焦誓的父母,問道:“你爸生什麼病了?你說胰腺癌?很嚴重嗎?”
  “可能是吧。”
  “哦,反正你爸有醫保,應該花不了多少錢吧?”陳倩問,“要住院多久?”
  陳倩在高中時成績一般,不好好讀書,大學是以最低分被師範類學校的非師範冷門專業勉強錄取,上大學時忙著各種課外活動、打扮和談戀愛,多數科目都是低分飛過。學校保送研究生的時候,由於她交際能力強,和輔導員關係極好,課外活動加分非常多,她雖專業課不行,竟還擠佔了一個保送名額,如果讓她考研,她大概是考不上的。雖一向覺得陳倩不愛讀書,焦誓並不知道陳倩的知識面到了這樣狹窄的程度,在癌症這個疾病面前她不問能不能治癒,而問要住院多久。
  “不一定能治好。”
  陳倩的驚訝絕非偽裝,她說:“現在醫療這麼發達,治不好嗎?”
  焦誓知道陳倩心裡想的是什麼,然而她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焦誓說:“我媽要照顧我爸,最近都不會回家做飯了。住院不知道要住多久,可能要開刀,可能要化療。說不定半年一年都得在醫院裡。”這是剛才黃恬回電話時對他說的。黃恬說他們普外科的醫生讓焦晴山先按醫院的方案治療半個月,如果沒有好轉,再做進一步打算,胰腺癌的可能性很大。
  陳倩的臉色難看起來,她說:“你說我懷個孕,每天上班,回來還得自己做飯?”
  “我可以做飯。”
  “等你下班買菜做飯,我是不是要餓死?”陳倩終於發作了,“你有沒有搞錯啊!”
  “你怕餓,就在學校食堂裡吃完飯回來。”
  “學校食堂那能吃嗎?中午吃一餐我都噁心死了!你想讓我晚上再吃嗎?”
  焦誓覺得特別累,電視又吵,他就關了電視。誰知這個舉動越發觸怒了陳倩:“你幹嘛關我電視!你們家人整天霸著電視,我幾百年沒看我喜歡的節目了,你幹嘛關!你爸媽不在都不能讓我看嗎?”
  焦誓不想再理會她,走進房間,把自己關了進去,沒過多久,他就聽見陳倩在客廳裡哭。
30、30 ...
  那一年, 省裡已經取消了公費醫療, 公職人員住院費用的結算是用的醫療保險,上頭查得很緊,不能報銷的部分也不能再憑□□拿回單位報銷了。焦晴山一向在體制內, 早年沒想到醫療改革到這個程度, 也沒想到要買份商業保險或重大疾病險。焦晴山在十幾天的激素衝擊治療後每況愈下, 焦誓和楊柳做了個艱難的決定, 把焦晴山轉診到附屬醫院,然後開腹取標本。
  淋巴結病理結果顯示是胰腺癌轉移。這個時候,焦晴山開始因為腫瘤的疼痛而沒辦法入眠。醫生告訴焦誓和楊柳, 唯有兩種方法可以使這種疼痛減輕, 一種是化療, 一種是姑息治療使用的階梯鎮痛方案。楊柳不知去哪裡問了些醫生, 有人告訴她胰腺癌化療成功機率很低,但未必不能治好, 她就做主張要求化療。醫生詳細告知化療的副作用,也委婉勸告過她,化療之後可能就是人財兩空,她卻一直不願相信。她覺得前方會有奇跡等待, 只要想活下來的心足夠誠,上天一定會垂憐他們。
  焦誓不忍給媽媽潑冷水,哪怕他心裡已經覺得焦晴山的疾病已經沒有希望了。楊柳越是要求醫生積極治療,焦誓越是害怕一旦焦晴山治療失敗,楊柳會不會跟著垮下去。
  治療方案都是瞞著焦晴山制定的。焦誓曾經問過楊柳要不要把實情告訴焦晴山, 楊柳說:“不能告訴他,告訴他他一定會說不治療的。”
  他們編造了一個又一個的謊言欺騙焦晴山。焦誓其實覺得爸爸並非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只是和焦誓一樣保持沉默,以順遂媽媽的心意。
  陳倩在焦晴山手術之後來醫院探病過一次,見到公公死灰般的臉色,她終於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也不再吵了,每天下班等著焦誓給她做飯,倒也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
  可是他們都沒料到,醫療費用會高到離譜的程度,醫生告訴他們,焦晴山的治療中有很多是自費項目,醫保不能報銷,在第一次化療結束後,焦晴山因為呼吸道感染住進了icu,每日的費用在2000元以上,最高時達到4000元。醫院對他們提出雖然有醫保,還是必須將押金交到不欠費的狀況,焦誓看著帳單,那已經有二十幾萬了,而他們只交了三萬塊。
  焦誓沒有積蓄,楊柳說他們的積蓄在買房子和焦誓結婚時都花光了。焦晴山和楊柳都是外地來本省的,焦晴山是獨子,沒有兄弟姐妹可以借錢,至於非親屬,那是不可能借到那麼多錢的。
  楊柳對焦誓說:“你爸爸沒辦法繼續工作了,我也退休了,靠你們倆,這個房子也供不起,不如賣了,換套小點的,賣房的錢先給你爸爸治病墊上。”
  焦晴山肯定不同意賣房子,但他在icu裡插著管子,也沒法干涉母子倆的決定。楊柳救人心切,偽造了焦晴山的簽名,進了icu取得昏睡狀態中的焦晴山右手食指指模,把房子順利賣了出去。焦誓怕陳倩吵得心煩,加之房子也是父母的財產,也就沒告訴陳倩。直到房子賣出去了,即將過戶和搬家,焦誓才告訴陳倩這件事。
  陳倩呆呆地看著焦誓說:“你是說我們以後沒地方住了?”
  “也不是,提前還款的錢扣掉,還剩了幾十萬,等爸治療結束以後,再買一套小一點的,最近先將就著租房子住吧。”焦誓已料到陳倩有什麼反應,做好了承受的心理準備。
  陳倩愣了一會兒,開始冷笑起來,說:“沒錢,充什麼大款?還以為你們家多有錢呢,生個病就要賣房子,比乞丐都不如了。”
  陳倩的肚子已經有28周了,她摸著肚子還在冷笑:“我去生孩子是不是也沒錢?生下來你有沒有錢養?我就問你一句,你沒錢,怎麼那麼大著膽子敢結婚?”
  “你的意思就是窮人連婚都結不了了嗎?”本打算息事寧人,但“乞丐都不如”這句話刺傷了焦誓,他終於爆發了,“我強迫你嫁我了沒有?我求著你嫁我了沒有?大家共同的決定,為什麼你說得好像我害了你一樣?”
  “你不是害我是什麼!我那麼多年青春耗在你身上,你的意思是你早知道當時玩了我以後拍拍屁股就走是不是?我求著嫁給你?你沒弄大我肚子我會急著結婚嗎?”陳倩見一向千依百順的焦誓竟然敢對她發火,氣得手都抖了。她隨手抄過一個瓷碗就朝焦誓丟去,焦誓側過身子躲開,瓷碗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你知不知道我多少人追?要不是看在你對我還算可以的份上,我幹嘛和你在一起?你現在說得好像我上趕著嫁你一樣?你有什麼好?你不但沒錢,你還不上進!我早就想說你了,你一個月掙個六七千就滿意了,你有想過要多掙點錢嗎?你一年寒暑假三個月沒事,你幹了什麼?你去旅遊,去攝影,你集郵,在家裡看書,你有沒有想過利用這些時間掙錢?現在要錢了,好,你一聲不吭就賣房子!你賣一套房子可以,你以後怎麼辦?你就一輩子這麼被動下去嗎?”陳倩說著說著就哭了,“董嬌蘭有我漂亮嗎?有我有才華嗎?你看看人家的老公,給她買了輛霸道,她開著不喜歡,又買了輛奧迪!她什麼也不用幹,整天就在家裡花錢、美容、購物!她老公知道她懷孕了,二話不說就往她戶頭上打了一百萬,而你呢?我還要擔心生小孩有沒有錢生!”
  焦誓聽了她又哭又叫的指責,忽然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他爸爸的病能不能治好,受多少罪,陳倩並不關心,她唯一關心的是他們使用的錢是否是本該用於她的。甚至焦誓上不上進,也不是問題,如果焦誓家財萬貫可供揮霍,那麼他天天躺著要人餵飯都沒關係。而他月收入五六千才是原罪,他甚至不能有自己的興趣。
  焦誓把地上的碎瓷片清掃了,離開飯廳去醫院,留陳倩在那兒哭。
  
  焦晴山從icu出來,150斤的人瘦到了110斤,胳膊瘦得滿是青筋。還好胃口逐漸恢復,在普通病房住了十幾天,終於感覺好得多了。他不再說哪裡疼痛,精神也日漸恢復,楊柳覺得他看起來已經很好了,喜極而泣。
  焦誓匆忙租了間帶傢俱不帶電器的房子,開始搬家。搬家那兩天,陳倩住到學校的午休宿舍去,焦誓一個人打包,請搬家公司搬運,又把打包的東西收拾進出租屋。第一天時間,他是全身酸痛地睡在一片狼藉當中的。
  陳倩自那天吵了之後,又當作無事發生。她既然不再提,焦誓也假裝相安無事。只是一面對陳倩,就想起她心裡怎麼看待自己,不由心冷。
  焦晴山終於出院了。出院前,楊柳才告訴他家裡賣了房子,並且搬到了出租屋。焦晴山看著妻子淚汪汪的眼睛,本想出口的責怪一句也說不出了。
  焦晴山一向威嚴有加,是一家之主,但這一次的治療卻全由楊柳做主,在出院後回到家才問楊柳:“我是胰腺癌吧?你們別瞞著我了,把病歷給我看看。”
  楊柳見焦晴山好轉,也就告訴了他實情,她求焦晴山配合醫生繼續治療,告訴他這病並非治不好,只要化療了,還是有機會的。
  楊柳擔心的焦晴山提出不治療的情況並沒有發生。焦晴山也不想死。在看到有機會存活的情況下,在不確定必死的情況下,大多數的人並不會主動放棄生命。因為缺乏醫療常識,他們通常相信資料或者傳言,認為即使百分之二的存活率,奇跡還是可能屬於自己。即使焦誓的父母是知識份子,到了這個時候,仍不能免俗,甚至正是由於有一定懷疑和分辨真假的能力,更加地不能完全信任醫生的說辭,反而聽信了坊間利於自己的傳聞。
  在化療的間歇期,焦誓四處奔走,帶著爸爸去看“知名”中醫,買冬蟲夏草以及各種傳聞中可以延年益壽的藥品。楊柳感覺丈夫的身體和精神都恢復得不錯,越加有信心。
  陳倩看著這一家人奔走,心裡煩悶,在懷孕34周時終於又對著焦誓發作了。那天父母在中醫館裡針灸,焦誓提前回來接陳倩,剛進家門陳倩就發火了:
  “你們是不是沒腦子?你不是說這病治不好嗎?治不好花那麼多錢幹什麼?死的人死了,難道讓活的人無路可走嗎?”
  “有一線希望就該治,沒有誰是該死的。”焦誓和陳倩過招幾次,已經找到不再憤怒的辦法——反正她都要生氣,隨她怎麼說得多難聽,隨她怎麼氣就好了。
  “你們花了多少錢?”陳倩勉強按耐住火氣,問道。
  “不知道,錢是我媽出的。”
  “好,你不聽我勸,你就等著看你們的下場吧。”陳倩說。
  “陳倩,今天得腫瘤的不是我爸,是我的話,你說的話也是一樣的嗎?勸我早點去死,不治療?”焦誓終於把這句話問出口了。
  陳倩被焦誓的這一問當頭棒喝,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如果是我,在五十歲的時候得了腫瘤,你是我的太太,你會勸我出院別治了,是嗎?”焦誓再次問道。
  陳倩緩過一口氣,說:“那怎麼能一樣呢?”
  “你站在我媽的立場想想問題吧。”
  “我是說如果這個胰腺癌確定治療不了,治療了還更痛苦,為什麼要治療呢?”陳倩說,“你們總該分情況吧?還有,那些中醫全都是騙人的,這點我總沒有說錯吧?”
  “我爸爸治療後舒服了一些,這是事實。不管治療的代價有多高,不管他能不能活下來,在臨終期能讓他舒服一點,這是我和我媽最大的心願。陳倩,世界上有很多比錢更重要的東西,家財萬貫都不一定求個好死,我們還年輕,錢沒了再賺,父母最艱苦的時候,我們幫不上忙不說,至少不要再給他們添亂了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看完這一章,很可能所有角色都會被批評。但我還是想說:生活沒有對錯,只有選擇。年輕的朋友們假若沒有經歷過這種選擇,請輕拍。被迫經歷過這種選擇的朋友們,我說聲抱歉,無論您現實中的立場是站哪位角色的,請求您在本文中,站在上帝的視角,原諒您對立的角色,因為每個人都有苦衷。主角是有光環,也經不起連環爆擊。如果真的覺得角色性格不符合您的心意,麻煩棄文,謝謝啦。
31、31 ...
  陳倩分娩那一天, 焦晴山正是要進院進行第四次化療的時間。楊柳沒辦法照顧陳倩, 陳倩只好讓自己的媽媽從岩城過來照顧母嬰。焦晴山去看了初生的女嬰,對焦誓說:“小姑娘是春天生的,那麼漂亮, 就叫焦春水吧。”
  春水嗎?焦誓近來生活艱辛, 綺夢不再, 這個名字又讓他想起頻頻入夢的何春生。在女兒出生的那一晚, 他看見了靜靜佇立在那老舊門邊的何春生,那雙眼睛乾淨而又清澈,裡面全是哀傷。
  在醫院看護床上醒來的時候, 枕套已經濕透了。
  陳倩太疲憊, 睡得很沉, 新生的嬰兒也非常安定, 吃了一口奶後就持續地睡著,不吵也不鬧。焦誓起身, 看了看妻兒,望向窗外的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 只有無盡的黑沉沉的陰雲。
  二十□□歲的焦誓即將面對的,是十四歲的何春生已然面對的。當年的何春生用怎麼樣的心情擁抱著焦誓,焦誓終於明白。在絕望當中,何春生僅能抓到的一絲溫情,卻被焦誓殘忍地斬斷了。
  何春生過得好嗎?
  原以為清醒後心情一定會好些, 然而只要想到那一雙眼睛,他就好像把心臟放入了針床,被紮出了一個又一個的血洞。焦誓審視自己的感情,漸漸有了一些眉目。
  他以為愛情帶來的一定是歡笑和甜美,這樣的認知,他豈不是和陳倩一樣無知?不安、焦躁、恐懼、悲傷,原來真實的情感中,這些一樣也不會少。
  焦春水出生三天后,焦晴山在化療過程中突然說非常不舒服,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的蒼白,楊柳急急忙忙打電話給焦誓,焦誓從產科病房趕到腫瘤科病房,醫生已經在進行搶救了。
  焦晴山身上全是細汗,臉色及其難看,表情非常淡漠,焦誓叫他時,他雖然醒著,但是沒有反應。
  “休克了。”醫生量完血壓說。
  可是休克的原因沒有立刻找到,在等待血常規出來的時候,焦晴山發生了心跳驟停,醫生把焦誓和楊柳請出病房,就地進行心臟按壓,楊柳在病房外不停的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焦誓拉著媽媽的手,她的眼睛都失焦了。
  持續了半個小時的心臟按壓和電擊並沒有使焦晴山的心臟恢復跳動,楊柳拉著出來宣判死刑的醫生的衣角哆嗦著說:“求求你,求求你,醫生,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我們在盡力,但是希望不大。”醫生說,“已經半個小時了,理論上救不回來了。”
  理論是多次實踐後提煉出來的,上天沒有垂憐,奇跡沒有發生。人類將要死亡的時候,根本沒有什麼力量可以與命運抗衡。他們的一切努力,在上天看來應該都是那麼的可笑吧。 醫生努力了一個小時的心臟按壓之後,心電圖機拉出了一條直線,心臟喪失了電活動,在醫學上,焦晴山被宣佈了死亡。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他就這麼離開了。
  楊柳在病房外暈厥了。醫生讓焦誓把她抱到病床上,護士給她測了血壓和血糖,並做了一個心電圖,報告醫生說:“血壓正常,血糖18。”
  焦誓六神無主。楊柳在醫生的呼喚下逐漸醒來,眼淚奔湧而出,焦誓抓著她的手,她的手冰冷,沒有一絲氣力。醫生對焦誓說:“看好她,她情緒比較激動。你媽媽原來有糖尿病嗎?”
  焦誓搖搖頭:“沒有吧,她沒有提過,她每年都有體檢的。”
  “血糖很高,她可能得了糖尿病,建議詳細檢查一下。”
  醫生和焦誓交代了他父親的情況,並告訴他,剛剛出來的血液檢測結果提示他父親的血色素非常低,只有3g,由於入院第一天血色素基本正常,他們初步懷疑是突發消化道大出血,由於出血量過大,頃刻間休克了,引起迴圈衰竭。
  焦誓聽著醫生解釋,可這解釋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呢?焦誓看著圍在焦晴山身邊的人一下子全走光了,仿佛剛才他們維修的只是台機器,不是人類。換了幾次病房,這一次入住的房間窗外,又能看見那冷冰冰的夕陽,它照進病床,可躺在病床上的已經不是他的父親了,躺在那兒的不過是一具軀殼。
  焦誓看見焦晴山的嘴角邊有些血跡,他用袖子擦拭,可擦不掉。
  血液已經凝固了。父親的眼睛是閉著的,就好像睡著一般。
  躺在隔壁病床的楊柳慟哭起來,她沒有勇氣走下床,來到這裡看一看。
  
  焦晴山的喪禮在殯儀館結束之後,來送最後一程的同事和領導安慰楊柳和焦誓,讓他們看開一些,楊柳已經不再哭了,有禮地送走焦晴山的同事們。
  焦晴山的後事陳倩沒有參與。陳倩跟著她的媽媽回岩城坐月子,她說打算在那兒休產假。焦誓把她們送回岩城,匆匆趕回廈城,請了幾天假在家照顧楊柳。楊柳看起來和過去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坐著發呆的時間變長了。
  焦誓帶她去醫院檢查,確診是糖尿病,按醫生的問診,楊柳既往十餘年體檢時都有查空腹血糖,十年前都有醫生告訴她“稍高一點點”,建議她進一步檢查,但她沒有任何症狀,“一點點”這個說法也讓她不以為意。時間長了,她也以為沒有大問題。這兩三年來,她多尿多飲的症狀其實已經出現,但她並沒有聯想到血糖上,而消瘦是在焦晴山生病之後開始的,她原以為是太累以及心情不好導致。
  醫生問什麼,她就答什麼,看起來特別配合。醫生提出她這種情況最好先住院使用一段時間的強化胰島素治療,她卻拒絕了,說不想打胰島素,只想吃藥。
  焦誓勸她,她也不聽。她說她不想再在住院部呆著了,而且家裡忙亂,她不想添亂。
  家裡有什麼忙亂的呢?焦誓想不通,家裡再無事不過,每天回到家,母子二人開著電視,吃一餐飯,看一會不知所云的新聞和紀錄片,然後就各自回房間睡覺。
  陳倩產後最艱難的時刻,焦誓幫不上忙。楊柳一生最痛苦的時刻,焦誓雖陪伴著她,卻無法令她寬慰少許。一到週末,焦誓就開車去岩城看陳倩。生了孩子之後,陳倩似乎變了個人,不再任性,也不再提那些話題,她看起來挺疼愛焦春水的。焦誓抱孩子的方式不對,她要糾正,換尿布的方式不對,她也要糾正。
  這樣就好了。焦誓心裡想。
  每次回到岩城時,他都會想,也許在路上走走,能夠碰到何春生也說不定,何春生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可是他從來就沒有在路上碰到過何春生,倒是碰見過幾個老同學——還遇到了當年的好友陳辰。
  大約是這樣過了半年,陳倩的產假本該結束,但她對焦誓說她想繼續請假,她不想回廈城,她覺得楊柳的精神狀態不好,不一定可以照顧焦春水。
  陳倩的媽媽也不能跟著他們去廈城,她雖然退休了,但陳倩的父親沒有退休,家裡需要人照應,她走不開。
  焦誓和楊柳仍舊住在出租房裡,焦晴山治病之後,剩餘了七八十萬,廈門房價非常高,他們沒辦法在合適的地方買到合適的房子。陳倩說的話都是實話:他沒錢,他窮,他選擇的專業是自己喜歡的,可是帶不來什麼經濟價值,他的生活悠閒,可是只夠溫飽,如果不是父母有房子,他結婚時連房子都買不起。
  可是他身無長技,只能守著這個飯碗,他比大多數人不渴望金錢,但像大多數人一樣需要金錢。
  陳倩在焦春水8個多月時,向學校提出辭職。她想把焦春水給她媽媽帶,自己在岩城創業。焦誓沒有反對,只想讓陳倩把她的計畫說一說。陳倩說她其實一點不喜歡教書,雖然不忙,但掙錢太少,現在焦晴山已經走了,家裡只靠焦誓一個人掙錢,他們的生活很可能就要陷入窘境,她一直都很想做服裝生意,成本不會太高,她也有自信可以做好。但她不想在廈城做生意,廈城店租高,成本高,而且岩城的暴發戶比廈城人的有錢豪爽。她需要一筆啟動金,而她自己的錢不夠。
  焦誓不想分居兩地,關鍵是不想和女兒分居兩地,他仔細思考之後,和楊柳說起他們倆的打算,並且說他想回岩城買房——房價比較低,他們用剩餘的錢就能買到。
  “好吧。”也許是廈城終究是個傷心地,楊柳對他們倆的決定沒有提出異議。
  焦誓的調動手續在焦春水一歲三個月的時候辦好,楊柳給了陳倩二十萬作為啟動金,用剩餘的錢買了一套二手的學校教職工宿舍。
  生活就此安定下來。楊柳和焦誓他們回到岩城之後,焦春水就回到焦誓家裡,平時楊柳帶著,週末和節假日焦誓帶著。陳倩變得非常的忙,她每天很晚回家,節假日都不休息,一年中只有過年休息三天。她的店鋪開在步行街上,早期雇不起員工,都是她一個人進貨上貨看店,她去進貨的時候偶爾讓她的堂妹幫忙看店,但從來就沒有讓焦誓幫忙。而焦誓自覺媽媽楊柳身體不好,只要有空閒的時間就在帶焦春水,夫妻倆最長時間可以十天半個月說不上話。
  而自從陳倩生過孩子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同房過——開始時分居兩地,陳倩沒有主動提出,後來她忙,也沒有時間和焦誓同房,而焦誓由於父母的事情,也沒那個心情。唯一的一次,春水一歲半後,陳倩半夜回來有那個意思,把睡夢中的焦誓驚醒,陳倩弄了半天,焦誓都是不舉的。
  焦誓聽見陳倩嘖了一聲,就躺回身側。他想解釋,也覺得沒什麼可解釋的。他該怎麼解釋?他自己都在懷疑自己,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不需要性了,像個老年人一樣。
32、32 ...
  在焦春水兩歲多時, 楊柳忽然有一天說左眼看不清東西。楊柳本身近視度數比較深, 焦誓以為她近視惡化,打算帶她去眼科看病。家裡只有一部車,就是焦晴山當年給陳倩的那部車, 此前焦誓往返廈城, 是他在開。陳倩創業之後, 車一直是陳倩在使用。那天楊柳眼睛不舒服, 焦誓抱著焦春水,帶著母親在外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計程車,於是打了個電話給陳倩, 問她能不能把車開回來, 送楊柳去一趟醫院。
  陳倩的店鋪離家並不太遠, 那個時候已經請了一名店員, 她的時間是自由的,即便如此, 她也很少回家。
  “我這裡忙,你自己打車。”陳倩在電話那頭冷淡地說。
  “已經等了一個小時都沒車。”
  “那你們走路去醫院吧,反正不遠。”陳倩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
  楊柳适才等車時說她的眼睛是有一邊完全看不見了, 走路時都會摔倒。焦誓不敢大意,不敢拖著母親和女兒在街邊走,醫院雖近,也要步行二三十分鐘。
  焦誓電召的車終於在等了一個小時後來了,他把楊柳扶上車, 焦春水摟著他的脖子,爸爸爸爸叫個不停,無憂無慮地,咯咯笑起來。他陷入計程車的座位當中,天地都隔絕在了外邊,他捧著女兒的小臉,不知為什麼悲從中來。
  楊柳的眼睛並非近視加重,而是糖尿病視網膜病變所致的出血,無藥可治。也就是那個時候,焦誓才知道他的母親楊柳,一直在用一種慢性自殺的方式過日子——她欺騙焦誓她在用藥,其實她根本沒有吃藥,她從來沒有控制飲食,卻告訴焦誓她在控制飲食。
  他們從眼科到了內分泌科。醫生建議楊柳住院,楊柳想說不,焦誓對她說:“媽,我求你,你不治病,春水怎麼辦?”
  “春水誰都可以帶。”楊柳竟然這樣說。
  “那我馬上把春水送走,你願意嗎?”焦誓說。
  楊柳終於同意住院了。丈夫走後,她度日如年,如非焦春水給她帶來一些慰藉,人世早已了無牽掛。
  可惜治療得太晚了。楊柳的併發症已經出現了很多,不僅眼底有問題,已導致單目失明,周圍的神經亦已經出現病變,她的手和足都像套在手套中一樣,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熱,每日好像有千萬螞蟻鑽心在爬。楊柳從來不說她的症狀,她難受了,也當作無事發生。焦誓心想:她是否把疾病的痛苦當作人世最後的懲罰,懲罰她獨自存活。她是不是自認為越是痛苦,她越可以走得毫不留戀、心安理得。
  楊柳住院,陳倩一次也沒來看過。剛好是暑假,焦誓白天帶著焦春水,一日三餐煮好給楊柳送過去。陳倩如同過去一般深夜才回,有時乾脆夜不歸宿。早晨倒是起得晚,逗弄一會兒焦春水,又去店鋪裡了。焦誓對她說起楊柳住院,她只是說:“哦,反正你暑假在家看孩子。”
  家裡所有的開支都是焦誓負責,母親住院後難免有些捉襟見肘。他對陳倩說:“媽住院的押金交了三千,我這個月的工資用完了,你那兒有沒有錢?”
  焦誓這句話問得面紅耳赤,他從不向陳倩拿錢,陳倩也從來不往家裡拿錢,甚至陳倩每個月還要像以前那樣管他要一些錢。她的生意到底怎麼樣,誰都不知道。
  “我還欠人錢呢。”陳倩看都不看焦誓,說,“周轉不過來。沒錢你找你同事借一借吧。”
  她說到這個份上,焦誓也不好再說什麼,楊柳的醫保在廈城,異地不能結算,只能出院後再拿去報銷,報銷比例還比較低,住院用多少,都是自己先掏錢。
  可能怎麼辦呢?陳倩一樣買奢侈品,比在廈城時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同事告訴他,陳倩的包一個需要一萬多元,還驚呼他為大款——他怎麼拉得下臉去找同事借錢?
  幾千塊錢並非難事,楊柳還有少量存款,只是焦誓覺得自己非常沒用,母親病了,他拿不出錢,還需要她自己負擔。
  也許是楊柳看出焦誓的窘境,直接把□□給了焦誓,告訴他帳號密碼,說裡邊有定期兩萬存款,可以提前取出來用。
  楊柳住院十天,血糖稍微穩定,她就要求出院了,她答應焦誓,她會自己打胰島素,不會再漠視自己的病情,只是在出院後回到家中歎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又像說給焦誓聽:“我不該拖累你們。”
  焦誓聽得膽戰心驚,他把焦春水放在地上,任她跑過去抱住楊柳的腿叫奶奶。楊柳蹲下來,摟著焦春水,說:“快快長大吧春水。”
  焦誓想自己小時候經常問楊柳:“媽媽,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楊柳有時候說:“你十八歲就長大了。”有時候對他說:“你長到爸爸那麼高就長大了。”那時候每天醒來,都要跑到媽媽畫的身高尺前站一站,看看自己有沒有長高一些。
  如果那時就有人告訴他,長大意味著分離,焦誓寧可時間過得慢一些。
  父親愛著母親,母親愛著父親,焦誓理所當然覺得世間夫妻都是如此。直到“長大”之前,他都不知道愛情並非理所當然,一個丈夫一個妻子,有了那張證明,就能□□嗎?
  原來愛情最是吝嗇,最是艱辛,要給予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依賴這樣吝嗇的感情過一生,要讓自己的血和肉,與這樣的一個人結合,要依仗這樣的一個人理會照應自己的生與死。他從小以為稀鬆平常的事,竟是人生最難的事。
  再多的歡愉,再美好的性事,再甘甜的山盟海誓,在生老病死面前都是那麼可笑。愛情朝你要錢,讓你吃不飽穿不暖,唆使你切肝賣血時,昔日的一切將變得面目可憎。
  你有錢嗎?三千五千的。沒有錢,就別說能夠互相幫助。
  何春生變聲期的聲音有些粗啞,卻不難聽。何春生對焦誓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哪怕是腔調和眼神,他都從未忘記。可他從未真正理解過何春生這句話的意思,直到今天。
  楊柳一日打四次胰島素,監測七次血糖。母親的自控力很強,她千瘡百孔的手指和肚皮令人觸目驚心,可答應了焦誓管理自己病情之後她就嚴格按照醫生的吩咐執行——糖尿病是痛的病,是不讓吃的病,是剝奪人的存活的樂趣、生不如死的病,可楊柳從來不說這些。有一天焦春水悄悄對焦誓說:“爸爸爸爸,我看見奶奶自己給自己打針哦!”
  “嗯,奶奶身體不舒服就要打針。”焦誓抱著焦春水,不知該對她說什麼。
  “媽媽說奶奶是不乖才要打針。”焦春水特別認真地糾正道。
  焦誓瞬間惱怒起來,那天晚上他等到陳倩回來之後,對她說:“你能不能不要跟小孩說那些話?”
  陳倩進門時哼著歌,聽到焦誓的指責,馬上換上一副極不愉快的表情:“你在說什麼?”
  “我媽是生病,你怎麼能告訴春水她是不乖才要打針?”
  “不是不乖?”陳倩冷笑,“她要是乖乖聽醫生的話,會有今天?她不是不乖是什麼?我說的有錯?”
  “你的意思是,我媽病成這樣都是活該?小孩還要跟著你責怪她?”
  “活該不活該你自己心裡清楚。”陳倩把她那價值萬元的包包當作寶貝似的吹了吹,掛起來,說,“她不活該,她一個月胰島素用一兩千塊錢,那些胰島素才活該呢。”
  焦誓氣得全身發抖,如非從小的教育讓他不能動手打女人,他一定要甩她的耳光。
  “你們都不活該,活該的是我,嫁給你們這樣的家庭。”陳倩脫下她的真絲裙子,除去內衣和底褲,拍打著自己的身體說:“我三十多一點歲,我正當年,你就陽痿不舉了,你兩年多沒碰我,我活該不?你窮還不想著掙錢,沒事還能在嘴皮子上耍耍大男子威風,你才不活該呢。”
  焦誓看著陳倩的身體,那具女性的肉體絲毫沒有因為生育而衰老,陳倩為了保持身材,不願哺乳,產後也去健身房康復,她的身材一如往昔,□□□□,腹部平坦,大腿筆直——焦誓對著這樣的一具身體,想到裡面的那個靈魂,只能感覺來自內心的厭惡。
  “窩囊廢。”陳倩穿上睡衣,嗤笑一聲道。
33、33 ...
  大概在那句窩囊廢之後, 陳倩再也懶得維繫家庭溫情的假像, 在焦春水還差兩三個月就三歲時,她就不再回家住了。偶爾回來帶焦春水出去玩,但絕不會帶她過夜, 有時半夜都送她回來。陳倩對楊柳稱店鋪太忙了, 她住在店裡方便照應, 晚上就不回來。楊柳雖然視力差, 人不糊塗,在陳倩一個星期沒回家住後就問了焦誓:“你和陳倩是不是感情破裂了?”
  焦誓不想讓母親過多心煩這件事,就說:“不是。她那店生意很好, 每天開到十一二點, 確實太忙了, 回來住耽誤時間。”
  楊柳不好多說什麼。焦誓和陳倩近年極少熱吵, 相互間不聞不問,各自冷淡, 雖然睡的一張床,中間一個焦春水,好像睡在南極與北極一樣。
  楊柳住院之後,焦誓不再給陳倩錢了。他每月的收入一半用於焦春水和給楊柳的生活費, 一半存起來。本職工作之外,他用攝影舊照和撰寫的文章給一些旅遊雜誌和新媒體投稿,賺些稿費。週末和假期,他就陪著楊柳和焦春水,帶她們出去玩——焦誓沒有車, 如果需要用一兩天車,就去租車。
  見不到陳倩,他反而舒服多了。春水長大了些,上了幼稚園,焦誓與同事和老同學們的走動也開始變多了。陳辰喜歡呼朋引伴,有時也來找焦誓玩。也就是從陳辰口中,焦誓得知了何春生的近況,何春生竟成為了搞藝術的,生活過得也不錯。焦誓心下安慰,卻不知如果自己再見到他會是怎樣的情境。回到岩城一兩年,他也沒有參加過同學聚會,想見何春生的念頭從沒丟過,可是到了那個時候就退縮了。不過後來陳辰告訴他,何春生從不參加同學會,何春生像個隱士。
  年底體檢的時候,焦誓被查出感染了乙肝病毒。過去體檢他乙肝兩對半的結果都是全陰性,而這一次卻變成了大三陽。如果這件事發生在父親過世之前,他可能還要心情鬱悶一陣子,然而在這時,他卻完全沒有感覺了。他甚至想著如果自己不出一點什麼意外才奇怪呢,他們家時運不濟,奶奶在他十四歲時給他算命都說過了,句句沒有落空。
  所以人到底有沒有被提前寫好劇本呢?滿是伎倆的算士窺見了他的劇本,可是告訴了他又有什麼用呢?日子照舊那麼過,由不認命變得認命罷了。
  焦誓肝功能的檢查也是異常的。被下了慢性乙肝的診斷之後,焦誓為免傳染焦春水,進行了抗病毒治療,那大概是漫長的看不到頭的治療,即便治療後可能會反復發作,最好的結果是病毒複製被控制,能夠轉成小三陽,不好的結局就是即便用藥後病毒依然耐藥,反復發作至發生肝硬化。
  焦誓再次想起何春生的父親。那個老人是肝硬化吧?小時候他不明白這是個什麼病,直到前幾年,楊柳一個關係特別好的堂兄因為肝硬化而住院進行了肝移植,最後卻因移植後排異反應而離世。
  錢沒辦法買命,何春生的父親不去醫院在家等死反而走得更平靜更坦然。他想起母親的那位堂兄,在散盡家財之後換來的結局不過是晚了一年死亡。
  焦晴山的情況何嘗不是這樣?但焦誓從未後悔任由母親給父親進行盲目的治療,他只求焦晴山走得心安,楊柳沒有愧意就好——那些醫生好像那個算士一樣,他們窺見了病人的命運與結局,就像一盤怎麼下都會輸的棋,可那就像告訴每一個人:“你終將死亡”這個事實,而你要選擇怎麼死去全憑自己。
  
  放寒假接近過年的時候,天氣晴好,一點兒也不冷,焦誓帶著焦春水在操場上散步,陳倩打電話給他,讓他回宿舍樓下一趟。以往陳倩一個星期大約會出現一次,帶焦春水去玩,但近三個月她完全沒有來過。
  焦誓牽著焦春水回到宿舍樓下。陳倩穿著絢爛的絲綢長裙,皮膚因為化妝看起來很白,她戴著墨鏡和帽子,看起來像從雜誌上走下來的模特兒——焦誓從未感覺過陳倩的漂亮,哪怕別人總是對他說,他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妻子,他只是覺得她精於打扮罷了。
  她的小腹微微有些突起了,這對一向嚴格管理自己身材的陳倩來說是不尋常的,焦誓一下子就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他很奇怪自己怎麼能那麼平靜。
  “媽媽!”焦春水向著陳倩撲過去,陳倩卻不著痕跡地往旁邊一側,輕輕用手架住了她,不讓她撲到自己身上。焦春水扯著她的裙子要她抱一抱。
  “春水乖,媽媽不能抱抱。”陳倩說完,對焦誓說,“你把春水帶上去,讓你媽看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焦誓讓焦春水上樓去和奶奶玩,焦春水一路扭捏,想多見見陳倩,最後在樓道放聲大哭起來。焦誓把她丟進家裡,把大門反鎖了。
  陳倩微微有些動容,她幾次想往樓梯上走,卻沒有走上去。那殘舊的剝脫了牆面的樓梯間,最終阻止了她的腳步。
  焦誓再次下來時,陳倩對他說:“焦誓,咱們倆這樣也挺沒意思的,不如離婚吧,其他東西我都不要。房子我也不要,你給我折一半錢算了。”
  “春水呢?你要不要?”焦誓譏諷一笑。
  陳倩一愣。焦誓繼續說:“離婚的話,孩子一般是歸女方的吧?”
  陳倩的臉色變得特別難看。焦誓笑著說:“你想好了回來告訴我。”
  陳倩完全沒想到焦誓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她以為這個沒用的丈夫會哀求她為了女兒留下,或者會發火——而他竟是這麼個反應:你走可以,我知道你要什麼,我不讓你好過。
  陳倩離去之後,焦誓走到校門口,看見她上了一輛捷豹的副駕駛座。焦誓默默走回學校宿舍樓下,就聽到焦春水在樓上哭得嘶聲裂肺的。
  焦誓走上樓,聽見焦春水在裡面砰砰砰地打著門,喊著“媽媽!媽媽!你把媽媽還給我!”
  焦誓開了門,焦春水止住哭泣,仍在抽噎,她沖出家門,卻再也沒看見媽媽的身影。她捶打著她的爸爸,口中不成言語,只是叫著媽媽。
  焦誓抱起焦春水,把她的臉按在胸口,面朝著門內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楊柳說:“媽媽忙,媽媽沒空,等她下次回來好不好?”
  
  直到同學會見到何春生,聽陳辰口中描述的自己的生活好像是別人在演的戲時,焦誓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恥辱。何春生眼中的他有著美麗的妻子、幸福的家庭,焦誓竟不敢在這樣認為的老同學面前暴露自己的近況。幸福無需贅述,卻總是討人喜歡的;不幸的事情可以成文成書,但沒人有耐性聽你傾訴上一天。
  再見何春生以後,夜裡頻頻入夢,也許是太久沒有性生活了,幾乎每次醒來他都要面對髒汙的底褲,難堪得焦誓不敢深想。可在夢中,有時他明明知道是夢,還任由夢境發展沉溺其中——夢中的何春生已由少年變成了成年,仍舊只是吻他、抱他,什麼也不做,即使這樣,他還是遺/精了。
  但焦誓從沒料到有一天醒來之後必須面對這樣一個現實,夢裡那個人就睡在身邊,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何春生的睡顏。
  天光大盛,焦誓艱難地抑制自己狂跳的心臟,慢慢回憶起了昨天的一切,記憶卻在喝第三杯啤酒之後斷了片。
  焦誓想趁何春生沒醒之前悄悄下床,但只是翻了個身,何春生的眼睛就睜開了。焦誓感覺到何春生動了,背對著他的肩膀僵硬了起來。
  “早。”何春生爬了起來。焦誓放鬆下來,也爬了起來。焦誓本對酒後的自己非常沒有自信,現在看來昨夜並沒有發生什麼。
  “早。”焦誓坐了起來,下了床,拖上拖鞋,不敢抬頭看何春生,胳膊卻被人拉住了。
  焦誓心裡一驚,看向何春生,何春生對他一笑,鬆開手,問:“我沒拿錯衣服吧?”
  焦誓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換了一套衣服,變成了穿著一套睡衣,更糟的是,他感覺到睡褲裡面沒有穿底褲。
  焦誓震驚地盯著何春生,何春生面上根本看不出什麼動靜。
  “我,我喝醉了……”焦誓艱難地說,“你幫我換了衣服?”
  “嗯,還幫你洗澡了。”何春生盯著他的臉說。
  焦誓的臉沒有像何春生想像那樣起紅暈,反而蒼白起來。他沒有再說話,沮喪地低著頭,臂膀上的氣力好像也消失了。
  何春生見此情狀,微微苦笑,說:“你睡得很熟,身上被啤酒弄濕了,我就幫你擦了一下,換了一套衣服。”
  焦誓臉上的血色回來了一些,他有些狼狽地點點頭,說:“謝謝。”
34、34 ...
  所謂兩天一夜的旅行在第二天只有半天, 他們必須在十二點之前退房。只有焦誓和何春生在七點不到起床, 其他人都睡到了九點多。焦春水也睡到了接近九點。
  七點半時,焦誓下樓煮了些面,和何春生一起吃早餐。二人坐在飯廳的餐桌前用了早餐後, 焦誓收拾碗筷, 在洗碗時打碎了一隻瓷碗。何春生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不知他的慌亂從何而來。
  何春生不善揣測人心, 只覺察到起床之後焦誓對他的態度更為小心,夜裡下的決定雖沒有動搖,可覺得前路艱難。
  在焦誓走出廚房門口時, 何春生問:“焦誓, 你手機號多少?”
  焦誓愣了一下, 回過神來, 口中報出一串手機號碼。何春生打在撥號欄裡,撥了出去, 焦誓的手機響了起來。
  “我打的,存一下。”何春生見焦誓沒反應,提醒他。
  焦誓抬頭看何春生,何春生笑了, 說:“怎麼了?不存我手機號,等我打電話給你,你會以為是騷擾電話。”
  “怎麼會呢。”焦誓存儲了何春生的手機號。他忐忑不安起來。此前的何春生看上去並不想和他深入來往,現在他到底想做什麼?
  焦誓並不認為何春生對自己仍有什麼想法,他只把何春生當年的行為視作青春期的衝動和尋求慰藉, 這麼多年過去,即便陳辰說沒見過何春生的女朋友,焦誓卻覺得他可能有不欲為人所知的伴侶,如果何春生不是直的,他的伴侶自然不會告訴他人。
  焦誓心不在焉地把手機放回口袋,第一次正視這個問題,心裡描繪起何春生那位可能存在的伴侶的樣子,大約是個斯文白淨瘦弱的男孩吧?
  可是那和他沒有關係。焦誓心想,他和何春生能見面已經很好了,他本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何春生了。能夠成為朋友——完成14歲的焦誓的“心願”,那也是感謝上蒼了。
  在習慣晚起床的同學們起床、吃過早餐後,已經十點多了。他們繞著度假村又散步了一圈,焦誓拿著自己的相機照了一些照片。焦春水拉著何春生的手散步,焦誓想拉她的手,她卻拒絕了,一心繞著著何春生轉。焦誓走在他們身後,聽見女兒和何春生聊天,何春生特別有耐性,順著小姑娘天馬行空的發言聊個沒完。
  在坐上陳辰的車回城裡時,焦春水一臉神秘地對焦誓說:“爸爸爸爸,我和何叔叔約好了,星期七要去他家裡玩。”
  “星期幾?”
  “星期七啊!”焦春水又說了一遍。
  “春水,沒有星期七。”
  “有啊!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七星期八!”
  焦誓笑著說:“一個星期只有星期一到星期六,還有一個星期天。你和何叔叔約的是星期幾?”
  “就是星期七!”焦春水快哭了,“我要星期七去何叔叔家裡玩!”
  “那就星期天去吧。”
  “星期七!”
  焦誓沒有再和焦春水糾纏下去,因為陳諾宜睡醒了,糾正焦春水關於“星期”的不恰當認知。
  焦誓回到家中,吃了午飯洗了碗之後,安置下焦春水睡午覺。再次走出房間時,看見楊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邊放著個小收音機,本來是用來聽聽節目的,這會兒怕吵焦春水睡覺,卻關上了。
  楊柳的近視度數本來就很高,自從左眼失明之後,右眼也非常模糊——近視、遠視力都是下降了的,在天氣好的時候出門,可以看個大概,但在天氣不好或者光線欠佳的地方,她要看清東西很困難。於是她再也不看電視和看書,如果在家無聊,她就聽聽收音機。
  “媽,你要不要休息會兒?”
  “不用了,我晚上睡得多,中午不睡了。”楊柳拍了拍身邊的沙發,示意焦誓陪她坐一坐。
  焦誓成年後,媽媽如果作出這個動作,那麼一定是有比較重要的事情要說。焦誓坐下,心裡不安起來。
  “你和陳倩是不是婚姻破裂,已經沒辦法挽回了?”楊柳直接就問。
  焦誓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只好先沉默著。
  “我聽學校裡的人說,在醫院碰見陳倩去產檢,還來恭喜我。”楊柳問,“你說說怎麼回事?”
  “她說要離婚。”
  楊柳歎了口氣,說:“你奶奶那一年去算命,說你不可早婚。我那時候三十多歲,家裡生活正好,我從小受無神論的教育,是決不信這些神鬼之說。可是你爸爸……”
  楊柳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把話頭掐了,說:“不得不信。你從小就老實,被人追在鼻子跟前才動一動。我以為陳倩小時候追到家裡來,對你那麼有心,是會對你好的。要是你爸爸沒生病……”
  “就算爸爸沒生病,也不過晚幾年。”焦誓打斷楊柳的話。
  楊柳無話可說,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離婚嗎?”
  “她要我退她一半的房子錢,不要春水。”焦誓說,“按這個條件,我不離。”
  楊柳歎了口氣,沒再說話,最後說:“我和你爸爸前後給了陳倩□□十萬,這些她覺得不夠,還要一半房子錢嗎?這房子,這房子你買的時候寫的不是我的名字嗎?”
  買這套房之時,陳倩曾經遊說焦誓房子不寫楊柳的名字,而寫他們倆的,焦誓難得堅定一回,告訴她那是父母的錢,買的房子必須寫楊柳的名字。
  “媽,你不必擔心。”焦誓老神在在,“現在是她想離婚,不是我想離婚。房子是你買的,不是我的東西。她也該知道她的要求無理。”
  “我不急。”焦誓笑了笑,“我又不再婚,我急什麼?”
  陳倩離婚不離婚,對他而言都是一樣的。婚姻不是一紙可以約束,那張紙下,每一對夫妻有各自的生態,可以好像範本一樣,也可以過得光怪陸離。焦誓早已學會平靜,他既然不打算餘生和誰談感情,也就不在乎頂著這個怪異的名目過多久。
  唯有母親楊柳和女兒焦春水,他絕對不會放手,無論如何也要保護。
  焦誓不午睡,他們的房子三室一廳,雖然老舊,也還寬敞。一間他和焦春水住,一間楊柳的臥房,還有一間是焦誓的書房。焦春水一天比一天大了,也不能長久與父親同住一間,焦誓在兩個月前購置了一張上下鋪的兒童床,把主臥的大床換了,現在焦春水都是獨自一人睡上鋪,焦誓打算讓她五歲之後就和楊柳一起住上下鋪,他則一人睡一間。
  焦誓回到書房,開始寫他的旅遊稿件。他無意為景點做什麼宣傳,只是現在都習慣在旅遊結束之後就寫一些東西,可以攢一些稿件,有需要的時候就投稿。
  他剛打開電腦,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眼螢幕,竟是何春生給他發來短信:“我加了你微信,通過一下。”
  焦誓握著手機的手有些乏力起來,他發現自己口乾舌燥,只想喝杯冰水。
  焦誓通過了何春生的好友驗證,盯著手機螢幕半晌,對方沒有說話的意思,他呼了口氣,把手機放下了。
  焦誓沒辦法集中精神,總是不到一分鐘就去看看手機,到了第十分鐘,他感覺何春生也許並不是想和他說什麼,只是加個好友罷了。
  他沒辦法控制自己對何春生的在意。但焦誓想,假如和何春生變成朋友,多在一起玩一段時間,可能這種在意的感覺就會消失。假如何春生願意把他可能有的那位元伴侶介紹給他認識,他一定會更快地讓自己不要在意。
  直到下午五點多,焦春水午睡醒來,焦誓都沒有收到何春生的微信。他沒法完成本來預訂要寫完的稿件,焦春水醒來之後,他又帶她去操場跑步,把手機丟在了家中。
  回到家中,該是晚飯時間。焦誓炒好菜,吃飯時,楊柳在飯桌上吃到一半,放下碗筷,欲言又止。
  “怎麼了,媽?”焦誓問。
  直到焦春水到對門鄰居家找隔壁小孩玩了,楊柳才對焦誓說:“陳倩今天下午又來了。”
  焦誓面不改色地洗著碗,說:“她來做什麼?”
  “她來對我哭訴,說你對她不夠好,她想離婚,她現在什麼都不要了,就想你和她辦離婚。”楊柳說。
  “她是不是跟你說我沒有性能力了所以要離婚?”焦誓忽然問楊柳。
  楊柳面上尷尬,也沒有否認,只是說:“她說什麼都不要了,她心已經不在這裡了,留她有什麼用?”
  “春水就快沒有媽媽了。”焦誓說。
  這件事沒有往下繼續談。焦誓回到房間,發現手機螢幕上有微信提示,是來自何春生的微信。
  焦誓打開手機,何春生說:“禮拜五下午我去接你和春水,週末來我這裡玩吧。”
  焦誓心情不好,腦子一熱,想都沒想,直接問:“要過夜?”
  發完之後他後悔極了,馬上刪除了這條消息。可是何春生馬上回他:“過兩個晚上,你收拾好東西。”
  焦誓有些煩亂,他不知道何春生出於什麼想法邀請他,可在幾個小時前那些自欺欺人的話這個時候完全沒用了,他在意,他在意得不得了,以致於手微微發顫,打下了這樣一句話:“你週末沒有別的安排嗎?會不會太耽誤你?”
  何春生回道:“我的週末如果有安排,就是工作。你不是想參觀嗎?剛好。”
  焦誓回答了:“好。”之後,對著手機發呆。
35、35 ...
  焦春水自從得知週末要去何叔叔家玩之後, 每天起床的第一句話就是問焦誓:“爸爸, 今天星期幾?”
  從幼稚園接她回來時她會問:“爸爸,今天離星期五還有幾天?”
  焦誓問她:“你很想去找何叔叔嗎?”
  焦春水點點頭,說:“是的。”
  “為什麼?”
  焦春水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說:“因為他很愛我們。”
  焦誓不知道女兒從哪裡學來“愛”這個字眼, 哭笑不得, 問:“是嗎?真的嗎?”
  “是的, 他很愛很愛我和爸爸。”
  “春水,爸爸很愛你。”焦誓想了想,最終咽下了其他的話。愛是個美好的詞, 用在美好的人身上, 雖然有些不太合宜, 卻沒有必要糾正焦春水。
  “我也很愛你爸爸。”焦春水抬起頭, 對焦誓不好意思地一笑,悄悄地說, “我最愛你了,爸爸。”
  週四,陳倩又在傍晚時分過來找焦誓了。她腹部已經有三四個月那麼大了。她見到焦誓牽著焦春水走來,趕忙躲到一邊, 不敢讓焦春水見到她。
  焦誓忽然腦子裡出現一句話:“春水已經沒有媽媽了,她要去做別人的媽媽。”
  他想不起來這句話是誰說的了。他把焦春水送到樓上,再下來見陳倩。
  陳倩見了他,問:“焦誓,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離婚的事嗎?”焦誓說, “我想聽聽你怎麼說。”
  “我們協議離婚吧,我不要你媽的房子了,但是你爸媽以前給我那些我是應該得的,那部分不可能退給你們。”陳倩觀察著焦誓的反應,見他無動於衷,於是說:“我的店鋪花了我很多心血,雖然你媽一開始支援過我一些,但那是我的資產,不可能給你。”
  陳倩說完之後,焦誓仍然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倩吞吞吐吐,說出了這句話:“春水還是跟著你吧,我一個人沒辦法帶那麼多個小孩。”
  焦誓終於開口了:“好,就這麼辦。”
  陳倩臉上都是驚喜。
  焦誓問:“什麼時候去辦?”
  “那明天吧!”陳倩的喜悅掩飾不住了,幾乎笑了起來。她從包裡拿出已經寫好的離婚協議書,遞給焦誓,說,“那你今晚看一看這份協議,如果要改的話,咱們再微信聯繫。”
  焦誓所求,無非是想拿到焦春水的撫養權,並且不想讓陳倩看出他的心意而以此威脅,從而讓楊柳和焦春水流離失所。他以退為進,反復讓陳倩確定心意,把焦春水的去留說清楚,結果都在意料之中。
  焦誓把那份離婚協議拿上去,到書房裡仔細閱讀了一下,陳倩對焦春水的去留這樣寫:一女歸男方撫養,女方三個月探視一次,因男方有固定工作,女方無固定工作,女方不予撫養費。
  對財產分配這樣寫:雙方各自名下財產歸各自:如屬女方姓名的一輛紅色轎車,屬女方姓名的公司***,歸女方所有;以女方身份租借的房屋內所有物品,歸女方所有。男方與女方各自的存款與債務,分歸各自。夫妻共同財產,已協議各自分割私人物品。
  焦誓看完之後,不由失笑,他不知道別人的離婚協議怎麼寫的,陳倩的這一份倒是好笑得很。他把這份協議折疊好,按陳倩微信發來的要求準備好其餘證件資料,忽然覺得輕鬆極了。
  自從上次之後,焦春水現在已經不經常提起媽媽了。也許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媽媽忽然消失的那一天,但焦誓打算用最大的努力讓她不要時時回想。
  週四那天晚上,焦誓睡了一個好覺。他覺得有人在夢中抱著他,溫暖而又令人安心。他往那個人懷裡縮去,輕輕叫著:“何春生。”醒來之後,他覺得好笑,又有些惆悵。
  時至如今,即使何春生身邊沒有別人,他也早就喪失了資格。
  
  焦春水去了幼稚園之後,陳倩就開車過來接焦誓。焦誓和陳倩的戶口已經遷回岩城,他們就去當地的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由於材料準備齊全,手續辦理得很快。
  離開民政局之後,陳倩自己開車走了。焦誓早上請假,下午有課,他打車回學校去上課。
  地理課是文科主要科目,他是文科2班的班主任——往年高三週六補課,週五晚上有晚自習。但去年八中有個高三學生在補課回家過程中出了意外,在那之後,市教育局明文規定週六不許在校內補課,今年的高三學生特別輕鬆,不僅不需要週末補課,走讀生連晚自習都不許上。
  也正是如此,週五下午五點左右學校裡就各自走人。寄宿學生也被接走了。焦誓在教研室裡看了好幾次手機,惹得同事小曹嘲笑他:“焦老師該不是等情人的電話吧?”
  何春生在五點半打電話過來了,焦誓已經接了焦春水,正穿越操場,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接起電話,就聽見何春生問:“準備好了嗎?”
  今天早上,焦誓已經把東西全收拾好了,也告訴了楊柳,他們週末要出門。現在他回去拎個包就能走了。
  “可以了。隨時可以出發。”焦誓回答道。
  “十分鐘後我去接你。”
  “這麼快嗎?”
  “嗯。我在城裡。”
  楊柳最近在週末天氣好時會出門散心了。她和附近的小老太太,尤其是一些糖尿病的病友關係還不錯,焦誓見她打起精神,心中寬慰很多。他回家之後,簡短地向楊柳說了今天已經去辦理離婚手續的事,楊柳聽了之後,說:“也好,也好。”而後還想說什麼,卻再也沒開口了。
  焦誓不想楊柳傷心,拉著楊柳的手說:“媽,春水沒了媽媽,正要奶奶多愛她。”
  楊柳說:“好,好。”
  焦誓背著旅行包,拉著蹦蹦跳跳的焦春水,走到校門口,就看見何春生那輛小麵包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他們了。焦春水大聲叫著:“何叔叔!何叔叔!”
  何春生走下車,打開後座的門,讓他們坐了上去。焦春水見到何春生後,不知怎麼的反而有些害羞起來,把臉埋進爸爸的懷裡,不肯出來。
  焦誓坐在後座上,往觀後鏡看了一眼,何春生正在鏡子那頭凝視著他。
  焦誓心裡一顫,把眼神移開了。
  何春生的眼神,和十九年前那個雨夜裡的少年一模一樣。焦誓焦灼的心卻好像被浸入了冰水一般,冰火兩極,使他茫然無措。
  那個眼神是不是在訴說一個焦誓從來不願意深想的可能性?
  焦誓想打起精神,卻始終魂不守舍,他看著窗外倒退的青山綠水,懷抱著安靜的焦春水,身體像是喪失了氣力。
  汽車開進了焦誓有些熟悉的那個村子。村子和以前的樣子差不多,但在山坡上似乎多出了一些建築。樣子看起來和山谷的這些房子差不多,可新了不少。
  “山上那些房子是新建的嗎?”焦誓問何春生。
  “是,那是工作室。我也住在上面。下面這些房子還是沒什麼人住。”
  何春生直接把車子開上山坡——山坡上的工作室看似和村子距離得近,但實際上開車要繞山彎繞一個大圈,和村子之間離得還比較遠。何春生說那片地本來是他們家祖上分到的,一直沒有建起屋子,直到他的合夥人贊助了他建造了這個工作室。
  “合夥人……”焦誓想起陳辰說的他的合夥人,似乎是個女的。
  “她們還沒回去,待會兒一起吃個飯。”
  山坡上的房屋就在眼前了,何春生把車停在曬穀坪上,焦誓抱著焦春水下了車,何春生就去把他們的行李提下車——通常是主動去幫女性提行李的焦誓略感不適,在焦春水下地,開始在曬穀坪上奔跑起來後,他想去拿回自己的行李,伸手向何春生,卻被他另一隻手半途截住了。
  冷不防被何春生牽住了手的焦誓此時完全沒辦法反應過來,直到被他牽著的手心滾燙得好像快要融化了,直到他看見屋子裡的人影——想起十九年前那一次的逃離,現在的焦誓不敢主動鬆開何春生的手,只是低聲叫了一聲:“何春生?”
  何春生回過頭,似笑非笑。焦誓說:“何春生,你……”
  焦春水在曬穀坪歡快地跑了一圈,跑回焦誓身邊,她拉起焦誓另外一隻手,高興地說:“爸爸爸爸,我看到那裡有蝸牛!”
  在一個女孩走出來前,何春生已經鬆開焦誓的手,提著行李先走進屋子了。那個女孩走近了,焦誓才發現那是他任班主任的高三2班的一個美術生。
  “焦老師?”葉藍驚訝地叫起來。
  “葉藍?”焦誓也覺得挺驚訝的。
  “師父說今天他同學來玩,原來是你啊!”葉藍在說著這句話時,腦中已經形成了一條龍卷風,裡面大約包裹著麻亂一團的如下資訊:何春生約到家裡來的大概就是他暗戀的那位,他暗戀的那位就是焦誓,焦誓已婚還有小孩,那焦誓到底是直的還是彎的?是不知情的還是知情的?師父在破壞他人家庭?
  看焦誓面上的表情,葉藍比較傾向於這件事僅僅是師父的單相思。
  天色即將暗了,今日已經差不多收工,林靜和葉青青在廚房裡準備晚餐。工期已經到了收尾階段,前期加班加人趕工,到了近幾天反而好了一些,也不需要藍衣的工作人員來幫忙了。
  何春生對雙方的介紹很簡單:“這是我同學焦誓,這是我的合夥人葉青青、林靜。這是葉藍。”
  葉青青對他的介紹有所不滿,於是對焦誓說:“焦老師,我們是他的徒弟,他總是不想承認。”
  葉藍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麼,叫了一聲:“焦老師,師父——你們倆都是我師父啊。”後面差點出口一句“是不是有一個要改稱師母了”,被林靜一瞪,她回過魂來,把這句話咽了下去。
  焦春水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吃飯,難得她不到四歲,筷子用得很好,吃飯都是用筷子,葉藍稱讚她筷子用得好,她神氣地抬起鼻子,說:“老師也誇我很棒!”
  幾個人用過晚餐,葉藍主動去把碗洗了。母女三人向何春生和焦誓告別,開著車下山了。
36、36 ...
  人多的時候還覺察不到, 當只剩他們兩個大人時, 剛才累積了一路的狂風暴雨又在焦誓心裡刮起。他一直忘記或拒絕思考的可能性出現之後,他竟不知該採取什麼樣的反應對待何春生。
  “去散散步?”何春生牽著焦春水的手,在大門邊問焦誓。
  門外沒有燈。這裡是深山, 夜幕降臨之後, 工作室的燈就似乎成了這附近唯一的燈光。春天天黑得也早, 七點多的現在, 已經是全黑了。
  “何叔叔,你看!天上好多星星!”焦春水指著星空喊道。
  “嗯,想數一數有幾顆嗎?”何春生牽著焦春水走到曬穀坪的中央。
  焦春水仰著頭數星星“一、二、三、四、五、六……”
  焦誓走到他們身邊, 對於焦春水特別青睞何春生一事, 他覺得有些不妥, 他不想女兒對男性毫無戒心, 可何春生肯定是完全無害的——他臉上發起燙來。
  何春生的手再一次拉住了焦誓的手,焦誓的心臟快蹦了出來。在腦中的風暴散盡之後, 焦誓想到了“喪失資格”這四個字。想起了如今自己的處境,像是有一盆冷水直接潑醒了他。
  他輕輕掙脫了何春生的手。把雙手背在身後,抬頭看星空。
  何春生沒有堅持,沒有強迫, 他坐在地上,焦春水也坐在了地面上,鍥而不捨地數著星星。
  山裡的夜晚有些冷。早晚溫差比較大,在室外待了一會兒之後,焦誓覺察到了溫度的變化, 就說:“春水,變冷了,我們進屋子裡吧,該洗澡睡覺了。”
  “爸爸,幾點了?”
  “八點半了。”
  焦春水對何春生說:“何叔叔,八點半我要洗澡了!”
  “那我們回去吧。”
  何春生家裡沒有小孩沐浴用的大盆子,何春生洗了一個新的木桶給焦誓——那個桶本來打算用於浸泡靛藍,但買來之後就沒有啟用過。
  焦春水站在桶裡洗澡,新奇得很,高興地玩水。焦誓想著將來她大一點了,也是自己帶著她,幫她洗澡,終歸不方便,就考慮什麼時候教會她自己使用花灑洗澡。
  焦春水洗好澡打算睡覺了,雖然是在陌生的地方,臨睡前聽爸爸講完故事,照舊要把焦誓趕出房間。何春生在廳裡泡了一壺花茶,焦誓坐在他對面,他給焦誓斟了一杯茶。
  焦誓知道攤牌的時間已經到了,兩人沉默地喝著茶,誰都沒有先開口。
  焦誓放下茶杯,終於將千思萬想的一句話問出口了:“何春生,你有對象嗎?”
  何春生也放下杯子,笑著說:“怎麼,我回答沒有,你想幫我介紹?”
  焦誓看著何春生,何春生也看著焦誓,何春生的笑雖然掛在嘴角,卻不那麼像真心在笑,他說:“你明知故問。”
  焦誓有些狼狽地低下頭,問:“那你想怎麼樣?”
  “你認為我想做什麼?”何春生已經完全不笑了。
  “你這麼多年,沒遇見合適的人嗎?”焦誓的指尖都發抖了。
  “我不需要合適的人。”何春生說。
  焦誓實在不好腆著臉問下去,他起身要走,何春生卻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擁進懷裡。
  “放開我。”焦誓說著,可是卻全無反抗,只是哀求地看著何春生。
  “你需要我嗎?”何春生看著焦誓的眼睛。
  焦誓轉開視線,不敢和他對視。何春生放在他腰上的手箍緊了,焦誓只覺得連氣都出不了了。
  “何春生,你別逼我。”他的言語微弱,聽在自己的耳中都那麼可恥,“我結婚了……”
  “是嗎?”何春生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謊言,“你告訴我,你的太太懷了別人的孩子。”
  焦誓臉上的血色消失了,過了一會兒,似乎是自暴自棄了,說:“你說得沒錯,我今天去辦離婚手續了。”
  “然後呢?”何春生問他,“你為什麼說我總是在親你?”
  看著焦誓震驚的表情,何春生低下頭,輕輕吻住了他。焦誓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一吻結束後,焦誓卻茫然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何春生。”
  “你哪裡對不起我,說出來。”何春生見他的表情,覺得不太妙,心沉了下去。
  “我哪裡都對不起你,何春生。”焦誓低下頭,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再抬起頭時,他主動地碰了碰何春生的嘴唇。
  焦誓主動地吻著何春生,可是何春生卻越來越心驚了,他要的不是這個。
  “何春生,你想做什麼都可以。”焦誓對他說,“對不起,可我配不上你。”
  何春生抱著焦誓,看著眼淚從他的眼角湧出來,看著他摘下眼鏡丟在一旁,看著他接近自己,用顫抖的嘴唇吻著自己,嘴角全是鹹澀。
  何春生任由他吻著自己,任由他道歉,直到嘴裡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焦誓的嘴角流血了。何春生吻回了他,輕輕舔著他的傷口,焦誓卻一把推開了他,說:“快去漱口,快點,我有乙肝。”
  何春生沒有理會他,把他攬在懷中,繼續親吻。嘴裡有眼淚的味道,有血的味道。焦誓偏開頭躲避著,直到何春生說:“我有抗體,你別怕。”
  他們回到房間,焦春水已經睡著了。房間裡鋪著地毯,何春生抱出一床新的厚褥子鋪在地面上,焦誓沒有問他是不是沒有別的房間睡覺了,在他拉著自己倒在那褥子上時,他也沒有反抗。
  何春生親吻著他,把他抱在懷裡。過往幾年,一直軟綿綿地垂在那兒的男□□官,只要一親吻,就高脹了起來。但他們都沒有去觸碰,只是親吻著、擁抱著。
  焦誓躺在褥子上,大概是因為了卻了一樁心事,很快安然入睡了。
  
  何春生醒來時,焦誓已經醒了。本來側著頭,注視著何春生的焦誓,在何春生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把頭移開了。
  何春生幾乎以為自己看見的眼中溢滿溫柔的焦誓是個錯覺。
  焦誓從被子裡匆忙地出來,披上衣服,走到焦春水睡的床邊,看著他的女兒。何春生在夜裡隱約感覺焦誓起來過幾次,去看焦春水是否踢了被子。
  何春生坐了起來,看著焦誓沉默的背影。那個背影讓何春生覺得,如果不好好抓住他,轉頭他又會逃走了。
  村子裡早晚很涼,何春生披上外套,走到焦誓身邊,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他拉進懷裡,焦誓輕微掙扎了一下,又放棄了,安靜地任由他抱著。
  焦春水睡著的樣子和所有的孩子一樣可愛。焦誓把她的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只露了個頭出來。
  “早上好。”何春生對著焦誓說。
  “早。”焦誓回答道。
  這時焦春水在床上動了動,焦誓幾乎立刻從何春生的懷裡出來了。何春生愣了愣,焦誓有些艱難地說:“不要讓春水看見。”
  “好。”
  焦春水只是翻了個身,並沒有醒過來。焦誓和何春生各自換好衣服。焦誓提出他去做個早餐,何春生沒有異議,只是跟著他進了廚房。
  “想吃什麼?”焦誓問何春生。
  “吃面。”何春生拿出了一些雞蛋面交給焦誓。
  “有沒有什麼忌口?吃不吃薑蔥蒜?”焦誓拿過面,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還好,按上次的口味做吧。”
  “上次?”焦誓反應過來他是指上周去度假別墅的時候,他想到吃面的那個時候,他與何春生已經同床共枕了一宿。
  “上次喝醉後我說了很多話嗎?”焦誓後悔自己衝動飲酒了。
  “嗯。”
  “說了些什麼?”焦誓低下頭問。
  “你讓我抱著你,親吻你。你說你喜歡女人。還問我為什麼放任你去喜歡女人,為什麼不去找你。”何春生見焦誓的頰上開始泛紅,就止住不提了。
  “我……”焦誓說不出話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何春生靠近焦誓,問他,“還來得及嗎?”
  焦誓側過頭看何春生,何春生的眼裡全是認真。焦誓沒有回答他,偏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面很快,十幾分鐘就好了,你可以先去洗漱一下。”
37、37 ...
  早上八點半左右, 葉家三位美女就到了工作室, 雖然她們感覺有可能會干擾到師父的戀愛大事,但正在工期收尾階段也沒多少時間了,藍衣那兒正在等著最後一批布料送過去制衣。何春生倒是已經繪製好了所有的圖案, 嚴格地說, 他要抽身去玩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過那天早上, 何春生還是待在工作室, 焦誓帶著焦春水參觀他們染色的所有流程,焦春水對白色的布一步一步染成深藍色,最後在深藍色的布上出現白色的花這一點極為有興趣, 看了一個上午都意猶未盡。焦誓知道女兒一旦有什麼事感興趣了, 就會變得固執, 想要反復觀看, 如果是沒興趣的事情,她通常會催促焦誓快些帶她離開。
  也正是因為焦春水出人意料地對染色過程感興趣, 到了吃午飯時間,她都想賴在工作室不肯走,這摸一摸,那碰一碰, 一件粉色的衣服濺上了許多藍色的花。
  打算下午帶著父女倆上雪雲寺坐一坐的何春生問焦春水:“今天下午,你是想在工作室裡玩,還是去寺廟玩?”
  “寺廟是什麼?”焦春水偏著頭問。
  “就是和尚住的地方。”焦誓解釋道,焦春水曾經讓他講過三個和尚沒水喝的故事。
  “哦!”焦春水想了一想,說:“何叔叔, 我下午要睡覺呢。”
  焦誓對何春生說,焦春水一般下午會睡兩三個小時,睡到四點左右起床,何春生表示那等她睡醒了再做決定。
  葉家三口在工作室裡也有午休的房間,但她們和何春生工作起來一般都不考慮午休。吃過午飯,趁焦誓帶著焦春水去房間裡講故事睡覺,葉藍主動去泡茶,她發現茶壺裡有些泡過的玫瑰花和檸檬幹,就“咦”了一聲,對葉青青說:“媽,你看,師父泡了花茶,他不是不喝花茶嗎?師父不是只喜歡喝烏龍茶和綠茶嗎?”
  林靜說:“他是泡給別人喝的,他可能怕焦老師喝了茶晚上會睡不著吧。”
  “師父真體貼啊。”葉藍笑嘻嘻地說,“他可從來沒對我們這麼體貼。”
  何春生從工作室過來之後,就看見那三位女士又處於談得興起見到他卻忽然沉默的詭異狀態,他不以為意,接過一杯葉藍泡好的茶喝了起來。
  “師父,”葉藍笑得很有內容,“昨晚和焦老師玩得開心嗎?”
  何春生看了葉藍一眼,鎮定自若地說:“還行。”
  “……”
  焦誓出來之後,三位女士不好意思再就這個話題進行討論,藉口要早些完成工作早點下班,離開客廳回工作室去了。
  茶壺裡是葉藍剛泡上的茶。何春生最喜歡的茶是生長在雪雲寺上方山頂的茶葉,不是什麼名茶,卻是很老的野茶樹生的。寺僧在每年清明前採摘一次,把嫩綠的茶葉殺青,用寺內的大鍋炒起來。雪雲寺香火一般,勉強也算個名寺,只是在石佛公這座香火名廟附近,難免顯得特別冷清。何春生不求財不求運,只愛喝茶,從不去石佛公,只在雪雲寺蹭茶。
  寺僧送給何春生的茶葉份量少,在夏天前都能全部喝完,現在又開春了,早就沒得剩了。葉藍泡的茶是葉青青拿過來的鐵觀音,氣味香濃。
  下午一點半,何春生問焦誓:“你下午能喝茶嗎?”
  焦誓說:“可以,晚上喝茶會睡不著,下午不會。”
  何春生把茶壺裡的茶葉棄去,重新泡過新鮮的茶,味道不濃卻很香。
  焦誓喝完茶之後說:“我們今晚回家去,不打擾你太久了。”
  何春生聽了這句話,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喝茶。
  焦誓開始不安起來,他想說些什麼,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有開口。
  下午,何春生讓焦誓去屋子裡休息,他則在工作室裡工作,焦春水反常地睡到了下午五點才醒,焦誓對何春生說他在晚飯前就要走了,約好了回去做飯。
  他說他不在家,媽媽就會吃得特別隨便,她眼睛不好,弄不了很久的廚房。
  “我不能為了自己玩,讓她連續幾天這樣吃。”
  在送焦誓他們回去的時候,何春生想的卻是:又勉強他了。他通過觀後鏡看見焦誓一臉疲憊地看著車窗外,那雙眼中沒有一點火光。
  何春生想:我恐怕來遲了。
  
  天剛亮時,耳邊可以聽見紗窗外傳來的鳥叫,此起彼伏,無比歡快。每一天焦誓醒來時都在想,它們真開心啊。他躺在床上,有時想一想這些鳥兒正在做什麼。也許它們築好鳥巢,正在等待孵化下一代;也許它們勤快地覓食,正在養育下一代。
  小鳥離巢後,不知還記不記得自己的父母?父母在繁殖期過後,不知還會成雙成對嗎?大概不同的鳥是不一樣的吧。
  焦誓和往常一樣,早晨送焦春水上學,然後就去上班,中午回家做一餐飯,下午繼續上班,傍晚接焦春水回家,在操場上跑步,或去公園裡散散步,到了晚餐時間,他回家做晚餐,吃過飯,就和焦春水玩一會兒,洗個澡,然後就睡覺了。
  他沒有花很多時間去想何春生的事,他不會把何春生捲進他的生活裡——他知道他的生活意味著什麼,雖然大多數時候乏味而且平靜,但總有一天,或者是忽然有那麼一天,他需要面對一切。
  這一切當中不但包括生離死別,還包括了關於金錢的拉鋸和窘迫,關於體貼和安慰背後的疲憊——焦誓不相信何春生會希望在他們的關係中面對這個。
  負擔一個人的人生,遠比兩情相悅地睡在一起難看多了。如果何春生需要,他可以和他睡在一起,但他不會讓何春生進入他的生活。
  美夢,還是存在於夢中比較好。否則他就一個美夢也沒有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何春生沒有出現。沒有電話,沒有微信。就像過往的幾十年一樣,他肯定生活在某一個地方,卻與焦誓毫無關係。
  很快就四月了,六月要高考,高三已經是最緊張的狀態了。組織考試、披閱試卷,由於不讓週末補課,考試都是安排在週末,一到週末要監考,他就有些煩心——楊柳近來視力比之前更加不如,她一人在家帶著焦春水,幾乎整天不敢出門,連菜都不敢去買。她怕焦春水過馬路時,她看不住。
  焦誓想,他大概要請一個保姆來照看孩子和老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焦誓他們住的是二樓。樓下是個帶院子的房子,本來空了許久沒人住,最近似乎有人在搞裝修,聽楊柳說,也只是偶爾有些電鑽聲,動靜不大,還能忍受。
  焦誓回家時,看見一樓有人正在往屋子裡送貨,主人在屋裡,從焦誓的角度看不見人影。送貨的是安裝床的師傅——不久之前,焦誓剛在他們那兒買了上下床安裝的。
  樓下裝修好了嗎?已經往裡送床了?焦誓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走上樓。焦春水聽到他的腳步聲,在樓上喊著:“爸爸爸爸,你回來了!”
  楊柳把門打開,焦春水就沖了出來。她興奮地說:“何叔叔剛才給我蛋糕吃。”
  “何叔叔?”焦誓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的同學剛才過來,給春水帶了一盒蛋糕。”楊柳說,“就是你以前一對一結對子那個同學,叫何春生的,他說他也住在這附近,順便來一趟。我跟他說你就快回來了,他說有點事先走,下次再來。”
  是何春生嗎?焦誓心想。
  他本想問問何春生,想了一想,還是忍住了。他強迫自己從關於何春生的事情裡抽身,不要多想。
  可在夜裡,他忍不住點開何春生的朋友圈,和以往一樣,一片空白。他反復看著自己和何春生的聊天記錄,最後把手機丟在一旁。他想起何春生接近熾熱的懷抱,輕輕地摩挲著嘴唇,想像著被那個人親吻,下/身不受控制地昂揚起來。焦誓坐起來,去浴室沖了一下臉,從沸騰的思緒中平靜下來。
  後來那段時間,焦誓時常聽楊柳和焦春水說起何春生。幾乎每個週末,在焦誓加班時,何春生都會來看看祖孫倆,卻一般不等到焦誓回來。直到四月底的一個週六下午五點,焦誓回到家中,在門口看見了何春生的鞋。焦誓進了門,看見楊柳和何春生正在沙發上聊天—焦誓認識的他並不是擅長聊天的人,可是現在何春生卻和楊柳聊著焦誓小時候的事,看起來愉快極了。
  “焦誓你回來了,何春生在等你呢。”楊柳的聲音裡帶著久未有過得輕鬆,好像父親過世前她說話的那種語氣。
  “何春生。”焦誓看著沙發上那個看起來年輕而又帥氣的男人,一時自慚形穢。
  楊柳說焦春水下午睡得遲,現在午睡還沒醒。何春生起身告辭,焦誓送他到樓下,何春生卻問:“到我家坐一坐嗎?”
  焦誓愣了愣,看著何春生,不知他何出此言。他住得那麼遠,這個接近晚飯的時候,並非合適的時間點。
  何春生下了樓,卻沒有走出樓梯間,而是往宿舍一樓的那間房門走去,打開房門,對焦誓說:“進來坐坐吧。”
38、38 ...
  何春生邀請焦誓進入那間房之後, 焦誓才後知後覺地問:“你把房子買在我樓下了?”
  等到焦誓進了房門之後, 何春生把門關上,拉住焦誓的手,把他壓在房門上, 吻上他的嘴唇。
  暴風般的吻讓焦誓不得不張開嘴唇, 接納何春生的侵略。何春生的舌尖糾纏著他的, 令他從足尖開始顫慄。
  一吻過後, 焦誓已經忘了要問什麼,何春生撫摸著他的臉,說:“你說隨便我做什麼都可以。”
  焦誓微喘著, 何春生看著他, 他卻不敢直視何春生的眼睛。
  “我想要你, 可以嗎?”何春生把焦誓的臉扳正, 讓他看著自己,問道。
  “要到什麼程度?”焦誓的頭髮散亂著, 眼鏡已經不在了,他問出這個問題時,眼中隱隱有些絕望。
  “這裡也給我。”何春生的手輕輕放在焦誓的心臟前面。
  “已經是你的了。”焦誓苦澀地說。
  “不夠。”
  焦誓舔了舔嘴唇,何春生再度席捲他的唇舌, 比适才更加激烈,直到焦誓覺得很難站立,不得不用手抓住些什麼。他握住身後的門把,指尖都疼痛了,卻不去擁抱何春生。有那麼一瞬間, 他在想自己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不論將來何春生離開還是留下,他都會痛苦,區別在於,到底是自己拖累了對方的痛苦,還是對方辜負了自己的痛苦——如果做好心理準備,如果說好只是和他睡睡,這種痛苦會少一些嗎?
  何春生終於停止吻他了。
  何春生輕輕扳開他緊扣在門把上的手,把他擁入懷中。
  “慢慢來,不急。”何春生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對焦誓說。
  焦誓靜靜地在他懷裡呆了一會兒就離開了。他問何春生:“住下來了嗎?”
  “嗯。現在白天回工作室,晚上過來。過段時間我把工作室搬過來。”何春生說著自己的計畫。
  何春生買下的一樓雖有庭院,卻並不是適合工作的地方。焦誓想起他那一大片的蓼藍地,覺得他這樣跑來跑去麻煩極了。
  “這樣不太好。”焦誓心想:他為了我勉強,遲早有一天要嫌煩的。
  “沒什麼不好。”何春生看著焦誓說,“我以前工作日在城裡打工,週末回去做藍染,那個時候我還沒汽車,是騎單車的。再小一點的時候,你知道我每天騎單車來回上學。”
  焦誓並沒有說什麼。為了自己,和為了別的什麼人而忙碌,終歸還是不同的。何春生生活得悠然自得,愜意極了,可焦誓卻令他不能再那樣悠閒愜意。
  焦誓最後終於想到,他對何春生產生的所有不安,都源自與陳倩的關係破裂。當年戀愛最甜蜜的時刻,陳倩幾乎每天都要對他說一句我愛你。可是即使這樣,為他做出任何改變都是令她痛苦的,她不會為了他改掉自己的愛好;他也一樣,他不願意為陳倩作出任何改變,像她所說的那樣,變得上進,變得一心想掙錢。
  他覺得,所謂的愛情根本沒那麼大的力量,去強迫兩個不同的成年人用一樣的方法面對世界。
  焦誓對何春生說:“我回去做飯,今晚到我家吃飯吧。”
  
  何春生在焦誓樓下住下,也把一部分的工作帶到這裡來做。例如雕刻花版,繪布,初始的覆膜工作。
  這些年來,一開始是葉青青付工資給何春生,到了後來,何春生利用積蓄加入了藍衣的投資,到如今已有三成左右的股份。藍衣的每一次盈利,他都有分紅。假如不是對品質有非常嚴格的要求,何春生自己也沒有其他事可以做,原則上來說,何春生只要完成了紋樣設計,後面的工作都可以交給別人了。
  至於染色,葉青青與葉藍早就學得爛熟於心,儘管她們總覺得自己的水準還欠缺,何春生卻認為並非如此——他認為那只是個人風格的不同。
  何春生在搬出來之前,和葉青青以及林靜進行了一次詳談。他坦誠地對她們說,他必須到焦誓身邊去,工作是為了生存,他的生存已經有了保障,他現在把和焦誓在一起當作是自己生活的目標。他在工作上會放手更多,至少週末他不會再持續工作,他希望葉青青能去再招收一兩個徒弟,以免在工期趕的時候忙不過來。
  葉藍雖是藝術生,在高考前這段時間也開始忙碌起來,週末經常要考試,她也沒空再來工作室。所幸最近的幾單定制都比較簡單,使用的是整版的漿防染。葉藍在暑假過後也會離開岩城去上大學,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葉青青都要開始帶徒弟了。
  葉青青和林靜都表示沒問題,過往十年,何春生的工作就是生活,生活也是工作,工作室裡誰都缺席過,只有何春生一直全勤。她們鼓勵何春生大膽追求幸福,不過鼓勵完之後,發現有些多餘。
  直到今天,她們才發現一直好像被人推著走的何春生主動起來這麼可怕。
  何春生的作息調整得和焦誓近乎一致。每天早晨焦誓匆忙出門,送孩子上幼稚園時,總能在樓下碰見何春生。
  幼稚園在中學旁邊,因為焦誓早上七點二十分就要返校帶早讀,焦春水每天都是最早到幼稚園的小朋友。從焦誓家到幼稚園只需要穿過操場,走到對面,非常近。自從何叔叔早晨加入送她上學的行列,焦春水變得非常開心,每天都期待著去上學這段路。
  何春生和焦誓一起走完這段路,就陪他走到教學樓,之後再出校門買早餐。如此幾天之後,焦誓的同事小曹注意到了與焦誓同行的何春生,問焦誓道:“焦老師,每天早上和你一起從操場下來的那個帥哥是誰啊?”
  “是我遠房表弟。”焦誓搜羅著最靠譜的謊言。
  “結婚沒有?”小曹補充道,“不是我問的,是我朋友,想找一個男朋友,你表弟看起來人很不錯啊。”
  “他可能有物件了。”焦誓說完後,忽然自我厭惡起來,轉頭說:“我再幫你問問。”
  “他幾歲了?做什麼的?”小曹問。
  “三十三。”
  “這麼老了?”小曹驚呼,“可是看起來就二十多歲!”
  焦誓沒有就這個話題和小曹聊下去。
  每天傍晚,以往是焦誓利用課間匆忙接了焦春水,再回來看一看最後一堂自習課,直到六點學生離校後才回家。有時是楊柳做飯,有時是焦誓回去做,但這段時間楊柳會比較辛苦,既要看著焦春水,又要準備晚餐。但自從何春生搬過來之後,他每天都能掐著點在操場上碰見焦誓,一起帶焦春水回家,然後順便在焦誓家裡幫楊柳的忙,帶帶焦春水,直到焦誓下課回家。
  何春生的晚飯於是都是在焦誓家吃的。幾天之後,他就在每天□□點左右把一天的菜買好,交給楊柳。
  楊柳出門不便,以往肉菜經常是焦誓在晚上七八點去就近的超市買的,一買幾天的,放在冰箱裡用。
  楊柳有些過意不去,告訴焦誓何春生太過客氣了。
  一般吃過晚飯,焦誓會和焦春水出門散步或跑步,最近幾天,何春生也參與了他們的運動。天已經黑了,焦春水在操場上碰見了鄰居的孩子,和人玩得很開心。焦誓和何春生沿著跑道散步,來往人不多,焦誓想了又想,不知怎麼對何春生開口。
  何春生以一種入侵的方式進入了焦誓的生活,令他猝不及防。掐著他的軟肋,又令他無法說不。他只要想起十九年前自己的逃走造成了何春生從此再也沒有接納過別人,他就根本沒辦法對何春生說出任何拒絕的話。
  到了第三圈,焦誓終於開口了,他說:“何春生,我的同事小曹說,想為你介紹物件。”
  何春生看著焦誓,天黑了,他的表情看不清。焦誓斟酌著字句,說:“我不能這樣耽誤你。”
  “和你沒有關係。”何春生扭頭看著跑道,“我本來打算一個人過的。”
  焦誓想想自己一團糟的婚姻,說:“一個人過很好,無牽無掛,無憂無慮。”說完之後,他看著何春生,說:“不用負擔什麼,非常好。”
  何春生好像在黑暗中笑了笑,說:“對,死的時候說不定一個人在屋子裡躺了三天才有人收屍,不過反正都死了,也沒什麼不好的。”
  焦誓心裡難受起來,可卻不知該說什麼。
  何春生繼續說:“我現在不想一個人過了。”
  焦誓咽了咽口水,說:“那你可以找一個合適的人……沒那麼大負擔的,和你一起過……”
  “焦誓,除了你,我不會覺得任何人合適。”何春生打斷他的話尾,“不是你的話,我只想一個人過。”
  焦誓在黑夜中站立,他告訴何春生:“可我並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何春生聽見不遠處焦春水的笑鬧聲,黑夜裡,孩子的笑聲響亮而溫暖。
  “我不是你想像中那樣的,你十九年沒見我了。”焦誓低下頭,“十九年前,我們也沒說過幾句話。你不瞭解我。”
  “你是怎麼樣的,我的想像就是怎麼樣。”何春生拉起焦誓的手,焦誓想掙開,卻最終只是動了動手指。
  “我對你沒有任何期望,只要你在那兒,我就滿意了。”何春生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側耳傾聽風的聲音,春天的風溫柔地拂過耳際,“我不敢去找你,害怕打擾你的生活。十幾年來,我只要站在城市的街頭,就左右尋找你的身影。我告訴自己,我不想負擔誰的生活,可是那只是託辭。
  “焦誓,我想見你。我想你。”何春生的聲音暗啞,“除了你,誰都不行。只要是你,無論怎麼樣都可以。”
  焦誓的手不再動了。
  “你不信任我沒關係,慢慢來,給我機會,給我時間。”何春生的手溫暖而有力。
  “可是這不公平。”焦誓的聲音裡全是低落。
  “你答應我,就公平了。”
39、39 ...
  當天夜裡, 焦春水打算睡覺時, 已經九點半了。焦誓和她講過故事,離開房間,洗了個澡, 穿上衣服, 對楊柳交代了, 讓她晚上和春水一起睡一間, 如果有事可以打電話給他,他去樓下何春生家裡坐一坐。
  楊柳對焦誓說:“會不會太麻煩何春生了?他每天幫我們做那麼多事。”
  “嗯,我找機會謝謝他。”焦誓說完之後, 臉有點發燙。
  焦誓走下樓梯, 屋子建築年齡大了, 物業管理比較差, 聲控燈不聽使喚,焦誓關門之後, 燈沒有亮起。焦誓摸黑下了樓,最後一級高度不同,他一腳踩空,摔在了地上。
  膝蓋著地, 並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了一下,疼痛可以忍受,他站了起來,感覺傷得應該不太重。
  大概是聽見重物落地的聲音,何春生打開門查看, 一樓時亮時不亮的聲控燈忽然亮了,他看見焦誓半站在樓梯口,那個姿勢就像傷到了哪裡,正在忍受疼痛。
  何春生走出來,問他:“摔了嗎?”
  “摔了一下,沒什麼大事,就是皮外傷。”焦誓看見膝蓋上的褲子已經破了個洞,右側的膝蓋隱約可見血珠滲出。
  何春生攙扶焦誓,焦誓拒絕了他,笑著說:“哪有那麼嬌氣。”
  “我是怕你轉回去,不來我家了。”何春生說。
  正有此意的焦誓面上有些尷尬,何春生接著說:“我家有藥箱,進來消個毒。”
  焦誓來之前,特意穿了一套比較正式的、材料較硬、不方便脫、而且褲腿不太寬闊的褲子,他也說不清什麼心理。焦誓在何春生家沙發上坐下,看著何春生去拿出了藥箱,又拉上了陽臺的簾子。在焦誓沒辦法避開傷口把褲子卷上膝蓋時,他開始懊悔自己的決策錯誤。
  何春生觀察了一會兒,對焦誓說:“褲子脫了,不然沒法上藥。”
  “我自己來就行了。”焦誓伸手去拿何春生手上的酒精和紗布。何春生卻把手移開了,似笑非笑地看著焦誓:“我幫你脫?”
  “不必了。”焦誓強自鎮定,解開扣子,拉開拉鍊,把褲子脫下了。
  他的腿修長而筆直,肌肉勻稱而結實。內/褲是平角的,有些緊了。何春生注意到焦誓把脫下的長褲蓋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後低下了頭。
  傷口只是擦傷,面積不大。這個傷口沒由來地讓何春生想起十四歲的焦誓手上那個傷口。何春生默默地用酒精消毒了傷口,因為疼痛,焦誓的肌肉繃緊了,直到紗布覆蓋上之後,才放鬆了一些。
  “你的褲子太緊了,不能再穿了。”何春生把酒精放回藥箱時對發愣的焦誓這麼說。
  “哦。”焦誓應了一聲,無意識地去看陽臺—那是外界可能窺見這客廳裡發生的一切的唯一途徑,而現在已經被窗簾所隔絕。
  何春生把藥箱往旁邊一放,問焦誓:“你下來找我有事?”
  “沒什麼。”焦誓終於抬頭看何春生了。何春生走到他面前,焦誓就那樣看著他。
  何春生沒有再說話,他伸出手,摘下焦誓的眼鏡,把它放在一邊。沒有了鏡片阻隔的眼睛很好看,眼角和頰邊略略泛紅了。
  何春生居高臨下地看著焦誓,焦誓仰著頭也看著他。何春生撥弄著焦誓的頭髮,俯下身在焦誓耳邊問:“今晚想和我一起睡嗎?”
  “嗯。”
  何春生的吻輕柔地壓在了焦誓的嘴唇上,寬大的沙發一時承受了兩個人的體重。何春生的吻終於離開了焦誓的嘴唇,有些急迫地咬上了他的耳垂。焦誓低聲叫著:“何春生……”
  “嗯?”
  焦誓沒有再出聲,何春生解開了他襯衫的紐扣。
  當天晚上,焦誓沒有回二樓。他與何春生同床共枕,好像多年的伴侶那樣,頭靠著頭,身體交疊,睡得很熟。
40、40 ...
  五月二十日之後, 高三的一切緊張氛圍在學校裡都消失了。一中有個傳統叫作考前假, 高考之前有半個月是學生自由支配的時間,可以選擇到校自習,也可以選擇在家休息。葉藍是藝術生, 她的成績還行, 所以選擇了放假休息。葉青青卻讓她沒事別到工作室來, 在家裡玩著就好。
  大考大玩, 小考小玩。葉青青總這麼對葉藍說。
  葉藍的專業課考試在二三月份就已經完成,分數比較理想,如果文化課過了學校自主招生的藝術生線, 基本上沒什麼問題, 而她的文化課成績不差, 通過考試基本上不成問題, 她現在幾乎是班上最輕鬆的一個了。
  高三老師還是要照常上班,偶爾巡視一下自習, 工作時間倒是比之前有彈性多了。
  葉藍就是在五月底的週末,偷偷跑到春水染坊去玩時,碰見了帶著焦春水來玩的焦誓。
  那時是傍晚,焦誓正和何春生從蓼藍地那兒散步過來, 如果葉藍沒有看錯的話,他們是在遠遠看到她時把握在一起的手鬆開的。
  而她的班主任在和她打招呼時,眼神沒有過去那種泰然自若了,葉藍一下子就發現了問題:他們一定在一起了。
  葉藍把這個發現當作新大陸一般告訴了葉青青和林靜,二人卻是一副“我們知道了”的表情。
  “焦老師答應師父了, 你們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葉藍有些不滿。
  “怎麼反應?戀愛的開始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林靜說。
  “嗯,接下來要長征了。”葉藍自言自語,“長征要爬雪山,過草地,最後不知剩幾個人可以活下來。”
  “知道你近現代史學得不錯,不過還有幾天就考試了,你還是回家歇著吧。”葉青青開始趕人。
  “我考上大學了,就可能不回來這裡做你的童工了,你就不能讓我在這兒懷念一下嗎?”葉藍說著笑,可看起來並不開心。
  葉青青看著若有所失的女兒,她沒那麼敏感,卻也發現了葉藍充滿著離愁別緒。女孩十□□歲了,少女情懷該變成青年情懷了。
  葉藍不知想到了什麼,望著窗外遠處的何春生和焦誓出神。那兩位男士提著水壺,帶著又叫又鬧的小女孩,給藍草澆水。
  “媽媽,找個心甘情願和他一起過的人是不是很難?”
  葉青青說:“不難,難的是雙方都心甘情願。”
  “嗯,要他也心甘情願。”葉藍抬頭問葉青青,“媽媽,焦老師真的情願嗎?”
  葉青青覺察女兒的情緒,她有些吃驚。葉藍低下頭,問:“媽媽,師父他會幸福嗎?師父從沒戀愛過,他……”
  “葉藍。”葉青青打斷女兒的話頭,說,“他終於等到了一個他情願的人,這不是應該高興嗎?”
  葉藍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說:“我沒有不高興,就是有點擔心。”
  “你可能要多擔心你的考試。”
  葉藍並沒有過多擔心她的考試,她的高考順利結束,文化課的成績好到用林靜的話說“有點浪費”。在八月初收到了美院的錄取通知書。
  葉青青在城區房子裡做了一桌好菜招待了葉藍的兩位老師——文化課班主任焦誓和半個專業課老師何春生。二人前後腳到了葉家,吃的也是林靜和葉青青合作的一桌菜,感覺和在工作室時沒什麼差別。唯一不對的就是葉藍,小姑娘拿著啤酒纏著兩位恩師敬酒,說自己已經成年,並且已經畢業,現在和他們一樣都是大人了,所以他們不應當拒絕她的敬酒。
  焦誓拗不過,葉藍明顯不是第一次喝酒,幾乎是把焦誓給放倒了。焦誓記得他喝醉之前,葉藍正在給何春生敬酒。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感覺葉藍笑著笑著就要哭了,他聽見葉藍對何春生這麼說:“師父,你要是過得不開心了,你要回來啊。”
  焦誓心裡想:葉藍為什麼這麼說呢?在睡著之前朦朦朧朧反應了過來:看吧,如今這樣,誰都覺得何春生不會開心的。
41、41 ...
  何春生在焦誓樓下住了快半年, 每天早晨和焦誓一起送焦春水上幼稚園, 接著陪焦誓去學校,再幫楊柳買菜,接下來開始自己的工作。午飯他則幫助楊柳一起做, 等焦誓回來一起吃。
  焦誓中午會稍微午休一會兒, 那時何春生就回到自己家裡繼續工作, 他沒有午休的習慣。下午焦誓去上課, 傍晚何春生會帶著楊柳出門,一起去接焦春水。
  焦誓沒有開口讓何春生幫忙,包括他有時上課比較遲, 沒辦法接焦春水時, 都是何春生提出要去接的。
  夜裡, 他們一起出來散步, 然後各自回家去。焦誓偶爾會在焦春水睡著之後下來找何春生聊聊天,但不會在他家過夜, 都會在午夜之前回家。
  十月以來,楊柳的視力一天不如一天。焦誓時常帶她去內分泌科醫生那裡開藥。對於楊柳的眼睛問題,內分泌科和眼科醫生也毫無辦法。十月底的一次檢查時,內分泌科醫生告訴焦誓, 楊柳已經出現了蛋白尿,可能是糖尿病腎病,醫生解釋說,楊柳全身的血管條件都很差,視網膜的血管已經破裂, 而腎臟出現併發症一點兒也不奇怪。儘管她現在已經開始嚴格控制血糖,但之前可以推測的病史至少有十餘年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並不是所有的糖尿病病人都會像楊柳這樣,進展得如此之快,楊柳發現得晚,發病之後沒有立刻進行治療,據醫生所說,她體內的胰島功能已經近乎衰竭,近段時間還出現難以調控的忽高忽低的血糖,醫生建議楊柳住院一段時間,焦誓也請求她住院,可她拒絕了。
  “住院也沒用,我自己清楚。”楊柳也不和焦誓爭執,只是歎口氣這麼說。焦誓實在拿她沒辦法,就讓焦春水去和她說,希望能勸服她,可焦春水卻回來對焦誓說:“爸爸,奶奶說她就要死了。爸爸,什麼是死?”
  焦誓咽下喉間的硬塊,對焦春水說:“死…那是…”
  焦春水見焦誓說不下去,追問著:“死是什麼?”
  “就是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家裡人了。”焦誓抱緊焦春水,低聲說。
  “那奶奶死了,我們可以去找她嗎?”焦春水接著問。
  稚兒的童語讓焦誓的心疼痛極了,可他仍舊強作鎮定,說:“我們要等一百年後再去找死去的人。”
  焦春水還想說什麼,焦誓對她說:“春水,我們以後不說死這個字了,好嗎?”
  “為什麼?”焦春水忽然又問:“爸爸,媽媽是不是死了?我見不到她了。”
  焦誓搖搖頭,說:“媽媽沒有死,你以後會見到她的。”
  “我幾歲可以見到媽媽?”
  “十歲。”
  焦誓始終沒能勸服楊柳住院。這些事他沒有對何春生說—何春生不該捲進來,關於他生活裡這些越來越巨大的漩渦。
  十月底的一個週六,早上十點,焦誓發現楊柳倒在廚房外,面色慘白,全身被汗打濕,神志模糊。焦誓立刻給她喂了葡萄糖水,叫了120。在等待120來的時候,焦誓給楊柳測了個血糖,只有1.4mmol/ l。
  救護車來了之後,樓下的何春生聽見聲音,也上來了。護士就地給楊柳打上葡萄糖,然後他們一起把她搬動到車床上,焦誓坐上救護車,車外是何春生拉著一臉茫然的焦春水。她沒哭沒鬧,安靜地看著大人忙著,只是眼神中有著恐懼。
  “我一會兒帶春水過去。”何春生對焦誓說。
  焦誓點點頭,他臉色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他沒有說話,拉上了救護車側門。
  楊柳並未長久陷入昏迷,在注射了高糖之後不久,她的神志就恢復了。這一次倒也沒堅持出院。在檢查當中,醫生告訴焦誓,楊柳的蛋白尿已經有大量了,腎功能也開始不好了,近一兩年內可能就要出現尿毒癥。
  她已進展到胰島功能衰竭,血糖好像過山車一般,胰島素用多一個單位,就發生低血糖,用少一個單位,血糖可以極高。如果可能的話,裝個胰島素泵會好一些。
  楊柳拒絕裝胰島素泵,她躺在病床上,神色平靜。幾年前在丈夫病床旁慟哭的她如今對著自己的病情毫不動容。
  她死志已決。
  她不拒絕和焦誓長談,她對焦誓說:“焦誓,我很後悔給你爸那樣治病。我們要是不折騰他,他可能還要開開心心多活幾個月。他治了,走得更快。我知道你孝順,從沒怨過我,但我一直在自責。要不是我把房子賣了,你和陳倩會走到這一步嗎?”
  楊柳的眼睛只能感光了,她睜著眼,看著已經看不清的世界:“反正都要死的,我不治的。你長大了,我也沒什麼好怕了。”
  焦誓握著她的手,好像十幾歲的少年那樣,他痛恨自己無力,可在心底又勸說自己:就是這麼回事,誰也沒辦法。
  焦誓想:不知什麼時候輪到我呢。他在楊柳床前趴了一會兒,窗口吹來的秋風驚醒了他,他想:至少讓我活到春水十八歲吧。她太小了,要吃虧的。
  他又想到何春生,有時候只要一想到何春生,他就希望他們永遠沒有再相遇,那麼,何春生就不需要再經歷這些了。
  他無法對何春生敞開靈魂,那意味著未來加諸他身上所有的疼痛,何春生都必須感知。可人世畢竟是孤獨的旅程,你愛一個人,無法代替他生,無法代替他死,在要分離時毫無辦法。
  有時焦誓想,他要是忽然被肢解了,那該多麼愜意,他不需要再考慮這些問題—悲傷留給活著的人就好了,死亡甜美而又安寧,好像故鄉一樣。
  可是春水那麼小,可是何春生要傷心的。
  他再度睡去,不久後感覺有手指在輕拂他的眼角,他睜開眼睛,看見何春生站在他跟前,靜靜看著他。
  焦春水見他醒來,輕輕叫了一聲:“爸爸。”
42、42 ...
  冬至來臨時, 焦春水第一次看見了霜。岩城已經好幾年沒有下霜了。那一天清晨起來, 白白的霜結在學校生物角的菜園子裡。七點多,焦誓牽著穿得像球一樣的焦春水走過那兒時,她問:“爸爸爸爸, 那些白色的是什麼?”
  “那是霜。”
  “霜是什麼?”
  “霜是什麼?”滿地的白霜, 在太陽升起後要慢慢消失了。焦誓重複著女兒的問話, 想:霜到底是什麼?
  “是水吧。”何春生說。
  焦春水另一手牽著何春生, 小姑娘疑惑地看著他:“不是水呀,水會動的。”
  “你說得對,但是霜會變成水。”何春生說, “霜不會太久的, 天氣一暖和, 它就變成水了。”
  “那我可以看一看它怎麼變成水的嗎?”焦春水說。
  “要花很長很長時間。”焦誓說, “要花很長很長時間才會暖和起來。”
  “多長時間?要數幾下?”焦春水歪著腦袋問。
  焦誓想:要數幾下?數幾下霜才能變成水?孩子對時間的概念只是數幾下。不知要數幾下,一切才能好起來。
  何春生說:“要數3600次, 等到太陽照著我們身上,很溫暖了,就會變成水了。”
  焦春水嘻嘻笑起來:“要數那麼那麼多下啊!”
  “可是只要不數它,時間很快就會過去的。”
  焦誓看著何春生, 何春生對著焦春水說:“我們不數它,春水也很快會變成大姐姐,很快會四歲五歲六歲。”
  “一百歲!”焦春水興奮地叫起來。
  “嗯。”
  “一百零一歲。”焦春水叫道,而後想起了什麼似的問焦誓:“爸爸,我一百零一歲時, 你幾歲?”
  “爸爸那個時候可能已經……”
  “一百三十歲。你爸爸那個時候一百三十歲。”何春生鬆開小姑娘的手,越過小姑娘的頭頂,握住了焦誓的手。
  他的手那麼溫暖,在寒冷的冬日,暖得近乎燙人。握著那樣的手,焦誓忽然相信起他說的話了——“對,你一百零一歲時,爸爸一百三十歲,何叔叔也一百三十歲。”
  小女孩的笑聲在清晨的校園裡回蕩。孩童的笑聲是那樣地不加克制的,絕無摻假的。悲傷了她就哭,歡喜了她就笑,好像生命本該這麼恣意。
  七點二十分,晨鐘響起。孩子進了幼稚園,焦誓與何春生一人向著課室、一人向著學校外走去。焦誓在進入教學樓前回頭看何春生的背影,那個背影悠閒如初。
  
  楊柳停用了一切胰島素,也不再嚴格控制飲食,甚至不再檢測血糖。焦誓不再勸說——假如執意使用胰島素,她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因為低血糖昏迷而死亡。這之後,她的精神狀態明顯比前一段時間好了。她吃得多了,吃自己喜歡的東西,她更願意走出家門了,每天焦誓和何春生攙扶著她到外面,儘管那麼的冷,她還是想到外面走一走。
  每到週末時,何春生開著車,帶著他們三人去山裡玩。由冬天到春天,楊柳在溪邊聽著溪水的聲音,聽著春風刮過山谷的聲音,聽著春天第一隻鳥叫的聲音,聽著孫女的笑聲,她微笑地告訴焦誓:“春天來了。”
  春風吹來的新綠長在了舊綠之上,三月底,楊柳迎來了她安寧的長眠。她在夜裡,在床上無聲無息地走了。
  焦誓在早晨七點半時沒看見她在客廳,幾乎就立刻感知到了。他推開母親的房門,她雙手交握,放在棉被外,好像仍在安眠。而焦誓在那一刻確定,他已經失去母親了。
  救護車來了,醫生只是做了檢查,告訴焦誓人已經沒了。焦春水進到屋子裡,去拉楊柳的手,焦誓沒有阻止,跟著救護車上來的何春生卻把小姑娘抱在懷裡,告訴她:“噓,我們不吵奶奶睡覺。”
  救護車和醫生走了,世界變得安靜。焦誓去看母親的臉,那是一張漸漸灰敗的臉,她已經不在那兒了。半個小時前,她還好像活著一樣。
  他靜靜坐在母親床前,過了一會兒,何春生進來了。焦春水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春水呢?”焦誓問他。
  “我送她去幼稚園了。”何春生說。
  焦誓有些呆滯地看著何春生,楊柳走了,他卻把焦春水送幼稚園了。
  何春生在焦誓身邊坐下,說:“我爸爸死的時候,我想好好看看他,可是所有人都在催我,快點快點快點,好像唱大戲一樣,直到他進棺材,我也沒時間多看他一眼。後來他的臉屍變了,我看也不敢再看。”
  焦誓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何春生把他摟進懷裡,對他說:“看吧,給你三十分鐘,再接下來我要做那個唱戲的人了。”
  他們在春風湧入的房間裡陪了楊柳三十分鐘,外面已經春和日暖,鳥叫花開,何春生家院子的柳枝就在楊柳窗臺上長出新芽,世界沒有任何不同,而在這三十分鐘以後,焦誓就要和母親告別了。
  她被送入殯儀館,做了一番裝扮,使得灰敗的臉色看起來紅潤如生,她安安靜靜地等待著親朋來告別,靈魂早已遠去無何有之鄉。
  直到那時,焦春水才見到了奶奶,她問焦誓:“爸爸,奶奶為什麼躺在那裡面?”
  “春水,奶奶過世了。”焦誓說。
  “什麼是過世?”
  “過世就是死。”
  “奶奶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了,我們再也見不到她了。”焦春水說。
  “是的。”
  焦春水擦著焦誓的眼淚,說:“爸爸你別哭,我們只要再過一百年就可以見到奶奶了。”
  “嗯。”
  
  在整理楊柳遺物時,焦誓找到了一封這樣的信,上面寫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焦誓:
  不知多久沒有給你寫信了!上一次給你寄信,你還在上大學,我寫的每一封信你都會認真地回信。後來你回到我們身邊,我們就再也沒有通過信了。
  我常常在心裡高興,你是個乖的、孝順的兒子。這輩子你能成為我和晴山的孩子,我非常感激。
  近幾年你受苦了。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走了吧。不用擔心,我是自然死亡的,身體的大限到了,我自己能夠感覺到。
  我做了一輩子教師,你小時候我總對你說教,你總聽得津津有味,你漸漸長大了,懂得比我還多了,我沒什麼可以教你,但現在我想給你上最後一節課,一節只有我能上的課。
  你的情緒最近不大好。你覺得我不願意看病,放任自己,加速自己死亡。在這個過程中,你比誰都痛苦,你自責不能幫助我,無法勸說我,而我在還活著時,和你說的一切,你大概都不能理解。
  焦誓,死亡既不美妙,也不可怕。葉子有長出來的時候,必然就有枯萎的時候。每一個生命都有這一個過程,老去的離開,再正常不過。在晴山過世時,我是這樣清楚地感知,這就是自然之力,無可違逆,無可挽回,現代醫學再發達,人終歸要死,一樣東西不會因為你的執著永存世間,你終究只是你,還有你的一生要過。你以為我與晴山感情篤厚,我是因為他的過世才讓自己不治療,其實並非如此,我只是通過晴山的離去看透了這件事,僅此而已,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在說什麼,僅此而已。
  別的,我也不需多說。焦誓,你可以懷念我們,但不能傷懷。你看待我們的離去,應當就像看到枝頭的落葉,雖然有些秋意,但並不遺憾。春天來了,會有新的葉子生出來。
  這是我最後的希望,這一句後,讓我們好好地告別:我的孩子,請過好你的一生。
  楊柳
  2014年12月31日”
43、43 ...
  
  焦春水哼著歌兒整理著行李箱, 她要開學了, 她的學校離這裡有兩千公里那麼遠,差不多要穿越大半個中國。她是下午一點的火車,吃過午飯就要出發了。她合上行李箱, 咚咚地跑下樓。廚房裡飄散出香氣, 她站在樓梯口, 往院子裡張望了一下, 一個身影正在那裡攪拌藍缸。
  她於是忘記了廚房裡的飯菜,跑到院子裡,看他做靛藍泥。
  他擦著汗, 鬢角有些銀絲, 他問她:“春水, 一點幾分的火車?”
  “一點五十分。”焦春水笑嘻嘻地, “何叔叔你別急,才十二點呢。我爸還沒做好菜。”
  “吃飯了。”焦誓的聲音從飯廳傳來。
  何春生脫下水鞋, 和焦春水一起回到了飯廳。焦誓站在飯桌旁,剛解開圍裙,他把手上的白毛巾遞給何春生,何春生擦了擦汗。
  焦春水擺好碗筷, 席間說:“我自己打車去火車站啊,你們別送了。”
  焦誓一愣。焦春水笑嘻嘻地又說:“我都二十了,去個火車站還兩位帥哥接送,我怕找不到男朋友。”
  “行李不重?”焦誓問。
  “爸爸,你幫我搬行李, 別的帥哥哪有機會了!”焦春水叫道。
  “好,我們該給別的帥哥機會了。”何春生夾了一個雞翅膀給焦誓。
  焦春水偷笑著,看著焦誓把魚頭夾給了何春生。
  十幾年來,她看著爸爸和何叔叔這麼過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忽然就領悟了他們倆的關係。
  她在上了高中後,經常纏著何春生,讓他告訴她他們倆的事,何春生曾對她說起他最高興的時刻,是焦誓在長達三年的抗病毒治療接近結束時,去檢查乙肝兩對半的時候。檢查結果出來之前,焦誓對何春生說:“讓春水認你做爸爸吧。”
  當時焦春水問他:“你為什麼高興?我怎麼覺得我爸爸像在托孤?”
  何春生笑著說:“因為他終於願意把事情托給我了。還因為他的報告根本就沒事,他的乙肝徹底治好了。”
  焦誓沒有像他想像那樣反復地發作肝炎,而是在吃了幾年藥後,得到了最理想的治療效果,表面抗原轉陰,表面抗體出現,徹底治好了。
  何春生告訴焦春水,也就是從那一年開始,他們一起買下了這間屋子,搬離了人群,種下了這一片蓼藍地。
  焦春水當然記得,那時她已經快上小學了,她跟著他們搬到這兒,和他們一起把藍草的種子播下,還學會了一首詞,天天念著:“春來江水綠如藍”呢。
  而後每年這個時候,春風開始吹來,蓼藍要種下了,夏天回來時,大片大片的蓼藍葉等待收割。葉子被刈下,製成靛藍泥,在白布上開出美麗的藍花。
  他們可不寂寞。
  旅途上的焦春水想著:他們的旅途不會再寂寞了。
  
  全文完
44、番外 ...
  楊柳過世後五個月, 已到國曆八月中下旬。處暑過後, 天氣仍然炎熱,但鄉下的夜晚已頗有些涼意。焦誓和焦春水都在放暑假,他們從暑假之初就跟著何春生回到鄉下的工作室。
  這天夜裡, 春水睡下了, 何春生去洗澡, 焦誓走出門, 站在門外抬頭看。
  他活了三十多年,這個暑假是第一次在夏夜裡看見銀河。城市的夜色斑闌,早就遮蓋了夜空的顏色。
  銀河, 北極星, 北斗星。他依著常識, 辨認著星空。
  何春生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邊, 焦誓轉過頭看他,何春生牽起他的手, 並沒有說什麼。
  他們靜靜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恒星。
  “我小時候很喜歡看宇宙的書,現在卻早就忘了天上有哪些星星了。”焦誓說。
  “我也不知道。”何春生指著銀河邊的一顆亮星道:“我小時候奶奶告訴我那是織女星,每年七夕她都會告訴我一次。我只認識那顆星星。”
  焦誓笑了。
  他近來極少笑,何春生見此情狀, 把他摟進懷裡。焦誓把頭靠在何春生的頭上,說:“今天好像是七夕。”
  “大概是吧。”
  焦誓說:“上初一時七夕,到本地同學家裡玩,他給我吃一種很好吃的東西,叫麻老。你有嗎?”
  “有, 四嬸給了我一塊,我忘了拿出來,你要吃嗎?”
  “好啊。”
  何春生掰了一小塊麻老給焦誓,兩人坐在曬穀坪的矮凳上吃著東西,好像小孩子那樣,焦誓吃得滿手米粒,不由又發笑了。
  何春生感覺他的情緒好了起來,心下寬慰。他們又看了一會兒星空,焦誓對著星空說:“春生,謝謝你。”
  何春生聽了,沒有動靜。焦誓重複著說:“謝謝你。”
  何春生說:“你初二時來到我面前,我沒有對你說謝謝。不過現在我告訴你,那個時候要是沒有你,我可能過不下去了。”
  焦誓有些震驚地看著何春生。
  何春生笑著說:“那時候總想著為什麼我要這樣活在這個世界上。假如不是你……”何春生看著焦誓,說:“假如不是你出現,可能今天我已經不在這裡了。”
  “可我跑了。”焦誓滿心愧疚。
  “不,”何春生笑起來,“我知道你還在這個世界上,那就夠了。活在你存在的世界裡,總有一天會有好事發生的。”
  焦誓抱緊何春生,這一刻他終於覺得自己已經丟盔卸甲,他的心臟貼緊何春生柔軟的心臟,它們用一樣的頻率在跳動。
  就是他了,那個無論如何不能辜負的人,可以為他存活著不必牽掛死亡的人。世界如此廣闊,星空中每一顆星星都距離得那麼的遠,人類就像孤獨的星星,各自在銀河當中寂寥。而他終於找到這樣一顆星,願意以彼此的微光互相照亮,直至消亡。
  他可以為他生,也可以為他死。可以和他一起經冬越夏,度過平凡的每一天,過好他們的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  到此結束,沒有其他番外。